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英魂》 第一章 大旱灾年 公元751年腊月二十八这天,还没到晌午的太阳便失去了耀眼的炽烈,变得慵懒而又遥远。不仅如此,它又撩拨起阵阵北风,似乎有意提醒着人们莫忘了现在仍是一年当中最寒冷的时节。 骑在马上的清河县令张巡仍没有觉得冷。他独自巡视三个里(乡)后,正走在回城的路上。前面就是清河,清河再往西北走上五里,便是清河城了。 而脚下的这段路,似乎走的格外沉重。 其实这段路已不算作是路。路面被人脚畜蹄车轮磨成细如面的粉末,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响声。凌乱的风吹来,又扬起一道道黄尘,迷离着张巡和马的双眼。 张巡翻身下来,牵着马躲过路面的沉重和沙尘的迷离,小心地往前走着。来到一丈多高的河堤上,眼前的景象又让张巡彻底心碎。 上百丈宽的清河内看不到一颗干草。只有河滩中间铺着一层死去很久的贝壳,在西斜的阳光下散发着惨淡的星星点点的光,仿佛在哀思着曾经的水草丰美。裸露的细沙留下了风的痕迹,甚至形成了一道道小小的沙丘。站在河堤上就仿佛来到荒凉大漠的边上,一切都是那么死寂沉沉的凋敝和荒凉。 无边的无奈又涌上张巡的心头。他清晰地想起了十二年前的清河。 那年夏天,清河境内连降暴雨,滚滚清河水冲垮了清河河堤。洪水淹没八成以上的村庄农田,将县城变成一片孤岛,全县被淹死的百姓十之有三,家禽牲畜更是不可计数。清河惨状震怒了皇上李隆基。他亲自下旨将没有及时迁移百姓的清河郡太守、清河县县令革职问罪,并紧急从清河周围国库调拨大批粮食赈济灾民。 张巡没有亲眼目睹洪水之汹汹。但一个月后他来到清河接任县令时,仍看到片片沼泽散布在广袤的田园之中和成群结队的灾民排队领取刚运来不久的赈灾粮食。 老天爷的脾气却是反复无常且古怪执拗。十二年后,情景又完全反了过来。从自去年九月至今的十五个月中,清河县境内仅下过两场雨。可那两场雨还没打湿地皮,云彩便匆匆散去。今年开春后,张巡每日都会焚香祈求上苍保佑苍生,降下甘霖。可除了那两场点到为止的雨之外,天空被一种魔力遮住一般,即便阴云沉沉,也不见有半滴雨下来。到了六月,河道全部干涸,死去的鱼虾河蚌铺满皲裂的河床,发出热烘烘的臭气。八月后,骄阳下的清河县遍地赤黄,枯死的树木杂草遇到一点火星便能烧个漫山遍野。 清河郡其它七县亦是如此。 从那以后,张巡时常望着天空独自祈祷。可那时而晴朗辽阔时而阴云低沉的天空似乎隐藏着让人们永远都解不开的秘密玄机。它高兴了,让大地风调雨顺,无尽关爱世间万物。它怒了,可以选择干旱洪酷热严寒等等方式来宣泄,任由世上活物疾苦潦倒,却没有丝毫悲悯之情。在他面前,人定胜天似乎永远都只是一句诳语。 于是,有人说这场旷日持久的干旱是天将异常的景象,是小人当道激怒了上苍,因而不肯降下雨来。 这话是县丞东方思明说的。张巡不太相信:百姓缴纳的税负虽然有些增长,但还能忍受,还能做到安居乐业,至少清河境内如此。 但后来发生的事,让张巡心中隐隐作痛的觉得东方思明的话并不完全错。 按照惯例,颗粒无收的年景,朝廷不仅要免去赋税,还必须拨派粮款赈灾。十二年前的那场洪水,朝廷不仅拨派了足够的粮食,还运来大批的粮食种子。而今年,清河县虽没有缴纳皇粮赋税,但也没有收到赈灾粮款。这并不是因为朝廷没有下拨救灾粮食。去年十月,清河郡便接到了朝廷拨派的救灾银子和粮食。 只是太守赵从祥却无动于衷,将粮食运进郡库,佯作没有收到一般的没有了下文。 气愤难平的县令们来到郡府找赵从祥讨要。赵从祥却面带微笑,又似乎很着急地说道:“哎呀,本官正发愁如何该分给你们呢。你们来的正好,大家商议一下是按各县人头分还是按受灾情形分呢?” 除张巡外,原本一心的县令们立即开始了争吵。有县令说本县人口最多,而其他六县令都在说本县受灾如何严重,百姓有如何苦,都应分到最多的粮食。但争吵半天也没有结果。 赵从祥见状,满脸堆笑地对张巡说:“张大人,清河县库充盈,百姓家中余粮颇多,赈灾粮款先就不给清河了吧。反正这次朝廷拨派的粮款杯水车薪,远远不够,先紧着其他各县,你看如何?” 面对上任两年半的太守,张巡没有说话。他深知这位大人的伎俩。这位大人恨不得克扣下所有救灾粮款。他看着面前其他七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县令停了下来,七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张巡猛然起身,走了出去。还没走出大门,身后又传来更加激烈的争吵声。 张巡原本就没打算要赈灾粮款。他只是觉得赵从祥将救灾粮食囤积起来的举动极为不妥。这位赵大人说的没错,清河百姓手中的粮食很多。自从十二年前那场水灾之后,深知民以食为天的张巡号召清河百姓要“多积粮,备灾荒”。他自己也在城西宋老汉的农田旁,也就是从被洪水泡过的荒地上开垦出十五亩良田,自种自收。十多年过去了,全县大部分百姓家中都修了屯粮库。 就在一个月前,张巡和齐桓带着里长、乡保们挨家探访存粮情况。行走一遍,张巡心中甚慰。虽然许多百姓,尤其是那些富户打了埋伏,少报了家中的存粮,全县百姓手中的粗细粮食加在一起,足够两年用度。 为此,张巡还有齐桓等人并没有在意朝廷下拨的那并不多的赈灾粮款。也正因为此,赵从祥也不打算下发赈灾粮食。因为他以为其他各县虽不能比清河,但至少百姓手中有余粮。 但即便县令亲自来郡府讨要,张巡听说赵从祥还只是将朝廷拨派的那杯水车薪的赈灾粮食留下了三分有一。 这话也是东方思明说的。但他说的是真的。郡长史方建河曾对张巡抱怨过:“太守大人将剩下的赈灾粮食全存进了府库,说什么要等到急需时再拿出来,我看这些粮食一定要被他私吞了。” 张巡听了,也只能抬头望天。因为他不知道该对方建河说什么。方建河之所以抱怨只是因为他觉得这次方建河想独吞。方建河原本和赵从祥是一丘之貉,只不过赵从祥的胃口越来越大而已。 张巡不由的浑身燥热。他想把天空捅开,将瑶池里的甘甜泉水引到清河。虽小人当道,但百姓能丰衣足食,天下也亦能太平。但这是幻想。张巡自己也知道。他不是什么神仙,亦不是专门掌管下雨的雷公电母、东海龙王。他只是河东道清河郡清河县县令。这一在朝中大员们的眼里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的官职所能做的只是成日面对百姓的家长里短。 悲愤中的张巡也别无他顾。现在已是年底。正在探访十二个里的张巡和齐桓得到一个消息:清河县现有的水井大部分已经干枯。张巡和齐桓遂又紧急巡视全县的水井。民以食为天,而缺水比缺粮还要命。 今天早上两人决定分开巡查时,齐桓拱手对张巡说:“大人,依下官之见,此事还需赶紧向太守大人禀报。” 张巡拒绝了。他不想告诉赵从祥,甚至于,张巡都不想看见他。 面对老天爷的无情,站在清河边的张巡第一次感到了无助的绝望。 马晃动了两下,抖动着张巡手中的缰绳。张巡抬起右手,爱怜地抚摸着马头。接着,他卸下马鞍,解开缰绳,轻轻地拍了一下马背,说道:“老马,你走吧,往南面跑,越快越好!” 马打了一个响鼻,摇了摇尾巴,没动。 张巡从脚下捡起马鞭,狠下心来,啪地一声抽在马背上。 老马惊了,撩开马蹄,哗哗地跑了。张巡望着远去的老马,双眼涌出了眼泪。 这是匹全身乌黑的马,被齐桓等人亲切地称为“老黑”。十二年前,张巡就是骑着它从长安来到清河。那时它才五岁。可现在它成了一匹老马。 身高七尺与张巡身高相仿的齐桓骑着驴到张巡身边。齐桓是清河县尉,自幼练武,长得精干。他跳下驴背,望着老马远去的背影,说道:“老黑可是县衙最后一匹马了,这又快过年了,大人您怎么舍得再让它走?” “如果找到有水的地方,或许它还能活得更长一些。”张巡扭头看着齐桓:“北面两个里情形怎样?” 齐桓摇了摇头,才说道:“除了秋末挖的八丈深的新井外,其它都没有了井水。我已让三个里正看护好那几口井,防止百姓为抢水发生殴斗。” 张巡没有说话。全县共分为十二个里,仅仅因为井水他们就巡视了四天。他今天巡视的另外两个里的情况大抵如此。他弯腰捧起一把响干的泥土,仔细端详了一会,接着又望着西边天空黑黄色的略显苦楚的晚霞映照下的同样颜色但更显苦楚的田野,消瘦的脸上尽显无比的空旷和苍茫。 齐桓将马鞍搭在驴背上,两人徒步走过了荒如沙漠的清河滩。 就要下河堤时,齐桓忽然回头,高兴地对张巡喊道:“大人,老黑没走,它回来了!” 张巡扭头,老马已噗噗地踩着河滩,浑身一颠一颠地跑上河堤,来到张巡身边。它忘记了疼痛,亲昵地将头伸到张巡的怀中。 张巡抱着马,戚戚地说道:“马啊,你为何要回来呢?连人喝的水都快没有了,何况你啊?” 齐桓却乐呵呵地将马鞍子从驴背上卸下,又装到老马身上,嘴里还不停地说道:“老黑啊,你可真是一匹好马!”接着,齐桓又对张巡说道:“大人,就是渴死饿死也不能赶老黑走了,它会伤心的。” 随后,他俩牵着马和驴,沉默不语地走过这段如沙漠般的小路。拐弯进入官道时,二人恰巧遇到出城挑水往回走的宋老汉。宋老汉看到张巡,赶忙将担子放下,拱手施礼道:“大人!” 齐桓要抢过宋老汉的担子,挑在自己肩上。宋老汉执意不肯:“听说两位大人已在全县各处奔忙数日,我岂敢再烦劳。还是请两位大人赶紧回城歇息吧。” 张巡微微笑了笑,牵着马和宋老汉并肩向前走去。他看了一眼宋老汉水桶,只见桶里的水搀着太多的泥沙,如黄汤一般。 张巡不由紧锁眉头,问道:“宋翁,城南那口深井也快没水了么?” “还能坚持一些时日。”接着,宋老汉叹了一口气:“只是取水的人太多,我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打上水。” 齐桓也跟着叹了一声:“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我看咱们清河百姓紧缺的年货莫过于一桶清水喽。” 宋老汉欲要点头。他看了一眼满脸愁苦的张巡,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呵呵,这两桶水回家澄上两个时辰,便是了。” 张巡没有笑。他抬头仰望着天空,旋即又一脸苦楚地低头向前走去。 “老天啊,快些下雨吧!”当宋老汉挑着水桶与张巡告别,转身沿着城墙向西回家的时候,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失望,情不自禁说出了这句话。 宋老汉的话是对老天爷说的,可声声如锤,敲击着张巡。张巡已在心中千万遍地祈求老天爷赶紧结束这场由老天爷自己带来旷日持久的干旱。可腊月季节又怎会落下大雨? 张巡心不由又一次收紧。他仿佛已看到遍地清河百姓扶老携幼外出逃荒。如果这样,即便朝廷不问罪下来,他也将自摘乌纱,和百姓一起离开清河。 第二章 吏部文书 进了瓮城,张巡便让齐桓赶紧回家看看。齐桓施礼向张巡告别,牵着毛驴走了。张巡也牵着老马沿着大街向北面的县衙走去。 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街上没有了行人。路过城中央的清河郡府,若有所思的张巡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高大森严的郡府大门上新挂起了四盏大红灯笼,在安静下来的夜色中闪烁着刺眼的光。大红灯笼下面,四名差役还在认真地擦拭大门。看来赵从祥是准备干干净净欢天喜地过新年了。 张巡不由心生怒火。他恨不得冲进郡府,质问赵从祥。 一位差役在朦胧的光中看见了张巡,拱手施礼却又有些埋怨地说道:“张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太守大人等您许久了,您等一下,我这就去给大人送信。您等着,别走啊——” 一脸愁容满腹愤怒浑身疲惫地张巡似乎没有听到差役的话。他牵着老马径直走过郡府大门,回到北城门附近的县衙。 县衙大门上没有张灯结彩,仍和往常别无他样。张巡将马缰绳交给前来迎接的差役,问道:“咱们院里的那口井还有水么?” 差役答道:“还有,每次能提上来半桶水。” 张巡点点头:“若有百姓来取水,切记莫要拦阻。”说完,张巡仔细用手掸了掸身上的土,又拍了拍老马的马背,举步走进县衙。 张巡来到县衙最后面的那所独立的小院内。听到脚步声的吴氏从西厢房迎了出来,满脸微笑地看着张巡。张巡努力冲吴氏笑了笑,进了正堂,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 身后的吴氏慌忙点灯,打水,又找来干净的官袍,要伺候张巡换上那身脏兮兮的棉袍。 张巡却没动。他和蔼地看着吴氏。吴氏羞红了脸,挪步走出正堂,回到西厢房。那是她自己住的屋子。 吴氏是张巡两年前纳的妾。自那以后,张巡的正房妻子因照顾年迈的公婆,回了河南邓州老家,身边就剩下了吴氏一人。虽然是爱妾,但张巡从未与吴氏同过房。这颇叫人感到意外。 吴氏并没有怨言。她仰慕着张巡,如同眼前站着一位圣人。张巡也没有把吴氏当做妾,而是将吴氏看作小妹。他几次想把年轻美貌的吴氏嫁出去。但每提起此事,吴氏总会紧要双唇,泪水涟涟,跪在地上祈求张巡不要将她赶走,就象被惊吓过度的小鸟一般凄楚不已。张巡见吴氏如此,也只好作罢。 张巡净面洗脸,换上官袍。吴氏低头端来茶水,又低头站在一边。烛光之下,张巡看着吴氏又不免心生爱怜。只见吴氏后面一袭长发及腰,前面刘海婉约齐整,刘海下的明净双眸含着那一道永远抹不去的淡淡忧伤,清纯白皙的脸庞透着羞涩的红晕,如莲藕般的玉手不知所措地上下交叠着,窈窕的身材略显拘谨地站立在张巡旁边,却又不愿离去。 但张巡很快将目光对向了蜡烛,想着该如何让百姓喝上水而不至于外出逃荒。正在沉思,县丞东方思明如一阵风地跑来,禀报说:“大人,赵从祥来了!” “大胆,你怎可直呼太守姓名?”张巡虽然厌恶赵从祥的麻木不仁,但还是狠狠地瞪了东方思明一眼。 体壮如熊的东方思明立即缩起脖子低下头,不再言语。可他眼睛却不停地瞟着张巡。 张巡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正要找他呢,他却来了。可不知他来做什么?” 东方思明直起头,说道:“哦,我也不知道,我让赵——啊,不,我让他正在大堂等您,他好像非常高兴,兴高采烈地满脸都在笑。” “这个时候,他还能笑的出来?”张巡说着,起身往外走。 “就是——”东方思明跟在张巡后面,嘴里不停地说道:“可这个人除了他自己的官帽,就没心没肺的没有其他牵肠挂肚了。大人,他高高在上的做甩手掌柜,您却把心操碎,您这是何苦来着?” 张巡扭头看着东方思明。东方思明吓得脖子一缩,不再说话。 张巡和东方思明刚进入已掌灯的县衙大堂,身体发福的赵从祥一下子从椅子上跃了起来,先冲东方思明点点头,又大声笑道:“我说张大人啊,你这个县令总算当到头啦!” 张巡不由一愣,拱手问道:“太守大人,张巡被革职了?” 赵从祥脸色故意一沉,说道:“张大人真会言笑,谁说你要被革职了?相反,您要高升了,吏部传来文书,要您在二月初二正午前赴京复命!” 说着,赵从祥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给张巡:“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本官今日要向张大人讨要一杯喜酒了,哈哈,咱们二人还没单独喝酒聊天呢。” 这份文书到郡府已经十余天,但张巡一直在四处乡下探访民情,未能回到县城。赵从祥也就谁都没说,自己将文书悄悄压了下来。方才,赵从祥得到张巡回到县城的消息,便立刻赶到县衙。 张巡看了一遍文书,却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惊喜。他反而苦笑了两声,拱手向赵从祥施礼说道:“郡守大人,下官正要去向您禀报,清河县内井水即将枯竭,可如今时值寒月,天降大雨的希望更小,还望大人赶紧想些办法才是!” 赵从祥起得咧起了嘴。他心想:“我来恭祝你,你却给我提什么井里没水了,真是驴唇不对马嘴!”他斜着眼睛看了看张巡,不再言笑,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个吗,本官也颇无奈。不过,张大人去年政绩考核为全国最高等,已成为本郡乃至全国县令之楷模,还望张大人不吝赐教,如何让百姓喝上水?” 张巡不假思索地说道:“去年秋天井深已挖到八丈,现在下官想带领百姓继续往下挖到十丈,还望太守大人相助!” 这是要银子啊!仅仅清河一县,郡府尚可忍痛支度。但若此口一开,其他七个县令都会如狼似虎地向他张口伸手。 本想打张巡秋风的赵从祥苦笑了两声:“呵呵,张大人,如此甚好,那就有劳张大人了。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讨饶了。”说完转身要走。 张巡见状,赶紧几步走上前来,拱手说道:“大人请留步——。” 可赵从祥转过身来,不容张巡再说:“张大人,我还收到另外一份官文,上面说新任县令将在过年之后就来清河。此去京城一千五百多里,路途遥远,张大人还是早作准备,将县衙事宜交割给县丞之后,随时可以离开了。” 话音未落,赵从祥便逃一般走出了县衙。他也气坏了。上任清河郡守后,他看到张巡宁可与百姓聚在街头巷尾谈天上的云雨说地上的收成,也不愿踏入郡府与他说上两句话,心中就颇为气愤。但他听说张巡虽才华横溢,曾多次主动想与张巡喝酒聊天,但没想到张巡如此顽固不化执拗无比。 张巡看着赵从祥的背影,不停地摇头。 忽然,身后的东方思明拱手喊道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张巡扭头问道:“何喜之有?” 东方思明没说话,眼睛望着张巡手中的吏部文书。 张巡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自言自语地说:“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它倒是来了。” 东方思明双手抱拳,说道:“大人,现在的事哪还该与不该。就这份文书,许多人费尽心机还弄不到呢,这只能说明大人能力超群,乃国之栋梁。大人,当下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 张巡瞪着东方思明,问道:“那你说本官还欠缺什么?” 东方思明双眼看着张巡,有些胆怯地说道:“这个,郡守大人都说了,大人还是早作准备,赶紧赴京吧?” 张巡盯着东方思明,摇了摇头。他一直以为东方思明不适合做县丞,他应该做县尉,去维持治安。但这又不是张巡索所能决定的。 他转身离去,回到家中。 吴氏已准备好饭菜:一碟豆腐,一碟炒白菜,还有一碗稀粥,一壶热酒。张巡坐下,拿起筷子却又放下。他举起了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吴氏早已看出了张巡的心神不宁,小心地问道:“方才赵大人来可以重要的事情?” 张巡心不在焉地说了一遍。 吴氏叹道:“如此让人高兴的事却来的真不是时候,大人,您如何定夺?” 张巡放下酒杯,沉默不语。 吴氏给张巡斟上酒,轻声地说:“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种田是为了收获粮食,商人南来北往风雨无阻做买卖是为了挣钱,那么当官终日忙碌为求升迁也无可厚非。大人,您就不要多想了,您还记得您的抱负吗?” 张巡瞪大眼睛,问吴氏:“前面的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吴氏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上下忽闪着,说道:“不,是前些日子奴家去打水时听东方县丞练武时嚷嚷的,他还说要和您一样,做个忠君爱民的好官。” 又是东方思明。张巡放下酒杯,对吴氏说道:“我要休息了,你也早些安歇吧。” 张巡要离开清河的消息不胫而走。第二天早上,齐桓带着几名差役兴冲冲地跑到张巡家门前,大声问道:“听说大人接到吏部文书,我们恭祝大人啦!” 可他们没听到张巡的回音,只有吴氏的声音从紧闭的院门传来:“齐大人,我家大人天还没亮就出门了。” 齐桓和差役一听,赶紧离开了张巡家门。他们边走边纳闷地互相说道:“张大人这就要走吗?” “估计是吧,张大人自任清河一十二年来,很少回过邓州老家,张大人可以借这个机会先回家看看了吧?” “是啊——” 齐桓突然心头一酸,险些掉下眼泪:这吏部文书着实可恨,就连郡守都在当缩头乌龟,张大人走了,还有谁会再可怜井水将枯的清河? 第三章 天降甘霖 张巡没打算现在就离开清河。他也没有再去央求赵从祥。今天天还没亮,他就来到东方思明居住的房前,要他立即带领两名差役去请县里的十二个立正和城西的宋老汉,说有要事要商量。 东方思明正睡得香甜,但他还是立即带着差役跑道郡府借了三匹快马,出城分头去通知里正。 张巡又牵着老马来到城外,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正午时分,十二个里正牵驴骑马地全都来到县衙。他们也听说了吏部文书,也都纷纷向张巡表示恭喜和祝贺。 张巡却连摆了十二次手:“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因为本官的事。” 人员到齐,张巡清清嗓子说道:“大旱旷日持久,现各处井水将枯竭,如果不及时解决百姓喝水问题,我们只要一起外出逃荒。现在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挖深井,但本官也不知道是否可行,特召集各位前来商议。” 宋老汉说道:“大人,我觉得此方法绝对可以,但要选择低洼的地方。我这就回去召集村里的人们挖井。” “好,今天早上我去城外看了看,也确实有几处低洼处用来挖井,其他里正也要寻找合适的地点。”张巡又告诉十二个里正:“县库中还有三千领银子,大家分去作为挖井之资。” 一名里正摆手说道:“大人,这三千两银子是县里看家的银子了,不要再动。我们带头挖井,想必百姓也都会支持。” 宋老汉也说道:“大人,那三千两银子就留作以后最为关键的时候用吧。” 说完,大家纷纷离去。 张巡也和宋老汉等百姓在城西南五里的清河河堤外百丈远的一个低洼处昼夜不停地挖井。 在城外度过了没有一丝年味的新年,正月初五这天上午,天空飘起了遮天蔽日的黄乎乎的云彩。张巡抬头看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又低下头来冲井下的东方思明喊道:“挖到水吗?” “大人,快了!”东方思明瓮声瓮气的声音传到井上。一连四天,东方思明几乎全都在井下,但也总是回答着“快了”两个字。今天,沿着木架向下的绳子已是十丈长。 张巡失望地坐在木架的圆木旁边。他抓起一把从井下刚拉上来的湿润鲜土,用力地攥住,似乎想要攥出水来。再挖不出水来,该如何啊?张巡有些绝望地望着天空。 一滴凉丝丝的雨珠打在张巡的脸上。是雨滴?张巡不敢相信。他扔下泥土,展开双臂。又一滴雨珠滴落在他卷起袖子的胳膊上。 身边的宋老汉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大人,下雨了!” 张巡小心地点点头。他已经看到一滴一滴的雨珠似乎不情愿地打在干渴至极的地面上,溅起一丝一丝的黄土。他赶紧命齐桓带人摆好香案香案。 挖井前摆的香案还没撤走,因为每天张巡都要带众人焚香祷告。不多时,齐桓带人重又将香案摆好。香案上烧着香炉,香炉后面供着猪头羊身点心等贡品。 和井边的数十位百姓一起跪拜在香案前,张巡口中大念道:“皇天在上,久旱无雨,土地龟裂,井水将枯,祈求皇天,速降甘露,救我百姓,巡愿折寿以谢天恩!” 念毕,张巡带领众人连连叩首。 也许是张巡的真诚终于感动了上苍,这次雨不在飘落即国。而是那点点雨滴渐渐变得淅淅沥沥,不久又哗哗哗地下个不停。张巡忘却了寒冷,虔诚地跪在雨中。 这时,从井下传来东方思明杀猪般的叫声:“快拉我们上去啊!” 张巡在雨中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才被差役搀扶回县衙。 雨连着下了两天。城中百姓摆在院子里的锅碗瓢盆都已接满雨水。 天擦黑的时候,雨渐渐变小了。县丞东方思明从外面回到县衙。他头斗笠,身披蓑衣,向张巡拱手说道:“禀报大人,清河已蓄有河水。” “那井中也快有水了,呵呵。”张巡怔怔地看着这个黑黑壮壮的年轻人,第一次向他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明天大人该上路了吧?”东方思明说着,不顾县尉齐桓欲要伸过来的拳头,变戏法般地从蓑衣下取出了一大包牛肉,两条肥狗腿,还有两只肥鸡,两个肘子。接着,他又命差役从他的住处搬来了两大坛酒。 齐桓笑了:“难得东方兄如此大方,我们就借花献佛,恭祝张大人三喜之中有了两喜。” 东方思明正左手拿鸡翅膀,右手扯着狗腿,胡吃海塞着。他不明白地问:“我只知道现在的甘霖可喜可贺,可大人何来第二喜?” 齐桓伸手夺过东方思明刚扯下来的狗腿,开玩笑地说道:“大人还没吃呢,你这个呆子。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能升迁不就等同于金榜题名时吗?” 东方思明又将狗腿夺了过来,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我花银子买的。”说着,东方思明的眼睛瞥了一眼张巡:“其实,大人还可以有第三喜。” 齐桓听了,也看着张巡,拱手说道:“大人,东方说的是——” 张巡瞪了二人一眼。接着,他举起酒碗。无论如何,他很久没心情喝酒了。 齐桓、东方思明互相看了一眼,也举起酒碗,大口喝酒。不多时,两个酒坛见底。张巡又让差役去自己住处搬酒。张巡还有珍藏八年的老酒,是在京城的好友李翰托人捎来的。张巡一直没舍得喝。 半夜时间,张巡三人和另外五位不当值的差役,听着窗外的淅淅沥沥的雨声,尽情饮酒。他们聊起了当下光景。齐桓不由怒道:“大人,想去年旱灾之后,朝廷拨下的赈灾粮食,整个清河郡每名百姓还分不到五斤,这到底是为何?” “赈灾粮食是宰相杨国忠亲自过问的!”东方思明喝醉了,嘴里没了遮拦。他反复说着朝廷出了奸臣逆贼,还是两个。 齐桓问他是谁。他却不说,只是大哭起来,还一声比一声高:“朝中出了忤逆之臣啦,天下将大乱啦!” 除了张巡,众人皆大笑。齐桓没有看到张巡脸上的黯然,大笑道:“思明又发人来疯了!” 众人又大笑起来。张巡也微微笑了笑。的确,东方思明给大家的感觉就是人来疯。 东方思明的父亲是光禄大夫,官居二品。他借着父亲的光影,经保举当上了官。就在去年六月他父亲改任河北道巡检使时,这小子不愿留在京城享福,也不愿呆在他父亲身边,执意要到清河任县丞。 刚到清河县衙,东方思明便嬉皮笑脸地对满脸冰冷的张巡说:“张大人,俺是听李翰李大人说过大人为官清廉一身正气,所以才来清河。俺要跟着大人,当一个好官。” 李翰是张巡的同年好友,已官拜吏部侍郎。可即便东方思明提及李翰,张巡对这个黑胖的家伙还是心生厌恶。张巡觉得这个二十一岁乳臭未乾,脸上只知傻笑从不知愁是何物的东方思明不过是不学无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纨绔公子,来清河任县丞也不过一时兴起罢了。 于是,张巡宁可自己忙碌一些,也什么事都不想交于东方思明。旷日持久的干旱也让张巡心无旁骛。 但面对张巡的冷漠,东方思明却不急不躁,不愠不火,整日傻兮兮和差役们一起,呜呜喳喳地舞刀弄枪,还带着差役像正规军队一样演练攻防。他还真炼。半年的时间,他的虚肉没有了,浑身结结实实,站立行走也颇为威风。他说自己将来相当领兵打仗的将军。齐桓等人听他的话后,差点没笑掉大牙:想打仗去边疆啊,你跑到清河跟谁较劲? 也练过武的张巡却看出来,这个黑小子有些武功底子,更有不怕吃苦的劲头,如果生逢乱世说不定还真能成为打仗的将军。但张巡仍对他依然冷峻不已,还不时大声训斥。 不过,今天这黑小子似乎说的颇有道理。张巡抚着他的后背,劝慰道:“思明莫急,吾皇万岁乃圣明君主,不会让奸臣当道的。” 没想到,这黑小子捶胸顿足,哭得更痛:“大人,可恨那些逆乱哪——”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让齐桓觉得似乎要比他那当二品大员的爹死了还要伤心。 张巡看劝不住东方思明,也只好打算让他赶紧回屋歇息。于是张巡向众人抱拳说道:“巡感谢诸位多年来的相助和陪伴,明日巡就要离开清河,赶赴京城了,巡最后敬各位一碗酒!”说着,张巡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齐桓和差役们端起了酒碗喝酒。 东方思明不哭了,他左手端起酒碗,右手拉着张巡的衣角,抽泣着说道:“大人,思明想跟你一起走,思明要保护大人!” 张巡摇了摇头:“身为朝廷命官,你怎能再由着性子来!再说,本官也不需要你特意来保护。” 窗外雨声停下的时候,张巡也喝醉了。他起身离开,踩着积水回到小院。 走到堂屋正门,张巡还是清醒地推开前来搀扶他的吴氏,径直躺到自己房间的床上去。 第四章 欲走不能 黑色的烟雾遮掩住了京城长安的花团锦簇热闹繁华,朦胧的皇宫上方却赫然盘着一条青色巨蟒。众目睽睽之下,这条青色巨蟒肆无忌惮地长着血盆大口,一副得意洋洋趾高气昂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模样。张巡不由心生差异,这明明是一条怪祥,守卫皇宫的禁军为何不将它射下来? 就在张巡怒目瞪着巨蟒的时候,从北面又飞来一条黑色怪物。 黑色怪物长的好生奇怪,也好生吓人。它身体无比肥大,尾巴甩到天边,满身披着宛如坚硬盔甲的鱼鳞,鱼鳞下面长着数十个锋利的爪子,它前突的嘴巴两侧各有两颗长长的獠牙,丑陋的大嘴中还不时向外吐出团团污浊的瘴气。 怪物想将巨蟒从皇宫赶走。巨蟒不肯退让,反而撕咬怪物。怪物怒了,恶狠狠地扑向巨蟒。那乱飞凌厉的龙爪肆意地掀起皇宫内各处宫殿的琉璃瓦片,如下雪一般散落到地上。 巨蟒招架不住,仓皇逃跑。怪物从腹部又吐出千万条毒蛇,追逐皇宫内四散的宫女和太监。 张巡不由怒火中烧。他拔出宝剑,欲上前与怪物以死相拼。但从皇宫内走出一群朝中官员。这些官员看着肆意张狂的怪物却无动于衷,相反,他们大声呵斥张巡,不准张巡靠近皇宫半步。张巡万分不解,但也只能退去。 恍惚间,他又来到一处城头。那是一座张巡从未去过的四四方方的城池。城外有无数的敌军,正向城头放箭。箭雨飞来,张巡身边的将士纷纷中箭倒地身亡。张巡的胸口也被射中,疼痛难忍。他低头看见汩汩往外冒的鲜血,觉得自己死了,便趴在垛口。可他还眼睁睁地向下看着敌军顺着云梯爬上城头。 县尉齐桓喊了一声:“我们守不住了!”说完,拿起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而县丞东方思明一纵身,抱着敌酋一起滚落到城下,摔在地上。旋即,东方思明又浑身是血地站了起来,咧着嘴大声冲张巡大喊:“大人,我死了吗?” 张巡心疼地喊道:“你没死,是我死了,你还要继续杀敌啊!” “你都死了,那我还杀个逑啊,我也死吧。”说完,东方思明便躺在地上,再也不动。 张巡急了:“你没死,你活着,你没死啊——” “大人,大人!”朦胧中,张巡听到了吴氏的喊声。他猛然睁开双眼,才发现刚才做了一个梦。 站在门口的吴氏又小声说道:“大人,您没事吧?您方才老喊着什么冲啊,杀啊,生啊,死啊,可吓死我了。” 张巡转头看着吴氏婉约清纯的脸上满是着急,还有那永远擦拭不去的淡淡忧伤,赶忙打起精神,抱歉地冲吴氏笑笑:“没事,你去忙吧。” “哦,早饭已经做好了,我去收拾衣物。”吴氏双手把住门框,又看了看张巡,转身低头离去。待吴氏走出房门,张巡才掀开被子,穿上外衣。 张巡仍然回味着方才的梦。最近半年,张巡做过许多次带兵打仗的梦。这让别人听起来似乎荒诞不经。他并非武将,而是文官,而且是清河县令如此这般的最底层的文官。还有,天下承平,清河也远离边关,何来战事? 但不知为何,张巡却有着深深的担忧。而且这次的梦又是那么的真实,怪物的模样,城头的鲜血仍不时地涌现在眼前。还有,他的心口也隐隐作痛。 张巡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来到庭院。 老差役已经那辆旧马车套好。那匹老马有些兴奋地打着响鼻。张巡留恋地看着眼前的院子。 吴氏给站在庭院内的张巡端来一碗水。张巡客气地微笑着点头,接过来,一口喝了下去。可能是由于一夜大醉,水喝着甘甜无比。张巡冲吴氏笑笑,又抬头看着天上飘荡的白云,不觉心旷神怡。 身后的吴氏望着张巡许久,才说:“大人,我有句话想了很久了,不知当说不当说——” 张巡心紧了一下,还是笑道:“但说无妨。” “大人,”吴氏脸上飘过一层阴影。她顿了一下,才说道:“年初本是寒冷之时,可天降如此大雨,是不是仍为天象异常的征兆?” 张巡没想到,吴氏竟然说出这番话来。张巡愣住了。过了一会,他扭头看了一眼满眼伤感和迷惑的吴氏,有些心疼地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说着,张巡迈步走向县衙大堂。 县衙大堂和往常一样安静,没有人来伸冤告状。但这份安静是张巡上任三年后才有的。张巡初任清河时,光状纸就接到两尺多厚。其案件和纠纷形形色色,大到谋财害命的案子,小到丢了两只雏鸡,失了一条棉裤,张巡无不亲力亲为,评断有理有据。费了三个月的时间张巡才将积案审完。而这三个月时间,他又接到了数十份状子。 想想那段忙碌而又不堪的日子,张巡手摸惊堂木,微微笑了笑。 在门口值守的两位差役赶紧过来,冲张巡行礼:“给大人请安!” 张巡也拱手抱拳,说道:“两位辛苦,巡要向两位道别了。” 接着,他又绕过大堂后面的屏风,来到处理公务的屋内。正在里面端坐着的齐桓赶紧起身,施礼道:“大人,还好吧?” 张巡微微笑了笑:“还好。东方思明呢?” “他啊,”齐桓撇了撇嘴,说道:“这黑小子一大早就跟喝了鸡血一般,说您要走了,在新任县令到来之前,他将代行县令之职。这不,他带着四名差役到城外巡视去了。” 张巡听后,不由哈哈一笑,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屋内的柜子上面已经贴好了写着“天宝十二年正月初七封”的封条。这是他亲手写的。 齐桓说道:“大人,不少百姓已向下官询问大人何时启程。我看出不少百姓颇为不舍,但百姓更为大人鸣不平。” 张巡轻轻笑了笑:“天下之事哪有绝对公平?” “可——”齐桓还有再说。 张巡摆摆手:“你今天这是怎么?” 齐桓脸上露出了复杂:“没什么,我既舍不得大人走,又希望大人早点走。大人,您就一点不觉得委屈?” 张巡脸上露出无奈,说道:“我不是圣人——” 张巡是开元末年的进士。一年后,他以太子同事舍人的官职出任清河县县令。可没想到,他一任就是十二年。在这十二年中,张巡兢兢业业,将清河治理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人人向善。可张巡却迟迟没有升迁。 去年,张巡政绩考核为全国最高等。九月,吏部巡查的官员来到清河。为首的一位老侍郎叫于海东,已是苍苍白发。于侍郎年轻时曾跟着宰相张九龄做事,秉性耿直。他看到清河县内千里赤黄,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于侍郎在清河走村访户了两天。来到县衙,东方思明和齐桓精心准备的卷宗摆在老侍郎面前。老侍郎将看都不看就扔到一边。他上前紧紧握住了张巡的双手:“老朽回京就要告老还乡了。在辞官之前还能看到像你这样的县令,老朽心中万分欣慰啊。” 两个月后,从京城传来张巡政绩考核全国最高等的消息。清河百姓闻听后都在传言,张大人要去当京官了。 从那以后,向来看不惯张巡的赵从祥每遇到张巡便夸赞道:“张大人真是厚积薄发,前途无量啊!” 齐桓等人更是热切希望如此。他看着眼前的张巡,双手抱拳施礼,诚恳地说道:“大人,齐桓一想到大人将来会入朝拜相,还是希望大人早早离开清河。” “好,那我现在就走了。”张巡微笑着转身走了。 回到家中,不多的衣服已被吴氏利索地装进了包袱。其余的便是张巡的书了,足有上千册。张巡和吴氏小心地将书分装在四个大木箱之中。 吴氏不小心碰到了张巡的手。张巡慌忙避开。而看着张巡的惊慌,吴氏白净的脸上露出了绯红。她痴痴地看着张巡,不知所措。张巡也一阵惊慌,心中怦怦乱跳。他赶紧转身去拿书。 收拾完毕,吴氏双眸含情,望着张巡,轻声问道:“大人,我们何时启程?” 张巡环答道:“现在就走吧。” 说着,张巡抱起包袱,走出屋外。齐桓带差役来了,带差役将书箱抬上马车。 已换上青色粗布衣衫的张巡扶着吴氏坐上马车。他望着自己居住了十二年的院子,不禁十分难舍。 正当张巡转身要去牵老马的缰绳时,东方思明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嘴上还大喊着:“大人,不好了!” 张巡站住了,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东方思明喘了一口气,说道:“城外来了大批的灾民。” 张巡不觉一惊:“从哪个方向来的?” 东方思明用胳膊比划了一圈,才说:“从北面,人多的数不过来,好像要攻打城池一般。” 难道这些灾民是从天上掉下的?张巡却没有再往下想,他扔下马缰绳,将吴氏丢在马车上而不顾,自己则带着齐桓和东方思明跑出县衙。 第五章 全力赈济 来到北城,爬上城头,众人都不觉目瞪口呆。 果真如东方思明所说,城外官道上慢慢都是灾民,就像一条逶迤着的河流正缓缓向清河城而来。他们扶老携幼,背着细软,许多人还拄着棍子。最前面的灾民已到城下,个个面黄肌瘦,疲惫不堪。其中一位老者看到了齐桓等人穿着的县丞官袍,对城上虚弱地喊道:“大人啊,家中实在没有粮食了,下着雨我们就从家里出来,恳请大人施舍我们一顿饱饭吧!” 东方思明见状,对张巡说道:“大人,怎么办?” 张巡一挥手,对齐桓说道:“这多半是冲郡守来的,思明,赶紧去禀报!齐桓,立即召集差役,先从县库中调拨粮食,准备埋锅造饭。” 东方思明却再次催促张巡:“大人,您还是赶紧走吧,不然,您可就走不成了!” 张巡果断地摆摆手。 张巡不走,可有人已经走了。 东方思明没有找到赵从祥。半个时辰前,他就已经离开清河。他早已得知会有众多灾民涌入清河的消息。三天前临清县令悄悄派人给他送来密信,说县令们过年前已经串通谋划好,不是朝廷不给增派粮食赈济灾民吗?那就让灾民去郡府前讨饭去吧! 赵从祥看罢,连骂几声:“这些混蛋!”从去年到现在,县令们连连要求赵从祥上奏朝廷,请朝廷赶紧拨派救灾粮食。赵从祥开始并不以为然。他对身边的官差说道:“这些县令肯定又是想从中捞取银子,眼下的清河百姓不是有饭吃吗?”不过,他还是已经连写两份奏章,并请河北道监察使转呈长安。如果朝廷能拨下救灾粮款,他又可以从中捞取一把。 可这两份奏章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了回音。赵从祥给河北道监察使,也就是东方思明的父亲写信询问情况。监察使回信说,此事已上报宰相杨国忠。除此之外,便是要求赵从祥要好生照顾东方思明。 当守城兵士将灾民即将到达清河城的消息禀报给赵从祥时,赵从祥顿时一阵阵惊慌。他知道,如果处理不慎,这些灾民在瞬间之内便会成为暴民围攻郡府,到时郡府这些吃才无用的官差会比兔子跑得还快,自己要被灾民打死岂不冤枉,那为当郡守送出去的银子还没捞回来呢。赵从祥立即想到赶紧离开。这样即便灾民想找他要粮也会无可奈何。 想到这里,赵从祥立即叫来郡长史方建河,说道:“现在周围各县的灾民将大量进入清河境内,看此情况,各县情况均极为不妙,我马上带人前去察看,灾民的事就先托付给你。” 方建河白了白眼睛,低头答道:“下官遵命,但郡库储量也就两百万斤,如果不够怎么办?” 赵从祥看了方建河一眼:“郡库中存粮只能拿出五十万斤救济灾民,没我的命令,剩下一百五十斤粮食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其它可让张巡想办法。另外,我会命人将奏章紧急送交河北道,估计朝廷不能再拖延了,否则真要激起民变。” 还没等方建河说话,赵从祥又交代说:“请方大人切记,莫要出乱子。” 说完,赵从祥脱去官袍,换上平常衣服,带着打扮成家丁的差役,坐上马车,惶惶走出郡府的后门,绕过大道选择小巷,从南城离开了清河。 方建河在心里骂了赵从祥一万遍。可他也不想接这烫手的山芋。他看到东方思明,不由计上心来。他跟着东方思明赶到北城,找到正和众人商量如何埋灶支锅的张巡,拱手施礼说道:“张大人,您何时赴京啊?” 还没等张巡回答。他身后的东方思明大声喊道:“马上就走!” 张巡瞪了东方思明一眼,回头冲方建河笑了笑,问道:“张巡不急,长史大人有何吩咐?” 方建河赶紧微笑着说:“噢,呵呵,张大人,郡守到各县察看灾情去了,临行前嘱托我告诉张大人一声,请您务必晚走几日,将灾民安置妥当后再赶往京城。张大人,您意下如何?” 张巡拱手说道:“张巡定当牢记郡守大人之命。” 方建河笑得脸上开了花:“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郡府中还有其他公务,我就不讨饶张大人了。对了,我已命府库调拨五十万斤粮食,以供张大人支度。” “谢过大人。”张巡赶紧拱手说道。 方建河却连连摆手:“张大人,我也已告诉郡府的差役,随时听候张大人调遣。”说着,扭头离去。 “大人,您怎么就答应了?方建河就是满嘴胡言,欺负您忠厚实诚。”身后的东方思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不满地说道。 “闭嘴!”张巡回头,又瞪了他一眼。 东方思明转身就要离开。张巡又叫住了他:“从现在起,你顶替齐桓负责维护治安。” “那齐桓呢?” “齐桓跟随我在此安置灾民,你去将郡府所有差役都给带出来,日夜巡逻,不可懈怠。” “好的,下官遵命。”东方思明乐得疯了一般,带着手持短棒腰跨短刀六名差役走了。 刚带人回到县衙撕开封条,拿出县库钥匙又折返回来的齐桓着急地问张巡:“大人,就他这般模样,能行吗?” 张巡点点头:“我觉得他更适合做县尉,而你适合做县丞。” 一连几天过去了。清河县内的灾民从四面八方赶来,人数只增不减。张巡等人几乎夜不能寐。 东方思明没有出乎张巡的意料。他整天整夜地带着差役四处巡逻,安抚灾民,还将自己的干粮银子毫不吝惜地拿给那些老弱病残的灾民。几天下来,黑小子廋得变了型。 可张巡无暇顾及东方思明。他让齐桓概略统计了一下,来清河境内的灾民已达十五万之众。而整个清河县也不过八万人口。 见此情形,齐桓下令每日只煮稀粥。 张巡知道后,找到正在煮粥的齐桓:“那些灾民着实可怜,每天保证一顿干的吧。” 精干的齐桓也也明显消瘦。他悲愤地对张巡说:“大人,那些灾民已经在此安营扎寨,不想离开了。郡守拨出的五十万斤粮食已经快吃光,我们县库小,不过只有六十万斤,难道您要强征清河县百姓的粮食么?” 张巡摇了摇头,黯然说道:“我已找过长史大人打开郡府粮库,可他说此事要由郡守大人定夺。” 齐桓更生气了。他挥舞着大勺,跳了起来:“上哪找这个王八蛋啊?大人,您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吧,越早越好!” 张巡抬头看了看天,没再说话。他已经写好书信,并连续派人到处寻找赵从祥,请求他立即打开郡府府库,并向河北道和朝廷请求紧急增派赈灾粮食。 三天后,张巡收到了赵从祥的答复:灾民之事已向河北道禀报,请张大人稍安勿躁。 可张巡怎能平静。每天都有如一道道河流般的灾民在路边逶迤而行,一拨一拨地蜂拥进县里的各个村子和县城。他们扶老携幼,挨家挨户地乞讨。他们找不到太守大人,却听郡长史大人说赈灾之事已交给张巡。一些不明就里的灾民纷纷跪在县衙门前,大声哀求着:张大人啊,您可是青天大老爷啊,请您可怜可怜我们,救救我们吧!” 这愁坏了张巡。 正月十五早上,张巡听说赵从祥在临清县,立即让东方思明借来一匹快马,飞马赶赴临清。 经过三个时辰的奔波,张巡来到赵从祥下榻的临清县公馆。他不容差役禀报,便闯了进去。正逍遥地躺在卧榻之上的赵从祥看到张巡不请自入,有些不高兴地问:“张县令不在清河,来此有何贵干?” 张巡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拱手施礼说道:“大人,如今逃荒到清河的百姓已逾十五万之众,还望大人想些办法才是。” 赵从祥愁苦着脸说道:“张大人,该做的本官都做了。那些灾民也着实可恨,他们手中不是没有银子,就是舍不得买。” 张巡却不这么认为。他说:“现在粮食价格都翻了五六倍——” 赵从祥有些不耐烦了:“这个吗,本官也爱莫能助。对了,张大人,您怎么还没走?离吏部文书规定到京城的期限,你还有十七天时间,可就你那匹老马还有那辆旧马车,十七内天能走完那两千多里路吗?” “我——”张巡还要说话,赵从祥便打断了他:“您还是想想自己去京城复命的事情吧,这可关系着张大人的升迁,不可大意啊。随便跟您说一声,新任清河县令两天后就到任了。您要没别的事,就请回去准备,马上赴京。还有,你临走前顺便劝说那些灾民,尽量让他们各自回家等待朝廷的赈灾粮食。这个我可以保证。” 张巡摇摇头,拱手施礼说道:“现在郡府拨出的五十万斤再加上县库中的六十万斤粮食已所剩无多,而朝廷赈灾粮食运抵清河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大人,郡粮库中尚有粮食,何不拿来救急?” 赵从祥却哈哈一笑:“那是最后的保命粮食,不可妄动。” “现在已是最后了。”张巡铿然说道。 赵从祥低头不语。 张巡也一声不吭地站在赵从祥面前,摆出拿不到粮食决不罢休的架势。 赵从祥却笑笑:“我万万没想到一向清高的张兄也会如此。那您就在站着吧!”说完,低头喝茶,不再理会张巡。 第六章 告别清河 赵从祥气呼呼地在卧榻上坐着,张巡沉默不语地在他面前站着,就这样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郡府的差役来到赵从祥身边,递过一张纸条。 看毕,赵从祥长叹一声,关心地说道:“念在你也是为了灾民的份上,我豁出去了。府库还剩下不到一百五十万斤粮食,我调拨给你七十万斤。其实,我最担心的就是清河,那么多灾民,稍有疏忽就会生乱。只怕到时你成了郡守,我变成县令,呵呵——” 张巡没看到那张纸条上写的什么,只听到差役对郡守说的耳语中隐约听到了清河两个字。张巡也没多想。但他斩钉截铁对赵从祥说:“全部一百五十万斤!” 赵从祥双眼冒火地瞪着张巡:“你说多少?” 张巡没理会赵从祥的眼神,镇定地说道:“巡此次来面见大人,还想与大人道别。巡明天一大早就要进京复命了!” 张巡将“进京”两字说的格外响亮。赵从祥也不由一震,脸上露出了恐慌。万一张巡进京参自己一本,那自己将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才能摆平,甚至有可能锒铛入狱。他心里恨透了眼前的这个叫张巡的人,但又无奈,如同割掉身上的肉一般,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张巡骑着那匹快马,匆匆返回了县衙。 站在县衙门口的东方思明看到张巡的脸色不对,转身就要开溜。张巡跳下马,喊住了他:“你来,我有话要问你!” 东方思明如同做错事的孩子,低头悻悻地来到张巡面前。 张巡看着高高壮壮的东方思明,问道:“你为何设置的那些无用的关卡,还带着差役驱离灾民?” 东方思明抬头看了张巡一眼,没说话。 张巡低声说道:“本官一日不走,就还是清河县令,你怎能擅作——” 东方思明咧嘴笑着打断了张巡:“大人,您明早之前必须得走了,再不走,真来不及了!我已命人将您的书装上马车了。” “我问你话呢,你就一点都不怜悯那些灾民?”张巡生气地冲东方思明挥着手中的马鞭。 东方思明似乎没有听到张巡的话语。他弯下腰,将屁股撅了起来,活宝一般地说:“在大人临行前,若能挨上大人亲手打的鞭子,下官肯定舒服得很。” 张巡气得将马鞭摔在地上,低声呵道:“赶紧找人去还马!” 东方思明喊来一名差役,让他牵马去了郡府,自己又跟着张巡走进县衙。 待走进县衙后面的屋子,张巡看到桌上又重新写好了数张封条。封条上的“天宝十二年正月十五封”十个字不由让张巡眼前一亮,虽然看着有些稚嫩,是出自年轻人之手,但笔法苍劲有力,还颇带有王羲之的古风。 张巡看着封条,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封条出自谁手。张巡问身后的东方思明:“这是谁写的?” 东方思明没回答,反而问张巡:“大人,郡守同意调拨粮食了吧?” 张巡点点头,还是看着封条问道:“此人若再稍加练习,以后肯定了得。” 东方思明却高兴地说:“哈哈,郡守真是吐血了,不过七十万斤粮食能坚持一段时日了。” 张巡扭头看着东方思明:“你怎么知道是七十万斤?” 东方思明却咕噜噜地转着眼珠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猜的。大人,让我带人去郡粮库将粮食拉回来,然后将粮食分发给那些灾民,但有一个条件,凡是领到粮食的灾民,务必离开清河,您看这样可好?” 张巡看着东方思明,说道:“是一百五十万斤。但我已经将郡守写的条子给了齐桓。你马上亲自去撤掉其他路上的那些关卡。你设那些关卡做什么?不仅拦不住人,还败坏清河名声。” “是,大人,我这就去撤掉那些关卡!”东方思明诡秘地笑着又对张巡说道:“我设那些关卡只不过是给清河百姓和新任县令看的。” 东方思明转身走了。张巡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了微笑:此人虽表面疯癫,但还有些心眼。 已过三更。衙大堂后面的屋子里,东方思明正靠着椅子睡得香甜,嘴角还流着口涎。张巡仍在昏黄的油灯下认真地看着卷宗。 东方思明按照张巡的吩咐,亲自骑马撤了各处关卡,披着满身泥土回来,又绕城巡视一圈后,已是半夜。张巡让他去休息。他却不肯。可他坐在椅子上没多久便睡着了。 张巡则一遍又一遍的看着卷宗,生怕有一丝的纰漏。 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大人,该走了。”张巡抬头,吴氏已飘然来到房间,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张巡抱歉地笑笑:“这就好了。” 吴氏微微点点头,看了一眼生在熟睡中的东方思明,轻声地说道:“那我到外面等着大人了。”说着,吴氏迈步走出了房门。 吴氏走后,张巡又陷入沉思。许久,他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 一口气写完,张巡起身,又看着旁边柜子上贴着的封条。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真的该走了。” 他叫醒了东方思明。东方思明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张巡,问道:“大人,弄好了?” 张巡点了点头,又叮嘱东方思明说:“这两天你需多跟齐桓和差役们商量,切不可擅作主张,以防生乱。还有,你留在清河也不是长久之计。” 东方思明却看着那张巡交给他的纸,咧着嘴笑了:“大人就不要管我了。嘿嘿,有了大人的安排,下官保证不会发生骚乱。再说了,发生骚乱又能怎样?那些大官们就是欺负大人有爱民之心。” “不可胡言乱语!”张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我走了。对了,见到齐桓待我转告他一声。” “嗯,大人,您回吧。我就在这凑合着睡了,这样外面发生了状况,差役们也能随时找到我。”东方思明认真地说道。 “好,这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张巡说着,又环视了一遍屋子,迈出走出房门。 元宵节的圆月已躲到西厢房的后面,看不见了。皎洁的月光洒在东厢房的屋顶,留下一片亮光。但院子里暗了下来。吴氏就站在暗影处的那辆旧马车旁边,等着他。 张巡却复又转身回到屋里。 东方思明被张巡的推门声惊醒,一个机灵站了起来,不解地问:“张大人,您怎么又回来了?” 张巡也自嘲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担心有疏忽遗漏的地方。” 东方思明眯起了眼,却如喝醉一般地开始了絮叨:“大人,我看您就是放心不下城外的那些灾民。我听差役们都在说,您就是操心的命。我想想也是,如果周边其他县令都像您早几年一样,带领百姓做到广积粮,那些灾民怎么会跑道我们县来?还有,您说现在朝廷怎么了,现在国库丰盈,可这么大的灾情之前就下拨那点救灾粮款,现在都成这般模样了,赈灾粮食还遥遥无期,难道皇上不知道去年我们这里颗粒无收吗?” 张巡没有回答。他看着眼前的东方思明,发觉这黑小子竟然一点也不让他讨厌了。因为张巡和东方思明一样,也对当前发生的一切感到迷惑和不解,他不知道朝中大员还有各级官员都在忙些什么。尤其太守赵从祥脚下抹黄油,撒丫子溜之大吉。疲惫不堪地齐桓等多次对张巡抱怨:久旱的天气不可预测,而比天气还复杂的却是人心。 虽不再讨厌,但张巡仍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东方思明不太放心。他在交给东方思明的纸上已经写得详细,他还是想再当面具体地告诉东方思明如何加盖窝棚、防病防灾等事项。另外,交割给下一任县令的文书、卷宗等,还要对东方思明说上一说。 东方思明却将那张纸揣入怀中,说道:“大人,其实您自接到吏部文书起,就可以不是清河县令了,您现在就是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可除了一些善良的百姓,谁会再感念您的好?大人,您还是赶紧走吧。”说完,东方思明又昏昏然地闭上了眼睛。 张巡只好笑了笑,拱手说道:“哪有劳县丞了,张巡告辞。” 东方思明眼睛都不睁地说:“那您回去歇息吧,明早还要赶路。” 张巡刚要转身,东方思明突然又睁开如铜铃般的双眼,炯炯有神地地看着张巡,问道:“大人,您此次赴京带多少银子?” “银子?呵呵,够做盘缠的。”张巡笑笑。 “哦,那我就放心了。”东方思明又闭上了眼睛。 张巡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屋子,来到院内,扶着吴氏上了马车。接着,他牵着那匹老马,向县衙侧门走去。马车很轻。车上除了坐着吴氏外,只有不多的家当,其中大部分是张巡的书。但在寂静的夜里,车轱辘声还是清晰地响在县衙院内。 张巡刚出大门,身后两个值守的差役,拉着东方思明,追了出来,拉住张巡:“大人,您这就走了?” 张巡向他们三个人拱手施礼,不舍地说道:“没想到还是惊扰到大家,巡恕罪了。” 差役推了推东方思明。东方思明才说道:“大人,您一路走好!” 两个差役气得嘴都歪了。他俩赶紧抱拳施礼,说道:“我们两人祝大人一路顺风!大人,您以后当了大官,可千万别忘了再回清河看看啊。” “呵呵,张巡已不敢奢求当什么大官。但无论以后张巡怎样都不会忘记大家。还请三位留步吧。”张巡向三人再次拱手施礼,转身牵着马,向南城走去。 差役又推了推东方思明,意思是要送送张巡。东方思明却打着哈欠,说道:“大人都说了,让我们留步。唉,都别再耽误大人,让大人早点走吧。吏部文书上说,逾期不至,视同放弃。” 两位差役有了脾气,只好看着张巡和马车渐行渐远。 “你说,”一个差役问另一个差役:“张大人会做到什么官职?” 另一个差役回答道:“文书上不是说了么,张大人去年的考评成绩最高等,将来官职肯定在郡守之上,说不定还能当上宰相呢。” “哎呀,你们想的太简单了。”站在中间的东方思明晃了晃身子,边往回走边说:“如今想要升迁,谁还只凭这些东西?你们知道赵从祥为当太守花了多少银子么?我宁愿大人只当县令。” 两个差役顿时愣住了。他们不知道赵从祥为当太守会花多少银子。他们甚至很少能看到已上任两年半的这位太守老爷。他俩望着渐行渐远就要消失在朦胧月色中的张巡,心想张大人不是赵从祥,一定会当上大官。 空荡荡的街上,只有十几个露宿街头的人。他们是刚从田野中逃荒至此,还没被安顿的灾民。由于生怕惊醒熟睡中的人们,张巡走的格外小心,车上的吴氏也没有说话。也没人注意到张巡。醒着的灾民也万万不会想到,这个亲自牵马的中年人会是县令。 马车就要进入南城瓮城了。张巡拉住老马,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房屋、街道,无限地留恋和不舍再次涌上心头。 车上的吴氏撩起帘子,对张巡说:“大人,咱们走吧。” 张巡点了点头,坐上马车,拿起鞭子,准备催马离开。 突然,一个长者的声音从城门洞传来:“张大人,您真的要不辞而别吗?” 张巡吓了一跳,赶紧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听了出来,说话的长者就是住在城西门外的宋老汉。 让张巡想不到的是,除了宋老汉,从瓮城内还涌进上百百姓。他们举着火把,站在了路的两边。 张巡面带羞愧,双手抱拳说道:“清河如此景象,实在无颜向众位乡亲道别,众位相亲在此等候张巡半夜,更让巡汗颜。” 宋老汉带着孙子宋刚,向张巡深施一礼,说道:“大人何出此言?这让我们更舍不得大人走了。” 张巡抚摸着宋刚的头,望着众位百姓,眼里已噙满泪水:“巡也不忍心此时离开清河。” 宋老汉却呵呵一笑,说道:“张大人,您就放心吧。我们知道您宅心仁厚,请大人放心,我们会尽全力救助那些灾民。还有您的那十五亩田,我们也给您种着,打下的粮食也全都交到县库。我们只希望如若张大人路过清河时,切莫忘记回来看看。” 听到这里,张巡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宋老汉将张巡扶上马车,然后带头站在路边。 张巡拭去眼泪。他扬起鞭子,马拉着车在两道人墙之间,缓缓启动了。 出了清河县城城门,张巡对车内的吴氏说:“我还自持聪明,想不辞而别,却不知百姓已看出我的心思。看来,天下最可敬畏的莫过于百姓了。” 正在张巡的教习下,研读史书的吴氏撩起窗帘,看了一眼路边绵延的灾民窝棚,忧伤地说道:“可大人您看,这么多百姓流离到清河,叫人心酸。就怕当今位高权重之人忘记了太宗的教诲。” “你是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吗?”张巡不由觉得马车猛烈颠簸了一下。 许久,张巡才稳下神来。而迎面吹来的阵阵暖风又让张巡心神不宁,焦躁不安,心口跳得厉害。 这暖风是从西南京城方向吹来的。 第七章 如夏正月 此时,长安城中正有一人辗转反侧地睡不着。此人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杨国忠。 今天午后,天气骤然热了起来,就如同有人钻到地下燃起大火,让京城长安变成了大蒸笼。在宰相处理事务的政事堂内,未来得及脱去棉袍的宰相杨国忠更是一阵阵燥热和慌乱。 最近三年,杨国忠感到来自安禄山的威胁越来越大。安禄山不仅深得唐玄宗的器重厚待,还深受袍妹杨贵妃的喜爱。现在安禄山已是三镇节度使,掌管着二十多万兵马。如果再让安禄山的势力无节制的膨胀,那么将会冲击自己第一宰相的位置。 而能抑制安禄山的只有当今圣上唐玄宗。昨天,心虚来潮的唐玄宗在宣德殿召见杨国忠,询问当今朝政。杨国忠就军、民、税赋乃至刑案做了一一回答。谈及北方防务,杨国忠奏道:“启奏我主万岁,北方突厥、回纥皆已归顺,臣奏请减少范阳、平卢、河东节度驻军,以减少朝廷财力开支。” 正昏昏欲睡的唐玄宗突然清醒过来。他瞪着杨国忠训斥道:“减少驻军,北方蛮夷就将纷起作乱,你这不是要朕自毁长城吗?真是愚昧糊涂!” 杨国忠吓得赶紧跪趴在地,连喊罪该万死。 唐玄宗又望着西北,说道:“安爱卿忠心耿耿,镇守边关,劳苦功高,朕怎能再节制于他?若不是边关需要安爱卿,朕就让他进京当宰相,这样朕便可以日日看到安爱卿了!” 杨国忠更是吓出一身冷汗。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一眼就被时而糊涂时而清醒的唐玄宗看穿。他郁闷至极。待走出皇宫,杨国忠又一阵阵恼怒:安禄山受皇上如此器重,看来此人不除,我杨国忠永无宁日! 今天一整天的时间,呆在政事堂的杨国忠因为昨天的事情而恼怒不已。他仿佛看到安禄山正在慢慢地吞噬着自己。正愁眉不展时,吏部侍郎给他送来一份奏折。 杨国忠不看便罢,一看顿时头大无比: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是河北道巡检使派快马送来的十万火急奏章。奏章上说清河郡粮食短缺,粮价暴涨,说再不增派救灾粮款,去年受旱灾的两郡十七县百姓就要忍饥挨饿,恐要发生骚乱。随奏章一起送来的还有河北道巡检使给杨国忠的一封私信,更为详细地讲诉了清河郡发生的状况。 巡检使是自己提拔的心腹,不会骗他。杨国忠不由一阵阵恐慌。因为出现灾荒不同于边关的战事冲突。不管战争打没打胜,也不管兵士伤亡数千乃至数万人,只要土地没有被异族占领,都可以向皇上报以大胜。反正边关遥远,皇上不会亲自去彻查,失去的兵士自有那些节度使和将军们自行补增,皇上的赏赐也可变为抚恤所需的银两。但腹地受灾,且有一两百万人口之众,如发生骚乱,灾民攻占郡府县衙,抢掠国库,又如何瞒得住皇上? 但他不想奏报给皇上,至少现在不能。今天是元宵佳节。在本该举国欢庆的时刻,惹皇上不高兴,就是只给自己找最大的别扭。万一皇上盛怒之下会亲自追查此事。那么,第一个板子就要打在自己的屁股上,说不定要被罢官下狱,甚至在秋后被押赴法场。 杨国忠之所以如此担心,是因为赈灾粮款由他亲自拨派的。他还以为各郡县都有粮库,百姓手中也颇有积蓄,即使朝廷不动用国库存粮,不拨派银两,百姓也不止于挨饿。他为了取悦皇上,曾上奏说:“如今国库之充实,古今罕见。”其实这句话也并不算作夸张。所以,原本是五万两银子、五百万斤粮食赈灾钱粮,他只下拨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给了他自己。后来河东道巡检使也曾上奏请求增派粮款,但被杨国忠擅自压下。他还复信斥责河东道巡检使:“赈灾钱粮已经足够,作为巡检使不能只听下面说如何就是如何!”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落得要大面积闹饥荒的地步。他暂时忘记了安禄山。他脱去官袍,只穿着贴身的单衣,仍不断地拿起奏章往脸上扇风。 就在这时,皇上派太监传来皇上口谕:请杨爱卿于酉时一刻前去麟德宫赴宴。 杨国忠更热了。豆大的汗珠从他脑门冒了出来。他使劲擦了擦,用银子和笑脸送走太监,又开始紧皱眉头,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走着。 但很快,杨国忠稳住了神。此去麟德宫有可能就是一次机会。每当皇上十分高兴的时候,只要不是军机要务便往往不听奏报而直接让他斟酌处理便是。 一番深思熟虑后,还没到酉时,杨国忠便踩着一阵阵暖风,来到了雍贵华丽的麟德宫。他一脸淡定,看到其他官员和王公贵族还主动双手抱拳还礼,嘘寒问暖一番,白净的脸上不时露出春天般的笑容,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鼓乐齐齐响起之际,皇上圣驾来临。辉煌的灯火下,在宫门走下銮驾的唐玄宗携着贵妃杨玉环的玉手,在身后两排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之下,缓步走入麟德宫内。 顷刻间,宫内中间过道两旁黑压压跪倒一片,并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唐玄宗和杨贵妃沿着中间用羊毛织成的十丈长的金色地毯,庄严地走龙榻前,转身站定,亲和地对众人说道:“众爱卿平身,众爱卿请坐!” 众人磕头谢恩后,纷纷坐下。杨国忠却没落座。他仔细地擦去脸上的汗水,躬身来到龙榻之前,扑身跪倒,感慨万千地道:“启奏皇上,臣在来时的路上看到京城百姓个个喜气洋洋,身着盛装,不由发自内心感叹:自三皇五帝以来,论文韬武略,无出太宗和当今圣上者。而看今日之天下,国力强大,百姓富足,外族皆不远万里漂洋过海前来进贡朝拜,臣服于大唐,又是太宗时远不可及,我主万岁乃千古一帝也!” 杨怀忠露骨的恭维让一些亲王都感到了酸。而坐在龙踏上的唐玄宗却满面红光地站了起来,举起酒杯说道:“比起太宗,朕还差的远呢!这几年朝中之事全指望着爱卿,爱卿辛苦。来,来,咱们君臣共同举杯,共祝我朝繁荣昌盛,臣民安康!” 杨国忠咕噜噜乱转的眼睛看着唐玄宗。他知道皇上虽然嘴上谦虚,但满心欢喜。是啊,他登基做皇帝之前,先是与姑姑太平公主镇压了欲谋反作乱的韦太后。登基之后,太平公主又企图掌控朝中大权。无奈之下,他又只好剪除了太平公主这个强势女人。消除一切障碍后,他又效仿太宗,为中兴大唐亲力亲为。如今在他眼里,国家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怎么恭维他觉得也不为过。 但这正是杨国忠所要的。只要皇上高兴了,那什么事都可能不是事了。杨国忠提着的心从嗓子眼上稍稍放下了一些。 山珍海味上齐,也就是宴席进行了一半的时候,杨国忠又轻松了不少。他看到唐玄宗悄悄地让高力士在酒里放入了“助情花香”。 助情花香是安禄山偷偷上贡给皇上的。杨国忠之所知道,就是因为他一直提防着安禄山。他用京城的一处豪宅买通了高力士,套取安禄山与皇上所有往来的信息。高力士曾偷偷地告诉过他,安禄山每次来京都会给皇上带来一种产自契丹的药物,叫助情花香,此药起效较慢,但持久,尤其借助酒服用,效果更好。高力士还说,此事绝不可外传,否则你我人头将要搬家。但杨国忠一直想告诉皇上,此药虽好,但长期服用会在体内留有剧毒,殃及寿命。可他苦苦没有找到时机。 但今日,安禄山的助情花香似乎要帮自己的忙了。 杨国忠趁皇上与亲王谈笑风生之际,举着酒杯杨贵妃身边,借着敬酒的名义悄悄地说:贵妃娘娘,我看今日皇上兴致高涨,您可要多与皇上喝上几杯酒啊! 杨贵妃看了看身边的皇上,微笑着点了点头。 可随即,杨贵妃从皇上看自己时那已放光逼人的眼神中,察觉出皇上已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杨贵妃妩媚地劝说皇上早点结束宴席。 唐玄宗的心酥了。他立即下旨:天色不早,众爱卿回家与家人团聚吧。说完,拉着杨贵妃就往外走。 杨国忠跪送唐玄宗和杨贵妃时,看到唐玄宗已满脸通红,兴致高涨。杨国忠心中窃喜,赶忙上前欲禀报国事,而且他准备先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边关之事,最后说河北道饥荒。他想这个时候皇上不会仔细听而随便地将所有事物托付给他。 可他刚跪迎到唐玄宗走到身边,并喊了一声:“启奏我主——” 性急的唐玄宗就拦住了他:“爱卿有事要奏吧,若不紧急,明日再奏也不迟。” 没等杨国忠说话,唐玄宗和杨贵妃已匆匆走向宫门。杨国忠一下傻在了那里。他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迷迷糊糊地不知道是怎么出的麟德宫。 回到大明宫飞霜殿,深解圣意的贵妃杨玉环屏退左右。随即,杨贵妃轻摆腰肢,挥舞玉臂,翩翩起舞。貌若天仙的杨贵妃更加风情万种,美丽撩人。 年近七旬的唐玄宗一把揽住杨贵妃,欲肆意纵情。风情万种的杨贵妃却笑着闪开了。她给唐玄宗倒了一杯酒,酒里又放入一些助情花香。 杨贵妃看着兴奋不已的皇上,也不觉春心荡漾,那就让皇上真正成为飞舞在天上的真龙吧。 杨贵妃含情的双眸勾魂地望着唐玄宗。唐玄宗将酒一饮而尽,捉住了杨贵妃。 一个多时辰的翻云覆雨,年近七旬的唐玄宗满足更疲惫地昏睡在杨贵妃酥软的怀中。 次日醒来,已是正午。盖着罗锦的唐玄宗感到浑身燥热。头依然昏沉的他还以为是因为昨日贪杯纵欲所致。 而当看到身边的杨玉环已换上薄如蝉翼的绿沙,露出圆润柔滑凝脂的香肩,一代绝娇更显的美艳惊人。 又萌动起春情的唐玄宗同时又在瞬间似乎陷入了梦中:难道朕这一觉睡过去三四个月? 第八章 巧避危机 杨贵妃见唐玄宗醒来,千娇百媚地说道:“皇上,您醒了?” 唐玄宗坐了起来,抓住杨贵妃的玉手,问:“朕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 杨贵妃抿起了嘴,说道:“嗯,大概有四个时辰了吧?” 唐玄宗皱了皱眉头,清醒过来。但身上隐隐的疲惫又让他躺下:“哦,朕还是有些困乏。来,陪朕再稍睡一会。” 杨贵妃撒娇般地说:“皇上不要睡了,快起来看看吧,今天比昨天还要暖和,好像一下就到了夏天,花草都要发芽了。” “是么?”唐玄宗却意识到有些不妙:这才正月啊。他翻身下了龙榻。 但唐玄宗心头的那一丝不妙瞬间便被杨贵妃的亲昵所湮灭。她乖巧地亲自给唐玄宗穿上衣服,然后小鸟依人地偎依在唐玄宗左肩,用手拉着唐玄宗的左手,慢慢向寝宫外走去。 站在飞霜殿门口望去,阳光照耀着的皇宫一片金光灿烂,一手揽着万里江山,一手抱着千年美人的唐玄宗在这片金光灿烂中不由心花怒放,登时又如昨夜那仿佛年轻三十岁,回到如狼似虎年纪的销魂时刻。 唐玄宗又想起远在边塞的安禄山,不由叹道:这个小安子,还真是深察朕心,昨日宴会上若是他在就好了,朕能看到他跳的胡舞了,哈哈。 揽着杨玉环的腰肢,在宫女们的簇拥下,唐玄宗迈步走出了飞霜殿。他抬头看了看天。果真如贵妃所说,今日的太阳格外炽烈,洒下一片如五月间的火热,就是穿着单薄的龙袍,唐玄宗头上也冒出豆大的汗珠汗。但万里无云的天空并不蓝,而是灰蒙蒙一片,如笼罩上了厚厚的烟尘。 一丝担忧重又飘荡在唐玄宗心头。他皱起眉头,对身边的太监说:“速召史官见朕。” 看龙颜不悦,杨贵妃从宫女手中拿过羽扇,轻轻摇动,阵阵凉爽带着清香扑向了唐玄宗的脸庞。接着,她趴在唐玄宗耳边,俏皮地说了一句:“昨夜皇上勇猛无比,就像今日的太阳,快把臣妾的身子暖化了——” 嘤嘤之语,让唐玄宗兴奋地已经忘乎所以。他看到匆匆忙忙跑来的史官,不由改变了问题:“爱卿,正月便温暖如夏,这可是天佑我大唐的征兆?” 史官怔住了。这哪里是吉祥的征兆。史官并不相信“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他反而坚信此时天生异常,必将会带来灾祸灾难。 史官赶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他本想据实回奏,还要请皇上设下祭坛,叩拜上苍,然后体察民情,澄清吏治,同时加紧备荒备灾。 史官却犹豫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说。他知道,今天的皇上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位勤于朝政的皇上了。天下繁荣安定,皇上便觉得自己已功成名就,成为千古名君,从而自信高过了天,没有人敢再说一个不字。从那以后,皇上便一日更比一日的懒政。如今皇上已没有精力顾及天下苍生。这并不单单是因为皇上老了,而是眼前的这位皇上几乎把所有的恩泽雨露都留给了眼前的贵妃杨玉环,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可就是这个杨贵妃还曾是皇上儿子寿王的王妃,是唐玄宗硬生生夺了过来。这可是有悖天伦的事啊。史官越想心里越悲凉,也愈发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一夜没睡的杨国忠出现在他们面前。 躲在石栏杆后面的杨国忠正等待时机向皇上奏报。他听到了皇上问史官的话。他吓坏了。他生怕史官说出什么不详的话语。他看了史官一眼,接着紧走几步,一撩官袍,噗通一声,跪趴在地,奏道:“启禀我主万岁,未出正月天已大暖,皆因吾皇万岁爱民如子,恩泽遍及天下五湖四海,从而感动上苍,故上苍降下温暖,让黎民百姓早日脱离寒冷之苦。我等臣民托皇上之万寿鸿福,生于如此太平盛世,无不感念我主万岁!” 唐玄宗听后,不由喜不自胜:“哈哈,杨爱卿言之有理。爱卿,你是不是有事要奏?” 杨国忠再次叩头,说道:“启奏我主万岁,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河北道受旱——” 这时,杨贵妃娇嗔地说了一句:“皇上,热死臣妾了,咱们走吧。” 一声妩媚的“皇上”,叫的唐玄宗几乎要浑身发颤。唐玄宗赶紧握住杨贵妃的手,扭脸对杨国忠说道:“如无军机要务,就烦劳爱卿代朕斟酌处置吧!对了,河北受旱灾百姓如果需要赈济,爱卿速速从就近国库中调拨粮食,切莫让一位灾民挨饿!” 话音未落,唐玄宗已携起杨贵妃柔软的玉手,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去了后宫花园。 “臣领旨!臣代河北灾民叩谢皇恩!臣恭送皇上!”杨国忠拜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仍跪在地上的史官心中愈加凄凉:皇上已经至此,还由此奸相弄权,何况北面还有一个拥兵自重、拜杨贵妃为干娘的安禄山。如此之下,天下怎会安生,天象又怎能不异常呢? 杨国忠可不会想到这些。待唐玄宗离去后,杨国忠一咕噜爬了前来,舒了一口气,继而心情愉悦起来。他得逞了,虽然有些辛苦,有些来之不易。 一夜未睡的他一大早便来到皇宫。那巍峨连绵的皇宫修的富丽堂皇雍容华贵,但对宫外的人们而言又是那么高深不可测,远远地望去便透着逼人的威严。莫说平头百姓一辈子都难入内,就连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有要务奏报皇上都要先递牌子,然后跪在午门外听宣后方能进入。而作为当朝首辅的杨国忠递牌子觐见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他随时都可进入皇宫。这是最大的荣耀,无不体现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华。这种荣华就连皇亲国戚乃至亲王们都羡慕不已。 杨国忠来到皇上的寝宫飞霜殿外,着急地等候着。一个时辰后,一名伺候皇上和杨贵妃的宫女从殿内走了出来。杨国忠上前,一把拉住宫女问道:“皇上贵妃可睡醒了?” 宫女答道:“回宰相大人,贵妃已醒来,正在梳洗,皇上还未醒。” “那烦劳通禀贵妃一声,就说杨国忠有要事求见。”说着,杨国忠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宫女。 宫女拿了银子,转身回去禀报。不多时,杨贵妃款款走出殿门。杨国忠赶紧扑身跪倒:“臣杨国忠叩见贵妃娘娘!” 杨贵妃吓了一跳。她轻盈地躲到一边,伸玉手拉起了杨国忠:“哥哥行此大礼,愚妹怎能受得起。哥哥有何事尽管吩咐?” 杨国忠没有说话,眼睛瞟了杨贵妃身后的宫女。杨贵妃噗嗤一笑,说道:“你们先下去,我与宰相哥哥有话要说。” 宫女低头退去后,杨国忠又跪在地上,祈求道:“哥哥有难,还望妹妹搭救。” 杨贵妃又赶忙拉起杨国忠,问道:“哥哥到底怎么了?” 杨国忠将河东道受旱灾饥民流离失所的事说了一遍。当然,他没说自己克扣了救灾银粮,只是说下面办事不利,没将真情实况上报到朝廷,顾导致灾民逃荒。 说完,杨国忠低头又哀求道:“如果皇上盛怒,定要治罪于我,还望贵妃妹妹救我!” 杨贵妃面露难色:“宰相大人,我帮不了您。我只求伺候好圣上,从不过问朝中之事。” 杨国忠急了:“贵妃妹妹,我作为宰相也是尽全力伺候皇上,不让皇上为天下事再过操劳。皇上年事已高,若得知此事而气坏了龙体,今后妹妹可如何呆在宫中?哥哥这也是替妹妹考虑啊!” 杨贵妃一时语塞。许久,她红着脸问杨国忠:“哥哥要妹妹如何?” 杨国忠赶紧靠前,低声对杨贵妃说了一番耳语。杨贵妃的脸更红了。但她答应了。 杨贵妃按照自己的指点,完美地解救了自己。杨国忠三下五除二完成了调拨赈灾粮款事宜,又将南方官员送给自己的一盒来自波斯的香料转送给了杨贵妃,以谢搭救之恩。 度过了危机,仍受唐玄宗宠信的杨国忠又将目光钉在了那些即将到吏部述职的州县官们。距离二月初二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却已有一半以上收到吏部文书的州县官们来到京城,住进吏部驿站。 为此,杨国忠召集齐吏部大小官员,严厉说道:“皇上为天下长远安定而求贤若渴,我们做臣子的更应为天下选拔真正贤能之士真正国之栋梁,不得有失公允,更不能收受贿赂。否则,本相绝不姑息,将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不管坐着的还是站着的官员都认真地听着杨国忠认真地讲着堂而皇之的话语,但心里都在笑。而他们心中有讥笑、苦笑、冷笑。也有人开心的真笑,那就是杨国忠亲定的主管初步遴选州县官们的几位侍郎。 第九章 吏部新规 时间很快就到了二月初二。 从正月十五到二月初二这段时间,长安城的天气依然超乎想象的温暖。小草探出了尖尖的头,树木长出了嫩绿的细叶,人面与桃花相迎着皇宫内的春意盎然。 上午天气依然暖如初夏。刚到中午,从北面突然飘来漫天黑云遮蔽住炽烈的太阳,天色迅疾阴暗下来。紧接着,黑云之中亮起团团火球,并传来咔擦咔擦的春雷。那巨大的雷声惊天动地震耳发聩,仿佛上天要索取有罪恶之人的性命一般。伴随着雷声,凛冽的西北风呼啸着掠过宽厚的城墙,瞬间填满城内的大街小巷。随之而来的冰冷雨滴也打在来不及躲闪的行人身上。 风一阵紧似一阵,拔掉了城墙上的旗杆,吹到了数十间民房,还似乎要将皇宫的殿堂楼阁掀翻。雨也越下越冷,最后变成打在脸上还叫人些许疼痛的雪粒。 极端暖和的京城几乎在瞬间便陷入风雪飘摇的冰冷之中。 站着飞霜宫门内,唐玄宗望着遍地被打落的花叶,不由暗叫不好。他又紧急召来史官,问道:“爱卿,天气大变,是否凶兆?” 史官又是犹豫不回话。又是前来奏事的杨国忠抢先跪趴在地,连磕着响头,奏道:“启奏我主万岁,臣以为看是京城之外有人图谋不轨,欲扰乱朝纲所致,臣泣血请皇上明察!” 唐玄宗听后,脸上愈加凝重。唐玄宗知道杨国忠有所指,那就是节度使安禄山。唐玄宗怒斥杨国忠:“你是想说安爱卿吗?” 就在这关键时刻,杨贵妃又翩翩飞来,乖巧地坐在了他身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皇上,您生气了吗?这可不好,您气坏了龙体,臣妾可怎么活啊。” 唐玄宗顿时没有了脾气,反而笑了笑,冲杨国忠说道:“杨爱卿,你言重了。我看上苍担心连日燥热,恐有疫情发生,故而降下冰雪。你们说是这样吗?” 杨国忠不知是冷,还是害怕,浑身颤抖着。他趴在地上,真的叩头出血地奏道:“万岁圣明!臣愚昧,臣罪该万死!” 唐玄宗却满面春风,被杨贵妃拉着走了。 看唐玄宗走远,杨国忠也赶紧起身,匆匆离去。他也恨急了安禄山。他甚至在想,为何世上偏偏就出了安禄山这个螳螂挡车的玩意? 史官仍跪着。他已看到宫外剧烈的风雪丝毫没有影响宫内的轻歌曼舞卿卿我我。 有几次史官想爬起来,追赶上唐玄宗,大声高奏:天象如此异常,必有祸乱,望圣上明察! 但每次史官都摁住了自己。他只是个史官,位卑言轻,就是撞死在金銮殿,也不会掀起一丝的微波涟漪。相反,自己的死会瞬间被朝中大臣给定下辱没皇家的罪状,并殃及九族。 他艰难地怕将起来,走出大明宫,来到大街上,顶着风雪,漫无目的地走着。 当他走过吏部驿站时,在风雪中听到里面响起阵阵鼎沸的兴高采烈之声。史官知道这里住着一群政绩考核中上等,正等待升迁的州县官。 他更加万念俱灰,心也冰冷到了极点。皇上已经老迈,且老得糊涂,不问政事。而朝堂之上,杨国忠替天子行令,一人独大,且飞扬跋扈,贪赃枉法。而京城之外,安禄山势力越来越大。他已兼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全国一共有四十多万兵马,他掌管着近二十万。 可偏偏皇上极其信赖的二人将相不和。不仅不和,杨国忠还与安禄山针锋相对。这一切就连京城一些百姓都知晓,但似乎只有皇上自己不知道。 而吏部选出的州县官们本该为民情愿,却两耳不闻窗外风,双目不见屋外雪,依然发出朗朗笑声。 史官如痴呆了一般。他径直向南出了京城,消失在风雪之中。 数日之后,唐玄宗才想起那位史官,不痛不痒地问了一句。高力士回答说:“那人不知不知去了哪里。” 唐玄宗愣了一下:“为何?” 高力士答道:“老奴也不知道,大理寺说方圆几百里都找遍了,也没找到。” “哦,”唐玄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再没有人提起那位史官。 住在驿站里的州县官们更是在很久之后才隐约地听到了史官失踪的消息。他们并没有感到过多意外。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关心一个史官的生与死,也体会不到史官的心境,即便他们知道史官是经过驿站后才失踪的。他们唯一关心的是自己的仕途,并为之满怀期待,倾情欢呼。 这些人初到驿站时还能保持几分矜持,相互间打躬作揖互致问候时也低声细语,极力做出温文尔雅之态。但几日后,尤其遇到同年同乡,便情不自禁或高谈阔论如何治理一方州县或卖弄风骚般地吟诗作对,嬉笑之声逐渐传出驿站的高墙。 今天他们无比兴奋。因为今天正午是吏部规定点到的最后时限。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双脚已踏上真正的升迁路了。 往年接到吏部文书的州县官们都是在二月底才到来京复命。这是今年吏部的新规。但这非常不通人情。最后接到通文的海南官员恐怕要等到过完年了,并且吏部最终结果要等到三月初。也就是说这群州县官们匆匆赶来之后,还要住在驿站白白等上二十天。 渐渐深谙官场的州县官们也已明白这里面的玄机。这也是官场的最新“风气”。逾期不到者,若还想升迁就必须花上比以往好几倍的价钱,入夜之后先去去主考官,也就是尚书家中通融,探听风声。接着,还有去吏部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家中打点一番。可不要小看了这些在吏部点头哈腰进进出出的官吏,否则自己的升迁之路会颇费周折,也更为坎坷。 但无论路途多么遥远,那些接到通文的州县官除了一人之外,都早早地来到吏部点到。而且有五六位县令撇下家眷,独自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提前来到长安。 他们没有迟到,却像迟到一样,早早地来到吏部尚书家中。他们除了打点那些脸色冷峻的吏部小官,最重要的是去拜见当朝的位高权重的宰相杨国忠。他们或许见不到杨国忠本人。但他们将多年的积蓄,还有借来的金银财宝,甚至是青春美颜,附带着自己的姓名和履历,像赌博押宝一般,趁夜黑之时交到杨国忠的管家手中。 即便如此,有些州县官放心不下,担心会有变数。可在这些人官场待过几年之后,别人已丝毫看不出他们心中的焦虑。 碰在一起聊天时,他们脸上总是露出谦虚地笑容,说:“兄弟我才疏学浅,当县令已经是祖上积下的阴德,今后还望兄台多多提携!” 对方更会说话:“哪里,哪里,兄台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又深得朝廷器重,今后定当入朝拜相,到时兄台可莫要忘记兄弟啊!” “岂敢,岂敢,就怕到时兄台不认得兄弟——”说着,二人同时爆发出大笑之声,仿佛从此时便已成为将要携手上朝的莫逆之交。 从二人交谈到三五成群的讨论,莫不是如此这般地恭维着对方,却又急切地想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想的抓心挠肺,却当着外人的面决不会说出口的话来。 就在州县官们高声爽笑之时,一匹老马拉着一辆旧马车与远去的史官擦肩而过,顶风冒雪地驶入了驿站。 从车上跳下一人,年纪大约四十五岁。此人天庭饱满,面色略红,身高七尺,不胖不瘦,身穿青色粗布单衣,脚踩黑色布鞋,看上去不像是官员。 驿站的差役上前驱赶:“这里只接纳官员,你想打尖住店,请到别处去!” 那人虽然嘴唇冻得发青,但依然昂头挺胸。他看了差役一眼,不卑不吭地说道:“我是清河县县令张巡。” 差役吐了吐舌头,低声说了一句:“您可是我见过的最寒酸的县令了,请跟我来吧!” 张巡跟着差役来到到吏部值守官员的住处。房门开着,张巡大踏步走了进去,冲背向着他低头看书的吏部官员略微抱拳,说道:“下官清河县县令张巡拜见大人!” 那人头也不转,尖声细语地说:“你已经误了时辰,我看你是不想升迁了,那就请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张巡听着声音有些熟悉,却又不敢断定。他盯着那人的背影,放下双手,问道:“此言当真?” “当真。”那人仍低着头说。 张巡闻听,转身就要走。 刚到门口,张巡又被一个浑厚的声音叫住了:“难道张兄真不想升官吗?” “想,但——”张巡扭头,那人已扭过脸来。那人果真是李翰。 张巡露出了欣喜:“原来是李兄!李兄一向可好?” “哈哈,愚弟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还望张兄见谅。”李翰又笑问:“张兄匆忙要回去,是为何事?” 张兄叹道:“清河及周边大旱,去年颗粒无收,过年之后,临县灾民涌入清河。今日京城突降风雪,骤然变冷,我也担心清河。若新任县令维持不好,会发生骚乱。” “啊,竟然发生了此等大事!去年我听说,你治下清河因连年丰收,颇有余粮,即便不用朝廷赈灾,也能度过这场旱灾,因此你政绩考核全国甲等,而且是最高等。可没想到,其他各县灾民都跑你们县区了,其他县令就没有办法了吗?” 张巡叹了一口气,才说道:“哎,一言难尽。不过,以往遇到灾情年份,朝廷都能如数拨下赈灾粮款,可不知今年朝廷怎么了,不仅赈灾粮款远远不足,还无故拖延,难道皇上不知道吗?” 李翰赶紧将关上门,又看着窗外的风雪,才低声说道:“多年不见,张兄还是这个秉性。难道张兄不知道什么叫做此一时,彼一时?” 张巡疲惫的脸上露出了阴沉。 李翰仍是一脸笑容,拉着张巡的手说道:“在这里就不要讨论朝堂之事了。住处都给你安排好妥当,如果你走了,有一人肯定饶不过我,他可是一日三遍地问你到了没有。” 张巡这才勉强笑笑。他知道李翰说的是另外一好友,就是大理寺侍郎房明,他与李翰、房明三人同为开元末年的同科进士,由于志趣相投,关系极好。那年张巡位列三甲,李翰名列第四,而房明排名第七。 十三年过去了,李翰、房明都已是四品侍郎,张巡却仍在县令上行走。但张巡并不以此为卑。他心中热烈盼望早些与故友相见。 接着,李翰打着雨伞,与张巡一同来到车前,将吴氏接下车来。 打开车帘,吴氏在张巡的搀扶之下,款款走下马车。李翰仔细一看,不觉吃了一惊。只见吴氏二十四五岁模样,虽然也与张巡一样,身穿粗布衣衫,但身材窈窕,且生的皮肤白净,皓齿明眸,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尤其刘海下的双眸透着淡淡的忧伤,更显的楚楚可怜,婉约清纯。 李翰看着张巡吃吃地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带张巡和吴氏来到住处,李翰站在了门口。可张巡拿着棉袍走了出来,对李翰说道:“李兄,还要麻烦您再给愚弟另找一个住处。”李翰笑道:“何必这么麻烦,赶紧跟我来吧。”两人走进李翰值守的屋内,张巡才换上棉袍。这时,破不接待的李翰已差人去请大理寺侍郎的房明。二人便来到驿站外面的小酒肆。 来到楼上的小屋里,李翰对张巡说道:“张兄,你也变了。” 张巡一脸诧异:“李兄何出此言?” 李翰哈哈一笑说:“我看嫂夫人年龄并不大啊。” 张巡明白了,一脸苦笑:“巡也无奈。” “无奈?”李翰盯着张巡,问道:“此话怎讲?” 在好友不解的眼神中,张巡给李翰讲了如何纳吴氏为妾这段鲜为人知的原委。 第十章 世事沧桑 吴氏本是清河邻县清阳县人氏,父亲是读书人,膝下只有吴氏一女,视作掌上明珠。吴氏本已许配给父亲好友的儿子,叫丁万飞。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等完婚。因本县豪强看上吴氏美貌,逼迫男方解除婚约,要强收吴氏做小妾。丁万飞的父亲不敢得罪豪强,只得退了婚约。吴氏痛不欲生。吴氏父亲断然拒绝了豪强。可豪强三番两次找上门来,并伪造了婚约。吴氏父亲破口大骂豪强,豪强也恶语相加。吴氏父亲又争辩了几句,便被恶人毒打一顿。吴氏父亲前去县衙告状,糊涂的县令收了豪强的贿赂,反而指责吴氏父亲违背了婚约,欲要强行将吴氏嫁与豪强,否则将赔偿婚约上写着的三千两订婚的银子。 吴家哪里出得起这三千两银子,只好苦苦哀求豪强。而豪强更有恃无恐变本加厉地强逼吴氏父亲嫁女。就在这时,吴氏的本家亲戚皆惧怕强人,不敢相助,甚至远离了他们。吴氏父亲本就身体不好,又经如此骚扰刁难,不久便身卧病塌,奄奄一息。临终前,吴氏父亲泪水涟涟地让老伴带着女儿逃离清阳,去投奔在清河的远亲。 吴氏将父亲埋葬之后,连夜与母亲离开了清阳。来到清河,才知亲戚早已搬离数年,不知去向。母亲急火攻心,身染疾病。吴氏花尽所有盘缠,也未能将母亲医好。无奈,吴氏只好跪在路边,卖身救母。就在这时,豪强又带人追至清河,要强行将吴氏带走。 此事在清河县城立即引起轰动,愤怒地百姓将强人围在中间。接到差役禀报后,张巡即刻与齐桓带人来到街头,拦住豪强。豪强见状,拿出婚约,蛮横地说道:“这是我们自家的事情,你管不着!” 张巡看完婚约,冷笑一声:“哼,你这婚约是假的。” 豪强羞闹成怒:“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张巡瞪着豪强,说道:“如果是真的,你为何不将签订婚约的人叫来对质?” 婚约上写的是吴氏父亲的名字。吴氏父亲已经死去,豪强当然叫不来。即便站在吴氏父亲活着,也断然不会承认。但豪强以婚约为要挟,并以有上面有媒人签字为证,非要将吴氏带走。 张巡怒道:“尔等再胡作非为,本官将治你们强抢民女之罪!” 豪强昂着脖子说道:“我是临清人氏,不归你辖制!” 张巡一听,不由哈哈大笑:“你在本县地界滋事,还说不归我辖制,我看你们真是目无王法,来人!” 齐桓和差役们立即仓朗朗抽出了腰刀。 豪强见势不妙,立即软了下来:“我们走还不成?” 张巡将婚约交给豪强,并不吭声。 此时外围的清河百姓齐声高呼:“大人,打死他,打死他!” 张巡仍旧不语,只是看着豪强。豪强终于懂得了张巡的意思。他将婚约撕碎,丢在脚下。张巡方才放了他们。 豪情临走前,齐桓对他们说:“若再来清河,本县尉定将你们捉入大牢!” 张巡可怜吴氏母女,也被吴氏的孝心感动,当即将吴氏母亲接到县衙后院的家中,精心救治。 但天不遂人愿。三个月后,吴氏母亲病情加重。一天傍晚,吴氏母亲看到张巡和妻子进来探望,不觉两眼有神。她翻身起床,跪倒在地,哀求道:“张大人,老身有一事相求!” 张巡赶忙向前,搀扶吴氏母亲:“老人家,有话尽管吩咐,何须如此!” 吴氏母亲硬是不起,说道:“大人和夫人肯答应老身,老身才起。” 张巡和夫人受不了吴氏母亲如此大礼,赶忙同声说道:“我们答应便是。” 吴氏母亲当即从地上起来,冲张巡和张巡的妻子说道:“老身自知不久,可怜小女身后无人照顾,还望张大人把小女留在身边,就让她做张大人的妾,服伺大人和夫人吧。” 张巡惊得差点没跳起来:“不行,不行,万万不行!” 吴氏母亲一脸平静地说道:“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已经答应老身,怎能出尔反尔?” “这,这——”张巡语塞,看着夫人,不知如何是好。 吴氏母亲眼睛已涌出泪花,哀伤地说道:“自从我家被强人所难,历尽千难万苦,尝尽人间炎凉,若不是来到清河遇见大人,老身早已不在人世,小女亦不知如何颠沛流离——”吴氏母亲擦了擦眼泪,深深喘了一口气,才说:“这些日子以来,老身耳闻目睹大人与夫人心地之善良,心中颇为感动,如能将小女托付给大人,老身才能放心地闭上双眼。” 夫人在一旁也是泪水涟涟。她扶住吴氏母亲说:“老人家,请您放心,我们一定善待吴妹妹。” 张巡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他突然问道:“老人家,虽然您是父母之命,可强扭的瓜不甜,这事还要问问吴妹妹吧!” 没想到,吴氏推门进来,噗通跪在张巡和夫人面前,泣不成声地说道:“奴家愿意遵从母亲之命。” 张巡一跺脚走了。屋内的夫人与吴氏母女抱头痛哭。 没过一炷香功夫,吴氏母亲恋恋不舍却又放心地撒手人寰。 李翰听后,也不禁动情:“看来少夫人的确是悲苦之人,也难怪你要我再给你找个住处。我还想埋怨你,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再书信中告诉我和房明。” 张巡叹了一口气,说道:“巡不忍提及此事啊。吴氏母亲去世后,吴氏几次欲要自尽,好在我夫人苦苦劝说,并终日相陪,吴氏才勉强活下来。虽然我将吴氏收下,可至今未同房。这几年间,我几次想找个好人家,将吴氏嫁出去,可吴氏妹妹一听说嫁人便要寻死觅活。巡恳请请李兄帮帮愚弟,劝说吴氏并在京城谋个好人家,不能误了吴妹妹的终身。” 李翰思索半天,才说:“张兄,事已至此,这个忙我帮不了你。可我有一事不明,张兄现在也是虎狼之年,身边又有貌若天仙的爱妾,又怎能耐住寂寞?” “李兄不可乱说,我把吴氏当做妹妹。”张巡严肃地说道。 “你啊你,枉费少夫人的一片心意也是罪过。”李翰指点着张巡说道。 张巡微微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房兄怎么还不来?” “可能还有公务,”李翰说道:“我已经差人告诉他,直接到这里来。” 李翰的话音未落,房门打开,闪进一人,嘴里还嘟囔着:“真是要逆天了!” 李翰笑道:“又一个张巡来了!” 进来的正是性格与张巡相仿的房明。听到李翰如此说自己,房明才拱手道:“张兄,让您见笑了!” 张巡也拱手施礼,却问道:“何事让房兄如此恼怒?” “哎,”房明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又自顾自地倒上酒,又喝下去,才说道:“这两年,大理寺屡屡接到河南道谯郡(今安徽亳州)真源县百姓告本县强人华南金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横行乡里的状子,我也屡次发文催促谯郡太守杨万石亲自过问此案,杨万石总是推诿扯皮说查无此情。今日又收到杨万石回报,竟然说华南金仗义疏财,还尊老爱幼,是个大善人,倒是县令贪墨钱财,已收审入监,不日将押解入京,听候发落。可此事却有蹊跷,我们吏部也有人替华南金说话,让我不要再过问此事,真真是叫人忍无可忍!” “可你还需再忍啊,房兄,如今都城官场的情势,你我都不是不知。”李翰也深叹一声,边给张巡、房明倒酒,边说道:“朝中杨国忠专权,朝外安禄山势力越来越大,并且相互争斗,皇上却不管不问,如此下去——” 说道这里,李翰改口说道:“今日我们三人相聚,就不要说这糟心的事了,还是说说我们自己吧。张巡兄在清河一任就是十二年,今日终于要升迁了,可喜可贺。还有,房兄,您还不知道呢,咱们这个张巡兄也学会金乌藏娇了!” “什么?”房明大吃一惊,愣愣地看着张巡,仿佛不认识了一般。 “别急,”李翰说道:“听我慢慢给你道来。”说着,李翰将张巡纳吴氏为妾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房明听后,眉宇紧皱:“那些强人与真源华南金简直是一丘之貉。不过,张兄,少夫人被心爱之人抛弃,后又失去亲人,颠沛流离,命苦至极,心被重伤之下已破碎不堪而极难平复,想必今生今世需张兄来照看了。愚弟先敬你一杯酒,还望张兄不辜负吴氏妹妹的期望。” 张巡没有举杯,而是说道:“这不是理由。” 李翰在一旁幽幽地说道:“张兄是怕别人笑话趁人之危?” 张巡摇了摇头:“巡在新婚之时已许诺过夫人,此生只娶她一人。” 李翰、房明不由大笑起来。笑毕,李翰低声说道:“武皇在位一十五年,尚不能改变男尊女卑局面,看今日之官员,哪个不娶新纳妾,有三房四妾?” 房明也说道:“张兄曾以天下为己任,难道还惧怕拯救一个弱女子?” “房兄言重了。”张巡举起了酒杯。 喝完酒,房明将酒杯放下,又想起一件事,于是说道:“张兄,尽管你政绩考核全国甲等,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张兄若想今后尽快升迁,还要投到杨国忠门下,这两天就要尽快去拜见。” 李翰也问道:“张兄,此次进京,你带了多少银子?” 张巡问道:“需要多少银子?” 李翰说道:“至少五千两,不然杨国忠管家不肯接。” 张巡笑了笑,说道:“唉,他不接我还不送呢。清河四周灾民涌入境内,我的积蓄全都用来买粮食了,那还有什么银子。再去赴任恐怕连盘缠都不够了,等我离开京城时,两位兄台还要借我一些。” 房明呆了:“张兄,难道你真打算一个铜板也不花吗?” 张巡看着房明,问道:“如今房兄已是四品侍郎,难道是靠银子才得以如此吗?” 房明脸上露出了黯然:“以前不是,以后是不是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李翰叹了一声,说道:“房兄并没有攀附权贵,可正因为如此,虽然房兄身为四品侍郎,但如今在大理寺也是常被人刁难。” 房明怒道:“有时真想脱掉这身官皮,回家种地。” 张巡赶紧给房明倒酒:“房兄不可如此啊,若像房兄这样的人走了,大理寺岂不更乌烟瘴气?” 李翰说道:“张兄所言极是。不过,房兄所说,张兄不可不听,若想有所作为,你还是去拜见杨国忠吧!” 张巡刚端起酒杯,又重重地放下:“据我看来,杨国忠乃是当朝一怪祥,我岂能投到此人门下!” 虽劝说张巡去拜见杨国忠,但房明也对此深感厌恶。他说道:“也罢,就凭张兄考核最高等,杨国忠也要给升迁,怎么着也是郡长史吧,不然,可真就逆天了。” 李翰也点头:“张兄若再不升迁,天理难容。哈哈,咱们怎么又绕回来了,来,来,喝酒。” 随后,三人推杯换盏。时而聊起当年的抱负,不觉意气风发,畅怀大笑,时而一番慷慨激昂,觉得时光无情。 当聊到今日骤变的天气,还有倒塌的民房,三人顿觉杯中的酒索然无味,又谈起当下之事。房明猛然站起,走到窗边,打开窗子,望着外面漫天的雪花,指问上天:“难道九龄之后,天下再无魏征?” 房明所言直指当今宰相杨国忠。李翰顿时骇出一身冷汗。 第十一章 县令县令 张九龄曾是开元年间最后一位宰相,秉承着姚崇、宋璟等前几任宰相的铮臣品质。唐玄宗改年号天宝第一年的秋天,唐玄宗准备从东都洛阳返回长安。张九龄权谏道:“如今正是秋收之际,皇上车仗恐扰民而耽误收割,还是晚些回去为好。”唐玄宗当即答应。但等张九龄离去后,李林甫却对唐玄宗说:“天下都是我主万岁的,且我主万岁不过是从东宫返回西宫,张宰相竟出面拦阻,是何道理?”唐玄宗脸上露出了不悦。 后来,张九龄被唐玄宗贬职,李林甫便顺理成章地称为了当朝第一宰相。也就是从那时起,皇上渐渐便听不进也听不得铮臣之言。 而房明的疾呼却被窗外的风雪吞没。也好在被风雪吞没,不然被好事者听到并报知杨国忠,三人将不得善果。 张巡与李翰、房明走出酒肆回驿站时,已是傍晚。北风还在呼寒,雪已经停了。在一处被狂风吹倒的民房前,站满了兵士。张巡问李翰、房明:“这是为何?” 李翰悄声询问了兵士,回答道:“他们接到将令,要求明日天亮之前,将房子重新搭建好,其他的,兵士也不知道。” 房明昂头望着天空,使出全身力气,却又努力地压低着声音,说道:“估计又是宰相所为,他担心皇上知道民房倒塌啊——” 张巡看着房明,心中也一阵阵收紧。想当初自己初仕之时,与李翰、房明一起,满心家国情怀,发誓要上报报皇恩,下为黎明百姓,大有一览天下之气概。如今自己四十有五,可仍是县令。李翰、房明虽然身在朝廷且官至四品,但也与昔日雄心壮志时的抱负相去甚远。 张巡不由苦笑一声,拱手与李翰、房明道别。 他扭头看着李翰、房明离去的背影,怅然却又不知不觉地消失了。是啊,人在做,天在看,只要自己行的端,做得正,又何必在乎身外之事呢?还有,历数从三皇五帝之后,哪个朝代没有魑魅魍魉的小人呢? 回到驿站住处,颇受舟车劳顿之苦的吴氏立即打起精神,起身要为张巡沏茶倒水,宽衣解带。油灯下,吴氏一汪双眸流露含情脉脉,更显妩媚动人。 张巡拦住了吴氏,说道:“你在巡身边已两年有余,难道你还不懂巡的心思么?” 吴氏听了,两滴清泪从眼中掉落下来。她转身擦去眼泪,才扭头跪倒在地,戚戚地说道:“大人也不懂奴家的心思。奴家跟随大人,并非完全是报恩。奴家深知大人心地善良并智慧过人,奴家更崇敬大人就是一颗苍天大树,想为树下所有人遮风避雨,奴家心甘情愿跟随大人。奴家若不是跟随大人,也早已没有活下去的念想。奴家早已跪拜上天许诺,生死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不然,奴家死后也变成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张巡赶紧用手捂住了吴氏的嘴:“以后不要再总提生生死死——” 吴氏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情怀,抽泣着趴在张巡怀中。 张巡张着双臂,一时不知所措。良久,张巡才轻声地说道:“我口渴了,你去给我倒杯水吧。” 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张巡晚上要么练武,要么与李翰、房明相聚一起谈古论今。白天则闭门不出,在吴氏的陪伴之下躲在房中看书。 近两年来,张巡迷上了兵书。年少时他也曾饱读兵书,还能将《孙子兵法》倒背如流。今日再看又感悟颇多。尤其是孙子在开篇中讲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深深触动了张巡。他想,如果国家能保证长治久安,就必须要有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但前提是,这支军事力量必须忠诚可靠。 但张巡又想到,如果天下能长治久安,还需要忠诚可靠忠君爱民的各级官员。只有做到武将不惜命,文官不爱财,天下才能永远安定昌盛。 这让张巡不免惦记起清河来。 十天前,张巡接连收到齐桓接连写来的两封信。第一封信上说,就在张巡离开清河的第二天,东方思明骑快马找他爹要粮去了,新来的县令对大量流入到清河的灾民极为不满,命令齐桓予以驱逐,还让差役们和清和百姓设置关卡,防止再有灾民涌入清河。对此,齐桓气愤不已。 而第二封信,让张巡看了颇为欣慰。齐桓告诉张巡,没想到东方思明人不可貌相。他返回清河后与县令大吵一顿,还借他父亲的权势逼迫县令不能弃灾民于不顾。齐桓还说,正是东方思明的纸条,赵从祥才答应打开郡库放粮。老天最近又降下大雨,赵从祥回到了清河,并亲自向灾民保证,朝廷增派的赈灾粮食已在路上,不日便可运抵各县。滞留在清河县的灾民正逐渐散去。 张巡终于放心下来。 今天,他又想起清河,想起齐桓、东方思明,想起宋老汉、众位百姓。他走出了房间,来到马厩,抚摸着老马,问道:“老黑啊,咱们何时再回清河,看看齐桓、思明和宋翁呢?” 老马兀自打了一个响鼻,接着又晃了晃脑袋。 张巡笑着转身回到驿站院内。他又看到一团乌烟瘴气。 其他县令看他时仍是那种透着羡慕嫉妒,还有不屑的目光。保持沉默的张巡似乎成了驿站内所有县令们的竞争对手。 对此,张巡一笑了之。当然,他也隐隐听到有人在讨论某某将会得到什么职位,甚至还有人将连升两级。听到这些话时,张巡仍是微微一笑,满不在乎。 两个县令来到张巡近前,眼睛骨碌碌乱转地问道:“看来张大人已是胸有成竹,可否给兄弟透露一点消息?” 张巡还是笑而不语。随即,在那些人不满而又惶恐的目光中,张巡转身回到屋内,继续看书。 三月初五这天,翘首期盼的驿站终于接到了吏部的通告文书。瞬间,驿站之内有人笑逐颜开,有的愁眉不展,还有两个人忍不住痛哭流涕,指天骂地。 张巡的眉宇也紧皱了一下。他被告知改任真源。也就是说,他官阶不变,仍是从六品县令。为此,吏部侍郎告诉张巡,之所以委任他去真源,是经多方考量。这位侍郎还告诉张巡:“张大人,这是宰相亲自指定的。您可别小觑了真源,若您能继续治理有方,也就一两年之内便可直升至太守,前途不可限量啊。” 张巡点头称是。 而对于这个结果,张巡心中确实有些落差,有些不满。就连房明都说过,按以往惯例,凡是政绩考核最高等的县令,一般都能直接升任太守了。李翰也如是信誓旦旦地保证过。 或许是期望不高,失望也就不大。张巡心中的怅然也转瞬而过。他有些不敢相信的是让他任真源。不仅来京第一次与李翰、房明三位好友相聚时听说过真源的一些事情,而且张巡为官也曾去过真源。看来,他与真源的确有些渊源。 张巡当即与吴氏将不多的行李收拾停当,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京城,赴任真源。 晚上,李翰和房明为张巡饯行。房明带着愤怒和哀愁说道:“权贵如此待你,你却毫不在意,真令我房明敬佩!” 李翰也说道:“既然已是如此,张兄何必匆匆要走,我们的话还没说够呢。” 张巡笑了笑:“谢过两位兄台的关爱,巡既然已被任为真源县令,还是早早赴任为好。” 二人知道张巡的脾气,也不再阻拦。他俩将四十两纹银送给张巡。张巡倒也不推辞,笑着接住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张巡扶吴氏坐上马车,自己牵着那匹老马,出了驿站。李翰与房明相送,并肩张巡走出驿站。 京城的街道很宽,两旁商铺林立。但此时还没有行人,街道上略显空旷和寂寞。三人沉默地往前走着,谁也不说话。 待走出巍峨的西城门,张巡站住了,双手抱拳冲李翰和房明说道:“两位兄台就送到这里吧。”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二人满含不舍地说道:“张兄,今日一别,何时再见?张兄一路小心,以后也千万也小心啊!” 张巡笑了:“巡一定会做到奉公守法,忠君爱民,怎会怕夜半小鬼敲门?房兄,昨日巡与你说的事,您可千万不要忘了。” 房明无奈地点了点头:“房明先请张兄审时度势,三思而后行。但如果张兄心意已决,房明就是豁出官职不做,也一定鼎力相助。” “巡经纪房兄教诲。巡告辞了!”张巡转身要走。可突然,他回身,看着身后的京城又高又厚的城墙,冥冥间似乎感到了什么,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吾皇上万岁,您须重整朝纲啊!” 随后,张巡坐上马车,扬起了鞭子。 李翰和房明怔怔地站着城门之下,望着张巡的马车慢慢地消失在冰冷的晨雾中。 此时的天空愈发阴沉,似乎随时飘下冰冷的雨。 第十二章 微服私访 十三天后的上午,已时值三月中旬。往年这个时节,谯郡真源县已万木吐绿春意盎然的时节。而如今漫天的低云仍低低的飘着。阴暗的天空下,浓雾紧锁着苍茫的大地。路边的田野中,看不到地上尖尖的小草和枝头嫩嫩的叶子,只有冬小麦艰难地发出黄绿的颜色,预示着冰冷的冬天还未完全过去。 远离了繁华如梦的京城,身穿一身粗布衣衫的张巡穿过浓雾,急匆匆地走在真源城西田野间的大路上。他脚底下满是泥土,身上挂满细如沙的水滴。 张巡前去祭拜玄元皇帝。 玄元黄帝不是别人,就是在老君山修炼成太上老君的老子。本朝信奉老子为始祖,高宗李治追号为“太上玄元皇帝”,并在各地建祠庙以供祭祀。而真源是老子出生地,所以朝廷格外重视。高宗亲自到真源祭拜,还下旨将玄元皇帝祠扩大到占地八倾。后经过数十年的重修,玄元皇帝祠修得琼楼玉宇,金碧辉煌。为保护祠院,朝廷专设了五百护兵。 当今圣上李隆基登基后曾两次来到真源祭拜玄元皇帝,结果天下越来越安定昌盛。这不得不让人们对玄元皇帝尊敬有加。 十四年前,张巡在去京城赶考途中也曾绕道来拜祭过玄元皇帝。那时,此庙前人山人海,许多两三百里之外的人们也专程骑马乘车赶来,排队等候上香祭拜。大门前维持秩序的官兵忙的不亦乐乎。 可这次张巡来到玄元皇帝祠庙门前时,除了大门两侧持长枪站立的护兵,再没有一辆马车和一位香客。短短十余年的时间,曾香火旺盛的玄元皇帝祠庙却成了门可罗雀,孤独地伫立在浓雾之中。 张巡稳了稳神,昂首挺胸向祠庙大门走去。当他一脚将要迈进祠庙的高大门槛时,突然从大门内窜出来一家丁打扮的人,冲张巡大声喊道:“想进门求平安,先拿香火钱!” 张巡不由吃了一惊,瞪着那人问道:“要多少?” 家丁上下打量一下张巡,说道:“吆喝,还挺硬,那就一两银子。” 张巡瞪着家丁,问道:“祠庙本是朝廷所建,我从没听说过进门还要付钱,这是什么规矩?” “规矩?哈哈,告诉你,这是真源的规矩!”那家丁冷笑了两声,非常不耐烦地说:“你是外地来的吧?没钱给爷滚蛋!” 张巡左右看看门边站立着的四名护兵。手执长枪的护兵无奈的转到别处的目光告诉张巡:这事他们爱莫能助。 这时从大门内侧又出来两个家丁。那两个家丁也一脸凶神恶煞,还挎着腰刀。 张巡见状,只好从掏出一两纹银,交于家丁。 家丁没白要张巡的银子。他递给张巡三炷香,嘴里还嘟囔着:“一分银子一分货,这可是上等的好香。” 张巡没有理会,而是拿着香抬头向太极宫走去。 太极宫内也是空荡荡一片。不仅没有香客,就连宫内敲磬的小道士也不见了踪影,只有挂像上的玄元皇帝,用他那充满智慧双眼孤独地望着宫外。 张巡双膝跪倒在玄元黄帝挂像前,虔诚地焚香祭拜。 就在张巡磕头之际,一位年迈的道士穿着与宫殿的华丽极不相符的破旧道袍来到大殿,颤巍巍地坐在中年身旁,有气无力地敲着罄。 张巡叩首完毕,抬起了头。身边的老道士也看着他,眼睛却不由睁大了一倍。 最近两年,前来祭拜玄元皇帝只有往来路过的官员,或者是附近求官的书生。而眼前的这中年人既不像书生,又不像官员。他年纪约有四十五六岁,身高七尺,面色白净,身穿粗布衣服,头戴一顶粗布软帽,脚踩着一双黑色布鞋,鞋底还沾满了泥土,身体也颇为强壮。乍一看,此人像农又像商,可仔细看上去,却又气度轩昂,虔诚的双眼中透着睿智、正气和忧虑,更像一位家道中落但颇有志向和涵养的乡绅。 但老道士似乎又从这位中年人看出了更为不同寻常的东西。可至于不同寻常早哪里,老道士又一时说不清楚。 老道士用力地而更有节奏地敲着磬,嘴里还念念有词。张巡拜祭之后,冲老道士躬身施礼,道了一声:“多谢大师。” 老道士又仔细看了中张巡一眼。突然,他好像觉得眼前人浑身带有非凡的气质,还透着重重难解的神秘,如但天上的星宿下凡一般。 老道士还在愣神之际,张巡已转身走出太极宫。接着,他在门口家丁们冰冷的目光中,还有护兵们不解的眼神中,出了玄元皇帝庙一丈多高的大门,向西大踏步走去。 时值正午,太阳似乎努力想冲破云的遮拦,可以只能露出隐约的影子。而路上的风很大,不停地撩起张巡的袍角。偶遇的行人脸色也都如隐晦的天空一般,还缩着脖子,脚步急促地走在风中,仿佛身后有歹人追赶一般。 张巡看在眼里,眉宇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他转身进了路边的一个村庄,经过三五个无精打采闲聊天的青年人,径直来到一位在门口发呆的老者身边,拱手作揖,问道:“老人家,可有古玩卖——” 天色将晚的时候,张巡才到真源县城东门外。这时,晚霞染红了云底,辉映着眼前的古城。有经验的农夫都知道,明天天气将转好,至少能看到太阳了。 张巡低下头,走过拱形的城门洞,来到了城内。此时的街上已是行人寥寥,好多商铺前空无一人。 沿着略显空旷的大街,张巡走到县衙门前,却看到门前有黑压压的一群人。那群人中后面站着县衙里的差役,中间的人衣着颇为讲究,想必是当地的乡绅名流。为首的两人站在中间,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经过三天的微服私访,张巡已知道这两人中有一位是穿着绿色官袍的县丞,名叫赖未,长的精瘦如猴。另外一个便是本县的响当当的人物,身材肥胖如猪华南金。 他的家产不仅在本县首屈一指,在整个谯郡也无人能敌。光他看家护院的家丁就有五十多人,比县衙的差役还多。 在玄元皇帝祠庙大门收香钱的家丁,就是华南金的手下。 县尉石勇也石狮子后面一丈远的地方站着。他没有与赖未、华南金二人聊天,而是独自低头不语。 一大早,他们便在县衙门前等候着。 张巡昂首挺胸地径直从县衙门前走过。赖未只顾将笑脸冲着华南金,没看到张巡。华南金只是瞄了一眼张巡,也没在意。 他们身后的石勇却不知为什么,抬头和那位张巡对视了一眼,却皱起眉头,随即又无奈地将目光移到别处。 赖未打着哈哈说:“华兄,天色这么晚了,想必县令大人今天不会到了。” 华南金晃了晃自己的大脑袋,腮下的赘肉也跟着抖了几下,非常生气地说:“你不是说今天肯定来吗?我老金是给足他面子了,他却不识抬举。” 赖未脸上露出了尴尬,坑坑吃吃地说:“这个,谁知道呢。” 华南金笑道:“莫不是这个张巡干了十二年的县令,来到真源还是县令,心里不痛快,撂挑子了吧?” 精瘦的赖未捋了捋山羊胡子,摇摇头:“不会,听说此人非同寻常。” 华南金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石勇,不禁呵呵一阵冷笑:“再不同寻常的人来到真源,也必须给我夹着尾巴,变成寻常,不然,我华南金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赖未赶紧奉承地说:“凭华兄的威名,那是自然。” 华南金脸上露出了笑容:“县丞大人,走,老哥请你去醉花楼饮酒!” 醉花楼为华南金所有。他的管家专门买来六位芳华正茂的美颜,个个身材窈窕,能歌善舞,专职给华南金重要的客人陪酒。 赖未立即满脸兴奋,拱手说:“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然后转身扯着公鸡一般的嗓子喊道:“都散了吧,明天再来!”说完,赖未跟在华南金后面,屁颠屁颠地走了。 乡绅名流们摇着头,纷纷离去。身高八尺的石勇仍在原地低头站着。待华南金、赖未走远后,石勇冲他们的背影暗自骂了一句,才带着手下差役走进县衙。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天色黑了下来。门口值守的差役来到石勇的屋子,递过一张纸条,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送来的。石勇打开一看,上面的毛笔字坚实有力地写着:请石县尉到南门外石亭客栈一叙,有故友相见。纸条的落款处却写着“路人”两个字。 石勇非常纳闷。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个故友到底是谁。他也从没听说过有叫“路人”的人,但看着这名字又似乎出奇的熟悉。石勇拿着纸条,坐在椅子上思索良久,不知去还是不去。 身旁的另外一个差役对石勇说:“大人,是不是有人要对你下手?我带些兄弟跟在你后面,好有个防备。” 石勇摇头说:“如果真想谋害于我,就是带再多的人也无关紧要。” 差役也有些无奈:“那该如何是好?”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果今天晚上我没回来,就拜托各位转告我的妻儿,赶紧离开真源,走得越远越好。”说完,石勇起身向差役们深施一礼。 随后,石勇换上平常衣服,将短刀插入腰间,收拾利索,走出县衙,踩着从民房映出来的昏暗光线,直奔南门而去。 石勇走的很快,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来到城门外的石亭客栈大门前。 石亭客栈位于南城门三里外的大路右边,院子很大,一圈围墙内有两排房子,前排饮酒吃饭,后排住宿。但由于处在城外三里,现在门前食客寥寥无几,只有三两个赶脚的人在屋檐下低头端着大碗菜,啃着大馒头。 石勇向四周仔细观察一番,没有发现异常,便一步跨入院内。石亭客栈老板迎了上来,看是县尉石勇,赶紧抱拳施礼说:“县尉大人,这边请!” 石勇也不答话,跟着老板往里就走。来到最西南角的房间门口,客栈老板冲石勇拱拱手,转身走了。 石勇又向四周环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第十三章 县令相约 来到屋内,石勇定睛一看,心中更是迷惑。因为坐在若明若暗的烛光下的中年人不是华南金的人,反而是倒也算得上故友中的路人。因为他们见过两次面。 五天前的中午,石勇想起赵老爹和他的小孙子,就从县衙厨房拿了两个馒头,匆匆赶到县城东门。他看到人来人往之中,一位中年人拿出一把散碎银子,放在赵老爹膝盖面前的破空碗里。 衣衫褴褛的赵老爹连连磕头,才起身,千恩万谢地带着小孙子走了。那中年人要追上去询问什么,石勇在后面叫住了他:“别追了,他什么也不会说。” 那中年人转过身来问石勇:“敢问这是为什么?” 石勇不耐烦地说:“哪里有什么为什么,你是外地人吧?我不管你是做什么的,我好心劝你一句:赶紧离开真源。” 中年人颇为不解:“看你穿的官服,想必就是本县县尉,可朗朗乾坤,你这个掌管全县治安的县尉,怎会口出此言?” 石勇更不耐烦了,他猛挥了一下手说:“我看你是好人,才好言相劝,你不听就算了!”说完,大踏步离去。 可石勇没想到五天过去了,此人非但没走,今天下午又大摇大摆地从县衙门前走过。 石勇放心下来,却又开始了恼怒:“你就是路人?我连你姓名都不知道,怎么称得上故友?” “呵呵,”中年人微微一笑:“石县尉,难道没听说过一见如故这句成语吗?再说了,今世相遇,是前世修来的缘分,说明你我早在很多年前就见过了。” 石勇不想再听中年人掰扯。他挥了一下手:“你有什么事就直说,本县尉没时间听陪你闲聊扯淡!” 中年人把脸拉了下来:“你身为县尉,手下还掌管着五百守护玄元皇帝庙的兵士,却放纵歹人胡作非为,你不觉得自己失职吗?” 石勇有些愣了,问道:“你到底是谁?” 中年人拉下脸,说道:“我姓张名巡,你可曾听说?” 石勇猛然想起,前任县令离去之前,县衙已收到从谯郡转发来的吏部官文,上面写着下一任县令的名字,叫张巡。 石勇惊讶了片刻,迅速回归神来。他赶紧抱拳施礼:“见过县令大人!下官愚昧,请县令大人治下官冒犯之罪!” 张巡哈哈一笑:“不怪你,你不认识我,更不知道我会选择在这个地方,还以这种方式见你。” 石勇依然双手抱拳,迟疑地问:“大人不去县衙,而是让下官到此,是为了——” 张巡边请石勇落座,边低声打断了石勇:“你说呢?真源县有什么让我们如此呢?” “华南金?”石勇说着,看了看门外没有动静。接着,他又似信非信地看着张巡。 张巡点了点头,说道:“我在京城时就听说过华南金的恶行。”张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又说道:“我来真源不过四天便深感华南金罪大恶极,不除不足以平复民恨。” 石勇明白了。他边给张巡倒酒边说:“大人,我是两年前调任真源县尉。刚到真源,华南金就派人送来银两,贿赂于我,但我觉得无功不受禄,便将银两送了回去。如此反复三次,就开罪了华南金。在真源,开罪华南金比开罪县令还要叫人难过。华南金不仅霸占了全县三分之一的耕田,还笼络县丞,将前任县令架空,也将真源打造成了他的独立王国。去年十一月份,县令着实忍耐不下,接了状告华南金的状纸,却被华南金之流诬陷贪墨,已解往京城。所以,这两年下官在真源实在憋屈。但下官再委屈,也不愿与这些人等同流合污。如今华南金已将下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可惜,我石勇虽是一县之县尉,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却奈何不得这华南金。我接到您的纸条时,还以为华南金要设计陷害于我。” 张巡点头道:“你方才所说,我都打听清楚了。此人与朝中一名叫定义方的官员交往过密,导致华南金连我等县令都不放在眼里,何况百姓?此人不除,真源永无安宁之日!” 石勇起身施礼道:“五日前遇到的老者是赵老爹,他儿子和媳妇皆被华南金唆使手下所害,可老人无处告状,只能流落街头,着实让下官心痛。但华南金关系通达长安,如果大人决意除掉华南金,还须从长计议。” 张巡点头:“这个我知道,但无论如何,我也要除掉华南金!” 石勇站了起来,双手抱拳说:“如果大人有此意,在下万死不辞。可华南金此人上下通达,势力雄厚,大人还要想个万全之计才是。” 张巡说道:“你所言极是。听说你手下的差役十之八九会听命于你,那五百护兵呢?” 石勇拱手说道:“回大人。这五百护兵原是府兵,人员饷银都由河南节度使管辖。但后来,河南节度使为了节省这部分开支,将五百护兵的管辖权下放至樵郡。十多年前,樵郡太守又报请朝廷,将五百护兵交由真源县尉辖制。正因为饷银,原来真源县令才让华南金在轩辕黄帝祠庙前收香客的钱。” 张巡听后,眉宇紧皱,低沉地说道:“据我所知,那个县令就是丁方义,已官居三品且权势颇大,由此看来华南金的确非同一般,恐怕本官也很难以将其绳之以法——” 石勇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他戚戚地说道:“难道天不开眼,让华南金继续在真源猖狂下去不成?” 醉花楼内,赖未搂着红颜,纵情地喝着美酒,龌龊之态,叫人万分恶心。身边的华南金也有些鄙夷地看着他:“老赖,你如此这般,让你老婆看到了,不罚你跪才怪。” 赖未呵呵干笑了两声:“我就说是华老爷请我,我不敢不从命。这样我老婆就不会说什么啦。” 华南金哈哈笑了两声:“老赖,下一任县令就是你他娘的了!” 赖未赶紧站起来,冲华南金拱手说道:“那本官就唯华老爷唯命是从!” 但华南金沉默了,也不喝酒。他仍在想着如何对付即将上任的张巡。他也听说过张巡。虽然他没把张巡这个区区的县令放在眼里。上任县令因一事没有满足他,华南金就唆使县丞和他一起处处刁难县令。可没曾想,那县令竟然敢接百姓告他的状子。华南金闻听后非常恼怒,将县令告到谯郡太守杨万石那里。所以他总觉得还是早些将还未谋面的张巡彻底拿下,方觉安心。 为此,华南金曾想过几种对付张巡的办法。但丁方义写来的一封书信告诉他,以前惯用的方法都不甚妥当。张巡不爱财,送礼打动不了他。张巡不爱古玩字画,他的字自成一体。张巡也不好色,而且听说他的爱妾吴氏就是大美人,用美色引诱也难以奏效。华南金想派人远去张巡老家邓州,可此路也不通,张巡在清河时就告诫过自己的夫人,勿收受他人一针一线。 这让华南金有些发愁。但华南金想,天下没有不臭的鸡蛋,只要张巡这只蛋只要裂出一丝的缝隙,就赶紧猛叮过去,将张巡彻底拉下水,继续为他所用。 华南金又想,即便退一万步说,那如果张巡真的刀枪不入,自己也无所畏惧。他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县令。这样的官职对他华南金来说是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敢如何怎样。想到这里,他抱住左右两个美颜,尽情地举起了酒盅。 第二天中午,艳阳高照,华南金还是去县衙门口继续等张巡。他迫切想见识一下张巡的两个腋窝下是否长着双翅,还是否长着三头六臂。可等到天黑,仍没见到张巡。 又是三天过去了,华南金没有了一点耐心。他不再去县衙。 这天华南金吃过早饭,准备躺在太师椅上歇息一会。管家来报:“县丞那条癞皮狗派人送来口信,说是张巡来了,让老爷赶紧过去。” “好,这个张巡终于要现出真身了!”华南金一拍大腿,立即想要去县衙,但他又站住了。不知为何,他的心脏突然砰砰跳的厉害。这个张巡到底是天上神仙还是地狱小鬼,他想先听听风声。 可就连华南金也没想到,两个时辰后,张巡派差役来请华南金,说是县令大人要宴请真源有名之士华南金,共商真源大事。 “哈哈,看来张巡还算识相。”华南金满心欢喜。他觉得张巡已深知真源的状况,那就是在真源地界,县令只能排在他后面,充当老二。 但不管怎样是张巡来请自己,这点薄面总要给他。华南金装束停当,就要往外走。管家上前一步说:“老爷,这张巡到任第一天就请您过去,怕是心怀不轨,还是带些人手过去,以防——” 华南金打断了管家:“你多虑了,量张巡还没这个胆子,就是他有这个胆子,老爷我也不惧他,将他的县衙踏平喽。” 管家赶紧陪着笑说:“是,是,老爷说的是。” 华南金没坐轿子,只带着一个随从,顶着西斜的阳光,慢步走着,来到县衙门外。 第十四章 泼天大案 远远地,华南金看到县衙门口中间,官差簇拥着一人。此人头戴乌纱帽,身穿深绿色的从六品官服。 华南金的步子稍稍迈大了一些。 待他走近一看,那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可华南金又着实想不起来。直到来到那人面前,华南金又仔细看了一眼,还是没想起来。 他微微屈身,双手抱拳,像久别重逢地说道:“华南金见过张大人,大人为何才来上任,可把南金想苦了!” 张巡已注意到华南金的眼色表情,笑道:“你好像认识本官?” 华南金站直了身子,笑微微地说:“小的从未见过张大人,但见您天庭饱满,头上笼罩着一团紫气,身上还有一股浩然之气,不仅有贵人之相,还文雅不失威武,便觉得似曾相识,想必是南金与大人颇有缘分吧。” 张巡哈哈大笑两声:“难道人们都称你为南金口,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华南金也陪着笑说:“大人勿听那些人编排,南金可是安分守己,不敢有丝毫不检点行为。” “是吗?”张巡脸色一沉,转而说道:“哦,听说每有官员上任真源,你都会有礼相送,本官到此,你空手而来,是看不起本官么?” “啊,这个,”华南金双手抱拳,说道:“小的早有耳闻张大人两袖清风,爱民如子,所以没敢孟浪。” 张巡大笑道:“哈哈,好啊,看来你已经很了解本官了,那华兄就里面请吧。” 华南金赶紧说道:“好,我这就让家人准备菜肴送来。” “不,不,怎能初次见面就让华兄破费呢。”张巡满脸微笑着说:“巡已备好薄酒,还请华兄赏脸。” 华南金一愣,笑脸说:“张大人真会开玩笑,看大人年纪应该大过南金,这岂不让南金折寿啊,哈哈——” 张巡却认真地说道:“本官怎敢和华兄开玩笑,里面请!” 华南金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大人先请!” 张巡拉住华南金的双手,后面跟着县丞,三人一起走进县衙的大门,穿过盈门墙,绕过大堂,来到后院的一个房间内。 房中的桌子上已经摆上菜肴果酥,酒也已倒好。 张巡要请华南金上座,并笑着对华南金说:“巡匆匆来到真源,还要请华兄多多关照!” 华南金还没摸清张巡的脾性,不肯上座。他一屁股坐在侧座的椅子上,爽朗地说:“大人果真不同凡响,好,好,南金必定与大人互相关照,嘿嘿——” 张巡也不再客气。坐定后,三人举起酒杯,欢快地一饮而尽。接着,三人一见如故地开怀畅饮。 一个时辰后,张巡命人请华南金喝酒正尽兴之际,在玄元皇帝庙看门收香钱的华府家丁浑身是血地骑马回到了华府,看到管家便放声大哭:“五六个守兵将我们痛打一顿,还说我们再去收香钱,那就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管家大惊:“他们要造反了么?”他立即召集家丁,要去玄元皇帝庙报仇。 管家没有带人去玄元皇帝庙。因为那里有五百护兵,万一打起来,自己这五六十个家丁不是对手。管家虽穷凶极恶,但他也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派人去县衙禀告华南金,此事还是由他定夺。一个时辰前,跟着华南金前去的随从告诉他,老爷被县令请进了县衙。 没多久,前去县衙寻华南金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回来了:“大事不好,县衙的人说新来的县令锁住了老爷!” “啥!放屁!”管家不相信:“不可能,是你亲眼所见吗?” 家丁摇头:“我听差役说的。” “难道这张巡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管家想了想,又派另外一名家丁再去打探。 家丁很快就回来了,惊慌失措地对管家说:“是真的!县衙的大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喊打之声,我听着像是老爷在喊:‘若我出去,定将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管家明白了。石勇手下如此大胆,肯定有新来的县令暗中唆使。这个叫张巡的县令是左手敬右手罚,是想给华府一个下马威啊! 管家顿时气得哇哇乱叫。他命人叫来所有家丁,并大声怒吼道:“咱们不仅要将老爷抢回来,还要把张巡和县衙差役们打个半死,让他们知道在真源到底谁才是天!” 说完,管家带着华府的五六十名家丁个个手持刀枪棍棒,气势汹汹张牙舞爪地向县衙赶去。 街上早已空无一人,现在更是户户紧闭,家家上栓。从华南金的府邸到县衙的街上飘荡着阵阵杀气。 他们来到县衙前,果真发现县衙两扇红色大门关的严严实实,门前空无一人。管家听里面也没有了动静,想必自己的老爷已被打昏。他冲县衙里面骂道:“张巡老儿,赶紧把我家主人放了,不然,将你活活打死!” 县衙内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发,更没有人应声,仿佛里面的人跑光了一般。 管家一声断喝,命人抬来一根两抱粗的木头,由十个人抱着,狠狠地向县衙大门撞去。 只听见“咣咣”两声,县衙大门的门栓被折断,两扇大门被撞开了。 家丁们正要往里面冲,石勇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腰跨钢刀,带领着玄元皇帝祠的三十位护兵赶到了。 石勇一声断喝:“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撞坏县衙大门!” 管家回头,看是石勇,轻蔑地笑了笑:“此事与你无干,快些滚去!你的帐,老子以后再给你算!” 石勇脸色不由变得通红,大怒道:“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你们竟敢如此为非作歹,还要本官滚,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和官府吗?” “什么狗屁王法,狗屁官府,我家老爷就是真源的天!”管家不理石勇,扭头对家丁们大喊:“快冲进去啊,把老爷抢出来!” 家丁们嗷叫一声,群狼一般纷纷冲向县衙大门。 石勇仓朗朗一声拔出钢刀,一纵战马冲了过来。他手下的三十名兵丁也跟着向县衙大门冲去,想要拦住华南金手下的家丁。 但家丁们无视他们的存在,继续往县衙里跑。石勇的刀落下了,砍向了一名家丁的后背。随即便是一声撕心裂肺地叫声。 管家看着家丁被砍,什么也不顾了,大喊一声:“给我打!”家丁们转过身来,将刀枪棍棒对准了石勇和护兵。 石勇和护兵毫不示弱,举起钢刀长枪,与家丁们厮杀在一起。 瞬间,刀枪棍棒撞击之声,喊打惨叫之声,传向了县衙四周的民房内。胆子小一点的百姓被吓得浑身颤抖,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 不久,县衙的差役们也手握钢刀水火棍从县衙内冲了出来,加入混战。 石勇豁出去了。他刀刀致命,一连砍中了三个家丁的脖子。兵士们也毫不留情,个个下了重手。家丁们纷纷倒下,剩下的也惊慌失措,步步后退。 更多的护兵赶来,包围了管家和家丁。见此情形,石勇大喊:“放下武器,否则将你们这些暴徒斩尽杀绝!” 那些家丁本就是些流氓痞子,只会哄打架欺软怕硬起,一看这阵势全吓傻了。何况他们脚下已经躺下了二十多个受伤的同伙,还有十多人已经一动不动。任凭管家还在狂呼乱叫,他们还是跪倒在地,脸色苍白地放下手中武器。但也有几人见势不妙,夺路而逃。 管家也想转身逃跑,却被兵士打翻在地,反剪双手捆了起来。 就在石勇指挥着兵士收缴家丁们手中武器的时候,华南金出现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县衙的大门,身后跟着同样也摇摇晃晃,还流着口水的县丞。 管家登时傻了。他挣脱兵士,几步上前来到华南金面前,大声问:“老爷,你没事吧?” 华南金却推开了他:“你他娘的才有事呢!”说完,华南金扑通一声,醉倒在地上。 原来,在县衙后面的房间内,与华南金、县丞连喝三杯酒后,张兄捋起袖子,忿忿不平地说道:“想我张巡,两袖清风十二载,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可还是从县令干到县令,真叫人恼怒!华兄,从此后,我张巡必须改变为官之道,想我已是四十有五,再不升迁,恐怕没有机会了。” 华南金笑呵呵地说道:“大人所言极是,看天下情势,哪个实干的能平步青云?你若认真,必输无疑!哈哈,张大人,您若信得过华南金,您今后的事就交给华南金吧!” “华兄,此言当真?”张巡睁大眼睛问道。 “哈哈——”华南金笑而不语。县丞说话了:“大人,您难道不知道华兄的能力吗?” 张巡一拍桌子,大声喊道:“来人,搬酒,换大碗!” 华南金本就是酒色之徒,当然愿意喝酒。还有,他也非常高兴。他还曾担心张巡。但看眼前之情景,华南金只落得心花怒放。他开怀地与张巡连连举起盛满酒的大碗。 一会儿,华南金就飘飘然了。张巡还是不断劝酒。县丞先趴在了桌子上。接着,华南金也两眼迷离,靠在椅子上打起了鼾声。 隐约中,张巡听到了外面的喊杀声。张巡也微醉了。他笑着摔碎了碗,接着摇醒了华南金:“华兄,华兄,外面好像出事了,你去看看。” 华南金挣扎着起来,走到桌旁,用脚踢醒了县丞,两人一起东倒西歪地往外走。 此时的华南金眼前一片暗黄的颜色,看着地面都是斜的。他还没看清地上躺着的尸首,又醉趴在地。 管家赶紧上来搀扶着华南金要走。就听到县衙内一声大喝:“你们还能走吗?来啊,请华南金到县衙大堂!” 张巡话音刚落,三五个差役便扑向了华南金和管家,拉着他俩进了县衙。而一旁的县丞却噗通一声,也倒在地上睡着了。 华南金像死狗一样被差役托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醉态的笑容。 这时,石勇上前禀报说:“大人,这些人也太目无王法,竟然将县衙大门撞坏,下官逼不得已才如此。下官已清点过,华南金家丁伤十九人,死八人,兵士及差役伤十七人,没有死亡。这是通天的大事,还望大人明察,早作决断。” 第十五章 各算心计 张巡抬头看了看天,接着冷冷的说:“将这些人押走!” 此时,张巡又想起房明曾对他说的话:“就凭你我,就是拼了官职不做,也很难除掉华南金,你还是不要想了。” 张巡心中不免敲起了鼓。 石勇却无比欢欣,也对张巡推崇有加。 在石亭客栈时,石勇冥思苦想却束手无策,甚至怀疑眼前的张巡是不是真的要除掉华南金。 前天,张巡又将石勇约至石亭客栈,对石勇说:“听说华南金管家脾气暴戾,极易冲动。那我们要想办法激怒华南金的管家,让他带人围攻县衙。而且不要怕事情闹大,而是闹的越大越好,最好能杀掉几个华南金的爪牙。” 石勇不解:“这是为何?” 张巡笑道:“华南金作恶多端,我们已有铁的证据,如果连整个朝廷都知道了,那些庇护华南金的官员们还敢出头么?” 石勇还是有些担心,但又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不过他很快就下了决心:与其憋屈地活着,还不如痛快地干他一场。石勇将妻儿送出真源,并叮嘱妻子说:“如果灭金失败,你就隐姓埋名,远离真源,将两个儿子抚养成人,再为我报仇!” 但华南金不知道这一切。他还以为张巡是真心实意地请他喝酒呢。而张巡也没想到,华南金的管家竟然如此轻易地上当。 晚上,华南金酒醒之后,发现自己呆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他起来,透着窗外的一丝光亮,摸索着来到门前,却没打开。他大喊了起来:“来人,来人哪!” 外面有人问道:“你想做什么?” 华南金听后一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 外面的人说:“玄元皇帝祠庙,我是护兵。” 华南金更觉得不对劲了。他怒道:“我不管你是谁,赶紧把门打开!” 护兵们答道:“我没有钥匙。” 华南金更加愤怒:“那将石勇叫来!” “华老爷,我就在外面呢!”石勇答道:“我奉张大人令,在此保护您。您还不知道吧,您的管家误以为你被张大人抓捕下狱,就带着家丁前来撞坏县衙大门,并与本官手下的兵士和差役发生冲突,到昨天晚上为止,已死去一十七人。” “啊?”华南金一下懵了:“此事当真?” 石勇冷笑道:“哼哼,我何曾与你开过玩笑?” 华南金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扒着门缝说:“石县尉,赶紧放我出去,我要亲自处理此事。” 石勇答道:“华老爷,此时你不方便抛头露面。” 华南金顿时在心中大喊不妙。他怒了:“不然,待我出去,定将你一家老小碎尸万段!” “好,如果华老爷想取石勇的命,石勇随时让您拿去!”石勇在窗外咬牙切齿地说着。 石勇已经想好了,如果有人庇护华南金而将他无罪释放,他便先割下华南金的脑袋,然后远走高飞。 “为何要闹到那个地步呢,石县尉,我们好好商议一下不好吗?”华南金改变了口气,而房外再没有人回应。华南金气得暴跳如雷,急得抓心挠肺。 此时,张巡命石勇派出的两匹快马正连夜奔驰在去京城长安的路上。也在此时,谯郡太守杨万石接到张巡的案情文书。看毕,杨万石如坐针毡,吓得面露土色。 当初杨万石上任谯郡还不足五日,华南金就亲自送来的钱物。按说初来乍到,人脉还没搞清楚,就是一心求财的贪官也要装上一阵清廉。但杨万石爱财如命,再加上华南金送的礼也颇为贵重,仅白银就一千两。 还有,杨万石早已知道华南金与吏部郎中的个中关系。他想,如果不收下华南金送来的礼物,恐怕招致华南金和那位吏部郎中的猜忌。 于是,杨万石打着哈哈悉数收下,并设宴款待华南金。从那时起,二人也就成了一丘之貉。他俩中间的真源原县令也就成了受气包。 去年九月,真源原县令不堪杨万石和华南金双重挤压,他豁出性命,接受百姓状纸,准备收审华南金。闻到风吹草动的华南金迅速禀报给了杨万石。杨万石伙同吏部侍郎抢先以收受贿赂、贪墨县库为由将县令缉拿。那些罪状就是赖先成处心搜集而成。但县令却有口难辩。因为他的确不干净,接受过华南金的贿赂,也只好认罪伏法。 但此事让杨万石和那位吏部侍郎心底也有过阵阵慌乱。他们连连告诫华南金收敛一些,莫要再出差错,否则谁都保不了他。 可谁知,今日竟然发生了通天的大案,杨万石一边想着如何保住华南金,又一边思考着万一华南金不保,该如何从华南金案中安全干净地脱身。 他慌忙给吏部侍郎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请他想想办法。 第二天,杨万石又亲自来到真源,想见一见张巡还有华南金。可他看到了县衙前那两排用白布蒙着的尸体,不由从脚心往上冒凉气:怎么会发生这般通天的大案呢? 张巡迎出县衙,一脸焦急地跑到杨万石面前:“大人啊,下官刚刚上任,就发生了这般天大的事情,这叫下官如何是好?现在下官没有了主意,还请大人留在真源,主持处理此案。” 杨万石一听,更加紧张。他本想问问张巡,能否想办法将所有罪过放在管家头上,救出华南金。可张巡倒好,打算将此案一股脑地推给他。 杨万石绝不会答应。他看着地上硬挺挺的尸体,也不想再见华南金了,甚至他巴不得张巡现在就把华南金还有他的管家一刀剁了。 但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张大人,莫要惊慌,凡事有本官为你做主,本官已派快马上报朝廷,你只需将所有与此事牵连的人等看护好就行了。切记,你莫要离开真源。” 张巡赶忙点头称是。 杨万石又将张巡拉倒一边,低声说道:“此案干系重大,若朝廷有旨意下来,要速断速决,且莫再牵连他人,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张巡看了一眼杨万石,说道:“下官谨遵大人教诲。” 杨万石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尸体,说:“本官公务繁忙,不便在此久留,真源的事情就托付给张大人了。” 说完,在张巡的再三挽留之下,杨万石上马走了。 一旁的石勇看着杨万石的背影,不由唾骂了一句:“呸,华南金如此罪大恶极,你也脱不了干系,也要将你告上朝廷。” 张巡脸色阴沉了下来。别说将杨万石告上朝廷了,就是能否将华南金绳之以法,张巡心中的担忧还在与日俱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看杨万石远远地进了瓮城城门,就要出城了,张下令将县衙前的那些尸体收敛起来。 五天后,房明接到了张巡的禀报文书。他看过之后,不由大吃一惊。他知道这准是张巡设计智取华南金。但这案子也太大了,弄不好张巡的官职也将不保,还要受到责罚。 房明还看到张巡的另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速报大理寺卿大人与那位吏部侍郎。 房明不敢怠慢,先是向大理寺卿禀报了此案。大理寺卿深感此案重大,当即跑到杨国忠禀报。 随即,房明赶忙又来到吏部,找到那位侍郎。那位侍郎也已接到杨万石的书信。他还在将信将疑。听说张巡上任真源后,他还专门写信告诫华南金不要再沾惹是非,要恭敬对待张巡。 那位侍郎石勇诉说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说:“石大人辛苦,本官知道了。” 听了大理寺卿的禀报,杨国忠不由勃然大怒:“这些人也太目无王法了,他们不知道带人冲撞县衙是大逆不道,是作乱谋反吗?” 大理寺卿唯唯诺诺地说:“是!那这帮匪徒如此嚣张,必定背后有官员为虎作伥,是否要彻查?” “查,务必彻查到底!”杨国忠大声吼道。 大理寺卿又问道:“那真源县令呢,是否要治他玩忽职守之罪?” 想到这里,杨国忠恶狠狠地说道:“给我查!如果县令有罪,必须严惩!还有快速将那些乱民贼子全都给我处以极刑,并将暗中支持乱民的官员给报知与本相,按贪赃枉法上奏皇上。” 大理寺卿领命而去。 返回大理寺,大理寺卿即刻要派人前往真源。可大理寺卿思来想去,却找不到合适人选。因为此事干系重大,万万再不可出现纰漏。大理寺卿想了半天,将目光落在了房明身上。这房明办事极为秉公认真,但过了头,显得脾气孤傲执拗,让大理寺卿有些厌烦。大理寺卿遂叫来房明,命他立即赶赴真源,迅速查明此案。 可谁知,有人悄悄地告诉大理寺卿:“派房明去真源甚为不妥,因为房明与张巡交往甚密。” 大理寺卿面不改色地说道:“那就再好不过,本官正想考验房明一番呢。” 那人听了,心中不免翘起了鼓:“看来房明与张巡都休矣!” 当天夜里,杨国忠正要上床睡觉。管家来报:吏部侍郎前来拜见。杨国忠不耐烦地摆手不见。 管家脸上堆着笑说:“那人带来一箱黄金。” 第十六章 飘落尘埃 第二天早上,房明正要急匆匆地离开京城。大理寺卿又急匆匆地派人将他叫了回来,当面告诉他:“你此去真源,只需迅速将那些乱民贼子处死即刻,其他莫要追查。” 大理寺卿还提醒房明说:“此案关系重大,你要监视好张巡,再莫惹是生非,能保住他的县令之职已经很不错了。” 原来,接过吏部侍郎的一箱黄金后,杨国忠不免改变了主意。 杨国忠也已冷静下来,他想起真源县令叫张巡。这是他亲自画圈并上报皇上万岁任命的。因为真源县令正好空缺,却又无人愿意顶替,他只好将这个自持清高不喑世事的县令改任真源。可没想到张巡刚到任就发生如此泼天大案。如果把张巡革职问罪,此事必须要上奏皇上。何况那真源又并非一般州县,而是皇上曾两次临幸的国之圣地,万一皇上大怒,自己也要担当用人失察之罪。 还有,杨国忠前两日进宫奏报皇上说:“如今天下太平,全国一年发生不过数十案件,且只有三起命案,无不彰显盛世景象。”如果现将此事禀报给皇上,那不就是在皇上面前扇自己耳光。皇上还会不会像以前那般相信自己呢? 一大早,杨国忠派心腹交给大理寺卿捎来口信:“此案通天,如果让皇上知道,势必要深究,到时你我都不仅会受到严厉斥责,甚至会贬官罢职。因此迅速将那些乱民绳之以法即可,莫要再节外生枝。” 大理寺卿领会了杨国忠的意思。其实他也早已知道,华南金等人如此胆大妄为,势必有朝中官员庇护,而这些人恐怕连他都得罪不起。他想改派其他侍郎前往真源。房明的优点是办事认真,可他的缺点是过于认真。可大理寺所有大小官员都唯恐引火上身而避之不及。大理寺卿也只好继续委派房明。 棱角被渐渐磨平的房明听懂了大理寺卿的意思。他不敢怠慢,当即带着两名随从骑快马赶赴真源。 五天后的傍晚,房明风尘仆仆地来到了真源县衙。他一路奔波,脸都累得变了形。可他将缰绳交给随充,快步闯入县衙,看到张巡正在挥刀习武,劈剁砍刺,一招一式不慌不忙又一气呵成。气得指着张巡大骂:“你,你真可恶至极,我都快替你担心死了,你却还在此镇定自若养尊处优!” 张巡看到灰头土脸的房明,心中已明白大半。他放下刀,双手抱拳施礼说道:“房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您有何话,就直说吧?” “说什么?”房明瞪着眼睛问道。 张巡笑道:“将巡革职问罪啊,真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难道圣上不制裁张巡么?” “你答对了,来人,将张巡给我拿下!”说着,房明对身后的两名随从喊道。 “不用拿了,我已经给自己选好了号房,就是进门第二间。不过,念及我们多年的交情,还请房大人允许张巡带些书进去,可否?” 房明沉默了。他痴痴地看着张巡。许久,房明才低沉地问道:“你果真想好了?” 张巡笑着回答:“想好了。但华南金不除,张巡要告御状!” 房明无奈地笑了笑:“估计你不用告御状了。我跑了一天路了,累了,也要吃饭了。” “什么?”张巡看着房明,不解地问道。 “我饿了,还有两个人和我一起来的,也都饿了,你这个县令还不给我们提供饭食么?”房明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华南金在玄元皇帝祠庙后院的一座小房子里已经被关押了六天。他喊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却除了有人从那扇一尺见方的小窗子递进来吃食和饮水,寸步没有离开。由于他吃喝拉撒都在这里,屋内已经臭不可闻。 华南金哪里遭受过这样的罪,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十天上午,房门终于打开了。外面的兵士一声怒吼:“华南金,出来——” 兵士的话音未落,华南金已迈步抢出门外。他蓬头垢面,眯着双眼避开强烈的光线,却长着大嘴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新鲜的空气。 兵士们捂着鼻子,将他向前推了几步。华南金这才睁开双眼。他看到了仪仗分明的两列差役,差役后面还有一队顶盔挂甲、手握刀枪、威武凛然的祠庙护兵。 在差役中间,站着张巡和一位华南金不认识穿着绯色官服的四品官员。 华南金知道大事不妙。他低下了头。张巡也没说话。他略略点点头,差役们上来,将满身屎尿臭味的华南金用铁链锁住,推搡着他,向祠庙大门走去。 张巡带着众人跟在后面,也往外面走去。当他路过太极宫的时候,听到宫内传来敲击磬的声音。那清脆的磬声余音袅袅,轻快地飘荡在祠庙的院内。 张巡扭头,看到门后的那位老道士。老道士也认出了张巡。他敲磬的手没有停下,两颗浊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当解押着华南金的囚车驶入真源县城的东门时,街上不多的百姓竟然目瞪口呆。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奔走相告,只是呆呆地站着。他们眼神中流露出的质疑和脸上的麻木叫张巡心疼不已。 来到县衙,差役们将华南金将死狗一样拖至大堂。华南金没跪,而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巡在大堂中间坐定,从桌上拿过厚厚一摞状书丢在华南金面前:“华南金,你自己看看,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华南金低头不语。 张巡冷笑两声:“哼哼,那本官给你说说。十年前,你开始派人在玄元皇帝庙庙前大肆豪夺外地来的香客,造成无人敢来祭拜,毁我真源的名声。不仅如此,你还霸占涡河水运,鱼肉当地百姓。前年五月初八,你为将将城东王检五十亩良田据为己有,你想花银子买,王检不肯。于是派人故意在路上与王检发生冲撞,硬诬赖王检冲撞你的下人,于是暴打王检。若不是王检父母妻子苦苦哀求,答应将五十亩田转让给你,王检就被你活活打死。事后,你只给了王检五两银子就买下全部五十亩良田。现在王检一家靠乞讨为生。 去年七月十五,你看上了城中布店的李赵氏,就诬陷李赵氏丈夫李品偷盗你家财物,将他发配充军,你将李氏偷偷劫掠至家中,李氏不从与你,在你对其施暴时,将你弄伤,你一气之下,将李氏吊在房梁上毒打,最后削去李氏四肢,扔至荒野,还霸占了李氏家的布店房屋。现在李氏的公公赵老爹带着孙子流落街头,却无人敢救助。还有很多很多,我就不用再一一说了吧?” 华南金冥冥间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但还是冷笑道:“都是我干的,怎么着吧?”接着他又紧咬牙关面带凶相昂着脖子说:“哼哼,姓张的,不出三日,你必放我。” 张巡也报以冷笑:“哼哼,再让你为非作歹下去,大半真源的土地和房屋都会被你霸占,如若放你,本官就替你去上法场。”说完,张巡屏退左右。大堂之内只剩下张巡、房明、石勇和华南金四人。 张巡和石勇走到华南金身边。 华南金嘴角却挂起了微笑:“张大人,刚才您是在说笑么?哈哈,张大人,想必您也知道我华南金的厉害了吧?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手下的家丁被石勇杀了,这件事我不会善罢甘休。” 石勇怒不可遏,狠狠抽了华南金的几个嘴巴。 华南金嘴角流出了血,疼的张口大骂:“你这狐假虎威的小人,竟敢打老爷我!” 石勇又左右开弓,连扇了华南金四个耳光。 张巡没有阻拦石勇,而是满脸愤怒地问道:“疼吗?华南金,你要要知道,老百姓被你祸害的比这要疼不知道多少倍!” 接着,张巡脸上又露出了微笑:“华南金,你想多了,我是想告诉你,你的罪状已经被我送至大理寺。你不就是认识吏部的侍郎吗?告诉你,上座是大理寺的房侍郎,他还带来了你那位侍郎的口信,你想听吗?” 华南金一听,从地上跳了起来,双眼紧紧地盯着房明:“房大人,侍郎大人怎么说?” 房明极其蔑视地看了华南金一眼:“侍郎大人请我转告你,请你闭嘴!我从长安临来前,他给我了一千两银子,又对我说:‘尽快让华南金闭嘴’。我没收下他的银子。因为我想,你不过是一条见着贵人摇尾巴,见着百姓就龇牙的恶狗,让你尽快闭嘴,我宁愿倒贴银子。” “不可能!”华南金说完,看着房明的眼睛,不觉一下瘫倒在地。他信了。他恶狠狠地看着张巡:“难道前前后后这一切都是你张巡的主意?” “哈哈——”张巡与石勇相视一笑。石勇瞪着华南金,说道:“你不是现在才知道吧?都说你华南金精明过人,我看也不过如此。” 华南金咬着牙对张巡说:“张大人,可我不明白,在您上任真源之前,我与您素不相识,更没有冤仇,你何故与我过不去?” 张巡严厉地说道:“你说的不对,在我上任真源之前,你我本就有了冤仇,可我现在是真源县令,那你我的冤仇更深了。” 华南金没听明白。他也不想那么多了。他最后一搏地大声问道:“请张大人、房大人明说,您们要多少银子?” “你所有强取豪夺来的家产。”张巡厉声说道:“但不是我和房大人要,是要归还给真源百姓!” 华南金像一条醉狗一样瘫在了地上,裤子尿湿一片。 仅过了三天,华南金便被判为斩立决。 明天就要处死华南金了。晚上,张巡独自来到关押华南金的死囚牢中。 第十七章 治理真源 明天就要处死华南金了。晚上,张巡独自来到关押华南金的死囚牢中。 华南金看到张巡,跪在地上,发疯一般抱住了张巡腿,语无伦次地哀求道:“张大人啊,您就把我当成一条狗吧。我愿意拿出全部家产换回我的狗命。张大人啊,您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是天上的下凡神仙,您若能救我出去,我华南金就到乡下去种地,不,我宁愿做一条乖顺的狗,也天天为大人祈福。” 张巡厌恶地将华南金踢开,随手给了他一封信,说道:“华南金,到了现在你还想活命吗?你自己看吧。” 华南金拿着信,对着昏暗的油灯,举起了信。 这是杨万石写给张巡的一封私信。在信上,杨万石以故朋老友的身份,恳请张巡速速将华南金杀死,以免再生是非。 看过信,华南金瘫在了地上。他脸色苍白,嘴上流着口涎,神经质一般地说道:“有人早就劝过我,百姓再富也是无权无势的百姓,当官的再穷也是能要你命的官。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不仅如此,我还信了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他妈翻脸不认人的养不熟的狼!” 张巡没有恼怒。他笑着说道:“华南金,本官知道,你前句说的是本官,后一句说的是哪个侍郎和杨万石吧。看来,你已明白了一半你是怎么死的了。可你给我记住,有基本良知的官是绝不会要百姓性命的。” 华南金悲苦地摇了摇头。突然,他又抬起头,问道:“大人,南金还想请大人明示为何——” 张巡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其实你已经问过了。是的,你觉得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八竿子打不着,可我为什么要将你置于死地呢?呵呵,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为何要将自己送上黄泉路。华南金啊,你绝顶聪明又是决定愚蠢。你只求来世做一个不富不贵的普通百姓吧,这样你才能善终!” 华南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看着张巡,低沉地说道:“张大人,您拿了我,我罪有应得,可是您呢?不是我华南金咒你,估计今生今世也只能是县令了。” “你说的对,张巡谢过了。”说完,张巡离开了牢房。 第二天,华南金及其管家,还有罪大恶极的七名帮凶被押上了法场。 张巡命石勇带领差役在南城外空旷处设置一处法场。但围观的百姓却寥寥无几,稀稀拉拉还没围成一圈。这些还是张巡微服私访时找过的百姓。 直到华南金的头颅被砍下,肥胖的身体轰然倒下的时候,围观的百姓才敢纷涌上来,大骂华南金。可随即,他们又匆匆散去。 处死华南金后,案件也基本处理完毕,房明即刻要返回京城。张巡设宴为房明饯行。 屋中只有二人。房明也直言快语:“没想到张兄竟然用如此手段处理了华南金,房明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张巡黯然道:“正路已被堵塞,张巡行此旁道也是迫不得已。” 房明敬了张巡一杯酒,说道:“如天下官员皆像张兄,那吾皇万岁也确实可安心歇息,但如今朝廷乌烟瘴气,不知道皇上是真不知道还是知而不闻。长此以往,天下肯定会大乱!” 张巡脸上挂起了寒霜。酒也喝的异常沉闷。他想起了东方思明的酒话,还有自己曾经做的梦。 第二天,房明离开真源时仍是一脸悲苦。他紧紧握住张巡的手说:“你我位卑言轻,权贵们随便动动手指,可要我俩性命。昨日的那些话,我也只敢在张兄面前说说而已,此后我们要三思后行啊!”说着,房明的眼圈红了。 张巡点头:“看当今情势,巡不再奢求什么,只求问心无愧了。” 送走房明,张巡才返回家中。任真源后,他在家仅住过一晚。 吴氏看到张巡仍是一脸愁容,边为张巡边切茶倒水,边劝慰道:“大人在来的路上,就一心琢磨如何除掉华南金,现在恶贼已除,大人应该高兴才是。” 张巡拉着吴氏的手,说道:“夫人有所不知,华南金在真源横行十几年,老百姓都被祸害苦极,人人都已麻木,叫人心痛不已。” 吴氏笑道:“可我却高兴的很,因为如今大人主管真源,今后百姓可安居乐业了。” 张巡点头:“你啊,怎么也学会给人戴高帽了?” 吴氏莞尔一笑,起身做饭去了。 接下来,张巡又命石勇带领兵士,协助差役抓捕华南金遗漏的党羽,镇压与华南金一丘之貉的其他恶强。县丞等与华南金有瓜葛的官差,也被充军边疆。 十天之内,除了十几名腿脚伶俐的爪牙和几名恶强远遁他乡之外,真源境内没有了华南金的遗患。 同时,张巡派差役贴出告示,告诉真源百姓:将所有罚没银华南金家产除了充公上缴国库之外,还有被华南金等恶强霸占的房屋田产悉数归还给原来的主人。 但叫人意想不到的是,告示贴出去三天,只有寥寥的几人前来认领。 坐在县衙大堂之内的张巡颇为纳闷。从县衙外回来的石勇凑上前来,对张巡低声说道:“大人,我方才听有百姓说,这只不过是一个贪官杀了一个恶霸,而且贪官开罪了朝中大员和太守,县令做不了多长时间,到时领了银子和地契还要归还。” 张巡微微笑了笑:“再去发布告示,若有被华南金强占财产而不领者,视同与华南金爪牙同罪。” 石勇瞪大了眼睛:“大人,这是为何?” 张巡收起笑容,说道:“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杨万石已催促过本官,凡是未补偿百姓的银两要全部上交府库。而真源百姓已被华南金吓破了胆子,唯恐本官不再是县令后再遭报复,所以本官才出此下策。” “还有,”张巡对石勇又说道:“将县衙门口站岗的差役和兵士撤掉。” 石勇大声说道:“这个不行,万一逃跑的十多个余孽潜逃回来谋害大人,那该如何是好?” “哈哈,那些人还敢回来么?”张巡说道:“整个河南道都贴出影像,要抓捕他们,想必此时他们已逃至天涯海角。” 石勇仍在担心。张巡也看了出来。张巡想让石勇将妻儿接回县城,但石勇没答应。他已经将妻儿隐藏到一个连张巡都不知道的地方。 张巡只好说道:“那就让差役和兵士从大门口撤到县衙里面,这样一来既能保护本官,也可打消百姓们的顾虑。” 石勇答应,转身去安排。 张巡又立刻带领六名差役将李老汉和他的孙子接回被华南金又霸占的家中,还给李老汉留下上百两纹银。 直感动的李老汉对着张巡离去的背影,叩头出血。 很快,前来县衙认领财产的百姓渐渐多了。 第二天中午,李老汉路过县衙,看到县衙的大门敞开,不由想当面再感谢张巡一番。可他不知道是该还是不该进去。之前百姓们都说:“真源县衙朝南开,有理有银子也别进来。” 想了很久,李老汉还是迈步进了县衙。可刚进大门,就看到两名差役手握钢刀虎视眈眈地站着。李老汉站住了,拱手施礼小心地说道:“两位官差大人,老头我想拜见张大人,可否?” 两位官差相视笑了笑,对李老汉说道:“大人有令,但凡进此院的本城百姓,不可拦阻。老人家,您就里面请吧!” 李老汉不解地问:“那您们这是?” “哦,”差役笑了笑,说道:“石县尉担心那些逃跑的贼人潜回真源伤害张大人,让我们加强保护。” “原来如此。”李老汉长着嘴巴,穿过院子,来到县衙后边的独立小院前。这是一座有三间房子的小院子,是县令大人居住的地方。 走过盈门墙,李老汉看到张巡正坐在院子中央的小桌旁,一边吃饭,一边专心致志地看书。 李老汉壮着胆子,来到张巡近前,却吃了一惊。他看到张巡面前只放着一碟炒白菜,一晚稀粥,还有右手拿的馒头。或许是看书过于入迷,张巡将手中的馒头吃掉大半,却没有用筷子夹哪一碟与寻常百姓无异的普通白菜。 李老汉的敬重之情油然而生。他弯腰施礼,声泪俱下的说:“张大人能来真源,是真源百姓前世修来的福分啊!” 正读书入迷的张巡吓了一跳。他回过神来,看到弯着腰的李老汉,赶紧放下书和馒头,搀扶起李老汉,说道:“老人家,您这是为何?” 李老汉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我活了六十五年了,历经了十几位县令,却第一次看到张大人如此淳朴爱民的好官。” 张巡听后大笑道:“老人家抬爱张巡了。