《谍影无踪》 第一章 会说话的账本 1936年6月,力行社上海区。 “曹区长,您叫我?” “哦,小高啊。” 力行社上海区区长曹青岩抬头看了下站在面前的年轻人。 二十四岁,白净斯文,穿着一身西装,个子挺高,大约有一米八的样子。 这可是自己亲手从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挑选出来,补充进力行社的得意门生: 高远森。 曹青岩放下了手里的笔:“你刚进咱们上海区,上个月就从‘福源顺粮行’的账本上发现了问题,抓到了大鸦片贩子赵阿四,很好,上海区已经很久没有出过你这样的人才了。” 高远森没说话。 那本账本看起来做的天衣无缝,可是对于自己这个原本并不属于这个时代,只是在抓捕一名犯人时候,莫名其妙穿越到民国时期,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一名经侦警察来说,很快就发现了账本中的破绽。 刚用了一个月的时间,适应了自己黄埔生的身份,谁想到居然被力行社的人看中了,直接从一名军官,变成了一个特务。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也回不去了。 高远森每次都这么安慰自己。 “我们在公共租界密捕了茂源洋行的总经理胡德为。”曹青岩缓缓说道:“我们很早就怀疑他和日特机关相互勾连。前天,南京方面力行社高级干事马兴凡来上海出差,忽然失去联络,由于马兴凡地位重要,并且随身携带重要情报,因此戴先生亲自来到上海督阵,要求我们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马兴凡。” 戴先生?处座? 他现在就在上海? 高远森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现在的处座虽然权利极大,但却还没有到权势通天的地步。 非要再等上半年,等到双十二事变后,他才能真正一跃而成为第一红人,委员长亲信中的亲信。 曹青岩却不知道他心里在转什么心思: “马兴凡和胡德为是儿女亲家,两人关系极为要好,马兴凡如果想要带着情报投敌,躲避我们抓捕,有极大可能要通过胡德为。昨天,我们密捕胡德为后,审讯了他一个晚上,但他始终什么都没交代。” “不能给他用刑?”高远森有些不太理解。 “不能。”曹青岩断然说道:“他的身份特殊,他和财政部长孔祥熙的关系不一般,两个都是山西人,辛亥那会,孔祥熙组织学生军奔赴娘子关参战,胡德为就是其中一员。孔祥熙做火油生意的时候,胡德为也是鼎力相助。 所以我们现在处境有些尴尬,人,可以抓,刑,不能用。而且如果再不能找到马兴凡,或者无法得到确凿证据,我们只能放人。小高,老实说,马兴凡现在成了烫手山芋。考虑到你刚刚侦破赵阿四案,所以我想看看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高远森在那想了一会:“曹区长,缴获什么文件资料没有?” “胡德为办公室的文档、账本全部收缴了。需要的话,我一会让人给你送过去。” “那我就尽力而为吧。” “小高,我要找到马兴凡,光盯着那些文档账本有什么用?” “曹区长。” 高远森笑了笑:“有的时候,账本是会说话的。”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曹青岩接了起来:“我是曹青岩……好的,我知道了……好的。” 挂断了电话,面色凝重:“孔部长派人来的电话,明天上午八点之前,如果还没有任何证据,放人。” 高远森看了一下时间,上午九点。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只有二十三个小时的时间了。 曹青岩面色非常严肃:“小高,从现在开始,全力以赴,需要什么资源,你都可以调用。” …… 一大堆的“茂源洋行”的生意往来凭证、账本堆积在了高远森的面前。 高远森看的非常仔细。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对标案件? 有没有自己那个时代的对标案件? 高远森闭上眼睛,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 可是,此时他的大脑却迅速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过去所有侦办过的经侦案件,都和眼下的这起案子联系在了一起。 高远森也不知道什么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个能力,反正穿越来了之后,忽然之间就拥有了。 2017年8月,“高良宝、高良才兄弟诈骗案”……高家兄弟诈骗现金五十万元,为防公安机关追缴,将其藏于一出平时不轻易去的出租房内,而频繁的出入于另一间出租房,用来转移公安机关视线…… 1936年6月。马兴凡失踪案……亲家胡德为,拥有三处仓库…… 两个不同年代的案件,被交织在了一起…… …… 中午12点。 “小高,吃中饭了。” “你们先去吧,我这里还有点事。” 高远森拿起了电话:“我高远森,曹区长和你说了吗?是的,我需要成都路三九仓库全部进出记录,对,十万火急,拿到立刻送来……” 轻轻的放下电话,他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目光,重新落到了那些账本上。 账本,有的时候是会开口说话的。 高远森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 下午3点。 刚开完会的曹青岩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怎么,那么快就有发现了?” 那么快? 从上午9点到现在,6个小时了,自己整整盯着那些账本6个小时了。 一点东西都还没吃呢。 高远森随即回答道:“曹区长,茂源洋行一共有三个仓库,分别在静安寺、新闸路和成都路。一家洋行,要三个仓库做什么?静安寺和新闸路的仓库离洋行很近,可是成都路的就比较远了。 我对比了一下三个仓库进出货的记录,在这一年的时间里,静安寺、新闸路的仓库,进出记录频繁,而成都路的三九仓库,茂源洋行在那包了两个库房,每个月固定的12号到15号之间,会运送进去一批货物。 固定时间,每个月都是如此!我让人帮我调阅了一下茂源洋行在三九仓库的进出资料,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每次,茂源洋行都是运送大豆、火油进去。只有进,没有出?那么多的大豆堆放在仓库里做什么?现在又不是国难时期,需要囤积物资获取暴利!” “你的意思是,三九仓库有问题?”曹青岩皱着眉头问道。 “是肯定有问题!”高远森斩钉截铁地说道:“前天,是8号,茂源洋行于晚上7点,忽然运送了一批火油进入三九仓库,那可不是他们固定的时间。根据仓库记录,一共运送进去了两木箱的货物。” “两木箱,火油。”曹青岩喃喃说道:“装火油桶的箱子,装两个人都绰绰有余了。成都路三九仓库,距离日本虹口基地很近,一旦和日本人取得联系……” 他的眼睛亮了:“高远森!” “到!” “我给你一批人,立刻前往三九仓库,巡捕房那边,我去协调一下。记得,一旦发现目标,立刻实施密捕。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枪!” “明白!” 第二章 抓捕 成都路,三九仓库。 两辆轿车停下。 八个人从车上走下。 晚上,8时。 “做什么的?” 两个夜间巡捕走了过来。 高远森使了一个眼色,立刻,身后一个力行社的特务,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法币塞到了巡捕的手里: “天横一条线,地插一炷香。兄弟本姓洪,道路通四方。今日执行家规,捉拿叛徒,途径宝地,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青帮的? 巡捕立刻就明白了。 这些青帮的,横行上海,巡捕中也多有他们的人。轻易间两方面相安无事,甚至还会互相帮忙。 巡捕收好了钱,朝周围看了看:“做事小心一些,最近工部局又开始整顿公共租界秩序了。” “多谢。”那特务拱了拱手。 这特务叫卓洪峰,是力行社老资格了,曾经也是青帮一员,所以对青帮里的切口规矩熟悉无比。 高远森记下了这个人。 看守仓库的,是两个中年人,有一个还少了一只胳膊。 一听说对方是青帮的,两个人根本不敢惹事,恭恭敬敬的把他们请了进去。 “茂源洋行的库房在哪?” “甲字二十五号房。” 看着几个人大摇大摆的过去,少了一只胳膊的赶紧对身边的同伴说道:“快,打电话给胡老板。” 同伴刚想动,就听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打电话给谁啊?” 一个枪口,对准了两个人。 庞云虎,27岁,民国二十四年加入力行社上海区。 …… 甲字二十五号库房被打开。 里面堆放着不少的箱子。 高远森挥了挥手,两个特务离开撬开了其中的一个箱子。 全部都是火油。 “哎,老卓。” 高远森把卓洪峰叫到了身边:“我是新来的,你是老资格了,你说,我们要找的人在不在这里啊?” 卓洪峰笑了笑:“您是今天带队的,哪里轮得到我们说话?” 人在一个地方混得时间长了,自然也就变得老油条起来。 说完,他掏出了盒烟,抽出一根递给高远森:“高队长,您抽烟。” 高远森也不客气,接过烟。 卓洪峰立刻殷勤的帮他点着。 高远森吸了一口,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库房。 很普通,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你瞧。”高远森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笑意:“所有的箱子,都按照编号整齐地排列着,可是那两口是怎么回事啊?” 顺着高远森手指的方向,卓洪峰看到,在东面的墙角,堆放着一大堆的杂物,两口大箱子就被淹没在了杂物中。 不仔细看的话,还真看不出来。 “上!” 一声令下,几名特务迅速上前。 箱子全部是铁皮的,非常坚固,拉了几下,根本无法拉开。 高远森扔掉了烟,拎起一桶火油,走到铁皮大箱子面前,故意抬高声音:“老卓,你说火油烧铁箱,会是个什么结果?” 卓洪峰一听立刻会意,也大声说道:“高队长,我听说广东有道名菜,烤乳猪,大约就是用火油隔着铁皮箱子烧出来的吧?” “胡扯,哪有这么烧法?” 高远森笑了。 他打开火油桶的塞子,把里面的火油缓缓地倒在了箱子上,顿时,一股刺鼻的味道迅速弥漫在了空气中。 “别烧,别烧!” 箱子里,果然传出了人声:“我出来,我出来!” 很快,箱子被从里面打开,一个人巍颤颤地走了出来。 “马干事?”高远森笑眯眯地问了一声。 “是我。” 马兴凡努力想摆出一些威风出来,声音也抬高了一些。 “马干事,您说您好好的躲在箱子里做什么?”高远森永远都是一副笑脸:“还好您出来得早,要不然我们真的一烧,这可不得出大事啊。” 马兴凡脸色惨白,也不说话。 “我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值得您住着啊。” 高远森走进了箱子里。 里面别有洞天。 两口箱子被打通连在了一起,左面放着桌子,上面吃的喝的全有,一根点到一半的蜡烛,试了一下温度,是刚刚才被吹灭的。 右面则放着一张床,还有一个马桶。 不光如此,在箱子靠墙的地方,还被开了几个洞,和墙保持了一定的距离,那是用来透气用的。 “您住的这可以啊。” 高远森从箱子里走了出来,一竖大拇指:“上海不知道多少人,住的都是亭子间,您这比他们强多了啊。” 马兴凡努力摆出领导面孔:“你们是什么人?” “报告马干事,我们是力行社上海区的,我叫高远森,就是个小特务,还在一心想着要当预备干事呢。” “曹青岩呢?为什么他不来?” “我们曹区长公务繁忙,请您这点小事,就不用他亲自出马了。”高远森手一伸:“马干事,请吧。” 马兴凡冷哼一声,竭力挺直腰板走了出去。 “老卓,你等一下。” 高远森叫住了卓洪峰:“你立刻去胡德为家,秘密监视。” “明白了。” …… 夜,10点。 曹青岩还是没有入睡。 他的习惯一向是要工作到12点左右才会回去。 他不是上海本地人,老家在河北。 据说,他和处座是非常好的朋友。 以前处座还是衣食无着的时候,曹青岩就认识了他,并且给予了他很大的帮助。 后来处座发达了,也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这位老朋友。 本来也只是想报恩,但没有想到的是,曹青岩迅速地在情报工作中展现出了他非凡的才干。 所以,处座这才放心地把上海交给了他。 “人抓到了?” 曹青岩在那批阅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抓到了。” “办事效率很高。” 曹青岩甚至没有去问抓捕的整个过程:“连夜审讯,小高,人是你抓的,就由你来负责,问清楚了,他为什么要跑到上海躲起来,除了胡德为外,他还和谁联系了,他带出来的重要情报都是什么。” “好的,曹区长。”高远森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还有。”曹青岩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来:“我之前和你说过了,马兴凡是我们的高级干事,不能轻易用刑,你明白吗?” “明白。”高远森依旧非常平静地回答道。 曹青岩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笔:“那去吧,尽早把审讯材料交给我。” 第三章 审讯 (上) 审讯室。 灯光有些昏暗。 马兴凡大咧咧的住在那里,脸上一点都看不出害怕的意思来。 他是民国二十二年加入力行社的老特务了,资格老,即便是他的上司,也都会让他三分。 像面前的几个小特务,他还根本没有看在眼里。 高远森看起来也非常的和气:“马干事,您来上海,按理说我们应该好好接待您的,可把您安排在这里,真是抱歉。” “曹青岩呢?让他来见我。”一张口,马兴凡说的就是这样的话。 “曹区长忙啊。”高远森很有耐心的解释:“那么大个上海区,他是主官,到处要他负责,实在抽不开身,这不,让我来负责和您谈谈。” “你是什么阶级,和你有什么好谈的?”马兴凡面沉如水,根本没有把对方当成回事:“你给我听着,我是总部的高级干事,我到上海出差,却无缘无故的被自己同僚扣押,这事非常严重。我会汇报处座,所有牵连进来的人,都要承担相应责任。” 在前世,高远森不知道审过多少犯人,其中有不少都是当官的。 嘴硬的、求饶的、色厉内荏的,比比皆是。 马兴凡这态度,不稀奇。 审讯工作的要点,在于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态度,都一定要按照自己的节奏走,不能被对方激怒,更加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高远森依旧保持着微笑:“您别生气,马干事,我们就是有些事情弄不清楚,所以才把您请到这里来问一下。您来上海公干,而且不是执行特殊任务,按照组织纪律,您需要和上海区取得联系,由上海区帮您安排住处,协助您的工作。 可是您呢?自从来到上海,始终没有和上海区联络,并且失去了联系。我们都很担心,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全都吃罪不起啊。万万没有想到,您到仓库里去视察工作了,关于这点您总得有个解释,我好和上面汇报,您说是不是?” 马兴凡忽然叹息一声:“是,我的确做得有不妥当的地方,违反了家法,应该检讨。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高远森。” 马兴凡态度忽然转变,边上陪审的卓洪峰大是诧异。 可这对于高远森来说,却觉得再正常不过了。他知道,马兴凡的表演要开始了。 果然,马兴凡脸上开始带着羞愧的神色:“小高啊,我看你加入力行社的时间也不长,我们这些做情报工作的,每天这大脑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搞得紧张兮兮的,有天我也和你一样审问犯人,用刑了,鲜血淋漓的。 一到家,我老婆给我做了红烧肘子,那是我最爱吃的菜,可等我坐到桌子上,一看到红烧肘子,脑子里忽然就想起了审问犯人时候的样子,赶紧跑到厕所里,一张口,‘哇’的一声全给吐出来了……” 他莫名其妙的说起了这些事,卓洪峰心里那叫一个气。 要不是再三规定不许给马兴凡用刑,只怕他早就准备好水鞭了。 高远森笑容不减,坐在对面的,绝对是只老狐狸,而且反侦察反审讯经验非常丰富,他故意和你说些家长里短的,就是想要麻痹你。 他一点都不动怒,而是很有兴趣的继续看着马兴凡表演下去: “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呢?就是想和你们说下情报工作的特殊性、艰难性、复杂性。在力行社,我也算是个老人了,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你们,也是我义无反顾的责任。 每天紧绷着,早晚都会崩溃的,因此我们这些老人,都有自己减轻压力的办法。比如说我吧,哎,惭愧啊,在上海我有一个相好的。 那个相好的呢,是我亲家胡德为给介绍的,老胡虽然办这事对我老婆不地道,但他也是为了我好。 我经常会借着出差的名义来上海和我那相好的私会,这次呢,我在那待的时间久了一些,人老了,骤然遇到个青春年少的,你也懂的,身在温柔乡里,把什么事都给忘记了。 糊涂啊,糊涂啊。我马兴凡也算是力行社的元老了,一把年纪了,居然闹出这么荒唐的事情来,我检讨,我检讨。” 成。 你居然能够编造出这个借口来? “至于为什么要躲在仓库里?”马兴凡面不改色心不跳:“别提了,我老婆也不知道怎么就听人说我在上海有个相好的,跑来抓奸了。还好老胡早有准备,把我藏在他的仓库里了。嘿,别说,老胡这办法聪明啊。可偏偏你们找来了,这不闹出误会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高远森“恍然大悟”:“误会了,误会了,我立刻向曹区长去做汇报。你呢,还得受点委屈,继续在这待一段时间。来人,把马干事送下去。” 嗯? 高远森这么一做,不光是卓洪峰,就连马兴凡也是懵了。 按理说,这么连篇谎言,他自己都不信,但他的宗旨就是一点,和他们敷衍下去,不着边际,拖到他们没有耐心为止。 自己是力行社的高级干事,他们不敢对自己用刑。 更加重要的是,亲家和孔祥熙是好友,他和亲家早就约定好了,一旦出事,立刻由胡德为的老婆向孔祥熙求援。 孔祥熙的面子,即便是那位处座,也没有办法和他硬来。 可问题是,这个叫高远森的年轻特务,居然会来这么一手。 什么意思? 他想要做什么? 他有什么阴谋? 马兴凡的脑子急速转动,可怎么也都摸不清对方的目的。 看着马兴凡被带了下去,卓洪峰有些急了:“小高,就这么算了?这老家伙嘴里没一句真话的,曹区长那里还在等着口供呢。” “我知道啊。”高远森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你知道还放他走?” “那你有什么办法?” “把他老婆抓起来,还有,问他那个相好的在哪里,来这还怕她们不开口?” “怕,怎么不怕?” 高远森笑了笑说道:“抓他老婆?去南京?你敢对他老婆用刑?相好的?老卓,你信不,如果你问他相好的在哪里,他肯定给你胡编一个地址,让我们白忙活。等回来质问他,他又会说自己年纪大了,脑袋糊涂了,再继续编一个地址。” 到那时候,就和个猴子一样被他耍吧。 卓洪峰有些不太甘心:“那就这样了?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怎么办?睡觉。”高远森还在那里笑着:“弟兄们辛苦了一晚上了,又审讯到现在。老卓,去值班室好好的睡一觉。” 第四章 审讯 (下) 高远森真的去值班室痛痛快快的睡了一觉。 睡在值班室另一张床上的卓洪峰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都睡不着。 高远森的心也太大了。 曹站长那里等着审讯口供呢。 马兴凡一个字都没交代。 可这高远森居然还有心思睡觉? 在那想什么呢。 到时候上峰怪罪下来,怎么办? 在那翻来覆去三个多小时,卓洪峰好不容易才迷糊了会。 听到边上有动静,一个机灵醒来,发现高远森已经起来了。 “怎么样,老卓,睡饱没有?” “睡什么睡啊。”卓洪峰唉声叹气:“哪里心思睡觉啊。” “这就对了。”高远森笑嘻嘻的:“你没心思睡觉,马兴凡马干事一样没有心思睡觉啊。” 什么意思? 卓洪峰实在弄不明白高远森到底想做什么。 …… “庞云虎,马兴凡睡了没有?” “没,一直都在暗中监视他,他在关押室里走来走去的,烦躁的很。” “那行,再给他加一把火!对了,把胡德为的资料给我拿来。” …… 马兴凡是真的一点睡意也都没有。 三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对于此刻的他来说,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那帮人准备怎么对付自己? 为什么忽然不审问自己了? 不,他们是不会相信自己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 胡德为、胡德为老婆、自己老婆那里,早就已经订立好攻守同盟了。 那个子虚乌有的相好,要是他们追问起来,一定会让他们白跑几趟。 他们奈何自己不得。 还有什么地方自己有破绽? 唯一的破绽,恐怕就是胡德为了。 万一对他用刑? 没错,他和孔祥熙是同乡,交情匪浅,力行社的人轻易不敢动他。 可是万一呢? 他太了解胡德为了,他肯定熬不住酷刑的。 他要一开口,那什么都完了。 不会的,不会的。 老胡还是知道分寸的。 看押室的门打开了。 卓洪峰走进来,一脸谨慎:“马干事,还得麻烦你过下堂。” 马兴凡一声冷哼,站起了身…… …… “马干事,您请坐。” 审讯室里,高远森翻阅着资料,头也不抬:“这人要睡了三个小时,那精神是真的好。” 马兴凡没接话。 这个时候,保持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啊!” 边上的屋子,忽然传来了一声惨叫。 接着,一个大吼又传来:“胡德为,你到底说不说!” 马兴凡心中一紧。 这帮无法无天的家伙,真的对胡德为用刑了? 他们不怕孔部长将来问罪? “混账。”高远森骂了一声:“老卓,让他们动静小点。” 说完,抱歉的对马兴凡说道:“马干事,您别在意,在那审个犯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就第一次您告诉我们那些东西,您说,您自己有一个字信的吗?” 马兴凡冷笑:“为什么不信?我说的都是真话。” “您再想想,您在想想。”高远森也不急:“我呢,在这里看点东西,您好好的考虑考虑,到底要不要说真话。啊,您要吸烟随意。” 就这点本事吗? 马兴凡不屑一顾。 “啊!” 隔壁,又是一声惨呼传来。 “胡德为,我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 那个恶狠狠的声音也再度传进。 高远森摇了摇头,起身,把门关好:“马干事,得安静,不能打扰到您考虑问题。” 真的动手了。 马兴凡心里有些紧张起来。 顶住啊,老胡,一定要顶住啊。 这些人就这么三板斧,只要你不开口,他们拿你一点办法也都没有。 万一呢…… 他点着了一根烟,手微微有些颤抖。 高远森重新坐下,也不理他,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卷宗上。 “潜口株式会社”。 这是胡德为往来最为频繁,位于公共租界日侨生活区内一家日本商社。 社长、总经理潜口介亮,隶属于日本海军情报机关。 这是力行社已经掌握的资料。 等等。 高远森仔细的在脑海里回忆着自己前世知道的那些历史知识。 1936年,日本海军情报机关,在上海成立“x机关”,由一名海军少佐负责。 那是这是日本海军军令部第二部成立的,正式名称是上海日本海军特务部。 成立后不久,“x机关”就掌握了中国军方密电码,是以商业电报码为基础改制的密码,并且迅速开始破译中国军方电报。 从时间上来回忆,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段时候。 马兴凡——胡德为……潜口株式会社——x机关…… 高远森的脑海里,一点点的把这些线索联系在了一起。 这个时候的他,整个人都处在了完全平静的状态。 除了那个急速运转的大脑。 散乱的线索,逐渐交织在了一起。 一条完整的脉络出现了。 高远森忽然笑了。 他摸了摸口袋:“马干事,能和您商量一件事吗?” “什么?” “可以给跟烟我抽吗?” 嗯? 马兴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这人平时不太抽烟。”高远森还在那里为自己解释:“只有我特别高兴或者特别烦躁的时候,才会想到抽烟,但您放心,我一准还你一盒。” “一根烟,有什么好还的。”马兴凡大方的掏出了烟。 “谢谢,马干事,谢谢。”高远森给自己点上了烟,吸了一口:“马干事,你是这行的前辈了,咱们打个比方,要是您现在和我换个位置,我假如真的犯了事了,您要准备怎么和我开口?” 小子,想从我这里套话吗? 马兴凡心里一声冷笑,但脸上却带着无比的真诚:“我们这些老人,是该多带带你们这些年轻人。最好的办法,无非就是用刑了。 可用刑啊,不是万能的,用刑为下,攻心为上。这犯人要是被你攻破了心,你想知道什么情报都是信手拈来。” “要不怎么说您是前辈呢。”高远森一竖大拇指:“您要早说,我就不给您亲家用刑了。” 真的用刑了。 马兴凡心里一阵紧过一阵。 “我是真不想对胡德为动刑。”高远森叹息一声:“而且,曹区长已经交代过我了,胡德为那是孔部长的同乡啊。可我有什么办法?胡德为的嘴,就和您一样紧,不管我怎么问就是不开口。 后来,卓洪峰,就是刚才带您来的那个人,这王八蛋给我出一主意,干脆,打吧,先把口供问出来再说,曹区长要是真的怪罪下来,反正口供已经到了,顶多也就是被责骂一顿,再了不起就是关禁闭,我一想,是这么个道理啊。” “小高,你还是太年轻啊。”马兴凡一声叹息:“古人云,屈打成招,你用了大刑,人家受不了,自然是你想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了。” “有道理,有道理。” 高远森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审讯室的门打开了,卓洪峰快步走了进来。凑近高远森的时候,还特意看了马兴凡一眼,冷冷一笑。 这都是之前高远森让他这么做的。 就是这一眼,一个冷笑,骤然又让马兴凡紧张起来。 卓洪峰在高远森耳边低低说道:“你到底在那动什么鬼主意?小庞冒充胡德为,叫得嗓子都快哑了,我看得另外想办法啊……” “真的?”高远森的表情却一下凝重起来。 卓洪峰也是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岂有此理。”高远森掐灭了烟蒂,坐了下来:“马兴凡,痛快的全都说出来,你的那位亲家胡德为,全部都招供了。” 马兴凡看起来依旧镇定自若:“我都说了,屈打成招的口供,当不得真。再说了,我实在不知道你要我交代一些什么。” “马干事,马兴凡。”高远森似乎在那竭力控制着自己:“我们曹区长,和你的关系相当不错,他告诉我,你主动交代,和被我们审讯出来的概念是不一样的,你也应该知道力行社的家法。 你真的不愿意说?好,我提醒你一下。潜口株式会社,x机关,密码!” 马兴凡面色大变。 就是这个! 高远森知道自己猜对了。 而且隔壁,戏也演足了。 庞云虎冒出胡德为,也不说话,就是“啊啊”的惨叫。 负责审问他的人,一口一个“胡德为”。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这是让马兴凡确定隔壁被言行殴打的人,就是胡德为。 然后自己再说出“潜口株式会社,x机关,密码”这几个关键单词,马兴凡将深信不疑,胡德为已经全部交代了。 否则那么绝密的事,对方怎么可能知道? 冷汗,从马兴凡的额头上流下。 “马兴凡,我给了你最后机会了。”这次轮到高远森冷笑了:“你说不说,已经不再重要,处座即将来到上海,到时候我把胡德为的口供给处座,究竟会如何处置你,那就不是我能够插手的了。” 说完,淡淡的对卓洪峰说道:“把马干事请下去,把胡德为和口供,呈交给曹区长。” “等等,等等。” 到了这个地步,马兴凡彻底的崩溃了:“我说,我全都告诉你!没错,我是带着重要情报来上海准备叛变的。” 第五章 舍友 “曹区长,马兴凡全招了。” 高远森把口供放到了曹青岩的面前:“他之前派遣手下,黄东宇,来上海,在他亲家胡德为的帮助下,和日本特务机关潜口会社取得联系,前后出卖情报八份。 这次,他又准备把我们的军事密电码,出卖给上海日本海军特务部,对内称呼是‘x机关’。 他知道兹事体大,一旦暴露按照家法必死无疑,所以借着出差,准备逃入日本虹口海军基地,彻底叛变。” “很好。” 曹青岩看了一下口供:“处座就在上海,我会立刻把这个情报向他汇报的。” “不过,可能我们的密电码还是被泄露了。” 曹青岩一惊:“为什么?” “这也是马兴凡交代的。” 高远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日本人不光只有马兴凡一个点,他们在南京还有间谍。按照之前的约定,马兴凡一到上海,日本人就该接应他了,可是直到被我们抓获为止,日本人也都没有和他主动联系过。” 曹青岩面色凝重。 叛徒,最怕的就是叛徒。 一座大坝建造的再坚固,可是只要内部出现问题,早晚都会轰然倒塌。 “我知道了。”曹青岩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小高,你辛苦了,回去休息一下,别出门,我想,处座也许会接见你的。” “知道了,曹区长。” …… 回到宿舍的时候,高远森是真的累了。 往床上一躺,摸了摸口袋,掏出烟,里面还剩下最后一根皱巴巴的烟。 过去审讯犯人的时候,经常加班熬夜,结果别的没练出来,把烟瘾倒是弄得越来越大。 这是四个人一起住的宿舍。 有两个去武汉执行任务了,据说要去半年,现在就个叫杜可为的和他住在一起。 宿舍还算宽敞,生活设备非常简单,一人一个热水瓶,两个盆子,一个洗脸一个洗脚。 杜可为和高远森年纪差不多,是个出外勤的特务,比较辛苦,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 躺到快要吃晚饭的时候,杜可为回来了,看着比高远森更加疲惫,而且脸色苍白。 “怎么了?”高远森有些好奇。 “别提了。”杜可为也是往床上一躺:“我们跟一个汉奸,跟了半个多月了,今天准备收网,谁想到刚冲进去,那家伙就发现了,动作特别快,一手掏枪,一手拉过了他的女儿当人质…… 你也知道,咱们这些做特务的,从来不在乎什么人质,可他女儿只有七八岁啊,怎么下得了手?可我们陆队长……哎,你知道陆队长这个人,他从来不会在乎……开枪了,那个汉奸被打死了,那个女孩子,也被……” 他猛的起身,冲到了宿舍外面,不一会就传来了“哇哇”的呕吐声。 等到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加难看,哆哆嗦嗦的掏出烟,哆哆嗦嗦的给自己点上,用力抽了几口: “汉奸死了,那女孩也被打死了,浑身都是弹孔……我凑上去,看到她眼睛到死都还是睁得大大的,好像在那问我,为什么要打死我?为什么要打死我?” 他大口大口抽着烟,完全无法自拔。 高远森太了解他此刻的心情了,无论对任何人来说,只要还有正常的感情和理智在,这件事情对于心理上都绝对是一个巨大的伤害。 “别想了。” 高远森从床上翻身起来,看了看时间:“走吧,我请你吃饭去。” “哪里还有胃口啊。” “走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高远森连拉带拽的把杜可为拖出了门。 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饭店,点了两个菜,要了一瓶酒。 高远森的酒量不错,在酒盅里帮杜可为倒满了:“咱们加入力行社的时间都不长,我估摸着以后经常能够遇到。” “小高,你说我怎么就成特务了?”杜可为喝了一盅子酒,愤愤不平:“我报考的是杭州警官学校,可却被招进了特务学习班,学了六个月毕业,结果就把我给分配到上海来当特务了。” 可不光只有杜可为一个人这样。 那位戴处长很早就已经开始为自己的特工网络做打算了。 他在杭州警官学校内秘密成立了一个“特别训练班”,学员主要来源于特务处内文化层次较高的干部。 这些人会被分配在六个纵队中的一个: 一到三纵队是训练普通秘密警察或治安人员;四队训练“全能型的特工”;五队训练驾驶员;六队是无线电通讯人员。其中,四队名气最大,它设有密码术、侦查和监视、爆炸、摄影、驾驶、射击、政治和外语,通常是英语和日语课程。 之后处座想要扩大自己的队伍,使得特务机构能够真正的影响到战局,也能够形成一个专门的组织,成为规模,这就要求他召集更多的人来到到自己的训练班中,起初来到他在临澧训练班之前,很多人都是以为参加了“总监部技术人员”训练班,毕竟中国和日本的矛盾很大,国人为了报国纷纷弃笔从戎走上了战场,所以就来了。 再说这里的条件也很好,所以很多人即使知道最后他们是要做特务的也就这样接受了。 但是那么多的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这样的一份工作。 当时他们进入训练班的时候本身并不知道自己是要从事特务这项工作,直到他们得知自己的顶头上司是处座,才清楚自己原来进入了间谍学校,虽然恐惧,但是当时很多人对于间谍这个职业并不是那么清楚。 直到这些人接触了搜捕、逮捕、绑架和暗杀等技术课程时,他们中的有些人变得更加的害怕和后悔。 杜可为就是其中的一个。 训练出一个合格的间谍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事情,所以处座安排政训教官一遍又一遍的做工作,告诉他们军统工作是多么的重要,还许诺给予晋升机会,这样才安抚了这些学员的情绪。 时间一长这些学员渐渐对自己的职业有了更深的认识和兴趣了,也就不再想着离开了。 但是为了避免在发生这种情况,从那以后处座要求所有的新生必须签署一个自愿加入特务组织的表格。 他说:“只要你从一开始就给他们的脖子上圈套,以后你就可以驾驭他们了。” 绝大部分的人都接受了自己新的身份,但还是有像杜可为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自己居然成了一名特务? 但他已经没办法离开了。 “既来之则安之。”高远森在那劝慰着他:“你想啊,你父亲不是和日本人打过仗?做咱们这行的,早晚都会和日本人正面接触的。” 杜可为的父亲是一名低级军官,在“一·二八”的时候,在上海和日本人打过仗。 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加入军队,但年轻人,对穿上军装的生活总是向往的。 所以杜可为就退而求其次,报考了杭州警官学校,并且被顺利录取。 然而他没有成为警察,却当上了一名力行社的特务。 “小高。” 杜可为叹了一口气:“我要是当军人,当警察,和日本人当面锣对面鼓的认真干一场,我不怕,哪怕死了我都不怕,但这……你知道,外面的老百姓都怎么说我们的吗?狗特务,狗特务,这都是叫咱们的,你听着心里能开心?” “不开心。”高远森笑了笑,看起来倒是并不特别在乎:“这还不算什么,还有的,当面对你笑嘻嘻的恭维,你一转身,‘呸’的就是一口唾沫。可有什么办法,谁让我们做的就是这一行?” 其实他很想告诉杜可为,“特务”和“特工”都是一样的,并不那么让人讨厌,只是到了国内以后,因为一些作为,这才让“特务”一词有了贬义的味道。 “将来啊,有的是咱们发挥本事的时间。”高远森又给他倒上了一盅的酒:“咱们抓这个抓那个,没什么,你把心思都用到日本人的身上。还有,那个小女孩的死……” 他特别注意了一下杜可为,确定对方已经勉强能够接受,这才继续说道:“别想她,要是你实在忍不住想她,你就记得,这个女孩不是你杀的,不是你杀的,杀人的,是陆队长。你一遍的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这也是自我强烈的心理暗示。 杜可为嘴巴喃喃的动着,高远森知道他正在试验自己的办法。 过了一会,杜可为果然觉得心里好过了不少:“小高,这办法挺管用的。哎,我听说你抓了一个南京来的干事,还把他审了?” 高远森点了点头。 “小高,咱们一个宿舍也有一段时间了。”杜可为看着像是在那央求:“你比我适合干这行,我估摸着你以后升的也一定比我快。将来高升了,可千万别忘记我这个舍友。” “哪有那么快的。”高远森笑了一下:“你放心,要是真的借你吉言,我的确是高升了,绝对会照顾你的。” “那我可谢谢了,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第六章 派系之争 高远森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对面办公桌后坐着的,就是整个力行社的负责人: 戴先生! 现在的戴先生,还并没有得到委员长的充分信任,但却已经手握大权。 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便可以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过去的高远森,只在电影电视里看到过处座的艺术形象,但当他亲眼见到后,才有了最真切的感受。 有些消瘦,不苟言笑,不怒自威。就这么坐在那里,也能够让你隐隐地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曹青岩就坐在边上的沙发上,喝着茶,一句话也不说。 “你就是高远森?” 终于,处座还是开口了。 “是的,戴处长,我是高远森。” “马兴凡的案子是你破的?” “准确地说,我只是根据线索抓到了他,然后设法让他开口。” “在我面前,不要说这些。”出人意料的是,戴处长居然是这么说的:“你能够根据有限的资料,查到马兴凡的藏身点,然后在不用刑的情况下,让他开口,做得很好。我的手下,没几个人能够做到的。” “谢谢戴处长。” “在我们力行社,有功赏,有过罚,没什么可以谢的。”戴处长的声音听起来永远有些阴冷: “我和曹区长商量了一下,力行社在上海,有自己的缉私队,上海由于其特殊性,走私现象极其严重,公共租界那些外国人的船,我们管不了,可是除此之外,我们需要管,也必须管。” 高远森有一听就知道,处座这是终于要对走私动手了。 他倒不是痛恨走私,而且因为这块蛋糕实在太诱人了。 财政部、交通部、警察系统……一个个都投身其中,不亦乐乎,戴处长是绝对不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的。 今年年初成立的力行社海上缉私队,就是他准备来分食这块蛋糕的表现。 在未来,这位戴处长可是要建立起一个一年四千亿的庞大走私帝国的啊。 “你暂时去缉私这一块。”戴笠终于还是说出了他的真实目的:“上海区缉私队决定成立第三小队,你去担任小队长吧。队员由你负责挑选,人数控制在五至六个。曹区长,其他方面你帮着解决一下。” 戴处长一开口,曹青岩立刻说道:“一会,我给你写张条子,你拿去给后勤科的马科长,会计科的孙科长签个字,活动经费二百元,每人领手枪一枝。车辆嘛,暂时不能配给你们,辛苦了。” “明白。”高远森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这算是升官了吧? “好了,赶紧准备去吧。” 曹青岩挥了挥手,等到高远森出去,他这才对戴处长说道:“戴先生,你看这个人怎么样啊?” “还行。”戴处长点了点头:“去年年底的时候,我就说过,要着重培养一些青年才俊,沈最不就是给提拔起来了。不光是一个沈最,要有更多的年轻人迅速地提拔上来,让他们承担更重的责任。 这个高远森,思维缜密,判断力强,要不然也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找到马兴凡的藏身处。还有,我看过他的审讯过程,很有想法,马兴凡在力行社也算是老人了,居然能够被高远森这么一个毛头小伙子撬开嘴巴,不容易,不容易。” 曹青岩笑了。 很难得看见戴先生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如此夸奖。 看起来,高远森的前途还是很大的…… …… “曹区长亲自签发的啊。” 后勤科里,马科长看了下条子,也不急着签字:“小高,坐,也不急,喝口茶。我这有刚刚弄到的云雾茶,不错,你尝尝。” 怎么个意思? 高远森心里疑惑,可还是坐了下来。 马科长大名马书成,是个老资格了,据说力行社上海区刚刚成立的时候,他就在这,一步一步坐到了科长的位置上。 马书成端着一杯茶放到了高远森的面前:“小高啊,你的事,我听人说了,做得漂亮,这次,听说戴处长也来了,见到他了吧?” 高远森点了点头。 马书成一笑:“戴处长来各个区、站,除了主要领导,他要亲自见的普通特务,无非两种,一种是犯了重大错误,要倒霉,还有一种呢,是要被提升了。你呢,刚刚立了功,我看是被升官了吧。” 怪不得这家伙是上海区有名的老油条,猜得一点都不错。 马书成也不用他回答:“这最近那,曹区长对缉私工作特别重视,接连成立了两个缉私队,你看,这曹区长的手令上,在我这儿领六把手枪,之前两个缉私队,一个是五个人,一个是六个人,要是我没猜错,缉私三队要成立了吧?” 好家伙。 高远森是真佩服了,这根老油条猜的实在是太准了。 “没事,没事,你不用回答我,必须等到曹区长正式宣布的时候,纪律,我还是懂的。”马书成笑眯眯的:“小高,缉私可是重要工作,你年纪轻轻,资历又浅,就能担任队长,我看你的前途无限啊。” “马科长。”高远森终于开口说道:“您说的不错,我资历浅,所以很多事情都不清楚,您要说什么就直说吧。” 马书成掏出了烟,发了一根给高远森,然后给自己点上了一根:“咱们上海区是特别区,历来都是重中之重,地方又大,所以小团队林立,也不足为奇。我呢,仔细和你说道说道。 这上海区啊,主要分成租界派和虹口派。租界派自然不用说了,在租界内活动,各方面条件还是不错的。 虹口派呢?是负责监视日本虹口海军基地的,条件差,工作艰苦,经常会被日本人给赶走,完不成任务了,要被上峰训斥,因此他们心里有怨言在所难免,对租界派的人呢,自然也看不惯。 想想也是,他们冒着危险在那风餐露宿的,还不讨好,谁能够受得了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高远森点了点头。 力行社上海区内部的那些矛盾,他很早就听说过了,但却从来没有人像马书成这样和自己说的那么清楚。 马书成抽了一口烟,缓缓说道:“你现在,要真分的话,自然是属于租界派的。前面两个缉私队都和你一样,可担任缉私任务,势必要和虹口派的人交往,这怎么交往,那里面学问可就大了,你慢慢摸索着,也自然会明白的。 咱们再说说着租界派,这可是你经常会打交道的。租界派里呢,还算齐心,不过也分派别,内勤和外勤之分。 平心而论,外勤自然是辛苦的,顶风冒雨,执行危险任务,可也正因为这样,他们多少没把我们这些做内勤的人放在眼里。 可要仔细想想,没我们这些做内勤的服务好后勤工作,外勤的办起事来能那么顺利吗?别的不说,我打个比方啊,小高,你别放在心上。 虽然你有曹区长的手令,但我要是随便找个借口,就是拖着不办怎么弄?我这还算是好的,会计科的孙科长呢?他会计科权利可是很大的啊。” 高远森算是彻底地明白了。 马书成知道自己升迁,而且还得到了戴处长的亲自接见,将来发展前途不错,这是在拉拢自己,让自己站队呢。 “会计科的孙科长,对做外勤的人怨气很深啊。”说到这里,马书成刻意放低了声音,似乎要证明这件事的神秘性和严重性: “他有一个嫡亲的侄子,从小是他亲手养大,结果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被说成了是乱匪,被行动科的赵子明赵科长给抓了。 孙科长一听就急了,急忙去赵子明那里求情,谁知道,赵子明不但不给面子,反而还给孙科长的侄子加了一堆的罪名,最后给判了个十年。 这一来,孙科长和赵子明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但凡行动科的财务,孙科长是能拖就拖,两个人不知道当众吵了多少次。 曹区长就任后,也调停过两人之间的矛盾,但他们就是铁了心的要当冤家,不死不休,谁能够插手啊? 我呢,和老孙的关系不错,也曾经劝解过几次,可没用,老孙说了,除非赵子明滚出上海吗,这笔账才能清啊……” 高远森心里再无一丝疑惑:“马科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要不然,我还真的糊里糊涂的。高远森年轻,不懂得什么派系,一切都要马科长你指点我。 我也掏心窝子的和您说几句,没错,我是当上缉私队第三小队的小队长了,按理说,我是归行动科管的,赵科长不管给我下达什么任务,我都不能违背。 可我今天也把话撂在这里,将来,您马科长有什么要用到我的地方,只管开口,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绝对不会推辞。” “好,好。”马书成大是满意:“我现在知道戴处长和曹区长为什么会那么看中你了,年纪轻轻的,很懂得分辨是非。放心吧,我也总不会让你为难的就是。对了,一会我亲自陪你去会计科,要不然老孙那个倔脾气啊,难说的很。” 高远森心里也只能苦笑了。 自己这任命还没正式下来呢,就牵扯到了派系斗争之中去了。 第七章 杜先生 卓洪峰,三十八岁,上海本地人。 庞云虎,二十七岁,安徽六合人。 段立德,三十五岁,湖南长沙人。 董飞彪,二十九岁,苏北盐城人。 蒋雅妮,二十三岁,湖北武汉人。 这五个人,就是高远森挑选出来的缉私队第三小队队员。 算是当上个小头目了。 卓洪峰是当地人,地道的上海通,各帮派之间也都熟悉,消息来源非常广。 再加上他加入力行社的时间又长,毫无疑问,在这个小队里也算是“德高望重”的了。 第三小队队员刚刚组建完毕不过几个小时,卓洪峰就带来了一个消息: “高队长,明天夜里11点,有艘船要运送一批货从苏北到上海,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有啊。” 高远森一听大喜。 这第三小队刚刚成立,有人对他们寄予厚望,有人盼着看他们出丑。正好得立个功劳,才能站稳脚跟啊:“说说,怎么一个情况?” 卓洪峰的消息来源非常可靠:“是从苏北来的船,在朱泾港下货。我打听过了,当地一个保安团的团长,私自盗卖武器,上海这边,买家是‘吉利公司’,背后撑腰的是‘洪胜堂’。” “洪胜堂?”段立德一听就皱了一下眉头:“高队长,咱们还是谨慎一些的好。洪胜堂堂主鲍福明,拜的老头子是黄老板,黄老板现在势力虽然不如以前了,可他和杜老板交好啊。” 高远森撇了一下嘴:“什么黄老板杜老板,无非就是一些流氓头子而已。” 段立德和卓洪峰互相看了一眼:“高队长,咱们在上海滩混,这些老板,还是不要得罪的好。政府里面,他们也是有关系的。” 高远森当然知道这个时代,青帮势力在上海的影响力,但他还真的是不在乎: “如果换成几年前,我还真的忌惮他们,但今时不同往日了。这些老板们,其实有个最好的比喻,就好比是一把夜壶,用的时候需要,可用完了,就嫌臭了。” “噗嗤”一声,蒋雅妮笑了出来。 其他几个人也都觉得高队长虽然比喻粗鲁了一些,但却倒是蛮形象的。 卓洪峰终究老成持重:“高队长,话是这么说,但我想还是打声招呼的好。我和杜老板的管家相熟,要不这样吧,一会我去打个电话,咱们一起去拜访一下杜老板?” 按照高远森的脾气,是绝对不会去拜访这些大流氓头子的。 可是现在自己地位低,不过是个小特务而已,一旦当中出现了什么偏差,还真不是自己能够担负起责任的,想了一下,也就答应了下来。 卓洪峰办事效率的确很高。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杜老板那边的事情就已经办妥了。 他考虑到高远森年纪气盛,还特别去买了两盒点心当做拜访杜老板的礼物。 总不能空着手上门吧? 哎,力行社慢慢要变成年轻人的天下了。 自己这些老人,安心的辅佐好他们就行了。 这点上,卓洪峰还是非常看得开的。 一入力行社,那就是终身职业,卓洪峰也不指望能够离开,就希望等自己岁数再上去一些,托托关系,上面再能够可怜自己一下,换份轻松的内勤职业也就行了。 力行社里面抱着和他一样想法的人那可不在少数。 出门叫了两辆黄包车,直奔华格臬路杜月笙公馆。 这可是上海有名的公馆。 一从黄包车上下来,迎面看到的就是四个穿着短打的黑衣大汉。 腰里还别着武器。 卓洪峰上前交涉了一会,很快有个黑衣人进去。 在外面等了十来分钟,那个黑衣服出来,一伸手: “请!” 走进公馆,随处都可以看到杜月笙杜老板的门生弟子。 来到客厅,迎出来的是杜月笙的管家金祥正,冲着卓洪峰一抱拳:“卓先生,您可有段时间没来了。” “公务繁忙。”卓洪峰也客客气气的回了一个礼:“这位是我们高队长。” “高老板。”金祥正嘴里叫的却是“老板”:“请坐,我们杜先生很快出来会客。” 虽然大家在背后都叫杜月笙“杜老板”,但其实在当面,杜月笙还是习惯别人叫他“杜先生”的。 金祥正让佣人上了茶,然后便陪着他们坐下,在那一起等着。 又过了几分钟,高远森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杜老板”——杜月笙! 虽然是个半文盲,但看起来还是相当斯文有礼的:“是老卓啊,请坐请坐。这位想必就是高老板吧?” “不敢,高远森。”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杜月笙坐了下来,声音不急不慌:“几次想去拜访曹区长,但曹区长公务繁忙,都不得其门而入,深以为憾。今日高老板来了,不知有何指教?” “有些公务上的事情……” 没想到高远森刚一开口,杜月笙已经一摆手:“稍等……老金,清场。” 金祥正立刻让客厅里的人全部离开。 杜月笙这才说道:“高老板,现在可以说了。” 漂亮。 高远森虽然不大看得起这些流氓头子,但杜月笙露的这一手的确漂亮,一听到是公务,立刻把不相干的人等全部都赶了出去。 这也就怪不得他能从一个穷小子,一步步变成了上海滩的大亨。 高远森笑了笑:“多谢杜先生。我们接到情报,有一艘船从苏北走私了一批货物到上海,在朱泾港下货,吉利公司接手……” 杜月笙一听就明白了:“吉利公司,那是洪胜堂的产业。洪胜堂堂主鲍福明,拜的老头子是黄老板,你要查他们的货,的确有些棘手……啊,高老板,我知道你们是力行社的人,代表的是政府,但上海尤其特殊性,吉利公司开在公共租界里,受的是租界法律的保护。再说了,和洪胜堂公然翻脸,也不是很好的选择,所以你们找到了我。” 这番话有软有硬。 当面恭维你代表的是政府,但又提醒你在租界里做事不是你力行社能够说了算的。 “是啊。”高远森对于杜月笙的态度心知肚明:“我们也想着上海能够太太平平的,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更加清楚你杜先生做事公道,不偏不袒。黄老板目前正在享清福,上海的大小事务都是你杜先生说了算,所以特地前来支会一声,也避免引出什么误会。” 杜月笙眯起了眼睛。 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说话不卑不亢,和自己刚才说的话很有几分相似地方。 先是“你杜先生做事公道,不卑不亢”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然后又说“前来支会一声”。 这是明摆着说明,吉利公司的那条船他们是查定了。 杜月笙在那略一沉吟: “高老板,很感谢你能够给月笙几分薄面,黄老板收我的大恩人,但凡他有什么事,告诉我杜月笙一下,闲话一句。他呢,现在的确是不管什么事了,但鲍福明终究是他的门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在这大上海走私原本平常的紧,如果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比如鲍福明在那走私鸦片之类,还请高老板高抬贵手,需要多少罚款,我出了。” 在上海,走私鸦片司空见惯。 巡捕房那里他们早就打点好了。 有的时候警察、力行社的特务们,来打秋风,也都一律有大洋送上。 这就是他们嘴里所谓的“罚款”。 按理说,杜月笙也足够大方了。 本来“洪胜堂”的事情,和他无关,但他两面都不得罪,宁可自己帮着“洪胜堂”出了这笔钱。 说完,杜月笙把金祥正叫了过来:“给高老板拿一千个大洋来。” 这出手可是大方的很了。 过去有这种事情,顶多也就是百来个大洋。 可杜月笙是第一次见到高远森,而且看力行社的老油条卓洪峰,似乎还是他的部下,因此存心花下血本,来交高远森这个朋友。 “等等。” 高远森开口说道:“杜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次走私的,不是鸦片。” “那是什么?” “军火。” 军火? 杜月笙一怔,在上海滩走私军火那也不是什么大事。 旁的不说,公共租界里的那些国际洋行,哪个不是大肆走私军火的? 高远森缓缓说道:“杜先生,这次走私的军火,有些不太一样。苏北盐城保安第一团,将政府发给他们的枪支弹药,悄悄运到上海变卖,你说这件事,既然被我们知道了,能够不管吗?” 杜月笙的眉头皱了起来。 本来还以为是件小事,但没有想到却是这个。 其实那些地方杂牌部队,吃空饷倒卖军火,也是常事,只要上面不察觉不追究,什么事都没有。 可是看看高远森这样子,却是准备一查到底了啊。 “这个。” 杜月笙有些踌躇:“身为军人,不思保卫国家,安定地方,却把武器弹药给卖了,着实可恶。不过容我说一句,洪胜堂只是买家,还是情有可原的。再说了,一旦被查,洪胜堂肯定损失惨重,鲍福明六十了,没几年也就会把堂主位置让了,我看,似乎还有其他解决办法。” “杜先生请说说,什么解决办法,高远森洗耳恭听!” 第八章 胆子大 “杜先生请说说,什么解决办法,高远森洗耳恭听!” 杜月笙沉默一会:“高队长,我看不如这样,让鲍福明在退下来享福前再做最后一次,我担保,绝无下次。当然,高老板身负重任,总是要和上面有个交代的。这样吧,就说在准备登船察看之时,一伙无法无天的流氓忽然窜出大肆捣乱,致使货船逃脱。尔后,我交十个人给高先生任凭处置。” 这是拉人头找替罪羊充数? 不过不得不说,如果两面都不得罪,大家都能下台,这也是一个办法。 杜月笙又继续说道:“高老板的弟兄们也都不能白辛苦,我这里一千个大洋照旧,我再让鲍福明拿三千个大洋出来,当做弟兄们的辛苦费如何?” “人人都说杜先生在上海滩一言九鼎,谁出了事都愿意找杜先生。”高远森一声叹息:“今日见面,果然如此。杜先生的处置,面面俱到,高远森不过是个小小队长,一来没这权势和杜先生对着干,二来也不该因此此时得罪杜先生的。”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一转:“可我高远森,是替政府做事。身为保安团,不能保境安民,却只知道如何中饱私囊,一旦发生战争,要这些保安队的有何用?杜先生,我说句话,如果由你来领导这个国家,底下的都如保安一团如此,杜先生会不会容许?杜先生会不会砍了这些人的脑袋? 旁的不说,杜月笙门下弟子何止千万,如果有人背着杜先生,做出鸡鸣狗盗,有损青帮名声的事,杜先生又会如何处理?高远森年轻,见识少,可也知道,领导一个国家,便如领导一个堂口一般,如果底下开始烂了,那么这幢高楼迟早都会轰然倒塌。” 杜月笙见过的人何止万千,但高远森这样的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过。 说话不卑不亢,却是句句在理。 其实高远森说的这些,在他那个时代路人皆知,但是在此时,能够想明白,或者说愿意去想这个道理的却并不多。 他还没说什么,一边的金祥正脸色已经阴沉下来:“高老板,说话请注意一些,不要忘记,这里是杜公馆。” “不要忘记,这里是上海!虽然有公共租界,但政府迟早是要收回来的。”高远森也是一声冷笑:“高远森尊敬杜先生,所以特别来和杜先生商量一下,但此事无论杜先生是否点头,都已不可更改。如果洪胜堂提前知道,走漏消息,这笔账,也不得不算在杜先生身上了。” “岂有此理!”金祥正勃然大怒:“高远森,你是老卓带来的,所以我们才对你客客气气,一忍再忍,可你居然威胁起了杜先生?哪怕你是力行社的,只要杜先生开声口,我看你能不能活着走出租界!” 高远森一点都不害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现在不是我威胁杜先生,而是你们威胁起了我。没错,你们在公共租界有势力,但洋人一个眼神,你们怕不怕?我也知道你们为了在租界站住脚,每季度给工部局、巡捕房的孝敬不在少数,有人护着你们,所以你们可以有恃无恐。 但我今天也撂下一句话,我高远森今天就算不能活着离开租界,这笔账也一定会算到你们头上。青帮弟子千万,我力行社成员又何尝不是千万?一个政府公务人员死得不明不白,你以为曹区长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和租界工部局交涉,杜先生我们动不了,可要杀你金管家,还是如杀一狗尔!” “你!” 金祥正气得脸色发白。 他是杜先生的管家,人人看到他都客气的很,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过话。 “够了。”杜月笙阻止了自己的管家:“高先生,看样子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了?” “没有。” 高远森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杜月笙叹息一声:“这事我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盗卖军火,的确不对,鲍福明做的也的确有问题。高老板,这次的事我不管,我也不会泄露。你是力行社的人,看到戴雨农的份上,我给你一个面子。但是你要记得,绝对没有下一次了,送客。” 高远森站起身,一抱拳:“告辞!” 其实,这个时候他背后的冷汗也都下来了。 杜月笙是什么人? 万一真的彻底激怒了他,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高远森太清楚了。 万幸,万幸。 而且,杜月笙和处座的关系,非同一般。 真要把事情搞僵了…… …… 一出门,卓洪峰这才“妈呀”叫了一声:“高队长,您这胆子也实在太大了,我脚都软了……真要让杜先生怒了,咱们的尸体今夜就得被扔到黄浦江里。” “也没那么严重。”高远森虽然同样心有余悸,可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杜月笙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卓洪峰哭笑不得:“高队长,我和您掏心窝子的说句话,我都三十八了,就想着安安顿顿的,本以为跟着您……可现在……” “老卓,我也和你掏心窝子的说几句。”高远森拍了拍卓洪峰的肩膀:“你混到现在,还是这样,你想想,你这以后的待遇福利,可都和你的职位挂钩呢。不趁着这几年朝上爬爬,你将来能拿多少钱啊?你放心,跟着我高远森,那做事绝对是有惊无险,要不了多少时候,就能升上去了。” 真的假的啊? 卓洪峰有些将信将疑…… …… 卓洪峰是根老油条,秉承着能不得罪就不得罪的态度,可是其他人却未必如此了。 尤其是庞云虎。 这个人当年也是帮派出身,上海滩赫赫有名“斧头帮”的,后来那位暗杀大王跑到湘江,斧头帮自身乱了,庞云虎和一个堂主起了纠纷,结果那个堂主被他一斧头干掉。 他担心斧头帮对他追杀,正好遇到力行社在那招兵买马,干脆加入到了力行社中。 他一门心思的想要出头,不过他的出身,再加上没有什么文化,却注定了要做到这点很难。 现在,高远森出现了。 在抓捕马兴凡的时候,高远森做的那些事他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他有种感觉,别看高远森年纪轻,可将来一定有前途。 自己只要跟定了他,不怕不能出人头地。 自己出身不好,又没文化,要让高远森赏识自己,怎么办? 一个是心狠手辣,高远森让自己做的事绝不含糊。 还有一个就是忠心耿耿。 什么曹区长、戴处长自己都不认为。 自己的上司只有一个:高远森! 跟定他,他倒霉,自己跟着倒霉。 可是他要高升了,自己这样的人,他能够不重用吗? 庞云虎心里是这么想的,段立德、董飞彪、蒋雅妮三个人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想法。 要想管理好这些人,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关键是要让他们看到跟着自己的希望。 这点上高远森还是非常清楚的。 去朱泾港最大的问题就是交通。 这还得靠卓洪峰。 他舔着脸,硬是去借来了两辆轿车。 其中一辆,还是青帮下面一个堂主的。 高远森想想也觉得好笑,自己刚把杜月笙得罪了,现在结果却问他手下的堂主借车。 还好那些人不知道,要不然,恐怕卓洪峰直接要被轰出来了。 不行,将来一定要想办法弄辆轿车。 “高队长,咱们得想办法弄辆车啊。”开车前往朱泾港的时候,卓洪峰提出了一模一样的问题:“你说缉私一队,成立多久,就弄了一辆车。” “哎,你说他们怎么弄到的?”高远森有些好奇的问道。 卓洪峰对这些事情那是再清楚不过的:“咱们上海区下属的这些小队,是没有资格配备车辆的,除非外出执行比较重要的任务,区里才会调动车辆。剩下的,就看各个小队大显神通了。 这缉私队呢,油水比较足,哎,我可说好了,如果总像您这样到处得罪人,别说是油水了,连渣水都没一滴。他们要是缺钱了,随便找个鸦片贩子或者走私贩子,敲诈上一笔也就是了。” “那么简单?” “这叫‘养猪’。”卓洪峰笑着说道:“他们手里掌握着一份上海完整的鸦片贩子和走私贩子的名单,这些人叫做‘猪’,平时呢,不动他们,要钱了,就找他们,这叫‘杀猪’。 缉私一队,养了一头大肥猪,是个叫赵宏为的商人,表面上,是个皮货商人,其实走私卖鸦片什么都做,而且还和日本人有勾结。一队的队长早就知道了,可就是不动他。 那次他们准备买辆车,就找到了赵宏为,一番威逼利诱恐吓之下,赵宏为乖乖的掏了钱,你说要不是这么做,就咱们这些小队,到哪里去弄车啊?” 还有这样操作的? 高远森追问道:“和日本人有勾结不抓起来?还有,那个赵宏为既然这样了,难道不知道逃跑吗?” “高队长,在上海讨生活,可不是和您想象的一样。”卓洪峰慢吞吞地说道:“这里面的奥妙啊,以后您慢慢的琢磨,自然而然也就会明白了。” 第九章 栽赃 五个男人人手一根烟,大口大口的在那吸着。 等待的确是一件特别让人心焦的事情。 高远森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 扔掉烟蒂:“准备。” 不一会,看到一辆卡车朝着码头方向开去。 “高队长,那是吉利公司的车。”卓洪峰低声说道。 “知道了。”高远森观察了一下:“老卓,你带着老段,开一辆车去那里,一会等到卡车撞车完毕,回到这里,你前我后,把车给我堵住。” “成,交给我吧。” 高远森有些紧张,也有一些期待。 他也抓过不少的人,但这次的行动,和他当警察时候抓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这是一个枪支帮派横行的时代。 街头上,不时会发生大规模的斗殴。 可是那些警察巡捕,往往都会装作没有看到。 绑架、杀人,在这里已经成为常态。 一个流氓头子,都能够被叫做“上海皇帝”,被无数的人顶礼膜拜。 法律? 在上海,尤其是在公共租界,中国人的法律管不到,外国人的法律不想管。 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实。 时间在那一分一秒的流逝着。 终于,远处闪着大灯的那辆卡车再次出现。 “行动!” 高远森拔出了枪。 庞云虎一踩油门,轿车猛的冲出,挡住了去路。 卡车骤然停下。 接着,后面又是一辆轿车,把卡车倒退的路也堵死了。 七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大汉,从卡车车厢里跳出,手里全部拿着斧头匕首。 卡车车门打开,副驾驶位置上,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下车。 高远森戴着自己的人走了过去。 那中年人左手握拳,用右手手掌压住自己左手虎口处: “金银无非身外物,江湖道义数第一。若是大雨无遮挡,绿林还是绿林地。在下吉字号徐继江,兄弟哪一门的?” 高远森对这些听起来其实狗屁不通的江湖切口一窍不通。 自己那个时代,如果谁见面这么说一通,没准就会被当成神经病了。 高远森也不和他废话:“力行社,缉私队!” 力行社? 缉私队? 徐继江一怔,随即改成抱拳:“长官,我是吉利公司的,不知道我们犯了什么法,要劳动各位长官大驾?” 高远森冷冷说道:“我们接到密报,你吉利公司走私偷运军火,这还是不是犯法?” 徐继江面色一变:“长官,我们吉利公司做的都是正经生意,不知道是谁在那栽赃陷害。” “检查一下就知道是不是在栽赃陷害了。” “长官,能否借一步说话?” 高远森摇了摇头:“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我没有见不得人的事。” 徐继江略有一些尴尬:“稍等。” 转到撤离,不一会拿出几卷大洋:“长官,弟兄们连夜在这里守候,辛苦了。这点小小意思,还请长官带回去,和兄弟们一起喝口酒。” 这是明摆着行贿了? 高远森笑了笑:“公务在身,不敢私自接受贿赂。徐继江,把大洋放回去了,配合点,让我们等车检查!” “长官。徐继江也不如何害怕:”这货,是吉利公司的,我们老板,和上海市市政府副秘书长那是至交好友,和淞沪警备司令部的李处长关系也不错,还请长官高抬贵手,放兄弟一马,吉利公司一定知恩图报!” “徐继江啊。”高远森缓缓说道:“副秘书长,管不到我们,淞沪警备司令部,也一样管不到我们。今天出了我们曹区长亲自来,否则谁也阻止不了。” 这是摆明了软硬不吃。 徐继江身后冲出一条大汉,手里握着斧头,怒气冲冲:“力行社的?力行社的就可以为所欲为?洪胜堂押运的货,你动一个我试试?” 高远森笑了笑。 “砰”! 黑夜里,忽然响起一声枪声。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大汉,捂着腿倒在了地上。 那把斧头,滚落一边。 高远森的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徐继江面如死灰。 开枪了。 这帮力行社的特务真的无法无天,居然真的开枪了。 “在这里,我就可以为所欲为。”高远森又笑了一下:“还有谁敢阻拦我查车?” 还有谁敢? 这帮特务手里全都握着枪呢。 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斧头匕首…… …… 这次拦车搜剿,一共查货步枪十二枝,手枪四把,手榴弹十枚。 当高远森把战果报告给曹青岩,上海区的曹区长用力一拍桌子,勃然大怒: “无法无天,无法无天。那些保安队的,天天说匪势凶猛,自己的武器弹药不足,可是政府分发给他们的武器弹药,他们居然明目张胆的盗卖!今天是手枪步枪,明天他们就敢卖机枪!哪怕他们有炮,只要给足了钱,他们一样敢卖!” 高远森还是第一次看到曹青岩发那么大的脾气。 “查,给我一查到底!高远森,这件事就你负责。”曹青岩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盐城交给我们那边的同志去查,这里,你去查。怎么交割的,付款方式是什么,中间人是谁,到了上海谁收货,都给我一查到底!” “明白。” “等等。”曹青岩叫住了高远森:“小高,吉利公司的总经理贺连达,后台关系很硬,市政府,警备区,甚至警察那里都有人,如果动他,我们的压力会太大。小高,我们力行社是个独立的组织,理论上,地方是管不到我们的,不过,要想在上海做事,还是离不开地方的全力协助。” 高远森当然明白这层道理。 力行社很威风,地方各个部门都会让着他们几分,可是,力行社其实也很注意维护和地方部门的关系,一旦搞僵了,对方也不明着得罪你,只是处处给你悄悄下绊,还让你有苦说不出。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只怕就是寸步难行了。 曹青岩一样有顾虑。 “只是,贺连达现在越来越嚣张跋扈。”曹青岩皱着眉头:“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掌握好他的确凿证据,然后再一举端掉他。罪名最好落实,让那些企图袒护他的人也不敢发声。” “我知道怎么做了。”高远森很快回答道:“请曹区长放心。” …… 审讯室。 惨呼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董飞彪放下了手里的水鞭。 一共打了五皮鞭。 全部是蘸了水的皮鞭。 这种皮鞭,顶多抽个五六鞭子就是上限了,否则真的会出人命的。 徐继江被打的皮开肉绽。 这帮特务真的是太狠了啊。 被押到了这里,什么话也不说,直接把自己给打上了。 不管他怎么叫唤哀求,都不管用。 打到第五鞭子的时候,他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一盆凉水浇到了他的头上。 徐继江悠悠醒来,声音虚弱:“别……别打了……你们要问什么……” 话没说完,又晕了过去。 “小蒋。” 高远森一开口,早有准备的蒋雅妮,立刻给徐继江打了一针强心针。 这可是好东西。 没一会,徐继江再度醒来,气色也好了许多:“长官,你要问什么就问,我,我保证一点都不隐瞒,求求你别打了,别打了。” 高远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说吧,那车军火是怎么一回事?说的详细清楚一点。” 到了这个地步,徐继江一丝一毫都不敢隐瞒,军火的来历,具体的价格,以及到了上海之后存放的仓库,全部说了出来。 “贺连达呢?” 一听到这个名字,徐继江明显迟疑了一下。 高远森一笑:“用刑。” “别,别,我说,我说。”徐继江对那皮鞭畏惧到了极点:“全部都是贺连达安排的,包括和保安团的牛团长联系,中间人叫戚新胜,是康格里国际洋行的买办,在上海人缘广,路子熟,而且洋行很信任他。他和牛团长很早就认识了,据说还是拜把子兄弟,就是他在其中牵的线。” 高远森迅速的在脑海里考虑着。 仅仅凭借这些,恐怕还动不了贺连达。 戚新胜? 这个人是洋行买办,康格里国际洋行又在租界里,要想抓他审他,恐怕麻烦,一旦那些外国人提出抗议,只怕曹区长也顶不住压力的。 “洪胜堂是怎么一回事?”高远森一边想着一边问道:“吉利公司的货全部由洪胜堂押运,贺连达和鲍福明的关系很好吗?” “哪里啊。”没想到,徐继江的回答是这样的:“当年洪胜堂老堂主死后,堂里的人夺位,贺连达和鲍福明联手,帮了他不少的忙,让鲍福明顺利坐上了堂主的位置,所以鲍福明很感激他,但凡贺连达开口要做的事,鲍福明没有不答应的。只是最近几年,两人之间产生了一些矛盾。” “哦,什么矛盾?”高远森顿时来了兴趣。 徐继江很快回答道:“贺连达仗着自己帮过鲍福明,所以每次给他的报酬都很少,之前鲍福明也不计较,后来手下人和他抱怨,他就找贺连达却商量,看能不能提高一下报酬,结果被贺连达一口给回绝了。结果弄得鲍福明非常没有面子。后来,帮着贺连达办事也没有那么卖力气了。” 这倒是一个新的情报啊? 第十章 国际洋行 “还有什么关于贺连达的,一起都说出来。”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仔细想想,好好想想。”高远森点着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徐继江,我看贺连达对你特别器重,好好的想想,一定能够想出点什么来的。” 什么啊? 这个年轻的特务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徐继江一肚子的疑惑,可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来了啊? 高远森笑了笑:“徐继江,你知道我们力行社是做什么的,可不光仅仅只有缉私啊,其实啊,我们的主要任务,还是逮捕那些不法分子,尤其是通敌卖国的汉奸。现在,日本特务机关在上海活动的很频繁啊。” 徐继江不是笨蛋,恍然大悟。 陪审的蒋雅妮和负责用刑的董飞彪互相看了一眼,也终于明白高远森想要做什么了。 这是明摆着要栽赃陷害啊? 徐继江有些左右为难。 说吧?自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说吧,只怕又是一顿大刑侍候。 一咬牙,也管不到许多了,贺老板,算是我对不住你了,谁让来到这个可怕的地方,如果不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做,只怕再也不能活着出来了。 “贺连达和日本人有勾结!” 徐继江开始信口胡诌:“他和日本特务机关的那个……那个叫……” 高远森桌子下踢了踢蒋雅妮,蒋雅妮立刻会意:“潜口商社?” “对,对,潜口商社。”徐继江赶紧说道:“他经常把军事情报卖给潜口商社。” “一派胡言。” 高远森打断了他:“贺连达不过只是一个商人,能够弄到什么军事情报啊?他和政府官员往来密切,恐怕是关于政府里的一些机密吧?” “对,对。”反正到了这个地步,徐继江也不再去多考虑什么了:“还有,他和淞沪警备司令部的李处长关系好,关于上海警备情报,他也泄露给了潜口商社。” 徐继江滔滔不绝,胡编乱造。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才苦着脸说道:“长官,真的只有这些了,我实在是不知道别的了。” 看了一下记录的口供,高远森很满意,让蒋雅妮拿过去给他签了字画了押:“徐继江,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这话听着新鲜啊,蒋雅妮几个人心里同时想到。 高远森也不管他们在想什么:“你呢,这属于戴罪立功,只要稍后我们查下来确有其事,放心吧,我会放你走的。”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行了,把徐继江带下去,给他找点药,看把他给打的。” 猫哭耗子假慈悲啊。 每个人心里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 别人想什么管不着。 高远森觉得收获还是很大的。 吉利公司有很多事情都是徐继江负责的,他交代出的贺连达走私的罪名,全部真凭实据,贺连达到时候想赖都赖不掉。 勾结日本人? 这个……虽然说没证据,但像这种奸商,肯定和日本人有来往。 对不对? 高远森这么想着,从黄包车上下来,给了钱,走进了康格里国际洋行。 “找谁?” “你好,我想求见弗雷克先生。” “弗雷克先生很忙,今天没有空见客人。” “帮帮忙,帮忙忙。”高远森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票子,塞到了那个中国人的手里。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等着。” 该死的。 在前世,自己就是专门抓这种人的,没想到来到这个时代,自己居然也开始向人行贿了。 这算是弄得哪出啊? 高远森有些郁闷。 在那等了十来分钟中,那人走了出来:“你在这里等一会吧,弗雷克先生处理好手上的事情就能见你了。” “谢谢,谢谢。”高远森连声说道。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小时。 拿人手短,那人站起来前后去看了几次。 最后一次出来,带着一点喜色:“行了,你进去吧,弗雷克先生可以见你了。” 高远森长长舒了一口气,那人把他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口,很小心的敲了敲门。 “进来。” “弗雷克先生,这就是您要见的人,那我先出去了。” 弗雷克在那看着一份合同,没抬头,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你是谁?见我有什么事?” “弗雷克先生,你好,我叫高远森。” 高远森用娴熟流利的英语做了一个自我介绍。 弗雷克放下了合同,好奇的看着这个年轻的不速之客:“你的英语很好,是在哪里学的?” 我能告诉你在我那个时代,每个学校里都学不? 高远森微微一笑:“我在美国留过学,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哈佛大学。” 这是在吹牛了。 他从来就没有去过哈佛大学。 可是在来之前,他就打听过了,弗雷克就是波士顿人。 果然,这么一说,弗雷克大起亲近之感,说话也变得客气了许多:“啊,高先生,请坐,喝点什么?” “都可以。” 弗雷克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高远森:“高先生,为什么不留在美国呢?你现在在中国做些什么?” “我想,我学成了终究还是要回国报效的。”高远森回答的从容自若:“我现在做的,在中国人的耳朵里听起来有些不太名誉,我是一名特工,服务于力行社的。” “天啊,力行社的,你居然是一名特工?”弗雷克低低惊呼一声。 特务这个名字,和特工其实是一样的,在中国人看来,特务是贬义词,不过在美国人的眼里,却带着几分神秘和浪漫。 “啊,我还是第一次和一名特工面对面的说话。”弗雷克兴致勃勃:“力行社,我知道,在很多中国人的眼里,那是一个神秘而恐怖的组织。那么,你今天来找我,是准备侦破什么惊天大案吗?” 高远森笑了:“弗雷克先生,哪有那么多的惊天大案?其实,我是来找你合作的。” 合作? 弗雷克一怔,一个特工,和自己有什么可以合作的地方? “我想和你坦诚的交流,弗雷克先生。”高远森收起笑容,非常认真地说道:“你和我都很清楚,康格里洋行仅仅依靠正经做生意,是很难赚到大钱的,所以你们经常会走私大量的军火到中国,这是你们主要的赢利点。” 弗雷克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其实这也根本不用否认,在上海,这完全就是公开的秘密。 上海有许多大的洋行都在进行军火走私生意,在中国市面上流通的许多武器,全部都出自他们的手。公共租界工部局根本不会去管。 “所以,我想和你合作的生意,就是走私。” 当高远森说出了这句话,弗雷克笑了:“我非常感谢你的好意,高先生,不过,做生意,和当特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一个优秀的特工,未必是一个好的商人。而且,我的生意现在做的非常顺利,所以我不需要一个新的合作伙伴。” “我知道,但是你从其它方面考虑过吗?”高远森不慌不忙地说道:“在公共租界内,你们当然是受到保护的,但是离开了公共租界呢?据我所知,就在前两个月,有一艘船在汉口遭到了扣留。” 那是悬挂着美国国旗的“克里森公主”号,船上的船员在下船修整的时候,与当地的中国人起了冲突,打伤了两个中国人。 旋即船员遭到扣押,其中一名船员说出了“克里森公主”号上运输的是大量走私品的消息。 汉口政府旋即与美方进行沟通交流,要求登船检查,但是遭到了美方的拒绝。 这事一度僵持,几乎引起了国际风波。 最后在美方势力的压力下,国民政府还是屈服了,指示汉口方面放行。 “克里森公主”号虽然平安到达目的地,但是却耽误了大量的时间。 现在,高远森又提起了这件事。 弗雷克皱了一下眉头。 高远森微笑着说道:“我相信,类似‘克里森公主’号这样的事件,以后一定还会发生的,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如果你能够和力行社合作,我可以保证你的船只一路畅行无阻。” 弗雷克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这是一个美妙的建议,但是,我对此的需求并不是特别的迫切,我的船,可以不在武汉或者别的什么码头停留,悬挂着美国国旗的船只,在这个国家还是有一定特权的。” “当然,我承认这一点。”高远森坦然说道:“但你仅仅只能被限制在上海,在上海,做和你一样生意的公司很多,你的竞争压力很大,不仅仅是军火,还有很多可以走私的物品。难道你不想把你的生意继续扩展吗?比如汉口,比如南京,比如别的什么大城市,我相信你的生意会扩大几倍都不止的。” 弗雷克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个年轻人提出的建议非常具有诱惑性,没错,他的生意仅仅局限在上海,在公共租界,再往外扩展,他就没有这样的能力了。 那会变得非常非常艰难,尤其是南京,那里可是国民政府的首都。 问题是,这个年轻人有能力办到吗? 还是今天他来这里是有别的目的呢? 第十一章 合作 弗雷克先生毫无疑问的动心了。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年轻人能不能够兑现自己的承诺。 高远森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担忧:“弗雷克先生,我今天冒昧前来打扰,又说出了这样的话,你当然无法完全相信。或者,你可以试着往南京发一船货试试,看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一路顺风。这船货,是我免费赠送的。” 弗雷克来兴趣了:“那么,之后呢?如果如你所言,一切顺利,你又准备怎么和我合作呢?” “我们负责保护你货船的安全。”高远森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成功一半了:“而在这次之后,每船我们收取利益的二成。” 很公平的一个提议。 高远森的目的远远不在此。 现在,处座有做走私的想法,但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而且,他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来负责这件事。 这个人除了要精明,而且要对走私方面比较精通。 高远森自认为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 抛开精不精明不谈,在前世,身为一名经侦警察,他曾经经手过几起走私案件。 对于这些案件,他也都经过精心的研究。 一件事情,准备做的人也不甚明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人能够出现,迅速地把这件事情带上正轨,那么毫无疑问,他将在其中占据到非常重要的位置。 而自己现在正是这么做的。 “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弗雷克追问了一声。 “有。”高远森淡淡一笑:“把戚新胜交给我?” “戚?”弗雷克明显一怔:“嘿,我的朋友,戚为我们服务了很多年了,他帮我们做了很多事情,如果开除他的话,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那么得力的助手呢?” “你能够找到的。”高远森微笑着:“能够和你一起合作走私的人不多,但是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买办的人很多。这里是大上海,每个人都在盯着戚新胜的位置,他一走,很快会有人弥补上来的。 我知道,你舍不得戚新胜的重要原因,因为他是一个出色的买办,给你带来了不少的业务,可是一家公司里面,如果老人太多了,就会变得油滑,他们不再有动力继续往上爬。然后换一个新人呢?为了地位和金钱,他们会付出几倍努力的。” 在高远森的时代,这是一个人所皆知的道理。 弗雷克听得非常认真,从理智上来说,他是很赞成高远森说法的:“我承认,你说得很有道理,然后这样残酷的对待一个尽心尽力为公司服务了很多年的老人,未免有些残忍了。而且被其他人看在眼里,你说,他们会怎么评价呢?” “他们会说,看啊,连戚新胜的位置都没有保住,我们呢?我们有一天会不会遭受到这样的待遇呢?会不会也被赶走呢?”高远森想都没想便接口回答道:“所以,你需要一个非常好的,能够让大家都信服的借口。” “你有这样的借口吗?” “我有,而且当你知道后,你也一样会很生气的。”高远森若无其事:“你发给了薪水,发给他奖金,给了他很大的权利,甚至是无条件的信任他,但他却背叛了你,悄悄地和别的公司做起了生意。” “什么?” 弗雷克的脸上立刻流露出了疑惑和不满。 对于任何一家公司的老板来说都是如此。 我这个当老板的,可以不善待你,甚至是不待见你,但只要你还在我公司的一天,就不能背着公司,私自帮别的公司做事。 在任何一个老板看来,这都是一种背叛。 尤其当一个自己信任的人这么做了,更加会引起老板们的愤怒。 “你认为我今天为什么在这里,弗雷克先生?因为我们在侦破一起走私案的时候,牵扯到了戚新胜先生。” 高远森缓缓地将吉利公司武器走私案告诉了弗雷克,并且特别着重强调了,这是戚新胜拉的线,当的中间人。 弗雷克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了。 这些武器所带来的利益,弗雷克可以忽略不计,然后,吉利公司是康格里国际洋行一个很强劲的竞争对手。 贺连达在政府里面有人,走私时候相对便利。 现在,戚新胜居然去帮助自己的竞争对手? 而且最关键的是,如果不是力行社的这些特工侦破了这起走私案件,吉利公司已经和军队里面牵上了线,将会对自己的生意造成极大的影响。 除了吉利公司,戚新胜还和别的公司暗中有生意上的来往吗? 他给康格里洋行带来的多大的损失? 猜忌和愤怒的种子,已经在弗雷克的心中生根发芽。 当一个老板不再信任自己的员工,那么造成的后果将会是比较悲剧的。 很明显,这个叫高远森的特工,是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欺骗自己的。 他说的一定全部都是真话。 弗雷克并不是那种迟疑不决的人,在这一刻他迅速地做出了自己的决定:“高先生,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也相信你的人品,我对我们即将开始的合作,产生了无限的期待。我不管你要戚新胜这个人做什么,但我可以保证的是,戚新胜很快将不再是康格里国际洋行的职员,他甚至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一块大洋的遣散费!” “和你合作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情。”高远森起身:“那么,我们第一次的合作性试验我想很快就能够开始了。” …… 高远森走出了康格里国际洋行。 借来的两辆轿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高队长,怎么样了?” 一上车,卓洪峰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等着吧。” 高远森摇下车窗,点着了一根烟:“戚新胜很快就会出来了。” …… 戚新胜觉得自己的好运完全用完了。 吉利公司的车被查,一车的武器全部被没收。 而这也就意味着,自己本来可以稳稳到手的一大笔的中介费就这么泡汤了。 力行社的人,最近怎么对抓走私那么充满了热情? 还有更加倒霉的。 就在刚才,弗雷克把自己叫到了办公室,然后面无表情地告诉自己,自己被解雇了,而且连一块大洋的补偿金都没有。 戚新胜当然不甘心,他大声地问弗雷克这是为什么。 “吉利公司。” 当弗雷克嘴里冒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戚新胜就知道全完了…… …… “戚新胜!” 刚刚走出洋行门口,两个面色阴冷的家伙就拦住了他的去路。 “做什么?” 戚新胜一惊,还以为遇到劫匪了。 “力行社的。” 领头的一亮证件:“跟我们走一趟吧。” 完了。 戚新胜的心沉到了谷底。 本来还有洋行可以庇护自己,可是现在自己已经不是洋行的人了。 落到这些力行社特务的手里,谁能有好下场? “我……我有点东西忘在洋行里了……” 戚新胜带着几分侥幸说道。 “走吧,别逼着我们动手!” …… 这是戚新胜第一次来到力行社,第一次进入审讯室。 他的浑身都在颤抖。 外面的人都在传说这里的可怕,可是不来到这里,根本无法最直观的体会。 前面,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盏闪动着幽暗光芒的台灯。 当中的那张凳子,是犯人坐的。 两边,随处可见各式各样可怕的刑具。 戚新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是无论如何也都做不到。 “我叫高远森。”主审的那个年轻人看起来还比较和气:“就是截获走私武器,并且抓了徐继江的那个人。” 是他? 戚新胜硬着头皮说道:“长官,什么走私武器?我是做正经生意的。” “啊,我相信。”高远森微笑着:“在外国人的洋行里当买办,不,这个名字不好听,过时了,现在应该叫经理了。你很得到外国人的信任,只是不巧,你刚刚被开除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戚新胜勉强笑着:“是的,我和洋行里的外国总经理产生了一些误会,这种误会我想很快就会过去的。” “戚新胜啊。”高远森叹了一口气:“总有一些犯人,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为什么会被弗雷克开除的?因为我在你之前见了弗雷克,并且把你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你!”戚新胜一下子就愤怒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远森有的时候绝对这些问题问的真的非常可笑:“我可以告诉你,因为你在外国人的洋行里做事我们不太好抓你,就算勉强抓了也不太好给你用刑,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看到那些刑具了吗?” 戚新胜的身子又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所以现在你已经失去了你最大的护身符。”高远森缓缓说道:“我个人的建议,是你和我展开全面的合作,那么我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皮肉之苦。戚新胜,你是一个聪明人,你知道应该怎么选择。我不急,我有的时间等着你的答复。” 这是一道非常简单的选择题,戚新胜也更加了解自己目前的处境。力行社这些特务的凶悍,没有听到过的人还很少。 所以过了一会他小心地问道:“请问你想要我怎么和你们合作?” 第十二章 全盘打算 “戴处长,这是全部的审讯记录。” 本来是向曹青岩汇报的,可是曹区长直接把高远森带到了依旧留在上海的处座那里。 “哦,那么快?”处座也有一些好奇,仔细地看了口供好一会,这才抬起头来说道:“让你当缉私小队队长,短短两三天,你从发现走私线索,到抓获,再到审讯完毕,神速啊。”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戴笠放下卷宗,点了点:“和日本人勾结,出卖情报,这些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在栽赃陷害?” 高远森本来也知道这些事是绝对瞒不过处座的:“绝大部分是栽赃陷害,处长,不管是徐继江还是戚新胜,哪怕贺连达真的和日本人有勾结,也绝对不会让这两个人知道的。而我们要做掉贺连达,诬陷他和日特机构有勾结是最实用也是最快速的方式。” 处座看起来很有兴趣:“为什么要做掉贺连达?” “属下不敢说。” “在我面前,不要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就说。” “是。”高远森前世专门研究过这位处座的性格,知道在他面前,编造一大堆的谎言根本没有用,还不如干脆实话实说。 而且你越说实话,表现得越有能力,他就越是欣赏你。 高远森整理了一下思路:“属下以为,处长成立缉私队,真正的目的不是缉私,而是要为力行社开辟一条新的道路出来。 力行社全国各地各区、站繁多,注册特务一万两千余人,而且还在全速发展。这些都是需要钱来支撑的。更加不用说突发任务、特殊任务,耗费更大。 国家拨款有限,每年都有一个标准,频繁的打申请向上级要钱,不但耗时颇长,而且会引起别的部门议论。比如和咱们一直都在竞争的中组部调查科。 如果有一笔可以自己掌握,并且直接调用的经费,那么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是再适合不过的。做生意,需要特别在行的人,而且还有风险,可是走私就完全不一样了……” 处座凝视着他:“继续说下去。” “是的。”高远森知道自己说的话基本说到处座心坎里去了:“走私,是门暴利行业,从古至今都是如此,要想快速的积累资金,没什么行业能够比它更加快速的。处长成立缉私队,目的是为了弄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尔后进行渗透,最终,把其控制在自己手中。 这一行看着赚钱,但其实不太好做,不用说那些大大小小的走私犯,国际洋行,光是财政部、交通部,全部牵扯在了其中,蛋糕很大,但也经不住那么多的人分啊。更何况,在这一行里,咱们是新人,又没老人愿意带咱们,怎么办?只能自己想辙,用最快的速度挤进去。” “怎么个挤法?”处座淡淡地问了一声。 高远森平静地说道:“很简答,收购一家现成的公司,而且是要有一定规模的。外国洋行,咱们做不到这一点,可是吉利公司就不一样了。他是贺连达开的,经营良久,很有规模,如果能够拿到手,我们等于在这一行就有了切入点了。 而且,我和xxx国际洋行的克雷特约定了,我们保护他走私,在其中占利润二成,一旦和他们进行合作,不但能够在短时间内获得巨大回报,更加重要的是,这对我们接手吉利公司后也是大有好处的。两家公司,完全可以建立互惠互利的关系。” 处座听的很有兴趣。 按照高远森的说法,得到吉利公司只是早晚的事情。 没错,处座成立缉私队的用意,和高远森说的完全一样,走私这块大蛋糕,他已经垂涎很久了,不过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拖延到了现在才决定插手。 问题是,需要找到优秀的人才来进行这件事。 面前的这个高远森,似乎是个非常合格的人选。 为了得到吉利公司,从一起小小的走私案下手,在最短的时间里,抓人,讯问,栽赃陷害,把诬陷贺连达的前期工作做了个十足十。 如果自己手下,能够多几个这样的人才还愁什么事不能办成? 处座忽然问道:“我们打个比方,现在吉利公司已经到了我们手里,怎么管理?谁来管理?” “属下可以。” “哦,你倒一点都不客气。” “这不是客气,而是关系到我们力行社的未来。” 高远森侃侃而谈:“有钱,好办事,可以继续招募人员,购买武器,扩大组织。更加关键的是,这些钱完全是由我们自己来调配的。 不瞒处长,属下对走私这一行还算熟悉,因为属下的祖上有人曾经从事过走私很多年……” 他这是在那说谎了。 但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难道告诉处座,自己以前是个警察,专门研究过一些走私案例? 处座在呢沉吟着:“如果把公司交给你来管理,你准备怎么做?” “属下已经想好了。” 高远森精神振作:“首先,我会用两个人,徐继江和戚新胜。” “嗯?用他们?” “是的,用他们。”高远森胸有成竹:“这两个人长期从事走私,对这一行了如指掌,用生不如用熟。更加重要的是,这两个人现在已经无路可走。 徐继江按照我的意思,栽赃陷害贺连达,贺家的人会放过他?戚新胜,则被赶出了洋行,他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怎么办? 还有一点,他们现在被我们关着,我们想放他们,就能放。想要他们死,他们不得不死。除了低头和我们合作,我实在想不到徐继江和戚新胜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处座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罕见的笑意:“小高,你是一个聪明人,而且很有能力,现在组织就缺乏你这样的人才。人尽其用,用人不疑,是我的观点。这样吧,你先去准备起来。吉利公司那里,派人严密监视,但暂时不要动他,等待我的命令。” “是!” 高远森知道处座要做什么。 贺连达认识不少官员,后台硬,要动他,必须要协调各方面的关系,而这些事就是处座需要去解决得了。 现在,贺连达和日特机关勾结“证据确凿”,处座手里拿着这些口供,说话的时候自然也就硬气,就算有人想要保贺连达,只怕也很难开口。 九·一八,一·二八,这些年来,中日关系紧张,民间抗日情绪高涨,市民、学生的示威游行不断,社会名流们也纷纷呼吁政府拿出最强硬的态度来。 比如那些大学里的教授们。 前段时候,沈钧儒几个人知名人士不还是发表了“团结御侮的基本条件与最低要求”的声明吗? 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下,谁愿意当出头鸟给别人打一枪? 人的心态就是这样的,有好处的时候一拥而上,而一旦给你好处的那个人倒霉了,绝大多数的人都会保持沉默,先保护好自己再说。 “好了,去吧。” “属下告退。” …… 从处座那里出来,高远森立刻去了曹青岩的办公室。 尽管看起来处座对自己比较青睐,但高远森非常明白一件事,自己还是曹青岩的直属部下,有些事情是跳不过这位区长的。 有些人一得意便骄狂。 好像在一家公司里,某个职员得到了公司总经理的赏识,于是得意忘形,完全不把直接管自己的部门领导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在任何一家公司里都是死得最快的。 高远森不断的告诫自己绝对不能犯这样的错误。 曹青岩没有直接问情况,反而是高远森很主动地把和处座的对话,完完整整地向曹青岩做了汇报。 他观察得非常仔细,发现曹青岩虽然从始至终脸上看起来都毫无表情,但是眼中却还是闪过了一丝笑意。 那是满意的表现。 他对自己的态度非常满意。 “小高,坐。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在,不要那么拘束。”曹青岩让高远森在自己的对面坐下:“上海区呢,还要扩大,咱们是特别区,所以处长对我们特别重视,经常会来这里检查工作。你能够很好的体会和完成处长交给你的工作,这不仅仅是帮到了你,也是帮到了我们上海区。 这件事情,尽管放手去做,不要担心什么,出了什么问题,有我给你撑腰。我要是解决不了,我直接去向处长汇报。等到这件事办完了,即便我不同意,处长也一定会对你嘉奖的。我看你当个中队长,还是绰绰有余的,当然,先把手头上的事情完成再说。” 这是当着高远森的面,明确地给了他一个承诺: 只要能够拿下吉利公司,他就能直接从小队长一跃而成为中队长。 不过短短的几天,就能够升职,这在力行社的历史上还是不多见的。 “谢谢曹区长。”高远森还是表现得非常平静沉着的:“远森一定会尽心尽力完成这个任务,不辜负处长和曹区长的期望。” 这个年轻人很了不得,这是曹青岩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能够做到宠辱不惊的年轻人现在不多了啊。 第十三章 初次交锋 吉利公司肯定要动。 而且一旦动起来就是雷霆万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处座已经在那协调关系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直接和贺连达来一次正面交锋。 吉利公司有一家分公司,在成都路上。 而总公司,则位于静安寺的愚园路。 高远森要去的就是他们在愚园路的总公司。 到了门口,看门的是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彪形大汉。 从得到的情报来看,这应该是“洪胜堂”鲍福明调给贺连达的人。 尽管从徐继江的口供来看,因为利益分配不均,鲍福明对贺连达是有意见的,但起码两个人之间还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 “你好,我是高远森。” 高远森和看门的大汉客客气气地说道:“我想求见一下贺老板。” “没听说过,贺老板不是你相见就能见到的。”一个大汉冷冷地说道。 在克雷特那里这样,现在又这样。 果然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高远森笑了一下:“请帮忙转告一下贺老板,我是为了苏北盐城那船货而来的。” 大汉一听,脸上果然神色一变:“等着。” 他急匆匆得进去报告,没几分钟就出来了:“进去吧。” 一进去,穿过一条走廊,就是一个院子。 当中,有两个人坐在那里喝茶。 左面的,长得白白净净的,应该是贺连达。 右面穿着对襟大褂,上了岁数的,很有可能就是“洪胜堂”的堂主鲍福明。 而在院子的一角,还有四个大汉懒散地坐在那里。 “我是贺连达,你叫高远森?” “是的,贺老板,我是高远森。” “他妈的!”鲍福明猛地一拍桌子:“你就是高远森?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那四个大汉迅速冲上,拔出了腰间的斧头。 高远森一点都不害怕:“这位想必就是洪胜堂的鲍堂主。” “就是老子我!” “请问鲍堂主,你我初次见面,怎么如此大动肝火?” 鲍福明死死地盯着他:“小子,你还和我装傻?老子洪胜堂保的货,从来没人敢动,可是从苏北来的那船货,就是被你劫了,你说你该不该死?” “鲍堂主,消消火。”高远森笑了笑:“你在公共租界里,怎么走私都和我没有关系,说句丧气的话,国民政府的法律可管不到公共租界。可你们在朱泾港走私,那我就管得到了。 走私,乃是各国政府明令禁止的。我身为缉私队队长,听到了走私的事,能够不管?再说了,那船货可是军火,而且是保安团里的军火!” “下去。”贺连达挥了挥手,让那四个大汉下去,看着高远森说道:“高队长,是吧?我吉利公司呢,开着也有一些年头了,一直顺风顺水,可你高队长刚刚上任,就新官上任三把火,缴了我的货,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也罢,我贺连达这个人,从来好交朋友,这船货,就当成是送给高队长的见面礼吧。” 高远森也不得不承认贺连达还是很有一些本事的,一船货丢了,而且肇事者就在眼前,他居然一点都不在乎。 “多谢贺老板了。”高远森拱了拱手:“贺老板的这份情谊,我是铭记在心。” “这事就这么过了,高队长还有什么事吗?” 贺连达看起来风轻云淡,其实心里想的完全不是这样。 一船货丢了,任谁都会心疼。 眼下仇人就在眼前,贺连达恨不得立刻就将他碎尸万段。 只是毕竟对方是力行社的人,也不好过分得罪,否则和力行社成了敌人,就算是躲在租界里,恐怕也是不得安生的。 如果对方识相的话,到此为止,那么贺连达也不准备继续追究下去。 高远森非但没有走,反而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高老板,我这次来呢,除了和你见一下面,其实还有别的事情。” “什么事,说!” “我是力行社上海特别区缉私队的队长,那是一门心思想要立功升职的。”高远森缓缓说道:“我说过,在租界里你们做事我是真的没有什么好办法。但你们的货,总不可能只在租界里?出了租界,我还是一样要找麻烦的。” 鲍福明勃然色变,眼看就要发作,贺连达却摆了摆手:“那么高队长的意思呢?” “我想入股吉利公司。” “入股?”贺连达一怔,随即便笑了:“高队长真是幽默,我吉利公司虽然不大,但在上海滩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你居然想要入股?你拿什么入股?你想占多少股份?” 高远森想都不想就说道:“何老板如果让我入股,从此后我保证你的船一路畅通无阻。至于占多少股份,我也不贪心,五成。” “五成?”贺连达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高队长,你真的很幽默,不去演戏太可惜了。我认识几个电影公司的老板,我介绍你去演戏吧。” 说完,脸色猛地一沉:“高远森,你扣了我的货,我不和你计较,已经是给你很大的面子了,你居然还想入股,居然还要占五成股份?你真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贺连达虽然是个商人,但上海滩的名流哪个不认识?就算是政府和警备司令部的人也都要给我几分面子,你一个小小的特务,算是哪根葱?” “政府里养的葱。”高远森一丝一毫都不动怒:“既然政府养我这根葱了,我总要想着为政府做事。何老板,我知道你认识的人多,人面广,可我也要告诉你,我今天来,是和你好好商量的,既然何老板不给面子,那我也就不好多打扰,告辞,贺老板你好好保重自己吧。” 他真的起身,略一拱手,转身就走。 “反了,反了。”鲍福明气得青筋直冒:“老贺,我立刻找两个人,把他干掉。” “不必了。”贺连达根本就没当回事:“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小小特务,抢了我的一船货,真的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不管他。” …… 天黑了。 轿车停了下来。 一个大汉从副驾驶位置上出来,打开了后面车门。 鲍福明从车里走了出来。 “鲍堂主。” 一个声音响起。 一个人从拐角处走出。 高远森! 大汉立刻挡在了鲍福明的面前,抽出斧头。 “让开。”鲍福明用手里的拐杖点了点大汉:“高队长,我就猜你一准会来,只是没想到你一直在这等我呢。” “鲍堂主是聪明人。” 高远森笑了。 当第一次看到鲍福明,他上了年纪,当堂主的时间也长了,动不动就那么大的脾气?只怕这个堂主早就做不长了。而且根据资料,鲍福明一般情况下不太动怒。 可他看到自己便那么怒不可遏,高远森的第一反应,就是鲍福明故意做给贺连达看的。 “高队长,请到里面说话。” “鲍堂主请。” …… 客厅里,就只有高远森和鲍福明两个人。 高远森开门见山:“鲍堂主,咱们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动那船货之前,我曾经拜访过杜月笙,目的就是要铲除贺连达的羽翼,对付你洪胜堂。可是我抓了徐继江后,发现你鲍堂主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合作那么多年了,贺连达依旧给你极低的费用,你洪胜堂也得过日子,你手下的人也得过日子啊。 这世道,光讲义气那可不行,白花花的大洋是真的。你鲍堂主要养老婆孩子,你手下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但你难啊,一边是兄弟,一边是贺连达,怎么办?这些年,洪胜堂的生意,一大半都是和走私捆绑在一起的,想要贸然离开贺连达你又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是啊。”鲍福明叹息一声:“老贺这个人,对钱就是看得太重了。我洪胜堂忠心耿耿的为他卖命那么多年,每次一提到钱,总要闹得不欢而散。是,当年他是帮过我,要不然我也坐不上堂主这张位置。但现在我要管着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我怎么办?” 高远森微微一笑:“很简单,和我合作。” “和你合作?高队长,你要面对的是贺连达啊。” “贺连达?”高远森冷笑一声:“他要面对的是国民政府,他总认为自己住在租界里,那就安全了,可鲍堂主,你以为我们力行社真想对付一个人,会没有办法吗?” 鲍福明一惊:“真的准备对贺连达动手吗?” “是真的。”高远森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我一个小小的特务,如果不是接到上面的指示,你以为我敢轻易地去动贺连达?我这不是自己找死?鲍堂主,我也不妨再直白一些告诉你,这次不但要动,而且是大动,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要把贺连达和他的吉利公司置于死地!” 鲍福明面色有些发白。 他能够看得出高远森说的这些话绝对不是恫吓,而是这次要动真格的了,那么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自己怎么办?洪胜堂怎么办? 到了站队的时候了,这个站队,站好了,从此一帆风顺。站错了,那么自己和洪胜堂的未来那可就很难说了啊。 高远森非常平静地说道:“” “鲍堂主,我今天是诚心诚意来找你合作的,要不然我又何必在这里和你说那么多的废话呢!” 第十四章 这里就是上海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夫妻尚且如此,又何况是“朋友”? 条件非常简单,洪胜堂和吉利公司一刀两断,尔后力行社方面走私到上海的货物,则由洪胜堂负责护送到指定地点,护送费用则比之前贺连达给的,提高了一倍。 这是两面有利的合作。 力行社这里,可以省掉了货物到达上海后运输上的精力,并且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则可以交给洪胜堂去处理。比靠自己运输实际上也多不了几个钱,相比走私获得的回报,更是九牛一毛。 至于洪胜堂这里,收入则可以得到极大的提高。 鲍福明对手下的兄弟们可以有个交代了。而且看起来不必急着退休了。 过去他一直想着退下来,就是因为底下兄弟们在那闹,贺连达那里有死死不肯松口,弄得鲍福明心灰意冷的。 现在则完全不一样了。 按照自己的身体,没准还能再做个二十年。 这是一个共赢的结果。 高远森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之前,他是准备对洪胜堂动手的,然而,随着事情的不断变化,动手则变成了合作。 这就是大上海。 任何事,哪怕事先计划的再好,也随时随地都会出现变化。 贺连达只怕做梦也都不会想到,自己就这么被出卖了。 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他的错,就在于认为自己曾经帮过鲍福明的大忙,所以可以无限度的索取。 但偿还人情,也是有一个限度的。 “高兄弟。”鲍福明的称呼都变了:“我鲍福明在江湖上混了也那么久了,但像高兄弟这样年轻有为,处变不惊,有勇有谋的,还真是第一遭见过。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鲍福明,是我洪胜堂的座上宾!” 高远森笑着敷衍了几句。 也就是这么说说而已,将来有一天,因为分赃不均,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翻脸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 “鲍堂主,那我就不打扰你了。”高远森站了起来。 “我送你,我送你。” “留步,留步。” …… 大上海的夜晚,黄浦江边六月的风出来,有些寒意。 不远处的街角,放着一个摊子,卖的是馄饨。 听曹区长说,他家楼下的老吴头馄饨那是顶顶好吃的,还总是说有机会一定要请高远森尝尝。 想到这里,肚子都有一些饿了。 “来碗馄饨。” “好个,老板,侬坐。” 不一会,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端到了高远森的面前。 喝口汤,味道不错。 自己怎么来到这个时代?怎么就从一个现代的经侦警察,一下变成了这个时代力行社的一名特务? 那天,他和同事们一起去抓捕一个犯人,追赶的过程中,一脚踩空,落到了一个大洞里,然后胸前从小就关着的一块玉闪了一道绿色的光芒,高远森就从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消失了。 等到他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成了一名黄埔生,然后被力行社上海区区长曹青岩看中,从南京带到了上海。 那块玉也不见了。 这就是说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高远森想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远处隐约的传来了叫喊声。 “老板,侬小心点,又打架了。”馄饨摊主好心的提醒了一下。 才说完,就看到几个人挥动着手里的斧头,木棍,在那追赶着两个人。 馄饨摊主只是把摊子和小桌子小凳子往里挪了挪,一点避让的意思也都没有。 一行人边喊边跑,从馄饨摊前呼啸而过。 没跑多远,被追杀的其中一个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 接着,追杀他的人,冲上去,用手里的家伙对着他一通乱砍乱打。 开始那个人还在呼救挣扎,但很快便没了动静。 “他妈的,跑了一个。” 领头的冲着黑暗唾了一口唾沫,指着地上快死的那个人:“带回去。” 又从馄饨摊前经过的时候,他用手里的斧头一指馄饨摊主和高远森:“忠义堂办事,你们都没看到,听到没有。” “晓得了,晓得了。”馄饨摊主陪着笑脸说道。 他们走了。 只有不远处的一摊摊血迹还留在那里。 馄饨摊主无动于衷。 他早就已经见惯了。 高远森也没有动。 他记得自己来上海的第一天,才曾经遇到过这样的事,前世身为警察的他,立刻就想挺身而出,但没想到被身边的同伴一把拉住:“你想做什么?” “他们在杀人。”高远森一指那群人。 “杀人,关你什么事?”同伴反而点了一根烟:“也许是各个堂口在火拼,也许是在追杀哪个小白脸。老弟,这样的事情每天在上海都要发生几十起,那是巡捕警察该管的事,和我们无关。记得,想要在上海混下去,不要去管和自己无关的闲事。你没法管,能管也管不过来。” 这就是大上海。 发生了任何事都再正常不过的大上海! 想要在这个地方生存下去,就必须要习惯这里的一切…… …… 第二天一大早的时候,高远森就被叫到了曹青岩的办公室。 处座也在。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那专心致志的看着,对高远森进来仿佛没有看到。 “高远森。” “到!” “贺连达勾结日特,证据确凿,准备实行抓捕!” “是!” 高远森不由自主的朝着处座那里看了一眼。 那么快?大半天的时间他就把一切都搞定了? 处座终于放下了报纸:“小高,你的前期准备工作非常充分,所以我也就好办事了。唯一玛法一些的,就是警备司令部的那个处长,不过还好,他的儿子犯事了,在南京被我们扣押,要保儿子还是保贺连达,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 曹青岩面色凝重:“不能在公共租界抓捕,我们在这里没有执法权。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是让巡捕房抓捕,再把人交给我们。第二是自己想办法。” “处长,曹区长。”高远森立刻说道:“巡捕房抓捕手续太麻烦,当中还容易出问题,被贺连达逃脱。再说了,他和日特机关勾结,巡捕房不会管,我们还得另外找个借口。我看由我们想办法进行抓捕吧。” “你有办法?” “暂时没有,不过肯定会想到的。” 曹青岩看了一眼处座,发现他对自己点了点头,随即便对高远森说道:“高远森,抓捕贺连达,由你负责,为了确保抓捕成功,现决定,任命高远森为力行社上海区执行队第六中队代理中队长,原缉私第三小队,归于第六中队。” “是的。”高远森也没有想到,自己那么快就成了中队长:“保证完成任务。” “小高。”戴笠的声音不高:“上海区执行队,原本五个中队,现在新成立个六中队,是曹区长器重你,专门为你设立的。还从各中队抽调人手,编成了一个小队,连同缉私第三队一起,加强你的力量,希望你不要辜负曹区长的期望。” “明白!高远森必不辜负处长、曹区长!” 高远森是真的明白。 力行社的特务是终身性的职业,像各级官员,要么死了,要么升官,要么犯了错误被免职,位置才会空出来。 而现在为了提拔自己,曹青岩还专门成立了一个中队。 想来这也是处座授意的吧。 “要谨慎。”曹青岩特别提醒了一下:“一定要确保一次性抓捕成功,一旦打草惊蛇,贺连达肯定就会躲在租界里再也不露头了。还有,切记切记,不要在公共租界里实行秘密抓捕,苏全海事件的教训还在。” 这也是高远森来到上海后听说的。 大约在三个多月前,力行社的特务在公共租界秘密抓捕了一名叫苏全海的人,结果苏家也不知道怎么的,找到了工部局的一个董事。 大约是收了钱了,那个董事立刻约见了曹青岩,无论曹青岩如何解释,对方就坚定的认为苏全海的失踪,是力行社的人做的,破坏了力行社和公共租界的约定,一定要对方立刻放人。 为此,他还指示工部局警务处,找了一个借口抓了力行社的两名特务。 力行社要想在公共租界活动,是绝对不能和工部局翻脸的。 为此迫于无奈,力行社只能放了苏全海。 这也被视为力行社上海区的一次败仗,一个耻辱。 曹青岩始终都念念不忘。 有次还对自己的亲信说:“在中国的土地上抓个中国人,居然还要屈服于外国人的压力,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但有什么办法? “处长,曹区长,请放心。”高远森郑重其事的做出了保证:“我一定小心策划,在公共租界外对贺连达实施抓捕,若有差错,甘愿领受家法。” 处座笑了一下:“要谨慎,但也不要太胆小。你进入力行社的时间不长,虽然之前表现不错,但犯错,总是难免的。曹区长对你的期望还是很高的,好好去做吧。” “是的。” 这个时候,一个计划已经在高远森的脑海中形成了。 第十五章 码头抓捕 “老贺啊。” 一看到贺连达从轿车里出来,鲍福明立刻迎了上去。 贺连达朝周围看了看,这次,“洪胜堂”一口气出动了二十多名弟子。 又是一船新的货到了。 还是在朱泾港下货。 这批货比上次的武器数量更多,价值更大。 为了确保上次的事件不会再次发生,贺连达决定这次亲自接货。 而且为了万无一失,他已经指示鲍福明,“洪胜堂”弟子大批出动。 甚至贺连达还让他们携带了几把枪。 高远森? 高远森和力行社的那些特务,如果再不识趣,真的以为我贺连达好欺负,那么这次不惜大打出手。 这是,是大上海! “老鲍。”贺连达朝周围看了看:“那些力行社的特务有没有出现?” 鲍福明一笑:“放心吧,我都检查过了。我这里放了二十五个人,外围还有十几个人在来回巡逻。力行社的那些人要是不知死活,那这次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贺连达满意地点了点头。 “贺老板,船来了。” “老鲍,让弟兄们都小心些。” “放心吧,保证不会误事。” 船一靠岸,工头就开始领着那些苦力,把船上的货卸了下来。 贺连达在这里是打点过的,因此只要他的船一靠岸,不管码头上有多忙碌,一准是他的船第一个下货的。 这点也是让鲍福明非常不满的地方。 贺连达对其他人都很大方,但唯独对自己一毛不拔。 兄弟? 这算是什么兄弟啊! 狗屁! 两辆卡车全部装满了。 风平浪静。 贺连达挥了挥手里的文明杖:“老鲍,你亲自押运这批货。” “好的。” 鲍福明脸上带笑,可心里却把贺连达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什么玩意! 自己好歹是“洪胜堂”的老大,不是你呼来唤去的小弟! “堂主,有动静!” 猛的,鲍福明的手下一指前面。 一辆黑色的轿车,一辆卡车疾驰而来。 “又是力行社的。”贺连达一见便心知肚明:“他妈的,好像膏药粘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没事。”鲍福明冷冷一笑:“这次我们人手足,准备充分,他们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说着,一抬手,“洪胜堂”的所有弟子立刻抽出了家伙。 两辆车停下,轿车、卡车上,总共十二个特务。 领头的,就是那个可恶的高远森。 贺连达不屑地瞥了一下嘴。 今天也许会流血。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是闹出人命来,杀了力行社的特务,也是“洪胜堂”的人做的,和他贺连达有什么关系? “贺老板,别来无恙?”高远森来到面前,笑嘻嘻地说道。 “高队长,我家门口以前有条狗,流浪狗。”贺连达忽然说道:“有次,这条癞皮狗偷吃了我的一块肉,我这人呢,心善,想想算了,谁知道这条癞皮狗,整天待在我家门口,赶都赶不走,还想着偷我的肉吃呢。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高远森丝毫都不动怒:“贺老板,简单啊,你每天都把你的买的肉,分给这条癞皮狗一半就行了。要不然,狗急跳墙,没准这条癞皮狗能从你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来。” 贺连达原本想激怒对方,却不想高远森居然说出了这话。他的脸色一沉:“高队长,你真像那条癞皮狗,盯上我了?” “贺连达!”高远森忽然面色一正:“你违背政府禁令,私自走私。勾连日特机关,出卖情报,证据确凿,我奉命抓捕你。配合点,和我走吧。” 贺连达大笑几声:“高队长,和日特机关勾结?你连这话都能编出?抓捕我?你凭什么?凭你这点人,这几条枪?老鲍,教他们怎么做人!” “是!” 鲍福明应了一声,可是一点行动都没有。 “老鲍,把他们各位围起来!”贺连达又叫了一声。 鲍福明忽然深深叹息一声:“我想起来了,我小儿媳妇今天要生了。” 嗯? 什么意思? “抱歉,老贺。”鲍福明一拱手:“我有四个孙女,到现在一个孙子都没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得回去看看能不能帮我生个大胖孙子。告辞。” 一挥手,“洪胜堂”的那些人竟然呼啦啦的散了。 贺连达整个人都傻了。 圈套,他落到了一个圈套里。 问题是,鲍福明怎么会出卖自己? 当年自己可是帮过他大忙的啊。 “贺老板。”高远森笑嘻嘻地说道:“和我们走一趟吧?” 看了一眼想上来又没有胆量的司机:“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抓。” “高队长,今天我认栽了。”贺连达也是个聪明人,很清楚在这样的情况下,反抗的话吃亏的只会是自己:“但你今天能抓我,可明天你承担得了这个责任吗?” “能不能够承担责任,那是我的事情。”高远森淡淡地说道:“立刻逮捕贺连达,现场物资,全部扣押!” …… 贺连达被抓了。 而且毫无反抗余力。 本来,他已经做了精心的安排,确保万无一失,但他算到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一件事: 背叛! 而且是他认为最不会背叛的那个人。 所谓的和日特机关勾结,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无非就是栽赃陷害而已。 可是进了力行社,哪怕你从来没有做过的事,这些人也总是有办法让你承认的。 “贺老板,你指望有人把你救出去?”审讯室里,高远森不慌不忙地说道:“谁能来救你?工部局?可你不是在公共租界被抓的啊,你虽然住在公共租界,但你究竟是个中国人,外国人再横,我们在租界外抓个中国人,他们也总不会干涉吧?” 贺连达真的有些慌张了。 这是一个陷阱。 高远森微笑着继续说道:“你在市政府的朋友?还是你在警备司令部的朋友?我和你说句实话吧,就算你死在这里,他们也绝对不会出手的。你仔细地想想啊,我们既然敢抓你,那就肯定做好万全的准备了。” “说吧。”贺连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要钱,开个价,我给你们。” 高远森缓缓摇了摇头:“不要钱。” 贺连达一瞬间就明白了:“要我公司的股份?” 没错,他们这么做,就是想要自己公司的股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自己惹不起,先答应了他们,等到出去后再想办法。 关在这里,就算有一百个主意也都没有。 “聪明,贺老板。”高远森一竖大拇指:“之前我就和你提过,但你没有答应。贺老板,现在不是要你公司股份那么简单的事了,我们要的是,你吉利公司的全部!” “什么?” 贺连达大声叫了出来:“全部?你疯了!你杀了我吧,我宁死都不会答应!” “不要动不动就说死的。”高远森站了起来:“庞云虎,好好地照顾贺老板,贺老板什么时候想通了,记得告诉我一下。” 他缓步离开了审讯室。 剩下的事,就交给庞云虎吧。 他刚刚出了审讯室,里面,就传来了贺连达的惨叫声…… …… “那么快?” 这次,就连曹青岩都大为吃惊:“处座是昨天走的,你今天就把贺连达抓了?” “是的,曹区长。”高远森恭恭敬敬地说道:“是在朱泾港那里抓的,抓捕过程中,没有遇到激烈反抗。目前正在抓紧审讯。” 曹青岩在那沉默了一会: “小高啊,有的时候我觉得你就好像是一个魔术师,任何事情你都能神奇的变出来。告诉我,这些你都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高远森很快接口说道:“任何事情,只要在做之前精心准备,摸准对方性格,找到对方弱点,充分利用他的敌人,离间他的朋友,再做起来,也就不难了。” “不难?简单?”曹青岩苦笑了一下:“小高啊,你说得很轻巧,但真正能够做到这点的,又能够有几个人?什么时候,我看我得开一个速成班,让你好好把你的经验介绍给其他人。” 说完,面色一正:“我知道处长还有别的任务交代给你,比如怎么控制吉利公司。抓捕贺连达,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具体的过程,我就不参与了,毕竟这是处长亲自委派给你的任务。” 高远森点了点头。 这些区长站长一个个都是人精,让他们做的任务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完成,但不需要他们知道的,他们绝对不会参与进去。 “对了,小高。”曹青岩迟疑了一下:“今天晚上8点,来我家,我有朋友给我送了点好茶叶,一起尝尝。” 去你家? 自从来到上海,都不知道曹青岩的家在哪里。今天晚上品茶是假的,只怕又有什么特殊的任务分派给自己了吧? “好的,曹区长,8点,我一定准时到。” “嗯,那你先去忙吧,尽早让贺连达交代出来。” 高远森离开了曹青岩的办公室。 他的心里一直都非常好奇,到底是什么事,以至于曹青岩要让自己到他的家里去谈? 手头上的事,到现在还没有来得及解决呢。 第十六章 特殊任务 “小高,那么晚了,吃点小馄饨。” 曹青岩的夫人,马月娥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里面放了猪油,撒上一层葱花,在这样的夜晚,看着要多诱人有多诱人。 马月娥是个乡下女人,苏北兴化人,目不识丁,成为力行社赫赫有名的大才子曹青岩的夫人,实在让人有些意外。 按理说,丈夫是大才子,妻子那么多年在一边耳濡目染,多少也该认识不少字了。 但问题是,到了现在,马月娥不但仍旧一字不识,而且曹青岩还严禁妻子认字。 在去年春节的时候,高远森也问起这事,喝了几杯的曹青岩是这么说的: “小高,我接触到的,许多都是绝密文件,而且有些文件,我会违反规定带到家里来继续审阅,万一被我的妻子看到了呢? 也许你会说,她一定不会这么做的,我知道,我知道。月娥是个好妻子,然而一旦被她看到了,和人闲聊的时候,说漏了一星半点怎么办?李晔竹的教训难道你忘了?” 来到这个时代,高远森专门研究过力行社的资料,而且刻意栽培他的曹青岩,还曾经给他看过一些绝密资料。 这其中就有一个“李晔竹案”。 李晔属于老牌的情报人员,战功赫赫。 有次,他在家里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立刻匆匆出去,临走的时候还没忘记交代一声:“我这两天不会回来了,别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我不在。” 他老婆第二天打麻将的时候,麻友邀他们夫妻晚上一起看戏,他老婆说自己的男人这几天都不在家。 有人开玩笑说李晔竹别在外面包养了个野女人,李晔竹的老婆大大咧咧的:“他不会,他也不敢。” “哎哟,李家太太,这么有信心啊,当初曹家太太也是这么想的,结果老曹还真在外面有女人了。” “我们家老李不会。”李晔竹老婆神秘兮兮地说道:“老李在家里接的那个电话我听到了,他们发现了周家嘴一个红党的秘密情报站,这次就是要去那里抓捕那些乱党的。” 李晔竹的老婆大概怎么也都不会想到,服侍他们打麻将的那个老妈子,就是一个红党的情报人员。 她及时地把这个情报松了出去,红党的情报站及时撤离,避免了重大损失。 李晔竹扑了一个空。 当时负责抓捕的行动队怎么也都想不通,那些红党怎么就那么神通广大,知道了这次绝密的抓捕行动? 一直到了后来,那个老妈子不幸身份暴露,特务们才算弄明白,那次的行动为什么会失败的。 李晔竹差点被气急败坏的上司枪毙,最后上下打点,保住了一条小命,被调离去做了一份闲差。 后来,情报机关的那些人,总会以李晔竹的例子警戒自己。 曹青岩更是时时警惕,因为李晔竹不但和自己当年是同事,而且还是好友,好友因为妻子的原因沦落到现在地步,曹青岩不但心疼,而且时时以此警告自己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所以他宁可找个目不识丁的妻子,在接电话的时候,从来不允许自己的妻子在身边。 “你们慢吃,我去睡觉了。”马月娥放下馄饨,很识趣地走了出去,出去的时候,还没忘记把门给带上。 “饿了,真的饿了,吃,吃。” 曹青岩拿过一碗,吃了一口,赞不绝口:“好吃,还吃,一定是楼下吴老头的小馄饨,那次马连良马老板来上海演出,还专门去吃了一碗,马老板那是谁啊,这一来吴老头的馄饨摊可就火了。” 高远森笑了笑,吃了一口,一句话都不说。 “时局不稳啊。”曹青岩吃了几口,放下勺子,长长叹息一声:“日人对我中华之野心,路人皆知,中日之间早晚必有一战。可是,我们却迟迟没有行动,相反,红党那边在二月份的时候,宣布东征抗日。广州的陈济棠、李宗仁通电全国,宣布北上抗日。 你我这些做情报工作的,本该把重心放在提防日人身上,可我们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调动大批精锐情报人员,进入广州,策反那些广州将领,迫使陈济棠下野,李宗仁向老头子效忠。预防两广之精锐中央师悉数被调,用来剿共。现在剿的不该是共,而是日啊!” “曹区长,慎言,慎言。”高远森赶紧低声说道。 “慎言?小高,我就算想说出我的心里话也没人愿意听啊。” 曹青岩又是一声深深叹息。 “算了,这些话也只能你我之间发发牢骚,传出去,非但我的位置不保,只怕连你也要受到牵连,小高,你前途无量啊。” 曹青岩又吃了一口馄饨:“本来,你这次用那么短的时间,就找到了人,我该让你好好休息一下的。不过,我今天刚刚得到了一个紧急情况,思来想去,你已经充分展示了自己的能力,这个任务我看可以交给你来处理。” “曹区长,我不需要休息。”高远森若无其事:“我不是工作狂,可是我每多顺利完成一次任务,总有希望往上爬一爬的。” 他这句话说的恰到好处。 人那么努力做事,总是需要一个目标的,而高远森很清晰的告诉了曹青岩自己心中的目标: 当官! 曹青岩微微一笑:“很好,你听说过乔望北这个人吗?” “乔望北?‘九指魔王’乔望北?” “正是此人。” 高远森的脑海里迅速掉出了自己看过的那些资料,然后冷笑一声:“有很多人都自称自己是屠夫,可是和乔望北一比,那些人就和个孩子一样。这人在上海工人运动的时候,不光红党的人杀,工人杀,连自己人都杀,他的敌人,被他一口气杀了十多个,杀的血流成河,红党方面为此还专门对他组织了一次刺杀计划。” 对于乔望北这个人,高远森虽然从未见过,但早就从力行社相关的档案上了解得清清楚楚了。 他是特务组织的元老,也是政党审问制度的创始人。 “四·一二”的时候,他把自己和手下伪装成青帮分子,杀人无数,据说上海红党重要领导人程燕平就是死在他的手里。 不过,程燕平在死前,咬下了他的左手大拇指。 这以后,他就有了“九指魔王”这么一个外号。 后来,红党方面的特科三科红队,进行锄奸行动,对其连开四枪。 可是乔望北真的命大,身中四弹,不但跑了,还在医院里被救回来了。 之后,乔望北便失踪了。 “他没有失踪,而是害怕红党再进行报复,躲藏起来了。”曹青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九·一八之后,他秘密投靠了日本人,成了日本谍报机构的特别顾问。去年,我们在奉天的情报机构,被日本人一锅端,两名同志死难,八人被俘,辛苦数年心血,化为乌有,其中的‘功劳’,绝大部分都要记在乔望北的身上。 我们在奉天代号‘渔夫’的同志,过去和乔望北是同事,结果被他发现,顺藤摸瓜,给我们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损失啊。” 高远森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去年奉天情报机构的瓦解,是情报机关这些年来,对日情报作战中最惨痛的一次失败。 但那些人怎么会暴露的?一直都没有个准确的说法。 曹青岩渐渐严肃起来:“红党想要杀他,我们一样想杀他。但这个人狡猾异常,行踪诡异难测,而且又远在东北,所以我们一直奈何不了他。但现在,机会来了。” 高远森精神一振,听着曹区长说了下去: “明天下午3点15分,他会乘火车到达上海,化名为‘山田平武’,身份为一名日本商人,此行他的目的不明。上峰的意思是,借着这次机会干掉他,为奉天站的同志们报仇。最好是能够弄清楚他为什么要冒险回到上海。如果无法做到,也绝不能再让他活着回去。” “曹区长。” 高远森从容说道:“远森虽然把我弄清楚他的目的,但却保证让他血溅上海!” “那么有信心?” “是的。”高远森淡淡回答:“因为这里是上海,不是英国人法国人的上海,更加不是日本人的上海,这里是我们的上海。乔望北既然来了,远森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一定不会让他活着离开上海的。” “你,很好。” 曹青岩用力地说了这几个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标注着“绝密”的卷宗,推了过去: “这里面是乔望北的全部资料,以及近年来他唯一的一张照片。我不管你怎么做,不管这次要死多少人,记得你的承诺,让乔望北血溅上海。” “高远森领命。” “还有什么问题吗?” 高远森在那沉默了一下:“只有最后一点疑惑,乔望北这些年做了什么,这次来上海的准确时间,都是绝密资料,曹区长是怎么知道的?” 是啊,这个问题高远森刚才就想问了。 “我们有同志在日本人那里。”曹青岩回答得非常敷衍。 “学生知道了。”高远森知道这些问题,曹青岩是绝对不会轻易告诉自己的。 他仔细地看了卷宗,收好了乔望北的照片,又被卷宗还给了曹区长:“曹区长,时间不早了,学生告辞了。” “去吧,去吧。” 曹青岩看着有些疲惫子:“不要让我失望,我们已经输不起了。” 第十七章 剃头 “乔望北,光绪九年生人,五十三岁……身高五尺一寸,微胖,面白,长须……好西餐(尤喜法式西餐)好读书,尤喜野史,近年甚迷安徽人张恨水之小说……不注意个人卫生,较邋遢……” 高远森坐在那里,脑海里不断回旋着乔望北的资料。 他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 一点都不能出现疏忽。 那张乔望北这些年来唯一的一张照片,就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照片上的男人,个子不高,长须飘飘,和资料里的描述基本一样。 “我是乔望北,我是乔望北。” 高远森脑海开始不停地想着乔望北这个名字,嘴里不断喃喃地念叨着,片刻工夫,他就迅速进入到了角色,把自己当成了“乔望北”。 他站了起来,来到屋子的中央,接着开始自语: “我离开上海很久了……日本人的势力不可能遍布上海,火车站?力行社?都是他们的人,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如果现在有个人进来,一定以为看到了个疯子。 “我要想出个办法来,安全的出去……日本人来接我?不,他们还没有看到我,力行社的人就已经干掉我了……” 高远森已经完全地把自己融入到了“乔望北”的身份中,他甚至如同照片上的“乔望北”一样,去摸了一下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 “我有保镖,三个,也许四个,可是他们保护不了我……我要把自己藏起来,藏起来……怎么藏?藏在哪里?” 高远森说到这里,忽然呆呆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然后,他忽然笑了,他往前跨了几步,转过身子,从此刻开始,他又重新恢复了高远森的身份,然后对着面前的空气冷笑,他甚至在那指着空气,就仿佛指着乔望北: “乔望北,我看过你过去的资料,那个时候,你没有胡子,你每天都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可你现在为什么要留胡子呢?你要掩饰自己!” 他的声音猛的抬高:“没错,当一个人留了你那么长的胡子,任何人第一眼注意的,都会是你那漂亮的长胡子!还有一点,这让你想掩饰自己变得更加方便了,对不对!替身,你会用一个替身!” 他再度转身,用“乔望北”的语气嘶声说道: “高远森,被你发现了吗?没错,我会用替身,一个和我身高差不多,和我身材差不多,如果再给他装上一捧和我一样的胡子,你们在仓促间很难发现的。对了,我还有一个特征,九个指头,这就更加方便了,砍掉我那个替身右手的大拇指就行了。” 高远森说完,冲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一把抄起了他的左轮手枪,依旧对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乔望北”: “所以,你会让你的保镖保护着那个替身下火车,等他被我们干掉后,你再从容的离开,甚至,你会刮掉你的胡子。当你和来接应你的日本人汇合后,你就安全了。可是我识破你了,乔望北,我识破你了!这里不再是你的上海滩!” 他的手死死地握着枪柄: “乔望北,你这个汉奸,你这个杀人魔王,我代表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判决你,死刑!” 他的嘴里发出了“啪”的一声。 他仿佛听到了真正的枪声,仿佛看到乔望北捂着心口,痛苦地倒在了他的面前…… …… 早上起来的高远森,和晚上一个人独处的那个疯子完全就是两种人。 他喝了一杯咖啡,整个人都显得精神奕奕。 六点三十,小苏北准时敲开他家的门,为他修脸、打理头发。 小苏北的刮脸本事那是一绝,先用刮刀仔细的修理高远森的小胡子,接着把脸上的细细的绒毛全部刮去,让整张脸看起来特别的白净。 眼皮也是要刮的,而且手不能有一点的抖。 这些都做完了,那就是小苏北的绝技了: 跳刀! 苏北人会剃头,从大清朝就开始了。 大街小巷里,那些挑着挑子走街串巷,开着小店的剃头师傅,十个里有八个是苏北来的。 尤其是在上海、南京、无锡、苏州这一现象更加普遍。 但是,那么多的苏北剃头匠,真正会跳刀技术的没几个。 高远森自从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让小苏北刮了胡子,便立刻迷恋上了小苏北的手艺。每过几天,他都会让小苏北来帮自己刮下胡子。 小苏北把刮刀倒转过来,用刀背轻轻敲打着高远森的下巴,一下一下,速度不快不慢,力道均匀。然后一点一点地,从下巴跳到两颊,再到额头。 那手势,就好像一个上流社会的人在弹钢琴——很多人都是这么说的。 高远森闭着眼睛,脸上写满了享受。 这种舒适的感觉,只有亲身体验到了才会知道。 “高老板,麻烦侬坐直好伐。” 小苏北用带着浓郁的苏北口音,洋泾浜的上海话说道。 只有在小苏北面前,高远森才会那么听话,立刻挺直了身子。 刀背又开始如同一个舞动的精灵,从高远森的头顶心开始舞蹈,一直舞动到了他的脖子上。 这些工作全部做完,小苏北放下剃刀,开始帮高远森按摩肩部:“高老板,力道合适伐?” “合适。”高远森依旧逼着眼睛:“小苏北,侬个上海话说得越来越好了。” “吴(我)是瞎说个。”小苏北卖力的帮他按摩:“高老板,吴晓得侬是个有大本事个人,吴想求你办个事好伐?” “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帮你办。” “高老板,是这样的,我有个亲戚,是做花雪的,我也不懂什么是花雪。大概就是种点花什么的吧?” “花雪?”高远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化学吧?” “对,对,化学,化学,还是高老板有学问。他可是正经地到外国去留过学的,家里面呢,有点钞票,给了他一笔钱,来上海办公司。可惜呢,我这个亲戚,啊,他应该叫我表哥。我这个表弟就是喜欢女人,到了上海,整天出入夜总会和不三不四的女人跳舞。 后来,他看中了一个女大学生,拼命追求,可是人家就是不理他。我这个表弟,想了个龌龊的主意。他不是学花……化学的吗?就一个人躲在家里配了一种药,说是一点味道都没有,可是只要女人闻了,贞洁烈女都会变成荡妇……” 高远森虽然闭着眼睛,可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这不就是个混蛋吗? 小苏北哪里会想到高远森在想什么:“可是也不知道怎么的,出问题了,我表弟把他配的药,给那个女大学生闻了,可结果,那个女大学生死了。” 死了? 高远森虽然不是内行,但对化学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这里面的配方,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出现,要不然好像在做试验的时候会引起爆炸? 可是,一个学化学的,怎么会配制那种药物? “哎哟,听说那个女大学生死的那叫一个惨啊,浑身上下都烂了,送到医院里的时候,医生都不敢靠近。” 小苏北开始给高远森敲背:“我的表弟也被抓了,听说女大学生的家里也有钱有势,坚决要求法官判枪毙他。 我的姑父姑妈到上海找人托关系,可谁敢帮啊?我听说了,一想,或许高老板可以帮忙……高老板,好了,还舒服吗?” “很舒服。” 被小苏北这么一打理,高远森浑身舒坦,站在镜子前欣赏着自己的头发:“小苏北,他们给了你多少钱啊?” “高老板,什么钱?” “小苏北,不要和我说假话,你不知道我到底是做什么的。说吧,你的姑父姑妈答应给你多少钱,才能让你这么卖力气。” 小苏北知道瞒不过对方,“嘿嘿”一笑:“只要能够保住我表弟的性命,一千只大洋。高老板,您放心,您的好处更多。” 高远森笑了笑,:“小苏北,动动嘴,就是一千只大洋,这个生意好做。今天外面热不热?” “还好,不热。”“哦。” 高远森淡淡地说道:“听我一句劝,小苏北,不要说我没有这个本事,就算有,我也不会帮你的。你那个表弟,做的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一个小姑娘被他给害死了。” 他走到刚才喝咖啡的桌子前,把上面的左轮枪拿起来,又重新走回到了小苏北的面前,拿枪口对准了他。 “高……高……高老板,不要开玩笑,不要开玩笑。”小苏北被吓得面色惨白。 高远森笑着收好了枪:“你要是真的帮了他,早晚有人会一枪打死你的。就算没人这么做,以后你每天一开店,外面不是扔着死猫就是死狗,也再没有人上门找你剃头了,哪怕你的手艺再好。为什么?你做的事情缺德啊。” 小苏北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高远森戴上了金丝眼镜:“好好地做你的剃头师傅,带着老婆好好地过日子,赚够了钱,回乡下去买几亩地,讨个小的。国民政府是不允许有小老婆了,可在你们乡下,没人管。不要再让我知道你插手这种事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高老板。” 小苏北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了工具:“高老板,我先走了,明天要来伐?” “这两天不用来了,我有事,需要的话,我还是打电话给你的房东太太,她会叫你的。” “好的,高老板,您保重。” 小苏北匆匆忙忙地走了。 第十八章 天罗地网 “擦皮鞋,擦皮鞋,老板,擦皮鞋伐?” “哎哟,老板,和我去玩玩,我那的姑娘多着呢。” 上海火车站。 这里鱼蛇混杂,上海滩形形色色的人等你在这里全都可以看到。 有衣冠楚楚的生意人,有卖苦力卖色相的下九流,有白相人,有准备私奔的小白脸和某个达官贵人的姨太太…… “抓贼骨头,抓贼骨头!” 一个打扮的挺漂亮的女人,一边跌跌撞撞的在后面追着,一边急的大声叫唤。 偷了她钱包的小偷,一路狂奔。 火车站里的那些人,纷纷慌乱的朝着两边让开,谁也不敢去拦。 两个警察就在附近。 年轻的警察手刚摸到警棍,边上的老警察一瞪眼:“做什么?” “抓贼啊?” “抓贼?哪有贼?” “刚才那个……” “你才上班,懂个屁!”老警察给自己点着了一根烟,吐出一个烟圈:“刚才那个,是‘快手阿三’的徒弟,快手阿三每个月的孝敬没少过,你抓了他的徒弟?我们这些人喝西北风去啊?” 小警察有些不服气,嘀咕了声:“可是我们当警察的,不是就要维护正义吗?” “我呸。”老警察朝地上唾了一口:“维护正义?侬个小赤佬,以为穿上这层皮就不得了了?上海滩的那些白相人,三光党,青帮的,要收拾我们不和玩一样?侬个小赤佬,不要被人装到麻袋里扔到黄浦江的时候才后悔。” 一抬头,“哎哟”一声,赶紧跑了过去,掏出香烟,对一个人殷勤的递上了一根烟:“卓先生,您来了,抽烟。” 卓洪峰接过了烟,老警察立刻又划着洋火。 凑着洋火点着了烟,卓洪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任务都知道了吧?” “知道,知道,我的这双眼睛,就算飞过个苍蝇,我能看清它是公是母的。” “少他妈的和我吹牛。”卓洪峰冷哼一声:“我告诉你,精神点,我们刚刚上任的队长高先生今天也来了,你见过高先生的,他现在可是曹区长眼中的红人啊。” “啊?”老警察吃了一惊:“高先生也来了?在哪呢?” “你少管,人要是跑掉了,你把这层皮脱掉滚蛋吧。” “晓得了,晓得了。” …… 整个上海火车站,大特务、小特务、不大不小的特务,混迹在人群中,警惕的监视着周围。 高远森左手拿着一份今天的报纸,右手手指夹着一根香烟,站在了站台上。 这个位置是他特意选择的,能够监视到进站火车二等车厢里下来的每个人。 乔望北会选择一等车厢吗? 不会的,不会的。 像他这么谨慎的人,一定只会让他的替身坐在一等车厢。 而他自己? 二等! 高远森可以确定他只会坐在不起眼的二等车厢! 他坚信自己的判断! 人,一定要有自信。 整个上海火车站,现在已经是天罗地网。 乔望北要么不来,来了,别想跑掉! 只有最后一个疑惑,来接应乔望北的日本人呢? 他进火车站的时候,特别仔细观察了一下,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老板,要白相伐?我那里有上海滩的头牌姑娘。”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女人凑近了高远森。 “滚!” 高远森冷冷说道。 “哎哟,老板,奈会介大个脾气呢?”老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放低声音:“老板,外面来了一辆车,牌照是‘野川会社’的,一共有四个人。” “别让他们进来。”高远森抽了一口烟。 “晓得了,我让阿秀去缠着他们。” “嗯,最好要见血,你找卓先生去,安排两个警察在边上。”说完,高远森恶狠狠的:“滚,再不滚我叫警察了啊。” “哎哟,侬个老板吓煞个人。”老女人拍着胸口离开了。 笑意,从高远森的嘴角一闪而过。 …… 小扬州卖力的擦着面前先生的皮鞋。 庞云虎看着一张报纸,坐在那里稳如泰山。 “庞先生,今天我一共看到了八个可疑的人,其中有两个一大早就来了,也不上火车,就在附近乱晃悠。我已经报告了。” “嗯。”庞云虎收好了报纸:“侬明天去火车站大门口,第一个位置擦鞋吧。” “谢谢庞先生,谢谢庞先生。”小扬州喜不自禁。 那个位置,可是生意做好的位置啊。 “外面控制好了。”两个特务来到他的边上,四周打量了一下。 庞云虎站了起来,跺了跺脚,皮鞋锃光发亮,他很满意。 以前有个老特务曾经说过,鞋子是人的脸面,一定不能脏了。 “进去吧。”他把报纸往小扬州的面前一扔。 …… 什么是天罗地网? 这就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力行社想抓的人,没人可以跑掉。 这里,是大上海! 高远森给自己点上了第二根烟。 火车缓缓停下。 刚一停稳,车上那些早就坐的不耐烦的人,人挤人的,一窝蜂拼命挤着下来。 车站上接站的人,有人叫有人挥手,都希望能够早些见到自己的亲人朋友。 一等车厢那里倒是井然有序。 倒不是说坐在一等车厢的人,素质真的有多高,而是这里一来比较空,二来,那些人也没什么特别急的事情,又不愿意和那些“下等人”拥挤在一起。 在那等了一会,终于开始有人下车了。 庞云虎和卓洪峰带着手下的人,在距离一等车厢不远的地方,一左一右紧张的注视着下车的每一个人。 谁要是能够亲手杀死目标,那就是大功一件。 两个人都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一个接着一个乘客下来,目标却始终没有出现。 庞云虎性子本来就急,此时恨不得立刻冲到列车上去。 要不是大哥再三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 忽然,庞云虎眼前一亮。 两个穿着西装,身材虽然矮小,但异常彪悍的家伙出现了。 他们跳下车厢,立刻警惕的左右观察。 庞云虎和卓洪峰迅速的把自己的身子隐藏到了柱子后面。 在确定了没有情况之后,两个保镖冲着车厢里点了点头。 一个穿着长袍,带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礼帽,身材胖胖的男人,缓步走出了车厢。 他,留着一捧漂亮的长胡子!十月份的天,居然还戴着一副皮手套。 接着,又是两个保镖随他而下。 一落地,在四个保镖的簇拥下,这男人匆匆的想要离开站台! 就是他! 目标——野猪! 这是这次刺杀目标的代号! “动手!” 庞云虎低沉一喝,随即拔出枪来。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卓洪峰的方向也开枪了! 枪声大作! 一共八个力行社的特务一起开枪! 四面八方的子弹密密麻麻的向着矮胖男人射去。 矮胖男人和他身边的保镖,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们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枪声忽然停止了。 庞云虎和卓洪峰似乎心意相通,迅速的跑向五具尸体跑去。 他们唯一关注的,只有一个人: 野猪! 那个男人的尸体上,全部都是流血的血洞…… …… 乱了,站台上全部乱了。 鸡飞狗跳,男人叫女人喊小孩哭。 老警察一把拉住小警察,朝着一堆货后面一趴:“别抬头,别抬头。” 小警察也被吓坏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了,趴在那里:“怎么啦?怎么啦?” “谁他妈的知道怎么了。”老警察趴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寻仇、刺杀,中国人杀日本人,日本人杀中国人,他妈的,我哪知道是怎么回事!” …… 一只高跟鞋就在自己的脚边。 那是刚才一个女人哭喊着从身边跑过去,一只鞋子掉了,那个惊慌失措的女人根本没有察觉。 高远森把高跟鞋朝边上踢了踢。 执行任务的时候,碰到女人拉下的东西不太吉利。 高远森还是有些相信这个的。 枪声一响起,高远森就知道开始行动了。 他知道庞云虎和卓洪峰一定能够得手。 但问题是,刺杀的对象是不是真的目标? 高远森撇了下嘴,那是鄙夷。 真正的目标,一定还没出现。 高远森很有耐心。 他夹烟的手,从右手换成了左手。 现在,他的右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 那里面,是一把左轮手枪。 现在,车站上乱成了一团。 乔望北,你该出来了,因为这是你逃走最好的时机! 右手的八号车厢那,还没有来得及下车的人拼命的挤着。 忽然,一个身影落到了高远森的眼睛里。 那是一个又矮又胖乎乎的家伙! 他与众不同。 别人都是大喊大叫着发了疯的挤下车,可他呢? 虽然混在人堆里,但丝毫看不到慌张。 偶尔一扭头,让高远森清晰的看到了他的正脸。 照片……乔望北……胡子…… 所有的资料在高远森的脑海里飞速闪过。 这个人没有长须,只有胡子渣。 可是,现在如果给他配上一丛大胡子…… 高远森笑了! 他,就是“野猪”——乔望北! 高远森扔掉了手里的烟,右手依旧插在口袋里,快步朝着八号车厢走去。 究竟是老牌特务了,乔望北身子一动,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 第十九章 完成任务 他一脚把前面的一个人踢了出去,使劲拨开人群,拔足飞奔,就连手里的行李也不要了。 高远森也冲了出去。 他拔枪,甚至不用瞄准,对着前面那个矮胖的身影就是一枪。 站台上更加乱了。 矮胖的身子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 高远森冲到了他的面前,把他的身子朝正面一拨,一把抓起他的右手。 只有四根手指! “乔望北!”高远森低声喝道。 “你是谁?”只这一句话,已经证明了他的身份。 “力行社,高远森!” 高远森微微一笑:“我代表国家制裁你!” 枪口对准了乔望北的脑袋。 枪声……响了…… 高远森收好了枪,看了一眼面前的尸体。 脑门上一个血洞,乔望北死了。 任何行动,只要事前有着周全的准备,那就一定不会失败的。 天罗地网,你根本没有地方可跑!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风衣,然后不慌不忙地离开了这里…… …… “山田先生,外面在打枪。” “打吧,打吧。” 山田先生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他的身子很肥很肥,根本就是一个大胖子。 一等车厢里,那些还没有来得及下车的人,有人躲到了餐车,有人躲在自己的车厢里根本不敢出来。 山田先生就坐在餐车里,他用手从面前餐盘上拿起一块蛋糕,一个没拿稳,掉到了地上。 “我帮您拿。”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他很费劲的弯腰捡起,看都不看直接塞到了嘴里。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他气喘吁吁了。 “胖子,不好,真的不好。”山田先生喘着粗气:“来,扶我起来。” 手下把他扶了起来。 他侧耳听了听:“好家伙,精英全部出动了吗?那么多人。嗯,枪声停了,他们动作很迅速,好了,我们也该走了。” …… 畅春园。 畅春园不是公园,大观园是个“混堂”。 “混堂”的意思就是公共浴室,家里有浴室的人不多,所以很多的上海普通老百姓,都要到“混堂”里去洗澡。 而那些大大小小的“混堂”,自从上海开埠后,绝大多数都聚集在了“盆汤弄”一带。 你要是想洗个澡,跑去“盆汤弄”外的地方?那一看你就是才来上海的。 自从晚晴以来,对上海市民而言,无论平头百姓还是商界巨贾,都十分乐意去混堂爽上一把。 而且,某种意义上,混堂之水越是混得厉害,这一把“水包皮”越是来得爽快。 对他们来说,一池之水,从早到晚从不更换,虽然不免浑浊乃至浮腻之物漂浮其间,但在这方天地,被阵阵热气烟雾般缭绕肉身,那是十二分的快意。 待池水将身子泡得通红,叫上一个擦背师傅,让他拿根沾了水的干丝瓜瓤不慌不忙地擦着裸身,直到“老泥”纷纷擦出,如此享受又岂是惬意可以形容? 然后,从大池间走出,将身子彻底冲个干净,换上木屐,接过混堂师傅迎面飞抛而来的热毛巾,擦干身体,裹住一大块或许脏兮兮的浴巾往长榻倒头便睡,一觉醒来,不知自己身在桃花源中何处。 如此感觉,不亲身体验那是绝对感受不到的。 每次执行完重大任务,高远森都喜欢去趟混堂,好好的泡上一把。 他自己家里有洗澡的地方,可是在家里洗,绝对感受不到混堂里的乐趣。 高远森一进去,把钱包手表往外套里一放,立刻有混堂师父接过他的外套,用一个长叉子,把外套挂在了墙上距离地面差不多有三米高的地方。 这是为了防止小偷。 叉子,就相当于是混堂师傅保管箱的钥匙。 高远森把自己脱得精光,来到浴室,先坐在边上,把热水不断拍在自己身上,等到身体适应了水的温度,这才把整个身子泡了进去。 水温很高,可是身子浸泡其中,那叫一声爽啊。 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在这里,每个人都赤条条相对,没人知道你的身份,没人知道你是个大特务,也没有人会用敬畏的眼神看你。 大家都脱光了,达官贵人也好,贩夫走卒也罢,在这都是完全一样的。 而更加重要的是,在这里,也许是大家都“赤诚相待”的缘故,所以能够听到很多在正常场合听不到的话。 甚至是秘密。 为什么? 你想啊,大家洗澡完,各回各家,明天衣冠楚楚,在马路上迎面走过,保证你认不出对面走来的人,就是昨天和你在浴室里亲密交谈的家伙。 高远森有几个案子,还都是靠在混堂里得来的情报破获的。 “爷叔,侬勒了日本领事馆门口卖报卖香烟,日本人不管啊?” 浴室对面,有个年轻人在那说道。 水汽缭绕,高远森也看不清说话人的长相。 可他不在乎,他只是享受在这里一边泡澡,一边听人聊天的感觉。 一个老一些的声音传来: “阿拉怕什么?小日本都来我那里买报纸,买香烟。” “啊,爷叔,日本人还买阿拉中国人的报纸看啊?” “侬个小赤佬弄什么?报纸上交关多阿拉中国的情报了,那些小日本买过去,一分析,就能晓得我们政府里的人说过一些什么,做过一些什么了。” “那政府也不提防一些?” “所以说侬老小不懂,阿拉中国那么大,就算被小日本知道了又那哼,中国军队派一个师就可以把小日本灭踏了。” “吹吧,九一八呢?那么大个东北都丢了。” “个是东北的那个花花公子不抵抗,中国交关大,小日本呢?可能还没有阿拉上海大,中国人一人一口口水就把他们给淹死了。” 高远森笑了一下。 自从九一八之后,国人分成两种心态,一种是日本是不可战胜的,还有一种就是这样盲目乐观的。 甚至有人认为中国那就是天朝上邦,礼仪之国,不愿意和小日本一般见识。 要是真打起来,老早就打败小日本了。 而这种心态,在底层百姓中尤为盛行。 可悲,可叹。 他们根本不知道,现在的中国,和日本在各方面的差距已经越来越大了。 其实也不能全怪老百姓,就连很多政府官员也都一样麻木不仁。 高远森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郁闷起来。 本来他至少还要再泡个十分钟,可是现在从浴室里出来,找个擦背师傅帮自己擦了背,一大桶热水往身上一浇,就走了出去。 用热毛巾擦干了身子,找个地方躺下。 混堂师傅立刻给他端来了茶水:“老板,要吃面伐?” 一般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来泡澡的人,都喜欢叫碗面或者馄饨当点心吃。 没钱的,一碗阳春面,有钱的,加份浇头。 浴室旁边就有专门做泡澡人生意的面馆。 高远森喝了口茶:“一碗三鲜面,加个鸡蛋,两只筹码。” 来洗澡,都是用的竹子的筹码,到时候凭筹码统一结账。至于面钱,则是面馆每天统一和澡堂来结算的。 像高远森这样,一碗面,他要了两个筹码,其中一个,就是个混堂师傅的小费了。 三鲜面加个鸡蛋,这小费可不少了。 混堂师傅顿时来了精神:“老板,谢谢侬,马上帮侬去叫。” 他刚走出去,就看到几个穿着蓝衣黄裤的,腰里还别着家伙的人冲了进来。 浴室里的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的。 领头的在浴室里东张西望,似乎在那找人。 “庞云虎,什么事啊。” 高远森懒洋洋地问道。 “队长,就猜到您在这。”庞云虎急忙来到高远森身边,低声耳语:“曹区长找您,十万火急,您赶紧的去。” “叉衣服。” 高远森一听,立刻翻身而起,拿过师傅给自己叉下的衣服,急匆匆穿好,快步离开了混堂。 “庞云虎,结账去。” “算了,算了。”混堂师傅赶紧说道:“老板请客,老板请客。” 这些人,可都是力行社的啊。 他们不问你拿钱就算烧高香了,你还敢和他们算钱? 别被他们以后找麻烦计算不错的了。 等到他们走了,混堂师傅冲高远森的背影狠狠唾了一口: “瘪三,狗特务,充什么大老板!” …… “混蛋!糊涂!无能!” 曹青岩的吼声在办公室里响起。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高远森从来都没有看到曹区长那么失态过。 此时的曹青岩,面色铁青,双眼通过,右手握拳,不断捶打着面前的桌子,几乎就是在那气急败坏的咆哮了: “高远森,你辜负了我的期望,你辜负了我的期望!你算是什么力行社的后起之秀!你是个废物,废物!” 一句“废物”,已经是曹青岩骂脏话的极限了。 但也可以看出,曹青岩心里是多么的愤怒。 高远森身子站得笔直:“曹区长,学生的确是个废物,但学生需要知道究竟哪里做错了。” “你!” 曹青岩刚想说话,却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子,在身后的书柜上两边一拉,一扇铁门出现。 接着他掏出钥匙,打开铁门,头也不回:“跟我进来!” 这是曹青岩办公室的密室。 只有在进行最绝密任务的时候,曹青岩才会进入这个密室,和部下进行商谈地方。 第二十章 重大失败 密室里,曹青岩在那沉默了一会:“高远森,你是不是曾经听说,我们在日本人的内部,有一个最高级的间谍存在,他的代号是‘金教授’?” 金教授? 高远森一怔。 没错,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下了班后,他反正是一个人,所以对力行社的一些卷宗资料,研究得非常仔细。 在一份卷宗里,他发现了一个叫“金教授”的神秘人物,而且那些资深搞情报工作的人中,一直流传着一个谁也无法证实真假的传说: 有一个间谍,代号“金教授”,他是在日本情报机关里隐藏时间最长,把自己埋得最深的中国间谍。 他是谁? 上上下下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绝对不会超过三个。 “金教授是真实存在的,但我只知道有这个人,他是谁?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有到这个资格。”曹青岩语气凝重,却间接证实了“金教授”的存在: “他什么时候打进日本人内部的?我不知道。他具体负责什么?我不知道。他多大?我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在戴先生组建十人团,成立党国第一个特务组织‘调查通讯小组’之前,金教授就已经打入到了日人内部。 他是受谁指派的?他听命于谁?这些我统统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 可是,高远森却愈发感觉到了“金教授”的神秘。 “调查通讯小组”成立于民国十九年,也就是说,金教授打进日本人的内部至少有六七年了。 “有一次,我得到戴先生接见,因为一项特殊工作,戴先生和我简单地说了一下金教授。”即便是在这样的密室里,曹青岩还是情不自禁地放低了自己的声音: “戴先生和我说,为了掩护‘金教授’,我们的人前后至少死了几十个了,但是,哪怕我们所有的人都死光了,死绝了,金教授也绝对不能暴露。” 高远森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又要告诉你这些吗?” “属下不知道。” 曹青岩冷冷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电报,拍在桌子上:“自己拿去看。” 高远森疑惑地拿起了电报: “货还未到,店里已无存货,盼尽快重新发货。” “曹区长,这是?”高远森把电报放了回去。 “这是南京方面转给我的绝密电报。尔后,还有戴先生亲自发给我个人的一份电报,上面只有四个字,‘一帮废物’!” 曹青岩的声音冷若冰霜: “我现在可以把这份电报翻译给你听。‘货还未到’,指的是刺杀没有成功。‘店里已无存货’,说的是我有暴露可能。‘盼尽快重新发货’,指的是必须要牺牲我们的某位同志来保证他的安全。” 高远森身子一颤:“难道是……” “金教授发给戴先生的。”曹青岩的话证实了高远森的猜测:“你我都知道,电报的内容就算再隐晦,也有暴露可能,像金教授这样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冒险发这份电报的!” 高远森忽然想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曹区长,刺杀没有成功。他说的刺杀……” “那就是你做的好事了,高远森!”曹青岩的语气里再次带着怒气:“乔望北!乔望北没有死!” “轰!” 高远森的整个脑袋都好像炸了。 乔望北没有死? “不可能!”高远森的声音猛的抬高:“我亲手击毙了他,他妄想用替身来……” 说到这里,他不再说了。 替身,替身! 自己杀的,同样也是一个替身! 乔望北,不止一个替身! “我上当了,我上当了……”高远森面如死灰:“过去不留胡子的人,忽然留起胡子,他就是要给我一个错觉,让我错误的判断,认为他会刮掉胡子,然后同有胡子的替身来吸引我。 还有他的那张照片,是不是他故意拍的?照片上的乔望北,其实也是他的替身?这些情报我们都不知道……” 其实,他还有一句潜台词没有说出来: 他们不知道,金教授同样也不知道。 金教授一样也被骗了。 那么,高远森可以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金教授的确成功地打入了日本人的内部,但却不是核心部位。 那些最机密最重要的情报,金教授还是没有办法弄到。 那么,为了保护金教授,死了几十个自己人,值得吗? 值得,绝对值得! 高远森很快这么告诉自己。 哪怕一份比较重要的情报,也能够改变很多事情。 做谍报工作的,就是如此,死再多的人,流再多的血,只是为了一份情报! 但是,现在高远森有了一种深深的屈辱感: 自己被玩了,被乔望北玩弄于股掌之中。 高远森以为自己精密安排,设下了天罗地网,并且识破了乔望北的诡计,这个“九指魔王”只要一到上海,就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可是,当自己开始刺杀行动的时候,乔望北却在某个车厢里,微笑地看着自己。 就好像在看一个小丑! 自从进入了力行社,高远森从来没有蒙受过这样的失败。 以及……这样的耻辱! 从来都是顺风顺水的高远森,终于遭遇到了他人生道路上第一个重大的挫折。 乔望北! “上海滩,他没办法横行” 当高远森想到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这句话,在这一瞬间觉得是如此的讽刺! 笑话! 自己就他妈的是个笑话! 自从穿越来到了这个时代,高远森一直认为,凭借着自己经侦警察的出身,以及那些早就知道的历史知识,没有什么任务可以难倒自己。 可是他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一个穿越者并不能在情报事业里为所欲为。 在这个行业中,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这是我力行社上海区自从成立以来,最惨重的一次失败!” 曹青岩的语气如此凝重:“是的,我们一个人都没死,可是我宁可你和你的那些部下全部死光了,死绝了,也要保住金教授。就在这几天,也许就在我们此时此刻站在这里谈话的时候,一位同志已经为了掩护金教授,壮烈殉国了。” 他看了一眼高远森:“现在,上面还要追查责任,你说,我该怎么办?” “曹区长,请把属下交出去吧。”高远森回答的毫不迟疑:“任务,是属下执行的,失败的责任,全部由属下来承担。” “你?” 曹青岩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承担责任?还是你想逃避?” “曹区长,我……” “你给我闭嘴!” 曹青岩打断了自己的属下,在那想了一会,拿起了桌子上的电话:“给我接南京戴先生……” 力行社其实并不是那位戴先生直接负责的,但是“金教授”,却是戴先生安插进去的人。 在那等了一会,曹青岩毕恭毕敬地对着电话说道:“戴先生,我是曹青岩。是的,已经查明了,高远森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完全按照组织流程来做的,并无差错……刺杀失败,是因为有人提前泄露了情报,致使乔望北做了充分准备…… 是的,找到了,力行社上海区特务处的学员,杜可为……” 什么? 自己的那个舍友,杜可为? 高远森身子一颤,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而是听着曹区长继续汇报: “没有证据,但他是最大的嫌疑人…………好的,好的,我立刻派他到南京出差。是的,戴先生,我们保证干掉乔望北。” 曹青岩说完,挂断了电话。 “曹区长。”高远森实在忍不住了:“杜可为没有参与这次行动,他和我一样都是个新人,怎么可能是汉奸……” “高远森,你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曹青岩寒着脸:“你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最聪明?难道我不知道杜可为是什么样的为人?如果他是汉奸,那么你我都是汉奸了。可是,我现在需要一个替罪羊。 你虽然这次任务失败,但整个上海区,你目前还是值得可以信赖的,最起码在我找到能够替代你的人之前……你暂时还不能去南京,只有让杜可为去了。第一,我们可以对上面有个交代,第二,杜可为在上次执行任务的时候,非常胆小,见到血甚至出现了厌恶,这样的人不适合当特务。而且,他只是一个新人,没有后台。” 高远森不再说话了。 曹区长还是在那向着自己的,哪怕把自己再骂的狗血淋头。 然而这次,自己真的辜负了曹区长的期望,甚至,还要把一个无辜的同僚给陷害进去。 如果被安上了“汉奸、日人间谍”这样的帽子,杜可为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其实,不光是你我,你当上面的人都是傻子吗?”曹青岩淡淡说道:“戴先生虽然在南京,但对于我们上海的工作了如指掌,你高远森他知道,杜可为他知道,上海区四大金刚他都知道,他也清楚,杜可为不可能是汉奸。” 第二十一章 重新部署! “其实,不光是你我,你当上面的人都是傻子吗?”曹青岩淡淡说道:“戴先生虽然在南京,但对于我们上海的工作了如指掌,你高远森他知道,杜可为他知道,上海区四大金刚他都知道,他也清楚,杜可为不可能是汉奸。 可他顶头还有上司,他也需要一个替罪羊,他不在乎这个人是杜可为,或者是别的任何一个人,他只需要和上面有个交代。” 高远森懂了。 现在,他该为自己感到庆幸吗? 他没有什么那个替罪羊? 还是,更加应该为自己感到悲哀? 因为自己的失败,牵扯到了那么多的人。 “做我们这行,最怕的就是感情太丰富。”曹青岩缓缓说道:“高远森,不要有感情。你要牢牢记住,为了完成任务,没有谁是不能被出卖,牺牲的。 如果有一天,需要你去完成一个任务,甚至不得不出卖我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高远森在那想了很久:“我……我不知道……” “你一定要知道。”曹青岩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给我牢牢地记住,真的有那么一天,需要你打入到日本人当中去,而前提条件就是牺牲我,那么,不要有哪怕一秒钟的迟疑!没人不可以牺牲,没人不可以牺牲……” 曹青岩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在那不断地喃喃自语,过了一会,才重新抬起头来看向了高远森: “祸,你是闯下的,必须要由你去弥补。戴先生有令,决不能让乔望北活着离开上海,这个人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哪怕我上海区的人全部死光了,也要干掉他!” “属下明白了。”高远森不再迟疑:“请曹区长再给我一个机会,属下这次,已经决定杀身成仁,哪怕乔望北现在躲在日本领事馆里,属下也决意和他同归于尽。” 曹青岩很不满意,一点都不满意:“一个特务,一个情报工作者,为什么动不动的就要说死呢?千古艰难唯一死?你错了,死是最容易的事情,活着完成任务才是最难的。高远森,也许我看错你了,你根本不是这方面的天才。” “属下会证明给你看的。”高远森不动声色:“属下的耻辱,会用乔望北的鲜血洗干净。曹区长,我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说着,他对曹青岩敬了一个礼。 军礼! “去吧,去吧。”曹青岩疲惫的挥了挥手:“完不成任务,你自己回老家去吧,当个农民,当个工人,总之不要再做这一行了。” …… 高远森回到宿舍,什么也都没有做,而是好好睡了一觉。 杜可为一晚上没有回来。 高远森知道他回不来了,是自己害了这个人。 只是,现在不是悲伤难过的事情。 怎么干掉乔望北,洗刷自己的耻辱才是最重要的。 上午起来的时候,已经8点多了。 他没吃早饭,直接去了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是打给小苏北的房东太太的,他让小苏北下午过来一趟。 就这样到了下午,他看了一下时间,差不多小苏北该来了。 再次回到宿舍的时候,小苏北已经在那等着他了…… …… “高老板,好了,合适伐?” “很好。” 高远森对着镜子里看了看,非常满意。 看到小苏北正在收拾工具,高远森叫住了他:“小苏北,你的那个亲戚叫什么名字?” “啥个亲戚?”小苏北一怔。 “就是你的那个表弟,做药害人的那个。” 小苏北恍然大悟:“谢义祖。” “谢义祖。”高远森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他现在关在哪里?” “在新闸路捕房里,大概过几天就要在临时法院过堂了。”小苏北对这些显然都知道得非常清楚。 “好的。”高远森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可以去问你表哥的爸爸妈妈拿那一千只大洋了。” 起先,小苏北还没反应过来,等到他明白了高远森话里的意思,顿时大喜过望:“高先生,侬肯帮忙救人了啊?” “是的,我会把他从捕房里弄出来的。” “谢谢高老板,谢谢高老板。”小苏北连连鞠躬:“高先生,他啥辰光可以回去?” “回去?回哪去?” “自己家里啊,我的姑父姑母都在旅馆里想办法呢。” 高远森笑了笑:“谁说他能够回去了?” “高老板,侬否是说把他救出来吗?” 高远森点着了一支烟:“小苏北,我是说过把他从捕房弄出来,可没说把他放回去啊?” 小苏北一头雾水,完全弄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分别。 高远森吐出了几个烟圈:“好了,你就去问你的姑父姑母要一千只大洋,现大洋,就说你一定有本事把谢义祖从捕房里弄出来,但是要现钱,不能拖欠。他们要是不给,我拍两个人跟你一起去拿。” “那是不会的,那是不会的。”小苏北还是不清楚两者之间的关系:“高老板,侬个好处……” “我不要好处。”高远森摆了摆手:“小苏北,你的表弟这样,他父母的钱大约也不干净,拿了一千只大洋,好好地过日子,将来我高远森要是有一天落难了,记得帮衬我一把。” “高老板说笑了,高老板那么大的老板……” “好了,你先回去吧,记得去拿大洋。” 高远森挥了挥手,让小苏北先离开了。 开了一瓶酒,一口烟,一口酒。 一把左轮手枪就放在他的手边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 喝了差不多有小半瓶酒,有人轻轻地敲门。 “进来吧。” “高队长。” 庞云虎、卓洪峰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把门关好。”高远森吩咐了一声:“老卓。” “在,高队长。” “咱们在新闸路捕房那里,有可靠的人吗?” “有,史向忠探长,我们自己人,帮过我们不少的忙。” “成,你去一趟新闸路捕房,找史向忠探长,然后让他和你一起去临时法院,让那个谁?对了,菲利普,把捕房的一个在押犯人带到格兰路去。” 格兰路是力行社上海站的一处秘密基地,用来审问一些犯人的。 卓洪峰有些不太当回事:“高队长,一个犯人,让老史直接送来不就行了,要那么麻烦做什么?” “这次不行。”高远森摇了摇头:“这个犯人的情况有些特殊,万一被悄悄带出捕房的事泄露出去会有很多麻烦,这个恶人,让英国人去当吧。” “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办。” 卓洪峰刚想走,又被高远森给叫住:“对了,我准备让人在老城隍庙荣顺馆请老梅吃晚饭。段立德在那里等着电话。” “老梅?段立德?”卓洪峰一怔,随即醒悟过来:“高队长,你早安排好了,兄弟我只是帮你去跑跑腿,动动嘴而已。兄弟佩服,佩服。”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再清楚不过了。 高远森真的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可是他在做任何事情之前,每一个细节全部已经安排好了。 底下的人跟着他做事,只要按照他的吩咐去办就行了。 看起来,自己真的要好好考虑考虑未来了。 卓洪峰一走,高远森的目光落在了庞云虎的身上:“云虎。” “高队长,有什么事情您吩咐,菲利普那里我也可以去啊,您非让卓洪峰去做什么?这家伙可是个老油条啊。” “菲利普那里,还真只能卓洪峰这种刀切豆腐两面光的人去,你脾气太急,去了容易坏事。”高远森淡淡笑了一下:“不过我还另外有件差事派你。” “高队长,您吩咐。” 高远森在那想了会:“昨天,我到畅春园去泡混堂,听到浴室里有个人说话,长什么样,我没看清,他是在日本领事馆门口摆了个卖报卖香烟的摊子,你用最快的速度帮我把人找到。听声音,估计有五六十岁的样子。” “高队长,小事体一桩。” “找人不是难事,但不能影响他出摊。平时他几点摆摊,几点收摊,一分钟都不能差。” “高队长,交给我吧。”庞云虎拍着胸脯应承了下来,随即又有一些好奇:“高队长,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要您这么劳师动众的。” 高远森沉默在那。 他拿起左轮手枪看了好大一会,缓缓放了下来:“云虎,我这次可是吃了一个大亏啊。” “啊?” 庞云虎怎么也都不敢相信。 高队长吃亏了? 从来只有高队长欺负别人,现在谁敢欺负高队长啊? 高远森苦笑一声:“别问了,赶紧去做事,尽快找到那个老头,一样带到格兰路上,我已经把咱们的车给你准备好了,这样你来去动作可以快些。” “是,高队长,我现在就去办。” 高远森重新端起了酒杯。 每一步他都仔细地考虑过了。 什么事该用什么人去,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董博安呢?现在在日本总领事馆情况如何? 惠子能够把自己需要的情报全部带出来吗? 这些,都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了那把左轮手枪上。 再失败,就不是回乡下种田的事了。 高远森发誓,没准自己会用这把手枪结束自己的生命。 脆弱? 谁说一个特务不可以脆弱的? 也许特务比任何人都更加脆弱。 他们甚至想找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也都找不到。 第二十二章 威胁! 上海公共租界临时法院,在大清朝的时候叫“会审公廨”,由清政府委派“谳员”进行名义上的审判工作。 到清宣统三年,上海光复之后,英、美等驻沪领团乘机侵占会审公廨。翌年,领团于廨内增设检察处,设洋检察员1人,由工部局推选经领事团委任,负责分配案件、指定审理日期、收发文件、保释、会计、保存案卷、民事羁押与女监管理等所有行政事务。 至此,廨内大权均由检察员掌握。 民国十六年年元月一日,废止会审公廨。 此后废止的会审公廨的地址被设上了上海公共租界临时法院兼上诉院,来代替会审公廨诉讼案件。 但是,不过之前以及之后如何变幻,大权依旧掌握在那些外国人的手中…… …… 斯特纳法官抬头看了一眼卓洪峰和站在他身边的史向忠。 卓洪峰是他的老相识了,斯特纳从他的手里也得到了不少的好处。 但是今天卓洪峰提出的要求,却被斯特纳一口拒绝了:“不行,这绝对不行,卓,谢义祖此人,民愤极大,一旦被人发现偷偷带了出去,会引起社会极大愤慨的,我身为一名法官,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卓洪峰笑了笑:“放心,几天后我们就偷偷地再给你送回来,耽误不了开庭。” “还是不行。”斯特纳断然拒绝:“你们力行社的这些人,犯人一旦到了你们手里,就算不死也是个半死人了,这件事我绝对不能答应。” 卓洪峰大拇指点了点身后:“这可是我们曹区长亲自交代的。” 他特意抬出了曹青岩的名头。 毕竟,现在在公共租界,还没几个外国人认识高远森呢。 “曹?”斯特纳明显怔了一下,但随即还是断然摇头:“曹也不行,谁来都不行。” “您真准备不给他面子?”卓洪峰善意的提醒了一下:“您也知道,得罪了我们曹区长,我想我们将来的合作肯定会出现一些问题的。” “你在威胁我吗?”斯特纳冷笑:“我是大英帝国委派的法官,我……” “别说您是大英帝国委派的,就算您是美国英国法国联合委派的,也不管用。”卓洪峰打断了他的话:“前清朝廷怕你们,民国政府怕你们,可我……对了,我现在有了一个新队长,叫高远森,他还真不怕你们洋人。他要是疯起来,嘿嘿……” 说完,他忽然问了一声:“你们的梅理查爵士到上海几天了,现在正带着夫人在城隍庙游玩吧?” 这话一说出口,斯特纳面色一变:“你想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麻烦您打个电话,看看荣顺馆的饭菜还合梅爵士的口味不。对了,别说我不喜欢听的,您知道我懂几句英国话。” 他拿出一张纸条,放到了斯特纳的面前。 那是一个电话号码。 斯特纳赶紧按照上面写的,拨通了号码,用还算流利的中国话说道:“我找梅理查先生。” “天字一号,客人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悠长的叫唤声。 不一会,梅理查爵士的声音传来。 “梅理查爵士,我是斯特纳。” “啊哈,斯特纳……我和我的夫人玩得非常开心,中国人真是太热情了,有两个人非要请我们吃饭……啊,大概是叫荣顺饭店吧?我很好……但是,我弄不明白中国人的松鼠鳜鱼到底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里面根本没有松鼠啊……斯特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斯特纳耐着性子听梅理查说完:“梅理查爵士,没事,我听人说的,好的,好的,我明白了。” 他挂断了电话,面色铁青:“卓洪峰,你们是准备引起一场严重的外交纠纷吗?” 梅理查爵士在一战中战功赫赫,是被乔治五世亲自授予二等爵士勋章kbe的啊!一旦出事,自己的前途就算全完了。 而现在,很明显,梅理查爵士被控制了,随时都有危险。 “外交纠纷?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卓洪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说了,我新的队长高远森,这个人有些发疯。” 斯特纳先生此刻面色非常难看。 这条疯狗又故技重施了。 高远森绝对做得出。 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害怕。 在他眼里,人只分为两种: 有利用价值的,没有利用价值的。 史向忠知道该到自己上场了,力行社每个月给自己一百块大洋,可不是白给的:“斯特纳先生,他们只是借用一下谢义祖,我可以做个担保,力行社的那些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定会把人给送回来的。” “你担保?”斯特纳找到了一个台阶。 “我担保。”史向忠拍了拍胸脯:“要是谢义祖有个死伤的,你只管找我算账。” “好吧,听着,卓先生。”斯特纳觉得还是要找回点面子来的:“我并不是害怕你们力行社的这些人,但鉴于到了目前为止,我们之间还算保持着不错的友谊,所以我答应你们的要求,把谢义祖交给你们。” “谢谢,斯特纳先生。” “等等,我有两个条件,第一,谢义祖送出去的时候什么样子,回来的时候也必须是什么样子,而且他的人,只能在你们那里待三天!” “当然,我们要他做什么呢?” “还有,梅理查爵士夫妇必须要平安回来。” 卓洪峰笑了:“我们对梅理查爵士没有兴趣,相反,我们真的是诚心诚意的请他吃饭而已。” 诚心诚意? 会相信你们的话才有鬼。 斯特纳叹了口气。 还有两年自己就要卸任了,希望这两年能够太太平平的渡过去吧。 中国真是一个奇怪的民族。 有的人懦弱无能,有的人却天不怕地不怕…… …… “史探长,多谢了。” “自家兄弟,何必客气。” “史探长,我们在花旗银行你的户头上,给你存了一笔钱。” 史向忠也没有说谢谢,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 自从曹青岩担任力行社上海特别区区长以来,这三年,自己没少帮他办事,也没少收他的好处。 自己从一个小小的巡捕,用了一年的时间就升到了华人探长的位置,曹青岩不但帮他花了大钱,还特别帮他破了几个大案子。 尽管有些案子,其实就是曹青岩派人去做的。 “史探长,曹区长让我带句话给您。”卓洪峰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他说现在时局不稳,史探长这两年也赚到一些钱了,趁着能退,赶紧的退吧。去湘江,去美国,总之就是不要留在国内了。” “曹区长的好意,心领了。”史向忠拱了拱手:“可是我一大家子人,都指望着我呢。前些天,我的苏北亲戚都来上海投靠我,眼巴巴地指着我给他们一碗饭吃。你说我就是一个小小探长,哪有这么多的钱啊?再说了,去湘江,我能做什么,不当探长,我又会做什么?” “还是去当探长。” “探长?湘江?”史向忠一怔。 卓洪峰点了点头:“曹区长在湘江有条路子,能够想办法,当然,去了之后,也不是立刻就当探长,毕竟湘江不比上海。可是曹区长全都安排好了,混个两三年的,没准就能混出来了。” 史向忠怦然心动。 大上海虽然繁华,但中日之间现在这个关系,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得爆发战争。 听说前几年,日本还有利用陆海军联合占领武汉的计划,结果计划泄露,中国政府提早防备,这才迫使日本人不得不放弃。 战争一旦爆发,这上海还能不能成为花花世界,那就难说得很了。 “那么多的租界在,那么多的外国人在,日本人总不至于真打吧?”史向忠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心存幻想: “不过你帮我谢谢曹区长,我回去呢,和我内人商量一下。” “好,要早做决定,你知道曹区长这个人不喜欢等人的。” “知道了。” 说话间,到了捕房那里,史向忠拿出探长威风:“来人,给我把人犯谢义祖带出来。” 嘿嘿,这个谢义祖啊,落到了力行社的手里那可有得受了。 力行社的那些人,不拔了他的一层皮,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 格兰路,陶汤仓库。 这里,原本是青帮下属一家专门用来堆放大烟的仓库,后来被力行社买来,用做了一个秘密审讯基地,上海站的分支机构。 毕竟,不是什么犯人都可以带到戈登路289号去的。 被蒙着双眼的谢义祖被带到了这里。 2号仓库正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把椅子,高远森就坐在上面。 边上,还有一张板凳,上面放着香烟、打火机、茶杯。 “谢义祖?”高远森端起杯子,吹散上面漂浮的茶叶,问了一声。 “是的,我是,您是?”被解开眼罩的谢义祖疑惑问道。 自从犯了人命案子,被关押到捕房里去之后,谢义祖本来以为凭借自己家里的钱,很快就能从捕房里出来。 可没有想到却迟迟没有消息,这不免让他浮躁起来。 今天,他忽然被从捕房带出,难道是父母把关系疏通好了? 只是,这里到底什么地方?这些人又是谁啊? 第二十三章 化学药剂 “自我介绍一下。”高远森放下茶杯,拿起香烟:“我姓高,高远森,你可以叫我高先生。” “高先生。”谢义祖忙不迭地问道:“是不是我父母让你来的?你放心,大洋你要多少有多少。” 高远森一笑:“大洋的事情,咱们一会再说。庞云虎,带谢义祖去喝点水。” “是!” “高先生,我不渴,我不渴。” 庞云虎皮笑肉不笑:“谢义祖,我们这的规矩,进来这里的人,都要喝水的,走吧。” 庞云虎和另外两个特务,硬拽着谢义祖进入了边上的库房。 高远森点着了烟,吸了一口。 片刻,一声声的惨呼,从隔壁库房传来。 在陶汤仓库,所谓的“喝水”,其实就是用沾了水的皮鞭,先狠狠地抽你一顿。 不管你愿不愿意合作,总之,进来先打你一顿杀威棒再说。 十个人中有九个人,被这顿皮鞭一打,进来前什么样的傲气都没有了。 惨呼声最初凄厉无比,伴随着一声声的求饶,过了会,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高远森抽到第二根烟的时候,谢义祖被拖了出来。 一路走,一路都是血迹。 浑身被打得皮开肉绽,满是伤口。 要不是边上两个特务扶着,只怕根本无法站立。 庞云虎端来了一只碗,一把捏住谢义祖的嘴,把一碗汤剂全部给他灌了下去。 里面是参汤。 否则的话,挨了这么一顿打,不靠参汤吊着,身体差些的是断然没有办法继续接受审问的。 果然,一碗参汤下去,没过多少时候,刚才还半死不活的谢义祖一声哀嚎:“哎哟喂,疼死我了……大爷,大爷,您行行好,行行好,您到底要做什么啊?” 高远森点了点,立刻,一张板凳搬来,两个特务一把把谢义祖按到了板凳上。触动到了伤口,谢义祖又是怪叫连连。 “说吧,你的那个药是怎么回事?”高远森直截了当,张口就问。 到了这个地步,谢义祖哪里还敢有丝毫的隐瞒:“大爷,那是我在美国留学时候,我的一个同学卖给我的,花了我一百美金啊。回来后,我自己试着调配,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错了,结果那药变成了毒药。 我装在香水瓶里,万一要是被发现,可以骗做是外国来的香水。我趁那个小姑娘不注意,倒在了她的咖啡里,可我怎么知道,她就这么死了啊。高先生,唐大爷,您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啊。” 高远森关心的不是这些:“现在要让你再做这么一瓶药,你能做出来吗?” “这个……”谢义祖有些迟疑:“我真的想不出是哪里出错了啊……化学这种东西,出了一丝的差错,就会酿成大错啊。” “想不起来了?” “真的是想不起来了。” 高远森一笑:“请谢先生再去喝水。” “不要,不要。”谢义祖凄厉地叫了起来:“我想想,我想想,高先生,我一定会想起来的。啊,对了,我应该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 “瞧,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智力也会随之提升的。”高远森相当满意:“假如我给你你需要的全部材料,顶多两天之内,你能给我再研制出一模一样的药来吗?” “能,肯定能!”谢义祖总算是学乖了。 高远森考虑了一会:“如果,我把这种药水涂抹在书刊或者报纸上,效果会一样吗?” “一样的,但除非他直接把报纸吃下去,而且,发作的时间也比直接饮用要慢一些。不过慢不了多少时候。” “药效在书刊报纸上能够持续多久?” “十二个小时,接触到空气之后,药效会持续减弱。” “涂抹上去,书刊报纸的颜色是否会发生变化?” “应该会……”谢义祖是个聪明的人,一说出来,立刻又说道:“但是我可以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很好,你的脑子很好使。”高远森完全满意了:“你要是用在正道上该多好?听着,立刻把你需要的材料全部写出来,我会派人采购去的,这两天,你就给我安心配药吧。” “是的,是的。” “庞云虎。”高远森点了点谢义祖:“给他治下伤,弄点点心给他吃。” “知道了,大哥。” 庞云虎无精打采。 对付这样的人,大哥怎么那么客气? 要换成是自己,嘿嘿…… 谢义祖被带下去治伤了。 高远森点着了第三根烟。 “乔望北,光绪九年生人,五十三岁……身高五尺一寸,微胖,面白,长须……好西餐(尤喜法式西餐)好读书,尤喜野史,近年甚迷安徽人张恨水之小说……不注意个人卫生,较邋遢……” 这是和乔望北全部有关的资料。 长须,已经被证明是乔望北故意设的计。 那么,其它的呢? 真的,一定是真的。 要想成功的骗到别人,说的话必须有九分真一分假。 往往假的那一点才是最要命的。 可是,乔望北呢? 如果这份材料全部都是假的呢? 那么,自己做的这些事就顷刻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 自从从事这份工作以来,高远森还是第一次心里那么的没底。 他总觉得耳边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响起: “你猜,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是,乔望北的声音! …… “先生,今天是石射领事的送别晚宴,您真的不参加吗?” 中村武雄中尉问道。 又肥又胖的乔望北,拿起一块已经被切了一小块的面包片,塞到了嘴里:“我就不参加了,那里人太多了,请代我向石射领事说声抱歉。” “好的,先生。” 在一个中国人面前,中村武雄居然毕恭毕敬:“火车站的刺杀事件,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的确是力行社策划的,我们死了六个人,其中四个是日本人,军人。但是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并没有声张。” “这个计划,我策划了整整一年。” 乔望北不动声色:“我可以确定的是,金教授是存在的,而且,这是一个资深间谍,潜伏在帝国内部,已经很久了。一年多前,金教授的活动开始变得频繁起来,我们在上海、南京、武汉多个情报点,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 所以,在华北的时候,我和多田司令官,土肥原君,共同策划了这个计划。 自从投靠了帝国,中国方面一直在寻找我的踪迹,决心执行家法。但我隐藏得很好,始终没有暴露过。 我寻找了一个长得和我差不多的替身,让他开始留胡子,以我的名义,开始在公众场合露面,好让中国方面掌握到我的行踪。 我还故意留下了一张照片,让中国情报机关,能够知道现在的‘我’,长的什么模样。 如果中国情报机关得到了我的这张照片,那么,中村君,我们的范围可以大幅度的缩小了。 接着,我故意泄露出了我将前往上海的消息,果不其然,一场刺杀如约而至。这样,范围可以进一步地缩小。 按照这些去一个个的排查一年多前出现在华北以及东北的人物,金教授呼之欲出。” 中村武雄有些疑惑:“先生,如果是中国情报机关的其他潜伏人员泄露的呢?” “当然存在这样的可能。”乔望北点了点头:“可是,我们设想一下,能够传递出关于我行踪全部情报的,一定是中国方面最高级的间谍,把他挖出来,同样是帝国情报工作的一次重大胜利,而且,也能让金教授失去助手。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这也是中国情报部门一个非常特殊,非常残酷的手段。当一个资深间谍有暴露的可能,会有一批‘影子’替他去死。” “影子?”中村武雄怔了一下。 “影子!”乔望北重重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在日本战国时代,很多大名都有‘影武者’,是大名的替身。影子的意义,和影武者完全一样。比如金教授一旦感觉到自己有暴露的危险,那么一个早就安排好的影子会以他的名义去死,并且,你会发现很多证据,证明这个影子就是金教授,其实真正的金教授,却在影子的保护下安全了。” “狡猾。”中村武雄明白了。 “影子虽然很有效,但却也有一个弊病。”乔望北一笑:“只要能够找到这些年,有多少所谓的‘金教授’死了,并且把他们生前的人物关系,行踪联系在一起,我们就有很大的可能找到真正的金教授。 之前,我曾经提到过这么做,只是也许金教授嗅到了危险,很快潜伏了下来,再也没有任何的动作,一直到了一年多来,他应该是得到了什么命令,这才重新活跃起来了。然而,他越是活跃就越有暴露的可能性!” “先生,您对您曾经的同事真是太了解了。”中村武雄由衷的敬佩:“在您的身边这两年,我学到了太多的东西。而且,为了帝国,为了抓住那个金教授,您居然把自己吃成了……” 他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 乔望北却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吃成了一个大胖子,是吗?我早就计划要来上海了,但我万一遇到过去的同事怎么办?我不能让他们认出我来,让我的替身留胡子也是计划之一。 中村君,我怕死,我真的非常怕死。我得活着啊。” 有人敲门。 中村武雄站起来开了门,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了会,对乔望北说道: “先生,‘金教授’找到了。” “哦,是吗?”乔望北淡淡说了一句。 第二十四章 精准情报 “是的,这个人,是‘东京朝日新闻’记者中村野四郎的中国助手杨秀军,他和中村野四郎有师生之谊,一年前,多次前往华北、东北,拍摄您照片的时候,中村野四郎和杨秀军就在现场,有条件得到您的照片。 而且,他和火车站的站长关系极好,经常一起喝酒,也有条件得到您的行程。当我们对他展开抓捕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自杀了。在他的住处,我们找到了许多帝国的情报,以及一台隐藏起来的电台。” “他不是金教授,他是影子。”乔望北又笑了:“一个潜伏了那么久的间谍,是不会愚蠢到把电台藏在自己的住处。你想,一个家,只有这么大,如果我们怀疑他,把他整个家都可以拆了,电台藏得再隐蔽难道不会被发现吗?这等于是要告诉所有人,我就是间谍。 而且,他怎么知道我们怀疑他了?他一定是接到了指示,选择用自杀的方式来保护金教授的。” 乔望北在那沉吟了一下: “现在,圈子可以缩的更小一些了。我平安到达领事馆的消息有多少人知道?给我重点查这几个人,他们当中一定有一个人是金教授! 力行社以为杀死了我,但金教授知道我安全抵达,他一定知道这是一个阴谋,所以影子就及时地出现了。重点查华北方面,尤其是多田司令官身边。” “多田长官是中国驻屯军的司令官,查他会有一些麻烦,但我会立刻向上级汇报的。”中村武雄在那想了一会: “先生,有您在帝国,那是我们的幸运。自从我负责跟随您以来,在您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其实,我更愿意把您当成是我的老师。” 从一个日本人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相当的不容易了。 乔望北看着他,然后缓缓说道: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情报人员的。” …… “山田平武,于七月十一日进入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特征:肥胖……深居简出,领事馆普通工作人员很难见到本人…… 上午六时起床,在屋内锻炼身体……七时,手下出领事馆,若当天出‘新闻报’则购买‘新闻报’,若当天出‘申报’则购买‘申报’,盖因两报皆连载张恨水小说‘燕归来’、‘小西天’…… 七时十分,准时将早餐送至其房间,由保镖亲自和厨师送进……这时厨师才能见到山田平武…… 早餐为法式面包、鸡蛋、牛奶一杯。厨师先各品尝一些,十五分钟后,厨师离开…… 另:二十八号下午2时,山田平武有外出计划,此消息未鉴定真假。” 高远森看得非常仔细。 这是力行社在日本驻沪总领事馆的内线送出来的。 力行社的办事能力,绝对无可挑剔。 而且,是如此的详尽。 在高远森之前得到的资料上:“好读书,尤喜野史,近年甚迷安徽人张恨水之小说……” 没错,这个“山田平武”就是乔望北! “金教授”提供的情报同样是准确无误的。 乔望北谨慎到了极点,除了领事馆的高层,其他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近他。 他不出门,不运动,就连吃饭前也要让厨师先试毒。 他对自己的安全,已经做到了极致的地步了。 刺杀他,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 天黑了。 高远森还没有吃晚饭,他一点胃口也都没有。 很多人都说,一个真正的情报人员,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越遇到大事,越是放松,从来不会紧张。 这是放屁。 至少高远森是这么认为的。 只要你还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就会紧张,就会害怕。在即将执行一个重要任务之前,你一样会焦虑,会胃口变差,会担心任务能不能够顺利完成。 间谍也是人,而且间谍的焦虑情绪比任何人都更加重。 唯一不同的,只是有人容易把这种焦虑流于言表,有人更加善于隐藏起来。 高远森是那种比较会隐藏自己感情的人。 庞云虎给他端来了一碗面,上面放了一大块的肉。 一看到这块又肥又腻的肉,本来就没有胃口的高远森更加觉得恶心。 可他必须要吃。 而且他会当着部下的面吃的“津津有味”。 他要告诉部下,自己对这次任务充满了信心,有自信的人,胃口才会好。 他“呼啦呼啦”吃着面,吃着肉,还特意不断的发出“吧唧”声。 那样子,吃的要多香甜有多香甜。 “高队长!” 一碗面吃到一半,段立德带着一个老人走了进来,嗅了一下鼻子:“高队长,又在吃大肉面了啊……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 “找张凳子,让他坐。”高远森埋头吃面,头也不抬。 他生怕一抬头,不断难受的胃部,会让已经吃下去的面条全部喷出来。 老人胆战心惊地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一收摊,刚进家门,就被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伙给塞到了一辆轿车里。 自己也没得罪过谁啊? 高远森终于压制住了胃里的不适,还特意喝了一口面汤:“爷叔,叫什么名字啊?” 一句“爷叔”,让老人的心情多少放松了一下:“长官,我叫马福生。” “你怎么知道我是长官?” “一看您的样子,我就知道您是当官的了。”马福生赶紧恭维了一句。 高远森笑了笑:“马福生,不要害怕,我们没有恶意,那天我在‘畅春园’洗澡,听说你在日本领事馆门口支摊子的?” “是的,是的,长官。” 马福生怎么都弄不明白,自己在“畅春园”洗澡的事情这位长官是怎么知道的? “日本人一直来你摊子上买东西?” “是的,长官,主要是买香烟。” “你还卖报纸?” “卖,我上了岁数,腿脚不灵光了,不能像那些小孩子一样,拿着报纸满街跑着叫卖,只能把报纸放到摊子上,等着别人自己来买,所以每次就进两三份报纸。” 高远森点了点头:“那天,你咋‘畅春园’还说,日本人经常买你的报纸,刺探我们中国人的情报?” 这位长官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马福生一点都不敢隐瞒:“长官,我是吹牛皮的,日本人,从来不来我的摊子上买中国人的报纸,听说他们有自己的报纸。来我摊子上买的,大多是一些路过的人,或者是从领事馆下班的中国人。” 这点高远森早就预料到了:“那么这两天呢?有没有领事馆的人来买你的报纸?” “有,有。”马福生连连点头:“您说这就奇怪了,这几天,天天七点钟的时候,领事馆就有人出来买报纸,每次买,还总是要问,有没有‘张安庆’的小说。啊,就是张恨水,听说他是安徽安庆人。” 情报完全对得上。 高远森使了一个眼色,庞云虎立刻拿出五块大洋放到了马福生的手里。 马福生都有一些懵了:“长官,这是……” “给你的。”高远森淡淡说道:“我要借用你的摊子,做一点事情,这里五块大洋,就是借用费。我的人,一会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的。事情要是做好了,我再给你一百块大洋,你去开个小店,不用再摆摊子了。” 多少? 一百块大洋? 马福生都被吓傻了,自己这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的大洋啊。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马福生赶紧站了起来,连连鞠躬。 鞠躬的时候,身子都哆嗦了。 “谢就不要谢了,要想拿到这一百只大洋,要凭你自己的本事。”高远森忽然换了一种冰冷的口气: “但是,你要是把今天的事情泄露出去一个字,我要你全家在黄浦江里相会。” 这一点,马福生倒不害怕:“长官,侬放心,我马福生也是跑过江湖的人,晓得应该怎么做,今天的事,就连我的老太婆也保证不知道。” “好了,先带下去,段立德,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训练他,要让他做到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露出声色来。” “知道了,高队长。走吧,马福生。” 段立德带着马福生出去了。 高远森在那想了一会:“庞云虎。” “高队长,什么事?” “任务完成,带马福生一家人离开上海滩,去苏州定居吧。” “知道了,高队长,” “明天,出的是什么报纸?” “‘新闻报’,连载的是张恨水的‘燕归来’。” “那么,新的一期‘新闻报’就要大后天才出了。” 高远森在那想了一会:“想办法联络到张恨水张先生,请他提前写出‘燕归来’新的连载,然后再去新闻报,最迟后天,我就要拿到最新的新闻报。” “好的,高队长,我现在就去办。” “高队长!” 卓洪峰带着谢义祖兴冲冲地走了出来:“这小子有点本事,一天一夜,居然真的把配方给弄出来。” 谢义祖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哆嗦着放到了高远森的面前。 第二十五章 行动! 高远森看都没看,而是听着卓洪峰汇报了下去: “我们找了条野狗做了实验,把药水混在药里给狗吃了下去,没几分钟,反应就出现了,那条狗开始抽搐,哀嚎,一个小时之后就死了,而且全身溃烂。” 高远森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谢义祖,按照你的判断,这种毒医院里面看的好吗?” “这我不太清楚……”谢义祖一说完,生怕又激怒了对方,赶紧说道:“但是,任何一个中毒的人,被送到医院的时候,都需要检查出中的是哪种毒,按照我的分析,时间上应该是来不及的。” 高远森对药品完全是外行:“可是中毒不是能够拖延一段时间吗?你的毒药为什么那么厉害?” “这还不算是最厉害的。”谢义祖一丝一毫都不敢隐瞒:“毒药分成烈性毒药和慢性毒药,我这种就是属于烈性毒药一种。在外国,还有更加厉害的,叫‘氰化钾’,接触皮肤的伤口或吸入微量粉末,几秒钟内就会因为心脏衰竭而死亡,根本没有救。” 氰化钾对于高远森来说再清楚不过了,不过谢义祖的话倒提醒了他:“你能弄出氰化钾来吗?” 要真的能在中国提前弄出氰化钾,将来肯定能发挥大作用的。 “弄出氰化钾来倒不是什么难事,难就难在要达到您的要求就不容易了。”谢义祖苦笑一声:“因为氰化钾有一种苦的杏仁气味,达不到您要求的无色无味。而且,它一旦和空气以及水溶液接触,就会变质……” 几秒钟内就能干翻一个人,可以让对方毫无救援机会。 “你是个人才,可惜了。” 高远森真的有些惋惜:“你要是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没准我就保下你了。好了,休息一个晚上,明天我让你送你回捕房去。” 谢义祖被带了下去。 高远森叫住了卓洪峰:“老卓,我估计谢义祖这次是绞刑,不过从审判到执行,有几天时间缓冲,你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把那些化学设备带到捕房里去,让谢义祖给咱们弄出氰化钾来?” “小事情,包在我身上了。还有,高队长,你要的东西和人都在隔壁库房了。” “知道了。” 高远森站了起来,走到了隔壁的库房。 那里,有个人正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这个人外号叫“薛麻子”,是个杀人犯,不光灭了人家满门,还把人家的黄花大闺女给糟蹋了。 本来很快就要执行死刑,可高远森又把他从监狱里给弄了出来。 薛麻子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高远森坐了下来,面前放着一张报纸。 他拿上谢义祖给自己的那瓶药,戴上橡胶手套,打开瓶塞,用棉花蘸着药水,一点一点的涂抹在了报纸上。 他做的非常仔细小心,生怕有任何的疏漏。 一整面报纸都涂满了,高远森又耐心的等着药水风干。 很好,谢义祖完全达到了自己的要求,在报纸上,看不到任何被药水涂抹过的痕迹。 “薛麻子。”高远森忽然叫了一声。 “在,在。”薛麻子立刻站了起来。 “认字吗?” “认识一点。” “拿好报纸。”高远森点了点自己面前的报纸。 薛麻子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拿起了报纸。 “把上面的文章念给我听。” “是的,是的。” 薛麻子认得字并不多,念的磕磕巴巴的。 高远森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够了。” 说完,把一盘点心推了过去:“饿了吧,吃点。” 什么?吃东西? 薛麻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自己叫来,就为了给他念报纸,吃东西? “快吃,这是命令!”高远森冷着脸说道。 “是,是。” 薛麻子也是真的饿了,老实不客气的拿起一块蛋糕就塞到了嘴巴里。 “你是哪里人啊?”高远森慢条斯理的问道。 “常州的。” “来上海几年了?” 高远森居然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对方聊起了家长里短。 薛麻子也不害怕,反正自己都是死刑犯了,还用担心什么。 不管对方问什么,他都老老实实的回答。 几分钟后,他忽然抓了抓手背,然后,又开始抓挠起大腿。 高远森清清楚楚的看着他的每个动作,继续问着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薛麻子抓挠的动作越来越频繁,而且表情也越来越痛苦。 就连高远森问他的问题,他也没心思回答了。 “好痒,好疼,好难受……” 薛麻子坐到了地上,发了疯一般的抓着自己身上能够够到的每寸皮肤。 很多对方都被他抓破了,而且伤口散发出了一股古怪的味道。 高远森掏出手绢捂住了鼻子。 “好难受,好难受!”薛麻子开始哀嚎:“救命啊,救命啊!” 高远森站到了门口,生怕这家伙在丧失理智的情况下一把抱住自己。 几十分钟过去了,他的伤口开始溃烂,流出了腥臭难闻的红灰色液体。 薛麻子在地上翻来滚去,到了后来,连哀嚎声都没有了。 只有他的双手,还在下意识的不断抓挠着。 一个多小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薛麻子死了,而且死的样子非常恐怖。 他的全身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了。 太恶毒了,这种毒药真的太恶毒了。 即便是高远森前世是个警察,见过许多死人,此时都看的有些心惊胆战。 谢义祖? 这个人不应该存活在世上…… …… 次日,全中队的人都被召集起来。 正当中放着一张大桌子,上面用红布盖着。 卓洪峰和庞云虎掀开红布,上面放着的全部都是武器: 驳壳枪、花机关、手榴弹…… 一碗碗的酒分到了所有特务的手里。 高远森端着酒碗,声音低沉: “弟兄们,今日我等执行任务,若是再出意外,不能成功,我力行社上海站则颜面尽丧,只有最后一途。你我十三兄弟,将在日本领事馆外设伏,等到下午2时,一旦日人车队离开领事馆,全力射击,一个不留! 为了确保此次伏击,和力行社无关,诸位兄弟所有证件全部留下,不得携带片纸!” “山田平武”乔望北二十八号下午有可能外出,根本没有办法证实情报真假。 如果自己的计划不能成功,那就只能趁着乔望北外出的时候硬来了。 高远森根本不希望到这一步。 他高高举起酒碗: “勠力同心,誓杀汉奸!” “勠力同心,誓杀汉奸!” 所有人将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接着用力砸到地上。 “拿武器,行动吧!” 一个接着一个人,领了武器去外面准备了。 桌子上海剩下了一把驳壳枪。 卓洪峰拿了过来,交给了高远森:“高队长,万一真要打起来,让我先开枪吧。” 高远森默默的点了点头…… …… 早晨六点。 乔望北准时起床了。 他的屋子里的灯光比较暗,窗户上全部悬挂着厚厚的窗帘。 其实只要一拉开窗帘,屋子里就会亮堂许多。 可乔望北从来都不会这么做。 这会让别人看到屋子里的自己,然后自己就有可能成为一个靶子。 尽管领事馆帮他挑选的房子,基本不存在这样的可能,但他也已经习惯这么做了。 他在屋子里打了一套自创的太极拳。 这是他一天里唯一的锻炼了。 他从来没有和谁学过太极,原因也非常的简单,他不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中国人。 他认为几乎每个中国人都想刺杀他。 一套太极拳打完,肥胖的他已经气喘吁吁。 坐在那里休息了好一会,他才在拐杖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坐到桌子前,拿过纸笔,不断的在那书写着昨天晚上没有写完的东西。 到了六点五十,手下端来洗漱用具,他才站起身来洗漱。 “今天是‘新闻报’吧?”他问了一声。 “是的,先生。” “那就是‘燕归来’了。”他把毛巾扔到了脸盆里:“也不知道杨燕秋究竟喜欢谁,高一虹太虚荣,费昌年城府太深,吴建生太较真……哎,张安庆是真的有才华啊,前天写到关键处就没了,看的我心痒痒的……” 部下笑道:“先生,我一会就给您去买报纸。” “快去,快去。”乔望北的样子已经迫不及待了…… …… 马福生准时的出摊了。 外表上看起来他和过去任何一天都完全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天晚上一整个晚上都没有能睡着。 今天就要行动了。 而且看到隔壁卖水果的,还有那个擦皮鞋的没有? 他们可都不是正经的做小生意的,全都是一些特务。 只要自己露出任何异常,自己就会被乱枪打死的。 “报纸来了,报纸来了。” 一个小报童跑了过来,把几张报纸往马福生的摊子上一扔,然后一刻都不停留立刻立刻。 全上海的报童都是如此。 “新闻报”。 第一份报纸,被撕开了一条。 这是暗号。 马福生牢牢回忆着那个特务交代自己的一切,然后冲着报童的身影大骂一声:“弄个小赤佬,弄份坏特个报纸给我!” 眼神一瞥,那个天天来买报纸的人,从领事馆里走了出来。 马福生骂的更起劲了:“弄个小赤佬,不把坏特个报纸换特,我不给侬钱了。” 领事馆出来的人,看了看马福生,看了看早跑远的报童,再看了看第一份报纸:“新闻报,下面一份给我。” “好个,先生,伊个小赤佬,这份报纸我卖给谁啊。”马福生依旧在那骂骂咧咧的拿走了撕坏的报纸。 领事馆出来的人拿起了第二份“新闻报”,又买了一包烟,扔下钱,一声不吭的走了。 一直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领事馆里,马福生这才一屁股坐到了小马扎上。 他的后背心全部都是汗。 第二十六章 毒杀 七点十分,早餐准时送到。 保镖带着报纸,和厨师一起进来的。 乔望北鼻子动了动:“又在外面抽烟了啊?” “是的,先生,烟瘾大,控制不住。”保镖笑了一下。 厨师把早餐一样样放好,然后拿起餐刀,切了一小块的面包,放到嘴里咀嚼,当着乔望北的面咽了下去,张开了嘴,示意自己全部吃光了。 接着,又倒了一点牛奶喝下。 鸡蛋是煮鸡蛋,不用尝。 然后,厨师就站到了一边。 “先生,报纸。” 乔望北一把接过:“有‘燕归来’吗?” 保镖微笑:“先生,我又不识字。” “啊,对,对,一看张安庆的小说我就容易忘乎所以。”乔望北打开报纸:“哈,有,有,杨燕秋昨天到西安,遇到了一些麻烦,也不知道是怎么解决的……” 他在那里看的津津有味。 保镖和厨师站在一边,谁也不敢打扰到他…… …… “高队长,报纸送进去了。” 卓洪峰上了轿车。 高远森摇下窗户,点着了一根烟…… ……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乔望北忽然怒气冲冲。 “怎么了,先生?”保镖吓了一跳。 “这个费昌年,杨燕秋明明已经向他表示好感了,他居然和个木头人一样!”乔望北一脸的不满。 保镖哭笑不得。 不就是一些什么小说里的人物嘛,何必那么激动呢:“先生,别生气了,十五分钟到了。” “我先出去了。”厨师一鞠躬,离开了屋子。 乔望北空手拿起了面包,塞到嘴里,依旧是很不开心:“其实我更喜欢的还是吴建生,哎,张先生为什么就不能写杨燕秋和吴建生在一起呢?” 他吃东西很快,几乎就是囫囵吞枣,而且都是用手,从来不用刀叉。 面包屑掉的衣服上到处都是,他也根本就不在乎。 喝了一口牛奶,一边剥着鸡蛋壳一边和保镖说着对方根本听不懂的小说里的故事情节。 然后就是新闻。 乔望北对报纸上的新闻其实是不屑一顾的。 那些重大机密,国民政府怎么会刊登出来? 不过,从现在一直到八点,都是他的看报调整时间。 一过八点,他就要开始全力以赴工作到中午了。 他伸手抓了一下脖子:“小徐,你看看,这报纸上登的都是什么……纺织业大亨陈舜耕第三房小妾,和司机一起私奔,陈舜耕悬赏大洋一千通缉……现在的报纸啊,尽登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又抓了抓大腿:“我专门对比过中国和日本的报纸,日本人的报纸就要专业多了。” “是的,先生,日本人做什么事情都很用心。” “中国至少落后日本五十年……我今天怎么全身发痒?” “先生,是不是对什么过敏?” “一会让人把我的被褥拿出去晒晒太阳,这个领事馆的卫生肯定是中国人搞的,中国人是最不讲究卫生的民族了……” 保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位董先生可也不太讲究卫生啊。 乔望北忽然面色一变,他卷起袖管,朝自己的胳膊看了一眼: “快,快,立刻请中村中尉来!” …… “坐着,不要动。” 看着对面的中村武雄,乔望北一变不断抓挠着身上的各个部位,一边面色凝重。 “怎么了,先生?” “我被人下毒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中村武雄“嚯”的一下站了起来:“领事馆的人全部都是我们精心挑选过的。” “坐下,坐下。” 乔望北的目光落到了报纸上,又转移到了那个食盘上,苦笑一声:“聪明,太聪明了。中村君,千万不要碰报纸,毒就在报纸上……他们弄清楚了我的习惯,所以把毒涂抹到了报纸上,然后借助我不讲卫生,空手吃东西的习惯……他们成功了,成功了。” “先生,我立刻送你去医院。” “不,来不及了。”乔望北摇了摇头:“百密一疏,我千防万防,却还是没有防备到他们这一手,既然他们这么做了,就一定不会给我去医院机会的……中村君,在我死之前,我有几件事情必须要和你说……” “先生,还是……” “不要说话,听我说。”乔望北一边不停的抓着身体,一边说道:“我仔细的研究过力行社上海站的那些情报人员,他们有所谓的‘四大金刚’,但其实里面最有用的,只有一个人,曹青岩!上海区的区长,看起来温文尔雅。 但其实这个人非常狠毒,狡猾,而且很聪明。我调研了过去他的卷宗,不一般,不一般啊,这次的刺杀,我猜应该就是他设计的。本来我还在想着怎么除掉他,没想到却被他抢先了一步……” 乔望北怎么也都不会想到,这起刺杀的主谋,根本就不是曹青岩! 他喘息了几声继续说道: “间谍大致分为三种,一种是被抓后绝对不会投降的,这种人,不要指望从他口里套出什么情报来,杀!第二种,是软骨头,这种人对我们的作用最大,对敌方的破坏也最大,留!第三种,他会为了某种目的和你合作,其实这种人才是最危险的。 中村君,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先生,请说。”看着乔望北越来越痛苦的样子,中村武雄眼睛都红了。 “曹青岩就是第三种人……别动,别管我。”乔望北拿过钢笔,用笔尖拼命的刺着自己的身体,只有这样才能减轻瘙痒到来的痛苦: “将来帝国如果和中国开战,不管曹青岩要和帝国采取什么样的合作,都千万不要相信他,只要抓到了他,杀,不要有任何犹豫,杀! 否则即便有一天他成为了中国人眼中所谓的叛徒,你也不知道他哪一天会对帝国造成巨大的破坏,切记,切记!” “是的,先生,我记住了!”中村武雄用力的一点头:“从为先生报仇的角度上考虑,我也一定会杀了他的……先生,您还是去医院吧,您太难受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不多了。”乔望北痛苦不堪,但他还是强行忍着:“中村君,桌子上的,是我写的‘征服中国三策’,可惜没有机会写完了,我现在口述给你听…… 这三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征服,要统治中国,而不是灭亡中国……元朝统治不到百年,而清朝立朝却二百七十余年,为何?就是因为清朝拼命吸收汉人文化,让自己与其同化…… 大日本帝国和中国文化,多有相通之处,相比满人,更易做到。屠城固然要有,恩惠也要多撒。小恩小惠,往往比一挺机枪更有威力…… 其二,中国太大,日本太小,速战速决绝不可行。帝国虽然科技、军事、民众素质领先中国多矣,可若是陷入到僵持作战,帝国危也,帝国危也。 不要妄想用数年便可以统治中国,而是要几十年,上百年,要结合我的第一策,每占领一城一池,都要同化那些中国人,要善于利用我这样的汉奸! 最后一策,中国军队若在正面战场失利,必然会朝西南方向撤退,而在帝国占领之地,他们会留下大量的间谍,游击队。 间谍的破坏力,有的时候比正规军还要厉害。 怎么办?一是寻找他们中的不坚定者,一串一串的把那些潜伏间谍挖出来。还有,国民政府的各种情报机构林立,谁也不服谁,要充分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充分……” 说到这里,乔望北惨呼一声,跌倒在了地上。 他想翻滚,可是他肥胖的身子却无法做到。 “别过来,别碰我!” 看到中村武雄再次站了起来,乔望北用尽力气大喊一声:“我可能全身都是毒,我已经不成了……我死后,把我的尸体火化了……” 他整个人渐渐陷入到了幻觉中,他居然开始狞笑: “曹青岩,是你做的,是不是?我研究过,整个上海只有你算是个人才。你成功了,可是从这一刻开始,你也被我杀死了,杀死了!” 他的钢笔一直在手里,他猛的对着自己的大腿狠刺一下,疼痛让他暂时清醒了一些: “还有最后一件事,中村君,在中国人的内部,我很早就安排了一个卧底,他是我唯一的学生,他的代号叫……红胡子……记得,暗号是,‘中国的菜其实比日本的好吃’……说出这句话的人,就是红胡子……” “老师!” 中村武雄跪倒在了地上:“我也是您的学生,我也是您的学生。您说的那些话,我一定会反馈给军部的,老师,您要坚持住啊!” “我坚持不住了。”乔望北表情狰狞:“好痛苦,好痛苦。我完了。中村君,你要当我是老师,帮我上路,帮我上路。” “我,我没有带武器……” 就在这个时候,大使馆的很多人冲了进来。 他们都被面前的这一幕看傻了。 一个武官把一把手枪塞到了中村武雄的手里:“他不行了,请结束他的痛苦吧。” 中村武雄颤抖着站了起来,颤抖着接过了手枪:“老师,对不起,我发誓,我一定会杀了曹青岩,我一定!” 一闭眼睛,枪声响了。 那具在地上疯狂蠕动的肥胖身子,终于一动不动。 乔望北,这个资深的特务,怎么也都没有想到自己才回到上海没有几天,就这么近乎凄厉的死去了。 而且,对手没有留下和力行社有关的任何证据! 第二十七章 转让 前一次失手了,但是随后高远森就弥补上了自己的失误,成功的干掉了乔望北。 处座再一次来到上海的时候,听曹青岩仔细汇报了整件事情的经过,然后把高远森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这件事情,你有过有功,功过相抵,不过仔细想想,功还是要略大一些的。我看当个中队长还是可以的。” 成了,这个中队长起码是跑不掉的了。 要想在力行社继续待下去,只有拼命的想办法往上爬。 这一点高远森是确认无疑的。 能在短短的时间里,从一个实习特务,一下晋升到了中队长,这在力行社的历史上,也算是比较难得一见的。 更加重要的是,还得到了处座的赏识。 这点才是最关键的。 “手头上的事情,暂时先放一放。”处座的声音不高:“小高,贺连达被抓了,他的吉利公司,还在正常运营,你有什么看法?” 嗯,处座要开始正式考虑走私的大事了。 高远森没有丝毫的迟疑:“前几天,一直在处理乔望北的事情,所以没顾得上贺连达。现在他被关了那么多天,我想态度也该软化了不少。处长,这件事还是交给我来办吧。” 处座点了点头:“你负责的事情,你去办。抓捕贺连达之前,我方方面面都去打了招呼,大家都是心领神会,不过,他被抓后,贺家的人大概花了不少的钱,找了不少的人,陆陆续续的,也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情,但都被我给顶回去了。 继续拖着,压力只会越来越大,所以要尽早给贺连达定罪,要铁证如山,让他无可抵赖,让为他说情的人,谁也不敢再来电话。这段时间,有我在这里不用担心,不过还是尽快啊,尤其是他的吉利公司,我看群龙无首的时间也不能太长了,是不是?” 高远森心里一片雪亮,当处座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吉利公司已经不再姓“贺”了: “明白,几天之内就会有结果的。” 处座看起来对于高远森的态度还是非常满意的:“你以前说,可以经营公司,对这个……走私方面也有自己的心得,这样吧,吉利公司的事情处理完,你就暂时负责管理,当这家公司的总经理吧。” 成了,真的交给自己了。 高远森心中的高兴自然不用多说。 在力行社,尤其是在大上海,有一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 钱! 有钱在上海可以称王称霸。 没钱? 寸步难行! “小高,你看你接手后,大约要用多长时间,才能让公司正常运转起来。”处座问出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高远森的回答毫不迟疑:“接手当天。” “哦,那么有把握?”处座看起来有些将信将疑。 “这点我可以保证。”高远森信心十足:“吉利公司本身就在那完整运转,随着贺连达的被捕,会出现一些混乱。这就好像一台工厂里的机器,吉利公司是机器,贺连达是负责机器的技术工人,不可能因为技术工人不做了,这台机器就不转了,咱们只要换一个技术工人,机器一样可以正常运转。” 这个比喻倒是蛮新鲜的。 处座笑了一下:“那你就试着做做吧……” 说到这里,语气一变,听起来有些若无其事的样子:“贺连达在大上海经营了那么久,积攒下来的家产恐怕也不在少数吧?” 高远森心中一片雪亮。 这位处座不但要贺连达的公司,而且还要贺连达的家产啊。 据他所知的这位处座,虽然好色,但不贪财,他之所以要这么做,钱绝不是要进他的腰包,而是为了整个力行社所考虑的。 到了这个时候,高远森居然有些同情起贺连达了。 辛辛苦苦了大半辈子,就因为不肯和力行社合作,结果半生心血全部为他人做了嫁衣。 他还没有办法叫屈。 高远森硬着头皮,顺着处座的话说道:“那是一定的,贺连达勾结日特,这些财产,都属于非法所得,应当予以没收。” “嗯,汉奸的财产,是一定要没收的,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当汉奸,与整个民族为敌绝没有好下场。”处座冷冷说道: “这些,也都交给你去查,贺连达在几家银行里存了多少钱,在上海,在别的城市,还有多少财产,都要查的清清楚楚的。一律予以没收。” 说到这里,朝高远森看了一眼:“小高,你办事精细胆大,这件事也交给你去做吧。” “是的,处长。” “好了,抓紧时间行动。” …… 高远森又一次见到了贺连达。 只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可再也不是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贺老板了。 此时的贺连达,衣衫破碎,浑身都是伤,面部浮肿,苍白憔悴。 过去,高远森只在电影电视里看过进了力行社审讯室的惨状,可是当他亲眼目睹之后,才知道还是远远的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在这里,铁人待了一段时候也会变成泥人的。 “给贺老板根烟。” 陪审的蒋雅妮一听,立刻站起身递给了贺连达一根烟,帮他点上了火,还顺带着说了句:“高队长今天有空,有什么话赶紧的说吧。” 贺连达贪婪的接连抽了几口烟,一张口,嗓音都是嘶哑的:“高队长,你们究竟想要怎么样啊?放我出去吧,我实在受不了了,实在受不了了。” “别急,贺老板,今天不给你上刑。” 高远森已经打听过了,自己在忙着乔望北的这几天,负责审讯他的董飞彪,天天二话不说,上来就是给贺连达用上一通刑。 这日子谁受得了? 不过看着,时机还没有完全成熟,高远森脸一板:“我让你们好好对待贺老板的,看贺老板都成什么样了?岂有此理。” 随即,又换了一副笑脸说道:“贺老板,你呢,也不用急,反正来也来了,多住几天也不要紧。” 还多住几天?再这么下去自己就要崩溃了。 贺连达的声音几乎是在那里哀求了:“高队长,我知道,你们想要我的吉利公司,我给你们入股,一半,一半好不好?” 高远森笑了笑:“贺老板,你在和我装傻呢?你进到这里来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了,现在让我们入股,太晚了。没错,我们是要你的吉利公司,但不是一半股份,而是全部!” 贺连达不做声了。 吉利公司是他半生的心血,是他的全部啊。 “贺老板,你可以仔细考虑,我们呢,也不会强迫你,毕竟还是有法律的。” 听到高远森说出“法律”两个字,贺连达只有苦笑。 法律? 他们居然在这里说法律? 这里哪里还有一点王法可讲? “你可以继续在这里撑着,没事。”高远森不慌不忙说道:“我们有的是时间和你耗,耗个十天半个月的,只要你贺老板的身子骨能够吃得消。啊,你还在等着外面有人来救你?这点劝你别做指望了。我们的证据确凿,也许有的证据有待商榷,可力行社拿出来的,谁能质疑? 我还不怕告诉你,我们真的失去耐心了,有两条路可以选。第一,是把你押到南京受审,不过这不好,万一路上出个岔子,你能人劫走了,怎么办?就算你真被判刑,你贺老板有钱啊,这老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在大牢里待上个十天半个月的,一花钱,找人把你保出来了。” 他的话,句句说到了贺连达的心坎里。 他现在巴不得自己受审判刑呢。 他有办法把自己给弄出去的。 可现在既然高远森这么说了,贺连达的心开始发凉。 “我们还有第二种办法。” 高远森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说道:“就是你贺连达在我们这,畏罪自杀了。” 贺连达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高远森就好像没有看到一样:“我们肯定会受到舆论谴责的,还会被上司一通训斥,可那又有什么,过了一年,不,也许只要半年,大上海还有谁会记得你贺老板的存在?” 贺连达身子开始哆嗦起来。 他知道高远森没有吓唬自己。 在大上海,你哪怕最有名,死了,过了一段时间别人也就忘记了,因为会有人迅速顶上你的位置,会有比你的死更加有趣,更加值得别人关心的事情发生。 “吉利公司?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保住?”高远森冷笑一声:“我们可以伪造转让协议,可以伪造你的签名,可以伪造你的手印。你人都死了,还能找谁分辨去?还有,你不为你的家人考虑考虑?” “不!”贺连达终于大声叫了出来:“这和她们无关!” “我知道,我知道,和她们真的没有任何关系。”高远森同情地说道:“但我没有办法,这是上面要求我这么做的。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只要按照我们说的去做,我保证给你的家人留下足够的生活费!” 贺连达沉默着,沉默着,过了好大一会终于开口说道: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我全部都听你们的,只要能够保住我和我怕老婆孩子的命!” 第二十八章 接管 贺连达完全按照高远森的意思去做了。 他在早就准备好的转让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剩下的事情,就不用他负责了。 虽然是在公共租界,但是力行社这点办法还是有的。 至于他的财产? 老实说,贺连达还是想抗拒一下的。 毕竟公司没了就没了,但是家产可是自己辛苦积累下来的啊。 不过,在高远森的威逼利诱下,贺连达最终还是含着眼泪交代出了全部。 他在几家银行里有多少存款,账号是什么。 而当他准备有所隐瞒的时候,让他觉得恐惧的是,高远森迅速的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高远森曾经审问过多少的犯人? 犯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绝大部分情况下都能分辨得出。 更加不用说现在贺连达整个人都完全处在慌乱之中,思维逻辑非常混乱,想编个像样的谎言根本就做不到。 他的一切,都被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挤了出来。 成了,处座交给自己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下面,就看怎么接手吉利公司了。 高远森并没有直接去吉利公司,而是召见了那个倒霉的徐继江。 身为贺连达的代言人,没人比徐继江对吉利公司整个运转程序更加清晰的了。 所以,当高远森一看到徐继江,张口就问道:“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想活。”徐继江这些日子也算是想通了,和这些不讲道理的特务对抗到底,那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 “本来按照你的罪行,我就地把你正法了也没人敢说个不字。”高远森先吓唬了他一下:“不过嘛,你也是帮人打工的,罪无可赦,情有可原,想活的话,只有一条路可走。” “请高长官赐教。” 高远森看了他一眼:“贺连达与日本人密谋勾结,出卖情报,是为汉奸,他的吉利公司已被没收,你呢,似乎对吉利公司比较熟悉啊。” 徐继江混了那么多年,见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一听高远森的这话,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高长官,吉利公司怎么运作的,我心里一清二楚。只要高长官能够绕过我一命,为徐继江的这条命,从现在开始就是高长官的,高长官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那我暂时信你一次。”高远森笑了一下:“我一会就放你出去,你呢,去找鲍福明,全面接手吉利公司。” 鲍福明也成了高长官的人? 徐继江心里暗自庆幸。还 “对了,还有那个戚新胜。”高远森继续说道:“这个人过去在洋行里面长期做事,还是很有经验的,这样吧,你们两个人一起去吉利公司吧。” 徐继江心中雪亮。 这是要两个人互相监视的意思。 可他更加明白的一点是,吉利公司从现在开始不再姓“贺”了,它的新主人姓“力”,力行社的“力”。 这也好,身后有力行社的人撑腰,还用得着再担心什么呢? 以后在上海滩,可以横着走了啊。 “高长官。”徐继江站了起来:“那我现在就去找鲍福明。” …… 全小队的人都被集合了起来。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高远森还特别请曹青岩多调了几个人给自己。 “高队长,咱们去干什么啊?”卓洪峰问了一声。 “去抄家。”高远森的声音里有些无奈。 身不由己。 这种做法和强盗差不多了。 自己在另一个时代可是一名警察啊。 可是在这个时代,想要活下去,一些违心的事情就不得不去做。 哪怕自己再不愿意。 “在租界里抄家?”卓洪峰皱了一下眉头:“巡捕房那里呢?” “租界抄家有租界抄家的办法。”高远森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总之,跟着我去就行了。” …… 贺连达的太太叫腾琴,读过书,有文化。 贺连达还有一个儿子,在日本留学。一个女儿,叫贺月彤,十七岁,也在读书。 当家的被抓,贺家早就乱成一团了。腾琴也不知道想了多少的办法,找了多少的人,花了多少的钱。可自己的男人到了现在却还是生死未卜。 现在,一群如狼似虎的人又冲进了贺家。 “贺太太,不用害怕。”高远森让其他特务在外面等着,自己只带着蒋雅妮进来:“我们是力行社的。” 他敏锐的看到,坐在腾琴身边的贺月彤,一听到“力行社”三个字脸上立刻露出了鄙夷神色。 高远森也不在意:“贺先生现在正在我们那里做客。” “他怎么样了?”腾琴赶紧问问道。 之前,就有人悄悄的和自己通风报信,说贺连达被力行社的人密捕了,一听着,腾琴就被吓坏了。 落到那些特务的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这里是公共租界。”贺月彤的声音一下子抬高了:“公共租界有公共租界的法律,你们力行社的人,有什么权利抓他!” “是啊,公共租界有公共租界的法律。”高远森淡淡说道:“不过,贺小姐,我们可不是在公共租界抓的令尊,而是在租界外面,这不违反到公共租界的法律吧?贺小姐,你是一个中国人,怎么张口闭嘴都是外国人的法律?” 贺月彤被他说的一怔,一时间居然无言以对。 高远森也不理她:“贺夫人,你的先生和日本人勾结,出卖国家情报,这是我们逮捕他的原因。” “不可能,不可能。”腾琴被吓坏了:“我先生虽然做过一些坏事,但他怎么会和日本人勾结?” “证据确凿,贺连达自己也承认了。”说这话的时候,高远森心里倒没有多少愧疚。 的确,贺连达和日本人的来往还是很频繁的。 到底有没有和日本人勾结过?以后总会慢慢查清楚的。 他凝视着腾琴:“怎么定罪,那是法院的事情,我们只负责收集证据。不过,我今天是来和你商量一件事的。你们现在住的地方,也是汉奸财产,应当予以没收。” “你们有什么权利?”贺月彤再次叫了出来:“你们在租界外抓了我爸爸,有你们的理由,但我们现在住在租界内,要没收,也必须有租界法院的判决!” “贺小姐这点说对了,我们的确没有权利来没收。”高远森居然赞同了对方的意见:“所以我们是来和你们商量的,看你们是不是能够主动搬出这里。” 贺月彤嗤之以鼻:“是你们疯了,还是我们疯了?” “月彤。”腾琴握住了女儿的手:“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高先生不是来和我们商量,而是要用这些,来换你爸爸命的。” 贺月彤一怔,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高远森心里却大赞这个女人聪明。 腾琴轻轻叹息一声:“你爸爸的罪行,说重就重,说轻就轻,就看高先生他们提供的证据是什么了。高先生,这大概也不是你的主意吧?你的级别似乎还没有到这一层。” 聪明,真的聪明。 高远森心里也是真的佩服:“贺夫人,至于是谁要这么做的,我没有权利告诉你。不过我可以保证的是,如果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贺先生的命一定能够保住,而且很快就能和你们重逢了。” “我早就劝过我先生,钱赚得差不多了,足够一家人生活了,就收手吧,去湘江,去美国,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的生活多好,可他就是不愿意听我的,太贪恋眼前的一切了。”腾琴看起来倒并不如何惊慌:“高先生,只要能够保住我先生的命,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你总需要给我们一些时间吧?” “三天,行吗?” “可以。” “妈。”贺月彤这次真的急了:“真的就把这些给这些狗特务?” 被人骂成狗特务,高远森也不生意:“蒋雅妮,你先出去一下,贺夫人,能够让你女儿和佣人也回避一下吗?我有事想单独和你说。” 贺月彤瞪大了眼睛:“你想要做什么?” 腾琴却拍了拍女儿的手:“去吧,没事的,高先生没有恶意的。” 等到贺月彤愤愤不平的离开,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高远森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放到了腾琴的面前:“贺夫人,这是贺连达在金城银行的一个户头,上面的钱,虽然无法再让你们过现在这样的生活,但足够你们安慰的过日子了。” “谢谢你,高先生。”腾琴看着对方:“这么做,高先生后面的那个人一定不知道,所以你才要让别人离开,高先生一定担了很大的风险吧?” “这是我的事情。”高远森叹了一口气:“贺连达得罪了不应该得罪的人,我们这些人必须奉命行事,不过我也不怕你知道,抓你先生主要是我安排的。你有什么怨气尽管可以发泄到我的身上。” 腾琴居然微微一笑:“高先生也是替人做事的,有些事身不由己,可是您能够冒险给我们留下一笔钱,让我们将来的生活不至于流离失所,腾琴心里已经感激万分,我一定不会忘记高先生恩情的。” “忘了好,忘了好。”高远森站了起来:“贺夫人,那么我就暂时告辞了,三天后我再来。” 第二十九章 学生运动 对高远森的正式任命下来了。 力行社上海特别区特别行动中队中队长。 这是一个新设立的行动队。 这也是曹青岩必须要这么做的。 在力行社,不是随随便便想提拔谁就能提拔谁的。 每一个位置都有人选,这个位置上的负责人,除非高升,或者出现重大失误被免职或者降职,才能新增补上一个。 所以就算曹青岩再器重高远森,也不能随意的就让他接替某人的位置。 虽然进入力行社的时间很短,但是高远森一连立了几个功劳,不提拔也绝对说不过去。 而且按照处座的意思,以高远森的能力,当一个小队长实在是太屈才了,所以这个特别行动中队就是专门为其设立的。 为了避免口舌,在高远森对乔望北进行刺杀的时候,力行社上海区就已经开始筹备成立特别行动中队。 很多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虽然只是一个中队,但权力一定凌驾于其它中队之上,不少人都在盯着这张职位。 高远森被任命为这个中队的中队长,是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谁让高远森现在正当红,曹青岩对他青睐有加呢? 不过,还是有人不服气的。 四中队的中队长胡玉成。 这个人的资格比较老,而且据说后面有人。 他在力行社上海区待了差不多两年了,不过依然还只是个中队长。 为什么? 曹青岩曾经告诉过高远森原因: “我们一直都在怀疑,胡玉成其实是中组部调查科的人,中调科一直都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既然这样,干脆调走他不就行了?”高远森有些不解。 “没有那么简单,小高,虽然中调科在和我们竞争,但大家都是为党国效力的。”曹青岩笑了一下说道:“况且,我们没有胡玉成的真凭实据,贸然把他调走,会引起下面议论的。团结对于我们来说特别重要。” 高远森明白了。 即便身为上海区的区长,曹青岩要调走一个人也不是那么随意的。 本来,特别行动队成立的消息传出,胡玉成仔细考虑了很久,似乎没人比自己更加合适的了。 只是怎么也都没有想到,这个中队长居然给了一个没来多久的毛头小伙子。 这么一来,根本不用想,高远森和胡玉成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高远森也不怎么在乎。 卓洪峰那批人,全部被调到了特别行动队,又从别的地方补充了一批人。 目前,特别中队总有有队员十二人。 按照这个速度,高远森觉得自己在力行社的前途还是不错的。 不过,特别行动队成立后的第二天,高远森就接到了一个让他不是太舒服的工作。 协助公共租界巡捕房,监视群众运动。 中日之间关系愈发紧张,日本步步紧逼,这使得中国国内的反日情绪高涨。 几乎每隔几天在上海就会出现一次反日学生运动。 上海,已经成为反日的中心所在。 这也让日方非常不满,日本驻沪总领事多次提出抗议。 然而,抗议带来的,只是更加频繁的学生运动。 公共租界方面,采取的态度模棱两可,他们摆明了不插手中日争端的态度,而对于那些学生运动,只要没有出现暴力场面,他们一般也都是不闻不问。 当然,大量的巡捕还是会出现在现场的。 同时,租界工部局也约见了曹青岩,要求确保租界安全,力行社的特务们,也需要协助租界一起提供活跃分子名单,监视群众运动队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叫什么事啊。”有的时候曹青岩也会发牢骚:“在自己的土地上,却要按照外国人的要求办事。” 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 …… 一大早,就带着弟兄们来到了学生运动的必经路线。 也算是冤家路窄,没多少时候,胡玉成也带着他的中队来了。 “哎哟,是高队长。”胡玉成素来都是个笑面虎,虽然对高远森严重不满,但这些都不会放在脸上:“高老弟,恭喜高升啊。” “胡队长客气了。” 高远森也随口敷衍了几句。 胡玉成递上了一根烟:“今天学生运动声势浩大,我和你老弟一样,接到的命令都是监视,收集情报。到时候相互照应了。” “客气,客气,一定,一定。”高远森笑嘻嘻地说道。 “那我先去那里看看。” “胡队长慢走。” 看着胡玉成的背影,高远森冷笑一声。 他看到胡玉成正和一个巡捕房的探长在那窃窃私语。 “那个人叫马顺彪,上海公共租界新闸路捕房的探长。”卓洪峰凑上来说道:“他和胡玉成是拜把子的兄弟,两个人关系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 高远森点了点头。 “高队长。”庞云虎这时候急匆匆的走了过来:“我刚刚看到胡玉成的那些人了,全都带着家伙,这是要动手啊,我要不要也回去调点家伙来?” “做什么?学流氓打架啊?”高远森瞪了他一眼:“今天我们是来看戏的,听说这次学生运动声势浩大,圣玛利亚女校,上海中西女中那些女学生都参加了运动,兄弟们这次可以大饱眼福了,平时这些女学生,你们一天能看到几个?” 光看,过干瘾有什么意思啊? 庞云虎心里嘀咕了一声。 “高队长,那情报怎么办?”旁边一个特务不识相的问道。 “情报。”高远森又点着了一根烟:“从学生身上收集情报?也亏你想的出来。在他们那搜集什么情报?昨天学的什么,吃的什么?” 那个特务“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高队长。”一个力行社的特务骑着自行车飞奔而来,来到面前,急忙下车:“救国会那里已经开始集会了。” “那学生队伍也差不多该来了。”高远森看了一下时间:“大家随便应付一下,等到学生队伍过去了,收工。” 他今天就是带着弟兄们来走个过场的。 打学生? 还是爱国学生? 也真亏那些人想的起来。 自己是绝对做不出这种事的。 走个过场,也就算了。 自己毕竟是力行社的特务啊。 没有多少时候,一阵阵的口号声远远传来。 那些警察、便衣、军警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停止内战、联俄联共、扶助农工!”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万众一心,恢复河山!” 口号响彻长空。 大量的学生出现了。 他们手里举着大大的横幅,走在第一排的学生,领头呼唤着口号,后面的一眼看不到头的学生队伍,齐声响应。 “高队长,我刚才看到‘青皮老五’、‘马瘸子’、‘老码头’几个人了。” “他们来了?”高远森皱了一下眉头。 这几个,都是青帮的人。 高远森问了一下:“他们带了多少人?” “不少,几个堂口的人好像都到了。” “看来他们今天要动手了。”高远森轻轻叹息了一声:“告诉弟兄们,小心一些。” “知道了,高队长。” 当学生队伍行进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一个尖厉的声音怪叫一声:“那个不是学生,是贼骨头,他偷了我的钱包!” “抓贼骨头,抓贼骨头!” 随着这些叫声,几个穿着短打的家伙,猛的冲到了学生队伍里。 “你们想做什么?我们是学生运动队伍,没有你们说的小偷。”队伍被这么一冲击,出现了一片混乱。 冲在学生队伍里的一个家伙,趁着学生不备,捏破早就藏好的一只袋子,顿时,一手猪血。 他把猪血朝脸上一抹:“学生打人啦!学生打人啦!” “学生打人啦!学生打人啦!”他的同伙趁机到处喊叫。 开始了。 那些青帮一只等待的机会到了。 街头巷尾,出现了无数拿着木棒的人,不管他们穿的是什么衣服,每个人都在胳膊上扎着一块白色毛巾。 他们冲进了学生的运动队伍里,抡起木棒就打。 学生一个个哀嚎着被打倒。 而在此时,警察、军警、便衣们也开始行动。 他们当然不是去劝架或者抓捕那些打人的人。 他们是和那些流氓一起,参与到了对学生们的殴打之中。 学生们根本不可能是这些早有准备,拿着武器,如狼似虎的家伙对手。 场面完全陷入混乱,学生们纷纷倒下,满头满脸被打的全是鲜血。 “打起来了,没搞头了,走。”高远森扔掉了烟。 “撤了,撤了。” 走了几步,高远森鬼使神差的停下脚步,转身又看了一眼。 胡玉成和手下的那些人居然也参与到了殴打里? 他又掏出烟,抖出一根。 深深吸了几口,终于下定决心:“他妈的,连女学生也下得了手……这些学生也是吃饱了撑的,不好好读书,游的哪门子行。走,带几个人走。” 庞云虎赶紧问道:“带哪些人走?” “我哪知道。”唐明是一脸不满:“看到谁被打的最重,带谁走。爹妈养他们到这么大不容易,庞云虎,您是不是什么都要问了才做?” 居然称呼自己是“您”?庞云虎打了一个寒颤: “走,走,全他妈的跟我走!” 第三十章 整顿公司 高远森从来都不想牵扯到这些事情中。 但他也没有办法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 在这样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最渺小的存在。 几个被打的伤势非常的学生,被带了过来。 看着这些特务,学生们眼里依旧带着仇恨的目光。 “带走。” 高远森目无表情,挥了挥手。 “爱国无罪,学生无罪!” 一个学生大声抗议着。 “老实点!” 庞云虎恨不得踹上这家伙一脚。 他可没有高队长那么客气。 离开了游行的人群,高远森忽然说道:“停。” 他点上了一根烟,抽了几口,看着那几个学生:“学生,好好学习,不要参合这些事情。” “日人占我土地,欺我同胞,凡我国人,皆有奋起抗争之责,何谓不要参合!”学生丝毫没有畏惧。 高远森笑了笑:“是啊,凡我国人,皆有奋起抗争之责。好吧,就冲你这句话,你们走吧。” “什么?”几个学生怔住了。 “走吧,全都走吧。”高远森轻轻叹息一声:“小心点,别再落到其他人手里了,要不然,恐怕你们真的要进大牢了。” 学生们半信半疑,还以为这个特务是在骗他们,过了一会,才感觉到这特务似乎说的是真的。 又是那个最倔强的学生,忽然开口说道:“你既然能够放了我们,为什么不去帮我们的同伴?” “我帮不了。”高远森神情有些落寞:“我知道,你们心里在骂我们是狗特务,一个狗特务,能够有多大的本事?我的能力,只能帮到你们这里了……” …… 学生们离开了。 庞云虎小心的问道:“高队长,抓那几个学生,可是有不少人看到的,现在我们放了,万一上面追究起来……” “追究什么?”高远森淡淡地说道:“我们押送学生路上,遭到游行队伍冲击,因为我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所以被他们把人给劫走了。曹区长那里,我亲自去交代。” …… “劫走了?” 当听到高远森的汇报,曹青岩一点也都不觉得惊讶:“劫走了就劫走了吧,是你们这些人无能而已,可不是你们有其它心思。” 高远森知道这么做,肯定瞒不过曹青岩的。 而且他一上来也没有准备隐瞒。 “远森啊。”曹青岩苦笑一声:“有些话,咱们私底下说说,日人嚣张,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霸道,颐指气使,凡是有点中国人良心的,谁会甘愿如此?学生们也是如此,满腔赤忱爱国之心,担忧中国局势,他们又何错之有? 这次游行,被打伤了三十七个学生,四个伤势比较严重,又给巡捕房抓了不少。可是咱们啊,却还要助纣为虐,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啊。” 高远森平静的听着。 曹区长似乎非常同样那些学生,甚至是赞同那些学生的做法。 难道…… 他心里的疑惑并没有说出来。 “有个事。” 曹青岩忽然说道:“远森,帮我个忙。” “曹区长,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有什么事您吩咐。” “是这样的。”曹青岩沉默了下:“我有个老友的孩子,叫葛飞,才二十四岁,也参加了这次游行。孩子嘛,总是热血冲动的,不过他被抓了,现在关在新闸路捕房里。” 新闸路捕房? 高远森立刻想了起来:“胡玉成的拜把子兄弟,马顺彪不就是新闸路捕房的探长?” “我知道。”曹青岩点了点头:“不过,胡玉成身上的中调科嫌疑还在,而且很大,他盯着特别行动队队长的位置,可现在这个队长让你做了,他心里肯定不满。我如果这个时候找他帮忙……” 高远森明白了。 这事情不好办。 胡玉成的拜把子兄弟马顺彪管着新闸路捕房,曹区长都不方便出面,自己出面?凭借自己的身份,几乎没有成功可能。 不过既然曹青岩把这件事拜托给了自己,哪怕再困难总也要想办法解决的。 “曹区长,我尽力而为。”高远森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远森,我知道,这件事情要做到很困难,你尽力吧。” …… 高远森实在有些头疼。 怎么救那么叫葛飞的? 难道直接跑到胡玉成和马顺彪的面前让他们放人吗? 自己疯了。 怎么办? 高远森想了很久也都没有想到办法。 自己掌握的那些技能,似乎这次一点也都用不上。 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吉利公司。 鲍福明、徐继江、戚新胜都在。 这可是负责全面接管吉利公司的主力。 贺连达的被抓,吉利公司内部虽然慌乱,但毕竟经营了那么长的时间,居然依旧在那正常运转。 从这一点上,高远森也不得不承认,吉利公司的员工还是非常尽责,非常训练有素的。 这也能够在最大程度上避免公司易手后会出现的混乱局面。 徐继江和戚新胜毫无疑问是最最卖力的。 他们落到了力行社的手里,原以为这次一定会倒大霉了,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们非但被放了出来,而且还被同时任命为了吉利公司的副经理。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一看到高远森走了进来,两个人急忙迎上,毕恭毕敬:“高老板。” 高老板? 嗯? 这个称呼听着似乎不错啊。 “小高”、“高队长”、“高远森”,这是日常称呼。 “高老板”? 还从来没人这么叫过自己。 对于徐继江和戚新胜来说,他们现在丝毫都不敢得罪高远森。 这个人虽然年轻,不过办事干脆利落,手段非常凶狠,本来以为在贺连达和洋人的庇护下,能够安然无事,但怎么也没有想到,最终连贺连达都被整倒了,戚新胜的工作也都丢了。 好在高远森又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至于将来见面,如何称呼高远森,两个人也是仔细合计过的。 叫他“高队长”吧,这里毕竟是生意场,将来还是讨论生意上的事情为多,这么叫不合适。 最后还是一致决定,干脆叫“高老板”,那是绝对不会错的。 高老板? 高远森觉得自己还是得适应一下。 “高老板。”鲍福明也是这么称呼的:“恭喜恭喜啊,这贺连达忙碌了半辈子,把吉利公司看的和自己宝贝似的,可是……哈哈,哈哈。高老板,以后但凡有什么事,需要用得着我洪胜堂的,尽管开口。” 这话倒是不错,将来需要用到鲍福明和“洪胜堂”的时候多着呢。 鲍福明在那闲聊了几句,知道高远森刚刚接手吉利公司,肯定要交代的事情多,他也知趣,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 “高老板,喝茶。” 徐继江亲自给高远森倒了茶:“高老板,目前接手吉利公司,一切还算顺利,有几个不服闹事的,鲍福明一瞪眼,全都被吓回去了。当然,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包了一百块大洋给鲍福明。” “嗯,这个少不了的。”高远森点了点头:“鲍福明这次帮了忙,有功,不过这些人之所以会帮忙,主要还是看在钱的份上。他以后还会派上用场的。这样,除了每次押运,应该给他们的费用,每个月,再给他私人送一百块大洋去。” “好的,我会办的。”徐继江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你在吉利公司做的时间比较长,有些事情你远比我熟悉。”高远森继续说道:“具体怎么运营,要做些什么事,都你拿主意,不用事事都来问我。我既然用了你,那就是用人不疑。可是,我也希望你能够小心从事,不要想做些欺上瞒下的事情。” “不敢,不敢。”徐继江急忙说道:“高队长,我账目一定做得清清楚楚的……” 正说到这里,戚新胜忽然说道:“不知道吃了什么,肚子疼,我去上个茅房,一会来,一会来。” 这家伙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一听徐继江说道账目二字,知道这是整个公司的核心机密,自己过去虽然和吉利公司长期合作,但终究是个外人,而且现在贺连达也倒了,有些重要的事情还是知道的越少对自己越好,因此找个机会不听。 等到戚新胜一走,徐继江立刻说道:“高老板,这吉利公司,我一共会做两本账,我知道,这公司后面还有力行社在,可是我既然是您的人了,总要想着为您做事。 这两本账呢,一本是公开的,如果将来谁要来查账,那咱们大可以堂堂正正的把账本给他们看。还有一本账呢,那就只有咱们自己才最清楚了。” 高远森立刻来了兴趣:“仔细说。” “是这样的。”徐继江胸有成竹:“过去,吉利公司刚成立的时候,还有几个股东,贺连达担任董事长兼总经理,也是有两本账的,其中一本就是专门用来应付那些股东的。 吉利公司表面上生意红红火火,但在那本账目上显示的却是微利,有的时候甚至还要亏本。股东们追问起来,贺连达总是说这也开销大,那也开销大的,反正就是赚不到钱。” 高远森听的非常仔细。 这些,也许就是开公司的重点了吧。 第三十一张 董夫人 高远森仔细的听着徐继江说了下去: “总之,那些股东们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最终,每人拿了一笔补偿金,股东会也就散伙了,贺连达完全控制住了吉利公司。我想呢,咱们也大可以用这个办法,这吉利公司每个月的收入,一半呢,在对公的账目上,另外一半呢,就在另一本账目上,那是您高老板的私产。” 这个办法似乎听着不错。 在大上海,什么都可以没有,但就是不能没钱。 不过,高远森还是有些担心的:“徐继江,你说的这些似乎有些道理,不过,你自己刚才也说了,这吉利公司的后台可是力行社,你做的这些小动作能够瞒过所有人?” “高老板,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徐继江却显得非常镇静的样子:“力行社的事情,我不懂,可是这做买卖的事情,你们的人就未必清楚了。我可以先成立一家公司,找个人当董事长兼总经理……” 这不就是空壳公司嘛? 高远森一听就明白了。 “咱们的许多账目,都可以从这家公司上走,很多生意也可以交给这家公司去做……”徐继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个清清楚楚。 完全就是一家空壳公司啊。 高远森笑了下。 自己侦办过的类似的案件多了,要说起经验来,这个时代没谁比自己更加丰富,当时就把自己的一些想法补充了进去。 徐继江大是惊讶。 本来以为这个高远森虽然狠辣,但终究只是个特务,对生意上的事情肯定一窍不通,要不然怎么会把整个吉利公司全部交给了自己? 但现在被他这么三言两语,立刻觉得大不一样,他的每条建议,都切中到了关键点,使得自己的计划疏忽之处完全被弥补上了。 比如,高远森建议,空壳公司最好打个外国公司的牌子,找个外国人来当这个董事长的傀儡。甚至子虚乌有的总部,在美国或者南洋,上海只是一个“办事处”。 这样将来即便有人要查,也根本无从查起。 这样,漏洞就被基本堵住了。 高远森这个人,其实是懂做生意的,这是徐继江心里最直观的感受,也让他断绝了想要糊弄高远森的心思。一旦被他抓到问题,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两个人在那谈了一会,戚新胜估摸着他们说的差不多了,重新回来。 “你们两个,徐继江主要负责吉利公司的运转,戚新胜主要负责和洋行等外国人的机构打交道。”高远森已经想好这两个人各自的分工了: “徐继江,戚新胜,我知道你们过去除了拿正常的薪水外,每年还有分红,这些我都不变。此外,我再另外给你们加一条,你们每做成一单生意,都可以拿其中两成的利润。” “什么?真的?” 徐继江和戚新胜两个人同时脱口问道,他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没错,我说的话你们都牢牢的记得了。”高远森不急不慌地说道:“不光如此,一单你们在吉利公司做满三年,我还另外给你们股份。” 想要人真心实意为你效力,拼了命的帮你做事,光靠权势、感情是没有用的,你必须得给他们真真切切的实惠。 大道理什么的,全是假的。 果然,徐继江和戚新胜一听到高远森提出的这些,精神倍增,帮着吉利公司赚钱,那其实就是等于帮着自己赚钱啊。 公司赚的越多,自己银行账户上的钱也就越多! “放手去做,什么都不用担心。”高远森继续在那鼓励他们:“出了天大的事情,我帮你们兜着。我要不行,还有整个力行社帮你们兜着。” 吉利公司,未来不光是自己最大的经济来源,而且,也是处座所特别重视的。 不管吉利公司将来做出什么事,只要不是去当汉奸,处座那里总是一定会帮着解决的。 “高老板,您放心。”戚新胜开口说道:“我过去一直在洋行里做事,对洋行的运作流程再清楚不过,还有你们做生意的方式,我总要和老徐一起,把咱们公司做的红红火火的。” 已经改口叫“咱们公司”了。 而这也正是高远森想要看到的结果。 “还有,高老板。”徐继江抑制着内心的狂喜:“吉利公司员工,总体素质不错,但有个别人,都是贺连达之前的心腹,对贺连达忠心耿耿,这次要不是鲍福明在,他们恐怕会闹事的。所以我的想法是,把他们全部给淘汰掉。但我担心他们会大吵大闹的。” 高远森一听就明白了:“你放手去做就是,我明天再给你调两个人来,谁要是想闹事,那就是和我们力行社过不去吧。” 有了高老板的这句话,徐继江的一颗心终于算是放下了。 在那说了一会,高远森忽然问道:“对了,你们谁和新闸路捕房有关系?” “新闸路捕房?”戚新胜接口说道:“那是马顺彪当探长的。这个人贪财好色,外号‘马扒皮’,有好处就上,看到危险就退,名声臭的很。高老板,你要找他做什么?” 高远森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头疼:“今天不是闹游行?我有一个好友的儿子,被马顺彪的人给抓了,现在就关在新闸路捕房里呢。” “这可不好办了。”徐继江喃喃说道:“除非出钱,不过马顺彪这个人我也知道,贪得无厌,一百大洋可以解决的事情,他非要敲你两百大洋不可。高老板,你要救你朋友的儿子,这次恐怕得大出血啊。不过不要紧,我现在就帮你准备钱去。我估摸着马顺彪的胃口再大,有个几千大洋也能放人了。” “钱,可以出。”高远森沉吟着:“但他有个拜把子的兄弟,也是我们力行社的,这人和我不对付,我担心将来有把柄落到他的手里。” 那这就难办了。 徐继江到了这个时候也没辙了。 “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戚新胜在那想了一会说道:“高老板,你知道上海滩的董夫人吗?” “董夫人?”高远森摇了摇头:“不认识。” “她全名叫董宛容。” 戚新胜笑着说道:“她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后来那户人家因为参与革命党,被抄了家。也不知道怎么的,当时只有十六岁的董宛容被直隶总督张镇芳看中了,强行纳了当自己的六房姨太太。董家败落,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这董宛容,从小就学习琴棋书画,后来他父亲还帮他请了一个洋先生,因此一口洋文那是说的顶顶好的。那张镇芳得了,爱不释手,专宠这房姨太太。 后来张勋复辟失败,张镇芳牵扯其中,被免了官,下了大牢,那些姨太太慌了神,闹着分家,就是这个董宛容站了出来,说老爷尚在牢中,如果这个时候分家,被那些宵小看到,你们以为可以保得住自己的财物吗?当今之计,只有想方设法把老爷营救出来,这样,才能保全我们自己。 那些姨太太听了,这才作罢。 后来张镇芳从牢里出来,听说此事,对自己的这房六姨太愈发敬重,问她有什么要求没有,董宛容只提出了一个要求,给她自由。 张镇芳虽然心里不舍,但感念她的恩情,忍痛和她离婚,此外,还给了她一大笔的钱。 董宛容带着这笔钱到了上海,投资产业,经营有方,不几年就成了一方巨富,可不显山不露水的。她还时常写信给张镇芳,劝他投资银行业,后来张镇芳去了天津经营银行业,也赚了个荷包满满,大部分都是他之前这位六姨太的功劳啊。 董宛容不光识大体,有胆色,会经营,而且为人豪爽,她受过洋人的教育,时常在家里办酒会,办舞会,邀请公共租界的洋人官员、商人,因此满租界没个洋人不认识她,不对她赞不绝口的。 她虽然已经五十岁了,但因为保养得体,看起来就只有四十出头,就在去年,一家外国银行的董事还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公然向她求婚,只是被她婉言拒绝了。 这奇女子唯一痛处,便是没有子女,大家都说,谁要是能够娶了她,那她未来的万贯家产可就唾手可得了啊。” 还有这么一个女人? 高远森听的津津有味,然后忽然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如果能够找到董宛容帮忙,或许有办法把我朋友之子救出来?” “不是有办法,而是一定。”戚新胜斩钉截铁说道:“工部局的那些董事,甚至包括警务处处长,都是她的座上宾,如果她肯答应帮忙,马顺彪又算个什么东西?” 高远森皱着眉头:“但我也不认识她啊。” “高老板,我认识。”戚新胜知道自己立功的时候到了:“平时,我也经常会去拜访她,这样,明日一早我就去,先把这事大致和她说下,看看她有没有兴趣帮忙。高老板,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就行了。” “好,戚新胜,你要是能够办成了这件事,那就是奇功一件。”高远森大喜过望:“需要一些什么,你尽管和徐继江去说就是了。” 要是能够借此认识这位董夫人,那对于自己将来在大上海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第三十二章 初见董夫人 戚新胜很快就带来了好消息: 董夫人同意见一次高远森。 在戚新胜的描述里,董夫人似乎和其他大多数人一样,对特务这个职业都是没有好感的,不过多亏了戚新胜的巧舌如簧,这才成功的让她点了头。 当然,这事是真是假,也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要上门拜访,当然不能空着手去。 戚新胜办事还是非常精明的,早就帮高远森买好了礼物,几盒湘江来的点心。 董夫人的家住在愚园路的“小河边”。 不是小河的边上,而是这个地方就叫“小河边”。 在公共租界的规划图上,小河边一直是被当做高档住宅区来设计的,用高远森那个时代的话说,就是高档别墅区。 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从黄包车上下来,付了车费,在小河边891号门前停下,拉响了上面的门铃。 等了一会,铁门上的暗格拉开,一张男人的脸露出:“你找谁?” “我是高远森,我和董夫人约好的。” “等着。” 暗格重新拉上,铁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长衫。 “进来吧。” 出现在高远森面前的,是一幢二层小楼。 外面一个花园,两边是法国梧桐和假山。 花园的正中,放着一顶凉棚,凉棚下是桌子椅子。 一个看着四十来岁,雍容华贵的女人,正在那优雅的喝着茶。 董宛容董夫人? 中年男人来到那女的面前,低低说了几句,旋即,又重新转回来:“先生,请跟我来。” “是高远森高先生吧,请坐……我是董宛容。” “董夫人,您好。” “高先生。”按照戚新胜的说法,董夫人已经有五十岁了,不过保养得方,看着只有四十出头,而且声音还非常好听: “戚先生对我说了关于令侄的事,参与游行,进而被抓,让人同情,只是新闸路捕房,我也不认得人,要想营救,还需要绕个圈子,不知道高先生有没有什么高见?” 我是来求你帮忙的,结果你把皮球又踢给了我? 高远森有些头疼,硬着头皮:“夫人,远森冒犯,这个葛飞,乃我好友唯一孩子,疼爱至极,或者可以通过工部局那里设法搭救?” “夫人。”还没有等董夫人说话,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开口,而且用的居然是英语:“他是特务,完全可以自己想办法营救,现在却想通过工部局的关系搭救,恐怕这里面有问题。” “我知道。”董夫人同样用英语回答:“冯管家,在客人面前请不要用英语交流,会让听不懂英语的客人产生误会,而且这也很不礼貌。” 高远森的英语很好,非常好,他们交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不动声色。 “高先生。”董夫人缓缓说道:“您的身份比较特殊,是上海滩大名鼎鼎的力行社的工作人员,以您和力行社的条件,完全有办法自行营救,为什么要找到我呢?” 高远森脑海里快速考虑了一下:“夫人,新闸路捕房的探长马顺彪,和我有些私人恩怨,所以如果我直接去找他的话,恐怕会自取其辱。远森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了,也不会来找夫人帮忙的。” 他说的完全都是真话。 董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那沉思。 高远森随即又说道:“夫人,之前我们素昧平生,第一次见面,就提出这样的要求,的确不太礼貌。上海滩,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夫人认得的人多,被求办事的时候多,求人办事的时候少,许多人都欠着夫人人情,这点我是知道的。 我们力行社的,名声一向不是太好,这点我也知道。但是,有很多别人办不了的事情,我们可以办到,很多明着不能办的事情,我们同样可以办到。夫人将来如果有什么差遣,只管言语一声,我欠着夫人的一份情,一定披肝沥胆帮夫人做到。” 董夫人微微一笑。 冯管家在一边皱了一下眉头:“高先生,恕我直言,恐怕我们夫人将来也不会有什么事来找高先生帮忙的。” 高远森淡淡笑了笑:“fortuneknocksonceateveryone‘sdoor。” 他忽然说了一句英语,这让董夫人和冯管家都是一怔。 “一句美国谚语,人人都有走运的一天。”高远森只当没有看到他们的表情:“我想,这句话反过来说,人人都有不走运的一天。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常胜将军,没有谁总是幸运的,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高先生会英语?”董夫人饶有兴趣的问了一声。 “是的,我是一个特务,但并不是说特务就是没有文化的代表。”高远森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就读过,也就是你们平时常说的黄埔军校,在那里,我们必须要掌握一门外语,英语、德语,或者是日语,啊,之前还有俄语,但是被取消了。” 冯管家显然有些尴尬。 他并不了解这些情况。 在他看来,特务就是粗鄙、无礼的代名词,这些人没有文化,只知道凭借恫吓普通老百姓来展示自己所为的“权威”。 “冯管家,我常说不要凭借一个人的外貌,就来猜测这个人的内心。”董夫人又笑了:“你得到了一个很好的教训。高先生,对于我的管家刚才不礼貌的行为,我向您道歉。” “夫人客气了。” “人人都有走运的一天,人人都有不走运的一天。”董夫人反复琢磨着这两句话:“高先生去过美国?” “去过。” 高远森脱口而出。 但话才说出来,就有一些后悔。 他当经侦警察的时候,的确去美国交流学习过,只是在这个时代,按照他所知道的自己的“身份”,是没有机会去美国的。 “高先生对美国这个国家的看法是什么?”董夫人显然有些遗憾:“我从小就接受过美式教育,但很可惜,却从来都没有去过这个国家。” 高远森在那沉吟了一下:“这是一个很强大的国家,拥有着巨大的潜力,它就好像一台机器,总是在那高效而平稳的运行着……” 他只是简单的介绍了一下美国,也生怕自己说的太多了,容易说漏嘴。 “高先生,谢谢你向我介绍这个国家。”董夫人看起来还是比较满意的:“这样吧,请你晚上再来一趟,我这里会有一个小型的酒会,也许你会找到愿意帮助你的人。” “谢谢,董夫人。”高远森站了起来:“那么,我晚上再来打扰,对于董夫人给予我的帮助,我想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冯管家,请送送高先生。” 第三十三章 警务处长 高远森觉得自己目前进行的还算顺利。 原本以为还要多费一些口舌,但是没有想到董夫人很快就答应下来了。 不管这件事能不能够做成,自己都算是欠了董夫人一份人情了。 欠钱好还,人情债难偿啊。 晚上要有酒会,总不能穿的太寒碜了。 一回去,先让徐继江给了自己一张支票,接着又让在洋行里服务了很多年的戚新胜帮自己准备一下晚上穿的衣服。 戚新胜也不含糊,直接把他带到了公共租界最有名的“特里莎洋服行”。 说起这特里莎,也有一些来历。 之前,一个苏州来的,姓项的裁缝,来上海讨生活,看到洋服的生意好,于是就开始悉心学习裁剪洋服。 他也聪明,没多少时候就掌握了技巧,于是开了家裁缝行。 为了让自己这个洋服行名字听起来洋气一些,于是取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 特里莎。 不过,他做的洋服,选料考究,做工精良,渐渐的名气越来越大。 听说,找他做洋服的,都已经排队排到了几个月之后。 还没进去,戚新胜就对高远森说道:“高老板,我电话里和您说的,一会进去后怎么做您可千万别忘了。” 高远森点了点头。 一进去,一个徒弟立刻迎上:“戚先生,您来了。” “小苏州呢?叫他出来。”戚新胜板着脸说道。 不一会,项裁缝就出来了,都已经五十来岁了,可是在别人嘴里,他依然还是“小苏州”。 “哎哟,戚先生,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项裁缝陪着笑脸说道。 戚新胜是在洋行里做事的,要求到他的地方多,所以每次看到这个人,项裁缝都是客客气气的。 “我的这位兄弟。”戚新胜一指高远森:“晚上有个宴会,需要一身洋服,赶紧的准备。” 项裁缝脸露难色:“戚先生,今天您肯定是拿不到了,赶着要的太多了。” “那不行,今天必须要。”戚新胜的口气一点商量的余地也都没有。 “戚新胜,您这不是在为难我吗?” “啪”。 高远森掏出一样东西,重重的拍到了桌子上。 那是一把手枪。 项裁缝面色顿时大变。 他虽然摸不清这个年轻人的来路,可是做生意的,尤其是他们这些手艺人,那是最怕得罪带枪的。 戚新胜冷笑一声:“项裁缝,我的这位兄弟脾气不太好,到时候把你全家大小都抓了,可没人救得了你们啊。” “息怒,息怒。”项裁缝擦了擦汗:“我记得,有个客人和您兄弟的身材一样,您先把他的衣服试着,您先把他的衣服试着。” …… 半个多小时候,高远森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走出了特里莎。 全手工的西服,做工精良考究。 人靠衣裳马靠鞍,高远森本身就长得身材高大,人也精神,再配上这身西服,要多神气有多神气。 只是,高远森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成为了曾经讨厌的那一类人。 依仗着权势,恐吓、威胁。 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也都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可是,他来到了这个时代,他变了。 他没办法,他必须要适应这个时代。 在大上海,一千句的道理,都比不上一把枪。 在大上海,一百个谦谦君子,都比不上一颗子弹。 这里就是大上海! 当高远森再次来到董夫人的别墅,那位冯管家怔了一下。 挺帅气的一个小伙子啊。 别墅一楼那个宽大的会客厅里,已经有不少的客人了。 身为这里的女主人,董夫人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虽然五十岁了,风采依旧不减当年。 她和每个客人都很熟,经常会停下来,微笑着交谈上几句。 “高先生,你来了。” 看到高远森出现,董夫人微笑着迎上:“你很守时。” “谢谢夫人的邀请,远森不敢迟到。” “比尔。” 董夫人带着高远森来到了一个穿着讲究的外国男人身边:“给你介绍一位朋友,高远森,高先生。” “啊,夫人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这老外看起来很是热情。 “高先生,这位是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处长比尔·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先生,你好。” 高远森和对方握了一下手。 警务处长? 好家伙,董夫人那么大的面子,居然把警务处长都给请出来了。 “霍奇森先生来了。比尔,高先生是第一次来,我们是老朋友了,可以帮我招待一下高先生吗?”董夫人刻意给他们制造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当然,那是我的荣幸。”菲利克斯微微鞠了一躬。 等到董夫人去接待别的客人,菲利克斯和高远森闲聊了一会,对于一个警务处长来说,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了,当然,这完全是看在董夫人的面上。 高远森一口流利的英语,还是很让菲利克斯欣赏的。当然,在他看来,董夫人的朋友,层次总是很高的。 随即,他说道:“高先生,董夫人和我说过了,似乎你遇到了一些麻烦事?” “是的,警务处长先生。”高远森是绝对不会放弃这样机会的:“我有一个朋友的孩子,年轻不懂事,参加了一次游行,很不巧,他被抓了,关在了你们新闸路的捕房里。” 菲利克斯一听立刻就明白了。 身为警务处长,全公共租界的捕房全部都是他管的,每年他不知道要遇到多少人来求他办事,高远森提出的要求,对他来说无非就是轻而易举的一件小事。 更加别说,高远森还是董夫人的朋友。 当然,帮人办事也是有诀窍的,如果立刻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未免也显得这事太容易办了一些。 所以,菲利克斯在那皱着眉头想了一会:“高先生,本来这件事情我是应该帮忙的,但你也知道,我们给予了各个捕房很大自由的权利,他们负责的案子,有些我们也不太好干涉,否则,会让那些探长们有怨言的。这样吧,我可以先帮你去打听一下。” 这是在推脱敷衍吗? 高远森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支票:“警务处长先生,我们中国有一句话,这个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这些钱,我想请你转交给那些探长、巡捕,他们很辛苦。” 菲利克斯看了一眼,两千美元。 这可是一笔相当大的数目了。 说是分给那些探长、巡捕,其实就是高远森贿赂给自己的。 从有公共租界开始,历任的警务处长,或者是别的部门的负责人,在任期内,总是赚的盆满钵满,这才兴高采烈卸任回国的。 尤其是警务处长,他们管理着整个公共租界的治安。 无论是探长,或者是那些青帮的老大,孝敬从来都没有少过。 菲利克斯是英国人,从遥远的英国来到这个异国他乡,不为了赚钱,难道是为了帮助中国提高警务水平而来的? 高远森也是特意这么做的。 如果不是刚刚接手了吉利公司,他根本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来。 他问徐继江拿了这张支票,就是为了在今晚结交到工部局某个有权势的人。 菲利克斯还有很长的一段任期,而将来要在公共租界活动,一旦得到了他的支持,将会顺利许多。 高远森心里也只要苦笑了。 自己曾经是一名警察,代表的是正义。 可是自从来到了这个时代,恫吓、用刑、贿赂……什么之前自己所不齿的事情都做了。 菲利克斯很熟练的收好了支票,一点谢意也都没有:“高先生,你的那位朋友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葛飞。” “除了游行,他还参与了什么政治活动吗?” “警务处长先生,关于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没有。” “那好。”菲利克斯若无其事地说道:“明天上午10点之前,那个叫葛飞的孩子,就会恢复自由的。” “谢谢你,警务处长先生。我想我们将来打交道的机会还很多,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够成为朋友。” “会的,会的。”菲利克斯拍了拍放着支票的那个口袋:“我很喜欢和慷慨的人交朋友。” …… “事情办好了?” 董夫人出现在了高远森的面前。 “办好了,夫人。”这一刻,高远森的心里对于董夫人是非常感激的,如果没有她的帮忙,这件事情绝对不会如此顺利: “警务处长先生答应帮忙了,明天我朋友的孩子就会恢复自由。夫人,我欠你一个人情,将来如果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董夫人淡淡的笑了一下:“高先生,也许我将来的确会有事情需要你的帮助。不过,我想要提醒你的是,菲利克斯是一个非常贪财的人,和他打交道,光靠着所谓的‘友谊’是靠不住的。” 高远森非常明白这一点。 只有支票才是彼此间拉进关系最有利的武器。在公共租界这个地方,权利和金钱,永远都能够所向披靡。今天和菲利克斯之间,仅仅只是开始而已。 将来,随着在公共租界活动的深入,和菲利克斯,以及工部局的那些人彼此间的联系会越来越频繁的。 尤其是自己即将开始的大规模的走私“业务”。 第三十四章 人财两得? 菲利克斯不是那种收了钱不办事的人。 既然拿了钱,人家拜托你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否则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第二天,他一个电话,葛飞很快就得到了释放。 只是,身为新闸路捕房的探长,马顺彪有些好奇,虽然警务处长经常来指示各个捕房做这做那,但之前他就查过了,葛飞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后台啊?为什么警务处长居然亲自打电话下命令放人? 当然,他是绝对想不到这是曹青岩让高远森办的事。 葛飞还是做了一些调查的,据说是一个叫高远森的人找到了警务处长? 高远森? 那个力行社的? 抢了自己拜把子兄弟饭碗的那个人? 他居然联系上了警务处长这条线? 他觉得这件事情,必须要让自己的把兄弟胡玉成知道。 …… “远森,很好。”曹青岩脸上带着笑意:“葛飞已经平安到家,我的那位老友给我来了电话,让我表示对你的感激,有空的话,他还想请你吃顿饭。” “曹区长,这是你让我办的事,总要尽心尽力的。”高远森很平静地说道:“如果还有什么命令,请尽管吩咐。” “暂时没有了。”曹青岩在那想了一下:“这段时候你辛苦了,这样,好好休息几天。” “曹区长,我不需要休息。” “你是不需要休息。”曹青岩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不过,处长交代你的那些事情,你需要好好的消化一下。” 吉利公司,走私。 这是处座目前最看重的事情。 曹青岩很清楚,处座已经把这件事完全交给了高远森去处理,而高远森是否能够办好,其实这也关系到上海区的地位。 吉利公司虽然落到了高远森的手里,但是如何迅速的让其重新走上正轨,却是高远森所要去处理的。 目前暂时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任务,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让高远森去安心的运转吉利公司。 …… “老胡。”一走进来,马顺彪就关上了门:“我前两天抓了一个学生,结果今天一大早,菲利克斯那边就来了电话,让我放了这个学生,你猜是谁找到的菲利克斯?” “谁?” “高远森!” “他?” 胡玉成一怔,放下了手里的笔:“他怎么会和警务处长认识的?” “不清楚通过的什么门路。” 马顺彪点着了一根烟:“老胡啊,高远森可是你的对头。你在上海区的时间也不短了,可是到现在还只是个中队长,那个高远森才来了多少时间,就已经和你平起平坐了。他再搭上了警务处长这条线,我看要不了多少时候,他就能够升任组长了。嘿嘿,那时他可就变成你的上司了啊。” 胡玉成的脸扭曲了一下。 中队长这个官,在力行社来说,并不大,但实权很大。所以虽然因为他有中调科背景的嫌疑,迟迟没有得到提升,但胡玉成倒也并不在乎。 只是他一直都在盯着特别行动队队长这个职位,想着再怎么样,自己也该动动位置了。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居然被高远森这样一个毛头小伙子给霸占了这张位置。 曹青岩对高远森很赏识,现在高远森又搭上了警务处长这条线,将来恐怕还真的不好办了。 “老胡,你也不用太担心。”马顺彪在那安慰着:“毕竟,高远森来上海的时间不长,这里还是咱们说了算的,他早晚都有落到我的手里的那天,别忘记,我可不归他管。就算他真的认识警务处长,但这现官不如现管是不是?” 胡玉成勉强笑了下。 他知道马顺彪之所以如此卖力,那也是有事情求着自己呢:“老马,那就要让你多费心了。对了,我已经约了那个女学生的叔叔,今天晚上一起在三川楼吃饭。” 一听这话,马顺彪顿时眉开眼笑:“老胡,这事可要拜托你了,你说自从我老婆死了,到现在都还没个媳妇。那天抓捕,我一眼就看中了。可我一想,就这么直接把她带到捕房里,手续麻烦,而且引人注目,所以,干脆让你把她给密捕了,怎么样,那女学生松口没有?” “没有,不过她老子都被我们抓了,她叔叔又是个纯粹的做生意的,有钱,可没权,不敢和我们斗。”胡玉成冷笑一声:“我给他叔叔打过电话了,把他吓个够呛,答应晚上一准来。老马,她老子虽然被抓,家也抄了,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产还是有些的,这事要是成了你是人财两得啊。” “费心,费心。”马顺彪笑着说道:“兄弟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好处。” “这样吧。”胡玉成想了一下:“晚上你穿的精神点,我呢,亲自带那个女学生过去。” “好,好,我这就回去准备。” “我送送你。” 胡玉成起身把马顺彪送出了办公室。 刚出去,迎面走来一人,胡玉成一看,立刻脸上堆笑: “哎哟,这不是高队长吗?” “胡队长。”高远森也客气的打了一声招呼。 “介绍下,这位是我们力行社上海区年轻有为的高队长,这位是公共租界新闸路捕房的探长马顺彪马探长,找我来商量点公事的。” “马探长,久仰久仰。”高远森抱了抱拳。 马顺彪鼻子里冷哼一声,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 “高队长,有个女人等了你很久了。” 女人? 高远森走进去一看,一怔: “贺夫人?” 贺连达的妻子,腾琴。 毕竟是自己带人抄了她的家,再次见面,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 “贺夫人,请坐。” 高远森定了定神,请她坐下,给她倒了茶:“贺夫人,都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腾琴微笑着:“我们搬出去,投奔了大伯贺文达,他是我先生的哥哥。我大伯是个正经的生意人,和我先生不一样,他照顾我们母女很好。” 高远森“哦”了一声。 贺连达还有个兄弟吗? 抄了贺连达的家,贺家具体的家产还在紧张的核查之中,因为是贺连达夫人“主动”把家产“让”出来的,所以这事在公共租界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贺夫人,钱还够用吗?”高远森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愧疚的。 “够用了,高先生。”腾琴永远都是那样看起来知书达理:“高先生之前给我留下了一个账户,那上面的钱足够我们用了。再加上大伯那里吃穿不愁,所以请高先生不用担心。” “哦,那就好。”高远森随即问道:“今天贺夫人来是?” “是来求高先生帮忙的。” “帮忙?” 腾琴脸上闪过了一片愁云:“我的女儿月彤,从小就被她父亲给宠坏了,做事任性,再加上她所在学校里的风气使然,平时总喜欢谈论政治,我常劝她,一个女孩子家,不要参与国是讨论,但她总是不听。 这次游行,她也参加了,结果一直没有回来。我吓坏了,到处托人打听,可是她并没有被抓到捕房里。后来我偶尔得知,她是落到了你们力行社的手里。” 被力行社的抓了? 高远森怔了怔。 不会吧,在公共租界,力行社可是没有权利直接抓人的,至于那次游行,他们承担的也只是监视的工作,尽管有些特务参与到了对学生们的殴打中,但抓到的人都交给巡捕房了啊? 高远森在那想了一下:“贺夫人,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力行社不会在公共租界直接抓人的啊。” “高先生,不会弄错的。”腾琴忧心忡忡:“不是直接抓捕,是密捕。来之前,我大伯还接到了一个电话,约他今晚在三川楼吃饭,和他商谈月彤的事情,电话是你们一个叫胡玉成的队长打来的。” 胡玉成? 刚才见到的马顺彪? 高远森心里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力行社不能在公共租界直接抓人,不过,有些巡捕房担心引起麻烦的人,会委托力行社进行秘密逮捕。这些人的结局,要么被力行社押解出公共租界,再重新正式逮捕,要么就永远的在大上海消失了。 可是,贺月彤这样一个女学生,怎么看都不是那种会引起麻烦的重要人物吧? 胡玉成密捕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高先生。”腾琴几乎是在那里哀求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而且她爸爸现在还在监狱里,不知道会怎样,万一月彤再出了事……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求高先生您的。我想,你和那个胡玉成都是力行社的,大家时常见面,说起话来总是方便一些,所以您能否让胡玉成把我女儿给放了?她虽然参加了游行,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孩子。千错万错,总之我以后不会再让她这么做了。”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胡玉成本来就和自己不对付,现在再去让他放人?这不是自讨没趣吗?再说了,是密捕,胡玉成完全有权利不告诉自己任何事,甚至会否认曾经抓了贺月彤。 “这样吧,贺夫人。”高远森皱着眉头说道:“你先回去,我这里尽力帮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你女儿回去。” “谢谢高先生,谢谢高先生。” 腾琴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第三十五章 三川楼 “庞云虎,帮我去办件事情。” 一去单位,高远森立刻把庞云虎叫了过来:“贺连达的侄女贺月彤,被抓了,她母亲腾琴找我,据说参加了什么游行,好像被胡玉成给抓了,你看看有没有这么回事。” “成,我现在就打电话。” 庞云虎打了几个电话,放下电话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高队长,是有这事,的确是被胡玉成被密捕了。” 高远森皱起了眉头。 冤家路窄。 怎么真的和胡玉成跟马顺彪这两个拜把子兄弟扯上关系了? 自己自从成了力行社上海区特别行动中队的中队长,这胡玉成可就算是嫉恨上自己了啊。 但他为什么要抓贺月彤? 高远森还是不太明白。 “现在,腾琴母女不是寄住在贺连达的哥哥贺文达那里吗?”庞云虎前后经过了解的非常清楚:“贺文达也有自己的厂,我看胡玉成和马顺彪八成是看上贺文达的产业了。对了,马顺彪的老婆不是去年死了吗?他看中了贺月彤,居然想让贺月彤当他的续弦。” “他?”高远森啼笑皆非。 “真的,不会有错。”庞云虎很肯定地说道:“我看他不光是看上了贺月彤,而且估计看到贺连达被抓了,惦念着他的家产呢,想弄个人财兼得吧。” “他,也配?”高远森笑了一下。 马顺彪大概不会想到,贺连达的家产绝大部分都已经被充公了吧。 “您还真别小看了。”庞云虎特别提醒了一下:“就在今天晚上,马顺彪在三川楼设宴,专门宴请了贺文达,为的就是谈论这事。” 高远森沉默在了那里。 和马顺彪去商量放人,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而且他还在痴心妄想要娶贺月彤。 过了一会,高远森开口道:“今天晚上三川楼,这个消息准确吗?” “绝对准确,三川楼,不会错。” “那今天我去一趟三川楼。” “要给马顺彪一点教训?”庞云虎一下兴奋起来:“高队长,我现在就去召集人手。” “你去凑什么热闹?”高远森淡淡说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那不行!”庞云虎一下急了:“您一个人去,万一……” “有什么万一?”高远森笑了笑:“我是力行社的,虽然他是公共租界的巡捕,难道他还敢动我?庞云虎啊,你帮我做点事就等于是帮我了……” 他仔细吩咐了几句,庞云虎连连点头:“高队长,您放心,我要是放一个人过来,我就不吃这碗饭,自己滚回老家种田去。”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马顺彪肯定不敢伤害高队长,但要是马顺彪急眼了呢? 高队长身上伤了一点皮,自己这些人都吃罪不起啊。 可有什么办法,高队长一旦决定的事,谁能阻拦? “去做吧,明天再找几个记者来,去贺家采访一下。”高远森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的害怕:“尤其要找有影响力的记者。” “全部交给我吧,高队长,您可一定要小心啊。” …… 三川楼。 这是一家主要做四川菜的饭馆,也是一家老字号了,在光绪年间就已经开在了上海滩。 包间里,贺文达愁眉不展。 侄女怎么那么不懂事,一会去参加什么游行,一会又去听什么演讲。 现在好了,被马顺彪这个大流氓惹上了吧? 上海滩,有几个人看得起马顺彪?可又有几个人愿意得罪他? 人家毕竟是个探长啊。 自己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平时遇到了这种人,躲着都还来不及呢。 现在倒好,侄女硬要凑上去。 贺月彤这时候也是后悔的。 她不是后悔自己去参见了游行,不是后悔去参加演讲,而是后悔把伯父牵扯了进来。 伯父待自己可是如同亲生闺女一般啊。 一桌子菜在那,谁也没动。 “贺老板。”专门被马顺彪请来的胡玉成皮笑肉不笑:“你也好好考虑考虑,马探长那可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配你侄女那是绰绰有余,马探长年纪虽然稍稍大了一些,可越是年纪大的男人,越是会疼人啊,你说是这个道理不?” “你们痴心妄想。”贺月彤瞪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我就算上法庭,也不会像你们屈服的。” “小姑娘,话说的不要那么自信。”像贺月彤这样的学生,马顺彪看的实在多了:“月彤啊,你当被关进牢里是好玩的?那些看守,一个个穷凶极恶,你这样的小姑娘一旦进去,你知道会面临什么吗?我保证,你只要进去待一个晚上就会痛哭流涕的。” “我宁可进监狱,也不会向你们低头的。”贺月彤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 “贺月彤,不要给你脸你不要脸!”马顺彪恼羞成怒。 “月彤,别说了,别说了。”贺文达是真的害怕:“马探长,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知道月彤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这样,我出一笔钱,一大笔钱,好不好?” 正在这时,包间外传来一阵骚动。 片刻,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人缓缓走了进来。 马顺彪的几个手下,全部跟在他的身后,却没有敢阻拦他。 看到这个人,马顺彪和胡玉成都是一怔。 是他?他怎么会来了? 高远森! 是他?他怎么来这了?贺月彤也是怔住了。 这可是把自己爸爸抓起来的仇人啊! “高队长,今天怎么那么有空来这里?”胡玉成第一个反应过来,满脸带笑:“请坐,请坐。” 马顺彪鼻子了哼了一声。 他把一个手下叫到身边,低语几句,手下赶紧匆匆出去。 高远森自己坐了下来,拿过一个杯子,倒上酒:“听说马探长在这请客,兄弟就不请自来了。” 马顺彪也听胡玉成说过,现在高远森正得到曹青岩的赏识,尽量就让着一些。 曹青岩的身后,可是有那么处座亲自撑腰的啊。 马顺彪当然也不愿意和对方闹得太僵,所以也只能勉强说道:“既然高队长来了,那就喝上几杯吧。” “多谢。”高远森举起杯子:“马探长,胡队长,这杯酒,我高远森敬你们!” 说完,自己先一口喝光。 等看到马顺彪和胡玉成喝下了酒,高远森站了起来,朝对面的贺月彤勾了一下手指:“走吧。” 嗯? 什么意思? 马顺彪、胡玉成、贺月彤几个人都是一头雾水…… …… “快,快,马探长让兄弟们立刻去三川楼。” 放下电话,上海市公安局特别行动队里一阵的乱,接着,十几个人分别上了几辆车子。 马顺彪也是怕自己吃亏,特别吩咐手下,让巡捕房的兄弟,全部赶到三川楼汇合。 可是车子刚刚开到一半,忽然前面路上,横停着两辆轿车,还有十来个穿着中山装的家伙挡住了路。 “让开,让开!”领头的捕头气势汹汹的过来:“我们是巡捕房的,执行任务,全部滚开!” “让谁滚开啊?”庞云虎慢吞吞地说道。 “你他妈的眼睛瞎了!”捕头怒不可遏:“看清楚我们是谁?” “看清楚我们是谁!”庞云虎一亮证件。 捕头凑上去一看,心里顿时一惊。 力行社的? 这些家伙居然是力行社的! 虽然这里是公共租界,但谁都知道和这些力行社的翻脸了,只怕半夜里怎么失踪的都不知道。 捕头有些尴尬:“兄弟,都是自己啊兄弟队部,我们正在执行紧急任务。” “不好意思,我们也在执行紧急任务。”庞云虎收好证件:“接到上峰命令,这条路今天谁都不能通过!” “兄弟,通融一下,我们探长是马顺彪!” “我管你是马顺彪还是马扒皮!”庞云虎一点都不客气。 “不给面子?” “天王老子的面子都不给!” 捕头也一下子来气了:“兄弟们,冲过去!” “我看谁敢!”庞云虎一抬手,身边力行社特工齐齐的亮出了家伙。 好家伙,清一色的驳壳枪、左轮枪,甚至还有三挺花机关! 对方这明显是有备而来啊! 捕头面色大变。 庞云虎冷冷说道:“力行社封路,冲击者,一律以通匪论处,格杀勿论!” 太嚣张了,这是这个捕头的第一感受…… …… “高队长,你要带谁走?” 胡玉成赶紧问道。 “她。”高远森一指贺月彤。 “你要带她走?”马顺彪不乐意了:“她可是犯人,巡捕房抓的犯人。” “犯人?”高远森冷笑:“一个犯人,居然被马探长带来吃酒?这是犯人那,还是里马探长别有用心?” 马顺彪一时语噻。 “还有你,胡队长。”高远森的目光落到了胡玉成的身上:“要是带犯人出来吃酒,这可是违法的事情,您胡队长不但不管,还陪着一起喝酒?非要我向曹区长汇报吗?” 胡玉成面色铁青。 “他妈的!”马顺彪忍无可忍,一拍桌子:“这是我巡捕房的事,你力行社管天管地,难道还能管到我这里?你想带她走?不给个理由,今天连你也别想走了。” 高远森笑了笑,从容的点上了一根烟: “我的女人你也敢抓?” 第三十六章 老谋深算的曹区长 “我的女人你也敢抓?” 当高远森说出这句话,气氛一下凝重起来。 贺月彤面孔一红,正想说话反驳,却被贺文达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还悄悄的捏了一下。 “误会,误会。” 胡玉成知道今天的事麻烦了。 高远森既然来了,人不带走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更加要命的是,他们还被他抓到了小辫子。 高远森是什么样的人? 人家可是得到处座和曹区长赏识的人啊。 胡玉成赶紧打起了圆场:“原来是高队长相好的,误会了,误会了。马探长,大家都是朋友,就把人交给高队长吧。” “不行。”马顺彪哪里咽的下这口气,可是他也不敢过分得罪高远森,总得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贺月彤是我们抓住的,不能说放就放。一万法币的保证金,一分钱都不能少。” 一万法币,按照官方比价,大家是一百法币对换二十五美元。 价格虽然高了点,但只要侄女能够安全回来,贺文达什么都肯答应。 但万万没有想到,高远森却不慌不忙说道:“我说了,这是我的女人,你连我也敢勒索?” “高远森,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当着部下的面,马顺彪面子根本没地方放。 “自己人,自己人。”胡玉成再次当起了和事佬:“这样吧,高队长,你和马探长大家喝一杯,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喝一杯?” 高远森笑了笑,端起了酒杯走到了马顺彪的面前。 马顺彪冷冷“哼”了一声,可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今天就暂时再退一步,大家都好收场。 但是,你高远森将来保佑千万不要落到我的手里。 高远森举起了杯子。 “老马,给点面子。”胡玉成松了口气。 马顺彪正想去拿自己杯子,忽然,高远森整杯酒都泼到了他的脸上。 马顺彪大怒。 但是,高远森一刻没有停留,掏出手枪,倒转枪口,用枪把狠狠的朝马顺彪的脑袋上砸下。 马顺彪一声惨呼。 高远森根本没有停止,一下,两下,三下…… 马顺彪满脸是血。 突发的状况让所有人都傻了。 贺月彤惊呼一声,牢牢抓住了爸爸的手。 贺文达而已呆若木鸡。 这发生什么事了啊? 高远森一只手把马顺彪的脑袋按在了桌子上,另一只手拿着枪,枪口对准对方。 马顺彪的手下终于反应过来,大喊大叫着掏出家伙围住了高远森。 可四个手下,一共就带了一支枪,剩下的全是匕首。 “别动手,别动手,都别动手!”胡玉成才算清醒过来:“高队长,你这是做什么?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高远森微笑着凑近了马顺彪的耳朵低声说道: “马顺彪,我忍你很久了。力行社的人你也敢得罪?你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你儿子十九岁,在上大学,功课不错,他这次也参加游行了,很危险,很危险啊。我明天就把他给抓了,带到我那里去,给他安个罪名,你猜他能不能活着从我那里出来,马探长?” “出去,出去,全部滚出去!” 马顺彪的脑袋被死死压着,一动都不能动,他只能大声呵斥自己的手下。 那些手下,面面相觑,过了片刻,不甘心的离开了包间。 “轰”! 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剧烈的爆炸。 怎么回事? “别看了。”高远森的声音还是很低:“是你的车被炸了,我让人做的,你今天只能走着回去了。记得,这次是给你个教训,下次,如果你再敢得罪我,炸的就不是一辆车那么简单了。” “队长,队长,你的车被炸了!”一个手下慌里慌张的冲了进来。 “滚出去,他妈的,炸了一辆车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马顺彪把自己的手下骂了出去:“高队长,我栽了,你能不能放我起来?” 高远森收起了枪,松开了马顺彪,重新坐了下去。 马顺彪擦了一下头上的血,眼睛都被血蒙的有些迷糊了。 他给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酒,一举:“高队长,这次兄弟得罪了,看在大家都认识的份上,请你高队长放我一马,这杯酒,是我给你赔罪的。” 他仰起脖子,把杯子里的酒喝的一滴不剩,一拱手:“山高路远,江湖再会,告辞,高队长。” “堂堂一个探长,满口江湖黑话。”高远森摇了摇头:“胡队长,以后少和这些人来往,这对你的前途不好。” 胡玉成只能苦笑一声: “高远森,今天我算是领教了。可是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会向曹区长汇报的,这也是咱们的规矩。” “自然,自然。”高远森居然拿起筷子开始吃菜:“一桌子的菜啊,别浪费了。嗯,这是川菜里的水煮肉片吧?味道不错。” 胡玉成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告辞!” “不送。” 高远森吃了几口菜,喝了一口酒,一抬头,看到贺家父女还在:“咦,你们还不走?” “高远森,你说我是你的女人,什么意思?你败坏我的清誉!”贺月彤恨恨说道。 贺文达可吓坏了,这个高队长连马顺彪都敢打,自己的侄女万一得罪了他,那还了得,急忙连声说道: “高队长,小孩子不懂事,不懂事,千万海涵,千万海涵!” “我懒得管这些属下的事,贺月彤,想当我女人的人太多了,还轮不到你。你别这么瞪着我,你拿我一点办法没有。”高远森放下筷子: “贺老板,明天会有几个记者去你府上采访,你知道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不用,不用。”贺文达连连擦着汗:“高队长,我们做生意的,什么人都要应付,您放心,该说的我都会说,不该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吐露的。” 高远森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看了一眼贺月彤: “属下,还是好好的上学,政治上的那些事情不要瞎参与了。” …… 高远森被曹青岩狠狠的训斥了一顿。 而且还是当着胡玉成的面。 “为了一个女人,简直无法无天。” 曹青岩看起来非常生气,拍着桌子怒骂,和他过去暗中儒雅的样子完全不一样:“高远森,你是昏了头了,嗯?还是当着胡队长的面,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要给我好好反省!” “是的。” 高远森毕恭毕敬。 “我要给你处罚,处罚!”曹青岩气尤未消:“三天之内,你不得离开办公室一步,反省,一定要给我反省。” “是的,区长,属下愿意接受惩罚。”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没有然后了。 胡玉成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 这算什么狗屁处罚? 这就好像自己的孩子明明闯了大祸,可当父母的,只是在孩子屁股上轻轻的、轻轻的打了那么一小巴掌啊。 整个力行社上下都知道曹青岩是最护短的,看来一点不假。 何止是护短,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啊。 “胡队长,你能及时向我汇报这个情况,很好。”曹青岩看起来对胡玉成的做法非常满意:“这些年轻人啊,骄狂惯了,要给他们一点教训啊。” “区长说的是。”胡玉成已经无语了,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 “对了。”曹青岩忽然话锋一转:“听说前几天你老家来人了?” 胡玉成一怔:“是的,是我的一个叔叔。” “你是江西人吧?”曹青岩不紧不慢问道。 “江西新余的。” 曹青岩点了点头:“江西那段时候,红匪猖獗啊……” 不好,老家伙要动自己脑筋?胡玉成心里一惊。 “你的叔叔叫胡回庚,以前在新余有几亩地,对吧?”胡玉成缓缓说道:“那段时候,新余闹红会,你的父母早被你接出去了,就留你叔叔在新余,令叔没有吃苦吧?” 胡玉成小心翼翼:“还是吃了一些苦的,所以叔叔对那些红会非常痛恨!” “这样啊。”曹青岩沉吟一会:“可是我听说到的情况不是这样的啊?” “曹区长,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好,如果有得罪的对方,胡队长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曹青岩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卷宗,往桌子上一扔: “民国十八年三月,新余闹红会,令叔赞助农会大洋十块……四月,赞助大米两担……四月底,猪一头,鸡两只……胡队长,这可不像是痛恨的样子啊。” “曹区长!”胡玉成一下就急了:“我们都知道,闹红会那会,家里有点地的,谁不人心惶惶?家叔家里有薄田几亩,成为红会斗争对象,为求自保,家叔不得不如此啊……” 曹青岩笑了笑,淡淡说道:“不得不如此?胡队长,那是通匪啊。” 那是通匪啊! 曹青岩说话的声音不高,语速也很慢,可是这五个字,造成的杀伤力无疑是恐怖的。 “不,曹区长,家叔绝对不会通匪!”胡玉成额头上的汗水冒了出来。 “别急,别急。”曹青岩依旧非常从容:“红匪跑了后,令叔曾经被县政府叫去盘查,都是你胡队长上下打点,这才让令叔安然脱身。” 高远森听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看起来,自己在外面奔波的时候,曹区长也没闲着。 他居然派人去江西,弄到了胡玉成那么多的资料。 曹区长这个人,说话做事不露声色,给人非常和善的感觉,可是一旦他决定对付你了,雷霆万钧,抓住你的一个弱点,直接往死里打啊。 自从曹青岩到任后,胡玉成就是一个“外人”,曹青岩早就想把他赶走了。 高远森知道曹区长迟早会动手,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看起来曹青岩早就做好前期工作了。 胡玉成这个人虽然眼高于顶,可根本就不是曹区长的对手。 他在那里拼命为自己争辩,曹青岩也在那里耐心听着,等到胡玉成口干舌燥的说完,曹青岩才轻轻叹息一声: “胡队长,你的苦衷,我是了解的,我曹青岩对你个人没有任何成见,可是按照家法,我都已经向上峰汇报过了……” 高远森差点失声笑了出来。 昨天,胡玉成还口口声声和自己说“家法”,一转眼,曹区长就拿“家法”来对付他了。 “听我说,听我说。”曹青岩打断了还想要分辨的胡玉成:“上面的意思,是准备把你暂时调离上海,回南京去述职。你放心,胡队长,你我同僚一场,你的为人我是了解的,上面要是问起我的意思,我曹青岩就是拼着这个区长不做了,也一定要为胡队长周旋!” 到了这个地步,胡玉成知道无论自己如何辩解也都无济于事了。 自己是被这个老狐狸给陷害了! 他冷笑一声:“曹区长,好手段啊!今天的事,兄弟我记下了。” “什么兄弟,我们是革命同志!”曹青岩脸色阴沉下来:“言必称兄弟,更有甚者,歃血为盟,这是什么?结党营私,拉帮结派,党国大忌。你胡玉成和一个探长搞拜把子,你把我等革命精神置于何地!” 胡玉成咽了一口口水:“曹区长,我知道错了。山不转水转,告辞!” 曹青岩不动声色看着他离开,笑了笑。 “曹区长,谢谢。”到了这个时候,高远森才能说出这话。 “没什么可谢的。”曹青岩站了起来:“你那里搞定没有?” “搞定了,现在,记者应该已经在贺家采访了。” “嗯,听说你对那个女属下有点意思?” “没有。”高远森赶紧一个立正:“属下只有公事,没有私人感情。公私绝对不会混为一谈。” “高远森。”曹青岩有些不满意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看中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有什么大不了的?看中了,就要抓紧下手,别到时候煮熟的鸭子都飞了。” 第三十七章 密杀组 “政府工作人员高远森,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乃使学生贺某某得以释放……有传,高远森乃力行社工作人员也……” 处座放下了报纸,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戴处长,他们到了。” “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曹青岩和高远森就站到了处座的面前。 “坐吧,坐吧。”处座掏出手绢擦了一下鼻子。 曹青岩和高远森坐了下来,身子挺得笔直。 “乔望北的事,做的不错。”处座朝高远森看了看:“小高,能从失败中吸取教训,还让日本人吃了一个哑巴亏,年纪轻轻,大有可为。” “戴处长谬赞了。”高远森赶紧回答道。 “不过,日本人虽然没有追究,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要谨防他们反扑。”处座随即问道:“这个女学生是怎么回事啊?” “戴处长,是我安排的。”曹青岩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下。 处座“哦”了一声:“胡玉成解决了?” “解决了。” 只这么一问一答,高远森瞬间就明白了。 赶走胡玉成,不仅仅是曹区长要这么做,同时这也是处座的意思。 毕竟,这可有嫡系和非嫡系之分啊。 “这人也没什么大本事。”处座淡淡说道:“上海是我们的重中之重,一举一动上上下下都在看着,这上海的事究竟是力行社说了算,还是中调科承担主要责任?这是关系到未来啊。我们不要争权夺利,但是为了国家,不得不如此做啊。” “是的,戴处长。”曹青岩恭敬的回答了一声。 “这次我到上海来,了解了一下情况,还算满意。”处座缓缓说道:“曹区长,你负责上海,切切要记住,上海、武汉等地乃是中日双方争夺重点,尤其是上海,我们和日本人,在这里明的暗的间谍机构,大大小小十几个,牵一发而动全身。 曹青岩,我把你放在上海,看中的就是你统领全局的能力,我对你寄予了厚望,你目前的工作重点,是要全力发展组织,全力扩张,要让我们力行社的势力,遍布上海的每一条胡同,每一个角落,” “是的,戴处长,我明白。” “还有你,小高。”处座继续说道:“马兴凡的案件,你侦破的非常出色,马兴凡到了南京之后,全部招了,包括他和日本人之间的那些事。” 高远森接口说道:“戴处长,属下认为马兴凡还有领导,而且就在南京。” “我知道。”处座冷冷说道:“当我们准备继续审讯下去的时候,马兴凡死了。” “死了?”高远森一惊。 那是在审讯的次日,当准备再度提审的时候,却发现马兴凡已经服毒自尽了。 “有内奸,而且是权利很大的内奸!”高远森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我们当然知道。”处座冷哼一声:“但是是谁投的毒,或者是给的马兴凡毒药,我们到现在还暂时没有查出来。” 有些话他并没有全部说出来。 马兴凡自杀后,处座立即下令逮捕了负责看押马兴凡的全部看守。 可是查来查去,人人都有嫌疑。 到现在为止,这些看守还在受着酷刑和审讯。 一个嫌疑人,在眼皮子底下被毒杀,而凶手到现在还查不出来,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日本人安插在我们中的内奸,远远不止马兴凡一个。上海、武汉、南京,到处都是他们的间谍。他们对我们的人,或者金钱、或者色诱、或者威胁。已经对国家造成了严重的破坏!” 处座说到这里杀气腾腾:“对那些心甘情愿成为汉奸,出卖国家利益者,杀!我决意先在上海,成立密杀组。对于那些投敌叛变者,毫无悔改之意者,格杀勿论!一旦汉奸证据查实,无需请示汇报,杀!” 他连说了几个“杀”,可见心里已经对这些人恨到了极点:“高远森!” “属下在!” 高远森站了起来,“啪”的一个立正。 “你现在虽然只是一个中队长,但你办事能力出色,现在我任命你为力行社上海密杀组组长!所有你认为该杀之人,证据收集齐全,即刻动手,不必向曹区长汇报!” “誓死效忠党国!誓死效忠领袖!” 此时的高远森,心里闪过一丝狐疑。 力行社上海密杀组组长?虽然不是正式官职,但权力却不可同日而语。 自己的那个中队长,听命于上海区区长曹青岩。 后者呢?直接听命于处座! 尤其是处座还特意加上了一句,“不必向曹区长汇报”。 这就摆明了,这个密杀组是由处座直接指挥的啊。 为什么会这样? 高远森悄悄的朝曹青岩看了一眼,却发现曹区长依旧是一片淡然。 只有一种可能: 分散曹区长的一些权力。 现在,胡玉成也被赶走了,力行社上海区可以说是曹青岩一人独大,再也没有人可以制衡曹青岩了。 任何和上海有关的事情,都只能听曹青岩一个人的汇报。 所以处座需要在曹青岩身边安插一颗钉子。 可问题是,自己是曹青岩的爱将啊,曹青岩对自己的态度,力行社上上下下谁人不知? 直接安排自己成为密杀组组长,是不是不太明智? 可是,已经来不及高远森细想了,处座又恢复了平静的语气:“老曹,你对党国忠心耿耿,现在非常时期,成立这个密杀组,也是迫不得已,希望你能够全力支持密杀组的行动啊。” “戴处长请放心。”曹青岩也站起了身:“组织的利益高于一切,这是其次,最重要的,小高还是我的爱将,爱将被委以重任,我这个当曹区长的,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那就好,那就好。”处座看起来很满意:“你先回去吧,小高留下,我要和他具体商量一下密杀组未来的工作。” 高远森被单独留了下来。 “小高,在上海还习惯吧?”单独相处,处座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是的,戴处长,习惯了。” “能在上海坚持下来,而且工作完成的如此出色,不简单。”处座点了点头:“现在党国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年轻俊杰,查获马兴凡,刺杀乔望北,很好,我很满意。” 高远森当然清楚,戴处长把自己单独留下来,肯定不是为了表扬自己那么简单。 果然,处座随即说道:“小高,我知道你是曹青岩最得意的学生,他非常的器重你,你对他这个人的看法是什么?” 高远森心中一惊,戴处长问出这话,对曹区长来说是绝对不妙的:“戴处长,曹区长对党国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对戴处长也是绝对忠诚的,属下愿意以性命担保。” “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处座淡淡说道:“我没说曹青岩背叛党国,曹青岩的忠诚,我是看在眼睛里的。” 高远森稍稍松了口气,可是戴处长为什么要问这些呢? 处座的声音平静如水:“有些人,对组织是忠诚的,可是他们也有自己的私心。古语也说了,千里当官为发财……不过,私人变着法子捞点钱,我不在乎。”处座朝高远森看了一眼:“可是如果有人想着在公家身上捞钱,性质就有一些不一样了。 今年一月,你的曹区长申请了三万元的特别经费。六月,申请了五万元的装备更换经费。九月,申请六万元行动经费。 这就是十四万啊。钱用到哪里去了?而就在之前,曹青岩汇报,在火车站刺杀乔望北的时候,力行社上海区两人身亡,又要申请一笔抚恤金。小高,那次行动都死了谁啊?” 高远森呆住了,完全的呆住了。 曹区长,怎么能说出这话? “我要听实话。”处座的语气逐渐变得严厉起来。 高远森的回答有些艰难:“报告戴处长,在火车站刺杀乔望北的行动是我亲自指挥的,我力行社上海区,无一人伤亡。” 处座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笑意:“难得你肯说真话,毕竟,要揭穿曹区长的谎言,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勇气做出的。 我虽然人不在上海,上海区之前也不是我直接负责的,但有些事情我知道。五万元更换装备那次,上海区刚在南京领了一批枪支弹药,换的什么装备啊?每人做一套西服?还是给你们在上海每人买一套小洋楼啊? 如果说是贪污公款,中饱私囊,这些倒还在我的容忍范围之内,顶多训斥他一顿,让他把钱吐出来,再给他一个处分也就是了。 可是如果他要拿这笔钱,去做别的事,那就不可饶恕了。 我刚刚说过,他对党国的忠诚,我是看在眼睛里的,但那是在他成为力行社上海区区长之前! 他之后在上海做了一些什么?他心里装的究竟只是一个党国,还是有别的东西? 曹青岩不贪财,不好色,这些我们都知道。他一日三餐,多素少见荤腥,一件衣服,可以穿三五年。 他有什么开销啊?他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汗水,不断的在高远森的后背涌出。 “贪不可怕,背叛才可怕!”处座的声音略略提高了一些:“如果说一个人,前几十年是金钱如粪土,忽然开始贪钱,那么无非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他想通了,在为自己的将来做准备。还有一点,那就可怕了啊。 他在资助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人,甚至是我们的敌人。” “不会的,不会的,曹区长不会这么做的。”高远森喃喃说道:“曹区长不会背叛的,一定不会背叛的。” “你没有资格这么说,高远森!” 处座忽然厉声呵斥:“不要以为你是他的部下,你就可以维护他!你不仅仅是他的部下,你更是党国的军人!” 说到这里,口气又再度缓和下来: “小高,你还年轻,我选择你当密杀组组长,就代表我对你的信任。你当然也可以继续维护你的曹区长,我不会责怪你的,知恩图报,这是好的品德。 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当有一天你必须要做出抉择,曹区长不再是曹区长,父亲也不再是父亲。我们只有一个父亲,那就是我们的国家!” 高远森腰板挺得笔直:“属下誓死效忠国家,绝不背叛民族!” “誓死效忠国家,绝不背叛民族。”处座笑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小高,从现在开始,你直接对我负责,这次,我给你带来了一部电台,有什么事情,发报给我。曹青岩那里,你给我盯紧了!” “戴处长放心,如果曹区长真的有背叛行径,属下绝对不会放过!” 高远森知道自己卷进了一个复杂而危险的大漩涡中了。 第三十八章 家宴 快到下班时候,大部分的人都离开了,只有高远森还在那里看了几份文件这才离开。 “高先生,高先生。” 刚出门走了几步,忽然,身后有人在那叫着。 高远森一回头,一辆轿车停下,一个人从轿车里快步走出。 贺文达? 自从那次帮着解决了贺月彤的事情后,贺文达曾经数次托人想要宴请高远森,但都被高远森拒绝了。 “高先生,我正好从厂子里回来,能在这里遇到你真是太好了。”贺文达连连搓着手:“高先生一个人啊?” 他究竟是商人,八面玲珑,一看这个时间点,高远森还一个人在街上晃悠,立刻就猜到了。 高远森点了点头。 在救贺月彤的时候,贺文达的背景他都已经调查过了。 一个正经的商人,和贺连达绝对不是一路的人,与青帮有些来往,可是要想在上海滩立足,这些商人怎么可能绕的过青帮呢? 所以他基本上是干干净净的。 “高先生,请千万给我一个面子。”贺文达特别热情:“家中已经备下了薄宴,还请高先生千万赏光,喝上几杯薄酒,聊表贺家的一点心意,千万千万。” 也不知道为什么,高远森迟疑了一下:“这个,今天是你们的家宴,我一个外人去不好吧。” “好得很,好得很。”贺文达大喜过望,赶紧打开车门:“高先生请,高先生请。” 他是一个生意人,自然有他的打算。 一来是高远森上次的确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另一个,就是他的私心了。 在上海滩做生意,开店办实业,青帮你的你要周旋,警察你要孝敬,隔三差五的就有人上门打秋风。 光是要点钱也就算了,可保不齐那些人还会提出什么荒唐的要求来,他一个商人是谁也不敢得罪。 尤其是现在局势那么差,万一真要有点什么事,贺文达得找个靠山那。 那天高远森的威风凛凛,贺文达是亲眼看到眼睛里的,如果能够和这个人搞好关系,那自己还用担心什么? 就算是警察局长也都不敢动自己啊。 如果换成几天前,这样的邀请高远森一定是拒绝的。可是当那天当处座和自己说了那些话后,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他一直很感激,很信任曹青岩,但是现在?现在忽然失去了一般。 任何一个人,无论他外表看起来多么的坚强,在他的内心最深处,也一定有一处最脆弱的地方。 高远森现在就出于这种状况。 所以,他上了贺文达的轿车…… …… 贺文达在上海虽然不是什么巨商,但也是很有一些家产的。 他家也是一幢洋房,占地颇大,家里护院的老妈子丫鬟七七八八的加起来也有二十来口人。 他两个儿子。 大儿子贺观桥,帮他打理生意,今年三十一岁,有一子一女。 二儿子贺湖鱼,二十六岁,留学美国。 一来到贺家,就看到了上海有钱人家的生活。 法式花园洋房,草坪上,两个都不超过七岁的孩子在那追逐嬉戏打闹。 佣人们忙碌的频繁走动,看到贺文达回来,都会叫上一声“老爷回来了”,然后该忙什么就忙什么。 “父亲。” 贺文达的大儿子宋观桥迎了出来,态度要多恭谨有多恭谨:“虹口那边的厂我已经找到了买家,等几天后就可以……” “明天再说,今天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贺文达兴致特别好:“高先生,这是犬子宋观桥,帮我打理虹口那边的生意。路远,这位就是高远森高先生。” “路远”大约就是宋观桥的表字吧? 宋观桥立刻对着高远森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高先生仗义出手,救我小妹得出囹圄,贺家上上下下感激先生莫名,今日有幸得见高先生,贺家之幸,观桥之幸。” 这人说话倒斯斯文文的,身上铜臭气少,书卷气多。 高远森不知道,本来宋观桥是要去上大学,然后海外留学的,只是后来大病一场,病了差不多一年,学业也耽误了下来。 贺文达一考虑,自己的生意也是要人继承的,还不如干脆就让老大跟着自己学做什么。 读书嘛,家里有一个人读就行了。 所以宋观桥就成了自己父亲的帮手。 “客气了。”高远森淡淡点了点头。 “进屋说,进屋说。” 贺文达吩咐下去:“让大家都出来,准备吃夜饭了。” 一大家子的人,热热闹闹的。 一个个都和高远森见过了,对于这个贺家的恩人,贺府上上下下都是感激不尽。 最后一个来的是贺月彤,当她看到高远森,先是一怔: “是你?” 接着面沉如水:“你怎么来了?” 这小妮子还在记着父亲被抓的仇。 “月彤,这是我贺家的恩人,怎么说话呢?”贺文达说了侄女一声,随即赔笑道:“高先生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啊,月彤母亲去看他丈夫了,要大后天才能回来,恐怕不能当面向高先生道谢了。” 高远森淡淡一笑,可是心里实在尴尬。 要知道,贺连达那是自己一手抓进去的啊。 “请坐,请坐。”贺文达的夫人拉这贺月彤在自己身边坐下。 能够看得出来,贺文达一家子都把贺月彤当成自己侄女一般看待。 也难怪,两个儿子,对女孩子总是要偏心点的。 贺文达说了几句开场白,举着酒杯:“高先生对我贺家恩重,今天有幸,难道高先生赏光肯屈尊来到寒舍,我当满饮此杯,高先生请。” “请!” 几个人举起杯子都喝了一口。 “我知道了。”贺文达的孙女忽然说道:“你就是姐姐说的那个狗特务吧?” 呃。 “胡说,胡说。”贺文达大惊。 当着面说力行社的人,万一…… 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连贺月彤都有一些担心了。 这个狗……特务,要是真的急了眼,贺家今年这年也别想过好了。 高远森笑了一下:“是啊,我就是那个狗特务,我属猪,那我是不是就是猪狗不如了?” “猪狗不如,猪狗不如。”贺文达孙女拍着小手笑道。 “这孩子,太没规矩了,太没规矩了。”宋观桥拍打了一下侄女,可一颗心也算是放了下来。 高远森这是没有生气,而且还和小孩子开了一句不那么好笑的玩笑。 贺文达生怕孙女再乱说什么,得罪了贵客,赶紧岔开话题。 “我看高先生谈吐斯文,想来也是家学渊源的了。”宋观桥在边上问了一句。 “家学渊源谈不上。”高远森开始在那胡编乱造:“家父是个私塾先生,中过秀才,一手字还算漂亮,逢节过年总有人来求字,所以日子勉强能过。母亲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而已。” 他哪里知道自己这个时代的父母到底是谁? “也是书香门第,偏偏你就当上了……”贺月彤嘀咕一声,“狗特务”三个字到底没有说出口。 高远森怎么会和这种小姑娘一般计较? 宋观桥是长子,一些父亲问不出口的事,自然由他来代劳了:“高先生,冒昧的问一下,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何人?” 这可是在贺月彤得救后,贺家父子两个人在私下商量过的。 “我的女人你也敢动!” 那天,高远森说出这句话后,贺文达便动了把侄女嫁给此人的心思。 虽然是这人亲手抓了自己弟弟,可是弟弟做的坏事实在是太多了,即便没有高远森,那也还有被人会抓他。 他事后多次问过侄女,贺月彤坚决否认自己和高远森之间有任何的关系。 可是高远森这么说的,侄女名誉未免受损。 既然这样的话,还不如将错就错,干脆就把侄女嫁给高远森? 虽然,力行社名声都不是那么好听,但问题是人家手里有枪有权啊。 就连堂堂巡捕房的探长都对他无可奈何。 如果贺家能够有这么一个侄女婿,将来还用怕什么流氓探长? 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也不能说贺文达就是卖侄女了。 民国时期,社会风气比较开放,思想大胆,可是对于贺文达这样岁数的人来说,重男轻女思想依旧严重。 虽然自己非常疼爱这个侄女,可是如果一旦遇到了对自己家族有利的事情,牺牲侄女幸福,成全整个家族也就在所难免。 更何况,高远森一表人才,年轻有为,侄女嫁给了他也不算是亏了。 之前几次想要宴请高远森,除了感激,其实心里也是抱了这样想法。 只是这个想法,只有他们父子知道而已,其他人都被瞒在鼓里。 高远森也没想到他们居然在动这个心思:“没有了。” 宋观桥赶紧追问:“那么想来孩子也很大了,令尊令堂膝下有孙,那是最高兴的了。” 他这话问的还是比较巧妙的。 高远森摇了摇头:“革命尚未成功,何谈成家立业。”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为情了。 贺家父子大喜过望。好,好,如果单身一人,那就好办了。 第三十九章 学生们的责任 “这革命不革命的,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也不懂。”到了贺文达上场的时候了:“可是现在时局艰难,社会动荡,若是能够及早成家,你们干起革命来的时候,也可以心无旁骛,起码还有一个大后方啊。” 高远森不以为然。 做自己这份工作的,一旦有了家庭,心里便有牵绊,做起事情来的时候也会畏手缩脚。 再说了,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自己到底在这里有没有家人,高远森一概都不知道。 所以成家这种事情,虽然有的时候会在高远森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看到高远森不吭声,贺文达也不好过分追问,万一惹恼了他就不好办了,还是将来请个人去试探一下他的口风吧: “高先生,冒昧的问一下,这中日两国到底是否会开战?” 这一句话,顿时让高远森出于职业本能警觉起来:“贺老板问这话是关心国事?” “不是,不是,高先生千万不要误会。”贺文达急忙解释:“我虽然是个生意人,但平时也看报纸,关心一下时局。高先生肯定比我清楚,日人态度蛮横得很啊。 我贺家的第一家厂,开在了虹口,那里是日人驻沪的海军陆战队的基地,最近一段时期,日人频频增兵,贺某人心里惶恐不安,唯恐战争一起,祸及自身。 所以为防万一,我已经命令犬子,将虹口的厂卖了,万一发生战乱,总也有个退路。可我还有其它的厂和店铺,因此不得不多问一声。” 高远森默然。 其实何止是贺文达一人,上海很多的商人市民目前都处在了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之中。 高远森完全能够看出这些商人内心的惊恐。 对于他们来说最畏惧的恐怕就是战争了。 当说到“战争”这个话题,饭桌上一下便变得安静下来。 毕竟,这个话题实在是太敏感了。 “高……先生。”贺月彤毕竟年轻,好奇心也强,虽然认定了高远森就是个“狗特务”,可还是忍不住问道:“真的会打仗吗?” 高远森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们这些军人,不喜欢看到打仗,可一旦战争爆发,也当义无反顾,保卫国家。” “你还是军人?”贺月彤大是好奇。 在她的印象中,“狗特务”和那些英武的军人是划不上等号的。 “我当然是军人,黄埔……现在叫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了,我是八期毕业生,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任命的上尉。” 这倒是真的,这也是他进入力行社之前的身份。 这可和贺月彤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了。 黄埔生在民众的心里,还是相当有地位的。 贺月彤小心的问道:“高先生,如果真的爆发战争,你们这些人会怎么做?” “怎么做?”高远森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所知道的那些历史: “如果战争爆发,我们这些军人,唯死而已。” 唯死而已。 这句话,就好像一根钢针,深深的刺进了贺月彤的心脏。 她怎么也都无法想象,这些特务居然会为国而死。 尽管面前的这个男人是特务,而且还蛮横粗暴,可是…… 他是一个英雄吗? 战争来临的时候,他做的会和他说的一样吗? 从古至今,对于英雄的崇拜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尤其是对于一腔热血的学生而言。 高远森看了下时间:“好了,打扰你们这么久,我也该告辞了。” “这……这才吃了几口啊。”贺文达一怔。 “公务繁忙,不敢久留。”高远森说着站了起来:“今天叨扰了,改日有机会的话再行答谢。” “好,好,那就不留高先生了。”贺文达和家人也站了起来:“观桥,送高先生。” 本来,他是想让侄女送的,可是高远森的那句“唯死而已”,不但触动到了贺月彤,也同样触动到了贺文达。 是啊,他是一个军人啊。 一旦打仗,军人是第一个上战场的。 侄女如果嫁给他,虽然能够给家族带来好处,可是万一自己的侄女婿在战场上…… “还是我来送吧。”贺月彤居然这么说道。 贺文达没想到侄女会主动要求,当着高远森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任凭她去了。 高远森也没有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贺月彤跟在他的身后,发现这个男人无论是坐着还是走路,腰板都是挺得笔直笔直的。 大约只有军人才会这样吧。 贺月彤心里过去的那些恶感和不快渐渐的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高先生。”走在高远森的身边,贺月彤低声问道:“战争爆发,你真的会上战场吗?” 高远森终于可以抽根烟了,他吸了一口:“上不上战场,不是我说了算的。上不上战场,我即便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这是纪律。” “你……”贺月彤本来又想生气,可是再一想,他说的何尝又不是? 这是秘密,尤其对他们这些特务而言。 “我们也组织了‘学生救国会’。”贺月彤难得的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气:“高先生,你有空能不能来和我们说说中日间的形势,还有,战争爆发之后,我们学生都能够做些什么?” “第一,我不会来给你们讲课的。”高远森淡淡回答:“我的身份就不允许我这样抛头露面。不要忘记,我是一个特务。 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我想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学生,主要的任务还是读书。把书读好了,就是对国家最好的贡献。 打仗,是军人的事情。战争打的再激烈,也总有结束的那一天。到时候,我们的国家百废待兴,就是你们这些学生出力的时候了。” 贺月彤完全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回答自己。 她有一些不太服气。 “学生救国会”里的很多人都说,战争如果真的爆发,所有的学生们都应该走上战场,拿起武器和侵略者血拼到底。 高远森似乎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什么:“光有热情不够,你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的,会死人,会死很多很多的人。” 他有一些过去并没有说出来。 那是他在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前,身为警察第一次经历枪战。 他们去抓捕一个走私贩,可是遭遇到了反抗。 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同伴,子弹就从同伴的额头穿过,然后他看到了血液和白花花的脑浆。 其中还有一些飞溅到了他的身上。 他还看到,当他们终于攻上二楼,那个被抓捕的对象,拿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毫不犹豫的扣下了扳机。 那天,高远森的战友们都哭了,他们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个死去警察的妻子。 高远森此刻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那天的场景,他拼命的抽着烟,然后莫名其妙地说道: “我回到家,拼命的洗澡,一遍不够,又洗了一遍。我还是觉得身上到处都是血腥味,几分钟前,他还和我说,小高,晚上回家和我喝几杯。几分钟后,他就没了,没了……” “你在说什么啊?”贺月彤听的满头雾水。 “没什么。”高远森也发现自己走神了,每次说到死人,他的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的出现这幅画面。 他扔掉了烟蒂:“好了,就送到这里吧。贺小姐,不要参合政治上的那些事情,学生也不要讨论国家大事,你和你的同学都是如此。要是被我抓到,我是不会留情的。” “你!” 贺月彤又被气到了。 这个家伙,刚刚对他有了一些好感,可又说出了那么气人的话。 可是,高远森根本就不在乎,加快脚步,很快就消失在了贺月彤的视线中。 第四十章 钉子 “上海市政府机要档案办公室多次丢失重要文件。”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高远森,曹青岩面色极其严肃:“我们有理由怀疑,日特机构已经混入进了我上海市市政府。比如,前段时候,市政府开会讨论,准备在庆元路一代拓宽马路,这本来只是一个提案,参与会议的人只有几个。 问题是,会议刚刚结束一个多小时,日本驻沪总领事馆立刻来电抗议,认为庆元路靠近日本虹口海军基地,按照双方之前商议的‘中日停战协议’,一旦扩建庆元路,便会被视为中方违反停战协议,有意进行军事准备,对日本虹口海军基地造成威胁。” 高远森一句话也没有说。 曹青岩的目光从自己这个部下的身上扫过:“上海,乃全国重中之重,也是国内外都关注的焦点,断然不能出事。可是,可怕啊,一个内部会议,刚刚开完一个小时,日本人居然知道了。 有的人可以说,市政府的官员,本身就没有什么保密意识,也许是他们无意间说漏嘴了,或者觉得扩建一条马路,也不算什么机密,简直就是荒谬。上海市政府的每个官员,在上任之前就再三和他们说过保密条例,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 尤其是牵扯到虹口海军基地一带的,更加被列入了绝密。一般要经过慎重讨论,确定方案,才会将讨论结果抄送三份,一份上报国民政府,一份给日本驻沪领事馆,还有一份交给日本虹口海军基地,三方同意之后,才会正式施行。 可是现在呢?我们这里还没讨论出个子丑寅卯来,日本人就提前知道了,将我们陷入被动局面。所以上海市政府秘书长俞鸿钧紧急向我们求援,要我们找出隐藏在内部的这个钉子。杜绝后患,确保类似事件,将来不会再发生。” 到了这个时候,高远森才说道:“曹区长,真的找到了这个钉子,而且也拔出了,但是以后呢?以后还会发生类似事件的。日本人被拔掉了一根钉子,还会派更多的钉子进来。问题的关键是我们对于人员的审核制度不严格。 据我所知,上海市政府很多职能部门之中,都是靠着连带关系进入的,没有任何的审查,有的人甚至连真实的家庭住址都不知道,这样不出事才有问题。要彻底的杜绝类似事件,必须要从根子上解决才行。” “这里面的问题,谁都懂。”曹青岩苦笑一声:“可谁有解决的办法?我们是特务,不是负责人事关系,不是代表政府解决人事结构的。小高啊,我说句心里话,现在我们也只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了,其它的,不归我们管,我们,也没有这个能力管。” 我们,也没有这个能力管。 曹青岩这句话说的非常无奈。 随即他定了定神:“我决定,将这件案子交给你负责,俞秘书长那里也会全力协助你的,不过为了避免引起太大骚动,你不能大张旗鼓,只能秘密进行调查。” 高远森立刻问了一句:“如果发现了这根钉子呢?” “立刻实行密捕!” “明白!” …… 这个任务其实并不好做。 上海市政府内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很多人的靠山都很硬。 要是查到他们头上,就算有了真凭实据,也会面临重重压力,如果证据不足,调查被他们发现了,那恐怕就要惹到大麻烦了。 不光是上海市政府,各地都是如此。 能有什么办法? 高远森做这件事,必须小心翼翼,一点问题都不能出。 在会客室里等了30多分钟,才终于见到了上海市政府秘书长俞鸿钧。 “秘书长。” 高远森站了起来。 “啊,老曹派来的吧?请坐。”俞鸿钧手里还在批着一份文件,批完随手交给了身边的秘书:“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秘书长公务繁忙,应该的。”高远森客气了一下。 “具体情况,我也就不多说了。”俞鸿钧一坐下,从秘书手里拿过了另外一份卷宗,放到了高远森的面前:“这是那天参加会议的人员名单,以及我列出的几个怀疑对象,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这样最好。” 本来,高远森就想问对方拿这些,只是俞鸿钧已经帮助准备好了。 “我一会还有个会,不能久留了。”俞鸿钧真的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是我的秘书,苏枫晨,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都可以找他。” “好的。” “那我就先告辞了。”俞鸿钧一站起来,正想离开,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对了,我知道你们力行社的,对谁都保持怀疑。不过,小苏跟了我很多年了,他就不用调查了,我负责对他的担保。” “好的,秘书长。” 高远森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大不以为然。 在真正的“钉子”没有找到之前,任何人都是有怀疑的,谁也不能例外。 如果自己不是知道你俞秘书长清清白白的,只怕连你都会调查。 不过这话,当着对方的面可不能说出来。 “高先生,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苏枫晨淡淡的问道。 “哦,没有,我想在这里看一下卷宗。” “好的。”苏枫晨话里非常客气,其实非常冷淡:“这里有电话,需要的话你可以直接电话找我。” 苏枫晨一走,高远森立刻打开了卷宗。 那天参加会议者的名单全部都清楚的写着,而怀疑对象,一共有三个。 一个是工务局局长齐家召,这个人有家室,三个孩子,而且还偷偷的包养了两个情妇,每月花销很大,但又从来没有出现过经济紧张的情况。 这个人平时好交朋友,有可能被日特机关所利用。 一个是社会局局长秘书冯笙维,这个人曾经留学日本,身边有不少的日本同学、朋友,而且平时言必称日本如何强大发达,中国如何落后。中国应该如何向日本学习。 最后一个,是电讯科的科长汤近章。 这个人倒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怀疑的地方,但他总能接触到机密资料。 从市政府打出去的每个电话,打进市政府的每个电话,包括市政府内部打的电话,只要他愿意,随时随地都能监听到。 除了这三个人,其他人边上也都有特别的标注,这个人几岁,什么时候进的市政府,担任的是什么职务,家庭成员情况,清清楚楚。 看得出来,俞鸿钧真的非常关注这起泄密事件,并且已经提前做足了功课。 现在,按照手头上已经掌握的资料,重点应该关注特别标记出来的这三个人。 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的情况下,高远森必须凭借着自己的感觉,来缺点调查的重点方向在哪里。 如果仅仅凭借感觉的话,齐家召? 这个人有老婆孩子,有情妇,而且还被人知道了,所以是个保密性不强的人,有可能被日特机关所利用,但日特机关同样也害怕他会因此而泄露情报。 工务局管理着上海市的城市建设,是个油水十足的部门,他有的是办法捞钱。 有了老婆孩子情妇,再加上也不缺钱,以及他的性格,他被日特机关利用的可能性倒并不是特别的大。 不过如果要查他贪污受贿的情况,保准一查一个准。 可这也不归他高远森管。 冯笙维? 表面上看,他的嫌疑最大。 日本留学,有很多日本朋友,崇拜日本。 但偏偏如果要高远森必须从三个人里排除掉一个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冯笙维。 这个人太高调了,甚至丝毫不加掩饰,如果真有人想和他过不去,第一个被抓的就是他。 不会是这个人。 那么,也许重点就应该放在汤近章身上了。 他掌管着整个上海市市政府的电话,要想获得情报轻而易举。 他的家庭情况呢? 老婆在剩下女儿后就死了,从此后,汤近章没有再娶,一直都和女儿相依为命。 他的生活简朴,没有什么不良爱好,有的时候同事聚会,叫他,他也总是以女儿一个人在家等着他为理由所婉拒。 而最近,他忽然在公共租界购买了一幢房子,把自己和女儿全部都搬了过去。 平时非常低调节俭的人,突然买了房子,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值得怀疑的。 而且,除了在单位里,他平时生活里的具体情况,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他完全有条件和日本人展开私下接触。 高远森在汤近章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他拿起了电话,想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你好,请问苏枫晨的办公室在哪?”走出会客室,高远森询问了一下。 来到苏枫晨的办公室,这位秘书长正埋头在一大堆文件后面,看到高远森进来,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笔: “高先生,这么快就需要我帮忙了吗?” “是的。”高远森笑了一下说道:“我需要整个市政府全部的工作人员名单。” “啊?”苏枫晨怔了一下。 “怎么,没有吗?” “有,有,我立刻让人给你准备去。” 苏枫晨皱着眉头说道:“高先生,这可得派一辆轿车来拉啊。” “放心,我们那里轿车还是有的,我自己会让他们来的。” 高远森客客气气地说道。 第四十一张 情报反馈 能够派出去的,都被高远森派了出去。 哪怕他个人认为,齐家召、冯笙维嫌疑不大,但依旧还是派人盯梢。 而重点怀疑对象汤近章,高远森则派了卓洪峰亲自跟踪。 至于他自己,则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埋头在刚刚送到的一大堆的文件里。 苏枫晨没说错,真的拉来了一轿车的资料。 整个上海市政府的人员名单全部在这里了。 厚厚的几箱子。 换做任何一个人,看到如此浩繁的资料,恐怕已经要崩溃了。 不过对于高远森来说,却再正常不过了。 记得他当警察的时候,不知道多少次遇到了这样的情况。 有一次,为了侦破一起十多年前的案件,他和他的同事们,在满满一屋子的资料里,埋头奋战了一个多星期,终于寻找到了关键线索,侦破了这起陈年积案。 和过去不同的是,现在只能靠他一个人了。 大半个晚上的时间,几乎都在这些卷宗里渡过。 到了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实在有些困顿,这才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 “高队长,高队长。” 蒋雅妮的声音叫醒了他。 高远森睡眼惺忪的睁开了眼睛,伸了一个懒腰:“几点了?” “才7点。”蒋雅妮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知道你昨天一晚上都在这里,帮你带了早饭了。” “哎,谢了。” 高远森洗刷了一下,别说,还真的饿了。 两个包子,两个鸡蛋,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一起吃?” “我吃过了,你吃吧。” 高远森饿坏了,一个包子三口两口就到了肚子里。 “高队长,这么多卷宗,你在找什么呢?”蒋雅妮好奇的问道。 高远森吃的正香,头都没抬:“我要说我找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信不?” “不信。”蒋雅妮想都不想就回到:“哪有这样的事情,自己都不知道要找什么。” “真的。”高远森两个包子下肚,精神了不少:“有些案子,毫无头绪,你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只有最最笨的办法,从这些大量的资料里寻找线索,绝大部分都是没用的,但只要寻找到一丝有用的线索,也许就能够人让整个案子豁然开朗。” 蒋雅妮不是特别明白。 不过既然高队长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有道理。 “你吃早饭,我帮你看看吧。” 蒋雅妮拿起了一份卷宗。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像在工务科,有个职员,按照出生年月来看,满打满算才15岁,可居然挂着科级干部? 还有个教育科的职员,算着岁数得快一百岁了,居然还在上班? “这都什么啊?”蒋雅妮把两份卷宗拿到了高远森的面前:“高队长,你说这像话吗?” “像话,为什么不像话?”高远森却是见怪不怪:“这叫吃空饷,各个地方都有这样现象,你不说,我不说,大家明知道这个秘密,但是谁也不说破。还别说在政府里,就算在军队里也是一样如此。” “那就没人管?”蒋雅妮忍不住问了声。 “管?谁敢?秘书长都不管。”卓洪峰正好进来,听到了这件事,他帮着高远森说道:“还不说别的,前年,教育科来了一个新的科长,才三十多岁,年少气盛飞,发现了这种腐败情况,发誓要好好整顿,让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全部滚蛋。 当时,也有人劝过他不要这么做,可是这位年轻的科长不听啊,一连让几个人滚回家去听候处置,还把吃空饷的名单全部取消了,结果,这一来就伤到了很多人的利益。那些家伙联合起来,谁也不做事,整个教育科的运转一下子就停了。 那科长不服气,就算是他的顶头上司找他瘫痪,也一样的不买账。你猜后来怎么着?那科长回家的路上,忽然被人蒙了脑袋,暴揍了一顿,他被打的直接进了医院,居然没一个人来看他。 后来从医院出来报警,人家警察根本不理。为什么?他们都是一伙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动了教育科,万一再有愣头青跟你学怎么办?万一警察方面也被动了怎么办?结果啊,不到半年的时间,那个年轻的科长,就自己主动提出了辞职。” 高远森也听得特别仔细。 他虽然早就知道在这个时代,像这样的事情再正常不过,而且痼疾根本没有办法根除,但却没有想到居然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如果根子烂了,就算再来几个想要振作整顿的官员,那也没用。 “算了,这事不归我们管,想管也管不了。”高远森叹了口气:“老卓,说说你那的情况。” “嗯。”卓洪峰把也话题拉了回来:“我一直都在跟着汤近章,他下班非常准时,一到点就走,直接回家,到了家就没出来过。 我调查了一下,汤近章买房子的钱,一部分是他这么些年的积蓄,一部分是吧老房子给卖了,还有一半,是问他的一个亲戚借的。” “他亲戚那么有钱?”高远森问了一声。 “是啊,是做生意的,北平做大买卖,听说前个十来年,这人很穷,都看不起他,只有汤近章出手帮了他的忙,所以他对汤近章非常感激,发达了,一直没忘记报答汤近章。那个亲戚具体的情况,我打电报去了北平,让那边的同事帮我调查下。” 高远森点了点头。 看起来,汤近章还是比较干净的,一来他可能不想同流合污,二来或许是电讯处的油水少? 大约是看出了高远森的疑惑,汤近章又继续说道:“高队长,你还别说,汤近章这个人还是比较正直的,前两年,市政府决定购买一批新的通讯器材,交给了汤近章负责,他办事特别认真负责,购买回来的通讯器材,价格低质量好。 那些没有中标的商人,恶意中伤,说他拿了别人一大笔钱,所以才进了这么一批器材,还特意举报了他。结果上面派出调查组一查,汤近章那是分文未取,反而拒绝了商家主动送来的钱,这才堵住了那些人的嘴,还了自己一个清白。” 成啊,现在像汤近章这样的人不多了。 暂时,汤近章的嫌疑可以排除在外,当然,也不能考虑到他是在故意做戏。 陆陆续续的,另外两组人马也回来了。 带来的都不是太让人高兴的消息。 一个是齐家召的。 他有家室,还有两个情妇,开销很大,但他的工务局,油水足,光是扩建一条马路,他就捞了一大笔钱。 这是不归力行社管,再说了,也得管得了才行啊。 还有一个冯笙维。 这人身边有不少日本朋友,经常在一起聚会,开口闭口都是日本如何如何强大,中国如何如何落后。 不过经过仔细调查,他的这些日本朋友,暂时没有发现日特嫌疑。不过他是否出卖过情况,由于时间关系,还没有找到证据。 高远森还是坚持自己之前的判断: 像冯笙维这样的人,很不适合当间谍。 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的。 “其实,我们觉得,市政府的管理非常混乱。”段立德开口说道:“很多人都有机会接触到重要的文件,市政府本身对于机密的防范心理就比较薄弱,他们认为自己又不是军队,不必要搞的那么风声鹤唳的。 去年,还有个荒唐事,副秘书长的办公室让人撬了,除了被盗不少钱财,还有几份重要文件,没过几天,这几份重要文件就落到了日本人的手里。结果这么一来,上面雷霆动怒,要一查到底。 查来查去,案子是破了,但你猜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个平时在市政府里到底的勤杂工做的。这人被日特机关收买,结果就撬开了副秘书长办公室。最终,那个勤杂工被我们秘密处决了,那个副秘书长呢,被调到嘉兴,继续当他的官去了。虽然从上海调到嘉兴,的确是被降职,但这一点都不耽误他继续捞钱啊。” 高远森听的瞠目结舌的。 这……这算是什么啊? 自己没有来到这个时代之前,经常会看些资料,知道这个时代政府的黑暗腐败,但绝对没有想到竟然堕落成了这个样子。 不管怎么说,现在都是所谓的“民国黄金十年”啊。 虽然1930年代前期中国的经济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但工业发展总趋势是在跌宕起伏中继续有所发展,并在1936年达到了近代历史上最好水平。 例如发轫于1920年代的针织、丝织、染织、印染、毛纺织等轻工业都有长足发展,而且又产生了一批新兴行业,如电器用具工业、电机工业、染料工业、酒精工业、酸碱工业等等,新兴行业又促进了工业部门结构调整。 此外产品种类增多,一小部分国货产品开始替代了进口外货。其次,工业地区分布也在扩大,工业生产技术水平和管理水平都有了提高。 但是,不管经济如何发展,政府官员的腐败水准居然也到达了这个地步。 如果从这层意义上来看,整个上海市市政府,人人都有嫌疑啊。尤其是在巨额资金的刺激面前,更加容易让人铤而走险。 看样子,也许要找的不仅仅只是一根“钉子”啊。 或许自己面临的困境是自己之前所意想不到的。 第四十二章 发现线索! 高远森已经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整整三天了。 三天的时间,他吃喝拉撒都在单位里,一步没有离开。 这世上没有天才,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案件给破了。 在高远森的世界里,每一起疑难案件,都是自己和战友们,花费了无数的精力,渡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破获的。 在这里,一样如此。 三天的时间,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觉。 吃的,也都是蒋雅妮她们帮自己从食堂里打来的 不知道抽了多少烟。 蒋雅妮每次来,看到的都是满满一烟缸的烟蒂。 甚至,高远森的脸色都变得灰暗难看。 三个最大的嫌疑人,在几天的跟踪调查中,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那根钉子,还继续隐藏在市政府中。 一天不找到,隐患一天不会消除。 堆放在屋子里的卷宗,正在逐渐减少。 高远森又随手拿起了一份。 “姓名:薛丹君,女,二十三岁,浙江嘉兴人……民国二十四年三月进入上海市特别市市政府,担任话务工作……保人:上海市政府总务科科员魏宝满……” 高远森看的非常仔细。 对任何人的档案他都看的很仔细,生怕漏掉一点什么。 薛丹君并没有住在市政府提供的四人宿舍里,而是单独在外面租了房子居住,具体地址上面也有。 “让蒋雅妮进来趟。”高远森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 不一会,蒋雅妮就走了进来。 “高队长,什么事?” “没事,就问下你现在住在哪?” “宿舍啊。”蒋雅妮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简直莫名其妙:“不住在宿舍还能住哪?” “几个人一起住?” “之前是六个人一起住,后来不是调到了你这里,破了案子,待遇也提高了,两个人一起住的宿舍,要我提供给你舍友名字吗?” “不用,不用。”高远森摆了摆手:“哎,你怎么不自己租个房子?” “自己租?”蒋雅妮瞪大了眼睛:“你知道现在公共租界的房价有多高?你知道一个几个平方的亭子间,租金一个月要多少钱?” 高远森点了点头:“哎,如果让你在亚尔培路那里租个房子,你愿意不?” “高队长,你在逗我?”蒋雅妮被气乐了:“亚尔培路那里我哪住得起,要么你把我的薪水提高几倍,我还不一定舍得。” “是啊,是啊,更何况每天上午还要感到市政府里去上班。” 高远森沉吟着,又拿起了电话:“接上海市政府……我找苏枫晨……苏秘书,我啊,高远森,对……我想请问一下,总务科有个叫魏宝满的吗?对,魏宝满……好的,麻烦请你让他来我这里一趟,叫黄包车来,费用我们出……好的,好的,一定保密……” …… 见到魏宝满的时候,高远森一看他就是个老油条。 五十岁出点头,一进来,立刻递上了一根烟:“你好你好,我就是魏宝满,我还以为谁找我,力行社的啊?长官,我没犯什么事吧?我就一个侄子在日本留学,可是清清白白的啊。” “没有,没有。请坐。”高远森接过烟,点着。 这个动作,其实是个对方一个安慰,既然抽你递的烟了,那你就肯定没有什么事。 果然,看到高远森把烟点上,魏宝满神情顿时变得轻松了不少:“长官,有什么事您尽管问,但凡我知道的,一定不会隐瞒。” “也没什么大事。”高远森缓缓说道:“你们话务室有个叫薛丹君的,听说是你保进来的?” “薛丹君?”魏宝满一怔:“是啊。好像是去年的事情吧。” “能给我说说她和你什么关系?” “长官,她和我能有什么关系?”魏宝满一听是这事,立刻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是这样的,我喜欢喝茶,一有空就去‘老五福’喝茶,在那呢,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叫薛海明,我们两人处的还算不错。有一天他来找我,说有一个从浙江嘉兴来的远房侄女,想在上海找工作,问我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打听了一下,他侄女叫薛丹君,上过学,有文化,还学过话务,正好,市政府的话务室缺个人,我就把她推荐上去,当了她的保人。长官,我也不瞒你,我还收了薛海明的钱,一共十块大洋。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这不也是老规矩嘛?要是薛海明和薛丹君有问题,我这就把钱给退了。” “没事,该你的就是你的。”高远森倒是若无其事:“老魏,我看档案上,薛丹君家是嘉兴农村的,这农村里重男轻女心思严重,你说薛丹君的父母,会舍得拿钱出来给女儿上学,而且居然还学了报务?” “可不是?”魏宝满赶紧说道:“我当时啊,也觉得奇怪。薛海明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没听说他在嘉兴有亲戚啊?可我后来又一想,别问了,肯定他也收了别人的钱,这在大上海这个花花世界,谁不在想着办法赚钱呢?我就权当他有这么一个侄女了。对了,还有。” 魏宝满神秘兮兮的放低了声音:“听说薛丹君住在亚尔培路,上下车都是黄包车,这凭借她的薪水哪里够啊?有次在食堂里我遇到她,随口问了一声,她说是她叔叔帮她租的。嘿,薛海明手里是有两个闲钱,可他会帮自己的远房侄女这么花销?所以我猜啊,没准薛丹君是薛海明包养的女人。” “有道理,有道理。” 高远森连连点头:“老魏,多谢你提供的这些情报,不过,回去后一定不能多说。” “您放心,这规矩我懂。”魏宝满拍着胸脯保证:“我这人没别的,就是嘴紧。不该我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吐露。” “那成,我就不留你了。” “长官留步,长官留步。” 送走了魏宝满,高远森在那沉默了一会:“庞云虎,让庞云虎进来。” “高队长。” 庞云虎一进来,嗓门老大。 高远森冷冷地说道:“立刻密捕薛海明!” …… 抓捕薛海明,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他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都要去“老五福”茶馆喝茶。 不过今天出门的时候大约没看黄历,还没进“老五福”呢,就迅速被几个不速之客绑进了一辆轿车里…… …… “高队长,人抓到了。” “知道了。”高远森打了一个哈欠:“先关着,我去睡一会,三天了,累死我了。” 卓洪峰、庞云虎这些部下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上次高队长不也是先睡了一觉,然后才进行审问的吗? 别说,这效果还真不错。 庞云辉特别喜欢观看高队长是怎么审讯犯人的。 这可能带给他不少长进呢…… …… 高远森这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醒来的时候都已经是晚上了。 “高队长,那小子一进来,大叫着自己没罪,凭什么抓他。”看到高远森终于出来,庞云虎迎上,笑着说道:“后来被我扇了几个巴掌,立刻变得老实了。关了几个小时,坐卧不安的,到现在按照你的吩咐,一粒米一滴水都没有给他。” “嗯。” 高远森满意的笑了:“提审薛海明……对了,给我弄点吃的,我到现在也没吃东西呢,我饿了。” …… 薛海明终于被提审了。 关到现在,除了那个凶神恶煞的家伙给了自己几个巴掌,根本没人来搭理自己,自己那是又饿又渴又累啊。 一进审讯室,就看到打自己巴掌的那个家伙也在,而坐在那的一个年轻人,正在那津津有味的吃着一碗面条。 本来就饥肠辘辘的薛海明,听到“稀里哗啦”吃面条的声音,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他想要的吃的,可又怕挨打,只能默默的忍着。 高远森一大碗面条下肚,再加上刚才又睡足了,精神振作:“姓名?” “薛海明。” “知道为什么抓你来吗?” “不知道啊,长官。”薛海明立刻大声叫屈:“我就是去喝茶,谁想到半路上,就被几位长官带到这里来了,起初,我还以为是土匪绑架呢,可后来才知道这是误会。长官,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啊。” “清清白白的?”高远森喝了口茶,要多惬意有多惬意:“薛海明,这里是力行社……” 他差点习惯性的说出了“这里是经侦处”,还好反应的快,及时的换成了“力行社”:“你要是没有做过什么,我们能把你抓来?仔细想好了再说。” “长官,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哦,这样啊。”高远森叹息一声,放下杯子:“庞云虎。” “在!” “帮他想想。” “是!” 片刻功夫,薛海明的惨叫在审讯室里响起。 沾了水的皮鞭,一连抽了他四鞭子。 这种皮鞭,只要一鞭子就能让人皮开肉绽。 一连四皮鞭,一般人根本受不了。 薛海明满身是血,被绑在那里,一迭声的哀求着。 高远森早就习惯这样的审讯方式了:“说吧,薛海明,省得继续受苦了。” “长……长官……”薛海明气息奄奄:“您好歹给我个提示啊。” 第四十三章 晴里爱子 “长……长官……您好歹给我个提示啊。” 高远森听了这话,淡淡一笑:“薛丹君。” 薛丹君? 一听到这个名字,薛海明顿时面如死活。 “说吧。” 高远森不慌不忙:“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既然我能说出这个名字,那就代表着我们已经掌握到了全部线索。你老实的交代出来,省得继续受苦,我估摸着你也不是那种硬汉子。” 说到这里,看到薛海明还有一些迟疑:“放心,只要你老实交代出来了,过去的事情我们既往不咎。” “真的?” “真的!” 薛海明一横心,为了自保也再也顾不得什么了:“民国二十三年,我被拉拢着进了玄洋社……” 玄洋社? 在上海,日特机关派系极其复杂,有陆军的、海军的、政客和商人组建的特务机构。 玄洋社就是其中之一。 这一组织同日本政府的军方有密切的联系,参与密谋和策划侵略中国、朝鲜、分裂中国东北和蒙古的各项活动。派大批浪人和间谍到中国刺探情报,大搞颠覆活动。 1884年在上海开办东洋学馆,培养侵华谍报人员。1887年在上海开办制靴厂,为在中国活动的社员提供活动经费。 1893年与日本陆军参谋总长川上操六策划成立了浪人组织“天佑侠”,到朝鲜搞颠覆活动,点燃了甲午中日战争的导火线 。日俄战争期间选择十多名社员为核心组成“满洲义军”,配合日军在中国东北收买马贼,进行游击战。 武昌起义后,立即组织有邻会,派大批社员到中国同革命军联络,购买武器,筹集资金,支援革命军。 辛亥革命成功后,向孙大总统提出在满权益的要求被拒绝后,立刻排斥孙大总统,支持段祺瑞和张作霖。 “继续说下去。” “是,是,能给口水喝吗?” 喝了一杯子水,薛海明喘息了一会,这才继续说道:“玄洋社每个月都会提供给我一笔经费,让我刺探情报。我想着,茶馆人多嘴杂,没准能够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所以就整天泡在了茶馆。 还真没有想到,在茶馆里我听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我也不管真假,一股脑的都给了我的上级松浦利治,他看到这些情报很高兴,对我很是一通嘉奖,让我好好的为日本效力,将来一定会给我更多的奖赏。 大约是在去年吧,松浦利治又找到了我,在他的商社里,我记得很清楚,那天还下着雨呢,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很漂亮,很年轻的女人,松浦介绍说,她叫晴里爱子,是日本总部派来的,代号是?对,代号‘白云女士’。” 白云女士? 这是高远森第一次知道这根钉子的代号。 “晴里爱子需要打进上海市政府,所以问我有没有办法,还许诺,事成后会给我一大笔奖金的。”薛海明一丝一毫也都不敢隐瞒:“松浦刚说完,晴里爱子就拿出了三十块大洋给我,当作我的前期活动经费。 三十块大洋啊,我没任何犹豫,拿下了钱,保证把事情办成。我想到,在‘老五福’茶馆,我认识一个叫魏宝满的,关系处的不错,他不就是市政府的?所以我就让晴里爱子假扮我的远房侄女,又给了魏宝满十块大洋,顺利把晴里爱子送到了市政府。 对了,还有她的那套身世,也全部都是我帮他编的。我又帮她在亚尔培路找了房子,晴里爱子最后一次见我,告诉我,除非她找我,否则平时,我绝对不能够以任何形式联络她,别人闻起来也一定要守口如瓶。” 情况基本弄清楚了。 不过高远森还是有些疑惑。 他可以确定薛海明说的是真话,然而问题是,晴里爱子做的太不职业了,一个间谍,怎么能够住在那样的房子里,还每天黄包车上下班? 之所以她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暴露,一来是市政府的人警惕性太低,二来也没人会去想到,一个年轻漂亮的话务员会是日本间谍。 玄洋社? 虽然他们也是特务机构,但其实并不是非常专业的那种,也许这正是造成了晴里爱子做事如此不谨慎的原因? 高远森总觉得其中有些问题。 薛海明被带下去了。 庞云虎立刻说道:“高队长,逮捕晴里爱子?” “现在?在公共租界,在亚尔培路上?”高远森笑了笑:“那会闹出事情来得,等到明天白天吧。” 庞云虎有些不满:“高队长,我就不明白了,这里虽然是公共租界,但好歹也是中国的土地吧?我们怎么在自己的土地上,抓个人都不行?” “想不明白?慢慢想去。” 高远森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悲哀…… …… 上海特别市市政府,上午8点45。 高远森抽着烟。 弟兄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晴里爱子出现了。 一辆黄包车停下,上面下来了一个年轻靓丽,打扮时髦的女人。 “薛丹君”! 晴里爱子! 高远森扔掉了手里的烟,迎了上去:“是薛丹君小姐?” “是我。” 对于眼前忽然出现的陌生人,薛丹君显得很平静。 高远森笑了笑:“啊,我想称呼你为晴里爱子小姐更加合适?” 原以为对方会大惊失色,甚至会掉头就跑,但怎么也没有想到,晴里爱子丝毫惊慌的表现也都没有: “周围都是你的人吧,高远森高先生?” 这次,反而轮到高远森心里一惊。 她居然认识自己,她一口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掌握到了自己的资料。 力行社里,也有日本特务。 这个紧急情况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曹青岩。 “我想,周围大概都是你的人,我是跑不掉的了。”晴里爱子微笑着:“我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暴露了身份,但既然输了,那就是输了。”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 高远森平静地说道:“那么,就跟我们走吧,晴里爱子小姐。” “好的。”晴里爱子居然嫣然一笑:“高先生,这次我输了,但我想,我们下次一定还有交手机会的。” 对于这样的威胁,高远森过去听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他有一点可以确信,中日两方,一旦有间谍被抓获,那么便很难再会被放出来了! 第四十四章 高级餐厅 8月份上海的街头,热闹非凡。 有的人在那进行着慷慨激昂的演讲,有的学生在那向每个路过的市民散发着传单。 所有的宗旨只有一个: 全民族团结起来,一致抗日! 力行社的特工们也活动的更加频繁了。 但是和之前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开始更加的密切监视日本人存在的地方。 这是高远森在新年过后亲自下达的命令: 对日本人展开全面的监视、破坏、密捕。 尤其在密捕方面,中日两方简直就是无所不用其极。 就在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力行社特工失踪二十二人,而密捕日方情报人员二十七人。 双方都在保持着最大的忍耐,谁都没有提及有己方人员失踪。 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而对于高远森来说,在办公室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出现在上海街头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光是在这一个月多的时间里,他亲自参与执行的行动就高达四次。 今天,是第五次。 他是处座亲自任命的“密杀组”的组长! 这也是密杀组自从成立以来的第五次行动! 高远森亲自参与了每一次的行动! “陈群如,男,四十三岁,上海虹桥机场保安二队第一小队队长,多次向日人出卖机密。死刑!” 这是由高远森亲自签发的“密杀令”! 密杀令的内容非常简单,但上了这份名单的人,就成为了力行社上海区密杀组不死不休的追杀对象! 对虹桥机场的重点排查,是戴笠亲自打电话给高远森下达的命令。 一九三二年,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事件”后,上海市区的中国驻军受限于中日《淞沪停战协定》,无正规陆军,只有毫无实战经验的二个保安团和一些维持治安的警察,军力十分薄弱,形同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而日本在上海虹口、杨树浦一带派驻重兵,专设有日本驻沪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有海军陆战队员三千余人,大批日本舰艇常年在长江、黄浦江沿岸巡弋。 因此,张治中向委员长建议派遣正规部队化装成保安队员进驻虹桥机场,以防止日军在战时夺取这一战略重地,该建议得到委员长的同意。 于是军委会命令第二师补充旅第二团换上保安队服装秘密进驻上海虹桥机场等战略要点,以充实上海兵力。 这是一次绝密行动,一旦泄露,造成的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在第二团进入之前,力行社的任务,就是排查一切虹桥机场有通敌嫌疑者,并且,戴笠下达的是“格杀勿论”令! 有确凿证据者,格杀勿论! 有通敌嫌疑者,格杀勿论! 有身在虹桥机场重要机构,与日人往来频繁,虽无实证,格杀勿论! 陈群如符合第一项条件,格杀勿论! 即刻执行! 高远森坐在一家西餐馆里,细心的切下一块牛肉,放到嘴里慢慢品尝。 这是公共租界内很有名气的一家西餐馆,高远森来过几次。 这是法国人开的西餐馆,负责的经理是中国人,还特意取了一个法国名字: 托马斯·刘。 说老实话,这里的牛排的确不错,据说负责后厨的总厨,是专门从法国国内聘请来的。 餐厅的门推开,穿着长袍,戴着一顶礼帽的卓洪峰走了进来。 他在餐厅里看了一圈,找到了高远森,来到他的面前坐下:“高队长,陈群如今天休息,将会来公共租界密会日本情报机关,我们的人正在跟踪他。” “天堂有路他不走。”高远森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难道认为公共租界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先生,需要一点什么?” 服务员来到了卓洪峰的面前,先用法语问了一遍,然后又用英语问了一次。 “他说什么?”卓洪峰一句都听不懂。 高远森笑了笑:“他问你吃点什么?” “哦,不用了。”卓洪峰随口回到:“我刚吃过一碗面,给我一碗茶就行了。” 轻蔑的神色,从服务员的脸上一闪而过,他随即用正宗的不能再正宗的上海话说道:“先生,这里是高级餐厅,侬要吃茶,去茶馆里去吃。” 说完,理都懒得理卓洪峰,转身就走。 来到正在餐厅里巡视的托马斯·刘面前,还是不无鄙夷:“曹经理,来了一个瘪三个中国人,要来阿拉餐厅吃大碗茶。” 托马斯·刘冷哼一声:“中国人的素质到底是低,穿成这个样子来阿拉那么高档的餐厅,下次要规定了,中国人不得入内。” 他距离这桌不远,说话的时候又毫不避讳,高远森和卓洪峰听的清清楚楚。 卓洪峰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羞辱,勃然大怒。 正想发作,高远森对他摇了摇头:“老卓,别在意他们说的,你回去继续监视,我就在这里等着,陈群如一旦到达,立刻把电话打到这里来。” “知道了。”卓洪峰站了起来,朝托马斯·刘和那个服务员看了一眼,冷哼一声,一甩袖子,怒冲冲的离开了西餐厅。 高远森端起桌子上的红酒喝了一口,正想说话,餐厅的门再次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贺月彤! 她的身边还有两个女伴,大概是她的同学。 她们两个人拿着花,而贺月彤的胸口挂着一个募捐箱,上面写着“爱国募捐”几个字。 贺月彤并没有看到高远森,和她的同伴径直来到一个外国夫妻面前,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先生,夫人,请支持中国反抗日本帝国主义者的侵略,买一束花吧。” 那对外国夫妻在那低声商量了一下,正准备讨钱,托马斯·刘已经怒气冲冲的冲了过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打扰我们尊贵客人用餐,出去,出去!” 贺月彤一点都不畏惧:“先生,国家正处在危难之中,每一个中国人都……” “那是你们中国人的事,和这里一点关系没有!”托马斯·刘大声咆哮:“这里是高档餐厅,滚出去,滚出去!来人,给我把她们轰出去!” 几个服务员已经围了上来。 “你不是中国人吗?” 一个声音传来。 “你不是中国人吗?” 高远森缓缓说道。 “是你?” 贺月彤先是一怔,接着看清了是高远森,表情变化的厉害,起初笑靥如花,然后面色一板,笑容全无。 高远森坐在那里,晃动着手里的红酒杯:“经理,学生,满腔爱国热情,卖花为国募捐,你又何必那么不近人情?” 托马斯·刘看着高远森穿戴的像个有钱人,而且之前也几次在这里看到过他,不敢得罪:“先生,我们这里是……” “高档餐厅,对吗?”高远森笑了笑,然后面色忽然一沉:“刘孟良。” “托马斯·刘”一惊,这个家伙怎么知道自己的中国名字? 高远森又端起了喝了一口:“这里虽然是公共租界,可是我的人,还有这些学生,却在中国自己的地盘上遭到了轻视和侮辱,我很不愉快。更加让我不愉快的事,侮辱中国人的,居然也是中国人,尽管你并不愿意承认。” 曹孟良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瞧,我喜欢和讲道理的人说话。”高远森微笑着:“这三个女学生,为了我的国家,辛苦奔走,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不愿意看到女孩子那么累,我觉得应该帮她们买下这些爱国花。” 当他走到呆如木鸡的曹孟良前面的时候,忽然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 “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一条狗?” 说完,他就从容的离开了这家餐厅,只留下了呆若木鸡的一群人。 “赶紧走啊。” 同样在那怔怔发呆的贺月彤,被她的同伴用力拉了一下…… …… “高先生,高先生。” 三个女学生追上了高远森,贺月彤的同伴手拉手对着高远森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高先生,谢谢你为国家做的一切。” “全民同仇,匹夫有责。”高远森淡淡说了一声,接着看了看贺月彤:“你呢?你不谢谢我吗?” 贺月彤“哼”了一声,很不情愿,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随即,还是觉得不太服气,声音略略抬高了一些:“他们都怕你,你又不和他们讲道理!” “讲道理?和他们?”高远森在这一刻的感觉,只觉得这些学生真的幼稚到了极点。 去和这些人讲道理? 和他们将国家民族大义? 他们会把你当成傻子一样看待。 高远森其实还是很喜欢这些学生的。 尽管,他不愿意她们在学生阶段,就过多的牵扯到政治中,可是,战争总有结束的时候,当国家开始重新建设,这些学生们将会是最重要的中坚力量。 而到了那时,自己这批人,就该退出历史的舞台了。 可是,自己可以为她们提前做些什么,让她们看清楚这个社会最真实,最血淋淋的一幕。 “你们,请先回去吧,我和贺同学有些事要做。”高远森很客气的说。 贺月彤的两个同学,互相眨了眨眼睛:“高先生,再见。” “喂,你想要做什么?”贺月彤有些慌乱。 这可是个……大特务啊,把自己单独留下来做什么? 难道是刚才自己说的话得罪他,他准备对自己动手了? “那次,你不是特别向往战争吗?”高远森淡淡笑了一下:“我没办法带你去看真正的战争,但我可以告诉你什么是残酷。” 贺月彤怔在了那里。 一辆轿车在他们面前停下,高远森打开了车门:“害怕了?” “谁害怕了?” 学生惯有的争强好胜,一下被激发了起来。 贺月彤不管不顾的第一个钻进了轿车里…… …… 第四十五章 茶楼刺杀 上海公共租界,闵行路。 这里距离虹口机场并不是特别远。 人蛇混杂,青帮、三光党、中国人、外国人、商人、间谍…… 总之,在这你什么样的人都能找到。 很多情报人员,接头、交换情报,都特别喜欢选择这里。 一旦任务完成,立刻离开,很快就能消失在人流之中。 轿车停了下来。 高远森摇下了车窗。 卓洪峰若无其事的走过,在轿车边停下,掏出烟,拿出洋火,朝周围看了看,放低声音:“老五福茶馆,进门第二桌,两个人。” 说完,点着烟,扔掉洋火,慢吞吞的走了。 “怎么了?”贺月彤好奇的问道。 高远森没有回答她。 驾驶员从副驾驶位置上递过一个盒子:“高队长,我就在这里等你。” 高远森接过了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枝勃朗宁半自动手枪。 贺月彤差点惊呼出来。 “害怕了?”高远森检查了一下武器,收好:“害怕的话,你可以待在车里。” 贺月彤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讽刺,咬了咬牙:“你是不是要去杀坏人?” “坏人?你对于坏人的评判标准是什么?”高远森淡淡一笑:“如果你指的是汉奸,那恭喜你猜对了。” “汉奸?”贺月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甚至变得兴奋起来:“杀汉奸,我不怕,我和你一起去。” 高远森推开了车门:“那好,记得,从现在开始,我们是情侣,虽然你穿的是个学生,但现在有钱人包养一个有墨水的女学生也多的是。” “呸。” 贺月彤脸红了,狠狠的“呸”了一声…… …… 尽管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可贺月彤还是不得不挽住了高远森的胳膊。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一个大特务……算了,以后不叫他大特务了……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和一个特工一起执行铲除汉奸的任务。 那种兴奋和期待,贺月彤恨不得现在立刻就告诉自己的同学们。 她激动的甚至身子都有一些颤抖起来。、 可是奇怪,为什么高远森一点都不紧张呢? 他杀过人?一定杀过! 他杀过多少人?一定很多! 而且……一定都是坏蛋! 在贺月彤的心里,对于所有人只有两种评判标准: 好人,坏人! 不存在第三种情况。 “你……你不害怕?”贺月彤悄悄的问道。 “怎么不害怕?”高远森走的不快,很平稳:“没人会真的不害怕的。” “可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我已经麻木了。” 高远森没有在说假话,他真的已经麻木了。 从他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呕吐之后,就已经麻木了。 对于人的评判,他比贺月彤多两种: 有价值的,没有价值的;死人,活人! “高远森。”贺月彤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们要杀的汉奸,做了什么了,一定要杀死他吗?不能活捉了他,然后审问出有价值的情报吗?” 活捉? 在公共租界在众目睽睽之下绑架?幼稚! 那需要付出大量的人力物力的。 “通敌卖国者,格杀勿论!”高远森冷冷说了一句。 贺月彤打了一个寒颤。 虽然高远森说的风轻云淡,可是她分明听出了凛凛杀气。 这个人的杀心好重。 “那些汉奸,从投降卖国开始,就已经不会回头了。”高远森忽然停下了脚步,老五福茶馆就在前面: “有一天,你也会遇到这些汉奸,你不要指望他们会悔改,会知道自己犯了罪。如果你有枪的话,扣动你的扳机,射出你的子弹,杀死他们。你会发现,你为国家和民族铲除了一个败类!” 从来没有人和贺月彤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 她长到这么大,看到的更多的是美好的一面。 是与人向善,是谆谆善诱,而不是: 杀! …… 老福记茶馆是住在闵行的老上海人特别喜欢来的地方。 在这里,泡上一壶茶,弄上一碟花生,一碟瓜子,就可以吹一个下午的牛。 而这里,同样也有不少的间谍选择在这里见面。 中国间谍、日本间谍、英国间谍…… 没人管你。 只要你待在这个茶馆里,相对来说就是安全的。 贺月彤挽着高远森的胳膊走进了茶馆。 进门的第三张桌子,已经有两个人正在那里结账了。 那是高远森手下的特工,提前帮他们占好了位置。 而在边上的桌子那,就是高远森这次刺杀的目标: 陈群如! 在他的对面坐的是来和他接头的日本间谍。 本来,这两个人对边上坐着的两个中年人,一直都非常的紧张,随时保持着戒备状态。 但当高远森和贺月彤进来坐下,他们同时悄悄的松了口气。 高远森看起来就是一个花花公子。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 这是一个学生,肯定是一个学生。 并不是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人,就一定是学生了。 学生,有一种特殊的气质,无论你穿什么,怎么伪装,还是能让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认出你就是一个学生! 哪怕你想努力装出是一个在社会上混迹很久的白相人。 一坐下来,上了茶,贺月彤立刻按照高远森路上教她的话说道:“达令……” 这声“达令”真的非常难开口,贺月彤说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还好她是背对着目标坐着: “我们学校都在进行抗日捐款,你那么有钱,也捐一些吧,我的同学都在埋怨我了。” 高远森忽然发现贺月彤很有演戏的天分,她说的这些话,力度恰到好处,不响,但正好能让隔壁桌上的人听到。 他观察了一下陈群如和那个日本间谍,发现他们如释重负,甚至还露出了一丝鄙夷的笑意。 有哪个特工,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说出“抗日捐款”这样的话? 学生,又是一个无知的学生,一个被有钱少爷包养的学生……高远森很确定对方心里现在在想什么。 高远森掏出镀金烟盒,拿出烟,点着,抽上,用比较响的声音大咧咧的:“抗什么日?抗哪门子的日?我家老头子就是专门和日本人做生意的,抗日?你让我抗自己家啊?我告诉你,少参合这种事情,日本人是顶顶文明的。” 边上那些听到的茶客,一个个脸上都有写满了愤怒、鄙视。 如果不是怕惹事,现在早就有人站起来大声斥责这个无耻的花花公子了。 高远森根本就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他深深的吸了两口烟,喷出了浓浓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观察着那一桌上的一举一动。 陈群如和那个日本间谍,低低的交谈,旁人根本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然后,他注意到,陈群如也掏出了一盒烟,给自己点上一根,若无其事的把烟盒推给了对方。 情报!就在这个烟盒里! 就是现在! 高远森按灭了烟,猛的站了起来,对着贺月彤破口大骂:“不要给你脸你不要脸,你吃我的用我的,还敢和我顶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里看来,也包括陈群如和他的同伴。 这不是剧本上写好的啊?贺月彤忘记了她们是在演戏,眼眶都被骂红了。 可是,她的眼泪并没有流出来,因为,她看到…… 高远森掏出了枪! 两枝勃朗宁半自动手枪! “砰砰砰砰!” 枪口连续跳跃,子弹弹如雨下! 贺月彤死死的捂着耳朵。 尽管早就有准备了,可是当她真的亲身经历这一幕的时候,却还是让她忍不住有种惊叫的感觉。 贺月彤没有惊叫,可是边上的茶客们惊叫连连。有的人一屁股坐到地上,有的人已经钻到了桌子底下。 这阵枪声,对于茶客们来说是如此的漫长,可是其实却非常的短暂。 枪声,终于停止了。 陈群如和那个日本间谍倒在了血泊中。 高远森从容的走了过去,对两个人的脑袋每人补了一枪。 弹匣里的子弹正好打空。 然后,他收好了枪,把桌子上的烟盒拿起放到口袋里,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那一桌,拍了一下还在死死捂着耳朵的贺月彤。 贺月彤松开了手,面色煞白。 高远森笑了笑:“走吧。” …… 贺月彤一直到上了轿车上,两只腿还是哆嗦的。 如果不是高远森一路搀扶着她,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走出来。 “开车,先送贺小姐回家。” 车子发动了。 直到这个时候,贺月彤的心情才略略平复了一些。 就在刚才,她真的看到了枪战,真的看到了死人。 原来高远森没有骗自己,战争,一点都不浪漫。 战争,只有永恒的鲜血、死亡、恐惧! “当战争来临的时候啊,我们愿化作战场上的白鸽,守护着我们英勇的战士……” 这是贺月彤的一个同学写的一首诗歌,当时,贺月彤对这个同学还崇拜极了,甚至为这首诗歌而陶醉。 可是当她经历了刚才的那一幕,才发现自己和那些同学们真的是如此的幼稚。 在战场上,没有白鸽……他们连自己都守护不了…… 她到现在甚至还觉得自己身上满是血腥味。 车子缓缓的停了下来。 “你到家了。”高远森把贺月彤送到了家门口:“今天,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协助,我的任务不会那么顺利完成。” “我……” 贺月彤迟疑着,接着鼓足勇气说道:“是我应该谢谢你,你……你是一个大英雄。” 现在,高远森在她的心目中,已经从一个“大特务”变成了一个“大英雄”。 “我不是英雄,从来都不是。” 高远森淡淡说道:“我们这些人,都是木偶。” 他知道,贺月彤不会明白这句话的。 他还是特别提醒了一下:“贺小姐,今天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这对你和你们宋家没有好处。” “我知道,我会的。”贺月彤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坚强了起来:“也许,以前我会的,但我现在一定不会了。我会紧紧保守这个秘密的。” 她看着高远森,大声说道: “高远森,谢谢你让我长大了!” 第四十六章 交换人质 中日两国间的紧张局势,也许一颗火星就会点燃一场大战。 在上海,进入新的一年以来,中日两国间谍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 他们活跃在各条战线,军队、商界、民间…… 这段时间,不断的有两国的情报人员失踪、死亡,但是两方都保持了罕见的沉默,谁也不愿公开出面指责对方,或者承认自己有人员失踪死亡。 哪怕未来两国在真的进入到了战争状态,这种间谍间的行为,也都会是一个秘密。 甚至会是永远的秘密。 一大早,高远森刚刚起来,曹青岩的电话就到了。 高远森不敢怠慢,立刻赶到了办公室。 刚到曹青岩的办公室,发现区长已经在了。 “曹区长,什么事情那么紧急?”高远森追问道。 “‘黑熊’你听说过吗?”曹青岩面无表情。 黑熊? 高远森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对于档案的研究非常透彻:“当然知道,他是党国一名优秀的特工,民国二十一年潜伏进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前后传递出了一百多份情报,其中二十三份具有重大价值。民国二十四年,和我们失去联系,初步断定,他的身份暴露,落到了日本情报机关手里。同年三月,我们彻底切断和黑熊的交通联络点,档案上认定其人已经死亡。” 对于自己属下资料工作做得如此扎实,曹青岩也觉得很满意:“那么,‘白云女士’呢?” “白云女士?”一丝笑意从高远森的嘴角一闪而过:“白云女士,日本间谍,真名晴里爱子,今年只有二十三岁。民国二十四年成功打入上海市市政府,在上海市政府电话总机房担任接线员。曹区长,你是故意考属下吗?白云女士属下亲手抓住她才过了一个月而已。” 这是高远森引以为傲的一件事,从大量浩繁的资料里,终于确定了这个日本女谍。 “我记得晴里爱子被捕后,根据你的怀疑,我们在上海区内部进行了排查,最终确定资料室的一个工作人员已经被日方收买了。” 曹青岩缓缓说道:“后来,晴里爱子被连夜送到了南京,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是的,曹区长,您为什么现在又突然提起她?” “因为,我们准备释放她。” “什么?”高远森一惊。 晴里爱子查清楚了?而且还要释放? 尽管内心惊讶,但高远森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曹区长,被抓捕的时候,晴里爱子虽然只有二十三岁,但她已经是个资深间谍了,为什么忽然要将她释放?她对上海,尤其是上海市政府的内部情况太了解了,释放她,对我们不利。” “我相信南京方面已经从她那里得到了全部想要的东西。”曹青岩淡淡说道:“而且,因为她的暴露,这段时间,市政府内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对我们的价值不高了。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因素,我们要用她来交换‘黑熊’!” 高远森的身子微微一颤:“黑熊还活着?” “活着,而且近两年的时间,一直都被关押在日本领事馆。”曹青岩的语气凝重:“我们相信黑熊身上,还有许多没有来得及送出来的情报。他是一个功勋特工,既然有了他的消息,就决不能放弃营救的努力。” 他朝高远森看了看:“小高,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这次交换,是日本人首先提出来的。南京方面在经过紧急商议后,同意了日方的建议,交换的地方就在上海。在我们聊天这会,晴里爱子可能已经进入上海了。高远森!” “在!” “我命令,由你负责晴里爱子交接工作,并负责和日方进行交换,交换地点,经过中日两房秘密协商,定在公共租界路易咖啡馆里。” “是的,属下一定把黑熊安全带回。但是属下心里有疑问。” “有什么问题,说。” 高远森迟疑了一下:“日本人怎么知道晴里爱子还活着?只能说明我们内部有日本人的间谍。日本人为什么要换晴里爱子,她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秘密?还有……” “说下去。” “还有,黑熊和我们失去联系两年,这两年里他经历了什么?是否已经背叛组织?他是不是已经成为了日本人的间谍?” 曹青岩听到这里冷笑一声:“这些疑问,不光是你,我,南京方面的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疑惑。所以,第二道命令,在安全接回黑熊后,由力行社上海区进行初期审问,还是由你负责,但是考虑到黑熊的特殊身份,上峰严令不得动刑!” “我尽量弄清楚。” “不要尽量,高远森,而是一定要知道黑熊是否已经变节!” 高远森怎么也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次见到晴里爱子。 这位“白云女士”,看起来这一个多月的监禁生涯,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伤害,她的皮肤白皙,容貌姣好,穿着得体,脚上的一双皮鞋,还是新的。 如果不是边上有人看押,你怎么可能想到这是一个犯人? “高先生,又见面了。”一看到高远森,晴里爱子妩媚笑着。 似乎这一天她从那时候被捕的第一分钟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了。 高远森冷冷的和南京方面来的力行社办理了交接手续,让庞云虎带着他们去吃饭,自己则把晴里爱子带到了轿车里。 “上车,都上车。”跟着高远森一起来的鲍殷亮赶紧招呼着特工们上了其它的车。 车子发动了。 “高先生,这段时间过得好吗?”晴里爱子居然主动问道。 她和高远森一起坐在轿车后排,一股很好闻的香味,在车厢里弥散着。 她来上海之前,刻意的打扮过,还喷了一点美国进口的香水。 高远森很确定这一点。 “你保养的很好。”高远森并没有把自己的思路让晴里爱子带着走:“你在南京的境遇不错,应该得到了很好的优待。” “高先生,这一个月我一直都在想你,不光想你这个人,而且也在想,我到底什么地方犯了错误,居然让你抓住了我。” 晴里爱子同样答非所问。 两个人都必须按照自己的思路,把这场对话进行下去,谁也不愿意让对方占据谈话的主动权。 这种细节虽然微小,但却是一个间谍的必修课。 所以,高远森依旧没有理会对方的问题:“你的同伴,愿意交换间谍,那么你的身上,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如果是我管事,我一定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晴里爱子轻轻叹息一声:“高先生,你这样的人才,如果能被帝国所用那就真的太好了。”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特工,听的是一头雾水。 后排的两个人,就好像在那唱着两出台词完全不一样的戏,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简直就是前言不搭后语。 高远森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才再次开口:“和我抓你的时候相比,你更加美丽了。” “谢谢。”晴里爱子微笑。 这是今天他们第一次比较正常的交谈。 最起码,一个人问,一个人能够答了。 高远森也微微一笑:“我记得,一个月前我亲手抓住你的时候,就觉得非常可惜,像你那么美丽的一位女子,为什么会做间谍那么危险的工作呢?” “为什么我不能当间谍呢?”晴里爱子饶有兴趣。 “很简单。”高远森回答的非常干脆:“因为我觉得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应该在心爱人的陪同下,春天,漫步在田野。夏季,和爱人一起去富士山看樱花……” “高先生,您错了。” “错了?什么地方错了?” 晴里爱子抿嘴一笑:“看樱花的季节,应该是在春季。” 高远森一怔:“是吗?我听人说,富士山常年积雪,春季正是雪融的季节,樱花会在那个时候生长?” “是的,高先生。”对于日本人心目中的“圣岳”,晴里爱子还是非常尊重的:“富士山的樱花品种很多,最常见的叫‘豆樱’,这种樱花,生长在三月到五月上旬。东京地区的花期,到了四月上旬就结束了。所以绝不可能出现您说的夏季开花的现象。” “原来是这样啊,班门弄斧,班门弄斧。”高远森自嘲的笑了一下:“我的这些知识,也是从一个日本朋友那里听来的,看起来他对此也是一知半解。” “不可能。”晴里爱子摇了摇头:“任何一个日本人,对于樱花的花期是绝不可能弄错的。” 高远森掏出了烟,看了身边的晴里爱子一眼,又准备把烟收回去。 “您抽吧,我不介意。”晴里爱子看出了他的心思。 “谢谢。”高远森给自己点上了烟,在轿车里抽烟,而且今天天气冷,又没有开车窗,车厢里很快烟雾缭绕: “可是我的那个日本朋友对待我很友善,他请我吃过一次大螃蟹……就是那种很大很大的螃蟹……叫……叫……” “帝王蟹。” “是的,帝王蟹。”高远森点了下头:“切成很多块,然后用来烧烤,那真是太美味了。” 晴里爱子撇了下嘴。 这一个小动作,很快被高远森捕捉到了:“宛子小姐,我看出了你的不屑。” 第四十七章 这到底是人还是魔鬼 “请原谅,高先生。”烟味太大了,晴里爱子咳嗽了几声:“我现在可以确定,您的那位朋友绝不是日本人,甚至没有去过日本,他是一个冒牌货。” “是吗?为什么呢?”高远森似乎有些不太服气:“在公共租界的日租界,我看到很多日本侨民都是这么吃的。” “因为他们是平民,他们吃的,是冻毛蟹或者是松叶蟹,那是一种价格低廉的蟹,用来烧烤非常合适。”身为一个日本人,晴里爱子对这些了如指掌: “真正的帝王蟹,是不能用来这么迟的。一只巨大的帝王蟹,顶级的厨师分解,只需要一把锋利的小刀,在很短的时间里,一只帝王蟹就能被分解完成。蟹壳、蟹身、蟹脚。 然后厨师会主要加工蟹脚,他们把壳剥离,动作轻松而优美,一条蟹腿上有两个关节,分三节,最长的一节有巴掌长,我们吃的主要就是这一节。 当然,光把壳剥离还不行,厨师接着会继续用那把锋利的小刀,灵活的将蟹腿上的一层蟹衣去处,然后,雪白的蟹肉就出现了。 这个时候,只需要配上一点酱油就可以食用了,那才是真正的美味。如果口味重一点,还可以加上少许的盐。” 她说的非常详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高远森恍然大悟,他摇下车窗,把烟扔了出去,散去了一些烟味,这才重新摇上窗户。 他看向了晴里爱子,目光有些暧昧。 “您在看什么,高先生?” “我想,我现在知道日本人为什么那么急着要把你换回去了。” 当高远森说出了这句话,晴里爱子面色微微一变。 “你不应该和我聊天的,尤其是在我说出你更加美丽这句话的时候。”高远森淡淡说道:“如果你一直和我答非所问,其实我拿你也没办法,可偏偏美丽这个话题,是任何女人都无法回避的,尤其是对你这样真正美丽的女人而言,所以你很自然的就接过了我的话题。” 一个间谍,最早上的课,就是永远不要按照对方的思路走,永远不要顺着对方的话走,否则,就会被对方逐渐的带到早就设计好的陷阱里。 晴里爱子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上当了。 高远森的话题,让她以为一点危险没有,仅仅是普通的一句恭维赞美而已。 其实,也许这正是一个巨大陷阱的开始…… “我真的认识一个日本人,他姓真田,这个姓对于你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高远森凝视着对方。 那是,他在自己那个时代所认识的一个日本朋友。 晴里爱子重新恢复了她的平静:“真田,这个姓氏在日本并不常见,但也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姓。” “不,真田这个姓,在日本有特殊的含义。”高远森微微摇头:“在日本,有些姓任何人都可以用,有些姓,只有一种阶级可以用,贵族。 信浓松代藩真田家,就是贵族之一。有的时候我觉得挺奇怪的,日本的维新开放,和西方世界展开交流,比中国要早许多,可是贵族阶层,在日本却依旧掌握着巨大的特权。 比如说,真田家、大村家、松平家,这些贵族都是可以不用交税的,而这在落后的中国,自从大清被推翻之后,起码名义上是根本不存在的。 好吧,我不想和你讨论中日两国间的政治制度。我的这位真田朋友,教了我许多日本的风俗文化知识,其中有一课,专门讲了日本的贵族阶层。 在日本,贵族和平民之间阶级分别,绝对不能逾越。樱花尽管在日本遍地都是,可是从东京到富士山?富士山横跨静冈县和山梨县,距离东京,直线距离三百余里。你既知道富士山的花期,又知道东京的花期,这说明你两个地方都去过。” “两个地方都去过有什么稀奇的。”晴里爱子的态度很谦恭:“我想知道我错在了哪里。” 没错,她必须要知道自己的错误,这样以后才能避免。 “我可以告诉你。”高远森认真说道:“日本很强大,这点无可辩驳,然而,绝大多数日本国民的生活却很贫困。日本因为国土狭小,物资贫乏,所以,必须要把超过一半的财政收入用到军事建设上。相应的,日本国民必须承受高额的税收。 打个比方,民国二十四年,日本国民收入为一百四十五亿日元,在东京,一个普通市民维持最低生活水准为每人每年一百零九日元,在农村,贫困的让人难以想象。 自从甲午之战后,日本的税收每年都在增加,并且滥发纸币和债券,截止去年为止,法人所得税增加了八成,个人所得税增加了三成,遗产税增加一成。 甲午赔款,我国赔偿二亿两白银,但这些赔偿款,一成六用到了陆军军扩,三成九用到了海军军扩,一成用到了补充海军军舰和水雷艇,剩下的三成五,绝大多数都用到了相关的军工企业上,普通国民根本没有从甲午赔款中得到任何好处。 即便如此,日本经济依旧濒于崩溃,让你们万幸的是,东北让你们给占了,你们获得了大量的人口、矿石和工业资源,这让你们终于可以缓和气了。” 晴里爱子完全被惊呆了。 那是一份震惊。 这个年轻的情报人员,对于日本国内这些年的经济发展竟然了如指掌,这些,就连自己也都不知道。 这人到底是情报人员还是经济专家啊?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因为真田和我详细的说过日本国民生活的窘迫。” 高远森不动声色:“他说,绝大多数,请记得,我再次用到了绝大多数这个词,绝大多数的日本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自己居住的地方。 在樱花盛开的季节,他们会欣赏樱花,但是却绝对不会跑上几百里的地,去看另一个地方的樱花,因为他们没钱。在日本,只有一种人,可以享受这种待遇,贵族。 三月,他们会在东京欣赏樱花,到了三月底四月初,当富士山的樱花盛开的最美的时候,他们又会去那里。对吗?” 晴里爱子笑了笑:“你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但这又能够说明什么呢?我可以从别人那里听到关于两地樱花的不同,也可以专门研究过,不一定要亲自到现场是吗?” “你完全可以这么说,所以我另外加了一个小小的测试。”高远森又掏出了烟,但这次却并没有点: “我先抽烟,在这么狭小的空间抽烟,连我都有一些受不了,更何况你呢?人的身体是有自然反应的,在这样的环境下,判断和反应力难免会出现一些问题。 所以我说了帝王蟹,故意说错了做法,你一边抵御着烟雾带给你的困惑,一边很自然的纠正了我的错误,人类的自然反应。而且你曾经纠正了我对于樱花的错误,那个时候的你,是占据上风的,是用一种胜利者的心态看待我,瞧啊,瞧啊,这个不懂装懂的可怜的中国人啊,他什么都不懂,连樱花的常识都不知道,你的心态会更加放松。 真田和我说过,帝王蟹是贵族才有资格吃的,仅仅在捕捞环节就有严格的尺寸要求,小的和母的都要放回到大海去,平民没有资格去品尝。 渔民?渔民抓到以后,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去换钱,当然,也会有先满足口腹之欲的,可是,他们不会贵族用的精致吃法,难道他们去聘请一个刀工非常厉害的厨师吗?他们唯一懂的做法就是烧烤。 所以,爱子小姐,你是一个贵族,对吗?” 晴里爱子怔怔的看着这个人,很久很久之后才说出了一句话: “高先生,你究竟是人还是一个魔鬼?” 晴里爱子怎么也都不会想到,“美丽”这个单词会让自己的身份暴露。 高远森从头到尾都在那里不动声色的把她引入到一个陷阱里。 先是间谍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互相提防,云山雾罩,当晴里爱子认为对方不过如此的时候,高远森的表演就正式开始了。 “你不姓晴里,你的身份我基本可以确定是贵族。” 高远森微笑着:“也正因为你的身份,所以你无法像别的间谍一样,经受严格甚至残酷的训练之后才正式执行任务,你只不过经过了简单的培训而已。让我猜一猜,你是抱着一腔热血,才投入这份工作的?也许你的贵族家庭根本就不知道你当了间谍。” 他的潜台词就是,你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间谍。 晴里爱子什么也都说不了。 她其实做的已经非常成功了,在上海市市政府潜伏了那么长的时间,并且还成功的送出了大量的情报。 只是在高远森的眼里,她也许连对手都配不上。 “高先生,您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终于,晴里爱子开口说道:“是的,我是一个贵族,而且还是在日本比较尊贵的贵族家庭出身的,可是,即便现在您知道了,您准备把我送回到南京吗?国民政府一些高层已经被收买了,他们必须要保证我的安全。” 第四十八章 我会杀了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高远森有些无奈:“我真的拿你没有任何办法,我只是一个小人物,高层的决定,我根本无能为力更改。可我要当着你的面揭穿你的身份,只是想告诉你,我,高远森,是你永远都无法企及的!” 晴里爱子的面色彻底变了,惨白,当中还带着被羞辱和愤怒的神色! 我,高远森,是你永远都无法企及的。 这根本就是在那侮辱自己! 高远森不想炫耀,也不是真的想要证明什么。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晴里爱子将来还会派到用处的。 什么用处? 高远森没有办法回答自己。 因为他到目前为止也不知道。 但他必须要在日本人当中安插下一枚棋子。 一枚棋子,要让她心甘情愿的听你使唤,要么让她对你感激零涕,要么…… 让她恨你! 彻骨的恨! 现在,高远森知道晴里爱子已经开始恨自己了! 动用这枚棋子的那一天会来到的,一定会来到的。 高远森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 而且更加重要的是,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一些什么。 如果自己不能提前做些什么,那么还有什么意义呢? …… 一直到路易咖啡馆,车子里的气氛异常沉闷。 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爱子小姐,我们到了。” 高远森率先下车,然后很绅士的帮晴里爱子打开了车门:“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称呼你为‘爱子小姐’很不礼貌,但是没有办法,我不知道你的真实姓名。” “将来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晴里爱子也恢复了平静,居然还带着一丝笑意说道。 咖啡馆外,已经站了不少行踪可疑的人。 这些,有的是力行社的特工,有的是日方的特工。 谁要是率先打响第一枪,这里立刻就会变成战场。 “请。” 高远森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晴里爱子面无表情的勾住了他的胳膊。 这当然不是在那亲昵,这只是高远森在那控制住晴里爱子。 咖啡馆里已经被清空了,就连老板和服务员也都拿着一笔钱暂时离开了。 只有两个人在那平静的坐着。 “高远森先生。” 一个岁数不大,个子不高的男人站了起来。 “是的,我是高远森。” “高先生,你好,我叫中村武雄,是负责这次交接的。” “中村先生,你好,晴里爱子小姐……尽管我不知道她的真名字,我相信这一定不是她的真名,但我给你带来了。” 这是高远森第一次和中村武雄见面。 “谢谢。”中村武雄很客气:“爱子小姐,您受苦了。” “为帝国献身,那是我的荣幸。”