老人家近来可好,小孙子也可好?” “都好,都好——”李老汉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拿袖口擦拭眼泪。 张巡请李老汉坐下,说道:“老人家,您以前的布匹生意还要接着做。俗话说,家有万贯,不如日进分文,何况归还与您的银子不过百两。” 李老汉脸上露出了难色。 张巡宽慰道:“我知道您年龄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您可招个跑堂的啊。如果您能信得过,我这就让石勇带人去帮您布置安排。” 当即,李老汉千恩万谢地答应了。 两个月后,真源百姓才真正知道身着官服的张巡并不那么可怕。每在街上遇到张巡,都能看到一张和蔼的笑脸。不管是谁,一旦被张巡问过姓名,下次再遇到张巡,就能被叫上来。这对普通老百姓是极大的尊重。 此后真源大小事务,从春播到秋收,从夏日防暑到冬日御寒,从修路到兴建水利,从邻里纠纷到刑案大案,张巡都事无巨细地亲力亲为。而且张巡一有时间便骑着“老黑”出城巡视。不到半年时间,他走遍了全县每一个里的每一个村。张巡对百姓说的最多的是:“多积粮,备灾荒。”这六个字,号召百姓开垦荒地,增加粮食产量。 真源百姓脸上终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渐渐地,真源地界太平无事,百姓过上了祥和安宁的日子。人们开始爱戴张巡,甚至认为张巡是玄元皇帝派下来的救星。 但由于朝纲日渐紊乱,此番景象在真源之外的其他州县并不多见。而且两年后,这位好县令又被迫离开了真源。 那是因为叛军来了。 第一章 突现叛兵 两年之后,时间到了大唐天宝十四年(公元775年)腊月初五这一天,突起的朔风挟裹着灰白色的阴云遮住了黄河北岸王家山庄西面的山顶,阴暗下来的天空仿佛随时都会飘下冰冷的雪粒,风一阵冷似一阵,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阴云朔风之下,原本已是百草苦苓、万木凋谢的河北大地,更显得凋敝苍茫。 而这一天,对于王家山庄的村民王二保来说,除了突然变得冰冷的天气也没有其它异样。他依然带着王顺和王六等其他八位村民,穿着单薄而又褴褛的衣衫,爬上村东面二里处的那座山坡,挥舞镰刀收割干草。每天他们要交给袁镇的地主袁大生三百斤干草,才能换回十五斤粮食。 中午时分,王二保等人躲进草堆里休息。他们拿出了从家里带来的冷窝头,使劲地啃着。王顺看了看手中的窝头,不情愿地咬了一口,叹着气问道:“唉,二保大叔,听说您年轻当府兵时吃香的喝辣的,我真想和你一样。” 王二保无奈地笑了笑:“我不过是个兵卒,哪里能吃香的喝辣的?不过,还是白面馒头可劲吃,隔三差五也能吃上肉,尤其是炖的那大块牛肉,和拳头一般大小,啃着全是油啊——。” 王顺、王六等人不由得咽下了口水。 王二保又接着说:“其实,我们自己村过得也还行,亲戚来了能喝上酒,逢年过年也能吃上肉——”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苍鹰的嘶鸣。 那是栖息在北山顶悬崖边上的一只苍鹰。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它都会轻盈地展开双翅,从山顶上惬意地的飞下山坡。 今天苍鹰飞的晚,但飞的格外急促。它从云幕中苍鹰如箭一般地直冲而下,不停地嘶叫着。待飞临到王二保等人的头顶之处,苍鹰却不再往下飞了。它顶着凛冽的寒风,一圈一圈地在他们山坡上盘旋。 莫不是它发现了此处藏有猎物?王顺冲苍鹰高喊了一声:“老鹰,你等我们割完草再抓吧。今天我们还没割够,不然,袁大生是一粒粮食都不会给我们的!” 苍鹰却飞的越来越低,嘶叫声越来越凄厉急促。它忽闪着翅膀,几乎贴着王二保等人的头皮从北边飞过来,似乎想是要把王二保等人驱赶下山坡。 王二保凄苦地说了一声:“鹰啊,难道你真的也没有吃的了么,可我这把老骨头还不能喂你,家里还有一个老婆子要我养活呢。” 没想到,老鹰跟上次一样,又盘旋了一圈,又更加着急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王二保叹了一口气说,又喊道:“鹰啊,为了让我们的老婆孩子过年能吃上两个白面馍馍,我们现在真不能下山,你先到别处去看看吧!” 苍鹰似乎听懂了王二保的话,在他们头上又低低地盘旋了一圈,发出了一声无奈的长嘶,离开山坡,径直向南飞走。 王二保眼睛迷离了一下,苍鹰便消失在了云层之中。他将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又起身割草。 就在鹰飞走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王顺突然听到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呆了一会,又揉了揉眼睛,才大喊一声:“那是什么?” 其他人随着喊声回头看了一眼,也呆住了。 在袁镇和王家山庄中间的大路上飞扬起大片的尘土,伴随着隆隆的响声,遮天蔽日地飞临了山下的村子,向山坡蔓延飘来。 王二保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见黄尘之下出现了顶盔挂甲,全副武装的兵士,如腾云驾雾般地从北向南奔驰而来,阵势磅礴地发出了轰隆隆的声响。 自唐高祖李渊建立唐朝并评定天下后,大唐王朝战争只是发生在边境,或用来开疆扩土,或用来保卫边疆。所以对河北境内黄河的老百姓来说,算是百年承平。 虽然王二保年轻时当过既是民又是兵的府兵,曾去过边疆驻守,但都是被将军们当做仆人送给官宦们使用,甚至连军马都没骑过,更没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 他们忘了寒冷,好奇地向山下看着。 村里的人们也听到了动静,也都拥挤在村头,和王二保等人一样,新奇地看着那些身穿铠甲,挎着腰刀,握着朴刀长枪的骑兵从身边疾驰而过。 看样子,他们是从县城方向而来,直奔南面三十里的黄河渡口。 “或许这是训练的骑兵路过。”王二保边转身拿镰刀,边又冲大家喊着:“赶紧割草吧!” 可没有人动。其他七人的目光仍紧紧地望着官道。 王二保回头望了一眼。他又呆住了。只见紧随骑兵之后,更多的军队出现了。他们举着旗帜,拉着辎重,仿佛从北面源源不断而来,就像洪水刚汹涌过来时一般,只见头却看不到尾。 王二保也忘记了割草,而是专注地看着这支似乎从天而降的军队。 突然,一个低低的但非常着急的声音从山坡的草丛中传来:“快跑!快跑!” 王二保扭头,看到草丛中爬出两个穿着官差模样的人。 这两个人看着王二保等人无动于衷,气喘吁吁地来到王二保等人近前,又焦急地说道:“赶紧跑吧,他们是造反的叛军!” 王六诧异地问:“叛军?哪来的叛军?” 王顺又扭头看了一眼山下,说道:“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看他们还是不动,两位官差唉了一声,便扔下他们,连滚带爬地走了。 就当王二保等人扭头与官差说话时,有两队带着灰色大帽,穿着灰色军装骑兵赶着空马车,分别向大路西边的袁镇和东边的王家山庄包围而去。 他们望着两位官差离去的背影,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发现骑兵已进入村子。王二保喊出一声:“不好!”就想往村里冲,但村子里已经响起了哭喊声。 不知是谁进行了反抗,那些冲进王家山庄的兵士便开始了抢掠和殴打。 西面的袁镇也是这样。眼神极好的王顺已经看到兵士们从地主袁大生家里往外搬粮食。 王二保终于明白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但为时已晚,他只能心急如焚。他知道,如果此时再冲下山坡,无异于白白送死。他想起了方才的苍鹰,那不会是一只神鹰?他也随即下定决心,准备带着大家赶紧沿着鹰飞走的方向跑。 他们没跑出去几步,身后便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瞬间,十余匹来自北方的悍马驮着小眼睛、高鼻梁、身材魁梧的突厥兵士,将他们围住,并用蛮声冲他们大喊:“你们站住,给我站住!” 王二保等人只好停了下来,呆呆看着包围他们的骑兵。 骑兵横刀对着他们,问道:“你们会喂马吗?” 王顺等人瞪着骑兵,谁也没说话。突然,王顺身边的两个年轻人举起镰刀,想要杀出去。可骑兵的刀更快。只见白光一闪,划过两人的脖颈。两人倒在血泊之中,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王二保等人吓傻了。血气方刚的王顺还要举起镰刀,可其它几个骑兵都已举起钢刀。 王二保猛然拼命地抓住王顺,夺下镰刀扔在地上,并对兵士们说:“军爷,我们会喂马,我们都会喂马,我们割了这么多草就是去喂马的。” 兵士晃动着手中的刀,喝道:“赶着牛车,跟我们走,再有不从者,格杀勿论!” 王二保扯了扯王顺,叫着其他已经吓得腿抖如筛糠的村人,心惊胆颤地赶着牛车,跟叛军兵士沿着下山的路径直走向大路。 还没走到大路,方才的那两位官差也被叛军捉住,被鞭子赶了过来,和王二保等人走在了一起。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伙人急需征召割草喂马的马夫。不然,王二保等人也像被反抗的同伴一样,被叛军全部杀死。 王二保、王顺等人赶着从他们村里抢来的牛车,麻木地跟随着叛军的队伍向南走着。他们身边的车上装着叛军抢掠来的粮食、木料,甚至是门板床板。走出去二十里路,快要到黄河的时候,叛军停了下来。王二保等人被集中在路边的一块空地上。 他们回头望去,在天地之间升起一团团浓烟。他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看到身边没有了叛军,悄悄地问其中的一个官差:“这是哪里来的叛军?” 官差低声回答道:“范阳,安禄山的兵。” 王二保听说过安禄山这个名字,是个很大的官,不解地问道:“安禄山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还有大把的银子花,为何要造反呢?” 那官差答道:“他是为了当皇上吧。” “他也有当皇上的命?”王二保又问:“那些当官的怎么不带兵抵抗,任由叛军肆虐?” 官差气愤地说:“当官的不是投降,就是他娘的撒丫子跑了,哪还会有兵?我说早上怎么看不到了县令,直到叛军来到我们县,才知道县令昨天晚上就他娘的逃走了,这个挨千刀的混蛋,只顾自己,连说都不说一声!” “啊!”王二保心里凉透了:“那我们怎么办?” 差役咬着牙说:“还怎么办?先苟活着,等待皇上派兵解救我们吧。” 不久,从袁镇抓来的三位给袁大生喂马的马夫也被叛军赶到了他们中间。待押解他们的兵士离开后,一位马夫流着眼泪说了一句:“袁镇被抢光,人也被杀光了,袁大生也被砍死,他们还放火烧了村子——” “啊,我们王家山庄怎么样?”王顺瞪着眼睛问。 “也一样,他们也放火烧了村子,我们被抓来的时候,还看到这些人在追杀逃到村外的人,估计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马夫哽咽着说。 王二保听后,不觉血往上涌,他看着几丈远外来回走动的兵士,猛然站了起来。 王二保不想活了。 第二章 奸相昏君 身边的官差发现了他,使劲摁住了他的手,低声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王二保紧握双拳,说道:“跟他们拼了!” 官差死死地拉住王二保,哀求道:“千万别啊,你若杀了一个叛军,我们都得被他们砍头。” 话没说完,一个叛军兵士已走到近前,狠狠地打了王二保一鞭子:“给我坐下,再说话,就他娘的一刀剁了你!” 王二保疼的浑身颤抖了一下。他瞪了兵士一眼,还是慢慢地坐了下来。他真想一死了之。他觉得自己活着已再什么意思。他已经到了耳顺之年,也活够了。他的两个儿子在娶亲之前,先后得了怪病。因给儿子看病,王二保将自己原有的五十亩田,卖了四十五亩。但结果是两个儿子先后不治而亡,落得人财两空。 那五十亩是王二保的父亲当府兵时朝廷划给的。那是一片上好的良田,袁大生觊觎已久。后来府兵制度被渐渐取消,王二保开始了缴纳赋税,土地也允许被买卖。有人传说儿子是被地主袁大生在招募年轻人所害。两个儿子曾在袁大生家做短工。管家在儿子的饭中偷偷地放了慢性毒药。但这只是传说,没有真凭实据,王二保只能无奈。 前年袁大生看上自己女儿的青春美貌,想买下来送给县令做小妾。王二保没有答应。他托亲戚在太原附近找了一户本分人家,赶紧将女儿嫁了出去。女儿远嫁他乡后,王二保便和妻子相依为命。 不知为何,近几年灾情是接连不断,层出不穷。今年夏季干旱少雨,秋天又爆发了蝗灾,地里的庄稼只剩下枯黄的秸杆。虽然免了赋税,但朝廷下拨的赈灾粮款,王家山庄还有附近的村庄一个铜子一粒粮食也没看到。王二保带着众乡亲去找里正,里正让他们去县衙询问。到了县衙门口,却被差役档在门外:“县令大人正忙,闲杂人等不可入内!”他们再去,差役挥舞起水火棍,大骂道:“再来胡闹,就将你们定为暴徒匪患,关进大牢!” 当时王二保就愣住了。他没想到在短短几年之内官府竟然变成这般模样!但面对蛮横的差役,王二保等人只好散去。 可粮食实在不够,为了活命,无奈之下的王二保忍痛将仅剩下的八亩地又卖了三亩。剩下的五亩,王二保和妻子说什么也不能再卖了,那是他们身后的棺材板。 但袁大生为富不仁,一亩地才给一百五十斤粮食,将价格压到了地面。 到了年终岁尾,家里的粮食已经不多,就连秋天晾干的野菜也已吃光。万般无奈的王二保只好舍着脸皮去哀求袁大生的管家,希望能给点活干,挣上几个铜子。 管家在大门口接见了王二保。王二保低着头说明了来意。 管家撇了撇嘴,对王二保说:“王家大哥,让我怎么说你呢,前年老爷看上了你家闺女,要送给县丞做小妾,可保你衣食无忧。但你死活不肯,又将闺女嫁到那么远的地方,现在没辙了吧——” 王二保膝下只剩下了这个女儿,当然不舍让她受任何委屈。还没听管家说完,王二保扭头要走。 管家叫住了他:“哎,王家大哥,别走啊,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这样吧,我给老爷说一声,你带着人去你们东面的山上割草,每天三百斤草,我给你们十五斤粮食,怎么样?” 三百斤才能换回十五斤粮食,而且现在的草又响干,管家实在欺人太甚。王二保转身要走。管家又说道:“如果想让你的老婆子和你一起忍饥挨饿,那你就走吧!” 王二保长叹一声,只好跺着脚答应了。 妻子没有被饿死,却被叛军杀死在家中。王二保也想到了死。可王二保觉得自己还不能死。他不知道女儿是否还活着。如果女儿还活着,他是女儿唯一的亲人了,他要寻找到女儿。他之所以活下去,还有一条原因,那就是给老伴收尸。清苦了一辈子的老伴不能暴尸在家中,不能成为飘忽不定的鬼魂。 他们又被叛军驱赶着,往南走了。王二保越走心里越凄凉。他的步子慢了下来。一个叛军恶狠狠地劈头盖脸抽了他一鞭子。血顺着王二保的脸颊流了下来。 这是第二次被打了。王二保将牙关咬得咯咯响。他想即使不被叛军杀死,也会被叛军折磨死。王二保偷偷地从牛车里抽出镰刀,看准那个方才挥舞皮鞭打他的现在已转过身去的叛军兵士,就要挥镰刀。 年轻的王顺拦住了他。王顺给他擦去脸上的血,也泣不成声地劝道:“叔,我们得活着,我娘还等着我给她老人家收尸呢。” 王二保只好又咬着牙,将镰刀又插进了牛车上的干草中。 身前的叛军兵士听到他们说话,扭头带住了马,等他们走到近前,挥手却又给了那个官差一皮鞭。 官差一脸冤枉,却又强忍着疼,不敢吭声。 晚上,他们来到黄河岸边。叛军宿营后,兵士们将马集中在一起,用鞭子抽打着王二保等人给他们喂马。 王二保精神恍惚地给叛军的军马散着草料。今天恍然隔世,早上吃着妻子蒸的掺着干野菜的窝窝,现在却和妻子阴阳两别,还成了叛军的马夫。 向叛军的马槽散草的时候,王二保偷偷地问官差:“大人,您知道朝廷的军队什么时候能打过来?” “这谁知道呢?哎呀,你就不要多想多问了,朝廷的军队一定会打过来的,我们就等着吧。”说着,官差还心有余悸地向四周看了看。 “可——”王二保想说万一叛军赢了呢,那皇上不就是安禄山的了吗。随即,王二保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相信如此残暴的叛军会打败朝廷大军。 但王二保又有些不明白,如进入了团团迷雾之中。他一边散着草料,一边在心里说:“这姓安的要当皇上,那长安的皇上难道就拱手相让吗?如果他不想让安禄山做皇上,为何不见朝廷兵马呢? 王二保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与官差说话的时候,在长安城东北面的华清行宫内,大唐皇帝唐玄宗正安详地半躺在龙榻之上。他搂着心爱的贵妃杨玉环,心里却万分着急地等着安禄山。 早在八月份,唐玄宗便差人下旨给安禄山,要他在十一月前来华清池与朕共享温泉第一沐。九月,唐玄宗收到安禄山的回奏:臣一定按时前往面见吾皇万岁。 金秋十月,庄稼还未收割完毕,唐玄宗便来到华清池等待安禄山。可时间过去了近两个月,还没见安禄山的影子,也没有人前来奏报安禄山到了哪里。唐玄宗不免有些着急。 华清池内少了安禄山的身影,让唐玄宗顿感少了一半的情趣。那个体重三百余斤却还能用脚尖跳出华美胡族舞的安禄山给唐玄宗带来无尽的欢乐。更重要的是,助情花香用尽了。 贵为真龙天子的唐玄宗不便直接张口问臣子安禄山要这些东西,以免传出去被天下人耻笑。可没了那个东西,即便杨贵妃使劲全身力气舞动风情,想尽所有方法用尽所有技能取悦皇上,但唐玄宗两胯之间的能发射龙种的器物还是软踏踏地低垂着。万分着急的唐玄宗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也更想安禄山了。这个小安子一定会深察朕意,会悄悄地带着助情花香前来见朕。于是他连下圣旨,派人催促安禄山速到华清池。 可安禄山杳无音信。就接二连三前往范阳送圣旨的太监一个都没回来。唐玄宗还不知道,那几个太监已经被安禄山杀了。安禄山也正向京城赶来。不过随他而来的还有那十五万大军,打得旗号是清君侧。 十天前的早上,当第一份来自太原的奏报安禄山造反的奏折快马送到长安时,杨国忠非但没有愤怒和惶恐,反而极其高兴和开心。他对身边的心腹说:“哈哈,安禄山这厮终于要完蛋了!” 心腹有些惊慌地说道:“大人,安禄山可辖制着二十万精兵啊,不可小觑。” 杨国忠却放心地说道:“放心吧。只要皇上一道圣旨,安禄山就会像羔羊一样乖乖地下马就擒。退一万步说,即便他真有了反心,可这是大逆不道,待兵士们明白过来是造反,要被株连九族,那二十万大军便会顷刻瓦解,作鸟兽散。” 但杨国忠想不到的是,当他压抑住内心的狂喜而是面带万分着急地赶到华清池,把安禄山起兵的消息奏报给唐玄宗后,唐玄宗竟然一点也不相信:“安爱卿为了边关的安危而征粮征兵,为此得罪了不少人,快去查来,是谁在诬陷安爱卿。” 杨国忠流着眼泪,口头出血地奏道:“那安禄山早有反心,请我主万岁速调派兵马剿灭叛贼!” 唐玄宗却瞪了一眼杨国忠,说:“说安爱卿造反,实在太荒谬了,你速去查清楚,再报于朕。”说完,唐玄宗撇下杨国忠,继续想尽一切办法和杨贵妃打情骂俏。 杨国忠并不知道,此时的唐玄宗心里只想着自己愧对了心爱的杨贵妃。 昏头昏脑地走出华清池,杨国忠恼怒不已,心中不由骂道:这要火烧眉毛了,皇上竟然还丝毫没有察觉无动于衷,真是昏聩至极! 杨国忠真的急了。 第三章 束手无策 可杨国忠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让皇上相信安禄山已经造反,只能无可奈何。他也深知皇上不相信。因为安禄山在唐玄宗面前表演的万分忠诚并无懈可击。 前年安禄山觐见唐玄宗,君臣正在聊天之际,太子突然来到他们身边。而安禄山居然纹丝不动,对太子视而不见。唐玄宗笑问道:“安爱卿,你为何不拜见太子?” 安禄山慌忙跪倒在唐玄宗面前,惊呼道:“啊,在臣眼中只有我主万岁,怠慢了太子殿下,还望皇上恕罪!”言毕,冲唐玄宗连磕三头。 唐玄宗哈哈一笑。安禄山这才转身叩拜太子。 从那以后,唐玄宗更加崇信安禄山。但这也让杨国忠将安禄山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去年十月份,安禄山以胡将作战勇敢为由,奏请皇上要将本部兵马的汉将全部替换为胡将。杨国忠认为这是安绿山将要反叛,就跑到唐玄宗那里,准备告密。 当杨国忠刚说出安禄山这三个字,就被唐玄宗堵住了口。唐玄宗自持聪明,却愚蠢透顶的说:“杨爱卿是想说安禄山要造反吧?那就不要说了,朕相信安爱卿不仅是位能臣,还是一位忠臣。朕已恩准安禄山,爱卿就不要过问此事了。” 杨国忠只能悻悻而退。 其实唐玄宗也已经知道杨国忠和安禄山两人是死对头,可他以为将相不和,从而更好掌控,自己也更放心些。 但唐玄宗绝不会想到,在自己面前乖巧似猫温顺如羊的安禄山,还拜杨贵妃为干娘的安禄山却真有了谋反之心。 安禄山之所以造反,又似乎是被杨国忠所逼。 在京城遍插党羽的安禄山得知了杨国忠的告密举动,更频频向唐玄宗表达自己的忠诚。但这更叫杨国忠担心,也加紧了除掉安禄山的行动。 去年皇上昭安禄山进京面圣时,杨国忠就派心腹网罗了一批武林高手,准备在安禄山返回燕州的路上将其截杀。 但安禄山绝不是等闲之辈。他安插在京城的喽啰打探到了消息。安禄山入宫后,趴在唐玄宗面前痛哭流涕地说:“我安禄山就是皇上养大的羔羊,一生都会牢记皇上的恩德,可宰相杨国忠容不下臣,要杀死羔羊煮汤喝。” 皇上当即叫来杨国忠,痛斥一顿,并派御林军亲自护送安禄山回到燕州。 杨国忠吓得心惊肉跳,赶紧撤销了暗杀安禄山的计划。 今年十月,皇上再次下旨,召安禄山进京,并在华清池见面,共浴温泉。 安禄山答应了。可他却迟迟没来。他不敢进京了。他知道,杨国忠要诛杀自己的贼心不死,想必这位第一宰相已挖好陷阱,就等着自己前去京城自投罗网呢。 于是安禄山找来史思明商议。史思明说道:“那还等什么,咱们反了吧,而且越早起兵越好。” 虽然早就做好准备的安禄山仍有些举棋不定。 史思明眨着眼睛又对安禄山说:“现在的州县官们一心只为了官位和钱财,很少再想到为李隆基和他的大唐王朝卖命。而且朝廷在黄河以北除了大人掌管的三镇大军,就基本没有其他布防。到时您当皇上岂不更顺应天意。” 安禄山心动了。他一直想着当皇帝的好。坐上代表九五至尊的那把龙椅,整个天下都攥在了自己的手心,全天下的人都要眼巴巴的仰望,那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将是何等的威严,何等的快意,简直是难以言表。 唐玄宗屡次对自己说过当皇上有如何如何说不出的苦衷,早就不想干了。扯他娘的蛋吧!他都七十多了,怎么还不将皇位传给太子?或许唐玄宗自己都知道,如果他成了太上皇,估计连助情花香都得不到了吧,那我就憋死你这个老色狼,哈哈—— 安禄山遂下定决心。经过两个月的暗中准备,他和史思明打起了清除皇上身边乱臣为由,在范阳起兵造反。 今天,从太原府传来安禄山反叛的确切消息。但杨国忠还没来得及赶赴华清池,吏部和兵部汇总的各路奏报如雪片一样飞来:叛军已逼近汴州北侧的黄河! 杨国忠心惊胆颤地骑快马来到华清池时,恰好唐玄宗派出前去迎接安禄山的御林将军也盔甲不整地赶了回来。他们没有接到安禄山本人。他们向西北走了还不到一半的路程,刚到潞州还没进城就听说有大股叛军将至,潞州太守已逃跑。御林将军带着兵士慌忙折身返回。他们日夜兼程回到华清池,却被高力士挡了驾:“皇上午睡还没醒来。”御林将军再三恳求。高力士不耐烦地说:“你说安禄山造反就造反了,杨宰相说安禄山造反皇上都不信呢。” 正说着,杨国忠面色阴沉地来到近前,双手施礼道:“高公公,安禄山造反已有实报,此事务必赶紧呈报给皇上。” 高力士看着杨国忠冷峻的脸色,感到情况的确不妙,赶紧引着杨国忠和御林将军来到唐玄宗的寝宫。 杨国忠、御林将军颤颤巍巍跪下却又口头出血地将消息奏报后,唐玄宗终于相信安禄山造反了。他先是大惊失色,接着勃然大怒,大骂安禄山大逆不道,必将遭天谴。 但随即,杨国忠奏道:“叛军主力已逼近黄河,不日便可进攻汴州和东都洛阳,皇上要速速定夺啊!” 老了的唐玄宗又惊得呆若木鸡吓得面无血色。他一连问了三句:“安禄山为何要造反?他是什么时间造反的?河北道的那些官员们为何不早奏报?难道贼兵会腾云驾雾不成,一下打到黄河?眼下如何能将安贼挡在黄河以北?” 没有人能回答。此时的杨国忠也没有了主意。皇上的最后一句话让他浑身哆嗦,从脚底往上冒冷气。 因为安禄山出兵的理由就是剪除皇上身边祸国殃民的奸臣,而且指名道姓地第一号奸臣就是自己。那也就是说,如果安禄山大军长驱直入,兵临长安之际,即便自己不被叛军杀掉,也有可能会被唐玄宗推到午门外斩首,将自己的项上人头献给安禄山。 杨国忠急得体内如万虫在爬。 倒是唐玄宗很快镇定下来。他连连下旨,调派各处边疆节度使的主力军队和地方州府兵马,并下旨各州县立即将团练兵集中在一起,并迅速募集义兵,企图阻挡住安禄山,守住东都洛阳。 可朝廷军队多部署在边疆,远水解不了近渴。整个长安和东都洛阳地区仅有十万御林军可以调动,而这十万御林军当前重点还是要拱卫都城长安的安全,驻守在潼关。而驻守在汴州的两万军队,还有那些只有冬季进行整训其他时间依然耕田种地的团练兵显然不能与叛军相抗衡。 唐玄宗、杨国忠唯一指望能挡住叛军的,只剩下了黄河这道天险。 黄河对兵家来说,固然是一道天险。而对于蓄谋已久,并且一心一意要灭到大唐王朝的安绿山来说,却不再是一道屏障。 河南节度使吴王李祗是六天前便接到了宰相杨国忠的口信:据报安禄山已经造反,务必注意黄河北岸的动态,提前做好防御准备。 但这只是口信,送信的人也只是杨国忠的家人。这看上去貌似杨国忠想要抓住安禄山的尾巴。谁都知道这两个人已是水火不容。李祗没放在心上,也没有派人到黄河北岸去,只是派出少量兵士巡视南岸。 五天后,巡逻的兵士发现从黄河北岸渡河而过的人陡然增加,带队的校尉下令拦住了一伙男男女女询问。校尉上前问他们从哪里来? 那伙人竟然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尤其是领头之人,浑身紧张。 校尉下令兵士搜查行礼。这下让校尉更加迷惑,因为捉光装银子的大箱子就三个。 校尉抽出了腰刀,大声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领头之人更加慌了。他将校尉拉倒一边,从怀中掏出两锭金子,悄声说道:“军爷,下官本是清河郡临清县县令,安禄山造反了,大军忽将一下打了过来,下官手中无兵,只好撤退,还望军爷行个方便。” 校尉听后不由大惊失色,他却看着临清县令手中的金子,问道:“还有吗?” “有,有!”临清县令满脸堆笑,又从怀中掏出三锭金子。 校尉接过金子后,看了临清县令一眼,大喊一声:“给我拿下!” 临清县令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噗通跪倒在地:“军爷,军爷,若放下官一条生活,这三箱银子都归您了!” “银子是要留下,但人也不能走。来人,押回城去,交给节度使大人。”校尉将金子装入了怀中。 在节度使中军大堂内,看着浑身颤抖的临清县令,李祗却慌乱不堪,不知所措。手下大将李怀忠提醒道:“大人,速速派探马到黄河北岸啊!” 李祗瞪了李怀忠一眼:“本官岂能不知该派出探马,何须你在此多言!来人,现将逃跑县令押往京城!” 第二天傍晚,第一个探马回报:“叛军已打过相州,距离黄河不到两百里。” 第三天中午,第二批探马回报:“叛军距离黄河不足五十里!” 李祗彻底慌了。 第四章 李祗逼将 感到天快塌下来的李祗只好召集将领们商议。众将领闻听皆大惊失色。他们知道安禄山带领的兵士均为骑兵,个个凶猛异常,是天下最为强悍的虎狼之师。 没有人说话,只有李祗自己在讲:“迅疾打开府库,募集义兵,我要同汴州共存亡,将叛军击溃在汴州城下!” 此时,李怀忠又站了出来:“大人,我们可以固守黄河南岸,待叛军渡河之时将其击溃在河滩上。” “此言缪也!”李祗不屑地看了李怀忠一眼:“汴州北面的黄河河堤两百多里长,你知道叛军从哪处渡河?再有——”李祗突然停了下来。他大声令道:“就按本节度使说的办,速速去准备!” 李怀忠愤然转身离去。他走出大堂后,心中又增加了几分悲苦。他身后几位将领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毫不避讳地窃窃私语:“有道是功高莫盖主啊!” “是啊,是啊,出头的橼子先烂,等着吧,以后会更有好戏看!” “别说这些了,我们能打得过叛军吗?” “够呛!” “那该怎么办?” “刚才那个什么县令不说了,河北的州县官们都他妈投降了。” “就是。这个狗县令没投降,就说自己是什么忠臣。不过,他说的对,我们只要不投降,便是忠臣——” 李怀忠听到后,不觉浑身冰凉。 李祗本不具有治军领兵的才能,可他凭借自己是皇亲国戚,又逢迎巴结杨国忠,当上了节度使。而之前,身为河南节度副使的李怀忠代节度使之行。李怀忠文武双全,且爱兵如子。他连连整饬军纪,加强训练,短短几个月时间便将两万军队打造成成一直威武之师。 李祗上任之后就开始嫉妒李怀忠的才干和军营中的威望,他连连打压李怀忠,并斥责李怀忠盲目带兵。李怀忠不服,与李祗争吵了一番。李祗便并上奏朝廷罢免了李怀忠节度副使之职,留任将军。 从此,李怀忠在军中地位日渐下降。 按照李祗的将令,各将令迅疾扩充兵员。他们亲带兵士到汴州周围乡村,靠着哄骗打,甚至以砍脑袋相威胁的方法,将青壮农民招入军中。仅仅用了三天,便将原来的两万守军扩充到六万。 看着众多的兵马,李祗对部下信誓旦旦说:“我们不仅要坚守住汴州,还要将叛军击败,向东进军将叛军赶到黄河以北!” 但说归说,李祗自己却慌乱的很。他担心一旦汴州不保,朝廷要治他的罪将他革职。而顶替他的极有可能是李怀忠。 腊月初五这天下午,探马飞报:叛军已抵达黄河北岸,正准备渡河! 李怀忠用尽最后的耐心,向李祗请求待叛军渡河之时向其发动攻击。李祗再次嗤之以鼻。 腊月初六上午,探马紧急禀报:第一批约五千叛军已乘船度过黄河,将战马牵到了黄河南岸。 此时,李祗突然召来各位将领,声色俱厉地说道:“据说叛军从范阳打到黄河,没有遇到过对手,本节度使认为这非常荒唐。难道叛军是铁打的不成?我想不是,他们也跟我们一样,都是肉体凡身。所以本节度使决定要派出一支人马前去应敌接战,挫挫贼兵的锐气!可不知那位将军代本节度使打头阵啊?” 众将领一听全都傻了。一半的将领在为自己担心。他们怕自己李祗点到而摊上这倒霉的差事,而另一半将领的眼睛则不由自主地瞄上了站在头排头一个的李怀忠。 果不其然,李祗脸上露出了微笑,看着李怀忠说道:“李将军,你是否愿意率领你部三千兵士代本节度使打这一仗?” 李怀忠听的心中冰凉,脸色铁青。 但李怀忠答应了。他默默地看了李祗一眼,李祗满脸堆笑:“好,怀忠果然真丈夫也!” 李怀忠转身看着两边站立着的那四十多位将领。将领们有的抬起脸,闭上了眼睛,仿佛今日发生的一切都视而不见。有的眼巴巴地看着李怀忠,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悲壮。 李怀忠大踏步地走出了大堂。李祗又将三名心腹叫到跟前,耳语了一番。三名心腹也走了出去。 李祗对余下的将领笑道:“让我们静待李将军大胜叛军的好消息吧!” 李怀忠回到自己军营,召集起三千兵马。他站在中间的台子上,双手抱拳,向自己的兵士躬身施了一礼,才说道:“怀中自从戎以来,就一直想着金戈铁马向前冲,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这一天。这一天到了,就在今天,叛军已渡过黄河。众位兄弟,愿意与我一起前往,痛击叛军吗?” 还不知道真相的兵士齐声高呼:“愿意!” 李怀忠大手一挥:“出发!” 三千兵士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北门。但没走一里,兵士们开始嘀咕起来:“怎么就我们哪?” 李怀忠脸色又变得铁青。他一言不发,只顾往前走。 走出十里后,遇上了前面的探马。探马喘着粗气说道:“李将军,第三批叛军已度过黄河,他们已经集结完毕,正向汴州城开来!” “有多少人吗?” “至少两万,全是骑兵。黄河北岸有更多的叛军正准备渡河!” 李怀忠身体晃了两下,觉得天地之间全是一片赤黄。他无力地挥了挥手,说道:“速将此情报于节度使大人。” “遵命!”探马骑着战马慌忙地走了。 李怀忠对身边的亲兵说道:“让兄弟们歇息吃饭。” 将令传了下去,却没人坐下。所有的兵士都望向李怀忠这边。李怀忠的副将,十名校尉一起走了过来,将李怀忠围在了中间,纷纷说道:“将军,为何单单派我们迎战?” “那李祗不知道叛军都是骑兵且兵马众多,我们如此前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是啊,将军,我们不怕死,但这种死法太冤枉,也太窝囊!” “那李祗是不是要用我们的命来试探叛军的战力?” “这也太荒唐了,大人,咱们撤回城里吧,与骑兵在平地作战,我们一点优势也没有,还不如撤到城头坚守待援!” 李怀忠脸色苍白。他挥了挥手,说道:“兄弟们不要再说了。待会,我们再向前行军十里。” “既然将军决定了,我们遵命便是,今天我们就跟叛军拼了,也让他们知道天下还有敢跟他们对阵的唐军。”校尉们纷纷说道。 李怀忠又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你们不要与叛军拼,我们面对叛军只能是拿着武器的稻草人,这样毫无意义。与叛军相距十里之时,我李怀忠一人上前就可以了,你们立即掉头回城。” “将军,这是为何?” “呵呵,我想那李祗只想借叛军的手杀我李怀忠一个,与兄弟们无关。而且他正想借此机会扩充实力,所以,即便兄弟们回到城内,那李祗也不会为难大家。” 校尉们都沉默了。 “但不管怎样,今后众位兄弟还要以国事为重,莫忘了我们是唐朝的臣子。”说着,李怀忠凄厉地笑了起来:“今日怀忠能为国捐躯,也算了了心中心愿!” “我们降了吧!”一名校尉喊了一声。 “不可胡言乱语!”李怀忠轻声地说道:“我刚说过,我们是唐朝的臣子。” 兵士们没有吃午饭,而是接着向前行军。他们走的无比沉闷,还不时地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汴州城头。 午时时分,太阳已渐渐变得冰冷,兵士们的影子也越来越长。探马飞报:叛军距此已不过十里! 李怀忠拿出一块白布,咬破食指,用血写道:怀中愿以身殉国,但三千兵士皆奉本人之将令撤退城内,非擅自退却。这三千兵士皆为忠勇之士,望节度使大人善待之。怀中绝笔。 他将白布交于身边的校尉,大声喊道:“本将军令:后队变为前队,前队变为后队,撤回至城内!” “将军——”校尉大哭起来:“我们亲如手足,将军赴命,我们岂能苟活!” “快走!”李怀忠抽出腰刀,严厉地吼道:“有不从者,军法从事!” 校尉摸着眼泪,带着兵士转身往回走去。 李怀忠将刀插入刀鞘,手握长枪,骑着战马独自向黄河奔去。 行至不过五里,李怀忠便看到前面洪尘滚滚,铺天盖地。叛军就要到了。 李怀忠带住战马,将枪杆戳在地上,威风凛凛地站在了大路中间。 不多时,叛军便来到了近前。他们看到李怀忠,纷纷带住战马,翘首相望。有兵士报于叛军先锋官尹子奇:“将军,前面有唐军拦住了去路!” “有多少人马?” “报将军,只,只看到一人!” “一个人?”尹子奇又气又想笑:“一个唐军就让大军停了下来?来人——” 尹子奇刚要下令给掩杀过去。他转念一想,一人就敢拦在万军前面,此人一定不简单。他改了口:“跟随本将军前去查看!” 尹子奇鞭抽战马,带着亲兵卫队来到李怀忠面前。他定眼一看,对面的唐将果然不同凡响:身穿青色盔甲,盔甲内的红色战袍也收拾的利索威武,青色头盔下的一张宽阔的脸庞满含凛然正气,手中的长枪透着肃杀之气。 尹子奇双手抱拳,喊道:“敢为将军贵姓大名,为何一人在此?” 李怀忠面不改色地答道:“本将军姓李名怀忠,得知你们要来,特在此迎接你们!” “哦,哈哈,原来是河南副节度使大人,尹子奇有礼了!”尹子奇还真听说过李怀忠。 “尹将军客气!尹将军不在范阳戍边保国建功立业,跑到中原腹地来干什么?” “啊,呵呵,这个,末将奉节度使安大人之命,要前往京城护卫圣驾。安大人已接到密旨,说奸相杨国忠要篡权谋反。” “啊,呸!纯属一派胡言!那杨国忠若要谋反,皇上一道圣旨便可将他满门抄斩,怎会千里迢迢调集范阳大军?” “嗯?你怎敢如此乱说,不怕犯有欺君之罪?” “哈哈,欺君?你们是想弑君吧?” “李将军,言重了!念你是一名虎将,尹子奇不与你计较,还望将军看清形势,莫要执迷不悟,否则后悔晚矣!” “后悔?今日怀忠都不想苟活了,还说什么后悔!”说着,李怀忠手提长枪,将枪杆紧紧攥在手中,大喊一声:“反贼,谁敢与我来战!” 还没等尹子奇等叛军答话,就听到李怀忠身后有人高喊:“将军,将军——” 李怀忠扭头,原来是自己的那三千兵士回来了。李怀忠不由哎呀大叫一声。 第五章 大厦将倾 尹子奇见状,立即命令手下兵士准备发起冲锋。顿时,叛军兵士一手紧握圆月形钢刀,一手拉住战马缰绳,做好了进攻的准备。他们胯下的战马也纷纷地嘶叫着,蹄子乱刨着地面。 李怀忠见状,收起长枪,对尹子奇大喊:“尹将军,且慢!” 尹子奇也已钢刀在握。他愣了一下,问道:“你还有何话要说?” 李怀忠说道:“我即刻下令兵士撤走,不与你们交战。” “哈哈,你说走就走吗?要问问我们勇士手中的钢刀答不答应?” “怀中愿将项上人头交于尹将军,你看如何?” “这个,也罢,那就赶紧叫你的兵士回去!” “此言当真?” “当真!” 李怀忠转身对已骑马来到近前的校尉喊道:“谁让你们回来的,给我回去!” 校尉悲愤地说道:“大人,我们回不去了。那狗娘养的李祗派心腹带领兵士堵住了我们,说谁敢撤回城内,就格杀勿论!将军,我们今日必死无疑了。” “你说什么?”李怀忠不由血往上撞,他抬头望了一眼汴州城的方向,大喊一声:“李祗小儿,有你此等官员,我天朝休矣!”喊毕,李怀忠口吐鲜血,一头栽倒在马下。 一个时辰后,李祗接到了李怀忠率部投降叛军的消息。他怒道:“名叫怀忠却心怀二心,来人,将李怀忠家人全都给我杀了,将人头挂在城头,并传令全体将士,有胆小怯战者,斩立决!”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李怀忠家人的人头便被挂在了北城城楼,李祗的将令也瞬间被传至每一名兵士的耳朵里。但李怀忠的投降也极大打击了汴州守军。兵士们都爱戴李怀忠,而且谁都知道汴州两万军中,李怀忠部是最能打的。最强的都投降了,剩下的汴州守军便将李祗的将令当成了耳旁风。他们也都知道,李祗逼走了李怀忠。 日落西山的时候,尹子奇率领的两万骑兵开到了汴州城下。 身心憔悴的李怀忠也被马车拉着,来到城下。他在马下醒来时,便看到尹子奇正亲自给他喂药。他惊了一下,才从尹子奇口中得知,手下的校尉已经率领三千兵士投降了。 李怀忠冲尹子奇苦笑了一声:“既然如此,怀忠也就不说什么了。”其实,李怀忠还在想等待时机再率领这三千兵士脱离叛军,重回唐朝。 可来到城下,手下的兵士哭着向他禀报说:“李祗杀了将军的家人,人头都挂在了城楼之上。” 李怀忠闻听,立即挣扎着从马车上起来,跌跌撞撞跑到城下,看到父亲、母亲、妻子,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人头并排放在一块木笼子里,挂在了城门楼旁边的旗杆下。 李怀忠指着城门破口大骂:“李祗小儿,怀忠定当吃你肉,喝你血——”他再一次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此刻,城上的守军看着声势浩大铺天盖地的重甲骑兵,不由人心惶惶。那些刚募集来的义兵更是叫百姓无奈,叫叛军笑掉大牙。 看着叛军骑兵漫天铺地向城下进发,他们便惊恐的丧失了理智。叛军距离城墙还有三里,义兵们便纷纷跳下城头,扑通扑通地将自己摔死摔伤在城下。 其守城结果可想而知。第二天上午,没过半天时间,尹子奇的两万军队便攻入城内。一番厮杀后,李祗便带着残余的三万唐军仓皇向南逃窜。 李祗只能向南逃跑。尹子奇的军队从北和东两个方向攻城。李怀忠的三千兵士没有参与攻城。他们奉尹子奇的命令,绕过城池来到汴州城的西面,目的就是防止李祗部向西逃窜,从而加强洛阳方面的防守。 到了陈留后,李祗很快放心下来。他已探听到,叛军的目的是快速攻占东都洛阳,继而向西入潼关,攻下长安。 或许安禄山真的是为了清剿圣上身边的杨国忠,但无论如何这是扩充自己实力的最好时机。李祗如是想着,连连派出信使赶往河南各地,要求各郡州太守刺史们速派人带领所属团练兵并携带饷银,速速向陈留靠拢,各州郡县的守卫由各太守刺史及县令们重新募集义兵担当。 同时,李祗很快写了一份奏折,将兵败汴州的原因全推到了李怀忠头上,说是李怀忠临阵投降,带领叛军进攻汴州,导致汴州失守。李祗有写道,罪臣正整饬军马,准备反攻汴州,截断叛军退路,将叛军歼灭在洛阳与汴州之间。 十天后,他的奏折经过向南辗转了一番,才送到长安。唐玄宗也没有将李祗革职问罪,一则并不只是李祗打了败仗,几乎所有的唐军都兵败如山倒,二则唐玄宗实在派不出人来接替李祗。 但汴州一失,叛军向西进军的门洞打开。原本准备抗击叛军的荥阳太守接到李祗六万大军在汴州坚守了不到一天,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下令停止募集义兵征集粮草。 攻占汴州后仅仅过了三天,也就是腊月初九下午,洛阳城头的守军遥望到了叛军先锋纷沓而至的战马。 唐玄宗一心要保住东都,特派来大将封常青指挥守城。 封常清是当朝有名的将军,天宝六年(747年)随高仙芝击曾跟随安西都护高仙芝击败小勃律国(在今克什米尔西北部)和大勃律国(今克什米尔巴勒提斯坦)。天宝十一年(752年)唐玄宗任命封常清为安西副都护,天宝十三年(754年),封常清入朝,被封御史大夫。 本月初五,也就是唐玄宗确信安禄山造反的当天下午,封常清应诏赶往华清池觐见唐玄宗。当唐玄宗问及如何守住东都洛阳评定叛军之事,他向唐玄宗保证说:“安禄山起兵造反是以下犯上,臣愿往东都,开府库,募骁勇,一定守住东都,歼灭逆贼,献上安贼首级!” 唐玄宗欣然答应了封常清:“有爱卿前往东都,朕可以安心了。” 封常青连夜赶往洛阳。初七早上,封常清来到洛阳城内的府衙,他顾不上歇息,接连与留守东都的御史中丞、洛阳太守等人商议如何守城。他下令加固城防,征集训练义兵。 下午,封常清已收到李祗发来的军情急报,说叛军已度过黄河,正向汴州进军。封常清更是一连下了十四道将令,连夜布置城防。封常清还想着,汴州至少能坚守半个月,还有时间训练兵士尤其是新招募的义兵如何守城,如何进行进攻厮杀。他甚至还命人写了上千份传单,准备在叛军到来后用箭射向敌营,从心理上瓦解叛军。 但次日早上,封常清便接到到汴州失守的急报。封常清慌了。他有连连视察城防,鼓励将士。 到了晚上,一份军情急报又送到封常清的手中:叛军打至荥阳郡,荥阳郡太守率所治八县投降。 封常清的心猛然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极有可能在皇上面前夸下了海口。但封常清毕竟才干超群且久经沙场。他迅速稳下神来。他要借助洛阳坚固的城池与叛军决一死战。 封常清下令将不离城兵不卸甲,他自己也身穿盔甲,手执长枪,夜宿洛阳东城城头,真正做到了枕戈待旦。 此时,洛阳城除了原来的两万守军,还有募集的六万义兵。一共八万人守城,封常清还是有些底气。 十二月初九,叛军兵临洛阳城下。封常清亲临洛阳东城,身先士卒带领唐军应战。 然而,除了时间不假封常清外,天时地利人和等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封常清的意料。 东都洛阳守军虽然进行了顽强抵抗,可叛军攻势如潮,凶猛异常。洛阳城头就像即将被洪水淹没的河堤,屡屡出现险情。 十二月十二日,洛阳守城战打到第四天的时候,安禄山派出加强进攻的“曳落河”这支军队来到了城下。叛军攻势更为凶猛了。 曳落河是安禄山大军的核心军队,所有兵士经过精挑细选以一当百的勇士。他们待遇优厚,还被安禄山当做义子,个个死心塌地地追随安禄山,并勇猛残暴,视死如归。 他们沿着云梯爬上城头,一手扶住垛口,另外一只手可抓住唐军兵士并将其摔倒城下,甚至他们敢于拉着唐军兵士一起跌落到四丈高的城墙之下,而不惜将自己摔死摔伤。在如此惨烈的猛攻下,城头防线迅速瓦解,尤其是一些将领带着新招募的义兵没有了丝毫再打下去的勇气,纷纷弃城逃跑。封常青亲自到城投督战也起不到任何效果。 中午,洛阳南城被率先攻破,叛军蜂涌进洛阳。经过短暂的巷战,封常清只带着十几人仓皇逃出洛阳,向西奔去。叛军兵士对洛阳进行了空前的杀伤抢掠,大肆掠夺国库民财,还斩杀俘虏。 逃出洛阳的封常青除了给唐玄宗写了请罪折外,还写信告诉随后而来的安西都护高仙芝:叛军战力惊人,不可小觑,只有固守潼关天险不出,方能守住长安。 正率军驰援洛阳的高仙芝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与封常青一样,都以为安禄山是逆天而为,其部下不会死心塌地追随他造反。 但结果却如此出乎意外。 就连安禄山自己也没想到进军会如此顺利。接到攻陷东都的捷报时,他正在赶往汴州的路上。他那三百斤多斤重的身体,乐得差点从马上颠下来。可他又非常清醒。他马上下令道:“令李庭望为河南节度使,张通晤为先锋,迅速带兵东进,夺取汴州以东地区后,继续向东南进军,攻占江淮。” 安禄山早就对属下讲过,汴州至睢阳一线是唐朝重要的陆运和水运地带,哪里的涡河、睢河连接着京杭运河,江淮富庶地区的赋税就是经过这个地区运往都城长安。而汴州、睢阳更是庇护江淮的大门,夺取了汴州、睢阳两郡,就等于掐断了李氏唐朝的财政命脉,夺取了江南地区,才能完全将李氏唐朝置于死地。 不日,叛军将领李庭望、张通晤接到安禄山的将令。李庭旺令张通晤带领一万军马向东进攻。并准备向东进发,自己则率领两万大军攻打陈留,欲剿灭李祗。 几天来,留在汴州喂马的王二保、王顺、王六随着叛军向东而去。 张通晤是个脾气暴躁,极其狠毒的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主将没有了人性,兵士也心狠手辣。一路上,王二保受尽了叛军的欺凌,不仅吃不饱,还不时受到叛军兵士的责打。不仅如此,叛军兵士担心他们互相串通,一起逃跑,仍不允许他们互相说话。但凡违反者,立即掌嘴。 离开汴州的当天早上,王二保起床时和王顺说了几句话,被叛军兵士听到,挨了一顿鞭打。其中一鞭子抽到了王二保的眼角,皮肉被打裂开来,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王二保面如死灰,若不是他的衣襟被王顺死死地拉着,他差点用头撞向抽打他的叛军兵士。 而那两位官差更是苦不堪言。他们在县衙时,跟着县令作威作福,哪里受过这般折磨。他们一直寻找机会逃跑。 当晚,王二保、王顺和王六喂过马匹,便躺在草料堆里睡着了。但是第二天醒来,便不见了两位官差,还有同村的五个人。 昨天夜里喂马的时候,官差曾悄悄地对他们说:“可能是叛军以为我们不会再逃跑,我发现今日叛军看管我们不严,我们可借机会逃跑。” 王顺、王六想答应,但王二保坚决不同意。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个时机。但同村的其他五人说什么也要跟着官差走。王二保怎么拦也拦不住。 看来他们真的是逃走了。王顺、王六低声埋怨道:“叔啊,如果我们也跟着跑了多好,以后他们会看管的更严。” 正说着,叛军兵士的战靴踏地声音传来。三人立即紧紧地闭上了眼,合上了嘴。 叛军兵士来到三人近前,随手扔下了两个圆咕隆咚的东西。王顺睁眼一看,吓得跳将起来,又两眼发直地一屁股坐在草料堆上。 原来兵士向他们扔来了两颗血淋淋的人头。那人头的头发凌乱不堪,脸色已经灰白,脖子上的血已经被冻住,一副恐怖阴森的模样。 王二保心底也一哆嗦。他定睛一看,是昨天带头逃跑的两名官差。王二保惊恐地张着嘴,看着叛军兵士。 叛军兵士是一个黄眼睛、矮鼻梁、黄头发的胡人,用生硬的话对王二保等人说:“谁再想逃跑,这就是下场,那边还有十个人,将军命令你们把尸首拉过来,全都剁碎了喂马!” 王二保、王顺、王六,还有身边的马夫们听了,顿时魂飞魄散。 随后,他们在叛军兵士的皮鞭下,闭着眼睛将十二具尸体用铡刀切开,再用斧头剁碎,拌进草料里,喂军马。 接连几天,好多马夫看到马嘴就呕吐不已。王二保、王顺、王六三天没吃饭。一是他们心疼同村的那五位乡邻,二是由于剁碎了他们的肉体后,他们从心里往外觉得恶心。惶惶几日,再加上行军喂马,王二保等人差点没饿死掉。可他们再也不敢逃跑了。 他们悲哀地看到张通晤大军所到之处,州县官们仍不断投降、逃跑,叛军也仍如入无人之境。他们不由捶胸顿足。他们三人无时不想着村子里被杀害的亲人,想早点回去让亲人们入土为安。为此,他们曾渴望着朝廷的军队能早日将叛军打败,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可没想到,他们看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场景。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些沐浴皇恩的朝廷命官,不仅玉食锦衣,还都尊享着荣华富贵,可他们又反过来追随安禄山攻打朝廷。他想不通这些官员竟然如此没有节操,为了自己的私欲,置天道人理全然不顾。他们更想不通的是,皇上贵为天子,本应该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却为什么糊里糊涂地钦命了这么多无信、无义的小人为官? 他们还从叛军兵士口中听到,叛军主力已西出洛阳,进攻长安。叛军兵士们是哈哈大笑着说的。王二保等人心里却凄凉一片:难道大唐王朝就要完蛋了? 第六章 张巡募兵 腊月初十的中午,在王家山庄东南方向三百多里的真源依然处在一片安静之中。这是祥和的安静。虽然正处在隆冬,有田种,有衣穿,有粮吃,甚至有了零花的铜板和散碎银子的真源百姓们正准备迎接来年更美好的光景。是的,除掉了恶首华南金,且非但没有贪官污吏却有了一位爱民如子的好县令的真源县大地怎能不让人想日日都庆贺一番呢。 他们今日也真的要庆贺了。中午时分,在县城北面涡河堤南岸的空旷场地上迅速热闹了起来。石勇指挥着差役和青壮百姓,一字排开挖了六十口炉灶,上面放着六十口大锅。锅内沸腾着大块的肉,香味远飘几里之外。围在锅两旁的两千余青壮百姓正兴高采烈地聚在一起。 今天他们要祭祀涡河河伯。而之所以今天祭祀河伯,是因为修筑涡河河堤完工了。 从去年九月开始,除了春播秋收和绵绵雨日之外,两千青壮百姓便整日在涡河两岸河堤上背土抬石头。他们没领到一文钱的工钱,可他们心甘情愿,且没有半句怨言。 涡河流经真源境内的河堤年久失修。前年夏天因上游连下两场暴雨,河水河堤便出现几处管涌,若不是几位里正奉张巡之命日夜带人巡查,迅速堵住管涌,几乎就酿成险情。如来年夏天再降暴雨,河堤必然被洪水冲垮,到时只能苦了两岸百姓。张巡迅疾将此情禀报樵郡,请杨万石上奏朝廷拨款修河。 杨万石欣然答应。 两个月后的秋收时节,工部侍郎来到清河勘察,杨万石也亲临清河陪同。在杨万石极力劝说下,张巡无奈地送给工部侍郎三百两银子。但工部侍郎已深知张巡的为人,没有接受。 一个月后,工部下拨了一万两白银的工程款项。但实际到拨派到真源县库只有三千两。张巡知道,经过工部、河南道,尤其是谯郡太守杨万石的盘剥后,能剩下三千两就已经不错了。 已熟谙官场浑浊的张巡还是有些恼怒。他连连给谯郡太守杨万石写了三封信,要求追加银两。 十天过去了,杨万石才回了一封信。张巡不看便罢,看了心中更是愤怒。 杨万石在信上含混地说:张兄,有多少米就做多少饭吧,而且事情也不会如你想象的那般,我谯郡任上已经三年,从没听说过涡河河堤会决口。 张巡原本亲自到谯郡找杨万石理论。可这杨万石似乎与赵从祥别无他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杨万石这个在官场上混了将近二十年的官油子,他克扣下的银两就像进入了狗嘴的包子,断然不会再吐出来。他也不会从别处为真源修河筹集银两。 秋收刚过,张巡便整日牵着老马步行到河堤上勘察,谋划如何用那三千两银子修河。可那三千两银子撒在三十余里绵长的河堤上,犹如一桶水浇在一大堆熊熊燃烧的柴火上,无论如何也浇不灭。张巡愁在了心头。 一天,十来个百姓来到河堤,拦住了张巡。为首一人白发尽染,来到张巡近前,拱手向张巡施礼道:“老朽拜见县令大人。” 张巡赶紧拱手还礼道:“赵翁,巡这厢有礼了,小孙孙现在可好?” 赵翁不禁一阵激动。夏天时,张巡曾召集涡河两岸的村民代表开会,商议修缮涡河事宜。那天张巡看到赵翁有些心神不宁,便亲切地赵翁姓甚名谁,家住哪个村庄,家中有几口人,多少地,现在是不是有烦心的事。赵翁一一作答。最后赵翁说:“托县令大人的福,这两年家中存下了能吃两年的粮食,只是小孙孙正在打摆子,吃了几十服药还没好。” 没想到,时隔五六个月,县令仍记得自己。赵翁赶紧回答:“正是老朽,小孙子的病好了,现在皮实的很。” 赵翁又问道:“县令大人是在为修河之事而心烦吧?” 张巡微微点了点头:“赵翁,实不相瞒,我担心朝廷拨的银子不够修河用度。” 赵翁说道:“老朽知道,上面的官员肯定会克扣银两。我们村里的人已经商量过了,待修河之时,我们不要一个铜板,还自己带饭,尽全力修好河堤。” 张巡一阵感动,拱手施礼道:“若亏待百姓,张巡于心不忍,此事待张巡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再说吧。” 老人笑了起来:“哈哈,县令大人说的哪里话,修河本是造福于我们这些老百姓,我们岂有让大人一人苦苦承担而袖手旁观的道理?大人刚除华南金之时,我们还信不过大人。现在我们知道了,这才过了一年,我们真源百姓无不受大人恩惠过上了好日子。如果大人为我们修河我们还要再跟大人要工钱,那我们还算人吗?” 张巡拱手施礼道:“巡谢过赵翁了。如果这样,现有朝廷的三千两下银子,再加上县库三千两,也基本够了。” 但赵翁说:“大人,即便朝廷不出一两银子,我们也决意将涡河修好,县库的银子就不要动了,留着今后以防万一,剩下的事就请大家放心吧。”随后,大家纷纷献策。张巡拿着毛笔一一记下。 从去年九月中旬到现在,各村除去到谯郡参加整训的团练士兵外,另按本村人口选出五到十名精装劳力开始修河。待修葺完毕,朝廷拨派的三千两银子除了买石头土方外,还剩下一百多两。 修河竣工前两日,年轻的百姓遇到张巡,拱手施礼说道:“大人,将剩下的银两买些酒肉吧,我们想与大人共同庆祝修河完工。” 张巡欣然答应,于是命石勇带着兵士支起五十口大锅,买来牛羊和烧酒。 肉香、酒香混在一起,两千人的完工宴也如同修河工地上人来车往一样热闹非凡。治理好涡河,便几乎就能落得风调雨顺,这样就能更好地做到“广积粮,备灾荒”了。重又拥有了土地憧憬着美好的百姓们莫不高兴万分。 张巡也很高兴。虽然他刚接到李翰的一封书信,告诉他今年吏部考评仅为中等,没有被列入选拔提升的县令行列。张巡付诸一笑。他早已料定会是这样的结果。 就连华南金被处死之前都说自己此生也就能当个县令了,那就继续当县令吧,至少还能做到与民同乐,岂不悠哉? 他端起了酒碗,带领众人面向涡河,先向我和河伯敬酒。张巡将酒撒到静静流淌着的涡河水中,口中默念着河伯大人啊,您可保证涡河两岸百姓不收洪涝干旱之苦啊! 祭祀完河神,张巡便与百姓们大口朵颐。张巡吃的香甜。涡河河堤上也撒过他的汗水。开始时,百姓们看着手执铁锹挽着裤腿的张巡还很惊讶,不久,他们便习惯了。因为张巡把所有的差役都招到河堤上,也就是县衙也设在了河堤上。张巡与众人一起出工收工,一起吃大锅里煮出来的菜蒸出来的馒头。 看看现在,想想短短的两年前,百姓们无不觉得真源从地狱一下到了天堂。人们高兴的大呼小叫,纷纷过来给张巡敬酒。 突然,从县城方向跑来一匹快马,马上一人挥舞着右手,不住高喊:“大人!大人!” 张巡赶紧迎过去,仔细一看,原来是留在县衙值守的差役。 转眼间,差役策马来到张巡面前,滚鞍下马,着急地说道:“县令大人,大事不好!”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公文,递到张巡手中。 张巡接过来一看,如被雷击一般,僵硬地站着,脸色瞬间变得刷白。 公文是一份由樵郡转来的河南节度使十万火急邸报。上面说安禄山起兵谋反,叛军已越过黄河,不日便进攻汴州,各州县立即组织义兵,严加训练,并听候指令赶赴汴州抗击叛军。 邸报还附有杨万石的短信,上面写着:务必即刻招募义兵,随时听候调遣。 张巡看毕,顿觉眼前一阵阵发昏,跌坐在大堤上。他不敢相信邸报上说的是真的。 其实,这份邸报已被杨万石压下了五天。他也不相信这是真的。他还以为是李祗为了敛财而出的计策。他接到李祗发往各州县的叛军度过黄河即将向汴州进攻的邸报后的第二天,才犹豫着将两份邸报合二为一,向谯郡各县下发了公文。这份公文交到张巡手中时,真源还不知道汴州早已在三天前被叛军攻陷。 张巡却不由得将信将疑。因为这是比天还大的变故且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但张巡猛然想起两年曾做过的梦。他双眼迷离地向北眺望,却仿佛看到那只怪物正在向真源袭来。他又扭头看着眼前的百姓,不觉两眼发黑,晕了过去。 众人吓坏了,赶忙上前搀扶张巡。 张巡醒来,抬头望着河道内那白花花的河冰,声音颤抖地对身后的赵翁和百姓们说:“郡府的邸报说安禄山在范阳起兵造反,已打过黄河攻下汴州,诸位吃好后赶紧回去,告诉全县百姓掩埋粮食,坚壁清野,避免叛军打到真源遭受抢掠。” 百姓闻听后不禁大惊失色,呆呆地看着张巡:“大人,这是真的吗?” 张巡稳了稳神,宽慰道:“大家放心,安贼逆天而行,不会猖狂多久,我之所以让大家这么做,只是有备无患。” 百姓们哪还有心思喝酒吃饭,纷纷散去。 张巡看着百姓远去,才一跺脚,对石勇说道:“回县城!” 两人骑上马后,石勇不相信地问道:“叛军能打到真源吗?” 张巡忧郁地点点头,说道:“除了东都洛阳三万守军和汴州河南节度使李祗统帅的两万驻军外,河南道仅剩下少量的州府团练兵,在边关大军到来之前,整个河南的防守形同虚设。洛阳、汴州兵马很可能抵挡不住贼军。若攻下洛阳和汴州,安禄山势必派出贼军向东进攻。” 石勇紧张了,着急地问道:“大人,那我们该如何做?” “立即张贴告示,迅速征集义兵。”张巡答道。 第二日中午,正在县衙征集兵士募集粮草的张巡又接到杨万石的文书。上面写道:征集兵士后,原地整训待命。 张巡有些不解,找来石勇商议。此时新任由于县丞体弱多病而在家休养,县衙内只有张巡与石勇主事。 石勇拿着文书看了半天,说道:“是不是汴州守军已经击退叛军,郡守让我们做好坚守真源的准备吧。” 张巡略微点了点头:“看杨太守的意思,也只能如此。” “那我们该又如何做?”石勇问道。 张巡思量许久,对石勇说:“不管怎样,我们尽快做好以下准备:一是在城内广积粮食、军械、木料、石灰、石头等守城;二是征集义兵,并由你加强训练,做到人人与敌死战,固守城池,等待援兵;三是放弃玄元皇帝庙,调护兵守城池,玄元皇帝祠庙只有一丈高的围墙,无法坚守,不如让五百兵士退至城内,加强城防。玄元皇帝庙被叛军破坏了可以重建,但城池失守,将祸及全城百姓。” 石勇不住点头。 刚过了一天,就在张巡在县衙为打造兵器募集粮草修葺城墙苦苦思考时,石勇脸色阴沉跑来禀报说:“大人,据前面溃败逃命回来的官兵还有难民说,叛军已攻下汴州,向西进攻东都洛阳。吴王李祗败退至陈留。陈留距真源不到三百里,我们须做好叛军提前到来的准备了。” “什么?”张巡惊讶地坐在县衙大堂的椅子上。他不敢相信叛军进站速度竟然如此迅速,是叛军过于强悍还是那一座座城池是纸糊的?还有让张巡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就是为何直到叛军打过黄河才看到朝廷的邸报?他隐隐地觉得是杨万石出了问题。 张巡迅速回过神来,问石勇:“现在募集了多少义兵了?” 石勇答道:“禀大人,修河的两千青壮百姓大都回来了,下官遵照大人的吩咐,除了兄弟一人父母老迈多病的百姓,精选了一千人,再加上玄元皇帝护兵,我们已有一千五百兵士。” 一千五百千人,另外一千人还都是没有经过训练的青壮农民,仅凭那三条策略能守住真源吗?张巡又陷入沉思。 就在张巡愣神之际,差役来报,县衙外面来了三人,领头的是一个黑小子,说要拜见大人。 张巡问道:“他姓甚名谁?” 差役抬头看了看张巡,谨慎地说道:“小的问过了,可那人死活不说自己是谁,只是说见了面,大人您就知道了。” 石勇一听,就要大踏步往外走,想看个究竟。张巡叫住了他,并对差役说:“让他们进来吧。” 石勇不满地说了一句:“这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孟浪?” 张巡想了想,边着急地往外走,边说道:“是故人吧。” 第七章 备战真源 这时,迎面从县衙外噔噔地走进一个高大威猛的彪形大汉,他身后还跟着两人。石勇大喝一声:“何人如此孟浪?” 张巡笑着摆了摆手。他猜得没错,为首之人就是东方思明。 两年的时间,东方思明给张巡写了数十封书信。起初,张巡还以为他是找人代写的。因为书信上的字迹就如同他临离开清河时封条上的一样。但后来,张巡断定,这信是黑小子自己写的。因为在清河县,除了封条,他唯独没见过如此的字迹。 东方思明在信上说,想来真源继续跟着张巡。 张巡拒绝了。自己仍是个县令,东方思明应该有更好的去处。可没想到这黑小子就是不听张巡的劝说,即便不来真源,也仍在清河做县丞。他还是说要做一个好官。 东方思明摔着膀子来到大堂,肩上还看着一个布袋子。他走进大堂,将布袋子往地上一扔,只听咣的一声脆响。他直直地站着大堂中间,呆呆地看了张巡一会,像不认识了一般。 张巡走了东方思明身边,拉住他的双手,着急地问道:“东方思明,齐桓呢,还有清河百姓怎样了?” 东方思明也不给张巡施礼,而是仍像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一般放声大哭:“大人,我终于找到您了——” 张巡愈加着急,使劲拉住东方思明的胳膊,问道:“到底怎么样了?” 东方思明边哭边说:“狗娘养的叛军打过清河,赵从祥带着郡府官员降了,县令也他娘的降了,齐桓不从,还没逃出清河城,便被叛军围住,他自己摸了脖子。城中百姓大部分没来得及跑,城西宋老汉被叛军兵士打成重伤。我看情况不对,假装跟县令一起投降,想找机会我想去找我爹,可听说我爹不知道去了哪里,估计撒丫子跑了。我在半夜趁县令防备不严,就和这两位兄弟一起砍了他的狗头,偷了他家银子,换成叛军兵士的衣服,骑马跑来寻找大人。路上几次遇到叛军,差点被他们抓住。哦,对了,大人,这位叫齐慧,这个叫陆明。” “什么?”张巡在心里愣着,微微地向齐慧、陆明点了点头。 齐慧、陆明赶紧向张巡躬身施礼:“小人见过大人!” 张巡又仔细打量一下二人,之间齐慧生的瘦小,但精神无比,尤其两双眼睛释放出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一面墙。而陆明则五大三粗,长的与东方思明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东方思明又介绍说:“大人,这两位都是英雄豪杰。陆明自幼练武,喜爱抱打不平,齐慧虽看似瘦弱,但轻功了得。他曾潜入到皇宫,还到杨国忠家中盗过金银财宝而丝毫没被察觉。” “什么?”张巡和石勇异口同声地喊道。石勇更是仓朗朗拔出了腰刀,指着齐慧说道:“你竟然是个江洋大盗,来人,给我拿下!” 两边站立的差役立即向齐慧扑了过来。东方思明赶紧挺身护住了齐慧,着急地对张巡喊道:“大人,齐慧只偷奸相杨国忠还有贪官家的银两,不曾危害过百姓,还望大人明察啊!大人,齐慧不仅轻功了得,还有日行八百里的本事,大人,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啊!” 张巡挥了挥手,示意差役们退下。他看着东方思明,噗嗤一声笑了:“呵呵,东方思明,你还有多少事是本官不知道的啊?” 东方思明脸红了,他低声说道:“大人,在清河时您看不上我,我就没敢跟你说起过齐慧和陆明,尤其是齐慧,我担心您真给拿了,那我不前功尽弃了,我让齐慧偷得一份各地州县官给杨国忠送礼的单子,准备到时可以派上用场呢。” 张巡不解地看着东方思明。 东方思明也说:“我爹当年巴结上了杨国忠,才平步青云,两年升了三次官。我看不下去,才躲到了清河。那时我就想早晚有一天杨国忠贪污贿赂之事会东窗事发,我也做好了跟着我爹下大狱的准备。我想可以用揭发杨国忠的方法以求免除罪过,可万万没想到安禄山反叛了。” 张巡终于明白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东方思明仍哽咽着说:“我真没想到,那些当官的也太他娘的不是东西了,看到叛军就像老鼠见了猫,不是望风而逃就是开城门投降,导致安贼十一月初九自范阳发兵,到十二月初就饮马黄河。我与齐慧、陆明合计,想投奔大人,大人,您不会投降叛军吧?” 一旁的石勇怒道:“你胡说什么?” 张巡没说话。他仍在原地站着。他又似乎正面临这一场似曾相识的场景。就是在那场梦中齐桓自杀了。可没想到,耿直的齐桓果真在敌军面前自杀。张巡的眼泪流了下来。 张巡也终于相信并明白叛军进军速度为何这么迅疾了。他痛的说不出话来。那些衣食朝廷俸禄的同僚们竟然如此没有骨头,纷纷投降,导致叛军如在平原上刮起的大风一样,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挡,就从遥远的北方快速向南推进到了河南腹地。 半天,张巡才自言自语地说道:“难道那些官员真的误解了玄元皇帝无为的含义了吗?” 齐慧看着气愤之极的张巡,叹道:“县令大人,您也不看看那些人是怎么当上官的?有的人为了当官,倾家荡产,甚至有的大举借债的送礼,还有更甚者,送上自己的老婆小妾,如此这般的人上任后能做什么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贪污受贿,大肆捞钱。这好像也不怪他们,为啥?债主们都在家门口等着呢。就这样的官员,你还能指望抵抗叛军?门都没有!” 齐慧本想让张巡消消火,可他和东方思明的话却让张巡的脸色更为铁青。 石勇见状,瞪了齐慧一眼,拱手施礼向张巡施礼道:“下官知道大人不仅爱民如子,还忠君报国,下官定当追随大人,即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嗯,我们也是!”东方思明也擦着眼泪说道。 张巡上前握住了石勇和东方思明的手说:“石县尉,东方县丞,还有两位英雄,今后我们要精诚一致,合力抵御叛军啊。” 接着,张巡又对东方思明说道:“真源赵县丞体弱多病,你来的正好,可以帮帮我了。我先让人带你们下去休息,等晚上我们再叙。” 差役带着东方思明走后,张巡将石勇叫到身边:“待我修书一封,你亲自骑快马感到太守杨万石处,请求派往谯郡整训的五百真源团练兵返回真源。” 石勇道:“杨太守能同意他们回来吗?” 张巡说道:“不去怎么能知道杨万石不同意呢?即便不让那五百团练兵全都回来,那至少给我们两百吧。” 石勇笑道:“大人所言极是,下官现在就去。” 石勇中午赶去谯郡,当天夜里,又紧急赶回来复命。 张巡正和东方思明三人喝茶聊天。他看着一脸疲惫的石勇,问道:“太守大人怎么说?” 石勇搓了搓冻僵的手,恶狠狠地骂着说:“我都没见到这个挨千刀的官油子,通报的官差回复我:‘太守大人正忙,说这两日就到真源去,有什么事到时再说,你先回去吧。” 张巡问道:“你没打听杨万石正在忙些什么?” “问了,可差役们都闭口不言。”石勇又想起了什么,说道:“我刚要离开郡府时,看到了谯郡县令姚阎大人,他冲我眨了几下眼睛,我刚要过去,姚大人便被差役叫了进去,说太守大人等他多时了。” 张巡不免心中充满疑惑:“这个杨万石在忙什么?” 东方思明瞪起了他的那双大眼:“我们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我知道那狗日的郡守就是不想给我们派兵。” 张巡看了东方思明一眼,点头说道:“那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第二天,县衙内外一片哗然,谣言四起,纷纷传说着叛军即将打来,他们烧杀抢掠,还生吃人肉,百姓们个个惊慌失色。 张巡赶紧走上街头,对众人说:“叛贼不是恶魔,也不会刀枪不入,而是逆天而行,正所谓失道者寡助,连上天都不会帮助他们,只要我们万众一心,就必然能打败叛军,守住真源。” 随即,张巡下令加紧备战。 真源大部分百姓停止了慌乱,他们纷纷响应张巡。李老汉带着左邻右舍,聚拢在县衙前面。他手捧着一个布袋子,对张巡说:“如果叛军前来,我们将与大人一起,誓死保卫真源。这是小人开布店挣的银子,全部交给大人,为守卫真源出点微薄之力。” 王二保身后的众位乡亲,也纷纷解囊。他们说:“不惜一切地出钱出力,要与您这位百年难得的好县令一起坚守真源。” 但张巡没收。他向乡亲们拱手施礼道:“巡谢过了,银子暂且放在诸位手中,待需要时,巡再向众位想借,现在大家速到城头,帮助兵士修筑城池吧。” 众人纷纷转身,赶赴四周城墙。 下午,正在东城城头与百姓一起搬运滚木礌石的张巡远远地看到,从谯郡方向急急来了一队官兵。这队官兵约有五百人,个个顶盔挂甲。 第八章 郡守欲降 石勇惊讶地对张巡说道:“难道太守将我们的团练兵送回来了?” 团练兵只是在冬季集中到谯郡进行训练,现在也到了返乡的时间。但张巡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他整理好官服,带正官帽,又用湿毛巾净过脸,快步走下城头,出城迎接官兵。 当他赶到城门外,官兵也已来到城下。张巡不免有些意外,原来太守杨万石也在官兵之中。但张巡更感到意外的是,这五百兵士没有一个是真源的团练兵。张巡莫名地看着杨万石。 杨万石今年四十有六,身体已经发福,但脸上却看不出来肉。张巡曾与他见面五次,他的脸色时而寒若冰霜,时而温暖如春。张巡听谯郡县令姚阎说过,他没事便一人躲在房间里,算计哪些人忠于他,可以利用,哪些人又与他作对是他的隐患,必须除之,哪些人忠厚老实,可以用来随意欺负使唤,哪些人又聪明奸诈,还有错综复杂的后台,必须笑脸相对。 姚阎还说,不仅如此,杨万石对朝中官员也分成三六九等。那些朝廷位高权重的官员,尤其是掌管自己仕途命运的吏部官员们,必须毕恭毕敬,经常打点,孝敬如父母;而对那些官员无权无势又前途无望的官员,可以置之不理。或许被心计所累,杨万石两鬓已有了白发,中间的头发日渐稀少。 姚阎说的一点也没有夸张。为此,张巡心中非常看不起杨万石。而杨万石见到张巡也打着官腔,还经常当着张巡的面整理他绯红色的四品官服,仿佛在提醒张巡不要忘记站在他面前的是太守大人。 但今天,杨万石没有穿他那四品的官服,而是顶盔挂甲,是不是杨万石准备坚决抵抗叛军?张巡不由心头一热,快步向前,躬身施礼:“下官张巡见过太守大人!” 杨万石看到张巡,脸上也挂满笑容。他挥挥手,跳下马来,没等张巡再说话,也不再虚礼客套,急急地说道:“速派人将石县尉叫来!” 旁边有差役喊了一声遵命,转身跑了。 接着,杨万石将张巡拉倒一旁,亲和地问道:“张兄今年四十有五了吧?” 张巡不知道杨万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赶紧回答:“回大人,下官今年确实四十五岁。” 杨万石手抚着张巡的后背,亲切地说:“哎,我听人说,张兄自幼聪敏好学,博览群书,记忆力惊人,为文不打草稿,落笔成章。张兄不仅有才干冲天,还讲义气,倾财好施,扶危济困,只交高雅之士为友,万石佩服之至啊!” 张巡微微一笑:“大人过奖了,下官惭愧。” “哪里,哪里,我着实佩服张兄。”杨万石握起了张巡的手:“我还知,张兄开元末年中进士榜眼,初仕为太子通事舍人,一年后授清河(今河北清河)县令,一任就是一十二年,将清河治理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张兄的政绩考核为最高等。”说到这里,杨万石的眼睛盯着张巡。 张巡仍然微微一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张巡不才,感谢大人对下官如此关照。” 杨万石长叹一声:“哎,我哪里能关照得了呢?倒是张兄一身浩然正气,让我敬仰不已。我还听说,就在你回京待迁之时,有人劝你拜见杨国忠,你却不从,才又被委任到真源为县令的,是吧?” 张巡脸上挂起了寒霜。 杨万石又接着说:“唉,这些人真可恨啊,想我三年前为求升迁想拜见杨国忠。当时有人对我说,当下京城若想要见皇上,必先见杨国忠,想要见杨国忠,必先见其管家,想要见其管家,必先打点其门人。而经历之后,万石更觉艰难。” 张巡叹道:“这些人着实可恶!可我没有升迁,是因为下官平庸无能。” “不,不,你敢于华南金这个恶霸,赢得真源百姓爱戴,足以说明张兄有德有才有魄力的好父母官。可你迟迟未被升迁,着实令人扼腕。”说着,杨万石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张巡。 张巡不明白杨万石为何提起这些旧事。但张巡还是双手抱拳,向杨万石深施一礼:“承蒙大人记挂下官!而张巡深受大人相助,张巡应感激大人!” “哈哈——”杨万石笑了:“咱们同朝为官,理应相互帮助。可是——”杨万石顿了一下,才低声地说:“可是,当今皇上昏庸,终日抱着美人而不理朝政,而杨国忠等人掌控朝廷大权,横行跋扈,大肆敛财,依我看,李氏唐朝气数已尽。张兄,我们何不顺应大势,到头来,封官加爵,也可萌音后人。” 张巡明白了。他扭头看了一眼杨万石带来的三百兵士,问道:“大人想怎么做?” “哈哈,”杨万石笑了两声,双手扶住张巡:“我想必张兄就是痛快之人,那我就说了吧。吴王李祗无能之至,逼降了大将李怀忠,导致兵败至陈留,而陈留也朝不保夕,到时安军自然会向我谯郡进攻,而我谯郡只有五千团练兵,怎能低档,何不顺势而为,弃暗投明。所以,我想委以张兄为谯郡长史,带人去接应安大人的军队,张兄意下如何?”说完,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交于张巡。 “啊!”张巡惊讶地接过信,看着杨万石。 “怎么?”杨万石瞪着张巡问道:“难道张兄还要为无能昏君和杨国忠等奸佞小人卖命不成?” “呵呵,”张巡赶紧回过神来,接着冲杨万石抱拳施礼:“我是感念大人恩惠。想我张巡一身报国之念,可从仕一十五年,仍是县令——” 杨万石再次拉住了张巡的手:“哈哈,张兄不必如此。待事成之后,以张兄之才干,定当大有作为,拜相封侯也亦有可能呢。” 张巡还要感谢,杨万石拦住了他:“情势紧急,我不便多留。”接着又指着那一队唐兵说:“我留下三百兵士,并将真源五百护兵全都交由赵启男校尉率领,陪张兄一起西迎大军,让石县尉跟我回谯郡吧,真源五百团练兵交于石县尉率领,都是一个县的么,相互都很熟悉。” 张巡心中万分恼怒,可他头也没抬,双手施礼:“张巡谨遵大人教诲便是。” 杨万石看了看张巡,转身来到城门下,对城门之下围观的百姓们深施一礼,说道:“万石无能,但心系百姓,如今皇上昏庸,奸臣当道,赋税年年增加,万石心中早已气愤不过。如今范阳大军势如破竹,朝廷军队不堪一击,这是天意啊!万石决定顺势而为,派张巡张大人前去迎接叛军。” 杨万石刚说到这里,百姓们便开始议论纷纷。他们也将目光齐齐地对准了张巡,不相信这是真的。 杨万石见状,将张巡拉至身边,大声说道:“张大人已经答应了本官,本官也已任命张大人为郡长史,是不是啊,张大人?” 张巡只好点头。 杨万石又唾沫星子乱飞地说道:“张大人可是一位爱民的好官啊,其实万石也是。万石如此,也是迫不得已,万石是想让全谯郡百姓避免兵灾,保证每个人的身家性命,也能确保张大人这个好县令继续为谯郡百姓谋福祉啊——” 百姓们不仅停止了议论,脸上还露出了赞同的表情。 张巡却听的一阵阵悲愤。他想找东方思明、齐慧、陆明三人,可他们外出购粮还没回来,眼前只有石勇。张巡看着手执刀枪的五百团练兵,只好使劲摁住自己。 杨万石最后说道:“各位父老,如果我们不如此,那就只能遭受兵火之灾,到时真源将生灵涂炭,片瓦不留,万劫不复啊!万石与张大人愿为民请命,也望众位为真源安宁,鼎力相助万石与张大人!” 杨万石的一番话将百姓们说的浑身起鸡皮疙瘩,脸上又露出无比的担心与恐惧,纷纷喊道:“只要张大人答应了,我们就没什么说的了。” 杨万石不觉洋洋得意。他向张巡双手抱拳说:“万石所托之事,有劳张大人了!”接着,杨万石又对被差役叫来的石勇说道:“石县尉,你跟本官走吧。” 石勇瞪大了眼睛,似乎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其实他已经明白了。当他来到东城门时就感觉不对。因为一名校尉带着六名精干的团练兵将他围在了中间。这名校尉和其他几名兵士一样,右手握着刀柄,眼睛直盯着石勇,仿佛只要石勇有任何不轨的举动,便立即抽刀砍了他。 当他听到杨万石最后一番话后,不由心生怒火:杨万石这个混蛋是要釜底抽薪啊!石勇恨不得立即调来玄元皇帝庙那五百护兵,将杨万石杀死在真源城下。可此时他动弹不得,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而且想必杨万石在来的路上已经去过玄元皇帝祠庙,将那五百兵士控制在自己手中了。 石勇只能呆呆地看着张巡。 张巡冲他点了点头,说道:“太守大人,让你去谯郡率领我们真源的五百团练兵。”接着,张巡冲石勇使了一个眼色,说道:“石县尉,你赶紧回去拿好换洗衣服,跟太守大人走吧。” 石勇会意,刚要转身。杨万石说道:“石县尉,就不要拿什么衣服了,本官都给你准备好了。”说着,杨万石对身后的兵士示意了一下,四名兵士立即走上前来,站在了石勇身边。 张巡哈哈一笑,看着石勇说道:“既然太守大人想的如此周到,石县尉就不要回去了,记着,带好真源的五百团练兵啊,我和团练兵的家人都等你们归来呢。” 杨万石哈哈笑道:“谯郡离真源不过六十里路,他们想回来不随时都可以回来么?张大人,本官公务繁忙,这就走了。我以嘱咐过赵校尉,明日便请张大人一起西迎范阳大军,谯郡百姓的安危就托付给张大人了!”说着,杨万石躬身向张巡施礼。 张巡还礼,但并没有说话。他上前扶着杨万石骑上马,才双手施礼说:“太守大人保重!” “张大人也保重!”说毕,杨万石带着另外两百官兵簇拥着石勇,骑马离去。 杨万石已经走远,张巡才扭头微笑着对赵启男说道:“赵校尉,请进城吧!” 赵启男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张巡,便径直地走向了城门。 张巡默默地跟在后面。 这时,东方思明、齐慧、陆明购粮归来。他们听说援军到了,立即谈笑风生地从县衙走来。与赵启男照面时,东方思明笑着拱了拱手:“呵呵,辛苦了!” 赵启男依然冰冷,没有答话。可他看着东方思明三人,不由放慢了脚步。 东方思明来到张巡面前,兴高采烈地问道:“俺听说郡守派援兵来了,有多少人马?” 张巡看到东方思明,心中暗喜。可他看着跟随赵启男鱼贯而入的兵士,只好又忍住了。他答道:“三百。” 东方思明有些不高兴地问:“原来只有这三百,往后还有吗?” 张巡没有回答东方思明,而是大声说道:“你速去准备饭菜,记着,好酒好肉!” 东方思明看了看身边的兵士,说道:“是,大人,我就去准备。” 已走入城门洞的赵启男停了下来,看着东方思明,目光中带着警惕和杀气。 东方思明回转身走进了城门洞,经过赵启男身边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友好。赵启男则将右手放在了腰刀的刀柄上。东方思明则和齐慧、陆明没有在意赵启男的表情,抢先走向了县衙。 赵启男看着东方思明的背影,却又带着兵士转身退出了城门。 张巡回头,一把拉住赵启男:“赵将军,为何不进城了?” 赵启男甩开张巡,拔出腰刀,瞪着眼睛说道:“军务紧急,就请张大人现在就跟我们走吧。来人,给张大人牵一匹马来!” 第九章 抉择难断 赵启男即刻要走,张巡感到十分意外:叛军还没进攻陈留,为何如此着急? 张巡扭头看着黑洞洞的城门,连忙拱手道:“赵将军稍安勿躁!石勇被赵太守带走,县丞又身患疾病在家休养,张巡再如此匆忙离开,县衙便无人主事了,还有玄元皇帝祠庙五百护兵需要嘱咐一番——” 赵启男手中的刀挥了一下,不耐烦地说道:“这是你们真源的事,与我无干,我们只要你跟着走便是!” 张巡看着赵启男,心生疑惑。张巡看着赵启男冰冷急迫的眼神中的还带着凛然正气,觉得赵启男不像死心塌地跟着杨万石投降的人。 但张巡不能确定他到底要如何。 他刚要问赵启男,却只见人影一闪,从城头之上跳下一人。那人轻如狸猫,落在赵启男身后只有轻轻地砰的一声。 赵启男感到了风声。可他刚反应过来,手中的刀还没动丝毫,一把三寸长的短刀就凉飕飕地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张巡定睛一看,原来是齐慧。接着,东方思明、陆明二人带着上百名新招募的义兵从城门洞冲了出来。 东方思明大喊一声:“谁都别动!”他的声音如炸雷一般,在城门洞里的义兵耳边嗡嗡直响。 赵启男手下的三百义兵顿时没有了主意,站在原地呆呆的不动。赵启男后悔的紧咬牙关。就在刚才东方思明拍他肩膀的时候,他已觉得东方思明掌风浑厚,是个功力很深的练家子,另外两人也非同一般,一个虽廋但走路敏捷且一点动静都没有,想必轻功了得,另外一个与东方思明身材相当,也带有咄咄逼人之气。赵启男当时就想这三个人武功决不在自己之下,真源不可久留。他立即断了要进城向张巡索取饷银的念头。可没想到,这三人这么快就折返回来。赵启男不免大骂杨万石:你这个天煞的混蛋,不是说带走石勇就没事了吗? 原来东方思明三人刚进瓮城,便有义兵告诉他们:太守要投降叛军,还带走石大人,逼迫张大人前去迎接叛军。 东方思明“啊”了一声,再回头想想刚才赵启男,还有张巡的表情,心中暗叫不好。他扭头看赵启男没进城来,更觉情势危急。他立即召集瓮城下的义兵,并让齐慧爬上城头,准备跳城救张巡。 齐慧飞也似的攀附着城墙爬上了城头。绕过城门楼,来到城墙的垛口边,齐慧看到赵启男已手握钢刀,正对着张巡。情急之下,他一纵身便跳冲着赵启男身后跳了下去。 看着被齐慧的短刀架在脖子上仍凛然不动的赵启男,张巡面带微笑说道:“齐慧,放开赵将军。赵将军,我想让兵士们吃过饭再走,可您未免太着急了吧?” 齐慧看着张巡,手却没松开。 赵启男本来长脸颊,面部红晕,生的非常俊秀,可现在他双眸之间透着叫人胆寒的愤怒,如凶神一般。他说道:“我不是什么将军,我只是正七品上致果校尉——” 东方思明一个健步冲了过来,恶狠狠地对赵启男说:“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轮的上你这厮在这里撒野!” 张巡将东方思明拉到一边,问道:“赵将军如此匆忙投敌,就不怕百姓们在身后辱骂吗?” 赵启男更怒了:“我已经说过一次了,我只是个上致果校尉,不是什么将军。哼哼,实话告诉你,我赵启男原本以为你张巡不会跟着杨万石反叛,可我看你对杨万石奴颜婢膝的模样,就知道与那狗官杨万石也无区别,都是笑里藏刀的败类,您竟然还说什么百姓骂我们?张巡,我听说您饱读诗书,可你却忘了不忠不义须背负千古骂名——” 张巡放心地笑了。东方思明、齐慧、陆明却愣了。 赵启男接着说道:“你杀了南霸天,我对你还有几分敬仰,可现在看你真枉了姚阎大人对你的一片期望。哼哼,张巡,你要投降,我们也不拦你,但你非要强行让我们跟你去引叛军,那我先让兵士们割了你的狗头!” 张巡问道:“姚阎大人也不肯跟着杨万石投敌?” 赵启男说道:“那是当然!估计姚大人现在已经带领谯郡团练兵赶赴陈留了。我之所以来真源,还是姚大人给我出的主意。可惜啊,我落到了你的手上。” 张巡低头沉思道:“如此看来,杨万石早有了反叛的想法。” “岂止是想法,”赵启男说道:“那厮先是犹豫,当他听说汴州城破,李祗被叛军打的丢盔弃甲之后,便连连召集身边之人商议投敌之事。其实,他不止准备派你一人去迎接叛军,他只是担心你不肯跟随他投降,才出此下策,可你——” 张巡打断了赵启男:“赵校尉,看来你真不愿投降?” 赵启男瞪起了大眼睛:“还用问?告诉你,我死也不降!而且我的三百兵士也不会投降,你杀了我,他们就会跟你们拼命!” “哈哈,不用拼了,我还想留着我们彼此的命去杀叛军呢。”张巡再次示意齐慧将赵启男放开,然后对陆明和齐慧说道:“你二人速去玄元皇帝祠,带两百骑兵救回石县尉,切记,非必要时不能大开杀戒,那都是谯郡的子弟兵。” 这下,赵启男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张巡:“大人,您不投降?” “我可不愿背负上那千古的骂名,”张巡笑着,脸上又带上了怒容:“如果知道杨万石要来且是逼我迎接叛军,我就早作准备,让那杨万石有来无回!” 赵启男明白了。张巡刚才出于不得已才应付杨万石。他也亦恼亦悔地说了一句:“我该早点向您通报啊,可那杨万石这两日紧闭城门,派兵日夜巡逻,城内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进不来!” 说完,赵启男转身跨上战马,向张巡拱手说道:“张大人,那杨万石还未走远,下官带兵士追上去。” 张巡劝道:“赵校尉,你们奔波大半天了,就进城歇息。” 赵启男边拨转马头,边回答说:“我必须去,我手下的两名校尉接管了护兵。骑兵跟我走,剩下的听张大人调遣!” 一声令下,约五十名骑兵调转马头,跟随赵启男哗哗的向东疾驰而去。 张巡望着赵启男带兵远去的背影,心中悲喜交加。 来到城头,张巡和东方思明焦急地等待着。就在天色将晚的时候,东面大路上扬起阵阵黄尘。身边的东方思明有些紧张地说道:“大人,不会再有什么变故吧?” 张巡说道:“应该没有,想必是石县尉回来了。” 东方思明高兴地说道:“那肯定取了杨万石首级。” 张巡摇了摇头:“那杨万石生性多疑且狡猾善变,赵校尉即便追上兵士,也不一定就能杀了杨万石。” 东方思明不解地问道:“大人,怎么就杀不了他呢?” 张巡却双眼紧盯着东方的大路,不再言语。 不多时,黄尘下闪出一队骑兵。东方思明眼尖,大喊道:“大人,果真是石县尉回来了!” 张巡也看清了为首之人便是石勇。他抬头看了看天,心中默念道:“阿弥陀佛——” 石勇和赵启男很快来到城下。张巡和东方思明下城迎接。石勇跳下马来,几步跑到张巡面前,双手施礼道:“大人,我回来了——” 张巡上前握住石勇的手,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杨万石呢?”东方思明问道。可没人说话,东方思明又问道:“那杨万石跑了吧?” “是,”石勇悲愤地说道:“齐慧、赵校尉带着护兵骑快马追上我的时候,杨万石看情形不对,就下令要杀了我,我急忙将我身边的两个兵士打落马下,掉头便跑。杨万石下令放箭,差点射中我。” “那后来呢?”东方思明着急地问道。 “我拨马往回跑,杨万石也不再追赶,急急地带着那两百兵士向东逃走了。” 东方思明抖着如蒲扇的大手,埋怨道:“那你们为何不追上他,取了他的狗头!” “追不上了!”赵启男大声说道:“那杨万石丢下兵士,他那匹马跑得比他娘的兔子都快。” “这个王八蛋!”东方思明狠狠地骂着:“早晚有一天,我要弄死他,我一定要弄死他!” “先别说他了,我们赶紧回去,商议下一步该如何。”张巡对众人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簇拥着张巡进了城门,返回县衙。 大堂的门开着,油灯的光摇曳着张巡等人的影子在昏黄的左右的晃动着。张巡的心也被左右晃动着。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了。 石勇和赵启男还在争论着。是坚守真源还是兵出真源,他们一遍又一遍讲着自己已经讲了无数遍的理由。 石勇说:“真源是玄元皇帝的出生地,属国之圣地,即使战死在此地,也决不能轻言放弃。” 赵启男则反驳说:“如果陈留失守,我们西北方的襄邑、雍丘等县城均不在叛军话下,我们将处在叛军和杨万石两侧的夹攻之下,倾巢之下,小小真源又如何能守住?为何不按李祗将令,带真源所有兵士赶赴陈留。而且兵法上说,哦,估计你们不懂如何领兵打仗,更不懂兵法——” 这话明显是说给张巡听的。在座的所有人当中,只有赵启男和石勇出身行伍,而赵启男一直在军队之中。他当仁不让地想成为主将。 东方思明的脸憋得通红。他斜了赵启男一眼,但又看了看张巡,没有吭声。 石勇反驳道:“什么叫不懂兵法?就连杨万石那厮都说陈留守不住,那李祗也不是领兵打仗的料,我们去了只能是给叛军增添歼灭我唐军的数目,难道送死便是兵法吗?” “杨万石是说过汴州六万守军不到半日便损伤大半,可他那是为自己的反叛寻找唬人的理由——” “六万人只能坚守半日,这足以说明李祗治军无方,我们再去有何益处?” “就按我说的办!只要各州县的团练兵、义兵都能赶赴陈留,积小成多,积弱成强,一定能打败叛军。” “我不信,我还是觉得我们坚守真源为好,真源是国之圣地——” 张巡没有说话。他觉得两人说的都有道理。作为真源父母官,他舍不得真源,尤其是那些百姓。 他看了看东方思明、齐慧、陆明三人。三人仍沉默不语。东方思明甚至站了起来,憨声憨气地说道:“你们先议吧,我去巡城了。喂,老赵,等俺回来,再与你单独商议!” 到底该如何呢?此事必须今晚决定下来。张巡知道,不然当断不断,必有后患。 第十章 走非吾愿 正在着急时,差役过来禀报说:赵老汉来了,说要在县衙门口求见大人。张巡看了看还在反复争执的石勇和赵启男,说道:“你俩先不要争了,等我回来,便可知晓。” 说完,张巡走出大堂,来到县衙门口。赵老汉看到灯笼下的张巡,深施一礼说道:“草民拜见县令大人!” 张巡微笑着说:“里面吵的很,我们正好就在门口说话吧。来,请坐!”说完,张巡席地而坐。 赵老汉坐在张巡的身边,说道:“大人,石县尉和那位军爷的话我们都听见了。” “哦,”张巡看着赵老汉问道:“那依您的意思,我们该如何呢?” “这个,”赵老汉有些难为情地咳嗽了一下,才说道:“我们的意思,大人,我们的意思和石县尉还有军爷的意思都不同。” “嗯?”张巡看着赵老汉,轻声地问道:“那大家想让张巡如何?” “大人,”赵老汉鼓足的气才说道:“大人,我们的意思是想请大人按太守大人的意思办。” 张巡听了,点点头没有言语。他知道杨万石的一番话打动了真源的百姓。而他说的却又不完全错。若叛军打来,城破之日便会是真源百姓遭受血雨腥风之时。 “大人,莫怪我们没有骨气,我们只是想留大人继续任真源——”赵老汉眼里涌出了泪水:“我赵老汉知道大人绝不会当贰臣,可乡亲们来找我说,不管谁当了皇帝,只要留大人在真源做县令,那就是我们的福气。” 张巡未知可否地笑了笑。 李老汉接着说道:“大人,乡亲们听了太守大人的话后,都在担心真源失守,不仅大人性命难保,全城百姓都跟着遭殃。” 张巡点了点头:“叛军会这么做的。” 沉思片刻,张巡又说道:“即使我们投降,叛军就不这么做了吗?要知道,他们来自被称作蛮夷的北方。” 李老汉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这个我知道。您来真源之前,百姓们已遭受了近十年的苦,可这好日子过了还没两年,百姓们心里啊——” 张巡拉住了李老汉的手,说道:“巡理解百姓的苦衷。天下兴时百姓的日子尚能好过一些,而天下乱时最苦的莫过百姓了。巡愿意与真源百姓同生死,共进退。” “大人,如此就听老汉我一句话,”李老汉紧紧抓住了张巡的手:“大人,依老汉之见,大人暂且留在真源。若叛军真如杨万石所说是仁义之师,大人亦可为真源百姓着想而不见兵戎,若叛军烧杀抢掠,则真源百姓誓死追随大人守卫真源。” 张巡点了点头。 李老汉站起身来,告退回家了。张巡抬头看了看天,也站起来准备回大堂。 突然,两匹快马踏着急促的马蹄声从县衙疾驰而过。待张巡扭过头来,两匹马已跑过县衙,奔想东城门。 张巡正在纳闷,东方思明从西面跑了过来。 还没等他说话,张巡问道:“那两匹马是怎么回事?” “大人,是吴王李祗派来送文书的差役。他们要我们速速带义兵、粮饷增援陈留,有延误者军法从事!大人,这是文书。”东方思明说着,将文书递给了张巡。 借着大门上灯笼的光,张巡看了一遍文书。文书的大意是:叛军将由汴州进攻陈留,河南道各州县接到此令后,即刻带领本州县义兵以及粮饷火速赶往陈留,不然,则军法从事,定斩不饶。 “那两位信使去哪了?”张巡问道。 “去谯郡了吧。”东方思明回答道。 “啊,你——”张巡瞪着东方思明。 “那两人蛮横的很,自称是吴王派来的军爷,像要债似得问我县衙在哪?我说有事给我说吧,我是县丞。那两人便说,你官职不够,我要找县令。我说县令大人下去募兵征粮还没回来。那两人便说道,这是什么县令,不是跑了吧?我说,你们跑了,他都不会跑。那两人就要拿鞭子抽我。我说,你们不是有急事吗?他们这才说文书的事。说完,他们就走了。我本想拦住他们,后来一想,拦他们干嘛啊,这样的狗奴才让杨万石杀了才好呢?”说着,东方思明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大人,您说是不?” 张巡摇了摇头,紧皱起双眉。 东方思明问道:“大人,您拿定主意了吗?” 张巡摇着头说道:“我本想与真源共存亡,但杨万石的一番话语让百姓们对我们态度有了根本的变化,真源城再也无法做到同仇敌忾,众志成城。” “那我们就走。”东方思明说道:“我们走了也好,将真源留给杨万石,然后举城投降,想必叛军再凶狠也不会大肆杀戮。” “我也这么想,损失些财物总归要比丧命的好。”昏黄的夜色中,张巡脸色更显忧郁。 “那万一我们在出兵的路上,陈留城破,李祗被全歼,那我们怎么办?”东方思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那我们只能相机行事,再联络其他抗叛义军了。”说着,张巡转身走回大堂。 回到大堂,张巡将文书让石勇、赵启男等人传阅一遍。 不止是石勇,就连赵启男有些气愤地说道:“这是第二份要求各州县带兵及粮饷增援陈留的将令文书了。我们的节度使大人顾着自己,他也不想想,团练兵、义兵都带走了,如果叛军再分兵进攻州县,那该如何是好?其实也不怪杨万石想投降叛军。” 石勇白了赵启男一眼:“你不是说积小成多积弱成强吗?” 赵启男不吭声了。 东方思明说道:“赵校尉的话也没错,关键是不能将所有的义兵和库银都带走。” “可如果是我们走,就必须全带走。”张巡看着众人说道。 众人都不再说话。是啊,张大人的话没错,真源身后还有一心要投降的杨万石呢。 悲苦笼罩在着所有人的心头。但所有人又都不知道该如何了。 这一天下来,张巡无比的憔悴和疲惫。 已是深夜,众人都散去休息,张巡最后一个走出了大堂。天空一片明净,腊月十六的圆月如银盘一般挂在了天空。张巡望着明净的月亮,烦乱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他踏着月光回到了家中。 吴氏还没睡,还在油灯下为新招募的义兵们缝制军衣。 第二日黎明,张巡早早地起来。来到大堂,差人叫来东方思明人。张巡命东方思明传令下去,让他带领全城工匠铁匠和妇女抓紧锻造兵器,制造弓弩,织造军装,打造护身盔甲。他想再拖两天赶赴陈留,以便让所有的兵士都能穿上盔甲战靴,至少保证每人有一件趁手的兵器。于是,他又命齐慧挑选精明之人带着真源关防,进京赶往陈留,向李祗禀报谯郡欲要投降叛军之事,并请示是否先解决谯郡之事再赶往陈留。 刚布置完毕,守卫北城的兵士便跑来禀报说:“大人,北城外发现了逃难的百姓。” 张巡闻听,立即赶往北城。果真,有上百名难民已来到城下。张巡上前拉住以为老者问话:“老人家,你们是从哪里来?” 老者流着眼泪说:“我家住在汴州城西,前几日叛军为征集粮草,将我们赶出了家。” “征集粮草就将百姓赶出家门?” “是啊,他们将我们所有的存粮都要抢走,老汉我与他们理论,他们就放火烧房子,这群天杀的啊,听说汴州城破之后,他们屠杀了无数百姓——”老人已泣不成声。 张巡咬了咬牙,转身对守城兵士说:“速去煮粥熬饭,安顿好这些百姓。” 兵士领命刚走,东方思明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大人,杨万石差人送来的,说要您再仔细想想。”说着,东方思明将信交给了张巡。 “又是劝我和他一起投降。”说着,张巡打开了信。 果不其然,杨万石在信上说,陈留危急,不日便可被范阳大军攻下。范阳城破,范阳大军攻打睢阳、谯郡等地便如探囊取物。识时务者为俊杰,若张大人为自己荣华富贵计,为真源百姓免遭兵灾计,归降范阳大军不失为上上之策。如此,万石将不计昨日之嫌,仍与张兄同舟共济,携手同途。 这时,石勇、齐慧、陆明等人也赶到北城,纷纷问道:“杨万石在信上说了什么?” 张巡没有回答,而是将信交到他们手中。 众人看毕,张巡说道:“他还有话没说完?” 石勇问道:“什么话?” 张巡笑道:“如果张大人固执己见,那将兵戎相见。” 东方思明不由哈哈大笑:“来啊,最好杨万石亲自来!” “不能等他来了。”张巡看着那百余名逃难的百姓们说。 “那大人的意思,我们现在就离开真源?”石勇未免有些着急。 “是。”张巡点点头。 “那真源百姓呢?” “杨万石昨日一番言语让真源百姓已不知所措,现闻听叛军破城后会大肆杀戮,百姓更会心惊胆战,如此我们真源的义兵便没有了百姓的支持,兵士们很可能分崩离析、不战自溃——” 张巡正说着,赵启男来了。他的左胳膊吊在胸前,还裹着厚厚的白布。张巡瞪了东方思明一眼,慌忙问道:“赵校尉,您这是怎么了?” 第十一章 泣别真源 看着赵启男胳膊上的伤,东方思明也有些奇怪。他赶紧摆手说道:“大人,此事我与无关。” 赵启男也说道:“不是东方兄的事。” 两人的话让张巡有些糊涂。他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正想问,赵启男慌忙将自己受伤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三更时分,三名兵士偷偷摸到赵启男的住处,举刀就砍。警觉的赵启男用左胳膊挡推开了刀锋,起身将兵士打翻在地。 刺杀未果的三名兵士选择了自杀。他们在结束自己生命之前哭嚎着对赵启男说道:“大人,我们不求你原谅。只恨那杨万石派人给我们送来口信,说他已派人抓捕了我们的家人,让我们用你的脑袋换回我们的家,否则我们家人将全部被杀死。” 三人用刀摸了自己的脖子后,赵启男召集那三百兵士,竟然有十几人接到类似的口信。 张巡听后,问道:“那十几个兵士呢?” “都让我捆了,准备听候大人发落。”赵启男谦虚地说道。 石勇愣了,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赵启男,这过了一夜,赵启男便低头了,真是奇怪。齐慧则偷偷地笑了。东方思明有些得意洋洋。只有陆明一如既往地板着脸孔。 张巡想了想,说道:“赵校尉,以我之见,那些人也是迫不得已,且他们并没有对你动手,我看还是放了他们吧。” “嗯,行。”赵启男答应了,但又说道:“大人,眼下我带来的那三百兵士已经人心惶惶,保不准还有人受杨万石指使,想暗杀我,甚至是大人您。” 一旁的石勇也黯然说道:“下官已探听到,两年前潜逃在外的华南金的余孽也悄悄潜入城内,他们不断恫吓鼓动百姓,准备与反贼里应外合。虽然下官已命差役严加搜捕,但很难清除干净。待叛军攻来时,这些人将成为祸患。” 赵启男接着说道:“我们在真源势单力孤,恐怕叛军很快就要援助杨万石,但我们没有了后援,恐怕孤城难守,不如按照我原来的打算,前去陈留,随吴王大军行动,方可剿灭贼众。大人,我们还是走吧!” 此时,东方思明也恳切地说道:“大人,我们留在真源只能坐以待毙——” 这时,又一拨人来到北城门外,向他们走来。 张巡苦笑了一声:“又有劝降的了。” 来的是真源地界上的乡绅和财主。这些人曾被华南金逼得抬不起头来,甚至破产。除掉华南金后,张巡又命人将他们的财产归还给他们。为此,他们个个都表示将对张巡感恩戴德。 他们来到张巡近前,个个哀求道:“张大人,为避免真源遭受战火,还是依从杨万石大人,向西迎接叛军吧。如果这样,大人您还有可能留任真源,这也是真源百姓福气。但倘若城破兵败,真源百姓将生灵涂染,不堪设想。” 一旁的东方思明早已怒不可遏。他抽出腰刀,大骂道:“你们这些混蛋小人,是担心叛军抢了你们的家产吧?再他娘的胡说八道,老子就定你们私通叛军,将你们碎尸万段!” 几个人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浑身颤抖。 张巡却认真地说道:“东方县丞,莫要生气,这几位老先生说的也没错。不过,想要投降,本官以为还要多准备银两和粮草送给燕军,这样一是显得真诚,二是为了避免真源遭受抢掠。你们几位老先生说呢?” 说完,张巡的目光来回地看着几个乡绅。 “是,是,大人说的是,我们这就回去准备,一会就送到县衙。”几人边连连冲张巡作揖,边往向城内走去。 见几人走远,东方思明放下刀,不解地问张巡:“大人,您是什么意思?” 张巡鄙夷地说道:“这几个都是爱财如命之人,个个说要感激我,可守城募捐时,他们几个加起来,还不如李老汉一个拿出的多。但我们不能要李老汉的保命钱。” 东方思明听后恍然大悟,与石勇、赵启男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一名兵士拿着一张纸跑了过来,向张巡禀报说:“大人,有两名骑快马之人,在东城洒下数十张纸,这是其中一份。” 张巡接过来一看,是杨万石干的。上面写着,郡府即日将派兵攻打真源,凡是不肯投降范阳大军跟随张巡的百姓,定斩杀全家,而助郡府者重赏。 看毕,张巡却面带寒霜,冰冷如现在涡河上的冰。就连几位路过的百姓,也想躲瘟神一般,低头避开了他们。 “大家随我来吧。”张巡低头说道。 一路上,张巡走在前面,并不断地招呼着沿路的百姓。石勇也带着差役大街小巷地敲锣大喊:“县令大人有令,全城百姓到玄元皇帝祠啊——” 百姓们已在纷纷传说着杨万石将攻打真源,但听到锣声还是有不少百姓跟着来到玄元皇帝庙。 带领众人来到祠前,张巡望着庄严而又和蔼的玄元皇帝挂像,还没等老道士燃起香火,便跪爬在地,大声号哭:“我等臣民蒙受皇上的恩泽雨露,无以为报。而安贼逆天理起兵造反,让我等痛心疾首。今贼兵将至,我等誓当杀贼,死而无憾,绝无投降之理!但逆贼杨万石欲投降叛军,真源已难以容身,今日我等赶赴陈留,与大军汇合,共同阻击叛军,玄元皇帝在上,巡等特祈求玄元皇帝原谅,并保佑真源百姓平安及我等早日凯旋归来——” 玄元皇帝庙内外百姓闻听张巡要走,也齐声痛哭。那凄厉的哭声远传五里之外。 赵启男、石勇等人将刀高举过头顶,跪在地上,大声喊道:“皇天在上,我等愿追随张大人,誓杀敌兵!” 张巡站起,扶着赵启男说:“赵将军,你我今后将情同手足,一起杀贼兵贼将,为保黎民百姓安危死而无憾!” 赵启男拱手虔诚地说道:“张大人,今后我将为大人马首是瞻!” 众人拜祭玄元皇帝毕,正准备离去。老道士来了,还将十多位徒儿送到张巡面前。 老道士右手单掌举在胸前,向张巡深施一礼,喊道:“无量天尊,如今乱世将起,道家子弟应尊从天意,投身报国,恳请县令大人收下徒儿。” 张巡连连摆手道:“大师万万不可,玄元皇帝祠乃国之圣地,怎可无人看护?” 老道士举眼问张巡:“县令大人,若叛贼来袭,祠庙定被打烂,到时我和徒儿亦无避身之处。” 张巡答道:“张巡无能,还望大师恕罪。” “张大人说的是哪里的话。张大人临战前尚能牢记玄元皇帝,贫道已甚为欣慰。贫道想说的是,与其被叛贼凌辱,不如以死抗争,我想宗师也会同意我们的。无为不是不作为,心地宽不是容纳百恶,除恶才能扬善啊。”老道士眼里噙出了泪花:“在危难之时,大人和众人此举定当千古留名,流芳百世。贫道老矣,虽不能随义军前行,但愿以此身相许,请求玄元皇帝保佑义军。” 张巡双手抱拳,深施一礼:“张巡谢过大师,但还是请各位小师傅们留在祠内!” 老道士见张巡坚决不允,也只好作罢。 临出祠庙大门前,老道士又叫住了张巡,低声说道:“大人,真源不可久留,还望早作打算。” 张巡诧异地看着老道士。老道士却抽身回去了。 袅袅的磬声响起,如天籁之音飘荡在张巡和众人身后。但越来越远,待张巡等人走出玄元皇帝庙的大门,向西走向真源城时,便一点也听不见了。 半个时辰后,众人刚走进真源城东门。东方思明又引领两位官差来到近亲。两位官差看着张巡从六品官服,没等东方思明介绍,便直眉瞪眼地问道张巡:“你是真源县令?” 张巡拱手施礼道:“下官正是张巡。” “你为何还不带兵前往,难道你想违抗吴王将令不成?昨日叛军已经从汴州出发,今天就会进攻汴州,吴王有令,再有敢延误者,按通叛以军法处置!” “你说什么呢?”张巡身后的石勇愤怒地吼道:“我们方才去玄元皇帝祠庙誓师,今日便兵发陈留。” “那你们速去,如再推迟,有你们好看了。”两位官差说着,骑上了快马。临走前,他俩还特地对张巡说:“记住,将当前所有的兵马粮饷全带走!” “那两位官差现在要去哪里?”张巡问道。 “老子去谯郡,”一名官差不耐烦地说道:“老子跑了半夜一天的路,你们连饭都他娘的不管,你们给我等着吧!”说完,两人打马如飞出了真源城。 “喂,杨万石——”张巡刚要提醒两位官差,东方思明的声音盖过了他:“大人,赶紧点兵出发啊——” 张巡指了指东方思明,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众人。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有东方思明咧着嘴坏笑:“呵呵,像这样飞扬跋扈的东西,多死两个也好,省的凉了兵士们的心。” 张巡无奈地摇了摇头。 十个时辰之内,连接到吴王两道调兵将令,张巡不敢再怠慢。回到县衙,他立即部署出兵之事。 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将粮草装车之前,张巡派出齐慧带领数十名反应迅速身手敏捷的兵士作为探马立即出发探路,若有军情立即回报。 接着,张巡便下令装运粮草,整顿兵马。 真源义兵已募集到一千三百人,张巡又令石勇、东方思明、陆明等人精挑细选,留下八百身强力壮的兵士。 时至晌午,真源军已做好出征的准备。 就要离开真源了,张巡想起了老黑。他转身来到马棚,却不由伤心不已。“老黑”已倒在了地上。看到张巡进来,它双眼流出了泪水。 老黑已病了六天。他上前拍了拍老黑的头,轻声地说道:“马啊,这些日子慢待你了,可巡也不能再陪你,我已经托付李翁,由他来照顾你。”说完,张巡洒泪离开了马棚。 身后的老黑望着张巡,慢慢垂下了头。 回到家中,张巡脱去官服,换上了盔甲。他不由分说,将吴氏拉到车上,派人护送她回老家。 吴氏什么也没说,低头坐在了车上。她包袱里里放着一把剪刀。 随即,张巡凛然地站在了县衙大门前。石勇、赵启男看到张巡,也不觉暗自夸赞。文官出身的县令竟然也有大将军的派头,而且方才的一切布置指挥,张大人都不慌不忙,了然心中。 张巡下令:赵启男率领本部三百团练兵作为前军,石勇带领五百护兵及县里所有差役作为后军,时刻防备杨万石派人来袭。自己则带着八百义兵作为中军。 三军闻令而动,向北城门走去。 赵启男的率先出了城门,他们打着红黄相间的唐军大旗,向北进发。 看着众人离去,那几名乡绅也流出了眼泪。他们是心疼白白丢给张巡五千两银子。 张巡带领中军行至城门时,门前只有聊聊的数十位百姓前来送行。 张巡心中不忍。他翻身下马,跪拜在地,大声说道:“我任真源两年时间,深受真源百姓重爱,无奈如今安贼谋反,我等当以报国为先。若张巡能得善归,再来报答真源父老之恩情,若战死疆场,化作鬼魂也要守卫真源一方平安!” 李老汉上前拉起了张巡。看着即将离开真源的张巡,李老汉心中已满腹哀伤。他抽泣着说:“大人,千万要保重啊!” 张巡还礼道:“李翁,您也要保重,听说华南金的爪牙已潜入回城,您不妨召集乡邻,一起对付他们。” “大人啊,您就不要再管我们了,如果不是您来真源,我们怎能——”李老汉说不下去了。他拉住张巡的手说道:“我怎么觉得真源百姓上了杨万石的当了?” 张巡再也按耐不住,狠狠地骂道:“那狗官,逆天而为,着实是畜生不如的东西,即便他得到荣华富贵,也会留下千古骂名!” “大人,我李老汉只要不死,便日日焚香祈求上天保佑大人!” “那巡谢过李翁了,也谢李翁替巡照顾老黑!巡告辞了!” 言毕,张巡挥泪告别面前的父老,带领兵士们出了真源县城。 这时的太阳已西斜在西南的天空,但仍散发着炽烈的光。 第十二章 行军路上 等石勇率领的后军离开真源一炷香功夫,城内便响起了锣声。那十余个潜逃在外的华南金的爪牙恶棍偷窥到张巡、石勇率军走远后,便破不接待地涌入城内开始兴风作浪。 他们手举刀枪棍棒,敲着铜锣,沿着大街大声狂呼乱叫着。百姓看到他们如在深夜遇到厉鬼一般,吓得全躲入家中。顿时,真源城内万人空巷,小孩不敢哭,狗不敢叫。 这伙恶棍闯入李老汉家里,将李老汉推搡到城中间县衙前面的十字路口。一名恶棍幸灾乐祸地说道:“李老头,靠山走了,你作威作福的日子也该到头了,哈哈——” 李老汉气得浑身哆嗦,大喊道:“乡亲们啊,都出来打死这些混蛋啊!” 可喊了半天,也没见一间房门打开,更没人敢出来。李老汉绝望地看着面前的十余名恶棍。恶棍们更加张狂,恶棍们个个面带狞笑,手中舞着凶器,冲李老汉说道:“你这个老不死的,你喊啊,你喊啊,都是些胆小如鼠的人,谁会来救你!” 李老汉仰天长叹:“难道我们真源百姓就这么懦弱,就这样任凭恶人欺辱吗?” 李老汉话音未落,终于有十来个百姓出来了。他们举着棍棒铁耙从各个方向来到大街上,站在李老汉身边。 没想到,恶棍们笑得更猖狂了:“哈哈,就凭你们这几个人能把爷怎么地,你们睁开眼看看,张巡跑了,他的县衙大门都他娘的关上,不开张了,还有谁能护着你们!也好,先杀了你们几个,让那些穷猴子知道真源还是爷爷们的天下!” 李老汉大叫一声:“我跟你们拼了!”说着,就要往前扑。 就在这时,县衙大门吱呀呀地开了,并伴随着如炸雷般的声音传来:“呔!贱贼人,你黑爷爷还没走呢!” 接着,从县衙里冲出十几匹战马,东方思明、陆明二人手执扑刀冲到大街上。东方思明笑呵呵地冲李老汉说道:“大爷们,劳烦您们让一让,别让这群王八蛋的血脏了你们的衣裳。” 李老汉和几位百姓愣了一下,旋即站在了路边。恶棍们也愣住了。他们只注意张巡和石勇二人,而忽视了刚到真源没几天的东方思明和路明二人。 见百姓让开,东方思明双腿一夹坐下黑色战马,像刮起一阵黑旋风,直冲向那十余名恶棍。 陆明和兵士们也紧随其后,杀将过去。 东方思明手举扑刀对准领头的恶棍,一泰山压顶之势砍了下去。那恶棍慌忙用手中的大刀往外磕。只听当一声响,恶棍不仅没能将东方思明的扑刀挡住,反而自己的刀飞了。东方思明的扑刀落了下来,咔嚓一声子削去了他的半个脑袋。 剩下的恶棍看情势不妙,拔腿就要跑。陆明和兵士们赶上前,只听见一顿叮当乱响,恶棍们便惨叫着横尸大街。 但东方思明和陆明没有杀光所有恶棍。他俩依照张巡事先的安排,故意留了一个活口。 那唯一活着的恶棍躲在了墙根下,但仍举着刀。闻声赶来的越来越多的百姓见状,一起高喊,围住了恶棍。棍棒、铁耙纷纷砸了下去。 恶棍哀嚎了十余声,渐渐没了动静。 直到将恶棍打得七窍流血,人们才停住了手。这时,人们也发现,东方思明和陆明带领兵士已进入了北面瓮城。 “张大人啊——”李老汉带领众百姓跪倒在当街,向着北方连连叩首。 此后两天,真源百姓早晚焚香于街头,祈祷上苍保佑张巡早日再回真源。可此后,张巡再也没能回来。 两天后,杨万石带兵来到了真源。他下令再有焚香者,立斩不饶。他恨死了张巡。 杨万石仓皇逃回谯郡后,又得到了让他愤怒万分的消息:谯郡县令带着谯郡六百团练兵离开谯郡,向西北方向走了。剩下的团练兵也逃散大半,尤其是真源团练兵,五百人就剩下了五六十个胆小者未离开。 晚上,他得到了确报:张巡、赵启男均不随他降叛,联合在了一起。张巡不肯投降是他意料之中的,所以他才想出了这个釜底抽薪的计策。可只谋私利算尽机关的杨万石却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把这一切都算在了张巡头上。他连连强征义兵,准备攻打真源。可没想到,张巡带兵离开了。 东方思明和陆明等人快要追上张巡的时候,大军已沿着涡河行进了三十里地。 他们远远望去,一千五百余人的队伍虽然人数不多,倒也是旌旗招展,气势磅礴。在午后太阳的照耀下,他们心中也燃起壮士出征的激烈而又悲壮的情怀。 东方思明打马赶至中军,与张巡并排走在了一起。东方思明拱手道:“禀报大人,下官前来交差!” “都办妥了?”张巡笑着问道。 东方思明兴高采烈地答道:“回大人,全按照大人的吩咐办妥了。” “嗯,”张巡点点头:“辛苦了。” “哈哈,大人,一点不辛苦。”东方思明冲陆明眨着眼睛,又说道:“不仅不辛苦,还没过瘾呢,是不是啊,陆兄?” 陆明憨厚地笑了笑。 “以后叛军有你们杀的。”张巡说道。 “大人,”东方思明笑着说道:“您没觉得我们这支队伍很有意思么?” “嗯,怎么了?”张巡扭脸看着东方思明问道。 “您在军中看不出来,”东方思明故意卖了一个关子,顿了一下才说道:“在三里之外看我们颇有气势,旌旗之下的前军是三百身穿盔甲红衣红袍黒靴的兵士,后军也是如此。但走近一看,您我所在的中军,拉着粮车,赶着牛羊,但没有一人戴铁盔,只有两百余人穿着甲衣,那鞋子更是以百姓的黑布鞋居多。” “唉,”张巡叹了一口气,才说道:“是吴王还有杨万石逼迫太紧啊,不然再过上五天,我们兵士们都能戴上铁盔了。我们缺的不止是铁盔,义兵们还没经过严格操练,最要命的是兵器还不足,到了陈留再请吴王调拨吧。” 正说着,前面兵士来报:大人,夫人的马车停在路边在等候大人。 吴氏不是回家了么?张巡赶紧打马向前。东方思明留下陆明照看中军,也策马跟了过去。 前行不久,张巡看到吴氏独自一人站在马车边上。张巡又疼又气地问道:“不是让你回老家吗?你怎么还不走?” 吴氏眼泪流了下来:“大人,你即便让我现在去死,我也愿意,但我离不开大人。” 张巡虎着脸说:“现在张巡要行军打仗,再带着你多有不便。” 吴氏哭得更厉害了。她跪倒在地:“我不妨碍你们,还可以为将士们缝衣做饭。” 张巡不允,要命兵士将吴氏强拉进马车,送回老家。 一旁的赵启男劝道:“大人,此时兵荒马乱,若让夫人独自离去,难免被贼人所害,还是请夫人随军前往,待方便安全之时,再派人护送回老家也未尝不可。” 东方思明跺着脚,说道:“大人,老赵说的太对了,万一夫人在路上有个好歹,这就是您的错了!” 吴氏也说:“就是大人将我送回老家,我也要再跑出来,寻找大人。” 张巡着急地说道:“可我们是行军打仗,带着家眷多有不便!” 赵启男乐了:“大人,古代还有花木兰替父从军呢,夫人为何就不能留在军中。来人,给夫人拿一套兵士衣服,以后夫人就是大人的亲兵了。” 兵士领命,随即便送来一套兵士衣服。 张巡还铁着脸要赶吴氏走。 东方思明说话了:“大人,如果衣服破了,我们还请夫人缝补呢,来人,给夫人牵一匹马来,那辆马车先当做运粮车!” 赵启男不由分说地下令道:“前军兵士们听着,继续前进!” 张巡只好点头,带吴氏随军而行。 又前行了十里路,天色将暗了下来。在一处前后没有村庄的空旷之处,张巡下令就地宿营,火头军们挑水杀牛,埋锅造饭。 第一日行军,张巡时时处处格外小心,此时也是。他事无巨细地指挥兵士们在四周搭建帐篷,中间放置粮草,并与石勇、赵启男、东方思明、路明等人安排哨兵、巡逻兵以及巡哨将领。张巡将自己排在三更至四更之间。 石勇不解,问道:“大人,我们距敌尚远,用不着这么小心吧?” 张巡严肃地答道:“从即日起,我们已进入战备状态,不仅如此,你我等人将按时巡守,不可粗心大意。” 石勇仍不解。 张巡重重地说道:“严明纪律需要良好习惯支撑,松松垮垮只能被叛军击败!” 众将领闻听后,立即振奋精神,与张巡一起带头安营扎寨,布置巡防。 不出半个时辰,一座牢固的圆形的营盘便伫立在涡河河堤的南岸。火头军也用涡河水做好了饭菜。 绕营盘巡视一圈,天色已黑透,张巡才回到中军帐篷内。油灯下,张巡看到兵士送来的饼子和牛肉快凉了,吴氏怯生生地不敢吃,只是低头坐着,低垂的秀发遮住了她秀美的脸庞。 张巡不由一阵阵心酸。吴氏本已苦命,现在又随着大军颠沛流离,这么多年来,她如同一棵没有根的藤蔓在风中无助的摇曳着。 第十三章 严爱有制 看着凄楚不已的吴氏,无限的疼爱涌上张巡心头。他噗嗤笑了,对吴氏说道:“你啊,应该将头发束起来,打成结,这样才像本官的亲兵而不是本官的夫人。还有,你这身军服太肥大了,一点也不利索。” “啊,”吴氏抬起头,泪水涟涟地说道:“大人,您不赶我走了?” “唉,”张巡坐在了吴氏身边,轻声地说道:“我们是行军打仗,我担心你吃苦啊。” 吴氏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头喃喃地说道:“大人还觉得带着我怕兵士们说闲话——” “你啊,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张巡又笑道:“不说这些了,既然是本官的亲兵,赶紧吃饭。吃过饭我还要教你几招杀敌之术。” “真的?”吴氏高兴起来。 “为夫一言,驷马难追!” “我差不多都会了,”吴氏抿着嘴说道:“大人每日练武的时候,我都在窗边偷偷看,偷偷学。” “嗯?你这不好,没拜师先学艺,坏了规矩的。来,吃肉。”说着,张巡夹给吴氏一块牛肉。 吃过饭,稍歇片刻,张巡真的带吴氏练武。张巡让兵士找来一把剑,交于吴氏。二人来到帐篷外的空地上,张巡先练了一趟。 张巡手中的宝剑上下翻飞,在气死风灯下发着逼人的寒光。他刺、挑、劈、抹、挽、撩、断、点,动作连贯一气呵成,还不失轻快、敏捷、洒脱、飘逸,引来路过的兵士一阵阵喝彩。 东方思明、赵启男也正好来找张巡,看到张巡的剑法,也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东方思明哈哈笑道:“大人,您深藏不露啊,下官跟认识您都三年了,竟然还不知您有如此高超的武功。” 赵启男也不得不从新审视指挥提笔写字的张巡。他的目光却落在东方思明脸上,说道:“张大人就是祖狄,闻鸡起舞,那时你睡得正酣。” 张巡练毕,收剑立身,微笑着说道:“啊,呵呵,张巡献丑了。正好你们都在,帮我一起教教我新收的亲兵。” 大家一起喊好。吴氏有些羞怯了。但在张巡的鼓励下,她手持宝剑,也练了一趟。吴氏的剑法套路一招一式与张巡别无他样。 东方思明惊呆了:“夫人如此聪慧!” 张巡笑道:“她早就偷学我练剑了。” “噢——”东方思明刚要说话,只听见“呀”的一声,众人一看,原来吴氏一式料剑,不小心刺破了左胳膊上的军服。 在众人善意的笑声中,吴氏羞红着脸跑回了帐篷。 东方思明喊道:“少夫人都在练武,我等也不能甘于落后啊。只有将武功炼精,才能杀死敌人,保住自己!” 围观的兵士齐声喊道:“是!” 一会,张巡拿着三套军服走了进来。吴氏红着脸说道:“我给大人丢脸了。” 张巡笑笑:“没有,反而激发了兵士们练武的热情,可谓大功一件,呵呵。” “那我能跟着大人上阵杀敌了么?”吴氏眨着眼睛问道。 张巡笑道:“不行。” “为何?”吴氏不高兴地说道:“如果是我剑法不熟,我可抓紧练习。” 张巡正色说道:“剑乃兵器中的君子,只可防身,不可杀敌。到了冲锋杀敌的时候,我也将改用扑刀了。” 吴氏撅起了嘴。 张巡微微一笑,说道:“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人在世上,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这么多年你郁郁寡欢,审题过于羸弱,今后要好好调养身体。” 吴氏看着张巡,点了点头。 “这三套军服都破了,其中有一套较小,适合你穿,你将这三套军服还有你身上的军服的口子补上,明日我交于军中。”说着,张巡将手中的军服递给了吴氏。 吴氏换好衣服,缝补被宝剑挑破的袖口时,张巡已在油灯下摊开地图。今日行军半日,已抵达真源县境。此去陈留,中间还隔着太康、雍丘两县。照此行军速度,两日半后便可抵达陈留。想必今日陈留城头已是刀枪剑戟杀得暗无天日。张巡越想心中越是激动,想早一点率军到达陈留。 但张巡很快平静下来。他知道,为将者最忌头脑发热,否则欲速则不达,拖累三军而导致兵败。同时,张巡又不知道李祗能否坚守得住陈留。 兵士端来热水,吴氏伺候着张巡烫过脚,并催促张巡早点休息。而张巡愈发地清醒,也愈发谨慎起来。 一个个行军方案以及作战方案在他脑海中萦绕着。他迅速拿出了纸和笔,一一记下。 直到二更时分,吴氏已睡沉的时候,张巡才穿着甲衣躺在床下的干草上。 三更时分,没用兵士来叫,张巡准时醒来。他穿上靴子,悄悄走出了帐篷。 一弯明月挂在了西边的天空,星星闪亮着,但透着逼人的寒气。张巡紧紧了身上的衣裳,抖擞精神,在帐篷中传出的此起彼伏的鼾声中,开始巡营。 南面十座军帐里的三百兵士归东方思明管治。张巡来到中间帐篷的布帘,走了进去。微弱的油灯下,张巡没找到东方思明。 张巡有些奇怪地退了出来。他又来到最南边的帐篷,撩开布帘。 帐篷里满满的脚臭味差点没把张巡熏晕。但张巡断定东方思明就在里面。果不其然,张巡刚踏入帐篷,就听到东方思明低沉的喊声:“谁?” “是我,张巡。”张巡低声说道:“你小点声,跟我出来。” “是,大人。”东方思明答应着,爬将起来。 来到帐篷外,东方思明抖擞着问:“大人,何事?” 张巡问道:“这军帐内都是你挑选出的兵士吧?” 东方思明有些得意地回答:“是啊,大人,都是身强力壮会武功的义兵,不打仗时我们就作为大人的护兵,打仗时我带着他们第一波冲锋。” “你别先想着打仗。”张巡看着只披着棉袍就出来的东方思明严厉地说道:“从明日开始,起床先正衣冠再行军,行军宿营后擦拭兵器,睡觉前要烫脚。若你们明日衣冠不整,兵器不亮,睡觉后再臭味相投,我就罚你一天不吃饭!” “是,大人!”东方思明吓得吐了吐舌头。 “赶紧回去睡觉。”张巡拍了拍东方思明的肩膀,又说道:“能时刻保持警醒,这个很好。” 东方思明答应了一声,转身回去睡觉了。 张巡迈步向西北赵启男所在的西营,继而向东北陆明所在巡视着。哨兵,巡逻兵报告一切安然无恙,没有异常。 就在张巡略微放心地走向石勇坐在的东面营盘时,黑夜中传来了石勇的喊声:“赶紧给我追!” 张巡一听便知道有兵士偷偷跑了。他快步向东南跑去。 来到东营时,石勇已披挂整齐,带领十余名兵士跨上战马,正要冲出营盘。张巡拦住了他。 石勇赶紧禀报说:“有五名差役偷偷逃回真源了,我现在就把他们追回来,杀一儆百!” 张巡沉思片刻,说道:“算了,他们也是难舍妻儿老小,就让他们走吧。” “大人,”石勇着急地说道:“难道只有他们有家室,您老家邓州不也有妻儿老小么?像这样的逃兵,必须杀一儆百,方能拢住军心。” “罢了,罢了,”张巡连连摆手说道:“军心不是靠恫吓才能稳定的。” 石勇看着张巡,非常不情愿地下了马。接着又脾气暴躁地冲身后的兵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回去挺尸睡觉!” 兵士们看着张巡,没动。 张巡笑着冲兵士们说道:“石大人下令了,还不下马回去睡觉,明日还要行军呢。” 兵士们这才纷纷下马,牵着马转身走了。 石勇感觉到了方才的失态,向张巡拱手说道:“大人,下官孟浪了。” 张巡上前拍了拍石勇的肩膀,说道:“石勇啊,你掌管玄元皇帝祠庙护兵三年多了,你可知护兵为何如此唯你是从吗?” 石勇想了想,说道“因为我是真源县尉,他们归属于我。” “呵呵,你只说对了一半。”张巡笑了笑,看着迷惑的石勇说道:“你曾私放想家的兵士回家探望,你还曾虚报军粮,将多出的军粮卖掉来资助家境贫寒的兵士。” “大人,这些你都知晓?”石勇抬眼看着张巡。 张巡笑道:“哈哈,我可是玄元皇帝庙的常客,再说了,真源五百兵士也在本官治下。但本官念你是为兵士们着想,没有中饱私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大人,那都是以前,可现在我们要打仗啊。” “是啊,我们就要跟叛军打仗了。可正因为此,我们更要想兵士之所想,将他们当成我们自己的亲兄弟,兵士们打仗时才会时不怕死,不惜命。” “那军纪呢?难道就不要了吗?” “军纪更不能松弛,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严明的军纪,我们也只能是散沙一盘。” 石勇更糊涂了:“大人,那我们到底该如何?” “呵呵,”张巡笑了笑,说道:“爱护兵士与严明军纪并不矛盾,汉朝霍去病带兵攻打匈奴时,凡有违抗军纪者立斩,但收到皇上御赐的美酒时,则倒入泉中与兵士们一起畅饮,所以才击败匈奴,保边境平安。我们出兵过于匆忙,没来的及向兵士们说清我们的军纪,这并不怪兵士们。再说让一心只眷念的兵士冲锋陷阵,只能是怕死之辈,反而会误了大事。待明日,我们向兵士宣布军纪后,一切都按军纪行事,再有违反者,定罚不饶!” 石勇有点明白了。他向张巡施礼道:“一切遵从大人安排。大人,时候不早了,您回去休息,我替您巡营。” “呵呵,不妥,你这要本官带头违反军纪啊。本官巡营时间是三更到四更,时间还未到,怎能回去睡觉?”说完,张巡转身往西南方向走去。 石勇拍了拍自己的头盔,牵着战马回去了。 第十四章 征途漫漫 第二天早上,东方的太阳冉冉升起的时候,张巡下令将所有兵士召集在一起。 一千六百兵士们列队完毕,张巡站到队前大声说道:“我们此去是抗击叛军为国效命,若能立下战功,则兵可为官,官可擢升,博的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一生荣华。但此去也是刀尖舔血,九死一生,有不愿随本官前往抗叛者,或自觉不能遵守军纪者,现在就可以离开。请石县尉宣读军纪!” 石勇上前,举起张巡连夜制定的军纪,大声读道:“私自逃跑者,斩!抢掠百姓财物者,斩!奸淫妇女者,斩!谎报军情者,斩!见同伴受伤不救者,斩!——酗酒闹事者,军棍四十!倒卖军中武器者,军棍四十!打架斗殴者,军棍二十!故意践踏百姓庄稼者,军棍二十——” 等石勇宣读完行军打仗二十八条军纪,兵士们互相看了看,慢慢地,有近两百兵士解掉盔甲,放下兵器,向后走了。 这些兵士中有一百五十多人是赵启男带领的团练兵,有近五十人是石勇治下的玄元皇帝庙护兵。而真源的八百义兵只走了寥寥几人,因为他们深知张巡爱民如子,尤其是在家乡父老受杨万石蛊惑而疏远张巡后,张巡仍能留下东方思明和陆明等人清除掉华南金的余孽,保真源百姓不再受其害,真源义兵就下定决心要誓死追随张巡。 看着手下的兵士离去,赵启男这下不干了。他勃然大怒,对张巡吼道:“大人,我们兵马本来就不多,你为何又放走这么多人?” 还没等张巡说话,东方思明立即瞪起了大眼睛,冲赵启男喊道:“你想造反么?” 赵启男不仅没有害怕,而是更加气愤:“我就要造反了,怎么着?” 东方思明蹭地跳将过来,抓住了赵启男的衣领。 张巡也火了。但他是冲东方思明发火:“我看你是要造反,将你的手松开!” 东方思明悻悻地松开了赵启男,躲到了一边。 张巡来到赵启男近前,严肃地说:“赵校尉,你是领兵之人,应该懂得兵在精而不在多。等到了阵前遇到强敌,一人贪生怕死,就有可能带动十个人一起逃跑,而十人就会带动百人,如此我们将不战自溃。与其这样,还不如留下这些精兵强将。” 赵启男心中的气恼顿时烟消雾散。他拱手施礼说:“在下愚钝,大人考虑的极是。” 一旁的东方思明偷偷站在张巡身后,冲赵启男伸了伸钵一般大小的拳头。赵启男回敬了他一记白眼。 吃过早饭,大军拔寨完毕,张巡从中军选出一百五十名义兵,穿上走的兵士留下的盔甲,调拨给前军赵启男。随后大军继续前行。 再往前走,逃难百姓逐渐多了起来。张巡等人还遇到了一群溃散的唐军,约有百余人,都是团练兵士。张巡、东方思明拦住他们询问,但都摇头不知陈留的状况如何,也不肯说自己是哪各州县的团练兵。 张巡想把他们招入军中。兵士们反而劝说张巡:“叛军个个武艺超群,刀枪不入,你们这点兵马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还是往回走吧。” 张巡问道:“你们与叛军交过手了?” 兵士们又摇头:“没有,我们还没赶到陈留,带领我们的县尉就不知去了哪里。” 石勇火了:“你们连叛军的毛都没碰着,怎么说他们刀枪不入?我看你们连娘们都不如,赶紧找个地方趴窝下蛋去吧!” 兵士们脸躁得通红,低着头慢慢向南走了。 要不是张巡阻拦,赵启男和东方思明恨不得上前一刀剁了那些兵士。 那些兵士远去后,前面又涌现出一拨难民。望着流离失所的百姓,张巡心中升腾起阵阵悲哀。 今天是腊月二十一。往年这个时候,正是爆竹渐响,人们开始忙于辞旧迎新的时节。 而今年,沿途的村庄之内萧条冷清,许多老百姓为躲避兵灾战火,家家关门,户户上栓,看不到一个人,甚至都听不到一声狗吠。可在路上不断涌现出扶老携幼的难民。他们因兵火离开了温暖的家,一个个满面愁云,形容憔悴,艰难地行走在逃荒的路上。他们走的很慢且漫无目的。 张巡看的心中一阵阵收紧,下令拿出部分军粮,分发给那些老百姓。 石勇很不情愿:“我们也没多少余粮,还要行军作战。” 东方思明也不太愿意:“大人,我们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张巡狠狠地瞪了他俩一眼。两人赶紧低头不语。 这时,有从河北逃来的难民跪在路边大声问:“你们什么时候能打过黄河去啊?” 兵士们没有回答。看着路边的难民,想想向南溃逃的散兵,所有兵士都一阵阵怅然。此时的他们忽然觉得前方升腾起一团团迷雾。他们不知道叛军长的什么样子,有多凶狠,也不知道能否打败叛军,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败叛军了。 张巡翻身下了马,想灾民拱手道:“请乡亲们放心,朝廷很快就会剿灭逆贼!” 沉默中,跪在路边的百姓看到他们只有区区一千多人,哽咽着爬了起来,摇着头继续向前走去。 突然,东方思明却发现了什么。他指着路边,大喊起来:“张大人,你看那人是谁?” 张巡顺着东方思明的手指的方向看去,难民走过之后,露出了一位在路上躺着的老人。他身边站着一对夫妇和一个孩子。 瞬间,张巡认了出来,那不是宋老汉吗?张巡立即几步跨做一步来到宋老汉近前。 眼前的宋老汉双眼紧闭,面容枯黄,廋的只剩下了皮包骨头。张巡单腿跪在宋老汉身边,轻声地叫着:“宋翁,宋翁,你醒醒,还认得张巡吗?” 宋老汉没有反应。 这时,东方思明也来到身边。他从腰间解下水袋,给宋老汉喂了两口水。 宋老汉微微睁开了双眼,瞬间又如同做梦一般看着张巡。当宋老汉肯定面前的就是张巡时,双手紧紧抓住了张巡的胳膊,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掉落下来:“真的是张大人!” 张巡噙满泪水,重重点了点头。他冲东方思明喊道:“速去叫随军大夫!” 宋老汉握住了张巡的双手,轻声说道:“不用了,张大人。”接着,宋老汉深深喘了一口气,攒足了力气才说道:“叛贼还去我们家抢劫,我孙子不从,他们就放火烧了我们的房子,还将我毒打了一顿。哎,我就想能不能带着儿子,儿媳,还有孙子来投奔大人。真是上天保佑,在我临死之前能见到大人,我心满意足了。” 张巡泪眼模糊地握着宋老汉的手,说不出话来。 宋老汉又摇着张巡的手,说道:“我有一事相求,不知道大人能否答应?” 张巡擦了擦眼泪,轻声地说:“宋翁有事尽管吩咐。” 宋老汉看了看自己的孙子,对张巡说:“大人,我的小孙子已经十六岁了,求大人带着他走吧。” “这个——”张巡看了一眼宋老汉的小孙子。张巡仍记得他的名字,叫宋刚。离开清河时,他还是一个整天抹鼻涕,上树掏鸟蛋的顽劣小孩。两年不见,如今已长的眉清目秀,亭亭玉立。 张巡有些不忍,说道:“宋翁,我们是去跟叛军打仗,刀枪无情,万一伤了孩子,该如何是好?” 宋翁闭上双眼,歇息了一会,才睁开眼,说道:“逢此乱世,谁人还能苟活?大人,只管带他去,他爹娘早就想让他投军了。” 一旁宋老汉的儿子、儿媳也双泪水滚滚地说:“求大人带宋刚去吧,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养活他了——”说着,夫妻二人抱头痛哭。 张巡只好答应:“宋翁,既然如此,就让宋刚跟着张巡。也请宋翁放心,张巡一定待宋刚跟自己的孩子一样。” 宋老汉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紧喘几口气,接着,闭上了双眼。他的手还紧紧地握着张巡的手。 张巡不敢耽搁,带着宋刚走了。临行前,张巡让吴氏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二十两银子,交给了宋刚的父母,让他俩好生埋葬宋翁,剩下的银两当做今后一段时日的盘缠。 宋刚跟着张巡走时,宋刚的母亲狠心的扭过头去。可走出一里地,张巡再回头,看到宋刚的母亲已哭倒在地。 张巡咬紧牙关,对赵启男、石勇、东方思明等人说:“叛军如此烧杀劫掠,如何拢得民心,不得民心者,又怎能得天下?用不了多长时间,叛军定被剿灭。” 赵启男、石勇点头称是。东方思明搂着宋刚,恨得能将牙咬断:“宋刚,跟我好好学本事,打那狗日的叛军!” 没有人笑话东方思明。 就在出兵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赵启男与石勇争执之后,东方思明找他打了一架。东方思明看不惯赵启男气势汹汹连张巡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他找到赵启男说要讨教武功。赵启男哪里将他放在眼里,于是就命人点燃火把,拉出场子,要教训东方思明一番。可没出三招,东方思明一个蝎子摆尾,将赵启男扫翻在地。赵启男一个鲤鱼打挺,刚跳起来,东方思明已经转过身来,右拳打在赵启男的胸口上。这一拳打得赵启男差点没闷过气去,半天才爬起来。赵启男被打急了,要和东方思明决斗。而东方思明早已倒背着双手,优哉游哉地走了。赵启男咽不下这口气,拿着钢刀到处寻找东方思明。东方思明早就预料到好的一般,已在住处备好酒肉,满脸都是笑容地拱手说道:“赵校尉,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略备薄酒,算是给您赔情道歉了!”。自知技不如人的赵启男见状,也只好就坡下驴,与东方思明痛饮一番。在聆听了东方思明的一顿教诲后,赵启男与他成了兄弟,也甘心听命于张巡了。 此事,张巡并不知道。但张巡知道东方思明的武功已非常了得。 张巡忽地一把,把宋刚抱到马上。他如做梦一般,又回头望了一眼。宋刚的父母看不见了。张巡紧紧地抱住了宋刚,替他擦去了眼泪。 路过一个叫李家寨的村镇,张巡对身边的东方思明说道:“再向前走约三十里路,便到太康了。下令全军加快速度,过太康县后在吃午饭!” “遵命!”东方思明刚要催马向前,却见齐慧和赵启男急急地从前方一里远的前军骑马跑了过来。齐慧顾不上施礼,说道:“大人,太康过不去了!”随即,齐慧将太康城头的情形禀报了一番。 “难道陈留失守了?”张巡一下愣在了马上。 第十五章 叛军东进 就在张巡离开真源的时候,王二保、刘顺等人已随着叛军来到了汴州以东两百多里的单父(今山东单县)境内。 他们是赶着装满草料的马车,跟着叛将张通晤来到这里的。 六天前,也就是腊月十四下午,叛将李庭望在汴州召集手下众将领部属进军事宜。 李庭望信心满满地对众将领说道:“安大人令我部立即向东南展开进攻,两个月内占领江淮地区。摆在我们面前最大的钉子是退守陈留的李祗,但这个钉子极易除掉。而陈留以东、南方向的州县皆是千里平原,我们的铁骑更可以随意驰骋践踏了,呵呵。因此,我决定将本部三万兵马分成两路,一路向东进攻,一路向南攻陷陈留后,再向东进军,两军于睢阳汇合。各位将军,不知可有其他建议?” 众将领纷纷摇头说没有。是啊,虽然李祗在陈留又迅速招兵买马,但经过汴州一役,那些兵士在叛军将领眼中只不过是纸糊的泥人,根本不在话下。而陈留以东的那些州县的所谓团练兵顶多能看家护院。 见属下与自己意见一致,李庭望更加兴奋,大声说道:“如此,本将军决定令张通晤将军带领八千骑兵向东进攻,其余将军随本将军进攻陈留!” 众人齐声高喊:“遵命!” 李庭望又将张通晤叫到身边,指着地图说道:“张将军,你向东攻下考城、楚丘两城后,折向南进攻睢阳,待拿下睢阳后等候大军再一起向南进军。” “遵命!”张通晤开始了兴奋,手心都痒开了。 李庭望又说道:“张将军,你的任务不止是攻下城池,还要搜集粮食和银子作为大军向东南进军的粮饷储备。” 这更是张通晤所期待的,而且不用李庭望说,他的兵士们也会疯狂地掠夺各种财物。他的手更痒痒了。 腊月十五早上,张通晤率领八千骑兵离开了汴州。十六日下午,张通晤的骑兵便来到距汴州一百五十里的考城城下。 考城县令听说叛军袭来,顿时魂飞魄散。他已遵照李祗的将令先后两次将考城的团练兵和招募的义兵分别派往了汴州和陈留,现在城上只有新招募的手持锄头铁耙的五百团练兵把守。 惊慌失措但更无奈地考城县令只对身边的县丞说了两个字:跑吧!便和县丞一起匆匆带着家人离开县衙,从东城门仓皇离开县城。 县令跑了,考城城头上霎时间不见了一个人影。 不费吹灰之力地叛军进入城内便开始了挖地三尺的抢掠。县库中的银子大部分运到里李祗处,只剩下了一千两银子。于是张通晤下令挨家搜查。半天之内,掠得黄金三百零,白银八千两,还有粮食三千车。 考城城内一片哭号。百姓们纷纷离开了家园。 十七日早上,张通晤留下一千兵士把守已基本空了的考城,接着向东进军。 十九日午时,叛军向东北方向行军两百里后,抵达楚丘城下。 楚丘县令边伟民成已是年近六十须发尽染的老人。他本是御史中丞,因八年前对杨国忠插手黄河水利工程有异议,便被贬到楚丘任县令至今。 与考城县令一样,边伟民先后两次向李祗处送兵送饷。但他送的更彻底,府库中没有了一两银子,也没有一斤存粮,且城内只剩下了数十名义兵。 这天,边福成正忧心忡忡地坐在县衙大堂内。他在等待着陈留的消息。这位老人觉得如果陈留失守,叛军将像冲垮河堤的洪水再没有阻拦。 差役惊慌失措地跑来,禀报说:“大人,不好了,叛军从西面过来了!” “什么?”边福成站了起来,有以下跌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地说道:“完了,陈留完了,我们也完了!” 差役浑身颤抖地问道:“大人,我们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边福成拭去眼泪,起身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出了县衙。 “大人,您去哪里?”跟在身后的差役问道。 边福成凄楚地笑笑:“事至如今,我只能以我这条老命换回全城百姓性命,记住,你们不要反抗,留着性命,等到朝廷大军收复楚丘的那一天,别忘了到我的坟头上说上一声。” “大人,那叛军会听您的吗?我看还是跑吧!” 边福成抬头看了看天,正色说道:“我是皇上的臣子,是楚丘的父母官,岂能弃百姓不顾而独自逃生?”说着,边福成大踏步地向西城走去。 城门没关,城上也没有兵士防守。这又是一座不设防的城池。张通晤哈哈一笑,欲打马要率先进入城内。就在这时,边福成从城中气度轩昂地走了出来。 看穿着一身绿色官袍的白胡子老头独自从黑黝黝的门洞中走了出来,张通晤吓了一跳。面对旌旗招展的七千手持刀枪威风凌凌杀气腾腾的兵士,这老头竟然还如此新庭信步,不得不让张通晤以为在大白天遇到了鬼或者神仙。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边福成走过城门洞和吊桥来到了面前,探起脑袋又向边福成后面瞅了瞅,边福成身后又空无一人。 张通晤也断定眼前的老头的确是一个活人。他不由乐了:“老头,你是县令吧?” 边福成在张通晤战马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昂着头说道:“我就是楚丘县令边福成,请问阁下是?” 张通晤更“阁下?哈哈,你这个糟老头子,说话还文绉绉的。阁下我叫张通晤,老头,别看你老,你最多是从六品县令,我可是官拜从五品的上游击将军,按官阶你得向我拜见才是,哈哈。” 边福成气得要吐血。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心平气和地说道:“既然将军还知道自己是朝廷命官,为何带兵前来攻打楚丘?” “啊,这个,这个,”张通晤哈哈笑了两声:“这个跟你说不清楚,你到底要干嘛,老头?” 边福成看着张通晤说道:“将军大人,本官自知楚丘不保,但本官想以一死换取全城百姓安危,将军您看如何?” 张通晤听的愣了。旋即他哈哈大笑起来,差点没从马上栽下来。他没想到天底下竟有如此迂腐之人!张通晤身后的兵士也跟着大笑。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张通晤擦着掉下来的眼泪说道:“老头,你又不是什么王公贵族皇亲国戚,你这条老命值多少钱?” 身后的兵士们又是一阵大笑。张通晤也跟着大笑起来。 边福成怒发冲冠,紧要钢牙,双眼通红地瞪着张通晤。 看着边福成的眼神,张通晤的身体向前倾着,边笑边说道:“好了,老头,我保证不杀你,也不杀城中的百姓,只要你们将粮食和银子交出来就行了。你,回去告诉百姓们吧!哈哈——” “这个我做不到——” “好,好,那随你吧,哈哈——” “你保证不杀百姓?” “我说过了,只要肯把粮食和银子交给我,我就不杀。”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与我击掌为誓?” “嗯,好,好,来,老头!” 边福成上前与张通晤击了一下掌。张通晤看着边福成,说道:“老头,这下你该放心了,快回去吧!” 边福成冲张通晤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城门。 张通晤对身后的兵士们说:“这老头太可爱了,可爱的让我实在不忍心杀他!” 正说着,只听见边福成高喊了起来:“皇上啊,微臣再也见不到您了,皇上啊,微臣先去了!” 话音未落,边福成紧跑几步,身体前倾跃了起来,头重重地撞在了城墙的砖棱上。 边福成摔倒在地上后,他的官帽掉了,鲜血顺着如银丝的白发流了出来,滴在了地上,慢慢地聚集着,向外扩散着。 张通晤再也笑不出来了。他张着大嘴吧,久久地望着已逝去的的边福成。 进城后,张通晤严令手下兵士不准杀人,违令者斩。兵士们没有杀人,但他们仍可以出手打人。楚城仍被叛军搅得鸡犬不宁,天翻地覆。 即便如此,抢来的银两只有五千余两,仍远远没有达到张通晤的预期。更让张通晤恼火的是,县库中竟然空空如也,一两银子也没有。他下令将县丞抓来拷问。 县丞被鞭子抽遍体鳞伤,一遍又一遍地说道:“银子已经被边大人全都运给吴王李祗了。” 但张通晤的手下将领不信。他们找到了用来钉棺材的食指粗细的大铁钉,两人死死地将县丞的右手摁在木板上,手掌冲上,钉子放在手掌中间,旁边一兵士举起了十斤重的铁锤。 锤头落下,只听铛的一声后又是咔擦一声,钉子砸下去半截。县丞嗷的一声,便昏了过去。 有兵士连向县丞头上浇了三桶水,县丞才苏醒过来。 “说,县里的银子到底藏哪了?” “真没有了——”县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名兵士又摁住了他的左手。县丞气息微弱的说道:“别订了,就是打死我,县库也没有银子了。” “那哪里有银子?” 县丞咬着牙吸了两口气,说道:“再往东,单父县城,哪里的库银多,而且我听说单父县令没有给李祗送银子。” 审问县丞的将领将县丞的话禀报给了张通晤。张通晤看着地图,说道:“单父距此不过两百里,我们可以杀将过去!” 下游击将军扎里哈说道:“将军,李将军给我们的将令是从此地折向南进攻睢阳,再往东,我们就是孤军深入了,万一形势有变,误了军机,我们是要受罚的。” “是啊,”张通晤犹豫了。他也不知道陈留被攻下没有。可到手的银子怎能不要?张通晤想了片刻,说道:“王将军,你带领四千人马南下进攻睢阳,我带领两千人马赶往单父。” “这样行吗?”扎里哈有些担心。 张通晤笑道:“哈哈,你就放心吧,也不看看我们一路走来如如遛马玩乐一般,竟然还遇到只身前来与我们谈条件的迂腐老头,你还担心什么?” 扎里哈听了,也哈哈大笑起来:“那我就在睢阳城等着将军了!” 腊月二十一日中午,张通晤率领的骑兵便遥望到了单父西城的门楼。 第十五章 贾贲聚兵 此时,单父城内已乱做一团。 单父县令叫欧阳万能,但他的才能却和他的名字截然相反,除了敛财之外便没有了其他本事。他的祖上四代都是朝廷大员,父亲更是官居三品。依然蒙阴祖上功德的欧阳万能入了国子监,几年后便轻而易举地步入仕途。 欧阳万能却一改祖上清廉的家风。他不仅视银子如命,也将官场当成了生意场。当上单父县令之后,欧阳万能千方百计地收刮银子。他节省县衙的一切开销,甚至连纸张笔墨都算计着使用。他多收本县的赋税,而向州府上交时又千般万般地少缴或者不交。他有他自己的方法。前年,他曾得意洋洋的算过一笔账:私下送给宋州刺史一百两纹银,便可少交三百两赋税,这样放入本县县库中的银子便可多出两百两。而没有他的允许,县库中的银子一两也不准乱动。他最高兴的时候便是来到府库看着木架上存放着的白花花的银子。三年任上,单父县库中存银已达三万多两,几乎要撑破县库那厚厚的墙。 欧阳万能想着有朝一日离开单父时,要将这三万两银子中的两万五千两带走。因为账本上清楚的记着,那两万五千两银子是他“挣”下来的。 接到吴王李祗第一道调兵增援汴州的将令文书,欧阳万能吃惊了一下:“难道安禄山缺银子花了?”可随即欧阳万能心疼了。李祗不仅要兵,还要银子! 这是要欧阳万能的命啊。可抗命不尊,也得死。他急得茶不思饭不想,在县库里转绞尽脑汁团团乱转了一天,仍没想出只派兵不出银子的办法。第二天,宋州刺史派人送来文书,告诉他宋州北面已发现叛军,单父所招募的义兵就地训练,听候调遣! 欧阳万能略微放下了心。他将募兵练兵的事宜交给了县尉贾贲,自己则借抗叛为名向全县百姓摊派税赋。 单父县尉叫贾贲,其父亲贾璿曾做过阆州刺史。此人身高八尺,长的黑黑壮壮,再加上自幼习武,有着万夫之勇,犹如张飞转世。 两日之内,贾贲便聚集了两千义兵。这两千义兵以单父团练兵为基本,选拔出的练过武功且年轻力壮之人。鉴于形势紧迫,贾贲带领两千义兵日夜加紧操练,准备誓死捍卫单父。 欧阳万能看着威风凛凛指挥练兵的贾贲,不由心生妒忌,处处掣肘贾贲,尤其不给贾贲拨发军饷。 贾贲跑到县衙,与欧阳万能争辩:“大人让下官募兵,可怎么不见饷银?没有饷银,没有饭吃,也打造不了兵器,怎么练兵?不练兵,怎么守城?” 欧阳万能坐在椅子上,白了贾贲一眼,说道:“库银应作长久抗叛之需,怎能随便乱动?” 贾贲火了:“纯粹一派胡言,现在已到了紧急关头,怎么说是随便乱动?若是叛军攻陷单父,那么多银子岂不落入贼人之手?” 欧阳万能一拍桌子:“你怎敢以下犯上,对本官如此说话。”并狠狠地说道:“我要将你所说的混账话禀报给郡守,我看你的校尉也当到头了!” 贾贲一甩手,怒道:“跟着你这样的狗官,老子早就不想干了!”说完,贾贲愤然离开县衙。 欧阳万能气急败坏地说:“这,这成何体统,来人啊,给我将贾贲抓回来!” 没有人动。即便有人想拍欧阳万能的马匹,但都也好汉不吃眼前亏,因为没有人是贾贲的对手。 无奈地欧阳万能看着县丞:“难道你们把本官的话当放屁吗?” 县丞叫方瑜,长的一表人才能文能武。他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拱手说道:“大人,您说的话怎么能是放屁呢。但如果抓了贾贲,谁还能担当单父守城之职?那咱们就等着叛军来砍我们的头吧!” 欧阳万能吓了一个机灵。他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依兄台之见,应、应该如何呀?” 方瑜差点没把饭吐出来。他冷冷地说:“只有让贾贲继续担任县尉一职,方能确保单父无虞。大人,说句不中听的话,下官听说叛军多是骑兵,就是弃城逃跑,也要贾县尉掩护啊。” “那就按兄台说的办吧!但记住再不要说什么弃城逃跑的话了,本官要与单父,还有单父的百姓共存亡!”接着,欧阳万能扯着公鸡般的嗓子又吼道:“那本官也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追究贾贲以下犯上的罪过了。呵呵,本官宽宏大量吧?” 方瑜气得不仅闭上了嘴,连眼睛都紧紧地闭上,不再看欧阳万能。但县丞又不能不看。他太了解欧阳万能和贾贲二人的脾气,于是微笑着说道:“县令大人,您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大量啊!所以,您还得帮帮贾县尉。” “怎么帮,尽管讲来!”欧阳万能满身舒服地说道。 方瑜看着欧阳万能说道:“义兵需要刀枪等武器啊,大人还需拨出银子来购置。” “那需要多少?”瞬间,欧阳万能脸上的肉跳了起来。 方瑜沉思片刻,说道:“我粗略算了一下,如果我们购买的话,那需要一万两银子。” “啊,这么多,不是要我的命吗!”欧阳万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方瑜微微一笑,说道:“但下官想出一个办法,只需一千两就够了。” “什么办法?”欧阳万能瞪大了眼睛。 方瑜走上前来,低声说道:“大人,可将这一千两银子送给宋州折冲府将军,请他给单父调拨兵器。反正他兵器多的是,还白得这一千两银子。” “太妙了!这买卖可以做,一下就省了九千两,哈哈,本官怎么就没想出来呢!”欧阳万能捋着山羊胡子喊道。 方瑜暗自笑了。就是单父县自己购买和打造兵器,也要不了那么多银子。他之所以说需一万两是为了让欧阳万能拿出银子 第三日,折冲府的兵器运到单父。三千余件兵器虽放置多年,已不锋利,但至少保证兵士们人手一件。 即便如此,贾贲却仍不与欧阳万能见面,也不再与欧阳万能追要饷银。他依靠乡绅财主,还有全城百姓捐献,维持两千义兵的训练。 贾贲将兵士每十人分为一队,演习协同搏杀攻城之术。同时他严令兵士:击鼓为进,敲锣为退,有不从者,立斩! 但欧阳万能看着军纪严明的义军,心里又痒痒不已。他跑到校场,扯着嗓子高喊:“贾县尉,本官来了。”接着,他开始接替贾贲,指挥义军训练。 但欧阳万能又着实不懂兵法。不多时,他便没有了兴趣。他下令两千兵士奔向城头,在城上练习高呼,妄图以此吓退叛军。 他让兵士们挨个大喊。声音高者,他赏一碗肉汤,声音低的人,则禁饭一天。 贾贲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在方瑜的劝说之下来到县衙,对欧阳万能说:“我们应该让兵士们多演习杀敌和守城术,方能确保守住城池。” 欧阳万能却不以为然。他说:“古书上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只要我们做到满城皆兵,叛军看到我们就会恐慌而不战而退。贾贲,你勇猛有余,但计谋还差一些啊。” 贾贲恨不得上前一步,用双手捏死他。他低头说了一句:“我的苍天啊,你快睁开眼吧!” 欧阳万能没听清,问贾贲:“你是说要拜祭苍天吧?这个主意妙啊,你现在就去准备,待会我们一起拜祭。” 贾贲气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贾贲离开县衙后,欧阳万能又下令本县凡十五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的男丁,都招入守城军中。 几天后,整个单父城池之上人山人海,还遍插旌旗。 为此,欧阳万能自负地向郡守报告说:“在下官率领之下,单父全民皆兵,单父城池也成为铁打一块,即使数万叛军来攻,均不在话下。” 贾贲气得要吐血。他看着城上的老老少少,不禁大骂欧阳万能:“狗官将打仗视同儿戏,举城百姓将惨遭不幸。” 他不顾欧阳万能的再三阻挠,将自己的两千义兵重新召集到一处,单独进行攻防演练。很快,两千义兵便成了一支虎狼之师。 腊月二十一这天,贾贲派出巡逻的兵士飞马回到县城禀报说叛军来了。 不久,城上被抢抓来的百姓看到西面黄尘滚滚,只是叛军到了。可城上却不见当官之人,不少人立即吓得瘫软在城上,还有人悄悄遛下城去,撒丫子跑了。 消息传到县衙,正在坐堂的欧阳万能魂不附体声音战抖地说道:“这,这可怎么办啊?” 众人都无计可施,也都低头不语。 欧阳万能见状,对方瑜说:“要不,方县丞,咱们跑吧?” 方瑜没说话。 欧阳万能又试探着说:“那我们打开城门投降?” 县丞还是没说话。 欧阳万能一拍桌子:“那我们就投降,想必叛军不会杀死我们。” “可以后我们会被朝廷大军杀死,还会被灭门九族!”方瑜嗷地喊了一嗓子。 欧阳万能吓得一个机灵:“那我们该怎么办?” 方瑜说道:“大人,何不叫来贾贲商议?” 欧阳万能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连连说:“对,快,快,有请贾县尉前来商议。” 不多时,贾贲来到县衙。欧阳万能满脸笑容,问贾贲道:“贾县尉,如何能赶走敌军?” 贾贲看着傻兮兮的欧阳万能,恨不得一拳打死他。贾贲瓮声瓮气地说:“还能如何,打呗!” 欧阳万能没有看出贾贲在生气,还是满脸笑容地说:“那依贾县尉只见,我们怎么打?” “用嘴打!”说完,贾贲扭头大步流星走出县衙,来到练兵场上。他要率领兵士们将叛军击溃在单父城头。 贾贲正在向四城城头分派兵士,方瑜来到了练兵场。 方瑜拱手说道:“贾县尉,我觉得死守城头甚为不妥。” 贾贲瞪大了眼睛。方瑜连忙解释道:“城上几乎没有滚木礌石,只靠我军三百张弓,远远不够。” 贾贲明白了。他跺了一小脚,骂道:“万能小儿真是无能至极,罪不可赦,我这就去结果了他!” 方瑜赶忙拦住贾贲:“贾县尉莫急,我以为可以智取叛军。” 贾贲连忙问道:“你有何计?” 县丞说道:“我听从考城、楚丘逃难过来的百姓说,叛军不伤一卒便攻城略地,想必骄横无比,县尉可诈降,接近叛军后再攻其不备!” 贾贲转怒为喜,说道:“如此甚好!” 但方瑜又说道:“但如果被叛军识破,那我军就休矣,还望贾县尉考虑周全些。” 贾贲点头:“本官知道。” 第十六章 贾贲练兵 此时,单父城内已乱做一团。 单父县令叫欧阳万能。他的才能却和他的名字截然相反,除了敛财之外,便没有了其他本事。他的父亲是彭城的一个商人,家有财产万贯。或许是老欧阳觉得小欧阳不是经商做生意的料,决死也不让欧阳万能步自己的后尘,非要他入仕为官。可这位欧阳万能却是个不喜欢读书的家伙。无奈之下,老欧阳花银子让他穿上了官袍。 但欧阳万能却彻头彻尾地秉承着老欧阳经商做生意时只出不进的血统,且视银子如命。尤其是当上县令之后,欧阳万能千方百计地收刮银子。他节省县衙的一切开销,甚至连纸张笔墨都算计着使用。他多收本县的赋税,而向州府上交时又千般万般地少缴或者不交。他有他自己的方法。他也曾得意洋洋的算过一笔账:私下送给宋州刺史一百两纹银,便可少交三百两赋税,这样放入本县县库中的银子便可多出两百两。而没有他的允许,县库中的银子一两也不准乱动,因为他觉得县库就是他自己的。他最高兴的时候便是来到府库看着木架上存放着的白花花的银子。三年下来,县库中存银已达三万多两。 欧阳万能想着有朝一日离开单父的时候,要将这三万两银子中的两万五千两带走,因为他认为这是他自己挣下来的。 接到吴王李祗第一道调兵增援汴州的将令文书,欧阳万能吃惊了一下:“难道安禄山缺银子花了?”可随即欧阳万能心疼了。李祗不仅要兵,还要银子! 这是要欧阳万能的命啊。可抗命不尊,也得死。他急得茶不思饭不想,在县库里转绞尽脑汁团团乱转了一天,仍没想出只派兵不出银子的办法。第二天,宋州刺史派人送来文书,告诉他宋州北面已发现叛军,单父所招募的义兵就地训练,听候调遣! 欧阳万能略微放下心地将募兵练兵的事宜交给了县尉贾贲。 单父县尉叫贾贲,其父亲贾璿曾做过阆州刺史。此人身高八尺,长的黑黑壮壮,再加上自幼习武,有着万夫之勇,犹如张飞转世。 一天时间,贾贲便聚集了两千义兵,并加紧操练,准备誓死捍卫单父。 而欧阳万能不仅不想着如何守卫单父,还看着威风凛凛指挥练兵的贾贲,不由心生妒忌,处处掣肘贾贲,尤其不给贾贲拨发军饷。 贾贲跑到县衙,与欧阳万能争辩:“大人让下官募兵,可怎么不见饷银?没有饷银,没有饭吃,也打造不了兵器,怎么练兵?不练兵,怎么守城?” 欧阳万能坐在椅子上,白了贾贲一眼,说道:“库银应作长久只需,怎能随便乱动?” 贾贲火了:“纯粹一派胡言,现在已到了紧急关头,怎么说是随便乱动?若是叛军攻陷单父,那么多银子岂不落入贼人之手?” 欧阳万能一拍桌子:“你怎敢以下犯上,对本官如此说话。”并狠狠地说道:“我要将你所说的混账话禀报给郡守,我看你的校尉也当到头了!” 贾贲一甩手,怒道:“跟着你这样的狗官,你让老子干,老子还不干了呢!” 说完,贾贲愤然离开县衙。 欧阳万能气急败坏地说:“这,这成何体统,来人啊,给我将贾贲抓回来!” 可没有人动。县衙之内的人也都不是贾贲的对手。无奈地欧阳万能看着县丞:“难道你们把本官的话当放屁吗?” 县丞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拱手说道:“大人,您说的话怎么能是放屁呢。但如果抓了贾贲,谁还能担当单父守城之职?那咱们就等着叛军来砍我们的头吧!” 欧阳万能吓了一个机灵。他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依兄台之见,应、应该如何呀?” 县城差点没把饭吐出来。他冷冷地说:“只有让贾贲继续担任县尉一职,方能确保单父无虞。大人,说句不中听的话,下官听说叛军多是骑兵,就是弃城逃跑,也要贾县尉掩护啊。” “那就按兄台说的办吧!但记住,再不要说什么弃城逃跑的话了,本官要与单父,还有单父的百姓共存亡!”接着,欧阳万能扯着公鸡般的嗓子又吼道:“那本官也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追究贾贲以下犯上的罪过了。呵呵,本官宽宏大量吧?” 县丞气得不仅闭上了嘴,连眼睛都紧紧地闭上,不再看欧阳万能。但县丞又不能不看。他太了解欧阳万能和贾贲二人的脾气,于是微笑着说道:“县令大人,您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大量啊!所以,您还得帮帮贾县尉。” “怎么帮,尽管讲来!”欧阳万能满身舒服地说道。 县丞看着欧阳万能说道:“义兵需要刀枪等武器啊,大人还需拨出银子来购置。” “那需要多少?”瞬间,欧阳万能脸上的肉跳了起来。 县丞沉思片刻,说道:“我粗略算了一下,如果我们购买的话,那需要一万两银子。” “啊,这么多,不是要我的命吗!”欧阳万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县城微微一笑,说道:“但我有一个办法,只需一千两就够了。” “什么办法?”欧阳万能瞪大了眼睛。 “大人,可将这一千两银子送给宋州折冲府将军,请他给单父调拨兵器。反正他兵器多的是,还白得这一千两银子。” “太妙了!这买卖可以做,一下就省了九千两!”欧阳万能捋着山羊胡子喊道。 第三日,折冲府的兵器运到单父。贾贲却仍不与欧阳万能见面,也不再与欧阳万能追要饷银。他依靠乡绅财主,还有全城百姓捐献,维持两千义兵的训练。 贾贲将兵士每十人分为一队,演习协同搏杀攻城之术。同时他严令兵士:击鼓为进,敲锣为退,有不从者,立斩! 但欧阳万能看着军纪严明的义军,心里又痒痒不已。他跑到校场,扯着嗓子高喊:“贾县尉,本官来了。”接着,他开始接替贾贲,指挥义军训练。 但欧阳万能又着实不懂兵法。不多时,他便没有了兴趣。他下令两千兵士奔向城头,在城上练习高呼,妄图以此吓退叛军。 他让兵士们挨个大喊。声音高者,他赏一碗肉汤,声音低的人,则禁饭一天。 贾贲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对欧阳万能说:“我们应该让兵士们多演习杀敌和守城术,方能确保守住城池。” 欧阳万能却不以为然。他说:“古书上说,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只要我们以人海战术,做到满城皆兵,敌军看到我们就会恐慌,就会不战而退。贾贲,你勇猛有余,但计谋还差一些啊。” 贾贲恨不得上前一步,用双手捏死他。他昂头长叹:“我的苍天啊,你快睁开眼吧!” 欧阳万能没听清,问贾贲:“你是说要拜祭苍天吧?这个主意妙啊,你现在就去准备,待会我们一起拜祭。” 贾贲气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欧阳万能又下令本县凡十五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的男丁,都招入守城军中。 几天后,整个单父城池之上,人山人海,还遍插旌旗。 为此,欧阳万能自负地向郡守报告说:“在下官率领之下,单父全民皆兵,单父城池也成为铁打一块,即使数万叛军来攻,均不在话下。” 贾贲气得要吐血。他看着城上的老老少少,不禁大骂欧阳万能:“狗官将打仗视同儿戏,举城百姓将惨遭不幸。” 他不顾欧阳万能的再三阻挠,将自己的两千义兵重新召集到一处,单独进行攻防演练。不久,两千义兵便成了一支虎狼之师。 腊月二十一这天,贾贲派出巡逻的兵士飞马回到县城禀报说叛军来了。 不久,城上被抢抓来的百姓看到西面黄尘滚滚,只是叛军到了。可城上却不见当官之人,不少人立即吓得瘫软在城上,还有人悄悄遛下城去,撒丫子跑了。 消息传到县衙,正在坐堂的欧阳万能魂不附体声音战抖地说道:“这,这可怎么办啊?” 众人都无计可施,也都低头不语。 欧阳万能见状,对县丞说:“要不,咱们跑吧?” 县丞没说话。 欧阳万能又试探着说:“那我们打开城门投降吧?” 县丞还是没说话。 欧阳万能一拍桌子:“那我们就投降,想必燕军不会杀死我们。” “可以后我们会被朝廷大军杀死,还会被灭门九族!”县丞嗷地喊了一嗓子。 欧阳万能吓得一个机灵:“那我们该怎么办?” 县丞说道:“大人,何不叫来贾贲商议?” 欧阳万能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连连说:“对,快,快,有请贾县尉前来商议。” 不多时,贾贲来到县衙。欧阳万能满脸笑容,问贾贲道:“贾县尉,如何能赶走敌军?” 贾贲看着傻兮兮的欧阳万能,恨不得一拳打死他。贾贲瓮声瓮气地说:“还能如何,打呗!” 欧阳万能没有看出贾贲在生气,还是满脸笑容地说:“那贾县尉说说,我们怎么打?” “用嘴打!”说完,贾贲扭头,大步流星走出县衙,来到练兵场上。 练兵场上,两千义兵已手执刀枪剑戟,准备好了。 第十七章 穷追不舍 张通晤率领两千大军,驱赶着民夫马卒来到单父城西四十里的时候,探马禀报说:“将军,单父城上插满旗帜,密密麻麻全是守军,人数在一万以上。” 张通晤暗自吃了一惊,心想难道单父会非同一般?他有心想撤兵,但又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辆用来装银子的空马车。他心有不甘,也恐被王朝峰等人笑话。 张通晤转念又想,一座小小的县城何来如此众多唐军?他问探马道:“城上守军全是唐军?” 探马答道:“不是,将军,小的看城头上多是百姓!” 张通晤听了探马的回答,哈哈大笑起来。他对自己的两名偏将说道:“这上万百姓算得了什么?自出汴州以来,我们的勇士们还没有真正打过一场仗,现在我们的钢刀也该见见血了!传我将令,加速进军,到单父城下吃午饭,然后全力攻城,今日晚上必须将单父县库的银子装到车上!” 两千骑兵气势汹汹杀来,单父城西扬起漫天黄尘。 欧阳万能已经吓得两腿发软。他没有了任何主意,也不敢离开县衙半步,恨不得缩起脖子趴到桌子下面。官差们见县令如此,个个也想悄悄溜号。而守城百姓一直看不到县衙当官的也纷纷退下城去,做好逃跑或者投降的准备。 等叛军来到城外二里时,城头便只剩下了那些迎风摆动的旗子。 但很快,方瑜召集齐县城所有差役,差役们又逼迫着百姓返回城头。再回到城头看到城外两千叛军铁骑,百姓们都战战兢兢,几欲摔倒在城上。他们扭脸看拿着大刀逼迫他们来的官差也不知道去向,又纷纷跑下城来。见状,方瑜也不再让百姓上城。他径直找贾贲去了。 探马将此情再报于张通晤:将军,城上守城百姓都跑了,人数不到一千。 一旁的偏将笑着说道:“这个单父县令原来是想用百姓当肉墙啊。” 张通晤不由笑了:“哈哈,这些狗屁不通的县令除了不用心思打仗之外,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都能想到!” 张通晤并没急于攻城,而是派信使先去劝降。接着,他下令大军下马休息,埋锅造饭,准备吃过饭后进城抢掠。兵士们接到将令,便立即跳下马来,将战马交于马夫们带去饮水。 就在叛军兵士纷纷围坐在一起的时候,单父西城门吊桥放下了,贾贲带领义军走出城门。 张通晤及叛军兵士先是吓了一跳,两名偏将甚至下令兵士们立即上马。但张通晤摆手制止了他们俩。因为他看到走在最前面的唐军兵士举着白旗。 张通晤本就对单父的守军不屑一顾。这支人马也跟河北的那些主动出城的唐军一样,是主动来投降保命的。 偏将和叛军兵士也放下心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由贾贲率领的单父守军向他们靠近。 贾贲看叛军并没有反应,便知道叛军已经上当。他下令兵士放慢脚步,缓缓靠近叛军。 “哈哈——”张通晤手下的将领望着甲贲军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贾贲军距离叛军还有半里之时,张通晤派出手下一名手持铁棒的校尉带着两百骑兵冲出阵前,准备收编这支唐军。 不多时,贾贲来到叛军前面十丈远的地方。他向叛将一拱手,喊道:“下官贾贲率领单父守军向大军投降——” 叛将微微一笑,蛮横贪婪地问道:“喂,你们有没有银子?” 贾贲边回答:“回大人话,有,下官这把刀就值不少银子!”说着,贾贲边说边双捧着手中的长柄大刀往前蹭。 叛将还以为贾贲是上前来献刀,满脸微笑着要上前接。 就在二人相距一丈多远的时候,贾贲一纵马,瞬间便来到叛将跟前。叛军校尉猛一愣神之际,那把刀就向他砍了过来。他大叫一声:“不好——”手中的铁棒还没举起,人头便已落地。 主将勇猛杀敌,两千兵士也争先杀敌。他们向还在歇息中的叛军发起了如潮水一般冲击。 剩下的那两百叛军骑兵赶紧掉头就跑。来不及跑的,就被贾贲身后的义兵斩落在马下。 还在歇息等待吃饭的叛军发现情势不对,他们来不及上马,便拿起刀枪剑戟,准备搭弓放箭时,贾贲的两千兵士已冲到他们面前。 贾贲冲在最前面。他果真像张飞转世,他“哇呀呀”暴叫了一声:“贼军,拿命来——”这一嗓子犹如一声霹雳,顿时吓的叛军兵士们一个机灵。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后面的几名来不及上马的叛军目瞪口呆之际,贾贲将手中的大刀抡圆,扫了过来。只见一道寒光闪过,几名叛军兵士就中刀身亡,跌落在马下。 叛军兵士反应了过来,赶紧拿长枪去刺贾贲的战马。贾贲一拉缰绳,战马高高跃起,躲过叛军兵士的枪头。在战马下落之际,贾贲向前一探身,右手抡圆刀杆,刀头像扫帚一般又向叛军扫了过去。 又是一道寒光,叛军有五人的脑袋已经搬家。可这次贾贲的刀比上次更快,没有了人头的叛军兵士的脖子向上喷血的时候,尸体却还站着没倒下去。直到贾贲回手又砍向另外敌军时,那五个叛军的尸体才先后倒下。 接着,又是四名叛军命丧贾贲朴刀之下。 叛军兵士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扔掉手中刀枪盾牌等兵器,掉头就跑。 张通晤手下的一个偏将骑马赶来。他喝止住兵士,然后挺枪向贾贲刺来。 贾贲两脚一错蹬,胯下战马向前跃起。同时,贾贲闪身躲过叛军将领的枪头。叛将刺空了。他想转身再刺向贾贲时,贾贲的大刀已砍在他的左肩。只听“咔擦”一声,连着护身甲,贾贲的大刀将叛军上身斜着一分为二,流出的肠子肚子挂在了马背上。 叛军兵士更慌了,“嗷”的一嗓子,哭爹叫娘地撒腿就跑。 贾贲手下的两千兵士也紧随其后,开始驱杀叛军。 张通晤知道大事不妙。他立即上马,催促兵士赶紧上马迎敌。但为时已晚。他看到黑塔般的贾贲只有十丈远。而且他看到贾贲只用一刀,就将自己的偏将砍落马下。贾贲身后的兵士也个个如狼似虎,迅猛地向自己的兵士扑来,自己的兵士已被唐军冲的没有了阵脚,只顾抱头鼠窜。 张通晤知道今天遇到了强敌。他立即下令撤退,自己先调转马头,先往后跑。 主将逃跑,张通晤手下的兵士们更是拼命逃窜。贾贲两千兵马像赶羊一样驱赶着叛军。 待张通晤跑出去二十里地之后,想收拢住兵士,准备杀回去,亲自结果那座黑铁塔。可没等他喘匀气,身后的亲兵冲他喊道:“将军,那个黑铁塔追上来了!” 张通晤打眼望去,贾贲前军距离他的后军不到一里。他只好下令继续后撤。 又跑出去七十多里地,张通晤集合剩余的残兵败将,停下来歇息。 可断后的亲兵策马赶来,禀报说:“将军,那唐军又追上来了!”张通晤差点没哭了。他骂道:“今天真他娘的晦气,遇到了一个傻子!” 无奈,张通晤只好上马,率领兵士继续往西南跑。他咬牙切齿地想:“只要跑到睢阳附近,联络上王超峰,就一定要把这黑铁塔剁碎了喂马!” 跑出去一百五十多里地后,已是半夜。张通晤和他兵士人困马乏,再也跑不动了。张通晤下令清点人数。结果报来:两千人马已有一千多兵士被杀死累死,而兵士只剩下了八百,战马就剩下了五百多匹。 “不能再跑了!”又气又急且又累又疲地张通晤:“跑死还不如战死!”他下令兵士们停下歇息,并埋伏在路边,待唐军赶来时与他们决一死战。 气急败坏的张通晤准备以死相博的时候,后边黑铁塔率领的唐军也停了下来。 贾贲也着实累了。他手下的兵士连连对他说:“县尉,不要追了,我们回去吧!” 贾贲没同意。他不想回去。他对兵士们说:“再回单父,我们势必还要受无能县令欧阳万能的牵制,不如边追击叛军,边寻找唐军主力,方能成大事。” 但连续奔跑了这一百五十多里,虽然在路上又杀死三百多掉队的叛军兵士,但自己的十几名兵士也被活活累死。贾贲心疼不已,只好下令休息。 天色大亮后,张通晤驱赶着叛军继续往西跑。可他哭笑不得发现,身后的唐军又开始了追赶。可他们却没有找到王超峰。 原来张通晤由于逃的急,逃得见路就走,再加上天上布满了阴沉沉的云彩,看不到太阳的方向,他逃错了方向。现在他不知道身在何处。他迷路了。他只好带着手下的残兵向前面方向猛跑。 第三天下午,张通晤逃到了襄邑西北面,他身边就剩下了五百骑兵。而这五百骑兵又困又饿,连拿武器的劲都没了。但张通晤略微放心的是,他们终于甩开了身后的唐军。 张通晤下令兵士们休息。他已派兵士打探出了自己所处的位置,这里离陈留已经很近了。可他不敢去面见李庭望,而是准备转身赴睢阳与王超峰会合。 就在兵士倒地就睡的时候,一支义军恰好从此路过。他们发现了张通晤,便悄悄摸了过来,毫不费力地将张通晤及五百兵士全部歼灭。这这支义军牵走了战马,带走了张通晤的首级和几名俘虏。 贾贲不知道张通晤被杀了。他还满世界地寻找张通晤。但他也迷路了,多次打听,才知道自己已到了襄邑县城的西边。 经过一场厮杀和两天两夜玩命追击,贾贲军还剩下一千六百余人。这一千六百人也疲惫到了极点。贾贲只好率军在一处村落休息了一天。他一边下令边征集粮食,边寻找唐军主力。 次日早上,贾贲军吃过早饭,准备向北上寻找唐军主力。贾贲刚骑上战马,就听兵士来报,西面大路上来了两千叛军。贾贲赶忙策马来到村头,叛军距离他们已经不到三里。 那支叛军还没有发现他们,继续优哉游哉漫不经心地向村子方向走来。 既然狭路相逢,那就杀!贾贲根本就没想过如何避其锋芒。他返回村中央,集合好部队,大喊一声:“跟我杀啊!”一纵战马,率先冲向敌军。 叛军没想到前面破落村庄里会隐藏一支唐军,开始有些凌乱。但他们们看到唐军不过两千人,没有自己兵多,而且衣衫褴褛,不像正规唐军,便奋力与贾贲军厮杀起来。 激战了一个时辰,叛军将领看形势不对。他从没遇到过这么凶猛强悍力战不退的唐军,而且手下兵士已伤亡过半。而且他是奉李庭望的将令前去攻打襄邑。基于此,叛军将领只好下令手下的兵士撤出了战斗。 而至此,随贾贲出单父的兵马已伤亡过半,仅剩下一千余人。贾贲遂带兵士先寻一处休整补给,再伺机寻找唐军主力。 就在单父城下张通晤败退中,王二保、刘顺趁乱杀死了看守他们的叛军,然后躲进草料堆中。可当他们回过神来,想投入到贾贲军中时,贾贲军已无影无踪。 王二保、刘顺没敢进单父县城。他们担心当官的会把他们当做细作抓住,去邀功请赏。 二人只好往家乡方向走。还没到黄河边,就远远地看到巡逻的叛军到处征抓民夫,只好又折返回来,开始了见路就走的流浪。 第十八章 困留富镇 正在赶赴陈留途中的张巡得知太康被叛军占领后,不由大吃一惊。他立即下令停止行军,并召集众将领商议。 赵启男、石勇、东方思明等都认为陈留已经失守,不然叛军不会出现在距陈一百里之外的太康。 那层笼罩在众将领心头的阴霾愈加的浓厚。石勇万分着急地说道:“大人,想必真源也已被杨万石占领,我们这可如何是好?” 张巡强压住心中的惊慌,平静地说道:“只要吴王不投降叛军,我预计他们就不会被叛军全部歼灭,我们可寻找他们,与他们汇合。” 赵启男阴沉着脸,说道:“即便找不到他们,我们也可以派人向东与睢阳太守徐远大人联络。” 张巡点头,正要向齐慧下令,齐慧留在太康城外的探马送来一个消息:“占领太空的叛军大部已经出城,他们拉着粮草向北去了!” “向北?”张巡眼睛亮了,说道:“想必是叛军知道陈留四周县城防守空虚,特来抢掠粮草,以供给攻打陈留的叛军。” 赵启男说道:“如此看来陈留还未失守,我们应火速前往!” 张巡点头:“传令:迅速度过涡河,择小道向北进发!” 石勇看着身后的五十余辆粮车、两辆银车以及其他数十辆拉着布匹等细软的马车,说道:“大人,时值正午,涡河上的冰被太阳快晒的承载不动粮车,我们还是等到天黑再渡过涡河为好。” 赵启男也说道:“太康县城正北方向的涡河上有一座石桥,我们可在天黑后悄悄从桥上过去。” 现在已近乎处在叛军眼皮底下,张巡心中时分着急。他了二人的话后,摇头道:“不妥,叛军想必会派兵把守桥头,而且叛军亦会派出探马,我们的行踪很快就会被叛军知道,我看还是早些度过涡河为好。” 东方思明眨了眨眼睛,拱手说道:“大人,如果我们此时度过涡河,势必要丢掉很多粮食布匹,甚至是银子,就是到了陈留,吴王也会怪罪我们,还望大人三思。” 赵启男口气坚决地说道:“大人,想必叛军还未觉察到我们,我们现在就进入村寨,封锁路口,待天黑之后再行军为好!” 张巡看了看几人,仍然只有陆明沉默不语,也只好答应,传令三军进入李家寨。 李家寨位于涡河南岸三里,四周地势平坦,连一座高土坡都没有。寨子四周原有的土墙已倒塌多处,赵启男率领前军进入后,即命兵士分别把守,严防消息透露出去。 张巡带着中军刚进入寨子,探马飞报:太康叛军守将率领一千骑兵,正向李家寨杀来,距离已不过二十里! 二十里路对于骑兵来说用不了半个时辰。张巡大惊,迅速召集将领们商量。 石勇快马加鞭来到张巡身边,大喊道:“大人,我们没办法跑了,不如跟他们拼了吧!” “是啊,大人,拼了吧!”说着,赵启男仓朗朗拔出了腰刀。 张巡摇着头说道:“叛军虽然只有一千人,但训练有素且全是骑兵,而我们呢,许多兵士没经过杀敌训练,不少兵士还拿着木棍。如果和叛军硬拼,我们恐不能杀敌而被敌所杀。” 石勇、赵启男瞪大了眼睛:“大人,我们不怕死!” “但我们要死得值得!”张巡提高了嗓门,下令道:“每名兵士背够十天吃的粮食,银两由中军负责带走,其余粮食、布匹一半交给寨中百姓,另一半仍装在大车上,跟随赵启男、石勇带领前军,火速向东,余下兵士跟随本官即刻度过涡河。赵启男、石勇你俩向西行军三十里后,即刻向北渡过涡河,到雍丘、襄邑两县之间的富镇与我汇合!” 石勇,赵启男二人互相看了看,顿时明白了,张巡是要他们假扮义军主力,吸引叛军向东。二人立即答道:“下官遵命!” 不多时,石勇、赵启男率领三百前军,赶着马车,浩浩荡荡地向东奔跑而去。张巡、东方思明、齐慧、陆明则率领其他兵士,背着粮食、银两向涡河冲去。 涡河的冰层有些化开了。即便兵士们散开,也不是听见河冰卡擦擦的断裂的声音。来到河中央,不少兵士和马匹掉入冰窟窿,待被其他兵士拉上来之后,冻得浑身发抖。 张巡焦急地喊着,指挥着兵士快速过河。等他在扭过头来,吴氏已轻巧地走过四十多张宽的冰面,到达对岸。张巡赞许地点了点头。就在过河前,吴氏还自告奋勇地背上了二十斤粮食和一段绸布。 待张巡过河之站在北岸河堤上之后后,看到东方思明和陆明不免心疼起来。只见二人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发梢上还往下滴水,冻得瑟瑟发抖。东方思明低着头说道:“大人,早听您的好了,这下我们的损失更多。” 张巡摆摆手说道:“其实我也没料想叛军会来得如此迅速。” 东方思明看了看吴氏,咧着嘴笑了笑:“还是体重小一点好,大人您看夫人,不仅在冰上跑得快,还不怕踩裂河冰。” 张巡刚要说话,陆明手指河对岸的东南面,对张巡说道:“大人,您看!” 张巡手搭凉棚,向南望去,只见河堤南岸的西南方向,扬起了一股黄尘。张巡再看在南岸爬着观察敌情的探马。探马正在挥手,张巡急令兵士们跳下河堤,隐藏在河堤的阴面兵士在向他挥手,示意叛军正向东进军。 张巡趴在河堤上,看着叛军扬起的黄尘像移动的火堆升起的烟一样正急速向东移去,知道叛军已经上了当,便下令兵士立即行军。 东方思明、陆明等人也不再骑马,带着一身的河水和士兵们一起跑步而行。 经过一天一夜的行军,腊月二十四早上他们到达了富镇。富镇是在地图上知道有这个地方的。它位于太康最北部,临近雍丘,襄邑,远离州县城池,是三县交接的地方。张巡知道,凡属于富镇的这三不管的地方,叛军同样也会无暇顾及。从这里向东北绕过雍丘西南,前方便是陈留了。 张巡留心观察了一遍。富镇处在平原之上的低洼之处,周围地势一片开阔。但这里人烟稀少,方圆十里没有人家。早年间,为防流匪作乱,镇子周围一圈建有一张高的土墙,虽有上百年时间,但仍不失坚固。墙内院落、街道井井有条。富镇还有东西南北四座大门。据老百姓说,整个镇子有五百户人家。 还没有进入镇子,张巡就命齐慧带人前往陈留方向打探,命陆明带人在南面二十里处巡逻接应赵启男和石勇。 进入镇子,张巡当即命令东方思明带领士兵封锁了东西南北四座大门,只许有人进来,不许任何人出去。 张巡又下令,严禁骚扰富镇百姓,严禁抢夺百姓财产,否则军法处置。同时,张巡又让随军医生为生病的百姓诊脉开药。 一天后的傍晚,在陆明的引领下,赵启男、石勇带着三百兵士赶到了富镇。东方思明出富镇迎接。相互施礼完毕,石勇破口大骂:“他奶奶地叛军全是骑兵,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跳进涡河,就被他们赶杀殆尽,可是涡河水真冷啊,冻死了三个。” 东方思明也品尝过涡河的冰冷。他拱手说道:“我已命人煮好猪羊,特地犒劳二位兄长还有兵士弟兄们。” 赵启男、石勇顾不上吃肉,问道:“张大人呢?” 东方思明脸沉了下来:“大人躲起来了,他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为什么?”两人急了。 东方思明挠了挠头,说道:“昨天探马禀报说陈留失守了,吴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大人正为此事着急呢,你俩来了正好,大人也正为你们担心呢。” 二人撇下东方思明,骑马进了寨子,来到中军处。他们下马三步并作一步地冲进院子,边问着兵士边走进了张巡的住处。 张巡正站在桌子旁边认真地看着地图,地图一侧放着一本《孙子兵法》。二人来到张巡面前,躬身施礼说道:“大人,我们回来了!” 看到二人,张巡放下书本,立即站了起来,欣喜地说道:“好,好啊,路上没遇到什么状况吧?” “没有,”石勇着急地说道:“大人,陈留失守,我们该往何处去呢?” 张巡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还不知。” “那也不能呆在这里啊,”赵启男更加着急:“万一在这鬼地方遇到叛军骑兵,我们只能缩在寨子里挨打!” 张巡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正为此事着急,但探马还未查清吴王去了哪里。不过,我已派人向东联络襄邑县令,如果再隔一日还不知吴王的去向,我们便向东进入襄邑。” 赵启男摇了摇头:“早知如此,还不如跟太康的叛军拼了!” 张巡看着赵启男说道:“我说过了,我们要死得值得,而且我们活着不止是与一两千叛军同归于尽,我们要有更多的作为。” 赵启男闻听,不再说话。 石勇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按吴王将令行事,到头来却连吴王去了哪里都不知道,这叫什么事?” 赵启男眼睛一亮,无不讥讽地说道:“是啊, 不仅我们不知道吴王去了哪里,估计连叛军也不知道,看以后谁再敢说吴王不善于用兵?” 张巡又看着地图,苦笑道:“吴王难道上天入地了吗?” 第十九章 寨外来兵 赵启男说的没错,此时李庭望也在寻找李祗。 李祗退守陈留后,上书唐玄宗汴州失利经过。唐玄宗看毕,觉得其中有些蹊跷:李怀忠怎会无由反叛了?但军情不容唐玄宗细想。他已决定将安禄山叛军主力击溃在潼关以东汴州以西的地区。此时的唐玄宗还在杨国忠等人的鼓吹下,仍幻想着尽快剿灭叛乱。他先是下旨让李祗坚守陈留,隔了两天,又下旨让李祗放弃陈留而择机攻占灵昌等地,切断安禄山南北之间的联系。 两道圣旨上都说,再贻误战机者,立斩! 李祗接到圣旨,汗立即湿透了后背。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所处的境地。精通官场人事的李祗已清晰地看到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 不得不与叛军死拼硬打了,李祗也不得不加紧招兵买马,募集的义兵加上各州县送来的团练兵,李祗将自己的军队扩充到了八万人。同时,他重新调整了将领。他无奈地启用了大将张天亮。 张天亮与李怀忠一样智勇过人,在军中有着极高的威望。但张天亮知道,自己被李祗提拔为三品怀化将军并不是什么好事,打胜了功劳全记在李祗头上,而打输了自己将顶替所有的罪过。但张天亮也只能全力协助李祗,因为他不想看到自己和李怀忠一样被迫降叛,落得家破人亡的境地,他更不愿意背负不忠不义的千古骂名。 李祗提出要弃陈留去灵昌。张天亮劝止了他:“节度使大人,如果我们此时弃城行军,则在平原处会遭到叛军骑兵的攻击,不如等到叛军进攻陈留时再行打算。” 李祗有些不明白,但他也没有什么刚好的主意。他只好听了张天亮的建议。 腊月二十日,叛军在李庭望的带领下,从北面全力猛攻陈留。喊杀声传到中军府,李祗有些担心,几欲要率军从南城撤走。 张天亮再次劝说道:“大人,叛军只攻北城,明显是想让我们从南城撤军,可一旦我们弃城而出,正中了李庭望的奸计。” 李祗这下明白了。没有了城墙的保护,叛军骑兵会立即将他的兵士冲散,然后分割开来全部消灭掉。到时,自己便成为叛军刀下之鬼。 张天亮又说道:“当下之势,我们务必坚守陈留三到四日,再行打算。” 李祗点头说道:“那就听张将军部署安排。” 张天亮见李祗同意,双手抱拳说道:“如此就请大人亲临北城指挥兵士守城。” 李祗吓得差点没跳起来:“怎么,要本官亲自上城?” 张天亮坚定地说道:“唯有此才能稳定军心,让兵士们拼死抗击叛军攻城!” 李祗无奈地同意了。 果不其然,看到主帅亲临城头,兵士们顿时群情激奋,拼死抵抗。 站在城下的李庭望傻了。他看见城上的唐军再不像以前那般弱不禁风。他们抛下滚木礌石,射下如雨的利箭,甚至他们敢于举着刀枪展开肉搏战。而自己的兵士则纷纷从云提上落下,个个鬼哭狼嚎,惨不忍睹。 一连进攻四天,陈留竟然纹丝不动。李庭望望着西落的太阳,郁闷至极。他即刻命人写好一封招降书,绑在箭头上,射向陈留北城城门。 守城唐军捡到箭羽,立即呈给李祗。李祗看毕,又交给张天亮。张天亮看了一眼,哈哈一笑,对李祗说道:“大人,机会来了!” 李祗不解地问道:“什么机会?” “大人,出城的机会啊。”看李祗还是不明白,张天亮说道:“大人可修书一封,尽量羞辱李庭望,并说大人您要在陈留将李庭望击溃。” 李祗还是没明白,问道:“这么说了,等到明天那李庭望还不玩命攻打我们?” 张天亮微笑着说道:“就因为此,他绝不会想到我们今夜就离开陈留。” “哦——”李祗终于明白了,点头说道:“我现在就回信给李庭望。” 不到半个时辰,李祗的回信便用同样的方式交到了李庭望的手上。李庭望打开了书信,只见上面写着: 庭旺小儿:你本国姓,可你忘了祖宗,不仅如此,你为虎作伥不知羞耻为何物却还要让本官与你一样无耻下贱,可见你狼心狗肺至极。本官决心一定,要坚守陈留,决不容你等逆贼踏入陈留半步,并誓将你等无耻之徒击溃在陈留城头。 李庭望看毕,气得哇呀呀暴叫如雷,当即下令:三军勇士们好生休息,明日务必攻上陈留城头,将李祗小儿碎尸万段! 可第二日早上,李庭望再次率领叛军攻城时,却发现城上只有数十个穿着唐军盔甲的稻草人! 李庭望这才知道上了李祗的当。怒上加怒的李庭望当即斩杀了夜里值守的兵士。可杀完兵士,李庭望又傻了,陈留四城只有南城门开着,但据探马禀报,南面根本没有李祗唐军的踪迹。 唐军撤出陈留时留下向东的脚印,约莫两里之后又转向北去,到了官道便没有了唐军的蛛丝马迹。所以,李庭望坚信这只是唐军的小股部队,因为北面已经被唐军占领,李祗不会傻到自投罗网。 唯一的解释是李祗带着大军向东逃跑。李庭望的探马在东面仍没有发现李祗,但带来了另一则消息:张通晤带兵攻打单父失利,所领两千兵士包括张通晤本人全军覆没。 李庭望更为光火。他赶紧下令让先行攻打睢阳的王超峰迅速回撤。他担心王超峰被李祗部和睢阳守军包围。 王超峰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他没有打下睢阳,反而屡屡受到睢阳义军的反击。情急之下,王超峰派人联络张通晤,可谁知,张通晤被单父守军打败,不知去向。无奈之下,王超峰只好带领本部人马还有抢掠而来的粮食银两返回陈留。 找不到李祗,李庭望也不敢再向东进攻。他着急地团团乱转。 腊月二十六这天,封丘守军送来急报:唐军已兵临城下,封丘危急! 李庭望这才恍然大悟,但也急得吐血。他赶紧率领兵士出了陈留,赶往封丘。 刚走到半路,探马骑着快马回报:封丘城上已挂起唐军旗帜。李庭望苦笑了一下,封丘只留下一千守军,而李祗手下有八万之众,就是用牙咬也能将那一千守军活活撕碎。 李庭望下令加紧行军,他要夺回封丘。可没过多久,灵昌守军来报:唐军靠近灵昌,请将军火速救援! 李庭望闻听差点没从马上栽下来。灵昌失守,向西可将南北的范阳大军拦腰折断。但李庭望很快清醒下来,这个李祗再不是汴州时的李祗了,他既然敢兵出险招向北进军,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李庭望当即下令手下的三万骑兵停止前进,转而返回汴州。他要等待援军到来,一鼓作气将李祗赶出灵昌。 而困守在富镇的张巡还不知道李祗已经到了灵昌。探马回报说,汴州东面二十里处的百姓在黎明时曾发现有大军经过,他们向北去了。 张巡和赵启男、石勇及其他将领围坐在中军屋内榻上的方桌边商议了一天,仍没有决断是向北寻找李祗还是向东进入襄邑。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张巡留下几位将领继续讨论,自己到寨子外面巡视了一番。他悄步回来时,听到赵启男等人的谈话。 赵启男说:“张大人是个好官,这毋容置疑,可好官并不意味着张大人是个带兵打仗的好将领。” 石勇也说道:“是啊,张大人只是文官,虽然智慧过人,可张大人终究没带过兵。” 东方思明说道:“两位兄长,莫忘了过涡河时张大人当机立断,我们才没损失惨重。” 石勇不吭声了。赵启男沉闷地说道:“那是一时,可以后还长着呢。” 东方思明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让张大人掌兵,我们几人谁能服众?” 众人都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张巡推门走了进去,问道:“大家想好了没有?” 赵启男从榻上站了起来,心有不甘地说道:“我们唯大人之命是从。” 张巡微笑着说道:“我还是想向北寻找吴王,方才听探马说,吴王在陈留时与叛军打得非常惨烈——” “那为何吴王还主动撤出陈留?”东方思明问道。 “来,你们看!”张巡指着桌上的地图,说道:“吴王率军向北意在攻占灵昌。灵昌对于叛军来说,算得上枢纽要道,向西扼守着叛军南北通道,向东又可向曹、兖等州进击,所以我料定,吴王去了灵昌。” 众人惊愕地看着张巡。张巡笑道:“齐慧,你立即带领十名探马动身,前往灵昌、封丘两处打探消息!” 齐慧领命,拱手走了。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众人的迷惑只增不减:张大人不是在突然奇想吧,那吴王李祗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正在几人相视无语之际,突然探马来报:发现有上千人的军马,正从东面向富镇赶来,距离只有六里之遥,但那队兵马没有旗号,不知是唐军还是叛军。 众将领闻听,立即从榻上站了起来。 第二十章 合兵一处 张巡赶紧带领众人来到富镇的土墙之上,举目眺望。只见昏黄的苍茫中出现了一支军队,那支队伍有些凌乱,似乎刚打过仗不久。 “我看是叛军。”赵启男说道:“大人,趁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现在就冲过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再等等。”张巡果断地说。 “大人,您是不是怕了?”赵启男看自己的建议被张巡否了,不禁挑衅地问道。 “大胆!”东方思明在后面呵斥赵启男。 赵启男伸着脖子要和东方思明争辩:“如果是叛军——” 东方思明举起了拳头:“怎么——” “住口!”张巡制止住两人:“石勇、陆明留下镇守,赵启男、东方思明随我前去询问,万一是叛军,石勇、陆明再带人杀出去!” 说完,张巡跳下土墙,拿起朴刀,骑上战马,和赵启男、东方思明率领五百兵士走出土墙的大门,迎着那支队伍跑了过去。 那支队伍也发现了张巡他们,立刻呈打仗阵型集合起来。为首一人横刀立马,向张巡赶来。 距离三十步远,那人带住了战马,大声问道:“前方什么人,速速报上名来!” 张巡举了一下刀,大声回答:“我本真源县县令张巡,为抗击叛军,带领众人到此,敢问来人尊姓大名?” “哦,原来是自己人。”那人大笑了三声:“哈哈,我还以为遇到叛军了。张大人,我是单父县尉贾贲,率军与攻打单父的叛军厮杀,我打败了他们,并一路追来,可又遇到另一支叛军,可恨那叛军贼多势众,我们伤亡过大,只好撤退到此。” 张巡将刀横在马鞍上,拱手施礼:“原来是贾大人到此,本官冒犯了!” 贾贲策马过来,拱手还礼:“拜见张大人!” 身后的赵启男登时脸色通红。东方思明安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即,他跟着张巡,请领贾贲和众兵士进入富镇。 张巡与贾贲相互引见己方将领后,二人便坐在方桌两边的榻上,聊了起来。 贾贲先说了自己打败叛军的经过。众人听了纷纷夸赞不已。贾贲微微笑了笑:“张大人,你们呢,和叛军打过仗了吗?” 张巡摇了摇头,将自己兵出真源的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贾贲听了也摇了摇头,说道:“在李家寨时怎们不和叛军打一仗呢,正好鼓舞士气。我跟你说,这叛军并没有长三头六臂——” 站在张巡身边的东方思明轻轻咳了一声。 贾贲似乎没听到,接着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只要拼命冲杀,那叛军也是爹娘生的,也他娘的惜命,哈哈,张大人,以后在遇到叛军,就按我说的做!” 张巡点了点头,说道:“眼下当紧的是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们决定向北寻找吴王,贾大人的意思呢?” 贾贲说道:“我跟张大人的意思一样,我路过襄邑的时候,襄邑县令想留我,哼,这些文官县令,只知道关闭城门坚守不出,那何时才能打败叛军?” 张巡听了,脸色一红。东方思明忍受不了了,大声说道:“贾大人,您是县尉,可在此屋内,最小的官也是县尉,贾大人如此说教,是不是不太合适?” 贾贲张了张嘴,接着呵呵笑道:“张大人,下官孟浪了!” 张巡微笑着摆摆手说道:“贾大人武功胆略超人,巡应向贾大人请教才是。” 贾贲放声大笑起来:“张大人莫要客气,我们互相请教!” 一旁的石勇、赵启男紧握双拳,满脸通红。但他们只有无奈,因为他们没有和叛军干上一仗,而人家贾贲打了,还将叛军打得落花流水。 这时,极少讲话的陆明半闭着眼睛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行军打仗不在一时一地的胜败得失,如何保全自己击败敌人才是为帅之道。” 陆明的话刺激了贾贲。他出单父时有兵两千,现在不到一千,还有两百多伤兵。贾贲从榻上站了起来:“这位大人在说什么呢?保全自己不死不伤,难道叛军会擎等着你砍头?” 陆明微微笑了笑,再不言语。 张巡伸手拉贾贲坐下,说道:“贾大人,现在不是争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下一步该怎办?” 贾贲缓了缓气,说道:“张大人,现在形势极不明朗,前几天我探听到,吴王奉朝廷之命已任河南节度使,统率河南唐朝军队。正如大人所说,我们可以主动向他靠拢过去。只是不知吴王身在何处。” 张巡听后,非常高兴:“我断定吴王已攻取灵昌,并派人前去联络。我想明日我们就带着兵士向北行军。” 贾贲却迟疑了:“张大人,您为何就能断定吴王去了灵昌,我看还是联络上吴王再行军不迟!” 张巡见状,只好答应。张巡也不想再贸然行军。一是即便现在两军合兵一处,也不过有兵两千六百余,战马一百八十六匹。贸然前行,将自己置身于平原地带,没有地形可以凭借利用,如果与由骑兵组成的叛军主力相遇,不出半个时辰,就将全军覆没。再则,万一自己判断错了,吴王没去灵昌,那向北行军便是自投罗网。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 齐慧带着十名探马连夜前行,第二日上午便到了封丘,联络上了封丘守军。齐慧立即命两名探马即刻返回,将吴王已攻占灵昌的消息禀报给张巡,自己又带着余下的探马前往灵昌。 但没曾想,就在两名探马匆匆行至汴州东面的一处村庄前时,突遇抢抓民夫的叛军。两人想快马加鞭冲过去,可他俩的战马经过连续奔驰后脚力下降,没能甩开叛军的马。两人被叛军的箭羽射中身亡。 两天之内,富镇没有收到任何音信。张巡等人万分着急。 到了腊月二十九这天晚上,张巡信步来到镇外,看着富镇一圈低矮的土墙,心中更是担心忧虑。他们区区两千四百军马,而且大部分是由老百姓临时组建起来的,自己带领的那部分兵士还没有经过实战训练,何况甚至连武器都不能保证人手一件。若被叛军发现,这低矮的土墙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张巡一边为齐慧担心,一边又心如火焚:“这里距雍丘不过百里,那逆贼令狐潮得到消息便会立即来攻,富镇不可久留啊——” 正在这个时候,一名探马引领着一位唐军兵士来到张巡近前:“张大人,这是雍丘城的守军,有紧急情况要向您禀告。” 雍丘?张巡心里一愣。他又想了起来,在从长安赴真源的路上,张巡曾在雍丘驿站住过一晚。 张巡正要歇息,雍丘县令令狐潮带着酒菜来了。张巡还记得令狐潮比自己胖,脸色红晕,头发稀少,脑门铮亮,说话时满脸堆笑,透着一见如故的和气。但张巡觉得此人必定是左右逢源的人。但令狐潮向张巡说:“做官应上报皇上知遇之恩,下报黎民百姓养育之情,方是尽了本分。”虽然张巡觉得此人虽有些油腔滑调,但不一定就是贪官污吏,遂与他聊至深夜。 收到雍丘陷落的消息,张巡就一直为令狐潮担心,他多方打探,才知令狐潮投降了叛军。可雍丘哪来的唐军?他赶紧扶起兵士,问道:“现在雍丘是什么情况?” 兵士向张巡细说了雍丘的前后经过。 这位兵士本是授命悲伤驰援而来的淮阳(今河南淮阳)军。他们抵达雍丘附近之前,雍丘县令令狐潮就已经投降了叛军。 雍丘地处中原中部,自洛阳向东,是扼守山东、江南的咽喉之地,自古以来就是兵家要地。攻下陈留,又收降雍丘,这让安禄山异常高兴。而让安禄山更为高兴的是,令狐潮率领自己招募的义军,屡屡打着唐军的旗号,袭击前来增援的淮阳军队。 就在前几日,令狐潮故伎重演,他带领五千兵马打着唐军的旗号,突然袭击了北上抗击叛军的淮阳军队,并将所俘的百余将士抓回雍丘,先关进县衙大牢,准备邀功请赏之后全部处死。 就在这个时候,令狐潮却带兵离开了。其中的原因,这位睢阳兵士还不得而知。原来,李庭望要借令狐潮手下的兵。 那日上午,令狐潮手下亲兵带着李庭望的信使来到他的面前。信使傲慢地对令狐潮说:“我奉李大将军之命,前来告诉令大人,即刻带领本部兵马前往汴州(今河南开封),不得有误!” 据说李庭望脾气暴躁无比。令狐潮不敢怠慢,赶紧答应:“末将遵命,只是大牢内还押有上百唐军俘虏,末将命人将他们处置之后,立刻赶赴汴州。” 信使以为令狐潮是借故拖延,不由瞪起了眼睛:“李大将军的将令我没给你说清楚吗?那些俘虏已成了案板上的肉,非要现在剁了吗?糊涂!” 令狐潮不敢再有丝毫懈怠,赶紧低头称是,当下就带着手下的五千兵马离开了雍丘。 令狐潮带兵走后,被俘士兵中一位叫雷万春的校尉。他是被自己手下兵士误伤后才被令狐潮叛军俘虏。他趁看守不注意,用力挣断了绳索。接着,帮着兵士们解开绳索。然后,他们杀死看守,夺取了武器,关闭城门,并分别把收。同时,雷万春着急地联系周围的唐军,希望他们赶紧入城,一起守卫雍丘。 巧的是,这位淮阳兵士遇到了张巡。 第二十一章 进军雍丘 听说令狐潮投降叛军还带兵偷袭唐军,张巡又忍不住痛骂一声:“令狐潮真是人面兽心的小人!”随即,他带着兵士回到富镇内,找到贾贲、赵启男、石勇等人商议。 贾贲道:“这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必须马上赶紧去,一则我们可以帮着守雍丘,二则我们可以利用雍丘城墙保护我们自己,那里的城墙听说刚修葺不久,比一般县城的城墙要坚固的多。” 赵启男、石勇也赞同贾贲的说法。当下张巡、甲贲就决定进驻雍丘。 第二天一大早,就在张巡、贾贲率领军士准备妥当,向雍丘开拔的时候,齐慧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向张巡禀报说:已联络上吴王李祗,并带回书信一封。 张巡赶忙打开,吴王李祗果真已攻占灵昌,并命他们即刻北上,与其汇合。众将领大喜,也纷纷赞叹张巡料事如神。 张巡却问道:“各位将军有什么意见?” 赵启男回答:“我们离开真源这些天来,不就是日日在寻找吴王吗?那我们我们应该按吴王的意思,赶去灵昌。” 贾贲说道:“我也这么认为,仅凭我们两千六百兵也很难守住雍丘,不如联络雍丘淮阳军,一起赶赴吴王处。” 石勇、东方思明点头称是。 张巡摇了摇头:“雍丘已在我军手中,断无放弃的理由。且雍丘地理重要,坚守雍丘便可牵制汴州、陈留叛军,使其不能全力精工封丘、灵昌。因此,我想先去雍丘守城,再待吴王定夺。” 贾贲有些急了:“张大人,吴王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如果我们不从,就是抗命不尊!” 张巡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古人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贾贲、赵启男还在坚持,就连石勇、东方思明也在极力劝说张巡不要去雍丘,而是赶紧与吴王李祗汇合。 只有陆明仍低头不语。这个关键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听他说些什么。 最后,张巡还是果断地说:“我之所以离开真源,除了奉吴王将令增援陈留之外,还因为太守杨万石投降,再加上真源百姓受杨万石蛊惑并恐被歹人所害,人心惶惶,不能专心守城。我已经失去一座城池,现在雍丘已在我手中,再没有了放弃的理由。因此,我决意带六百兵士赶往雍丘,你们带其余两千兵士去灵昌与吴王汇合,如此可好?” “那我也跟张大人去!”东方思明急得差点没跳起来。他捅了捅陆明和齐慧。陆明生气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东方思明的脸红了。 石勇想了想,说道:“我已跟随大人,既然大人心意已决,那我还是听命于大人吧!” 赵启男看张巡态度坚决,也只好说:“那我也愿同大人一起前往雍丘。” 贾贲一拍大腿:“罢,罢,既然大家都同意去雍丘,我也去!但是,还是要烦劳张大人将此事写清楚后禀告吴王。” 张巡点头,立刻拿起毛笔,写好一封信,交给齐慧,让他带人连夜返回吴王李祗处禀告,并请求李祗派出援军,共同守卫雍丘。随后,贾贲、张巡集合兵士,要立即赶往雍丘。 富镇百姓闻讯,纷纷拿出自己的米粮、牲畜,装了十大车,要送给义军。 张巡坚决推辞,不予接受:“我们已讨扰多日,却无以为报,怎么还能收取你们赖以生活的粮食。” 众人说:“大军驻镇,从不骚扰我们,我们就已感激不尽,何况大军还帮我们修房治病。”说着,众人又执意让张巡收下。 张巡来到车前,伸手从口袋中取出一个红枣,对众人说:“我们留下一个枣子,但愿我们早日打败叛军,早日重整大唐山河,早日过上太平安静的生活。” 说完,张巡将红枣揣入怀中,带领众人离开了富镇。 雍丘在富镇西北八十里处。经过大半天的急行军,当天傍晚,张巡和贾贲便带领众人来到雍丘城外。 淮阳校尉雷万春已接到张巡等人前来救援的消息,正带人在城下等候。刚见面寒暄,张巡就不觉眼前一亮。只见雷万春年级二十出头,生的身材挺拔,英姿飒爽,如三国赵云重生,当朝李天霸再世,真真是一名潇洒横溢的威武将军。 张巡顿时喜欢上了年轻有为血气方刚的雷万春。 贾贲、赵启男、石勇率军入城后,张巡忘记了疲劳,带着东方思明与雷万春相骑马绕城走着。张巡要仔细勘察雍丘城的地形。 张巡仔细打量着雍丘城池。雍丘城虽然只是一座县城,但城高五丈,城外用青砖和石灰垒砌而成,城头之上砌有垛口,城墙东西,南北长度均足有二里。 处在平原的雍丘地形不算复杂。城郭东、西、南三个方向地势开阔,北面二里处有汴河流过。再加上四座城门内各有一座座不大不小的瓮城。因此从兵书上讲,雍丘还是可以坚守的。 张巡对雷万春说:“雍丘北面有水,东、西、南面地势开阔,若叛军来攻,必将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包围雍丘,而南城将是主攻方向。” 雷万春点头说:“大人所言极是,若叛军在北城外安营,则犯了兵家大忌。” 两人正聊着,只听见城内一阵躁动,紧接着一阵狂呼乱叫之声。张巡正在纳闷,不知城内发生了什么。随即,他又惊奇地看到城头上有军士将几颗人头挂在了旗杆之上。 张巡和雷万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打马入城。 到了城里才知,原来是贾贲果断下令,逮捕了逆贼令狐潮妻儿老小,并全部杀光。贾贲还让人将令狐潮家人的人头割下来,悬挂在城头之上。此举竟然让雍丘军民欢声雷动。尤其是石勇,手里还拿着杀人的刀,哇哇大喊大叫着:“这就是叛国投敌的下场!” 张巡走上前去,夺下石勇手中的刀,狠狠地摔在地上,怒道:“今晚是除夕夜,怎么能选择在这个时候杀人?” 石勇吓得缩起了脖子。 张巡狠狠瞪了石勇一眼,转身跟着雷万春走了。 人群中的贾贲没有注意道张巡的举动,仍哈哈地大笑着。 石勇追上了张巡,抓耳挠腮地对张巡说道:“大人,我也不想杀那个叫令狐潮的家人,我劝说贾将军不过,只好亲自砍他们头了。” 张巡脸色阴沉地哼了一声。石勇赶紧低头不语,像个孩子一般地站着。 雷万春见状,赶紧将扯着张巡的袖子走了。 在雷万春的引领下,张巡来到已安排好的住所。可他一看,顿时眉宇紧皱,原来雷万春让他住进雍丘一富商家中。富商早已携带细软离城出走,家中仆人也不知所踪。雷万春将偌大的庭院和十几间房子,全留给了张巡。 张巡又是一脸不高兴。他对雷万春说:“雷将军,这里地方太大,房间太多,我住着不舒服,你就在县衙旁边给我找两间能容得下我和吴氏还有我的书籍的房屋即可。” 雷万春不解,但看着张巡脸色非常难看,也只好照办。 等雷万春找到住处,领张巡和吴氏前去之后,张巡非常满意。雷万春还真给他找了带院子的两间房屋,虽不宽敞,但还干净,而且就在县衙旁边。 雷万春走后,张巡又是一脸黯然。他又举步来到雍丘的南北大街上,望着城头,一顿发呆。 吴氏也听说了贾贲杀人之事,便将张巡拉入家中,低声问道:“大人,是不是因为贾将军没有和大人通报便擅自杀人而生气?” 张巡摇了摇头:“我是生气贾贲本就不该杀人。” 吴氏问道:“令狐潮反叛朝廷,按大唐律罪该灭族,大人为何要袒护他的家人?” 张巡说:“我在来雍丘的路上,一直在想令狐潮是不是一时糊涂而投降叛军,还打算劝说令狐潮能改过自新,回归大唐,而现在贾贲杀了令狐潮全家,只能让令狐潮决死不会再回头了。何况今晚又是除夕,无论如何也不该杀人。如此看来雍丘之地将有一场恶战。若战败,我将命决于此。” 此刻,张巡又想起令狐潮全家那悬在城上的人头,而在那人头之下,张巡仿佛已经看到雍丘城头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这是张巡早已预料到的惨烈,但此后将因这些人头而将变得更加惨烈。 张巡又说道:“现在趁叛军还没来,我派人将你送回老家吧。” 吴氏顿时两眼落泪,坚决地摇头说:“我不走,我已发誓与大人同生共死!” 张巡爱怜地看着吴氏,也只好作罢。 当晚,吴氏做了两样小菜,备了一壶薄酒,要与张巡共度除夕之夜。张巡哪里吃的下。他对吴氏说道:“从今往后,不打败叛军,为夫滴酒不沾!” 说完,他举步移出院子,来到街上。县衙之内传出热烈的喊声,贾贲正召集将领们喝酒,也正讲述着自己如何突袭叛军,并狂追两百多里。 贾贲曾派人来请张巡。张巡婉拒了。国家戡乱,如今雍丘又处在叛军的半包围之中,张巡不敢饮酒。听着贾贲兴高采烈的喊声,张巡不由皱起眉头。他并不是嫉妒。虽然相识不到三日,他隐隐地感到贾贲勇猛有余,而智力不足。 张巡曾三次劝说贾贲要加强城防,先拒敌于城头,再伺机出城作战。而贾贲却哈哈一笑:“张大人,守城之事本官只有主张,到时您在城头为本官观敌瞭阵即可。” 张巡听得懂贾贲的言外之意:你就是一介文官,杀敌打仗之事就不要多管了。 对此,张巡有些无奈。而赵启男、石勇、东方思明等人对贾贲崇敬有加,认为贾贲才是带兵打仗的将才。 张巡感到了孤独。今年除夕夜也让人感到异常的孤独和冷清。张巡想起了去年在真源时,家家放炮,户户摆酒,那酒香肉香还有鞭炮释放出来的硝烟的味道,浓烈的混在一起,至今仍在身边飘荡。 张巡不免遥望西南。真源百姓今日该如何度过除夕夜?张巡的眼角湿润了。他也心潮澎湃起来:打败叛军,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祥和世界! 正走着,黑暗中一个声音传来:“大人,您是去巡城么?” “是啊,”张巡听道士陆明的声音,不由扭头问道:“陆明,你怎么没去饮酒?” “嘿嘿,”陆明笑笑,说道:“虽不是大敌当前,但雍丘距离叛军并不远,还是小心为好。” “嗯,”张巡点了点头:“也不知齐慧现在怎样了?” 陆明又笑着说道:“嘿嘿,大人,不用替他担心,这家伙鬼着呢。” “这次回来,一定要让齐慧好生歇息。”张巡看着陆明说道:“陆明,跟我一起去巡城。” 陆明不再说话,跟在张巡身后便走。 两人沿着城头,在除夕夜的风中走了很久。 第二十二章 李祗复信 第二日,也就是大年初二,齐慧骑快马回到雍丘,并带回吴王李祗的将令。 李祗以为张巡、贾贲不日便会到达灵昌。张通晤被顿丘令卢韺率领的义军所杀,卢韺又带着这支唐军抵达灵昌。从叛军俘虏口中,李祗听说了贾贲痛追张通晤之事。在自己治下连战连败的局面里竟然有此大胜,而且穷追凶残强悍叛军,这完全出乎了李祗的意料。更让李祗高兴的是,没有费吹灰之力就在纷乱中联络到了这位似乎从天而降的贾贲。 李祗还指望这位神勇虎将能给自己壮壮军威。可他们竟然擅自去了雍丘。 他将书信仍在地上,大怒道:“来人,即刻前去雍丘,令张巡、贾贲务必赶赴灵昌!” 还没等兵士回话,张天亮上前劝说道:“节度使大人,稍等片刻,末将有话要说。” 李祗极其信得过张天亮。正是张天亮用瞒天过海的计谋,才顺利出了陈留,走官道十里后兵分数路奔向封丘和灵昌,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上两座城池的城头。 余怒未消的李祗仍虎着脸说:“张将军,有话请讲!” 张天亮壮着胆子,请李祗来到地图前,说道:“末将以为叛军新任河南节度使李庭望调整了战略,他在等待援兵。不久他就会率领大军北出汴州向我扑来,其意图是想将我们全歼或者是赶出河南,从而为打通南北通道并进攻东南扫清所有隐患。而雍丘位于汴州东南一百里,对李庭望来说是个潜在的威胁。若此时将雍丘拱手相让给叛军,李庭望则没有了后顾之忧,可全力攻打我们。为此,末将以为不如继续让张巡、贾贲等人坚守雍丘,牵制李庭望为好。” 李祗沉思了一会,觉得张天亮说的有道理:如果张巡、贾贲能守住雍丘,无异于在叛军身后插了一颗钉子。李祗遂决意让张巡、贾贲坚守雍丘。但李祗说道:“张巡只是一个文官,恐怕不能胜任守城主将。而贾贲率领两千义军打败张通晤,可见其智勇双全,可以担当守将之职,天亮你意下如何?” 张天亮点头:“节度使大人所言极是,想想河北那些地方州官县令,真叫人心寒。” 于是,李祗复函,同意二人固守雍丘,并上报朝廷委任为贾贲为监察御史,全权负责雍丘守备。 李祗在信中还说,本部即将与李庭望决战,兵马已捉襟见肘,无法派军驰援雍丘,让贾贲、张巡自行募集义兵。同时,他又采纳张天亮的建议,给雍丘送来刀枪弓箭若干,还将储存在封丘的采自西域的膏油(原油),以资雍丘抗敌。膏油共计三十车,三百六十桶。 这些膏油是从封丘叛军手中缴获的。李祗觉得留在军中也觉得用处不大,带着还麻烦,于是就做了一个顺水人情,给了贾贲和张巡。 膏油和兵器绕道很远才顺利运到雍丘。贾贲有些不高兴。他看着用桐油漆过密封着的木桶装,对张巡说:“吴王也太抠门了,就送这些东西?还有这些叫什么膏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 张巡笑道:“书上说膏油采自西域,一点就着。呵呵,贾大人,有总比没有强,说不定这些膏油还能派上大用场。” 贾贲瞪着眼睛:“这能有什么用,拉给火头军做饭去吧。” “不,不,”张巡摆手说道:“此物可以用来火攻敌人,守城时用的着。” 贾贲仍不以为然:“还是多送给我们刀枪弓箭和饷银为好,请张大人再给吴王写信。” 张巡看到吴王李祗送的有些刀枪已经锈蚀,心想再要也只是白费口舌吴王不会再给了。于是张巡摇了摇头:“贾大人,本官以为剩下的只能依靠我们自己了。” 贾贲有些不悦。接到授命后,贾贲成了雍丘守军的主将,而张巡成了贾贲的部下。主将发话,副手哪能拒绝?但毕竟见面之时,张巡的官职是县令,贾贲为县尉。何况刚到而立之年的贾贲年龄远小于张巡。碍于情面,贾贲心里虽然不高兴,也没有再说什么。 贾贲却是一个直性子,事情过去就忘。随后,他和张巡一起下令继续征集义兵乡勇,加固城墙跺口,制造强弓硬弩,打造铠甲头盔,锻造刀枪剑戟,决心誓死守住雍丘城。 张巡还命人收集滚木礌石,囤积粮食布匹,以作长久守城之需。 贾贲对此却不以为然。他只顾让兵士们联系拼杀。 这下,石勇和东方思明倒霉了。 他俩先是奉张巡之命外出购粮。令狐潮慌忙离开后,雍丘城内还存有不少库银,足有六千两。还有雍丘最大的富豪也带着家眷跑了,他家里还留有不少金银财宝,张巡下令悉数充公。再加上雍丘军民的捐助,张巡掌管着近上万两白银。 张巡叫来石勇、东方思明,让他们带领百名兵士赶着大车,到城外乡下收购粮食。可让石勇、东方思明想不到的是,他们拿着雪白的银子却买不到粮食。这并不奇怪。时值冬末,正面临着青黄不接,老百姓哪里肯卖粮给他们。何况许多百姓已经逃走,村庄之内只留下空空如也的房屋。 一天的时间,赵启男、石勇背着张巡,偷偷地连吓带抢,才从方圆六十里处的百姓手中弄来四十大车的粮食。 精疲力尽地回来后,石勇、东方思明却被贾贲训斥了一番:“当下最要紧的是将你们带来的义兵练成能打仗的勇士,尔等怎能擅离兵士?” 东方思明气得嘴都快歪了。他没敢吭声,更没像在真源时与赵启男比武一样去挑战贾贲。因为他估计自己不是贾贲的对手。他将不满全发泄给了张巡。 他找到正在记账的张巡:“大人,既然咱们的贾监察御史大人都不在乎粮食是多是少,您又何苦来着,还害得我们挨训!” 张巡看着东方思明撅起了嘴,笑道:“思明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出征打仗是这样,原地不动固守城池也是这样。坚守城池时将面对敌军包围,城中更要有充足的粮食,不然,连征粮得地方都没有。” 东方思明忽闪着大眼睛,说道:“就是啊,没有了粮食,兵士饿都饿死了,哪还能抗敌守城,这个道理贾大人不动吗?您得跟他好好说说。” 张巡已经对贾贲说了好几次了,但贾贲以“本官自有道理”搪塞了回来。张巡笑了笑,说道:“明日你与石勇带领兵士训练杀敌之术,我亲自带人下乡购粮。” 三天时间,张巡带着兵士分别跑遍了方圆六十里的乡村,够来两百大车粮食,再加上雍丘原有的存粮,勉强够雍丘军民维持三个月。但张巡仍觉得远远不够,又准备再出城购粮。 而就在这时,探马来报:令狐潮已引领的一万八千叛军已从汴州出发,不日便可抵达雍丘。 雍丘守城的兵士闻听这个消息后,不由一阵阵慌乱。张巡听后,脸上也不由挂起一层寒霜:叛军有一万八千人之众,而此时雍丘城中的兵士不过三千。 “令贼率叛军将至,敌众我寡,巡此头将悬于雍丘城头矣,然吾为国为民,死而无憾。”张巡在给李翰和房明的信中写道。 将领们之中,只有贾贲异常兴奋。 第二十三章 兵临城下 行军途中的令狐潮也处于极度兴奋之中。不过,他在短短几天之内便经历了极喜、极悲、极苦、极恼、极恨、又极喜的轮转。 连续击溃三路增援陈留的义兵,令狐潮向在洛阳的安禄山禀报了自己战果,不久便收到了“令狐将军接连击败唐军,劳苦功高,等候封赏”的回话。安禄山派来的信使说,这是安禄山亲口说的,还说安禄山正月初一就要在洛阳称帝,建立大燕国。令狐潮弱弱地问了信使一句:“信使大人,下官能被封为什么官?”信使答道:“我听说是正四品怀化中郎将。”令狐潮听了差点没跳了起来。 他又带领自己的五千兵士又袭击了前来增援的淮阳军并俘虏了百名军士。 腊月二十八,令狐潮刚把那百余名淮阳军士带回雍丘,便看到了李庭望来的信使。他在信使的催促下,立即率军本部五千人马赶赴到汴州。他还以为又能与唐军作战,心中暗自欢喜。 没想到,李庭望只在帅帐门外接见了他。 李庭望皮笑肉不笑地对令狐潮说:“我奉安大人之命,马上要攻打灵昌、封丘,李祗原有六万军马,现在据探报,李祗又募集一万义兵,我恐兵力不够,只好让你将雍丘兵马带至汴州。现在你立即赶回去,守好雍丘。” 令狐潮听了,心中不免一阵阵发凉。他拱手施礼道:“节度使大人,雍丘乃兵家必争之地,而目前雍丘只有百余名兵士,若有唐军来袭,恐难守住。” “哪来唐军?”李庭望脸沉了下来,又说道:“即便有些零散唐军,只要你组织好义兵,关闭城门,坚守城池便可确保无虞。” 令狐潮站着没动:“大人,我听说安大人就要登基,并且要册封我为怀化中郎将,可我手下没兵了,算什么将军?” 李庭望差点没笑吐了,不无讽刺地说道:“哈哈,令狐潮,你想什么呢?就凭你的战功,还想当将军?本官已经上报安大人,封你为上昭武校尉!” 上昭武校尉是正六品,而令狐潮原来的官职已是从六品县令。令狐潮呆若木鸡地站住了。他想立即转身,带领自己的五千兵士返回雍丘。 看着令狐潮不情愿的模样,李庭望笑呵呵地说道:“令狐大人,只需几日,我便将李祗打败,到时再派兵增援你。” 令狐潮摇了摇头,但李庭望已脸带怒容:“怎么,你要违抗将令么?,来人——” 令狐潮害怕了,他只好乖乖地将五千兵马交给李庭望,自己仅带着十几名随从,闷闷而出了汴州城。 回雍丘的路上,令狐潮走的极慢,半天才走出了二十里路。很快天黑了下来,令狐潮便带着随从在一处镇子住了下来。由于战乱,镇子上只剩下了寥寥几户人家。令狐潮令随从抢来鸡鹅,还有酒。他没有了兵,也似乎当不上什么将军。他无论如何掩盖不住内心的失望,捧着酒坛子喝了个酩酊大醉,痛哭流涕。 第二日早上,刚上路不久,便遇到了仓皇逃窜出雍丘的守兵。从守兵口中,令狐潮得知被俘的上百名淮阳军士一起发难,斩杀看守,夺取了城池的消息。 令狐潮后悔的要用头撞墙。他后悔自己不该着急忙慌地将安禄山派给自己的所有兵马都带出雍丘。 更让令狐潮着急的是,他的家人还都在雍丘。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即刻返回了汴州,告诉李庭望雍丘已被淮阳军占领,请求派兵打回雍丘。 李庭望破口大骂令狐潮:“愚蠢,笨蛋,为何不将那些俘虏杀死再来汴州,留下此等遗患。” “这——”令狐潮通红着脸要争辩。 “这什么?”李庭望瞪起双眼,看着令狐潮。 令狐潮不敢再吭声。 随后,李庭望给他派出五百兵士,让他去收复雍丘。 令狐潮顿感满腹委屈。他带着五百兵走出汴州后便与随从商议:“我受安禄山器重,但李庭望鼠目寸光,不仅让我丢失雍丘,还仍把我当成下人,如此这般着实让人气愤,那还不如重归朝廷,继续当我的雍丘县令。” 随从答道:“大人莫急,可见机行事。” 这话说到了令狐潮的心坎。他重重点了点头:“先夺回雍丘再说,今天是除夕夜,正好半夜突袭进去。” 傍晚,令狐潮行军至离雍丘还有三十里的地方,先行派出的探马紧急回报令狐潮:“单父尉贾贲、真源县令张巡合兵一处,共有两千六百余兵,已进入雍丘城!” “张巡?他不是在真源么,怎么跑到雍丘来了?”令狐潮仔细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那杨万石也是笨蛋一个,怎么能让张巡带兵跑出谯郡,到我雍丘地盘上撒野来了。” 随从说道:“大人,对方有两千六百兵马,我看还是先回汴州再说吧。” 令狐潮稳了稳神,说道:“不急,让我再想想。”令狐潮这只老狐狸又想玩弄欺骗的战术,他在想能否以重回唐军的名义混进城去,然后再擒贼先擒王,只要将那个叫什么贾贲的还有张巡拿住,剩下的也就不战而投降—— 令狐潮正美美地想着,又有探马来报:“大人您一家老小也被城中守军杀了,并将头颅悬挂于城头。” 令狐潮闻听后,差点没从马上栽下来。他紧咬双唇流出鲜血,气急败坏地发誓:“我令狐潮将张巡、贾贲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但话虽然这么说,令狐潮清醒之后,看着自己身后的兵士也不知所措。他率领的区区五百之兵,就是拼光也攻不下雍丘。 令狐潮只好嚎啕大哭着回到了汴州。他不想再请求李庭望,而是想起安禄山。他派出随从,将雍丘失守的消息和原因,还有自己的家仇国恨,连夜飞马报知安禄山。 正月初一,安禄山在洛阳登基,定国号大燕。登基之后,安禄山大赏群臣。李庭望被任命为河南节度使,节制在河南的燕军。令狐潮被封为从五品游击将军。 正月初二上午,安禄山册封的圣旨刚要发出,令狐潮的信使来到了洛阳景阳宫外。 安禄山看了令狐潮的奏报后,心中有些气恼。为了安抚令狐潮,安禄山提拔他为从四品归德中郎将,还下旨斥责李庭望一番,并责成李庭望调拨给派令狐潮一支叛军,夺回雍丘。 正月初四中午,李庭望接到了安禄山的圣旨。正准备向灵昌发起进攻的李庭望在心里骂了令狐潮千百回,心想这样的人也能成为游击将军?可他又不敢怠慢。他赶紧把令狐潮中郡府中,皮笑肉不笑地对令狐潮说:“本节度使已接到皇上圣旨,将本部的一万八千兵马,还有两名将军调拨给你攻打雍丘,待你攻下雍丘后,再听令是向北驰援,还是向东进攻,如此可好?” 令狐潮听后,大喜过望。他噗通跪倒在地:“末将会在最短时间内荡平雍丘,随后唯节度使大人将令是从,即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李庭望听后,不由咧了咧嘴,心想:去你娘的吧,到时我若战败,你他娘的又要反叛回唐军。李庭望看都没看令狐潮,说道:“起来吧!” 兴奋无比的令狐潮并没有看出李庭望的不快,他冲李庭望又深施一礼,说道:“下官告退了。”说完,令狐潮高高兴兴地就往外走。 “慢着,”李庭望叫住了令狐潮,咬牙切齿地说道:“方才皇上来了圣旨,我怕你因悲伤而身体不好,所以没请你来听宣,现在我告诉你,你被皇上册封为从四品归德中郎将。” “真的?”令狐潮呆住了。 “真的。”李庭望极不情愿地说了了这两个字。 令狐潮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欣喜。他噗通跪倒在地,给李庭望磕了三个响头,连连高呼:“谢我主万岁,谢节度使大人!” 李庭旺已不忍直视令狐潮受宠若惊的模样,又在心里骂开了:这哪是他娘的刚死了全家的人应该有的表情啊,皇上刚登基就糊涂了吗? 李庭望埋怨安禄山一点不为过。从范阳起兵以来,李庭望手下的将军、校尉屡立大功,每人也只是提拔了两级。而这个令狐潮却连升数级。 其实,安禄山并不糊涂。中原太大了,安禄山手中缺少官员,最重要的是,他要笼络人心,尤其是那些降官降将,至少保留原来的官职才能让他们真心卖命。而像令狐潮这样不仅投降更愿意充当鹰犬,主动进攻唐军的降官降将,安禄山觉得更要提拔。更何况因为李庭望的过失让令狐潮丢了全家性命,安禄山不得不安抚。 令狐潮满心欢喜地接收完李庭望调拨给他的一万八千兵马,心中不免又有些失望。这一万八千兵马中除了自己原来的五千兵士,剩下的便是投降后被强迫征用的唐军和到处抓来的民夫。而且原来的唐军兵士和民夫还处在散乱状态,分别住在汴州城东、城南的十余个地方,由李庭望手下的胡兵看守着,就像一群群被圈起来的羊。说白了,这是一支不像军队的军队。 令狐潮还不知道,李庭望根本就不指望这些由原来的唐军和百姓组成的军队,甚至认为他们算不上军队,招募他们最大的用处便是从数量上来恫吓李祗。 但毕竟这只军队人数达到一万八千人,顷刻间令狐潮却信心满满。又加上自己被封为从四品归德中郎将,令狐潮兴奋的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令狐潮让手下将一万八千兵士集中起来,自己跑到中军府向李庭望要来上百份校尉的委任文扎。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他仿照唐军的模式,将一万八千人分为三十队,每队由自己的随从和原来手下的将领任都尉。各都尉又对各部分为六小队,每小队又分为十火,并由都尉任命各小队及火的头领。 第三天、第四天,令狐潮带领将领对兵士进行了行军、攻防厮杀的训练。经过这三天短暂的整训,尤其是投降的唐军和民夫们在各自都尉的皮鞭之下初具了军队的规模和气势。 正月初七的早上,令狐潮便心急火燎地辞别李庭望,带着这支叛军离开汴州,向雍丘进发。 这一万八千人行进的还算整齐浩荡。李庭望看到了,也不免对自己的部将酸酸地说道:“令狐潮还真有些带兵治军的本领,短短三天时间,就将一万多散兵游勇民夫百姓训练的有模有样,雍丘城很快就能被这厮攻下,他又要立功了。” 旁边的将军不屑地说道:“这令狐潮不等兵士们换上统一军服就去打仗,真他娘的立功心切,。” “哈哈,这唐官打唐军竟然如此起劲,如果有一千个令狐潮,估计我们就不用跟唐军作战了,”李庭望笑了两声,突然又瞪起眼睛说道:“但他们都是唯利是图的小人,不可委以大任,而且战局一旦有变,他们复又掉过头来与我们为敌。” 另一名将军说道:“这令狐潮不会吧?他的家人都被唐军杀了。” 李庭望摇了摇头,说道:“这位归德中郎将或许已将血海深仇抛在脑后了。” 李庭望猜对了。出了汴州,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令狐潮站在路边,望着浩浩荡荡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大军,不免春风得意,一副小人得志特有的那种飘飘然而不知所以然的模样。 但在亲兵异样的目光中,他想了起来,他还背负着“国仇家恨”。他挤出了两滴泪水,下令所有兵士肩膀上都缠上白布,自己也穿着孝衣孝服,强装悲愤地对手下将领们说道:“我令狐潮蒙受大燕皇上的隆恩,又跟唐军有血海深仇,此去定将雍丘杀的片甲不留!” 看着令狐潮悲壮恼怒的表情,将领们相互看了一眼,拍起了令狐潮的马匹。他们扯着鬼一般的嗓子喊道:“为令狐将军家人报仇,杀,杀!” 霎时间,从汴州到雍丘的官道上升腾起一股股阴深深的杀气。 一天半的行军,第二天晌午,令狐潮带领叛军来到雍丘城外。 第二十四章 贾贲出战 张巡和贾贲带领其他将领来到城头观望。只见叛军灰色的三角军旗遍地,穿着各色军服的兵士如海。但中军是清一色的身穿黑色藤甲、头戴黑色铁盔、浅红色军服的兵士。这些兵士们也均手执长矛,腰跨战刀。那就是令狐潮原来招募的,并听了令狐潮不是升官便会发财的许诺后稀里糊涂地便投降了叛军的五千义兵。 看着叛军的骑兵、步兵、辎重粮车如潮水般滚滚而来,那些没打过仗的真源义兵们不由从脚下升起阵阵凉气。就在张巡和贾贲身边的一名兵士,身抖如筛糠,脸色煞白,双唇也不住地哆嗦着,握着刀的手也不听使唤,咣当一声,刀掉了下来。 贾贲看到了,一脚将兵士踢翻在地,大骂道:“混蛋,害怕就不会死吗?告诉你,越是害怕就死的越快!” 兵士抖抖索索地爬了起来,又弯腰捡起了刀。 张巡走到兵士身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兵士战战兢兢地说道:“小的姓黄,在家排行老三,人们都叫我黄三。” 张巡点点头,说道:“黄三,贾大人说的对,打起仗来越是害怕就越容易被敌人杀死。等叛军来攻,你就站在我身边。” 黄三的脸已羞得通红,双手握刀向张巡施了一礼。 此时,城外的叛军已开始安营扎寨。 正如张巡所料,令狐潮将身着清一色军服的主力布置在雍丘城南,他们正在距南城门二里的地方,遍地扎着营盘。叛军先在军营外围将木头埋在土下,竖起一丈高的栅栏,防止唐军突然发起冲锋。 贾贲早已安奈不住。他性情大发,哇哇暴叫着,即刻要带兵出城作战。 张巡望着叛军兵士臂缠白布,中军处还打着招魂幡,觉得不妥,劝说贾贲:“此时不可轻易主动出战,那逆贼令狐潮正报仇立功心切,势必与我死战。” 贾贲看了一眼张巡,没做声。贾贲心中仍瞧不上张巡。 这并不奇怪。贾贲自幼练武,还领兵打过胜仗,击败叛军张通晤。可是张巡呢?他出身文官,似乎只懂得诗词歌赋,只会提笔写文章。最重要的是,张巡带着真源义兵看到叛军竟然撒丫子避开了。这在张巡看来是避其锋芒,而对贾贲来说就是不战而逃。就这一点来说,贾贲自然以为在攻伐作战方面要比张巡强出百倍。何况,他现在还是雍丘城的主将。 张巡明白贾贲的心思,仍苦苦说道:“敌军刚至,士气正旺,我们可坚守城池,待挫伤敌军锐气之后,再出战也不迟。” 贾贲仍对张巡的建议仍置若罔闻。贾贲说:“我曾率领两千余众击败叛叛将张通晤,何况小小令狐潮?” “可是,令狐潮有近两万兵马,这是张通晤远不可及的。”张巡焦急地劝道。 贾贲大笑起来:“哈哈,张大人,您别忘了,张通晤乃是叛军大将,而令狐潮呢,区区一个不知兵的县令,怎与叛军大将相提并论,他有再多的兵也无用!” 张巡被贾贲说的脸色通红,因为他也是一个县令。可张巡仍想拦住贾贲。但越是劝阻,贾贲越想出战。贾贲甚至又想起了单父县县令东方能。他狠狠地白了张巡一眼。 雷万春看不下去了,拱手对贾贲施礼说道:“贾大人,我觉得张大人说的对,先在城头挫叛军锐气,再伺机出击。” 可是,赵启男、石勇、东方思明抑制不住不住冲动,吵吵着要跟贾贲出城作战。 张巡瞪起了眼睛,三人低下了头。 贾贲却火了:“如此看来,尔等都是怕死之辈。也罢,我贾贲仍率领原来的一千兵士前去攻打叛军,尔等好生看着!” 身后的陆明兀自说了一句:“如此,我们智能看着!” 贾贲扭头瞪了一眼陆明,抛下目瞪口呆的张巡、雷万春,几步走下城头,点齐从单父带来的一千唐军。接着,贾贲跨上战马,举着大刀,带领义兵来到瓮城,下令打开城门。 站在城头的张巡突然感到一阵心慌。他冲贾贲高喊了一句:“贾大人稍等片刻,张巡有话要说!”说完,张巡立即赶下城头。 当张巡疾步如飞地来到瓮城,贾贲已率先冲出了城门。张巡无奈地复又转身回到城头。 此时,令狐潮的双眼仍血红地望着雍丘城头。他看着曾悬挂着妻儿老小人头的旗杆,一股未曾泯灭的人性燃烧起一股让他恨不得一下就跳上城头的怒火,熊熊地燃烧着并炙烤着他。他咬牙出血地催促兵士和工匠们速速打造云梯,做好明日攻城准备。 将令传下去后,令狐潮又在招魂幡下,向着曾经悬挂家人头颅的南城城头扑身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他又发下毒誓:一定要将雍丘杀的寸草不留,统统给他家人陪葬,不然自己就自刎于雍丘城外。 就这这时,雍丘南城吊桥放下,城门打开,一名黑塔般的唐军将领带千余名唐军,杀出城外。 令狐潮正恨的咬牙切齿,没想到唐军竟然亲自送上门来。令狐潮白胖胖的脸上当即露出要吃人般的模样。他骑上战马,挥舞着手中的利剑,对手下士兵大喊:“儿郎们,给我听着,每杀死一个唐兵,本将赏银一两,杀死唐军一个头目,赏银十两!” 话音未落,令狐潮手下的中军如饥饿了几天的虎狼,拿起兵器,嗷嗷乱叫着,迎着唐军冲了过去。 而对方的唐军首领贾贲也一声断喝:“兵士们,杀敌报国的时候到了,跟我冲啊!” 随着两军主将的喊声,兵士们跑步如飞,两军在狭窄的空间内狠狠撞在一起,如两股急流相遇,瞬间就纠缠融合在一起,并激起片片浪花。 刹那间,雍丘城外顿时刀光剑影,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喊杀声,刀枪相互碰撞声,被刀砍中、被长枪刺中、被剑戟削中而发出惨烈的叫声不绝于耳,震人发聩。 只见城下手握大刀的贾贲如一座移动的嗜血的铁塔,所到之处叛军人仰马翻,哭爹喊娘。随着大刀的飞舞,砍中的叛军兵士身上喷流出来的鲜血形成了一片红色的雨。 让在城头观战的张巡等人顿觉天崩地裂,日月无光。雷万春、东方思明等人不得不佩服贾贲的勇猛。 可雷万春看了出来,贾贲只知道进攻而没有防护,不由微微摇了摇头。他拱手对张巡说道:“大人,我们要做好随时收兵的准备。” 张巡也看了出来。他急忙命东方思明带着兵士准备好三面退兵的铜锣。 而贾贲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主将不惜命,那一千兵士也慷慨赴义。在他们脑子里没有了其他意识,只有拼杀,拼杀,再拼杀。他们的鲜血和叛军的鲜血混在一起,泥泞了脚下的土地。 站在城头上的张巡不禁潸然泪下。他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战场的惨烈。他为贾贲和一千兵士的勇猛所感动,也为城下发生在眼前的血腥杀戮而长叹:短短一个月间,人间便成了相互厮杀的地狱! 很快,张巡略微放心地看到,痛追过张通晤后的那一千兵士在贾贲的率领下,个个奋勇人人当先,在他们的冲杀之下,叛军纷纷后退,有了溃败的迹象。 张巡又下令道:“诸位将领准备好出城的准备!” 东方思明闻听后,兴奋的差点没跳了起来。 就当张巡准备乘胜出城的时候,转眼间,城下的形势又急转而下。在叛军身后督战的令狐潮见情势不妙,登时满脸杀气,死死地督促叛军围攻唐军,他也亲自挥剑杀了两个向后跑的兵士,高呼道:“有胆敢再后退者,这就是下场!”接着,令狐潮命令都尉们亲自往前冲。 在威逼之下,叛军兵士又像大海里的狂风挟裹的巨浪一样掩杀过来,而在东西城外扎营的叛军也手执兵器赶了过来,将贾贲等人团团包围在中间。 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贾贲带领的那一千兵士被叛军挤成了一道细流,而叛军却如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倒下一批更多的又围了过来,欲要淹没贾贲率领的兵士。 城上的张巡看情势不好,赶紧命东方思明敲响退兵的锣声。 但贾贲似乎没有听到。主将不退,单父义兵也只顾杀敌。可陷入重围的他们几乎以一敌十。一名单父义兵被砍掉了右胳膊,他刚要捂住伤口,四五支长枪便刺入了他的胸膛和腹部。那位兵士瞪着双眼,脸上身上都是鲜血地死去。另一名义兵挥刀砍中叛军后,还没来的及将刀抽回,后背便被叛军的大刀砍中,倒在了地上。接着,两只长枪枪头扎进了他的胸膛,一把鬼头刀斩断了他的脖颈—— 在反复的拼杀中,贾贲发现身边的兵士也越来越少。贾贲也听到了城上的退兵锣声。可他不愿回去。他也不能回去。他刚才已在城上将张巡等人辱骂一番。此时退回城去,贾贲觉得自己还不如战死在城外。于是,贾贲高声大喊:“不怕死的跟我杀啊!” 浑厚悲壮的声音直传到城头,让张巡也不免为之一振。但张巡又急令东方思明猛敲锣。东方思明着急万分,猛一用力,将铜锣击穿,锣棰敲断。 可贾贲仍率领兵士在城下死战。 站在城头的张巡已令兵士击响了第三次退兵的鼓声,仍见贾贲不肯回来。张巡站不住了。他急令雷万春、赵启男、石勇、东方思明、陆明准备出城救援贾贲。 就在这时,张巡看到贾贲的战马的后腿被叛军兵士砍断,贾贲一下子跌落在马下。张巡的心不由已沉,他闭上了眼睛:“完了!” 可当他再睁开眼,又看到贾贲站在地上,与叛军搏命厮杀。张巡再也不顾不了那么多了,即便丢掉雍丘,他也要将勇猛无比的贾贲救回。打仗靠的是人,不能在乎一时一地的得失。张巡立即大喝一声:“众将士,随本官出城!” 就在张巡下城之际,弃马而战的贾贲被叛军冷箭射中左肩。贾贲开始觉得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可一会,他觉得左胳膊不听使唤了。他继续用右手挥舞着大刀砍杀,但又连被叛军长枪刺中后背,鲜血染红了他的铠甲。 见此情形,更多的叛军如一群饿狼般地围住了贾贲。 第二十五章 英雄殉国 贾贲危急,张巡急得咬断了一颗牙齿。城门打开,张巡仍紧要牙关,手握一把朴刀,骑着战马,率先冲了出去。 来到阵前,张巡高喊:“杀啊!”带着唐军向叛军的包围群。 张巡仍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无奈叛军兵士太多了,密密匝匝如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墙。但张巡救贾贲心切,扑刀上下翻飞,自顾往前冲而不顾自己的安危。他的左腿被叛军兵士削开了一个口子,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他的右臂被长枪刺中,他也觉得像被小虫咬了一口。但即便如此,张巡仍然冲不进去。 张巡急得大呼:“万春、思明、陆明,你们三人合力往前冲!” 三人听到了张巡的呼喊,立即会意,汇合在一起。陆明在左,东方思明在右,雷万春在中间奋力贾贲处冲去。 雷万春果真是一员猛将。他一杆银枪上下翻飞,所到之处,叛军兵士触着伤,碰着亡。而东方思明、陆明二人也不含糊,两把大刀闪着道道寒光,如割韭菜一般,叛军兵士成片的倒下。 顷刻间,他们三人便冲到贾贲面前。雷万春一把将贾贲拉上战马,并带着余下的单父义兵撤向城头。 这时,张巡与赵启男、石勇已在万军之中拼命冲开一道血路,见雷万春等人将贾贲救回,于是一起向后撤。 令狐潮急的差点没把眼瞪出来。他挥舞着手中的剑,带着亲兵冲了过来。他想一举攻入城内。但无奈,雷万春、东方思明、陆明将贾贲交于张巡后,又转过身来杀向叛军,掩护张巡、石勇等人先撤回城内。 成批的叛军兵士倒在三人面前,三人顿时又成了索命的阎罗。叛军兵士胆怯了,哭号着掉头就跑。 张巡、雷万春等人带着兵士借着令狐潮带着亲兵赶来前这一短暂的空档,迅速带领兵士跑向城门。在雷万春等人进入城门之后,叛军赶到之前,赵启男指挥城上兵士迅速拉起吊桥,关闭城门,并向靠近城门的叛军开弓放箭。 令狐潮见状,痛骂一通后,也只好无奈地鸣金收兵。 张巡回到瓮城,便将贾贲放了下来。浑身是血的贾贲双眼紧闭,不醒人事。张巡怀吓坏了,抱着贾贲,连连高呼:“贾大人,贾大人!” 贾贲睁开了双眼,看着面前满脸是血的的张巡,脸上露出了笑容:“没想到张大人竟然如此勇猛,叫贾贲佩服不已。” 张巡看着贾贲,放下心来:“巡与贾大人相比,差远了。你好生躺着,让大夫给你治伤。等伤好之后,贾大人还要带领我们守城呢。” “此言当真?”贾贲问道。 这时,随军大夫来了。张巡一边帮着随军大夫替贾贲包扎几乎遍及全身的伤口,一边说道:“贾大人一身英雄胆气,着实让巡敬仰,但巡还是想劝贾大人一句:打仗勇猛固然重要,但还要讲究谋略,方能击败叛军,守住雍丘。” 贾贲制止住了张巡和随军大夫,眼里涌出了泪水,说道:“张大人,贾贲知道错了,贾贲悔不该不听您的话而意气用事啊!” 张巡赶紧劝慰道:“贾大人乃顶天立地的英雄,真会如此气短?张巡不才,愿意辅佐贾大人守卫雍丘。” 贾贲怔怔地看着张巡。他趴在雷万春马背上时,看到了张巡手执扑刀力战叛军的身影。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后悔了。他想喊一声张大人,可没喊出口便晕了过去。想到这里,贾贲脸上又露出了微笑,说道:“贾贲只是一介武夫,可以冲锋杀敌,但不可以统帅三军。”说着,他收起笑容,对围在身边的单父义兵们说道:“是我求战心切,盲目出击,害了大家。张大人远谋深虑,还能以命相博,是位良帅,只有跟着张大人,你们才能击败敌人,保全性命。所以,我要你们以后为张大人马首是瞻。”说完,贾贲抓住张巡的胳膊。 张巡欲要挣脱贾贲的手,贾贲却两眼通红地瞪着义兵们,大声吼道:“你们答不答应?” 那三百单父义兵满含热泪,齐齐跪了下来,大声应道:“属下遵命,定当听从张大人调遣。” 张巡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还没来的及将贾贲拖起来。贾贲自己猛然坐了起来,随即吐出一口鲜血。贾贲最后看了一眼张巡,头歪倒了一边,双手也无力地从张巡的胳膊上落了下来。 张巡连连大呼:“贾大人!贾大人!”贾贲再也没能醒来。 随军大夫哀伤地对张巡说道:“贾大人左腹伤枪的伤最终,估计已经刺到内脏。” 张巡心疼地差点晕厥过去。虽然从他们相遇到现在不过十余天时间,也虽然贾贲有些骄狂自大自以为是,但张巡崇敬贾贲的忠肝义胆,英雄本色,率真脾性。 还有那一千久经训练又与叛军打过仗的兵士所剩无几。在张巡眼里,那可全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啊——张巡更是后悔不已,应该拉住贾贲不让他出城,也应该早些出城救援。但一切都晚了。一名骁勇的战将从此凋零。张巡悔猛打自己的头。 张巡身边雷万春、赵启男、石勇等众兵士都在痛哭不已。东方思明边哭边跺着脚说:“亏啊,亏大了!” 悲伤中,一种不祥的预感又从人们心中散发开来,并萦绕在将士们的头顶,叫每一名将士都干到了寒冷。赵启男、石勇面面相觑,面带悲观。他们看到了贾贲和兵士们的勇敢,但也看到了叛军的众多。他们眼里有了迷惑:雍丘能守住吗? 这种迷惑迅速传播开来,就连身经数战的单父义兵眼中也充满了失望。他们看着眼前贾贲的尸体,又放声大哭。 看着众人的悲观和失望,张巡迅速止住了眼泪。他知道,如果不快速将兵士们从失利的阴影中拉出来,雍丘城将不战自溃。 想到这里,张巡不顾伤口的疼痛,轻轻地将贾贲放在地上后,猛然站了起来。他身负六伤,一处伤口就在脖子下面的锁骨上,差点致命,身上流出的血还有被他砍杀叛军兵士溅上的血,让他成了一个雪人。他的血滴在了贾贲的身上。 随军大夫要帮张巡包扎伤口,张巡没让。他擦干脸上的血迹,动情地说道:“我们自起兵抗叛后,每人都已忘却生死。大丈夫死则死耳,为何戚戚不堪?如此我们怎能对得起贾将军还有战死在城外的勇士?” 众人停止了哭号,抬头呆呆地望着张巡。 站在张巡身边的东方思明大吼了起来:“张大人说的极是!哭顶个球用,担心害怕管个蛋用,我们在这里哭,在这里害怕,那狗娘养的令狐潮就不打我们了吗?他既然要打我们,我们就必须攒足劲使劲揍他,弄死他们,为贾将军和死去的兵士们报仇啊!” 众人听了,不由浑身一震。 张巡振作精神,对面前的将领兵士们说道:“我们会有人担心会守不住雍丘,这个担心实属正常。但巡想请问各位将士,可有谁曾听说过汉朝将军耿恭带领兵士孤守疏勒城的故事?” 张巡环视了一圈,除了陆明,众人皆摇头。张巡看了看陆明,问道:“陆明,你知道?” 陆明点了点头。 张巡恳切地看着陆明:“那你给大家讲讲如何?” 陆明手举着还滴着血的大刀来到张巡身边,清了清嗓子讲道:“东汉永平十八年,匈奴数万大军犯边,戍己校尉耿恭将军守疏勒城。疏勒是处在天山北坡一座小城,远离汉朝边关,此城东西宽不过五十丈,南北长只有六十丈,墙高三丈,守城兵士也只有两三百人,但兵士们凭着手中的刀枪剑戟弓箭弩机,还有不畏死的勇敢和成功的守城技巧,竟然让匈奴强攻不成,还斩敌无数。凶残的匈奴兵断了城中水源,将士渴极时,只好喝马尿解渴。后来,天助疏勒将士,井下涌出甘甜的泉水。耿恭即令士兵提水上城,扬水示意。匈奴人见状,锐气大减。 孤立无援的耿恭将军和兵士们与匈奴人对峙了一年多后,军粮耗尽,守城将士只好煮皮革解饥。匈奴人派使者前来劝降,说只要耿恭肯归顺匈奴,便封他为白屋王,并赐给他美女。耿恭不为匈奴人所诱惑,他与士兵同甘苦,共患难,发誓与全城百姓共存亡,誓死保卫疏勒城。后来,耿恭将军及手下三十余兵士被援军救出。” 众人听得张大了嘴巴。 张巡赞许地看了陆明一眼,陆明又走到一边,低头不语。张巡挥舞着右手说道:“陆明讲的并不是虚无的传说,而是真实的故事。将士们,我们雍丘比疏勒城大出数倍之多,我们兵马也比疏勒守军多,难道我们就不如疏勒守军吗?东方思明说的对,我们活着的人要为贾大人及死去的勇士们报仇!” 东方思明振臂高呼:“古有疏勒,今有雍丘,我们誓死守住雍丘,打败令狐潮!” 兵士们也跟着齐声高呼。雄壮更坚定的呐喊声翻过高高的城门楼,传到了城外。 很快,耿恭孤军守疏勒城的故事传遍了东南西北四城,兵士们脸上迷茫着急的表情渐渐变得平静而又坚定。 倒是城外的令狐潮深感纳闷:这张巡贾贲打了败仗还在高呼雀跃,真是叫人不可思议。 半夜时分,满脸疲惫伤口仍在疼痛的张巡回到县衙。他丝毫没有睡意。他秉烛给远在老家父母妻儿子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这或许是最后一封家信。而国难当头,我当以感念皇恩为重,个人生死及家人为轻。若我死,切记不可悲伤,反要为我为国尽忠而感到万幸。 写完装入信封,张巡便独自一人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蜡烛。 吴氏来了,手捧着一碗粥放在桌上。 张巡强打精神,微微笑了笑,说道:“明日叛军将要攻城了,若叛军破城,你要争取活下来,将此信交到父亲大人手中。” 吴氏看着张巡包裹着伤口,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奴家已跟随大人,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断不会独自离去。再说大敌当前,大人已身为雍丘守城主将,怎能说出这些丧气的话语?” 张巡双臂紧紧揽住了吴氏:“敌强我弱,不可不做最坏打算。” 吴氏点点头,轻声地说:“我知道,我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好,”张巡点了点头:“既然我们都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同生死共进退。”说完,张巡向外走去。 “大人,”吴氏在身后叫住了张巡:“大人,您有伤在身,就在家歇息吧。” 张巡站住了,眼望着城头说道:“明日令狐潮就要攻城了。” 第一章 突击练兵 正月初九的黎明。天空飘着一片片灰暗而又阴冷的云。透过阴云,东方黑红色的朝霞映照着昨日南城外那片被鲜血染过现发黑的泥土,也映照着城上兵士们有些木讷的脸庞。他们正向下望着叛军营寨中升腾着一股又一股的烟。那是叛军的火头兵在做早饭。待叛军吃过造反饭,便要攻城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又吹过城头,摇摆着兵士们头上的旗帜,两军对垒之下,本已是让人不寒而栗,现在又因为正月间的冷风夹杂着从城外飘来的冷深深的杀气,更增添了几分叫人觉得毛骨悚然的窒息。这种无比冷酷的气氛上城头上显得格外静谧。但这种极其异常的静谧又让不少兵难以忍受。他们甚至开始期待叛军的进攻。 张巡、东方思明从雍丘南门的城门楼上走了下来,沿着城墙从东到西走了一遍。张巡一夜未眠,但脸上精神饱满,脚步铿锵有力。他的稳重让兵士们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守城之术。 这是张巡及将领们突击训练的成果。 昨天傍晚,城内为贾贲以及殉国的兵士搭建了两丈多高的灵棚。在灵棚内,张巡对雷万春、赵启男、石勇等将士们说:“令狐潮已经丧心病狂,恨不得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一定想将我们全部杀死。但贾将军的殉国告诉我们,不能再让令贼如愿以偿,我等在教会士兵奋勇杀敌的同时,也教会兵士们如何保护好自己。现在形势紧迫,今晚我们务必训练兵士新的守城术。” 之前,贾贲在时曾操练过兵士如何守城。贾贲告诉兵士:“人在城头,要做到一个狠字。就是当叛军爬上云梯,即将达到城头之时,要狠刺,狠砍,狠砸!” 但张巡和雷万春认为这是与叛军火并的方式。虽然能杀伤敌人,但自己也会被敌人大量杀伤。而在敌众我寡的情势之下,这种方法显然不妥。尤其是今日贾贲出城与叛军死战,东方思明连连高呼“亏大了!” 张巡也早已与雷万春商议过如何守城,并演练了一套可行的技战术。他俩也再三建议贾贲,但都被拒绝。勇猛的贾贲说守城必须采取勇猛的方式,才能杀敌制敌退敌败敌。 现在勇猛的贾贲被自己单纯的勇猛害死了性命,给张巡和雷万春留下了无边的痛。 祭奠之后,张巡和众人走出灵棚,来到南城瓮城,由雷万春作为教习,带领众位将领开始演练新的守城之术。按照雷万春的所教的方法,众位将领又回到各方向的城池,分别带领各自兵士训练到半夜。 雷万春所教的守城术并不复杂,也就是一躲二窥三击。一躲是在敌人进攻时,要躲在垛口之下,防止被叛军箭羽射中。二窥是利用两边的角楼和垛口的观察口,不间断地观察敌人的位置,尤其当敌人爬过云梯一半时,务必发出信号。三击是当敌人快要爬上城头时,要迅速果断利用手中兵器和守城所用的滚木礌石等器物,将敌人打下云梯。 但守城之术说起来简单,演练起来却一点也不简单。 首先,城上现在的唐军没打过仗。即便原来的单父兵也没参加过守城战,都是拿惯了锄头镰刀的农民,让他们新近才拿起杀人的武器,又是站立在城头练习拼杀,其本身就存在难度。 其次,雷万春的守城术讲究配合。全城共有一千零五十个垛口,雷万春将每两名兵士分为一组,分别躲在垛口两边的跺墙下,一人负责观察,一人负责杀敌,并随时进行轮换。这需要多次演练进行磨合。 最后,仅仅是击这一项,就分为数个动作,是用箭射,还是用枪挑,是扔滚木,还是砸石头,张巡让将领们带着各自的兵士进行了不下五十次的练习。 同时,张巡还告诉过将领:“初次守城,所有将士要做到行动一致。这样一则可震动叛军,二则容易客服兵士们临战时的紧张。” 如此,又增加了不少难度。 还有就是时间过于紧迫,今晚练兵,明天就要实战。这是张巡最放心不过的。 与兵士们一起操练完毕,已是半夜。兵士们散去休息,张巡回到县衙。 待吴氏走后,张巡没有休息。他又再次巡视雍丘城。他担心有什么破绽被令狐潮发现。毕竟,令狐潮当过雍丘县的县令,对雍丘地形比自己还要熟悉,也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指挥兵士守城。 此时,城头上垛口之下已放好了滚木雷石硬弓利箭,兵士们也已将刀枪擦亮,做好了充分充足的准备。 日出三竿,吃饱喝足的叛军走出营门。昨天小胜一场,令狐潮脸上又多了三分自信。他手下的兵士也个个昂首挺胸,很快排好阵势。 张巡从城头望去,叛军一行行一列列走出营寨大门,像两道长龙左右分开向城下开来。他们举着大旗,刀枪明亮,抬着云梯,不仅整齐划一,更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张巡不由深感令狐潮有治军之才,只可惜他带领的是叛军。 叛军营寨内擂响了战鼓,吹东了号角。那“咚咚”和“呜呜”的响声传到了城头,震的坐在城墙垛口下面滚木上的几个兵士瑟瑟发抖,脸色苍白。但他们抬头看到张巡与一名兵士并肩站着。这名兵士就是昨日被贾贲踢到的黄三。方才,张巡上城后,便叫来他:“黄三,你来,陪本官站一会。”黄三脸红了一下,拿着刀站在了张巡身边。 张巡眼望着叛军阵营,问道:“黄三,你是哪里人氏,家里还有几口人?” 黄三回道:“大人,小的是就是雍丘人氏,父母和大哥都病故了,我二哥是雍丘团练兵,因不愿意跟着投降,被令狐潮处死,现在家里什么都没有了。” 张巡问道:“你和你哥哥都没完婚?” 黄三苦笑了一下,说道:“家里原来还算过的去,我二哥已经成了亲,可就在十天前,我家被叛军抢劫一空,嫂子也被掠走,我哥想去救我嫂子,可被令狐潮抓住了。” 张巡扭头关爱地看了看黄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黄三,以前的都不要再多想了,我们只有狠狠地打败叛军,才能为你哥你嫂子报仇。” 黄三重重点点头,说道:“我本来就胆小,平常连鸡都不敢杀,让大人见笑了。” 张巡问道:“现在还怕吗?” 黄三平静而又沉着地说道:“大人都不怕,小的更无所畏惧了。” “哈哈——”张巡笑了。 接着,张巡一动不动地站着。他脸上沉着又严肃,身上的盔甲鲜明而又威武,俨然已从一个手执毛笔的县令成为了领兵打仗的将军。 张巡用目光扫过几个胆小的官兵,没有恼怒,也没有大声责怪训斥,而是冲他们微微笑了笑。 看着主将张巡的表情,几位胆小的兵士心底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叛军举着盾牌,抬着云梯来到城下。城楼上的张巡依然不动,像是在欣赏风景一般。 其实,张巡是在密切地观察敌情。就在叛军出营寨后与黄三聊天的时候,张巡就在心中细数着,在东西长二里的南城,叛军一共抬来了六十架云梯。 叛军每隔五个垛口,将六十架云梯均匀地搭在南城垛口下的城沿上,两边各有两名兵士扶住,中间的兵士开始往上爬。开始,兵士异常紧张,专注地望着城头,生怕城上射下箭羽。但城上一点动静也没有,也看不到一名唐军的身影。 叛军架好云梯,开始向城头上放箭。箭落在了张巡脚下,张巡捡起来,拿刀眼前看了看,诙谐地说了一句:“嗯,还能接着用。”说着,将箭羽交给身边的黄三。 黄三接过箭羽,说了一声:“谢大人了!” 张巡笑道:“不用谢我,去吧,用这只箭去感谢叛军。” 在城门楼下的兵士们的笑声中,黄三猫腰回到了自己坚守的垛墙后面。 这时有兵士悄声地对张巡喊着:“大人,叛军嘴里咬着大刀,手中握着盾牌,开始顺着云梯向上爬啦!” 张巡冲所有士兵挥了挥手。那是准备的信号。 没有受到任何阻挠的叛军兵士沿着云梯,将刀叼在嘴上,昂着头望着城头的动静,双手攀着,双脚踩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中间时,城上仍是一片安静,这让叛军既紧张又激动,脸上流出了豆大的汗珠,恨不得一步跨上城头,又恨不得立即沿着云梯滑下去。他们更胆战心惊地看着城头,有一丝的风吹草动便吓得浑身哆嗦。 整个南城墙头垛墙下的三百唐军兵士手握着弓箭和长矛,深深喘了一口气,接着按照昨夜跟张巡和雷万春演练的方式,将箭搭弦上,拉开了弓,静静地等待着。当黄三与兵士们看到张巡发出的信号时,知道云梯上的叛军已离他们不远了。他们心咚咚跳得厉害。但他们不再畏惧。因为他们看到了主将张巡和他们在一起。 第二章 首日告捷 极其紧张的心态之下,就会出现奇怪的现象。胆小的叛军兵士爬到一半就双腿哆嗦不敢再动,甚至十余名叛军兵士手脚发抖,自己从云梯上摔了下去,噗通噗通摔在地上的声音传到了城上。 负责监视的唐军兵士立即回头向同伴还有张巡禀报了这一情况。 张巡笑了笑。他的笑容更像给城头上的兵士吃了一副定心药,就连最胆小的兵士也不再紧张恐惧:原来敌人先害怕了。 此时,黄三松开了弓。他手心里满是汗水,有些湿滑。他使劲地在衣摆上擦了擦。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紧张地回头看了看张巡。张巡正冲他点头微笑,黄山放下心来,扭头拉开了弓。 更多的叛军还沿着云梯爬了上来。而且很快他们就要接近城头! 信号传来,城上的守军屏住了呼吸。 领头的叛军兵士举着盾牌接近了垛口,在角楼以及垛墙瞭望口处负责监视的兵士赶紧向下挥起给张巡攻击的信号。张巡立即挥动了令旗。就在令旗挥下之际,张巡身后身体强壮的东方思明拿起比胳膊还粗的鼓槌,擂响了那面比人还高的战鼓。 “咚——”让人精神一振的战鼓声从城楼上传出。 躲在垛墙后的黄三半弓着腰身微微向前倾着。他看到叛军的影子。他又开始了紧张,心突突地跳着。他将箭头瞄准叛军的大腿根,嗖地一声射出之后,立即蹲在跺墙的后面。 其余兵士们也都与黄三一样,身靠跺墙拉满硬弓,斜着身体,对准盾牌之下的叛军下半身,“嗖嗖”地将弓上的箭放了出去。 持弓兵士和黄三一样,立即蹲在跺墙后面,并迅速取下一只箭搭在弓上。为防止未射中叛军,另外一名兵士手执长矛半蹲在垛口后面,将枪头搭在垛口下面的墙上,做好随时刺向叛军的准备。 其实,领头的叛军的头距离城沿只剩下半个身位时,黄三等兵士才开始放箭。近在咫尺的距离,射中比射偏的机会要大的多,因此兵士们箭无虚发。瞬间,中箭的叛军兵士惨叫一声,扔掉盾牌和刚从口中拿下的刀,捂着中箭的部位向下坠去。有的叛军因顺着云梯向下坠,结果一人坠下,砸落一串。而有的叛军斜着从云梯一侧坠落,没有砸到身后的叛军。但下面的叛军身上很快又插上了城头唐军射下的箭羽。 “噗通噗通”一阵连续的沉闷的跌落声响过,城下响起一阵阵“哎呦,疼死我了!”的凄惨叫声。 黄三紧闭着眼睛,使劲咬了咬牙之后,悄悄起身,露出半个脑袋从垛口探头向下望去。他顿时一阵狂喜。云梯上已不见一名叛军,全部滑落了下去,正在地上打滚挣扎着起来。被自己射中的叛军兵士自己滚落到云梯之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想必是摔晕了过去。而左右两面中箭的兵士有的已经摔死在城下,而更多的躺在地上挣扎着哭喊着,已经无法再爬上云梯。 一支箭从城下射了上来,从垛口上方飞了过去。黄三眼还是赶紧把头一低,赶紧又站在跺墙后面。不过,他似乎不那么害怕了。 站在叛军营寨前督战的令狐潮看着自己的兵士从云梯上如下饺子般的跌落,顿时又气又恼。他不顾云梯下的嗷嗷乱喊的伤兵,下令继续攻城。 很快,叛军进攻的鼓声和号角再次响起。又一拨叛军兵士搬开云梯旁的伤兵,爬上了云梯。 这次不少领头的叛军兵士为防止城上射箭,便将到插在刀鞘,一只手扶着云梯,一只手紧紧地将盾牌顶在头上,将身体蜷起来,一点一点往上爬。 就在叛军快要靠近城头的时候,张巡又挥动了令旗。这次他是向上挥的。他身后的战鼓也连续地响着两声:“咚咚”、“咚咚”——唐军兵士们会意。黄三等兵士放下了弓箭,抱起脚下的礌石,正对准盾牌,狠狠地砸了下去。 随着“砰砰”的响声,叛军被砸落在城下,又响起一片哭爹喊娘的凄惨叫声。 迅疾躲在跺墙后面的黄三又忍不住伸头向下看了一眼。他又看到底下的叛军在地上打着滚。 第三波叛军就要往上冲了。他们看到前两次攻城时只有快靠近城头,唐军才开始放箭投石,以为城上防守武器不多,于是他们没有任何防备。 可他们刚靠近云梯,城头上就响起了连续的鼓声。黄三等兵士会意,立即拿起弓箭,对准城下云梯旁的挤成疙瘩的叛军兵士,将箭羽射了下去。放完一箭,他立即躲在跺墙后面,往弓上再搭一支箭,拉满弓,依住跺墙,一闪身,将箭又射了下去。如此反复连射四箭,锣声响了。黄三迅疾躲在跺墙之下,坐在了滚木上。随即城上箭如雨下,许多叛军兵士连云梯都没挨上,带着身上的箭就哭号着退了回去。 更可怜那前两拨攻城受伤的兵士在箭雨之下再次次受伤。不少人因没有得到及时医治而在疼痛种死去。 接下来,叛军在令狐潮的催促之下,不分批次地蜂拥着连续地往上冲,但随着城门楼上的战鼓密集地响起,成百上千的叛军摔死摔伤在城下。 从早上到下午,张巡、东方思明、雷万春、赵启男、石勇以及陆明等将领顾不上吃饭,分别在南北东西城楼之上,指挥兵士们轮番采用放箭、投石、枪挑,或者各种方式混合在一起,将叛军击溃在云梯。 夕阳带着血一般的通红,终于疲惫着要落山了。叛军连一只胳膊也没能搭到城沿之上。 金黄的余晖中令狐潮的脸色却异常的苍白。他看着疲惫不堪的兵士,终于下令停止攻城,收兵回营寨。 看着叛军抬着死伤的兵士惶惶离去的背影,城上的兵士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第一天的战斗结束了。这一天,对张巡,对守城的所有历经生死的唐军兵士来说是那么漫长,仿佛过了十年,甚至是一个轮回。这一天,他们的战果也非常辉煌,他们打退叛军无数次进攻,伤敌数千。而这一天,让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义兵懂得什么叫打仗,也在击退叛军的过程中进一步消除了心中的那份紧张和恐惧。 夜色慢慢降临了,张巡下令东南西北各城清点受伤情况。结果报来,自己的兵士中有二十四人中敌箭受伤,其中六人被叛军的箭羽射死。 雷万春还从没打过这样的胜仗。他兴奋不已的来到南城,冲张巡拱手道:“大人,这是下官自出淮阳以来,打得最快意的一仗。” 张巡却心疼地说:“可我们伤亡三十人,如此以往恐怕不行,因为我们加上新招募的兵士也不过两千五百人,我们还要想出减少伤亡的办法来。” 雷万春笑了笑,说道:“大人,正常情形下杀敌一万,自伤八千。今天我们如此小的伤亡已接近完美了。” 张巡还是微微摇了摇头,又用手捻了捻胡须,问道:“万春,你还有减少伤亡的更好办法么?” 雷万春略一沉思,说道:“增加防护,比如多造盾牌和头盔,北城受伤的兵士多因面部被射伤。可惜我们城内储存的铁和铜不多。” 张巡想了想,说道:“没有铁和铜,可我们有木材。” 雷万春一听,兴奋不已:“对啊,我们防的是箭羽,是远攻而不是近战,只要木质坚硬,再做的厚实一些,就能防箭。我这就命人加紧制造木盾牌。” 说着,张巡与雷万春走下城门楼。他俩刚下到城头,黄三等兵士们忘记了疲惫,狂呼着簇拥了过来。张巡却严厉地下令:“坚守好城池,严防贼军偷袭!” 兵士们领命散去,但个个精神抖擞。张巡望着他们背影,心中甚是欣慰:一天紧张更血腥的战斗,让他们从穿着粗布衣服的农民变成了勇士。 而更重要的是,曾经跟随贾贲的官兵此刻更懂得,胜利的战争更多的时候是靠脑子打来的,而不是仅凭身体、力气和武功。他们开始崇敬张巡,如果贾大人能早点听从张大人的建议,不止于昨日的失败。 兵张巡将打造防护器具安排妥当,换过药之后,又走上城来,在兵士们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拿起兵士们吃剩下的饭团,胡乱吃了几口,便躺在垛口下,露宿在雍丘城头。 方才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又从东方思明嘴里得知,张巡虽然不是武官,也未曾进行过排兵布阵攻演拼杀的训练,但他饱读兵书,尤其精通作战谋略,善用计谋。 显然,此时的东方思明有些吹捧张巡的意思,但他的一番话让将士们对张巡佩服之至,更能唯命是从,也坚定了守住雍丘的信心。 夜色拉开了漆黑的帷幕,雍丘城上一片安静。东方思明爬到张巡旁边,悄声地说道:“大人,俺怎么觉得您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张巡睁开了双眼,笑了笑:“是么?” 东方思明坚定地说道:“嗯,俺自从在清河时第一眼看到您,就觉得您的前世一定是位智勇双全的大将军。” “呵呵,”张巡又笑了笑。他不知道自己的前生和来世。可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以前的梦。齐桓自杀殉国,而眼前的东方思明却抱着敌人一起滚落到城下。 “倘若,”张巡顿了一下才说道:“倘若雍丘到了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之际,叛军爬上了城头,你会怎么办?” “怎么办?”东方思明若无其事地答道:“有力气就与叛贼拼,没有力气抱着他们一起跳城,反正老子不能让他们捉活的。” “啊?”张巡呆了。许久张巡才说道:“如果我不允许你死呢?” 东方思明却乐了:“呵呵,大人不死,俺就不死,俺还要娶媳妇生娃呢。” “对,你不能死,也不会死——”张巡说着,心口突然疼的厉害,几乎要窒息。他爬了起来,从垛口望着城外被夜色笼罩着的叛军营寨。 第三章 跃跃欲试 叛军中军大帐内,令狐潮正与将领们饮酒。 从昨日到今天,令狐潮的心情又从山峰跌落到山谷。昨日虽然损失兵士一千三,斩杀唐军七百有余,令狐潮仍将此当成大胜。因为他的兵士是雍丘城的唐军的六倍。 不仅如此,昨天夜里,令狐潮从受伤被俘的唐军兵士口中得知,他们来自单父并追击过攻打单父的叛军。那个黑铁塔就是他们的首领,叫贾贲。令狐潮想了起来,他在汴州时听说李庭望手下的大将张通晤攻打单父失利,被唐军所杀。李庭望正寻找单父的义军,为张通晤报仇。 令狐潮眼睛更亮了。昨日与唐军作战时,令狐潮就一直盯着那个黑铁塔。那黑铁塔骁勇无比,斩杀了他手下的三名校尉,兵士更是无数。黑铁塔身受重伤被抢回城中后,兵士禀报说城中传来哭声,还有为贾大人报仇的喊声。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令狐潮兴奋地搓着双手,在中军大帐内来回地踱步。他叫来心腹校尉王哲定,叮嘱道:“你现在就动身前往汴州,将今日战果和杀死叛将贾贲的军情禀报给李庭望大人。对了,将俘虏也带去汴州,记住,路上好生照顾这几名俘虏,不能有任何闪失。” 王哲定走后,令狐潮仍兴奋不已:这下本将立下大功了,哈哈,到明日再拿下雍丘,全歼雍丘守军,那李庭望怎么着也要给本将军升一级吧。 今日早上发兵之前,令狐潮便已打好报功请赏的腹稿,就等着雍丘城们大开后,写在纸上呈送给李庭望和皇上安禄山了。 但令狐潮万万没想到的是,仅仅一夜之间,守卫雍丘的唐军便成了精。他们不再鲁莽而变得沉稳,他们没有一个兵士怯懦而且那么有条不紊不慌不忙地将攻城的兵士击落下来。他们几乎毫发无损地杀死杀伤了两千攻城兵士。 这到底是怎么了?昨天晚上雍丘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令狐潮抬头冲着天空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可他没有找到答案。 鸣金收兵时,看着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的校尉来到他的身边,他恨不得每人拉出去打上四十军棍。可他忍住了。他还依赖这些校尉带兵攻城。 士气可鼓不可泄,令狐潮懂得这个道理。天黑之后,他在中军大帐内摆上酒肉,命人叫来了中军的三十二名七品以上的校尉。 令狐潮端着酒盅,笑呵呵地说道:“诸位今日辛苦了,本将军特备了薄酒,以感谢各位这两日的征战。” 众将领也端起酒盅,可他们面面相觑,今天的仗当成这样,令狐潮还满面春风,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饮过酒后,令狐潮又满脸笑容地说道:“昨日我们大胜,取了唐军守将贾贲的性命,今日我们没有获胜,但不要灰心,明日诸位齐心协力,一定要替本将军攻下雍丘,本将军绝不会亏待在座的每一位将领,给各位大大的奖赏。” 众将领一听心凉了半截。如果在这么打下去,就是战至最后一人也进不了雍丘城。但没有人说话。 令狐潮看出了端倪,问道:“众将领有何难处?” 众人皆低头不语。坐在大帐西南角落的一名叫夏侯的校尉看了令狐冲一眼,想要站起来,但还是忍住了,低头连连喝酒。但酒喝的很苦。今日他被令狐潮选为主攻,损失最重,六百兵士伤亡了三百有余。 “既然诸位都不说话,那明日继续攻城——”令狐潮的还没说完,夏侯接着酒劲腾地站了起来,拱手说道:“大人,下官有话想说,不知当讲不当讲。” 令狐潮打眼一看,原来是正七品校尉夏侯。令狐潮压抑住内心的不满,问道:“夏校尉,你有何话但说无妨,本将军不会怪罪于你。”令狐潮故意将本将军三个字说得格外响亮。 但夏侯没听出来。他走上前来,躬身施礼说道:“大人,属下兵士从未经过爬云梯攻城战术训练,因此伤亡惨重,还望大人能假以时日,对兵士进行专门训练后再行攻城。” 令狐潮正求胜心切,听了夏侯的话,心中更是恼怒,脸上也渐渐变了颜色。他质问道:“若如你所说,我军莫要攻城了?” 夏侯听了一愣,心想我没有不让攻城啊。他拱手说道:“大人,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令狐潮提高了嗓门:“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怕死畏战不成?” “大人,”夏侯争辩道:“如果我们怕死畏战,就不来这里了。” 令狐潮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突然笑了:“呵呵,不怕死,那就明日带你的兵士攻城,你部还是主攻。” “大人,”夏侯看着令狐潮说道:“下官不怕担任主攻,但如此攻城将徒劳无益,白白折损兵士。” “嗯?”令狐潮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夏侯说道:“我是想恳请大人暂停攻城,先训练兵士——” “住口!”令狐潮已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本将军看你就怕死畏战,来啊,夏侯扰乱军心,给我推出去重打四十军棍!” 挨上令那四十军棍,非死即残。夏侯急得冲令狐潮喊道:“大人,你出尔反尔,以后如何带军?” 令狐潮气得脸色通红,怒不可遏地吼道:“来人,拉出去给我砍了!” 众将领闻听都傻了,纷纷劝说夏侯赶紧向令狐冲认错道歉。 夏侯反而冷笑了一声,骂道:“令狐潮,若不是老子恨那些只顾敛财的州县官们,也不会投靠你并跟随你投降叛军。可十多天以来,我看你也与他们无异,甚至比他们更可恨!天下已无好人容身之处,我死又有何憾?” 说着,夏侯拔出腰刀,摸了自己的脖子。 看着夏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一下愣住了。那夏侯本是陈州宛丘县尉,因为痛恨县令收刮民脂民膏,遂辞官回到老家雍丘。叛军打过黄河,半日之内攻下汴州,又仅用了六天时间便攻下东都洛阳,令狐潮便觉大唐江山正处在土崩瓦解之中。识时务者为俊杰。令狐潮当即在以雍丘团练兵的基础上募集义兵,组成了五千人的军队。他得知夏侯颇有本事,三顾于夏侯家中,最终请的夏侯出山辅佐自己。夏侯也不负他的期望,带兵屡破前往陈留支援的义兵,还抓了两百淮阳军俘虏。为此,夏侯在军中颇有威望。但夏侯脾性刚烈,我行我素,令狐潮很快就疏远了他。 如今,夏侯自杀在自己面前,令狐潮生恐众将领们心寒。令狐潮怔怔地捻了一下胡须,突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夏侯啊夏侯,你怎么能如此孟浪?本将军只想吓唬吓唬你,你却有如此举动,难道有人引鬼附了你的身吗?” 令狐潮哭得鼻涕都流了下来,账内的将领都以为他动了真情,纷纷上来劝说道:“将军大人,事已至此,再多伤心也没有用了,明日我们就领兵攻城!” “不,”令狐潮停止了哭喊,抹着眼泪说道:“夏校尉言之有理,我们暂停攻城,先训练兵士。” 众人都听楞了。 令狐潮又挤出了眼泪,说道:“来人,将夏校尉抬走,明日厚葬!” 看着兵士抬着夏侯的遗体离去,令狐潮擦干眼泪,向众位将领们拱手说道:“每想到张巡将我家人的头颅挂在城头任日晒风吹,我心如刀剜,我们又蒙受大燕皇上隆恩,每人都当上了校尉,本将军就想若不知恩图报,那就枉为人了。所以,本将军有些操之过急,还望各位将领体谅。众位将领,为日后的荣华富贵,我发誓与众将领同心同德,共患难共进退,若有二心,天打雷轰。” 令狐潮的一席话,打动了在场的所有校尉,他们纷纷说道:“下官决死跟随令狐将军!” 看着众位将领信誓旦旦地表着忠心,令狐潮似乎感动地说不出话来。他只是使劲地向将领们不停地拱手作揖。 其实,他心中更是乐开了花。就在夏侯倒下到被抬走前,令狐潮的脑子骨碌碌乱转着,他想了很多。是啊,自己这么着急干嘛,那李庭望不是说了么,待攻下雍丘,这一万八千兵就要被调往封丘和灵昌,那自己不又没了军队了么?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着从四品将军也只能呆在雍丘,看着别人打仗立功。 第二日早上,令狐潮沿着东南西三面营寨外面的栅栏,搭建起上百座与城墙一般高的木塔,木头中间搭上横木,横木两边搭上云梯。兵士们腰间系上绳子,绳头绕过横木,由另一边的兵士拉住保护着,练习爬云梯。 令狐潮亲带着新近选拔出的亲兵,来回游走在木塔下,督促兵士们一遍又一遍地爬上云梯。 与此同时,令狐潮又下令打造更多的云梯。他想让自己的兵马以人海战术不停地冲击雍丘城头。 五天之后,也就是正月十四的傍晚,令狐潮接到了李庭望的将令。 李庭望已率兵攻打灵昌。但坐镇灵昌的李祗同时指挥封丘形成掎角之势,并浴血奋战,坚守不退。几天下来,手下只有三万兵马的李庭望只能望城无奈。他令令狐潮在三日之内攻下雍丘,然后带兵北进增援。 令狐潮立即召集所有的校尉来到中军大帐。他将李庭望的将令宣读了一遍之后,说道:“我等已训练兵士五日,且将令在身,明日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攻下雍丘,待明日我等在雍丘城头赏月之时,本将军重重有赏!” 校尉们听后,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第四章 大雾弥漫 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着急的令狐潮便起床走出中军大帐。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晴朗的天气突然冒出了大雾。这场雾很浓很厚。令狐潮站在湿漉漉的中军大帐门帘前几乎看不到对面帐篷旁边站着的兵士。令狐潮不由欣喜若狂。五天未攻打雍丘,现在又有此浓雾,这似乎是天赐良机。 令狐潮叫来还睡眼朦胧的亲将,让他立即派亲兵传令给各校尉:不吃早饭,立即攻城。 不一会,亲兵们在营寨中跑着,向每个校尉传达令狐潮的将令。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声音很小,生怕惊动城头上的唐军。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叛军兵士们便穿戴整齐,集合在各自校尉的面前。为保证偷袭成功,令狐潮让校尉们选出四百名体重轻且灵活的兵士,每人配一把一尺半的短刀。令狐潮还命人将二十架云梯顶端包裹上厚厚的布,以防止架在城墙上时发出太大的动静。 准备妥当,令狐潮对四百兵士说道:“第一个爬上城头的兵士,本将军赏银子五十两,爬上城头并杀死唐军的,本将军赏银一百两。” 兵士们眼睛都瞪直了。 就在兵士们并不相信的目光中,令狐潮下令慢慢打开营寨门。他随着四百兵士一起,悄手悄脚地抬着云梯出了营寨门,然后分别来到城门楼东西两侧的城下。 令狐潮亲自指挥左边的两百兵士。兵士们按他的将令向西分散开来。他看着眼前的两队兵士影影绰绰地越过干涸的护城河,几乎没有声响地将云梯架在了城沿的下方。而城头之上,兵士似乎还在酣睡着,没有一丝的动静。 看来张巡没有任何的防备。令狐潮使劲地压住自己那颗砰砰要跳出来的心,站在了护城河边上。身后的两名亲兵赶忙在他头上举起盾牌,左后护住了他。令狐潮却瞪着眼睛,推开盾牌,低声吼道:“挪开,本将军要与兵士共担风险!” 各有三名兵士口中叼着短刀,先后登上了两架云梯,如猿猴一般快速地向上爬去。不一会,令狐潮看到最前面兵士的身影已经模糊地接近了城头。 令狐潮一挥手,后面大队的兵士抬着云梯上来了。 令狐潮又扭头惬意地向上看着。他等待着所有云梯上的兵士都爬上城头,悄然杀死猝不及防的守军。接着已经越过护城河的大队兵士可以蜂拥而上了。 就在令狐潮翘首以盼的时候,云梯上的兵士惨叫了一声。接着,六名兵士便成串地跌落了下来。最上边的兵士是跟着一块石头掉下来的。他摔的最重,并噗通一声掉入护城河中,发出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呻吟。 西边云梯上的兵士也响起了响亮的惨叫声和跌落下来时发出的沉闷声。 令狐潮和云梯下的兵士还没反应过来,还在惊讶发呆之际,城上又射下箭来。云梯下的几名兵士的肩上中了一箭,响起一连串的喊痛的声音。 令狐潮身边刚举起盾牌想要保护令狐潮时,却发现令狐潮却一纵身,跳出一丈开外了。亲兵们惊慌地举着盾牌也跟着往回跑,看着亲兵向后跑,云梯下的没中箭的兵士也不顾那些受伤的兵士,纷纷连滚带爬地撤过了护城河。 听着城墙下远近都响起伤病们痛苦的喊声、呻吟声,而城上却依然静悄悄一片,令狐潮这才知道城上唐军早已做好了准备。他恼羞成怒,立即下令收拢兵士,往城上放箭。 兵士们得令后,立即排好队形,向看不到唐军的城头奋力地射出箭雨。 当南城下的每名弓箭手射出数十支箭后,令狐潮也得到东城、西城偷袭未果的消息。他阴沉着脸,仓朗一声拔出佩剑,大声下令道:“击鼓,给我强攻!” 要人命的鼓声旋即响起,此时,雍丘南城城门楼上的鼓声也响了起来,震的令狐潮浑身一哆嗦。他在浓浓的雾中挥舞着宝剑,穷凶极恶地喊道:“兵士们,给我攻啊——” 令狐潮手下的校尉也喊道:“冲上城去,杀死唐军,令狐将军重重有赏!” 叛军兵士大喊着,将所有的云梯抬到城下,乘着白茫茫的浓雾,开始往上爬。 刹那间,震天的鼓声和喊杀声欲要撕碎浓烈的晨雾。喊杀声只是叛军兵士喊出来的,而城上依旧悄然一片。 等到叛军兵士接近城头时,只见垛口处人影一闪,身上不是中了箭羽便是被砸上石头,接着惨叫一声,掉下云梯。 前面的兵士掉下去,后面的兵士又爬上来。可还没等靠近城头,又掉了下去。不一会,云梯下面便有五六名卷曲在地上的叛军兵士。 城下的令狐潮不知道自己的兵士是如何被打下云梯的。他下令停止攻城。 收兵的锣声响起,还在往上爬的兵士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便哧溜一声往下滑。待到地上时,三五名兵士压在一起,成了叠罗汉。气得令狐潮恨不得上前挥剑斩杀了他们。 愤怒之余,令狐潮又不住地回头望着浓雾笼罩下的雍丘城,心里也一片迷雾。 叛军退去,站在城门楼上的张巡下令兵士们赶紧休息。黄三放下手中的木质盾牌,拍了拍手上的土,坐在了跺墙下面的滚木上后,取下了套在头上的木质头盔。 黄三刚坐下,火头军便给他送来的早饭。今日元宵节,伙头兵做了油炸糕。黄三吃的分外香甜。香甜的原因不止是火头军将油炸糕做的外焦里嫩,还有连日来的黄三等兵士也颇为辛苦。他们也在练兵。 五天前的早晨,正严阵以待的唐军兵士却发现叛军未来进攻,对向城门的营寨木栅大门也紧紧地关闭着。所有人正在纳闷的时候,又远远地看到叛军营寨之外搭建起了数十座木塔,兵士们心中更是不解,以为叛军在使什么花招。 张巡看了一眼,便对东方思明说道:“令狐潮这两日不会攻城了,他要练兵。你速去转告万春、石勇、起男及陆明等人,我们也练兵。” 东方思明领命,将信将疑地走了。 接连四天,让东方思明不得不信服的是,城内外都在练兵。叛军在木塔底下练习攻城,雍丘守军则在四座瓮城上练习守城。 黄三等南城守军在张巡、东方思明的带领下,打造了二十多架云梯。每天开始训练前,先在三丈长的云梯上均匀地扎上八个草人,架在瓮城的城墙上。他们首先依住垛口,侧着身子,张弓搭箭,依次从上到下射草人,每人至少射出一百六十支箭。然后下城,放下云梯,取下箭羽,再将云梯搭在城上,接着回到城上,举起滚木礌石从下至上砸向草人,直到将草人彻底从云梯上砸落下去为止。最后,张巡、东方思明将他们带到城内,哪里有数十堵垒有模仿垛口的土墙。他们分开来在垛口两边用木棍木刀对打。 他们从早到晚,忙的不亦乐乎。可没有人偷懒,因为带伤的张巡带着东方思明、雷万春、石勇、赵启男、陆明等人和他们在一起训练。 前三天,每到晚上黄三等兵士都会感到浑身酸痛。说也奇怪,到了第四天就不那么累了。但张巡的将令也传了下来,密切监视叛军营寨动向,有异常立即禀报。这让黄三睡觉的时候都竖着而过。 昨天晚上黄三刚在城头躺下,便隐约地听到叛军阵营中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他爬起来,顺着垛口望去,又看不出什么异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东方思明。 此时,张巡没在城头。他正巡视四城。他刚到北城时,齐慧从灵昌回来了。 贾贲出与叛军作战的当天午夜,张巡含着热泪写了贾贲杀敌及英勇殉国的经过,并派齐慧连夜赶往灵昌禀报给李祗。 今天中午时分,齐慧回到了城北的睢河边上。但令狐潮派出的巡逻兵一直呆在城北的河边上不走,齐慧只好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休息了半天,等到天黑后才找了一条小船过了睢河,来到城下,攀爬到城上后恰巧遇到了张巡。 齐慧带来了李祗的将令。李祗的将令只有寥寥两句话:逆贼李庭望正大举进攻灵昌,望你等务必死守雍丘。 张巡将齐慧来到一边,问道:“你见到吴王了没有?” 齐慧答道:“见到了。吴王脸色阴沉的很,好像不相信我们能守住雍丘。” 张巡点了点头,又问道:“吴王没再说什么?” 齐慧果断地答道:“没有。” 张巡笑了笑,诡秘地说道:“吴王说了,吴王封我们是讨逆先锋军。” 这时,雷万春走了过来。齐慧看了看张巡,眨了眨眼睛,没再说话。 张巡转身冲雷万春和兵士们说道:“众位将士,吴王封我们为讨逆先锋军,并坚守雍丘。我们一定不负吴王的重托,守住雍丘,打败令狐潮!” 顿时,北城群情激奋。 两人来到县衙,东方思明也从南城赶了回来,禀报说:“南面叛军营寨内有呼叫声,不知为何。” 张巡想了想,说道:“怕是明日叛军就要来攻城了吧。” 东方思明点头称是。他看着齐慧,高兴地问道:“老齐,你走了都六天了,可算回来了。” 齐慧笑着说道:“叛军正分兵灵昌和封丘,好进不好出啊。” 东方思明拍了拍齐慧的肩膀,又问道:“你带回来了啥好消息?” 齐慧看了看张巡,说道:“吴王封我们是讨逆先锋军,要我们死守雍丘。” “哦,哈哈,吴王封我们讨逆先锋军,那么我们大人就是讨逆先锋官了。”东方思明乐不可支地冲张巡躬身施礼说道:“下官见过讨逆先锋官大人!” “不,啊,”张巡先是摆手,接着只好干笑了两声:“你去北城,将此情告诉雷万春。” “令狐潮果真要攻城吗?”东方思明问道。 “嗯,”张巡点点头,说道:“即便令狐潮不行攻城,他的主子也会催促他了。” 接着,张巡又到东西两城,告诉了石勇、赵启男、陆明等将士,并提醒说明日叛军将要攻城。 消息传出,全城兵士军心大振,就连新招募的还没有换上唐军军服的兵士也振臂高呼:“我们是讨逆先锋军啦!” 齐慧带着未解的疑问,悄悄找到了张巡。张巡笑了,带着黯然和无奈:“接下来我们面临的将是恶战,不激励兵士们的士气怎么能守住雍丘啊!” 令狐潮刚回营寨不久,又改变了主意。他想起了李庭望的将令。 晨雾还未完全消去,还一团团地飘浮在营寨和城墙之间的空地上,一半的叛军兵士还大口小口地往嘴里塞着饼子的时候,叛军营寨中又响起了进攻的鼓声。 叛军兵士在各自校尉的催促之下,蜂拥着出来营寨。他们奔向了丢在城下的云梯。 东方思明已细数了一遍那些云梯,有一百二十架,是五天前的两倍。 站在城门楼上的张巡脸上仍平静着,但心中也隐隐升腾起了迷雾。 第五章 攻防城头 浓雾淡去,站在城门楼下的护城河边上能隐约看到两边的角楼时,叛军已架好了云梯。 南城下兵士们的身后,令狐潮骑在高头大马上,左右望着那几乎铺满城墙云梯和云梯下人头攒动的七千兵士,不由得对簇拥着他的亲兵们说道:“我还不信了,雍丘城就是铁打的,我们的兵士也能用牙将它啃下来!” 城墙之上,张巡走下城门楼,冒着城下的叛军射上来的冷箭,走到东城与南城连接处的角楼,复又转身,走到西城与南城连接处的角楼。他用激励的眼光看着每一名坐在跺墙下滚木上的兵士,伸出自己的右手拍拍每一名兵士的肩膀,轻轻地说道:“保护好自己,莫要受伤。” 张巡正从西面角楼往回走,“咚咚咚——”连续急促的鼓声从城下传来了上来。这是叛军攻城的号令。张巡仍不慌不忙,微笑着看着跺强下面的兵士。 他将走回城门楼时,发现黄三脚下多了一把两股的牛交叉,问道:“这是谁的兵器?” 黄三答道:“大人,这把叉子是昨天铁匠刚打出来的,现在我们人手一把长矛,我就拿来当做备用。” “呵呵,可以先借我用一下吗?”张巡笑道。 “大人怎么这么说呢,大人想用就拿去用吧,小的怎敢不从命!”黄三被张巡的谦和惊的不知说什么好了。他愣一下神,更惊讶了:“大人,您要亲自守城?” “哈哈,怎么不行吗?”张巡爽朗地笑了起来。 黄三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好了。他扭脸看到了两边角楼上挥舞了黄色的旗帜,喊道:“大人,叛军就要爬上来了。”说着,他又伸出右手捅了两下左边兵士的大腿,轻声说道:“叛军来了。” “哈哈,”张巡又笑了:“傻小子,现在没有雾了,不用在拍两下腿,也不用东方校尉传令了,你看着东方校尉就可以了。” 叛军趁着浓雾攻城的时候,由于看不到令旗和信号旗,张巡就下令城上兵士用以上办法传达信息。 黄三不好意思地笑了:“呵呵,令狐潮也和我一样笨吧,他还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们出营寨呢。” “呵呵,你不笨!”张巡用力拍了拍黄三的肩膀,并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说道:“为兵者,就要像你一样执行将令啊。” 说着,张巡拿着牛交叉走向了城门楼。 代替张巡指挥的东方思明已挥舞起令旗,所有兵士立即做好了准备。他们不再像第一日守城时那样,而是按照练兵时张巡说的:是用箭还是用滚木、礌石,可以自己做主。因为他们不再像第一次守城时那么紧张。 黄三还是首选了弓箭。他与另一名叫木丁的兵士把守着一个叛军搭上云梯的垛口。他在垛口的左边蹲了下来,戴上木质头盔,先伸出垛口向下望了一眼,迅疾回头,对木丁小声地说道:“快爬上来了。”木风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黄三将箭羽搭在弓上,左手握住弓往上举,右手向下拉满弓玄,他嘴里轻轻地数着:一、二、三、四——当他数到五的时候,猛然起身,将箭头冲下,瞄准盾牌下面叛军兵士的右大腿,嗖地将箭羽射了下去。就在箭羽离开弓的那一瞬间,黄三一闪身便躲在了跺墙后面。他竖耳细听到了一声“啊”,才放心下来,立即将另一只箭羽搭在箭上。 这时木丁已观望了一下云梯,他冲黄三伸手大拇指,向右晃了两下。黄三会意,中箭的叛兵是向右跌落了下去,他后面的叛军兵士还在云梯上,还在往上爬。 黄三半蹲在跺墙后面,深深喘了两口气,又探头向下看了一眼,后面的兵士竟然快爬上城头了。他赶紧拉弓,瞄准叛军兵士,将箭射了出去。 又是一声惨叫。木丁又伸头看了一眼,接着向黄三示意叛兵还是从一侧跌落,云梯上还有兵士。 黄三又搭上了箭羽。 但连续两人被射中,且下面的兵士没拿着盾牌,不敢往上爬了。叛兵犹豫着了一下,滑落了下去。 黄三和木丁相互看了一眼,轻轻吁了一口气。 可黄三和木丁并没有多少时间放松。当黄三再次向下察看的时候,叛军兵士已顶着盾牌爬到云梯一半了。 “这么快!”就在黄三愣了一下之际,城下突然射上来两支冷箭。黄山就觉得其中的一支如蚊子一般的黑影直飞向他的面门。他吓得赶紧低头,但还是晚了,就听嚓一声脆响,箭头刺裂了头盔,插在了黄三左眼的上方。 黄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黄山一旁的木丁看到鲜血从黄三头皮上流了下来,也吓坏了,从垛口下面爬过来搀扶黄三。 木丁仔细看了一眼,放下心来。原来头盔虽然是木质的,但做的厚实,箭头只是擦破了黄山的头皮。 木丁拍了拍黄三说道:“没事,赶紧起来。” 脸色苍白的黄三吓得双腿发软,站不起来。木丁只好弯身去捡弓箭。突然,黄三看到了城门楼下的张巡正担心地看着自己,还要拿着手中的牛交叉跑过来。黄三陡然振奋了精神。 “啊——”他大喊了一声,双手撑着屁股下面的墙砖,靠着跺墙忽地半蹲着站了起来。他从木丁手中拿起弓,搭上箭,猛然转过半个身位,将箭羽向即将爬上城头的叛兵的大腿射了出去。 这一箭,黄三又射中了。他擦了一把流到脸上的血,使劲掰下左眼头盔上叛军射来的箭羽,搭在了自己的箭上。 张巡已来到黄三身边,问道:“黄三,你没事吧?” 黄三摇了摇头,说道:“大人,小的没事。都怪我自己大意,伸出头的时间太长了。” 张巡点头说道:“记住啊,不仅杀伤叛军,还要快躲快闪,保护好自己!” 这话张巡已经说了很多遍。但张巡对黄三说完,又沿着南城墙对所有的兵士说了一遍。 城下的令狐潮正狂呼乱叫。他看着自己的兵士如下饺子般地向下坠落着,却丝毫靠不近城头半步,急得他抓耳挠腮,一声高过一声命令兵士们加速往上爬。 令狐潮手下的校尉们也挥舞着马鞭,狠狠地督促着兵士们。他们不停地喊着:“将军大人说了,爬上城头便可升官发财!”“胆小怯战者,将军重重有罚!” 看着云梯下在痛苦挣扎着的同伴,兵士们已心生慌乱,可在令狐潮和校尉们的督战之下,他们又不得横下心来,爬上云梯。 战至中午,叛军攻势愈加猛烈。令狐潮命三名兵士一组,下面的兵士的头插在上面兵士的两个脚腕之间,三人几乎合为一体的往上爬。令狐潮是想只要上面的兵士靠近城头,即便被城上守军射中或者被砸落,下面的兵士也能迅速爬上城头。一旦兵士登上城头,那雍丘之战便宣告结束。 同时,令狐潮令城下的弓箭手密集地向垛口放箭,以掩护兵士登城。 霎时间,城下的箭羽如飞蝗一样射向大着云梯的垛口。木丁举起盾牌刚放在垛口,盾牌上边插上了四支箭,吓得黄三吐了吐舌头。俩人再不敢伸头向下看了。 可两人又心急如焚。他俩知道此时云梯肯定有叛军兵士往上爬。他俩不由的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垛口。 就在黄三和木丁准备和叛军在垛口处肉搏的时候,就听到东方思明在高喊道:“从另外一个垛口放箭!” 黄三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盔,放下长枪,拿起弓箭,一抹身,哧溜从身后的垛口下钻过,在垛口另一边的跺墙下半蹲起身。他将箭羽放在弓上,先往下看了一眼,便立即拉满了弓。 最上边的兵士再往上爬两步便可够到城墙了。而他下面,如同用铁棍子串起来的一样还有两名叛军。 黄三立即拉满了弓,对准最上面的兵士的腹部射了过去。叛军兵士应声大叫一声,扔掉盾牌,捂着肚子,从云梯上跌落下来。 黄三不敢怠慢,立即又从箭匣中抽出一支箭羽搭在弓上,拉满之后射向第二个叛兵。他操之过急了。第二名叛军兵士已经发现了他,立即将盾牌挡在自己的右边。黄三的这支箭射在了盾牌上。待黄三的在取箭达箭拉满弓后,叛军兵士已紧爬几步,只给黄三露出了一只左脚。 这时,底下的叛军兵士停止了射箭。黄三急得冲木丁大喊:“叛兵爬上来了!” 木丁也已经看到了叛军兵士的头盔。他下意识地扔下长枪,抱起一块礌石,来不及起身便冲叛军兵士砸了过去。 叛军兵士的脸刚刚露出垛口,正想扔掉右手的盾牌,从口中取下刀,左手攀住城沿往上跃时,就看到木丁举着礌石向他砸来。他想再举盾牌挡住礌石,可来不及了。 只听砰的一声,礌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叛军的脸上,顿时鲜血四溅,叛军兵士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便往后一仰,跌落了下去。 他下面的第三名叛兵吓得赶紧贴住云梯,躲过了人和石头。可第三名兵士又愣住了,不知道该往上爬还是滑落下去。就在他愣神之际,右腿上中了黄三射来的箭羽。 城上的其他兵士也几乎用同样的方式将叛军兵士击落到城下。也有几名兵士用长枪将叛军兵士将叛军兵士挡在垛口,随后其他垛口处的兵士赶来,用礌石将叛军兵士砸落了下去。 城下的令狐潮看着兵士们全都坠落,却不再急火攻心。他又想到了一个可破解城上守军的箭羽的方法。 第六章 藤甲叛兵 叛军纷纷从云梯上落到城下,令狐潮本来心急如焚,一名校尉骑马跑来告诉他:“将军大人,兵士们举着的盾牌太小了,城上兵士很轻易就射中他们的腿——” 令狐潮瞪起了眼睛:“盾牌不就那么大吗?快滚!” 校尉吓得猛然调转马头,疾驰而去。就在他迅疾调转马头时,马尾巴向上撩了一下。令狐潮心头突然想了一个影像。那是在汴州时看到过的胡人重甲骑兵。所谓重甲就是战马身上挂满了青色的护甲,直护到小腿弯。这些战马在急转弯时,马尾巴便从护甲便撩了起来,颇为威风。当时令狐潮看着自己衣冠不齐的乞丐兵,就眼馋的难受。 但这提醒了令狐潮,为何不让攻城的兵士披满护甲呢? 令狐潮立即找来几名校尉商议。刚才别令狐潮骂走的校尉立即说道:“将军,小的就——”他看了一眼令狐潮,立即改口道:“就觉得将军此计甚妙!” 令狐潮得意的笑了起来。他下令停止攻城。 退兵的锣声咣咣刚刚响起,云梯上的叛军兵士就立即滑了下来,跟着城下的兵士抬着云梯如潮水一般退过护城河。 令狐潮不满地骂了一句:“娘的,攻城时也这么快的速度就好了!” 回到营寨,令狐潮便急不可耐地找来工匠做护甲。工匠头原本在四川的一个都护府效力,精通各种兵刃器械的制造。由于他倒卖器械而被通缉,流落到雍丘后投靠了令狐潮。工匠头子说道:“将军,铁甲不好做,穿在身上也沉,不利于爬云梯。我们可以做藤甲,我看屯粮用的框墙就是用桑条编成的,很密实,可直接用来做藤甲。” 令狐潮问道:“能防住箭么?” “藤甲内用麻绳连好铜钱,不仅防箭,还能防刀枪。如果头盔再做的厚实一些,兵士紧贴在云梯上配合盾牌,可抵挡住滚雷礌石。”工头答道。 “那赶紧给我做一百套,今天务必完成!”令狐潮兴奋的满脸通红。 工匠头犹豫了一下,说道:“如将军再调拨给我手巧一些的兵士,再加上我手下的三百工匠,两个时辰之内便可做好。” 令狐潮喜不自胜地说道:“那太好了,给我做结实点。事成之后,本将重重有赏于你!” 工匠头领命,转身领着工匠和兵士去了营寨南面。 令狐潮看着身强力壮地亲将说道:“你去挑选与你一样强壮的兵士,待藤甲做好后立即攻城!” 说完,令狐潮信心满满地抬头望着天空。天上蒙着厚厚的阴云,就像早上的浓雾升高了一般。 “今天晚上看不到月亮了?”令狐潮惆怅了一下,忽然他转身指着雍丘城头说道:“张巡啊张巡,是你再也看不到元宵节的月亮了!” 两个时辰后,由两百名工匠和三百名兵士一起制成的藤甲衣送到了中军大帐外。由于需要用火将藤条烤弯曲后才能做成藤衣、藤盔,不少藤甲还冒着热气。 由于小睡了一会,令狐潮的精神显得异常饱满。他阔步走出中军大帐,兴致勃勃地命一名兵士穿上了藤甲衣。 一套藤甲衣分为四件。第一件事帽子。帽子做的宽大,下面还可以戴铁盔。如果兵士将头贴在云梯上,再加上举过头顶的盾牌的缓冲,还真能防住滚木礌石。第二间是带着两条胳膊的上衣。上衣上面的领子很高,可以护到兵士的而过,正好与帽子连在一起,下面则很长,直护住兵士的大腿根。第三件是藤裙。藤裙上面系在兵士的腰上,下面到了膝盖之下。第四件是护腿。护腿有两个,分别系在兵士的左右两条腿上。 令狐潮让穿着藤甲衣的兵士来回走了两趟,行动还不算笨拙。令狐潮哈哈笑了两声,下令击鼓。 时间已是晌午,进军的鼓声又响了起来。这是今天的第三次攻城。兵士们已显现出了厌烦。可他们经过营寨门时,看到正在穿藤甲衣的兵士,眼前又是一亮。 看来令狐大人真是聪明绝顶啊。兵士们抬着云梯走出营寨门,还不住地回头望着。他们也极其渴望早点攻下雍丘城,因为他们抬起云梯时就恨不得将云梯摔烂。 城上的唐军还在休息。中午令狐潮突然撤兵时,黄三、木丁等兵士还在纳闷。可他们顾不上想叛军到底为什么撤兵。他们有些累了,也饥肠辘辘,更要命的是,黄三箭匣快空了。他没等城下送上来,便拔钉在跺墙和盾牌上箭羽。除掉箭头弯掉的,能继续用的竟然有十多支。 这下要好好瞄准了。今天射出了五十支,除了最初的三箭连续射中外,后面要三箭才能射中一个叛兵。原因是自己有些心急,还有就是叛兵学的聪明了,他们蜷着身子往上爬。许多箭射到了叛军举着的盾牌上。 吃过火头军送上来的油饼,黄三也没休息。他找来磨石,将钝了箭头重又磨尖。嚓嚓的声音惊动了张巡。 张巡走了过来,要与黄三一起磨箭头。黄三拦住了张巡:“大人,您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张巡笑道:“你不说,我倒是忘了。” “大人,”黄三问道:“叛军怎么又突然撤兵了?” “想是去准备什么了,”张巡抬头望了一眼城下,那时的他也不知道令狐潮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张巡知道,时间尚早,今日令狐潮还要来攻城。 果然,天空变得昏黄的时候,叛军营寨内第三次响起进军的鼓声。城上的兵士立即警觉了起来。他们通过垛口向下张望着。 很快,叛军兵士便来城下,仍然先向城头放箭,接着依次又架好云梯。 黄三将身子躲到了垛口之下。当他再次探头向下望时,不觉惊呆了:城下竟然出现了上百个藤条做成的人。 他定睛看了一眼,发现藤条里面裹着的是叛军兵士。黄三扭头迷惑地看着张巡。 张巡也看到了。他也充满了疑惑。他知道叛军穿的是藤甲。对此史书上有记载,而且史书上说藤甲可防住刀枪。但张巡疑惑的是藤甲制作需要浸泡晾晒,再浸入桐油之内,经过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制成,可令狐潮竟然在极短时间之内便有了上百套藤甲。 张巡来不及细想。他来到黄三身边,拿过弓箭,探出身子,就要拉弓。可是右肩上的伤口猛然疼了一下,张巡没有拉开弓。 这时下面叛军兵士的箭羽射了上来。张巡只好俯下了身子。 黄三问道:“大人,是射藤条兵吗?” 张巡点头。 黄三从张巡手中拿过弓箭,他转过身去,向前跨了一步,来到西侧的垛口边上。接着,黄三拉满弓,瞄准城下的一名藤甲兵,射了下去。 箭射到了叛军的左肩上,但是被弹了回来。黄三大吃一惊,还是赶紧向后蹲下。他又呆呆地望着身边的张巡。 张巡低声对黄三和身后刚赶过来的东方思明说道:“果真是藤甲,这东西刀砍不烂,箭射不透。黄三向西,东方思明向东,告诉大家不要放箭,用滚木礌石将他们砸下去!” 两人领命,分东西两个方向跑去,将张巡的将令传到每名兵士的耳朵里。 兵士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弓箭和长矛,抱起了礌石或者滚木。 张巡猛然探头看到藤甲兵沿着云梯往上爬到一半的时候,张巡便让站在城门楼下的东方思明敲响了鼓声。 随着鼓声响起,上百名兵士将手中的礌石和滚木顺着云梯向藤甲兵砸了下去。 张巡移到东侧的垛口边上,向下看着。木丁扔下的礌石砸在了叛军兵士举着的盾牌上,盾牌沉了一下,礌石沿着盾牌和叛军兵士的藤甲盔滑落了下去。过了一会,没有跌落下去的叛军兵士紧紧地贴着云梯又往上爬了。 张巡不由暗自叫了一声::“不好!”这时又传来左右两边兵士急促的喊声:“大人,没有砸掉叛军!” 张巡回转身,对兵士们喊道:“大家不要惊慌,传下去,准备长矛,将叛军一露头就将他们挑落下去!” 随着将领向两边传去,兵士们纷纷拿起长矛,端在手中,紧张地等待着穿着藤甲的叛军兵士爬上城头。 城下的令狐潮乐了。他摇头晃脑地拔出了宝剑,大声喊道:“兵士们,藤甲兵就要攻上城头了,给我往上冲啊!” 叛军兵士也看到胜利在望,立即嗷嗷乱叫着冲到城墙下,将余下的云梯搭好,然后往上爬。 令狐潮将所有的四百多架云梯都搭在了南城下。几乎每个垛口都有叛军兵士往上爬,包括藤甲兵身下面,也有叛军兵士。 张巡赶紧下令分开把守。这时,守卫东西两城的石勇、赵启男看叛军只进攻南城,赶紧带兵来增援。 霎时间,城头唐军人头涌动,城墙的云梯上挂满了叛军兵士。 藤甲兵爬上了城头,露出了藤盔。黄三、木丁双手紧紧地握着长枪,想着藤甲兵刺了过去。 藤甲兵一低头,两人的枪头刺空了。等他们收回枪,再刺向藤甲兵的时候,藤甲兵上身已露出垛口,他左手举着盾牌,右手扒住了垛口。 黄三、木风的枪头刺到了盾牌上,不但没有将强壮的藤甲兵推下云梯,反而被藤甲兵一用力,推开了二人的长枪。接着,藤甲兵又向上跨了一步,大腿已到了垛口下沿。 张巡大吼一声,将牛交叉使劲吃扎向藤甲兵的腹部。只听咔擦一声,牛交叉扎在藤甲里面的厚贴片上,折断了。 叛军兵士疼的嘴咧了两下,但没有大碍。他的右脚往上抬,想登上城墙。 张巡只觉得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可他想死死地顶住叛军,不让他登上城头。 就在这险要关头,身后的黄三大喊一声:“大人,躲开!” 张巡扭头,只见黄三已抱起一根腰一般粗细的滚木,正狠狠地冲了过来。张巡赶忙闪身。只听砰的一声,黄三将檑木狠狠地撞在了藤甲兵的胸上。 藤甲兵再也支撑不住了,飞离了城头,掉了下去,并砸落了下面的三名叛军兵士。 张巡见状,赶紧大喊道:“用滚木撞啊——” 话音未落,黄三和木丁抱着滚木又跑向另外的两个垛口,帮忙撞其他藤甲兵去了。 此时,有十多个藤甲兵冲破了长枪的阻挡,脚已踩到垛口上。近处的兵士听到了张巡的喊声,立即抱起滚木撞向藤甲兵。远处的没听到,但也有机灵的兵士用礌石砸向藤甲兵的小腿和脚。只有两名藤甲兵跳下了垛口。 可惜这两个藤甲兵一个离城门楼的东方思明眼皮子底下,另一个则离刚赶到南城不久的陆明不远。 东方思明一声怒吼,几步冲到藤甲兵跟前,飞起一脚,踢到藤甲兵的肩膀上,刚举起刀的藤甲兵啊的一声,从垛口飞了出去。 陆明则一纵身跳到藤甲兵身后,双手抱住藤甲兵的头,使劲一拧,藤甲兵一声没吭,身子便软了,两只胳膊也垂了下来,手中的盾牌和刀掉在地地上。 击溃了藤甲兵,城上兵士顿时士气高涨,他们或持弓放箭,或扔下滚木礌石,将还在云梯上发呆的兵士击落到了城下。 不知是伤口剧烈的疼痛,还是阵阵后怕,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张巡浑身直冒冷汗。他问了问神,冲黄三点头说道:“你已经成为勇士了!” 黄三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此时,城下的令狐潮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从城上跌落下来的藤甲兵。他们有的摔死了,但即便活着的,人也受了重伤,不能再打仗了。令狐潮更心疼那些藤甲,全他娘的摔烂了。 一名校尉跑了过来,小声地问道:“将军,还攻城吗?” 令狐潮气得打了校尉一马鞭:“攻,谁说不攻了?老子今晚还要在雍丘城头喝酒呢!” 第七章 元宵美酒 校尉被抽了一鞭子,疼的直咬牙。他转身就要跑,令狐潮又叫住了他,悄悄地说道:“你传令下去,放缓进攻速度,但要大造声势。” 校尉不解,但也不敢再问,答应了一声:“遵命!”便撒腿离开了令狐潮。 不久,雍丘四城云梯上的叛军兵士进攻的节奏减慢了下来,不再上面刚掉下,下面的就立即往上爬了。但兵士们摇旗呐喊的阵势愈加猛烈,战鼓也擂的震天响。 黄三等唐军兵士望着城下有些纳闷,但一直紧张着,丝毫不敢放松。 直到天色将晚,叛军收兵回营时,也没再有过一次猛烈的攻势。东方思明看着抬着云梯,拖着伤兵往回走的叛军兵士,不由冲张巡笑道:“大人,这个令狐潮真有意思,虎头蛇尾啊!” 张巡没有笑。他的眉宇紧皱着,两眼放着光芒。东方思明没再说话,他知道此时的张巡正在思考着什么。 夜色降临了。由于天空蒙着厚厚的云层,光线迅疾暗了下来,雾又不知不觉地聚拢了起来。城上点亮了气死风灯和火把。此时,站在城上往下看,垛口之下飘浮着一团团白茫茫的水雾,水雾之下黑漆漆一片,除了叛军营寨内几处忽隐忽现的灯火,便什么都看不见了。雍丘城就像飘荡在苍茫大海里的一条鼓船,在无边的夜色中孤独无助地游荡着。 张巡去巡城回来,一言不发地站在南城门楼的灯下。东方思明看张巡脸色有些冷峻,上前问道:“大人,怎么了?” 张巡有些心疼地说道:“今日三战,东城损失兵士十七,西城损失兵士二十三,北城还好些,只有一名兵士阵亡。全城只有一千九百八十七名兵士,今日又减少四十人,还剩下一千四百八十七人。” 东方思明抱拳施礼道:“大人,两军搏杀,伤亡在所难免,还望大人不要多虑,您的伤还没痊愈呢。” 张巡仍自顾自地说道:“这四十名兵士中大部分还都未成家娶妻,就战死在城头。还有城下的殒命的兵士,若不是安贼造反,想必此时正在家中与家人团聚。” 东方思明差点没掉下眼泪。他梗着脖子说道:“大人,您这是怎了?城下的贼兵使我们的敌人,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你怎么还心疼起他们了?” 张巡猛然回过了神,但还是忧伤地说道:“唉,我是可怜这些年轻的兵士。” “大人——”东方思明还想劝张巡,黑暗之中从叛军阵营内传来阵阵呼喊声。 东方思明赶紧趴到垛口上,竖耳细听。他听清楚了,是叛军兵士在喝酒。他们似乎在此起彼伏地齐声高喊:“谢将军大人赏酒!”“今日喝过酒,明日攻下雍丘城!” “大人,他们在饮酒。”东方思明转身来,对张巡说道。随即,他又扭头指着叛军营寨骂开了:“这群狗娘养的混蛋,竟然如此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大人,请允许下官带领两百兵士前去突袭这些混蛋。” 张巡却轻松地笑了:“难得人家有这么好的心情,你却搅和人家,为何如此不厚道?” 东方思明哭笑不得地看着张巡。 张巡又微微一笑:“我们白天击溃了他们,晚上也不能输给他们。我们也在城头喝酒,今日可是元宵佳节啊,哈哈。”说着,张巡挥手叫来黄三,说道:“你去请齐慧上来。”记着又低头嘱咐了一番。黄三扭着头看着张巡,跑下了城。 东方思明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了。他怔怔地看着张巡,像不认识了一般:“大人,您不是说不打败叛军就不再饮酒么?” “我累了。”张巡说着,躺在了城门楼台阶下刚铺好的草垫子上。 东方思明也不再说话。张巡的确累了。他每日都与兵士们一起吃饭,一起睡在冰冷的城头,可他还是主将,不仅想着如何守城,粮草兵器一应事物都要亲自过问,可他身上还有伤啊。东方思明扯过一床被子盖到张巡身上,说道:“大人,吃完酒,您就回家休息吧,城上太冷,不利您的伤口痊愈。” 张巡微微笑了笑,没说话。 东方思明使劲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一屁股坐在张巡身边,也不再说话。 一会,齐慧来到城门楼下,向张巡拱手施礼道:“大人,您叫小的来有何吩咐?” 张巡坐了起来,轻声地说道:“齐慧,你从北城悄悄出去,再绕到南城,去查看叛军到底再做什么。” 齐慧领命,立即转身离去。 东方思明瓮声瓮气地说道:“他们除了喝酒,还能干什么?” 张巡却不再说话,只是冲东方思明笑了笑,又躺了下去。 东方思明着地说道:“大人,您就允许我带兵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吧!” 张巡冲东方思明摆了摆手手,示意他躺下。 东方思明不情愿地躺在了张巡身边。 张巡问道:“思明,想你爹娘吗?” “不想,”东方思明生气地说道:“我爹别的本事没有,但相信能活下来,而且活的比我滋润,想必此时正喝酒吃肉呢。” 张巡看着东方思明说道:“你这个傻小子,你竟然如此说你爹,你可曾想过,他此时正在想念你呢。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他们还不知道你是死是活,他们怎能痛快地喝酒吃肉?” “其实,”东方思明说道:“其实我也想我娘,我写了十封家信,可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张巡轻轻拍了拍东方思明:“等击败令狐潮,你就去寻找你爹你娘。” “大人,”东方思明轻声地问道:“您也想家了吧?” “呵呵,”张巡轻轻笑了笑:“人非草木,怎会不想家,老母亲已过了花甲之年,还有大儿子今年一十九岁,夫人来信说已经就等我回去给他提亲了。” “大人,等击败叛军,我陪您一起回去。”东方思明说道。 “好,到时我们一起痛痛快快地饮酒——” 张巡还未说完,黄三带着二十多名火头军上了城楼。黄三带头大喊着:“酒肉来喽!” 东方思明问道了肉香,一咕噜爬了起来,说道:“我还真馋了,从三十晚上到现在还没喝过酒呢。” 张巡对黄三说道:“你带着大伙去分酒肉,城门楼附近的兵士就坐在本官附近。” 黄三点头,留下两个酒坛和两盆肉,并对兵士们挨个低头说了两句话,接着和端着肉抱着坛子的火头军分开向两边走去。 十几名兵士围坐在成了一圈。东方思明迫不及待地抱起了酒坛,说了一声:“火头军想的还真周到,酒还是热过了。” 他先喝了一口,却惊讶地对张巡喊道:“这——” 张巡立即摆手制止住了他,低声说道:“你以为叛军兵士们真在喝酒?即便是有人喝,也是喝给我们看的。” 东方思明有些明白了,吼道:“大人,您是说——” 张巡又打断了他:“低声!说不定城下就有叛军兵士在偷听。” 东方思明吓得扭头往垛口看了看。站在垛口边的兵士正来回地走动并警觉地向下看着。 兵士们都笑了。方才黄三已经告诉了他们,坛子里装的是水,不是酒。 东方思明也笑了。他咚咚地连喝几口,放下坛子,擦了擦嘴,喊道:“好酒啊!来,值此元宵佳节,我们都喝,都喝!” “谢谢大人!”兵士们一起高喊了起来,并开始大口吃肉,大口喝水。 半个时辰之后,就在大家就要散去的时候,齐慧回来了。 东方思明立即抓住了齐慧,问道:“叛军在干嘛?” 齐慧答道:“叛军只要靠近我们的一排军帐的兵士在喝酒,后面军帐的兵士都悄无声息,我还以为是睡了,可我爬到营寨大门附近时,就听到了响动。” “什么响动?”东方思明着急地问道。 “是谩骂的声音,说什么有人喝酒吃肉,我们却在这里煎熬。我想是埋伏好的叛军,等我们去袭营,再打我们一个反偷袭。” 东方思明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张巡点了点头,说道:“这个令狐潮还果真有些心计。齐慧,辛苦了,你回去休息,火头军还给你留着煮好的肉呢。” 齐慧向张巡拱手施礼,走了。 东方思明自嘲地笑了笑:“呵呵,差点就把我给骗了。”他看了一眼城外,又说道:“那就让那些埋伏的叛兵继续等吧,我们休息睡觉,养足精神待明日再收拾他们。” 张巡摆了摆手。他的双眼望着黑洞洞的城外,眉宇又紧皱了起来。 东方思明纳闷地看着张巡。 过了一会,张巡对东方思明说道:“今晚,你和陆明一起去北城,协助雷校尉防止叛军 偷城。” “啊,”东方思明惊叫了一声,问道:“大人,您怎么知道叛军会偷城而且是偷袭北城呢?” 张巡说道:“我也不能确定,只是觉得令狐潮会这么做。” 东方思明挠了挠头,尽管有些不相信,但还是说道:“好吧,大人,我这就叫着陆明一起去北城,可南城怎么办,大人您还有伤在身。” “你去将齐慧叫来,协助本官。”张巡也不敢大意。他又叮嘱东方思明:“你们三人务必要小心,也务必告诉石勇和赵启男二人要小心。” 东方思明答应了一声,走下了城头。 张巡紧了紧身上的盔甲,巡视了一遍城墙,加强了夜里值守兵士的数量,由没更三十名增加到五十名,并告诉每一名兵士,今晚叛军可能要偷城,值守时要千万小心。 巡视完城头,张巡裹着被子与奉命前来的齐慧并排坐在了城门楼下。他望着垛口外漆黑的夜,越发地觉得今晚将有事情发生。 第八章 爆竹退敌 张巡的感觉没错。令狐潮就是这么打算的。他安排住在营寨内最北面的那排帐篷的兵士喝酒吃肉。酒不多,一人一碗,肉也不多,三十名叛军兵士一盆,抢的慢只能喝汤。但他令兵士们必须喝的热闹,喝的喧哗,让城头上的张巡也能听到。同时,他又下令四名校尉带领两千兵士埋伏在营寨两侧。他以为此举会激怒张巡而带兵偷袭。 即便张巡不来,令狐潮也想能麻痹张巡,不会再想到他能在半夜偷袭,尤其他选择了城外没有叛军营寨的北门,更会神不知鬼不觉。 令狐潮也举起的酒杯,在没有月亮的元宵节独自赞赏着自己的智慧与聪明。 东方思明带着陆明来到北城时,雷万春刚刚带领兵士们吃完肉喝完水。看到东方思明和陆明二人来到跟前,雷万春笑着问道:“你俩怎么来了,张大人呢?” 东方思明将张巡的话说了一遍。 雷万春低头望着城墙外面那黑不见底的缥缈,想了一会,说道:“大人说的极是。” 东方思明挠着头问道:“你也这么认为?” 雷万春看着城外,说道:“看下午叛军光打雷不下雨的架势,令狐潮就会有不同寻常的举动。” “他是想借今日元宵节欺骗我们出城偷袭他们。”东方思明不假思索地说道:“不光我这么想,赵校尉、石县尉都这么想。” 雷万春看着东方思明,说道:“那赵校尉、石县尉可别大意了,一会你再去提醒他俩。” “这个请你放心,他俩虽然不太相信,但绝不敢麻痹大意。”东方思明笑呵呵地说道:“老雷,兄弟我想跟你打个赌,我赌叛军今夜不会偷城。” 雷万春瞪了东方思明一眼,心想你的心可真大啊,竟然想打这样的赌。东方思明哈哈大笑了两声:“你看,不敢了吧?” “我跟你打赌,”陆明突然说话了:“输了的,当着张大人、雷大人和兵士们的面学一百声驴叫。” “好,我也给你打,如果我输了,请你喝一顿酒,怎么样?”雷万春也说道。 “嗯,好,好。”东方思明高兴地答应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了。已是后半夜,齐慧巡城去了。张巡靠在台阶上刚刚闭上眼睛,打起了盹。 巡城回来,齐慧悄悄地来到张巡身边,刚要举起杯子给张巡盖上,张巡醒了。 齐慧轻声地说道:“大人,城下没有动静,您再睡会。” 张巡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对齐慧说道:“你睡会吧,我再去巡城。”说完,径直向西走去。 张巡最不放心的便是西城。贾贲殉国后,再次分派将领守城的时候,张巡思考了很久。他原想将石勇继续坚守北城,因为北城外没有叛军营寨,相对安全一些。但张巡又想,有人说过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最安全的地方也最危险。如果叛军偷袭往往会选择北城,这样更能起到出人意料的效果。于是,张巡将雷万春调到了北城。雷万春不仅武功最高,而且他上过令狐潮的当,吃过被偷袭的亏。由雷万春指挥北城防守最好不过。张巡又让陆明协助石勇坚守西城。陆明虽然脸色木讷言语极少,但张巡看得出来,他不仅大智如愚且有着与他二十出头的年龄极不相符的稳重。 但今晚陆明也去了北城。有些粗枝大叶的石勇便让张巡有些提心吊胆。 张巡迈步走在城头,与来回巡逻的兵士打着招呼,很快就来到西南角的角楼。张巡经过角楼,径直向北走去。 西城巡逻的兵士也由原来的一组两人变成了四人。守在西城的兵士都是从真源跟来的义兵。隐约中,从雾中闪现出来四个人。为首的人认出了张巡,带头向他拱手说道:“大人,您来了。” 张巡看着四人,微笑着挨个叫起了名字:“二虎,大山,狗剩,平原,你们四人今晚要小心啊。” 赵二虎,董大山,张狗剩,张平原四人顿时高兴地说道:“大人,小的们遵命!” 带走过之后,张巡又听到四人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大人竟然还记得我们的名字。” 再往前走了十几丈,石勇打着哈欠走了过来:“大人,您怎么没休息?” 张巡冲石勇笑笑:“睡不着,过来看看。” 石勇也笑着说:“大人,您就放心吧,虽然我不太相信令狐潮会来夜袭,但下官也必须听从大人的将令,不敢有丝毫懈怠。” 张巡点头说道:“令狐潮攻城心切,我们不能不防。”接着,张巡又拍了拍跺墙,说:“一旦叛军攻上城头,不仅我们要死,可怜城中八千未离去的百姓也要跟着遭殃。” “下官明白!”石勇望着城对面营寨的方向,又狠狠地说道:“下官恨不得吃叛军的肉,喝叛军的血!” “唉——”张巡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些叛军兵士本生在中原,可怜他们被令狐潮胁迫,也是无奈。” “大人,您怎么有了悲悯之心?”石勇诧异地问道。 “啊,呵呵,都是爹娘所生啊。”张巡说道:“我一直在想,能否让他们放下兵器,重归天朝?” 石勇坚定地说道:“那就使劲地打,把他们打疼了,他们就会拼死离开令狐潮。” 张巡赞许地说道:“好,现在敌强我弱,必须把他们打疼打败,方知利害。” 气死风灯和火把发出的昏黄的光笼罩着北城城头,东方思明不住地从垛口向下探着头。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好竖着耳朵听。可他什么也并不见。 陆明看到了,哼了一声说道:“小心叛军一箭射中你的大脑袋!” 东方思明回头冲陆明龇了呲牙,做了一个鬼脸,说道:“都这个时候了,叛军不会来了,你就等着学驴叫吧。” 陆明扭过头去,没坑声,继续靠在一个大柜子上想着什么。柜子是他刚从城下和一名兵士抬上来的。就连雷万春问他包袱里装的什么,陆明也不肯说。 敲更的梆子声连响了四声。东方思明也躺下将上身靠在了陆明身上,幸灾乐祸地说道:“俺要睡觉了,养足了精神,等明日喝酒听驴叫。” 陆明一闪身,站了起来。东方思明躺在了地上。东方思明不满地问:“你干嘛去!” 陆明却冲东方思明嘘了一声,然后指了指城下。东方思明立即警觉了起来。陆明悄悄地靠近了垛口,将而过贴在城墙上,仔细地听着。 东方希明也爬了过来。他将肥大的耳朵贴在城墙,就听垛口处轻轻的一声响。东方思明伸手摸了过去,是裹着厚布的云梯。他小声地对陆明说道:“真来了——” 陆明猛然转身,来到柜子旁,打开柜门,拿出了几串东西,又回到垛口。东方思明看清了,原来是鞭炮。他差役地问道:“你这是从哪里淘换来的?” “从一家卖鞭炮的商铺,掌柜的跑了。”陆明说着,吹燃火纸点着鞭炮,顺着云梯向城下扔去。 东方思明也拿起一卦鞭炮,点燃火捻后,向更远一点仍了下去。 随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两团火光向下坠落到了地上。陆明戴上头盔,从另外一个垛口向下看去,透过浓雾,只见火光周围有不少叛军的影子像鬼一样在乱蹦着。 东方思明也看到了,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好,再扔!”说着,将陆明从柜子里拿出的鞭炮全都点燃,天女散花般地使劲抛向了城外。 清脆的鞭炮声传到东西南城时,已变得有些沉闷。但将所有的唐军兵士从梦中叫醒。 刚送走的张巡的石勇听到了,也不由纳闷:“难道令狐潮已攻下北城,给南城外的叛军发信号?”他立即提起扑刀,命身边的值守的兵士:“你们在原地监视,我去看看!” 石勇边走边集合刚睡醒的兵士一起赶往北城。刚跑出去十丈多远,便听到北城响起一阵锣声,接着便是喊声:“叛军听着,爷爷早就等着你们了,快回去告诉令狐潮这条走狗,让他歇了吧!” 这是东方思明喊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浑厚而又粗犷。虽然距离有两百丈远,但石勇也听得真真切切。石勇噗嗤笑了,放心地走回到西城门楼。 东城的赵启男也先是一惊,后来听到东方思明的喊声,便放下心来。 南城的张巡接到禀报后,立即派齐慧去了北城,要雷万穿密切监视叛军的动向,并及时向东西两城通报。 叛军退兵了。将令是令狐潮亲自下的。他就在城下。他担心手下的校尉成不了事,就亲自带着三千兵士紧紧贴着东面的营寨,赶往北城。兵士们鞋子上都裹上了两层棉布,走起路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路上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浓雾那特有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直到走到护城河边,令狐潮才喊道城上隐约的亮光。他有些激动。他心想这次偷袭北城绝对神不知鬼不觉,并一举攻下雍丘。 可谁知刚搭上云梯,上面就扔下两串鞭炮。而且东方思明随后扔下来的那一串鞭炮还差点砸到令狐潮头上,掉在了他的跟前。令狐潮被震的两耳嗡嗡直响。可他更恼火的是,自己偷袭的伎俩又被张巡识破了。 听着东方思明在城上的喊声,他只好下令敲响退兵锣,带着中军向东营寨撤退。 两边的兵士们听到自己中军敲响的锣声,立即慌不迭地向东跑,浓雾中后面兵士撞到了前面兵士的身上,前面的兵士猛然向前又撞到自己前面的兵士,不时引起一阵阵慌乱和谩骂之声。 声音传到城上,东方思明高兴的手舞足蹈。陆明看着他,嗯了一声。雷万春也看着他。 东方世明赶紧闭上眼睛,躺在草窝里装作睡着了。 快要走回营寨门的时候,令狐潮觉得非常的窝囊。自带领义兵投靠燕军之后,他是连战连胜。可遇到张巡后,除了杀死贾贲就再没有了斩获。今日更是如此,自己的计谋全都被张巡破掉。 令狐潮不死心地对亲将亲兵们问道:“我们此时杀个回马枪,直接偷袭东城怎么样?”兵士们还没回答,东城城上就响起了锣声,接着便是兵士的大喊:“严防死守啊,令狐潮还会回来的——” 令狐潮气得要吐血。他知道城上唐军是故意喊给他听的。他决意要猛攻城头。可是浓雾之中,他身边只有了紧跟着他的五十亲兵,而其他的兵士根本看不到身在何处。 令狐潮只好作罢。他无奈地抬头看着被阴云笼罩着的漆黑的天空,一滴雨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他的眼睛上。 第九章 叛兵之哀 第二天一大早,令狐潮便命令兵士冒着浓雾架云梯攻城。 他再也想不出什么计谋了。昨天偷城未果回来,令狐潮辗转反侧地睡不着。他发癔症一般地叫醒亲将和亲兵,问大家有没有攻城的计策。 亲将揉着惺忪的睡眼,说道:“大人,小的有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 令狐潮说道:“有话赶紧说。” 亲将说道:“从城外向城里挖地道。” 令狐潮摆摆手,说道:“雍丘四周都是沙质土地,前几年我听说过好几起挖井时活埋人的案子。” 一个亲兵想起了一个主意:“那既然如此,雍丘城墙应该不牢固,我们可采伐大树回来,由兵士们抬着撞击城墙。” 令狐潮无力地摆摆手,让亲将亲兵散去睡觉。 这时的令狐潮后悔了。就在一年前他为了敛财,曾召集雍丘乡绅和富豪商议:“雍丘城池是八十年前修建的,现已老旧,且地基不稳,有的地方砖头都脱落了,我们身在雍丘,就要为雍丘做些事情。为确保发生战事时,雍丘城墙能保卫雍丘百姓,我与县丞已经上奏朝廷,决心重修城墙,除去朝廷拨款之外,还望各位鼎力相助。为能做好这一功利千秋的好事,我带头捐出一年薪俸!” 坐在下面的乡绅们心中无比气愤。天下承平,何来战事?但令狐潮已任雍丘两年,乡绅们都已了解他,这是个面带笑容却害人不眨眼的混蛋。 可乡绅们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被令狐潮拿走,心有不甘。他们知道令狐潮将会在借修城时会偷工减料,借以贪墨修城银两。于是,乡绅们横下心来,联合在一起,紧盯着修城的进程。更有甚者,派人监视修城所购买的木料、石灰和砖瓦。 令狐潮自知理亏,也无可奈何,只好用真材实料将雍丘城修得牢固无比,每一道砖缝都用石灰抹的严严实实。 谁能想到自己修的城会自己带兵来攻打。令狐潮恨不得打自己耳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大兴土木? 现在攻打雍丘似乎只剩下了华山一条路,那就是用兵士们的血去锈蚀坚固如铁的城墙。兵士死了还可以从方圆数十里的村庄内抓民夫。事实上,令狐潮已经准备这么做了。他已下令亲将带着一千兵士外出征兵了。 进军的鼓声和喊杀声穿过浓雾传到了令狐潮的耳朵。随后便是惨叫声、跌落声和痛苦的呼爹叫娘的呻吟声。很快,进军的鼓声和喊杀声掩盖住了呻吟—— 浓雾渐渐淡去,太阳也冲破了云层,但太阳地虎被城下兵士的鲜血染上了通红的颜色,悬挂着阴云迷离的天空。 一阵风吹来,雾散开了。令狐潮看到两边的兵士惊吓如看到鸡血的猿猴一样,蜷缩在云梯上,慢腾腾地往上爬。他勃然大怒。李庭望的三日攻下雍丘的将领如一座大山一样正死死地压着他。 令狐潮即刻叫来所有校尉,怒道:“如果再拖沓怯战而不能按期攻下雍丘,节度使李大人罢我的官之前,我先罢了你们,要我的命之前,我先要了你们的狗命!” 校尉们吓得面面相觑,不敢大声喘气。 “还不快滚!”令狐潮大声骂道。 校尉闻听,撒腿就跑。他们来到城下,挥舞着皮鞭抽打着兵士,像赶牲口一样将兵士们赶上云梯,有的甚至挥刀斩杀了三五名兵士。 张巡在城头看到了这一幕。