晴里爱子在说这话的时候,手依旧挽在高远森的胳膊上。 “是的,那是我们共同的光荣。”中村武雄说着让一直坐在那的中年人站了起来:“这位,徐阁来先生,也许是叫这个名字吧?在你们那,代号‘黑熊’,我也给你带来了。” 徐阁来? 高远森仔细的看了一下“黑熊”。 应该有五十来岁了,面容憔悴,额头上还有一道伤疤。 胡子绝对是刚刚刮过,白里发青,这明显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 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西服,领带打的歪歪扭扭。 头发也刚刚剃过,平头。 日本领事馆剃的吧?手艺和小苏北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高远森把晴里爱子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拿开:“晴里爱子小姐,现在,你自由了。” “我们还会见面的,是吗?”晴里爱子并不急着立刻回到自己人的身边:“高先生,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不会忘记的,你和我说的话我也一定不会忘记的。有一天,我们还会在上海见面的。只不过,希望那个时候你还依然能够好好的活着。”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高远森微笑着:“我也希望爱子小姐能够好好的保重自己,不要再落到我的手里。” 晴里爱子恼怒的朝他看了一眼,可是却无可奈何。 “徐阁来先生,您也可以回到您的同志身边了。”中村武雄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高远森简单的检查了一下,徐阁来的身体很虚弱,但是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什么问题了,任务到了这里,也算是顺利的完成了: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 “等等。”中村武雄忽然说道:“徐阁来先生,爱子小姐,外面有我们各自的人在等着接应你们,我想和高先生单独说几句话。” 徐阁来和晴里爱子离开了,中村武雄注视着高远森,眼中忽然闪过一道杀机: “高先生,我会杀你了你的,而且是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哦,是吗?”高远森掏出了烟和打火机。 “是的。” “理由呢?看起来你好像很恨我的样子,可是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吧?” 中村武雄发现对方听到这句话,一点都不感到奇怪,反而还是依旧如此的镇定自,这也不得不让他佩服。他停顿过了一下,缓缓的说出了三个字: “乔望北!” 高远森的手没有任何的波动,他从容的用打火机给自己点着了烟:“乔望北?谁叫乔望北?我不认识这个人。” 中村武雄冷笑:“当然,我们任何一方都不会承认乔望北的存在,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乔先生,是我的老师,而且是我非常尊敬的老师,是他教会了我一切。可是,你却杀死了我所敬爱的老师!” 这是高远森绝对不会想到的。 老师? 乔望北? 一个日本人?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二者联系到一起。 “所以,请您好好照顾自己。”中村武雄已经变成了狞笑:“因为,您会死在我的手里,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在我之前杀了您的!” 高远森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丝毫都不在乎…… …… “黑熊”成功的交换了回来。 可他并没有被带到力行社上海区办公室,而是被带到了另一处审讯地点陶汤仓库。 这对于即将遭到审讯的人来说,都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带我到这里?” 一进来,“黑熊”徐阁来立刻狐疑的问道。 “请坐。” 高远森起码表面上看起来还是非常客气的:“徐先生,我们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 “审问吗?”徐阁来明白了。 “不算审问,算是调查吧。”高远森搬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就是一些简单的问题,希望你能够配合。徐先生,你是为什么暴露的?” “潜伏的时间长了,总会露出破绽的。”徐阁来也平静下来了:“有的破绽,能够弥补上,有的破绽,不能补上,而我就是后者。” 其实,高远森对他是怎么暴露的一点兴趣也都没有:“徐先生,有些话可能会很难听,可我必须要问。自从暴露后,你和我们断绝了联系将近两年时间,两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了。我们想知道的是,在这两年的时间里日本人都从你的身上得到了一些什么情报?” 徐阁来沉默了一会:“很多,我把我知道的很多事情都告诉了日本人。” 他一丝一毫也都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 “那么说,你背叛了组织?”高远森的眼睛眯了起来。 “是的,你可以说我背叛了。”徐阁来表现的居然非常坦然:“可是,我告诉日本人的,都是我们的一些外线组织的情报。比如,在静安寺,有个擦皮鞋的,其实是我们的眼线。比如,经常在日本领事馆外叫卖炒货的,其实是力行社用来监视他们的……” “是啊,你就交代出了这些‘简单’的事情。”高远森轻轻叹息了一声:“在你看来,这些人全部都是外线,他们的暴露,他们的死活,并不那么重要。。你交代出去的这些人,的确对组织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是,却让我们的很多努力白费。 你想一下,那个监视日本领事馆的,叫李望顺,今年五十一岁,他是伪装的最好的一个特工,有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真的就是一个小贩。然而因为你的出卖,日本人会在他面前故意演戏,他却认为这是非常珍贵的情报,告诉我们,从而让我们的判断出现重大失误。 徐先生,在我看来,背叛就是背叛,不管你出卖了什么情报,都请不要为自己的犯罪行径寻找借口好吗?” “是啊,我背叛了,背叛了。”徐阁来喃喃说着:“我是一个叛徒。你们这些人,上过第一线吗?知道潜伏的感觉吗? 每天夜里,我都不敢让自己睡的太沉,因为我害怕自己说梦话。当我在领事馆工作的时候,每个日本人多看我一眼,都会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暴露了。 我提心吊胆的潜伏,还要想方设法的收集情报,没有人说话,我也不敢找人说话,当我痛苦绝望的时候,我只能狠狠的抽自己的巴掌,只能这样才能让我平静下来。 很多次,我都无法忍受这种感觉,我知道自己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所以当日本人发现了我的身份,我反而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 第四十九章 这个人他废了 高远森很耐心的听着,他掏出了烟:“抽烟吗?” “抽。谢谢。” 高远森给他递上了一根烟,帮他点着,然后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请继续说下去。” 徐阁来用力吸了几口:“当我刚被捕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管怎么样,都绝对不能出卖组织,我的脑子里一直都在想着家法。 负责审问我的日本人,把我吊了起来,只有两只脚尖勉强可以触碰到地面,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他们就这么吊着我,根本没人来理我。 高先生,那种滋味你品尝过吗?你没有,因为你坐在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害怕你,畏惧你。 第二天上午,我终于被放了下来,日本人终于开始对我正式用刑了。你知道为什么要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才用刑吗?” 高远森在那想了一下:“因为那个时候,你被吊了一天一夜,是你身体和精神最疲惫的阶段。” “没错,我甚至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徐阁来喃喃说着:“我看着非常坚强,但我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撑不下去了。 日本人开始给我用刑,他们拿来一只火炉,把一根根的针放到上面烧的通红,比我们普通缝衣服的针要长一些,粗一些。 我眼睁睁的看着那些针被烧的通红通红的,我害怕极了,我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是待宰的羔羊,就是明知道你会遇到什么,可却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日本人从我的胳膊开始,他们用针很慢很慢的刺了下去。我哀嚎着,哭喊着,当第七根针,是的,第七根,我记得非常清楚,第七根针刺下去的时候,我失禁了。 很丢人是吗?可我当时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审问我的日本人,让他的手下拿来了几大桶的水,把我冲洗干净了,又接着给我上刑。你想看看吗?” 徐阁来扔掉了烟,撸起了自己的袖子。 高远森看到了。 胳膊上,满是一个个的黑洞,触目惊心。 高远森完全能够想象到徐阁来当时的痛苦,因为,他自己本身也是一个用刑者。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你受苦了,徐先生。” 徐阁来惨笑:“本来,我还在心里计算着日本人到底给我插了多少针,到了后来,我根本记不清了。我始终都在坚持着,告诉自己再熬一下就过去了,再熬一下就过去了。 我错了,我错了,那种折磨根本没有停歇过。 我坚持不下去了,高先生,我惨呼着告诉日本人,我招,我全都招了。日本人这才停止,他们帮我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伤势,然后给我找来了纸和笔。 即便那样,我还是告诉自己,不能把组织重要的情报出卖给日本人,只能避重就轻,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情报泄露出去。 我写了有一张纸,什么地方有什么人是我们的情报人员。什么地方是我们的联络点。 我是叛徒,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你会怎么选择?” 我呢? 当我被捕并且被用刑的时候,我又能够扛得住吗? 高远森在心里一直问着自己同样的问题。 可他没有答案。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徐阁来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日本人把我关了起来,好吃好喝的养着我,甚至还给我提供了一个女人……” 高远森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开始在那猜测日本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先生,你能想到日本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徐阁来居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想,我知道。”高远森缓缓说道:“他们要让你过舒适的日子,当你习惯了之后,就再也不会愿意被上刑了……” “没错。”徐阁来苦笑着:“这种安逸的日子,我过了大约有一个礼拜。忽然,日本人又提审了我,那个负责审讯我的人,用很凶狠的口气厉声对我说,我交代的情报起码有一半是假的,所以,他必须重新对我用刑让我说真话。” 和自己猜测的一样。 高远森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 起码,他从日本人身上学到了一招,不能连续的用刑。这样,受刑者或许会在肉体和精神上习惯痛苦。 暂时缓一下,甚至还给对方提供安逸的生活,效果反而会更好。 “高先生,再给我一根烟。” 徐阁来大口大口的吸着烟:“他们又开始给我上了可怕的刑法,我知道,我提供的情报里,一大半是真的,尽管那些情报在我心里并不如何重要……日本人是在试探我,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这些情报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大声的哀嚎,不断的求饶,我发誓我提供的情报都是真的,我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求他们放了我,我拿我的母亲名义发誓,总之,一切丑陋恶心的事情我都做了。我看到日本人在笑,就好像看着一条癞皮狗一样在笑。” 高远森开始同情起这个人了。 一个人在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没人帮他,还不仅仅如此,他还必须要让日本人相信他。 癞皮狗? 自己这些特工,有些人看着威风凛凛,可是在有些人的眼里,无非就是一条癞皮狗而已。 徐阁来的身子在那颤抖:“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熬下来的,可是,日本人终于相信了我。他们把我关在了地下室,就好像对待一只猪狗一样对待我,他们每天都逼迫我交代出新的情报,一旦没有,等待我的,就是那些钢针……” 两年的时间里,徐阁来遭受到的非人折磨,完全是外人难以想象的。 他居然活了下来,这也不可不说是一个奇迹了。 “一直到了大约一个月前,日本人认为我已经毫无用处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没有再提审我。”徐阁来的眼神空洞:“可是忽然有一天,我被再次提审,只是这次审问我的人,是一个中国人。” “中国人?”高远森一怔。 “是的,他是刚到日本领事馆的,他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九指魔王’乔望北!” 乔望北! 那天,乔望北是一个人提审他的,见到徐阁来他直截了当地说道:“徐阁来,其实你交代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情报,一份重要的都没有,其中,甚至还有一些假情报。 比如说这个,你说在城隍庙,有一家皮货店,是力行社非常重要的联络点。老板叫陆子良,代号‘野兔’。 徐阁来,那家皮货店,开办在光绪三十年,陆子良子承父业,兢兢业业,为人老实巴交,公平买卖,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胆小。很多地痞流氓去敲诈他,他屁都不敢放一个,老老实实的交上保护费,你和我说这个人是力行社的特务? 不要在我面前说谎,我虽然离开上海很久,可是我对上海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尤其是那些开办了在二十年以上的店铺,都印在我的脑海里。” 太危险了,乔望北这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高远森的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 万幸的是,现在这个危险人物已经被自己干掉了。 “那些领事馆审问你的人,都不是专业人士,所以被你轻松的骗过。”乔望北在离开的时候是这么对陆子良说的: “大家都是中国人,我暂时不在日本人面前揭穿你的谎言,我给你三天的时间好好考虑,你该说些重要的真话了。 三天,如果我还听不到真话,我会亲自告诉日本人,什么才是真正的酷刑。领事馆的那些玩意,在我的眼里不过是些孩子的玩具而已。” “我真的害怕极了。”徐阁来惨笑:“我知道他说的一定是真的,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当他三天后提审我的时候,我会说出一些重要的情报。我不想再忍受痛苦了。可奇怪的是,三天的时间过去后,乔望北却始终没有出现。” 高远森淡淡地说道:“你应该感谢我,因为,乔望北被我干掉了。” 什么?被干掉了? 徐阁来觉得不可思议,这位高先生是怎么干掉乔望北的? 高远森没有理会他:“徐先生,其实这些事情你完全可以不用对我说的,你大可以说你什么情报都没交代,你大约也知道,上峰命令我不许对你用刑。” “我知道,我知道。”徐阁来喃喃说道:“可我真的受够了,我不想再当一个间谍了,我不想再去面对那些恐惧。在这里,你没法对我用刑,可是当我被送到了南京,一定还有人会对我用刑的。高先生,我求求你!” 说到这里,他居然站起,然后对着高远森跪了下来: “高先生,请你一定给我作证,我今天交代的,全部都是真话,你做了充分的调查了。我求求你,求求你,下辈子我做牛做马也都会报答你的。我怕极了,我不想再被折磨了。我完了,我完了,你帮帮我吧。” 这个人,已经废了。 高远森叹息着起身:“徐先生,我帮不了你,因为我到现在为止,还无法判断你说的是不是真话。力行社家法的厉害,我清楚,所以我不能说谎,保重吧,徐先生。” 说完,他就离开了。 而在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徐阁来的嚎啕大哭。 第五十章 特殊任务 从1930年开始,是四川历史上最悲惨的一段岁月。 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四川天灾人祸频繁、民不聊生。旱灾、水灾、雹灾、虫灾、匪灾……连年不断。 1932年全省有16县受灾,1933年增至53县,1934年为101县,1935年为108县,1936年几乎无县不灾。 尤其是进入到了1936年,情况变得更加严重了。 在这一年里,四川久旱不雨,灾情蔓延。 曾有一队黄发碧眼的“国际社”外国记者,行进在巴蜀大地。田野龟裂,千里荒凉,饿殍遍地…… 外国记者们坐在颠簸的车上,看见幼小儿童提着大竹篓,不顾危险爬上枯树上摘叶充饥,而树叶几乎早已被捋光了…… 车好不容易开到川北重镇遂宁县,成千上万灾民流难到县城觅食。饥民多半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孩子们则多赤裸全身,骨瘦如柴…… …… “四川灾情之重,惨绝人寰。”曹青岩的表情异常凝重:“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开始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消息传出,举国震惊,各地纷纷捐款捐物。上海也是不甘人下,民众踊跃捐款,工商界今日也举行了慈善募捐,数日内,便募捐得总值三百七十万大洋的钱物。” 这笔钱对于全四川来说,九牛一毛。 但只要这笔钱能够到达四川,势必可以缓解部分灾情。 “曹区长。”高远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我看捐款不如捐物。钱,一旦运到,那些个贪官污吏……又有多少能到真正灾民手中?” “这些,我们又何尝不知道啊。”曹青岩一声叹息:“可是从上海到四川,路途遥远,交通极度不便,一路上土匪横行,稍有闪失,便会片瓦不留。走水路,如果全部换成物资,只能到达重庆,然后转道成都等地,交通更是难行。重庆和成都之间,并未通火车啊。” 高远森默默的点了点头。 在自己的那个时代,他也知道1936年的四川大饥荒,当时全国各地都在为四川捐款捐物,可是随着而来的,就是贪官横行,那些钱款大量进了他们的口袋。 他当时也在想,为什么不干脆全部换成粮食和生活必需品? 其实说来说去,就是两个问题: 一个是交通,一个是横行的土匪。 物资运送起来,实在是太麻烦了。 像从上海运送到四川各地,善捐中只怕有一半会变成了运输费。 还得冒着半道被土匪抢走的风险。 所以干脆全部变现,只希望当地官员的胃口能够小一些,能够多少位灾民留下一些。 这也是无奈之举。 曹青岩正了正神:“这次,是上海工商联合总会的会长,副会长一起找到的我,他们把这三百七十万善捐,一部分用来买了粮食,其余绝大部分都换成了黄金,秘密运送到四川。先经水路,由长江顺流而下到达重庆,接着运到成都。 此次灾情重大,四川省政府极度重视,省政府主席刘湘,亲自督办这笔善捐,情况会有很大好转。工商总会的意思是,他们派人押运,而我们这里,则派几个得力的人,一路秘密保护,无论如何,都要让这笔黄金能够安全的到达成都,叫道刘湘手里,缓解四川灾情。” 高远森知道,这个任务一定是要交给自己了。 果然,曹青岩随即说道:“小高,你做事缜密,胆子又大,所以我想派你带人去。” 高远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那沉吟了一会:“曹区长,危险呢?” 曹青岩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换成另外一个,自己一旦下达命令,对方肯定会先答应下来。 而高远森考虑的,却是可能出现的微笑。 收起脸上笑容,曹青岩认真说道:“四川方面的情报,我们的同事还在密切监视,你一到了重庆,自然会有人来接应你的。上海这边,情况不是特别乐观。绝大部分的善款换成黄金的消息,已经泄露出去……” 高远森面色顿时一紧。 自古以来,黄金永远都是让人无比心动的东西,为了它,多少人会丧失理智,不顾一切? 这个消息既然泄露了,那不知道多少双眼睛会盯着,会打这批黄金的主意。 只不过这批黄金非常烫手,真要出了个好歹,举国哗然,政府迫于压力,也会全面展开调查。要是劫夺黄金的人被抓到了,别说是他,他的家人这辈子也别想过安生了。 “一路过去,只怕会是腥风血雨。”高远森冷静地说道:“一般人,不敢动这笔黄金的主意,除非,是那种胆大包天,而且有钱有势的人。” “还真有那么一个。”曹青岩缓缓说道:“当年,上海滩有所谓的三大亨,最近一些年,三大亨做事也是越来越低调了,可有一个人趁着这个机会却蠢蠢欲动,想要坐上上海滩的第一把交椅啊……” “季云卿!”高远森脱口而出。 曹青岩微微点了点头:“正是此人。这个人手下聚拢了一大批的亡命之徒,而且此人生性贪财,锱铢必较,一大笔钱放在他的面前,他就好像狗看到了骨头一样,想方设法也要弄到手的……” 说到这里,略略停顿一下这才继续说道:“他的手下,有所谓的八大金刚,十三太保,根据我们的情报,八大金刚中的四个,十三太保里的七个,最近都看不到了……” 高远森眉头皱了起来:“他还真的敢动这批黄金脑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巨利面前,他有什么不敢做的?”曹青岩冷笑一声:“他胆子大的很。这次,工商总会走水路,乘坐‘长久’号。他们又聘请出了隐退的武林高手项奔乾……” 武林高手? 高远森苦笑一声。 飞机大炮满天飞,平心而论,武功,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任你一身本事,不敌一颗子弹。 “项奔乾当年可是大名鼎鼎的。” 曹青岩却是兴致勃勃:“想当初,他的罗汉手和砸挂劈腿,名动上海,连外国人都打败过几个。现在虽然六十多了,可当工商总会一找到他,说明事情来由,项奔乾立刻义无反顾答应下来,不但答应了,而且亲自带着自己的八个弟子亲自出马护送。” “曹区长。”高远森还是浇了一盆冷水:“这位项奔乾虽然身手了得,但我想,如果季云卿真的敢动这批黄金,他派出去的人,肯定全部携带武器,恐怕拳脚功夫派不上用场啊。” “是啊,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曹青岩叹了口气:“要不然,我为什么要派你带人去?小高,敢不敢往四川走一趟?” “别的事情,也许我会推脱,只有这件事,义无反顾。”高远森的回答毫不迟疑:“不过我需要知道全部细节。” 对于力行社来说,这准备这些情报还是轻而易举的。 季云卿手下所谓的八大金刚,都是他的门生弟子,他的亲信。 这次“失踪”的四个,分别是简震和、陶双成、罗金盛和郝克伟。 不光有他们的名字,就连照片也都弄到手了。 这个时代的照片,不甚清晰,但也勉强可以辨认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高远森收好了照片。 “后天。” “知道了。” “对了。”曹青岩特别交代了一句:“‘长久’号上的大副霍志民是我们的外线,他会向你提供全部必要帮助。你们的武器,也到了船上后去拿。” “好,曹区长,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准确去了。” “去吧,早去早回。” …… “啊,要去四川?” 把部下召集起来,刚刚宣布,几个家伙立刻神态迥异。 庞云虎面无表情,反正高队长让自己怎么做,自己就怎么做。 董飞彪和蒋雅妮兴奋不已。 能去四川玩了。 在他们看来,这次旅程没什么危险的,还可以顺便在天府之国玩一次,不知道有多好。 至于卓洪峰和段立德,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是一脸苦色。 卓洪峰唉声叹气:“高队长,四川啊,几千里的地啊,我这老骨头只怕要在半道上散架了……” “别抱怨了,这是曹区长亲自下达的命令。”高远森笑了一下:“后天就要出发,时间紧迫。老卓,老段,你们两个人,迅速把那什么四个金刚的情况摸清楚,一天时间之内,他们的家人,他们住的地方,他们的喜好,我全部都要知道。” “明白。”卓洪峰很快接受了任务。 “四川灾情严重,多送去一粒粮食,就能多救一个人。”高远森并没有说出,这次的主要目的其实是要保护一批黄金:“可偏偏有人想动这批物资的脑筋,不管你们有什么怨言,总之必须不惜代价,保护好这批物资,让其顺利到达四川。” “带武器上船?”蒋雅妮心细,多问了一声。 “不必,除了换洗衣服,其余一律不用带,武器,到了船上会有的。”高远森特别吩咐了一下:“项奔乾他们买的是二等舱,曹区长给我的资料里,一等舱里有几个中国人,所以劫匪很有可能在那里也有人。曹区长又买了两张一等舱的船票,大家抽签吧,看谁和我住在一等舱。” “凭什么你就不用臭钱。”董飞彪嘀咕了一声。 “我是队长啊。”高远森居然很不要脸的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貌似,挺有道理的…… “抽什么签啊。”蒋雅妮很快说道:“我是女的,你们总得让着我吧?算了,就勉强我和高队长住在一等舱吧。” “我呸。”董飞彪的声音都大了:“嘿,这可是真的不要脸了啊。” “成了,成了。”卓洪峰当起了和事佬:“小蒋的确是个女人,几个大老爷们的,和她争什么争啊。就小蒋了。” 虽说孤男寡女单独住在一起,但没人往坏的方面想。 处座可是制定了严厉家法的,男女特务之间不能发生任何关系,否则一律家法论处。 高远森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但在森严家法面前恐怕也不敢违背。 第五十一章 “长久”号 一大早的,高远森就起来了。 先去吃了早饭,然后去小苏北那里剃个头,修个脸。 小苏北可是把他当成祖宗一样供着的。 一看到高远森来了,赶紧忙前忙后,把手艺尽情施展出来。 一来得罪了特务可不是闹着玩的。 二来前段时候,这个特务还让自己赚了一大笔钱呢。 忙乎了半个多小时,小苏北小心翼翼的问道:“高先生,侬还满意伐?” “很好。” 高远森满意的对着镜子看了看,伸到口袋里掏出了钱。 “哎哟哟,高先生,侬哪里还要钱,不作兴的,不作兴的。”小苏北怎么也都不肯收钱:“侬上次让我赚了那么多的大洋,从现在开始,不管侬啥辰光来,一律是不要钱的。” 高远森笑了笑,也没有再坚持…… …… “长久”号。 这是一艘有美国人背景的中国邮轮。 也是不多的,能够从上海一路航行到重庆的船只。 高远森拎着一口皮箱,来到了轮船码头。 码头上,人已经不少了。 高远森看了看,卓洪峰、庞云虎、段立德、董飞彪四个人已经到了。 蒋雅妮呢? 正在那里想着,一辆黄包车停下,接着,一身素色旗袍,穿着高跟鞋的蒋雅妮从黄包车上走下。 别说,蒋雅妮这么一打扮,还真的挺漂亮的。 蒋雅妮一扭一摆,黄包车夫拎着箱子跟在后面。 来到高远森面前,蒋雅妮先是抛个媚眼,接着嗲声嗲气:“达令,看赏。” 我靠! 你坐黄包车来,还得我给钱? 高远森心里那叫一个嘀咕。 硬着头皮掏出钱给了黄包车夫。 蒋雅妮小蛮腰一扭:“达令,上船吧。” 喂,喂,你的皮箱。 我再靠! 这也要我帮你拎啊? “自作自受。”看到一手拎一个大皮箱的高远森,董飞彪觉得非常满意。 谁让你们乘一等舱,让我们住二等舱的? “哎,飞彪,怎么可以这么说长官呢?”卓洪峰严肃地说道:“高队长这叫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 一等舱是有专门的通道的。 查了船票,刚上船,立刻有侍应生殷勤的帮着高远森拎起了箱子,把他们一路带到了船舱。 民国时期的一等舱,票价昂贵,但绝对是物有所值。 里面两张床,所有物品一应俱全,还有单独的卫生间。 而且空间较大,一点都不觉得有压抑感。 无论是火车还是轮船,有钱人的第一选择绝对是一等舱。 用他们的话来说,坐在一等舱里,就算走再远的路都不累。 高远森给了小费,关上了舱门。 “哎哟,太舒服了。” 蒋雅妮立刻迫不及待的往床上一躺:“我还从来没有坐过一等舱呢。” 高远森可没有那么好的兴致,他看了一下时间:“你休息一下,我去找接头人。” …… 要在船上找到大副,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这个大副负责。 好不容易找到了,霍志民一脸的不耐烦:“你谁啊?什么事,忙着呢。” 高远森从口袋里掏出了烟,抽出一根,递了上去:“您抽烟,这可是真正的外国烟。” 暗号! 霍志民立刻朝周围看了看:“外国烟的口感,不见得比国内的烟好。” “您说的是,可我抽外国烟习惯了。下次乘船,我一定买包顶顶好的外国烟孝敬您。” 暗号对上! “跟我来。”霍志民低声说道。 带着高远森来到了自己的舱房,一进去霍志民就紧紧关好了舱门,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箱子:“你们的武器都在里面。” 高远森打开箱子看了一下,清一色的勃朗宁和匕首。 “一等舱有没有他们的人?”高远森关好箱子问道。 “有,简震和住在一等舱。”霍志民很快说道:“他登船用的名字是‘马震东’,这个人还会说几句外国话。” “一个人?” “一个人。” “知道了。”高远森拎起了箱子:“有三个弟兄在二等舱,麻烦你照顾一下。” “哎,好勒,放心吧。” …… 汽笛长鸣。 “长久”号缓缓的离开了码头。 高远森来到了甲板上,点着了一根烟,缓缓吸了一口。 “先生,借个火。” 卓洪峰来到了他的身边。 高远森递过了打火机。 卓洪峰点着:“项奔乾和他的徒弟都上船了,老头身体不错,可惜晕船了。陶双成几个人也全部在二等舱,带了不少的人上船,全部带着家伙。我看项奔乾他们,除了行李,没带护身的,看来还真准备赤手空拳保护物资?这老头我知道,年轻的时候名气很大,可再厉害的拳脚也挡不住子弹啊。” 高远森默默的点了点头:“要不然曹区长派我们来做什么。” 卓洪峰把打火机还给了他,朝周围看了看,声音放得很低:“那批粮食放在了货舱,我去看过了,高队长,不对啊,如果就是这么多粮食,怎么会动用我们来保护?” 高远森没有回答。 “项奔乾一共九个人,买了十张票,开了两个舱房,一个是四人舱房,一个是六人舱房。”卓洪峰继续说道:“他自己和三个徒弟,住在四人舱房里,一步都不离开,所有需要做的事情,都是由六人舱房里的人完成的。就连上茅房,也是必须有人陪伴才能去。高队长……啊,不,高老板,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他们是在保护什么东西吧?” 所以说,这些江湖人士虽然侠肝义胆,但是经验却真的太欠缺了。 这么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等于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们要找到的东西就在我的舱房里呢。 高远森苦笑了一下:“老卓,我可以告诉你,但仅限于你我二人知道,这次,项奔乾是保护着一批黄金去四川的。” 卓洪峰一点都不惊讶。 他早猜到这次四川之行没有那么简单了。 “简震和这些人,都是季云卿的手下。”卓洪峰用力吸了几口烟:“季云卿胆大包天,是要劫持这批黄金了,他的良心,真的让狗给吃了啊。” 说到这里,冷笑一声:“高老板,从这里到四川,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到的。我们就算天天防着,也难保不会疏忽。我看……” “干掉他们?”高远森帮他说了下去。 “干掉他们!”卓洪峰杀气腾腾:“四金刚,七太保,一共十一个人,分批分批,趁他们落单的时候,解决他们,尸体往长江里一扔。” 高远森在那想了一会。 老实说,这的确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从上海到重庆,路途遥远,当中出现任何的疏忽,都将铸成大错。 “我也赞成。”高远森缓缓说道:“可问题是,怎么干?一起做掉,咱们人手不足,而且会造成船上的混乱。逐一干掉?他们失踪一个人,立刻会引起警觉的。” 卓洪峰没有作声。 怎么做,那就是高长官的事了。 “我让你找的资料呢?”高远森忽然问道。 “找到了。”卓洪峰立刻回答道:“这当中,最有隙可乘的,是罗金盛。这人有老婆,两个孩子,还在外面包养了个女人,又给他生了一个女儿。高老板,如果要动手的话,我看可以从这个罗金盛身上下手。” 吃饭的汽笛响起,甲板上的人纷纷离开。 高远森扔掉了烟蒂:“我知道了,我先去会会简震和去。” “哎。” “老卓,你跟着我做什么?” “吃饭啊。” “你二等舱,我去一等舱的专用餐厅吃饭。” “啊……我呸!” …… 蒋雅妮挽着高远森的胳膊,神气的走进了一等舱的专用餐厅。 这里,不少都是外国人。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长袍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那张桌上,正在品尝着一杯酒。 简震和。 啊,现在在船上,应该叫他“马震东”了。 “就是他。”高远森低声说道:“他的资料你都记熟了?” “记熟了。” 蒋雅妮亲昵的和高远森说说笑笑,若无其事的从简震和的桌边走过,“偶尔”一转头,又惊又喜:“简老板。” 简震和一惊,这里怎么有人认识自己? “哎呀,简老板,真的是你。” “小姐,你认错人了吧?”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蒋雅妮兴致勃勃:“你就是简震和简老板,你常去的百乐门舞厅?我们还一起跳过舞的,你忘记了啊?” 简震和大事尴尬。 跳舞是他最大的爱好,平时没事的时候他就会去百乐门跳舞。这个女人,应该是百乐门的舞小姐,自己跳舞过的舞小姐多了去了,没想起来是谁也是正常。 只是怎么也都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爱好”,却让自己在船上的身份暴露了。 “对对,你是那个……” “瞧您这记性,金雁,你还夸过我漂亮呢。” “对对,金小姐,那么巧,这位是?” “我先生。” “你先生?” “是啊。”蒋雅妮笑靥如花,紧紧挽着高远森的胳膊,似乎生怕一松手他就跑了:“我现在不在百乐门做了,跟着我先生一起。” “你好,鄙姓蒋。”高远森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名片递上。 “大利通贸易公司总经理蒋远。” 名片上是真么印的。 简震和站起了身,摸了摸身上:“哎哟,我的名片忘记带了……这个,蒋老板,金小姐,我这次是去重庆做生意的,重庆乱的很,我用了一个化名,叫马震东,还忘两位海涵,不要戳穿了兄弟。” “放心,放心。”高远森一脸理解的样子。 第五十二章 行动计划 在简震和的心目中,不管是这个“蒋远”,或者是“金雁”,都已经是死人了。 自己的真实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季老板把自己和弟兄们派出来的时候,再三说过这次行动的重要性,不管行动成功还是失败,凡事见到自己真面目的人,一定要想方设法的除掉。 茫茫的长江上,要让两个人失踪实在是太简单了。 他一本正经的在那和“蒋远”聊着天。 渐渐的,他发现这个“大利通贸易公司”的总经理虽然年轻,但生意却做得很大,而且家里的背景似乎非常好,还有人在国民政府里当官。 这一点,未免让简震和有些担心起来了。 万一“蒋远”死在这里,会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而这,也正是高远森想要的效果。 在正式动手之前,他必须要稳住简震和。 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其有所忌惮。 一个编造出来的身份,很明显是最好的伪装了。 况且,在船上,他也根本没有办法分辨自己的真假。 怎么对付简震和,他一上来就想好了。 简震和喜欢跳舞,就是他最大的可以利用的地方。 百乐门是上海滩最有名气的夜总会,那里的舞女多不胜数,谁也不可能记住每个舞女。 而一旦说到对方最感兴趣的东西,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会让对方自然而然的产生一种信任感。 简震和说穿了,只不过是个流氓而已。 一个流氓,绝对不会像专业人士那样,有着很强的分辨能力。 还有,不管是八大金刚,还是什么十三太保,他们跟着季云卿,利益绝对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流氓,毕竟只是流氓。 这也是高远森可以利用的地方。 现在,一切都按照高远森的设计在进行着。 “蒋老板这次去重庆,做些什么生意?” “现在去重庆,还能做什么生意?”高远森神秘的一笑:“四川大灾,可是越是有灾荒的地方,越是有生意可做啊。” 简震和一怔,什么意思? 对于做生意来说,他可是个外行。 “既然简老板是我内人的朋友,那我也就不满简老板了。”高远森一脸的神秘:“听说,四川旱灾极其严重,进而引发了严重的饥荒,卖儿卖女更是不计其数。我这门生意,我也不怕直接告诉你,毕竟我一个人可吃不下那么多生意。简老板,你想一下,这个时候,去买孩子,买年轻女人,价格一定低廉到你自己都不敢相信,而且大家都要抢着卖给你,再把他们运到上海的话……” 简震和恍然大悟。 对啊,这可是一笔好买卖啊。 趁着这个时候,买上一批人,带到上海,或者直接卖到外国去,那绝对赚钱啊。而且那价格,似乎不是在买人,而是在买一把稻草了。 甚至很多人都不要钱,只要一口吃的就行了。 这买卖,要得。 要说人家究竟是做生意的,这反应,就是比自己强。 “按说呢,平时做这生意,那是伤天害理的。”高远森把自己奸商的角色演到了底:“可现在不同啊,你现在带走这些人,就等于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他们感激你都来不及呢。那是给自己积善行德的好事啊。简老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是。” 简震和一迭声的在那敷衍着。 虽然他心里大不以为然,可是无形中,又把他和“蒋远”之间的关系拉近了一些。 毕竟,一个是流氓,一个是奸商,两者之间,总是有共同语言的。 暂时不能动这个人。 简震和心里打定了主意。 他已经准备做同样的买卖了。 反正这条船的最终目的地是重庆,又不能半途下船,到都到重庆了,何妨做上一笔这样的买卖? 至于项奔乾这些人,他根本就不在乎。 拳脚功夫厉害? 简震和不屑一顾。 这次跟着自己上船的人,可全部都带着枪呢。 在他眼里,项奔乾和他的徒弟,跟死人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好好趁着这个机会,学学怎么做生意才是真的。 虽然这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不过,当中还是有许多诀窍的。 怎么收,去哪收,用什么收,怎么避人耳目? 这些,简震和一概不知。 而高远森就成了他最好的“老师”了。 高远森也是一本正经,对方问什么,他就认真的回答什么。 简震和在那拼命的记着,生怕遗漏了任何一点。 这不是学问,这是钱啊。 蒋雅妮悄悄的看了一下时间,差不多了,装作不耐烦的打了一个哈欠:“达令,吃饭可吃了快一个小时了啊。” “哎呀呀,你看看,你看看。”高远森笑着说道:“和简老板一见如故,聊起天来把时间都给忘了。简老板,反正这船的航行时间长着呢,咱们下次再聊。” 简震和居然是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可也不好强留人家,互相留了舱号,高远森起身,拱了拱手:“简老板,有空我一定会去拜访你的。” “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此时的简震和,把要干掉对方的心思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劫夺黄金?简单之极。 哪有好好的学到做买卖的窍门好? 况且,就算成功的劫夺了黄金,顺利的带回到上海,按照季老板的性格,又能够分给自己和弟兄们多少? 老天要让自己发财,让自己遇到了“蒋远”,不抓住这个机会怎么行啊…… …… “高队长……” “高老板。”高远森纠正了叫法:“一登上这艘船,我就是高老板。不管在人前还是人后,都必须这么称呼我。” 蒋雅妮“哦”了一声:“高老板,你和简震和聊了那么久,看他的样子好像对你挺崇拜的,你在他身上浪费那么多的时间做什么?” “浪费时间?”高远森笑了笑:“季云卿这次派出了十一个人,简震和就是他们的头。如果我们能把简震和牢牢的控制在手里,会彻底打乱他们原本制定好的计划,然后让我们逐一击破。” 蒋雅妮还是不太明白。 不过既然高队长这么说了,想来总有他的想法的。 有人在那轻轻扣响了船舱的舱门。 两长一短。 自己人。 蒋雅妮起身开门,进来的是卓洪峰。 “高老板。”卓洪峰沉声说道:“按照你的吩咐,我们找到一个机会,绑架了罗金盛。” “好。”高远森立刻站了起来:“没有惊动到谁吧?” “没有,我们做的非常小心。” “蒋雅妮,你留在这里。”高远森从枕头下拿出枪,别在后腰:“老卓,走!” …… 高远森满打满算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否则,一个人失踪久了,一定会引起别人怀疑的。 罗金盛被关在了机房里。 这也是霍志民特别安排的。 这里,很少有人会来。 而且机器的轰鸣声,也能把可能到来的枪声压住。 罗金盛被五花大绑,庞云虎就站在一边冷冷的盯着他。 没有堵住他的嘴,不需要。 高远森看了罗金盛一眼,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是力行社的,你知道为什么抓你到这来吧?” “不知道,不知道。”罗金盛连连摇头:“长官,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要抓我?我是老实良民啊,我到底犯了什么法啊?” “老实良民?”高远森笑了:“堂堂季老板手下的八大金刚,居然说自己是老实良民?罗金盛,我们力行社的,不会胡乱抓人的,既然抓了你,那就一定有证据了。” 罗金盛依旧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我真的想不出我做了什么犯法的事,还请长官提醒一下。” “你是真的不到黄河心不死啊。”高远森叹息一声:“你为什么去重庆?” “我去探望一个亲戚……” “亲戚?”高远森冷笑一声:“你在重庆探望什么亲戚啊?探望一个亲戚,要季老板调动四大金刚,七大太保一起去探望吗?你们要探望的不是什么亲戚,而是项奔乾和他带的东西吧?” 就这么几句话,罗金盛立刻知道自己的行动全部暴露了。 现在对于他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口不言。 否则,就算这些特务不干掉自己,回到上海,季老板也一定会干掉自己的。 “罗金盛。”高远森在那面前蹲了下来:“你好好的想一想,你们想在长江上干掉项奔乾一行人,然后把他们的尸体往江水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的。可反过来,我也一样可以把你们逐一的干掉,一样可以把你们的尸体扔到江水里,一样没人知道,是不是?” 罗金盛面色惨白。 他知道对方不是在那恫吓自己。 可是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高远森不急,蹲在那里,脚有些麻,他干脆在罗金盛面前盘腿坐下,掏出烟,点着一根,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你忠于你们季老板,这很好,谁不喜欢忠诚的人呢?你是一定会死在这里的,既然你被我绑了,我总不可能活着放你离开,然后让你告诉同伴,对不对? 你死了,在我眼里无非死了一只蚂蚁,在季老板的眼里呢?他有的是手下,你认为他会在乎你的生死?你什么都不是。对了,你的老婆孩子怎么办?季老板会给你的老婆孩子抚恤吗?啊,你还有一个情人,一个女儿,他们会怎么办?季老板连你的家人都不会给抚恤,更加不用说你的情人了。 可怜啊,两个女人,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可是家里的男人死了,她们还能怎么办?你和我说说,你的老婆和情人都会做些什么?在这个世道,没有一技之长,那可是活不下去的啊?难道,让你的两个女人去做那种事吗?去给那些根本不认识的男人骑在身上?你说呢?” “你闭嘴!” 罗金盛脸色苍白,嘴唇在那哆嗦个不停。 高远森一点都不生气。 他有着丰富的审讯经验,犯人一旦出现这种态度,那就是表明他已经开始动摇了。 而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给他加上一把火。 “你没资格让我闭嘴。”高远森继续说道:“我能够想象到当时的场景了,流氓、苦力,都可以去找你的老婆和情人,还有那些曾经被你欺负过的老实人,他们会把对你的怒火,全部发泄到你的女人身上。而你的孩子,却只能眼睁睁的在一边看着。啊,说不定那些人还会虐待你的孩子?” “求求你,别说了,求求你。”罗金盛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高远森描述的那些场景,活灵活现的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越是努力的想要不去想,可越是驱之不散。 他害怕。 没人会在自己死后照顾自己家人的。 季老板非常吝啬,虽然对待自己的亲信还算不错。 可是如果自己死了,对季老板也就没有任何的用处了,他绝对不会对自己的家人有哪怕一丁点的怜悯。 这一点,罗金盛可以确定。 “抽根烟。” 高远森递上了一根烟。 罗金盛的嘴凑了上来。 高远森把烟塞进了他的嘴里,帮他点着。 差不多了。 一个非常顽固的嫌疑犯,一旦他想要抽烟,就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了。 高远森缓缓说道:“还有一个办法,其实,我也未必一定要杀了你,或许你可以和我们合作?” “怎么合作?”几乎没有任何考虑,罗金盛脱口而出。 成了! 高远森依旧表现得不慌不忙:“很简单,你协助我们,干掉船上所有你的人。” 罗金盛一惊。 干掉自己的同伴? 先不说这要是传了出去,会发生什么事,光是季老板这次派上船的,连自己在内就有十一个人,他们有这本事全部都干掉吗? 只要有一个漏网之鱼自己就完了。 高远森仿佛看出了他在那想什么:“你们一共来了十一个人,对不对?你知道力行社多少人上船了?二十个。” 当自己在审讯中,远远占据上风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给嫌疑犯施加强大压力,无论言语中是否夸大,处于弱势的一方,心里上不由自主的就会相信的。 果然,罗金盛的脸色又变了一下。 二十个? 他们居然来了二十个人? 二十个特务,对上十一个流氓? 结局谁都能够想象得出。 “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动手?”高远森淡淡地说道:“不是我害怕,更加不是我干不掉你们,而是因为这条船有外国人的背景,一旦闹出太大动静,会引起国际纠纷,当然,你们这些流氓是不会在乎什么国际纠纷的……所以呢,我需要悄悄的干掉你们所有的人,但这就要你的帮助了……” “但这就要你的帮助了。” 一句话,让罗金盛多少有些心安。 这个特务还用得着自己,自己暂时还不会死。 “罗金盛,如果你能帮我,我不杀你。”高远森趁热打铁:“还有,得手后,我会给你一笔奖金,伪装成你也被我们干掉的假象。等到这事风声过去,季云卿忘记了,只要你愿意,我会转移你的老婆孩子,和你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当然,你要带上你的情人和孩子也可以。” 似乎……现在是自己唯一的选择了…… 罗金盛还是有些不太放心:“长官,你现在说的好听,可万一我帮你做成了,你翻脸不认人了怎么办?” “有可能。”高远森认真的点了点头:“但你现在还有其它的选择吗?” 没有了。 罗金盛没有任何的选择了。 他一咬牙:“我帮你。” 高远森满意的点了点头:“说吧,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我们准备明天动手。”罗金盛不再隐瞒什么,把全部的计划都说了出来:“项奔乾他们选择的船舱,非常靠后,这也是我们动手的机会。我们收买了两个船员,一个明天会骗开项奔乾的船舱,另一个负责鸣笛的,在吃饭时候,汽笛声会比平时略长一些,可以掩盖我们的枪声……” “等等。”高远森打断了他的话:“项奔乾一共有两个船舱,你们怎么同时动手?” “那批东西一直都是项奔乾随身带着的。”罗金盛很快说道:“我们计划是把他徒弟的那个舱门锁死,直接干掉项奔乾就可以了。” “由谁负责动手?简震和?” “他?”罗金盛有些不屑:“这个人爱惜自己的很,他不想亲自动手,所以动手的是我,陶双成和郝克伟。另外七个人,负责监视,以防有突然闯进的人坏了我们的好事。具体的部署是这样的……” 罗金盛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说了出来,一点没有隐瞒。 高远森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怎么协调具体的行动时间?” “由我负责和一等舱的简震和联系,一旦他下令了,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了。” 好,高远森的大喜过望。 最关键的一点也解决了。 “给他松开。”高远森下令给罗金盛松了绑:“从现在开始,你一切都听我的命令。” “长官,你不怕我出卖你?” “不怕。”高远森淡淡一笑:“你有家人,而且你很在乎你的家人,这是你最大的弱点,别忘了,我是一个特务,就算行动失败,你们敢动我一根毫毛吗?可是你在上海的家人,却会遭到最惨烈的报复。” 罗金盛又打了一个寒颤。 现在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这个特务的行动能够成功,能够把船上季云卿的人全部干掉。 否则,自己真的就要死了…… …… 高远森轻轻的敲了敲船舱。 “谁?” “里面传来了警惕的声音。 “来找项师傅的。” “这里没有什么项师傅。” “我是上海来的,冯先生派我来的。” 里面变得沉默起来。 过了一会,船舱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人朝高远森看了看:“退后。” 高远森立刻退后一步。 船舱门打开了一半。 那人确定只有高远森一个人后,这才沉声说道:“进来。” 高远森一走进去,舱门立刻关闭,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顶在了高远森的腰间。 “枪在我的后腰。”高远森干脆自己先说了。 船舱里一共四个人,三个年轻人,和一个虽然上了岁数,但精神身体都非常好的老人。 项奔乾! 枪被搜了出来。 “这么待客,失礼。”项奔乾让自己的徒弟,把匕首从高远森身上挪开,接着一抱拳:“在下项奔乾,阁下是冯先生派来的?” 他说的“冯先生”,就是上海工商总会会长冯克勤。 “可以这么说吧。”高远森笑了笑:“不过,冯先生只是一个商人,他很在乎你们运送的黄金安全,他知道项师傅拳脚功夫盖世无双,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双拳难敌四手,一旦这批黄金出事,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就找到了曹先生帮忙。” “曹先生?哪位曹先生?” “力行社上海区区长曹青岩。” 一句话,让船舱里的所有人勃然色变。 特务! 这个年轻人居然是个特务。 包括项奔乾在内,船舱里的所有人都在上海生活。 他们在上海都有家人,一旦得罪了这些特务,会有什么下场? 尤其是刚才拿刀对着高远森的那个人更是担心将来会遭到报复。 “别害怕。”高远森微笑着:“你们负责保护黄金,责任重大,对任何人都要提防,本来就在情理之中。” 项奔乾这些人才放下心来。 “我带了我的队伍,和你们几乎同时上的船。”高远森缓缓说道:“我们的任务,是保护这批黄金,一路安全到达成都刘湘手中。不过,和你们一起上船的可不止我们这些人,季云卿的人也在船上。” “岂有此理,季云卿真的盯上了这批黄金!”项奔乾鼻子里冷哼一声:“这黄金他都敢劫,真是丧尽天良。我项奔乾既然受命保护黄金,就算拼了我的命,也绝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 “项师傅大意,在下佩服,但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高远森轻轻叹息一声说道:“项师傅,拳脚再厉害也没有子弹快啊。” 一听这话,项奔乾脸色又是微微一变:“难道这些无法无天的人,还敢在船上公然行凶杀人?我就不信,这个世上上还真的没有王法了!” 第五十三章 船上猎杀 王法? 高远森摇了摇头。 一瞬间,他只觉得这位项师傅也许还活在幻境里。 你在这个时代讲王法? 这里讲谁谁手里有枪,谁手里有钱,谁手里有权。 可就是不讲王法。 当他们的尸体漂浮在长江上,也许会引起一阵短暂的骚动,可是要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被遗忘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也会被人忘的干干净净。 高远森的口气还是很缓和的:“项师傅,在那么一大笔黄金面前,总是会有很多人丧失理智的。我奉命保护你们,绝对不能让你们出任何的问题。我会在暗中保护你们,让这笔巨款平安到达重庆,只是还希望项师傅能够全力配合我。” “那是自然。”项奔乾又是一抱拳:“高先生侠肝义胆,又是力行社的,我项某人就算再狂妄自大,也一定会按照高先生说的去做。” “那好。” 高远森点了点头:“具体应该怎么做,会有专门人来和项师傅联系的,每次来人敲门,问谁,回答是‘甲板上刚吹完海风下来’。第二来,回答是‘东甲板上刚吹完海风下来’,每次,甲板前面加的字都不一样。” 项奔乾一怔,怎么那么复杂。 “这是生怕隔墙有耳。”高远森知道项奔乾在这方面是外行,耐心解释:“你们要把每一次的回答都记下来,如果有一次回答重复了,那么就一定是假的。” 项奔乾恍然大悟。 高远森看了一下时间:“那好,我先上去了,项师傅,千万谨慎。” “高先生,辛苦了。” …… 第二天一大早,罗金盛就急匆匆的见到了高远森。 简震和已经传来命令,确定将在今天中午吃饭时候动手。 除了简震和外,其余三金刚、七太保全部参与行动。 具体负责动手的,是陶双成、罗金盛、郝克伟这三金刚,带着另外三名太保。 一个叫杨亚东的太保,是简震和的亲信,负责掌管武器。 行动前一小时,他将把武器交给那些执行者。 而接武器的,正是罗金盛。 之所以不直接上船时候就发武器,简震和这群人是有过教训的。 大约在年初的时候,他们也同样进行过一次任务。 那次,就是预先把武器分发下去。 结果,距离行动还有半天时间,一个流氓和人发生了争执,当场掏出枪来恫吓对方,造成了场面的混乱,还把公共租界的巡捕给引来了。 行动彻底失败。 季云卿接受了教训,所以才制定了那么复杂的一条规定。 流氓终究是流氓。 这是高远森的想法。 一个任务的成功,和武器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关键是执行任务的人。 “长官,我会在这里接手武器。”罗金盛拿出了一张“长久”号的草图:“就我一个人,我拿到武器后,立刻去二等舱,分发武器。吃饭鸣笛一共两次,当第一次鸣笛结束,二等舱的客人大部分都离开了,再加上项奔乾他们住的船舱相当偏僻,所以我们动手会选择在第二次鸣笛的时候,除非有意外,否则不会让人看到。” “我知道了。”高远森点了点头:“武器会准时交到你的手里的。” …… 上午8点。 “简震和去甲板了。” “好。” 高远森点了点头,穿好衣服:“蒋雅妮,按照商量好的办。” “明白。” 高远森离开船舱,信步来到了甲板。 一眼就看到了简震和。 “嘿,简老板。” “是蒋老板。”简震和笑着说道:“那么有兴致,也来吹江风?” “是啊,是啊。”高远森掏出了烟,发了一根,甲板上风大,点了几次才点着:“简老板,你我一见如故,昨天意犹未尽,这样吧,中午我做个小东,咱们边吃边聊?”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应该是我请蒋老板才对。” “简老板,客气什么,这到重庆早着呢,咱们打交道的时候可多着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简震和是真心想多和这位“蒋远”聊聊,就昨天,从他那里获益匪浅,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赚钱。 旁的不说,四川大灾,人人都避而远之,可这位蒋远,偏偏就从中看到了赚钱的机会,光是这份本事,有谁能够比得上? 等这次任务结束,回到上海,没准自己也可以这么做生意。 高远森忽然皱了一下眉头:“我呢,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在巴黎的时候,我总是中午10点30分就用餐,我的胃不是很好,如果吃的晚了,胃里会不舒服,所以我给了餐厅主管一笔小费,10点30的时候,我可以提前用餐。” 法国、巴黎,简震和倒是听说过,可从来没有去过啊,也没人和他说过巴黎是什么样子的。 简震和一点不疑有诈:“原来蒋老板还在法国待过,怪不得这么会做生意,这在外国待过的脑子就是好使,失敬,失敬了。蒋老板,10点30,我一定准时到。” “那我就让他们开瓶好酒,恭候简老板了。”高远森缩了缩脖子:“这甲板上真冷,我就不奉陪了。” “蒋老板慢走。” 简震和满脸带笑,等到高远森离开了,立刻冲着甲板一角的人点了点头。 杨亚东朝四周看了看,快步走到了简震和的面前:“大哥。” 简震和压低声音:“跟我来。” 说着,转身就走。 杨亚东紧紧的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住在二等舱,没有人带走,是没办法走进一等舱的。 带着杨亚东进了自己的船舱,简震和从床底下拿出一只箱子,交给了杨亚东:“这箱子你先拿着,时间一到,立刻交给罗金盛。” “知道了,大哥。” “小心点。” “放心吧,大哥。” 杨亚东打开了门,左右看了看,快步离开。 转角处,一个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高远森! 简震和真的上当了。 现在,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计划在进行着。 这个计划里有破绽,但是像简震和这样的流氓,是绝对不可能看出来的…… …… 杨亚东来到了二等舱。 他的脚步本来很快,但忽然就停顿了下来。 他看到了一间二等舱的舱门开着,一个穿着旗袍,踩着高跟鞋,烫着时髦的大波浪的漂亮女人,依靠在舱门口。 杨亚东本来就好色,一看到那么漂亮,那么时髦的女人,顿时迈不开步了。 要是能够和这个女人上床…… 偏偏心想事成,就看到那个女人对着杨亚东抛了一个媚眼。 杨亚东的心“噗通噗通”狂跳起来。 更加要命的事情发生了: 那女人竟然冲杨亚东勾了勾手指,然后还给了一个飞吻,接着转身进了船舱。 舱门,没关! 要命了,要命了。 早就听说,在轮船上,有女人会在船上做这种事,等到了目的地,她们的船票不但回来了,而且还会赚上一笔。 没想到这样的好事,居然让自己遇到了。 杨亚东的魂都没了半条。 反正时间还早,耽误不了事情。 杨亚东不再有任何的迟疑,匆匆忙忙的就朝那个舱房走去。 舱门半开,这是一个双人舱,可就那个美女一个在坐在床上。 看到杨亚东进来,嫣然一笑。 “小美人,就你一个人在啊。” 杨亚东没有任何防备的走进了船舱,顺带着关上了舱门。 就在那一瞬间,一把锋利的匕首一下扎进了他的脖子,接着一只强有力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没有挣扎几下,杨亚东便软软的瘫倒了。 蒋雅妮迅速起身,拿过一块布,遮住了杨亚东的脖子。 庞云虎这才慢慢的拔出了匕首。 尽量避免鲜血四溅。 他拖着杨亚东的尸体来到窗边,蒋雅妮帮着打开窗户,两个人合力,把杨亚东的尸体,从窗户里塞进,然后一用力,推了出去。 解决完了尸体,庞云虎一声不响的拿过那只箱子,打开,逐一拿出武器,开始工作。 而蒋雅妮,则迅速开始清洗那些不多的血迹。 从始至终,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在高远森的手下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大家早就已经形成了默契的配合。 “好了。” 庞云虎放下了最后一支枪,合上箱子,提起。 …… 罗金盛大口大口抽着烟。 说真的,他害怕。 他希望力行社的那些特务能够成功,要不然,他就完蛋了。 庞云虎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依旧阴沉着脸,把箱子递给了罗金盛: “武器,分发下去,准时行动。” “是,是,长官。” 接过箱子的时候,罗金盛的脚都是软的。 自己是不是还能够活着,就看一会儿的行动了…… …… “简老板,请。” “蒋老板,多谢了。” 两个人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简震和朝两边看了看:“你的夫人呢?” “她不舒服,大概是晕船了,没用的女人。” 高远森笑着说道:“再者,男人说话,女人又何必在边上?” “极是,极是。”简震和连连点头:“高老板,昨天听你说起生意上的窍门,真正让我茅塞顿开,不过我还有点不懂的地方,还望蒋老板不吝赐教。” “简老板尽管说,我是知无不言。” 简震和盘算着,待会随着第一声用餐汽笛响起,手下就要准备行动了。 他一点都不担心行动是否能够成功。 那么多枪,对付一群只会耍枪弄棒的人,实在是太简单了…… …… 时间,在那一分一秒的流逝。 武器,已经全部分发到了手里。 “呜”…… 汽笛长鸣。 用餐了。 客人们纷纷从自己的舱房里走出。 郝克伟也带着一个船员来了。 那是他们收买的。 几个人快步来到了项奔乾这些人住的舱房钱,船员先是掏出了一把钥匙,悄悄的伸进了舱锁,然后轻巧的一转,锁死了舱门。 汽笛声很好的掩盖了一切。 客人们都走得差不多了。 陶双成六个人掏出了手枪。 谁也没有注意,罗金盛悄悄的后退了一步。 第二声汽笛,准时响起。 那个船员立刻把钥匙,插进了项奔乾住的舱房。 一扭,打开舱门,他赶紧缩到了一边。 陶双成的性子最急,一把拉开舱门,冲进去开枪就射。 “砰砰砰”! 枪声大作。 可是倒下去的,却是陶双成。 罗金盛一下趴到了地上。 转角处,庞云虎和蒋雅妮闪出,配合着舱房里的三把枪,同时不断扣动扳机射击。 那几个流氓惊恐的发现了一件事: 他们的枪根本射不出子弹! 短短的十几秒时间,连着那个船员,地上多了六具满是弹孔的尸体。 汽笛,也在这一刻停止鸣叫。 罗金盛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一只脚在他身上踢了踢:“起来,干活了。” “是,是。” 罗金盛赶紧起身,他发现自己的两只脚完全就是软的。 天啊,这些特务,杀起人来太狠了。 他不是没杀过人,可和这些特务一比,简直就像是小孩在在那玩玩具。 蒋雅妮从那个船员手里拿过钥匙,打开了那个被锁死的舱门:“项师傅,出来吧。” 项奔乾带着他的徒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那么多的尸体…… 项奔乾和他的徒弟看呆了。 如果没有这些力行社的特务,那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他们的拳脚功夫就算再厉害,也绝对挡不住这些子弹。 时代变了。 卓洪峰从船舱里走出:“小庞和我一起处理尸体,其余人,立刻清理现场。” 水、拖把早就准备好了。 “快,帮忙。”项奔乾急急的吩咐着。 他却没有离开船舱。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必须保护着这批黄金。 那是上海工商总会对自己的信任啊。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如果这些特务也见钱眼开,动起了这批黄金的脑筋呢? 凭借自己和徒弟们,根本没有办法保护好这批黄金…… …… 第二声汽笛声响了。 简震和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行动,已经开始。 “所以说,这个做生意,一定要有头脑。”高远森还在那里侃侃而谈:“大家都说大上海,遍地都是黄金,可你听说过有谁在地上捡到黄金了?这头脑,就是黄金!” “蒋老板说的是,蒋老板说的是。” 简震和一迭声的应和着。 项奔乾那批人已经被干掉了,黄金也被找到了。 然后呢? 到了重庆,再乘船回去? 把这批黄金老老实实的交给季老板? 简震和不甘心。 凭什么自己拼命,季老板待在上海就捡现成的? 嗯,罗金盛和杨亚东是自己人。 如果收买了他们,寻找机会,逐一的把其他人干掉。 最后,再解决了罗金盛和杨亚东? 这批黄金不就是自己的了? 湘江、美国,对了,还有“蒋远”说的那个法国巴黎,自己哪里不能去? 季云卿的本事再大,难道还能去那些地方抓自己? 有了这批黄金,自己什么事不能做? 完全可以按照“蒋远”教自己的,做生意,发大财。 简震和已经有了决定了…… …… 全部清理干净。 除了地上湿漉漉的,加上一些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的血迹,基本看不出刚才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杀戮。 卓洪峰是负责指挥行动的:“还有三个,庞云虎负责一个,我一个,段立德、董飞彪负责一个,小蒋去通知高老板我们得手了。记住,下手要快,要隐蔽,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简震和呢?” “高老板亲自负责。” “几位,几位。”项奔乾急忙说道:“一会见到高……老板,请他务必来一趟,我要亲自向他当面道谢。” …… “达令。” “金雁”终于出现了。 “金小姐,不不不,蒋夫人。”简震和堆起笑容:“身体好些了。” “哎哟,坐船就是没有坐飞机舒服,我听说飞机老快老快了。”蒋雅妮在高远森身边坐下,撒着娇:“达令,人家还没坐过飞机呢,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坐一次飞机啊。” “知道了,知道了。” 高远森显得很不耐烦:“你自己叫些吃的,简老板,咱们到我船舱去喝酒,我还有一些好东西给你看。” “好的,好的,蒋夫人,您慢用。” …… “简老板,关上门,我这个东西,可是一个宝贝。” 一进船舱,高远森便神神秘秘地说道。 这一来,完全把简震和的好奇心勾起。 什么东西,那么神秘? 他听话的关上了门。 高远森拿出了一瓶酒:“简老板,我的床底下有口箱子,麻烦你帮我拿出来,我倒酒。” “好的,好的。” 床底下是有一口箱子,简震和拖了出来:“蒋老板……” “砰”! 话还没有说完,一只酒瓶就重重的砸到了他的头上。 接着又是一下。 接连两下,简震和一声不吭的倒在了地上。 高远森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两块毛巾,包住了简震和的脑袋,然后,又扬起酒瓶。 一下,一下,又是一下…… 终于,酒瓶再也承受不住,“砰”的一下裂开了。 里面的酒撒了一地。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股的酒香。 “可惜了那么一瓶好酒。” 高远森叹息一声。 站起身,他的手也被碎玻璃划碎了。 他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打开了船舱窗户…… …… 他出去的时候,蒋雅妮正好回来。 高远森指了指身后的船舱:“里面全是碎玻璃,我打碎了一瓶酒,让服务生来清理一下。” “好的。” …… “高老板,全部都解决了。” 霍志民看了看周围,低声说道:“十一个杀手,两个船员全死了,船上忽然少了那么多人,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你会有办法的。”高远森淡淡笑了笑:“回到上海,记得问曹区长领赏。” “哎。”霍志民叹息一声:“那十一个人好办,两个船员头疼。‘长久’号自从通航以来,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么大的事。” 高远森忽然有些好奇:“你怎么就做我们这一行了?” “怎么做的?”霍志民苦笑一声:“你以为我想做?我是清清白白人家的,本来你们找到我,我是坚决不答应的。可没办法,我的老婆孩子全在上海。你说,我被你们的人拿枪顶着脑袋,还要担心家里人的安全,我敢不做吗?” 说到这里,他似乎带着一些希望:“高老板,我也帮着你们前前后后做了不少事了,总该让我退出了吧?” “会的,会的。”高远森非常敷衍的回答了一句。 退出? 怎么退出? 你在力行社待了一天,一辈子都是力行社的人了。 除非,你死了。 可他怎么和霍志民说? 像霍志民这样的力行社外线工作人员,很多人都幻想着有一天能够自由。 可是在力行社,自由,永远都是最奢侈的事情…… …… “高老板,谢谢你。” 当再次看到高远森,项奔乾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这次如果不是你们,东西不但保不住,我和徒弟们的命,只怕也得留在这长江里了。” “项师傅,上海各界人士捐款,绝对不能落到那些流氓的手里。”高远森淡淡地说道:“我接到的命令,是一路把你们护送到成都,亲眼看着黄金交到刘湘手里,我才算任务结束。” “我晓得,我晓得。”项奔乾连声说道:“这一路上,都要辛苦高老板了。” “项师傅,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高远森迟疑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说这些话,可他还是说道:“项师傅是上海滩的第一高手,这点我也听说过了。 还听说,项师傅年轻时候,在擂台上打败过不少外国人,为我中国大长志气,这些都是我佩服,也做不到的。 可是,打擂台终究是打擂台,现在你也亲眼看到了,这些个土匪,全都是用的枪,拳脚功夫终究挡不住子弹。 项师傅,你的年纪也大了,不妨改良一下武术,让其能够在战场上发挥出作用来,传授给士兵们,这样功莫大焉。只是护送黄金这样危险的事,以后不要再做了。胡言乱语还请项师傅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项奔乾神色黯淡下来,但他知道,高远森说的全都是肺腑之言。 是啊,自己曾经威风八面,但也许现在真的老了。这个时代,正在进步,已经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时代了。 改良武术?传授士兵?或许这是自己未来可以做的事? 第五十四章 父亲和逃兵 北平。 处座的忽然到来,是力行社北平站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包括北平站站长刘南溪在内。 “戴处长,您怎么忽然来了?”刘南溪恭恭敬敬的问道。 “我来,等一个人,你们忙你们的。” 等人? 等谁? 刘南溪没有问,他也不敢问。 戴先生不想说的事情,没有人能够问。 “好了,你先出去忙吧。”戴笠拿起了一份报纸。 刘南溪走了出去。 戴笠看着报纸,心思却并不在报纸上。 上海,出了一个高远森,很年轻,力行社的后起之秀,很好。 但是在北平,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一枚棋子在活动着…… …… 从1936年5月起,日本陆续增兵华北,不断制造事端,频繁进行军事演习,华北局势日益严峻。 日本北平军营。 沈纯石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作为力行社的叛徒,力行社锄奸名单上排在前十位的他,当年背叛了力行社,靠着上海日特机关的掩护,一路跑到了东北,彻底的投靠了日本人。 很快,熟悉力行社运作方式的他,得到了日本人的重用,然后又被调到了北平,负责情报工作。 他的日本人这里混得春风得意,甚至,还得到了日本北平特务机关机关长宫口原木的欣赏,竟然准备将自己的侄女宫口理子嫁给她。 这可是非常稀罕的事了。 宫口原木太清楚沈纯石的重要性了,甚至曾经对那些部下说过:“一个沈纯石,足以抵得上一个旅团,支那情报机构的所有运转,他都清楚。” 最不满的恐怕就是负责电讯工作的冈田俊良少佐了。 他一直都是宫口理子的追求者,但是怎么也都没有想到,一个日本女人,居然嫁给了一个支那男人。 这简直就是所有日本人的耻辱!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宫口原木在日本领事馆举办的酒会上,亲自宣布此时,自己心里的愤怒。 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拼命的抽着烟。 当他抽完了一根,掏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 “少佐阁下,抽烟。” 冈田俊良抬起头来,发现正是自己的情敌,沈纯石! 他阴鸷着眼睛,冷冷的看着他,然后,忽然笑了,他从沈纯石的烟盒里掏出了一根烟:“谢谢,沈先生。啊,我还没有来得及恭喜你呢。” 他必须得这么做。 宫口原木很有可能成为自己直接的顶头上司,尽管自己深爱着理子,但是为了一个女人,和大佐阁下的妹夫公然翻脸,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可以看不起沈纯石,可以怨恨他,但在目前这个局面下是绝对不会和他结怨的。 沈纯石掏出打火机帮他点着,又给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少佐阁下,我想我们将来会成为同事的,很多事情上都需要互相提携。 我也听理子说过,你一直都是他的追求者。” “啊哈,理子这也和你说了?”冈田俊良一脸轻松:“是的,我的确曾经追求过理子,但她拒绝了我,请放心,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怨恨你的。” “少佐阁下,我当然相信你不会怨恨我的。”沈纯石深深吸了一口烟:“但我更加希望的,是我们能够成为朋友。” 朋友? 冈田俊良心里冷笑。 你这头支那猪有什么资格成为我的朋友? 但他脸上依旧戴着“善意”的笑容:“会的,我们不但会成为朋友,而且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既然这样的话。”沈纯石看起来居然当真了:“那么如果你有空,明天晚上,不知道我是否可以邀请你,到我的临时住处来小酌几杯?” 这头支那猪难道还把我的话当真了吗? 冈田俊良当然不会公然拒绝:“明天晚上?真是太抱歉了,现在军情这么紧急,我每天都要工作到凌晨才能入睡。” 沈纯石笑了笑,低声吟道:“尔灵山险岂难攀,男子功名期克难。铁血覆山山形改,万人齐仰尔灵山。” 当听到这首诗,冈田俊良的面色却忽然大变。 这是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后,任第3军司令,以“肉弹”战术攻克旅顺,被多数日本人奉为“军神”的乃木希典,在攻克俄军203高地,并将其改名为“尔灵山”所写的一首诗。 冈田俊良之所以会色变,那是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在攻克203高地的时候失踪,并被认定为逃兵的。 他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波澜:“沈先生,您为什么吟唱乃木军神的诗?” “你想知道吗?”沈纯石淡淡说道:“明天晚上,八点整,我等你。” 说完,他就离开了。 冈田俊良一个人呆呆的站在那里。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纯石又究竟知道一些什么? 明天晚上? 八点? …… 沈纯石看了一下时间。 差不多了。 他迅速的把自己拉回到了应有的状态。 敲门声响起。 “请进。” 他看到冈田俊良走了进来。 “请坐。”沈纯石微笑着。 冈田俊良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沈纯石给两只杯子里倒上了酒:“冈田少佐,我很高兴你能够接受我的邀请。战争时期,条件简陋,也没有下酒菜……” “我不是来喝酒的。”冈田俊良面色严峻:“你找我,为什么?酒会上,你又为什么要念那首诗?” 沈纯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喜欢理子,我也喜欢理子,但感情这种事情,不能勉强。我希望这不要影响到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沈先生,我很尊重你,任何为帝国效力的人,我都尊重,但我想,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只是合作。”冈田俊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顺一些,毕竟,坐在对面的这个人,是宫口原木的妹夫。 “好吧,如果你一定这么认为。”沈纯石也不在乎:“那么,就说一些我们彼此关心的问题吧。日俄战争,你的父亲冈田金太郎,参与了攻克203高地的作战,可是在即将发起总攻前的那个晚上,金太郎忽然失踪了,最后被定性为逃兵。” 冈田俊良“嚯”的一下站了起来:“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坐下。” 冈田俊良死死的盯着沈纯石,过了一会,这才重新坐下:“沈先生,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尽管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可是一个中国人,在他的面前忽然提到了自己的父亲,还是让冈田俊良觉得古怪。 “尔灵山险岂难攀,男子功名期克难。铁血覆山山形改,万人齐仰尔灵山。”沈纯石再度念起了乃木希典的这首诗:“乃木希典以惨重之伤亡,夺取203高地,战后,作战人员都得到了相应的嘉奖,除了你的父亲,这也让你蒙受到了巨大的耻辱。 逃兵,对于日本军队来说,那是不可想象的。而对于你来说,一直都想摆脱这样的耻辱。这么多年来,你的父亲渺无音讯,而你,虽然竭尽所能,但是面对日军内部的传统,你始终都无法得到重用,一切,都是因为‘逃兵’这个刺眼的名字啊……” 冈田俊良脸色非常难看。 沈纯石的话,揭开了他心里的伤疤。 “当年你的父亲,已经是个中队长了,而且在此前的战斗中,他的表现一直非常勇敢,可是为什么在203高地之战爆发前夕,他却忽然当了逃兵?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沈纯石缓缓问道。 这些,冈田俊良当然知道,而且当年,金太郎的妻子也曾经提出过自己的质疑。 但是,军方给出的回应是,之前的战斗,已经让冈田金太郎的勇武精神全部丧失了。 至于金太郎的下落,在日本取得了日俄战争的胜利,控制了旅顺之后,也曾经展开过全民的搜捕,但却没有任何下落。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冈田金太郎应该是死在了当地土匪的手中。 对于一个逃兵的死,日本人也不会继续追究下去的。 但这,在冈田俊良的心中,却始终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痛。 沈纯石端起酒杯,晃动着:“如果我告诉你,你的父亲失踪的原因,而且他并不是一个逃兵呢?” “你说什么?”冈田俊良整个人,都好像被一个炸雷炸到了头上,他的声音也都变得颤抖起来: “沈……沈先生,你……你说什么?” 沈纯石却并没有立刻回答:“我还在力行社上海区工作的时候,在上海白俄聚集区,我抓到了一个人,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会俄语,并且能够说一口地道的上海话,名字叫杜顺民,靠帮白俄人跑腿为生。 在那里有个白俄女人是我雇佣的,她是一个妓女,总能得到一些特殊的情报。 有一天,我为了一个任务去了白俄女人那里,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情报,可是,那个白俄女人却向我提供了另外一个情报,那个叫杜顺民的,曾经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里,说了一句日本话。 事情往往就是那么凑巧,白俄女人的父亲,曾经做过俄国驻日本领事馆的武官,后来俄国革命爆发,掉了脑袋。 那个女人,跟着父亲,在日本大阪生活了三年,她有一些语言天赋,就在大阪学会了日语。 大阪方言全日本都能听懂,但有一个单词的语调,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改变不过来的,只要一说出这个单词,其他日本人一听就能听出这个人来自大阪。 这个单词就是‘konnichiwa’。 杜顺民说的就是这个单词,白俄女人一下就听出来,这是地道的大阪方言。 这就引起了我的好奇。 一个中国人,会几句日语并不稀奇,但说出来的居然是大阪方言,为什么?我是一个特务,出于敏感,我秘密把他抓了起来。 起初,杜顺民坚决不愿意承认,说自己的这句日本话,是从日本人那里学来的。 也对,也许那个日本人就来自于大阪呢?杜顺民学会了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可是我这个人生性多疑,于是我就给他上了一些刑具。顺便说一句,在戈登路289号,我有一间茶室很有名,那是专门给犯人上刑的。 杜顺民坚持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全部招了。但他的招供和我的判断完全不一样。 本来,我认为他是你们的潜伏间谍,混在白俄聚集区收集情报的,可是,他说他的名字叫森保胜!” “你说他叫什么?”冈田俊良失声打断了他的话。 “森保胜。”沈纯石有些好奇:“冈田先生,你也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听过,当然听过。”冈田俊良苦笑:“我在调查父亲失踪的时候,利用我的便利,翻阅过许多资料,而在其中,就有一个日本的失踪间谍叫森保胜的!” 森保胜,日本派驻俄国间谍。 1907年失踪,下落不明。 普遍认为,他是身份暴露,遭到了俄国人的逮捕最终被秘密杀害。 在间谍行业,这样的事情出现的太多太多了。 一般这样的人,都被统一归纳到失踪人员名单。 只是,冈田俊良怎么也都没有想到,森保胜不但没有死,而且还跑到上海白俄人聚集区冒充中国人当了一个跑杂的? 为什么? 他既然没有死,为什么不回到日本呢?为什么要隐姓埋名? 还有,他和自己的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森保胜交代出了一切。”沈纯石不紧不慢说道:“1907年,他的身份暴露,遭到了俄国人秘密警察的逮捕,他禁受不住酷刑,把自己身份说了出来,并且交代出了许多情报。甚至交代出了‘阿巴捷列夫’……” 冈田俊良一怔,随即喃喃自语:“那么他就真的该死了!” “阿巴捷列夫”并不是一个俄国人,而是一个日本人。 并且,还是日本历史上百年才出一个的天才特工: 明石元二郎大佐! 这个名字不光是在日本,在全世界的特工界都是一个传奇。 没有他,日俄战争绝不可能以日本人的胜利而告终! 明石元二郎,福冈县人,远祖即是死战大阪七将之一的明石全登,黑田藩士明石助九郎次子。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1894年赴德留学,历任驻德驻俄公使武官、朝鲜驻扎军参谋长兼宪兵队长,授大将军衔,后死于东山总督任上。 日俄战争后日军的副总参谋长曾评价他:“明石大佐一个人就等于十个师团。” 日本史学家也认为:“没了乃木西典,旅顺也能拿下;没了东乡平八郎,日本海海战也能赢;但要是没了明石元二郎大佐,日本决不能赢得日俄战争。” 战争爆发之前,日本认为想赢俄国,一定不能打全面战和持久战,必须使用各种手段让沙俄拿不出全力,然后通过局部战争的胜利给谈判增加筹码。 明石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了作为天才特工的表演。 早在1902年,明石元二郎就赴俄国担任住俄使馆武官。明石是个情报天才,为了了解俄国情况,他短短两年时间就精通了俄语,还掌握英语、德语、芬兰语等八国语言。 当时的俄国号称世界第一大国,领土面积2000万平方公里以上,但明石发现,沙俄其实是个脆弱不堪的庞然大物,国内被侵占的芬兰、波兰、高加索等国人受尽屈辱,工人和农民被压迫的境遇悲惨。 于是反抗革命组织遍布全国,对沙皇政府开展了大量的恐怖暴力活动。 1900年左右,革命军的动作已经很猖狂了,明石要做的,就是给革命再加一把火。 他申请了100万日元的经费,化名阿巴捷列夫,购买军火,宣传革命,鼓动群众,并积极联络革命领导人和波兰、芬兰等被占领国家首脑。 在明石的鼓动和串联下,各种革命派统一起来,进行了一系列颠覆活动。 1904年10月,沙俄内政部长被暗杀;1905年1月,4600名在彼得堡游行请愿的工人被沙俄政府打死打伤;6月,战舰波将金号士兵哗变。 除此之外,他还布置情报通信网、策反俄国军官、煽动波罗的海三国独立、会见芬兰独立领袖,阻碍兵力的运输、秘密偷渡武器给反帝俄组织、引导欧洲舆论对日友好等。 最终俄国内部矛盾迅速激化,沙皇不得不首先关注国内危机,将远东部队全部调到西部来镇压革命。 加上俄国陆军和海军在远东分别被日本军队击败,俄国撑不下去,急匆匆就与日本停战,承认了战争的失败。 从1904年10月到1905年9月,短短一年时间,明石做了大量工作,这些工作的数量和困难度均超乎想像,证明了明石这个天才特工卓越的活动能力。 当年,如果森保胜出卖了明石元二郎,那的确死一百次都不嫌多了。 “万幸的是,当时明石元二郎已经晋升为日本陆军少将,朝鲜驻扎军参谋长兼韩国驻扎宪兵队长,远离沙俄势力,俄国人拿他无可奈何。” 沈纯石接着说道:“可是,森保胜很清楚,自己出卖了明石元二郎,即便回国,也是万劫不复,何况,俄国人根本就不准备释放他。 森保胜被关押在了苦寒的西伯利亚,充当一个苦工,受尽折磨。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同伴,自称叫权田马也……” 冈田俊良立刻集中起了注意力,他知道这个叫“权田马也”的人,一定和自己的父亲有关系。 沈纯石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大家都是日本人,又都在西伯利亚,同病相怜,所以很快便成为了好朋友。 他们一起在西伯利亚待了十年。十年啊,天知道森保胜是怎么活下来的,可是权田马也却坚持不住了,一病不起。 没人给他们药,森保胜只能看着生命一点点的离他的好友而去。 在临终前,权田马也告诉了森保胜一个秘密,他的真正名字不叫权田马也,而是叫,冈田金太郎!” “轰”的一下,冈田俊良的整个脑袋都要炸了。 他的真正名字不叫权田马也,而是叫,冈田金太郎! 父亲,那是自己的父亲! 可他,为什么会在俄国? 为什么被俄国人扔到了西伯利亚? “你的心中有很多疑问吧?” 沈纯石看了出来:“让我来一一给你解答。当时,金太郎已经是一名中队长,并且参与了多次惨烈战争。你的父亲会俄语,而且比较流利,在203高地之战爆发前,其实日本军方对于只会用‘肉弹’攻击的乃木希典已经非常不满。 满洲军司令官大山岩在保留乃木司令官的面子底下,悄悄派出了儿玉源太郎总参谋长,命令乃木希典暂时让出指挥权,由儿玉源太郎亲自督战第四次总攻旅顺。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203高地的胜利,和乃木希典一点关系也都没有。 当然,我要说的不是战争,而且在总攻之前,一个儿玉源太郎的好友忽然秘密拜访了他。 这个人的名字,你一定也听说过,明石元二郎!” 冈田俊良听的呆住了。 明石元二郎忽然出现在部队里,为什么? 这和自己的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个疑问在他的心里升起。 而这一切只有沈纯石才可以给他解释: “当时,明石元二郎是冒险给儿玉将军带来了非常重要的情报,并且需要再带一个懂俄语的人,保护自己一起回到俄国去……” 冈田俊良忽然就猜到了什么:“难道,那个被挑选出的人……” “没错,被挑选出的人,就是你的父亲,冈田金太郎。”沈纯石一字一字地说道。 “轰”的一下,冈田俊良的脑袋似乎一下就被炸开了。 父亲不是逃兵! 父亲是被挑选出来,保护帝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特工明石元二郎回到俄国去了。 那么多年的追查,终究有结果了。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耐心的听我说完。”沈纯石的语速非常慢:“因为明石元二郎的特殊身份,绝对不能够有任何的暴露,所以金太郎是连夜被秘密征召的。 他不允许向任何人说起,甚至连他的上级也不可以。整个任务,除了你的父亲,儿玉将军,以及明石元二郎,没有任何人知道。 在接到任务一个小时之后,金太郎就和明石元二郎一起出发了。本来他想,这只是一次简单的任务,很快就能回到部队解释自己失踪原因的。 但是在刚刚进入到俄国时候就发生了意外,他们遭遇到了一队巡逻的俄军,为了掩护明石元二郎,你的父亲故意暴露了自己,让俄军把他抓了回去。 在那里,他化名为权田马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用这个名字……” 第五十五章 初到重庆 重庆。 它地处中国西南部,东邻湖北、湖南,南靠贵州,西接四川,北连陕西。 经过漫长的航行,“长久”号缓缓靠岸。 在船上待乏了的,一个个早就迫不及待的想着要下船了。 码头上,等着亲朋好友的,踮起脚,伸长脖子,拼命朝船上看着。 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人。 甲板上,不断的有人挥手叫着。 船刚靠岸,甲板才放下,已经开始有乘客迫不及待的下船了。 “项师傅,请。” “高长官,请。” 这是高远森生平第一次来重庆。 这座城市,要不了多少时候,就会成为中国的临时陪都。 这里绝对值得好好的看看。 可惜,高远森这次不是来旅游的。 一袋袋的粮食被搬了下来。 在目前的四川,粮食甚至比黄金还要危险。 那些受灾的饥民,当看到如此多的粮食,大多数情况下会铤而走险,一拥而上。 哪怕边上有人武装押运。 毕竟,饿死也是死,被打死也是死。 冒下险,也许还能活命。 重庆,比四川其它地方的灾情要略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下船,看到了那么多的粮食,立刻有几个警察走了过来:“从哪里来的?” “回老总话,上海来的。”项奔乾立刻客客气气的回答道。 “上海来的?”领头的警察绕着粮食转了两圈,还拍了几下:“上海来的,带那么多粮食来这么做什么?奸商?” “不是,不是。”项奔乾赶紧说道:“这是上海各界,知道川地灾情,为四川募集的粮食,委托我一路押送过来。” 警察一怔。 高远森使了一个眼色,卓洪峰立刻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塞到了这个警察的手里:“兄弟伙辛苦了,这点钱拿去喝茶。” 领头的这个警察却又把钱推出:“真的是上海募集的粮食?” “真的,真的。”项奔乾赶紧掏出了一张纸:“这是上海工商总会,上海市市政府联名写的路条,还请老总过目。” 警察仔细的检查了一下,把路条还给了项奔乾:“旁的东西,我们一定是雁过拔毛的,可这,是救我们四川的。这钱要是收了,我们祖宗都要被骂死的。走吧,走吧。” “谢谢老总。” “等等。”那个警察忽然说道:“你们这帮上海来的,也不懂事,现在的四川,你们就敢拿着这么多粮食在接上大摇大摆的?非被抢了不可。算了,我们好事做到底。二麻子。” “在。” “找两个兄弟,穿好制服,带上枪,一路护送这些人出重庆。”警察头交代了一声,随即又转向了项奔乾:“我说上海人,我们今天也算是做好事了,可我把话撂在这,出了重庆,我们可就管不到了。” “谢谢老总,谢谢老总。”项奔乾一迭声地说道。 高远森忽然轻轻叹息一声:“其实,真被抢了也没什么?” “嗯?”所有人都是一怔。 高远森笑了笑:“本来,我们奉命把这批粮食一路送到成都,交到刘湘主席手里,愿意是为了赈济四川灾民。真要是被劫了,不管怎么说,这批粮食还是留在了四川,还是缓解了一些四川灾情。” 那警察头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高远森:“我看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吧。” 高远森也不多说,掏出了自己的证件。 “力行社的?”警察又是一怔。 这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特务干起了保镖? 反正在这些警察的印象里,和普通老百姓一样,大多对特务都没有什么好感。 可今天这么一来,却让他们的态度大为改观。 二麻子招呼过来了几个苦力,连踹带骂:“他妈的,快点,把这些给我装车装好。” 高远森苦笑。 这些警察,态度依旧恶劣蛮横,遇到可以欺负勒索的,他们不会手软。 可不管怎么样,他们终究还是有良心的。 那几个苦力卖力气的把粮食装到了五辆大车上。 眼看着项奔乾要掏钱,警察头一伸手:“让他们搬,这是为四川灾民做事,钱?还要什么钱啊?” 苦力赔着笑,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有,可是几双眼睛,都在眼巴巴的盯着那些粮食。 高远森忽然说道:“老总,留两袋粮食下来,一袋是你们的,还有一袋,给这些苦力分了吧。” 警察头迟疑了下,随即对苦力吼道:“耳朵都聋了?搬两袋下来,他妈的,今天便宜你们了。” 那几个苦力千恩万谢,就差要跪下了。 现在,这些粮食,对于四川来说意味着什么啊。 二麻子有些不太放心:“哎,谢队长,我和刘保子的记得留着啊。” “滚蛋,滚蛋,少不了你们的。” 三两大车,一群人,其中还有两个警察,这队伍,多少让人放心了一些。 刚出码头,就看到一个人,穿着长衫,胸口还不伦不类的别了一束花。 自己人! “老侯。” 高远森立刻热情的招了招手。 “哎哟,高老板。”老侯迎了上来,先冲两个警察鞠了一躬,接着散了一圈烟:“你这怎么才来,我可等了好一会了。” 两个人就好像是老朋友一般打着招呼。 老侯是力行社在重庆负责接应的。 两刘争川,刘湘顺利控制四川之后,对于南京方面一直非常提防,尤其是对特务,更加防范森严。 四川虽然名义上归中央政府管辖,但其实一直都是刘湘的私人地盘。 力行社的特务,在这里活动非常困难。 高远森使个眼色,卓洪峰和段立德两个人,立刻来到二麻子和刘保子的身边,和两个警察谈笑风生。 高远森则放慢了脚步,看看拉了有一段距离了,这才低声问道:“四川情况怎么样?” “不容乐观。”老侯的声音也很低:“灾情愈演愈烈,铤而走险的暴民到处都是,重庆、成都勉强还算能够控制。 可是出了这两个地方,那就不行了,就在昨天,我们的一个人出城,还被抢了,人差点被打死。这次上海方面密电,说你们除了粮食之外,还有重要物资护送。高老板,我会一直跟着你们到成都的,尽量为你们找安全的道路。” “多谢了。” 高远森这时候看到,虽然大车上面已经堆上了稻草用来掩人耳目,可是毕竟五辆大车,路过的地方,所有人的目光还不时的落到车上。 现在,任何物资对于四川来说都是极其珍贵的。 “四川当地袍哥呢?”高远森问了声:“他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和重庆几个有势力的袍哥说了。”老侯很快回答道:“我说上海方面运送了一批救灾粮食到成都,又成都方面统一分配。 袍哥们还算是深明大义,都答应不动这批粮食,而且也吩咐下去,一路上能够照应尽量照应。 不过,出了重庆,大约走个三十来里路的样子,有伙土匪,领头的叫陆兴东,这个人横行不法,无法无天,他控制的,又是到成都的必经之路,那里才是最危险的一段路程。” 高远森皱了一下眉头:“他有多少人枪?” “手下大概有五六十号人,武器大多都是‘单打一’。”老侯对这些情况了解的非常清楚:“他在重庆、成都都有耳目,只怕这批粮食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他的耳朵里。以他的性格来说,那是绝对不会放下的。” 高远森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不算项奔乾,自己这里六个人,全部携带武器,“长久”号上,干掉了简震和那批人,又缴获了不少武器。 如果老侯的情报正确,那么真的就算是遇到了陆兴东,也未必就没机会了。 “成,我知道了。”高远森沉吟着:“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最重要的还是黄金。 这批粮食,只要不落到那些土匪手里,怎么都好办。 一路上,渐渐的有形迹可疑的人出现在了车队附近。 庞云虎的手伸到了口袋里。 “兄弟,别急。”老侯按住了他。 接着,他伸出双手,双掌交差,两个大拇指外露。 这些人一看,都是微微点头,然后继续跟着车队缓缓前行。 “都是袍哥兄弟,奉命来保护的。”老侯解释了一下。 再看看二麻子这两个警察,一点都不害怕。 盗亦有道,大约说的就是这个吧。 …… “成了,就到这里了。” 二麻子停下了脚步: “我说上海来的,你们在重庆那可没有出事,出了重庆,再被劫了,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他妈的,出城了,陆兴东那帮土匪厉害,你们自己小心些吧。” 看得出来,即便是警察也有一些害怕。 “两位长官,多谢了。” 高远森一抱拳:“兄弟虽然是特务,名声不太好听,但这次是真心为了四川而来。天高水长,将来总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二麻子却忽然叹息一声:“成啊,成啊,四川遭了灾,全国各地多有出钱出力的,等到我们四川缓过这股劲了,总有回报你们的一天。上路吧,上路吧。” 高远森一转身,发现那些袍哥兄弟也全部都停了下来,纷纷双手抱拳,在那向着车队致敬。 好人,总是会有好报的。 第五十六章 劫匪 出了重庆,就再也没有人护送了。 趁着停下来,吃东西喝水休息的时候,高远森让人把武器分发给了项奔乾的弟子,并且让卓洪峰他们教着应该如何使用。 “我有这个就够了。”项奔乾拒绝了枪支,掏出了一把短剑:“想当年这把剑……” 说到这里也就不再说下去了。 想当年?还什么想当年啊。 现在都用枪了,听人说,还有种枪,打起来,“突突突”的子弹乱飞,任你有多厉害的身手也都别想躲过,沾到了就是个死。 老了,老了。 等到这趟结束,该退隐了。 现在的世道,已经不是自己能够理解的了。 再看看项奔乾的那些弟子,对枪支却是兴致勃勃。 “那个什么陆兴东,真有那么厉害?” 庞云虎顺口问了一声。 还没等老侯回答,一个车夫已经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说道:“那还能有假?厉害的很,他以前有个仇人,被他抓住了,陆兴东整整折磨了他三天三夜,这才让他咽气,这说这家伙有多狠?” 高远森看了看他:“那你们不害怕?还帮着运?” “怕?我们有啥子好怕的哟。”车夫却是一脸的不在意:“我们就是赶脚的,陆兴东要真的来了,我们一抱脑袋,蹲在地上,不吵不闹不反抗,就啥子事,而且货被劫了,我们的脚夫钱一样不会少。” 高远森哭笑不得,合着和他们一毛钱关系没有? 休息了有半个小时的样子,高远森站了起来:“出发!” 车队缓缓前行。 一路上都有灾民。 看到车队,一哄而上。想上,看到车队人多,却又有些顾虑。 “别掏枪。” 看到庞云虎的手又伸到了口袋里,高远森阻止了他:“拿袋粮食,扔到地上。” 好家伙,粮食刚扔出去,这些灾民立刻一哄而上。 “走,走。”高远森急忙催促起来。 越往前走,老侯愈发紧张起来。 道路逐渐变得荒凉难行。 灾民也几乎看不到了。 两边的树皮全被剥光,想来都是那些饿极了的村民做的。 “那里。” 卓洪峰忽然悄悄指了指边上的一座小土坡。 高远森看了看,两个人躲在小土坡上探头探脑的。 “陆兴东的探子。”老侯立刻说道:“看起来,正主就要出来了。” “都小心点。”高远森冷笑一声:“想要靠近车队的,格杀勿论。” 跟着车队的,从两个探子,渐渐的变成了五个、七个…… 而且本来还是小心谨慎,倒是越走,越发的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走了五六里地,车队后跟着的,居然已经有十多个人了。而且手里都还拿着家伙。 大刀、长矛、土枪…… 高远森倒并不是如何担心。 凭着这样的武器,想动车队那是天方夜谭。 忽然,一声尖利的哨子声响起。 “停!” 高远森一伸手,车队停了下来。 “呼啦啦”的,前面出现了一大票的人。 竟然还有一面大旗,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陆”字。 片刻,几匹快马冲出。 “中间那个胖子,就是陆兴东。”老侯立刻说道。 陆兴东和这几个骑在马上的,装备倒还算是不错,每人衣襟敞开,腰间都别着一把驳壳枪。 那些车夫,就和之前说的一样,立刻一个个抱住脑袋蹲到了地上一动不动。 “站住!”骑在马上,陆兴东看起来倒是一副笑模样:“从哪来?到哪去?车上运的是什么啊?” 高远森上前:“从上海来,到成都去,车上,运的是粮食。” “哦?”陆兴东有些好奇:“你这个年轻娃子倒蛮老实的。” “你是陆兴东吧?”高远森笑了笑:“从重庆开始,你就盯着这批粮食了,瞒也瞒不过你,那又有什么可以否认的?” “好,好。”陆兴东兴致勃勃:“看在你这个娃子那么老实的份上,我也不为难你,这样吧,把粮食留下来,你们回去吧?” 在他的手下看来,陆兴东这已经很宽宏大量了。 只是,高远森却笑笑说道:“这可不行。” “不行?”陆兴东一下拔出枪来:“现在呢?” “都别动。”高远森一举手,制止了自己部下。 陆兴东的枪口朝下。 他是在吓唬自己。 他肯定知道了,这批粮食在重庆的时候,是由警察护送的,他也怕自己有强大后台,杀了自己,会彻底把官府给激怒。 除非到了万不得已,否则,他是不敢把子弹射向自己的。 高远森不慌不忙说道:“这批粮食,是上海各界民众募捐而来,再三言明,一定要亲自送到成都,陆兴东,我们既然敢护送,就没有害怕。” “砰砰砰”! 陆兴东对着高远森前面的地面连开三枪,狞笑道:“现在呢?” 庞云虎几个人忍无可忍,纷纷拔出枪来。 这一来,反倒是陆兴东大吃一惊。 好家伙,这么多枪? 从粮食一到重庆开始,陆兴东的探子便飞马报告给了他听。 几个特务,那些探子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反而是项奔乾和他的徒弟,一个个看起来都像是练家子。而且从他们携带的行李里,似乎带的都是刀剑之类的。 陆兴东一听也就放心了。 几个练武的,能挡住子弹吗?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帮家伙居然是一水的手枪。 “陆兴东,你想要火并吗?”高远森冷冷说道:“你有枪,我们一样有枪,你要动横的,我陪你动横的。” “大胆!” 陆兴东的一个手下大声喊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放肆的地方?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大王是谁!” 大王? 高远森差点笑了出来。 这称呼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这时候的陆兴东,骑虎难下。 这个车队绝对是硬骨头,不好动。 粮食固然诱人,但要为了这些粮食,付出太大的代价可是陆兴东不敢的。 问题是,如果就这么放他们过去,自己还用得着在地面上混吗? 面子一旦丢了,那些人还会害怕自己? 他咬了咬牙:“小子,想和我玩横的?” “砰”! 就在这个时候,高远森忽然掏枪射击。 陆兴东猝不及防,被一枪打中胳膊,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 “开枪!” 高远森朝边上一躲,连开机枪,干倒了两个骑马的。 一瞬间,现场大乱,枪声四起。 可惜了。 高远森有些惋惜。 很久没有开枪了,枪法也变得生疏起来,自己刚才的那一枪,本来是准备直接干掉陆兴东的。 结果,却只打伤了他。 “小高,你可真敢打啊!” 老侯一边射击,一边看准机会来到了高远森的身边:“你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不用打招呼。” 高远森一举手,又干掉了一个土匪:“陆兴东在这里横行久了,早成一害。你刚才注意到了没有,一路上,树皮草根都被吃光了,可是这里,树皮草根全有,这说明什么?” 老侯立刻就明白了:“那些灾民不敢来这里。” “是啊。”高远森点了点头:“灾民就算饿死,也都不敢来这里,陆兴东的凶狠残暴可见一斑。如果不解决了他,地方永无宁日。” 好家伙。 老侯都听得呆了。 听高远森话里的意思,他不但是要保护这这批粮食,还要帮陆兴东给解决了? 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可现在一旦打上了,那就绝对停不下来了。 卓洪峰这几个特务,人人镇定自若。 项奔乾的徒弟,第一次开枪,什么准头一律不讲,反正拼命的开枪就是了。 那群土匪虽然横行久了,但终究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且一上来陆兴东就被打伤,也让他们心惊胆战。 再加上,像拥有驳壳枪的,就只陆兴东和他的亲信有,其他人,顶多就是“单打一”,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这武器打打兔子还行,打仗?那还是算了吧。 被车队的人一通射击,土匪个个趴在地上,一点进攻的勇气也都没有。 又在那里打了一会,开始出现了逃兵。 也不知道是谁,率先拔腿就跑,这一来,可就引发了连锁效应,大批大批的土匪纷纷逃命。 陆兴东的手下连吼带叫,可是哪里能够制止? 有个家伙恼羞成怒,对着一个逃跑的土匪就开了一枪。 这一来等于是在添乱。 那些土匪看到杀起了自己人,又哭又叫,跑的更快。 “大王,不成了,不成了。”一个受伤的土匪,捂着伤口,哭丧着脸:“对面的火力太猛了,实在顶不住啊?” 这次是真的栽了。 陆兴东面色惨白,好好的一支“队伍”,怎么就这么散了? 早知道这样,自己何苦来劫这批粮食啊?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陆兴东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撤,撤!” …… “别追,都别追!” 看到土匪狼狈逃窜,高远森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趴在地上的车夫们面面相觑。 不可一世的王兴东居然被打跑了? 这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成了,成了。”一个项奔乾的徒弟兴高采烈:“土匪被打跑了,土匪被打跑了!” 一边叫着,一边看着手里的手枪,爱不释手。 枪,到底是比刀剑好用啊。 要不是提前发了武器,现在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老侯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还真的成了啊? 这个小高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一些。 第五十七章 情报! 北平。 冈田俊良整个人面色发白,看着沈纯石的脸色都不对了。 “我知道,我现在想明白了。”冈田俊良怔怔说道:“怪不得,我在听到权田马也这个名字的时候,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我父亲小时候生在权田县,在我父亲失踪后,他的老师曾经来拜访过我们家,老师的名字里,就有‘马也’两个字。” 现在,他已经基本相信沈纯石的话了。 否则,那么机密的事情沈纯石绝不可能知道。 “原来如此。”沈纯石恍然大悟:“无论俄国人如何折磨他,为了不暴露自己,他都坚持说自己只是一个逃兵,迷路了,奔波了几天几夜,误入到了俄国境内。 俄国人最终选择了相信他的话,把他交给了专门机构处置,后来,你的父亲就被送到了西伯利亚。 他也曾经想办法逃跑,可是人生地疏,又没有人帮助他,他根本没有逃跑的可能。这一关,就是十多年啊。 当他遇到了森保胜,从防备,到信任。当他临终的时候,他很怕自己的事情再也没有人知道了,所以就全部告诉了他的好友。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年了,一直没有人来营救他,他很怀念自己的家人。为了证明他就是冈田金太郎,他还告诉了森保胜一个隐私。 他小的时候非常顽皮,有次从树上摔了下来,被树枝扎伤了,几乎捅到命根子上,这之后,他的大腿根部就留下了一个伤疤……” “是他,那是我的父亲。”冈田俊良的眼泪终于无法控制的流了下来:“母亲曾经告诉过我这些,并且让我注意大腿根部有这个伤疤的人。没人知道,除了我和我的母亲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现在,父亲的下落已经有了,他知道父亲是清白的,父亲绝不是一个逃兵,而是承担起了一个伟大的任务并且蒙冤了那么多年。 可是,怎么才能够证明父亲的清白呢? 知道这个绝密任务,并且能够帮父亲证明清白的,一共只有两个人。 但问题是无论明石元二郎,还是儿玉源太郎,都早就死了。 也许,他们根本就没准备证明什么。 冈田金太郎不过是个小小的中队长而已,一个中队长,为了帝国的胜利,牺牲乃至于出卖自己的名声那又算得了什么? 但这对自己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啊。 而且母亲临终的话,一直都响在冈田俊良的耳边: “你的父亲不会是逃兵,一定不会是的。证明他的明白,拜托了。” 空口无凭? “森保胜!” 冈田俊良忽然叫了起来:“沈先生,森保胜现在在哪里?”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只要能够找到森保胜,并且让他把这些话全部说出来,那么父亲的冤屈就可以得到昭雪了。 “我想我应该可以告诉你,在上海,双方的谍报工作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沈纯石苦笑一声: “所以,在查明了森保胜的身份后,我认为他对我们很有名,就把他交到了南京。” 刚刚燃烧起的希望,又一下子破灭了。 冈田俊良擦干眼泪,拿起那杯一直没有动的酒,一口喝光:“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沈先生,是你带给了我父亲的消息,是你让我终于知道,父亲不但不是逃兵,而且还是帝国的英雄! 没错,我很喜欢理子,我也因此而痛恨你,但比起父亲的名誉来说,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呢?从现在开始,理子的这件事情,咱们谁也不要再提了,你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祝你和理子幸福,干杯!” 不等沈纯石具备,他自己给自己倒满了酒,一口喝光。 沈纯石也喝了一杯:“不要伤心,少佐阁下,遇到这样的悲剧,谁都会和你表现的一样。不过,根据我的判断,我的机构,一般不会轻易的杀死日本间谍,毕竟,第一,谁也不想在彻底决裂之前就彻底撕破了脸。第二,也许这个间谍会派上用场的。 你大概也听说过彼此之间交换间谍的事情,一个间谍,再被完全掏出口供之后,他最大的用处,就是用来交换彼此被俘的间谍。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森保胜有用的多了,我们的人一定会留着他的。” 一丝希望,瞬间从冈田俊良的心中升起,他的眼睛都因为这些话而亮了。 没错,只要森保胜不死,自己父亲的遭遇就有希望被自己的同胞们知道! 冈田俊良真的看到了希望,他又敬了沈纯石一杯酒:“沈先生,我有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想问你,当然,你完全可以拒绝回答我。” “请说,少佐阁下。” “你还有办法知道森保胜的下落吗?我的意思是,他现在被关押在哪里?” 沈纯石笑了笑:“我虽然不在军统了,但要弄到这个消息,还是易如反掌的。” “谢谢你。”冈田俊良非常认真地说道:“我们大家都知道,现在,对于你的怀疑还没有完全解除,你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有可能为你带来巨大的灾祸。但是你却能坦诚的告诉我这些,我无法表述我内心的感动。” “你刚才也说了,我们是朋友。”沈纯石淡淡地说道:“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而且最关键的是,很多人因为我中国人的身份,对我很不友好,一个宫口大佐的保护不够,我还需要寻找到其他人的保护。能够赢得你的友谊,对我将来是有帮助的。” 冈田俊良没有任何的怀疑。 他说的这些事情自己都知道。 如果能够洗脱父亲的罪名,那么凭借自己的能力,早晚都会平步青云,到时候作为回报,自己一定会想方设法保护沈纯石的。 只要沈纯石不是支那人的潜伏间谍就行了。 两个人一杯酒接着一杯酒喝着,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沈纯石风轻云淡,可是这个时候,他内心的焦虑却超过了任何人。 冈田俊良还没有说出自己想要听到的话? 难道他只要知道他的父亲下落就可以了? 那么自己的计划怎么进行下去? 在接受潜伏任务之后,沈纯石收集了一切自己认为到了关键时刻可以利用到的情报。 这其中就包括冈田俊良的。 森保胜真的被他抓到过,也真的说过那些关于金太郎的事情,只是当时沈纯石还没听过冈田俊良这个名字。 他第一次知道冈田俊良这个人的存在,是从惠子的嘴里。然后调查下来,知道了冈田俊良的父亲是个逃兵。 他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之前森保胜的交代。 他仔细的思考着,果然把两条线完全的联系在了一起。 他知道自己早晚都会用到冈田俊良的。 就是今天,就是现在。 但为什么冈田俊良没有按照设想计划说下去? 是自己对这个人的性格判断失误了? 问题是,沈纯石也不能先开口。 “还有酒吗,沈先生?” 一瓶酒已经被两个人喝光了。 “当然有。” 沈纯石起身又拿来了一瓶酒。 当被子重新倒满,冈田俊良却并没有喝,而是怔怔的看了一会酒杯,似乎在那喃喃自语:“把森保胜弄出来,需要花费多少钱?” 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 沈纯石心中狂喜,但他却好像没有听清一般:“你说什么,少佐阁下?” 冈田俊良抬起了头,眼睛血红:“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把森保胜弄出来的,是不是?” “是的,在力行社,我依旧还有很多的朋友和关系。”沈纯石表现的特别小心,朝门那里看了看,这才敢压低声音说道: “你认为有多少中国人一定就是热爱这个国家的?什么国难当头,狗屁,那些人心里想的都是怎么在这个时候发一笔国难财。 我知道森保胜关押在哪里,我也有办法联系到人,把他给弄出来。可是,你大概也知道,这是杀头的罪名,所以没有一笔巨款的话,没人会冒这个风险的。” “到底要多少钱?”这才是冈田俊良最关心的问题。 沈纯石在那迟疑了一会:“最少需要十万,美元。” 冈田俊良不做声了。 这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就算自己一辈子不吃不喝,也没有办法凑足这样的一笔钱。 “我们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沈纯石安慰着对方:“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喝酒,喝酒。” 冈田俊良没有碰酒杯。 看的出来,他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过了很久,冈田俊良一咬牙:“那么,一份情报价值多少钱?” “啊?情报?”沈纯石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吗,少佐阁下?” “不,我没有疯,相反我现在还很清醒。” 冈田俊良已经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比如,我们的北平和上海的一些联络点……” “不不不。”沈纯石面色如土,完全被吓到的样子:“你真的是疯了,少佐阁下,一旦泄露出去,你会上军事法庭,而我,你想过我会遭到什么可怕的遭遇吗?” 冈田俊良站了起来,对着沈纯石深深一个鞠躬: “我想,这对局势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支那人早晚都会知道这些的。” 第五十八章 剿匪! 高远森没打算放过陆兴东。 这个人横行四川,做的坏事太多,今天虽然大败,可是一旦被他喘过气来,依旧会东山再起,为祸对方的。 打蛇要打死,这是高远森的一贯做法。 “项师傅,你带几个人留下看守车队。”高远森在那沉吟了一会:“老卓,带个俘虏过来。” 不一会,一个俘虏就被带了过来。 穿的破破烂烂的,面黄肌瘦。 他们是土匪没错,不过其中一半是被逼迫的,另外一半是穷的实在走投无路了才被迫走上这条路的。 陆兴东除了对自己的几个亲信不错,对其余的土匪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在他看来,能够让对方不饿死,就已经是自己最大的仁慈了。 “给他点吃的。” 高远森一说完,蒋雅妮立刻拿出了干粮。 那个土匪一看到吃的,眼睛立刻就直了。 接了过来,忙不迭的就往嘴里塞。 吃的太猛太快,噎住了,赶紧要了一点水喝。 吃的下肚,精神顿时好了不少。 这个土匪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说的方言,十句里倒有九句听不懂。 老侯负责在一边当翻译。 仔细的询问了一下,这才发现其实陆兴东的手下,大多都对其怨言不断。 这个人对部下随心所欲,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有的人实在受不了了,想要悄悄离开,一旦被他发现的话,结局就是一个“死”字。 高远森心里有底了:“我要是让你带我们去陆兴东的老巢,彻底解决了他,你敢不敢?” “敢!”这土匪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 本来,他们对陆兴东敬若神明,害怕他畏惧他。可是刚才他被高远森一伙人穷追猛打,狼狈不堪,也让这些土匪对于陆兴东的恐惧一扫而空。 原来陆兴东也有打不过的人,原来陆兴东不过如此。 而且,如果不趁现在结束了陆兴东,等到这些人走后,自己这种逃跑的土匪,一定会被他抓住,然后生不如死的。 “好。” 一看到土匪答应下来,高远森在那想了下:“陆兴东新败,必然跑回他的大本营,抓住这个机会,干掉他!” …… 一头恶狼,一旦被更加强大的动物打伤,第一选择,肯定是跑回自己的老巢疗伤。 没有谁会例外。 陆兴东现在正是如此。 他的老巢,在位于这里三里多远的一座小山上。 按照土匪的说法,陆家在这里经营良久了。 从陆兴东的祖父开始,他们就开始从事这门“行业”了。 那会还是大清朝呢。 他祖父本来是山寨里的三当家,结果找到个机会,把二当家和大当家都给除了,自己坐上了头把交椅。 四川这个地方,山高皇帝远,只要不触犯到自己的利益,官府根本不会来认真剿你。 后来清朝被推翻了,民国了,四川更乱。 陆兴东秉承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谁也不帮谁也不得罪。 尤其是在两刘争川的时候,刘湘曾经拉拢过他,但却被他一口回绝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得罪了刘湘。 后来刘湘彻底控制四川,曾经调集军队对其进行围剿。 但一来陆兴东在此经营良久,对周围环境熟悉,知道一旦遭到危急情况能够躲在哪里,等到风头过后再出来。二来那些士兵哪里会认真剿匪,所以围剿自然也就落了一个失败。 再往后,刘湘为了对付国民政府势力入侵,自然也不会把精力放在一个土匪身上了。 因为那么多年,居然让陆兴东落了个逍遥自在。 “这个人,胸无大志。”听了这些,往陆兴东大本营赶的高远森摇了摇头:“本来军阀混战,正是大好机会,他随便投靠哪方,弄个官当,拉起队伍,那就是他的本钱。即便招募他的人倒台了,只要手里有人有枪,自然还会成为招募对象。” “他要有你这个想法就好了。”老侯笑了笑说道:“你想啊,陆家三代为匪,混到他这一代,手里只有几十号人枪了,那算越混越差了。这次又吃了你这么一闷棍,只怕你不去收拾他,也没人再服他了。” 这话倒是实话。 但问题是高远森一向就要斩草除根。 陆兴东这样的人还留着做什么?难道等到以后被他找到机会再来报仇? “就是那,就是那。” 土匪停下了脚步,指着前面一座小山说道。 重庆号称“山城”,多山,附近大大小小的山也有不少。 那座小山,看起来地势非常险要,架上几把枪,易守难攻。 “这山只能从正面上去。”那个土匪介绍道:“山上还有一挺机枪,平时都是陆兴东直接掌握的。” 嗯,机枪? 高远森一怔。 之前打劫的时候,陆兴东要是动用到了机枪,吃亏的只怕会是自己。 “你们怎么没用机枪?” 高远森问出了这个疑惑。 “陆兴东把机枪当成宝贝似的,一般根本不用。”土匪赶紧回答道:“他说这挺机枪,就是镇山之宝。只有山寨里遇到了危险,才会动用。而且他的子弹不多,有人曾经想要卖批子弹给他,结果他嫌价钱贵,没肯买。” 高远森听的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镇山之宝? 镇山之宝不用的话,算个p的宝贝啊? 而且看起来陆兴东非常吝啬,子弹都不舍得买。 估计这挺机枪,也是他老子留给他的。 试想一下,像陆兴东这样的土匪,如果靠着这挺机枪,绝对能够产生莫大的威慑力,再有了充足的子弹,那可就绝对不是他现在的这种活法了。 “慢慢靠近。” 高远森拔出了枪。 队伍开始慢慢的上山。 山路崎岖难行,只能让一个人通过。 敢爬了没有几步,“砰砰砰”,一阵子弹打来。 高远森赶紧躲到一边。 悄悄的观察了一下,前方山路上,四个土匪端着枪,从低到高,各自占据一块地方。 不光如此,山路上还堆着沙袋。 这些土匪开一枪,就往沙袋后一躲。 现在的高远森,真正明白了什么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要想强攻,凭借着自己手里的兵力和武器,几乎没有可能。 陆兴东虽然无能,但他的老巢就是他最后,也是最可靠的防线。 “小高,不好打。”身后的老侯说道:“这些都是王兴东的亲信,强攻不上去啊。我看还是撤吧,以后总有机会的。” 高远森并不死心:“老侯,给我块大洋。” “嗯。”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老侯还是从口袋里掏出块大洋递给了高远森,一给,忽然想起一些什么:“小高,你自己没有大洋啊?” “有啊。” “那你怎么还要我的?” “我舍不得用自己的啊。” !!! “这都什么人啊!”老侯哭笑不得。 高远森掂了掂大洋,冲着对面大叫一声:“别开枪,有东西!” 趁着对方迟疑,他迅速起身,把大洋朝着对面扔去。 “叮”,大洋落地。 那四个土匪完全弄不清楚这人想要做什么。 高远森决定尝试一下。 他把枪收好,然后举着双手站了出来:“我没带武器。” “你想要做啥子!”一个土匪大声叫道。 高远森举着双手朝前走了几步:“陆兴东完了,就剩你们这几个人了,你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真的是来运送粮食的?运送粮食的,怎么会有那么多枪?” 这让那个土匪一怔。 是啊,普通运送粮食的,怎么火力那么强劲? “这是一计!”高远森趁机说道:“政府已经决定彻底整肃川地土匪,陆兴东是第一个,也是一定要解决的。陆家三代为匪,为祸对方,政府切齿痛恨,刘主席这次下了很大的决心,甚至还把中央军请来了。我是中央军天字第一师的连长,奉命打头阵,很快我天字第一师主力即将到达!” 他两次强调了“天字第一师”这个名头。 对面的几个人常年为匪,地处偏远,又没什么文化,平时接触的都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中央军他们自然是听过的,听说刘湘都很畏惧。 现在刘湘居然把中央军请来了?还有那个什么“天字第一师”? 这个名头还真把四个土匪给唬住了。 仔细想一想,川地饥荒到了现在,为什么一支运粮队忽然出现?而且配备了如此多的枪支?现在被高远森这么一说,土匪们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官府的主力来了。 这一来,性质可就完全的不同了。 高远森趁热打铁:“弟兄们,刘湘长官说了,首恶必究,从者无罪。这意思你们懂吗?就是陆兴东是一定要抓的,可是你们都是被他胁迫的,只要保证不再为匪那就没事。” 土匪们变得迟疑起来。 高远森很明白对方不会那么轻易放下武器的:“你们要继续顽抗下去,那也随便你们。可是一会,大炮就要拉上来了,大炮一响,你们以为凭借手里的枪,可以挡得住吗?”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要是我们真的放下武器,你骗我们怎么办?” 成了,有你这句话就成了,这说明你们开始心虚动摇了。 高远森抬高了自己的嗓门:“因为我代表的是政府,政府还能欺骗你们?如果言而无信,将来,谁还会相信我们?我们怎么还剿灭其他的土匪?” 老实说这话的诱惑力还是相当大的。 第五十九章 八口箱子 “我代表的是政府,如果言而无信,将来谁还会相信我们?” 高远森说这些谎话的时候一点都不脸红:“我保证,你们现在就可以放下枪离开这里。啊,你们还可以去领两袋粮食,你们知道现在在四川,粮食意味着什么。听着,给你们考虑的时间可不多了。一会大炮一到,再想投降可就没有机会了。” “你等等,你等等。” 土匪的声音似乎有些慌乱。 四个土匪商量了一会,声音再次传来:“你真的不杀我们?” “我要的是首恶,杀你们有什么用?” 片刻功夫,四枝步枪扔了出去。 然后四个土匪,抱着脑袋,一个连着一个走了出来。 高远森的一颗心放下了:“山上还有多少人?” “没了,跑的就剩下我们四个了,就陆兴东一个人在山上,他还有一挺机枪。” “好!”高远森点了点头说道:“我也言而有信。老侯,你先带着他们回去,让项师傅那里给他们两袋粮食。” “哎,知道了,你自己小心一些。” “老卓,你们几个和我上,项师傅的徒弟留在这里,陆兴东有机枪,他们上去了反而会增加不必要的伤亡。” 从这条山路上去,地形顿时变得开阔起来。 山上,放眼看去到处都是搭建起来的棚子。 同样破破烂烂的,不防风也不挡雨。 一直到了山顶,才看到几座像样的房子。 这应该是陆兴东和他的亲信们住的地方。 陆兴东成家了,可没人知道他把老婆孩子安排到了哪里。 才到山顶,猛的,枪声响起。 高远森几个人急忙趴到了地上。 一梭子子弹从他们的头顶飞过。 “他妈的。”庞云虎恶狠狠的骂了一声:“还想顽抗,打死他!” 话虽然这么说,但要凭借手里的武器干掉陆兴东,那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去,找点树枝来。” 没多少时候,一大捆的树枝就堆放在了面前。 高远森吩咐把树枝捆绑在了一起,为了增加重要,上面又加了一些石头。 “烤山猪你们吃过没有?”高远森忽然问道。 “没吃过,可一会就能吃了。”庞云虎笑了。 几捆树枝被纷纷点着,然后被他们用力扔了出去。 没有多少时候,火光升腾而起。 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了。 对面枪声不响了。 高远森笑着说道:“寨主大人现在大概正在忙着灭火呢。” 等了几分钟的样子,“突突突”的机枪声猛地再度传来。 “要出来了!”高远森立刻掏出了枪:“盯着,看到人就给我打!” 话音刚落,就看到胳膊上带伤,胡乱绑着布,手里端着一挺机枪的陆兴东出现了。 他大叫着拼命开枪,可是却毫无目的。 “砰”! 高远森冷静的扣动了扳机。 陆兴东一个踉跄,枪声停止。 可是高远森这里,六把手枪同时开火。 当最后一声枪声落定,浑身被打满了弹孔的陆兴东早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快,快,灭火!” 高远森却根本没想去察看陆兴东的尸体,而是急急忙忙的吩咐道。 放火容易,灭火可就难了。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把火扑灭,再看看几个人,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的。 蒋雅妮也是如此,满脸满身黑灰,让一贯爱美的她大是不满意:“高队长,你想做什么啊?这么一个土匪窝,烧了也就烧了。” 是啊,这也是所有人心里的疑问。 高远森松了一口气:“你们自己想想,陆家三代为匪,恐怕积聚下来了不少的财富吧?陆兴东这个人吝啬,连子弹都不舍得买,这样的人,会把自己的财富,交给他的老婆孩子去保管?还有什么比他自己亲自守着更加让他放心的?” 所有人的眼睛亮了。 高远森继续说道:“他说舍不得用机枪,机枪是用来守山的,为什么?他要守的不是这座上,而是自己的财富。” 卓洪峰怔怔问道:“高队长,原来你早就想到了?你一定要拿下陆兴东,不是为了斩草除根,而是为了他的财产?” “也有斩草除根,为地方除害的想法。”高远森坦率地说道:“可陆家的财富,我也想要。弟兄们跟了我那么久了,到处奔波辛苦,有那么好的机会我怎么可能放过?” 高远森的想法,随着来到这个时代越来越久,也正在发生着很大的改变。 在这样的时代里,要想让部下死心塌地的为自己做事,你不能光给他们打鸡血,说大道理,还得给他们真正的实惠。 被利益捆绑在一起的关系,虽然不那么牢靠,但至少是有用的。 “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的找吧。”董飞彪已经迫不及待了。 高远森胸有成竹:“按照陆兴东的性格,这些财富只会藏在自己住的地方,专门在那找。” 陆兴东住的房子很好找。 最大的那一间就是他的。 烧毁的并不严重。 一进去,高远森被吓了一跳。 好家伙,房子里放着不少的武器,而且竟然还有三枚手榴弹。 要是强攻的话,必然会蒙受很大的损失。 陆兴东只怕当时也是被烧糊涂了,居然没有想到用手榴弹开路? 再一看,高远森就明白了。 这三枚手榴弹,都是川地自己生产的“麻花弹”,那种扔出去蛮吓人,可是一炸两片,杀伤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的武器。 只怕是陆兴东自己都明白,这种手榴弹吓唬人可以,真要靠着它来救命就别谈了。 卓洪峰这些人在屋子里到处找着,高远森却仔细观察着。 屋子靠窗的那边,有一张在东北随处可见的炕,却出现在了四川,这应该是陆兴东睡觉的地方。 说是炕,却看不到能够生火的地方,四周被糊得严严实实的。 而且又高又宽。 “这个炕,砸开来!” 高远森基本可以确认,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其中。 几个人合力,没多少时候,一整个炕都被砸开。 八口箱子,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卓洪峰几个人,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口箱子,又小心翼翼的打开。 然后,他们发现自己的心跳都几乎要停止了。 银子!全部都是银子! 形状外形各异的银子! 有的银锭,从上面的官印来看,还是光绪年间的。 其余七口箱子也都被一一打开。 黄金、珠宝、首饰…… 应有尽有。 谁能够想得到,在穷的叮当响的山上,居然藏着那么大的一笔财富? 这是陆家三代人为匪积攒下来的啊。 三代人的辛苦,一瞬间全部白费。 “发财了,真的发财了啊。”看着那么多的财富,段立德喃喃地说道。 发财了,真的是发财了。 蒋雅妮看向了高远森,那眼神都变了。 除了崇拜,还是崇拜。 谁能够想到,本来是来四川执行任务的,却让他们发了一笔大财。 “高队长,这……那个……”一向见多识广的卓洪峰,声音也都变了。 “别这个那个的了。”高远森却依旧显得非常平静:“先把这些都找地方藏起来,等我们从成都回来后,再想办法运回去。这里是土匪窝,短时期内没人会来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现在,高远森说什么,这些人都只会不断的点头。 “还有,此事一定不能泄露出去。”高远森继续吩咐道:“怀璧其罪的道理你们是懂的。一旦被人知道了,没准会给我们召来多大的灾祸。还有,东西是死的,要换成货真价实的钱才是真的。”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皱起了眉头。 怎么把这么一大笔的财富换成钱? “这个,交给我。”段立德回过了神:“我有路子,不过,第一不能在上海出,上海这个地方藏不住秘密。第二,一次性的出手也不可能,我会分批分批脱手……” 他仔细和大家说了自己的计划。 可行。 “老段,这事回到上海交给你去做。”高远森考虑妥当:“这段时间,你也别做别的,就专心想办法把这批东西变现。还有,钱一到手,立刻换成美元或者英镑,就是不要法币。” 开玩笑,等到战端一起,政府发行的法币很快会大幅度贬值。 “成。”段立德迟疑了一下:“高队长,你不怕我跑了?” “不怕。” 高远森笑了笑。 怕你跑了? 你家在上海,要把全家人都弄出上海,不走漏风声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些东西是分批分批出手的,卖一批拿一笔钱,就算你带着其中的一批跑了,也不至于会带来什么太大的损失。 更加重要的一点是,你是力行社的特务,你跑了,哪怕我不追究,你以为力行社会放过你? 一天加入力行社,一辈子都是力行社的人。 段立德却哪里知道高远森脑子里有这么多的想法,当时感激地说道:“高队长,你这么信任兄弟,兄弟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 “好了,先找地方把这些箱子都藏起来。” 要在这里找个藏东西的地方,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他们把箱子全部藏在了后山,那里到处都是峭壁,平时土匪都不会来这里。 卓洪峰一个失足,要不是庞云虎及时的拉了他一把,他就要滚到山脚下去了。 八口箱子全部藏好,虽然一个个忙的浑身是汗,满身泥土,可那心情不用说了,要多美有多美。 将来的日子靠着这八口箱子,那算是彻底的拿下了! 第六十章 顺利到达! 一路上的灾民遍地都是,像这样的车队经过的时候,总是会引起他们的骚动。 粮食,对于这些灾民来说,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总是准备不顾一切的冲向车队,希望能够抓住一口吃的,让自己活下去。 这无疑是危险的。 对付土匪容易,可是对付灾民呢? 高远森没有让自己的手下开一枪,他采取的办法是,每每出现神色木然,但却逐渐逼近的灾民,就拿起一袋或者两袋粮食,用力的扔出去。 几乎都不用一秒的时间,这些灾民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这些粮食上。 然后他们会一哄而上,哄抢粮食。 车队则趁机赶路。 这一路上过来,五大车的粮食,已经抛掷了一车了。 一样。 这些粮食,本来就是用来赈济川地,用来赈济灾民的。 成都在望。 按照老侯的说法,到明天中午时候,就能够到成都了。 就地扎营,休息了一晚上。 这是真正的风餐露宿了吧。 第二天一大早,才起来,吃了点干粮,正准备上路,忽然一大队的士兵呼啸而来。 看装备,正是川军。 难道也是听到风声,也来抢劫的? 这下可就麻烦了。 土匪好对付,可是这些职业军人呢? 在高远森的印象里,川军穿的都是破破烂烂的,可是这对士兵却军服整齐。 一到,立刻散开,虎视眈眈,就差没拿枪口对着他们了。 一个中尉走了出来,目光从护粮队的身上扫过:“谁是管事的?” “是我。” 高远森走了出来。 “啪!”中尉竟然一个敬礼:“我是刘长官警卫旅的夏远航,奉命前来迎接,将上海捐川之物资,一路护送到成都。” 所有人的一颗心顿时放下来了…… …… 刘湘为了保护这批物资,足足派来了一个连的兵力。 “什么,陆兴东被你们干掉了?”当听到这个消息,夏远航一怔,有些不太敢相信。 “是的,干掉了。”高远森笑了一下说道:“他想来劫夺这批物资,被我们打散。我想着,他为祸地方,留着他也是一个祸害,就顺带着操了他的老巢。脑袋也被割下来,当做给刘长官的见面礼吧。” 说的如此轻描淡写。 这却让夏远航对他刮目相看。 陆家人三代为匪,横行四川那么多年,谁都拿他没有办法,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却被一个外乡人给干掉了? “高先生,佩服佩服。”夏远航抱了抱拳:“陆兴东,不服从政府招安命令,继续为匪,我们一直都想除掉此人,但四川这些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刘长官一时没有腾出手来,结果又被他逍遥自在了那么多年。这次高先生替我四川除害,刘长官知道后,一定会重重嘉奖高先生的。” 刘湘之前招安陆兴东不成,派兵围剿,又被他躲过,这当然成了刘湘的眼中钉肉中刺。 现在陆兴东被干掉了,刘湘不定怎么高兴呢。 最起码四川又减少了一个威胁吧…… …… 远远的看到成都。 这千年古都,处处透着浪漫神秘。 无数的人站在城门外,翘首以盼。 “高先生,刘长官亲自带人来迎接你们了。 刘湘? 高远森一惊,急忙整理了一下衣服。 大队大队的士兵,在那维持秩序。 城门那站着的,都是四川当地士绅。 而最前面,穿着陆军上将军服的,就是“四川王”: 刘湘! 夏远航一溜小跑,来到刘湘面前,一个敬礼,接着在那说些什么。 “停!” 高远森一伸手,让车队停下,自己大步走到刘湘面前:“报告,高远森奉命护送上海各界援川物资,顺利到达成都!” “好,好得很!”刘湘的方言也很浓重,但至少可以让人勉强听得懂:“四川遭了灾,全国各地人民伸手相助,上海如此遥远,也派人千里迢迢一路送来。我刘湘代表四川,多谢了!” 高远森随即说道:“久闻刘长官威名,今有小小礼物送上。” “哦,是什么?” 高远森一挥手,卓洪峰端着一个箱子上来,放到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顿时,一片惊呼声响起。 里面,是一颗人头! “刘长官。”高远森大声说道:“悍匪陆兴东人头在此!” “陆兴东?” 随着周围再次响起的惊呼,刘湘一怔,随即上前一看,立刻笑道:“好,好,果然是陆兴东的脑袋。个龟儿子,在四川杀人放火,坏事做尽。高远森,你为四川除害了啊!” 他一直都想杀陆兴东,可是始终未能完成心愿,此刻看到老对手的脑袋就在自己面前,心里那份喜悦自然是不用多说的了。 高远森继续在那汇报道:“此次,我奉命押送粮食五车,一路上,看到遍地灾民,分发一车,尚余四车,全数在此。此外……” 项奔乾和他的徒弟们走了过来,把手里拎着的几口皮箱放到地上,当着刘湘的面打开! 黄金! 皮箱里放着的,全部都是黄金! 周围的惊呼声,第三次传出。 “这是上海各界,捐献的全部资金,工商总会将其兑换成了黄金。” 高远森大声说道:“一路上虽然小有坎坷,但总算不辱使命,将它们完整的交到了四川。刘长官,请盘查,高远森任务,到此结束!” 项奔乾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交给了刘湘。 那是上海工商总会写给刘湘的,上面有这批黄金的准确数字。 刘湘没有看,捏着信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过了一会,他振作了一下精神,这才说道:“那么多的黄金,足够让你们这些人都变成大富翁的。上海到四川,路途何其遥远,你们随便躲到什么地方,那是天高皇帝远,要找到你们又是何其困难?可你们在巨款面前丝毫没有动心,我刘湘代表四川谢谢你们!” 说着,他对着高远森,对着项奔乾,对着所有护送物资来到成都的人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 在成都休息的地方早就安排好了。 这一路上赶来,真的是疲惫不堪。 一进去,放下重担的所有人,立刻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少时候,被外面敲门声惊醒,还有一些不情不愿的。 “高长官,刘长官的酒宴已经备好,为诸位接风洗尘。” “啊,知道了。” 说实话,高远森是真的不想去什么酒宴,宁可就在这里让自己一觉睡到大天亮的。 累啊。 几千里的地一路风尘仆仆的赶来,真的累啊。 出门来到宴会厅的时候,再看看自己的同伴,也是一脸的睡意惺忪。 “刘长官到!” 随着这一声声音,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诸位,辛苦,辛苦。” 刘湘进来,连连拱手:“请坐,请坐。” 一共摆了三桌,他坐的是主位,特别安排高远森和项奔乾坐了两边的副位。 菜肴还算丰富。 刘湘照例说了几句场面话,又敬了大家一杯,然后请大家尽情开怀畅饮。 “项先生老当益壮,高远森你年少有为,佩服,佩服。”刘湘的话倒也不是完全客套:“很早我就接到了从上海来的电报,说有一批物资要运到四川来,也没有说明具体的时间,说句老实话,我当时是不太相信你们能够运送到的。几千里的路,当中不定发生一些什么。 后来我得到消息,说你们已经到重庆了,我心里就想啊,一路上不说陆兴东这样的土匪了,光是灾民,就够你们受的,就算你们勉强能够到成都,只怕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扒光了。 可是没想到啊,真的没有想到,你们居然顺利的把物资全部送来。项先生,高远森,我再敬你们一杯!” 高远森和项奔乾陪着他又喝了一杯。 刘湘放下杯子:“小高,你是力行社的?” “是的,刘长官,力行社的。” “四川也有力行社,还不少,尤其是成都重庆二地。”刘湘也不避讳什么:“有些话,就算我不说,想来你也清楚,这力行社呢,是来监视我们的,我们呢,也防着你们。我这对力行社的可没有什么好感。但偏偏就是没有料到,除掉悍匪陆兴东,一路把黄金安全护送来的,居然还是力行社的。” “刘长官。”高远森淡淡地说道:“我们这些特务,有为非作歹的,也有一心想做点事情的。四川连年大灾,饿死者甚众,我既然接受了这个任务,就算把命丢了,也要确保物资安全。” “好,好。”刘湘赞不绝口:“你们对待四川的情谊,我都记在心上了,将来若有用得着四川的地方,我刘湘和四川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小高啊,你是个人才,眼下我正值用人之际,有没有兴趣留在四川,帮我做事啊?” 这是在招募自己了? 高远森苦笑一声,压低声音:“多谢刘长官好意,但一天是力行社的人,一辈子都是力行社的。高远森这次不辱使命,顺利完成任务,在成都稍作休息,还要急着赶回上海。” 刘湘当然也知道这些,也不多勉强:“人各有志,那就不强求了。成都是个好地方啊,和你的人多玩玩,多看看,需要什么尽管和我开口。” “谢谢刘长官。”高远森举起杯子:“高远森斗胆了,敬刘长官一杯。” 第六十一章 殷家 成都的确是个好地方。 武侯祠、青城山……一个个名胜古迹信口就能说来。 第二天,那些第一次来成都的,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结伴出去玩了。 高远森还有一些接交手续要做,等到全部完成回去的时候,发现那些家伙一个人都不在了。 就连项奔乾老师傅也都出去了。 没办法,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好容易来趟成都,怎么着也要转转吧? 刚出门,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等在门口,一个穿着长衫的人,一看到高远森出来,立刻迎了上去:“请问,是高远森高长官吗?” “是我,你是?” 高远森有些疑惑。 “啊,高长官,我姓范,我是殷老爷的管家。”范管家急忙递上了片子:“我家老爷闻高长官之名,敬佩无比,今日特意在府上设宴,宴请高长官,请高长官务必赏脸。” 高远森接过了片子,看到上面写的名字是“殷墨渊”。 这人谁啊? “现在时间尚早,10点的时候,我来接高长官。”范管家客客气气地说道。 高远森那是一头的雾水。 范管家上了汽车离开。 “高先生。”昨天接他们的夏远航走了过来,看了看扬长而去的轿车:“哎哟,殷家的人也来了啊?” “这到底是谁啊?”高远森好奇的问道。 “走,带你在附近逛逛,边走边说。”夏远航笑着说道:“这个殷家啊,那可是成都的大富豪。说起来呢,他们祖上也不是四川人,大概是清朝咸丰年间吧,他们的祖上在四川被放了一任布政使,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更何况是掌管一省财政大权的布政使呢?所以,殷家的祖先赚了个盆满钵满的。 咸丰年间不是闹了太平天国吗?本来殷家任期满了,应该回京述职,可看到太平天国闹的如此之凶,连京城都岌岌可危了,殷家干脆称自己得了急病,住在成都不走了。那时候乱,他又使了几个银子,因此也就太平无事。这殷家后来做起了生意,他们本钱足,官场上有人,生意做得自然风生水起的。” 夏远航带着高远森进了一家小店,要了两碗肥肠粉:“来,尝尝,就成都能够吃到,味道美的很。” 肥肠粉上来,高远森尝了下,果然鲜美无比。 夏远航继续在那说道:“殷家几代人经营下来,隐隐然已成四川首富,不过从殷墨渊的祖父开始,他们做人异常低调,而且乐善好施,谁有了什么急事,一定是鼎力相助的。后来袁世凯称帝,蔡锷发动二次护法,殷家也是捐了一大笔的钱。 到了殷墨渊这一代,生意依旧是顺风顺水,成都、重庆等地到处都有他们的产业,听说上海一样有他们的分公司。殷墨渊这个人,大气,有容人之量。我就和你说这么一件事吧。殷家以前有个死对头,从光绪年间开始,就处处和殷家对着干,告黑状,下黑手,几次都把殷家逼到了绝路上。要不是殷家人齐心合力,只怕现在早就完了。 到了民国,这死对头走了背字,破产了,到了殷墨渊接过家业的时候,死对头的后人已经过的穷困潦倒,大家都劝殷墨渊,趁他病要他命,不取了对方性命,至少好好的羞辱他们,一吐心中恶气。可是殷墨渊却淡淡一笑,告诉那些人,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又何必一直耿耿于怀? 所以他不但没有报复,相反还把那家人给接到了自己府上,给他们吃,给他们穿,还说只要愿意,他们想做什么自己都可以设法帮忙……” 这份胸襟,那可真的是了不起了,高远森心里立刻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反正要换成自己,那是绝对做不到的。 “那家人后来就在殷家住了下来,兢兢业业的帮着殷墨渊做事,刚才来给你递片子的,就是那家人的后代,叫范庆忠。” 哦? 这倒是高远森万万没有想到的。 一个差点害死殷家的死对头的后代,居然当起了管家? “就这肚量,全成都有谁不佩服的?”夏远航也是赞不绝口:“四川遭了几年灾,殷家那是又出钱又出力,还在几个地方都开设了粥棚。有些黑心的商人,趁机提高米价,让殷家又多花了不少的钱,可是殷墨渊丝毫都不在乎。在他看来,灾民啊,远远比钱要重要。” 高远森点了点头:“本来我还不想去的,现在听你这么一说,那是无论如何要去拜访拜访这位老先生的。” “老先生?”夏远航笑了:“殷墨渊今年才只有四十岁。” …… 高远森回去的时候,已经10点了。 范管家范庆忠早就带着轿车在那等着了。 一看到高远森回来了,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说道:“高长官,您回来了?” “啊,回来了。” “请上车。” 范庆忠打开了车门…… …… 原以为,像殷家这样的巨富,住的地方不定多么的富丽堂皇。 但怎么也都没有想到,殷家住在成都的西南角,除了住的地方大些,和奢侈富丽那是半点没有关系的,无非就是清净一些而已。 院子当中,树荫下,已经设好一席。 一个四十岁左右,清瘦的中年人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高长官。” “殷先生客气了,叫我小高好了。” “好,好,请坐,请坐,来人,上菜。” 就只有殷墨渊和高远森两个人。 范庆忠给他们酒盅里倒了酒,立刻站到一边盯上上菜。 “高长官……啊,小高,都是一些家常便饭,失礼了。”殷墨渊举起酒盅:“你侠肝义胆,千里护送物资,昨日我虽然未到城门口迎接,但听人说了此事,心中大是敬佩。所以我说今日无论如何要宴请你。请!” “请!” 一盅酒喝下,就被刚放下,范庆忠立刻上前给他们斟满,接着又站到了一边。 “我就倚老卖老,称呼你一声小高了。”殷墨渊开口说道:“说起来惭愧啊,本来我听说上海方面运来了五车粮食,心里是很大不以为然的,川地如此之大,灾民如此之多,区区五车粮食,杯水车薪,能起什么作用?可一听到你们居然是携带着一笔黄金巨款而来,我当时就痛骂自己,这不是狗眼看人吗? 上海倾其之力,助我川地,我却妄自猜测,实属卑劣小人。更加难得的是,自古以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你们这些人,明知道自己护送的是什么,却分毫未动,不顾生死,将其分文不少的送到了成都。我除了说敬佩之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殷先生客气了。”高远森淡淡一笑:“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义不容辞。送不到,那是死罪,我们对不起上海,对不起四川。送到了,也是分内之事而已。” “不得了,不得了。”殷墨渊叹息一声:“英雄出少年,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你的这份谦谨。你如果在生意场上,我总要想方设法把你挖来才是。可惜,可惜。” 高远森又笑了一下,也不多说什么。 “吃菜,吃菜。”殷墨渊殷勤的劝了:“我呢,在上海也有一些买卖,去年还去了一趟上海。成都虽然地处边陲,可我对局势也所有了解。日人屡屡制造摩擦,我国民政府一忍再忍,可继续下去,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擦枪走火。小高啊,你是政府的人,你说这中日之间会不会开战?” 高远森当然知道,不但知道会开战,而且还知道必然是大打出手。 但问题是,自己怎么和人家说?这不是妄议国事是什么?要是传了出去,非被扣上一顶挑唆民众战争的罪名。 眼看高远森迟疑,殷墨渊也猜出了其中缘由:“小高,这妄议国政,本不应该,可是现在民间,谁不在讨论此事?这总得让老百姓有个心理准备吧?” “殷先生。”高远森想了一下说道:“会不会开战,我不知道,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可我知道一件事,日本人占领了东北,又屯兵北平,亡我中国之心不死。打不打,那是政府的事情,但我们总是要做好准备的。不要到了战争已经来到眼前,却依旧茫然无觉,打一个糊里糊涂的仗。 四川处在后方,若是前线战事吃紧,我以为四川必然将成为重中之重,举全国之力以助四川,举四川之力以助全国。在我看来,殷先生世代在四川做生意,一旦那天真的到来,必然大有可为,而且政府方面,要仰仗殷家的地方还有很多。” 殷墨渊只听懂了一半。 听这意思,如果真的开战,四川的地位将是举足轻重的?不但如此,还有什么大事会要发生? 问题是,高远森只说到这里便闭口不谈了,如果要继续说下去的话,只怕就太惊世骇俗了一些。将来万一有个什么,肯定会有人来找到他,问他怎么知道这些的。 “小高,你的话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殷墨渊沉吟着说道:“我总觉得你没有把话说完,当然,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难处,我不强求。” “殷先生。”高远森淡淡地说道:“总之就是一句话,有备无患,那是断然不会错的。以殷家的地位,一举一动,必然会给四川带来表率作用,政府方面对你们的期待也是一定很大的!” 第六十二章 合作 高远森在那和殷墨渊侃侃而谈。 殷墨渊听的非常认真,遇到不甚清楚的地方,还会在高远森说话的间隙问一下。 聊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的样子,殷墨渊忽然深深一声叹息:“小高,有件事情我真的不明白,中国那么大,那么多人,地大物博,应有尽有。日本呢?弹丸岛国,物产凋零,可为何从大清开始,我们输了甲午海战,接着就是一败再败。现在,东三省都丢了。 那么大的一个国家,全民动员起来,便是赤手空拳,排着队,堵也把日本人给堵死了。但现在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日本在我中国面前,竟然占据绝对优势,日人在我中国土地上,不可一世,耀武扬威,咱们这个国家,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了啊?” 高远森沉默在了那里。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说道:“是啊,总有很多人认为我们中国地大物博,应有尽有,和日本人之间,那是不愿意打,而不是打不过。殷先生,这样的想法是最危险的。中国土地多,人口多,但是在科技上,军事上,日本人却已经远远的把我们拉下了。 这话很多人不爱听,甚至会说我是卖国贼,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们总喜欢听奉承话,总不喜欢揭自己的短,结果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只当做看不到。于是和列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人多?赤手空拳堵死日本人?怎么堵?拿什么去堵?” 殷墨渊是个很好的商人,很想帮助灾民,也很关心时局,可惜,他和很多人一样,还沉浸在“泱泱天朝上邦”的梦幻之中。 高远森的声音不高,语速也很缓慢:“比如,这次和我一起来的项奔乾项师傅。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打过擂台,还打败过几个外国拳手,风光无限,被视为民族骄傲。可在我看来,这非但不值得骄傲,反而还是一种悲哀。十个项师傅这样的高手,尚且打不过一支枪。各国都在研究如何让自己的枪射速更快,射击更加精准,可我们还沉迷在拳脚功夫天下无敌中,这不是悲哀是什么? 殷先生,你再想想,自从清朝被推翻,那位大总统死后,中国便陷入了长期的内战之中。直系、奉系、皖系……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好不容易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但政府的命令,只能传达到几个固定的省份,其余各自占山为王,这样的国家,在外敌入侵的时候,能够打胜仗吗?” 殷墨渊听的非常仔细,不断频频点头。 他皱着眉头,接口说道:“我虽然去过上海、南京,但长期生活在四川,坐井观天,夜郎自大,总认为我国虽然有所挫折,但无非就是不愿意和那些小国计较。刚刚你说到了内战,其实说句实话,正是因为内战,居然还给我们这样的人带来了一丝幻觉。” 哦? 高远森这点就不明白了。 “你想想,直系打奉系,奉系打皖系,然后什么山海关大战,中原大战,动辄就是十几万大军,几十万大军。”殷墨渊苦笑一声:“所以我们就在想啊,各个军阀实力如此雄厚,一旦归于中央领导之下,把所有的兵力捏成了一个拳头,那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高远森默默的点了点头。 “算了,算了,这些国事,不说也罢。”殷墨渊举起杯子:“小高,你千里迢迢,为我四川送来黄金粮食,来,我再敬你一盅。” 喝了盅,放下杯子,殷墨渊又说道:“归根结底,我是一个商人,在上海,我也有自己的买卖,小高,你为我们四川人做事,我们四川人必然也不会辜负你。我在上海的公司,叫‘川沪贸易公司’,将来若是有事,只管去那里找负责人。你回到上海,我的电报也早就到了。” 高远森心里一动:“殷先生,你的公司主要做些什么买卖?” “无非就是将四川的特产,运到上海,销往全国各地。”一说到生意上的事,殷墨渊立刻变得兴致勃勃:“然后,将上海的那些舶来品,生活必需品,运到四川。比如像什么自鸣钟、洋布、咖啡等等之类,销路都是非常好的。” 四川虽然连年遭灾,但并不代表这些东西就没有市场。 殷家从上海运回来的东西,一到四川,要不了多少时候,就会销售一空。 任何一个地方,有穷人,一样有富人。 而且殷家的东西不仅在四川销,在云贵等地一样有自己的分公司。 买卖一旦做顺了,自然就会越做越大。 高远森沉吟了一下说道:“殷先生,你从四川到上海,再从上海到四川,要交不少的税吧?” “那是当然。”殷墨渊苦笑一声:“万税万税万万税。在公共租界,要给洋人交税,等到正式启运的时候,那交的税……我就这么和你说吧,放甲板要甲板税,上甲板要税,扛货物要税,放在货物又要税。以一件洋布为例,总共要交五十七种税,这还是在国民政府大力改革税收制度,废除了不少苛捐杂税之后的事了。” 高远森听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也知道这些商人要负担的税收多,但没有想到居然高到了这种程度。 “这还算是开始。”殷墨渊的话还没结束:“从上海到四川,当中一共要停靠三个码头,每个码头又要交税,这些税都是当地制定的地方税,你要是不交?对不起,你也就别走了。所以啊,还是以一件洋布为例,我们从上海进货,价格不高,但是一路运到四川,那价格可就奇高无比了。 我呢,也不瞒你,我殷家在四川经营良久,总算有些关系,所以货物到了四川,缴纳的税收要略少一些,因此价格方面,也比别家便宜一些。这也是为什么同样一条路,同样的进货渠道,但我殷家的东西,就是比别家好卖的原因所在。” “殷先生,如果我能够让你的货物再便宜一些呢?”高远森忽然问道。 “再便宜一些?”殷墨渊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不是便宜一些,而是便宜许多。”高远森沉吟着说道:“殷先生,我在上海,也有一家公司,名义上我是经理,但实际上,后台老板是……力行社。” 殷墨渊在生意场上混得久了,一听立刻明白:“走私?” “走私!”高远森很肯定地说道:“我现在和一家外国人开的洋行有合作,采用入股的方式。殷先生,这些税收实在是不合理,不光增加了商人的沉重负担,也加大了老百姓的负担。我力行社是特务机构,这点无需隐瞒,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有很大优势。” 殷墨渊完全明白他在那说的意思。 用力行社保驾护航,这可以减少大量要交的税,一旦如此,商品的价格就会急剧下降。 一件相同的商品,别家运到四川,算上各种税收,非要卖十块钱才能小有盈利。可是殷家呢?五块钱甚至更低,市场上到底会买谁的货,一目了然。 这样的买卖绝对可以做。 不过,殷墨渊还是有自己顾虑的。 就如高远森说的那样,他毕竟是力行社的,毕竟是个特务,和特务合作,当中的风险不言而喻。万一合作出现了问题,怎么办? 还有,就算合作的顺风顺水,如果这些特务眼红了,想要自己做,把自己一脚踢开了怎么办? 其实不用他说出来,高远森也大致知道他的顾虑:“殷先生,我们开门见山的说,你对我这个特务的身份担心?但我可以告诉你,做特务工作,我是内行,做生意,我是外行。我绝不会干涉你的买卖,只要到了时候,按照利润进行分红就行,该拿的,我一分不会少拿。不该拿的,我一分不会多拿。 或许我现在说了这些话,你还是不肯全部相信。但我们可以先尝试一下。殷先生,在上海,如果你能够有我们的支持,有我们帮你一路保驾护航,那些不必要的麻烦,会减少不少。你的商品,也可以独霸整个四川,甚至整个云贵。这当中要承担的风险,和你的回报,不用我说想来你也是清楚的?” 生意场上有句谁都知道的话: 风险越高,回报越大! “好,那就试试。”殷墨渊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再迟疑了:“如果换一个人来和我说这些话,我一定不会立刻答应的,可你不一样。说来说去,还是你在巨利面前丝毫不动心,这样的人品,我信你。这样,我给上海方面拍个电报去,具体的事宜,他那里完全可以做主。” 高远森大喜。 本来,开办的公司,在和外国洋行展开合作后,已经全面展开,如果能够再打通从上海到四川的这条线,那么,路就被彻底的打通了。 还有一点最关键的,当中日开战之后,四川将成为中国的大后方。而自己已经提前开始在这里布局,经营自己的势力。 有半年多的时间,相信等到战端一起,自己进退自如。 和日本人斗,斗智慧,斗勇气,还有要斗的,就是财力。 说起来很俗气,但这却是任何人都无法回避,必须要直面的一个关键问题! 第六十三章 突发案件 高远森觉得自己的这一趟四川之行,收获满满。 先是剿灭陆兴东的时候,收获了陆家三代人积累下来的财富,接着又认识了殷墨渊,和殷家建立起了生意上的纽带。 后者才是最关键的。 回去的时候,那些部下已经回来了。 一个个都收获满满的,尤其是蒋雅妮,买了大量的成都当地土特产。 女孩子嘛,在所难免。 “正好,各位都在。” 正在那里热烈的讨论着,夏远航走了进来:“诸位,本来今天刘长官还要宴请大家,可是忽然有了公务,因为,让我在成都老字号的‘金源楼”请大家用晚餐。 金源楼在成都那是大名鼎鼎的。 虽然受到灾荒影响,生意和过去相比差了不少,但一进去,便可以感受到其独特的魅力所在。 夏远航开了最大的天字号包厢。 这次的宴请,项奔乾和他的徒弟们并不在列。 虽然都是护送物资来成都,但毕竟还是有区别的。 项奔乾只是普通的老百姓,能够得到刘湘的亲自接见,已经很有面子了。 而高远森和他的手下,则是正经的政府官员。 更兼他们力行社的特殊身份。 夏远航非常热情,酒量又大,一上来,便敬了每人一盅子的酒。 老侯呢? 老侯怎么没来? 高远森发现了这个问题,可他也没有问出来。 “高先生。”放下酒杯,夏远航说道:“刘长官再三要我和你说,他今天没能陪你,实在是抱歉。高先生和诸位在成都好好的玩几天,等到要走的时候,刘长官亲自给你们送行。” 嗯?这是下逐客令了? 一般主人说出这样的话,那就是很隐晦的告诉你,我没时间陪你了,你要是聪明,能够听得懂话,那就赶紧的自己动身离开吧。 这翻脸也翻得太快了。 而且更加重要的是,夏远航不过是刘湘身份的一个警卫连长,高远森再怎么说,也是千里迢迢护送物资到了这里,算是四川的英雄了吧? 陪着他们的,怎么才是一个警卫连长? 高远森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并没有说出来:“夏连长,请你转告刘长官,我们从上海出来的时间长了,不敢久留,明天就走。我们也知道刘长官主政四川,公务繁忙,就不劳他亲自送行了。” 卓洪峰是个老油条,也听出了话里的味道,不阴不阳在那说道:“是啊,是啊,我老婆也在家里等我呢。没准啊,她现在在那想,你个老东西的,跑那么远,人家又不欢迎你,你还死皮赖脸的待在人家那里做什么?” 这一通夹枪带棒,让夏远航实在有些坐不住了,略显尴尬:“高先生,既然这样,我就掏心窝子的和你们说几句。诸位千里护送物资,一路来到成都,实乃我四川之恩人,原本我们应该热情款待。但不瞒各位说,诸位来的前几天发生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事。而且,还是和你们力行社有关的。” “哦?”高远森立刻留上了神。 夏远航清了清嗓子:“四川自愿接受国民政府领导,因此南京方面,陆续在成都、重庆等地设立了一些机关,我们不但没有阻止,相反还提供了场地。这其中,力行社在几个地方,都设立了自己的办事处……” 这些高远森是知道的。 力行社在各地设立的组织,有的是区、有的是站,只有在四川,一律是以办事处的形式出现。 刘湘在四川经营良久,势力雄厚,在他宣誓效忠南京政府之后,为了避免出现意外,激化矛盾,因此力行社也只设立办事处。 在成都,力行社办事处的主任叫阮振祥。 本来相安无事,可坏就坏在这个阮振祥的身上。 “阮振祥频繁插手我各个机关。”说到这个名字,夏远航声音里就带着不满:“他在那里发展成员,散播谣言,刘长官秉承大局着想,一直都在忍耐,可是阮振祥变本加厉,居然把手伸到了省政府机关里,刘长官就算是肚量再好,那也是无法容忍的,所以就当着很多人的面,狠狠训斥了阮振祥一顿。 阮振祥颜面无光,过了两天,找了个借口,竟然把刘长官过去副官的父亲给密捕了,还给他安了了罪名,说他通匪。天晓得,老人家都八十多岁了,还通的哪门子的匪?后来事情也不知道怎么泄露出来,刘长官大怒,派人把老人家给救了出来,还顺带着关押了阮振祥几天,算是给了他一个教训……” 高远森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吧,处座派到四川的人,都是再三交代,一定不能在当地惹事,要服从当地指挥,力行社所承担的任务只是监视。 这阮振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公开抓人,而且抓的还是刘湘前任副官的父亲? 可是很快,夏远航就做出了回答:“刘长官的那个副官,跟了他很长时间,后来当了团长。滇军攻川的时候,这个团奉命坚守阵地,可是这个团长,却临阵退缩,放弃阵地,结果刘长官一怒之下,当场枪毙了他。” 原来如此,可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 夏远航继续说道:“虽然刘长官枪毙了自己曾经的副官,可是在阮振祥绑架了副官的父亲之后,刘长官大怒,说再怎么说,那也是他副官的父亲,力行社的就这么绑架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高先生,这就让刘长官和你们力行社之间有了隔阂。这次如果不是你们亲自护送物资来成都,刘长官恐怕连城都不会让你们进呢。所以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这当中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高远森抱了抱拳:“夏连长,灯不点不亮,理不说不透,既然话说清楚了,那我们也就没什么可以多说的。这事啊,还是我们错在先。我们明天就走,还请夏连长转告刘长官,我们力行社在成都做的事,想来不是我们处长的意思,而是那个阮振祥独断专行,我回去一定会向戴处长汇报,把阮振祥调回去的。” “多谢。” 夏远航举起了杯子,刚想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隐隐的枪声。 他的面色微微一变,却是若无其事,只是在那一个劲的劝酒。 高远森也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 这一顿酒,吃的比较郁闷。 力行社在这里如此无法无天,人家没有直接把自己轰走,已经算是特别的给面子了。 回到住的地方,高远森抽了几根闷烟,看了看时间,正想睡觉,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 “我,夏远航。” 夏远航? 高远森赶紧开门。 一看到夏远航,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对。 “高先生。”夏远航的样子迟疑不决:“出了一点事。” “和我有关?”高远森立刻反应过来。 “算是吧……阮振祥,死了。” 什么? 高远森一惊。 刚刚说道阮振祥,他就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打死的。” 麻烦了。 虽说阮振祥在成都无法无天,但他到底是力行社成都办事处的主任,现在力行社的人死在了这里,南京方面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这场官司要打起来可就大了。 “高先生,刘长官派我来请你,立刻到现场去看一下。” …… 气氛有些凝重。 一到现场,还没进去,就发现外面有五个人,被枪押着,蹲在地上。 “这也是你们的人。”夏远航低声说道:“他们听说阮振祥死了,一个个都不甘心,想要闯进来,我们怕事情闹大,暂时扣押了他们。” “知道了。” 高远森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进去。 刘湘已经在了,而且面色很不好看。 一看到高远森进来,刘湘苦笑一声:“高先生,你来的正好,看看吧。” 一具尸体躺在那里。 阮振祥! 他的脑门上被打了一枪,当场毙命。 而且,他的尸体边上,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川人不容侮辱! 四川人做的? “高先生。”刘湘看起来有些无奈:“我这是屎盆子扣在脑袋上了。” “刘长官,没人说是你杀的啊?”高远森反而狐疑起来。 至始至终,没人说阮振祥的死和刘湘有关。 尽管当听到阮振祥的死讯后,高远森第一时间就把这和刘湘联系到了一起。 刘湘叹了口气:“把人带上来。” 一个三十来岁,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被带了上来。 刘湘一指:“你问吧。” “姓名。” “谭坤林。” “做什么的?” “我是阮主任的人。” “说吧,怎么回事?” 谭坤林小心翼翼地说道:“今天晚上,我接到了阮主任的电话,让我8点的时候去他那里一下。我看时间快到了,就朝他那里走,快到的时候,我听到阮主任住的地方传来一声枪声,接着,一个人从他住的地方冲出,我看到,我看到……” “说,别吞吞吐吐的。” “是,是,我看到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驳壳枪,身上穿的,穿的……是川军的衣服。” “你确定?”高远森追问了一声。 “确定,确定。”谭坤林很肯定地说道,然后一指夏远航:“就和这位长官身上穿的衣服一样,是刘长官警卫部队穿的军装。” 高远森现在终于知道可,刘湘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了。 第六十四章 分析判断 高远森现在知道,刘湘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了。 绑架了他昔日副官的父亲,得罪了刘湘,然后又是一个刘湘的警卫。 怎么看,杀害阮振祥的凶手,刘湘都脱不了干系。 “刘长官,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万万没有想到,高远森居然如此说道。 这次,刘湘都是一怔:“为什么?” 高远森淡淡说道:“如果真的是你派人做的,又何必要让他穿着你警卫的衣服来杀人,好像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你的警卫?” 从听到前后经过为止,高远森心里就初步判断,这是有人在那栽赃陷害刘湘。 而且此人一定知道刘湘和力行社的矛盾。 刘湘轻轻松了口气:“高先生,多谢了。不过想来还是有人会说,虽然此人和我刘湘无关,但终究是我川军的人做的。” 高远森摇了摇头:“我看,这起案子十有八九,是想陷害你们川军。退一步说,如果真的是你们的人做的,那此人也是不安好心,一心要给你们川军抹黑。” 刘湘差点大声叫起好来。 “刘长官,本来我是明天就要走的,可是出了这样的事,我不得不留下了,毕竟,死的是我力行社的人。”高远森郑重其事地说道:“第一,是要弄清楚阮振祥的真正死因。第二,是要还你川军一个清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能让你川军,和我力行社之间有个隔阂。” 刘湘一抱拳:“高先生,之前因为阮振祥的事,我对你多有招待不周,这事不管将来如何,你高远森这个朋友,我是交定的了。你尽管调查,全成都你哪都可以去,谁都可以调查。夏远航,你全力协助高先生。谁要是敢阻扰他,直接给我抓了。” “是!” “高先生,这里就交给你了,我那里还有事。” “刘长官慢走。” 刘湘一走,高远森立刻看向了谭坤林:“平时,阮振祥也都是经常让你晚上过去?” “也是,也不是。” “给我说清楚点。” “是,是。”谭坤林急忙说道:“阮主任晚上一般是不办公的,他在成都有个相好的,诨名叫‘白珍珠’,开了一个堂子,手下有四五个姑娘。阮主任总是会在那里过夜,有的时候,他会叫我去白珍珠那里陪他喝酒,一喝就要喝到半夜。我也知道,喝酒是假的,照顾他相好的生意是真的。您想啊,都半夜了,我还不得在那里找个姑娘?可像今天这样,直接把我叫到办公室的,还真没有过。” 高远森听的非常仔细:“那个凶手,你看清楚长相没有?” “天黑,他又是背对着我跑的,还真没有看清楚。” “下去好好想想,看还有什么疏漏的没有。” “是,是。” “把外面的人带进来。” 那五个被看押的特务被带来了进来,一进来,高远森便问道:“谁的官最大?” “报告,是我。力行社成都办事处队长朱松康。” 高远森点了点头:“你们怎么知道阮主任被杀了?” 朱松康知道事关重大,丝毫不敢隐瞒:“我们几个人,下班后在那喝酒,这不喝到兴头上,外面忽然有人大叫,杀人了,阮振祥被川军的人杀了。我们一听就急了,赶紧就跑了回来。” “你们认为阮主任是被谁杀的?” 朱松康看了沉默不语的夏远航一眼,大着胆子说道:“川军,还能有谁?上次我们抓了川军军官的老子,阮主任还被他们给关了,不是川军做的还能有谁?” 夏远航一笑,也不为自己辩解。 “知道了,下去吧,这段时间,老实待着,不许闹事,这里是成都,不是我们的地盘!” 等到这几个人下去,高远森缓缓说道:“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起栽赃陷害案,目的就是要挑起川军和力行社的矛盾进一步的激化。谭坤林一个电话被叫来,就是要让他当目击证人。然后阮振祥才死,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呢,就已经有人故意通知朱松康他们了,只要一闹,这事情可就闹大了。” “高先生,佩服。”夏远航平静地说道:“仅仅凭借这几点,你已经分析出来了这么多。不过,光凭猜测可不足以服人,必须找到充分证据,才能还我川军清白。” “证据一定会有的。”高远森冷笑一声:“策划这起事件的,自以为聪明,其实留下了很多破绽。我现在甚至怀疑,阮振祥会绑架那个副官的父亲,就是幕后的那个人策划的。” “哦,是吗?”夏远航皱起了眉头。 “我这也是猜的。”高远森一边想着一边说道:“派往各地的力行社负责人,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像阮振祥这样的人,能够被派到四川,肯定是上面经过精心考虑的。他怎么会冒冒失失的就绑架川军的家人?这将来要是追查起来他承担不了责任!” 夏远航微微点头。 “走吧,去白珍珠那里一趟。”高远森又看了一下现场:“现场不要破坏,尸体也不要搬动。先去白珍珠那,我担心她那里会有危险。” “什么?白珍珠会有危险?” “夏连长,带着谭坤林,上车再说。” …… “高先生,你怎么知道白珍珠会有危险?”一边开着车,夏远航一边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声。 “很简单。”高远森沉吟着:“阮振祥整天泡在白珍珠那里,他的事情,或多或少白珍珠都会知道一些。甚至,有些事还就是在白珍珠那里进行的。如果我是凶手的话,肯定也会想到这一点。不把白珍珠干掉,难道还留着她提供证据吗?” “有道理,有道理。”夏远航连声说道。 “对了,夏连长,我还有个小问题要问你。” “什么?” “你和刘长官什么关系?” “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刘长官对你非常信任。关乎到川军声誉这样的大事都交给你来处置,所以,我想你不仅仅只是一个警卫连长那么简单吧?”高远森不紧不慢地说道。 夏远航笑了一下:“高先生,看起来一些事情要瞒过你真的不容易。没错,我不仅仅是刘长官的警卫连长,从辈分上来说,我还叫他一声舅舅。我的母亲,是他的堂妹。” 高远森到了这个时候才明白了…… …… 开到白珍珠堂子门口,发现大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 用力敲了敲门,里面毫无反应。 “撞开!” 夏远航一下命令,两个士兵上来,对着门上一连几脚,踢开了门。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传了出来。 夏远航立刻拔出了枪。 “没有这个必要。” 高远森表现的非常冷静:“要是我没猜错的话,现在里面只是死人,凶手早就跑了。” …… 所有的事情,都和高远森判断的完全一样。 这里一共两层楼,一层楼四具尸体,四个姑娘,全部死了。 都是被匕首捅死的。 蹲在尸体边上仔细检查了好一会,高远森才站了起来:“来了不少的人,一个对一个,按照尸体来说,至少有六个人。” “为什么?” “你看这六具尸体,伤口创伤不一,有的是一刀毙命,有的是接连捅了几刀。还有,一楼四具尸体,都在一起,凶手如果只有一个,是没有办法同时解决四个人的。”高远森冷静地说道:“二楼的情况我想同样也是如此。” 走到二楼,果然,白珍珠倒在中间,一个龟公打扮的人倒在楼梯口。 房间里的抽屉、柜子全部都被打开,翻得乱七八糟的,看起来凶手行凶完毕,似乎还在那里寻找什么。 夏远航摇了摇头:“来晚了,这条线索看来又断了。” “未必。”高远森打量着房间里:“凶手杀人灭口,看起来很聪明,但其实却反而给我们做了一个提示,白珍珠肯定知道阮振祥的很多事,而且是特别重要的事。还有,凶手经常来这里,从白珍珠到下面的姑娘,再到龟公,全部都认识他,所以他必须要把这些人全部杀了,不留一个活口。 凶手能够招来那么多的帮手,而且杀人的时候都如此的干净利落,说明他有很多手下,很有势力。能够和力行社办事处的主任为他办事,这个人不简单。他们策划的,恐怕不仅仅只是陷害川军那么简单的事情了,夏连长,凶手给我们留下了太多的线索了。” 夏远航叹息了一声:“你就这么简单的看了一下,就发现了如此多的问题,怪不得刘长官要让你来侦破此案。高先生,只要能够抓到凶手,还我川军清白,你就是我们的恩人。” “凶手在找什么?”高远森在意的只是尽快侦破这件案子。 他是一个警察,他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思考问题:“凶手为什么不审问白珍珠,他要找的东西在哪里?而是先杀了自己找?说明这样东西并不怎么重要,凶手认为白珍珠肯定就是随手一扔。还有一种可能,凶手问了,白珍珠说自己扔了?” 那么,可以确定的是,凶手认为这样东西并没有多少价值。但他还是不太放心,还是想找一下。 这样并不重要的东西,很有可能暴露他的身份。那会是什么东西? 高远森的眉头紧紧的锁在了一起。 第六十五章 抽丝剥茧 会是一样什么东西? 有没有被凶手找到? 高远森没办法给自己答案。 “肯定有什么,一定有。”高远森看着屋子的每一个地方:“没找到,没错,凶手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你看,那件内衣告诉我,他没找到?” “内衣?”夏远航一怔:“内衣怎么告诉你?” “所有的东西都会说话,就看你能不能够听得懂它们说的话。”高远森的语气从来没有那么自信过:“凶手一直都在找他想要找的东西,但他始终没有发现,而且时间流逝,他很担心暴露。在这样心情的影响下,他越来越急躁了,当翻到衣柜,翻出这件内衣,他用力撕裂了仍在地上。 还有衣柜里的这个抽屉,他翻开来,几乎是发泄般的把抽屉里的所有东西都扔到了一边。你看,当时凶手就蹲在这里,抽屉里的东西却被他扔到了那里。而之前从抽屉里找到的,就在距离原位置不远的地方。这些东西已经告诉了我们这些了。” 夏远航听的瞠目结舌。 天啊,光看这些就能够知道。 东西会说话? 这个高远森到底是什么来路啊?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高远森没有功夫去管对方在想什么。 整间屋子,只有一个地方没有被翻过: 床上! 凶手为什么不翻床上? 因为他认为这样东西是不可能被藏到床上的。 高远森来到了床边。 他仔细的捏着被子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又掀开床垫,什么发现都没有。 一个粉红色的枕头孤零零的在那里。 高远森拿起了枕头,一点一点的捏着。 忽然,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笑意。 他用力的撕开了枕头,把手伸了进去。 当他的手缓缓抽出,手里,多了一叠的片子。 这东西还有一种叫法: 名片! “片子?”夏远航怔了一怔:“白珍珠把这么多的片子藏在枕头里做什么?” “这些都是她的客人。”高远森笑了笑:“还有她手下姑娘的客人。白珍珠是个很有心计的女人,她会记下每一个客人的名字,谁也不知道将来什么时候会用到这些客人。可以设想一下,将来有一天白珍珠要找他们办事,拿着他们的片子去找他们,这些人中大多数都是有家室的,自然怕被自己的老婆知道,弄到鸡犬不宁,所以,或多或少都会帮白珍珠的忙,以求她不要说出去。” 夏远航叹息一声:“可惜,这些人的想法太简单了,如果被白珍珠这样的人纠缠到,怎么可能摆脱?白珍珠也没有想到一个问题,一旦激怒到了其中的某些人,为了灭口,彻底摆脱她的纠缠,或许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 现在,白珍珠已经死了。 “凶手就是这的客人,所以他想找回自己的片子。像白珍珠这样的女人,我想,她不会就那么简单的把这些片子保留下来的。” 高远森开始检查起这些名片。 很快,他就有了发现。 每张名片后面都有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小翠喜陪夜,赏钱……” 真的是一个很有心计的女人。 客人来的具体时间,是谁陪的都有记载。 高远森可以确定,自己要找的答案就在其中。 当他翻到后面的时候,终于有了发现: “……阮老板带来,当天未过夜……次日又来,由小桃红陪夜,赏钱……” 高远森翻过了名片: “兴隆商贸公司总经理麻家康”。 阮老板? 高远森很快就找到了另外一张名片: “鸿瀚粮油行经理阮振祥”。 力行社各个站,不会直接挂起力行社的牌子,而总是以某某公司的名义出现。 力行社成都办事处同样也不例外。 鸿瀚粮油行! 这就是阮振祥对外的身份! “夏连长,要你做事了。”高远森把“兴隆商贸公司”的名片递给了夏远航:“明天秘密监视这家公司,仔细看进出的人,还有这家公司的底细也最好要弄清楚。” “放心吧,交给我。” “对了,还有件事你得帮我办下……” ……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深夜了。 高远森衣服都没有脱,和衣躺在床上就睡。 实在是太累了,头刚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等到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 匆匆的洗漱了一下,也没和部下说,急急的就出门了。 直奔白珍珠那里。 两个士兵负责看守。 “有人来过没有?” “报告,没有,看热闹的倒有不少,都知道这里出事了。” “高先生,高先生。” 一个少尉急匆匆的跑到了这里,一看到高远森就说道:“夏长官让我们找的人,找到了。” “带过来。”高远森精神一振。 一个车夫打扮的人,畏畏缩缩的来到了高远森的面前。 “别怕。”高远森安慰道:“我就是问你几个问题。” “哎,好,长官,你问,我知道的一定说。” “你是黄包车夫?” “是,是。” “鸿瀚粮油行的阮老板你认识吗?” “认识,认识,他包的我的车。” 高远森笑了。 力行社成都办事处没有自己的专用汽车,阮振祥要出行,最好的交通工具就是黄包车。 昨天晚上,高远森让夏远航去找的,就是看谁拉过阮振祥。 没想到那么快就找到了,而且还是包车。 高远森指了指身后:“你拉阮老板来过这里几趟?” “哎哟,好多趟了。”黄包车夫立刻就回答道:“差不多每天都要拉阮老板到这里来。一般我把他拉到这里,到了第二天上午再来接他。” 高远森点了点头:“在这有没有拉过其他人?” “有。”黄包车夫毫不迟疑的回答道:“有几次,阮老板都让我在外面等着,大约有几个钟的样子,他会让我送他的一位客人回去。” “知道那位客人住哪里?” “当然知道,兴隆公司的麻老板。” 笨蛋。 高远森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了: 这个麻家康也不过如此。 如果他是凶手,杀了白珍珠灭口,结果却留下了黄包车夫。 他大约没有想到,有人会想到黄包车夫这一点。 当然,现在高远森也仅仅只是怀疑而已,还没有任何的确凿证据。 高远森随即追问:“你在拉麻老板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过什么异常?” “没有吧……都挺正常的啊……”黄包车夫仔细回忆着,忽然说道:“要真的说有,大概只有一次。上个月吧,一天麻老板回去的早,到了公司门口下来,有人在那等他,我听麻老板和那人说了几句话,我的耳力特别好,在乡下的时候有个风吹草动的都能听到,我听他们说的,好像是东洋话。” “东洋话?”高远森立刻变得警觉起来。 黄包车夫又想了一下,然后很肯定地说道:“没错,是东洋话,我不会听错的。” 日本人? 那个麻家康是日本人? 阮振祥和日本人牵扯到了一起? 这事情就严重了。 高远森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赏了这个车夫。 车夫千恩万谢的刚离开,就看到一辆轿车疾驰而来,车子刚一停稳,夏远航就从车上跳下,急匆匆地说道:“弄清楚了,弄清楚了。” “别急,怎么回事?” 夏远航喘息了一下:“兴隆商贸公司,是去年在成都开的,老板叫麻家康,店里有八九个雇员。开家店也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这家公司不怎么做生意,从老板到店员,也不怎么爱和外人打交道。他们附近有家饭馆,公司里经常会让他们送饭,而且总是交代,一定要清淡点。 我们四川人好吃辣,外地人吃不惯,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不过他们每次都只让饭店的伙计送到门口,然后有人来拿,很难得说话,过了几个钟点,伙计会去把餐盒什么的拿回来,有一次,负责送餐盒出来的人对饭店伙计说,还是太辣了,以后还是要更加清淡一些,最好一点辣都不要放。 那个伙计说,那人说话的口气特别奇怪,反正听着别扭,就好像一个外国人在那学了半吊子的中国话……” 高远森接口说道:“伙计没有听错,他们的确不是中国人,如果一切证据都是对的,那么,麻家康是日本人,他的所谓的店员,也全部都是日本人!” “日本人!”夏远航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 “日特,兴隆商贸公司是他们在成都的联络点。”高远森很肯定地说道:“阮振祥和这些日本人在一起,要么是有特殊任务,可是如果这样的话,他的其它举动就反常了。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被日本人策反了!” 丑闻,这绝对是个丑闻! 堂堂的力行社成都办事处主任,竟然被日本人策反了! “那我现在立刻把他们都抓起来!”夏远航急着说道。 “别急,不能打草惊蛇。”高远森在那想了一下:“一旦贸然抓捕,会引起日本的抗议,咱们的国民政府迫于压力,很有可能不得不释放这些人。夏连长,继续严密监视兴隆商贸公司,然后对外演戏,就说阮振祥被川军杀了。让日本人放松警惕性。还有,我需要电台和上海方面联络紧急汇报此事。” “好的,我立刻去安排。 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了,高远森没有办法单独做出决定,必须向上海方面做出请示,得到曹青岩的明确答复才能够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而且要么不抓,要抓,就一定要让日本人哑口无言。 否则,这件事情带来的后果,是他一个人所无法承担的。 甚至,就算是整个力行社,也都会因此而非常的被动! 第六十六章 单刀直入 “一查到底!” 这是上海方面回复的电报。 只有这四个字,不过对于高远森来说,这意味着他可以放手去做了。 而此时,成都方面,也开始配合着他演出了一场好戏。 阮振祥死在了川军手里! 这是不断被释放出的信号。 力行社在成都的主要几个头目,都被秘密控制,提防他们闹事。 而为了确保高远森能够成功破获此案,刘湘特别命令夏远航带领一个班的士兵,听从高远森的调遣。 而随后,上海方面再次拍来密电,依旧只有四个字: “小心谨慎。” 明白了。 和高远森之前想的一样,要抓捕的对象,毕竟是日本人,一旦贸然从事,绝对会引起日本方面的强烈抗议。 而国民政府肯定也是会迫于压力,而不得不做出一些自己并不愿意做的事情。 甚至,高远森连自己的前途都会堪忧。 必须要想出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夏远航一直都在监视着兴隆商贸公司。 从表面上来看,这家公司还是风平浪静。 他们也在观察着成都的反应。 高远森决定去亲自会会他们。 穿上了长衫,戴上了礼帽,还特别戴了一副时髦的圆框眼镜,只不过是没有度数的。 而蒋雅妮,无疑是自己最好的掩护。 她穿了一件淡色绣花的旗袍,脚上蹬了一双半高跟鞋,右手挽了一只精巧的小皮包。 乍一看,绝对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太太。 上午9点,高远森和蒋雅妮准时来到了兴隆商贸公司。 大门是半掩着的。 高远森敲了敲门。 “谁,什么事?”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出来,带着警惕的目光看着,当看到高远森身边还带着一个女人,明显的放松了一些警惕。 这是很多男人的通病,女人能够让他感到放松。 不过,这态度可一点都不像是个做生意的。 态度僵硬,甚至还有一些无礼。 “鄙姓高。”高远森掏出了自己的名片:“上海吉利公司。” 那人接过名片,草草的看了一眼:“什么事?” 话音未落,从里面又走出了一个人,接过名片看了下,脸上带着微笑:“我是这家公司的经理麻家康。高先生,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 “我来成都采购一些物资。” 高远森才开口,麻家康挥挥手,让自己的部下先行离开:“高先生,我们坐下慢慢谈。” 请高远森和蒋雅妮两个人坐下,麻家康让人给他们上了茶:“高先生,你是从上海来的?上海那可是个好地方,我去过,花花世界,纸醉金迷。只不过高先生大老远的,从上海来到四川做什么生意? 这一路上过来,你也应该看到了,数年的灾荒,让这里民不聊生,最好做的生意就是粮食生意,可惜的是,兵荒马乱,到处都是土匪,普通的商人,根本不敢轻易来到这里。那么高先生呢?冒着那么大的奉献,从上海来到四川又是为什么呢?” “风险越大,回报也就越大。”高远森一笑:“自古以来,商人都是如此。比如四川,虽然土匪兵祸灾荒连连,可越是这样时候,越能够大赚其财,这个道理,我想麻经理也是知道的。” 麻家康朝他看了看:“很多听着有道理的话,其实是经不起琢磨的。风险越大,回报也就越大?也许吧,但这需要一个前提条件,你得有办法活着离开这个地方。否则,一切无非都是在那痴人说梦而已。” 说话很不客气。 不过高远森也知道,在基本可以确认麻家康是日特,这个地方是一个日特联络点后,麻家康肯定会对所有人都采取提防态度的。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利用的。 类似这样的日特机关,独立自主权很大,尤其像在四川这么偏远的地方,负责人基本可以看成是土皇帝。 他们独断专行,不必事事做出汇报。 甚至当他们做完了这件事,上级要到很久以后才会知晓。 同样的,他们和外界的联络手段也是很有限的,可以这么说,他们是身处在一个比较封闭环境内的一群人。 听着有些滑稽,可事实就是如此。 并且,像这样的特务机关,活动经费肯定是有的,但还是之前说到的问题,由于身处四川,他们的上级对他们的重视程度,远远低于北平、上海、武汉等这些大城市。 所以经费有限。 再加上他们所谓的商贸公司,无非只是一个幌子,因此他们的经费来源,基本只能依靠上级拨款。 之前在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高远森知道,在抗战全面爆发之前,日特机关派系林立,海军的、陆军的、外务省的,什么样的特务机关都有。 有的特务机关非常富裕,动辄可以几十万,甚至是上百万日元。 可是有的特务,捉襟见肘,狼狈不堪。 甚至还听说过有的日本特务,不得不靠借钱度日。 力行社往往就很好的利用了这些,从他们的身上巧妙的获得了大量的情报。 成都的日特机关呢? 不至于穷困潦倒,但也不会富裕到什么地方去。 这点,之前就已经调查过了。 兴隆商贸公司,经常让附近的川菜馆给他们送饭送菜,每十天结一次账,有的时候,会出现拖欠的情况。 虽然最后都结清了,但这说明了一点,兴隆商贸公司的资金有限,必须等待上面拨款,然后精打细算着用。 还有,从高远森一进入这里也同样感觉到了。 屋子里的家具非常陈旧,灯光黯淡,但却只开了一盏灯。 上的茶,用的茶叶,北方人叫“高末”,其实就是碎茶叶。 便宜啊。 资金的问题,绝对是一个突破口。 之前在阮振祥的身上,高远森相信麻家康已经花了不少的钱。 在取得他们想要的效果,或者说在得到上级认可之前,他们未必能够获得新的资金来源。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能够给他们一个赚钱的机会呢? 一定会出现漏洞的。 所以,在麻家康说完之后,高远森笑笑说道:“麻经理,既然我已经来到这里了,那就有了准备。” “是吗?那我想听听你的准备是什么?”麻家康漫不经心地说道。 “有人。上面有人。”高远森带着一丝得意:“你自己可以想一想,如果不是我上面有人,怎么可能来到这里做生意?” 麻家康心里一声冷笑,不过也有几分相信。 在中国,只要认识一些官员,做生意那可就方便得多了。 出于职业敏感,他现在也开始对高远森有了几分重视,他需要知道高远森所谓的“有人”,到底认识的是什么人。 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可以被自己所利用。 他清了一下嗓子:“高先生,你这么说,我也略略放心了一些。不过我是否可以冒昧打扰一下,高先生究竟认识了什么人,能够让你那么自信?刘湘吗?” 他这是戏谑性的说了这么一句。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高远森撇了一下嘴:“刘湘?他不过是个土皇帝而已,在四川他可以呼风唤雨,出了四川呢?他还能有什么作为?” 麻家康面色略变。 高远森知道目前正在按照自己设定好的,一步步的在那进行着。 过去,他接触过不少经济诈骗的案子,每起案子,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骗子告诉受害人,自己认识某某大人物。 这个大人物的官职越大越好。 甚至还会准备一些自己和那些所谓大人物在一起的照片。 口气越大,受害人反而越容易相信。 现在自己设这个局,至少可以免掉ps照片的麻烦了。 要做的,就是怎么继续拉麻家康入局。 麻家康佯做不感兴趣的样子:“那我很想问问,高先生连刘湘都不放在眼里,还有什么更大的靠山呢?” 高远森神秘的朝外面看了看,刻意压低了声音:“力行社,你知道吗?” “力行社?”麻家康一怔:“啊,我好像听说过,据说是一个特务组织?不过我是做正经生意的,对特务,实在不敢去多了解。啊,在成都,有力行社?” “有,当然有。”高远森变得愈发神秘起来:“麻经理,我也不怕老实告诉你,这四川,终究还是国民政府的四川。刘湘是土皇帝,可力行社代表的,却是国民政府啊。力行社成都办事处的主人就是我的好朋友。” “什么?”这次麻家康是真的震惊了。 力行社成都办事处的主任?阮振祥? “阮振祥。”果然,从高远森的嘴里说出了这个名字:“他是力行社在成都的全权负责人,而他不但是我的朋友,同时,也是我在商业上的合伙人。” 阮振祥死了,这个“高先生”还不知道? 麻家康“哦”了一声:“阮振祥?高先生,我说了我是一个正经的生意人,阮振祥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是吗?”高远森捧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后缓缓地说道:“麻经理,那你说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就是阮振祥让我来的。” 麻家康的手悄悄的摸到了口袋里,那里面,藏着一把手枪! 阮振祥?让他来的?这个人难道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第六十七章 武器走私 阮振祥?他说是阮振祥让他来的?这个人难道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吗? 麻家康握住了手枪的柄。 绝不能够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高远森若无其事:“麻经理,你仔细的想一想,我一到成都,立刻找到了你,为什么?那是阮振祥让我来的。他终究是力行社成都办事处的负责人,很多事情不能直接出面,我相信你能够理解的,但是,他向我推荐了兴隆商贸公司。 他说这家公司很有实力,麻经理也是一个很会做生意的人,只要找到了你,双方共同展开合作,一定能够财源滚滚的。啊,我当然知道麻经理不会那么轻易相信我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阮振祥打个电话,让他来这里,这样一切都可以明白了。” 麻家康的手,从枪柄上移开了。 人的心理往往就是如此,对方越是这么说,反而越容易让你相信。 可是这么去想,如果对方心里有鬼,是绝对不会坦然在麻家康面前说出这些话,以及这些事情的。 麻家康看了看他:“高先生才到成都?” “是的,才到,本来想给阮振祥打个电话,可接电话的不是他本人,对方反而问我是谁,我就把电话给挂了,我不想让这事给别人知道。”高远森说话的时候表现的特别“坦诚”:“所以我就先到麻经理这里来了。” “是啊,接电话的当然不是阮振祥本人。”麻家康叹息了一声:“如果阮振祥还能接到你的电话,那才是真正的见鬼了。” “为什么?” “高先生,因为阮振祥已经死了。” “什么?”高远森演戏演得非常逼真,一听这话,整个人都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你说阮振祥死了?不,这不可能!我在从上海出发前,还和他通过电报!” “冷静,高先生,冷静。”麻家康劝慰着:“我没有必要和你说这样的谎,从上海到成都,路途漫漫,当中会发生很多你意想不到的事情,但我可以确定的告诉你,阮振祥,真的是死了。” 高远森在那怔怔的站了一会,然后颓然坐下。 一边的蒋雅妮,几乎都要笑了出来。 这位高队长真的太会演戏了,如果不是自己对他知根知底,没准也要相信他了。 “他,他是怎么死的?” “被川军杀死的。” “被川军杀死的?”高远森差点又要叫了出来:“不,不会的,不会的,阮振祥是政府官员,是力行社在成都的负责人,川军怎么可能杀死他!” “请冷静,高先生。”麻家康缓缓说道:“我承认,我和阮振祥的确认识,而且也是好朋友,所以他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在四川,他负责监视川军,川军也提防着他,这点我想不用和你过多解释了。所以一切的矛盾,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阮振祥和川军之间,产生了一些误会,而且误会还很大,所以就在前天晚上,一个川军的人,进入了他的办公室,并且残忍的枪杀了阮振祥。这个消息是千真万确的,当然,你现在还没有办法见到阮振祥的尸体,也没有办法拜祭他,高先生。” “我没有想到要去拜祭他,我的货呢?我的货怎么办?” 奸商的嘴脸,在高远森的脸上表露无疑,他关心的,根本不是自己“朋友”的死活,而是他的生意能否顺利的进行下去。 在那自怨自艾了一会,高远森忽然叹息一声:“既然阮振祥已经死了,那我想我也没有必要再继续待下去了,麻经理,打扰了,告辞。” 说着,他站起来真的要走。 “请稍等,高先生。”到了这个地步,麻家康的兴趣被完全的调起来了:“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意,让你不远千里的来到成都?” “算了,算了。”高远森不断苦笑着:“人都已经死了,还说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麻家康可绝不会让他就这么轻易离开的:“高先生,难道你忘记了,阮振祥让你到了成都后来找我,现在他虽然死了,但我还在,我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很多美好的生意,都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的。” 高远森迟疑着,却还是缓缓坐了下来:“这笔生意,一定要靠阮振祥的帮忙不可。麻经理,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运送到成都的,是武器!” “武器?”麻家康一惊,随即恍然大悟。 怪不得那么神秘。 在中国,走私武器这种事情,几乎每一天都在各个城市上演,几十年了,这项生意一直都是“长盛不衰”。 外国人在走私,中国人自己也在走私。 做的大的,飞机大炮什么都敢走私,只要给钱。 那些小的,驳壳枪冲锋枪步枪,只要给钱他就敢运。 经过“两刘争川”,刘湘一统四川,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四川王”。 可这只是表面上的。 私底下,依旧暗潮涌动。 名义上服从,但实际上无时无刻不在待机而起的实力派。 占山为王的土匪们。 所有的这些力量,要想自保,那么武器毫无疑问是重中之重。 当年,从四川出口鸦片,从外地进口武器,也是非常繁荣的一门“事业”。 “说说看,都是一些什么武器?”麻家康很谨慎的问道。 “上海兵工厂仿制的驳壳枪,大沽兵工厂仿制的可以装填五十发子弹冲锋枪……”高远森如数家珍一一报出。 别的倒还罢了,冲锋枪让麻家康眼前一亮。 说到冲锋枪,最有名的当然是德国人研制的mp18冲锋枪了。 mp18在世界上的名气很大,不过装备总数量却并不多。德国自己仅仅生产了3万多支,战后就销毁了大部分。后来虽然也陆续生产了mp28,却也没有大规模装备欧洲各国陆军。 令人震惊的是,在中国,mp18的名声都极大,他在中国有个极为响亮的名字,叫做花机关。 其实花机关不过是通用名,在全国各地,他的名字各有不同。川军称其“虼蚤笼笼”,粤兵呼之“猪笼机”。 而当时中国人并不太了解什么冲锋枪,手提式机枪,他们把可以连发的枪械一律叫做机关枪。带花口的机关枪,也就是花机关,大名就这样传开了。 1920年以后,中国正处于国际武器10年禁运期间,就算中国人有意图购买,显然也是买不来的。 奇怪的是,在中国,包括欧洲原产和国内各地仿制的花机关,少说也有4、5万支。这么巨大的数量是怎么来的? 除了仿造,大部分花机关都来自于通过国际洋行的军火走私。 军火走私不同于军火贸易,敢于走私的洋行冒着一定的风险,一旦被查出,就有被制裁的危险。 那么,水涨船高,花机关的进口价格则比售价要高多了。 而花机关本身也不是便宜的武器,在欧洲也属于昂贵货。在军阀混战时期,由于受国际武器禁运,加上国内军火也的残破,除了张作霖的奉天兵工厂,阎锡山的山西兵工厂,委员长的金陵兵工厂等等少数几个兵工厂,基本没有生产重武器的能力。 不但火炮重机枪无法生产,连轻机枪生产数量也极为有限。 这就导致实战中,无论军阀部队,还是中央军都出现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就是近距离火力极为薄弱。 中远距离的作战武器是轻机枪,重机枪,步枪则是火力补充,那么装备好的部队火力就强,比如东北军,晋绥军,中央军,没有这些武器的川军,桂军就差了不少。 在这种距离作战,装备占优势的军队,就大大占了上风。 冲锋枪的威力显露无疑。 而且,冲锋枪还非常方便仿造。广东的一个土豪曾经从广东兵工厂订购了枪管和枪机,然后在自己的地主大院里面,找来几个军火工人,成功仿造了十几支土造的花机关。 大沽兵工厂生产的冲锋枪使用独特的50发直弹夹,比原厂弹夹还多装弹10几发。 所以,冲锋枪在走私市场上一直都是非常受到欢迎的,其中的利润也极其巨大。 