他让东方思明对叛军兵士们大呼:“叛军兵士们听着,你们别爬了,上来也会被打下去!” 但叛军兵士在身后校尉的逼迫之下,根本不会理睬。 东方思明扭头对张巡说道:“这些叛军真叫人可怜又可恨。” 张巡没有说话。他在思考着。昨日他几乎一夜未眠,就在思考着如何能让叛军兵士重归天朝。他想到擒贼先擒王,只要把令狐潮杀了或者活捉,那些兵士就会投降。可如何活捉令狐潮呢?张巡想让雷万春、东方思明、陆明带兵出城,然后直插中军,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将令狐潮活捉。但张巡很快就否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贾贲尸骨未寒,城内兵士的心气还在恢复之中,此时尚不宜出城作战。派齐慧于午夜直接摸到叛军的中军大帐,刺杀令狐潮呢?此计恐怕又不成。令狐潮诡计多端,肯定将自己保护的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极有可能未杀死令狐潮,反而让齐慧丢了性命。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冒这个险。此时,张巡只能等待着时机。 他横下心来,下令兵士们使劲打。他想,再顶住两到三日,令狐潮的锐气叛军的士气便会低落下来。 一天下来,雍丘城岿然不动。 次日,令狐潮气急败坏命令城下兵士密集向城头射箭,掩护叛军攻城。而守城唐军似乎更会保护自己,只有在放箭或者抛石头时,才从垛口露出头来。 这一天,叛军仍伤亡惨重,却仍没有伤到几个唐军。 天色昏黄地暗了下来。令狐潮迫不得已下了撤军的将令。李庭望三天攻下雍丘的将令并未完成。令狐潮灰心到了极点。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他狠狠惩治了他认为不卖力的校尉,革去了他们的官职,并派人送去李庭望处送去了请罪书。 令狐潮写道由于自己的无能,未攻下雍丘,请节度使大人革去自己的官职。 在等待李庭望复信的两天里,令狐潮并没闲着。他知道依李庭望的脾气和对自己的眼神,不派人来杀了他才怪。 所以,他没有带兵攻城,只是操练新近抓来的民夫。他厚赏了自己的两百亲兵卫队,没人发银子一百两。 他想,如果李庭望派人来斩杀他,或者让他带兵前往灵昌,他就杀掉信使,投降张巡。 令狐潮的请罪书没送到灵昌之前,李庭望已经知道了雍丘的战事。大燕皇帝安禄山曾给他过密旨,要相信降将,不要过多掣肘他们。李庭望遂没有给令狐潮派出监军,但他还是派出五名探马来到雍丘附近,时刻监视令狐潮。 当探马禀报说,雍丘城战事激烈,令狐潮在正月十五还一日四战,而雍丘守军勇猛异常还诡计多端,令狐潮拼尽力气也未攻下雍丘。 李庭望很是不解,大骂令狐潮笨蛋。不过,他很快又平静了下来。此时整个战局都处于相持态势。不仅李庭望本人率领三万大军猛攻灵昌未果,就连西出洛阳去进攻长安的叛军也被挡在潼关。灵昌守将李祗和潼关守将高仙芝、封常清都采取了坚守不出的策略,让强大的燕军无计可施。 第二天中午,探马又回报李庭望:令狐潮已停止攻城。 当天下午,令狐潮的请罪折到了。李庭望看了一眼,便觉情势不妙。令狐潮是说自己无能,没有攻下雍丘,请求罢免自己的归德中郎将的官职,但词句只见却透着一种让李庭望说不出的感觉,他觉得令狐潮并不是真心要辞去官职,只是在向他表白,我未完成将令,你看着办吧!李庭望知道,现在逼令狐潮太紧,他又会再投降回去。 李庭望不由骂道:令狐潮,你他娘的真是一条狐狸!骂完,李庭望又让部下给令狐潮回了一封信,说本节度使有些操之过急,好言相劝令狐潮继续围攻雍丘,争取早日攻下,前来灵昌汇合。李庭望还从汴州增拨一万饷银送到令狐潮军中。 李庭望心想,不管你什么时候攻下雍丘,等来到灵昌,老子就把你削官罢职关进大牢! 正月二十四这天,令狐潮收到了李庭望的复信和增拨的饷银。看毕书信,令狐潮立即来了精神。虽然已时至下午,令狐潮还是下令攻城。 安静了六天的雍丘城头又响起冲天的喊杀声。 接下来的白天,叛军往往是连续的不停歇的进攻。 开始的时候,城上守军还能借助滚木礌石将叛军击落在城下。十天之后,滚木礌石全都抛在了城下,兵士们只能用弓箭和长矛低档叛军的进攻。 令狐潮似乎看到了新的希望,又连威逼带大气,让兵士们猛攻城头。 黄三、木丁等守城兵士索性不再用弓箭,他们手持长矛站在垛口后面,等待着叛军露出身子。一人先刺向叛军,如果被叛军用盾牌挡住,另外一人立即补上去,如果未果,还有一人补上。现在张巡已下令三人守一架云梯。 一天下来,兵士们往往疲惫不堪,但夜里还要防着令狐潮来偷城。一连二十天过去了,守城兵士廋脱了型。可他们依然斗志昂扬,因为张巡就在他们身边,甚至是拿起长矛与他们一起守城。 因此,如铁的雍丘城仍没有被叛军的鲜血腐蚀,仍牢不可破。 反复交战,城下的叛军也疲惫至极。令狐潮只好下令修整,来日再战。但令狐潮没想到的是,突然停下进攻的兵士士气更加低落。他们除了祈祷多修整一日外,就是祈祷早日离开雍丘。 这并不奇怪,令狐潮手下的兵士原本是乌合之众或强征来的民夫,有很多人串通一起,买通巡逻的兵士,趁夜半天黑之时,偷偷逃出叛军军营。 就连令狐潮手下的十名亲兵也携眷着赏银,假借外出公干之命,不知了去向。 令狐潮不得不赶紧整治军纪,凡是逃跑者抓回来一律当着兵士的面,装进麻袋活活打死。接着,令狐潮下令攻城,有懈怠者立即军棍皮鞭伺候,有胆怯不前者则立即斩首。 但雍丘厚厚的城墙又让兵士们进退两难。他们赶到云梯之上时火焰山,而下了云梯便是地狱。 兵士们满心悲凉地想着不仅攻不下雍丘城,还要白白搭上性命,早晚要死在雍丘城下,如此之下还不如逃跑,只要不被捉住还能侥幸地活下去。 一时间,叛军军心涣散。 站在城头的张巡见状,心想大喜:活捉令狐潮的时机来了。 第十章 趁势反击 接下来十余天时间,城外的令狐潮打打停停,城上的守军则兵来就打。表面上双方呈现出对峙的状态,但两位主将的心情则截然相反。 令狐潮越攻越没有信心。他率领的叛军兵士连伤亡带逃跑,已折损上万。虽亲将先后抓来五千余民夫,但士兵人数已不到一万三千人。更让令狐潮着急的是,兵士们已基本丧失了斗志。就连从以前的亲兵中提拔的校尉也双眼无神,看见令狐潮就躲。 张巡和城上的兵士则越守越有信心。贾贲殉国时的那种悲哀的气氛已随着气温的逐渐升高渐渐淡去,看着叛军兵士们被打的灰头土脸,不少兵士萌生了出城作战的想法。尤其是单父的义兵,他们聚拢在张巡身边,说要杀死逆贼令狐潮为贾贲报仇。 令狐潮天天望着雍丘城,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攻不下雍丘,不仅李庭望饶不了自己,就连安禄山也不会放过自己。他将所有的愤怒都对准了张巡。他心里反复想着张巡到底图了什么,二话不说便杀了他的家人,还与他死磕到现在。 张巡反而平静了下来。每日叛军攻城时,他都会远望一眼令狐潮。他在谋划着如何能一举将令狐潮活捉,当面问问他为何做出反叛朝廷,投靠叛军的不耻之举。 张巡认识令狐潮,曾与令狐潮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张巡任太子舍人时,在京城与令狐潮有过一次长谈。令狐潮给张巡留下的印象便是夸夸其谈,但颇有心计。他眨着一双气死风的小眼睛说道:“为官者无比上报皇上知遇之恩,下报黎民百姓养育之情,尚能对得起良心。”第二次是张巡赴真源任上路过雍丘。那天晚上,张巡与吴氏榻在了雍丘驿站。张巡无意打扰令狐潮,但令狐潮知道了,立即带着酒菜赶到驿站,并责备张巡说道:“张兄为何看不起兄弟,到了雍丘也不支会一声?”张巡立即赔礼道歉,并说自己本想继续前行,不巧马车马车轮子坏了,才临时住下。令狐潮也不再见怪,亲自布下酒菜。当得知张巡仍上任真源县令后,令狐潮举起的酒杯又放下了。张巡看懂了令狐潮的心思,便不再说话,等着令狐潮起身告辞。但令狐潮举起酒杯独自喝下,然后大骂道:“看今日朝堂,唯善拍马屁者方能平步青云,而我等踏实努力的官员却遭受排挤,世道已荒唐至极。但我等更要勤勉有加,因为我们还有一方百姓。”听到这里,张巡甚为感动,敬了令狐潮一杯酒。 但随着时光的轮转,两人成了你死我活的对手。 时间到了二月二十日,休息了三天的叛军接连猛攻了天。最近叛军往往是进攻三天便歇息两天,然后再进攻。张巡看在心里也喜在心里,这足以说明令狐潮叛军已开始了厌战畏战。 与此同时,城内的储备虽未告急,但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尤其是滚木礌石,再打下去即将用尽。如果物质短缺,势必引起军民恐慌。 叛军收兵回营后,张巡叫来众将领商议了一番,决定反击叛军。 二十一日天刚蒙蒙亮时,两只早起的小鸟从城外飞过叛军的营寨,飞到城头,驻足在城门楼上,叽叽咋咋地叫醒了张巡。 张巡掀开身上的被露水打的湿漉漉的被子,站了起来。这是自令狐潮攻打真源四十天的时间里,张巡睡得最长的一次,而且他一夜无梦。张巡身上的伤口处还在发痒,但终于要痊愈了。 张巡爱怜地看着小鸟起身飞进了城里后,使劲紧了紧身上未脱去的衣裳和铠甲,精神饱满地走向了东城。每日睡前、起床后张巡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巡城。他已养成了习惯。 湿漉漉的晨风吹在张巡日夜穿着的铠甲上,仍带着丝丝的寒意,但张巡没有觉得一点冷。兵士们都已醒来,在和张巡打着招呼。张巡满面笑容地叫着每一名兵士的名字。 不止是今天,四十天来,不论刮风下雨,张巡早上巡城时都是满面的春风。这让兵士们觉得非常温暖,甚至于,他们忘记了被数倍于叛军包围着。 而今日天晴的好极了。叛军营寨东面的原野之上,鱼肚白正从猩红的颜色渐渐变得发白,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正在显现着蔚蓝。即便看着城外叛军的营寨,城上兵士也不禁感到一片心旷神怡,脸上带着对早春的期待。这种期待更多的是战胜城外叛军的渴望。 南城瓮城内外,已经聚集了一千名兵士。为首的雷万春、东方思明、陆明三人正带领兵士边早饭边等待着张巡的将令。 他们三人和身后的两百单父义兵头上还缠着白布。他们今日要痛杀叛军,为贾贲等英灵报仇。 太阳出来了,一点一点地平线上升起。走在东城的张巡和前来迎接他的赵启男站住了,他俩同时面向东方,看着喷薄的红日。他们也只看到了红日和浩瀚无边的原野,叛军营寨似乎在太阳下消失了。 走过东城、北城和西城,再回到南城,张巡接过黄三递过来的饼子和粥,匆匆刚吃了几口,叛军营寨内便有了动静。那是叛军进兵的鼓声。鼓声响过,营寨中传来校尉的谩骂之声。过了一会,叛军营寨的大门才不情愿地打开了。 张巡留下齐慧在南城指挥,他走下了城门楼,来到瓮城内。他又紧了紧身上的盔甲,跨上战马,在头上系上白布条后,从东方思明接过了扑刀。 城上的兵士向他们挥起了令旗。张巡下令道:“开城门放吊桥!” 十名兵士打开了城门,城上的兵士拉着绳子放下了吊桥,张巡一纵战马,先冲出了城门。紧接着,雷万春、东方思明、陆明三位将领跟着张巡冲了出去。一千兵士豪情万丈地杀出了城门。 最先出城的一千多兵士已走出营寨大门,正唉声叹气低头无力地抬着云梯赶往城下。突然,他们看到城门大开,守城唐军从里面冲了出来。 叛军兵士立即一阵慌乱。不少兵士站在原地傻傻地看着张巡等人向他们冲来,也有兵士立即反应过来,但他们立即扔下云梯掉头就跑。 叛军校尉看着兵士们掉头要跑,也慌了,赶紧下令扔下云梯,迎战唐军。一些兵士回过神来,纷纷拿起兵器。 就在这时,雷万春将长枪挂在得胜钩上,伸手从后背取下弓箭,在奔驰的马上拉开了弓,箭羽直奔叛军校尉而去。 雷万春射出的箭羽力量极大,箭头穿过校尉的护心凯,也透过他的心脏,从后背露了出来。可怜这个校尉吭也没吭一声,便一头栽倒马下。 校尉手下的兵士见状,立即发疯一般,扔下兵器,掉头就跑。 张巡等人已拍马赶到,他们抡起扑刀,追赶着兵士,上下翻飞,杀得叛军兵士哭爹喊娘。 营寨里的令狐潮正连骂带打地驱赶着兵士前去攻城,忽听寨外一阵大乱。他立即让心腹王哲定前往查看。 王哲定骑马还没走到营寨门口,寨外已是喊杀声一片。兵士们如开闸的洪水一般退了回来。营寨大门被挤到了,两边的木栅栏也倒下去一大片。 令狐潮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连连下令校尉带领兵士攻出寨外,与唐军决战。可此时,张巡等人已杀到营寨门口,那些来不及进入营寨的叛军兵士已跪下投降。 唐军兵士高呼着杀啊,给贾将军报仇啊,势如猛虎地冲进了叛军营寨。而冲在最前面的张巡、雷万春、东方思明和陆明则更叫叛军吓軟了双腿。尤其是雷万春、东方思明、陆明三位年轻将领,只见他们刀枪并举,所到之处,叛军纷纷倒下。 在他们的冲击之下,无心恋战的叛军兵士早已顾不上校尉们的大呼小叫了,转身就逃。 令狐潮拼命地嚎叫着,指挥着亲兵连砍数人,妄图制止住叛军兵士的混乱。万军之中,雷万春和东方思明看到了令狐潮。他俩不认识令狐潮,但看到一个大大的军帐旁身边站着十几名盔甲锃亮的兵士,中间簇拥着一个狂躁的中年叛将,就料定此人便是令狐潮。他俩没等张巡下令,便直冲向了令狐潮。 其实这个时候,也不需要张巡下令了。昨天晚上,张巡已将给他俩交待过:“你二人务必直冲向中军,活捉令狐潮!”东方思明说了一声:“大人,我只是在您的指点下,远远地看到过他,万春更是没见过他。”张巡笑了:“到时你们可见机行事或者听我将令。” 此时,雷万春和东方思明也明白了张巡说的见机行事。雷万春持枪,东方思明握刀向令狐潮不费力地杀了过来。 转眼间,二人便杀到了中军大帐前。令狐潮还在全力地想收拢住叛军,两名唐将突然出现在了他两丈远的地方。 令狐潮吓得顿时魂飞魄散。他一提战马躲在了亲兵身后,下令亲兵档住两名唐将。 十几名亲兵手执刀枪迎了上去。虽然他们体格健壮,还练过武术,但哪里是雷万春和东方思明二人的对手。雷万春练就了一身的武功,一把长枪出神入化,如闪电般地直刺亲兵们的要害。东方思明武功虽然差了一些,但这个拼命三郎将一把大刀挥的虎虎生风,像门板一样想叛军砸来。 顷刻间,亲兵们便招架不住,没有死伤的也不由地退了下来。 令狐潮见势不妙,立即鞭抽跨下马,向后便跑。 雷万春、东方思明哪里肯放过。他俩撇下掉头逃跑的亲兵,急急追了过去。 此时的叛军兵士已是群龙无首,如无头的苍鹰一般到处乱串着。令狐潮也夹在在其中,所以他跑的并不快,被自己的兵士挡住了去路。 雷万春、东方思明用刀枪撩拨开挡路的叛军兵士,很快就追上了令狐潮。 冲在前面的东方思明将刀交在右手,伸左手就要抓令狐潮。令狐潮扭头看到了东方思明,他赶紧缩着脖子,一咕噜从马下摔了下去。 雷万春赶到了,手中的长枪一晃,刺向了还在地上打滚的令狐潮。 第十一章 欢庆胜利 眼见雷万春的枪尖就要刺刀令狐潮的腿上,突然一只狼牙棒带着风声从后面向雷万春的后背砸了过来。 雷万春赶紧俯身低头,趴在了马背上,狼牙棒擦着他的头盔呜地飞了过去。虽躲过了狼牙棒,但雷万春的枪头歪了,没刺中令狐潮。 看着雷万春差点没狼牙棒砸中,东方思明吓了一跳,他哇呀呀爆叫着,挥起大刀向偷袭雷万春的叛将砍了下去。 偷袭雷万春的叛将正是令狐潮的亲将。他见东方思明的刀砍来,急忙扬起狼牙棒往外磕。大刀和狼牙棒撞在一起,铛的一声后,震得两人的虎口都有些发麻。令狐潮的亲将一愣神之际,前面的雷万春一个回头望月,一道亮光闪过,长枪便深深刺入了他的胸口。 只听噗一声,令狐潮的亲将感觉胸口发热,他怔怔地看着雷万春。雷万春一回手拔出枪头。令狐潮亲将胸口的鲜血也随之喷射而出。他大叫一声,身子像一座山一样向后塌了下去。 杀了令狐潮的亲将,雷万春和东方思明在扭头寻找令狐潮,可再也寻不着了。东方思明发狠地挥刀挑开面前的三五座军帐,始终没有发现令狐潮。 二人以为令狐潮已随着叛军向南逃跑,便拼命地向前冲杀。他俩像赶羊一样驱赶着逃跑的叛军兵士,直冲到营寨之外,也只是杀了几名身穿将衣的校尉,也没有看到胖乎乎白生生的令狐潮。 二人刚要转身再杀回去,只见张巡、陆明带着唐军掩杀了过来。二人纵马来到浑身是血的张巡面前,着急地说道:“大人,估计令狐潮还在营寨之内!” 张巡擦了擦脸,冲二人喊道:“不要管令狐潮了,你二人离家分贝赶往东西两城,协助石勇、赵启男追杀叛军!” 二人领命,雷万春去西城,东方思明去了东城。 东西两城的叛军看到中军被唐军击溃,也立即弃寨而出,同样跑了个丢盔卸甲。 等东方思明赶到东城外叛军营寨时,赵启男已率军杀出了叛军营寨,正撵杀着叛军。站在叛军营寨的外门口,看着赵启男带领着五百兵士追赶着四五千叛军,东方思明乐的差点没从马上掉下来,心想着叛军都是些什么兵啊,真是一群怕死的绵羊! 东方思明也没有再去追赶。他调转马头,复又回到南城外的叛军营寨内。他还想搜寻令狐潮。 叛军营寨内一片浪静,死去的兵士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受伤的兵士们正在哭号。这些伤兵大部分是被自己的兵士推搡踩踏所致,因为他们身上没有伤口。 东方思明在发现令狐潮的军帐附近仔细寻找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令狐潮的踪迹,但他在东南面的一处军帐中发现了一套扔在地上的将军穿的盔甲。他跳下马,捡了起来。 张巡、陆明带着兵士追出叛军十多里地后方才守住缰绳。张巡本想让叛军兵士停下,可无论陆明带着兵士怎么高喊:“只要投降,保证不杀!”叛军兵士还是连头不回,只顾往前跑。 张巡非常纳闷。找来俘虏一问,才从战战兢兢地俘虏口中得知了原因。原来令狐潮曾告诫过叛军兵士,说张巡杀人成性且恨透了投降燕军的人,如果被张巡捉住,必定会被杀死。他还给兵士们举了一个例子,说不仅自己的家人被张巡杀死,就连叛军兵士们在雍丘城内的亲戚也被张巡全部杀了。 原来在雍丘城内有亲人现在却没有没有雍丘城内任何消息的兵士信了,于是其他兵士也信了。 无奈之下,张巡只好下令收兵返回雍丘,并派人去通知石勇、赵启男也停止追击,速速返城。 回到叛军营寨时,正赶上东方思明带着雍丘百姓收拾叛军丢下的兵器粮草猪羊。东方思明冲张巡喊道:“大人,我们发财了!” 张巡下令道:“全部运回城内,一件不留!” “遵命!”东方思明高兴地喊道。 从中午开始,到了天黑之后,才将令狐潮丢下的物品运完。城内的物质可谓堆积如山。 齐慧点验完毕,回到县衙,向张巡禀报说:“所获之物,兵器、铠甲、木料、牲畜、军帐众多,唯独粮食不多,也就二十几万斤。” 张巡却摇了摇头,脸色忧伤地说道:“方才从俘虏口中得知,叛军李庭望支派给令狐潮粮食不多,这些粮食想必是令狐潮派兵到处掠夺来的,可怜雍丘周围的那些百姓,又要外出逃灾了。这天杀的令狐潮,真是丧尽天良!” 一旁的雷万春、东方思明听了,脸庞顿时红了。他俩向张巡拱手施礼,低头说道:“下官没有完成大人的将令,没有生擒令狐潮,请大人责罚!” 张巡扶起两人,说道:“两位已经尽力了,怎么能再责罚呢?其实也怨我,如果我不想生擒令狐潮,想必思明一刀就结果他了。” 两人还是有些自责。张巡笑道:“我们将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将那逆贼令狐潮打得屁股尿流,应当庆贺才是!” 石勇从外面走来,禀报说:“大人,煮羊肉已经煮好。” 东方思明听了,高兴地问道:“有酒么?” 石勇看了看张巡。张巡点头道:“石县尉,那就备些酒,这四十多天来,将士们也着实辛苦。” 石勇领命走了。随后,张巡也与众人一起走到县衙之外。 东方思明早已垂涎三尺,外面的肉香早就满满飘进了县衙大堂飘。县衙之外,更是热闹一片。在雍丘的南北和东西两条大街中间支起的大锅下燃烧着红红的柴火,锅里煮着从叛军营寨中缴获而来的牛羊猪肉。大街两边站满了雍丘义兵和百姓,火光映红了张张因胜利而激动兴奋的脸庞。站在县衙附近的人们看到张巡来到街上,不由一阵阵狂呼。 石勇带着兵士抬来了在全城搜集起来的酒,并分发下去。东方思明拿起酒坛子,先给张巡倒了一碗。张巡看着酒碗,却笑而不语。 酒全都倒好,年迈的老者也分到了一粗瓷的酒。众人纷纷举起的酒碗,要敬张巡。 在诱人的酒香中,张巡却把酒给了东方思明。东方思明诧异地问道:“大人,您这是为何?” 张巡说道:“我已立下过誓言,在彻底打败叛军前将滴酒不沾。” 东方思明一听,赶紧放下酒碗,说道:“既然大人不喝酒,那下官也不喝了。” 张巡笑道:“那是我的誓言,与你无关。而且我令你代替本官敬大家一碗酒,也代本官感谢大家多日的辛苦,还有做出的牺牲。” 东方思明怔怔地看着张巡。 张巡冷下脸来说道:“难道你要抗命吗?” 东方思明举起酒碗,喊道:“思明代大人敬诸位酒了,我们同饮了此碗!” 一时间,雍丘城内欢声雷动。 东方思明喝完,又拿起了另一碗酒刚要喝,陆明拉了拉雷万春,冲他嗯了一声。雷万春会意,说道:“思明,你还记得赌约吗?” 东方思明心沉了一下,问道:“什么赌约?我们打过赌么?” “大人,元宵节那天夜里,思明与我们打赌,他说令狐潮不会来偷城。”陆明瓮声瓮气地说道。 “还有这事,”张巡笑呵呵地说道:“思明啊,愿赌服输啊,但不知你们堵住是什么?” 雷万春哈哈大笑起来。陆明平静地说道:“输了,当着大人和全体将士的面学一百声驴叫。思明,大人都如是说了,就请吧。” 东方思明气得指了指陆明的鼻子说道:“真是防火防贼防好友啊,没想到你在背后捅我刀子——” 大家哄笑起来。石勇、赵启男指着东方思明说道:“陆明是诤友,怕你以后在我们面前失信。学吧,我们都等着呢。” 东方思明咧了咧嘴,开始呜啊呜啊地叫了起来。他板着脸孔,长着大嘴,竟然学的惟妙惟肖。这让所有人都笑的直不起腰来。 叫了十来声之后,雷万春、石勇等人笑的肚子疼,连连对东方思明说道:“莫要学了,莫要学了!” 东方思明的人来疯的劲头上来了,仍转着脸孔冲向每一个人,咧着大嘴,呜啊呜啊的叫个不停。 众人看劝东方思明不成,只好求张巡。 张巡也笑的实在忍不下去了。他冲陆明拱了拱手说道:“陆明,方才思明替本官喝了一碗酒,现在本官替他求情可好?” 陆明呀早就不想让东方思明叫了。他赶紧说道:“既然大人说了,那就免了吧。” 东方思明见状,立即合上了大嘴。他端起酒碗,冲雷万春和陆明说道:“是大人不让我叫了,以后不准说我言而无信!”说完,在众人的笑声中,咚咚地喝完了酒。 张巡吃过几块肉,便起身离开了。在回家之前,他又叫来石勇、东方思明和陆明三人,叮嘱说:“现在城内多帐篷和木料等物,吃过饭后,你们三人务必小心巡视,防止失火。” 陆明说道:“遵命,大人,下官已经命人在木料堆等处放置了水缸,现在已蓄满了水。” 张巡赞许地冲陆明点了点头,走回了家中。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宋刚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手站着,张巡笑着问道:“宋刚,你为何不和大家一起去吃肉,城内断肉已经好多天了,你不馋吗?” “一点都不馋,那肉又不是给我吃的。”宋刚低着头说道。 “为何这么说?”张巡低头,向上看了看宋刚的脸,发现他的嘴撅着,又开玩笑地说道:“方才思明在学驴,你这里可以栓驴了,呵呵,怎么了,给我说说。” “大人,我要去守城!”宋刚抬起了脸。 “你年纪还小——”张巡看着俊秀的宋刚,心开始了疼。他想起了死去的宋翁,还有哭晕在地的宋刚娘。也不知道宋刚的爹娘怎么样了。 “大人,我不小了。”宋刚执拗地拉住张巡的胳膊,说道:“大人,您就让我去吧,不然,我几不吃饭了!” 张巡笑笑,说道:“本不想把你当成孩子,可你还是个孩子。你就跟在我身边当传令兵,行吗?” “好啊,跟在大人身边,那就是上城守城了!”宋刚冲张巡深施一礼,一本正经地说道:“小的谢过张大人了。” “不谢,去吃肉吧,晚了可就没有了。”张巡拍了拍宋刚的肩膀,说道。 宋刚高兴地走了。 迈着轻轻的脚步,张巡走回家中。房门开着,吴氏正在灯下缝补着一件军衣。她微微低着头,左手捏着衣服,右手穿针引线,针脚缝的十分密实。 张巡走入门来,笑着说道:“夫人,你怎么不练武了?” 吴氏看到张巡,久别了一般地高兴。她放下军衣,跑到张巡身边,痴痴地看着张巡。 “怎么,夫人不认识我了么?”张巡捏了捏吴氏的鼻子。 吴氏咬了咬嘴唇,才说话:“现在兵士们的衣服破烂的太快,我没时间练了——”突然她又靠在张巡身上闻了闻,嗔怪道:“大人,您这身盔甲穿了多少天了?” “啊,四十多天了吧。”张巡这才想起,自从令狐潮率兵攻打雍丘以来,除了换药时,他从未脱过衣服,也没解下过盔甲。 “呵呵,都馊了吧?”张巡笑道:“正好今日烦劳夫人为我洗洗了。” “大人今晚在家中?”吴氏俏皮地问道。 “嗯。”张巡点了点头。 张巡换好了另一件军衣,宋刚跑来了,禀报说:“齐慧大人回来了,正在县衙等您。” 张巡立即出了家门。他身后传来了吴氏杵衣的声音。 第十二章 敌我态势 雍丘街上仍一片欢腾。张巡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来到县衙。 齐慧正在大口小口地吃肉,见张巡进来,立即起身欲要施礼。张巡赶忙伸手摁住齐慧,说道:“赶紧吃,你一路追踪叛军,想必饿坏了。” 齐慧有些不好啥意思地吞下嘴里正咀嚼的肉,说道:“大人,令狐潮被我们赶出雍丘后,并未折向西北赶往汴州,也未停息,他收拢完残部后立即向东南走了,想必去了太康。” 张巡点了点头,问道:“那令狐潮又收拢多少兵马?” 齐慧答道:“等傍晚我返回的时候,大概八千多人。许多兵士都是被校尉们强逼着回到军中的,在路上我遇到了三五个逃跑的叛军兵士,询问过他们,他们再也不想打仗了,我就让他们回到了军中。” “是啊,今天抓了几百名俘虏,决死也不愿意打仗了,我就下令放了他们。令狐潮投降不得人心,我们本应该乘胜追击他们。”说着,张巡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我们的兵马实在太少,陈留、襄邑叛军距离我们又如此之近。” 齐慧明白张巡的苦衷。襄邑于正月失陷,此时的雍丘已处在叛军包围之中。 “明日一早,你赶往灵昌,将本官写的战报呈送给吴王。”张巡说道:“希望吴王能调动东南方向的兵马,尽快收复谯郡、襄邑,继而收复陈留和汴州。” “大人,事不宜迟,我稍事休息就走。”齐慧说道。 “不行,这太辛苦了。”张巡摆手道。 “哈哈,大人,我属马的,本性也属马,只要能吃上草,随便打个盹就可以了。”齐慧笑道。 张巡关爱地看着齐慧:“那你多吃一些,我再命火头军给你多多准备路上的肉干。” 说完,张巡略加思索,挥毫给吴王李祗写信。 待齐慧离开县衙后,张巡又端坐在方凳上。他在思考着今后雍丘的防守。 两个时辰后,他起身前往城头巡视。 第二天日出之时,张巡将众将领召集到县衙大堂,下令继续征集义兵,修葺城墙,加固城防,继续打造武器,多准备滚石擂木,多储备粮食。他说:“叛军还会回来的。即便不是令狐潮,还会有其他叛军。” 雍丘城内立即忘记了昨日的欢庆,全体军民全都动员起来,投入备战之中。 第三日,张巡正与众将领们议事。监视令狐潮叛军的探马回报说:“令狐潮已退至襄邑,并与杨万石勾结,二人准备合兵一处,共同进击雍丘。” 众人大惊。东方思明甚至跳了起来:“大人,我们在路上设伏兵,歼灭他们!” 张巡捻了捻胡须,却笑了起来:“本官敢请诸位放心,两贼只不过是一根粗茎上分开出的两片叶子上的蚂蚱,他俩做不到合兵一处。” 石勇也低头边沉思边说道:“我也这么认为,大家想啊,虽然他们都想为其主子立功,但二人都是做梦都想升官发财的自私自利的小人,各怀鬼胎之下,怎么能合兵?还有,杨万石本是谯郡太守,本来比令狐潮官职大,现在令狐潮官居从四品中郎将,又新近战败,杨万石能服从令狐潮指挥吗?而令狐潮则会当仁不让地想成为主将。如此,二人更不会合兵了。” 众将领纷纷点头称是。张巡也赞许地看着石勇。但张巡仍对令狐潮和杨万石放心不下,连连向襄邑、谯郡派出探马。 雍丘城大败叛军的消息迅速传播出去,在路上逃亡的百姓纷纷赶到雍丘,将生的期冀投到张巡麾下。 十天后的一天中午,上百真源的百姓来到雍丘县衙,站在了张巡的面前。他们放声大哭,长跪在地不肯起来。 张巡问道:“李翁怎么样了?” 有人哽咽着说道:“为了西迎叛军和防备睢阳军的偷袭,后来杨万石将郡府搬至真源,横征暴敛,尤其是对我们与大人亲近之人,更是一日三遍的催捐要税。李翁被杨万石逼得悬梁自己了,他的小孙孙也卖给了他人。” “啊——”张巡、石勇互相看了一眼,眼泪顺着二人的脸颊流了下来。半天,张巡才说道:“你们为何不劝李翁来此地找我?” “劝了,那时不知大人您在何处,李翁也说已无颜再见大人。” 石勇想了什么,问道:“你们来之前可知杨万石在干什么?” “先听说杨万石带着兵马粮草,还有大量兵器赶往襄邑,说要与一个叫什么狐狸的叛将一起攻打雍丘,后来不知为何,他又带着兵马返回了真源。我们这才知道张大人就在雍丘,还打败了叛军。” 这与探马回报的内容相符。张巡与石勇互相看了一眼,又好言相劝面前的百姓,并由石勇带人将他们安顿下来。 想起李翁,张巡不免心头涌起悲伤。他举步来到南城城头,眺望真源的方向。他真想此时就带兵打回真源,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正踌躇中,齐慧风尘仆仆地来了。张巡赶紧请齐慧坐在台阶上,询问情况。 齐慧说道:“吴王将叛将李庭望击败,正厉兵秣马,准备收复汴州。吴王听说我们打败令狐潮的战况之后,连连说了三个不可思议,当即封您为讨逆先锋管,并上书皇上,奏请嘉丰您为委巡院经络。” 张巡问道:“吴王没再说什么?” 齐慧耸了耸肩,摇摇头:“除了让我们继续坚守城池之外,其他没有了。” 张巡不免有些恼怒。他在呈文上请求给予立有战功的雷万春、东方思明、石勇、赵启男、陆明、齐慧等人予以封赏,另外还请求李祗迅疾调动东南军队反攻谯郡、襄邑等地。而这些吴王竟然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对了,大人,”说着,齐慧从怀中掏出一摞纸,交于张巡手中:“这是吴王命人给大人写的当前敌我态势。” “噢,”张巡接过来,饶有兴趣地读了起来。他时而眉宇张开,时而又紧皱起来,但最终还是紧紧拧在了一起。 态势中先写道:高仙芝、封常清领兵于潼关不出,叛军进攻受阻,但高、封二人目无国法,贪生怕死且贪污受贿,已被正法。现潼关由老将哥舒翰统领,继续坚守潼关。当前,两军呈对峙之势。 态势中还提到:常山太守颜杲卿假投降安禄山后,于去年底起兵抗叛,一十五郡响应,极大打击了叛军后方的势力,但由于叛军强悍,一个月后被史思明击败,颜杲卿及子、侄均被叛军杀害。 张巡不知道高仙芝、封常清所犯之罪到底是真实还是子虚乌有,可天下贪官众多,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以贪污罪名斩杀两名大将?还有那常山太守颜杲卿,如果朝廷及时派出大军与之相互策应,叛军怎会在短短时间将颜杲卿剿灭? 满腹的疑问写在了张巡的眉宇之间。他抬头望着天空,西斜的太阳正发着炽烈的光芒,暖暖地照耀着朗朗乾坤。他的心又不由敞亮起来:当今态势虽然不容乐观,但至少不像两个月之前官员们望风而降了。 张巡拉着齐慧的手,走下城去。刚到城下,东方思明带着两名兵士押着一个身穿布衣的百姓向他走来。 东方思明看到张巡,紧走几步,禀报说:“大人,此人说是他是睢阳太守许远许大人派来的信使。我怕有诈,先派人看着。” 张巡点点头,来到信使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单为不胖不瘦,穿着农人的衣服,眼里含着真诚,不像细作,于是问道:“你叫什么?现在睢阳情势如何?” 信使拱手施礼说道:“回大人话,小的叫单为,是许大人帐下的一名亲兵。当前襄邑东面的宁陵、睢阳仍被我们控制着,当前许远许大人坐镇睢阳,姚阎姚大人镇守宁陵。” “姚阎在宁陵?”张巡高兴地问道。 “是,大人,小的在来时路过宁陵,姚大人还拖小的问张大人和赵启男校尉好,还说期待早日与两位大人相见。” “呵呵,这个姚阎不是去了陈留了么?” “姚大人本来要赶赴陈留,可在宁陵西面遇到了叛军,只好撤回宁陵。宁陵县令胆子太小,将守卫宁陵的事物交给姚大人,自己跑了。” “哼,都是败类!”一旁的东方思明不屑地骂了一句。 单为看了看张巡,说道:“张大人,小的有许大人给张大人的一封信。”说着,单为从怀中扯下一块布袋,取出里面的信。 张巡接过信,立即打开来看。许远在心中写道:睢阳只有兵马五千,且已三次接敌,又隔着襄邑,无法增援雍丘,一旦孤城雍丘不保,就请张巡撤兵至宁陵,到时将派兵前来接应。另外,睢阳已准备粮食三百车共计六十万斤,将绕过襄邑运至雍丘,望张巡派兵接应。 张巡冲单为深深躬身施礼说道:“哈哈,在此青黄不接时节,许大人的六十万斤粮食可谓雪中送炭啊!请待我感谢许大人,并向姚大人问好!” 单为赶紧还礼,连连说道:“一定,一定!”信使又说道:“大人,小的骑马赶来时,粮食已经过襄邑和考城两县交接地处,还望大人早些派兵随小的前去接应,这样粮食明日便可运抵雍丘。” “好,那有劳了。”张巡扭头对东方思明说道:“你去告诉万春,由你们俩人带领八百兵士跟随这位信使前去接粮,切记不可有任何闪失。” “遵命!”东方思明立即高高兴兴地拉着单为走了。 第十三章 令狐复来 第二日早上日出之后,张巡便来到北城外的空地上,不时抬头眺望东方。他在焦急地等待雷万春和东方思明接粮归来。 他没有望见八百兵士的身影,却看到了许多零零散散的难民从北面越过汴河,走城池。张巡已与众人商议,由石勇负责安置这些逃难的百姓。 突然,北城城门内一片混乱和嘈杂的声音传来。张巡转身仔细一看,原来是石勇正指挥着四五名兵士鞭笞两个趴在地上衣衫褴褛的难民,旁边还跪着一位年长一些的难民正苦苦哀求。 石勇为什么要打难民?张巡顿时有些恼火,快步上前询问。 没想到石勇比他更生气。他满脸通红地对张巡说:“大人,我们不是不管他们饭,可给了两个窝头之后,这两个人还是拼命抢,还扯拉烂了装窝头的框子。” 张巡低头看了一眼,只见两个年轻的难民不顾鞭子打在身上的疼痛,仍捡着散落到地上的窝头,拼命往嘴里塞着。 张巡仔细看了看两个人,对石勇喊道:“将这二人捆起来!” 石勇指挥兵士拿来绳子将两个年轻的胳膊捆在身后,拉倒瓮城内的两个木桩上,将两人结结实实地绑在木桩上,接着举起鞭子又要打。 而被绑在木桩上的两个年轻人的双眼仍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窝头。 年长者吓得磕头如捣蒜,双眼流着眼泪,连连哀求着说:“青天大老爷啊,您就饶了他们俩吧——” 张巡喝止住兵士,又拉起年长者,亲和地问道:“你们很多天没吃过饱饭了吧?” 年长者的泪眼望着张巡,说道:“大人,我们躲在一个无人的村庄半个月了,只是吃草根,啃树皮,几乎就没吃过饭,昨天听路过的人说您打了胜仗,我们就来了。” 张巡点点头,说道:“我看你们三人廋的皮包骨,眼睛向外暴突着,就知你们是由饥饿所致。如果再任由他们两人吃下去,就会直接撑破内脏而暴毙。” “是,是,大人所言极是,我们都饿晕过三次了!”年长者感激地看着张巡,又噗通跪下:“感谢大人啊!” 张巡又扶起一位年长者,问道:“你们来自哪里?” 年长者深施一躬,才说:“回大人话,我们来自黄河北岸,村子叫王家山庄,村子被万死的叛军烧了,村里的人也全都被杀了。大人,我们被叛军抓住当了马夫,在单父时被叛军杯打败,我们乘机逃脱。我们原本回家,但回家的路被叛军封死了,我们到处流浪,又想投军报仇,可是没有人愿意收留我们,他们怕我们是细作。大人,您就收下我们吧,大人,您别看我们几个廋,可这都是饿的,只要给我们口饭吃,我们就有力气杀敌。大人,我们真有力气,我们种了一辈子地,年轻时还跟着村里的长者练过几年的功夫。” 长者一口气说完,然后祈求地望着张巡,又说道:“大人,我们还想报仇啊!” 张巡盯着年长者,没说话。 年长者以为张巡不收留他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大人收留我们吧,我们想投军,想报仇,我们也没有其他活路了——”说完,跪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张巡拉起了年长者:“请起,我还不知道你姓甚名谁?” 年长者擦了一把眼泪,说:“回大人,小的姓王,在家排行老二,叫王二保。”接着,年长者又指了指另外两个人:“他俩叫王顺、王六。” 张巡点点头,回头对石勇说:“每隔两个时辰让二保喂王顺、王六一个窝头和水,等明日后带到南城。对了,绳子别太绑结实了,再伤了他俩。” 说完,张巡离开城门,沿着城墙向东走去。身后紧紧跟随的石勇低声问:“大人,您不怕这几人是细作?” 张巡笑了笑:“这几人面黄枯瘦,双眼浑浊,是长期饥饿所致,而且他们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家仇国恨,怎么可能是细作呢?” 石勇有些不解。但既然张巡说不是细作,那就不是细作。 张巡又说:“何况我们正是用人之际,叛军就要来了。” 石勇点了点头。他也觉得叛军该来了。 二人刚走到城墙东北角,一名兵士骑着快马沿着汴河奔驰而来。他远远地看到了张巡,大声呼喊道:“大人,粮食运回来了——” 张巡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回头看着雍丘城池,现在雍丘城内各种物质储备充足,现在又多了这六十万斤粮食,足够雍丘军民三个月的用度了。 半个时辰后,雷万春、东方思明带领着八百兵士押运着粮食回到了东城城门。两人一夜未睡,但异常的精神。 张巡刚要上前问候,齐慧骑着快马直冲到张巡面前。他来不及施礼,急匆匆地说道:“有三万叛军出了陈留,正向雍丘赶来,而且这三万全是胡军!” “好啊,”张巡说到:“真正的叛军来了。” “可是您知道主将是谁吗?”齐慧眨眨眼睛问道。 “谁啊?” “令狐潮!” “啊!”张巡不由惊讶了一声。 不怪张巡惊讶,就连令狐潮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还会继续带兵攻打雍丘。 令狐潮在营寨中险些被东方思明活捉又险些被雷万春刺中后,他连打了几个滚,钻进一座帐篷里面,又急急地跑出帐篷,钻进了另一座帐篷。连钻了三座帐篷后,他挥起刀背打晕了一个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兵士,接着脱下自己的将军铠甲和衣装,换上了兵士的衣服。等他再跑出帐篷,东方思明和雷万春已向南杀去,而身后的唐军正在驱赶着自己的兵士。 他迅速加入到逃跑兵士的人流当中,挤倒南面的栅栏,撒开脚丫就跑。跑出了二里地后,他看到了王哲定,并大声呼喊。 王哲定听到了叫声,扭头看到了令狐潮,便命一名骑兵将马让给了令狐潮。骑在马上狂奔十多里地,看见唐军收兵回营,令狐潮带住战马,立即令王哲定赶紧收拢军队。 跑得漫山遍野惊魂未定的叛军兵士听到校尉的喊叫,才慢慢回过神来。他们想离开这是非之地,但两腿发软,又只好在校尉们的威逼之下聚拢到令狐潮的身边。 令狐潮遂让王哲定派出校尉去召集东、西两个营寨的溃兵,两个时辰之内,竟然收拢了八千余人。但这八千余人竟然有三千人空着两手,连兵器都丢了。 又气又急又恼又怒的令狐潮却不敢大发雷霆,因为此时他还穿着兵士的军衣。他思忖了片刻,决定带着这八千兵士赶往襄邑。 他不敢再回汴州了,陈留也不能去。若是李庭望知道他这番模样,非奏请安禄山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连夜写了两封信、一封奏章。第一封信他是写给驻在真源的杨万石。他领兵进攻雍丘之初,杨万石曾给他写过信,说要派两千兵士前来助阵。这分明是跟令狐潮分讨军功,嗤之以鼻的令狐潮委婉地谢绝了。但此一时彼一时。落荒的令狐潮急需杨万石的资助,尤其是兵器粮草。他在信中写道:本部兵马屡屡破城未果,只好先退至太康休整,望洋大人速派兵马及兵器粮草,待与杨大人合兵一处,共击雍丘。 第二封信他写给了李庭望。他告诉李庭望本部兵马受到唐军内外夹击才导致兵败,现退至太康休整,不日便再围攻雍丘。 奏折是给安禄山的。奏折大意是:末将自弃暗投明,归顺大燕之来,身负家仇国恨,忠心耿耿,肝脑涂地,可怎知那张巡诡计多端,末将死战未果。今日末将本想以死报大燕皇上之隆恩,但末将家仇未报,死不瞑目,肯求皇上派末将兵马,再战雍丘,让末将返回战场,以死回报皇上龙恩。 第二日,杨万石便接到令狐潮的信。他不由大喜过望。虽然投降后他仍留在谯郡为太守,可上至安禄山下至李庭望,甚至令狐潮等人都对他视而不见。杨万石感到了孤独。他还提心吊胆着,谯郡以南的唐军正秣兵历马。所以,他想让叛军赶紧扫清谯郡以北所有的障碍,继续向南进军。他或许还有用武之地的机会。读完令狐潮的信后,他当即点齐两千兵士,拉着粮草兵器,赶往太康。 而让杨万石想不到的是,令狐潮接收了他的粮草兵器,便让杨万石赶紧返回真源。他告诉杨万石:“谯郡以南全是唐军,若丢了谯郡,那李庭望肯定要杀了你!” 杨万石气得心突突直跳,可看着以从四品中郎将自居的令狐潮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他在心里骂了一千遍令狐潮你不得好死之后,强行带着本部两千兵士离开了太康。但他给李庭望写了一封信,告了令狐潮被雍丘守军击败后又到襄邑大肆掠夺。 李庭望先是接到令狐潮的信,接着又接到了杨万石的信。但两封信都让他暴跳如雷。他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派出两百名骑兵赶到太康,直接从太康县衙也就是令狐潮的中军大堂,将令狐潮拎到汴州,关进了大牢。 但没过五天,李庭望就接到安禄山的圣旨,让令狐潮接着率军攻打雍丘。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圣旨的李庭望都傻了。他不知道令狐潮使了什么计谋,竟然让安禄山如此信任他。 其实,安禄山也是恼怒万分。一万八千人攻不下两千余人把守的县城,若搁以往安禄山的脾气,早就将令狐潮革职鞭笞去当马夫了。但巧的是,此时的安禄山遇到了一个新的难题。就在攻下洛阳不久,假装投降的常山郡守颜杲卿起兵反叛了自己。他不得不派出史思明率大军前去围剿。当史思明将颜杲卿父子及颜杲卿的侄子押到洛阳后,安禄山当面质问:“朕如此厚待于你,为何你又起兵反叛朕!”结果颜杲卿大骂安禄山反叛在先,是乱臣贼子。 安禄山不由大怒,命人绑颜杲卿于天津桥柱上,肢解并要吃他的肉。颜杲卿骂不绝口,叛贼钩断了他的舌头。颜杲卿死去之后,安禄山又命人碎割了颜杲卿儿子和侄子。 平息了心中的怒火,安禄山有非常郁闷。不能不说颜杲卿的假投降给了安禄山沉重的打击:想得天下并安天下,不止是靠武功,还要靠人脉,可放眼天下,有几个汉人能心甘情愿地做自己的马前卒呢? 偏偏在这个时候,令狐潮的奏折到了。安禄山没有惩罚令狐潮,反而继续让他领兵继续攻打雍丘。他之所以如此,他想给投降过来的汉人官员立一面旗帜,好让他们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命。 虽然李庭望心中对令狐潮有着万分的不满,可他不敢违抗安禄山的圣旨。随后,深深了解自己部下瞧不起中原官员和武将的安禄山还给他下了一道密旨,说出了他的苦衷,要他不能歧视忠于燕国的降将降官降兵,更不能打压报复。 李庭望虽然不太明白安禄山的苦衷,也只好把令狐潮从牢中放了出来。可他实在不信任令狐潮了。一万八千兵马不仅没有攻下两千守军的孤城,反而被人家打得稀里哗啦,大败而归,你他娘的令狐潮不一头撞死就算了,还厚颜无耻地上奏皇上说自己如何如何忠心耿耿,说什么张巡诡计多端? 这时从范阳来了三万援军。李庭望立刻奏请安禄山派出大将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协助令狐潮攻城。他想赶紧攻下雍丘,拔下插在自己屁股后面的这颗钉子。 被关进大牢的令狐潮整日焦虑不安,充满绝望,觉得李庭望肯定要奏请安禄山处死自己。可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他在等待最后的决断,那就是安禄山的旨意。 在牢中接到了让他继续带兵进攻雍丘的旨意,喜极而泣的令狐潮向西叩头出血。 第十四章 虎胆张巡 接到安禄山圣旨的令狐潮又收到李庭望的另一份大礼。 就在几天前,李庭望的年轻部将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从范阳带来了三万援军。李庭望立刻奏请安禄山让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协助令狐潮攻打雍丘。他想赶紧攻下雍丘,拔下插在自己屁股后面的这颗钉子,继而全力攻打灵昌和封丘。 安禄山答应了。 李庭望亲自回到汴州,带着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在中军大帐召见了令狐潮,告诉他这三位将军带领三万胡军前去帮他攻打雍丘。 令狐潮激动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说道:“末将感谢节度使大人,即便肝脑涂地也要报答大人的大恩大德!” 李庭望哼了一声,说道:“速去准备吧,汴州城中兵器粮草随你调用,本将军也要赶回灵昌了。” 令狐潮赶紧爬起来,跑出大帐。 李庭望又嘱咐了三人一番,自己便起身赶回了灵昌城外。 鉴于之前的经验,更多的还是为了他自己,令狐潮准备的特别细致,他不断地向前粮官,兵器司库等一遍又一遍的追加着粮食,草料,木料、栅栏,兵器、盔甲等等等各种物资。 这些多半是给他的兵士准备的。他已派人传令给在太康的王哲定,让他整顿在太康的叛军,五天后赶到雍丘。此时太康的叛军已达万人。 走到哪抢到哪吃到哪的叛军等的万分着急。李怀仙三人十分鄙夷地催促着他赶紧前往雍丘。 第三天早上,由罗、奚、契丹、室韦少数民族骑兵组成三万胡军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汴州 消息传开,本想来投靠雍丘的老百姓闻讯后,立即改变了方向。雍丘城内也一片恐慌,刚逃难至此的老百姓又偷偷开溜了。他们在大骂自己的运气不济,没想到这么多叛军来进攻雍丘。但来自真源的上百百姓没有走。他们就是死也不肯再离开张巡了。他们所有的青壮年都手握刀枪,换上了唐军衣装。 离开汴州的第二天正午时分,三万胡军先期到达了雍丘城外。他们如滚滚洪水一般滚滚而来,铁蹄在雍丘城外扬起漫天的尘土,声势浩大地从南、东、西三个方向包围了雍丘。 这一天是农历三月初市,本应到了小草破土鸟语花香的阳春,但一片阴冷的云笼罩在雍丘城上空,就连东风里也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站在城外的令狐潮远远望去,被三万骑兵三面包围下的雍丘城池似乎已变得弱不禁风一推即到,再经不起兵火之灾。 刚坐过牢的他白净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按理说,李庭望派李怀仙等三位胡将协助他攻打雍丘,他就应该是主将,而且三位二十几岁的胡将官阶也比他低。可一路上他受尽了三位胡将的不屑和冷落。但一想到雍丘和张巡,他情不自禁地用自己的笑脸面对三人的白眼。 城头上的张巡也远远地探望着叛军。他的脸上保持着镇定和从容。这份镇定和从容让所有的兵士看到都不会再惊慌失措。已习惯被包围和以少打多的他们也学着张巡的模样,看着叛军的战马逐渐向城墙靠近。 站在城门楼旁边垛口处的王二保已穿上唐军的军装,头上戴着一顶张巡亲手送给的头盔。他也向城下探望着。看到穿着灰衣灰帽牛皮靴的胡兵,他心里仇恨就嘭地点然并爆炸开来。亲人们的仇恨,还有一路的颠簸流离,艰难困苦,让王二保的心里只有了一个目的,那就是用手中的长矛杀死叛军,杀死叛军! 可王顺和王六却跑了。这两个人是中午跑的。昨天晚上,二人便不再饥不择食,王二保解开了他们身上的绳子,又让他们美美睡了一觉。到底是十八九的年轻人,经过了一夜,两人的身体便恢复的差不多了。今天早上,吃了张巡专门命人给他们三人熬的小米粥和煮的鸡蛋后,二人便活蹦乱跳了。就在东方思明要带人到城外砍树时,王六和王顺便自告奋勇地跟着去了。在叛军到来之前所有出城的人都返回到了城内,唯独他俩不见了踪影。 王二保壮着胆子去问东方思明。东方思明没好气地说道:“跑了,这两条喂不熟的狼,下次不管他俩是饿死还是撑死,谁再管他们谁就是孙子。” 王二保被说的脸色通红。返回到垛口,王二保嘴里大骂着二人忘恩负义贱骨头。黄三和木丁过来相劝,王二保才慢慢平息了心中的怒火。 王二保正双眼血红地瞪着城外的叛军,王顺像鬼一样地悄悄地回到了城上。他脸色苍白,浑身发软地一屁股坐在了跺墙下的檑木上。 王二保瞪了他一眼,问道:“王六呢?” 王顺这才放声大哭:“王六被叛军的箭射死了,呜呜,那些狗娘养的叛军在城外各处巡逻,只要捉住从城里跑出去的人,都会被杀掉!” 王二保不由一阵阵心疼。可他连正眼都没看王顺,也不去劝慰,反而接着骂了起来:“活该,你们这样死了连野狗都不吃!” 王顺又哭着说:“我俩只想回村里看看,天气就要暖和了,将还没有入土的同村人掩埋掉,我们再回来,可就是这样叛军也不让我们回去了。” 哭着哭着,王顺突然拿起地上的一把朴刀,对着城外的叛军大喊了一声:“挨千刀的混蛋们,爷爷要给你们拼了!” 此时,张巡就在不远的地方。他没有让东方思明责罚王六。张巡从来就没有惩治逃兵的想法。他以为兵之所以逃,要么是胆小畏死,要么是因思念家人,但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能让他专心打仗。这样的兵士反而会贻误军机。所以,他觉得只有让兵士们发自内心地与叛军死战方能成为真正的勇士。王顺此次死里逃生,想必他自己都已断了逃跑的念想。但为了防止再有人逃跑被叛军杀害,张巡传令下去,将王顺的所见所闻通告全城军民。 王二保这才拉住王顺的手问道:“你怎么回来的?” 王顺使劲擦了擦眼泪,说道:“我没被叛军的箭射中,可两个叛军骑马沿着河边追着我不放,我想我和叛军拼了吧,就在这时从河堤里跳出一位壮士,手握大刀砍死了叛军,我们跑回到北城下,昨天打我的兵士扔下两个绳子将我们拉了上来。” “他应该还要狠狠地抽你一顿。”王二保纷纷地说道。 王顺低下了脑袋。 不多时,全城军民已知道现在让自己活下来的唯一的方式,就是拼命守住雍丘。一股凛冽地风从雍丘城内刮起。这股风让雍丘城变得坚固无比。 此时的张巡左手搭起凉棚观望着城外的叛军,右手不停地捻着胡须。东方思明看着张巡,心想张大人又在琢磨破敌之计了。 观望过敌阵营之后张巡的举动,让无所畏惧的东方思明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想法也太大胆了一些吧! 张巡平静地对身边的宋刚说:“即刻通知雷万春、石勇、赵启男、陆明,各率领三百兵士,从东、西、南城出击!” 宋刚刚要下城,东方思明拉住了他,接着抱拳问张巡:“大人,在下不明想请教张大人,当初贾贲将军要出击时,大人您拼命相拦,贾将军没有听从您的建议,才以身殉国。但现在,大人您为何又要果断出击呢?” 张巡捋了捋胡须,微笑着说:“自安贼举兵以来,其贼军主力还未尝过失利滋味,你看,贼军防守松懈,军营前连前卫的兵士都没有,个个悠闲自得,这足以说明贼军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骄军必败,我们现在出击,断然会给贼军一个措手不及,也能鼓舞我们必胜的士气。” 张巡的话说道了东方思明的心里。他刚才也正为这事大为光火。那叛军兵士也太不把雍丘当回事了。他们不仅不安营扎寨,还将马鞍子卸下来,枕在头低下睡大觉。那些没有睡觉的兵士又零零散散地四散开开来,像逛集市一样逍遥。他们甚至走到城下十几丈远的地方,似乎将雍丘当成了一个随时可以砸烂的花瓶。 东方思明气得要下令箭射叛军兵士,但随即他又乐了。他琢磨着是令狐潮想引诱我们出城作战吧?呵呵,我们张大人可没你们想的那么傻。 可没想到,张巡偏偏下达了出城进攻叛军的将令!看着张巡认真而又严肃的表情,东方思明也不再多问,当即下城,召集军士。 就在城内准备出城突袭叛军的时候,令狐潮在干什么呢?他正在和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三员大将坐在一块空地上饮酒。 令狐潮本不想饮酒。大军抵达雍丘城外之后,李怀仙除了派出六小队骑兵到雍丘方圆几里搜索外,便让其余兵士们散去休息。他本人也带着杨朝宗、谢元同草草沿雍丘城墙转了一圈。 独自站在南城外,呆呆地望着城门楼前高高飘扬的镶着金边的唐军大旗,令狐潮突然又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他深知张巡诡计多端,何时攻下甚至能不能攻下雍丘还未可知。他又环视着前后左右悠然自得的兵士,心中更感不妙。 看李怀仙等人巡城回来,令狐潮骑马迎了上去,拱手说道:“三位将军,那张巡颇有计谋,我看还是扎牢营盘,做好长期攻城的准备为好!” 令狐潮的话让三人同时大笑起来。李怀仙等人根本没有把雍丘和张巡放在眼里。他们目视了一下雍丘城,接着相互一笑。这座跟土夯差不多的城墙不过三丈多高,守军也不足三千人。他们更加蔑视令狐潮了,这就是他妈一个笨卵蛋。可他们还不能直接说出来。安禄山和李庭望给他们的命令是协助令狐潮,再说,就这么个长的像冬瓜的玩意竟然是从四品中郎将。他们三人官职最高的李怀仙也不过是正五品定远将军。那就是说,这个笨蛋令狐潮仍是攻城的主帅。 李怀仙笑得脸色通红的说道:“令狐大人真会开玩笑,今日天气气晴朗的可爱,扎营盘做什么,我们在草原上行军打仗时就是天空当被地当床,哪像你们啰哩啰唆地扎营起营瞎耽误时间。” 谢元同毫无顾忌地说道:“我看令狐大人已被吓破胆了,哈哈——” 令狐潮被呛的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李怀仙看出了令狐潮的窘迫,挥挥手示意谢元同不要再笑,然后带马向前,拉了拉令狐潮的胳膊,请他一起走到将距离南城门二里的一块空地上。 哪里已经摆好了烤羊的支架,底下的火烧得正旺,一只肥硕的整羊烤得滋滋冒油,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杨朝宗扔给令狐潮一个兽皮做的酒囊,仍嬉皮笑脸地说道:“令狐大人,一路劳顿,您不要多想了,咱们歇息歇息吧。” 令狐潮心里一阵苦笑。此时他们至少应该称呼他令狐将军。可他们依然将自己当做是一个县令,一个文官。但令狐潮又不敢得罪他们,他们都是大燕国的将军。于是,令狐潮双手抱拳:“谢过杨将军了,可那张巡太过叫狡黠,还是小心为好。” “哈哈——”三人又狂笑了起来:“令狐大人还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十年怕井绳啊!” 令狐潮羞得满脸通红,无言以对。他心里开始恨起了面前的三个人:好啊,那城里的张巡说不定已经在准备进攻了,哼哼,等你们三个不懂事的小儿吃到张巡的亏之后,我看你们还猖不猖狂! 李怀仙看出了令狐潮脸上的愤怒和不悦,赶紧请令狐潮坐下,并安抚安抚他说:“令狐大人,这并不怪你,也不看看你之前带的都是什么兵?呵呵,今天我们带着三万铁骑,吓都把城上的唐军吓死了,哈哈,令狐大人,待打造好云梯,明日中午前定当请令狐大人登上雍丘城头。来啊,我们先庆祝一下,待明日我们再于城上豪饮!” 令狐潮想想也是。但他没动声色。 杨朝宗拉住了他:“令狐大人,就听李将军的吧,这小小雍丘不过弹丸之地,呵呵,我们是用宰牛刀杀鸡,明日定当踏平。” 谢元同是个色鬼。就现在他住的帐篷里还有掠来的三个美女,其中一个还是少妇。他哈哈大笑了起来:“我说令狐大人啊,你就听我们的吧,明天一定让你进城,听你说张巡的小妾容貌不错啊,反正你没家室了,就捉来给你当小妾吧。” 令狐潮兴奋了起来。他举起酒樽,一饮而尽,然后恨恨地说:“我定活捉张巡,让他看着我将他的吴氏小妾剖心挖肝,煎而食之,方解我心头之恨!” 谢元同赶紧阻拦:“不,不,这样太可惜了!” 李怀仙、杨朝宗二人听后一阵狂笑:“哈哈哈——” 可笑声未落,只听见北面一阵大乱。接着,便是一阵山呼海啸:“冲啊,杀啊——” 令狐潮一听赶紧扔下酒杯,站了起来。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扭头往北看了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城内唐军杀出来了!”令狐潮颤抖着对三人说道。 三人缓过神来,立即站跨上战马。他们想既然张巡吃了雄心豹子胆,带唐军杀了出来,那就正好将他留在城外,也不用再做什么云梯了。 第十五章 此胜彼负 东方思明走下城楼时心里还在想:万一与叛军胶着起来,他即便将自己的一百八十多斤变成叛军的桌上餐,也要立即掩护张巡往后跑。 张巡有些不放心,他留下东方思明点兵,又亲自到县衙前的十字路口,叫来雷万穿、石勇、赵启男、陆明等人,简单但严肃认真的交代了几句话,又匆匆赶回南城。 选出齐南城三百精壮之兵后,东方思明对兵士们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无论如何,我们也要保护好张大人的安全——” 东方思明的话还没说完,张巡已回到南城瓮城,并打断了他:“巡感谢东方县尉,但此战各位兵士都不要顾及巡的安危,我们以少打多,人人都要专心致志向前猛冲才能奏效。呵呵,当然,叛军势众,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出城进攻他们,只要我们以快以猛以狠冲杀他们,就一定能将他们击溃!” 兵士们听了,双手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只有东方思明还在嘀咕:以区区三百人去进攻南城外的一万人,这不是拿竹竿去杀牛么,不仅伤不了牛,竹竿还被折断。 但事已至此,东方思明也横下了心:不就是一条命吗,老子已经斩杀了几十名叛军,早就够本了! 张巡又布置了一份如何攻敌之后,准备妥当的兵士便安静地等待着。 随着十字路口的三名兵士晃动手中红色大旗,东、西、南门的兵士同时将吊桥放下,打开了城门。站在城门洞的张巡一纵战马,率先冲出城门。 东方思明骑马跑过吊桥,看到离城墙不远的叛军兵士竟然还惊讶地看着他们。他猛打战马,冲在了张巡前面。 兵士们也涌出了城门。一百五十名兵士将手中兵刃交给同伴。他们从背后取下弓箭,与城上留守的一百五十名兵士一起,将箭羽射向了叛军。 城下的兵士边放箭边往前冲,待他们射出第拨轮箭雨后,叛军兵士看着身边中箭的同伴才缓过神来。可他们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傲气,个个争先恐后地掉头寻找自己的马鞍子。这时,一百五十名兵士将弓箭背在肩上,从同伴手中接过兵刃。 这时张巡大吼一声:“杀啊——”接着他紧咬牙关,用扑刀刀柄猛捣战马屁股,战马嘶叫一声,向叛军兵士冲了出去。 当张巡和东方思明已几乎肩并肩地冲到胡兵跟前时,许多胡兵还没装上马鞍子,就跳上光秃秃的马背,双手抓住缰绳策马便跑。张巡和东方思明手中的刀落了下来,两名胡军兵士被砍落到马下。随即,三百名兵士也冲到叛军身后。瞬间的刀劈枪刺,没有任何防备的两三百名叛军兵士便一命呜呼。他们的战马没有了主人的驾驭,便疯狂地奔跑了起来。 后面的胡军都看傻了。他们初到战场,还没见过如此生猛血腥的场面。他们拍马便往后跑。 一时间,叛军乱成了一锅粥,相互拥挤着。等唐军兵士山呼海啸的驱赶之后,叛军兵士的马头便齐齐地向后跑去。 东西两城也是如此,自顾逃跑的叛军已毫无还手之心,任由宰割。东城的雷万春甚至觉得用枪都不再过瘾,他将枪挂在得胜钩上上,伏在马背上,弯腰捡起一把叛军扔下的朴刀,抡圆了,就像砍瓜切菜般地砍着叛军的脑袋。 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带着亲兵分散开来,不停地冲兵士们大喊着,妄图阻止自己军队的溃败。一些兵士听到将领,想要转身回头进攻,可被后面逃跑的兵士冲撞过来,又不得不调转马头往后跑。李怀仙等人喊声也被逃跑兵士哭爹喊娘的叫声所淹没。 看着自己的军队从吃肉的狼群变成了被任由宰割的羊群,三人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兵败如山倒。他们只好边往后撤边收拢部队。 跑出二里地后,令狐潮打马拦住了李怀仙。已经被张巡追赶过一次的令狐潮似乎有了经验。他对李怀仙喊道:“李将军,张巡肯定在我们后面,我们可先截杀了他,再杀回去!” 李怀仙会意,立即下令身旁的两名亲兵校尉:“果楞火、果楞木,你俩立即带领亲兵跟随令狐大人去杀了张巡!”他也转身对其他兵士们大喊:“都给我停住,停住——” 果楞火,果楞木是两亲兄弟,长的矮矮壮壮,都是打起仗来不要命的主。他俩正边跑边生气,突然听到李怀仙的将令,立即带数十名李怀仙的亲兵,跟在令狐潮后面迎面向唐军冲了过去。 跑出去十几丈远,令狐潮看到了正奋力追杀的张巡,并指给了果楞火、果楞太。二人立即哇哇乱叫着,用刀背拍打着战马屁股,一左一右地如闪电般地直冲向张巡。 张巡正杀的起劲,猛然间看到两名胡将已杀到眼前。他立即挥动手中的扑刀向果楞木砍了过去。 果楞木用手中的刀挡住了张巡,果楞火则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砍向了张巡。张巡慌忙收刀去挡,另一把刀又砍了过来。张巡只好躲闪—— 东方思明早已发现两名胡将是冲张巡而来。他立即拍马赶来,并向张巡两侧的兵士大呼:“快,保护大人!” 可一切似乎都晚了。那胡将身后的数十名兵士也赶到了张巡的周围,与唐军兵士厮杀在了一起。 看那两名胡兵校尉武功高强,在用不了几招便会伤到张巡。东方思明急得汗都流了下来。可他也被胡兵挡住了去路。砍翻两个胡兵后,他挂起大刀,张弓搭箭想射胡将。可又担心误伤了张巡,只好又收起弓箭,拿起大刀奋力往前张巡身边冲。 面对呲牙咧嘴的果楞木、果楞火,虽然张巡毫无畏惧,但终究他是文官出身,且时年已是四十七岁,体力已远不如当年。三四个回合之后,果楞火、果楞木二人的刀一起砍向张巡,张巡挺刀招架,随着“当”的一声,张巡觉得虎口发麻,双手一软,朴刀飞出去有一丈多远。 果楞火、果楞木迅速调转马头,又举起了大刀。 三丈多远的东方思明心猛然一沉:“大人休矣!” 张巡也闭上眼睛,把心一横,昂着脖子等果楞木、果楞火的两把大刀向他砍来。 就在这关头,斜刺里突然跳出一个人。他手握一把比东方思明还重的大刀,高高跃起在果楞火、果楞木的马头之上,向二人扫了过去。这一刀又快又狠,果楞火、果楞木还未做出任何反应,大刀已砍断了他俩的脖子。直到人头飞落到地上,他俩手中的刀才掉了下来,身子慢慢从马上栽了下来。 接着,那位勇士骑上了一匹胡人校尉的战马,冲向了叛军。只见他手中的大刀上下翻飞,所到之处叛军兵士们遇着即伤,碰上即亡! 眼见就要杀死张巡的令狐潮脸上还挂着微笑,立即拨马就跑。 李怀仙刚要收拢住兵士,继而转身包围唐军。突然他看见果楞火、果楞木被斩杀到马下,接着又看到后面兵士一阵大乱。 这时,有唐军兵士捡回了张巡的朴刀。张巡精神大振,将刀一挥:“贼军溃败了,杀啊!” 东方思明爷扯起老虎般的嗓门,大吼道:“跟我杀啊——” 李怀仙等人再也收拢不住兵士了,胡兵们一下便狂奔了十多里地。 其实追出去五里后,冲在最前面的张巡却收住了战马。张巡将刀交到左手,连挥撤退的令旗,并大喊:“收兵回城!” 东方思明的大刀舞的正起兴。他极为不解,但看着张巡手中挥舞的令旗,也即刻停了下来,和张巡一起指挥官兵后撤。 远望着张巡的中军收兵,东西两城的雷万春、赵启男、石勇、陆明等人也停止追赶叛军,转身回城。 他们回到方才叛军休息过的地方,看到留守的兵士正兴高采烈地搬运着将叛军留下辎重粮草, 可就在这时,后面的兵士禀报:“胡人骑兵回来了!”张巡立即下令,速返回城内,将来不及运走的物质全部放火烧掉。 回到瓮城,拉起吊桥,关上城门,东方思明才抱拳笑问张巡:“大人,如果我们” 张巡解释道:“我们出击是打贼军一个措手不及,若贼军醒悟过来进行反扑,你我将休矣。” 东方思明一下明白了。他又抱拳:“大人英明神武,思明真是佩服之至啊。” 这时,张巡看见了蹲在城门口的王顺正低着头,浑身是血地蹲在地上。张巡赶忙走了过去:“王顺,你受伤了?” 王顺慌忙站起:“回大人,小的没受伤。今天小的砍翻了五个叛军,身上都是他们的血。” 张巡笑了,但笑得很严肃:“只有将贼军击败,我们才能活着,现在你能明白了吗?” 王顺噗通跪在地上:“小的之前糊涂,请大人治罪!” 张巡双手搀起了王六,微笑着说:“呵呵,治罪就免了,快起看看你二保叔受伤没有。” “遵命!”王顺转身跑去,一边又感激的回头。就这么两天,张巡张大人就把他俩的名字全记住了,还这么和蔼可亲。好啊,终于遇到贵人了。王顺心底一下敞亮了。 张巡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要寻找救他一命的勇士。那位勇士的武功和勇猛决不在雷万春之下。 那个唐军兵士也非常好寻。张巡记着他裹着褐色的头帕,身穿浅黄色的英雄襟匹,还有那一匹湖人校尉曾骑过的挂满护甲的棕色战马。就在里城门不远的一处兵营的门口,张巡看到了那匹棕色的趾高气昂的战马。张巡快步走了进去。 兵士们正躺在地上歇息。经过一场长时间的血战,又来回搬了三次叛军留下的物质,兵士们都累了,没人说话,甚至有的已经睡着。看到张巡进来,兵士们都赶紧挣扎着站起,躬身施礼。可张巡用眼睛巡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位兵士。张巡正在纳闷,忽然看到在营院的角落,一人正在专心致志地磨着朴刀。从那人穿着和背影,张巡就看出磨刀的兵士就是那位勇士。张巡快步来到近前,刚要说话。那位兵士也已发现身后有人向他走来。他慌忙站起,转身看到是张巡,赶忙向张巡施礼。 张巡握住兵士的手,上下打量着。这个兵士身高比雷万春还略高一些,足有八尺,长得浓眉大眼,膀大腰圆。 张巡说:“敢问勇士尊姓大名?” 兵士不卑不吭地回答:“在下魏州顿丘(今河南濮阳)人氏,姓南名霁云,在家排行老八,又被人叫做南八。” 张巡拱手施礼到:“张巡谢过勇士救命之恩。” 南霁云轻盈地闪到了一边,连连摆手手:“大人折煞小的了,区区小事,何劳大人记挂。” “那我就大恩不言谢了。”张巡又拉住了南霁云的手:“南八,你的功夫好生了得,一跃,一砍,本官的眼还没看清,两个敌军就人头落地,接着又纵马砍杀,本官的眼直看得眼花缭乱,真勇士也。” 南霁云不好意思地笑了:“呵呵,父母给了在下一身好皮囊,又自幼练武,所有有把子力气。自听说叛军侵入河南后,便想投军杀敌。小的跟着吴王去了灵昌,开始吴王信赖张天亮将军,还能屡屡败敌。但后来不知为什么,吴王开始自作主张。可就在三天前,由于李祗指挥无方,上了叛军的当,灵昌被叛军攻占——” “什么?你说灵昌失陷了?”张巡顿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是的,大人。” “那吴王呢,去了哪里?” “李祗带着我们向东撤退,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张巡听了紧紧闭上了眼睛,脸色也变得苍白,几欲晕倒。 第十六章 提振士气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南霁云拉住张巡的手问道。一旁的兵士也围了过来。 好一会,张巡睁开了双眼,努力地冲南霁云笑笑,问道:“南八,那你怎么跑到雍丘来了?” 南八躬身施礼说道:“大人,我看吴王手下将官个个作威作福,兵士人人卑躬屈膝,但不管是将官还是兵士都胆小如鼠,可他们打家劫舍却如狼似虎,不输叛军,小的早就看不下去了。我在灵昌时就听说大人坚守雍丘并屡破强敌,在下趁乱离开了他们,前来投奔大人。没料想,今天刚到雍丘就正好遇上大人以区区千人之兵就敢进攻数万叛军,南八佩服之至,今后还望大人周全,留下小的。” 张巡抓紧了南霁云的手说到:“有勇士如南霁云者,我怎敢不周全呢?我还担心霁云嫌弃本官无能,舍我而去呢!” 南霁云的脸都红了。他噗通跪倒在地:“南霁云出身贫寒,承蒙大人如此厚爱,定当追随大人,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好,那张巡谢过南八了!”说着,张巡伸手拉起了南霁云,又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南八,今日我们打了大胜仗,要好好庆贺一番!” 来到县衙,张巡下令杀牛宰羊,犒劳三军。 张巡与将领们喜获大胜之时,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三人就觉得方才就像做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互相呆呆地看着。 令狐潮早就带着两千胡兵杀了回去。他想着从汴州运来的辎重粮草。他不能让唐军全都运回城内。临走前,他还摇头晃脑地安慰三人:“不怪我们大家伙,我说过张巡是个奸诈的小人。” 谢元同挥舞着朴刀,遥指雍丘城头,哇呀呀爆叫了起来:“张巡小儿,待明日爷爷们踏平雍丘,定叫你和小妾碎尸万段,油炸你俩心肝,给爷爷们下酒哇——” 谢元同凄厉而狂躁的喊声,令身边的令狐潮还有兵丁们都心惊胆颤。 李怀仙等人重整兵马,又向雍丘进发。 坐在马上的李怀仙不由对杨朝宗、谢元同说道:“以前我不信张巡诡计多端,现在我信了,与张巡作战,也确实难为那令狐潮了!” 待回到城下时,三人又傻眼了。先行赶回来的令狐潮正坐在地方发呆。 在令狐潮拼命赶回时,他们只顾得后退而丢下的所有辎重粮不是被不是被唐军拉走,就是被点燃。那偌大的火堆正噼里啪啦地烧的正旺。还有那刚打造了一半的云梯,也被唐军摔烂或拉进了城里。 李怀仙等人也真的犯愁了。他们想扎营盘也没有了帐篷和栅栏,想打造云梯也没有了木料,附近的树木也早被令狐潮和城中的唐军砍伐一光。更要命的是,他们没有了粮食,今晚要饿肚子了。 谢元同更是气得暴跳如雷。他掠来的三个妇人已被唐军解救到了城里。他发狠地甩着手中的大刀,用含混不清地语言不停地骂着。 李怀仙愁眉不展地望着令狐潮。令狐潮肚子里的坏水流了出来,他悄声地对李怀仙说道:“此时还不可禀报节度使李大人,但我们可以向杨万石索要。可是——” 李怀仙问道:“可是什么?” “杨万石小肚鸡肠,恐怕他要到李将军哪里告我们的状。” “他敢,老子不活劈了他!”李怀仙怒道:“谢将军,你现在就去谯郡,以我的名义要他提供粮草军帐等物品,告诉他若要胡说八道,你就立即剁了他!” 谢元同一听,立即来了精神。这方圆十里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到了杨万石哪里还可以顺手在掠几个夫人回来。他答应了一声,立即带着一队骑兵,按令狐潮指的方向,奔向真源。 这时,雍丘城内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令狐潮、李怀仙当然以为是张巡正带领着兵士庆祝胜利。他们恨不得要飞入城内,用牙咬碎张巡。 张巡却不单单是在庆祝胜利。他想如何保持住兵士们的士气。南霁云来了,不仅救了张巡一命,雍丘城还多了一位武功超强的勇士,兵士们为之激情满怀。但南霁云也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灵昌失守,李祗不知去向,让本来就是孤城的雍丘更陷入绝地,无形中会给守城兵士及城中百姓带来前所未有的恐慌,甚至会直接湮灭了守城的士气。 士气可鼓不可泄。不到两千义军面对一万八千叛军的进攻,坚守四十天又将叛军打得落荒而逃,凭的是一点一点建立起来必胜的士气。一千人敢于出城进攻三万强悍的胡兵,凭的是一股敢打敢拼的士气,而三万胡兵一溃十里就是因为他们一下被打蒙而暂时丧失了士气。 如果守城兵士没有了士气,那么雍丘城不再是铁打一块,而变成了纸糊的。所以,张巡急需要做的便是继续提振兵士们的士气。 叛军一时不能攻城,张巡便将大部分将士集中到县衙前的十字路口两边。他站在中间说道:“告诉大家一个不好的消息,灵昌失守了,吴王也不知了去向。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听南霁云说,吴王本来就没想到我们会守住雍丘。” 南霁云站到了张巡身边说道:“是啊,我在吴王军中就听校尉们说过,吴王根本没想到张大人和诸位将士们能打败令狐潮。” 东方思明也来到两人身边,大声吼道:“张大人说的对,那吴王在不在灵昌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现在手中的兵刃大多是从叛军手中抢来的,我们穿的军衣是夫人带着百姓缝制的,我们吃的粮食是自己搜集的,还有从睢阳运来的和从叛军哪里夺来的,我们是靠着自己打败的叛军,是不是!” 兵士们立即情绪高涨地大呼了起来。 待呼声过去后,张巡又接着说道:“今日我们以一千的兵力打溃了三万胡兵,并抢烧了他们粮草辎重,这足以说明我们有能力借助城墙守住雍丘,打败叛军。而且我们守的越久,牵制叛军的时间越长,其他个方向的唐军反攻的时间就会越短,彻底打败叛军的时间也就会越短。到时候,我们又可以春播秋收过上平静的日子了。” 兵士们纷纷点头,连连称是。 张巡面带微笑,又说道:“将士们,今天我们煮肉温酒庆贺胜利,待明日我们大败叛军返乡之际,本官将和将士们一起,不醉不归!” 此时,一直蹲在地上的陆明站了起来。他挥舞着粗壮的胳膊吼道:“打败叛军,早日回家!” 兵士们也跟着高呼:“打败叛军,早日回家!” 张巡也跟着振臂高呼。他也想起了远方的家。他想,待评定叛乱就带着吴氏回到邓州老家,去过平静的田园生活。 高呼之声,越过了宽厚的城墙,传到了令狐潮的耳朵里。他浑身哆嗦了一下。 天黑后,王哲定带领的一万叛军赶到了。这可解了三万胡军的燃眉之急。他们正饿着肚子呢。胡兵火头军破不接待地从车上卸下来粮食,将到挥向了猪羊,吓得押运粮草的叛军兵士连连后退。 王哲定等人不仅带来了粮草,还用车运来了大量的木料和帐篷。李怀仙却只下令打造攻城云梯。令狐潮却显得忧心忡忡,找到了李怀仙。看着令狐潮白净的脸庞又拧成了苦瓜一般,一种情不自禁的轻蔑又油然而生。他对令狐潮说道:“令狐大人,您好像又在担心什么?” 令狐潮张了张嘴,才说道:“我怕仅靠云梯攻不下城池。” 李怀仙笑道:“令狐大人是怕折损了您的宝贝兵士们吧?哈哈,那明日你带着你的兵士在后面观战,我们攻城!” 令狐潮气得不由闭上了眼睛,心里骂道:“你他娘的傻蛋啊,刚吃了一次亏,这伤口还在滴血就忘了疼!好吧,由你们被打的断胳膊少腿的吧,老子还不管了!”他转身走回王哲定给他搭建的帐篷中,独自喝了两壶酒,接着舒舒服服地躺下睡着了。 在李怀仙的威逼之下,工匠们一夜没敢停息,终于在天亮之前打造出两百架云梯。 天刚蒙蒙亮,李怀仙便下令将露宿的叛军兵士叫醒。 东方的太阳还没露出头来,李怀仙和杨朝宗便破不急待率领兵士来到了城下。李怀仙和刚睡醒的令狐潮商议之后,决定放开北城不打,从东、西、南三个方向进攻。 李怀仙和令狐潮坐镇南城。作为主攻方向,将在城墙上搭上一百架云梯。杨朝宗指挥西城进攻,带六十架云梯。西城则交给了几名胡军校尉,作为佯攻牵制西城守军。 随着进军的鼓声响起,胡兵嘴咬短刀,手握盾牌,沿着云梯向上爬。胡兵果真不同一般,他们有着与其凶狠的貌相不相符的镇定,也有着魁梧的身材不相符的灵活。他们保持着稳定的极快的速度向城上爬去。 但无论怎样,他们的结局与令狐潮手下的叛军别无他样。随着城上垛口处射下来的箭羽和抛下来的滚木礌石,云梯上的兵士纷纷掉落了下来。 他们又是异常的勇敢。那些跌倒地上没摔断腿和胳膊的兵士,咬咬牙,又接着往上爬。但很快,又被击落了下来。 王哲定带着一万兵士遥看着城头。他们一阵阵轻松和惬意,嘴里不停地说着:“胡兵又怎么样,三万人马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干净利索地打下来?”“活该,谁让他们看不起我们!” 打到太阳杠杆偏西,李怀仙果断地下令收兵。半天攻城,仅仅是南城已伤亡了一千五百兵士。而且李怀仙也看出来了,再这么打下去,除了增加伤亡,取不到任何战果。 随着锣声,兵士撤退下来,李怀仙却看着城头一顿发呆。他不知道张巡是怎么将他的兵练的如此神武,将一座砖头砌成的城墙变成而来铁铸的一般。他又看了看身边的令狐潮,心中又不免可怜起这个人,同时他又有些可怜自己。因为此时他也无计可施。 愁眉不展中,李怀仙看到城墙根下那一块块被城上唐军扔下来砸中他手下兵士的礌石,突然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立即派人去了陈留和汴州。 第十七章 狗与主将 不攻城的叛军兵士接到了李怀仙的将令,开始用王哲定带来的木料安营扎寨。 王哲定带来的木料有限,仅仅能在城墙与叛军阵营之间建起一道防止唐军再次突袭的栅栏。不仅木料不多,帐篷也不够用。此时令狐潮做起了君子。他下令自己的一万兵士露宿在旷野,而将从太康带来的军帐交给了胡军。他自己也与王哲定等校尉们与兵士们挤在一起。 半夜冻醒,令狐潮翻身向东坐了起来。他抬头望着漫天的星斗,又扭头眺望着昏黄灯光下隐约的雍丘南城城头。突然,一种莫名的带着生死别离的悲怆从心头涌出,并满满地飘荡在他的身边,让他几乎哽咽。他想起了他的夫人,他的孩子,还有他的爹娘。他们的死除了给自己带来一个徒有虚名的从四品的归德中郎将外,却没有实质性的荣华富贵。就是这个归德中郎将也是以前皇宫禁卫军才有的官职,而且是职位较低的官职。为了这个官职,令狐潮得到的却是奔波和揪心,失望和痛楚,甚至于,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过是安禄山和燕军的一条狗,一条主动投入到主人怀抱又不受待见的野狗。 呆呆地看着雍丘城头,令狐潮又渐渐将心中的悲怆转化成了愤怒。他在恼怒张巡。他觉得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有了张巡。如果不是张巡来守雍丘,那么此时的令狐潮说不定已率领大军攻城拔地,加官进爵了。 愤怒之中,令狐潮手指雍丘城头,大骂了一声:“张巡小儿,待踏破雍丘,本将军定当要尔等狗头,祭奠我的家人!” 令狐潮的骂声压过了周边的打鼾声,惊醒了亲兵和附近的兵士。他们听到了令狐潮喊出的家人两个字,不少人掩面而泣。他们觉得再也回不了家见不到亲人了。 一种断肠的哀愁飘荡在兵士们露营的旷野之上,淹没了星辰,遮住了月亮。醒来的兵士眼中只有想家的泪。 第二日,李怀仙并没有攻城的意思,与令狐潮相见之后,也只是问了一句:“令狐大人,昨夜睡得可好?”便骑上战马巡营去了。 令狐潮没有回答,也没有追问,只是看着数千胡兵在校尉们的带领赶着大马车走出了营寨。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没有帐篷的营寨中,坐在太阳底下向南望着。他期待着谢元同早点回来。春天的夜还是很冷,还有露水。他后悔自己对李怀仙、杨朝宗二人说什么本将军要与兵士们同吃同睡了。 傍晚时分,外出的胡兵赶着大车陆续回来了,每辆车上都装着一根又粗又长的圆木。令狐潮没有了兴趣。他已随便李怀仙他们随便折腾。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骑着高头大马的谢元同和他身后长长的马车队和排成排的牛羊等牲畜。令狐潮立即来了兴致,赶忙前去迎接。 谢元同从杨万石哪里拉来了粮草和帐篷。这让令狐潮异常高兴。他还看到一辆马车上载着九位夫人,其中有五位十五六岁年纪的小姑娘。她们的双手被反剪用绳子绑着,个个脸上都挂着泪珠。 令狐潮抱起双拳,刚要与谢元同见礼。谢元同却视而不见地从他身边走过,大大咧咧地问李怀仙:“李将军,末将的军帐在何处?” 李怀仙高兴地说到:“军帐早已给你安排妥当,比本将军的还大。谢将军收获颇丰啊,辛苦,辛苦,这两日好好休息!” “哈哈,末将谢谢李将军了!”谢元同随后又愣住了:“李将军,怎么让末将歇息两日呢?明日末将就率部攻城!” “莫急,莫急!”李怀仙和刚赶来的杨朝宗拉着谢元同的手,边说边笑地走向了中军大帐。令狐潮看着他们亲密无间的模样,心中顿生一片孤独。他走向了自己的营寨,下令兵士们赶紧支起帐篷。待帐篷支好后,他摆上酒席,叫来了王哲定等校尉。 在赶往中军大帐之前,王哲定苦笑着对身边的校尉们说道:“我们的将军大人肯定受了冷落,不然他怎么可能想起请我们喝酒?” 校尉们点头,纷纷说道:“咱们的令狐将军是无利不起早啊——” 第二日,令狐潮昏昏沉沉地从梦中醒来时,已快到了正午。身边伺候他起居的亲兵告诉他:“胡兵们从汴州抓来好多木匠,正在后营中叮叮咣咣地不知造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在蛮荒之地骑马射箭,能造成什么玩意来。”令狐潮不屑地说道。 可说归说,随后令狐潮还是转转悠悠地去了后营。后营已被李怀仙弄的非常神秘。他将王哲定拉来的一半军帐用来拉起了一圈布障,外面的热只能听见斧剁锯拉之声,却看不到在做什么。可他刚走近布障,便被一个大个子胡兵拦住了:“李将军有令,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准靠近!” 胡兵的一句话让令狐潮再也忍无可忍了。他扬手给了胡兵一个响亮的耳光:“本将军是从四品归德中郎将,是进攻雍丘的主将,是闲杂人等么?” 大个子胡兵被打蒙了。他捂着脸,瞪着张巡吼道:“你算什么攻城主将,我们只听李将军、杨将军和谢将军的。再不滚,老子就要动手了!” 令狐潮气恼至极,他仓朗朗拔出佩剑,指着胡兵吼道:“你信不信,本将军现在就以你顶撞朝廷命将而杀了你!” 胡兵也不含糊,反驳道:“就您还朝廷命将呢,我看充其量就是一条狗!” 令狐潮顿时血往上撞,他挥剑向胡兵砍了过去。胡兵一闪身,躲过了令狐潮的剑。他抬起一脚,将令狐潮踢翻在地。 一旁的胡兵看到了,竟然叫起了好。 令狐潮更加怒不可遏。他练过武功,但由于昨天大醉之后至今脚下还没有根,还在飘浮着,他也没想到一个最低下的胡兵竟然敢对他还手。 他翻身起来,双眼通红瞪的如同牛铃。他一个健步直冲向大个子胡兵,手中的剑直指胡兵的咽喉。 看着要拼命的令狐潮,胡兵吓傻了,竟然怔怔地站着没动。就当令狐潮的剑就要刺到胡兵时,一个人影闪过,随即一只大手嘭地抓住了令狐潮的手腕。令狐潮手腕顿时被铁钳夹住了一般,动弹不得。随后一个浑厚的声音伴随着一股羊膻的气味传来:“令狐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令狐潮扭脸一看,一个黑黑的宽阔的带着威严之气的脸庞映入了他眼睛,原来是李怀仙。 令狐潮看杀胡兵不成,将气全洒在了李怀仙身上。他挣脱了李怀仙的手,挥舞着剑说道:“敢问李大将军,我令狐潮可是闲杂人等?” 李怀仙被问愣了,他也明白了属下怎么得罪了令狐潮。他本不想理睬令狐潮,但看着令狐潮怒发冲冠的模样,也只好令狐潮了一个台阶:“令狐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您可是全军的主将啊。您如果有其他公务就去忙吧,这里交给本将就可以了。” 可没想到李怀仙这个台阶搭的太大了,连他都装了进去。令狐潮梗着脖子说道:“好,既然李将军都说本将军是主将,那么兵士骂本将军充其量是条狗,该当何罪!” 李怀仙恨得要打自己耳光:我提这茬干嘛?他从牙缝里漏出了四个字:“罪该当诛。” “既然李将军都说了,来人,将这个以下犯上的家伙给我抓起来!”令狐潮大声喊道。 没有人动。李怀仙也没有言语。他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令狐潮。令狐潮的脖子都红了。他恨恨地说道:“我知道,我在你眼中不值一提,既然你这么袒护你的兵士,本将军走人便是。” 他转身对闻讯赶来的亲兵说道:“你速去告诉王校尉,此地不容我们了,立即带领我们的兵士开拔!”说完,令狐潮转身就要离去。 令狐潮真的想一走了之。他冥冥间觉得,雍丘城还是攻不下。这些胡兵的确凶狠勇猛,可他们的马头还是撞不坏城墙。 李怀仙还以为令狐潮只是说说。但看着令狐潮坚定地转身,立刻慌了神。令狐潮再无能,那也是皇上钦命的将军啊,就连李庭望都对他无可奈何。万一他奏报到皇上哪里,就是攻下雍丘,自己也是吃不了兜着走。想到这里,他一边下令将大个子兵士捆了起来,一边追赶令狐潮。 “令狐大人,啊,不,令狐将军,请息怒,息怒啊——”李怀仙紧跑几步,拦住了令狐潮:“作为主将,您怎么可以说走就走呢。” “我什么狗屁主将,”令狐潮余怒未消地说道:“你们在干什么不向我禀报,我自己想知道却被当成闲杂人等,被骂成一条狗,好,很好,我这就奏报圣上,让我主万岁决断我到底是不是狗?” 李怀仙吓得差点没给令狐潮跪下。李庭望曾无奈地告诉过他:安禄山正在极力安抚拉拢像令狐潮这样的降官为大燕所用,切不可无端开罪令狐潮。如果此事让安禄山知道是自己气走的令狐潮,不将自己大卸八块才怪呢。 他赶紧作揖行礼,说道:“下官做事的确有些孟浪,祈求令狐将军恕罪。但末将绝不宽容那个兵士,末将即刻将那兵士斩首示众!” “等等,杀人也要有个杀法。”令狐潮站住,摆了摆手:“不能轻易随便地杀人,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滥杀无辜呢。” 李怀仙立即问道:“那令狐将军的意思?” “将所有校尉集合到中军帐外,我要当着所有校尉的面杀了那个胆大包天的兵士。”令狐潮严厉地说道。 你他娘的真是个小人!李怀仙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还说道:“末将遵命!” 李怀仙转身离去。令狐潮看着李怀仙的背影,有些得意的说道:“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他们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你速去召集我们的校尉,让他们到中军大帐来看场好戏。” 亲兵领命走了。令狐潮整了整身上的盔甲,迈开四方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第十八章 攻城利器 不一会,所有校尉到齐。杨朝宗、谢元同也来了。两人带着满脸的怒气来的,尤其是谢元同。 方才,谢元同正在自己的军帐内欺凌几名妇人。自从离开汴州来到雍丘,只要不打仗没有公干的时候,谢元同便是猥琐地欺凌妇人。传令的兵士站在军帐外听到妇人发出的哀号之声,犹豫了一会,才大声喊道:“禀报将军大人,李将军请您速去中军大帐!” 正在兴头上的谢元同不满地问道:“何事?” 传令兵耐着性子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谢元同火了。他腾地站了起来,穿上衣服和盔甲,拿起大刀,走出军帐,大骂道:“还反了令狐小儿了,他就是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不许再胡说!”是李怀仙来了。他看谢元同久久未到,就知道谢元同心中万分不服。他连忙赶来,正遇上谢元同大骂令狐潮。他又将令狐潮的举动说了一遍,并告诉谢元同:“为了顾全大局,我们只有暂时忍耐这个令狐潮小儿。” 谢元同恨恨地说道:“今日他杀我兵士,明日我取他狗头!”说完,他扭头对自己的亲兵又喊道:“把那几个女人给我看好了,不能有半点闪失。” 跟着李怀仙来到中军帐外,谢元同气呼呼地瞪着令狐潮。李怀仙又使劲地拉了拉的他手,谢元同这才低头站在了一边。 大个子兵士已经被五花大绑地跪在众校尉中间,他低着头,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盖满了嘴唇。 李怀仙上前踢了他一脚,骂道:“难道你怕死不成?” 兵士喊道:“不是,我是觉得自己死的太窝囊!” 李怀仙又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你一点都不窝囊,像你这样敢顶撞主将大人的兵士,就是你有九条命也不够你死的!来人——”话到嘴边,李怀仙停住了。他想杀人的将令还是由令狐潮来下吧。于是他改口了:“给我摁住他!” 两名校尉上前,死死摁住了兵士。 李怀仙大声说道:“此人以下犯上,顶撞主将大人,罪不可赦!以后再有类似者,一律斩首,绝不姑息!” 说完,李怀仙来到令狐潮身边,躬身施礼道:“主将大人,请您下令吧!” 令狐潮嗯了一声。他真想杀死这个兵士吗?他才没那么傻。他杀了这个兵士之后,说不定明日再攻城时背开自己兵士的面,就会有胡兵在他背后捅刀子放冷箭,然后李怀仙再给李庭望禀报说令狐潮战死在雍丘城下,自己的一切就结束了。所以不能杀这个兵士。他也早就想好该怎么做了。 他咳咳地清了清嗓子,问李怀仙:“李将军,您方才叫我什么?” “主将大人啊。”李怀仙答道。 “好,既然李将军给我面子叫本将军为主将大人,那我就行主将之令。来人,将这个兵士给我——”令狐潮故意顿了一下,才说道:“放了。” “嗯?”不仅胡军校尉们愣住了,就连令狐潮手下的校尉们也愣住了。谢元同更是啊地叫了一声。 令狐潮笑笑,看着兵士说道:“本将军慈悲为怀,怎能轻易取手下兵士的性命?本将军宰相肚里能撑船,就饶恕你的性命。但死罪可恕,活罪难饶,来人将此人拉下去重大四十藤条,让他长长记性!” 兵士赶紧将头伏在地上,连连喊着:“谢主将大人不杀之恩,谢主将大人不杀之恩!” 兵士被拉下去受刑去了。令狐潮满脸微笑地对李怀仙说道:“李大将军,您看本将军如此处置如何?” 李怀仙怔怔地看着令狐潮,躬身施礼道:“令狐将军大仁大义,末将佩服!” “哈哈,那你还与本将军隔心吗?”令狐潮说道。 “末将不敢。末将有事禀报。”说着,李怀仙将令狐潮拉倒一边,耳语了一番。 令狐潮点头说道:“李将军,请带本将军前去看看如何?” “当然可以,末将这就带将军大人前去。”李怀仙赶紧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令狐潮满面春风地卖起了脚步。他还冲校尉们挥了挥手,说道:“诸位辛苦,都回去歇息吧。” 李怀仙带着令狐潮来到后营。令狐潮立即瞪大了眼睛。方才李怀仙已经告诉他正在制造石炮。令狐潮听说但从未见过这玩意。 石炮就是抛石机。石炮下面是长方地底座,四个角装着轮子。底座中间有两根向上竖起的支柱,支柱最方面有一固定的横轴,横轴穿过一根长圆木的,圆木的前断系由粗绳,后端系又一个扁筐。向外发射石炮时,圆木前端翘起,将石头放入筐中,然后八名兵士猛然往下拉绳子,圆木后端急速抬起,当圆木前端接地时,筐中的石头便抛向敌人。 李怀仙介绍完后又解释道:“令狐将军,末将之所以保密只是为了迷惑城中守军,想给打唐军一个措手不及,未曾想因此开罪了令狐将军,还望恕罪!” “啊呵呵,”令狐潮干笑了两声,说道:“方才的事本将军已经忘却了。李将军说的是,此事务必不能让张巡知道,否则他指不定又能想出什么破解之术。” “这个请令狐将军大可放心,只要调整好角度,任何东西都阻挡不了它。”李怀仙得意地笑了笑。 “还是谨慎些为好。我建议此事除严格保密之外,还应该多设岗哨,防止城中唐军偷窥。” “末将照办就是。”李怀仙看了令狐潮一眼,心想就你聪明,老子早就有防备了。 “呵呵,”令狐潮笑道:“如能成功打下雍丘,本将军将向皇上奏请李将军为第一功臣。” “那谢谢令狐将军了。”李怀仙嘴上答应,但心里想:就这屁大的地方还他娘的什么第一功臣,再说此事跟你也没多大关系啊。 令狐潮得意洋洋地走了。李怀仙不由感叹道:令狐潮真是个玩弄权术的高手,他竟然摇身一变从一条狗变成真正的主将了! 叛军突然停止了攻城,让张巡等将领极为不解。张巡连连在城门楼观察叛军阵营。他发现叛军从外面运回大量的圆木,便猜想叛军要制造攻城利器。可张巡实在想不出叛军到底要造出什么玩意来。这天夜里,已是三更天,依然守在南城的张巡和东方思明发现敌后营灯火通明,心中愈发地感到蹊跷。张巡命人叫来齐慧,让他去察看一番。 齐慧沿着城门楼的墙角偷偷地爬到城下。然后,他高抬腿轻迈步,越过城墙与叛军营寨之间的空地,来到叛军营寨前。他轻如狸猫般地翻过木栅栏,进入叛军营寨之内。随后,齐慧便躲闪着,哪里黑从哪里走,直奔向叛军后营。可他还未靠近后营,就发现叛军兵士来回巡逻的影子。他抬眼望去,后营已被拆开的帐篷所阻挡,根本看不见里面在干什么。 齐慧等了半天,始终靠不得近前,而周围又无高处可攀。情急之下,齐慧瞅准机会,接连抓了两个叛军到帐篷外撒尿的兵士。可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就是刀架在脖子上剌出了血,叛军兵士也说不知道后营在捣鼓什么玩意,只是听说白天有很多士兵去砍伐树木,今天又要出去找石头。 无奈之下,石勇结果了两名兵士后,返回了城头。 返回城头,天色已经放亮。张巡正在焦急地等待着齐慧。看到齐慧爬上城头,张巡慌忙拉住齐慧的手问道:“为何去了这么长时间?” 齐慧将叛军南营的情形说了一遍,又说道:“小的今夜再去查看。” 张巡点点头,接着开始反复地说着长圆木,石头,石头,长圆木——东方思明也跟着张巡反复地说着。但他不仅动嘴,还动手。他来到跺墙下,抱起一块礌石往上抛了抛,放在左手,又用右手抱起一根滚木,反复比划着。 看着东方思明手中的滚木和礌石,张巡突然想起在一本兵书上看到过关于石炮制作使用的记载。他恍然大悟,断定叛军是要利用石炮来攻城。 但张巡又陷入了苦苦思索之中,如何能防住石炮呢?因为书中只是有石炮制作和使用的说明。 吃过早饭,他让东方思明叫来了一百多兵士。围住在城门楼下后,张巡告诉了大家估计叛军要用石炮来攻城,并大致讲了石炮的用法,然后让所有将士都开动脑筋,想防石炮的方法。 王二保说道:“禀报大人,小的当府兵时曾在边塞学过如何使用石炮,但怎样防石炮,小的还真不知。” 张巡看着王二保,高兴地说道:“二保,既然你使过石炮,那你再给我们详细地说说。” 说着,张巡起身将王二保拉倒兵士们中间。 王二保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道:“石炮有大有小,攻击距离也就有长有短。我们当训练时使用的石炮可击穿三十丈外的砖墙。” 兵士们听了,不由瞪大了眼睛,啊了一声。 王二保接着说道:“此次叛军攻城所造的石炮,想必比我们那时使用的石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兵士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不能把我们的城墙撞塌?” 王二保冲大家伙笑了笑,说道:“雍丘城墙厚而坚实,石炮断然不会撞塌的。” 兵士们刚放下心来,王二保又看了张巡一眼,担心地说道:“我就担心叛军的石炮能将跺墙砸塌掉,然后继续向上抛石,如果那样,我们在城上便没有了遮挡——” 王二保没再往下说,张巡和兵士们也明白了:如果叛军再向上抛石,挨砸的就是他们了。 还有,跺墙倒塌之后,城上防守便没有了掩护,叛军就有可能登上城头了。 大家的脸色暗了下来,纷纷地扭头望着叛军的后营。清晨的雾已将慢慢散去,眼尖的兵士已经隐约地看到了那排列整齐的石炮。 张巡站了起来,轻松地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大家群策群力,就一定有办法。解散后,组织兵士们一起想防石炮的办法。” 大家点头,站起散去。回到各自的垛口,便三五人凑在一起,热烈地讨论了起来。 东方思明看着叛军营寨,骂了一句:“不就是石炮么,还跟娘们似的遮遮掩掩,搞的如此这般的神秘!” 张巡笑笑,说道:“叛将这是想出奇制胜,他们想着突然推出石炮,会给我们造成恐慌,接着再用石炮的威力彻底将我们打垮。” “可怎样防这个破玩意呢?”东方思明想了想,说道:“大人,今晚我带兵从西面绕过去,突袭他们后营,然后将石炮全部烧掉,您看如何?” 张巡摆了摆手:“不成,齐慧一人都靠近不了后营,想必叛军有重兵把守。” 东方思明跺跺脚,沉闷地说道:“难道我们就坐等着挨揍不成?” 身边除东方思明外没有了兵士,张巡的眼睛也迷离了。他远望着叛军营寨,只见南面路边有一排马车正返回叛军营寨。 张巡看不清车上装的什么。但他想肯定是第一批叛军扒倒了民房,将打地基的石头撬出,运回了营寨。 张巡的眼睛更加迷离,双眉紧紧锁在了一起。他不停地用右手捋着胡须。他发现自己的胡须已有两寸多长了。 第十九章 巧破石炮 太阳就要出来了。东方的朝霞变得如血一般的鲜红,映照着黝黯的雍丘城头,留下一片惨淡的光。令狐潮犹如常胜将军般地骑着高头大马上,两眼有神地看着雍丘城南城门楼。他越来越难以掩饰心中的亢奋和激动。他仿佛已看到雍丘城已被鲜血染红。 今日攻下雍丘已似乎势在必得。刚才走出营寨前,他告诉正在吃饭的兵士,待丘城破之后迅速攻入城内,务必将雍丘杀的干干净净寸草不留。他率先走出营寨之前,又特意叮嘱王哲定一定要活捉张巡和他的爱妾。 他要在城门楼上,也就是曾悬挂过他家人首级的地方,将张巡和吴氏碎刀刮割,再挖心剖肺,为家人报仇,不仅如此,他可以离开雍丘,带兵叱咤中原大地了——想到这里,令狐潮的身体颤抖着,双拳已紧紧攥在了一起。他现在就恨不得一步踏上城池,将张巡先打得满地求饶。 进军鼓沉闷地响了起来,进攻的时间终于到了。接着,一座座石炮从后营推了出来,发出吱吱嘎嘎轰轰隆隆的响声。 令狐潮扭头望着一座座巨大的石炮,又回头看着雍丘城头上正来回奔跑的兵士,右手紧紧地握住了剑柄。 响声逐渐传到了城门楼上。东方思明伸着手指数着:一、二、三——当他数到七十六的时候,后面仍有石炮车源源不断地从后营被推出。东方思明脸色变得煞白,转头看着张巡。 过了一会,张巡说道:“我数清楚了,不多不少,一共一百架。” 东方思明的嘴唇不由哆嗦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在叛军弓弩手的掩护下,一百架石炮整齐地排列在了南城下十几丈远的地方。后面的兵士仍奋力向已经聚成一人高的石堆运送着石头。 攻城用的石头是两万叛军推到方圆几十里地老百姓房屋掠夺来的。他们深夜将老百姓赶出家门,推到了老百姓的房屋。稍有不从者,就被活埋在断梁残垣之下。 一夜之间,雍丘南城外便堆石如山。 叛军攻城的石炮就是连续两天两夜夜制造的。李怀仙就呆在后营,昨天他又叫来令狐潮部的工匠一起制造石炮。脾气暴躁的谢元同一夜没睡。他在自己营寨之中发完兽欲之后,便来到南营一边喝酒,一边监督工匠们们赶制。若有稍微怠慢者,就要挨上一顿鞭子。 在谢元同的威逼之下,工匠几乎耗尽所有体力才赶在天亮之前造好了这一百门石炮。可这还不算完。李怀仙等人还要试炮。凡是不结实打不远的石炮都将当做废炮,造炮的工匠将被立即处死。 还好,一百们石炮全都符合李怀仙的要求。准备停当,李怀仙却苦笑一声,对杨朝宗、谢元同二人说道:“就这么个弹丸之地,谁会想到还要动用石炮啊” 杨朝宗说道:“那令狐潮也并不全是笨蛋。” 谢元同瞪了杨朝宗一眼,骂道:“那令狐潮就是一个笨蛋,你说他不是笨蛋他是啥?”杨朝宗笑了。李怀仙却没笑。他想对谢元同说:“就你这脾性,若是落在心机重重的令狐潮手中,不折磨死你才怪。”但李怀仙没有说出来。他也是脾气秉直之人。他固执地认为只有中原官员才会如此。 还有就是,这个谢元同从小就跟着安禄山的次子安庆绪,两人关系也非同一般。安禄山的长子安庆绪娶了皇室郡主后,便被唐玄宗留在京城。安禄山造反,安庆宗随即被唐玄宗下旨斩杀,安庆绪便成了继承安禄山衣钵的第一人选。此次谢元同离开安庆绪而领兵打仗,谁又知道是不是安庆绪为了今后而故意在军队安插的亲信呢?所以不管谢元同在军中如何胡作非为,李怀仙和杨朝忠只当是是视而不见。 准备完毕,李怀仙骑马来到令狐潮身边,双手施礼说道:“令狐将军,可否下令攻城!” “啊,攻,现在就攻!”令狐潮如同从梦中醒来,有些发呆地看着李怀仙。 李怀仙白了他一眼。他调转马头,从亲兵手中接过令旗,猛然一挥。 “咚——”随着一声沉闷的鼓声响起,站在石炮前面手拉着绳子的叛军兵士们齐齐喊了一声:“放!”,猛然向下拉动绳子,圆木炮身后端一下翘了起来,装在框子里的石头立即被抛上天空,划过半道弧线向城头飞去。 就听砰的一声,石头砸到城头上,震起了一股烟尘。 随后,一百门石炮抛出的石头,如雨点般地飞向了雍丘城头。不一会儿,从从东到西的城头上的大部分垛口塌了,城门楼也被损毁,股股烟尘升腾起来,弥漫在城头之上,如燃起熊熊大火。 石炮下面的叛军仍在拼命地往石炮上装石头,发射向城墙和城内,摆出了一副不把雍丘城砸碎誓不休的架势! 城下的令狐潮也感到了心惊肉跳。他想垛口之下的唐军兵士不被砸成肉饼才怪。他纵马来到李怀仙面前,拱手说道:“李将军果然厉害,待共下城头,本将军将禀报节度使大人,李将军是第一功臣。” 李怀仙又变得冷漠无边。他看了看令狐潮,没有说话。令狐潮讨了个没趣,便干咳了两声,扭过头来,望着城头。 一炷香的功夫,城头跺墙已基本垮塌,光秃秃的城头仍在承受着石炮的捶打。令狐潮却看到了异样。他本以为跺墙垮塌之后,城上的兵士会冒着石头抱头鼠窜,可他至今没有看到一名唐军兵士。他对李怀仙说道:“李将军,我怎么没看到城上有一名兵士?” 李怀仙没有回答,而是冷冷的下令道:“抬云梯,准备攻城!” 战鼓又响了起来。在兵士们准备攻城的时候,石炮向城头抛的更密集了。因为兵士们冲到城下,就不能再抛石了。 令狐潮还在纳闷之际,城头上出现了怪异的现象。只见一排排木栅栏从城门楼两还有东南、西南两个城角升了出来,接着木栅栏中间移动开来,就像东西两边有两个粗绳在拉着木栅栏一般。 城下的令狐潮、李怀仙瞪大了眼睛。他们不知唐军要干什么,但是他们看到石头砸到木栅栏上,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便掉落在城头之上。石头投射不到城头上,石炮瞬间失去了作用。 令狐潮、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立即傻了,他们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就在他们擦拭自己眼睛这么一丁点功夫,城上已立满了木栅栏。 用木栅栏抵挡石炮,是张巡和王二保想出来的主意。 昨天与东方思明说完话后,张巡一边思考着如何防叛军的石炮,一边巡城。他走到王二保身边时,发现王二保正低头摆弄一些木棍,于是蹲下来问道:“二保,你在干什么?” 王二保这才猛然看到张巡。他赶忙起身,却被张巡摁住了,只好蹲着说道:“大人,小的在想在城头之上用粗圆木搭建三角的小棚,棚子不要高,容下一名兵士即可。” “能挡住石头吗?” “如果用半尺厚的新鲜圆木紧紧排列,再钉的牢固一些,我想可以。” 张巡思考了一会,说道:“可叛军爬云梯来攻,这些棚子就没有用处了。” 王二保坚定地说:“那只能和叛军拼了。” 张巡站了起来,望着叛军阵营捋着胡须说道:“那些胡兵过于凶悍,没有了掩护,城头就很快就被攻下。” 王二保看着一块砖厚的垛口说道:“恐怕——” “你说跺墙?”张巡摇摇头:“恐怕是保不住了。我们要想出没有垛口之后如何守住城。” 王二保也陷入了沉思。 突然,张巡的眼睛明亮了。他扭头对王二保说道:“我们不搭建窝棚,做栅栏怎么样?” “栅栏?” “对,栅栏,我们将它竖在城墙之上,我们的兵士用檑木在后面顶住。”张巡看着二保问道:“你觉得可行吗?” 王二保笑了:“大人,行不行我们先做一个试试啊。”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张巡高兴地拉着王二保,招呼着兵士走下城墙。 雍丘城的另外大管家石勇和陆明在齐慧的协助下将各种物资分门别类的存放开来。城西南一块空地上就有一处木料场,以供西南方向守城之需。 张巡找来了五名曾做过木工的兵士,让他们挑选出直径在半尺以上的新鲜圆木,做成一个高八尺,长半丈的木栅栏。 五名兵士先选出采伐不久的圆木,中间留有半寸长的缝隙整齐排列好,又找出四条半丈长的已锯好一寸厚三寸长的平木,开始叮叮咣咣地钉了起来。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五名兵士便将做好的木栅栏抬到了一处院墙外,后面用六根檑木撑起。 张巡叫来了陆明,先让他用石头砸墙。 陆明得令,抱起一块石头,高高举起对准墙砸了过去。只听哄的一声,墙被砸塌一大片。 接着,陆明捡回石头,以同样的方式对准木栅栏砸了过去,随着砰的一声,石头被新鲜圆木特有的韧性给弹了回来,而圆木表面仅仅被砸掉了一层皮。 石头被抛到城上,力量比陆明砸的要小。张巡和王二保互相看了一眼,欣慰地笑了。张巡下令方才做栅栏的五位兵士各带领两百名兵士打造木栅栏。 回到南城后,王二保又说道:“大人,小的在想,再好的栅栏也挡不住石头连续的撞击,万一木栅栏被砸烂,那可就不妙了。” 张巡点头说道:“我也正在想此事,二保,我们等叛军石炮打到一半之后,再将木栅栏抬上去,你看如何?” 王二保问道:“大人真不保护这跺墙了么?” 张巡摇了摇头:“我们不可能将栅栏竖在跺墙外面。” 王二保点点头。得知用木栅栏防护石炮的东方思明则有些担心。他心想那石头又沉又硬,时间久了,什么也挡不住。他几乎一夜没睡觉。 但现在东方思明看到每一个栅栏都防住了前面的一座石炮。 正昏昏欲睡的谢元同气急败坏地将手中的鬼头刀猛然一挥:“儿郎们,给我攻城!” 胡军们嗷嗷乱叫着,抬着云梯冲了过来,将云梯搭在城墙之上。接着,嘴咬腰间,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扶着云梯,成串地往上爬。 城头安静着。这种安静让令狐潮感到了巨大的担心。他不知道这次张巡又会有什么花样。但他知道张巡还会有新的花样。 令狐潮猜对了。张巡就不缺少对付他的计谋。 第二十章 决斗阴谋 胡兵将要爬上城头时,鼓声响了。这是唐军敲响的鼓声。随着鼓声,唐军兵士从城墙上木栅栏后面扔下了一捆一捆扎好的柴薪。可这不是老百姓家平常用来烧火的柴薪。但遵照张巡的指令,兵士将柴薪浸泡过了膏油。 掉落的柴薪砸到叛军身上,立刻引燃他们的衣服。而叛军穿着的甲胄都是紧紧地绑在身上,一时不能脱去,只能哇哇惨叫着,扔下盾牌和武器,想用手打灭身上的火苗。可没想到,由于衣衫沾上了膏油,那火火苗用手扑不灭。有很多士兵被烧的直接跳下云梯。 随着柴薪继续向下投掷,城墙之下已燃起大火。没有来得及撤退的叛军被膏油燃烧时发出的浓烈的烟和气味呛晕,活活烧死在城下。而城下大火之外的叛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在大火中挣扎几下,接着倒地死去。他们甚至闻到了人肉被烧熟的味道。 谢元同又气又急。他舞着大刀,就要带兵冲撞南城城门。李怀仙、杨朝宗赶紧拉住了他,劝道:“谢将军,就是冲破这道外城门,里面还有瓮城,我们除了增加兵士的伤亡,无他益处。” 谢元同瞪着血红的大眼睛问道:“那该如何?” 李怀仙说道:“先停止攻城,撤兵回营,再想其他办法。” 谢元同不吭气了。杨朝宗问李怀仙:“那些石炮怎么办?” 李怀仙恼怒地看了看两边的石炮,说道:“先拉回来,以后说不定还用的着。” 三人骑马回来,碰到了脸都变形了的令狐潮。令狐潮似乎没看到三人,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多么好的石炮,可就在雍丘不管用。” 李怀仙听了,不知是害臊还是生气,一带战马回营了。令狐潮、杨朝宗、谢元同也紧跟着走回了营寨。 看主将纷纷离去,叛军兵士也不管还在火中燃烧的云梯和那些石炮手们了,纷纷如潮水般地向营寨门退去。 得到将令的石炮手们让着撤退的兵士,艰难地调转好石炮,然后费力推着吱吱呀呀地往营寨门走去。 就当其余叛军兵士退回城内,第一座石炮快要进入营寨的时候,南城吊桥放下,城门打开了,紧跟着东方思明带着两百兵士如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有的石炮手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头已被砍落在地。 此时的李怀仙三人已回到中军大帐。他摘掉头盔,卸下盔甲,独自一人苦闷着。他着实领教了张巡的厉害。此人不仅胆大心细,还足智多谋,看来他们是遇上强敌了。正焦头烂额之际,李怀仙忽然又听到嘈杂纷乱的声音。 兵士来报:唐军又杀出城了! “什么?”李怀仙愣了一下:“他们又出城了?” 兵士着急地答道:“是,将军!” 李怀仙猛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只顾烦闷却忘记留下一队兵马监视唐军了。他赶紧带上头盔,穿好盔甲,提起自己的扑刀走出中军大帐。 来到帐外,他高喊道:“兵士们,跟我杀回去!” 谢元同也已走出自己的军帐,他哇呀呀地大叫着,提出那把八十斤的鬼头大刀,骑上高头大马,率先冲了出去。李怀仙、杨朝宗也紧随其后。令狐潮也拎着宝剑赶了过来。 这个时候,黄三、木丁王顺等兵士已跟着东方思明冲到叛军营寨前,杀散了石炮手。他们也不再追赶已逃回寨中的叛兵,而是和后面赶来的十余名兵士一起,从炮车右侧猛然抬起炮车,将石炮的底座给立了起来。在用来发射石头的圆木炮身的重压之下,咔擦一声,炮车的支柱和横轴断裂了,长圆木也滚落到了一边。黄三等人奋力抬起圆木就往回跑。 此时,所有的炮车都已被掀翻,有的圆木已经被运回城内。 就在这个时候,谢元同骑马追了过来,直冲向黄三等兵士。 东方思明一纵战马,拦住谢元同的去路,并举起大刀就砍。谢元同看着刀头带着呜地风声砍向自己的脖子,赶紧抡刀往外磕。谢元同的臂力惊人,远大过东方思明,铛的一声差点没把东方思明的大刀磕飞。 东方思明感到手心发热虎口发麻。他心想这小子有把子力气,我得离他远点。正想着,谢元同向前一带战马来到他近前,手中的刀也举了起来。 东方思明赶紧也一拉缰绳,马向后跳了一步,与谢元同拉开了距离。谢元同的刀短够不到东方思明了。他又要带战马冲向东方思明,东方思明的刀已向他的马腿砍来。谢元同忙带战马躲闪。他战马马蹄还没落地,东方思明调转马头就往城内跑。 谢元同大喊一声:“给我站住!”接着纵马就追。 刚跑出五步,东方思明突然带住战马,身子转身并后仰,大喊一声:“看招——”接着刀头像利剑一样冲着谢元同的心口刺来。 谢元同看到一道寒光刺来,赶紧带住战马,要用刀往外磕。可谁知东方思明只是虚晃一招,为的是掩护黄三等兵士撤退。谢元同的刀还没碰着东方思明的刀,东方思明已收刀往前跑了。 谢元同气得哇哇乱叫,大喊道:“黑小子,你给我站住,爷爷要你狗命!” 东方思明不理他,继续往前跑。谢元同抡刀又追了过去。 身后的李怀仙见状不妙,他怕谢元同吃亏,赶紧好到:“谢将军,回来,赶紧回来!” 谢元同听到了李怀仙的喊声,带住了战马。 就在这时,东方思明看到从城门冲出一匹枣红骏马,马上一人也手持一口大刀。原来是南霁云。东方思明乐了,他带住战马,冲谢元同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喊道:“孙子,你怎么不追了,来啊,不敢了吧!” 谢元同气得双眼充血,双腿一夹战马,战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就冲东方思明冲了过去。 谢元同身后的李怀仙急坏了,连连大喊:“谢将军,回来,快回来!” 东方思明身后的南霁云也有些莫名其妙。他奉张巡之命前来接应东方思明赶紧回城,可他不知道东方思明为何站住不往回走了,还扭头挑逗叛将。南霁云也没时间多想,他将大刀挂在得胜钩上,伸手从后背拿出弓箭,瞄准就要追到东方思明的叛将的心口射了出去。 谢元同一心要杀死东方思明,并没注意到南霁云。直到箭向他射来,他才大叫一声不好,赶紧躲闪。他躲得稍微慢了一点,箭射中了他的右臂。他啊呀一声,掉落在马下。 东方思明哈哈笑了两声,喊了一句:“我打不过你,但有人能帮我要你狗命!”喊完,他调转马头,欲要冲到谢元同身前,举到结果了他。可随即他又掉头就往城里跑。 他怎么不去杀谢元同呢。原来东方思明看到叛军兵士已涌出营寨门,站在被掀翻的石炮前面张弓搭箭等着他了。城上的张巡也冲他大喊:“思明,赶紧回来!” 东方思明一溜烟跑过了吊桥。等他回到城上,见到张巡,双手抱拳施礼说道:“大人,在下佩服之至。” 东方思明说的佩服是方才张巡令他带领两百兵士出城破坏石炮。张巡原没打算这么做。他看到叛军撤退时竟然散乱不堪还将推石炮的兵士丢在后面,于是立即下令东方思明领兵出城去掀翻石炮。东方思明啊了一声,才走下城头带兵出城。 看着谢元同带伤而回,李怀仙又抬头看了看天,长叹一声。他低头又看到了身边的令狐潮,兀自骑在马上,双手抱枪,莫名地向令狐潮深深施一礼。 令狐潮快要哭了。他剑指雍丘城头,怒吼道:“张巡,不打下雍丘,我令狐潮誓不为人!” 李怀仙却调转马头,返回了营寨。他本想今日攻下雍丘,明日便立即带领兵马离开。他再也不想和令狐潮打交道了。可现在他又不能走了。他怕被令狐潮和他手下的兵士耻笑。他要维护他草原勇士的荣誉。还有,李庭望的将令是要他辅佐令狐潮攻下雍丘城。他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 接下来,令狐潮与李怀仙、李朝宗等叛将重整人马,加固营盘。他们冥思苦想着如何能攻下雍丘。 令狐潮等人也没能想出什么别的方法来。他们只能带兵强行攻城。 第二天天刚透亮,一切还都处在隐约恍惚的时候,左臂上裹着伤布的谢元同独自来到南城下,冲城上大喊:“昨天那个黑小子,你暗算了爷爷,爷爷现在要与你决战!” 正在梦中喝烧酒吃狗肉东方思明听到了谢元同的喊声,擦了擦嘴边的哈喇子,立即跑到垛口向下看。昏黄的光线下,他看了半天,终于看清了是昨日追他的那个叛将,而且只他一个人。东方思明火了,他又抹了抹嘴,骂道:“孙子,你给我——” 他刚要喊出:“等着”,屁股就挨了一脚。东方思明啊了一声,扭头一看,原来是张巡。他张了张嘴,缩了缩脖子,问道:“怎么了,大人?” 张巡向城外看了看,说道:“我觉得不对。” “大人,怎么不对了,城下就那孙子一个人。”东方思明问道。 还没等张巡说话,这时谢元同又骂开了:“黑小子,爷爷受伤了,难道你还当缩头乌龟,不敢下来么?” 东方思明真生气了,他扭头冲城下喊了一声:“孙子,你给我等着!”说完,扭头就要下城 “回来!”张巡吼道。东方思明站住了,扭头说道:“士可杀不可辱!” “本官知道你是个大英雄还不成么?”张巡笑着将东方思明拉了回来,顺手从东方思明后背取下弓箭,将身子探出垛口。 城下的谢元同看到了,大骂道:“尔等小人,又要暗箭伤人么,有种咱们刀对刀,枪对枪,光明磊落地干上一架!” 东方思明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嘴里嘟囔着:“那叛将没受伤我是打不过他,可他现在受伤了,我再不敢出去跟他打,岂不是被人笑话?” 张巡没有理会东方思明,将弓上的箭羽射了出去。 东方思明便听到啊呀一声。他还以为又射中了谢元同,赶忙探头往外看。他惊讶地捂住了自己张开的嘴巴。 原来张巡射向了昨天被掀翻的石炮车。那石炮车底座高半丈,宽八尺,长约一丈,里面可躲藏十余个兵士。而且城门楼两边有七八十座炮车,最近的十多座距离城门只有十几丈远,这么近的距离,如果城门一开,叛军兵士一眨眼就能跑进瓮城,接着再从瓮城城门冲进城内。 昨天张巡兵士们将石炮立起来之后,张巡还在城头仔细观察了一番炮车的构造。他发现叛将造的炮车底座就像人拉的排车一样,车厢左右两边是车框,前后空空。但刚才,张巡突然返现,炮车底座的前后也似乎有了一层浅黄色的木板,在黎明时分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又加上城下的谢元同的叫阵,让张觉得其中肯定有诈。 有没有诈,射一箭便知道了。张巡开始瞄准的是谢元同。他将弓拉满后,甚至突然右转,将箭羽射向了一座石炮底座的左侧。 炮车底座后面果真藏着叛军。一名兵士被张巡的箭羽射中了肩膀,他拼命地拔出箭羽,推开挡着他的就薄木板往后跑。 薄木板被推到了,张巡、东方思明又看到了炮车下的两名叛军兵士。 第二十一章 欲登城头 见阴谋已被张巡识破,谢元同停止了呼喊,而是下令所有躲在石炮底座后面的兵士撤退。随着谢元同的将令,竟然有两百多名叛军兵士从各个炮车底座下起身往后跑。这时城上兵士不等张巡下令,便张弓搭箭射向叛军。待叛军跑出城上弓箭的射程之外,有五六十名兵士身上插上了箭羽,且三十多人躺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 随着叛军营寨中一声号角,无数叛军兵士蜂拥着出了营寨大门,弓弩手拼命地向上放箭,掩护手持盾牌的兵士将倒地的伤兵拖回营寨。 消息传来,李怀仙脸上一片木然。他和两千名兵士已手执刀枪跨上战马,躲在营寨后面的上百座军帐之中。若谢元同能诈唐军成功,待城门打开一刹那,不仅他的两百勇士便可蜂拥至城内,这两千骑兵也会在最短时间内冲入城内,接着便是所有的叛军兵士。可没想到,张巡察觉出了暗藏在石炮下面的兵士,折损了数十名武功高强的勇士。他面色冷峻地看了看身边的令狐潮。 令狐潮脸上已是青一阵红一阵。这个主意是他出的。昨天夜里他辗转反侧地睡不着,便走出自己的帐篷。不知什么时候,天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云,夜色变得无边的浓厚。他信步来到北营寨门口,望着雍丘城。雍丘城头正忙着重建白天被石炮击坏的跺墙。他不由得想起那些被唐军破坏的仍在城下的石炮,不觉十分可惜。痛骂了一番张巡后,令狐潮转身要往回走。不知道为何,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费了那么大劲才造好的石炮难道就这样扔了么?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城上的唐军,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们断然不会看到城下的石炮。他顿时心生一计,兴冲冲地跑向了中军大帐,叫醒了已入睡的李怀仙。李怀仙又派人叫来了谢元同。 偷鸡不成蚀把米。原本以为能报一箭之仇的谢元同气呼呼地直接回自己军帐挺尸睡觉去了。令狐潮小心地问李怀仙:“李将军,现在怎么办?” “攻,给我狠攻!”李怀仙恨恨地说道。 “传李大将军令,即刻攻城!”令狐潮冲传令兵喊了一声。 这一天叛军从早攻到晚,一刻也不停歇。 一连七八天,令狐潮和李怀仙等人已发动了三百余次攻城,但结果与以前一样,自己的兵士伤亡越来越多,雍丘城却纹丝不动。 李庭望催促赶紧结束雍丘攻城的将令来了。此时,李庭望已经回到了汴州。可他不想来雍丘。他派出另一员大将尹子奇到阵前相助李怀仙。 灵昌就是尹子奇打下来的。就在李庭望回汴州召见令狐潮的当天,临时负责指挥攻城的尹子奇接到禀报,说活捉了长安派往灵昌的信使,还从他怀中搜出了一道圣旨。 尹子奇立即捉来询问。信使禁不住叛军的虎威,还未动刑便从实招了他来灵昌的目的。唐玄宗在杨国忠的建议下,准备令哥舒翰兵出潼关,向东进军收复东都洛阳,特下旨要李祗做好东西夹攻叛军的准备。 看着信使,尹子奇突然想起前不久也曾捉到一个信使。那信使是杨国忠派来笼络李祗的。于是他命人伪造了杨国忠的印信,并写了一份信函,找来胆大心细且能说中原口音的校尉,让他换上唐军信使的衣服,绕到灵昌西面,叫开了灵昌城门。 来到中军大堂,假信使告诉李祗:“宰相已命南阳及江淮唐军速向谯郡、陈留、汴州进攻,望吴王立即做好接应准备。” 李祗问道:“南面唐军已行进至何处?” 假信使答道:“预计已在进攻谯郡等地。” 李祗点头说道:“请您返回京城告诉宰相大人,李祗将死死缠住灵昌城外的叛军,以便大军收复失地。” 假信使走后,张天亮对李祗说道:“大人,前几日还听说叛军要进攻雍丘,我们还是派出探马前往谯郡等地探查为好。” 李祗微微一笑,捻着胡须说道:“呵呵,此事的确有些蹊跷,本将军已有思量,所以才让信使回话说我军紧紧缠住领场外的叛军。” 张天亮看了李祗一眼,没有吭声。 第二天上午,守城兵士突然来报:“叛军营寨中突然大乱,兵士们纷纷拔掉帐篷,想必叛军准备撤退。” 李祗与张天亮立即赶往城头观看。果真,二人看到叛军营寨之中,兵士们已将拔掉的帐篷装上马车,正准备撤离。 李祗看了张天亮一眼,兴奋地说道:“叛军撤退,看来杨大人真的调动兵马反攻叛军了。此时叛军定当人心惶惶,我等可趁机杀出!” 张天亮隐隐有些担心,但看着李祗的坚定与自信,只好点头赞同。 随即一万大军杀出城来。看唐军杀出,尹子奇令旗一挥,那些正向南撤退的兵士立即调转马头,恶狠狠地向唐军扑来。尹子奇亲率三千重甲骑兵踏着蜂拥京城的唐军的身体,直冲向城内。 闻听叛军已攻入城内,李祗吓得脸色苍白,双腿不听使唤。张天亮果断下令将李祗扶上战马,带着兵士弃城而出。 正从汴州赶回的李庭望远远就听到了喊杀声,他还以为尹子奇带兵强行攻城。这尹子奇与谢元同一样,也是安庆绪的心腹。平素尹子奇还算老实,李庭望离开灵昌前,便放心地将三万大军交给尹子奇,并告诉尹子奇按兵不动,一切等他回来再做主张。没想到,尹子奇竟然如此立功心切。 待李庭望气呼呼地走进营寨,得到禀报是:“尹将军已率重甲骑兵攻入城内!” 李庭望愣住了。兵士将尹子奇计赚李祗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李庭望不禁哈哈大笑,也对尹子奇刮目相看。 攻下灵昌,李庭望便命尹子奇率军驰援封丘,封丘守将知道李祗已经败逃,稍作抵抗便将城池拱手让给了叛军。 等李庭望撤军至汴州,却传来雍丘攻城屡屡受挫的消息。李庭望几乎不敢相信,那张巡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率领一千兵士将三万胡兵击溃十里,夺走并烧毁所有的辎重粮草,接着又破了李怀仙的石炮阵。 他百思不得其解,便命尹子奇前往雍丘助阵。可尹子奇前脚刚出汴州,后脚安庆绪的将令来了,要调尹子奇前往东都洛阳,协助攻打潼关。 李庭望不敢怠慢,只好派人将尹子奇追了回来。他想,李怀仙智谋也并不比尹子奇差多少,可能是过于轻敌而导致之前的连连失利,遂就放心地让李怀仙等人继续攻打雍丘,还催促他赶紧拔掉这颗钉子。 但李怀仙却辜负了李庭望的期望。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气恼地看到守城的唐军越打越精。他们在城头从容不迫地与自己的兵士们周旋着,仿佛在谈笑风生中,很轻松地就将自己的兵士们从云梯上打落下来。 时值四月,远处的树木小草耀眼的绿色,被践踏过的麦苗拔出了节杨出了花,在阳光雨露之下坚强地生长着,等待着成熟的到来。 一个暖和如初夏的中午,明晃晃的阳光格外刺眼。但站在南城下背对太阳的的令狐潮和李怀仙清楚地看到雍丘城头上的两个年轻的唐军守城兵士。他俩嘴里都嚼着干粮,其中一人握着一杆长枪,轻松地将头已经伸到城头垛口之间的胡兵挑落了下来,另一名兵士举起一块礌石将下面的胡兵砸落了下去。随后持枪的兵士还伸出头来,毫无顾忌地看了一眼下面云梯。他是在燕军兵士距离城头有多远。 李怀仙气愤至极。他张弓搭箭,瞄准刚才那个唐军兵士出现的垛口,等着唐军兵士再次出现便立即射杀。 他等了半天,直到云梯上的下一个燕军兵士快要爬上城头,那两位兵士再也没有出现。但就当燕军上身爬上云梯顶端就要爬上城头时,就连李怀仙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燕军兵士扔掉左手的盾牌,抓住了唐军刺向他的武器。燕军士兵右手的刀刚举起,却一下子顺着云梯跌落下来,云梯下面三个正在往上爬的兵士也被砸中,最后叽里咕噜一起落在地上。而最上面的士兵哭号着,趴在地上却一动不动。 令狐潮和李怀仙下令将那个兵士抬过来,问:“怎么回事?” 那个兵士在落地时,右胳膊被下面的一个盾牌档了一下,已经折断。兵士疼得咧着嘴说:“唐军太狡猾了,他蹲在垛口下面,伸出一根削减的木棍,向我刺来,我以为是枪,就伸手抓住了,我想把他上半身拉出来用刀砍死他,就一使劲,可没想到他也趁势向前推了一把,随即又松手了,我站立不住,掉下来了。” 兵士说得惟妙惟肖,令狐潮差点没气得笑出来。李怀仙大骂一声:“笨蛋!”便令人抬下去治伤。可他又无可奈何地看着城头。 李怀仙并不知道,连连在垛口闪过的两名兵士分别是黄三和王顺。这两人已成为最佳搭档,黄三曾教习王顺守城经验,而王顺天天带着黄三练武。张巡很欣赏这两位年轻人,已提拔他俩为伙长,手下有二十名兵士。 谢元同来了。他从东门赶过来的。东西两城还有北城也是一样,虽然喊杀声震天,但自己士兵的两脚却怎么也够不着城头。 李怀仙给谢元同讲了刚才发生的事。谢元同愈加气急败坏。他看到那位年轻的唐军士兵带着头盔在垛口之间,平静而又迅速地露了一下脸,忽地又不见了。谢元同顿时觉得一股火从脚底下往上。 他的伤口已经好的八九不离十了。他咬牙切齿地拿起那把八十斤重的鬼头大刀,大步流星地赶到云梯之下。李怀仙声嘶竭力的呼喊着赶紧回来,他却不顾一切地爬上云梯。 谢元同刚爬到一半,上面的两名令狐潮手下的兵士被城上的石头砸中,一起滚落了下来,谢元同也不躲闪,他举起刀背,左右一拨,两名士兵带着一块石头,从他身旁落下。接着,谢元同继续往上爬。 城上的黄三又露了一下头。城下李怀仙的弓玄响了,随即“嗖”的一声,一支箭羽准确地射向了那位唐军兵士。 黄三躲避稍微慢了些,箭头射中了他的头盔。咣当一声,头盔掉了。王顺赶紧上前去拉,黄三却笑着摆摆手,说道:“呵呵,没事,我的头盔已经被射中五次了。” 云梯上的谢元同也看到了。他还以为已将叛军兵士射死。他更加兴奋,嗷嗷乱叫着往城上爬。 黄三和王顺再也没有露面。谢元同手脚并用,一口气爬了上去,上身露在了垛口。他左手扶住云梯,右手将刀举在头顶,准备一步登上城头。 第二十二章 叛将退兵 就在谢元同准备爬上城头的一刹那间,垛口处突然伸出一张人面,几乎和他脸贴脸。谢元同吓了一跳,挥刀便向人面后面砍去,只听咔擦和嘡啷两声,大刀先砍断一截木棍后砍在垛口的砖上,被砍碎的碎砖片到处乱飞。人面也顺着城墙掉落下去。 嗯?谢元同定睛一看,原来他砍中的是一块布,布上用毛笔画着一张人面。 还没等谢元同回过神来,一大锅烧得滚烫的开水冲他的面门就泼了过来。这个时候,谢元同的左手还扶着云梯,握着右手的刀还没收回,他的脸和脖子也没有了任何保护,开水直浇到他的脸上。 谢元同顿时觉得脸上和脖子像被烧着了,一种无法忍受的疼痛感瞬间升腾起来。他的眼睛也睁不开了。他从胸腔里发出了沉闷地一声惨叫,随即扔了刀,想用两只手捂脸,可他的手刚接触到脸,更剧烈的疼痛传来,几乎让他生不如死。 如果换做一般的兵士,早就疼的从云梯上直接往下跳了。好在谢元同是一个征战多日的将领,他闭着双眼,下意识地在云梯上转过身来,两腿塔在云梯,仰着脸从云梯上滑了下来。 紧跟着谢元同的叛军兵士也受到了开水的洗礼,正痛的哇哇乱叫。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便抱着谢元同的大腿一起向下滑落,将下面云梯上的兵士一起冲撞下去。 令狐潮和李怀新在城下看的真真切切,只见一大锅开水直泼向谢元同的面门时还升腾着滚滚的热气。 令狐潮当下即低下头,闭上眼睛不敢看了。李怀仙气得又张弓搭箭,连连向垛口放箭。 但李怀仙也只能是发泄怒气而已,直到谢元同滚落到地上后,唐军兵士也没出现。 滑下来的谢元同没再受伤,他下面还垫着三名兵士。而在上面三人的重压之下,最下面兵士的腿折断了,痛的与谢元同一起哭天抢地。只不过这个兵士是躺在地上不动,而谢元同是两手举在脸的两旁,想捂住又不敢碰。他哪里受过这般痛楚,乱蹦乱跳地大喊:“我要杀死他们,我要杀死他们!” 令狐潮心惊肉跳地看着谢元同,只见他脸上的皮肤紫红肿胀,有的地方仿佛用手一揭就能掉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城头,没有说话。 李怀仙气恼地连连下令,不惜一切代价猛烈攻城。 兵士们蜂拥着爬上了云梯,可李怀仙得到的却是受伤的躯体,还有死去的尸体。 傍晚收兵后,李怀仙迈步走向谢元同的军帐。离军帐还有几丈远,就听到里面发出了一声声含混不清的惨叫。他赶紧走进军帐,却看到地上躺着被谢元同掠来的九名妇人。她们都赤身裸体,手脚被紧缚着,嘴里还塞着破布。谢元同的亲兵正拿着小刀,一下一下地挨个割着妇人的肉。有三五名妇人已疼的昏死过去,只可怜另外的妇人还在惨叫中忍受着无边的疼痛。 鲜血流出了妇人的身体,血腥之气也在军帐内蔓延着。李怀仙一脚踢开亲兵,问谢元同怎么回事?谢元同张了张嘴,没说话。谢元同的亲兵说道:“将军疼痛难忍,就令让小的凌迟这些妇人。” 即便看过了血雨腥风,李怀仙还是皱起了眉头。他看着面皮肿的已经睁不开双眼的谢元同,只好下令将谢元同连夜送到汴州治伤。 看着拉着谢元同的马车缓缓驶出了营寨,消失在夜色之中,李怀仙唉声叹气地回到中军大帐,沉闷地坐着。他感到了身心俱疲。他率军进攻雍丘已将近一个多月,不但但毫无进展,兵士们还伤亡惨重。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山呼海啸的风声,欲将军帐拔起。就在亲兵们手忙脚乱地加固军帐时,随着一声巨雷炸开,军帐上响起了噗噗的声音。李怀仙抬头一看,几个核桃大小的冰雹打穿了军帐,掉落在了他的脚下。接着又是瓢泼大雨,抬头看着从窟窿中滴落下来的雨水,李怀仙惊得站了起来。 他想起了刚走出不远的谢元同。他挪步来到门帘前,望着黑漆漆的天空上不断闪烁着的雷电,冥冥间感到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第二天,他下令厚葬了被谢元同残害致死的九名妇人。 冰雹和狂风骤雨过后,连着三天叛军没有攻城。雍丘城头出现了短暂的平静。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张巡便和王顺、黄三在城门楼拉开了肠子开始练武。太阳从东面生气,阳光照耀着到他们脚下的时候,城下送来了早饭。王顺和黄三向张巡拱拱手,回到了自己跺墙下面去了。 张巡轻轻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站在垛口前,向下观望着。 城墙下的土地已铺上了一层萌动着生命的绿色。那是小草的颜色。这一片被血肉滋养过的土地经过雨水的松软,小草抬起了头,并迅疾出长出宽宽的叶子。它们曾可怜巴巴地蛰伏着,任叛军的牛皮靴底践踏着。若它们也有思想,它们会羡慕可以来回走动的人们。可它们同样也会感到惊奇,这些可以来回走动的人们制造了各种利器,并努力地拿着这些相互拼命地砍杀着自己的同类。这个时候,想必小草们不会再羡慕可以来回走动的人们,而是恨那些整天在自己头上走来走去的人们了。 张巡站在城头,望着城下那诱人的绿色。他一动不动地沉思着。 自从和贾贲合兵一处进入雍丘城以来,已三月有余。这三个月以来大小已经打了三百多仗。他看到的场景却是云梯上的叛军血肉横飞,城下残臂断肢累累横尸,还有雍丘内百姓脸上的诚惶诚恐紧张木然。 张巡万分渴望早日结束这场戡乱。就在昨天夜里,他还做梦梦见叛军兵士突然欢呼着放下兵器,然后骑马撤走,宋老汉、赵翁来了。他们赶着牛车,拿着镰刀,来收割城外的小麦。梦醒后,张巡眼角挂着眼泪。他知道,叛军不会轻易撤走,战争还不知道要打多久。或许,他已根本看不到剿灭叛军的那一天。 眼前的现实不能不让张巡有了如此的想法。雍丘城失去了与外围唐军的联系,也就是说,张巡与守城将士们不知道雍丘之外的情况。半个月前,齐慧最后一次从宁陵回来,向张巡禀报说有一支叛军正向宁陵和睢阳进军,许远姚阎等人正全力备战。此后,令狐潮的一万叛军便驻扎在了北城,将东南向三面营寨连了起来,并派兵士日夜不间断地巡逻。他们的目的就是隔绝雍丘与外界的联系,陷雍丘于恐慌之中。叛军做到了一半。雍丘城现在唯一知道的是,至今仍没有看到一支援军来增援他们,但他们并不恐慌。 张巡不由仰望西北。那是都城长安的方向。他急切渴望皇上派出得力大将率领唐军主力,尽快以虎狼之师扫尽叛军,及早结束这场逆乱,这场叫人毛骨悚然的杀戮,还亿兆黎明百姓以太平祥和的生活。 可张巡深深知道,此举不能一筹而就。天下积病已久。如今奸臣当道,官场一片混乱。他为官一十五载,他很明了官场上不仅盛行大官大贪小官小贪当官就是为了贪的习气,还拉帮结派,互相勾心斗角明争暗抢。还有不仅官场混乱,朝堂之下亦有众多乡霸恶绅勾结当地官僚横行乡里,欺男霸女,横征暴敛。这些人并不是少数。死在他手下的南霸天,还还有王二保说的他们家乡,稀里糊涂被叛军砍死的地主袁大生,都是此类人。 位卑未敢忘忧国。但位卑却只能忧国。对此张巡只有无奈,因为他只是一个县令,以前是,现在还是,自己最多充其量只确保过清河和真源的安稳。现在却更甚,他只能在这个南北、东西各只有两里的方城内,呵护着城内上万黎民百姓,牵制叛军于雍丘外。而他能做到的,也只能这么多了。 张巡再次抬起头,仰望西北。 忽然,东方思明向他禀报说:“大人,您看敌营!” 张巡回头,不禁吃了一惊。贼军正在拔寨,而在贼营前,一队约两千胡兵张弓搭箭,握刀举枪对着南城门,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哦,贼军要退了。”张巡平静地说。 “那我们还追赶吗?”东方思明问道。 “贼军已有防备,”张巡提醒东方思明说:“告诉齐慧今晚多派些军士出城探听贼军情况,防止贼军有诈。” “遵命!”东方思明向张巡抱拳施礼:“我这就去布置。” 叛军真的退去了。这是李怀仙的决定。就在谢元同走的第二天,李怀仙绝望地对杨朝宗说:“那张巡已成精了,雍丘这个弹丸之地害得我们一个月未建寸功,反而损兵折将,不如禀报节度使大人,先行撤军吧。” 杨朝宗点头说道:“我看纵使百万大军也难以破城,既然如此我们就赶紧奏报节度使大人,留下令狐潮看住雍丘便可。” 李怀仙随即给李庭望写了一封书信,告诉了自己的想法。他在信中写道:敌将张巡不知使了什么妖术,致使兵士英勇异常还刀枪不入,雍丘城池亦成铁板一块,短时之内难以破城,三万大军留在此地空浪费兵力物力,末将恳请率军撤出雍丘,留下令狐潮部监视雍丘。 李庭望收到文书后,竟然无奈地笑了。他实在难以相信张巡会有这么大的本事,还会使用妖术。可他看着伤了大将谢元同后,李怀仙在张巡和雍丘面前已经认输,也只好复信同意。 李庭望的接到将令后,立即传令三军,拔寨撤兵。 令狐潮不想退兵。他这个主将还没有攻下雍丘。更重要的是,他担心再回到汴州,即便不被李庭望再次抓入大牢,这一万人马也会被夺走,自己将落得一无所有。 但看到叛军拔寨起营,已知道李怀仙和杨朝宗心意已决,他也只能无可奈何。他也选择了离开。他想四万大军都攻不破雍丘,自己这一万人留在这里早晚被张巡一口一口地吃掉。 他向李怀仙和杨朝宗出了一个如何向李庭望交代的主意,同时又祈求二人也帮着他开脱后,便灰溜溜地带着本部兵马走了。他并没有向西跟着李怀仙撤退,而是以向东进攻为由去了襄邑。 走出五里,令狐潮又回头遥看了一眼雍丘城。他满腹冰冷。就在与李怀仙、杨朝宗告别的时候,他听到李怀仙说了一句,离开雍丘就绝不再回来,令狐将军,您也不要回来了,否则张巡会把你折磨死的。 令狐潮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想到李怀仙还如此重情重义。可他的眼泪更多的是为他自己而流。雍丘对他来说已成一个梦魇。他早已不想再多看一眼雍丘的城头。他也宁愿不报家仇也不想再来雍丘了。可这又是他说不来就能不来的么? 第二十三章 不弃不离 回到汴州,李庭望和谢元同立即被李庭望叫到中军大堂。李庭望询问着二人此次攻城的详细细节。李庭望和谢元同毕恭毕敬地回答着。 当然,李怀仙和谢元同不敢据实禀报。尤其是到雍丘的第一天就被张巡率部突袭被赶的像一群绵羊,李庭望和谢元同没说自己轻敌大意放任兵士休息,而是讲唐军如何如何厉害,那张巡不知用了什么魔法妖术,刀砍在唐军兵士脖子上都能弹回来。 李怀仙说这话的时候,脸都偷偷的红了。这是令狐潮教他这么说的。令狐潮告诉他不这么说,你我将难逃罪责。说完,李怀仙偷偷看了一眼李庭望。可没想到,李庭望竟然在不住地点头,还说道:“那张巡到底是何方神圣?” 李庭望不能不相信了。三万胡军骑兵被区区一千唐军步兵追着跑,他想了一万次也没有找到答案。要知道那三万胡军骑兵不仅训练有素还个个如狼似虎,而几个月前那一千唐军还都是扛着锄头种地的泥腿子。如此两军对垒,反而泥腿子获胜,那么除了张巡会魔法妖术,还有什么能解释的了这怪异的现象呢? 接下来,李庭望听着二人的讲诉,又连连张大了嘴巴。最后,李怀仙负疚地告诉李庭望:“末将本想留谢元同将军在军中养伤,可谢将军脾性过于暴躁,末将只好将他送回汴州,可谁知他离开时还是天气晴好漫天的星星,走了不一会便是狂风大作。” 李庭望终于合上了嘴巴。他摇了摇头,拍了拍大腿,说道:“这不是天意就是那张巡施的妖法,你俩去看看谢元同吧,他可能活不了几天了——” 这次李怀仙和杨朝宗的嘴张大了。二人赶紧辞别李庭望。 急匆匆来到谢元同疗伤的地方,还没进门,二人就听到谢元同猪一般的哼哼唧唧的呻吟声。待二人走进一看,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他们已经不认识谢元同了。只见他的脸和脖子肿胀的如同吹鼓的猪水疱,似乎一碰便爆裂开来。一旁的大夫说他被开水烫伤皮肤又淋雨所致。但大夫又摇着头说道:“按说敷上草药,再加上谢将军身体健硕,应该慢慢恢复才是,可接连几天面皮肿的越来越厉害,人也发烧不止,现在已喂不进水了。” 杨朝宗连喊了两声:“谢将军,谢将军——” 谢元同似乎没有听到,依然自顾自地发出着猪一样的哼哼。 李怀仙一转身走了。他回到本部军营。立即派人叫来所有亲兵。李怀仙有两百亲兵,攻城时损伤了二十几人,剩下的刚回到汴州便一窝蜂地上街找乐子去了。 一个月的生死攻伐,让亲兵们都憋坏了。半个时辰后,亲兵才慵懒地从各处的民宅中回到军营。 李怀仙气得脸色已经铁青。他抽出腰刀,怒吼道:“谁敢出去奸淫妇女,本将军就将他两腿之间的东西割下来喂狗!” 一向和蔼的李怀仙突然大发雷霆,亲兵不知道怎么了。他们呆呆地看着李怀仙,不由得夹紧了双腿。 李怀仙缓了一口,给亲兵们说了谢元同的事。他说:“谢元同残害夫女,得罪了神灵,才导致让他在痛苦中慢慢地死去,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任何人再落到如此下场。” 亲兵们虽然心有不服,但听到李怀仙提到了神灵,纷纷点头称是。从此,他们收敛了很多。 当探马先后回报张巡说,胡兵已向东北退却到百里之外的陈留,向东的令狐潮也快抵达襄邑时,张巡不由松了一口气。他即刻下令众将领带全城军民重新修整城墙垛口和城门楼,准备防城器械和物质,还四处收集军粮。同时,张巡还派出齐慧带探马四处打听唐军主力下落,期望能得到增援。 可半个月过去了,传回来的消息让张巡和众将领如同阴暗的深夜里奔跑在前不见村后不见店的旷野之中,只有一片漆黑和迷离。 吴王李祗仍仍没有任何消息。有人说他带着亲兵卫队不知跑向了哪里,也有人说他已被革职召回京城。探马探知在封丘以东地区,曾有一支唐军与叛军发生了遭遇战,结果在叛军骑兵的冲击下,唐军完败。但至于这只唐军的主将是谁,探马却不得而知,因为到处都是叛军,探马也之后抽身返回。向东而去的齐慧回报说,雍丘附近只有睢阳和宁陵还在太守徐远的带领下,和雍丘一样苦苦支撑着。他们打败了叛军的进攻,也损失不少。姚阎甚至让齐慧捎口信说雍丘情势同大海中的孤岛,随时都有可能被淹没,为保全雍丘义兵,姚阎极力邀请张巡率兵冲破叛军包围,赶至宁陵。后来,有探马回报说封丘东北还有不少唐军军队,可他们面前都有大量叛军,恐自身都难保,更无暇顾及雍丘和睢阳。 四月二十这天上午,心急如焚的赵启男、石勇拉着雷万春来到县衙大堂,找张巡商议:“大人,看如今形势,我们是守还是走?” 看着众将领复杂的表情,张巡先没有说话。之前张巡也曾反复想过是走还是留。但现在不少百姓又来到雍丘,青壮年还积极应招,现在兵士已有三千,怎么还要走呢? 过了一会,张巡问道:“各位意下如何?” 赵启男、石勇想走。他俩曾商量过,留在这孤城,万一被叛军攻破连逃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与雍丘共存亡。可战死在雍丘,又有谁会想起他们,感念他们而名存青史呢,毕竟着只是一个小小的名不见经传的县城。 但两人看了看,张巡没有说话。 雷万春说道:“大人,下官觉得还是坚守雍丘。一来雍丘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我们退却,则宁陵、亳州、睢阳等地更难坚守;二来虽然不知道吴王李祗如今处于何处,但他曾下令让我们坚守雍丘,我们必须听从将令,否则,将来朝廷以弃城逃跑治罪我我等,也只能无可奈何。三来是我们继续坚守雍丘,势必牵制叛军精力,从而减轻睢阳及其他城池的压力。” 雷万春的一席话正说到张巡心里。张巡面带微笑,严肃地说道:“万春所言极是,所以本官决心继续坚守雍丘!” 石勇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大人心意已决,那我们就跟随大人继续守雍丘。” 张巡看了看石勇,说道:“我们可能会战死在雍丘,且我们死后也可能已无人所知无人所闻,但天下危亡之际,我等岂能只为名利而战?” 石勇、赵启男的脸红了。他俩向张巡拱手道:“大人说的是,下官这就带队出城巡逻。” 张巡点头说道:“好,传令下去,你二人带兵向西,雷万春与南霁云向东,东方思明与陆明向南,北面则交给齐慧,有敌情立即汇报,不许恋战!” 三人领命,各自下去准备,不多时便出城巡逻去了。 雷万春和南霁云带领三十名兵士骑着马向东巡逻。他们先向东南走了二十多里路,没有发现异常。他们又转向北行进了十多里,亦没发现任何情况。正准备返回时,眼尖的雷万春突然发现路边树林深处藏匿着一群人。。 他俩以为是叛军探马,立即带兵杀了过去。那群散兵穿着唐军衣服的散兵,约有四五十人。他们一看有兵马杀来,掉头就跑。他们刚跑出树林,就被雷万春和南霁云追上。那四十人见逃脱不掉,摆开了要与雷万春和南霁云拼命的阵势。 南霁云却收起了刀,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领头之人却反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 雷万春晃了晃手中的大刀,厉声问道:“你们不是来刺探雍丘的叛军么?” “雍丘?叛军?”那人看了一眼雷万春和南霁云,突然他怔怔地瞪着南霁云,惊喜地喊道:“南八!你不是南八么?” “董校尉,真的是你!”说着,南霁云跳下马来,来到那人面前,拱手施礼道:“小的见过董校尉!” “还他娘的什么校尉啊,都成丧家犬了,哈哈——”董校尉豪爽地笑笑,问道:“南八,你怎么在这里?” 南霁云微微笑了笑,说道:“董校尉,灵昌被叛军攻陷后,我乱跑一通,便迷失了方向,最后到了雍丘。” “你是说雍丘还没丢?”董校尉吃惊地问道。 “没有啊,”南霁云看着董校尉,问道:“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嗨,别提了!”董校尉说道:“丢了灵昌和封丘,吴王担心皇上怪罪,便带领我们杀回去,想再把灵昌和封丘夺回来。可谁曾想,在考城以北封丘以东的地方突遇叛军。哎,张天亮将军被叛军冷箭射死,吴王就没了主意,我们五万多人被叛军八千人冲的丢盔弃甲,打得到处逃窜。我们六个校尉跑在了一起,我们准备向东南跑,可没曾想到一路上总是遇到叛军,从刚开始的一千人打到现在还剩下四十七人。刚才看到你们,我还在想,得,这四十七人也要留在这里了。” 雷万春问道:“你为何认为我们是叛军呢?” 董校尉答道:“哈哈,我以为你们不止是叛军,还是胡兵,他们全都是骑兵啊。” 南霁云问道:“你们准备去哪里?” 董校尉答道:“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祈求不要遇到叛军就好,呵呵,不过,这方圆两百里,哪里没有叛军呢。” “雍丘城内没有,但不知道你们想不想去?”雷万春问道。 “想,当然想了。我们还以为雍丘早被叛军攻陷了呢。走,我们也去守雍丘,死也要让后来人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董校尉扭头对身后的四十六人说道。 身后的三五名校尉们也说道:“走吧,走吧,至少有个暂时安身立命多活几天的地方。” 雷万春和兵士们也下了马,带着董校尉等散兵一起步行返回雍丘。 路上,南霁云还问董校尉:“董校尉,你的马呢?” 董校尉恼恨地说道:“前天,我们躲在襄邑北面一个寨子里,却被叛军巡逻兵发现,他们连夜引来大队叛军包围了村子,我们这些人趁着天黑翻过寨墙才逃得性命。可怜剩下的两百多名兵士还有村里的人全被叛军杀了。” 南霁云听到这里,也不再多问,只顾领着他们往前走。 傍晚,他们回到了雍丘东城。张巡正等得着急。张巡还以为他们遇到了叛军,正要派东方思明带人前去接应。 看到二人回来,还带来四十多名兵士,张巡十分高兴。 南霁云赶紧引见:“这是雍丘主将张大人——”还没等南霁云再往下说,王校尉等人便躬身施礼:“我等拜见张大人。” 接着,六人又各自向张巡禀报自己的姓名及官职。这六人分别是王家祥、李珊英、李文天、张晓佐、张洞天、呼延洪。其中王家祥、李珊英还是正六品上昭武校尉。 张巡听后,先向六人深施一礼,说道:“各位校尉,张巡不才,原本真源县令,不久前才被吴王上报朝廷任命为委巡院经略,还望众位鼎力相助,共同守卫雍丘。” 六人赶紧还礼,并异口同声地说道:“我等来到雍丘,定当竭尽全力效劳——” 但除了王校尉外,其他五人的口气中带有官场上的那种应付的口气。但他没有放在心上,当前雍丘加上新近募集的义兵共有三千兵士,正缺少带兵的校尉。 可张巡又得知了李祗的消息。他知道吴王即使没有战死,也不再是吴王了。张巡又感到了孤独无助。 当晚,张巡召集所有校尉们商议守城之事。张巡与众校尉商议,除了原有的校尉外,还任命南霁云、陆明、齐慧、王二保等四人为校尉,至于四人的品级,要待日后上报朝廷后再定。 至此,雍丘守军,除了主将张巡外,共有校尉一十三位,兵士三千,战马三百匹。这是自起兵并坚守雍丘以来,最为兵多将广的时候,那还有什么理由再离开呢? 第二十四章 令狐劝降 众将领散去后,张巡又伏案沉思。连续几天来,张巡在决意坚守雍丘的同时,也一遍又一遍地想着着雍丘的处境。他时时想起王之涣的一句诗: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此时用这句诗形容雍丘的处境再恰当不过了。那黄河代表着长安,遥远地好像在九霄之外的天上,而雍丘这片孤城则陷入叛军的万重大山之中。 可春风真的不度玉门关了吗?张巡看着眼前如豆的灯火,心中不免一阵阵发凉。至少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一段时间,保卫雍丘的重任只能落在雍丘全城的义军和百姓的肩上。张巡不免担心。说实话,他不敢确定雍丘到底能坚守多长时间。他只能竭尽自己的全力带领军民包围雍丘。 此时,张巡又为如何准备抗敌而思虑着。 二更时分,吴氏来到了县衙。她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小声地说道:“大人,歇息一下吧。” “嗯。”张巡答应着,可连头都没太。 吴氏轻轻地将稀粥放在张巡面前:“大人,保重身体要紧,您的身体要是垮了,雍丘也就垮了。” 张巡幡然醒来。他看着眼前的吴氏。吴氏也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烛光下的吴氏千娇百媚,张巡心中怜惜不已。他还是想把吴氏送出城去。他不想待城破之日,吴氏被贼军当众羞辱。 吴氏似乎看出了张巡的心思。吴氏跪在了地上,抽泣着说:“大人,千万不要赶奴家走,奴家已无家可归。若大人和雍丘有个好歹,奴家当先自尽身亡。” 张巡连忙拉起了爱妾:“你想哪儿去了,你那里都不要去,就跟在我身边。” “遵命。”吴氏眼角还挂着眼泪,脸上露出微笑:“大人,快吃粥吧。” 张巡端起碗来,又想起刚才担忧的事。那就是城中的粮食。当前,城中的余粮还够维持两个月,但两个月之后若没有援军,城中情势便岌岌可危。可怎样弄到粮食呢?张巡日日站在城头,天气好的时候,他看到城外田野里麦子的绿色早已铺满大地。前几日,东方思明还对他说:“大人,麦子马上就成熟了。” 三五天后立即带着兵士和百姓出城收割小麦,张巡如是想着。 这时,被派往去宁陵的齐慧突然回来了。他站在大堂外喊了起来:“禀告大人,有紧急军务,令狐潮又回来了。” “啊?”张巡一惊,手中的碗掉了。他浑然不顾,急忙叫齐慧进来答话。 齐慧迈步走进大堂,说道:“令狐潮又带着两万叛军从襄邑向雍丘杀来,明日中午就可兵临城下。” “确定是令狐潮?” 齐慧答道:“大人,小的确定。小的昨日本想绕过襄邑南面去宁陵,可小的发现叛军到处征抓民夫,就趁一名叛军兵士不备将其打晕,带到僻静处审问。那兵士说令狐潮连日来征抓民夫,又从考城处调来五千兵士,已凑足两万兵马,明日就要进军雍丘。小的潜至雍丘城西,今日早上发现令狐潮果真领兵出城向西而来,兵马约有两万。” 此次令狐潮仅带来两万兵士,张巡笑道:“哈哈,那叛贼李庭望竟竟然有如此的耐心,还派令狐潮这厮前来攻打雍丘。” 齐慧不假思索地说道:“大人,估计叛将们没人愿意带兵来和咱们打仗了。” “那令狐潮就是倒霉鬼了。”张巡笑着说道。 齐慧也笑了。 张巡看着齐慧脸上带着疲惫,关心地说道:“齐慧,先下去休息吧。对了,你与陆明等人已被任命为校尉。” “呵呵,那我也是朝廷命官了?”齐慧看着张巡说道。 “是啊,但品级待日后奏报朝廷后再行定夺。”张巡又说道:“雍丘能坚守到今日,你功不可没。” “那谢谢大人了,小的告退了。”齐慧高高兴兴地走了。 看着齐慧离去的背影,张巡又想到了令狐潮,脸上又挂起了冷峻。这个时候令狐潮再回来,肯定是为了阻止城内军民外出收粮。 令狐潮自己却没想那么多。上次退兵是迫不得已。他不想退兵。他知道无功而返,李庭望即便不杀他也会罢了他的兵权。但李怀仙、杨朝宗死活不干了。这两个从没吃过败仗的将领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做无用功,他们可以将精力用在其他战场上,不费吹灰之力地攻城拔寨,继而取得显赫战功。但他们二人向令狐潮保证,一定力保李庭望不责罚他。 令狐潮相信了。而李怀仙、杨朝宗人也没有食言。他们按令狐潮教他们的向李庭望禀告了雍丘的情况。但他也听了李怀仙的话,那就是继续进攻雍丘的话,自己会被张巡活活折磨死,所以他打死不愿意再回去进攻雍丘。 但李庭望没有放过他。李庭望按照李怀仙、杨朝宗讲诉的向大燕皇上安禄山写了奏折,说张巡会巫术,能行妖术之法,并奏请让令狐潮继续攻打雍丘。安禄山也信了张巡会妖术的说法。因为安禄山也迷信,他的母亲就是一个突厥族的巫婆。 不久,大燕皇帝的圣旨下来了。安禄山除了责怪李庭望、令狐潮用兵不利之外,命二人继续攻打雍丘。 李庭望也傻了。他也不想带兵攻打雍丘。作为掌管十万大军的河南节度使,攻下雍丘这座县城算不了什么大功,可万一攻不下呢?李庭望思来想去,先派信使来带襄邑。 信使向令狐潮宣读了将令。令狐潮听了,差点没趴下,甚至让他觉得还不如让李庭望一刀剁了他。令狐潮想以自己身体不适推却,但李庭望似乎已经知道令狐潮不愿再攻打雍丘。他还让信使带去安禄山的圣旨。令狐潮看到了,圣旨上明明白白地写道:“着李庭望、令狐潮即刻领兵攻打雍丘。” 令狐潮眼巴巴看着圣旨足有半天。他不知道是不是李庭望向安禄山提出的建议。他也不用知道了。事到如今,他只能用谢主隆恩来回答。 因为这次和他配合的是李庭望,圣旨上写的清清楚楚,让二人一起攻打雍丘。 开始,令狐潮还有些期望李庭望能给他撑腰打气,因为他是大燕国的河南节度使。可没想到,这个李庭望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离开汴州。 令狐潮兵出襄邑之后,李庭望又派信使来到军中,很客气地说道:“令狐将军,节度使大人说您原来就是雍丘县县令,哪里地形你嘴熟悉,且你与张巡作战半年了,还是你作为主将攻打雍丘吧。待节度使大人彻底剿灭灵昌、封丘附近的唐军再行与你汇合。” 令狐潮的鼻子快气歪了。他心想:好么,没想到李庭望比我还滑头。可令狐潮也只好答应。他也必须得答应。按理说,李庭望还是他的上司。 但令狐潮知道,强攻雍丘难以奏效,他得另想办法。一路上,他开始了冥思苦想。 直到来到雍丘城外,令狐潮才想出了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的两万大军正在安营之际,令狐潮策马来到城门前,高声对守门的唐军兵士喊道:“请张巡张大人前来回话!” 兵士迅速报告张巡。调至南城的雷万春不明白令狐潮意欲何为,劝张巡不要搭理他。张巡笑笑:“这厮准是前来劝降,待我去会会他。” 不多时,张巡站在了城头,向下眺望。 两人打了那么久,可两人还没有一个在城上,一个在城下直接对话。 令狐潮看到了张巡,立即双手抱拳:“张兄,愚弟这厢有礼了!” 张巡笑道:“是令狐兄啊,张巡甲胄在身,就不还礼了,但不知令狐兄叫张巡前来,有何贵干?” 令狐潮呵呵一笑说:“张兄,匆匆一别就是三年了,您可廋多了!” 张巡哈哈一笑:“是么,令狐兄,我看你倒是发福了。” 令狐潮心里这个别扭啊,什么我发福了,遇到你,我能胖起来吗,真是胡说八大。但他脸上还是笑着:“我们本应成为益友,只是没想到你我兵戎相见,令狐潮惭愧啊。” 张巡道:“令狐兄,我须向你稽首,不该斩杀你的家人。” 令狐潮的家人是贾贲命人所杀,此时张巡将此事揽在自己身上,是为了激怒令狐潮。此时张巡已觉得令狐潮已死心塌地归降叛军,所以不愿与他多言。还有,张巡另有打算。 没想到,令狐潮却一阵激动。张巡说的没错。他就是来劝降张巡的。此时,看着张巡不愠不火,还笑容可掬,令狐潮还想着可能有门。 想到这里,令狐潮再次双手抱拳,大方地冲城上高喊:“张兄,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你我各为其主,难免会做出出格的事来。张兄,您是聪明人,您也应该明白,看天下大势,李氏唐朝气数已尽,张兄为何还要坚守区区小城,与张兄有何意义?张兄何不顺应天理,归顺大燕!愚弟愿为引荐,官职俸禄决不在愚弟之下。” “哈哈——”张巡一阵狂笑。接着,张巡冲令狐潮狐潮大喊:“我不知你说的天理是哪一个天理?你食皇上俸禄却背叛皇上,你连人伦都不通还有脸皮跟我说什么天理?” 令狐潮听了,满脸通红。他还想再劝说张巡,与张巡争辩一番,但知道自己不是张巡的对手。于是拉下脸说:“张巡,你也不看看城外,我有多少兵马?” 张巡身边的雷万春大笑道:“哈哈,都是草人吧?令狐小儿,你不要张狂了,有能耐就派兵攻城!” 令狐潮羞闹成怒:“好,那你们就给我等着!”说完,调转马头回了营寨。 第二天一早,城上严阵以待的兵士全都呆呆地望着城下,不知道令狐潮要干什么。 原来,令狐潮不仅没有下令攻城,还摆上了道场。他命人抓来数十名道士,在东西南三城正对着城门做起了法事。他不想攻城。他知道攻城毫无益处。于是他派信使赶往汴州向李庭望禀报说,已求得大师指点,必须在雍丘城外做上七天的法事才能破解张巡的魔法。 信使还在路上,令狐潮就下令摆起了道场。 道场布置的很隆重,五丈长三丈宽两丈高的棚子,中间供奉着神灵,神灵前摆满猪牛羊点心等贡品,一排香炉中焚着两尺多高的黄香,袅袅的烟中,一名老道带着五名道士表情严肃,他们嘴里还念个不停,有的敲磬,又的手持桃木剑,剑尖插着黄色的咒斧,指点着城门。 雷万春看着城下说道:“叛军屡战屡败攻不下雍丘,就以为我们张大人会些仙术,真是愚蠢之至。” 张巡笑道:“万春是抬举我张巡了,令狐潮可不说我会仙术,而是魔法妖术,甚至可以调动阴兵来攻打他们。” “我看那些做法事的也不是真道士,那笨蛋令狐潮到底想些什么?”东方思明咧着大嘴,又冲城下喊道:“喂,假道士们,你们有辱道家,难道就不怕被玄元皇帝招去投入到炼丹炉里吗?” 几名道士闻听,不由浑身一震。他们原本就不是道士,是令狐潮强行抓来的略微懂得道场的百姓。他们因惧怕被杀而不得不来。东方思明的话又让他们几乎魂不附体,战战兢兢之间就连磬声也凌乱了。 东方思明还要冲城下大喊,张巡却摆了摆手,说道:“不理他们,由他们闹腾。” 雷万春也说道:“是啊,就让他们超度一下城下死去的兵士吧。” “哼,我咋看他们是为屡打败仗的令狐潮唱颂歌呢,一群老杂毛。”东方思明气呼呼地说道。 可麦子就要熟了。张巡原本想趁令狐潮全力攻城时择机带领将士们突袭叛军,将令狐潮赶出雍丘地界。 现在张巡不得不另想计策了。 第二十五章 半夜鬼影 令狐潮的道场昼夜不停地摆了三天。到了四月二十五日这天早上,阴云遮蔽着天空,城下的风漫过城头,又清晰地飘来了磬声,还有阵阵的烟火气息。 张巡坐在城头,微闭着双眼。他想起了玄元皇帝祠庙的那位大师。不知那位大师可否在天有灵,保佑自己赶快想出主意,击退令狐潮抢收小麦。 被城下的磬声吵得没有睡好觉的东方思明耷拉着脑袋,阴郁着双眼,烦躁地说道:“大人,他们再这么折腾下去,我都觉得城中真的有鬼了。” “是啊,大人,我们去烧了他们的道场!”王顺和黄三也走到张巡近前,气愤地说道。 突然,张巡睁开了双眼。他右手念着新长出的胡须,双眼直盯着东方思明。东方思明被看的有些发毛。他整了整盔甲衣装,又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可张巡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东方思明哭笑不得地说道:“大人,您这么看我作甚,我又不是鬼。” 张巡笑了:“哈哈,呵呵,思明,你现在身材魁梧,大脑袋细脖子,两只胳膊又粗又长,在叛军眼里你就是活生生的一个黑鬼。” “啊?”东方思明一头雾水。 “宋刚,”张巡挥手叫来宋刚,吩咐道:“你立即传令齐慧、雷万春、南霁云,对了,还有陆明到县衙议事。” 宋刚答应一声,走了。张巡看着还一片迷茫的东方思明,说道:“本官今晚要借令狐潮的道场给他们演一场好戏,思明、王顺、黄三,你们可不要辜负了本官对你的信任啊,哈哈——” 张巡笑着,又远远地望着叛军营寨之外的田野。炽烈的阳光之下,田野已泛起淡淡的金色。那是麦子熟了。而那些去年耕种完小麦的农民现在已经不知了去向。现在,张巡就要将这些已是无主的小麦收回到雍丘城内了。 道场里的道士轮番做着法事,从早到晚,夜里仍不停歇。三更时分,东门外道场北面和南面各有一队三百名的兵士正紧张地看着东城门还有南北城的方向。他们的任务是防止唐军偷袭道场,而且他们也深深领会到了张巡用兵的神出鬼没,更重要的是,那些道士口中正念道:“天灵灵地灵灵,雍丘大鬼小鬼快出城——” 本来已热起来的时节,兵士们却感到了阵阵的冷。他们不住地往两边看着,哪怕是轻微的风声都让他们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刃。 越是害怕,偏偏越是有鬼。突然,北面那一队兵士发现在雍丘东北方向出现了一列白色的影子,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飘飘忽忽毫无声响地向北移动着。队伍中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 领兵校尉也看到了。他还算大胆,立即带两百人上前查看,还没走到近前就被吓得毛骨悚然。在黑暗中,叛军兵士隐隐地听到影子中有高有底的人影,高的约有两丈,低的不过两尺,他们有的抬轿,有的牵马,有的挑担子,还有扛着举着什么东西。这些人影中还不时地发出低沉的声音:“冤枉啊——还吾命来——”以及吱哇乱叫的奇怪声音。 连日的道场法事,已让叛军兵士心中有了鬼,此时更是见了鬼,叛军兵士吓得两腿发软,不由喊道:“有鬼啊——” 领兵校尉用了最后的胆量喝止住兵士,并下令放箭。兵士们哆哆嗦嗦地张弓搭箭,向影子射了出去。一通乱箭射出后,领兵校肯定射中了射中了其中的一些人影。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只有越来越大的风声。他们也没有看到有人影倒下,相反有数十个高高低低的人影直直地转过身来,连蹦带跳地向他们扑来。 领兵校尉吓得声音都变了:“娘啊,真是鬼,快跑呀——” 兵士们顿时一阵哭爹喊娘之声,扭头就向寨门跑去,有几个胆小的已是屎尿拉了一裤子,已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深夜里惊恐的喊叫声即刻惊动了东门正在做法事的道士。他们也影影晃晃地看到了白色的影子,吓得一头钻到了转到供桌下面。而南面的一队兵士也听到了北面兵士凄惨的喊声,茫然间看到他们已向营寨门跑去,也不管到底是不是鬼,撒丫子就往营寨门跑。正在营寨中巡逻的兵士还误以为是唐军来袭,赶忙来到中军帐篷,叫醒了正在酣睡的王哲定。 王哲定闻听大惊,立即披挂整齐,举着亮子油松做的火把,带兵来到营寨大门。 他没看到叛军,却看见连滚带爬哭嚎不已的兵士。领兵校尉看到王哲定,惊魂未定地禀报说:“大,大人,我们在城东北面看到了鬼。” “鬼?长啥模样?”王哲定并不相信校尉的话。 校尉战战兢兢地答道:“那些鬼有高有低,还牵马抬轿子的。” 王哲定瞪了校尉一样:“那不是鬼而是唐军吧?” 校尉心有余悸地说道:“那不是人,小的下令放箭射他们,他们中了箭却向我们扑了过来。” “什么?快带本官前去查看。”王哲定半信半疑地说道。 “是,大人。”校尉只好壮着胆子领着王哲定走出寨门,往北赶去。 走了两百多丈,校尉又看到了那些恍恍惚惚已向北走远的影子,陡然一个机灵。他向北指着对王哲定说道:“大、大人,您看——” 王哲定仔细看了一眼,也吓了一跳。他真的看到了影影晃晃的影子似乎正在翻越汴河河堤。 那几名被吓瘫在地的兵士看到大队人马赶来,使足全身的力气刚爬起来,突然,他们看到北面有几个影子飘然飞了起来,在黑暗的空中左右晃动着。这几名兵士又凄厉地看了一声:“鬼,鬼啊——”接着口吐白沫,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叛军不少兵士都看到了忽忽悠悠飞起来的白影子,不觉浑身发冷,哆嗦着喊道:“真有鬼,鬼啊——” 王哲定也看到了。纵使他身后有数千兵士,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颤抖着声音下令道:“赶紧回营,点起火堆,听说鬼怕火——”王哲定的话还没说,身后的兵士便嗷地一嗓子,转身就跑。 回到营寨门口,王哲定又命军士:“速将道士们请回寨中,施法驱鬼。” 不多时,叛军东寨便到处燃起了火堆,所有的兵士都躲入大帐,紧紧地蜷缩在一起。 就在叛军兵士忙着点火堆的时候,雷万春、南霁云、齐慧、东方思明、陆明等人也在汴河河堤下忙碌着。那些白色的晃动着的影子就是他们扮的。 他们每人举着一块能挡住自己身体的木板,木板的一面结结实实捆扎半尺多厚的秸秆,所以叛军的箭羽射到木板上也基本没有动静。木板上裹着一层白布,他们身上还有马匹身上也都裹着一层白布。为了防止出声和留下脚印,人脚和马蹄上用厚棉布缠了十多层。为了更能迷惑叛军,东方思明、陆明等个头较高的将士头上还顶着一丈多高的同样裹着白布的纸人,而齐慧则带着身材较矮但行动灵活的兵士蹲在地上,像鸭子一样往前走。那几个飘在空中的飞影则是他们放的大风筝。 当叛军巡逻兵发现他们并射来箭羽时,东方思明、齐慧等人非但没有惊慌,反而觉得好玩极了。他们就曾装鬼吓过陆明,结果东方思明的鼻子被陆明一拳打出了血。这时他对身边的齐慧喊了一声:“跳!”随即,数十个高高低低地“鬼”将木板挡在身前,向叛军跳了过去。 他们以为叛军还会再放箭。可他们在黑暗之中也太像鬼了。他们就听见叛军的嗓子都喊的不像人声,接着撒丫子就跑。 东方思明差点没乐出声来。接着他们又蹦蹦跳跳地往北走了。 他们的鬼戏还没演完。东方思明、陆明扯掉身上的白布,露出了里面黑色的铁盔铁甲,外面又挂上一层刷着黑漆的木板,带着王顺、黄三等数十名同样穿着黑衣的兵士转身走向了叛军东营寨。黄三等五名兵士手中拿着五个比东方思明还高的风筝。他们从小就喜欢放风筝。 此时,南寨的巡逻兵士发现了东寨的异常,赶忙过来询问。得到闹鬼的讲诉后,巡逻的领兵校尉赶忙回到中军大帐禀报给了令狐潮。独自饮酒至半醉的令狐潮的第一反应便是认为张巡玩的把戏。他迷迷糊糊地下令道:“速通知各营寨,防止叛军偷袭。”说完,转身又睡去。 半个时辰后,营寨外面没有了动静。王哲定壮着胆子下令校尉们带兵巡逻。无奈地校尉们带着兵士们高举着火把,小心地在营寨中的帐篷之间来回走着。他们再不敢走出营寨了。 又过了一会,仍没有任何动静。叛军兵士的心稍稍放了下来。他们以为“鬼”已度过汴河,走远了。 忽然又听到从北面传来阵阵尖细的笑声刺破夜空传到了东寨的各个角落。惊慌之中,有兵士看到北面又飞起了几个鬼,还慢慢地向营寨飘来。 叛军巡逻兵士嗷地叫了一嗓子,扔掉火把就近钻进了帐篷。 东方思明、陆明带着十几名人高马大的恶鬼接近了叛军营盘。他们戴着画着獠牙吐着两尺多长舌头的面具,发出各种怪异阴冷的叫声,使劲地撞击着栅栏。 砰砰的响声,将附近军帐里的兵士惊吓的魂飞魄散。有些胆大的兵士想起了以火驱鬼,便走出帐篷,点燃火把,抛过栅栏,向厉鬼们砸去。 火把划过弧线落到东方思明等人身边时,叛军兵士看到了他们恶煞般的脸向外龇着的獠牙长长的舌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帐篷。 火似乎真的能驱鬼。东方思明等人怒吼一声,慢慢离开了栅栏,消失在夜色中。天上的鬼也渐渐飘走了。其实,他们是担心戏演过头了,而起后面还有戏。 黄三等人收起了风筝,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这些风筝都是模仿美妇做成的,脸蛋衣服都画得惟妙惟肖,还有长长的衣袖和裙带。若是在白天肯定会被认为是天女下凡,但在夜里她们就成了吓破叛军胆的厉鬼。 厉鬼渐渐离去。可凄厉的鬼叫声又渐渐响起。鬼们在对他们气愤地喊着:“你们驱赶我们,我们想离开,你们却又放箭,那我们就让你们去死——去死——死——”叛军兵士捂上了耳朵,可他们还是听清了。 直到五更天,就是东方天空快要放亮的时候,鬼叫声才慢慢地消失,并远去。这是东方思明、王顺带着十多名嗓门极大的兵士喊出的。而雷万春、南霁云、东方思明、陆明、齐慧等将士早已骑马来到叛军营寨东面十里处的树林中养精蓄锐去了。 天亮之后,脸色依然发绿的王哲定便急匆匆地来到中军大帐。令狐潮睡眼惺忪地问他何事。王哲定将昨夜闹鬼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并请求令狐潮赶紧再请大法师,那张巡施展妖术请来的厉鬼不一定被完全驱赶出雍丘。 令狐潮呵呵地笑了。他并没有告诉过王哲定那些道士是假的。他让自己的亲兵随便抓来的,怎么就可能将鬼取走呢?但看着王哲定信誓旦旦的模样,他又不得不相信昨天发生的一切。他答应了王哲定。 夜里张巡一直在东城观望着。赵启男还有几名校尉也好奇地站在张巡身边。可他们看到从北城影影晃晃地走出一队白影,继而有白影飞上天空时,竟然也一阵阵害怕。 到后来,鬼叫声隐约地穿上城头时,赵启男竟然一把抓住了张巡的胳膊,说道:“大人,莫说叛军了,就连我们知道真相的人都感到真的有鬼,太吓人了。” 张巡笑笑:“但叛军不会察觉万春他们已绕过了他们的营寨。” 第二十六章 并非鬼魂 要命的黑夜终于过去了。龟缩在一起并不断祈求老天保佑的叛军兵士们看到军帐外露出了亮光,才确信鬼真的离开了。他们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地爬到了各自的草垫子上,两眼却瞅着帐篷顶端不敢闭上。 日出之后,王哲定才走出仍烧着火堆的军帐。他流了一夜的汗,身体有些发虚,而脸仍被吓的发绿。他在二十名兵士的陪同下,来到南寨中军大帐。 令狐潮似信非信地听着王哲定心有余悸的诉说:昨日东寨闹鬼了,还闹腾了半夜—— 令狐潮看着王哲定,心想你昨天发癔症了吧。在重重泛着杀戮之气且阳气极盛的营寨怎么可能闹鬼呢。 但王哲定信誓旦旦地说真的闹鬼了。他还说亲眼看到营寨东北面有鬼在头顶上飘来飘去,亲耳听到鬼在诅咒他们。 不仅王哲定如是说,就连那二十名兵士也脸色苍白胆战心惊地如此说。 令狐潮无奈地笑了笑。他隐隐地感到王哲定等人上了张巡的当。但他又不好解释。他本不相信鬼,可为了逃脱李庭望的惩罚,就说张巡会妖法妖术,继而又说张巡会调动鬼魂和阴兵。起初王哲定等将领并不相信。但现在王哲定等人信了。 令狐潮只好说道:“看来这些道士还是有些本事,但他们只能驱鬼却不能捉鬼,今日我们再派人去寻找高人,若鬼魂再来骚扰,就将他们捉住。” 王哲定连忙说是。 兵士送来了造反,令狐潮留王哲定一起吃。王哲定哪里吃的下。现在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在天空飘荡的鬼影。他也没有回东营寨,而是找了一座空帐篷和二十名兵士挤在一起睡觉。 令狐潮送走王哲定,正准备吃早饭。他隐隐地听到了东面的喊杀声,继而清晰地听到了城头上的兵士大呼:“许大人的援军来了,出城杀敌啊!” 令狐潮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道:“张巡又在玩什么鬼把戏,待本将军吃过饭后亲自督阵,看你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刚把粥端在嘴边喝了一口,兵士慌忙来报:“禀将军,东寨外来了无数骑兵,他们打着许字大旗!” “什么?许远!”令狐潮将嘴里的粥喷了出来:“不可能,你看清了没有?” “大人啊,那骑兵已冲破东寨,就快冲到中军来了!”兵士哭笑不得地说道。 兵士说的没错,此时叛军东营寨的兵士已开始疯狂的逃窜。他们被厉鬼们折腾了半夜之后,个个惊魂未定,浑浑噩噩,想睡又不敢睡。正在难受之际,雷万春、南霁云、东方思明等人带领两百骑兵从东面杀了过来。这对于叛军兵士来说,可是直接要命的真“鬼”啊。他们也不管唐军到底有多少人马,惶惶间站起来就跑。 此时,令狐潮就听到东面、北面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他再也来不及细想了。他扔下粥碗,拿起佩剑,快步跑到帐外,大叫道:“马,我的马呢?” 亲兵赶忙给他牵来战马。令狐潮一步跨上战马,大吼道:“传令下去,给我撤!”亲兵们立即跟在令狐潮身后,边跑边大喊:“将军有令,快撤,快撤啊!” 看到东寨的叛军兵士如潮水般溃散逃跑,本来就不知所措的南寨叛军兵士听到喊声,立即嗷地一嗓子,撒开两腿就看谁比谁跑得更快了。西营寨的兵士也听到了喊杀声,但看到南寨的兵士向后跑,也都撒丫子撤了。 而此时,从城门冲出来的唐军刚刚越过道场。 令狐潮带着兵士向东南跑了个遍地都是,而身后的唐军则穷追不舍。令狐潮吓得打马如飞,一口气跑了五十多里地。等他转身,发现身后只有十几名同样骑着战马的亲兵。他略微喘了喘气,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就在他低头之际,发现路边的成熟的麦田。他猛然惊醒,哪里有什么许远的援军,又哪里有什么恶鬼,这一切都是张巡使得连环计,为的是收割粮食。 他匆忙带着亲兵返回去。可不久他又傻了。唐军仍在追赶着他的兵士。他只好硬着头皮带领亲兵向着唐军方向冲去,力求将唐军打回去。 冲在最前面的唐军将领是雷万春、南霁云、东方思明和陆明。他们奉张巡之命,昨夜凌晨带领城中的两百名骑兵,悄悄从北城绕到叛军东寨之外十里的地方。天亮后,他们大出绣着“许”字的大旗,散开后冲向叛军营寨。 令狐潮的亲兵怎能低档四人的勇猛,不多时便纷纷掉头就跑。令狐潮也只好混在兵士中间,继续往东南逃窜。 直追出去六十里地,已进入太康县境后,四人方才收兵回雍丘。 而就在令狐潮溃逃的那一刻,雍丘军民立即赶着马车,握着刀具,奔向了田野,以最快速度收割小麦。 一天一夜之后,令狐潮带兵复又回到雍丘城下时,雍丘抢收回来的麦秸秆已堆满了大街小巷,城内到处响起拿着棒槌砸麦穗的响声。 张巡粗略地计算了算,抢收来的小麦可供全城军民吃上三个月。 第三天,李庭望率领的两万兵马到了。令狐潮赶紧出寨迎接。施礼过后,李庭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令狐将军,请带本将军看看你的道场吧。” 令狐潮脸顿时红成了猴屁股,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低头又躬身施礼,说道:“道场法事的法力太小,控制不了张巡的妖术,被他破坏了。” 李庭望哼哼了两声。其实他已经知道了三天前的事情。三天前,他派出的信使带着他速速攻城的将令来到雍丘城西北三十里,遇到了被唐军冲散的十多名叛军兵士。 信使问怎么回事,叛军兵士苦着脸说道:“从东面杀来一支唐军援兵,我们被打散了。” “怎么,你们又被偷袭了?”信使不相信。他把这些人当成了逃兵。 兵士解释道:“是啊,昨夜东营寨闹了一夜的鬼,今天早上又有唐军从东面赶来,我们抵挡不住,就撤了。” 信使还是不相信。他驱赶着兵士往回走。走出十里路后,信使便发现了唐军和百姓赶着大车出来收割小麦。信使便丢下兵士,赶紧调转马头,回汴州禀报李庭望去了。 李庭望听到信使的禀报,不由骂道:“自己装神弄鬼却将张巡的假鬼当成真鬼,令狐潮可真是头猪啊——”骂完,李庭望立即整顿兵马,赶赴雍丘。 他也不能不来了。他担心如此下去,不仅攻不下雍丘,反而张巡越打越强,到时真成了祸患。 他还是伴着狗叫声来的。他听说狗血能驱邪,也不再管张巡到底会不会妖术,就下令兵士抓了上千条狗,装进木笼带到了雍丘。他要将狗血洒在雍丘城上。 进入营寨,李庭望没有停歇,便又出寨沿雍丘城转了一圈。李庭望没有看出什么异样,这就是一座普通的县城:东西南北各二里长,三丈高的砖砌的城墙。看来张巡确实有非同常人之处。李庭望赶紧回到了中军大寨。 令狐冲小心地陪着李庭望。李庭望对他却视而不见。已经习惯了胡军将领对自己态度的令狐潮始终微笑着脸庞。李庭望回到大帐,看令狐潮还像尾巴一样跟着,厌烦地说道:“令狐将军,你没事可做了么?” “卑职,哦,不,末将有事可做。”令狐潮的脸笑成了花。他刚想说:末将要做的事就是紧随将军大人并随时候命。 可李庭望下了逐客令:“有事你去忙吧,本将军要歇息了,对了,明日攻城,你部要做好准备。” “啊,是,末将遵命。”令狐潮赶紧躬身施礼,低头退了出去。 第二天太阳日出三竿之际,随着李庭望的一声将令,叛军兵士抬出了那一千条狗,沿着四城平均放置好,接着便是杀狗取血。叛军明晃晃的大刀砍向了狗的脖子,一声声惨叫传来,叫人有些惊心动魄。站在李庭望身边的令狐潮却暗自发笑,可他还是煞有介事地对李庭望说道:“节度使大人此招定能破掉张巡的妖术。” 李庭望没理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看着南城外兵士排成排杀狗的壮观景象,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一盆盆狗血泼向了城墙,顿时一股叫人恶心的腥臭味弥漫开来。令狐潮赶紧拿出手帕,用手捂住了鼻子。旁边岿然不动的李庭望使劲瞪了他一眼。令狐潮只好将手帕拿了下来。 狗血的腥臭味确实难闻。城头之上正吃早饭的兵士全都吃不下了,他们纷纷骂道:“这些混蛋叛军到底要干啥?” 王顺和黄三怒不可遏。他俩张弓搭箭,瞄准城下还往城墙上泼狗血的兵士,嗖嗖地射了两箭。两名叛军兵士被射中胸口,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他们的血和手中盆里的狗血流在了一起。 随即城头上的兵士纷纷放箭,中箭的叛军兵士鬼哭狼嚎,和数十条还未被杀死的狗的叫声混在了一起。 李庭望不由吃了一惊。他觉得这个张巡不会什么妖术,只是令狐潮等人不是他的对手。他看了令狐潮一眼,问道:“令狐将军,你真的看到张巡施过法术吗?” 令狐潮赶紧装作恐慌地点点头,说道:“是啊,节度使大人,不然东营寨怎么会闹鬼呢?” “那都是人装的!”李庭望吼道。 “啊,”令狐潮心中一阵空旷,结结巴巴地说道:“既、既然然节度使大人如是认为,末将也、也觉得是,不,那肯定是唐军装的鬼!” 李庭望心里这个气啊,恨不得一刀将令狐潮给砍了。但他不能这么做,他担心安禄山会严厉地惩罚他。 看着李庭望已是满脸怒容,令狐潮赶紧小声地问道:“大人,我们攻城了吧?” 李庭望白了令狐潮一眼,狠狠地说道:“给我攻!” 一声令下,鼓声响起,雍丘城南城顿时腾起滚滚杀气,混着狗血的腥臭气,在雍丘城头上弥漫开来。 第二十七章 火烧木塔 令狐潮先令弓弩手用强弓劲孥拼命往城上射箭。可射了半天,城头之上不见一个唐军身影。令狐潮知道这是张巡惯用的伎俩。唐军全都躲在垛口之下。他们的行动高度一致,他们的命令来自城门楼上的鼓声,而且他也知道接下来攻城的兵士非亡即伤。但他之所以这么做的目的是给李庭望看,他烦透了李庭望,总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嘲笑他无能。他要让李庭望知道,即便他这个节度使到此也一样会黔驴技穷。 接着,令狐潮又下令:“架云梯,攻城!”兵士们得令,迅速将云梯搭在城头,而城头仍看不到一个人。 李庭望骑在马上伸着脖子张着嘴向上看着。虽然他听李怀仙给他细细地讲过,可他不相信,天底下哪有这样守城的? 但李庭望很快就相信了。他看到待叛军沿着云梯,将要登上城墙时,唐军像变魔术一样地出现了。 随着一声鼓响,他们同时以同样的姿势,整齐划一地从垛口闪现出来,每个唐军双手都举着一块石头,几乎同时往下砸。这时,最上面的叛军也几乎同时从云梯上落了下来。 攻城前,令狐潮还特意遴选了一批三百人的神箭手,埋伏在城下的众军之中。等叛军快要爬上城头时,他们瞄准垛口,搭上箭,拉满弓,待城头唐军起身举起石头那一刻将箭射出去,以期杀伤城头唐军。 可谁知,唐军从垛口起身时举着的石头正好护住了身体,扔下石头的同时,他们又顺势蹲下。整个动作的完成似乎就在眨眼之间。神箭手射出的弓箭要么击中石头,要么在唐军蹲下之后射空,只有几名唐军中箭受伤。 看到叛军之中藏有神箭手,唐军反应极为迅速,不仅之后的动作更加迅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抛掷动作,还有兵士在跺墙后面举着盾牌掩护。而且城上也不时突放冷箭,专门射杀神箭手。 李庭望看的是目瞪口呆。他有些不解地看着唐军从垛口之下一闪一举一砸一躲,动作连续,一气呵成,还砸的准砸的狠。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他细心地看着城头。 第一次进攻,仅进攻南城的叛军就损伤两三百人,而唐军伤亡无几。 还没等第四拨开始攻城,李庭望便下令收兵回营。他看出来了,张巡真没有施什么妖法,只是他将兵士训练的极为有方。 “这个张巡原先不是县令么?”李庭望自言自语地说道:“难道他无师自通,是领兵打仗的奇才?” 一旁的令狐潮听到了,心里涌起一阵阵各种复杂的感觉,有酸有辣有咸更有苦。他看了李庭望及他身边的将领们一眼。他的目光似乎在告诉他们,不怪我令狐潮无能吧,纵使你们在雍丘面前也无可奈何。 到了晚上,李庭望在中军大帐召集将领们商议如何破城。有将领说再准备石炮轰击城头。 令狐潮立即跳了出来。他哭丧着脸说:“不要再造石炮了,现在唐军来砸我们的石头,都是上次攻城时,用我们的石炮打上去的。” 李庭望看着令狐潮说:“难道就没有办法了?” 令狐潮悲叹地摇摇头:“大人,如果用我的项上人头能撞开城墙的话,末将现在就去撞。” 李庭望狠狠瞪了令狐潮一眼。突然,他又歇斯底里笑了起来:“哈哈——” 令狐潮被李庭望笑蒙了,他双手抱拳问:“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李庭望轻蔑地看了令狐潮一眼,才厉声地说道:“三天后,我定叫你看着本节度使是怎么攻破雍丘城池!” 令狐潮半信半疑看着李庭望:“大人,您想出什么主意了?” 李庭望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到时你就知道了,你这厮就知道拿脑袋去撞墙,根本不是领兵打仗的料!” 一句话说的令狐潮脸后脖子都红了,但令狐潮丝毫不敢发作,只好嗓子发痒似得干笑了两声:“呵呵,大人说的是,是末将无能。” 后面几天,叛军没有攻城,而是到更远的地方处采伐树木,还专门采集树干又粗又长的树木。接着叛军又将这些树木拉到护城河两边,并每隔十多丈远挖四个呈正变形的深坑,然后将树干竖起埋上,开始一层一层的建造木塔。 看着叛军兵士将高过城头的树干埋在地上的时候,张巡和雷万春也不知道叛军是干什么。雷万春想让唐军放箭扔礌石,阻挡住叛军。但被张巡拦住了:“你看贼军有那么高的盾牌挡着,我们阻止不了他们,还是先观望贼军到底想怎样再想办法。” 等到叛军将木塔建两丈高时,张巡明白了。他在记载石炮的那本兵书上曾看到过如何建造攻城塔,又如何利用攻城塔攻城。 所谓攻城塔就是建造比城墙还要高的木塔,攻城的兵士可以在塔上向城头射箭,抛掷杀伤器物。更要命的是,叛军可以将厚实的木板搭在攻城塔和城头上,这样就可以沿着木板直接攻入城头。叛军就是要建造攻城塔。而且叛军沿着城墙已在搭建数十座攻城塔。 同样,兵书上只是讲如何建造攻和利用攻城塔,而没说如何防备攻城塔。张巡立即叫来校尉们商量。 听张巡讲解攻城塔后,王二保摇着头说道:“我也没有见过攻城塔,更未曾训练过。” 雷万春、赵启男、石勇等将领更是后背发凉:这可如何是好?虽然在木板上可以很容易杀伤敌人,但叛军更容易进攻,是万一那个地方失守,叛军就会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头。如此,雍丘将不保。 雷万春急得向张巡建议:“和贼军拼了!” 赵启男、石勇也说:“大人,我们还是在夜里从北城偷偷渡过汴河,撤走吧!” 张巡一脸严肃。他在沉思着。他没有回答雷万春、赵启男、石勇等人。这让雷万春他们更加着急。 但张巡与王二保对视了一眼后,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叛军阵营里的令狐潮欣喜若狂。他看着李庭望鄙夷自己的脸色,却不住地恭维着李庭望:“节度使大人果然技高一筹,张巡终于要完蛋了!” 李庭望连正眼都不看他:“如果本将军早些来此,雍丘早就被攻下了,何必损兵折将还耗费时日呢?” 这话是说给令狐潮听的,仍是在嘲笑他无能。令狐潮听出来了。可他还是低头顺目地双手抱拳,口中还回答:“是,是,呵呵,节度使大人英明!” 果然不出李庭望所说,攻城塔在三日之内建造完毕。叛军一共在东、南、西三个方向建成四十三座攻城塔,每一座都高过城头,而且塔身与城墙对向的一面还定上厚厚的木板,防止唐军放箭。每一座攻城塔都分为四层,最低处的一层长宽均为五丈,最高层长宽两丈半,整座攻城塔内可容纳两百名兵士。也就是说,只要领头的兵士顺利进入到城头,这两百名兵士,就可以沿着这座攻城塔源源不断地进入到雍丘城头。南城的攻城塔最多,一共二十座。 次日早上,兵士们已进入攻城塔,叛军做好了攻城的最后准备。等待着主帅李庭望下令敲响战鼓。 令狐潮喜不自胜。对于他来说,张巡就是他的噩梦,是一个阴魂不散成日缠着他的厉鬼。他指着城门楼高喊:“张巡,待我捉到你后,定当吃你肉,喝你血!” 旁边的李庭望哼了一声:“真是小人得志。” 令狐潮又尴尬地干笑了两声。不过他已经想好了,如果攻下雍丘,他就离开李庭望这个自负高傲的东西。 李庭望叫亲兵搬来了椅子。他惬意地坐在阵前,他要欣赏自己的杰作。虽然攻城塔不是他而是前人想出来的,但是他用在了实战。 现在,只要他令旗一挥,战鼓一响,塔顶的兵士们就踏着一尺半宽的木板向城头发起冲锋了。 就当李庭望信心满满地准备挥动令旗的时候,城头上不再是看不到人影,而是出现了异动。 就当李庭望和令狐潮想要看个究竟的时候,城头上已经竖起了一人多高木栅栏,木栅栏竖起的地方正好对准攻城塔。 令狐潮差点哭了:又是木栅栏,这张巡可是一招鲜吃遍天啊! 李庭望也心里一紧,这样木板不好往城头搭了,就是搭上城头,木板上的兵士也很难登上城头。这可如何是好?李庭望焦急地想着对策。 就在李庭望一筹莫展的时候,城头上又是一阵人影晃动,每座攻城塔前的城头上集中了十几名兵士。待他感到情况不妙时,一团团火从城头上扔了下来,目标直指攻城塔塔底。 李庭望立即连下两道将令:“赶紧灭火!传令塔里的兵士速速撤回!” 可是一切都晚了。那火团是点燃的捆扎好的麦秸秆,每团都困扎的有一抱多粗。那些麦秸秆本来就干燥的一点就燃,张巡又命兵士浸过膏油,从而更加易燃。转眼间,左右两边的十几名唐军便向木塔四周密集地投下的上百团秸秆,塔底已是烈火熊熊,火苗串起一丈多高。城下的兵士还没靠近麦秸秆就被烤的连连后退。 塔底有兵士带着一身的火跑了出来,不停地咳嗽着。但是每座攻城塔底最多跑出来十多个兵士,由于底层的兵士被瞬间烈火和浓烟熏晕窒息了过去,卡主了上面兵士退出塔身的楼梯,导致剩下的兵士都被困在塔内。 底层的塔身被点燃了,浓烟和烈火升腾的更高,最顶上的兵士也被熏得双眼流泪,不停地咳嗽。他们捂住鼻子,却又在炽人的热气中感到窒息。 李庭望又急弓弩手向城头开工放箭,试图阻止唐军再往下抛掷柴薪。就在兵士们张弓搭箭之际,城头的唐军兵士在各自伙长的指挥下,全都弯腰躲在垛口之下。他们躲在跺墙之下,又开始用绳子将城内沾过膏油的成捆的劈材拉上来,接着向攻城塔四周抛掷。 唐军仍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向下投掷柴薪。很快,攻城塔及周围的大火越烧越旺,火苗顺着攻城塔往上窜。 木质结构的攻城塔从塔底也开始向上然绕。此时的攻城塔已不再是攻城塔,而变成了一座座燃烧着的木塔。 李庭望顿时只剩下了目瞪口呆,耳边也只听到塔身之内兵士们传来的已不像人声的惨叫,还有面对死亡发出无奈呜咽的恐惧之声。 第二十八章 撕裂人性 随着柴薪在塔底越积越多,烈火夹着浓烟滚滚向上蔓延。有的叛军兵士被浓烟熏得失去了理智,从攻城塔上跳入汹汹大火之中,扑腾几下,便被烤熟了。 而塔顶兵士们还在绝望的狂乱地吼叫着,甚至有兵士提着李庭望和令狐潮的名字骂着八辈祖宗。 李庭望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建造了本以为能攻城拔寨的四十三座攻城塔,却没想到是制造了四十三座活棺材四十三座人间地狱,让近八千名兵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将被大火和浓烟吞噬,而近在眼前的自己除了看着他们发出震耳的绝望喊叫之外,却无能无力无可奈何。 不仅仅是李庭望,城上的王二保也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他面前就有一座攻城塔。他嘴上捂着湿毛巾,仍能感受到从塔底向上升腾的滚滚烫脸的热浪。他也能看到塔顶叛军兵士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的脸庞。火势熊熊之后,塔顶的士兵都涌出了攻城塔,站在了木板上。木板被踩塌了,咔擦一声,所有的兵士都掉入城下的大火中。他们却没有再大喊。他们已经知道了迎接他们的将是死亡。而剩下的兵士只剩下了绝望中的恐惧,甚至于不少士兵忍受不了煎熬,纵身跳入火海,追赶黄泉路上的同伴了。 王二保的眼角流出了眼泪。王二保扭过头来,王顺和黄三正看着他。王二保擦了擦眼泪,说了一声:“烟也太浓了。” 王顺和黄三正为自己的杰作而感到无比高兴。他俩与其他兵士们将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装进柴薪中扔了下去。他们觉得膏油燃烧时发出的呛人的气味也是那么好闻。他们不停地奋力地抛掷着,直到从城门楼传来张巡停止的将令后,他们才不再往下扔劈材。此时,攻城塔周围约一丈的范围都堆积满了燃烧着的柴薪。 他们擦了擦满脸的汗珠,看着浓烟烈火中的攻城塔。火苗已串到两丈高,站在垛口就感到强烈的灼烧感,让人窒息。兵士们纷纷躲开了了。而王顺和黄三仅仅后退了两步。他俩脸上挂着笑容,看着万恶的叛军被慢慢地呛死烤死。 可他们的笑容僵住了。他们看到了王二保的眼泪,更看到了叛军兵士的惨烈。他俩已奋力地射死砸死刺死过数十名叛军兵士。但这一次,他俩直面着面两丈远的塔顶上在无助的哀嚎中等待死亡降临的兵士,心一阵阵的收紧。人最痛苦最恐惧的莫过于直面突如其来却又无法逃避的死亡了。而那些兵士和他俩一样的年轻,也和自己一样是父母所生,一点点的长大到现在。可此时的他们不停地张着嘴就在自己眼前慢慢死去。他们是被自己亲手杀死的。 他俩的眼圈红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王顺和黄三一屁股坐了下来。他俩想起了死去的亲人。或许此时只能想起被叛军杀死的亲人,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就在攻城塔倒下的那一瞬间,一个已经还活着的叛军兵士在向他们挥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道:“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在城下噼里啪啦的声音中,王顺身边的一名兵士还是听到了呼救声。他不由地伸出长枪杆。长枪杆不到一丈长,可那名叛军兵士还是想奋力去够枪杆。攻城塔塌了,那名兵士仰着手向下坠落了下去。塔上残留的叛军兵士也都随着塔身掉到地上。城上的兵士只看到几个黑影蠕动了两下,便灰飞烟灭看不到了。 而火仍继续烧着,汹汹地烤热了城墙,烧红了天空。那扬起的灰烬直冲向天空,又四散开来,不情愿地落在叛军的营寨,还有城中。 王二保走下了城池,蹲在墙角,泣不成声地大骂安禄山是千年的罪人万古的混蛋。 张巡默默地坐在城楼上。一片灰烬落了下来。张巡伸出双手接住,捧在了手心。张巡仔细地看着,两滴眼泪打在了灰烬上。 看着攻城塔一座一座地倒下,李庭望仰起脸来,吐了一口鲜血,昏厥倒地。 他身旁的令狐潮却忘记了去搀扶他。叫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脸上竟然露出了微笑。这种微笑是彻底绝望是幸灾乐祸是悲愤到了极点,估计令狐潮自己也不知道了。他像灵魂出窍一般,没有了感觉。 李庭望连夜走了。他要去养病。临走前,他推开了亲兵的搀扶,一步一叩首地来到营寨外面,又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祭奠仍在冒着浓烟和暗火中的兵士的遗骨。 祭典完毕,李庭望给令狐潮留下一道将令:待攻下雍丘,要将张巡架在火上先慢慢烤死烧死,接着连烧七天七夜连骨头渣都不能剩! 令狐潮没有吭声。他仍然如痴了一般,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庭望被亲兵们扶上马车,在暗夜中离去。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后,地上仍冒着呛人的烟。令狐潮蹒跚着走出了营寨,来到城下攻城塔的灰烬旁边。 他已经不怕城头对他放冷箭。他的脸色苍白。他看到了被烧黑的骨头,还有烧得面目全非的卷缩着的遗体。他的双手颤抖着,扒出了一块还热着的骨头,放在手中轻轻地抚摸着。眼泪涌出了他的眼眶。 此时,城头上也站着一个人,是张巡。张巡也在流泪。这些死去的兵士本是大好青春的大好儿郎。他们是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有很多还没有成家。他们应该在耕种庄稼,应该在家里孝敬父母。就是那些胡兵也应策马草原放牧牛羊。他们是无辜的。可战争选择了年轻的他们,他们只能选择了死亡。年轻的时候,张巡也曾想过金戈铁马壮烈激怀,现在他知道了,战争就是年轻人的坟墓。因为战争参与者的主体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当他看着满大街的麦秸秆还有成堆的劈材,想出火烧攻城塔的计策时,就想到这将是断子绝孙的残酷。可张巡没有选择。面对令狐潮和叛军,不能有任何的仁慈,否则,自己一丝的仁慈就可能留给敌人攻下雍丘的机会,给雍丘守军和百姓带来灭顶之灾。 但看到听到叛军兵士在攻城塔面对死亡时无助的呼喊哀嚎时,张巡就忍不住了眼泪。他看到城上所有的兵士都在注视着烈火中的攻城塔,看着自己的敌人在挣扎着死去。他们却没有胜利的欢呼和雀跃。 昨天夜里,张巡破天荒地在叛军为城之时回到了家中,默默地流着眼泪。 吴氏没有看到城外的惨状。她只是劝说张巡说:“如果我们不杀死他们,他们就会杀死我们,还会被他们更加残暴地杀害无辜的百姓,就像王家山庄那样不管妇孺老幼。” 张巡知道这些,可他就是止不住眼泪。 今天来到城头,看到城下满地的木灰还有倒在地上仍在冒着黑烟的攻城塔,张巡又一次流下了眼泪。 令狐潮抬头看到了张巡。张巡也看到了令狐潮。令狐潮心里有恼有恨,而张巡心里则有怨有怜。 叛军兵士出来了。他们将尸骨连同灰烬装上车,经过营寨运到南面五里的地方。哪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大大的坑。 直到傍晚,他们才将城下的灰烬和尸骨清理干净。城上的兵士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手中的弓箭丢在了一边。 夜里突然打起了雷。那如树枝般的闪电从天上连到了地上,瞬间照亮了城头和叛军营寨。那雷声发出咔擦咔擦的震天巨响,就像爆竹在耳边炸开,接着又轰隆隆远去。接着,风呼啸着刮了起来,几欲吹倒城上的旗杆,掀翻城下的帐篷。伴着狂风,倾盆般地大雨从天而降,对面三尺便什么都看不见。 直到天亮,风雨才渐渐远去。不久,阴云散开,天空又变得晴朗。湛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云彩,在阳光下如棉絮般的洁白。而城下的灰烬已被大雨冲刷干净,那烧焦的土地又被泡的松软,似乎没有了昨日那天崩地裂的残酷。 但农历五月初的天气在太阳的蒸腾下,又瞬间热了起来。 经过一夜的风雨,令狐潮突然清醒了。站在蓝天白云下,他擦干眼泪还有汗珠,想了李庭望的将令。他下令即刻攻城! 张巡也擦干了眼泪。他知道此时的令狐潮仍是一头恶魔。他让兵士们做好打退叛军进攻的准备。 极度哀伤过后,他们又指挥着各自的兵士又开始了搏杀。 令狐潮越打越急。他对兵士们喊道:“如果不攻破雍丘,活剐张巡,我们还会像攻城塔上的兵士一样,被他杀死!”他下令兵士们不间断地攻城。他还教导兵士如何杀伤城上的唐军,他仍有三万多军队,而且李庭望派来的援军还在赶来。他想用十余个士兵的生命杀死一个城上的唐军,也足够攻下雍丘城。 三天过去了,狗急跳墙的令狐潮调整了进攻的策略。他下令兵士轮番进攻,白天黑夜不准停歇。他不惜兵士们的伤亡,想将城上的唐军脱皮拖垮拖死。 一拨又一拨的叛军兵士爬上云梯,又被一拨又一拨的打退下来。但两天之后,雍丘城头渐渐出现了一次又一次的险情。 面对叛军昼夜不停的疯狂进攻,张巡不得将守城兵士分成两拨轮番守城。而由刚到雍丘城不久的李珊英、张晓佐、呼延洪三名校尉则明显不支。张巡也曾向南霁云询问过那六个人带兵打仗的能力,但除了王家祥校尉意外,南霁云都不熟悉。但南霁云肯定的说,王家祥还算是员猛将,除了贪财之外也没有其他毛病。“呵呵,在吴王的军队里,哪个当官的不是为了发财呢?”南霁云笑着对张巡说道。 “这就是他屡战屡败的原因。”张巡咬着牙说道。随后,张巡又找来王家祥询问,而王家祥含糊地回到说:“都行吧。” 事实却是印证了王家祥的含糊不清。之前用计大破令狐潮、火烧攻城塔时,几人在与叛军作战时貌似还算勇敢,但面对叛军连日的强攻,李珊英、张晓佐、呼延洪三位校尉害怕了,心虚了。他们在灵昌守城时也没见过叛军兵士如此拼命且集中连续。他们指挥守城之中,若有兵士被杀伤,便没有了主意,只是连连向城下大呼:“快守不住了,上来啊——” 那些正在轮休的兵士又急急忙忙地跑上城头,将几欲爬上城头的叛军驱赶下去。张巡得到禀报后,只好将他们分别派属给雷万春、南霁云还有赵启男。 但三人又因为自己官职高领兵时间长,心中颇为不服。张巡为此头疼不已。 就在这时,令狐潮又命人用箭向城内射来几十封信。他在信中蛊惑城中百姓在城内作乱,协助叛军攻城,如若不然,待攻破城池,雍丘城内将寸草不留。有百姓捡到了信,顿时引起一片恐慌。 张巡紧急将全城百姓召集到县衙前面,告诉他们有想离开的,今天夜里就可以走。此时城中有百姓一万,却一个人都没有走,更没有人作乱。他们知道出城便是死。他们恐慌的是担心兵士守不住城池。 雷万春和南霁云也火烧火燎地向张巡禀报说:“叛军连续的进攻,每天都有四五十名兵士受伤,十余名兵士阵亡,如此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情势已万分危急。张巡也意思到,再这样打下去,城池极有可能叛军攻破。 可怎样能让叛军停止攻城呢?张巡右手捋着胡须,思考到半夜。 第二十九章 李巨来信 天亮时,张巡给令狐潮写了一封信,系在箭羽上,射到了叛军阵前,并对叛军兵士大呼道:“请转告令狐将军,张巡有话要对他说!” 张巡要说的话其实是在骂令狐潮。张巡在信中写道:令狐兄,你本无能,又看着你的士兵死在城头而无动于衷,你岂不是草菅人命?令狐兄,就凭你的才智,想攻下雍丘简直是痴人说梦,为了兵士和你的性命,还望令狐兄及早退兵为好。 叛军得到,即刻送到令狐潮手中。令狐潮还以为张巡要与他和谈,看过信便恨的咬牙切齿,大骂张巡欺人太甚。 愤怒至极的令狐潮当即回了一封信:张巡,本将军现在统兵四万,怎会可怜手下兵士性命?且本将军已下定决心,以四万贱命之躯换你的人头也在所不惜! 令狐潮的意思是说,为了打败你张巡,我愿不惜一切代价,让我退兵,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这本是两军主将互相对骂,互相攻击的言语,原本就没有多大意义。 但张巡却拿着令狐潮的信做起了文章。就在新的一拨叛军兵士将要攻城时,张巡阔步来到东城,凛然站在城头对城下叛军兵士高喊道:“你们主将令狐潮立功心切却不惜你们的性命,还说你们是什么草民贱民,此等小人,你们还肯替他卖命吗?”说着,张巡将令狐潮写的信抛向城下。 不少兵士仍以为张巡会施法,都心怀敬畏,所以他们听着张巡的喊话,却没有放箭,也没有进攻。 有叛军兵士捡到了信,聚拢在一起,让识字的人读了一遍。张巡所言不假,大家心中顿时一阵荒凉。继而,令狐潮的信在军中传开。 叛军兵士原本已对令狐潮连连攻城心怀极度不满,信的内容在东城传开后,就连校尉们也气愤不已。东城叛军兵士不仅攻城作战进站迟缓,不少士兵还打算如何开溜了。 随即,南城攻势也减弱了下来。令狐潮开始还很纳闷。后来有校尉向他禀报了此事,并将信收缴上来献给令狐潮。 令狐潮气得眼睛通红,大骂张巡奸诈小人。可他仍下令继续强攻。 但很快,南城、西城的所有兵士都知道了信的内容,他们大骂令狐潮不是人,即便校尉们拔刀相逼,他们也不愿意再爬上云梯了。 站在城头的张巡见此情形,立即让宋刚向其他三城传令:“当傍晚叛军攻城兵士进行轮换时突袭叛军!” 天色渐晚,白天攻城的兵士带着满身的汗水和血水,抬着同伴们的尸体,架着伤兵无精打采地退去,夜晚进攻的兵士极不情愿地懒洋洋地出寨之际,东方思明已集合好南城的两百名兵士。张巡走到中间,大声说道:“贼军连续攻城,伤亡惨重,此时已军心大乱,我们可乘机攻击他们。众兵士,随我来!” 言毕,张巡拿起朴刀,跨上战马,率先冲出城去。 令狐潮已做好了防止唐军偷袭的准备。他总是留一队人马看着各个城门。他们随时准备与唐军作战,也随时准备逃跑。看到吊桥放下,城门大开,还没等张巡等人出城杀来,一个兵士往后跑,其余兵士便不约而同地掉头就跑。 看到他们后撤,所有兵士也都约好了一般,拼命往后跑。那些白天进攻了一天的叛军兵士见状,也忘了疲惫。他们都顾不上喝水,便丢下伤兵,一窝蜂地逃散开来。 被他们围攻了二十多天的唐军兵士在身后如驱赶羊群一样,追着他们。 叛军兵败如山倒。令狐潮再也收拢不住军队,也只好带着兵士携带着所有能带走的粮饷,逃离了营寨。 张巡带领唐军追赶了二十里远。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但张巡没有收兵。他一心要杀死令狐潮。他在乱军之中看到仓皇失措的令狐潮,刚要下令雷万春、南霁云追上去,可偏偏在这个时候,王顺冲他高喊道:“大人,我们左边发现一支军队!” 张巡赶紧带住战马,举目观望。他看到一支约五千人的队伍突然出现在了他们的右前方的村头,与他们相距已不到三里远。他们打着灰色的三角旗,毫无疑问他们是叛军。 张巡的心猛然往下一沉,如果那支叛军赶来截住他们,前面的令狐潮再回头杀来,那出城的兵士将休矣。他赶忙带住战马,举起令旗,急令唐军立即后撤,并命雷万春、南霁云等人带领两百骑兵顶在右侧,掩护大队人马。 一声令下,兵士们立即掉头向雍丘城方向跑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令狐潮叛军丢弃的辎重粮食,但兵士们都不敢弯腰去捡。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后跑着。 张巡一直注视着右侧那支似乎从天而降的叛军。可让他意外的是,那支叛军向他们前行了一段时间后,不知什么原因又停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眼前过去而无动于衷。 张巡也顾不上细想,带着兵士们匆匆往回走。不多时,张巡扭头远远地看到,那支叛军也撤走了。身后的令狐潮也没有掉头追来。 回到瓮城,张巡仍心有余悸。张巡对身边的将士们说道:“都是我的错,不该追出去这么远,险些酿成灭顶之灾。” 众人摇头,纷纷说道:“都是那支突如其来的叛军,不然就追上令狐潮了。” ?张巡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可那支叛军意欲何为呢他们又到底是谁呢?” 雷万春也想不明白:“就是啊,他们救了令狐潮却不攻打我们,真是蹊跷。” 东方思明说道:“不要去想他了,或许是令狐潮小儿命不该绝。” 张巡摇了摇头,立即叫来齐慧,出城去打听一番。 午夜时分,齐慧回来了,向张巡禀报说:“我从老百姓哪里探听到,统领那五千叛军的是李怀忠。他原本是吴王李祗的部下,后来投降叛军,现带兵驻守驻守陈留。他奉了李庭望的将令来援助令狐潮,可他的兵士对老百姓秋毫无犯。” “李怀忠?”张巡并不认识他,可他为何放过了雍丘守军。 南霁云向张巡禀报说:“我在灵昌时曾听说吴王镇守汴州时为了打压李怀忠,让他带领本部三千兵士去迎战叛军骑兵,并不允许一兵一卒再返回汴州,结果逼反了李怀忠。随后,吴王将李怀忠的家人全都杀死,把头颅挂在城头示众。” 张巡听着,脸上不由挂起了怒色。他右手不停地捋着胡须。他想李怀忠不是真心投降,今日之事更能说明李怀忠还有回归天朝的念想。想到这里,张巡问齐慧:“现在李怀忠身在何处?” 齐慧答道:“正连夜慢慢向陈留退却,令狐潮也带兵跟他走在了一起。” 张巡点了点头。他本想立即联络李怀忠,但又没有十分的把握劝回他,毕竟李祗杀了他的全家。看来,此事只能慢慢等待时机。 第二日,张巡下令全城军民即刻进行守城备战。自从火烧攻城塔,又连续打退叛军猛烈强攻后,城中原来堆积如山的物资器材已用去一大半,尤其是箭羽,差点消耗。现在趁令狐潮撤退至陈留之际,务必加紧补充。 令狐潮似乎学聪明了,他在溃逃之时仍不忘让兵士们携带器物粮草和饷银,所以留在营寨内的东西并不多,好多都散落在了路上。张巡只好派出石勇、东方思明、陆明等人去沿路捡拾。 三人刚出成不久,镇守东城的赵启男来了。他身后的两名兵士解压着一个身穿百姓衣服的人。 赵启男对张巡禀报说:“此人自称是新任河南节度使李巨李大人的信使,下官不知是真是假,所以带来交于大人审问。” 这是近一个月来第一次有雍丘之外的信使到访。张巡睁大了眼睛。但张巡亦不能确定此人到底是不是细作。 张巡命人将那人拉倒近前,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那人长脸宽额头,小眼睛高鼻梁,厚嘴唇尖下巴,蓬头垢脸还有一把凌乱的胡须。张巡单着心中的疑惑问道:“你说是节度使大人的信使,可有凭证?” “有,有。”那人回答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交于身边的兵士。兵士又双手将信递给张巡。 张巡打开一看,上面写道:“本官虢王李巨不才,于四月初六被钦命为河南节度使,统帅河南抗叛唐军,本官由睢阳太守许大人处得知张大人带领义军坚守雍丘孤城,心中甚为感动欣慰,特命信使前往联络,见信后请即刻回信于本官,以便共商抗敌之策。” 看毕,张巡问道:“虢王身在何处?外面情势又是如何?” 信使回答说:“吴王屯兵彭城(今江苏徐州市),在出城之时虢王特意嘱咐小的,要请小的亲口转告大人,朝廷已决心兵出潼关收复洛阳汴州等失地,到时虢王也将带兵西进,共同夹击叛军,虢王大人请大人务必坚守雍丘,以作策应。” “哦。”张巡张了张嘴,又陷入了沉思。这个好消息来的过于突然,以至于张巡有些不相信。因为之前所有的消息都表明朝廷的军队在节节败退,并没有伤及叛军的筋骨,怎么就猛然间摆出了一副与叛军决战的架势?但张巡还是愿意相信这个好消息。这对于深陷叛军重围之中的雍丘来说,无异于是漫漫长夜之中终于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于是张巡说道:“那请您回去禀报虢王,张巡和雍丘所有将士百姓一定坚守雍丘,并策应朝廷大军收复汴州陈留等失地。” 信使拱手施礼,说道:“小的一定转告虢王。” “还有,”张巡说着,从坐榻上站了起来,来到信使身边,躬身施礼说道:“巡还有一事相求,巡所带将士们为坚守雍丘劳苦功高,还望虢王予以表彰和提拔。如虢王应允,还望信使大人早日复信雍丘,巡翘首以待信使佳音。” 信使听了,浑身不由哆嗦了一下。他可不愿意再来雍丘了。彭城距离谯郡三百五十里,而且自从离开宁陵他就提心吊胆,昼伏夜行。来到雍丘城外,他转悠了两天,却看着叛军营寨不敢进来。于是他就在营寨之外十里的地方游荡,心想再过两天就回去复命说叛军盘查太严,接近不了雍丘。 昨天早上他四处游荡之时,曾远远地看到雷万春等唐军的身影,可他以为是叛军就躲了起来。找个安全的地方睡了一天,晚上他又到处转悠,可他没有看到叛军营寨处的火光,于是壮着胆子来到雍丘城外,才发现叛军已经撤走。他没有叫开城门。他怕自己猛然一喊,城上守军会将他当成奸细而乱箭射死。还有,他担心叛军复又杀回来,自己能进来却出不去了。 直到今天早上,看着雍丘军民纷纷出城,信使才意识到叛军一时半会来不了了。于是他才来到东城门下,大喊自己是虢王派来的信使。 听张巡说还要他再回来,信使摇着脑袋说道:“大人何不将文书交于一位将领,跟随小的回彭城,当面向虢王禀报?” 张巡一想也是,于是挥毫将雍丘情势写于纸上,并将拟提拔人员名单附在后面,并派齐慧与信使一起出城,赶赴彭城。 五日后,齐慧抵达彭城见到了虢王李巨。得知张巡再一次大破令狐潮,李巨心中甚喜。时至今日叛军没有大举向东进攻宁陵、睢阳,继而进攻彭城等地,不能不说张巡有着大半的功劳,是他一次次地击败叛军从而牵制了叛军的兵力。 还有,李祗被解送至长安问罪,自己刚升任节度使,这个时候李巨迫切需要自己治下的河南有一场胜利来振奋兵士们的士气,提高自己的威望,并提升自己在朝廷的地位,而此时陷入叛军重围的雍丘连连大破叛军的壮举已成为唐军与叛军作战的一个亮点,尤其在河南地界足以唤醒那些悲观失望者站起来抵抗叛军的勇气和激情。不能不说,张巡给李巨送来了及时雨雪中炭。 大喜过望的李巨,当即重赏了齐慧。 可接下来,李巨头疼了。张巡在书信中写道:雍丘势单力孤,物质渐渐缺乏,尤其是粮食弓箭无多,还望节度使大人速派援兵携带粮草军械,以助雍丘。 李巨上任后,先是收拢了李祗的残兵败将,又调来彭城周围都护府的兵马,还到处强征义兵,此时的他兵强马壮,拥有雄兵八万,战马两万匹。他本想应允张巡,派部将率五千骑兵冲破考城与襄邑之间叛军的封锁,援救雍丘。可手下有一个叫于过江的谋士劝他说:“虽然张巡屡破令狐潮,可他毕竟是文官出身,大破令狐潮不乏侥幸的成分,若派援兵和军械粮草,万一雍丘失手,岂不是白白损失。还有,五千骑兵在路上遇到叛军主力,那岂不是羊送狼口?” 李巨沉思了一会,觉得言之有理,且唐玄宗已派人送来圣旨,哥舒翰即将兵出潼关收复东都,让他也即刻做好准备向西夹击叛军。此时也不宜分兵给张巡。但李巨又崇敬张巡如此精忠报国,于是问于过江:“如何回复张巡?” 于过江说道:“大人可以授命张巡为先锋官,并按照张巡的要求提供给他一批任扎,以便他论功行赏就是了。” 李巨觉得主意不错,反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反攻到雍丘。于是李巨回信说:“本欲派兵驰援,但本官已接到圣旨,不日便要起兵西进,且吾处兵器军械亦不甚多,望你以己之力再坚守些时日,本官将亲率大军解雍丘之围。兹委任你为本部先锋官,并予以四十份任扎,供你奖励所属将士。” 农历初六月初的酷暑中,李巨的还书送至雍丘县衙。张巡看过信后,十分高兴。虽然虢王没玩全部答应张巡的请求,但这四十分空白任扎还是超出了他的期望。 他沉思了一会,让宋刚将雷万春、赵启男、石勇、东方思明、陆明、齐慧、王家祥叫到了县衙大堂。 第三十章 等待反攻 七位将领到齐后,张巡说道:“信任河南节度使虢王李巨李大人写来了信,说朝廷要反攻叛军了,我们立即做好准备!” 没想到,众将领眼中露出了迟疑。东方思明大声问道:“大人,他不是在糊弄咱们吧?” 张巡用眼睛制止住了东方思明。他说道:“节度使大人已委任我为讨逆先锋官,并给我们了四十份空白委任扎,其中有八份从五品下游击将军,我想任命你们七人,从现在起,你们就是将军了。” 可七人也没有太多的兴奋。东方思明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咧着嘴笑着,问道:“一共八份,大人,还有一份呢,给谁啊?” 张巡看着众人说道:“这正是我想要说的第二件事,大家觉得这份将军任扎给谁更合适一些?” 众将领面面相觑,半天没有说话。 雷万春看了看张巡,拱手说道:“大人,下官想推荐一人。” 张巡问道:“万春想推荐谁?” 雷万春答道:“南霁云。” 张巡也曾想过南霁云,但绝不是因为南霁云救过他一命。凭南霁云的武功和胆识,任他为将军绝不为过。但他毕竟来雍丘城时间不长,如此任命难免将士们会有想法。除南霁云外,张巡甚至考虑过李珊英。可六品校尉李珊英在守城时还不如伙长王顺和黄三勇敢镇定,这个大家有目共睹,就连王家祥也当面骂过他:“若不是来到雍丘,我想你他娘地早就是个死人了,还怕个球啊!” 想到这里,张巡说道:“南八来雍丘不久,且又年轻,我担心众人不服。” 雷万春笑着对张巡说:“大人,您大可放心。昨天比武场上,李珊英、李文天、张晓佐、呼延洪四人一起,也没打过南八,哈哈。” 张巡饶有兴趣地问道:“昨天你们比武了?” “是的,大人。”雷万春兴奋地回答说:“昨日练兵时,思明就鼓动南八露一手,南八稍用力便一掌劈断了校场边碗口粗的柳树,思明又劝李珊英、李文天、张晓佐、呼延洪和南霁云讨教两招。结果,四人均在三招之内便被打倒。思明在一旁大呼,四人一起上啊,将南霁云打趴下,我就请你们四人喝酒!” 张巡听到这里,指着东方思明笑道:“你啊——” 东方思明笑而不语。雷万春接着说道:“四人闻听,便一起来攻南霁云。两人攻上盘,两人攻下盘,但南八腾挪闪躲左挡右,不一会,四人全趴在地上了。四人立即服了,起来之后连连向南八施礼,说南八绝对称得上是一员虎将。哈哈,我也佩服南八,论武功我还能敌他上百个回合,但他箭法远远在我之上!”说着,雷万春竖起了大拇指。 “你当真这么认为?”张巡看着雷万春问道。 “这还有假?”雷万春认真地反问张巡。 张巡向雷万春拱手施礼,欣喜地说:“雍丘乃一小城,又处与绝地,我们只有万众一心,才能以小击大,守住城池。今看雷将军不仅武功超群,更有大仁大义,请受张巡一拜。” 雷万穿惊得躲在了众人身后。随后他明白了张巡的用意。他向张巡深施一礼,动情地说:“自大人,不,自先锋官大人进入雍丘,下官万幸跟随后,亲眼目睹先锋官为守殚精竭虑,打仗冲锋时还身先士卒,谁不知先锋官大人忠义?我们作为属下定当团结一致,紧紧跟随先锋官大人!” 随后,张巡又与七位将领一起按照战功议定了校尉的任命,并重新布置城防。 第二日早上,张巡将全城兵士召集到县衙大门前,当众宣布按战功进行的任命。雷万春、赵启男、石勇、东方思明、陆明、齐慧、南霁云、王家祥等作战勇敢的八人被委任为从五品下游击将军,并根据八位将军的推荐,拼死冲杀的伙长王顺、黄三等一十四名伙长被任命为校尉。 众位将领捧着任命扎,不禁欢欣鼓舞。尤其是南霁云和王顺二人。 南霁云着实没有想到,刚来雍丘不到两月,就被任命为游击将军。想当初投军到李祗部下,战场上拼死冲杀不说,回到军营还要看校尉们的脸色。校尉曾经因为抢占民女没有得逞,反而将气头洒在自己身上,挨了一顿鞭打。还有,自己就是一个耕田种地的农民,他来投军也没想什么升官发财。可他现在成为了将军。他捧着任命扎,不尽感激涕零。 王顺也是。他当了逃兵回来,张巡没有责罚他。打过仗后,张巡上前关系地问他受伤了没有。从那以后,不论在城头,还是出城攻击叛军,他都冲在前面。他心想,这条命就是张大人给的,死了也值得。所以他不仅奋勇杀敌,不打仗时还向雷万春、东方思明等人讨教武功,并组织自己属下二十人训练。两个月下来,他已俨然成为了一个勇士。一日,张巡令他与东方思明对打,看看武功有无长进,没想到身强力壮的东方思明面对脚步灵活的王顺竟然再讨不到便宜。但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成为校尉,虽然只是九品,但也是朝廷命官。 捧着任扎,王顺喜极而泣,自己不再是那个在山坡上跟着王二保叔叔割草的潦倒穷小子了。当然,自己这个朝廷命官是最低品级——九品。但王顺在想,若继续奋勇杀敌,等打败叛军说不定自己真成了将军。如果那时才回到家乡,一定重修祖坟。只可惜,那袁大生这个敛财了一辈子的恶人,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内就被叛军抢光烧光,还暴尸于门前。不然,非要他跪在地上叫上一百声爷爷,为村里受欺负的乡亲们出口恶气!想到这里,王顺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娘还有众位乡亲,甚至想起了王六。可随即,他擦去了眼泪。他洗耳恭听着张巡的防城部署。他想,他要带领手下的二百兵士奋勇杀敌。 王二保也被任命正七品下致果校尉。但张巡没有再让王二保上城杀敌,而是将他留在了县衙。王二保头发、胡须都花白了。张巡可怜王二保一大把年纪,不想让他再去冲杀了。 众将领带各自兵士散去后,张巡又命宋刚将雷万春叫到县衙大堂,说道:“万春,本官也以为眼下情势并不容我等乐观,我们应先早作打算。” 雷万春本来带着微笑的脸严肃了。是啊,本想节度使李巨能派出兵马援助,至少给雍丘拨出部分守城的军械,可没想到只送来了一叠纸。最要命的是,城内的粮食已经不多了。 雷万春对张巡说:“我们只能多派出些人手,赶紧到外地调集粮食,听说睢阳哪里盛产小麦,却不知睢阳太守徐远还能否借给我们?” 张巡想了一会,才说:“看天下之势,唯有同舟共济方能打败贼军,尤其雍丘与睢阳唇亡齿寒,想必许大人不会吝啬。但战乱时期,最紧要的就是粮食,睢阳也不列外,所以我们非到万不得已,也不要再问许大人要粮了。不过,我们可以求许大人弄些生石灰来。” 雷万春笑了,问道:“大人,您要生石灰干嘛?” “加固城墙之用啊。”张巡神秘地笑道。 雷万春也不再多问,立即找来齐慧,让他赶往睢阳去了。 五天后,到了六月初六这天傍晚,张巡收到李巨的来信。李巨在信上说,已联合御史大夫贺兰敬明分两路向西进发,他亲率六万将士从北路攻打收复楚丘、考城,南路由贺兰敬明攻打谯郡杨万石,随后将向西进军太康、襄邑,到时请张巡派兵截断太康或襄邑叛兵的退路,确保全歼两地叛军,然后合军攻打陈留汴州。 张巡原本也并不相信朝廷大军会如此迅速展开反攻。但看到李巨的信,张巡喜不自胜。他立即叫来将校们商议。众将领听后,感觉这好像是真的了,纷纷请求立即带兵出城作战。 东方思明搓着手说道:“哎呀,我们整天被叛军围着打,真是窝火透顶,这次我们干脆主动联络宁陵姚大人,先把襄邑打下来再说。” 众将领纷纷附和:“咱们雍丘义军进可攻退可守,保证打下襄邑!” 张巡刚要点头,突然他沉下了脸,说道:“不可!” 众将领时分纳闷,问道:“先锋官大人,为何不可?” 张巡想了想,才说道:“此举非等到李大人带兵攻下谯郡后方可实施,不然我们攻打襄邑未果,那令狐潮又来抄我们的后路,那可怎么办?” 这并不是张巡强词夺理。据张巡所知,姚阎在宁陵只有区区一千兵马,可以守城但不可攻城,而李巨、贺兰敬明又相距甚远,又无法做到与之呼应。如此情形之下,仅有四千兵马的张巡怎能贸然抛下雍丘攻打襄邑? 众将领领命退去后张巡右手捋着胡须,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静静地站着。 其实,张巡不想立即出兵攻打襄邑还有一条理由,只是他不想说出来。他对当前形势还是有些担忧,打仗必须考虑天时地利人合,此时的叛军强大凶悍士气高昂,现在似乎未到必胜的时机。 但张巡又想,若真如李巨所说,哥舒翰向东攻打洛阳,同时李巨联合西南唐军向西北进攻汴州,两边形成铁钳之势,陷叛军与两个方向同时作战的境地,如果调度有方指挥得当,与叛军主力决一死战,未尝不可将安禄山赶出中原—— 张巡越想越激动,汗水也慢慢湿透了衣服。可张巡依然不肯解下官袍上的衣扣。张巡一直如此。在城头时铠甲不离身,在县衙时除了盔甲便是官服,而且不管穿多长时间(张巡曾连续一个月露宿城头),也不管现在的天气是如何炎热,他的衣冠都整整齐齐从不马虎。 那一夜,张巡几乎没有睡着。他反复地说着:“夏天就要过去了,金秋就快到了——” 可随后,一连七八天过去了,李巨再没有了消息。张巡不觉纳闷,欲派人前往楚丘方向打探。 第三十一章 南柯一梦 巧好齐慧回来了。他带着上百辆拉着生石灰的大车一起来的。这些石灰是许远派部下从单父北面为雍丘运来的。 张巡十分感念许远。他亲自迎到了东城门外。齐慧也和押运生石灰的将士也路过楚丘。他们一起向张巡禀报说:“节度使大人的兵马正围攻楚丘,想必已经攻下了城池。” 张巡不解地问道:“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 齐慧答道:“下官问过节度使大人手下的校尉,他说就在节度使大人带兵出彭城的第二天,彭城西面就连下了三天的暴雨,行军的道路被冲毁,所以才耽误了行程。” 张巡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想必贺兰大人也快打到谯郡了。那我们赶紧准备。” 接着,张巡又命人杀猪宰羊,犒劳许远手下的兵士。待兵士们吃完饭,张巡又让人抬来两千两白银交给许远手下的校尉。校尉坚决不收:“张大人客气了,许大人交代过下官,我们都是抗叛的唐军,理应互相支助。” 张巡笑道:“我这也是相互支助啊,我们从令狐潮手中缴获了不下于五万两银子了,这还不算那些金子财宝,呵呵。” 可那校尉仍然不要。他说道:“如果收了您的银子,许大人会责罚下官的,张大人就不要为难下官了。”说完,校尉拱手告辞,带着兵士们走了。 石勇笑着对张巡说道:“大人,既然许大人不收,那我们分了吧。” 东方思明瓮声瓮气地说道:“你分的银子还少吗,至少有八百两了,还这么贪,你也不看看大人,自己一两银子都不要。” 石勇白了东方思明一眼,说道:“我开玩笑呢,你这个傻子,你自己不看看,我们在雍丘要银子有何用?” 东方思明笑道:“你可以留给你的老婆孩子啊,对了,石校尉,你还记得你把老婆孩子藏哪儿了吗?” 石勇火了,脸色通红。张巡赶紧训斥东方思明:“思明,休要胡说八道!” 东方思明满脸堆笑着说:“俺也是开玩笑呢,呵呵——” 张巡转身对石勇说道:“石校尉,你再辛苦一趟,带一千两银子去买粮。” 石勇问道:“大人,不是就要开拔攻打襄邑了么,还买粮干嘛?” “有备无患,”张巡笑着说道:“快要打败叛军了,你也快要看到妻儿了。” 石勇的眼泪快下来了。随后他带着兵士赶着六十辆马车走了。 两天后,石勇回来了。他身后的马车上都只装着三五袋粮食。石勇看上去有些疲惫但更恼怒。他向张巡说道:“大人,就弄到这些粮食,方圆三十里的百姓大都跑了,没跑的老百姓家里粮食也不多,这些天杀的叛军!” 张巡安抚道:“等大军杀来,一切都会好了。” 石勇点了点头:“只要剿灭了叛军,不打仗了,百姓就会好过一些。” “快了,应该快了。”张巡说道。他和将士们已准备完毕,就等着接应南北两路大军了。张巡已有些迫不及待。 一座房舍前,两个小孩坐在青青的草地上,他俩每人捧着一本书,咿咿呀呀地读着,旁边一位老妇人慈爱地望着他俩。房折和草地四周是广阔的绿色田园,田园的尽头是绵延的青山。一位大嫂挎着一只竹篮,款款地走在田园的小径。小径两边开着点点野花——那不是夫人么?那两个孩子是儿子小时候的模样,那位老妇人是自己的亲娘。 张巡奋力地呼喊着,想奔跑到房舍前跪在娘的前面,可他怎么跑也跑不过去,而房舍、娘、孩子,还有夫人却越来越远。 张巡急了。他骑上了战马,奋力向家跑去。终于,他来到了房舍前,跪倒在娘身边—— “大人,大人——” 张巡听到了耳边的呼喊声,从梦中醒来。他发现眼角还湿润着,赶紧拭去。 在黎明的昏黄的光影中,齐慧还是看到了,小声地说道:“大人,您哭了?” 张巡坐起来,笑了笑:“方才做了一个梦。虢王大军攻下考城了吗?” “攻下了,可是,他们昨天又撤军了。”齐慧疲惫的脸上又挂满了忧愁。 “为什么?”张巡惊得站了起来。虢王攻下楚丘后,便命人给张巡捎来将令,待大军攻下考城便派出一支兵马会同睢阳、雍丘兵马一起攻打襄邑。许远也派人送来消息,说贺兰敬明三万大军已抵达谯郡外围,即将对杨万石展开进攻。张巡闻听大喜,即刻召集将领布置进攻襄邑事宜。他留下雷万春、石勇、赵启男等守城,将亲自带领南霁云、东方思明、陆明率两千兵马向东进攻襄邑。众将领接到将令后都兴奋异常。东方思明已带领兵士进行爬云梯登城训练。 可这时,虢王为何退兵呢? 齐慧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赶到考城时,虢王已经撤走了,我想虢王撤走,那令狐潮必来进攻,所以赶紧回来禀报。” 张巡看着城外的昏黄,心中一片凄凉。他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他转过身来,对齐慧说道:“你速派人前往睢阳、谯郡打探哪里的情况,另外,你今日下午赶往彭城处,询问虢王到底为何撤军。” “遵命!”齐慧答道。 “我们还要加强对陈留和汴州的监视,你说的对,那令狐潮又快回来了。”张巡又扭头对刚刚睡醒的宋刚说道:“召集众将领到县衙议事!” 这时东方思明匆匆跑上了城头。昨夜张巡当值,东方思明再三劝说张巡:“现在叛军不会再来攻城,大人您不用在城头守夜了。”张巡却执意睡在城头。东方思明想早点接替张巡下去休息。他看到了张巡还有齐慧冰冷的脸庞。 “什么?”在县衙大堂内,没有一个将领不敢相信虢王撤军是真的。他们已恨不得此时就出城向叛军展开反攻,收复失地。但张巡下达了坚守城池的将令。 众将领先是面面相觑,接着所有的目光都紧紧的盯着张巡。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迷惑和迷茫。 张巡心头也一片迷雾。 就在众将领茫然不知所措时,探马满头大汗地跑进了县衙,大声禀报道:“报,大人,城西发现了叛军骑兵!” “有多少兵马?距离多远?”张巡问道。 “有五千兵马,他们昨晚出的陈留城,小的连夜从小路赶回,已留下人继续监视他们,估计已经不远了。” “啊——?” 众人都愣住了。东方思明火了,大声嚷嚷道:“大人,既然不去进攻襄邑,那就拿狗贼令狐潮开刀吧!” “闭嘴!”张巡喝道,又扭头对探马说道:“再探再报!” 东方思明不吭声了。众将领也不再说话。他们已知道,还要在雍丘坚守下去。 不多时,张巡带将领们走上城头。城头上也忙碌起来,兵士们搬运着滚木礌石,检查着弓箭刀枪。 张巡驻足向西观望着。如雾一般的迷惑再次笼罩了他的心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个时辰后,探马来报:“令狐潮的骑兵已距离雍丘城不到三十里。” 一个时辰后,守城兵士便远远地看到西面大路上扬起了黄尘。 雷万春、南霁云等将领纷纷请求出击。他们的理由是叛军连夜行军,肯定疲惫不堪。 张巡没有答应。他说道:“令狐潮已被我们突袭过多次。既然他连夜行军,肯定做好了应对我们突袭的准备。” 不多时,叛军来到西城下。他们立即整齐列队,手握刀枪弓箭,虎视眈眈地望着城上,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张巡手扶垛口向下探望,发现叛军并没有攻城的意思,他们既不扎营亦没有带携带粮草辎重。张巡正在纳闷,城下有叛将喊话了。 叛将王哲定冲城上喊道:“城上兵士听着,唐王朝已经覆灭了,令狐将军以慈悲为怀,不想再兵戎相见,特修书一封,请告诉张大人,若再执迷不悟,我大军铁骑定当踏平雍丘城!此有一封书信,请尔等传阅!” 王哲定呜哩哇啦地喊完,一挥手,一名兵士拉满硬弓,将一支箭羽射上城头。 箭羽飞过张巡等将领的头顶时,雷万春眼疾手快,一纵身抓住了箭杆。落地站定之后,雷万春取下箭头上绑着的信,然后将信交给张巡,又顺手将箭羽递给了南霁云。 南霁云也不说话,他抬手从兵士手中拿起一张弓,将箭羽搭在弓上,拉满之后,向城下射去。 王哲定正指挥兵士后撤,冷不丁听到身边的兵士啊了一声,他扭头一看,原来是兵士手持的旗杆被射断了,写着令字的三角旗掉在了地上。王哲定身后的令狐潮吓得连连大喊:“后队变前队,快撤!” 张巡拆开了信,此信不看则罢,看完,张巡呆呆地望着叛军离去的背影,突然他啊地叫了一声,昏倒在城头。张巡手中的两张信也掉落在了一边。 众人赶忙扶起张巡,推胸的推胸,掐人中的掐人中,慌乱成一团。石勇没有挤进人群。他看着倒地不醒的张巡既心疼又纳闷。方才他听到叛将在城下喊道了什么唐王朝覆灭了,心里就猛然一沉。随即,他与众将领一起纷纷笑话那人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他弯腰捡起了那两张信纸,仔细看了一遍,便张着嘴呆住了。 第三十二章 黑云压城 在众人的呼喊搓揉之下,张巡舒缓了一口气,醒了过来。雷万春、南霁云、东方思明等几位将领又七手八脚地抬着张巡,向城下走去。而石勇仍在原地愣着。赵启男看到了,过来推了他一把。石勇仍没有动。赵启男看到了他手中的信,便抢到自己手中。此时,又有王顺等五六名将领围了过来。王顺探着头读了出来: 张巡张大人及雍丘众位将士:六月八日我大燕虎贲之师于灵宝全歼哥舒翰二十万兵马,并向西攻占潼关,六月十四日攻占长安,李隆基已向西南逃窜,现生死不明。而李巨闻信后,已仓皇东逃,大燕河南节度使李庭望大人已派人前往彭城招降李巨,想必其已无抵抗之心。本应将尔等全部剿灭,以解本将军心头之魂,然本将军念及尔等皆为忠勇之士,不忍再以刀枪相见。特限尔等令明日午时之前出城投降,凡降者可走可留,想留者保证其官职,并以诚相待。待明日午时之后不降者将格杀勿论。望将士们三思!大燕归德中郎将令狐潮敬上。 王顺听后,不由嚎啕大哭:“这可如何是好,我还要杀叛军报仇呢!” 赵启男也哭了:“当初我骂杨万石鼠目寸光,恨不得杀了他,可现在呢?我皇万岁啊,你怎么能让叛军攻下潼关又占了长安啊?” 一句话,让所有的人都坐在城头上哭开了。 一旁的王家祥也跟着哭了半天。忽然,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几个人,跺着脚吼道:“皇上老子都跑了,我们该怎么?” 几人立即不哭了,互相看着,是啊,如今天塌地陷,哪里还能再容下我们呢? 就在这个时候,宋刚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冲几人拱手说道:“各位大人,先锋官大人请你们即刻到县衙议事。” 王家祥努了努嘴,说道:“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宋刚转身跑了。王家祥举起双手冲石勇和赵启男拱手施礼说道:“众位兄弟,我有话想说,如果大家觉得我说的对,就点点头,如果觉得我说的不对,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众人着急地看着王家祥,心想你到是说啊! 王家祥向石勇、赵启男二人拱手施礼说道:“石将军,赵将军,你俩跟随张大人的时间比我们要长,应该懂得张大人的心思。他至死也不会投降,可皇上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我们还在这孤城与燕军死拼硬打么——” 石勇愤然站了起来,却又看着赵启男手中的信,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赵启男一拳打在跺墙上,愤然地说道:“是啊,事到如今,我们还为谁打仗,为了皇上,还是为了城中百姓?” 七八个人避开城上兵士,商量了好一会,才走下城头,在兵士和百姓异样的目光中慢吞吞地沿着大街向县衙走去。 来到大堂门前,几人听到南霁云、东方思明在劝张巡:“大人,不能只听叛军胡说八道,万一他们在使诈呢?” 张巡的脸色苍白,看上去非常憔悴。他两眼无神地说道:“这是真的。自从今日早上听说虢王撤军之后,我就预感到情势不妙,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看着几人鱼贯地进入大堂,张巡挤出笑容,冲几人说道:“好,除了二保在点验物品外,将领们都到起了,我们议事吧。” 说完,张巡环视了一遍所有的将领,低沉地说道:“长安失守,情势看似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本官相信皇上肯定安在,且天朝的根基还在——” “大人,”王家祥突然打断了张巡,他向前迈了一步,拱手施礼说道:“恕下官冒昧,下官有话要说,恳请大人同意。” 张巡笑了笑,说道:“王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王家祥清了清嗓子,说道:“大人,您的忠勇让属下们万分敬佩,家祥曾说过跟随大人即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但是,大人,这是以前了。以前我们忠君报国,死而无憾,可现在呢,我们的皇上都自顾不暇,抛下芸芸众生不知去了哪里。还有那李巨连招呼不打就丢下雍丘不管,让人心寒。如此情形之下,我等还要在此与燕军拼命么?” 张巡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直直地看着王家祥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王家祥又深施一礼,说道:“我们七人已商量过了,请求大人带我们出城投降!” “什么?”张巡忽地站了起来,指着王家祥问道:“你再说一遍!” 王家祥带着石勇、赵启男、王顺等七人噗通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地说道:“大人,若长安还在,皇上还在,下官即便战死也会含笑九泉,可现在呢,我们为谁而战?若我们战死,城中还有一万百姓啊——” 张巡倒吸了一口冷气。是啊,为了全城百姓而战么?且不说城池会被叛军攻破,即便能坚守住雍丘,那叛军也能将雍丘军民活活困死饿死。 张巡摇了摇头,无力地坐了下来。 众将领们都不吭声了。雷万春、南霁云紧握着拳头,瞪着跪在地上的七个人,恨不得一拳一个全都打死。 突然,陆明喊道:“大人,忠臣不事二主,我们宁可战死也不能投降!” 东方思明推了陆明一把,吼道:“我们为何非要战死在雍丘呢?大人,我们走吧,到有山的地方去占山为王,就像当年的瓦岗寨一样,召集义兵与叛军抗争到底,还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岂不乐哉?” 张巡无力地摆了摆手,说道:“都散去吧,容本官再想想。” 众将领纷纷散去。张巡的心口急促地一起一伏。他感到一团团乌云正从天上压下来,欲要摧毁雍丘的城池。 过了一会,王家祥、石勇、赵启男等七人又回到了大堂。 石勇噗通跪倒在地,给张巡磕了一个头,说道:“大人,为了全城百姓,您要当断则断啊!” 张巡扭脸看着跪在地上的石勇,目光中有爱也有憎。他轻轻地说道:“石县尉,即使是投降,我们也要走个仪式,向天朝拜别吧?” 石勇愣了一下,站了起来,说道:“大人,何时办,下官这就去准备。” 张巡抬头看着大堂屋顶,说道:“明天早上吧,本官亲自置办。” 第三十三章 长夜降临 一整天的时间,张巡精神恍惚着。李巨带来的冲天希望成了昙花一现,那已燃起的熊熊大火瞬间泯灭了。不仅如此,雍丘军心已随着长安的陷落而彻底陷入冰雪飘摇之中。张巡也陷入无边的痛楚无法自拔。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县衙大堂的屋顶。 傍晚,张巡又接到了由睢阳送来的两封书信。第一封信是转送李巨的。他在信上说:惊闻潼关二十万大军被叛军击溃,皇城亦被贼军攻占,但吾皇尚安,已临幸四川。因潼关兵败,本官不得不向东撤军,继续招兵买马,伺机再与叛军决战。望张大人继续坚守雍丘,牵制叛军兵力。李巨最后提到,万一雍丘不支,可带兵东进,许远许大人会派兵接应。 第二封信是许远写来的。他告诉张巡,贺兰敬明也已从谯郡退兵,他已按李巨的将令,随时做好接应张巡的准备。 看完两封信,张巡独步来到西城城门楼上,举目远望。城外的树木早就被砍伐光了,五里处的南北两个村庄裸露在长满乱草的田野之中,村里的大多房屋被掀倒烧毁,变成了凌乱的土丘。可仍有一些低矮的房子依然倔强地伫立着,似乎在等待着逃亡远方的村人们早日回来。 西边的太阳渐渐坠入了地平线,而通红的霞光洒落在城头,张巡身上披上了一层红色。而张巡觉得这是老天流出的血。他仍心痛着被叛军攻占的长安,还有那出潼关作战的二十万大军。他想知道,那场仗是怎么打的,那哥舒翰可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怎会遭此惨败? 身在孤城消息闭塞的张巡并不知道,主将哥舒翰在出兵之时就意料到会有如此的结局。 正如张巡所言,哥舒翰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军。他曾率兵屡破吐蕃,后又攻破吐蕃人坚守数年的石堡城,打断了吐蕃东进的跳板,此后唐军重新收复九曲部落,让大唐与吐蕃的分界线已经推进到青海湖至黄河河曲以西一线。 哥舒翰被钦命为潼关主将后,审时度势地认为潼关地势险要,可以称得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叛军连连攻城略地,士气正盛。他以为只要据守潼关,叛军士气就会慢慢受到挫伤,而叛军烧杀抢掠,不得民心,一两年后便会不攻自乱。因此,他秉承了被处死的封常清、高仙芝两位大将的策略,严守潼关不出。一连三四个月过去了,叛军面对潼关只能无可奈何。双眼已经瞎了的安禄山甚至有了撤兵回范阳的念头。 但哥舒翰却又有着致命的弱点。就他本身而言,自从做了将军之后,便贪图酒色,导致身体每况愈下。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二月, 他入朝面圣的路上,行至土门军时,因为洗澡导致突然中风,昏迷很久方才苏醒过来,落下半身不遂的后遗症。处死高仙芝、封常清后,无人可用的唐玄宗想了在家养病的哥舒翰,于是下诏强行任命他为潼关主将。 不久,得到天宠的哥舒翰便有了私心。安禄山的族弟安思顺曾及早想唐玄宗揭露安禄山谋反而没有被问罪,仍在朝中做官。但一直以来,哥舒翰一直讨厌安禄山、安思顺这哥俩。现在哥舒翰有机会除掉安思顺了。于是他让人伪造了安禄山写给安思顺的信,并假装在潼关附近抓住了送信人,并将信呈给唐玄宗。安思顺因此被杀。 但这吓坏了宰相杨国忠。其实,杨国忠与安禄山二人明争暗斗之时,哥舒翰因讨厌安禄山骄横跋扈而力顶杨国忠,因此二人关系还非同寻常。可杨国忠是什么人啊?看着安思顺被杀,他担心地想到:哥舒翰的下一个目标是不是我呢? 此后不久发生的一件事,迫使杨国忠不得不采取行动了。哥舒翰有个叫王思礼的部下劝说哥舒翰,“安禄山造反是打着清除杨国忠的旗号,如果我们回师京城,诛杀杨国忠,安禄山的进兵就没了借口。”哥舒翰想了很久。他想如此自己就成了安禄山第二,最终没有采纳王思礼的意见。 这消息传到了杨国忠的耳朵里。杨国忠吓出一身冷汗。他赶紧觐见唐玄宗,奏报说再组建一支精兵,用来拱卫京畿。唐玄宗同意了。杨国忠随即征集了三千兵士日夜操练。不久,杨国忠又招募一万兵士屯于坝上,交于心腹统领。 没想到,哥舒翰一道将令将坝上的一万驻军调至潼关,还以贪腐罪名斩杀了杨国忠的心腹。 杨国忠彻底急眼了。 此时,唐将李光弼与郭子仪率军接连大败叛军史思明部,切断了叛军前线与范阳老巢之间的交通线,叛军东进被张巡阻于雍丘,不南下又被鲁炅阻于南阳(今河南邓州),唐军情势一片大好。 杨国忠于是连连向唐玄宗上奏,说平叛时机已到,哥舒翰应兵出潼关收复东都。开始,哥舒翰还能据理力争,向唐玄宗解释安禄山在潼关附近兵强马壮,不利出战。但后来,叛军使诈,在潼关附近只留下五千老弱兵士。杨国忠得此消息后,又向唐玄宗奏报说:“当前潼关之敌不过五千羸弱兵马,而哥舒翰仍不肯出战,是何居心?” 唐玄宗听信谗言,严旨哥舒翰限日出战。就在六月初四,也就是唐玄宗规定的最后期限,哥舒翰恸哭一场,带二十万大军向东进发。 初八,大军行至驻灵宝西原。灵宝南面靠山,北临黄河,中间是一条七十里长的狭窄山道,遭遇叛军埋伏,可怜二十万大军逃回潼关仅有八千人。而退至潼关后,哥舒翰还想依险抗敌,却被部下绑于马上,与潼关一起,献给了安禄山。 潼关失守,长安门户大开。唐玄宗只能带着杨贵妃和重臣们弃城而逃。行至马嵬驿,饥寒交迫的禁军兵士将怒火全集中到了杨国忠、杨玉环兄妹身上,他们乱刀砍死了杨国忠,逼迫唐玄宗吊死了杨贵妃。一代奸臣杨国忠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身在雍丘的张巡还没有得到杨国忠的死讯。但他即便知道了,也不会为除掉朝廷这一妖孽而有一丝的欣慰。因为杨国忠死后的大唐仍燃烧着无边的战火,还有在战火中岌岌可危的大唐江山和百姓们的生灵涂炭。 张巡望着西边的晚霞渐渐淡去,随之而来的夜色又渐渐披上了他的双肩。他知道,迎接雍丘的又将是一场漫漫长夜。 第三十四章 挥泪斩将 王二保急匆匆跑上了城头。他看到张巡,叹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来到张巡身边,欲言又止。 张巡回过神来,问道:“二保,何事?” 看着张巡紧缩的眉宇还有憔悴的脸庞,王二保心疼地说道:“大人,我听兵士们说,您一天没有吃饭了?” “是么?”张巡摇了摇头:“我忘记了。” “大人,”王二保轻轻地说道:“不管前面是刀山是火海,是悬崖绝壁是万丈深渊,您作为主将,都要打起万分的精神啊。” 张巡抬眼看着这位比自己大几岁的王二保,不由笑了:“二保,您知道本官的打算了?” 王二保说道:“二保不知道,但二保相信大人不会投降叛军。” 张巡站了起来,拍了拍二保的肩膀,脸上复又露出凝重。 王二保坚定地说道:“大人,依我看打败叛军已不再是朝朝暮暮的事,皇上遭此大劫后虽能幡然醒悟,但有点晚了。但是,叛军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得民心,夺不了天下。” 张巡点点头,有些悲戚地说道:“但或许我们看不到了。二保大哥,你怕死吗?” “我王二保如果没遇到大人,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所以就是现在死了,也是赚得。可大人您千万不能,您还要庇护百姓啊!”王二保说着,脸上的笑容没有了,眼泪渐渐涌出了眼眶。 就在这时,雷万春、南霁云来了。他俩向张巡施礼说道:“先锋官大人,我们听说您要投降叛军?难道您要我们这些刚被任命的将军会背上千古骂名啊!” “千古骂名?这都是后事了。”张巡看着两位将军,说道:“不仅我们活着不知道,死了也不知道啊。” 雷万春、南霁云不吭声了。 张巡又说道:“即使我们战死在雍丘,也听不到千古流芳这四个字了。” “难道大人真要投降么?”南霁云似乎不认识了张巡。 张巡看着南霁云说道:“南八,本官想说,我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足够了。” 南霁云没明白,低声说道:“可我们不能像一些人那样,做喂不熟的狗啊。”说着,南霁云又转过脸来,对王二保说道:“王叔,听说您的村子被叛军屠杀一光,您和王顺被叛军掠走当马夫,后来若不是遇到大人,您和王顺就被饿死了,那王顺还当过逃兵,大人仍对他关爱有加,还提拔他为校尉,可他怎么还要劝大人投降叛军呢?” 王二保却差点没跳起来:“真的?” 雷万春和南霁云愤怒地点了点头。 王二保一跺脚,走下了城头。 王二保真的不知道王顺也想投降。他顶替石勇、陆明成为了雍丘城的总管。叛军来了,本来准备出城作战的军械粮饷又转为守城之用。一整天的时间都再各个府库中查验物品。直到傍晚,王二保才从宋刚嘴里得知张大人一天没吃饭了。王二保立即心急火燎地赶到县衙,又从县衙跑着来到西城。 从城门楼下来,王二保大步流星地走到兵营找到王顺,阴沉着脸说道:”“你跟我来!” 二人来到王二保住处。王二保关上门,转身就给王顺几个耳光:“我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 王顺被打蒙了。他捂着脸问王二保:“叔,你为何打我?” “你为何要降?” “不是皇上跑了,大唐灭亡了吗?” “可皇上还没有驾崩,说明朝廷还在。就是如此,你也不应该归降叛军,你忘了我们的村子了吗?叛军会屠杀全城百姓啊——”说完,王二保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王顺也哭了:“石勇说张大人就是为了全城百姓,也不会再和叛军打了。我就想降就降了吧,反正老子不做他们燕国的官,出了雍丘赶紧回家去,埋葬咱们的乡亲。” “你休要再为自己找托辞!”王二保瞪着王顺说道:“你现在就去找张大人,说自己错了!” “你是说张大人不会投降叛军?”王顺哭着说:“可张大人说了,明早向天朝拜别,那不是要投降么?” 王二保不相信地摇了摇头,问道:“张大人真这么说了?” “是啊!”王顺点头说道。 “若张大人真的有此想法,那我们也应该劝说他不能投降!咱们可与叛军有血海深仇!”王二保瞪着王顺说道。 “对啊!”王顺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我糊涂,我这就去拜见张大人。” 王顺转身向门口跑去。可他又转过身来,含着眼泪问道:“叔,如果坚守雍丘,我们可能就永远留在这里了,您真不想村子吗?” 王二保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他使劲擦了擦,说道:“就当我们已经饿死,变成孤魂野鬼了吧。” 王顺点了点,说道:“就是现在活着回去,还要给杀死我们村子的叛军缴纳赋税,我们俩也不得安生。”说完,王顺离开王二保的住处,直奔向县衙大堂。 刚来到县衙门口,王顺看到张巡在雷万春、南霁云的陪伴下正从西门回来。他感到了羞愧,不敢同时见到张巡三人,于是躲进了小胡同。 待雷万春、南霁云与张巡告别后,王顺看着张巡走回家中。他鼓足勇气,刚要出胡同,又看到石勇、赵启男先后走进了张巡家中。 等了半个时辰,石勇和赵启男才从张巡家中出来。 待石勇和赵启男走远之后,王顺刚从胡同走到大街上,突然后面有人拉住他的胳膊并说道:“好啊,找你半天了,原来你躲在这里。” 王顺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原来是宋刚。王顺平静了一下,问道:“找我什么事?” “不是我找你,是张大人找你!”宋刚顽皮地笑笑:“你去吧,我还要去寻王校尉他们几个。” 王顺听是张巡在找他,便撇下宋刚便走向了张巡的家门。 王顺来到门口,喊了一声:“小的王顺求见大人!” “请进吧。”张巡在屋里喊了一声。 他看到张巡住处与平常老百姓无异:房间中间是陈旧的桌椅板凳。房间左边墙角放置着黑色的大木箱,木箱旁边有一个几尺见方的小书桌,书桌上放置着笔墨纸砚。书桌旁有一长长的案几,上面整齐地摆着上百本书。房间右边是张巡的卧榻,上面是粗布蒙面的被褥。 中间的饭桌上摆着张巡的晚饭。晚饭也与他们一样,一碟小青菜,外加野菜粥和黑面馒头。张巡在桌边站着,吴氏在一旁站立着。 王顺见状,拱手施礼:“小的耽误先锋官大人吃饭了,请恕罪,我去外面等候。”说完,王顺就要往外走。 张巡摆叫住了他:“回来,无妨。” 王顺噗通跪下:“先锋官大人,小的前来请罪!” 张巡看着王顺,问道:“你有何罪?” 王顺噼里啪啦地连连打了自己几个耳光,接着又泪水涟涟地说:“先锋官大人,属下愚钝糊涂,属下以为张大人也要投降叛军,所以才说要降。” “那我真想投降呢?”张巡脸上露出了冷峻。 王顺直起了腰:“大人,不能啊!” 张巡冷笑道:“为何?” 王顺哭泣着说:“大人,我原以为大人为了雍丘百姓也不会再跟叛军打仗了,才有了投降的想法。但二保叔的几个耳光把我打醒了,我不会认贼作父,我的老娘,还有我们村里的人都悲叛军杀了!叛贼残暴如畜生,我们怎能向他们投降?” 张巡无奈地说道:“其实,我已经做好了献城投降的准备了,王顺,你就回家种田去吧。” “啊,大人!”王顺糊涂了。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我本是一个手拿锄头农民,天生愚钝,又没读过几年私塾,所以经常糊涂不明。可是大人您呢?您饱读诗书,是三甲进士,理应晓得忠君爱国。赵将军和南将军说的对,您可不能背上千古的骂名啊!” 张巡点点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回大人,没有了!” “哈哈——”张巡大笑了起来:“王顺哪,你起来吧。” 王顺愣住了。 “来,来,陪本官吃饭,本官还有事要吩咐你呢。”张巡拿起了筷子。 第二天一大早,张巡便来到县衙。他没有坐上大堂,而是躲在大堂后面的一间房屋内。 众将士们都来了。大堂中间的墙上挂起了一仗唐玄宗皇帝的画像。众将领正指着画像,纷纷议论着。赵启男说:“先锋官大人没忘自己曾是皇上的臣子,今日特此告别,也算对得起皇上了。” 石勇、王家祥、李珊英、李文天、张晓佐、张洞天等五人连连称是。而雷万春、南霁云脸上却阴沉的吓人。 东方思明瓮声瓮气地对陆明说道:“如果张大人投降,咱俩就拉着齐慧跑到山上去占山为王。” 王家祥白了东方思明一眼。陆明也瞪着东方思明说道:“我看你就像程咬金!”东方思明不吭气了。 张巡却迟迟没有现身大堂。他在屋里静静地坐着,任凭将领们在大堂内焦急地等待着。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昨天王顺走后,他又命人叫来石勇、赵启男、李珊英、李文天、张晓佐、张洞天等六人,聊至深夜。而他除了终于知道石勇妻儿所在之外,其它一无所获。他也等待着六人能再次来找他,尤其是使用和赵启男。可六人始终没有来。 两个时辰过去了,探马来报:“大人,叛军已到西城外。” 张巡点点头,移步来到了大堂。他看到众将领都在,门外还挤满了兵士和百姓。他扭头又看着皇上唐玄宗的画像,不觉两眼流出了泪水。突然,张巡跪了下来,口中大念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大惊,但旋即都随着张巡跪下,也跟着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众人呼毕,张巡放声大哭:“皇上啊,如今长安被贼军占据,皇上驾幸四川,是臣等无能,才导致如此情形。但臣等相信,我大唐军队不日将光复皇城,迎万岁圣驾重入皇宫,还天地之光明。如此臣等虽万死而不辞!可竟有不忠不义臣子,闻皇城被贼军所侵,竟然欲要投降叛军,如此败类,留尔何用!来人,将赵启男、石勇六人拿下!” “遵命!”随着声音,东方思明、王顺带着十八名兵士,将刀架在赵启男、石勇等人的脖子上,并绳捆索绑,将六人捉住。 张巡头也没回,大声喝道:“将六人推出去,给我——杀了!” “遵命!”王顺答应着,带着兵士,架起六人就往外走。 六个人这才回过味来,连忙大喊:“先锋官大人饶命,饶命啊!”尤其赵启男、石勇两人喊的最凶:“先锋官大人,不,张大人,我俩从真源就追随与大人,也为雍丘出生入死过,恳求饶恕下官啊,大人!” 张巡起身,脸上冷冷地说:“最紧要关头,你们却要投降叛军,天理难容啊。但念在你们也曾杀敌报国,就给你们留个全尸,而且你们游击将军的名分也不变,我会想办法个给你们的家人送去银两。来啊,推出去!” 王顺带着人将六人拖出了县衙。县衙安静了下来,众人都看着张巡。张巡强忍住眼泪,大喝道:“看谁还敢说投降贼军,想留下这千古罪人的名声!” 东方思明醒过神来,他冲到唐玄宗的画像,跪倒在地大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的兵士和百姓也跟着大喊起来。 张巡却背过脸去。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第三十五章 丧心病狂 令狐潮刚率领叛军来到西城前,就听到山呼之声由城墙上飘了过来。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令狐潮有很多无奈。 半个月前,身在陈留的令狐潮得知了唐军将要反攻的消息,而且他听说北有郭子仪,西有哥舒翰,而东面又突然冒出了一个李巨。令狐潮感到情势不妙。他苦着脸蛋来到州府大堂找到李怀忠。 李怀忠已是满头白发,三十二岁的人已像五十多岁。他正气恼着令狐潮。上次他奉李庭望之命前去增援令狐潮。李怀忠答应了。但李怀忠被张巡忠义所感动,又憎恨令狐潮主动投降叛军,所以兵出陈留之后,他一日只行军五十里。磨磨蹭蹭赶到雍丘城外二十多里路的时候,李怀忠又下令兵士们于村头歇息。碰巧赶上张巡带兵追赶令狐潮。李怀忠将兵带出村头,救了令狐潮却不攻打张巡。令狐潮得救之后不仅不感恩,还偷偷向李庭望告状。这令狐潮原本想吞并李怀忠的五千人马。但李庭望只是写信斥责了李怀忠一顿,还差点让李怀忠统领令狐潮的兵马。因为李庭望知道,李怀忠非等闲之辈,他的原来的三千兵士和后来招募的两千兵士都誓死效忠着他。李怀忠知道了此事,心中更加厌恶令狐潮。 令狐潮厚着脸皮向坐在帅椅上的李怀忠躬身施礼,说道:“李将军,兄弟我有话想跟您说。” 李怀忠这才看着令狐潮说道:“哦,原来是令狐将军了,有话您请说。” 令狐潮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咱们都是从唐军过来的人,那我有话就直说了。李将军,若燕军战败,我们该何去何从呢?” 李怀忠看着令狐潮,好一会才说话:“令狐将军,本将军有个主意,不知你答不答应?” 令狐潮闻听,赶紧说道:“李将军请讲,兄弟我洗耳恭听。” “呵呵,”李怀忠笑道:“令狐将军,我觉得您最好的选择就是脱下盔甲,去老君山。” “去老君山干嘛?”令狐潮有些不明白地问道。 李怀忠则闭上眼睛,再不理他。 令狐潮悻悻地走出了大堂,才明白过来。他心里骂道:“这个狗东西,是想让我出家当道士啊!” 令狐潮压根就没想过出家当道士。他已派亲兵给他抓小妾了。他要连续上两房小妾,将他令狐家的烟火续上。 惶惶半个月后,令狐潮终于等到了好消息。哥舒翰兵败被俘,李巨仓皇撤退,至于北面的郭子仪等唐将,听说也退兵了。他喜不自胜,便大张旗鼓地娶起了媳妇。 还没入洞房,李庭望的信使来了,先是代李庭望斥责了他一顿:“临阵招亲,你想找死啊!”接着又下令令狐潮速带本部兵马攻打雍丘,如有延误,两罪并罚! 令狐潮知道是李怀忠告了他的状,却只能敢怒不敢言。他不敢违抗李庭望的将令,草草收拾了一下,便抛下两个妇人离开了汴州。他刚起马踏出汴州城,那两个被强捉来的妇人就相约一起拿剪刀扎了自己的脖子。离开了人世。 令狐潮也不管她俩了,他想反正女人多的是。他下令骑兵先行,并且马不停蹄地赶往雍丘。他已写好了一封给雍丘守军的信。他想凭借这个消息来通知雍丘守军现在已改朝换代了,你们的雍丘再也不是铁打的了。 可兵临城下,令狐潮又觉得自己错了。令狐潮不由两眼瞪的通红,怒道:“张巡啊,你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啊!好,你给我等着!” 他下令叛军安营扎寨,准备云梯,明日一早便猛攻雍丘城头。接着,他躲到一边,独自无奈去了。 城中的张巡却陷入痛苦之中。他的痛楚仍是那六名没有被叛军的刀枪杀死,而是刚刚被自己下令处斩的将领。昨日他暗示过石勇、赵启男等六人不能投降,但六人始终不改初衷。无奈之下,张巡只好将其六人斩首。于情来说,张巡不忍杀他们,尤其是石勇和赵启男。可不如此,雍丘城便会军心不稳,地陷城塌。 用两寸厚的棺材厚葬了六人后,张巡让王二保拿出六百两银子,还有他们所存的银子封存起来,以待日后将这些银两交给他们的家人。一切安排妥当,张巡又命宋刚将百姓中户主召集到县衙前。 户主们到齐后,张巡拱手说道:“我们为将为兵者,当以命守城,决不投降,而你们身为百姓,可以出城。” 众百姓不由面面相觑。百姓中真有不少人为了活命,想逃出城去。但看到张巡杀了想投降的将领,不知道怎么办了。 张巡见状,又说道:“巡等将竭尽所能守住雍丘,但不想让众位百姓因为我们所累。令狐潮也说了,凡出城投降者走留自便,因此离开雍丘或许比留下还有希望活下去。” 许多百姓闻听,流着回去收拾东西。而更多的人留了下来。下午,王二宝来到县衙大唐向张巡禀报说道:离开雍丘的老老少少的百姓加起来约有两千人。 张巡低头叹道:“走了也好,那令狐潮现在以战胜者自居,想必不会再为难百姓了。” 他的话音未落,王顺和黄三如一阵风地跑来,向张巡禀报说:“大人,大事不好,有百姓逃了回来,说叛军不仅搜走了他们身上的银子和十天的干粮,还将男人抓入军中做苦差。” “什么?”张巡惊得猛然站了起来,问道:“真的?” 这时有十多名四十岁的妇人走进了大堂,哀求张巡去救回他们的丈夫。 张巡颓然地又坐下了。他对两位妇人说道:“此事都怪我,我不该相信令狐潮的鬼话。请你们放心,一旦有机会,我们必定将被叛军抓走的百姓全都救回来。” 妇人们边哭边骂着令狐潮离开了大堂。张巡摇摇头,说道:“这令狐潮真是丧心病狂了。” 令狐潮也真丧心病狂了。他撤退后到汴州后,就接连召集本军内的大小头目议事。他一再说明,那封信是为了气张巡,而非真心将兵士们视如草芥。与此同时,他拿出搜刮抢掠的金银珠宝,大肆分给部下,甚至将掠来的地契也分赏给大小头目,并许诺攻下雍丘,接着占领宁陵、睢阳,继而向东南进军后,所有的斩获都会按战功全部分配下去,并进行加官进禄。为了让大小头目们确信,令狐潮还写下了数百份保证信,如果到时有变,将士们可凭此信来斩杀他的人头。他还许诺,今后每个阵亡兵士的家中都会得到二十两银子的抚恤。令狐潮此举也是被逼无奈。他知道如果攻不下雍丘,他的项上人头就难以保住,何来今后的荣华富贵?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第二日,太阳刚冒出头的时候,叛军阵营内,号炮响起,鼓声震天。紧接着,叛军抬着云梯蜂拥而出。 叛军各个如狼似虎,不用令狐潮在后面督阵,一个个便嗷嗷地向城上冲去。 雍丘城头上,战况空前激烈。尽管城头箭矢如雨,石头似雹,叛军仍成串地爬上云梯。一个一个地不再像以前畏手畏脚,前面的人跌倒城下,后面的人又不怕死地往上爬。 接连几天,叛军攻势如潮。王顺累坏了。仅仅是箭,他每天都要射出去上百支,以至于每天叛军攻城结束,他都要维护自己的弓。 到了七月初一这天,叛军的攻势更加凶猛凶狠。等叛军退走后,王顺、黄三、木丁等人都要散架了。 夕阳带着浑身的疲惫,落到了地下。黄昏中,王顺、黄三、木丁正在小心地紧着弓玄。张巡夜幕中走了过来。三个人赶紧站起,双手抱拳:“先锋官大人!” 张巡示意他坐下:“先歇息一会吧,晚上安排好值守兵士,防止令狐潮偷城。” 王顺伸头看了看城下正在拖尸体的叛军,心想,他们打得也很累,应该不会吧?但他嘴上答应着:“遵命,今晚我们都睡在城头。” “嗯,那令狐潮已经丧心病狂了。”张巡又提醒三人说道:“所以千万不要大意啊,否则后果就是城破人亡!” 王顺、黄三心里提溜一下,赶紧说:“请先锋官大人放心,我这就安排。” 夜慢慢深了。七月份的夜并不很黑,只是升腾着一团一团的昏黄。但到深夜之后,几丈之外,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王顺等人也的确累了。尤其是王顺,自从他负责指挥坚守南城门楼西段城墙时,就像张巡一样,夜夜都睡在城头。吃过城下送来的晚饭后,他的困意就渐渐袭来。 他也的确累了。七月的天气,白天骄阳似火,可他还要带着厚厚的盔甲。傍晚时分,他看到盔甲上已凝结成一层盐碱,发着汗臭的气味,混着城外墙下未被拖走的叛军残肢断臂发出的腐臭味,让他觉得恶心,吃饭都没有了胃口。 夜风起来了。轻微的风声混杂着已变得寥寥的昆虫的叫声,更像弹奏起一曲催眠的音乐。夜风吹散了腐臭的气味,让人浑身舒服,也更带来了困意。 王顺巡视了一番,坐在垛口之下,头靠城墙,晃了晃酸疼的肩膀,头一歪睡着了。 冥冥间,王顺看到了老娘。老娘就站在城头,在给他打扇。小时候,每到这个时节,天气炎热的时候,娘就在床边,轻轻地给自己打扇。王顺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大喊了一声:“娘——”随即,醒了过来。 可就在醒来的同时,他听到了城墙之下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一激灵爬了起来,点燃火把,向城下扔了下去。火把落在城下,照亮了云梯上的几个穿黑色衣服的人,最前面的已经快要接近城头了。他立刻大喊了起来:“有贼兵!” 第三十六章 箭羽没了 顿时,城头上的兵士们全都醒了。值更的兵士咣咣地敲响了铜锣,并大喊道:“防城啊,贼兵来偷城啦!” 随着锣声和喊声,大铁锅里的膏油被点燃了,火把也一个个亮了起来,城头上一片明亮,照亮了正在爬云梯的叛军兵士。见此情形,几名刚投军不久的守城兵士紧张的将火把当做武器投向了叛军,结果还真砸落了几个叛军。 王顺已经张弓搭箭。他顺着云梯瞄准一个黑影,“嗖”的一声将箭射了出去。几乎同时,他听到一声惨叫,接着便是滚落的声音,最后一串咚咚的声音。王顺高兴了。这是云梯上的叛军全都滚落下去了。 其他唐军也纷纷向下射下箭羽。 不多时,在城下休息的士兵上来了。他们每人抱着两捆已经准备好的一人高的大捆灌了膏油的干草,用火把点燃,顺着云梯,向城下抛去。 上百捆捆干草被投下之后,云梯下已是大火熊熊。王顺感到了一股热浪从下面升腾而起,混杂着肉体腐烂的味道,让他几乎窒息。他用湿布裹住嘴,探头向下望去,叛军已丢弃云梯,撤离了城下。王顺当即命令兵士们将云梯拉上城头。 王顺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转身发现张巡带着南霁云来到近前,赶忙施礼:“先锋官大人!” 张巡赞许地看着王顺,说道:“幸亏发现及时啊,不然贼军就上了城头了。” 王顺一阵脸红,还没答话,张巡看着叛军阵营说:“这是贼军第一次半夜偷城啊,看来令狐潮真的急眼了。”张巡又叹了一口气说:“谁说令狐潮无能呢,他知道我们现在处境艰难,才不分昼夜的攻城。” 王顺汗颜地又擦了餐脸上的汗珠。他觉得张巡是在说给他听。但他还是笑着说:“是啊,令狐潮不是头蠢猪,他看到我们城头不彻夜燃烧油锅了,所以才敢偷城。” 张巡说的没错。王顺点了点头。城里储存的物质由于叛军持续的强攻,消耗极大。原来堆成山的木头已用了大半,弓箭、粮食和膏油等已快用尽。尤其是膏油,就剩下了二十多桶,不得不省着用了。菜油可以代替膏油用来城上夜间的照明,但现在连吃饭都快成了问题。 张巡长叹一声:“只有靠我们自己了。对了,王顺,谁先发现的叛军,本官要赏他。” 王顺无言以对了。他已经安排好了伙长木丁带着两名兵士监视城下,但不知木丁和两名兵士还没露面。王顺沿着城墙看了半天,也没找到木丁。难道是逃跑了?王顺正在纳闷,突然听到旁边有人惊呼说:“先锋官大人,有人自杀了。” 张巡寻声而看去,前面已经聚起一堆人。他带着南霁云、王顺赶忙走过去,分开众人,只见在火把昏黄的光线下,躺着一名兵士,他已经用刀割喉自尽,血在身体下面已流了大片。 张巡心疼万分地问道:“这不是木丁吗,为何自尽?” 王顺跺了跺脚:“唉!他就是今日当值的伙长。” 张巡扭脸问王顺:“不是提前发现叛军了么?” 王顺低着头没有说话。旁边的兵士说道:“是王校尉发现的。” 王顺仍低着头,对张巡说:“先锋官大人,我有罪,一是安排人员不妥当,二是发现贼军时,贼兵已经快接近城头。” 张巡阴沉着脸,却对王顺还有刚从城下上来正在哭泣的黄三说道:“明日厚葬,并向全军通告。” 张巡欲要回到城门楼上,又在王顺和黄三面前站定,说道:“以后这种事情不能在发生了。。” 王顺赶紧点头称:“是。” 张巡又看了王顺一眼:“虽然是你发现的叛军,可我不能奖赏你。” 王顺说:“知道。” 张巡抚了抚王顺的肩膀:“可我还是想说,你辛苦了!你能保持这么高的警觉性,已难能可贵。” 王顺脸上又流下了汗珠。他抓住了张巡的手,哽咽着说:“不是在下,是在下的娘叫醒了我。” “什么?”张巡还有身边的官兵们都愣住了。 王顺将自己的梦说了一遍。众将士听后目瞪口呆。这或许是巧合,恰好是叛军偷城时,王顺做了这样的梦。但此时此景,谁又能说那是巧合呢?就连张巡也双手合十,对着星空念道:“感谢阿婆,感谢阿婆!” 次日早上,叛军又开始了一天凌厉的攻势。城头上依然向下拼命的放箭,扔下滚木礌石,一直到了中午。王顺刚要准备吃饭,一拨叛军又沿着云梯开始向上攻击。王顺正要张弓搭箭,身边有两名兵士抬着一个大麻袋来到了他身边:“王校尉,先锋官和东方将军令我们撒这些生石灰,先锋官还说,要均匀地洒在城下。” 王顺一听,乐了。他跟随张巡与叛军作战已经大小一百余场。之前,抵御叛军攻城的时候,脚下堆满滚木礌石,身后箭支好几捆,还随时能用绳子和箩筐从内城下拉上来任急缺的防城器械。他们也在城头也采取了数种御敌措施。除了常规的箭射,滚木礌石,热油浇,开水烫之外,他们也想出了很多方法,比如待叛军刚搭上云梯,就在云梯上浇膏油,然后点燃,叫叛军无法向上爬,待火烧尽,叛军再向上爬时,云梯上端已经被烧断而够不着城头,云梯下的叛军只能干着急。 但现在物质匮乏了。雍丘大部分箭支、兵器都来自令狐潮溃逃时的缴获。可那狗日的令狐潮上次溃逃时没留下多少东西,又近一个月没来攻城,雍丘城少了许多补给。张巡、雷万春、南霁云、东方思明、陆明等人只能带着带着兵士另想办法。他们在一根长木头上钉上钩子,勾住云梯用力向外推,连云梯带人都翻到城下;还有就是,张巡、雷万春、南霁云将守城士兵每五人分成一个小组,每小组又两两搭配,留下一人作为后备。在垛口等待着叛军上半身出现在城头时,先是两人中的一人举枪刺向叛军,如果枪头被叛军挡住或者被叛军抓住,另外一人则枪刺叛军,待下一个叛军露出上身时,下一组采取同样的方式刺死叛军,而后备的那一人则是在两人为奏效或者两人的枪被叛军都化解掉时,再来一枪,这样,总是叛军再厉害,也躲不过这三枪。当然,这些都是张巡和雷万春、南霁云想出来的,而且屡试不爽。 但今天,张巡又命人将生石灰抬到了城头。王顺没有多想,只要是先锋官让做的,准没错。可他还是多想了一些,这些生石灰只能伤及贼兵,但不能杀死他们,他们经过短暂的治疗还是能继续爬上云梯。可毕竟是先锋官让做的,那就这样做吧。不仅如此,他们还按照张巡、东方思明的吩咐将生石灰砸成了粉末状。 待叛军爬上云梯接近城头时,王顺下令兵士们拿起铁锹,纷纷扬扬地向城外抛洒石灰粉。一时间,雍丘城墙之上,犹如白雪飘飘,又犹如天上下起了白面。那些云提上的兵士开始还睁着眼睛向上观望,但随即,他们的眼睛像泼进了辣椒水,鼻子也呛得厉害,几乎不能呼吸,张开嘴,又是火辣辣一片。可似乎他们还能向上爬。 但最上面的叛军受不了了。他们直面生石灰的侵蚀。他们不敢睁眼,不敢张嘴,顺着云梯一路滑下来,成串的士兵都跌落在了云梯之下。而上面的“白面”继续向下飘着,他们痛的刚张开嘴,就差点呛死过去。 贼兵退却了。王顺命令士兵:“洗手,吃饭!” 如此反复炮制了几次,兵不血刃地击退了叛军。等傍晚张巡来巡城的时候,王顺高兴地说:“先锋官大人,如此甚好,毫不费力气。” 张巡笑了笑,看了看城墙之下如覆盖了一层雪的地面,说:“这次够了。” “啊,够了?”王顺吃惊地问。 “是啊,够了,听说生石灰能阻止疫病泛滥。”张巡微微笑道:“万一那些腐尸滋生疫病,那雍丘就彻底完了。” 王顺明白了。先锋官大人这是一石二鸟啊。而徐远徐大人送来的生石灰一天就洒下去了将近一半。 但到了第二天,王顺看到攻城的叛军时,差点没笑了出来。只见叛军个个戴着斗笠,斗笠一圈都挂着半透明的黑纱,黑纱直垂到叛军的肩膀之上。王顺对身边的兵士笑道:“真够难为叛军的。”众军士都哈哈大笑。 笑声传到叛军耳朵里,叛军一阵哆嗦。他们不知道城头上的唐军又在耍什么花招。但他们还是低着头往上爬。 城门上两声鼓响后,城头上用来欢迎的石头箭羽纷纷落下。 但叛军还是一拨一拨地向上爬。 站至第三天中午,王顺正大口地往嘴里送着窝头,东方思明心急火燎地跑了过来:“顺子,你还有箭么?” “我这里还有——”王顺看了看手下兵士们的箭囊,一半以上的空了,没空的也就三剩下了两只箭羽。他指着箭囊说道:“就这么多了,估计还有一百多支吧。” “东城的箭用尽了。”东方思明跺了跺脚,说道:“二保叔说仓库也没有了。” “什么?”王顺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三十七章 草人借箭 王二保抱着一捆明晃晃的长枪来到南城城头。城内没有箭支了,滚木礌石也即将用尽。在此情形下,所有的兵士都登上了城头。王二保也锁了府库,来到城头。 他惊心动魄地看到,张巡、东方思明正带领兵士和云梯上的叛军短兵相接。坚守在垛口旁边的张巡铠甲依然整齐,但脸上、身上都已血迹斑斑。看到王二保,张巡点点头,让他立即去城门楼西边协助王顺指挥守城。 王二保来到西边找到王顺时差点没认出来他。王顺的额头被叛军的箭擦破,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他满脸都是血,这让他张嘴说话时牙齿特别的白。而血不仅仅是他的,还有叛军的, 王二保看着王顺手中攥着一把已经砍卷刃的短刀,问道:“你的长矛呢?” 王顺咧咧嘴,指了指城下,说道:“掉到城下啦,刚才我刺中了叛军兵士的肩膀,那叛军士兵死死地抓住枪杆不放,结果连人带枪都下去了。” 王二保伸手递给了王顺一把长枪。王顺接了过来,冲王二保笑了笑。但满脸的鲜血让他的笑容极其恐怖。他对王二保说:“叔,你来的真是时候啊!黄三被叛军的刀砍伤了,下城包扎去了!”接着,他左右看了一眼身边的兵士,大声喊道:“一会都给我看着点,咱们二保大叔还是宝枪不老。”说完,他和王二保一左一右站在了垛口两边。 不一会儿,叛军兵士爬了上来,并将盾牌举过了垛口。王顺、王二保屏住呼吸,仔细地看着垛口。接着,盾牌继续向上升,一颗年轻叛军士兵的头伸了出来。二人还是还没动。当叛军士兵露出肩膀的时候,王顺手中的长枪突然一抖,便刺向了叛军兵士的咽喉。叛军士兵用盾牌挡开王顺枪尖,同时,他脚下一蹬,身子一跃,用盾牌推着王顺的枪头就要爬上城头。可就在这时,王二保一个弓步,双手紧握着长矛刺向了叛军兵士的胸口。就听“噗”的一声,长矛刺进去了足有一尺多深。鲜血顺着矛杆往外喷。叛军士兵楞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露在自己胸口的枪杆,似乎又不相信地抬头看了看王二保。他扔掉了手中的刀和盾牌,双手抓住了枪杆。 王二保也在看着那名兵士。那叛军士兵的脸是那么年轻,眼睛是那么清纯。如果自己的小儿子没有病死,也和他一般年纪了。可儿子就是不病死,也被叛军杀死或者烧死了。王二保正想着,王顺的枪尖已刺向了叛军兵士的双手。也就在这个时候,叛军兵士才似乎刚反应过来。他“啊”的一声,睁着双眼张着大嘴从云梯上滚落下去。鲜血从他的胸口喷射出来,在垛口留下一道血迹。 到了二天下午,城上连滚木礌石也消耗殆尽。之前防备叛军的木栅栏也被拆掉了一些,但那些木料已轻了许多,很难击落云梯上的叛军。而更因为了没有了弓箭,城下的叛军可以大肆意地在城下行动,甚至有人开始尝试挖城角。 东方思明、王顺气得命令兵士从城下般砖头,向叛军砸去。但砖头小,分量也不足,叛军举着盾牌可以挡住。 此时,有些叛军在城下大喊:“你们什么都没有了,还怎么守城,快投降吧!” 城头的唐军兵士开始忧心忡忡。傍晚,叛军退兵后,雷万春、南霁云,还有王顺向赶紧向张巡提出建议:出城和叛军拼了吧! 就在三人找到张巡时,张巡正用右手捻着胡须。听了众位将领的话,张巡脸上露出了眼里:“这是逞匹夫之勇。” “可我们没有了箭,也没有了滚木礌石,他们正气焰嚣张地挖城墙啊。”王顺着急地说。 张巡看着他们三个人,微笑着说:“这个令狐潮,越来越会打仗了,呵呵,以前他还不知道将我们砸他们的石头和滚木搬走,人啊,总是吃了亏,才会聪明一些。” “哎呀,先锋官大人,您就别夸令狐潮那头蠢猪了,您快想想办法吧!”南霁云急得直跺脚。 “先去好好睡觉,明天我想咱们就能用上箭了。”张巡脸上闪过一丝微笑。 “大人,你想出什么办法了?”三人问道。 “我困了,要睡一会了。”张巡看着三人,又说道:“我也不知那令狐潮能否上当。” 三人互相看了看,只好向外走去。 “提醒兵士们监视贼营,不要再烦劳阿婆了,阿婆已经帮过我们一次了。”张巡高声地对三人喊道。 “知道了!”三人走出了张巡的住处。 可三人怎么能睡得着呢?现在雍丘已到了最紧急的关头。尤其是张巡的最后一句话,让三人更无法安睡。他们没有离开南城城头。 雷万春沿着城墙,一圈一圈地巡视着。南霁云和王顺有一句每一句地站在气死风灯下聊天,还不时地来回走着,望着叛军军营。看着将领们没睡,兵士们也不愿睡去,三三两两地来回在城头走着。 往日这个时候,城墙上已经是一片安静。叛军站岗的岗哨望着城头,心生疑惑:“他们今天这是怎么了?”他们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城头。 已是半夜了。张巡精神抖擞地走上城来。他下令熄灭气死风灯,也不允许点燃火把。随后,他轻声地下令:“上城!” 雷万春、南霁云、王顺吃惊地看着,城头入口处,一个一个的黑影等上城头,怀中还似乎抱着一个人。他们惊奇地要问张巡。张巡冲他们嘘了一声,低声地问:“你们都没睡吧?” “啊,没有。”三人哭笑不得说。 “呵呵,没睡,好,看戏!”张巡在夜里冲他们笑了笑。可三人仍傻乎乎地站着,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先锋官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王顺壮着胆子问张巡。 张巡还是笑着说:“本来想和你们商量来着,可你们都在替本官守城,本官就擅自做主了。” 这时,他们看清楚了,上城的都是城中的老百姓。他们每人怀中还都抱着一个假人。每个家人身上还穿着黑色的夜行衣。不多会,抱着假人的老百姓边站满了城头。他们三人大致估算了一下,抱着假人的老百姓不少于一千人。 “先锋官大人,您到底要做什么?”三人仍迷惑不解。 “呵呵,过一会,还有一个人更想知道本官要做什么,但估计他和你们一样,也猜不出来了。”张巡说着,在黑暗中一挥手,冲老百姓喊道:“把绳子系好,放!” 一个一个的假人被吊下城墙。 叛军哨兵发现了城上的暗影。自从城头上的气死风灯还有火把熄灭后,他们就死死地盯着城头。他们预感到今天唐军非常不对劲。果真,他们发现了城头上有唐军沿着绳子爬了下来。 哨兵立刻敲响了铜锣,并凄厉地大喊道:“唐军下城了,要来偷营啊!”值守的叛军校尉赶来,叛军兵士指着城头仍在缓慢地从城墙往下爬的唐军报告说:“他们趁夜来偷袭我们。” “放箭!向令将军报告!”叛军将领下令道。 不一会,从梦中被叫醒的令狐潮赶来了。他看着城下隐隐约约的影子,即刻下令:“再调集五千兵士,给我射死他们!” 叛军兵士又气又怕。他们抖抖索索地拉满弓,将箭羽嗖嗖地射向城脚下的唐军。顷刻间,城下拉弓的声音,箭射出去的嗖嗖声,箭射中城墙的声音,传到了城上。 箭放了半天,对面仍没有动静。令狐潮有些纳闷。可黑暗中,他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城下还有影子晃动。他不敢贸然进攻。他想着,这准是张巡不知道又挖好了一个什么坑。 但令狐潮又想无论今天你张巡使出什么招数,我就坚守不出,等到天亮,我命人继续挖城墙,待城塌之时,便是你张巡丧命之日。于是,他命令手下叫醒所有兵士,轮番向城下的影子射箭。 叛军使出了全部的力气,似乎一队一队地展开了比赛,看哪一队射出的箭多。箭羽不够了,校尉们就下令从后面往前搬运。 雷万春、南霁云、王顺似乎明白了。他们张大嘴巴,半信半疑地互相看着:这样也能行? 这样的确能行。一个时辰后,张巡下令,将草人拉上来!这可苦了那些老百姓了。他们放下草人时异常的轻松,可是再往上拉时,草人变得死沉死沉的。 等草人全部拉上城墙时,张巡下令城上的兵士们高喊:“谢令将军送箭!” 城下的令狐潮已经看到“唐军”爬上了城头。他还在纳闷,这张巡又发明了什么防护的衣服,这么多箭竟然射不死他们? 现在他明白了,也气得暴跳如雷。他叫来值守的将军,问:“刚才是那些兵士站岗,给我拉出去砍了!” 那几位发现“唐军下城偷袭”的兵士很快就被带到军营门外。可几人委屈,连连大喊:“冤枉啊——” 凄厉的声音在深夜之中,清楚地传到了城内。 南霁云听到,不禁哈哈大笑:“令狐潮这头蠢猪,自己无能,却拿兵士来撒气。” 天亮后,王二保向张巡禀报说:“每个草人都中箭上百支,共得箭十万有余。” 有了这十万支箭,可以抵挡叛军一阵子了。雷万春、南霁云、王顺高兴地在城头上跳了起来。东方思明跑到城下,向靠在墙上的那些草人,毕恭毕敬地作揖行礼。 正带人来领箭的陆明和齐慧看到了, 这天,叛军攻势更加猛烈。从早上攻打到傍晚,一刻也不停歇。但守城唐军有了箭羽,顿时士气大振。他们拉满弓,确定瞄准叛军兵士后,才射向城下。 张巡捋着胡须笑了。昨天让王二保下城带领百姓扎草人时,张巡还心中还时分担心。若令狐潮带兵反攻,那上千用来做饭的草杆便只能让叛军掠走了。可没想到,令狐潮竟然轻易地上当了。白白送来十万多支箭。 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他让宋刚赶紧去告诉王二保,那些草人不要拆了,留着还有用处。 第三十八章 真假草人 残阳如血,老鸹哀嚎。 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了。叛军阵营中响起退兵的锣声。东方思明、王顺,还有肩上裹着厚厚伤布的黄三,站在城头望着城下往回搬运尸首的叛军,脸上的没有胜利的喜悦。他们浑身疲惫。而黄三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昨天叛军一刀下来,砍刀了他肩上的骨头。 张巡来了,拍拍三人的肩膀说:“下去休息吧,早早地睡,明天还会有一场恶战。今天我来巡城。” 东方思明不肯:“怎能烦劳先锋官大人亲自巡城呢?” “哈哈,”张巡笑着说:“今日本官没有亲自操戈,再不巡城,恐怕说不过去了吧?” 三人看着张巡。张巡脸上带起了严肃。于是三人拱手施礼,下去吃饭,睡觉。 已经立秋了,夜风带着阵阵凉意。张巡在城上时而来回巡视,时而坐在城门楼下捋着自己的胡须。一旁值守的兵士看到了,也不来打扰。他们都已知道,张巡用右手捋胡须的时候,就是想计策大腿叛军的时候。 可今天似乎不一样。半夜时分,张巡像昨日一样,下令灭了气死风灯,还有火把。紧接着,王二保领着百姓们抱着草人来到城头。在城门楼东西两侧散开站定后,草人又一起被坠入到城下。 兵士开始嘀咕开了:昨天刚骗过叛军,今天他们还会上当吗? 东方思明没有下城,他就在城门楼下睡觉。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了他。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却看到了昨日的一幕,不由爬起来,来到站在垛口,对张巡说道:“大人,那令狐潮还会再给我们箭吗?” “他不会那么蠢,而且他手下的兵士也不会再放箭。”张巡说道。 “那您这是——”东方思明挠着头,万分不解地说道。 “呵呵,”张巡笑了笑,推了东方思明一把:“赶紧回去睡觉,明日叛军还会来攻城。” 东方思明答应了一声,转身回到了城门楼下。张巡则仍在垛口边站着。 城外营寨门前值守的叛军兵士看到了稻草人。他们开始一阵紧张,随即又放下心来。巡逻的带兵校尉也没有向令狐潮报告,只是瞪着眼睛看着营寨外面。两个时辰后,草人被城上拉上去,叛军兵士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连三日,叛军白天攻城,夜里唐军往下放稻草人。东方思明、王顺等人已经司空见惯了。他们不知道张巡到底要干什么,也没心情再去问。天黑之后,他们啃完窝头喝碗稀粥,倒头便睡。反正一整夜的时间都有张巡带兵巡逻。 两更时分,镇守东城的南霁云被兵士叫醒:“奉先锋官之命,让将军留下二百兵士守城,余下兵士由您带领拿着兵刃去南城南城听令。” 南霁云看着黑漆漆的夜色,奇怪地问:“贼兵今夜要偷袭南城吗?” 兵士答道:“没有吧,具体情况也不知道,我只是向将军传达先锋官大人的将令。” “哦,那我这就去。”南霁云一跃而起。他叫来正在巡逻的齐慧,交代了一番,便点齐三百兵士下了城墙,沿着城内的胡同,走向南城。 南霁云带着三百兵士刚来到南城城下,雷万春也带着西城的兵士来了。王二保正带着两百多百姓等着他们。百姓手中都拿着黑色的夜行衣。夜行衣是从草人身上扒下来的,个个都千疮百孔。 二人也听说张巡每天半夜都命人将草人放到城下,心中也迷惑不解。现在他们明白了,人也立即精神了起来。 不一会,兵士们都换好衣服,在两位将军的带领下,悄悄地登上了城头。东方思明、王顺等人已和兵士们一样,穿着黑色夜行衣蹲在垛口之下。张巡也一样,背上还捆好了扑刀。他对南霁云、雷万春低声说道:“二位将军知道要做什么了吧?” 二人使劲地冲张巡笑了笑。 东方思明、王顺也早就明白了张巡的用意,也早已忘记了白天守城的疲惫。他俩正专注地望着叛军营寨的动静。 “待下城之后,我们三人先爬到叛军营寨前,杀死值守的兵士,随后,让东方思明、王顺带兵士往里冲。”张巡低声地说道。 众将领领命。张巡开始往自己腰上系绳子。 雷万春、南霁云在黑暗之中相互看了一眼。接着,南霁云上前一把抱住了张巡,雷万春强行解开了绳子,又将张巡背后的扑刀给取了下来,二人才低声地对张巡说:“你是雍丘主帅,怎么能带人去偷营,这活我们替你干了!”说完,二人拉起两个绳头,系在自己腰上,爬下垛口,抓紧绳子,滑下城头。 张巡没敢再说话,他怕惊醒了对面的叛军岗哨。他只好看着身边的兵士顺着绳子爬下城头。 这时,叛军的哨兵已经发现城头有黑影往城下坠。“又他娘的来这套!”领头的兵士骂了一句,接着闭上眼睛打盹。 “也别告诉校尉了。”旁边的兵士低头说道。 “去他娘的吧,你这个蠢货忘了昨天被砍头的几个兄弟了?”领头的兵士连眼都不睁。 旁边的兵士不吭声了。他抬头又看了一眼,仍是那黑黢黢的影子却没有什么动静。他又低头呼噜呼噜地打瞌睡。 这时,雷万春和南霁云已贴着地皮爬到营寨门外的木栅栏下面。他们刚要翻越木栅栏,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两人赶紧趴在了地上。 营寨门口传来了叛军的对话:“对面城头的草人放下来没有?” “回校尉话,放下来了。” “哦,城头放下草人就没事了,如果没放下来就使劲盯着。” “是,校尉大人。” “别睡觉了,看着点,他们什么时候拉上去。” “遵命,校尉大人。” 一阵凌乱的脚步由近及远地消失了。雷万春和南霁云又在地上趴了一会,才冒起要,翻过了栅栏。他俩悄无声息地来到营寨门前,只见八名叛军兵士有六个在睡觉,而另外两个则在昏暗的灯笼下发呆。 他俩向两名兵士爬了过去。 当两名兵士看到眼前人影一晃的时候,两道寒光也随着而来。他俩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就觉得脖子一凉,便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领头的兵士突然醒了,可他也同样觉得眼前闪过一道亮光,连嘴还没张开,就被南霁云割断了喉咙。 南霁云、雷万春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地杀死了八名叛军兵后,打开了营寨大门。东方思明、王顺带领一千唐军涌进了叛军营盘。他们立即左右分散开来冲进了帐篷。 帐篷中的叛军兵士正在磨牙放屁打呼噜。一顿手起刀落,数百名叛军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命丧黄泉。 待最早进来的唐军兵士刚结果整座军帐内的三十余叛军,巡逻的叛军听到了大门附近军帐中传来的惨叫声,立即敲响了铜锣。 而雷万春、南霁云等将领率领兵士开始高喊,并四处放火。 叛军凄厉的呼号声、咣咣的锣声还有唐军兵士的喊杀声瞬间传遍了叛军营寨。叛军营盘乱了。被惊醒的叛军兵士第一个反应就是唐军杀过来了,赶快逃啊——他们连盔甲都没穿,就慌乱地从帐篷中跑出来,相互撞在一起,又连忙爬起来,接着像无头苍蝇一起乱跑。 东方思明从一座帐篷出来时,已浑身是血。他举着大刀,追上了一名想骑马逃走的兵士,将兵士砍落到马下,自己骑上叛军的战马追杀着叛军的兵士。 只有攻,没有了防。这一千唐军如同虎入羊群,跟切瓜一样随便乱砍。营寨之中到处都是叛军的尸体,还有受伤兵士的哭号。而其他兵士只顾往后跑逃命,甚至还有的兵士因慌乱分不清方向,直撞向唐军的刀尖。 令狐潮也被惊醒。他只穿着睡衣,光着脚跑出军帐,却一脸茫然地看着从天上掉下来的唐军在大火中驱杀着自己的兵士。直到他的亲兵给他牵过战马,他才想起赶紧逃命。 雷万春、南霁云等将领也夺下叛军的战马,率领兵士追出去十里,便立即收兵往回走。他们回过头来时,就看到敌营内一片冲天大火,映红了天空。等他们赶回营寨前,前面已是一片火海,包括并不多的粮草。雷万春、南霁云有些后悔,不该放火。可说什么都晚了,他只好收集叛军留下的军械。 走到营寨中间,南霁云才发现张巡正带着城里的百姓赶着大车往回拉石头。十辆大车上还装着被烤的半生不熟的猪牛羊。 雷万春、南霁云红着脸走向前去,双手抱拳,深施一礼,愧疚地说:“先锋官,在下思量不足,不该放火。” “呵呵,”张巡笑着说:“这也怪我,没提醒你。不过据据被俘的叛军兵士说,叛军营寨中粮食并不多,令狐潮已将粮食藏在西南十里处的一个村庄里,周围用我们丢下来的滚木打好木桩,造成了堡垒,并由三千人把守。他们只在夜里往各营寨运粮。” 雷万春、南霁云明白了。但二人还是因自己的失误而感到羞愧,愣愣地站着不动。 张巡推着两人说道:“南八,别多想了,粮食以后再想办法,呵呵,有了这些礌石,就足够我们低档一阵子了。” 他俩身后的东方思明笑道:“是啊,哈哈,咱们回去先把肉烤熟吧,令狐潮就要杀回来了!” 第三十九章 齐慧购粮 回到城内,启明星已在东方闪耀。着急地东方思明便把众将领拦在瓮城,烤起了肉。陆明和齐慧等将领来了。他们看着东西两营寨的叛军撤走,但又不敢擅自追赶。没能追杀叛军,只是派人去点了一把火,两人脸上露着些许的不快。 张巡赶忙请两人坐下,说道:“两位将军跟我一样留守城头,也是劳苦功高啊,呵呵。这从叛军营寨抢来的肉,也有咱们的一半功劳,呵呵,来,吃肉。” 二人笑着,接过了张巡递过来的两块肉,大口地嚼了起来。 东方思明扯下一条羊腿,边啃边说:“先锋官大人,俺有想说。” 张巡微微一笑:“有话但说无妨。” 东方思明使劲咽下嘴里的肉,说道:“先锋官,我觉得您不信任我们。” 张巡问道:“此话怎讲?” 东方思明站了起来,举着羊腿说道:“先锋官,三日前大人想以草人借箭。可直到最后借着了箭,我们才知道。” 张巡向东方思明挥了一下手,示意他坐下,才说:“呵呵,不止你们,就连扎草人的那些老百姓都不知道我要想干什么。我也是突发奇想,才让二保组织老百姓赶制草人,但至于令狐潮能不能上当,我确实只有两分的把握。”张巡顿了一下,巡视着众位将领说:“借箭那天晚上,我之所以暗示你们要严防城头,就是为了制造假象,让叛军兵士感到紧张。我还担心你们演不像哪。不过,你们也确实迷惑了叛军,我们将灯熄灭,将草人放下时,他们确实认为我们一定会偷袭他们。” “原来是这样。”众将领全都明白了。 “还有——”张巡乐呵呵地说:“方才也说了,我可不能保证令狐滈一定会按照我想的去做,若叛军将草人抢了过去,我担心众位将领会耻笑于我啊,呵呵。” 东方思明大笑起来:“哈哈,可是令狐潮那头蠢猪就喜欢听先锋官的调遣。可是——”东方思明又向张巡拱手道:“先锋官,您又是怎么想到让我们假戏真做的呢?” “自借到箭以后,我就想着今天是不是真带人去偷营。后来听到令狐潮在杀人,我就定下了决心。”张巡向众位将领抱拳说:“莫怪我没有通知大家,连日来令狐潮攻势如潮,众位都辛苦,我实在想让众位将领能多休息一会,才擅自主张。” 南霁云站起,向张巡深施一礼:“先锋官英明,在下佩服之至。看来,在下务必多读兵书了。” 雷万春说道:“多读兵书甚好,但不能拘泥于古人的兵法,以当前形势而灵活为之,方能战胜敌人。咱们先锋官大人就是如此,才能调度的令狐潮跟我们一样,听命于先锋官大人。” 张巡大笑道:“哈哈,万春,你不仅武艺高强,还学会恭维本官了!” 雷万春认真地说道:“先锋官大人,万春绝没有恭维的意思。” 众将领一顿大笑。 喝酒吃肉完毕后,雷万春、南霁云等将领回营休息,陆明等人等将领带兵巡城。张巡回到了南城城头。令狐潮带着兵士回来了。他们正清理着营寨的灰烬。 张巡回到北城城门楼,想躺下睡一会。他一夜没睡,双眼通红。可他睡不着。一个棘手的问题在缠绕着他:那就是雍丘城的粮食即将吃光了。 他让宋刚叫来了王二保和齐慧。 这次偷袭敌营不仅拉回防城所需的礌石刀枪剑戟强弓硬弩外,还拉回了令狐潮劫掠而来的金银珠宝,装了满满五大车,加上前几次袭营所获,仓库内已堆满黄金白银。 让像往常一样,张巡命王二保拿出一半的缴获用于按功行赏,剩下的用来招兵买马购置军粮。 王二保和齐慧来到城头。听了张巡的嘱咐后,王二保下城着手准备去了。 张巡对齐慧说道:“令狐潮已攻城一个月有余,外面的情况我们不得而知。但站在城上向四周看,田地都荒芜了。你带人出城购粮的同时,查看雍丘之外多少里地的田地还有百姓耕种。” 齐慧看着城外的叛军正在低头忙碌着,对张巡说道:“大人,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带人出城。” 张巡摇摇头,说道:“你们还是换上令狐潮叛军兵士的衣服,到午夜时动身为好。北面有叛军主力,估计老百姓的粮食早被抢光了。你可绕过叛军营寨,向东南方向看能否买到粮食。但现在雍丘周围都是叛军,不管买不买到粮食,你后天天亮之前务必赶回雍丘。” 齐慧领命,也下去准备了。 张巡来到垛口前,望着叛军营寨内兵士们忙碌的身影。他想,令狐潮今天不会来攻城了。 城内的王二保还算顺利。他不仅完成了赏银的发放,还将六七百兵士编入军中。因为只要有武器,兵可以招,而且城内许多青壮年也早已帮着守城了。晚上,王二保向张巡禀报说:“雍丘城守兵已达四千五百人。” 可随后的齐慧却是一路不顺。齐慧带领二十名兵士于深夜从北门离开了雍丘。他按照张巡的吩咐,绕过叛军营寨,向东南方向走去。可走到天亮,约莫前行了二十里地,也没有发现有人的村子,但农田里渐渐看到了庄稼,只是一片一片地零零散散地分布着,而且草也比谷子、大豆长的要高要旺盛。 齐慧带着兵士继续往前走。他们看到了前面农田里的庄稼多了起来,高粱、大豆、谷子长的还不错,村子里还冒着做早饭的炊烟。齐慧等人兴奋地跑到村子里住户家一看,厨房锅里的水还开着,人却不知道哪里去了。整个村子空荡荡的,连条狗看不见。齐慧命兵士对着村外的庄稼地高喊:“我们不是叛军,我们是雍丘的唐军——”可喊了了半天,也无人应答。齐慧想从住户家里搜出粮食,然后放下银子,但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多少粮食。 一连几个村子都是如此。齐慧只好带着二十人继续往南走。 到了晌午,他们在前方看到了一个镇子。齐慧留下兵士,独自前去。在镇子前面,他看到了几名老者。离着好几丈远,齐慧便躬身施礼,说道:“老人家,我乃雍丘守军校尉,现雍丘被叛军围困已有月余,城中粮食消耗殆尽,我家主将张巡张大人特命小人前来购粮,不知几位老人家能否性格方便。” 几位老者相互看了一眼,又仔细打量了齐慧一番,觉得齐慧虽然穿着叛军的灰色衣服却不像是叛军,才招手让他过去。随后,几位老人又叫来里长一起商量。 里长颇为无奈地对齐慧说道:“现在我们处境极其困难,不仅是襄邑的叛军,就连谯郡杨万石的手也伸到我们这里来了,他们派兵强征我们的粮食,还征收赋税,还说什么奉节度使李大人的将令,全力以赴支持令狐潮攻打雍丘。现在我们镇子的粮食也不多了,勉强能支撑到秋收。但为了支援雍丘,我们这就挨家挨户去收集粮食。”说着,里长又看了一眼齐慧身上的灰色的衣服,说道:“当然,我们必须以给叛军征粮为借口,不然,不但征不到粮食,我们也要跟着倒霉。” 一个多时辰后,里长和老人们准备了十辆马来的大车并装满了粮食,交到了齐慧手中。临走时,里长和老人们还对齐慧千叮咛万嘱咐地说道:“莫要说我们给你了粮食,万一被叛军知道,我们整个镇子就完了。” 这二十辆大车的粮食,足有四万多斤。如果省着点吃,可够雍丘军民五天的口粮。齐慧十分感激地答应了,并留下了四百零银子。 在回去的路上,还没到天黑,他们就先后遇到了三拨叛军。好在齐慧胆大心细,告诉叛军校尉,自己是令狐潮将军的手下,正奉命收集粮草。叛军校尉看他们走的大摇大摆,回答的理直气壮,也不再多问,便放他们过去。 一路上,齐慧带着兵士不敢停息。就是这样,当他们走到雍丘叛军的东营寨外时,已是四更天。这个时候,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过去,地面正升腾着昏黄而又迷离的颜色。齐慧以为这是叛军最放松的时候,于是带着二十名兵士急急地往前走。 可他们刚走到东营寨北面,一队骑兵巡逻回来的骑兵发现了他们。这是令狐潮专门为截断雍丘的粮食来援而派出的巡逻兵。令狐潮也早已料定城中粮食紧缺。 这队巡逻兵远远地看着齐慧等人赶着马车,就知道他们是唐军,于是一边追赶,一边便向他们放箭。 齐慧下令加快速度。兵士们挥动手中的马鞭,啪啪地连续抽打着吗。车跑的快了。而后面的叛军追的更急,箭也如雨般地射来。 后面三两车上的五名兵士中箭身亡了。齐慧赶紧叫上两名兵士来驾那三辆马车。他跳上最后一辆马车,捡起鞭子继续挥舞鞭子赶着马车。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臂。他忍住疼痛,将鞭子交到了左手,狠狠地抽打着马背。 但叛军很快就追赶了上来。他们的马头已距离最后一辆马车不到十丈远。而此时,距离最近的北城门还有三里之遥。 齐慧索性扔掉鞭子,左手抽出了腰刀,对前面大的兵士大喊道:“你们只顾往北门走,不要回头!”接着,他跳下马车,站立在地上。他想即便豁出命不要,也要让这二十车粮食运进雍丘城。 叛军越来越近了。那影影绰绰的影子清晰了起来。齐慧一咬牙,拔掉了又胳膊上的箭羽,瞪起双眼等着叛军。 就在齐慧的左手举起刀要与叛军以命相博的时候,他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扭头一看,心中不由大喜。 是雷万春来了。在黎明时的朦胧中,他骑着一匹白马,头戴金盔身穿金甲,手握亮银枪,红色斗篷向后飘摆,就像一名从天而降的神武将军。 雷万春大喊一声:“齐将军,不要惊慌,万春来接你了!”随着喊声,雷万春已风驰电掣般地经过齐慧冲向了叛军。 似乎就在一瞬间,齐慧看到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叛军向后坠落到马下,两匹马哗哗地向齐慧跑了过来。齐慧咬紧牙关,猛然纵身,跳到一匹马的背上,伸出右手抓住了缰绳。 他刚调转马头,又见三四个叛军摔倒在地上。他用刀背拍打马的屁股,赶了上去。这时,他看见雷万春已将长枪舞成了千百条银蛇,在叛军身上舔来舔去。凡冲过来的叛军兵士非死即伤,纷纷掉落在马下。齐慧举着刀对准受伤掉落在地上的叛军就砍。 后面的兵士害怕了,纷纷带住了战马,继而转身就跑。雷万春见状,大吼一声:“贼兵休跑,留下狗命!” 雷万春不喊还好,他这一喊,叛军跑得更快了。齐慧看清楚了,叛军骑兵约有两百多人。而这两百叛军却被雷万春一人给硬生生地打败了。 追出去有一百多丈远,后面的唐军兵士也赶了上来,雷万春却低声对齐慧喊了一声:“齐将军,现已惊动东寨叛军,我们速速回城!” 齐慧答应了一声,与雷万春带着兵士向北门撤去。 他们刚撤退到北门,还没进城,身后就传来了喊杀声。齐慧扭头一看,东营寨的叛军兵士如潮水般地冲了过来。 可他们已经晚了。齐慧忘了右臂的箭伤,笑着骑马进了城门。 第四十章 雷大将军 张巡正在瓮城内等着他们。看到齐慧中箭,张巡立即下令大夫疗伤包扎。就在大夫给齐慧治伤的时候,齐慧给张巡讲了城东南的情况。 张巡听了,不住地摇头说道:“现在最苦的莫过于百姓了。可镇上的人们为了我们,又如此慷慨,着实叫人感动。齐慧,记住那个镇子,当我们打败叛军后,我们一定前往感谢哪里的百姓。” “是,大人,那个镇子叫张阁,我一定记住。”齐慧说着,又着急了起来:“可我们以后怎么筹集粮食呢?” 张巡抬头看着天,没有说话。 雷万春再次提出去睢阳借粮,实在不行就拉着银子去睢阳城卖粮。但张巡摆手道:“令狐潮已经加进了防备,恐怕粮草刚过襄邑,就会遭到叛军袭击。” “可我们该怎么办呢?”雷万春万分着急:“用不了多久,我们只能杀马了,可城内拢共就只有两百五十匹马,还因为总吃干草,有的已经皮包骨头。” 张巡没有回答。他脸上布满了愁云。这次,他也没有办法了。 令狐潮知道城中去外地购粮的消息,不免暗自得意。他早就料到了雍丘城的粮食会渐渐吃紧。现在应验了。待营寨和云梯都修复好后,他却下令停止了攻城。 他准备慢慢地与张巡耗下去,直到城中粮尽。到了那个时候,张巡肯定从北门逃走。他已经下令做好准备,将雍丘守军撵到汴河里,再一个个杀死。 一连五天,城外没有丝毫动静。张巡看出了端倪,于是召集众将,商议如何破敌。 张巡说道:“令贼围而不攻,就是想消耗我们。”由于连日来的着急而导致了上火,张巡的声音有些沙哑。 东方思明还想说与叛军拼了。可他没有说。他知道,张巡绝不会这么做。南霁云想说弃城而去,向东与睢阳汇合。可他也忍住了。不要说张巡,就连他自己也不想丢下雍丘。 就在大家苦思冥想之际,忽闻守城兵士来报:“叛军到城下了,有一人自称是令狐潮的人来到城外大喊,请先锋官前去回话。” 雷万春问道:“城下叛军来了多少人?” “只有二十多人,不像是来攻城。”兵士答道。 “那就是来劝降。”张巡微微笑道:“万春随我前去,南八,你继续带领众将领想破敌之策。” 雷万春随着张巡来到城头,只见令狐潮布衣布帽,骑马拥坐在二十几名叛军之中。他看到张巡来到城头,赶忙施礼:“张兄,别来无恙!” “略有小疾,因嗓子沙哑不能大声说话,令狐兄近几日可好?”张巡说完,让身边的兵士传话下去。 令狐潮听到了,哈哈一笑:“烦劳张兄挂念了,我令狐潮吃得香睡得着,不过,我看张兄可是疲惫的狠哪,是不是因着急城中粮食快吃完了所致啊。张兄,莫要再固执己见了,唐王朝真的完了,你还守着雍丘这个弹丸之地干嘛,不如你我摒弃前嫌,一起效忠大燕皇帝吧。” 张巡看着城下的令狐潮,没有说话。 令狐潮又毫无羞耻地说道:“张兄,即便你不投降,但也已出尽风头,现在可以体面地离开雍丘了。北门我给你留着,张兄想什么走都可以!” 张巡心中气恼,指着令狐潮大骂道:“你这个乱臣贼子,还在这里口无遮掩,如若投降还能留你一条狗命,如若不然,不久将人人得而诛之,将你碎尸喂狗!” 令狐潮右手遮耳,冲城头上喊道:“张兄,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旁边的兵士将张巡说的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城下。而雷万春挺立在垛口之间的城头,一动不动地将张巡的话,传到了城下。 令狐潮听后,火冒三丈。他看着张巡身边的雷万春站着纹丝不动,以为还是木头人。他下令埋伏在骑兵后面的弓弩手对准张巡身边的雷万春放箭。他想吓一下张巡。 只听“嗖嗖”之声,六支箭羽射向了城头。这些都是令狐潮挑选出来的神箭手。 没想到,雷万春并不躲闪,眼睁睁地看着叛军的箭羽射向了自己。 那六支箭羽全射中了雷万春。其中四支射中雷万春胸前的铠甲,由于距离较远,而且从下往上射,被铠甲挡落。另外两支射中的一支射中了雷万春的头盔,也掉了下来,可有一支射中的雷万春的脸颊上,并插在了上面。 雷万春脸上鲜血直流。可他仍一动不动。 下面的令狐潮没看到雷万春脸上流下了的血。他大笑起来:“张兄,你这是又想出了什么计谋,为何雕刻一个木头人站在你身边!” 他的话音刚落,雷万春举手拔掉脸上的箭,大声吼道:“叛贼,怎么说爷爷是木头人,瞎了尔等的狗眼!” 如敲钟的声音从城上传来,令狐潮猛然一个机灵。他伸着头向上仔细地看了一眼,才发现那人不是什么木头人,而是一个真人。 可脸上插上了箭羽却岿然不动,即便是令狐潮也被心服口服。他向城头拱手施礼说:“将军真所谓大丈夫,张兄真所谓治军严明啊!”可他又心有不甘地喊道:“张兄,我令狐潮真心实意相劝,还望张兄三思!” 张巡挥手道:“我先谢过令狐兄的好意,再会!” 这次令狐潮听清了张巡的话,他微笑着向城头挥手,可张巡已带着雷万春离去。 张巡埋怨雷万春:“你为何不躲闪?” 雷万春笑道:“万春想让叛军知道,无论令狐潮用什么伎俩,都打不败我们。” 雷万春去疗伤,张巡则来到县衙,继续和众将领商议。可商议半天,除了杀将出去,冲出令狐潮的包围圈,众将领没有想出其他办法。但这样,就将雍丘和全城百姓拱手让给了令狐潮。 张巡郁郁寡欢。一天时间,他连饭都没吃。他已经下令,全城不伦百姓,还是将领、兵士,一天只吃一顿饭。张巡和吴氏一样,每天一顿,两个馒头。可今天,他们俩这四个馒头都吃不下去了。他命王二保端走,送给受伤的兵士。王二保迟疑了一会,才黯然端着四个馒头离去。吴氏看到张巡没有吃饭,她也难过的吃不下。 天色黑了下来。屋里没有点灯。张巡踱了一会步,又走出屋门,来到院内,他昂首望着天空,真希望天上能掉下大米和面粉来。可天空晴朗着,没有一丝的云彩,只有遥不可及的满天星斗。 “唉,这下可如何是好?”张巡来回走着,脸上写满冷峻。 就在张巡苦苦地思考之时,齐慧回来了。昨天,齐慧不顾胳膊上的箭伤还没好,就撤掉伤布出城打探消息去了。他有些漫无目的,但却得到一个消息,于是赶紧回来了。 齐慧来到张巡家门前,王二保却拦住了他。齐慧对王二保说:“我有军情报知!” 王二保伸头看了看愁苦的张巡,连连摆手说道:“等会再说,大人一天都没吃饭了。” 齐慧刚要说话,听到了二人说话的张巡冲门口问道:“二保,什么事啊?” 王二保无奈,只好领着齐慧来到张巡近前。张巡冲齐慧笑笑,问道:“齐将军,你可有好消息告诉本官。” 齐慧拱手说道:“禀报先锋官大人,小的探知,从汴州运来一百船大米和食盐,将于明日运抵西边十里处的瓜河渡口。” 张巡猛然有了精神,问道:“齐慧,你这消息准确吗?” “准确!”齐慧笑呵呵地说:“是小的用大人赏的五两饷银从瓜河渡口的民夫哪里换来的。他们今晚就赶着马车去渡口等候着了,说接到大米和食盐后,就立即送往令狐潮军营。” 张巡这才想起,赶紧一把拉起了齐慧:“你可探知,他们护送运粮的兵马有多少?” “探到了,只有五百兵马,还是些老弱之兵。他们说:‘不怕唐军来劫粮,他们就不敢出城!’” “他们说的对,我们是不敢出城,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张巡又对王二保说:“拿出十两银子,送予齐慧。” 齐慧要推迟。张巡笑道:“你此举为公,怎能亏了你啊。再说,你这个信息非常重要。” 齐慧问道:“那先锋官大人可有了劫粮的主意?” 张巡摇摇头:“还没有。待天黑之后,你与南霁云将军再去查看。” “遵命!”齐慧下去休息。 第二日一大早,太阳刚升起不久,雍丘南城门外咣地一声放下吊桥,紧接着,城门打开。从城门洞中率先冲出一元大将,但这位大将脸上裹着白布,白布上还有血迹。他就是昨天在城头被叛军冷箭射中的雷万春。他率领一千手执长枪朴刀,肩背强弓硬弩的精兵,气势汹汹地来到叛军阵前。 雷万春带住战马,让兵士们排开阵势后,开始大骂:“昨日是哪一个射中了爷爷,有种出来,与爷爷大战三百个回合!” 叛军见状,赶忙关上寨门。从营盘中的伸出弓箭来,只要唐军再往前,他们就开弓放箭。而雷万春只是破口大骂。他因猛力张嘴,脸上的伤口被撕裂,又流出了不少鲜血,模样更加狰狞可怕。 叛军昨日就疯传唐军有一猛将,脸上中箭而巍然不动,都被折服。今日见此情景,更加确信无疑,也更加害怕,不敢出战。 但也有几个将领因雷万春的谩骂而感到屈辱,其中有一人还跑到令狐潮面前要求出战。令狐潮微笑着制止了他:“这雷万春昨日被冷箭射中,心中气恼,必定拼命厮杀,我们可避其锋芒,不主动与他交战,待城中粮绝,他也就成了我们刀下之鬼,何必与他争一时之气呢?” 阵前的雷万春最后高喊了两声:“有出来应战的么?有没有啊,爷爷在这里等着了!” 言毕,将长枪戳在地上,伫立在阵前。 叛军看着雷万春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更没有人出来和他厮杀了。就这样,雷万春一直在叛军阵前虎视眈眈地伫立了两个时辰。 第四十一章 暗度陈仓 营寨中的令狐潮除了羡慕嫉妒张巡有此勇猛的将军之外,心情还颇为不错。能暂时有个好心情对于令狐潮来说,是极其难得的。自从东营寨巡逻兵士追赶运粮车之后,令狐潮的心里就像金秋时节正在开放的菊花,一条条地向外萌生着美丽的花瓣。他没有责怪那些被雷万春打跑的巡逻兵士。唐军费劲巴拉却只运进二十车粮食,不够城内五天的嚼头,是无妨大碍的。 他从前天就在想着,现在已进入八月,正是秋高气爽之时,可以适当地让将领们到近处去散散心,游玩一番。总是呆在营寨,总是看着血肉横飞,人他娘的都快不正常了,竟然连续有兵士赤身裸体地从营寨之中跑了出来,要么大喊:“我要杀死你!”要么凄厉地大呼:“杀了我吧,快杀了我吧——”而且张巡已经是瓮中之鳖,怎么也掀不起风浪了。他甚至下令取消了夜巡。半个月的时间,每天夜里把五千骑兵士洒在雍丘周围二十几里的地方,像游魂一般地巡逻,不仅疲惫不堪,也只是发现了二十车的粮食。那还不如学学张巡,体恤部下,让他们更好地为自己效命。 昨日傍晚,王哲定回来了。他喝的满脸通红,双手乱舞着闯进了中军大帐。看到令狐潮,兴奋地一下抓住了令狐潮的双手,大喊道:“将军大人,今日我快活够了,您说,何时攻城,我王哲定第一个冲——” 令狐潮看到王哲定的模样,原本十分生气,知道他带着兵士骑着快马赶到了几十里外的镇上快活去了。但听到王哲定的话,心中又不免异常的兴奋。 送走了王哲定,令狐潮想起了一个月前死去的两个小妾,真他娘的可惜。可他又不敢再娶妾了。那李庭望非宰了他不可。 今天早上令狐潮醒来时,一种难耐的寂寞让他突然想到,不让我明媒正娶,我可以不娶啊,先找一个给我生个儿子再说。 他立即起床并叫来亲将,说了自己的想法。接着,他拿出两百两银子,嘱咐说:“捉来之后,先悄悄地安置在一个没有人的村里,此事除了你和亲兵之外,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事成之后,本将军还有奖赏。” 亲将领命,喜笑颜开地走了。 接着,令狐潮走出中军大帐。他脸上挂着微笑,一双小眼睛亲和地看着每一名从他身边走过向他躬身施礼的兵士。他甚至还俯下身子,与兵士们一块吃早饭。 而兵士们看他的眼神却是茫然一片,不知所措。 令狐潮没有注意到兵士们的眼神。他来到东寨,又返回到西寨,一遍遍地说着:“雍丘城快没粮食了,他们也筹集不到粮食,只要我们固守不出,慢慢地与他耗下去,我们就会不战而胜!” 其实,今天早上吃过早饭,东西两营寨本应各派出五队巡逻兵,但雷万春讨敌骂阵之后,他们接到了令狐潮的将令,关闭寨门严禁出战。他们也取消了巡逻。 然而,聪明过头的令狐潮并没有发觉到,往往在他兴奋的时候,张巡都会给他当头泼一盆冰水。 正当令狐潮回到中军大帐,半眯着眼坐在榻上。他脑海里不时浮现着城中张巡着急的模样,还有出寨的亲将会给他带来一个怎样的夫人—— 突然,一阵隐隐地喊杀声传来过来。令狐潮一个机灵站了起来。他大声问道:“哪里传来的?” 亲兵赶紧走进大帐,答道:“大人,好像是从西北方向。” 令狐潮正在纳闷,一名兵士慌慌张张骑着一匹马来到中军大帐前面,跳下马来便一头扎进了中军大帐,大声禀报道:“将军大人,西营寨发现唐军赶着几百辆粮车从雍丘北面入城!” “啊!”令狐潮站了起来,似乎没有听清楚:“他们运的是什么?” 兵士回答道:“禀报大人,是粮食。” 令狐潮立即感到后背发凉,手脚发抖。他这才想起,昨夜从汴州运来了粮草和饷银,就在城西十里的瓜渡口卸船。 他他颤抖着嗓音吼道:“赶紧拦住他们!” “已经去了。”兵士答道。 这时又有兵士来报:前来叫阵雷万春已退兵回城。 令狐潮懂了。他这才知道雷万春前来讨敌骂阵并不是真心要交战,而是牵制自己的注意力。 可他还不如不懂。此时的令狐潮知道唐军已经将粮食运进了城内。他恨不得以头抢地。可他就是撞破脑袋也想不出,张巡是如何知道有粮食将运到瓜州渡口,又是如何将这些粮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瓜州渡口抢回来的。 当然,张巡能将这些粮食抢回来,必定费了不少心思。 昨天,齐慧和南霁云又去瓜河渡口探听一番后,发现果然已有上百辆大车停在渡口。他们返回后迅速向张巡禀报。 县衙大堂内,油灯燃着如豆大的火,昏黄的光将张巡的脸映照的更加冷峻。他问道:“你俩遇到叛军的巡逻兵没有?” 齐慧说道:“没有,昨天也没有。” 南霁云说道:“大人,我们去抢吧。” 张巡还是有些犹豫。令狐潮突然停止了巡逻,而瓜洲渡口又距离雍丘这么近,是不是他给雍丘挖的坑呢? 南霁云看张巡还在沉思,说道:“大人,您用草人借箭的时候,就果断干脆当断就断,今天您是怎么了?” 张巡长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南八啊,那草人让叛军掠走了也只是草人,可我们去抢粮万一中了令狐潮的埋伏怎么办?” 南霁云不吭声了。张巡用右手捋起了胡子。 一炷香功夫,张巡下令道:“齐慧,你速带探马探查叛军营寨,尤其是叛军西营,有情况立即禀报!南八,你去挑选两千精兵,于北城待命!宋刚,你去将万春、思明、陆明叫来。” “大人,您决定去抢粮了?”齐慧眨眨眼,问道。 张巡点头说道:“对,我是这么想的——”张巡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南霁云、齐慧齐声喊好,立即去准备。 随后,齐慧带着探马连探连报:“叛军营寨没有动静,亦没有发现巡逻骑兵出营寨。”“瓜州渡口方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汴河附近没有发现伏兵。” 确定令狐潮并没有设下伏兵后,张巡和南霁云于五更时率领两千精兵悄悄从北门出城,沿着汴河河道向西悄无声息的越过了叛军的营寨,继而狂奔向瓜州渡口。 东方思明、陆明带领两千兵士于瓮城内集结,随时做好出城接应张巡和南霁云的准备。 佛晓前,张巡和南霁云赶到了瓜州渡口,看到叛军正在从船上往岸边的大车上装粮食。南霁云下令就要往上冲。张巡拦住了他。接着,张巡命令士兵躲进芦苇荡歇息片刻。 待天蒙蒙亮,叛军兵士和民夫几乎将船上的粮食全部搬到马车上时,张巡一声令下,两千唐军迅速包围了渡口。渡口守将想率兵抵抗,被南霁云一箭射中咽喉,当即倒地而死。其余叛军乖乖投降。 而就在这个时候,雍丘南城城门打开了,雷万春带领五百兵士冲到叛军营寨前,开始大骂。 日出三竿,张巡和南霁云率领唐军押着俘虏,打着叛军的三角灰色旗帜,赶着粮车大模大样地往回走。西营寨的叛军哨兵远远地看到了他们,开始还以为是自己人,还骂了一句:“那领队的瞎眼了,屯粮的寨子在西南面。” 过了一会,叛军兵士越看越不对,那些人一路向东,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叛军士兵赶紧骑马向北察看,立即吓了一个机灵:可了不得了,原来是唐军! 叛军兵士赶紧回报给镇守城西军营的叛军将领。叛军将领大惊,他赶紧让人给令狐潮送信,并带领兵士杀出营寨,企图挡住唐军。 等叛军兵士从东寨门冲出营寨时,粮车已经浩浩荡荡地扬起漫天尘土经过了营寨北面,最前面的已经接近雍丘城下。 叛将下令急追。叛军兵士嗷嗷乱叫着,跟着叛军将领冲了过去。 这时东方思明、陆明已带领两千兵士冲出城门,与张巡、南霁云率领的两千精兵汇合。 叛军刚靠近唐军,南霁云发现了叛军将领。他突放冷箭,将叛军将领射死在马下。接着,南霁云与东方思明、陆明带领兵士猛虎下山般地向叛军反冲锋了过来。 其余叛军校尉和兵士看主将已死,又见唐军如此凶猛,便纷纷后退。 令狐潮亲率南营寨的兵士赶到雍丘北门时,张巡等人已赶着粮车入城了。城外只有三百多不肯投降唐军的被俘叛军。 唐军共获粮食三百余车共八十多万斤,解决了吃粮的问题。另外还截得饷银三车,张巡也悉数分赏给众位将领和兵士,尤其是齐慧、南霁云、雷万春等将领。而他自己却分文未取。 王二保有些不明白。分完赏银,他来到县衙大堂,询问张巡:“若论劳苦功高者莫数先锋官大人,而先锋官大人却自己一个铜子不留,此为何意?” 张巡微笑着说:“二保,若是没有你们这些将领军士拼死抵抗,雍丘就是一座没有防备的城池。可你们是拿命来跟随我打仗啊,而我在这孤城之中又能给你们什么呢?再说,这些银子本来就是你们用命换来的,我不能再给自己分。” 王二保听后,无限感叹地说道:“若是我大唐将领都有先锋官的胸怀,那叛军早被打败了。可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到底怎么样了。” 一句话,引的张巡脸上挂起了寒霜。他走向了南城城楼。 第四十二章 中秋之约 夕阳薄暮,晚风渐冷。 往日时分的雍丘城外,正是行人匆匆,牧童驱牛赶羊,着急回家的时候。而两军对垒下的雍丘城外,一片死寂,更令人感伤。 一个月前,张巡收到了李巨的一封书信。李巨信中说道,彭城西北已发现叛军,正欲带兵击之,望张巡继续坚守雍丘,牵制叛军。 随后,李巨便没有了音信。张巡还真以为李巨已与叛军厮杀起来而无暇顾及雍丘。但从许远在信中了解道,虢王只是屯兵彭城并无进击叛军之意。许远还告诉张巡,如雍丘不保,可速突围至睢阳,睢阳城墙高而牢固,而且城中屯粮多,可以坚守一年不成问题。 而张巡想到的不止是雍丘和睢阳,而是整个河南和整个天下。他不知道当今皇上是已经派大军去收复京城,还是被叛军继续追赶?他在心里祈祷着:皇上啊,您赶紧调集大军剿灭叛贼,再还天下一个励精图治的盛世吧! 每天傍晚,张巡都坐在城门楼下,呆呆地望着天空,如是祈祷着。他面色憔悴,如同病了一般。 城外的令狐潮真的病倒了。他肝火旺盛,积郁成疾。现在他无时无刻都在想踏破雍丘,将张巡碎尸万段,报自己屡屡被张巡耍弄之仇。 他在病榻之上浑浑噩噩躺了七天。可七天之后,令狐潮不能安生地休息了。 今天是中秋节。也就是在今天下午,他收到了李庭望的书信。这是一封私信。但对令狐潮来说,与其说是李庭望给他写的私信,倒不如说是李庭望单独给他的将令。李庭望在信中告诉令狐潮,皇上对身边的大臣说过,雍丘这个弹丸之地是个大铁蛋吗,那令狐潮带兵攻了那么久还没攻下来? 其实,早在两个月前叛军攻占长安之后,安禄山不知是因为双眼失明而降低了野心,还是因为听说老主子仓皇逃跑又不得不杀了心爱的杨贵妃而动了恻隐之心,他没有下令叛军追击唐玄宗,也没向其它方向发动大规模的攻势。因此,雍丘之外的唐军与叛军之间的战事相对要平静的多。但安禄山听说,小小的雍丘竟然攻打了八个月还没打下来,不由地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李庭望闻讯后,立即给令狐潮写了这封信。他想告诉令狐潮,你的靠山也忍不了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躺在床上看完信,令狐潮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开始痛恨这烦乱的天下。这天下怎么会有不近人情的李庭望还有与他死磕到底的张巡呢? 老天也实在会造化弄人。也就在九个月之前,听说燕军杀来,自己还感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因为自己早就看透唐朝的官场还有唐玄宗的昏庸,料想到唐王朝已病入膏肓,将不久便会灰飞烟灭。果真,燕军所到之处,大唐军队兵败如山倒,大唐江山处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境地。自己当机立断,主动献出雍丘,没想到即刻得到安禄山的重用,官拜将军。那时自己得意洋洋,还以为将来能拜相封侯,于是一心一意地追随安禄山,与唐军拼死作战。可如今,自己却落得风雨飘摇,骑虎难下。 张巡啊张巡,难道我们前世就已经结怨,还是你预料到我们后世有仇,你为何如此与我过意不去? 想着想着,令狐潮就将所有的不顺全加在了张巡的头上。 他不由愤怒了起来。他要杀死张巡。他挣扎着起来,传令下去,杀牛宰羊,今晚全军共庆佳节。他要借今日的明月来激励将士明日攻打雍丘城头。 夜色降临了,笼罩着叛军的营寨。而随着明月的升起,叛军各个帐篷内都飘溢着肉香和酒香。叛军兵士肆无忌惮地吃着肉喝着酒。“今日有酒今日醉,明天战死魂魄飞。若问我是哪里人,我也不知我是谁?”不知是哪个兵士开头唱起了歌,结果同帐篷的兵士也跟着唱了起来,继而低沉悲哀地歌声传遍了营寨的各个角落。 不一会,在校尉们的训斥之下,歌声停了,营寨之中又是一片安静。 令狐潮没喝酒。他的身体还不舒服。他听着方才的歌声,也感到了阵阵的哀伤。他独步 来到南营寨的北门前,抬头望着明月下的雍丘城池,就像不认识了一般。去年他还是雍丘县令,作为父母官,眼前的城门他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可是八个月了,他被死死地挡在城外,一步不得靠前。 而将他挡在城外的,竟然是自己有一面之缘的临县县令张巡。 但此时他却没有了恼恨。他听到了城头传来了一阵笛子的声音。那笛声婉转悠长,如倾如诉,叫人想家。 令狐潮让兵士打开寨门。他走到了城下。 张巡正在城头站着。他举目望着如银盘的明月。他想起了远方的家,还有家里的亲人。但思念却一闪而过。也就是在今天下午,他接到了虢王李巨的信笺。信笺上面写道:太子已在灵武登基,改年号为至德,并令天下唐军向潘叛军发动反攻。李巨还写道:“巨惊闻张大人又连连大败叛贼,深感张大人领兵之才能乃天下少有。若雍丘不能守,可即刻向睢阳方向突围,本节度使将亲迎张大人至彭城。” 看过李巨的来信,张巡不由高兴万分。大唐没有灭亡,还有了新的皇上!新皇上肯定会励精图治,将打败叛军为首要目标。 高兴过后,张巡又在不停地思考着,到底是走还是守呢?从飘满肉香的晚饭开始,到月亮挂在东面的天空之时,张巡还拿不定主意。 正沉思着,城上的兵士吹起了笛子。张巡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突然,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人从叛军营寨中走了出来。看着那人的轮廓,张巡向城下喊了一声:“令狐兄,是你吗?” 令狐潮打了一个冷战。这个声音不久是张巡的吗?他抬头望去,看着城头上月光下的那人,不就是张巡吗? 令狐潮差点没冲城头大骂。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又向前走了几步,向上抱拳施礼说:“张兄,正是我!” “令狐兄,你好像有莫大的心事啊?”城头上的张巡问道。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令狐潮哭笑不得。他还是冷静地说:“难道张兄没有吗?” “唉——”城头一阵长叹。 令狐潮立即来了精神。他大声问道:“张兄,团圆之夜你站在城头,是想念远方的亲人吗?” 城头上的张巡摆了摆手,说道:“如果不是因为战争,你我二人还各自当着县令,虽然官职不高,但逍遥快活。可现在呢,我在城外,你在城内,你带兵攻打我,我派人偷袭你,我们何苦来着?还记得我上任真源时,你到驿站与我饮酒把欢,你说过同年为官,就是结义兄弟。我真想回到那时啊。” “呵呵,世事难料啊!”令狐潮苦笑了一声,接着又打起精神说:“但世事也可料,若张兄率雍丘军民出城归顺大燕,你我还是结义兄弟!” 张璇摇摇头说:“投降就算了,已经打到这份上了,你我之间还是出一个留名百世的人吧,也算对得起彼此了。” 令狐潮没听明白。他以为张巡在嘲笑自己。他对着城头高喊:“我会竭尽全力成全张兄流芳千古,我想我打不败张兄了。” “哈哈——”城头上的张巡大笑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只是——” “只是什么?” “算了,不说了。”张巡转身,欲要离去。 令狐潮急了:“张兄,你我虽没有正式义结金兰,但今天看来也算情投意合,你为何有话不讲完再走? “可我怕就是说了,令狐兄也会觉的我在骗你。”张巡向下探着身子说道。 令狐潮愣了一下,继而又大笑起来:“哈哈,张兄,你是不是想离开雍丘?” 听到此,张巡双手抱拳施礼说:“令狐兄,张巡给您施礼了,您说的没错,看来令狐兄真太懂我张巡了。如果打完仗,你我还都活着,我们一定结拜!” 令狐潮被张巡说的头脑发蒙,他不知道张巡说自己那句说的没错。他又大声地问道:“张兄,你真的想离开雍丘?” 张巡低头说道:“张巡正有此意,我坚守雍丘已经八个月,只有李巨派人送来五千两饷银,朝廷未向雍丘增派一兵一卒,想必他们根本就不把雍丘放在心上,那我在此坚守有何用?不如趁早离去,再作打算。” 令狐潮乐了:“如果张兄真想退出雍丘,我即刻命令部下给你让开道路!”令狐潮是想,如果张巡真要离开雍丘,先给他让出道路,然后在半路劫杀。 可他看见张巡在城上摇头:“不行啊,万一我出城而去,你尾随追杀我,那我就只能做令狐兄的刀下鬼了!” 好你个王八蛋!令狐潮差点没骂出来。他满脸微笑着说:“那依张兄所说,我该如何?” 张巡想了一会,才说:“你退兵六十里,我在让出雍丘,如何?” “好,我这就下令,明日退兵六十里!”令狐潮立即答应下来。他想,即便杀不了张巡,能顺利占领雍丘,也算给李庭望和安禄山有个交代。 城头上的张巡也大声喊道:“好,我这就部署下去,待令狐兄退兵六十里之后,我就带着军民离开雍丘!” 令狐潮大喊道:“张兄,你不会骗我吧?” 张巡回道:“令狐兄,我敢以明月起誓!” “好!”令狐潮喊了一声。 当下,两人即刻回去准备。 第四十三章 春梦一场 东方思明就站在张巡身后。张巡与令狐潮的对话他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他看着转身往回走的张巡,却因为张巡背对着月亮而看不清张巡脸上的表情。但他方才听出,张巡决意要走了。他跟在张巡身后,快走下城头时才问道:“大人,我们真走么?” 张巡没有回答他,却扭头看着叛军的营寨,反问东方思明:“你觉得令狐潮会退兵吗?” “哈,大人,你们都对着月亮起誓了,那令狐潮不撤军才怪。”东方思明差点没喊起来。 张巡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中秋的月亮又圆又大,向城头洒下明亮的光。张巡笑了。张巡的笑让东方思明有些莫名其妙。但东方思明没有再问什么。他觉得跟着张大人,一切都变得如现在的月光,清爽而又清冽。 但张巡心里却迷蒙一片。狐潮是否会真的撤军六十里,他会不会在附近设下埋伏或者派骑兵突然转身杀来,他又是否会联络襄邑的叛军前后夹击,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张巡的脑海中,让他不由举起右手捋着自己的胡须。 令狐潮浑浑噩噩地回到营寨,来到中军大帐前。