高远森判断的完全没有错,麻家康指挥的这个日特机关,现在资金极度紧张,甚至已经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了。 完全可以想象一下,他们之前都靠的是上级的拨款,又要打听情报,又要收买人员,还有那么多的人要养。 就这么一点资金,怎么办? 现在,高远森把一个能够轻而易举赚钱的机会放到了他的面前,一旦高远森说的全部都是真的,那么所有的资金问题都解决了。 尤其是现在阮振祥死了,高远森不可能带着这批武器再回到上海去,他必须要尽快的就地消化。 除了自己还有谁是更加好的合作伙伴呢? “我想,我们之间是可以合作的。”麻家康尽量的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阮振祥之所以向你推荐我,是因为出于对我的信任。同样的,我也对阮振祥非常信任,那么,高先生是否可以坐下来谈一下呢?” “你吗?”高远森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清晰可见的迟疑之色。 可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主动权已经握在自己的手里了。 第六十八章 生意伙伴 高远森很清楚主动权已经掌握在了自己手里了。 很多事情,如果能够抓住关键点,抓住对方的弱点,那么就自然而然的迎刃而解了。 对付麻家康,也是如此。 高远森看着有些为难。 麻家康成竹在胸:“高先生,你来四川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我想那些武器你已经运到四川,甚至是成都了?难道你还准备再运回上海?不,高先生,一个正常的生意人,是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相信我,整个四川,我将是你最合适的商业伙伴。” “也许吧,也许吧。” 看得出来,高远森还在那里迟疑着。 如果现在立刻痛痛快快的答应了下来,麻家康反而会有所疑心,可他却是迟疑,却让麻家康越急着想要拿下这笔生意。 “我会尽快脱手的。”麻家康的面色看起来轻松无比:“你只会在成都待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可以带着支票,轻松愉快的离开。高先生,阮振祥死了,你是他的朋友,又是外地来的,我个人认为你在成都的时间越长,对你来说也就是越不利的。”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高远森叹息一声:“那么好吧,希望我们能够成为商业合作伙伴。” 麻家康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那么,你的武器在哪里?” “就如你刚才所说的,已经有一小部分运送到了成都。”高远森的声音自然而然的放低:“这批武器数量很大,为了确保我的诚意,今天晚上,我会把第一批武器运送到你这。” “送到我这?” “是的。”高远森很肯定地说道:“我说了,诚意。这批武器放在你这里,由你负责想办法出手。而我不会过问这些,只负责把其余的武器安全的送到成都。” 这真的是已经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和信任了。 以至于麻家康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别的问题:“好的,感谢你的信任,高先生。我也会去立刻联系马家,尽早的让我彼此都获利。” “那么,我就先去准备了。”高远森站起了身,和麻家康握了一下手:“希望这是我们未来长期合作的一个开始。” “当然了,高先生。” 麻家康把高远森和蒋雅妮送了出去,看着两个人坐着黄包车离开,一回来,立刻关上了门:“杉木清野。” “在,社长。” “和你说过无数次了,要叫我总经理,不管人前还是人后,都一定要形成这个习惯。”麻家康看起来多少有些不满,但随即调整了一下口气:“你是怎么看的?” “我觉得有一定的危险。”杉木清野迟疑了一下之后还是说道:“这个姓高的居然出现,而且还和阮振祥有关系……” 麻家康打断了他的话:“对于他的身份,不用有什么特别的怀疑,否则没有人会愚蠢到这么做。我说的是武器交易方面。” 看到社长如此肯定自己的看法,杉木清野也不再坚持:“从利润方面来看,完全可以做。而且只要运送到成都之外,根本不缺买家。” “是啊,我也是这么考虑的。”麻家康微微点头:“我们的资金问题非常严重,前期在阮振祥身上,为了争取到他,已经耗费了大量的资金,而上面的拨款,要到下个月才会到。可笑啊,我们都是帝国的精英,可是现在这些精英,却不得不为了生计而发愁。” 麻家康是认真说这些话的。 他有的时候自己想想也都觉得有些可笑。 所以这样的机会一旦放到面前,他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特务也是人,也要花钱,也要去面对那些吃用开销。 悲剧的是,这些却必须要自己去解决。 “杉木。” “是的,社……总经理。” “今天夜里,由你亲自接货,明天一早,立刻寻找买家。” “明白。” “一定要机警一些,毕竟这是走私。而且现在阮振祥刚死,多事之秋。刘湘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肯定会在成都大肆搜捕的。” “请放心,总经理,我不会在成都进行走私的。” …… “你和麻家康见过了。” 当再次见到高远森,并且听他前后介绍了一下情况,夏远航忍不住一怔。 一直都是秘密监视兴隆商贸公司,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高远森居然一个人单刀赴会去了。 “见过了,而且还和那个自称叫‘麻家康’的人打过了交道。”高远森沉吟着说道:“兴隆商贸公司是日特联络点,已经确认无疑,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如何抓捕他们,不但要迅速,而且还要让日本人无话可说。” 从他的脸上,夏远航书看出了一些什么:“你有计划了?” “有了。”高远森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份清单:“今天晚上之前,帮我准备好这些。” 夏远航一看清单,面色略变:“高先生,这些东西,我说了可没有用,非得刘长官亲自签字批准才行。” “那就尽快吧。”高远森笑了一下说道:“你就和刘长官说,只要有了这些东西,几天之内我就能还他,还整个川军一份清白!” …… 现在,阮振祥被杀案,高远森的那些部下已经全部知道了。 一个堂堂力行社办事处的主任,居然被杀?这点还是让他们非常担心的,毕竟,他们也都是力行的人。 “高队长。”卓洪峰忧心忡忡:“虽说你一再说这事和川军没有关系,但咱们掏心窝子的说,咱们这些力行社的人,不管到了哪里都遭人嫌,而对于四川,我们的控制力度太弱了,万一刘湘真的怒了,我看我们这些人也别想着能够活着回去了。” “是啊,是啊。”段立德接口说道:“特务名声臭,咱承认,咱不管做多少好事,也不被认可,咱自己也认了。可咱们千里迢迢,冒着生命危险,一路护送粮食到成都,算是做了大善事吧?要是刘湘眼睛红了,把咱们留在这里,那可不太划算啊。” 这样的担忧,高远森完全能够理解。 “特务”和“特工”,其实意思都是一样的,只是到了中国,“特务”这个名字便被带上了贬义词。 大多数的人,只要一听到“特务”二字,避之不及,不管他的任务是什么,不管这个人正在做什么事。 “我们得留在这。”高远森却淡淡地说道:“不光要留在这,而且还要把这案子给破了。我们大可以一走了之,可川军的这口黑锅就算是彻底的背上了。政府本来就在防着川军,现在阮振祥一死,我们再这么一溜,刘湘还能洗得干净吗? 矛盾一旦结下了,将来怎么办?我们力行社和川军就像仇人一样?处处提防,处处针对?阮振祥很有可能已经叛变,他死了倒不打紧,可是要在川军的脑瓜子上扣一个屎盆子,我想,这就是日本人想要的,他们巴不得看到我们中国人自己内部打起来了,这样,他们才有机可趁啊。” “成了,成了。”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庞云虎都是始终站在高远森这一边的:“我们都是跟着高队长一起来的,不管高队长决定怎么做,我们跟着做也就是了,哪有那么多的顾虑?再说了,如果实在不行了再溜,我想也来得及,我们没错,反而有功,刘湘总不能公然对付我们吧?” “庞云虎说的是这个道理。”高远森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况且,上海方面来了电报,敦促我们侦破此案。” 既然高远森的决心已经下了,所有人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多虑的了。 “今晚上,我们会和兴隆商贸公司进行交易。”高远森面色一正:“所有人,密切监视,夏远航的那个班也会全部出动,暂时不要动手,亲眼看到他们把武器运送到兴隆商贸公司里。卓洪峰和庞云虎一个班,段立德和董飞彪一个班,分别上半夜和下半夜,任何人的进出我都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明白了。” 高远森轻轻的舒出了口气。 开始了,希望这个计划能够从头到尾顺利执行,毕竟,四川不能乱。 …… 天色渐渐的暗了。 天刚擦黑,街上便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 一辆板车出现。 站在板车边的高远森,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一迭声的催促着车夫快走。 来到兴隆商贸公司门口,让车夫停下,又朝周围看了看,这才迅速的轻轻敲了一下门。 神态紧张,还有一些害怕。 …… 麻家康一直在二楼悄悄的监视着。 “除了那个姓高的,没有其他人。” 杉木清野急匆匆的上来说道。 “很好。” 麻家康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是很诚心来做这笔生意的。” “交接完成,是不是……” “杉木君,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心急呢?”麻家康笑了一下说道:“这只是第一批的武器,还会有更多的武器运送进来的。等到全部的武器都送到了,然后……” 杉木清野嘴角闪过笑意。 不管这个自称叫“高远”的上海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也不管这笔生意是否能够顺利进行,留着他,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祸害。 所以,一旦在交易完成之后,高先生这个人他从此不会再留在这个世上了! 第六十九章 交给他们去审问 两个箱子全部被搬到了兴隆商贸公司里。 麻家康检查的非常仔细,也非常的满意。 一只箱子里,全部都是驳壳枪和冲锋枪,另一只箱子里,则全部都是子弹。 冲锋枪,是正经的大沽兵工厂的仿制品。 质量不错,弹匣也是五十发容量的。 “很好,高先生。” 麻家康放下了手里的武器:“我会尽快出手的。至于下一批的武器?” “明天就可以送到。” 高远森松了一口气:“麻经理我,我不能在这里久留,我会等你的好消息的。” “好的,高先生,请放心。”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懒懒的铺到了成都的街面。 城市,醒了。 杉木清野打开了门,四周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容的走了出去。 “黄包车。” 一辆黄包车被叫了过来。 杉木清野刚想上车,后背忽然被一个东西顶住:“别动,再动,打死你!” 他一惊,还没有来得及反抗,就看到那个黄包车夫也掏出了枪! …… “砰”的一声。 兴隆商贸公司的大门被踢开了。 旋即,一对荷枪实弹的士兵冲了进来。 “别动,别动,全都站着别动,不然打死你们个龟孙子!” 带着浓郁四川方言的士兵,杀气腾腾的用枪口对准了公司里的每一个人。 麻家康被从卧室里拖了出来。 “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麻家康大声抗议:“我是正经的商人,我是正经的商人!” “是吗?” 夏远航微笑着走了进来:“正经的商人?好啊,现在政府要你们这些正经的商人配合我们,我要搜查这里!” “你没有这个权利!” “我没有?”夏远航一声冷笑:“这里是成都,我奉的是刘湘长官的命令!” “我们是日本人,这里是日本商社,你们无权搜查!” 到了这个地步,麻家康知道不能再隐瞒什么了,他大声叫了出来:“我是日本商人麻田家康,中国政府,没有权利逮捕我们!” “日本人?”夏远航一脸的吃惊:“你们是日本人?” “是的,日本人!”“麻家康”,麻田家康挺了挺胸:“为了方便在中国做生意,所以我给自己取了一个中国人的名字,我们遵纪守法,没有违背中国的任何法律,一切对我们的无理逮捕,大日本帝国大使馆都会向贵国政府提出严正抗议,由此而引起的外交纠纷,你们将要承担全部的后果。” 威胁了吗? 夏远航叹息一声:“失敬了,失敬了,我还真的不知道你们是日本人。不过,既然你们是日本人,也说了自己没有违背中国的法律,我们现在有起失窃案,希望你们能够配合!” 一听说是失窃案,麻田家康的一颗心放了下来:“是的,我们会配合你的。但我们是正经的日本公司,从来不会和失窃案有任何的牵连。” “当然,当然。”夏远航连连点头:“我相信日本人的诚实正直,昨天,我川军警卫部队,丢失了一批武器弹药,我们接到线报,这批武器弹药现在就藏匿在这里!” 麻田家康面色大变。 他忽然就察觉出自己落到了一个陷阱里。 “我们要搜查一下。” “不行,这是日本人的公司!” “不管是谁的公司都一样!” 夏远航面色一沉:“如果搜查不到,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什么大使馆,什么外交纠纷,统统由我来承担责任!来人,搜!” 在枪口的威胁下,麻田家康和他的手下什么也都做不了…… …… 两口箱子被打开了。 箱子里的武器和子弹,整整齐齐的暴露在外。 “报告长官,所有失窃武器全部找到!” “好,立刻运送回去。”夏远航的目光冷冷的落到了麻田家康的身上:“麻田家康,这些武器你怎么说?上面都有我警卫部队的编号,又是从你这里搜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和我们没有关系,和我们没有关系。” 麻田家康面色惨白,不断喃喃的这么说着。 “有没有关系回去就能说清楚了。”夏远航手一挥:“带走!” …… “全部都被抓到了?” 办公室里,刘湘手里捧着一本书问道。 “是的,长官,全部都被抓到了。”夏远航毕恭毕敬的站在那里:“从麻田家康到下面的特务,一个没有漏网,这些我们是用失窃武器的借口抓捕的他们,而且证据确凿,日本人那里就算知道了,也没有办法提出抗议。” “好啊。” 刘湘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那个高……高远森,的确很有一套办法,居然想到了这么一个办法,让小东洋乖乖的就范。了不得,这个娃子硬是了不得啊。如果当初力行社让他来当成都办事处的主任,我们和力行社之间也就不会闹得那么不愉快了。” 在那想了一下:“这样,立刻展开审问,就由那个高远森当主审官,你陪审。” “让他主审?”夏远航怔了一下:“长官,这里毕竟是在成都,我们的地盘,让一个外人来主审,恐怕……” “恐怕什么?没有面子?”刘湘淡淡一笑:“案子,是人家破的,而且破的如此漂亮迅速,我们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啊?不如人家,就要谦虚的向别人学习,不要以为什么都是自己有本事。还有,这次死的阮振祥,虽然和我们有矛盾,但毕竟他是力行社的人,毕竟他是死在了我们成都。 远航啊,四川是我们的地盘,但毕竟我们是接受国民政府领导的,力行社又是委员长的心腹单位,权利大得很,我们要防他们,可也要考虑怎么和他们周旋。打架的时候,不能客气,可是架打完了,还是要一脸和气的。这案子交给力行社的人去办,办好了,我们一样也有功劳。办不好,我们大可以把责任推卸的干干净净。” 夏远航一下就完全明白了。 要说还是刘长官的想法高明啊。 …… 把这个案子交给自己来审理? 刘湘的这个决定,即便是高远森自己也都没有想到。 这招高。 审好了皆大欢喜。 审不好? 责任都在自己身上! 老奸巨猾! 高远森心里只能这么骂了一声。 不过,什么事情还是以大局为重吧。 高远森没有任何休息,第一时间就提审了麻田家康。 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是“高先生”,麻田家康一声冷笑。 可是心里却在那大骂自己愚蠢,落到了中国人设计的圈套里。 如果能够再谨慎一些,如果不是那么心黑,也不至于落到现在的这步下场。 “姓名。”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 “现在我在问你,姓名!” “麻田家康。” “日本人?” “是的,日本大阪人。” “那些武器是怎么回事?” “武器?”麻田家康的声音猛然就抬高了:“高先生,你难道不知道那些武器是怎么回事?” 高远森想都没想就说道:“不知道,武器是在你那里被发现的,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高先生,你实在是太会演戏了。”麻田家康忍着心中的愤怒:“既然你那么会演戏,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你找到了,冒名高远,你说你有一批走私的武器要存放在我这里……” 高远森很有耐心的听他说完:“你的意思是说我在栽赃陷害?证据呢?你有证据吗?武器都是在你那里找到的,你还有什么可以辩解的呢? 麻田家康,说句实话吧,这里面到底是什么问题,我清楚,你也一样清楚,你指望着大使馆来营救你吗?不可能的,你是非法盗卖政府武器! 我们的政府完全可以借着这个理由,来和你们周旋,所以在我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前,你没有办法离开这里一步,相信我。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还是好好合作的好,只要我能够得到我想要的,我保证,我会好好的对待你,不会让你吃到什么苦头的。” “不会让我吃到什么苦头的?”麻田家康笑了一下:“你是在威胁我吗?你认为这样的一个骗局,就能够让我出卖大日本帝国的利益吗? 不,无论你有什么样的厉害手段,都可以用到我的身上,一个真正的日本人,是不会屈服的。” “也许吧,也许吧。”高远森默默的点了点头:“也许你很勇敢,但我不知道你的部下是不是和你一样的勇敢。来人,带下去,上刑!” 麻田家康主动的站了起来。 从成为帝国情报人员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做好了为帝国献身的思想准备,不管这些中国人,把什么样可怕的刑罚用到自己身上,他都不会招供一个字的。 他同样也相信,自己的部下也都有这样的觉悟。 在他被带出去的时候,杉木清野也被带了进来。 麻田家康迅速用眼神和对方做了一个交流,那是在告诉自己的部下,无论怎样都要顶住,都要做好为天皇陛下效忠的准备。 杉木清野坐了下来,一脸的麻木,也做好了什么都不交代的准备。 高远森也没有说话,点着了一根烟,缓缓的抽着。 审讯室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第七十章 心理恫吓 杉木清野看起来同样也不准备交代一些什么。 他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高远森还是表现得毫不着急。 一根烟一根烟的抽着,屋子里烟雾缭绕。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的流逝。 就这么足足半个小时的时间,高远森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 原本笔直坐在那里的杉木清野,脚悄悄动了一下。 而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没有瞒过高远森。 一个意志力坚强的人,在接受审讯的时候,姿势会非常的自然,而且会不断微调整自己的坐姿。 但杉木清野却不是这样的。 当开始接受审讯的时候,他的身子看起来坐的笔直,但其实非常的僵硬。 那是刻意做出来的,甚至可以说,他是在那里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恐慌。 而当时间流逝,该审讯他的人,却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这也愈发的让他内心感到了慌乱。 他没有办法先开口,他必须在那等待。 这也是心理上的一种较量。 刚才他一动脚,高远森就知道他的心理,正处在一种微妙的边缘。 他坚持了那么久,可以看成是在演戏。 但很明显的,他有些演不下去了。 现在要他立即开口交代,依旧无法做到。 所以还需要加一把火候。 高远森朝边上陪审的夏远航点了点头。 之前早就已经约定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了。 夏远航默不作声的站起,默不作声的出去。 过了几分钟,他又重新回到了审讯室内坐下。 杉木清野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可是随即,隔壁一声惨呼传来。 杉木清野的脸上肌肉急速抽动了几下。 他听到了,那是麻田家康的声音。 中国人,终于对麻田阁下动手了。 惨呼声一声比一声急促的传来。 高远森特意让人到现在才对麻田家康用刑。 人在等待中,往往是失去耐心、信心,以及勇气。 就好像现在的杉木清野。 杉木清野的脚在那来回换着交叉。 这是他越来越害怕的表现。 他绝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隔壁审讯室的折磨足足进行了有七八分钟。 然后,一个杀气腾腾的用刑官走了进来:“报告,嘴硬得很,还是没有交代。” “那么没有办法了,只能按照我说的办法给他上刑了。”高远森缓缓说道。 “是!”用刑官走了出去。 没有多久,一声声凄厉无比的惨呼再次传来。 这次和之前不同,这次的惨呼,简直就是撕心裂肺。 而此时,高远森终于开口说话了:“杉木先生,你知道我设计的用刑是什么样子的吗?” 杉木清野情不自禁的摇了摇头。 高远森点上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这也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用一把铁刷子,铁的,刷毛都是用铁丝制成。然后在犯人的身上不断的来回刷着……” 杉木清野忽然有了一种想吐的感觉。 他甚至都不敢去想现在麻田家康正在遭受着怎样的折磨。 可是奇妙的是,他越是不敢去想,脑海里却越是会出现麻田家康的惨状。 他的两只手,不由自主的握成了拳头。 这同样是典型的害怕表现。 高远森太清楚了。 他过去审过无数的犯人,一旦嫌疑人做出这样的动作,那就是说明对方已经害怕到了极点。 现在,到了继续加温的时候了。 高远森的声音依旧是不急不缓:“到了后来,我们会往伤口里撒盐,让犯人痛不欲生。只是过了很多年,撒盐做了一些改进,变成了往伤口里放糖……我们会把犯人放到地上不管,过了一会,蚂蚁会闻到糖的甜味,然后爬进伤口里……” 杉木清野条件反射似的觉得浑身开始发痒。 偏偏高远森的话,还在不断的传到他的耳朵里:“蚂蚁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你的双手双脚被捆绑着,根本做不了什么,而你会发出凄厉的惨呼,希望有人能够来救你,但偏偏没有任何人出现在你的面前,那种绝望的心情你能体会到吗?”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杉木清野大声叫了出来:“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好了,差不多了。 高远森笑了笑:“你害怕了吗?是的,你害怕了。那是一场噩梦,你的上司麻田家康正在遭受折磨,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开口,但我相信,你们被抓到的这些人,不会每个人都像麻田家康一样嘴硬的,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会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东西。 我会再给你几分钟的时间,我希望你能够配合我,当然,我也做好了你坚守秘密的准备。那么,你会遭受和麻田家康一样的命运。之后呢?我会提审下一个犯人,我还是坚信,总会有人说话的。杉木先生,选择吧。” 选择吧,和我合作,或者是拒绝。 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握成拳头的两只手,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 我还是坚信,总会有人说话的。 杉木清野一直都在想着这句话。 是的,自己可以继续做帝国的忠臣,可以为帝国献身。 然而其他人呢? 会和麻田阁下一样的坚定吗? 杉木清野自己都不相信这一点。 如果现在中国人当场就把自己枪毙了,或许自己还会好过一些,杉木清野坚信自己不会吐露任何东西的。 问题是,中国人并没有枪毙他的打算,只是准备在那折磨他。 “杉木清野!” 高远森忽然用力一拍桌子,把正在沉思中的杉木清野吓了一个哆嗦。 这也是审讯中的技巧之一,当你开始犹豫彷徨,在那纠结到底交代不交代的时候,用夸张的动作对其进行刺激,会非常的有效。 果然,在恐惧心理的催使下,在脑海里恐怖场面不断出现的情况下,再加上高远森这么一个动作,杉木清野脱口而出: “你要知道什么!”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就开始后悔了。 天啊,自己向中国人屈服了。 是的,屈服。 这句话就代表着自己已经崩溃了。 刚才还恶狠狠的高远森,忽然笑了:“瞧,我喜欢聪明人,我知道你就是个聪明人,说吧,没人会告发你的。只要你交代出来,你就没事了。” 只要你交代出来,你就没事了。 如果在平时,杉木清野一定不会相信这句话的。可是当一个人处在崩溃的状态中,往往会采取自欺欺人的行径。 自己骗自己。 “你……你想要知道什么……”杉木清野屈服了。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高远森却这么回答道。 杉木清野长长叹息了一声:“我是最早跟随麻田阁下来到成都的,后来,在力行社建立了成都办事处后,麻田阁下想方设法认识了阮振祥,并且和他成为了‘好朋友’,阮振祥向我们提供了很多的情报,有些,是非常有价值的。 可是,阮振祥的胃口却越来越大,每次提供情报的时候,索要的回报到了贪得无厌的地步。我们的经费来源有限,渐渐的无力承担了。麻田阁下非常恼火,过了几天,他和我商量了一个计划。 我们都知道,刘湘提防着南京国民政府,南京方面,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吞并掉四川,如果在这个时候,能够挑动起四川和南京无可调和的矛盾,那么将会是一件奇功。麻田阁下向上级做了汇报,上级很快同意了,而我们就决定干掉阮振祥,并且把祸栽赃到四川方面。” 和自己设想的一样。 高远森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杉木清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天,麻田阁下给阮振祥打了一个电话,说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他,让他在办公室里等着,这其实是一个圈套,那天晚上,就是我去的阮振祥那里,并且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开枪打死了他。 我穿着川军的衣服,还故意让他的手下谭坤林看到,证实杀死阮振祥的人就是川军。与此同时,麻田阁下也派出了人,在力行社特务朱松康等人一直喝酒的酒馆前,大声叫着川军杀人了,阮振祥被川军的人杀了,为的就是让他们火并。” “白珍珠那里呢?” “白珍珠?”杉木清野赶紧回答道:“在我杀了阮振祥后,麻田阁下为了杀人灭口,彻底毁灭掉证据,所以带着我们,去了白珍珠那里,杀死了她们所有的人。后来麻田阁下似乎在那寻找什么,但是没有找到,因为事件的关系我们只能暂时撤退了。” 人一旦开口,为了活命,什么都会做的。 杉木清野把他所知道的情报,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交代了出来:“我就知道这些了,我也全部都说了,我希望你们能够兑现诺言,不要伤害我。” “放心吧。”高远森让夏远航拿着口供,看着杉木清野在上面签了字,按下了手印:“我说话算话,不会伤害你的。不但如此,我还会保护你。杉木清野,你在成都杀了人,犯了罪,不过现在有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放在你的面前,我希望你能够好好把握,不要失去这个机会。” “是的,是的。”杉木清野连声回答道:“我保证,我保证会和你合作的。” “不是和我合作,而是和刘湘长官合作。”高远森淡淡地说道。 第七十一章 早晚都会崛起 不仅仅只有一个杉木清野,三个日本人都交代出了他们知道的事情。 唯一的不同的是,就是有的人知道的多,有的人知道的少。 当几份证词放到刘湘面前的时候,这位四川的最高军政长官觉得特别满意。 这些力行社的特务的确有些门道,一起如此复杂的案件,居然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成功的破获了。 日本人的确太损了。 一旦被他们成功的话,四川和南京方面的关系将会处到一种不可调和的状态。 不仅仅只有四川,力行社方面一样会非常的难办。 而现在,高远森成功的化解了这次危机。 这个小伙子,有前途。 按照刘湘的想法,是干脆直接想着把高远森留在四川为自己所用、 可是他自己都知道这不太可能。 “高老弟。”刘湘的称呼都透着一股亲热:“你帮我处理了这个大难题,我是应该好好谢谢你的……” “刘长官,这是我分内之事。”高远森客客气气地说道:“现在我们有了充足的证词,而且麻田家康这些人,是被以盗卖军火的名义逮捕的,日本人根本有口难言。刘长官想怎么处置他们都可以。” “嗯。”刘湘点了点头:“这些小东洋,野心不小,居然盯到我的四川来了。好啊,让他们来吧,看看这四川,他们能不能够进得来。” 高远森心里忽然有个想法。 将来刘湘带着川军出川抗战,或许这次发生的事情在其中也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这种想法在脑海里也只是一闪而过:“刘长官,我离开上海已久,现在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不敢久留,我想后天就走。” 刘湘也理解他这点:“那好,我也不多挽留你了。高老弟,年轻有为,未来不可期待,希望将来有机会还能一起合作。我让人帮你购买回上海的船票,再派人一路护送你们到重庆。” 别啊。 自己还要去把那批财富带回去呢。 “不必了,刘长官。”高远森赶紧说道:“我们回去的时候,顶多带点成都的土特产,没什么危险,不必为了我们浪费人力物力。” 刘湘也不勉强,在那又勉励了几句,让夏远航晚上替自己再陪上海来的这批人吃顿饭。 而至于高远森的手下,卓洪峰这些人也都没有想到,这次来四川本来是运粮的,但万万没有想到,间接里却帮了四川这么一个大忙。 恐怕这次回去,嘉奖那是在所难免的了…… …… 对于高远森即将离开,夏远航实在有些恋恋不舍。 和他的长官刘湘一样,他也是不太看得起这些特务的。可是这些日子接触下来,高远森这个特务,和其他特务似乎很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高兄,请请。” 夏远航殷勤的劝着酒。 几个人喝了几杯,夏远航放下杯子,一声叹息:“高兄啊,四川地处大西南,偏远之地,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现在日本人的势力居然侵入到了四川。我虽然没有离开过四川,但外面的情况总还是多少了解一些的。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想我泱泱中华,地大物博,人才辈出,可怎么就被一个小日本爬到头上作威作福?日本,无非弹丸小国,可就好像一眨眼之间,忽然变得强大起来,我中国只有被动挨打的份,这点我实在是想不通啊。” “日本不是一天就变得强大的。”对于这些,高远森还是有些研究的,他缓缓地说道:“从明朝开始,日本就对我国和朝鲜不断侵略,但是却屡屡受挫,我大明援助朝鲜之战,把日本人打了一个落花流水,可是渐渐,日本变了,中国却没变。差距,也就渐渐的出来。 日本的崛起,得益于日本不断学习,不断尝试,不断创新。日本从建国以来就是一个善于学习的民族,从我们中国的唐朝开始,日本就开始到中国来学习儒学,医学,佛学,茶道,吸收了中国的大量文化成果,从而走上了以中国为师,仿效中国发展的道路。 然后在中国的鸦片战争失败和日本被美国的黑船打开国门以后,日本就意识到闭关锁国只能导致国家日益衰落,只有敞开国门,才能吸收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才能走上强国之路。在1853年,当时美国海军将军佩理强迫日本开港通商,他对前来交涉的日本使者说,你们最好不要抵抗,因为一旦开战,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美国必胜。 尽管当时日本国内对选择开国还是开战有过争论,但最后还是做了很实际的考虑,日本人几乎是以欢迎的态度接受了佩理的要求。敞开国门,使日本能够和当时西方先进的国家有了充分的接触和交流,也使日本深切懂得只有向西方学习科学技术才能救国的道理,于是就派遣了一批有志青年到欧洲学习先进的科学技术和政治制度,继而爆发了标志着日本崛起的明治维新运动……” 不仅仅是夏远航,即便是卓洪峰这些人,也是第一次听到高远森说到这些,一个个都听得津津有味。 高远森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可是这一时期我们中国呢?依旧在那闭关锁国,做着泱泱大国的美梦。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日本开始悄悄崛起,而我们的国家却在逐渐沦落。一个不断进步,一个原地踏步,结果可想而最后。 然后,就是我们输了甲午之战,2亿3千万两白银啊,这也间接的让日本迅速成为了强国。日本的迅速现代化和强大几乎完全建立在甲午赔款的基础上。 明治维新只能提供发展的导向,不能提供发展需要的资金。而资金很难依靠日本国内的生产进行积累,快速获得大量资金的方式唯有对外战争。 日本在获得甲午战争赔款之后,其工业化、现代化才真正开始起飞。甲午战争赔款相当于当时日本全国四年的财政收入。 日本把这笔赔款一部分用于军备扩张和振兴工业,一部分储存到伦敦银行作为日本保有的外币。 也正是通过甲午战争,日本第一次真正地尝到了发动侵略战争的甜头,更加刺激了它对外扩张的野心。于是,日本政府便大力扩张军备,为发动新的战争做准备……” “痛啊。”夏远航听到这里一声叹息:“这是耻辱啊,最大的耻辱啊,我们的银子,造成了日本的强大,然后,他再反过来继续对付我们。” “没错,这就好像造成了一个恶性循环。”高远森接口说道:“日本越大越强,我们呢?越来越弱。清朝被推翻了,民国了,结果很快又陷入到了军阀混战之中,人家在那拼命发展,我们在那拼命打仗,这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好不容易安稳了一些,进入到国民经济建设时期了,可是,日本人呢,绝对不会坐视你强大起来的,肯定会想方设法的破坏,给你添乱。从南京到北平,从武汉到四川,各地都是一样的情况。” 卓洪峰看着实在有些忍无可忍了:“高队长,难道咱们就只能这么任人欺负?” “任人欺负?”高远森冷笑一声:“现在的中国,底子的确是弱了一些,的确不如日本强大,可却还真没有到任人欺负的地步。我们可以仔细的想一想,为什么日本竭力要阻止中国强大?不为别的,那是因为他们害怕?” “害怕?”夏远航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害怕!”高远森特别着重强调了这一点:“一个真正强大起来的中国,不仅仅是日本,任何一个强国都会害怕。我们有着强大的资源,有着众多的人口,当我们真正找到自己的发展方向,没谁可以遏制我们,包括日本在内。” 夏远航叹息一声:“我说真话,我是真想看到这一天的到来,可是,什么时候才能看到?” 高远森特别明白他的这份心理。 在中国,有的人坚定的认为中国很强大,过去打不过列强,那是礼仪之邦,让这那些洋人,真要打,一人一口唾沫还不把对方给淹死了? 这种看法荒唐可笑。 而还有些人,则是秉承着悲观心态,认为无论中国怎么努力,也都不是那些列强的对手,还不如得过且过。 夏远航则是介乎于这两种人之间。 他希望中国强大,打败所有曾经欺负过中国的列强,但是对于前途,却又心存疑虑。 “夏兄。”高远森笑了笑:“你等着,不用有生之年,我想你,我,所有人都会看到的。中国会经历阵痛,但阵痛过后,就是光明。” 他并没有说的特别清楚,否则就太惊世骇俗了。 不过他的话,还是给在座的所有人都带来了信心。 夏远航又一次的举起了杯子:“高兄,你说的话,有些我懂了,有些我还是没懂,可是我信你,我也希望我和在座的诸位,都能早一天看到你说的那一幕。高兄,诸位,多谢你们帮四川做的事情。” “我们会再见的。”高远森也举起了手里的杯子:“下次再见也许就是我们并肩奋战的时刻了。” 第七十二章 殷墨渊的儿子 次日一大早,殷墨渊的管家就将请帖送到了高远森那里,说是要为他送行。 不得不说,这些人当真是神通广大,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们。 高远森本来正想临行前再去拜访一下殷墨渊,可没想到人家早就知道了,请帖都已经送到了自己面前。 依旧是范庆忠来的。 上来轿车,没有多少时候就到了殷府。 殷墨渊居然亲自出来迎接了高远森,一见到,便握住了他的手:“高老弟,怎么那么急着就要走?上次和你长谈,大长见识,本来还正准备找个机会,再向你好好请教请教呢。” “殷先生,这次我离开上海的时间久了,归心似箭,本来想下午来向殷先生辞行的,没想到殷先生先来请我,抱歉,抱歉。”高远森客气地说道。 “哪里有什么抱歉的。”殷墨渊拉着他的手,来到院子里坐下:“我和高老弟真正的是一见如故,将来若是有缘,那是断然要再向你高老弟请教的。” 在那聊了一会,自然而然便又说到了合作方面的事。 殷墨渊对高远森的人品是信任的,但显然对力行社不是如何放心,万一将来走私生意做得红火了,这些特务看着眼红,准备独吞怎么办? 高远森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种担心在商人身上一点都不稀奇。 “殷先生,我明白你的心思。”高远森在那想了一下说道:“这样的案例不是没有发生过,未来也不是不会再次发生,远森不敢许诺什么。但远森可以郑重承诺的,是愿意拿我的人格担保,只要我还在,就断然不会允许这样事情发生。” 殷墨渊缓缓点头。 面前的这个人,虽然身为力行社的特务,但办事成熟果断,而且反应极快。 阮振祥遇刺案,他也是听说过了,就和刘湘一样,殷墨渊断然没有想到,高远森居然那么快就破案了,而且办得是如此的干净利落。 日本方面,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的动静。 合作做生意,总是要承担风险的,走私利润之大,再没有比殷墨渊更加清楚的,要他放弃这么好的机会,那是断然做不到的。 与其这样,不如干脆选择信任高远森,起码这个年轻人的人品大有保证。 “高老弟,我自然是信任你的。”殷墨渊不再迟疑:“既然合作了,总要表示一点诚意,在你在成都逗留的这些天,我准备了一批成都特产,都已经装船完毕,一路启运到上海。那是我的私人货船,你可以随船回到上海,一应货物都交给你来处置。” 高远森大喜。 本来,正为怎么把藏匿的那批宝藏运回到上海发愁呢,现在有了殷墨渊的货船,这个难题迎刃而解。 当时不动声色:“如此最好,把成都的特产运到上海,然后,再把成都的紧缺货运送回来。殷先生,放心吧,上海那边交给我来负责。” 那四川的宝兴贡砚、蜀绣等等,在上海那都是极受欢迎的。往往一运到,便会被一抢而空。 然后再把四川急缺物资运回,这一来一去之间,利润何其之大。 仔细商量好了细节,殷墨渊忽然问道:“高老弟,家中妻子孩子恐怕想念至极了吧?” 嗯? 怎么又问道家庭情况了? 头疼。 高远森也不隐瞒:“殷先生,远森到现在还未成婚。” 一丝喜色,从殷墨渊的眼中一闪而过:“先有国,后有家,国家,国家,大抵如此。高老弟年轻轻轻,身负重任,没有时间考虑个人之事,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过婚姻大事,终究还是要的。” 在那停顿了一下:“我也不瞒你,我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七了,尚未找到婆家,我看高老弟你……” 啊? 要把女儿嫁给自己? 其实殷墨渊的这种心态完全可以理解,别说是普通人了,在中国古代,达官贵人,乃至皇帝那里,用联姻来稳固关系的事情比比皆是。 上海和重庆相隔万里,如果高远森变成了殷家的女婿,那关系自然是牢不可破的了。 高远森心里和明镜似的。 生怕殷墨渊继续说下去,急忙说道:“殷先生的美意,远森心里清楚,只不过,我力行社有自己的规矩,婚姻大事,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一是不能够娶同事,二来,就算要结婚,也必须得到组织批准才可。” “不能够娶同事?”殷墨渊一怔:“这又是为何啊?” 高远森也知道殷墨渊对特务的事情一窍不通:“我们都是做特务工作的,如果和同事有了关系,自然会分心,甚至会被敌人抓住可乘之机,所以,我们家法是有明确规定的。至于成婚?殷先生,我如果在这里擅自答应,回到上海,那也是一定会受到家法惩处的。” 殷墨渊是非常欣赏高远森的,如果这个人能够成为自己的乘龙快婿,那就再无顾虑了,可是断然没有想到,力行社居然有这样奇怪的规矩。 他也知道高远森不是在那骗自己。 心里虽然有些遗憾,可也不至于就会为难到高远森:“范管家,去把景林叫来。” “是的,老爷。” 没一会,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走了出来:“父亲。” “嗯。” 殷墨渊“嗯”了一声:“高老弟,这是我的次子,殷勋意,表字景林,今年二十一了。也读了几年书,可惜学业无成。我呢,就干脆让他弃文从商,跟在我的身边学做生意。万幸,还不算如何愚钝,也学了几分做生意的诀窍,尚可。 我的大儿子,一门心思要学什么……什么……科学,目前正在美国,对做生意丝毫兴趣没有,想来我殷家将来的生意,都要交给这个儿子了。年轻人,总是需要多历练一下的。高先生,我想让你和你一起去上海,不知你意下如何?” 高远森心中雪亮。 殷墨渊这么做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毕竟自己和他刚刚合作,而且代表的还是力行社,你要让他一上来就没有顾虑,那是不可能的。 把儿子留在高远森的身边,也算是一种对策。不至于让力行社的坑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二层,本来看起来殷墨渊是准备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高远森,让两家人变成一家人,不过高远森既然这么说了,殷墨渊也不好强求。 可显然,他做好了应对方案,那就是他的儿子。 高远森和殷勋意岁数相仿,一起待在上海,总有一些共同语言,而且这也是殷墨渊向高远森发出的一个强烈信号: 我把自己的儿子都拜托给你了,咱们之间也算是一家人了。 想明白了这个环节,高远森立刻说道:“如此正好。二公子天资聪慧,又是出自世家,留在上海负责最是合适。二公子,以后就要多多合作了。” “高叔叔……” 一张嘴,高远森啼笑皆非。 自己和他岁数差不多大,怎么就成了叔叔了? 可也难怪,自己和殷墨渊平辈论交,不然让殷勋意怎么称呼自己? 殷墨渊也发现了这点尴尬。 他挥了下手,打断了儿子的话:“高老弟,我有一个厚颜之请,你二人岁数相仿,不如就在这里结为兄弟?啊,我绝不是要占你的便宜。” 在中国,除了联姻,拜把子就是最好巩固关系的方式了。 殷墨渊还存了一个私心,高远森和自己儿子拜了把子,也好让殷勋意从各方面考察高远森,将来还有机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最好,最好,我也正有此意。”高远森虽然对拜把子之类的不感冒,但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让殷墨渊彻底的信任自己。 否则将来的合作可未必就会顺利了。 高远森在这个时代的岁数只有二十四岁,比殷勋意大了三岁,理所当然成了大哥。 “大哥,请坐。” 烧了黄纸,两人结为兄弟,殷勋意请高远森坐下,倒了一盅子的酒:“大哥,请受小弟的这杯酒。” 高远森觉得这和唱戏似的。 虽然不习惯,还是接过酒喝下:“景林,以后你我之间,守望相助,在上海若遇到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就是了。” 一桩大事了了,殷墨渊心中舒坦,笑道:“好啊,好啊,以后你们兄弟俩自然要多亲近亲近。景林,你的岁数小,又是第一次去上海,将来什么事情都要听大哥的,不许自作主张。” “勋意知道。” 高勋意虽然年轻,但随着父亲做了几年生意,为人相当沉稳:“在上海,勋意自然一切以大哥马首是瞻,绝不敢擅自做主。这殷家的生意,就是高家的生意。” 好家伙,这也是个狠角色。 殷家的生意就是高家的生意,一句话,就把殷家和高家拉扯到了一起。 问题是,你殷家家大业大,又是儿子又是女儿的,可我这个“高家”,就我孤家寡人一个啊。 高远森心里苦笑一声,脸上带着笑容说道:“不敢,我对做生意也是外行,将来这一块的事情,都要靠景林你来费心了。我在上海公司里的负责人,到时候自然会给你引荐的。你们有什么事大家商量着办。” “好,好。”殷墨渊喜不自禁:“来,来,景林,陪着你大哥今天多喝几杯。” 第七十三章 没有不透风的墙 有了刘湘和殷墨渊的帮助,怎么离开四川那可就方便得多了。 高远森找了个借口,让殷勋意先去重庆,自己要在成都带些刘湘“转交”给南京的东西回去。 殷勋意丝毫不宜有诈,一早就离开了成都。 这次四川之行,收获还是很大的。 至少,高远森在四川留下了相当不错的印象。 而且,还有那么一大笔的财富。 钱啊。 这个世道,钱是最重要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那是一点不假。 高远森出面,找了个借口,问夏远航借了一辆卡车,只说准备带点“私货”回去。 夏远航听了,一笑。 在他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些特务远道而来,事情办完了回到南京,顶多只有一笔奖金。 不趁着在外面的时候,夹带一批私货回去,倒手赚钱,那反而不正常了。 他也没有多问,很快就帮高远森准备了一辆卡车,只说开到重庆,放在轮船码头某处交给某人,对方自然会开回成都。 高远森谢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当时两边告别…… …… 从上海来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归心似箭。 来到陆兴东的山寨,果然没人来过这里。 八口箱子都在。 把箱子从藏匿处搬下山,装上卡车,很是费了一些力气。 用了一个多小时,这才将八口箱子全部堆放到了卡车上。 “成了。” 高远森心满意足:“到了重庆码头,谁也不要多说什么,把箱子搬到货船上,老卓,你分下班,分批看管,绝对不能出事。” “放心吧,保证不会丢了。” 其实都不用多交代,卓洪峰这批人,把这八口箱子看的比自己的命都还要重要呢…… …… 一路无惊无险,颠簸到了重庆,殷勋意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一是有刘湘的面子和亲笔开的通行证,二来也有殷家的关系,八口箱子运到货船上,根本没人来管。 把卡车交到了指定地点,高远森招呼着众人上船。 要走了。 可是要不了多少时候,也许就还会回到重庆的。 等到明年战端一开,身为中国大西南城市的重庆,将会成为中国未来的政治中心。 谁又会想到呢? 高远森知道,但他却没有办法说…… …… 海风吹拂着脸面,并没有那些小说里描写的那么舒适安逸。 高远森费了好大功夫,才点着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一股烟雾很快便被吹散。 “大哥。”殷勋意也走到了甲板上。 “第一次出海?”高远森问了一句。 “是的。” “没晕船吧?” “多谢大哥关心,还算可以。”殷勋意接口说道:“大哥是力行社的,关于力行社的传说很多,勋意也多少听说过一些,只是没有想到和力行社的一个……” 他没好意思说出来,高远森笑着帮他说了下去:“特务。” “特务。”殷勋意也笑道:“大哥,你那么年轻,就成了特务,而且还是独当一面,不知道大哥怎么会选择这个职业的?” 怎么会选择的? 难道我告诉你,我以前其实是个警察,莫名其妙的穿越到了这个时代,然后莫名其妙就成为了特务了? “身不由己。”高远森敷衍着说道:“我本来是黄埔生,后来被选中进了力行社,景林,力行社看中的人,是没有办法拒绝的。” 殷勋意大致了解了一些,看起来大哥也是身不由己,也没继续追问下去:“大哥想来也知道,这特务的名声在四川不是太好,在别的地方,大略也是如此。不过我看大哥,和别的特务似乎大不一样。” 高远森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人和人之间尽不相同。就算是做生意的,有守法的商人,也有奸商。特务之中,大抵也是如此。” 殷勋意缓缓点头:“大哥,我就是好奇,你们平时做些什么?监视?抓人?” “差不多。”高远森接口说道:“力行社里也有很多部门,每个部门的职责都不一样。我这个特务呢,和别的特务又不太一样,我只对日本人有兴趣。” 殷勋意虽然很早就跟随父亲一起做生意,沉稳干练,但终究只有二十一岁,多少还有一些少年猎奇心性,一听这话,顿时变得兴奋起来,追问着要高远森说些抓特务的事给他听。 话一出口,似乎觉得说的有毛病。 抓特务?应该是抓日本特务吧,大哥可自己也是特务啊。 高远森满足了他的好奇心,说了一些不知真假的故事。 可不能全部说了。 毕竟,还有保密条例呢。 殷勋意却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多少还有一些向往。 他的表情,也没有瞒过高远森:“景林,你不要想着掺和进来,这特务啊,正如你所说的,名声不好,你是清白的世家子弟,专心做好生意就是了。还有,这一行危险太大,我们真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过一天算一天。” 虽然有些夸大,可却也是实情。 说实话,本来殷勋意还跃跃欲试,想来做特务特别的刺激,既然自己大哥是做特务的,没准可以跟着他,亲自体验一把了。 可是现在高远森这么一说,这个想法自然而然也就按捺了下去。 甲板上,就他们两个人在。 殷勋意忽然压低了声音:“大哥,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我们兄弟之间有什么可以藏着掖着的。” “大哥运到船上的八口箱子,里面装的都是宝贝吧?” 高远森一惊:“为什么这么说?” 殷勋意朝后面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不但是宝贝,而且还是悍匪陆兴东的宝贝。” 高远森这次是真的被惊到了。 “大哥,我是自己胡乱猜的。”殷勋意悄悄说道:“大哥消灭了悍匪陆兴东,为我重庆除了一大害,四川人都念着你的好。可我想啊,陆兴东是三代为匪,劫掠地方,那么多年了,肯定有了不少积蓄,那么,这些积蓄都在哪里? 他是土匪,而且又没什么文化,自然不会想到将其变现存到银行,再说了,像这样的悍匪,信任的人只有自己,他肯定要亲自看着宝藏才会放心。而最好的地方,自然就是他的山寨了。这次他被剿灭,他的宝藏呢? 我想,大哥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一定去了他的山寨。大哥让我先走,自己开了卡车来,上面又有八口箱子,可我也没见大哥去采办一些什么东西啊?再加上,箱子一运上来船,大哥的人就在那里看守着,所以勋意心里猜测,这有可能就是陆兴东的宝藏吧?” 这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自己原以为这事做的如此隐秘,不会有人知道,可没想到还是曝光了。 更加让人震撼的,还是殷勋意。 说实话,本来高远森也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认为他无非就是一个生意人而已。 可是自己错了。 只凭借八口箱子,殷勋意居然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说的那么准。 就好像他当时就在现场一般。 这本本事,当真是了不得了。 也难怪殷墨渊会如此的器重他的这个儿子。 “景林,既然说到了,我也不瞒你了。”高远森知道瞒也瞒不住了:“那八口箱子,的确是我们在陆兴东的老巢里找到的,兄弟们跟着我出生入死,光凭着喊喊口号可不行,总得给他们一些实际的东西。 还有,做我们这一行的,平时都是靠着上面调拨资金,所以常有入不敷出的状况。如果我手里有了一笔可以随时随地由自己调用的资金,那做起事情来可就方便多了。我以为办得机密,可是没有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啊。” 殷勋意脸上一点得意的表情都没有,相反非常认真地说道:“大哥和别的特务不一样,大哥做的事情,一定都是大事。勋意狂妄,胡乱猜测,但我一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向人泄露半个字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自己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了。 在他猜到了八口箱子的秘密后,高远森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是立刻将他灭口,直接扔到大海里,就说他是失足落水的。 来到这个时代,随着特务工作做的时间越来越长,高远森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时代,这份工作,甚至,他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心狠手辣起来。 秘密,绝对不能被外人知道。 殷勋意既然发现了自己的秘密,灭口是第一选择。 可是,高远森在前世毕竟是一个警察,就这么杀害一个无辜的人,他的情感上还是无非接受。 也许是自己对特务工作,领悟的还是不够彻底? 算了吧,殷墨渊对自己不错,而且将来要靠殷家的地方还很多,殷墨渊把他的儿子交给了自己,可是却莫名其妙的死了,怎么也都无法交代。 这合作的关系是再也不用想了。 而且,殷墨渊绝对会把自己恨上,将来再次来到四川,他不处处找自己的麻烦,处处为难自己那才有鬼。 “景林。”高远森拍了拍殷勋意的肩膀:“你很聪明,但大哥还是要告诉你一句,上海,不比四川安逸,处处都是危机,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一门心思做好生意才是正道。” “大哥,你放心,我明白。”殷勋意笑着说道:“我保证会管好自己的嘴,反正,一切听大哥的那绝对没有错。” 第七十四章 回到上海 上海。 终于回到了上海。 一踏上上海的土地,自然而然有了一种亲切感。 来回奔波,真的快要散架了。 一行人先把八口箱子搬下。 然后卓洪峰找了一个仓库,暂时把这些箱子藏到了那里。 做完这些,一个个都告假,要好好的休息两天。 殷勋意不用他们操心,直接去了殷家在上海的公司。 他们能够休息,高远森可没有办法啊。 还得去汇报工作呢…… …… “好,小高,这次做的好啊。”一看到高远森出现在自己面前,曹青岩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工作,语气里满是赞赏: “成功的把粮食运送到了成都,还顺带着铲除了当地的一股悍匪。更加重要的是,日本人企图挑拨我们和四川的关系,也被你化解了。 你大概不知道,在你回来的路上,刘湘的电报已经拍到了南京,对你是赞不绝口,据说连委员长都知道了,在处座面前也很是勉励了你几句。” “侥幸而已。”高远森谦逊地说道。 “侥幸?一次交侥幸,次次都是如此那可不是侥幸了。”曹青岩对于自己的这个得意门生,那是大为满意的:“力行社上海区,能够出了一个你,那也是我们的幸运啊。处座昨天还在上海,你要是早点回来,也就能够看到他了。 我和处座专门讨论了你,从你到了上海区,几次案子,都办得非常漂亮,尤其是这次去四川,人生地疏,没人可以帮你,你依旧成功完成额外任务,如果这次被日本人的阴谋得逞,四川和南京方面,必然心生芥蒂,对未来的局面是很不利的。” “那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好,有功不骄,这也是做我们这一行的品质。”曹青岩神色一正:“高远森。” “到!” “经过我和戴先生讨论,决定破格提拔你为力行社上海区预备干事,上海区行动科副科长。” 高远森一怔。 他知道自己这次回来,肯定会有奖赏,但却没有想到奖赏居然那么丰厚。 他对力行社的人事关系,已经有了非常清晰的认识。预备干事,那可是有了本质上的飞跃啊。 说的简单一些,即便是在工资福利待遇上,也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身为预备干事,可以自己出去租赁房子,单独居住,而且,力行社还会帮着全部报销。生活条件将会得到极大改善。 如果勤勤恳恳,再立上几次功劳,就会升到正式干事。 当然,要成为组织的核心成员高级干事,没有特别好的机遇,那就太难太难了。 至于行动科副科长? 这就意味着,高远森一跃成为了力行社上海区最年轻的科级干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高远森已经有权参加力行社上海区的会议,参与制定计划。成为了领导之一。 即便在将来的行动上,也可以拥有极大的自主权了。 “多谢戴处长,多谢曹区长。”高远森身子挺得笔直:“远森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的。” “我相信你。”曹青岩微笑着说道:“我批给你三天的假,这次你辛苦了,好好的回去休息一下。另外,我还批了你们一笔奖金,拿着这笔奖金,在大上海好好的玩玩。” “谢谢曹区长。” 高远森绝对没有想到,自己这一次居然会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 …… 虽然曹青岩批了自己三天的假,可高远森只休息了半天,便又忙碌起来。 一是那八口箱子,要妥善的藏好,并且尽快的出手折现。 要不然,这么一大笔财富放在手里,总是不太安全。 这事有段立德去操办,也不用太担心。 就是估计折现的时间会长了些。 然后,又去吉利公司查看了一下。 吉利公司外有戚新胜和外国打交道,内有徐继江负责经营,整个公司运转的井井有条。 光是在上个月,就足足赚了五千五百个大洋。 由此可见走私生意利润的丰厚。 而且,在和弗雷克的康格里国际洋行展开全面合作之后,等于又开辟了一条新的财路。 按照徐继江的估计,继续这么正常运转下去,估计到了明年,每月的纯收入就可以突破一万大洋了。 甚至更多。 这可超过了贺连达在的时期。 徐继江、戚新胜都是聪明人,他们知道吉利公司背后姓“力”,力行社的力,只要紧紧抱住了高远森这条大腿,那就什么都不用怕。 而且,也不用再提心吊胆的了。 徐继江做了两本账,一本是吉利公司的公账,还有一本,是高远森的私账。这个月的五千五百个大洋,有三千大洋存到了高远森的银行账户上去了。 徐继江办事谨慎老练,真正是做的滴水不漏。 高远森原本以为这心太黑了,一多半的大洋归了自己。可徐继江却说道:“高老板不用担心,这大上海,虽然遍地黄金,可要能够稳定的每个月赚上两三千大洋,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即便到时候,高老板上面的那位查起账来也是断然会满意的。” 他很聪明,当然知道高远森身后还有人。 徐继江接着说道:“按照目前的发展势头,虽然要不了多少时候,每月收入就会过万大洋。啊,对了,我们和康格里方面的账目还没有结算,我大概算了一下,他们那的买卖大,三个月一结算,到时候,又能有一万五千多大洋的进项。 可人心不足神吞象,我以为,我们还可以多开几家分公司,扩大经营,大上海,想走私,等着走私品的人,那可多着呢。真的按照这么一步步做下去,吉利公司必然财源滚滚,一本万利,只是我不敢擅自做主,所以特意等到了高老板回来定夺。” 高远森听的非常仔细:“老徐,你是这方面的内行,你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去做,将来不必事事都向我汇报。” “好的,高老板。” “对了,还有件事。”高远森很快说道:“这次我去四川,和那里的殷家搭上了线,殷家派出了他们的二公子来和我们合作,现在人已经到上海了。” “殷家?殷墨渊?” “是啊,你也认识?” “认识,认识。”徐继江连声说道:“以前贺连达在的时候,也曾经想开拓过四川的市场,还专门和我一起去了趟成都,在成都,不认识殷墨渊的人可少。那次去吧,殷墨渊倒是接待了我们,也客客气气的,但一说到合作殷墨渊就打岔打了过去。 四川可是个大市场,眼下虽然饥荒,可再难也总有渡过去的时候,这也是贺连达为什么那么重视四川市场的原因。只是没有想到,高老板去了一趟四川,就做成了贺连达之前想做却没有做成的事。我该死,我该死,贺连达怎么配和高老板相提并论?” 他轻轻的抽了自己几个巴掌:“现在,和殷家搭上了这根线,四川市场的问题迎刃而解。高老板,请千万把我引荐给那位殷家的二公子。” “嗯,我会安排的。”高远森缓缓点了点头。 “高老板,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特别的情报要向你汇报。” “说吧。” “鲍福明。” “鲍福明?” “没错,就是此人。”徐继江小心翼翼地说道:“按理说,在对付贺连达的事情上,鲍福明也是出了一点力的,起初吧,也还算安分,每月照常收他的例规大洋也就是了,只是在您不在上海的这段时间里他可变得有些不安分了。” “怎么个不安分法?” “隔三差五的就来公司一趟。”徐继江毫不隐瞒的全部说了出来:“每次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大洋。前几次吧,还说是预支,可到了该分大洋的时候,我把他预支的那份扣了,鲍福明当时就不乐意了,问我为什么?我说您之前预支了啊?您猜鲍福明怎么和我说的?” 那天,鲍福明冷笑一声,对徐继江说道: “老徐啊,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这呢,家大业大,家里面的人口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也多,这高老板夺了贺连达的产业,我可是出了不少力的,但也没见我拿到太多的好处啊?你说这公平不?不公平! 我来公司拿一点大洋,说是预支,你还就当真了啊?别以为靠着高老板,你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咱在上海滩经营了多少年了?老徐啊,交朋友,一定要交对人,你按照我的心意来做,我绝不会亏待你的,你给我牢牢的记得,别惹我不高兴。” “他那根本就是在威胁我。”徐继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高老板,好歹说我也是你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鲍福明这根本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这种挑拨离间的话,高远森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只是鲍福明的问题却开始让他重视起来了。 鲍福明是个帮派份子,在利益关头肯定会保存自己,而当危机过后,他随即又会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得把这件事给处理了。 绝对不能让鲍福明危害到了自己。 “这事情我大概知道了。”高远森沉吟着说道:“你只管做好你的事情就是,鲍福明那里我来处理。其它的,你不用多管。” “知道了,高老板。”徐继江恭恭敬敬地说道。 第七十五章 行动科科长 高远森在公司里拿了一本支票本,开了几张支票带在了身上。 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 到了目的地,付了车费,来到门前,扣响了门。 一会,一个老妈子开了门: “先生,侬找谁?” “我找赵科长。” “侬是?” “我是他的部下。” “好个,先生,侬稍等。” 这里是力行社上海区行动科科长赵子明的家。 现在,高远森是行动科的副科长,也就是赵子明的直属部下了。 哪有新上任的官员,不来拜访领导的道理? 在外面等了一会,老妈子重新出来开了门:“进来吧。” 一进去,赵子明已经在客厅的沙发上了,看到高远森进来,不冷不热:“小高啊,今天怎么有空来,坐吧。” 进入力行社上海区后,高远森和赵子明打过几次交道,但那时候两人的位置相差太远,完全谈不上熟悉。 不过真论起来,高远森从进力行社上海区的第一天开始,就算是归行动科管辖的。 “赵科长,我才从四川回来。”高远森坐下客客气气地说道:“曹区长任命我当了行动科的副科长,所以我特意来向您报道的。这不今天休息,我估摸着您不在单位,就冒昧到家里来打扰了。” “好啊,好啊。”赵子明让老妈子上了茶:“你年轻有为,到力行社上海区这才多少天,就已经升到了副科长,了不起啊。在我的印象里,咱们力行社除了一个沈最,还没比你升得快的吧?我看要不了多少时候,你就可以当科长了。” “都是赵科长栽培的好。” 要换在自己的时代,高远森是无论如何说不出这么肉麻吹捧的话,可在这个时代?就算在不愿意也得说出来。 “哎哟哟,这是谁啊?” 这时候,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来到了客厅,一屁股坐在了赵子明的身边。 “啊,我的部下,新任的副科长高远森。”赵子明介绍了一下:“这个是我的太太,徐曼珍。” “赵太太好。”高远森赶紧打了一个招呼。 “啊,老赵的手下啊,欢迎欢迎。”徐曼珍说着,有意无意的看了看高远森,接着不屑的撇了一下嘴。 空着手来的。 到人家家里第一次上门,哪有空着手来的道理? 这个表情可没有瞒过高远森:“赵科长,你也知道,我刚去了一趟四川执行公务,本来应该带点土特产回来的,可是四川那地方到处闹灾荒啊。再者,我也不知道赵科长喜欢什么……” “客气了,心领了。”赵子明摆了摆手:“都是为国家做事的,什么礼物不礼物的,咱们力行社的不论这个。” 高远森从容说道:“所以我想来想去,赵科长自然是无所谓的,可是赵太太这里无论如何不能丢了咱们力行社的面子。赵太太,这里一点小意思,请你自己买点化妆品吧。” 说完,他掏出一张支票放到了茶几上。 赵子明正想客气几句,徐曼珍却一把拿起了支票,一看上面数字,眉开眼笑:“哎哟哟,一千个大洋啊,高先生,侬客气得来。” 一千大洋? 赵子明也不由得怔了一下,高远森这小子出手好大方。 顿时,脸上的表情也舒缓了不少。 这小子,会做事。 将来得好好的照应他才是。 徐曼珍是个见钱眼开的主:“高先生今天一定要留在这里吃夜饭……冯妈,冯妈,让‘乐福记’送一桌酒菜来,要好的。” “赵太太……” 高远森才一开口,赵子明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小高,你是第一次上门,请你吃顿饭也是应该的,你就不要客气了。” “好的,赵科长,那就打扰了。” 高远森也就答应了下来…… …… 乐福记的菜在上海滩还是有些名气的。 一桌上一共就三个人: 高远森、赵子明、徐曼珍。 喝的是绍兴黄酒。 徐曼珍给三个酒盅里倒满,举起杯子: “小高啊,我们家老赵是最爱才的,你在他手下绝对错不了。我们家老赵呢,脾气急,容易得罪人,你今后也要多帮着他。” “赵太太,放心吧,我会的。”高远森其实特别烦和这种人打交道,可问题是现在形势逼得他必须得这样才行。 三个人在那喝了几盅,聊了一会闲话,赵子明使了一个眼色,徐曼珍借口不胜酒力告辞。 “小高。”赵子明缓缓说道:“你有能力,这点我是早就听说过的,那时候一直想单独找你谈谈,但实在是公务繁忙啊。” “赵科长言重了。”高远森接口说道:“按理说应该我来拜访赵科长才是,只是远森人微言轻,实在不敢造次。” “成了,成了,咱们两个之间也不要那么客气了。”赵子明一笑:“既然大家在一张酒桌上喝酒,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既然是一家人,自然要守望相助。对了,你这次去四川,来回的费用报销到了没有?” 特务也是人,出差一样有费用,要报销。 他一开口,高远森立刻想起了那天后勤科科长马书成和自己说过的话: “会计科的孙科长他有一个嫡亲的侄子,从小是他亲手养大,结果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被说成了是乱匪,被行动科的赵子明赵科长给抓了。 孙科长一听就急了,急忙去赵子明那里求情,谁知道,赵子明不但不给面子,反而还给孙科长的侄子加了一堆的罪名,最后给判了个十年。 这一来,孙科长和赵子明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但凡行动科的财务,孙科长是能拖就拖,两个人不知道当众吵了多少次……” 这两个人在力行社上海区那就是活冤家死对头啊。 高远森脑子转的飞快:“赵科长,我才回来,刚刚和曹区长汇报完工作,曹区长给了我三天假期,我想着,等到假期结束了再去报销。” “不好办啊,不好办啊。”赵子明连说了两遍“不好办”:“会计科姓孙的,和咱们行动科有仇,我呢,曾经抓了他的侄子,可那也是秉公执法,结果姓孙的就把我给记恨上了,处处找咱们行动科的麻烦,我和他吵了几次,也都没法解决。” 高远森顺口问了一声:“赵科长,咱们好歹也是行动科的,不敢说权利通天吧,但起码说了话也有用,姓孙的真的敢这么不给咱们面子?” “这里面有个缘故。”赵子明冷笑一声说道:“姓孙的资格老,刚组建力行社上海区的时候他就是成员之一了,倚老卖老。还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姓孙的和曹区长的关系非同一般。” 还有这么一遭? 这点高远森还真的不知道。 赵子明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说道:“当年,曹区长也落过难,这当中为了什么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但就知道他当时身无分文,姓孙的呢,帮了曹区长一把,所以曹区长心里对他一直很是感激,曹区长发迹后,对他也非常的照顾。 我和姓孙的发生争执,每次都闹到曹区长那里去,曹区长看着不偏不倚,其实还是偏向姓孙的。要不然,他一个扒拉算盘的,我真要想动他,你仔细琢磨琢磨,姓孙的一点脾气也都没有,可我啊,那是看着曹区长的面子啊。” 所谓的投鼠忌器,大抵如此。 高远森怎么也都没想到,孙科长和曹青岩之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赵子明朝高远森看了一眼:“小高啊,咱们行动科的人,那非得一条心不可,你想想咱们的责任有多重要?无时无刻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会计科的人呢?少了他们,力行社上海区照样转,可少了我们那时绝对不行的。 咱们出任务,报销个经费,还处处受到刁难,你说咱们这日子过得憋屈不憋屈?可就这样了还是没地方说理去,谁让人家有个好后台呢?我和后勤的老马关系不错,那天和老马聊天,他也劝了我几句,但我看得出来他一样对姓孙的不满。 小高啊,既然你现在是行动科的副科长了,所以这些事情都都得说给你听,好让你将来有个防备。你正常上班之后,先去会计科报下账,看看他对你的态度,怎么说,你都是曹区长的爱将,我琢磨,他可能会对你客气一些。” 高远森点了点头说道:“赵科长,你的意思是让我接近姓孙的?” “正是这个意思。”赵子明的嘴角闪过一丝笑意:“我一直都想找到姓孙的破绽,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就要了他的命。可这姓孙的在力行社的时间长了,也是个老狐狸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他的问题。你要是能够接近他,没准能有什么发现。” 这样自己真的成了狗特务了。 可是,高远森实在有些无奈。 成了副科长那是好事情,他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对付那些日特机关,实在不想卷到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中去。 但现在看起来,就算自己竭力在那躲着避着,那也没有办法了。 赵子明是铁了心的要对付孙科长,孙科长呢,仗着有曹青岩撑腰根本不把赵子明放在眼里。 在这样的组织里,不站队那是不可能的,而且非但如此,站队还非得要站准了,否则,之前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高远森一想到这,就觉得脑袋都疼了起来了。 第七十六章 十万火急的任务 不光是赵子明这,包括力行社上海区后勤科科长马书成等几个人那里,高远森也一律都送上了支票。 没有什么比白花花的大洋更能交到朋友的了。 在这里,不说是平步青云,至少想要保住现在的位置,大把的撒钱绝对是最有效的,也是最快速的手段。 高远森现在口袋里有了钱,已经有资本这么做了。 自然而然的,力行社上下对高远森那是一片的赞不绝口,什么年轻有为,沉稳机智,总之是什么好听就夸他什么。 而在段立德那边,也在加紧处理那批宝藏。 只是,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办好的。 反正东西都在手里了,也不急。 曹青岩放了高远森三天假,只是到了第三天上午的时候,一个电话就把高远森给叫到了办公室。 “小高啊,抱歉,抱歉。”曹青岩真的是满脸歉意:“本来呢,是答应给你三天假期的,可是现在有了突发状况,不得不又把你叫回来了。” “曹区长,有什么任务说吧。”高远森反正是单身一人,也不在乎什么假期不假期的。 “成,情况非常紧急。”曹青岩面色变得严肃起来:“力行社武汉站副站长何谦善叛逃。” 高远森一听头都大了。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马兴凡叛逃案,成功破获之后,这才一路平步青云到了现在的位置。 现在又出了一个叛逃案,而且还是一个副站长? 嘀咕虽然嘀咕,不过其实高远森也知道,在金钱和利益的诱惑下,很多人都会屈服的。 不过这次的情况似乎有些严重了,马兴凡只是高级干事,而且是总部的,而何谦善则是分站副站长,掌握到的情报,远远要比马兴凡多。 在曹青岩的介绍里,无论是南京还是武汉,一旦出现叛徒,逃亡的首选之地,就是上海。 上海公共租界的情况非常复杂,鱼蛇混杂,很容易找到机会。更加重要的是,在上海公共租界,有着大量的日特机关。 什么陆军的、海军的、外务省的…… 一个个互不通消息,互不联系,甚至是互相拆台。 不过要逃亡的话,没有比这更加好的地方了。 “小高,何谦善这个人,手里掌握着力行社大量重要的资料。”曹青岩面色严肃:“武汉的、南京的、上海的,如果他到了日本人那里,后果不堪设想,我们的组织将遭到极大的破坏。处座亲自下令,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抓获此人。 何谦善到了上海之后,在日特机关的帮助下,迅速隐藏起来,行踪不明。我已经派了几对人去调查他的消息,但到目前为止还是一无所获。你刚刚上任行动科副科长,如果能够借此机会侦破此案,对于你也是好的,小高,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说起来蛮容易的,可要真做起来? 这公共租界那么大,随便往哪个地方一藏,你到哪里去找? 而且曹青岩随即说到,何谦善这个人是力行社老资格的特务了,为了非常谨慎,他在上海有什么关系,力行社一概没有资料。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武汉,什么时候进入的上海,通过什么方式进入的上海,力行社同样一概不知。 他在上海有什么关系,有可能藏身到何处,负责接应藏匿他的日特机关是哪一部分,力行社还是一概不知。 开玩笑,这次玩笑开大了。 根本没有任何资料,这案子怎么破啊? 高远森开始觉得有些头疼了。 他记得在他自己的那个时代,同样遇到了一个案子,唯一有价值的嫌疑人忽然死了,结果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他和他的同事们,当时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在毫无情报的基础上,花费了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发现了一个线索,然后顺着这个线索一步步的排查下去,最终破案。 可问题是,在自己的那个时代,还有电脑等高科技设备支持。 这里呢? 人力。 除了人力还是人力。 连打个电话都要到处去找。 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何谦善谈何容易? 看到高远森没有立刻答应下来,曹青岩也明白他的难处:“小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啊,这个任务的确困难了些,可是,处座特别交代过,如果让何谦善顺利投敌的话,那么不但我们的组织秘密将会遭到极大破坏,而且对于力行社来说,也将会是巨大的耻辱。 力行社的历史上,叛变的人不在少数,但是像何谦善这个级别的人叛变,还是闻所未闻的。如果在上海被他逃脱,不但是整个力行社的耻辱,也是我们上海区的耻辱,我已经向处座立下了军令状,一定会在上海把他堵截住,绝不让他离开。” 看起来,这次不管是曹青岩,还是处座都下了很大的决心了。 没准,整个力行社上海区都要被调动起来了。 “小高啊,自从你来了上海区,屡立战功,算得上是上海区的第一悍将了。”曹青岩居然也会恭维人:“如果说有谁能够完成任务,我看非你莫属。” 高远森苦笑一声:“曹区长,你这是太抬举我了。好吧,既然你下达了命令,我总是想方设法去完成就是了。不过,至少有些照片什么的给我吧?要不然,我连这个何谦善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是自然。”曹青岩拿出了一张小照片交给了高远森:“何谦善这个人不喜欢拍照,这张照片,还是我们费了很大力气,从他的档案里找到的。” 高远森接了过来。 照片上的人,长脸,长得还算精神。 问题是,这个时代的拍照技术又算不上精湛,照片上的人,和本人对比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的。 甚至可以不客气的说,照片的角度如果没有选好,就算本人站到你的面前,你拿着照片去对比,未必就能够认出来了。 “我呢,也尽力帮你找了一些资料”。曹青岩继续说道:“我们能知道的,何谦善有个亲姐姐。他从小父母双亡,家里很苦,是他姐姐一手把他含辛茹苦拉扯大的,为了他,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有成家,所以,何谦善对这个姐姐一直很好。 他们是北平人,何谦善发达后,在北平帮他姐姐买了房子,一有空,经常会回北平看他姐姐。不过,就在几天前,他姐姐忽然卖掉了北平的房子,然后失踪了。我们有理由相信,何谦善早就做好了逃跑准备,也通知了他的姐姐,并且准备带他姐姐一起逃亡。” 不用说了,何谦善的姐姐十有八九也来到上海了。 “这是他姐姐的资料。”曹青岩又拿出了一份卷宗:“何谦善的姐姐为人老实本分,但是前段时候,日本人接触了她,建议她先去湘江,然后等待和她弟弟汇合。但是她担心自己弟弟的安全,所以一口拒绝了,一定要来上海看到她的弟弟再走。” 高远森忽然觉得有些奇怪:“日本人和她接触?我们是怎么知道的?” 是啊,如果提前就开始监视,那么何谦善的姐姐肯定无法离开北平。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在何谦善叛逃后,力行社第一时间做出了调查,并且,很快就得到了这些消息。 曹青岩沉默了一下:“北平的情况和上海差不多,同样日特机关林立,但和上海不同的是,那里日本人的势力更大,也更猖獗。我们有许多同志,想方设法打入到了敌人内部,进行了深度潜伏,而这个情报,就是我们其中的一位同志传递出来的。” 高远森恍然大悟。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问,像这样高度机密的潜伏特工,别说曹青岩不会说出他的名字,然后连曹青岩也都未必知道。 “北平的同志给我们传递除了非常重要的情报。”曹青岩正色说道:“他们活动在敌人的心脏地位,不但要保护好自己,避免暴露,同时在外地机构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还必须在第一时间把急需的情报传出来。他们不容易啊,就好像每天都在钢丝上行走。” 高远森肃然起敬。 做特务,最危险的事情毫无疑问就是潜伏。 每一分每一秒,他们都必须要做好暴露的准备,稍有不慎,他们便会和上级永远的失去联系。 有的时候他们还要承担原本不属于他们的骂名。 “有机会的话,我还真想见见他们。”高远森的声音不高:“曹区长,我不知道是否能够成功,但我会尽力的。” “不,不是尽力,而是一定要完成。”曹青岩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不能让北平同志的努力化为乌有,不能让我们的组织机构暴露在敌人的眼皮下。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何谦善有可能掌握北平那位潜伏情报人员的部分情况。” 高远森大吃一惊。 不说“有可能”,任何的一点苗头,都必须要尽快的将其扑灭,否则带给那位潜伏特工的将会是灭顶之灾。 自己绝对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曹区长,我明白了。”高远森忽然间,语气里杀气腾腾:“能够活捉何谦善最好,不能的话,我可以保证的是,他绝对无法活着离开上海。” “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立刻行动吧,不能够再耽误时间了。” 第七十七章 人质! 北平。 情报已经到了北平的同志手里了,沈纯石非常可以确定这点。 而现在,就该专心的处理冈田俊良的事情,南京那边已经答应会全力协助了。 走钢丝。 做自己这行的,就好像在黑夜里走钢丝。 随时随地都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沈纯石不在乎。 从做这行的第一天开始,他就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 等待的时间无疑是煎熬的。 冈田俊良必须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和沈纯石一起研究中国的密电码,然后还要去看一下之前抓到的,却把自己舌头咬掉的中国间谍。 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哪怕这个时候的他心中的焦虑,恨不得立刻从这里走出去。 沈纯石也是一副淡定的样子,就连目光也都很难得和冈田俊良接触。 时间在那一分一秒的流逝,没人发现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冈田俊良看了一下时间:“沈先生,辛苦了,请允许我请你小斟一杯,表达我的谢意。” 沈纯石笑了笑:“恐怕不太好找能让我们小饮几杯的地方,现在,北平的居民,尤其是学生对日本人还是很反对的。。” 冈田俊良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笑意:“万幸的是,我知道有一家小饭店不错,那里的老板还是很亲善日本人的。。” 沈纯石也没有多说什么。 冈田俊良亲自开了一辆轿车 那家餐馆,本来还是有一点小名气的,主攻的是淮扬菜。 一进去,那老板就带着讨好的笑容。 饭店唯一的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个日本人 “田中真川。”冈田俊良介绍道:“大日本陆军宪兵上尉,刚刚到达北平,同样负责情报工作。也是我的好朋友。真川君,这位,就是我和你说的沈纯石。” “沈先生。”田中真川站了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井上上尉。”沈纯石回了一个礼:“宪兵,由东京警视厅警察改编而成,你们的工作不光让人敬畏,而且待遇也非常高。一个日军普通上等兵,每月津贴八块八毛,而一个宪兵上等兵,每月津贴达到了五十块五毛……” 田中真川大是诧异:“沈先生不光日语如此流利,而且对日本宪兵体系竟然这么清楚。沈先生,你和我所听说的中国人大不一样,请坐。” 他这是第一次来到北平,也是第一次来到中国。 沈纯石坐了下来:“我并不是在那炫耀我的知识,而是冈田少佐居然能够请动你,你们的关系绝不一般。” 冈田俊良给三个人的酒杯里倒上了酒,介绍了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同样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在学校的时候就是知心好友。 田中真川出身贫寒,天生有种自卑心理,极少主动与人交流。 而冈田俊良的出身,也同样让他缺少朋友。 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有共同语言的。 毕业后,冈田俊良进去了海军情报系统,而田中真川则被陆军宪兵队选中。 自从冈田俊良被调到中国,两个人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见过面。 这次久别重逢,内心之喜悦自然可想而知。 “人生能有一二知己好友足矣。”沈纯石叹息着:“我沈某人落难身边无一人可以倾心托付,再看看二位……” “沈先生。”田中真川应该是已经从好友那里听说了他们之间的事:“俊良君因为父亲之事,遭到排挤已久,而今沈先生出手,冤屈终能得报,谢谢。” 看他这个样子,比自己的事还要欣慰。 在沈纯石和冈田俊良的商议中,要完成整个计划还需要一个关键性的人物。 而这个人物冈田俊良显然已经找到了: 田中真川! “沈先生。”冈田俊良举起酒杯:“我虽然知道沈先生一定能够成功,但也绝对没想到会那么快,这一杯,请一定满饮。” 说完,他率先喝了一杯。 沈纯石陪着他喝下:“井上上尉,你一定知道整件事情的危险性?” “是的。”田中真川点了点头:“如果败露,即便我们想刨腹也都成为奢望。但这都是我们心甘情愿要做的。相反是沈先生,身份特殊,甘冒奇险,这份恩情,即便粉身碎骨也都无法报答。” 他举着杯子:“沈先生,请!” “请!” 沈纯石面色凝重:“冈田少佐,井上上尉,这件事情干系太大,掉脑袋都是轻的,所有的计划,一步都不可以出错。还有一点才是最关键的,你们以为这件事情,宫口大佐真的一无所知吗?” 冈田俊良和田中真川都是一怔。 “你把我借到你这里,没多少时候,你父亲的事情就水落石出,宫口大佐不是笨蛋,他一定会猜到其中联系的。” 沈纯石缓缓说道:“关键就是看你们怎么处理了。” 冈田俊良和田中真川完全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沈纯石淡淡说道:“冈田少佐,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对北平情报机构进行了初步整合,宫口大佐被委托以重任,这是他的第一步。 第二步是什么?是把北平情报势力全部整合到自己的范围之内,他需要支持,而且是全方位的支持。 冈田少佐,你代表的是海军部。井上上尉,你代表的是宪兵队。你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两个日本人在那沉吟一会,冈田俊良微微点头:“我懂了,所以宫口大佐是否会揭发追究这件事,完全取决于我们对他的支持程度。” “是的,态度决定一切。”沈纯石微笑着:“矛盾重重,那是上层的事情,和我们这些人的关系其实并不大,相反,倒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机会。” 冈田俊良和田中真川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他们发现沈纯石真的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他们在北平需要这样的朋友。 虽然频频举杯,但喝的是黄酒,谁又都没有多喝。 看了一下时间,沈纯石站了起来:“我想,我们应该出发了。” 冈田俊良和田中真川什么话也没有说,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时间到了。 冈田俊良发现自己的心脏在那里“砰砰”的跳着。 他不知道一会会面临什么。 但他信任沈纯石这个人。 而且,他确定自己已经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一个中国朋友…… …… 北平公墓。 沈纯石点着烟,安静的在那等待着。 冈田俊良笔直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别紧张。”沈纯石看起来非常轻松的样子:“你越表现的紧张,一会来的人也会受到你的影响而变得紧张起来。也许,会发生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 “我没有办法不紧张。”冈田俊良苦笑一声:“我等了那么多年,一直等待着的就是今天,现在这个机会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沈纯石坐在了一块墓碑上。 冈田俊良迟疑了一下:“沈先生,这么做,似乎是对死者的不尊重吧?” 借着月色,沈纯石看了一下墓碑: “松本清太,1855——1935。” “八十岁了。” 沈纯石的目光从墓碑上移开:“八十岁的老人,难道不愿意死在自己家里,一定要死在北平吗?” 冈田俊良一怔:“我想,也许他有他的苦衷吧?日本和中国,有许多相同的风俗,死,最好是死在自己家里的床上。” “独在异乡,孤魂野鬼。”沈纯石淡淡说道:“有人来拜祭他吗?日本很强,中国很弱,可是死人都是一样的。这块土地,到底还是中国的,到底还是中国的魂魄多。这个叫松本清太的人死了,没有机枪,没有大炮,他可能会被一大群中国的魂魄群殴的。 我就算不尊重他,难道他还能爬出来找我算账?” 冈田俊良哭笑不得,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子的解释。 “就算日本占领了整个中国。”沈纯石看起来非常的平静:“可是在空中游荡的,究竟还是无数中国的灵魂,也许现在在你的身边,就有十几个中国灵魂准备在吞噬你。” 冈田俊良听的头皮发麻,甚至忍不住在左右看了看。 这里到底是墓地啊。 “你真会开玩笑,沈先生。”冈田俊良硬着头皮苦笑:“你呢?在他们眼里,你是汉奸,难道你就不害怕吗?” “我有什么可怕的。”沈纯石真的一点都不怕:“从我当汉奸的第一天开始,我的灵魂早就没有了。我死了,不用这些灵魂动手,我就会下到十八层地狱的。 在那里,会有一个小鬼,帮我绑起来,拿着一把老大老大的锯子,锯啊锯啊,把我的身体锯成了几断,我能够感受到剧烈的痛苦,我嘶声大叫,大声哀求,我恨不得魂飞魄灭。 可是不行啊,第二天,我那些被截断的身体,又重新拼凑到了一起,然后那个小鬼又拿起锯子锯啊,锯啊。这样的痛苦,每天都会不断的重复着……” 冈田俊良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 沈纯石说的风轻云淡,可是他分明能够想象到那一幕可怕的场景。 这个人的心理绝对的有问题,冈田俊良可以确定。 沈纯石是非常认真说的。 自己会下地狱的,一定会。 从接受潜伏任务的第一天开始,他已经出卖了太多的同志了。 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在自己手上,更多的冤魂在那等着自己的到来。 就算自己为这个国家立下再大的功劳,但那么多的无辜者,那么多的爱国者死在了自己的手里,自己一定会下到十八层地狱去的。 阎王爷不会听自己解释的。 “有车子来了。” 冈田俊良低声说道。 一辆轿车,在公墓附近停下。 车门打开。 不一会,两个人押着一个头上罩着面罩的人朝着这里走来。 在距离沈纯石几米的地方,他们停下了脚步。 一个穿着西装的人上前一步:“为什么选择在这里?附近的都是日本人。” 沈纯石一瞬间就判断出了两件事。 处座收到了自己的情报,而且完全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做了。 来的这两个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处座,是让他们来送死的。 又是两条冤魂。 沈纯石心里叹息一声,但脸上却是若无其事的表情:“这里很好,没有谁想到,我们会在北平的公墓这展开交易。” 交易? “西装”一怔。 上峰只说让把那个戴着面罩的人,带到北平公墓这里,没说过什么交易啊? 沈纯石背对着冈田俊良,悄悄的向对方眨了一吸眼睛。 “西装”瞬间会意:“我们要的东西呢?” “人呢?”沈纯石冷冷问道。 接受了上级命令的“西装”根本不疑有诈,挥了一下手。 他的同伴立刻把面罩男带了过来,并且解开了他的面罩。 一块特制的“断口”,塞到面罩人的嘴里,让他什么声音也都发不出来。 可是他一见到沈纯石,脸上立刻露出了惊恐。 他就算到死,都忘不了这个可怕的中国男人! 森保胜! 沈纯石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很好,钱。” 一直默不作声的冈田俊良,立刻从一座坟墓后拿出了一个包来。 “还有九万美金,都在这里……”沈纯石缓缓的打开了包。 什么? 西装和他的同伴脸上顿时露出了贪婪。 九万,还是美金? 天啊,发财了。 这九万美金到手,去他妈的军统,去他妈的任务。 带着这么一笔巨款,自己全世界什么地方不可以去? 沈纯石的手伸进了包里。 当他的手从包里伸出,西装和他的同伴全部凑了过去。 可是,掏出来的不是钱,而是: 一把枪! 枪声,在公墓中响起。 沈纯石掏枪射击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 冈田俊良刚刚拔出了自己的枪,地上已经多了两具尸体。 沈纯石在每具尸体上都补了几枪:“冈田少佐,井上上尉要到了吧?” “是的。” 一阵车辆的声音已经传来。 沈纯石来到了森保胜的面前,去掉了堵住他嘴的“断口”,然后带着微笑说道: “你好,森保胜,我们又见面了。” 第七十八章 你敢动我的人 现在,高远森面对的问题实在让他有些头疼。 何谦善是否在公共租界里?如果在的话,他会躲到哪里? 他的姐姐呢?是否已经来到上海?是否和何谦善在一起? 上海很大。 公共租界也很大。 可以给他们藏身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这就和躲迷藏一起。 藏的人随便找个地方一藏,找的人要去哪里找? 高远森把手下的几个人全部派了出去。 有些像是在大海里捞针。 不过,这也是高远森在当警察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很多的案子,都是千头万绪,没有丝毫线索。 都必须靠着他和同事们,想方设法的寻找到任何一点些微的线索,然后顺藤摸瓜,一点点的查下去。 有些案子,甚至一查就是几年。 何谦善的案件,看起来差不多也是如此了。 不过,在部下在那查案子的时候,高远森却把戚新胜叫来了。 就和徐继江一样,戚新胜现在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原来的老板贺连达已经倒台,现在自己未来的命运可全部维系在高远森的身上了。 高远森和他聊了一会,看起来戚新胜同样看不惯鲍福明。 这个流氓头子,不光不停的去徐继江那里领钱,而且还隔三差五的就敲诈一下戚新胜。 按照鲍福明的说法,贺连达当年可是他的拜把子兄弟,后来虽然落难,但戚新胜到底是贺连达曾经的部下,总要表示表示。 这个“表示”,无非就是让戚新胜拿钱出来。 鲍福明的拿钱说法也是五花八门的。一会是要给贺连达去打点,让他在大牢里可以待的舒服点,一会是贺连达的老婆女儿要花钱。 反正总总此类,无非就是一个目的:让戚新胜掏钱出来。 戚新胜明知他在那里敲诈勒索,但他是在不敢得罪这个流氓,再加上高远森又去了四川,他暂时又没了靠山,所以一直只能忍辱负重。 现在好不容易盼到高远森回来了,哪里还有不趁机把委屈全部说出来的道理? 高远森心里真的有些恼怒。 自己和鲍福明合作,无非就是当初为了一切联手对付贺连达。 事成后,自己也给了鲍福明好处。 而且到现在为止,所有运送货物的保镖任务全部交给了鲍福明。 这家伙反而变本加厉起来了。 “我知道了。”高远森淡淡地说道:“既然这次我回来了,鲍福明的事情总是要处理的,我的人,没谁敢欺。” 戚新胜顿时精神大振。 我的人,没人敢欺。 高老板这是摆明了要给自己撑腰啊。 “现在,还有另外个事。”高远森说出了自己今天把戚新胜找来的真正目的:“假如说,有一个人在北平得罪了人,为了躲避仇家,他把自己的房子给卖了,然后跑到了上海,你说你会怎么办?” “我吗?”戚新胜沉吟了一下:“如果我是那个人,逃亡的时候,钱是最重要的。卖房子的钱,放在身上肯定不安全,我会存到银行里。” 高远森微微点头:“继续说。” “存到什么银行也是有讲究的。”戚新胜接着说道:“如果是我的话,大约不会存在中国的银行里,不为别的,因为这中国的银行啊,说倒就倒。远的不说,就说近的,那劝业银行,没多少时候不久倒闭了?好多人辛辛苦苦一声积攒下来的钱,顷刻间化为乌有。” 高远森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在现在这个时代,一些中国银行,大多数都是退休的军阀,当权的政客所办,存在的风险实在是太高了。 戚新胜也不管高远森在那考虑什么:“外国银行终究还是让人放心一些,尤其是在上海,外国人的银行真正是信誉的保证。” 高远森淡淡一笑。 戚新胜常年在外国洋行做事,因此崇拜外国人,什么都是外国人的好,原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戚新胜却在那自顾自地说道:“如果我是那个人,一定会把钱存到北平的银行里,然后到上海,需要用钱的时候再取出来就是了。” 高远森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而且戚新胜说的,和他之前冥思苦想得出来的想法完全一样:“没错,那个人不会随身带着钱的,一定会存到银行里。现在,我们假设他把钱存在了一家外国银行,而这家外国银行,在北平有分行,在上海也有分行。” “正是,正是。”戚新胜连连点头。 “戚新胜,你在外国银行里有没有关系?” “总是有些的。” 高远森立刻说道:“你帮我去做一件事,按照我们的思路,去找北平和上海都有分行的外国银行,然后想办法找出,有没有谁拿着在北平存款的折子,到上海分公司取钱的。” 戚新胜的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高远森立刻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我知道,做这事肯定是要花钱的,这样,你去徐继江那里领一笔钱。” “那就好办了。”戚新胜一颗心放了下来:“高老板,这事就交给我吧。我在外国银行里还是认识几个朋友的,这白花花的银子再送上,决计没有问题。” “那就去吧,越快越好。” 高远森站了起来:“我去会会鲍福明!” …… 鲍福明这段日子可真是过得优哉游哉。 逐渐和自己不对付的贺连达除掉了,吉利公司虽然是高远森的,可是在鲍福明看来,和是自己的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那里的钱,自己想拿就拿。 谁能拿自己怎么办? 没有自己的话,高远森能够那么轻易的就除掉贺连达? 开玩笑。 再说了,将来他还要靠着自己呢。 这小子去了四川,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鲍福明最好是高远森一直都别回来。 这样,吉利公司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了。 可惜,美梦总有破灭的一天。 “老爷,高远森来了。” “啊!”鲍福明一怔,赶紧说道:“请,快请。” 看到高远森进来,鲍福明急忙迎了上去,一脸殷勤:“哎呀,高老弟,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今天在我这里吃饭,吃好的。” “鲍老板客气了。” 高远森淡淡一笑。 “快请坐,快请坐,来人,上茶。”鲍福明请高远森坐了下来:“高老弟,你这一走就是那么长的时间,可实在想念我的紧啊。说真的,高老弟,你去四川做什么了?听说那里在那灾荒,到处都有饿死人的,那没什么值得去的吧?” “公务所在,迫不得已。”高远森是这么回答的:“我在四川呢,也很想念鲍老板,还有吉利公司,也不知道公司经营的怎么样了。” 鲍福明一怔,随即赔笑说道:“高老弟尽管放心,有我在,谁还敢去欺负吉利公司?这上海可是咱们的地盘。” “那也未必。”高远森淡然一笑:“这上海,是国民政府的上海,哪怕这公共租界,虽然是外国人在管理着,可终究是在中国的土地上,这又哪里是我们的地盘啊?” “是,是,高老弟说的是。” 鲍福明大是尴尬。 可心里也有一些恼怒,大家的底子谁不清楚,你不过是力行社的一个小小特务,何必在自己面前打起官腔? “至于说到吉利公司。”高远森也不客气:“我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去了吉利公司,盘查了一下账目,结果不查则已,一查,还真被我查出问题来了。公司的很多开销,都和账目上对不上。我当时就把徐继江叫来了,问他是不是贪污了。 没想到,他居然倒和我叫起屈来,说自己清清白白,绝没有拿过公司的一个大洋,我问到那账目对不起来是怎么回事,他居然说是鲍老板你经常去拿的钱。这个混账东西,竟然敢污蔑你鲍老板,简直岂有此理,我非狠狠的办了他不可!” 鲍福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也弄不清高远森是不是刻意这么说的,硬着头皮说道:“高老弟,事情呢,是这么个情况,我前段时候手头有些紧,毕竟家大业大,还有这么多的兄弟要照顾,头寸一直周转不开来了,所以呢,就到徐继江那里去周转了一些。 你说,这吉利公司不就是我们兄弟俩的?何分彼此?我今天拿了,以后补上也就是了。你不信到上海滩去打听打听,我老鲍这个人,一向是信守诺言的。你放心,多着三年五年,少则一年半载,这钱啊,我一准给你补回去。” “那看起来我还冤枉徐继江了,这钱还真的是你拿的。”高远森慢吞吞地说道:“不过,鲍老板,这话你可说的不对啊,吉利公司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 高远森冷笑一声:“吉利公司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力行社的,你有什么权利去那里拿钱啊?我还听说你不但在吉利公司拿钱,还经常性的问戚新胜要钱,人家招你惹你了。你不知道戚新胜是我的人?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你鲍老板这是摆明了不给我面子。” “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鲍福明明显有些紧张起来了。 “也不要什么解释了。”高远森也不多和他废话:“拿走的钱,你一分不少的给我退回来,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要不然,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那!” 第八十章 胡说八道 很显然,“何霞妹”是个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女人。 坐在审讯室里,局促不安。两只手两只脚完全不知道应该往哪放,肩膀一直在那上下抖动个不停。 这样的人高远森见得太多了。 一般审讯时候,出现类似的动作,那就意味着审讯对象处在极度恐慌之中,只要稍稍施加压力,很快就会开口的。 “我再问你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何……何霞妹……” 虽然精神高度紧张,可“何霞妹”还是坚持这么说道。 “你不叫何霞妹,你叫何红妹,是从北平来的。” “不,不,我不是,我不是。” “何霞妹”的这种样子,即便不需要高远森这样的专业刑侦人员,也一眼就能看出她在那里说假话了。 高远森也不急:“你有一个弟弟,叫何谦善,当个挺大的官,过去呢,你一直引以为骄傲,可是有一天,你弟弟拍了电报……也许是亲自派人去的北平,让你卖掉房子,然后到上海和他汇合。” “没有,没有。”“何霞妹”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么两个字。 高远森一点都不急:“到了上海,何谦善把你安顿在了旅店里,让你等他,可是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出现了,是不是?” “何霞妹”心里真的害怕,审问自己的这个年轻人,就好像什么都知道的一样。 高远森慢慢的在那引导着:“你看,这些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你何必再遮着瞒着呢。你说出来就没事了。” “何霞妹”看到事情再也无法遮掩,一咬牙:“我叫何红妹,我是从北平来的。” 高远森松了一口气:“这多好?咱们可以不用翻脸,是不是?好了,现在和我们说说,你弟弟在哪,怎么和你联系的?” “何霞妹”,何红妹再度不吭声了。 “说吧。”高远森缓缓说道:“说出来,你就自由了。你和这事没有多大牵连,我们不会难为你的。” “我不说。” 怎么也都没有想到,何红妹却说出了这么三个字。 她这也是老实,她完全可以说出“我不知道”,可她说了“我不说”,这不明摆着告诉对方自己知道,但就是不说? 她牢牢的记得弟弟把自己接到上海后,告诉自己的话: “姐,我得罪人了,所以要把你接出来,一起跑。那帮人想要我的脑袋,万一你要是落到他们手里,千万什么都不能说,要不然弟弟的命就没了。” 何红妹没见过世面,从不惹事,可这事关系到自己弟弟的命,何红妹发誓,不管这些人要对自己说什么,自己一个字都不会吐露的。 打死也都不能说。 自己就这么一个弟弟啊。 所以,接下来的审讯,大大出乎高远森的预料。 不管自己如何威逼利诱,何红妹坚持一个字都不说。 她只会不断的摇头。 充其量,说一句:“我不说。” 高远森审讯过不少的犯人,但像何红妹这样的,老实说,他真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一个姐姐为了弟弟,爆发出来的能量绝对是惊人的。 陪审的庞云虎,不断的威胁她,能够明显的看出何红妹眼里的恐惧,可她却死死咬着牙关,一点有用的线索也都没有吐露。 高远森还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以前自己在当警察的时候,倒是有类似的,想要通过家属找到嫌疑人,一般也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和家属说明法律威严,顶多就是监视居住等等。 但像何红妹这样,明明承认自己和弟弟有联系,甚至知道弟弟在哪里,但就是不开口的,真的还是首次遇到。 实在不行,只有用刑了。 高远森并不希望看到这样情况出现,可如果真的迫不及待的话…… “何红妹。”高远森的态度依旧是不急不慌:“我知道,你和你弟弟的感情很深,可是,你弟弟背叛了国家……” “长官。”何红妹就是一副死撑到底的样子:“我弟弟做的那些事情,我不懂,什么背叛国家的,我也不懂。可能他的确没做什么好事,但他究竟是我的弟弟。我记得我们妈妈在临终前抓着我的手,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弟弟,我没什么本事,可我听我妈的话,我一辈子没有嫁过人,就因为担心我这个弟弟被欺负了。 长官,你想打我骂我都行,我不在乎,但你要我出卖我弟弟,这不可能。我就算一头撞死在这里,我也不会说的。” “他妈的。”庞云虎忍无可忍,一拍桌子:“你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你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这里的厉害?好,我今天就让你试试!” 高远森挥了挥手,阻止了他。 何红妹愚昧这是真的,越是愚昧的人,应该越可以找到突破口,应该是自己的方向没有找对。 缺口在哪? 高远森的眼睛忽然一亮:“何红妹,说老实话我还是蛮佩服你的。为了弟弟甘愿受到一切委屈,何谦善有你这个姐姐,他应该知足了。只是可惜啊。你被抓了,他的钱也要没有了。” 他敏锐的观察到,当听到“钱也要没有了”这句话的时候,何红妹的身子抖动了一下。 缺口,这就是他的缺口! 她去银行,只拿十块钱,说明她对钱看得很重,从她之前的描述里,何家姐弟从小过得很苦。 这样的人,自然特别在乎钱。 再加上她刚才的反应。 不管有没有希望,高远森都要尝试一下:“何红妹,你知道我们怎么找到你的?因为我们和银行有合作,我们是国民政府的人,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国民政府吧?只要在中国的土地上开办银行,那就一定要通过银行,我们要找什么人,银行都会全力以赴协助我们的,哪怕你用了化名,我们也能第一时间就知道。” 他这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这个时代又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根本无法做到这点。 再者,像包括荷兰银行在内的各家外国银行,客户资料一律保密,别说你国民政府了,就算那位委员长亲自要求,银行方面也绝对不会吐露一星半点客户资料的。 问题是,何红妹没有见过世面,很容易相信别人的话,而且关键的是,她的确是在银行外面被抓到的。 再加上高远森搬出了“国民政府”这顶高帽子,普通的老百姓看起来,这是政府啊,有什么事情是政府做不到的? 何红妹有些慌张了:“你们想怎么样?” “很简单。”高远森很清楚自己已经找到突破口了:“我们会冻结你在银行里的账户。” “什么是冻结?” “就是你在银行里的钱从此后一分都拿不出来了。” “凭什么!” 何红妹大声叫了出来:“那都是我的钱,你们抓我就抓我了,为什么不让我拿自己的钱?” “为什么?”高远森淡淡地说道:“我来告诉你,你这钱是哪里来的?是卖了你在北平的房子。你北平的房子哪里来的?那是你弟弟给你买的。你弟弟帮你买房子的钱是哪里来的?那是日本人给他的,他这是汉奸,他的钱,都是当汉奸得来的,政府有权没收!” 何红妹身子抖动得愈发快了。 高远森胸有成竹:“不光是你的钱,你弟弟存在银行里的钱我们也都查到了,花旗银行,一共一百万,对不对?” “啊?那么多?”何红妹被这个数字惊到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有那么多的钱。” 高远森完全是在那里信口开河:“一百万啊,我也没见过那么多的钱。堆起来得有多高啊?你弟弟犯的事,也顶多就是坐个三四年的牢,可他投案自首,和被我们抓到的性质完全是两样的。投案自首,那是他态度好,我们可以和他达成协议,他在银行里的钱,我们不会动分毫的,等他出狱了,依旧还是他的。” 庞云虎在边上听的是瞠目结舌。 高科长这根本就是在那胡说八道啊。 何红妹却哆嗦着问道:“真……真的?” “我是国民政府亲自任命的科长,难道还能骗你?”高远森睁着眼睛说瞎话一点都不脸红:“要是被我们抓到呢,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就是个大汉奸,所有的协议也都作废。你想想,坐了三四年牢出来了,工作也没了,钱也没了,怎么办?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何谦善想想吧?他可是你的弟弟啊!” 这话完全戳中了何红妹的心。 她在那沉默着。 高远森也不急,点着了一根烟,缓缓抽着,耐心等待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关键就是你该如何抓到这个弱点,然后充分的加以利用,达到最终目的。 “长……长官。”何红妹终于开口了:“你说话算话,我要是让我弟弟投……投……” “投案自首。” “对,对,投案自首。”何红妹急忙说道:“那他辛苦赚下来的钱,还是他的?” “何红妹。”高远森觉得自己真的非常卑鄙:“你想啊,一百万虽然很多,但我们那么大的国民政府,会在乎这点钱吗?我们要的是人,不是钱!” “好,我说。”何红妹做了一个也许会让她后悔终身的决定:“我弟弟当上了官,给我买了房子,对我很好。前段时候,他派了一个人来,说让我立刻卖了房子,然后把钱存到银行里,赶到上海去,和他汇合。 我不舍得那房子,多好的房子啊。但我想弟弟是当官的,他说的话总是没有错的,所以我就忍痛卖了房子,按照弟弟的意思,用了‘何霞妹’的名字,把钱存到了银行里,然后买了车票,到上海后,是弟弟亲自到火车站接的我。 他和我说他得罪了一帮很凶的人,那些人要他的命,所以他要出去躲几年,但他舍不得我,所以要带着我一起走。我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他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他。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信他……” 她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说了那么多,庞云虎早就不耐烦了。 高远森却并没有想要打断她的意思。 像这样的人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千万不要试图去打断她,让她自己说下去,然后你想要的答案很快就会出现的。 果然,何红妹在那说了好大一会自己和弟弟的感情有多么多么的好,终于逐渐说到了正题上: “弟弟把我安排在了那个……那个……通达旅店,我说不用了,住在旅店里多贵啊,可是弟弟说其它地方暂时没有地方住,我也就依着他了……长官,你说他一个政府官员,怎么就闹到这样了呢?他这是得罪谁,让人家狠心要他的命啊? 他说就在旅店里待几天,等他把事情安排好了,就一起走。他还要给我钱,但我想,他一个人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我说不用了,卖房子卖了不少钱呢,我自己有,弟弟也没有勉强,就说让我出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一些…… 弟弟说,这几天他都不会来,如果有人到旅馆来找我,有危险的,我们……我们约定了一个暗号……” 高远森和庞云辉立刻留意起来:“什么暗号?” “安全的话,窗户是开的,要是有危险了,就把窗户关上。他还说了,如果有人闯进来,硬要带我走,那我就很自然的收拾两件衣裳,然后不动声色的把窗户关上,一般对方是不会轻易察觉到什么的。” 好家伙。 何谦善果然是个老特工了,做事早就有了充分的安排。 高远森急忙问道:“你出来的时候,窗户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何红妹想都没想就回答道:“关上的,我想我人不在旅馆,万一有弟弟的仇家找上门来怎么办?” “你立刻带几个人去通达旅店。”高远森低声吩咐道:“把窗户打开,再派个人监视旅店老板,何谦善一定会回去找何红妹的,务必不能让他跑了。” “明白。”庞云虎赶紧起身离开。 “长官,我弟弟不会有事吧?”何红妹小心的问了句。 高远森淡淡地说道:“那就要看你弟弟本人的态度如何了!” 第八十一张 何谦善的过去 庞云虎出去一个晚上了,依旧没有回来。 高远森一点都不急。 当一个案子取得了关键性的突破,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何家姐弟情深,何红妹死保何谦善,而何谦善即便是准备逃亡也要带上他的姐姐。 这一切就很可以说明情况了。 何谦善一旦和日本人完成接触,一定会来接自己姐姐的。 晚上下班的时候,他特意让蒋雅妮给何红妹弄点好吃的。 那是一个愚昧的女人,可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她到现在都依然不知道,她的弟弟也许永远都出不来了。 力行社家法森严,背叛组织,而且是站长级别的人物,以处座的性格,当审查完毕,何谦善基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了。 在当警察的时候,高远森接受的教育,一直是要实事求是。 可是在这个时代,太多太多的事情,已经违背了他的认知。 欺骗、恐吓、暴力…… 既然你无法改变这个时代,那就只有顺从它。 这就是一种无奈。 高远森叹息了一声。 回家去的时候,他顺道往通达旅馆那里去了一趟,看到窗户还是开着的。 庞云虎他们还在等着何谦善自投罗网呢。 看到一家卤菜店,他买了一包猪头肉,一包花生米,又买了一瓶酒。 租来的房子那里还没有弄好,依旧只能暂时回到宿舍里。 现在,宿舍是高远森一个人住的,基本也就等于是一个单间了吧。 拿了一个茶杯,倒了一杯子的酒,喝了一口,吃口猪头肉,再弄个花生米。 挺惬意的。 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高远森还在想着应该怎么回去,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发现这根本没有办法做到。 于是干脆也就死了心了。 既然来到这个时代,也许是老天爷冥冥中有什么安排吧? 既来之,则安之。 再说了,现在这份工作,虽然和自己过去接受的教育完全背道而驰,但起码有一个是他愿意做的: 和日特机关斗到底。 没什么比这更加让人兴奋的了。 “哎哟,好香。”外面传来了曹青岩的声音。 “曹区长。”高远森赶紧站了起来:“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酒风。” 曹青岩看着他面前的酒,笑着说道:“本来想来问问你何谦善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结果这还没进门了,就闻到了酒香味。” “您坐,我给您拿杯子去。” 高远森又拿来一个茶缸,给倒满了:“曹区长,你这凑合着吃点。” “有酒有肉,还有花生米,不错不错。”曹青岩美滋滋的喝了一口:“我啊,年轻的时候也贪酒,后来因为有次喝酒误事,这酒就喝的少了,不是逢年过年的,一般都不喝酒。可今天在你这,没办法,酒瘾算是被勾上来了。” 高远森有些好奇:“怎么就喝酒误事了。” 曹青岩吃了一粒花生米:“那时候我还年轻,奉命抓捕那边的人,那天是冬天吧。冷啊,我和几个弟兄,一边监视一边喝酒取暖,本来说着少喝一点,可喝着喝着,就喝多了。几个人全都醉了,等到我们醒来,监视对象跑了。” 曹青岩居然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这倒没有想到。 高远森的印象里,曹青岩严于律己,遵守纪律,可谁能想到他年轻的时候会有这么一段往事? “我们几个人回来后都吃了一个处分,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啊,我就严格控制自己饮酒了。”曹青岩笑着说道:“不过呢,今天没事,陪你好好的喝上几口,上次在我家吃了馄饨,还没再好好的聊过天呢。” “哎,曹区长,那咱们喝一口。” 两个人碰了一下茶缸,喝了一口,曹青岩放下茶缸:“何谦善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我们已经抓了他的姐姐。”高远森不敢怠慢,汇报道:“根据他姐姐的口供,我已经安排了人在那守株待兔。” “好。”曹青岩点了点头:“绝对不能让此人离开上海,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且,此事控制的范围越小越好。毕竟,他是站长级别的人物,一个副站长叛变投敌,给我们带来的影响太大了。 戴处长对这件事很生气,下令要严查在我力行社里,还有没有像何谦善这样的人,还有多少意志不坚定,一门心思想着荣华富贵,不顾廉耻想要投靠日本人的人。一旦查实,绝对不会轻饶。看起来,这次是腥风血雨啊。” 高远森问了声:“会不会牵扯到上海?” “难说。”曹青岩微微摇头:“上海,历来都是重中之重,各方各面都很重视,尤其是总部那里,戴处长为什么隔三差五的就来上海?那就表明了他的态度。上海要是出现和武汉站一样的情况,你看着吧,戴处长一定会……” 说到这里,他叹息一声,也没有再说下去。 高远森借着酒劲问道:“曹区长,这个何谦善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听说他出身很苦,怎么一步步就爬到副站长的位置上了?” 曹青岩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这个何谦善呢,其实还是很让人佩服的。他从小的确很苦,后来从了军,立了不少的功劳,再以后,就做上了密查员。有一次,他为了侦破一起案子,盯着一个嫌疑人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最终成功破获此案。” 好家伙,这家伙的毅力那可不是一般的。 “那以后,他得到了他上司的赏识,一步步的开始高升,一直做到了情报科的副科长。”曹青岩继续说道:“他还找到了个漂亮媳妇,可惜太爱花钱。你想啊,一个副科长,如果没有别的来钱门路,就那么点薪水,怎么值得挥霍呢? 何谦善太宠他媳妇了,为了媳妇,他走了歪路,动了一笔经费,可也是他运气差,没几天就开始查账,他挪用经费的事情也曝光了。不过这一来不是力行社的大忌,二来他劳苦功高,第三呢,他的上司对他不错,所以居然被他安然过关。 这是经过此事后,何谦善是再也不敢了。他那媳妇没了钱用,是天天和他吵啊,弄得他整天没精打采的。长此以往,终于还是出事了。有次回家,他发现自己的媳妇带着细软跑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那是一点都没给他留下啊,那段时间何谦善整个人都傻了。” 蛮可怜的。 摊上这么一个媳妇有什么办法呢? 曹青岩又喝了一口酒:“他大概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了一个来月,然后,整个人都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精神抖擞的来上班,过去呢,他不苟言笑,一心只知道工作,可是经过这次聚变后,他逢人都是笑嘻嘻的,谁要是有事需要帮忙那是绝对不会含糊的。 大家都说,这叫脱胎换骨,浴火重生。何谦善这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也算是彻底的看清了,想通了,大彻大悟了。而且他性格的转变,让他在单位里也是左右逢源,没人说他不好的,那以后,他就慢慢的升到了副站长的位置上。” 明白了。 高远森完全的明白了。 何谦善不是大彻大悟了,不过他真的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没钱不行。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决定不折手段的去弄钱了。 都是他那个爱钱的老婆带给他的刺激啊。 “小高。”曹青岩面色变得有些严肃起来:“我一再说过,何谦善这个人身居高位,又是封疆大臣,知道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如果被他成功叛逃,那么带给组织的伤害将会是极其巨大的。戴处长亲自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你,我又让你去完成。这是你上任副科长之后的第一项任务,所以千万要小心谨慎。” “明白,曹区长。”高远森信心十足:“你放心,何谦善能够来到上海,却绝对没有办法轻易离开这里!” …… “坂本君,请。” “何先生,请。” 坂本多重和何谦善互相喝了一杯:“何先生,我正在等待我的上级批复,但是我可以确定的是,你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朋友,你愿意和我们合作,那么我一定会想方设法保护你的安全。” “谢谢,坂本君。”何谦善苦笑一声:“可是,你不知道力行社的厉害啊。他们在上海公共租界活动的非常频繁,像我这个级别的人叛逃,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抓到我的,甚至,我想现在连戴处长都被惊动了吧?” “你们的那位处座?”坂本多重很有一些不屑:“在力行社内部,他可以呼风唤雨,可是不要忘了,这是是大上海,是公共租界,就算他要抓个人,也得通过巡捕房。” 何谦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坂本多重是个中国通,以前一直在北平,自己这次帮姐姐卖房子,也是通过他的关系,才顺利的卖掉的。 而且姐姐离开北平,也都是靠他的帮忙。 但他来上海的时间不长,对这里的情况还是太不熟悉了。 难道力行社的要抓人,会要通过什么巡捕房?别的不说,就算那些巡捕遇到了这些事,也都会装作看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力行社在这里的能量太大了。 “不要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坂本多重兴致勃勃:“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所有的一切。” 何谦善也记得。 那次,一个在武汉潜伏的日本重要间谍被捕,正好在武汉出差的坂本多重,奉命解决此事。 他通过各式各样的途径,找到了何谦善。 本来以为会要大费口舌,力行社方面会狮子大开口,也许会提出互相交换特工的要求,可是没有想到,何谦善一开口就是要钱。 而且他还告诉坂本多重:“你的人,现在正被秘密关押,知道此事的人不多,我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放了,就看你们愿意出多少钱了。” 坂本多重愿意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所以他们谈妥了一个价格,那个日本间谍没有多少时候就得到了释放。 那以后,坂本多重就和何谦善成了“朋友”。 当何谦善秘密向他提出自己准备叛逃的时候,坂本多重如获至宝,他太清楚何谦善身上的价值了。 这是一座金矿啊。 他能够提供的有价值的情报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靠着坂本多重的接应,何谦善成功的来到了上海,并且深度潜伏起来,而日本人则在想一个最稳妥的办法,如何把他安全的撤离上海。 “贺先生,就在这两天,你就会被送出去的。”本版多重信心满满:“你要相信大日本帝国的能力。” “我当然相信。”何谦善看起来却不那么有信心:“但我也知道力行社的可怕。版本先生,这个东西你收好。” “这是什么?” “这是一旦发生意外,你如何营救我的办法。”何谦善把一封信交给了坂本多重,面色极其严峻:“你要记得,如果我被力行社的特工绑架,你一定要按照上面我说的去做,那是唯一可以救我的办法了。” “放心,我会的。” 坂本多重小心的收好了信,不过他的心里还是认为何谦善太谨慎了,在公共租界,靠着日本特工的帮助,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难道力行社的那些人,还会公然拿着枪来抢人吗? “那么好,我想我要先告辞了。” “贺先生,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坂本多重一怔:“你就留在我这里吧,我这里非常安全。” “不行,我得去看看我的姐姐。”何谦善看了一下时间:“坂本先生,你不知道我的姐姐对我有多么的重要,我是她从小带大的,所以即便我要逃亡,也一定要带着她。我已经三天没有看到我的姐姐了,我很担心,看不到她今晚我连觉都睡不好。” 坂本多重耸了耸肩:“好吧,我让人保护你。” “不必了。”何谦善婉言谢绝:“我想,我在上海隐藏的很深,力行社的那些人,根本不知道我藏在哪里,也不知道我的姐姐藏在哪里。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好吧。”坂本多重也不勉强:“请千万要小心。” “没事,力行社的就算想动手也没有那么快的!”。 第八十二章 化妆过关 “高科长,抓到了,抓到了!” 一早上刚刚到单位,屁股还没坐定,就看到庞云虎兴冲冲的冲了进来:“今天天刚亮的时候,我们就听到有人敲门,一开门,何谦善就在门口,好家伙,这小子反应那不是一般的快,砰的直接一拳,打在了我的眼睛上。” 果然,庞云辉的左眼圈都是乌青的。 可是,庞云虎却一点都不在乎,依旧兴致勃勃地说道:“这家伙打完了转身就跑,还好我提前在楼下安排了我们的人,当场就把他给按倒了。他也聪明,也没反抗,就问了句他姐姐现在怎么样了,我说没事,他也就老老实实的和我走了。” 高远森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都顺利的把人给抓到了。 “高科长,现在就审?” “不审。” “不审?” 庞云虎一怔,好不容易把人给抓到了,怎么就不审了? 高远森笑了笑。 别人想不到,可自己不能不考虑到啊。 何谦善是谁? 那是高级干事,职位远远的比自己高,而且和上次抓马兴凡的时候又有不一样的地方。 那次抓马兴凡,是曹青岩要自己审问的。 这次完全不不同了。 曹青岩给自己的任务,是抓到何谦善,而没有说要审问何谦善。 也许他的身上,有一些自己根本不知道的秘密,或者说是高层不愿意让自己知道的秘密。 “把人交给曹区长。” 高远森在那想了一下,吩咐道。 …… 何谦善被交给了曹青岩,曹青岩很是表扬了他几句。 老实说,自从高远森进了力行社北平区,屡立战功,交给他的任务就没有不能顺利完成的。 这次抓捕何谦善,毫无情报,可是他依旧顺利的完成了任务。 更加让曹青岩高兴的地方是: 高远森很聪明。 按照惯例,一个犯人一旦被抓,正常的程序是立刻启动审问。 很多人都会这么做。 但是,高远森却把犯人交给了自己。 聪明。 曹青岩赞许的看着高远森,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卷宗: “小高,你看看这个。” 高远森接了过来,只看了一眼,面色顿时一变: “曹区长,这么重要的情报,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曹青岩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这是我们在北平的潜伏特工,冒着生命危险送来的。” …… 北平。 日本丰台军营。 日本北平特务机关机关长宫口原太刚刚成立了一个特别办公室,而办公室的主任就任命了一个中国人担任: 沈纯石! 甚至,他还给这个特别办公室调派了四个日本人充任沈纯石的助手: 浦和南养,富山久知,德岛鹤部和川岛次郎。 “必须服从沈先生的命令。” 这是宫口原太对这几个人下的死命令。 既然成为了特别行动部的主任,那么总该要做出点成绩来的。 所以,沈纯石下达的第一个命令是: “我们到卢沟桥那里去转转。” “什么?”能够说一口流利汉语,担任行动组副组长的浦和南养一惊:“回龙庙还控制在支那第29军的手里,是不是太危险了?” “我知道,特别行动组刚刚成立,必须要立一份功劳,而且是很大的功劳,这对于我,对于你们将来也是有利的。” 沈纯石笑了笑:“还有,从现在开始,不能叫支那,要叫民国。支那军队,要叫国军将士。浦和君,富山君,你们的汉语流利,和我一起去,德岛和川岛留下。” 德岛鹤部和川岛次郎是才从正规军里调出来的,正等着立功,一听这话有些着急:“沈主任,我们跟着你一起去,我们不怕那些支那……不,国军将士们。” “你们不怕,我怕。”沈纯石很认真地说道:“你们是才从部队里挑选出来的,不知道情报战线的危险。你们不懂汉语,不了解北平,随时随地都有暴露可能。” “沈主任说的是对的。”富山久知个性非常沉稳:“千万不要认为中国人是笨蛋,如果遇到军队,一盘查,什么都完蛋了。” 沈纯石站了起来:“走吧,在进入中国防区之前,必要的化妆是需要的。我想,你们都懂怎么伪装自己,但我想让你们看看我的办法。” …… 昨天,沈纯石已经让人去弄来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北平郊区农民穿的破旧衣服,上面打了很多补丁,又破又脏。 沈纯石,浦和南养和富山久知却毫不迟疑的穿上了这些衣服。 “这还只是开始。”沈纯石不慌不忙说道:“穿上了农民的衣服,就不代表你们一定就是中国的农民了,如果现在我是军统的,和你们面对面的走过,一眼就能看出你们的破绽。所以,我还特意准备了一些东西。” 三个箩筐。 沈纯石打开了第一个箩筐上面的布,里面都是合着水的泥土,沈纯石把双手伸到泥土里,然后抓起,扑到自己的脸上、胳膊上。然后把不断的用沾满泥土的手在自己的头发上乱涂乱抹。 他那头本来始终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头发,很快变得面目全非。 过了几分钟,他让人拿来了一块半湿的毛巾,拼命的擦着那些被泥土涂抹的部位,似乎想要把它们给擦掉。 这些做完,又等了一会,沈纯石咧嘴一笑:“现在,我看起来怎么样?” 他的牙齿上甚至都沾着泥土。 裸露在外的皮肤,灰蒙蒙,泥土虽然被他擦去,但是粉末却沾染在了脸上,东一块,西一块,有的地方黑糊糊的,有的地方灰暗暗的。 而且,还有一些干裂的地方。 再加上那头乱蓬蓬的头发,怎么也都不敢相信这个“老农”,就是那个英俊潇洒的沈纯石。 “化妆,并不要借助特殊的材料,最简单的东西就足够了。”沈纯石换上了一双破得不能在破的布鞋: “现在,轮到你们了。” 浦和南养和富山久知立刻学着沈纯石的样子来伪装自己。 沈纯石打开了了第二个箩筐上的布。 顿时,一股怪臭味扑鼻而来。 在一边学习的德岛鹤部和川岛次郎立刻捂住了鼻子。 “捂住鼻子?这么做,一眼就看出来你不是真正的农民。”沈纯石指了指箩筐里的东西:“这里面是混合在一起的猪粪和鸡鸭的粪便,弄到这里不太容易。要记住,中国的农民,把鸡鸭猪视为宝贝,整天和它们待在一起,而且不会天天洗澡。 甚至,许多人半年一年才洗一次澡,他们的身上一定会带着古怪难闻的味道。不要厌恶这些,这些将是护身的宝贝。否则,你穿的再破坏,可身上却露出用肥皂洗过澡的味道,那恐怕不是明智的选择。” 他第一个把手伸到了箩筐里,抓起一把混合物,抹在了腋下、衣角、鞋底。 他凑到了德岛鹤部的面前:“闻闻看,现在我怎么样?” 德岛鹤部用力一闻,眉头一皱:“沈主任,您……你身上的味道,很刺鼻。” “你说的太客气了,不是刺鼻,是臭。”沈纯石笑了:“浦和、富山,你们也来吧。” 浦和南养和富山久知依旧没有任何的迟疑。 “每人携带手枪一枝。”沈纯石下达了命令。 浦和南养有些担心:“万一被搜身怎么办?” “我们穿成这样,身上的味道又那么难闻,一般不会有人主动搜查我们。”沈纯石胸有成竹:“当然,为了应付突发状况,我还是做了一些准备,这就是我的第三件宝贝。” 他打开了最后一口箩筐: “我的藤条箱,下面有个小小的夹层,可以放一把勃朗宁。当然,你们要问了,如果遇到检查,让我们打开箱子呢?” 沈纯石拿出了一口藤条箱,当着他们的面打了开来。 这一来,就连浦和南养好富山久知都禁不住流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 自从日本人悍然占领了丰台后,逃往卢沟的难民越来越多了。 东洋人再凶,可这有那么多咱们中国的士兵呢。 何中带着自己只剩下半个排的兄弟,承担着检查巡逻的责任。 检查巡逻还算是比较轻松的,主要是盘查那些从丰台涌入的难民,看看当中有没有混进日本间谍。 何中抽完了一根烟,看到又有一队难民朝着这里走来,站了起来:“走,兄弟们,看看去。” 最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你们,站住!” 何中叫住了三个人。 他还是有些警觉性的。 别的难民,大多是拖家带口的,可这三个人,全部都是男人。 这在难民中比较少见。 “老总,什么事?” 沈纯石走了过去,用一口地道的北平话说道。 刚走进,就闻到了一股臭烘烘的怪味。 何中也是从乡下出来当兵的,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那是常年和家禽、猪待在一起的味道。 他不但没有嫌弃,反而有了一些亲切感:“你们家里人呢?” “我们家里人啊,全都先走了……”沈纯石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通。 何中听了一个大概,是说他们三个的家里人,跑到天津娘家那里去了,家里就留下了他们,要藏米,要把猪和鸡鸭赶到安全的地方,省得被东洋人抓到吃了。等到战争结束了,还能再找回来继续过日子。 至于他们三个男人,肯定是不会离开北平的、跑到中国军队控制区域内,找份事情做,顺带着可以偷偷回去照看一些鸡鸭和猪什么的。 幼稚。 何中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想偷偷回去?你们家里早被东洋人给占领了,你们能回到哪里去? “老总,东洋人什么时候会走?”沈纯石小心的问了一声:“我们还想着回去呢。” 问那些东洋人去。 何中没有回答,指了指他们的藤条箱:“里面是什么?” “打开来,打开来,老总要检查了。” 沈纯石顺从的放下藤条箱,第一个打了开来。 “我草,什么味道!” 离得近的一个士兵,赶紧捂住了鼻子。 何中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老总,好东西,好东西。” 沈纯石兴致勃勃的拿出一个瓷罐,打开:“腐乳,腐乳,很好吃,你尝尝。” 腐乳这种东西,喜欢吃的特别喜欢,不喜欢的根本不愿意闻到那股味道。 而且,藤条箱里还有咸肉、腌鱼,都是过年时候腌制的,有的节省的人家能够吃上一年。 这几种东西放在密不透风的藤条箱里,而且箱子里还放着几件破衣服,一双看不清颜色的鞋子,那种滋味可想而知。 鞋子下,露出了几张破烂兮兮的钞票,沈纯石赶紧悄悄的拨弄了一下鞋子遮住了这些钱,似乎以为长官没有看到。 这也是应急准备,如果遇到对箱子里的味道无动于衷,还要继续检查的,那么肯定会发现这几张钞票。 一旦被长官以各种借口没收的话,那么就算是顺利过关了。 贪财的人,绝对不会继续仔细检查。不贪财的人,看到那么破的钱,再加上怪味道的刺激,十有八九都会放过他们。 何中就是后一种人。 这些老百姓,存下这点钱不容易,家都没有了啊。 箱子里的这些东西味道虽然难闻,但恐怕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都是他们用来下饭的宝贝了吧? “关上,关上。”何中挥了挥手:“走吧。” “谢谢老总,谢谢老总。”沈纯石关好了箱子,居然并没有急着走,而是从里面的口袋里,宝贝似的掏出了半包皱巴巴的劣质卷烟:“老总,抽烟。” 身边的浦和南养和富山久知心都悬在嗓子眼了,好不容易过关了,怎么还不走,和支那军官套什么近乎啊? 右手食指和中指蜡黄,这人也是一个烟鬼。 沈纯石很肯定这点。 穿的是正规军的军服。 面对钱财不动心,说明这个人不贪财。 对难民态度比较友好,没有官架子。 是自己要找人的。 果然,断烟已经一天的何中根本无法忍受烟的诱惑,很自然的接了过来,点上。 “老总,帮帮忙。”沈纯石“贿赂”成功,哀求着:“一路上,我们不知道被查过几次了,老总是个善心的人,帮我们写张条子,好不被查了。” 何中笑了。 自己写的条子有个屁用? 可看着沈纯石可怜的样子,也不忍心,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 “是好人,29军,何中。” “谢谢老总,谢谢老总。”沈纯石如同珍宝一样收了起来,然后把剩下的烟全给了何中。 浦和南养和富山久知终于算是明白沈纯石的用意了。 第八十三章 旁若无人! 刚才那个老百姓真有意思。 自己写的纸条有用吗?天知道。 总之能够给他一点心理安慰也就行了。 何中的烟瘾很大,已经抽掉两根了。 他想忍着,可是实在憋不住,何中又掏出了一根。 嗯? 这根烟的烟丝好像不对? 何中有些好奇,拆开了烟。 里面夹裹的,是一张小纸条。 何中心里一动:“我上个厕所去。” 走到没人的地方,何中小心的打开纸条: “交最高军事长官,转交力行社北平站站长刘南溪,不得拆封烟盒,不得有任何泄露,违反者,以叛国罪论处。” 何中一头的汗都下来了。 老天,自己好像惹到一个天大的麻烦了…… …… 一个小时后。 三辆轿车呼啸着在29军37师师部门口停下。 十多个便衣跳下,保护着当中轿车中出来的刘南溪急匆匆的走了进去。 一进指挥部,便衣停下了脚步,刘南溪和自己的助手一起走了进去。 “刘站长,你终于来了。” 37师师长冯治安早就等的急了,一指身边的一个年轻军官:“这是我的团长,就是他的团的人发现的。” “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刘南溪面无表情。 冯治安带着刘南溪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东西呢。”刘南溪一伸手。 一个皱巴巴的烟盒,连带着里面剩下的几根烟,和一张小纸条交给了刘南溪。 “我们去外面等着。” 冯治安说着,就和自己的那位团长一起走了出去。 力行社的事情知道的还是越少越好。 刘南溪先打开了小纸条,只看了一眼,便可以断定写字的人故意隐藏了自己的字迹特征。 他没有急着拆开烟盒,而是仔细检查了一下。 嗯,上面只有力行社高级潜伏人员知道的暗记,并没有被破坏,说明一路上都没有人动过这个烟盒。 刘南溪这才小心的拆开了烟盒。 把纸摊平,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各式各样莫名其妙的数字,乍一看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而在最顶部,则写了一个挺大的“叄”字。 “第三本。”刘南溪在那沉吟:“‘桃花梦’,立刻破译。” “是。”助手接过了烟盒,打开随身携带的皮箱。 里面放着很多的书,助手从中找到了一本小说“桃花梦”,接着坐了下来,对照着烟盒上的数字,一页页的查找着。 刘南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谁用这样的方式传递出的情报? 一定是个高级特工,才能知道特别的暗记。 他目前只能找到一本小说,“桃花梦”。 看起来传递情报的方法很冒险,但其实很聪明。 他在路上随便找了一个军官传递除了情报。 而且,就算这份情报落到了日本人的手里,日本人也完全弄不清楚这些数字的意义。 不仅仅是一本桃花梦,一共有二十六本小说杂记可以当做密码使用。 “叄”对应的是桃花梦。 每一个数字对应的是什么小说,完全掌握的人只有自己! “刘站长,破译完成。” “拿过来。” 刘南溪接过了情报。 刘南溪只看了一眼,顿时面色一变。 …… 浦和南养和富山久知是真的佩服了。 一张支那军官写的小小纸条,居然变成了他们的护身符。 一路上,无论遇到谁来盘查,沈纯石都会拿出那张纸条,一口地道的北平话,说自己是何中的亲戚,丰台被日本人占领了,所以才跑了出来。 而且居然一路畅行无阻。 “是好人,37师何中”。 有这几个字,足够了。 沈纯石朝周围看了看,打开了门:“进去。” 这里,是自己以前在北平的住处。 浦和南养和富山久知进了屋子。 “别动。”沈纯石关好了房门,打开灯,仔细检查了一下。 十二个记号都没人动过。 他放心了:“先去冲洗一下,然后去衣柜里,自己找衣服换上。” 浦和南养冲洗完,打开了衣柜,长袍马褂,西服一应俱全。 沈纯石换了一身灰色的长袍,找出镜子和工具,坐下,对着镜子开始化妆:“一会要进到北平城里,认识我的人挺多……浦和,把钱给我。” 浦和南养撕开了刚换下来的衣服,把里面藏着的美元全部放到了桌子上。 沈纯石把凳子搬到了桌子的另一边,继续在那化妆:“地毯下,有一块木板是活动的,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小心,木板连着五枚手榴弹……” 浦和南养和富山久知一起动手,小心翼翼的掀起木板,握住了下面的手榴弹,又异常小心的拿出了木板。 两个日本间谍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算闯进这里,偶尔发现了这个机关,贸然打开,屋子里的人立刻就会被淹没在爆炸中。 “下面有一口箱子,箱子里有一本笔记,拿出来。”沈纯石吩咐着。 浦和南养找到了那本笔记,正想交给沈纯石,没想到沈纯石已经说道:“你拿着。” “我拿着?”浦和南养一怔。 “回去后,交给宫口大佐。” “是的,沈先生。” “从现在开始叫我沈老板,大华贸易公司的沈老板。”沈纯石对着镜子看了看。 一丛长胡子,戴着黑边眼镜,头发被弄成了花白,从农民变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企业家。 他把手榴弹分成三份,自己拿了一个在身上,藏好勃朗宁手枪:“走吧。” 浦和南养和富山久知并不知道沈纯石此行的目的,但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已经完全信任了这个中国人…… …… 北平城里那里,戒备森严,大量的警察和军人在那巡逻。 日本人悍然占领了丰台,而且一定会被北平虎视眈眈的,再加上丰台大量难民涌入,很容易混进日本间谍。 上峰严令,必须要严加盘查。 “让开,让开。” 浦和南养和富山久知奋力分开人群:“老板请。” 气派十足的沈纯石从那些难民身边穿行而过。 “站住。”一个警察挡住了去路。 “我是大华贸易公司的,我就住在城里。”沈纯石拿出了一张钞票,塞到了警察的手里。 沈纯石的这身打扮,警察根本不疑有诈。钞票到手,眉开眼笑:“请,请。拦住后面的人,他妈的,这里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吗?” 北平城里,似乎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 沈纯石大摇大摆的重新回到了北平城里。 浦和南养和富山久知实在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虽然化妆后面貌大变,但化妆绝对不是万能的。 如果有对沈纯石特别熟悉的人,还是能够分辨出来。 但沈纯石偏偏就一点都不害怕。 路过糕点店的时候,他还买了几包点心,和老板聊了几句。 有个擦皮鞋的站在那里招揽着生意。 沈纯石,竟然来到了皮鞋摊,大摇大摆的一坐。 我的天啊,浦和南养和富山久知面面相觑。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擦皮鞋? “老板好。” 擦皮鞋的是个半大的孩子,一看生意上门,立刻殷勤的抬起了沈纯石的脚。 “小扬州。”沈纯石叫了一声。 “哎哟,老板,侬认得我啊,侬是老客户了。” “小扬州,仔细看看我是谁。”沈纯石摘下了帽子和眼镜。 “侬……”小扬州仔细看了好大一会,忽然变得口吃起来:“沈……沈……沈先生。” “好好擦你的皮鞋。”沈纯石重新戴好了帽子和眼镜:“一会,去告诉飞马堂三当家的,让他开着他的轿车,十一点整,在满城春酒楼等着我。再帮我带一句话,我沈纯石又回来了,他要是去告密,我先杀了他的儿子,再灭了他的全家满门!” “是的,是的,沈先生,我一定把话带到。” …… 满城春。 “三个,六号包厢。” “老板三位,包厢六号!” 伙计拉长着声音。 六号包厢,是整个满城春角度最好的位置。 在这里,能够看到一楼的所有情况。 沈纯石对这里太了解了。 一坐下来,他也不看菜单:“四个荤的,两个素的,一个汤。” “老板稍等,马上来。” “沈老板,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浦和南养小心问了一声。 “这里,经常会有情报人员来。”沈纯石喝了一口茶:“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我们带条大鱼回去。” 浦和南养和富山久知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在这里,北平城里? 就算抓到了人,又怎么带回去啊? 早就听说沈纯石当初在北平城里不可一世,人见人怕,可是现在他已经协助日本了啊? 可是再看看沈纯石的样子,却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其实,这个时候的沈纯石,心里一直都在打鼓。 情报送出去了没有? 刘南溪收到那份情报了吗? 他会让谁来? 如果不是按照自己设想的进行,那么,自己就只能抓一个真的情报人员回去了。 比如坐在靠墙角那一桌的,就是一个力行社特工,他肯定在等着谁,交换一份情报。 还有,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的,是警察局的密探,正在那里企图看到某个对他有价值的对象。 三个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一看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沈纯石冷笑一声。 孟灿东! 北平警察局密捕队队长孟灿东! 自己当初还在力行社的时候,算是自己的一个死对头吧。 刘南溪得到自己的情报了。 也许没有? 可也没有什么,今天就是你了。 “老板,你的菜。” “我有大生意要谈。”沈纯石拿出一张钞票交给了伙计:“没事,就不要进来了。” “谢老板赏。”伙计欢天喜地的出去了。 “浦和。”沈纯石低声对浦和南养吩咐了几句…… …… 孟灿东在那左顾右盼。 刚刚接到了一个神秘电话,说在满城春,有人要在那里进行鸦片交易。 这可是一笔大买卖,抓到了肯定能够狠狠的捞上一笔。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了。 就在昨天,自己刚刚被升官,现在发财的机会又莫名其妙的蹦了出来。 你说这种美事到哪去找? 看看,谁像是鸦片贩子? “孟队长是吗?”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了面前,低声问道。 孟灿东上下看了看:“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 “孟队长,我们老板有事拜托您。” 浦和南养把几张美元放到了桌子上:“我们老板的儿子,被警察局抓了,说他通日,冤枉啊,他就是个读书人啊。我们老板正好看到了孟队长,想请您去六号包厢商量着。” 孟灿东抬头一看,六号包厢一个长胡子正探出头里,朝他微微点头。 他也看不清那人长相,可他看得清美元啊。 这可是硬通货,完全可以媲美黄金。 再说了,警察局每天抓几个人,尤其是做生意的,从他们身上捞点油水,那是常有的事,一点都不稀奇。 运气,运气。 孟灿东眉开眼笑。 先从这个什么老板身上打捞一笔,然后再抓鸦片贩子也不迟。 他收起了英镑,起身:“走,身为警察,怎么可以胡乱抓人?我帮你们老板主持公道去!” 带着手下,摇摇晃晃的进来包厢。 “孟队长,请坐。” 嗯,这个人的声音挺熟悉的,好像在哪听过? 孟灿东也不在意,一坐:“说吧,你儿子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被抓的?” “关门,别让外人听到了。”沈纯石看到包厢的门关上,微微一笑:“孟队长,不好意思,其实我儿子没被抓。” “那你找我来做什么?”眼看钞票飞了,孟灿东大是不满。 “有个你的老朋友想见你。” “谁?” “沈纯石!” “谁?” 孟灿东一惊,意外突发! 两把手枪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两个手下脑袋。 “孟队长,别动。” 孟灿东的手刚伸到腰间,一个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你,你是谁?”孟灿东声音都哆嗦了。 等到对方摘下帽子眼镜,孟灿东仔细一看,面色如土:“沈纯石!” 他就算做梦,也都想不到,沈纯石竟然敢出现在这里! 而且就这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沈纯石把枪放到了桌子上,点上了一根烟。 孟灿东明明一伸手,就可以掏出腰间的枪,但他没有勇气这么做。 他怕沈纯石。 他对沈纯石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沈纯石吸了一口烟:“孟队长,怎么有闲心来满城春啊?” “我,我接到了一份密报,这里有鸦片贩子在交易。”孟灿东一点都不敢隐瞒。 沈纯石“哦”了一声:“孟队长还在做这些事啊?” “是,是。” 沈纯石从孟灿东的眼中,分明看到了一丝慌乱。 他招了招手,让孟灿东的一个手下来到自己面前:“你知道我是谁吧?” “您、您是沈先生。”那个人哆嗦着声音。 沈纯石缓缓说道:“既然知道我是沈先生,我问你的话,都要老实回答。你们孟队长现在的职务是什么啊?哎,我离开的时间长了,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孟灿东的手下迟疑了一下,权衡利弊,得罪了孟灿东,只会被让卷包袱滚蛋。 可是得罪了沈纯石? 尸体都没有地方找。 他一咬牙决定保命要紧:“现在他是北平警察局副局长。” “哦?” 沈纯石有些意外。 “是,刚刚升的副局长。” 沈纯石笑了,抱了抱拳:“孟队长,不是,孟局长,恭喜高升,恭喜高升。” 孟灿东哭丧着脸,哪里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浦和南养和富山久知互相看了一眼。 真的抓到一条大鱼了! 北平警察局副局长! 现在,就要考虑怎么把这位副局长带回去了。 满城春的人实在太多,只要稍有不慎,孟灿东大喊一嗓子,他们就全都完蛋了。 只是,这个时候的浦和南养和富山久知,已经对沈纯石越来越有信心了。 在偌大的北平城里,恐怕还没有他沈纯石做不到的事情吧。 第八十四章 方家铺子 “这就是北平站的同志送出来的情报。” 曹青岩指着放在高远森面前的情报,面色严肃:“在上海的日本陆军特务机关,主要联络点,负责人。” 这份名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有了这份名单,日本陆军上海特务机关,在力行社的面前就毫无秘密可言。力行社将可以有针对性的做出部署。 上海公共租界,敌我势力犬牙交错,谁能够掌握到对方的名单,就等于占据了极大的优势。 “日本上海陆军特务机关机关长,万田义男,大佐……静安寺联络点,方家铺子,菅原太郎,少佐,中国名方成涛,四十三岁……” 高远森拿着情报,低声念着。 当念到“菅原太郎”这个名字的时候,曹青岩打断了他的话:“这个菅原太郎,终于还是露出狐狸尾巴了。之前,我们有几个特工陆续失踪,我们始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已经清楚了。他们全部去过方家铺子,身份应该是在那里暴露的,尔后菅原太郎再通知日本特工秘密跟踪,寻找机会杀了他们。” 高远森忽然就发现了一件事。 这份名单上只有联络点和名字,可是曹青岩怎么知道,失踪被害特工和菅原太郎有关? 只有一种可能,北平的那位同志,提供的不仅仅只有这么一份情报,肯定还有另外一份,但是由于自己的职别不够,所以没有资格看到。 “小高。”曹青岩面色严肃:“在上海,我们和日本人斗了那么多年,我们杀了逮捕暗杀了不少日本特工,日本人也同样密捕杀害了我们不少特工。方家铺子这条线,必须要除掉。” “明白。”高远森一个立正:“曹区长,这个任务就交给我吧。” 曹青岩满意的点了点头。 本来,执行这项任务他的理想对象就是高远森,现在既然他主动提出来了,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这个任务不急。”曹青岩沉吟了一下:“第一,要顺利完成任务。第二,要确保自己不会暴露。第三,尤其重要,在租界巡捕到来之前必须立刻撤离!” “知道了,曹区长。” …… 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任务。 菅原太郎既然已经在上海潜伏了那么久,对上海肯定熟悉无比,而且准备周全。要想按照曹青岩的三个要求来做到,的确有些困难。 高远森还是决定先去“拜会”一下这位菅原太郎。 蒋雅妮无疑是自己最好的掩护。 快到中午的时候,高远森穿着三件套的西装,带着一副墨镜,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这样,完全就是一副上海滩小开的打扮。 而蒋雅妮则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烫着上海滩女人流行的大波浪。 静安寺算是上海公共租界最热闹的地方了,这里龙蛇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店铺林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这里没有卖的。 两个人从黄包车上下来,付了车费,蒋雅妮很自然的挽住了高远森的胳膊。 “高远森。” 忽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高远森心里一怔,一回头。 贺月彤。 该死的,怎么在这里遇到她了? 贺月彤看了看高远森,又看了看挽住他胳膊的蒋雅妮,似乎明白了什么,咬了咬嘴唇:“真巧啊,你也来这里了。” “滚开,你是谁!”高远森文明棍居然朝贺月彤指了指,然后看都不看一眼,和蒋雅妮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竟然遭到这样的待遇? 贺月彤怎么也都想不到高远森居然是这样的人,委屈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 “高科长……不是,蒋老板。”蒋雅妮笑着低声说道:“那小姑娘可傻了,那是贺连达的女儿吧?人家老子被你抓了,现在又被你这么对待……” “我哪想到她也会在这里,还开会遇到我?”高远森苦笑一声:“得罪就得罪吧,反正我把他们贺家人早就给得罪了,也不在乎了。” 话倒是这么说,但心里究竟不是个滋味。 看到方家铺子了,高远森立刻推了一下墨镜,重新摆出了一副少爷的派头。 方家铺子是专门卖野货的,而且都是从东北那一带运来的,在静安寺做了那么多年,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了。 一进去,一个伙计立刻迎了出来:“老板,太太,要点什么?” “哎哟哟,什么味道,价难闻。”蒋雅妮演技不错,一副娇贵太太模样,一进来,立刻捂住了鼻子。 “你懂什么?”高远森却带着几分责备:“这个野货,就是要这种味道。侬现在嫌味道不好闻,昨天在国际饭店吃鹿肉的辰光哪行不说这话?” “这位老板,您是行家。” 坐在柜台里的掌柜的走了出来,一脸笑模样:“这是我的铺子,鄙姓方,方成涛。” 这就是菅原太郎。 “老板,您看,今天您要点什么?”菅原太郎满脸带笑:“我们这刚到了一批货,吃的用的皮毛全有。您看看这块狐狸皮怎么样?是一个猎人,在东北大森林里打到的,正经的火狐狸皮。也就是您识货了,要不然我还不舍得拿出来给您看呢。” “哦,火狐狸皮啊。”高远森摆出一副行家架势:“这民间啊,叫火狐狸,可正确的叫法是红狐。皮质的好坏,讲究的是皮色泽艳丽,板质柔韧,毛绒丰厚……” 原本说对方是“行家”,原本只是恭维一下,没想到对方说的头头是道。菅原太郎急忙说道:“请指教。” 高远森在当警察的时候,曾经协助执行过一起走私动物皮毛案,因此在这方面还真了解:“每年进入12月份,是狐狸皮成熟的季节。这步骤可不简单,先要刮油,将狐鼻端挂在钉子上,毛朝里套在光滑的圆形木楦上,用刮油刀由后向前刮油。 刮油时,持刀要平稳,用力要均匀,边刮边撒锯末或搓洗手指,防止油脂浸染被毛,以既刮净残肉,皮下脂肪,又不损坏毛皮为原则。四肢、尾边缘和头部的脂肪难以刮净,可用剪刀来……” 不光是蒋雅妮,就连菅原太郎也都听的一怔一怔的。 他经营这行的时间久了,怎么制作大致也懂一些,可像这么专业的,可还真的是第一次遇到呢。 “你的这块皮呢,品质是不错。”高远森一边看着一边说道:“可是在上楦的时候啊,固定的不够,所以皮质略显僵硬了一些。” “大行家,大行家。”菅原太郎一竖大拇指:“我这都经营多少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您这样的大行家。您要是不嫌弃的话,请到里面用茶?” “成啊。”高远森漫不经心地说道:“反正我也没事,在你这里喝口茶,顺带着带点东西回去。” 菅原太郎让伙计在外看着,自己把两人请到里屋,上了茶:“老板是做哪行的?听口音不是上海本地人吧?” 这是不是上海本地人,口音一听就听出来了。 高远森在上海待了一段时间,会说几句洋泾浜的上海话,可和真正的上海人一比,说的那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是的,我是从湘江来的,姓蒋。”高远森在那信口开河:“康格里国际洋行,有我父亲的股份,这次父亲也是让我来上海锻炼一下的。” 康格里国际洋行,在上海没听说过的生意人还真不多。 “原来是是世家子。”菅原太郎带着笑说道:“蒋老板在上海待了有段时间了吧?我那次去康格里国际洋行办事,倒没有见到您。” “我对做生意是不敢兴趣的。”高远森从容说道:“我学的是音乐,音乐懂吗?那是最最高雅的艺术,可是没有办法,我父亲一定要让我接手他的生意,我又不喜欢,怎么办?还好康格里国际洋行的总经理弗雷克还是通情达理的,让我专心我的艺术,其它生意方面的事情不用我管,有铜臭味。” 菅原太郎心里冷笑一声。 弗雷克他也是认识的,人家哪里是不要你管,压根是生怕你插手管。 这也是个花花公子罢了。 心里这么想,面上是半分也都看不出来的:“音乐啊,音乐好,你说我,平时也就听个戏什么的,听说在外国还有什么舞台剧,里面的女人都是不穿衣服的?” 这演技,不拿奥斯卡都可惜了。 高远森还蛮佩服菅原太郎的,一本正经的说,活脱脱就是一个只知道做生意,喜欢道听途说的土商人模样。 尤其是一口中国话,那说的实在是太地道了,你要说他不是中国人,都没几个人相信。 “胡说,胡说。”高远森一摆手:“哪有什么不穿衣服的道理?那叫舞台服,穿的固然是少了点,可和中国京剧里的戏服那是完全一样的。” “长知识了,长知识了。”菅原太郎连声说道。 两个人在那聊了一会,菅原太郎还像模像样的向对方请教了一些皮毛上的知识,他此刻心里一点都不怀疑,这位蒋公子是从湘江来的,什么没有见识过? 当时就问道:“蒋公子,要不然我们现在再去看看我店里的货?” “不必了。”高远森一摆手:“那间火狐狸皮我要了,另外,你再给我准备一批野味,我请客要用。明天帮我送到康格里国际洋行去,货到结账。” “好的,好的。”菅原太郎一口答应:“明天我一准送到。” “那我就不打扰方掌柜的了。”高远森起身,看了一下时间:“我还要去拜访几位朋友,告辞了。” “送客。” 菅原太郎看着高远森和蒋雅妮离开,脸上笑容忽然收起,抓起桌子上的电话:“帮我接康格里国际洋行……我找弗雷克先生……弗雷克先生?啊,你好,你好,我是方家铺子的方成涛啊……是这样的,您洋行的蒋公子刚才在我这,他,明天要我送批货,但他忘记说具体的时间了,所以我想问一下……好的,好的,麻烦他回来了您和他说一下……好的……” 挂断了电话,菅原太郎终于对“蒋公子”的身份没有任何的怀疑了。 …… 弗雷克耸了耸肩。 和特工合作做生意,果然很有趣,一大早的时候高远森就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说他现在的身份是从湘江来的“蒋公子”,如果有人打电话来找自己,一律都说不在。 啊,这个年轻的特工一定是在进行什么任务吧? 如果自己年轻几岁的话,没准会和他一起去冒险的。 弗雷克当然愿意帮这个忙。 自从和高远森开始合作后,带给康格里国际洋行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这种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 而且还让高远森欠了自己一份人情不是吗? …… “高科长,整个方家铺子,连老板带伙计一共就两个人。”一离开方家铺子,蒋雅妮立刻说道:“可以动手。” “可以动手?哪有那么简单?”高远森笑了笑:“你看方家铺子选择的位置,就在闹市区里,一旦一击不能得手,一定会闹出动静来。还有,他坐在那里陪我们聊天的时候,一只手一直放在口袋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随着带着武器。” 蒋雅妮皱起了眉头:“那我们该怎么办?” 高远森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几句话。 蒋雅妮听着听着,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的松开了,不过还有一些迟疑:“高科长,你一个人行动的话,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高远森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害怕:“一个人行动起来方便,人多反而容易暴露目标,回去后,按照我说的去办,让庞云虎开车在附近等我。” “明白了。”蒋雅妮也不再迟疑:“高科长,你说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怎么一想就是一个主意?这次任务要是再顺利完成了,我们几个这可又得立功了。” “少拍马屁。”高远森笑了起来:“咱们和日本人斗,而且是长期的斗下去,光凭勇气没有用,还得动脑子。” 不光如此,而且未来的斗争环境将会变得越来越激烈的。 大上海,真的是个好地方啊。 可惜啊,现在这块地方还不真正的完全属于中国。 第八十五章 高远森的发现 高远森回去后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 年轻人,睡得就是香。 很早就起来了,洗漱完毕,去附近的早点摊,要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一个鸡蛋,两个包子。 一天里,只有早餐吃饱了,吃好了,才有力气干活。 来这个早点摊上吃早饭的,大多是一些公司、银行的职员,用高远森那个时代的话说,就是“白领”。 他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衣着光鲜,其实工资和普通工人差不多,还不如熟练工人一个月拿到手的薪水多。 每个月还要拿出很大一笔钱在租房、购买衣服、人际交往上。 到了月底的时候就捉襟见肘了。 所以这种物美价廉的早点摊,往往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隔壁位置上的两个是某家银行里的,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大概意思是说他们柜台上的一个女同事,被副总经理看中了,结果一步登天,现在上下班坐的都是黄包车,狂得不得了等等之类。 妒忌也是人类的天性之一。 那边又有一桌,是“德联公司”的。 这德联公司也算是上海的大公司了。老板齐广幼,齐家几代人经营着德联公司,终于办出了名堂。 虽然算不上大商巨贾,可在上海滩那也算是有点名气的了。 只不过,德联公司两个人的聊天,却一下子引起了高远森的好奇。 原来,两天前,齐广幼的儿子齐瀚北被绑架了。 大上海,绑架事件层出不穷,原也是稀松平常。 但这次有些不一样了。 绑匪居然限齐家在七天之内,拿出五百万的大洋出来。 这就是狮子大开口了。 五百万的大洋,在现今之上海,那是一个什么概念? 绑架别是穷疯了,穷花了眼了吧? 高远森心里这么想到。 两个德联公司的人声音忽然放低。 只是桌子靠的近,高远森的听力又是相当不错,还是基本听清楚了。 “听说,这事和季老板有关。” “哪个季老板?” “还有哪个,季云卿季老板啊。” “怎么回事?” “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是听我们科长顺口说出来的,据说是齐总经理得罪了季老板,结果季老板就派人绑架了他的儿子。” “哎哟,那可不得了了,季老板那是可以得罪的?只怕这次齐家不好办了啊。” 高远森听得清清楚楚的。 怎么又是季云卿? 这个大流氓头子一次次的上蹿下跳,丑态百出,什么坏事都做。 只是,自己也没法管这种事。 绑架勒索的案子,和力行社可没有任何的关系,那都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的事情。 而这,也是高远森为什么喜欢在这里吃早饭的原因。 总能够听到许多或真或假的内容。 一顿早点吃完,高远森付了钱便离开了。 …… 黄包车奔来跑去,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作为上海的闹市区,静安寺独显其魅力所在。 形形色色的人等,你在这里什么样的人都能看到。 “擦皮鞋,擦皮鞋。” “桂花糕,桂花糕。” 小贩们卖力的吆喝着,希望今天早上能有一个好的开始。 方家铺子对面的茶馆里,高远森要了一壶茶,一边喝,一边观察着对面。 等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的样子,就看到方家铺子那里,菅原太郎和那个伙计走了出来。 要了一辆黄包车,伙计上了车,菅原太郎在那吩咐着什么。 过了会,黄包车这才拉着走了。 菅原太郎重新回到了铺子里。 就是现在。 高远森放下了茶钱,站了起来朝着方家铺子走去。 …… “方掌柜的。” “哎哟,蒋公子。”看到“蒋公子”忽然出现,菅原太郎先是一怔,接着立刻热情地说道:“您要的东西,我刚派人送到安格斯国际洋行去,现在正在路上呢。” “我这记性啊,年纪轻轻的就不行了。”高远森笑着说道:“忘记了,下个月是我母亲的生日,我可不还得帮她备点礼品吗?” “哎哟,是老太太的寿诞?那可不能马虎了。”菅原太郎赶紧说道:“我这里什么都有,您看着。” “不必了。”高远森一摆手:“我这已经开了一份清单了,方掌柜的,你按照上面的给我准备就行了。” “那最好,那最好。” 菅原太郎从高远森手里接过了清单:“蒋公子,里面请,咱们便喝茶边说话。” 进了里面,菅原太郎先把清单小心的放在桌子上:“蒋公子,您坐。” 伙计不在,他自己拿的茶叶。 “方掌柜的,这家铺子开了多少年了啊?” 高远森并没有坐,而是随口问着,慢慢若无其事的接近了菅原太郎。 菅原太郎毫无察觉:“说起这家铺子啊,那时间可就长了……” 他说不出话来了。 一只胳膊,箍住了他,然后,一只手掌,死死的扼住了他的脖子。 菅原太郎拼命挣扎着。 可是,高远森年轻力大,在警官学校的时候专门训练过擒拿格斗,菅原太郎哪里是他的对手? 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努力想要摆脱,可是无论怎样也都不能成功。 “方掌柜的,不,应该叫你菅原太郎。”高远森手里一点都没放松,然后在菅原太郎耳边说道:“你在上海潜伏了多久,杀了我们多少的人?现在我来索命了,你害怕吗?到了地狱里,那些被你杀死的人,都在那里等着你。” 菅原太郎的身子渐渐的不动弹了。 高远森又死死的扼了一会,这才松开,把菅原太郎的软软的尸体,缓缓的放到了地上。 然后,他蹲下来检查,在菅原太郎的口袋里,果然发现了一把手枪。他把手枪放到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又掏出了一把尖刀。 他用力在菅原太郎的身上捅了几刀,接着又把他身上的钱包、手表这些值钱的东西全部拿走。 制造一个劫杀的现场。 本来,任务已经成功,高远森可以撤离了,但他却并没有走。 菅原太郎在上海潜伏了这么久,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一定在这里隐藏下了不少的情报。 这些情报,对于中日双方来说,都是具有重大价值的。 …… 伙计来到了安格斯国际洋行前。 蒋雅妮已经在那等着了。 “太太,您好,您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伙计上前小心地说道。 “嗯,帮我送到我家去吧。”蒋雅妮淡淡说道。 “好的,太太,您家在哪里?” “就在边上,跟我来。” 伙计紧紧的跟在了蒋雅妮的身后。 转身进了一条弄堂里,伙计有些奇怪,这么有钱的女人,怎么会住在这个地方。 猛的,他的头部遭到了一记重击。 他一声不吭就晕倒在了地上。 早就隐藏在这里的卓洪峰和段立德,立刻把他装到了一条麻袋里,然后捆绑结实。 蒋雅妮一直都在看着:“高科长说了,这个人也是个日特,把他扔到黄浦江里。” “哎。” 卓洪峰朝边上看了看,拿过一块砖头,找到麻袋里伙计脑袋的位置,用了砸了下去。 一下,一下,又是一下。 …… 找到了! 高远森要的东西找到了。 床的上方有张年画,撕下来,里面是一个隐蔽的暗格。 里面,放着基本厚厚的账本。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拿出来,翻开,就是它。 仔细的记录了从菅原太郎到上海潜伏之后的发生过的几乎所有事情。 再打开木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高远森拿出来仔细看了下,面色一变。 高远森找了一个包,把账本和木盒子全部收了进去。 行了。 差不多了。 再待下去,眼看着就要起生意了,一旦进了客人那可就不好办了。 高远森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具尸体,笑了笑,从容的走了出去。 …… 两天。 准确的说,甚至两天时间都不到,高远森就顺利的完成了任务。 虽然曹青岩早就有心理准备,可当着真正发生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高远森的能力,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啊。 他也没有问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有些事情,根本没有必要去追问。 高远森并没有说在方家铺子发现账本的事情,没准什么时候那些账本就会派上大用场的。 他只是拿出了那个木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放到了办公桌上:“曹区长,我在菅原太郎那里发现了这个。” 里面是两个小小的金属瓶子,上面还有标签,标签上写的全是英文。。 “这是什么?”曹青岩好奇的拿了起来。 瓶子的密封性能非常好,曹青岩不懂英文,也不知道如何开启瓶子的诀窍,试了一下没能成功。 “按照上面的英文翻译,这里面是氯气。” “氯气?氯气是什么?”曹青岩虽然在情报战线是老资格,但是对氯气这样的东西还是不太了解的。 高远森面色凝重:“氯气是一种黄绿色气体,比瓦斯气重,可以用作氧化剂。氯气遇水会发生反应形成次氯酸,在有机物上引起化学燃烧效果,而人体粘液组织和潮湿的人体器官,比如眼睛,极易与氯气发生此种化学反应。 大量吸入氯气会引发肺部血崩,这同溺水死的症状一样,唯一不同是发生在陆地上。肺部血崩会造成剧烈呕吐、头痛、呼吸困难、异常口渴,但又不能喝水,因为一旦喝水立刻毙命。 中毒后肺部刀削一样的疼痛、从胃部和腹部咳出绿沫、肤色由白色变成墨绿色和黄色、眼神呆滞,最后失去知觉而死,死状相当惨烈。” 曹青岩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氯气的厉害,在那怔了一会,才看着手里的金属瓶子:“你说这里面放的就是这个?” “英文翻译的确如此。”高远森点着头说道:“现在这里只有两小管,里面的容量还不足以致命。只是在菅原太郎那里为什么会发现这些?曹区长,这种毒气曾经在战场上出现过。” “哦,给我说说。” 高远森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1915年4月22日,第一次世界大战西线战场,夜幕刚刚落下,防守比利时伊普尔的法军阵线前方,从对面德军堑壕里突然升起一股奇怪的致命绿烟,微弱的东北风将这股绿烟吹向法军,士兵们四处溃逃,瞬间许多人就中毒倒地,他们呼吸急促,挣扎着倒下,窒息使得他们的面部渐渐发黑。成百上千人无助地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身体受到毒气的折磨,只能感到一阵阵撕裂般的恶心。 渐渐地,他们没有了呼吸,这个过程缓慢而持久。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氯气刺鼻的金属气味。 在1914年12月对德宣战后,加拿大第一支分遣队随即成立,经过几个月的基础训练,加拿大人就展开行动,在佛兰德斯登陆,被指派前往比利时城市伊普尔。虽然由英国的职业军人奥尔德森军统率,并有法军和英军分别部署在左右翼,但是加拿大军队中的低级军官都是些业余军人,他们战前多是律师、商人、房地产商、媒体人士,而他们手下的那些士兵,经验更是不足。 可是,这些业余士兵要面对的是一个由训练有素的职业军官和专业士兵组成的、自诩无往不胜的德军。 1915年4月17日,加拿大军队抵达时,伊普尔相当平静,但这种平静只维持了五天。4月22日晚,德军发动攻击,尽管海牙公约中明确禁止化学战争以及毒气弹实验,德军还是决定在阵前释放5730筒氯气。 虽然在此之前的几场战役,包括三个月前的博利姆战役中也使用过毒气,但是毒气在低温下液化了,没有造成伤害。 这一次,德军的氯气终于“大显神威”。 发生在比利时伊普尔的毒气攻击让法国军队猝不及防,烟雾像矮墙一样蔓延,所有人都笼罩在毒烟之中,士兵之间只有半码的距离都看不到彼此。 法军看不到周围的形势,在一片迷蒙中被逼退到堑壕后方,德军趁机发动进攻。 显然,作为一次“新式武器的测试使用”,德军的毒气攻击十分奏效。氯气比空气重,因此可以贴着地面轮廓蔓延,并且能够沉入敌人用来躲避弹片和子弹的堑壕和弹坑。 如此一来,被攻击的一方只能放弃堑壕,寻求高地,等到他们走出堑壕,迎接他们的将是剧烈的炮火攻击。 随着一米多高、橄榄绿色的云状毒气在加拿大第一师左侧的阿尔及利亚军团处不断翻滚,只用了十分钟,就有约6000名法国和阿尔及利亚士兵中毒,士兵开与往常不同的火药,殊不知是西线化学战争拉开了大幕。 第八十六章 齐家父子! 曹青岩的面色要多严肃有多严肃。 他不懂什么“氯气”,甚至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可是在高远森的描述里,他已经深切的感受到了氯气的可怕:“小高啊,你的任务已经顺利完成,不过新出现的这个氯气,菅原太郎为什么会有?在上海还有多少?日本人想要利用它来做什么?都必须要弄清楚,这事也交给你了。” “好的,曹区长。” 其实不用曹青岩吩咐,高远森也对菅原太郎手里为什么会掌握氯气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对了。”曹青岩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你知道‘四喜酒楼’吗?” 四喜酒楼? 知道啊。 这家酒楼从清朝时候就有了,老字号,生意一直不错。 只是高远森还从来都没有到那里去吃过呢。 “今天晚上6点,我在四喜酒楼请你吃饭。” 曹青岩的话让高远森一怔。 吃饭? 吃什么饭? 曹青岩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记得,别迟到了。” “知道了。” …… 一回到办公室,高远森立刻拿出了从菅原太郎那里得到的账本,仔细的研究起来。 第一本,主要记载的是菅原太郎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上海进行潜伏,进行了哪些工作的。 而第二本上的内容,则引起了高远森极大的好奇。 上面记录了很多日本特务之间的特殊联系方式。 比如,日本公司的“仁丹”广告。 这种广告在上海、北平、天津等大城市里里随处可见。 在这种广告上,往往都画着白颜色的“仁丹”两个字,每个字大约有1米见方。每天都有人从这两字下经过,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 仁丹本来是日本的森下仁丹株式会社所贩售的一种口服成药,外观为直径约2毫米的银色小珠,气味芳香,味道清凉,有提神醒脑、消毒杀菌的功效,常数百粒一起服食,用来清新口气、消除宿醉、治疗搭乘交通工具所引起的恶心、晕眩等等。 比如在上海虹口安保路西面墙上的“仁丹”两字,就是日本人做的广告,但这并不是普通的商业广告。 在这几年当中,不仅仅只在上海,在中国其它城市也都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大量的仁丹广告,看似普通的广告,实际上是日本特务机关为日军未来可能到来的侵华战争做的路标暗记。 日军按照“仁丹”指引,能够很快找到被攻击的对象。 日本很早以前就为侵华作准备,派遣了大量间谍到中国收集情报。这些间谍以销售仁丹为名,在重要的设施、桥梁、道路等处用“仁丹”广告标记下来。 全国其他地区常见的“仁丹”广告,是长着“仁丹胡”的洋老头形象,通过胡子的画法表示前面的路是不是通畅等信息。 而上海虹口安保路西面墙上的广告,只有“仁丹”两个字。 看似普通的两个字却暗含玄机。 在账本里菅原太郎是这么记录的,其广告的含义是,左右胡尖上翘——道路畅通无阻,八字胡左尖下弯——左道不通,右道通。八字胡右尖下弯——右道不通,左道通。八字胡双角下弯——此路不通。 而在八字桥那里也同样发现了“仁丹”广告,没有八字胡的洋老头形象,但问题就出在仁丹的“仁”字上: “仁”字上面一横起笔左角下弯。表面着左侧是城墙根死胡同。因此,这个“仁”字上一横弯头,暗示前面左拐是死胡同,往右拐向皂君庙街道路畅通。 明白了,明白了。 怪不得明年淞沪抗战爆发,即便不需要那些汉奸指路,日军也会对上海的大小道路那么熟悉。 日本特务机关早就下足了本钱。 可是自己的国家呢,却依旧还是无动于衷。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已经掌握到了日本人的一些重要情报,然后要做的就是怎么消除这些带来的影响,甚至把未来的进攻日军引到错误的方向去? 这些账本绝对都是宝贝。 高远森小心翼翼的收好了账本。 …… 下班的时候到了。 高远森整理了一下,心里还是在那好奇曹青岩今天怎么会想起要请自己吃饭的。 为自己庆功吗? 不太像。 从进入力行社开始,立了那么多的功劳,也没看到哪次曹青岩是帮自己庆功的啊? 算了,不想了。 想破脑袋都不会猜到的。 四喜酒楼的生意一向很好。 一进门,一个伙计立刻迎上来:“老板,侬几位?” “啊,有定位,帮我看看有曹先生定的位置吗?” “有个,有个。”伙计一口上海话:“侬在甲字三号房。” 紧接着,拉长嗓音:“甲字三号房贵客到!” 二楼又下来一个伙计,殷勤的把高远森迎到了二楼。 一进雅间,就看到曹青岩已经到了,而且不光是他一个人,还有个中年人正在那里和他说着一些什么。 “小高啊,来了,坐,坐,伙计,客人齐了,上菜。” 一看到高远森进来,曹青岩立刻热情的招呼他坐下,接着做了一下介绍:“这位就是我一直说的高远森……小高啊,这位在上海滩上那是大有名气啊,德联公司的齐广幼齐老板。” 齐广幼? 这不早上在吃早饭的时候,才听到过这个人的名字? 高远森很快便猜到,今天在这里见到齐广幼,肯定和他儿子被绑架案有关,当时也不动声色,只当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客客气气地说道:“齐老板好。” “果然年轻有为,果然年轻有为。”齐广幼一迭声的夸道:“我和老曹那是多年好友了,之前一直听他夸你,今天终于有机会见面了,一会一定要好好的喝上几杯。” 菜上齐了,曹青岩吩咐伙计出去,没有他的召唤,不许进来。 齐广幼在三个酒盅里倒满了酒,率先举起杯子:“我托一个大,就叫你高老弟了。高老弟,这一杯我敬你。” “齐老板,不急。”高远森却出人意料地说道:“今天我们曹区长忽然宴请我,齐老板又正巧在这里,恐怕是有事要找我吧?这事要是不说出来,我喝的实在不能尽兴。” 齐广幼一怔。 曹青岩在边上一笑说道:“我早就说过了,这高远森聪明的很,老齐啊,反正早晚是要说的,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了。” 齐广幼放下酒盅,一声叹息:“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瞒着什么了。高老弟,我有三个儿子,一个女人,我的小儿子,被绑架了。” “是吗?” 高远森淡淡地说道:“齐老板,你的小儿子叫齐瀚北,绑匪勒索的赎金足足有五百万大洋之巨是吗?” 齐广幼一怔:“你知道了?” 高远森缓缓点头:“知道了,齐老板想来今天见我,是要我帮你救出你的儿子?” “小高啊。”曹青岩在一边开口说道:“这大上海的绑架案层出不穷,老齐这次倒霉,本来也不算什么特别大的事,可这次这些绑匪心实在太狠了,一开口就是五百万大洋啊。大上海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为了救儿子,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救。”齐广幼接口说道:“但我刚刚才进了一大批的货,头寸周转不灵,而且对方只给了我七天时间,说晚一天,就送一只手回来,两只手砍完了就是脚,一直砍到脑袋为止。我在电话里和他们苦苦商量,但他们就是不肯松口啊。” 高远森皱了一下眉头:“齐老板,你先别急,仔细和我描述一下贵公子被绑架那天情况。” 齐广幼振作了一下精神:“瀚北还是对做生意还是非常努力用心的,每天准备八点出门,八点二十到厂里,大概就是因为这点,他的生活习惯被那些绑匪摸清了。两天前,他还是照常乘坐轿车出门,可开了没有多远,忽然闯出了一辆黄包车,司机刹车不及,撞到了黄包车,这一来吓得赶紧停车,出来看看情况。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群绑匪忽然出现,拿枪逼着瀚北下车,押送他到了另外一辆车上,并且让司机回来带话,等着他们的电话。 我一听吓坏了,等到下午,电话终于来了,一张口就是要五百万那。我哀求了很久,但丝毫没有回旋余地……” 这是一起典型的碰瓷式绑架。 高远森很快就明白了。 怎么绑架的并不是特别重要,他随即又问道:“齐老板,我听说这件事和季云卿有关联,是不是真的?” 齐广幼迟疑了一下,却还是点了点头:“大概半年前吧,季云卿找到了我,说想要入股我的德联公司,他是什么人?他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大流氓啊。老实说,德联公司的生意不错,又是我齐家几代人的心血,万一季云卿入股,然后一步步吞掉我的公司怎么办? 我于是找了一个借口婉言拒绝,并且还让人封了一千个大洋,是用来讨好季云卿的。谁想到季云卿只是冷冷一笑,说‘齐老板,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吗?既然我好心好意提出建议,齐老板不肯领情,那也算了,季某告辞’。” 没有想到的是,季云卿在临走的时候还扔下了一段话:“齐老板,这大上海是花花世界没错,可你得看对了人。我季某人这个人的脾气,你给我面子,我拿你当兄弟,可你要是不给我面子呢?将来要是贵公司出了什么事,可别来找我季某人。” 自那以后,德联公司经常出事。 不是有人到厂里去闹事,打伤工人,就是大门口莫名其妙的被人破了狗血等肮脏物品。 齐广幼心知肚明,这肯定是季云卿派来来搞的事情,但他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因此一直都在忍着。 想想等到季云卿发泄够了,这件事自然而然也就过去了。 但是谁能料到,齐广幼的儿子居然被绑架了? “事发的当天晚上,我就去找到了季云卿。”齐广幼的声音里带着害怕,但也带着几分愤怒:“我央求他,看能不能把我儿子放了,但是你们知道他怎么说?” 季云卿当时就面色一变:“齐广幼,你儿子被绑架了,关我什么事呢?难道上海发生的每件绑架案,都要我季某人负责吗?我要不是看你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今天你别想完好的离开我这里。” “季老板,我没说是您做的。”为了儿子的安危,齐广幼忍气吞声,苦苦哀求:“但您在上海人面广,大家都给您的面子,您帮我想想办法,我一定不敢忘了季老板的大恩大德。” “现在的绑匪啊,是越来越猖獗了。”季云卿冷笑一声:“没错,我在上海滩呢,的确是有一些地位,但也不是每个绑匪都认识啊?尤其是那些外地来的绑匪,一个个都无法无天的很,齐老板,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是谁绑架你的儿子的。 那些绑匪,无非只是要财,你把钱给他们了,他们自然不敢伤害你的儿子。五百万大洋呢,的确是多了一点,可是齐家数代经商,那是上海滩有名的巨富啊,这五百万大洋在别人眼里是一笔巨款,但是在你齐老板眼里,那就不算什么了。” “季老板,季老板。”齐广幼当时急的想死的心都有了:“五百万大洋啊,对我来说一样难以筹措,这德联公司看着风光无限,其实处处都要用钱,我手里一时半会到哪里去找这么一大笔的款子啊?” “这样啊。”季云卿看起来居然有些同情,在那沉吟一会说道:“人呢,我是没有办法帮你救出来的,但既然今天你齐老板找到了我,我也不好不帮忙。这样吧,我好人做到底,买了你的德联公司,五十万大洋,也算是帮你了齐老板一次了。” 齐广幼听的是瞠目结舌。 五十万大洋就想买自己的德联公司?这不是买,是明抢啊。 可还没有等他说话,季云卿又不紧不慢说道:“五十万大洋只要齐老板答应了,贵公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了,我季云卿就是把上海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把贵公子救出来。齐老板,这时间紧迫啊,究竟何去何从,你还是自己好好的想清楚了吧!” 第八十七章 寻找失踪的人 齐瀚北被绑架,看起来绝对是季云卿做的了。 而且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夺取齐家的德联公司。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这根本就是在明抢啊。 “小高。”曹青岩面色严肃:“季云卿这个人,吝啬成性,心狠手辣,尤其在目前上海,黄金荣半隐退,杜月笙呢,也渐渐的不再喜欢抛头露面,所以季云卿一心想要成为新的大亨。他想得到的东西,如果得不到,对他来说将会造成颜面上的打击。” 高远森非常明白这一点。 季云卿是要拿德联公司来立威,告诉所有的人,这就是不和自己合作的下场。 “五百万大洋,一时半会凑不齐。”曹青岩继续说道:“即便是凑齐了,对德联公司也是很大的打击,甚至会因此造成一连串的后果。而且,季云卿就算真的拿到了这五百万大洋,为了得到德联公司,我确信,他还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老齐是我的老朋友了,而且德联公司是民族产业,当年和东洋货较量,那么困难,依旧没有退后一步,靠着上海商业界的鼎力相助,打赢了和日本人的那一仗。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让季云卿得逞的,所以这件事,我想交给你来办。” 从一进到这里第一分钟开始,孟绍原就知道他们想要自己这么做了。 当时在那沉吟了一会:“曹区长,齐老板,我会尽力而为的。不过,季云卿这个人非常狡诈凶残,如果没有成功的话,千万不能怪我。” “我知道,我知道。”齐广幼叹息一声:“眼下能够做的,无非只是尽人力而已。该做的都做了,如果瀚北还是无法被救出,那也就是他的命了。” 季云卿,又是季云卿。 这样的人,不配当自己的对手,他充其量只是一个流氓而已。可是总在自己眼前像只苍蝇一样的“嗡嗡嗡”乱飞,真的非常讨厌。 不过,齐瀚北的事情又该怎么处理? …… 这个时候的季云卿,一样心烦意乱。 自己派去“长久”号的四金刚,七太保,全部都失踪了。 这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没声没息的算是怎么回事? 就好像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十一个人存在过一般。 季云卿在乎的不是自己门下弟子的性命。 而是那批黄金啊! 前段时候,四川省政府主席刘湘发布公告,感谢全国人民对四川的支援,尤其感谢上海各界的捐款云云。 季云卿一听到,就知道完了。 失败了,黄金还是按时运送到了四川。 季云卿心疼啊。 黄金啊,我的黄金啊。 在他看来,那批黄金早就是自己的了。 “季老板。”他的狗头军师候缓竹走了进来:“还是没有那批人的消息。” “不用找了。”季云卿叹息一声:“四金刚,七太保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要是被人害了,把尸体往长江里一扔,就算再无消息了。” 他说的这倒是实话。 长江里每年不知道要捞起来多少尸体,即便身上有枪伤,当地警方也根本懒得去管。这世道,被人打死有什么稀奇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季老板,你说这是谁想和我们对着干?”候缓竹愤愤不平:“十一个人啊,说没就没了?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了啊。” 季云卿苦笑一声。 候缓竹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嘛,总有点迂腐。这世道,杀几个人怎么了,有什么无法无天的? 难道自己杀的人还少了? “鹤庚。”季云卿叫了对方的一声表字:“我现在担心的是,谁在和我作对。能够悄无声息的杀了我们十一个人,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如果真的是我们的对手,那就太可怕了。为了我们以后,必须要把这幕后的黑手给找出来。” 好不容易等到上海滩三大亨退的退,不能管事的不想管事,唯一还想继续叱咤上海滩的张啸林,也被杜月笙警告要约束一些。 季云卿看到了自己“一统上海”的大好局面。 可是现在这件事情上却遭受到了如此大的挫折。 自己的十一个部下无缘无故的失踪了,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如果不能有个说法,这对于士气的打击绝对是巨大的。 可是,偌大的中国,该到哪里去找这十一个人啊? 季云卿叹息一声:“算了,这事暂时放一放,齐广幼那里有消息没有。” “还没有。” 季云卿冷笑一声:“我就不信他不要自己的儿子了。” “季老板。” 候缓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齐家在上海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万一他的儿子出事,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啊。到时候,工部局恐怕也会扛不住压力展开调查的。” “他的儿子死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啊?”季云卿不紧不慢说道:“有谁看到是我们绑架他的啊?无凭无据的事,还是不要瞎说的好。再说了,齐广幼也不是那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人,他儿子都死了,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我听说,他这两天正在那里到处筹措资金,一定是为了那五百万的大洋。他还是没有那么狠心啊。不急,不急,我料他七天之内,五百万虽然未必能够弄到手,但是两三百万一定会是有的,那行,我就再给他几天时间去筹措其它的钱。” 季云卿心里一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他很早就看中德联公司了,那里红火的生意让他眼红,所以就想拿出一点钱来入股,然后慢慢的想方设法把公司抢到手里。 只是没有想到,齐广幼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 所以他就想到了绑架人家儿子的办法。 这五百万虽然不至于让德联公司遭遇灭顶之灾,但肯定会让齐家手忙脚乱,大伤元气的。 五百万到手,德联公司的死活?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要的只是钱。 “鹤庚。”季云卿沉吟一下:“你呢,再去看看,必须确保这次万无一失,然后让老四,再给齐家去个电话,声音里要凶狠一些。” “明白。” “快去吧。”季云卿挥了挥手说道。 …… 千头万绪,从何查起? 高远森脑袋疼。 上海滩那么大,随便藏个人,到哪去找啊? 手下的几个人都被派了出去,打听情况。 尤其是和季云卿有关的。 光一门心思想要找到齐瀚北那可不行。 趁着这个时候,他又拿出了那基本账本。 其中一本上,封面上写着“事件”两个字。 记录的大多是发生在中国的一些间谍案。 在最后几页,记载的是“北海秘杀案”。 关于这件案子,高远森在自己那个时代也多少知道一些。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加紧了对中国侵略的步伐。 东三省沦陷后,日本又盯上了位于南方出海口的广西北海,安插间谍侦查广西驻军,同时寻找各种理由挑起事端,妄图发动军事行动。 1936年6月,离开上海的蔡廷锴在广西重组十九路军,所属60师师长是原一·二八淞沪抗战中威名远扬的翁照垣将军。1936年9月3日,征得蔡廷锴同意,翁照垣策划并组织秘密处决日本间谍中野顺三。 据内线反映,位于北海市珠海中路的“丸一药房”的日本老板中野顺三有间谍行为。经查,中野顺三于清末来到北海,20多年间由日本浪人变成一个家道殷实的药房老板。此人通晓当地方言,娶了2名北海女人为妻妾,生有子女8人。 中野顺三平时很少照管生意,常以打鸟、钓鱼为名,足迹遍及北海的海岸线,秘密测绘地图和测量港口航道水深及记录海港潮汐等情况。 此外,其家中有密室一所,虽妻妾子女也不许入。 为了消灭日本在北海的卧底,翁照垣将处决日谍中野顺三的计划向蔡廷锴做了汇报,得到蔡的默许。翁照垣命令从驻军中挑选5人,共7人组成便衣行动队,由一名副营长指挥,每人配备一支驳壳枪,一把匕首,执行秘密处死中野的任务。 中野居留北海20多年,又善于以小恩小惠笼络本地居民,是一个“北海通”。行动队要探听他的行踪,很容易惊动其本人。行动队只好通过与中野周围人员打牌、闲谈等方式,摸准了中野家房屋结构及周围环境等情况和中野的外貌特征。 对这次处决日谍的行动,翁照垣明确规定: 只许杀中野顺三1人,绝对不准杀错,其余均不得伤害;丸一药房及中野家中一切财物小至一个铜钱均不准拿走,如有1人犯规,即将7人处死;处死中野不准开枪,只许用刀捅。但若遇警察、宪兵阻挠行动时,可开枪将中野击毙。 9月3日晚7时,北海街上行人稀少,丸一药房大门紧闭。 行动队悄然来到药房前,赶走在此歇息的黄包车工人,敲门伪称买药。 门一打开,5个便衣人员一拥而进,留2人在门外把守。这5个行动队员装作买药,挑起事端与中野大儿子争吵起来。行动队员拔出手枪,由2名队员看守家属,3人切断屋内电源,持枪和电筒直奔药房楼上。 电灯一熄,中野正欲下楼询问,行动队已来到他面前,3支电筒光照着一个50开外、头发花白的胖子,穿一身中式便服,正与所调查的中野相貌特征相符。 行动队员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领,用右手所持的驳壳枪枪管猛戳入中野左太阳穴,随后3人挥动匕首朝中野腹部、胸部猛刺11刀,中野顿时血流如注,倒地而毙。 中野被刺后,在中日两国引起极大的震动,给嚣张已久日本当局一记响亮的耳光。 停在南海上的日本军队几次派出全副武装的橡皮艇强行登陆,但中国守军也架上炮火严阵以待。一场军事对峙最终没有演化成军事战争。 尽管日本当局在北海调查了三个月,但他们始终拿不到中野的死跟中国军队有关。 1936年10月30日,“北海事件”调查终于以外交方式解决:由于日方拿不出证据,中方最后以赔偿家属3万元了事。 这可是一起大事件,而且发生的时间不久。 高远森最感兴趣的,是菅原太郎在后面记录的: “……中野君是我的好友,他在支那潜伏了二十余年,是大日本帝国的资深间谍,在十年前我奉命来上海潜伏之前,我还特意去了北海,向中野君请教了潜伏要领,所以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中野君,是我的老师。 一个长期潜伏,谨慎小心的人,为什么会忽然暴露出了身份?我记得,几个月前,中野君的大儿子泰和来到上海,他对我说,他的父亲怀疑我们中出了叛徒,而且已经有了怀疑对象,当我追问下去的时候,泰和也不知道父亲的怀疑对象是谁。 现在,中野君死了,而且支那人掌握的情报是如此的准确,这就不得不让我想到了他说的话,我们之中出了叛徒。但是这个叛徒是谁?会不会威胁到其他潜伏者的安全?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全力去查的,任何潜在的危险,都必须要消除。 中野君死后,他的大儿子悄悄离开北海,跑到了上海,他秘密的和我见了面,并且发誓要为自己的父亲报仇。而且他还对我说,中野君是把泰和当成自己的接班人来培养的,所以泰和带出了大批的情报,这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是中野君那么多年辛苦努力的结果……” 高远森看到这里眼睛一亮。 大量的情报? 中野顺三在中国潜伏了那么多年,掌握到的情报数量不在少数,这些情报无论对于中国还是日本来说,都是极其珍贵的。 现在,他的大儿子中野泰和把这些情报带了出来,并且人就在上海? 找打他,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的找到他,并且把这些资料拿到手里,中日情报战,或许会发生一些重大的改变。 现在,高远森必须要在那么大的上海找到两个人了,一个是齐瀚北,一个是中野泰和。 只是相比之下,高远森对于中野泰和的兴趣更加的浓厚一些。 毕竟,这个人身上的价值比起齐瀚北绝对要大的很多很多了。 第八十八章 意外收获 季云卿的全部资料都堆放在那高远森的办公桌上了。 这个上海滩大流氓头子的履历倒是够丰富的。 不过高远森对这些却一点都不感兴趣。 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齐瀚北的藏身处,要不然恐怕会晚了。 “候缓竹”。 一个名字忽然引起了高远森的兴趣。 候缓竹,字鹤庚,读过书,有些文化,到上海后,却一直没有找到安身处,后来遇到了季云卿,被其收为门下,逐渐成了季云卿的军师。 说是“军师”,其实也就是说的好听而已。 大主意,全部都是季云卿自己拿的。 这个人,一直都认为自己怀才不遇,喜欢喝点酒,酒量不大,一喝多了就喜欢胡说八道,总说要是大清朝还在的话,自己至少是个尚书房行走的官。 他喜欢女人。 上海有个暗娼,外号“小蜻蜓”,三十多了,客人少了,可偏偏候缓竹就喜欢上她那里去。 为什么?便宜啊。 做这一行的一过了三十岁就不值钱了。 每个月好不容易发了薪水,没几天,钱就都仍在小蜻蜓那里了。 没钱怎么办? 人家做这行的,也不会让你白白住在那里是不是? 候缓竹也就只能灰溜溜的回去,然后等着下一次发薪水的日子。 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了。 似乎可以利用一下。 “庞云虎,到我这里来一趟。” 电话刚刚挂断没多久,庞云虎便急匆匆的走了进来:“高科长,什么事?” “帮我去查一下这个叫小蜻蜓的,我要具体的住址。” “明白。” 每个人都有自己弱点的,候缓竹的弱点是小蜻蜓,而季云卿的弱点会不会就是这个候缓竹? 问题是,候缓竹这种德行,怎么会得到季云卿的信任? …… 上海滩虽然大,可要想找到一个女人还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一叠大洋放在小蜻蜓的面前,这女人看的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的大洋,起码有五十个吧。 “先生,侬今天要做啥事体我都依着你。” 小蜻蜓是做这行的,理所当然的开始解起了衣服扣子。 “穿好。”高远森面色一沉。 小蜻蜓大是奇怪:“先生,侬说吧,侬到底要做啥?” 她在这一行久了,太清楚了,没谁会无缘无故的给自己那么多钱。 高远森淡淡问道:“我听说你和候缓竹很熟?” “哪里只是熟啊。”小蜻蜓想都没想就说道:“他是我这里的常客,月初呢,有点钱,差不多天天来我这里。月中的时候钱紧了,来的也就少了。到了月底的时候口袋里瘪了,根本就看不到人了。” 和资料上的情况差不多。 高远森点了点头:“这样,你一会打个电话给他,让他来这里吃晚饭,你再去弄几个菜,一瓶酒,我今天就留在这里吃饭了。” “好个,好个,先生。”小蜻蜓一迭声的回答着。 …… 候缓竹眉飞色舞。 小蜻蜓居然主动让自己过去吃饭,这口袋里的钱已经没几个了,候缓竹正想着有段时间见不到小蜻蜓了,心里正难过了,没想到她居然主动发出了邀约。 看起来,自己还是有魅力的。 想想也不好空着手过去,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候缓竹一咬牙,在卤菜店里买了半斤猪头肉,一包花生米。 兴冲冲的进了小蜻蜓家,一进客厅,还没有来得及叫,却看到客厅里已经摆好了酒宴,菜肴非常丰盛。 问题是,酒桌上还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啊? “哎哟哟,侬可来了。”小蜻蜓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热情,一把拉着候缓竹在酒桌上坐下:“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高先生。” 高先生?哪位高先生?以前也没见过啊? “去把门关了。” 高远森一下令,小蜻蜓立刻屁颠屁颠的去关上了门,回来,给三只酒盅里倒上了酒:“来,来,我们大家喝一杯。” 候缓竹疑惑的喝了一杯,放下杯子:“不知道高先生在哪里高就?” “力行社。” “力行社?”候缓竹一惊。 力行社的?特务? 特务找自己做什么? “不要担心,侯先生。”高远森淡淡一笑:“我要想杀你,如杀一只鸡,也不用我亲自动手。” “我知道,我知道。”候缓竹有些尴尬:“不知道高先生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这家伙倒是聪明,知道力行社的这些人,绝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高远森不慌不忙说道:“明人不说暗话,咱们开门见山的说吧,齐家公子齐瀚北被绑架了,是你老板季云卿做的吧?” 候缓竹吓得一个机灵。 这可是季老板的大事,那是万万不能乱说的啊。 高远森早就知道他的想法,冷笑一声:“侯先生,我今天来找你,是给你面子,其实我完全可以直接把你带到力行社里去的。可我想想,侯先生也是读书人,没有必要弄得那么僵。” “是的,是的。”候缓竹连声说道。 “可是如果侯先生不肯配合的话,那就没有办法了。”高远森说起来轻描淡写:“我还可以告诉侯先生,这力行社好进可难出,到了那里的人,就算侥幸能够出来,也会掉了一层皮。” 候缓竹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给你一个面子。”高远森根本懒得去看对方的反应:“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什么都不说,我的人现在就在外面,你一会就会被带到力行社去。一个是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答案。我满意了,会给你一百个大洋。” 候缓竹还没有说话,小蜻蜓已经先叫了起来:“哎哟哟,一百个大洋啊。老侯,你还在迟疑什么,傻子都知道怎么选了啊。” 候缓竹太清楚了,这些特务那是说到做到,说抓自己,决计不会放过。 可是要出卖了季老板,一旦暴露的话,难道季老板就会放过自己了? 前也是死,后也是死。还是先顾眼前再说吧。 “高先生。”候缓竹声音颤抖:“我要是说了,你能不能够替我保密?万一被季老板知道了,我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啊。” 高远森早就知道他的心思,在那笑了一下:“我还答应了你,只要能够让我救出了齐瀚北,我不但一百个大洋给你,而且再另外给你一笔路费,把你和……小蜻蜓要是愿意走的话,我把你们送到武汉去。帮你开个杂货铺,赚的未必就比现在少了。” “走啊,走啊,傻子才不走呢。”小蜻蜓一迭声地说道。 她的年纪大了。生意大不如前,好不容易遇到候缓竹这么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虽然人老了点,赚的又不多,但起码也算有个安生的下辈子了。 带着一百五十个大洋,力行社的再帮他们开个杂货铺子,这将来至少也是吃喝不愁了吧? 到了这个地步,候缓竹也没有退路了,一咬牙:“成,我全部都告诉你。没错,齐瀚北是季云卿绑架的,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为了齐家的公司而已。具体动手的人,是季云卿手下八大金刚里的老四丁克坤,这人素来心狠手辣,对季云卿又是忠心耿耿的。 齐瀚北被绑架后,安置在了愚园路致远路189号的一幢仓库里,一共有七个人看守,带着两把枪,平时和丁克坤联系的,主要是我,季云卿从来都不出面。为什么?因为他要把这件事情和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高先生。” “真的只有这些了?” “我要是有所隐瞒,天诛地灭。”候缓竹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件事,和绑架案无关,但我想着您既然是力行社的,或许能够有用,我说给您听,您听听这情报值钱不。” 高远森淡淡说道:“说吧。” “是。”候缓竹喝了口酒,似乎在那压下惊:“上海有个商人叫刘力同的,和季云卿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我听季云卿说过,这个人一心想要和日本人拉上关系,前天,刘力同找到了季云卿,两个人躲在书房里说着什么,被我偷听到了一些……” 说到这里,他看起来有些尴尬:“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听听有没有什么发财的门道。我之前偶然间发现,季云卿书房的左面,隔音效果不是特别好,在那能够听到里面的一些对话。我呢,听的也不是特别清晰,就大致听到了什么‘南京方面来的力行社要员’、‘虹口、组织’,还有‘立刻向日本人汇报’等等,其余的都没有听清楚。” 高远森立刻留意起来了。 这是一个新的情报。 南京方面来的要员?是谁?到了上海,为什么一个商人居然会知道? 虹口? 虹口那里是日本海军基地。 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高远森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不动声色:“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了?” “没有了,没有了。”候缓竹赶紧说道:“天地良心,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 别说,这个情报还真的非常值钱。 高远森在那沉吟了一会:“这份情报能够值多少钱,我暂时还说不好。这样吧,看在你那么合作的份上,我再给你多加五十个大洋。” 一听又有钱拿,候缓竹还没有怎么样,小蜻蜓的眼睛先亮了:“谢谢高先生,谢谢高先生。” “这样。”高远森沉吟了一会:“你们今天晚上就收拾一下,明天早上8点,就在这里,我派人来接你们,送你们上去武汉的轮船。” …… 庞云辉的车一直都在外面等着。 高远森一上车,庞云虎立刻发动了车,开了一段后这才问道:“高科长,怎么样了?” “说了,齐瀚北的位置已经锁定。高远森好像在那想着什么事:“一会回到单位,立刻召集人手,连夜突袭,务必要把人给救出来。” “明白。” “对了,还有件事。”高远森忽然说道:“你明天安排辆车,8点整,去小蜻蜓那把那两个接出来,我记得明天有班去武汉的轮船,把他们送到轮船上去。” “啊,高科长,你还真管他们死活啊?”庞云虎有些不太乐意:“就这样的人,交代都已经交代了,还有什么用处?管他们怎么样呢。” 高远森笑了笑:“云虎,我们力行社的这些特务,平时名声为什么不好?除了随便抓人杀人外,出尔反尔也是其中之一。候缓竹把他知道的全都交代了出来,如果不兑现诺言的话,这事万一传了出去,你想想,将来还有谁愿意帮我们做事?” “成,我知道了。”庞云虎嘴里嘀咕了声,可还是答应道:“我明天一准准时到,耽误不了事情。对了,还有件事,下午的时候你不再,老段来了趟,他让我转告你,咱们在四川带回来的那批东西,已经处理掉一批了,钱到手后存在了汇丰银行。他让你什么时候有空告诉他一下,他好把存折交给你。” 高远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钱暂时不分,等赃物全部出手了再分钱。你们拿到钱,一准大手大脚的,咱们才从四川执行任务回来,外人一看你们这样,一准猜到咱们在四川发了什么横财了,一个个不眼红,不盯着那才有鬼呢。” “高科长,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庞云虎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们私底下聊起你的时候都说,自从跟了你,我们是升官也有,发财也有,和过去完全不能比了。以后啊我们就跟定你了,不管你让我们做什么,兄弟们的没二话。” 高远森忽然问了一句:“要是,有一天我让你们去送命呢?” 庞云虎一怔:“我说句心里话,得看怎么样送命了。” “和日本人斗。”高远森缓缓说道:“假如,有一天我们和日本人必须要玩命了,你们敢不敢?” “那没说的。”庞云虎想都没想就回到道:“我们本来就是做这行的,到了真玩命的时候,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庞云虎第一个去玩命!” 高远森笑了笑,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是啊,真到了要去和日本人玩命的时候,就算你想玩也得玩,不想玩也得玩,真到有那一天,谁也别想躲过了。 第八十九章 惊人转折 夜,12点。 愚园路致远路189号。 “高科长,就是前面了。” 不远处,是一个仓库。 从外面来看,这个仓库并不大。 高远森朝周围看了看:“老卓、老段,你们从后面摸过去,防止他们从后门逃跑,其余的人,跟我直冲前门。记得,里面一共有七个人,两把枪。” 悄悄人家高科长做的这情报,不得不让你佩服啊。 这是所有高远森的手下心里想的。 高远森看了一下时间:“行动!” …… 仓库里静悄悄的,大约里面的人全部都已经睡着。 来到仓库门前,推了推,门从里面锁着。 董飞彪掏出了一把小刀,从门缝里伸进,捅了几下,门便被打开了。 这家伙在加入力行社之前,当过一段时候的扒手,溜门撬锁那是他的本行。 土匪就是土匪,里面居然没人值班,而且沉重的鼾声不断传来。 高远森摇了摇头。 早知道防备如此松懈,根本没有必要大动干戈。 “开灯!去把后门打开。” 灯亮了,可一直到后门那的卓洪峰和段立德进来,呼呼大睡的几个绑匪居然还是没醒。 反倒是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早就醒了,他的嘴上被堵着,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这几个忽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这大概就是被绑架的齐瀚北吧? “弄醒他们。” 高远森实在有些不耐烦了…… …… 丁克坤终于醒了。 看着眼前的这些人,他怎么也都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会冲进这里。 笼子里的齐瀚北被放了出来,一听说是来救自己的,眼泪水立刻控制不住的流了出来。 “你们是谁!”丁克坤一脸凶悍:“你们知不知道……啊!” 原来,董飞彪一刀捅在了他的大腿上。 “我知道,你是季云卿手下的四金刚丁克坤。”高远森搬了张椅子坐下:“你们在上海滩公然绑架,无法无天,可你知道我是谁吗?” 丁克坤大腿上疼痛难忍,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这次是真的遇到硬茬子了。 “现在怎么办?”蒋雅妮在高远森耳边低声问道。 “你先把齐瀚北给带回去。”高远森在那想了一下:“老卓。” “到!” “你随便找个人,就他吧。”高远森指了一个绑匪:“天亮后,把他带到季云卿那里去,别的也别多说,五万大洋。” 卓洪峰那可是老油条了,一听之下立刻明白。 这些绑匪还真不好处置,弄死他们,一下死了七个,肯定会引起市民注意的,再被报纸上这么一渲染,绝对会弄得上海滩人心惶惶的。 交给巡捕房? 季云卿虽然是个大流氓头子,但是在上海滩的力量还是不可忽视的,花上一笔钱这件事自然而然也就不了了之。 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利用这些绑匪,大肆勒索他一番。 季云卿绝对不想把事情闹大,就算再不乐意,也会乖乖掏钱的。这五万大洋可足够他心疼上好长一段时间了。 “我知道了,放心吧,交给我了。” …… 曹青岩怎么也都没有想到,刚刚上班,一到单位就听到了那么好的消息。 “小高啊,你成,你是真的成那。”曹青岩除了夸赞,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我知道这件事交给你准没错,可一眨眼你就把人给救回来了,好,好得很。” 他根本没有问那些绑匪是怎么处置的。 这件绑架案本来和力行社就没有任何关系,那些绑匪是杀了也好,还是派别的用场了也罢,曹青岩根本就不想去管。 “曹区长,在营救齐瀚北的时候,我还偶尔得到了一个情报。这份情报,似乎还和我们力行社有关系。”高远森真正关心的是这个:“听说有一个叫刘力同的商人,去了季云卿那里,当中还提到了什么力行社的要求,并且听口气,似乎还要和日本人做什么交易。” 曹青岩忽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说道:“给我到书房来。” 所谓的书房,其实就是曹青岩专用的暗室,之前高远森曾经进来过一次。 一到书房里曹青岩面色凝重:“本来这件事情,我是准备晚一些再告诉你的,不过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刘力同的存在,我现在和你说也无妨。不过在说这件事之前,我必须要把人和事和你说的清清楚楚的,这之后,你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上海特务势力错综复杂,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同样的,这些势力,又可以大致分为两派,租界派和虹口派。不光我们力行社的如此,日本情报机构也是如此。日本人的虹口派,主要是日本海军情报机构在那负责,他们的机关长藤本彦和大佐,是个老资格的特务了。 他能够直接指挥一支军事力量,日本虹口军事基地宪兵队第二队,平时是宪兵,一旦有突发情况,立刻变成特务队,这支武装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全部都是职业军人组成,拥有很强悍的战斗力,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可以做他们想做的任何事情。” 这些是高远森知道的。 日本虹口军事基地占地面积非常大,在上海四川北路、黄渡路口、东江湾路1号有一座黄褐色的城堡式建筑,那就是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旧址,也是抗日战争时期日本侵略军在上海的大本营。 该营房始建于1924年,它是由4层钢筋混凝土框架的建筑,占地约6130平方米,四周为办公楼、仓库,中间是2200平方米的操场,整个建筑,远观如航行在海上的军舰。 这座大楼和所有的洋楼都不同,它不是一般的民用、商用建筑,而是典型的军事设施。人们说她远观如一艘航行在海上的军舰,的确不假,其外形就像一艘大军舰,四层楼顶还特意设计了舰塔和旗杆。日本人当年把它作为一条建筑在中国陆地上的战舰来使用的。实际上成了日军在上海驻军的大本营。可藏武器、藏军车,进可攻,退可守。 光是一个司令部就如此之大,可想而知在虹口日本人控制的范围有多大。 曹青岩继续缓缓说道:“我们都知道,一·二八上海抗战的时候,日本人就是以此为总指挥部悍然发动进攻的,所以我们一直对此格外关注,在虹口日控区专门设立了指挥部,总指挥是钟立停,可惜的是,在上个月因为叛徒的出卖而不幸暴露。 在日本特务队即将抓到他之前,钟立停杀身成仁,他的死,也给我们造成了极大的损失。上级又另外指派了一名指挥官,专门从南京调来的,叫常韶连,他是处座的亲信,深得处座信任那,处座也希望他到来后,能够迅速扭转虹口方面的被动局势。 新的指挥官你已经知道了,那么,我将向你介绍另外一个重要人物,这个人的代号叫‘候鸟’,前年就已经成功打入到了日本虹口特务机关的内部,并且深得藤本彦和的信任,我甚至可以这么和你说,藤本彦和的许多计划,都要征询他的意见。” 那么,这应该是个非常成功的潜伏间谍了。 一个能够得到日本特务机关机关长信任的潜伏间谍,他付出了多么大的努力,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知道了。 “‘候鸟’的真实身份,只有处座和我才知道。”曹青岩语气低沉:“可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他是谁。” 高远森立刻变得肃穆起来。这种绝密情报能够告诉自己,除了是对自己的信任外,而且,曹青岩很有可能还有新的任务要交给自己! “他的名字,叫郭鸿万!” “什么?郭鸿万?” 高远森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虽然来到这个时代的时间不长,可是郭鸿万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 此人是力行社历史上最有名的叛徒。 自从他叛变投敌后,双手沾满了力行社特工的鲜血。 在力行社上海区的锄奸名单中,他是绝对排在前三位的。 可惜的是,这个人不但凶残,而且异常狡诈,针对他的数次刺杀都被他给识破,相反,力行社方面还损失了不少优秀的特工。 可是谁能够想到,这个人居然是个潜伏间谍? “‘候鸟’就是郭鸿万。”曹青岩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痛苦:“这是我和处座亲自挑选出来的人员,并且为他亲自创造了非常好的叛逃借口。他的真实身份,我们任何人都不能告知。而且他也知道,从他叛逃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必须面对来自自己同志无穷无尽的追杀。 他受我直接领导,和我进行单线联系,可是很多次针对他的刺杀,都是我亲自批准的。你能够想象得到吗,当我签署这些计划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很怕我们的人会成功。一个堂堂的区长,居然盼望着自己亲自签订的计划会失败,这大概也是特工界绝无仅有的。” 高远森完全能够理解曹青岩的痛苦。 为了更好的隐藏郭鸿万的身份,曹青岩不得不批准那些刺杀计划。 “郭鸿万的潜伏非常成功。”曹青岩收拾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他暂时不说了。再说力行社上海区虹口潜伏站的新任指挥常韶连。常韶连当年在上海待过,并且过的很不如意。而在他当年落魄的时候,那个负伤刘力同曾经资助过他一大笔钱,常韶连发达后,对其知恩图报,而且对他非常信任,所以到了上海第一个找到的就是他。” 不对,这里面肯定不对。 高远森没有说出自己的疑惑,而是耐心听曹青岩说了下去:“其实我们早就知道,刘力同很早之前就加入到了青帮,而且和季云卿的关系非同一般。并且此人有很强烈的倾日情绪。一旦有任何重要情报,他会第一时间告诉季云卿,并且通知给日本人的。 常韶连到达上海后,第一时间去见了他,并且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刘力同,因为我们知道,一个堂堂的前敌总指挥,这么重要的身份,刘力同知道后,肯定会如获至宝的,季云卿会知道,日本人也会很快知道,所以常韶连的身份也就因此而暴露了。” 高远森终于接口说道:“我们故意向日本人泄露那么重要的情报,是不是要进行更加重大的行动?” 曹青岩微微点头:“不仅仅如此啊,为了让日本人更加信任,我们还调动了一个叫蔡东宇的人。” 蔡东宇,力行社老牌特工,奉命进入上海担任联络员。 此人资格很老,而且看起来正直清廉,一本正经,张口闭口就是“道德伦理、坚持主义”,可是私底下,贪酒嗜财。 甚至有一次,他接受了别人的一笔贿赂,私自放走了一个重要嫌疑人。 负责的力行社上海区区长曹青岩,立刻向处座做了汇报。 处座勃然大怒,立刻将他调回到了南京准备严惩。 但也不知道这个蔡东宇,用了什么办法,居然逃脱了惩罚,反而还在力行社里继续谋得了一份闲差。 这样的人,处座怎么可能用,而且还派给了他联络员这么重要的任务? “蔡东宇一到上海,身份就暴露了。”曹青岩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居然还带着一丝笑意:“日特机关秘密逮捕了他,用刑之后,他很快交代出了一切,并且也提到了常韶连的身份,这就让日本人确信无疑,只要抓到常韶连,我们力行社将再一次遭到沉重打击!” 高远森听到这里再无迟疑:“曹区长,我们接二连三的扔出烟雾弹,甚至不惜不断的把如此重要的情报泄露给日本人,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任务要我完成?” “没错。”曹青岩立刻回答道:“这个任务还需要一个分量很重,胆大心细的人,我和处座专门商量过,讨论来讨论去,觉得能够担负起这个任务的人选非你莫属。” 居然还是处座亲自点的自己的将? 此时,高远森的心里对即将到来的这个任务充满了期待。甚至,这将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之后,面临的最重大的任务,而且没有之一! 曹青岩缓缓说道:“小高,整个计划我们是这样进行安排的……” 第八十九章 惊人转折 夜,12点。 愚园路致远路189号。 “高科长,就是前面了。” 不远处,是一个仓库。 从外面来看,这个仓库并不大。 高远森朝周围看了看:“老卓、老段,你们从后面摸过去,防止他们从后门逃跑,其余的人,跟我直冲前门。记得,里面一共有七个人,两把枪。” 悄悄人家高科长做的这情报,不得不让你佩服啊。 这是所有高远森的手下心里想的。 高远森看了一下时间:“行动!” …… 仓库里静悄悄的,大约里面的人全部都已经睡着。 来到仓库门前,推了推,门从里面锁着。 董飞彪掏出了一把小刀,从门缝里伸进,捅了几下,门便被打开了。 这家伙在加入力行社之前,当过一段时候的扒手,溜门撬锁那是他的本行。 土匪就是土匪,里面居然没人值班,而且沉重的鼾声不断传来。 高远森摇了摇头。 早知道防备如此松懈,根本没有必要大动干戈。 “开灯!去把后门打开。” 灯亮了,可一直到后门那的卓洪峰和段立德进来,呼呼大睡的几个绑匪居然还是没醒。 反倒是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早就醒了,他的嘴上被堵着,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这几个忽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这大概就是被绑架的齐瀚北吧? “弄醒他们。” 高远森实在有些不耐烦了…… …… 丁克坤终于醒了。 看着眼前的这些人,他怎么也都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会冲进这里。 笼子里的齐瀚北被放了出来,一听说是来救自己的,眼泪水立刻控制不住的流了出来。 “你们是谁!”丁克坤一脸凶悍:“你们知不知道……啊!” 原来,董飞彪一刀捅在了他的大腿上。 “我知道,你是季云卿手下的四金刚丁克坤。”高远森搬了张椅子坐下:“你们在上海滩公然绑架,无法无天,可你知道我是谁吗?” 丁克坤大腿上疼痛难忍,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这次是真的遇到硬茬子了。 “现在怎么办?”蒋雅妮在高远森耳边低声问道。 “你先把齐瀚北给带回去。”高远森在那想了一下:“老卓。” “到!” “你随便找个人,就他吧。”高远森指了一个绑匪:“天亮后,把他带到季云卿那里去,别的也别多说,五万大洋。” 卓洪峰那可是老油条了,一听之下立刻明白。 这些绑匪还真不好处置,弄死他们,一下死了七个,肯定会引起市民注意的,再被报纸上这么一渲染,绝对会弄得上海滩人心惶惶的。 交给巡捕房? 季云卿虽然是个大流氓头子,但是在上海滩的力量还是不可忽视的,花上一笔钱这件事自然而然也就不了了之。 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利用这些绑匪,大肆勒索他一番。 季云卿绝对不想把事情闹大,就算再不乐意,也会乖乖掏钱的。这五万大洋可足够他心疼上好长一段时间了。 “我知道了,放心吧,交给我了。” …… 曹青岩怎么也都没有想到,刚刚上班,一到单位就听到了那么好的消息。 “小高啊,你成,你是真的成那。”曹青岩除了夸赞,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我知道这件事交给你准没错,可一眨眼你就把人给救回来了,好,好得很。” 他根本没有问那些绑匪是怎么处置的。 这件绑架案本来和力行社就没有任何关系,那些绑匪是杀了也好,还是派别的用场了也罢,曹青岩根本就不想去管。 “曹区长,在营救齐瀚北的时候,我还偶尔得到了一个情报。这份情报,似乎还和我们力行社有关系。”高远森真正关心的是这个:“听说有一个叫刘力同的商人,去了季云卿那里,当中还提到了什么力行社的要求,并且听口气,似乎还要和日本人做什么交易。” 曹青岩忽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说道:“给我到书房来。” 所谓的书房,其实就是曹青岩专用的暗室,之前高远森曾经进来过一次。 一到书房里曹青岩面色凝重:“本来这件事情,我是准备晚一些再告诉你的,不过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刘力同的存在,我现在和你说也无妨。不过在说这件事之前,我必须要把人和事和你说的清清楚楚的,这之后,你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上海特务势力错综复杂,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同样的,这些势力,又可以大致分为两派,租界派和虹口派。不光我们力行社的如此,日本情报机构也是如此。日本人的虹口派,主要是日本海军情报机构在那负责,他们的机关长藤本彦和大佐,是个老资格的特务了。 他能够直接指挥一支军事力量,日本虹口军事基地宪兵队第二队,平时是宪兵,一旦有突发情况,立刻变成特务队,这支武装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全部都是职业军人组成,拥有很强悍的战斗力,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可以做他们想做的任何事情。” 这些是高远森知道的。 日本虹口军事基地占地面积非常大,在上海四川北路、黄渡路口、东江湾路1号有一座黄褐色的城堡式建筑,那就是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旧址,也是抗日战争时期日本侵略军在上海的大本营。 该营房始建于1924年,它是由4层钢筋混凝土框架的建筑,占地约6130平方米,四周为办公楼、仓库,中间是2200平方米的操场,整个建筑,远观如航行在海上的军舰。 这座大楼和所有的洋楼都不同,它不是一般的民用、商用建筑,而是典型的军事设施。人们说她远观如一艘航行在海上的军舰,的确不假,其外形就像一艘大军舰,四层楼顶还特意设计了舰塔和旗杆。日本人当年把它作为一条建筑在中国陆地上的战舰来使用的。实际上成了日军在上海驻军的大本营。可藏武器、藏军车,进可攻,退可守。 光是一个司令部就如此之大,可想而知在虹口日本人控制的范围有多大。 曹青岩继续缓缓说道:“我们都知道,一·二八上海抗战的时候,日本人就是以此为总指挥部悍然发动进攻的,所以我们一直对此格外关注,在虹口日控区专门设立了指挥部,总指挥是钟立停,可惜的是,在上个月因为叛徒的出卖而不幸暴露。 在日本特务队即将抓到他之前,钟立停杀身成仁,他的死,也给我们造成了极大的损失。上级又另外指派了一名指挥官,专门从南京调来的,叫常韶连,他是处座的亲信,深得处座信任那,处座也希望他到来后,能够迅速扭转虹口方面的被动局势。 新的指挥官你已经知道了,那么,我将向你介绍另外一个重要人物,这个人的代号叫‘候鸟’,前年就已经成功打入到了日本虹口特务机关的内部,并且深得藤本彦和的信任,我甚至可以这么和你说,藤本彦和的许多计划,都要征询他的意见。” 那么,这应该是个非常成功的潜伏间谍了。 一个能够得到日本特务机关机关长信任的潜伏间谍,他付出了多么大的努力,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知道了。 “‘候鸟’的真实身份,只有处座和我才知道。”曹青岩语气低沉:“可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他是谁。” 高远森立刻变得肃穆起来。这种绝密情报能够告诉自己,除了是对自己的信任外,而且,曹青岩很有可能还有新的任务要交给自己! “他的名字,叫郭鸿万!” “什么?郭鸿万?” 高远森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虽然来到这个时代的时间不长,可是郭鸿万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 此人是力行社历史上最有名的叛徒。 自从他叛变投敌后,双手沾满了力行社特工的鲜血。 在力行社上海区的锄奸名单中,他是绝对排在前三位的。 可惜的是,这个人不但凶残,而且异常狡诈,针对他的数次刺杀都被他给识破,相反,力行社方面还损失了不少优秀的特工。 可是谁能够想到,这个人居然是个潜伏间谍? “‘候鸟’就是郭鸿万。”曹青岩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痛苦:“这是我和处座亲自挑选出来的人员,并且为他亲自创造了非常好的叛逃借口。他的真实身份,我们任何人都不能告知。而且他也知道,从他叛逃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必须面对来自自己同志无穷无尽的追杀。 他受我直接领导,和我进行单线联系,可是很多次针对他的刺杀,都是我亲自批准的。你能够想象得到吗,当我签署这些计划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很怕我们的人会成功。一个堂堂的区长,居然盼望着自己亲自签订的计划会失败,这大概也是特工界绝无仅有的。” 高远森完全能够理解曹青岩的痛苦。 为了更好的隐藏郭鸿万的身份,曹青岩不得不批准那些刺杀计划。 “郭鸿万的潜伏非常成功。”曹青岩收拾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他暂时不说了。再说力行社上海区虹口潜伏站的新任指挥常韶连。常韶连当年在上海待过,并且过的很不如意。而在他当年落魄的时候,那个负伤刘力同曾经资助过他一大笔钱,常韶连发达后,对其知恩图报,而且对他非常信任,所以到了上海第一个找到的就是他。” 不对,这里面肯定不对。 高远森没有说出自己的疑惑,而是耐心听曹青岩说了下去:“其实我们早就知道,刘力同很早之前就加入到了青帮,而且和季云卿的关系非同一般。并且此人有很强烈的倾日情绪。一旦有任何重要情报,他会第一时间告诉季云卿,并且通知给日本人的。 常韶连到达上海后,第一时间去见了他,并且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刘力同,因为我们知道,一个堂堂的前敌总指挥,这么重要的身份,刘力同知道后,肯定会如获至宝的,季云卿会知道,日本人也会很快知道,所以常韶连的身份也就因此而暴露了。” 高远森终于接口说道:“我们故意向日本人泄露那么重要的情报,是不是要进行更加重大的行动?” 曹青岩微微点头:“不仅仅如此啊,为了让日本人更加信任,我们还调动了一个叫蔡东宇的人。” 蔡东宇,力行社老牌特工,奉命进入上海担任联络员。 此人资格很老,而且看起来正直清廉,一本正经,张口闭口就是“道德伦理、坚持主义”,可是私底下,贪酒嗜财。 甚至有一次,他接受了别人的一笔贿赂,私自放走了一个重要嫌疑人。 负责的力行社上海区区长曹青岩,立刻向处座做了汇报。 处座勃然大怒,立刻将他调回到了南京准备严惩。 但也不知道这个蔡东宇,用了什么办法,居然逃脱了惩罚,反而还在力行社里继续谋得了一份闲差。 这样的人,处座怎么可能用,而且还派给了他联络员这么重要的任务? “蔡东宇一到上海,身份就暴露了。”曹青岩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居然还带着一丝笑意:“日特机关秘密逮捕了他,用刑之后,他很快交代出了一切,并且也提到了常韶连的身份,这就让日本人确信无疑,只要抓到常韶连,我们力行社将再一次遭到沉重打击!” 高远森听到这里再无迟疑:“曹区长,我们接二连三的扔出烟雾弹,甚至不惜不断的把如此重要的情报泄露给日本人,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任务要我完成?” “没错。”曹青岩立刻回答道:“这个任务还需要一个分量很重,胆大心细的人,我和处座专门商量过,讨论来讨论去,觉得能够担负起这个任务的人选非你莫属。” 居然还是处座亲自点的自己的将? 此时,高远森的心里对即将到来的这个任务充满了期待。甚至,这将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之后,面临的最重大的任务,而且没有之一! 曹青岩缓缓说道:“小高,整个计划我们是这样进行安排的……” 第九十章 失踪的日本士兵! 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所有参与这次行动的人,都没有离开过。 为了确保情报不会折泄漏,确保行动的万无一失,藤本彦和这次做足了准备。 不能再出现任何的意外了。 这次行动的重要性,所有人都很清楚。 能否对力行社上海区形成有效打击,就看这一次了。 藤本彦和甚至决定,亲自指挥本次行动。 而很自然的,郭鸿万成为了他的副手。 一个他非常信任的中国人。 他选择了一个最有利的观察地点做为自己的临时指挥部。 入夜,在中和巷附近,陆陆续续的开始出现了一些行踪诡异的人。 “那个人,叫杜浩祖,外号叫杜阎王。”郭鸿万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这个人做事不择手段,作风凶悍,怕他的人不在少数,现在他也来了,看起来力行社虹口区的这次会议真的非常重要。” 在望远镜里,藤本彦和看到杜浩祖进去到了一幢两层楼的小洋楼里。 就是那了。 藤本彦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季云卿这次还是为我们立功的。这样的人,很符合我之前说的人,要多用,重用。季云卿由你亲自来盯着吧。” “好的,将军阁下。”郭鸿万淡淡说道。 季云卿? 他的出路无非只有两条。 如果这真的是力行社设定的一个计划,那么,季云卿这样的蠢材,还可以利用下,而且是多用。 如果那个常韶连真的做出了那么愚蠢的事情,那么自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除掉一个祸害。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时间在流逝。 一共有十五个人进去到了那幢二层的小楼里。 特务队和藤本彦以及调来的士兵已经进入到了伏击地点。 现在,就等那个最重量级的人物出现了。 将近九点的时候,一辆黄包车停在了附近,黄包车上还挂着帘子。 拉车的车夫警觉的看了看周围,然后拉开了帘子。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的中年人下了车。 常韶连! 在望远镜里,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忽然间就想明白了一个关键所在。 时间! 现在是晚上,也是日本人巡逻最频繁的时候,哪怕常韶连是真的愚蠢,也知道这段时间是最危险的时候。 他不可能在晚上召开一次随时会让他被捕的会议。 除非,他在进行一项计划! 郭鸿万真的有些好奇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计划,让力行社如此大费周折,不但传递出了一份份的假情报,而且还让常韶连冒险? 也许,只有见到曹青岩或者是常韶连本人才能得到答案吧? 对面二层小楼的二楼上,闪动着幽暗的灯光。 藤本彦和看了一下时间:“开始吧。” 行动,开始! 早就埋伏在那里的特务队,迅速从藏身处出现,向二层小楼接近。 楼上,根本没有察觉任何异动。 一群日本人悄悄的接近着。 对面楼,却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藤本彦和微笑着,在望远镜里,他看到自己的人,慢慢的包围了小楼。 就算有一只苍蝇,也别想从这里飞出去了。 冲在最前面的,一脚踹开大门冲了进去。 藤本彦和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轰!” 一声剧烈爆炸传来。 整幢小楼瞬间便被淹没在了火光和烟暮之中。 藤本彦和整个人都僵硬在了那里。 这只是开始而已,一声接着一声的爆炸连绵不绝响起。 “八嘎!”藤本彦和愤怒的大声吼了出来:“陷阱,这是一个陷阱!” 郭鸿万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看起来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郭鸿万奇怪到了极点。 怎么回事?仅仅是为了消灭几个日本兵吗? 那又何必费那么大的力气? 郭鸿万实在不明白这次行动的目的。 此时,周围枪声大作。 附近,根本不知道究竟埋伏了多少人。 进去二层小楼的日本人全部被炸死了。然而,日军训练有素的特征也在此时表露无疑。 即便是那些便装的宪兵,在爆炸和袭击面前,也没有任何的慌乱,迅速的撤退,抢占有利地形,然后开始还击。 袭击者占领的攻击地形非常好,而且来了大量的人,同时装备精良,火力强大,几乎是清一色的冲锋枪和机枪,一时间居然将日军死死的压制住。 手雷一枚接着一枚的扔下,爆炸声此起彼伏。 看着这一切的藤本彦和面色铁青,他知道自己又跌进了一个陷阱中。 敌人的准备极其充分,冲进二楼的宪兵全部死了,而在之后的袭击中,又有两个宪兵被打死。 不过他并不如何担心,这里是日控区,要不了多少时候,附近的日军就会增援上来的。 果然,打了一会,袭击者的枪声便没有那么密集了。 在继续扔了几枚手雷后,很明显的,那些人开始撤退。 到底怎么回事? 郭鸿万也是一头雾水。 废了那么大的力气,部署了那么久,为的就是打死这么几个日本人? 这不对。 但究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暂时还想不到。 终于,随着最后一声枪声落定,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就这么诡异的结束了。 整幢二层楼,被炸毁了一半。 十几个特务队的,死在了楼里。 此外,在外面的日军还被打死两个,打伤四个。 损失惨重。 藤本彦和沉默着。 这个陷阱让他颜面尽失。 季云卿! 他确信季云卿不是间谍,只是一个愚蠢的笨蛋。 他被人利用了都茫然不知。 所有人,全部都跌进了力行社精心设计的一个陷阱里。 甚至也包括他自己。 袭击者也被打死了五个,还有一个重伤。 当藤本彦和看到这个伤员的时候,忍不住大声咆哮起来:“是谁!告诉我,是谁!” 因为愤怒,他问的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可是那个伤员,居然看着他在笑。 “八嘎!” 忍无可忍的藤本彦和,从身边一名少尉的手里,一把夺过手枪,把枪里的子弹全部倾泻到了这名伤兵的身上。 伤兵死了。 藤本彦和一无所获。 “这帮该死的支那人,这帮该死的力行社!”藤本彦和恼怒的喊着:“杀死他们,杀光他们,他们就是一群蛀虫!” 郭鸿万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清理这幢小楼废了很大的力气。 当那些残瓦碎砖终于清理干净,死掉的日本人尸体大部分找到了,所有人这才发现,在小楼里早就已经挖了一条暗道。 那些进入到房子里的人,一进去,便进入到了暗道里进行了紧急撤离。 而日本人却还以为,他们正在里面召开着一场子虚乌有的会议。 这条暗道的存在,即便连郭鸿万都不知道。 “殉难的帝国士兵遗骸都找到了吗?” 藤本彦和铁青着脸。 “大部分。”指挥这次前线行动的藤口秀智少佐的脸色同样也很不好看:“目前只有一个人生死不明。” “是谁?” “松平道太。” “哦,继续找。” “将军阁下。”藤口秀智迟疑了下,然后凑到藤本彦和的耳边低低的说了一会话。 骤然间,藤本彦和的面色一变:“你为什么不早说?” “是上面要求严格保守这个秘密的。”藤口秀智有些委屈:“而且这次行动,本来并没有打算叫他,可是松平道太自己一定要参加行动。而且,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他是第一批冲进小楼的。” 藤本彦和的脸色再度变得难看起来:“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无论是死的还是活的。如果松平道太死了,那么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郭鸿万就在边上。 他有一些好奇,这个松平道太又是个什么人,为什么会让藤本彦和和藤口秀智那么紧张? “郭先生,发现了什么没有?”藤本彦和振作了一下精神。 “暂时还没有。”郭鸿万摇了摇头:“将军阁下,你说的那个松平道太是谁?他为什么那么重要?” 藤本彦和沉默了,过了一会,他说道:“跟我来。” 他带着郭鸿万上了轿车,让司机下去等着,关上门,然后才语气凝重地说道:“在日本,有一些特权阶级,是贵族……” 贵族? 他并没有说话,而是听着藤本彦和说了下去:“其中,松平氏起源于日本室町时代,是当时日本的豪族,后来在日本江戸幕府时期,演变为徳川姓氏的起源……” 高远森立刻就明白了:“这个松平道太也是贵族?” “是的。”藤本彦和点了点头:“松平家是日本的贵族,他的祖父、父亲,都在帝国军部效力,尤其是他的父亲,还在军部担任着重要职务。对于支那的态度,听说他的父亲也是坚定的主战派。 在日本,军部的势力很大,再加上他贵族的身份……松平道太是最小的孩子,也是松平家最疼爱的孩子。他加入军队不久,为了确保他的安全,所以军方特意把他安排在了几乎没有作战任务的特务队,并且来到上海,算是让他历练一下吧。” 郭鸿万明白了。 在上海待个一年半载的,镀个金,然后再回到日本,也就方便提拔了。 这样的事情无论在中国还是日本都太多太多了。 只是,这次谁也没有想到居然出了意外。 “没有找到松平道太的尸体。”藤本彦和显得忧心忡忡: “不应该啊,这幢小楼只有这么大,就算被炸的粉身碎骨,也应该留下一些碎片的。不过奇怪的是,他的枪倒发现了。” 郭鸿万在那想了一会:“将军阁下,跟我来。” 他迅速带着藤本彦和下车,然后来到了爆炸现场。 “少佐阁下,松平道太是第几个冲进去的?” 郭鸿万开口问道。 “我记得我刚下达命令,松平道太第一个就冲了进去。”藤口秀智在那回忆着:“他表现的非常勇敢。” “也许不是勇敢呢?”郭鸿万却忽然这么反问道:“也许是早就设计好的一个计划呢?” “什么意思?”藤本彦和和藤口秀智都是大惑不解。 “我想,整个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这样的……”高远森不慌不忙将他设想的一幕呈现在了两个人的面前…… …… 开始执行抓捕任务了。 松平道太第一个冲了进去。 “上去!” 他冲着自己的同伴大喊。 同伴全部上了二楼。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楼的那个暗道口打开了。 松平道太迅速扔掉了自己的枪,跳进了地道里。 没过多久,爆炸就发生了。 而为了掩护地道里的人撤退,确保在钻出地道的时候不被发现,那些早就准备好的袭击者开枪了。 在尽量的为同伴争取到充足的时间之后,他们这才撤离…… …… 藤本彦和和藤口秀智听的完全呆住了。 过了好大一会,藤本彦和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一些颤抖了:“你,你是说,松平道太是故意逃跑的?” “我猜测的。”郭鸿万平静的回答道:“可能整个所谓的会议,都是一场策划已久的计划,力行社不断通过形形色色的人等,传递着假消息,诱使我们上当,而他们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接应松平道太!” 太可怕了。 如果高远森判断的是正确的,那将是日本军方一桩最大的丑闻了。 一个贵族的后代,居然和中国人串通在一起,密谋叛逃? 为什么啊? 藤本彦和根本就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无论郭先生猜的是否正确,我们现在必须要有所行动。”藤口秀智也是面色惨白:“在事情泄露,军部知道这件事情之前,我们必须在整个上海展开搜捕,确保用最短的时间找到他。郭先生,你认为现在松平道太会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郭鸿万平静地说道:“但我确定他会去哪里,公共租界,是整个上海最容易藏人的地方。” “立刻封锁全部通往公共租界的道路!”藤本彦和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公共租界!就算要挖地三尺,也一定要把松平道太给我找到!” 可怕。 藤本彦和承担不了这样的后果。 这是丑闻。 而且会牵扯到自己的。 好不容易成为将军的他,绝不会允许这样事情发生的。 松平道太! 这个起初没人知道的日本宪兵,却即将掀起一阵波澜! 第九十一章 接头 “常先生,‘乌云’我们带来了。” “常先生,你好,请多关照!”松平道太深深一个鞠躬,用非常流利的汉语说道:“这次让你们受累了。” “松平先生,没有关系,我接到上峰命令,就算蒙受再重大之牺牲,也一定要把你安全的救出来。” 看到松平道太浑身无损,常韶连的一颗心也算是放了下来。 整个救援计划,完全按照执行制定的行动在进行着。 力行社动用了大量的资源,以及超过八支前敌潜伏小组,才终于把松平道太平安的救了回来。 “请坐吧,松平先生。”常韶连请松平道太坐了下来:“我有一些好奇,松平先生是日本人,而且还是日本贵族,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松平道太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 “是的,我是一个日本人,而且出身于贵族之家,从小,我的生活条件就很优越。我的外祖父曾经当过日本驻中国的领事,任满回国后,他和我说过很多关于中国的事情。 中国的历史,中国的文化,中国的那些美丽的景色,因此在小时候,我对中国就非常的向往。 后来,我长大了,在东京,我认识了一个中国人,也是我的忘年交,他的日本名字叫佐佐木弘,而中国名字叫龚红吉。 我和他关系很好,从他的嘴里,我听到更多关于中国的故事,我对这个国家,向往到了极点,我总是想着,要到中国来看一看。 一。二八事变的时候,我十八岁,当消息传到国内,日本国民一片欢腾,但我却一点也都开心不起来。 中日两国一衣带水,为什么一定要打仗,难道不能当个好朋友吗?我一直都反对战争,厌恶流血。 我把心中的烦恼告诉了龚桑,他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他说,我们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我们改变不了政府的决定。但如果无数个能力有限的人团结在一起,就能够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回去后,他想了很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要反战! 他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呼吁日本政府停止战争。 但他同时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实在太荒谬了些。 家里人知道后,一定会以为他发疯了。 而且,狂热的日本国民,一旦知道了一个贵族的后代,居然会提出这样的想法,在东京,他简直都不用出门了。 还是那个龚红吉,向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去中国! 在中国,他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 当然,他没有办法现在就实现,但是假如军队,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日本的军队,是最容易到达中国的。 松平道太完全按照自己的好友说的去做了。 在他二十二岁的时候,他终于将进入到了日本军队。 但是,他的父亲却担心军队危险,所以动用手里的特权,把他调到了相对安全的宪兵。 他在宪兵中待了有一年多,凭借父亲的影响力,他很快晋升到了少尉。 那段时间,松平道太非常痛苦。 龚红吉身为一个中国人,在日本的境况也变得越来越不好起来。 就在那个时候,松平道太所在的宪兵部队,忽然接到了奉命开拔上海的命令。 他最后一次见到了龚红吉。 龚红吉告诉他:“如果你真的想呼吁结束战争,让中国人不要再遭受战争的创痛,那么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了。” 松平道太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厌恶战争,比任何人都更加的厌恶。 “去上海,会有人想方设法和你联系的。”龚红吉郑重其事地说道:“按照他们说的去做,你能够完成你的梦想。” …… 那个龚红吉之前的身份,就是一个长期潜伏在东京的中国间谍。 当他把这个绝密情报,千辛万苦的送回国内,立刻引起了蒋介石和戴笠的高度重视。 这个松平道太太重要了,一旦他投入到国民政府的怀抱,并且发出反战宣言,那么他的威力,不啻于几个师的威力! 一定要把松平道太接应出来。 具体的行动,交给了戴笠和他的力行社负责。 戴笠精心策划了一个计划。 而要实行这个计划,首要条件就是和松平道太取得联系。 在上海虹口基地的日本宪兵队纪律非常严格。 他们规定,无论是在平时巡逻,还是放假时候的外出,都必须五人一组,这可以让他们在最大程度上避免遭到中国人的伏击。 而戴笠的办法非常简单粗暴。 在掌握了松平道太巡逻的时间后,一个力行社前敌作战小组,一看到日本的巡逻队,便立刻张皇失措的逃跑。 这当然引起了特务队的追击。 在追捕的时候,松平道太追击一个敌人到了一条小巷子里。 那个人没有再逃跑,而是一转身,说出了三个字: “龚红吉!” 松平道太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 “听着。”那个人的语气非常急促:“每次你出来巡逻的时候,都会经过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在那里停留,把你要传递的情报,给那个卖烧饼的。而我们对你的营救方案,也会夹在烧饼里传递给你。” 这里是上海虹口日军基地,但是为了生活,一些胆大的中国人,也依旧会在基地附近做些小生意养家糊口。 为了宣扬所谓的“亲善”,日本人也愿意看到这一幕。 “我知道了。”松平道太朝后面看了看:“赶快走吧,我的同伴很快要来了。” “不,我不能走。”男人微笑着说道:“我必须要被你抓住,你必须要得到你的上级充分信任。” “我不能这么做。”松平道太急了。 “你必须要这么做。”那个男人很从容淡定:“记得,我的身份只是一个小偷,刚刚偷了一笔钱,遇到你们,就被吓的跑了。进了特务队,我顶多被毒打一顿。可是记住,万一有什么别的事情发生,千万不要流露出任何的异样来。” “谢谢,谢谢。” 那一刻,松平道太内心的心情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 “那个人,他没有活着离开特务队。” 松平道太的声音却忽然变得哽咽起来:“一进去,我的上级,正好养了一条大狼狗,他听说抓到了一个小偷,就让他的大狼狗去咬他。 那个人被绑着,根本没有逃跑还击的余力,他被大狼狗扑倒在了地上,惨呼着,身上一块块的肉,都被大狼狗撕咬下来了。 我忍不住了,我想要制止,可是我忽然发现那个人的眼睛,正在朝我看来,他甚至还在极度的痛苦中摇了摇头。 我忍住了,我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被大狼狗活活的咬死了。一直到死,他除了痛苦的呼声,没有出卖过任何的情报。 这都是为了我,一个日本人!他宁可死,也要保护我,而我,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常韶连发现自己的眼眶也有一些湿润了:“在中国,有很多像那个无名英雄一样勇敢者,为了这个国家而奋战,而牺牲。 松平先生,我们的国家正在遭受苦难,我们需要朋友,需要很多很多的朋友来帮助我们,而你就是其中之一。” “我会的,一定会的。”松平道太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那个无名英雄的死,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念。为了这个国家,我一定会倾尽所有!” 常韶连从一接到这个任务开始,就清楚这是个非常艰难的任务。 没有办法和松平道太直接见面,只能通过特殊的方式完成联络。 而且还必须演戏。 力行社很早就知道刘力同和季云卿一样,早就想要投靠日本人了。 所以他们派人刻意找到了刘力同,刻意泄露了“重要”情报。 然后,被日本人截获的电报等等粉墨登场。 戴笠还特意派出了早就被打入冷宫,只在力行社兼着一份闲职的蔡东宇。 还特意把蔡东宇到达上海的情报泄露了出去。 戴笠知道蔡东宇只要一杯日本人抓到,就一定会叛变的。 然后,几方面的情况综合到一起,日本人将会确信情报的真实性。 不光如此,戴笠甚至还启用了和资深潜伏间谍联系的绝密密码。 他需要这些资深潜伏间谍的帮助。 这其中就包括了郭鸿万! “松平先生,虽然暂时把你接应了出来,但目前我们还是在日控区,依旧很不安全。”常韶连一点都不轻松:“日本人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会展开大搜捕,而我们的撤退安全地点,是在公共租界,但日本人肯定已经封锁了全部通往公共租界的道路!” “那怎么办?”松平道太有些急了。 “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常韶连沉吟着:“在制定这个计划之前,我们设定了几条撤离路线,但是必须要确保你的安全。戴先生专门交代,哪怕我力行社上海区的特工全部死绝了,也一定要把你安全送出去。” “太费心了。”松平道太再一次的被感动。 为了自己,中国方面真的是耗费了太多的人力物力。 那么,他该怎么办? 自己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配合他们? 大搜捕在日控区已经开始。 特务队的,专门调来的日军,踹开了一幢幢的屋子,然后冲进去大肆搜捕。 只是看起来,日本人目前有些力不从心。 毕竟,虹口日军基地只有那么一小块的地方。 再加上还要封锁进入公共租界的几条必经之路,在这样的情况下,搜捕工作的兵力绝对是捉襟见肘的…… …… 高远森是一个人单独行动的。 只是,高远森从来不会进入任何一间屋子,他总是穿行在各式各样的小巷子里,抬起头,朝每户人家的门上看一眼便匆匆离开。 曹青岩既然已经启用到了自己,那么,常韶连一定会想方设法和自己联系的。 一直到了第二天的下午,依旧没有任何松平道太的下落。 上海,实在是太大了。 如果有人存心要躲着你,随便往哪个地方一藏就可以了。 高远森已经找到了第八个约定的地点。 当他再一次进入到一条巷子后,忽然,他的脚步停止在了那里。 大门的底部,不知道哪个孩子涂鸦,用石灰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而在三角形的边上,还有一个圆点。 这就是约定的接头暗号。 高远森身上带着两枝勃朗宁。 他检查了一下武器,打开保险上膛,然后,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门打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先生,你找哪位?” “我找赵铁匠。” “先生,你真搞笑,这里是大上海。” “我想打口铁锅。” 暗号对上了。 门缝被开大了不少,高远森迅速闪了进去。 门重新关好,那个男人低声问道:“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高远森警觉的检查着周围:“你这里?” “也只有我一个人!” 高远森这才摘下了礼帽:“我叫高远森。” “高先生,请坐。” 高远森坐了下来:“松平道太呢?” “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常韶连很快回答道:“我担心在这里和你接头会出问题,所以特别和松平道太分开了。” 随即,他简单的和高远森说了一下松平道太的情况。 “这样。”高远森现在清楚了:“怪不得日本人那么紧张,这个人对于我们的作用太大了,常先生,你想好怎么把他送出上海了吗?” 常韶连眨了一下眼睛:“我想把他先带到公共租界去。” 高远森笑了笑:“常先生,你在试探我吗?在力行社里,你的资格比我还老。不会不知道现在想要进入公共租界难如登天。” 常韶连的嘴角也露出了笑意:“是的,高先生,做我们这行的,总还是要小心一些的好。兄弟上海没来过几次,因此不得不小心从事。” 高远森也不在意。 常韶连随即认真说道:“高先生,我们想了很多办法,但都没有最好的,每条退路总觉得风险太大。我们冒了那么大的危险,死了那么多的人,才把松平道太接应出来,当中绝对不能出现任何闪失。高先生乃我力行社的悍将,万望帮忙。” “放心吧,我会拼尽全力做到的。”高远森非常肯定的回答道。 第九十二章 送出上海 “老卓,让你办的事情都办妥了?” “都办妥了。”卓洪峰很快回答道:“在上海,走‘黑单’的,是‘顺字堂’,顺字堂堂主陈礼书,青帮悟字辈的,辈份极高,这个到之前连生了三个女儿,到了四十岁头上娶了一个小的,终于帮他生了一个儿子,因此宝贝的不得了,看着儿子,简直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所谓的走“黑单”,就是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偷偷的运进或者运出上海。 国民政府宣布全国禁烟,上海自然也是要做做样子的,因此有段时间,对烟土抓的很严,水路陆路完全封锁。 可“顺字堂”的,不管你封锁的多严,就是有办法把烟土悄悄的运进上海。 “这个人我们用过。”卓洪峰继续说道:“当初我们力行社需要运点东西出去,啊,那时候你还没有进力行社,我们找到的就是陈礼书,用他的儿子来威胁他的,陈礼书乖乖的答应合作了。” 高远森的嘴角流露出来一丝笑意。 “还有这个。”卓洪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放到了高远森的面前。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去找陈礼书。” “好的。” 卓洪峰离开了。 高远森立刻拿起了那张纸。 上面有特殊的记号,一旦被谁打开过,立刻就能知道。 打开纸,上面写的是一连串的数字。 如果不是曹青岩在交代任务的时候,特意告诉了高远森这个特殊的密码,任凭谁看到,都会以为这是小孩子的涂鸦。 最前面的第一个数字是“8”。 八号书,鸳鸯蝴蝶派的小说《此生长恨水东流》,一本不入流的小说。 高远森立刻找到了这本书。 接着是“3、26”。 第三页第二十六个字: “明”。 按照这个顺序,高远森一个字一个字翻译了下去。 …… 搜捕已经到了第三天。 松平道太就好像完全从这个城市蒸发了。 无影无踪。 而郭鸿万亲自出现在了第一线。 “不要担心,藤口君。” 郭鸿万发了一根烟给藤口秀智:“他们现在就如同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随着我们搜捕的缩小,他们肯定会不顾一切进入公共租界的。” “郭先生,我没有办法不担心。”藤口秀智一点都不轻松:“松平道太是我宪兵队的人,他要是找不到,我会受到上级的严厉训斥,对我未来的仕途也将造成极其严重的影响。” “其实,我们来做个最坏的设想。”郭鸿万压低了声音:“假设,我们没能找到松平道太,而且他背叛帝国,跑到国民政府那里去了,你当然会受到训斥,但是难道不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吗?” “什么意思?”藤口秀智不太明白。 郭鸿万笑了笑:“上海那么大,力行社的活跃那么频繁,总能抓到几条大鱼的。到了那个时候,松平道太的风波早晚都会慢慢平息。” 藤口秀智懂了。 而这,当然离不开郭鸿万。 他亲眼看到了郭鸿万完全了太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他又得到藤本彦和的宠信,自己要想在上海有所发展,绝对离不开自己的这个盟友。 让他感到幸运的是,自己在之前就已经和郭鸿万成为了朋友。 一辆黄包车停了下来,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从黄包车上下来。 在虹口这里,开办有不少中国商人的工厂,也有不少的生意人会来这里。 “站住。”一个宪兵队的拦住了他的去路。 男人赶紧掏出了自己的证件,手指着宪兵的身后,嘴里反复说着自己是住在那里面的。 藤口秀智和郭鸿万一起走了过去。 这是郭鸿万第一次见到高远森,也是高远森第一次见到郭鸿万。 情报里,已经把一切都说的非常清楚的。 藤口秀智从自己部下的手里接过了证件,那是公共租界颁发的一张中国人居住证。 “黄德宝”。 一个非常普通的中国人的名字。 上面还写着居住地点。 “郭先生,你看看。” 郭鸿万接过证件看了看:“静安寺啊。对了,静安寺的小山西面店还开着吗?就是那家特别有名的。” “先生,您可能记错了。”高远森陪着笑脸说道:“小山西面店,在去年的时候就关了,好像是他老家出了什么事了。” “啊,那是我记错了。”郭鸿万把证件还给了他:“走吧。” “谢谢,谢谢。” 这个时候,藤口秀智和高远森心中对郭鸿万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看法。 郭鸿万太了不起了。 藤口秀智当然知道所谓的小山西面店只是一种试探。 然而,郭鸿万竟然对上海什么地方有什么小吃也都如此的了如指掌。 藤本彦和的运气不错,居然用到了郭鸿万那么一个有用的人。 而高远森此时心里想的却是,郭鸿万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让日本人都对他如此言听计从? 他说可以走了,自己就可以走了? 一个再想继续追问下去的日本人也都没有。 “其实,以后像这样的人根本都不用查。”郭鸿万慢吞吞地说道:“我们主要要盘查的,是三到四个人同行,或者和他们一起的,还有车辆、箱子等等。如果松平道太想要进入公共租界,无非只有这么几种办法。” 藤口秀智忽然饶有兴趣的问道:“如果化妆术呢?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哪有这么神奇的事情?”郭鸿万不由得笑了出来:“所谓的化妆术,无非就是把年轻人装扮的老一些,戴副眼镜,装个胡子之类。可是只要仔细观察,还是能够发现破绽的。” “少佐阁下。”一个宪兵队的急匆匆跑了过来:“搜索队遇敌,发生了激烈枪战,对方正在逃亡,我们在其中发现了疑似目标。” “很好!”藤口秀智精神一振:“郭先生,这里就拜托你了。” “去吧。” 郭鸿万神色从容说道。 他知道,这是力行社的配合作战开始了。 现在,高远森还剩下十二个小时的时间。 十二个小时之内,他无论如何都要把松平道太送出上海去! 而不是日本人认为的所谓公共租界。 这是计划之一! 日本人已经把所有的目光都盯到了通往公共租界的道路上面去了! …… 高远森很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郭鸿万已经竭尽全力的配合了自己。 他就带着庞云虎一个人去陈礼书家的。 “我是亨华贸易公司的,求见陈老板。” 高远森往开门的人手里塞了一块大洋。 开门的顿时眉开眼笑,毫无戒心的把门全部打了开来:“原来是……” 他的话只说出了三个字,便凝固在了那里。 一支枪的枪口对准了他…… …… 陈礼书全家人都被带了上来。 他的老婆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高远森让庞云虎放下手里的枪,居然还对陈礼书点了点头。 陈礼书对这样的场面见惯了,这里是公共租界,他们还敢乱来? 一抱拳,正想按照江湖规矩说黑话,高远森已经摆了摆手:“老卓过来找过你吧?” 一听这话,陈礼书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力行社的,这家伙是力行社的。 “是,是,卓洪峰来找过我了,说今天有人来找我办事,没想到就是您。”陈礼书小心翼翼问道:“这位先生,不知道怎么称呼?” 高远森淡淡说道:“免贵姓高,力行社的。” 陈礼书反而放心下来:“高先生我陈礼书虽然是帮派中人,但一颗爱国之心还是有的,兄弟那是绝对不会当汉奸的。” “这些,我们都知道。” 卓洪峰之前已经告诉过他,什么才是陈礼书的痛处了:“不过,陈老板,你当年也帮日本人送过货啊。” 陈礼书顿时又有一些尴尬了。 没错,他是“顺字堂”的堂主,跑“黑单”的,不管是谁找自己做生意,买卖就是买卖,中国人的生意自己做,日本人的生意自己也做。 他迟疑着说道:“高先生,我是帮日本人送过几趟货,但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堂口里那么多的兄弟都等着要吃饭呢。” 高远森慢吞吞地说道:“通敌就是通敌,资助汉奸就是资助汉奸,没有什么理由。不过,陈老板,我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请说。” 陈礼书还是有些提心吊胆的。 毕竟,自从“一·二八”抗战之后,整个上海反日情绪严重,万一被力行社的盯上了,就算是杀死自己也没人会说什么。 “我知道顺字堂是靠走私起家的。”高远森缓缓说道:“水路陆路,你们都有办法。我们想运一个人出上海,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陈礼书在那想了一下:“日本人在不在找这个人?” 他不笨,很快就猜到,如果不是日本人要捉拿的人,力行社怎么会来找自己帮忙? “在找。”高远森也没有隐瞒:“而且查得很严,进公共租界的路都被封锁了。” 怪不得。 陈礼书恍然大悟。 这几天,虹口日本人的军事基地那里,任何中国人都要遭到严密的盘查。 前几天,陈礼书去了一趟虹口,现在回来的时候却废了老大的劲。 原来是在抓力行社的人。 “可以!” 陈礼书也不迟疑:“说到杀日本人,杀汉奸,我不如你们。可要送一个人出上海,我顺字堂有的是办法。这人现在在哪里?” “虹口。” “我现在就去做准备,今晚八点,告诉我一个地点,我来接应你们。” “好!”高远森大喜:“陈老板如果做成了这件事,于国于民都有功,过去的事情也都一笔勾销。我这就去准备。” 他朝自己的手下看了看:“庞云虎” “在!” “你就暂时留在这里,帮着陈老板看家护院,不许任何人打扰到他们。” “是!” 陈礼书面色一变:“高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高远森笑了笑说道:“一来,是为了保护陈老板的家里人。二来,这次任务干系实在重大,兄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万一这事不成,兄弟的这颗脑袋是保不住的了。可兄弟也实在没办法,只能拿你家人出口气。” 这是在那赤裸裸的威胁啊。 陈礼书面色惨白,自己的短处命门被人死死的捏在了手里。 …… 夜,八点。 日本宪兵队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白天忽然发生的枪战吸引了,根据郭鸿万的判断,那是已经发现了松平道太。 而此时,在虹口,常韶连带着松平道太平静的在那等待着。 距离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指挥大楼不远。 中国的老话里有句话叫“灯下黑”,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日本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他们正在抓捕的人,居然就在他们的司令部边上。 几个人行色匆匆的走了过来。 高远森、董飞彪带着几个特务,当然,少不了主要任务陈礼书。 “高先生。” “常先生。” 两个力行社的特工客客气气的打了一声招呼。 高远森一指身边的陈礼书:“让他跟着陈老板走吧,陈老板会负责把他送出上海的。对了,我还派了几个人一路护送。” 常韶连点了点头:“松平,我想我们后会有期了。” “后会有期。”松平道太深深一个鞠躬:“谢谢你们,为了我的事那么费心,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这还是高远森第一次见到松平道太。 是啊,日本人里有坏人,也有好人,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如此,没有分别。 希望这个日本人,能够为中国多做一些好事吧。 他悄悄的吩咐了一声董飞彪:“你知道该怎么做?” “放心吧。”董飞彪用力点了点头。 一旦出现任何意外,就算所有人都死了,也要确保松平道太的安全。 尽管他并不是特别清楚,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力气去保护一个日本人。 但这却是高科长吩咐的。 高科长让弟兄们办的事,总不会有错的。 他们看着这几个人消失在了黑夜里。 常韶连缓缓说道:“辛苦了,高先生。” “你也一样。” “高先生,就在来之前,我们接到了一份情报。”常韶连忽然说道:“又有一个力行社的人员,叛逃了。” 啊! 高远森头都晕了,最近这段时候怎么会出现了那么多的叛逃人员啊? 第九十三章 没钱了 高远森发现自己和叛徒人员杠上了。 已经一连解决了两个叛逃人员,可现在第三个出现了。 从1936年开始,日本特务机构,加强了对力行社干部的策反工作,而在金钱的利诱和威胁之下,总会有立场不坚定者的。 因此,从1936年3月开始,力行社发生了不断的叛逃事件,要一直到1937年年初,在处座的铁腕镇压下,这种情况才得到了遏制。 而这次叛逃的,则是力行社人事处副处长刘钢锋。 刘钢锋? 在常韶连的介绍中,刘钢锋之前没有表现出任何叛逃的迹象,而且,他还被派到湘江去执行一个任务。 但问题就出在了这次任务上。 到达湘江之后,他迅速摆脱了自己的同伴,并且和在湘江的日本情报机关取得联系。 日本情报机关如获至宝。 而此时,力行社也发现刘钢锋失踪,迅速的在湘江展开了秘密搜捕。 湘江对于刘钢锋来说也变得不安全了。 在经过协商之后,决定让刘钢锋回到上海。 而接应他,保护他的安全,并且听取他的谈判筹码等等一系列的工作,就落到了上海特务机关的身上。 “刘钢锋的要价很高。而且,他很明确的告诉日本人,在自己的要求得到满足之前,他会暂时居住在公共租界。他也担心,直接来日本人那里里会受到控制。他必须在自己的条件得到全部满足之前才会正式叛变。” 常韶连的情报做的已经非常准确了:“而负责和他联系的,是一个叫华文清的,以前也是力行社的叛徒。说来也巧,这个华文清正好被我们抓住了。这个消息,也是审讯之后得知的。更加重要的是,之前刘钢锋从来都没有见过华文清。” 高远森立刻就明白了:“从现在开始我就华文清?” “没错。”常韶连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接头暗号我们全部已经掌握了。还有他在公共租界的临时住处。这个人非常谨慎,他经提前聘请好了保镖,而且据说他本人的枪法也相当不错。还是我们力行社有名的神枪手,你要千万留神。” “明白了,我明天就去拜会一下这位‘前辈’吧。” 高远森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 高远森敲了敲门。 在那等了一会,门打开了。 居然是一个外国人,身材高大,一脸的大胡子,警惕的看着高远森,用英语问道:“你找谁?” “找刘老板。” “刘老板”,就是刘钢锋的代号。 外国人紧张的神情多少放松了一些:“等着。” 门又重新被关上了。 刘钢锋聘请的保镖? 高远森点着了一根烟,一边抽着,一边平静的在外面等待着。 一根烟抽完,门再次打开了。 “进来吧。” 高远森跟着那个外国人走了进去。 客厅里,还有四个外国人,全部人高马大。 而且,全部携带武器。 腰间带着手枪,桌子上放着四枝冲锋枪,武装精良。 这应该就是刘钢锋有恃无恐的原因吧? “嘿,你的武器。”那个领他进来的外国人说道。 高远森明白他的意思,很顺从的拿出了自己的武器交给了对方。 “进去吧,老板在里面。” 高远森走了进去。 他看到了刘钢锋。 “你是?”刘钢锋问了声。 “我是满洲来的皮货商,听说您这里有上好的皮货?”高远森按照接头暗号说道。 刘钢锋随即回答道:“上好的皮货没有,虫咬的要不要?” “也要啊,要不然,您先拿出来给我看看?” 暗号完全正确。 刘钢锋的嘴角露出了笑意:“在下刘钢锋,你是?” “常文清!” “你就是常文清?”刘钢锋起身拿过了一瓶酒两个杯子,倒了一杯酒递给了常文清:“辛苦了,是藤本机关长派你来的吧?喝酒。” “刘老板,客气了。”高远森喝了一口酒:“咱们虽然初次见面,但责任重大也不用掖着藏着。日本人对你也很有兴趣,所以在允许的情况下,我一定会多帮你美言的。” “多谢多谢。” “外面那四个人是?” 一听到那四个外国人,刘钢锋立刻笑着说道:“我在湘江请的,一群亡命的美国人,枪法准,身手好,就算十几个人,他们都能轻而易举的解决。” 高远森笑着点了点头。 可是他的心里却开始担忧起来。 有这么四个保镖在身边,想要成功刺杀他恐怕不是那么简单了。 这个人绝对不能活着。 甚至连让他和日本人见面的机会都不能出现。 否则,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是怎么才能干掉这个人? 高远森心里没有一个好的计划。 “刘老板啊。”高远森若无其事地说道:“听说你的开价挺高?说说吧,这次是藤本机关长派我来听听你新的报价的。” “好,小常,咱们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什么了。”刘钢锋也不再和对方绕圈子:“黄金一千两,日元一百万。还有,给我一个日本国民的身份,让我可以随时去日本。毕竟,在这里想要杀我的人太多了。” 高远森耐心的听完他的报价,笑了起来:“刘老板,你这心可够黑的啊?这价格,我看日本人恐怕很难接受啊。” 刘钢锋也是一笑:“不接受也得接受。你看,光是请四个保镖,我就得花掉多少钱?我不能投靠了日本人,还亏钱吧?再说了,像做我们这样工作的,也不能做一辈子。等到老了,或者我们失去了利用价值了,怎么办?我们总得活下去啊。” 高远森承认,他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看他出得起钱聘用四个外国人当自己的保镖,这些年恐怕没有少捞钱。 “这样吧,刘老板。”高远森在那考虑了一下:“你的要求,我会原封不动,一字不漏的汇报给日本人的。具体日本人会不会答应,那就不是我可以控制的范围了。” “放心吧,日本人早晚都会答应的。”刘钢锋显得很有自信:“我可是力行社人事处的副处长,我知道的太多了。这样吧,我先给日本人一点甜头尝尝。” 他拿过了纸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移到了高远森的面前: “这个,是力行社潜伏间谍,代号‘飞鱼’。在虹口基地的警察里,有一些是力行社的特务,飞鱼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他表面上还被日本人给收买了。 其实呢,而是肩负了潜伏任务。他现在好像担任了一个队长的职务吧?不光如此,在他的家里还藏着一部电台。” “放心,我肯定会把这份情报带给日本人,我想藤本机关长也会非常高兴的。” 高远森收好了这张纸。 一定要尽快铲除刘钢锋。 他甚至还没有和藤本康成正式见面,就已经开始展现出他的破坏力了。 比如这个叫飞鱼的。 他千辛万苦潜伏下来,取得了日本人的信任,可是却因为一个叛徒的出现,却即将暴露自己。 虹口虽然控制在日本人的手里,可是却依旧活跃着大量的特工和潜伏情报人员,现在,随着刘钢锋的到来,这些人中的很大一部分都有暴露的危险。 “对了,小常,你等等。” 刘钢锋站了起来,拿出自己的皮箱,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接着又转了回来:“小常,一份小小的礼物,不成敬意。” 高远森接了过来。 那是一块金表。 他看了看:“刘老板,这些年你在力行社赚了多少钱啊?又是请保镖又是送金表的。” “这不赚钱,我喝西北风去?”刘钢锋得意洋洋:“到现在,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前年,我们抓住了大走私贩,他老婆跑来求我,愿意出一大笔钱把他给弄出来。 我当时连考虑都没考虑就收下了那笔钱,你也知道,这事情对于我们来说再简单不过了,一点都不费劲。 小常啊,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趁着我们在位置上,有权有势的时候大赚特赚,难道还等我们没权没势的时候,别人会来孝敬我们?” 高远森把金表戴好:“看看,怎么样?” “太合适了,简直就是专门为你定做的。”刘钢锋“哈哈”笑着:“小常啊,我说的那些条件,拜托了。”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高远森站了起来:“你就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吧。” “多谢多谢,到时候,兄弟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 刘钢锋的叛变,让整个上海滩都紧张起来了。 日本人、军统,都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这个人。 日本人想要保护他,利用他。军统想要干掉他。 一个人,势必要在上海掀起一股腥风血雨。 从当天晚上开始,已经有日方特工秘密进入公共租界。 他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刘钢锋! 高远森也在想着应该怎么把刘钢锋给刺杀了。 “老卓。” “来了。” 高远森沉吟着:“有没有办法帮我找两个会日本话的特工?” “成啊,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那我现在就去办。” …… “到了。” 高远森敲了敲门。 一会,门开了,还是那张熟悉的外国人的面孔。 “嘿。” 他居然热情的和高远森打了一声招呼:“老板等你很久了。” 高远森带着卓洪峰帮自己找到的两个特工走了进去,然后,没有忘记规矩,把武器摘下来留在了外面。 他再一次见到了刘钢锋。 “常先生,你终于来了。” “刘先生,久等了。”高远森介绍了一下自己身边的两个人:“日本人对刘先生是非常重视的,所以特别派了两个日本人和我一起来。” 刘钢锋心中有些不满。 按理说像自己身份这么重要的人,日本人早该派出重量级的人物来和自己接洽了,可现在和自己谈判的,居然还是一个汉奸。 至于两个所谓的日本人? 凭借刘钢锋的经验,一看就知道只是两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已。 刘钢锋大概忘记了,自己很快也将成为汉奸。 “请坐吧,常先生。”刘钢锋尽量不然自己的不满外露:“那么我们来谈谈吧,我提出的要求,日本人愿意接受吗?” 他没有任何掩饰就说出了这个话题,也可以从另一个侧面表明他真的有些急了。 “刘先生。”高远森沉吟了一下之后说道:“老实说,要价的确有些高了。让你取得日本国民的身份,这点我们可以努力去尝试一下。只是你在金钱方面的提案,似乎有些让日本人无法接受。 你要知道,日本人的机构活动经费也是有限的,在上海,尤其是情报工作,要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藤本阁下很为难啊。刘先生,咱们过去也算是同事了吧,站在同事的立场上,听我一句,适当的做些让步,难道你害怕将来弄不到钱吗?不要忘记这里可是上海啊。” 刘钢锋当然知道这里是上海。 但他急需要用钱。 在他准备叛变之前,已经悄悄的把老婆孩子送到了国外,他的资产也大部分都转移出去了。 而他留给自己的钱,现在已经所剩不多。 更何况,将来老婆孩子在国外也需要用钱啊。 刘钢锋皱了一下眉头:“常先生,我认为我提出的要求非常合理,这是我赚钱最好的一次机会了。大家都是汉奸,对吗?我们彼此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日本人不承认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中国人切齿痛恨我们,那我们还能够得到什么呢? 钱,无非就是钱而已。那是我们的根本啊。以后再想办法弄钱?常先生,恕我直言,我从来都不相信以后这样的话,我要的是眼前的利益。如果日本人认为我不值这个价,那么我还可以提供一份新的……” “不,我们绝对不是这个意思。”高远森担心他问起“飞鱼”是否已经抓到了,急忙打断了他的话: “你误会了,刘先生,我们认为你提供的情报都很有价值。我们同样也非常的重视你,但需要时间,藤本阁下需要得到上级的批复才行。” “好吧。”刘钢锋有些无奈:“但是,常先生,能不能先让藤本阁下给我送一笔钱来?” “怎么了,刘先生,你是遇到经济上的困难了吗?” “没错。”刘钢锋到了现在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我从湘江到这里,聘请了四个保镖,我的开销非常大。现在我身上剩下的钱,已经坚持不了几天了。外面的四个美国佬坏的很,坚持他们的薪水一天一结。” 高远森明白了:“好吧,我立即向藤本阁下汇报这件事。对了,为了方便和你联系,我就住在静安寺1819号那里。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有需要的话,随时和我联系。” “1819号?和我这里距离不远。”刘钢锋有些感激。 这也能够看出,其实日本人对自己还是比较重视的,要不然也不会安排人专门在自己住处附近保护自己。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高远森站了起来:“放心吧,我会尽快让藤本阁下批下一笔资金,以解你的燃眉之急。” “谢谢,谢谢。” 刘钢锋把他们送到了客厅,便再也不朝前走一步了。 要知道,客厅里可是有窗户的,那些美国佬,又从来不喜欢拉上窗帘,认为那会妨碍到他们玩牌。 如果来个神枪手,躲在某个地方,透过窗户,一枪就可以解决了自己。 刘钢锋永远都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 最先认识高远森的那个美国人,把他们送到了门外。 “对了,认识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高远森忽然换了英语问道。 “詹米尔,叫我詹米尔。” “詹米尔,做你们这行真是一份危险的工作。” “是的,先生,非常危险,但回报也是非常高的。” 高远森笑了笑:“是的,所以我明白了为什么刘先生那么急需要钱,放心吧,我会尽全力,让我的阁下把钱批下来的。当然现在是战争期间,我们的资金也很紧张。如果资金申请被拒绝的话,我恳求你们,还能够保护好刘先生的安全,我们总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詹米尔的眉头很明显的皱了一下:“先生,你的英语很好。希望你好运。” “谢谢。”高远森戴上了礼帽很客气地说道:“也祝你们好运。” 最起码,他已经让美国保镖知道了刘钢锋没钱了这一事实。 第九十四章 成功刺杀 “情况已经基本都弄清楚了。” 高远森点着了一根烟:“刘钢锋把自己藏得很好,四个外国保镖,装备精良,一旦在屋子里采取守势,一时半会很难攻得进去。” “最关键的,这里还是公共租界。”卓洪峰接口说道:“最近的捕房,一旦听到枪声,最快五分钟就可以增援到达。可是按照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对方铁心死守的话,五分钟之内很难攻破。” 起码从表面上看起来,一时半会,似乎还真的拿这个刘钢锋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高远森看着却丝毫都不在意:“你们继续严密监视,随时随地准备动手。还有,把其居住地方的地图给我画一份来。” “明白。” 高远森按灭了烟,站起身走了出去。 要想快速刺杀刘钢锋,不是那么容易。 可是如果经过精心准备,巧妙策划的话,不可能的事也能变成可能。 总要去完成的。 很多任务看起来繁琐,但真正实施起来,其实只需要制定一张图表,把需要解决的事情,一样一样去完成。 这是听着比较笨,但实际上最有效的办法。 …… 法国西德斯西餐厅。 这是一家在上海公共租界开了许久的西餐厅,还是有一定知名度的。 现在是喝下午茶的时间,高远森坐在那里,点了一杯咖啡,几小块点心。 如果每天都能过这样的日子,多好? 餐厅的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殷探长。” 餐厅的中方经理亲自迎接了这个人。 上海公共租界静安寺捕房的探长殷宣如。 他朝餐厅中方经理点了点头:“你去忙,我约了人了。” 坐在一角的高远森,冲他竖起了手。 殷宣如走了过去,点了一杯咖啡:“你就是电话里的高远森?” “是的,殷探长。”高远森微笑着:“需要什么,尽管点。” “咖啡就够了。” 等到咖啡上来,殷宣如却没有动:“说吧,什么事?” “殷探长,我知道你为公共租界服务了很多年了,一直尽心尽责,立功无数,很得到工部局的赏识。”高远森缓缓说道:“我今天是特意来交个朋友的。” “你和我交朋友?”殷宣如苦笑了一声:“高先生,你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你是力行社的,力行社做什么的,大家心里都清楚。说实话,我们平时对你们客客气气的,可真的是敬而远之,能够不惹麻烦就不惹麻烦,谁不上有老下有小的?” 他这是说的真话。 公共租界巡捕房的这些人,都有一个共识,别管是力行社的特务,还是日本特务,他们斗都热火朝天,但只要不闹出特别大的动静,他们往往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过去也有个不信邪的探长,想要管一下,结果,他的儿子都被绑架了,失踪了三天三夜,全公共租界的捕房都在寻找,可是一点消息也都没有。 到了第四天的早上,探长的儿子忽然被扔到了捕房大门口。 没有任何被殴打的痕迹,问起来,探长的儿子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是被绑架了。 被带到了什么地方一无所知,不过没有遭到虐待,而且一日三餐一顿不少。可看守他的人,却一句话也不说。 然后,在他身上又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四个字: 少管闲事。 这个探长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是有人在警告自己,如果继续管闲事的话,堂堂的探长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 “殷探长,你别担心。”高远森却反过来在那里安慰着:“我们知道你这个人还是有良心的,也不像别的巡捕,整天仗着自己的身份作威作福。殷探长,现在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做的那些事情你比我更加清楚。你是中国人,心里就没点想法?” 殷宣如叹了口气:“有啊,怎么没有?但我刚才说了,我上有老下有小,就算一腔热血,也得憋着。家里全都指望着我呢。高先生,这么说吧,我不找你们的麻烦,哪怕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我也只当没有看到,但你要我帮你们做事,我怕啊。” 我怕啊。 虽然听着像个懦夫说的,但说的全部都是实情。 不是每个人都是如此勇敢,把自己的生命等闲视之,更多的人,在乎的是家里人能不能有口吃的,生活质量能不能够过的更好一些。 殷宣如就是这样的人。 “我还真想你帮我们做事。”高远森笑了笑说道:“但殷探长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强求,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勇敢和日本人斗到底的。但我有点小事,希望殷探长帮忙。” “说吧,什么事?” 殷宣如叹息一声,他很清楚,既然力行社的特务已经找上自己了,那就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等几天,也许就是这一两天吧。”高远森淡淡说道:“在你的辖区里,可能会有枪声,而且进行的会非常激烈。” 殷宣如面色变了一下。 “我希望殷探长,能够十五分钟后才到达现场。”高远森笑了一下说道:“如果能够更加晚一些,我会不胜感激的。但是十五分钟是底线。” 殷宣如在那沉默了一会,然后有些无奈地说道:“看起来上海又要不太平了。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特别羡慕那些当警察的,总认为当上了警察,就可以惩恶除奸,可以伸张正义,可等我真正的当上了,才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也曾经满腔热血,曾经也有远大抱负,可是我成家了,有孩子了,两个。怎么办?我每天想的,是怎么养活老婆孩子,怎么让自己家里过的更加幸福一些。那些过去的雄心壮志,我早就抛到脑后了,现在的我,就是一个庸碌无为的人。 我不想参合进你们的事,这太危险了,甚至会威胁到我的家人。但不管怎么样,我到底都还是个中国人,心里到底还是帮着自己国家的。高先生,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可以保证的是,那天我们会很晚才到现场的。” “谢谢你,殷探长。”高远森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我们不会忘记的,也许有一天,你会需要我们的帮助,请尽管告诉我。” “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这,也许殷宣如的心里话,他真的不想和这些特务有着过多的纠缠。 可是,既然大家都在上海公共租界这口大锅里讨饭吃,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能保证将来不会求到对方呢? 这些特务真的无法无天,全然不把租界的法律放在眼里啊。 这也不是自己可以管理的范围了。 …… 刘钢锋有些心烦意乱。 “常文清”那里还是没有传来消息。 而自己的钱实在已经坚持不住了。 连那四个外国保镖的钱,都已经开始拖欠了。 詹米尔来问他要过了一次钱,但被刘钢锋蒙混过去了。 如果再没有消息的话,刘钢锋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看了下时间,到吃晚饭的点了,他拿起电话,打通了一直叫饭的那家餐馆:“还是按照老样子……” …… 有人敲门。 詹米尔懒洋洋的开了门。 送饭的来了。 “你。”只会说很简单中文的詹米尔,指着那个人送餐:“不……你……” 他的意思是说,今天送餐的,和之前送餐的怎么不一样? “原来的,生病了。”那个伙计满脸带笑:“我要进去拿上一顿的碗。” 的确是这样的。 每次送饭菜来,伙计总会把之前一顿的碗筷收走。 “打开……” 詹米尔指着饭盒示意要检查。 “好的,好的。” 那个伙计满脸带笑,手伸到了饭盒上。 詹米尔全神贯注的盯着那个饭盒。 骤变突起。 伙计猛的把饭盒朝着詹米尔一砸。 詹米尔被砸了个满头满脸。 他的反应极其快,在疼痛的情况下,竟然身子朝着边上一跃。 “砰砰砰!” 枪声响了。 十几个人忽然同时从藏身处冲了出来…… …… 刘钢锋的反应也一样的快。 就在枪声响起的一瞬间,他如一只被惊动的兔子一般蹦了起来。 迅速的拿起了身边从不离身的手枪,冲到门口,把门一关。 这时候,外面对射的枪声已经密集响起。 该死的,力行社的终于杀上门了。 刘钢锋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的…… …… 四枝冲锋枪组成的火力还是非常强大的,再加上门口狭小,暂时阻挡住了那些企图冲进来的人。 这四个保镖训练有素,配合的非常好。而且,这个屋子是詹米尔亲自选定的,易守难攻,就算遭到突袭也可以顶上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对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手雷!” 忽然,詹米尔大声叫了起来。 四个人赶紧一起趴到了地上。 “轰”—— 一声爆炸,屋子都开始动摇起来。 硝烟里,詹米尔不顾死活的又朝外扫出了一梭子。 一个冲进来的人应声倒地…… …… “开始了!” 庞云虎立刻说道:“是那里开始交火了。” “行动吧。”高远森猛的拔出了枪:“大家都知道职责。” …… “嘿,詹米尔,我们没有收到钱,有必要那么拼命吗?” “是的,詹米尔,对面的人数太多,火力太猛。” 詹米尔也没有过多的迟疑。 他们是保镖,是拿钱办事的佣兵,现在雇主已经拖欠他们的钱了,又有什么必要死撑下去呢? 他们可还想活着回到美国呢。 詹米尔把冲锋枪朝外一扔,大声呼道:“投降,投降!” …… 卓洪峰带着人终于冲了进来。 那四个投降的外国人,他不敢伤害他们,也没有空去搭理他们,而是迅速冲到了刘钢锋所在房间。 一脚就把门给踹开了。 身子随便向边上一闪,担心遭到里面的射击。 可是,没有枪声。 卓洪峰探头一看。 该死的。 窗户是开着的,刘钢锋跑了! “刘钢锋跑了,立刻追!” …… 身上还穿着睡衣的刘钢锋慌不择路,拎着一把手枪,慌里慌张的拼命跑着。 一只拖鞋在逃跑的时候掉了。 刘钢锋干脆踢掉了另一只拖鞋,赤着脚逃命。 对面,忽然出现了两个人。 三人一对视,旋即,都反应过来。 刘钢锋速度非常快,一举枪,“砰”的一声就干掉了其中一个。 他在力行社可是出了名的枪法好。 而剩下的一个力行社特工,反应极其快,朝着边上一闪,躲到墙角,“砰砰”连开两枪。 刘钢锋一边躲避,一边还击。 他心烦意乱。 他必须要经过这里,可是前面却被封锁了。 回去,再另外寻找路线? 刘钢锋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力行社的那些人正在从屁股后面杀过来。 怎么办? 刘钢锋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手雷。 这才是他的杀器。 手雷只要扔出去,一秒钟的时间,他就有把握冲上去,干掉那个家伙。 可就在这个时候,前面忽然又传来了一声枪声。 接着,刘钢锋看到那个力行社特工的半个尸体从藏身处露出。 “刘老板,刘钢锋,是我,常文清,赶快啊!跑啊!” 常文清! 刘钢锋狂喜,收好手雷,不顾一起的冲了过去。 得救了,得救了。 他气喘吁吁的冲到了那条巷子里,第一眼就看到了常文清:“小常,多谢救命之恩,赶紧的……” “砰!” 一颗子弹射进了他的心脏。 刘钢锋的手枪落地,捂着心口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完全不敢相信“常文清”朝他开枪了。 高远森丝毫没有迟疑,继续把弹匣里的子弹全部倾泻到了他的身上。 然后,他把手枪塞回到了那名力行社特工的手里,又捡起刘钢锋的手枪,把子弹全部打到了那名力行社特工的尸体上。 这个特工,违背力行社家法,早就在执行名单中了。 当再次把手枪塞到刘钢锋的手里,高远森看了一眼那名力行社特工的尸体,轻轻叹息一声:“你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违背力行社的家法,只有一个字:死! 只是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甚至没有公开向他宣布过家法。 谨慎看了一下周围,高远森迅速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九十五章 邻居 高远森可以松口气了。 最近一段时候,整个人都处在高强度的工作之中,根本没有功夫喘口气。 随着刘钢锋被杀,曹青岩给予了他高度表扬,并且很明确的告诉他,最近一个阶段,他可以好好的休息一下,调整一下自己。 好吧。 高远森难得能够有这样的待遇。 穿越前,高远森曾经来过上海几次,有两次是因公出差,有两次是陪家人来的。可是穿越来到了这个时代,还真的从来没有好好的看过呢。 这次终于有机会了吧? 租的房子,卓洪峰已经都帮他打扫布置好了,一楼是吃饭的兼客厅,二楼是卧室。在这个大院子里,能够一个人租得起这么一幢二层小楼的,高远森也算是独一份的了。 凑巧,今天又是难得休息日。 老实说,这得感谢西方文化的影响。 在过去,中国的绝大部分部门、企业,都是没有休息天这个概念的,比如钱庄,除了过年时候能够休息几天,其余时候除非你生病了或者家里有急事,否则是不可能让你休息的。 清朝末年,有了洋务运动,有了洋学堂,就有了七天一个礼拜的概念。到了民国,礼拜天休息就推广到了政府机关、工厂、医院。 在上海、武汉、广州这些大城市里,也是最早推行每个礼拜休息一天的地方。 不过为了争取到这个权利,工人和老板斗争了许久才最终胜利的。 家庭主妇们还是按照过去的习惯,一大早的就起来,先是“倒夜”,把马桶拿到外面去。然后趁着烧早饭的功夫,去隔壁的老虎灶打水。 老虎灶也是大上海的一道景观,随处可见,专门为附近的居民提供热水。 大院子里住了有七八户人家。平时都是点头不见低头见的,今天又是休息日,一见面更是乐呵,相互打着招呼,还热情的邀请对方拿点吃早饭的小菜去。 彼此之间还在打听,这院子里唯一的那幢二层小楼里,住的客人究竟是谁。 有人说是才来上海当官的,有人猜测是外地来的大客商,更有人神秘的说,这是某个商人在这里养的小老婆。 “都瞎猜什么。”余明善打着哈欠出来。 他是外国工厂里的技术工人,工资比较高,一家人生活的还算惬意,而且和洋人认识,因此在这个大院子里也算是有些威望的。 他从媳妇手里拿过洗漱用具:“前几天,我陪我们车间的领班罗比去购买零件,正好在路上看到住在小楼里的人了,人家叫他高科长,还有辆轿车在那等他。” “哎哟哟。”隔壁的鲁家阿嫂在那大惊小怪的:“还有专门的小轿车呢?那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了?” 余明善漱了口,压低了声音:“那次,就在荷兰银行,沙逊大厦那里的,一个女人才从银行里出来,就看到有人把这个女人带进了汽车里,看样子都是高科长的手下。我告诉你们,他们还亮了证件呢,这样子,我看是在抓人。” 鲁家阿嫂的男人鲁家壮也出来了,他是在一家公司里做体力生活的,一听这话,赶紧问问道:“那是巡捕房的?哎哟,咱们这院子里要是住了一个巡捕房的,那可不得了了,大家将来要是有什么事,和他搞好了关系,那是顶顶有用的。” “不像,不像。”余明善摇着头:“巡捕房的,不像他这个样子,要我看那,这个人十有八九是……” 他再度把自己的声音放低:“我看像是复兴社的……” 她媳妇问了声:“复兴社?什么是复兴社?” 在这个院子里,余明善那是最最见多识广的:“外面的人叫他们是复兴社,蓝衣社,他们自己称呼自己,大概是叫力行社。做什么的?专门抓人的,谁不听话,谁反对政府就抓谁。怎么还不明白?说白了,就是特务!” 特务? 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这个时代,对“特务”两个字的评价那可不高。在普通老百姓的眼里,特务嘛,一个个都是阴冷的,不近人情的,专门负责监视你说的话、做的事,一个不乐意了,抓你没商量。 感情自己这院子里的新邻居,是这么个人物啊? “老余要说的是真的,那我们以后说话可得小心点了。”鲁家壮赶紧说道:“别口无遮拦的,尤其是你们几个女人,要是被他给听到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几个人连声称是。 “怪不得呢。”鲁家阿嫂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之前一直有人在帮他整理房子,还帮他搬家具进来。人家根本不用自己动手的。” “嘘,小声,出来了。”余家阿嫂低声说道。 那个神秘的新邻居,从小楼里走了出来。 其实,高远森早就准备出来了,正准备开门的时候,听到外面在那讨论自己,隔着门缝,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看起来自己的这些邻居,对自己既是好奇又是害怕啊。 既然身份被人猜到,又要继续当邻居,而且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高远森干脆大大方方的走了出来,冲着几个人一笑:“大家好,我是才搬来的,我姓高,高远森,将来要给大家添麻烦了。” “啊,高先生,没事,没事。”余明善大着胆子说道:“我姓余,余明善。这位是鲁家壮,都是一个院子里的,以后大家多帮衬着,帮衬着。” 这明显是言不由衷啊? 高远森笑着说道:“我呢,因为工作特殊,所以作息时间很不规律,有的时候会回来的很晚,如果开门声惊扰到了诸位,千万海涵。” 鲁家壮小心的问道:“高先生是做哪行的。” “复兴社你们听说过没有?” 一句话,立刻把之前所有的猜测全部都证实了。 好家伙,这个人真的是特务啊? 那大家以后真的得小心点了。 高远森还是保持着微笑:“复兴社呢,是对外称呼,我们自己内部不这么叫。总而言之,我大约就是你们嘴里说的‘狗特务’吧。” 院子里的几个人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之前的紧张情绪一扫而空。 这个人蛮有趣的,还有人称呼自己是“狗特务”的?看样子,这些当特务的,也不像是之前传说里的那么凶神恶煞,还挺风趣的。 余明善心思细,想着既然自己的邻居是当特务的,那肯定手里的权利大,将来没准要求人家办事。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和他搞好关系。 心思一定,立刻对媳妇说道:“既然高先生今天第一次和大家见面,我看这样吧,老鲁,我们两家今天中午请请高先生?” 他虽然薪水不错,可是会算计。 他家和鲁家关系挺好,不过要说到请客了,那可不能自己一个人掏钱,得一家一半才对是不是? 鲁家壮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高远森已经说道:“我是新来的,这顿就我来请。” “哎哟哟,高先生,那怎么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你们看在这里吃,还是中午的时候到外面馆子里去吃?” “家里吃好,家里吃热闹,何必去外面馆子里花这个钱。” “那成。” 高远森从口袋里掏出了钱:“那就麻烦几位阿嫂了,这点钱,麻烦阿嫂买点小菜,买点酒。” “哎,哎,我去,我去。”余家阿嫂眉开眼笑。 高远森出手很大方,这么多钱,够摆上几桌的了,今天借着高先生的光,不仅能够好好的打打牙祭,以后两三天的菜也都有了。 众人对高远森的畏惧消失的无影无踪,反而平添了几分好感。 余明善见他还没有吃早饭,急忙招呼着在自己这里对付一点。 吃过早饭,女人忙着买菜、洗菜,余明善搬出了几把椅子,还把自己平时舍不得吃的好茶叶拿了出来泡了茶,招呼着高远森和鲁家壮一起喝茶聊天。 高远森则回到家里,拿出了一条香烟,给余明善和鲁家壮每人分了三包。 “哎哟,哈德门。”鲁家壮一看眼睛就亮了。 这哈德门香烟在中国市场上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清未和民国时期,哈德门香烟是几乎无人不知的香烟品牌。在那个时代,烟草业的竞争是十分激烈的,那时候中国有4大烟草公司:中国南洋兄弟烟草公司、中国三兴烟草公司、上海华成烟草公司、英美烟草公司。 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的便是英美烟草公司,其生产的香烟就是大名鼎鼎的哈德门、前门、老刀、仙岛牌香烟。 它们成功的关键,就是广告做得好。 当时有一句流行的广告语:无人不抽哈德门,是人都抽哈德门。而且哈德门的成功就是靠着集换卡牌式的促销手段。 1923年英美烟草公司在青岛设立分厂,开始生产哈德门香烟。哈德门香烟会在烟盒里放一种小画片,这就是香烟画片,简称烟画。 财大气粗的英美烟草公司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精心设计各种烟画,他家的烟画不仅都是彩色的,而且以古典名著人物或戏曲人物为主,绘画都很逼真。 于是,哈德门香烟迅速风靡中国,销售也因此倍增。这时候,其他烟草公司也开始仿照哈德门香烟,推出烟画。此时,哈德门香烟在烟画的设计上不断的创新,而且绘画越来越精细,终于在烟画大战中成功击败了对手。 之后,随着烟草业的发展,小小的烟画曾风靡一时,与邮票、钱币并称为世界三大收藏品。 哈德门香烟也因此成为了中国最知名的香烟品牌,就是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收集这些,多抽了多少烟。 不过这烟价格略贵,一般普通人平时都不舍得抽。 高远森出手大方,更加增添了余明善和鲁家壮的好感。 “高先生平时很忙吧?”鲁家壮殷勤的给高远森点上了烟:“我多句嘴,问句我不该问的话,高先生平时都忙些什么呢?” “也没什么。”对方虽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高远森也不可能什么都告诉他们:“其实和在公司里上班也没什么区别,每天准时去单位,看看文件,分析分析资料,没准老板不高兴了,还得被他叫到办公室,训斥几句。” “做你们这行的还有老板?” 鲁家壮刚大惊小怪的问出来,余明善已经不屑说道:“老鲁,你这话可就是多问的了,不管什么单位,怎么可能没有一个顶头上司?那可不就是老板吗?” “对,余大哥说的对。”高远森客客气气地说道:“我们这行一样也有老板,我们就是一些打工的,老板吩咐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余大哥,鲁大哥,我们这些人呢,大家都有一些误解吧。狗特务,不做人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余明善和鲁家壮异口同声说道。 高远森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坦白说,抓人的事情呢,我们的确是做了不少,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至少我这里抓的都是坏人。下班时候,我和普通人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吃饭睡觉喝酒,大家以后都是邻居呢,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啊。” “是这道理,是这道理。”余明善连声说道:“既然是邻居了,原本就该守望相助。高先生,我们呢,之前是有一些怕你,听说你们比巡捕房的人还要厉害。可现在和高先生一聊天,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高先生平易近人的很,一点没有架子。” 鲁家壮却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的:“既然有高先生住在这里,以后我们可就不用怕什么了。那些什么地头蛇的经常来捣乱,总把这里弄得乌烟瘴气的,现在好了,我看谁还敢再来这里放肆。” 高远森听着有些好奇:“怎么,这里经常有人捣乱?” “可不是?”余明善的声音再度放低,指着西面的一幢屋子说道:“那家人,姓吴,男主人叫吴宝禄,平时老老实实的,可是有一次,女儿生病了,他借了一笔钱,结果啊,就是因为这笔钱那,出事了,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过过省心日子。” “这样啊?”高远森的兴趣被完全调起来了:“和我仔细说说。” 第九十六章 这里可是我的地盘 “余大哥,和我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余明善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回事,说到底还不是钱闹的?吴宝禄三十五岁才有了一个女儿,虽然不是儿子,可他也特别的宝贝。前两个月,他女儿得了重病,这看病可得花不少的钱那,老吴呢,也问我和老鲁借了不少的钱。” 余明善和鲁家壮也不富裕,能够借给他的钱有限,要想看病还不够。 吴宝禄当时也是急了,为了女儿,什么都不管不顾,居然去借了一笔高利贷。结果,女儿的病是看好了,可是他的噩梦也就此而来了。 那高利贷是轻易可以借的?利上加利,利上滚利,只要触碰到了,这辈子都别想还清了。 吴宝禄不断的还钱,可越还欠的越多。从十几天前开始,便有一些流氓天天来这院子里闹事。 每次,总能听到吴宝禄和他媳妇在屋子里不断的央求在宽限些日子,有次,他还被打了。 “哎,老吴苦啊。”鲁家壮也是一声叹息:“凭他这么做,这钱什么时候才能还清?你看着,今天休息日,没准一会那伙流氓又得来了。”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乌鸦嘴,话音才落,就看到三个穿着短打的流氓一摇一晃的进了院子。 “看什么,看什么?”领头的那个冲着这里一瞪眼睛。 余明善和鲁家壮都是老实人,哪里敢得罪这些流氓?赶紧转过头只当是看不到。 “去,把姓吴的给老子拉出来。”领头的流氓落到高远森这里,看到喝茶的凳子上放着的烟,居然走了过来,拿起烟,给自己点上一根:“他妈的,哈德门,抽那么好的烟。” 说完,把那烟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高远森笑了笑。 没一会,吴宝禄,他媳妇和他女儿就被从屋子里赶了出来。 “猛爷,猛爷。”吴宝禄一迭声的哀求着:“我已经在尽量想办法了,求求你再宽限几天,就几天。” “姓吴的。”被称为“猛爷”的流氓用力吸了几口烟:“你他妈的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你家猛爷给你宽限了多少时候了?猛爷我告诉你,今天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吴宝禄哭丧着脸:“可我实在拿不出啊。” “拿不出?”猛爷的目光落到了吴宝禄六岁的女儿身上:“拿不出可以啊,我看你女儿长得挺标致的,将来一准是个美人坯子。这样吧,拿你的女儿抵债吧。” “猛爷。”吴宝禄拉着自己的媳妇和女儿跪了下来:“这不行啊,这不行啊,我闺女才六岁,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啊。您可怜可怜我们,再宽限宽限,我们一定还,一定还。” “放屁!”猛爷把半截烟朝地上一扔:“老子没空听你这些废话。今天没商量余地,来人,给我把她带走了。” “猛爷,猛爷!” 吴宝禄和媳妇死死护着闺女。 猛爷的手下正准备用强,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传来: “何必呢。” “谁!” 猛爷一回头:“谁他妈的敢说这话?” “我!” 高远森站了起来:“我姓高,猛爷,您瞧,吴宝禄一家人也不容易,他女儿才多大?您这把她带走了,那不是伤天害理吗?” “伤天害理?”吴宝禄笑了:“你姓高是吧?你知道你家猛爷是谁?” “不知道。”高远森老老实实的回答。 “猛爷叫魏猛,你给我记住这么名字了!”魏猛一指自己的鼻子:“要问你家猛爷拜的哪家山头,你也给我记清楚了,猛爷拜的是甘八爷!” 甘八爷? 那个季云卿手下什么金刚太保里的甘东延? 冤家路窄。 高远森不动声色:“甘八爷?甘东延?不管你拜的是谁,也不能这么做,这里是公共租界,有他的法律。再说了,还有民国的法律呢。现如今可不是过去了。” “小子,我看你是活腻了!”魏猛猛的拔出了匕首。 边上的人都被吓坏了,余明善正想上来劝几句,高远森却若无其事地说道:“魏猛,回去吧,你得罪不起我的。别说是甘东延,就算是季云卿看到我也得客客气气的。” 一时间,魏猛有些发懵。 这个人是什么来头?口气为什么那么大?季云卿那是谁?那是季老板,是甘八爷拜的老头子啊。 可这个年轻人竟然连季老板也不放在眼里? 这大上海龙蛇混杂,魏猛在这里混得时间长了,也知道藏龙卧虎,真要得罪了哪个大人物恐怕不好收场。 他聪明的收好了匕首:“行,算你行,可兄弟也是奉命办事,你留下个名号来,兄弟也好回去交代。” “我说了,我姓高。”高远森依旧用淡淡的口气说道:“要是有人找我,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那最后。”魏猛不敢造次:“兄弟我或许惹不起你,可总有人能够和你说话。咱们一会见。” “一会见。”高远森笑了笑。 魏猛带着他的手下灰溜溜的走了,吴宝禄连声感谢:“高先生,谢谢你,谢谢你。” “先别急着谢啊。”余明善带着忧虑:“魏猛这些流氓是肯善罢甘休的?他说一会来,一会准来。” 是啊。 吴宝禄再度害怕起来,万一一会魏猛再带人来了怎么办? 余明善冲他眨了眨眼睛:“老吴啊,既然高先生刚才救了你,他就一定有办法能够再救你一次。你求求高先生吧。” 吴宝禄猛的反应过来,拉着自己的媳妇和女儿冲着高远森连连磕头:“高先生,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起来吧。” 高远森叹息一声,搀扶起了吴宝禄的一家人:“放心吧,有我在这里,没人能够动你们的。我去打个电话就回来。” 看着高远森的背影,余明善笑着说道:“老吴,你不用担心了,恶人自有恶人磨,有这位高先生在咱们院子里,以后再也不用怕什么了。” 对于那些流氓,非得靠这些特务不可啊。 …… 中午的时候,一桌子的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原本是叫吴宝禄一家也来吃饭的,可吴宝禄一是不好意思,二是害怕,怎么也都不肯来。余明善也不强求,让自己媳妇给他们端了饭菜去。 “可怜啊。”余明善敬了酒:“你说老吴老老实实的一个人,如果不是为了闺女,谁会去借这钱啊。” “是啊,今天要不是高先生恐怕真要出事。”鲁家壮也在一边接口说道:“老吴也是一时糊涂,什么钱不好借,非要去借这钱。高先生,您是大人物,你得帮他把这事平了。” 高远森既然揽上了这事,也就没有怕过。 都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自己看到了就不可能不管,不但要管,而且还要管到底。 “这大上海啊,乱那。”余明善连连摇头:“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欺负咱们也就算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流氓也都欺负咱们,你说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是想吃口安稳饭,可这安稳饭那也不好吃,我们想吃,别人不让我们吃那。” 在那聊着喝着,可余明善和鲁家壮的目光不停的朝着大门那里看去。 魏猛走的时候可是撂下了狠话的,他身后的甘八爷那是轻易得罪的?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喝到一半,魏猛终于再次出现了。 这次,来了十多个人。 院子里立刻被挤满了。 领头的,穿着绸衫,手里还拿着一个烟嘴,一进来,目光从院子里的人身上扫过,这才开口说道:“我就是甘东延甘八爷,哪位姓高啊?” 高远森站了起来:“我就是。” “你就姓高?”甘东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高远森:“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原来就是这么一个货色?听说你口气很大,连季老板都不放在眼里?” 高远森淡淡一笑:“你说的季老板是季云卿?他在上海滩呼风唤雨,可也不能强绑民女。这公共租界终究还是要讲究法律的。” “法律?”甘东延冷笑一声:“你和我讲法律?小子,你知道什么是大上海的法律?我就是法律,季老板就是法律。” 如果知道,他的同伴,那些什么金刚太保的,不知道死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手里多少了,会有什么感想。 吴宝禄一家人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全都趴在窗口透过窗缝隙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高远森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是法律,季云卿也不是法律。甘东延,何必为难这些老百姓呢?放过他们吧。” “放过他们?”吴宝禄似乎听到了一件非常好笑的事情:“行啊,你和我们走一趟,我就放过了吴宝禄。” “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喝酒。”高远森镇定自若。 甘东延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人:“姓高的,你真的要和我们叫板?魏猛,把他给我带回去,我看他嘴还硬不硬!” 正当魏猛和手下准备动手的时候,院子里忽然又进来了两个人。 庞云虎,董飞彪! 庞云虎掏出枪来,对准了这些流氓,冷冷地说道:“我看你们这些流氓真是昏了头了,高老板你们也敢动?” 一看到对方手里有枪,甘东延和他的手下勃然变色。 甘东延硬着头皮问道:“高老板?哪路的高老板?” “瞎了你的狗眼!”庞云虎的枪口对准了他:“就是这位高老板!哪路的?我告诉你,官路的。你再敢对高老板出言不逊,我灭了你的全家!” 甘东延心里真的有些慌了,可当真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示弱:“兄弟,是好汉的留下名号来,我就不信你真的敢开枪!” “不信?”庞云辉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我杀你就好像杀一只狗。别说是你,季云卿要是得罪了我们,一样杀!” 高远森走了过来,凑近对甘东延说道:“你不就是想知道我是谁?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力行社的高远森!” 力行社的? 甘东延发现自己捅了马蜂窝了。 这些力行社的,平时和青帮多有来往,甚至早期成员大量都是青帮成员,但随着他们的势力越打越大,在大上海那真的是横行无忌啊。 惹毛了他们,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高先生。”甘东延有些慌了:“兄弟我是有眼不识泰山。” “现在你认识了。”高远森的手伸进了魏猛的口袋里,把那把哈德门拿了出来:“我的烟你都敢拿?” 魏猛抽了自己一个巴掌:“高先生,我混蛋。” 高远森抽出烟点上:“都给我听清楚了,我就住在这里,这次的事情就算了,以后再敢进来,我真的会翻脸的。” “明白,明白。”魏猛连声说道:“以后我们绝对不敢再来这里。” “还有,吴宝禄的账怎么算?” “一笔勾销,一笔勾销。” 高远森满意的点了点头:“那这次的事情我既往不咎。都是中国人,都是住在租界里的,有着精力,去对付洋人不好,非要把能耐发泄到老百姓的身上。” “以后绝对不会了。”甘东延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的栽了。 “滚吧。”高远森挥了挥手。 甘东延带着自己的手下慌里慌张的离开了。 “高科长,那我们也走了。”庞云虎收起了枪。 “嗯。” 高远森重新回到饭桌边:冲着吴宝禄家里叫道:“老吴,他们走了,别害怕了,出来大家一起喝酒吧。” 吴宝禄家的门打开了,他带着媳妇和孩子来到高远森面前,正想跪下,高远森已经提前说道:“老吴啊,你要再和我下跪,你的事以后我可不管了啊。” “不跪了,不跪了。”吴宝禄眼眶红红的:“高先生,我嘴笨,不会说话,可是高先生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会忘记,以后高先生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幸事,幸事。”余明善连声说道:“从现在开始,我看哪路流氓还敢来欺负我们,我们总算要扬眉吐气了。” 鲁家壮也举起了碗:“来,来,大家都干一口,这次啊,真的是多亏了高先生了。这往后,咱们的这个院子里可算是有主心骨了。” 高远森也笑了。 能够帮助这些普通的老百姓,感觉还真的是挺不错的一件事情。 第九十七章 突击队 沈纯石伸了一个懒腰。 从中国防区那里回来已经几天了,而日本人一直认为,自己去是为了日本特务机关收集情报的。 可是他们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用了一个巧妙的方式,那一份绝密情报传递了出去。 现在,上海方面的同志一定已经接到了那份情报,并且成功的除掉了力行社的叛徒了吧? 而自己的潜伏也都变得更加的有意义了。 而就在他喝下第三杯酒的时候,宫口原太走了进来。 “宫口阁下。”沈纯石赶紧站了起来。 “沈先生,坐,坐。” 宫口原太在沈纯石的面前,永远都是那么的客客气气:“这次,你辛苦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沈纯石笑了笑:“我是帝国的人,是您器重的人,为您做任何的事情我都乐意。” “如果人人都能像你一样,那么我就会变得轻松许多。”宫口原太收起笑容:“本来,我该让你多休息几天的,但现在我们得到了一份新的绝密情报。” “什么情报?”沈纯石立刻留意起来。 “刺杀那位力行社的负责人戴处长!” “什么?” 沈纯石一惊。 刺杀处座? 但他不动神色:“这位戴处长,行动很是诡异,而且远在南京,恐怕要刺杀他,不是那么容易。” “不,他已经到北平了。”宫口原太的回答出人意料:“他来北平为什么,暂时还不得而知,但是,我们在他的身边安插有内线,其中,有一个代号‘黄包车’的,在戴处长身边已经潜伏了整整两年。他向我们透露了戴处长三天后的行程。 三天后,戴处长将从南京到达北平,随行一共带着十二个保镖,全部配备冲锋枪、驳壳枪和手雷。 其中,戴处长一行一共会分乘两辆轿车和一辆卡车,最前面的那辆轿车,是戴处长的替身,第二辆,才是戴处长真正乘坐的。 戴处长车队必经的路线我们已经掌握了,因此,我们准备在距离卢沟桥十里地,一个叫陆家村的必经之路进行伏击!” 沈纯石心中的震撼完全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戴处长车队的具体组成,路线,日本人居然掌握了? 谁是那个潜伏在戴处长身边的“黄包车”? 嗯,从宫口原太的话里,已经可以有一个大致的描述了: 至少在戴处长身边工作了两年,而且有机会接触到戴处长出行的时间和路线。 他在力行社,在戴处长身边,责任相对来说还是比较重大的。 沈纯石一边在脑海里急速的想要拼凑出这个人的形象,一边淡淡说道:“就算掌握了这些,我认为还是办不到。戴处长的谨慎和狡诈不是你们能够想象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不要忘记,卢沟桥可是控制在中国军队的手里的。” “这些我都很清楚。”宫口原太接口说道:“但这是中国驻屯军司令官田代皖一郎中将做出的决定,我们没有办法不执行。” 他说到这里略略停顿了一下: “而且,为此我们还组织了一支特殊部队来完成这个任务!” 宫口原太所说的特殊部队,是有先例的。 在日本军队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什么特种部队、特战队存在。 唯一和特战队有些相像的,就是所谓的“骷髅队”。 但它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特战队。 1933年5月,日本军队在中华大地生灵涂炭。而在日本国内一本名为《占领中国万里长城》的写真集上市后,在日本热销。 写真照片中,其中有一小队日军站在古北口〔山海关、居庸关两关之间的长城要塞,扯着一面日本旗,旗中的红圈上画着一具骷髅,得意无比! 这支被称为“骷髅队”的日军小队正是当时号称日本最强悍和神秘的部队,被西方记者称为满洲暴风部队。隶属于日军第8师团32联队,队长是池上秀雄。 这支只有五十人的日军带有骷髅和“死”,“必胜”字样的旗帜,每人带有独特的钢盔和臂章。这些兵员均是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而且作风凶狠刁钻,比一般日军的战斗力要强太多。 1933年3月上旬,日军攻入长城古北口之后,这只“骷髅队”被吹嘘为第一支突破古北口关的日军小队,大幅彩色照片在画报上大为风光。 但是时隔不过一个月,当日军“骷髅队”再次上日本报纸,不过主题已经不再是“第一番占领”,而是“骷髅队遗骨归”。 日本媒体用“全部命丧南天门”来描述“骷髅队”的悲惨结局。 而率领中国士兵消灭日军骷髅队的正是大名鼎鼎的国军抗日名将郑洞国。 1933年初,日本继“九一八事变“侵占我东北三省后,又夺取热河等地,继而大举进攻长城的各口,中央军第2、25、83师组成第17军,由军长徐庭瑶指挥,开赴古北口对日军作战。 名将郑洞国率第17军2师4旅坚守南天门一线的阵地,将士们忍饥受冻,只能在古老的长城上,以血肉之躯与兵力和火力都占绝对优势的日军背水一战。 郑洞国因为兵力单薄,多次进行反攻失利。在这紧要之关头,为示必死的决心,郑洞国脱掉军衣,只穿着白衬衫,亲自提着手枪,率领部队官兵冲锋,官兵们见此状士气立即大增,个个争先杀敌,硬是将日军击退。 遭到中国军队迎头痛击和反攻,为了抢回阵地,骷髅队的指挥官池上秀雄要求主力部队将手榴弹全部送交骷髅队,他决心率骷髅队突击。 “骷髅队”的日军一边进攻一边狂呼着“北京,北京!” 经过两小时的激战,郑洞国率部和骷髅队激烈交火,池上秀雄被击毙在战斗中。骷髅队被全歼。 而在南天门战役中,中国军队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仅5昼夜合计伤亡3000余人。 骷髅队被歼灭后,日军暂时中止了对特种作战的研究, 这支被日军寄予厚望的部队,刚刚开始征战,便遭到了覆灭的命运。 他们从组建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特种部队作战技能,靠的只是蛮冲硬打,甚至连最起码的战术指挥和战场小队间的配合都没有。 而宫口原太提到的特殊部队,也和“骷髅队”有些类似。 在日军将领中,最支持重组骷髅队的就是田代皖一郎。 为了暗杀戴处长,他从第驻屯军团中,精心挑选了十三名富有作战经验的老兵,组成了一支小队,由一名军曹山下木青担任队长,并且全部交给宫口原太指挥。 “我的想法是。”宫口原太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把小队全部换上中国军队军服,冒充中国士兵,使用卡车,秘密运送到陆家村一线进行潜伏。 等到戴处长的车队一到,立刻进行最凶猛的火力打击……” 沈纯石的心在狂跳。 如果那个潜伏在戴处长身边的间谍提供的情报无误,那么按照宫口原太的部署,再加上日军老兵悍不畏死的突然袭击,那么,他们成功的希望将大增。 戴处长危矣。 “可以去试试,但我想失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沈纯石在那漫不经心地说道:“战争,不是在那游戏。十三名日军士兵,要通过防范严密的中国防区,任何一点微小的疏忽都会露出破绽。 冒充中国士兵?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你知道中国的方言有多少吗?上海话、北京话、山东话……在中国,同一支部队,甚至同一个连队里的士兵,也都来自于天南海北不同的地方。你以为让突击队学会几句中国话,就管用了?” “是的,的确是困难重重。”宫口原太点头承认:“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熟悉中国军队一切的人指挥。” 沈纯石一下就明白了。 这个人,就是自己。 如果让自己指挥这支突击队,或许可以把危险降到最低限度。甚至,打了关键时刻,他可以牺牲自己,保护戴处长。 中国可以没有沈纯石,不能没有戴处长! “沈先生,这是田代皖将军点名的。”宫口原太看起来有些无奈:“我知道这次的任务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灭。 可你带着两个人,轻松的通过了中国防区,在北平城里里来去自如的事迹,田代皖将军也知道了,他认为你最适合指挥突袭。” “我不去,我不去。”沈纯石一迭声的拒绝:“两三个人通过中国防区,人员少,目标小,而且我们都伪装成了中国农民。 可是要带十三个人?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慨念!乘着卡车,大摇大摆的通过?你以为中国士兵都是傻瓜? 你想过没有,路上,只要有任何军官叫停车辆,对车上的士兵一盘查,那就什么都完蛋了。我没有发疯,我还想多活几年。将军阁下,别的任务我可以接,但是这个任务我拒绝。” “沈先生,拜托了。”宫口原太站了起来,对着沈纯石居然深深鞠了一躬:“我知道这很难很难,但田代皖将军决心已下,这是不容更改的啊!” 沈纯石在那不断的苦笑,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想要哭出来的样子。 …… 沈纯石不想哭,只想笑。 而且是放声大笑。 让自己指挥一支日本人的突击队去暗杀戴处长?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他没有笑,而是陷入到了沉思。 宫口原太也没有打扰到,一支都在安静耐心的等待着。 这是他最大的希望了。 “我可以接受这个任务……” 许久后,沈纯石很是无奈的说了一声。 宫口原太大喜过望,可还没有开口,沈纯石又继续说道: “但是必须要先答应我的几个要求。” “请说,沈先生。” “第一,哪怕我接受了这个任务,我也不认为能够成功,这点必须要和田代皖将军阁下说明。” “是的,我会的。” “第二,我不要名义上的指挥,而是整个突击队,要完全的由我控制。队员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都是我说了算。” “我完全可以答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由于任务迫在眉睫,所以,突击队所有队员,今天下午必须来这里报道。” 宫口原太什么也都没有说,来到电话机前,打了一个电话。 沈纯石点着了一根烟。 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情报,怎么样才能把电报送出去,让戴处长知道,即便在他的身边,也有日本人的间谍? “好了,沈先生。”宫口原太回来重新坐下:“田代皖将军已经同意,所有突击队员,在下午两点前赶到这里报道。” “嗯,我还需要浦口南养他们四个,充当我的帮手。”沈纯石心里盘算着,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将军阁下,‘黄包车’的存在,我一直都很担心戴处长已经察觉。” “不,不会的。”宫口原太有些得意:“黄包车是我们的王牌特工,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轻易传递情报的。” “那也未必。”沈纯石一笑:“你们在南京西桥七号洋楼安排的人,戴处长早就已经起疑了。”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都在秘密关注宫口原太的表情。 果然,当听到“南京西桥七号洋楼”这几个字,宫口原太面色一变。 没错,没错。 一定是这样的。 之前,自己还在力行社的时候,多次都听说过南京城西宁海路西路桥西桥七号洋楼! 被称作南京城高级住宅区的城西宁海路西桥路边,一直有两名武装宪兵站岗。 这儿都是建筑风格各异的洋楼,靠着荷兰公使馆很近的西桥7号洋楼,是国民政府交通部电政司隶属的密码检译所办公处。 这里也是一个戒备森严的绝密单位。 院子里西边有三间平房,是单身职员宿舍。 其中,有一个叫杨显鑫的年轻人,他和沈纯石认识。 他曾经参加过“一。二九运动”,于清华大学历史系毕业后,为摆脱特务的追缉,他转道上海,准备南下南京,投奔在密码检译所工作的堂兄杨肆和表兄王维钧。 而在他刚刚到达上海的时候,却被当时在上海工作的的沈纯石抓获。 第九十八章 怀疑对象 沈纯石还是比较同情这些爱国学生的,所以就悄悄的放了他,并且还资助了他一笔路费,这让他和杨显鑫之间建立了感情。 1936年初,沈纯石去南京办事,再次遇到了已经在密码密码检译所办公处工作的杨显鑫。 杨显鑫向沈纯石提供了一份情报。 那是他在休息时候,在翻阅一本《大众生活》杂志时偶然发现的。 西桥七号洋楼这儿警卫严密,平日军警不准闲人靠近。杨显鑫没有工作的时候总是挺烦闷,于是买来一些旧杂志翻翻,打发时间。 无意间,他读到《大众生活》1935年11月第一卷第三期上有两则过时的新闻消息,其一为: “汉奸殷汝耕在通州一个破旧的小孔庙内举行他的所谓‘冀东自治政府的主席就职典礼’。 既未悬旗,也未鸣炮,因为这新政府还没有旗,所以无旗可悬,而其所有的最大军械却只是所谓‘保安队’的一支来辐枪,所以也无炮可鸣。 坐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纸糊的窗,房中放着一个小小的简陋的煤炉,9个人寂坐其中,正式就职。”(路透社通州电讯) 其二:“就任’冀东防共自治委员会‘外交处长’之霍实,历访北平的日本大使馆、陆军武官室、海军武官室等,正式通告委员会的成立,并恳请日本方面的援助。”(电讯社北平电讯)。 杨显鑫不由一愣,他在北平领导学生运动时,对以殷汝耕为首的冀东傀儡政府并没在意,认为它肯定成不了气候,对所谓的“外交处长”霍实几乎没有印象。 然而偏偏这个密码检译所的研译组长也名叫霍实,是异地同名亦或就是同一个人? 一个汉奸又如何成了政府电讯专家? 有很大的可能只是偶然的同名同姓而已。 当晚,堂兄杨肆忙完了手头的研究工作,回到宿舍,摆开折叠式小方桌,取出一大瓶金陵大曲酒,斟满了两只小茶缸。 不一会儿,所里的厨师端来几盘下酒菜,外加几个白面馒头。 等到厨师离开后,杨显鑫轻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对这个霍实很了解吗?他怎么与汉奸殷汝耕手下那个霍实名字相同?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杨肆不由吃一惊,从堂弟手中接过那本《大众生活》细细看了看,神色困惑而凝重:“我想不太可能吧,密码检译所是为对付日本侵略而专门成立的,人员审查极严格并需要有官员担保,怎么可能让一个汉奸进所工作?这是不可思议的。 就我所知,我们所里这个霍实并非东北人,而是浙江湖州人,他早年毕业于杭州之江大学,后赴日本留学。回国后,在上海电台译制部工作过。‘一·二八’淞沪战争爆发时,他参加了蔡元培等人领导的抗日救国总会,上前线慰问英勇杀敌重创日军的十九路军。 进密码所的担保人据说是中央审计局长陈其采,他是党国元老级人物、老同盟会员、辛亥年上海大都督陈其美的堂弟。” 这就从另一个侧面说明霍实此人的背景异常深厚! 霍实此人背景异常深厚。 他进密码所的担保人是中央审计局长陈其采,他是党国元老级人物、老同盟会员、辛亥年上海大都督陈其美的堂弟。 换而言之,他就是当今政要陈果夫、陈立夫两兄弟的堂叔。 陈其采早在民国二年就担任过南京临时政府参谋本部厅长,资格比委员长还老。 这位老先生为人正派,恐怕不会为一个政历不清的同乡后辈作担保。 况且,杨肆在上海报纸上看到过汉奸霍实的照片,他站在殷汝耕和日军女间谍川岛芳子身边。他是一张烧饼脸、塌鼻子。 而密码所的霍实仪表俊朗,气质文雅。所以,在杨肆看来两人也只是同名而已。 杨显鑫听堂兄如此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 况且,殷汝耕手下的霍实再笨也还不至于以同样的名字打入南京的电政司密码检译所从事间谍活动,难道不担心自投罗网? 这个怀疑被他压下来了。 只是这次见到沈纯石,杨显鑫自然而然的就提出了自己的怀疑。 沈纯石似乎也觉得不太可能,哪有一个汉奸,公然用自己的原名来当间谍的? 但他知道既然杨显鑫怀疑了,那就肯定有他的理由。 他做了一些调查,但是很快就放弃了。 一来是他毕竟身处南京,不是自己的势力范围。 第二是他当时权限太小,很多机密根本无法接触。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霍实的靠山太硬了,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够接近的。 调查被暂时停止了。 而在上海之战爆发前,中国方面频繁发生了几起密码泄露事件,这让沈纯石脑海里自然而然的再次出现了霍实这个名字。 正当沈纯石决定向戴处长汇报此事,淞沪抗战全面爆发。 沈纯石已经无暇顾及此事了。 而现在,他却当着宫口原太的面,说起了密码检译所。 宫口原太脸色一变,便让他再无怀疑。 那里面一定有日本人的间谍。 是不是霍实? “我们在国民政府的很多地方,都安插有间谍。”宫口原太的回答模棱两可:“至于那个密码检译所,我并不是特别了解,毕竟那里远在南京。” 沈纯石笑了笑:“是啊,远在南京。殷汝耕也离南京很远啊。” 宫口原太的眉毛跳动了一下。 霍实! 沈纯石不再有任何怀疑。 有些事情,是不需要有确凿证据的。 尤其是在间谍方面更是如此。 一个微小的失误,一句口误,一个眼神,就足以出卖了。 “好了,沈先生,这件事情就不要继续讨论了。”宫口原太迅速转换了话题:“可以把浦口他们叫进来了。” 沈纯石点了点头,很快把浦口南养四个人叫了进来。 当听到要跟随沈先生去执行秘密任务,四个人迅速兴奋起来。 尤其是德岛鹤部和川岛次郎,就差点发出欢呼。 之前,沈先生在北平城里执行任务,来去自如,旁若无人,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神采,只能从同伴的嘴里听说。 他们一直恼恨自己无缘和沈先生一起执行任务。 可是现在这个机会却终于来了。 “将军阁下,我是不是无论想和部下说什么都可以说?”沈纯石忽然这么问了一句。 “当然。”宫口原太点了点头:“这里,是你的办公室。他们,是你的部下。这次的任务,也将由你负责,所以无论你要做什么说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沈纯石沉默了一下:“那么,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次的任务,我是坚决反对的。因为我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希望……” 他发现宫口原太的脸色有些尴尬: “将军阁下,说这些话,会让人感到难堪,可是,我还是一定要说。他们终究是我的部下,我不能让我的人,去冒险,还白白的送死,却不明白是为什么死的。 浦口、富山,我曾经带你们去过北平城里,那时候我并不担心,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我知道什么时候危险,什么时候是安全的。 可这次却完全相反。我们要面对的对手非常强大,我不是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上说的这句话,而是站在日本人的立场上。 我们很有可能会全军覆灭,一个都不能活着回来。如果你们现在选择放弃执行任务,那是你们的权利。” 几个日本人沉默在了那里。 “沈先生。”过了一会,资格最老的浦口南养率先开口:“我很感激你能对我们说出这样的话,我也能够感受到你对我们的爱护。我愿意跟随着你去冒险。” “我们都愿意跟随您去冒险。”剩下的三个日本人同时回答。 沈纯石没有说话。 他必须要确保这次行动失败,但是,他又要确保自己的安全,让日本人无法怀疑自己。 而反对,无疑是一个最有效的办法。 反对的越是激烈,到时候自己的责任就越小。 他的目的达到了。 “好吧,将军阁下,诸位,既然决心已下,虽然我再三反对,但我还是愿意去尝试一下。”沈纯石站了起来: “吃饭去,吃完饭,让我们等待迎接那支突击队吧。” …… 这支十三个人组成的突击队,是田代皖立兵从他的中国驻屯军里精心挑选出来的老兵组成。 由军曹山下木青担任队长。 军曹,在日本军队中虽然是个最低级的军官,但却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在日本军队里,军曹除了要指挥本小队作战之外,还要管理部队的日常活动和训练,这对于军曹的要求是比较高的。 尤其是在海军里面,因为海军需要非常有技术的士兵,所以军曹的地位更加突出。在日本的海军里面,基本上就是军曹说了算,不管是技术岗位还是战斗单位,都受到军曹的节制,在实际作战中,还有军曹指挥一个分队或者一个中队这种情况。 而山下木青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是一个狂热的好战分子,会比较流利的中国话,枪法准确,作战勇猛。 在田代皖立兵组建突击队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选就是他。当然,在得知自己要离开战场,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的时候,山下木青也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你叫什么名字?” “山下木青!” “不,你错了。”沈纯石冷冷的看着面前这个日本军曹:“现在,你的身份已经是一个中国军人,你可以叫张三,也可以叫李四,但就是不能再叫山下木青!” “哈依!” “啪!” 众目睽睽之下,沈纯石竟然一个巴掌扇在了山下木青的脸上。 顿时,周围所有的人都看傻了。 “八嘎!”山下木青暴怒的叫了出来。 自己是大日本帝国的一名军官,受人尊敬的军曹,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被一个支那人打了一个巴掌! “山下队长,冷静!” 如果不是宫口原太,山下木青发誓自己会把这个支那人撕成碎片的! 沈纯石根本就没在意对方的愤怒:“你可以表达你的愤怒,也可以看不起我这个中国人。可是你必须要记得,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负责整个突击队队员的安全。 当你被中国士兵盘问,下意识的说出‘哈依’,或者是‘八嘎’,你会害死全队,那时候你就是一个凶手!” 山下木青呆在了那里。 “还有你们,也许都看不起我,因为我是一个中国人。”沈纯石用流利的日语对所有的突击队员说道: “但是从现在开始,如果你们还想活着回来,继续为大日本帝国效力,那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听我的,听我这个中国人的! 你们有权继续看不起我,但是,我必须要为所有人的安全负责。现在谁有异议的话,可以立刻离开,我会亲自和田代皖将军解释的。” 每个日本人都沉默在了那里,包括山下木青在内。 这个中国人的做法也许太过分了,但是他的话不得不让人承认是对的。 “山下队长。”沈纯石冷冷的看着山下木青:“我清楚你心里对我很不服气,我需要的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对我的绝对服从。而你显然达不到这样的要求,所以,请你离开,让田代皖将军再派一个新的队长来吧。” “不,沈先生!” 沈纯石说的是日语,而山下木青却换成了中国话:“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刚才的举动。请你千万不要让我回去,否则,我的名誉会被毁于一旦,我只有切腹才能洗刷这样的耻辱。” 宫口原太也在一边劝说道:“沈先生,山下队长知道自己错了,我相信他将来会绝对服从你的。” “是的,我会绝对服从!”山下木青一个鞠躬:“从这一分钟开始,无论您要我做什么,哪怕我不理解,我也一定会去完成的。” 效果差不多了。 沈纯石要的就是他们对自己的绝对服从。 他把浦口南养叫到了身边:“这位浦口南养,在接下来一天半的时间里,就是你们的老师。他会告诉你们,你们的部队番号,以及教你们一些简单的中国话。请尊敬他,因为他代表的就是我。先和我学第一句中国话。‘好的’!” “好的!” 那些突击队员用别扭的中国话回答道。 “敢扇一个日本军曹的巴掌,你大概是中国人里的第一个了。”宫口原太显然对这一效果非常满意: “不过,我确信在你的带领下,这次的任务有很大的可能能够成功。” “不会成功的,不会的。”沈纯石看起来却是一点信心也都没有,他似乎在那喃喃自语:“我想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带一些活着的人回来。” 宫口原太有些无奈感觉。 他觉得沈纯石对这次的任务未免太悲观了。 第九十九章 会场上的闹剧 高远森这一次算是得到了充足的休息了。 这也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得到如此惬意的休息时间。 一早的时候就来到了单位里,谁看到他都是客客气气的。 毕竟,人家现在可是曹青岩面前的第一号红人啊。 都是在一个锅里捞饭吃的,只要没有深仇大恨,谁不是笑嘻嘻的? 进了办公室,泡了茶,拿着一份报纸看了一会。 高远森忽然觉得,自己怎么那么像自己那个时代端铁饭碗的体制内公务员? 每天喝喝茶看看报纸等着下班就行了。 这样的日子虽然轻松,倒还是真的不太习惯。 眼看着快要到9点了,高远森收好报纸,朝会议室的那里走去。 今天是周一,每个周一,力行社上海区总会进行一次例行会议,总结讨论上周工作中的不足、教训、以及成果。 这放在高远森那个时代,一点都不稀奇,可是在这个时代那就难能可贵了。 不光是一个上海区,力行社在全国各地的各个站点都是如此,这大概也是力行社为什么会迅速发展的那么强大的原因之一吧? 一开会,照例先是曹青岩做了一个开场白,然后就是各个部门陈述上周完成的任务,以及遇到的困难。 一个个都大致说了一下,曹青岩这时的目光落到了行动科科长赵子明的身上:“赵科长,今天怎么一句话没有?你行动科是我力行社上海区的重中之重,按理说职责重大,急需办理的事情也都,说说看,畅所欲言。” 万万没有想到,赵子明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曹区长,我想辞职。” “什么?”曹青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想辞职?你做的好好的,怎么就要辞职了?是不是心里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不敢,我哪有这个胆量啊?”赵子明不阴不阳地说道:“我行动科的重要性,曹区长刚才也说过了,我呢,也就不再重复。本来我们这些人自然应该为组织效命,丝毫不敢叫苦,但问题是现在弟兄们都活不下去了,我请问,饭都吃不上了还怎么卖命啊?” 今天好好戏看了。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可一个个都没说话。 赵子明的声音开始有些抬高:“三个月前,我行动科第五中队中队长齐金根,奉命带着三个兄弟到武汉出差,原本是应该先领一笔路费的,可是会计科方面说资金紧张,让他们自己先垫着,好,齐金根二话没说就自己垫上了。 这执行完任务回来了,总该要报销了吧?可是会计科呢?这里找问题,那里找麻烦。今天说没钱,明天说报销的格式不对。这一拖就是三个月啊。一直到了现在为止,一毛钱都没有报销到。齐金根家里那还有老婆孩子呢,你让他拿什么过活?” “这样啊。”曹青岩随即问道:“老孙,这是怎么回事?” 会计科科长孙福利随即说道:“这事有,我不否认。为什么?因为会计科有会计科的制度。这报销,必须按照制度来。齐金根报销的费用里,很多有没有票据,就是凭着他自己写的。你说我该怎么给他报销?出了错了这损失谁来承担?” “孙科长,我看你就是故意在鸡蛋里挑骨头。”赵子明冷笑一声:“四个人一起在武汉吃了顿饭,你说拿什么来当票据?住旅馆呢?拿什么来当票据?按照我们过去一直以来的规矩,出差时候每个人每天都有固定标准,齐金根他们超过标准没有?” “标准是什么?”孙福利反唇相讥:“人家同样出差,为什么别人一个人一天只要五块钱,你行动的就要十块钱?这多出来了整整一倍啊。” “为什么?”赵子明面色变得阴沉起来:“因为是我行动科工作的特殊性。我们风里来雨里去,随时随地都要准备送命,标准自然要提高一些。” “这标准是谁提高的?”孙福利丝毫不怕:“是曹区长答应的,还是你赵子明自作主张?” “孙科长。”曹青岩清了清嗓子:“这个呢,赵科长之前和我汇报过,我原则上也同意了,毕竟,行动科的不容易啊。” “可我不知道。”孙福利毫不迟疑说道:“现在我知道了,成,既然是曹区长答应的,那就按照这个标准来。可还是得仔细审核,财务方面那是一丝一毫不能出错的。” 赵子明立刻追问:“你这次要审核多长时间?” “这就不好说了。”孙福利缓缓说道:“上海区那么大,要做的事情那么多,我会计科就这么几个人,总不能全都为了你行动科一个部门服务吧?” “孙福利!”赵子明忍无可忍:“我看你这是在故意刁难我们!齐金根只是一个例子,你说,我们行动科的,在你那积累了多少等着报销的?可你就是不批。没错,之前我是抓了你的侄子,但我那是秉公执法,你这属于故意打击报复!” “赵科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孙福利不紧不慢说道:“我侄子被你抓了,那是他罪有应得,但我认真办事,恪尽职守,何来打击报复一说啊?” 眼看两人就要闹得不可开交,一个声音忽然传来:“孙科长,我的报销没有任何问题吧,不过,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有拿到钱啊?” 所有人都朝这个声音看去。 高远森! 赵子明大喜。 他到底还是站到自己这一边了。 可也是,都是一个科的,还能不帮自己人? 而且,那次喝酒可是喝的很愉快啊。 高远森刚才一声不响,只是在平静的看着两人争吵。 做人,没有办法做到谁都不得罪,想要谁都不得罪,其实两边都得罪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必须要站队了。 高远森是行动科的副科长,怎么都和赵子明是一条战线的,将来要合作的地方太多了。 孙福利呢?虽然掌握着财政大权,但毕竟现在自己有公司在那,对他的依赖并不那么大。 而且,从刚才的对话来看,孙福利的确是在那里故意刁难行动科。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干脆趁着这个机会表明态度吧。 “高远森,你那又是怎么回事?”曹青岩清了清嗓子问道。 高远森敏锐的察觉到,曹青岩似乎有些失望。 是对自己不能置身事外,采取了站队的形式失望。 还是因为正如赵子明那天喝酒时候说的,孙福利是曹青岩的好朋友?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高远森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带着弟兄们这次出了一趟公差,去四川,可能在座的有些人不知道。可我出差,一应船票俱全,吃的住的也都完全是按照咱们力行社规定的标准,五块钱一天,但我回来到现在还是没有能够报销到。 我是新人,也不太好意思直接麻烦孙科长,所以拍手下卓洪峰去问了几次,但每次会计科的都有说辞,这钱迟迟都拿不到。孙科长,诸位,齐金根要过日子,我们这些人也要过日子,这钱不是刮大风刮来的,可是我们的血汗钱那。” 高远森带着弟兄们去四川,原本是曹青岩拜托的,可是钱到现在都还没有能够报销到,曹青岩的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老孙,高副科长的钱,尽快报销了。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优先处理。” “知道了。”孙福利不咸不淡的答应了一声。 高远森也清楚,自己这次算是彻底把孙福利给得罪了:“我说句原本不该我说的话,弟兄们都在一个锅里吃饭,守望相助那是基本,可是咱们现在连个报销的经费都拿不到,以后谁还肯卖命啊?赵科长说的没错,弟兄们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的人啊。 再说句更加难听的,过去军阀混战,有的部队打着打着就输了,为什么?因为军饷不到位,当兵打仗,连军饷都拿不到,谁愿意?士兵们哗变,低级军官哗变,都是为了钱闹的。咱们这里虽然不会这样,但最起码,别让弟兄们寒心了啊。” “高远森,你在威胁我吗?”孙福利终于开始发难:“你那话是什么意思?哗变?谁要哗变?现在我们都是为政府做事的,和那些军阀可比吗?我看你就是故意这么说的,说轻了,你这是在那造谣惑众,说重了,你这是在给政府泼脏水!” “孙福利,谁在威胁谁呢?”赵子明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给高远森撑腰了:“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我行动科受委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过去我都能忍,可现在忍无可忍。孙福林,你想和我玩是不是?好,我陪你玩!” 说完,猛的叫道:“高远森!” “到!” “我怀疑孙福利通匪!”赵子明一指孙福利说道:“从现在开始,你什么事都别做,给我调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监视他,他哪怕回家放个屁,我都要知道是什么味道的!” “明白!”高远森同样大声回答道。 “够了,够了!”曹青岩打断了他们的话,面色很不好看:“你们做什么?在那耍流氓?这里是什么地方?土匪的山寨吗?要是传了出去,被其它的站点要给笑掉大牙的。成了,都别吵了,孙科长,回去后立刻想办法尽快给行动科的报销了。” “尽量吧。”孙福利居然还是这么回答道。 曹青岩只当没有听到:“还有你们,赵科长,高副科长,这件事呢,会计科方面的确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你们也不能把咱们盯梢的手段用到自己人的身上,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报销的事,我亲自帮你盯着。” 曹青岩出面了,谁也不敢再行争吵下去。 曹青岩有些恼火的一合卷宗:“散会!” …… “小高,你行!”一出了办公室,赵子明立刻竖起了大拇指:“我就说我不会看错人的,你刚才骂的真是痛快!” “老赵,小高!” 正在那里说着,后勤科的科长马书成走了出来,把两个人叫到了一边:“成啊,成啊,孙福利过去仗着曹区长,整个力行社上海区他谁都不放在眼里,今天好了,被你们两个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的,我看啊,他将来的气焰也就没有那么嚣张了。” 只怕未必。 高远森心里非常清楚,只要曹青岩一天还帮着孙福利撑腰,孙福利就一天不会安生的。 “赵科长。”高远森沉吟了一下:“孙福利这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没准还会变本加厉。赵科长,你还记得那天喝酒时候你和我说过的话吗?” 赵子明当然记得,那天,他是这么对高远森说的: “小高啊,既然你现在是行动科的副科长了,所以这些事情都都得说给你听,好让你将来有个防备。你正常上班之后,先去会计科报下账,看看他对你的态度,怎么说,你都是曹区长的爱将,我琢磨,他可能会对你客气一些。” 那是要高远森接近孙福利,找到他的问题,然后再想办法对付他。 高远森放低了声音说道:“我看目前这个局势,孙福利一样不信任我,要不然,也不会拖着我的报销经费那么长时间了。这个人一天在位置上,对咱们都是一个祸害。我就不相信他是一个圣人,浑身上下一点儿缺陷都没有,一点把柄都不会被我们抓住。” 赵子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咱们主动出击,想办法先对付了孙福利?” “没错,正是这个意思。”高远森点了点头:“其实,这也是你刚才发狠时候给我的启发,既然已经翻脸了,为什么不干脆狠一点?抓到了他的确凿证据,到了那个时候曹区长就算想要保他,可是也不得不顾虑了,毕竟他要管着整个上海区啊。” “好,这个办法好。” 赵子明还没有说什么,马书成已经一迭声地说道:“我看这样,你们负责监视他,我呢,手里也还有一些便利条件,需要什么帮助,你们尽管开口。” 看起来,孙福利在力行社上海区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一听说要对付他就连马书成都主动的要求加入进来啊。 第一百章 曹区长的心思 才和赵子明马书成他们分手,回到办公室,就接到了曹青岩的电话让高远森过去一趟。 不是吧,难道因为得罪了他的好友,这么快就准备打击报复了? 可这也绝对不像是曹青岩的为人啊? “报告。” “进来,把门关上。” 一看到高远森进来,曹青岩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卷宗。 “曹区长,我知道刚才在会议上……” “和会议没有关系。”曹青岩很快打断了对方的话:“我们力行社的会议,畅所欲言,就是要把矛盾放到桌面上来解决,而不是私下里勾心斗角。” 不管曹青岩的这话是真是假,至少暂时可以不用担心了。 “小高,你上次抓到了何谦善,很好。”曹青岩的面色看起来有些严肃:“在整个力行社上海区里,你的工作能力是首屈一指的。不过今天上班的时候,我得到了一个消息,因为会议的缘故,我没有和你说,现在你必须要知道了。” 曹青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何谦善潜逃了。” 什么?高远森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何谦善潜逃了? “事情是这样的。”曹青岩缓缓说道:“鉴于何谦善的重要性,所以,南京方面派了两个特工来,我们这里呢,也派了两个特工。四个人押解一个人,按理说是万无一失的。谁想到在南京准备接应的人,左等右等都等不到,这才怀疑出事了。 后来,南京方面派出人员进行搜索,在离开上海不远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两具尸体,经过证实,那是我们上海区的特工。因此我们有理由证实,在押运的半路上,南京方面的特工,杀害了我们上海的特工,协助何谦善,完成了逃亡。” 高远森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两种可能,一种南京方面的人,本来就是何谦善的人。还有一种可能,是何谦善想办法收买了那两名南京特工。 相比之下,后一种可能性比较大。 毕竟,何谦善再有本事也没有办法保证来接他的是自己人。 “何谦善是在离开上海之后逃跑的,而且死的也是我们这方面的人,所以我们没有责任。”曹青岩是条老狐狸,完全可以把这事推脱得干干净净的:“不过呢,因为何谦善是你亲手抓到的,所以我想了想,还是有必要让你知道一下。” 高远森听的非常仔细。 的确,这件事情上海方面完全不用承担什么责任。 只是太可惜了,千辛万苦抓到了何谦善,结果却又被他跑了。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谁都不会甘心的。 算了,也许何谦善天生命不该绝吧。 “现在,南京方面紧急调动起来,全力抓捕何谦善。”曹青岩继续说道:“而且戴处长也要求我们这里进行配合。配合什么啊?难道何谦善还会再回到上海?算了,也就是做做样子。小高啊,还是派你去吧,这是个轻松活。” 这倒是。 何谦善是在上海落网的,他在半路上跑了,肯定不会再来上海。而且,所谓的配合行动,也就是摆摆样子,轻松惬意。 大约,这是曹青岩对自己过去辛苦工作的奖励吧。 “我知道了,曹区长。”高远森立刻回答道:“我会尽可能的协助南京方面同志工作的。” “嗯。”曹青岩点了点头:“还有件事,那就是私事了,我知道,咱们单位上上下下,对孙福利多少有些看法,他呢,有些事情的确做得有些过了,也因为我总是护着他。” 曹青岩主动提到了这件事?高远森立刻留上了神。 曹青岩叹了口气说道:“当初,我在上海落魄,孙福利帮了我,我一直对他都非常的感恩,后来我算是在工作上有了一点成就,也算是对他的弥补吧。谁想到啊,因为他侄子的事情,让他对行动科满腹怨言,这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啊。 孙福利这个人呢,我才和他认识的时候,这个人还是非常正气的,他呢,把这个侄子视为自己的亲儿子一般,从小千依百顺的,赵子明抓了他的命根子,他肯定是要记恨上人家的。但现在的问题是,赵子明也没有错啊,所以这让我非常的为难那。” “曹区长,恕我直言,我的看法是这样的。” 高远森觉得还是要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我知道您是一个重感情的人,我也愿意跟着你一起干。” 第一句话,就巧妙的给了曹青岩一个恭维,尽可能的化解上午开会时候的尴尬。 高远森随即说道:“孙福利帮过您,你这些年也一直在回报他,我以为,您已经做到了一切您该做的事了。可是现在对于力行社上海区来说,孙福利是个非常不安定的因素,因为他,我们的内部已经出现了不和,甚至是争吵谩骂。 力行社是个特殊的单位,我们的职责非常重大。属下该死,不该当着曹区长的面说这些话,曹区长看得比我更远。可现在的问题是,孙福利的存在,千真万确的造成了我们内部的不和谐,甚至还会愈演愈烈,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恐怕说什么都晚了。没错,在这件事情上赵子明赵科长也有错,但我在刚才会议的时候为什么站在赵科长一边?不是因为我是行动科的副科长,就帮着自己部门说话,更加不是想要讨好赵科长,因为我觉得赵子明远比孙福利来的更加重要。” 曹青岩看起来有些好奇:“哦,为什么?” 高远森也不再在乎什么:“很简单,一个好的会计很容易就找到,但是一个好的行动科科长,要想找到就实在是太难了。孙福利为力行社上海区效力了很多年,但是赵子明效力的时间一样不短,而且在行动科期间,屡次破获重要案件。 曹区长,这样的人真的不好找,会计科少了孙福利,一样正常运转。行动科要是少了赵子明,恐怕就会变得大乱了,那就是亲者痛仇者快的局面。目前我们正在和日特上海机关进行殊死的搏斗,出现任何岔子,将会让我们蒙受到巨大的损失。” 曹青岩听到这里忽然问了一句:“你呢,你也不能替代赵子明的位置吗?” 高远森心里一怔。 什么意思? 曹青岩似乎在向自己暗示什么。 替代赵子明的位置? 不,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绝对轮不到自己的。 光是一个资历,自己就远远不够。 像力行社这样的组织,除了讲究功劳,资历其实也是非常重要的。 如同自己这样,用了那么短的时间就晋升到了科级干部,已经算是非常罕见的了。 而且更加重要的是,高远森需要提防。 虽然曹青岩对自己真的不错,但力行社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这个人是条老狐狸? 当初他还是副区长的时候,上海区区长周宪汉调任,上面决定在两个副区长,曹青岩和夏炜杰出挑选一个出来继任。 当时无论从资历还是其它方面,夏炜杰都绝对是不二人选。 就连夏炜杰也都认为自己赢定了。 至于曹青岩呢?每次见到夏炜杰,总是恭喜他一番,那样子,绝对是曹青岩放弃了对这个位置的争夺,认输了。 可是,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最终的任命上,上面选择的竟然是曹青岩。 而且据说,还是周宪汉竭力向上面推荐的曹青岩。 这一道任命,让人大跌眼镜,谁也不知道曹青岩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夏炜杰心里那个憋屈,后来还大病了一场。 病好好,无精打采,也没有心思工作了。 结果后来被曹青岩找到了他工作里的几个岔子,夏炜杰直接被调离了上海。 所以这个人的心思非常深沉。 是不是他在故意借着这件事情,离间自己和赵子明之间的关系? 毕竟,行动科具有很强的独立性,而且权利也很大,有些任务,根本不需要向上面汇报,就可以自主完成。 再加上现在自己和赵子明站到了一条战线上,肯定不会不引起上面担忧的。 想清楚了这一点,高远森立刻说道:“曹区长,属下才能不足以服众,而且进行力行社的时间比较短,能够升到现在的位置,我已经很知足了。赵科长在行动科经营良久,我看暂时谁也不能动他,这一点,属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没有把话说死,当中还留下了回旋余地: 赵科长在行动科经营良久。 光是这点哪怕曹青岩要轻易换掉赵子明,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更加不用说他高远森了。 曹青岩轻轻叹息一声:“是啊,你说的没有错,赵子明是老人了,行动科上上下下基本上都是他的人。小高,你算是我的得意门生,我不想因为孙福利的事情,弄得我们师生之间关系紧张,所以今天我叫你来,还是想和你透个底。 孙福利做的那些事情,我再清楚不过,我是肯定要调动他一下的,这样对他,对我,对大家都好。再这么继续闹下去,我的名声也会坏了,到时候谁还会服我啊?谁还会把我这个区长放在眼里?一个做事不公的领导,是不足以让大家心服口服的。 孙福利我要动,赵子明我一样要动。为什么?不是因为他不给我面子,更加不是因为他和孙福利的事情,而是他在行动科科长这张位置上待的太久了,简直就把行动科当成了他的独立王国,在力行社这点是绝不允许的,你明白?” 高远森当然明白。 曹青岩还不是那种为了有人动了自己的心腹,就立刻雷霆大怒打击报复的人,而是因为赵子明的权利已经威胁到了他的这个区长。 其实,在力行社的各个站点,这种问题都或多或少的存在着。 高远森还知道,这样的局面一直要到力行社变成军统之后,戴处长重新整顿,才会得到转变。 可是在上海曹青岩已经准备动手了。 “怎么办,我还在考虑中。”曹青岩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永远都是不急不慌:“但是我动了之后,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谁来接赵子明的班?这些我都必须要提前想清楚。你在力行社的时间虽然短,但是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立下了被人也许十几年都立不下的功劳。 我很看重你,没有任何的虚假话在里面。而且现在你有了自己的队伍了,据说那些人对你也很崇拜。这样好啊,虽然行动科上上下下都是赵子明的人,但假如你能够带着自己的班子进入,那么可以迅速扭转局面,稳定住人心军心那。” 高远森忽然发现,是不是从一开始曹青岩就在刻意栽培自己,然后可以顺利的接上赵子明的班? 虽然知道曹青岩是只老狐狸,但有那么好的机会放在自己面前,任谁都会怦然心动的。 在这个时代,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和权才是最有用的。 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没有这两样东西也是寸步难行,尤其是在大上海这个地方更是表现的淋漓尽致。 曹青岩把一个机会放到了自己的面前,这个机会却也是一个烫手山芋。 “我只是有个这样一个设想。”曹青岩的面色严肃:“具体应该如何做,还需要仔细的制定一下计划啊。但现在关键的就是你的态度,这决定了以后该怎么走。我也不勉强你,毕竟这不是一件轻松可以做到的事,你想要怎么选择,都是你的事情。” 开会的时候自己已经表了一次态,现在,又该再一次的表态了。 “曹区长,我明白了。”高远森深深吸了一口气:“能够得到曹区长的高看,我心里真的非常高兴,只要是任何对组织有利的事情,我都会全力以赴去做的,这点请曹区长尽管放心。” 他的话说的模棱两可,既没有同意和曹青岩合作,可也没有拒绝。 曹青岩的脸上居然闪过了一丝微笑:“没错,这么大的事情,是该好好想想,这也是我欣赏你的地方,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好了,我要说的都和你说了,你先去忙吧。” “好的,那我先出去了,曹区长。” 离开这一间办公室的时候,说一句实话,高远森还是带着一肚子的疑惑不解走的。 第一百零一张 杀一儆百 “何红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一回到办公室,高远森立刻把卓洪峰叫到了办公室。 “情况不太稳定。”卓洪峰很快回答道:“一直在那哭,还不停的问她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高远森在那想了一下:“放她走。” “放她走?” “嗯。”高远森点了点头:“我总觉得她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和我们说。对了,何谦善逃跑了。” “什么?”卓洪峰一惊:“逃跑了?” “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协助南京方面调查。”高远森看着有些漫不经心:“老卓,你说,何谦善逃跑后会到哪里?” “这我哪知道啊?”卓洪峰想都不想便回答道:“腿长在他的身上,想去哪就去哪,反正,肯定不会再回到上海了。” “为什么?” “为什么?简单啊。”卓洪峰的样子似乎觉得这都是多问的:“他就是在上海被抓的,难道还有胆子回上海?除非,这家伙发疯了。” 这和曹青岩的看法是一样的。 高远森却沉吟着说道:“或许,这是盲点呢?” “盲点?什么是盲点?” “就是我们平时说的灯下黑。”高远森大致解释了一下:“我们总盯着前方,可是自己眼皮子下发生的事却看不到。何谦善是老资格的特工了,很有经验,而且对我们的运转程序非常清楚。他知道不管自己跑到哪,都是危险的。 所以,我们越是猜测他不敢再回上海,他越是要回来。只要他安心的深藏,我们的注意力全在别的地方,他等到这阵风过去了,再行逃跑。我们做梦也想不到,要抓的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老卓,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卓洪峰在那想了好大一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是,如果是高远森说的,大概有道理吧。 “我觉得,凭借何谦善的经验,他肯定会预料到有着一天的。”高远森说的非常肯定:“他会告诉何红妹,一旦发生这样的状况,怎么办。这也是何红妹最后的秘密了。” “所以,你让我们放了何红妹,然后再盯着她?”卓洪峰终于反应过来了。 “没错,就是这样。”高远森下定了决心:“老卓,这件事情你亲自负责,一定要给我死死的盯着何红妹。” “放心吧,交给我。”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高远森接起,听了一会,面色略便:“知道了,我一会就过来。” 放下电话:“老卓,你先去办吧。对了,出去的时候,把庞云虎给我叫进来。” …… “怎么回事?” 回到吉利公司,高远森立刻问道。 “我们的货被人劫了。”徐继江恼火地说道:“今天凌晨,我们一批货运到,半路上,被十几个人劫持了。” 居然有人敢劫持自己的货? 高远森冷笑不止。 是谁那么大的胆子,居然连力行社的货都敢抢? “损失大不大?” “总计损失了十万大洋的货,其中有两万大洋的货,是我们帮别的公司运输的,按照之前订的合同,一旦货物出现意外,我们将要双倍赔偿。” 徐继江恨恨地说道:“这次我们货物被劫,整个路线、时间,他们都掌握的清清楚楚,明显是有准备而来的,我看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 “是一定。” 高远森沉思着问道:“有没有什么线索?” “有。”徐继江接口说道:“在货物被劫持的时候,劫匪虽然都蒙着脸,但是我们有个伙计,看到其中一个劫匪右臂上露出了一个刺青,是一把匕首加上一个骷髅,这种纹身比较少见,而他碰巧见过,‘风字堂’的胡太腾。” 根本不用高远森吩咐,一直没有说话的庞云虎开口道:“高科长,我出去一趟。” “去吧。” 高远森也没有问他要去做什么:“是啊,对我们的运输路线和时间都掌握的那么清楚,看起来的确是内部出问题了。徐继江,不用急,谁劫了我们的货,总是让他们吐出来也就是了。” 徐继江可没有他那么轻松的心情。 十万大洋的货啊,这还没有算上可能出现的赔偿。 吉利公司自从换主,经营到了现在,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毕竟,傍上了力行社这棵大树。 可谁想到这次居然被劫了? …… 一个小时之后,庞云虎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绑回了一个人。 右臂上,有着一个纹身: 一把刺刀加上一个骷髅。 胡太腾。 “这小子在那喝茶,我就把他给带来了。”庞云虎平静地说道。 徐继江这才恍然大悟。 感情庞云虎刚才是去抓人的啊? 心里不由得对力行社的这些人更加有信心了。 “你们是谁?你们知道大爷我是谁?”胡太腾在那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吼大叫:“我是‘风字堂’的,你们敢抓我?瞎了你们的狗眼!” 庞云虎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他,正正反反十几个巴掌。 胡太腾起初还杀猪似的叫唤着,可是很快便没了声音。 “行了。”高远森下了命令。 再看胡太腾,被打的满嘴是血,两边脸肿得老高。 真正应了他的名字:太疼。 “别在这里叫唤。”高远森淡淡地说道:“别说抓你,就算现在把你干了,全上海滩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胡太腾一声都不敢吭。 这些人从哪里来的,怎么那么嚣张? “今天凌晨,你们劫了我一批货。”高远森缓缓说道:“别抵赖,在我面前抵赖没用,现在告诉我,是谁让你们劫这批货的?谁告诉你们我们的运输时间和路线的?” 看到胡太腾一声不响,高远森笑了笑:“不用你说,我也一样可以查到。我给你机会,你不肯掌握好的话,我也没有必要再用到你了。云虎,干掉他。” “是!”庞云虎沉稳的掏出了枪。 “别,别!”胡太腾彻底的慌了:“我说,我说。” 高远森又笑了。他太了解这些人了,一个个色厉内荏,只敢欺压老实人,遇到真正的狠角色,一样会被吓得尿裤子。 “是我们的堂主童效行让我们这么做的。”胡太腾一点都不敢隐瞒:“也是他告诉我们那批货的运输时间和地点。具体是怎么知道的,他没有说,但我想,可能是‘洪胜堂’的鲍福明告诉他的吧。” “哦,为什么那么说?” “鲍福明和童效行很早就认识,而且关系不错,更加重要的是,昨天下午,我亲眼看到鲍福明从童效行的家里出来,然后没有多久,童效行就给我们下达了劫货的命令。” “岂有此理!”徐继江一听就怒了:“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对自己啊的货下手了。” 其实,在刚听到自家货物被劫的消息后,高远森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就是鲍福明。 尽管上次已经警告过了他,但高远森可以看得出,鲍福明并不如何服气,而且像这样的人,你要想让他对你死心塌地,那是基本不可能的。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的。 “力行社的主意都敢打?无法无天了。”高远森看着倒不像是太生气的样子:“看起来,我们没搭理这些帮派组织,他们就敢爬到我们头上来拉屎撒尿了,该给他们一点教训了。庞云虎,调动一个中队,先给我把鲍福明和童效行抓回来。” “是!” 高远森的话却还没有结束:“然后,给我把‘洪胜堂’和‘风字堂’铲除了,让他们知道动力行社的后果!” “我现在就去办。” 胡太腾听的清清楚楚的,整个人都被惊的面无人色。 力行社的? 这些人居然是力行社的? 自己竟然抢了力行社的货? 而且,连个堂口啊,他们居然说铲除就铲除? “徐继江,给我换壶茶。”高远森坐在那里神色自若:“我在这里等着鲍福明和童效行!” 这两个人,恐怕是死定了。 徐继江心里非常肯定的认为…… …… 夜幕徐徐降临。 徐继江准备了饭菜,陪着高远森一起喝酒聊天。 到了快7点的时候,庞云虎带着几个手下,押进了两个人: 鲍福明、童效行! “抓他们的时候,遭到了一些反抗。” 庞云虎一脚把两个人踹到了地上:“我们杀了两个,打伤了四个,巡捕后来来了,不过都摆平了。” “辛苦了,过来吃点东西。”高远森招呼了一声,接着目光落到了地上面无人色的鲍福明的身上:“老鲍啊,你怎么动起自己家的货了?” 鲍福明勉强笑道:“高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啊,我本来还在奇怪,怎么在家好好待着,有人要来抓我?你高老板要见我,一个电话就行了。” “不行啊,电话恐怕是请不动了。”高远森给自己的酒盅里倒上了酒:“你老鲍现在威风得紧,我那天去你那,再三和你说清楚了,可你还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怎么办?我只能把你请到了这里,当面和你谈谈,有些事情咱们是得要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了。” “到底什么事情,还是麻烦你说出来。”鲍福明依旧嘴硬地说道。 “成啊,那我就告诉你。”高远森也不急:“今天凌晨,我们的一批货被劫了,你老鲍知道不知道啊?” “咱们的货被劫了?”鲍福明一脸的惊讶:“怎么会?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可偏偏就发生了。” 高远森的性子非常好:“老鲍,何必在这里演戏呢?你说,我要是没有把握,能够把你带到这里来?” “你是怀疑我?”鲍福明一脸吃惊:“高老板,这可真的是冤枉错认了,我怎么可能出卖自家人啊,不是我,不是我。” 高远森的目光落到了童效行的身上:“童堂主?” “是,你是?” “力行社,高远森。” “高老板?力行社?” “是啊。” 高远森轻轻叹息一声:“我么力行社是做什么的,做事风格如何,你都非常清楚。所以呢,闲话不用多说,你要是老老实实的交代出来,我给你一条生路。可你要是嘴硬,除了你自己外,你全家,我一个不留!” 童效行太清楚了,这些力行社的绝不是在那威胁自己,他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钱当然是个好东西,义气也是要讲的,可是在自己和全家人的性命面前,这些也都不再重要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我交代,昨天中午时候,老鲍找到了我,问我像不像赚比外快,钱谁不想赚啊?他就说,今天凌晨时候,有批货要运进公共租界,具体的路线和时间他都掌握了,可他自己不能出面,需要我们的人动手。 我心动了,就调派了一批人,由胡太腾率领着去劫货。我对天发誓啊,我是真的不知道这是力行社的货,要不然给我天大大胆子我也不敢动啊。啊,对了,老鲍还告诉我千万不要闹出人命来,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他这也是害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啊。” 高远森听到这里,看向了鲍福明:“老鲍,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 鲍福明面色一片死白:“我无话可说,我就是嫌你分部均匀。没错,事情是我做的,我认了。姓高的,你要杀就杀,但请念在你我相识一场,给我的家人留条活路吧。” “鲍福明,我之前再三警告过你了。”高远森拿起酒盅在手里转动着:“我就是念着旧情,想要给你一条活路啊,可你为什么就不肯好好的珍惜呢?老鲍啊,你的命,肯定是留不住了,谁动我们力行社的货,绝无活路,我必须要杀一儆百啊。 不过你的家人,我放过他们,我也不想滥杀无辜。老鲍,你放心的上路吧,洪胜堂我会另外派人接管的,总之以后肯定不会再姓鲍了。对了,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有的话,我尽可能的满足你,老鲍啊,这也算是我们相识一场了吧。” “没有了。”鲍福明深深叹了口气:“一步错步步错啊。” 只是,鲍福明现在才醒悟,实在是已经太晚了。 高远森挥了挥手:“来人,把他带出去吧!” 第一百零二章 突击队,出发! 沈纯石和富山久知穿着日本和服,行走在路上。 到处都能看到日本士兵。 每一家中国商铺,每一户普通居民的家门都是紧闭的。 丰台,已经落到了日本人的手中。 自己越来越像一个汉奸了。 沈纯石看到自己身上的和服,就忍不住这么想。 带着富山久知,来到了一家大门紧闭的药店前,沈纯石点了点:“敲门,进去问他们购买一些伤药。我相信老板和伙计一定躲在里面不敢出来。” “伤药,为什么?”富山久知怔了一下。 “突击队,扮演的是一群才从丰台撤离的伤兵,伤兵当然需要伤药。” “可是,我们那里有很多治疗各种伤势的药,不必那么麻烦。” “不一样。”沈纯石淡淡一笑:“你不了解中国军队,在北平的二十九军,来自于四面八方,他们有的很穷,连武器都是几个人共用一支,更加不用谈战场救治了,有的部队,连专门的军医也都没有。 他们受伤了怎么办?只能找到药店,或者买,或者抢一批药材帮自己疗伤。所以在中国内战那会,最倒霉的就是药材店。我们冒充的部队番号,是在丰台被迫撤离的中国杂牌军,这样不容易被发现。他们身上敷的药,当然也是从药材店里抢来的,是吗?” “我明白了,沈先生。”富山久知恍然大悟,佩服的五体投地:“沈先生,跟您在一起,真的能够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连这样的细节您也都考虑到了。” “我要的药材是田三七、七厘散、正红花油……” 沈纯石一一说出了自己需要的药材名字,还生怕富山久知没有记住,又让他重复了几遍,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去吧,我不宜抛头露面,就在这里等着你。” 说完,他点着了一根烟,靠在了药店左面的墙上。 不一会,一阵的敲门声就传了过来…… …… 沈纯石抽完第三根烟的时候,富山久知拎着几大包的药兴冲冲的出来了:“沈先生,和你说的一样,老板和伙计都躲在里面,我费了好大劲才敲开门。您要的药都在这里了。” 沈纯石看了一眼:“给钱了吗?” “给了。” “那就好。” 沈纯石看起来还是很满意的:“我们占领丰台以后,中国的老百姓对日本人已经非常厌恶了,将来战争结束,还是要靠这些中国人的,不要因为一点小钱儿让它们增加对大日本帝国的恶感。” “是的,沈先生,您的话我都牢牢记得。” …… 老板悄悄的透过门缝,看到刚才买药的日本人,和他的同伴一起离开了。 “老板,日本人怎么会上门?”伙计忍不住问了一句:“还要买那么多的药材做什么?” “回屋去,不许出来。” 老板板着脸。 伙计无精打采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田三七、七厘散、正红花油……” 老板满脑子想的都是日本人购买药材时候说的前三味药材。 “正红花油”! 这一味药材放在第三个说,代表情况紧急! 这是军统高级潜伏人员的暗号。 他走出了屋子,在确定四周无人之后,来到了药材店左面墙壁那里。 田三七——上面数下来第三层砖头那里。 七厘散……左数第七块砖头。 老板再次左右看了一下,小心的抽出了那块砖头。 里面藏着卷在一起的一张纸。 上面,还有特殊印记。 老板不想拆开来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也没有这个胆量。 这种特殊印记,一旦拆开,再复原,但很快还是会被上级察觉。 纸的背面写着两个字: “天一”。 以老板的阶层,他并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把这份情报送到自己的上级那里。 他回到了屋子里,叫醒了刚刚入睡的伙计:“赶紧收拾一下。” “怎么了?” “日本人现在占领了这里,我们是待不下去了,咱们去北平城里。” “哎,好嘞。” 伙计兴奋的爬了起来。 他早就在等着老板这句话了。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谁愿意继续过下去啊。 …… “天一”。 一份情报就放在了戴处长的面前。 这是前方的情报人员,冒死连夜送出,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由北平方面送到自己手中的。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天一! 这是专门呈报给戴处长的绝密情报。 未经允许,任何人拆动封印,一律死罪! 戴处长拆开了那份文件。 当他看完,面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一场针对自己的刺杀! 情报上标出了具体的刺杀事件、地点、人数。 而且,还明确的提出,戴处长身边有日本人的潜伏间谍,至少为戴处长服务了两年以上,能够掌握戴处长出行时间路线的准确情报。 最后一条最重要的情报是: 南京密码检译所霍实,很有可能是日本潜伏间谍。 情报的末尾,戴处长再一次看到了无比熟悉的落款。 那是在北平潜伏的同志。 他再一次送出了一份如此重要的情报! 这次,日本人疯狂的刺杀计划已经提前泄露了! 沈纯石在不可能完成任务的条件下,用不可思议的办法,做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继续坚持让他为“狐影计划”牺牲,到目前为止,真的是最正确的选择吗? 他在那里坐了好大一会,才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进来一下。” 不一会,他的助手走了进来。 戴处长面色阴沉:“立刻调查我身边工作了两年以上,并有机会接触到我行程的人,同时,我去北平的计划,将要有所改动……” “好的,戴先生。”助手听的非常认真,等到戴处长全部说完,他才说道:“戴先生,军统新的一期特工已经完成培训,正在等着您的接见。这批特工,岁数全部不超过三十岁,大部分都是从各地挑选出来,并在南京做了实战培训的学生。” “好的,立刻去见。” 戴处长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 一共有二十个人,有男有女,笔直的站在那里。 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年轻,充满了朝气和无畏的勇气! 等到战争结束,这些人还有多少会活着? 戴处长不知道。 他也不在乎。 任何人都是可以牺牲的。 连他戴处长也不例外! “学员们,今天你们毕业了。”戴处长的声音并不大,但却足够确保每个人都能够听到: “你们即将开赴抗战最前线,你们大多都是在北平生活了很久,并且在北平进行了培训,所以,国家需要你们回到你们最熟悉的地方,为国家和民族做出贡献,为抗战的最终胜利做出贡献。 你们必须知道军统的三条铁规,这是我亲自制定的,包括我本人在内都不得违反! 第一条,不许结婚! 在军统服役期间任何人不得结婚。我知道,这条规定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很苛刻的,你们也会有不满。但是我要告诉你们,成了婚,就有了家人,有了家人就有了羁绊。是很难继续特工工作的。 第二条,不能怀孕! 我们特工的工作特殊性,会让一些女特工,借着工作的机会,和一些男子组成了真的夫妻,但要是因为怀孕,就会破坏这次行动。 一旦怀孕,立刻枪毙! 第三条,是针对男特工的。不能去妓院,就算自己有需求,也不能去,为什么?因为日本有很多女间谍,专门就是在这些地方,勾引党国高官,包括你们来获取情报。 第四条,这三条规矩,谁违反了,就是死罪一条!” 第五条,学员们听的非常仔细认真。 在他们的眼里,戴先生是高高在上的,这次能够亲自对他们训话,是他们至高无上的荣誉。 …… 一辆道奇卡车停在了那里。 沈纯石很不满意。 这种卡车一般都出现在国军的中央军嫡系中,二十九军里有一辆道奇卡车简直就是奢侈品了。 “短时间内,我只能够找到这辆。”宫口原太有些抱歉:“还好,你们装扮的是从丰台溃逃的中国士兵。” 这也是沈纯石特别选择的。 “将军阁下。”沈纯石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桂军的中校军服:“我这次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万一……” “请放心,纯石君。”宫口原太换了一种称呼:“你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沈纯石系上了风纪扣。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船上中国军人的军服,对于这样的机会,他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珍惜。 他是一名中国军官! 他身上穿着的,是中国军服! 扮成伤兵的日本突击队队员全都走了出来。 “沈……团座,我们准备好了。”山下木青差点又失口。 “上车吧。” 浦口南养负责开车。 “大佐阁下,再见。” “请一定要活着回来,拜托了!” 宫口原太目送着沈纯石上了车,目送着卡车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 …… 沈纯石的作用完全的发挥出来了。 他知道哪条路是相对安全的,哪条路更加能够隐藏自己。 浦口南养只要负责按照沈纯石指引的安心开车就行了。 “小心一些,按照出发前得到的战报,就快到中国军队控制战区了。” “好的,团座。” 浦口南养必须强迫自己,一定要牢牢记得“团座”这个称呼。 已经能够看到的中国老百姓了。 还有一些零星的士兵。 前面,一个中国军队防御的阵地出现。 沈纯石点上了一根烟。 “团座,让我们停车。”浦口南养看到一名中国士兵不断挥手,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不要慌,慢慢停车。” 沈纯石吸了一口烟。 从他们破旧的装备上,沈纯石立刻就分辨出了这是川军部队。 “长官,那里撤下来的哈?”一个少校走了过来,带着浓重的方言问道。 “丰台的,他妈的,日本人说占领就占领了啊,我们这些杂牌军,接到上峰命令撤退的。”沈纯石对答如流。 “给跟烟抽,断粮两天了。”少校开口讨要香烟。 沈纯石掏出烟,散了一根,另外两名军官看到,也急忙围了过来。 沈纯石干脆下车,发了烟,然后把剩下的大半包烟往少校手里一塞:“兄弟,留着抽吧,天知道日本人什么时候会进攻卢沟桥。” 纯粹的烟,里面没有的情报。 “再见!” 沈纯石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有多少机会能够对自己的同袍敬出这样的礼呢? 少校回他的,是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甚至还有一些懒散。 可是即便这样,也让沈纯石的心里泛出一阵感动。 兄弟,保重,好好活着! 谁也不能死。 该死的,是自己车上的这些日本人! …… 山下木青终于知道,沈纯石为什么有资格率领这支突击队了。 他通过任何防区都是不慌不忙的,到达每个防区,总能套出下一个防区中国军队的部队番号。 然后在下一个防区,又能准确的说出之前防区的部队番号。 这一路上,几乎就没有什么检查。 “沈先生,很强。”在暂时安全了之后,山下木青由衷的说出了这句话。 “是的。”作为沈纯石的部下,富山久知不无得意:“这不算什么,那次,他还能让一个支……中国军官,给他开了一张路条,我们遇到任何检查,凭着那张路条,一路畅通无阻。” 山下木青听过这段传奇的故事:“可是,为什么看起来沈先生对这次的任务信心不足呢?” 富山久知开始变得严肃起来:“因为他嗅到了危险,相信我,沈先生的判断是不会错的。山下君,如果我们想活着继续为帝国效力,就一定要服从沈先生的命令。” 山下木青也承认了这一点。 之前的傲慢已经完全的消失了。 “下车,休息。” 卡车停了下来,沈纯石率先下车。 他看了一下时间: “还有半个小时到达指定地点,大家休息一下,检查武器。” 戴处长接到自己情报了吗? 在那里,他和突击队会遇到什么? 一旦…… 沈纯石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会的,会的,戴先生肯定会收到情报的。 但是之后呢?自己该如何应对? 沈纯石暂时还没想好。 毕竟战场上的突发状况太多了。 第一百零三章 再见处座 陆家村。 突击队的车停了下来。 所有的日本人都脱去了伤兵的伪装。 这里,将会是戴处长的必经之路。 这些人里,最紧张的只有一个人: 沈纯石! 他在担心戴处长。 他甚至不愿意看到戴处长的车队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看起来若无其事的沈纯石,他在那里想什么,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有车声。” 拥有着丰富战场经验的山下木青,低声说道。 沈纯石也听到了。 有轿车,还有卡车。 戴处长的车队? 难道戴处长没有收到自己的情报? 还是他有别的计划? “准备!” 沈纯石低声吩咐。 所有的武器都拉开了保险。 手雷,也都放到了一边。 很快,一场激战就将爆发。 沈纯石做了一个决定。 不会的,力行社有着严格的纪律,自己送出去的情报一定已经到了戴处长的手中。 戴处长会有自己的安排。 那么,就让这一切开始吧! 两辆轿车和一辆卡车组成的车队出现了。 沈纯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放过第一辆,重点打击第二辆!” 不得不承认这些突击队的沉稳。 即便在执行这样任务的时候,他们也看不出任何的害怕。 沈纯石确信,如果让这些日本人,抱着手雷去炸轿车,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去执行的。 这就是纪律。 如果每一个中国士兵,也有这样铁一般的纪律,也许战场上的局势会发生很大的改变吧? 车队越来越近。 “打!” 骤然,一声“打”字从沈纯石的嘴里爆发。 几枚手雷扔了出去。 “轰轰”的爆炸声中,所有轻重武器同时开火。 第二辆轿车被打成了马蜂窝。 “轰”—— 又是一声巨响。 轿车起火爆炸。 不要,千万不要! 如果戴处长没有收到自己的情报呢? 如果戴处长就坐在这辆车里呢? 那么,自己必然将成为民族的罪人。 除了自杀,沈纯石想不出自己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的心,在颤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如此的莽撞。 “攻击,攻击!继续攻击!” 山下木青疯狂的大吼,甚至站了起来,发狂般的朝着那辆已经起火的轿车疯狂扫射。 沈纯石有了一种干掉他的冲动。 就在这个时候,第一辆轿车上,跳下了几个穿着中山装,拿着冲锋枪的力行社特工。 一阵密集的弹雨,把刚刚站起来的山下木青压了回去。 紧接着,在那辆蒙着斗篷的卡车上,大量穿着军装,带着钢盔的中国士兵跳下。 清一色的冲锋枪、机关枪,子弹雨点一般密集的朝着这里扫射。 而且,在他们的周围,后方,又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沈纯石被压得根本无法抬头。 可是他却想要放声大笑。 中埋伏了! 真的中埋伏了! 这大概是战争史上,第一个中了埋伏却还如此开心的指挥官吧? 戴处长收到了自己的情报! 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 “沈先生,我们中埋伏了!” 山下木青冒死扔出了一枚手雷,暂时压制了一下对面的进攻:“戴处长肯定不在那辆车上!” “撤退,撤退!” 沈纯石发现自己的心情是如此的愉悦:“分成三组,撤退!我掩护你们!” “不,沈先生,你先撤退!” 山下木青还是非常清楚沈纯石的重要性,又或者在出发前,宫口原太向他部署过什么任务。 “沈先生,撤啊,撤啊。” 浦口南养也在那里大声叫着。 沈纯石决定表现一下自己的“勇气”:“我是你们的队长,我将最后一个离开!” “德岛、川岛,保护沈先生撤退!” 浦口南养真的急了。 宫口原太特别嘱咐过自己,一旦遇到危险,谁死都可以,只有沈纯石不能死。 “走啊,走啊,沈先生!” 第一次和沈纯石一起执行任务的德岛鹤部和川岛次郎的叫声响起…… …… 很明显,包围了日军突击队的中国军队,接到了某种指示,他们的进攻并不如何急切。 而且,包围的队伍来的也多少有些缓慢了。 在德岛鹤部和川岛次郎的保护下,沈纯石成功的撤离了最前线。 枪声,还在后方密集的响着。 “支那人,卧倒!” 德岛鹤部眼尖,第一个发现了在前方出现的中国士兵。 大约有十几个人,正在那里谨慎的前进。 “沈先生,我和川岛把他们吸引过去。” 德岛鹤部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在这里千万不要动,等到支那人被我们引开,请你立刻撤离。” “我是组长,我应该……” “请不要争辩了。” 德岛鹤部毫不犹豫的打断了沈纯石的话:“你活着,对于帝国的意义更加重大!” 说完,他跳了起来,对着前面的中国军队就是一梭子扫去,然后大喊大叫,朝着右边奔跑。 “请保重,沈先生。” 川岛次郎说完,他跳了起来,大吼:“天皇板载!” 接连射出两枪,随即便朝左边奔跑。 中国士兵迅速兵分两路,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跑去。 暂时安全了。 可是,沈纯石却有些哭笑不得。 该说些什么呢? 无数的中国人想杀自己,可是日本人却拼了命的要保护自己? 自己当中国人太失败,可是当间谍,应该算是非常成功了吧? 一会遇到一个中国士兵,出于对日本人的仇恨,一颗正义的子弹会不会贯穿自己的胸膛? 沈纯石观察了一下周围。 应该没人了。 他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还特意正了一下帽子。 该往哪走? 自己一个人回去吗? 怎么和日本人说起这次失败的行动? “站住!”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中国士兵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枪口对准了沈纯石。 好年轻,可能还没有满二十岁吧? “别开枪,自己人。”沈纯石赶紧说道。 稚嫩的脸庞,露出了一丝嘲讽:“你当我是傻子呢?你看看你穿的是什么?再看看我穿的是什么?” 沈纯石一被提醒,啼笑皆非。 对方可是正经的二十九军的人,自己呢? 玩笑! “我从丰台下来的。” “少废话。”年轻的中国士兵后退一步:“扔掉武器,跟我走!” 所以,不可一世的沈纯石,被一个年轻的中国士兵俘虏了! …… 阳光从窗户里挤进,在屋子里铺洒下了一地阳光。 从来没有一个俘虏当的像沈纯石这么惬意轻松的。 他躺在地上,两只手当成枕头枕在头下,右脚搁在左面膝盖上高高翘起。 他甚至还愉悦的吹起了口哨。 心里,还在悄悄的跟着口哨唱着: “远处的营地已点起了灯火,晚霞消失在晴朗的夜空。跨上战马,背起长枪,年轻的骑兵整装待发……” 平时,他是绝对不会唱这首歌曲的。 歌名叫“远在小河对岸”。 这是沈纯石还在黄埔军校时候,从一个同学那里听来的苏联歌曲。 说的是苏联红军骑兵向白军发起攻击时候的战争场面。 沈纯石会唱,但绝对不敢唱,要不然非被调查有没有通共嫌疑。 那个教自己唱会这首歌的同学,后来被证明就是个某党分子。 但问题是,这歌真的很好听。 有声音传来。 沈纯石立刻起身,恢复了常态。 “蒙上头,带走。” 沈纯石就这样被带离了这里。 上了一辆轿车,开了大约有五六分钟的样子,沈纯石又被带下了车。 门被关上了。 “脱下吧。” 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在沈纯石的耳边响起。 来了,终于来了。 沈纯石平静的脱掉了头套,然后平静地说道:“戴先生。” 戴处长! 这是一间破旧的屋子,大约是哪个农民留下来的。 戴处长就这么默默的看着沈纯石。 消瘦了,憔悴了。 可是,有一样东西是始终都不会改变的: 眼神里的那种东西! 坚定,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危难也都不会减弱分毫! 沈纯石,还是之前的那个沈纯石! “谢谢。”这是戴处长说的第一句话。 他说的是实话。 这次,如果没有沈纯石,也许日本人的阴谋真的可能得逞。 沈纯石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次任务而已。 “可以抽烟。” 这句话在戴处长的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难得了。 大家都知道,戴处长不吸烟,而且非常讨厌烟味,在他面前,没人敢抽烟。 但他破例允许沈纯石抽烟了。 沈纯石没有客气,坐下,真的点着了一根烟。 戴处长凝视着他,他可以为沈纯石破例无数次。 从接受任务的第一分钟开始,他其实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谁会去和一个死人计较呢? 而且,还是一个屡立功勋的“死人”。 “辛苦了。”戴处长开口说道:“短短的时间,在失去帮助的情况下,居然不但成功打入倭寇内部,而且接二连三送出了重要情报,谢谢。” 戴处长再一次说出了“谢谢”。 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极其罕见的了。 戴处长振作了一下精神:“小沈,现在给你安排新的联络方式……鉴于你目前的工作进展,将有一个专门的小组为你服务,当然,你的身份依旧是绝密的……” 新的联络方式,沈纯石仔细的记了下来,而且确保他牢牢的存在于自己的脑海里。 又会有很多人为了自己去死的。 “那个孩子呢?”沈纯石忽然问了一句。 “孩子?”戴处长一怔。 “俘虏我的那个孩子。” 戴处长“哦”了一声:“他见过你的面……这次抓捕你们的,是驻扎在陆家村的二十九军,现在,在抓捕任务完成后,那个孩子的结局……” 沈纯石沉默了。 失踪,是那个孩子最好的结局了。 也许,是戴先生在那骗自己。 那个孩子,或许已经和其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沈纯石传递情报的人一样的结局了…… 沈纯石没有问,他不忍心问,他害怕听到自己猜测的答案。 他宁可活在欺骗中。 戴处长迅速转移了话题:“这次,我们击毙了四名倭寇,其余逃窜,正在全力抓捕中。其中,一名倭寇受伤,在企图自杀时候,被生擒…… 此人非常暴躁,拒不合作,一心求死。而且他虽然没有说过中国话,但根据我们推断,他完全能够听懂。” 是谁? 沈纯石迅速做出决定:“戴先生,整个突击队的,都无法提供有用的情报,没有多少利用价值,让我把这个人营救出去。” “可以。”戴处长很快说道:“具体怎么营救,由你安排,我这里全力配合。” “给我弄一套军装。” 沈纯石已经想好了:“还有,全力搜捕那些逃跑倭寇下落,越快越好,发现好,不要抓捕,让我和他们接头。” 戴处长站了起来:“你先暂时住在这里,一有消息我就会告诉你的。” …… 沈纯石换上了一身二十九军少校的军服。 现在,他的身份摇身一变,从桂军军官变成了二十九军的军官。 戴处长在陆家村的天罗地网已经布下,无数的特工开始秘密寻找那些逃散的日本突击队员。 这里毕竟是中国人的土地。 第二天一大早,消息就已经传来: 在陆家村隔壁的罗家村附近,发现两个穿着中国老百姓服装,行踪诡异的人。 他们能够说流利的中国话,但却一直在那询问附近有什么小道,可以离开陆家村。 此时的陆家村附近,全部都是中国军队! 而后,这两个人迅速消失在了罗家村左面的树林里。 就是他们了。 沈纯石非常可以肯定。 从戴处长那里秘密离开,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现在,他只对戴先生负责。 一身二十九军军官服装,带着钢盔,拿着一枝冲锋枪。 没谁知道他就是沈纯石。 没人可以依靠。 沈纯石只能够靠自己。 而且,他还必须确保自己不能再一次的变成俘虏。 戴处长为他准备了一辆军用吉普。 沈纯石没做多少停留,直奔发现日本人踪迹的罗家村。 把车子在隐蔽的地方听好,沈纯石端着冲锋枪下来,周围看了一下。 戴处长已经把这里的特工秘密的调走了。 他轻轻的出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进了树林里。 如果藏在这里的日本人,把自己当成中国军官一枪给杀了,那才是最大的滑稽呢。 树林里非常安静。 脚踩在树叶上的声音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百零四章 大事情 高远森对何谦善的下落还是有一定兴趣的。 