他抬头望着明月,站住了。他忽然觉得方才与张巡的约定就像过家家一般。其实,他有点信口开河地问张巡是否要离开雍丘。但后来张巡说的话又让他不得不相信。那张巡的心就是铁打的,在连续八个月未见一兵一卒的援兵,也该锈迹斑斑了。 他也确实想过,一旦张巡离开雍丘城,便派出五千精锐骑兵折返回来,尾随追击,并联络襄邑守军进行堵截,将雍丘守军全歼在没有城墙庇护的旷野之中。 但现在他看着皎洁的月亮,却否定了这个想法。那张巡是何许人,会轻易地上当?如此非但不能杀死唐军,还会逼迫张巡重新回到城内。唉,还是让张巡走吧,至少不再用攻打雍丘了。令狐潮想着,挑帘进了军帐。 在踏上坐定,令狐潮想让亲兵去召集个营寨的将军校尉。他看着帅帐桌子上的两盏蜡烛,他心中突然又涌现出一个疑惑:那张巡真的会离开雍丘吗? 他不会是在逗我玩吧?令狐潮呆住了。令狐潮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张巡不会离开雍丘。自两人一个在城上一个在城下对阵以来,张巡从未流露出要放弃雍丘的迹象,因此,令狐潮吃尽了苦头。他甚至已记不清自己被势单力孤的张巡突袭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夹着尾巴狼狈地逃跑。 雍丘城外已成了令狐潮的梦魇之地,而雍丘城内则成了他做梦都想进去的地方。 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之下,令狐潮不由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他下令亲兵去叫校尉们来中军大帐听令。 第二天,令狐潮带着兵士们拔寨向东南退去了。 昨天叛军有不少叛军将领劝令狐潮说:“张巡诡计多端,我们不能再上他的当啊!”但更多的将领说:“如果按张巡所言,他应该是真的想离开雍丘。”令狐潮强装笑颜地说:“不管是真是假都无所谓。如果是假的,我们再来围城便是,若果是真的岂不更好,我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占领雍丘。” 远离了营寨,看不到了雍丘城头,坐在马车上的令狐潮竟然越来越轻松。待行军二十多里后,后面的探马飞报:“将军大人,雍丘守军两千兵士出城向东走了!” “哦,”令狐潮因病而扭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这两千唐军肯定是探路的先锋,看来张巡没有食言。”令狐潮差点没派骑兵追杀回去。 但这个念头却在令狐潮心中一闪而过。他知道,就在不远的地方,张巡肯定安插着探马。不等骑兵回到城下,那两千兵士便会乌龟的头一般快速地缩回去。 令狐潮下了马车,骑上了战马,下令道:“继续行军,今晚扎营后还要杀猪宰羊,犒劳全体将士!” 叛军兵士走的更欢实了。 行至四十多里后,已是下午。又有探马向令狐潮飞马报来讯息:“将军大人,雍丘的唐军还有百姓全都出城了!” 令狐潮一脸惊喜地问道:“你看清没有?” 探马回答:“我看清楚了,城头的唐字大旗降了下来,唐军和扶着老人,背着孩子的老百姓一起,赶着装满物品的马车,挑着担子,向东而去。” “哈哈,好,传令下去,再行军十里后扎寨,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全军返回雍丘城!”令狐潮乐得手舞足蹈。他的病一点也没有了。 这时王哲定带着几名校尉来到令狐潮近前,说道:“将军大人,我们现在应速速返回,及早进占雍丘为好。” 令狐潮摆着手,假惺惺地说道:“张巡已经走了,我们明日回去又何妨,何苦再劳累兵士?还有,万一张巡知道了我们回兵,再误以为我们追杀他们而提前返回雍丘,那就麻烦了。” 王哲定等人觉得令狐潮说的在理,便兴高采烈地打马与令狐潮一同继续往前走,仿佛他们正在走向城门大开的雍丘城。 而张巡真的要离开雍丘吗? 昨日,张巡让宋刚将将领们叫到南城,告诉了他们与令狐潮的约定。 南霁云、雷万春听了,不禁说道:“先锋官大人,我们坚守雍丘一则是保卫这座城池不落入叛贼之手,并能接应朝廷大军反攻,二则可以牵制叛军兵力。现在靠我们的军力还有城中的粮食,再坚守两个月没有问题,先锋官大人为何不战而退?” 张巡笑了:“知我者,南八和霁云啊。但我们也需出城一番了。”随后,他向各位将军传达了将令。 齐慧连夜查探令狐潮确实没有向东面派出伏兵,且令狐潮带兵向东南退却十五里后,雍丘唐军和百姓按照张巡的部署开始了行动。 现实东方思明和陆明带领两千兵士先行出发。他们的任务是前往三十里外的地方收集粮食。 两个时辰后,城内的百姓还有王顺等校尉带领的一千兵士出动了。他们还专门一副扶老携幼赶车挑担倾巢而去的样子。而车上麻袋全用木棍支着,挑的担子则装着碎石,看着很沉。他们带出去的只有四车银两。这四车银子是来购买军粮的。 城中,张巡与雷万春、南霁云带领两千兵士留守。为了迷惑叛军的探马,他们全都隐藏了起来,还取掉城门楼的唐军旗帜,并放着吊桥,开着城门洞。整座城就像一座空城。 这个时候已是晚秋。雍丘东面二十里外的地方,许多农民春天播种完就被迫逃离了家园。东方思明和陆明看到庄稼,就下令兵士抓紧收割已经晾干在秸秆上的果实。而再往东走,就有集镇了。东方思明和陆明先派兵将村子和镇子包围,然后再晓以大义,并出高价购粮。百姓知道来收粮的是雍丘守军,而且还用白花花的银子来换粮食,当然十分乐意。 天黑之前,那些赶着牛车马车,挑着担子的百姓和一千兵士陆陆续续地赶到各个收集粮食的地点,立即车装担挑,连夜返回了雍丘。 就在他们返回雍丘的时候,在接到令狐潮已在六十里外的地方安营之后,张巡、南霁云、雷万春带着兵士出城,他们拆了令狐潮在城东南修的存放粮食的城堡,将所有的檑木搬回了城内。 而这一切,令狐潮一点也不知晓。当他得知雍丘军民全部撤离后,就只剩下了兴奋:张巡还算守信用,哈哈,不止是他,本将军也是守信之人。 安营之后,身体奇迹般恢复的令狐潮不由与将校们一同豪饮到半夜。待他回到军帐,已是酩酊大醉。由于走的匆忙,还由于令狐潮不想让别人知道,亲将没有把十多天掠来的妇人带来。不过,这个家伙为讨好令狐潮,又就近抓来了一位姿色颇好的妇人。 可那妇人十分刚烈。亲将只好将她捆绑在卧榻上。 令狐潮由于身体不适,也并未糟蹋过第一个掠来的妇人。但今天他兽性大发。他看到了卧榻之上的妇人,龌蹉地笑道:“小心肝,本将军会疼你的。”他扑了上去,却因为酒性发作,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令狐潮睡到第二天中午,才在一阵悸动中醒来。他睁开双眼,看了看身边的那位妇人,才发现自己方才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春梦。他意犹未尽地般要伸手抚摸妇人的脸蛋。可那妇人的脸非常凉。令狐潮腾地坐了起来,仔细一看,原来那妇人已经咬舌自尽。 “真他娘的晦气。”令狐潮骂了一句,一脚将妇人的尸体踢到了卧榻的下面,又大叫道:“来人,快来人!” 亲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令狐潮想破口大骂,但他忍住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跟死人在一起睡了这么久。他狠狠地说道:“一会将这个贱妇的尸体偷偷埋了。” 亲兵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探头向床榻上下看了一眼,才明白过来。 令狐潮穿戴整齐,走出中军大帐。他看到王哲定等将领们都在帐外候着,便振作精神,大喊道:“传我将令,全军即刻返回雍丘!” 王哲定等人耷拉着脑袋,没有回答。令狐潮又大喊了一次。王哲定忍不住了,有气无力地说道:“将军大人,我们上当了。探马说,张巡又回雍丘了,城头上又挂起了唐字大旗!” “什么!?”令狐潮半信半疑:“怎么可能,张巡昨天就离开雍丘了。” “是真的,他们昨天半夜就全都返回城中了。”探马小心地禀报说。 “啊,那你为何不早向我禀报?”令狐潮信了,也火了。他从一旁站立着的亲兵手中夺过大刀,要砍探马:“你误了本将军的大事,我要你的狗命!” 探马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巍巍地说道:“大人,小的向您禀报了,可您让我滚——王将军可我作证!” 令狐潮看了一眼王哲定。其实他不用看王哲定也知道了,昨天自己喝的像死猪一般。但即便没喝醉,那时在回兵雍丘,也已经晚了。只怪自己兴奋过了头,没有再派探马跟踪那些离城而去的唐军。他挥了挥手,让探马走了。 接着,他有气无力地说道:“传令全军,返回雍丘。” 第四十四章 张巡借马 令狐潮又病了。他脑袋昏昏沉沉,四肢无力。亲兵将他扶到马车上。他没有吃早饭,却哇哇大吐。他吐出来的全是昨天夜里留下的苦水。 叛军回到雍丘城下时已是傍晚。令狐潮看着城门楼上的随风飘展的唐军旗帜,不由怒火冲天。 他浑身哆嗦着走到城门楼下,挥舞着双手冲城上大喊:“张巡,你给我出来!” 此时,张巡与东方思明就站在城门楼下。他们听到了令狐潮的叫声。东方思明咧着嘴对张巡说道:“大人,这事您干的的确有些不厚道,您还是回县衙吧,哈哈——” 张巡也笑道:“呵呵,但对令狐潮此等忤逆的贼子,而且又两军对垒,哪里有什么厚道可言。” “我是怕那狗贼嘴里吐不出象牙,您还是躲一躲的好,免得脏了您的耳朵。”东方思明说道。 “无妨,我这就让令狐潮说不出话来。”张巡说着,顺手从旁边拿起一块布,取下东方思明的头盔,给他的头包的厚厚实实。然后,张巡拉着东方思明来到垛口前,冲城下一声断喝:“令狐潮,我正想找你呢,你也太过分了吧,为何出尔反尔!” 令狐潮恼怒至极。他抽出腰刀,对张巡大喊:“我怎么出尔反尔,倒是你不遵守对着明月发下的誓约!张巡,你敢下得城来么,我要代天要了你的狗命!” 张巡手指着令狐潮厉声喊道:“令狐潮,你还想故伎重演么?你这个小人,竟然在半路设伏兵拦杀与我,伤我三百兵士!你现在又要骗我下去,是否已安排好伏兵?你这无耻之徒,还敢说什么的戴天行道,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什么?”令狐潮抬着头愣住了:“张巡,你说什么伏兵?” 张巡冷笑了两声,指着身边的东方思明说道:“令狐潮,我相信你为人忠厚,可你也不能如此不讲信义,我行军三十里,你就设伏兵趁天将要黑时偷袭,令狐潮,你看,这就是昨天被你们所伤的将军。” 等张巡说完,东方思明哇哇大吼起来:“令狐老儿,你给我等着,我这就下去要你狗命!” 东方思明的吼声响若洪钟,从城上传来,震得令狐潮一个机灵。他支支吾吾地分辨道:“我敢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有派出伏兵。” “你还敢说没有?那昨天傍晚是怎么回事?”张巡大声问道。 令狐潮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他没有派出伏兵。可他冷静下来一想,从雍丘往东,别说襄邑了就是一直到睢阳,都是敌我混杂,也就是说,燕军与唐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张巡遇到燕军也并不奇怪。可奇怪的是,张巡竟然以为遇到的燕军就是自己派出的伏兵。 令狐潮苦笑了一声,赶紧向上拱手说:“张兄,这其中必有误会,我以人格保证,绝没有派兵伏击你们,你们可能遇到了其他燕军!” 张巡绷着脸,冲城下大喊:“好,我相信令狐兄了,但我走不出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令狐潮向上拱手说:“那容我再想想办法,张兄不要着急。”说完,令狐潮转身走了。 令狐潮走后,东方思明一把扯下裹在头上的布,和身边的兵士一起捂着嘴笑起来:“令狐潮真是头蠢猪啊!” 张巡也一阵微笑。 不一会,比昨天更大更圆的月亮升了起来。她那红彤彤的笑脸,可爱极了。甚至于让东方思明等唐军将士淡忘了城头上曾经的血雨腥风。 等将士们止住了笑,张巡脸上露出了严肃:“传令下去,夜里值守的兵士加紧巡城,余兵士好好休息,明天令狐潮该要攻城了。” 第二天,令狐潮果真开始了攻城。可是雷声大,雨点小,叛军声势浩大地抬着云梯来到城下,结果两波攻城结束,令狐潮就下令拖着的战死兵士尸体撤军。以前强攻雍丘都难以奏效,何况现在张巡的军队越打越精壮,还粮草弓箭滚木礌石样样充足,令狐潮知道就凭自己现在不到两万的兵力更难攻下雍丘了, 令狐潮也似乎认命了。他还天真地想着张巡主动撤出雍丘,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可偏偏救遇到了一支燕军。这让他冥冥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上苍提前安排好的。攻不下雍丘或许就是他的宿命。他没有让亲将再给他找小妾。已经连死了三个,若再却抢掠,上苍肯定要惩罚他了。但他也做好了被惩治的准备。他在等待着李庭望派人来将他抓走,关进监牢。 而李庭望并没有这么做。但他并不是不想这么做。现在他能派动攻打雍丘的将领似乎只剩下了令狐潮。别的将军一听到雍丘和张巡,都躲避唯恐不及。其实李庭望本人也是。每想起四十三座攻城塔的大火,他的心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般,疼的不能呼吸。 在汴州的中军大堂内,李庭望安插在令狐潮军中的亲信向他禀报说,令狐潮不仅没有攻下雍丘,反而以撤军六十里来换取张巡离开雍丘的约定也以失败告终。 李庭望听后,不由对手下的将领们说了一句:“令狐潮其实并不愚蠢,可在张巡面前,他就显得愚蠢至极。” 可将领们没听到一般,都木着脸呆呆地站着。李庭望暗自苦笑了一番。他知道将领们是担心害怕自己被派往雍丘接替令狐潮。 李庭望望着众将领说道:“那就让令狐潮继续带兵攻打雍丘吧。” 众将领一听,立即来了精神,纷纷说道:“是啊,节度使大人英明,反正令狐潮到了别处也是一无用处,还不如让他继续和张巡耗下去。” 李庭望无奈地点了点头。他给令狐潮写了一封信,先是严厉斥责他用兵不力指挥无方还不吸取教训,接着又好言安抚,激励他继续攻打雍丘。 信使来到雍丘城外,将信交到了令狐潮的手中。令狐潮拆开,仅仅看了开头,就将信丢在一边。他在心里冷笑了两声:哼哼,你李庭望还责怪我用兵不力,你倒是给我用兵有力看看,那攻城塔被烧死的八千冤鬼正在阴间等你下去后找你算账呢,他们不一口一口把你咬碎了才怪! 接下来,令狐潮隔三差五地有气无力地下着攻城的将令,兵士们也懒洋洋地无精打采地架起云梯攻城。 这段时间里,令狐潮突然喜欢上了雨天。下雨的时候,他可以理直气壮地下令停止攻城,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躲在中军大帐内借酒浇愁。而且一场秋雨带来的一场寒还可以给他降心中的那团烧得他难受的肝火。 随着一天比一天的凉,又是三十天多天过去了。由于城下的进攻不是很猛烈,城上的防守也不再拼命。黄三竟然和几名叛军兵士熟识了,彼此间还打起来招呼: “呦,怎么还是你啊,上次没摔断腿啊?” “嘿嘿,没有。” “回去吧,你们天天这样挺乏味的。” “嘿嘿,不急不急,我们爬两次就回去了。” “别爬再往上爬了,再爬就扔滚木了。” “好,好,我下去了。” 叛军兵士顺着云梯滑了下去。后面的校尉也见怪不怪:反正主将都不着急。 十月初的一天,突然刮起了肆虐的北风,扬起着迷人眼睛的风沙,经过城墙时还发出呜呜的狼一般的叫声。 令狐潮下令停止攻城,自己也在中军大帐内喝酒解忧。就这这天晚上,接到了李庭望的文书。文书上说,大燕皇上已准备向东南进攻江淮地区,而在大举进攻唐军之前,李庭望已率领两万精兵前来增援,并要一举拿下雍丘,彻底肃清唐军的残留。 令狐潮听了,差点没拍手叫好。他不是因为援军要来了而感到高兴,他是想看看,被张巡打得吐血的李庭望如今又大言不惭,竟然说什么一举攻下雍丘,做梦的吧? 他将信丢在了一边,然后又顶着北风挨个营寨巡视了一遍,叮嘱校尉们防止夜间唐军偷袭。他可不想在已经冷下来的夜里被张巡赶着跑。 回到中军大帐,令狐潮又连喝三碗亲兵给他温的酒,便到头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令狐潮冻醒了。他也没有了睡意。他裹着被子,看着军帐的门帘,等待着外面的光线一点一点明亮起来。他穿好衣服,皮挂上盔甲,迷离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军帐外很冷,就像到了严冬一般。而令狐潮整个人也似乎被冰冻了,没有了思想,就仿佛有鬼魂牵着他一般,直走到营寨北门。兵士们看着他迷离的目光也不敢问,赶紧打开寨门。令狐潮两眼直视前方,径直揍到雍丘南城城下时,才清醒了过来。 他抬头,看到了站在城头上的张巡。 张巡似乎没有看到他,而是望着远处。 一夜的北风,让大地披上了寒霜。寒霜之下,叛军营寨之外的田野已是一片枯黄,更显得凋敝荒凉。 “张兄,近来可好?”令狐潮抬着头喊道。 其实张巡早已看到了令狐潮,只是没有搭理他。张巡在心里苦苦思索着。寒冬就要到了,可还有兵士们的冬衣还没着落。如此下去,如何在数九寒天坚守城池? 听到令狐潮的喊声,张巡低头看着令狐潮说道:“令狐兄,你独自来到城下做什么?” 是啊,自己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令狐潮想的满脸通红。他尴尬地笑了笑,才对城上高喊:“张兄,我是想来告诉你,快走吧,李庭望已率两万精兵来协助我攻打雍丘,我特此提醒张兄,赶快让出雍丘,寻个活路去吧!” 张巡有些恼怒:“你说的那个叫李庭望的人,我不认识,就让他来吧!” “张兄,何必固执呢?我还听说大燕皇上已准备向东南进攻了,到时雍丘更陷入绝境之中,张兄,我知道你的忠义,可这只是小小的一县之城,将来又有谁会记得张兄的大名呢?张兄还不如到雍丘之外的广阔天地中,更大有作为——”城下的令狐潮很着急,也似乎很为张巡考虑。 张巡想了一会,才说:“令狐兄说的也是,但我有一个条件,如果令狐兄答应了,我立刻就撤出雍丘。” “好,你说!”令狐潮更加着急。 张巡道:“我的马匹很少,城中伤兵还有老弱病残很多,还请令狐兄借我五十匹战马。” 令狐潮舍不得了:“让我想想!” 张巡站在城头等着。过了一会,令狐潮对着张巡大喊:“三十匹,我只能答应给你三十匹!” 张巡又想了一会,点点头说:“三十匹就三十匹吧,你何时送来?” “一个时辰之后!”令狐潮又问道:“你何时离开雍丘?” “明天正午之前!”张巡冲城下喊道。 “好,一言为定!”令狐潮心里乐开了花。只要张巡答应离开雍丘,别说他要五十匹,就是给他两百匹也答应。方才他只是假装想了一下,又顺口说只能给三十匹,可没想到张巡竟然答应了。这桩生意做的还算值。 他还想派人告诉李庭望,你李大节度使就不要亲自来了,雍丘的问题我已经解决了。可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心里骂道:去他娘的蛋吧,老子管他干嘛? 半个时辰之后,令狐潮派人将战马送到城下,张巡派雷万春带人牵进城内。张巡一看,心中大乐,这可都是上好的西域马啊,不仅脚力大还耐久。看来,令狐潮真心地想让自己离开雍丘了。 这时,城头上的士兵喊了起来:“先锋官大人,令狐潮在城下喊话,说要见您。” 原来令狐潮看着三十匹马被牵进城门洞,吊桥拉起的那一刻,突然想到是不是又上张巡的当了。他连忙大喊:“张兄,我有话要跟你说——” 张巡赶紧登上城头,双手抱拳冲令狐潮施礼说道:“感谢令狐兄赠我宝马良驹!” 令狐潮摆摆手,大声喊道:“还有一事,要和张兄商量!” 张巡问:“令狐兄,还有何事?” 令狐潮说:“明日张兄出城时,张兄还要我退兵吗?” 张巡微微一笑,随即又面露难色,他双手抱拳,躬身深施一礼说:“这事,张巡对不住令狐兄了!” 令狐潮大吃一惊,连忙问:“怎么了?” 张巡苦笑一声说:“我是想走,可就在刚才,我的将领还有兵士们不肯答应。他们说,可别相信令狐潮了!” “你说什么?”令狐潮心里哇凉一片。 张巡又拱手施礼道:“我是说,实在对不起,我不走了!” 这次令狐潮明白了,张巡白白骗了他三十匹马。令狐潮气得浑身哆嗦,他紧咬着牙关说:“张巡,既然如此,就将战马归还于我!” 张巡双手一摊,说道:“令狐兄,真不好意思,那些战马被将领们抢走了,我要不回来了!” 令狐潮再也没说话,他打马回到军中大帐,即刻下令亲兵为他倒酒。 他连喝了三碗。亲兵还要给他倒酒,他忽地将碗摔在地上,大声吼道:“传我将令,猛攻城头,有怠慢者,立斩!” 第四十五章 大破敌营 叛军阵营的战鼓声拼命地响了起来。城上的唐军不由心头一震。三四十天了,叛军的鼓声敲得如此猛烈。他们纷纷做好了与叛军恶战的准备。但他们左右扭头看了一眼,却找不到将领们了。这时他们才知道,几乎所有的将领和校尉都被叫到了南城瓮城。 来到瓮城内,众将领看着那三十匹战马,都赞不绝口,纷纷说道:“先锋官大人,您可真高啊,一下就让令狐潮乖乖送来了这么好的马。” 张巡微微一笑,大声问道:“各位,兵刃都带来了吗?” “遵照先锋官大人的将令,我们都带来了!”众将领齐声答道。 “你们听,叛军的鼓声敲响了,他们就要向我们进攻了——”张巡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威严:“你们是我挑选三十名武功最高的将领,我令你们骑上令狐潮送来的三十匹战马,由南霁云、雷万春率领即刻出城进攻叛军!” 众将领齐呼:“遵命!” 张巡又微笑着说道:“我给每位将领借来了一匹战马,现我要求各位将领每人必须给我我带回一个叛军将领的人头。记住,我要的是叛军将领的人头,不是一般叛军兵士的人头!” 众将领大声答道:“遵命!” 随着张巡挥下令旗,兵士们将南城门打开了,同时城上兵士也将吊桥放下,三十名将领顶盔挂甲,手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拍着战马,冲了出去。 此时,叛军兵士正紧张地抬着云梯从营寨中往外走。有不少兵士已经知道主将令狐潮送了张巡三十匹战马。三十匹战马对于拥有五千骑兵的叛军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关键是令狐大将军上了人家张巡的当了。他们想笑又不敢笑,他们知道盛怒之下的令狐潮会挥剑杀人。他们赶紧小心地往寨外涌去。 可最前面的兵士刚走出营寨,就看到城中的战马发出阵阵长嘶,狂奔着冲了过来。大部分兵士立即傻了。 头脑灵活的兵士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想转身回营寨关闭大门。但已经晚了。 南霁云一马当先,如闪电般地冲到了叛军兵士近前。他手起刀落,唰唰几声,砍掉了想转身逃跑的叛军。接着,他纵马冲进敌营,一顿猛砍猛杀。 随后第二个冲进敌营的是雷万春。雷万春高喊着:“你雷爷爷来了,还不快来受死!”他一杆亮银枪上下反复,所到之处,随着噗噗之声,叛军应声而倒。 跟在他俩后面其他王顺等二十八位唐军将领个个都勇猛无比,如天上煞神下凡一般,在叛军南营寨中左冲右突,一顿乱杀! 叛军南营寨顿时被他们冲的大乱。叛军兵士只恨爹妈没给自己生了跑得快的两条腿,又聪明的兵士倒在地上装死。可这些聪明的兵士不是被马踩死,就是被自己人踩伤。而其他所有的叛军东躲西藏,或者掉头往后跑。 有些叛军将领也骑上战马,迎战这三十唐军将领,但遇到已经上红眼的他们,也只能怪自己找死。东西两营寨的叛军将领看到南营寨吃紧,也纷纷带兵前来增援,可他们来了就后悔了。那些唐将专门找他们拼命。正所谓: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三十唐将把生死置之度外,瞪着双眼咬牙拼杀。叛军将领胆怯了,想转身逃跑,却被唐将追上去砍杀在马下。 不多时,三十名将领的战马脖子下,就挂起了二十九颗叛军将领的人头。 这三十名将领中唯独东方思明战马脖子下没有挂上叛军的人头。而最快意的也莫属与他了。自张巡下达将令后,他就一直咧着嘴笑。他差点没喊出来:“大人送我一匹战马,我还大人十颗叛军人头!” 冲入敌寨,他不管死在他刀下的是不是将领,他就像饿了几天的财狼一样,一把大刀只顾砍杀叛军。 直到他杀了一个来回,看到陆明正往马脖子下面挂一名将军的人头,他这才想了起来。他复又转身,专门找叛军将领厮杀去了。 恰好王哲定赶来了。他从东营寨赶来,想将令狐潮就出去。而令狐潮早就跑了。王哲定没寻找,他赶紧带着兵士往营寨外跑。 东方思明看到了他,心里乐开了花:看这家伙的装束肯定是个大官。他拍马追了上去。 追到近前,他刷刷几刀砍翻了跟在王哲定身后的兵士。接着大喊一声:“拿命来——”大刀带着风声,横扫着砍向了王哲定的后背。 王哲定已经发现了东方思明。就在东方思明大喊的时候,他已经调转手中的长枪,向左一扭身回手刺向了东方思明。 东方思明只顾要他命了,直到王哲定的枪头带着寒光快刺过他的马头时,才发现不好。他反应还算快,甚至迅疾向右躲。只听滋啦一声,王哲定的枪头刺投了他的铠甲,刺伤了他左肋的皮肤。 王哲定往回收枪时,带掉了东方思明的一块肉皮。 东方思明由于躲闪长枪,自己的刀没有砍中王哲定,反而被他刺伤。这下东方思明火了。他也不想要王哲定的人头了。他高高举起大刀,一泰山压顶之势向着王哲定的脑袋就砍了下来。 王哲定赶忙自己的长枪去档,可东方思明本身比他力气大还使足了劲,只听当啷一声,王哲定屁股一沉,便顺着大刀噗通落在了马下,长枪也掉在了一边。 还没等王哲定站起来,东方思明的刀又砍了过来。王哲定眼睁睁地看着刀头砍向了自己的脖子,惊骇地刚把眼睛瞪大,脑袋便与身体分离开来。 东方思明忘记了左肋的伤痛。他跳下马来,捡起了王哲定的首级。王哲定手下的兵士方才正愣愣地看着他俩搏杀,现在眼见东方思明离开了战马,想围过来与东方思明厮杀。 东方思明一手提着王哲定血淋淋的首级,一手举着大刀,瞪着眼睛,冲叛军兵士长长“嗯”了一声。叛军兵士被他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吓住了,立即掉头便跑。 看叛军兵士逃跑,东方思明乐呵呵地扯下王哲定身上的战袍,将王哲定的首级包好,跨上战马,系在了马脖子下面。他刚要转身回来,却又大叫了一声不好。 前面的万军从中,王顺被三名叛军校尉给围在了中间。他的后背似乎挨了一刀,铠甲散落了下来。他也渐渐不支,只有了防守之力。 东方思明大吼一声:“王顺,莫要惊慌,我来了——”他双腿猛夹马肚,向前赶了过去。 他挥舞着大刀如同在乱从中开路一般,很快就来到了王顺的身后。王顺真要挺不住了。他已经砍杀了两个叛军校尉。可他立功心切,又连连向前追赶,冲在了最前面。结果,他一人力战三个校尉,周围还有数十名叛军兵士。一名叛军校尉砍中了他的后背,好在没伤着骨头,但也鲜血淋漓疼痛万分。 王顺想冲回来,但一个叛军校尉堵住了他的退路。他只好咬牙硬挺。但那三个校尉手举着刀枪,轮番向他袭来,他觉得自己就要坚持不下去了。他刚拨开一条长枪,另外一把扑刀一砍向了他的脖子,他又赶紧低头,可后面的长枪又刺了过来—— 就在这万分紧要关头,东方思明的大刀噗的一声,将王顺身后的叛军校尉砍落到马下。随即,他又举起刀砍向了另一名叛军。 叛军校尉见势不妙,赶紧调转马头跑了。 齐慧还要追,东方思明喊住了他:“你就别追了,你都受伤了。” 王顺扭头看了看东方思明的左肋,说道:“你也受伤了?” “我小伤,无碍。”东方思明咧着嘴说道:“你伤重,赶紧回去包扎。” 他俩刚调转马头想往回走,便听到了喊杀声。东方思明伸着脖子一看,张巡正带着城中的兵士冲杀了过来。可东方思明大笑了一声,复又转身撇下王顺,自己追杀叛军了。 就在三十名将领出城后,张巡便点齐两千兵士。他想如果三十名将领能将叛军营寨搅乱,就立即带兵出街。 他站在城头看着三十名将领如虎入羊群,将叛军赶杀的无处躲藏。同时,叛军东西两营寨的叛军将领也纷纷带兵赶往南营寨,结果也是被杀的大乱,个个抱头鼠窜。 张巡立即下令击鼓出兵。而且不止是南城的两千兵士。他果断下令,全城兵马除五百留下守城之外,所有唐军在剩下的几名校尉带领之下,分为东、西、南想叛军阵营出击。 顿时,雍丘城上战鼓如雷一般地响起,雍丘的唐军更是慷慨激昂。他们跟在张巡身后,一口气跑入叛军营诶,接着便是一段切瓜砍菜! 叛军全面溃败。还由于令狐潮早早离开了营寨,他们更是一丝与唐军搏斗的意识也没有了。他们只在想如何逃跑的快一些,再快一些。但越是如此,他们离死去就越快。他们很快就被唐军追上,被唐军杀掉。 张巡率兵向东南方向追杀出去有二十里地,方才退兵。他们赶回雍丘时,已是晌午。 众将领和兵士仍兴奋不已:仅用了两个时辰,就痛斩叛军无数,而自己伤亡寥寥无几,尤其先冲入敌阵的三十位将领,斩首叛将一百,自己只有王顺后背被敌兵用朴刀砍了一刀,伤势较重外,也就只有东方思明受了点轻伤。 他仍然活蹦乱跳地说道:“在城内快憋了两个月了,这一仗打的还不过瘾。” 张巡听到了,右手捋着胡须问道:“是么?” 第四十六章 一天两胜 在城头与令狐潮对话的时候,张巡心中便隐隐有了一个念头。但他谁也没有告诉。因为这个想法过于大胆,以至于就连张巡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有些异想天开。 而战斗的进程让张巡陡然增加了信心。 他看着众将领和兵士们意犹未尽地大声嚷嚷着。雍丘城内的整条大街上,众将领仍牵着战马爱不释手,兵士们抱着缴获叛军的武器说笑不停,百姓们围着从叛军阵营抬来的冬衣喜气洋洋。 的确,这一仗胜的太痛快淋漓了!不止是东方思明,所有人都兴奋异常。 想到这里,张巡对众位将领喊道:“众位不要散去,我有话要讲!” 众位将领立即聚拢了过来,问:“先锋官大人,有何吩咐?” 张巡呵呵笑了两声,问:“今晚如果再有一战,大家将会如何?” “那就打啊!”众位将领哈哈大笑起来:“可是令狐潮跑了。” 张巡不笑了。他对众位将领严肃地说:“据令狐潮所说,叛贼李庭望率两万兵士,已在在路上,想必此时以距雍丘不远。我想何不趁今晚偷袭,将他击溃,大家意下如何?” 南霁云挥舞手中大刀,大喊一声:“好!” 东方思明更是嗷地一嗓子:“去,谁不去谁是怂蛋!” 其余将领也仍沉浸在胜利的兴奋中,齐声高呼道:“好,打他狗娘养的!” 张巡立即传令杀猪宰羊,让大家好好吃上一顿,再好好歇息一番。同时,他派齐慧带几人乘快马前去探查李庭望的兵马到了哪里。 一个半时辰后,天色将暗下来的时候,齐慧气喘吁吁地来到县衙大堂。他双手抱拳说:“令狐潮这个蠢猪说的没错,李庭望大军就在我西北方向四十里处。看他们的架势,是准备安营休息了。” 张巡听后,冷峻的脸庞微微点了点头。他又抬起右手捋起了胡须。 二更时分,睡足了又饱餐一顿的四千兵士在张巡与二十名将领的带领下,趟着浓浓的夜色,沿着小路向西北方向出发了。 昨日呼啸的北风给今日的夜留下了无边的冷。但众将士们仍激情满怀,一点也感觉不到。他们反倒因为小跑而个个冒出了汗。 三更时分,雍丘唐军就远远地看到前面大路两面的旷野之中有一堆火。齐慧已带人在此等候张巡,并禀报说:“前面三里就是叛军军营。” 张巡下令众军就地休息片刻。将令小声是向后传开,兵士们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坐在地上喝水,并吃随身带来的干粮。 半柱香时间后,全体将士又准备完毕。张巡按照计划,令南霁云、雷万春带领五百精兵先去摸营,又叮嘱他俩说,等冲进敌营后不要恋战,要直接杀向李庭望的中军大帐,先取了李庭望的首级。 二人领命而去。随即,张巡带领剩下将领和兵士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营寨中的李庭望正辗转反侧地睡不着。但他万万没有预料到张巡会带兵偷袭。 他本想连夜赶往雍丘与令狐潮汇合。可就在傍晚,当他下令兵士加快行军的速度时,却得到了张巡将令狐潮打得稀里哗啦的消息。李庭望顿时蒙圈了。他派出探马联络令狐潮的同时,下令停止行军就地宿营。他担心夜里行军还未到雍丘就中了张巡的埋伏。那蠢猪令狐潮前几日还禀报说雍丘已有万名唐军,还个个身怀绝技勇猛无比。 扎好营后,李庭望告诉放心地让手下将士,今晚吃饭喝酒睡觉好好休息,明日中午前抵达雍丘。他想,张巡今日已打了一仗,断然不会再敢出城了。 主将心宽,手下的兵士更是放松。他们只是简单地拉起帐篷,周围草草地用木栅栏围住,也没加固。而一天行军加上天气的骤冷,让巡逻的兵士草草地在营内外走上一圈便缩进了帐篷,而大门前值守的兵士也围着火堆昏昏欲睡。他们知道,周围除了雍丘再没有唐军。 李庭望却睡不着。几乎沉寂了半年的皇上安禄山突然下旨要继续向东南用兵。安禄山明确地告诉李庭望,在进军之前要将后院清理干净。也就是说,他率领驻扎在河南的燕军向东进攻睢阳和彭城之前,务必先要拔掉雍丘这个钉子。 可李庭望自己本不想再来雍丘。一提到雍丘他就想到攻城塔,一想到攻城塔他耳边仍回响着兵士们在大火中惨烈的叫骂声。可他又不能不来。他手下的将领们仍没有一个人愿意来雍丘。李庭望不想强制下令让谁谁去。因为他知道,即便强令哪个将领来了,也不会像令狐潮一心地攻打铁打一般的雍丘。至少令狐潮还有家恨。但蠢猪令狐潮又指望不上。李庭望只有亲自来了。 可能不能一举攻下雍丘,李庭望也只是说说,刺激一下令狐潮。他心底没有把握,即使他带来了攻城车。 攻城车是攻打城池的又一利器。它是用两抱多粗四丈多粗的树干固定在两侧装有十个轮子的车上,由兵士们在两边推着却猛然撞击城墙。在连续的撞击下,可将城墙下面开出一个大洞来。 但李庭望又隐隐地担心,张巡会想出什么招来让五辆攻城车失去用武之地。这五辆攻城车是他挖空心思想才想出的,又费劲心血到处寻找到五棵大树才造成的。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又迷迷糊糊地醒来。他满脑子里都是雍丘城和攻城车。他一次次叹息着:那张巡到底是神仙下凡还是被修炼千年的妖附了身,竟然如此这般的厉害! 就在李庭望似睡非睡地干探之际,南霁云、雷万春已带着六名校尉悄悄摸到他的营寨门前。 值守兵士的八名兵士正紧紧地抱着手中的刀打着瞌睡。可他们再也没有醒来。南霁云、雷万春等八人举起了刀,刺向了兵士们的脖子。八名兵士在睡梦中一声没吭,便一命呜呼。 南霁云、雷万春等八名校尉跨上战马,带着身后的五百精兵直向中军大帐冲去。 紧随其后的张巡也大喊一声,身先士卒地冲进敌营。 南霁云、雷万春没有遇到抵抗,便杀至中军打仗前。雷万春在外面掩护,南霁云用大刀一挑门帘,骑马进了大帐。 李庭望早已听到了马蹄声。他还以为汴州送来了有什么紧急军情。可他仔细一听不对劲,那是很多马蹄声发出的声音。接着,他朦胧地看到一人骑着马闯进了大帐,赶忙滚落到行军床下,想掀起帐篷的底边爬出去。 南霁云也已看见了李庭望的影子。他大刀一挥,砍向李庭望。刀尖削中了李庭望左腿的肉皮。李庭望连疼也不敢喊,只顾逃命。他掀起军帐,像狗一样钻了出去。 外面也有唐军兵士把手,看有人从军帐下钻出来,上前就是一刀。可李庭望毕竟是一员武将。他急闪身,躲过唐军兵士的刀,抬右腿将唐军兵士踢到在地,又连续躲过其他几名唐军兵士的刀枪,夺路逃走。 雷万春赶到近前,举枪便刺,但被闻声赶来的李庭望的亲随用大刀挡住。等雷万春复转身,一枪刺倒李庭望的亲随之后,李庭望已经夺过一匹战马,慌不择路地逃窜出去。他一边打马一边急促地高喊:“撤,快撤——” 雷万春和随后从大帐内出来的南霁云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打斗声惊醒了中军附近军帐内的叛军兵士。他们感到了大事不妙,个个惊慌失措,甚至来不及穿衣服便跑出了军帐。 剩下的六名校尉和五百兵士立即大喊着挥刀便剁,并伴随着叛军兵士凄厉地惨叫声传开,远处的叛军兵士也醒来,接着却是四处逃散。 更猛烈的喊杀声传来,张巡带领着兵士追杀着刚从梦中醒来的兵士。 在同样的突袭之下,李庭望的胡兵和令狐潮的叛军同样毫无还手之力。由于李庭望被雷万春和南霁云追的不知了去向,没有了主将的叛军更像一群无头苍蝇,他们所能做的就是抱头鼠窜。几乎没有遇到抵抗的唐军士兵,更是卯足了劲地砍杀着叛军。而西边营寨的叛军则纷纷骑上战马夺路而逃。 东方思明无比地兴奋。他忘记了左肋的伤。他手中的大刀就像镰刀割草一般,将叛军兵士砍翻,地上散落下了头颅和断臂残肢。 唐军杀的兴起,叛军可就惨了。兵士们像无头苍蝇乱跑着寻找自己的战马,不少战马惊了,挣脱了缰绳,纷乱地跑着。 但叛军不愧为训练有素的胡兵。他们在惊慌失措之后,迅速反应了过来。校尉们大声地呼喊着自己的兵士,迅速将手下兵士聚拢在一起。但主将都没有了影子,他们也不再抵抗,而是迅速夺路而逃。 追赶了约莫五里之后,张巡下令反悔了叛军营寨。 雷万春和南霁云也回来了。他俩追出去二十多里后,看不到了李庭望的踪影,方才调转马头。 东方思明和陆明发现了那五辆攻城车,立即禀报张巡。张巡在兵士们举着的火把下,看了一眼便说道:“这是攻城车,浇上灯油,烧了!”张巡又下令将所有搬不走的物品全都烧掉,并立即撤军回城。 这时唐军兵士在叛军营盘里的每个角落,仔细地搜寻叛军逃跑时没顾得上带走的军械,粮草,盔甲,还有饷银时,几匹马在营寨之中跑了起来,马上的兵士高喊:“先锋官有令,立即撤军回城!” 众军立即集合,跟随张巡出发回雍丘。 东方思明低声问张巡:“大人,为何这么快就回去,营寨之中还有不少好东西呢?” 张巡说道:“我们不能逗留太久了。如果李庭望聚拢溃兵向我们扑过来,与我们胶着在一起,那就不好了。那边还有令狐潮呢。” 东方思明点头说道:“是啊,小心无大错,还是早点返回的好。” 微微的夜风吹来,湿透的戎装让唐军兵士们感到了凉。可他们骑着缴获的战马,抱着捡来的军械,精神抖擞地往回走。就是那些步行的兵士就是因为奋力砍杀而胳膊酸痛,还是兴高采烈地抬着沉重木箱,背着粮食往回走。 但疲惫渐渐袭来,不久兵士们感到双腿一步一步地沉重起来。 回到雍丘城内,天色已经放亮。留守的兵士和老百姓一起,已做好饭等着他们。可许多兵士顾不上吃,便倒头便睡。 第四十七章 兵回汴州 众将领睡去后,张巡却来到西城城头。方才进城前,断后的雷万春和南霁云派兵士向他禀报说,叛军骑兵已尾随追来,人数不详。张巡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派陆明折回告诉雷万春和南霁云尽快脱离叛军,速速带兵回城。 陆明骑马走后,张巡却放心不下,来到城头观望。 太阳冲破了云层,从东面升了起来。而雷万春和南霁云却迟迟未归。莫非叛军追上了他们?张巡觉得担心的事就要发生了。可他将从叛军营寨中缴获的八百匹战马全留给了雷万春和南霁云,若再城中兵士出城接应与叛军骑兵对阵,将无疑是羊送虎口。张巡急的双手紧紧扒住了垛口下边的城砖。 张巡的担心没有错。就在天未亮之前,叛军真的追了上来,而且距离雷万春和南霁云带领的兵士只有两里之遥。 那李庭望狂奔出去二十里之后,发现后面没有了雷万春和南霁云。他低头摸了摸自己左腿的伤口,发现伤口不深,只是削破了一层皮。他立即调转马头,小心地往后走去。 不一会,李庭望看到了前面有人骑马过来,大声问道:“我是李庭望,前面何人?” 黑暗中有人回到:“是李大人啊,您还好吗?” “我没事,就受了点轻伤。”说话间,李庭望来到众人面前,随即招呼着他们往回走。 渐渐地,兵士越来越多,李庭望也不住地给他们大气:“唐军战力远不如我们,他们只是靠偷偷摸摸的伎俩,我们赶紧追上他们,给死去的将士报仇!” 叛军在惊恐中恢复了心气。他们紧紧地跟着李庭望,复又杀来。那些没有兵器的兵士也在路过燃烧着的营寨时找到了刀。 这时,李庭望已聚拢了六千余人。他对兵士们大喊道:“唐军自知不能真枪实刀地与我们打斗,所以才惶惶离去,我们应速去追赶。” 兵士们得令,立即催动战马追了过来。 他们追出去二十里的时候,雷万春和南霁云听到了身后轰隆隆的马蹄声。他俩心想坏了。 雷万春说道:“南将军,张大人此时还没有进城,我们不能后撤。” “是,”南霁云说道:“雷将军,我们阻挡一阵,向南引开叛军可好?” “好,就这么干了。”雷万春说道:“前面有个村子,我们可先在村前设置路障。” “好——” 两人带领八百兵士冲进了村子。 李庭望也看到了前面的唐军。他下令加快速度追上去。 来到前面的村前,吐痰他听到了呐喊声。“大人,唐军要向我们冲过来了——”李庭望身边的校尉提箱他。 事已至此,作为节度使的他,带领两万大军还没到雍丘就被消灭的大半,已经没有了退路。李庭望大喊道:“勇士们,跟我杀啊——” 随着李庭望的喊声,数十名叛军兵士已快马加鞭冲了过去。可刚到村头,战马被绊倒了,兵士们也重重地向前摔了过去。 李庭望赶紧下令停止前进,并派人前去查看。 兵士回报说,村前拉起了绊马索,还有土坯垒砌的路障。李庭望听后,勃然大怒道:“那贼军想延误我们追赶他们,传令下去,立即清除路障,继续追赶,要将他们全杀死在雍丘城外!” 这时,有兵士向李庭望禀报说:“将军,他们跑了——” 李庭望注目一看,果然唐军正从村里往外逃跑。他下令道:“给我追!” 叛军兵士立即驱动战马,踏着田野,斜着追了过去。 追出去二十多里路,天色渐渐亮了。李庭望发现自己已不知身在何处,同时他也看清了前面唐军不过一千余人。他在心中大呼上当了——他立即下令停止追赶。 叛军兵士带住了战马。李庭望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兵士,无奈地说道:“后队变前队,撤!” 身边的校尉问他:“大人,我们撤往哪里?” 李庭望低头说道:“回汴州。” 众人领命,沿着原路返回往回走了。他们也只能往回走了。他们没有了粮食,也没有了攻城器械,只能灰溜溜地往回走。 看着叛军撤退,雷万春和南霁云并没有立即赶往雍丘。他们派人监视了叛军确实往回走了之后,才动身返回。 陆明还在到处寻找他们。他遇到了从南面返回的叛军大队骑兵,就判断雷万春和南霁云也去了南面。可他打马向南跑出去三十多里,也没见到雷万春和南霁云,只好火急火燎地赶回了雍丘。 张巡听了陆明的禀报后,一颗提在嗓子眼的心落了下来。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放着光芒,脸上露出微笑,拍着陆明的肩膀说道:“不要着急了,雷将军和南将军马上回来了,估计你和他们擦肩而过,没有看到他们。”说着,张巡走向南城城门楼下,坐在铺着干草的台阶上,继续等待着。 半个时辰后,张巡远远地看到,雷万春和南霁云带着兵士从正南方向赶了回来。他们策马奔腾着,离城门还有二里,南霁云高呼着:“大人,万春霁云回来啦——” 东方思明看着张巡红通通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将身子靠向了后面的台阶,脖子一歪睡着了。 此时,太阳透过清冽的空气洒下了温暖的光,照耀着城头。 在撤军的路上,李庭望下令清点兵士人数。结果报来,受轻伤的也算在内,两万大军还剩七千八百余人。李庭望看着头顶的太阳,绝望地拔出了短刀。他想抹脖子自杀。他知道如果安禄山知道了,定然也不会饶了他。 亲将眼疾手快,拦住了他:“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可如此啊!” 李庭望的眼泪下来了。他说道:“自本将军任河南节度使以来,仅仅击溃了李祗,可在小小的雍丘面前则是损兵折将败得一塌糊涂,无颜再见吾皇万岁了。” 亲将说道:“将军,您可不能这么想,那张巡不过是小小的县令,而节度使大人因没有战败张巡而自杀殉国的话,岂不是非常窝囊?” 李庭望摇了摇头:“正因如此,我觉得更为窝囊。” 亲将宽慰李庭望道:“将军,那张巡一天打两仗,我看非常人所能及,看来他真的会些妖术,如此我们怎么打得过他?” 李庭望看着亲将,没有说话。 亲将又说道:“将军,我们应该选派不惧邪恶的将军前来雍丘,方能遏制住张巡。还有,将军要速速将令狐潮请至汴州,防止这小子有变。” 李庭望猛然想了起来。他昨日派探马前往西南方向寻找令狐潮,至今没有音信。莫非这头蠢猪又有了叛逆的想法?如此,安禄山真要活剥了自己了。李庭望赶紧派出十名校尉带两百兵士,分十路寻找令狐潮。他向校尉们交代了一番。 令狐潮带着一万多残兵躲在了太康北面的一个镇子上。他确实正在犹豫。可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了。王哲定及上百名校尉的死对他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如果李庭望知道他遭受如此惨败,肯定杀了他不可。可令狐潮不想死。但又该如何呢?选择重归大唐,向张巡投降?令狐潮心里活泛了。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被张巡玩弄于掌股之间,如果投降,在张巡和他的部下面前只能终日低三下四,永无出头之日。再说张巡迟早要被叛军打败,自己还将是一个死,而且将被叛军零刀子活剐,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呢。 正在烦闷中,李庭望手下的校尉找到了他。 校尉安抚了令狐潮一番,还说他们也被张巡偷袭,损失惨重,节度使李将军请令狐将军速到汴州,共商如何奏报皇上,以能保证两人平安无虞。 令狐潮瞪大了眼睛,痴痴地看着校尉问道:“你说的是真还是假?李大人不是要把我抓到汴州砍头吧?” 校尉苦笑着说道:“那还有假?”接着,校尉又将昨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令狐潮说道:“好吧,你回去禀报节度使大人,我明天就返回汴州。” 校尉走了。令狐潮立即想雍丘方向派出探马。 第二天上午,探马回来了,向他禀报说:“节度使大人果真被张巡偷袭,营寨也被烧了。” 令狐潮终于信了。可他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又浑身冰凉了起来:“半天一夜之间,他怎么能做到先打败我们,后打败节度使两万胡军,张巡真成神了吗?”他呆呆地坐着,半天没有说话。 可他并没有想到,张巡取得的战果有他一半的功劳。他不仅给张巡提供了打败他的三十匹战马,还透露了李庭望领兵增援雍丘的信息。同时又是他的惨败给了雍丘将士们偷袭李庭望的果敢和士气。 天过晌午,令狐潮下令全军赶往汴州。沿途他纵兵抢劫,不管是粮食还是银两铜板都掠入军中。不仅如此,他们还烧杀奸淫。遭受战火袭扰的老百姓本来就已水深火热,现在更没有活路了,纷纷起来抵抗。可无奈令狐潮虽然打不过张巡,可对付老百姓还是绰绰有余。 两天后,令狐潮赶到汴州城南十五里处。他远望着汴州隐约可见的城头,突然又惶惶不安心突突地跳得厉害。他下令停止行军,就地扎寨宿营。他带着五名随从赶往城内李庭望处。临行前,他对仅存的十几名校尉说:“如果我发生意外,你就带着兵士们赶紧离去,随便你们去哪都行,万一李庭望杀了我,接下来就会杀死你们。” 第四十八章 李令想辙 张巡病倒了。 就在城门楼上,东方思明看到张巡扭头睡着,赶紧抱来被子。来到张巡近前,东方思明这才发现不大对劲。只见张巡脸色通红,牙关紧闭。东方思明连喊了两声:“大人,先锋官大人——”可张巡没有反应。东方思明摸了摸张巡的额头,烫得吓人。 东方思明紧张了。他赶紧让宋刚叫来随军大夫。 大夫给张巡把过脉,深情严肃地说道:“先锋官大人连日疲劳,昨日又受风寒所致,现在大人的脉搏跳动非常弱,也没有了意识,须赶快医治。” 这时雷万春和南霁云也进了城并跑上城来,准备向张巡禀报昨日甩掉叛军的经过。他们闻听大夫的话后,立即抬起张巡送回了家中。 吴氏看到昏迷不醒的张巡,不禁泪眼婆娑。待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张巡放到床上后,吴氏止住眼泪。她在温水拧了一把毛巾,搭在了张巡的头上。 随军大夫送来草药的时候,众人仍守在张巡身边不肯离去。王二保劝道:“张大人交给我们照看,各位将军昨天打了一夜的仗,还是回去休息吧。” 众人听了,便向吴氏和王二保告辞。雷万春拱手说道:“烦劳嫂夫人了,有事就让二保大叔和宋刚告诉我们,我等先行告退。” 送走了众位将领,吴氏在房内,王二保和宋刚一老一少在屋外给张巡煎药。 药煎好后,吴氏抱起张巡的头,一口一口给他喂下。中午张巡通身发了一场大汗。可他抓住吴氏的手,连连说着:““夫人,夫人,娘亲可好,儿子女儿可好——” 吴氏流着眼泪答道:“好,都好——” 到了晚上,在吴氏的悉心照料之下,张巡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双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吴氏,觉得吴氏又高又大,而自己则像躺在悬崖边上,并向下坠落着。喝过草药,吴氏又亲自熬好了稀粥,喂张巡吃下。 张巡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半夜时分,才彻底醒来。而一场病让张巡显得异常憔悴虚弱。他的脸色苍白双眼无神。 王二保和宋刚陪着吴氏照料着张巡,而东方思明、雷万春、南霁云等将领不知来了多少趟。 张巡在吴氏的搀扶下,挣扎着坐了起来,他正了正衣服,挤出笑容说道:“巡烦劳大家挂心了。” 东方思明的眼泪都掉了下来。他哽咽着说道:“先锋官大人,您别说了,您好好休养吧,您就是操劳过度了。” 雷万春和南霁云眼里也挂着泪花说道:“大人,思明说的对,您就好好休息,齐慧说李庭望带着残兵回汴州了,令狐潮也不知躲在了哪里,他们都不敢来了,呵呵——”说着,两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莫哭啊——”说着,张巡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对众人说道:“你们知道,方才我梦到谁了?” 众人摇了摇头。 张巡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悲伤地说道:“我梦见了石勇和赵启男。其实他们不该被我处死,他们跟随我打了大半年的仗,出生入死眼睛都不眨——”张巡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众人都愣住了。他们不知道张巡此时突然提及了石勇和赵启男。 在张巡下令处死石勇、赵启男六人的时候,众将领也都觉得张巡的确有些狠心。但后来证明张巡又不得不如此,否则雍丘城池将从城内开始坍塌。 王二保拱手施礼说道:“先锋官大人,杀了石勇、赵启男等人并没有错,勇是指为兵者的躯体,而忠则是为兵者的灵魂,他们的魂没了,不久他们就能成为像令狐潮之流的叛逆。” 张巡悲苦地摇了摇头,说道:“兵士不忠不勇都是为将者无能,待打败叛军,我就辞官回乡,并要给石勇、赵启男等六人立碑。” “我们跟大人同去!”东方思明、雷万春、南霁云等将领齐声说道。 张巡感激地说不出话来。他翻身下床,向众人深施一礼。 众将领赶紧把张巡扶到床上。一直没说话的陆明突然几道张巡近前,说道:“先锋官大人,您的病都是因为前日一天两仗劳累所致。但我以为这是一招险棋,大人为何要决意打呢?” 东方思明在背后给了陆明一肘子,不满地说道:“你瞎说什么,我们大获全胜,雷将军和南将军还戏耍了李庭望一番,哪里就是险棋了,。” 张巡微微笑道:“陆明说的对,这的确是险棋,但凡有一点闪失我们不仅丢失雍丘还会全军覆没。” “您说什么?”东方思明张大了嘴巴。 “呵呵,”张巡笑了两声,双眼放光地说道:“令狐潮就不要说了,他一直是我们手下败将,难就难在李庭望。火烧攻城塔之后,他一直没有在雍丘城外露面,这次他来了,还带着两万胡兵,想必他是有备而来,如果我们还固守城池将会异常艰难。所以我才决意偷袭他。但如果他能谨慎一些,派出探马持续监视我们,那我们出城与他作战将处在万劫不复的境地。可他想错了。他以为我们绝不会离开城墙作战,而我们偏偏出城而且是与令狐潮激战一番后又连续作战,更是打他了出其不意。但胡兵都是训练有素的骑兵,在城外旷野中搏杀,他们只需三千兵士便能抵我们五千兵士。但我们深陷绝境没有后援伤不起啊——” 张巡咳嗽了两声,才说道:“我们昨日之仗是在大河中踩着薄冰打的,但我们打胜了,雍丘可保一个月的平安,也能威慑叛军,让他们不敢大举向东南进军。” 众人纷纷举起了大拇指,说道:“先锋官大人真是运筹帷幄,我们佩服之至!” “呵呵,先别奉承我了,其实现在想想想我都心有余悸。”说着,张巡的目光慢慢黯淡了下来。 众人刚要告辞,齐慧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向张巡禀报说道:“大人,据探马最新查报:令狐潮藏也已带领败兵赶往汴州,他原来藏匿在太康北面的一个镇子。” “哈哈,李庭望还不把令狐潮给活活咬死才怪。”东方思明哈哈大笑起来。 张巡却摇了摇头:“我想李庭望不会惩治令狐潮。” 那李庭望确实不想在惩治令狐潮,因为同样被雍丘守军打败的两人此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但得知令狐潮将兵士驻扎在城南十五里处驻军,又只身前来拜见,李庭望一下就火了。他知道令狐潮还是担心被砍头。李庭望心想,你在张巡面前是一头愚蠢至极的猪头,可你他娘地在我面前却一点都不傻啊。 但是气归气,李庭望还亲自到门口迎接令狐潮,并且老远就拱手喊道:“令将军一路辛苦了。” 令狐潮赶紧下马跪下施礼:“下官有罪,还请过节度使大人惩治下官!” 李庭望听了,不由脸上一热,心想我也被张巡打败了,你这么说不是娘的将我的军么?他上前扶起了令狐潮,说道:“令狐将军言重了。”接着,又拉着令狐潮的手来到中军大堂。两人有说有笑,让旁边的军士看了,一点也不像新近惨败的两名主将。 李庭望只留下三名亲腹,请其他人离开大堂。李庭望请令狐潮坐下后,才踱着步子说:“你我大败,当今圣上肯定龙颜大怒,我与令将军得想出个万全之策方能脱离险地。” 令狐潮又明白了,李庭望是拉着他一起糊弄安禄山啊。当然他也这么想这么打算过。他起身,拱手施礼说:“节度使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定当从命而行。不知节度使大人想出如何奏报皇上没有?” “你来!”李庭望拉着令狐潮来到地图前,指着雍丘雍丘附近的地形说:“我打算如此奏报:唐军李巨引五万精兵来援雍丘,我等死战,但力不敌众,斩首敌军三万有余后,主动撤至汴州,今重整兵力,准备与其决战,若不能胜,唯以死报皇上隆恩。” 令狐潮看了半天,眼睛也在咕噜噜乱转着。他心想,你李庭望是个傻蛋吗?那李巨远在彭城,距雍丘三百余里,他率领五万大军赶来,沿途燕军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这很容易就泄露给安禄山,到时再来个欺君之罪,好么,那不给五马分尸才怪。 令狐潮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嘴上没有说话。 李庭望不高兴了:“怎么,令将军觉得有何不妥?” 令狐潮赶紧摆手,说道:“不是,下官觉得妥当。但下官在来汴州的路上,也想出一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李庭望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对令狐潮说道:“不知道令狐将军有何高见?” 令狐潮呵呵笑了两声,才清了清嗓子,才慢条斯理地说:“下官以为,唐军张巡新近又向世外高人研习了更高的妖术,使其兵士有万夫不当之勇,我燕军兵士只能任其杀害,所以带导致惨败。” 李庭望听后一拍大腿:“令狐将军所言太妙了!哈哈,以前我们就向皇上奏报过张巡会妖邪之术啊!” 可笑过之后,李庭望又看着眼前的令狐潮,仿佛不认识了一般。他心想,他娘的这个笨蛋令狐潮啊,糊弄自己人竟然一套一套的! 第四十九章 各自练兵 五天后,身在洛阳的安禄山听到了李庭望的奏报。他那失明的双眼瞪圆鼓鼓的,十分吓人。 安禄山是迷信。不仅他的母亲是巫婆,当初他到东都洛阳觐见唐玄宗时,还曾随着杨贵妃到庙宇里烧香磕头,请大师为他驱邪并指点迷津。那时安禄山的心也是虔诚的。但安禄山再迷信,可他领兵数十年也没见到过这么邪乎的事。他想派人去彻查此事。如果李庭望谎报军情,就把李庭望和令狐潮抓起来杀了。不然,燕军将领形成习惯,那就与大唐的官员别无二样了。 可他现在不能这么做了。但现在他的军心已经不稳定了。他眼睛虽然彻底失明,但心还没全瞎。和自己一起起兵的史思明已露出了准备和他分道扬镳的迹象。不止史思明,就连自己的儿子安庆绪也与自己若即若离,有了隔阂。如果再随意斩杀自己的节度使,岂不很快就众叛亲离? 无奈之下,安禄山先是下旨安抚李庭望一番,又命他择机继续向东进军,扫平雍丘、宁陵、睢阳后,与李巨部进行决战,为占领东南富庶地区打开通道。 接到安禄山的圣旨,李庭望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他立即将令狐潮叫到中军大堂,和颜悦色地说道:“皇上已命我继续向东进攻,我准备兵分两路,一路由我带领向东北方向进攻山东,一路由你和王德福将军带领两万精兵,继续进攻雍丘。” 令狐潮一听就像被雷击中了一般,张着嘴呆呆地站着。以前四万都攻不下雍丘,现在又让他带两万人前去攻打。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地说道:“大人,您就饶了下官吧。” 李庭望看着令狐潮的模样,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喝道:“给我站起来,带兵为将者宁可战死也不能被吓死!” 李庭望顿时吓得一个机灵,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在心里埋怨道:“你说的轻巧,那你倒是去攻打雍丘啊?” “呵呵,令狐将军,”李庭望的脸上又满脸堆笑地说道:“本将军知道让你再去雍丘着实是为难了你,可你与张巡打交道最久,派别人去也不合适。还有,本将军是明你带人将雍丘围住,待大军攻下睢阳和彭城后,那张巡也就会放弃守城,到时你再进攻他不迟。” 令狐潮还是不想答应。李庭望又拍了一下桌子,大吼道:“难道你想让本将军将你活剐了不成?” 令狐潮吓得尿都快流出来了。他战战兢兢地问道:“节度使大人,下官何时带兵赶赴雍丘?” “哈哈,十天之后,你与我同时出兵。”李庭望大笑了起来。接着他又严肃地说道:“记住,可以不攻但必须给我看住张巡,也不能被他像饿狼追羊群一样将你打得稀里哗啦只知道逃命了!” 令狐潮脸色通红地领命走了。走出大堂,他心中又一片凄凉。他实在不愿意再看到雍丘。他想能离张巡多远就离多远。但是老天给他安排好的宿命仿佛让他离不开张巡,至少在可见的时间内,他将与张巡仍将是那道环绕雍丘的既薄又厚的城墙。 此时,雍丘城内张巡在吴氏的悉心照料下,病情正在慢慢地好转。这几日,东方思明、雷万春、南霁云等人按部就班地出城巡逻、训练兵士。但每人总觉得少了什么。他们一天三趟地来到张巡家里,探望张巡并禀报着各种事务。 但这几天对吴氏来说却实在难得。她可以天天守着张巡。一天早上,她给张巡喂药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真想大人就这么病着。”说完之后,她又俏皮地打了三下自己的嘴,说道:“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害怕您去打仗,好多次您都冲在最前面。” 张巡抱歉地笑了。他关爱地看着吴氏,疼爱地说道:“你瘦了——” 吴氏笑了。那美丽的笑容让张巡怦然心动。日久生情,张巡慢慢接受了吴氏的痴情。但在孤独的雍丘城内,冰冷的长枪大刀强弓箭矢让张巡忘记了儿女情长夜月花朝。 他爱怜地接过药碗,一口喝光。然后从卧榻上站了起来,整理好衣冠,迈步走出了家门。 又刮过一场凛冽的北风,让雍丘进入了初冬时节。县衙旁的大槐树叶子全都随风飘落,光秃秃的枝丫向天空伸展着。天空白茫茫一片,像云又像雾,遮蔽住了太阳的光芒,让阳光显得苍白无力,冰冷地照耀着雍丘城内的大街小巷小楼瓦房。 严冬就要快来了。张巡抬头望着天空,又昂头向前走着。他的双腿发软,但走的稳健有力。 兵士和百姓看到了张巡,个个喜形于色,纷纷拱手施礼:“先锋官大人,您好了?” “好了,区区小疾,烦劳各位挂牵了。”一股暖流涌入了张巡的心房,他不停地向兵士百姓们拱手还礼。 张巡迈步来到了南城城外。宋刚告诉他,这几日将领们带着兵士们在南城外训练。 雷万春看到了张巡,赶忙躬身施礼。张巡微笑着摆摆手。他看到了南霁云与东方思明正带着各自兵士挥舞着木棍相互“搏杀”。他们将对将兵对兵演练的很热闹,但更逼真。 东方思明不是南霁云的对手,被摔趴下了两次。但东方思明手下的兵士却比他这个主将强,与南霁云手下的兵士打得难分难解。 雷万春命人搬来了坐榻,低声说道:“大人,今天不知为什么,思明非要和南八挣个高低,还非要手下的兵士参与进来。” “哈哈,思明知道单打独斗肯定不是南八的对手,所以才想了这个主意——”说着,张巡竟然忘了双腿的无力,而是站着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举起右手捋起了胡子。 雷万春看着张巡的模样,笑道:“大人,您又在想什么?” “啊,万春,”张巡放下了右手,说道:“这几日我就在想,如果我们遇到叛军突袭或者我战死之后,众将领将怎样带着兵继续打下去。” “大人,您何出此言?”雷万春惊讶地看着张巡,觉得张巡发热还没利索。 “哈哈,”张巡笑道:“你怎么这个表情,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能预料今后将发生什么?” 雷万春低下了头。 张巡又说道:“在夜袭李庭望时,我听到了叛军校尉在召集自己的兵士,说实话,我挺佩服胡兵的训练有素,如果他们像令狐潮手下的叛军一样,估计要被我们杀光了。但从那时,我就想,为何不让自己的将领按照自己的想法训练自己的兵士呢?” 雷万春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此前守城时各将领就是按照张巡的将令各自指挥手下兵士抗击叛军。但守城是守城,张巡作为主将只能指挥叛军主攻的南城。但到旷野之中,还是集中为好。雷万春问道:“大人,行军打仗讲究的就是整齐划一统一行动,您如果要我们按照自己的想法训练兵士,到了战场再按自己的想法与叛军作战,那不乱了?” “呵呵,万春,只要众将领能做到执行将令,我觉得那就一点也不乱。你想啊,我们与叛军作战的时候总是以寡敌众,如两军相遇时被敌军冲散,你找不到我我找不到你,那时将怎么办?再有,如果采取此法,相互熟悉的将领和兵士就像一把把尖刀刺入到敌阵,更容易达到作战意图。” 雷万春有些明白了,但还是摇了摇头。张巡轻声地道:“万春,你是担心有些将领带不好兵吧?” “啊,大人!”雷万春惊讶地看着张巡,说道:“末将正有此意。” 张巡指了指还在演练中的东方思明和南霁云,说道:“这不就正在检验么?是你们教会我了,呵呵——” 雷万春也笑了。 这个时候,东方思明和南霁云也分处了胜负。东方思明被南霁云打趴在地并死死地摁在地上,他杀猪般地嚎叫着:“南八,轻点——”但南霁云手下的兵士只有招架之功没有了还手之力。东方思明将自己的兵士聚成一团,而南霁云的兵士则散开半包围着他们,结果聚成一团的兵士渐渐占了上风。他们似乎比对方多出了几只胳膊。 张巡招呼两个人过来,说道:“南八啊,虽然你武功远超过思明,可在用兵方面你还要向思明学学。” 南霁云连忙点头称是。东方思明憨憨地笑了两声,说道:“我这些都是跟着大人您学的。” 张巡噗嗤笑了:“呵,思明啊,不要什么都要往我头上推,我哪里教你怎么排兵布阵了。” 说完,张巡让宋刚召集来所有将领,告诉他们今后要像南霁云和东方思明一样进行练兵。张巡还强调说,将领要与兵士在一起,不再一味地将对将兵对兵,把将领与兵士分离开来。 此后的雍丘城头上下,不断地升腾着热烈地喊杀声。就在这喊杀声中,城中的百姓预感到叛军就要来了。吴氏也天天坐在门前,边缝补着军衣便期盼着张巡早些回家歇息。他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 第五十章 钦差驾临 叛军果真又要来了。但已习惯他们来来去去的雍丘军民心中再也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充其量也不过是微风掠过水面时抚起的阵阵涟漪。 但此次还是与以往还有些不同。几天后的晚上齐慧从汴州回来了。他向张巡禀报说,令狐潮准备的很仔细,而且他对校尉们说我们可以不与唐军打,但必须围住他们看住他们,直到他们离开雍丘。 第二天早上,张巡立即找来众将领商议。 “他们围而不打吗?”东方思明低头想了一会,又问齐慧道:“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张巡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思明,这消息应该是准确的,从现在起我们要做好与叛军相持的准备。” 众将领也不再多问,纷纷出主意想办法,增加城内的储备。张巡的身体已经康复,他与雷万春、南霁云、王二保、王顺等人带领军民到城外收割柴草,东方思明不愿意割草,他和陆明带着数十名老农扎好渔网,跑到汴河打鱼去了。 当王二保、王顺挥动镰刀收割干草的时候,他俩想起了去年的山坡,不禁泪雨涟涟。他俩又想起了家还有被叛军杀害的亲人。可他俩使劲擦干了眼泪。去年他们是为袁大生割草,今天他俩是为雍丘为自己割草。何况,他俩前面的张巡也在奋力地挥动着镰刀。 不一会,王二保身上冒出了汗。他脱下了棉坎肩,嘴里不由得唱起了年轻时自编的歌: 哥在东山头,脚下草青青,妹在西山下,头顶绿莹莹,哥想妹子啊,骑牛到西山,妹妹害羞啊,躲到了东山口—— 粗犷而又韵味的歌声传开,就连张巡也站直了身子,扭头对王二保说道:“二保,再唱啊——” 可他发现王二保的眼圈通红,两颗豆大的泪珠正顺着面颊滚落到腮边。张巡赶紧转身走到王二保身边,轻声地问道:“二保大哥,您想家了么?” 王二保又使劲擦去了脸上的泪珠,挤出笑容说道:“大人,没有,眼里进了沙子了。” 但张巡看出了王二保的心思。他拍了拍王二保的肩膀说道:“二保,趁叛军还没到,你和王顺骑快马回家看看吧,将还被收敛的村人埋葬了,让他们入土为安。” 王顺却跳了起来,大喊道:“大人,我不回,不打败叛军我就不回去!” “我也不回,”王二保说道:“往北一路都是叛军,我还真怕走了再回不来了。就按顺子说的吧,打败叛军再回也不迟。” 张巡觉得王二保说的也对,往北去路途凶险,遇到叛军可就麻烦了。他只好点头,复又转身割草去了。 身后又传来了王二保的歌声: 哥在东山头,脚下草青青,妹在西山下,头顶绿莹莹,哥想妹子啊,骑牛到西山,妹妹害羞啊,躲到了东山口。妹子妹子你快走,哥不再寻你,哥要砍杀叛军的头—— 五六天时间,张巡等人便向城内运进了上百万斤干草。东方思明也从汴河中打来几万斤鱼,并酿制城鱼干。为了节省草料,王二保又将瘦弱的马匹牛羊宰杀掉,也酿制起来,以备冬天石勇。 十一月初五下午,张巡接到探马的禀报:令狐潮就要来了。随即,张巡下令停止外出割草,关闭城门,拉起吊桥,准备抗击叛军。 但两天过去了,没有见到叛军的影子。张巡与众将领觉得有些奇怪。他们在县衙大堂议论纷纷。他们并不关心令狐潮来不来,而是因为令狐潮的迟迟未到让他们想知道雍丘之外发生了什么。 齐慧说道:“我亲自去汴州,看看那令狐潮有什么异常。”张巡点头同意。 齐慧骑快马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东城兵士突然疾步跑进了大堂,他顾不上施礼,就大喊道:“大人,城外来了八个人,为首的说是皇上派来的钦差——” “钦差!?”张巡惊得一下子从坐榻上站了起来。 东方思明笑了,拍了拍兵士的肩膀说道:“你小子大白天的发癔症了吧,哪里来的钦差?” “这,这——”兵士也傻了:“可他们说就是皇上派来的钦差啊。” “哈哈——”东方思明凄惨地笑了起来:“难道皇上还知道雍丘?” 张巡也觉得不可思议。皇上应该知道雍丘。虢王说过已向皇上禀报过。他不可思议的是皇上竟然派钦差来雍丘。 “来啊,各位将领,随我到东门,放炮开城门迎接钦差!”张巡下令道。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钦差,迎进门来才知道。 张巡带着众将领急匆匆来到东城门,下令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城外四名穿着唐朝官服的官员带着四名执弓仗剑的随从正在门外焦急地等着。 张巡率领众人赶紧走出城门洞。就在吊桥上,张巡与众人五体投地地跪拜在地上:“臣张巡等拜见钦差大人。” 当头的官员似乎很不高兴:“张巡,你这些兵士怎么搞的,害的本大人在此等候半天!” 张巡赶紧又叩首说:“这不关士兵的事。令狐潮叛军将兵临城下,所以下官告诉兵士们,没有下官之命,任何人都不允许开城门。” “那要是皇上来了呢?”旁边一个官员尖刻地问。 张巡心里一惊,赶紧又叩首说:“下官告罪!” “罢了,罢了,”当头的官员摆着手说:“起来吧,皇上有旨意给你,总不能让本官就在这城门口给你说吧。” “是,是,请各位上官里面请!”张巡一听皇上有旨意,赶紧起来,站在一边,给四人让开道路。四人带着随从大模大样地往里走。 南霁云、雷万春气得鼻子都歪了。可张巡在他们面前都毕恭毕敬,没有人敢发作。 趁这个时候,张巡仔细打量了几个人,只见他们都穿着朱红色官袍,脚下穿着崭新的官靴。为首的肥首大耳,肚大腰圆,走路像横着一样。他右边第二人精瘦如猴,而紧挨着他身边的两个不胖不瘦。四人气势凌人,但目光有些凌乱,还左顾右盼,想必一路上舟车劳顿,还要躲避叛军所致吧。 张巡赶步上前,拱手问:“下官还不知各位上官尊姓大名,官居何职?” “噢,我是——”为首的人还没回答,旁边那个精瘦如猴的人抢先介绍说:“这是兵部刘侍郎,我旁边的这位是工部张外郎,那位——”他指着刘侍郎左边的那人说:“他是吏部的赵外郎。” 他边介绍,张巡边拱手施礼。几人也微微颔首,向张巡抛来一丝带着傲气的微笑。最后,精瘦如猴的那人自我介绍说:“我姓王,任禁军马军副都指挥使。” 他的话音未落,南霁云、赵启男差点没笑出声来,就他这模样,还禁军马军副都指挥使呢?我说这新皇上瞎了眼了吧! 这时又听王副都指挥使似乎显摆地对张巡说:“我说张大人啊,雍丘城不少好马啊,是从叛军哪里缴获来的西域千里马吧?” “王大人真是慧眼啊,”张巡微笑着说:“我们夜袭叛军的时候缴获了八百余匹马。” 马副都指挥使得意洋洋地说:“呵呵,本官与战马打交道十几年了,这点还看不出来吗?” 来到县衙,张巡命人即刻摆上香案,又命县衙门外放炮三声,接着率领众位将领跪下接旨。 刘侍郎摆摆手说道:“此次本官带来的是圣上的口谕,张大人莫要见怪,雍丘身陷叛军重围之中,不安全哪。” 张巡赶紧点头称是。 刘侍郎晃了晃脑袋,说道:“皇上已经知道张大人说他们以数千之兵坚守雍丘十月之久,牵制叛军大批兵力,让叛军不能东进,劳苦功高,着雍丘将领每人晋升一级。” 张巡等将领赶紧磕头谢恩。 刘侍郎清了清嗓子,又说道:“皇上以为张巡为领兵打仗的奇才,而国家正是求贤若渴之际,皇上特下旨让张大人速带兵向东进驻彭城,与河南节度使李巨兵合一处,寻机与叛军主力决战。张大人,皇上是担心你身在雍丘的安危啊。” 张巡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是不愿意与李巨合兵一处,他从真源出来时的目的就是寻找唐军主力。只有将麻搓拧成一股绳才能有千钧之力。但此时他若撤出雍丘,叛军在河南的主力就会剑指睢阳、彭城。 可是刘侍郎明明说这是皇上的圣旨。张巡只好叩首道:“臣张巡等接旨!” 身后的南霁云、雷万春不干了。他俩磕了一个头说:“我说刘大人,为什么让我们离开雍丘?您没传达错皇上的旨意吧?” “大胆!若在敢怀疑皇上旨意,就是欺君之罪!”精瘦如猴的王副都指挥使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张巡扭头瞪了他俩一眼。两人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吭声了。 张巡又稽首说:“钦差大人,雍丘城内军民人数颇重,需要从长计议,请钦差大人宽限张巡几日,定当率领军民赶赴彭城。” 刘侍郎想了一会,低头沉思说:“我最多给你一天时间准备,后天一大早前务必离开雍丘,我已让李巨派兵前来接应你!” “遵命!”张巡答着,心里又一阵阵的不舍和难过:就这样将雍丘城池拱手让个令狐潮吗? 第五十一章 万春施刑 接着,大堂内便是一阵沉默。张巡想起方才几次想问的问题,便拱手问道:“侍郎大人,您这是从何处赶到雍丘的?” “我们先到彭城,又辗转到雍丘来的。”刘侍郎很客气地说道。 “从灵武到彭城再到雍丘,千里遥远啊,众位大人辛苦了。”张巡笑道:“吾皇万岁还好吗?” 刘侍郎没有回答。王副都指挥使笑着说:“皇上好着呢,吃得饱睡的香,兴致高的时候还出去打猎呢。” 张巡一听,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皇上怎么可能还游山玩水架鹰打猎?这几个人到底是不是钦差,他迟疑地看着几个人,不再说话。 看着张巡的表情,刘侍郎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伸手冲怀中掏出一封信交给张巡,抱歉地说道:“哎呀,只顾说话了,忘了还有您的一封信。”说着,刘侍郎又诡秘地笑笑:“张大人看看是谁写给你的?” 张巡接过信奉一看,上面刚劲的字体写着:张巡兄台亲启。他高兴地问刘侍郎:“李翰可好?” “呵呵,李大人好着呢,他十分挂念张大人。”刘侍郎说着又打起了官腔:“张大人,我们走了这么长的路,有些累了,安排我们住下吧?” “是,这就安排。”张巡说道:“下官考虑不周,还请恕罪。下官这就准备薄酒,为各位上官接风洗尘。” “不用了,我们自己吃饭就行了,张大人军务繁忙,就不打扰了。”王都副指挥使脸上堆满了微笑:“张大人,你抓紧带领各位将领商议,抓紧撤出雍丘,这可是圣命啊!” “下官遵命,明日早上我就带领军民撤出雍丘。”张巡低头说道。手里拿着李翰的信,张巡心中的疑虑也打消了三分。便让让王二保带刘侍郎等下去休息。 四人走后,众将领一片哗然,愤然不已。 雷万春怀疑地对张巡说:“先锋官大人,我怎么看着这刘侍郎不像钦差?还有那王副都指挥使那般模样,能率领马军吗?” 张巡苦笑了一声。任真源县令之前,不仅有人让他去投杨国忠门下,李翰曾对他说:“想你这样的资历,还有考评成绩,只需给杨国忠送上一千两纹银就可胜任太守一职。”石勇还说:“杨国忠掌官着吏部,只要你肯送,不管以前怎样,都能升迁。但至于你能做上多大官,就看你能送多少了。” 可现在杨国忠死了,难道朝廷还会像以前那样吗,选人不靠德才而是靠逢迎巴结,靠拼送当权者银两多少?张巡不得而知。他只在心中默默地期盼皇上能革除旧弊,任人唯贤,大败叛军,重整大唐雄风。 但既然是圣上定下了策略,那岂有违背的道理。何况,身边的这四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雍丘。张巡黯然地对雷万春说:“传令下去,让雍丘百姓做好撤离的准备。” 雷万春领命,摇着头离开了县衙。 众人走后,张巡拆开了信封。李翰在信中写道:闻听张兄仍坚守孤城,心中万分想念,万望张兄保重身体。石勇兄在叛军攻入长安时仍坚守在大理寺内,据闻大理寺内仅剩下石兄一人,面对叛军凛然拔刀相博,被叛军杀害。翰闻听,心中甚是惭愧,但愿早日与张兄相聚,一起祭奠石勇。兄身在叛军重围,而翰却无力相助,只能日日祈求上苍,保佑兄斩尽叛军,平安归朝。 张巡泪如泉涌。他当即焚香向西跪拜,遥祭石勇,并在心中感叹,石勇大义凛然,为千古壮士。 哭祭之后,张巡擦去眼泪,走出了县衙大堂。 外面已是夜色朦胧。但雍丘各处灯火明亮,兵士和百姓们都在收拾物品,准备明日启程。突然,张巡感到了心有些慌张,但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三匹快马从西城方向跑了过来。为首者是齐慧。他们来到县衙前面,跳下战马。齐慧拱手说道:“大人,我在半路上遇到了这两位探马,他俩说令狐潮的五千骑兵昨天夜里已经向雍丘方向出了汴州,但我们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他的一万五千步兵早已收拾停当,仍在汴州。” “等等,你是说,有五千骑兵半夜出城,现在已不知道去向?”张巡问道。 “是,大人。”齐慧回答道。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住了张巡。他当即下令,停止收拾物品。接着,他要向刘侍郎禀报,叛军行动诡秘,怕是令狐潮得到了消息,派五千骑兵在半路上截杀他们了。 张巡刚要转身,一人突然从十字路口疾跑了过来,差点和张巡撞个满怀。张巡定睛一看,竟然是极为稳重的陆明,不免有些吃惊:“陆明,出了什么大事了么?” 陆明脸都绿了,气喘吁吁地说:“是啊,大人,天大的大事啊——” 张巡微微一笑:“什么事能吓住你陆明啊?” 陆明狠狠跺了一下脚,才说:“哎呀,我说先锋官大人啊,你赶紧去看看吧,可了不得了,东方思明带着雷万春和南霁云将钦差给绑了,正在严刑拷打呢!” “啊,什么?”张巡差点没晕了过去。他稳了稳神,边急匆匆地跟着陆明往前走,边问道:“在什么地方?” 南霁云跟着张巡,回答说:“在县衙大牢。” 张巡的头又大了。好么,那里的刑具可齐全着呢。那都是令狐潮留下的,张巡也懒得派人去清理。 身后的齐慧也蒙了:“什么钦差?哪里来的?”他把缰绳交给探马,也快步跟了上去。 二任急匆匆地刚赶到牢房大门,就听到里面的惨烈的叫声。张巡听出来了,是王副都指挥使和刘侍郎的声音。王副都指挥使的叫声尖锐惨烈,刘侍郎的叫声沉闷惨痛。 张巡急切地赶到牢房大门,就穿过院子看到东方思明正悠闲地坐在刑房门口,嘴里还不住地说着:“哼哼,不招,就给我往死里打!” 东方思明看到张巡过来,赶紧起身迎了出来,将张巡、陆明、齐慧三人拉倒牢房外面的院子了。 张巡急得仓啷啷一声拔出了牢房门口站立着的兵士的腰刀,举到东方思明面前,又愤然地仍在地上,咬着牙说道:“你,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你知道这是多大罪过么?要灭门九族啊!” 东方思明笑了:“先锋官大人,莫急,莫急。您放心,不会有事的。” “还没有事!”张巡瞪着东方思明,质问道:“你觉得多大才是事?” 东方思明低声说道:“大人,我怀疑他们是假钦差。” “假的?”张巡气得快笑出来了:“就是真的,也能被你们打成假的!” “思明啊,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大的事也不向张大人禀报?”陆明埋怨地说道。 “说什么?万一是真的呢,”东方思明说道:“我就把他们宰了,以后朝廷追查起来,就说我东方思明干的,谁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细作。” 张巡明白了。东方思明不想牵扯到他,于是和雷万春、南霁云私下采取了行动。他指了指东方思明,说道:“就是他们是假钦差,我也要抽你十鞭子!”说着,张巡就要往里走。 “别啊,大人,”东方思明笑着说道:“上次我杀了叛将王哲定,我都没要奖赏。” “可一百个王哲定的命也抵不上钦差一条!”知道了原委的齐慧也埋怨起了东方思明:“思明啊,你怎么还这么幼稚呢?” 东方思明火了。他猛然一摆手,说道:“你们知道什么?我没有把握能这么干么?我问他们认不认识有一位叫东方器的二品官员,他是我的远亲。他们却互相看了一眼,有的说知道,有的说不知道。我还想问,那个王都副指挥使站了起来,说道:‘我在京城十多年,有事问我吧?’去他娘的吧,五年之前那些禁军将军校尉哪个见到我不是拱手作揖,亲切地叫我小少爷。我爹东方器就负责给他们调拨军饷。可我就没见过这个货。” 张巡觉得东方思明说的有点道理。“他万一是吹牛皮呢?”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张巡悄悄地走到刑房门口,往里看去。 刘侍郎被吊在房梁上,一个兵士正在用鞭子狠狠地抽,衣服都快抽烂了。王副都指挥使更惨。他被绑在刑椅上,双手被紧紧地固定在扶手上,两名唐军正在手指里扎竹签。王副都指挥使的两只手已分别插进了四个竹签,微弱的油灯下,也能看到他的手指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血。他已经疼昏过去。 里面指挥行刑的雷万春和南霁云仍不肯罢休。他们命兵士用冷水将王副都指挥使浇醒。可雷万春连问都不问,又转身冲向旁边的火盆里。火盆里燃烧着通红的木炭,木炭上的烙铁也被烧的通红。但齐慧没有去拿烙铁,而是用铁钳夹起一大块燃烧着的木炭,转身直接摁在王副都指挥使敞开衣服的胸前。王副都指挥使又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雷万春又命兵士将他浇醒。 第五十二章 恶魔来临 一股焦糊味从刑房里面顺着窗子传了出来,张巡呛得差点咳嗽。他捂住了嘴,也赶紧闭上了眼睛。他不忍直视那木炭之下被烤糊的肉皮。他甚至不相信这是雷万春亲自干的。他当县令时很少使用刑罚审讯犯人,他甚至不准手下兵士虐待叛军的俘虏,何况这几人到底是不是假钦差有待查证。张巡又气又急,可他又不得不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现在他的任何决定都有可能导致他和将领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时,张巡又听道雷万春在问:“你俩要不要尝一尝竹签和烙铁的滋味呢?”他赶忙睁开了双眼,看到雷万春正狰狞地对着墙角冷笑。 张巡想起来了,雷万春肯定是在问张外郎和赵外郎。 “必须制止刑讯逼供,但不管有多大的罪责自己也担了!”想到这里,张巡疾步走到了门前,就要推门而入。东方思明从背后拉住了张巡,低声说道:“大人,此时你千万不宜出面。” 张巡刚要挣脱东方思明,却从门缝中看到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的张外郎和赵外郎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们招,我们招,我们是令狐潮派来的!” 张巡心里苦笑道:“这是屈打成招了么?” 刑房里的雷万春又追问道:“你俩说你们是令狐潮派来的,那你们可知那狗贼的伎俩?” 两人颤颤巍巍地说道:“回爷的话,令狐潮让我们以钦差的名义将你们调离雍丘,其他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雷万春厉声问道:“真不知道?” 俩人哭开了:“真不知道,就是您活剥了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哇——” 南霁云走到刘侍郎面前,问道:“你还说自己是钦差吗?” 刘侍郎狠狠地瞪着南霁云:“本大人就是钦差,你就等着本大人奏报皇上要尔等的狗命吧——”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南霁云就照着他的屁股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并骂道:“你是向奏报叛逆安贼吧!” 刘侍郎的身体被抽的晃动了起来。他竟然一声没吭。 张巡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假的了。他扭头对陆明说道:“你赶紧将雷万春和南八叫出来。” 带着众将领来到院子里,张巡捋着胡须焦急地反复地思考着。刘侍郎给他的信就是李翰写的,这个毋庸置疑。他还看清了王都副指挥使腰间挂着的官符。再说,那令狐潮怎么会想到让人假扮钦差呢?一连串的疑云让张巡无法断定这些人到底是不是假的。 东方思明、雷万春、南霁云则坚定地认为他们就是假钦差。东方思明还嚷嚷了起来:“就算他们是真的,就他们鼠目贼眼骄狂跋扈的样子杀了也不冤!” 张巡急得恨不能真拿鞭子抽东方思明。 就在这时,有兵士急忙跑了进来,喊道:“禀报大人,西城外来了一马一人,称自己是李敢,要见齐慧大人!” 齐慧看了张巡一眼。张巡点头说道:“快去请李敢进来。” 齐慧撒腿跟兵士跑了。 东方思明问道:“李敢,大人,他是什么人?” “哦,他是令狐潮手下的一个校尉。”张巡还在想着钦差的事,随口回到了一句。 “令狐潮的校尉?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愣住了。 “啊,”张巡从沉思中醒了过来,对众人说道:“那李敢原来是令狐潮手下的兵士,我们打败他们时被齐慧连续俘虏过两次,可每次放他回去又被令狐潮捉到军中。有一次,齐慧去汴州刺探情况,李敢认出了齐慧,便答应为我们做内应。此事干系到李敢的安危,所以只有我和齐慧还有探马营知道。” 众将领明白了。 张巡却又苦笑道:“此时李敢急匆匆地赶来,想必又有重大军情,真是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啊。”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再说话。 正在沉默,齐慧和李敢骑马赶来了。李敢跳下战马,在齐慧的引荐下,躬身向张巡施礼,说道:“禀先锋官大人,方才齐将军已跟我说了,小的逃出汴州就是想来告诉大人,那四名官员就是假钦差,他们的目的就是将大人调离雍丘。” 张巡瞪大了眼睛,问道:“李敢,此言当真?” 李敢回道:“大人,是真的。今天中午,小的从令狐潮的亲兵那里探听到他派出的五千兵马将行军至雍丘西面三十里处,并与襄邑守军联合一处截杀雍丘守军。” 张巡拉着李敢的手说道:“李壮士能冒死前来送信,张巡感激不尽。李壮士,你可知那令狐潮怎么想到了这个伎俩?” “大人,是这么回事。”李敢将他从令狐潮亲兵的口中得来的所有消息说了一遍。 皇上真的派来了钦差。皇上收到李巨的禀报,知道了张巡仍在坚守雍丘,就派钦差前来安抚。刘侍郎启程前,李翰还专门托付他带来给张巡的一封信。 他们一行人在彭城唐军的护送下先到了睢阳,又从睢阳赶往雍丘。可他们的目标太大,经过襄邑时被叛军发现,并埋伏了他们。护送他们的唐军全被杀死,钦差刘侍郎等四名官员被活捉。襄邑守将连夜将刘侍郎押到汴州。李庭望喜出望外,赶紧派人审讯。还没动刑,刘侍郎就全招了,还将李翰写给张巡的信也献了出来。 张巡明白了。他向身后的东方思明、雷万春和南霁云分别深施一礼,感激地说:“张巡愚昧,差点上当。张巡感谢三位将军!” 雷万春、南霁云吓得跳到了一边,摆着手说道:“这都是思明的功劳,我们只不过是充当了一把行刑者。” 东方思明却撒腿就要跑。 陆明拉住了他:“你跑什么?” 东方思明苦着脸说道:“再不跑,我要挨鞭子了。” 张巡说道:“本官不打你了,要打也是打本官。” 这时,齐慧转身走进了刑房,用铁钳夹起另一块木炭,摁在了“刘侍郎”的胸上。随着滋啦一声,“刘侍郎”的胸口冒起一股青烟,接着就是衣服和肉皮烤焦的味道。“刘侍郎”再也忍不住了,“嗷”的叫了一嗓子。 齐慧微笑着问他:“王副都指挥使,你还说你是钦差吗?” “刘侍郎”疼的气息微弱。他哭着说:“我招,我全招,求爷爷别拿木炭烤我了。” 齐慧正要把木炭拿开,却听到南霁云大喝一声:“给我继续烤!” 张巡没有阻止,他说道:“别烤死了就行。看管好这四个人,等到令狐潮来时,在城头斩首!” 离开了大牢,张巡又问李敢道:“现在汴州城内除了李庭望之外,叛军还有什么动向?” 李敢拱手道:“回大人,李庭望将亲率五万骑兵向东进军,他打算先击败彭城的李巨,再联合谯郡杨万石夹击睢阳。” 张巡听了,心情不免沉重起来。他抬头望着天空。天上覆盖着一层云,只能几颗星在努力地闪着微弱的亮光。 汴州城内的令狐潮还在焦急的等待着消息。他连做梦都想张巡能撤出雍丘。但冥冥间,他觉得张巡不会上当。可他还是带着一丝的希望。但这种希望就像一个穷的家徒四壁的光棍在夜里幻想着明天就过上锦衣玉食妻妾成群的生活一样,仅仅是做梦。 果真,他的梦断了。探马向他禀报说:雍丘城门四闭,张巡没有要离开的举动。他在中军账内举起了酒杯,并骂着自己的愚蠢。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派出去的假钦差的下场。 但不管怎样,他都要带兵前往雍丘了。可他一想将要和他并肩围困雍丘的王德福,如同喝下了一大桶冰水,心底哇凉一片。那王德福五短身材,一脸横肉,一副既无勇又无谋的样子。他后悔将五千骑兵交给王德福率领了。他甚至想念起李怀仙和杨朝宗等人了。虽然他们开始的时候连正眼都不看他。 十一月十五这天,令狐潮振奋起最后的精神,带兵从汴州前往雍丘。 路上他没看到一个行人,他看到的是寒风中枯黄的田野,破败的村庄,还有遇到他们就立即夹着尾巴逃走的流浪狗。他越走心底越凄凉。雍丘是他的伤心之地。不仅他的家人都殒命于雍丘城内,他还在雍丘屡战屡败,而且还是惨败。可他一边前向,还一边不时地抬头眺望雍丘的方向。 第二天傍晚,令狐潮带领的一万五千兵士来到雍丘城下。有兵士来报告:“唐军正在城头杀人。” 令狐潮头也不抬地问:“几个?” 兵士回答:“好像是四个。” 令狐潮点点头,让兵士退去。他又自言自语地说:“怎么就杀四个?加上随从我派了八个人呢。” 天色将晚的时候,王德福带着五千兵士也来到了雍丘城外。他脸上流露着极为夸张的戏谑表情来到了中军大帐。他带着五千骑兵在愈来愈冷的寒风中,白白等了四天,也没见着唐军的一个人影。 令狐潮低下头笑了笑,又长长喘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拱手向王德福施礼说道:“我令狐潮已无能为力了,以后攻打雍丘还仰仗王将军,我也愿意以王将军马首之瞻。” 王德福也没谦让,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令狐潮向大帐外走去。可看着身体矮胖的王德福,心里又非常不是滋味。 王德福并不像令狐潮所想的那样既无勇又无谋。其实,他不仅杀人如魔还颇有计谋,只是令狐潮还不了解他罢了。 第二天,他如同恶魔一般,疯狂地吼叫着驱使兵士架云梯攻城。 第五十三章 残暴卑劣 架云梯攻打雍丘城头的结果不想而知。令狐潮都懒得到阵前观望,也懒得搭理王德福。那就让张巡教训这个矬小子吧,他如是想着,自己躲进了营寨南面的一座帐篷内,默默地坐了一天。 晚上收兵的时候,校尉低沉着脸来见令狐潮,说道:“王德福疯了,逼着兵士一次次爬上云梯,城上的唐军也疯了,滚木礌石下死手地往下砸,这才一天就损失了两千兵士。” 令狐潮愤怒了,从坐榻上猛然站起,瞪着眼睛大骂道:“他竟然随意让本将军的兵去送死,太不拿老子当回事了。” 可他的愤怒也只是持续了一阵风吹过的时间。转眼间,他又颓唐地坐了下来,摆摆手说道:“这些兵士早晚要战死疆场,早死早托生,就随他去吧——” 校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令狐潮又呆呆地坐了一个时辰。他捧起一坛酒,咚咚地一口气喝光。他看着在眼前晃动摇曳的烛光凄惨而又狰狞地笑了一阵,便倒在卧榻上睡着了。 自从半月前接到李庭望的将令之后,令狐潮只有将自己喝醉才能睡着。 次日早上,阵阵急促的进军鼓声将令狐潮从睡梦中叫醒。他在大骂道:“李庭望已说过可以不与张巡交战,难道这王德福缺心眼吗?”令狐潮猛然坐起,想去阻止王德福,再告诉他一次,强攻雍丘就是拿头撞石墙,头撞烂了而墙完好无损。 但那种从心底升腾的懒散无力又让令狐潮摇了摇脑袋,自言自语地说道:“随他去吧——” 一名校尉跑进军帐,拱手施礼道:“将军大人,昨夜共抓住五十多名逃兵,下官特来请示将军大人是否立即将这些人就地正法?” “哦,放了吧。”令狐潮闭着眼睛说道。 校尉愣了一下,好像听错了一般。之前凡是抓住的逃兵,次日请示令狐潮后就当众杀头,以儆效尤。就是前不久一个叫李敢的刚任命不久的校尉跑了之后,令狐潮还大发雷霆,派人到处追赶。校尉不知今天是怎么了,校尉疑惑地地看着令狐潮,说道:“将军大人,昨天逃跑的兵士不下三百人,照此下去——” “跑的就跑了,抓住的每人打上十鞭子,让他们回各自军中。”令狐潮不容商量地说道。 “遵命!”校尉躬身施礼后,走出了大帐。 令狐潮这才睁开了双眼。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死了已经够多了。”他慢腾腾地穿好衣服,下了睡榻。 令狐潮刚伸了个懒腰,方才的校尉又急匆匆地跑进了营寨,着急地喊道:“大人,王德福在杀人!” “杀什么人?”令狐潮歪着脑袋问道。 校尉一口气地说道:“禀将军大人,王德福不知从哪里调来了两千胡兵,昨天夜里他们一直在抓捕逃跑的兵士,现在王德福将他们还有我们抓到的逃兵一并砍头!” “什么?他娘的王德福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将?”令狐潮骂着,拔腿就往外走。 一名兵士急急地跑来,拱手禀报道:“将军大人,王将军请您务必前往中军大帐一趟。” “哼,好啊,我正要找他呢!”令狐潮带着满脸的怒容走出了军帐。 就在这时,响起了退兵的锣声。令狐潮不由心头一愣:这王德福究竟想干什么? 待他来到中军大帐,兵士们正一窝蜂地涌进了寨门。而王德福指挥着胡兵拔掉了而实际做帐篷,留下了一大片空地。兵士们像羊一样被赶到空地上。 空地中间搭起了一个台子。台子下面跪着一百多名兵士。他们被反剪捆着。不用问,这些都是昨日从南营寨逃跑的兵士。 王德福看到令狐潮到来,拱手施礼说道:“见过令狐将军!” 见王德福如此,令狐潮的愤怒打消了一半。他大大咧咧地问道:“王将军这是要唱哪出戏啊?” 王德福的嘴角咧了咧,说道:“请令狐将军稍安勿躁。既然将军中之事托付给德福,德福务必竭尽全力,不负令狐将军的重托。德福想不仅要打败张巡,还要将他置于死地!” 令狐潮一下语塞了。他怔怔地看着王德福。 王德福微笑着说道:“请令狐将军登台。”说完,他拉着令狐潮登上了台子。 待令狐潮站定后,王德福威风凛凛地站在了台中央。他一手掐腰,一手握住佩剑的剑柄,边环视台下四周的兵士边问道:“方才各位兵士听到退兵的锣声时,都在想些什么?” 众兵士抬头看着他,都不言语。 “好,大家不说,那我来替你们回答。我想大家都在想我还能活过今天吧?”王德福笑着说道:“昨天攻城我们死了一千多人,昨天夜里逃跑的兵士也活不过一个半个时辰了。唉,没有人愿意死,能活着真好啊。可是我们怎么才能活下去呢?” 王德福又环视了一圈,才接着说道:“张巡屡屡击溃我们,已经杀了我们数万人。所以只要将张巡打败,将他打死,我们才能继续活下去。可怎样能打败张巡呢?本将军已经想好了计策。可本将军先不说,本将军只想告诉你们,为了让你们活下去,我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在打败张巡之前,再有违抗军令者,再有擅自逃跑者,可就不像这些人死的这样痛快了,本将军要一刀一刀地肢解他活剐了他!” 王德福最后的一句话,像晴天打了一个霹雳,每名兵士都觉得耳朵嗡嗡直响。 “行刑!”随着王德福的嗓音落地,顷刻间,一百余名逃兵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令狐潮始终没有说话。他麻木了一般随着王德福来到东营寨,看着王德福演过与南营寨一模一样的戏之后,又来到西营寨。虽然令狐潮一声不吭,但他心里却在嘀咕着,你王德福究竟能有什么办法能攻下雍丘置张巡与死地? 渐渐地,他领教到了王德福的凶狠凶残。 他先是下令从东西南三个方向扎牢营盘,并派人日夜密不透风地巡守北城,严防唐军探马进出雍丘。他从汴州借来的两千兵马则在十天的时间,从方圆数十里的地方先后捉来来数千老百姓。 十一月二十八这天,王德福命叛军押着百姓来到雍丘城北,距离城墙两百丈远的地方开始挖土。 守城唐军还以为他们在挖地道,赶紧报与张巡。 张巡带领众将来到北城城头,向下观望。城下已是人山人海,前面是横向掘土的老百姓,后面的操弓持箭的叛军监视。 张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对众将说:“叛军不是挖地道,而是筑城。” “筑城?”众将领互相看了看,问张巡:“难道令狐潮、王德福是想困死我们?” 张巡点头:“他们正是此意。” 南霁云又向下看了一眼,说道:“大人,我们杀出去,驱散百姓,不让他们得逞。” 张巡摇头说:“万万不可,你没看到东西两侧叛军骑兵,他们正等我们打开城门呢。” 雷万春着急地问:“那我们该怎么应对?” 张巡又摇着头,回答说:“先等等,等齐慧和李敢回来再议。” 齐慧和李敢二人受张巡之命,带人联络节度使李巨。他已经走了十余天,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这天傍晚时分,北城守城兵士来向张巡禀报:“先锋官大人,不知道叛军想要干什么,他们在城下押着四百余民夫,说请您到城头就他们。” 张巡听后,更加迷惑。他赶紧跟随兵士来到北城城头。他看到城下四十丈远的地方,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民夫。他们每个人身后都有两个持刀站立的叛军兵士。张巡冲城下大喊道:“贼军听着,我就是张巡,有话跟我说,莫要伤及无辜。” 王德福就在民夫中间站着,他听到张巡的喊话,立即喊道:“张大人,我是王德福,久仰张大人的威名,今日相见,果然不同凡响!” 张巡拱手施礼道:“原来是王将军,不知王将军此举是想干什么?” 王德福也拱了拱手,说道:“哈哈,德福素问张大人爱民如子,特来考验一番。这些人是今天筑城时偷过懒的人。我对他们说过,我每天都会选出四百干活最少的人,拉倒城下砍头,直到城中的张大人离开雍丘为止。若张大人现在就打开城门离开雍丘,我就饶了他们。” “呸!丧尽天良的狗东西,你痴心妄想!”南霁云怒火中烧,冲城下大骂王德福。 王德福却面不改色地说道:“哈哈,张大人,您的属下骂得好,我是手段卑劣了一些·,但你们只是骂也未免太客气吧,有本事下来救这些百姓啊!”说着,王德福一挥手,二十多名叛军兵士挥起了屠刀。随着一道道寒光,二十多名百姓的头颅落到了地上。 南霁云气得暴叫如雷,恨不得从城头跃下。 张巡也恨的咬牙出血。但他拉住了南霁云,并向城下拱手施礼道:“王将军稍安勿躁,待巡与众将领商议之后,明日答复王将军可好?” “哈哈,既然张大人要等到明天,看来是不管这些人的死活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又将手举起。 第五十四章 良心发现 叛军兵士也举起了刀。城下的百姓一片哭号:“张大人,求您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啊——” 眼见叛军手中的刀就要落下,张巡不顾一切地大喊道:“住手!王将军,张巡愿意项上人头换回这些百姓性命,如何?” 王德福看了看城上的张巡,喊道:“以你张巡一命换回四百条人命,如此甚好!喂,城上的那位将军,莫要拿着弓箭瞄本将军,你射不到我的。张巡,只要你死了,我立即释放所有百姓!” 南霁云跺了跺脚,只好松开弓弦。王德福躲在四名兵士举着的盾牌后面,他只能看到王德福举着的手,却看不到王德福的脸。而王德福可以透过盾牌的缝隙将城头看的真真切切。 张巡冲城下喊道:“王将军,我看你是条汉子,想你不会食言!”说着,他抽出了悬在腰中的宝剑。 闻讯赶来的东方思明和雷万春却一把抱住了他。被死死地抱住的张巡挣扎着说道:“放开我——” 和他俩一起赶到城头的王二保大喝了一声:“大人,您糊涂啊!”王二保又雷万春和东方思明说道:“还不快将大人拉下城头!” 东方思明将张巡的宝剑夺下,恨恨地掼在地上,接着和雷万春抬着张巡走下了城池。二人边走边说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就是您死了,那王德福能善罢甘休吗?雍丘城还不被他杀的寸草不留啊!” 城下的王德福见张巡被架走,他大喊道:“张巡,你见死不救,枉为——” “放你娘的狗屁!”南霁云拉满硬弓,嗖地射了出去。这一箭正中王德福身边为他举盾牌的一名叛军兵士的咽喉。他扔掉盾牌,双手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王德福吓得一个机灵。 这时王二保冲城下大喊道:“呔,城下贼人还在信口开河,杀人的刀就在你手中却让别人来救,你畜生不如!”王二保怒发冲冠地又喊道:“贼人,我家大人只能保护城中百姓,而城外尽被你所占,你所杀的百姓是你们大燕皇帝的子民,与我们无关了。贼人,你就可劲的杀吧——” 王德福听了,心想这是谁啊,怎么还跟我耍无赖?但他还是挥下了手。可怜四百无辜百姓,被砍掉了头颅。 王二保转身,一屁股坐在了城头。他背依跺墙,双手合十,悲愤交加地冲天作揖:“上苍啊,您睁睁眼吧,难道您就允许这样的杀戮存在于世间吗?” “王德福,你给我等着,爷爷不杀了誓不为人——”南霁云如雷声般地喊声震的王德福浑身一颤。他赶紧带着兵士走了。 令狐潮接到校尉的禀报后,也来到北城。他看着叛军兵士正拖着民夫的尸体,脸色也变得苍白,不由说道:“罪孽啊罪孽——” 他瞪着眼睛,急匆匆地向王德福走的方向追去。 夜色慢慢降临了,天空又飘来昏黄的云,慢慢地笼罩着雍丘城。北城外的民夫就地睡下,四周有两千兵士看守着他们。 张巡却与众将领们除了悲愤之外,却没有办法。谁都知道,出城援救民夫是断然不可能的。还未等城中兵士冲到两百丈之外的民夫面前,两边的叛军骑兵就会奔涌过来。那王德福已经在东西两军寨的北面开了寨门。 但如果固守城池,王德福肯定还会大肆屠杀。张巡与众将领一筹莫展。 正着急中,齐慧和李敢带着满身的伤回来了。他们在城外遇到了巡逻的叛军,一番厮杀之后,叛军校尉认出了李敢,下令兵士收起刀枪,问李敢道:“李敢,你花了银子当上校尉怎么又投降唐军了?” 李敢说道:“那令狐潮多行不义,你又不知道他的伎俩,他以我们家人的性命相威胁,逼我们跟他打仗,可我的家被胡兵抄了,爹娘和兄弟姐妹都饿死了——”说着,李敢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哽咽着说:“咱们原来的一千雍丘团练兵,到现在还有几个人活着,而我们又是叛逆,死了也不得安生啊。” 叛军校尉低头想了一会,说道:“现在令狐将军也意志消沉,军中由胡将王德福指挥,可这人过于歹毒,他不仅抓来数千民夫在雍丘北面筑城,今天还杀了四百无辜百姓,可这都是我们雍丘的父老乡亲。由此看来,你投降唐军或许是对的,你走吧,就当今天我没看到你。” 李敢说道:“你放我们走,那你呢?” 校尉呵呵一笑,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够了。在我没改变主意之前,你赶紧消失。” 李敢骑在马上向校尉深施一礼,便和齐慧打马沿着城东北的缺口进了雍丘,简单包扎了流血的伤口,便来到到了县衙,向张巡和各位将领禀报道: “我在彭城见到了虢王。虢王告说,鲁郡、东平相继被叛军攻陷,济阴郡太守高承义献郡投降燕军。叛军有七万胡兵且攻势猛烈。虢王担心彭城被叛军包围而导致全军覆没,他准备从彭城退守至临淮。虢王还让我给大人捎来口信,让我们放弃雍丘,撤退至睢阳协助许远太守固守睢阳。我返回的路上,又拜见了许远大人。许大人告诉我,雍丘现在更加孤立,应当听从虢王将令。” 听到虢王要撤至临淮,大家都愤然了。南霁云说:“李巨就是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担心与叛军作战,所以才跑到临淮,太可气了!” 东方思明说道:“再有几百里地就到大海了,看到时他还往哪跑!” 张巡在长安时曾与李巨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还没有太多反感。李巨不胖不瘦,额寛颌窄,面皮白净,自持读书较多,又是李氏宗亲,脸上带着一种凌人的傲气。但房明告诉他:“此人想攀附杨国忠,但杨国忠觉得此人过于聪明,非常疏远他。也是的,此人聪明透顶,但都是些让人能看出的小聪明,成不了大器。”当时张巡就要上任真源,也没多想。 但现在看来,几个月前李巨任命自己为先锋官一职,无非是为了将战功收入他的名字之下。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李巨如何的时候。张巡摆摆手:“是非功过,自由后人评判。眼下我们当务之急,是走还是守?” “当然是走了!”众将领纷纷说:“许远大人说的极是,我们现在就是孤城一座,现在令狐潮、王德福又在北面筑城,雍丘最终结果就是城破人亡,但我们这么死去毫无意义。” 张巡又看了一眼身边的王二保,这个老哥们有时成了他最心领神会的助手。王二保起初什么也都没说,但看到张巡在用眼睛问着自己,于是点点头:“走吧,去救援宁陵,比留在雍丘有用,何况我们不走,那王德福就要天天杀人。” 张巡有些舍不得雍丘。从今年初到现在近一年的时间,与叛军打仗无数,已有上千兵士在为国捐躯。张巡也已熟悉了垛墙上的每一块城砖, 还有,就是定下来决心要走又谈何容易,那王德福日夜虎视眈眈地监视着雍丘,城外又多有巡逻兵士。即便兵士们能冲出重围,可这城中八千百姓怎么办?令狐潮已多次向城中射来告示,劝城中百姓协助叛军攻城,如若不然,城破之日雍丘将寸草不留。若将百姓留在城内,令狐潮、王德福会不会将他们赶尽杀绝? 众将领议论到深夜才各自散去睡觉。而张巡独自留在了大堂。他站在地图前面,直到蜡烛燃尽。 第二天早上,张巡胡乱吃了几口饭,便走出县衙大堂,登上了北城城头。城外的民夫已在叛军的皮鞭棍棒之下垒土打夯。或许更因为昨日王德福杀人的缘故,民夫们干的格外卖力。张巡无奈地抬起了头, 天空的云散去,但白茫茫一片,隐约可见勾状的云彩,一丝一缕地散布在头顶。一个时辰后,张巡独自来到东城城头,观看了一番。他又折向南,走过南城来到西城。他走走停停,右手不停地捻着胡须。 等他再来到北城城头时,已是中午。此时,天空渐渐密布上了阴云。 二保亲自给张巡送来了午饭。张巡接过午饭又放到垛口上,问道:“二保,以你多年的经验,可否知道今天晚上会下雪吗?” 王二保不假思索地答道:“早上天上先是出现那种带钩的云彩,现在又是模糊一片,变成了阴天,夜里很有可能下雪。” 张巡笑道:“二保,你能确定吗?” 王二保又摇头说:“天公的事,谁人敢说确定呢。” 张巡点点头,说道:“天上的事无法确定,而地上比天上更为复杂。二保,我想今天下午先将民夫救到城中,然后在午夜突围。” 王二保向城外看了一眼,问道:“大人,您打算怎么救?” 张巡咬着牙说道:“待王德福今天傍晚再杀人时,我与雷万春、南霁云带领八百骑兵突然出城,不惜代价直冲王德福,然后东方思明、陆明等人分别带领以千兵士抵御东西两营寨的骑兵。你与王顺等校尉守在城上,用弓箭支援我们。待会,你就带人将所有箭羽都搬到这里。救出民夫后,我们午夜就从北门离开。” 王二保点头说道:“只要将民夫救到城内,北面的叛军也会离开,我们就好走了。大人,这是一举两得啊。” 张巡黯然地说道:“不过,我们恐怕要有很大伤亡了。” “大人,您就不要多想了,赶紧吃饭!”二保硬逼着张巡拿起了筷子。 可张巡刚夹起一片白菜叶,南城一名守城兵士跑了过来:“先锋官大人,令狐潮让您去南城外,说是有要事相商。” 王二保摆手道:“先锋官大人正吃饭呢,有事让令狐潮到北城来说。” 兵士刚要转身离去。张巡放下筷子,说道:“慢,令狐潮此时叫我,必定有重要的话要说,我必须要去。”说完,抬腿就往城下走。 王二保只好陪着张巡来到南城。 张巡看见孤独地站在城下的令狐潮,怒骂道:“令狐潮,你为升官发财而反叛朝廷投降贼军已是大逆不道,可你曾身为雍丘县令却眼睁睁地看着王德福斩杀雍丘百姓,你就不怕到了阴间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吗?” 令狐潮苦笑了一声,冲城上大喊道:“张巡,我昨日已劝说王将军不再滥杀无辜,他已经答应。今天我还要劝你几句。” 张巡说道:“看来你还有点人性,那你就说吧,我张巡洗耳恭听。” “张兄,燕军已打到彭城,你们的节度使李巨已率先逃走,雍丘如此孤城还能坚守多久?”令狐潮又动情地说道:“死在雍丘的人已经太多,包括我的家人,张巡,这天大的仇恨我都能放在一边,难道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让全城兵士和百姓为你陪葬吗?你还是赶紧走吧!” 张巡几乎要被令狐潮感动的流下眼泪,他哽咽着说道:“令狐兄如此大仁大义,容巡考虑几日可好?” “随你吧,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令狐潮说完,摔了一下袖子,转身走了。 张巡望着令狐潮的背影,低声对王二保还有刚来到身边的东方思明说道:“速召集将领到县衙,今晚我们离开雍丘,赶赴睢阳!” 第五十五章 雪夜移兵 天空的云层越来越厚,县衙内光线也暗了下来。而张巡的双眼放着光芒,他对众将领说道:“雍丘已经失去了固守的意义,我们将在今晚赶赴睢阳。我们将在夜间行军,而且极有可能下雪,因此不紧要的细软都扔掉不带,随身携带带足粮食、衣物、兵器就足够。在我们离开城池之前,城头像往常一样点灯和巡逻,不能露出任何蛛丝马迹。二保,你即刻召集全县百姓,告诉他们如果随大军一起走就马上准备,告诉百姓准备好御寒衣物和棉被,老弱病残者尽量用骡马驼走。但不管走与不走,都不要为难。” 众将领和王二保领命,刚要往外走,张巡叫住了王二保,说道:“二保,莫忘了给不愿走的百姓留下足够的粮食和银两,等令狐潮进来,他们以粮食银子相送,或许会得到善待。” 王二保等人心头猛然一热,他们转身走出县衙,各自准备去了。 张巡也转身,又仔细地看着身后挂着的地图,又让宋刚叫来了探马营。半个时辰后,他迈步来到了北城。 南霁云正带着兵士们紧张地准备着。看到张巡,南霁云便陪着一起登上了城头。他俩向北看去,那些民夫们在叛军的监视之下,仍在拼命的筑城。 张巡看了看一直沉默着但又满腹心思的南霁云,问道:“南八,你难道没有话说么?” 南霁云想了一会,躬身施礼说道:“大人,南八其实不想走。一是我们离开雍丘之后,那令狐潮会不会伏杀我们,二是南八心中有不甘之处,南八已发誓要杀死王德福这个畜生!” 张巡看着南霁云,说道:“南八,我也不想离开雍丘,我们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但也要死得其所,但现在我们只能选择离开,而且现在也是我们离开的最好时机,还有那王德福,山不转水转,早晚有一天我们还会再遇到他。” 南霁云又拱手说道:“是啊,大人,如果我们离开了雍丘,那王德福也不会再为难民夫了。” 张巡点了点头,说道:“那令狐潮说王德福不再屠杀民夫,我们拭目以待吧。” 果真,张巡与南霁云在城头等到天色将黒也没看到叛军再杀人。也果真,有兵士喊道:“下雪了——”张巡与南霁云抬头,天空已飘下细小的雪粒。他们又低头,看着叛军兵士驱赶着民夫向西营寨方向撤去。 南霁云说道:“令狐潮怕民夫们冻死,真是良心发现了,呵呵,但他可能想不到,爷爷们要走了。” 张巡没有说话。一丝的担忧始终在他心里萦绕着。他对南霁云说:“南八,你去召集各位将领,速到县衙。” 一个时辰后,张巡与众将领走出了县衙。这时,雪已经下大了。透过县衙前面气死风灯的亮光,雪花随风纷飞地飘落着,笼罩住了城头的亮光。 张巡挥舞着双手,说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召集百姓和兵士,从东城门出城!” 半个时辰后,张巡抖擞精神,出了县衙。兵士和百姓们都站在街上他们背着粮食还有从叛军哪里缴获来的兵器和银两,等待着他们的将领。他先命东方思明、陆明保护着受伤的齐慧、李敢二人先行带路。他们带领五百百身体强壮的兵士出东城,向东北行至缺口,探路并做好标记。 张巡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转冲站在县衙门前的一位不愿离去的老者说:“赵公,您不走吗?” 老者说:“我家里没有了其他人,腿脚也不灵便,就不能再麻烦别人了。” 张巡叹了一口气:“那巡就不强求了,我正好也有一事相托。” 说完,张巡带着老者来到县衙后面的一处无人居住的房子,交代过后,张巡又走出县衙, 接着,张巡跨上战马,又命南霁云、雷万春各率领精兵一千,封锁住东门外叛军的寨门,监视北面和和西营寨的叛军。 待南霁云、雷万春率兵出城后,张巡也率领雍丘军民出发了。 张巡之所以选择从东门出城,是担心王德福为防止唐军趁雪夜出城破坏正在铸造的城池,会派人看守在。 但没有叛军发现他们。即便是东营寨站岗的叛军隐约地看到城头上的气死风灯发出的惨白色的光,还在想唐军城头上肯定还有人在巡城,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酒来驱寒。巡逻的叛军每人分到三两白酒,这是令狐潮给他们的恩惠。 探马回报,今天叛军没有派骑兵巡逻,也没有发现伏兵。 张巡来到雍丘城东北角时,带住了战马。他扭头望着南营寨的方向,拱手道:“令狐潮,但愿我们还会再见。” 令狐潮可不想再与张巡再见了。他正在喝酒。今天下雪了,令狐潮不仅让叛军兵士将民夫带到营寨之中的帐篷中,还下令给每名兵士准备了三两白酒。他也抱着酒坛子来到中军大帐,找到王德福。 王德福正在生他的气。昨天,令狐潮像发疯了一般,冲他大吼大叫:“如果你再屠杀无辜百姓,我就带兵士们离开雍丘!” 王德福陪着笑脸说道:“令狐将军,我这也是出于无奈,不如此怎么打败张巡啊。” “可如果用这种方法打败张巡,会遭天谴!”令狐潮愤愤地说道:“再怎么着,我也曾是他们的父母官。” 王德福听了令狐潮的话,气得鼻子都歪了。他心想,你他娘的什么狗屁父母官?可他又没有了办法。他瞪着令狐潮说道:“我答应你不再杀人,可我想告诉你,你这是妇人之见!”说完,甩袖离去。 王德福也是个酒鬼。看令狐潮左右两个胳膊个抱着两坛酒进来,他的脸色不再铁青。一坛子酒喝完后,王德福短着舌头说道:“我所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令狐将军出口恶气啊——” 令狐潮笑了,但笑的很悲苦:“王将军,那张巡是一条打不死的财狼,不仅如此,你逼得他越很他就咬的你越疼,我们还不如慢慢地困死他。到时,我也不见他,你让兵士将他剁碎就行了。” “哈哈,你比我还狠!”王德福笑道:“呵呵,那就依令狐将军。” 就在令狐潮、王德福把酒言欢之时,雍丘唐军和百姓渐渐远离了雍丘。 最后一批百姓走过了叛军东营寨的北面,雷万春带领的一千兵士也从张巡北面走了过去。雷万春骑马过来,拱手施礼道:“大人,咱们走吧。” “好。”张巡回头望了一眼风雪之中的城墙,眼泪流了下来。他本以为会战死在雍丘。可现在他要离开了,心中竟然有万分不舍。他真想再回去看看那县衙里的大堂,那南城的城门楼—— 张巡拉动缰绳,双腿轻轻地夹了一下马肚,战马缓缓地走了。而他的披风向着雍丘的方向被风不断地撩起着。 天气寒冷至极。寒风挟裹着鹅毛大雪斜着飘来。张巡开始觉得风吹在脸上,刺骨般地疼痛,后来就麻木了。出城没走几步,迎风一面已是漂白一片。风雪更是迷离着眼睛,几乎睁不开。 张巡看了看身边的兵士和百姓,他知道不用再下加快行军的命令了。每个人都在努力行走在已没过脚踝的积雪中向前行走着。 王二保刚才告诉张巡,没有人想留在雍丘,只有几十名实在无法行走的老人留在了城里,已经给他们留下了粮食和柴火。 张巡没有说话。他舍不得百姓,但又不知道今后将带他们走向何方。 王二保看懂了张巡的心思,双手抱拳施礼,劝慰道:“百姓们都是说,就是死,也要跟着先锋官大人。” 张巡沉默着,带众人悄无声息地通过了缺口,他让众人继续向东走,自己则停住马,等着后面的人通过。 王顺和东方思明拿着扑刀站在了他左右两边。王顺后背的伤已好利索,冰天雪地之中的他精神万分。 不到一个时辰,五千兵士和八千百姓才依次通过了叛军东边的阵营。他们不敢停留,在狂风暴雪中继续往东走。 到了后半夜,有数十百姓,因体力不支,倒在了冰雪之中。张巡、王二保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第二天早上,雪仍在窸窸窣窣地飘着着,风还在刮着。 南霁云、雷万春来找张巡、王二保商量:“如此行军断然不行,不仅百姓受苦,我们行动也迟缓。前面已到襄邑,后面再有叛军追来,后果不堪设想。” 张巡也觉得有所不妥,但要遣散眼前的这些老百姓,又于心不忍,于是看着王二保,希望能有个完全之策。 王二保早就想说话了,拱手说道:“先锋官大人,天气如此寒冷,再继续跟我们走下去,路上的柴火恐怕不够用,冻死冻伤的百姓和兵士将会大大增加,不如先让百姓们就近找村庄隐藏起来,待天气暖和之后,再去宁陵寻找我们不迟。” 张巡听了王二保的一番话,觉得句句在理。他让王二保将老百姓召集起来,大声说道:“此去宁陵,还有一百五十里的路,现在大家可以散开,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如果还想寻我,等天气暖和了,再前去宁陵。” 百姓虽然不舍,但也只好如此。且不说这是行军打仗,行走在冰天雪地之中更为艰难,拖累了行军速度,万一令狐潮带兵赶来,那后果不堪设想。没有了城墙的保护,五千兵士对阵两万叛军,自身都难保,又怎么保护自己这些百姓呢?还不如按从张大人说的,先找一个僻静地地方躲起来再说。 百姓只好含泪答应。 张巡下令每名兵士只留三天的干粮,其余粮食全留给百姓,同时又让二保拿出银子分给百姓。 待百姓散去后,张巡下令加快行军步伐。 但令狐潮、王德福没有追来。 第五十六章 罪的罪赎 这天夜里,令狐潮没有睡好。二更的时候,醉醺醺的令狐潮从中军大帐回来就躺在了床上,可即便喝了酒,他的心神仍不安宁,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冥冥间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仔细地思来想去,又觉得什么都不可能发生。 到了后半夜,令狐潮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他做起梦来。他梦到自己的夫人和儿子拉着他出了军营。令狐潮浑身是汗地猛然坐了起来。他看见军帐里的油灯一闪一闪地想要熄灭,顿时心跳加速,害怕至极,他喊了起来:“来人,来人!” 在外面值守的兵士应声而来,问道:“将军,有何吩咐?” 令狐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没事,你就在军帐里站着。” 兵士纳闷地回答了一声:“遵命!”就站在了军帐内。 令狐潮又看了一眼兵士,才躺下。 朦胧间,令狐潮又看到一个白发白胡须、穿着道袍的老道士,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的拂尘,正对着他微笑着。令狐潮看着道士,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正看着,老道士晃动自己的拂尘,冲他说道:“令狐潮,快到老君山来,我在山上等你。”令狐潮刚要说:“不去!”老道士挥动拂尘,向自己打来。那拂尘像铁刺一般,将令狐潮的脸拉出道道血印—— 令狐潮惨叫一声,猛然又坐起。还在军帐门口站着的兵士赶紧走过来,问道:“将军,您怎么了?” 令狐潮摆了摆手,说:“没事,做了个梦。” 兵士给他倒了一碗水,说:“肯定是将军日夜操劳辛苦所致。” 令狐潮喝完水,笑笑:“你再去叫三名兵士,到军帐里陪我一起睡。” 不一会,三名兵士抱着被褥,来到账内,睡在了令狐潮的两边。令狐潮看了看身边,还有在门口值守的兵士,才放心的躺下。 可他似乎刚闭上眼睛,就看到许多死去的兵士向他爬来,每个人脸上,身上都血淋淋的,央求着令狐潮带他们回家。 令狐潮又是一声惨叫。醒来时,天已经放亮,身边的兵士也已悄然离去。令狐潮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今天这是怎么了,老做奇怪的梦。”说完,困意袭来,令狐潮又睡去了。 但令狐潮很快就清醒了。 东营寨的兵士慌慌张张地前来禀报:“将军大人,雍丘东城门大开着,城上也不见了兵士!” “啊?”令狐潮赶紧跑到了中军大帐,叫醒了王德福。还没等令狐潮说话,王德福满脸睡意地问:“是不是想告诉我城门开着?令狐将军,张巡给我们唱空城计呢,千万别上张巡的当。”说完,他又想睡觉。 令狐潮没想到王德福沉住了气。他上前拉起了他,说道:“王将军,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王德福这才翻身起床。 他们带着亲兵,骑着战马踏着厚厚的积雪,迎着头上仍在零星飘落的雪花,向东门赶去。 二人来到东门,雪就要停了。他们清楚地看到城门打开着,吊桥也放下了下来。王德福歪着头看了半天,抖了抖身子笑道:“这个张巡在玩什么鬼把戏,他还真不怕我们冲进去么?” 令狐潮扭头看着空荡荡的城门洞,突然他像看到了什么一样,骑着马就往城门洞走。 王德福赶忙上前拦他:“令狐将军,等等再说。” 令狐潮却诡秘地一笑,像中邪一般径直前走。 王德福却站住了,眼睁睁地看着令狐潮独自骑马走过吊桥,进了城门洞。 而就在令狐潮穿过城门洞进入城内的一刹那间,突然感到一道白光从他头顶亮起,接着消失在西南方向。令狐潮顿觉心头一震。他想起了昨天的梦,也想起了李怀宗曾对他说过让他脱下铠甲去老君山的话。他停了一下,又向前走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全城皆覆盖着白雪,风吹落了树枝上的残雪,成片地落下,发出沙沙的声音,一阵阴森和恐惧袭来。他使劲裹了裹身上的铠甲,却愈发地感到冷。 令狐潮灵魂出窍一般地想起雍丘往年时的场景。真源虽不算富裕,但白日里也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那些挑着担子卖菜的,支开摊子卖布的,大姑敲锣说书唱戏的,胡喊乱叫打把势卖艺的,也甚是热闹。 但今天,他沿着大街直至走到县衙门口,也没遇到一个人。 令狐潮勒住了战马,怔怔地看着县衙大门。一种负疚感从脚底涌上了他的心头。他五岁的儿子长的虎头虎脑,经常腆着胸脯在县衙门口大叫:“我爹是大县令,我就是小县令!”惹得众差役哄堂大笑。可他被贾贲杀了快一年了,现在还不知道葬身何处。 家人没有了,自己又得到了什么?一年多的时间,一次一次地往来于汴州和雍丘,可在雍丘城外,被张巡玩弄于掌股之间,在汴州城里被叛军将领李庭望、刘怀仙、王德福等人另眼相看,甚至熟视无睹,只能低眉顺眼强颜欢笑。 令狐潮开始恨这场叛乱,不然,他还是雍丘县令,虽不大富大贵,但也是一方诸侯。他也恨自己不顾一切投入到叛军的怀抱。他知道纵使张巡战死也会万人称颂千古流芳,而自己即使活着,也是苟且偷生身后也会留下骂名。 突然,县衙的大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从里面走来一个老者。这个老者就是赵公。他看着骑马的令狐潮,也没有惊怕,而是走上前来,双手施礼到:“是县令大人回来了吧?” 令狐潮看了半天,觉得眼熟,却又叫不上名来,只好答道:“是啊,是我回来了。” 赵公微微一笑:“县令大人,我就住在县衙东边的这所房子里,您上任雍丘四年,可能我只认识你,你却不知道我姓甚名谁。” 令狐潮刚要说话,老者又说:“张巡张大人昨天带着雍丘的军民走了,我老了,经不起风雪,所以没走,张大人临行前嘱托我,让我看好你家人的灵柩,等你来了,交还与你。” 令狐潮恨恨地说道:“张巡啊,我真想不通你,你杀了我的家人,还留着我家人的灵柩,你倒是是为何呢?” 赵公说道:“大人,你冤枉张大人了。” 令狐潮着急地问:“那说了什么?” 老者微微一笑,说:“下令杀的您的家人不是张大人,而是贾将军。” 令狐潮凄楚地笑了笑,没说话。令狐潮的亲兵赶到了,怒道:“老头,你活腻了,到这个时候你还替张巡说话,就不怕本将军杀了你么!” 老者却爽朗地笑道:“将军?什么狗屁将军!哈哈,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看你是猪狗不如。张巡张大人宅心仁厚,怎么可能杀你家人?昨天,张大人临走时,还给我们这些老人们留下粮食,说等你们进城献给你们,或许能得到你们的善待。可我们后来一商量,反正都是将死之人了,还要你们这等贼人的什么善待,于是我们就将多余的粮食烧了,现在你来了,我把张大人托付给我的事也完成了,要杀要剐,随你了。” 令狐潮的亲兵赶来了,拿着大刀就要砍向老者。令狐潮喝止住了亲兵。他被老者痛骂一顿,脸上却没有了恼怒。 令狐潮缓缓地下了战马,来到老者面前,躬身施礼道:“老人家,好事做到底送佛上西天,麻烦你带着我的这些兵士,找个地方把我的家人葬了吧!”说完,令狐潮从怀中掏出两大锭银子,一锭交给老者,一锭交给了亲兵。 他又扭头对亲兵们说道:“你们跟着我打了一年的仗,九死一生,等你们回到汴州,就将我的那些银子分了,各自回家吧。” 亲兵们不解地看着令狐潮。赵公也没要令狐潮的银子,而是说道:“你的亲人还是由你亲自带人来葬为好。” “我,我没脸见他们了——”说完,令狐潮将银子塞给赵公,自己转身骑上骑马,调转马头走了。 这时王德福已率领大兵入城,正好迎面碰上令狐潮。王德福看着令狐潮一脸的冰冷,心里骂了一句:“雍丘打下来了,你他娘的却又不高兴了,是怕我跟你抢功啊,真他妈贱骨头!” 可俩人同是主将,王德福也不能在脸上显现出来,他向令狐潮拱手道:“令狐将军,现在我们可以向皇上和节度使请赏了。” 令狐潮却没搭理他,看见他如看到无物一般径直地插肩过去。 王德福扭头看了他一眼,心中纳闷,但王德福心中的喜悦还是荡漾在雍丘空无一人的街上。虽然没有斩杀唐军一兵一卒,但令狐潮先是自己带领一万八千人马攻城未果,后与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三人率四万兵士围攻雍丘,结果损兵折将,谢元同本人也被唐军用开水烫成一个半残疾,第三次是大燕国河南节度使李庭望亲自与令狐潮率四万大军攻城,却被张巡火烧攻城塔,急得李庭望当场吐血,第四次又是令狐潮率两万之众攻城,结果更惨,一天之内,不仅自己被张巡攻破连营,就连李庭望率领的两万援军也差点全军覆没,这两个人还欺骗安禄山,说是张巡使了妖术,真是叫人哭笑不得。这次自己前来雍丘,没打一仗,没伤一人,张巡就偷偷跑去了。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发现张巡偷偷出城,如果发现及时,就是天上掉雹子,也要将他消灭在雍丘城外。 王德福也不想去追张巡了。他们估计已经走出三十里之外了,下这么大的雪,再追上去,人困马乏,再被张巡打个埋伏,那损失可无法估量了。 随他去吧,反正是我打下的雍丘,这在安禄山哪里也是大功一件。 王德福下令兵士们悉数进入到城里,房屋内可比军帐里暖和多了。 正在王德福得意洋洋之时,忽然有人向他禀报说:“令狐潮走了。” “啊?”王德福惊讶不已:“他怎么走的?” “骑着马走的,往西南方向。” “什么?”王德福苦笑不得,但又大声下令道“赶紧给我追回来,这小子怕是中邪了吧?”。 一队兵士骑着快马,踏着积雪,飞奔着出了南门。他们沿着马蹄留在雪上的痕迹,向西南追去。他们追出了三十多里地,最后看到了低头走路的战马,却没有发现令狐潮,只好牵着战马回来,向王德福复命。 可他们回来之后,却看到了王德福的尸体。 原来,一名校尉急匆匆地来找王德福,并向他同手施礼说道:“大人,我发现了唐军遗留下来的文书,您要不要看看?” 王德福大字不认识一筐,但满心欢喜地他还是挥手让校尉递给他。就当他接过文书时,校尉突然从袖口里抽出一把匕首,刺向了他的心口,并大骂道:“我与唐军拼命厮杀,受伤无数,为的就是保爹和弟弟的性命,可你这个狗贼,竟然将他们掠来还杀了他们。” 王德福只看了校尉一眼,手中的白纸便散落到了地上。 两个主将一个死了,另外一个不知所踪。随即,令狐潮手下的两万兵士想散去,但王德福借来的两千胡兵不让。他们在雍丘城内厮杀了起来。不到一个时辰,两千胡兵便被斩杀殆尽。令狐潮的两万兵士仅损伤了一千余人。他们与那些被抓来的民夫踏着皑皑白雪向南阳方向逃去。 他们在逃跑的路上,曾远远地看到一个骑着毛驴的人。那人很像令狐潮。有校尉冲他大喊:“令狐将军——令狐大人——” 那人不仅没有答应,反而掉头向西走去。那人骑着矮小的毛驴却像风一样快,转瞬间便没有了踪影。 兵士们没有追赶。他们知道,那是老君山的方向 第一章 取道襄邑城 雪停了,云没有散去,皑皑白雪上还笼罩着轻纱般的雾。就在这缥缈的天地之间,张巡带领五千将士踏着没入小腿的积雪,沿着小路向东艰难地行军。一天一夜,他们只行走了八十多里路。天色将黒的时候,兵士们再也走不动了。他们的眼睫毛、胡须上结着白花花的霜,就连身上的汗似乎也凝结成了冰。 路过一个镇子,张巡终于下达了宿营的将令。兵士们按照将领们的安排,一批批地进入百姓家中休息。兵士们在火上烤衣服烤干粮的时候,张巡却在发愁。 前面三十里就是襄邑了。张巡本想绕过绕过这座小城,择小道而行,再艰苦行军一天一夜便可到达宁陵。但天上的云彩正慢慢散去,西边天空的云隙之中已有三五颗星星闪耀着遥远的光。明天将是晴天了。而晴天后积雪便会融化,道路就变得泥泞不堪。如果再选择绕过襄邑,就是走上三天也很难到达宁陵。如被叛军发现,那更难摆脱只能死战。 张巡陷入了沉思。 这时,东方思明引领着一人来到了张巡面前。这是一位从襄邑回来的民夫。他告诉张巡,襄邑叛军主力已向东进攻宁陵,留守的校尉叫宁不冲,也本是唐将李怀忠的手下。此人还算心善,他释放了被强征来的民夫。 听到这里,张巡计上心来。 第二天五更,张巡便下令行军。经过一夜休整,五千兵士又迎着寒风,踏着积雪,精神抖擞地向东南逶迤而行。他们奉张巡的将令,打上了叛军的旗号,雷万春、南霁云、王顺率领八百骑兵穿上叛军的军装,先行一步,张巡、王二保与受伤的齐慧和李敢坐镇中军,东方思明和陆明二人带领一千人作为后卫,三军沿着大路向襄邑进发。 一个时辰后,太阳冲破了云层,开始撒播着温暖。张巡身上冒出了热汗。他和吴氏还有王二保将战马让给了受伤的兵士,并肩地走在了一起。被前军马蹄踏过的雪渐渐化了,路果真变得越来越泥泞。吴氏走的满面绯红,脚步也渐渐慢了起来。张巡搀扶着她,又爱又怜地说道:“唉,为夫对你不住,像你这样的弱女子,应该呆在家中穿针刺绣,怎么能受这般辛苦。” 吴氏以为张巡又要赶她走,一甩手挣脱了张巡,说道:“大人,您知道花木兰的家乡在哪里吗?” “在哪里啊?”张巡问道。 “就在睢阳城东三十里的地方。”吴氏说着,倔强地迈开步子,一步三滑地向前走去。 张巡和王二保在她后面笑了。 中午时分,南霁云、雷万春、王顺率领的八百奇兵来到襄邑城下。襄邑城上赶紧拉起吊桥,关上城门。南霁云、雷万春、王顺三人相互看了看,冲城上大喊:“快开城门,我们奉节度使李大人之命前去增援宁陵,要借道襄邑!” 兵士们迅疾禀报宁不冲。宁不冲听了有些纳闷,他赶紧来到城头观望。此人虽叫宁不冲,但打起仗来还是非常勇敢,也颇有心计。襄邑原来有五千五百兵,由于杨朝宗将要率军攻打宁陵,两日前派来将军先率领雍丘的五千兵马作为先锋前往宁陵,原来的主将也跟着走了,剩下五百兵由宁不冲带领守城。 要换作其他人,早就开城门了。宁不冲极其厌烦胡人骑兵。他赶到城头向下观望,果真是穿着燕军衣服燕军盔甲的胡人骑兵。 宁不冲扯着嗓子问:“下面的将军大人,敢问你们是谁的军队啊?” 南霁云不耐烦地回答:“有你他娘地怎么问呢?我们都是皇上的燕军啊!” 宁不冲不愠不火地接着喊:“我是问,你们的将领是哪位大人?” 南霁云回答:“哦,这个啊,我们原本是增援令狐潮,现在雍丘已被围住,很快就要攻下,不需要那么多兵了,令狐将军又派我们支援宁陵。” 宁不冲又问:“那你们什么时候从雍丘来的呢?” 南霁云回答:“前天下午出发的,昨天由于大雪给耽搁了,辎重都困在路上了,我们怕晚到受罚,于是先行一步,向杨朝宗将军报告,赶紧开城门,如果晚了,就是你的罪过了!” 宁不冲又喊道:“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呢?” 王顺急了。他操着替叛军喂马时学来的胡兵口音大骂道:“好你个王八羔子,老子在外面天寒地冻地行军,你在城里烤火喝酒,还不让老子进城歇息,来啊,射死你个狗娘养的!” 说着,冲南霁云使了个眼色。南霁云张弓搭箭,冲着宁不冲的面门就要放箭。 宁不冲气得伸直了脖子。可他看到南霁云真的要射他,又赶紧摆手说:“将军莫急,请把你们的关防射上来,给我看看。” 雷万春高声喊道:“这个可以,但你小心点,不能给我弄坏了!” 接着,雷万春从怀中掏出了昨天张巡模仿令狐潮的笔迹,绑在箭羽上。关防上有令狐潮的打印。这些关防是三十将攻破令狐潮军营时缴获的。当时雷万春和齐慧冲进令狐潮的中军大帐看到,令狐潮逃走时只带走了自己的将军大印,而桌子上还留有不少空白的关防,有的已经盖好了令狐潮的将印。二人将关防装入怀中,回到城后也没当回事,随手交给了王二保。当过府兵去过西域的王二保知道关防极为重要,便小心翼翼地保存了起来。 南霁云将箭羽射到了城头,然后和雷万春、王顺等将领在城下谈笑风生地等着。 宁不冲原本以为他们没有关防,但捡起箭羽一看,果真是令狐潮的关防还有大印,他心想再不开城门就说不过去了,只好下令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此时,南霁云和雷万春、王顺等人已低声商量好了,等进城后先杀了宁不冲,这小子太贼。 宁不冲从城门洞走了出来,双手抱拳,施礼说道:“各位将军,莫怪小的多心,小的守城,不敢有任何闪失,请将军们入城吧。” 南霁云笑道:“不怪,不怪,我们还要感谢你呢。”说着,和众将领打马入城。 进了襄邑城门,南霁云冲后面喊道:“我说那个守城的将军,我还没问你名字呢?” 宁不冲从后面几步跑了过来:“在下叫宁不冲——”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脖子后面一凉,是王顺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王顺冲宁不冲说道:“叫你们的兵士们赶紧放下武器!” 宁不冲却昂着脖子喊道:“敢问你们是唐军吗?” 雷万春答道:“你小子还算聪明,死之前能弄明白是谁杀的你。” 宁不冲的眼泪流了下来,凄厉地对身后的兵士说道:“哈哈,都放下刀吧,咱们早晚都是死到自己人手里,这难道是上苍在惩罚大唐吗?” 王顺看了南霁云和雷万春一眼,没有割断宁不冲的脖子,而是挥起刀背拍在宁不冲的脑袋上,将宁不冲拍晕在地。 城内的守军早已放下了兵器,南霁云、雷万春下令将他们集中在一起,等待张巡回来后再行处置。 半个时辰后,张巡率众兵士进入襄邑。王顺兴高采烈地向张巡报告说:“襄邑城内存粮很多,还弄到两车银子,要不,我们留在襄邑得了。” 张巡笑道:“顺子,你真是要钱不要命了,你也不看看襄邑的城墙破烂成什么样了?叛军一顿石炮就可将城墙打烂,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还应当赶赴睢阳,与许大人汇合。” 但王顺舍不得粮食和银两。他说道:“大人,银子可以让兵士们背走,可粮食呢?” 张巡想了想,说道:“四城的叛军旗帜不要降下来,我们在城内等到傍晚地面结冰上冻之后再行军,这样不仅能将粮食银子装上车运走,也可避免遭遇叛军。” 王顺点头,他一挥手,手下兵士押着绑得结结实实的宁不冲押了上来。王顺对张巡说:“这家伙名字很怪,叫宁不冲,但他却很机灵还不怕死。”说着,将入城前后的经过说了一遍。 进城前,张巡就听说了这个宁不冲。张巡也觉得此人非同一般,于是问道:“宁校尉,你是哪里人氏?” 宁不冲的头仍在嗡嗡作响,刚才还拿眼睛狠狠地瞪着王顺,但听到张巡态度和蔼,还称呼自己为宁将军,心底也不再抵触。他回答道:“我是河南邓州人。” 张巡听后,笑了:“呵呵,那咱们是同乡,我也是邓州人。” 宁不冲歪着脑袋问:“真的?” 张巡笑道:“这还能有假,你为何投入叛军,为反贼效力?” 宁不冲叹道:“我本是吴王李祗部李怀忠蒋勋手下的校尉,我们投叛军也是迫不得已。李祗只顾自己升官发财,作威作福,还经常克扣军饷,打压异己。而李怀忠将军对朝廷忠心耿耿,对部下肝胆相照,还仗义疏财,只是不善言辞,脾气还有点不好。前年秋天,李祗在提拔武将时,有失公允,本来我各项考核成绩优等,但李祗却将游击将军的名额给了另外一人。李怀忠将军得知那人在军营内游手好闲,狗屁不通,是靠着银子才得以提拔,立即找到李祗,讨要公道。李祗却说:‘宁不冲,宁可站着也不向前冲,就凭这名字怎么能做将军?’李怀忠将军据理力争:‘名字是爹娘给的,而且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宁不冲有胆有识,还武功高强,如不提拔,怕是难平众人议论。’李祗却怒道:“我是主将,我说了算,我看谁敢议论?”从那以后,无论左虎将军取得再大的功绩,李祗非但不褒奖,反而经常怒斥大骂左虎,李怀忠将军非常恼怒,却又无奈何。去年这个时间,叛军度过黄河率部攻打李祗,李祗非要李怀忠将军带三千兵士先与之交战——” 张巡摆了摆手手,说道:“此后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们被逼投降,虽丢掉了大义但也有情可原,至少比那些主动投降叛军的令狐潮之流强出百倍,可你为虎作伥,这又是你的不对了。” 宁不冲说道:“大人,我们从没与唐军正面进行过厮杀,就因为这一点,李庭望今天调兵明日调将,将我们从李怀宗将军身边分离开来。” 张巡点了点头,又问道:“有一次我们追赶令狐潮,正遇到你们,那时你是不是也在军中。” 宁不冲答道:“是啊,那时情形只要我们向你们发动进攻,你们极有可能全军覆没。但李怀忠将军仰慕大人的威名,没有下令进攻。可他狗娘养的令狐潮告了我家主将的状。” 张巡向宁不冲施了一礼,说道:“巡感谢贵军,请受巡一拜。”接着张巡又问道:“宁校尉,你今后作何打算?” 宁不冲又长叹一声,说道:“落在你们手中,我还能作何打算?只是到了阴间,我无颜再见和我一起投军的伙伴。” 沉默了片刻,宁不冲又愤然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娘的李祗!” 第二章 激战黎明前 张巡看了看身边的王顺、南霁云、雷万春等将领。南霁云向张巡拱手施礼道:“我在城下的时候,还想杀了他,但听了他的讲述之后,觉得他是条汉子,杀了怪可惜的。” 雷万春问宁不冲:“如不杀你,你可愿意跟随张大人?” 宁不冲摇头说:“不,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若让李祗知道你们收留于我,肯定会为难你们。” 张巡笑道:“李祗早就被革职问罪了,你不知道吗?” 宁不冲抬头看了张巡一眼,又咬着牙说:“这种小人误国害民,应该将他千刀万剐!” 张巡看着宁不冲的神情,挥了一下手,说道:“松绑!” 宁不冲愣住了,待绳子解开后,才问:“张大人,您果真不杀我?” 张巡严肃地说道:“我不仅杀你,还要放了你,但你必须向我保证,从此不再为叛军效力,你能做到吗?” 宁不冲扑通跪倒在地:“如果这样,还是恳请张大人看在同乡的份上,将我留在军中吧!” 张巡看着宁不冲,瞪起了眼睛:“军中可没有同乡的情分!” 宁不冲吓了一跳,又着急地问:“难道张大人不愿意?” 众将领哈哈大笑,张巡也笑了。南霁云一把拉起了宁不冲:“那你可冤枉先锋官大人了,先锋官大人的意思是说,可以将你留在军中,但今后绝不会因为同乡而对你有所照顾。” 宁不冲立即高兴了起来:“那是,那就请先锋官大人看在下的行动了。” 众人又大笑起来。 将士们休息到太阳隐去,天色变得昏黄的时候才集合吃晚饭。天黑之后,地上融化的雪水又冻硬了,张巡率领兵士们出城,赶着马车,向东行进。 第二天早上,张巡与众人来到一个集镇,休息了一百天,晚上又接着行军。 第三天五更时分,他们来到宁陵城西边十五里已能遥看到到宁陵城头灯光的地方。前锋雷万春、南霁云、王顺下令停止了行军。张巡已派人提醒过两次,靠近宁陵要千万小心,因为这里已驻扎着五千叛军兵士。 但就在这时,探马飞报说,前面村庄两侧影影绰绰地好像是叛军的伏兵。 南霁云立即下令兵士们聚拢起来,往胳膊上缠上白布。这八百骑兵都是他的手下。而雷万春和王顺立即调转马头,回到距离他们有四里远的中军向张巡禀报,并准备率领各自兵士与南霁云汇合。 他们刚集合兵士,就听见前方想起了喊杀之声。看来叛军的确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并已向南霁云发动的进攻。 张巡立即令二人带兵前去增援南霁云,并下令后卫的东方思明和陆明急速行军。 南霁云和王顺带着本部兵马向前奔跑走了之后,张巡对王二保和齐慧说道:“你们带领八百兵士护卫粮草和饷银!”说完,张巡带着中军的两千兵士也杀了过去。 雷万春和王顺带兵赶到时,叛军已将南霁云等八百骑兵围在了中间。但南霁云指挥八百骑兵聚成一团,叛军并没讨到多少便宜,反被杀伤了不少。 雷万春和王顺各带六百兵士冲入了敌阵。他们也是聚成一团杀进叛军阵营,与叛军兵士展开了厮杀。这种战术是在雍丘练兵时众将领一起商议后而形成的。东方思明曾开玩笑地说:“这是刺猬战术,叛军上不了我们多少,但我们可以扎死他们。” 叛军主将派人回襄邑催要粮草时,发现襄邑已被张巡占领。随后他密切监视唐军的动向,并在后半夜率领五千兵士倾巢出动前出十里准备伏击唐军。可他设伏兵的如意算盘没打好。唐军在距离他们五里的地方停了下来。眼见天色将亮,他只好将设伏改为偷袭,企图带兵突袭唐军。现在偷袭成了正面搏杀。他迅速调整战术,令两千骑兵继续包围唐军的八百骑兵,剩下的三千步兵则分别包围另外两路的六百唐军步兵。他以为仰仗人数的优势至少可将后来的两股股唐军瞬间歼灭。 但他惊奇地发现,那两路唐军兵士虽然人数不多,但也极难对付。他们和唐军骑兵一样,团聚在一起,像个大铁球一样在自己兵士中间慢慢地滚动着,让自己的兵士有嘴却无从下口。 叛军主将正在着急,张巡又带着两千兵士高举着火把赶到了。 张巡大喊一声:“两军相逢勇者胜,跟我杀啊——”随即他紧咬牙关,策马率先冲入敌阵。 跟在张巡身后的宁不冲头看楞了,心想张大人还这么拼命啊!随即,他也兴奋起来。他抽出腰刀在自己手背上割开一个口子,将血涂在脸上,对手下的五百兵士们喊道:“兄弟们,我们要用自己的血洗掉我们身上的耻辱,跟我冲啊——” 五百兵士听了,心口立即燃起滚滚烈火,他们含着热泪,高喊着:“死也要做大唐的鬼!”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叛军。 叛军的阵型顿时被冲的大乱,兵士们纷纷后撤。张巡手握扑刀,接连砍翻了三个叛军。一个叛军校尉发现了他,举起手中的大刀向下冲张巡砍来。张巡赶忙举刀向上招架。叛军校尉年轻有力且他们在此以逸待劳等了大半天了,他的力量很大。两刀相撞时,张巡的胳膊颤抖了一下,叛军的刀头斜着落了下来,就听滋啦一声,张巡左肩的铠甲被削开了,连着肉皮掉了下来。 张巡忍住疼痛,紧握刀杆顺势将刀锋摸向了叛军校尉的脖子。叛军校尉赶紧收刀挡住了张巡。 就在这时,宁不冲从张巡身后冲了过来。他手中的腰刀已换成了长枪,枪头在旁边火把的映衬之下闪过一道亮光,直刺向叛军校尉的胸口。叛军校尉又赶紧抽刀想拨开宁不冲的枪头。但宁不冲的枪刺的太快了,叛军校尉的刀杆还没碰到宁不冲的枪杆,宁不冲的枪头已刺破他的护心镜,钻进他的心口。 叛军校尉惨叫一声,口吐鲜血倒了下去。宁不冲杀散周围的叛军,大喊道:“大人,您受伤了!” 张巡瞪起双眼,冲宁不冲喊道:“不冲,继续跟我冲!” 宁不冲还想过来给张巡包扎伤口,却看到张巡已举着大刀又向前砍杀,也策马举枪跟在了张巡的后面。他想保护张巡。他觉得跟着像张巡如此这般的主将打仗实在是快意到了极点。 叛军主将见势不妙,赶紧收拢军队。他也将兵士们聚拢起来反复冲击唐军。他想唐军已行军一夜,必定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两军出现了短暂的相持。就在这相持之中,两军兵士就在方圆两里的狭小空间中互相厮杀着。搏击时的大喊声,刀枪撞击的叮当声,哭爹喊亲娘的惨叫声,飘荡在夜色苍茫的旷野之中。随着鲜血的奔涌,一个又一个的兵士倒在了黎明将要到来之时。 听着前面厮杀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的传来,王二保和齐慧也没闲着。他俩和火头军一起,将生火做饭用的劈材堆成了三大堆,泼上油点燃。汹汹大火瞬间便映红了天空。他们想宁陵城头的守军看到后会出城增援。 叛军与唐军相持了也就一会。担负后卫的东方思明和陆明赶到了。这两人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索命的鬼神一般,他俩带着一千兵士发出震天般的喊叫声,像群狼一般冲入了敌阵。 叛军的阵型被冲乱了,再也招架不住唐军拼命的砍杀,再次纷纷后撤。叛军主将见情势再次陷入危机,又看着天色将明,担心宁陵守军从背后攻来,便立即下令撤军。他还想撤回到营寨之内与唐军周旋,并等待杨朝宗两万大军到来。 可他回去不了。 宁陵城头的守军先是听到了隐约的喊杀声,后又看到了红光。他们赶紧派人叫醒了姚阎。姚阎闻听,立即披挂整齐。虽然没有接到张巡要撤离雍丘的通报,但他感觉是张巡来了。 可姚阎又担心叛军使诈,诱惑他们出城作战。于是他先派出两名身手不凡地校尉悄悄前往叛军扎寨宁陵城外的营寨中摸清情况,又点齐一千士兵准备出战。 两名校尉翻进了叛军营寨,发现营寨已经空了。他俩又抓住了一名叛军兵士审问,确定主力已向西伏击唐军。校尉赶紧点燃叛军帐篷,给姚阎释放信号。 看到叛军营寨火光亮起,姚阎立即带领兵士冲了出来。 待姚阎率领宁陵守军冲过叛军营寨,向前奔跑了五里,天已经破晓。就在这黎明时的昏黄的光影中,他们迎面撞上了急忙后退的叛军。立即振奋精神冲了上去。 叛军主将这下惊慌了。他没想到身后的叛军仍然穷追不舍,也没想到宁陵守军挡住了去路。他只好带着败兵向北夺路而去。 两军兵合一处,向北追赶出去约有十里,张巡想起身后还有大批的军粮和银两,怕再有叛军来袭,于是断喝一声,来自雍丘的将士们即刻带住战马,收住脚步。姚阎看到雍丘唐军停止追赶,也急令宁陵守军收兵。 大军往回走的时候,张巡躲到了一边,让随军大夫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便骑着战马往回走。他边走边询问姚阎在哪里。方才问过宁陵守军,得知姚阎也在军中。 刚走几步,张巡听到有人在焦急地连连喊着:“张大人呢,张大人何在?”他扭头一看,已有一人来到近前。 第三章 宁陵新主将 寻找张巡的正是姚阎。 在谯郡时,姚阎与张巡只见过五次面,但姚阎崇敬张巡为民请命,他几乎以在太岁头上动土的胆量将华南金绳之以法,张巡欣赏姚阎正直,他敢在杨万石面前为百姓仗义执言,两人大有相近恨晚之意。 今日姚阎见到肩上裹着伤布的张巡更是肃然起敬,甚至有种要五体投地的感觉。他看到张巡比以前瘦多了,但脸上依然正气凛然,一年的征战也让他身上多了几分英雄气概。 姚阎本来有很多话要对张巡说。可他俩正站在一片枯黄的旷野之中,旁边边浑身是血满脸疲惫的唐军兵士正奋力地拖着地上战死的兵士尸体。此情此景,让姚阎感慨万分,话在喉头却哽咽着说不出来。 张巡也仔细地打量着姚阎。姚阎也变了。三十出头的姚阎国字脸庞上囧囧有神的双目中,已平添了几分果敢和杀气。高过七尺的健壮身材经历了战火和生死考验的姚阎更像武将而不是文官了。 张巡上前拉住姚阎的手说道:“姚大人,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姚阎赶紧向张巡施礼道:“张大人,哦不,姚阎见过先锋官大人!您受伤了,严重吗?” “呵呵,被蹭了一下,无妨。”张巡又拉住了姚阎的手。 姚阎发自肺腑地说道:“大人不仅智慧过人还身先士卒,请受姚阎一拜!”说着,姚阎双手抱拳,将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张巡赶紧拉起姚阎,说道:“姚大人过奖了,张巡实感惭愧,倒是张巡羡慕姚大人还在鼎盛之年,前途无可限量。” 姚阎说道:“大人莫要这么说,自听说先锋官大人最初以一千之众,坚守雍丘长达一年,不仅毙敌数万,还将雍丘守军增至五千,这让姚阎自感无能。姚阎听齐慧将军讲述您守城的方法后,才破了叛军的三次进攻。今后守卫宁陵,姚阎当以先锋官大人唯命是从。” 张巡赶紧摆手道:“不,不,姚大人本是宁陵主将,张巡怎可贸然取代。且固守雍丘,全靠将士拼命百姓拥戴,我张巡的作用只是微乎其微。” 姚阎道:“大人莫要谦虚,还望张大人成全宁陵全县军民。” 张巡摆摆手说道:“巡初来乍到,怎可自大?” 姚阎着急地说道:“那先请大人回到城内再说,可好?” 张巡点头。他转身对宋刚喊道:“传令下去,抓紧清理战场掩埋尸体!” 宋刚答应一声,跑去传令了。想了起来,问姚阎:“听说宁陵县令跑了?” 姚阎回道:“是的,大人。宁陵县令贾子豪于半年前私自离开,现在下落不明。一年前,我趁杨万石到真源见您时,带谯县团练兵离开了谯郡,本想到陈留处再与您汇合,可刚到睢阳就听说吴王李祗已离开陈留,后来许大人便将我留在了睢阳。贾子豪逃跑后,奉许大人之命,又来宁陵守城。” 张巡叹道:“如果我朝少了杨万石、贾子豪之辈,叛军怎能猖狂到如此地步。” 姚阎双手拍掌,说道:“是啊,如果都像您和许大人一样,叛军现在已被剿灭。对了,大人,我怎么没看到赵启男校尉?” “被我杀了——”接着张巡给姚阎讲了杀死石勇、赵启男等六名将领的前后经过。 姚阎咬着牙说道:“宁死不做贰臣,石勇、赵启男等人是昏了头,该杀!” 正说着,雷万春、南霁云、王顺拍马来到张巡面前,禀报说:“此战消灭叛军两千五百有余,而我也阵亡一千五百人,还有两百身负重伤,正在医治。” 这是自张巡领兵以来伤亡最大的一次,而起还都是在雍丘城头身经百战的兵士,为打败叛军下过汗马功劳。张巡脸上挂满了悲伤,两眼也变得通红。他含着眼泪对三位将领们说“厚葬那些战死的兵士,并让王二保带人记下他们的姓名及家在哪里,待日后再行慰劳,那些受伤的兵士要抓紧医治,不能再有人死去。” 三位将领领命走了。 姚阎忙宽慰张巡:“张大人,莫过于悲伤,两军短兵相接,一般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们还是赶紧入城,在宁陵城头消灭叛军吧,您守雍丘的经过,我们都听说了,所以还是请您指挥守城。” 张巡再次推辞。 这时太阳从万丈霞光之中升了起来,温暖地照耀着大地。兵士们也已将战场打扫利落。探马回报说,叛军折向向跑了,预计是返回襄邑。 张巡点头,与姚阎跨上战马,带领众将士迎着太阳向宁陵县城走去。 宁不冲一直默默地更在两人的后面。又回到唐军的他已是满心怀喜满心鼓舞,没想到竟然遇到张巡这样有胆识、有智慧,还与普通兵士同甘共苦的贤良将领。他也一直拿张巡与李怀忠相比。说实话,论武功张巡不能与李怀忠相提并论,而论行军打仗论计策计谋,宁不冲觉得张巡远在李怀忠之上。他叹道:如果李将军能与张大人配合,那叛军怎么能够度过黄河又怎么能攻下汴州呢?想到这里,宁不冲又是一声长叹。自从李庭望一纸将令将他调离汴州,他再也没有了李怀忠的消息。但他已决定如果能联系到李怀忠,就劝他一起追随张巡。 在路上,姚阎又双手抱拳,深施一礼说:“先锋官大人,姚阎在您面前,的确阅历浅薄,且不善于用兵,今后唯张大人马首是瞻。” 张巡笑道:“姚县令千万不要再客气了。” 姚阎脸上挂起了严肃,说:“如果先锋官大人还要推辞,那姚阎只好离开宁陵,去睢阳见许大人了。许大人已再三交代过姚阎,务必请您指挥守城,抵抗杨朝宗的叛军。” 张巡见状,只好答应。姚阎脸上露出了微笑。他对宁陵守军喊道:“这就是张大人,从即刻起,张大人就是我们的主将了——” 众兵士脸上也露出了欣喜。 半个时辰后,众人来到宁陵城下。张巡没有入城。他站在城门口等着最后一辆粮车来到近前之后,又策马绕城走了一圈。姚阎懂得,这是张巡在观察宁陵城池周围的地形。 绕城一圈,张巡觉得宁陵比雍丘还要难收。宁陵也处于平原地区,且四周地势开阔,而雍丘北面两里处还有一条汴河。宁陵县城附近也有一条睢河,距离城池西北十里处。也就是说,叛军可以将宁陵县城四面包围的水泄不通。 张巡边思考着如何守城边进入了宁陵。宁陵县城里面的民房与真源无异,但较为整齐,沿着大街往里走,两边的小胡同在青砖青瓦的房子中间,可以直看到两边的城墙。 由于要打仗了,宁陵县城很多商户已经闭门歇业。据姚阎介绍说:“宁陵县城约有九成以上的富户都已选择远奔他乡,我已下令撬开这些富户的门锁,将家院让给流民和守城兵士们居住。” 张巡点头说:“我在真源时也是如此,打仗时期是要采取非常措施,等那些富户回来时,再将房子归还他们未尝不可。” 二人沿着东西大街来到县城的十字路口,张巡站住,又南北望着两边的城门,对姚阎说:“宁陵县城南北两座城门比真源陈旧一些,我想还须对城门进行修葺加固。” 姚阎回答道:“这个请先锋官大人放心,我们一直在努力修葺和加固,只不过这两日天气过于寒冷,石灰不好干固,所以只好停工,待天气暖和之后,立即组织百姓和兵士上城。” 张巡点头,与姚阎来到十字路口东边五丈,路北的县衙前下了马。县衙两旁各有一头石狮子,摆头张嘴,雕刻的惟妙惟肖。正中间的两扇大门,宽约两丈,高过三丈,裹着红漆,每个门上各有整齐排列的铜钉,大门两面的廊柱之间,还各有一扇三尺宽的小门。 这是张巡见过的最为奢华的县衙,其气势比一般的州府衙门还有气势。一旁的姚阎邹着眉头说道:“这是前任县令贾子豪的手笔,不知他从中捞了多少银子,但都被他带走了。”张巡也铁青着脸说道:“当官的一旦爱财就泯灭了人性。” 姚阎重重点了点头。 来到县衙大堂内,张巡与姚阎召集来各自的将领,并互相引荐。 在姚阎的介绍下,张巡见到了宁陵的守城校尉岳忠群、赖以兴等人,一个个也都是勇猛之士,张巡甚是喜欢。 而姚阎更是睁大了眼睛。当他听说南霁云箭法如神,武功精湛,雷万春在城头脸中六箭而岿然不动,第二天仍率精兵威慑令狐潮时,不由佩服的深施一礼:“先锋官大人对众将赞不绝口,在姚阎看来,先锋官大人夸奖的还有所保留呢,哈哈。” 接着,姚阎转身又对众人说:“从现在起,我和各位将领一样,都听从先锋官大人的将令,我们请先锋官大人上座!” 众将领一片欢腾,簇拥着张巡坐在中间的卧榻上,姚阎带头,站立在下面。 张巡和蔼地巡视了一遍众将领,才问道:“姚县令,现在宁陵城内驻军和百姓的情况怎样?” 姚阎躬身答道:“宁陵现有兵士一千五百人,刀枪弓箭人各一套,箭羽约二十万支,各城头均有滚木礌石,可以抵挡叛军连续二十日密集攻城,宁陵县城有百姓一万,存粮可维持一年半之久,只是县府库存银两不多,只剩下一千余辆,其余的都被贾子豪逃跑时携卷带走,但许远太守正在想办法,为宁陵筹集银两。” 张巡听后,不由眼前一亮:“银两就不需要许大人筹集了,宁陵县城果真有如此多的粮食?” 姚阎说道:“回先锋官大人,自从得知安贼叛变后,许远大人为了应不时之需,就下令各县筹措粮食,现在宁陵不仅库存丰盈,还借了十处民宅储藏,这还不算您带来的二百车粮食。” 张巡笑道:“许大人果真高瞻远瞩,但银两之事就不用许大人操心了,我们有两车银子,足有一万两,若不够,我们可以从叛军手里再夺,呵呵。”张巡笑过之后脸上又挂起了威严,问道:“姚大人,现在叛军距离宁陵还有多远?” 姚阎答道:“昨天探马回报说,叛军已过考城,但由于道路泥泞,杨朝宗率领的两万人行动迟缓,预计后天晚上抵达宁陵。” 张巡说道:“姚大人,我们要多派探马连续监视叛军杨朝宗部的行军地点。还有,明日早上四更,请姚大人和岳校尉带我前往考城的路上察看。” 姚阎答应了一声“遵命|,转身出去布置。 第四章 初见便如故 未融的残血一片片如拔掉的大雁毛羽,散落在枯黄孤寂的田野之上。太阳升到凌乱的树枝头,仍是苍白无力,裸露的黄土依然冻得僵硬。就在这冬天的冰冷无情之中,张巡与岳忠群、南霁云、东方思明四人策马向宁陵县城奔腾着。 昨日天还没擦黑,疲惫至极的张巡早早地睡在了卧榻上。今早上四更时分,张巡、南霁云和东方思明便在姚阎、岳忠群的引领下,出了宁陵县城。沿着通往襄邑的官路行进了四十里路后,五人才折返回来。他们眉毛、胡须上挂满了冰霜。而张巡的脸色比冰霜还要冷峻。 方才他们经过了五、六个村庄。由于紧挨官路,那几村子的房屋只剩下了破壁残垣,墙头的白雪掩盖不住被焚烧过的烟黑的颜色。那烧毁这六个村子的叛军又要来了。他们已距离宁陵不到八十里路。 就在路开始变得冰滑泥泞的时候,五人回到了宁陵西城门下。张巡让姚阎、南霁云、东方思明和岳忠群回城内休息,自己则右手捋着胡须站在吊桥外。 沉思中的张巡忽然听见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他扭头看到是王顺和宁不冲,便招呼二人到近前,问道:“顺子,不冲,你俩在干什么?” “呵呵,大人,我们在商议怎么防城。”王顺和宁不冲拱手施礼答道。 张巡就是想着怎么守宁陵。他高兴地说道:“走,我们三个一起商议。” 随后,三人向南开始环绕城墙。 张巡问道:“如果让你俩来当主将守卫宁陵,你们觉得还要那些事情还急需要做。” 王顺低头沉思。宁不冲抢先回答道:“城中粮草饷银已足够维持,剩下的就是动员百姓,鼓舞兵士的士气,与叛军在城头决战。” 张巡点头,又问王顺:“你呢?” 王顺回答道:“我觉得还是按先锋官大人以前的策略,继续教我们的兵士不仅要杀伤贼兵,还要保护好自己,毕竟我们当前只有四千八百兵,要做到这一点,还要多准备滚木礌石,多采集柴薪、石灰,最好弄些膏油,以防止叛军再造攻城塔。” 张巡又重重地点了点头:“想的非常周到。” 王顺想到了什么,对张巡说:“先锋官大人,我问过姚大人了,他说宁陵城没有膏油,倒是听说睢阳城内有,许大人担心膏油易燃酿成事故,遂命人将其埋在土下。” 宁不冲知道膏油,着急地说:“如果盛装膏油的木头烂掉,那些膏油不是白白损失了,张大人大人,咱们可以将那些膏油要到宁陵城来,那可是防城的利器。” 张巡却摆手道:“睢阳城位置比宁陵要重要,还是将那些膏油留在睢阳吧,我修书一封,告知许大人妥善保管就是了。” 这个时候冰冻的路面已经化开了,三人小心翼翼地骑马来到东门后,张巡说道:“回城,咱们与众将领们再商议。” 这时三人看到东边的大路上来了五六匹战马。 张巡笑着说:“莫不是许远许大人来了?赶紧去请姚大人。” 宁不冲立即骑马跑进了城内。 姚阎赶到城门时,六匹快马已来到近前、姚阎看清楚了,说道:“先锋官大人,正是许大人来了。” 就在姚阎说话的时候,张巡也看清了许远。许远身穿红色战袍,披着红色甲衣,头盔下裹着方巾,由于一路奔波,两腿上已沾满了泥巴。 姚阎赶紧拱手施礼,大声说道:“下官姚阎拜见太守大人!”说着,又将手挥向张巡,介绍说:“这位就是张巡张先锋官大人!” 许远听到姚阎的介绍,赶紧翻身下马,不顾脚下的泥泞,来到张巡近前。 张巡也已跳下马来,一见如故地双手施礼道:“张巡拜见太守大人!” 许远忘记了还礼。他像在他乡遇到故知一般,激动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张巡的手,声音颤巍巍地说道:“许远盼望先锋官大人可是很久了,今日得见,顿觉已是到了夏日,我睢阳和宁陵有救啦!” 许远一席话,将张巡说得脸都红了:“张巡不才,许大人折煞张巡了。”随后,张巡怔 “哪里啊,”许远说道:“就连吴王李祗都再三来信说,让我赶紧请你前来与我一起坚守宁陵和睢阳,还命我向你讨教,这下好了,守卫宁陵、睢阳的大任就交给你了。” 张巡不解,抬头看着许远,问道:“许大人的意思是?” 许远大笑道:“我光顾自己高兴了,说话有些唐突,我的意思是说,以后我将配合你坚守宁陵和睢阳。” 张巡大呼:“这怎么行呢,您是太守,张巡定当听命才是。” 许远仍拉着张巡的手,说道:“这个先不提了,我们到县衙去,我还有很多话要跟先锋官大人说呢。” 张巡赶紧躲身让路:“对,先请许大人到县衙,这一路风霜,许大人冻坏了吧?” 许远笑着说:“昨夜里闻听先锋官大人率兵来至宁陵,还与叛军进行了一场恶战,本想当即就来宁陵,拜见先锋官大人,但有紧急公务拖延。正好,今日也与先锋官大人共同分享。” 