尽管实事求是的说,现在的何谦善到底在哪里已经和他没有太多的关系了。 可他就是觉得有趣。 何谦善毫无疑问是只老狐狸。 能够抓到一次老狐狸,也许有运气的成分在内。 但如果能够再一次的抓住这只老狐狸呢? 那么,对于自己业务技能的提升也是非常有用的。 这是高远森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何红妹,已经被释放了。 他的人,正在紧紧的盯梢。 只要何谦善和何红妹有任何的约定,早晚都会暴露的。 只是,现在高远森的心思却还不是完全在何谦善身上的。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 而高远森这个原本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知道一件大事即将发生: 双十二事变! 这对于整个中华民族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高远森原本以为,这件事和自己没有任何的关系。 今天一大早,他就起来了。 看了一下时间,嗯,几个小时前,双十二事变已经爆发了。 那位委员长被扣留了。 这是改变全民族的大事件。 白天的时候,他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在那忙碌着办理案子。 中午的时候,他去食堂吃的饭,还和自己的部下有说有笑的。 一个人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却必须忍着不能说,这其实也算是一种痛苦吧? 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高远森本来想提审一个犯人,可是没有想到曹青岩的一个电话却把他紧急叫到了办公室里。 “关上门。” 一进去,曹青岩神色紧张:“西北兵变。” 哦,上海终于知道了? 可是,自己却必须装出紧张的样子:“什么?西北兵变?” “是的,西北军于今天凌晨5时在西安华清池扣押了委座。” 但是,接下来曹青岩说的话才真正的让高远森紧张了起来:“委座目前生死不明,南京方面正在紧急斡旋,戴处长密电,夫人正在上海,力行社上海区全力保护,不得有丝毫懈怠!” 夫人?蒋夫人?在上海? “高远森!” “到!” “我命令你,放下一切任务,调动全部可以调动人手,携带武器弹药,一定要保护夫人安全!” “是!” “如遇可疑人等,格杀勿论!” “是!” “立即行动!” 高远森不敢怠慢分毫,快步走出办公室,上海区的绝大部分人都已经被召集起来,只是谁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紧急任务!” 高远森冷声说道:“段立德,立刻带人去武器库领武器,全部子弹上膛!” 出大事了?特工们的反应同样如此。 “董飞彪,调动全部车辆,十五分钟后出发!” 一挺花机关,一把驳壳枪交到了高远森的手里。 在几个特工前呼后拥下,高远森快步立刻办公室。 …… 十五分钟后,上海市不少市民,就看到三辆黑色轿车,一辆卡车呼啸而过。 好家伙,卡车上的人,连机关枪都架上了。 出什么大事了? …… 上海东平路9号,爱庐。 这是一幢法式花园洋房,分为主楼,副楼。 光是南面的花园草坪,占地就近一千平米。 这是在一九三二年的时候,宋子文送给妹妹蒋夫人的礼物。 而位于爱庐的两边别墅,则是宋子文和孔祥熙的花园住宅。 其实,这也是出于对委员长和蒋夫人的安全考虑,特意购买下来的。 委员长和蒋夫人只要一来上海,必定住在爱庐。 大批的便衣,在爱庐外围警惕监视。 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不知道委座出事了。 甚至就连蒋夫人都暂时还不知道。 就连她的卫队长得到消息都比她早。 这是为了夫人身体考虑而做出的决定。 南京方面决定到了晚上的时候再告诉蒋夫人。 车队在距离爱庐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停住了。 “什么人!”那些便衣警卫警惕的把手放在了枪柄上。 “力行社上海区,高远森!” 高远森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让开,让开!” 一个三十来岁,穿着中山装,干练的男人走了出来:“高远森?” “是!” “我接到电话了,我是夫人的卫队长高子飞,高科长,让你的人在外线再拉开一条警戒线,你带一个人,和我进花园。” “是。” 高远森做了吩咐,带着庞云虎一起,跟高子飞一起进入了花园洋房。 大,太大了。 高远森还是第一次走进那么大的房子。 “高科长,事发突然,我们人手严重不足。”高子飞的声音很低:“沿着这条青石路上去,到二楼,是用餐厅,原本负责餐厅的人,被我紧急抽去保护夫人安全了,现在餐厅就交给你和你的人了,一旦发现可疑情况,立刻按响主餐桌下的警报。” 他本来是绝对不会把这个任务交给一个刚刚认识人的,只是,在中午的时候,他接到了戴处长的电话,电话里戴处长只说了一句话: “力行社高远森,可以信任。” 所以,堂堂力行社上海区行动科副科长长高远森,居然成为了一名小小的警卫。 他携带来的武器都留在了外面,在这里,除了夫人的警卫,任何人都不得携带武器。 “高科长,谁住在这里啊,那么大的排场。”庞云虎有些好奇。 “闭嘴。”高远森声音很低,但却严厉异常。 庞云虎吓了一跳。 高远森习惯性的摸出了烟,可是看看周围,又苦笑着把烟放了回去。 也不知道这任务要执行到什么时候,烟瘾发作起来可不好受。 事情发生的实在是太突然了,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现在,南京那里估计乱成了一团粥吧? 牵一发而动全身,别说南京了,上海、武汉这些地方也都乱了。 在这待到了下午四点半,几个服务员走了进来。 高远森立刻警觉起来。 服务员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这两个人,自顾自的忙碌起来。 接着,又是一个外国人走进来。 “什么人?”一看到是外国人,高远森立刻变得警惕起来,用英语开口问道。 没想到,对方的英语居然很蹩脚:“上帝,他问我是什么人?我是纳尼·卡纳瓦多,夫人的意大利厨师。你呢,你又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好,高子飞出现了:“都是自己人,纳尼,请继续你的工作。高科长,夫人只喜欢吃纳尼的菜,做好准备,夫人要用晚餐了。” 高远森点了点头。 一想到即将见到夫人,他的心情居然变得紧张起来。 “你。”高子飞指了一下庞云虎:“你到外面活动活动去吧。” 庞云虎朝高远森看了一眼,高远森对他点了点头。 这是高远森第一次见到蒋夫人。 高远森又一次的感觉到了紧张。 他站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甚至都不敢大声呼吸。 那种紧张,只有当事人才可能领会到。 过去无数次的在电影电视上看到蒋夫人的形象,但现在亲眼见到了那种心情是无以复加的。 蒋夫人非常和善,丝毫没有第一夫人的架子。 那个厨师纳尼上菜的时候,她还用英语和纳尼说了一个小笑话。 很可惜,纳尼的英文真的非常蹩脚,完全没有领悟出其中的笑点。 反倒是高远森,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随即便收起。 可是这并没有能瞒过蒋夫人,她好奇的看了看高远森:“你懂英语?” 天啊,夫人在和自己说话? 高远森口干舌燥:“是的,夫人。” “小高,这是新来的吧?”蒋夫人问了一声。 “不是新来的,夫人。”高子飞急忙说道:“是力行社上海区行动科的副科长高远森,被派来加强这里的安全工作。” “你们都姓高,本家啊。力行社的?”蒋夫人先开了一句玩笑,接着皱了一下眉头:“出什么事了?” 她这次是秘密来上海,力行社方面根本没有接到消息,而力行社的人忽然出现,肯定是有什么事了。 高远森惊讶于夫人敏锐的观察力,可是这样的大事,是轮不到他开口的。 “夫人,您先用餐吧,吃完我再告诉您。”高子飞不动声色。 蒋夫人居然真的开始用餐,当中还对一道菜进行了一些简单的评价。 当她放下刀叉,擦了嘴之后:“是委员长在西安遇到麻烦了?” 竟然一下就猜到了? 蒋夫人又朝高远森看了一眼,淡淡说道:“委员长现在在西安,正在督促汉卿剿匪,我想,如果不是委员长出事,你们担心我的安全,恐怕不会把一个堂堂的副科长调来当一个餐厅服务员吧。” 任何一个人,当他们高高在上的时候,总是有他们的本事的。 高远森牢牢的记住了这一点。 “是的,夫人。”高子飞平静地说道:“我们接到了南京方面的密电,西北军扣押了委员长。” 原本以为,当证实了这个噩耗,蒋夫人会大惊失色,甚至会痛哭。 然而没有。 蒋夫人依旧还是如此的平静,只是没有说话。 高远森和高子飞就站在一边,同样一声不吭。 过了几分钟,蒋夫人终于开口了:“小高,你去把孔祥熙请到我这里来。” “是的,夫人。” “高科长,我也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夫人请吩咐。” “我一会打个电话给我的好朋友端纳先生,他是澳大利亚人,也是委员长的顾问,他现在就在上海,我想请你把他安全的接来。” “是的,夫人,我立刻就出发。” 高远森出去后,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和夫人接触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那种紧张不安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最清楚。 接端纳来并不是什么难事,高远森还是亲自去做了。 当和端纳一起进了花园洋房,发现这里的警卫又增多了一些。 “高科长,谢谢你。”高子飞严肃地说道:“从现在开始,你负责洋房花园草坪那里的安全,任何企图接近这里的人,一律格杀勿论。” “是的,高卫队长。” 还从来没有谁,把高远森当成一个保镖使用。 可是在这非常时期,任何特殊的举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力行社特工大部分都在外围的第一线警戒,期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误会。 一名特工过于紧张,把一辆正常行驶的轿车,当成了破坏分子,按照高科长的命令,对轿车开了几枪,造成了司机受伤。 警察赶到之后,大约也是对得到了上峰的特殊指令,什么也没说,没问,直接把司机带走送到了医院里。 天黑后,高远森依旧带着几个心腹在草坪那里来回巡逻,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一旦夫人在这里出了任何事,也不用谁说,他们自己上军事法庭受审吧。 夜晚,已经很冷了。 高远森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在基本没有什么遮挡的草坪这,忍不住竖起了领子阻挡寒风。 唯一的好处是,起码这里可以吸烟。 不时的有警卫巡逻到这里,和力行社的特工面对面走过,彼此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了。 大家对任务都心照不宣。 只是当那些警卫看到高远森在那一根接着一根吸烟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夫人是最反对吸烟的,也害怕闻到烟味。 所以她的警卫们,就算烟瘾再大,也只会在下班之后过把瘾。 这些力行社特工肯定不知道这个规矩。 高远森看了看烟盒,还剩下最后两根烟了。 快到晚上12点了,洋楼那里依旧还是灯火通明。 高子飞急匆匆的从洋楼里走了出来,在那叫过手下,吩咐了几声,然后来到高远森的面前:“高科长,夫人将连夜赶回南京。” “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保护我们离开上海,然后就没你们的事了。” “好的,我立刻就去准备。对了,冒昧的问句,南京方面怎么样了?” 高子飞朝边上看了看,声音压得非常低:“已经任命何应钦为讨逆军总司令了,高科长,你们力行社一定要确保上海的安全。” …… 车队呼啸着离开了上海。 力行社的车子,两边分开。 高远森从车子上下来,站在了路边。 车队开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高远森看到高子飞朝自己走了过来,低声说道:“跟我来,夫人要见你。” 高远森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来到了中间的那辆轿车前。 窗户要下来,夫人微笑着看着高远森:“高科长,辛苦了,感谢你和你的人今天的保护。” “夫人,我们应该做的。” 高远森一阵激动,委员长被扣押,夫人十万火急赶回南京,可停下车子,耽误宝贵的时间,为的却只是和自己说声“谢谢”。 “希望下次来上海还能见到你,再见,高科长。” “再见,夫人,一路走好。” 高远森目送着车队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中。 第一百零五章 打草惊蛇 民国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委员长被释放抵达南京,双十二事变和平解决。 中国长达十年的内战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是两党第二次合作,全民族一致抗日! 而这次事变还有另外一层意义: 亲日派陷入低潮,亲美派全面上台。 为了营救委员长,以亲美派为主力四处奔走的那些人,一律得到了嘉奖。 就连力行社上海区,也都收获了一份嘉奖令。 尤其在嘉奖电报中,还特意提到了高远森: “……卫护夫人,劳苦功高……” 就这么短短的八个字,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奖励,可是这份嘉奖,比直接给高远森十万个大洋还要来的珍贵。 不光如此,还有一个更加让人振奋的消息传来: 何红妹终于开始有了不一样的行动。 她每天下午都会去一家茶馆,然后在那待上一个小时才会离开。 这不正常。 不是说何红妹不能去茶馆,而是她是个非常节俭的女人。 不舍得花钱,不舍得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这样的女人,回去茶馆花茶钱? 她在那里等着什么! 高远森可以确定一点: 何谦善就快要出现了。 “盯紧她,死死的给我盯住。” 高远森没有任何迟疑的下了这个命令。 自己猜测的没有错,何谦善这个老狐狸,在成功逃跑之后,居然又悄悄的潜回了之前没人认为他还会回来的上海。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尽管这个说法有很多不正确的地方,但至少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是起用场的。 盯了两天,奇怪的却是并没有任何的收获。 何红妹就是准时来到茶馆,待上一个小时,准时离开。 没人和她接头。 而且在期间,她也没有接触到任何人。 “肯定有问题。” 高远森沉吟着。 但是问题在哪里? 高远森做了一个决定: 他亲自去了那家茶馆。 “惠福记”。 这也是上海滩一家老字号的茶馆了,据说在同丰年间就有了。 高远森来到了茶馆,找了一个靠角落的地方坐下。 台上,专门从苏州请来的艺人在那唱着苏州评弹,委婉动听。 高远森喝了口茶,一声不响。 到了下午一点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何红妹! 何红妹朝周围看了看,然后熟门熟路的来到了一张靠着窗边的位置上坐下。 伙计给她上了茶和瓜子。 何红妹喝口茶,嗑个瓜子,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也没人过来和她说话。 一切都是如此的平常。 一个无聊的女人,来茶馆消磨一点时间。 仅此而已。 可是越是如此,高远森越是觉得其中有古怪。 肯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是问题出在哪里? 一个小时的时间到了。 何红妹准时站起了身,放下钞票离开。 伙计过来收了钞票,打扫了台子。 高远森也起身离开了茶馆。 卓洪峰的车子就在外面等着他。 “怎么样,高科长?”卓洪峰迫不及待的问道。 “很正常。”高远森叹息了一声:“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你说,问题到底出在哪?”卓洪峰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难道真的就是来喝茶那么简单?” “简单吗?”高远森的脸上却忽然露出了笑意:“我却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如果你是一个茶馆伙计,看到客人的时候,一般会问喝什么。哪怕是老客人,也会打个招呼,问一声是不是还是老样子。但是这个茶馆的伙计呢?从始至终都没有这么做。” 卓洪峰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这家茶馆的伙计有问题?” “一定有!”高远森斩钉截铁地说道:“从何红妹进茶馆到离开,伙计一句话都没有和她说,这不正常,没有哪个茶馆的伙计会这么做的。如果我判断的不错,伙计是用来传递情报的,而情报,不是在茶碗和托盘中间,就是在那叠瓜子里!” “明白了。” 卓洪峰推开车门:“我现在就把那个伙计抓来!” …… 审讯室里,伙计的面色惨白,毫无人色。 高远森手里拿着一支笔,看起来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 这其实是审讯时候一种特殊的技巧。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利用一些有节奏的声响,来增加嫌疑人的心里负担。 果然,伙计很快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都跟上了笔敲击桌面的节奏了。 他变得越来越害怕。 十几分钟后,他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长官,您,您到底把我抓来做什么?我是个老实人,就是个小伙计,我什么也都没有做啊。” “老实人?小伙计?”高远森笑了笑:“你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力行社的,力行社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把你抓来?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一边的卓洪峰,早就接到了高远森的交代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你叫霍威,郑州人,前年来到上海,经过你的亲戚保荐,一直都在惠福记当伙计,老家父母都在,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霍威,我说的没有错吧。” “是,是。” 看到对方调查的如此仔细,霍威变得更加紧张了。 “我们连你老家的情况都能查的清清楚楚的,大上海发生的事情,难道我们还不知道?”说到这里卓洪峰的声音骤然变得严厉起来:“我们不说你做了什么,是要给你一个机会自己坦白交代,否则的话,恐怕你就没有办法活着出去了。” “我说,我说。”霍威头上的冷汗一层层的冒出:“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大事,就几天前,老板回家了,我在店铺里打扫好,准备打烊睡觉的时候,又进来了一个客人。” …… “先生,我们已经打烊了。”那天,霍威是这么对客人说的。 “我不是来喝茶的。”客人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大洋,至少有十个:“想要吗?” 霍威看的眼睛都直了。 十个大洋啊。 他得攒多少时候啊? “要,要,先生。”霍威急忙说道:“你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个客人说道:“我是巡捕房的,我们在抓一个鸦片贩子,所以需要在茶馆里安排一个帮我们监视和传递消息的人。” 原来就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霍威顿时放心了。 “听着,我要你这么做。”那个客人随即继续说道:“你每天中午十二点半,茶馆西面第二张台子那里,客人离开的时候,茶碗下会压着一张纸条,你收起。到了中午一点的时候,有个女人会来茶馆,你把纸条藏在瓜子中间,交给那个女人。” 霍威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 “那个客人还告诉我,这事做五六天就行,等抓到鸦片贩子之后,还会给我五十个大洋的奖赏。” 霍威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交代了出来:“他是巡捕房的,我想着帮他做事也不要紧。”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了。” “带下去。” 等到霍威被带了下去,卓洪峰立刻问道: “高科长,你说为什么要五六天的时间?” “因为何谦善也在观察。”高远森沉吟着说道:“他知道我们没有那么容易就把何红妹给放了,肯定是想通过何红妹抓到他,他之前传递出的,一定是没有价值的情报,因为他知道我们在跟踪何红妹,所以就算得到那些情报,也没有任何用处。 他还要在试探,我们有没有发现他传递情报的办法,不得不说,这个办法真的很巧妙,他全程都没有出面,就是通过一个伙计在那传送情报。如果他嗅到了任何危险,就会迅速的把自己隐藏起来,真的要是到了那个时候,再抓到他可就难了。” 卓洪峰随即问道:“那么那个传递情报的客人呢?会不会是何谦善的同党,甚至就是他本人?” “他没有那么傻。”高远森笑了笑:“如果我是他的话,会在大街上随便找一个人,给他一两块大洋,让他把情报送出去。所以即便抓到这个人也没有任何用处。但有一点可以确信,何谦善一定就在附近观察,他要确定这个人,有没有按照他说的这么去做。” 卓洪峰猛的站了起来:“那我立刻在茶馆周围展开搜捕!” “你想打草惊蛇?”无论什么时候高远森都表现的非常冷静:“凭借着何谦善的经验,他肯定会选择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观察位置,除非我们能够确定在哪,一抓得手。” 卓洪峰有些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明明知道何谦善就在附近。” “打草惊蛇,打草惊蛇。” 高远森喃喃的说着这几个字,忽然眼睛一亮:“老卓,我看我们就打草惊蛇!” …… “何老板,第五份情报又送出去了。”金亮友朝窗户外看了看:“我实在弄不明白,您一份接着一份的情报往外送,为什么?” “小心驶得万年船。”何谦善点着了一根烟:“你们冒死把我救出,如果再落到那些人的手里,可就不划算了。现在力行社的那些人,一定在那到处找我。他们忽然把我姐姐放了,为什么?就是想要通过我的姐姐,找到我。 他们暂时还不知道我是怎么和我姐姐联络的,看准机会,只要送出去一份真的情报,我就能把我姐姐救出来,然后,你听着,跟着我,投靠了日本人,你们下半辈子就算是拿下了,比在力行社餐风露宿的要好几百倍。” “何老板。”金亮友小心翼翼地说道:“我说句不中听的,您听着别生气。其实您姐姐唯一的利用价值就是通过她抓到您,只要您离开时上海,自然而然的,您姐姐也就安全了。等到风声过了,咱们再瞧瞧的溜回上海,把您姐姐接出来也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啊。”何谦善叹息一声:“但我实在不放心那。” 他有些真话并没有说出来。 在之前和日本人的商量中,日本人会在他投降后,把他送到日本。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还怎么把姐姐接出来啊。 只是这件事决不能让两个手下知道。 “何老板。” 车夕根推门走了进来,一进来,立刻关好了门:“外面好乱。” “怎么了?” 何谦善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车夕根喘息了几声:“委员长不是之前在西安被扣了?现在释放回了南京,好像在那大肆抓捕什么人。” 这一点,何谦善丝毫不疑有诈。 委员长被释放后,亲日派很快失势,那些在他蒙难时候,企图落井下石的人,肯定会遭到清算的。 只是没有想到来的居然如此之快。 “我看到了不少力行社的人在那抓人。”车夕根继续说道:“巡捕房那边也应该得到消息了,也在协助力行社的抓人。” 何谦善在那皱着眉头:“如果这样的话,或许倒是我门的机会到了,相比于委员长的事,我就不算什么了。趁着力行社的在那抓人,我们把我姐姐接出来。” “何老板,怎么做,你说吧。” 何谦善在那想了一会:“我们之前陆续传递出去了不少的假情报,力行社的人一份都没有发现,说明我们的办法还是成功的。这样,车夕根,你明天亲自去一趟惠福记,把真的情报送出去,告诉我姐姐撤离的时间和地点,这件事交给其他人去做我不放心。” “放心吧,老板,我保证做到万无一失。” “千万千万记得,一定要谨慎小心。”何谦善却还是不太放心:“你把情报放在茶馆,立刻离开,然后在附近藏起来,要亲眼看到我姐姐出来,跟她一段路,确定没有人抓捕她才可以离开。” “何老板,我们也都是力行社出来的。”车夕根一点都不在乎:“上海力行社的那些手段,我们南京力行社的全都知道,跟踪反跟踪,我学的很好,要是连个人都跟不住,我也就不用再混了。” “拜托了,兄弟啊。”何谦善拱了拱手,拍着胸脯说道:“只要这次能够成功,大家跟着我保证你们以后享不尽的福!” 暂时安慰住这两个人而已,何谦善在乎的只是自己和姐姐! 第一百零六章 再度抓捕 惠福记茶馆。 何红妹再一次走进了茶馆。 外面到处都在抓人,听说南京出了什么大事了。 她从来都不关心这些国家大事。 她唯一在乎的就是弟弟。 她和往常一样,在固定的位置坐下。 还是那个伙计,给她上了一壶茶。 瓜子里,放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 半个小时前。 “长官,客人留下的茶碗下面的纸条。” 伙计霍威拿出了那张纸条。 原本以为不会有什么收获,可当卓洪峰一打开,看到纸条上面的内容眼睛立刻亮了。 “明天下午3点,静安寺,老沪安鞋店。 打草惊蛇起作用了! 准确的说,或许不能叫打草惊蛇,但起码真的让何谦善上钩了。 卓洪峰按照之前商定的,让霍威重新把纸条收好,等到何红妹来的时候交给她。 自己随即朝着外面看去…… …… 那个从茶馆里出来的人,没有走远,而是到了对面悄悄的监视着茶馆方向。 这个人,一定是何谦善的人。 高远森在轿车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么,有一件事可以证明了: 何谦善出手了,他派出了自己的手下。 鱼,上钩了。 即便不用和茶馆里的卓洪峰联系,高远森也知道,自己的计策起作用了。 何谦善既然冒险派出了自己的手下,那么,他是真正准备和自己的姐姐联系了。 高远森点着了一根烟。 一点的时候,何红妹准时走进了茶馆。 还是待了一个小时,何红妹又脚步匆忙的从茶馆里出来。 那个人,迅速跟在了何红妹的身后,并且一直都在警惕的观察着周围。 …… “基本可以确定,明天就是何家姐妹碰头的日子。” 办公室里,汇总了情况之后,高远森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何谦善等不了了,明天准备实施抓捕。记得,在确定发现何谦善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轻举妄动。” “是。” 几个部下同时回答道。 卓洪峰问了一声:“高科长,要不要通知曹区长一声,我们发现了何谦善的踪迹?” “不必。”高远森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在没有确定抓到何谦善之前,暂时还是低调一些,省得让别人看笑话。好了,都抓紧准备去,老卓,你留下来一下。” 等到其他人离开了,高远森开口问道:“让你盯着孙福利,有什么发现没有?” “暂时没有。”卓洪峰很快回答道:“孙福利的生活很有规模,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也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 高远森皱了一下眉头。 这种没有特殊爱好的人其实是最麻烦的。 有爱好,就代表着你有需求,有弱点,就容易被人利用控制。可是没有爱好?要想找到突破口就真的有些困难了。 “继续派人盯着。”高远森沉吟着:“我不信他没有任何的爱好,也许盯紧一些,会有一些别的发现的。” “明白了,高科长。” …… 静安寺。 这里算是上海公共租界最热闹的地方了。 到处都是人。 这路也是扒手的天堂。 稍不注意,钱包或者帽子就落到别人手里了。 上海滩的大佬杜月笙当年也做过扒手。 杜月笙在发迹之前从事的是一种叫做“抛项宫”的营生。 “项宫”,顾名思义,即帽子,是旧上海的小混混说的黑话。“抛项宫”就是几个人配合,趁行人不主意的时候,抢走他头上的帽子,然后转手卖掉。 不得不说,杜月笙的脑瓜确实聪明,干一行就能精通一行。没多久,杜月笙又练出了一手“抛项宫”的好功夫。通常,他跟在一个人后边,待走到人群拥挤的地方,往前轻轻一挤,这人头顶上的帽子就不翼而飞了,再一瞧,帽子居然在杜月笙的手里。 接着,他转过身去,动作麻利地一扬手,那顶帽子就像安装了发动机一样,从上空掠过人群,十分准确地落在十丈远的一个同伙手里。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动作的干脆利落堪称一绝。 一天下来,几只“顶宫”到手,然后拿到旧货摊上一转手,便有几块银圆进帐,小兄弟几个,就可以吃喝几顿了。 一直到了现在,依旧有人在从事这门职业。 高远森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在擦皮鞋。 擦皮鞋的,也是力行社的人,统称“外线”。 这些外线,三教九流,做什么的都有。 这个擦皮鞋的,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 他的任务是配合高远森进行监视。 报酬? 那就要看力行社这些大爷们的心情了。 心情好的话,赏他几个,要是心情不好,那是分文没有的。 可这些外线还必须卖力的做,要不然就别想在上海滩讨生活了。 对面,是卖水果的。 一样也是力行社的人。 像卓洪峰这些何谦善曾经见过的人,高远森一个没让他们露头,全部埋伏在了附近。 就算是高远森自己,也经过了精心的化妆,粘上了胡子,戴上了眼镜和帽子。 大上海真的不好混,尤其是在公共租界。 就在之前,还有两个流氓到水果摊前敲诈勒索。 脑筋动到力行社头上来了。 要不是害怕暴露,只怕这两个流氓早就被带走了。 化妆成水果贩子的力行社特务,还是忍气吞声的交了保护费。 可这两个小子的样子他们全部记得了。 等到这件事情了了,怎么吞下去的就得怎么吐出来。 高远森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笑了笑。 皮鞋擦的很慢,可终究还是擦完了。 要是一直坐在这里,同样也会被人怀疑的。 “老板,好了。” 擦皮鞋的实在拖不下去了。 高远森从口袋里掏出钱扔给了他。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高远森起身,来到边上的馄饨摊前:“弄碗馄饨。” 一样是力行社的特工假扮的:“好的,老板,侬等等,阿拉家的馄饨,都是现包的。” 高远森坐下,掏出烟点了一根。 看了一下时间,就快到三点了。 高远森很确定,他们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一旦失手,何谦善便很难再次露面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 高远森尝了一口,味道似乎不错。 看起来,力行社的特务里还真的是藏龙卧虎啊。 以后开家馄饨店,生意一准不错。 目标出现! 高远森刚吃了第一口馄饨,何红妹终于出现了。 高远森摘下帽子放到了一边。 这是信号! 所有埋伏在周围的特工,立刻紧张起来。 何红妹走进了老沪安鞋店,从这里看去,掌柜的表现的非常殷勤。 何谦善也快出现了吧? 高远森吃馄饨的手忽然僵在了那里。 不对! 为什么老沪安鞋店里只有一个掌柜的? 伙计呢? 为什么没有看到伙计? 不好! 孟绍原猛的放下馄饨,抓起一边的帽子朝着头上一戴。 行动! 所有埋伏在边上的特工,一起扔掉了手里的事,直接冲向了老沪安鞋店。 这是高远森平生遇到的最惊险的经历之一。 没有刀光剑影,但是高远森事后想起来依旧觉得后怕。 差那么一点点就被何谦善跑了。 他也是灵机一动。 一个鞋店里居然只有一个掌柜的,连个伙计都没有。 如果放在平时,也许是伙计被派出去做事了,但今天的日子不一样。 今天是何家姐弟见面的日子。 任何在特别的日子里出现的不正常的情况,一定会有问题。 …… “好险啊。” “老沪安鞋店”里一阵混乱后,一男一女被押到了早就停在那里的轿车上,迅速离开现场。 卓洪峰看起来还有一些后怕的样子:“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何谦善和何红妹正在假装看鞋,朝着里面移动,要是再晚一些,再抓到他们就难了。何谦善和你一样,也特意进行了化妆,从外面看,还真的以为是掌柜的。” 说到这里,喘息一声:“只是他的两个手下,在后门那里,听到风声不对,提前跑了,我们还在继续缉拿中。” “他们不重要,当然能够抓到最好。” 高远森也长长的出了口气。 …… 高远森又一次的见到了何谦善。 何谦善的脸上写满了无奈:“我已经准备的非常充分了,不过还是没有瞒过你。” “运气,这真的是运气。” 高远森非常坦率地说道:“我几乎就被你骗了,可我忽然想起,为什么一个鞋店里,连个伙计都没有?我当时认为这是你刻意设计的。” “你的运气不错,我的运气就差了一点了。”何谦善深深叹息一声:“我特意精心设置了这出戏,老沪安的掌柜的和伙计都被我们给绑了,我让姐姐在那碰头,就是准备从后门逃跑的,可惜啊,被你的运气打败了,天意啊,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没错,有的时候,人真的需要一点运气。 “我两次被你抓到,你大概命里就是我的克星。”何谦善表现的非常坦然:“输了就是输了,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都可以问了。” 高远森点了点头:“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南京方面的特工,协助你逃跑的?” “像我们这样的人,都会考虑到一旦出现危险怎么办。”何谦善看起来什么都不准备隐瞒了:“我找到了和和南京方面特工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们一个叫金亮友,一个叫车夕根。我告诉他们,在某地我藏着一根金条,让他们去拿出来。 如果他们不贪财,那我一点机会都没有。可是两个人商量了一会,还是由车夕根出去了,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全可以利用他们脱身。过了一个多小时,车夕根回来了,他找到了那根金条,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又告诉他们,像这样的金条,我还有很多,只要他们能够放了我,每人十条小黄鱼,而且我还可以给他们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们动心了,所以在半路上,他们干掉了上海方面协助他们一起押解我的特工,成功的营救了我,贪财的人总是更加容易控制一些的。” “是啊,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高远森接口说道:“而且我还很佩服你,早就做好了准备,像你这样任何事情都为自己留条后路的,可惜了。” “但我一样两次被你抓到。”何谦善问对方要了一根烟,点着,深深吸了几口:“老实说,在力行社里,能够接连两次抓到我的人,不多。你很好,很有前途。我特意潜回了上海,认为你们一定不会猜到,我还有那么大的胆子回来,但偏偏你就猜到了。 你相信人的一生里,总有那么一个克星吗?反正我信了,你就是我的克星。可惜,真的太可惜了,功亏一篑,是算计来算计去,还是没有能够算计过你。可能命里,我就要折在你的手里吧?不过,我姐姐其实并不算罪大恶极吧?” “没错,她没什么大事。”高远森坦率地说道:“充其量就是知情不报,协助你逃跑而已,这种罪名,可大可小。你才是主要的目标,至于你的姐姐?全凭我怎么说了。你放心吧,我也不想为难她,让她写下一份悔过书,我就会放了她的。” “谢谢,高先生。”何谦善松了一口气:“我会报答你的。我这些年捞了不少的钱,全都存在了外国银行里。我会把账号和密码给你,凭借着这,我的钱全归你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姐姐的钱,别动她的,那是她将来养老的钱,为了我,她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我对不起她啊,我内心有愧。” “我会的。”高远森毫不迟疑地说道:“何红妹放在银行里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动她的,而且大上海她来去自如。” 他们都是聪明人。 在这一刻,他们完成了一个交易,何谦善出钱来保护他的姐姐。 高远森很有一些鄙视自己,像这样的交易,如果在自己的那个时代,他身为一个警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做的。 可是在这里?你必须要适应这个时代,必须要和这个时代融为一体。 很多你根本不想做的事情,却不得不去做,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现实。 “再见了。”高远森站了起来说道:“但我想以后恐怕再不会见到你了!” 第一百零七章 冒死营救 越往深里走,周围越是安静。 甚至让人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沈纯石忽然停下了脚步,举起冲锋枪,朝着天空接连开了几枪。 硝烟的味道,在周围的空气中弥漫。 “我是沈纯石,全部出来!” 沈纯石说完这句话,挂好冲锋枪,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 “沈先生!” 六个人出现了! 浦口南养、富山久知、德岛鹤部和三个突击队的队员。 这六个人,哪里还像精锐的日本士兵? 他们全都穿着中国老百姓的衣服,又脏又破,脸上涂着泥,有个人甚至连鞋子都没有,狼狈不堪。 浦口南养快步向前,对着沈纯石一个鞠躬: “沈先生,能够在这里见到您,太好了!”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发生什么事了?”沈纯石依旧冷静无比。 “我们,以为自己完了。” 浦口南养抬起头来,眼睛都有一些红了:“那天,我们被打散了,按照事前约定的联络方式,我们几个人取得了联系。到处都是支那士兵,我们只能偷了几件老百姓的衣服,一路逃到了这里。但是,我们不知道应该怎么离开。我和富山到村子里询问,但随即发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我们赶紧又跑了回来。” 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他们一直躲在这里惶惶不可终日。 没吃的,没喝的。 想要冲出去,但又担心外面到处抓捕他们的中国士兵。 正当他们无计可施的时候,他们发现树林深处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中国军官。 当他们准备动手干掉对方的时候,就听到了一阵枪声,然后伴随着一个熟悉的,让他们仿佛看到了救世主一般的声音: “我是沈纯石,全部出来!” 就如同人在溺水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块木板! 沈纯石朝队伍里看了看:“川岛次郎呢?” “他,为天皇陛下尽忠了。”德岛鹤部红着眼睛:“我和川岛引开了支那士兵,我饶了几个圈子,摆脱了他们,重新绕回去的时候,我看到支那士兵正在检查川岛的尸体。是我无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然后耻辱的逃跑了。” “你做的对。”沈纯石却这么说道:“敌众我寡,无脑的拼命只是匹夫之勇,活着,才能够为死去的人报仇。” “是的,我懂了,沈先生。” “沈先生,山下队长被支那人俘虏了。” 一个突击队员说道。 沈纯石当然知道。 戴处长告诉他,俘虏了一个日本人的时候,他去悄悄的看过。 山下木青! 他本来正在考虑怎么把这说出来,这名突击队员的话,正中他的下怀。 “我逃跑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中国少校,被我干了。”沈纯石皱着眉头,说出了早就编造好的借口:“……我听说在罗家村附近,发现了两个人行踪诡异……” “那是我和富山君一起出去打探情况。”浦口南养急忙说道。 沈纯石点了点头:“我猜测就是你们……如果山下队长被俘了,中国人一定会加紧对他的审讯,暂时不会离开陆家村……适合关押,距离我们的突袭地点不远,并且很难被敌人袭击的地方,在整个陆家村只有一处,我知道山下被关在哪里了。” 六个日本人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难道沈先生还准备把山下木青救出来? “一定要救出山下队长。”果然,沈纯石非常坚定地说道:“他是富有作战经验的老兵,为帝国立下了赫赫战功,决不能让他遭到中国人的羞辱!” “一切听从沈先生指挥!” 六个日本人瞬间便来了精神。 “你们的武器呢?”沈纯石问了一声。 “全部藏在树林里了。” “你们这样子没法出去。” 沈纯石沉吟着:“我车上有三套中国士兵的衣服和武器,但我还需要三个人,把正在搜捕你们的中国人引开,好让我们顺利展开营救。” 几乎没有一分一秒的迟疑,一个突击队员上前一步: “沈先生,我们只是士兵,不是特工,而且我们不会说中国话,没有任何用处。救人,你们去救,引开支那人注意力的事情,就请交给我们吧。” 沈纯石看了他一眼:“我需要你知道,你们担负这个任务,没有可能活着回来了。” “是的,沈先生,我们都知道。”那个突击队员骄傲地说道:“请放心,我们不会被支那人俘虏的,为天皇陛下和大日本帝国尽忠的时候到了。” “那么,拜托了,我保证你们的事迹将会被所有的日本人知道!” 逃亡了一天一夜的浦口南养、富山久知和德岛鹤部忽然就充满了信心。 之前,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被中国人抓获。 他们甚至已经想到了自杀。 但现在不一样了,沈纯石回来了。 无所不能的沈先生又在指挥他们了。 所以,尽管他们不知道,沈纯石会用什么办法救出山下木青,但他们还是一点都不担心。 为什么要害怕呢? 没有什么事情是沈先生做不到的! 换上士兵服装的浦口南养依旧扮演司机的角色,富山久知和德岛鹤部坐在后排。 沈纯石抽着烟,坐在副驾驶位置上。 那三个送死的日本突击队员,已经开始行动。 枪声,在罗家村那里响起。 在浦口南养他们为自己同伴感到悲伤,并且发誓要为同伴们报仇的时候,沈纯石却真的很想放声大笑。 很久都没有这么愉快过了。 日本人永远也都不会想到,这不过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由自己一手设计的游戏。 该死的人一定会死。 不该死的,就算遇到再大的“危险”,也会好好的活下去的。 “准备。” 远远的就能看到,两个用沙包临时堆砌起来的阵地上,架设着两挺机枪。 阵地里防御的,是中国的正规军。 而后面保护着一排民房的,则是一帮穿着中山装,戴着礼帽的力行社特工。 武器精良,清一色的冲锋枪和驳壳枪。 凭借这里的火力,就算来上一个大队的日军,也能够抵御上一阵子。 “谁制定的这个该死的计划。”沈纯石有意无意的咒骂了一声:“就凭借一个突击队,怎么刺杀戴处长?” 车子上的三个日本人沉默不语。 是的,这个该死的计划啊。 让一整个突击队差点全军覆灭。 “停车!” 阵地上的一个中国上尉不断挥手。 “你们留在车上,富山和我去。” 沈纯石从容的下了车。 “什么人?”上尉厉声问道:“这里是管制区,任何人不得靠近。” “力行社,北平联络站,督察组的。”沈纯石从容回答。 上尉知道这些力行社的,时常会穿着军队里的军官服出来伪装办事。 正想问他索要证件,一个力行社特工走了过来:“证件。” 说完,他抬起右手,很自然的整理了一下领口。 这是戴处长和沈纯石约定好的暗号。 自己人! “你叫什么名字?职务?”沈纯石反过来问道。 “我也是北平联络站,行动组二组组长,马忠德,少尉。” “负责行动组的老陈让我来的。”沈纯石对答如流:“听说你们抓到了一个日本间谍,奉戴处长命,立刻押解到南京。这是戴处长的手令。” 他真的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马忠德。 马忠德接了归来,一看,立刻身板挺得笔直:“知道了,请跟我来。” …… “沈纯石在身边的那个日本人面前演戏,演的很好。” 戴处长透过窗户,一直都在那里观察着:“他真的能在一个小时之内,伪造出一张我的手令。一般的力行社特工,听到是我的手令,而且我的密押也有,不会仔细检查的。” “这样的人,该死。”戴处长的心腹助手也在那里看着:“不过,马忠德一直很小心谨慎,如果这次不是得到了我的密令,是绝对不会如此粗心大意,肯定能够发现手令上的问题的。” “你在为马忠德求情吗?”戴处长缓缓说了一句。 助手立刻打了一个寒颤:“不敢,不敢。但是属下可以保证,马忠德绝对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 戴处长离开了窗户,来到桌子那里,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我也了解马忠德这个人,也愿意相信他会守口如瓶。可是现在妲己太重要了,决不能出现任何的意外,我不会为了一个马忠德而冒风险的。从马忠德加入力行社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些什么。” “是的。”助手不敢再有任何迟疑:“我会亲自去办这件事的。” …… “八嘎!” 门刚被推开,被绑在那里的山下木青立刻破口大骂。 自从被俘之后,他曾试图自杀几次,为天皇陛下尽忠。 虽然每次都被及时发现救了下来,可看管他的中国人真的是怕了,迫不及待只能把他捆绑起来,就算是吃喝也都是在他绑着的时候硬给他灌下去的。 大约支那人又要来审问自己了? 山下木青发誓自己绝对不会交代出任何事情的。 “老实点!” 进来的那个中国少校一声怒吼。 好熟悉的声音? 山下木青抬起头来,当他看清了进来的少校,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 沈纯石! 竟然是沈纯石! “就是这个日本人?”沈纯石若无其事的指了一下。 一瞬间,山下木青顿时就明白了。 沈纯石是来救自己的! 天啊,他竟然在龙潭虎穴之中来救自己了! 早就抱定了必死决心的山下木青,一旦看到生机重现,心里的那份激动完全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 但他随即又开始担心起来。 太危险了,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自己可以死,但是沈先生不能死啊。 “听得懂中国话吗?”沈纯石来到了山下木青的面前。 山下木青赶紧平复一下心情,用日本话破口大骂。 沈先生冒着那么大的危险来救自己,自己也必须要配合他演好戏。 身后的富山久知心里直在那里打鼓。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沈先生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做到如此泰然自若的? “他的腿受伤了?” 沈纯石的目光落到了山下木青的左腿上。 “是的。”马忠德上前一步说道:“要不然我们还没办法那么轻松抓到他。不过伤的不算太重。” “带走。” 沈纯石挥了一下手。 富山久知和马忠德立刻动手,把连骂带挣扎的山下木青弄出了屋子。 浦口南养和德岛鹤部一直都在外面等着。 心急如焚的他们,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当看到山下木青被带了出来,两个人都互相看了一眼。 眼神里的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是沈先生做不到的吗? 山下木青被放到了后排两个人的中间,看起来大约是力气快用光了,人也变得老实了不少。 “辛苦了。”沈纯石上了副驾驶。 “一路走好。” 马忠德话里有话。 他已经知道这个“少校”的身份了。 像这样的人,他尊重。 他甚至恨不得自己就变成这样的人。 会的,有一天也许会的。 “小马,进来一下。” 身后,响起了戴处长助手的声音…… …… “沈先生,谢谢你,谢谢你。” 当终于知道自己安全后,山下木青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感激了,只能一迭声的不断说着“谢谢”。 光是一声“谢谢”,又怎么够呢? 山下木青身子微微颤抖,死里逃生的那份感觉他现在完全的体会到了: “沈先生,我知道过去我对你很不尊敬,但从现在开始,山下木青的生命,是属于你的了!” “还没有脱离危险,别那么急着说谢谢。”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沈纯石都是如此的冷静:“从这里到我们的地方,还有无数的中国军队。山下队长,你还得把你俘虏的身份继续扮演下去。” “是的。” 山下木青朝周围看了看:“其他的队员呢?” 没有人回答他。 山下木青完全的明白了。 一种悲凉的感觉,从内心的深处升起。 全完了。 十三个队员,十三个精锐的帝国士兵啊,可是到了现在位置就剩下自己了。 到底是谁制定的这个该死的计划? 第一百零八章 大权在手 全完了。 十三个队员,十三个精锐的帝国士兵啊,现在就剩下自己了。 是谁制定的这个该死的计划? 山下木青虽然嘴上不敢说,但内心却是愤怒不已。 “我们被出卖了。”沈纯石淡淡说道。 “什么?”几个日本人同时叫了出来。 车子在那开着,沈纯石的目光凝视着前方:“中国人早有准备,戴处长根本就不在车队里,而且,整个车队早有准备。叛徒,我们当中一定出现了中国人的间谍!” “八嘎!” 山下木青再度变得暴怒起来:“是谁?是谁?” 这个日本人虽然作战勇猛,悍不畏死,坚决执行任务,但头脑却简单了一些。 沈纯石还是很满意这种人的。 否则,自己也就没有必要把他救出来了。 头脑太复杂,想的太多的人,自己将来不好控制。 沈纯石轻轻叹息一声:“我不知道,不要忘记,尽管我是队长,但我毕竟只是一个中国人啊。” 话里的意思虽然没有明着说出来,但车子上的日本人已经完全懂了。 “但我毕竟只是一个中国人啊!” 有些事情,他是没有办法进一步调查下去的。 “回去后,我会亲自向田代皖将军汇报这一情报,并且把沈先生的疑问说出来。”山下木青杀气腾腾: “没有人可以出卖大日本帝国的利益,十二个人,那是为了帝国浴血奋战,百死一生的帝国士兵啊。” “十三个,我的一个人也死了。”沈纯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哀:“川岛次郎今年只有二十四岁,很年轻,还能够为我做很多事,可是为了掩护我,他为帝国尽忠了。” “请节哀,沈先生。”山下木青逐渐冷静了下来:“没有谁有权利这么做。我的地位虽然不高,只是一个军曹,但我在接受这个任务之后,田代皖将军特别赋予了我一项权利,任何事情都可以直接向他汇报。 我的人,你的人,都不会白白牺牲的。我遭受到的耻辱,也不会就这样过去的。我会请求田代皖将军展开全面调查,一直到抓住那个该死的间谍为止。我想,由沈先生亲自来审问是最合适不过的,当然,我也可以充当您的打手。” 沈纯石不再说话。 田代皖一郎对于山下木青的汇报,肯定会非常的重视,而且十有八九会交给宫口原太去调查。 那么,自己该怎么引到那个人的身上呢? 沈纯石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替罪羊的名字: 顾竹青! 这个人,也是一个汉奸,真正的汉奸。 他投靠日本人远远早于自己,但是却是属于日本外务省特务处的,由外务省的特务村本宏隆大尉负责。 这不是一个一般的汉奸,他熟悉力行社的一切,当沈纯石“叛变”的时候也是他第一个对真实性提出了自己的怀疑。 这个人的存在,对自己的威胁太大了,尤其是在他和村本宏隆勾结在一起之后。 就如同存在于自己身边的一枚炸弹。 天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 只是,这次失败的行动,却带给了自己一丝机会。 或许,有办法慢慢的一步步的把宫口原太引到一个陷阱里? …… 一辆吉普车疯了似的冲进了日军防区。 密集的枪声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无数的日军士兵立刻冲了上来,机枪、步枪的枪口对准了吉普车上的几名中国军官。 “我们是田代皖将军派遣的突击队!” 山下木青大声叫了起来。 “下车,下车!” 日本士兵并不相信,明晃晃的刺刀,逼迫着几个人从车上下来。 沈纯石松了口气。 终于安全了。 刚才,在冲过中国防区的时候,一颗子弹把他的胳膊擦伤了。 到底还是出了问题,一名中国军官对这辆准备开往丰台日本防区的吉普车产生了怀疑。 如果不是沈纯石当机立断,只怕车上的人全都会成为俘虏。 真的有些滑稽。 现在,在中国军队那里随时都会面临死亡的威胁。 相反,在日本人这里却是绝对安全的。 算是一个讽刺吧。 沈纯石以前听顾竹青说过,当一个间谍长期潜伏,他会渐渐的分不清自己的身份。 自己呢?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吗? …… 宫口原太急匆匆的来到了前线指挥部。 他看到了突击队剩下的这几个人。 他也看到了沈纯石。 这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沈纯石吗? 狼狈不堪,还受了伤。 “只有……你们几个回来了?”宫口原太试探着问了一声。 没人说话,这其实已经算是回答了。 宫口原太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声:“任务,成功了吗?” 沈纯石习惯性的点上了一根烟,手微微的有些颤抖:“戴处长还在指挥那些力行社特工。” 只这么一句话,宫口原太便明白了。 “将军阁下,我要立即见到田代皖将军。”沈纯石大口大口吸着烟:“我们的人,不能白死!” …… “我们的人,不能白死!” 站在田代皖一郎面前,沈纯石的眼睛血红:“埋伏,我们在陆家村遭到了伏击!戴处长早就有准备了,十三个帝国士兵,五个特工,田代皖将军,只有我们活着回来了。有人泄露了情报,否则,中国人不可能知道我们在陆家村!” “你辛苦了。” 田代皖一郎不动声色:“沈先生,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彻查到底。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我们的人,不能白死。”沈纯石第三次重复了这句话,然后有些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汇报情况。”田代皖一郎面色忽然一变。 “是的,将军阁下。” 尽管腿上受伤,山下木青还是努力把身子挺直:“沈先生说的没有错。他带领我们千辛万苦的通过了支那人的防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冷静的人,他一边和支那军官巧妙周旋,一边摸清楚了前方支那军队番号、指挥官的名字。 可是在陆家村,大量的支那士兵忽然出现。沈先生决定死战到底,是我让他的人,强行掩护他撤离了战场。我负伤了,当我决定为天皇陛下尽忠的时候,支那人俘虏了我。这是我最大的耻辱!” “你被俘了?”田代皖一郎皱了一下眉头:“那你是怎么脱险的?” “是沈先生不顾生命危险营救了我。”山下木青毫不迟疑地说道:“他化妆成了支那少校,从容的带走了我。富山君当时就在他的身边。” 富山久知、浦口南养和德岛鹤部都证明了他的说法。 田代皖一郎听的非常仔细,他的脸色阴晴变化不定,随即,目光落到了宫口原太的身上:“宫口君,我必须要谢谢你。” “将军阁下……” “不,听我说。”田代皖一郎打断了他的话:“我最感谢的,还是那个沈纯石。山下木青是一个勇敢的帝国士兵,曾经为帝国立下过赫赫战功。这样的人,如果成为支那人的俘虏,那不光是他的耻辱,也是整个驻屯军的耻辱,万幸的是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沈纯石说的情况非常重要,一定要调查,是不是有人泄露了这次情报,一定要把这个人抓出来。帝国士兵的生命是尊贵的,决不能白白的牺牲。宫口将军,你亲自调查,我会向上面请示,给予你一切便利,你有权做你一切想做的事。” “是的,司令官阁下。” 宫口原太意气风发。 没错,任务的失败的确是让人悲伤的,但至少,从好的方面来看,自己的权利再一次的被扩大了。 现在,只要司令官阁下点头,自己在北平情报系统完全可以只手遮天! 不可思议的沈纯石,在任务完全失败的情况下,他居然还是奋不顾身的救出了山下木青。 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个举动,才彻底的获得了田代皖一郎的信任。 “司令官阁下。”山下木青忽然说道:“这次任务的失败,以及我的被俘,是我毕生的耻辱。我必须要洗刷掉这样的耻辱。所以,请您批准我,加入到沈先生的小组中,我要把那个该死的间谍抓出来,跪倒在我的面前,向我乞求!” 田代皖一郎沉吟一会,点了点头:“好吧,我批准了,希望你能和沈纯石好好的学习,从一个优秀的士兵,变成一个优秀的特工。” “我会的,司令官阁下。”山下木青大声回答。 他还是有些兴奋的。 过去,他认为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够展现出一名军人的勇武。 然而,跟随着沈纯石执行了这次任务,才发现,在这个特殊的战场上,一样能够将勇敢和智慧发挥的淋漓尽致。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欠了沈纯石一条命。 必须要回报沈纯石…… …… “山下君,情报战线的工作,和在战场上是截然相反的。”一出去,宫口原太便特意提醒了一下: “希望你能够多听从沈纯石的意见。我能够为多了你这样优秀的帝国士兵加入我们的工作而感到高兴。” “我会的,将军阁下。”山下木青恭恭敬敬地说道:“沈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让我避免蒙受更大的耻辱,从现在开始,无论他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 很好。 宫口原太知道,通过山下木青,自己建立了和军方直接联系的一条通道。 而且他也更加相信,以沈纯石的能力来说,是一定会充分利用好山下木青这枚棋子的。 这次任务的失败丝毫没有影响到沈纯石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声望。 毕竟,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竭力反对进行这次任务,并且认为有很大可能会失败的。 而事后也证明了他的判断。 更加了不起的是,在任务彻底失败之后,他竟然英勇无畏的救出了山下木青。 这是何等了不起的成就? 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当然,损失还是很大的。 川岛次郎也死了。 补充进了山下木青,但他目前对情报工作还是一无所知。 沈纯石把隶属于特别行动组那一个小队的日军交给了山下木青指挥。 这是沈纯石手中最大的一支军事力量。 而关于内部出现间谍,名义上是宫口原太负责侦破,但实际上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沈纯石。 沈纯石在宫口原太心目中的地位,已经无人可及。 谁是间谍? 沈纯石太清楚了,最大的那个间谍就是自己。这次任务,从头到尾都是自己泄露出去的。 他现在要做的,是怎么把这盆脏水泼到顾竹青的身上。 他的威胁实在是太大了。 “我需要调查顾竹青。”沈纯石做出了这个决定:“他是除了我之外,唯一知道这个计划的中国人,我不信任他。而且……”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正得到村本宏隆的保护,我想,在司令官阁下授予你大权之后,我们也可以试探一下领事馆情报机构方面的服从度了。” 宫口原太也笑了。 这真的是一个聪明的人,一箭双雕。 “沈先生,我的权利在增加,我想,你的特别行动组的权利也在增加。”宫口原太带着笑意说道: “顾竹青被村本宏隆严密的保护了起来,你亲自去把他带回来吧。啊,可能不会太顺利,但我还是想让你亲自执行这个任务,你明白我的意思。” 沈纯石当然明白。 宫口原太这是在回报自己。 一个中国人,把另一个受到日本人保护的中国人带到这里,这不仅狠狠的扇了自己的敌人村本宏隆一个巴掌,而且还会大幅度提高自己的声望。 他的背后,是宫口原太在撑腰。 而宫口原太的身后,则是日本军方在撑腰。 隶属于领事馆和外务省的日本情报机关,现在已经被明显的压制下去了。 沈纯石必须要竭尽全力的帮助宫口原太。 他的地位和权力越大,自己也就越安全。 目前,宫口原太的敌人,也就是自己的敌人…… …… 一辆轿车和一辆卡车呼啸而至。 刚停稳,卡车上的日本士兵纷纷跳下,迅速在周围拉起警戒。 山下木青不顾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向前,打开轿车车门。 沈纯石从轿车里走了出来。 威风啊。 一队的日本士兵全部听自己的指挥。 谁能想到,不久前还如丧家之犬的自己,现在居然会是这样的局面? “山下,富山,德岛,你们在这里监视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离开。”沈纯石平静的下达了自己的第一条命令。 “哈依!” “山下队长,你和我进去。” “哈依!” …… “沈先生。” 再次看到沈纯石,村本宏隆面色阴沉。 因为顾竹青的关系他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沈纯石,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一直以来都把沈纯石看成是自己的敌人。 但现在他有一些无奈。 宫口原太成了沈纯石最大的靠山,而且宫口原太还是北平机关的代理机关长。 从名义上来说,他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村本大尉,又见面了。” “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村本宏隆已经接到了报告,沈纯石带着一个小队的帝国士兵来了。 那是精锐的帝国士兵啊,什么时候被一个中国人指挥了? 而且,这个中国人还有很大可能是一个潜伏间谍! “我来带走顾竹青。”沈纯石淡淡说道。 村本宏隆一怔:“带走顾竹青?” “是的,这是宫口将军的命令,我们怀疑他是中国人的间谍。” 沈纯石的话,让村本宏隆不断冷笑。 你才是最有嫌疑的那个间谍。 他竭力忍着自己的怒气:“沈先生,我想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顾先生从始至终都在被我保护着,他没有任何的异常,而且,他目前正在协助我进行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 “他出卖了我们!”山下木青到底是军人出身,脾气暴躁,忍不住大声说道:“十三个优秀的帝国军人阵亡,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间谍的出卖!” 什么? 村本宏隆怔了一下。 刺杀戴处长任务的失败,到目前为止都还处在保密状态,他当然无从知晓。 “这和顾竹青有什么关系?” 村本宏隆还是决定维护顾竹青。 “没人说和顾竹青有关系。”沈纯石缓缓说道:“我们只是想请顾竹青协助调查而已。” 村本宏隆冷笑,难道你以为人人都不知道你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公报私仇吗:“沈先生,怀疑是你的权利,但是我说了,顾竹青正在协助我进行一项重要的任务,所以他暂时无法离开。 我知道,你的任务也很紧急,为了战争的胜利,我也同样愿意协助你。但是,你可以在我这里对顾竹青进行必要的询问,我也会在边上听着的。这是我唯一的要求,沈先生,你认为呢?” 沈纯石还没有说话,山下木青已经抢先说道:“你敢违背宫口将军的命令吗?” “当然不会。”村本宏隆还没有把一个小小的少尉看在眼里:“但是,你们有你们的工作,我们也有我们的工作。沈先生,你带着一队帝国士兵冲到我这里,我没有动怒,已经非常忍耐了。但是,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沈纯石笑了。 他制止了冲动的山下木青:“都在为帝国效忠,村本上尉的不配合,让我非常遗憾。好吧,我在等一个客人,等到这个客人来了,我问了他一些话后,也许能够改变村本上尉态度的。” 等人?什么人? 沈纯石又在那里玩什么把戏? 村本宏隆发誓,无论沈纯石想做什么,但是要把顾竹青从自己这里带走,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顾竹青,是自己最有利的武器! 第一百零九章 公共租界和卧室的关系 高远森一举再次抓到何谦善,这迅速在力行社上海区内引起了巨大轰动。 能够抓到何谦善这样的老狐狸一次,也许是运气。 可是接连两次抓到,那就凭借的绝对是实力了。 自从进入到了上海,高远森就一直在那表现他的种种神奇。 任何的任务,他都能够出色的完成。 尤其是二次抓捕老狐狸何谦善,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曹青岩没有特别的表扬他。 因为对于曹区长来说,任何的表扬都已经是多余的了。 只是曹区长大概不会想到,此时的高远森,却已经把目光落到了孙福利的身上。 这个人继续待在力行社,绝对是一个潜在的麻烦。 高远森并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也绝对不是一个喜欢站队的人。无论赵子明和孙福利之间有多么大的矛盾,无论曹青岩偏袒的是谁,都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但现在自己是行动科的副科长,在会计处那里,处处受到刁难,就连正常的差旅费报销也都成了奢望,这就不能不让高远森有所行动了。 最起码,自己这个行动科的副科长,总要让部下满意才是。 卓洪峰已经盯了孙福利好几天了,并没有留下多少的把柄,无论从工作上还是生活上,除了无时无刻不在刁难行动科外,其余的地方,倒似乎都是一切正常。 上班下班都非常有规律,到了家里就基本上不出来了。 毫无破绽可寻。 然而,世事都非绝对,就在高远森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对付孙福利的时候,卓洪峰却忽然向他汇报了个情报。 昨天晚上下班,孙福利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小酒馆坐了一会,还专门要了那家小酒馆里唯一的一个雅间。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进了酒馆。 卓洪峰派遣手下的特务进去探听风声,发现这个女人就是进的那个雅间,并且在里面待了有一个多小时的样子才一个人出来。 酒馆、女人、没有按时回家? 这在孙福利身上可不太会出现啊? “老卓。”高远森当机立断:“看起来孙福利是之前就和那个女人约定的,他一路上有没有打过什么电话?” “没有,是我亲自盯梢的。”卓洪峰非常肯定地说道。 “那么,一定是通过电话联系。”高远森在那考虑了一会:“你秘密的去电讯处,调取这两天会计处的通话记录,尤其是孙福利的。” “明白。” 说完,卓洪峰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一个之前生活循规蹈矩的人,忽然打乱了自己的生活节奏,那么,当中一定有什么变故。 “高科长。” 没有多少时候,卓洪峰就走了进来:“今天上午,有个外线是打到会计处找孙福利的,具体的内容,因为没有接到指令,所以电讯处的人没有监听。” “立刻调查清楚这个女人的身份。” 高远森当机立断:“她的姓名,她住在哪里,都给我查得清清楚楚,记得,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一定要秘密进行才行。” “交给我。” 高远森的兴趣完全被调起来了。 孙福利身上到底还是有秘密的,也许解开这个秘密,就能够给自己创造出机会来?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 是曹青岩打来的。 “好的,我马上就来。” 一放下电话,高远森不敢怠慢,立刻来到了曹青岩的办公室里。 “小高。”曹青岩开门见山说道:“根据可靠消息,日本外务省,在上海公共租界新设立了一个特务机构,以‘田杉株式会社’为掩护,社长田杉冢夫,日本老牌特务。” 这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不过曹青岩接下来的话却迅速的引起了高远森的兴趣:“要真的说起来,我和田杉冢夫也算是老相识了。” “哦?”高远森一怔。 曹青岩笑了笑:“这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我早就和组织上汇报过了。那时,我还没有当上区长,在一线负责情报工作,田杉呢,也算是我的对手。当时两国的情报界,在上海还远没有到剑拔弩张的地步,而为了更好的获取情报,两国情报人员之间还经常有交流。” 这也并不怎么稀罕。 哪怕到了现在,中日两国特务虽然处在对立状态,也依旧会互相交换情报。听着觉得不可思议,但是真实情况却是如此。 曹青岩和田杉冢夫喝过至少几十顿酒,每次两人都表现的好像是对老朋友一般,但其实彼此间都清楚,全想要从对方不经意的话语间掏出有用的情报。 两个人明争暗斗了差不多了三年时间,这期间,有过对抗,可也有过合作。 曹青岩的部下失踪过,田杉冢夫的部下也失踪过。他们心知肚明,都和对方有关,但偏偏谁也没有说破过。 后来,田杉冢夫被调回了国,两个人也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说起来,田杉冢夫走之前,我还专门请他喝过一顿酒。”曹青岩似乎陷入到了回忆之中:“那天,算是袒露了一些心声吧,互相作为对手,互相欣赏,这次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见面。” 高远森插嘴问道:“这次田杉冢夫回来,和区长联系过了?” “是的。”曹青岩丝毫没有否认:“他还约我今天晚上一起吃晚饭。我呢,告诉他,我重病,不能赴约。但我又告诉我,我有一个得意弟子,可以代我赴约。” 高远森顿时就明白了,这个得意弟子,就是自己。 “小高,我想让你代替我去。”曹青岩郑重地说道:“我身为力行社上海区的区长,再去和一个日本特务见面已经不太合适,一旦被别有用心的知道,一定会以此来大做文章的。其次,我想田杉冢夫这次回来,一定会想方设法在上海大干一场。 只怕,他在来之前已经对我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了,但我对分别了那么几年,他做了一些什么,他这次回上海会怎么做,都一无所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因此我必须要弄清楚他,探探他的底细,好做好万全的准备。” 高远森忍不住问道:“他答应了。” “答应了,为什么不答应?”曹青岩淡淡一笑:“我对他感兴趣,他对我一样感兴趣。他不但要摸清我的底牌,而且我手下的第一号悍将的底牌也是一样要摸清楚的。” “远森知道了。”高远森也不再迟疑:“只要对我们的情报工作有利,我愿意代曹区长去赴约。只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曹青岩沉吟着说道:“田杉冢夫这个人,是老资格的特务了,很有经验,往往能够从你的一句完全顺嘴说出来的话里,探听出一些秘密。所以在和他对话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否则的话,那就会弄巧成拙了。” “我知道,曹区长。”高远森没有过多的迟疑:“我会谨慎小心的。” “好,那就拜托你了。”曹青岩告诉了他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小高,你办事,我很放心,我想,将来和田杉冢夫打交道的时候会有很多,这次,也算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吧。” “好的。” 高远森笑了一下:“那我就先出去了。” …… 这个任务大概是高远森来到这个时代之后遇到的最有趣的一个任务了。 一直以来都和日特争锋相对,你死我活。 可是现在,居然要和一个日本特务,而且还是特务头子见面喝酒? 这个任务,还真的蛮有挑战性的。 大家喝的不是酒,而是彼此的试探。 曹青岩给够把这个任务交给高远森,那也是对于高远森的绝对信任了。 只是,见到了田杉冢夫要怎么说? “你好,我是特务,我来刺探你的?” 高远森有些恶作剧的在心里这么想到。 不管怎么样,既然曹青岩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那也没什么好多说的,尽职尽责的去完成也就是了。 看了一下时间,高远森出去到小苏北那里修了个脸,然后回去换了一套衣服。 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约定的饭店。 真的不是很好找,那是一家很小很小的饭店,而且从外观上来看,已经非常的破旧了,一般人还真的蛮难找到这里的。 从黄包车上下来,高远森付了钱,径直走进了饭店里。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西服的男人坐在那里,看不到其他人了。 “你就是高远森先生吧。”这个人一张口就是流利的汉语:“你好,我是田杉冢夫,我想曹先生已经向你介绍过我了。” “是的,田杉先生,我是高远森。” 高远森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发现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几道菜,还有一瓶酒。 “这家店被我包了。”大约是看出了高远森的疑惑,田杉冢夫微笑着说道:“所以,我们之间的交流,就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到我们了。” “田杉先生想的真是周到。”高远森也笑了一下:“怪不得我们曹区长在我面前不断的让我向你学习。” “哦,说起曹先生,他的身体怎么样了?”田杉冢夫一脸关切的问道。 “不太好,病的很重。”高远森深深叹息一声:“我们的医生正在全力抢救中,也许,会有奇迹发生的吧?” “没有想到一别多年,居然听闻到了那么令人痛心的事情。”田杉冢夫深深叹息一声:“在中国,曹先生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时候,我们时常在一起喝酒,时常在一起聊天,时常在一起讨论实事,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遭遇到这样的变故。” “至少,曹区长还活着。“”高远森接口说道:“而且我想他一定能够吉人天相的。田杉先生,曹区长也一样非常怀念你,总喜欢和我说一些你们过去的事。” “高先生,请喝酒。” 田杉冢夫给两只酒盅里倒上了酒:“这次我一到上海,就不断听到和高先生有关的事情。高先生真的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今天一见,原来还如此的年轻,真是让人羡慕啊。高先生,这一杯我敬你,请。” “请!” 高远森举盅喝了,放下酒盅:“我也时常听到过田杉先生的名字,当然那是从曹区长那里得知的。不过我很好奇的是,田杉先生前几年离开了中国,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呢?” “因为我舍不得这个国家,也是为了更好的了解这个国家。”田杉冢夫语气里真的带着几分向往:“回到日本之后,我不断的想念着中国,这种相思之情,不是当事人完全无法体会,所以我回来了,又回到了这个美丽的国家。 几年没有来上海,这座城市变得更加美丽迷人,和东京相比,上海甚至还要更加的发达。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在这座城市里耗费了大量的心血,才终于建成了现在的上海。因此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公共租界的存在,其实还是应该感谢这些欧洲人美国人的。” “也许吧,这点我也承认。”高远森淡淡一笑:“但是我并不感谢他们。该如何形容公共租界呢?这就好比,你拥有一幢房子,那是你的家,可是忽然在你的卧室里出现了一个人,指着你的卧室说道,这是我的地方,我必须要住在这里。 从此以后,你每次进入到卧室,注意,这曾经是你的卧室,却都要得到他的批准,都要遵守他的规矩,如果你不小心做错了一些什么,很对不起,你还会遭到这个不速之客的谩骂,你会觉得舒服吗?哪怕他把这间卧室布置的再好,你又会觉得甘心吗?” 田杉冢夫在那听的非常认真:“你的这个比喻非常奇怪,高先生。但是仔细的想想,却也未必没有道理。可是,如果当此已经成为事实了,你就必须要去接受它,哪怕你的心里再不情愿也是如此,毕竟,这间卧室已经不再属于你了。” 他们说的都非常的玄奥,如果现在有一个人中途听到,一定会一头的雾水。 然而,此时的田杉冢夫,却开始觉得这个年轻人并不是那么的简单了! 第一百十章 树理子 两个人并不像是刚刚才认识的朋友,而像是认识了很久一般在那娓娓而谈。 两个人从中日历史开始谈起,谈到了日本是如何被用大炮打开国门的,谈到了中国是如何被大炮打开国门的。 谈到了两国的经济,历史延续等等。 就是没谈军事。 仿佛两个人都在刻意回避着这一点。 两国间所有发生过的战争,谁都没有谈起。 喝了已经有半瓶的酒了。 “高先生。”田杉冢夫看起来已经有了几分酒意:“老实的说,你现在在情报界已经有了一定的知名度,但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身为一名情报人员,要默默无闻才是最好的,越少知道自己的人越安全,我的说法,你认同吗?” “我认同,非常赞同。”高远森丝毫都不迟疑的点了点头:“越是高调,越是容易出事。越是没有名气,越是安全,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惜,我现在做的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 “我们人人都身不由已。”田杉冢夫深有同感:“比如说我,从我被调回国后,便认为不会再从事类似的工作,但是没有想到,我又回到了中国。” 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否认自己的特务身份,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掩饰也都没有。 他在那接着说道:“高先生,你有的时候会觉得这份工作非常繁重,非常的让人感到厌恶,不想从事的感觉吗?” 在那询问自己对待工作的态度。 高远森立刻就知道这个日本人想要干什么了。 自己当警察的时候,也会对犯罪嫌疑人这么说,询问他们对于自己的犯罪行径有没有过痛恨想要回头的想法。 通常的情况下,嫌疑人都有三种表现。 第一种,毫不悔改,那么审讯方就会选择从别的方面进行突破其心理防线。 第二种,确实是后悔了,那么这种人的心理防线往往是最容易突破的。 然后就是第三种,看起来很后悔,其实全部都是在那演戏。 这种人,往往是最难对付的。 田杉冢夫也在这么做。 所以,高远森举起酒盅晃了晃:“你呢,田杉先生,你在从事这份职业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心态吗?” 他在反客为主! 田杉冢夫眼睛微微眯起:“我已经很久没有从事这份职业了,具体的感觉我早就记不得了。高先生,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我们总是要用敌对的心态来看待彼此呢?为什么不能当个朋友呢?国家和国家之间的事情,为什么不能暂时放一放呢?” 这是继续在那试探自己的态度。 高远森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 如果有人在那不断的给你挖设陷阱,你就必须要想方设法的躲避过一个接着一个的陷阱,就会不断的陷入到被动中。 那么,如果反过来给对方挖一个陷阱呢? 这样,将会被主动权控制在自己的手里,反客为主! 高远森在那沉默一会:“是啊,有的时候我也时常在想,国和国之间,不应该影响到私人间的友谊。老实说,我也有很多的日本朋友,都是非常好的朋友。但我们这种工作的特殊性,让我们不能有太亲近的朋友,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非常痛苦。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就好像曹区长和你之间,也曾经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但你们彼此间的身份,难道真的能够让你们这样的朋友一直做下去吗?你们必须互相防范,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人都做不到。” 忽然之间,田杉冢夫觉得发现了一座巨大的宝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有的写在脸上,有的则隐藏的比较深。就看你是否能够发现到它。 和高远森交谈到现在,他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找到对方的弱点,但让他失望的是,却迟迟没有任何的收获。 但他并没有死心。 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完美无缺的,总是会有弱点,就看你是否能够找到了。 而现在,田杉冢夫发现了高远森的弱点。 他喜欢交朋友。 喜欢交朋友的人,分为两种。 一种是表面上一看就知道这人特别的好客。 还有一种,就是像高远森这样的,隐藏的比较深,不易发现。 其实他们的内心非常孤独,总是希望身边有个能够说得来的朋友。 但他们并不善于表达自己。 一旦被人戳到内心的软肋,他们就会流露出来。 “我想也许是可以的。”田杉冢夫从容地说道:“朋友,未必要一直待在一起,我记得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肝胆相照,心心相映。高先生,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想将来以后我们有机会,还可以多出来喝几顿酒,当然绝对不会说公事的。” 这就是田杉冢夫的聪明之处。 当发现了一个人的弱点,千万不要立刻利用。 这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时间。 也许会很漫长。 然而一旦对方接受了你,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耐心。 耐心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一条长线,已经放了出来。 可是田杉冢夫并不会知道,被自己视为猎物的这个男人,也同样放出了一条长线…… …… 高远森并没有向曹青岩汇报昨天和田杉冢夫见面都说了一些什么。 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和田杉冢夫之间才刚刚开始而已。 而且他也确信,曹青岩是不会询问自己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昨夜虽然喝掉了一整瓶酒,但谁都没有觉得尽兴。 彼此都在试探,都在提防,这样的酒是一定不会尽兴的。 而且,高远森很清楚,田杉冢夫还会再一次找到自己,并且要不了多少的时候。 “高科长。” 正在那里想着,卓洪峰走了进来:“找到那个女人了。” “那么快?” “是的。”卓洪峰点了点头:“我动员了一批地痞和小偷,在大上海,要想找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他们。” 说完,他掏出了一张纸,放到了高远森的面前:“这是这个女人的名字以及目前住的地方。” …… 高远森敲开了门。 里面的女人打开门来,疑问的问道:“请问你找谁?” “你好,我姓高。您是李曼霞女士吗?” “是的,是我。” “我是孙福利先生的朋友。” “哦,这样啊。” 李曼霞一怔,随即打开了门:“请进。” 看起来,孙福利对这个女人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一坐下,李曼霞先给高远森倒了一杯水,然后在他对面也坐了下来:“高先生,孙先生让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吗?” “他被抓了。” “什么?” 一听这话,李曼霞大惊失色:“他被抓了?为什么?他是犯了什么错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高远森从一见到李曼霞开始,就有一种感觉: 这是一个日本女人。 她的中国话非常流利,可是她的一举一动,却总是隐隐表达着她的身份,比如在听到高远森是孙福利朋友的时候,她的上半身忍不住微微鞠了一下。 还有,饭桌上,她正准备吃饭,那是日本饭团。 在上海也有很多中国人喜欢吃日本饭团,可如果配上她刚才的动作,那意义就不大一样了。 所以,高远森决定再试探一下:“你是日本人吧?” 李曼霞再次一惊,脱口而出:“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孙福利告诉我的。”高远森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了,轻轻叹息一声:“我也只知道一个大概,我想问你,你了解孙福利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李曼霞沉默了。 其实,这个动作已经清晰的表达出她是知道孙福利的真实身份的。 高远森已经不用她再回答了:“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孙福利的真实身份是力行社的特工,特工不用我和你多解释了?他和你昨天见了面是吗?一个特工,和一个日本女人见面,鉴于两国目前的关系,会是什么样的影响?” “不,他没有出卖过他的国家,我们是真诚相爱的。” 真诚相爱? 好吧,就这几个字高远森已经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是的,孙福利也和我说了,但具体的情况却没有说清楚,我希望你能够原原本本的告诉我经过,我才能知道应该怎么办?” 高远森这么说,李曼霞丝毫不疑有诈。在那沉默了一会之后说道: “我的日本名字叫井口树理子,20年前,我就来到中国了,当时是和我父亲一起来的,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里,我遇到了孙福利,我们很快相爱了。我的父亲并不喜欢中国人,很反对我们在一起,但我还是不管不顾,坚持和他相互爱着。 我偷偷的跑出了家,和他住到了一起,他把我安排到了一个很隐蔽的地方,那段时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到现在为止,都还清楚的记得每一天的细节,如果永远这样,那就真的太好了,可是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的短暂。 我的父亲找到了我,并且趁着孙福利不在家,强行把我带了回去。我很伤心,我一直在苦恼,甚至以死相逼,但都没有用,我父亲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他把我直接送回了国,并且不允许我再和孙福利联系。那段时候,我甚至想到了死。 更加让我感到又害怕又快乐的是,回到日本的我,竟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那是我和孙福利爱情的结晶,我高兴极了,并且不顾家人的反对,坚持把这个孩子生了下来。等到我父亲回国的时候,孩子已经1岁半了,我父亲无可奈何。 我以为自己有了孩子,父亲应该不会再反对我们在一起了,可是没有用,父亲依旧拒绝,并且给孩子取了一个日本名字。我死心了,绝望了,我知道这一辈子再也没有希望见到我的爱人了,所以我一个人忍受着痛苦,默默的抚养着孩子长大。” 高远森听的非常仔细,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声:“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能够来到上海?” “因为我的父亲死了。”“李曼霞”井口树理子是这么回答的:“我父亲是五年前死的,我本来以为自由了,但是没有想到,继承井口家家业的,我的哥哥也和我父亲一样的顽固,拒绝了我请求来到中国的请求。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丝希望,却又瞬间被打灭了。 不过,转折出现在了今天。那天,我的哥哥忽然找到了我,非常真挚的告诉我,这么多年,我一直如同一个囚犯般的生活,他看着也不忍心,可又不能违背父亲的命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这样,现在父亲死了五年了,到了还我自由的时候了。 我一听,心里的那份高兴,完全不是你能够想象的,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中国,与我的心上人相会,但我哥哥让我忍耐忍耐,他去调查一下孙福利现在在哪里。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就把一切都调查清楚了,甚至还包括孙福利在上海的电话。” 不对。 这里面肯定不对。 高远森察觉出了其中的问题。孙福利是力行社的人,力行社的电话对外一律是保密的,井口树理子的哥哥,怎么能够得到力行社上海区的电话? 还有,他的哥哥为什么会忽然转变?为什么会在五年之后放井口树理子自由? 高远森问道:“你是才知道孙福利的身份吗?” “是的,才知道没有多久。”井口树理子毫不迟疑地说道:“我和孙福利才认识的时候,他很年轻,在一家公司里上班,是我的哥哥告诉我,他目前正在从事的行业,还让我不要对外人说,避免给他找来麻烦,不过当着你的面我也没有必要要隐瞒什么了。” 之前不知道孙福利的身份,所以一直都囚禁着井口树理子,后来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了,就释放了她吗? 这里面一定有大问题,而且不能排除一种可能,井口树理子的哥哥很有可能是一个特工。 如果那样的话,原本只是为了对付孙福利,现在情况却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了! 高远森不动声色:“真是一段感人的爱情故事啊,孙福利见到你以后激动吗?” 第一百十一章 审讯 菅原右西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是田代皖一郎司令官阁下亲自吩咐的。 沈纯石和村本宏隆并排坐着,当看到菅原右西进来,他很客气的指了一下面前的椅子:“请坐,少尉阁下。” 菅原右西迷茫的坐了下来。 沈纯石开口问道:“请不要紧张,少尉阁下,我们只是来询问你一些有关的情况。你是负责看管顾竹青的吗?” “是的,啊,不,不是看管,是负责照顾顾竹青的饮食起居。”菅原右西并没有忘记上级对自己的嘱咐。 “一共几天?” “五天,准确的说是五天半。” “在这期间,顾竹青离开过你们让他待的地方吗?” “没有,一步也都没有离开过。”菅原右西很肯定的回答:“我的房间就在顾竹青的边上,而且院子里外都有士兵站岗,他不可能离开的。” “和外人接触呢?” “也没有,除了我们,他没有和任何人接触过。” 村本宏隆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那五天,顾竹青在哪里,就连他都不知道。 而且顾竹青回来后,他也仔细询问过当时的情况。 没有任何意外。 沈纯石不可能会有什么收获的。 沈纯石并没有放弃:“少尉阁下,请仔细的描述一下这五天里顾竹青说过的话,以及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或者提出过什么特别的要求?” “他的话并不多。”菅原右西在那仔细回忆着:“有的时候他会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寸步不离,饭菜都是我亲自给他送进去的。 反常的举动?也没有,他总是端着茶坐在屋子里,偶尔会到院子里来活动一下。特别的要求?我也似乎想不起来……” 说到这里,他“啊”了一声:“如果一定说要有,倒是的确有一次,那是第二天的时候吧,他来院子里活动,说要吃汤团,还指明了一家店,我说我帮你去买,顾竹青说他开一张单子,列出自己喜欢吃的口味,但我说我每种汤团都帮你买一些回来……” “就是这里。”沈纯石打断了对方的话:“村本大尉,难道你不觉得反常吗?吃个汤团,为什么一定要列个单子呢?他这是想要趁机传递情报!” “沈先生,我不这么认为。”村本宏隆很快回答道:“想要吃到合适自己口味的,又怕对方忘记,开个单子也再合理不过了。再说了,顾竹青也并没有离开过,他怎么有机会传递情报?” 沈纯石笑了一下:“是吗?少尉阁下,请你继续说下去,有没有帮顾竹青买到汤团?” “买到了。”菅原右西没有任何迟疑:“我按照顾竹青说的地方去了,那家汤团店还在做生意。我把每种口味的汤团都买了,也付了钱。” “你当时穿的军装还是便装?” “军装。” “老板看到你害怕吗?” “好像并不是怎么特别害怕,还把门送出了门。”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村本大尉?” 沈纯石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说道:“丰台已经被帝国军队占领了,中国人的店铺早就关门了,为什么一家汤团店还会开着? 一个普通的中国人,看到日本士兵会不害怕?我可以和你打赌,现在再去那家汤团店,老板已经不在了。 那是力行社的一个联络点,像这样的联络点,在丰台以及整个北平还有很多,他们往往接受了一次任务之后,便会立刻撤离!” 村本宏隆不是笨蛋,他当然也觉得有些古怪。 可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都必须要维护好顾竹青:“尽管你有怀疑,但顾竹青没有能够带出任何情报,你不能说他就是一名间谍。” “村本大尉,你不了解顾竹青和整个力行社的运作方式。”沈纯石轻轻叹息一声,抽了几口烟。 他来,本来就是想要从菅原右西嘴里,听到任何对自己有利的话,然后再随机应变。 就在刚才抽烟的功夫,他已经编造好了自己应该怎么说: “那个汤团店的老板,一定在暗中跟踪菅原少尉,看清楚他要去哪里……而顾竹青,则利用菅原少尉,告诉了自己人,自己需要传递情报…… 这是一种特殊的联络方式,不需要亲自出马,就能够让自己人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顾竹青可以找到任何机会,把写好情报的纸,从院子里扔出去。 菅原少尉虽然防范严密,但却不可能每一分每一秒都看着顾竹青。而此时,那个老板已经在院子外等着接情报了……” 他这只是在那信口雌黄,污蔑顾竹青而已。 力行社绝不可能使用这种随时随地会暴怒的联系方式。 在扔情报的时候,附近有那么多的日本兵,难道他们都是傻子,会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中国人带走一个从院子里扔出来的东西? 只是他在那里胡编,心里却也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那个汤团店基本可以确定是一个联络点,顾竹青这么做,有很大的可能是想要传递情报。 但他要给谁传递情报? 在介绍潜伏任务之前,上面已经清晰无误的告诉自己,顾竹青就是一个叛徒。 或许有一种可能? 顾竹青是那边的人? 他在给那边传递情报? 那么,过去他和那边进行交易,不是为了钱,而是一直在为他们做事? 沈纯石开始对顾竹青产生了一种好奇。 村本宏隆也知道顾竹青如果真的用这样的直接连当的方式来传递情报,实在是太儿戏了。 但他又没有办法反驳沈纯石。 紧急情况下的冒险也是存在的。 “村本大尉,顾竹青这个人有很大的嫌疑。”沈纯石又在那接着说道:“如果在我们内部,潜伏了一个中国间谍,实在是太可怕了,所以,请你让我把他带回去。” “好吧。”村本宏隆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我可以允许你把他带回去,但是,不能对他用刑,我不想看到一个被打成残废的顾竹青,他对我们很有用。还有,我只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内,如果你问不出什么来,请把他还给我。” “成交。”沈纯石站了起来:“三天,三天之后,我保证把完整的顾竹青还给你,当然,这是建立在他嫌疑解除的基础上的。” 三天?怎么才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 要知道顾竹青在这方面的经验可一点都不差。 无论在什么场合,什么样的环境下,顾竹青永远都是那样的从容镇定。 沈纯石最羡慕的就是他身上的那股子书卷气。 自己在力行社之中学到了很多很多,但唯独只有这股子书卷气是永远也都学不到的。 自己身上,有戾气、骄气、傲气,就是没有书券气。 好歹父亲也是个先生啊。 “沈先生,又见面了。啊,还有将军阁下,怎么也来了。” 顾竹青坐在审讯室里,就好像坐在自家的书房里一样。 “顾先生,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宫口原太说完,就把审讯的主导权交给了沈纯石: “沈先生,开始吧。” “顾竹青。”沈纯石没有耽误时间,一张口就说道:“关于刺杀戴处长的计划,你知道多少?” “不少。”顾竹青的回答非常爽快:“田代皖一郎将军曾经和我讨论过这个计划,也和我说过计划的大致内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计划失败了吧?” “是的,计划失败了。”沈纯石点了点头。 顾竹青轻轻一声叹息:“我和戴处长相识良久,他是怎么样一个人?沈先生,你我都清楚。当时,我也劝说过司令官阁下放弃这个计划,可惜他并没有听我的。” “没错,在计划执行之前,我也的确有过悲观情绪。”沈纯石凝视着他:“但是在事先设定好的伏击地点,我们遭遇到的,是一次可怕的伏击。十三个勇敢的帝国士兵死了。计划失败并不可怕,可让人忧虑的是,计划是怎么被泄露出去的?” 顾竹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沈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说,我知道这个计划,我是力行社方面派来的间谍。我被关押着,又怎么才能把情报传递出去呢?我想想,我想想……啊,我曾经让看管我的那个少尉去买我喜欢吃的汤团,对,这就是你的切入点! 你会死死的咬住这点不放,可是,我人都没有离开过一步,又该怎么栽赃我呢?你会想到办法的,沈先生,你一定会想到办法的。你一直都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特别善于抓住机会,这次也同样不会例外!” 这就是自己的前辈。 不用多问什么,他就把你心里想的全部说出来了。 沈纯石很清楚自己的气势绝对不能被顾竹青压制住,否则,就会被对方一连串的展开追杀: “你也一样是个聪明人,顾先生。但让我好奇的是,我们专门去了你说的那个汤团店,为什么之前还开的好好的,现在忽然关门了?” “战争。”顾竹青几乎就是脱口而出:“在战争的威胁下,没有哪个普通人是不害怕的。如果说之前他们还在观望,那么当丰台落到大日本帝国手里之后,等待他们的就是绝望了。 换个角度来看,如果我是老板,战争才爆发的时候,我会观望,乞求不过只是局部冲突而已,这样就能够保住我的店铺,我的饭碗。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我周围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那些老朋友都跑了,我呢?难道还会傻乎乎的待在那里吗?” 沈纯石居然笑了。 如果现在自己和顾竹青换个身份,也会同样如此回答的。 而此时的顾竹青,看起来若无其事,其实,那份震惊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沈纯石什么时候拥有了如此大的权利? 他在负责主审,而宫口原太居然只是旁听? 宫口原太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他听的津津有味。 这对力行社前辈和新锐之间的交锋,几乎在第一秒钟就开始了。 他们都在竭力寻找着对方的破绽,竭力的想要把对方一棒子打死。 矛盾? 他们一个是矛,年轻气盛,锐不可当。 一个是盾,老谋深算,步步为营。 看起来顾竹青现在是处在下风,但他没有给沈纯石多好的机会。 沈纯石现在只是怀疑,缺乏一个最重要的东西: 证据! 最关键的是,他还没有办法给顾竹青用刑。 沈纯石又开始头疼了。 他发现自己拿顾竹青一点办法也都没有。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让你找不到任何的破绽。 哪怕你明明知道他有问题。 …… 三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 怎么办? “沈先生在吗?” 外面,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冈田俊良! “少佐阁下。” 脸上的沉思一扫而空,沈纯石满脸微笑的站了起来。 进来的冈田俊良神采奕奕:“沈先生,听说你负伤了,现在怎么样了?” “一点擦伤而已。”沈纯石挥动了一下胳膊:“问题不大,再过几天,就可以完全复原了。” “你受伤了,我却到现在才来看你,真是惭愧。”冈田俊良从随身携带的纸袋里拿出了一瓶酒: “喝一口?” “当然,难道你有这样的雅兴。”沈纯石拿出了两个杯子:“你的梦想实现了?” “是的。”冈田俊良给杯子里倒上了酒:“森保胜全部招了,我父亲的名誉终于可以得到昭雪了。当然,这件事情过去的太久远,而且经过也太复杂,还没有办法公开恢复我父亲的名誉,可是,我的上级已经找过我了。” 他的上级,对冈田俊良这些年来遭遇的不公平待遇表示了歉意,并且很肯定的告诉他,一定会郑重其事的恢复他父亲的名誉。 冈田俊良出头了。 从此后,他再也不用夹着尾巴做人了,而且前途必然一片光明。 这一切,都必须要感谢一个人: 沈纯石! 如果没有他,自己依旧会活在阴影里。 “沈先生,我想和你说谢谢,可是这样的恩情,一句谢谢显然是无法报答的。”冈田俊良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 “你是我真正的朋友,我……” “冈田君,朋友这两个字,是放在心里的。”沈纯石打断了他的话:“好了,这件事情已经过去,没有必要继续讨论。我想,你将来一定会步步高升的。” 第一百十二章 要命情报 “那都是托了沈先生福。”冈田俊良喝了一口酒:“虽然表面上,我依旧没有调动职务,可是我参与的事情越来越多,我的上级也赋予了更多的职责和权力。等到上海的战争结束后,我想将来还有很多事情,要仰仗沈先生。” “可惜啊。”沈纯石叹息一声:“力行社无处不在,我们的活动还是很有限的,除非能够给予力行社以沉重的打击!” “快了。” “什么?”沈纯石笑了:“冈田君,你难道认为力行社真的那么容易被打击到吗?” 冈田俊良并没有理会对方话里的嘲讽,而是放低了声音:“这是真的,沈先生,还记得我之前卖掉的那份情报吗?” 沈纯石当然记得。 这些情报,沈纯石都已经成功的送到了力行社的手里。 还有什么重要的情报? 但他在冈田俊良面前却绝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手里晃动着酒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可是他恨不得冈田俊良现在就立刻说出来。 冈田俊良朝外面看了看:“我们没有办法完全摧毁力行社,但至少可以对力行社北平站进行沉重打击!我们得到可靠消息,北平站站长刘南溪已经到达上海,执行秘密任务,他的落脚点我们已经掌握了,所以我们通知了上海的同伴,对其进行刺杀!” 沈纯石大吃一惊。 如果被他们成功,力行社北平站一定会陷入到混乱之中,而且士气也会受到非常沉重的打击! 冈田俊良的话并没有结束:“让我们奇怪的是,刘南溪这次去上海,居然没有通知力行社上海区的任何人,他的目的我们还不明确,但是他的死是必定的了。” 沈纯石心里的震撼,完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他还是面无表情:“既然计划制定的这么详细,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吧?” “是的。”冈田俊良得意的点了点头:“和上海机关的联系电报全部是我亲手发出去的。” 沈纯石喝了一口酒。 在这里每多待一分钟,就是在犯罪。 无论最终的结果是什么,自己也都必须要尝试一下把这份计划送出去。 冈田俊良还在那里得意洋洋的说着。 沈纯石已经一点心思都没有了。 “冈田君。”沈纯石放下了酒杯:“这真是好消息啊。你的父亲平反了,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值得高兴的了。好吧,我最近正在秘密审讯那个顾竹青,村本宏隆只给了我三天的时间,我恐怕没有办法再陪你喝酒了。” “好的,沈先生。”冈田俊良喝光了杯子里的酒,站了起来:“让人心情愉悦的一天,不是吗?希望你也好运,告辞。” “慢走。” 沈纯石起身送出了冈田俊良,旋即,他的脸色变得无比沉重。 情况,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了! 十万火急! 现在,沈纯石唯一想的就是这份情报怎么传递出去。 用常规的手段已经不可能了。 唯一的途径就是冒险。 哪怕要承受自己身份暴露的危险。 没有回头的路。 …… “沈先生,您要出去?” 山下木青正在那里训练士兵,一看到沈纯石出来,立刻殷勤的跑了过去。 现在,这个曾经极度看不起中国人的日本军官,已经成为了沈纯石的狂热追随者:“需要安排人吗?” “不用了。”沈纯石叹息一声:“顾竹青的嘴太紧,实在打不开缺口,我要到他说的那家汤团店去看看。” “好的,您小心。” 目前,他们所处的丰台是日控区,山下木青也并不如何担心。 沈纯石一边开车,一边在脑海里急速回忆潜伏人员名单。 文家婆婆巷! 离自己最近的只有那里! 沈纯石停住了车。 附近不断的有日本士兵经过。 不过看到沈纯石开的车,没人上来盘问。 “老山东卤菜”。 一块牌子悬挂在那里。 大门紧紧闭着。 沈纯石上前就开始砸门。 他真的是在那里砸。 “来了,来了。” 门打开了。 老山东看清了门外的不速之客,面色微变:“你………你找谁?” 所有来这里买过卤菜的人都知道,老山东不但有一手好手艺,而且为人老实巴交的,从来就没和人红过脸的。 沈纯石压低声音:“酱猪蹄子还有吗?” 老山东面色一变:“卖光了,盐水毛豆成吗?” “不行,我要吃荤的,五香牛肉呢?” 暗号丝毫不差。 “进来。” 老山东赶紧把沈纯石让进屋子,朝外面看了看,又关好了门。 “沈先生。” 一进来,老山东已经深深一个鞠躬:“刚才看到您,我还以自己暴露了,您是来抓我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谁都可能当叛徒,您沈先生怎么可能是叛徒?您大概不记得我了吧?我是……” “你是民国二十四年三月入的力行社。”沈纯石居然一口就说了出来:“然后一直都是开着这家卤菜店。” “是的,是的。”老山东居然有些激动:“那次我们一批,就是您给我们训的话。力行社北平站的,没人不知道您沈先生的名字。可后来说您投降日本人了,成了汉奸了,打死我我都不相信您会这样啊。” “这些都不重要。”沈纯石沉声道:“你记得,在别人面前,我还是汉奸。现在,正式启动‘兰花计划’。” 老山东面色大变。 在力行社北平站,“兰花计划”一直都存在。 而且,这还是顾竹青亲自制定的。 所谓的“兰花计划”,其实说穿了也很简单,计划一旦开始,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完成,计划执行者,随时随地要做好殉国准备! 这是力行社北平站每一个潜伏人员,潜伏前都会知道的第一个计划! 只是这个计划几乎就没启动过。 “沈先生,等等。” 老山东回到了卧室里,一会,拿出了一个铁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枝左轮手枪,一枚英制米尔斯手雷。 以及一朵纸兰花。 他拿出纸兰花,看了一眼,放到了口袋里,然后又收好了手枪和手雷:“请下任务吧,沈先生。” “这份情报,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送到你的上级手里,十万火急!重复。”沈纯石面色严厉,拿出了密封好的情报交给了老山东。 老山东一个立正:“最短的时间里,送到我的上级手里,十万火急!” “一旦有暴露可能,立刻销毁!” “一旦有暴露可能,立刻销毁!” “你从来没有见过我!”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沈纯石没办法。 把如此重要的情报,交给一个底层情报人员传递出去,毫无疑问是最不明智的。 但这也是他目前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他没时间了。 按照正常程序把情报传递出去,恐怕在戴笠接到这份情报的时候,日军已经开始登陆了。 “沈先生。” 老山东小心的收好了情报:“万一……我要是没了,麻烦……” “我知道。”沈纯石点了点头:“你的家人,会有人照顾的。” “那我就放心了,沈先生。” 老山东轻轻的出了一口气…… …… 沈纯石回到了办公室。 老山东已经出发了。 情报能够送出去吗? 能够及时的送到正确的人手里吗? 不知道。 现在的进展已经不在沈纯石的掌控中了。 一切,都只能靠天意。 沈纯石从来都不相信运气,他始终认为所有的成功都是靠精密的计算得来的。 但此时的他,却是如此的希望运气能够垂青自己。 在那怔怔的坐了一会,拿起电话:“冈田,准备继续审问顾竹青。” “沈先生,顾竹青被带走了。” “什么?”沈纯石一怔:“带走了?没有我的批准,谁带走的?” “是村本大尉,他带着司令官阁下亲自签发的命令。” “好的,我知道了。” 沈纯石挂掉了电话。 头疼。 才只有一天而已,村本宏隆就已经把顾竹青弄出去了。 这个人,势必会继续给自己造成极大的麻烦。 自己还不是真正的“日本人”啊。 虽然得到了宫口原太的无限信任,可是对于像田代皖一郎这样的人来说,无非就是眼里的汉奸,手里的棋子而已。 可是自己的出身,就已经注定了这是根本无法改变的。 还有,村本宏隆那么急着要顾竹青回去做什么? 是有什么新的任务了吗? 沈纯石发现自己的脑子有些混乱。 不过在想什么,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份情报。 总会想到那个卤菜店的老山东现在到哪里了。 …… “夜里冷,借条被子。” “土布的还是印花的?” “都行,只要能够遮风挡雨就成。” “进来。” 孙奉行让进了老山东。 “兰花计划,十万火急,立刻送给上级。一旦暴露,即刻销毁。” “知道了。” “走了。” “小心点。” 老山东急匆匆的出去,朝左右看了看,没人。 沈先生不是汉奸。 这是一个秘密。 老山东很开心。 沈先生一直都是一个传奇人物,当大家知道他居然成了汉奸,那份震惊是很难用语言来表达的。 可是现在老山东发现了这个秘密。 沈先生把情报让自己传递出去,那说明他信任自己。 想到这里,老山东心里就美滋滋的。 “站住!” 前面忽然出现了几个日本士兵。 老山东停住了脚步。 不行,自己身上带着枪和手雷,一旦被抓到的话…… 老山东的手伸到了怀里,摸到了左轮枪。 日军士兵慢慢的走了过来。 老山东猛的一回头。 “啪”! 枪声响起。 老山东根本就没有去看有没有打中,拔腿就跑。 一片日本人的叫声,接着枪声响起。 老山东朝前一个趔趄,他的左腿被打中了。 他侧身,朝后又开了一枪。 趁着日本人躲避的时候,他咬着牙竭力爬到了一座墙后。 完了呀,跑不掉了。 他探出头去,一连机枪。 “啪啪啪啪”。 没子弹了。 老山东扔掉了空枪,掏出了手雷。 他的眼泪一瞬间流了出来。 他不想死,他虽然叫老山东,可是今年才只有三十三岁啊。 从被力行社招募开始,他就没把自己当成一个特工,就是当成一个卖卤菜的。 他到现在执行过的任务,送出去的情报,一只巴掌就可以数过来了。 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啊。 可是他知道,一旦落到日本人的手里,他是绝对无法熬过那些可怕的刑具。 没准就把沈先生给招供出来了。 沈先生那么信任自己…… 还有以沈先生的性格,要是知道是自己出卖他的,就算在死前,他也会咬开自己喉咙的。 “沈先生啊,我对得起你了啊……” 老山东泪流满面,颤抖着手拉开了手雷的保险。 他左手摸出了那朵纸做的兰花,右手一松,他又一声狂吼: “我对得起你们了啊!” “轰”…… …… “兰花计划启动?我立刻发报,你在外面盯着!” 刘德从孙奉行手里接过情报,步履匆忙奔入卧室。 打开卧室里的暗门,他一头钻了进去。 这是力行社安放在这里的绝密电台,代号“乌云”,本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启动。 可是最近几天,他已经利用这个电台接连发出去了几份情报。 没办法,、必须把获得的一切关于日军的情报全部传递出去。 他小心的拆开了情报,上面写的,全部都是数字。 “8,329,6126……” 刘德的手非常稳定。 电报迅速发了出去。 “有日本人!” 孙奉行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刘德并没有慌张,他把最后一个字发了出去,然后拿起这份情报,嚼碎,吞了下去。 “日本人来了,好多!” …… “就是这里,我们找了两天的电台就在这里!” 冈田俊良非常满意:“要活的,一定要抓活的!” …… 刘德从床底下拿出了一口箱子,里面有两枝冲锋枪,几枚手榴弹。 “拿一枝。你先挡着。” 刘德表现的非常沉稳,他拿起手榴弹重新回到了那间暗室。 这时,枪声已经响起。 刘德把手榴弹放到了电台边上,然后拿起一枚,拉开保险,迅速放到了电台上。 他快步冲了出去,关门。 刚离开卧室,“轰轰轰”,一连串的爆炸把整个屋子都震的晃动起来了。 “突突突,突突突。” 两枝冲锋枪不断喷吐着火焰。 暴露了。 但没事,情报已经发了出去,电台被毁了,而且那份情报也被嚼碎吃了。 现在,是时候了。 执行——兰花计划! …… “八嘎!” 爆炸声让冈田俊良面色铁青:“支那人,在炸毁电台!活的,必须要有活口!” …… “啊!” 刘德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老刘,老刘。” 孙奉行冲了过去,一发子弹击穿了刘德的胸膛,他不行了。 “情报……送出……去了……” 一直到死,刘德都带着一丝微笑。 也许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砰!” 门被撞开。 孙奉行端着枪刚回头,几个枪托已经落了下来…… ……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下。 村本宏隆和顾竹青从轿车上下来。 “村本大尉,辛苦了。” “少佐阁下,怎么样了?” 冈田俊良指了一下前面的屋子:“枪声停止了,但电台应该不在了。” 几名日本士兵,把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国人从屋子里拖了出来:“报告,一共两个支那人,一个死了,抓到一个。” “把他的头抬起来。”顾竹青沉声说道。 头被抬了起来,顾竹青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孙奉行,民国二十二年加入力行社,算是一个老资格的特工了,只是能力不强,始终都升迁不上去。死的那个呢?” 一具尸体被抬了出来。 “是刘德。”顾竹青叹息一声:“力行社大尉,和孙奉行一批的,他对电台非常了解,连续两天发报,他知道有暴露的可能,可是今天依旧冒险发报,说明这次的情报非常重要!” “八嘎!”冈田俊良一把抓住了孙奉行:“说,情报是什么!” 顾竹青摆了摆手:“他不会知道的,他只是负责传送情报。情报里写的什么,只有刘德清楚。摸摸他的口袋里。” 一朵纸兰花被找到了。 “兰花计划?”顾竹青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我亲自制定的计划……是什么情报,居然启动了兰花计划?” “贺站长。”孙奉行忽然叫了一声。 “奉行啊。”顾竹青叹息一声:“我们又见面了。” 孙奉行惨笑一声:“你好意思吗?” “什么?” “你好意思这么做吗?” 孙奉行死死的盯着顾竹青:“我们进力行社的时候,你和沈纯石对我们慷慨陈词,可是现在呢?你们这两个无耻之徒,怎么都变成汉奸了啊?” 第一百十三章 提审会计科长 孙福利的秘密终于浮现到了水面。 原本只是想扳倒孙福利而已,但是现在看来事情却远远没有那么简单了。 孙福利一接到树理子的电话,立刻激动万分,当天就和昔日的情人见了面。尤其是在他听说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之后,幸福的快要昏厥过去了。 这些人,孙福利一直都在兢兢业业的上班,也没有什么其它的不良嗜好,还是积攒下了不少钱的。 他甚至想把所有的钱都给树理子。 当然,树理子拒绝了,她不是为钱来的。 当她听到孙福利已经成婚,当然有些是网通,不过很快就释然,你不可能让一个男人等你那么久吧。 那天,在饭店的雅间里,他们谈了有一个多小时,孙福利甚至都落泪了。 他们互诉衷肠,表达着思念,尤其是孙福利,特别想要见到自己的儿子,树理子告诉他,他们的儿子还在日本,不过很快也会被送到中国的,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就有机会见面了。 高远森基本弄清楚这里面的关系了。 树理子看起来却是非常的紧张:“高先生,我们真的只是进行了见面,其它什么都没有做,孙福利也没有和我探讨关于他工作上的任何事情。请您一定要帮我,把他给救出来,他真的是清白的啊。” “我会尽力的,井口小姐。”高远森的脑海里急速飞转:“你也知道这件事情的特殊性,所以,我今天来这里见你的事情,请你不要和任何人说,否则我也会有麻烦的。” “您放心,高先生,我保证。” “好的,这段时间请你待在这里,尽量不要离开。” …… 高远森走了出去,卓洪峰早就在外面等着了。 发了一根烟,帮着点上:“怎么样了?” “截断这里的电话。”高远森深深吸了一口烟:“还有,继续严密监视孙福利,这次的事情有趣了。” 有趣? 卓洪峰一怔,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地方有趣的。 …… 一大早,曹青岩的心情就不是太好,高远森给他带来了让他非常难堪的消息。 做这行的肯定免不了会和日本人有接触,但是,如果和一个日本女人有牵扯不清的关系,那就是另外一种说法了。 “更加可怕的是,井口树理子的哥哥很有可能是日特。”高远森毫不迟疑地说道:“从正常的角度来看,井口树理子被限制了那么多年,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就得到了她的哥哥理解,还被送回到了中国?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对方知道了孙福利的身份。” “是啊。”曹青岩叹息一声:“可怕啊,我们的一个中层管理人员,居然和一个日本女人有过这么一段来往,还有了一个孩子。更加可怕的是,他还有被利用的可能。不,不是可能,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日本人就是要利用井口树理子,彻底的把孙福利拖下水。” 高远森汇报的这个情报,让曹青岩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孙福利是他的老朋友,甚至是他的恩人,可是现在这个恩人却陷入到了一个极大的麻烦之中。 前途是一定会断送的,现在关键的是,会不会让情况变得更加恶劣。 “高远森。” “到!” “这个案子交给你负责吧。”曹青岩当机立断,做出了这个决定:“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也不用顾虑我和孙福利的关系,全部交给你去负责。” 曹青岩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他知道这次孙福利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了。 而且自己身为他的上级、好友,一个不慎,就会被牵扯进去,他虽然之前一直都在力保孙福利,可是这次为了自身考虑,无论如何都要放弃自己的这个老朋友了。 “知道了,曹区长。”高远森迟疑了一下:“关键时候,要不要放孙福利一条生路?” 他这其实是给了曹青岩很大的面子了。 在询问破案的时候,只要在口供或者案情上稍加改动,一面可以把人拉出水,另一面则可以把人推入无底深渊。 曹青岩面色严肃:“我力行社上海区出了这样的家丑,弄得不好,我们全部没了生路。先从自己内部开始严肃处理,等到事情弄清楚了,我再去向戴处长汇报去。” “好的。” 高远森知道曹青岩这次是起了杀心了。 他一直都很关照孙福利,甚至光明正大的袒护他,然而,那都是一些内部斗争而已,曹青岩清楚动摇不了自己的地位。 但这次,却大不一样了…… …… “南溪,辛苦了。” 办公室里有些阴暗,处座脸上的表情也分辨不出来。 “戴先生,没啥辛苦的。”力行社北平站站长刘南溪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戴先生身体一向可好?” “好,我很好,啊,坐吧。”处座让自己的部下坐了下来:“南溪啊,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在一年前,也是在上海。丰台落到了日本人的手里,北平不稳,你的责任重大啊。” “没什么,既然做上了这行,那也就没有什么怨言的了。”刘南溪半个屁股搭在椅子上:“这次,我是专门来向您汇报这段时期工作的。” “说吧。” 刘南溪仔细汇报了北平站这段时期的工作,以及日军在占领丰台之后的动态,事无巨细,全部说的清清楚楚。 处座也听得非常认真。 “形式复杂啊。”戴笠沉吟着说道:“日本人的野心,可不仅仅只在一个丰台,他们迟早会把战火延伸到整个北平的。打仗,是军队的事情,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大量的收集情报,确保日本人在我们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我们正在这么做。” “南溪,你这次亲自来上海,不光光是汇报工作那么简单吧?” “是的,戴先生。”刘南溪也没有隐瞒什么:“关于‘黄山’的事情。” 黄山! 处座的面色略略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 黄山,沈纯石! 就在不久之前,他刚刚和自己的这个潜伏间谍见过面。 如果不是他的话,自己去北平的时候几乎就要被刺杀。 也正是他的出现,让日本人的刺杀计划落空。 随即处座预感到,在力行社北平站里可能会有日本人的间谍,所以即便已经到了北平郊外,他也立刻决定打道回府,转而让力行社北平站站长刘南溪到上海来和自己见面。 处座脸色阴沉:“说吧,什么事。” “黄山得到了日本人的信任。”刘南溪随即说道:“不过他的生存处境依旧不是特别乐观。尤其在传递情报方面,我们的手段还是比较单一的。再加上因为黄山的特殊身份,知道的人只在绝少数,使得传递情报变得更加困难起来,所以我想请戴先生批准让我和他见一次。重新制定一个新的方案,让其情报传递变得更加方便一些。” 虽然身为力行社北平站的站长,也知道沈纯石的真实身份,可是刘南溪并没有单独和沈纯石见面的权利。 “黄山”是处座手中一枚非常重要的棋子,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南溪。”处座的声音缓慢:“你知道黄山的重要性,我可以坦率的和你说,当初如果不是因为需要你的协助,以便于让其顺利潜伏,我甚至都不会让他知道他的存在。是的,我们传递情报的手段的确比较单一,但是要相信黄山自己有能力处理好,你是北平站的站长,也是老资格的特工了,你比我更加清楚,每多见一次面,就等于多一分暴露的机会!” “是!” 刘南溪赶紧回答道。 处座的语速虽然慢,但却非常严厉。 力行社的人都知道,处座这个人不会轻易的发火,即便是执行家法的时候,也看起来和个没事人一般。 他这次来到上海,其实也是有私心的。 他再清楚不过“黄山”的重要性,甚至可以这么说,只要能够掌握到黄山,就等于能够获得到大量的情报。 但他虽然是力行社北平站的站长,沈纯石之前是副站长,但是自从他奉命潜伏之后,便不再归刘南溪直接管辖。 他的真正顶头上司,是处座。 如果能够和黄山建立起联系,那么对于自己的未来是大有益处的。 “戴先生。”刘南溪不敢再提这个话题:“还有关于叛徒顾竹青。此人也是我力行社的老牌特工,叛变后,一直没有得到重用,但现在似乎情况发生了改变。日本特务村本宏隆非常欣赏他,顾竹青这个人,资格比沈纯石还要老,知道的事情比沈纯石还要多,一旦他被重用的话,那么对我们的破坏力将会是非常大的。 所以,我想组织一次对于他的刺杀,一旦得手,不但可以解除危机,而且对于黄山的潜伏帮助也是极大的。” 处座没有说话。 情报工作的残酷性就在于很多事情你明明知道,但你没有办法告诉其他人。明明看到自己人即将遭遇危险,但却只能当做不知道。 他很想告诉刘南溪: 顾竹青,其实也是自己的潜伏间谍! 他同样归处座直接指挥,并且身份绝密,知道的人只有处座一个人。 他的代号:泰山! 他奉命潜伏的时间,远远早于沈纯石。 只是,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顾竹青一直都没有得到过日本人的重用。 所以,这迫使处座不得不再次让沈纯石进行潜伏。 现在,刘南溪居然决定刺杀自己派遣出去的一个潜伏间谍? 处座不动声色地说道:“南溪,你是北平站的站长,这些事情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了。毕竟,你们下面的事情我不好过多干涉。” 他只能这么说,否则,顾竹青的身份一定会引起怀疑的。 “好的。” 有了处座的许可,刘南溪就觉得放心多了。 按理说,他一个北平站的站长,要刺杀一个人没有必要直接向上司进行汇报。 只是,顾竹青的情况有些特殊。 据说在处座落难的那些年里,顾竹青还给予过他帮助。 …… “孙科长,请坐。” 高远森看起来至少还是非常客气的。 孙福利虽然只是会计科的科长,但终究在力行社待了那么长的时间,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从容的坐了下来:“怎么?把我带到审讯室来?你们行动科的,现在准备直接打击报复了吗?” “孙科长,你这话就不对了。”高远森笑了笑说道:“没错,我们行动科呢,的确和会计科有些矛盾在,但也绝对不可能为了这些事情,刻意对一个区的科级干部打击报复,就算我们真的想要这么做,可是被曹区长知道了,他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孙福利冷笑一声:“那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请我聊天吗?” “孙科长,大家都是聪明人。”高远森不紧不慢地说道:“有些事情呢,你知我知,可要直接说出来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大家伤了和气是不是?” “高科长。”孙福利一点惊慌也都看不到:“我做人呢就是清清白白的,也不喜欢和别人绕圈子,有什么要说的,直截了当的说吧。” 高远森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心被子一笑:“井口树理子。”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孙福利的脸色顿时一变,“嚯”的一下站了起来:“你,你们怎么知道的?树理子怎么样了?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别激动,别激动。”高远森不紧不慢地说道:“孙科长,何必呢,树理子现在好好的,我们没有找她的麻烦。请坐,请坐。” 孙福利坐下来的时候看着有些艰难,他在那里迟疑了一会之后说道:“是的,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那我也就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树理子我的确认识,而且认识的时间非常长了,我们见了一面,聊了一会,但也仅此而已。” “是吗?就是见了一面那么简单?”高远森淡淡地说道:“可我怎么听说,你孙科长不但和树理子的关系不一般,而且,你们似乎还有了爱情的结晶啊?” 爱情的结晶?这在这个时代那可是新名词了,孙福利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而且整个身子,也开始在那微微颤动个不停了。 第一百十四章 处置你?不是我说了算的! 这一句非常新鲜的话,“爱情的结晶”几个字,让孙福利的脸色彻底变了。 “孙科长,本来谈谈恋爱也没什么大问题。”高远森不紧不慢地说道:“可是你没有选择好对象,树理子是日本人,而你呢,偏偏是力行社的。” “我认识树理子之前还没有加入力行社。”很显然,孙福利并不想就这么认输了:“我加入力行社之后,就和树理子彻底的断绝了关系,我知道家法。” “你知道家法吗?”高远森忽然冷笑一声:“你如果真的知道家法,在树理子和你联系的时候,你就应该立刻上报。但你没有,不但没有,还私自给她见面。孙科长,家法可不是用来嘴上说说的。” 孙福利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他知道这件事情一旦暴露了,后果将会非常严重。毕竟,之前他针对行动科,那还只是内部矛盾而已,但这次事情的严重性,那就大不一样了。 曹青岩即便想要保他,也都无法保住了。 孙福利的态度,高远森清晰的看在眼里。 这是嫌疑人的心理开始严重的动摇了,他趁热打铁说道:“孙科长,你可以把现在当成是在那里聊天。我也掏心窝子的和你说几句。你和我们行动科的关系本来就不对付,赵子明赵科长,也一直想着怎么对付你,你这不是等于把大好的机会拱手送给他了吗? 旁的不说,这事赵科长还暂时不知道,你想想,要是现在就让他知道,他一定会接手审问你,到时候,可就没有我那么的客气了。什么样的刑具他都会给你上齐全,你招也好,不招也好,你为赵科长会放过你?曹区长一样没有办法干涉了啊。” 孙福利是个聪明人,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再迟疑:“高副科长,说吧,你要我怎么办?” 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到自己的死对头赵子明的手里,要不然,自己就真的全完了。 高远森进入力行社的时间并不长,而且平时为人也还随和,更加重要的是,除了那次在会议室里吵过一架,并没有那么大的仇恨啊。 与其将来被赵子明审问,趁机打击报复,还不如现在就把自己交给高远森。 他这么一开口,高远森就知道事情基本成了:“漂亮,我的要求只要孙科长能够接受,曹区长那里我去帮你说情。第一条,树理子很有可能是日特派来的。” “什么?”孙福利身子再度一颤。 仅仅和日本人交往,孙福利或许还可以勉强辩解。可是如果和日特扯上关系,那么家法就真的在那等着自己了。 “别着急。”高远森却反过来安慰了他一句:“这件事我还在求证之中,别说你不知道,树理子应该也是被人利用了。” 孙福利稍稍松了口气。 高远森随即继续说道:“孙科长,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些,和我合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会想方设法的减轻你的问题,这样,对你我都是有好处的。树理子既然可能是日特派来的,那么这问题就严重了,怎么办?还得靠你孙科长。” 孙福利立刻明白:“你的意思是,让我弄清楚树理子身后的人,以及想要通过她达到什么目的?” “聪明!”高远森笑了一下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一旦把这事情弄清楚了,或许我们可以顺藤摸瓜,破获一起大案也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你孙科长自然可以将功赎罪了。” 孙福利在那想了很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也只有高远森说的这个办法了。 他深深叹息一声:“高副科长,既然你说出这样爽快的话,成,我答应你。我会全力和你合作的。不过,这事一定要保密,否则一旦泄露出去,不但我完了,高副科长你恐怕也会有麻烦。” “没错。”高远森毫不迟疑说道:“我既然接手了这个案子,自然是小心谨慎,绝不可以出半分岔子的,我不会拿我自己前途开玩笑,孙科长。” “具体怎么做,你告诉我。”孙福利苦笑一声:“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我想,你高副科长不会就这么算的吧?” 高远森在那沉默一会:“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孙科长,你似乎已经不再适合待在会计科长的位置上了。” 孙福利死死的盯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在力行社上海区会计科长的位置上坐了那么久了,现在这个年轻人居然要让自己滚蛋? 他惨然一笑:“好啊,好啊,赵子明那么多年没有做到的事,你终究还是做到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可是他也知道,这件事情一旦了解,曹青岩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曹青岩为人和气,但却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自己发生的这件事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的位置。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他都绝对会弃卒保帅的。 不过,孙福利还是有些不甘心:“一入力行社,终生都是力行社的人,在我们这个行当,可没有退休养老的说法。高副科长,请问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不是我怎么处置你,而是曹区长准备怎么处置你。”高远森淡淡地说道:“在力行社上海区,要处置一个人,除了曹区长之外我们谁都没有资格。” 孙福利默默的点了点头。 是啊,整个力行社上海区,都是曹青岩说了算的,很多时候,关于上海的事情,即便是戴处长都要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一个人的权利太大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人能够说得清。 “好了,孙科长。”高远森合上了询问笔录:“今天就暂时到这里,下一步该如何走,我会通知你的,不过在此期间,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孙福利当然知道了。 在此期间,他必须正常上班正常下班,还要装的和个没事人一样。而在上班的时候,即便去上个厕所也有人跟着他。 回家,同样有人对他进行二十四个小时的盯梢,不但他不能离开,就算他的家人也都不能离开上海。 如果违反的话,那么事情就绝对不会那么简单了。 孙福利失魂落魄的站了起来,走出去的时候,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高远森忽然有些同情起这个人来了…… …… “都交代了吗?”曹青岩在那看着一份卷宗,没有抬头。 “是的,都交代了。”高远森站在那里回答道:“曹区长,孙福利并不知道详情。” “你所谓的详情是什么?”曹青岩的头终于从卷宗里抬起:“他不知道树理子身后是日特势力?还是什么别的?身为我力行社的人,如果连这一点的觉悟都没有,那算什么呢?” “是。” 高远森也只能这么回答。 “整个力行社上海区的人全都知道,孙福利是我的人。”曹青岩冷笑一声:“我的人,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们会不会想,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一直在包庇着孙福利啊?” “曹区长,没人会这么想的?” “没人会这么想?”曹青岩脸上阴晴不定:“是你小高不会这么想,别人的嘴可是堵不住的。赵子明第一个就会和你的想法不一样。我曹青岩不仅仅是孙福利的朋友,同时也要对整个力行社上海区负责!这件事情,必须严肃处理!” 孙福利似乎完了。 “曹区长,孙福利却有过错,但罪倒还算不大。” 高远森小心翼翼的建议道:“我以为,给他一个严厉的处分,如果能够帮助我们破坏树理子背后的日特集团,也算是戴罪立功了。” “戴罪立功?他立的哪门子的功?”曹青岩今天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因为一个人的原因,几乎祸害到了整个力行社上海区,几乎让我身败名裂,就算有再大的功,也不能够抵过。即便真的从他身上破获了日特机关,也决不能够轻易的饶恕他。” 说到这里,口气略略放缓和了一些:“罪不可赦,罪不至死。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会计科长的位置他肯定不能继续做了,会计科也不能待了。档案室那里还少一个文员,我看就让他到那里去吧。” 高远森苦笑了一下。 让一个科级干部,去当文员,从此后便会活在众人的白眼和冷嘲热讽之中,而且更加可怕的是,他还没有办法离开,他会一直的这么生活下去。 除非,有一天他死了。 …… “小高。”下班的时候,赵子明叫住了高远森:“走,晚上请你喝酒去。” “什么事那么高兴?”高远森顺口问了一声。 “你还和我装傻。”赵子明朝边上看了看:“你厉害啊,就这么让孙福利倒霉了?成啊,我算是服了你了。” 什么?赵子明已经知道了? 高远森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 赵子明找了一家环境相当不错的小酒馆,要了一个雅间。 等到菜上齐了,赵子明便让伙计出去,而且特别叮嘱,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他在两只酒盅里倒上了酒,举起酒盅:“小高,这杯我必须要敬你。” 该说什么呢? 赵子明是怎么知道的? 一盅喝完,赵子明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一边吃着一边说道:“本来呢,我是一定要想方设法把这老东西给整倒的,就是没想到你先帮我出了口气。嘿嘿,这个老东西,平时耀武扬威的,没想到也有今天?痛快!” 高远森实在忍不住了:“赵科长,我是今天才审的孙福利,还没来得及向你汇报,你这是……” “我是怎么知道的?”赵子明得意的笑了一下:“你没和我说,是因为得到了曹区长的命令,没事,我可不会怪你。下班之前,曹区长把我叫去了,详细说明了孙福利的事,还说全部都是你的功劳,我一听,可乐坏了。 这老东西一倒霉,弟兄们都有好日子过了。可还不光如此,曹区长特别交代我,因为孙福利的身后可能有日特组织,所以暂时还不能动他,而是要通过他,挖掘出整个日特组织来,所以呢,曹区长决定,把整个行动交给我来部署了。” 交给赵子明来部署? 这点是高远森没有想到的。 本来这件案子是自己发现的,而且自己的破案能力,已经无数次的得到了证实,按照正常的思路来说,这件案子应该还是交给自己来负责。 可是却交给了赵子明? 高远森不断的在脑海里想着为什么。 孙福利是曹青岩的好友,好友被自己整倒了,曹青岩虽然嘴里说一定要严肃处理,可是心里会不会因此嫉恨自己? 不太可能。 曹青岩还不会小肚鸡肠到这个地步。 那么,或许还有一种可能,随着高远森侦破了越来越多的案子,他的名气越来越大,而且还成为了力行社里最年轻的科级干部。 与日俱增的影响力,会不会威胁到曹青岩的位置? 毕竟,虽然力行社是个讲究资历的地方,但是岁数上的优势却是显而易见的。 “小高。”赵子明略略停顿一下:“这次能够扳倒孙福利,你是首功一件。我行动科这次能够扬眉吐气,全是你的功劳。针对孙福利的行动,如果能够侦破,你同样有功,我赵子明这个人素来恩怨分明,谁是我的兄弟谁是我的敌人,我心里一本账那是清清楚楚的。 你年轻,能力强,最为难能可贵的还是懂事,这几样你全都沾齐了,我相信,将来这力行社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可不仅仅只有我们一个上海区。将来如果你老弟位置在我之上,还请千万多多提携。不要忘了这一段情,也算咱们没有白相识一场。” “赵科长,你这是说的哪里话。”高远森急忙说道:“就算我将来有飞黄腾达的那一天,也绝对不敢忘了你赵科长,这行动科就是你赵科长说了算。” 这也是一种拉拢。 拉拢是彼此的,赵子明拉拢他,他也一样可以拉拢赵子明。在这里,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这句话,无论放在哪里都是适用的。 赵子明一听,果然脸上露出笑容:“客气,客气,这行动科啊,将来不是我说了算,而是咱们哥俩说了算,这点那可是一定要牢牢的记得了。” 第一百十五章 处座亲自交代的任务! 处座看着面前的这份情报,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 这是北平站的同志,付出了重大牺牲之后传递出来的。 日特已经知道力行社北平站站长刘南溪到了上海,并且正在组织一次秘密的刺杀! 情报怎么会泄露出去的? 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这些,处座都暂时不去想,他唯一考虑的就是如何保证刘南溪的安全。 刘南溪也是力行社资格非常老的特工了,而且屡立战功,所以处座才把他安排在了局势相当复杂诡异的北平担任站长一职。 一旦被日本人的阴谋得逞,他遭到刺杀的话,那么带给力行社的损失将会不可估量。 可是,现在一切情况全部都不明了。 日本人准备怎么刺杀刘南溪? 他们的整体计划是什么? 一点情报都没有。 这样的情况下应该怎么办? 处座在那考虑了很久,然后才缓缓的对自己的助手说道: “去,把那个高远森给我找来!” …… 高远森对于处座忽然出现在上海,老实说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了。 上海、南京两头跑,处座本身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戴处长。” 站在处座面前,高远森永远都是那么恭恭敬敬的。 “你在上海,很好。” 处座不慌不忙说道:“今天找你来,是想和你聊聊天,说会话。” 不是吧? 高远森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处座既然没有明说,自己也绝对不能多问。 “这个,你知道郑州日谍案吗?”随口闲聊几句之后处座忽然问到。 高远森摇了摇头。 他虽然是穿越来的,可是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知道的那么清楚啊。 “这个案子啊,我们很多人知道,日方也有很多人知道,但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大家都采取了保密措施。”戴笠缓缓说道:“那是民国二十四年华北事变发生时候的事情了……” 郑州位于河南省中部,20世纪初,京汉铁路、汴洛铁路在此交汇贯通,使这小地方的经济发展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这种状况,自然引起力图扩张中国内地进行经济侵略活动的列强的关注。日本商界先行渗透,以频繁的商贸活动和借款等形式打开郑州的门户。 1920年前后,侨居汉口的日本商人竞相进驻郑州,他们从事棉花、牛羊皮和土产杂货的买卖交易。仅仅两三年时间,开设各类商店13家之多,人数多达三四十人,年交易额由60余万元升至300万元以上。 1922年5月,日本青岛守备军民政部铁道部业务处调查科编辑《河南省郑州事情》一书,作者林重治郎系铁道部工作人员,多次往来于青岛、郑州、开封间进行调查。 书中对郑州的历史、地理、政治、经济、文化、气候、民俗、侨民甚至若干年月的风向及风力等都作了全面介绍,这部秘不示人的资料以“研究”为名,隐藏着未来日本向中国内地特别是西北地区扩张的图谋。 1931年2月初,经过中日间的长期交涉,日本驻郑州领事馆正式开馆。这是日本在中国内地所设立的为数不多的外交机构之一。 不久,“九·一八”事变发生。日本驻郑州领事馆和日信洋行指使其雇员对抗日活动进行秘密调查,引起郑州人民的强烈愤慨,集会、游行示威、抵制日货等多种形式的抗议活动接连发生。 10月6日,日本内阁决定,在华全部日侨向上海及汉口集中,置于其海军易于保护之处。之后,郑州领事馆全体成员及侨民撤离郑州。 1935年,“华北事变”发生。与由华北向华中扩张的政治、军事行动相配合,日本也开始恢复其在郑州的领事馆。 原日本驻汉口领事馆秘书、新任驻郑州领事佐佐木高义偕馆员到达郑州,与各方接洽恢复领馆事宜。之后,日方选定并租用东三马路原金城银行郑州分行一处两座楼房的院落作为领事馆新址。 随着日本驻郑州领事馆的恢复,大批日本人、韩国人往来于河南境内尤其是平汉、陇海、道清铁路沿线,从事非法活动的案件频频发生,尤其是从事特务活动,在河南、山西、陕西境内对地貌、建筑物、河流、工事等进行测绘或拍照。 这些非法活动的当事人一般被移送郑州领事馆后都不了了之。显而易见,郑州领事馆已经成为日人从事非法活动的重要庇护所。 郑州通商巷,位于火车站附近繁华热闹的德化街与大同路附近。 当年,一个所谓的“文化研究所”在通商巷9号百花银楼后院设立,为首的是志贺秀二、田中教夫、山口忠勇三个日本人。 之后,志贺等人深居简出,不见有任何“文化研究”的活动开展,却经常有各色装束的中国人匆匆出入其间。 当时日本积极策划“华北五省自治运动”并向河南等地扩张,以准备对中国的全面侵略。在此背景下来商埠之地的郑州“研究文化”,其举动不能不令人怀疑。 为此,河南一区专署多次派人向日本驻郑州领事馆提出口头质问。日本领事佐佐木反复声明该所纯为文化机关,并无其他作用。 但是百密一疏,领事馆警察署长平山勇在一次谈话中无意道出,文化研究所实为直属日本天津驻屯军的特殊机关。 力行社郑州站获悉后,立即加强了警戒措施,对通商巷9号门前街口,增派警探和便衣实施严密监视。 随后,汉奸赵龙田携带情报由西安潜入郑州“文化研究所”,旋即志贺决定派其与山口同赴天津向驻屯军司令部汇报。当晚9时,为了避开前门中国警方的监视与跟踪,志贺要求赵龙田与山口由文化研究所的后阳台跳出,从另一街道潜行离开。 不料,慌不择路的赵龙田等却一脚跳进隔壁郑州商会救火队的院内。二人当即被救火队员以盗贼嫌疑扣留。 力行社闻讯赶来将其捕获并立即转送专署。一区专员连夜亲自审讯,赵龙田如实供述自己是日人“雇用”的间谍,主要任务是“专赴山、陕、郑、汴一带窥探军队情形”,并伺机联络土匪,“破坏铁路抢劫快车,乘时暴动”等。 在确认了通商巷9号为日特机关后,力行社郑州站通知日本驻郑州领事会同前往检查。日领事佐佐木先行通报志贺,继而借故拖延出发时间。 当力行社的特工联合警察来到文化研究所门前,突然院内浓烟升起。警察立即强行推门而入,院内田中持刀、志贺握枪公然抗拒。 经反复劝谕,二人始放下武器。警察迅即灭火,缴获大批未及焚毁的文件、资料、照片等物。之后,志贺、田中被带往专署,与山口、赵龙田一道拘押看管。 中国方面在郑州当场缴获的证据无可辩驳地表明,日本人在通商巷煞费苦心设立的“文化研究所”,实为隶属于天津日本驻屯军司令部的特务组织“豫陕甘三省通讯总处”。 虽然志贺等人在得到领事馆预警后,焚毁了许多证据。但数量不菲的残存还能勾勒出其间谍活动的大概。 从这些证据可以看到,这个特务机构活动范围涉及豫陕甘三省,而尤其以黄河沿线和豫北地区为重点。 而由日本天津驻屯军直接提供大量经费,用于收买汉奸和贿赂军政人士。所得情报或由日方派人带回,或由领事馆通过外交途径转送。 在短短的半年时间内,这个“文化研究所”收集到许多情报,其中包括:策划河南黄河以北各县独立的计划与活动;勾结土匪,供给其枪械,预谋暴动的计划与活动;编印反动口号,造谣迷惑民众;中国军队调防、训练、备战等秘密文件、地图等;组织特殊无线电班,妨害或窃取中国电讯的计划和活动情况等。日特在一份给驻屯军的报告中说: “中国抗日风潮日益猛烈,华中方面,为防华北日本势力之浸润,以黄河为防日之障壁,举凡军事、政治、贸易、商业,皆布列防阵,决心不使日人越雷池一步。河南为第一线,黄河为前线,而以陇海线掩护之。另有津浦平汉二干线,及多数公路航空路与后方联络”等。 从这些未燃尽的文件中缴获有日特机关的6本发文登记簿,登记簿上记载了发送有关情报130多份,其中,相当一部分注明是由领事馆转发的。 这是高远森第一次听到“郑州谍报案”。 “郑州日谍案的消息一经披露,立即在国内引起了强烈反响。《中央日报》、《申报》、《大公报》、《河南民报》等报刊连续公布了中国方面缴获的情报,报道了各地民众对日本特务活动的愤慨和谴责。同时不满郑州当局错引外交惯例,越权同意引渡日本间谍,要求中国政府积极交涉,严惩涉案人员,取缔与特务机关有通谋的日本驻郑领事馆。” 戴笠喝了一口水,继续在那说道:“佐佐木偕日本驻华大使馆派驻郑州的秘书佐多平井同赴一区专署,向专员阮藩侪当面表示道歉,要求引渡志贺等人。日本天津驻屯军则派出一名参谋到开封,希望河南当局就地解决,以免外交程序,有损颜面。 之后,我国政府外交部向日本大使馆提出口头抗议。次日。正式向日方照会提出严重抗议。同日,日本驻华大使馆特派秘书八谷实由南京飞赴郑州调查此事,天津方面日本也派岛田寿郎抵郑调查。 第二天下午,八谷实在中国方面陪同下,到通商巷9号勘查并摄影。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八谷实等人无言以对。八谷实、佐佐木等由郑州到河南省省会开封,面见省政府主席商震,就郑州日谍案一事表示歉意。 在此前后,郑州当局将志贺、田中、山口等人驱逐出境,查封了与日本特务机关有联系的福胜洋行和广仁医院,先后在禹县、郑州、沧石铁路保管处等处逮捕了与此案有关的汉奸多人,并将汉奸赵龙田处决。由此,郑州日本间谍机关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之后,虽然日本驻中国大使馆武官今井武夫、武官喜多诚一分别由北平、上海到郑州与佐佐木密谋,终因我方严密防范而难以恢复有效的特务活动。” “大快人心。”高远森听到这里忍不住脱口而出。 没错,这应该是中日两国在情报战线较量上的一次辉煌胜利了。 一整个日本谍报机关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这在日本谍报历史上是非常罕见的。甚至还惊动到了日方在北平、上海等地的情报机构。 戴笠朝他看了看:“是啊,的确是大快人心,当时,在郑州负责力行社的,是站长刘南溪,我们一个资格非常老的特务。此后,我将他调任更加重要的北平站站长,就是希望在局势非常复杂的北平,能够充分展现出他的能力,再给予日特机构以沉重打击!”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刘南溪这个人,都绝对是了不起的人物。 戴笠随即忽然说道:“他现在人就在上海。” “什么?”高远森精神一振:“戴处长,这样站长,属下万分敬仰,不知是否能够见上一面?” “可以,当然可以。”戴笠淡淡说道:“但是在此之前,你需要保证他的安全。” “保证他的安全?”高远森先是一怔,接着反应过来:“难道是有人要对他不利?” “是的,我们的内部出现了大问题。”戴笠冷笑一声:“刘南溪这次来上海汇报工作,但不知道为什么情报泄露了,日本人决定在上海将其刺杀!” “戴先生,请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吧。”高远森没有任何的迟疑:“由我来负责保护刘站长的安全,争取抓到那些杀手。” “你有把握?”戴笠问了一声。 高远森一个立正,大声说道:“若是刘站长在上海有任何闪失,我愿意拿自己的脑袋来赎罪。属下愿意立下军令状,一定会确保刘站长安全离开上海,不损分毫。” “好了,那你就试着去办一下吧。”戴笠淡然一笑。 第一百十六章 高远森的计划! 重任在身,高远森丝毫不敢怠慢。 根据戴笠的介绍,刘南溪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个不是缺点的缺点,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了什么程度?在破获了开封谍报案后,日本人恨之入骨,一门心思想要刺杀他。 可是,得到了情报的刘南溪,却丝毫都不在乎,反而总是公然在大街上现身,甚至还对自己的部下说: “如果我被刺杀了,你们正好又可以多抓几个日本人!” 也是他的命大,居然连皮都没有擦破一点。 等他调到了北平站,日本人在那里的势力远远超过河南,所以他们认为报仇的机会终于到了。 可是将近两年时间,刘南溪连头发都保存的完好无缺。 有些人就是命硬。 可是,这也是处座最担心的地方。一个人可以命好,但不可能永远都那么好运,偶尔的一个失误,带来的也许将是万劫不复。 高远森领到的,就是在上海全力以赴保护刘南溪的任务。 现在什么情报都没有,可是高远森却一点都不在乎。 日本人既然已经决定刺杀刘南溪,而且力行社内部又出现了问题,那么他们一定会按照既定计划进行的。 只要一动,就一定会有破绽。 刘南溪住在国际饭店。她号称是亚洲第一高楼。 一进入大堂,高远森并没有急着进在大上海也非常新潮的电梯,而是点着了一根烟,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周围。 一根烟抽完。 坐在大堂沙发里的两个人,始终一动不动,连聊天都没有,眼珠子却在滴溜溜的关注着大堂里进出的每一个客人。 角落那个的那个服务生,看着有些心神不定,即便客人来了也不知道招呼一下。 这几个人全部都有问题。 没有任何人是随随便便就能够成功的,所有的成功背后,都有必然的付出。 差不多了。 电梯又一次停在了一楼。 高远森走进了电梯里。 …… 这是高远森第一次见到刘南溪,这个传奇人物。 “高远森?” 刘南溪微笑着迎进了他:“刚接到戴处长的命令,说有一个同事会在这两天带我逛逛上海,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一听说要见到传说里的刘站长,就非常的激动。” 高远森也笑着恭维了一句。 “传说中的?”刘南溪“哈哈”一笑:“所谓传说中的,那都是死人了,我这岁数还不大,还想多活几年呢。” 说完,两个人同时“哈哈”笑了起来。 请高远森坐下,倒了茶,刘南溪掏出烟:“抽烟?” “谢谢。” 点着烟,刘南溪吸了一口说道:“我这也不是第一次来上海了,戴处长这次想的真周到,还特意给我派了一个人。小高,你别在意,我倚老卖老称呼你声小高,咱们老实的说,是不是得到什么风声,有人要对我不利,想要在上海解决掉我?” 高远森骇然。 自己这刚刚才进来,只不过是寒暄了几句,什么话都没有说呢,刘南溪居然已经猜到了自己这次来的目的? “其实也没什么。”刘南溪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这个人,半生时间都在做特务,树敌无数,尤其后来和日本人干上了,更是被日本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旦抓到刺杀我的机会,日本人是绝对不会放过的。我到上海,就是他的一次机会。 还有,我到上海已经是第三天了,前天晚上到的,预计逗留七天。前两天,戴处长都没有派人来,今天却忽然把你给派来的,估计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担心我出事,这才急急把你给派来了,我这也是乱猜的,猜错了你可别笑话我。” 高远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刘站长,我也不隐瞒你什么了。没错,我们是得到了情报,日本人决定在上海刺杀你,戴处长知道后,立刻召见了我,命令我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的安全。一旦你出了任何事情,我只能拿我的脑袋来谢罪了。” “哪有那么严重。”刘南溪看着根本就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的命是命,你的命一样也是命,凭什么我死了,就要拉人给我垫背?” 高远森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特别的敬重刘南溪。 这个人聪明、睿智、判断力极强,而且,他很会站在别人的立场考虑问题。 “刘站长,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起码这是我的工作,确保你在上海的安全,确保挫败日本人的阴谋。”高远森接口说道:“这一次,日本人提前得到你要到达上海的消息,一定做了非常严密的安排,敌暗我明,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刘南溪冷笑一声:“其实相比我个人的安全,我更关心的,倒是这个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是我身边的人,还是什么别的问题?我死了,对力行社会有损失,但很快就会有人补上我的位置,可是这个内鬼不找到,力行社的损失还是会继续加大的。 这次上海之行,对我会是一个很大的威胁,可其实也是一个机会。只要我们能够挫败日本人的阴谋,就有可能摧毁他们至少一个刺杀小队,甚至,更加乐观一点考虑,还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内鬼,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到了现在为止,他关心的依旧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如何利用好这个机会。 这就是平凡特工和优秀特工之间的区别。 平凡的特工,只会机械的按照上级的指示来完成任务,而一个优秀的特工,却可以从一次突发事件中找到机会。 毫无疑问刘南溪就是后者,一个优秀的特工。 刘南溪看了一下时间,开着玩笑说道:“到吃饭的点了,你这是掐着时间来的啊,打我秋风?好,好,走,下楼我请你吃饭去。” 高远森本想阻止,可是转念一想,居然又答应了。 中餐厅就在大堂西面。 两个人找了一张位置坐了下来,点了菜,高远森一边掏出烟一边说道:“那两个坐在大堂沙发上的人,从我一进来就坐在那里了,我们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一直都朝着我们,他们应该是在监视你,我基本可以确定。” “还有那个服务生。”刘南溪不在意地说道:“从我住进来的第二天,他就来了,可是总是心不在焉,客人来了,也从不主动上前帮忙,这样的人可拿不到小费啊。” 两人相视一笑。 优秀的特工总是有相似点的,当他们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会习惯性的先观察好周围的情况。 “刘站长,你确定那个服务员是第二天来的?”高远森问了声。 “没错。”刘南溪很肯定的回答道:“我第一天住进这里的时候,只有大堂里的那两个人,昨天的时候,那个服务员出现了。” “那么,他们对你的行踪掌握的非常清楚。”高远森很快说道:“你什么时候到上海,到了上海后住在哪里,他们一早就掌握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内鬼,不是上海的,而是潜伏在了北平站。我想,你大概有点想法了吧?” 刘南溪微微点头:“我这次来上海的消息,没有几个人知道,尤其知道的那么详细,包括我的落脚点。范围只有那么大,我想很容易查清的。这两个坐在大堂里的,是先来探路,确认我是住在这里。然后,服务员是新增援上来的。” “日本人很谨慎。” 菜上来了,高远森拿起筷子说道:“他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才会动手,其实这个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计划。” “如果是你呢?”刘南溪饶有兴趣的问了声。 “我吗?”高远森笑了笑:“相信那个内鬼已经向上海方面提供了你的情报和照片,我要是来安排这次刺杀,在第一天的时候,当你一出现在这里,立刻会抢先动手,杀你一个猝不及防,有的时候过细的准备,未必一定就是好事了。” “很有道理,这样刺杀的可能性会大大的提高。”刘南溪嘴角边闪过了一丝笑意:“但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住在这里会这样的大摇大摆?” 高远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里有你的人?” “准确的说,是戴处长帮我安排的人。”刘南溪淡淡地说道:“那个负责清扫的,是我们的人。门口的门童,是我们的人。包括刚才那个负责给我们点单的服务员,也是我们的人。” 高远森恍然大悟。 怪不得刘南溪能够如此的有恃无恐,处座早就在这里安排下了大量的人手来负责保护刘南溪的安全。 日本人没有那么容易得手的。 那么派自己来的目的? 一是争取破获日特机关,第二个,在饭店里刘南溪是绝对安全的,可是如果离开了饭店之后呢? 那里的情况会变得更加复杂。 而到了那个时候,也就真正的需要自己了。 “你说,你准备怎么办?”刘南溪慢吞吞的问道。 “你听说过打草惊蛇没有?” “废话,那谁没有听说过啊。” “我的想法就是打草惊蛇。”高远森慢吞吞地说道:“被动的防守,不如主动的出击,与其我们处处防范着杀手,不如让杀手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转悠。日本人正在向努力设法摸清楚你的行动规律,如果是我的话,会选择在你离开的那天突然行刺。” “这是什么意思?”刘南溪皱了一下眉头问道。 “很简单。”高远森淡淡地说道:“你在上海会待七天,当你前六天都安然渡过,第七天即将离开之前,精神自然而然的就会松懈,这是人之常情。而且在上海待了那么久,眼看着就要回家去了,按照正常人的反应,一定会是迫不及待。 而这么做,就等于给杀手创造出了机会,第七天动手会是最好的选择。当然,这不是唯一的选择。万一最后一天动手失手怎么办?所以,他们会时时刻刻盯着你每天的行程,从中寻找到最好的机会,然后给你猝不及防的一击,让你血洒上海滩。” 说到这里高远森略略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说道:“所以,我想从酒店一直到外面,到处都有他们的人盯着,他们或许也猜测到你会有所准备,因此一直到了现在都还没有动手。假如饭店里是你的世界,那么,外面就是他们的世界。 你这两天时间,出去的时间、以及行动路线,他么全部都记得了。我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是仔细观察你的行动路线,看有没有什么最合适动手的地方,我们会选择那里,杀手一样也会选择那样,我们可以在那里进行埋伏,来一次反伏击。” “第二个办法呢?” “第二个办法,比较复杂一些。”高远森一笑说道:“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打草惊蛇。从明天开始,你和我在一起,好好的看看这个大上海!” 刘南溪略一沉思,很快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举起茶盏:“今天我们随便吃点,我就以茶代酒,等到你的计划真的成功了,我再好好的请你喝一顿。” “等到那一天,就应该我请你喝酒了。”高远森也举起了杯子:“你看,他们都在盯着我们呢,我们好好的碰一下。” 两只茶盏轻轻的碰到了一起…… …… “那就这么说定了,刘老板。”高远森和刘南溪一边走着一边说道:“明天上午9点,我来接你,我先带你到大东方百货公司去看看。”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刘南溪笑容满面:“说老实话,来上海都已经第三天了,我还没有好好的看过大上海呢。” 那两个坐在沙发上的人应该听得清清楚楚的。 他们当然不会就这么相信了,他们一定会继续跟踪调查的。然后,他们会很懊悔,失去了那么好的一次刺杀机会。 他们也还会想方设法的弄清楚刘南溪下一步要去哪里,离开了国际饭店就是他们的天下。 要想让敌人成功上钩,就必须要做到真真假假,甚至要七分真三分假。 任何一个成功的骗子,都不会说的全部都是谎言,他们会把很真实的情况提前透露给你。 接着,你就会上当,就会按照他们设定的路线一步步继续走下去! 第一百十七站 我的哥哥? 刘南溪在上海的任务,看起来似乎是已经完成了。 第二天上午不到9点的时候高远森就准时出现在了国际饭店的大堂里。 大堂里的两个特务,换了人。 但依旧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 有的时候不得不说,日本人真的是死脑筋。 你每天虽然换监视的人,但坐的总是同样的位置,即便说你没有嫌弃有人信吗? 可日本人偏偏就是这么想的。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监视地点。 高远森都有一些想笑的感觉。 刘南溪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两个日特立刻把目光投向了他。 “刘老板。” “高老板。” 两个人笑嘻嘻的握了一下手。 “刘老板,请。” 轿车已经在外面准备好了。 一上车,轿车发动,高远森冷笑一声:“有车跟上来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紧紧的跟在了后面。 “真去大东方百货?”刘南溪平静的问了一声。 “是的。” 高远森点了点头:“那个地方,其实是非常值得去看看的。” 轿车在大东方百货停下。 两个人从轿车里走出。 “门口擦皮鞋的,是我们的人。”高远森一边陪着刘南溪,一边低声说道:“那边做清洁的,也是我们的人。” 这里就和国际饭店一样,日特在那部署了力量,而力行社也同样在这里部署了力量。 现在,就看谁更加沉不住气了。 两个人在里面转了有差不多半天的时间,身后一直都有人在那里跟踪。 跟得紧紧的。 而同样,跟踪者大约不会想到,他们同样都在被跟踪。 到了中午时候,高远森请刘南溪吃了上海特色小吃。 轿车一直都在边上等着。 从出国际饭店,到大东方百货,再到上海街头小吃,那些日特阴魂不散,始终都在屁股后面紧紧跟着。 “我看今天差不多了。”高远森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说道:“要是我猜的没有错,今天跟了大半天,明天或许就要动手了。” 刘南溪一笑。 上海的工作特点和北平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 回到国际饭店,高远森差点笑出声来。 那两个日特,竟然还在! 我的天啊,你能嘲笑他们的固执,可是又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固执。 明明人都已经出去了,可他们居然还是坚守在这里。 尽管身为敌人,也不得不佩服他们。 不过,这也可以让高远森继续实行自己的下一步计划了。 “刘老板,希望今天的安排您还满意。”高远森客客气气地说道:“明天白天我有事,晚上的时候,请你到聚福楼聚一聚,那里的菜还是不错的。” “高老板辛苦,高老板辛苦。” 刘南溪连连拱手:“等下一次有空去北平,兄弟我一定要好好的宴请你一次。” “客气了,本来就是东道主应该做的事情。”高远森微微一笑:“那明天的时候,兄弟还是派车来接。” …… 日本人要准备动手了! 第二天傍晚时分,当来到国际饭店的时候高远森基本可以这么判定。 那两个阴魂不散的日特,终于不见了。 这也就是说,日本人认为已经没有必要继续监视。 到了动手的时候了。 而且,就是在今晚。 刘南溪再一次的出现了。 他也很快明白了目前的处境。 看着高远森,淡淡一笑。 “请,刘老板。” 高远森特别客气的一伸手。 …… “我不是太明白,高老弟。” 在聚福楼的雅间里,刘南溪吃了一口菜:“既然已经确定了那些日本人,为什么不直接抓捕,而要绕那么一个大圈子呢?” “第一,我们要找到是谁在指挥整个刺杀行动的。” 高远森淡淡地说道:“他一直都藏在幕后遥控指挥,今天将正式对你进行刺杀,他肯定会亲自到一线来指挥的。这个时候我们如果能够将其抓捕,就可以为日后的工作省下不少心。刘站长,我们也想知道幕后的人,到底是上海方面还是北平方面来的。” 刘南溪听的非常仔细:“第二点呢?” “这里是大上海。”高远森苦笑了一声:“大上海,我力行社虽然活动频繁,但老实说,我们在公共租界是没有执法权的,我们抓人,只能密捕,公共租界的巡捕房呢?也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看到。可是如果实行抓捕成功,日本情报机关,可以通过工部局给我们施加压力,将迫使我们不得不放人。” 刘南溪轻轻叹息一声:“这里是中国的土地啊,我们在这里,居然抓个人也要得到外国人的批准才可以?” “国家疲弱,处处仰仗洋人鼻息,又能有什么办法?”高远森的语气里也是充满了无奈:“如果和工部局对着干,最终吃亏的只能是我们。其实不光在上海,北平又何尝不是如此?” “是啊,北平啊。”刘南溪的面色严峻:“丰台被日本人所占领,我们在那的组织遭到严重破坏。丰台简直变成了上海的公共租界。不,情况还要恶劣。起码,你们现在还能在公共租界活动,可是在丰台呢?我们根本寸步难行。” 说到这里,似乎还有一些不解:“既然如此,在聚福楼设局,不是一样无法抓捕?” “是啊。”高远森脸上闪过一丝神秘笑意:“的确没有办法抓捕,但我们却可以破坏日本人的行动计划,弄清楚他们的幕后主使,然后把你安全的送出上海。” 什么意思? 刘南溪不是特别明白。 可他很快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外面,忽然响起了一片嘈杂之声。 然后,中国话、英语交相响起。 “走,刘站长,咱们出去看看。”高远森笑着站起了身。 刘南溪满腹疑惑。 什么情况? 可是当他走出雅间,一瞬间就明白了。 大量的巡捕,带一个洋人探长的带领下出现了。 八个人,举着手蹲在地上。 那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刘南溪不可思议的看了看高远森。 他居然借助巡捕房的力量来抓人? 他竟然用了这样的办法? 那个洋人走到了雅间门口:“高先生,很高兴的你的报案。我们在他们身上搜出了大量的武器。” “乔治探长,我总是乐意协助工部局的。”高远森微笑着说道:“我也一样希望看到公共租界的安全,当我得知有人携带大量武器准备在这里闹事,我的第一想法就是报告给你。” 说完,他掏出了一张支票放到了乔治探长的手里:“这是按照之前约定你应得的。不过,我的人需要一起加入审讯。” “好的。”乔治探长收好了支票:“你需要记住的是,不是你的人,而是巡捕房的人。好了,我该把这些该死的杀手带回去了。” 刘南溪终于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高远森借着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手,抓住了这些日本特务,他们携带武器,证据确凿,即便日本当局想要把人救出来,一时半会也都没有借口。 力行社从来都没有参与到其中。 而且更加关键的是,高远森会派人,在乔治探长的配合下,冒充巡捕房的人,审讯这些杀手,无论是上海的特务还是北平来的特务在那指挥刺杀,很快就能弄清楚的。 力行社的人和此事无关,但一切都牢牢的控制在他们的手里。 这就是上海特工做事的手段。 “打草惊蛇。”刘南溪竖起了大拇指:“先让对方确定了我们的行程,然后让其决定刺杀,再利用巡捕房的力量一网打尽。高老弟,我算是长见识了。” “刘站长。”高远森看了一下时间:“奉承的话也不用说了,我现在就送你离开上海。” “什么?现在?”刘南溪一怔。 “没错。”高远森正色说道:“来刺杀你的人已经落网,目前是日特机关最混乱的时候,我立刻把你送到火车站,晚上8点,有一辆开往北平的列车。你的手下已经在上海火车站等你,还有你的行李也都帮你搬到火车站了。戴处长也同意了这个计划。” 刘南溪怎么也都没有想到,在这个谁也想不到的时间点,高远森会把自己送出上海。 等到日本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早就离开了上海,而日本人大约还想不到这一点。 “年少有为啊。”刘南溪一声叹息:“高老弟,这次上海之行让我大开眼界,将来你我若是还有机会见面,我一定会好好的感谢你。” “刘站长,客气的话不用多说了。”高远森认真地说道:“大家都是为了国家在做事,见到北平的同事,请代我表达我的敬意。” 刘南溪一怔,随即便读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他缓缓的点了点头:“我会的。” ……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高远森整理了一下衣服,敲了敲门。 “进来!” “戴处长!”高远森一进去,立刻一个立正。 “你很好。”戴处长的语气永远是那么的不急不缓:“刘南溪已经离开上海了,北平那边的同事会负责接应的,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戴处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有功,还谦逊,这是我们很多人身上欠缺的。”处座说完,拿出一个信封推了过去:“你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高远森疑惑的拿起了信封。 本来,他还以为会是处座给自己的奖励,没想到一打开来居然是一张照片。 这个时代的照片失真率还是比较重的,可是如果仔细看一下,照片上的这个人,相貌居然和自己有几分相像。 甚至看着,岁数都似乎差不多。 处座缓缓说道:“高义真,不用我说你也认识,二十八岁。1932年,民国21年力行社刚刚成立的时候就加入到了组织里,屡立战功,是情报战线不可多得的人才。曾是我们的王牌特工。一度我非常的器重他,可惜在民国24年的时候叛逃了。” 什么?我认识?我怎么认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高义真”这个名字。 高远森完全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并没有开口询问。 “非常的可惜啊。”处座叹息一声:“一个年轻有为,本来有着大好前程的人,就这么叛逃了。这个人虽然很有才能,可惜贪财好色,在派他去东北执行任务的时候,他秘密的投靠了日本特务机构,没多久,就被日本人所重用。” 说完,朝高远森看了看:“这是我们内部的一个重大丑闻,因此一直没有对外公布。再加上他的身份是绝密的,当年被派到东北去,是以皮货商的名义去的,所以,你的父母一直以为你的哥哥,在东北做买卖的时候,被土匪给杀害了。” “轰”的一声,高远森的脑袋快炸开了。 自己的哥哥?自己在这个时代居然还有一个哥哥?啊,明白了,自己穿越到了这个时代,家人什么的全部都没有考虑过,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 但是每个人都是有个家的,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如此。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这个时代不但有个家,还有一个哥哥,更加要命的是,自己的这个所谓的哥哥,不但和自己一样是个特务,老资格的特务,而且,还竟然是个叛徒! 高远森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你哥哥是你哥哥,你是你,不要想得太多。”处座还安慰了他几句:“其实,当时把你从黄埔军校调到力行社上海区的时候,我知道了你的家庭,知道了你是高义真的弟弟,还是有一些顾虑的。不过曹青岩向我保证,你和你的哥哥不一样。 经过这段时候的考核,曹青岩看人非常的准,你不是高义真,你也不会变成你的哥哥,你是值得信赖的。所以我今天才会当着你的面说出这件事。小高,不要去考虑你哥哥的问题,你只要想一件事,为什么之前我始终没有说过,现在会忽然提起?” 高远森略一沉吟,立刻说道:“高义真回到上海了?” 高义真,自己所谓的哥哥,可是,高远森根本叫不出来。 他是他,自己是自己,自己永远都不会当一个出卖国家和民族利益的叛徒的! 第一百十八章 奉命潜伏 “是的,但他不是到的上海,而是去的南京!” 处座的回答出人意料:“南京,乃我国民政府首都,重中之重,所以我们对日特机关的侦破和打击是最严厉的,毫不谦虚的说,在我的亲自指挥下,南京的日特机构已经进入到了一个最低谷的状态,因此,日本情报机构急需恢复。 你的哥哥高义真,当初是我们力行社的王牌特工,所以他奉命潜入南京,协助南京日特机关重整该机构。可惜,也许是老天爷都不帮他,他一到南京,住进了一家小旅馆,等待和日本方面接头,可是那天,南京宪兵队正好前去这家旅馆检查。” 老天爷和高义真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这个前力行社的王牌特工,从来没有失手过,这次居然栽在了几个小小的宪兵手里。 其实,当时宪兵只是在他的行李里翻出了武器、金条、和一些各个国家的货币。一度还以为这家伙只是一个走私贩子。 原本把他带回去,交给缉私队处理也就是了。 到时候高义真只要拿出一笔贿赂,自然可以安全脱险。 但是,一个人要走起背字来喝凉水都会塞牙,高义真被带到宪兵队的时候,无巧不巧,力行社情报科科长唐纵,正好在宪兵队里,和南京卫戍区宪兵副司令萧山令商讨要事完毕,正行准备离开。 出门的时候,高义真被押了进来。 结果,资格比处座还老的唐纵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叛徒。 高远森听到这里哭笑不得:“这是坏事做的多了,老天爷要准备收拾他了吧,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碰到一起?” “是啊,唐纵做事稳妥,第一时间就将其秘密收押,对外没有走漏任何风声,当他向我汇报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计划。” 处座刚刚说出这话,高远森立刻反应过来:“戴处长的意思是要我冒充高义真?” “没错。”处座的嘴角闪现了一丝微笑:“高义真是日特机关派到南京去的要员,南京方面对其非常重视。我想借着这个人,派你混入南京日特机构,一是完全掌握对方的情况,二是弄清楚南京、上海等地日特机构的联系,瓦解敌人情报机关。 小高,高义真是你的哥哥,你们长得很像,再加上根据初步审讯结果,南京日特机关机关长河边宁次郎从来没有见过高义真,两人见面只有约定时间、地点,接头暗号,以及对高义真大致的形容。而他们见面的时间,就在明天上午。” “我知道了,戴处长。”高远森毫不迟疑:“我愿意接受这个任务。” “事关重大,如果你能够成功潜伏的话也许能够挖出一整条线来。”处座的面色凝重:“正巧,在南京举办了一个特殊干部训练班,我会找这个借口以学习的名义把你派到南京去,就连曹青岩也都不知道这个潜伏计划,由我直接指挥你,其他任何人都无权管辖。 南京方面,唐纵和萧山令已经在那等着你了,我特别嘱咐过,在南京,你需要任何的协助,都可以请求他们的帮忙。切记,这次行动事关重大,不管对任何人,都不得泄露半点内幕,完成任务之后,我会把你调回来的。” “放心吧,戴处长,远森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 “那好,我的车已经在外等着你了。”处座站起了身:“驾驶员是跟了我很多年的人,你现在就乘我的车,立刻赶往南京!” “是!” …… 高远森怎么也都没有想到,自己上午还在上海,下午居然已经到了南京。 而且,别说是自己的部下,就连堂堂的力行社上海区区长曹青岩恐怕也会莫名其妙,怎么好好的,忽然就去什么学习班了? 只是就算他再怀疑,也绝对不会多问的。 力行社,自然有力行社的规矩。 一到了南京,高远森没有任何的停留,直接来到了南京卫戍区宪兵队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唐纵和萧山令。 “长得和高义真还真的很像,只是比他年轻。” 一见面唐纵便如此说道:“你来的路上,我又对高义真进行了审讯,这家伙什么都交代了,有个很重要的情报,也是这次他到南京之后的第一份任务。在武汉,我们抓获了一个叫关原彩子的日本女特务,而日特东北特务机构,要求高义真配合南京特务机关,一起把这个女特务,想方设法的营救出来。” “关原彩子?”高远森皱了一下眉头:“她的身份呢?” “高义真也不知道。”唐纵如实说道:“他只知道关原彩子的身份很重要,要不然也不会动用到南京日特机关。具体的,我看要你去弄清楚了。” 正想再问一些什么,外面响起了一个声音:“报告,昨天抓到的那个家伙,死都不肯开口。” “知道了,继续审。”萧山令冷冷地说道。 “什么事?日本特务?”高远森好奇的问了一声。 “不是。”萧山令摇了摇头说道:“昨天晚上宵禁的时候,宪兵队在街上抓到了一个人,这家伙被捕前,把一张纸塞到嘴里吞进去了。我们把他带回来进行审讯,他说自己叫严大富,是个走私贩子,可是凭我这么多年的经验,这个人绝对不是走私贩子那么简单。 我们给他用了刑,他就是不肯吐露任何实情,骨头很硬。说他是日特吧,又不像。我怀疑,他是那边的人。眼下虽然说两党合作,可我既然抓了,也不能轻易把他放了,要不然上峰怪罪下来吃罪不起啊,哎,现在这人在我的手里反倒变成烫手山芋了。” 一定是那边的人。 当听到这里,高远森基本可以确定了。 “也许真的是走私贩子呢?”高远森淡淡地说道:“没办法,走私贩做的是亡命买卖,一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骨头很硬,看他这个样子,没准真的是做走私的。” 那个叫严大富的,如果你真的是那边的人,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成了,这事和咱们没关系。”唐纵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现在重点还是高义真的事,日本南京机关机关长河边宁次郎,很快会和高义真进行街头,小高,所有的资料我都准备好了,你辛苦,好好的看一下,一定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明白!” “还有。”唐纵迟疑了一下:“本来呢,高义真是你的哥哥,那么多年了,该让你们见一下,但是鉴于你们之间的特殊身份和关系,这件事情还是暂时缓一缓。” “没关系,唐科长。”高远森坦然说道。 自己这才刚刚知道自己居然还有一个“哥哥”,而且是个叛徒,就算一辈子不见面也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 …… 南京,长兴楼。 这也算是南京老资格的饭店了。 高远森走了进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掏出烟点着一根,然后把火柴放到了烟盒的下面。 要了两个菜,一壶酒。 在那等了有半个小时的样子,一个穿着长衫的人走了进来,朝酒楼里看了看,然后来到了高远森的面前: “您是从北边来的高老板?” “啊,是我。”高远森从容的回答道:“你是贺老板的管家吧?” 那人在他对面坐下,按照接头暗号说道:“是,是,我是贺老板派来的,贺老板原是要亲自来接您的,可是被事情耽误了。” “那一定是大买卖到了。” “也不是什么大买卖,总之做点小生意能够填饱肚子也就是了。” 暗号确认无误,那个人掏出钱:“这顿饭我来请。” 高远森什么也没有说,站起身跟着这个人离开了。 …… “戴先生,您不是在上海,怎么回南京了?” 一看到处座进来,唐纵一惊,赶紧问道。 “准备去武汉,继续提审那个关原彩子。”处座坐了下来:“这个女人身上肯定有大文章。对了,高远森已经出发了吧?” “是的。” 唐纵立刻回答道:“估计现在已经和日本人接上头了。戴先生,这个人毕竟是高义真的弟弟,关起门来就是一家人,你真的那么信任他?” “观察很久了,高远森和他的哥哥完全不是一路人。”处座缓缓说道:“这个人办事努力勤奋,而且很有正义感,对待日本人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手软,我和曹青岩一直都在注意他。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背叛的可能性,很小。 曹青岩这个人你是知道的,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毒辣,基本没有出过错。这段时候,高远森在对付曹青岩的手下孙福利,曹青岩依旧在我面前对他赞不绝口,这就是完全能够说明问题了啊。我看错了高义真,不会再看错高远森的。” 唐纵非常清楚,高义真的叛变,对于戴先生来说还是带来了很大刺激的。尽管,这两年来戴先生从来没有谈过,但他能够感受得出。 既然他那么相信高义真的弟弟,希望这次他是对的吧。 “高义真一定要严加审讯。”处座随即说道:“这个人叛逃之后,两年没有出现,一直躲在东北,知道的日特机关情况肯定很多。要把他肚子里的那点东西,一点点的给我挖出来。” “是的。”唐纵点了点头:“为了确保安全,高义真现在暂时由宪兵司令部在那看押,而且我特别拜托过萧司令,无论如何不能出现任何问题,而且一定要保密。我担心转移到我们这里的话,一旦出现特殊情况,恐怕会被高义真所利用。” 唐纵办事,处座还是非常放心的,这个人不但资历老,经验足,而且办事特别的谨慎小心,即便连委员长都非常的欣赏他。 “我明天就去武汉。”处座沉吟了下:“估计高远森很快也会去的。他在南京的时候,由你亲自负责,如果他提出任何要求,一律都答应他。老唐,你是第一次和他一起从事,对他的能力还不是特别的了解,以后你会知道,此人前途不可限量。” “戴先生,能够被你这么夸奖的人可不多。”唐纵笑了起来:“看样子,你是真的非常欣赏此人啊。” 能够被处座赏识,将来的前途自然是不用多说的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力行社该进一些新鲜血液了。”处座缓缓说道:“像你我这样的老资格越来越多了,位置上坐的时间长了,也就变得油了,一门心思的只想保好自己现有的位置,至于如何为党国效忠,那是次要的,可不如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重要啊。” 唐纵知道,处座虽然当着自己的面前说这些话,但却绝对不是说的自己。 “比如上海的曹青岩。”处座停顿了下还是继续说道:“那我我很敬佩的一个人,所以才特别把他安排到了上海这样一个重要的地方。可是呢,手下出了一个孙福利,弄得整个上海区鸡飞狗跳的,曹青岩就是不愿意管他,为什么?” “因为孙福利是曹青岩的自己人了。”唐纵帮着他说了下去:“这些人那,都是封疆大吏,用自己人顺手,自己人出了什么问题,也都可以装作看不到啊。” “是啊。”处座叹息一声:“所以那,该做一些改变了,该选择一些年轻人,承担起重担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唐纵已经完全明白处座的意思了。 …… “高先生!” “机关长阁下。” 这是高远森第一次见到日特南京机关机关长河边宁次郎。 五十岁,偏瘦,戴着一副眼镜。 能够说流利的中国话。 混在中国人中间,你绝对无法想到他是一个日本特务。 “久仰高先生的大名,今日终于得见,不胜荣幸。”河边宁次郎请对方坐下:“本来呢,该给高先生接风的,可是在您来的路上,有了突发状况了。” 一定是那个关原彩子。 现在,高远森的好奇心也被完全调起来了,这个关原彩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这些日特机关如此兴师动众的? 他微笑着说道:“不管有什么任务都请说吧,我来南京本来就是为了工作的。” “谢谢,高先生,辛苦了。” 第一百十九章 初到武汉 “高先生。”河边宁次郎只进行了简单的寒暄,随即便直入正题:“情况是这样的,在你来南京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紧急情报,我们有一个叫关原彩子的情报工作人员在武汉被捕。现在急需我们南京方面的协助,想方设法,把关原彩子营救出来。” “我想,这个叫关原彩子的,身份一定非常重要吧?”高远森问了一句。 “是的,非常重要。”河边宁次郎毫不隐瞒:“她的具体身份,我暂时没有办法告诉你。你是派到南京来的前力行社王牌特工,所以我想拜托你,看看是否能够设法把她营救出来。” “可以。”高远森淡淡一笑:“我可以利用的资源是什么?” “武汉情报机关机关长盛石惠成,是非常忠诚可靠的。”河边宁次郎沉吟一会:“还有,中国国民政府武汉电报局的局长兼密电处处长袁振怀!” 当河边宁次郎说出这个名字,高远森心里也只有长长一声叹息。 堂堂电报局的局长,竟然成了日本人的汉奸。 如此,武汉方面对于日本人来说,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可耻。 如果不是河边宁次郎亲口说了出来,所有人都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还要承受多少损失。 “他是才被发展进来的。”河边宁次郎一丝一毫也都没有隐瞒:“目前,他的身份是绝密的,知道的,只有我和武汉机关的机关长盛石惠成。你到了武汉以后,可以先去联系盛石惠成。” 在河边宁次郎的介绍中,这个袁振怀权利极大,而且在武汉人脉广泛,左右逢源。 “我知道了,机关长阁下君。”高远森点点头说道:“如果有盛石机关长和袁局长的帮忙,我相信,这次的任务会顺利许多。” 高远森的脑海里迅速开始运转起来。 怎么把这个武汉特务机关和袁振怀一举铲除,而且还能够继续得到河边宁次郎的信任? “对了。”河边宁次郎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在武汉,有个帝国的笨蛋情报员你一定要小心他。” 笨蛋? 高远森一怔,什么意思? 河边宁次郎带着讥讽的口气说了出来。 这个日本情报人员的名字叫小谷国昭,中文名改成了葛山杉,他的身份就是一名特务,给自己取的中国名字不仅拗口不说,而且他绝对不适合当一个潜伏间谍。 在一次警察和他的谈话中,回答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一系列的不顺畅的动作和语言被一眼识破。 警察迅速把这一情报汇报给了力行社。 力行社方面也没有拆穿他,主要是想看看这个假中国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其实主要目的就是在武汉探取情报,探测地形,部队士兵等,就为了到时候方便作战。 力行社方面很好的利用了这个家伙,把一系列的假情报,通过小谷国昭传递给了日方,结果让日方接连上当。 最后,日本情报机关终于发现,小谷国昭早就已经暴露了,而且还在无意中成为了中国人的棋子。 恼羞成怒的日本情报机关,没有按照正常的程序把小谷国昭调回来,而是让他继续留在了武汉,自生自灭。 不但如此,还停发了他的全部资金援助。 被蒙在鼓里的小谷国昭,一筹不展,他的钱全部用完了,去找武汉机关长盛石惠成,可是盛石惠成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对他置之不理。 这也在日本情报机关内演变成了一个笑话。 高远森却心里动了一下。 没准这个笨蛋也能够成为被自己利用的棋子呢…… …… 这一次的武汉之行,河边宁次郎特别给高远森配备了两名日本特务当做助手。 一个是佐佐木大武,一个是安东幸昌。 按照高远森的部署,这一次他们的身份,是从南京去武汉做生意的走私贩。 主要是走私药品。 要知道,在武汉这个长江通衢之地,一直都活跃着大量的走私贩。 即便遇到警察或者力行社的人盘查,也好借着这个身份脱身。 顶多花掉一些钱也就是了。 为此,河边宁次郎还帮他们做了特别的准备,给他们安排了大量目前市面上稀缺的西药,作为样品。 而且,船只也都安排好了。 乘坐的是美国人的商船,从南京出发,途径武汉停靠。 一切都要靠自己了。 “伊思比独角兽”号。 高远森站在甲板上,抽着烟,听凭江风吹拂在自己的脸上。 一个中年人来到了高远森的身边:“先生,借个火。” 高远森拿出打火机递给了对方。 中年人点着了烟,把打火机还给了高远森:“谢谢。先生,去哪啊?” “武汉。” 高远森立刻警觉起来。 这个中年人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要问自己借火,为什么要问自己的目的地? 第一次的潜伏生涯,让他对身边出现的任何一个人都充满了警惕性。 “我姓柳,柳元海。”中年人居然做了一个自我介绍:“先生做生意的啊?” 高远森愈发警惕:“是的,做点小生意。南京的竞争实在是太激烈了,去武汉看看有什么机会没有。” 柳元海朝边上看了看,忽然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先生是做药品,还是做大烟生意的?” 高远森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先生,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柳元海笑了一下说道:“三个人,还都是男人,从南京上船,携带的行李不多,但您的同伴,一直紧紧抱着一只皮箱,寸步都不离身。这样的,不是去武汉做药品就是贩卖大烟的。” 高远森骤然来了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就凭我这双眼睛。”柳元海有些得意:“别的我不敢说,可要是做你们这行的,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先生,能不能请教一下您的名字?” “高润生。”高远森说出了自己早就编造好的名字。 “先生,多个朋友多条路。”柳元海说着掏出了一张名片:“您要是不嫌弃,愿意在武汉交个朋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来这里找我就行。” 高远森接过了名片。 “海通贸易公司总经理柳元海。” “原来是柳经理。”高远森抱了抱拳:“将来来武汉,那还要多多仰仗柳经理了。” “好说,好说,高先生。”柳元海笑嘻嘻的:“我也是才从南京回武汉的,我看,高先生一定不是泛泛之辈。” 这个人谈吐不凡,让高远森迅速对他产生了莫大的好奇…… …… “伊思比独角兽”号缓缓靠岸。 高远森一行三人下船。 很多警察、特工、缉私队的都在码头上,盘查着他们认为可疑的人。 那些间谍,太容易借着欧美船只进入武汉了。 “站住。”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人拦住了高远森的路:“哪来的?” “南京来的。”高远森笑着说道。 “来武汉做什么?” “做生意。” “什么生意?” “布料生意。”高远森对答如流。 中山装冷哼一声:“皮箱里是什么?打开检查。” 高远森一使眼色,佐佐木大武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钱递了上去:“一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少来这一套。”万万没有想到,中山装居然推开了钱:“皮箱,打开!” 高远森有些头疼。 皮箱里装的都是药品,只要一打开,他们“走私贩”的身份就算是坐实了。 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那是肯定的,到时候被敲诈上一大笔钱,再放出来也在所难免。 可是,那会耽误时间的啊。 这种事,没有个三五天的时间,断然不会了解。 高远森怎么也都没有想到在这里,居然遇到了个这么较真的力行社特工。 正在无奈的时候,一个声音却从后面传来:“这是我的朋友。” 高远森回头一看,竟然是柳元海。 “柳经理啊。”中山装也认识他,态度变得客气了不少:“您也才从南京回来?” “是的,是的。”柳元海来到了高远森的身边:“这是南京来的高先生,正经做生意的,第一次来武汉,别把人家给吓到了。” “好的,柳经理。”中山装不可思议的让开了路:“高先生,抱歉了,你们可以走了。” “谢谢,谢谢。” 高远森的心里写满了疑惑。 这个柳元海,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力行社特工的人看到他会那么客气? 他和力行社又有什么关系? 中山装叫他是“柳经理”,那么很大可能他不是力行社特工。 高远森拿出柳元海在船上给自己的名片看了一下。 看来,这次真的要去拜访一下这位柳经理了。 …… 武汉,自古以来都是中国的军事和商业重镇。 “北则京师,南则佛山,东则苏州,西则汉口”,武汉历来为“天下四聚”之一。 高远森带着佐佐木大武和安东幸昌,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 现在对于关原彩子的情况一无所知。 她被关押在哪里? 一切都没答案。 都需要高远森自己去调查。 在房间里略事休息,高远森就带着佐佐木大武和安东幸昌出了门。 他的目标是“顺盛国际洋行”。 这里,其实就是日本在武汉的秘密特务机关。 一进去,店员就热情的迎了出来:“先生,要点什么?” “六百担大米,三百斤香油。”高远森说着暗号:“对了,香油要日本产的,不要美国产的。” 店员面色一变,朝着后面看了看:“好的,先生,我带你进去看看。” 他们被带到了店后面的一间房子内。 在这里,高远森见到了日本武汉特务机关的机关长盛石惠成。 “高先生。”能够说一口流利汉语的盛石惠成立刻微微鞠了一躬:“我已经接到来自南京方面的电报,能够和你共事,那是我的荣幸。” “盛石机关长,客气了。” “不,在这里,我不是盛石惠成。”对方却纠正了一下他:“我是美籍华人托米斯·孙。” 高远森笑了一下。 美籍华人?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伪装。 高远森很快说出了自己这次冒险来到武汉的目的。 “是的,关原彩子被秘密押解到武汉,是我首先发现的。”盛石惠成点了点头说道:“在力行社武汉站内部,我们也有自己人在。只是凭借我们自己的力量,没有办法进行营救。所以只能向上级请求增援,没有想到,高先生亲自来了。” 高远森沉吟了一下:“现在,她被关在哪里?” “根据可靠情报,她被关押在归元寺附近的一处力行社秘密联络站。”盛石惠成的情报工作做的还是非常详细的: “在那里,力行社戒备森严,即便靠近也都很难。我们曾经也想过武力劫持,但在综合考虑之后,为了避免过大伤亡就放弃了。 高先生,目前在武汉机关,我们可以调动的成员为三十四人,武器装备比较齐全,还拥有两挺机枪。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在一天之内命令他们完成准备,但是如何撤离武汉,恐怕就很困难了。” “不,武力是最后的办法。”高远森摇了摇头说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这个办法。能不能带我到归元寺附近去看看?” “可以。”盛石惠成很快说道:“明天,我可以以上香的形式带你去,在归元寺,有个非常好的观察点。” 高远森眉头皱了一下。 如果真的这样的话,那么力行社武汉站的人,就有一些不小心了。 “对了,有个叫袁振怀的人,你知道吗?”高远森忽然问了一声。 “袁振怀?当然知道。”盛石惠成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他是武汉电报局的局长兼密电处处长,绝对是个红人。这个人贪财好色,尤其在好色方面,简直做到了不论美丑,是个女人就要的地步。 他自己的老婆,是大家闺秀出身,人也长得很不错,结果袁振怀偏偏就不中意自己太太,在外面找了一个姘头,容貌和他太太相比,天差地远,而且粗俗无礼。袁振怀自己却得意的很,同事聚会,总是把这个姘头带在身边。 他的那个姘头也不争气,宴席上屡屡出丑,被引为笑谈。袁振怀老大没有面子,最终忍无可忍,甩了那个女的。谁想到拿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居然跑到袁振怀的单位里大吵大闹,弄得电报局鸡犬不宁。 上面知道后雷霆大怒,想要撤了袁振怀,最终他还是找到了上司,这才勉强过关。那个女人随后也失踪了。” 失踪了? 高远森立刻就明白了。 只怕是为了一劳永逸,秘密解决了吧。 第一百二十章 海通贸易公司 盛石惠成随即继续说道:“袁振怀经此事件后,却丝毫不接受教训,又和自己电报局里的一个女的好上了,人家是有夫之妇,而且来头不小。找到了袁振怀,直接要打袁振怀,把个袁局长吓坏了。 “那个男的要袁振怀拿十万大洋出来,否则绝不善罢甘休,经过讨价还价,最终以八万大洋成交,限期一个月。袁振怀一向都是挥霍无度的,用在女人身上的钱也不在少数,一时间到哪去弄这笔钱?所以,这才给了我们一个极好的机会。” 高远森听到这里,心中叹息。 好好的一个国民政府,怎么出现了袁振怀这样的败类? 要知道,袁振怀掌握的无论是电报局,还是密电处,都是极为重要的部门,一旦被日本人所控制,那是极其危险的。 盛石惠成哪里知道高远森心里在想什么:“我和袁振怀接触了两次之后,向上级特别申请了一笔经费,并且阐述了事情经过,上面特别重视,立刻拨给了这笔钱。袁振怀拿到钱后,对我们是感激涕零,把国民政府全新的密电码都给了我。 目前,我们最急需的,是中国军队以及特务机关的密电码,袁振怀也正在想办法,如果他能够成功的弄到这些,那么就是帝国绝对的功臣了。目前,他直接由我领导。” 高远森完全的明白了。 日本的功臣?但却是中国的罪人。 必须要尽早的将这一情报传递出去,避免国民政府继续遭受重大损失。 “如果你对这个人有兴趣,我会约个时间,让您和他见面的。”盛石惠成接着说道:“不过,这个人胆小如鼠,一旦暴露,恐怕会把我们都给招供出来的。” “再说吧。”高远森脑子里面转的飞快:“对了,还有个人,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认识,他叫柳元海,是海通贸易公司的。” “他叫柳元海,是海通贸易公司的。” 一听到这个名字,盛石惠成的眉头立刻皱了一下:“这个人我当然知道,在武汉,恐怕不认识他的人也很少,算是一个名人了。 这个人经营的海通贸易公司,什么样紧俏的物资都能弄到。而且在武汉,任何事,只要找到他,他肯帮忙的话,一准能够办成。 我们对他的身份,也很好奇,进行过长时间的秘密调查,但却始终查不到他的真实底细,只知道他和力行社、警察、各政府职能部门的关系都很好。” 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高远森心里也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只是盛石惠成也提供不出更多关于柳元海的信息了。 他让手下拿来了三枝勃朗宁手枪和几个弹匣:“高先生,这是你们在武汉的武器。目前武汉的局势也不太稳,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了。” 高远森收好了武器:“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明天见。” 离开了“顺盛国际洋行”,正好遇到了武汉学生反日游行。 高亢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 “八嘎!”安东幸昌阴沉着脸骂了一声。 “安先生,注意,这里是在武汉。”高远森冷冷的提醒了一下。 “是的。”一声“安先生”,让安东幸昌惊醒过来。 “高老板,我们现在去哪里?”佐佐木大武问了一声。 “拜访拜访那位柳经理去。”高远森做了一个决定。 …… “海通贸易公司”,并不难找,黄包车夫一听就熟门熟路的把他们拉到了地点。 房屋结构古色古香。 高远森递上了自己的名片,不一会,就听到里面传来柳元海的声音:“哈哈,高先生,高先生,久等了,久等了。” 柳元海急匆匆的从里面奔了出来。 一看到高远森,便立刻握住了他的手:“高先生,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呢,没想到那么快。” “打扰了。”高远森脸带微笑:“刚刚安顿好,想起柳经理,就顺道来拜访一下。” “请,请,里面请。” 柳元海安排管家带着佐佐木大武和安东幸昌去边上房间喝茶,自己和高远森一起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刚好有朋友送给我一些好茶叶,还请唐兄品茗一下。”柳元海给高远森倒上了茶:“唐兄住在何处?” 高远森说了一个名字,柳元海立刻皱起了眉头:“那是一家小旅馆,条件不行。唐兄,我另外给你安排一下如何?” “不必了,多谢柳经理,我也不会在武汉驻留太久的。” 高远森嘴上客气,心里却真的有些吃惊。 自己刚刚说出旅馆名字,而且是个不起眼的小旅馆,柳元海居然立刻知道。 还有,这人做事豪爽,给人第一印象的确不错。 “那真是太委屈高先生了。” 柳元海也没有过分勉强:“高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这次来武汉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药品。”高远森也不再隐瞒:“全部都是西药。” 柳元海眼睛明显一亮:“药品?西药?高先生,现在这个时节,西药最是稀缺。但凡有门路弄到的,都是有了不起本事的人。不知高先生带来的都是什么样的西药?” 西药,特别是像进口的盘尼西林和磺胺嘧啶等消炎药物对于治疗战伤,比如创口感染等十分有效。因此,它们也可以说是一种非常之紧缺的战略物资。 “盘尼西林,奎宁、吗啡。” 高远森缓缓说道。 柳元海眼神愈发明亮起来。 这些都是市面上急缺药品,尤其是盘尼西林,在中国已经有消息传出这种药物的神奇作用,但是,太稀缺,大部分的伤员只能用点酒精、红药水。 据说,这种盘尼西林只能到湘江黑市上买,只能用小黄魚,约一两黄金一条买一支。 而现在“高润生”居然带来了盘尼西林? “高先生,你有多少,我都要了。”柳元海很快说道:“价格好说,绝不能让高先生吃亏了。” 高远森微微一笑:“柳经理,你也不问问我的身份,这些药品我是从哪里弄来的?” “高先生说笑了。”柳元海也笑了一下:“目前这个局面,没准战争明天就会爆发,非常时期,能够弄到紧俏物资就是有本事,我哪里会去管你的身份,你从哪里弄到的药品?” “药品的事情,好说。”高远森决定试探一下对方身份:“我听人说,柳经理在武汉,没有什么麻烦事是你不能解决的。兄弟靠走私为生,随时随地都有被抓可能。万一到时候出事,不知道柳经理是否能够帮忙?” “不瞒高先生说,兄弟在武汉的确有些小门道。”柳元海看着高远森说道:“若仅仅只是走私,犯点小罪,兄弟我当天就可以把你弄出来。警察、缉私、乃至于力行社那里,兄弟都有一些办法。但如果是通敌卖国,那我可就无能为力了。 不过我看高先生一表人才,断然不会是汉奸或者日本人的间谍吧?” 高远森“哈哈”一声:“那可说不定,万一柳经理看错了人,兄弟我就是为虎作伥的呢?” “高先生开玩笑,开玩笑。”柳元海看了一下手表:“你瞧,这说着说着就到饭点了,兄弟我是地头蛇,高先生既然来了,那无论如何让我做个小东。” 高远森心里对柳元海的身份愈发好奇,也决定继续和他周旋,当时就答应了下来。 只是佐佐木大武和安东幸昌却不方便参加,柳元海做事很仔细,让自己的管家陪着他们一起吃饭。 而他则把高远森带到了附近一家很有名的饭店里。 饭店老板一看到柳元海,那态度当真是不知道有多客气。 柳元海点了满满一台子的菜,又叫掌柜的上了两瓶酒。 那态度要多客气有多客气。 席间,又问起了大致的药品数量,高远森把早就设想好的数量告诉了他。 柳元海明显变得兴奋起来。 他再三保证,这些药材自己全部都要。 至于钱的方面,也让高远森不必担心,他甚至愿意先付一部分的定金。 谈的还算非常顺利。 在那劝了几杯酒,柳元海说道:“高先生能够弄到稀缺药品,想来本领不凡让人敬佩。兄弟我有一点小事,不知道高先生是否能够帮忙?” “柳经理请说。”高远森弄不清对方虚实,谨慎说道。 柳元海在那斟酌一番:“是这样的,我有一个亲戚,在上海做事,他也是做走私生意的,后来因为出了一些岔子,跑到南京落到了南京宪兵队的手里……” 高远森眼睛眯缝了起来:“落到了宪兵队的手里?” “哎,一言难尽。”柳元海叹息一声:“他寻思着到南京去看看,有什么什么发财的门道,结果犯事了遇到了南京宪兵队,这不就被抓了?不瞒你说,我这次去南京,其实也是想方设法搭救他的,可是在南京,我找了几个人都没有门路……” 高远森掏出烟,点上,吸了几口,缓缓说道:“没有错,宪兵队的确抓到了一个人,半夜违反宵禁出现在大街上,宪兵队抓住他之前,他把一张纸条撕碎吞到了肚子里。柳经理说的大约就是这个人吧?对了,是叫严大富吧?” “对,对,就是他。”柳元海连连点头。 高远森忽然笑了一下:“一个走私贩子,抓了也就被抓了,打一顿,交笔钱,也就出来了。可是宪兵队很奇怪,他吞掉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为何如此紧张?可是在宪兵队里,他就是不招啊,骨头硬的很。” 柳元海脸色略变:“高先生对宪兵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那么熟悉?” “我说过,我是一个走私贩。”高远森不紧不慢说道:“一个走私贩,什么样的朋友都有,也许在南京宪兵队也有我的朋友。柳先生,不瞒你说,我做这一行的时间太长了,南京大大小小的走私贩我都认识,但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也许你会告诉我,他是从外地来南京的?柳经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即便是从外地到南京的,我也都能知道。而且走私贩里,能够像你的朋友骨头那么硬的,我还真的没有见过。不过你放心,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和我宪兵队的朋友说过。” 那个严大富的事情,他的确知道的很清楚。而且他一听就听出了严大富绝对不是一个走私贩。 当时他的想法是,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个工农党那边的人,只是宪兵队没有证据而已。 他还刻意对萧山令说过:“没办法,走私贩做的是亡命买卖,一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骨头很硬,看他这个样子,没准真的是做走私的。” 他虽然没法确认严大富的真实身份,但却尽了自己的能力帮了严大富一把。 剩下的,就要看严大富自己的造化了。 “高先生,你没有出卖严大富,多谢了。”柳元海目光如炬:“我相信高先生在南京很有办法,不知道高先生有没有办法把严大富弄出来?” “有。”高远森居然爽快的回答道:“但是这需要一大笔钱。” 柳元海一怔:“难道你想收买宪兵队呢?” “为什么不能呢?”高远森淡淡一笑:“难道你以为宪兵队是不能被收买的?柳经理,我和你说句老实话,如果我回南京的时候,严大富还没有死,我就一定有办法用钱把他保出来。” 柳元海死死的盯着这个自称为“唐瑞富”的人。 他究竟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为什么那么有把握? 他是在说真的,还是仅仅就只想骗一笔钱? 可是,严大富对于他来说真的太重要了,上级已经交代,不惜一切代价也一定要把严大富营救出来。 只是严大富落到了宪兵队的手里,柳元海在南京,和自己的同事想了不少办法,但却始终无法成功。 他也考虑过用钱,所以特意从武汉带了一大笔的钱过去,只是这个山芋实在是太烫手了,根本没有敢接。 柳元海在那想了一下:“高先生,如果真的能够把严大富救出来,需要多少钱?” 高远森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至少需要五十条小黄鱼。” 五十两黄金不少了。 高远森淡淡地说道:“兄弟我一分钱不要,我知道严大富对你们很重要,你仔细的想一想,从宪兵队手里捞人,太危险了。” “好!”柳元海不再迟疑:“高先生,我在南京的同事会联络你的,你需要的钱,以及你需要他怎么配合你,都可以和他说,高先生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一定不会忘记的。高先生若是在武汉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也都可以开口。” 高远森忽然猜出这个柳元海可能是什么人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戴处长的愤怒 归元寺,始建于清朝顺治十五年。 寺内古树参天,花木繁茂。 昔日,武昌首义之时,民军总司令部以归元禅寺南,粮站也建在寺内。因此,清军连连炮击归元禅寺,攻破汉阳后,摧毁了寺内大雄宝殿、禅堂等建筑,仅五百罗汉堂、老藏阁、普同塔三处幸免于兵祸。 后来虽然经过不断重建,却已不能恢复到过去繁华。 所以高远森和盛石惠成来到这里的时候,一眼看去,颇有一些凄凉之感。 两个人扮作来上香的香客,一路走进归元寺内。 寺内的游客还是不少的,基本都是中国人,间或能够看到一些来这里游玩的外国人。 自然也有一些行踪诡异的人。 高远森看一眼,就知道这些是来收集情报的外线情报人员。 这些人要么刚刚加入情报系统,要么就是没什么本事的,总希望在这些人流量多的地方,找到一些能够让他们一步登天的情报。 尽管希望非常渺茫,但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以前高远森还在南京就读黄埔的时候,就曾经听说过这么一件事。 当初力行社的一个小特务,带着外地来的家人去夫子庙游玩,也是他的运气好,和人碰撞,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那个小特务一怒之下,正好看到附近有两个同事,于是就利用职权把人抓了回去。 结果在力行社里一审,竟然从他身上搜出了几份国民政府的机密资料,审出了个被日本人收买的间谍,那是一个机密单位的办事人员。 这一来,小特务可就立了大功了,不光领了一大笔的奖金,还摇身一变当上了一个小官。 这也是他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只是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几率实在是太小了。 “盛石君。” 正在这个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这样一个声音。 高远森和盛石惠成都是面色大变,盛石惠成甚至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胆战心惊的一回头,盛石惠成气得面孔扭曲。 还好,他们经过的地方,游客倒是不多。 那人估计四十岁左右,穿着打扮看起来非常的落魄。 “那边去。” 盛石惠成铁青着脸,带着那个人一起走到了边上的树林里。 “啪!” 确定附近没人后,盛石惠成一个巴掌扇了上去:“笨蛋,我说过多少次了,在武汉任何地方见到我,都叫我李先生。托米斯·李!” 那个人捂着脸,一脸哭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本……李先生,看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一时兴起就这么称呼了……” 高远森忽然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小谷国昭。 井上彦一说过的那个笨蛋情报人员小谷国昭。 传闻一点都不假,这个人不但是笨蛋,恐怕脑子都有一些问题。 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叫“盛石君”? 要知道哪怕盛石惠成不是间谍,只是一个普通的日本人,现在中日关系如此之恶劣,以一个日本人的身份堂而皇之的行走在武汉,恐怕会被中国无数鄙视的眼神射“死”的。 盛石惠成对这个人也是头疼到了极点。 他实在想不通,上面为什么会让这样的人充当间谍? 自己生活在武汉,一直都很谨慎小心,可是有这个笨蛋在,自己迟早都会暴露的。 隔三差五的,盛石惠成就会来问自己借钱,之前看在都是日本人,而且还是同僚的份上,盛石惠成也借给他几次过。 可是到了后来,小谷国昭不但不能帮自己办事,反而还屡次都拖累了自己,坏了自己的好事。 一来二去,盛石惠成实在烦了,小谷国昭再来,干脆避而不见。 他也向上级请示过,把小谷国昭调出武汉,不然他待在这里早晚都会出事。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上级根本没有空来理会这个笨蛋,或者干脆放弃了小谷国昭,让其自生自灭,一直都没有回音。 问题这就苦了盛石惠成了。 小谷国昭在武汉,就等于在盛石惠成身边安了一枚定时炸弹啊。 高远森这时候却是另外一种想法。 间谍的生活,有像自己这样,每天都生活在危险中,随时随地都有送命可能的。 也有像小谷国昭这样的。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间谍,但却没人愿意再搭理他,甚至包括敌人的情报工作人员在榨干了他的利用价值之后,也都不愿意再理睬他了。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不来给自己添麻烦。 逮捕他? 没有这个必要,浪费监狱资源。 而且没准将来还能利用到他。 只是为什么没有通过他,破获日方在武汉的特务机关?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力行社方面已经知道了盛石特务机关的存在,准备放长线钓大鱼,一直都在监视着他们。 第二种是办事人员业务能力不行,武断的认为像小谷国昭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认识什么大人物的。 其实在高远森看来,倒还是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力行社各站,每天的案子堆积如山,很容易会忽略掉一些。 “李先生。”小谷国昭哭丧着脸:“我在这里想搜集一些有用的情报,没想到正好看到了您。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点东西都没有吃,要不然我也不会打扰到您的。请看在大家是同僚的份上帮帮我吧。” 盛石惠成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再给他一个巴掌。 要不是怕这人狗急跳墙,只怕盛石惠成早就让他滚蛋了。 他掏出了几张钞票,扔到了地上,几乎是在那里咬牙切齿:“滚,滚!不要再在我的面前出现。” “谢谢,谢谢。”小谷国昭欣喜若狂,弯腰捡起了那些钞票,屁颠屁颠的就跑了。 “耻辱,耻辱。”盛石惠成连连摇头:“高先生,这个人叫小谷国昭,简直就是我们情报界的巨大耻辱……” 他说的,和那天河边宁次郎说的完全一样。 高远森听的也是苦笑不止。 “检查,检查!”就在这个时候,十几个警察忽然出现,叫住了游客:“证件,都把证件准备好。” 小谷国昭面色一变:“分开来走,一会在普同塔那边见面!” 突如其来的检查,让高远森和盛石惠成分了开来。 战时,这样的检查随时都会出现,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一个长着一撇大胡子的警察叫住了高远森,检查了他的证件,盘问了几句,把证件还给了高远森,忽然低声说道: “边上树林里有套警察衣服,换上。去五百罗汉堂,进侧门第三间房,有人等你。” 高远森一惊。 这是处座的助手啊!粘上了大胡子,又穿了一身警察衣服,自己一时没有认出来。 处座也来武汉了? 而且还是为了自己而来的? 高远森不动声色,缓步来到边上的树林,找到了那套警察衣服,迅速换上。 不光如此,还有一副眼镜。 这么一副打扮,压低了脑袋走,只怕别人一时半会很难认出自己。 一路走到了五百罗汉堂,看起来只有零星的几个游客,可是高远森非常清楚,力行社的那些特工全部都隐藏在了附近。 这里只怕早就已经变成了铜墙铁壁。 高远森走进了五百罗汉堂的侧门,按照助手说的,来到第三间房门口,轻轻的扣了一下门。 “进来。”里面传来了处座熟悉的声音。 高远森推门进去,又小心的把门关好:“戴处长,我来了。” “辛苦了。”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点,处座的声音总是那么低沉:“我到武汉有点事,正好顺带着配合你的行动。” “谢谢处座。”高远森急忙说道:“我正在发愁怎么把关原彩子救出去。您亲自来了,那事情就好办了。” “有计划没有?” “有了。” 高远森低声把自己的计划全部说了出来。 “很好。”处座点了点头:“我会全力配合你的。” “好的,那么我成功就有把握了。” 高远森接着说道:“谢谢戴处长。”高远森继续在那说道:“顺盛国际洋行的经理,所谓的美籍华人托米斯·李,真名叫盛石惠成,是日本武汉特务机关的机关长。” 处座面色一变:“这么重要的情报,为什么我们武汉站的一点不知?” “应该是他们疏忽了。”高远森听到了这话再无怀疑:“有个叫小谷国昭的人您知道他吗?” “哦,那个笨蛋间谍?”处座接口说道:“有所耳闻,我们过去利用他传递了一些假的情报,后来日本人发现他上当了,不再信任他。我们的人认为与其抓了此人,还不如让他自生自灭,万一哪一天还可以利用一下他。” 高远森苦笑了一下:“坏就坏在我们有些人总是自以为是,把小谷国昭玩弄在鼓掌之中,当个小丑一样,可是他们不知道,正是这个小丑,他一直都认识盛石惠成。” “什么?”处座面色再变:“一直都认识?” “是的,现在盛石惠成就在归元寺内,而且刚刚和小谷国昭见过面。” “混账东西!”处座怒不可遏,想要拍桌子,但又怕动静太大,勉强忍住怒气,收回了手:“那么重要的情报,居然一无所知,还要一个从上海来的情报人员向我汇报?可笑,可耻,可悲!” 高远森轻轻叹息一声:“可能是他们太忙了吧。戴处长,我建议秘密监视顺盛国际洋行,暂时不要动盛石惠成,甚至,我们同样可以给他放出一些假的情报,就像当年对付小谷国昭那样。” 看到处座微微点头,高远森又说道:“不光如此,恐怕还有更加让您生气的情报。” “说吧,今天你带给我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 “我武汉电报局局长,密电处处长袁振怀已经被日本人拉下了水。” 处座沉默了。 他缓缓坐了下来。 过了许久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本来,我以为听到这个消息,我会非常生气,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居然一点怒气没有,有的只是悲哀。 大敌当前,我十数万情报人员,与敌斗智斗勇。可是,在后方,一个恬不知耻的汉奸,一份情报,就能够葬送掉我们全部努力,让我们所有的牺牲,变得一钱不值!” 处座没有生气,相反声音里充满了太多太多的无奈。 说完,深深叹息一声:“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先去吧。进去换下衣服,赶紧去和那个盛石惠成汇合吧。” 高远森换了衣服出来,对着处座一个敬礼:“戴处长,我走了。” 处座目送着他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随即把助手叫了进来:“立刻更换看守关原彩子的助手,要换上贪财的,你手里应该有这方面的名单?” “是的,戴先生,我有。” “高远森接到的任务是营救关原彩子,要给他创造出充分的空间。”处座在那想了一下:“等到高远森一切准备停当,立刻放出风声,我武汉站一名重要特工潜逃,全城展开搜捕,把看守关原彩子的警卫大部分都调出去。” …… …… “这位就是袁振怀袁局长。” 在顺盛国际洋行里,高远森终于见到了袁振怀。 一听说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从南京方面来的“高义真”,袁振怀立刻点头哈腰:“高先生好,久仰久仰。” “袁局长客气了。” 高远森淡淡地说道:“这次来武汉,兄弟是肩负着秘密任务的,还要烦请袁局长鼎力相助。” “那是一定的,一定的。”袁振怀连声说道:“我和高先生都为大日本帝国效力,本来守望相助。高先生需要我出什么力,尽管吩咐。” 高远森点了点头说道:“你知道在归元寺附近的那个力行社的秘密联络站吗?” “知道,知道。” “我需要那里全部的人员名单。” 袁振怀迟疑了一下,可还是说道:“放心吧,虽然有些困难,但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弄到的。” “那好,越快越好。” “当然,当然。” 这种人如果身份一直没有暴露,那么带来的伤害真的太大了,高远森带着笑意看着袁振怀,心里却如此想到。 袁振怀前脚刚走,外面就有人进来报告,那个小谷国昭又来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药品 “八嘎,该死的,就说我不在。”一听到这个名字,盛石惠成脑袋立刻大了起来。 “不,让他进来。”高远森却出人意料地说道:“机关长阁下,我想这个人也许能够派上一点用处的。” “这样的废物,能够有什么用处?”盛石惠成迷惑不解。 高远森悄悄的说了几句话,盛石惠成的脸上随即浮现出了笑意,但随即又说道:“这么做的话,当然好,可是一旦他被支那人抓到,很有可能会出卖我们的。” “我想好了。”高远森又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下。 “很好,高先生。”盛石惠成满意的笑了:“这样,既能帮到你,而且还帮我解决了这个麻烦。” 高远森很清楚,当自己救出关原彩子后,就这么轻松的离开武汉,一点障碍都没有,肯定会引起日本人怀疑的。 他必须为自己想到一个“完美”的脱身办法。 小谷国昭这个笨蛋,现在无论对日本人还是中国人来说,都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倒不如让他再为自己做最后一点贡献。 小谷国昭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够见到盛石惠成,一进来,便立刻说道:“盛石君,很感谢昨天你给予我的帮助。可是,昨天我的钱不慎遗失了。” “八嘎!”在自己的地盘,盛石惠成也不用再隐瞒什么:“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叫宫本千代子的女人吗?” 别看盛石惠成现在混得非常落魄,可是他在武汉城里居然还有一个相好的。 那个叫宫本千代子的女人,嫁给了中国人,改了一个中国名字,在武汉生活了差不多十来年了,日本人的身份很少有人知道。 她的丈夫常年在外做生意,有了姘头,也就冷落了宫本千代子,甚至连家用都经常不给。 小谷国昭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认识了宫本千代子,两人迅速的勾搭成奸。 这家伙一弄到钱,总会拿出一大半去讨好宫本千代子。 被盛石惠成揭穿,小谷国昭倒也不如何尴尬:“盛石君,千代子是一个女人,生活的非常艰难,所以我想……” “混蛋!”盛石惠成几乎是在那里咆哮。 “冷静,机关长阁下。”高远森知道到自己出面的时候了:“自古名士多风流,小谷君有这方面的爱好也是在所难免的。” 小谷国昭心中大是感激。 “只是小谷君,你一直这样也不是回事。”高远森缓缓说道:“总得找些事情做吧?” “我也想。”小谷国昭赶紧说道:“可是上级一直没有给我安排任务,这让我觉得非常为难。” “我这倒有一个任务给你,而且还能够让你赚上一大笔钱。” “真的?”小谷国昭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无论什么任务,我都会竭尽全力去完成的。” 高远森缓缓说道:“其实任务非常简单,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和宫本千代子,一起到我指定的地方去。然后你就能够得到一大笔的钱了。” “这么简单?”小谷国昭简直难以相信。 “是的,就是这么简单。”高远森掏出了几张钞票:“这些钱,你先拿回去用吧。” “谢谢,谢谢。”小谷国昭拿到钱,千恩万谢的走了。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在梦里。 以前问盛石君要钱,总是难如登天。 本来这次来,他也只是碰碰运气,没有抱着多大希望。 可是这个盛石惠成的朋友,不但给了自己钱,而且还给自己分派了任务。 自己和千代子,很快就会有好日子过了啊。 “笨蛋,笨蛋。”盛石惠成冷笑不止:“这个人简直就是情报界的耻辱,他根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可是这个笨蛋会带给我们帮助的。”高远森笑了笑说道:“机关长阁下,我这次来,身上带的钱不多,我想如果要成功营救出关原彩子,会花上一大笔钱的。” “放心吧,高先生。”盛石惠成立刻接口说道:“武汉机关的经费非常充足,无论你需要多少钱,我们都会竭力满足你的。” 高远森“嗯”了一声:“机关长阁下,我们当然必须防范到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比如计划出现了一些岔子,我建议在行动开始的时候,你暂时撤退到汉口的法租界中。” 汉口的法租界,在长清里、德兴里、海寿街、如寿里和车站路、黄兴路的一段,都包括在法租界内。 民国六、七年间,法国人又乘国内军阀混战之机,非法侵占黄兴路西段的全部及黄兴路口以北的友益街全部,伸向大智门火车站。 听到这话,盛石惠成异常感激:“谢谢你的关心,高先生,但是从我潜伏在武汉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随时为帝国效忠的准备。” 你还不到死的时候,高远森微笑着看向盛石惠成。 在未来,你能为中国继续发挥作用。 会和那个你看不起的笨蛋小谷国昭一样,变成一枚可以被利用的棋子! …… 袁振怀的办事能力还是“很强”的。 在第二天的时候,他就弄来了高远森需要的名单。 归元寺那里不仅仅是力行社的一个秘密联络点,而且还是一个关押点。 就在昨天,刚刚更换了负责人。 新任负责人是个叫卢友根的。 袁振怀不光情报掌握的非常准确,而且还按照高远森的吩咐,把卢友根给约了出来见面。 见面的地点,是在武汉的一家茶楼里。 见到这位自称“高润生”的先生后,卢友根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找自己做什么。 至于陪着“高润生”一起来的盛石惠成,卢友根也没有太在意。 袁振怀弄来了卢友根的全部资料。 这人以前是监狱的看守长,后来被力行社招募,只要是负责看管一类的工作。 此人嗜赌成性,偏偏赌技又不精,屡战屡败,欠下了一屁股的债。 看来处座为了挑选自己需要的人选,很是花费了一些力气啊。 高远森不动声色:“卢先生,我知道你的时间宝贵,咱们开门见山的说吧,在你负责的看守点,关押的是什么人?” 卢友根面色一变:“你又是什么人?问这些做什么?” 高远森早就吩咐好了,盛石惠成一声不响,拿出一叠票子放到桌上,推到了卢友根的面前。 卢友根脸上立刻露出贪婪之色,迅速收好钞票,压低声音说道:“关押了一个女人,年纪不大,长得挺漂亮的。听说还是一个日本女间谍。” 高远森点了点头说道:“我想要把她救出来。” 卢友根脸色再度大变,现在,他终于知道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人了。 日本人! 他们是日本间谍。 卢友根顿时变得惶恐不安起来“不行,不行,那可是杀头的罪名啊。” “开价吧。”高远森干净利落:“救出那个女人,你需要多少钱。” 卢友根连连摇头:“这真的是要被杀头的,命都没了,我还要钱做什么啊。” “三十两黄金。” 卢友根怦然心动。 可他终究还有一些理智。 三十两黄金和自己的命相比,还是不要贪婪的好。 “五十两!” 卢友根心跳的厉害。 五十两黄金,在武汉可是能够买一幢大宅子了啊。 “八十两,不能再多了。”高远森缓缓说道:“卢先生,我们知道你欠下了一大笔的赌债,只要你帮了我们这个忙,除了八十两黄金之外,我们还负责把你的老婆孩子全部都送到上海去。” 卢友根的呼吸变得凝重起来。 八十两黄金,绝对是一笔巨款了,而且如果真的能够跑到上海,不光债务可以一笔勾销,还不用再担心什么了。 自己只要隐姓埋名,鬼才会找到自己。 人在贪婪欲望的驱使下,什么都会不管不顾的。 卢友根咽了一口口水:“真的?” “大日本帝国从来都是善待朋友的。” “好!”卢友根不再迟疑:“我可以帮你们把人救出来,但只是协助而已。那里有看守加上力行社的,一共十二个人,我一个人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放心吧。”高远森微微一笑:“我们会尽全力创造机会的。一旦那里出现了任何异常,你必须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好,好。” 卢友根很清楚,到了这一步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是死是活,只能跟着日本人干到底了:“我出来的时间不能太长,放心吧,任何消息我都会告诉你们的。告辞。” “告辞。” 目送着卢友根出去,盛石惠成有些不太理解:“高先生,有什么好的办法能够把那些人调开?” “一定会有办法的。”高远森回答的非常肯定:“机关长阁下,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总部那边非常会选择人,派出了“高义真”这样优秀的人才来执行这次任务。 两个人从饭店里走了出去,外面,佐佐木大武和安东幸昌已经在等着了。一看到高远森,佐佐木大武立刻把手里的一个皮箱递了上去:“高先生,这里是我们带来的药品样品,还是从盛石先生仓库里拿出来的一部分药品。” 高远森接过了皮箱:“好的,我现在就去利用这批药品办事。” 没人问他要用这批药品去做什么。 此时无论是佐佐木大武、安东幸昌,还是盛石惠成已经都对他无条件的信任了…… …… “柳经理,你要的药品,全部都在这里了。” 高远森把皮箱放到了柳元海的面前。 “这么快?”柳元海又惊又喜。 高远森微微一笑,什么话也没有说。 “谢谢,谢谢。” 柳元海仔细检查了一下药品,全都是市面上有价无市的西药:“高先生,您算一下,一共要多少钱,我立刻就帮您准备去,要是我这里钱不够,三天之内,我一定想方设法筹措到。” “五十两黄金。” “多少?” 柳元海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一箱子的西药,何止五十两黄金? “就这么多吧。” 高远森点上了一根烟:“要营救你那位被宪兵队抓住的朋友,大约就需要花费五十两黄金。” 柳元海完全怔住了。 等于说这一箱子的西药,全部都是这位“高润生”送给自己的? 他盯着高远森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涯何处不兄弟。”高远森笑了笑:“柳经理,你们也不容易。” “什么意思?”柳元海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柳经理,有些话还是不要说破的好。”高远森站了起来:“告辞。我会想方设法把你的那位朋友尽快救出来的。只是,我没来过这里,你也从来没有见过我。” 无分党派,无分立场,只要是为了这个国家的,自己就一定会帮。 “等等,我送你。”柳元海起身把高远森送出去,临出门的时候,他和高远森握了一下手:“高先生,我知道你一定不像你自己说的身份那么简单,但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会勉强,你给予我们的帮助,我们一定不会忘记的。” “忘了吧,忘了吧。”高远森淡淡笑着:“柳经理,也许我们将来还会见面,但今天的事情我还是请你忘了吧。” 柳元海对这个神秘的“高润生”的身份产生了深深的好奇! ……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完全安排好了。 现在,就等着处座那里的配合了。 而处座并没有让高远森久等。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武汉城里忽然满城都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警察、力行社的特务纷纷出现在了武汉街头。 一个力行社武汉站重要特工潜逃! 而且他随身携带了力行社大量的秘密情报。 全城展开抓捕! 其实所谓的全城抓捕,也就是这个城市最混乱的时候。 顺盛国际洋行。 电话响了起来。 盛石惠成接起电话,面容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好的,好的,很好,辛苦了。” 挂断电话,迫不及待的叫来手下:“快,立刻把高先生请来。” …… 接到盛石惠成消息的高远森,没有过多犹豫,立刻赶到了顺盛国际洋行。 “卢友根来电话了。”看到高远森,盛石惠成急匆匆说道:“一个力行社重要特工潜逃,力行社大举搜捕,归元寺那里的看押点,绝大部分特工全部都调了出来,就剩下了卢友根和另外两个看守,也是他的拜把子兄弟。” “好!” 高远森早就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局面,脸上却是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事不宜迟,机关长阁下,我让你准备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车在外面,这里是一百三十两黄金。” “机关长阁下,请等待我的好消息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从容撤退! 归元寺附近。 卢友根心不在焉。 他也没有想到机会那么快就出现了。 人都被调走了,就留下了自己三个人在这里看守那个女人。 章民泽和卢二娃都是自己的把兄弟,他们三个是被一起调来这里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个人一样的贪财好色。 自从答应了高远森,卢友根当天晚上就约两个人一起喝了顿酒,试探了一下。 没想到两个人立刻答应了下来。 而且机会也很快就出现了。 卢友根觉得自己的运气真的不错。 在那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的等着。 终于,一辆黑色的轿车戛然在门口停下。 接着,高远森、佐佐木大武和安东幸昌迅速从车上下来。 “快。” 卢友根急不可耐:“人都走了,不趁着现在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两个?”高远森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 “我的兄弟,章民泽,卢二娃,可靠的很。”卢友根东张西望。 高远森却非常的从容,对自己部下说道:“你们在外监视,一旦有人接近,立刻开枪,格杀勿论。” 跟卢友根的身后,高远森走进了看押室。 这里面大有玄机。 上面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房子,但里面却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室。 一旦遇到紧急情况,人员撤退到地下室里,还能够坚持很长时间。 地下室里灯光幽暗。 靠墙角的地方,是一个全部用铁栅栏制成的笼子。 一个女人就被关押在笼子里。 听到有人进来,女人似乎早就习惯了,头都没抬一下。 高远森来到笼子前,用标准的日语说道:“关原小姐,辛苦了。” “又是力行社派你来的?”关原彩子冷笑一声。 “不是力行社,河边宁次郎。” 河边宁次郎! 关原彩子猛的抬起了头:“真的是机关长阁下派你来的?” “是的,我叫高义真。”高远森让卢友根打开笼子:“请放心吧,我们能够安全回到南京的。” “你就是高义真?” 关原彩子从笼子里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你是怎么能到这里来的?” 几个人一边朝外走,高远森一边淡淡一笑:“力行社把这里看成是铜墙铁壁,但对我来说却是一文不值。” 被关押了那么久,关原彩子终于又一次看到了阳光。 高远森拿出黄金交给了卢友根:“一百三十两,你八十两,这两位兄弟五十两。” “谢谢,谢谢。”卢友根脸露贪婪:“赶快走吧,千万不要迟了。” 高远森三个人扶着关原彩子上车,车子很快绝尘而去。 卢友根长长松了口气。 打开包,里面黄灿灿的金条耀花了他的眼,章民泽也张大嘴凑了过来。 “赶紧的,拿着黄金,跑吧。” 卢友根不敢在这里久呆,现在得赶紧的去顺盛国际洋行,他们会安排自己去上海的。 至于两个兄弟的死活,和自己可就没有关系了。 “砰砰。” 就在这个时候,枪声忽然响起。 章民泽一头就栽倒在了地上。 卢友根痛苦的转过了身。 他看到,自己的好兄弟卢二娃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你!” 这是卢友根在这个世界上说的最后一个字了。 卢二娃再次开枪,接着,把一整个弹匣里的子弹,全部倾泻到了两具尸体之上。 在他检查尸体的时候,一个人缓缓的从藏身处出来。 那是处座的助手。 卢二娃这次的任务,就是他亲自下达了,并且还许诺了他武汉站副站长的位置,以及日本人的黄金全部都给他。 什么兄弟? 兄弟就是拿来出卖的。 卢二娃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位大人物的名字,一看到他,赶紧站了起来,一脸讨好之色:“先生,全部干掉了。” “嗯。” 处座的助手点了点头,看了一下尸体:“那个来救日本女人的人,叫什么名字听到没有?” “名字倒没有听到。”卢二娃在那想了一下:“不过卢友根称呼他为‘高先生’。” “下次再见到他,能够认出来吗?” “放心,先生,保证能认出来,我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嗯!” 卢二娃忽然痛苦的闷哼一声。 一把锋利的匕首,刺进了的心脏。 处座的助手扶住他即将倒地的身子,凑到他的耳朵边说道:“你不该说听到了他的姓,也不该说能够认出他的脸,你也许还有一线活命的机会,可是现在晚了。” 说完,他的手用力一捅,匕首完全没入到了卢二娃的心脏里。 他又缓缓的拔出了匕首,卢二娃的尸体轰然倒地。 处座的助手收好了黄金,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三具尸体,这才从容的离开了这里。 …… 关原彩子非常好奇。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高义真”,但是在此之前,她却不止一次的听到过这个人的名字。 这个男人的沉稳,简直到了骇人的地步。 他亲自开车,开的非常稳,甚至有些不慌不忙,完全不担心有人在后面追上来。 开了十几分钟,高远森的车子靠边停了下来,摇下车窗。 很快,一个男人急匆匆的走了过来,左右看了看,把一份文件递给了高远森:“袁振怀亲笔签署的通行证。同时,机关长阁下已经开始行动了。” “谢谢。” 高远森收好了通行证,重新发动了车子…… …… 盛石惠成看了一下时间。 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力行社的人绝对已经发现归元寺那里出事了。 他从容的拿起了电话:“帮我接六合路上的长兴公司……长兴公司?我是人字921号……是的,我在平和街,原日租界那里发现了一男一女,全部都说日本话,神色慌张,多次提到了归元寺……”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人字921号? 多亏了“高义真”。 他对力行社的一切,包括联络方式都太了解了。 六合路长兴公司。 那就是力行社武汉站的总部所在位置! 现在,力行社无论这个消息真假,肯定都会调派大量人手赶往平和街的。 而到了那个时候,高远森那里面对的压力将会减轻很多…… …… 小谷国昭带着宫本千代子,急匆匆的走进了平和街。 “其实任务非常简单,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和宫本千代子,一起到我指定的地方去。然后你就能够得到一大笔的钱了。” 这是那天,盛石君身边那个年轻人告诉自己的话。 现在,需要自己的时候到了。 小谷国昭按照电话里吩咐的,找到了那间有着特殊记号的房子。 端起外面的花盆,就看到了里面的钥匙。 他打开了门,迅速带着千代子溜了进去。 一进去,就赶紧的关好了门,一把抱住了千代子:“千代子,我们很快就要发财了!” …… 两个男人亲眼看到小谷国昭和千代子进了那间屋子。 当门关上后,他们迅速的接近屋子,左右看了一下,掏出了两枚手榴弹,拔掉导火索,然后砸碎玻璃,猛的扔了进去。 接着迅速离开。 “轰——轰!” 两声巨响,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爆炸声。屋子里早就堆放好的火药同时爆炸了…… …… 高远森的车子再次停了下来。 他居然开始抽烟。 佐佐木大武和安东幸昌一副早就见怪不怪的样子,他们知道不用去催高先生,他肯定早就想好了办法。 可是关原彩子却心急如焚。 刚才,她按照高远森的吩咐,换上了长衫,粘上胡子,戴了礼帽,还拿一只藤箱挡住了自己的胸口。 坐在后排,只要别人不让她下来,一时半会是很难发现她是个女人的。 但是为什么停下来了? 难道不知道多在这里待一分钟就多增加一份危险吗? 高远森在做什么? 她几次开口想问,但又憋了回去。 这个传奇的男人,她多次听说过他的名字。 然而她现在根本就猜不到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高远森一连抽了两根烟:“好了,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在离开武汉必经之路上的特工,应该已经被调走了。” 关原彩子一怔,这么肯定? 她朝边上看了看:“武器呢?” “武器?什么武器?” “万一我们暴露……” “暴露吗?”高远森讥讽的笑了一下:“关原小姐,一旦我们真的暴露,你认为凭借我们四个人四枝枪能够跑出去吗?” 关原彩子抗辩了一声:“但我们却可以自杀,为帝国效忠。” 高远森轻轻叹息一声:“为什么总说要死呢,难道好好的活着不好吗?” 说完,他再次的发动了汽车…… …… 一个排的士兵出现在了前方,甚至还架设了一挺机枪。 三个穿着中山装的特务,是负责检查的主要力量。 轿车缓缓的停了下来。 关原彩子一下变得紧张起来。 怎么办? 高远森居然打开车门走下了车。 看到三个特务朝自己走来,高远森很自然的掏出了烟和通行证,先把通行证交给了对方,然后自己又点上了根烟。 特务仔细的检查了通行证,又朝车里看去。 “抽根烟。”高远森把烟盒递上:“我们不急着赶路,抽完烟,我让他们下来仔细的给你们搜一下。” 领头的特务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轻松了不少。 接过了烟,高远森拿出打火机点着火,凑了上去:“归元寺那里跑了的,还没抓到?” “抓到了,我们还用在这里出苦差?”特务抽了口烟:“听说新调过去的卢友根三个人全死了,他妈的,日本人在武汉的势力这么大?你们密电处也知道这件事了?” “来的时候遇到几拨检查了,听说的。” 高远森特别强调了这句话。 这是心理战,在那给这个特务一个巧妙的心理暗示,前面已经查过这辆车几次了,要真的有问题,还能一直开到这里? 小特务顺口问了一声:“出公差?” “他妈的,也是倒了霉了。”高远森朝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在上海的同志,弄到了一份日本人的密电码,上面派我们去上海亲自办理交接。上级担心被武汉的日本间谍知道了,所以得先到汉阳,然后转乘船再去上海。” 特务咋了一下舌:“那可真的不简单啊。” “可不是。”高远森唉声叹气说道:“抓阄决定的。” 特务顿时笑了。 在力行社,有的时候遇到危险任务,谁都不愿意去,那么就会匪夷所思的采用抓阄的方式。 而且用这办法的地方还不少。 心里顿时对高远森产生了同情之心,扔掉了烟蒂:“走吧,走吧,兄弟,我也没法帮你,只能祝你好运了。” “哎,那成,要能顺利回来,一定请你喝酒,记得,我是密电处的啊。”高远森打开车门上了车。 这是关原彩子第一次看到有人用这样的办法做事情! 关原彩子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从容镇定的男人。 刚才如此的危险,只要那个特务让车子上的人下车来检查,关原彩子立刻就会暴露的。 可是高远森一点都不害怕,而且还轻松的化解了这一场危机。 甚至都是那个特务主动放他走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啊? 关原彩子此时对高远森这个人充满了好奇心。 车子又一次停了下来,没油了。 不过这里距离轮船码头已经很近了。 高远森找了一家店,买了四套衣服,然后开了一个旅馆,让几个人进房间去换衣服。 过了一会,高远森从房间里出来,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风度翩翩,像极了一个学者。 而关原彩子则穿着一身浅色的旗袍,临时当起了高远森的“妻子”。 佐佐木大武和安东幸昌则当起了他们的随从。 “离开船时间还有两个小时。”高远森看了一下时间:“吃饭去吧。” 他找了一家看起来很高级的餐厅。 还有心思吃饭吗? 关原彩子只有苦笑。 她从小就接受间谍训练,一直认为自己早就练得心如止水,遇险不惊了。 然而当她遇到了高远森之后,才知道自己其实差远了。 这是一家中国人开的餐厅,里面装潢的富丽堂皇的。 高远森要了一个最大的包间,在这里,可以从窗口看到外面。 一进去,高远森点了菜,然后对伙计说道:“麻烦请你们经理来一趟。” 一会,四十来岁的经理走了上来,对于这样出手阔绰的客人,任何饭店总都是欢迎的:“老板,有什么事请吩咐。” 他才说完这句话,看到桌子上,笑容却消失了。 一只空碗放在那里,一双筷子,交叉着呈“x”形放着。 经理立刻抱拳:“电闪雷鸣大雨天,云翻云卷气势宏。天下绿林是一家,兄弟江湖本姓洪!” 高远森淡淡一笑,也是一个抱拳:“雨过天晴青松直,兄弟江湖也姓洪。今日且从宝地过,烦劳阁下千里送。” “在下‘从字头’康立。” “在下上海来的,‘天字头’高润生。” 第一百二十四章 左膀右臂 这是一家中国人开的餐厅,里面装潢的富丽堂皇的。 高远森要了一个最大的包间,在这里,可以从窗口看到外面。 一进去,高远森点了菜,然后对伙计说道:“麻烦请你们经理来一趟。” 一会,四十来岁的经理走了上来,对于这样出手阔绰的客人,任何饭店总都是欢迎的:“老板,有什么事请吩咐。” 他才说完这句话,看到桌子上,笑容却消失了。 一只空碗放在那里,一双筷子,交叉着呈“x”形放着。 经理立刻抱拳:“电闪雷鸣大雨天,云翻云卷气势宏。天下绿林是一家,兄弟江湖本姓洪!” 高远森淡淡一笑,也是一个抱拳:“雨过天晴青松直,兄弟江湖也姓洪。今日且从宝地过,烦劳阁下千里送。” “在下‘从字头’康立。” “在下上海来的,‘天字头’高润生。” 天字头? 康立倒吸一口冷气。 那可是青帮里老头子一级的人物了啊。 可是看看这个年轻人的岁数,也不像啊? “吃官家饭,走江湖路!”高远森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康立顿时恍然大悟。 青帮之中,有很多在政府做事的人,位高权重,或者家庭背景极深,青帮为了做事方便,讨好他们,所以特意设立了一个类似于名誉老头子的位置。 此时再无怀疑:“高老板来我从字堂,请指教。” “我们要去上海,需要四张船票,还要把我们安全送到船上。” “好说。”康立想都没想:“码头那里宪兵队长是自家兄弟,高老板慢慢吃,吃完后,我开车送你们去。” “麻烦了。” “客气,客气。我先去安排一下。” 康立又抱了抱拳,下了楼。 关原彩子三个人都看傻了。 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高远森也不说话,只管在那喝茶。 可是,他很早以前就说过了,这些流氓组织早晚都是巨大的隐患。 打进青帮,可比当间谍要轻松的太多了。 自己如果真的是日本间谍,熟悉青帮的那一套,轻而易举的就能够脱身。 “高先生。”关原彩子忍不住说道:“你刚才的那些,能不能教给我?我想也许有一天可以用上的。” “教给你也没用。”高远森缓缓地说道:“这些话,在什么场合用,对什么人用,千变万化,没有个几年时间你掌握不了。一旦出错,对方会认为你冒充青帮弟子,反而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 关原彩子听了这话这才作罢。 “关原小姐。”高远森知道到了这个就已经安全了:“让我好奇的是,为什么上级会这么冒险的要把你救出来呢?” 关原彩子也没有准备隐瞒:“我的老师是土肥原贤二,在支那潜伏的这些年,我策反了很多国民政府的要员,提供了大量的情报,所以我的老师对我非常器重。” 土肥原贤二? 这可是继青木宣纯和坂西利八郎之后,在中国从事间谍活动的日本第三代特务头子,建立伪“满洲国”和策划“华北自治”的幕后人物。 怪不得,畑俊六会下达营救关原彩子的命令。 策反了大量的国民政府官员? 能不能从关原彩子身上慢慢的套出来? 这些可都是国民政府潜在的巨大威胁啊。 “从现在开始,我们已经没有危险了。”高远森心里急速转动,脸上却依旧风轻云淡:“大家可以喝点酒了。” “没有高先生办不到的事。”安东幸昌变得兴奋起来,居然真的叫了一瓶酒:“我以前总是认为,只有在战场上才是最英勇光荣的,可是自从跟了高先生之后,我才了解,在这条秘密战线,更加能够体现男人的坚韧、果敢。” “是的。”佐佐木大武接口说道:“我这不是在讨好高先生,然而事实就是如此。高先生带着我们出生入死。我实在无法想象,如果换一个人来执行这次行动的话,也许,我们都会死在武汉了。” 关原彩子同样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毫不掩饰的赞美自己上司的。 看起来,高远森很得部下的心。 “好了,不用再拍马屁了。”高远森笑了一下说道:“等真的回到了南京,我们可以一边喝酒,一边好好的听听你们对我的马屁,究竟还有什么新鲜的地方。” 佐佐木大武和安东幸昌全都笑了出来。 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本来是很艰难的,可是跟了高远森后却变得如此的轻松! …… “高远森和关原彩子走了?” 处座端着一杯白开水,坐在那里问道。 “是的,走了,按照时间计算,应该已经在开往武汉的轮船上了。”助手毕恭毕敬的站在面前。 “那个关原彩子,长期潜伏南京,究竟还有多少人也同样被她拉下了水?” 处座的眉头紧锁:“比如那次从北平传来的的情报,南京西桥七号洋楼,密码检译所办公处的那个年轻人杨德基,还有他怀疑的对象研译组的组长霍实?” 自从北平潜伏特工沈纯石那次秘密向处座提供了关于杨德基对于霍实的怀疑,军统很快盯上了霍实。 “那次,也是杨德基幸运。”助手缓缓说道:“杨德基向所长请过假,骑自行车出城北的挹江门去江边中山码头,为随政府机关西撤汉口的舅舅一家人送行。 他没料到两个身份不明的男子一直盯着他。他骑车回城途经山西路时被那两个不速之客赶上,将他连车带人撞倒,并扑上来欲将他拖走。 他拼命反抗,三人打成一团。危急之际,驶过来一辆道奇小汽车,下来两位军人,袭击者见势不妙,抽身逃走,杨德基这才未遭绑架,只受了些轻伤,惊魂未定。” 经过迅速分析这次遇袭案情,并且几乎可以肯定是霍实暗中捣的鬼。 因为傍晚时分,研究组5个人和研译组闵石麟、孟广治等6人都不在组里,被调去国府路电政司协助折卸电讯装备,打包装箱,为撤离作紧急准备,可以排除嫌疑。 只有霍实借口不舒服,留在办公室里,他很可能偷听到杨德基向温所长请假外出的电话遂施计陷害。 幸好只是绑架,若是刺杀,则杨德基必死无疑。 杨德基度过了一个紧张不安的不眠之夜。次日,他立刻去瞻园路向留守的宪兵副司令兼南京代市长萧山令少将作汇报。 萧山令怒形于色,慨然表示,大敌当前的特殊时期对日特汉奸应严厉镇压,凡抓住日特和通敌有据的汉奸应不加审判就地枪决。 他大发牢骚,斥责军统留守人员不听号令,不尽职责,连处座也挨他嘲骂一气。 只是萧山令大概不知道,自从得到了高远森的汇报之后,军统已经开始秘密行动起来。 就在杨德基出事之后不久,霍实已被军统治安组人员扣押并被押往珠江路鸡鹅巷的军统总部留守处。 新上任的军统南京区区长钱新民少将正对霍实进行突击审讯。 事发原因是那天大清早霍实就离开西桥7号洋楼,悄悄地来到城西虎踞关11号旧宅院后门口,与刚从已失控的老虎桥中央监狱逃脱、仍留在南京从事破坏活动的日本海军女间谍关原彩子接头时,被西区军统宪兵联合巡逻组拘捕。 而关原彩子在几个汉奸同伙开枪掩护下乘乱逃脱。 钱新民令霍实交待通敌罪行。霍实否认自己为日本人效劳,一口咬定他早在日本留学时就认识了关原彩子,并和她有过一段交往,完全是倾倒于她的清纯美貌。 这样的供述显然有破绽,令钱新民难以置信。审讯一会儿后,他失去耐心,令部下对霍实上刑。 一壮汉将双臂被反绑住的霍实踢倒在地,皮靴踩住他后背。他嚎叫起来,连说愿招供,接着供述了他在两三年前确实是冀东傀儡政府的外交处长,只因觉得当汉奸遭同胞唾骂,没前途才弃暗投明,离开冀东来南京为政府效力。 他确实是浙江湖州人,父亲与陈其美、陈其采是世交,但因他少年时赴日本留学,陈其采并未见过他,只知道他确实是书香名门霍启礼的二儿子,但他的履历都是编造的。 霍实坦承他因受殷汝耕拉拢引诱才当了汉奸。他担心如果如实向当局说出实情肯定就进不了机密的密码检译所…… 钱新民震惊不已,他实在是弄不懂的是霍实脱离日伪政权来南京为何不改名换姓,仍用原名,却又作了整容? 这显得很矛盾。当钱新民提出这个问题时,霍实愁眉苦脸,答非所问,惟一的解释是他如不沿用原名则陈其采肯定生疑,也不会为他进入机密部门提供政治担保云云。 钱新民心想国军主力在淞沪战场已失利,正在西撤,首都即将面临日军攻城之战,留着这个懂得密码技术又精通日语的家伙必是后患,干脆将他枪毙。 但是正当他准备解决霍实的时候,处座却来了电话,让他立即将霍实送到武汉。 在武昌卓刀泉军统临时总部,处座单独提审了霍实。详情如何处座严加保密,就连王兆槐、黄逸公等处长、主任都不清楚。 “这也是沈纯石在提供情报的时候拜托我的。”处座放下了手里的水杯:“沈纯石再三说,如果一旦证明霍实此人是汉奸,不能杀,要用,而且要用好他。 一个霍实,一个盛石惠成,还有一个袁振怀,现在都已经控制在了我们手里,如果把他们配合起来使用,会起到意想不到的妙用。 到目前为止,日本人依旧不知道霍实已经被捕,我们甚至可以利用他,和盛石惠成取得联系……” “我明白了。”助手的反应还是相当快的。 处座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一个上海的高远森,一个北平的沈纯石,都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啊! …… 南京。 在昏暗的牢房里,高远森第一次见到了严大富。 被打的不轻,身上到现在为止都还是血肉模糊的。 “姓名。”高远森阴沉着脸问道。 “严大富。” 严大富有些奇怪,怎么今天换了一个人来审问自己了? “职业?” “我说了,我明里的职业,是商人,但其实我是走私的。” “在你被抓捕的时候,吞掉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我全都交代过了啊。那张纸条上,写的是我这次走私的数量,以及下货的地点,这些对于我们来说,那是绝对不能落到其他人手里的。” 高远森点上了一根烟:“走私贩,嗯,想不想出去啊?” 严大富一怔:“当然想了,先生,只要能够放我出去,你们开出什么条件来都成。” “本来像你们这样的走私贩,那是全部要判刑的。”高远森面色严肃:“但是现在宪兵队开恩,只要你交纳一笔罚款,就可以放你出去了。” 严大富完全弄不明白,这个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他在那里沉吟一下:“先生,可以给我根烟吗?在这里这么久,一根烟没抽到,憋坏了。” 高远森点着了一根烟,递给了他。 严大富接过来,深深吸了几口。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给钱,放人? 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吗? 除非只有一种可能,自己的同志已经在外面做了工作了。 一根烟抽到一半,严大富试探着问道:“先生,要交多少罚款?” “黄金五十两。” 数目很大。 然而和自己掌握的情报比起来,这个价格又根本不算什么。 “先生,你看我现在还被关在这里,要怎么弄到钱啊?” “你不是还有同伙?比如海通贸易公司?” 这句话一说出来,严大富再无怀疑,这是自己同志派来营救自己的人:“是的,是的,先生,我的同伙就在南京,我现在就把地址告诉你。” 严大富说了一个地址:“先生,你去找他们,我是他们的头,五十两黄金,一定没有问题的。” “嗯,我知道了。”高远森站了起来:“好好在这待着,放出去了,不要再做走私了。” “我会的,我会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任警务处长 “怎么样?关原彩子救出来了?” 一出来,唐纵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救出来了。”高远森点了点头:“从武汉回到南京,我们为了防止暴露,所以是分开走的,我先到这里来报声平安。” “戴处长已经告诉我了。”唐纵笑了一下:“小高,你在武汉的表现非常出色,基本取得了日本人的信任,下一步,你将继续和日特机关合作。日本人在占领丰台之后,频繁在北平进行军事演习,局势不容乐观,北平一旦有事,上海南京恐怕也会动荡啊。” 高远森很想告诉唐纵,很快,战争就要爆发了。 有些时候你明明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却没有人可以告诉,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这其实也是一种痛苦。 而现在,高远森正是这样的心态。 他看了一下时间:“唐科长,我和河边宁次郎约定的见面时间快到了,我先过去。” “嗯,小心一点。”唐纵没忘记嘱咐一声:“潜伏,和别的工作性质不太一样,随时随地都充满了危险,任何一点微小的疏忽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 高远森又一次见到了河边宁次郎。 只是,关原彩子却并不在。 高远森没有问,有些事情,一定不要自己亲自开口。 “高先生,辛苦了。”一见面,河边宁次郎便如此说道:“我知道凭借高先生的本事,一定能够把关原彩子救出来的,只是没有想到这么顺利。” “这都是我的分内事。”高远森淡淡的回答了一声。 “关原彩子被安排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并且会选择适当的时机回去向上级汇报工作的。” 当河边宁次郎说出了这些话,高远森还是有些好奇的。 关原彩子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河边宁次郎随即便又换了一个话题:“本来呢,你从武汉回来,是要让你好好休整一下的,不过现在有个任务,我考虑了一下,非你莫属。” “机关长阁下,请说吧。”高远森不暇思索说道:“我来,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工作的。” 河边宁次郎满意的笑了一下:“我准备派你回一趟上海。” 上海? 高远森差点笑出了声。 自己就是从上海来的,现在又派自己回上海吗? 想想有些滑稽。 可是,高远森却一脸认真地说道:“请吩咐吧、机关长阁下,无论去哪里,我都愿意承认起来。” “你的工作态度和精神,真是让我敬佩。”河边宁次郎夸赞了一句,随即正色说道:“情况是这样的,上海机关的机关长小田原正毅,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他现在向我提出了求援。” 一个叫山本忠源的人,在公共租界被捕了。 原因非常简单: 杀人。 而且杀了一个法国人。 那天晚上,山本忠源一直都在喝酒,从中午喝到下午,晚上,他带着几个日本人,进了一家法国餐厅,因为太过喧闹,和邻座的一对法国夫妇发生争执,进而动手。 在扭打中,山本忠源失手杀了法国女人。 更加严重的是,这个法国女人,是工部局新任警务处长瓦克特的亲戚。 山本忠源立即遭到了逮捕,据说在巡捕房里还遭受到了虐待,瓦克特发誓要把山本忠源执行死刑。 日本方面没有办法出面,毕竟,是山本忠源有重大过错在先。 “可是,一定要把山本忠源救出来。”河边宁次郎在介绍完了情况之后,阴沉着脸说道:“山本忠源也是一个情报员,他手里掌握有重要情报,而且知道的太多了。这个混蛋,非常贪杯,但因为他的资格很老,所以都对他无可奈何。这次终于闯下了大祸。” 高远森明白了。 让自己去把山本忠源救出来。 毕竟,自己的这个身份“高义真”,过去可是在上海公共租界活动过很多年的,对公共租界非常的熟悉。 问题是,年初的时候,工部局的一批官员任期已满,在中国赚得盆满钵满的回国去了。 现在的主要官员全部都是新任的。 “还有,我们需要知道山本忠源手里的那份重要情报是什么。”河边宁次郎冷冷地说道:“我们想要营救他,力行社也一定想要得到他。这个人即便这次被救了出来,早晚都还会出事的。所以在得到了那份情报之后,不要让他回来了。” 不要让他回来了? 高远森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知道了,交给我去办吧。”高远森掏出了烟盒,站起了身:“我会把那份情报带出来的,而且,你不会看到活的山本忠源。” …… 高远森又回到了上海。 对于他为什么离开上海,做什么去了,一律都采取了之前就商量好的训练班的借口。 甚至,连力行社上海区的区长曹青岩都不知道真相。 这是一个秘密。 “老卓。” 一回到办公室,高远森立刻把卓洪峰叫了进来。 “哎哟,高队长,您参加训练班回来了?”卓洪峰兴冲冲地说道:“大家都在那说,您这一参加训练班,没准过段时候又要高升了啊。” “还行吧。”高远森笑了笑敷衍了过去:“哎,你得帮我办件事,不过,有些难办。” “高队长,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就是了,兄弟们豁出性命来也得帮你办到。” “没有那么严重。”高远森低低的把自己要办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当时什么事呢,交给我了。” 卓洪峰一听,立刻大包大揽了下来。 “那行,你尽快给我办了。” …… 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 在卓洪峰的安排下,高远森进入了警务处。 不过要见到新任警务处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而且看起来这位新任的警务处长派头还大得很。 请求见面的消息已经送进去了。 可是,高远森足足的在外面等了起码有一个多小时,才能允许去见瓦克特。 瓦克特五十岁,年富力强,当上这个警务处长之后,准备甩开膀子好好的做上几年,可是没想到,他才上任没有多久,他的表妹就死了。 这不光让他痛失亲人,而且,也等于是狠狠的扇了他一个巴掌。 他决定要杀一儆百,告诉所有的人,现在的公共租界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公共租界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年轻人:“你就是高义真?” “是的,我就是高义真。” “我听人说你的身份比较特殊,你之前是中国特务,后来又投靠了日本人?” 瓦克特让自己的翻译告诉“高义真”:“据说,不管是力行社的特务,还是日本人的特务,都是一群疯狗,可是,高义真先生,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当然愿意,警务处长先生。” 瓦克特缓缓说道:“那一年,我只有十八岁,在我家附近,出现了一只疯狗,一只真正的疯狗。它咬伤了很多人,你要知道,被疯狗咬伤的严重性。所以,我找到了我祖父留下了的一把枪,然后找了那只疯狗几天,终于,被我遇到了,我开枪打死了那条疯狗,然后一把火把疯狗的尸体,全部都烧成了灰。”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猛然变得凶狠起来:“所以,不管是真的疯狗,还是假的疯狗,在我面前,都不要乱叫,谁敢挑衅我的尊严,我会像我十八岁那年一样,干掉他!” “你在威胁我吗,警务处长先生。” 高远森的脸上一点也都看不到害怕的样子:“疯狗之所以让人害怕,是因为它们已经疯了,所以从来都不知道畏惧是什么。你打死的那条疯狗?我想,它还没有疯的彻底,否则被咬死的人会是你。” “你说什么?” 瓦克特勃然大怒。 “冷静,警务处长先生。”高远森淡淡地说道:“身为警务处长,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冷静,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挑衅,如果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怎么协助工部局管理整个租界呢? 这个租界,到底是谁的租界?英国人的?法国人的?还是美国人的?都不是。这是中国人的地方,所以这一点你一定不能忘了,你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里的而已。 你早晚都会走的,当你的任期满了之后。可是,你会和你的前任一样,带着大包小包的钞票离开吗?那就要看你和我们合作的程度了。 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我谁都不怕,谁都不在乎,在我的面前,你们和狗没有任何区别……” 在我的面前,你们和狗没有任何区别! 瓦克特几乎瞬间就要爆发了,可是他还是强忍着怒气听着高远森说了下去: “我觉得我们应该合作。合作的好处在于,就是以后再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了。他可以安心的当他的警务处长,安心的捞他的钱。 至于你呢?我很好奇你们这些法国人,我心平气和的来和你们见面,你们为什么非要在我的面前摆架子呢?难道不这么做,不足以显示你们的身份吗? 警务处长先生,好好的和我合作,太平的当你的警务处长,不要把公共租界闹得腥风血雨的,这样不好。” 瓦克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狂妄的中国人,他竭力控制着自己:“那么,疯狗先生,你这次来又是为的什么呢?” “山本忠源。” “不可能。”瓦克特断然拒绝道:“这个人,杀死了一个法国人,而那个可怜的法国女人,是我的表妹,杀人就要偿命,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杀人当然要偿命。”高远森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地说道:“我很乐意亲手帮你杀了他,但是在此之前,我需要你把他交还给我。” “你真的是疯了,疯狗先生。”瓦克特鄙夷地说道:“你以为你是谁?国民政府的主席吗,还是日本天皇的特使呢?告诉你,即便你真的是,也没有资格对我下这样的命令。” “看起来,我们的交谈真的很不愉快。”高远森居然叹息了一声:“好吧,瓦克特先生,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好好的考虑一下,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我现在就可以扣押你!”忍无可忍的瓦克特咆哮着。 “那么,整个公共租界一个小时后就会陷入到混乱之中,你,警务处长先生,你没有这个胆量。” 高远森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记得,你只有一天的时间,否则,你会知道什么是噩梦。啊,对了,以后请不要当着我的面叫我疯狗先生,那样,我会很不开心的。” 瓦克特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高义真”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狂妄的中国人! …… “高队长,您要的情报我全部都找到了。” 一回到旅馆,卓洪峰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他是老资格特务了,人面又广,要找一些情报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 高远森点了点头:“说吧。” “是。”卓洪峰振作了一下精神: “瓦克特,是今年年初才上任的,一个月后,他的老婆和小女儿也都来到了上海……” “你们说,这些人上任就上任了,为什么一定要把老婆孩子带着?”高远森笑了笑:“这不是在给我们机会吗?” 边上的几个部下都笑了起来。 “她们每天具体的路线我也都找到了。”卓洪峰在这方面的办事能力不错:“高队长,要是想要把这两个娘们找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堂堂警务处长的老婆孩子被绑架了,恐怕会震惊整个租界,瓦克特也会发疯的,满租界都会抓我们。” “那有什么可以担心的?”高远森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庞云虎。” “在!” “你和卓洪峰去踩踩场子,这次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好的。” “对了,还有,我现在的名字叫高义真。” “高义真?” 几个部下都是一怔。 卓洪峰小心翼翼的问道:“高队长,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任务?” 要不然,高队长怎么会要换个名字办事,而且胆子大到要绑架堂堂警务处长的妻女啊? “好好办事去吧,不该问的别问。”高远森点上根烟淡淡的说了一句。 卓洪峰心中一凛,脑袋里想到了力行社的家法,赶紧闭口不言。 第一百二十六章 离奇的绑架案 次日上午7点30。 坐在轿车里,高远森抽着烟,虽然摇下了窗户,可整个车厢里还是烟雾腾腾的。 没有一个人敢抱怨。 这是高远森的特权。 他能够在任何场合抽烟。 “还有十五分钟她们就会出来。”卓洪峰看了一下时间说道:“瓦克特的老婆叫阿黛尔,女儿叫德纳芙,只有十七岁。瓦克特一共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高远森对瓦克特其他得孩子一点都不感兴趣。 在他眼里,只有阿黛尔和德纳芙的存在。 7点45的时候,阿黛尔和德纳芙出现了,一辆轿车早就在那等着她们。 每天这个时候,她们都会去公共租界的教堂里。 跟随她们的,只有一个司机。 胆子真大。 高远森冷笑了声。 难道你真的以为自己是警务处长,就没有敢动他的家人了吗? 轿车开动了。 高远森坐的轿车,迅速跟在了她们的后面。 到教堂的路并不远…… …… “瓦克特先生,这位是邵楚东先生。” “邵楚东先生,请坐吧。” 这是自己助理介绍来的,所以瓦克特还是比较客气的。 “警务处长先生,能够见到您真的是太好了。”在任何人的面前,邵楚东总是表现的客客气气的: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来见我。” “莫拉特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我一起从法国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国家,他的请求我总是会考虑的。”瓦克特看了一眼自己的助手莫拉特随便便又问道: “说吧,邵楚东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我接下来的请求,可能会引起您的不适。”邵楚东在那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说道:“我也是受到了别人的委托,您最近刚刚关押了一个日本人。” “是那个山本忠源?” “是的,就是他。” 瓦克特的面色一下阴沉下来。 又是他。 这个山本忠源到底是什么人? 仅仅只是一个日本侨民? “邵楚东先生。”瓦克特的脸色很不好看:“如果是其它事情,我或许还能帮忙,但是关于山本忠源,没有任何协商的余地。” “您瞧,警务处长先生,我们愿意出一大笔的钱来进行赔偿。” “这和钱的事情无关。” 邵楚东有些无奈,自己接受了日本人小田原正毅的请求前来营救山本忠源,可是看起来这位新任的警务处长根本就是油盐不进一个人。 …… “天啊,你们是谁!” 轿车被逼停下来,当阿黛尔和德纳芙被拖下车,用枪口指着的时候,两个女人都被吓坏了。 “该死的,你们知道这是谁的车吗?” 司机大声叫嚷着。 可是回答他的,却是狠狠的一枪柄。 看着司机被打的满脸是血,两个法国女人又尖声惊叫起来。 高远森的烟抽到了一半,看了一眼那个捂着脸一句话不敢说的司机,慢吞吞地说道:“回去告诉你们的警务处长先生,我是高义真,我把他的妻子和女儿都请过去做客了。在我要求他做的事情做到之前,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他的家人的。” …… “警务处长先生。” 一个人急匆匆的冲进了办公室,在瓦克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瓦克特顿时面色大变,身子甚至颤抖了一下:“邵楚东先生,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了。” “可是,警务处长先生……” “出去!” 瓦克特几乎是咆哮着把邵楚东赶了出去。 “怎么了?”莫拉特急忙追问。 “高义真,那个该死的疯狗!”瓦克特浑身颤抖:“他卑鄙无耻的绑架了阿黛尔和我的女儿德纳芙。” “什么?” 莫拉特大惊失色,完全想不到会有这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命令所有巡捕出动,给我找!”瓦克特愤怒的敲打着桌子:“一定要把我的妻子和女儿救出来!” “处长先生,请冷静。” 那个来报信的人迟疑了一下:“您可能还不是太了解高义真这个人。我在这里做了很多年,见到了太多关于高义真的事情。之前,还是法租界,工部局还叫公董局的时候,一名董事和他的夫人就被绑架了。高义真还是中国人的特工,前任警务处长皮尔斯立刻扣押了高义真。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皮尔斯就接到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根手指,手指上,戴着的是一枚戒指。那是那名董事的。皮尔斯先生气坏了,发誓要用同样的方式来对付高义真,但是您知道高义真是怎么回答的吗?” “在法租界,如果你伤害了一名国民政府官员,引起的外交纠纷怎么样,我不清楚。你当然可以立刻切掉我的手指。但我猜,那些绑架了法国董事及其夫人的无法无天的土匪们,明天也许会送来一只或者两只手?到了后天,也许是两具尸体?警务处长先生,这些,全部都是我猜测的。” 瓦克特面色开始发白: “这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土匪,土匪!我不是皮尔斯,我不会向一个土匪屈服的。而且,高义真也没有那大的胆子,胆敢伤害警务处长的家人。” 那个人不再说话了。 瓦克特还是初来乍到,对这个叫高义真的人完全的不了解。 他真的没有任何事情是做不出来的啊! …… 整个租界都乱了。 堂堂警务处长的老婆女儿都被人给绑架了,这让租界的脸往哪里放? 而且最让他们颜面无光的,是绑架者居然肆无忌惮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高义真! 这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几乎所有人都开始行动起来了,满租界的寻找高远森,以及警务处长的家人。 一天的时间,高义真却好像在租界消失了一般。 瓦克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什么事都不想做。 夫妻和女儿对于他的意义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他决不能容忍她们出现任何的一点闪失。 高义真! 每次,当脑海里出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被扎进了一根针。 那副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的脸,那副嚣张的表情,全都清清楚楚的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在瓦克特的心里,在他来到上海之前,总是认为,任何的中国人,在外国人的面前,总会卑躬屈膝的。 外国人说的话做的事,在公共租界里就是神圣的存在。 可是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有个根本不把他们看在眼里的中国人! “怎么样,有她们的消息了吗?” 一看到莫拉特进来,瓦克特急匆匆的问道。 莫拉特绝望的摇了摇头。 “该死的,该死的。”瓦克特在那咆哮着:“该死的高义真,到底把她们藏在了哪里!” “我的朋友,请冷静。”莫拉特竭力安慰着自己的好友:“起码,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其它的噩耗,这是我们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不过,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思维方式?” “什么意思?”瓦克特不是特别理解。 “我的意思是。”莫拉特在那停顿了一下:“我们都是刚刚来到公共租界,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特别了解,但是,我从别的地方知道了一些事情,高义真这个人,虽然后来失踪了很久,可是根据过去的情况一旦他决定了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到他。 在这之前,你的前任已经在他的身上吃到了太多的苦头了,也许你不是很清楚,从公董局到工部局,从英法租界到公共租界,曾经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如果是高义真让你做的事情,那么尽快就办到吧,否则,你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狠狠的咬你一口。’” 莫拉特的脸色很难看。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没有哪个中国人可以伤害高贵的欧洲人。 …… 阿黛尔和德纳芙已经从最初的惊慌中暂时平静了下来。 绑架他们的这个男人,对她们表现的还是非常礼貌的,转移途中也并没有伤害到他们。 被关押的地方,条件虽然一般,但最起码干燥、通风,没有让人压抑的感觉。 到了中午的时候,高远森回来了,他的手里拿着两个饭盒,放到了两个女人的面前:“我想请你们吃西餐,可惜条件不允许,所以我只能买了两份炒饭,这是很有中国特色的炒饭,你们可以尝一尝。” 从昨天到今天,阿黛尔和德纳芙只有吃了一点干点心,身为人质的她们,是没有资格提出什么别的过分要求的。 她们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了。 饭盒一打开来,顿时,一股无比吸引人的香味立刻冲出。 阿黛尔和德纳芙再也顾不得矜持,捧起饭盒,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不用急,没有人催你们。”高远森坐在她们的对面,点着了一支烟。 他的英语还是非常流利的。 而阿黛尔和德纳芙,虽然是法国人,但从小就开始学习英语了。 “先生,你的英语是从哪里学的。”德纳芙显然有些好奇。 “在我上学的时候。”显然,高远森并没有准备隐瞒什么:“我在军官学校上学的时候,英语、德语、日语要求我们选修一门,我选择了日语,当然,也顺带着学习了英语。” 本来,在德纳芙的印象里,中国是贫穷落后的。中国人也是愚昧而没有文化的。 可是来到公共租界后,让她的看法逐渐发生了改变。 中国,和她想象里的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看到这个年轻的中国男人之后,她有了更加清晰的判断。 中国人一样是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 “先生,感谢你的午餐。” 阿黛尔放下了饭盒:“但是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您为什么要绑架我们?” “因为你的丈夫。”高远森很平静的回答道:“你的丈夫,抓了一个我想要救的人,所以我只能通过绑架你们的方式,迫使你的丈夫放人。” “难道你不觉得这么做很不绅士吗?”阿黛尔大着胆子问道:“你和我的丈夫,都是男人,男人间的事情,应该用男人的方式去解决,而不是绑架对方的妻子和孩子。” “我对绅士这个词有别的看法。”高远森淡淡地说道:“我不认为,外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耀武扬威,凌驾于本国法律之上叫做绅士。当然,这是我们在之前遗留下来的问题,我相信这个问题早晚都会得到解决的。 我也从来都不是一个绅士,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我不在乎什么手段,也不在乎什么名声。如果我绑架了你们,给你们带来了伤害,我想我非常的抱歉。但是我必须要说明,在我的要求得到满足之前,你们只能待在这里。 啊,你们完全不必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担忧,我不会去杀害女人的,尤其还是无辜者。” “那么,如果我的丈夫拒绝满足你的要求呢?”阿黛尔看起来似乎还是不太放心。 “他会的。”高远森微笑着:“已经一天时间过去了,他却根本不知道你们在哪里。我相信,他的信心正在一点点的崩溃,他很快将要向我屈服。” 阿黛尔不相信。 在她的心目中,她的丈夫瓦克特从来都是一个坚强的人,一个在任何环境,任何时候都永不屈服的人。 他怎么可能向一个中国人低头呢? “好了,请你们好好的待在这里,并且不要试图逃跑。”高远森站起了身:“外面看守你们的人,可不像我这样。” …… 还是依旧一点消息也都没有。 瓦克特几乎要发疯了。 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到底在哪里? “高义真”到底想要做什么? 为了那个山本忠源? 可是他绑架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后,为什么始终都不和自己联系呢? 他们,就好像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莫拉特一直都陪伴在他的身边,尽着自己的一切努力安慰着他。 他知道,如果还是没有阿黛尔和德纳芙的消息,自己的好友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一定会崩溃的。 但他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处长先生,外面有人请求见您。” “不见,谁都不见。” “可是,他是……高义真!” “谁?” 瓦克特和莫拉特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高义真? 高义真竟然大胆的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个日本特务 “抓起来,给我把他抓起来!” 瓦克特几乎在那咆哮:“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冷静,我的朋友。”莫拉特赶紧说道:“现在阿黛尔和德纳芙还在她的手里,最要紧的,是弄清楚她们的下落,高义真既然已经来了,难道你还怕他能够从这里跑了吗?” 瓦克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他进来!” 这几个字几乎是在那里咬牙切齿说的。 当他再一次看到“高义真”的时候,瓦克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差点就扑上去掐死他。 莫拉特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让自己的好友来发问明显是很不明智的,所以他抢先说道:“高先生,处长先生的妻子和孩子现在哪里?” “她们现在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且非常安全。”高远森特别强调了“安全”这两个字:“如果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是不会伤害他的。” 听到这话,瓦克特和莫拉特稍稍放心了一些。 瓦克特铁青着脸:“高义真,难道你以为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就可以威胁到我吗?我是警务处长,我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家人,而做那种徇私枉法的事情!” “不算什么徇私枉法。”高远森淡淡的笑了一下:“你刚刚上任不久,我们之间就闹得很不愉快,这也并不是我想要看到的。瞧,我绑架了你的妻子和孩子,也实在是迫不得已,事情不应该变成这样。 警务处长先生,你不了解上海,在公共租界里,并不是说你坐上了这张位置,就可以为所欲为的。很多时候,该强硬的时候一定要强硬,该退步的时候一定要退步。没人会笑话你的,这是在公共租界生存下去唯一的办法。” 这是在公共租界生存下去唯一的办法! 瓦克特开始冷笑:“是吗?但现在在我看来,从你走进这里开始,你就已经变成了一名囚犯,你认为自己可以跑到哪里去呢?高义真,我会扣押你,并且折磨你,一直到你说出我的妻子和孩子在哪里为止。” “你以为你能做到?”高远森笑了,笑的非常开心:“警务处长先生,你真的太天真了,天真到让我觉得好笑。你认为我现在大摇大摆走进你的办公室,就是来成为你的囚犯的? 你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做出决定,一个小时。我需要带着山本忠源离开,然后,你的妻子和孩子就会被释放的。” “绝不,绝不!”瓦克特又忍不住开始咆哮起来。 他绝不愿意自己受到这个人的威胁! “一个小时!”高远森从容地说道:“当时间过后,我们的耐心也就消失了。我将不再保证你的妻子和女儿的安全。我的那些手下,并不像我这样有那么好的耐心。” “如果你敢伤害阿黛尔或者是德纳芙的一根头发,我会把你撕成碎片的,我保证!”瓦克特红着眼睛说道: “而且,我会向日本政府提起抗议,这将造成法国和日本可怕的外交纠纷。” 是啊,那样就太好了。 甚至,高远森巴不得立刻出现这样的情况。 一起严重的外交纠纷。 这,也算是自己间接的帮了中国一个忙吧。 高远森冷笑一声:“是吗?外交纠纷?那又能怎么样呢?我这次来到公共租界,是以私人身份进来的。没错,我带来的那些人,全部都是日本人,有些,还曾经是真正的士兵,但你有办法证明这一点吗?” 瓦克特当然没有办法证明。 但此时的他,在心里,对高远森和日本的恶感已经上升到了一个极致。 他发誓,在未来,只要有任何的机会,他都会站在日本的对立面。 报仇。 一定能够报仇的! “高先生。”莫拉特忽然说道:“我记得你之前曾经说过,当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就会杀死山本忠源的,是吗?” “瞧,我们还可以互退一步。”高远森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我带走山本忠源,当问出了我想知道的东西后,我会亲手杀死他,然后,把他的尸体交还给你们。” “你确定你会这么做?” “我确定。” “请稍等。”莫拉特转而用法语对瓦克特说道:“我的朋友,现在最重要的,是阿黛尔和德纳芙的安全,其它的事情都暂时可以放在一边。 我们需要把山本忠源交给这个人,用来换取你的妻子和女儿的安全。当他杀死山本忠源之后,我们可以带回他的尸体,然后对外公布,山本忠源得了急病死了。” “你让我向这个恶魔屈服吗?”瓦克特一点都不甘心:“那么我们法国人的颜面将会荡然无存,而且,我们怎么相信他?” “在这样的局面下,我们没有别的办法。”莫拉特面色严肃:“颜面可以暂时放在一边,这笔账,我们以后慢慢的和日本人去算。时间不能再耽误了,高义真这个人素来都是说到做到的。 山本忠源一定会死,相信我,我知道高义真说的不是假话。那些什么情报之类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何必一定要把局面搞得如此僵持?下决心吧,我的朋友,是要那个该死的日本人,还是要尽快的把阿黛尔和德纳芙接回来?” 瓦克特沉默着,他死死的盯着高远森,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 “高义真,你能够保证,做到你答应的那些事情吗?” …… 很快就有消息传出: 上海公共租界警务处长瓦克特的妻子和女儿,其实是去上海郊外游玩,因为司机失误,结果迷路,让瓦克特误以为妻女遭到绑架,结果弄得大动干戈而造成的误会。 一切都是官方托词。 谁也不愿意把这样的丑事公布与众。 即便让租界的人知道了真相,那不是反而显得警务处无能吗? 连处长的老婆女儿都被抓了,其他人安全还有保障吗? 这是瓦克特最无奈的选择。 夜里十点。 格兰路,陶汤仓库。 这里,是以前力行社上海站的秘密据点。 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 莫拉特从车上走了进来,朝周围看了看,打开后面车门。 山本忠源被两个大汉押了出来。 “莫拉特先生,你很准时。” 黑暗中,香烟的一点火星闪动。 高远森出现了。 “高先生,人,我带来了。”莫拉特没有功夫和他寒暄:“阿黛尔和德纳芙呢?” “她们很安全。”高远森淡淡说道:“把山本忠源交给我,在仓库外等着,一个小时之后,我就会把人交给你的。” 莫拉特迟疑了一下,还是做了一个示意。 山本忠源被送到了高远森的面前,手铐的钥匙也被递给了他。 “小田原机关长让我来救你的。”高远森低声说了一句日语。 本来还在那里拼命挣扎的山本忠源,一听到这句话,顿时脸露狂喜,很顺从的站在了那里。 “跟我来。” 高远森一句话也没说,带着山本忠源走进了仓库单独的一个库房里。 里面空荡荡的,只摆放了两张椅子。 高远森帮他解开了手铐:“辛苦了,山本君。” “啊,那些该死的法国人。” 山本忠源活动了一下筋骨:“你是?” “高义真。” “高先生,太感谢了。” “没有人可以抓帝国的功勋人员。”高远森特别强调了“功勋”两个字:“所以即便把上海滩闹得腥风血雨,我也一定会舍命把高先生救出来的。” “太感谢了。” 山本忠源有些得意。 他也算是老资格的特务了,可是因为贪酒误事,不知道耽误了多少次的提拔,结果到了现在,还是公共租界里的一个潜伏特务。 高远森一弯腰,从自己的凳子下面拿出了一瓶酒,两个杯子:“喝一点?” 山本忠源的眼睛顿时亮了。 可是,他还有些担心,不由自主的朝边上看了看:“难道我们不应该尽快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吗?” “没有关系,山本君。”高远森一点都不在意的倒上了酒,递了一杯给山本忠源:“大日本帝国的情报人员,难道还害怕一个公共租界吗?” 山本忠源的勇气顿时上来了:“高先生,再次的感谢你,请!” “请!” 两个人一口就喝掉了半杯子的酒。 山本忠源被关押,好几天都没有碰酒了,这时候半杯子下肚,心花怒放:“我以前在上海多次听过你的名字,可是你后来失踪了,听说我们变成同事了?” “是的。”高远森笑了一下说道:“我后来跟随了土肥原贤二阁下。” 山本忠源怔在了那里。 土肥原贤二的部下? 他急忙站了起来,深深一个鞠躬: “失敬了。” “您真是太客气了。” 一杯酒,没有一会就喝光了。 高远森重新给他倒上了酒:“山本君,这次成功脱险之后,您一定会得到重用的。” “希望吧。”山本忠源却深深叹息一声:“只是上面似乎不太喜欢我。” “怎么会呢?”高远森一脸的惊讶:“您潜伏在公共租界那么多年,这次失手被捕,坚贞不渝,什么消息都没有泄露,您是帝国大大的功臣啊。” “我?不!” 山本忠源显得有些愤懑,喝了一大口的酒,眼睛已经有些红了:“没错,论起资历来,在上海的那些日本情报人员,没有几个比我更老。可是这么多年,我却始终没有能够得到提拔,我想,可能是我靠山不够硬的原因吧。” 他始终都没有想到过自己的致命缺点,而且酒喝多了,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我也不知道上面的那些人是怎么想的,这公平吗,公平吗?” “不公平。” 高远森叹息一声。随即便不停的劝他喝酒,一瓶酒已经逐渐见底。 山本忠源已经有了七八分的醉意,说话的时候,也都有些含糊不清了。 把他“高义真”引起了自己的“知己”,一直在那不断的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真是让人同情啊。” 高远森又是一声叹息:“如果您能够有重要的情报,报告给小田原机关长,也许您就不会这样了。” “我有。” 山本忠源忽然神秘兮兮地说道:“但我不能告诉上面,因为这份情报真的实在是太重要了。” “哦?” 高远森根本没有追问:“既然那么重要就千万不要说出去了。” “既然那么重要的话,那就千万不要说出去了。” 高远森太了解这些酒鬼的心理了。 喝多了,就喜欢吹牛,越是不让他说,他越是心痒难熬,越是想要让对方知道。 果然,山本忠源压低了声音:“不,您是我的朋友,高先生。这个秘密,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真的,哪怕我喝醉了,我都告诫自己不能多吐露一个字。” 到底是什么秘密? 高远森的好奇心完全被调上来了。 但他绝对不能追问。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高先生。”山本忠源又喝了一口酒:“而且,要想解开这个秘密,我真的需要一个能够帮助我的人……” 差不多了,可以引诱他把这个所谓的秘密全部说出来了。 高远森把酒瓶里最后的一点酒全部都倒进了山本忠源的杯子里:“山本君,无论是怎么困难的事情,哪怕是要去流血,既然您把我当成了朋友,我都一定会帮助您的。” “不,不,不需要流血,需要的是破解一个谜语。”山本忠源居然提到了:“谜语”两个字: “让我把事情的经过完整的告诉您吧。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具体是1932年。当时,国民政府的力行社正在筹备成立中,他们以南京为中心,兼及上海、杭州。而其中因为上海的特殊性,又成为非常重要的一个地点。 1932年的1月,一批黄金,以及大量的大洋,被秘密运送到了上海,准备存入当时的汇丰银行,作为力行社的经费,但是,就在黄金运送到上海的次日,第一次上海事变爆发,帝国军队和支那军队进行了混战,上海乱成了一团。 那时候,在上海有许多帝国的情报组织,比如玄洋社。一个支那人的叛徒,秘密的联络到了玄洋社当时在上海的社长古野太郎,告诉了他这批黄金以及目前藏匿的地点。古野太郎当时就决定了,借着帝国发动战争的机会,劫夺这批黄金。”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宝藏 古野太郎之所以敢动这个脑筋,是因为这批黄金,暂时存放在了闸北的一个仓库里,而日军选择的进攻地点,就在闸北。 古野太郎生怕自己的力量不够,又联系到了其他自己熟悉的日本特务,这其中就包括了山本忠源。 根据叛徒的情报,当时负责看管这批黄金的,一共有八个中国人。 之所以那么大胆,因为当时驻扎在闸北的,是中国军队的第十九路军,存放在那里,看起来是万无一失的。 一旦有人想要劫夺这批黄金,附近的中国军队很快就能进行增援。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日本人竟然忽然发起了进攻。 而那个仓库,就在闸北北四川路上的仓库里。 现在,那里是中日军队激烈交火的地方。 古野太郎非常清楚,必须要赶在中国人秘密转移这批黄金之前行动。 他一共纠集起了十三名日本特务。 而且为了确保行动能够成功,他还故意向日本人提供了一份假的情报,致使日本前线指挥官判断失误,向对面阵地的中国军队发起了全面进攻。 就在中日两方打成一团的时候,古野太郎开始行动了。 在那个叛徒的接应下,日本人冲进了那个秘密仓库。 而外面的战场,就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枪声、手雷声,都掩盖在了战场的枪炮声中。 负责看守仓库的中国人,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更加关键的是,叛徒的存在,让日本人如入无人之境。 八名中国人全部阵亡,但他们也进行了最后的反抗,杀死了六个日本人。 古野太郎找到了那批物资。 一共是一箱黄金和十箱的大洋。 剩下的日本人,迅速把这些箱子都运送到了早就准备好的卡车上,然后立刻离开了现场。 高远森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自己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事。 明白了,在丢失了这笔财富后,当时的负责人肯定是想方设法掩盖了此事。 “一·二八”抗战的时候,北四川路在那交战,他完全可以找出借口,说这批黄金和大洋落到了日本军队的手里。 国民政府也没有办法追讨。 “我们以为发财了,因为古野太郎答应我们,不把这事汇报上去,而是秘密的分了。”山本忠源说到这里的时候,脸色涨得通红: “我们还剩下七个人,到了藏身地点之后,我们全都饥肠辘辘,古野太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饭团让我们垫下肚子。 那次行动,是我第一次杀人,我的脑海里一想到那些血淋淋的场面,就忍不住胃口有种想吐的感觉,所以我实在是吃不下。但为了害怕古野太郎不高兴,所以偷偷把饭团藏到了角落里。 吃下饭团后没有多久,大家都变得困顿起来。没一会,居然全部都睡着了。我也又累又困,可是我觉得不对,为什么大家都会那么快入睡? 我假装闭上了眼睛,然后我听到了古野太郎的声音,到了现在,我都无法忘记他说的话,‘一帮笨蛋!’ 然后枪声响了,他偷偷睁开眼睛,发现他竟然对着一个同伴的脑袋开枪!我被吓坏了,不顾一切的跳起来就跑。 古野太郎疯狂的对我射击,可惜他的枪法不好,一枪都没有打中我,最终还是让我跑了。这个混蛋,他竟然想杀死我们,独吞这批黄金!” 高远森完全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个故事存在。 那些饭团里,一定是早就被放了安眠药之类的药物。 “我在外面躲了一个晚上。”山本忠源咬牙切齿地说道:“到了第二天上午,我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大着胆子悄悄的溜了回去。只是我发现,那辆载满了黄金和大洋的卡车已经不见了,而且那个地方,已经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高远森明白了。 古野太郎开走了带着黄金和大洋的卡车,然后又放火烧了那里,企业掩盖自己的罪行。 当时上海正在交战,某幢建筑物起火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这是古野太郎最好的隐藏办法。 高远森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和你的上级汇报这件事呢?” 这是高远森心中的疑惑。 “我怎么敢汇报?”山本忠源的眼睛更加红了:“这件事如果被上面的人知道了,连我都会被牵扯进去,被迫切腹自杀的。不,哪怕我差点死在了古野太郎的手里,我也绝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的!” 出于对高远森的信任,以及在酒精作用的刺激下,山本忠源把之后发生的事情全部都说了出来。 他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寻找古野太郎,他知道古野太郎不可能会跑回日本,而只有中国才是他最好的藏身之地。 可是,中国实在是太大了,无论古野太郎往什么地方一藏,就很难被找到了。 可是那么一大笔的巨款啊,山本忠源绝不愿意放弃,即便再艰难,即便时间过去了再长的时间,他也绝不愿意放弃。 不过,每每想起这件事情,山本忠源总会愤愤不甘,总会想到那笔财富,总会想到自己差点就死在了古野太郎的手里。 他开始用酒精来麻醉自己。 而这,很快便让他染上了酒瘾。 高远森直到现在才知道,山本忠源的酒瘾原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有的。 古野太郎完全的失踪了。 山本忠源最终放弃了找到他的希望,他也开始变得自暴自弃起来。 然而,就在他完全绝望的时候,奇迹却出现了。 大约是在一个月前,山本忠源正准备去喝酒,还没有进酒馆,他忽然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么多年来,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这个人的样子,已经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当他一看到这个背影,脑海里立刻冒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古野太郎! 他担心自己认错了,没有敢惊动对方,而是悄悄的跟在了他的身后。 对方走的很慢,似乎身体不便。 山本忠源盯着他,走进了一间破旧的屋子,关上了门。 于是,山本忠源破天荒的,居然整整两天时间滴酒不沾,而是一直等在那里,等待着对方的再一次出现。 第三天的时候,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山本忠源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分辨出了这个人: 古野太郎! 没错,他就是古野太郎! 可是,几年不见,他的相貌已经大变。 他留起了长长的头发,满嘴的胡子,苍老到让人难以相信。 古野太郎的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走起路来巍颤颤的。 别人也许认不出古野太郎的,但是山本忠源不一样,他知道这个人就是古野太郎! 他冲了过去,一把掐住了古野太郎的喉咙,那自己这个寻找了几年的仇人重新推进了屋子里。 “八嘎!” 山本忠源几乎是在那里咆哮:“混蛋的东西,你还认得我吗?” 被他推倒在地的古野太郎苦笑一声:“山本君,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呢?你到底还是找到我了,到底还是找到我了。” 山本忠源忽然发现这个人有些不对,几年的时间怎么会让他变成这个样子? 他甚至忘记了追问黄金的下落:“你……你这是怎么了?” “这是报应啊,报应。”古野太郎异常虚弱地说道:“那天,我想杀死你们所有的人,可是你跑了,我追你追了一段路没有追上,没办法,我只能回去杀死其他的人。 可是,意外又发生了,当他刚刚回去又杀死一个人,有个特务却忽然睁开眼睛,勉力朝他开了一枪。 也许是这个特务吃的少,剂量不够,也许是他本身的身体抵抗力就好吧。 反正子弹打中了古野太郎,而古野太郎急忙回身,一枪结果了他。 子弹打进了古野太郎的背部。 他忍着强烈的疼痛,以难以置信的顽强毅力,烧毁了整座屋子,开走了车子。 几年来,那颗身体里的子弹一直都没有取出来。 古野太郎担心暴露自己的行踪,始终都不敢去就医。这也是他没有离开公共租界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要不然,他早就带着黄金远走高飞了。 可是,子弹不断折磨着他,让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无论是谁,一颗子弹在身体里待了五六年,都不会好过的。 古野太郎这些年都是靠吗啡等止疼药活着的。 “当年,我装了一袋子的大洋来到了这里,买下了这幢屋子。” 说了这些之后,古野太郎神情困顿:“我靠着这袋子大洋过了几年,我的中国话很好,无论见到谁我都说自己是中国人。 后来我没钱了,但我不敢回去取,我不知道那个地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我给别人算命,强忍着身体的痛苦给人算命。 每次一赚到钱,我第一时间就要去买吗啡。没钱的时候,我只能苦苦的挨着。有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非常可笑,费尽心思得到了那么一大笔的财富,我居然不敢动它们。 山本君,你是前天发现我的吧?那天,我好不容易搞到了一些钱,全都用来买吗啡了。可是钱太少,黑市的价格又太高,我只买到了一天的量。 昨天,我一直都在忍受着痛苦,但我实在忍不住了,所以我想今天出去看看,哪里可以弄到钱,没有想到却遇到了你。” 山本忠源怎么也都没有想到,古野太郎竟然会落到这步田地。 上天已经给了他惩罚了,而且是漫长的惩罚。 “你活该!”山本忠源朝他狠狠唾了一口:“我们为你出生入死,可是你却出卖了我们,你算什么?你算什么?黄金呢?还有那些大洋呢?在哪里,告诉我,在哪里?” 这是支撑着山本忠源唯一的信念,要是没有这些,山本忠源发誓自己早就已经崩溃了。 古野太郎只问了他一句:“山本君,你真的那么想得到那批财宝吗?” “废话!”山本忠源几乎是在那里咆哮了:“不然你以为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为的是什么?报仇吗?没错,我是要向你报仇,但我也要得到属于我的东西!那是我的,我的,你这个叛徒!” 古野太郎居然无所谓的笑了一下。 古野太郎居然笑了:“好啊,好啊,我告诉你,我告诉你……” 山本忠源立刻留上了神。 但是没有想到,古野太郎说的却是这样的一些话: “人总是做梦能在云中自由漫步……可惜啊,残月北斗一星沉……” “你在说什么啊?”山本忠源听的莫名其妙。 古野太郎还在那里笑,他接近全力拿过那根拐杖,用尽全力朝着上面点了一下:“你看,山本君,今天的太阳真好啊。” “混蛋,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山本忠源根本不知道他的胡言乱语说的是什么。 眼看就要有财富的下落了,可是这个混蛋却莫名其妙的说出了这句话来。 可是,还没有等山本忠源来得及继续追问,就看到古野太郎手一松,拐杖落到了一边。 他死了。 那么多年他被病痛折磨,到处躲藏,靠的都是顽强的毅力活着。 现在他的行踪暴露,反而让他不用再去担心什么。 这口气一松,人也就自然的不行了。 山本忠源呆若木鸡。 自己千辛万苦的找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古野太郎,眼看就要有宝藏的下落了,古野太郎却死了? “那个混蛋,那个混蛋!”山本忠源不断的骂着:“他在死前还在戏弄我。我知道,宝藏的秘密一定就隐藏在那些话里,可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他想了很久很久,也都没有能想明白。 有一次,他喝多了,曾经和一个特务透露过,自己知道一个大秘密,但却没办法解开这个秘密。 他说的其实是宝藏。 他的同伴立刻向上级汇报了这件事,然而还没有等到有所行动,山本忠源就因为杀人而被逮捕了。 原来山本忠源的秘密就是这个? 高远森现在知道了。 “高先生,还有酒吗?”山本忠源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可依旧还是在那问道。 “当然有,请稍等。” 高远森来到了山本忠源的身后。 他猛的用自己的胳膊扼住了山本忠源的咽喉。 山本忠源拼命挣扎着,可是无论如何也都不能挣脱。 渐渐的,他的身子停止了挣扎。 高远森又继续卡了好一会,一直到山本忠源的舌头吐了出来,这才松开胳膊。 一具尸体,软软的躺在了椅子上。 他躲过了古野太郎,却没有躲过高远森。 高远森整理了一下衣服,缓步走出了仓库。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再赴武汉 那个谜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高远森同样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任何人都对宝藏充满了兴趣和渴望,高远森一样也不例外。 他的确冷酷无情,为了完成任务不惜牺牲一切。 但是未来呢? 高远森无数次的想过自己的未来。 当抗战爆发的那一天到来,自己会不会死去呢? 那么一了百了,没有什么事情再可以担心了。 高远森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仔细想着古野太郎说的话。 “人总是做梦能在云中自由漫步?” 这是什么意思? 人?做梦?云彩?漫步? 高远森竭力联系着其中的关联。 人在云中漫步? 高远森忽然想到了这个。 人在云中漫步……人在云中漫步…… 人加上云? 会! 对,应该是个会字! 高远森立刻拿起笔记了下来。 “可惜啊,残月北斗一星沉。” “可惜啊”这句应该故意加上去的。关键点在于“残月北斗一星沉”! 那是什么意思? 残月?北斗?一星沉? 北斗七星? 高远森的眼前一亮。 对,北斗七星—— 一星沉! 只剩下了六颗星! 沁! “沁”字只有六点,六颗星! 高远森已经有些佩服古野太郎了。 编出这些谜语,需要有很强的汉语文字功底。 像山本忠源这样的草包,是绝对不会想到的。 还剩下最后一个了。 “今天的太阳真好啊。” 高远森慢慢的喝着酒,脑海里一直都在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可是无论如何,“今天的太阳真好啊”,这句话他也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半瓶酒已经喝光了。 高远森还是没有能够明白。 他点着了一根烟,站起身,来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天亮了。 自己居然整整想了一个晚上? 高远森摇着头笑了一下。 何必呢? 为什么一直要苦苦纠缠着一定要破解这个谜题? 宝藏对自己真的那么重要吗? 即便得到了宝藏,自己又有机会享受它吗? 他站在窗口抽完了一根烟,走回去,看着写着“会”和“沁”的纸,拿出打火机点着了。 最起码,现在这个秘密,只有自己才知道了。 …… 高远森依旧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在第二天就搭乘了最早的一班火车到了南京。 现在的他,已经得到了南京日特方面毫无保留的信任。 武汉营救关原彩子成功,然后在上海他又快速的干掉了山本忠源。 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到的。 河边宁次郎觉得上级给自己派来了一个了不起的助手。 “高义真”势必能够协助自己完成无数不可能的任务。 “辛苦了,高先生。” 河边宁次郎的语气带着不尽的赞赏:“很早以前我们就知道你的赫赫威名,但只有真正的在一起合作了,才知道关于你的事情,比传说里的更加厉害。” “客气了,机关长阁下。”高远森淡淡地说道。 河边宁次郎迟疑了一下:“按理说,您先去了武汉,接着又去了上海,应该让您好好休息一下的,可是,上边又有了新的任务。” “请说吧,机关长阁下。”高远森微微一笑:“我来,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大日本帝国的。” “好的。”河边宁次郎振作了一下精神:“上边准备让我们想方设法弄到武汉的军事部署情报。” 武汉? 高远森瞬间就明白了。 日军这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啊。 上海、南京、徐州。 然后就是武汉。 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了。 “我们认为,您才从武汉回来,对那里比较熟悉,而且您的能力,也是得到了认可的。”河边宁次郎很快说道:“所以……” “所以还是我去吧。”高远森也没有多少犹豫:“我会乘坐最快的一班轮船去武汉的。” “辛苦了,只是上次你营救了关原彩子,武汉方面如临大敌啊。” …… 武汉。 当高远森再次踏足这座城市的时候,自己都无法相信了。 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在上海工作。 可是一眨眼,两次来到了武汉。 而且身份,还从力行社上海区行动科副科长,摇身一变成了一名“汉奸”。 有些讽刺的意味在里面。 高远森第一个去的,就是“顺盛国际洋行”。 虽然他并不想去,可是既然已经到了武汉,如果不和在武汉的日本特务机关头子见一次面,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当又一次看到“高义真”的时候,盛石惠成这个日本在武汉的特务头子,又是兴奋又是紧张,急忙把他请到了密室里。 “高先生,你怎么又冒险来武汉了?”一坐定,盛石惠成立刻迫不及待的问道。 “为了战争!” 当高远森这句话一说出来,盛石惠成差点欢呼出来,还好他没有忘记自己身处的环境: “太好了,我们长期潜伏武汉,为的就是对支那的全面战争展开。高先生,是肩负着什么任务来的吗?” “是的,情报,我需要一切对帝国有利的情报。” 高远森很快把河边宁次郎拜托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 多么勇敢的一个人啊。 他才把关原彩子救了出去。 现在,力行社正在那里到处抓捕呢。 盛石惠成心里对高远森的尊敬和羡慕完全难以言表:“请放心,高先生,我会尽到全力,收集到军方急需的情报。现在武汉街头太危险了,您住在我这里吧。” 高远森没有多考虑就答应了下来。 “上次的任务完成后,武汉的力行社在全城进行了一次搜捕。”盛石惠成自然而然的说到了营救关原彩子的那件事: “有一次,甚至还搜查到了我这里,不过被我应付过去了。应该是你安排的计划起来作用,小谷国昭和千代子成为了替死鬼。” 高远森笑了笑。 不是小谷国昭和千代子成为了替死鬼,而是力行社决定继续把你留着。 你的作用很快就会体现出来的。 “不过即便这样,我们的生存环境也正在变得极度恶劣。”盛石惠成叹息了一声: “力行社和支那军队军方联手,对情报封锁的特别严密,尤其是生活在武汉的日本人,正在遭到支那人的严重歧视和抗议。 我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也不知道可以坚持多长时间,真希望现在武汉的街头就飘扬起帝国的军旗啊。” “我是,我也一样希望。”高远森不动声色的问道:“盛石君,现在你可以动用的力量还有多少?” “直属我指挥的,一共八个。”盛石惠成不暇思索脱口而出:“此外,我们还有一些外围力量,以及一些中国人的帮助。如果需要进行什么大的行动的话,我们随时做好了为帝国效忠的准备。” 高远森微微摇了摇头:“不,盛石君,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真正到了关键时刻,敢于为帝国献身的,恐怕只有你和你的八个手下了。 在帝国向武汉全面发动进攻之前,我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举妄动。” “是的,你的提醒我会牢牢记得的。” 高远森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情报传递路线有没有?使用电台太危险了。” “有。” 盛石忠次明显放低了自己的声音:“负责城门进出那里,我们收买了支那军队的一个营长,如果需要出城的话,可以直接找他。而且,我们已经和他商量好了暗号。” 高远森心中有些悲哀。 为了反抗入侵,无数的中国人血洒疆场,无数的情报工作者出生入死。 可总有那么一些恬不知耻的汉奸,可以出卖包括自己灵魂在内的一切东西。 一个汉奸带来的杀伤力,真的非常可怕。 “好好的掌握住这条线,会对我们起到大作用的。”高远森不动声色。 从上次营救关原彩子的那件事上,盛石惠成是真的佩服这个中国人。 不但神不知鬼不觉的救出了关原彩子,而且还成功的转移了力行社的注意力。 高远森在那沉吟了一下:“先给我搞一份武汉机关所有成员的名单,包括外围成员,和那些被我们收买的中国人,我都要,而且越详细越好。” …… 武汉的街头到处都能看到宪兵和警察。 经常会有人被他们叫住,然后进行仔细的盘查。 凄厉的哨子声忽然响起。 一个穿着西装的家伙,拔足拼命跑着。 后面,是几个狂追不舍的便衣。 “砰砰”。 几声枪响,一片尖叫声里,穿西装的应声倒地。 便衣来到尸体前,又补了几枪,踢了踢尸体,领头的招呼着同伴把尸体扔到了开来的一辆卡车上。 “嘿,怎么了?” 高远森叫住了身边的一个警察,顺手递上了一支烟。 “日本人的汉奸呗。”警察点着了烟,美美的吸了一口:“好家伙,被拦了下来盘查,这小子忽然就掏出了枪要开枪,结果老天爷都不帮他,枪卡壳了,那几个便衣躲过一劫。” 高远森一声叹息:“怎么那么多的汉奸啊。” “这算什么?”警察一点不以为意:“就咱们武汉,那还算是好的,上海那里更多。” 高远森“嘿嘿”笑了几声。 “成了,巡逻去了,谢谢你的烟。”警察挥了挥手离去。 高远森忽然停了下来。 有人在盯梢! 高远森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根,站在那里,不慌不忙的吸了几口,朝周围看了看,随后悠悠然的走进了边上的一家饭店。 …… “喂,你别搞错啊,那人是高义真吗?他能到武汉来?” “我看着像啊,我是从上海站调来的,以前我见过高义真啊。就是这个人看着要比高义真年轻一些,没准是化妆了。” “他妈的,要真的是那个大汉奸,咱们抓住了他,那就是大功一件啊。你在这里盯着,我去通知冯队长去。” “哎,赶紧的,要是我被高义真发现,那我的小命就没了。” …… “先生,您的菜来了。” 饭店里,似乎还没有感受到战争即将来临的危险,客人依旧很多。 “伙计。”高远森叫住了伙计,掏出几张票子,往他的手里一塞。 “哎哟,先生,这怎么好意思?您有什么吩咐?” “看着菜,别看我。”高远森指着菜,似乎对这道菜很是不满的样子:“看到对面,药店那的人没有?” “看到了,先生,和您有仇?” “有个屁仇。”高远森笑着低声说道:“我把他老婆给睡了。” 啊? 伙计差点笑了出来。 高远森一本正经说道:“这小子怕是来找我玩命的,就等着我出去呢。你这有后门没有?” “有啊,先生,您从这走,右手一拐就能出去。” “多谢,一会我起身,帮我拦着他啊。” 高远森又掏出三块大洋,放到了桌子上。 伙子双目放光,这大洋可比法币值太多钱了。 “您放心,先生,这女人啊,是好东西。” 高远森笑着站了起来。 不用说,那个特务一定是把自己当成“高义真”了…… …… 不好,高义真要跑! 一直都在外面监视着的鲁明华,赶紧急匆匆的朝着饭店走去。 “先生,里面请,您几位。” 伙计一下拦住了他。 “滚开!” “哎,先生,您怎么那么不讲道理呢!” “滚!” “你看清楚这是哪里……啊!” 伙计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一个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 他妈的,不就是媳妇给人睡了,怎么枪都用上了啊? 饭店里的客人全都呆呆的看着。 “人呢?刚才这里吃饭的人呢?”鲁明华暴躁的叫道。 “后……后门走了。” “他妈的,你知道他是谁吗?你是不是和他一伙的!” 鲁明华冲到后门那里,可这个时候哪里还能看到高远森的影子? 他又重新冲了回来,冲着那个伙计大喊大叫。 伙计真的被吓到了,浑身都在那里哆嗦:“不……不是的,真的不是的啊……” “那你为什么要放走他,为什么!” “他说,您……你要杀他……他把您的……您的……媳妇睡了。” “轰”的一下,周围传来一片笑声。 鲁明华反手一个巴掌就用力扇了上去。 第一百三十章 武汉站的站长 “那个伙计审查过了,确实没什么问题,就是收了点钱。” 冯队长皱着眉头:“鲁明华,你确定那人是高义真?” “本来还不确定,可他那么轻松就摆脱了我,不是他还会是谁?” “高义真?来武汉了?” 冯队长的眉头锁的更紧:“他妈的,难道到了武汉还想耀武扬威?去,告诉弟兄们,给我搜,武汉每一寸土地都给我掀开来搜。我要让高义真进的来出不去!” “是!” “车呢?我立刻向舒站长汇报去。” …… 力行社,武汉站。 舒卓生坐在那听着汇报,双手交叉,表情凝重。 “基本可以确定。”冯队长急忙说道:“我手下的鲁明华,以前是上海站的,后来负了伤,撤退到了武汉,就留在了这里,他曾经在上海见过高义真,绝对不会弄错的。” “抓捕没有?” “已经开始全面抓捕。舒站长,您放心,只要高义真还在武汉,这次我就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你?” 舒卓生笑了一下,只是笑起来的样子有些讥讽:“就凭你,想抓住高义真?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上海那么多人,都对他无可奈何。” 冯队长有些尴尬,可还是在那争辩着:“上海是上海,武汉是武汉。舒站长,你放心……” “我不是对你不放心。”舒卓生打断了他的话:“我是对高义真不放心啊。我们都知道,这是一条疯狗,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没有他不敢杀的人。 中日关系紧张,特务活动势必变得猖獗起来,现在高义真又来了,嘿嘿,我们这大武汉,天要变了。吩咐下去,一旦发现高义真的踪迹,不许轻举妄动,一定要多叫一些人围捕他。” 说完,他朝冯队长看了看:“你不要不服气,我不是在贬低你,而是你一旦得罪了高义真,恐怕天底下谁都救不了你了。” 冯队长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哆嗦。 …… “是吗,高义真真的来武汉了?” “是的,戴处长,是舒卓生汇报的。” 处座拿着电话,沉默在那一会:“命令,全城对高义真展开抓捕,务必不能让他离开武汉。” “明白,戴处长。” “还有,要活的,不要死的。”处座的口气变得严厉起来:“谁要是杀死了高义真,让我们无非得到他的口供,让他自裁吧。” 一放下电话,处座立刻把助手叫了进来:“立刻准备车子,去武汉。” “您不是才从武汉回来,又出什么事了?” “高远森回来了。” “看来,是日本人派他回来的。” “是啊,而且被人发现了。” 助手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以高远森的本事,那些人抓不到他。” “其他人我倒不担心。”处座的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轻松:“我担心的是舒卓生啊。这个人刚刚就任武汉站的站长不久,立功心切,万一……算了,赶紧去武汉吧。” …… 舒卓生从车上走了下来,对帮他开门的司机说道:“明天晚半个小时来接我。” “好的,舒站长。” 舒卓生整理了一下衣领,拎着公文包,敲了敲门。 “老爷,您回来了。” 佣人打开了门:“您的朋友在那等着您呢。” “朋友?” 舒卓生一怔:“什么朋友?” “不知道,一个年轻人,说是您的晚辈,还拎了不少的礼物来。” 舒卓生冷笑一声。 大约又是那些想托自己找门路的吧? 这种人,经常会莫名其妙的上门。 走进客厅,看到自己的老婆钱翠静正陪着一个年轻人说话,女儿也在,被那个年轻人说的有趣的故事逗的“咯咯”直笑。 “爸爸。” 一看到爸爸回来了,小女孩立刻兴奋的冲了过去。 舒卓生立刻喜欢自己的女儿。 钱翠静是他的第二个老婆,之前的,得重病死了,帮自己生了一个儿子,都十九岁了,现在正在湘江呢。 后来他娶了钱翠静,八年前帮他剩下一个闺女,被舒卓生宠得和什么似的。 “乖,进房去,吃蛋糕吧。” 舒卓生打发走了妻女,在年轻人对面坐了下来:“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年轻人笑了一下,掏出了一根烟:“舒站长,抽烟?” “不抽。” 年轻人也没让,自己点上了一根。 舒卓生皱起了眉头,这个年轻人怎么那么没有规矩? “舒站长,其实我找你来也没什么大事。”年轻人自顾自的吞云吐雾:“我才来武汉,一来就听说过了您的大名。所以特意来拜访您一下。准备了一点小小的礼物,不成敬意。” 说完,掏出了一根金条,放到了桌子上:“这是一点小小意思。” 小小意思?什么意思? 一根十两的小黄鱼而已,送礼托自己办事吗? 舒卓生看都没看:“你这是公然贿赂我吗?” 年轻人淡淡一笑:“别人是贿赂,但我不是。” “哦,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都是来找你办事的,而我,是来和你当朋友的。” 朋友? 舒卓生冷笑一声。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当朋友? 他朝年轻人看了看:“我舒卓生的朋友不多,但也不少。你是谁?你凭什么和我交朋友?就凭这条小黄鱼?” “不是,是凭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年轻人深深的吸了一口烟:“高义真。” “谁?” 舒卓生大惊失色,“嚯”的一下站了起来,下意识的从包里慌乱的掏出了枪: “高义真森!哪个高义真?” “还有第二个高义真吗?”高远森每次觉得自己自称是“高义真”总是有些怪怪的感觉:“大汉奸高远森!” 舒卓生完全呆住了。 高义真! 他竟然有胆量来自己家里! “高义真!”舒卓生的手指放在扳机上,要不是刚刚才接到了电话,必须要活的,不能死的,否则的话,他恐怕现在就开枪了: “满城都在抓你,你居然有胆量到我这里来?” 他一边退后,一边来到了电话机前。 手刚刚触碰到电话,就听高远森缓缓说道:“打电话叫人吗?舒站长,你仔细的想想,我今天既然敢来了,会没有准备吗?你愿意慷慨赴死,难道也准备让你的老婆孩子和你一起遭殃?” 舒卓生的手僵在了电话上。 是啊,面前的这个人是高义真啊。 他既然敢大摇大摆的来到这里,那就一定有所准备了。 外面? 也许外面埋伏了他大量的人手吧。 “高义真,祸不及妻儿。”舒卓生咬着牙说道:“这点规矩难道你都不懂吗?” “祸不及妻儿?”高远森又笑了:“舒站长,你是力行社的特工,还是江湖好汉?难道不知道,我们这些当特工的,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人都敢杀吗?” 舒卓生有些后悔。 国内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他本来准备把老婆孩子也送到湘江去的。 可是,站里的事情太忙了,他还想着过几天再处理这件事。 可万万没有想到,高义真竟然出现在了自己的家中。 “坐下来,慢慢谈。” 舒卓生迟疑着,还是坐到了高远森的对面,可手里依旧握着那把枪。 “舒站长,你是站长,不是冲锋陷阵的特工。”高远森不慌不忙地说道:“论开枪,我肯定比你快。你别不信。” 舒卓生有些沮丧。 大汉奸高义真的资料,他也有。 在资料里,就有非常重要的一条,高义真此人出手非常快,在力行社特工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好手。 论用枪,自己只怕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看着舒卓生缓缓垂下了枪,高远森满意地说道:“这就对了,我说了,我是来和你交朋友,不是来打打杀杀的。” “交朋友?” 舒卓生死死的盯着他:“我们之间,绝对不可能成为朋友。我是力行社武汉站的站长,你呢?无非就是一个汉奸而已。我们之间,有什么可以多谈的?高义真,你走吧,今天,我只当没有看到过你。” 高远森一点动身的意思都没有:“何必那么急呢?这里,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可看起来,一时半会我是不会走的了。”、 一时半会不会走? 这是什么意思? “一时半会我是不会走的了。” “高义真”的话让舒卓生身子一颤:“你想要做什么?” “整个武汉都在抓我。”高远森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我虽然不在乎,可总是躲来躲去的,安稳觉都不能睡上一次。所以,我只能住到舒站长家来打扰了。” “什么?那不行。”舒卓生叫了出来:“这件事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是……” “你是武汉站的站长,怎么可能和我这样的人同流合污。”高远森帮他说了出来:“可现在既然我已经来了,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我想,你大概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如果被你们在武汉逼得走投无路,你说我会怎么样? 舒站长,这根金条,就是我给你的住宿费。一天,我在你这里顶多住一天的时间。时间一到,我就走。” 舒卓生面色铁青。 无数次的听到过“高义真”的名字,可是只要真正面对他,才会知道这个人真的是一个魔鬼! “身为特工,尤其是一名站长,家人总是他的拖累。”高远森又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比如你,有个年轻漂亮的老婆,有个乖巧的女儿,家庭和美,其乐融融,多好啊。 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也什么都不在乎……” 舒卓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高远森根本没有管舒卓生在那想什么: “所以,如果我现在这里这里和你的家人同归于尽,你会不会很心痛?” “你敢!”舒卓生大声叫了起来。 “轻点,小心吵到了你的老婆孩子。” 高远森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自己的外套。 两枚手雷,就挂在他的身上。 舒卓生一瞬间面色一片惨白。 “我不怕死,从我做这行开始,就已经不怕死了。”高远森重新扣好了口子,淡淡地说道:“我相信,你也和我一样不怕死。可问题出在你有家人拖累,我没有。我比你占优,对吗? 啊,我想起来了,你还有一个儿子在湘江,不巧的是,我在湘江一样很有势力,我随时随地都可以让你的儿子失踪,你愿意冒一下这个险吗?” 一层层的汗水,从舒卓生的额头上流下。 就如同高远森说的一样,他不怕死,如果必要的话,他现在就可以和高远森同归于尽。 等他死了,起码他的家人还可以得到一笔丰厚的抚恤金。 但是老婆和女儿呢? 那就不一样了。 “先生,吃点水果吧。”钱翠静端着一盘水果走了出来。 “谢谢。” 高远森彬彬有礼地说道。 “进去。”舒卓生的脸色很不好看:“我和客人谈点事情,没叫你不要出来。” “多么漂亮迷人的妻子啊。” 等到钱翠静一走,高远森叹息一声说道:“难道你真的忍心发生那种悲剧吗?” “高远森,你给我听着。”舒卓生的眼睛红了:“不要想伤害我的家人,否则我做鬼也都不会放过你的!” 做鬼也都不会放过我? 你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你,何况你死了之后呢? “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舒卓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一天,只有一天时间!时间一到,你就给我滚蛋!还有,等你走后,我会加倍对你的抓捕,你绝对无法离开武汉的!” “成交。”高远森愉快地说道:“我这个人说话算话,时间一到,我立刻就走,从此后你我如同陌路。舒站长也大可以加强对我的抓捕。 啊,对了,我敬你一尺,也希望你能敬我三分。不要企图在这里抓到我,也不要想着把你的老婆孩子弄走,否则,这里将会变成一片火海……” 舒卓生不敢冒这个险,绝对不敢。 他站了起来,恶狠狠的朝“高义真”瞪了一眼:“今天你就住在这里吧。” 高远森微笑着看着舒卓生气冲冲的回到了房间里。 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本子,拿出笔,在上面写道:“舒卓生,同意我住在他家,未来有叛变可能…… 这种人极其顾家,意志无法坚定……” 这,是个处座看的…… 写完这些,他站起身,来到电话前,拿起电话:“帮我接通顺公司……通顺公司?麻烦告诉下戴经理,苏北的客人在魏老板家等他……”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舒卓生肯定会把自己在武汉的消息告诉处座,处座一定会赶到武汉的。 力行社武汉站对外的牌子是长兴公司,而处座的办公地点,对外则是通顺公司。 处座一听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真正的叛徒 处座乘了一夜的车,下车的时候依旧精神抖擞。 一进到办公室,立刻把这里的负责人叫了过来:“有高远森的下落了吗?” “还没有。” “其它事呢?” “昨天晚上点,有个电话找您,说苏北的客人在魏老板家等您。我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去吧。” 处座的助手关好了办公室的门:“苏北的客人,是高远森和我们之间约定的暗号。魏老板?魏老板是谁?” 处座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笑意:“魏老板?除了舒卓生还有谁?他在内部的代号是‘魏国’。” 助手整个人都呆了:“难道,难道他在舒卓生那里?” “现在的武汉除了我们这里,还有什么地方是比舒卓生家里更加安全的吗?”处座收起了笑容: “在见到我之前,高远森会想方设法隐藏自己的。他很聪明,知道什么地方才是安全的。不过我没想通,他是用什么办法让舒卓生答应的?” 处座在那想了一会,也都没有想明白:“你立刻亲自去一趟,把高远森接出来。记得,不要惊动到舒卓生,不能让他察觉出高远森和我们之间有任何的一点联系。” “好的,我现在就去办。” …… 高远森早晨起来吃了一顿很不错的早餐。 舒卓生虽然阴沉着脸,可真的拿高远森一点办法也都没有。 他害怕自己家人的安危。 这个瘟神,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啊。 高远森喝着熬得很稠的稀粥,吃着鸡蛋,赞不绝口。 舒卓生在想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难道真的幼稚到以为过了今天就好了? 一个人一旦低头,那么一辈子头都很难再抬起来了。 舒卓生就是如此。 他,完了。 高远森有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有些卑鄙。 本来,舒卓生可以按照早就设计好的人生道路,很顺利的走下去。 可就是因为高远森出现在了武汉,他的人生轨迹被彻底的改变了。 他为自己的家人屈膝,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并没有什么错误。 但关键的是,他并不是一个普通人! 他是特工,而且是领导着很多人的特工头目! 既然做上了这一行,那么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任何人都是如此。 “你什么时候走?” 看到自己的媳妇离开,舒卓生立刻问道。 “为什么那么急着赶我走呢?” 高远森笑了笑:“我说过会在你这里住上一天的,现在,时间还没有到。” 舒卓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和一个汉奸在一起吃饭并不丢人。”高远森似乎对自己这个“汉奸”的身份一点都不回避:“也许有一天,你还会用上我呢?” 不会的,永远都不会的。 舒卓生一直都在心里暗暗发誓。 自己这次只是被迫的,从昨天晚上开始,舒卓生总在心里那么告诉自己,他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也被逼如此,他算不上背叛组织。 凌晨的时候,心烦意乱的他悄悄起身,拿出了包里的手枪,想要不顾一切的冲出去,干掉外面沉睡的高远森。 可是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子,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害怕高远森会拉响身上的手榴弹。 “让你的妻子和孩子及早的离开吧。”高远森忽然如此说道:“我是很认真说的,你是力行社武汉站的站长,身负重任,随时随地还会被人如此要挟,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难道你再一次的屈服吗?把妻子和孩子送到了国外,或者送到湘江,去和你的儿子汇合,也许能够避免很多事情的。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舒卓生的身子微微颤抖。 是的,该走了,不该继续留在这个地方了。 高远森决定再给舒卓生一个机会,如果他能够抓住这个机会,那么也许,自己在处座面前,会为他掩饰的。 他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和我说说武汉的情况。不要太具体的,简单一些,尤其是力行社方面的。” “你疯了?” 舒卓生差点叫了出来,可一想到妻子和女儿,他又放低了自己的声音:“我留你在这里,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你现在居然还要让我出卖组织的情报?你比我清楚力行社的规矩,比我清楚戴先生的脾气!” “我知道,所以我必须要让你说。”高远森漫不经心的解开了衣服的扣子。 “扣起来,扣起来。”舒卓生的面色变了,他在那里迟疑着,迟疑着,过了一会,语气有些艰难干涩地说道:“中日关系紧张,战争一触即发,武汉也可能被卷入到战火中,所以正在积极准备。我们也从全国各地调派来了大量的人手,增加武汉的情报防卫力量……” 这一刻,高远森心中的失望是可想而知的。 舒卓生昨天晚上已经堕落了,当他有了第一次的堕落后,他会变得无所谓。 你,完了。 “之前,戴先生还在武汉,给我们召开了会议。”舒卓生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的高远森心里在想什么:“战争爆发前我们的任务,战争爆发时我们的任务,以及……我是说的假如,一旦武汉沦陷之后,应当如何潜伏,戴先生都给我们做了详细的安排。可是,高义真,这些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告诉你的。” 不必了。 高远森在心里轻轻叹息一声。 如果自己需要,那么,再威逼利诱一下,你也一样会说出来的。 然而,从现在开始,你,完了! 你的前途,你的家庭,甚至是你的生命。 你真的以为戴先生会放过你吗? “我有的时候,觉得自己非常卑鄙。”高远森坦率的承认道:“拿家人来威胁对方,这是下九流的手段,可是有的时候,这种办法往往特有有效。如果有可能的话,你会比我还像一个汉奸!” “你放屁!”舒卓生忍不住骂出了一句脏话。 “你会的,一定会的。”高远森不动声色地说道:“试想一下,如果你的妻子和孩子现在落到了日本人的手里,他们以此来威胁你,你会跪在地上,向日本人乞求吗?” 舒卓生一句话都说出来了。 高远森帮他做出了回答:“你会的,你会苦苦的哀求,日本人不要杀了你的妻子和孩子,你会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然后,我们就是同一类的人了。汉奸高义真,汉奸舒卓生!” 舒卓生的脸色一片惨白。 他发现高远森说的话虽然非常难听,但也许,自己真的会那么做的。 “砰砰砰”! 外面,忽然响起了三声枪声。 舒卓生大惊失色。 他的妻子和孩子也惊恐的跑了出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进房间去,赶紧的,进房间去。” 舒卓生慌里慌张的把老婆孩子带到了房间里。 等他出来的时候,却发现,高义真已经不见了。 高义真呢? 他快步来到了电话前,拿起电话,却又迟疑在那半天没有动静。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高义真在自己这里的事情。 他拨通了电话:“我是舒卓生,刚才我家附近有枪声,立刻去查一下是怎么回事。” …… 高远森走了出来。 他朝周围看了看,街上一片的慌乱。 街对面,有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打开,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处座的助手。 高远森不慌不忙的上了车,关上车门:“戴先生到武汉了?” “是的,正在等着见你。” 助理说完,摇上车窗发动了轿车。 …… “戴先生。” 站在处座的面前,高远森恭恭敬敬地说道。 处座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地说道:“你,瘦了。” 你,瘦了。 这是很多人寒暄时候会说的话。 可是在处座的嘴里,却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没办法,要考虑担心的事情太多了。” “坐吧,想抽烟的话尽管抽。”处座的声音和颜悦色:“这次日本人派你来武汉,为的是得到我们的情报?” “是的。”高远森点了点头回答道:“战争迫在眉睫,日本特务组织的准备工作做的非常扎实,他们希望弄到中国全部大城市的所有情报。上海、南京、武汉……而我的任务是弄清楚武汉城里中国方面的军事部署。” 处座听的非常仔细:“很好,我已经派人在准备一份假的军事情报了,上面有国军在各个方位的军事部署,当然,为了掩护你,一些地方标记的,完全都是真的,甚至为了彻底引诱日本人上钩,我们还准备牺牲一些小的力量。” 战争中,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了吧? 很多人会成为牺牲品。 可是他们的牺牲,却能够为整个战役带来举足轻重的贡献。 “我现在还是很担心的。”处座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一旦战争爆发,日军肯定会发现,你提供的情报上,有很多地方都不对,他们很容易坏你提供情报的真实性。到时候,你会有暴露的可能。” “戴先生,那些是以后的事情了。”高远森却一点都不担心。 处座看着他,脸上闪过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这就是高远森,面对任何困难,从来都不会叫难。 “那好,你暂时在武汉多逗留一段时间。”处座很快说道:“还是住在盛石惠成那里,他的商社,我们已经严密监视了。只是,情报的获取方式,我们经过仔细的斟酌,决定由章朝为传递给你。” “他是谁?” “国防部的一个上校参谋。”处座冷笑一声:“他也是我们力行社的人,但我们发现,最近他把家人全部都送出了国外,而且还几次找借口申请调阅了武汉日本特务组织的情报。” 处座在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对他进行了试探,派出自己的手下,假装是日本方面的特工,和他进行了短暂的接触。 虽然当时并没有达成任何协议,但这条线已经建立好了。 “我考虑到你的处境,你也有可能要来武汉。”处座缓缓说道:“所以我派出去的那个人,谎称是你留在武汉的成员。你毕竟来过一次武汉,发展出了一两个成员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高远森很想说出自己的感激。 在行动之前,处座已经提前帮自己安排好了那么多的事情,这可以让自己最迅速最安全的完成任务。 自己的确是个孤胆英雄,不被人理解的活跃在日本人的心脏部位。 可是在自己的身边,有太多的人在为自己服务。 而很多人,还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当抗战胜利的那一天到来,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果可能得到公开,那么,自己一定会大声的告诉每一个人: 自己所有取得的一切,靠的都是无数人的牺牲。 “这件事情进行的一定要谨慎。具体的行动,我会派我的助手通知你的。每天下午,你都去一趟‘汉口茶楼’,逗留不超过三十分钟,除了我的助手之外,任何企图和你取得联系的人都是假冒的。” 处座说完在那里略略停顿:“昨天,你是住在舒卓生那里的?” “是的。”高远森冷笑一声:“我用舒卓生的家人威胁他,他很快就屈服了。而且就在今天上午,他向我透露了你们刚刚召开会议的主要内容。” 原以为,处座听到这些话会非常的生气,但他没有。 他反而深深的叹息了一声:“一个站长,尚且如此,你又怎么能够让所有的特工,都为了这个国家慷慨赴死呢?力行社的一些重要人物,我们早就控制住了他们的家人,为的就是防备他们叛变投敌的时候有所顾虑。 有些知道这些事情的人,总还是用大道理说,这是不人道的,这换不来他们真正的忠诚。可是如果我们不把他们的家人控制在手里当人质,恐怕现在早就出现纷纷大批投敌的现象了。 舒卓生啊,也是力行社老资格的特务了,从力行社时候开始,就跟着我,他不怕死,也不贪财,我总以为他是靠得住的,可是他也有缺点啊。” 是人就一定有自己的弱点,而如何抓住这个人的弱点,才是最重要的。 “他已经不可信了。”处座忽然面色一沉:“我会尽早除掉他的。” 高远森立刻说道:“戴先生,除掉他是肯定的,但请把这件事交给我吧。” 处座在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他想要做什么,微微点头说道:“这样也好,起码可以让你在日本人那里立下一个功劳。不过……” 高远森笑了笑:“如果他能够向上面反应,我曾经住在他家,那么他还罪不至死,顶多就是把他的职务都给免了。可是,我确信他,不会这么做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将会协助你 每个人都有侥幸心理。 舒卓生的侥幸心理在于,高远森是个大汉奸,他肯定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泄露出去,等多自己日后,再成为高远森的要挟对象而已。 而且,如果他能够抓到高远森,一定会尽快处死他的。 这样,所有他的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都可以被永远的隐藏了。 …… 一晚上都没有回来,让盛石惠成担心到了极点。 现在,他从特殊的渠道得知,力行社已经知道高远森来到了武汉,正在部署秘密抓捕。 就在昨天,他的商社也遭到了一些人的搜查。 还好高远森及时发现端倪,离开了。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会去哪里。 一天一夜都没有高远森的消息了。 一旦他落到中国人的手里,自己怎么交代? 司令官阁下那里又该怎么交代? 还好,到了第二天晚上的时候,高远森终于回来了。 “高先生,你去了哪里?我以为你出事了。” “没事,我去躲了一下。”高远森并没有说出自己在舒卓生那里藏身一晚上的事情:“盛石君,有没有什么吃的?我真的饿死了。” 在处座那里,真的是一点东西都没有吃,处座显然忽视了这些小事。 “好的,请稍等。” “再给我弄点酒。” 不一会,盛石惠成就弄了几道菜和一瓶酒。 “请吃吧。” “陪我喝点。” 高远森给盛石惠成的面前也倒上了酒:“昨天一个晚上,今天一个白天,我都在和力行社的那些人周旋着,顺便看了一下武汉的情况。” “没有被人发现吗?” “他们想发现我?”高远森冷笑一声说道:“我现身武汉的消息泄露,是非常偶然的情况。可是如果他们想要抓我,恐怕还没有这个办法。” 盛石惠成的心里,对高远森是真心的佩服。 武汉啊,全城都在动员,就连自己在武汉生活了那么长的时间,现在也都不敢轻易出去。 可是“高义真”呢? 他从来都没有在乎过。 盛石惠成端起了酒盅: “高先生,你的勇敢和智慧,让我深深敬佩,请喝了这一杯。” 高远森把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 盛石惠成一边帮他斟酒,一边问道:“高先生,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发现?” “我联系上了我在武汉的人。” 高远森的话让盛石惠成一怔,他在武汉居然有人? “我会想办法搞到支那军队在武汉的整个军事部署,当然这需要一点时间。”高远森说的非常肯定:“而且,到时候需要你的配合,我会需要动用到一大笔的资金。” “放心吧,高先生,资金方面绝对没有问题。” “还有,力行社在武汉站的负责人舒卓生。”高远森忽然提到了这个名字:“他是主要负责抓捕我的,而且刚刚上任不久。我在考虑如果我们把他除掉,会不会在力行社内部引起震动?” “什么?” 盛石惠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高远森居然想干掉力行社在武汉站的站长? 太疯狂了。 这不光会引起轰动,而且会让力行社上下完全震撼的。 一个堂堂的站长,居然无法保护自己? “您,您想怎么做?” 盛石惠成难以置信的问道。 “我暂时还没有想好。”高远森淡淡的回答道:“我需要先摸清楚舒卓生的生活规律,然后再寻找下手的机会。” 舒卓生在经过了昨天晚上的惊吓之后,肯定会特别注意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吧? …… “戴处长。” 一听说刚刚离开武汉的处座,又回来了,而且要召见自己,舒卓生不敢怠慢,赶紧趁车来到了处座在武汉的办事处。 “老舒啊,武汉的情况怎么样?”处座非常顺口的问了一句。 “一切都在按照之前会议的部署进行着。”舒卓生赶紧回答:“我们加强了监视,并且提升了特工等级,请戴处长放心,武汉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那就好。”处座交叉着双手坐在那里缓缓说道:“按照你的资历,早就应该当上站长了,可是一直拖到现在,实在没有办法,空缺不好找啊。” “戴处长,我绝对不敢有任何埋怨的意思。” “那就好,武汉是大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站点,有你老舒在这镇守,我还是非常放心的。”处座说的风轻云淡:“战争转瞬就会爆发,我们这些力行社特工,能够做的事情也只有这些了。 如果战争爆发,日本肯定会垂涎武汉,这里势必要陷入到一场苦战之中,到时候,就无分士兵还是特工,人人唯有一死以报国家而已。 当然,我们和士兵还是有不同的。如果武汉不守,士兵们还可以撤退,准备下一场的血战,但我们这些特工中的很多人,却要留在这座城市,继续和日本人周旋到底。抛头颅,洒热血,尽忠报国,总想着要不辜负这个国家才行,你说是不是啊?” “戴处长说的是。”舒卓生慷慨激昂地说道:“我早已经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了。” “那就好。”处座说到这里,忽然问道:“我听说高义真出现在武汉了?” 舒卓生身子微微一颤,随即便镇静的回答道:“是的,您一走,他就出现在了武汉,是他过去在上海时候的一个部下发现的,我已经下令武汉所有特工,以抓到高义真为优先目标,决不能让他活着离开武汉。” “这点,我在电话里已经指示过了。”处座还是不动声色地说道:“高义真这个人,为日本人卖命了很久,他很重要,有不少的情报,所以要尽量抓活的。” 高远森说过,如果舒卓生能够坦白昨晚的事情,那或许还可以放他一条生路。 处座也真么做了。 可舒卓生并没有把握好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机会。 舒卓生绝不会允许“高义真”活下去的。 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杀了这个人。 哪怕,因此遭到处座的处罚也在所不惜。 否则,以处座的脾气来说,如果知道自己收留了高远森,还说出了力行社的会议内容,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具体的,你是武汉站的站长。”处座居然笑了一下说道:“该怎么做你比我更加清楚,放手去做吧。对了,明天晚上,我要召开一次特别会议,你记得准备来参加。” “好的,戴处长,我肯定准时到会。如果没有什么其它事的话,我先走了,站里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处理呢。” “去吧,去吧。”处座挥了挥手说道。 看着舒卓生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处座忽然冷冷的笑了一声。 …… 高远森检查了一下武器,然后小心收好。 “高先生,你确定不需要有人帮你吗?”盛石惠成还是有些担心的:“整个武汉的力行社都在抓捕你……” “没有关系。”高远森起身,淡淡说道:“就算再把上海的力行社调来,他们也没有办法抓到我。盛石君,一个真正的特工,总是要面对无数风险的。” “您真的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啊。”盛石惠成丝毫也都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崇敬。 没有人能像“高义真”那么勇敢。 没有! 当武汉被征服后,自己,一定要把“高义真”在这里勇敢的行径,让指挥官阁下,让所有的人都知道。 是的。 那是一个帝国真正的英雄! …… 高远森走进了汉口茶楼。 即便到来的战争阴影,还是影响到了茶楼的生意。 客人寥寥无几。 “先生,您几位?” “有位了,二楼。” “哎,您二楼请。” 高远森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那,坐着一个穿着长衫,礼帽放在一边的人。 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个人就是自己的联络人了。 为什么? 因为高远森太熟悉这个人了,而且和他见过不止一次的面。 处座的助手! 高远森怎么也都没有想到,派来和自己联络的,居然会是他。 在他的对面坐下,处座的助手把面前的一盒烟往前一推:“抽烟。” 高远森点上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和你认识那么久,我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 “那重要吗?”助手淡淡笑了一下:“你可以叫我小孙,小王,小李,叫什么都可以。我们只是因为任务而在一起,离开后,你继续当你的间谍,我还是戴先生的助手,之后即便在路上我们相遇,也会装作互不相识。知道我姓什么叫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高远森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 “戴先生派你来和我联络?” “是的,在武汉,从现在开始一直都是我和你联络。”助手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你的身份,必须要绝对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在戴先生身边很久了,如果你的身份泄露,那么,戴先生第一个会杀了我。” 高远森轻轻的出了一口气。 “好了,说正事吧。”助手继续放低了声音:“那个上校,叫章朝为,有资格接触到绝密的国防情报。为了配合你的任务,我们正在加紧制定一份假的武汉军事部署,并且计划在后天,召开军事会议,宣布军事部署……” 好家伙,为了配合自己的计划,连军委会也都牵扯了进去。 “戴先生没有和军委会说出你的身份,只是说我们力行社准备进行一次迷惑作战,以配合正面战场,军委会的陈长官也同意了。”助手继续说道: “章朝为会参加的,而且我们给他充分的空间用来获得完整情报。现在,他和我取得了联系,并且知道了我是你在武汉的手下。记得,我的名字叫‘郑金水’,代号‘焰火’。在力行社的时候就是你的部下,你第一次进入武汉的时候,被你成功策反了。” 高远森牢牢记住了这些。 “此后,我会在几日后,让他与你见面。”助手按灭了烟蒂:“具体怎么做,就是你的事情了。” “嗯,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高远森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我听说章朝为的家人都已经被送到国外去了?” “是的。”助手平静地说道:“可是,像这样的卖国行径,他的家人一定也会受到牵连,无论他们跑到了哪里,都不会逃过力行社追杀的。” 说完,在那沉默了一会:“有些话本来我不该告诉你的,可是,我很佩服你,一个人当间谍没有什么奇怪的,但要在如此的敌视中,忍受着自己人的追杀继续潜伏,让我不得不尊敬你。 高远森笑了笑。 “听我说。”助手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很出色,完成了很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是你潜伏的时间越长,暴露的可能性也就越大,这是第一点原因。 第二点,是戴先生担心你迷失自己。长期的潜伏,对于人的精神是一种巨大的折磨,有的时候,你会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潜伏间谍,还是真正本来就是一个汉奸?” 高远森明白了。 他一直都在扮演一个不是自己的自己。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慢慢的迷失在这个角色了,会忘记了自己的任务,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使命。 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之前,在东北,曾经就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一个潜伏间谍,在长期潜伏之后,终于崩溃了,成了一个真正的汉奸。 “请回去告诉戴先生。”高远森凝视着对方:“高远森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身份,我知道应该做些什么,知道什么时候活着,什么时候死去。 ”“我明白了,我会把你的话一字不漏的告诉戴先生的。”助手的眼里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不过,虽然你临时奉命潜伏,可是你终究还是上海区的行动科副科长,我想这次任务完成之后,戴先生会调你回去的,相信我。” 他拿起礼帽站了起来:“对了,今天晚上,戴先生会召开武汉站特别会议,舒卓生也会参加的。会议结束的时间,是晚上的11点。” “明白了。” 高远森也起身:“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再见。”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一个成功的“汉奸” “您,您真的准备去暗杀舒卓生。” 盛石惠成难以相信。 之前,以为“高义真”只是说说的而已,但绝对没有想到他竟然当真了。 而且,行动的如此之快。 “我的敌人,一定要干掉。” 高远森的语气波澜不惊:“舒卓生不是想抓我吗?那么,他可以安心的死了。” 盛石惠成精神大振:“请一定要带上我,高先生。” 他在武汉潜伏了很多年,一直都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成绩。而“高义真”的到来,绝对会改变这一切。 他将和“高义真”一起,创造出间谍史上了不起的成绩。 “当然可以,如果你不怕死的话。” “不怕,高先生,跟着你,我什么都不害怕。” “那么,准备一下,再带两个人,晚上9点集合。” “是!” …… 舒卓生很早就来到了会场。 戴处长主持的会议,如果你迟到的话,会给他留下非常恶劣的印象。 之前就是有一个副站长,开会的时候迟到了十分钟,结果过了几天,他出了一些小岔子,直接被免除了副站长的职务。 处座认为,身为一名特工,还是领导,连最起码的时间观念都无法遵守,那么,他还能做什么呢? 所以自从那次之后,一旦遇到处座召开的会议,就再也没有人敢迟到了。 …… 高远森喝下了最后一杯酒,看了一下时间: 8点30。 “人手都召集齐了吗?” “是的,两个都是跟我在武汉潜伏了很久的,枪法很准,而且绝不怕死。一旦刺杀结束,他们将和我负责掩护高先生撤退。” “是我们两个一起撤退。” 高远森纠正了一下:“盛石君,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在帝国占领支那之前,一定要好好的活着,我们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谢谢你,高先生。” 盛石惠成带着无比的感激。 可是如果这个时候,他能够听到高远森的心声:你这个笨蛋,我还不舍得你死……那时候,他又会是怎样的想法呢? …… 会议准时召开。 说的内容无非就是老生常谈。 日本人一定会进攻武汉,在前线酣战的时候,力行社特工应该如何协助正面战场云云。 处座之前在很多会议上,都已经反复强调过这点了。 但每个人都还是非常认真的做着笔记。 舒卓生有些心不在焉。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发现高远森的踪迹? 他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还有,他还会去自己家吗? 自己的老婆女儿该尽早的拿牌他们到湘江去了。 一旦抓到高远森,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把他立刻除掉,让他开不了口说话,并且在戴处长的面前,还能够为自己开脱呢? 处座具体在那说些什么,他并没有听进去多少…… …… 高远森看了一下时间,晚上10点。 一边的盛石惠成和他的两个部下,对“高义真”简直佩服到了极点。 这里就是力行社武汉站总部的对面啊。 高远森居然胆子大到直接跑到这里来刺杀? 这里不断的有军警和便衣路过。 无论是谁,过来查一下的话,他们就全完蛋了。 “你们想不到我会在这里刺杀,那些人一样也想不到。”躲在墙角的拐弯处,高远森旁若无人的点着了一根烟:“很多时候,要想顺利的完成一个任务,比的就是谁的胆子大。” 盛石惠成发誓,等到帝国占领武汉,自己一定要想方设法到高先生的手下去做事。 在他的身边,一定能够学到很多的。 一定…… …… 会议终于结束了。 参加会议的特务们,一个个站了起来离开。 “舒站长。” 舒卓生正想也跟着离开,处座却叫住了他。 “什么事,戴处长?” “有几分文件,似乎描述的不太清楚,你给我解释一下。” 舒卓生当然不敢怠慢。 现在,是晚上10点30…… …… “会议结束了,全都出来了,怎么还没有看到舒卓生?” 盛石惠成有着着急:“会不会出事了?舒卓生得到了消息?” “耐心,盛石君,一定要耐心。”高远森看起来根本就不慌张:“如果舒卓生得到了消息的话,那么现在我们都已经被包围了。” …… 终于和处座解释清楚了。 晚上11点。 想着家里的老婆孩子,舒卓生恨不得立刻赶到家里去。 司机和两个保镖一直在会议室外等着。 “去把车子开来。” 舒卓生急切地说道。 …… “那是舒卓生的司机,准备!” 高远森猛的扔掉了烟蒂,拔出了手枪。 身边的三个日本特务,也全部都拿出了冲锋枪…… …… “可以走了,舒站长。” 舒卓生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他和其他人一样,绝对想不到,在力行社武汉站的总部对面,竟然有人大胆到会在这个地方进行一次刺杀…… …… 出来了! 当看到舒卓生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高远森笑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开来,距离舒卓生还有不到十米。 身边的两个保镖,已经走上两步,准备车一停就开门了。 就是,现在! 高远森猛的冲出,抬枪,射击! 清脆的枪声,划破夜空。 他看到,舒卓生一头就栽倒在了地上。 保镖大乱,一个保镖一下扑倒在了舒卓生的身上,另一个赶紧掏枪。 可是,三挺冲锋枪同时发出了嘶吼,压得两名保镖根本无法抬头。 “撤啊,撤啊!” 盛石惠成一把拉住了高远森:“撤啊!” 然后,对着那两名枪手一鞠躬: “拜托了!” …… 两名枪手被完全包围了,其中一名受了重伤。 根本没有办法逃跑了。 但现在的他们,却觉得非常的骄傲。 能够为高先生而死,那是一种光荣。 而且,他们还杀死了力行社武汉站的站长。 值了,什么都值了。 现在,是到了为大日本帝国和天皇陛下效忠的时候了。 “开枪吧。”那个受了重伤的枪手说道。 “砰”。 他的同伴拔出手枪,在他的心口开了一枪。 接着,他倒转枪口,塞到了自己的嘴里,心里默默的念着: “大日本帝国万岁!天皇陛下万岁!高先生,能够和你共事那是我的荣幸。” 然后,他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 “力行社武汉站站长舒卓生惨遭刺杀……” 报纸上,铺天盖地的都是这样的消息。 凶手只有一个: 日本人! 武汉群情汹涌。 日本人竟然混入了武汉,刺杀了力行社要员! 严惩凶手,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呼声,响彻在武汉的大街小巷。 每个武汉人的情绪都被彻底的调动起来了。 舒卓生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但起码他也有欣慰的地方。 他受到了一个英雄般的葬礼。 几乎,大量的民众都来为他送行。 在他们的眼里,舒卓生就是一个誓死和日本人抗争到底的大英雄大豪杰! “真相,又有谁知道呢?” 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外面自发组织起来的送葬队伍,处座的声音很低:“又有谁能够想到,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几乎就成了一个汉奸呢?” “起码,他死的值了。”助手的声音同样不高:“他是因为高远森的出现死的,大约,在此之前,高远森已经设计好了他的想法了吧?” “高远森的态度?” “他的态度非常坚定,绝无叛变可能。” “嗯,我没有看错他。”处座轻轻叹息一声,离开窗口:“这是一次潜伏,也是一次考验,等到任务完成后就把他调回上海去吧。” …… “这是空前的大捷,机关长阁下!” 南京,佐佐木大武兴奋地说道:“支那人的报纸上已经证明,力行社武汉站站长舒卓生被击毙身亡。高义真刚刚去武汉没几天,居然做出了这么振奋士气的举动。” “是的,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河边宁次郎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奇迹啊,真的是一个奇迹啊。之前潜伏在武汉的机关长是?” “盛石惠成。” “是的,盛石惠成。”河边宁次郎满意地说道:“他在武汉潜伏了那么长的时间,一直没有建立什么大的功勋,可是高义真呢?杀死了舒卓生,现在的力行社,一定是人心惶惶,士无斗志了吧? 高义真这个名字,会好像一个恶灵一样,不断的在他们身边盘旋,当他们走上战场,企图和帝国为敌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想到这个恶灵,会左右的看看,这个恶灵,什么时候会出现自己的身边?” 机关长阁下给予了高远森很高的嘉奖。 河边宁次郎在那想了一下说道:“想办法和武汉的高远森取得联系,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好的,机关长阁吓,我立刻就去办。” …… …… “干杯!” 直到现在为止,盛石惠成都还陷入在兴奋之中。 太了不起了,真的太了不起了。 没有想到,刺杀真的已经成功了。 现在,武汉所有的力行社特工,一定都处在惶惶不安中吧? 能够在高先生的手下办事,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啊。 “这杯酒,献给为我们牺牲的特工吧。” 高远森把杯子里的酒洒到了地上:“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他们的名字是……” “不要告诉我。”高远森打断了他的话:“等到帝国在支那的战争全面胜利之后,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所有的日本人,他们为了帝国做出了怎样的牺牲啊。” 盛石惠成的眼眶湿润了。 他发誓,如果现在高先生要自己牺牲的话,他一定不会有任何迟疑的。 那是一种巨大的光荣。 “力行社一定想要为舒卓生报仇,现在武汉街头已经变得非常危险了。”高远森的神色凝重:“而且我们刚刚损失了两个人,力量被极大程度的削弱,让剩下的人谨慎从事。” “是的,我会吩咐他们的,请放心。” “我来武汉,主要的任务是获得武汉的军事部署。”高远森看起来在那沉吟着说道:“之前,我留在武汉的棋子,代号‘焰火’,已经取得了一定的进展。他联络到了支那军委会的一名高级官员,正在想办法安排我们见面。盛石君,我让你安排的资金主准备好了没有?” “请稍等。” 片刻功夫,盛石惠成拿来了一只箱子,打开:“这里是五百两黄金,五千美元的现金,无论对于谁来说,都是一笔巨款了。如果还不够的话,我还能够想办法设法弄到钱。” “够了。” 高远森看都没有看这些钱:“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吧?” “什么?谢谢,高先生,谢谢!” 盛石惠成大喜过望。 这是一份巨大的功劳啊。 一旦得到了支那军队的军事部署情报,将来论功行赏的时候,肯定也会有自己一份的。 高先生本来完全可以自己单独完成这个任务。 可是现在却把自己给带上了,这让他根本无法想象。 盛石惠成根本就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激。 从现在开始,只要好好的跟着高先生,无论高先生让自己做什么都无条件的去做就是了! …… 舒卓生之死让整个武汉城变得空前团结起来。 每个普通人,都知道日本人的魔爪已经伸到了武汉,每一个人都处在了危险之中。 而在力行社内部,高义真,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头号通缉目标! 不杀高义真,誓不罢休! 当汉奸能够当到这个地步,也算是罕见的了。 高远森在武汉的活动,变得越来越危险起来了。 任何的一点疏忽,都会让他陷入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且,没人会在这个时候为他平反。 高远森过的非常谨慎小心。 可是,即便是他,也感受到了深深的压力。 有人跟踪! 从一出门,高远森立刻感觉到了这一点。 而且是两个人! 跟得非常紧,非常有经验。 应该是老特工了。 前面有条巷子。 如果现在自己进去,藏身其间,等到他们上来,直接解决掉他们? 这个想法很快被高远森自己所否决了。 一个老资格的特工,往往都是力行社的优秀人才。 他们该好好的活着,要死,也要死在和日本人战斗的时候。 而不是让自己来杀了他们。 也许自己的这个想法,会让自己陷入到更大的危险中。 可是,高远森却一点都不在乎。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份被“出卖”的情报 像他这样的人,有哪一分钟不是生活在危险中的? 他开始朝着人流量比较大的地方走去。 在那两个跟踪者,和他们的同伴完成汇合之前,必须要摆脱他们。 前面的米店里,不少的人在抢购大米。 粮食永远都是普通人最关心的一样东西。 尽管政府一再三令五申强调,不许趁乱囤积商品,然而那些黑心的老板,却从来都不会顾忌到政府的命令。 在他们的眼睛里,金钱就是一切。 其它什么物价飞涨,民众的死活,和他们一点关系也都没有。 今天,这家粮店开始限量出售大米,价格高出了昨天三成,可是那些老百姓根本就不在乎。 越快买到,就能够越早解决生计问题。 几个警察,搬着凳子坐在那里,负责维持秩序。 能出什么乱子呢? 高远森缓缓的靠近了粮店。 后面的两个人,就在不远处的地方暗中观察着自己。 高远森来到警察面前,掏出烟:“老总,借个火。” 说完,还给每人发了一支烟。 看到这个人这么懂事,一个警察笑眯眯的拿出洋火递给了高远森。 高远森点这里烟,在还洋火的时候低声说道:“老总,后面那两个鬼鬼祟祟的人,我刚才听到他们在说日本话。” “什么?” 几个警察“嚯”的站了起来,立刻朝着那两个力行社特工冲去。 高远森笑了。 他立刻拔足飞奔。 “站住,站住!” 两个特工正想追,几个警察已经出现在了面前。 “做什么?” 领头的警察敢说完,已经举起警棍恶狠狠的落了下来。 “啊!” 一个特工捂着脑袋蹲到了地上。 接着,那些警察对他们拳打脚踢,领头的警察狠狠的唾了一口: “他妈的,老子虽然被别人骂,但好歹也是一个中国人!” …… 高远森进了饭店里的一个包厢。 处座的助手“郑金水”,和一个四十来岁,穿着长衫,满脸写着紧张的中年人已经在了。 一看到高远森进来,郑金水立刻站了起来:“您来了。” 那个中年人也带着几分惶恐站了起来。 “坐吧,坐吧。” 高远森却一点都不在意。 等到几个人坐定,郑金水大声说道:“伙计,上菜!” 三个人默然无言。 等到菜上齐了,郑金水特别交代了一下伙计:“没有我叫你不要进来。” 包厢的门一关上,郑金水立刻说道:“这位就是高先生……高先生,这位是章朝为章先生。” 就是那个准备投敌的上校? “高先生,久仰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郑金水和章朝为一下变得紧张起来。 “不要害怕,自己人。” 高远森站起身,打开了门,拎着一个包的盛石惠成走了进来。 重新关好了门,坐下,高远森点着了一支烟说道:“章先生,明人不做暗事,我就是你们到处再抓的高义真。” 当确认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高义真”,章朝为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别害怕,我高某人要杀的,只是力行社特工。”高远森微微一笑:“今天,我是来和你交朋友的。这位,也是我的朋友,日本朋友,盛石惠成!” “盛……盛石先生,你好。” 因为紧张,章朝为变得有些口吃起来。 盛石惠成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要交朋友,总是要拿出点诚意来的。”高远森一伸手。 盛石惠成立刻会意,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了厚厚的一叠日元。 “日元一万,当做是我们的见面礼。” 高远森把日元一下推到了章朝为的面前。 这一来,章朝为的情绪多少平复了一些,他毫不迟疑的收起了钱:“高先生,谢谢,谢谢。” “我的诚意,已经给你了。”高远森不紧不慢地说道:“章先生的诚意呢?” 章朝为略一沉吟:“不知道高先生要什么样的诚意?” “情报。”高远森脱口而出:“章先生一定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我也知道章先生是做什么的。我要什么,何必直说?” 章朝为点了点头:“高先生,国民政府为了应对有可能爆发的战争,所作出的部署大致是这样的……” 他把未来的作战部署全部说了出来。一边的“郑金水”,听的是勃然大怒。 身为堂堂的国军上校,怎么厚颜无耻到了这个地步? 这些,全部都是机密啊。 所有的努力,因为一个叛徒的出现,却让敌人轻而易举的掌握到了绝密资料! 而反过来想一想,他也对高远森正在做的事情充满了尊敬。 高远森很耐心的听他说完:“章先生,老实说吧,这些情报,即便不需要你,我也能够轻易弄到。我需要更加值钱的……” “我不明白高先生说的更加值钱的是什么意思?” “武汉的全部兵力部署,各火炮阵地,狙击阵地的详细情报……” 当高远森说出了这个要求,章朝为的眉头紧紧的锁在了一起:“高先生,这恐怕有些强人所难了吧?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上校,这些情报都是那些将军们掌握的,你让我到哪里去弄?” “你有办法的,章先生。” 高远森笑了:“你一定有办法的。明天,军委会将会在武汉召开军事会议,章先生作为高级作战参谋,也一定会参加会议的。” “你怎么知道的?”章朝为大吃一惊。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吗?”高远森淡淡笑了一下:“如果我连这些情报都不能掌握,还怎么在武汉城里呼风唤雨?” 章朝为沉默了一会:“高先生,一旦这些情报泄露,日后追查起来,我是会掉脑袋的。” “章先生现在做的事情,就是要掉脑袋的事情。”高远森的手指轻轻的叩击了一下桌面。 盛石惠成立刻再次从包里拿出五根金条放在饭桌上。 “黄金五十两。”高远森看都不看这些黄金:“这些当成定金,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十倍!” 章朝为的眼睛亮了。 自古以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自己冒着那么巨大的威胁,和日本人取得联系,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赚钱? “我会想办法的,我会想办法的。”章朝为死死的盯着这些黄金,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不是想办法,而是一定要做的。”高远森趁热打铁:“章先生,你也不用担心什么,只要我得到我需要的,我会把你送出国。日本、美国,想去哪里都可以。戴先生和他的力行社就算是再厉害,难道还能跑到国外去抓你?你带着老婆孩子隐姓埋名,天王老子都管不到你。” “是的,是的。”章朝为连连点头。 “瞧,合作愉快。”郑金水给几个人的酒杯里倒上了酒:“来,来,我们喝上一杯。” 高远森喝了一杯酒,放下杯子:“章先生,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可对于不讲义气的朋友,我也从来不会心慈手软的。那个舒卓生的事情你恐怕也知道了,我也不瞒你,舒卓生就是被我干掉的。 你拿我当朋友,我把心剖出来给你都可以。可你要是出卖我,天涯海角我也会追杀你。别说你是个国军的上校,就算你是个将军,上将,我要想追杀你,也都易如反掌。章先生,请你牢牢记住我的话。” 一层层的冷汗,在章朝为的背后冒出。 那种强大的压力,现在也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你放心吧,高先生,我这个人,说到做到,绝对不会三心二意的。高先生尽管等我的好消息就是了。” “那就好。”高远森站了起来,边上的盛石惠成也赶紧跟着站起。 高远森一拱手说道:“那我就等着章先生的好消息了!” …… 几天后。 高远森喝着茶,听着戏,悠然自得。 一边的盛石惠成紧张到了极点。 他怎么也都想不到,“高义真”居然胆子大到了这个地步,跑到了人流量极大的茶馆来进行接头。 虽然武汉开战在即,可是纵使这样,茶馆里每天都还有不少的老客人。 “不用担心,镇静点。”高远森注意到了盛石惠成的紧张:“我想,力行社的那些人,想法和你是一样的,怎么也都想不到,满城被通缉的人,居然跑来喝茶听戏了。” 说的轻松,万一呢? 盛石惠成嘀咕了声。 “安心看戏吧。”高远森指了指那个小戏台:“要说武汉的茶馆还真是大方,居然舍得请戏班子,虽然是只有夫妻俩的草台班子,可多少也得花一笔钱啊。” 盛石惠成哪里有心思听戏?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看一旦出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跑出去。 自己可以出事,但“高义真”绝对不能落到力行社的手里。 时间在那一分一秒的过去。 盛石惠成愈发的变得不安起来,他用很低的声音说道:“那个章朝为会不会反悔不来了?” “耐心,耐心。” 高远森却一点都不在意:“任何事情都要有耐心,一个有耐心的人,是一定会得到回报的。” 盛石惠成好奇到了极点。 高远森究竟是如何做到在任何的情况下都镇定自若的? 反正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都做不到的。 等了一个多小时的样子,茶馆门口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章朝为! 他还是穿着灰色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礼帽,压得老弟,手里还夹着一个公文包。 他大约做梦也都想不到,高远森居然会约自己在这样的地方见面。 左右打量一下,看到了高远森和盛石惠成,急忙快步走到那里,坐了下来,嘴里还有一些抱怨: “这里,也太……” “危险了?”高远森帮他说了出来:“没有关系,这里安全的很。会议开完了吧?” “开完了。”章朝为的声音能够放得多低就有多低:“昨天开了一整天的会议。” “东西呢?到手了吗?” “都在这里了。” 章朝为把公文包悄悄的放到了桌子角那。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高远森居然拿起了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了几张文件看了起来。 章朝为和盛石惠成都是大惊失色。 这……这简直不能用胆大包天来形容了。 高远森的心,难道是用钢铁锻造成的吗? 高远森大约的看了一下:“很好,东西可以给章先生了。” 盛石惠成也拿出了一个包,放到了桌子上: “黄金五百五十两,另外,额外再给你五千美金以做奖励。” 章朝为大喜过望,只是他可没有高远森那么大的胆子,只敢打开包,看了一眼,又赶紧合好: “高先生,如果可能的话,请你兑现诺言,尽早把我送到国外去吧。” “我会的,等我的消息吧。” 目送着章朝为离开,盛石惠成悄悄问道:“高先生,需要我安排把他送出去吗?” “送出去?”高远森冷笑一声:“一个堂堂的上校参谋一旦失踪,你认为国民政府的人会没有疑心吗?” 盛石惠成顿时会意,脸上闪过了一丝笑容。 “走吧。” 高远森拎着公文包从容的站了起来…… …… …… 章朝为被解下了眼罩。 这是哪里? 这些人是谁? 为什么要绑架自己? “你们是谁?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章朝为吼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一个平和的声音响起,接着,灯亮了。 章朝为遮了一下眼睛,等适应了灯光,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郑金水”! 而坐在那里的那个人,他也认识: 处座! 章朝为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戴处长,您这是和我在开什么玩笑呢。” “我从来不开玩笑。”处座平静地说道:“章朝为,军事会议的情报你送出去了没有?” “什么军事会议的情报?”章朝为一片慌乱:“戴处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何必呢?”“郑金水”淡淡地说道:“难道到了现在,你都猜不出这是怎么回事吗?” 章朝为的声音有些颤抖:“你……高义真……假的?” “到目前为止,你是为数不多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处座冷笑着说道:“高远森,是力行社的高级间谍,潜伏在日本人的身边。他需要向日本人提供一份军事部署情报,所以我们就特别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 章朝为完全的明白了。 自己被当成了一枚棋子。 而且是蠢笨无比的棋子。 “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啊。”处座居然轻轻叹息一声:“为了让你顺利的获得完整的情报,并且看起来非常合理,我们想了很多的办法才能够成功的。能够让我也为你做事,章朝为,你还是可以很得意的。” 章朝为“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戴处长,是我一时昏了头,我有罪,我有罪,你放了我,我保证不把这件事说出去。高远森……不,我不认识什么高远森。” “高远森是个英雄,一个真正的英雄。” 处座的助手走到了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任何人都不能泄露他的身份,但你偏偏就知道了,所以……” 他一把扼住了章朝为的脖子,死死的掐住。 章朝为拼命的挣扎着,可是无论如何也都摆脱不了。 渐渐的,他的舌头开始伸出,眼睛也瞪大了。 又死死的扼了好大一会,助手这才松开了手。 章朝为的尸体重重的摔落到了地上。 “推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处座的声音是如此的冷漠:“这样的人,看着让我觉得恶心。” “是的,戴先生,我知道了。” 助手扛起了章朝为沉重的尸体,然后缓慢的走了出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她怎么会来的? 一份份的文件放在桌子上。 高远森和盛石惠成仔细的检查着这些文件。 盛石惠成脸上狂喜的表情,根本不加掩饰。 这是多大的功劳? 身为一个老资格的特务,他太清楚了。 而这一切,都因为一个人 高远森! 那个总是能创造出奇迹的高远森! 那个无所不能的高远森! 此时,武汉全部军事防御部署,就在自己面前。 “想办法,送出去。”高远森抽着烟,缓缓说道“盛石君,拜托你了。” 盛石惠成一怔。 这个时候,因为舒卓生的死,满武汉都在那里抓捕凶手,现在,谁能够离开武汉,那就代表着安全。 谁留在这里,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落到力行社手里。 那会意味着什么? “高先生……”盛石惠成着急地说道“这份情报,是你费尽心思弄到手的,现在,你在武汉的任务已经完成,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请你带着情报离开,把我留在这里吧。” 高远森笑了一下“不,还是我留下来吧。” 看到盛石惠成还要争辩,高远森淡淡地说道“就这么决定了,我是河边机关长派来的,我将最后一个离开武汉!” 盛石惠成站了起来,对着高远森深深鞠了一躬“高先生,我是一个日本人,而您是中国人,我必须要坦诚的说,之前,我没有看得起任何一个中国人,但是您的出现,改变了我的想法。 您的无所畏惧,从我见到您的时候就彻底的震撼了我。但那时候,我对您还仅仅只是敬佩,然而这次,我却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情。 一个愿意为了同伴,尤其这个部下还是一个外国人,您却…… 无论如何,都请您在武汉一定要注意安全……” 高远森笑了笑。 他留在武汉,是因为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 可是,这却赢得了日本人的尊重。 武汉。 他站起身,来到窗边,向着外面看去。 真好。 这是中国人的地方。 …… 虽然武汉城里对于高远森来说,处处都充满了危险,可他一点都不在乎。 相反,他的心里竟然有种古怪的踏实感。 在自己的土地上,身边,都是流着和自己想同血脉的同胞。 这样的感觉,真好! 抓住? 真的被抓住又有什么呢? 他坦然无私。 他是一个真正的中国人! 被打死? 高远森发现自己的心理也许真的有点问题。 他甚至有些渴望。 起码,死在自己人的手里,总比身份暴露了,死在日本人的手里要强上许多。 那个人? 高远森忽然停下来脚步。 那个人的背影……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二十四小时前。 因为舒卓生之死,处座临时指派了齐建山为力行社武汉站代理站长。 而齐建山到任的主要任务,就是继续执行舒卓生之前制定的“飞鸟计划”。 根据可靠情报,日特机关在半年前,秘密向武汉派遣了一个特务小组。 最关键的是,这个特务小组,并不隶属于日本武汉机关。 也就是说,就连盛石惠成都不知道这个特务小组的存在。 舒卓生虽然最终背叛了自己的信仰,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和民族,但是在高远森出现之前,他还是尽心尽责做事的。 当他知道这个日特小组的存在后,迅速展开积极侦破,并且和其中的一个日特情报人员取得联系。 最重要的是迅速的侦破他们在武汉到底有多少人,有什么样的目的,他们的领导者是谁。 这个计划的代号就是“飞鸟”! 而齐建山上任之后,必须继续执行这一计划。 “我资深情报人员江元申,长期担任武汉军事物资仓库主任,代号‘奔马’。”情报科科长文富佩介绍道: “半个月前,他的表弟廉竹行,向他介绍了一个朋友,据说是从广西来的,身份是一个商人,叫袁威以,三个人一起喝了几顿酒。 江元申还是很有经验的,他发现每次喝酒,袁威以总会有意无意的向他询问一些关于物资仓库的事情,这不是一个商人应该多过问的,所以江元申就起了疑心,做了汇报。 当时,舒卓生怀疑,这个叫袁威以的,就是那伙潜伏到武汉的日特组织一员,所以他命令江元申严密监视,查探出全部真实情报。 江元申有个女儿,叫江小凤,其实也是我们的特工人员。廉竹行和袁威以介绍过,江小凤的身份,一样是在屋子仓库当保管员,所以袁威以说要请他们父女再吃一顿饭。 为了进一步加深袁威以的信任,江元申答应了,饭局就定在明天。不过几个小时前出事,江小凤突发急病进了医院。” 齐建山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万幸的是,袁威以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江小凤,而江元申的表弟在之前也被我们控制了,经过突击审讯之后,他全部都交代了。” 其实,廉竹行倒还真不是个汉奸。 他在政府部门担任一个小官,有点权力,平时喜欢吃吃喝喝,也正是因此这样才认识了袁威以。 两个人很快就成为了朋友。 廉竹行喜欢吹嘘,说自己的表哥多么多么有权,袁威以竭力鼓动,让他和江元申见到了面。 在力行社的威逼利诱之下,廉竹行答应成为间谍,负责帮助江元申。 “那么,看起来现在就是江元申的女儿江小凤了?”齐建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点。 “是的。”文富佩很快回答道:“由于袁威以从来没有见过,所以我们决定从力行社内部挑选一个出来冒充江小凤。 也是巧了,正好从上海调下来一批特工进行对武汉情报工作的加强,而江小凤也在上海上过学,所以我们就挑选出了一个女特工。 这个人叫贺月彤,以前是个学生,他父亲是个奸商,在上海被抓了,贺月彤也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加入到了力行社上海站,本人也没有什么问题。” 齐建山在那沉吟了一下:“把贺月彤叫进来。” 没过多少时候,贺月彤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齐建山上下打量一下:“贺月彤?” “报告长官,是的。” “你要执行的任务,知道了吗?” “是的,长官。” 非常的有朝气。 “贺月彤,我很满意你。”齐建山缓缓地说道:“中日之间矛盾几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战争迟早都会爆发。我们这些情报人员,虽然不能直接去正面战场,但是我们有自己的方式。这次的任务非常重要,我希望你能够协助江元申,顺利完成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 文富佩拿出了一份资料:“这是江小凤的资料,你拿回来,好好的研究一下,一定要把你的身份扮演好。” “好的,长官。” 看着贺月彤走了出去,齐建山开口说道:“这次的任务,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疏漏,一定要尽快的破案。” “放心吧,齐站长,江元申是老资格的特工了,他知道该怎么处理,我担心的只是廉竹行和贺月彤,他们没有经验,一旦露出破绽的话那就麻烦了。” “那就要看江元申的现场反应了,希望,他能够平安的取得对方的信任吧。” …… 那个人是贺月彤啊! 高远森看到那个背影,立刻便认了出来。 贺月彤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上海吗? 奇怪了。 自从上次见面,不知道多少时候没有见到过她了。 高远森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悄悄的跟在了她的身后。 他发现,贺月彤真的变了很多。 上次,他抓住贺月彤的时候,她还是个热血冲动的刚入行的学生。 而现在呢? 在走路的时候,她会不断的停下,然后借故回头看一眼。 这是确保有没有人在那跟踪自己。 一般的跟踪者,早就已经被她发现了。 不过,今天跟着贺月彤的,却是高远森。 高远森要跟的人,哪里有跟丢的道理? 他看到贺月彤进了一家药材店。 高远森在一个拐角处,点着了一根烟。 这里,是武汉力行社的一个接头点。 在外面等了有二十来分钟的样子,贺月彤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装束。 之前,穿的是学生装,可是现在,却穿了一身旗袍。 有任务在身吗? 高远森皱了一下眉头。 贺月彤似乎在等什么人。 高远森看了看,身后,有个黄包车夫正在那蹲在那里吃东西。 他来到了车夫的面前。 “老板,要用车吗?” 高远森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金条,扔给了他。 车夫整个人都傻了。 金条啊。 小黄鱼,十两黄金啊。 高远森一边解着衣扣,一边说道:“你的车,你的衣服和帽子,我全部都买下了。” 黄包车夫完全就呆了。 他的这辆黄包车,是问车行租的,有保人,每天都要上缴租金。 可是有这么一条小黄鱼,自己都可以开一家小小的车行了啊。 他摇了一下黄金。 真的。 高远森冷声说道:“换不换?” “换,换!” 黄包车夫动作麻溜的脱下了身上的衣服。 今天这是怎么了啊,不光得到了十两黄金,还有自己长到那么大都没有穿过的洋服啊…… …… 江元申出现了。 “爸爸。” 贺月彤亲热的叫道。 从现在开始,她就是“江小凤”了。 “来了啊。江元申也是一脸的慈祥。 伸手拦住一辆黄包车,先送贺月彤上去:“一叶楼。” 黄包车夫一声不响,拉着车就走。 江元申这才又重新拦了一辆黄包车…… …… 贺月彤大概做梦也都不会想到,正在那里卖力拉着车的人,就是高远森! 她也更加不会想到,高远森居然会在武汉,而且正在执行潜伏任务。 她现在唯一在乎的,就是一会见到袁威以的时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怎么才能扮演好“江小凤”的这个角色。 绝对不能出现一点差错。 这可是自己的第一个大任务啊…… …… 贺月彤为什么会来武汉? 那个和她在一起的男人是谁? 高远森拉着黄包车,奔跑的速度很快。 他的脑海里不断转过一个接着一个的想法。 武汉? 现在,很多意想不到的人纷纷出现在了这里。 也许,还会有更多的人出现的。 但是,这不是贺月彤这样的女学生应该参与的。 一直到了现在为止,高远森依旧把贺月彤归纳到了女学生的行列中…… …… 一叶楼到了。 贺月彤掏出了票子。 “谢谢小姐。” 高远森压着嗓子,戴着草帽低着头,接过了钱。 贺月彤没有任何的怀疑。 等到后面江元申的黄包车也到了,两个人一起进了饭店。 高远森停好了黄包车,在边上的烟摊用刚刚拿到的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蹲在路边,拆开前,给自己点上一根抽了起来。 一叶楼饭店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是她们进这家饭店见谁? 高远森一边抽着烟,一边仔细的观察着周围。 卖香烟的小贩没有任何问题,有生意的时候热情招呼,没生意的时候就和边上擦皮鞋的孩子聊着天。 在那悄悄拦下路人低低说话的,是烟摊那出来拉客人的。 那些都是地下烟摊,专门提供人吸食鸦片的。 这和高远森也没有任何的关系。 那个卖水果的?还有那个买水果的? 绝对的有问题。 两个人一个看起来在买,另外一个好像在热情的推销。 但其实两个人一直都在警惕的监视着周围,不时的还用很快的速度低低说上几句。 买家买了几只苹果,慢吞吞的走着,眼神,不时的朝着一叶楼看上一眼。 高远森站起了身。 一个拉黄包车的,绝对不会引人注目的…… …… 在拐进一条弄堂的时候,高远森忽然加快脚步。 手里拎着苹果的人,猛然警觉。 正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高远森猛的把他推到墙上,一只胳膊用力按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刀,对准了他的咽喉: “从现在开始,我问你一句你回答一句。” 还没有等那人反应过来,高远森的右手一松,在他腰间一抄,一把手枪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一抬头,那人一怔,脱口而出: “高先生?” 高远森一瞬间也怔在了那里。 第一百三十六章 秘密任务 那人欣喜若狂:“高先生,我是浅木一元,南京来的特工。我曾经在南京河边机关长那里见过你,可是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您一定不会记得我的。” 南京来的日本特工? 高远森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你的上级是谁?” “村口正次,啊,我们都是南京特别行动队的。”浅木一元和盘托出。 高远森看了看他:“你们怎么会来武汉?有什么任务?来了多少人?” “一共来了十一个。”浅木一元根本不暇多考虑一些什么:“这次,是由村口正次少尉指挥,秘密潜伏武汉的,具体的任务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高先生,我是奉命监视一叶楼附近有什么可疑情况的,每五分钟换一次班,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真的是太好了,不管我们执行的是什么任务,我想都可以顺利的完成了。” 高远森问的很详细。 但显然浅木一元知道的情况很少,根本就问不出什么来。 就连他们住的地方,也都是经常变换,很多时候都是村口正次临时决定的。 高远森点了点头:“辛苦了,小心点。” “会的,我会的。”浅木一元一迭声地说道。 高远森倒转枪柄,把枪还给了浅木一元。 可就在他接枪的一瞬间,高远森的手忽然朝前一递。 那把刀锋利的扎进了浅木一元的咽喉里。 接着,他又迅速一拔,朝着边上一让,躲过了喷溅而出的鲜血…… …… “这位就是袁威以先生。” 一进入雅间里,早就等着的廉竹行立刻起身介绍:“袁老板,这两位,一位是我的表兄江元申,一位是我的外甥女江小凤。” “啊,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袁威以站了起来,连连拱手:“早就听廉先生说过,江先生那是政府要员,今日有幸得见,不胜荣幸,请坐,请坐。” 等到几人坐定,袁威以又说道:“江小姐如此美貌,都是武汉出美女,那是断然没有错的。” 贺月彤嫣然一笑:“我虽然生在武汉,但在上海上学,若不是父亲召唤我回来,只怕就在上海定居了。” “繁华上海,花花世界,那是好的。”袁威以笑着说道:“来,来,请喝酒,请喝酒。” 几个人在那喝了一会,江元申牢牢记得自己任务,装成漫不经心样子随口问道:“袁老板来武汉来的不是时候啊,现在武汉方面盘查的非常紧,这个时候哪里有什么生意可做?” “江先生当官那么定是一把好手,但对做生意就不是太懂了。”袁威以微微一笑:“越是乱的地方,商机越多,若不冒险,怎么能够赚钱?” “袁先生做的是哪行?” 袁威以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走私。” “那是一定发财的了。” “发财谈不上,但多少赚上几个总还是可以的。”袁威以又敬了一杯酒,放心酒盅说道:“我听廉先生说,江先生是专门管军需仓库的,那可是最有油水的地方,江先生难道从来没有想过靠着这个发财吗?” “我是政府官员,岂能做这样监守自盗的事情?” 江元申面色一正,随即又是一声叹息:“现在放眼整个武汉,管的紧啊,前些天,还有一个管仓库的,监守自盗,被发现了,直接被拖了出去,到现在都还生死不明。 哎,辛辛苦苦当官,谁不想发财?可这财不好发,难啊。说个笑话,就算我偷运出仓库里的物资,卖给谁都还不知道呢。” “江先生难道忘记我是做什么的了?”袁威以一笑:“我可是走私的,我为什么冒那么大的风险?一样是为了发财啊。江先生,你如果有这个心思,东西我来帮你变卖,什么都可以,所有的风险我来承担。 我们这些走私的,和你们这些政府官员当然无法相提并论,但也有自己的路子,总之绝不出卖合伙人就是了。任何物资,我们都可以先行付款!” “真的?你们可以先行付款?”江元申似乎一下来了兴趣。 “当真。”袁威以的声音略略加重:“我都说了,风险我来承担,江先生,有没有兴趣合作一下?” 江元申沉默不语,贺月彤知道自己演戏的时候到了:“爸,你还这么犹犹豫豫的,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钱啊?我在仓库里做,整天日晒雨淋的,你看看,我的皮肤都黑了。 人家想到美国去,可去了美国,我又不知道该做什么,还不得到处用钱啊。现在有那么好的机会,你要是不抓住那不是傻了啊。” 袁威以一听这话,趁热打铁:“要去美国?那简单的很,去美国所有的手续和费用我来帮柴小姐想办法。那美国可是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啊。柴小姐,只要能够悄悄的做上几笔,将来什么也都不用愁了。” “爸爸。” 贺月彤撒娇的挽住了江元申的胳膊:“我管的仓库里,不是有一大批的药品吗?拿出一部分来,在账本上做点手脚,专门查账的老马,又是你的老下级了,咱们再分给他一点好处,谁能查的出来?” “还是江小姐会做生意。”袁威以连声恭维:“这药品,现在是市面上最紧缺的物资了。江先生,江小姐,如果你们能够弄出来,那可是一大笔钱啊。” 江元申在那想了好大一会,这才似乎下了决心:“这事呢,做是可以做,但却绝对不能心急了,万一泄露,那是掉脑袋的罪名啊。袁老板,你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好好的想想办法。” “我最近会一直住在武汉,江先生只管慢慢来想办法好了。”袁威以看起来一点都不心急:“对了,还有人托我弄一批炸药,江先生看看有办法没有?” 炸药? 江元申吃了一惊:“这些可是军事物资,袁老板要这么危险的东西做什么?” 袁威以声音再度放低:“我做生意,什么人都做,不管他是干哪行的。广东那边,有批海盗,横行海上,谁都拿他们没办法,最近,他们想去湘江做票大的,所以在满世界的找炸药。 江先生,都说贩卖药品是最赚钱的,可是现在啊,武器炸药才是真正值钱的。江先生如果能够弄到,最少可以翻上十几倍获利啊。” 江元申看起来听的心动不已,可又迟疑着说道:“就算我能帮你弄到,你也不好运出去啊?现在进入武汉都查的非常严,炸药啊,那么大的东西一查当场就得露馅啊。” 袁威以微微一笑:“江先生何必担心?我们这些做走私的,既然有本事买,就有本事运出去,这点江先生完全不必担心。价格方面,随便江先生开价也就是了。” 江元申在那沉默半晌,似乎才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好吧,我可以去试试,但是,袁老板,我丑话可说在前头,一旦出事,和我可一点关系也都没有啊。” “江先生只管放心就是了,我们这些做走私的,那是最讲义气二字的!” 江元申、廉竹行、江小凤离开了。 袁威以坐在那里似乎在那沉吟着什么。 “村口……” 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说了,在武汉,任何场合都要叫我袁老板。” “是的,袁老板,谈妥了吗?” “我总觉得有些问题。”“袁威以”缓缓说道:“那个廉竹行,在说话的时候变现的非常奇怪,眼神躲闪,不敢和我做正面交流,和之前的那个人判若两人。我怀疑……”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下:“晚上的时候,把他带到我们现在的住处,我要从他身上,知道他到底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是的,袁老板,我立刻就去办。” …… 回去的时候,贺月彤不知道,自己上的还是高远森的车。 