众人来到县衙,许远看到张巡手下的将令个个虎威,不由十分高兴。他与各位将领一一见礼寒暄后,对众人说道:“昨日接到河南节度使大人李巨的文书,李奔将军已准备率两万军马,向真源、谯郡等地展开反攻,将叛逆杨万石赶出谯郡,另外贺兰敬明御史也将率领五万大军与李巨大人合兵一处,收复彭城,估计不久,叛军将被赶出河南!” 尽管许远说的慷慨激昂,仿佛胜利就在眼前。但偌大的县衙大唐之内只有许远的声音在嗡嗡地回响,将领们却沉默不语。 张巡见状,拱手说道:“大人,节度使大人真要收复彭城了吗?” 许远低声是说道:“据我所知,李巨大人刚撤军到临淮就接到了皇上要他向西进攻叛军的圣旨。您想啊,如果皇上知道他现在非但没有向西进军反而向东撤退,最轻也要将他削官为民吧?” 张巡点头,说道:“他身为皇室宗亲,也理应与叛军决一死战。” 许远对众人说道:“此时我们还要精诚一致,坚守城池,在大军到来之前,不能再丢城失地!” 众人这才欣然。 忽然,许远拉过张巡,对众将领说:“张巡张大人不仅精忠报国,还足智多谋,许远深感不及,所以,我决定,今后睢阳、宁陵一切军民之事,均听先锋官大人调遣指挥!”说完,许远带头向张巡深施一礼。 张巡慌忙闪身,双手扶住许远,颤声说道:“张巡何德何能,敢受太守大人相拜,张巡不才,还是唯太守大人唯命是从才是。” 许远还要说话,但张巡拦住了他:“太守大人远道而来,想必还未用餐,我亲自为许大人布置酒饭!” 看张巡如此,许远也只好微笑道:“此事以后再议。” 不多时,酒饭摆好。众人簇拥着许远和张巡坐在饭桌中间。饭桌中间摆放着一壶酒,一筐馒头,四样菜蔬:白菜、萝卜、豆腐,唯一的荤菜是肉丁炒大头菜。许远看了一眼,问道:“这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吧?” 张巡手下的将领大惊,尤其是宁不冲心想:“这么多人就一壶酒,四样菜,平常也就算了,可今天太守大人来了,也太过寒酸,难怪听说张巡一任县令就是十二年。” 张巡看了看姚阎,姚阎又看了看张巡。张巡起身说道:“望太守大人见谅!张巡不才,姚大人非要张巡任宁陵主将。虽然宁陵县城储粮颇丰,但宁陵四周百姓已逃散,于是张巡便做主每日按量供应!” 许远听后,心中大喜:“先锋官大人真是深谋远虑,让许远更加佩服!” 许远说完,亲自端起酒壶,要给张巡倒酒。 张巡拦住了许远:“下官就免了。” 许远诧异地问道:“难道先锋官大人从不饮酒?” 张巡拱手道:“太守大人莫怪下官孟良,自从领兵出了真源,下官担心因酒坏事,就再没饮过一滴酒!” 许远拍了一下手掌,说道:“先锋官大人所言极是,今后许远也不再饮酒,直至打退叛军,再与先锋官大人一醉方休!” 一旁的宁不冲哭笑不得。他还没见过如此这般的两位官员,让别人看着似乎都是虚情假意。宁不冲别过脸去。 但宁不冲又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张巡双手端起面前的开水,耳朵听到张巡说:“待日后击溃叛军,张巡定当与太守大人大醉一回!” 许远也举起茶碗,感慨道:“若我朝官员都如先锋官大人一般,天下怎可会动乱?只可悲,众多官员望风而降,造成如今贼军肆虐,百姓苦难。” 张巡愤然道:“张巡最可恨那些官员,在任时贪赃枉法。但说到底,若不奸相李林甫、杨国忠等祸国殃民,安贼怎有机会,又怎敢作乱?” 坐在许远身边的姚阎点头道:“事到如今,朝中一些官员仍执迷不悟,像许大人对朝廷忠心耿耿,却差点被革职查办。” 张巡大惊:“为何?” 许远苦笑着说:“去年吏部两位郎中来睢阳巡视,我想正值戡乱之时,应当一切从简,将所有支度都用来抵抗叛军,就以粗擦淡饭招待。可没曾想,这两位郎中嫌我过于慢待,已写好奏章,说我荒废政务,尤其备战不利。” “啊?那现在如何?”张巡和众将领眉宇紧皱,满脸苦霜。 许远见状,笑道:“哈哈,两位郎中在去节度使李大人的路上,被杨万石派出的巡兵抓住给杀了,从行囊中搜出奏章,交予杨万石。杨万石派人送来,说朝廷尽养一些不义之人,何苦再为朝廷卖命,不如和我一起,归顺大燕。我当即恢复使者说,回去告诉杨万石,我宁死,也不与你同流合污!” 众将领仍面如冷灰。许远站起说道:“大家不必如此,由此兵难,皇上定然会幡然惊醒,相信不久便会革除旧制,任贤臣,命良将,重整山河。” 张巡也起身,向着西南方向拱手道:“愿天佑我朝,愿我朝从此文官不爱财,忠君爱国,勤勉不懈,武将不惜命,守土保民,所向无敌!” 宁不冲看着张巡和许远,心中已是敬佩不已。同时,他心中又升腾起无奈的悲哀:为何皇上看不到像许远、张巡这样的官员呢? 他又听到许远问张巡:“先锋官大人,您打算怎么守宁陵呢?” 第五章 向叛军进攻 宁不冲听许远询问张巡如何守城,站起来拱手说道:“太守大人,看到您之前,张大人正要回城与众将领商议守城之事呢。” “哦,哈哈,”许远笑道:“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啊,那请大家说说吧。” 大家议论纷纷,各自发表自己的意见。南霁云、雷万春二人与王顺的想法一致。他俩说:“宁陵县城与真源县城相差无几,而且粮食充足,完全可以采取以往张大人守城的策略,在城头上击溃叛军。” 众将领纷纷点头。许远、姚阎也点头同意:“李奔大军已距此不远,待他攻下谯郡后,再请他前来支援,到时里应外合,定能歼灭杨朝宗。” 唯有张巡沉默不语。 许远问道:“张大人,您有何主意?” 张巡站了起来,目光扫过众将领,最后看着许远说道:“此举甚好,是最为稳妥的举措。但我想与其在此被动地等待杨朝宗领兵来攻城,不如趁夜偷袭,将他赶跑。” 许远沉思了一会,说道:“先锋官大人的意思是说,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 张巡点了点头,说道:“是的,许大人。” 许远捋着胡须说道:“先锋官大人曾带领众将偷袭过李庭望,那杨朝宗必然会有所警惕有所防备,也必定派出探马前出监视,此战恐怕难胜。” 张巡微笑着说道:“这个张巡也想到了,今日早上我与岳忠群、南霁云和东方思明前去勘察,就想傍晚后便带兵出城,行军三十里后隐藏于村庄之内,以躲避叛军探马。可下官看到路两旁的村子皆被叛军破坏,担心我军隐藏不住,一直心存犹豫。方才听大人所讲东南诸君准备反攻叛军,巡开决意恳请大人准许率军出战,如将杨朝宗击溃,可为东南大军收复失地提振士气。” 许远拍案而起,说道:“先锋官心怀天下,许远敬佩!但许远还是有些担心——”说着,许远看着张巡。 “呵呵,”张巡笑了两声,说道:“太守大人,诸位将领,由于道路泞泥不堪行走非常困难,致使杨朝宗叛军日行不足三十里,而且杨朝宗连日行军,叛军兵士已疲惫不堪。他们已是劳师远征之势,成了强弩之末,我等带领四千五百兵士,趁他们刚要睡下之时发动突袭,必能成功。” 众将领皆点头称是。南霁云和雷万春尤为兴奋,连连大喊:“好,好!” 许远听了,也暗自称赞。他冷静地说道:“先锋官大人,此事还要考虑周全。” 张巡说道:“是,先锋官大人。今晚杨朝宗必定距离宁陵三十里距离内处安营扎寨,现在难的就是如何防备叛军探马的窥探。” 这时,宁陵校尉岳忠群站了起来,说道:“先锋官大人,天黑后我们从东门出城,再向北走上五里,随后沿睢河南面的小路西行,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扑向叛军。” 张巡看着岳忠群,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许远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听先锋官大人差遣。另外——”许远扭头对随从说道:“你即刻返回睢阳,令蔡芳将军带领睢阳一千骑兵立即前来增援。” 随从答应一声,走出县衙,骑马返回了睢阳。 张巡也不再谦让。他立即叫来宋刚到各营传令,让士兵今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休息。 要打仗了,众将领开始了兴奋。而姚阎、岳忠群、赖以兴等将领,早已对张巡崇敬有加,今晚将在张巡的带领下偷袭叛军,兴奋中又带着丝丝的紧张。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出击去偷袭叛军。 众将领狼吞虎咽地将四盘菜一扫而光后,也各自回去休息。 张巡与许远又聊了半个时辰。在许远的劝说下,张巡也回到住住处小睡了一会。 太阳西斜的时候,张巡精神抖擞地起来。刚到县衙,他便接到了第一位探马的禀报:“先锋官大人,叛军已行至城西三十里处。” 张巡想了想早上骑马经过的地方,哪里应该是一片旷野。他下令兵士们吃饭后,立即准备。 天黑后,第二个探马回来了,禀报说:“叛军已在二十五里处扎营。” 张巡随即下令各将领召集各自兵士。 许远看着面前手执刀枪的兵士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之下,威风凛凛地站在街头,不禁一阵激动,也跨上了战马。张巡拦住了他,拱手说道:“请太守大人就留在城内,等待骑兵到来!” 许远只好点头答应。他向张巡深深施了一礼。 张巡向许远还礼后,转身又对兵士们拱手说道:“此战若轻敌倦怠,不仅无果而返,我们也将丧命叛军刀下,我等务必全力奋战,将叛军击溃!” 众人皆呼喊:“拼死也要击败叛军!” 张巡断然下令::“岳忠群、南霁云为先锋,全体将士从东门出城。” 一声令下,将领和兵士们开始转身向东移动,踏着冬日坚硬的夜色,向东出了城门。 这时,接到许远将令的睢阳守将蔡芳已带领骑兵出了睢阳城。他们不顾寒风刺骨,快马加鞭向宁陵方向赶来。 张巡、姚阎等将领率领兵士向东出城二里路后,又向北行进了五里,才向折向西北。黑夜中。他们走的很快,但双脚都贴着地皮。战马的马蹄也按照张巡的吩咐,裹上了厚布。四千五百人的队伍行进在寂静的夜里,却只有嚓嚓的响声。 一个半个时辰后,前锋岳忠群、南霁云派人回报张巡、姚阎:“前方两里已是杨朝宗营盘。” 张巡、姚阎命兵士们休息,喝水,吃干粮。张巡也边往嘴里塞着面饼,边和姚阎往前走。来到队伍最前面,张巡远远看去,叛军营盘前的两处篝火就像鬼火一般,忽明忽暗的烧着,篝火旁看不到一个人影。 这时,前去勘察的雷万春已回身回来,向张巡和姚阎禀报说:“敌人营盘扎的很牢固,里面还有巡逻兵士不停来回走动,看来,杨朝宗已经吸取了李庭望的教训。” 杨朝宗原本没这么小心。他想尽快攻下宁陵和睢阳后与李庭望汇合。这是李庭望的将令。 李庭望没费多大力气进占了彭城,却没有伤到李巨的筋骨。稍作抵抗就撤退到临淮之后,李巨又不断招兵买马,并将附近州县的团练兵招到麾下。据探马禀报,李巨已有十万之众,他还扬言要与李庭望决战。 而李庭望面临的不仅仅是东南方向的李巨,还有南面贺兰敬明的五万唐军。不仅如此,西面的睢阳还在唐军手中。虽然睢阳兵力不多,但仍将李庭望陷入三面受敌的境地。李庭望不敢再前行,而是急令杨朝宗率领两万兵马先攻占宁陵和睢阳,接着向西与他合军一处。 杨朝宗愉快地接受了李庭望的将令。反正不让他攻打雍丘就行。可刚出汴州不久,一场大雪不期而至,打乱了他行军的计划。还没到考城,又接到了张巡兵出雍丘、令狐潮失踪、王德福被杀、令狐潮手下的兵士将王德福从汴州借的两千胡军站撒殆尽又向南逃跑的一连串的坏消息,让杨朝宗懵了。他连连派出信使,告诉襄邑守将宁不冲严密监视张巡的动向,令杨万石火速截杀那造反的两万兵士。可他刚刚出考城,再次接到噩耗般的禀报:“留守襄邑的五百兵士已投降张巡,张巡正西宁陵进发。” 杨朝宗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他还不断地暗自给自己鼓劲:“宁陵不是雍丘,说不定张巡到了宁陵在没有了灵气。”但他不得不小心起来。离开考城后,他就不断派出探马前出三十里探查。他不敢在夜间行军,他担心张巡带兵突然从路边杀出—— 今天他带兵行军了四十里,距离宁陵二十五里的时候,便下令安营扎寨,随即向宁陵方向派出两百多探马。 主将小心,探马更小心。天黑后,他们来到宁陵五里之外,就在一个破败的村庄旁躲了起来。他们担心被巡逻的唐军发现。虽然他们也不怎么相信此时会有唐军巡逻。但主将无比的谨慎让他们有着万千的担心。他们遥望着宁陵城头隐约的灯光,心想只要不看到唐军大队人马出来就万事大吉了。 他们果真没有看到。他们开始埋怨中原这有些湿冷的天气。 就在叛军探马窥探着宁陵西城的时候,他们身后的唐军已准备进攻了。 南霁云问张巡道:“先锋官大人,还和以前一样,我和万春先带骑兵冲击叛军中军,追杀杨朝宗。” 张巡摇头说:“这次不可了,看此情形,杨朝宗也绝不会睡在中军账内,如果他预有准备,反而我们会上当。” 雷万春问道:“那该如何?” 张巡思索片刻,对姚阎说:“姚大人,你去让兵士们准备火把。”接着,又对南霁云 、雷万春说道:“你俩带人先把守门的兵士和巡逻的兵士杀掉,尽量要快,最好不要惊动叛军,若能打听出杨朝宗,就向其狠冲狠打。” 最后,张巡对王顺、宁不冲、岳忠群等将领们说:“待南八、万春进入叛军阵营后,我们就带剩下的所有兵士进去,告诉兵士们,不要有什么动静,然后,分开包围各个军帐,先用火把将叛军帐篷点燃,待叛军爬出帐篷时,再砍杀之。” 众将领领命,纷纷转身回去布置。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妥当。张巡一挥手,南霁云、雷万春带着一千精兵先行出发。张巡、姚阎带着大军紧随其后。 第六章 凝固的血冰 叛军有八名兵士站在营寨门口。营门内还有五十名兵士在来回的巡逻。他们在泥泞的路上一天,浑身上下都是泥巴,现在又困又冷。他们尽可能地靠近着火堆,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就在天黑前,校尉带来了杨朝宗的将令:“今晚已靠近宁陵,严加防范,有疏忽者严惩不贷!” 可刚扎好营盘,他这个主将却不再露面,并且就连一般的校尉也不知道知道杨朝宗睡在那座帐篷里。他们有军务先找到睡在中军大帐旁边帐篷里的杨朝宗的亲兵,亲兵再向杨朝宗禀报。将领们见状,便把杨朝宗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也都钻进帐篷,喝酒睡觉。反正前面已布下了足够的探马,他们相信唐军不会飞过来。 而由于道路难走,给养供给困难,普通的兵士却吃不上肉。他们将饼放在火上烤热,就着一碗热水吞下,然后在冰冷的地上铺上一层干草,数十个人挤在一起。但冷意还是渐渐袭来,侵袭着他们的身体。这些胡兵心里都憋着一口闷气。站岗的兵士更是心底烧着汹汹怒火,可又敢怒不敢言,无精打采地坐在火堆旁。营寨内巡逻的兵士也躲进了军帐御寒去了。 南霁云、雷万春带着兵士从翟敏两侧向八名叛军扑了过去。 八名叛军还未反应过来,嘴就死死地堵住,冰凉的刀锋就架在了脖子上。叛军兵士心里一沉:坏了,唐军来偷营了,今日休矣! 南霁云低声喝到:“谁敢反抗,就杀死谁!” 八名叛军兵士已经被卡主了脖子,更是一动都不敢动。南霁云命兵士们拖着叛军来到黑暗处,问道:“杨朝宗可是睡在中军大帐?” 叛军兵士答道:“不是,他睡哪里,我们真不知道。” 南霁云把刀使劲地压在一个叛军兵士的脖子上:“胡说八道!” 叛军兵士吓得魂不附体:“爷爷饶命,小的说的都是实话,杨朝宗让我们严加防范,自己却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南霁云点头,下令将叛军兵士捆起来,塞上嘴,丢在军营之外。然后,和雷万春一起,带着兵士悄悄地进了叛军军营。 由于方才雷万春和南霁云干得十分利落,巡逻的兵士并没有听到动静。整个叛军军营除了打鼾磨牙放屁之声,没有了其他动静。 雷万春和南霁云领着一千兵士进入营寨之内,叛军仍没有丝毫防备。他们开始撩开军帐,屠杀叛军。 唐军兵士进入帐篷内,在暗夜里循着喘息的声音,举刀就剁。许多叛军兵士还在睡梦中,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一命呜呼。 安静叛军的军营瞬间被死神所笼罩,营盘上开始了凄厉的呼嚎。刹那间,一片大乱。 杨朝宗并没有睡着。他预感到张巡会率兵来偷营。但他以为张巡会在午夜后前来,所以他让手下将士早点休息。杨朝宗也早早来到营寨西面的一座军帐内睡下。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种不祥的感觉突然在他心头弥漫开来。他从毛毯上坐了起来,还没穿上盔甲,就传来了喊杀声。 杨朝宗立即大声喝令亲兵亲将召集兵士御敌。张巡、南霁云、雷万春已经砍杀过四分之一的军帐。也就是说,已有四分之一的兵士已经命丧黄泉。 接下来,唐军兵士仍追逐着到处乱串的叛军,如砍瓜切菜般地杀死着他们。 杨朝宗已经稳下神来。他也已经聚集了三千兵士,并迎着唐军杀来。 这个时候,叛军军帐外的油火被撞翻,帐篷一座接一座的燃烧了起来。火光映红了浑身是血的唐军。待叛军赶到眼前,看着唐兵兵士一个个如要命的鬼神一般,未战先怯,再加上刚从梦中醒来,身体在寒冷中不停颤抖。 而唐军在张巡、姚阎、南霁云、雷万春、岳忠群等将领身先士卒的带领下,个个向前,人人当先,向叛军兵士冲去。 众将领中,尤以南霁云、雷万春最为勇猛,他俩已跨上战马,并肩作战,死在他俩刀口和枪尖的叛军已不计其数。 一个叛军将领见状,拍马赶来,想从侧面袭击南霁云。他刚举起朴刀,被雷万春看到。雷万春的眼快,手也快。他右手握枪,左手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嗖地一声向叛军将领抛掷过去。 就在叛军将领将刀砍向南霁云时,只觉得从南霁云那一侧射来一道寒光。他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 匕首插在了他的脸上! 他扔掉了朴刀,双手还没捂在脸上,南霁云的大刀到了。他的人头滚落在了马下。 叛军兵士吓得嗷嗷乱叫,一哄而散。南霁云、雷万春带着手下兵士在后面穷追乱砍。 由木栅栏围着,直径约有百丈的圆形叛军军营,成了一片死亡之地。 但出乎南霁云、雷万春意料的是,叛军并没有全盘崩溃,叛军军营西面又传来喊杀声。 杨朝宗已经急红了眼。他挥刀砍翻了几个想跑的校尉和兵士,恶狠狠地说道:“往后跑就是一个死,往前冲,杀死唐军,还有活的希望!” 接着,他下令向唐军发起冲锋。 张巡见状,即刻将兵士们聚拢起来,攥紧拳头,并令南霁云、雷万春向叛军中军冲击。 虽然叛军死伤已经八千有余,但剩下的数量仍是唐军的三倍。这三倍数量的优势被唐军的勇猛所抵消。两军处在了相互砍杀的僵持局面。 相持之下,叛军的尸首遍地,唐军也有所损伤。张巡心中暗自着急。这不是他所想看到的。他奋力地挥刀与叛军厮杀着。他忘记了左肩的伤疼。他已砍翻了三名叛军。而张巡身边的兵士也不断地倒在了叛军的刀下。 叛军兵士在杨朝宗的指挥下,渐渐勇猛了起来。他们忍受着连日行军的疲惫,咬着牙与唐军兵士混战着。 南霁云、雷万春发现了杨朝宗所在的位置。他俩带领着兵士向杨朝宗发起了几次冲锋,但叛军兵士死战不退,两人亦无可奈何。随后岳忠群也加入进来。他的朴刀早就看卷刃了,而且已经从叛军手中换了两把朴刀。他的左腿也叛军的一个将领刺中了一枪,血已经干结在衣服上。 但他们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有丝毫的退却,否者将直接导致惨败。他们咬牙坚持着。双方的兵士也都咬紧牙关,苦苦地撑着。 突然,张巡振臂高呼:“许远许大人带领援军来了,众将士们杀啊!” 张巡身边的东方思明和陆明也领着兵士齐声高呼:“援军到了,杀啊!” 叛军士兵心中不由一慌,打眼望去,果真看着营盘东面赶来一支队伍,绵延的火把有几里路长,从火把下传出的高呼声传来。 这是王顺和宁不冲率领的五百名兵士。 在进入叛军营寨之前,张巡想起了前日黎明前的一战,低声对身后王顺和宁不冲说:“你俩先等一下。” 宁不冲正磨拳搽掌,跃跃欲试地冲入叛军军营,听后不觉一愣:“先锋官大人,有何指教,打完仗再说吧。” 张巡伸手拉住了他:“你二人带领五百兵士,退至三里之外的村子里休息,等我将令再行出战!” 宁不冲懵了:“先锋官大人,这是为何?” 张巡脸色一沉:“没时间说了,速去,记着每名兵士高举一个火把,尽量将队伍拉长!” 宁不冲还要问。王顺一把拉住宁不冲:“放心吧,先锋官大人自有主张。”说完,带着队伍最后面的四百兵丁向后撤。宁不冲也只好跟着离去。 见唐军还有援兵赶来,叛军兵士一阵惊恐,阵脚顿时有些凌乱。杨朝宗见情形不妙,立即带领亲兵亲将赶杀过来。他们与雷万春、南霁云、岳忠群带领的唐军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战斗再次进入了胶着,也更加惨烈了。火光中的唐军与叛军相互追逐着、厮杀着,热血流在冰冷的土地上又渐渐凝固,结成了血冰。兵士们稍不留神便会滑到在地。 渐渐地,叛军兵士的疲态显现了出来。在越杀越勇的唐军面前,他们不再是草原上的野狼,而是渐渐变成了家养的猫。他们已感到了力不从心。 就在叛军兵士纷纷后退之际,睢阳的骑兵又疾驰着赶到了。那些潜伏在宁陵城之外的探马听到他们的马蹄声立即骑马往回跑。他们来到营寨时却傻了。他们不知道唐军什么时候绕过他们来到营寨的。他们担心杨朝宗会斩杀他们,于是溜之大吉。 看一千骑兵援军如猛虎般冲入营寨,所有的唐军兵士精神愈加的振奋,喊杀声整天,以泰山压顶之势,向叛军杀来! 叛军彻底崩溃了,如潮水一般向后逃跑。 兵败如山倒。杨朝宗也慌神了,带着亲兵,率先从营盘西门夺路而逃。 主将一跑,剩下的叛军更加慌乱。他们心里只剩下了快跑两个字。 他们墙撞到了营盘西面的木栅栏,四散逃去。没能逃出去了,除了成为唐军的刀下鬼,其余便跪地投降。 雷万春、南霁云、岳忠群等将领带兵追赶出十里之后,才返回营寨。 第七章 张节度副使 杨朝宗一路向西北狂奔,于第二天日出三竿时进了考城。来时花了两天的路程,返回时只是用了大半夜的时间。来时威风凛凛的两万大军,返回时只剩下五千残兵败将叛军。李朝宗又气又恼又急又恨,满脑子想着,如果时光倒流,他不会再有一丝的疏忽,即便自己战死也要将张巡和所有唐军杀死在睢河边。但对杨朝宗来说,也只能是如果了。他硬着头皮派人向在彭城的李庭望禀报了昨夜的惨烈。 此时的张巡看着渐渐有些温暖的太阳,却一阵阵地后怕。决心偷袭杨朝宗时,张巡有顾忌但没有害怕,与叛军相持厮杀时,他没有时间害怕。击败杨朝宗后,张巡看着火光下遍地一动不动的尸体和哭号伤兵,心中只有哀伤也没后怕。但这时张巡感到了冷,还是沁骨的冷。其实,在上次大雪之前,天气已冰冻三尺,只是身在雍丘又在行军路上的张巡一心只想着如何摆脱叛军又如何歼灭叛军,而忘记了寒冷。 雷万春、南霁云、岳忠群追赶杨朝宗返刚刚回营寨,就接到了张巡的将令:速查清本部兵士伤亡数目。 当三人来到张巡面前禀报过后,张巡伤心地说道:“此战又阵亡一千八百兵士——” 东方思明咧着大嘴跑了过来,对张巡说道:“先锋官大人,叛军的尸体太多了,我们挖不了那么大的坑。” 张巡看了东方思明一眼。东方思明这才说实话:“大人,地冻得太硬了,实在是不好挖坑,我看就扔进睢河里算了。” 陆明、王顺、宁不冲也来到张巡身边,建议将叛军兵士的尸体扔到睢河,再用河沙掩埋掉。 张巡点头同意。 东方思明立即带领所有兵士用马驮,用车拉,将与地上的血冰冻在一起的已经僵硬的叛军兵士的尸体搬运到半里外的睢河。即使如此,从午夜开始,到了第二天日出之后才将叛军的尸体运完。 张巡带领部分兵士开始挖坑,他要埋葬战死的唐军兵士。睢河的冰化了,但水不再流了。一万两千叛军兵士的尸体堵塞了睢河。张巡又负伤了。他是被一个叛军校尉用刀背从马上打落在了地上。叛军校尉的刀背正打在他的肋骨上。那一刻,张巡觉得自己要死在那个叛军校尉的刀下了。可没曾想,那叛军校尉却调转马头跑了。 张巡每挖一下,肋骨就钻心地疼一下。他带着兵士挖了一道很长很深的坑。 将战死的将士的遗体放入坑中,又用土盖上后,张巡跪在了坑边。 撤军回宁陵城的路上,宁不冲、岳忠群一步三滑地赶至张巡面前,深施一礼说:“先锋官大人足智多谋,我们佩服之至!” 张巡却摆摆手。这时他却开始了后怕。如果杨朝宗不是一时疏忽,如果叛军还能再坚持哪怕是半柱香的功夫,这里埋藏的将士尸体将有可能会是包括自己在内的全部。 但打仗就是如此,诡道奇兵险中取胜才能以小博大以弱胜强。 下午,张巡带领将士看到宁陵城的时候,许远已率领百姓迎出一里之外。昨天夜里,许远便得到了大胜叛军的禀报。他高兴的夜不能寐。他也深感张巡乃当今旷世奇才,此人定能力挽狂澜。闻听张巡率军即将返回时,许远命人摆了香案,做了一架没有顶棚的轿子,并出城迎接。 离许远和百姓还有百余丈远的地方,张巡忍住肋骨的疼痛,赶紧下马,步行向前。待走到许远面前,便立即双手施礼。 可还没等张巡说话,许远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泥地之中! 张巡大惊,脸色愈加苍白。他刚要跳开,两只胳膊却被许远拉住。许远动情地望着疲惫的张巡说道:“张大人,许远有一事相求!” “许大人,您尽管吩咐便是,为何要如此?”张巡伸出双手想要拉许远起来。 许远说道:“张大人肯答应,许远才敢起来。” “许大人,无论让张巡做什么,张巡答应便是。”张巡说着,又伸手去来许远。 “好!”许远已站了起来。他严肃地对将士和百姓们喊道:“从即日起,张巡张大人便是睢阳主将,许远及所有将士百姓听从张巡张大人号令!” “许大人——”张巡摆着手,刚喊出声。只见许远一挥手,百姓手中的锣鼓立即敲的震天响,同时一顶没有盖顶的轿子也抬了过来。 许远躬身施礼,请张巡上轿。张巡想躲闪,却被身后的东方思明、陆明等人架上了轿子。许远也招呼所有将领来到轿子前面,许远带头向张巡施礼,并喊道:“许远拜见主将大人!” 张巡急得脸上冒出了汗,要挣扎着下来。 许远早已看出张巡的心思,说道:“主将大人再莫谦虚,否则许远将长跪不起!”说着,许远就要撩袍跪倒。 张巡只好喊道:“许大人,下官答应便是。” 许远笑了。许远早就有了这个想法和念头,所以当他看到雍丘陷入绝地的时候便多次劝说张巡赶赴雍丘,就是想让张巡指挥睢阳和宁陵的守军。但他又恐张巡不答应,就只好采取这种方法,赶着张巡上了轿子。但他并不是推掉坚守睢阳和宁陵的责任,他将全力以赴协助张巡。 “请主将大人回城喽——”许远高喊一声,亲手扶着轿子,带领众人向宁陵城走去。 坐在轿子上的张巡已忘记了肋骨的疼痛。他捧起上手,向许远深深鞠了一躬。 回到城内,张巡与许远商议,决定由张巡先留守宁陵,许远仍坚守睢阳,此后在伺机而动。许远没有在宁陵停留,他立即带领一千骑兵赶回了睢阳。他要向皇上奏报、向李巨禀报宁陵大捷。 张巡率军三天内进行两次也战,歼灭叛军一万六千余人,而自伤仅有三千多人。消息传开,震动了整个河南。谯郡、考城、襄邑叛军如面对一团巨大的火堆,在冰天雪地的时节却通体发热。他们担心张巡会随时带兵打来。 李庭望先收到了杨朝宗的禀报。他先是大吃一惊,欲要将杨朝宗革职问罪。随后,他冷静了下来。他并不怪罪杨朝宗了,要怪也只怪他遇到的是张巡。第一天夜里对阵准备偷袭张巡的襄邑的叛军,虽然偷袭变成了强攻,但至少算是一场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遭遇战。而仅仅隔了一天,张巡竟然又率军突袭杨朝宗,这简直就是疯子的大发。李庭望服了。没有了杨朝宗的支援,他只能在彭城按兵不动。 过了五天,许远派出的信使向李巨递呈了战报文书。李巨看毕,无比惊讶,甚至怀疑许远虚报张巡的战果。但从叛军搜集来的情报,也显示杨朝宗已由考城撤回汴州,而李庭望准备坚守彭城等待新的援军到来。 李巨酸酸地对属下说:“乱世出英雄,时穷节乃现,张巡果真是我朝一大福音。” 属下却并不这么认为,纷纷对李巨说:“张巡乃节度使所管辖,睢河之战大胜,理应恭喜节度使大人,但他时常出击,扰乱了节度使大人的布局,风头还远远盖过了节度使大人,此人应加以节制。” “节制就免了。”李巨说道,又下令属下将张巡守雍丘所取得的战果含糊其辞地奏报给了唐肃宗。 唐肃宗正在灵武寝食难安。他这个登基仅有半年的新皇上,想的就是赶紧收复两京,中兴大唐。两个月前,宰相房琯请战,带领灵武驻军前去收复长安和洛阳。唐肃宗欣然同意。但宰相房琯有胆无谋,他甚至让兵士赶着战国时期使用的战车对阵叛军。但在叛军齐声高呼和点燃枯草后,两千辆牛拉的战车却掉头就跑,将三万名唐军冲的七零八落,随后叛军发动进攻,将八万唐军几乎全歼。唐肃宗在灵武辛苦拉起来的一点家底瞬间覆没。 许远给唐肃宗的捷报先传至灵武。唐肃宗阅必,犹如在茫茫深夜之中看到了一束亮光,心中大喜。此时,他已下令郭子仪扩兵备战,准备再次向西南进攻叛军,早日夺回都城长安和东都洛阳,但进展不是很顺利。张巡打败叛军的消息无异于给处在困难之中的唐军注入了新鲜的活力。 唐肃宗立即下旨:“擢升张巡为礼部主客郎中,兼任河南节度使副使。”并昭告天下,要以张巡为讨逆楷模。 二十天后,圣旨到了睢阳。 张巡由从六品县令到有职无品的先锋官,一下跃升为掌管少数民族事务的主客郎中和节度使副使,宁陵守军一阵欢呼,众位将领纷纷前来道贺。 许远也特地从睢阳赶来,握着张巡的手说:“恭喜贺喜张大人!张大人有如此荣耀,是我宁陵、睢阳将士的期盼,许远喜不自胜。” 张巡却正在郁闷。他看到圣旨上只给他一人升了官,心中颇为不快。但他又不太好说出口。听了许远的一番话,张巡连忙谦逊地还礼道:“张巡不才,承蒙皇恩浩荡和众将士全力提携,心存万分感念。这不止是我一个人的荣光,是全体将士的功劳。我为报效皇恩和全体军民的偏爱更须竭诚所至鞠躬尽瘁。” 第八章 贼剑指江淮 而对于张巡升任节度副使,河南的官员将领们却并不认为是个好消息。 李巨看过皇上的邸报,心中颇有些不快。他拥有十万重兵,并节制河南兵马,却没有丝毫建树,反而在大半年的时间里被叛军紧逼下步步后退,丢了彭城。皇上虽然没有明确指责他,但对张巡极其部下大加褒奖,并让他择机向东收复失地,就已表明了对自己不满。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兵发彭城进攻叛军,如此也能保护宁陵和睢阳的安全。 李巨召集来将士和幕僚。话刚出口,几位幕僚就截然反对。其中有一个叫于过江的谋士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圈。他本是李祗手下的谋士,李祗被召回京城后,他见李祗大势已去,便留了下来。他拱手对李巨说道:“大人此举英明。但属下想,张巡如此能打,何不先让他与叛军相持一段时间,等到张巡、许远与叛军消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兵也不迟。” 此言一出,将领们也纷纷附和:“此举甚好,反正当今皇上也没有明说何时再让我们进攻彭城。” 李巨见状,也只好作罢。其实,他仍想保存实力,继而拥兵自重。 贺兰敬明得到消息后更是懊恼不已。他在心中痛骂着李巨。若不是一个月前李巨提出借兵来掣肘自己,他率领的五万大军已极有可能攻占谯郡,并进击至睢阳、宁陵一带,也很有可能与张巡一起发起宁陵之战。但现在耀眼的光环只笼罩在张巡一人头上。 懊恼之余,贺兰敬明又心生嫉妒心有不甘。他对属下说:“张巡和我一样原本是县令,现在他取得了这么大战功,想必此人确实非同寻常,我打算前去与其共同讨逆,一起建功立业,这样也可避开李巨的牵扯,众位意下如何?” 有一个部属说道:“大人,倘若前时尚可,但现在张巡官职已在将军之上,再与其合并,战功还将挂在张巡头上。” 贺兰敬明想了想,觉得这位部属说的很有道理,随按兵不动继续静观。 而仅有两万兵马的将军李贲欣喜异常。他决定率兵进攻雍丘,以解睢阳、宁陵西南面叛军的压力,策应张巡和许远。 就在河南上至节度使下至领兵将军各怀心思的时候,安禄山死了。但安禄山的死对于河南、对于睢阳来说却是一个极坏的消息。 安禄山死的有些蹊跷,但后来人们知道他竟然被自己儿子所杀,不免有些感叹:这个导致天下大乱将盛世大唐拖入万劫不复境地的魔头死的有些凄惨凄楚,但也死得其所。他本来就是逆贼。 而他的死要归咎于他自己。或许是安禄山知道自己蒙受皇上知遇之恩却不思回报,反而成为窃取大唐江山的贼人,为天下人所耻笑。自从攻下东都洛阳后,安禄山就变得喜怒无常。叛军久攻潼关不下,安禄山烦闷不已,他将自己关进屋内,谁也不见。他甚至萌生了要撤回范阳的念头。狂躁之下,他见人就打。贴身伺候他的李猪儿还有他最信任的谋士、大燕宰相严庄也不能幸免,经常受到安禄山的鞭打。 燕军攻下长安后,安禄山又是大喜。他下令将长安城中皇家花园中的大象、狮子等奇珍玩物,还有皇宫里的乐队通通运到洛阳。他听着唐玄宗亲自编写的乐律,过上了唐玄宗才能享受上的生活。他变得忘乎所以,亦丧失了进取的野心。 随后,在安禄山消极的状态下,叛军进攻不力。安禄山又陷入了极悲的状态之下。加上他双目完全失明,浑身长满疥疮,心情更加狂躁不安。打人变成了他消除烦闷发泄怒火的手段。李猪儿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可第二天早上他还要用头顶着安禄山能垂到膝盖的肚子,为安禄山穿衣。稍有不慎,李猪儿又要挨打。 此时,安禄山宠幸自己的妃子段氏。段氏为安禄山生下一子,取名安庆恩。段氏常在安禄山面前撒娇,欲要立安庆恩为嫡。安庆绪得到消息后,寝食难安。 756年正月的一天,燕国宰相严庄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后去向安禄山奏报,可不知道哪里不合安禄山的心意,莫名其妙地又被鞭打一顿。严庄满腹怨愤,唯恐早晚一天被安禄山给活活打死。他走出宫门,恰好遇见满脸愁容的安庆绪。诡计多端的严庄立即想出一个主意。 晚上,他偷偷地来到安庆绪住住的宫内。请安庆绪屏退左右,严庄诡秘地说道:“殿下,皇上龙体欠安,却又宠幸段妃,若皇上百年之后——” 这话正说到了安庆绪的痛处。自从哥哥安庆宗被唐玄宗杀死之后,他成了安禄山的长子,也就成为了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但这又极为不确定,因为安禄山一纸诏书就可以将他废掉。安庆绪赶紧向严庄请教办法。 严庄见安庆绪上了自己的道,就逼进一步说:“既然殿下有心,为何不行大事?机不可失,慢一步就让庆恩占了先机。” 安庆绪连忙用恳切的语调说:“请宰相大人明示?” 严庄压低声音说:“殿下如若行事,立即召李猪儿来,只说问问父皇的身体状况就行了。” 安庆绪即刻召来李猪儿,这个李猪儿自从十几岁就贴身服侍安禄山,安禄山穿衣系带都离不开他,但离安禄山最近的李猪儿挨打的次数也最多。 严庄带着一副关切的神色问道:“猪儿,今天你又挨了吗?” 李猪儿没有吭声。每天他都要挨安禄山的打,只是每天是挨得多还是挨得少的问题。 严庄又问:“昨天,你们那儿又有几个侍从死了,你知道吗?” 李猪儿吭吭哧哧地说道:“这个我不大清楚,只记得有个和我不错的侍儿因为皇上让他拿东西慢了点,就被皇上从床上拿出一把刀给砍死了。” 严庄又眨着眼睛问道:“猪儿,皇上有没有拿刀砍过你?” 李猪儿愤愤地答道:“我知道皇上藏刀的地方,如果看见他摸刀,就躲开了。反正皇上现在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要不早就没命了。” 严庄摊开双手,说道:“多险啊!你在皇上身边可一不小心就要送命,这样下去如何得了?那你难道等死不成?” 李猪儿默然不语。他已经猜到严庄的意图。他等着严庄将话挑明。 严庄继续说道:“猪儿,殿下为你着想才叫你来。你想,皇上的日子不多了,你要是能帮殿下成大事,以后殿下会重重赏你的。” 李猪儿装着犹豫,点了点头。 随后,严庄交待了几句,就让他回宫去了。 三更时分,乌云遮月,星星隐去。安庆绪和严庄悄悄的来的安禄山的寝宫前,他们对值守的六名侍卫说有紧急军务禀报。侍卫见两人一人是皇长子一人是宰相,已不敢阻拦。安庆绪又阴沉着脸冲侍卫低声吼道:“不管里面发生了什么情况,你们都不准进去,本殿下将重重有赏,否则将格杀勿论!”六名侍卫赶紧答应。随后,李猪儿按约定把他们引到安禄山的寝床前。 此时,安禄山的寝宫之内就剩下了安庆绪、严庄、李猪儿和熟睡中的安禄山四个人。李猪儿揭开帐子,他拿起刀咬着牙闭着眼刺向熟睡中的安禄山。安禄山在疼痛种醒来,大叫着醒了过来,骂道:“哪个贼人干的好事?”他又挣扎着摸藏在床上的刀,可是刀早被李猪儿拿走了。摸不到刀的安禄山开始狂呼乱叫,企图叫来侍卫。 安庆绪见安禄山拼力喊叫,不由满腹惊慌。但事已至此,他也顾不上什么三纲五常了,抽出腰刀一步上前又补了一下。这一刀正刺中安禄山的心窝,安禄山顿时一命呜呼。随后,三人在床下挖了一个巨大的坑,才用毯子把三百多斤的安禄山的尸体裹住,扔到坑中埋了。 那些值宿的宫女、太监虽然被惊动,纷纷来到寝宫门前,但严庄站在门口拿剑指着他们,厉声说道:“任何人都不许声张,谁要说出一个字,全家都不得活。” 而六名侍卫仍像木桩一般的站着。 三人杀死安禄山的第二天清晨,洛阳宫中钟鼓齐鸣。文武百官齐集后,严庄高声宣读“圣旨”:皇上身体欠安,立安庆绪为太子,朝中一切事物由安庆绪处理。几天后,严庄又宣读安禄山退位“诏书”,安庆绪即位为帝,尊安禄山为太上皇。 死了好几天的安禄山又当了几天的太上皇,才被宣布驾崩归天。 登基后的安庆绪立即召集百官商议如何彻底打败唐军,给李氏唐朝彻底画上句号。安庆绪的本意是向西北进攻,击溃唐将李光弼、郭子仪,继而攻占灵武,将唐肃宗的政权剿灭后,天下便皆归自己手中。 但老谋深算的严庄却认为此举不妥。他对安庆绪说道:“若皇上尽遣大军向西北而战,南方那些正在观望的唐军势必也向西北用兵,一旦不破李光弼、郭子仪,我们将腹背受敌,反会招致兵败。” 安庆绪本无头脑,他一定严庄如是说,心中万分着急地问道:“那依宰相的意思呢?” 严庄呵呵笑了两声,昂着脸奏道:“其实,先皇曾制定的策略不失为上谋。” 安庆绪亟不可待地问道:“就请宰相明说吧。” 严庄引安庆绪来到地图前,说道:“皇上,江淮乃唐的赋税重地,今日李亨仍能号令天下招兵买马,就是因为江南的赋税仍能通过水路和陆路源源不断运抵西北。皇上可先遣大军攻占江淮,断了李亨的赋税源泉,到时李亨便会不战自乱,甚至主动向皇上投降。” 安庆绪明白了。如果攻占了江淮地区,那李亨便断了财源,没有了钱财作为支撑,你李亨要兵器没兵器,想征兵发不出饷来,甚至连粮草都供给不上,你还打什么仗? 他仓朗朗拔出了侍卫身上的宝剑,指着江淮地区,大声喊道:“尹子奇听旨!” 第九章 冷却的火焰 尹子奇是安庆绪的心腹大将,深得安庆绪的信赖。叛军渡过黄河时,安庆绪就向安禄山举荐他为先锋。 安庆绪之所以偏爱尹子奇,是因为尹子奇的确有过人的本领。他武功高强。一把大刀舞的出神入化,七八个曳落河勇士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前。他能征善战。作为叛军先锋时,带领两万骑兵长驱直入,半天攻下汴州,然后一路向西攻城拔寨势不可挡,直至潼关。他爱兵如子又治军严谨。他平常穿兵士盔甲吃兵士饭食与兵士同住,但如果谁违反了军纪,那就严惩不贷,甚至乱棍打死,所以他的兵士只要听到鼓声哪怕是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向前冲,而听到退兵锣声哪怕前面有金山银山也立即后撤。 更重要的是,尹子奇有远见卓识并胸怀天下。收降李怀宗后,随后赶到的安庆绪要他杀死投降的唐军,以减少粮草供应。尹子奇极力劝阻。他说道:“今日杀降,明日唐军将与我们死战到底,得不偿失。”后来,尹子奇听说李庭望分解李怀忠部,便向安庆绪禀报并要求以安庆绪的名义制止李庭望。安庆绪说道:“那李怀忠拥有五千兵马却不肯出力,我都想杀了他。”尹子奇笑道:“殿下,如果唐军将领都像李怀忠一样,会是什么结果呢?”安庆绪想了想,说道:“那我们不用打仗就能夺取天下了。”话刚说完,安庆绪也明白了尹子奇的用意,立即派人给李庭望写了一封信,要求不准在调动李怀忠手下的校尉和兵士。 唐玄宗确信安禄山叛乱后立即下旨杀了安庆宗。安禄山闻听气得暴跳如雷。他以血还血,下令每攻下一座城池就将城中百姓杀光。但尹子奇一有机会便违背安禄山的将令,偷偷地释放无辜的百姓。并且他找到安庆绪说道:“我们屠杀百姓甚为不妥,因为大人想要的是江山社稷,而不是空地一片。不仅如此,屠杀还会招致更多的反抗,对我们打败唐军极为不利,殿下还是劝劝大人为好。”安庆绪明没有完全明白尹子奇的意思,但他也知道了,将百姓杀光了,万一以后自己登基做了皇上,那还吃谁喝谁啊?可他没敢向安禄山进言。他着实害怕虎虎生威脾气暴躁的安禄山。 所以,安庆绪定下攻占江淮的策略之后,第一时间便想到让尹子奇作为主帅。 接到安庆绪圣旨的尹子奇也深感严庄果的老谋深算。他也曾暗自分析过天下形势。向北用兵,李光弼、郭子仪等唐军将领为保护灵武和李亨势必死战不退,一旦与唐军形成胶着之势,南面那些坐拥几万甚至十余万却摇摆不定的唐将便会因有机可乘向汴州发起进攻,如此战局对燕军极为不利。而向南进攻江淮则易如反掌,因为那些唐军将领只顾自己的利益保存自己的实力,不然他们早就向谯郡、太康、襄邑,甚至是陈留、汴州发动反攻。在尹子奇眼里,这样的将领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也绝不可能与燕军死战到底。 而尹子奇接到的圣旨不仅仅是作为进攻江淮地区的主将,他亦被封为兵马元帅和河南节度使。而作战不力屡屡拜在张巡手下的李庭望被安庆绪革职。 接到重任的尹子奇立即开始着手准备。他下令各路同罗、突厥、奚等部族的精锐兵力,再加上原先汴州、陈留的燕军,向汴州、陈留集结。 当叛军进攻的阴云就要升起来的时候,张巡心中还在等待反攻叛军的消息。 张巡的肋骨渐渐好了。可他的心情却一直难以平静。腊月初,他接到了李祗给他与许远的书信。李祗在信中说:业已准备向彭城发动进攻,你部务必做好接应准备。 看到信后,张巡高兴不已。他似乎看到了东南唐军燃起了反攻的烈火。这股热火亦在宁陵和睢阳之间的大地上燃烧起来,而且越烧越旺。他甚至在这寒冷的冬天里嗅到了烈火的气息,让他浑身燥热。他和许远不断下令征兵并连续练兵,准备粮草兵器,随时做好策应东南大军的反攻。 宁陵附近深受叛军袭扰的百姓也从张巡身上看到了打败叛军的希望,纷纷应征。经过东方思明等人的精挑细选,宁陵城内已有兵士五千余人。 但让张巡与许远没想到的是,他们从腊月初等到腊月底,又从腊月底等到过完年,东南方向仍没有任何动静。张巡与许远派信使前往临淮催问李祗。信使带回了李祗的话:“快了,就快了——” 而此时的贺兰敬明也没有进击叛军,他也早断了与许远、张巡合并的想法。 贺兰敬明以信安太守领任御使大夫后率兵出征以来,一直对部下说要以打败叛军为己任。他也曾在谯郡东南痛击过小股叛军,使其不敢越过谯郡。他属下的兵士也越打越多,从原来的五千人马发展壮大到五万余人。正当贺兰敬明准备进一步大展宏图的时候,阻力来了。 去年十一月份,李巨曾派来信使,要求贺兰进明划拨出两万人马前往临淮,跟随大军收复彭城。 贺兰敬明以先进攻谯郡再派人马为由,婉拒了李祗。 十二月份,李巨再次派信使送来将令,要以贺兰敬明部为先锋进击彭城。 贺兰敬明闻听,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先命人待信使下去休息,接着召集手下将领商议。众将领听贺兰敬明讲说之后,觉得李巨有些蹊跷。他拥有十万兵马,攻打彭城绰绰有余,却按兵不动。现在贺兰敬明准备带领众人将要进击叛军之际,他突然提出来攻打彭城,还要本部兵马作为先锋。 众将领面面相觑,不知李巨想要干什么。 贺兰敬明看着大家,清了清嗓子,才说:“节度使大人要攻打彭城,无可厚非,但不知道他是真打还是假打,若是假打,那我们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贺兰敬明的一席话,顿时让大家茅塞顿开。原来李巨已开始嫉妒贺兰军。现在贺兰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声势浩大,不少义兵放弃了投奔李巨转而向贺兰军靠拢。如此之下,李巨心中怎能平静? 但李巨是河南节度使,节制着贺兰军。违抗了他的将令就要被问罪。众人愤然不已却又无计可施。 贺兰敬明问道:“可有将军愿意待本官带兵前往?” 众将领本来就对李巨为了保存实力按兵不动而颇有言辞,现在觉得此人过于精明,更是反感,于是纷纷摇头,没有人愿意。 贺兰敬明见状,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对信使讲,我部兵马多是新近收入军中的兵士且东南西北皆有,纷乱复杂急需整合,我部能在原地坚守已属不易,若派出增援作战,恐怕未战先乱,望节度使大人体谅。大家看,这么回复李祗如何?” 众将领觉得理由着实牵强,但又想不出其他的理由来,也只好点头同意。 信使带着贺兰敬明的回信,返回临淮。 李巨过信后,心中虽然不悦,但也没再说什么。李巨也有收复彭城的打算,但他没有把握,担心攻城不下,再折损兵马被朝廷问罪。更重要的是他仍在观望。他之所以持观望态度不仅仅是手下谋士,还缘由三个人。 第一人便是吴王李祗。李祗从灵昌、封丘败退之后担心唐玄宗怪罪,于是又率军反攻。可就在路上突遇叛军,八万余人被一万叛军骑兵打得丢盔弃甲。他被革职离开彭城时曾沉痛地对自己的下任也就是李巨说道:“看我的下场,你就能想到只有手中拥有雄兵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听着同为皇室宗亲的李祗如是说,李巨心中有些看不起他。但他也记住了李巨其中的一句话,那就是让自己手握雄兵,而且越多越好。 第二个人便是李亨。叛军进攻洛阳之前,李亨被玄宗任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领朔方、河东、平卢节度使,负责平叛。叛军攻占潼关之后,唐玄宗先撤出长安,并驾幸四川。李亨本想带领大军随着父亲一同前往四川,但在马嵬坡,数万百姓截住了他,希望太子能留下来,抵抗叛军。李亨只好顺应民意,留了下来。叛军攻占长安后,李亨带领兵马北上至灵武,与唐玄宗失去了联系。后来听说,跟随玄宗的兵士哗变,乱刀砍死杨国忠,还逼迫玄宗溢死杨贵妃,但是没有了唐玄宗的消息,李亨非常着急。 但是不知道李亨的属下是真没有唐玄宗的消息,还是急迫地想让自己尽早尽快封侯拜相,于是劝说李亨,当今圣上下落不明,但天下不可一日无君。 李亨也想早日坐上金銮殿,君临天下,于是推辞一番后,在身边近臣亲将的再三劝告下,于天宝756年7月12日在灵武登基,史称唐肃宗。 唐肃宗称帝后,便昭告天下唐军,当以进击叛军为先,而后论功封赏。 李亨接到了唐肃宗的圣旨,但不久又接到唐玄宗派来的使臣。天下同时出现了两个皇上,这让李巨左右为难。他只好按兵不动。 现在唐肃宗又派使臣前来,说唐玄宗已决定退位,已尊奉唐玄宗为太上皇。李巨这才放下心来,开始准备攻打叛军。 第三个人便是他自己。这也是他保持观望的最终因素。李巨过于精明,将得失考虑过重,这让他变得优柔寡断。他也慢慢懂得了李巨话的含义。所以李庭望率领叛军还未到,他就带兵撤出了彭城。他担心万一不敌李庭望,自己费尽力气才聚集起来的八万军队将会全军覆没,而自己的努力将付诸东流。 但他还是皇室贵族,还领任河南节度使,又不能一味消极避战。来到临淮,他也曾几次想反攻回彭城。最后一次,他几乎要下令三军出动。可在于过江等谋士们的劝说下,李巨也意识到自己的兵马还不足以力挽狂澜,还必须隐忍下去。他遥望西北想着那辽阔的苍凉,寻思着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只要自己手握重兵就可保无虞,哪怕是到了唐军不敌燕军地步,李亨俯首向燕国称臣时,自己的兵马亦可作为日后保证福禄的筹码。 李巨、贺兰敬明皆呆在原地不动,李贲军进攻叛军的势头随之减弱。属下劝他说:“将军,那李巨、贺兰敬明都想保存自己的实力才按兵不动,咱们区区两万兵马就是全部战死又有何益?” 李贲也早愤怒不已。他骂道:“都他娘的当缩头乌龟,咱也不做那愣头青了!” 如此情形之下,宁陵、睢阳显得格外孤独,那反攻的滚滚烈火因为没了再可添加的柴薪而渐渐熄灭,并冷却了下来。 第十章 风来寒彻骨 过年前后的几天,明媚阳光的温暖的风由东面轻轻飘来,天地之间弥漫起阵阵春的气息。正当人们张开双臂准备拥抱早春的时候,正月初八这天,天气又变了。 白乎乎的云彩下,凛冽的风带着冰冷的寒意从西北方向强劲地吹来,城头的旗帜呼啦啦地摇摆着。城外枯黄的土地上不时扬起一阵阵的浮尘,直飘向城头,迷离着兵士们的双眼。风已刮了整整一天,暮色将至之时仍没有停息的意思。骤冷的天气不能不让人们觉得严冬并没有走到尽头,甚至是刚刚开始。张巡也感到了刺骨的冷。他久久地站立在宁陵西城头,任凭风像刀割一般地吹着他的脸。 下午许远来了。他骑着战马顶着寒风匆匆而来。等来到县衙门前时,许远已冻得手脚不听使唤,是陆明将他从马上抱了下来,搀扶着进了大堂。而他的脸色却比天空还要阴沉和苍白。 张巡赶紧请许远坐下。宋刚也端来了热水。 许远捧着茶碗却顾不上喝,哆嗦着嘴唇对张巡说道:“叛将尹子奇就要来攻城了——” 张巡苦笑了一声。其实他已经料到了。据现在敌我态势,不反攻叛军那就只能等着叛军来攻。他也已下令宁陵守军进行守城训练。 许远有些凄楚地说道:“据探马从汴州传来的消息,此次尹子奇将纠集十几万叛军,他首先要攻打睢阳和宁陵。”说着,许远的目光又显现出了焦虑。 “十几万叛军?”张巡也大吃了一惊。他快步来到地图前,举起右手捋着胡须,怔怔地看着。许久,张巡脸色沉重地对许远说道:“许大人,看来这次叛军真打算一举攻下江淮,继而攻占整个东南了。” 许远点头说道:“我也这么想。叛军想攻下江淮就决不能绕过睢阳,以前李庭望绕过睢阳向东进攻,主要是想歼灭河南唐军主力后,再进攻睢阳。” 正张巡捋着胡须说道:“这个尹子奇来者不善啊。” 许远放下茶碗,站在了张巡身边,问道:“节度副使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坚守!”张巡坚定地说道:“许大人,如果睢阳城池陷入叛军手中,不然虢王还有贺兰敬明等人难以抵挡尹子奇的十多万叛军。尹子奇的大军将会长驱直入江淮。那可是朝廷的赋税命脉。” 许远点点头,说道:“还请节度副使大人亲临睢阳指挥守城。” 张巡答应着说道:“许大人,我们务必做好长期守城的准备。” “是,我还要向虢王说明睢阳能否守住的利害关系,并请求支援——” 暖和了一阵子,又吃了点饭,许远便匆匆而别。他要回去购粮。 睢阳城内原本有存粮六万斛,可供城内军民用上一年的时间。为收集这些粮食,许远颇费了周折。但一个月前,就在李庭望率叛军将向东进攻的时候,济阴太守高承义以城内粮少难以坚守为名向李巨乞援。李巨当然舍不得从彭城调拨粮食给他,但又担心高承义弃城逃跑,于是给许远下了一道将令,让他将睢阳城内的一半粮食调拨给济阴。 许远收到将令后,不觉怒火冲天。论地理位置,济阴远没有睢阳重要,而且从睢阳运粮到济阴中间还须经过封丘和考城,哪里早已被叛军占领。 许远回信给李巨,据理力争。 但李巨回复更为坚决,务必将粮食调拨至两地,否则军法从事。 许远纵有千万个不愿意。但军令如山,许远只好派出两名将领带两千名兵士押运城中三万斛粮食运往济阴。 其实早在李祗兵败灵昌、封丘之后,高承义便已暗通叛军,做好了投降的准备。他之所以没有改旗易帜,为的就是能为叛军发挥更大的作用。但李庭望要向东进攻,他的尾巴再也藏不住了。但高承义为了显示自己对叛军的忠心,还是尽自己所能向李祗讨要到粮食。 所以,睢阳的粮食中途没有受到叛军的袭扰,顺利运达了济阴。高承义不仅微笑着接纳了三十万斛粮食,还收编了两千睢阳唐军。第二天他下令扯下城头的唐字大旗,率全郡投降。 消息传来,许远只能望天长叹欲哭无泪。 现在为了做好长期守城的准备,许远又不得不赶紧回去筹措粮食。 送走许远,张巡叫来了齐慧和宁不冲。 齐慧的伤已将好利索了。他精神焕发地冲张巡施礼说道:“大人,有何吩咐?” 张巡看着二人说道:“叛将尹子奇将率领十多万兵马攻打宁陵和睢阳,我想让你俩今晚就赶赴陈留和汴州打探叛军的具体情势。” 宁不冲笑道:“好啊,我正好要找李怀忠将军,劝说他重返唐军。” 张巡点头,但又仔细地叮嘱宁不冲说道:“千万小心,没有十分把握不可莽撞行事。” 宁不冲呆呆地看着许远,说道:“大人,您不了解李将军,他对属下从无二心,不会为难我的。” 张巡严肃地说道:“我相信你说的话,可不敢保证他身边就没有燕军的人在监视李将军,到时不仅你身陷险境,恐怕还要连累李将军。” 宁不冲恍然明白过来。他领命与齐慧一起走出了县衙。随后,张巡又送两人来到西城门。二人跨上战马,辞别而去。 张巡登上城头,眼望着齐慧和宁不冲消失在暮色之中。他又在心底默默地祈祷着当今皇上能看清睢阳的情势,为保江淮的安危先要保睢阳的安危。 但张巡的祈祷随即就被冰冷的寒风飘散了。此时唐肃宗及朝中大员们的目光只是紧紧地盯着长安和洛阳。尤其是对唐肃宗来说,夺回两京的意义比天还大。 夜色降临的时候,雷万春来到了城头。他和兵士们训练了整整一天,但他脸上没有看出任何的疲惫。他站在张巡身边冷静地问道:“大人,叛军要来了,说是有十几万大军?” 张巡点点头,说道:“是啊,叛军是想攻占江淮及以南地区。” “哦,”雷万春点点头,笑着说道:“只要我们守住宁陵和睢阳,恐怕叛军就不能得逞。” “你也这么认为?”张巡扭头笑着问雷万春:“万春,你难道没有担心的吗?” “担心?”雷万春爽朗地笑了:“有大人在,我们担心什么?最多是让叛军踏着我们的尸体经过睢阳。” 如果在平常,雷万春说这番话不免让人觉得晦气。但睢阳、宁陵面对的将是十多万的叛军,雷万春的话却又十分的提气。他俩身边的两名兵士听到了,冲着凛冽的风高喊道:“来吧,我们不怕你们——” 将士们可以不怕,可叛军即将攻打宁陵的消息不胫而走后,老百姓中掀起了一阵又一阵波澜,有不少百姓一声不响地选择了离开。那些半道上与张巡分开复又来到宁陵的百姓也准备离开。他们来到县衙门前与张巡告别。 张巡心痛不已,但又无奈。一旦叛军攻破城池,这些百姓将难以幸免。他让姚阎、王二保给百姓散发粮食和银两,并劝说全城百姓暂时避开,待叛军退去后再回到城内。这是张巡第一次主动劝说百姓离开他。他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一时间,百姓们纷纷撤离宁陵,去者十有八九。三天后,宁陵着实成了一座小小的兵城。 又过了三天,齐慧与宁不冲带着满身的尘土回来了。张巡立即将他俩请到大堂,并叫来了留在宁陵的所有将领。 此时,南霁云、东方思明、陆明等将领去睢阳训练兵士守城,留在张巡身边的有雷万春、姚阎、岳忠群、赖以兴等将领。 齐慧和宁不冲向众人禀报说道:“尹子奇准备以十三万兵力南下,其兵士主要由罗、突厥、奚、胡等族武士组成。那尹子奇还能征善战足智多谋,五天后他将带领大军先行进攻睢阳。” “那宁陵呢?”姚阎问道。 宁不冲答道:“据从李怀忠将军哪里打探来的消息说,尹子奇并未将宁陵放在眼里,他以为只要攻下睢阳,宁陵便不攻自破。” 张巡点了点头,说道:“那尹子奇想的没错,就是我们固守住宁陵,也并不妨碍他们南下。他们只要留下一支骑兵看住宁陵就足够了。” “是,大人,李将军也是这么说的。”宁不冲答道。 “你见到李将军了?”张巡问宁不冲。 宁不冲答道:“回大人,下官换成叛军军衣,与李将军见了一面。可李将军说此生恐怕不能再回唐军了。他说,已做过一次降将,不愿意再有下一次了。李将军还让我转告大人,此次叛军志在必得,请您好自为之。” 张巡点点头,说道:“李将军不是不想回归唐军,而是他的家人尸骨未寒,心里还转不过弯了。那李祗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那些狗官就应该千刀万剐!”宁不冲气得又跳了起来。 众人沉默了下来。大堂内也是一片安静。 过了一会,雷万春问道:“大人,我们是不是全都赶往睢阳?” 张巡说道:“不,宁陵虽小,位置也不突出,但可以与睢阳相互策应。我决定留下王顺和赖以兴两位将领带两千五百兵士坚守宁陵,其余众位将士随本官于明日前往睢阳。” 王顺暗自心慌了,脸上的肌肉也随之微微动了一下。他不想离开张巡。但见张巡将令已下,也立即与众将领一起拱手弯腰,高声答道:“遵命!” 王顺微小的表情没有逃过张巡的眼睛。张巡走到王顺和赖以兴两位将领身边,拱手说道:“事先没有跟二位商量,还望见谅。宁陵并不是鸡肋,守住宁陵对叛军亦是威胁,使其不能全力以赴进攻睢阳。还请二位代张巡与众将领坚守住宁陵,并相机行事。” 张巡的一番话,让王顺和赖以兴热血沸腾。两人躬身施礼,大声说道:“下官必定遵照节度副使的教诲,击败叛军,守住宁陵!” 张巡握住了两人的手。随即,张巡又将齐慧、宁不冲探来的军情写于信上,派宋刚送到睢阳,请许远即刻禀报给李巨。 此时,许远已收到李巨的第一封回信。李巨在看到许远求援的第一封信,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复信:“节度副使张大人,太守许大人:望你们务必睢阳一月以上,届时本官将亲率大军西进彭城,并与两位大人合击叛军于睢阳。若能一举击败叛军,本官将力荐我主万岁为二位大人加官进禄。” 许远看过信后什么也没说。他只觉得浑身冰冷。 第十一章 忠情朝天歌 尹子奇没有急于带兵出征。他不是有些鲁莽和急躁的李庭望。他极具有前瞻战略眼光。他看到的不止是睢阳、江淮,而是大唐的整个南方。那是当前和今后支撑起大唐半边天的地方,而且这一半天塌了,大唐的根基也就被掏空。就是李亨收复了两京,等待他的也将是山穷水尽日暮途穷。 他做事又极为缜密,尤其是行军打仗。他与手下将领们一起制定了详细的行军路线作战计划,他从地图上分析过每条河流,并一步一步地推算唐军驻守城池的兵力和攻打所需的时间以及所消耗的粮草器械。 但第一座城池就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他得知张巡已转战至宁陵、睢阳,并成为睢阳主将,还亲自来到汴州的大牢之中,与被安庆绪下旨抓起来的李庭望和杨朝宗聊了一天一夜。他甚至还派人搜寻令狐潮的下落,但无果而终。 在大牢中,详尽地了解张巡大破石炮、火烧攻城塔、草人取箭、诈降借马的各种计谋,尤其是张巡训练兵士的守城术,让尹子奇饶有兴趣,也深感张巡的用兵之道远远高于自己,虽然自己久在行伍又横刀立马一年时间。张巡用兵看似没有规律,却又极有规律。他能善于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时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在他面前你永远都必须小心。尹子奇叹道:像张巡这样能臣干将为何只是小小的县令呢? 尹子奇立即交待身边的谋士将记录的内容编撰成册,分发给每一位从五品以上的将领。 带着手铐脚镣的李庭望和杨朝宗见状,长跪在地上说道:“恳请尹将军一举攻下睢阳,将那张巡碎尸万段,就是皇上杀了我们,我们也能含笑九泉。” 尹子奇笑着拉起了两个人,转身走了。他回到中军大堂,立即上书安庆绪,请求释放李庭望和杨朝宗。他在奏疏中写道:不是二人无能,亦不是二人疏忽,皆因那张巡诡计多端非常人也。臣跪请皇上释放二人,并允许杨朝宗随军作战。 对于尹子奇的请求,安庆绪向来是全部应允。这次也不例外,他爽快地答应了尹子奇。 尹子奇又下令所有将士重新训练攻城,六日后,也就是正月二十这天,大军向睢阳进发。 正月十五早上,张巡带领着三千将士出了宁陵县城。临行时,他再三嘱咐王顺和赖以兴二人不可意气用事。王顺、赖以兴几乎含着眼泪答应了。 离开了宁陵,张巡带着众人迎着初升的太阳一路向东。他与雷万春、南霁云并排向前走着。他们走的很沉闷。因为沿途一片萧条凄凉,不见一个人影,路两边村庄的房屋倒塌了,那是在大火中倒塌的,经过冬雪的洗涤仍保留着黑黢黢的战争痕迹。 姚阎痛心地说道:“叛军第二次围城时,为了粮草将方圆二十里的村庄全部掠夺一遍,还屠杀了不少百姓。” 纵然是杀敌无数对战火习以为常,雷万春仍是紧咬牙关怒目圆睁。他忽地从得胜勾上取下银枪,紧紧地握在手中,怒道:“这些叛军,就不怕遭天谴么!” 张巡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平静地说道:“姚大人,万春,太宗曾说过水亦能载舟亦能覆舟,意思就是说民心向背能决定生死存亡。叛军如此作恶,怎能夺得天下?他们迟早会被剿灭。” 姚阎却哀伤地说道:“可我们就要面对十三万叛军的进攻,却不知道能否有援军支援睢阳,想想心中就恼火万分。” “哈哈,姚大人怕什么!”雷万春举起手中的亮银枪,冲天空喊道:“吾将以吾血扭乾坤!” 喊完,雷万春双腿一夹战马。战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前疾驰而去。雷万春的斗篷随风向后飘展,如天上降临的天将一般。 姚阎也大喊一声:“好,吾以吾血扭乾坤!”向前追了过去。 两匹战马,一红一黑风驰电掣地奔跑旷野之中,兵士们心头也为之一振,纷纷大声喊好。 张巡看着前面英姿飒爽的雷万春,脸上露出了微笑,随口说道:“千古风流一勇将,白马银枪美名扬,敢以热血转乾坤,英雄壮举万世芳。” 随后,兵士们的脚步轻快了。他们也加快了行军的速度。宁陵距离睢阳只有六十里,下午,张巡带兵来到了睢阳西城城下。 许远带领众将领出城迎接。十几天不见,东方思明一步跨到张巡面前,躬身施礼说道:“下官拜见大人,下官可想死大人了。” 张巡握住东方思明的手说道:“你这黑小子,何时练得奇功异术,只需这么一想,就把把人想死。那你现在就想尹子奇吧!” 张巡很少说笑。众人闻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东方思明也嘿嘿地笑了两声:“俺没见过那尹子奇,不然做梦也得掐死他!” 众人又大笑不已。许远也跟着众人笑了两声,但张巡看得出他笑的很勉强。 张巡立即吩咐众将领入城。接着,他单独留下了许远,并请他陪他绕城一圈。 先看地形和城池,这是张巡的习惯,他也认为这是为将者必须有的习惯。两人连随从都没带,骑马沿着护城河缓缓地走着。许远介绍说道:“睢阳外围与宁陵一样都是地势平坦开阔,便于叛军安营包围,但睢阳城要比宁陵大出百余丈,城墙也更高,约有四丈。” 张巡点头,继续向前走着。走到东城后,张巡问道:“许大人,您好像有话要说。” 听到张巡问自己,许远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焦急。他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张巡,说道:“张大人,我看虢王无意增援睢阳,也无意在一个月后内反攻彭城以解睢阳之困。” 许远猜的没错。自从收到尹子奇率领大军南下的军情,李巨便夜不能寐。他心想张巡即便诸葛在世也能低档住十三万叛军,派出援兵也无有益处。他下令贺兰敬明、李奔等将领做好抗击叛军准备,而他自己又想着如何避开叛军的锋芒。但事实上,他几乎无路可跑了。他也断定尹子奇的胃口之大是要吞并整个江南。为此,他忧心忡忡,又天天祈祷张巡、许远能迟滞叛军越过睢阳的时间能长一点。 张巡看过信后,笑呵呵地对许远说道:“许大人英明,虢王就是不愿增兵与我。” 许远仰天长叹:“许远死不足惜,可一旦叛军破城,那虢王岂能幸免?” “许大人,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张巡仍笑着说道:“只要睢阳能坚守三个月,李巨、贺兰敬明等其他唐军就必然向叛军发动反攻,到时睢阳之围也随之化解,还能完胜叛军。” 许远瞪大了眼睛。问道:“为何?” 张巡捻着胡须,说道:“如果我们能坚守三个月,一则三个月后尹子奇的兵士必然倦怠厌战,二则皇上不会坐视虢王按兵不动,虢王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拖了。” “可我们能坚守三个月吗?”许远仍放心不下。 张巡抬头看了看城头,低声说道:“许大人,如果我们两名主将都没有了信心,那睢阳城三日之内便会被叛军攻破。” 许远恍然明白过来,与其惴惴不安地为明日愁苦,何不静下心来踏实做好眼前之事。想到这里,许远脸上的焦虑没有了。他严肃地说道:“许远明白了,许远定当提振精神,全力以赴协助副节度使大人坚守睢阳。” 张巡看着又羸弱不少的许远,说道:“许大人,咱们一起全力守卫睢阳。” 接着,张巡便查看睢阳城池边与许远商议守城之事。 沿着护城河转了一圈,张巡才由进入到城内。进得城来,张巡又登上城头,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他看到城墙也比宁陵厚出不少,城墙顶可四匹战马并排行走,心中又略微宽松了不少。 张巡又转身站在西城,眺望着城内。东西和南北两条大街的两旁,青砖青瓦的民房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在即将到来的大战的阴云下,袅袅地炊烟正随着轻风袅袅升起,一片安静一派祥和。 许远轻声地说道:“当前城内百姓有四万余人,但粮食还能够维持到三月底。唉,现在已进入青黄不接时节,无处购粮了。” “许大人,”张巡捻着胡须说道:“明日贴出告示,凡是愿意离开的百姓没人发放二两银子和十斤粮食,让他们寻找生路去吧。” 许远抬头看了张巡一眼,又重重点了点头。 其实,对于能否守住睢阳,张巡也是有信心,没有把握。毕竟尹子奇率领的是十三万大军,而睢阳城加上自己带领,也只有六千八百兵士。张巡不由仰望长天。 张巡与许远走下城门楼的时候,街灯已经明了。就要到太守府衙的时候,王二保站在一处院落门前,正恭迎着张巡。这处不大但干净的院落是许远早已为张巡和吴氏选好的。吴氏也安顿下来。 张巡却没有走进大门,他冲王二保微微笑了笑,就拉着许远赶往太守府衙。张巡要同睢阳其他将领见面。他还要借此月圆之夜,将“吾将以吾血扭乾坤”讲给每位将领,继而讲给每一名兵士。 第十二章 誓死北城外 在太守府衙内,张巡见到了李商英、田秀荣等其他睢阳将领。在许远的带领下除张巡之外,每人都喝了一大碗酒,庆祝元宵佳节。度过了一个祥和也富有激情的夜晚后,众将领簇拥着雷万春,在高亢的“吾将以吾血扭乾坤”喊声中离去。张巡又与许远坐在灯下,商议守城之事。 当着许远的面,张巡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忧虑。他甚至还有寒冬里的凄凉。他为李巨下令将城中粮食运走的消息而愤怒,他为判断出李巨准备丢弃睢阳的做法而忧心。可虽然这一年来,包括之前的李祗,没有哪位将领主动出手援助过张巡和许远,但他们丝毫没有过放弃的念头。直到四更天,二人才和衣躺在了大堂内的火盆旁边。 第二天早上,二人精神抖擞地起来。洗漱完毕,又吃过宋刚端来的饭菜,许远见众位将领都来到了府衙前,于是笑道:“节度副使大人,今天我替众位将领告一个时辰的假,咱们去祭拜火神如何?” 张巡爽朗地答道:“好啊,那就请许大人带我们前去。” 说着,二人精神抖擞地迈着轻松的步子走出了府衙。他俩接过宋刚牵来的战马缰绳,翻身跨上马鞍,带兵众位将领向西门走去。 此时,已有百姓背着包袱扶老携幼走在了大街上。他们听说十三万叛军将要攻打睢阳,做好了离开的打算,今天一大早又看到了告示,便收拾细软匆匆离开了家门。 许远向百姓们拱手道:“许远就不送诸位乡亲了,待打完仗,许远将亲迎诸位回来。” 百姓们本来眼含热泪,经许远这么一说,又破涕为笑,纷纷说道:“谢过太守大人了——” 张巡也对百姓们频频微笑着,仿佛看着他们只是要一趟远门。 火神台就在睢阳城西三里的地方。不一会,睢阳将领们便来到火神台下面。但许远先带众人来到火神台旁边的燧人氏钻木取火的遗址。哪里有一座燧人氏的石像。 许远对众人说道:“燧人氏钻木取火,结束了我们祖先饮毛茹血的历史,为祖先的繁衍立下了不朽的功勋。燧人氏是三皇之首,被尊为火祖。” 张巡立即带领众人叩头祭拜,嘴里念道:“火祖在上,张巡等人叩首相告,今有蛮荒叛军欲要荼毒中原生灵,还请火神助我等一臂之力,赶走蛮荒叛军,还睢阳太平。” 随后,他们才登上了火神台。火神台由土夯而成,高十余丈,周围约九十丈,为纪念阏伯而建。阏伯负责管理火种,因此被称为火神。后来又成为观星台。 张巡来到火神台顶端的小庙前,立即扑身跪拜,连磕了三个头。他边磕头边说道:“火神在上,张巡身在雍丘之时便冥冥间觉得有上神相助,才想出火烧叛军的计谋,今日前来祭拜,不由茅塞顿开。巡感激涕零,还请火神继续帮助睢阳击溃叛军——” 东方思明等人听了,不由大吃一惊:“啊,原来张大人真有天神相助啊——”于是赶紧跪趴在地,磕头如捣蒜,纷纷喊道:“火神您要主持公义啊——”“火神,您要相助于我们啊!” 回到城内,张大人有上神相助的消息不胫而走。所有的兵士心头都不由一振,尤其是睢阳原来的兵士看到张巡一脸轻松的表情,他们惶惶不安突突跳得厉害的心也渐渐平静了。 百姓也得到了消息,脸上也不再惶恐。晚上,姚阎和王二保前来向张巡和许远禀报:“今日离成的百姓近两万人,但其他百姓都不走了。” 张巡和许远互相看了一眼,许远说道:“知道了,就让这些百姓在城中安心下来吧。” 姚阎和王二保走后,张巡和许远又无奈地相互看了一眼。张巡说道:“戏演的有些早了。” “哎呀,谁能想到能传这么快呢?真是乱世消息如风飞啊。”许远苦笑了一声:“我们只能到时再想办法保全这些无辜百姓了。” “或许尹子奇不会为难百姓,”张巡说道:“听说他爱兵如子还心存高远。” “但愿吧,不过这样的叛将最难对付了。”许远叹着气说道。但随即,许远又打起万分精神。他看到田秀荣带着满脸的悲色走进了大堂。一问才知他的十多名兵士夹在百姓之中当了逃兵。 “他们想走就让他们走吧,莫要追赶了。”张巡轻松地说道:“这样的兵士就是留下来也能带动一大片人怯战。” 田秀荣张了张嘴巴,又看了看张巡,低头走了。 随后,睢阳将士每天都看到张巡和许远轻松地进出着县衙,到各个城头巡视,但他们的训练强度却一天比一天的大。甚至于,张巡和许远收起脸上的笑容也加入进来,举刀挥枪张弓搭箭搬石头抬檑木,练得不亦乐乎通体是汗。兵士们不由连连高呼:“吾以吾血扭乾坤!” 正月二十日的晚上,睢阳全体守军接到了张巡的将令,将于明日早上日出之前在北城集合。 二十一日拂晓,睢阳所有兵士在各自将军校尉的带领下,身穿铠甲高举旗帜手持刀枪精神抖擞地向北城奔去。 天空万里无云,灰蒙蒙的夜色正在微微的晨风中淡去。如轻纱般的薄雾环绕着古老而又年轻的睢阳城头。风还有些微微的冷,但在湿漉漉的黄土上枯草尖的露珠中已显现出早春的气息。而就在早春的气息中,却又有着沙场秋点兵的磅礴。 兵士们已经列队完毕。经过艰苦训练的他们个个昂首挺胸排列整齐。张巡、许、姚阎三人策马来到队伍的前面。 张巡举目观望,只见招展的旌旗下,年轻的将士们虎虎生威,不由感慨万千。他先向兵士们拱手施礼,又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各位将士,昨日接到探马禀报,叛贼尹子奇已率领十三万叛军离开汴州,向我睢阳开来。有人觉得我们以六千八百兵对阵十三万叛军,以为我们守不住睢阳了,我想对这些人说,你们就看着吧。将士们,我在雍丘时曾讲过汉代将军耿恭独守疏勒城的英雄壮举。他仅仅有几百兵士却面对数万匈奴大军的猛攻,他所在的疏勒城城小而又与汉军远隔重山,就在此情形下,他竟然坚守疏勒一年之久。今天我再次提到他,就是想告诉我们每一个人,我们不仅可以守住睢阳还能将叛军击溃于睢阳,因为我们身后有强大的唐军,他们正准备向叛军发动反攻!” 紧接着,许远又说道:“将士们,我们是大唐的子民,我们脚下是大唐的土地,我们必须与叛军决一死战。我们也不能再往后跑了,睢阳身后便是江淮,江淮倒了,我们的大唐也就倒了,叛军就会用抢来的金银作为军饷继续抢掠我们追杀我们奴役我们。如果我们能守住雍丘,给江淮的大军争取反攻时间,睢阳便是叛军开始覆灭的地方!” 张巡又喊道:“我们可能会战死在睢阳。司马迁曾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们为守睢阳而死,死得其所,死的壮哉,死的千古流芳——” 许远大声疾呼道:“得道者天也会相助。我们就用我们的血唤醒天神地公,用我们的血来扭转乾坤!” 站在张巡、许远、姚阎三人面前的南霁云、东方思明、陆明等人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奋力地大喊起来:“” 随即,六千八百将士齐声高呼:“打败叛军,吾将以吾血扭乾坤——” 张巡感激地看了一眼正挺着胸膛高喊的雷万春,也拔出腰刀,跟着将士们大呼。 这个时候,通红的太阳猛然一跃,跳出了地平线。远处的百姓看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如获得新生一般。他们也加入到行伍之中,振臂高呼。 高呼声震耳发聩,响彻在天地之间,也震动着雍丘城池。这个时候,没有人再相信他们守不住睢阳城池,而不管是兵士还是百姓都从心底确信即便有百万叛军前来,也休想踏过睢阳。他们相信得道者天也会相助。 就在这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尹子奇已催动大军向睢阳进发了。他想在傍晚前赶到睢阳,先用自己的兵力震慑睢阳守军。他率领着亲兵亲将站在路边,看着一队队威猛的兵士骑着高头大马从身边走过,一种冲天的豪迈油然而生。 他是昨日誓死出征的。在出征之前,他一遍遍地训练着兵士爬云梯攻城头。他认为熟能生巧,熟练才能减少伤亡杀伤唐军快速登上城头。为了激励将士们练兵的热情,穿着兵士军衣披挂兵士铠甲的他还与兵士们一起从云梯下爬上城头。 同时,他又与将领们一遍遍地研究张巡的用兵之道。他不能不重视张巡。张巡用兵的诡异和不走寻常路让尹子奇觉得前面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但越过这座山后便是平地千里,没有人再能阻挡住他的十三万铁蹄。 在中军大帐内,他召集所有的将领并每一名将领问计。当尹子奇问道李怀忠时,李怀忠叹着气回答道:“此人是带兵打仗的幽灵,要想攻下睢阳必先除掉此人。” 尹子奇笑了。他没考虑过派人暗杀张巡。他要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彻底将张巡打垮,从而给江淮的唐军将领以儆效尤,不要再与燕军对抗。而且他的战马已经喂肥,他的兵士已经嗷嗷待战,他的前方已经没有什么阻挡。 李怀忠看着尹子奇的表情,心里再流血。自从尹子奇令他带兵前往睢阳,他就知道睢阳城头将是惨烈的恶战,他已经看到了兵士们的血将睢阳城池染红。他后悔了,早知如此就带着兵士们跑了。可他又能到哪里去呢? 第十三章 不识真面目 叛军来了。太阳挂在西城城头时,探马来报,尹子奇叛军已距离睢阳不足三十里,稍候便可到达。 张巡与许远等众位将领来到西城,爬上城楼观望。只见西北方向,隐隐地看到天地线之间出现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千万只蚂蚁一般。随即,群蚁变成了黑乎乎的潮水。接着,张巡看到了如狼烟般的黄尘,潮水也随之变成了洪水。不多时,城上唐军将士听到了哄哄的马蹄声音,如上百个石磙一起撵动时发出的响声。 洪水越来越近了,不多时,便来到了近前。城上的唐军只听得叛军人欢马咋,只看见叛军旗帜铺天盖地,那滚滚的战马如涛涛洪水汹涌来到睢阳城下,随即向两边散开。其气势之恢弘,顿时让人们觉得睢阳城变得狭小不堪,变成了一座飘动的孤岛。令胆小者不禁一阵眩晕,若不是早上的誓师激发出了内心的虎胆,恐怕真会有兵士晕过去。东方思明禁不住骂了一声:“娘的,比当年在京城时看到的禁军演武还有气势。” 但这还只是尹子奇的先锋部队。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尹子奇和他的主力部队赶到了睢阳城下。十三万的大军摆在并不大的睢阳城四周,就是张巡和许远也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许远脸上露出了微笑,对张巡说:“副节度使大人,许远可是把您还有众位将士请到叛军重围之中了。” 张巡眨眨眼睛,说道:“被围困在城中的感觉确实不爽,但是——”张巡转身看着身边的将令和兵士,又大笑道:“能与强敌对阵又能坚守住城池也是一种快乐,对吧?” 许远笑道:“那我们就与众将领一起痛快吧!” 身后的将领们一阵大笑,就连一些胆小的兵士们听到了,也不再恐慌,而是精神大振。 张巡转身问雷万春、南霁云道:“兵士们都准备好了吗?” 二将拱手响亮的答道:“回副节度使大人,准备好了。” 张巡点头:“好,众位将领,今天我们就按照之前的部署,回到各自战位,和兵士们一起坚守睢阳!” 众将领领命散去。田秀荣看了看许远欲言又止,低头离去。 第二天一早,张巡、许远再等上西城城楼时,叛军已将营盘扎好。叛军营盘绵延向外足有两里,只将睢阳城围得是水泄不通,密不透风。 现在城中已有三十七位将领,分守四面城池。许远非要雷万春、南霁云跟随张巡一起,作为守城最高指挥者,巡视四方。其实,许远是让雷万春、南霁云保护张巡的安全,他担心张巡在巡城时,叛军突射冷箭。还有许远也听说张巡出城作战时总是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这不能不让许远担心。 日出三竿,薄雾渐渐向上升腾之际,有兵士疾步从南城跑来,禀报说,城下叛将请张大人前去答话。 “呵,尹子奇这是先礼后兵啊。”张巡与许远相视一笑,向南城走去。 来到南城城门楼下,看到城下站着十余名叛军兵士,为首一人穿着将官军衣。他头戴圆毡帽,眉毛如墨,双眼入铃,高鼻梁,大嘴巴,身材魁梧,手执狼牙棒,胯下枣红色千里马,威风凛凛冲城上高喊:“赶快请张巡张大人前来答话啊——” 如洪钟般的声音传上了城头,兵士们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张巡站立在城上,正仔细地向下查看着。许远微微一笑,冲下面喊道:“城下手持狼牙棒的将军可是尹子奇将军?” 那将官并不是尹子奇。他穿着兵士衣服,站在将官的右边。尹子奇顺着声音看到了许远,他心中不由一惊,只见城头之上站着一个清瘦的老头儿。这就是以少胜多,还将令狐潮、李庭望、杨朝宗打得屁滚尿流的张巡吗?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尹子奇还以为张巡是一个手拿羽扇,头戴纶巾,已修炼成亦仙亦人的模样。但今日得见,也就是一凡人,最多不过颇有些气质罢了。但随即尹子奇又想到,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他听许远问身边的将军是不是尹子奇,心里笑了一下,那就将错就错吧。他咳嗽了一声,低着头向身边的将军说了几句话。将军听了,连忙向城上拱手道:“久闻张大人威名如雷贯耳,但没想到张大人还有着仙风道骨的非凡气质,今日相见的确是尹子奇的造化!” 张巡听到了,心中不禁感叹:“这尹子奇确实非同一般,两军对垒,还能说出如此自谦的话语。”他刚要答话,又觉得不对。他和许远相互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来。许远由于连日着急和忙碌,不仅人廋了,头发胡子也白了不少,尤其下巴上的花白胡子有半尺多长,远远地看着就像个道仙。 许远低声对张巡说道:“呵呵,我抢了大人的风头了。” 张巡用眼睛示意了一下。许远点头,冲城下喊道:“尹子奇将军过谦了,张巡本是一介书生罢了,难以承受尹将军如此抬爱。” 过了一会,假尹子奇大喊道:“张大人饱读诗书,尹子奇佩服不过,但书上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还请张大人能审时度势,为睢阳百姓着想,早日献出睢阳,避免杀戮为好。” 张巡笑了,心想:“你变得还真快!”此时就听许远大笑道:“我听说尹将军乃天下真英雄,但如果我轻易地将睢阳交予你,你觉得有意思吗?” 假尹子奇没听明白,大声问道:“张大人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张巡笑道:“廉者不受嗟来之食,难道尹大将军还不如廉者?” 假尹子奇这下明白了,张巡是变着法骂自己呢。假尹子奇脸腾地变得通红,他抬着头听真尹子奇说了一通,才对城上高喊:“张巡,我以礼待你,你却羞辱于我,你没有道义!” 许远厉声道:“好一个你以礼待我!哈哈,你带领十三万兵马,将睢阳包围,这就是你的道义吗?安禄山身为臣子却举兵谋反,死有余辜,可安庆绪仍不知悔改,继续逆天而行,你助纣为虐,你却在此说出道义两字,我都为你感到脸红!” 真尹子奇知道说不过张巡,没有气恼。他低头又嘀咕了几句。假尹子奇高喊道:“张巡,我乃领兵打仗的将军,所以对我来说,打败敌人就是最大的道义,我还是劝你,早点投降吧!” 许远回道:“尹将军,张巡也劝你一句,安氏父子乃逆天反贼,早晚会被剿灭,你还是马上归顺朝廷,至少能保住身家性命!” 假尹子奇摇头,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兵士们回答是你投降还是我归顺吧!” 这时尹子奇正举头向上眺望。他的目光留在了许远身边的张巡身上。他看不清张巡的双眼,但感觉出此人显得格外的冷静和从容,还透着无比的智慧和坚强。忽然他感到了不对劲。方才与自己手下对话的人似乎不是张巡。可他没办法判断。 城上的张巡也看出了异样。他从未听说过尹子奇没事的时候就穿着兵士的军衣。但他看发现与许远喊话的叛将没有统领十几万大军的气质。虽然他长的威武,但从其量是个保护主将安危的亲将。他注意到了叛将身边的一名兵士。此人身穿兵服,但此人有时却无端低下头来。他盯住了这位“兵士”,可这位“兵士”伸手将毡帽拉了下来,已看不到他的脸。感觉他身上透着冷静和睿智。但这只是感觉,莫不是城上城下都认错人了吧? 他们返回叛军营寨的时候,叛军将军和众兵士都虎视眈眈地望着城上,唯独那位“兵士”调转马头就走。不过,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张巡一眼。张巡也正看着他。可他黑黢黢的脸顺着阳光,张巡没有看清,只记住了他那圆润的下巴。 此时,尹子奇也确定了向城下喊话的不是张巡,而假张巡身边的那位将军才是真正的张巡。但同样由于张巡的脸一直顺着阳光,就像有阴影遮住一般,他也没看清楚。他笑道:“张巡啊张巡,你我之间的较量从现在就开始了。” 其实,尹子奇这话说的有些晚了。从昨日来到城下时,他就与张巡较上了劲。他与将士们一样,一天骑乘了一百二十里地。可看到睢阳城池,他比早上出发时还有精神。他立即驱马沿着护城河向南走去。 他不住地抬眼望着城头。此时睢阳城已经被团团包围,叛军兵士正在安营扎寨。骑在马上的尹子奇放眼望去,都看不到叛军兵士的另一侧。如此之下,他以为城头上的唐军会惶恐会不安,至少会虎视眈眈地望着城下。可他错了。城上的兵士对他视而不见,他们只是忙着自己的。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唐军。 待他来到南城时,情景依然如此。他不由低头沉思,那张巡到底给兵士们灌输了什么,竟然面对叛军还如此淡定从容?自以为很了解张巡的尹子奇却发现自己只是知道了他的表层,还未看到他的真面目。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他正想着,忽听城上一声大喊:“喂,城下的叛兵听着,再乱跑,就放箭了——” 第十四章 血雨自此起 听到城上的喊声,尹子奇吓了一个机灵。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距离城墙只有一箭的距离了,赶紧带马远离城头。城头上的唐军一阵大笑。方才喊话的东方思明探出头来,又嘲讽地喊道:“就你这跟鸡崽子般的胆量还敢来打仗,回去别告诉尹子奇啊,小心他揍你!” 尹子奇身后的亲兵们气坏了,张弓搭箭就要冲到护城河边往城上射。尹子奇却摆手制止住了他们。 亲将瓮声瓮气地说道:“将军,您就能咽下这口恶气?” 尹子奇笑着说道:“这算什么啊?两军对垒生死存亡,就是骂八辈祖宗也在所难免。走,继续向前查看。”说着,他又向城头拱拱手说道:“谢过城上的将军了!” “哈哈,还挺客气,不谢,不谢!”东方思明大大咧咧地喊着。其实他并不知道此时城下的就是尹子奇,不然他能后悔死。 一圈走下来,尹子奇微微摇了摇头。他想起了李怀宗的话,那张巡就是领兵打仗的幽灵。因为他已从城头上感觉到了睢阳守城唐军兵士高昂的士气还有视死如归的勇气,甚至城上的每一块砖都透着坚强和杀气。 昨天尹子奇查看完睢阳外城回到中军大帐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尹子奇草草吃了几口饭,又来到刚扎好的营寨门前,驻足向叛军南城望去。黑洞洞的城头之上,只点着气死风灯,可他看到了唐军在城上走动的影子。他们是夜间的巡逻兵。他们走的不慌不忙,有条不紊。 但从气死风灯上,尹子奇觉察出了张巡的用意。他不像其他唐军一样,在城上用数不清的大锅点上灯油,将城头照的如同白昼。他是在节省消耗,以便做好长期守城的准备。 回到中军大帐,尹子奇坐在灯下,又开始了苦苦的思考。他一直在思考着怎样才能攻下睢阳城。攻城的方法有很多种,但之前的将领都在张巡身上试过了,结果是损兵折将,尤其是张巡火烧李庭望的攻城塔,尹子奇听说后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他当时就庆幸自己没遇上张巡。可现在他遇上了。 石炮也不起什么作用,张巡估计已经做好了木栅栏正等着自己,到头来只能让双方兵士都笑话自己无能,挫伤了兵士们攻城的锐气。 思来想去,尹子奇只能采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那就是架云梯攻城。 今日早上,尹子奇又在营寨内转了一圈。他远远地看着睢阳城头,再回到南营寨,他突然又想见见张巡。于是带领亲兵走出了寨门。可等了半天也喊了半天,结果又没能看到张巡的庐山真面目。 殊不知,这是两军开战之前尹子奇与张巡之间的博弈。张巡料定尹子奇和叛军将领会观察城头守军的状况。所以张巡与众将领们事先安排好了。尹子奇看到的那些兵士是从雍丘带来的兵士。本来有五千之众,经过两次战斗现在还剩下三千多人,张巡又给王顺和赖以兴留下一千。这两千兵士是张巡的宝贝。他能清晰地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作为主将,张巡深深地了解着他们。他们已身经数百战,他们也真的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随时准备杀死叛军也随时准备被叛军杀死。也就是说,对于死这个字眼,他们已经没有了什么感觉,顶多是将眼睛闭上睡觉,不再醒来罢了。所以他们面对再多的叛军表情也都一样,所以张巡将他们全部派上城头。他们是给叛军看,也是给其他的唐军看。 尹子奇看到了他们。但尹子奇心底极为不舒服。尹子奇看着他们就感到攻下睢阳城如攀登一座直入云霄的大山那般的困难。 尹子奇愈发地觉得张巡是上天给他安排的强敌。但尹子奇生来就是个倔脾气,越难做的事情他越想做。 回到营寨之中,他对中军主薄说道:“请记下,载初元年正月二十二日巳时,我军首次向睢阳发动进攻。”尹子奇将首次读的格外重。随即,他下令从四个方向进攻睢阳城池。 刹那间,中军的鼓声咚咚地敲响了。八个传令兵骑着快马举着令旗分别向东西两侧跑去。他们嘴里大喊着:“大将军有令,即刻进攻——”他们就像拖着一个巨大的铁犁,迅速卷动起身后的叛军兵士。 城头的唐军听到了鼓声,也看到了传令兵骑马举起奔跑的身影。他们说笑着指点着叛军营寨,仿佛在看热闹一般。 闻令而动的叛军兵士在各自校尉的带领之下,迅速列队集结。他们抬着云梯依次走过营寨大门,又在外面列队,组成一个个整齐划一的方块。 待叛军列队完毕,同样在南城指挥守城的东方思明数了数,叛军一共有十个方块,每方块约有两千余人,黑压压地布满了叛军营寨外面的空地上。 站在营寨门口的尹子奇让亲兵挥动了令旗。随着令旗的挥动,二十名叛军兵士同时吹响了号角。呜呜的号角声响起后,叛军兵士大喊一声:“吼——”十个方块内的兵士开始抬起云梯整齐地向雍丘城墙走来。 叛军营寨距离城墙只有一里的距离。很快叛军便行至距离城墙还有两箭远的地方,随着一声鼓响,叛军兵士又“嘿”了一声,齐齐地停了下来。 城上的东方思明向下张望了一眼,不屑地说道:“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干什么,有本事赶紧上来。” 张巡与其他将士却饶有兴趣的看着。 停了一会,尹子奇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亲自向睢阳南城挥动了令旗。令旗挥下的时候,叛军阵营响起了“咚咚”的号炮声。 这是催命的炮声,瞬间传到北、东、南、西四个方向。刹那间,叛军弓弩手立即冲向护城河边张弓搭箭,箭如飞蝗,射向了城头。 弓弩手身后的叛军一起高声呼喊着,抬着云梯一起冲向了护城河。前面的兵士迅疾在护城河上搭上木板作桥,后面的兵士踏着木板冲过护城河,来到城墙根下。他们竖起云梯,将云梯架在垛口之上,左右各两人扶住云梯,其他兵士口咬钢刀,举着盾牌,迅疾地爬了上去。 这一切与进攻雍丘的叛军几乎如出一辙。但尹子奇手下的叛兵行动非常迅速,阵势也极为强大。不一会,尹子奇和他的亲兵就看到各个云梯上兵士如一条条灰蛇向城头爬去。 也如同在雍丘时一样,城上唐军兵士均躲在垛口下面。他们每五人一伍,每伍守一架云梯,伍长由雍丘兵士担任。待角楼的唐军兵士看到叛军快要爬到城头时,立即挥动了旗帜。城门楼上的战鼓响了,唐军兵士纷纷跃起,轮流举起滚木礌石对准叛军砸了下去。 随着一声声惨叫,最上面的叛军兵士和滚木礌石一起,从云梯上跌落下来,摔死摔伤在城下。 原来宁陵、睢阳守兵还有些紧张害怕,但在参加过守卫雍丘的兵士们的带领下,看到叛军纷纷落下,也都镇定下来。紧跟着,他们也奋力地向云梯上的叛军砸下了滚木礌石—— 此时尹子奇骑马绕城转着,仔细地观察着城头,不放过唐军兵士的一举一动。他看到城头上睢阳守军与其他唐军完全不一样,他们非常善于利用跺墙的掩护。他们轮流向下抛掷着滚木礌石,而且又快又准又狠。他也看了出来,每架云梯都有四到五名兵士负责守卫。这与李庭望和杨朝宗描述的一模一样。但这样的话,如果城内滚木礌石充足,自己的兵士永远都爬不到城头。 尹子奇绕城一圈,城头上无不是这样的情景。他没有看到以往在城头纷乱的场面,他只看到自己的兵士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成串地往下掉。 尹子奇果断下令敲响退兵的锣声,停止攻城。叛军传令兵又扯着大旗绕城跑了起来:“大将军有令,停止攻城——” 听到锣声和将令,叛军如潮水般地退了回去。东方思明擦了擦脸上油乎乎地汗,冲城下大喊道:“这就撤了,爷爷还没打过瘾呢!” 叛军一个校尉听到了,气得肺都要炸了,心想这些人怎么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呢。他回首大骂道:“城上的孙子,你们给我听着,你们就是秋天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 他还没回过头来,就听噗的一声,一支箭羽插进了他的胸口。他抬起头想寻找是谁射的这支箭,可他还没找到,就一头栽倒了地上。 箭羽是南霁云射的。他与张巡、雷万春三人一直呆在南城城头,因为尹子奇的中军大帐就设在了南营寨,也就是说,叛军的主攻方向是南城。 尹子奇带兵撤回营寨之后,便令人统计伤亡情况。结果报来,仅南城的叛军兵士死伤八百余人,两名校尉也折命于睢阳城头。尹子奇不是令狐潮之流,他很怜惜兵士们的生命。可他一想到自己面对的是张巡,又不得不横下心来:若得睢阳城,需用血来换! 两个时辰的试探性攻城,已让尹子奇深深地了感到张巡绝不是徒有虚名,他真是一个幽灵。可他心中又有些隐隐的兴奋。如果能将张巡击败于睢阳城头,对尹子奇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件快事!他仍这么认为,如果能击败张巡,攻占睢阳,此后的江淮乃至整个江南都将是一马平川。他更坚定了要攻破睢阳的决心。 第十五章 黑云遮暖阳 下午,尹子奇将所有将领召集到中军大帐,说道:“张巡防守城池固然很有心得,但唐军的滚木礌石等器物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照他们这个打法,两三天之后滚木礌石便会消耗殆尽。到时我们的勇士就能登上垛口与他们短兵相接。” 众将领纷纷点头。 尹子奇接着说道:“请各位将领回去后告诉兵士们不要惊慌,在迅疾攀登云梯时要密切观察城头的动静,保护好自己,并尽量接近城头并给唐军有所杀伤。各位将领,即便是敌亡一我伤三,张巡也支持不了多久。大家回去准备吧。” 随后,尹子奇又下令打造云梯,告诉南城的校尉将增加攻城时的强度和密度,分散城上唐军防守的兵力。其他三城依然按照今日的规模进行攻城。 众将领领命离开了中军大帐。李怀忠却在大帐外站住了,待所有将领离去之后,他又返回了大帐。李怀忠向尹子奇拱手施礼说道:“大将军,您向来爱兵如子,可您此举恐怕——”说着,李怀忠抬头看着尹子奇。 尹子奇看了看李怀忠,又在帅桌后来回走了几步,才苦着脸说道:“在你这个真人面前,我也不说假话了。那张巡实在是超乎我们的想象,我之所以如此也出于无奈,我打算牺牲两万兵士来换取睢阳城。” 李怀忠听后,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又拱手施礼道:“属下知道了,属下也真实感受到了张巡的厉害。” 尹子奇嘴角动了两下,说道:“若唐将都如你与张巡,燕军将举步维艰。可惜啊,他们只会知道如何升官发财如何扩充自己的实力。” 李怀忠笑了笑,说道:“怀忠算不了什么,看天下叱咤风云者唯有大将军。” “哈哈,怀忠你抬举我了,仅是这个小小的睢阳城就会让我头疼不已。”尹子奇笑的有些沧桑,但他说的是心里话也是实情。李怀忠见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便拱手告辞离开了大帐。 看着李怀宗离去,独自一人的尹子奇郁闷了一会,又开始了兴奋。昨日他没看清张巡的脸庞,但他想迟早一天会看到。 张巡也与众将领们商量着对策。宽敞的府衙大堂内却因站满了将领和老军士而显得有些拥挤。有些将领在相互讨论着,大堂内响着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但更多的人还是注视着张巡。张巡正举着右手捋着胡须。在众位将领们眼里,这已是智者的标志性动作。 说实话,张巡也一直被尹子奇所震撼着。他也曾想过待叛军刚兵临城下时就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雷万春、南霁云带领一千五百骑兵去冲击他们。但远远地看到叛军如蚂蚁般地涌来时,他就当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觉得尹子奇的叛军与其他叛军不同。这是他的直觉。 这也是为将者的直觉。尹子奇也经常凭直觉判断对方。可这种直觉一般将领并不具备,它是基于各种信息,包括探听到的信息,自己的观察,并经过之前分析、判断而不自觉地产生的感觉。而这种直觉往往极为准确,直觉下的决定也往往极其英明。 昨日张巡的直觉也非常正确。当叛军兵临城下时,虽然经过一日的长途行军,他们没有丝毫的紊乱和疲惫。他们的军容依然严整,他们行进的队列依然整齐,他们的刀枪剑戟依然明亮旗帜依然鲜明,他们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有序地在城下行进者,到达似乎行军之前便已经制定好的位置。他们仍没有像李怀仙、杨朝宗的胡兵一样下马休息,却仍然坐在马上等待着将令。 如此的军队,如此的阵容,一旦冲出城去,便立即会陷入他们的包围。 还有今日攻城前叛军的阵势,叫张巡不难想象出,尹子奇对进攻睢阳的阵势。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和轻视,张巡甚至联想到他们不是在进攻只有六千人把守的州城,他们在进攻数万人把守的汴州和洛阳时才会采用这样正规且气势恢宏的阵容。“尹子奇已将我们当成了强敌。”当时张巡就对南霁云和雷万春说道。 既然尹子奇把睢阳当成了劲敌,那就应该有之相符的打法。今日试探攻城之后,尹子奇将会强攻城头。 张巡站了起来,众将领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张巡大声说道:“今后几日,叛军势必会增强攻城强度,我们每一名将军校尉都要与兵士们并肩作战,至于怎样击退叛军,由各守城将领自行决断。请给位将领和老军士回去转告众位兵士,叛军再如何也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后三五日将会极其艰苦,但我们打掉他们的一鼓作气后,便可将他们击溃。” 张巡如此说是有底气的。他的底气来自将领和兵士们的忘死奋战,也来自于睢阳城内的物资储备。紧紧滚木礌石就足够连续用上半个月,而不是尹子奇所想的三五天。为了储备这些防城利器,许愿可谓是殚精竭虑忘寝废食。 正月二十三日,叛军没有攻城。他们中断了一天用作准备。 二十四日一大早,天空晴朗的万里万里无云。星星全都隐去后,东方的太阳从一片如火的朝霞中冉冉升起之际,叛军四面营寨内同时响起了战鼓声。那鼓声由远而近由四周向中间传遍了睢阳的大街小巷,也传进了州府大堂内。 张巡大口咽下了最后一口粥,向宋刚喊道:“小刚子,你不是吵着要去城头杀敌么,今日随我同去!”说着,张巡站起身来,走到兵器架边,拿起了扑刀。 宋刚高兴地答应了一声,也跑过来拿起一杆长枪。许远连忙拦住了张巡:“我的节度副使大人,你这是要作甚啊?” “呵呵,我已下达将令,将军校尉必须与兵士并肩作战,我不能例外啊。”张巡满脸笑容地说道。 “哈哈,既然如此,我们同去。”许远说着也拿起一杆长枪。 “不,许大人,您还是坐镇府衙吧。”张巡拦住了许远:“府衙之中需要大人的调度。” “府衙由二保负责调度吧,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许远说道。 “也好,”张巡想了想,说道:“那就请许大人去北城。” 北城由李商英、田秀荣等将领防守,但田秀荣看着忧心忡忡,让人放心不下。 许远点点头,与张巡、宋刚走出了府衙。 张巡、宋刚二人来到南城城头时,叛军正在城下列阵。东方思明嘴里还嚼着饼子,向张巡禀报说:“果真不出大人所料,叛军抬着的云梯要比前天攻城时多了一倍。” 张巡向下看了一眼,对宋刚和其他兵士说道:“去其他三城,问问叛军的情况。” 宋刚和兵士领命去了。雷万春和南霁云来到张巡身边,看着张巡手中的朴刀,拱手说道:“今天将是一场恶战,还望大人到城门楼上指挥。” 东方思明咽下了最后一口饼子,也跟着说道:“是啊,大人,下面有我们就行了,您还是去城门楼吧,这也太危险了。” 张巡摆了摆手手中的大刀,说道:“好久没活动过筋骨了,双手痒的很。” 三位将领知道张巡的脾气,也不再劝说。 张巡拎着扑刀又在城上转了一圈,查看着跺墙后面堆放的滚木礌石、捆扎好的草杆,还有备用的长枪、钢叉、生石灰,不住地对兵士们说道:“现在可比我们在雍丘时富裕多了,今天好好打啊,晚上让许大人给我们煮肉吃。” 兵士们兴高采烈地答应道:“一定给叛军点厉害看看!” “呵呵,不是一点,要狠狠地打他们,不将他们打疼了,我们怎么过上好日子?”张巡幽默地说道。 等再回到城门楼下的垛口前面时,宋刚几人跑了过来,禀报说道:“其他各城云梯数量没有增加。” 张巡点点头,对雷万春和南霁云说道:“万春,南八,你俩不能只保护我的安危,还有负责守城和杀敌。今天我要看看你俩谁射死的叛军将领多,万春,有信心吗?” 这时叛军吹响了号角,张巡急令城门楼的兵士挥动令旗,让所有的兵士都躲在跺墙下。叛军就要放箭了。 张巡与将士们刚蹲在垛墙下面,只听邦邦一阵梆子声,城下的叛军弓弩手排成三排冲到护城河边,张弓搭箭向上射来。 随着两边角楼的旗帜左右挥动,城门楼上鼓声短促地敲响了,唐军兵士纷纷举起脚下的捆扎好的草杆,举在了垛口上。 叛军的箭羽如飞蝗一般地密集。转眼间,张巡身边的一捆草杆上便落上了七八支。还有箭羽当当地射在跺墙上,从他们头顶飞过。 这时,尹子奇张着嘴巴向上看着睢阳城头出现了一圈捆扎结实的草人,从下射上去的箭羽大部分完好无损地射在了草人上。尹子奇哭笑不得地说道:“张巡啊张巡,这大白天的你也玩草人借箭啊?”他赶紧挥下令旗,急令兵士爬云梯攻城。 叛军大声呼喊着冲过护城河。架好云梯变立即往上爬。顶头的兵士还增加了防护,多了一顶大头盔,换了厚铠甲。下面的兵士仍持弓向上放箭,掩护他们登城。 尹子奇紧紧地盯着城头。他期待城上的唐军兵士拿下草人向下抛掷石头。因为只要唐军一露头就会被射中。可让他奇怪的是,城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叛军就要爬上城头了,尹子奇的心也随着自己的兵士跳到了城头。他将紧紧地攥着的拳头又舒展开来,恨不得一把将所有的兵士都推上城头。 就在这时,一层低低的与叛军兵士灰色军衣颜色相近的阴云从东面飘来,遮蔽了温暖的太阳,黑乎乎地压在了睢阳城头。天色也随之阴暗了下来。 第十六章 鲜血漆垛口 就在爬的最快的兵士的手将要摸到城头的那一刹那间,城下的弓弩手停止了放箭,而随着城上的鼓声,垛口上的草人也放了下来。但城上没有往下扔滚木礌石。 叛军兵士赶紧往上爬,他们举着的盾牌已伸到垛口。城头的鼓声有浑厚地敲响了。爬上垛口的叛军兵士只见又圆又粗的檑木向自己撞来,他们却无法躲闪,只能用盾牌去档。其实那不是檑木,是两名兵士抱着的有上百斤重的粗圆木。粗圆木结结实实地撞在盾牌上面,只听咚的一声,几乎所有被撞的叛军兵士从云梯上飞了下来。还有少数手劲大的兵士因牢牢地抓住了云梯的横杆没有掉下来,但云梯顶端离开了垛口。等云梯再落到城头时,圆木又撞了过来,叛军兵士再也支撑不住,掉落了下来。 等领头的叛军兵士被撞落之后,唐军兵士立即放下圆木,抱起礌石狠狠地向下砸去。 就在两名兵士忙碌的时候,他们身边各有一名兵士紧紧地握着长枪,在跺墙后面等待着,以防叛军没有被击落。 第一波攻城的兵士全部掉落下来之后,尹子奇不得不采取了极端的方式。他下令攻城的兵士身后背上木板再等云梯。 待叛军兵士快要接近城头时,弓弩手停止了放箭。可等唐军兵士准备向下抛掷礌石的那一刹那,城下弓弩手又万箭齐发。 这一次如骤雨般的箭羽不仅射中了叛军兵士也射中了数十名唐军兵士,有的被射中咽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而那些叛军兵士不乏有死士。他们中了自己人射的箭后,仍咬着牙往上爬。他们就是死在城头,也要掩护下面的叛军兵士爬上垛口。可惜他们被唐军的长枪挑了下去。 张巡也差点中箭。他举起一块礌石往下砸时,有五六支箭迎面向他飞来。一旁的雷万春眼疾手快,一把将张巡拉到跺墙下面。有三支箭贴着雷万春的耳朵飞了过去。 南霁云怒了。他闪到没有叛军云梯的垛口,张弓搭箭嗖地射向了指挥弓弩手的校尉。叛军校尉正回头观察着中军的令旗,雷万春的箭不偏不斜射中了他的脖子。他的头还没转过来,就倒在了地上。 南霁云又啪啪连射三箭,三名叛军弓弩手应声而倒。叛军弓弩手见状有些慌乱,他们全部调转方向,向南霁云所在的垛口拼命地放箭。而南霁云身旁的兵士则弯腰举起了两个草人。 就在这档口,张巡迅疾捡起方才掉落在地上的礌石,砸落了就要爬上垛口的叛军兵士。随后,张巡让宋刚传令下去,停止抛掷滚木礌石,改用长枪。 其实这个时候,有不少校尉和伍长见自己的兵士受伤已经下令操起了长枪。他们躲在垛口后面,用至少三条枪头等待着叛军。 叛军的攻势愈加的猛烈。守城唐军也赶到越来越紧迫。他们往往刚挑落一名叛军兵士,下一个叛军兵士便冒出了头。甚至有的叛军兵士被刺中以后,还拼命地抓住枪杆企图将唐军兵士拉下城去。 太阳冲破了乌云,洒下了缕缕阳光。而此时的阳光却不再温暖,它照耀下的刚从叛军胸膛喷出的血也变得冰冷。 镇守西城的路明急匆匆跑到张巡身边,说道:“大人,东城叛军攻势不是很猛,姚大人问要不要抽调兵士前来支援?” 张巡摆手道:“不可,万一尹子奇看到我们调动人马,势必立即加强其他各城的攻势。” 路明问:“大人,那南城能否顶住啊?” 张巡擦了擦脸上的血,说道:“你去找王二保,让他将从后备营中调五百兵上来!”正说着,张巡的扑刀又砍向了刚爬到垛口的一名叛军兵士。叛军兵士举起盾牌挡住了张巡的扑刀,可雷万春和另外一名兵士的两杆枪头又刺向了他的心口。雷万春的枪扎进去快,抽出来也快。一股鲜血从叛军兵士心口喷了出来,又溅在了张巡的脸上。 叛军不计伤亡的连续猛攻,让张巡等守城将士顾不上吃饭喝水。战至晌午,城上唐军的胳膊酸了,渐渐露出了疲态。而叛军中军的战鼓和号角声更响了。 叛军兵士的钢刀已挥到垛口内,又有上百名兵士被砍伤刺死。 “他娘的,叛军就是仗着兵多欺负人!”一向温文尔雅的雷万春脸上又露出了狰狞。他与南霁云想起了张巡的话。他俩命人将张巡拉倒跺墙下,躲闪着叛军的箭羽,张弓搭箭专射叛军的将领。 不一会,便有十几名校尉将军身上插着箭羽倒在了血泊之中。没有了将领的指挥,叛军兵士有些慌乱不知所措。雷万春、南霁云抓住这个机会,下令城上的弓弩手向下放箭。城上的弓弩手早就憋不住了。他们不顾仍有箭羽射上城头,对准叛军的弓弩手们拼命地放箭。反正他们射下去的箭羽都是叛军射在草人上的,就一点不剩全都还给他们吧。 城上飞下箭雨之时,东方思明带着数十名士兵将草人上的箭拔下来,沾上膏油点燃后,向着扶云梯的叛军兵士扔了下去。顿时十几架云梯下燃起了大火,叛军兵士被烧的连连后退。 就在这个时候,叛军退兵的锣声响了。 方才的尹子奇只剩下了惊讶。在来睢阳之前,他认为自己的兵士是天下最不怕死的。但就在他的前方的城头上,他看到一名唐军兵士被砍断了一只手,可那名唐军兵士没有后退,而是纵身扑了下来,与自己的兵士一起跌落到城下。他甚至动了要救那名唐军兵士的念头。他始终认为只有不怕死的兵士才配活着。可慈不掌兵,慈更不能打仗。他将头扭到了别处。但他立即下令停止攻城。他发现城上的唐军已射杀了数十名将军和校尉。 尹子奇立即下令停止攻城,并急令撤军回营寨。他担心再打下去,领兵的校尉将军将被射杀殆尽。 城头的唐军将士见叛军兵士拖着死去兵士的尸体退去,一个个弯腰坐在了跺墙下面。他们的军衣外面满是叛军的血,里面被汗水湿透。他们疲惫了。 向来喜欢咋呼的东方思明也咧着嘴,呆呆地看着城下,如塑像般地一动不动。雷万春走过去,歪着头看了看他的直愣愣的双眼,又拍拍他的肩膀问道:“思明,你怎么了?” “惨,实在是太惨了!”东方思明只是说话时嘴动了几下,他的双眼只是看着城下叛军兵士在营寨门前将战死兵士的尸体装上了马车运走。那些马车又沿着叛军营寨中间的通道运出去。最前面的马车已走出营寨很远,而这头的兵士还在往车上装着。 东方思明的眼泪流了下来。雷万春轻声地问道:“思明,你心疼那些死去的兵士吗?” “嗯,”东方思明点了点头,眼泪又哗哗地流了下来:“有一个兵士是从真源一路跟着我们来到这里的,他也被叛军拉走了——” 雷万春将手搭在东方思明的肩膀上,劝道:“不要伤心了,那叛军还算仁义,将我们的兵士和他们的人葬在一起。” “我怕他们在黄泉路上还要打架,我们的人实在太少了——”东方思明哽咽着说。 “你这黑小子乱说什么呢?”雷万春搂住了东方思明,给他擦去眼泪,又说道:“他们到了那面不会再打架了,说不定已经成为朋友了。” “朋友?”东方思明破涕为笑地说道:“是啊,他们解脱了,他们还真的可能成为朋友了。呵呵,如果不打仗,张大人与尹子奇,我们和那些叛军将领都有可能成为朋友。” 张巡听到了,微微摇了摇头:“这黑小子又发疯了。”可张巡又觉的东方思明说的话不无道理。 只是他与尹子奇,城内唐军和城外叛军还成不了朋友。他们互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敌人。 第二日早上日出之时,叛军又开始了进攻。但他们却清一色地都成了兵士,看不到一名身穿将官军衣的将领,包括昨日被新任命的校尉们。 尝到甜头的雷万春和南霁云只能凭自己的判断向下放箭。但叛军的攻势一次比一次的猛烈。 昨日叛军洒在垛口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乌黑的痕迹,就像涂了一层没有抹光滑的漆。今天叛军的鲜血又重新一遍遍地撒着。不仅如此,垛口上也越来越多地留下了唐军兵士的鲜血。 张巡咬着牙拼命地砍着。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他已告诉兵士们两次,只要击退叛军三日,最多五日,叛军的士气就会降下来,攻城强度也将随之减弱。 可此时的一天是那么的漫长,就连天上的太阳似乎也被惊吓的忘记了向西走,而是定格在了头顶。更让张巡焦急的是,城头出现了一次又一次的险情。 叛军兵士在城下弓弩手的掩护下,下面兵士的头顶着上面兵士的脚密实地往上爬。上面的兵士刚从垛口倒下去,下一个兵士便顶着盾牌举着钢刀露了出来。有的唐军兵士手中的长枪折断后来不及换,只能举起滚木礌石砸。甚至情急之下,有十余名兵士纵身一跃,抱着叛军兵士从垛口摔倒城下。 就在危急关头,王二宝带着后备营的兵士冲上了城头。他们手握刀枪,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垛口。 城下的尹子奇一次次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明明看到自己的兵士一次次已经跃垛口,可不知为何又一次次被打了下来。尹子奇连连下令加快进攻速度。如此在城头短兵相接,只需有一处的兵士顺利爬上城头,那睢阳城防就被突破了。一旦突破城防,睢阳就稳稳地攥在手掌之中。 第十七章 闲步似春游 在尹子奇的将令下,叛军兵士疯狂地蜂拥着爬上云梯,接近垛口。他们刚露出头来,就跟之前的兵士一样,就被守城的唐军长枪挑落下来,殒命于睢阳城下。他们的鲜血喷洒在了在垛口的城砖上。城砖本来就像被漆过一样,发黑的颜色上一遍又一遍刷着血漆。 城头上的唐军也疯了。他们瞪着通红的眼睛,一次次地大喊着,拼命将长枪刺入叛军的胸膛。他们知道一旦叛军登上城头,那就意味着睢阳陷落了,等待他们的将士叛军的屠杀。与其如此,不如与叛军以死相博。许多兵士包括张巡在内受伤了,可没有人退却。。张巡的左臂被叛军的箭羽射中。他咬着牙拔了下来,将箭羽交给还在发冷的南霁云:“南八,别看我,往下射箭!” 南霁云看张巡没有大碍,接过箭羽愤怒地瞄准了一个挥舞着大刀乱喊乱叫的叛军兵士。那人肯定是个校尉。弓玄想过之后,只见那人扔下了刀,身边的人一阵大乱。 城下的百姓上来了。他们每人抱着一大捆柴薪。在东方思明的指挥下,沾上膏油点燃投到城下。云梯下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滚滚的黑烟笼罩着睢阳南城。但叛军的攻势戛然减弱了。 叛军将云梯撤过护城河,呆呆地等着火势减弱。而城上立即又射下箭来。在叛军弓弩手还击之前,成千的兵士被射中。 待城下的箭射上城头时,唐军兵士都坐在了跺墙之下。张巡抬头看了看西斜的日头,感觉时间还早,叛军还会再攻城,立即下令兵士们喝水吃饭,准备再战。兵士们接到将令,顾不上膏油燃烧时尖锐刺鼻的气味混杂着城头的血腥之气,纷纷拿起了水和干粮,急急地吞下。 城下的柴薪还未完全燃尽,还冒着幽幽的火苗和青烟,叛军的号角又吹响了。叛军兵士们冲到还发烫的城下,又架起了云梯。 但尹子奇看到的总是就差那一点点“气”,城头几乎唾手可得,却始终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铁墙。 太阳终于落山了。此时的太阳也被血染透了一般的通红。就在满眼的血色中,叛军敲响了退兵的锣声。 锣声过后,城头上下顿时安静了下来,这时受伤兵士的呻吟开始清晰起来。城上的唐军默默地看着叛军兵士离去的背影,一动不动。他们疲惫到了极点。可他们还要防叛军夜里来偷城。 半个时辰后,天色黑下来的时候,东方思明向张巡禀报道:“大人,今日南城两百六十七名兵士阵亡,三百多名兵士受伤。” 张巡摇了摇头,昨日加上今天一共损失近四百名兵士,再加上其它三城已七百余人,照此打下去,十天之后兵士将伤亡殆尽,睢阳就危急了。 可要想减少伤亡,那就只能在叛军爬上多扣之前将他们赶下去。可如何能不让叛军接近城头呢?张巡正要举起右手,一名老军士来到了他的身边。 回到营寨,尹子奇站立在帅案旁如雕像一样的站着。他铁青的脸上肌肉紧绷,犀利的双眼中透着逼人的怒火。亲笔看到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由退避三舍地跑到了一边。无奈的亲将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低头拱手说道:“禀大将军,今日我们——”亲将微微抬起了头,眼睛从下往上看着。 “伤亡多少?”尹子奇低沉的声音传来,亲将打了一个冷战,低声答道:“战死三千,伤四千。” “不多么。”尹子奇轻声地说出了三个字,突然他转身抓起砚台狠狠地摔在地上,大吼道:“如果明日在攻不上城头,我将亲自爬云梯!” 亲将的身体猛然抖动了一下。他相信尹子奇真会亲自等云梯攻城。他抬起头来想劝尹子奇。但看着盛怒之下的尹子奇,赶紧低下了头。 第二天早上,夜里还晴朗的天空笼罩上了厚厚的阴云,隐晦了下来。经过了两天血战的叛军兵士却依然精神抖擞。他们的校尉方才告诉他们,今日再攻不下城头,大将军将亲自攻城。兵士们陡然振作了起来。当然,他们心里也等待着尹子奇爬上云梯,那样的话他们就不会如此前赴后继地送死了。 此时的睢阳城头俨然已成了叛军兵士们眼中的鬼门关。 但即便知道将要死去或者摔折胳膊跌断腿,号角声响起之后,叛军兵士便沿着云梯向“鬼门关”爬去。他们知道不如此,死相会更难看。 城下依然如雨地向上放箭,城上的唐军依然没有丝毫动静,从城下到垛口的这一段云梯依然没有受到任何的干扰。而这段云梯被叛军兵士成为死亡之前的平滑小道。 最上面的兵士已经接近垛口,就要结束这段平滑小道了。他们索性把心一横,什么也不想,就往垛口爬去。 眼见盾牌就要举到垛口,等待唐军的滚木礌石或者枪头了,叛军兵士将身体紧紧地缩成一团,快速地向上攀登着。 城上的鼓声响了,最上面的叛军兵士知道自己最后的时刻到了。他们脚下猛然用力,以求最快的速度冲到鬼门关里。 突然,他们看到从垛口处伸出两根带铁钩子的木叉,向外推着云梯。叛军兵士立即反应过来,举刀就砍木叉。可他们已经晚了。云梯已被推离开了垛口,而他们的身子随后要向后倾斜。叛军兵士紧紧抓住了云梯。 城下手扶云梯的兵士见城上唐军要将云梯推到,便拼命地想将云梯摁倒垛口之上。但城上唐军很轻松地就将云梯推翻了过去。城下的兵士再也扶不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五六名叛军兵士随着云梯一起向后越来越快地倒了下去,直至咣当一声摔在地上,惊得城下的其他叛军兵士四处躲闪。 就这么一会,所有攻城的云梯全都倒了,摔在地上的叛军兵士疼的满地打滚狂呼乱叫。尹子奇的傻在了哪里。 一会,尹子奇又下令将云梯抬起来,并在云梯上端系上麻绳,下面由六名叛军兵士拉着。他以为这样唐军兵士就推不动云梯了,但没曾想,唐军兵士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他们从垛口吊下然手着的火把,将麻绳烧断,又伸出木叉将云梯推翻到地上。 三番两次之后,尹子奇下了撤兵的将令。第三日的攻城,仅用了半个时辰,便便草草结束。 东方思明天天抱着一张多长的木叉子,眼巴巴地等待着叛军来攻城。但随后的五天,叛军也没有再攻城。他找到那位老兵士说道:“你想的这个办法顶好,叛军不敢来攻城了。” 老兵士笑了。 此时,还有人一个人在笑。那就是虢王李巨。自从叛军攻打睢阳以来,他派出的上百名探马每日都会将睢阳军情送达临淮。李巨原本想睢阳最多坚持三日,便被叛军攻下。他也做好了准备,先拼死低档几天,接着便率军南撤。到时他会给贺兰敬明下一道将令,由他来坚守临淮。 张巡与叛军血战两天,第三天叛军又停止攻城的军情送到临淮中军大帐时,李巨不由笑了:“哈哈,张巡真成神了。好,就让张巡多阻击叛军一段时日吧。” 没有了战事,营寨之中的兵士也随着日渐温暖的天气,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大。他们先是出了营寨外寨门,成群结队地骑马到田野里纵横一番,仿佛将中原当成了北方的草原。后来,他们又打开营寨的内门,三三两两地来到营寨与城门之间的空地上,闲庭信步开来。 时节已是二月初,龙抬头的日子。睢阳青砖石灰垒砌的城墙已裹在春风里,城外的杨柳摆动着丝绦,地上也露出了尖尖的小草。早春的气息迎面向张巡扑来。但一夜的春雨仍未将垛口上已变得乌黑的血迹冲刷干净。张巡注目地看着城外徜徉在春风中的叛军营寨。他知道尹子奇并不想让他的兵士如此逍遥自在,而是在引诱城中的唐军出战。 又是几日艳阳高照,春风和谐。连续几天的安静,让城上城下的兵士都在日头下昏昏欲睡。城下的兵士望着城上的唐军,似乎更忘却了前几日的血雨腥风,不少兵士脱去铠衣,牵出马来,来到城下,嬉戏玩闹,还抬头问城头上的唐军喊道:“你们快没肉吃了吧?”见城上的唐军没有回答,叛军兵士一阵哄堂大笑:“他们都快吃不饱了,可你们又呆在城里不敢出来吧,哈哈——” 到了中午,这些兵士竟然席地躺下,准备在太阳底下小睡一会。 许远、岳忠群等将领跑到城头,对张巡说道:“副节度使大人,城外叛军也太嚣张了。我看他们是忘记了前几日的疼痛,现在成了春游了。大人,我们是不是该出城教训他们一番呢?” 张巡没有回到,而是问几位将领道:“各位将领,你们意下如何?” 东方思明咧着大嘴说道:“大人,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那尹子奇就是想引诱我们出城作战。” 张巡说道:“思明所言极是,那尹子奇破城心切又怎会纵容士兵如此浪荡?显然他是想把我们引出城去。叛军兵马十三万兵马,损伤一万也伤及不到筋骨,而我们只有兵士不到七千,折损一千亦是巨大。” 雷万春原本也这么想。但此时,他看了一眼张巡,答道:“虽然尹子奇想骗我们出城与他们作战,但我想可以出城打他们一下。” 众人睁大眼睛,望着雷万春,接着又都看着张巡。 第十八章 来去如疾风 张巡问雷万春道:“万春,你觉得该怎么打?” 雷万春双手施礼说道:“万春以为派出少量精壮骑兵,速去速回即可。” 张巡赞许地看着雷万春,说道:“好,不等叛军骑兵有所反应,我们就撤回城内——” 雷万春赶忙打断了张巡的话,说道:“此事交给我和南八就行了。” 张巡笑道:“呵呵,你是怕本官耽误你们,那好吧,就由你们二人挑选八十名兵士和战马,待判军返回营寨之时出击,但切记要速去速回不能有片刻耽搁!。” 雷万春和南霁云领命,下城准备去了。东方思明等人见状,也都想出战,纷纷对张巡说道:“大人,让我们也去吧!” 张巡笑着对大家说道:“此次就是吓一吓叛军,还是请各位回到各自城头监视叛军为好。” 众人闻听便一起散去。此时,许远身边的一位叫田秀荣的将领又是欲言又止,看着大家离去,也怅然离开。众将领走后,张巡让东方思明召集五百兵士准备弓箭,悄悄躲在城门楼下的垛口内待命。 田秀荣闷闷不乐地回到北城,任凭岳忠群拉住他的胳膊,问:“田将军,你说此战雷将军和南将军将会斩杀多少叛兵?”田秀荣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哪能知道,不过我还真想出城与叛军作战。”说着低头走了一边。岳忠群看了看他,也没再说什么。他一直这个模样。但岳忠群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 田秀荣是许远手下的大将,此人武艺超群,对许远忠心耿耿,在睢阳亦是八面威风。所以让他不满的是,许远拱手将守城的指挥权让给了张巡,自己甘愿在张巡之下负责军械粮秣的供应。原来的太守都成了属下,田秀荣觉得自己地位降低了更多,他甚至觉得还不如原来守卫宁陵的岳忠群。毕竟岳忠群跟随张巡参加过睢河之战,自己与张巡却没有丝毫的关系。为此,田秀荣烦恼异常。 他本来也是想请求出战,但话没出口就被堵住了,只好悻悻而归。回到军营,田秀荣想想当日跟随许远检阅兵士,那时是多么威风凛凛,而现在却靠边站了。田秀荣越想越气,身边的兵士有看着不顺眼的地方,立即非骂即打。不过,他也将火气发到了叛军身上。他突然手指叛军营寨,凶狠地骂道:“有朝一日,爷爷我将你们碎尸万段!” 田秀荣冲叛军生气发火的时候,城墙上下仍是一团和气。叛军兵士的胆子是越来越大,约两百人散步来到城下一箭远的地方,他们又散开来像观赏风景般地抬头仰望城头,还指指点点。不知什么时候,双方兵士已开始相互喊话。 城上的兵士探着头,向下问道:“城下的贼兵,没事瞎逛游什么?” 城下兵士好像没听清贼兵两个字,很客气地回答:“在营寨内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城上兵士笑了,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城下的兵士答:“范阳北面。” 城上的兵士说:“听口音就是个北蛮子,赶紧回家吧,不然死在这里,你们就成了孤魂野鬼啦。” 城下的兵士答道:“不行啊,怎么着也得攻下睢阳再回家吧。” 城上的兵士说:“就你们天天在城下睡觉,还想攻下睢阳?继续做你们的白日梦吧!” 城下的兵士说:“那我们该干什么啊,你们又不敢出城和我们打。” 城上的兵士说:“我们不出去,我们副节度使大人有令,不准出城和你们作战。你们这些狗日的叛军太多了!” 城下兵士仍似乎没有听到城上在骂他他们,而是一阵大笑:“那你们还不献城投降?” 城上的兵士也大笑:“你们又在做梦了!告诉你们,早晚有一天你们会投降的,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是反贼?行了,快回去吧,天就要变凉了。” “那好吧,”城下的叛军刚要争辩,城上的兵士一缩头,看不见了。他们对着城上大喊:“明天我们还来啊——” 兵士们的对话传到尹子奇耳朵里,不由一阵苦笑。他就站在这群兵士的身后不远的地方。他与六名武功极高的校尉走在一起。尹子奇之所以如此,就是想引诱城中唐军出战。他知道张巡善于以少数兵力进行突袭。阵营之外的兵士只是诱饵,栅栏之内的帐篷里,兵士们都已刀枪在手,跨上战马就可以出击。 但张巡看穿了他的计谋。尹子奇也没有懊悔。连续十日不战,他一是想让兵士们歇歇,二是他已令工匠们加紧打造新的云梯。这种新云梯是唐军难以推到的。 这时,有兵士悄悄地来到尹子奇身边,禀报:“粮草已押运至大营。” 尹子奇点点头,带着六名校尉边说边笑地向营寨门走去。看见尹子奇走进了营寨门,城外的五百多兵士像得了将令,也慢慢地向营寨门走去。 看到叛军缓缓退去,张巡命宋刚给在瓮城内的雷万春和南霁云发出了信号。雷万春和南霁云等待了半个时辰。他们挑选了八十名身手不凡出手敏捷还善于骑乘的兵士,每人坐下一匹骏马良驹。看到宋刚的信号,雷万春挥了一下手,城下的八名兵士打开上下三根大门闩,紧关了半个多月的睢阳南城城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城上的兵士也随之将吊桥。而就在大门推开、吊桥刚刚放下,雷万春和南霁云带领的八十名精兵已提前驱动战马,如风一般越过城吊桥落下时刚扬起的尘土,向叛军兵士杀去。 叛军兵士断然没有想到唐军会在这个时候断然杀出。他们还在说说笑笑地往前走着。营寨内的叛军兵士发现了唐军骑兵,立即高呼。他们愣了一下,待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后扭过头来时,唐军骑兵已疾驰到了他们近前。他们有些惊慌失措地拔出腰刀,边挥舞边往营寨门后退。但旋即他们又被校尉们赶了回来,举着刀要迎战唐军。但善于骑射的他们却要步战唐军骑兵,其结果可想而知。 雷万春和南霁云的刀枪到了。雷万春的亮银枪如数针穿线,随着一道道亮光闪过,四五名叛军兵士身上留下了血窟窿,南霁云的大刀如镰刀割草,刷刷几下,七八名叛军兵士便倒在了地上。他们身后的唐军兵士也举起刀枪,对着叛军兵士猛砍猛戳。叛军兵士登时被他们冲的大乱。 雷万春、南霁云纵马向前冲到距离叛军营寨三十余丈处,立即带领兵士掉转马头,又向叛军兵士冲杀过来。那五百余叛军几乎被他们砍杀殆尽。雷万春、南霁云没再做任何停留,立即喝令兵士们后撤。 营寨内埋伏的兵士见唐军冲来,立即上马向外杀来。而他们刚冲出寨门,却看到了雷万春和南霁云等八十多名唐军的背影。叛军兵士举起刀背猛打马背,高喊着向他们追来过来。 不止是营寨大门后埋伏有叛军兵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叛军在营寨两侧将栅栏改成了数个门。而且这些大门里的骑兵比大门的骑兵杀出来还早。他们纵马狂奔着向雷万春和南霁云等人包围过来。 这才是尹子奇的最终计谋。他相信张巡肯定会派人偷袭营寨外的游离的叛军,但他的目的并不是想杀伤出城作战的唐军,而是紧紧地咬住他们,和他们一起进入瓮城,再突破瓮城城门,那样的话,张巡纵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燕军蜂拥着进入睢阳城了。他也相信,一旦骑兵进入主城门,张巡就来不及关闭瓮城城门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加上雷万春和南霁云在内总共八十二名铁骑出战,在他们身后却引来了十多条滚滚的源源不断的洪流。他们又向睢阳城南城城门聚拢着,拼命地追赶着八十二个人。虽然雷万春和南霁云撤退及时,但叛军的马跑的极快,等最后雷万春和南霁云二人最后骑着战马越过吊桥时,最前面的叛军距离他们只有五丈多远了。 城上唐军看雷万春和南霁云过了吊桥,赶紧向上拉绳索。跑在最前面的三名叛军校尉并没有带住战马。他们反而使劲拍打战马,想跃上吊桥并将拉吊桥的绳索砍断。 就在这刹那间,东方思明一声喝令,城头的五百唐军一起向下放箭。可怜三名校尉每人身中数箭,立刻跌落到马下。他们的马匹却跃上了吊桥,跑进了即将关闭的城门。 城上箭如雨下,将靠近吊桥的叛军纷纷射落到马下。吊桥被缓缓拉了起来。但由于后面的骑兵源源而来,众多的叛军兵士拥挤在了城下。城上的唐军不用再瞄准,他们只是在用最快的速度由远及近地向下放箭。 骑在马上的尹子奇愣住了。他一连串的没想到:没想到唐军来去如风,砍杀一阵拨马便走,他更没想到张巡已在城头埋伏好弓弩手,仿佛他已看穿自己的全部心思,也仿佛不知自己想给张巡下套,反而是张巡给自己挖了一个巨大的陷马坑。他急忙下令敲响退兵铜锣,可已于事无补。可怜城下靠近城墙的一千多骑兵和战马,只能无奈地迎着城上射下来的箭雨而无法后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千多骑兵和战马毫无防备地临在箭雨之下。他想起了李庭望曾痛哭流涕地给他说了一句话:“当我看着攻城塔里兵士淹没在大火里的时候,我恨不得一步跨进城内,将张巡活活咬死,但我除了恨的咬自己的舌头又无可奈何。”现在他也尝到了这种滋味。 城下的叛军兵士纷纷落马,又与战马一起在血泊中挣扎时,东方思明立即下令停止放箭。他看到叛军的弓弩手已跑了过来,准备与城上对射。他扯着嗓子冲叛军大喊道:“我们不放箭了,你们快来收尸吧——” 有兵士报于尹子奇。尹子奇阴郁着脸挥了挥手,叛军兵士连忙跑回营寨,叫人赶大车去收尸了。 尹子奇阴郁着脸回到了营寨。 第十九章 奇袭叛贼营 尹子奇回到中军大帐前,一名将官正在门帘旁边站着。看到尹子奇,他立即躬身施礼:“下官李滔拜见大将军!” 尹子奇站住了,长长出了一口气,才上前双手扶起李滔:“李将军押运粮草,一路辛苦!” 李滔赶忙答道:“下官一点也不辛苦,倒是大将军军务繁忙,辛苦之至啊。” “辛苦?”尹子奇苦笑着摆手说道:“本将军倒不是辛苦,只是真没想到你们睢阳城——”话说半截,尹子奇又改口说:“没想到张巡果真非同一般。” 李滔的脸红了一下,但他站在夕阳通红的光中,尹子奇并没看得出来。 尹子奇为什么说你们睢阳呢?原来李滔本是睢阳驻军上昭武校尉。叛将李庭望东进之时,李巨强令许远将城中粮食调集给济阴高承义。无奈的许远就是咬着牙令李滔率两千精兵前去护粮。临走之前,许远千叮咛万嘱咐李滔路上要千万小心,速去速回。 可没想到李滔竟然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他带兵将粮食护送到济阴后,高承义将他带到府衙之内,连骗带吓的说道:“李校尉,此次叛军东进有数万人之众,且已临近济阴,你想走也来不及了,还不如随本官一起投降燕军,本官保证你能成为将军。” 李滔还没想着成为什么将军,他只考虑自己的两千兵还不够叛军塞牙缝的。可这小子又转念一想,李氏唐朝像许远这样对朝廷忠贞不二的官员少之又少,必定大势已去,于是,他决定将从睢阳带来的两千兵士留在了济阴。李庭望果真将他提拔为将军。李滔心中满是欢喜,便俯首帖耳地为叛军卖命了。 尹子奇在出兵之前亲自接见了他。他也将睢阳城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尹子奇。尹子奇决定要委以重任,让他为攻打睢阳再出一份力。这家伙觉得无颜在面对睢阳城内的许远及各位将领,于是请求在后方负责押送粮草。尹子奇答应了。 李滔看到尹子奇愁眉不展情绪低落,知道攻城不利。他看了看左右,小心地对尹子奇说:“大人,在下有一计策,不知当说不当说?” 尹子奇睁大了眼睛,连忙将他请到中军大帐内,急切地说道:“李将军尽管讲来。” 李滔低声说道:“我有一过命好友叫田秀荣,是许远最信赖的将军。可我听说,睢阳主将是张巡,想必田秀荣心中不悦,我想能否将田秀荣拉过来,归顺大燕,到时我们来个里应外合,一举击破睢阳。” 尹子奇欣然说道:“如此甚好!”但尹子奇又问道:“现在城门紧闭,无人能进也无人能出,你怎么联络他呢?” 李滔说道:“等唐军出城作战时,我派心腹穿上唐军衣服,混进城去便可。” 尹子奇差点没骂出来。他心想:我如何引诱他们,他们才来去如风地出来一遭,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但他不想挫伤李滔的忠心,还是点点头:“李将军此计很妙,李将军现在就去准备,等待时机吧。” 李滔高兴地屁颠屁颠的走了。尹子奇摇了摇头,又走出中军大帐,呆呆地望着被暮色笼罩着的睢阳南城城头。 天黑透以后,尹子奇才回到中军大帐。他茶不思饭不想,他穿着铠甲便躺在卧榻上,想着如何攻破睢阳。他苦笑道:“难道我要步令狐潮的后尘么?”直到三更他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五更时分,尹子奇还在熟睡中。当喊杀声四起,尹子奇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随即尹子奇从卧榻上跳了起来。他刚拿起佩剑,亲兵就慌忙跑进来,着急地报告说:“大将军,唐军来偷营了!” 尹子奇变往外跑边下令道:“速命兵士与敌接战,让唐军有来无回!”亲兵领命抢先跑了出去。随即,叛军营寨内人声鼎沸,锣鼓声骤然大作。 此时,张巡正站在城头静静地观望着。昨日张巡也睡不着。接连十多天的和谐景象,又在傍晚痛击叛军于城下时,许多兵士都纷纷议论说睢阳与雍丘一样牢不可破,尹子奇也和令狐潮一样黔驴技穷甚至蠢不可及。他们以为经过两天的血战睢阳城就已经确保无虞了。但张巡心里却在打鼓。那尹子奇绝不是令狐潮,也不是李庭望。他十余天不攻城不是他的心劲低落马放南山,他一定在准备着什么。张巡望着黑夜笼罩下的叛军营寨,叫来了齐慧,让他去叛军营寨察看一番。他要给尹子奇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尹子奇的兵士不是说唐军不敢出城么? 齐慧领命,从左边城墙角攀着砖缝来到城下。他向西绕开叛军营寨中门,弯下腰撒开两腿,敏捷如同一头猎豹般,轻飘似一只狸猫,经过了城前与营寨之间的一里路,接着攀着栅栏进了叛军营寨。 叛军营寨内一片安静,就连从军帐里传来的呼噜声都格外的清晰。齐慧高抬腿轻迈步躲在一个帐篷下面观察了一会,竟然没有发现夜巡的叛军兵士。他又轻手轻脚地来到栅栏旁边,找到了那几处叛军偷偷开的寨门。齐慧也曾来过叛军营寨中刺探,发现叛军在中门两边每隔一百多丈远都布置了值守的兵士,用于察看城头情况,他还从叛军存储物质的地方偷走十多套叛军兵士的军衣,但就是没有发现叛军何时新开了寨门。齐慧心想,张大人说的没错,由此便可见尹子奇的心计。 他摸索着木栅栏,找到了一处寨门,发现寨门还在,且只门上只有两根木栓。齐慧找到了三处寨门,复又向东来到营寨中门附近。他躲在阴暗处仔细地观察。 营寨中门有十名叛军兵士。他们没有人打瞌睡,有几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睢阳南城门。齐慧又一阵感叹,难怪寨内巡逻兵士不多,也看得出尹子奇治军之严。他静静地待了一会,约莫一炷香功夫后,有十多名从齐慧身后走了过来。领头的校尉来到营寨门前停下了脚步,仰头向城门楼望了一眼,又问道:“城门楼唐军有没有异动?” 兵士答道:“禀校尉,没有。”校尉点点头,带着兵士向西而去。 齐慧又在原地等待了一会,才悄悄地退回翻越栅栏的地方,离开了营寨。 回到城头,齐慧向张巡又详细地向张巡禀报了叛军营寨的状况。张巡手捻胡须说道:“叛军不间断窥探城头,我们如何能攻其不备呢?” 齐慧拱手答道:“大人,我可带探马营先解决营寨中门的值守兵士。” 张巡眼睛一亮,说道:“到时你发出信号,我们兵士从城门出来,不声不响地接近营寨,斩杀一通立即返回。” “大人,此举可行。”齐慧答道。 “好,让雷万春、南霁云四更带兵准备,在此之前你们先出城。”张巡说道。 “遵命!”齐慧兴奋地答道。 临近四更,齐慧、李敢带着兵士在夜色中下城去了。张巡也已让雷万春和南霁云带领南城的一千兵士于瓮城内外做好了准备。兵士们都披上了黑色的或灰色的布,他们刚从梦中醒来,在仍有些料峭的夜风中既兴奋又有些紧张。张巡来到雷万春和南霁云面前,嘱咐道:“等齐慧发出的信号后,立即出城。千万切记,速战速归绝不可恋战,如有违抗恋战者,纵然斩敌再多,不仅无功也要受罚!”雷万春、南霁云领命。 齐慧、李敢所带了二十多名探马营的兵士顺着墙角而下,接着爬行到了叛军中军西侧的栅栏前。齐慧和李敢翻了进去,二人才将一处营寨门悄悄打开一道缝隙,让兵士们进了营寨。他俩又派六名兵士分别看守三座营寨门。他们等待巡逻的兵士走过去一会,才由李敢带头,齐慧等十二名穿着叛军兵士军衣的唐军向叛军中门走去。 来到中军门前,值守的叛军兵士扭头看了他们一眼,李敢向他们摆摆手,示意继续盯着城门楼。 叛军兵士便回头边嘀咕了一声:“巡逻的兵士不是刚过去么?”但他们没有怀疑,而是仍专注地盯着城门楼。 李敢带着众人走到了叛军兵士身后。领头的叛军兵士发现不对劲了,他扭头看着李敢,问道:“敢问您是?” 李敢操着从叛军哪里学来的口音,答道:“我是李敢校尉。”说着,他来到领头叛军兵士近前。那兵士瞪着眼睛看着李敢,警觉地问道:“李校尉,我怎么没见过你?” “呵呵,”李敢从容地笑了笑:“你这不是认识了么?” “啊——”领头叛军刚要大喊,李敢迅疾伸出左手捂住了他的嘴,同时右手抽出藏在袖口的刀捅进了他的心口。叛军兵士挣扎了一下,便一动不动时死去。 齐慧也和其他兵士一起,也以讯雷不及掩耳之势扭住叛军兵士的脖子,将短刀割断了他们的咽喉。他们又迅速将叛军兵士的尸体抬到一边,于无声之中接管了叛军营寨中门。 就在李敢点燃一盏灯向城上划出圆圈时,齐慧又带着藏于阴暗处的另外六名兵士来到东面的三处营寨门前。 李敢看到悬在城门前的吊桥晃动了一下,随后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但他已经知道吊桥放下了。 雷万春和南霁云带着兵士猫着腰出的城门,所以两边值守的叛军兵士并没有看到他们。两边的叛军兵士也紧紧地盯着自己前方的城头,没有注意到气死风灯下的吊桥被放下。直到雷万春、南霁云带着兵士接近了叛军营寨中门,东面值守的叛军兵士才看到了隐隐约约的影子。但他们又不能确定是不是唐军,赶紧派人向中门跑去。 叛军兵士还没跑到中门,营寨大门就已经被李敢等人打开,唐军蜂拥着进了营寨。那名兵士刚要大喊,从暗影处跃出来的齐慧已从后面用短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雷万春和南霁云带领一千兵士向南走过两座帐篷又迅疾向东西两侧分散开来,转瞬间,他们便进入了上百座叛军营帐内,随后便是一通乱砍乱刺。许多兵士还在睡梦中就被砍中,有的直接丧命,有的被砍断了手脚,顿时营帐内充满了血腥之气和叛军兵士的哀号之声。 东西两侧值守的兵士听到了异常的动静,赶紧敲响了手中的铜锣。“咣咣——”清脆的响声在夜色中刺耳地传开。叛军营寨内顿时一阵大乱。 此时,叛军兵士已经完成了营帐内的砍杀。他们撤出营帐之后,又顺手斩杀了其他刚跑出营帐的还睡眼朦胧的叛军兵士。 齐慧已带着探马营的兵士在各处营门外点燃了叛军的军帐,用来指引唐军撤出叛军营寨。唐军向着火光的方向迅疾跑去。 待叛军穿着单薄的内衣,手举刀枪清醒过来的时候,唐军已撤出了营寨。叛军兵士在各自校尉的带领之下,呐喊着追了过去。 第二十章 贼兵来挑战 尹子奇带兵来到军营门前,看兵士狂呼着追出营寨,追向了睢阳城门。他担心如昨天下午一样,兵士们追到城下就会被唐军乱箭所伤,赶紧下令名锣收兵。 接着,他环视着营寨,不由一股急火攻心,差点没背过气去。只见军营大门被唐军兵士拆掉点燃,靠近栅栏的所有帐篷也被烧掉。靠近营寨门的营帐内响彻着呼嚎之声,一些伤兵捂着伤口从营寨中出来,连连喊着大夫救命。他突然想了起来,大声喊道:“今日值守的兵士呢?” 一名将军答道:“禀报大将军,值守的兵士被唐军杀死,他们将尸体拖到了路边。” “这是怎么回事?十多名兵士被杀难道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吗?”尹子奇瞪圆眼睛,扫视着周围的将士。 风灯和火把的昏黄的光线里,尹子奇的眼睛瞪得雪亮,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但他们也懂了尹子奇的疑问:营寨之中难道有了奸细? 这时亲将来报:“唐军偷袭了一百多坐营帐,攻伤亡兵士两千五百余人。” 尹子奇抬头看了看苍茫的夜空,不由感叹道:张巡真阵阵是个幽灵啊啊!此人昨天还对士兵说,不准出城作战,今天早上就来了一个突然袭击,还是选择在天色将亮兵士们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跟张巡打仗也算长了见识了,他总是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采取让你意想不到的手段,真所谓“水无常形,兵无常势”! 尹子奇正感叹着,李滔兴却奋地过来了。尹子奇怒骂道:“李将军,你也太孟浪了,难道你看着这么多兵士死去,心中还高兴不成!” 李滔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巍巍地说道:“下官是想禀告节度使大人,我的亲兵已经随唐军混入城内。” 尹子奇赶忙收起怒容,双手搀起李滔:“好,好,如果事成,李将军是我大军第一次功臣。” 李滔拱拱手走了。尹子奇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营寨门和对过的城门楼。过了一会,他又摇了摇头。 瓮城大门两侧,灯光明亮火把高举,张巡站在门口亲迎将士们凯旋归来。他注视着从门口走过的每一名兵士,甚至亲切地叫着他们的名字。方才,张巡一直站在城上观看战情。他看到唐军兵士顺利进入叛军阵营,砍杀一通。而就当叛军清醒过来准备反扑时,张巡心中捏了一把汗。他立即下令东方思明带领的五百名弓弩手做好准备。但过了一会,他听到了叛军撤兵的锣声,才放下心来。接着,他走下了城门。 张巡非常高兴,下令火头军做油饼犒劳众位将士。他对众将士说道:“据我观察,尹子奇决非令狐潮、李庭望之流,他治军严明调度有方。我军向他们突袭之后,他的兵士并没有出现过多慌乱,而是很快就被聚拢起来向我军反扑,所以我们不能轻视。” 但张巡也发现了异常。他看到走在最后面队伍中的两名兵士神情有些异常,这两名兵士他也从未见过。要知道,这些都是守卫南城的兵士,张巡已能叫上七八百人的名字。他挥手叫来了齐慧,并耳语了几句。 许远及其他将领陆续来到南城询问。值守的兵士禀报向他们禀报说,说南城外杀声震天。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叛军偷城,立即叫醒了所有兵士。可等了半天没有动静,后来他们得知原来是雷万春和南霁云带兵偷袭了叛军,于是北城的岳忠群、东城的李商英、西城的姚阎来到南城询问情况。 张巡拱手施礼向中将解释道:“巡于三更才决定偷袭叛军,未能向许大人和众将领予以通报,还望见谅!” 许远和众将领闻听,皆高兴地离去。但各城将领为提防叛军攻城,均站立在城头观望敌寨。许远也下令叫醒各城下的火头军,提前为兵士们准备早饭。 但有一人心中非常郁闷,那就是田秀荣。他看着黎明前的夜色,觉得孤独极了。岳忠群回到城头后,兴奋地对他说:“张大人临机决断派兵偷袭贼营,估计把叛军给打蒙了。” 田秀荣却忿忿地说道:“张大人可也把我们给打蒙了!”说完,转身走下了城头。 岳忠群看着田秀荣的背影,真蒙了。 漆黑的夜色将要褪去,启明星还明亮地挂在东方天空的时候,阵阵进军的鼓声从叛军营寨传到城头。叛军要进攻了,张巡赶紧来到城头,向下查看。隐约中,叛军兵士正加紧修补被唐军破坏的营门以及营门两旁的栅栏,清理被烧掉的帐篷,而中军的叛军正在集结。张巡下达了做好防城准备的将令。 兵士们迅疾做好了准备,并看着叛军在昏黄的黎明中走出了营寨。可让兵士们感到惊奇的是,他们并没有携带攻城的云梯。 尹子奇并没有打算攻城。唐军有序地退到城中之后,尹子奇便下令修缮寨门,并准备让兵士们休息。 他刚回到中军大帐,手下的将领们来了。攻城已折损一万多兵士,昨日今夜又连续被唐军羞辱,血气方刚更骄横无比的他们哪里吃过这样的亏,他们通红着脸请求要与睢阳唐军决一死战。 尹子奇沉思一会,说道:“新的云梯还未造成,我们无法接近城头,也就不能与唐军决战。众位还是先忍耐一下吧。” “大将军,既然不能攻城,那我们就就讨敌骂阵,让唐军与我在城下决斗!”一名长的黑如木炭名叫的将领声说道。 这名将领叫何建雄,生就力大无穷,使得一根八十八斤重的浑铁棒。他曾带头爬上云梯,可惜被唐军兵士的檑木撞击到城下。这小子落到城下摔晕了过去。醒来后还想接着往上爬,被尹子奇拦住了。他这样的将领不应在城头上受伤,而是策马杀敌方显他的武功。 尹子奇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其他将领也纷纷请战。尹子奇只好同意。他心想,张巡不会出来应战,但连日攻城未果还损兵折将,将士们的士气正在下滑,让将士们羞辱张巡一番,正好也能提振士气。他下令由十名将军带领五千精兵出寨讨敌。 叛军在城下列阵完毕,便向城头高喊:“城上唐军听着,偷鸡摸狗的勾当算什么能耐,有本事下来与爷爷们刀对刀枪对枪打上一阵啊——” 声音传到城头,张巡与东方思明相视一笑。他俩缓缓地坐了下来。 见城上没有回音,城下的叛军开始了谩骂,什么胆小如鼠,什么缩头乌龟,什么吓破胆的狗熊,什么只会用下三滥的招术等等如泼妇般地词语传到了城上。 张巡听了,下令城上的兵士将耳朵堵上。 不一会,雷万春和南霁云急匆匆地跑上城头,向张巡拱手施礼说道:“大人,叛军如此辱骂,我等恳请大人允许我等出战!” 张巡扭头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阳,笑着对两位将领说道:“稍安勿躁,你俩和思明,再叫上陆明去下城再睡一会。” 东方思明听了,立即拉着雷万春和南霁云走下了城头。 日头越升越高,叛军的骂声丝毫没有减弱。雷万春、南霁云、东方思明、陆明四位将领将神焕发地来到城头。他们已休息了一个时辰,每人还吃了两斤牛肉。 张巡用手指了指仍狂呼乱叫的叛军,笑着对东方思明说道:“思明,你可有办法让叛军的兵士退去,只留下叛将。” 东方思明挠头想了想,扒着垛口,大声向下喊道:“我说叛贼们,你们不好叫唤了——” 叛军已骂的口干舌燥,他们没听清东方思明喊什么,但看到终于有人出来答话,便瞬间停了下来。何建雄纵马向前奔跑了十几步,大叫道:“城上唐狗,你在说什么?” “狗逆贼,你们不在营寨中睡觉,爬到城下刮噪什么?”东方思明大声骂道。 合着我们骂半天了,你们还在装听不见?何建雄气得哇呀呀喊了两声,说道:“唐狗,你们真不要脸,不敢出来应战就说一声,乖乖献城投降,爷爷保证不杀你!” “我呸!你们才不要脸!”东方思明咧着大嘴吼道:“你们兵多却引诱我们出城与你们决战,你当爷爷们傻啊?” 何建雄大笑了两声,说道:“你们想多了,今日我们就以武论英雄,与兵士们无干!” “哈哈,你上坟不带烧纸哄弄你祖宗呢?”东方思明指着何建雄说道。 何建雄气得脸色通红,他刚要张口大骂,又听到东方思明喊道:“狗贼,你想文斗还是武斗?” 东方思明的这句话,不仅让城下的何建雄蒙了,就连他身边的张巡等人也没弄明白什么是文斗还是武斗。张巡看着东方思明,低声问道:“思明,什么是文什么又是武?” 东方思明咧着嘴笑了笑,压低声音答道:“大人,此前我也不知道——” 这时何建雄的声音传上了城头:“你到底想怎么打?” 东方思明又咧了咧大嘴,得意洋洋地接着冲城下大喊:“听清了,爷爷告诉你!文斗就是让你们只留下将军兵士撤回城内,我们也派出将军与你们比试武功。武斗么,就像你们现在这样带兵与我们打,可方才我说了,你们兵多啊,就是你们胜了也不算本事,而且你们才是狗熊乌龟王八蛋下三滥死不要脸——” 何建雄被骂的肺要气炸了。他用浑铁棒指着东方思明,大吼道:“爷爷们要和你们文斗!” 东方思明听到了,眨了眨眼睛,答道:“好,那你们先撤兵!” 何建雄身后的尹子奇听到了,想劝他不要答应,但事已至此,不答应也不行了。但他也相信何建雄等人的武功至少不会吃亏。他甚至想让这十名将领乘胜攻入城内,自己立即驱动大军一举攻下睢阳城。他对十名将领耳语一番后,混在兵士们中间撤回了营寨。 见叛军兵士们向后撤,雷万春、南霁云、东方思明、陆明四位将领就要下城。张巡拦住了他们,说道:“我们不知道叛将到底如何,如果他们围攻你们,你们不能恋战,立即向东西两城跑,我会通知姚阎、商英两位将军开城门接应你们。” 四位将军答应一声,刚要下城,就听见城内有人高喊:“张巡,你给我出来,本将军有话要问你!” 第二十一章 双英斩叛将 众人慌忙来到城边探头向下看,原来是田秀荣在愤怒地乱喊着:“张巡何在?我要找张巡对话!” “这田秀荣也太孟浪了,竟然直呼节度副使大人的姓名!”东方思明的火登时就上来了,攥起如钵大小的拳头就要往下冲。 “不许惹是生非!”张巡一把拉住了东方思明,自己噔噔地跑下了城墙。 来到田秀荣近前,一股刺鼻的酒味直冲张巡的鼻子。张巡脸色变了一下,脸上又挂起笑容,双手抱拳问道:“田将军,张巡在此,你有指教请尽管讲来。” “你不要如此这般的假惺惺,”田秀荣晃了晃脑袋说道:“我来问你,为何瞧不起原来睢阳将士?” 张巡明白了,慌忙拱手施礼道说道:“请田将军息怒!张巡绝不会轻视每一名将士,昨夜出城袭叛,是张巡三更前后才定下决心,而且是必须速战速归,所以没有告知各位,还望田将军见谅!” 田秀荣哈哈笑了两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张大人可允许本将军此时与叛军作战?” 张巡为难地看着田秀荣的醉容,上前搀扶着他说道:“田将军请稍安勿躁,下次一定请田将军出战,可否?” 田秀荣狠狠地甩开了张巡,厉声说道:“张巡,你就怕睢阳将士抢了你们的风头——” 张巡趔趄了一下。他赶忙站稳,他看到东方思明、雷万春、南霁云、陆明冲下了城头。他慌忙去拦住四人。这时许远急急地奔跑了过来,对着田秀荣的腿弯就是狠狠的一脚。田秀荣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下。田秀荣恼怒地大吼一声:“谁?”待他扭过脸去看到许远,脸上立即没有怒容。 许远怒不可遏地喊道:“来人,将这厮给我绑了,押到府衙听候发落!” 张巡连忙向许远拱手说道:“许大人,肯定是田将军误会了,先不要绑人,张巡请许大人和田将军前往城头为四位将军观敌瞭阵如何?” 许远瞪着跪在地上的田秀荣,呵斥道:“我先听张大人的。你所犯之罪待打完这场仗再说,还不快去洗脸清醒自己,然后到城头来!” 田秀荣答应一声遵命,爬起来跑了。许远躬身向张巡施礼说道:“田秀荣如此,实乃许远管教无方,先请张大人息怒!” 张巡连连摆手道:“虽然来睢阳已近一个月,但巡还算得上初来乍到,也难免有考虑不周全的地方,将士们心生误会实属正常,待田将军酒醒之后,巡定当与之畅谈。” “好,许远也请张大人放心,田秀荣以下犯上定当执行军纪,绝不姑息!”许远坚定地说道。 “此事稍后再议,我们还是去城头吧。”说着,张巡拉着许远往城上走。他又命宋刚去叫西城的姚阎和东城的李商英两位将领。 来到城头,叛军兵士已悉数退到寨内,十名叛将手执刀枪棍棒站立在城外。那十名叛将高矮胖瘦都有,所骑战马也黑红白相间,但个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站在城头上的张巡和许远也感到了来自他们的身上的狰狞。 南城城门打开吊桥放下,雷万春、南霁云在前,东方思明、陆明在后,四人纵马出城,来到叛军二十丈远的地方带住战马,与对面的叛将对立地站着。 十名叛将紧紧盯住了四人。他们远远地看到雷万春玉树临风,南霁云一身虎胆,东方思明壮如铁塔,陆明身形彪悍,不由窃窃私语道:“哎呀,唐将果然还有不凡之人。” “哼哼,待我们灭了他们,唐军也就没了能打的将领了!” “好,我先出战!”何建雄低声喝道,接着一纵战马,疾速来到了中间。他带住战马,高喊一声:“你们四个唐将听着,爷爷我叫何建雄,哪个敢于与应战?” 东方思明、南霁云、陆明刚要答话,雷万春已双腿猛夹战马,向前跃了出去。战马如飞一般地来到何建雄面前一丈远时,雷万春猛拉缰绳,他坐下的白马呲溜溜一声咆哮,前蹄高高了跃起。 何建雄吓了一跳,慌忙握住浑铁棒。 雷万春战马的前蹄又飘然落下,稳稳地站在了地上。雷万春微微笑了笑,长枪一指何建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方才是不是你喊的最凶?” “我叫何建雄,是又怎么样?”何建雄又看着雷万春脸上的伤疤,问道:“你速速报上名来,爷爷我的棒下不死无名之鬼!” “我是你雷万春爷爷,看枪!”说着,雷万春向前带动战马,手中银枪直刺何建雄的咽喉。 何建雄并不躲闪,他使足了力气,挥起浑铁棒照着雷万春的枪杆就往外磕。何建雄想一下把雷万春的长枪磕飞,但雷万春已察觉出他的意图。他也看出这个皮肤黝黑像被火烤过的叛将力大无穷。雷万春忙将枪头上挑,但何建雄的浑铁棒还是打在了雷万春的枪杆上,只听当啷一声,雷万春虎口处便有些麻木。 何建雄冷笑一声,挥起浑铁棒横扫过来。雷万春不敢怠慢,忙拨动战马闪过棒头。同时他的银枪一晃,直冲向何建雄的马头划来。何建雄赶紧调拨马头躲了过去。他又高高举起浑铁棒搂头便向雷万春打来。 这一棒势大力沉,雷万春不敢和他硬碰。但他以攻为守,向前一低头,举起银枪向何建雄的胸口刺去。何建雄一看,心中骂道这唐贼要与自己同归于尽啊。他赶忙往枪杆方向压浑铁棒,试图将雷万春的枪打掉。雷万春立即将长枪回撤。 就这样,二人你多我闪混打在了一起。城上唐军和营寨之中的叛军齐声高喊,为各自的将军助威,呐喊之声直冲向城前与营寨之间的天空。 二人大战了一炷香后,何建雄突然以棍当枪,直倒向雷万春的胸口。雷万春拿枪向右磕的同时,赶紧带马闪身躲在了何建雄的左侧。何建雄的浑铁棒刺空了,待他转身再扫雷万春时,雷万春已瞅准机会,他手握一抖,银枪像一道闪电向何建雄的咽喉刺来。 轮力量何建雄远在雷万春之上,但论速度何建雄笨的象头狗熊。他赶紧向外磕。雷万春见棒头挡来,立即收枪又攻何建雄的下盘,枪头扑棱刺向何建雄的大腿。何建雄赶忙躲开。雷万春的第三枪又到了。这一枪对准了何建雄的腹部。何建雄一边躲闪一边手握浑铁棒向外磕。 好不容易躲过了雷万春的一连串的攻势。雷万春的第四枪又到了。这第四枪又刺向了何建雄的大腿。何建雄的浑铁棒还在胸前举着,来不及磕枪头。他哎呀叫了一声,连忙向后退。 可他没想到这正中雷万春的下怀。只见雷万春双手握着枪杆向上一拧,枪头在何建雄战马的脖子滑出一道两寸多长的血口子。战马疼的呲溜溜暴叫了一声,前蹄用力猛地腾空跃起。何建雄的身子被抛了起来,并向后倒去。雷万春迅疾收枪,以枪做棒抡圆后,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对准何建雄的后背就砸了下去。就听啪的一声,何建雄被打落到马下,当即吐出一口鲜血。何建雄的战马惊了,抛下他哗哗地向东疾驰而去。 何建雄掉在地上还乱舞着浑铁棒,想挣扎着起来,雷万春扑哧一声刺中了他的胸口。何建雄扔掉浑铁棒,双手抓住了枪杆,怔怔地看了看雷万春,接着双手一摊,倒在了地上。 城上的唐军兴奋地摇着旗帜,大喊道:“雷将军威武——” 站在营寨门口的尹子奇心疼的脸色煞白。叛军营寨内也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雷万春在何建雄身上蹭掉了枪头的血迹,又回手指向叛军的其他九名将领。 这时一名身材魁梧红脸庞的叛将举着明晃晃的大刀呜哇乱叫着纵马向雷万春杀来。雷万春举枪就要迎上去。南霁云一声怒吼:“万春歇息片刻,待南八要了那贼的狗命——”随着喊声,南霁云胯下的枣红战马迎着叛将冲了过去。 两人距离还有五丈远的地方,叛将带住战马,手指南霁云大声问道:“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南霁云也带住战马,瞪着叛将问道:“你先说你是谁!” 叛将微微一笑,说道:“我叫崔振东,因武功高强还手使一把大刀,人们都称我我关公关二爷在世——” “我呸,你这个不忠不义的反贼也配称关公在世?拿命来!”南霁云举刀就往前冲。 崔振东还在着急地问:“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我是要命的祖宗!”说话间南霁云已来到崔振东近前举刀就剁。崔振东怒火冲天,摆刀就往外磕,嘴里还大喊一声:“给我开!” 两刀相撞,随着当的一声响,离着他们十几丈远的东方思明都看到了冒出的火星。而南霁云和崔振东两人都感到了虎口发麻。可他俩谁都不服谁,举刀便战在了一起。 随着一通叮咣当的响声,两人你来我往,但谁也不能将对方置于死地。叛军营寨的兵士又开始了狂呼,尹子奇还下令擂响战鼓为崔振东助威。崔振东力气大武功也极高,那可是尹子奇最青睐的大将。 城上的战鼓声也响了起来,城上的兵士一声高喊:“杀死他,杀死他——” 战了二十几个回话之后,南霁云心想不能这样打下去,他们人还多着呢。可一时又看不出崔振东的破绽。南霁云灵机一动,他慢慢显出了疲态。 崔振东急着要为何建雄报仇,又急着立下战功。他一刀比一刀的紧,挂着风声砍向了南霁云。南霁云似乎只有了招架之功没有了还手之力。 雷万春着急地在后面喊了起来,就连站在城头上的张巡也看着不太对劲:“南八这是怎么了?” 终于,南霁云磕开崔振东的刀锋之后,大叫一声:“贼人好生厉害,爷爷走了!”说完拨马便往西跑。崔振东哪里肯放过,催马便追。 这时叛军的呼喊声如滚雷一般传来:“好啊,打死他啊——” 崔振东追的更急了。战马跑出去二十多丈远后,崔振东眼见已追到南霁云身后,他大喊一声:“留下狗命!”举刀就向南霁云的后背砍去。 南霁云一直向后瞄着崔振东。他看到崔振东已高高举起了刀,猛然带住战马,身子向后贴住了马背,双手握刀向后捅。只见寒光一闪,刀头迎着向前冲的崔振东扎了过去。 崔振东大叫声不好,还想收刀带马,可已经来不及了。就听噗一声,南霁云的刀头斩断他的铠甲,斜着刺穿了他的腹部。崔振东疼的啊呀一声,手中的刀也向前飞了出去。崔振东的战马仍往前冲着,而他的身子却被刀头挡住,离开了战马。南霁云一用力将崔振东挑在了空中,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好啊,又杀死一个——”城头上的兵士狂呼起来。张巡也不住地点头:“这个南八,还挺精!” 尹子奇远远地看到了崔振东被开膛破肚暴死在地上,疼的差点没昏死过去。 南霁云带着还滴着鲜血的大刀,拨马向阵前跑去。东方思明再也坐不住了,他没等叛军向前,便扬鞭催马向前跑去。 可没跑多远,东方思明又调转马头回来了。只见剩余的八名叛将一起纵马向他们杀来。 城头的张巡大叫一声:“不好!”赶紧命人敲锣让四将车回城内。可来不及了,叛将就要追上东方思明,而且雷万春、陆明为、南霁云为救东方思明,也迎头赶来过去。 就在这时,叛军营寨内一阵进军的鼓声,叛军骑兵也冲出了营寨。 第二十一章 醉酒定责罚 东方思明原打算与雷万春、陆明、南霁云汇合后与八名叛将死战一番,可他听到了身后的喊杀声,知道叛军骑兵杀了出来。他连忙冲前面的雷万春、陆明还有从西向东赶来的南霁云挥手喊道:“快跑,快跑——”可他身后的一名叛将已向他的后背举起了狼牙棒。 雷万春和路名连忙向他高呼,但东方思明却着急让他们先走。他们的声音也被叛军嘈杂的喊杀声所淹没。 危急时刻,南霁云眼疾手快,已挂起大刀,反手将后背上的弓箭取下,就在奔驰中,他张弓搭箭连射出两支箭羽,其中一只正射在举狼牙棒的叛将的左腹上。那叛将啊呀一声,扔了狼牙棒。东方思明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然转身大吼一声:“去你的吧!”大刀劈头盖脸砍了下来,把叛将被活活劈成两半。 雷万春、陆明一左一右也赶到了东方思明的身旁。陆明从怀中抽出了四把匕首,一下全甩了出去。东方思明身后的叛将吓得一愣神,连忙带马躲避。雷万春的长枪也到了,枪头呜地横扫了过去。叛将慌忙向后退去。 东方思明带住战马,还在大喊:“你们赶紧走,我顶着——”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瞬间,陆明绕过东方思明的马尾巴,用大刀杆猛敲了一下马背,喊道:“快跑!” 东方思明的马撩开四蹄向前跑了过去。东方思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调转马头就和雷万春、陆明往城门跑去。南霁云又连射出五支箭羽后,也调转了马头。他们抬头看到城上的旗帜正往西挥,东方思明这次反应极快,他看到了南门吊桥已经拉了起来,于是大喊道:“往西跑,从西城回去!” 南霁云等三人靠近后,也打马加鞭向西跑了过去。 后面的叛将回过神来,带着叛军骑兵如潮水般地冲了过去。 东方思明又喊道:“快,沿着护城河跑!”南霁云在前,三人在后跑到了护城河边上,继续向西面跑去。 城上的兵士早已张弓搭箭等着他们了。可最前面的叛将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离他们,城上兵士唯恐误伤二人,他们只好放箭射后面的追兵。但此时,善于齐射的叛军兵士也在马背上准备好了弓箭,并瞄准了四人。 城上的箭羽虽然杀伤了上百名叛军,但并没有阻挡住他们继续追赶雷万春等人。就在雷万春四人就要跑过西南城角时,叛军的马头已接近了他们的马尾。情急之下,东方思明侧过身来,大吼一声:“看刀——”刀头呜的一声向后扫了过去。 追在最前面的两名叛将正准备砍杀他们,东方思明的大刀却冷不防砍了过来,他们慌忙用手中的兵刃去档。雷万春和陆明也转过身来,一枪一刀将两名叛将挑落到马下。跑在前面的南霁云也转回了身,又连放两箭,射中了追赶他们的两名叛将。 叛军兵士被吓住了,胯下的战马陡然慢了下来。就在叛军愣神之际,四人又向前奔驰而去。就在他们刚要拐过城墙时,叛军的箭羽射了过来。东方思明稍慢了一些,一支箭与插在了他肥厚的屁股上,疼的他大叫声:“哎呦,我的娘哎——”可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带着箭羽就往前飞奔。 西营寨的叛军还在愣神:不是在南城比武决斗么,怎么打到这边来了。