现在的高远森已经基本清楚,贺月彤为的是村口正次这些日本人来的。 但是这些日本人冒险进入武汉的目的是什么? 有什么样的阴谋? 一无所知。 也许只有当着村口正次的面才能知道。 到了目的地,贺月彤下了车,付了钱。 高远森不敢久留,拉着车就走。 正准备进门的时候,贺月彤忽然回过了头。 那个黄包车夫已经不见了。 奇怪,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他的背影有一些眼熟呢? …… 廉竹行根本就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袁威以又约他出来,说有要紧的事情商量。可他一到袁威以说的地点,立刻被绑架了。 “袁老板,袁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被绑在一张凳子上的廉竹行,满脸惊恐之色。 “廉先生,说吧,那个江元申和江小凤到底是什么人?” 坐在他的面前,袁威以缓缓问道。 “是我的表哥和外甥女啊。” 廉竹行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这当然没有瞒过袁威以。 他身后的一个人走到了廉竹行的面前,对他笑了笑。 然后,忽然猛的一拳挥到了他的脸上…… …… 廉竹行被打的满脸都是血,两颗牙齿都被打掉了。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廉竹行喘息着,哀求着。 “说吧,廉先生。”袁威以依旧语气平缓:“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真的很不喜欢有人对我说谎。如果我还是不能听到真话,那么,今天你会死在这里的。” “不,不要!”廉竹行绝对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他怕死,怕疼,怕的要命,对于死亡的恐惧,甚至已经让他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我说,我全部都告诉你们,你们不要杀死我……前几天,力行社武汉站的文富佩找到了我……” 他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没有一丝一毫敢遗漏的。 力行社发现了。 袁威以皱起了眉头。 这对于他们的任务来说,真的就有些麻烦了。 “最后一个问题。”袁威以缓缓地说道:“今天白天出现的那个江小凤,真的是江元申的女儿?” “是的,是的。” 廉竹行总算还没有完全放弃自己的良心。 “很好,我喜欢和我配合的人。” 袁威以对他的部下使了一个眼色。 一把刀,刺进了廉竹行的心脏里。 他就这么死了。 “现在该怎么办?袁老板?” “装作我们都不知道这件事,继续和他们演下去。” 袁威以做了一个决定:“现在,力行社的人也很想知道我们到底要做什么,他们不会轻易对我们动手的,既然这样,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好的,袁老板。对了,高木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袁威以眉头皱了皱。 他的这些部下,不会在外面流连忘返忘记回来的。 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好了。” 他的另外一个部下闯了进来。 “冷静,这样像什么样子?”袁威以很是有些不满:“不要忘记你的身份。” “是的。但是我把白天得到消息,在一叶楼附近的一条弄堂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下午的时候,我想方设法混进了武汉警察局,看到了那具尸体,是浅木一元的……” “什么?” 这次,连袁威以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怎么回事? 浅木一元死了? 被谁杀死的? 力行社的? 不像。 力行社的人只会生擒他,不会杀了他的。 而且,即便真的是力行社的人做的,浅木一元的尸体又怎么会在警察局里? “难道是街头斗殴,或者是抢劫?” “不,绝对不是。我看到了高木的尸体,手法非常利落,咽喉部位,一刀致命,绝对是专业人士做的。就连我们,也都无法做到这么干净利落的杀人。” 专业人士? 特工? 到底是谁? 袁威以觉得脑袋里有些混乱。 难道,还有第三股势力吗? “袁老板。”那个部下小心的建议道:“要不要和武汉机关取得联系?有了他们的帮助,能够极大程度减少我们的压力。而且我听说高远森高先生也在武汉城里。” “不,不能找他。” 袁威以微微的摇了摇头。 在接受任务的时候,他的上级本田大尉再三交代,这次是秘密任务,包括南京机关长河边宁次郎在内都不能够知道。 因为,一旦被他知道,也许这个任务成功后的功劳就不再是他们的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暴露了 本田兽也对这次任务非常在意。 他需要一个接着一个的功劳,来提升自己的地位。 袁威以在那考虑了好大一会:“全部分发武器,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一个人单独外出,必须两人一组。一旦被力行社的人发现,在不可能逃脱的情况下,自杀以报效天皇陛下,绝对不能让自己落到中国人的手里。” “是的。” “严密监视着江元申和江小凤。”袁威以觉得有些疲惫,这次武汉任务绝对没有那么轻松,也许还会遭遇到很多困难的: “一旦他们和我们开始联系,就意味着力行社也准备行动了。看起来,我们已经暴露,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硬来了。” 硬来,是任何一个特工都不愿意看到的,这意味着风险将会大大的增加。 可是到了这个地步,袁威以也顾不得许多了,对于他来说,任务就是任务,必须要坚定的完成,没人任何值得商量的余地。 尤其是,本田大尉对自己充满了期待啊! …… 高远森安静的坐在那,手里端着一杯酒。 江元申、江小凤去一叶楼,是去和日本人见面的,那么就是说,力行社已经开始监视住这些日本人,一旦摸清他们的任务和具体的人手后就会动手实行抓捕了。 只是,从酒楼出来的时候,江元申身边的那个男人?高远森并不知道那个人叫廉竹行。 那个男人脸上似乎带着慌张,还不时的和江元申低低私语。 他很害怕。 这样的人,往往很容易露馅。 村口正次会注意到这一点吗? 会的,一定会的。 他肯定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一旦发现了廉竹行的异常,他会怎么做? 不,我会怎么做? 高远森放下了酒杯,站了起来。 我会约他出来,然后抓住他,严刑拷打。 廉竹行绝对不是那种坚贞不屈的人,他会交代出一切的。 那么,力行社的计划就将完全暴露。 村口正次又会怎么做呢? 高远森一瞬间,把自己的身份从“廉竹行”变成了“村口正次”。 我会将计就计,把江元申和“江小凤”骗出来。 慢着,日本人为什么要盯着江元申? 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战略物资仓库主任? 那里面有什么日本人感兴趣的东西? 武器? 弹药? 不会的。 他拿起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我是高经理,你今天给我送来的货不对啊。好的,好的,我等你。” …… 有人在那轻轻敲门。 三声短的,接着又是三声急促的敲门声。 高远森打开了门。 穿着风衣,戴着礼帽,处座的助手迅速闪了进来。 “安全?” 高远森收好了枪,关上了门。 “安全。” 处座助手直接问道:“那么急着要和我见面,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有些事,力行社武汉站是不是正在进行什么计划?” “是的,‘飞鸟计划’,一伙日本人进入了武汉城。啊,这也是之前舒卓生在死前制定的计划。” 高远森根本就不关心这些:“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们开始和日本人进行正面接触,是一个叫袁威以的商人……” “那是个日本人,真名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是叫村口正次。” 处座的助手一惊。 高远森是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干掉了一个他的手下。”高远森在那沉思着:“这伙人,是南京特别行动队派来的。目的是什么,我暂时也不知道,恐怕连村口正次的手下也大多不知道。” 他抬头看向了处座的助理:“最近,武汉有没有什么重要物资运送进来?” “有。”处座助手的声音放得很低:“炮弹,很多基数的炮弹,全部都是战略储备物资。”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高远森终于知道这些日本特工想要做什么了:“运送到武汉炮弹的事,早就已经泄露了。日本特工想摧毁这批炮弹!” 处座助手大吃一惊:“不可能,存放炮弹的仓库非常隐蔽,而且那里戒备森严。” “日本人一定已经知道了确切的地点,也已经想到了办法。”高远森冷笑一声:“现在,村口正次唯一欠缺的,就是炸药,他可以带进武器,但绝对没有办法带进那么多的炸药!江元申是战略物资仓库主任,他那里有办法弄到炸药!” 处座助手听的心惊肉跳,这些日本人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还好,江元申是我们的人,村口正次这些人,是没有办法得逞的。” “未必,未必。”高远森喃喃说道:“如果我猜的没有错,廉竹行现在已经落到了日本人的手里。他已经叛变了。日本人一旦知道了江元申的真实身份……不好,赶紧给江元申打电话……” 处座助手立刻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帮我找一个江元申……还有江小凤。” 在那焦虑的等了一会,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声音,他仔细的听着:“知道了。” 放下电话,转向了高远森:“和你判断的一样,江元申和江小凤,都不在。” “他们觉得可以和日本人取得联系,可以引诱他们上钩了。”高远森的面色有些不太好看:“可是,当他们挖陷阱的时候,村口正次提前给他们挖好了陷阱……村口正次会怎么做?” 他看起来若无其事,其实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心里再次把自己变成了“村口正次”。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说道:“如果我是村口正次,我现在会把江元申和贺月彤骗出去,然后绑架他们,在晚上的时候,强行进入物资仓库,得到炸药。” 他们会这么冒险的。 这些日本特工,为了完成任务,会不择手段,哪怕自己全部都死光了,他们也在所不惜。 即便他们无法炸毁弹药仓库,那么多的炸药,在武汉城里任何一个地方引爆,都绝对会引起巨大的死伤和惊慌。 “我立刻……”处座助手说到这里,忽然发现了一些什么:“你怎么知道那个江小凤就是贺月彤?她刚刚才到武汉不久,武汉站的代理站长齐建山临时决定安排她去卧底的。” “我第一眼看到她的背影,就开始跟踪她了。”高远森淡淡地说道:“在上海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她了,还在她的家里面吃过饭。那个时候,她还是个热血冲动的女学生,可是没有想到,短短的时间,她也成了一名特工。” 处座助手这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立刻回去,通知加强物资仓库的警戒,村口正次一旦出现,正好实行抓捕,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但愿吧。”高远森默默地说道:“他们手里有人质……” 处座助手当然知道,那个人质就是江元申和贺月彤。 高远森绝对不会去关系江元申的生死,只是贺月彤? 难道,高远森这次也动感情了吗? 不会的,不会的。 处座助手随即便否认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也许,也许是别的原因吧? 一定的。 …… 江元申和贺月彤决定行动了。 他们决定和袁威以展开“合作”,然后一点点的揭开他们的真面目,把他们一网打尽。 已经和文富佩做了汇报,文富佩同意了他们的方案,并且调拨出了几名特工,对他们暗中进行保护。 廉竹行一直没有联系上。 去他住的地方找他,邻居告诉江元申,昨天有个姑娘来找廉竹行,他出去后就始终没有回来。 哎,这个人。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在那里想着玩女人? 江元申有些无奈的离开了。 他一走,邻居立刻关上了们,美滋滋的数起了手上的钱。 刚才,有人找上自己。 只要按照他说的去糊弄来找廉竹行的人,这钱就是自己的了…… …… 只能自己来了。 江元申打了一个电话给池志成,双方约好了见面的地方。 江元申和贺月彤在那焦虑的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人呢? 就在他们越来越不耐烦的时候,一辆轿车却停在了他们的面前,车窗摇下,司机对着他们说道: “跟我走,袁老板等着见你们。” 江元申和贺月彤迟疑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 “快,跟上。” 负责保护他们,力行社的那个队长立刻说道。 …… 要带自己去哪里? 江元申坐在车上,一声不响。 车子开的很快。 贺月彤也有一些紧张。 这可是她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 凭借女人的直接,她有一些不太好的感觉。 可是她却没有办法说出来。 如果高远森在这里? 她的脑海里莫名其妙的冒出了高远森的名字。 怎么会想起这个人? …… 见鬼,前面的车究竟要去哪里? 后面紧紧跟着的力行社特工有些烦躁。 停车了,停车了! …… 车子猛地停了下来。 到了? 可还没有等江元申和贺月彤反应过来,司机回身,手里拿着一把枪对准了他们。 “这是什么意思?” 江元申刚问出这问题,两边车门都被打开了,几个枪口同时对准了他们。 而在后面,已经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 停下了? 特工刚想下车,周围却出现了四个人。 四枝冲锋枪同时枪声大作。 子弹密密麻麻的打在了轿车车身上…… …… “瞧,这些都是力行社特工。” 袁威以看着轿车里被打成马蜂窝一般的特工,很满意地说道:“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帮你们了,江先生。” “力行社特工?”江元申苦笑着:“原来我已经被他们盯上了?袁先生,还好你发现的早,要不然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江先生,我觉得这样真的没有意思。”袁威以缓缓说道:“你去找廉竹行了,对吗?真是遗憾,廉竹行已经死了,当然,在死前他交代了我想知道的一切。” “不,我……” “够了,不要再演戏了。”袁威以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你们要抓日本人?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就是大日本帝国的特工!” 说完,他举枪,对着江元申的大腿就是一枪。 江元申惨呼着倒在了地上。 一边的贺月彤,面色惨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混蛋!” 袁威以蹲了下来,用滚烫的枪口捅进了江元申的伤口里。 江元申痛不欲生,他听袁威以说道: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大日本帝国的特工村口正次!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是死在这里,当然,在死之前,你会亲眼目睹你的女儿是怎么被我们蹂躏的……” 女儿? 江元申一瞬间就明白了。 廉竹行虽然出卖了自己,但却没有告诉日本人自己和贺月彤之间的真实关系。 “第二,带我们去物资仓库。”村口正次面露狰狞:“这样,等我们找到了需要找的东西,我会放了你们的。” 不会的,不会的。 江元申心里一遍遍的告诉自己。 一旦把他们带到了物资仓库,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会杀人灭口的。 可是现在,自己最要紧做的,就是怎么活下去。 然后再寻找办法,解决掉这批日本特工。 “好!” 江元申喘息着:“我答应你,但你保证,得手后就放了我们。” 袁威以收起了枪,满意地说道:“江先生,我们是朋友啊,身为朋友,我为什么要伤害你呢?” 说完,他站了起来:“来人,帮江先生处理一下伤口。还有,把那辆车上,力行社特工的证件完全都找出来。原田。” “在。” “分乘四辆车,你带着江元申,在第一辆。一旦出现意外,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请放心吧,村口队长,我会和那些支那人同归于尽,保护你们撤退的。” “拜托了。” 日本人迅速开始行动起来。 四辆偷来的轿车开出。 江元申被带到了第一辆轿车上。 而贺月彤,则和村口正次一起,乘坐到了最后一辆轿车上。 村口正次坐在后排座,看了一眼身边的贺月彤:“江小姐,合作,只有合作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和你的父亲能够好好的和我们合作,我保证,一定不会轻易伤害你的。” 贺月彤冷冷的哼了一声,一句话也没有说。 特工生涯一点都不浪漫,相反处处都充满了危险。 比如这次,部署的那么周密,可结果却还是出乱子了。 刚才,在那个司机用枪对准自己的时候,就应该和他拼命,大不了同归于尽。 落到这些日本人的手里,一定生不如死。 贺月彤竟然隐隐的有些害怕起来。 她不怕死,但却怕要面对的那些侮辱。 毕竟她是一个女孩子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任务失败 四辆车组成的车队出发了。 现在,拉开车门,猛的跳下去? 当贺月彤心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就听到一边的村口正次冷冷地说道: “我劝你,不要企图逃跑,当你拉开车门的时候,我就会把你的手打断。瞧,我们有十个人,而且都是饥渴了很久的男人,有些可怕的事情,如果你一定要尝试一下,我也不介意。” 贺月彤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宁可死,也不能遭受那些可怕的侮辱。 她只是一个女孩子啊。 …… 高远森平静的站在那里,手里举着望远镜一直都在看着前方。 “全都安排好了?” “全都安排好了。” 高远森放下了望远镜:“日本人会狗急跳墙的。尤其他们在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逃的时候。如果你是村口正次,你会怎么做?” 处座助手摇了摇头。 “如果我是呢?”高远森点着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如果我是村口正次,一定会威逼着江元申来物资仓库…… 不会全在一起,这可以避免被一锅端,他们会分乘几辆车,村口正次一定会在最后一辆。那是相对来说最安全的。 如果发生意外,他们该怎么逃跑?从哪逃跑?附近所有的路,只有左面的那条是最适合乘坐车辆逃跑的……” 说到这里,高远森的眉头一皱:“你在这里负责监视。” “你呢?” 高远森扔掉了烟蒂:“我在这里,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更加不能抛头露面,让任何人看到我,所以,我想我可以去做一些别的事情。” 处座助手没有阻拦他。 高远森做的任何事情,总是有他的理由的…… …… 晚,8点。 几个看守仓库的士兵打着哈欠,有些无精打采。 一个少尉走了过来:“都给我精神点,一个个像什么样子!” 士兵们赶紧挺直了腰杆。 一个车队远远的出现了。 “警戒,警戒!” 少尉赶紧叫道。 车队停了下来。 第一辆车的车窗摇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人,很配合的掏出了一份证件。 少尉接了过来。 力行社的? 这点倒不稀奇,力行社的人经常会来这里检查情况。 “下车,检查。” 少尉非常尽忠职守。 后排的车窗也摇了下来,一个人探出头来:“孙少尉。” “江主任?”少尉一怔,赶紧一个敬礼:“江主任,我不知道你在车上。” 江元申笑了一下:“这些兄弟,是来做例行检查的,突发检查,我这刚吃好晚饭就被给拉来的,放行吧。” “好的,江主任。”少尉把证件还给了那个力行社特工,对着他的兄弟们挥了挥手:“放行。” 原田非常满意。 村口队长说的没错,只要控制住江元申,进出物资仓库根本就是畅通无阻的。 …… 不对,不对。 村口正次觉得有些不对。 门口站岗的,一共只有一个当官的,和三个士兵。 那么大的物资仓库啊? 他之前很多次的来这里踩过点,仔细观察过这里。 白天的时候,大门口方向,至少有五个人。 而到了晚上,前面四个,后面还应该有三个。 而且还架设着机枪。 现在,后面的那三个人呢? 为什么无缘无故的不见了? 任何异样,对于一名优秀的特工来说,都必须要引起足够的警觉。 “停车。” 村口正次忽然说道。 车子停了下来。 “怎么了?”孙少尉走了过来。 司机从驾驶位上下来:“出毛病了,可能是轮胎那里。” 孙少尉“哦”了一声,也没有特别在意。 今天也是奇了怪了。 三个小时前接到命令,说大门口的岗哨调整一下,三个手下和那挺机枪,要暂时换防进去。 到了晚上,力行社的人又莫名其妙的来了…… …… 村口正次摇下了车窗,点着了一根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他一直都在观察着周围。 距离自己几十米远的地方,是一排排小型仓库,用来堆积一些小物资的。 平时,村口正次在附近山上观察的时候,这些小型仓库外面总悬挂着几盏灯。 可今天为什么连灯都没有了? 黑漆漆的一片? 有问题。 “山田。” 村口正次低低的呼唤了一声。 山田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来到了车窗前。 “为什么还没有修好!”村口正次大着嗓门训斥了一句,然后迅速压低声音:“好像要出问题了,准备撤退。” “是的。” 山田打开驾驶室的门,看起来好像在里面找东西,其实,是悄悄的拿出了冲锋枪,拉开了保险。 …… “准备,日本人来了,机枪,一会听我口令,给老子狠狠的打!” 郑中校瞪着眼睛说道。 他恨日本人,恨到了极点。 他的亲弟弟,在“一·二八”的时候,死在了日本人的手里。 所以当他接到命令,立刻觉得为自己弟弟报仇的机会到了。 日本人居然敢闯物资基地? 他制定的计划是,把日本人放进来,然后集中起全部的机枪,来上一通扫射,用最短的时间解决战斗! 为了确保达到目的,他把大门口的那挺机枪也给调来了。 可郑中校怎么也都不会想到,正是他的这个举动,才让村口正次发现了破绽。 “中校,来了!” “准备扫射!给老子狠狠的打,打死这帮龟孙子!” …… “少尉。” 村口正次忽然叫了一声。 “什么事?” 孙少尉走了过来。 “那个,是什么?” 村口正次一指他的身后。 孙少尉一回头。 枪声,骤然响起。 “突突突!” 孙少尉倒在了血泊中。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山田也拿出了冲锋枪,和副驾驶位置上的同伴,同时开枪。 那三名中国士兵,猝不及防。 当他们被疯狂的子弹扫中,倒在地上,山田立刻跳上轿车,毫不犹豫的启动了轿车,一掉头,快速的冲出了大门。 …… 郑中校那边也动手了。 大门那的枪声,让他决定提前动手,以至于三辆轿车并没有完全进入到伏击圈。 但这并不重要。 郑中校很清楚,这些日本人没有地方可逃! 机枪可怕的发出吼叫。 第二辆轿车上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整辆轿车都被子弹疯狂的倾斜着。 他们刚刚用这样的方式,杀了几个力行社特工,现在,这大约也是报应吧? 原田慌里慌张的拉着江元申就从轿车里跳下,一边利用车身为掩护,一边不断还击。 伏击,中埋伏了。 中国人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了。 他朝后面一看,欣慰的看到村口队长的轿车并没有跟上来。 那就好。 只要村口队长活着,他们就算全部死在这里也值了。 “不要开枪!”原田大声吼道: “江元申在我们的手里!” “江元申在我们的手里!” 原田大声的叫了出来。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 郑中校一看,有些为难。 “给我盯着他们,不许放跑了,我去打电话。” 他急匆匆的拿起了电话: “喂……” …… “江主任在日本人的手里。” “江元申?” 处座助手冷笑了一声:“江元申从进入力行社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了。命令,强攻!” “是……郑中校,强攻,不管任何死活!” 有一辆车跑了。 处座助手一点都不担心。 高远森已经提前走了。 除了害怕被人看到,也许他已经预测到了这一点? 而且即便村口正次真的跑了,他的绝大部分手下都已经葬送在了这里,又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武汉,即将形成一个天罗地网…… …… 刚刚停了没有多少时候的枪声,再度密集响起。 一瞬间,原田就知道完蛋了。 这些可恶的支那人,根本不再准备管江元申的死活了。 “八嘎!”原田一边还击,一边恶狠狠地说道:“江元申,你的同胞抛弃了你!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 江元申惨笑了一声: “是的,但这不是抛弃,如果我现在在指挥一样也会这么做的。” “那么,你对于我们来说就没有什么用了。” 原田的枪口对准了他,然后用力扣下了扳机…… …… 村口正次非常庆幸,自己能够及时发现问题,要不然真的要在那里全军覆灭了。 可是,这次带来了十一个人,到现在,就只剩下三个了。 原田他们,是绝对没有办法能够跑出来了。 村口正次有些伤感。 任务,还怎么执行? 也许,真的应该和原田之前建议自己的那样,和武汉机关,和那个高远森取得联系吧? 可是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 而在一边的贺月彤,刚才几乎就要欢呼出来了。 太棒了,真的是太棒了。 不能欢呼。 现在,还有三个日本人活着呢…… …… 已经死了四个人了。 原田彻底的绝望了。 最后两个同伴,全部带伤,就在自己的身边。 中国人的机枪还在那里疯狂的吼叫着。 “我们,出不去了。” 原田朝外面有用力扔了一枚手雷,看了看身边的同伴。 “那么,原田君,就让我们玉碎吧。” 原田把手雷全部拿了出来:“希望村口君,现在已经安全了。” 然后,他让同伴聚集到自己的身边,拉开了手雷的保险…… …… 安全了。 村口正次非常确认这一点。 轿车“嘎”的一下停了下来。 一根大木头,横在前面的路上,堵住了去路。 山田和他的同伴,立刻从车上跳下。 这时候,他们忽然看到,一个人坐在路边,火星一闪一闪,正在抽烟。 “什么人?” 山田举起了枪。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无比的名字: “高义真”! 高义真? 山田一惊,随即狂喜,赶紧跑到轿车那里,对村口正次低低说了几句。 高义真! 村口正次立刻带着贺月彤下了车,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打开车灯……” 随即,冲着前面叫道:“你真的是高先生?” 高远森扔掉了烟,朝着这里走来。 三个日本人如临大敌的端着武器。 看清了,看清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当看清楚了这张脸,村口正次的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 “高义真”,真的是“高义真”! 虽然,村口正次是本田兽也的人,但是谁没有听说过高远森的传奇故事呢? 当他出现,村口正次和他的同伴们,莫名其妙的有了一种安全感…… …… 高义真? 贺月彤看到了。 不,那不是高义真,那是高远森! 为什么日本人叫他“高义真”?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 …… “村口正次?” “是的,高先生,是我。” 高远森冷冷地说道:“你们犯了很大的错误,来到武汉,却没有第一时间和武汉机关取得联系,你们以为凭借自己的力量,就能够在武汉成事吗?你们太小看力行社了。” “是的,我们知道错了。” 即便“高义真”是个中国人,可是村口正次在他的面前依旧不敢放肆:“这次,我们一共来了十一个人,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你们是来炸毁弹药仓库的?”高远森问了一声。 村口正次一惊:“高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高远森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还知道,如果你们无法达到目的,就会在武汉城里大肆破坏,动摇武汉的军心士气,对吗?” 村口正次心里的佩服,完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这次任务,只有自己和本田兽也才知道,就算自己的部下也都不知道来武汉到底是执行什么任务的。 可是“高义真”居然猜了出来? “你们的任务失败了。”高远森叹息了一声说道:“等到天亮之后,力行社会在武汉对你们进行全面的围剿,这不但让你们的生存环境更加恶劣,而且还会牵扯到我们的。” “很抱歉,高先生。”村口正次深深一个鞠躬:“我应该先和你们取得联系,而不是那么自负的。” “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了。”高远森又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再互相的抱怨责怪,没有意义。虽然,你们是本田兽也的人,但你们终究都是帝国的特工。我会想方设法把你们送出武汉的。” 等到这次安全回到上海,村口正次发誓,一定要把这些情况都汇报给本田大尉。 高远森忽然问了一句:“对了,你不问我为什么要用一根木头拦住你们的路吗?” 第一百三十九章 离开之前 村口正次一怔。 他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一把手枪出现在了高远森的手里。 枪声响了。 “砰砰砰”! 三枪过后,三具尸体倒在血泊之中。 根本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 贺月彤整个人都看傻了,到现在为止,她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高远森上前,在每具尸体上又补了几枪。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收好了枪, 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月彤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正在工作。”这是高远森的回答:“你为什么会加入到力行社的?” “我……” 贺月彤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才对。 自己为什么会加入力行社的? 也许……真的是因为高远森的原因? 她之前一直都看不起特务,可是在遇到高远森这个大特务之后,她的思想开始出现了动摇。 也许,特务真的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可恶? 也许,自己加入力行社,这个大特务就是其中的原因? 也许,自己的这个选择是错误的? “算了,加入就加入了,力行社一天进入,一辈子都无法离开,除非,有一天你死了,可你就算变成鬼也是力行社的鬼。” 高远森轻轻叹息一声:“你的母亲一定不知道吧?” 贺月彤默默的点了点头。 没错,自从父亲被捕,贺家家道中落,贺月彤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悄悄加入了军统,被调到武汉来,她骗自己的母亲,她应聘了一家公司,现在公司派她去武汉待一段时间。 记得走之前母亲恋恋不舍。 想到这里,贺月彤的眼眶就红了:“高……大哥,你会留在武汉吗?” 高远森摇摇头。 能够看得出来,贺月彤有些失望。 她多希望这个男人能够留在武汉? 她现在终于已经知道,这份工作有多么的了不起了。 “自己小心一点。”高远森扔掉了烟蒂:“再见。” “高大哥。”贺月彤忍不住叫了出来:“回到上海后,有机会帮我看看妈妈。” 高远森迟疑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而是闪现在了黑暗中。 眼泪,终于再也无法忍耐,顺着贺月彤的眼眶缓缓流出…… …… 高远森觉得非常惬意。 一个人在武汉城里,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就连晚上,他都可以睡一个安稳的好觉了。 不用害怕自己会说梦话,不用害怕自己有可能暴露。 他,在自己的城市里。 当一个潜伏特工,绝对不是那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一大早起来,他去隔壁的早餐店里吃了早饭。 胃口很大。 两碗粥,两个包子,两个鸡蛋。 还特意让老板去隔壁的油条点,帮自己买了一根油条。 “老板,你的胃口真好!” 就连早餐店里的都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是啊,心情好了,吃东西的时候也能够放开来吃了。 两个警察走了进来。 早餐店老板急忙上去招呼。 警察根本就没有在意身边一桌的高远森。 “哎,听说了吗,昨天又打死一个日本特务,还生擒了一个。” “知道了,自从舒卓生死了后,力行社的那些人好像疯了一样。” “那些力行社的人本事还真是大,日本特务隐藏的那么好,都能够被他们给抓到。” 高远森听到这里笑了。 那两个日本特务的藏身点,都是自己透露出去的。 盛石惠成走了,他留在武汉城的手下也逐渐的被消灭。 也许要不了多少时候,武汉,将真正变成一座“干净”的武汉。 吃完了早点,高远森放下了钱,不慌不忙的走了出去。 一队队游行的队伍出现了,基本都是学生组成。 高远森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他始终都坚持自己的观点,学生,永远都是学生,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学习好知识。 战争早晚都会爆发,可是,战争也早晚都是要结束的,到了那个时候,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还需要他们来建设。 可是,这不是他说了能够算的。 经过“顺盛国际洋行”的时候,高远森忽然停下了脚步。 自从盛石惠成撤离后,顺盛国际洋行作为之前的联络点已经停用了。 可是,在外面墙壁的左下角,高远森看到了一个用砖头画出的特殊的记号。 这是日本特务机关的联络方式。 又有新的特务进入武汉了? …… “碧螺春。” 进入茶馆,在靠窗的位置上,高远森叫了茶。 然后,他把一包烟放到了桌子上,洋火则放到了烟的下面。 这也同样是联系方式。 右手,还有一桌。 一个客人。 当看到了高远森,这个人的目光落到了那盒烟上,接着拿着茶壶茶碗站了起来,走到了高远森的面前:“哎哟,马老板,那么巧,在这里遇到你了。” “何掌柜的,太巧了,请坐,请坐。” 按照联络暗号,高远森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两个人坐了下来,等到伙计上了茶,那个人立刻低声说道:“高先生,我是严井木通,奉命到武汉,接受您的指挥。” 严井木通? 奉命来武汉? 高远森不动声色:“是谁派你来的?” “河边机关长阁下。”严井木通说话的时候非常小心,不时的会朝楼梯那里看上一眼:“盛石惠成离开,村口正次的小队又全军覆灭,机关长阁下担心您的安全,所以特别派我来了。和我来的,一共有八个人,随时可以听候你的调用。” 高远森有些头疼。 好不容易快把武汉的日本特务肃清了,结果又冒出来了八个。 “我知道了。”高远森淡淡地说道:“你刚才也说了,武汉现在的风声非常紧,我们的很多人都死了,或者是被抓了,你们自己也小心点,千万不要落到力行社的手里。” …… “哦,终于舍得走了?” 当处座听到高远森准备离开武汉,一点都不觉得惊讶,似乎这些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再不走,日本人会派来越来越多的特工援助我的。”高远森在那苦笑:“因为我对日本人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日本人绝对不会冒着失去我的风险。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的保护我。只要我还在武汉一天,那就不会改变。” 处座笑了一下:“这说明了你在日本人心目中的重要性,也说明了你的成功。小高,这你的潜伏任务基本完成,可以回到上海去了。哎,本来我想派你去北平的,但上海更加需要你。北平的局势不稳啊,天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战争。” “我以为,中日之间必有一战,而抗战则必胜!”高远森斩钉截铁地说道。 “混蛋!”戴笠面色一沉:“战争岂是你说就说的?这种言论要是传了出去,给你安个挑拨中日两国关系的罪名都不为过。” 骂了几句,口气略略变得缓和了一些:“你说战争一定会爆发,我倒有几分相信。可是你说抗战必胜?要知道,无论在军事、科技,还是国力上日本都胜过我中国久矣,谁给你的自信啊?” 谁给我的自信?难道我能说我是穿越来的,我知道最终的结果吗? 高远森硬着头皮说道:“戴处长,在我看来,战争一旦爆发,最初的战局,肯定是日本方面占据优势,可是两国之战,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解决的。日本高估了自己的实力。日本明治维新之后,国力暴涨,跻身列强之列,日本自诩为亚洲第一强国,在亚洲独领风骚。 民国二十年,日本人占领东北后,其野心和自信心更是急剧膨胀,甚至敢和美苏叫板。日本人狂妄的认为,中国远不是日本的对手,日本只需要三个月时间就能灭亡中国。日本会明白到自己有多盲目自信。 我有一个老师曾经说过,中日一旦开战,随着战争形势的不断升级,日本国力不足的问题必将开始显现。 持续的战争也将让日本军费开支和资源消耗不断攀升,甚至能够让其财政陷入入不敷出的地步。 当战前准备的物资和积蓄到了消耗殆尽的地步,日本必然将越打越吃力。 而那位老师还说过,为了弥补战争资源和财力的不足,日本必然会发行公债,对内掠夺国内百姓,对外在占领区进行抢掠,以获取更多的资源和财富。 但这种竭泽而渔的方式不能持久,所以未来战争的局势,将会是日本越打越费劲,出现严重的疲态。 实际上,如果日本不去掠占领国的资源和财富,根本无力维持持续的战争,更不用说扩大战争。 因此,即使再打下去日本也未必能占多大的便宜,最后的结果就是被中国拖垮而已。” 处座听的非常仔细:“说下去。” “是。”高远森定了定神:“我们可以预料到的是,战争初期,日本凭借机械化部队的优势,在东部平原地区占尽了优势,或许能打的我国军队节节败退。 但当日军推进到中部的时候就不行了,因为中国中部地区崎岖,多山地丘陵,丛林河湖密布,日本机械化部队受到了严重的限制,日本的机械化优势被大大抵消。 而再反观我军,则依靠地形优势进行节节抵抗,会逐渐将日军渐渐消磨光了斗志。 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由于长期的消耗以及占领区的不断扩大,日本必将没有足够的兵力扩大战果,也无力进行大规模的进攻。” 说到这里,高远森略略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这不仅仅是日本兵力不够用,也和日本后勤补给不足有关。 中国是农业国,工业落后,日本无法在占领区获得所需的工业产品,所以不管是武器弹药还是燃油补给都需要从本土或者满洲千里迢迢运到前线。由于运输成本高昂,日本的工业产能和运力又严重不足,所以日本人无法保证前线作战部队的作战需求,我可以预料到,战争持续数年之后,日本在未来,甚至很难在前线组织起10万人的进攻。 因此,我们农业国的劣势,反而变成了优势。 随着战线的推进,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日本越打越费劲,反而让占据地利的中国军队在局部地区占据了优势,日军的疲态因此日益显现。 日本是个后起的工业国家,而且是个面积狭小的岛国,底子薄弱、资源匮乏,不是占领了东北根本无力侵略中国。 实际上,日本占领东北后,仍然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消化了东北。 还有一个就是如何消化占领区的问题。日本最大的问题是,不仅无法把占领区的资源进行转化,而且会激起了全国上下的反抗,敌后武装力量日益活跃,日本不仅不能有效的控制和消化占领区,而且要分出精力去维持占领区的秩序,严重消耗了日本的资源和军事力量。 糟糕的形势很快会让日本人焦头烂额,日本人无法像以前占领东北那样消化占领区增长实力,反而由于中国军民的抵抗而不断消耗力量,日本想放弃但又舍不得,所以只能咬着牙硬撑下去。 所以我以为,中日不开战则以,一开战最终的结果必然属于中国!” 处座看着他:“告诉你这些的老师,是谁?” 是谁?高远森沉默了。 难道告诉处座,自己早就知道这些? 那非被当做妖怪看待不可。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蒋百里先生的‘国防论’上写过这些,远森对蒋百里先生非常尊重,平时没有少看他的书。”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借口。 处座冷笑一声:“高远森,我再提醒你一句,不要妄议国政,那很危险,你身为一名情报人员,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就行了,其它的与你无关!” “是!我明白了!”高远森赶紧一个立正。 “不过,你说的话也有一些道理。”处座忽然轻轻叹息一声:“谁也不想战争发生,我们是竭力想要避免战争发生的。可是如果真的最坏的情况出现,那无非也就是拼死一战而已。这些话,我记得了,但仅仅只限于我知道。” 高远森明白了。 处座会只当没有听过自己的这些话,可是无论怎样,自己今天说的事早晚都会实现! 第一百四十章 这是自己的大哥! 南京。 高远森扔掉了手里的烟蒂,缓缓的步出了站台。 他惊讶的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有些适应现在的身份了。 一个潜伏特工。 一个所有人眼里的叛徒: 高义真! 很快就会回到上海的,自己还能迅速的从目前的身份中转变过来吗? 高远森自己都不敢肯定。 “高先生。” 一个矮小的男人走了过来。 高远森认识这个人,河边宁次郎手下专门负责接待工作的。 他冲着对方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的行李交给了对方。 一句话都没有。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轿车早在外面等候着了。 从火车站出来,一直到上了轿车,两个人依旧是一句话都没有。 …… “高先生。” 河边宁次郎冲着高远森深深鞠了一躬:“辛苦了。” “为大日本帝国效力,没有什么辛苦的。”高远森淡淡一笑。 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融入到了现在的新身份中: 高义真! “高先生,您在武汉创造出了了不起的成就!”河边宁次郎的声音里充满了恭敬:“除了奇迹,我真的想不到其它任何可以形容的词汇了。您不光获得了武汉的国民政府军事防御情报,而且您还不可思议的干掉了力行社武汉站的站长,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高远森又笑了笑。 是啊,自己在武汉做的这些事情,在任何人的眼里都是不可思议的。 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在这些所谓的“奇迹”背后,有多少人为此而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仅仅凭借自己一个人? 那还是算了吧。 “您来到南京,真的是我最大的荣幸。”河边宁次郎特别认真地说道:“我非常期待着与您一起合作下去,可是,我们在南京的机关,或许已经被那些力行社的嗅觉出了一些什么,就在几天前,我们的几名特工失踪了,我有理由怀疑是遭到了力行社的绑架。” 不用怀疑。 那就是我做的。 高远森的脸上一片平静,可是心里却恨不得现在就笑出来。 动手了。 南京方面已经对这些日特开始正式动手了。 而自己潜伏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很大的一部分。 “这是危险的信号。”河边宁次郎看起来忧心忡忡的样子:“潜伏在敌人的心脏地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我们已经做好了为帝国效忠的准备了,但是你,高先生,你比我们更有价值,所以我们任何人都可以出事,只有你不能承担任何的风险。” 说到这里,他居然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接到了上级的命令,要求调你离开南京,到上海接受新的工作。” 高远森真的差点笑了。 在离开武汉之前,戴处长还亲自接见了自己,目的就是怎么让自己离开南京,宠幸回到上海进行工作。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日本人却居然提前帮自己达到了这个目的。 “高先生。”河边宁次郎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们将来是否还有合作的机会,但是你在南京的这段日子里,我们之间的合作,我会牢牢的记在心上的。” “我也会的,机关长阁下。”高远森特别认真地说道:“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还能够有重新合作的机会。” “会的,一定会的。”河边宁次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依旧恋恋不舍。 这是一个多么出色的特工啊,如果帝国的每个特工,都能够像他一样出色,那么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 可惜啊,这么一个优秀的人才就要离开自己了啊。 …… 高远森点着了一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 “你的任务已经出色的完成了。”唐纵微笑着说道:“小高,处座那边已经来了电报,让我们对你进行嘉奖。” 高远森动了一下嘴。 嘉奖吗? 现在自己要的其实不是嘉奖,而是能够立刻尽快的回到工作中去,他离开上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而现在是1937年的6月,距离那一天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啊。 “小高。”唐纵发现了他似乎并不怎么开心:“有什么想法没有?” “有。”高远森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唐科长,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我想见一下我的哥哥。” 他的哥哥,那个真正的“高义真”! 高远森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要求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知道,自己其实和这个“哥哥”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但他就是想见。 自己的这个“哥哥”,无论是在力行社,还是在日本人那里,都是赫赫有名,甚至到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步。 一个人,究竟怎么才能够做到这一步的? 唐纵在那沉默了一会:“我知道了,我会尽力帮你安排的。” …… 唐纵并不是在那敷衍高远森。 当天晚上,高远森就见到了自己的的“哥哥”。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荒唐的事情。 但最荒唐的莫过于这个了。 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弟弟居然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哥哥。 最起码,在档案上是这么记录的: 高家兄弟从小生长在一起,而且感情很好。 一直到了高义真离家开始工作,他们才聚少离多。 高义真无论在身材还是长相上,都和高远森特别的像。 只是大概被关的时间长了,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这位“哥哥”,高远森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一些什么才好。 “文渊。”还是高义真第一个开的口,而且一开口称呼的就是“文渊”。 文渊? 那应该是自己的表字吧? 这也并不稀奇。 民国成立的时间不长,很多过去的习惯流传了下来。 像之前稍有文化的家庭,都喜欢给自己的孩子取个表字。 “哥哥。” 高远森艰难的说出了这两个字。 “哥哥?”高义真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叹息一声:“你我之间到底还是生分了,以前你都是叫到大哥的。” 高远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个大哥自己都是第一次才见到,怎么能够知道过去是怎么称呼他的? “也是啊。”高义真一声叹息说道:“我们之间太久没有见面了,总会生疏的。而且,现在你是大名鼎鼎的高科长,我呢?只是一个被你们逮捕的汉奸。” “大哥。”当第一声说出口,高远森便觉得也没有那么的别扭了:“为什么要当汉奸?” “为什么?”高义真的嘴角流露出了一丝讥讽:“为了钱,为了女人。一个人当汉奸,难道还需要那么多的理由吗?当了就是当了,难道我解释了,那些人就会放过我吗?” 高远森本来也没有准备从他嘴里得知一些什么。 高义真却误解了对方的意思,在呢沉默一会之后说道:“别人,我不会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当汉奸,真的是为了一个女人。文渊,你也知道咱们力行社的家法,特务和特务之间,是严禁发生任何关系的,这也是戴处长亲自制定的。 可我呢?当时是力行社上海站的王牌特工,目空一切,偏偏就喜欢上了我的一个部下,很快,我们之间便发生了关系。我竭力想要隐瞒,可是这样的事情又能够隐瞒多久呢?没过多少时候就曝光了,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戴先生亲自召见了我。 他把我狠狠的训斥了一通,骂的很凶很凶,还把我给关了禁闭。本来,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当我关完禁闭出来,我才知道我错了。我的爱人失踪了,你应该明白在力行社失踪意味着什么吧?我发了疯一般的找她,可是又能够到哪去找? 我永远的失去了我的爱人,当时她的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啊!我也知道,戴处长没有杀我,其实已经是最大限度的保护了我,可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为力行社忠心耿耿的效忠了那么多年,立了那么多的功劳,为什么我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不住呢?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对力行社,对戴处长完全的死心了,他们都是凶手,杀害我家人的凶手,我要向他们复仇,我要杀死他们每一个人,为我的妻子和孩子报仇。我投靠了日本人后,无时无刻想的,也只有这么一个目的!” 高远森终于明白了他叛变的原因。 值得同情吗?当然值得同情。 可是值得原谅吗? 不。 汉奸永远都是汉奸。 无论你有什么样的理由,这一点也都是无法值得原谅的! “我没打算博得任何人的同情。” 高义真仿佛是看穿了自己弟弟的心思:“我之所以会告诉你,因为你是我的弟弟,我要你知道,在我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要你知道,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圣地,你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早晚也会和我一样的,相信我!” “我不信。”高远森平静地说道:“至少我能够相信的是,我不会和你一样,我永远也都不会背叛我的事业,永远不会背叛这个国家!” “何必说的那么神圣呢?”高义真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讥讽:“明天会发生的事情,难道你会知道吗?你甚至都不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曾经的想法和你一样,认为我也永远不会背叛组织,可是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 说到这里他略略停顿了一下:“算了,这些事情即便争辩到天亮,我们之间也不会有共同点的。文渊,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来南京吗?” 第一次? 高远森怎么可能知道呢? 高义真却似乎陷入到了回忆之中:“你记得,你肯定记得的,你第一次到南京,第一次品尝到了南京的盐水鸭,你一下子就爱上了这种味道,你吵着还要吃,可是我口袋里没钱了,但我看着你期盼的眼神,我就想,无论如何也要让我的弟弟吃到。 我带你去南京最好吃的盐水鸭店,老长兴鸭店,我和老板说,斩半只盐水鸭,那天,店里的生意特别好,老板斩好了鸭子,放到一边接着招呼下一位客人,我假装在口袋里掏钱,趁着老板忙碌的功夫,拉着你就跑啊,我到现在还记得老板在身后的叫骂声。” 高远森发现,高义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是带着一丝笑意的。 高义真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文渊,我知道我背叛了组织,这次是无论如何也都无法活命的了,但我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 “你说。” “帮我去把那半只鸭子钱还了。” 高远森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 他提的,居然是这个要求? 还半只鸭子的钱? “我不喜欢欠别人。”高义真缓缓地说道:“任何人的债我都不喜欢欠,就算明天就要枪毙我,我也不想背着债离开。” “可是你欠组织的,欠这个国家的呢?”高远森反问道。 “你我之间的理念不同,所以看法也会不一样。”高义真微微一笑:“你认为我是汉奸,但我却以为我有自己的使命,你能够说我错了吗?” “大不同不相为谋。”高远森发现自己的这个大哥已经真的没救了:“没错,我们之间的理念不一样,但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难道你真的能够分辨清楚吗?”高义真的话根本不屑一顾:“文渊,永远不要相信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这是大哥能够给你最后的忠告了。” “也许吧,也许吧。”高远森站了起来:“也许一直到死你都认为自己是对的,我已经无法劝你回头,我唯一可以帮你做的,就是偿还那半只鸭子的钱。” “谢谢。”高义真还在那里笑着:“这样,我就可以安心的上路了。对了,以后父母就要拜托你来照顾了。” “我会的。”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高远森觉得非常荒谬。就连这位大哥,自己也都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是谁,住在哪里,自己一概不知道。 就算有一天真的见到了,那又能怎么样呢?自己看到所谓的父母又能够说什么呢?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荒唐的时候,也许自己这一次遇到的,是自己之前根本就无法想象的吧? 高远森觉得自己的脑海里现在是一片晕沉沉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大劫案! 高远森有些疲惫了。 从接受潜伏任务开始,他一直都没有好好的休息过。 他美美的睡了一觉,这是他那么多天来第一次安稳的睡着。 潜伏,即便睡觉也要睁着眼睛。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谁说过的话了。 一觉醒来,精神好了许多。 随便找了一点吃的,想起了高义真的拜托。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见到高义真的第一刻开始,他就觉得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哥哥。 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自己真的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时代。 他已经真真正正的把自己当成了这个时代的一份子。 之前的身份,他已经逐渐的淡忘了…… …… 老长兴鸭店,是南京很有名的一家店铺。 下午两点的火车票,完全有时间去一趟那里。 不管怎么说,高义真终究还是自己的“哥哥”。 没到吃午饭的时间,生意还算一般。 零星的几个客人正在那里买盐水眼。 轮到高远森的时候,他问了一声:“请问老板在吗?” “我就是,什么事?” 正在那里斩着鸭子的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问道。 “是这样的。”高远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几年前,有对兄弟在你这里买了半只盐水鸭,结果没有付钱就跑了……” 老板面色一变,随即恍然大悟:“啊,对,对,是有这么一回事。” “真的是对不起,我就是那个弟弟。”高远森从口袋里掏出了票子,放到了老板面前:“这是那半只鸭子的钱加上利息,够了吗?” “够了,够了,买几只鸭子都够了。”老板叹息一声:“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 高远森淡淡一笑:“那我走了。” “哎,慢走,慢走。” 高远森怎么也都不会想到,这一天在他的一生里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 上海。 高远森终于又重新回到了这座熟悉的城市。 一种亲切感自然而然的出现。 甚至深深呼吸一口,连空气都是甜的。 这种感觉,真好。 “哎哟,高科长,您可算是回来了。”在办公室里看到高远森,卓洪峰先是一怔,接着大喜过望:“您这怎么是学习了又学习啊?多长时间没见到您了啊?” “我也不想啊,都快要憋死了。”高远森把早就编造好的理由说了出来:“现在好了,学习暂时全部结束了。” 潜伏任务已经完成,至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用使用“高义真”这个名字了。 “我和哥几个说一下,晚上给你接风。”卓洪峰兴冲冲地说道,随即压低了声音:“正好还有个事,你要是不回来,我们还没个主意呢。这样吧,事情重大,晚上喝酒的时候说。” …… 高远森终于回来了。 这些部下的主心骨也回来了。 一个个那兴奋的样子。 尤其是蒋雅妮,叽叽喳喳的在那说个不停。 科长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一个个过的怎么都觉得不自在。 “成了,叙旧也叙完了。”高远森笑着放下杯子:“说吧,老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这样的。”卓洪峰放下了杯子:“我们前天抓到了一个人,他交代了一项重要的情报,是和季云卿有关的。” 季云卿?又是那个大流氓头子吗? “有一伙鸦片贩子,悄悄进入了上海。他们会和季云卿进行交易。” 当卓洪峰说出了这句话,高远森“哦”了一声。 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不算什么新奇的情报。 “这次交易的数额特别巨大。” 卓洪峰悄声说道:“据说,这次他们不光交易鸦片,而且,还有一种叫‘海·洛因的新型毒品。’” “海·洛因?”高远森一怔。 在这个时代,居然听到了这个名字? 1897年,德国拜耳药厂化学家霍夫曼将海·洛因制成药物,其止痛效力远高于吗啡,至少提高了4—8倍,可明显抑制肺痨病人的剧咳、久喘和胸痛,促进患者情绪安定,且无明显不良反应。 1898年拜耳药厂开始规模化生产该药,并正式注册商品名为“海·洛因”。 该字源自德文heroisch一词,意即女英雄。 1910年起各国取消了海·洛因在临床上的应用。1912年在荷兰海牙召开的鸦片问题国际会议上,到会代表一致赞成管制鸦片、吗啡和海·洛因的贩运。1924年,美国参众两院立法禁止进口、制造和销售海·洛因。 随着海·洛因在美国欧洲等地禁售,这种烟雾开始悄悄的转移到了亚洲和非洲市场。 和季云卿交易的,是一批从湘江来的毒贩,携带了大量的毒品。 而季云卿亲眼看过海·洛因这种新型毒品的可怕成瘾性,大感兴趣,一次性的订购了数量极大的毒品。 这不是在残害自己的同胞吗? 高远森心里第一时间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鸦片危害本来就够大了,现在居然又开始做起了海·洛因的生意? 高远森忽然想起了什么,上上下下看了卓洪峰几眼:“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想动这批毒品的脑筋?” “不是。”卓洪峰赶紧说道:“海·洛因这种东西,就算我们到手了也不好出手。可这次全部都是现金交易……” 高远森明白了。 很少有人是不贪财的,特务也是如此。 卓洪峰他们得到了这个情报,动起了交易的脑筋,但最可靠的办法,就是由自己领着他们一起做。 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出现在了高远森的脑海里:“明白了,你让兄弟们去准备吧。” “好,好。”卓洪峰大喜过望:“我们本来正在发愁怎么做呢,有了你的带领,我们一定会成功的,您拿最大的那份,剩下的才是我们的。” “我知道了,去把所有的情报都弄清楚!” …… “高科长,都弄清楚了。”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卓洪峰急匆匆的来到了高远森的办公室,关了门之后说道:“季云卿手下有个亲信,叫丁顺根,季云卿有什么事情,一般都让他去做,要想弄清楚交易的时间和地点,把丁顺根找来问一下就知道了。” …… 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卓洪峰指了一下说道:“看到上面挂的灯笼没有?一般,门口都是挂两盏灯笼,为什么这家只有一盏?而且还用蓝色的布蒙着?因为这里是暗娼。” 高远森对这些并不熟悉。 暗娼? 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这家的暗娼叫小翠竹。”卓洪峰点着了一根烟:“她是丁顺根相好的,一般到了晚上,丁顺根就会到这里来过夜。” 高远森这才明白。 在这大上海力没有卓洪峰不知道的事情。 卓洪峰上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里面传来了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 “我,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 “我知道你是谁啊?” 门打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等看清楚了卓洪峰一怔:“哎哟,卓先生,您怎么来了啊?” 她的声音很低。 “丁顺根呢?” “在里面呢。” 卓洪峰掏出了几张票子。 女人立刻收了起来。 “她就是小翠竹。”卓洪峰笑了一下说道:“她陪客人,只要有钱就行,谁要是对她动了真感情,那是白费心思了。” “哎哟,卓先生,瞧你说的。”小翠竹一点都不在意,相反还对卓洪峰抛了一个媚眼:“我可是顶顶喜欢你卓先生的,可惜配不上你。” …… 丁顺根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他本来看到有人闯进来,是想要反抗的。 可是,当听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力行社的特工,他连掏枪的勇气也都没有了。 “卓先生。”丁顺根其实也不怎么害怕,毕竟,自己又没有和日本人有什么勾结,料想力行社的人也不会怎么为难自己: “您要是有什么事,直接叫我一声就成了,怎么还亲自跑来找我?” “有点小事要麻烦你。”卓洪峰说话的时候非常客气。 “您说,您说,不管什么事我都帮您去办了。” “我听说季老板最近有一桩大生意?” “这个……” “丁顺根,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也知道我们的脾气。”卓洪峰淡淡地说道:“季云卿看到我们尚且要恭恭敬敬的,你要是想骗我,恐怕没什么好事情。” “不敢,不敢。”丁顺根的冷汗冒了出来:“就算借我三个胆子,我也绝对不敢欺骗你们。没错,季老板是有一笔大生意要做,和南边来的人。” “是·海洛因吧?” “好像是。”丁顺根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但这玩意究竟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季老板很重视的样子。” “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呢?还有,一共多少人参与交易?你们这里几个,对方有几个人?” 丁顺根吃了一惊,他想要做什么? “说吧,全部都说出来。” 丁顺根硬了一下头皮:“明天晚上,11点,格拉登路的仓库那里。这里,由我带着七个人去,对方,一共是四个人。” “那就是十一个人?”卓洪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嗯,其实只有十个人。” “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算在内。” “卓先生,卓先生。”丁顺根被吓到了:“我可从来没有得罪过您,您不能杀我啊。” “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 卓洪峰淡淡地说道:“我要你和我们一起合作,把这批货和钱抢了。” 啊? 丁顺根听的傻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听到的时候,那份震惊还是难以言表的。 这是要抢自己老板的货啊。 “丁顺根,那么害怕做什么?”卓洪峰不慌不忙地说道:“你跟了季云卿那么多年,从他那里弄到了多少的好处?跟他混一辈子,又能弄到多少好处?这次干票大的,我也分你一股,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卓先生。”丁顺根擦了擦汗:“可是,可是季老板绝对不会饶过我的。” 卓洪峰朝高远森看了一眼。 高远森点了点头丁顺根又是一惊。 “这位,是力行社上海站的副站长!”卓洪峰自作主张给高远森升了官:“你说,如果我们后台不硬,我会来劫季云卿的货吗?你放心,货到手,钱到手,你拿了钱,离开上海。季云卿的势力再大,难道还能知道你躲在哪,还能到处追杀你?” 丁顺根怦然心动。 如果换一个人来说,丁顺根绝对不会相信的。但说这话的人可是力行社的人啊。 “卓先生,您,您得手后真的会让我离开上海?” “是的。”卓洪峰站了起来:“你愿意站在我们这方,欢迎。如果想去告密,也无所谓。不过我们那的审讯室,肯定会帮你留一张位置的!” “不敢,不敢,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 格拉登路,晚上9点。 两辆轿车里坐着参加这次行动的全部队员。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高远森,冲锋枪放在膝盖上,在那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 …… “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季老板。” “顺根,这次交易数额太大,一定要小心啊。” “放心吧,季老板。”在季云卿的面前,白顺根永远都是那样的信心十足:“我办事,你放心,要是出了任何岔子,我拿自己的脑袋来赔。” “好,好。” 季云卿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一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好好的休息一下。” …… 距离白顺根交代的交易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高远森扔掉了烟蒂,眼睛微闭,在那闭目养神。 仔细的回想一下自己的计划,当中还有什么破绽没有? 应该没有了。 一会要发生的事情,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中。 …… 晚10点30。 “检查武器弹药……进入埋伏点。” 高远森平静的下达了命令。 所有人立刻按照他吩咐的,仔细检查了武器弹药,然后迅速进入了伏击点。 就快要开始了。 这个伏击点,也是高远森亲自来到现场选择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男人安排的…… …… 高远森举着望远镜,仔细的观察着。 时间差不多了,应该快出现了。 几个人,在他的望远镜里出现。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发财了 高远森举着望远镜,仔细的观察着。 时间差不多了,应该快出现了。 几个人在他的望远镜里出现。 鬼头鬼脑的,不时的东张西望。 然后,丁顺根也出现了。 嗯,和他交代的一样,一共两大箱子的钱。 又过了差不多十多分钟的时间,一辆轿车开来,上面跳下了四个人。 两伙人碰头了,在那交流着什么。 一会,后来的那批人,从轿车的后备箱里,也拿出了两个箱子。 那就是所谓的海·洛因了吧。 丁顺根指使手下打开了皮箱,慢慢的两箱子的钱。 高远森笑了。 他放下了望远镜,拿出了冲锋枪…… …… “很好,数目都对,请回去告诉季老板,将来如果还有需要的话……” 话还没有说完,密集的枪声忽然响起。 那个人一头就栽倒在了血泊中。 早有准备的丁顺根就地一倒,一个翻滚,滚到了一个掩体后面。 四周枪声大作。 毫无准备的两派人,一个接着一个被打倒在地。 丁顺根紧张的握着手枪。 “老大,老大。” 一个侥幸没死的手下,爬到了丁顺根的身边:“我们被伏击了,怎么办啊?” “别慌,别慌。”丁顺根在那安慰着对方,忽然一指他的身后:“小心!” 手下下意识的一回头。 可是在他的身后,枪声响了。 手下痛苦的回头,看到了丁顺根手里的枪。 他怎么也都无法相信,居然是老大干掉了自己…… …… 所有人都从藏身处出来,手里的枪依旧在那不停响着。 “每个人都补上几枪,仔细检查一下他们身上。”高远森在那大声吩咐着:“看看他们身上有什么有用的。” 高远森的话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命令。 高远森来到了一个毒贩的身边,补上几枪,看着其他人都在忙碌,立刻弯腰,在那具尸体上塞了一些什么。 没人发现他的动作。 然后他迅速的站起,来到了边上的尸体,连开几枪。 “高先生,高先生。” 丁顺根知道自己安全了,收起手枪,从藏身处出来。 看到一地的尸体,他长长的松了口气:“都解决了?” “嗯,都解决了。”高远森默默的说了声。 “那您答应我的……” “放心吧,我答应你的事都会算数的。” 丁顺根大喜过望。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高远森举起了冲锋枪。 “高先生,你……” 这是丁顺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高远森的子弹把他打成了一个马蜂窝。 他从背叛季云卿的第一分钟开始,其实就应该已经可以想到这个结局了。 高远森怎么还可能把他留在这个世上,让他有一天被季云卿抓住,然后招供出一切呢? …… 公共租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季云卿呆呆的站在那里,怎么也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死了,全都死了。 自己派来的人死了,丁顺根也死了。 钱呢? 自己的钱去哪里了啊? 季云卿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钱啊! 昨天晚上,丁顺根他们一夜未归,他就隐隐觉得要出事了。 今天一大早,来自巡捕房的一个电话,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 完了,完全,全完了。 “季先生。” 那个探长非常客气的问道:“死的都是你的人吗?” “是的。” “你知道他们晚上为什么要来这里,和谁有仇吗?” “我不知道。”季云卿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探长先生,他们的确都是我的手下,可是,到了晚上,他们有自己的时间,我一般不会过问他们。” “好的,季云卿先生,如果有什么需要协助调查的,我们会继续联系你的。” …… “完了,全完了!” 一回到自己家里,季云卿再也无法忍受,暴怒的大吼起来:“死了,丁顺根死了,我的人也都死了。” “钱和货物呢?”当噩耗终于得以证实,一直坐在那里没有说话的“那个人”大惊失色站了起来。 “钱,货物?”季云卿惨笑一声,失魂落魄的坐下:“都没了,都没了。钱没了,货也没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个人在那呆呆的说着:“是谁泄露出去的风声?为什么会有人抢我们的钱和货?” “士群,士群啊。”季云卿嘶声道:“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我辛苦了大半辈子了,攒下了这么点钱,那是我的棺材本啊。不行,这事是你安排的,你要负责!” “我负责?”叫“士群”的那个人冷笑一声:“别忘记,我也一样有钱仍在里面,我也损失惨重。季老板,你不是说上海滩你说了算?这么多人,为什么全都死了?为什么之前你一点动静都没发现?有枪手进入公共租界你会不知道?” “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是我做的?” 季云卿整个人都懵了。 他凭什么怀疑? 现在死的是自己的人。 而且是自己的损失最为惨重。 “我不管。”那个人图穷匕首见现:“季老板,你给我听着,公共租界是你负责的,现在我的钱没了,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把我的钱原封不动的给我送回来!” “你究竟讲不讲道理!” 季云卿正想理论,可是那个人已经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岂有此理,当年他可是自己的门徒啊…… …… 发财了,这次是真的发财了。 看着面前两箱子的钱,所有人的目光都直了。 万万没有想到,这次的行动竟然会如此的顺利。 “高科长,怎么分,你说了算。”董飞彪小心地说道。 “很简单。” 高远森笑了笑:“我们六个人参加了这次行动,这笔钱分成六份。” “那不行。”卓洪峰立刻提出了反对:“高队长,我们知道你照顾我们,但这次整个计划都是你策划的,而且你是科长,所以你拿大头。” “是的。”段立德也说道:“我建议,高科长一个人拿掉其中的百分之五十,剩下的钱我们分。” “百分之三十。”高远森看起来似乎做了一些妥协:“不要再争执了,就这么定了。” 每一个部下心中的感动,是很难用语言来表达的。 什么叫视金钱如粪土? 这就是。 高远森心里有他自己的盘算。 借着这笔钱,把这些部下更加的栓在自己的身边,让他们从今往后更加死心塌地的为自己做事。 那么,自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还有这些呢?”蒋雅妮忽然指着那两包海洛·因问道。 是啊,这也是一大笔的钱啊。 “这些东西绝对不能留。”高远森断然说道:“季云卿丢了钱和货物,损失惨重,一定会发了疯一样寻找的。一旦我们出手,被他的人发现,官司打到上面去,恐怕任何人也都没有办法维护我们了?” 虽然有些舍不得,但高科长的话没有人不听。 “全部把它们扔到黄浦江里面去。”高远森在那想了一下说道:“一点痕迹都不能留。还有,分完钱后,大家都有低调一些,不要立刻就去花。等到风声过了再用。” “高科长,你怎么说,我们就按照你说的怎么去做。” …… 所有人都按照高远森说的,并没有嚣张的去大把大把的花钱,而是按照过去一样,老老实实的上班、下班、办案子。 死了那么多人,租界还是比较轰动的。 可是查来查去,也都没有查出什么来。 到了后来,也只能够按照普通的仇杀案来处理了。毕竟,这里是大上海,像这样的仇杀案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没有什么稀奇的。 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的风平浪静。 只是,高远森却知道,这种平静已经不会再持续多久了。 现在,已经是1937年的6月底。 距离那一天的到来,非常非常的近了。 高远森又打了一张报告,请求采购一批武器。 这点,曹青岩不敢苟同。 按照目前力行社上海站的配制,武器装备已经足够了。 然而,高远森却觉得差得太远太远了。 北平开战,接着就是上海开战。 战火,很快会在整个中国大地蔓延。 那是整个国家的悲剧。 所以,他对曹青岩说道:“曹区长,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武器装备的确是够了,不过,目前局势非常紧张,我看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曹青岩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一下:“你是戴处长的爱将啊,虽然名义上我是你的顶头上司,不过现在戴处长很多事情,都是直接跳过我找的你。” “没有这样的事,曹区长。” 高远森心中一怔,曹青岩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要不然怎么会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曹青岩还是在那份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好了,拿去吧。对了,接连把你调去上了两次学习班,怎么样啊?” “还行吧。”高远森敷衍着回答道:“就是一些特工的基础训练,专业的盯梢脱梢等等,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曹青岩有些古怪的笑了一下:“好的,你先去忙吧。” 曹青岩一定闻到了一些什么,所以他才会这么问的。高远森非常确定这一点。 只是有些事情并没有必要解释,迟早,曹青岩都会了解自己做了一些什么!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事变 一九三七年,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八日,中午十二点二十六分。 “戴处长到!” 随着这一声声音,力行社上海站所有官员全都“刷”的一声站起。 这是在上午的时候,忽然接到的命令: 处座即将到达上海,上海站所有小队长以上官员必须在十二点前全部回到总部。 无论正在进行什么样重要的任务! 要出大事! 这是每个力行社官员心里的第一想法。 处座进来的时候,脸色相当的不好看,他的目光阴冷。 高远森甚至还发现,戴处长的目光里还带着一丝愤怒。 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在座的所有人,只有他高远森才知道发生什么了。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下午,日军在我北平卢沟桥附近进行军事演习。”处座的声音有些嘶哑: “晚七时三十分,日军演习正式开始。晚二十二时四十分,日军称有士兵志村菊次郎失踪,立即强行要求进入我中国守军驻地宛平城搜查,国军第29军第37师第110旅第219团严词拒绝。” 说到这里,处座语气愈发凝重: “七月八日凌晨五时,日军突然对我卢沟桥发动炮击。我守卫卢沟桥和宛平城的第219团第3营在团长吉星文和营长金振中的指挥下奋起抗战!” 室内一片鸦雀无声。 可是每个人的头顶都好像被惊雷炸过。 战争,真的爆发了! 虽然每个人都知道战争早晚都会到来,但当真正来临的那一刻,每个人都有一种茫然失措的感觉。 昨天还是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 “委座令!” “刷”,所有人再度站得笔直! 处座的声音低沉,但却能清晰的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固守勿退,寸土必争!不屈服,不扩大!不求战,必抗战!” “固守勿退,寸土必争!不屈服,不扩大!不求战,必抗战!” 办公室里,每个力行社特工都大声重复了一遍。 “同志们,中日战争已经爆发,我们虽不愿意看到战争,但历史上,我们从来就没有害怕过战争!这次,我们是一定要打了!” 处座看着自己的这些部下,语速缓慢: “我知道,有的人,说我是委座身边的一条狗,委座让我咬谁,我就咬谁,我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灵魂。他们说的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但在一件事情上,是任何人都动摇不了我的,那就是抗战到底,血战到底!” 只这一句话,瞬间便让高远森热血沸腾。 抗战到底,血战到底! 他已经很久很有没有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了! 处座的话还并没有结束:“我命令,从即时起,力行社各站全面展开行动,对负责辖区内所有敌方间谍进行清除。上海站,由密杀组组长高远森全面负责。不要告诉我你们用什么手段,在你们密杀名单上的,一律杀无赦!用最短的时间,把日本人在上海的情报网尽可能的破坏,最大限度的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 “属下尊敬,誓死报效国家!”高远森的回答是如此的大声。 处座微微点了下头:“可能有人会问,战争还没有波及到上海,我们现在那么急着动手,会不会有什么后患?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既然战争已经爆发,交战两国就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了。不要等炮弹打到上海的土地上再做出反应,那时候就晚了!”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了一个上海站小队长的身上:“你,你的目光畏缩,有什么想说的?” “戴处长……”那个小队长大着胆子说道:“中日两国,武器经济都差得那么远,这仗我们能打赢吗?” 本来以为处座会勃然大怒,但没有想到的是,他却沉默了一下之后说道: “哀兵必胜,猪吃饱了等人家过年,是等不来独立平等的!” 所有的人都被这句话震撼了。这其中,也包括高远森。 他知道处座说过这句话。 可是当这次,在这个时代亲耳听到,却依旧还是如此的震撼! 看看没有问题了,处座对曹青岩说道:“曹区长,你说吧。” “是的,戴处长。”曹青岩同样面色凝重:“战争既然已经爆发,战争的重要性我不用多说。我只想告诉你们,我们这些人,虽然不在正面战场,可是我们要发挥出的作用,绝对不能逊色于那些英勇的将士们。 全民族抗战的时候到了,我们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们也做了无数的准备。不求战,必抗战!现在,我命令,力行社上海站全部军事行动,统一归高远森高副科长指挥,我,当好你们的后勤司令官! 高副科长,请你训话!” “力行社家法!”高远森再一次搬出了家法: “不忠不孝者,杀!奸淫掳掠者,杀!胆小怯战者,杀!抗拒命令者,杀!泄露机密者,杀!私通外邦者,杀!出卖同袍者,杀! 我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配发武器弹药,密杀组全部出动,一切命令,由我亲自下达。 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前段时候,有人说我和曹区长之间有矛盾,这个传言你们没有必要知道真假,但我必须要告诉你们,不管力行社上海站谁和谁之间有矛盾,哪怕有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也都必须放下! 我们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日本人!不求战,必抗战!抗战到底,血战到底!” “不求战,必抗战!抗战到底,血战到底!” 这,是力行社上海站特工们的回答。 “很好,一个小时后我就要赶回南京。”上海、南京来回奔波,在处座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的疲态: “你们全都准备去吧,具体的工作由曹区长和高副科长负责,我就不多说了。高副科长,你留下,我有其他的任务交给你。” 处座几次来上海,几次都单独留下了高远森。 这份殊荣,在整个力行社里也都是罕见的了。 曹青岩依旧没有任何的表示,和上海站的特工们一起离开了办公室,对于他来说这种情况也许将来会越来越多的发生。 高远森,或许已经成为了力行社上海站的灵魂人物。 “小高,现在主要任务是对日作战!” “是,戴处长。” “小高,除了刺杀,你还有其它重要的工作。”处座的面色凝重:“从现在开始,你要带着你的人,活跃在虹口一线,收集日方情报,如果一旦中日在上海开战,你和你的人还需要在前线乃至于日占地区,亲自指挥战场调查工作,为我们的炮兵部队指示目标,鉴别战果。” “是的,戴处长,保证完成任务!” 面对如此巨大而危险的任务,高远森非但没有任何害怕,反而还充满了兴奋。 铲除汉奸,还要为炮兵部队指挥目标,这对于自己而言,是何等巨大的荣耀啊。 处座对于高远森这种积极的态度还是非常满意的:“小高,中日全面战争已经爆发,我力行社无论在隐蔽战线,还是在正面战场,都要成为抗战之中坚力量。除此之外,还要做好付出重大牺牲之准备。” 高远森的身子站得笔直:“高远森不害怕牺牲,已经做好为国捐躯准备。” “要牺牲,也要学会怎么活着。”处座却忽然话锋一转:“我力行社,有的人需要在正面战场牺牲,有的人需要在隐蔽战线活跃。我今天单独留下你,是想要告诉你,我正在制定一个‘雷神计划’……” 雷神计划? 高远森一怔,他听着处座说了下去: “这个计划已经初步完成,力行社上下,知道这个计划存在的人,不会超过三个,而知道全部计划核心内容的,只有我一个人,就连委座那里我也没有全部汇报。” 高远森倒吸了一口冷气。 连委座也都只知道个大概吗?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计划啊? 处座并没有去管高远森在那想什么:“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需要一个人去完成这个计划,这个人需要有勇气,有智慧,临危不惧,敢于牺牲。而且还要……” 他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高远森一挺身子:“属下虽然愚钝,但早有为国家民族牺牲之准备,愿意自动请缨,虽百死而无遗憾。” “不,暂时还不是你。”处座却如此说道:“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几个人选,你只是其中的一个。” 高远森心中有些遗憾。 如此绝密的“雷神计划”,一旦由自己来实施的话,那么即便牺牲,自己也必然会名垂青史,成为力行社之楷模,民族之英雄! 可惜,自己不过只是一个候选人而已。 “小高,我今天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要让你有所准备,一旦你成为正式人选,行动会立刻开始。” “属下若有幸执行任务,那将是属下毕生之光荣!”高远森的回答丝毫都不迟疑。 处座问道:“你知道要准备一些什么吗?” 高远森摇了摇头。 处座的神情再度变得凝重起来:“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力行社正式在册人员和学员,三万余人。一旦‘雷神计划’正式启动,三万特工,至少有数千人为了这个计划而服务。” 高远森倒吸一口冷气。 可是处座的话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几千人,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存在,不明白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他们必须要去做。因为他们没有资格知道,他们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个计划的顺利执行。 在这个计划执行过程中,无数的力行社特工会为了‘雷神计划’去流血,去牺牲,甚至,去遭受日本人的凌辱。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保护计划执行者的安全。高远森,告诉我,这样的牺牲,你认为值得吗?” “值得。”高远森坚定的回答道:“哪怕我力行社三万余人全部死光死绝,只要抗战能够胜利,那也是我力行社之使命!” “你错了。”处座却如此说道:“我力行社三万余人哪怕死光死绝,只要能够为我们的军队赢的一场重大战役的胜利,也是值得的。 我戴某人死了,还有王笠、李笠。我力行社死光死绝了,还有新的组织会出现,会接替我们的工作。 从力行社开始,我们这些人,在民众的心目中可以说是臭名昭著,可我不在乎,但是现在,我在乎了。 小高,你给我记得我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此次全民族抗战中,我力行社必然留下最浓重的一笔! 恶人,我来做!英雄,你们来当,这就是我对你们这些人唯一的要求了。” 虽然没有穿军服,可是高远森还是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戴处长,高远森已经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我有两个小小的要求,第一,如果‘雷神计划’启动,希望优先考虑我高远森。 第二个要求,如果我高远森为了抗战而死,希望让我穿着军装落葬!” “不要死,不要轻易言死。”处座却淡淡说道:“要活着,有的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大家总说,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可我要说,比死可怕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高远森从戴处长的话里隐隐的听出了一种悲伤。 “今天我和你说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其中同样包括你的老师曹青岩。”处座重新恢复了冷静: “如果你落选‘雷神计划’,那么,我会把你派到最危险的前线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高远森惨然一笑:“因为那样,我会死,这样我就能永远的闭嘴,再也不会泄露‘雷神计划’的存在了。” 处座点了点头:“你很聪明,但这也是我必然的选择。和整个‘雷神计划’比起来,你只是无关轻重的一枚棋子而已。” 这,也是高远森第一次听说了“雷神计划”的存在。 可是七七卢沟桥事变,他知道这一天一定都会发生。 先是北平,然后很快就要轮到上海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全面刺杀 七月九日。 农历丁丑年六月初二。 天气:小雨。 晚八时。 “三义堂”堂主罗文石在几个徒弟的保护下,摇摇晃晃的从酒楼里走了出来。 三义堂是青帮下属恒社的一个分支机构,拜的老头子是三大亨之一的张啸林。 在上海滩,罗文石自认为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他的徒子徒孙在最高峰,达到了上千人之多。 他罗文石跺一跺脚,不敢说上海吧,起码这方圆几十里地要抖几抖。 “罗爷,我给您开车去。” 手下的话刚刚说完,几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礼帽的人忽然从黑暗中出现。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一下划破了夜空。 这些人人手一枪,火舌闪现,片刻功夫,罗文石的那些手下全部倒地。 罗文石大惊失色,可他终究还是常跑江湖的,生死存亡之间,还算冷静,按照江湖规矩,双手一抱拳,右手大拇指竖起: “地上有米,兄弟有根底,兄弟的阿么啦是……” “废话真多!”一个中山装一枪托就砸到了罗文石的脑袋上…… …… 罗文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仍在了一座桥上。 一辆轿车开着前灯停在那里,一个年轻人就坐在引擎盖上抽着烟。 罗文石喘息着,只当是自己的仇家寻上门来了,依旧按照江湖规矩拉开了嗓子:“上海悬天一块云,乌鸦落到凤凰群。有心我把zhen主拜,不知谁是君来谁是臣!” 他这话的意思,大概就是是哪条道上的兄弟来寻仇。 高远森笑了笑:“上海悬天一块云,君是君来臣是臣。黑云过后是白云,黑云白云都是云!” 一听对方对答如流,罗文石的一颗心放下了大半:“上海悬天一只鸡,江湖不把江湖欺。江湖若把江湖欺,伤了江湖好和气。兄弟‘三义堂’堂主罗文石,不知道得罪了哪路好汉!” 高远森坐在引擎盖上纹丝不动:“你得罪的是力行社。” 力行社? 罗文石一惊,力行社怎么会找上自己的? 而且力行社的这些人,怎么对江湖上的切口如此熟悉? 他硬了硬头皮:“兄弟和力行社从未有过过节,而且,我的拜把子兄弟林芾谷也是你们力行社的人。这位好汉,兄弟若是做错了,万望海涵,还请看在林芾谷的份上,放兄弟一条生路。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您开个价!” 高远森看了看他:“你知道吗,就是你的拜把子兄弟林芾谷出卖的你,你和日本人秘密勾结,你‘三义堂’绑架、杀害上海抗日志士杨思纯、巴爱元多人,恶行累累,死有余辜!你又充当日本人的眼线走狗,借助林芾谷的情报,在虹口地区,多次破坏我力行社对虹口日军的监视,我以力行社密杀组组长身份,宣判你,死刑!” 罗文石知道今天恐怕难以幸免,依旧嘴硬:“兄弟我老头子是张啸林,你要动我,不怕得罪了我青帮百万兄弟?是好汉的话,留下名号,好让兄弟我的冤魂找你索命!” 高远森笑了:“本来,你也不配问我的名字,可是你想找我索命?记得了,我叫高远森!” 完了。 罗文石面色一片惨白。 完了,完了,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居然落到了这个人的手里啊? 罗文石认栽了:“兄弟我只希望你给我个痛快的。” “痛快?”高远森又笑了:“你勾结日本人,充当汉奸,还想要个痛快的?动手!” 那些特工们早就等的不耐烦了,上前,先把罗文石的嘴封住,然后在他的挣扎中,把他装进了一口麻袋里。 接着,操起早就准备好的木棍,雨点一般朝着麻袋落下。 起初,麻袋还在不断滚动,但渐渐的,变成了蠕动。最终,一动不动。 高远森又点上了一支烟:“扔下去。” 几个特工一起给麻袋系上石头,扛起,用力朝着黄浦江里扔下…… …… 晚十时,上海郊外。 同样被五花大绑,嘴给封住的林芾谷,不断挣扎,嘴里不停的发出了“呜呜”声。 卓洪峰从一个大坑里爬了出来,抖落身上的泥土:“我说老林啊,你好好的把咱们的情报卖给你的兄弟做什么?就是为了那点大洋?你不知道高科长是痛恨出卖兄弟的人?我老卓和你关系不错,给你挖个坑当坟墓,也算是对得起你了。” 林芾谷还在那里“呜呜”着。 卓洪峰上前,帮他拿出了塞在嘴里的布:“有什么遗憾,赶紧的交代了。解决了你,我还得去杀人呢。他妈的,汉奸怎么就那么多?” “老卓,老卓,你放兄弟一条生路,兄弟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恩情。”林芾谷连声求饶:“老卓,我存在银行里的钱,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账号,全给你,全给你。” “算了吧,老林。”卓洪峰叹了口气:“钱是个好东西啊,可要收了你的钱,我只怕没命用。高远森要是知道了,我这个兄弟他根本不在乎,死的只怕比你还惨。好了,老林,既然你没有什么遗言可以交代,兄弟我就送你上路了。” “不!” 林芾谷惨叫着,可是他已经被卓洪峰拖了起来,扔到了那个大坑里。 然后,卓洪峰拿起铲子,一铲子一铲子的把土扔到了那个大坑里。 林芾谷的声音,渐渐的听不到了…… …… 从七月九日开始,力行社上海站密杀组在高远森的指挥下全面展开行动。 光从九日到十日这一天的时间,密杀组铲除上海汉奸十二人,己方无人伤亡。 十一号,在铲除汉奸方伟虎的时候,遭到其保镖激烈反抗,一名力行社特工壮烈殉国。 这只是开始而已。 将来,会有更加多的汉奸被铲除,也会有更加多的特工牺牲。 高远森不在乎。 就连他自己都已经做好了随时殉国的准备。 民国二十六年,在上海,力行社在行动! …… 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情报部。 七月十八日。 日本上海特务机关机关长小田原正毅的脸色很不好看。 身为领事馆情报部门的负责人,去年,乔望北居然死在了领事馆,这被小田原正毅视为奇耻大辱。 为此,他还受到了上级严厉的斥责。 而现在,当帝国在卢沟桥向中国守军开炮后,还没有等他们来得及兴奋,帝国在上海的情报力量就遭受到了严重的破坏。 大量好不容易收买过来的中国叛徒,居然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就被杀了几十个。 再这么继续下去,不等帝国的军队占领上海,在上海的帝国情报部门就快要变成瞎子聋子了。 “乔先生在生前曾经说过,这些支那人的汉奸,都是帝国的宝贵财富。”中村武雄坐在自己长官的对面: “帝国要想顺利的占领整个支那,他们中的汉奸绝对是最重要的一环,为此乔先生曾经提出过‘铁网计划’。” 小田原正毅皱了一下眉头:“什么是‘铁网计划’?” “其宗旨就是,全面的保护愿意和帝国合作的支那人,尤其是有特殊价值的支那人的安全。”中村武雄做了一个大概的解释: “严格保密他们的身份,所有汉奸,都必须归档分类对待。对于甲类……就是特别重要的汉奸,要派帝国特工贴身保护……乙类,要为他们雇请保镖,最好曾经当过军人……丙类,分发给他们武器…… 这只是‘铁网计划’的一部分。乔先生还说,不要把汉奸当成狗,彻底征服支那,是绝对离不开这些人的。对于那些有着重大价值的支那人,在必要的时候,甚至要牺牲帝国军人的生命来保证他们的安全……” “一派胡言!”小田原正毅很是不满的打断了对方的话:“帝国的军人,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乔望北居然要牺牲帝国军人的生命,来保护劣等的支那人?” 中村武雄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很难说服这个老派的帝国军官,但是为了帝国的未来,他还是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支那人的确是劣等的,可是,我们不能把这种蔑视放在脸上。我们要善待那些真心实意和帝国合作的支那人。要让他们心存感激,全心全意的为帝国做事。 给他们钱财的同时,还要给他们充分的社会地位,让他们能够感觉到,自己是被帝国重视的。 在支那,有一句话,叫做‘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对汉奸同样也是有效果的。把动摇的汉奸变成铁杆汉奸,把铁杆汉奸变成愿意为帝国献身的汉奸。甚至必要的时候,可以告诉他们,你们不再是支那人了,你们已经成了帝国的真正国民,成了天皇陛下的子民!” 简直是骇人听闻。 小田原正毅从来也都没有听过如此惊世骇俗的话。 把低等的支那人,变成帝国子民? 疯了,一定是疯了。 他忍着怒气:“这也是乔望北说的?” “是的,大佐阁下。”中村武雄坦然承认:“我个人非常欣赏乔先生的一句话,‘小恩小惠,往往比一挺机枪更有威力……’” “你中毒太深了,中村中尉。”小田原正毅冷着脸:“乔望北是个支那人,一个背叛了自己国家的支那人,而你,身为优秀的帝国军人,居然对一个支那人的话言听计从?这不觉得这太可笑了一些吗?” “不觉得。”中村武雄毫不迟疑:“没错,乔先生的确是支那人,但是他的心,却是帝国的心。没人比他对支那的情报机关更加了解了,能够从他身上学习到很多东西,那是我的荣幸。” 如果不是现在手下没有特别得力的助手,小田原正毅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家伙轰回满洲去。 该死的,怎么能那么的崇拜一个支那人呢? 他还算是一个帝国军人吗? 小田原正毅必须要花费很大力气才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情:“这些,暂时不讨论了。我们目前在上海的行动非常困难,处处受到力行社的牵制,对此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 “我已经仔细的想过了。”“乔先生”三个字差点再次脱口而出,可是想到小田原大佐对于乔望北的恶感,中村武雄还是忍住了: “指挥这些行动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一定是力行社上海站的高远森。这个人阴险狡猾,冷酷无情,对帝国充满了恶意。 我设想过直接干掉高远森,可是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对自身的安全一定防范极严。我们很难做到。 我还设想过,让和我们合作的支那人不要出门,最大限度的保证自己的安全,可是我们要在上海活动,就绝对离不开这些人的帮助。 考虑了很久,我认为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提前在上海开战!” “你疯了!”小田原正毅“嚯”的一下站了起来:“什么时候开战,军部都是有确切时间安排的。你想上军事法庭吗?” “我没疯。”中村武雄不动声色:“我们占领满洲,其实也没有周密的安排,只是一次相对偶然的事件触发的。” 他太了解小田原正毅这个参加过战争,并且负过伤的老派军人想要什么了:“大佐阁下,您可以设想一下,如果因为您的努力,让帝国对支那全面用兵,占领上海这个花花世界,进而征服整个支那,您的名字,将在帝国留下怎样浓重的一笔?” 果然,小田原正毅怔在了那里,然后缓缓坐了下来。 “大佐阁下,帝国早晚是要占领上海的,而我们只是一个诱因,可却是军功巨大的诱因啊。我相信,虹口基地的那些海军陆战队的军官,当听到卢沟桥的炮声,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吧?” 中村武雄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成功。 他对已经死去的乔望北充满了感激,因为乔望北曾经告诉过他: “不要企图去说服一个固执的人,而是要抓住他的弱点,看他需要什么,让他自己屈服于你,按照你设计好的计划去进行。” 如果乔先生现在还活着的话,一定会教给自己更多的。 可是,他死了。 高远森,高远森!我一定会杀死你为乔先生报仇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虹口 1937年8月9日夜。 高远森下班后也没有离开办公室,因为他知道,今天将有一件大事发生。 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是一个穿越者,他知道很多要发生的大事。 而这,也是他的痛苦。 明明知道有些事情会发生,但他却无能为力。 他能做的,只能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 备受煎熬的等待着…… …… “报告!” “进来。” “高科长,出大事了。” “什么事?”刚回到办公室,还没有来得及喝口水的高远森问了一声。 “虹桥机场那里出事了。” 高远森苦笑一声,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他不得不摆出了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是吗?出事?我才从那里来啊。” “就是在您离开不到两个小时发生的事。两名企图冲击虹桥机场的日本人被当场打死,目前基本可以确定是日本士兵。” 高远森面色有些难看。 战争,终于要爆发了。 1937年8月9日下午五时半,驻日本丰田纱厂的陆战队西部派遣队中队长大山勇夫与斋藤与藏驾驶汽车前往上海公共租界各路段调查中国正规军的行动。 他们被打死了。高远森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结局。 只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是那么的突兀,还是觉得自己并没有完全的做好全部准备。 高远森从来没有感觉到战争离自己是那么的近。 “中日双方联合调查组已经成立,奉上峰令,力行社上海区行动科高远森加入中方调查组。立刻赶到京沪警备司令部报道!” “知道了,准备车,立刻出发!” 兹事体大,高远森连一秒钟都不敢耽搁…… …… 高远森赶到警备司令部的时候,这里早已乱成了一团。 警备司令部参谋处处长朱侠,受张治中将军任命,为中方调查组组长。 高远森之前和朱侠打过几次交道,两个人也算是老熟人了,一见面,朱侠也没有寒暄:“高科长,你来的正好,事情经过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高远森点了点头:“朱处长准备怎么处理?” “我伪造了一个现场。”朱侠把高远森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而且,我还秘密派人,找了一个叫史景哲的死刑犯,让他换上宪兵队的衣服,把他在虹桥机场干掉,然后弄出日军强行闯入机场时先开枪打死我宪兵,然后我宪兵才还击的假现场来。” 高远森皱了一下眉头:“死囚?朱处长,弄个死囚冒充宪兵,会有很多破绽的。一旦被日本人发现了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啊。” “我知道,但事急,顾不得了。”朱侠语气急促:“日方调查组的先遣队就快到了。我已经全部做好准备了。希望老天爷可怜我们,能让我们安然度过这一劫吧。” 高远森还是有些疑虑,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无力回天了。 “朱处长,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尽管吩咐吧。” 朱侠点了点头:“我手下的人做这种事情没有经验,你立刻赶到我布置的现场,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破绽,按照我们和日本人的约定,他们的先遣队还有一个小时才到。” “我知道了,我立刻就出发。” …… 朱侠布置的现场,忙碌到了极点。 三具尸体都已经布置好了。 在这里负责的,是上海保安总团的总团长吉章简。 此时不光是这里,整个上海,整个国民政府都开始忙碌起来了。 上海市长俞鸿钧和国民政府外交部秘书周珏分别向日本驻沪总领事和日本海军通话,日方先声明未有军人外出,后称大山勇夫为酒后私自外出。 当晚十时,俞鸿钧与赴日总领馆交涉并叙述事件经过,主张通过外交途径解决以避免事态扩大,日方亦表示同意。 而这个中日联合调查组,也将成为关键中的关键。 “高科长,你赶紧的过来看看。”吉章简忙到现在连个喘息的功夫都没有,看到高远森来了,就好像看到了救星一般: “日本的两具尸体在这里,那个死囚……不是,我保安队的队员……叫,叫什么来着?我怎么又忘记了?” “史景哲。”高远森面无表情:“吉老总,到时候在日本人面前,你要是连自己属下的名字都不知道可麻烦的很那。” “对,史景哲,史景哲。”吉章简接连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史景哲的尸体就在那里,你去看看还有什么破绽没有?” 高远森对历史上发生过的这一幕再清楚不过了,他先装模作样的检查了一下两具日本人的尸体,然后眉头就紧紧锁在了一起: “吉老总,子弹由日本人后方射入头部与腹部在体内爆发,这是中正式弹头,也就是国际上统称的达姆弹啊。一个保安队,哪里来的达姆弹?这不是摆明了告诉日本人,我们违反了‘中日淞沪停战协议’,把正规军调来上海了? 还有,你看这两具尸体,都有被刀具和钝器二次伤害过的痕迹。” “那怎么办?”吉章简一下紧张起来了。 高远森在那略略想了一下:“咬死不松口,就说你们保安队有当初民国二十一年,在四明公所与松柏里街发现的部分达姆弹……不,中正式的弹头……那批弹头没有完全销毁干净……至于尸体上的二次伤害,你就说你的部下对卢沟桥事变愤懑所致。” “只能这样了啊,高科长,去看看史景哲的尸体吧。” 高远森脚步还没动,一名军官已经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不好了,日本人已经提前到了!” …… 中日联合调查组日方调查组先遣队提前到达了。 这打了中国方面一个措手不及。 领队的,是名义上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武官,实则为日本上海特务机关机关长小田原正毅。 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高远森一眼就认了出来: 中村武雄! 那个发誓要杀了自己,为乔望北报仇的中村武雄。 冤家路窄。 可是中村武雄却好像完全没有看到高远森一般。 “小田原先生。”吉章简略有一些抱怨:“你们比约定时间提早到了。” “非常抱歉。”小田原正毅的声音里,一点抱歉的意思也都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是中日双方谁也不愿意看到的。大山勇夫和斋藤与藏私自酒后外出,让日本蒙羞。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调查清楚他们的死因,向领事馆和海军做出汇报,希望能够最大限度的平息这一事件。” 吉章简点了一下头:“那么,小田原先生是先休息一下,还是……” “立刻开始工作吧,总领事先生还在等着我。” “好的。” 吉章简对高远森使了一个眼色。 小田原正毅身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负责主要调查的,是中村武雄。 “高先生,又见面了。”中村武雄主动开口:“刚才没有看到你,真是抱歉。” 高远森一笑,没有说话。 中村武雄来到了大山勇夫和斋藤与藏的尸体前,戴上白手套,让身边的人把灯光打亮,仔细的检查着。 高远森一声不响的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中村武雄站了起来:“中国有着大量的达姆弹,在一九三二年上海事变的时候,大日本帝国为此还向国联提出过抗议,后来帝国又在四明公所与松柏里街缴获的中国大量库存达姆弹,没想到几年过去了,一个小小的保安队居然拥有达姆弹?” 该来的总是逃不掉的。 高远森冷静地说道:“也许是当初没有销毁干净吧?中村先生,中国是反对使用达姆弹的。可是你也知道,我们的军队成分非常复杂,有些军官根本就不听从国民政府的指挥。这些保安队,我一定请示上峰,好好的调查。” 这是在那强词夺理了,可是中村武雄笑了一下:“我相信,我相信。中国军队派系复杂,这对于指挥系统来说不是好事,可现在……”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但是话里的意思谁都能够明白。 中村武雄话锋一转:“中日在北平发生了一些摩擦,所以上海的保安队对日本人痛恨到了极点,恨不得扒下我们的皮,是吗?那么,我想对于大山勇夫和斋藤与藏身上的二次伤害,高先生……不,中国方面一定也会这么解释吧?” 高远森很认真的回答:“是啊,那些士兵太不像话了,虽然大山勇夫和斋藤与藏擅闯军机场,但是人都已经死了,怎么还可以虐待尸体呢?事情结束后一定要严惩不贷!” “最好能够撤掉一名军官的职位,那才演……不,那才更加真实。”中村武雄若无其事:“高先生,我们一起去看一下那个被打死的中国宪兵的尸体吧?” “当然可以。” 高远森语气平静,其实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日本人来得太快了,自己还没有来得及检查一下那具尸体。 朱侠和吉章简毕竟没做过这事,肯定会有破绽的。 自己甚至连弥补的时间也都没有。 对于那具“宪兵”史景哲的尸体,中村武雄检查的更加仔细。 高远森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具尸体。 完了,全是破绽。 高远森只能苦笑。 虽然尸体穿着宪兵的衣服,可是在他的眼里,破绽无一不在。 中村武雄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日本的电影事业起步的还是比较早的,优秀的影片很多,我个人最喜欢的导演是沟口健二,他拍摄的‘雾码头’太好看了,我觉得,你们真的应该向日本导演和演员学习一下演戏技巧。”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中村先生。”高远森不动声色。 “你明白的,高先生。我很奇怪,像你这么优秀的人才,张治中将军为什么不提前请你来布置现场呢?这样,起码很多明显的破绽就能被掩盖住了。” 中村武雄指了指那具“宪兵”尸体: “你看看他的双手手腕,有着明显被捆绑过的痕迹。他是被击毙后,才被松开的,所以这种捆绑痕迹无法消除。 我想想,你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借口?好像很难。那么,我再给你一共一个中国方面根本无法辩解的借口,弹痕。 我想大山勇夫和斋藤与藏一定是疯了,他们身上居然携带着中国军方的武器,然后用中国人的武器打死了中国人的宪兵?” 弹痕! 这才是最要命的! 杀死史景哲的,根本就是中国士兵手里的武器! 高远森点着了一根烟,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中村先生,抽烟吗?” “谢谢。”中村武雄接过了烟,给自己点着。 高远森深深的吸了几口:“也许大山勇夫和斋藤与藏是高手,他们空手夺过了中国宪兵的枪,再打死了他?哈哈,我忽然觉得我很幽默。” “我有一些喜欢你了,高先生。”中村武雄微笑着:“在这样的局面下,你居然还能如此轻松,怪不得董先生也会非常看重你。三具尸体都会被送到上海法医研究所进行检验的,负责检验的全部都是欧美专家,这远比我的发现更加权威。 很遗憾,真的非常遗憾,他们应该在第一时间把你调到现场,这样,我根本没有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发现如此多的破绽,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高先生,以上是我们的私人谈话,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想冒昧的问一句,这事你认为会以和平而收场吗?” “很难。”高远森坦率的回答:“中日在北平已经交战,上海也是早晚的事情。这起事件或许将成为一根导火索。” “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高先生。”中村武雄扔掉了手里的烟:“所以,我再次的拜托你,千万不要去前线,因为我真的特别想亲手杀了你。” 高远森笑了笑:“我会等着你的,中村先生,你也一定要保重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大战爆发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日,下午四时。 上海市政府、上海警备司令部、日本驻沪领事馆、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就事件进行谈判。 在经过上海法医研究所的检验之后,大山勇夫、斋藤与藏等三人的死因,与中村武雄判断的完全一样。 由此,日方态度趋向强硬,声称日本全国对该事件极为震动,要求保安队撤军并拆除防御工事。 中日双方态度强硬,谈判并未取得进展,舆论亦使事态日益激化。 八月十日,日本运送增援部队到上海,日本海军陆战队在十二日晚陆续登陆,且在杨树浦、闸北、虹口一带布防。 日本海军第二舰队在十一日到达上海。 到十二日止,调集淞沪的日舰已达三十余艘,海军及陆战队一万五千之众。 十一日晚九时中方在得知第二舰队到达上海后,南京统帅部下令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第二师补充旅推进至上海,并于十二日清晨到达。 日本领事馆指控调兵行为违反了《淞沪停战协定》,英美使节对此进行了调停,中方因而下令暂停攻势。 十二日,中日双方在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会议厅召开了淞沪停战协定共同委员会会议,日方指责中方修筑防御工事违反停战协定,中方指责日方调动军舰、补充军备对中国产生了威胁,会议无果而终。 战争,迫在眉睫! ……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晨八时三十分,八字桥。 “易营长,情况吃紧,我的人在日军的压迫下,已于昨日大部退出虹口。”高远森的语气凝重: “只有少量特工,在虹口一线进行隐蔽活动。目前根据掌握到的情报,在你营的正面,是日本上海特别陆战队。定员包括四百名军官和一千六百名士兵,军官占定员比例二成以上。进入八月,陆续增兵,目前已达兵力二千人。同时,还配属了主要由日侨组成的义勇队八百人,这些所谓的义勇队总数三千人,主要由退役军人组成。司令官大川內传七少将。” 配属在八字桥的易谨营长皱了一下眉头:“火力配属呢?” “非常强大,易营长,非常强大!”高远森特别强调了这几个字:“上海特别陆战队拥有四门150毫米重榴弹炮,四门120毫米舰炮、十二门山炮、四门步兵炮、四门速射炮、四门高射炮、八门150毫米重迫击炮,以及坦克和装甲车。” 易谨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火力。 就算日本的一个联队的火力也比不上啊。 这个所谓的特别陆战队,其炮兵火力已经可以和日本的旅团媲美了啊。 只是他对这个力行社的特工不得不刮目相看。 日军在虹口对力行社处处排挤,不断压迫,即便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下,他依旧弄清楚了对面日军那么详尽的情况。 本来,身为职业军人,易谨对这些力行社的人是没有丝毫好感的。 不过,在大山勇夫事件后,高远森迅速在八字桥设立力行社上海区前线观察处,把自己置身于最前线,这让易谨的态度多少产生了一些改观。 而在中日双方频频调兵遣将的时候,高远森根本没有离开过八字桥,每天就睡不到三个小时。 其余的时间,不是听取部下汇报,就是亲自前往虹口冒死侦查。 力行社的也不都是那么可恶,易谨是这么评价高远森的。 “高科长,危险啊。”易谨忧心忡忡:“一旦日军展开进攻,凭借我一个营的兵力和装备,我没信心守住这里。” “我知道。”高远森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我已经在附近配属了一百三十名特工,其中三十人为我力行社上海区核心力量,在负责侦查敌情,指挥炮兵的同时,必要时,全部由你易营长指挥。武器弹药我都已经分发下去了。” “你们?”易谨有些疑惑。 这些力行社的,搞搞情报还行,真打起仗来? 还是算了吧。 高远森当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易营长,你是军人,我也是军人,我是黄埔步兵科毕业的。” “失敬了!”易谨赶紧说道。 高远森摆了摆手:“局势急迫,真打起来了,我们这些人总能派上用场的。而且老实说,我手下的装备还要略略比你们精良一些。” “是的,高先生。” 易谨心里直犯嘀咕,黄埔生,去做特务做什么啊? “轰——轰!” 话还没有说完,大地摇晃。 炮声,在闸北方向传来。 “怎么了,怎么了?” 庞云虎面色大变。 哪里在那开炮啊? 炮声一声比一声激烈。 闸北,火光冲天而起。 高远森怔怔的看着闸北方向,然后语气凝重说道: “战争,已经开始了!” 战争,已经开始了。 现在,是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晨九时十五分!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晨九时十五分,日海军军舰重炮向我闸北炮轰。 同时,日本陆海军沿上海北四川路、军工路一线发动全面进攻。 被后世称为“淞沪会战”的大战拉开帷幕! 这一天,这一刻,高远森就在最前线! 从这场悲壮的血战第一分钟开始,他就融入了其中。 他亲眼看到了日军对闸北的炮击,亲眼看到了那些悍然侵犯我中华领土侵略者的刺刀! 当炮声响起的那一刻,他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力行社特务的身份。 他是一个国民革命军的军官! 他是一个军人! 如果不是因为理智战胜了感情,他几乎要端起武器和士兵们一起上战场了! 八字桥。 这座桥地处上海市虹口和闸北交界处的柳营路、同心路、水电路的交叉口。 八字桥堍通同心路和柳营路,桥呈“八”字形,故名八字桥。 这是沟通虹口和闸北的要隘,距离日本海军陆战队本部、上海火车北站和日本人墓地都非常之近。 在1933年改建为钢筋水泥结构,长8。3米,宽9。5米,单孔,梁底标高4。25米,可通航7。2吨船只,桥上可通行载重汽车。 在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变”的时候,日本海军上海特别陆战队一部从四川北路西侧突然进攻八字桥区的中国守军,十九路军156旅即刻还击。 一·二八淞沪抗战激战一个半月,日军多次打算通过八字桥迂回攻击上海北站,八字桥阵地三失三得,但最终直到停战,日军都没能完全控制八字桥。 国军在八字桥附近还击毙了日军步兵第7联队长林大八,林大八死后被追赠少将军衔,他是九·一八事变后第一位死在中国军队手中的日军将领。 这里,也是日本上海特别陆战队的耻辱。 而现在,他们依旧选择了从这里发动进攻! 而驻扎在这里的,是国军精锐部队第八十七师! 下午4点,在八字桥进行前进搜索的日本上海特别陆战队第3大队踩中了中国军队事先埋设的地雷,日军随即向柳营路上的87师阵地开火。 最前线的易谨营长下令反击! 淞沪会战正式爆发! 此时的上海,除了精锐的第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外,中国军队还配属有两个150毫米榴弹炮团,以及坦克和空军作战力量。 而高远森指挥的力行社特工,主要任务就是为炮兵指引方向,测评炮击战果! 当中国炮兵开始还击的时候,那些撤回来的,潜伏下来的力行社特工们,骤然再度变得活跃起来。 高远森一直都在前线。 他举着望远镜不断的观察着前方的敌情,不断的收取着一份份汇总来的情报。 炮声始终没有停止过。 在淞沪抗战爆发后,第一名牺牲的,不是军人,而是一名力行社特工。 “傅有荣,男,二十八岁,民国二十四年加入力行社……力行社上海区前线炮击指示员……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上午十时零八分,在前线观测时暴露,遭到日军枪击,阵亡……” 高远森知道,这是第一个牺牲的同志,但绝不可能是最后一个。 在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同志牺牲。 他强迫自己必须记住这个名字: 傅有荣! 因为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后,他的名字会逐渐被人遗忘。 甚至在卷宗都都无法找到。 就如同即将牺牲的无数的同志一样,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可是自己不能忘记。 “蒋博海,男,二十三岁,民国二十六年加入力行社……八月十三日中午十二时许,测评炮击战果,与敌遭遇。弹尽、人亡!” 弹尽、人亡! 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 但没人知道这个叫蒋博海的年轻人,在那遭遇到了什么。 才只有二十三岁啊。 “高科长,电话,炮兵第十团团部电话。” 高远森赶紧过去接过了电话:“我是高远森。” “高远森,板马日的!”电话那头传来了浓重的武汉方言骂人话:“你搞不清白是吧?炮兵目标为什么没有了?日本人墓地的炮击目标呢?我告诉你,你莫跟老子翻,到时候掉的大的是你!” (别惹我,到时候出丑吃亏的是你!) “放心,二十分钟后恢复炮击指示!” 高远森挂断了电话:“卓洪峰!” “到!” “谁在负责日本人墓地方向?” “方伯盛指挥的小队。” “他人呢?为什么没有给炮兵指示目标?” “暂时失去联系了。” “失去联系?”高远森冷笑一声:“你立刻赶到那里,接替指挥。如果发现方伯盛畏战,杀!” “是,我立刻上去!” 高远森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二十分钟后,新的炮击指示准时送到了炮兵第十团。 而随之到来的,还有方伯盛的消息。 在距离日本人墓地不到三里地的地方,卓洪峰发现了四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从身上的遗物分辨,可以很肯定这是方伯盛和他的小队成员。 他们距离炮击点太近了,是被自己人的炮弹误炸炸死的。 高远森依旧表现的很平静:“庞云虎,帮我盯着点,我到后面去休息一下。” “高科长,这里交给我放心吧。” 高远森来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掏出了烟。 他的手哆哆嗦嗦的,好容易才把烟点着了。 这对于一贯以冷静著称的高远森来说,根本难得一见。 他抽了几口,忽然把烟重重的往地上一扔,然后拉着嗓子破口就骂: “我草你祖宗!力行社的就不是人啊!老子们在前线拼死拼活,被你们看不起,被你们骂,还他妈的要挨自己人的炸!方伯盛的儿子才一个月啊!我草你大爷的!我草你全家!等到战争结束了,老子要还活着,我从你祖宗十八代查起!你求神拜佛别落到老子手里!” 他骂的撕心裂肺。 什么难听的他骂什么。 几分钟后,他心里的怨气怒气稍稍排出了一些。 弟兄们死了啊。 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工作,是吗? 脏活累活,总是要有人去做的,对吗? 高远森整理了一下自己,重新迈着平静的步伐回到了前线。 战争,还在继续。 自己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下午五点五十。 “怎么样了,易营长?” “多宝路那里被突破,一个班的兄弟全完了。”易谨在那喘息着:“上峰命令我坚守到明日上午总攻开始,期间不许丢失一寸土地,我准备带着兄弟们去夺回来!” “轰”! 一枚炮弹就在不远处爆炸,掀起的泥土一下便把几个士兵掩埋其中。 日本在海军舰炮的陆战炮的掩护下,攻势极其凶猛。 就连主阵地上,也都一刻没有停息枪声,日本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有一次还几乎出现了白刃战的局面。 要想再调集人手,去夺回多宝路阵地,易谨这里非常吃紧。 “易营长,让我带人上去吧。”高远森终究还是提出了这个请求:“我保证能够帮你把阵地夺回来,并且坚守到明天上午总攻开始!” 易谨迟疑了一下。 让力行社的人直接上战场? 可是目前这个情况…… 易谨没有过多迟疑:“高科长,那就一切拜托了。” 高远森平静如水,可是他的内心却从来没有那么兴奋过。 终于,可以踏上战场了! 不是以一个特工的身份,而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 “段立德!” “到,高科长。” “把密杀组一队和二队全部集结起来,卓洪峰现在在日本人墓地那里,他的二队也暂时归你指挥,充当总预备队,所有队员全部携带配发武器弹药。” “是。高科长,咱们这是要做什么去啊?” “打仗!” “打仗?” “和日本人玩命去!” 我的妈呀,段立德被吓傻了。 和日本人去打仗?高科长这是在想什么?他们可是特工,不是军人啊。 半辈子小心谨慎的段立德,怎么也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上战场。 高远森根本不去看他:“庞云虎!” “到!” “你和沪商电灯公司很熟,是不是?” “是的,以前有个案子……” “我不管这些。”高远森一摆手:“晚八点前,给我把多宝路的稽查员给我找来。” “是,高科长!” 谁都不知道高远森想要做什么…… …… 伴随着夜幕的降临,上海的枪声逐渐变得稀落起来。 日本人不愿意在夜晚进行战斗,同样,夜战也不是中国军队擅长的。 所谓的夜战,无非就是在装备训练素质大大落于对方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作战方式而已。 此时在八字桥这里驻守的,是国军精锐的八十七师,武装齐整,弹药充足,他们根本没有必要夜战。 零星的炮声倒还是不断响起,但基本可以看做是给两方士兵壮胆的,压根就没有明确的炮击目标。 高远森和他的三十个装备精良的兄弟已经在那等待了很久了。 迟迟都不进攻。 高远森在等待着什么。 “高科长,来了,来了。” 庞云虎终于回来了,他还带回了一个满脸畏惧的中年人。 “高科长,这个就是沪商电灯公司多宝路的稽查员顾屡勤。” 高远森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看了一眼,顾屡勤吓得立刻把头低垂下来。 “顾屡勤。” “在,长官,在。”顾屡勤慌里慌张的。 “多宝路的路灯都归你管?” “是的,长官,是的。” “熟悉吗?” “熟悉,太熟悉了。”顾屡勤不暇思索:“多宝路的路灯是在民国二十年,才从汽灯换成了电灯……” “这些历史我不要听。”高远森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怎么关闭它们?” 顾屡勤擦了擦汗:“长官,虽然从汽灯换成了电话,可是开关还是老方式,多个路灯合用一个闸刀开关,每天都由专人负责开关。” “现在我要你把多宝路的路灯全部关了,做得到吗?” 顾屡勤迟疑了一下:“可以倒是可以,闸刀房就在左面不远的地方,可是这一打仗,也不知道值班的跑了没有。万一他把门给锁上了……” “庞云虎,你和他去。”高远森立刻下令:“门给我砸开,八点三十,准时关闭多宝路全部路灯!” “放心吧,高科长,交给我了。” 庞云虎兴奋的带着顾屡勤走了。 年轻人,急于立功,对于战争总是有更多的期待。 高远森呼出了一口气:“来十个力气大的。” 很快十个人就被挑选了出来。 “每人三枚米尔斯手榴弹。到日本阵地一百米处潜伏,等到路灯一灭,日军要找到照明设施,肯定还有一段时间,趁着这段时间,你们迅速推进到距离阵地四十……不,三十五米处,听我指挥,一起扔出手榴弹!” 高远森还是有自己的考虑的。 投掷手榴弹,三十米是合格线,也是最安全的距离,太近了容易伤到自己。 能够投掷四十米远,就属于优秀了。 三十五米的距离,是高远森心中理想的投掷距离。 随即,高远森的目光又落到了段立德的身上:“老段,其他的人归你指挥,距离我们不能超过二十米。一旦日军阵地爆炸,我们第一个冲上去,你带着其他的人迅速跟进。机枪、花机关,给我拼了命的招呼,别在乎弹药。” “哎,哎。” 段立德愁眉苦脸。 这打仗是闹了玩的?弄不好自己这百十来斤今天就要葬送在这了。 可是要是不服从高科长的命令,他现在就真能枪毙自己。 “弟兄们。” 高远森的声音不高:“咱们力行社的人,那些正规军看着怕咱们,其实一个个都他妈的看不起咱们,今天,到了咱们露脸的时候了。第一个冲上阵地的,赏大洋一千。阵亡的,抚恤大洋三百。畏战不前者,杀!” “畏战不前者,杀!” 除了段立德,每个特工都低声但却有力的做出了回应。 跟着高科长,任务就从来没有失败过。 不就是杀人吗? 杀汉奸是杀,杀日本人也是个杀,难道还有什么不同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战场,其实和做特工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这也是高远森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带兵打仗。 老实说,他当过警察,开过枪,杀过人,可是打仗?真的从来都没有经历过,从来! 看不起力行社? 今天就让你们看看,力行社的人一样可以在正面战场作战,一样可以杀人,一样可以打胜仗。 一样不逊色于你们这些正规军。 高远森指挥的力行社特工,已经悄悄的推进到了距离多宝路日军阵地一百米的地方。 在这里,驻扎着一个日军的十三人分队。 一个分队长,四名机枪射手和八名步枪兵。 高远森指挥着整整三十个人,而且装备精良。 这是一场从纸面实力,对比悬殊的对决。 高远森并没有大意。 以前在书本上网络上,高远森专门研究过关于日本军队是怎么打仗的。 在军队素质和个人单兵作战素质上,日军毫无疑问是远远胜于中国军队的。 更何况,即将发起进攻的,仅仅只是一些特工。 他们没有受过多少的军事训练。 他们之前更多的是活跃在情报战线。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 高远森一直都在耐心的等待着。 路灯,依旧还亮着。 庞云虎呢? 庞云虎得手了吗? 会不会遇到日本人? 高远森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等待。 耐心的等待。 “高科长……” 一名特工实在有些忍不住了。 “嘘”。 高远森制止了他。 他不希望任何的一点疏忽,就暴露了自己。 那会破坏这次攻击计划的。 高远森抬头,他一直都在盯着前方的路灯。 亮着。 为什么还亮着? 甚至,高远森的心里也开始有些担心起来了…… 骤变突生! 被上海市民成为“晚上小太阳”的路灯,忽然熄灭了! 得手了,庞云虎得手了! “上!” 黑夜里,日军的阵地传来了一声声的叫声。 这些日本人也没有想到路灯会忽然熄灭了。 可能是刚才炮击的原因吧? 他们绝对没有想到,此时,一队力行社特工已经迅速的向自己的阵地接近。 五十米! 高远森带领的兄弟已经一口气冲到了距离日军阵地只有五十米的距离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日军阵地上枪声骤然响起。 “突突突。” 一梭子子弹扫了过来。 高远森身边的一名特工,立刻条件发射,下意识的拿着手中的枪就开始还击。 完了,暴露了! “卧倒!” 高远森大吼一声。 这帮笨蛋,那只是日本人的试探性射击啊! …… 高远森判断的没有错。 这些日本士兵非常有经验。 突如其至的停电,只让他们陷入了短暂的错愕。 随即,这些非常有经验的日军士兵,担心来自中国军队的袭击,在分队长的指挥下,机枪射出了一串子弹。 只是在那试探黑暗中是否隐藏着什么。 而那些力行社特工们,终究不是职业军人,在枪声响起的一瞬间,他们凭借着本能还击了。 立刻,在日军阵地上,一挺轻机枪,八枝步枪,在分队长的指挥下,迅速形成了交叉火力。 尽管他们无法分辨出对过到底上来了多少兵力,但他们并不慌张。 在并不开阔的道路上,中国士兵哪怕拥有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也是无法彻底展开的。 …… 该死的,该死的。 高远森心里不断的咒骂着。 可是还能多要求这些人一些什么呢? 也不都是坏消息,最起码,他们已经推进到了距离日军阵地五十米的距离了。 “机枪!机枪!给老子打,打!” 高远森怒吼着。 到了这个地步,偷袭已经变成了强攻! 万幸的是,力行社特工密杀组个人作战素质虽然远远不如日军,但是他们的火力实在太强大了。 两挺轻机枪,六挺花机关毫不吝啬子弹的扫射,也是气势汹汹。 这也让对面的日本人产生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攻击的,是中国军队的主力! 谁能够想到,力行社的密杀组,居然已经被高远森武装到了牙齿? 段立德也增援了上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身经历如此激烈的战争! 如果现在有灯光的话,可以看到他的面色惨白。 “压住!压住!” 高远森的声音有些嘶哑。 所有的武器发了狂似的开火。 在如此不顾惜成本的射击下,日军阵地上的火力居然真的暂时被压制住了。 “手榴弹,手榴弹准备!” 此时的高远森,眼睛完全是红的:“听我口令,拿出你们在女人身上折腾的力气,把手榴弹给我扔出去,然后,迅速向前推进!” 手榴弹拿了出来。 “一、二……”高远森等着血红的眼睛:“三!扔!” 十多枚手榴弹一起扔了出去。 一阵接着一阵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响起。 而那些机枪和花机关更加卖力的吼叫。 日本阵地的枪声一下停止了。 “冲!” 高远森第一个冲了出去! “冲!” “突突突!” 刚刚冲了没几步,日军阵地上的枪声再出疯狂嘶鸣。 一个冲的最快的特工,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声,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卧倒!卧倒!” 高远森朝着那人爬去。 他死了。 那个特工的身上中了两发子弹,而致命伤,来自于他的脑门。 这是高远森亲眼目睹的身边身边第一名特工的阵亡。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死人。 “老刘,老刘死了,老刘死了。”有人叫了起来。 “闭上你的鸟嘴!” 高远森几乎是在那里怒吼了:“他妈的,再叫,我们都得死,都得死!开枪,开枪,都他妈的趴在这里做什么!” 冲上了五米,这算是个不错的结果了吗? 力行社特工的火力优势再度显现,在他们疯狂的射击下,段立德带着的二组也成功的冲了上来。 “老样子,火力压制,听我口令,手榴弹,给老子扔!” 片刻,又是一排手榴弹扔出。 四十五米的距离,对于这些特工,不,哪怕是职业军人来说要想命中目标也实在是太困难了。 这顶多只能起到恫吓作用,然后借助黑夜和烟雾的掩护再冲上一段距离。 但是,让高远森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枚米尔斯手榴弹,竟然准确的扔进了日军阵地! “轰”! 日军的惨呼声响起。 那挺机枪一下停止了射击! 战场上的每一秒,都能够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高远森不知道这是谁扔的手榴弹,但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了: “弟兄们,冲啊!” 他亲自操起了一挺机枪,疯狂扫射,疯狂的向着日军阵地冲去! 这,是高远森和他的兄弟们,亲身经历的第一场最真实的战争! 高远森的皮鞋终于踏上了多宝路的日军阵地。 他是一个特别注重仪表的人,平时皮鞋必须要做到一尘不染。 可是现在? 现在他的皮鞋脏的高远森自己都根本不愿意去看了。 阵地,终于拿下来了。 十三个日军,全部被击毙。 手榴弹、机枪、花机关……死法各异。其中,主要是被手榴弹消灭的。 在那颗神奇的手榴弹扔进阵地,日军哑火之后,冲到三十米距离的力行社特工,一枚接着一枚手榴弹扔了进去。 日军没人逃跑,没人投降。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甚至,当力行社特工已经冲到阵地上的时候,两个幸存的日军,居然还准备起了拼刺刀。 可惜的是,这些力行社特工们,对这种所谓的白刃战毫无兴趣。 第一百四十八章 劳军? 可惜的是,这些力行社特工对这种白刃战毫无兴趣。 他们用手里的花机关,一梭子结束了他们的性命。 拼刺刀? 谁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高远森的队伍也同样蒙受了很大的损失。 一共死了四名特工。 在武器、人数全面占优的情况下,竟然还是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过去,只是在书本里,但现在,高远森真切的感受到了日军的战斗力。 不过不管怎么说,高远森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他夺下了多宝路阵地,并且要在这里坚守到国军将士反攻为止! …… “处座,上海急电。” “念。” “八月十三日夜,力行社上海区行动科科长高远森,率密杀组对多宝路日军阵地发起攻击,全歼日军守敌一个小分队十三倭寇,己方阵亡四人。” “他是特工,不是职业军人。”处座的话里有些不满:“冲锋打仗,那是军队的事情,我们,要做的远远不止这些。” “可是,高远森只阵亡四人,就全歼日军十三人,看起来日本人也不是那么可怕的。” “混账,谁小看日本人,就要他付出惨重代价!”处座的脸色阴沉下来:“一个特工的价值,抵得上十个普通士兵。你去给高远森发个电报,告诉他,我明天会到上海。” “是的。” …… 高远森纯粹的把自己当成一个士兵用了。 在夺取了多宝路的阵地后,他迅速的让手下的特工们进入到了防御态势。 在凌晨时分,日军组织两个小队的力量,企图夺回阵地。 但是力行社特工,依靠自己的强大的火力,竟然硬生生的击退了敌人的两次进攻。 特工?军人? 高远森似乎更加愿意选择后者。 他甚至愿意一直坚持在这块阵地上,直到所有的侵略者都被赶走为止。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战场上已经不再需要自己和自己的兄弟们了。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四日,上海国民党驻军第九集团军在总司令张治中的指挥下,指挥87、88师等部开始总攻,中国空军也到上海协同作战。 中国军队对上海市区之敌发动全面进攻,同时出动空军,轰炸日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汇山码头及海面舰艇。 同日,南京国民政府发表自卫抗战声明书: “中国为日本无止境之侵略所逼迫,兹已不得不施行自卫,抵抗暴力。当此华北战祸蔓延猖獗之际,中国政府以上海为东方重要都会,中外商业及其他各种利益,深当顾及,屡命上海市当局及保安队加意维持,以避免任何不祥事件之发生。 乃八月九日傍晚,日军官兵竟企图侵入我虹桥军用飞机场,不服警戒法令之制止,乃至发生事故,死中国保安队守卫机场之卫兵一名,日本官兵二名。 上海市当局于事件发生后,立即提议以外交途径公平解决;而日本者竟派遣大批战舰、陆军以及其他武装队伍来沪,并提出种种要求,以图解除或减少中国自卫力量。日本空军并在上海、杭州、宁波以及其他苏浙沿海口岸,任意飞行威胁,其为军事发动,已无疑义。 迨至昨日(十三)日以来,日军竟向我上海市中心区发动猛烈进攻,此等行动,与卢沟桥事件发生以后向河北运输大批军队,均为日本实施其传统的侵略政策整个之计划,实显而易见者也。” 这是国民政府向全国民众郑重宣布: 全国抗战已经开始! 炮声、枪声响彻上海街头。 上海的市民们,当听到第一声炮声的时候,毫无疑问是惊恐失措,觉得大祸临头。 但是,当中国军队展开总攻的时候,那份惊恐却又神奇的消失了。 总攻了! 咱们自己的绝对开始总攻了! 从“九一八”开始,咱们中国人被小日本欺压了那么多年,现在,这口恶气终于可以出了。 老百姓不会去分析战场形势,不会去考虑中日两国的综合国力对比,在他们的眼里,既然自己的军队开始总攻,那就必胜无疑。 所以,上海居然陷入到了一种狂热的情绪当中。 市民们纷纷从家中出来,开始劳军。 其实,这是最不理智的行为。 战场上劳军,看起来非常感人,非常振奋人心,但却会给战场上的士兵们带来额外的负担。 完全可以想象一下,当一个连队,集结完毕,准备向敌发起攻击,却忽然有一大堆老百姓,手里拿着酒,拿着吃的冲了上来,其中某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娘还往某个小战士的口袋里塞上一个鸡蛋,然后满含深情地说: “孩子,你这才多大啊,就要上前线去打鬼子了……” 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有序的队列被打乱了。 那时候最着急,恨不得把这些老百姓全部轰走的,恐怕就是这个连队的长官了。 而且,万一那个时候,一枚炮弹飞来? 经过训练的士兵们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老百姓呢? 这就迫使军队不得不再分出精力来保护这些老百姓。 所以,有的老兵会这么说: “不怕鬼子不怕炮,就怕老百姓前线来劳军。” 要劳军也不是不可以,最起码在战斗暂时停止的时候。 然后,在本方或者敌军新的攻势到来前,立刻离开。 可是,那些上海的市民们哪里会考虑到这些? 这些淳朴的百姓,只看到自己的军队对小日本开始了全面的进攻! 他们纷纷围住了自己能够看到的每个士兵,每支军队,把吃的喝的尽往战士们的口袋里塞。拖着他们,说着激勉的话。 更有甚者,有人居然端着酒,要给长官送上一碗壮行酒! 带队的长官面色铁青,这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也正因为如此,在总攻发起之后,87师、88师的一些连排没有能够跟上大部队行动的步伐。 堵截他们的,不是日军的炮火,而是纯真善良的市民们。 除开这些市民,最活跃的,当然就是那些学生了! 打仗了,打仗了,我威武的中国军队终于反击了! 向着日军,开炮! 向着日军,冲锋! 让中国的旗帜,在上海的街头飘扬! 这是最浪漫的事! 学生们义无反顾的走上了上海街头,用他们自己认为的,最热血,最英勇的方式,来声援前线作战的将士们。 他们组成了战场救护队,救助那些受伤的士兵们……尽管他们中的许多人见血就会害怕。 他们组成了战场宣传队,为奔赴前线的将士们献上最美最慷慨激昂的歌声……尽管这些将士们最关系的不是歌声,而是增援部队什么时候会到。 他们组成了动员队,在上海的大街小巷高声呼吁全民团结抗战,支持中国军队……尽管那些警察们和宪兵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上海街头的普通老百姓太多了。 学生们一往无前,不知战争血腥为何物。 他们认为,有着全体上海市民和学生的声援,再加上将士们的英勇善战,侵略者很快就会被赶跑的。 高远森就亲身遇到了。 他带着兄弟们从最前线撤了下来,现在,进攻的任务交给那些职业军人,而自己,将重新把重点放到力行社该做的工作上。 而当他刚撤下来,就看到一大队的学生出现了。 他们手里举着横幅,手里挥动着小旗,口里的口号整齐划一。 可是,高远森的脸色却变了,变得铁青而可怕,他嘶哑着嗓子厉声吼道: “冲散,给我把这些人全部都冲散了!” 那一天,高远森的心情是灰暗的。 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在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他从前线暂时撤下,然后就看到了一队游行的学生。 前方战事正酣,战场炮弹横飞。 这些学生们想做什么? “给他们把他们冲散了!” 当高远森吼出了这一声,才发现了不妥,随即换了一种口气:“好言好语,让他们回去,千万千万别去前面添乱,注意自己安全。” 没办法,战争已经爆发,现在是全民抗战的时候,如果这个时候把学生的爱国游行队伍强行冲散,力行社名声臭了还不打紧,将来要想再展开工作只会难上加难。 所以,高远森决定换一种温和的方式。 特工们迅速开始行动起来,庞云虎带着人拦住了游行的队伍。 “你们想做什么?”一个学生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大声说道:“你们想阻拦我们的爱国行径吗?你们是日本人派来的吗?” “小爷,小爷!”庞云虎连连拱手:“兄弟我绝对不是日本人派来的,兄弟我对你们的爱国热情也是钦佩不已。可是现在前面打的太激烈了,小爷,小爷,你们暂时别上去,等到战事缓一缓再去行不行?” “不行!” 那个学生一口拒绝:“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我们爱国学生,誓赴前线,与将士们同生共死,共赴国难!” “哎哟喂,小爷,小奶奶们。”庞云虎就差磕头作揖了:“我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那子弹不长眼睛,不会因为你们是学生就绕着你们走。当我求求你们了。” 可是学生们却没有一个愿意退缩的。 一边拦着,一边非要上去,乱成一团。 高远森知道必须要自己出面了,他缓步来到了学生们的队伍前,一个手下迅速把扩音喇叭递给了他。 高远森接了过来:“请安静一下。” 队伍终于安静了下来。 高远森几天没有好好的睡过了,昨天一晚上的激战到现在,一分钟的眼都没有合过。 此时的他,早就已经疲惫不堪。 现在,他最想做的就是找个地方倒头就睡。 可是他必须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他对着扩音话筒说道: “同学们,同学们,就在昨天,日本向我上海发动悍然进攻,我守卫上海之忠勇国军将士,誓死抵抗。绝不让倭寇占我一寸国土! 刚才,就在刚才,国民政府已经号召全国民众誓死抗战!同学们,你们的爱国热情,我理解,我恨不得现在就加入到你们的队伍中去……” 高远森自己都觉得从自己的嘴里说出这些话来,实在是太假了,可是他必须要这么说: “但是,现在前线的将士正在浴血奋战。我相信他们能够感受到你们的爱国热情。同学们,我知道他们最希望你们做些什么。 他们不希望你们去前线,他们希望你们留在安全的地方,协助上海政府,安置被炮火毁掉家庭的灾民,希望你们帮助撤离上海物资,希望你们能够协助政府一起稳定军心!” 他说的已经非常婉转客气了。 学生们沉默着,忽然,有个人开口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将士们需要什么的?你凭什么代表他们呢?你只是个力行社特务而已!” 所有学生的目光,都落到了高远森胸前的那枚力行社徽章上。 顿时,队伍变得骚动起来。 “我怎么知道的?我凭什么?” 高远森的声音抬高了:“因为,在上海事变第一枪打响的时候,我就在前线。在倭寇发动进攻的时候,我就在前线。在士兵们流血的时候,我就在前线! 没错,我是个力行社特务,我和我的弟兄们,都是力行社特务。可是,我想告诉你的是,在上海事变中,第一个牺牲的,不是军队的士兵,而是我手下的兄弟。 他在虹口,为我们勇敢的炮兵报告炮击点的时候,阵亡了,他的名字,叫傅有荣。 随后,我的一个观测小队,被炮击全军覆灭,一个活着回来的没有。带队的队长叫方伯盛,他为国尽忠的时候,儿子才只有一个月大。 就在昨天,我带着我的兄弟们,就是我身后这群被你们看不起的特务,向多宝路日军阵地发起了冲锋。很多弟兄死了,很多。 我们夺回了阵地,坚守到了现在。我们现在应该回去,好好的睡上一觉,补充一下体力,我们甚至没有时间去怀念那些牺牲的同志们。 可偏偏在这里遇到了你们。我不得不停下脚步来劝阻你们,你们以为我真的担心你们的生命安全?你们错了,我是怕你们给前线的将士们添乱! 他们要进攻,要防御,他们没有多余的精力来保护你们了! 我的部下刚才求你们了,现在,我也求求你们,爷爷们,奶奶们,别去啦,别去让我们的将士分心啦! 等到枪声停止了,你们再回去。你们给他们唱歌,安慰伤员,我会谢谢你们,你们让我给你们磕头都行。” 学生们再度沉默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增援宝山 1937年的8月23日起,日军第3、第11师团在舰炮密集火力掩护下,向吴淞口铁路码头、狮子林、川沙口登陆,进攻宝山、月浦、罗店、蕰藻浜中方阵地。 战局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此时的高远森,亲自指挥力行社武装别动队第一大队,也真正的投入到了鏖战之中。 第一大队,已经是上海力行社武装特工全部精锐聚集之地。 高远森可以尽情的在战场上施展自己的才能了。 “不得荣生,即得荣死!” 这是他给自己部下说的八个字。 武装别动队成立没有几天,便遇到了一场惨烈的攻防战中。 那是在9月1日,宝山。 宝山是上海长江边的门户,虽方圆不足10里,但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向南10里为吴淞炮台,向西10里为狮子林要塞,东北两面紧靠长江,地形呈突出状,是兵家必争之地。 1937年8月31日,当南北两处均已失守,宝山城三面受敌,已成孤悬之势时,奉命防守长江口的第九十八师第二九二旅旅长吕国铨,决定派遣第五八三团第三营中校营长姚子青率营前往接防。 姚子青时年二十八岁,血气方刚,誓死报国,在接到任务之后,慷慨陈词: “子青守土有责,誓与宝山共存亡,请旅长放心!” 而此时的姚子青指挥的第三营,连同宝山残兵,仅有六百壮士。 但在他们的对面,是日军第三师团第六十八联队的二千五百余人,并拥有海空全方位的炮火优势。 宝山岌岌可危。 这时候的高远森,正和他的八十名力行社精锐特工,正在狮子林进行修整。 “高科长,高科长。” 庞云虎一路小跑过来:“刚刚得到的情报,日军第六十八联队集结完毕,正在向宝山县城发起攻击。我五八三团姚营陷入苦战。日军集中舰炮,向西南城垣发起猛烈炮击,企图切断宝山和后方的联系。” “地图!” 高远森迅速让人拿来地图,在上面看了一会:“援兵呢?姚营只有六百人,以一敌四,又没有炮火优势,援兵在哪?” “没有援兵!” “放屁!”高远森猛的抬起了头,那些从容文雅早就跑得一丝不剩:“怎么可能没有援兵!” “是真的,高科长。”庞云虎赶紧说道:“我们在九十八师的监视干部那里得到的可靠情报。姚子青的第三营,和宝山之前的残兵合并成第一营,总共就六百人。九十八师根本没有力量增援。” 高远森沉默了。 他知道宝山血战,历史,终究还是沿着正常的轨道在进行了。 可是,历史也许会被改变的。 因为,自己来到了这个本来并不属于自己的时代中! 过了一会,他缓缓说道:“我们上!决不能让倭寇切断了宝山和后方的联系!” “高科长。”庞云虎放低了声音:“虽说上峰给了你自由作战的权利,可是曹区长的意思,还是不允许我们太靠近前线啊,主要就是协助作战……” “我力行社武装别动队一大队二百特工,二中队,三中队都在与敌浴血奋战,我一中队在狮子林修整了两天了,始终未与敌正面接触。在这做什么,养胖自己吗?” 高远森的目光冷峻: “戴先生亲口告诉我,把力行社上海区的武装特工都召集起来,刺杀、爆炸、突击,总之你认为什么样的行动能够帮助到前线部队,就怎么去做,不要向我或者任何人汇报了。 戴先生说的话,我必须要遵守。一中队八十人,武装精良,机枪、花机关、手雷,应有尽有,这就是生力军。 姚营没有增援,我们就是他的增援。让弟兄们立刻行动,往宝山方向运动,这里距离宝山不过十里,旦夕可到!” “是,高科长!” 要大战了。 高远森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狂热的跳动起来…… …… “混账王八蛋!” 喜怒一向不行于色的处座破口大骂:“你知道你的好学生做什么去了吗?他去增援宝山了!” 曹青岩端起杯子,吹了一下漂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雨农,这可是你给他的权利啊。” “我说的允许他刺杀、爆炸、突击……”处座说到这里,一怔,随即苦笑一声:“我说的突击,不是这样的突击……老曹,难道你的学生理解力有问题?” “他不是理解力有问题,而是抓住了你话里的漏洞。”曹青岩笑了笑:“你自己都说过,他天生就是个军人。一个军人,听到枪声,第一反应是什么?” 处座摇了摇头:“不行,宝山方向太危险了,立刻和高远森通话,让他撤回来!” 曹青岩放下了杯子:“我和你打个赌,雨农,高远森的电台肯定已经失去联系了。” “你说他故意关掉电台了?” “你说呢?” 处座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的在桌子上敲动着,过了一会,这才叹了口气: “老曹啊,看来没准还得你辛苦一趟了。我们费了那么大的精力,部署了这个计划,在计划展开之前,这家伙得给我活着。” 曹青岩站了起来:“让他先在宝山打两天吧,他会没事的。雨农,看来我们的计划要提前进行了。” 处座有些无奈。 高远森,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棋子而已。 可是偏偏,自己和曹青岩精心策划的行动,第一步就必须依靠这枚小棋子…… …… “弟兄们,还记得来上海之前我讲的话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眼下日本鬼子打到了我们家门口,杀我同胞,奸我姐妹,侵我国土,欺人太甚!不把鬼子驱逐出去,是我们每一个军人的奇耻大辱!如今我们报仇雪恨的时机到了,弟兄们,豁出去吧!和鬼子们拼到底!” 姚子青的声音,在宝山县城上空激荡。 宝山城外,日军坦克开来开去,大炮对准宝山城,日机在上空轰炸扫射。 形势岌岌可危。 而就在刚才,姚子青得到了一个新的情报,日军集中炮火,猛烈攻击宝山西南,并且集结大量兵力展开进攻。 这是要切断自己和后方的联系啊。 “组织三连的两个排,把倭寇给我从西南方向赶回去!” 姚子青刚刚下达了这个命令,副营长就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营座,有一支队伍向进攻宝山西南之敌发起猛烈攻击!” …… 不得荣生,即得荣死! 这句口号,已经牢牢的印刻在了力行社武装别动队每一个人的心中。 别动队的装备精良也得到了充分体验。 仅仅是在运输能力上,别动队拥有轿车、卡车,从狮子林到宝山,十里的路程,转瞬即至。 当别动队到达,刚刚占领了宝山西南阵地的日军,还根本没有进入到防御态势。 在之前的进攻中,他们遭到了中国军队两个班最顽强的抵抗,伤亡较大。 也正是靠着这些中国士兵的顽强抵抗,才为反击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冲上去!” 高远森第一时间发现了阵地防御的巨大漏洞。 最前面的卡车,疯狂的朝着阵地冲去,架设在上面的机枪,不停的咆哮怒吼,一串串的火舌,带着死亡的气息,朝着日军席卷而去。 日军完全无法在第一时间作出应对。 理论上,忽然出现在战场上的这支中国军队,是真正意义上的全机械化的作战部队。 最前面的那辆卡车,略略放慢速度,紧接着,后方三辆卡车猛的加速,和前面的开车并排。 四辆卡车上的四挺机枪组成的火力无疑是惊人的。 而在四挺机枪的压制下,两辆轿车又迅速的冲到了车队的前方。 副驾驶车窗,后座两扇车窗摇下,三挺花机关忽然出现。 这等于又骤然增加了六个不间断的火力点。 疯狂,这只能用疯狂来形容了。 六辆迅猛推进的车子,十个轮番喷吐火舌的火力。 这对于重武器都还没有来得及展开的日军来说,打击是致命的。 而由于车队推进的速度太快,日军甚至连呼叫炮火支援的时间都没有。 “撤退!” 日军的指挥官还是非常有经验的,知道在这样的局面下,硬撑绝对没有任何希望。 快速凶猛的推进,蛮横的近乎不讲理的火力压制,顽固的坚守,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刚刚夺取了阵地的日军,不得已又被迫撤离了这片阵地。 但他们中的一些人还是慢了。 车队转眼之间已经冲上了阵地。 那些武装精良的特工,纷纷从轿车里冲出,卡车上跳下。 手里的各种武器,丝毫不停留的将子弹倾泻而出。 这些都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特工,再加上他们使用的武器,甚至超过了精锐的国军德械师,尤其在近战方面,花机关绝对是任何对手的噩梦,那些来不及撤离的日军,落叶一般倒在了无情而可怕的扫射之下。 这是完全不讲理的打法。 当最后一声枪声落定,几十个日军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了阵地上。 而别动队方面的伤亡,仅仅是两死三伤。 这绝不是说别动队的战斗力强悍到了什么地步,这完全只是一次突然袭击。 日军绝对没有想到,在自己刚刚占领阵地没有多久,一支使用车辆快速推进,并且拥有如此强悍火力的对手忽然就出现了。 也正因为如此,在局部阵地,日军遭遇到了淞沪会战爆发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溃败。 这是一次奇迹。 但这样的奇迹,也只可能发生一次。 而这次奇迹的指挥者: 高远森! “高科长,这里有个没死的日本人。” 高远森皱了一下眉头:“处决!” 他不需要俘虏。 尤其是日军的俘虏。 枪声响起。 “妈呀!” 庞云虎惊呼了一声:“高科长,你快来看。” 高远森来到了那具刚被处决的日军尸体面前,他看到,那个日军士兵的手,已经握着了一枚香瓜手雷。 如果不是自己及时下达了处决的命令,恐怕…… “不要俘虏,从现在开始,一个俘虏都不要。每个倭寇尸体上,都给我补上一枪!” 这是高远森下达的命令。 所以,当姚子青带着人来到这片阵地,他看到的,是让他震惊的一幕。 那些穿着中山装,带着礼帽,绝不是正规军的家伙,正拿着武器扫射那些日军的尸体。 “九十八师二九二旅五八三团第三……第一营营长姚子青。”姚子青做了一个自我介绍。 他虽然不知道这帮神仙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但起码他们的目的和自己一样,打日本人! “力行社上海区行动科科长,武装别动队副大队长高远森!” “力行社的?”姚子青皱了一下眉头。 显然,力行社在绝大多数人的心目中印象都不是那么太大,尽管自从淞沪会战以来,力行社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承受了极大的牺牲。 但这也不能怪这些军人们对于他们的误解。 毕竟,在许多部队,力行社都安插了大量的人手,来监视他们的军事主官。 “高科长。”姚子青的语气里带着一些讽刺:“怎么,我一个小小的营长,芝麻绿豆大的少校,也需要派人来看着了?” 看着了,这已经算是非常客气的说话了。 “负责监视你们的,是谍参科,主要由鲍志鸿负责,和我没有多大关系,除非我发现部队主官有确凿的通敌证据,否则,我没权利监视你们。”对于这样的误解,高远森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姚营长,我武装别动队的任务,是配合正规军作战,兼刺杀、爆破、突击等任务。我在狮子林修整,听闻宝山遭到攻击,所以赶来支援。姚营长,国难当头,希望你我摒弃误解,一致对外。” 姚子青似乎还是有些不太信任:“就是来打仗的?” “就是来打仗的。”高远森回答的非常肯定:“姚营长,我知道我们力行社是迎风十里臭。可是当次国家存亡之际,我只有一句话,我也是一个中国人。” 我也是一个中国人! 姚子青脸色好看了许多:“高科长,力行社怎么样,我不管,但你我都是中国人,倭寇犯我宝山,我不想在正面抗击敌人同时,还要看到那些小动作。” “是的。”高远森平静地说道:“姚营长,请给我们下达任务吧。” 姚子青迟疑了一下:“你部装备精良,请进入宝山县城,协助我第一营进行防御作战。” “谢谢,我高远森发誓,绝不言退一步!” 第一百五十章 潜伏 本以为这次见到戴先生,迎来的会是狂风暴雨一般的怒斥。 但让高远森没有想到的,处座只是不咸不淡的批评了他几句,然后就不再追究了。 戴先生的态度,实在太出乎高远森的预料了。 “小高,要勇敢,但不是鲁莽。”处座居然和颜悦色:“我们是特工,是情报战线上的舞者。当你带领你的别动队,勇敢的走上战场,奋勇杀敌,你可以杀死多少敌人?十个?或者是一百个? 但是,当你破解出一份绝密情报,及时的传递出来,我们就有可能消灭敌人的一个联队,一个旅团,乃至于一个师团,取得一场战役的胜利。 你喜欢个人英雄主义?那么,这才是真正的个人英雄主义!” 高远森承认处座说的是对的。 但是,当战场上炮火响起,当看到将士们在那浴血奋战,他的整个血都开始燃烧起来。 “希望你能够接受这个教训。”处座看起来不准备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雷神计划’吗?” 雷神计划! 高远森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雷神计划! 在回来的路上,他的心里就一直在想着这个计划。 戴先生终于提到这个计划了。 “目前,在淞沪战场,我军的总攻态势已经被打断。”处座面色凝重:“倭寇频繁增兵,逐步一点点的在上海占据优势。所以,我决定,雷神计划启动!” 高远森一句话也没有说。 但这个时候,他的内心却是波涛汹涌,恨不得大声说:“戴先生,请允许我去完成这个任务。” “我曾经说过,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几个人选,而你就是其中之一。”处座缓缓说道:“你能隐忍,有韬略,而且最重要的,你有勇气。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任务,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殉国。勇气,将是必不可少的。” 高远森热血沸腾。 可是从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异常。 处座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经过我的慎重考虑,高远森,我决定派你去执行雷神计划!” 是自己,没错,就是自己! 但他问的却是:“戴先生,这是一个什么计划,需要我去怎么执行?” 处座非常满意。 如果换一个人,一定会挺直腰板,大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可是,这样的人,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完成什么样的任务。 高远森不一样。 之前在战场上的表现,他看起来热血、勇猛,还有一些鲁莽,然而当真正需要他去执行一项绝密任务的时候,他又是如此的冷静。 就和曹青岩说的一样,如果能够多给几年时间,好好的培养一下,高远森将会成为力行社最优秀、最顶尖的特工。 “高远森。”处座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要你潜伏到日本人中!” 什么? 高远森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让自己潜伏到日本人中? 开什么玩笑啊? 自己现在在上海滩也算是优点名气的了。 尤其是自己从去年开始,不断的对日本间谍和那些汉奸进行绑架、刺杀,日本情报机关早就对自己恨之入骨。 谁都可以潜伏,只有自己绝无可能潜伏。 当初用“高义真”的名义去潜伏,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了。 “谁都可以潜伏,只有你不可能去潜伏。”处座说出了高远森心里的想法:“我们这么想,日本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如果你能够克服困难,成功取得日本人的信任,那么日本人对你的这份信任,将会超过其他任何人。” 似乎很有道理,似乎……又有一些不可思议。 “已经帮你全部安排好了。”处座完全不去理会高远森的感受,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名单: “你仔细的看一下。” 这些,都是力行社的应急方案。其中,还详细标注了一旦上海沦陷,多个力行社特工潜伏名单、代号,以及他们的联络方式。 “看清楚,记下来,牢牢的记在脑海里。” 处座收回了名单:“这份名单,在力行社内部属于绝密,知道的人很少很少。这上面,有的是从力行社开始就跟着我们的资深特工,有的是战功卓著的精锐特工。他们奉命潜伏,为我们传递情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份名单吗?” 高远森当然知道,从处座给自己看这份名单的第一分钟开始他就知道了。 他回答的有些艰难:“这些……都是将来让我出卖的同志。” “是的,让你用来出卖的同志。”处座语气凝滞:“他们都是为了你能够顺利得到日本人的信任,而随时准备牺牲的。当然,他们并不了解,他们从接到潜伏任务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被出卖了。 我也心疼,这些都是力行社的基石啊。我也曾经想过,是不是用一些不重要的特工?但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我否决了。日本人不是傻子,低价值的情报,无法换取他们的信任。只有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我们的潜伏计划,才有可能成功。 你不忍心,我也一样不忍心。 我刚才说过,当你破解出一份绝密情报,及时的传递出来,我们就有可能消灭敌人的一个联队,一个旅团,乃至于一个师团,取得一场战役的胜利。 如果要牺牲一百名精锐的特工,得到一场决战的敌方军力部署,进攻路线,我愿意付出这样的牺牲。从加入力行社的第一分钟开始,他们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了。 必要的时候,连我一样也都可以牺牲!” 高远森忽然明白那天戴先生对自己说的话了: “在这个计划执行过程中,无数的力行社特工会为了‘雷神计划’去流血,去牺牲,甚至,去遭受日本人的凌辱。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保护计划执行者的安全。” 那份名单上的所有特工,都将成为“雷神计划”的牺牲者。 代价,为了顺利的让自己潜伏并且取得日本人的信任,力行社势必将要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高远森从来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执行一项潜伏任务。 他宁可在战场上和日本人展开面对面的拼杀。 可偏偏戴先生要让自己去潜伏。 如果当初知道“雷神计划”的核心是这个,高远森一定不会痴心妄想去执行这个任务的。 谁都有可能,就自己没有可能。 可是,现在最荒谬的事情却变成了现实。 “还有这个。”处座又拿出了一份卷宗,往前一挪:“只看,不要说话。” 这是什么? 高远森疑惑的打开卷宗,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越往下看,震惊、不信、惊恐……各种各样的表情不断的在他的脸上出现。 很久,他才把卷宗重新放了回去,按照戴先生的交代,一句话也没有说。 处座拿过卷宗,接着又拿出一盒火柴,划着,点燃了这份卷宗。 他把燃烧着的卷宗扔到了一个铜盆里,看着它渐渐的变成灰烬:“你是最后一个看到这份绝密资料的人了。在陷入绝境的时候,你,连他也可以出卖。” 高远森振作了一下精神:“戴先生,他在倭寇那里潜伏了那么多年,功勋卓著,这样是不是有些……” “残忍?”处座淡淡说道:“的确有些残忍,可是,他在敌方潜伏良久,传递出的情报却反而越来越少,价值已经很小了。尤其是一旦上海沦陷,他的价值……可是偏偏日本人寻找了他很久,那么,是该他为国家做出最后一份贡献的时候了。” 高远森无语。 他的价值已经很小了……是该他为国家做出最后一份贡献的时候了。 这,难道是一个忠心耿耿为国家服务了那么多年的情报工作人员最后的归宿吗? 自己呢? 自己将来有一天,在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也会同样如此吗?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为了确保你能够顺利的潜伏,首先就是要编造出一个让对方信服的理由。”处座面色忽然一沉: “高远森,你擅自增援宝山,战场抗命,致使我力行社蒙羞。又不服从上海区区长曹青岩管辖,到处收集所谓资料,结党营私,为了一己私利置党国利益,名族大义于不顾。我宣布,撤销你的一切职务,编入武装别动队第一中队。” “是,高远森愿意接受处分!” 高远森大声回答道。 他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雷神计划”正式拉开大幕! “当然,这些还不足以让日本人相信你会叛变。”处座成竹在胸:“我已经提前在花旗银行以你的名义存了两万英镑的巨款。这些当然都是你通过贪污、敲诈勒索得到的。两万英镑啊,足以让无数人疯狂了。再加上你之前存在花旗银行的,一旦你失势了,考虑的当然是如何逃避力行社调查,保住这些财产。 另外,在过去,你在公共租界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外国人吃了你的很多苦头。你一旦下台了,那些外国人当然会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了。” “我明白了,戴先生。”高远森苦笑了一声:“所以力行社要我的命,那些我过去的死对头也一样要我的命,天下之大,除了日本人那里,我竟然已经无路可去。” 处座点了点头:“然而,你没有办法贸然投靠日本人,你必须有一个穿针引线的人,这个人我也帮你找好了。 他的代号叫‘夫子’,表面的身份是一个长期和日本人勾结的汉奸,尤其和日本海军情报部的关系很好。他会想办法让你和日本人取得联系的。 你记得,九月十五日中午,万桥‘老凤天布料庄’,你们就在那里接头。接头暗号是,他手里拿着一份‘申报’,你说‘先生,报纸可以给我看一下吗?’他的回答是,‘日本人打上海,申报都停了,这是几天前的报纸。’” 高远森一一的记了下来。 “我能够帮你做的,只有这些了。”处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了,‘夫子’未来能够给你提供的帮助也很有限。遇到违纪情况,随机应变吧。 小高,我知道这次的任务太难了,几乎没有成功可能。可是逆境方看真英雄,越是困难,越是要靠你的个人能力了。” “戴先生,很感谢你能给我这次机会。”高远森的身子站得笔直:“高远森从现在开始,不敢轻易言死,我将好好的活下去。” 未来,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高远森,大名鼎鼎的高远森,将变成一个汉奸,变成日本人的走狗,变成一个出卖自己同志的畜生。 而且,尽管处座已经安排的非常充分了,但从目前来看,这还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日本人不是傻子。 他们绝不会那么轻易相信自己的。 甚至,连自己接受这个任务,都显得如此的突然。 之前虽然听戴先生说过“雷神计划”,可雷神计划到底是什么,自己一无所知。 谁能够想到刚从宝山回来,这个任务就交给了自己。 “当你离开这间办公室的时候,你和力行社的联系就被暂时切断了。”处座还是毫无表情:“每个月的一号、十一号、二十一号,二十八号都是你传递情报接受新的指示的日子,顺序是,黄浦江边的‘时得顺茶楼’左起第六块墙砖可以拔出,里面是空心的,那当中有下一个接头地点的位置以及新的指示,你需要传递出的情报,也可以放在里面。 如果在规定的四次接头时间你都没有任何消息,那么,下一次的接头地点,会放在公共租界‘老亨利糕点坊’边上的那条青石路上,同样是第六块青石砖下……” 处座详细的说了顺序,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 “小高,你必须要记住,你的真实身份,只有我,夫子和另一个人知道,接头地点,除了你之外绝不会出现第二者,也不会有任何人,打着力行社的旗号来和你联络的。 一旦出现紧急情况,必须要冒险和你联系,那么来人会说唯一的暗号,‘黄浦江畔的月色真是美丽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 落魄 “确认?” “是的,可以确认,这个女人叫小田原代美,为日特上海特务机关机关长小田原正毅的堂妹,她的丈夫四年前死了,她一直住在上海。小田原正毅对自己的这个堂妹很好,甚至到了宠爱的地步。” “那好,按照计划行动。” “高科长,这办法有用吗?” 高远森笑了笑。 英雄救美的办法吗? 这在任何时代都是有用的办法。 包括今天这次。 而要想办法完成处座交给自己的潜伏任务,首要的条件就是让自己活下去。 活下去,也许就要靠这个日本女人了…… …… 小田原代美,在路上遭到了两个流氓的调戏。 而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出现了,他勇敢的赶跑了两个流氓。 小田原代美,也就是在这一天遇到高远森的。 这个男人,高大、英俊。 而且勇敢。 更加重要的是,他会说很多的故事,一些这个时代的人从来都没有听过的故事。 所以,自从丈夫死后,小田原代美一直封闭的内心世界,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而在不经意间被悄悄的打开了。 谁也不会想到,这只是高远森的第一步…… …… 不可一世的高远森被撤职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力行社向来家法森严,尤其对那些抗命不遵的人,惩罚手段更是严厉。 高远森公然战场抗命,仅仅被撤销了全部职务,下放成了一个普通特工,其实这在很多人看来,还算是轻的了。 不过,一个人一旦从力行社倒台,要想东山再起,以戴先生的性格来说,那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高远森失势了,他再不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高科长了。 力行社的特工们,大多避着他走,唯恐惹祸上身。 听说即便被撤职了,戴先生还在派人调查他,尤其是在经济方面。 从当初的力行社到现在的上海,有几个没做过敲诈勒索的事情? 谁手里没拿过不干净的钱? 只有庞云虎依旧对高科长忠心耿耿,总是为高科长的遭遇愤愤不平。 “咱们虽然战场抗命,可不管怎么说,打的都是东洋人,凭什么把您的职务都给撤了!” 晚上,趁着别动队修整补充的时候,小苏带着酒菜来到了高远森的家里,两杯酒下肚,庞云虎已经开始咒骂起来: “浴血奋战的时候没人说咱们好,现在呢?一个个谁都不敢帮高科长说话。尤其是那个董飞彪,更加不是东西,我刚为你打抱不平了几句,就被他破口大骂。” 高远森笑了笑。 董飞彪第一个背叛自己吗? “树倒猢狲散,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大难临头各自飞,谁还管得了谁?”高远森关心的不是这些:“宝山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不太好。”庞云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黯淡起来。 到9月5日,姚营4个连长阵亡了3个,9个排长战死6个。 姚子青在指挥所里再也呆不下去了。不顾副官和卫士们的劝说,执意要到东门去,因为那儿战事最艰苦。他命令所有勤杂人员,包括架线员、炊事员、传令兵,一律到前沿阵地去。 然后,冒着猛烈的炮火,来到城东门阵地。姚子青慷慨激昂地对仍然坚守着的部下说: “弟兄们,日本鬼子杀我同胞,奸我姐妹,占我国土。不把鬼子驱逐出中国,是每一个中国军人的奇耻大辱!我本可以带领你们冲出去。你们也和我一样,上有老父,下有妻儿,但是,在此国家民族危亡之际,如果我手执武器之军人苟且偷生,不敢赴汤蹈火,下定必死决心,何以活着见江东父老,四万万妇孺同胞将何以生存!即使苟活出去,又有何脸面?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弟兄们,豁出去吧,和日本人拼到底,死了也光彩!” 早已抱定必死决心的姚子青吩咐:“我死了,连长接替我指挥,连长牺牲了,排长接替,排长死了,班长接替,班长死了,老兵接替。到时候不用请示报告,自动接替就行。” 傍晚时分,日寇第68联队在联队长鹰森孝的指挥下,向宝山城发动了最后一次冲锋,前边是坦克开路,后面是猫着腰的士兵,黑压压一片。将宝山城团团围住。 舰炮、飞机猛烈轰炸,同时还发射了硫磺弹,顿时全城内外一片火海,烟雾直冲云霄。 姚子青吩咐弟兄们集中轻重武器,先对付步兵。 日军步兵纷纷倒毙,但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又冲来,敌如潮涌。姚子青边抓起一挺冲锋枪射击,边命令炮手,对准后边的那个举着指挥刀的日军军官射击。 一发炮弹射去,鹰森孝遭重伤倒地。第3营仅凭3门迫击炮、20挺轻机枪和600条老式步枪,打退敌人十几次进攻。 “刚刚得到的消息。”庞云虎不断叹息:“姚营已经剩下不足一百人了。这也是我们最后得到的消息,现在和宝山的所有联系都断绝了。” “姚营完了,姚子青完了。”高远森眼睛有些发红。 可是他无能为力。 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自己真的无力去扭转啊。 “咚咚咚”。 外面有人敲门。 “这个时候了,谁啊。” 庞云虎起身去开了门:“怎么是你?” 一个“老朋友”,带着两个人手下,推开庞云虎,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上海警察局特别行动队队长,马顺彪! 那个在三川楼被高远森痛殴过的马顺彪! “高科长,好兴致啊。”马顺彪也不用人招呼,在高远森的对面坐了下来,拿过庞云虎的杯子,给自己倒上了酒: “哎哟,瞧我这记性,现在侬不是高科长了,高先生,侬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老酒啊?” 高远森淡淡一笑:“无权无势,不在这里借酒消愁,还能怎么样?” “高先生就是想得开。”马顺彪一竖大拇指:“高先生,侬放心,伊同我虽然有点小小误会,可我马某人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全面抗战,大敌当前,阿拉之间的那点误会烟消云散了。” “马队长好气度。”高远森手里转动着酒杯:“那马队长今天是专门来看我的?” “也是,也不是。”马顺彪一本正经:“守土抗战,人人有责,我们这些当警察的,自然也不例外。但是日本人装备精良,我的那些警察兄弟寒酸的很,上面又不给经费,我想弄点武器都难得很啊……” 高远森明白了:“马队长,今天是来敲竹杠的?” “敲竹杠谈不上,是来求高先生帮忙的。”马顺彪摇头晃脑:“高先生干了那么多年的特务,大洋哗啦啦的,银行存满了美元英镑。所以兄弟我是来求你,看在共同抗战的份上,还请高先生给我们这些瘪三小警察捐献一点抗战资金。” “真的是来敲竹杠了。”高远森笑了笑:“不知道马队长要我捐献多少?” 马顺彪伸出三根手指:“大洋三万,不讲价。” “我一时之间,到哪去弄这三万大洋?” “高先生,侬这就不对了。”马顺彪脸色阴沉下来:“区区三万大洋,对高先生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兄弟奉了上峰命令,严查破坏抗战者。高先生,您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要是被我带到警察局去,恐怕不太好吧。”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啊。”高远森叹息一声站了起来。 马顺彪得意的笑了。 高远森现在他落难了,无权无势了,再也不是那个威风八面的高科长了。 是个人,都可以过来拿捏他一下。 不趁着这个时候大敲竹杠,那简直就是对不起自己了。 高远森不敢对抗自己的,虽然现在他还是力行社特工,只是谁都知道,这个力行社特工只是挂了一个名头而已。 老实说,如果放在以前,即便高远森被撤职,马顺彪也不敢打他的主意,毕竟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东山再起? 可是现在是战争爆发的时候,乱成了一锅粥了! 谁还顾得了谁? 他看着高远森脚步沉重的来到了办公桌前,嘴角露出了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 高远森打开了抽屉。 当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的时候,马顺彪看到,高远森手里拿的不是支票簿,而是: 手枪! 一把转轮手枪! 马顺彪面色大变:“高远森,你、你想要做什么?” “我虽然被撤职了,但我还是力行社特工,是党国军人。”高远森举着枪一步步的走到马顺彪的面前: “你一个小小的警察,居然敲诈勒索一个军人,谁给你的勇气?” 马顺彪的一个手下大声叫了起来:“高远森,你敢……” “砰!” 开枪了! 子弹击穿了他的大腿,马顺彪的手下惨呼一声,倒在了地上。 高远森开枪了,他真的开枪了! 马顺彪面色惨白。 就算落魄了,可高远森还是那个高远森! 这个世上,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不许扶他,让他在地上冷静一会。”高远森重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枪口对着马顺彪:“从来只有力行社的人威胁别人,没人敢威胁力行社的人。马队长,战争爆发了,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们都打死,然后把你们扔到外面去,没有会来追究的,你信吗?” 冷汗,一层层的从马顺彪的额头上落下。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就在这个时候,董飞彪居然也来了。 门是半掩的,他推开门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幕。 “董队长。”庞云虎好像看到了救星一般:“他们居然来敲诈高科长!” 一听这话,董飞彪的脸立刻板了起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马顺彪,这是力行社的高科长,你也不打听打听,整个上海滩,谁敢动我们力行社的人!赶紧的给我滚,要不然定你个破坏抗战的罪名!” “成,算你们力行社的狠!”马顺彪站了起来,恶狠狠地说道:“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说着,一扭头,把怒气全部发泄到了另一个部下的身上:“他妈的,看着做什么,还嫌人丢的不够?赶紧的把这废物扶起来,走人!” 庞云虎冲着他们的背影狠狠的唾了一口。 “高科长,别生气,别生气。”董飞彪笑嘻嘻的坐下:“这些人都是一个个狗眼看人低的,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高远森笑了笑,放下了手枪:“飞彪,找我什么事?”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高科长您的。”飞彪圆滑的很。 高远森淡淡一笑:“你飞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知道我不喜欢绕圈子,说吧。” 董飞彪干笑几声:“既然高科长问了,那我也就不瞒着您了。高科长,您也知道,我拖家带口的,一大家子都靠着我养活呢。现在仗打的那么厉害,上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沦陷了。我想把老婆孩子送到外地去避避风头。可是,我这手头实在有些紧……” 庞云虎一怔,随即大怒。 走了马顺彪,来了董飞彪。 这家伙居然也是来敲诈高科长的! 平时一个个人模狗样,现在全都原形毕露了。 高科长平时没亏待过他们啊。 高远森的样子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意外,他在那里沉默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了支票簿,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撕下,往前一移: “这里是五百英镑,花旗银行即时兑换,明天银行开门的时候,你去拿吧。” “谢谢高科长,谢谢高科长。”董飞彪美滋滋的收起了支票:“高科长,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支会兄弟一声,兄弟绝无二话。告辞,告辞。” “畜生,畜生!” 董飞彪一离开,庞云虎再也忍耐不住,破口大骂:“高科长,这些人都是畜生!您放心,愿意跟着您的兄弟还很多,我现在就去召集他们。” “何必呢。” 高远森一笑:“这个世道,本来就是多小人少君子,国难当头,算了,算了。” 说完,他又签了一张支票,递给了庞云虎:“庞云虎,这里是三百英镑,你拿着。” “高科长,你当我庞云虎是什么人了。”庞云虎好像受到了惊吓:“我不是马顺彪和董飞彪,我对高科长永远忠心耿耿。” 第一百五十二章 策反可能? “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高远森微笑着:“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我恐怕没有办法恭喜你了,这就当然是你的生日礼物吧。” 眼泪,从庞云虎的眼中流出…… …… 董飞彪钻进了早就在外面等着的轿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支票,一脸讨好之色:“曹区长,您猜的一点都没错,高远森不怕其他人,就对咱们力行社的人忌惮,您瞧,五百英镑。” 贺洛川看都没看这张支票:“高远森银行里有的是钱,这点钱你拿着。慢慢来,只要他还在上海滩,隔三差五的来敲诈他一下,他不敢反抗的。一出手就是五百英镑。嘿嘿,我这个学生这些年在上海滩捞了不少的钱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若无其事,甚至还有一些幸灾乐祸。 可是他的心里,却好像被一根针扎过一般。 高远森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最得意的学生,本来,他有着大好的前途……如果不是战争忽然爆发的话。 他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自己只是整个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他不光要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而且,还要遭受这些人的侮辱。 高远森,高远森,是当老师的对不起你了! 计划,一切都在按照处座设计的进行。 甚至,还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马顺彪、董飞彪……这些个家伙一个个粉墨登场。 这就是处座希望看到的结果。 无数的人,都在等着看高远森的笑话。 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高远森,完蛋了! 公共租界的那些洋人们,果然也按照处座的设想,开始向高远森展开报复,要求调查高远森过去的那些对友邦不友好的劣迹。 要知道,现在全面抗战爆发,而国民政府一直希望得到友邦出面调停,所以对于洋人们提出的要求都是非常重视的。 力行社内部对高远森的全面调查展开…… …… 战争,按照设想爆发了。 而且,在顶过了中国军队的总攻后,帝国军队正在逐渐把握住战场的主动。 整个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都处在一种狂热的兴奋之中。 尤其是小田原正毅。 这次战争,他立下的功劳是最大的。 当然,中村武雄也有一定的功劳。 炮声隐隐约约的传来,这让小田原正毅舒服极了。 那个中村武雄,在战争爆发之后,绝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再领事馆里,总是喜欢到前线去。 要记得,他的身份是情报人员,不是冲锋陷阵的士兵。 如果不是上午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前线司令部,中村武雄现在都还不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大佐阁下,那么急着找我回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指示。” 中村武雄其实是有一些不满的。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刚刚抓到了一个力行社特工,正在紧急审问之中。 战争爆发以来,最让帝国头疼的不是那些中国士兵,而是这些无所不在,好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的力行社特工。 中村武雄很希望从俘虏身上得到一些突破口。 “没有什么特别的指示,不过我弄到了一些不错的茶叶,所以特别请你回来品尝一下。”在部下的面前,小田原正毅希望表达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样子出来。 他用茶水洗了茶盅,又重新倒上了茶,递到了中村武雄面前:“中村中尉,请品尝。” 中村武雄耐着性子端起茶盅,品了一口,放下:“真的是不错的茶。” 小田原正毅面色一正:“中村武雄中尉。” “在!” “军部特别命令,鉴于中村武雄在对支那战争中立下功勋,秉承天皇御旨,晋升为大尉。” “天皇陛下万岁!大日本帝国万岁!” 对于这次晋升,中村武雄还是很有一些成就感的。 谁也不能否认自己的功劳。 “中村大尉,恭喜了。”小田原正毅脸上重新露出了微笑:“除了晋升,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和你商量一下。” “大佐阁下太客气了,有什么吩咐中村武雄都会粉身碎骨去完成的。” “没有那么严重。”小田原正毅停顿了一下:“高远森失势了,这件事你大概也听说过?” “是的,他参加了宝山之战,战场抗命。” “宝山,现在已经落到了我们的手里,那些支那士兵表现的非常英勇,前线的帝国将士们,出于对他们的尊重,还掩埋了他们最高军事掌管姚子青的尸身。”小田原正毅不慌不忙:“当然,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不是宝山之战的得志。 高远森这个人,在上海很一定的影响力,而且他算的山是力行社上海区的王牌了,对力行社的内部情况了解的非常清楚。帝国是一定能够取得上海之战胜利的,但是之后呢?要加强对上海的统治,那么必须把支那人的潜伏间谍都给挖出来……” 中村武雄很快就明白了:“大佐阁下的意思,是要策反高远森?” “是的。”小田原正毅没有否认:“如果能够成功的策反高远森,那么整个力行社上海区,在我们的面前就没有秘密可言了。他最近的处境很不好,自从失势以后,就连一个小小的警察都敢上门欺负他了。” “谁都可以策反,只有高远森不能策反。”中村武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乔先生在临终前曾经说过,高远森的话,连一个字都不能信!” 他到现在为止,还牢牢记得乔望北在死前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将来帝国如果和中国开战,不管高远森要和帝国采取什么样的合作,都千万不要相信他,只要抓到了他,杀,不要有任何犹豫,杀! 否则即便有一天他成为了中国人眼中所谓的叛徒,你也不知道他哪一天会对帝国造成巨大的破坏,切记,切记!”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特别清楚。 “不要说的那么绝对,中村大尉。”小田原正毅笑了笑:“海军情报部的人,昨天特意和我进行了会晤。高远森现在处境异常艰难,力行社找他麻烦,他的下属找他麻烦,公共租界的英国人法国人也在找他麻烦。 还有,他在几家银行都存有巨款,他们的戴处长对这种事情是很反感的。此外,他曾经的老师,力行社上海区的区长贺洛川,也已经和他翻脸为敌了。不要怀疑其中的真实性,这是在战争爆发前,我们的内线传递给我们的消息。” “内线?”中村武雄一怔:“我们在力行社上海区有内线?” “是的,有。”小田原正毅很乐意看到对方这种表情,否则,中村武雄太年轻,太骄傲,以为只有他才是优秀的情报工作者: “现在,高远森一旦失势,贺洛川已经指使他的人,不断的刁难高远森。在这样的局面下,高远森是有可能被我们利用的。” “不要相信高远森,一点都不要相信他。”中村武雄喃喃说道:“他不会当叛徒的,大佐阁下,请相信乔先生的判断吧。” 乔先生,又是那个乔望北! 小田原正毅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中村大尉,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 …… 高远森很早就起来了。 他对着镜子仔细打理着自己。 前段时候一直都在战场,弄得自己邋里邋遢的。 混堂在战争爆发后,大部分都关门了。 高远森只能在自己家里洗了个澡。 他几乎把自己的皮都擦破了,才觉得舒服了不少。 今天上午一起来,他又洗了个澡。 九月份的上海,还是比较热的,但高远森依旧穿上了西装,系好了领带。 仪容仪表非常重要。 皮鞋依旧是那样的锃亮,一尘不染。 这才是高远森! 头发长了,很久没有剃了。 还有下巴上胡子拉渣,那抹小胡子也没有以前那么漂亮了。 小苏北很久没有来了。 高远森拿起转轮手枪,检查了一下子弹,收进了口袋里。 今天是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十五,农历丁丑年八月十一。 宜订盟、祈福、入宅。 忌……出行? 高远森皱了一下眉头。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在上海住了半年多的这幢房子,然后缓缓的走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他还没有忘记锁好房门…… …… “快点啊,快点啊,东洋佬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要打来了!” 小苏北慌里慌张的催促着自己的老婆。 刚打仗的时候,小苏北还以为很快就会停火的,没想到这仗却越大越大了。 就在昨天,一颗炮弹落到了离自己店不远的地方爆炸了。 吓煞个人了。 “剃个头。” 有人推门进来。 “不营业了,不营业了……你……”小苏北不耐烦的说着,等他一抬头,看清楚了进来的人,一怔: “高先生,是侬啊,我不晓得是侬,侬快坐,侬快坐。” 高远森摘下礼帽放好,坐下:“要去哪里啊。” “快把剃头工具找出来。”小苏北唉声叹气:“高先生,上海在打仗了,昨天一颗炮弹差点把我们都炸死,我想着,带老婆孩子回老家躲一阵子,等上海的局势太平了再回来……高先生,还是老样子伐?” “老样子。”高远森给自己点上了烟:“局势太平?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太平。你的老家恐怕很快也会不太平了。小苏北,还记得那次我说过,有一天我落难了,记得帮衬我一把。” “高先生,您真会说笑,侬个手抬一下……高先生,我晓得侬最近不好,可我一个剃头的能够帮侬什么忙啊。” “帮我好好的修理一下。”高远森扔掉了烟,看着对面镜子中的自己:“小苏北,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帮我剃头了。” “高先生不作兴说这种话的,我以后肯定还会回上海的。” 高远森笑了笑:“真的,因为我要去死了。” 小苏北一怔,停顿了下来。 “别停啊。”高远森提醒了一下。 小苏北重新开始动了起来:“高先生,侬……” “我要去做一件大事情,去打东洋人。”高远森当然不会把任务两个字说出口:“前线,好多我们的将士们都死了,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他没有在说谎。 “雷神计划”,本身就充满了危险,随时随地都会暴露,尤其对于高远森而言更是如此。 他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死在日本人的枪口下。 他想干干净净的去死,漂漂亮亮的去死。 小苏北的眼眶一红,他勉强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高先生,你们都是大英雄,和关二爷,岳王爷爷一样都是大英雄。我小苏北怕死,不敢去和东洋人拼命,但是侬放心,我今天一定把自己最好的手艺拿出来。” 他修理的非常用心,非常仔细。 他佩服这些英雄,就如同痛恨自己没有勇气一样。 高先生这个人,过去自己也在背后说过他的坏话,尤其是在吃了两杯老酒之后。 可是现在,他一点都不恨高先生了。 高先生在为老百姓拼命呢。 他把自己的手艺全部拿了出来。 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头那么上心过。 修剪好了,给高先生细心的上了发蜡。 油光发亮的,看起来就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开。 “高先生,麻烦侬躺下来,我给侬修脸。” …… 站在镜子前,高远森对自己的形象非常满意。 他都几乎忘记自己不留胡子的样子了。 现在镜子里的自己,没有了小胡子,脸刮得白白净净的,要多精神有多精神,要多帅气有多帅气。 他的手刚伸进口袋,小苏北赶紧说道:“高先生,这次不要钱。” “那怎么行。” “高先生,侬听我说,我帮侬剃了三年的头了,侬还让我赚了一千只大洋,我感谢侬到不得了。这次,侬要去和东洋人拼命了,就当是我小苏北孝敬您的吧。侬是个大英雄,大英雄!” 小苏北说这些话的时候,特别认真。 可是,高远森并没有听他的,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票子,数也没数全部塞到了小苏北的手里: “小苏北,离开上海,回老家生活会很难的,拿着吧。再说了,我一个要死的人,还要钱做什么?” 他拿过了自己的礼帽,戴在了头上:“小苏北,我走了,将来有机会再回上海,记得还有我高远森这个人啊。” 高远森走了。 小苏北怔怔的看着店门口,眼泪,从他的眼中流出。 他忽然用力抽了自己一个巴掌,急的一口地道的苏北话全部冒出来了:“辣死你个妈妈的,我以前怎么可以说高先生的坏话。” 一边抽,一边任凭自己的眼泪在流着。 别了,高先生。 高先生,你一定会活下去的…… 《谍影无踪》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