将军们慌忙下令兵士出寨拦截,可已经来不及了。 而西城头的唐军已接到了姚阎的将令,向城下追赶四人的叛军射下箭雨。 最后,追赶四人的南营寨叛军和蜂拥而出的西营寨叛军合兵一处,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四人跑进了城门。他们不敢追了。万一进了瓮城而瓮城内门再关闭,那恐怕进城门容易出城门就难了。 四人进了瓮城后才发现每个人都是大汗淋漓。雷万春、南霁云、陆明三人相视哈哈大笑起来。东方思明可就惨了。他扭头看着城门关上之后,才爬到马背上大声哎呦起来。陆明没看到东方思明屁股上的箭羽,瞪着他说:“你哎呦个啥啊?” 雷万春扭头,看见了插在东方思明屁股上的箭羽,而且由于马背上的颠簸,从他屁股伤口处流出的已经染红了马鞍子。 “思明,你受伤了!”说着,雷万春跳下马来,来到东方思明身边。 南霁云和陆明也看到了,也跳下马来,围住了东方思明。 东方思明哎呦地更响了,哀求道:“哥哥们,快给我拔下来啊——” “还是请大夫来吧。”南霁云挠挠头,冲城上喊道:“姚大人,思明负伤了,赶紧让大夫下来!” “大夫来了还是得拔掉,要是叛军在箭头上浸泡过毒药,那我还就死了?”东方思明喊道。 “好吧。”雷万春说着,和南霁云一起摁住了东方思明的屁股,陆明伸手抓住箭杆,一咬牙,猛地将箭头拔了出来。 东方思明痛的倒吸了几口凉气,才哎呦呦地叫出声来。 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雷万春、南霁云赶紧给他摁住。陆明再看看箭头,上面还挂着东方思明屁股上的肉块。这时西城的大夫来了,给他伤口撒上草药,包扎了起来。 东方思明一只哎哟不停,陆明却笑道:“思明,让我怎么说你呢,南八哥刚杀了一个叛将,人家叛军还没过来呢,你却先冲上去,可没想到人家八个人一起上来,那时我还以为你会一人战八将呢!可你掉头就跑,真让我失望。以后不要吹嘘自己是英雄豪杰了!” “去你的,我那叫好汉不吃眼前亏!”东方思明反驳道。 “呦呵,还好汉呢,被射中了屁股就跟个娘们似的哎呦个不停。”陆明笑道:“对了,思明,我哪儿还有坛好酒,昨天呢,我还杀了一条狗——” 东方思明知道陆明在骗他,瞪起眼睛的同时又咽了一口唾液。但他不再哎呦了。 张巡、许远亲自到西城来接他们了。张巡看着脸疼的煞白的东方思明,轻声地说道:“思明,许大人说了,今天杀一条狗慰劳你们。” “真的?”东方思明睁着大眼睛看着许远。 许远说道:“真的,但恐怕你喝不了酒了。” 随后,众人来到了府衙,东方思明被兵士们抬到了伤兵营养伤去了。 众将领齐聚到府衙大堂,张巡、许远在中间坐定。张巡先是褒奖了雷万春、南霁云、陆明和东方思明,接着许远命人带上了田秀荣。 许远问道:“田秀荣,你可知罪?” 田秀荣眨巴眨巴眼睛,答道:“末将之罪。” 许远点点头,说道:“好,既然你知罪,就该知道本官要怎么办了。本该将你革职并关进大牢,念你是初犯且当今睢阳又是用人之际,本官就从轻处罚你。来人,拖下去,给我打四十军棍!” 这四十军棍打下去,田秀荣非趴半个月不可。但田秀荣怔怔地看着许远一言不发。 两个兵士上来,架起田秀荣就要往外走。张巡喊道:“且慢。” 说着,张巡站了起来,向许远拱手施礼道:“许大人,我想田将军有些误会且原因不全在他,但为了整顿军纪又不能不罚,巡想请许大人网开一面,就鞭挞二十足了。” 许远想了想,对田秀荣说道:“既然节度副使大人说了,那就轻饶了你,还不谢过节度副使大人!” 田秀荣低头向张巡施了一礼,咬着牙说道:“田秀荣谢过节度副使大人。” 张巡说道:“田将军免礼。今后若有何委屈可以直接来找巡面谈,切莫再喝酒滋事。” 田秀荣答道:“末将记住了!” “从今以后,任何将领都不准再喝酒,如有违反者将鞭挞二十!”许远起身又说道:“我们当以节度副使大人为榜样!” 众将领领命散去后,齐慧急匆匆地来到了府衙。张巡问道:“昨夜那两名兵士调查清楚了吗?” “回大人,还没有。”齐慧说道:“但那两人的确不是南城兵士,他们没有进南营休息,而是悄悄地来到北城一处民房,但他们进去之后就再没出来,今天早上我带人去搜查,那两人却又不见了。从他们行走的路线看,应当是对城内路线极为熟悉。” 张巡已将昨日的有两名兵士混进城内的情况告诉了许远。许远说道:“看来此事麻烦了,昨日就该将二人抓起来询问。” 张巡点了点头:“是啊,只是我当时不太肯定,担心伤了兵士的心。” “那现在改如何?”齐慧问道问道。 许远想了想,说道:“现在还不宜打草惊蛇,我们要尽快找到这两个人,再从这两个人身上查找是否还有人通敌。齐将军,你将你的探马营分布到各个城头进行监视,尤其是睢阳原来的守将,看看有没有异常的人跟他们接触。” “遵命!”齐慧转身走出了县衙。 傍晚时分,一部分将领撤下城头,回军营休息。田秀荣刚回到住处,来不及关门,也顾不上解下盔甲,放下腰刀,便将藏在床边柜子中酒坛取了出来。许远知道田秀荣心中有些不快,常来宽慰他,告诫他不要饮酒,要以守城为重。田秀荣嘴上答应,在不当值时的晚上,却总要偷偷喝上几碗。 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挨了二十皮鞭。这二十鞭子不仅让他觉得后背疼痛难忍,更重要的是让他颜面扫地。这是莫大的耻辱。 田秀荣端着酒碗,忿忿地说道:“许远啊,老子对你忠心耿耿,你却胳膊肘往外拐,好,很好!待哪天老子将你的人头割下,出城献给叛军——” 第二十二章 变节欲投降 田秀荣的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了,随即闪进一人。田秀荣以为是许远来了,吓得酒碗掉在地上。他也赶紧站起来,怔怔地看着来人,穿着兵士的衣服,头盔也低低地压在眼睛上面。田秀荣又怕又怒,喝问道:“你是谁,敢擅自闯本将军的住处?” 来人并不惊慌,他转身关上房门,又拱手施礼,低声说:“田将军莫怒,田将军不认识小的了?” 田秀荣定睛一看,不由吃了一惊。他当然认得面前之人。来人名叫小柯。他生的精瘦,自幼从师练就了一身武功,尤其能飞檐走壁。可他长大后不走正道,专干男盗女娼之事,为百姓所深恶痛绝。一日白天偷盗回来喝醉了酒,小柯跑到大街上显摆自己的“战绩”,被愤怒的百姓摁在地上几乎要活活打死。幸而被校尉李滔所救,并留在身边当了兵士。李滔押粮前去济阴时,田秀荣相送,还跟小柯开了个玩笑:“小子,听说济阴太守高承义是个敛财的高手,你能否顺手给我们带些银子回来喝酒吃肉啊?”小柯白了田秀荣一眼,说道:“田将军,莫再取笑小柯,小柯都已是校尉了。”但田秀荣没想到李滔带着两千兵士一去不再复返。 田秀荣怔怔地问道:“你小子怎么回来了?” “我代李滔李将军问候田将军来了!”小柯又拱手施礼道。 田秀荣赶紧来到门口,打开房门探头向两边看了看,确信没人,才转身愤怒地问道:“李滔不是投降叛军了么,那你进城来干什么?” 小柯笑呵呵地说道:“李将军想念田大将军,让我来看望您啊。” 田秀荣听了叹着气说道:“唉,就在两个月前,我还和李兄朝夕相伴情同手足,可世事难料,如今成了敌人。你见着我了,就赶紧回去吧,告诉李滔没事就不要派人进来了,否则我将不再念及旧情!” 小柯说道:“田将军莫要这么说,你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想必田将军在睢阳也过得不舒心吧。” 田秀荣吓得一哆嗦。其实方才他说的不过是气话,就是此时许远独自一人倒背着手站在面前,他亦不敢动手,何况许远还对有知遇之恩。田秀荣羞闹成怒地呵斥道:“我舒不舒心干你屁事,若不是看在与李滔交情的份上,我早叫人拿你了,还不赶紧给我走!” 小柯仍笑着说道:“田将军莫急,李将军有书信一封,让我俩转呈田将军。”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 田秀荣接过书信,打开一看,脸上露出了凝重。 李滔在信上说:“田兄:一别数月,心中甚是想念。今日睢阳被十多万燕军包围,而其他唐将无一人敢前来增援,睢阳早晚被燕军所攻破,田兄文武双全,何不从天道而行之,归顺大燕,待荡平李氏唐朝之后,田兄必封妻荫子,享受无尽荣华富贵。届时愚弟与田兄天天饮酒对弈,岂不乐哉——” 李滔的话又引起了田秀荣的故人情怀。他深思片刻,问道:“李将军现在境况如何?” 小柯答道:“很好,尹大将军很器重李将军,进攻睢阳之前,李将军不想与睢阳兄弟刀枪相见,尹大将军就让李将军在后方押运粮草事宜。” 田秀荣摇着头说道:“那我恭贺李兄了,但道不同不足为谋,你走吧。” 小柯又说道:“尹大将军还托小的带来口信,如果田将军能在城内策应,攻下睢阳后,定奏报皇上,给田将军加官封赏。” 田秀荣看着小柯,说道:“如此,睢阳百姓将惨遭涂炭啊!” “这个请田将军放心,尹大将军慈悲为怀,不会为难百姓。”小柯看着田秀荣的眼睛,拱手说道:“田将军,李将军可是为您和您的家人着想,您想啊,睢阳早晚要被燕军破城,到时尹大将军不为难百姓,难道他还能放过与他死战的守军及其家人吗?请田将军三思啊。” 虽然田秀荣早已让家人离开了睢阳,向南投奔亲戚去了,但城破之后自己肯定会被叛军杀死。他低头说道:“你让我想想——”田秀荣突然又抬头问道:“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小柯说道:“昨夜按李将军的安排,我换上唐军军衣,本想偷偷爬上城门,可恰巧遇到唐军夜袭南营,我就与另外一名兵士混在他们中间进到城内。您放心,另外一人也是轻功了得,而且我对城内时轻车熟路,没人能发现我们。” 说着,小柯又从怀中掏出一对物件,双手捧着走到田秀荣身边,说道:“这是尹大将军赏给李将军的,李将军嘱咐我说,不管田将军同不同意都务必请您收下。” 田秀荣早已看到小柯手中的物件,那是一副玉镯,正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中散发着幽幽的光。田秀荣不由瞪大了眼睛。他喜欢玉器,因为玉器是尊贵的象征。而他也看的出,这是一对来自西域的宝玉。他曾对李滔说过,要为夫人买一对玉镯。而李滔竟然给他送来了这么珍贵的礼物。 李滔看着小柯手中的玉镯,说道:“请容我想想——。” 小柯刚要说话,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有兵士喊道:“禀报田将军,张大人,许大人请您到府衙!” 田秀荣连忙答应道:“知道了,这就去。” 兵士转身走了。田秀荣压低声音说道:“你在此等着我,若我不回来,你等天黑之后再走。” 小柯点头,将玉镯塞到了田秀荣手中。 来到府衙大堂,张巡、许远正满面笑容地等着他。田秀荣心中猛然一阵慌乱,不敢直视张巡、许远的眼睛。他赶忙低头施礼说道:“田秀荣见过二位大人!” “田将军,方才得罪了,但军纪如山,巡请田将军谅解。”张巡说着,来到田秀荣面前,躬身施了一礼。 “啊,不,不,”田秀荣差点没跪下,他弯着腰说道:“秀荣孟浪,着实该罚!” 张巡回头看了看许远,而许远则死死地盯着田秀荣,一言不发。 张巡转过头来,双手扶起田秀荣说道:“田将军能这么想,张巡深感欣慰。” “啊,欣慰,好,若没有其他事,秀荣先行告退了!”田秀荣的脸色已变得通红,他向许远和张巡各施一礼后,匆匆转身而去。 张巡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扭头看着许远。许远也怔怔地看着田秀荣,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难道这二十鞭子将田秀荣打成了另外一个人?” 田秀荣没再回到住处。他来到北城城头。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外叛军营寨之中已燃起无数的火堆。那是叛军兵士们在烤肉。他们打了败仗,可他们依然能吃上肉。田秀荣靠着垛口坐了下来,他呆呆地望着城外,甚至闻到了肉香。 岳忠群拿着两个饭团走过来,递给田秀荣说道:“田将军,还没吃饭吧?” 田秀荣看了看岳忠群手中的饭团,低声说出了两个字:“不饿。” 岳忠群蹲了下来,轻声地说道:“田将军,莫要再为白天的事生气了。” “生气?”田秀荣瞪着岳忠群说道:“我还能生什么气,酒后闹事以下犯上那是多大的罪过啊,若是别人或许就被砍头了。” “是,是,”岳忠群赶紧陪着笑脸说道:“田将军文武双全,张大人许大人都必须给您七分面子,说实话我都些嫉妒。” “嫉妒就谈不上了吧。”田秀荣从岳忠群手中拿过饭团,塞到嘴里大嚼了起来。 “哈哈,田将军真会说笑。”岳忠群拍拍田秀荣的肩膀:“田将军,您慢用,我去巡城。” 岳忠群站起来走了。田秀荣嘴里的高粱饭团却如同嚼蜡,他狠狠地吐了出来,又望着城外,一顿发呆。 突然,田秀荣觉得夜色笼罩下的叛军连营显得无边无际,而睢阳城池则小的像一个洗衣的木盆。田秀荣狠狠地打了一个冷战。他扶着垛口爬了起来,后背上的鞭伤又开始了疼痛。他缓步走下城头时,十多名亲随围了过来,询问他的伤情。 这十多位亲随有四名校尉,全是田秀荣多年的部下也全都忠心耿耿。田秀荣招手将他们一起叫到城下,回到城西一百多丈远的住处。 掌上灯后,屋内还飘着酒香,却不见了小柯。田秀荣不由在心头骂了一句:“这个混蛋怕死担心我将他拿了送给许大人吧——” 一起进来的亲随闻到了酒味,纷纷担心地问道:“将军,您又喝酒了?” “哈,没有,你们没看到地上的碎碗片么?”田秀荣向下指着说道。 一名校尉叹了口气,说道:“许大人这是怎么了,在大堂内非要罚您四十军棍,难道为了张巡故意整治您吗?” 田秀荣摆手说道:“许大人也是为难,他怕我惹怒了张巡而一走了之,我们睢阳更不好守了。” 另外一个校尉说道:“也是,那张大人的确足智多谋,手下还有雷万春、南霁云等武功高强的将军。” “唉,”田秀荣叹了一口气,命兵士关严房门,才低声说道:“可张巡即便有上天的本事,我们能守住睢阳吗?” 亲随们都低下了头。自从他们看到十三万叛军如潮水般涌来,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虽然眼前连胜叛军,但也只是暂时的。 田秀荣又说道:“这都快一个月了,江淮的朝廷大军却杳无音讯,这不明摆着见死不救么?可就连我们都知道,睢阳庇护着江淮,他们难道不知道吗?我看他们就是想等着投降燕军。” “可那李祗是虢王,是皇室宗亲啊?”一名兵士问道。 田秀荣笑道:“哈哈,江淮不保,皇上没了税银那还叫皇上吗?连皇上都没了,那李祗还是虢王吗?估计他恨不得将自己改姓安了。” 一名校尉眨了眨眼睛,小声地问道:“田将军,您的意思?” 田秀荣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道:“睢阳城早晚不保,叛军一旦攻破城池,我们和我们的家人也将休矣,这还不算什么,许大人也会被叛军杀了。我想我们还不如投降叛军,既能保住我们家人的性命,还能让许大人免于一死。” 众兵士睁大了眼睛,纷纷问道:“可我们怎么投降呢,那岳忠群在北城呼风唤雨,连将军您都放在眼里,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出城而去。” “我有个主意——” 声音是从房梁上传下来的。还没等众人抬头,小柯已轻轻地从房梁上跳到了众人中间。他双手抱拳,转了一圈,说道:“各位弟兄可好啊,小柯这厢有礼了——” 第二十三章 黑色的约定 众人都认出了小柯,更是惊奇地问道:“你小子怎么敢到城里来了?” 田秀荣说道:“小柯奉李滔将军之命前来解救大家来了。小柯,你有什么主意,快快说来。” 小柯轻轻嗓子,说道:“李将军本打算让大家随唐军出城作战时突然倒戈杀向唐军,但我看唐军一时半会也不会出战了。我想等燕军攻城时,大家奋力占据城楼及瓮城,然后放下吊桥打开城门,放燕军进来。尹大将军为早日攻下江淮,继而挥师东南,已急得寝食难安。若大家能助燕军攻下睢阳,可谓大功一件,每人都能提升为将军。” 众人皆低头不语。小柯见状又说道:“方才田将军都说的很明白了,难道你们还想为朝不保夕的李家王朝卖命不成?一旦城池被燕军攻破,不光你们,你们的家人,还有我们的许大人都会殒命于睢阳。而归顺大燕,我们高官可做骏马得骑,天天酒肉日日欢歌,岂不快哉!” 田秀荣接着说道:“各位,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就不要犹豫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微微点了点头。小柯高兴地说道:“这就对了么,以后我们又能天天在一起了。” 田秀荣点点头,对小柯说道:“明日我将在北城当值,我将命我手下的五百兵士守卫城门楼两侧,若我们的兵士头上裹上绿巾后,燕军就可以往城门冲了,到时我们将放下吊桥打开主城门和瓮城城门,放大军进来。但切记在我们没有裹上绿巾前,燕军不可轻举妄动,以免被岳忠群识破。” 小柯伸出了大拇指,说道:“这个主意甚好,还是田将军想的周到。” 商议完毕,田秀荣又给李淘写了一封书信,并特意交代李淘,待破城之后千万不要伤害许远。小柯将信塞到了怀里。等到二更时分,田秀荣与亲随带着小柯离开了住处。小柯又跑到城西边的马厩旁边,学了三声猫叫,将另外一名细作从草料堆上叫了下来。 来到城门楼下,田秀荣让六名亲随带小柯二人先躲到一边,自己带着四名亲随登上了城头。 岳忠群还没睡。他还带着值守的兵士巡城。远远地看到有人上了城头,领头的还是田秀荣的身影,岳忠群急忙走了过来。 田秀荣老远就拱手说道:“岳将军辛苦了,您下去休息吧,后半夜我来巡城。” 岳忠群赶紧摆手说道:“不,不,田将军后背有伤,还是我留在城上吧。” 田秀荣说道:“唉,鞭子打在我身上也打在了我的心里,我觉得愧对张大人和许大人了,您就让我值守吧!” 岳忠群听了,以为田秀荣说的是肺腑之言,也就不再强求,关心地说道:“那你当心点,别着凉了,我就在城楼下,有事叫我就成。” 田秀荣拱手说道:“你就好好睡觉去吧。” 岳忠群下城后,田秀荣沿着城墙走了一个来回,然后将值守的兵士全部换上了自己信得过的兵士。接着,他让亲随下城请来了小柯及另外一名兵士。 田秀荣拱手对小柯说道:“烦劳小柯回去将我们的约定告诉李兄,切记转告他宜早不宜迟,最好明天就来攻城。” 小柯看着田秀荣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发着幽幽的绿光,知道他心中充满了焦虑,于是拱手施礼说道:“小柯明白,小柯先行告退,一有消息就前来相告。田将军,请您转告兵士,如果听到城下传来连续的三声猫叫,就是小柯来了。” “好,我记住了。”田秀荣说道。 小柯对另外一名兵士示意了一下,二人翻过垛口,攀着城墙砖缝消失在城头。 微微的夜风吹来,田秀荣连打几个冷颤,他的嘴唇也哆嗦了起来。他让亲随速回到他的住处为他去取酒。 小柯带着兵士来到城下,接着一路小跑奔向叛军北营寨。叛军值守兵士已从得到大将杨朝宗的将令:这几日将有两名摸进城中的兵士从城中返回,只要听到连续的三声猫叫,就将人放入寨内。 他俩刚从垛口攀下城时,值守兵士就发现了。兵士一直在暗中等着,一会儿,真的听到了猫叫声。叛军兵士赶紧将寨门打开了一条缝隙,放两人进来,并禀报给了杨朝宗。 杨朝宗正在酣睡,听到叛军兵士的禀报,不耐烦地说道:“牵两匹马,叫他们快走。”他之所以不耐烦,是他不怎么相信能与城中叫什么田秀荣的里应外合。那张巡是什么人啊,会发觉不到城中有细作进了城?但碍于尹子奇的面子,他也只能应付。 小柯与兵士接过缰绳,在暗夜中打马从由北向西,再向南穿过叛军营寨,急急忙忙来到李滔的军帐前。急促而又清脆的马蹄声惊醒了路两边军帐里的兵士。他们还以为唐军又来偷袭,都猛然坐起,操起了兵器。 李滔没想到小柯回来的这么快,也以为出现了紧急军情。他一跃而起,赶紧穿衣挂甲。还没等他穿好,小柯已跳下马来到军帐门前,轻声地喊道:“将军,小柯回来了。” 李滔闻听,赶紧喊道:“进来。” 小柯一挑帐帘进入帐内,还没等李滔问,他便兴奋地说道:“田将军答应了!” 这时李滔已点燃了蜡烛,也兴奋起来,上前拉住小柯说道:“快,快跟本官说说。” 小柯使劲喘了几口粗气,将如何与田秀荣见面,如何说服田秀荣,又如何与田秀荣定下绿巾之约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李淘兴奋地拍起了手掌,大声说道:“这个田秀荣啊,虽然外表看着粗犷但做事总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看来我那副玉镯起了很大的作用。”接着,他又拍着李淘的肩膀说道:“哈哈,如能攻下睢阳,你可是大功臣!就按田将军所说宜早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找大将军去!” 小柯兴奋的直打哈欠,屁颠屁颠地跟在李淘后面,走出军帐向中军大帐走去。 两人疾步来到中军大帐门帘前,看见里面还闪着亮光,刚要走近门帘,值守的亲兵拦住了他俩。李淘拱手说道:“我有紧急要事禀报大将军,还望通融一下。” 亲兵脸上露出了难色。这几日尹子奇的脸色极不好看,还无端地发火。晚上亲兵给他送饭,他吃了一口便大骂是哪个混蛋将肉烤的如此烂熟,这哪里是打仗的勇士们吃的?有的亲兵已跟随他四五年,也从未见尹子奇这样吃不下睡不着过。 这深更半夜的把大将军叫醒,万一李淘说错了话,大将军将会大发雷霆。亲兵只好拒绝了李淘。 李淘跺了跺脚,想要转身离去,就听到帐内传来尹子奇疲惫而又烦躁的声音:“是谁在帐外?” 李淘赶紧拨开亲兵,走到门帘前,拱手说道:“末将李淘有紧急军务禀报!” “进来吧?” 尹子奇的话音刚落,李淘便挑开门帘走了进去。小柯还想跟着进去,却被亲兵拦下了。 李淘抬眼一看,尹子奇还甲胄在身坐在帅桌旁,借着烛光再看地图。李淘赶紧躬身施礼说道:“大将军为燕国废寝忘食,实在是末将的楷模。” “睡不着啊,”尹子奇抬头看了一眼李淘,说道:“皇上与丞相已几次发信催问何时能攻下睢阳,又何时能攻占江淮,丞相还说郭子仪将要率军攻打潼关,要本将军尽快回师汴州,以作策应。可我十余万大军困在睢阳动弹不得,本将军能睡得着么?对了,你有何事禀报?” “大将军,末将好友田秀荣答应做内应了!”李淘心花怒放地说道。他心想真是草丛里磕头碰到了金子,这事来的太巧了。 “什么?”尹子奇怔怔地看着李淘。 李淘将小柯进城之后的经过详细地向尹子奇说了一遍。尹子奇听后,脸上并没有露出惊喜。他在帅桌旁边来回地走着。 他也不太相信。一是这事让尹子奇觉得太顺利了。小柯昨夜进城,今天就带回了田秀荣将要投降的消息,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二是尹子奇想多了。他在想,为何偏偏就是昨天上午张巡和许远责打了田秀荣,难道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然后在诱骗于我? 过了好半天,就在李淘急得脸上冒出汗的时候,尹子奇突然说道:“小柯何在?” 李淘还没说话,小柯挑起门帘就走了进来,拱手施礼说道:“小柯见过大将军!” “免了,”尹子奇瞪着眼睛问道:“你进城之时没有被唐军发现吧?” 小柯愣了一下,赶紧说道:“回将军话,小柯没有被唐军发现。小柯自幼在睢阳长大,每一条街每一栋房子,小柯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小柯进城后立即赶往北城,为了不被唐军发现,我们先进入一处胡同深处的院子,接着跳过墙头躲进马厩旁的草料堆上,小柯观察了半个时辰,并没有唐军追赶。” 尹子奇听了,追问道:“那你又是如何见到田秀荣又如何将他说服的呢?” 小柯明白了尹子奇是在怀疑他,他没有了兴奋,反而后背冒出了汗。他拱手向尹子奇将前后经过又讲了一遍。 小柯说完之后,李淘想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了田秀荣的信交给了尹子奇。尹子奇拿到蜡烛下仔细看了一遍,尤其他看到田秀荣在信上写到:恳请李兄转告尹大将军破城之后千万不要伤害许远大人,虽然他责罚于我,但许大人对你我均有知遇之恩。 尹子奇也曾听李淘说过,他与田秀荣都已许远一手提拔起来的,心里仍存感念,所以不想与睢阳直面刀兵。尹子奇相信了这个小柯与田秀荣在黑夜里的约定。他一拍帅桌,大喊一声:“真是天助我也,睢阳可破了!” 第二十四章 北城绿巾军 尹子奇从田秀荣的信中最后确信了小柯所说的一切,不免一阵兴奋。但随即他冷静了下来。他对小柯说道:“还要烦劳小柯校尉再回到睢阳北城,告诉田将军明日天亮我们就要攻城,让田将军务必做好准备。事成之后,本将军将上奏皇上重重封赏你们三位功臣!” 小柯眼睛露出了光芒,答应一声便转身跑出了军帐。尹子奇对李滔一起说道:“李将军,现在是三更,待五更请随本将军到北寨攻城。” 李将军答应一声遵命,拱手施礼后离开了中军大帐。 尹子奇又叫来亲兵,说道:“五更时准时叫醒我。”说完,他和衣躺在了卧榻上。亲兵刚转身离去,他便睡着了。 小柯又骑上马来到北寨,按原来的路线跑到城下,向着城头连着喵喵喵叫了三声。 喝完酒的田秀荣正昏昏欲睡,他被城下猫叫声猛然惊醒。他知道是小柯来了。他攀着垛口向下看了一眼。一阵惶恐袭来,他突然不想投降叛军了。他想将小柯杀死,以绝后患。他正在犹豫,小柯像狸猫一样已爬上了垛口。他看见田秀荣,脸上对着笑脸小声地说道:“田将军,尹大将军说明日早上便要攻城,尹大将军还说事成之后将奏报大燕皇上重重封赏与你。” 田秀荣把眼睛一闭,说了一声:“知道了。”他又捧起酒坛子,咚咚喝了一大口,然后叫来了亲随,立即准备绿巾,还布置了明日的计划。 亲随领命下城之后,田秀荣忘记了背伤的痛,昏昏沉沉地靠在跺墙上睡着了。 尹子奇决定白天继续攻城,到了戌时,先由一万五千兵士从北门进城,其余三个方向佯攻支援。 五更时分,李滔准时来到中军大帐外等候尹子奇,此时尹子奇已向副将交代完毕。他俩骑上战马带着亲兵,还有刚从洛阳调来不久的五百曳落河勇士,绕过西寨赶赴北寨。 尹子奇和李滔不住地抬头越过军帐的顶棚向睢阳城头望去。拂晓前的夜色一片漆黑,即便是城头亮着气死风灯,也只能隐约地看到城墙的轮廓。尹子奇脸上平静但心中却不断涌起阵阵兴奋。今日或许就要拔掉进军江淮的铁门栓了。而李滔则五味陈杂。他跟随许远多年,是许远一步一步将他提拔上来的,不仅如此,许远待他亲如兄弟。可他为了一己之私,带着睢阳两千子弟投降了叛军。他不知道将如何直面许远。但愿许远能想通吧。 一行人来到北寨中军账前,得到禀报的杨朝宗已站在路边迎接。他向尹子奇拱手施礼的时候,头还蒙着:不是尹大将军在做梦就是自己还没醒来。 在军帐内透出的光亮之中,尹子奇看到了杨朝宗迷离的眼神,他笑着下了马,让身后的亲兵和曳落河勇士们去休息,然后与杨朝宗和李滔步入账内。 尹子奇坐定,向杨朝宗说了小柯与田秀荣的约定。杨朝宗不由瞪大了眼睛,一副打死都不相信的模样。尹子奇见状,从怀中掏出田秀荣给李滔的信交给了杨朝宗,并说道:“杨将军,你看看这封信。” 杨朝宗拿到灯光下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他抬头看着尹子奇,问道:“大将军,那田秀荣什么意思?” “我觉得他是真心归顺我大燕,”尹子奇微微笑道:“不然他不会为许远求情。” 杨朝宗还是没明白。可他又不想再多说。昨天早上当兵士向他禀报南营寨的将领要与唐将比武时,他就骑马来找尹子奇,提醒说道:“大将军,唐将有一名勇不可当的将军叫雷万春,脸上中箭竟岿然不动,还是小心为好。”而尹子奇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但从尹子奇的笑容中,杨朝宗看出了尹子奇的意思:“你怎么能助唐军威风而灭自己人的锐气?”但结果,又冒出一个武功极高箭法极准的使大刀的唐将,自己人折损五将而未杀死一个唐将。正因此,杨朝宗也知道了尹子奇的脾气。他不再多问,而是点头称是。 尹子奇拍了拍腿说道:“我已下令平旦之时,南、东、西三面营寨同时向进攻睢阳城头,北城由你副将带领两千五百兵士加上五百曳落河勇士先装成攻城的模样,伺机攻入城内。” 杨朝宗扭头看了看帐帘,外面已微微亮了,便拱手施礼道:“末将这就去准备。” “好,再让你的火头军给本将军准备些吃的,本将军这两天就几乎没吃过东西,哈哈,待捉到张巡,本将军定先饿他两天。”尹子奇笑着说道。 杨朝宗不由眉头一皱,他抬头看了一眼尹子奇,心想这还是传说中指挥自如又智慧过人的大将军么,简直就像令狐潮死了又将鬼魂附在了他身上一般。他答应了一声,满腹冰凉地离开了军帐。 其实杨朝宗并不理解尹子奇。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尹子奇背负着安庆绪和严庄的重托,他也野心勃勃想一举夺取大唐的半壁江山,从而彻底将李氏王朝打进历史书中。为此他曾苦心积虑制定了详尽的进军计划,但出师不利,第一战便被被牢牢地拴在睢阳,现在安庆绪和严庄又连连催促他要么赶紧进军,要么立即撤军,尹子奇的压力怎会不如山大呢? 正当尹子奇等待早餐美味时,城头上的田秀荣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了。他抬头一看,原来是李敢带着探马营的兵士和州府的差役正在城头上盘查。田秀荣猛然惊了一下,心扑腾腾跳了好一阵才平静下来。他故作愤怒地来到李敢近前,问道:“李校尉,这天还没亮您到城头来做什么,难道怀疑北城有人要投敌不成?” 李敢吓了一跳,赶忙拱手施礼说道:“请田将军恕罪。李敢是奉张大人和许大人之命,前来搜查细作的。” “细作?”田秀荣真的惊着了,他脸色立即变得通红,声音颤抖地问道:“哪,哪里来的细作?” 李敢说道:“前天夜里我军出城袭营时,张大人发现有两兵士从未见过,所以怀疑是叛军混进来的细作。” 田秀荣极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脸上又露出疑惑地说道:“不可能啊,我军去偷袭,难道叛军有了准备不成?如果有了准备,那为何还能让我们杀进叛营?” 李敢附和着说道:“是啊,此事我也觉得蹊跷,可既然张大人说了,那还是小心为好。” 田秀荣立刻说道:“李校尉说的极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一城内混进细作,那我们睢阳可就危险了。走,我与你一起盘查。”他想跟着李敢是因为万一小柯被发现,就立即动手将李敢等人杀死,然后再将岳忠群捆了,打开城门,招呼燕军赶紧进城,若唐军提前杀来,就立即出城逃跑。 李敢却摆手说道:“不用了,我等已在北城询问过了,没有发现陌生的兵士。” 听到李敢如是说,田秀荣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虽然张巡发现了蛛丝马迹并派人到处寻找小柯,但昨天的一切他还毫无察觉。看来这次瞒天过海的约定就要成功了。他连忙亲自将李敢等人送至城头,并说道:“我这就下令北城兵士注意有无陌生面孔,一旦发现就立即捉住送到探马营。” 李敢拱手说道:“那有劳田将军了。”说完带着兵士和差役离开了北城头。 看着李敢离去的背影,田秀荣又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时岳忠群从城下走了上来。田秀荣脸上又露出了复杂。 说实话,田秀荣并不讨厌岳忠群,甚至还有点喜欢他。岳忠群并非亲随们所说的在北城呼风唤雨,而是除了叛军攻城之外的时间,田秀荣几乎不管不问北城的事务。即便如此,勤勤勉的岳忠群从不自行决定北城的防务,不管大事小情都要与田秀荣通气商量。 “唉,一会要让你受苦了,但愿城破之后你能转过弯来,与我一同投降燕军,到时我将强力举荐由你做我的副将。”田秀荣心里如是想着。他已安排好两名校尉,待叛军出寨之后立即将岳忠群捉住并捆上,若岳忠群再反抗就杀了他。 岳忠群来到城楼角边,伸了一个懒腰,又环视了左右,亲热地与田秀荣说道:“田兄,你后背还疼吗?” “不疼了。”田秀荣生怕岳忠群看出破绽,他已经自己的兵士全部调整到城门楼下级两侧。他赶紧过来推着岳忠群的肩膀说道:“天色还早,岳兄再下去睡会。” “好吧,我看田兄挺精神的,那我再下去睡一会,想必叛军今天还不会来个攻城,白天由我值守,田兄回住处好好睡上一天。”岳忠群说着转身要走,突然他又停住了,挠着头问道:“田兄,你重新布防了?” 田秀荣心头猛然一紧,结结巴巴地说道:“是啊,昨天夜里睡不着,我就重新调整了,如果岳兄觉得不妥,我再调回去就是。”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呵呵。我去睡觉了。”岳忠群看了看田秀荣,扭头走了。 田秀荣看着擦了擦额头突然冒出来的汗珠,在心里说道:“以后再也不敢这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事了,一惊一乍的能将人折磨死!” 夜色渐渐褪去,天空渐渐明朗。睢阳城在轻轻的晨风中醒来,但迎接他的似乎将是风雨飘摇般的血腥。因为叛军四周的战鼓擂响了,那震人心弦的号角也呜呜地吹响。 田秀荣看到燕军北营寨寨门打开了,一队队的燕军抬着云梯从中走了出来。他突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亲切。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属于燕军了。可同时他又厌恶起了自己。他甚至想打自己的耳光。因为他将背叛脚下的睢阳城头了。但无论如何,今天晚上可以放开喝酒吃肉了。他很久没有这么畅快了。他亟不可待地命令自己的兵士过上了绿头巾。 瞬间,在黎明的光亮中,叛军看到睢阳北城出现了一片绿巾军。那绿色就像新长出的树叶一般的艳,而绿色之下的唐军军衣却如血一般的红。 第二十五章 真假绿巾军 当兵士前来禀报的时候,尹子奇已看到城门楼上的唐军兵士。他们暗红军衣黑色盔甲上顶着一道绿色。对尹子奇来说,那是充满希冀的颜色,让他心中燃烧着火。尹子奇努力平息着内心的激动,下令兵士按部就班地列阵,摆出一副全力攻城的架势。 杨朝宗手下的副将叫何方,原本就是尹子奇的亲将。他带领两千八百精兵和两百曳落河勇士抬着云梯走在最中间,正对着城门楼站定后,便静静地等待着。 杨朝宗原打算将五百曳落河全都派给何方,但或许是因为他们曾是安禄山的义子,同时尹子奇也钟爱着这些武士,他突然下令只派出两百名曳落河跟随何方。但他并不知道安庆绪的真正意图。这些曳落河无比忠诚于安禄山,他们将安禄山当成了心中的神。安庆绪和严庄商量后,就把其中的五百曳落河调拨给尹子奇。严庄深深地了解这些曳落河,那就是打起仗来不要命。严庄对安庆绪说道:“既然他们忠诚于先皇,那就让他们在战场上跟随先皇去吧。” 方才,杨朝宗对尹子奇的决定大加赞同。他仍然对田秀荣的投降持有怀疑态度。但来到城下看到绿巾军,他的怀疑突然没有了。他的心绪也开始了波澜起伏。虽然曾与张巡对阵一个多月,但他从没见过张巡,也不知道张巡长什么样子。他对何方说道:“告诉兵士们,见到张巡务必要抓活的。” 此时,尹子奇又补充说道:“还有不能伤及许远,本将军给田将军留住情面。” 尹子奇又抬头望了一眼睢阳北城,随着越来越明亮的光线,那道绿头巾也愈加的鲜亮。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即攻城,否则被唐军发觉就可能前功尽弃。尹子奇让亲兵挥动了进军的大旗。 “呜呜——”的号角吹响了,响彻在睢阳内外。这时尹子奇看到睢阳城的吊桥放了下来。他急下令:“让何将军速速进军!” 还没等将令传到何方耳中,两百曳落河一看吊桥放下,就扔掉云梯,呐喊着向城门冲了过去。何方立即催促身后兵士一起向前冲。 城门也打开了。曳落河首先冲进了城门洞,他们看到前方三十丈远的瓮城城门也开着,于是一阵发狠,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叛军兵士嗷嗷乱叫着,紧紧地跟着曳落河冲进了城门。待何方带领后续精兵陆续冲入城中时,杨朝宗不由一阵狂喜,他向尹子奇说道:“大将军,末将请求现在就带大军冲入城内,活捉张巡。” 旁边的尹子奇不由得一阵狂喜,他对杨朝宗说道:“好啊,今天晚上就不要睡觉了,等捉到张巡,我要陪他喝酒,哈哈——” 杨朝宗刚要扭头下令,尹子奇却摆手制止了杨朝宗。他看到城上的唐军并没有惊慌,绿巾军和旁边的兵士并没有发生冲突,都在原地站着。可尹子奇感觉的到他们并不是无动于衷,他们肯定在等待着什么。尹子奇大叫一声:“不好,中计了!” 此时城中的何方已发现上当了。当曳落河兵士冲到距离瓮城城门还有一丈远的地方时,城上突然掉下来三四层木栅栏,上面由粗绳拉着,轰然一声竖立在地上,挡住了门口。随即,城门也咣当一声关上了。 曳落河兵士愣了一下,随即举刀便奋力砍木栅栏,还有人甚至一跃爬上木栅栏,准备沿着绳子爬上瓮城城头。城头上却浇下了滚烫的开水,将十多名曳落河烫的鬼哭狼叫。可他们无处躲藏,身后的兵士已经将他们硬硬地挤在木栅栏上。身在中间的何方刚高声喊道:“撤,快撤——”可他们撤不出去了。城门洞后面的兵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奋力往前冲。后面的兵士冲撞着前面的兵士,前面的兵士又接着向前挤。瓮城内的兵士就如同向瓮城内注入了一股洪流一般,密集的挤压在一起,并向两边充填着。顷刻之间在长宽各三十丈的方形瓮城内,便围住了两千叛军兵士。 瓮城城头晃动出唐军兵士密集的身影,他们张弓搭箭向下就射。一时间,冲进瓮城内的两千余兵士全部暴露在箭雨之中。可怜两千兵士,转眼间伤亡大半。而剩下的,却在慌乱之间无处躲藏。有叛军兵士想掉头逃跑,城门楼两侧也落下了箭雨,让城外的人进不来,城内的人进不去,只有少数冲在最后与吊桥还有一段距离的兵士跑到了箭雨之外,呆呆地看着自己中箭的同伴哀嚎着挣扎着。 何方身上接连中了三箭,在拥挤之中最后喊出了两声:“撤,快撤——”然后和身边的兵士簇拥着缓缓地倒了下去。 杨朝宗傻了,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尹子奇却不能傻。他咬碎钢牙,大声下令:“给我全力攻城,解救被困的兵士!” 叛军兵士狂呼着抬着云梯冲过了护城河。他们还没架起云梯,城上便扔下了一束束比人还高一抱多粗的柴薪。那柴薪沾满了膏油,被点燃后带着一股烟落到地上,随即又冒出滚滚的黑烟,噼里啪啦地燃起滚滚烈火。攻城的兵士只好拖着云梯撤了下来。 尹子奇不再后悔没将新打造的云梯运到北城。他已经打造好了五十多座新云梯,准备强攻南城时用。方才他还在懊恼自己考虑不周,现在看到城脚下燃起一排的大火,却只能为瓮城内的兵士们祈祷,希望他们能冲出来,尤其是那些曳落河。 东西两城的喊杀声传来了过来,而北城却渐渐平静了,就连瓮城内的哭号和怒骂之声也平息了。尹子奇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冲进瓮城内的兵士已经伤亡殆尽。他随即又下令弓弩手冲城头放箭,解救城门洞中的百余叛军兵士。 弓弩手接到将令,在校尉的带领下迅疾来到城门楼下,刷刷地向城上放箭。城上的绿巾军随即躲避到跺墙后面。城门洞中的兵士赶紧往吊桥上跑。 可没想到,就当叛军兵士全部拥挤着掉头往外跑时,瓮城城门又打开了,木栅栏也被拉上了上去,三百裹着绿巾的唐军踏着叛军兵士的尸体又追杀了来。就在吊桥上他们追上了最后面的叛军,举起刀枪就砍就刺。 城门楼两侧的弓弩手调转方向,企图用箭羽阻止唐军追杀。但城上更多的绿巾军又从跺墙后闪出身影,他们是从瓮城城墙赶过来的,密集地向下猛射箭羽。叛军弓弩手抵挡不住,掉头就跑。 一时间,唐军喊声之声,叛军哭嚎之声,直让尹子奇等人觉得头皮发麻,心惊肉颤。 杨朝宗看到三员头裹绿巾的唐将一人持枪两人握刀,在他们前面的燕军兵士非死即伤,而剩下的兵士掉头就往后跑。杨朝宗不由一声怒吼,带着亲兵就迎了上去。站在最后的三百曳落河也高喊着,舞着钢刀紧随其后。 就当杨朝宗驱散被追逐的兵士准备迎战唐将时,三百绿巾军已转过身去,撤军回城。杨朝宗哪里肯罢休,他急急拍马追了过去。 三员唐将就快要跑到吊桥的时候,忽然一人猛然转身向杨朝宗射来一支箭羽。杨朝宗大叫不好,赶紧闪身躲避。可已经晚了,只见一个黑影猛然袭来,扎在了他的左肩上。杨朝宗哎呦一声,跌落在马下。 杨朝宗的亲兵立即带住战马,纷纷跳下来搀扶杨朝宗。三百曳落河吼叫着从他们身边跑向吊桥。可唐军兵士已将吊桥的尸体推到两边的护城河内,吊桥被拉了起来。 尹子奇赶紧下令鸣金收兵。他看到城上的绿巾军已张弓搭箭等着曳落河了。 曳落河领兵将军看到吊桥被拉起来后,也已下令停止追赶。他们转身悲愤地簇拥着受伤的杨朝宗向尹子奇走来。 尹子奇远远地看着他们,胸口一阵灼烧般的热。今天他被城头的绿巾军羞辱奚落的体无完肤。他那里打过如此这般的仗。他张开嘴,一口血吐了出来,洒落在马头上。恍惚间,他想起了李滔。虽然尹子奇曾怀疑过李滔,但他并不相信李滔会设计骗他,不然他早就跟着唐兵冲进城中去了。虽然尹子奇曾怀疑过李滔,但他并不相信李滔会设计骗他,他也不相信李滔有机会能与城内勾结。 李滔没随他出寨来到阵前。他的理由仍是不想见到与睢阳守军刀枪相举,亦不想直面城破后的许远。他向尹子奇告了假,躲在寨门后面边做黄粱美梦边偷偷地观望。 当城上绿巾军射下箭羽,他的美梦戛然而止的时候,他慌了。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跑。可他这一跑,真就把命给跑丢了。 但当他回头寻找李滔的时候,却有校尉向他禀报说,李滔已出寨门向西跑了。已失去理智的尹子奇立即将他当成了唐军的细作,何况杨朝宗也在咆哮着:“此人必定暗通张巡,非要将他剁碎了喂狗!” 二人立即派出大队骑兵出寨追赶。 慌不择路的李滔北跑一阵,南跑一阵,还没离开睢阳二十里,就被尹子奇派出的骑兵发现并捉了回来。 此时叛军已停止攻城,睢阳城外安静了下来。唐军先是放出了伤兵,接着将叛军的尸体从瓮城内抬了出来,整齐地码在距离护城河二十丈远的地方。 两千多兵士只有聊聊十几个伤兵出了城门洞。而那二百曳落河全部阵亡,无一生还。他们已经将自己的命不当成了命,他们更不愿意当唐军的俘虏。那些中箭受伤还没死的曳落河也用最后的力气结果了自己,忙着追赶安禄山去了。 撤兵后,尹子奇仍留在北寨没有离去。他站在营寨门前看着城外那一大片尸体,心中万分自责。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几乎要炸裂开来。他转身回到中军帐内等着李滔。 第二十六章 忘却对与错 兵士们将捆成粽子的李滔押到了尹子奇面前。尹子奇正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坐着,他两侧站立着的将领个个虎视眈眈,尤其是裹着伤布的杨朝宗瞪着通红的眼睛,仿佛要一口吃了李滔。李滔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原本吓得魂飞魄散裤子尿湿一片的他反而镇定了下来。 尹子奇看到李滔,脸色渐渐变得通红,这是愤怒的颜色。他问道:“李滔,本将军待你不薄,你为何与他人设计骗我?” 李滔抬头说道:“将军大人,小的真没有骗大人,只可恨无耻小人田秀荣和小柯串通一气骗了末将——末将对大人可是忠心耿耿啊!” 但李滔不说最后一句话还好,尹子奇咆哮开了:“好一个忠心耿耿!既然你没做亏心事,为何要逃跑?” 杨朝宗也一声怒吼:“是啊,如果你没有暗通张巡,你为何要逃走!” 李滔说道:“末将看我军损失惨重,心中万分害怕,想着大将军肯定要严惩末将,一时糊涂才出了此下策。” 尹子奇喝到:“我看你是一时糊涂,当初你投降于我,就可见你就是不忠之人!来啊,将这个逆贼拉出去,给我砍了!” 李滔哈哈笑了两声,又凄苦地说道:“我投降了你们,早就该死了。今日又酿成大错,不,应该是——哈哈,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反正我就该死——” 李滔还在像疯癫一般地说着,杨朝宗听不下去了,他伸出右手从身边属下的腰间仓朗朗抽出腰刀,上前一步抬手砍在了李滔的脖子上。李滔瞪着眼睛张着嘴巴倒了下去,血瞬间流了一地。 将李滔的尸体拖出去之后,杨朝宗又恨恨地说道:“待捉到田秀荣,必须将其碎尸万段,为何方报仇雪恨!” 突然,在城外搬运尸体的兵士突然来报:“唐军正在北城城头杀人,其中一人头之上还罩着绿巾,另外一人拼命高喊什么李将军赶快去救他,他还不想死。” 尹子奇听后一愣,清醒了过来。他知道李滔死的有些冤枉了。一旁的杨朝宗仍气愤地说道:“死了好,他们都不配活着!” 田秀荣与小柯双双在城上被砍了头。小柯冲城下大声哀嚎的时候,田秀荣却一言不发地看着旁边站立着的兵士。他的亲随也在其中。他想问问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忍住了。他不想再自取其辱。他只觉得一切恍然如梦。 其实,中间发生的一切也并不复杂。昨天田秀荣离开府衙大堂的时候,许远就越想越不对。凭自己多年对田秀荣的了解,他心中肯定有事,还是大事。他想起齐慧说的两名细作对睢阳极其熟悉,猛然吸了一口凉气。那两名细作极有可能是李滔的手下。难道李滔来到了城外?如果真是这样,那两名细作进城的目的就是来找田秀荣。睢阳将士们都知道,这两人的关系极好。 许远立即叫来了齐慧,让他严密监视田秀荣的一举一动。 所以,田秀荣带着亲随与小柯的密谋全被贴在房墙上的齐慧听见。他赶紧回到府衙向张巡和许愿禀报。许远勃然大怒,当即要带兵剿了田秀荣。 张巡先拦住了许远,又举着右手捋着胡须沉思片刻,然后对许远说道:“许大人,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午夜后,一名叫李童的校尉又急急来到府衙。他是田秀荣手下的校尉。他将田秀荣将投降叛军并约定开城门放叛军进来的打算又禀报给了张巡和许远,并请求立即抓捕田秀荣。张巡和许远对李童交代一番后,李童领命回到北城。 今天早上,看到叛军出寨攻城,田秀荣既紧张又兴奋。他见校尉们已按照自己的安排各就各位,下令兵士过上绿头巾。然而当他令两名校尉按计划去劫持住岳忠群时,两名校尉却猛然转身和李童一起将刀已将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并立即将他带到城下。 在城门楼下,看到了失望至极更怒不可遏的许远时,田秀荣低下头。随即,小柯也被拎小鸡似得带到了城下。他俩看到雷万春、南霁云、陆明三人头上已裹上绿巾。他们身后的三百精兵也是如此。他俩知道李滔也快完蛋了。 可田秀荣的目光一片迷离。对他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的突然,在城头仅仅睡了半个多时辰,他的亲随全都变了。他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 岳忠群来到他身边,恼怒地问道:“许大人待你情同手足,张大人为守城殚精竭虑,你却私通内贼逆乱谋反,你,你还有点人性吗?” 田秀荣把心一横,怒骂道:“老子死则死耳!可那张巡有何德何能,敢凌驾于许大人和睢阳军之上?”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谁能当权计较,若都像你,睢阳城早就完蛋了!”岳忠群吼道。 田秀荣不屑地答道:“哈哈,你以为睢阳能守住?我只不过比你早死几天罢了!” 许远气得胡子上翘,厉声令道:“给我好好看着,等击败叛军,就杀了这厮,并将人头裹上绿巾挂在城头上。” 叛军损伤惨重撤兵后,田秀荣知道自己也将死了。他愤愤地骂了一句:“李滔你个混蛋!”骂完李滔,他又骂道:“我也是混蛋!” 等叛军兵士到城下搬运尸体时,张巡、许远下令将田秀荣和小柯押上城头。方才将士们因击败叛军而兴奋的表情没有了。雷万春、南霁云、陆明三人扯下了头上的绿巾,默默地看着双手反剪的田秀荣。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盯着低头向城上走的田秀荣,然后跟在后面慢慢向城头聚拢。 田秀荣看到所有的亲随都离他远远地站着,目光中透着鄙夷和可怜的目光。田秀荣紧紧闭上了眼睛。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如此下场了。此时他不再鬼迷心窍,他也不再犹豫,他高喊道:“许大人,许大人,请给我一把刀,我要去杀死李滔!” “你,没有机会了——”躲在兵士中间的许远的声音突然变得苍老无力,让所有的人都感到了心碎。而最伤心的却是许远,他最为依赖的两名将军,一个李滔一个田秀荣都背叛他而去。这让许远无颜再面对睢阳父老。 “死就死吧,我活着也会像做一场长长的噩梦。”当砍头的大刀落下来的时候,田秀荣挺起了头颅。他的眼睛里却涌出了两颗泪珠。 而小柯仍像杀猪一般地嚎叫着。他还不知道李滔已经在黄泉路上等着他了。 杀死田秀荣,兵士们准备将人头挂上旗杆的时候,陆明突然站了出来,并阻止住兵士:“人都死了,就让他入土为安吧。” 兵士们诧异地看着陆明,许远也大声说道:“陆将军,你不要拦着!”陆明扭头看了看张巡,张巡点点头,说道:“传本官令,厚葬田秀荣将军!” 许远一跺脚,转身走下了城门楼。雷万春、南霁云等眼中也流露出困惑,不知张巡意欲何为。 张巡来到城门楼的台阶上,向众人大声说道:“田秀荣被李滔迷惑,一时糊涂才有了投降叛军的念头。本官看他在受刑之前的举动并不贪生怕死,还是大丈夫,所以要厚葬。然而——” 张巡停顿了下来,环视一圈后说道:“田将军如此死法,着实叫人心痛。那叛军抢我粮食烧我庄园欺我姐妹杀我父母,我们身为大唐将士,怎能再认贼作父而留下千古骂名?” “是啊,那样活着还不如一条狗一口猪!”陆明吼了起来:“兄弟们,我们要坚守城池,打败叛军!” 兵士们立即跟着高喊了起来:“坚守城池,打败叛军——”方才击败叛军的兴奋再次被点燃而且愈加的热烈。雷万春、南霁云等将领相视会心一笑,这个平常闷不吭声的陆明啊! 在兵士们高亢的喊声中,张巡挤出城门楼,快步来到城下。方才陆明制止兵士悬挂田秀荣的人头,对此张巡十分理解。那田秀荣本是睢阳大将,心中不服气在所难免。张巡由于将全部心思放在守城上并没有觉察出田秀荣的不满。直到田秀荣酒醉闹事,张巡才意识到这一点。田秀荣被李滔策反,不能不说有自己做的不好的地方。而田秀荣的死又对许远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许远信赖着田秀荣,也曾多次给张巡说过他打仗勇敢。岳忠群也说过:“别看田将军平常不言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可叛军攻城之时立即像变了一个人,他打仗还真是把好手。” 先是李滔降叛,今日又失去田秀荣,许远肯定满怀伤心。张巡急急走向府衙,想去安慰许远。 待走进府衙大堂,张巡却看到许远正召集王二保、宁不冲、王家祥等将领议事。见张巡进来,许远说道:“张大人,您来的正好,我也正有事要与你商量,田秀荣死了,北城还需守城将军,您看让谁去合适?” 张巡拱手施礼说道:“许大人,我看就让宁不冲、王家祥两位将军去北城,粮秣兵器供应就烦劳大人和二保兄了。” “好,那就照此办吧,我早说过,我与二保两人粮秣兵器供应之事绰绰有余——”许远说着,看到张巡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笑着说道:“张大人是担心我吧?是的,我很伤心,也觉得没有脸面再面对睢阳百姓,但大敌当前,我没时间再考虑自己的感受了。待打败叛军,我再向皇上奏请治我用人失察之罪。!” 看着许远真诚的眼睛,张巡本想对许远说:你不仅无罪,还是忠臣功臣。但他意识到现在已不是讨论对与错的时候,他们的目标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守住城池。只要守住城池,许远也就能释怀。 想到这里,张巡先向许远深施一礼,接着握住了许远的手说道:“许大人,那现在就让宁不冲、王家祥去北城。” 这一个月以来,宁不冲和王家祥一人管军马一人督造兵器,早就想着打仗了。尤其是宁不冲,兴奋地说道:“张大人,许大人,我在城头转了多日没有看到李怀忠将军,这下我能仔细寻找了。” 张巡想起了什么,说道:“不冲,此事万万不能着急,一旦被叛军识破我们的意图,不仅李怀忠将军回不来,反而会召来杀身之祸。” 许远也点头说道:“张大人说的对,其他的事我们还是先将城池守住再说吧。那尹子奇该要攻城了!” 第二十七章 杀气锁北城 尹子奇并没立即下令攻城。他独坐在北营中军帐内沉思着。 四天时间他与张巡打了四仗也败了四仗。他曾给张巡挖了三个坑,但每次跳进坑中的却是他自己。尤其今天张巡用反间计将尹子奇推到一个淤泥坑里,让他几乎精神错乱丧失了理智。但迷乱之后,尹子奇渐渐清醒了过来,而且是愈发的清醒。他意识到,城内的张巡不止是幽灵,他是杀不死砍不烂煮不透炼不化的九头鬼。要想攻下睢阳,已不再是损失两万兵士的事了。而且他也已经损失了近两万兵士,还有两百天之骄子的曳落河也命丧瓮城。 但尹子奇心中又燃起了火。这股火烧的他坐立不安。若睢阳久攻不下,兵士们的士气就会严重受挫。事实上,他也已觉察出士气已大大下降,兵士们整日软踏踏的,就像云层里的太阳一样缠绵无力。通晓领兵之术的尹子奇知道,没有士气,纵有百万大军也将是散沙一盘。何况江淮的唐军在一日日的强大,万一有人振臂高呼蜂拥杀来,那就不是大唐被灭而是燕国将亡。而郭子仪之所以在短时间内又凑齐八万兵士进攻潼关和长安,足以说明江淮的赋税仍源源不断地通过河南南部,绕过长安运抵灵武。 “皇上啊,江淮不灭,大唐犹存哪!”尹子奇痛苦而又不满地喊出了一句。严庄派快马送来一封信,告诉尹子奇若再攻不下睢阳就必须撤军至汴州,以便驰援洛阳、长安。 尹子奇的担心和焦虑渐渐升腾起来蔓延起来。清醒后的他又陷入无边的苦恼之中,让他的心绪烦乱复杂。他刚下令将所有将领叫到北营寨议事。他又想起了新云梯,立即叫来亲将,让他亲自前往南营寨传令:明日天亮前务必造好六十座,不然将砍掉负责督造云梯的将军自己提头来见! 亲将领命刚要转身,尹子奇又说道:“等一下,中军大帐由南营搬至北营,南营事务交由副大将军都尔汗。” 亲将看了一眼尹子奇,答应一声:“遵命!” 搬运中军大帐的印信器物时,亲兵问道:“将军,大将军为何又将中军大帐设在北营?” 亲将瞪了兵士一眼,说道:“笨蛋,这都不明白?当初大将军以为不出七天便能攻下睢阳,把中军大帐设在南营好往南开拔啊。” 亲兵们都笑了,旋即又苦着脸说道:“唉,人算不如天算,如果我们攻不下睢阳,大将军不吃人才怪。到那时可就苦了我们这些大将军身边的人。” “给我闭上你们喷粪的乌鸦嘴!”亲将跳起来骂道。 北营中军账内,五十余名将军拥挤在两侧,他们的身体笔直,头却低着。尹子奇并没有发火。方才他又在询问将军们是否想出其他办法能护住云梯,不让唐军轻易地推翻。他是想让其他三个方向发起佯攻。可没人回答。尹子奇在将军们面前走着,眼睛如火光般地扫过每一个的脸。他耐心地来回走了三趟,仍没有说话。尹子奇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李怀忠的身上。只有他抬起了头。 “杨将军,你想出什么主意了吗?”尹子奇和蔼地问道。 李怀忠十多天前就有了主意。这主意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办法。他原以为会有人想出来。可是没有。这让李怀忠感到了惊奇。他也明白了尹子奇手下的胡将们勇猛有余但智慧不足,他们在尹子奇表现的又敬又怕甚至不敢言语,他们只知道奉命行事而不想其他,他们似乎生就是为了听命冲锋打仗。但十天前尹子奇召集将军们议事的时候,李怀忠没有说出来,是他他不想再看着自己手下的兵士喋血城头。但今天他再不说出来,如果尹子奇一声令下,身边这些将军们会带着兵士不顾一切地进攻,哪怕他们从城上摔下了八次、十次。李怀忠也不想看到兵士们从云梯上直落下来而摔断腿和胳膊。他宁愿让兵士立即死去也不愿让他们受伤。立即死去,痛苦短暂,甚至就在一瞬间而没有痛苦。而受伤的兵士面临的将是缺医少药,将是被抛弃并在饥饿困顿中渐渐死去。那将是一场漫长的生不如死的痛苦。在此时的李怀忠眼里,死了反倒省心,不再看到烦乱而又恶毒的世事。 李怀忠面无表情地答道:“回大将军,末将想在云梯上第三根横棍处拴上铁索,下面再牵引上麻绳,这样唐军无法烧断了,也得以让兵士们拉住云梯。若将云梯向下搭两寸避开垛口,再有六名兵士牢牢地扛住站在地上死死扛住云梯,那就更无虞了。” 尹子奇的眼睛猛然一亮,拱手对李怀忠赞许地说道:“李将军果真高见,来人,就按李将军说的准备铁索,明日各营寨听令攻城!” 待将军们离开中军大帐后,尹子奇猛然拍了一下之际的眉头,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么简单的办法我都没想出来,看来我的心智已经乱了,再这样下去必定会打败仗——” 就在尹子奇与将军商议的时候,张巡和雷万春、南霁云等几位大将也在商议如何对付叛军。昨天张巡发现首先冲进瓮城内的是一支非一般的叛军。他们的装束和普通的叛军兵士不同,他们人数不多全都穿着灰黑的而且宽大的军衣,而军衣外面的铠甲却紧紧地系在身上。他们先冲进的瓮城,可他们坚持到了最后,若不是瓮城内所有弓弩手集中向他们放箭,他们极有可能会冲出去三五十名兵士。只可惜他们被射中了腿再加上满地的尸体和伤兵,跑不动了。但他们活着的举刀自刎时连眼睛都不眨,没有丝毫犹豫。 张巡留下了两名叛军伤兵,仔细询问一番才知道他们是曳落河,是安禄山的义子,个个武功高强视死如归。此次被派到睢阳的有五百曳落河,瓮城内死了两百,城外还有三百。 张巡感到了棘手,于是找来将领商量此事。雷万春低头想了一会,抬头说道:“大人,我们也可以将武功好的兵士召集在一起,专门对付曳落河。” 张巡手捻胡须说道:“我也这么打算,但如果尹子奇将那三百曳落河分布在四城带领兵士攻城,那就危险了。” 南霁云笑了笑,说道:“大人,那就好办了,我们可以接着掀翻他们的云梯。” 雷万春也说道:“是啊,大人。” 张巡脸上露出了冷峻,轻声地说道:“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尹子奇十余天不攻城,并不是他不想攻而是另有图谋,我想他肯定准备着什么。” “那让齐慧却窥探一番,不就知道了。”一直没说话的陆明突然开口了。 “前几日齐慧已经去过了,”张巡犹豫地说道:“他除了看到数十根木料,还有打造的像平底船一般的东西,其他什么也没发现。但我猜测,他们造的这些东西就是为了防备我们再掀翻他们的云梯。” “那我们该怎么办?”雷万春等人惊讶地问道。 “水来土屯兵来将,”张巡脸上露出了微笑:“我们先按万春所说,选出五百武功高强的兵士由万春和陆明率领,于府衙前听命,南八指挥南城城防。另外,从即日起训练兵士每六人防守一架云梯。尹子奇所造的云梯庞大,我想他们造不出多少。” 将军们领命走了。张巡先向许远讲了守城的打算,又来到各城向姚阎、岳忠群、李商英等将领通报。此时,雷万春和陆明已开始挑选兵士。 第二日天亮之前,叛军造好了六十座攻城云梯,他们分别抬着云梯和底座在天亮之前运抵至北城营寨外面。 城头岳忠群看到,立即派兵士向张巡、许远禀报。当张巡、许远赶到北城时,叛军已将云梯安好。 张巡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叛军新云梯就像石炮一般构造,只不过镶嵌在底座上的是云梯而且向前倾斜着,云梯底部两侧各有十余根木头向上支撑着,将云梯牢牢地固定在底座之上。张巡又目测了一下,新云梯的宽度是普通云梯的两倍,而且张巡也看到云梯最上边不再是横棍而是横板。如此建造的云梯是无法再从城头推翻到地上了。 一旁的许远已数过,小声地说道:“张大人,叛军一共有十六架云梯。” “尹子奇也就有这么云梯了,”张巡又问道:“许大人,城内还有多少膏油?” 许远答道:“还有一百零六桶。” “岳将军,命人去抬二十桶膏油,并让二保带领百姓将捆扎好的蒿草运到城上。”张巡令道。 岳忠群答应一声,立即命身边校尉带人下城准备。 “您要火烧云梯?”许远问道。 张巡摇摇头说道:“想必尹子奇已将想到我们用火攻,所以他不会轻易让我们得手,我只想在云梯上迟滞叛军的进攻。” “哦,那还要将叛军放到城头上来打。”许远说道。 张巡点点头,说道:“只能如此了,好在叛军可能只进攻北城。”随后,张巡下令将雷万春和陆明率领的五百兵士调至北城。 叛军兵士发现雷万春和陆明带领五百兵士登上了北城,立即向尹子奇禀报:“大将军,唐军向北城增兵。” 尹子奇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说道:“好啊,那我们就与唐军决战于北城。传令,三军集结,准备攻城!” 咚咚的鼓声响起,北营寨的兵士手执兵刃迅疾向中军集中,不一会便列队完毕,等待将令出寨攻城。 尹子奇跨上战马,眼睛扫过军帐中间整齐的兵士,心中又一阵阵的轻松。突然他看着曳落河的军衣铠甲格外显眼。他扭头看了看睢阳城头,心中想到:“张巡会不会已经知道曳落河了?”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向曳落河们下令道:“各位勇士,请将你们的军衣铠甲脱下。”然后又对杨朝宗说道:“杨将军,速从军中挑选三百身强力壮能打善战的勇士,换上曳落河的军衣和铠甲。” 曳落河们正摩拳擦掌誓要为昨日死去的曳落河报仇,一听皆摇头不同意。杨朝宗也纳闷地问道:“大将军,这是为何?” 尹子奇没有回答,而是拉下脸厉声说道:“你们胆敢违抗本将军军令吗?快点,否则军法从事!” 虽然曳落河天不怕地不怕,但看到大将军尹子奇拉下脸来,心中再不情愿,也只好脱下军衣和铠甲。杨朝宗没想到尹子奇突然变脸,吓得一个机灵,赶紧答应,迅疾挑选出三百精壮的兵士。 等曳落河和兵士们互换军衣和铠甲后,尹子奇高声吼道:“众将士听令,出寨攻城。” 随着鼓声响起,一团杀气从北营寨中飘荡出来,并迅即锁住睢阳城北城头。 第二十八章 孤城日渐危 又是春天了。温暖的晨风撩拨起如纱的浅雾,轻轻地环绕着睢阳四城,一抹抹新绿从浅雾中探出了头,叫人已看到即将到来的生机和盎然。但春天的景色却被叛军营寨挡在了近前。对张巡来说,这又是被重围下的春天,如冬天版的苦楚荒凉,还即面对即将到老的血雨腥风。 张巡站在城门楼上,望着叛军兵士整齐地走出营寨开始磅礴地列阵。此时此景,让他想起了去年今日的雍丘城头。一年过去了,从雍丘到睢阳,从令狐潮到尹子奇,从两万叛军到十三万叛军,他面对的叛军却越来越强大,而自己仍在一片孤城之内。 叛军列阵完毕,那三百曳落河已举起马刀。突然,张巡心中波动起莫名的担心和恐惧,那满满的杀气冲叛军兵士们的身上,从那新打造的云梯上一起向他袭来。他甚至已看到睢阳城头危机四伏,血光冲天。他抬头远望着西北,不由地轻声念道: 接战春来苦, 孤城日渐危。 合围侔月晕, 分守若鱼丽。 屡厌黄尘起, 时将白羽挥。 裹疮犹出战, 饮血更登陴。 忠信应难敌, 坚贞谅不移。 无人报天子, 心计欲何施。 张巡脱口而出的诗句迅疾飘散在晨风中,身边的许远只听清听到了“裹疮犹出战,饮血更登陴。”这两句,于是笑着说道:“张大人,此时此刻您还有如此闲情雅致地壮烈抒怀,许远佩服啊。” 张巡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对许远说道:“不是,我感到今日叛军有些不对。” 许远立即长大了嘴巴,问道:“张大人,你又发现什么了?” “现在还没有,只是感觉。”张巡举起右手捋着胡须说道。 许远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紧张却挂在了他的脸上。 张巡笑了,对许远说道:“许大人,张巡说句大言不惭的话,就凭我们的兵力,坚守一个月已是难能可贵,即便今日战死,也已对得起朝廷和城中百姓。” 许远听后,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难道张大人满足了么?这可不好,凭张大人的聪明才智,睢阳必能坚守三月,等待大军反攻!” “哈哈,那我们就借许大人吉言,将叛军击溃吧!”张巡爽朗的笑声传到了两侧的半个城头。 许远也大笑了起来,笑的脸都涨红了。太阳出来了,也露出通红而又温暖的笑脸。但旋即,睢阳城内外便忘记了太阳的存在。 叛军的号角吹响了。那一排十名兵士同时吹响的号角声,如凄厉的风拨动着叛军兵士们的心,也像一般吹响了城头。他们都知道,号角停息之后,便会有人死去。 死去的人是你是我还是他还是全部,在刀枪剑戟滚木礌石强弓硬弩面前,一切都有可能。但兵士们的心也就晃动了一下,便忘记了自己的生与死。他们只是紧紧握住了能让对方死去的利器。 叛军开始移动了。张巡站在城门楼上向下看,叛军兵士肩扛手抬着云梯缓缓地抬起了云梯。那六十架云梯就像六十只飘在水上的怪物,伸着极长的脖子慢慢地向城墙飘来。 接着,叛军用着惯用的伎俩和步骤。先是弓弩手放着排箭来到护城河边上,便是万箭齐发。 城上唐军又用捆扎好的柴薪堵住了垛口。 城下的杨朝宗看着箭羽纷纷落在柴薪上,他扶着受伤的左肩狠狠地骂道:“唐狗,待攻下城头,老子一箭一箭地挨个射死你们!” 尹子奇没有说话,他平静地看着兵士们抬着云梯,踏过刚铺上的厚木板,越过护城河来到城下。他下令挥动了令旗。三百身穿曳落河军衣铠甲的兵士立即向两边散开。 旋即,城上的张巡看到“曳落河们”每五人分成一队,每一队来到一架云梯前。随即张巡看不到了他们,但张巡看到两边角楼和城门楼下的旗帜已经上下挥动,便知道他们已登上云梯。张巡下令敲响了战鼓。 听到鼓声,唐军兵士立即撤下柴薪,然后抱起身后另外一捆更大的柴薪。这是捆扎好的劈柴,而且中间还用两根隔开的铁链分别捆扎了一圈。兵士们将柴薪点燃,举过跺墙,让柴薪落到云梯上。两名兵士分别牵着一根铁链,将柴薪向下放到半丈长的位置。 唐军兵士按张巡的将令在响干的柴薪泼了两碗膏油,因此,悬在云梯上后柴薪立即噼里啪啦地释放出汹汹的火焰。 云梯上叛军兵士爬到柴薪下面便停住了。一些兵士举起马刀就砍,但燃烧着的柴薪散落下来,掉在了叛军兵士的身上。 尹子奇喊了一声:“哎呀,张巡你想烧我的云梯啊!”他赶紧下令让云梯上的兵士撤下来,随即又命云梯旁边手执长木叉的兵士登上了云梯。 尹子奇在每座云梯下都安排了二十名手执长一张多长木叉的兵士。他们是用来档“火”的,也就是说当城上往下仍柴薪时,这些兵士先举着木叉向两边拨打,落在地上的也会被迅疾挑到护城河下。尹子奇已料定张巡会火烧云梯,于是想出了这个办法。 叛军兵士举着木叉登上了云梯,张巡又下让兵士将柴薪拉倒垛口。叛军兵士爬到柴薪下面,举着木叉奋力地将柴薪往一边拨。无奈柴薪捆扎的太结实,又用锁链拉着,叛军兵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劈柴汹汹地燃烧。 “大将军,云梯就要被叛军烧了,怎么办哪?”杨朝宗又气又急感到了伤口又疼开了。他还是大叫一声:“张巡,你个无耻老儿,看本将军不扒你的皮!” 尹子奇却哈哈一笑,说道:“杨将军,我们现在不仅要有纵马草原的粗犷豪迈,更要有是要有小桥人家的细腻婉约啊。” 杨朝宗傻傻地没听懂,尹子奇收起笑容,下令道:“令云梯上兵士撤下,迅疾将云梯移至另一个垛口。” 六名传令兵奔向云梯后,杨朝宗才挠着脸问道:“大将军,方才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尹子奇又笑道:“与张巡对阵,我们不能只靠兵士们的勇猛,更要与他斗智。张巡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家伙,他善于利用一切手段来阻止我们攻城,他也不会浪费一个机会来攻击我们。以前,我们想的太简单了。” 杨朝宗有些发呆地看着尹子奇。早在一个半月前的汴州大牢中,尹子奇就说过类似的话。不就是要跟张巡斗心眼吗?还说什么粗犷什么婉约。但杨朝宗心想我也长个心眼吧,不能再直来直去了,也不能在尹子奇面前莽撞地大喊大叫了。杨朝宗张口说道:“大将军说的太对了——”说完,他也像杨朝宗一样,扭头向前看着兵士移动云梯。 云梯移到另一个垛口,城上唐军似乎没有了其他办法,也不再点燃柴薪。穿着曳落河军衣和铠甲兵士登上云梯,迅疾向城头爬去。尹子奇告诉他们,要像曳落河一样向城头发起进攻。其实兵士们既羡慕曳落河的的强悍,又嫉妒他们的不可一世,所以他们在那些曳落河面前不甘示弱,嗷嗷乱叫着就往上冲。 他们就要靠近垛口的时候,从垛口紧贴着云梯向下落下了黏糊糊的还带着异味的稠水,撒在他们的身上。叛军兵士不由向上抬头看了一眼,稠水还在滴滴答答地从垛口向下流,经过云梯最上面一层横木板又溅了下来,打在了他们的脸上。叛军兵士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还在努力地向上爬,突然从垛口又扔下了几个燃着的火把。火把打在叛军兵士身上,立即引燃了稠水。叛军兵士吓坏了,立即扔掉刀和盾牌,双手奋力扑打。不止最上面的兵士身上着了火,有不少下面第二个兵士的军衣也被点燃。 城下的尹子奇看到了从城上泼下的黑色的水,他起初还以为是粪水,但看到火光之后,他才知道那是膏油。 尹子奇立即大喊道:“快脱衣服,脱衣服——”杨朝宗带着亲兵也跟着大喊起来。 无奈,惊慌失措的叛军兵士即便听到他们的喊声,也顾不上脱掉紧紧地绑在身上的铠甲了。他们被烧的呜哇乱叫,从云梯上滑落下来。掉在地上的时候,他们压倒了一大片。可他们身上还烧着火。 尹子奇又大声喊道:“快往他们身上撒土,快——” 等叛军兵士手忙脚乱地将他们身上的火盖灭后,有十几名兵士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尹子奇心疼极了,可他又看到云梯上端还在冒着火苗,心中恼怒不已,他拔出宝剑,歇斯底里地吼道:“让兵士们脱掉铠甲,给我攻城!传令各军寨,立即攻城” 兵士们接到将令,立即脱掉铠甲,只穿着单薄的军衣登上了云梯。他们登上云梯顶端,踩着横木上的火苗刚将脸露出在垛口时,一碗膏油直向他们的面门泼来。这次叛军兵士更惨,他们脸上脖子里身上顿时冒起黑烟燃起火焰。他们顾得上脱衣服,就纵身跳下云梯。 看着兵士们带着黑烟跳下云梯,尹子奇却不为所动,他仍狰狞地连连下令继续攻城。杨朝宗看着都傻了。他扭头直勾勾地看着尹子奇,仿佛不认识了一般。 但此后城上唐军不再往下泼膏油,而是站在跺墙后面与叛军展开了厮杀。他们是雷万春和陆明率领的五百兵士。他们手疾眼快地将叛军兵士挑落到城下。 看着城头的情形,尹子奇脸上恢复了冷静。他转头下令道:“曳落河立即转到南城进攻!” 听到将令,早已迫不及待地三百曳落河迅速转身向南跑去。 第二十九章 激战曳落河 就当身穿叛军普通军衣的三百曳落河先向西又向南城转移的时候,城上的雷万春和陆明仍带领五百兵士与叛军奋力地厮杀。 但陆明渐渐感到了什么。他和雷万春告诉五百兵士之所以每七名兵士守卫一座云梯,是因为曳落河个个武功高强,是叛军最为强悍的核心军队,我们就是四个拼掉他们一个也值得。但在交战中,攻上垛口的“曳落河”往往能挡住第三枪,却躲不过第四枪,而自己的那咬着牙要与曳落河同归于尽的五百兵士却仅有几人负伤。陆明看的出这些曳落河虽然武功超出一般的叛军兵士,但绝不是以一敌十的勇士。他立即跑来向张巡问道:“大人,这些叛军这么不经打,我看不像曳落河,我们莫不是上了尹子奇的当了?” 看着叛军兵士被纷纷挑落城下,张巡也觉察到攻城的曳落河并非传说中的那般极其的凶悍。这时城下越来越多的兵士又爬上了云梯,张巡想起方才有三四百兵士向西跑去,张巡大喊一声:“不好,你与万春立即分头带领五百兵士从西城和东城赶往南城,其余跟我走,全速赶往南城!忠群、不冲,北城就交给你们了!” 岳忠群、宁不冲领命,立即指挥北城兵士接替了那五百兵士。陆明、雷万春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即带领兵士分贝从西城、东城大喊着让开,夺路向南跑去。 张巡也手举扑刀招呼兵士们急急冲下城门楼,沿着大街向南奔去。 此时,换去曳落河盔甲的曳落河们已登上云梯。他们狂奔到南城的各云梯下后,二话不说,伸手就将刚爬上云梯的兵士拉下来,一步登上云梯,嘴里还大声向上嚷嚷着:“让开,让开,不行就让开!” 他们的举动惊呆了云梯下所有的兵士,呆呆地看着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兵士,心想这是从哪里来的敢死军,竟然连盾牌都不拿?就连曳落河出身的都尔汗也觉得纳闷:“难道这些人是曳落河么?” 就连城下的叛军都怀疑着,城上的唐军更不得而知。他们依然按部就班地六人围住一架云梯,手握长枪颇有些轻松地刺着攻上垛口的叛军。 曳落河上来了。他们一跃出现在垛口,一杆或者两三杆长枪向他们刺来,他们身子向右一躲,伸左手一把抓住了枪杆,猛然往后一带,唐军兵士就被拉倒了垛口边上,右手又磕开其他刺来的枪头后,刀锋一转,便砍在唐军兵士的肩上。 还没等唐军兵士再握枪刺来,他们身形一闪便跃上了垛口,举起钢刀与唐军兵士战在一起。而下一个曳落河又出现在了垛口。 唐军校尉和兵士这才知道遇到了劲敌。他们铆住劲大吼着,死战不退。但曳落河真是名不虚传,他们迅疾躲避着长枪的枪头,跳下垛口,一旦靠近唐军兵士便是快如闪电般手起刀落,将唐军兵士杀死杀伤。从西南角开始,唐军与曳落河开始了城头上的混战。 身在城门楼下的南霁云远远地看到叛军攻上了西南角的城头,自己的兵士连连倒地,暗叫一声:“不好,曳落河跑到南城来了!” 他迅疾派人向张巡禀报,又连连调集兵士向西增兵,接着又下令兵士赶快向云梯上抛掷滚木礌石以迟滞曳落河登上垛口。 唐军兵士们冒着城下射上来的箭羽,举起了滚木礌石对准还在云梯上的曳落河就砸。曳落河并不躲闪,他们竟然伸手去拨滚木和礌石,有的被他们拨到了一边,也有的被砸落,但被砸落的曳落河只要没摔断胳膊腿又立即登上了云梯。他们摔倒地上时身体团成了一团,并就地打了两个滚,再加上强壮的身体,只有寥寥几人摔断了胳膊腿。顷刻间,又有十多个曳落河靠近了垛口。 这时张巡已带兵跑到十字路口,他边跑边对街边站立的差役大喊道:“速让二保调集后备营兵士增援南城!” 本来差役和街上的百姓看到他们拼命往南跑就已感到情势不妙,现又听到张巡的大喊声,立即感到南城危及,一名兵士迅疾跑到府衙向王二保传令,其他差役和百姓也手持刀枪铁耙锄头跟在兵士们身后冲向了南城。 当张巡带领兵士奔跑到南城城下的时候,城头已有二十余处垛口被曳落河突破,兵士们正用鲜血奋力地与他们展开厮杀。 张巡什么也顾不得了,他咬牙大喊一声:“跟我杀啊——”身后的兵士一阵呐喊,跟在张巡后面,绕过瓮城,从城门楼两侧疾步跑上城头。 南霁云已手握大刀与曳落河战在一起。他举刀劈头向一个刚从垛口跳下的曳落河砍去。他的刀势大力沉,而那曳落河竟举单刀相迎。曳落河不仅架住了南霁云的大刀,还抽腿向南霁云裆部踢来。南霁云双手一用力,身体跃起,抬起右腿踢向了曳落河的肩膀。曳落河想躲,可是被南霁云的刀压着,肩膀被南霁云结结实实地踢中。曳落河身体一趔趄倒向了垛口。恰好后面的曳落河刚想跃出垛口,却被撞下了去。旁边的兵士挺枪刺向倒在垛口的曳落河,曳落河一把抓住枪头,向自己左侧一带,又猛然站起,身子向前探举刀要砍兵士。南霁云的大刀落了下来,曳落河只好放过兵士,举刀相磕。南霁云这一刀却是虚招,他抬起右脚狠狠踢向了曳落河的腹部。曳落河有没躲过去,只听砰的一声,身体腾空而起,从垛口飞了出去。 城下的都尔汗看到十多个曳落河爬上了城头,高兴的大吼一声:“儿郎们,给我冲啊,活捉张巡许远,大将军重重有赏——”叛军兵士嚎叫着跟在曳落河后面冲上了云梯。 那些负伤还能动的唐军兵士知道睢阳已处在最危急的时刻了。他们大吼一声,使出最后的力气,猛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有的还举着刀枪,对准云梯跳了下去。他们将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滚木和礌石。就是他们如此这般的舍身取义的举动,让城上的唐军赢得了宝贵的千钧一发的时间。 张巡来到了城门楼下。陆明赶到了东南角楼。尤其是赶到西南角的雷万春。他看到前面已有两个曳落河挥刀砍杀着唐军兵士,且已有十多名兵士倒在了地上,不由怒从心生火从脚起。他紧要牙关,脸上的伤疤也鼓鼓地绷着。他紧握手中的亮银枪,于乱军之中先刺中了一个曳落河的腹部,扯出了肠子。随即,曳落河被乱枪刺中,倒地身亡。雷万春觉察到了垛口的身影,又高高跃起,身子半转,银枪一闪,刺向了刚露出上半身的曳落河。曳落河看到空中有枪刺来,赶忙用刀向上磕。而雷万春手腕一压,枪头划过叛军的刀背刺穿了他的胸口。 没等他落地,另一曳落河抛下兵士向他挥刀砍来。雷万春赶紧抬起左脚踢向叛军兵士的手腕。叛军兵士急忙躲闪,同时抬腿向雷万春踢来。雷万春右脚猛一点地,身子又飞了起来,他抬左脚去档叛军的飞脚,咣的一声后,两人各自向后飞到在地上。 唐军兵士见曳落河倒下,立即挺枪便刺。曳落河挥刀拨开了枪头,瞬时砍伤两名唐军并使的腿。他刚想跃起,已鲤鱼打挺跳起来的雷万春上抢两步,握枪刺中了曳落河的右大腿。 曳落河浑然不顾咕咕往外冒血的大腿,他左腿一用力站了起来,举刀又要与雷万春厮杀。但十多个枪头从上至下一起向他刺来,受伤的曳落河再也招架不住了,他身上又中了三枪。可即便如此,他又抓住一名兵士的枪杆,拉倒身边,将到刺入了兵士的胸口。 雷万春大吼一声,枪头穿透了曳落河的脖子,这才结果了曳落河的性命。雷万春带领的近两百名兵士也向东杀了过去,他们每六七个人围住一个曳落河,手中的长枪短刀一起杀向了曳落河,将曳落河逼到垛口。 随着援兵的到来,尤其是张巡出现在南城,并举刀砍向了曳落河,所有的唐军兵士都镇定了下来。他们开始想出各种招术对付攻上城头的曳落河。有兵士拿起包着生石灰的蜡纸,解开绳子,向曳落河头上撒去,有兵士三五人抱起小一点的礌石,站在圈外喊着号子一起抛向曳落河,有兵士拿起铁钩子弯腰从下面去勾曳落河的脚,还有一名兵士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渔网,向曳落河头上撒去——武功再高也难敌乱招,而且曳落河只要又一丝一毫的分神,那七八个枪头便从上下左右一起刺来,攻上城头的曳落河们除了多杀伤几名唐军之外,便是等死了。 尹子奇已来到南城。他看到城上的曳落河已是在做困兽之斗,而云梯处的垛口又被唐军牢牢守住,云梯上残余的曳落河也已是伤痕累累。见此情形,尹子奇并没有下令撤兵,而是利剑一挥,下令都尔汗率军强行攻城,有怠慢者立即军法从事! 当最后一个曳落河与两名唐军兵士一起滚落到城下的时候,叛军的箭雨射向了城头。兵士们赶紧躲在跺墙下面。随即,他们听到了叛军高喊的声音。他们知道,叛军又要全力攻城了。 此时,张巡又接到其他三城的禀报:各营寨叛军不计伤亡,攻势如潮,我军伤亡也随之大增! 张巡看着跺墙下兵士们的遗体还有成片成片的鲜血,大声对宋刚说道:“请许远、二保将所有能打仗的兵士只留下两百做后背,其余全部调集给各城!” 有兵士点燃了大捆的柴薪抛了下去,想烧退护着云梯的叛军。可柴薪刚抛下便被叛军用木叉推到护城河里。滚滚的狼烟升腾了起来,在叛军竭力的嘶喊中飘散到城头,继而弥漫睢阳城的上空。快到正午的太阳也因此失去了光华。 张巡抬头看了一眼,心中不由猛然一紧。 第三十章 血肉铸悲呛 长空动容哭无泪,东风悲戚哀有声。飞鸟惊心欲断翅,树木魂落恐断腰。让人恐惧的惨烈,叫人心寒的悲壮,正在睢阳城头上活生生地演着。 张巡的扑刀砍卷刃了。他浑身是血。他身上受了多少处伤,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爬到垛口的一个叛军兵士左手举着盾牌挡住了他的扑刀,身子向前一纵,弯月钢刀滑向了他的脖子。张巡下意识地向后躲闪,刀锋划破了他脖子的肉皮。他没有觉得任何的疼痛,而是飞起一脚将叛军兵士踢了下去,自己也重重地摔倒了。身边的兵士还没将他扶起来,下一个叛军兵士露出了垛口,另外两个唐军兵士手执长枪刺中了叛军兵士的肚子。叛军兵士嘴里涌出了鲜血,他还是将手中的钢刀扔向一名唐军兵士,扎伤了唐军兵士的胳膊。 城下的叛军疯了,狂了。他们就像攻不下睢阳就要被尹子奇活埋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冲上垛口,一次又一次地使出最后的力气将唐军杀伤。 张巡连连接到禀报:北城告急!叛军兵士爬上了东城城头!西城叛军兵士拿着弓箭冲上垛口,杀伤五十多名兵士! 张巡又连连让王二保带领那后备的两百名兵士支援着各城。还没到晌午,在疲于奔命中,两百名兵士就伤亡过半,就剩下一百多人。 没有将令,伤兵们也在东方思明的带领下来到了叛军攻击最为猛烈的南城。东方思明先是半坐在一根檑木上,身子靠住跺墙,用两把刀封堵住垛口。砍伤了一名叛军兵士的右脚后,东方思明站了起来,手中的短刀也换成了长枪。他觉得坐着使不上力气,杀敌也不解恨。 张巡又一次负伤了。他握着刀杆奋力将叛军兵士推下云梯的时候,脚下被雪泥一滑,扑倒在垛口上,他刚刚起来,城下箭被射了上来,一支箭射在了他的左胳膊上。 张巡终于感到了疼痛。他咬着牙一把把箭拔了出来。伤口处血喷涌出来,洒在了脚下。。张巡让身边兵士给自己使劲地包扎好,又拿起一把短刀。南霁云看到了,命兵士强行命令兵士将张巡拉倒城门楼上。张巡不从还有下来,南霁云拱手说道:“叛军攻城猛烈,正须大人调度之时,若大人出现意外,睢阳城必然人心涣散,将瞬间落入叛军手中!”南霁云满脸是血,说话的时候只漏出洁白的牙齿,看上去甚为恐怖。但他语气坚定,容不得半句商量。 张巡被两名兵士架着,只好笑道:“好吧,那我就在此歇息片刻。” 这时王二保第三次跑到城头,向张巡说道:“大人,百姓听说兵士伤亡过大,还是要请命上来守城!” 张巡抬头看了看西斜的太阳,坚定地说道:“不可。你下去对百姓们说,有军士坚守城池,让他们大可放心,待需要百姓守城时,张巡定会发话。” 王二保面露难色。张巡说道:“那本官亲自下去。” 张巡走下城头,来到瓮城城门,看到百姓们已站满了整条街。他们中不仅有刚束发的少年还有白发苍苍的花甲老人,差点没掉下眼泪。他们纷纷手举刀枪棍棒大声说道:“大人,让我们上城吧!” 张巡忍着左胳膊的伤痛,举手施礼说道:“各位乡亲,现在为时尚早,若叛军发现百姓上城,势必攻势更猛。还望大家体谅,若城头危及,巡将让二宝兄召集大家,可否?” 百姓闻听,又纷纷说道:“那我们就在城下等候。” 张巡摆摆手说道:“休息好养足精神才能杀敌致胜,还望大家到府衙附近安歇,待需要之时巡立即请二保相告。”百姓们这才纷纷离去。 突然,张巡看到了一人泪水涟涟地看着他。那正是眉清目秀的吴氏。她穿着一身旧兵服,手中的宝剑正在太阳下闪着光。 张巡笑了。他的笑容镇定而又和蔼,他的笑容平静而又肃穆,让人觉得即便是他满身的血还有厚厚的伤布都是上天给他奖赏。 吴氏随着人群走了。但她一步三回头,目光痴痴地看着张巡。 再回到城头,张巡看到的仍是刀光枪影血溅城池。城头上的唐军兵士一个个地倒下。他们死去了,没有声息。他们受伤了,没有哭喊,而是在血泊中站了起来。他们举不动滚木和礌石了。他们大声呼喊着,用长枪,用短刀,甚至他们用自己的肉体将叛军兵士撞到了城下。 张巡不由大喊了一声:“尹子奇,你疯了吗?” 尹子奇没疯。他仍然平静地看着城头,也看着城下。 他曾去过海边见过潮涌。那滚滚的浪潮涌动而来,撞在礁石上,向着天空扬起一片白色的浪花。现在他的兵士就是潮涌,而那睢阳城头就是一处礁石。他的兵士碰撞在睢阳城头,向天空翻转着,又掉落在地上。 他怀里揣着严庄令快马送来的加急文书,要他立即带领大军返回汴州。个中原因是郭子仪的大军正在猛攻潼关和长安,妄图收复京城,妄图让以泯灭的大唐死灰复燃。尹子奇不由苦笑了一声,他不相信就连精明的严庄也紧紧地盯着长安和洛阳,认为那是皇家的象征,是至高无上的象征。他难道不知大唐丢了洛阳和长安却犹存,他忘记了国之根基是土地是百姓还有像张巡这样的将士?他们真是蠢之极也! 尹子奇看毕,便立即让信使回报:“请信使大人回奏,两日内大军必会到汴州!” 信使还怔怔地呆在原地不动。尹子奇告诉他:“如果现在回撤,那张巡肯定带兵追赶,我军伤亡将极大。”信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立即骑马走了。 此事只有尹子奇的亲兵知道。尹子奇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都尔汗和杨朝宗。他只想在撤军之前剿灭张巡和许远,以绝后患。 他以泰山巍然不动的平静看着兵士喋血城头,看着兵士的尸体堆满了城脚,看着受伤的兵士在尸体堆中慢慢地蠕动着。 他的心在流血。他只能将这一切看成天神的旨意。他在为那些死去和即将死去的兵士默默地祈祷:跟随天神去吧,哪里是你们的天堂。哪里草木繁盛,河水清碧,马壮牛肥,哪里美女成群,欢歌笑语,酒美肉香,哪里没有了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两颗清泪从尹子奇的眼中流了出来。他却装城像擦汗一样轻轻地擦去。 太阳带着悲哀和愤怒隐去了,天色昏黄了起来。城上兵士的身影愈加的稀薄,而叛军的进攻一如既往地猛烈。张巡有几次想传令所有百姓上城。但他又一次次地忍住了。如果让未经训练的百姓来到城头,那将引来叛军更猛烈的进攻。 但他知道,即便不是今天,明天或者后天,兵士们将伤亡殆尽。到时除了让百姓开门投降之外,便是让百姓们上城了。 但天黑之后,张巡立即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他知道,今晚可能是睢阳城池的最后一战了。 叛军并未停止进攻。他们点燃了火把,继续沿着云梯向上攀爬。城头的唐军已经一天没吃一口干粮没喝一口水了。雷万春、南霁云等将领的嗓子已经喊哑了,疲惫的摇摇欲坠的兵士仍在用着最后的力量砍杀着叛军。 张巡坐不下去了。他手执单刀又来到垛口前。但他注意到兵士们将火把搁置在跺墙上,于是下令将所有的火把全挂在跺墙外面。这样城头虽然暗了下来,但叛军兵士亦不容易看到城上的状况。 夜也被血染红了。晚风吹来,血腥之气直冲人尹子奇的鼻子。黑暗中,他的脸色再也不能平静了。方才他又接到了一块金牌,这是安庆绪命人送来的,让他即刻撤军回师汴州! 可他还在等着最后兵士们登上城头的那一刻。他还想着带着张巡和许远撤回汴州。他将金牌又揣入了怀中。 他再次狠狠地下令:“传我将令,继续猛攻!有懈怠者,就让他跟着战死的将士们一起去见天神吧!” 叛军兵士又嚎叫着冲了上来。而城头的兵士更加疲惫。此时的他们似乎已成了一道沙墙,再经不起浪涌了。 就在城头更加危及的时刻。张巡冲将士们大呼道:“生当人杰,死为鬼雄,今天我们舍生取义的时候到了!” 这是与兵士们一起拼杀的主将呐喊声。张巡身边的将士首先被感染。接着,“生当人杰,死亦鬼雄——”。东方思明和陆明大喊了起来,雷万春和南霁云也大喊了起来,南城的兵士大喊了起来,东城、西城的兵士大喊了起来,北城的兵士也大喊了起来。 雄壮的喊声压过了叛军的呐喊声,响彻在睢阳城的上空。他们的身体又变得敏捷起来,他们手中的刀枪又苍劲有力。叛军又一次次地被击落到城下。 尹子奇的战马随着他的身子开始了晃动。他再次感到了张巡的智慧。他就连火把在何处放置这一点小细节都不肯放过,尹子奇只能还以苦笑。他又听到了城上的呐喊声,那就是唐军英勇不屈的战歌,也是他们的军魂。尹子奇动摇了。 都尔汗被抬着回来了。他亲自踏上了云梯,却两次被唐军的滚木击落到了城下。若不是城下那垛满的尸体,他会被摔废。这位曾经是曳落河的勇士呆呆地看了尹子奇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怀疑和质问。尹子奇平静地接受了。 杨朝宗骑马从北城来了。这个七尺多高的汉子哭了。他嚎啕着说:“大将军,我们的伤亡太大了——还是请将末将送回汴州大牢吧!” 那一刻,尹子奇的心也碎了。他仿佛一下苍老了二十随一般。他声音悲呛地说道:“传我将令,停止攻城,撤军回营。” 第三十一章 夜半风云变 退兵锣声刚刚响起,叛军兵士立即停止呼喊,城头上的云梯也随即撤走。而城头的唐军上至张巡下至普通军士还都手执刀枪望着垛口。他们实在不相信叛军就这样撤军。他们还随时准备着叛军又冲上来。 过了一会,他们听到城下叛军兵士的喊声:“城上唐军,我们今天不打了,我们来搬运尸体——”他们这才相信叛军真的撤兵了。这时,张巡才觉得浑身发酸,伤口也渐渐疼痛起来。 突然,一名年轻的兵士发疯了一般,哭喊着冲城下大骂起来:“你们接着打啊,混账王八蛋们,我哥哥被你们杀了!你们接着来啊,你们接着打啊,爷爷跟你们拼了!” 雷万春和南霁云含着眼泪紧紧地抱住了兵士。兵士趴在两位将军怀中失声痛哭。 张巡伸手擦去了眼泪,对宋刚说道:“让二保带百姓上城将死去的兵士抬下城安葬,让大夫赶紧医治受伤兵士,让各守城将军清点兵士——”张巡的眼泪又刷刷地流了下来。 宋刚下城不久,王二保就带着百姓们来到城上。他们先将叛军兵士的尸体抛到城外,又每两人抬起一名唐军兵士的尸体慢慢往城下走。 张巡已命命兵士端来二十几盆的清水,他与将领们分别站立在两处城楼楼梯的边上,拿起湿毛巾擦去兵士们脸上的血迹。 湿毛巾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在火把的照耀下,变成了浓黑的颜色。 兵士们的尸体被抬下去后,百姓们又在城头铺上了一层干草,遮住了还有些泥泞的血迹。许远、王二保又带着火头军来了,他们将成筐的马肉牛肉干粮还有一盆盆菜汤摆在了城门楼下。 一天水米未进的唐军兵士们却不觉得饿。他们已习惯了血性之气,但也闻不到了饭菜香。张巡更是吃不下。方才,各城守将几乎哭着向他禀报伤亡情况。张巡仔细算了算,今天全城攻阵亡兵士两千八百余人,受伤三千人。现在各城能打仗的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千三百人。这三千三百兵士还包括受轻伤的兵士。 “照此叛军进攻的强度,明日将会是最后一战了。”张巡在心里说道。哀伤随即充满了他的心房。他仿佛看到叛军的铁骑踏过睢阳将士们的尸体,狰狞地向东南进军,战火烧遍江淮以及江南富饶而美丽的土地。“皇上啊,难道您就只顾的两京而忘了黎民百姓吗?没有了他们,大唐何以为存又何以为继啊!”张巡心中开始了滴血,他心中的痛盖住了伤口的痛。他的眼泪再次涌出了眼眶。 “张大人,莫要悲伤了,吃口饭吧。”许远、王二保低声地劝道。 张巡猛然醒来。他看着身边的将士。将士们也正怔怔地看着他。张巡奋力地站了起来,接过王二保递过的菜汤,大口喝了下去,又拿起一块马肉,冲将士们说道:“吃啊,都吃啊,今天我们斩敌无数,打退了自叛军围城以来最为猛烈的进攻,值得庆贺应该大快朵颐才是!” 兵士们听了张巡的话后,才纷纷端起了饭菜,慢慢地咀嚼着。 这时从雍丘来的兵士说话了:“以前在雍丘的时候,觉得那仗打得是天崩地裂,可今天才知道,那时算啥啊。哈哈,见过如此的阵仗,又杀了那么多叛军,就是明天死了也值了!” “你可不能死,你死了,今天的肉不是白吃了吗?”东方思明说道。 “我说了不算哪。”兵士爽朗地笑道:“哈哈,就咱们这些人到了阎王殿哪儿,那些小鬼肯定吓得翻跟头。” “为什么?”东方思明问道。 兵士吞下一口肉,说道:“咱们几千人将十三万叛军打得屁滚尿流,那些小鬼们能不知道?” “是啊,我们到了阎王殿,他们还不拿咱们当爷伺候着,不然闹他个底翻天,再找那些叛军狠狠地打上一架。” 将士们忘记了疲劳和生死,开始兴高采烈的喊了起来。 张巡轻轻舒了一口气,他吃完手中的马肉,叫着许远和王二保,向西城走去。 西城的兵士们吃过饭后已躺在了干草上。他们在城头的火把和风灯中的光线里看到张巡、许远、王二保向他们走来,便挣扎着要站起来。张巡、许远上前摁住了他们,并对每个人说道:“辛苦了,赶快歇息吧。” 来到城门楼下,姚阎已经睡下了。值守的校尉慌忙要将姚阎叫醒,张巡摆手制止了他。方才姚阎到南城时向张巡禀报时,头上还有胸膛裹着厚厚的伤布,由于失血过多,火把照着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 走过西城来到北城时,张巡的心又猛然疼了一下。北城伤亡和南城一样大,岳忠群、宁不冲还有王家祥全都负伤。张巡看着每一名躺在地上的兵士,眼中充满了关爱。而岳忠群、宁不冲、王家祥精神饱满地迎了过来,边说话便陪着张巡来到东城。 李商英正在巡城。这个壮壮的汉子脸上挂满了疲惫。他的胳膊被叛军狠狠砍了一刀,当时露出了骨头,现在用伤布吊在胸前。李商英看到张巡,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天兵士们累坏了,那尹子奇疯了吗?” 张巡轻声地说道:“尹子奇越着急越疯狂,我们就更要坚持住。” “可我担心——”李商英看了躺在脚下的兵士,没再往下说。 张巡明白了李商英的意思,点点头没有说话。许远说道:“那就不要想太多了,坚持到最后我们就算为国为民尽忠了。” 李商英笑了,笑得很坦然,也很豪迈。张巡伸出右手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李将军,早点歇息。今晚就让二保带百姓为我们巡城。” 李商英答应了一声:“遵命。”目送着张巡、许远、王二保三人离去。 回到府衙,王二保立即召集百姓上城。张巡拜别许远,独步回到了家中。 自叛军围城以来,他没有回过一次家。今天夜里,他回来了。他有事要向吴氏交代。 张巡推开房门时,吴氏正坐在灯下缝制着军衣。她仍穿着下午时的那套旧军衣,消瘦的身体让那件军衣显得格外肥大。桌子上放着那把锋利的宝剑。看来,聪明的吴氏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见张巡进来,吴氏立即停下手中的针线,起身施礼说道:“大人,您回来了,您的伤口还疼吗?” 张巡笑着微微摇了摇头。他走过来扶吴氏坐下,说道:“今天,我家夫人想要做花木兰啊。” 吴氏调皮地说道:“怎么,不行么?” 张巡笑道:“哪有不行,你能以一敌十呢。” 吴氏的脸红了,嗔怪道:“大人又取笑我。” 张巡坐在了吴氏的身旁,爱怜地看着吴氏。 吴氏伸手抚摸着张巡的伤口,轻声地问道:“大人,我们还能坚守多久?” 张巡笑道:“你害怕了?”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吴氏痴痴地看着张巡说道。 “好,那为夫交给你一件事,请你务必做到。”张巡说着,站了起来,来到他的书柜旁边,对吴氏说:“我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两个儿子的,只有这些书。明日我会让二保找个地方埋藏起来。一旦城破,你就扮成流民逃出城去,先回老家,而后等叛军被剿灭之后,再带家人来此取书。” 吴氏站了起来,坚定地说道:“我已发誓与大人同生共死,此事你还是交给别人吧。” 张巡拉下脸,故作生气地说道:“在此城中,我只有你一个家人,难道你要伤我的心不成?” 吴氏噗通跪在地上,哭了:“大人,我不让您伤心,只是叛军凶残,我担心我做不到。” 张巡走过来,搂住了吴氏,轻声地说道:“我听俘虏说,尹子奇严令兵士骚扰百姓,我想他不会为难你的。” “如果尹子奇知道我是您的妾,他会放过我吗?我还不如死了呢。”吴氏泪水涟涟地说道。 “那你就见机行事吧,我回城头了。”说着,张巡就要往外走。 “大人,”吴氏叫住了张巡,问道:“睢阳真要守不住了?” 张巡扭头笑了笑,说道:“我想能守住,但也要做最坏打算。” 回到城头,城下的叛军兵士仍点着明亮的火把搬运着尸体,而城上的唐军兵士已经从城门楼下散去休息了。张巡还放心地看到一队队百姓带着头盔来回地巡逻着,他们比兵士还要警惕。 走到城门楼下,张巡轻轻地躺在了干草上,抬头望着星空,默默地想着明天的战事。雷万春悄悄地给他盖上了被子,轻声地说道:“大人,我与南八和陆明商量过了,明日城池一旦不保,我们拼死也要护送您突围出去。” 张巡摇了摇头,说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记得在雍丘时我曾说过要与城池共存亡,但为了保卫睢阳,我离开了。现在我不能再弃睢阳而去。” “大人,”南霁云也爬了过来,悄悄地说道:“活着离开睢阳,您还可有更大作为啊。” 张巡轻轻叹了一口气,又笑着说道:“万春说过我将以我血扭乾坤,现在我要说我将以我命醒天下。” 雷万春、南霁云还有刚刚爬到张巡身边的陆明都沉默了。 张巡又说道:“万春,南八,待明日一旦城头坚守不住,你们三人叫着姚阎、岳忠群等所有将领保护许大人、二保和宋刚等冲出去。二保家人至今无人下葬,而宋刚的父母不知流落到了哪里,你们就带着他去寻吧。” “哈哈,大人,我们要与大人在一起,所以这事您交给姚大人和岳将军吧,我们要睡觉了。”三人低声说完,嘻嘻哈哈地转身就要睡觉。 “这是将令——”张巡低声喝道。 陆明开口了:“大人,我们当然遵命,就怕叛军会让我们抗命。” 张巡的眼泪又涌出了眼眶。他使劲擦了擦。今天他哭过几次了。他竟然忘了。他很快睡着了。他太累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百姓急急跑来,叫醒了张巡:“张大人,叛军营寨有异动。” 张巡忘了伤口,猛然坐了起来。睡在身边的雷万春、南霁云、陆明也坐了起来。南霁云还狠狠地骂道:“尹子奇这个龟儿子真是疯了,这大半夜就要攻城吗?” 第三十二章 春日悲与欢 尹子奇下令停止攻城兵士们纷纷撤回营寨后,他还站在城下,发呆地望着夜幕下的睢阳南城。直到杨朝宗小声地说道:“大人,回去吧,待明日再战。”尹子奇答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往南就走。身后的杨朝宗问道:“大人,您不回中军大帐么?” 尹子奇这才恍然想起,他已将中军大帐设在北寨。他又将马头调转向西,默默地向前走去。 走过西寨的时候,尹子奇看到的情形大抵与南寨相同,伤兵的哀喊声,兵士的谩骂声,还有赶往城下装运兵士尸体大车的轱辘声,声声敲击着尹子奇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催动了战马,小跑着回到北寨寨门。可迎面却撞上拉尸体回来的大车。骑在马上的尹子奇闭上了眼睛。 回到中军大帐,杨朝宗去更换伤布。尹子奇便在灯下奋笔疾书。他在写请罪书。他写道:臣尹子奇叩血奏报,臣带领十三万大军围攻睢阳月余,然损兵三万亦未能攻下此城。此臣之罪也,臣恳请皇上治臣重罪,以儆效尤。 此外,尹子奇还向安庆绪提了三条谏言。一是由杨朝宗统领所剩兵马,此人爱兵懂兵还有担当。二是仍延续向东南进军的策略,断绝李氏的赋税来源,让其无用兵之粮饷。三是善待天下百姓苍生。他写道:得人心者方能的天下,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将亘古不变。 刚写完,杨朝宗来到中军大帐,轻声地尹子奇:“大将军,你在写上书吗?那你要好好给皇上说那张巡如何诡计多端,最好像李庭望大人那样,将张巡说成妖魔鬼怪。” 尹子奇没有回答。他又认真仔细地看了两遍,动手修改了几处,便交给了文书,再让他认真撰抄一遍,准备立即送往洛阳。 杨朝宗也探头看了一遍。他啊了一声,说道:“大将军,你这么写不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吗?” 尹子奇面带悲呛地说道:“我若为自己脱责,怎能对得起死去的将士,将来到了九泉之下,不被他们撕碎才怪。” 杨朝宗张开嘴巴,呆呆地望着尹子奇。 尹子奇笑了,他将杨朝宗叫到身边,问道:“杨将军,你到过江淮吗?” “大将军,我去哪干嘛?”杨朝宗反问道。 尹子奇闭上眼睛抬起头说道:“哪里到处飘着鱼米香,富庶无边,哪里小桥流水,景秀人美——” “大将军,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这些没用的玩意!你又没去过。”杨朝宗忍不住打断了他。 尹子奇是没去过。可他早在一个月前就派探马去过。他看了一眼杨朝宗,说道:“现在我们已夺得中原,再夺得江淮,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杨朝宗看了看尹子奇,说道:“大将军,您是说我们还将继续向南用兵?” “我不知道,”尹子奇看着杨朝宗说道:“这要看你了。” “大将军,您这是说道哪里去了?”杨朝宗摇着头说道:“我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 “呵呵,你能审时度势,敢为兵士们担当,所以我才想到向皇上举荐你,而其他将军,包括都尔汗在内只知道领命杀敌,勇猛有余而考量不足,怎能委以重任?” 杨朝宗说道:“那如此,大将军,明日末将将亲率北城兵士猛攻城头,唐军今日也伤亡惨重,想必不出半日就能攻下。接着,我们继续向南用兵,等攻占江淮夺得金银后,时皇上也不会怪罪你了。” “哈哈,”尹子奇突然歇斯底里大笑了起来:“朝宗,我现在是有心破敌却无力回天了!” “怎么了,大将军?”杨朝宗顿时蒙住了。 尹子奇悲戚地说道:“之前,皇上和宰相已三次让我撤军回汴州,我都推脱了。我就想拔掉睢阳这个钉子,除掉张巡这个后患,可无奈,今晚皇上的金牌手令到了。我跟随皇上多年,深知他的脾气。就是今晚我攻下睢阳也将有罪。我输了,输的体无完肤!” 杨朝宗拱手说道:“大将军,那既然如此,末将恳请我们明天攻下睢阳再走,到时我们一起担罪,反正要不是大将军,我还会在汴州的大牢里,说不定此时已经被砍头了。” 尹子奇摆摆手,提醒杨朝宗说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来送金牌手令的信使就在军中,我也已答应今天午夜就撤军回汴州。” “啊——”杨朝宗惊讶地看着尹子奇。他想说什么,却眼睛瞄着帐帘,双手紧紧捂住了嘴。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并不是所有的君命都不受。传我将令,待埋葬好战死的将士,即刻拔寨撤军。”尹子奇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他颓废地坐在了卧榻上,眼光中含满哀伤。 城上的百姓和唐军发现了叛军营寨的异动,起初还以为是叛军来攻城,纷纷拿起兵器准备迎战。张巡仔细观察了一番,惊讶地对身边的将士们说道:“叛军要撤走了!” 将士们都愣住了,心想怎么可能。 张巡笑着说道:“你们看,他们在掀开帐篷,举着火把的马队也向外移动。” 雷万春和南霁云仔细看了一会,果真在火把忽隐忽现的光亮中,发现叛军兵士正在拆除帐篷,并折叠起来往大车上装。他俩自言自语地说道:“叛军为什么要突然撤走呢?” 张巡也不明白。被叛军围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连齐慧也没走出去过,外面发生了什么睢阳城是一概都不知道。但从白天叛军猛烈攻击城头的情形来看,不应该是李巨率大军前来救援。 接着,东、西、北城兵士前来禀报:“发现叛军已经撤离!” 张巡等人又看了看叛军营寨。叛军的速度极快,他们已将赶着大车骑着战马向营寨外走了。 雷万春、南霁云、陆明说道:“大人,我们是不是趁机袭扰他们?” 张巡摆手说道:“不可!他们是有序地撤退,尹子奇必然布置了骑兵以防止我们突袭。” 三人点头。其实他们知道城内就剩下三千多疲兵,也不好在出城作战了。 “不过,我们可以吓吓他们。”张巡捻着胡须说道:“下令四城同时击响战鼓,兵士们一起在城头呐喊!” 不一会,四城的战鼓声几乎同时敲响,所有城头上的兵士和百姓一起高声呐喊:“穿啊,杀啊,莫要叛军跑了啊——” 咚咚的鼓声和奋力的嘶喊声划破长空,瞬间打破了春夜的安静。城头的兵士和百姓看到叛军举着火把的马队一阵大乱,他们像河里连串的斡旋一样,纷纷转着圈掉头,准备迎战。而南城和西城叛军兵士撤退的更快了,像溃兵逃跑一样。兵士们和百姓忍住笑,愈发地使劲大喊了起来。 此时,尹子奇和杨朝宗正骑马准备离开北营。听到城上的鼓声和呐喊声,杨朝宗怒不可遏地吼道:“你们还敢出城偷袭,好啊,本将军就让你们有来无回!”他一把扯下伤布,准备带领亲兵迎战。 尹子奇制止了他,说道:“请杨将军放心,唐军不会敲响战鼓后再来突袭我们,这是张巡让兵士们欢送我们呢。” 听尹子奇如是说,杨朝宗更觉得被张巡戏弄一番,他指着城头,破口大骂:“张巡老儿,有朝一日,我定要吃你肉喝你血,为死去的将士报仇!” 尹子奇的脸色变了。在火把中,他的亲兵已清除地看到他脸上的肌肉才抽搐着。他翻身下马,跪倒在地。每个营寨外都有一座巨大的坟场。哪里埋葬着战死的兵士。尹子奇向着四个方向连连叩首,大声嚎啕着哭道:“尹子奇无能,连累三军将士,只要皇上不杀尹子奇,尹子奇就是身为普通一卒,也要为将士们报仇!” 尹子奇真切的哭声让身边的杨朝宗等人也悲恸不已。他们搀扶着尹子奇上马走了。 果真,城头上的兵士喊了一通之后,便没有了声音。这时尹子奇却突然下令让都尔汗率领南营寨五千骑兵埋伏在睢阳城西面三里的地方,待天亮后再追赶大军。 城头的唐军在春困中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张巡也朦胧地睡了一觉。天色渐渐放亮,西城兵士跑来禀报:“大人,西城外仍发现有叛军骑兵!” 张巡慌忙带领雷万春和陆明赶往西城城门楼下,注目观看。“那是叛军的后卫骑兵。”张巡捻着胡须说道。 姚阎的脸色仍然苍白着,但他笑道:“呵呵,昨天的战鼓和呐喊的确吓着了叛军。” 不一会,那些叛军在浅雾中开始移动,慢慢地向西隐去,最后像他们刚来时一样,变成了一层蚂蚁消失了。 但张巡为防止叛军有诈,立即派齐慧、雷万春、南霁云和陆明四位将领各带十名骑兵向四个方向查看叛军到底是否真的撤离。 顷刻间,战马嘶鸣着从四个方向出了睢阳城。城上的兵士们静静地望着他们远去,随后静静地等待着。 一个时辰后,四个方向陆续有兵士返回向张巡禀报,附近三二十里没有发现叛军。尤其是齐慧探马营的兵士禀报说:“叛军已向西撤军,据二十里处官路两侧的百姓们说,叛军骑兵马处轰隆隆地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过完,后来又过来几千骑兵,他们速度很快,全都向西北去了。” “叛军真的撤了——”狂呼海啸般的喊声先从四城城头传开,继而全城百姓奔走相告,欢声雷动。趴在伤兵营卧榻上的东方思明先是不相信:“都在做梦吧?”后来他相信了。他想起陆明储存的鞭炮,便不顾屁股伤口的疼痛,拉着几名伤兵,来到陆明的住处,砸开柜子,取出鞭炮,噼里啪啦地放开了。 城头也有兵士掩面而泣,那泪水透过手指滴落到覆盖着血迹的干草上。 许远来到了张巡的身边,双眼含泪说道:“张大人,昨天我还以为今日要和您诀别了。” 张巡的眼眶也湿了。但他微笑着说道:“就是到了阴间,我们还要在一起与叛军打仗。” “哈哈,好啊!”许远回头看着叛军没有撤走的一圈栅栏,说道:“张大人,我想我们可以出城了吧。” 张巡扭头看着照耀着全城的太阳,笑道:“今日风和日丽,正是踏青的好时节,走,我们出城。” 随即,睢阳四城城门大开吊桥放下,张巡、许远和兵士、百姓们走出了被围困一个月的城池。他们顿时感到天空是那么的高远,城外的世界是那么的大。 可他们没有踏青。他们望着远处的无限的春光,却在张巡、许远的带领下,拔掉了叛军营寨的木栅栏,收集叛军遗留在营寨内的物品,并全部运回到城内。 吴氏等年轻妇人也来到城外,她们采集了许多花朵,编成花篮,回到城内放置在埋藏战死兵士的地方。 第三十三章 春光无限好 二月二十五这天,也就是尹子奇退兵的第五天傍晚,齐慧已骑着战马奔驰在谯郡东南的汴河岸边。今天早上,他与李敢奉张巡、许远之命,分别带着张巡和许远的印信赶往临淮和灵武,一个去见李巨送信,一个去找当今皇上呈上书。 四天前齐慧带着探马尾追叛军到了汴州,寻找机会绑了一名叛军校尉,从他口中得知了尹子奇撤兵的原因。第二天上午,齐慧返回睢阳向张巡禀报。张巡不由大喜过望,立即吧众将领召集到府衙,大声说道:“郭子仪元帅正率军反攻长安和潼关,我大唐中兴有望了。” 闻听这一消息后,有人欢喜鼓舞,认为郭子仪能攻下潼关,继而向西收复都城长安,向东收复洛阳,到那时全部唐军一起发力,定能将叛军击溃。 也有人不以为然,他们认为,此时只凭郭子仪一己之力,很难有所作为。 陆明说道:“但不管怎样,至少朝廷大军又展开了反攻,总比被动挨打强!”陆明的话一出口,大家纷纷点头称是。 张巡脸上露出了微笑。他说:“如果此时节度使李巨李大人下令贺兰敬明、李贲等诸位将军一同向西进击,先打败尹子奇,那么洛阳将不战之乱。到时,河南失地全部收复,还能支援郭大将军一举攻下潼关,收复长安。” 瞬间,众将领又被点燃了。许远却摇了摇头。 众将领散去后,二人转身回到郡府大堂,王二保已经命人准备好午饭。张巡拿起馒头,问许远道:“许大人,城内粮食还可维持多久?” 许远脸上挂起了寒霜:“可维持至五月麦收时节,但若潼关战事不利,不久叛军又会回来攻城,怕是等到麦收也无济于事。”许远叹了一口气,又说道:“我已命人外出购粮,可方圆五十里的百姓为躲避战祸,大多都已流落他乡,也难征得粮食。” 说着,许远放下了手中的馒头,不顾斯文,愤然道:“都是李巨这厮,非要调集睢阳粮食提供给济阴,结果白白送给了叛军!” 张巡赶紧拍了拍许远的胳膊,说:“许大人,不要着急上火,粮食的事,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许远摇了摇头,黯然说道:“难啊!也都怪我我许远无能——”说着,许远掉下了眼泪。 “这怎么能是许大人的错?”张巡看着许远,安慰说:“请许大人放心,到时肯定会有办法,现在我们能否向节度使大人催要粮食?” 许远又摇了摇头。张巡笑笑,说道:“他给与不给,还是先问问吧。” 当晚,张巡以河南副节度使的身份分别给李巨一封信。张巡在信中阐明了目前的形势,请求李巨召集诸位将领抓住当前时机率军西进,并告诉李巨,睢阳城内即将缺粮,若叛军再来围城恐怕维系不了多久。 另外,张巡在信中还郑重地对李巨说,睢阳城歼灭叛军两万有余,诸位将士功不可没,还请节度使大人论功分赏,给诸位将领以提拔。信中还附有睢阳守将的名字,以及镇守宁陵的王顺和宁不冲。 写好之后,张巡怕有遗漏又让王二保和许远审阅一遍。许远看过之后,又亲手写了一份上书,向皇上奏报睢阳击溃十三万叛军的讲过详细写了一遍,请求皇上下旨增援睢阳,并给予有功之臣封赏。许远觉得这样最为保险。但耿直的他却不知因此又得罪了李巨。 随即,张巡、许远叫来齐慧和李敢,告诉他们要去灵武和临淮。张巡说道:“此去灵武要经过汴州、洛阳,较为凶险,你们二人谁去更为合适?” 李敢抢先说道:“大人,小的换上叛军军衣,再选小路前行,保证能混过去。” 齐慧原本想去灵武,但见李敢如是说,也只好选择临淮。而且他也已于李巨见过面,有话好说了。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牵着战马在府衙门前向张巡、许远告别,张巡再三嘱咐李敢路上多加小心,到灵武后若是见不到皇上,就去找李翰。 李敢领命,与齐慧拱手而别。 许远望着二人相向而行的背影,对张巡说道:“不知节度使大人能否随我们心愿。” 张巡说:“我想他肯定会,我们与叛军死战,确保了江淮的安危,节度使大人不会再吝惜吧。” 从南城离开睢阳后,齐慧沿着快马加鞭丝毫不敢懈怠,汴河一路向东南狂奔。直到日落西山的时候,他看到前面有一处集镇,刚忙上前打听,直到谯郡已在他身后,再往前就是唐军的防地了,这才放下心来。他在集镇上买了五个烧饼,然后来到集镇外面的河边,自己啃着烧饼也让战马啃青饮水。歇息了两个时辰,他骑着战马又上路了。 第二日早上,齐慧来到一个临涣的县城。从守城唐军兵士口中得知贺兰敬明已率六万大军进驻通桥一个月之久。齐慧不免眉宇紧皱。通桥距此一百多里地,距离谯郡两百多里。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他停留在通桥,到底想干什么? 齐慧也顾不上多想,继续往前赶路。路上齐慧让战马歇息了半个时辰,到了下午他便看到了通桥城头。 通桥已变成一座兵城。城上气质招展,城外一圈扎着营寨。齐慧本想绕过营寨继续前行,但巡逻的兵士将他拦在了马下。他们看中了他胯下的西域马。 不敢齐慧怎样辩说,巡逻兵士也要让齐慧留下马匹,并说为了抵御叛军,贺兰大人已下令征招所有马匹。 齐慧火了,大声喊道:“我乃节度副使张大人派来的信使,要见你们贺兰大人!” 贺兰敬明此时官拜御史中丞,其官职还在节度副使之上,只不过节度副使可以管制兵马。巡逻兵士看齐慧急眼了,也知道此人定有来头,于是禀报了贺兰敬明。 贺兰敬明带着随从亲自迎出了城,双手向齐慧施礼道:“属下多有施礼,还望将军见谅!不知张大人一向可好?” 齐慧看着一脸白净笑容可掬的贺兰敬明,气不打一处来。他哼了一声,才拱手说道:“还行吧,就是差点没被叛军一刀砍死。” “哎呀呀,张大人果真身先士卒啊。”贺兰敬明先夸了张巡一句,又问道:“将军是前往节度使大人哪里去吧?” 齐慧看着贺兰敬明,说道:“是啊,我家大人说了,现在叛军被我们击溃,正是西进的好时机,就让我给节度使大人去送信。” 贺兰敬明听到这里,脸上不由抽搐了一下。他的神情也黯淡了下来,摇着头说道:“此举甚好啊,我贺兰敬明自聚兵以来,无时无刻不想着进击叛军,可是——呵呵,不说了,来啊,送给这位将军五十两银子作为盘缠。” 齐慧摆手刚要拒绝,兵士已将银子塞到他的手中。贺兰敬明拱手说道:“本官公务繁忙,就不相送了。对了,还不知将军尊姓大名?” 齐慧也不再客气,将银子揣入怀中,一跃便跨上战马,向贺兰敬明拱手说道:“下官叫齐慧,就此别过大人了!”说完,挥起鞭子打了一下马背,战马撒开四蹄,哗哗地绝尘而去。 贺兰敬明望着齐慧离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随从问道:“大人,若是节度使大人听了张巡的建议,那我们只能向西进攻谯郡了?” 贺兰敬明抬头看了看天空,悠悠地说道:“只要李巨肯攻打彭城,我们就立即进攻谯郡,只怕他还是光打雷不下雨啊。” 另外一名随从说道:“现在张巡的风头已盖过了大人,我就怕攻下谯郡后,李巨一道将令让我们与张巡合兵一处,那大人的兵权岂不被张巡夺走?” 贺兰敬明的脸色立即阴沉了下来。他一言不发地向城门走去。其实他并不担心随从说的,而是担心张巡极有可能取代李巨而成为节度使,到那时河南所有唐军只能与叛军血战到底了。当然包括他辛辛苦苦拉起来的这六万兵马。 齐慧策马向东南方向急行着。过了通桥后,路两边的春意越来越盎然,景色也越来越美。虽然去年岁尾,齐慧也曾走去过临淮,但那时是萧瑟的冬日。此时眼前的一切让齐慧有了一种别开洞天的感觉。只见前面大路旁,青山绿野中各色春花如繁星点点,村庄房屋旁石桥亭台流水潺潺。而越往前走,如此的景色越变得稀松平常。急急行走的齐慧心想,若不是因为抗叛,定要拉着东方思明和陆明来游玩一番。 第二天中午,齐慧来到了距临淮五十里的小镇上,这里已完全没有了叛乱的影子。镇上行人如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的干干净净,行走在春风中,还有富人们坐的小轿在此起彼伏的小商小贩的吆喝声中穿梭过往。连续的疾驰,齐慧已是人饥马乏。可刚从血雨和死人堆里出来的齐慧看到如此祥和的场景,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他骑着战马小心地经过了人来人往的镇子。 来到镇外,依然是一片安静。集镇外面田野中农人悠闲地放牧着牛羊耕地播种,竟然还有人牵狗架鹰猎取野物。齐慧摇了摇头,说道:“春暖不想严冬寒,雪塌房顶离家园,若是合力早抗敌,哪能妻离子又散?” 第三十四章 烟雨临淮城 齐慧本欲催马前行,但此时已饥肠辘辘,战马也已汗流浃背,脚力下降。他扭头看到路南面不远处的小石桥上面有一处黄色绸缎上写着酒字的店铺,石桥下河草浓绿,于是调转马头,奔向了这家店铺。 齐慧刚跳下马,店小二立即迎了上来,将马牵走喂草饮水。店家热情地将齐慧请到芦席顶棚下坐定,还没开口,齐慧就大笑道:“哈哈,店家,你们这里可真是天堂啊!” “天堂?”店家不由苦笑了一声,说道:“以前还算得上天堂,现在可不行了。去年就传说叛军要打到这里,好多富人都跑了。可这一年没见叛军的影子,好多人都回来了。客官,您要点什么?” “一碗汤,五个烧饼,两斤牛肉。”齐慧说道:“那总比打仗要好啊!” 店家又苦笑一声,说道:“客官不来酒吗?我这小店可有好酒。” 见齐慧摇头,店家向屋里喊了一声:“五个烧饼,两斤牛肉,外加一碗汤!”接着又说道:“客官有所不知,官差去年不是抓夫征兵就是摊派赋税,可苦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了。可官府征兵派饷之后不仅不往西攻打叛军,那个节度使还跑到我们东面去了,说什么避其锋芒择机反攻的,我们老百姓也不懂,但他摊派的税银越来越多,我这小店快维持不下去了。” 齐慧笑道:“未必吧,我方才看到集镇上那么多人?” “呵呵,以前人更多。我小时候啊,每逢大集,那大姑娘小媳妇老头老太帅小伙,说书的唱戏的打摆式卖艺的,挑担的牵牲口的,哎呀——那叫一个热闹啊!”店家露出了春天般的笑脸。突然他又说道:“后来是一年不如一年了,直到现在。那该死的叛军啊,千万不要到我们这里来啊。你等着啊,我给您端去。” 齐慧沉默了。旋即,店家从屋里出来了,端着牛肉、烧饼还有汤将止不住地问道:“客官从哪里来啊?” “睢阳。”齐慧答道。 “睢阳?那挺远的吧,你们那里打仗了吗?”店家看着齐慧问道。 齐慧刚咬了一口香喷喷的烧饼,却立即觉得没有了味道。他瞪着眼睛问道:“你这店铺离大路不远,难道就没听说过?” “听说什么?”店家惊异地问道。 “那叛军为何没打过来?”齐慧大声问道。 店家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听,听说了,官府说节度使大人在彭城西边留下了一支唐军,将叛军给挡住了,让我们好生地做生意纳税,以资抗叛。” “我——”齐慧气得差点没把烧饼给吐出来。他稳了稳神才说话:“那支唐军不是节度使大人留下的,是张巡张大人和许远许大人两人合兵一处,以六千兵挡住了十三万叛军,要不是他们,叛军早打过来了。” “这是真的吗?”店家气愤地说道:“那节度使大人净瞎吹了,我说呢,既然有唐军低档住叛军,那你还躲在临淮干嘛,去和叛军打啊!” 这时一位牵着水牛的老叟走了过来。他听到了两人的说话,说道:“我听说了,睢阳城和叛军打了快一个月了。我还听说睢阳城主帅张巡,是天上星宿下凡,长的虎背熊腰,武功盖世,不仅能掐会算还能降服妖魔去跟叛军打仗,将叛军打得屁滚尿流。” 齐慧噗嗤一声笑了,将烧饼牛肉喷了一地。店家和老叟惊讶地看着齐慧,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齐慧哈哈地笑着说:“老人家,张大人看着就是寻常人,他也不会降服什么妖魔。你说的那些都是叛军打不过张大人,才如此编排的。” “怎么,你见过张大人?”老叟问道。 “岂止见过,我就是他手下的将军。”齐慧说道。 老叟看了看齐慧,又摇了摇头,说道:“你看着一点都不像。若张大人手下的将军都像你这般瘦小,怎能打过那些叛军?” 齐慧乐了:“哈哈,老人家,你可是以貌取人了。我齐慧虽然瘦小,但我也有我的本事啊。” “你又啥本事,说来听听。”店家也有些不相信地看着齐慧。 齐慧这下慌了。他使劲打了打自己的嘴巴,心想这次怎么突然变得不严谨了呢?他憨憨地冲店家和老叟一笑:“呵呵,不说了,不说了,吃过饭我还要赶路呢。” 店家和老叟哪里肯放过他,一边一个拉住他的胳膊非要他说。 齐慧被逼无奈,站了起来,说道:“我说了我不说了,你们看着。”说完,他挣脱店家和老叟,来到小河边的一棵老槐树旁。他蹭蹭地爬到树冠,又猫腰沿着离地一丈的树杈向前走了四步。店家和老叟还没来得及担心,他已经飘然跃下,落到地上时,轻轻地一声响动,店家和老叟几乎没有听到。再看那老槐树的树杈,也只是轻轻摆了两下,就像风吹动的一般。而这一连串的动作齐慧一气呵成,并且也只是在眨眼之间。 店家和老叟看的呆了。过了一会,二人才高声大喊:“好,好功夫!”他们的喊声引来了数个农人,一起向齐慧围了过来。 店家和老叟又央求着齐慧讲张大人怎样与叛军怎样打仗怎样守城。齐慧索性往桌旁一坐,便吃边说。他从张巡自真源起兵到雍丘智胜令狐潮,又从雍丘雪夜移兵到睢阳,抗击十三万叛军的前后经过详细讲了一遍。 他这一说就是一个半时辰,围在小店铺的人也越来越多,最后竟然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这时齐慧也吃饱歇足,战马也啃够了青草饮过了水,店小二还将马鞍子卸下来,让战马草草地上打了几个滚。 齐慧站起身来,向百姓们拱手说道:“我还有公务在身,告辞了。”然后放下一些散碎银子,拨开众人就要走, 这时店家抱来量坛子酒,非要齐慧带着。齐慧拒绝打了,他说道:“我们张大人许大人已严令不让喝酒。”说着,翻身上了战马。 一位年轻人问道:“我想去投军,你们要不?” “可以啊,那你就去睢阳找张大人吧——”说话间,齐慧已打马离开了众人。 又是一路狂奔。天黑前,齐慧来到临淮城外。这里也是一座兵城。城外营帐密密麻麻,营帐外的兵士三三两两显遛乱逛,齐慧跳下战马时还听到兵士们插诨打科说着不三不四的极其猥琐的话。齐慧听的出来,这些兵士进出过那些红巷花楼。齐慧顿时感到了恶心。 他牵着战马,经过城门洞时,几名软踏踏值守的兵士随便问了他一句:“干什么的?” “送信。”齐慧答道。兵士们再也不问,视齐慧为无物般地放行了。齐慧走过城门洞,又扭头看了看那几名兵士。他上次来,城门兵士盘问了好久,最后齐慧拿出的自己的官符,兵士们才肯放行。但仅过了两个月,就变成了这般模样。齐慧使劲摇了摇头。 已来过一次临淮,齐慧轻车熟路地来到李巨的将军府前。离大门还有五丈远,就听到一声断喝:“站住,干什么的?” “送信。”齐慧歪着脑袋,故意只说了两个字。 “你是谁,谁的信,送给谁?”值守的兵士厉声问道。 “我是齐慧,节度副使张巡长大人写给节度使大人的。”齐慧答道。 “有何凭证?”兵士走到了齐慧面前。 像上次一样,齐慧掏出了自己的官符交给兵士。兵士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从五品将军的官符,冷笑道:“谁还看这玩意,这破东西五两银子就能买一个。印信和信呢?” 齐慧心里这个别扭啊。他恨不得抽出短刀给他来一下。他瞪了兵士一眼,才从怀中掏出张巡的印信和信件。 兵士低头看了一眼,拿过张巡的印信和信,说了一声“你等着!”转身走了。 齐慧在门外等了好半天,兵士才拎着一个袋子走出了大门,向齐慧说道:“请跟我来。” 齐慧以为让他进去见李巨,但没曾想,兵士将他带到一处客栈的大门前。齐慧说道:“我要见节度使大人,你带我到这里干甚么。” “大人说了,明天早上见你。”兵士拱手说道:“请齐将军在此休息,节度使大人还说齐将军一路辛苦,特让小的给您备了五十两银子。”说着,兵士将袋子交到齐慧手中。 齐慧忙摆手道:“用不了这么多。” “呵呵,”兵士笑道:“齐将军,这不算多,有人在此一夜能花上百两银子呢。” “啊,那都干什么呢?”齐慧问道。 “呵呵,你进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兵士诡秘地笑道:“有几个小姑娘是从睢阳、谯郡逃过来的,模样俊的很,就是性子太刚烈,您就不要点她们了。” 齐慧明白了,脸色也气得通红。兵士还以为他害羞呢,哈哈笑道:“齐将军,您就慢慢享用去吧,我明天一早来叫您。”说完,兵士向齐慧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齐慧想转身离开这个地方。但唯恐兵士明天找不到他,只好一跺脚,进了客栈的大门。 夜里齐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说不着。这家客栈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每个宾客住两间房,里面放着卧榻,而外面放着酒桌。当店伙计问齐慧点什么菜需要几人陪,齐慧回答只要牛肉和饼时,店小二竟然莫名其妙地看着齐慧,说了一声:“没有。”后来齐慧才得知,这里根本不卖什么饼,牛肉也不是大块装碗。这里的菜品全是山珍海味,还有美女相陪艺妓相伴。而来此玩乐的竟然大多是李巨手下的将军。 “这可是大唐刑律明令禁止的啊!”齐慧心中升腾起悲哀。他跑到大街上胡乱吃了一点东西,便回来睡觉。可是两边传来的咿咿呀呀打情骂俏的声音让他无法睡着。 到了后半夜,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齐慧听到了嘤嘤的哭声。齐慧猛然坐了起来,但他抬起窗子向外看了看。朦胧的灯光下,院子里一片烟雨。齐慧又慢慢地躺了下去。他不能惹事。因为这里是李巨的地盘。他担心不仅救不了那些逃难来的女子,还说不定出不了临淮城,误了睢阳的大事。他叹了一口气,用杯子蒙住了头。直到鸡叫三遍,齐慧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兵士来请齐慧,看着齐慧一脸的惺忪,坏笑着问道:“齐将军,昨晚可是春风得意?” 齐慧将袋子塞给兵士,说道:“这个,我消受不起。”说着,下楼牵马走出了客栈。 兵士愣住了,他说了一句不识抬举,便追赶齐慧去了。 进了将军府大堂,齐慧见过李巨。李巨看着齐慧后面的兵士低着头将袋子放到一侧的桌子上,白皙的脸上露出了不快,问道:“齐将军,你嫌少么?” 齐慧没听明白,但他看出了李巨的不快,赶紧拱手说道:“大人,末将是觉得无功不受禄。” 李巨哈哈一笑说道:“你怎么是无功不受禄呢?你们睢阳军劳苦功高,我李巨从心里感谢你们!回去也要将这话告诉张大人,并要告诉张大人,不出十日,我必发兵彭城。” “那我替张大人先谢过节度使大人了。”齐慧说道。 “自己人,就不要客气了。”说着,李巨拿过一个布包交到齐慧手中,轻声地说道:“张大人所要的,我尽自己所能给的,都在这里面了。你,带着那五十两银子,速回睢阳向张大人复命吧,别让他等太久了。” “遵命,末将这就动身返回。末将告辞!”说着,齐慧低头拿起袋子退了出去。 走出大堂,齐慧问紧跟他出来的兵士:“这银子必须要吗?” “嗨,这是节度使大人高兴了,才赏你的。”兵士说道:“一个月前,节度使大人急得是寝食难安,幸亏你们睢阳军挡住了叛军。尤其是节度使大人知道尹子奇已经撤军到汴州,这两天欢喜的不得了呢。” “那也不能让将军们到酒楼逛窑子啊。”齐慧说道。 “你啊,你真是个土包子。”兵士指着齐慧的鼻子说道:“节度使大人已下达将令,要在十日内进军彭城,那可是要死人的啊,让将士们在出征前再销魂一番,难道不成么?” “我不知道,”齐慧哭笑不得地说道:“反正张大人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二人说着,已来到大门口。兵士挥挥手说道:“天下有几个张大人啊,走吧,走吧,快去找你的张大人吧,不送了。” 齐慧接过另外兵士牵过来的战马,连头都不回,将手伸到后面挥了挥,跨上战马走了。 待他骑马出了临淮城,仿佛做了一场梦一般。他不想再来了。 第三十五章 兵聚睢阳城 三天后,张巡来到南城外,观看兵士们在空地上操练。春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总会让人昏昏欲睡。而张巡却精神饱满。他的伤口也愈合的很好。这得益于大夫们到城外采集的草药,还有日渐温暖的天气。与张巡站在一起的还有东方思明。他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年轻的他恢复的要比张巡快一些。不过他走路总捂着屁股。 这几日睢阳城内洋溢着一种健康的欢快气氛,而张巡尤为高兴。就在齐慧和李敢离开睢阳城的当天,叫城内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景象开始发生了。先是三五成群的年轻人来到了城下报名投军。他们来自方圆几十里的村子。他们有的空手,有的拿着自制的刀枪棍棒。这对张巡和许远来说都无所谓,光叛军撤退时丢弃的兵器就有几千件。这些兵器都由二保保存着。 到了第三天上午,城下又来了一个骑马之人,点名要见张巡和许远两位大人。兵士见来人仪表堂堂还顶盔挂甲,赶紧将此人请到府衙来见张巡和许远。 此人见到张巡和许远,躬身施礼道:“下官单父县丞方瑜拜见两位大人。” 张巡一听到单父,立即想起了贾贲。他慌忙来到方瑜面前,拱手施礼道:“原来是贾将军故友,张巡有礼了。” 方瑜已得知贾贲殉国,哀伤地说道:“贾贲乃英雄,方瑜自愧不如。” “呵呵,方大人谦虚了。”张巡请方瑜坐下,问道:“方大人为何到了睢阳?” 方瑜脸色一红,向张巡说了自贾贲走后的经历。 贾贲将张通晤击败,解救了单父但也一去不回。县令东方能气急败坏,以逃跑的罪名将贾贲告到了太守哪里。太守也无可奈何,只好让单父再募集一支千人的义军。这个胆子便落到了方瑜头上。而东方能为防备方瑜成为第二个贾贲,便牢牢地掌握着这支义军,只让方瑜负责训练。方瑜为了单父百姓,只能继续忍耐着东方能。 去年十一月,接到李庭望率叛军东征的消息,东方能第一个反应就是投降。老百姓见状,纷纷逃难,城中只剩下了一千义军和县衙差役。方瑜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在大堂之上,拔剑砍死了东方能,接管了差役和义军。方瑜本想死守单父,但又想区区千人的义军肯定挡不住叛军的进攻,而东方能搜刮来的五万多辆银子还有府库的粮食也将全部落入叛军手中。方瑜一咬牙,率领义军带着银子和粮食弃城而出,向彭城进发。可刚走不远,就听到李巨撤离彭城的消息,方瑜只好带领义军直向南走,半路上又遇到小股叛军骑兵,经过一番厮杀,方瑜的义军丢弃大部分粮食携带着银子脱离了叛军。他们行至芒砀山的时候,前面又发现叛军骑兵,就隐躲入芒砀山中。叛军发动了三次进攻,但因芒砀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最终放弃。但叛军在芒砀山附近留下五百骑兵,看住了单父义军。他曾向南面临涣的唐军求援,但临涣唐军似乎已吓破了胆,不敢派兵增援,而是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向南转移。无奈之下,方瑜只好赶赴睢阳。 说到这里,方瑜的脸色又红了一下:“当初没有赶来睢阳,下官还以为睢阳城池朝不保夕。现在才知道张大人、许大人的虎威震敌胆,现在方瑜请求两位大人将下官所领兵士接应到睢阳,共同守卫睢阳。” 张巡、许远互相看了一眼,说道:“睢阳已是一座孤城,四面环敌,方大人果真要来睢阳?” 方瑜说道:“两位大人在此与叛军血战,就是因为睢阳不保,叛军铁蹄将踏破江淮。方瑜丢弃单父已是罪人,现方瑜愿意跟随两位大人在睢阳城头成就千古壮烈!” 张巡、许远刚忙拉住方瑜的手,说道:“有方瑜这番话,我们就已敬仰不已。来,我们商量如何接应义军。” 单父带出了两千义军中尚有七十余名单父还在军中。他们得知方瑜到来,纷纷挤在了府衙门口。 与张巡、许远商定接应之事后,方瑜来到门口与众兵士相见,不觉泪水涟涟。单父义军询问家中情况,得知单父百姓全部逃离家园,不由钢牙咬的嘎嘎作响。方瑜向众军士拱手说道:“单父的家没了,但我们将睢阳当成自己的家,待打败叛军,我们再一起回到单父。”众军士皆呐喊。 接着,军士们向方瑜讲述了贾贲殉国的经过,那也是单父义军损失最惨重的一次。虽然时间已过去一年多,但今日提及此事,许多军士仍痛哭不已。方瑜心疼地叹道:“贾县尉是英雄豪杰,可就是过于莽撞——唉,不说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啊。” 此时,雷万春和南霁云已得到张巡将令,正在选兵准备出城。单父义军高举兵刃一致请求前去接应子弟兵。雷万春和南霁云当即答应。 为了节省草料,许远下令杀掉了老弱的战马,城中尚有战马八百匹。雷万春和南霁云带领八百骑兵跟随方瑜出城向东奔袭而去。 傍晚,他们便来到邙山脚下。雷万春和南霁云按张巡的吩咐,于天黑后向五百叛军营寨发动突袭,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将五百叛军驱散。接应单父义军下得山来。 张巡于午夜接到了兵士的禀报,说方瑜、雷万春、南霁云已在回来的路上。张巡高兴的睡不着了。他可不是想着方瑜带来的那几万两银子,他只想着那一千生力军。此时在张巡心中,银子与兵士相比更是根本不值一提。 天刚蒙蒙亮,张巡便走到东城头,与李商英一起等待着义军的到来。太阳升起的时候,大路上出现了两个年轻人,不一会他们来到城下,喊道:“我们是来投军的,请让我们进城吧!” 张巡仔细向下看了一眼,是两位农人,于是点了点头。李商英下令开了城门。张巡对李商英说道:“二保昨天夜里向我禀报,加上昨天四百人,城内已有四千两百兵。” 李商英高兴地笑道:“哈哈,真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啊,看来我们在睢阳击败叛军的确鼓舞了附近的百姓。” 张巡点头说道:“都是好老百姓啊。” 两人说话间,太阳越升越高。待日上三竿后,东面的大路上出现了晃动的人影。张巡与李商英举目远望,不一会便看清两边的高头大马护着中间的车辆正向睢阳城奔来。张巡高兴地喊了一声:“李将军,造反准备好了么?” 征得方瑜的同意,张巡将单父义兵分到各将军手下。接着便是练兵。城上城下布满了兵士们的身影,还有将军校尉们指挥兵士的大喊声。 今天早上,张巡刚从府衙的卧榻上起来的时候,许远和王二保来到他的面前,高兴地问道:“张大人,你猜我们现在又有多少兵了?” 张巡想了想,说道:“不是有五千六百兵吗。” “昨天夜里又来了四百兵,已整整六千兵了!”王二保兴奋地说道。 张巡的脸上并没有立即露出喜悦。此时的睢阳城接纳着来自各方的投军青年,但有一个问题摆在了他们面前,那就是担心有细作混入,毕竟睢阳四周都是叛军。这一下又来了四百多人,于是张巡问道:“那四百名是哪里来的,问清了吗?” 许远说道:“我去看过他们了。他们来从鄼县赶来的。他们是由谯县和鄼县的农民自发组织的义军,为首之人叫廖子龙,曾与杨万石的叛兵打过仗。廖子龙侠肝义胆,生的与万春相仿,还与姚大人熟识。此时两人正叙旧呢。” 听到这里,张巡心里乐开了花。他一跃而起,伤口仿佛已经好了一般。整理好衣装,又仔细地净过面,去见廖子龙了。 廖子龙果真如许远所说,面貌身材如雷万春一般。他所带来的四百义军也个个身强力壮。说了一会话,张巡见廖子龙因行走一夜面露困乏,便让姚阎安排他去歇息。 不仅兵士已有六千,又连得方瑜、廖子龙两位战将,张巡心中喜不自胜。他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了南城外。今日全军将在此练兵。 总教头雷万春和南霁云已披挂整齐,他俩八面威风地指挥着兵士练习刀枪剑戟。陆明、岳忠群、宁不冲等将领也站在兵士中间,矫正着兵士们的动作。就连东方思明也来了,他趴在一堆草上紧紧有味地看着兵士练兵,还不停地喊着:“陆明,你身后的那个兵枪刺歪了啊——” 陆明回头看了一眼兵士,不满地回头瞪了东方思明一眼,骂道:“滚蛋,是你的眼歪了!” 东方思明咧咧嘴,低声嘀咕了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接着,他又喊道:“不冲,你——” 南霁云捡起一颗石子,丢向了东方思明:“再不闭嘴,真让你滚蛋了!” 张巡也回头看了东方思明一眼。东方思明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张巡则很惬意地骑上了一匹战马,看着兵士们操练。 日头渐高,风也愈暖。张巡觉得左臂的箭伤处痒了起来。他正要转身回去换药,只见东南一匹战马风驰电掣般地本来。张巡仔细看了一眼,对东方思明喊道:“思明,是齐将军回来了吧?” 东方思明手搭凉棚看了一会,咧着嘴说道:“肯定是他,因为我只看到了马却没看到人,哈哈。” 张巡笑道:“你这黑厮,那齐慧虽然廋小,可我觉得他本事并不比你小,还不会笑话人。” 东方思明嘿嘿地笑了。说话间,齐慧已来到近前。他看到了兵士们后面的张巡,挥舞着胳膊喊道:“大人,我回来啦——” 绕过正在训练的兵士,跟各位将领打着招呼,齐慧来到张巡面前,跳下马躬身施礼道:“大人,齐慧前来向您复命!” 张巡也跳下马来,握着齐慧的手说道:“齐将军辛苦了!走,我们边走边说。”说着,张巡拉着齐慧的手向城中走去。 齐慧向张巡禀报了在临淮的所见所闻,还有李巨让他转告张巡的话。说完,齐慧生气地说道:“那李大人不知怎么了,竟然放任兵士们淫乐。” 张巡听了也是一阵哭笑不得。说实话他很生气,这样的兵士怎能打过彪悍的叛军骑兵。但有一点可以证明,李巨真要出兵了。 两人进了府衙大堂,齐慧见过许远后,便将李巨给他的布包交给了张巡。张巡打开一看,脸色渐渐变了。当他看完那一沓委任扎后,不由勃然大怒! 第三十六章 忽闻喜讯来 李巨在复信中现实赞扬张巡和睢阳守城将士的功绩,说睢阳将士坚守孤城有力地牵制了叛军主力,拟上报朝廷予以奖赏。而对张巡的请求,他却委婉而又含糊地避开了。李巨在信中写道,本欲向睢阳派出兵粮,本节度使十日内将率大军进击彭城,睢阳军在原地坚守一些时日即可,就不再派兵派粮了。 这些还在张巡意料之中。 张巡本想让所有将领官升两级,至少是一级。睢阳将士苦守城池浴血杀敌,所以这个请求完全合乎情理。但李巨没有答应。他只给了张巡四十通空白委任扎。而这四十通委任扎最大的官职是上致果校尉,也就是正七品武官,更没有给予赏赐的物品。他在信中说道:“现睢阳兵力只有三千,不足再行委任将军之职,待日后平定叛军再行商议。” 张巡不由怒火中烧。他不顾许远的反对,给李巨写了一封信。质问李巨:睢阳之战,众将士奋力杀敌,斩杀叛军三万有余,再加上睢河战役,共歼灭叛军五万,劳苦功高。而眼下国难当头,正值用人之际,宁陵、睢阳被围成两座孤城,难道你连一点赏赐都吝惜都不舍吗? 写完之后,交由齐慧,让他从探马营中选出校尉送往临淮。 五天后,这封信被送到李巨手中。李巨看后羞愧的满面通红。 含糊的张巡似乎并完全他的本意,而是手下谋士的建议。就在齐慧抵达临淮的当天晚上,李巨看过张巡的信后便于谋士们商量。于过江对李巨说:“一年时间,张巡已官拜河南节度副使,照此下去,极有可能取代大人而成为河南节度使,如果大人答应张巡的请求,岂不让张巡如虎添翼?” 李巨不满地瞪了谋士们一眼,但也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更换了原本准备好的委任扎。其 实这些谋士们也各怀鬼胎。当下时局不明,将来天下是姓李还是姓安,还未可知。他们也琢磨出了李巨的心思,那就是无论如何都不如自己坐大为上策。所以他们也更为自己着想。那些正四品从五品的将军委任扎还不如提拔自己的手下,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实力,就是将来向燕军投降,也是资本。这些张巡和许远不会想到。他们心中只想着怎样守住睢阳。 然而,待送信的校尉返回睢阳,却没有带回李巨的只言片语。校尉说道:“我三次请求见节度使大人,可都被门口的兵士以节度使大人公务繁忙拒绝了。” “他们是准备出兵吗?”许远问道。 校尉摇了摇头,说道:“我没看出来。我问过兵士,他说接到准备出征的将令已有半月,但就是不知何时才真正出兵。” “咚”的一声,许远放下了斯文,将拳头砸在桌子上,大怒道:“那李巨就不想出兵!天下危亡,他身为皇室宗亲还想着保全自己的实力,他就不怕成为千古罪人,被世人唾骂!” 愤怒至极的张巡吃不下饭。之前他和许远、齐慧并没有告诉将领们李巨的决定。但现在张巡觉得要将实情讲给将领们。他不能瞒着大家去打仗去流血去牺牲。 晚上,他把将领们召集到府衙大堂。他悲愤地站在将领们面前,躬身施礼道:“张巡无能,本想凭借各位将领的战功向节度使请求为各位升迁,但无奈,节度使大人以我兵力不够拒绝了我的请求。现在除了城中的银子,张巡已无他可以奖赏各位将领了。但张巡知道,此时大家手中的银子还不如一把匕首珍贵。各位将领浴血杀敌却无可收获,无能张巡向大家致歉,有愿意携带银子离去者,巡在城门相送。”说完,张巡的眼睛看着大家。 “那张大人呢?”问话的是刚进城不久的廖子龙。 “睢阳不能不守,张巡已说过,要与睢阳共存亡。”张巡说道。 “那我们也不走!”廖子龙说道。 此时,陆明嘻嘻哈哈地笑开了:“我还以为多大事呢,看把我们张大人愁的,我们守睢阳是为了官职么?我们连命都不要了,还要那生不来是不带走的破玩意干嘛!” “是啊,大人,陆将军说的对,我们守睢阳抱着必死的决心,还要拿官职干什么!”“大人,那李巨算什么,他哪有大人的智谋和果敢,跟着大人,我们死都愿意,怎会为官职烦心!”“大人,公道自在人心,我们的功绩迟早会被人们知道的!” 众将领发自肺腑地声音,让张巡也让许远热泪盈眶。他们二人向着将领们双手作揖,躬身到底。 第二日,将士们练兵的热情只增不减。张巡的伤已经好利索了。他也赤膊上阵,在日头下与兵士们一起练得通身是汗。 而许远和王二保不免有些着急。仍想着广积粮的许远却买不到粮食。现在正是仲春,青黄不接的时节。莫说百姓手中没有粮食,就是有粮食那也舍不得卖啊。差点没饿死的王二保脸上也裹上了忧愁,他说道:“兵荒马乱中,什么最贵,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粮食。”许远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城中粮食还能勉强支撑两个月,可两个月之后,若睢阳再有战事,那就休矣。” 两人正在哀愁,张巡拿着一封信兴冲冲地跑进了州府大堂。自从李巨复信后,许远和王二保再也没见过张巡如此高兴过。 还没等许远和王二保问,张巡就大声喊道:“许大人,二保兄,天大的好消息啊!” 许远笑道:“我说张大人,您怎么也不严谨了呢?” 张巡似乎并没有听到许远的话,接着喊道:“李大人、贺兰大人、李贲将军三路兵马同时出兵,分别向彭城、谯郡和真源进击!” “什么!?”许远和王二保愣住了。他俩呆呆地互相看了半天,许远才醒过来。他跑到张巡身边,一把抢过信,仔细看了一遍。 信是贺兰敬明写的。贺兰敬明在信上说:“虢王令我转告张大人、许大人,昨日接到虢王已率八万大军向彭城进击,本部五万兵马将于明日进攻谯郡,李贲将军亦接到将令,将与本部同时出兵,进攻谯郡。虢王还特意嘱咐,睢阳军大战叛军,伤亡惨重,在原地坚守即可,等待大军。御史中丞贺兰敬明。” 许远连连将信看了三遍,仍不相信。他问张巡:“送信的人呢?” “走了,他们是刺探谯郡的探马,顺便跑来送信。”张巡答道:“他们说已探听到谯郡只有两千胡兵和五千杨万石拼凑的兵马。” “看来是真的了,哈哈——”许远扬天长笑。王二保则不断地擦拭着眼泪。 虢王李巨果真出兵了。他已经再无法拖延了。大唐皇上已给他下过三道旨意,让他带兵西进以策应郭子仪进攻长安和潼关。不仅如此,逃难的灾民冲破兵士的阻拦,跪倒在他的将军府前,哀求李巨出兵收回他们的家园。就连当地官府也向李巨禀报说:“现在赋税越来越难收了,百姓们都在说只见捐税水涨船高却不见朝廷的军队打仗。” 李巨独自在屋内犹豫了两天后,终于拔剑出来,大吼道:“谁在劝说本王不出兵,我就削断他的脖子!”谋士们谁都不看再说话了。李巨像打了胜仗一般地对亲兵说道:“传令下去,三军明日启程赶赴彭城!” 就这样,李巨手下的将军们在慌乱之间又意犹未尽的离开了临淮。他们离开的时候,竟然有青楼女子站在路边,抽抽搭搭地为他们送行。 临淮距离彭城三百多里,但李巨的八万大军进展很慢。倒是贺兰敬明进军迅速。就在收到李巨来信的第三天,前去查看的齐慧回身向张巡、许远禀报:“贺兰军已抵达谯郡城下,但他们只在东城和南城外驻扎。” 张巡笑道:“那他也只是准备进攻东城和南城。” 许远打趣地说道:“他们应该学习尹子奇,将谯郡围个水泄不通,估计那杨万石该急得投降了。” 张巡听了,微微摇了摇头。贺兰敬明此举再明显不过了,他不想与叛军死战到底。 又过了三天,正当张巡等人翘首期盼三路大军尽快打来的时候,李敢风尘仆仆地回来了。李敢消瘦的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张巡、许远既心疼又高兴,当即让火头军为李敢宰一只羊。 回到睢阳,见到张巡、许远及各位将领,李敢自己也是高兴异常。他忘记了辗转几千里的疲惫和惊险,他从怀中恭敬地掏出一道圣旨,向张巡和许远禀报说:“我觐见了我主万岁,皇上看到许远大人的奏报后,当即下旨擢升张巡为御史中丞,许远为御史,另外咱们睢阳各将领都官升一级。皇上还说,待扫平叛军后再论战功加以封赏。” 此时的唐肃宗恨不得立即马上回到长安,继而中兴大唐。所以他想赏赐张巡、许远等将士以重金。但无奈此时国库空虚,从江南转道运来的赋税全部用来扩军备战。可是作为皇上,即使没钱给睢阳,也可封官予以奖赏。而且他也早已封赏过有战功的人了。 张巡、许远手捧着圣旨,仿佛在无边的黑夜中看到了东方亮出的第一道晨曦,又仿佛在无边的大海中终于看到了岸边的一角。他俩轻轻吁了一口气。 众将士一片欢腾。东方思明笑着说道:“这下要把李巨的鼻子给气歪了!”陆明捅了捅李敢问道:“喂,你看清皇上现在什么样吗?” 李敢缩着脖子摇摇头:“我没敢抬头看。” “啊,哈哈——”众人大笑了起来。 张巡问道:“李翰可好?” 李翰答道:“还行。李大人说,上次的信差点没让叛军利用,他这次不写信了,他在期待与张大人相聚的那一天。” 张巡点点头,又问道:“郭元帅的大军进展如何?” 李翰说道:“我在灵武听说即将攻下潼关,很快就要进军长安。” “是么?”张巡、许远激动地有些颤抖。 接连几日,探马从汴州送回的消息说,尹子奇连连下令整饬军马,准备向西驰援潼关和洛阳。起初张巡、许远并不相信。现在他们信了。他们连连说道:“没想到,真没想到啊——” 第二天中午,张巡和许远仍高兴着。他仿佛已看到潼关的叛军被打得丢盔弃甲,也看到朝廷大军长驱直入收复了长安——正想着,探马来报:“大人,谯郡兵士砍掉杨万石的脑袋开门投降了,那些胡兵骑马跑了。” 张巡问道:“贺兰军呢?” 探马答道:“回大人,贺兰军进驻谯郡,并未追赶。” “张大人,我们不再是孤城了!”许远说道。 “快,快请各位将领来大堂!”张巡迫不及待地要与众将领分享这个胜利的好消息。尤其是姚阎,他得知杨万石被砍头,不知该高兴成什么样呢。 许远说道:“张大人,许远还有一事,我们应派人前往虢王大人处,询问彭城战况。” “明日一早派李敢前往。”张巡说道:“如果虢王能攻下彭城,那就更好了。” 第三十七章 我不姓令狐 众将领齐聚在府衙大堂,听张巡讲了杨万石被砍头谯郡被贺兰军攻下的消息后,个个喜不自胜。姚阎大呼道:“苍天有眼,让狗贼杨万石自食其果!” 东方思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张巡:“大人,那贺兰敬明攻下谯郡,可派人与我们联络?” 张巡摇了摇头。许远说道:“贺兰大人可能公务繁忙,我前去谯郡面见贺兰大人,如何?” 张巡点头说道:“如此,那就烦劳许大人了。” 许远笑道:“莫再客气,我的张大人。” 一夜时大时小的春雨,让早上的空气格外清新。但张巡担心路上泥泞,于是让许远和李敢晚些时候再走。待到中午,许远也披挂整齐,带着雷万春、李商英两位将军走出了州府大堂。李敢也准备妥当,等着与许远一起出城。张巡来送,拱手说道:“巡在此期待许大人和李校尉早些平安回来。” 许远笑道:“张大人放心,睢阳到谯郡没有了叛军,何况有雷将军和李将军两人相护,定当没事。许远告辞了。”李敢也拱手告辞,说道:“下官告辞了!” 许远等人骑上战马刚要离开,就听见西面一阵马蹄声急急跑来。马上的探马已看到张巡和许远,急急喊道:“大人——” 许远拉住了马缰绳。探马飞奔到府衙前,看到张巡,立即跳下来马来,拱手便说道:“禀报张大人,汴州叛军正在整饬兵马,收集粮草,准备再次进攻睢阳!” “什么?”张巡倒吸了一口冷气。许远也跳下马来:“这是真的吗?” “回大人,千真万确。”探马又说道:“据说郭元帅已从潼关撤军,前日尹子奇从洛阳回到汴州,便着手准备向我睢阳进攻!” 张巡、许远还有雷万春、李商英听后,都不由浑身一阵阵冰冷。他们面面相觑,不想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 许远脸色木然地说道:“前几日还听说叛军要向通关驰援,现在又向我进击,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巡摇头说道:“现在还无法确定。许大人,您速去谯郡,将此军情报知贺兰大人得知。” 许远哪里还有心情去谯郡。他跳下马来,转身告诉李商英和李敢道:“李将军你待本官前去谯郡吧。李校尉,请你速去彭城禀报知节度使大人,请节度使大人速增援睢阳!” 李商英和李敢领命,骑着战马离开了府衙。张巡叫来宋刚,让他击响府衙旁边的战鼓,召集众将领来府衙大堂。 不一会,众将领纷纷来到府衙门前。他们仍兴奋地互相打听着:“又有什么好消息了?”可他们走近大堂顿觉气氛不对。只见中间坐着的张巡一脸凝重,许远则面色铁青,而在他们身边站立的雷万春手握着剑柄瞪着双眼。众将领知道肯定发生了紧要的事情,立即都不再言语。 见众将领进来,张巡站起来说道:“刚接到探马禀报,郭元帅大军已撤回灵武,叛贼尹子奇将率领大军进攻我睢阳。” “啊?”众将领一下都傻了。这两日各将领还想着赶紧向西进攻叛军,尤其南霁云、东方思明、路明等人还想着去收复雍丘。这下好了,不仅不能向西进军,还要被叛军围困。他们唉声叹气地议论了起来。 等了一会,张巡咳嗽了一声,众将领立即止住声音,看着张巡。张巡脸上不再凝重,而是和蔼地环视着将领们说道:“向西进击叛军不成,不仅各位将领,我与许大人也一时难以接受。但不管怎样,我们还应拒敌于睢阳,叫尹子奇不能越过睢阳半步!” 许远也站了起来,拱手说道:“方才许远心中也颇为难过,但我们应立即振作精神,继续坚守睢阳。各位将领,战场态势瞬息万变,朝廷军队可能遇到暂时困难,但叛军终将失败。” 张巡接着说道:“许大人说的对,平叛不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各位将领,从现在起全力做好守城准备!” 众将领齐声答应一声:“遵命!” 就在睢阳军为守城而准备的时候,汴州的叛军已做好了进军的准备,就等尹子奇一声将令了。而坐在中军大堂的尹子奇手拿着令牌,心中颇多感概。他想如果能找到令狐潮,他会邀请他喝酒。他这段时日的经历和令狐潮曾经的经历一模一样。 从睢阳撤军时,他看着曾经气势高过云天的兵士一个个软塌塌柔绵绵,从虎狼变成了羔羊,心情极为沉痛。回到汴州,他便将兵权交于杨朝宗,而与都尔汗带领三万精锐骑兵赶赴洛阳。 他来到洛阳城下时,曾让安庆绪吓了一跳。自从他亲手杀了父亲安禄山后,当上皇上的他性情也有了极大的变化。除了助他当上皇上的严庄,他再也不信任每一个人,即便是自己的心腹大将尹子奇。他想,没有我的旨意,任何将领都不准随便调兵,难道这尹子奇要造反吗?安庆绪立即与严庄商议。严庄笑道:“皇上放心,尹子奇绝无反意,您只管将他宣进皇宫即可。” 安庆绪忐忑不安地答应了。他下旨让尹子奇一人进宫面圣。尹子奇当然没有想那么多。他解下腰刀独自一人进了皇宫。 来到安庆绪召见文武大臣的勤德殿内,尹子奇看到两边武士林立,各个还把手握在刀柄上,不由微微一笑。他想安庆绪不会饶恕自己了。原来他急急赶到洛阳就是向安庆绪当面请罪。 他走到距离安庆绪还有两丈远的位置,跪倒在地,大声说道:“罪臣尹子奇拜见我主万岁万万岁!” 安庆绪心里仍没有底。他看着尹子奇的装束,壮着胆子问道:“尹爱卿,你穿着兵士军衣前来见朕,不怕朕责治你失礼之罪吗?” 尹子奇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说道:“启奏我主万岁,尹子奇就是向您请罪来了。尹子奇罪有三:一是进攻睢阳失利且损失兵士三万,二是擅自调动三万军队来洛阳,三是尹子奇擅自做主将自己降为兵士,其三罪累加一起,尹子奇请皇上从重处罚,将尹子奇处死!” 不仅安庆绪听糊涂了,就连严庄也没听明白。自从当上皇上后,安庆绪将军国大事一股脑地全推给了严庄,而他自己整日沉浸在美酒飘香妃嫔香艳之中,脑子越来越不灵光。他怔怔地看着尹子奇不知说什么才好。站在他旁边的严庄清了清嗓子,问道:“尹子奇,你所犯之罪第一条还在情理之中,可是第二条、第三条却是你明知故犯,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尹子奇说道:“回宰相大人,为解潼关之困,尹子奇想奏请圣上命大将带领精锐骑兵远袭灵武,只要李享一道旨意,郭子仪便会即刻退兵,到时精锐骑兵回撤与潼关守军在平原地带合击郭子仪,定能将其大败,所以尹子奇带来三万兵马,以随时听后调遣。第三条呢,尹子奇带领十三万大军竟然攻不下一座州府之城,还让三万将士陨落于睢阳城下,这是我大燕军队进入中原以来最为失败的一仗,尹子奇本无颜再面见圣上以死谢罪,而尹子奇想降为兵士,继续为燕国冲锋效命。但今日面见了圣上,尹子奇死而无憾了。” 他说着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这是尹子奇的心里话。他看到两边站立的武士时,也以为安庆绪要杀了他。他想,死了也好,不用再内疚地活着了。 “啊,啊,是这样啊,看来尹爱卿已抱了必死之心了。”安庆绪看着尹子奇说道:“你想死,朕却不能让你死。你可是朕的心腹大将呢。你方才说的很妙,如远袭灵武那李亨必定下旨召回郭子仪,呵呵,既然是尹爱卿带的兵将那就由尹爱卿去吧。我累了,进军的事你就与丞相商议吧。” “皇上——”尹子奇如做梦一般地喊了一声,安庆绪则冲他笑笑,说了一句:“尹爱卿廋了,多吃些肉补补。”转身被宫女们簇拥着走了。 尹子奇都傻了。直到严庄笑呵呵地来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主万岁宽宏大恕,实在是难得的好皇上,尹子奇,你可不能辜负了皇上对你的一片情深啊!”尹子奇方才醒来,他看着严庄,磕头说道:“尹子奇定当牢记宰相大人教诲!” “好,好。子奇,你速去准备,明日便带领你的并使赶赴灵武,事成之后,本宰相将奏请圣上,封你为兵马元帅!”严庄和蔼地对尹子奇说道。 尹子奇看着严庄,磕头说道:“谢过宰相了,尹子奇戴罪之身不敢再有非分之想。尹子奇这就去准备,明日一早便领兵奔袭灵武,本官将命潼关守将与你保持联络。” 十三天后,尹子奇与都尔汗正率三万兵士攻打灵武南面的鄜州,接到了郭子仪大军回撤的消息。 尹子奇与都尔汗立即回军,并在潼关北面一百里处袭击唐军。 接到唐肃宗即刻班师救援鄜州的圣旨后,郭子仪也曾想过这会不会是叛军的计谋。但鄜州一失,灵武就直接暴露在叛军眼前,郭子仪不敢大意,立即从潼关外撤军,想鄜州进发。但没走出一百里,就撞上了尹子奇的骑兵。虽然郭子仪早有准备,但无奈自己兵士以步卒为主,与叛军骑兵搏杀甚是吃亏。身后潼关叛军骑兵又急急追来。郭子仪只好带兵强行北走。可怜近八万兵士折损五万,让灵武军再次遭受重创。 打败郭子仪,尹子奇也迅速回军洛阳。 安庆绪召见了他,并埋怨道:“你应带军追赶郭子仪,并一举将李亨赶出灵武,那李家就彻底完蛋了。” 尹子奇磕头说道:“启奏万岁,李享所在灵武仍有十几万大军,罪臣恐难取胜。罪臣还是叩请圣上,还是先取江淮为好。” 严庄也说道:“皇上,尹将军说的在理啊。李享没有了江淮赋税支撑,他的兵马不战就会溃散。” 没等安庆绪说话,严庄又说道:“尹将军此次出征劳苦功高,皇上应给与奖赏啊。臣奏请皇上,封尹子奇为兵马元帅。” 严庄是自己唯一信赖的人,尹子奇又是自己钟爱的将军,安庆绪爽快地答应了,并下旨让尹子奇速回汴州,整军向江淮进发。 当他回道汴州,再次踏入中军大堂,威严地坐在坐榻上,看着左右两侧林立的将军时,一种重生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想起了杨朝宗多次提起的令狐潮。他多次被张巡击败,又多次死里逃生。他觉得自己和他经历极为相似。他们在走同样的路,也经历了相同的命运。可接下来呢?尹子奇不敢想了。他可不想做令狐潮。他对自己说道:“我姓尹,不姓令狐,不攻下睢阳城我誓不为人!” 第三十八章 生死两茫茫 李商英赶往谯郡的第二天中午回到了睢阳。他向张巡、许远禀报说:“贺兰大人预判叛军将会分兵进击睢阳和谯郡,他将率军坚守谯郡,与睢阳互相策应,并伺机向叛军发动反攻。” 许远听后看了看张巡。张巡却说道:“如此也好,也会有所顾忌。” 又过了一天,太阳偏西时,李敢从彭城回来了。他满脸疲惫但很兴奋地对张巡和许远说道:“节度使大人正在猛攻彭城。他对我说:‘虽然郭元帅兵败,但河南将士一定要与叛军血战到底。你立即返回睢阳,告诉张大人和许大人,务必坚守住睢阳,待时机成熟,将召集诸军赶至睢阳与叛军决战!’”张巡、许远听的半信半疑。但不管李巨说的是真是假,他已经做好了与叛军血战到底的准备。 就在李敢返回睢阳的当天,叛军来了。夕阳下,他们又如潮水般地汹汹而来。睢阳城又陷入了叛军重围之中。 这一次尹子奇又带来了十二万大军。叛军不仅在兵力上少了,其中两万还是投降的唐军和强征来的青年百姓,但尹子奇却做了精心的准备。他回到汴州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选出五千精锐,由都尔汗率领。尹子奇组织的这些勇士,不仅不怕死,而且身体强壮,武艺高强。并且尹子奇以重金赏赐这些人,还每天供给酒肉。他要用这五千敢死之士强攻城头。临行前,都尔汗还请来了男巫女巫,以天神的名义为这五千精锐进行了洗礼。兵士们相信,受过巫神们的洗礼后身上便有了神赐予的力量。 城外叛军安营扎寨后的第二天,尹子奇便下令攻城。 随着号角响起,都尔汗率先带领五千精锐发动进攻。这些兵士也确实不负尹子奇的期望。攻城的号炮响起,只见这些兵士头裹黄巾,脸上涂满黄土和锅灰,有的还涂上了狗血,插上羽毛,一个个奇形怪状地嗷嗷怪叫着冲上云梯,不要命的往上爬。 城头上的唐军从没见过如此的阵仗,不由一阵阵好奇,也一阵阵慌乱。 尹子奇亲自击鼓给兵士们助威。叛军兵士越发张狂。他们嚎叫着冲上了城头。 而守城的兵士从慌乱中镇定了下来。他们用草人木板作为防护,双手举起滚木礌石,如山崩一样从城上扔了下来。 这下可苦了那些叛军兵士。噗通通跌落倒地上之后,上面仍有石头砸落,不少兵士顿时当场气绝身亡。 而尹子奇手中的鼓槌没有停。叛军兵士一边拖走尸体抬走伤员,一边又沿着云梯往上爬。 守城的唐军将领见状,立即下令节省滚木礌石。唐军兵士看到叛军的惨状,也知道他们是肉体凡胎,迅疾稳定下来,按照以往的守城之术,对付这些打扮成妖魔鬼怪般的叛军。 一边是发了疯往上冲,一边是拼了命的守。睢阳城头顿时血光剑影,暗无天日。 一天下来,叛军没有攻上城头。尹子奇组成的敢死军亦折损大半,剩下的也都挂了彩,受了伤。不过,这五千敢死军也给予了城上唐军了一些杀伤。有的唐军用枪刺中叛军后,结果也被叛军兵士死死地抓住,一起摔落到城下。 城下还有三五名刚从城上跌落下来的唐军兵士没有死去。他们已经摔断了腿,摔伤了五脏六腑,躺在叛军兵士的尸体上轻轻的呻吟着。 叛军手握钢刀要杀死这几名唐兵。尹子奇制止住了他们,反而下令将这些兵士们抬出来,让军医救治。 可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就当叛军兵士走到唐军兵士身边的时候,唐军兵士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们挣扎着,使出最后的力气,从身边捡起短刀,刺向自己的咽喉。 他们眼神里没有即将死去的悲戚和留恋,却有冲天的恨。站在远处的尹子奇看到了,不觉心中升起阵阵凄凉。 他下令暂时停止攻击。 睢阳城头恢复了平静,而习惯了喊杀声的兵士们却一阵阵地感到后怕。就连许远也匆匆找到张巡:“中丞,叛军不攻城了,难道尹子奇有什么阴谋吗?” 张巡摇了摇头:“许大人,我想不会。尹子奇属下伤亡过重,他要休整一番。” 许远放下心来,却又叹道:“虽然我们给叛军以重创,但这几日守城,我们伤亡也不小,阵亡了八百将士,着实叫人心痛。” 张巡也伤心不已:“是啊,我们还要加紧练兵,减少伤亡。” 许远赞同道:“中丞大人所言极是,我这就去布置。” 叛军中军大帐内,尹子奇一脸愁苦。这个小小的睢阳城果真就成了铁打一块,十几万大军久攻不成,着实让叛军上下深感不安。有将领劝说尹子奇,可留下一万军队牵制住张巡,主力部队向东进攻李巨部。这位将领说:“李巨优柔寡断,见我军必定望风而逃,到那时,张巡也会放弃睢阳。” 尹子奇摆手道:“万万不可,去年张巡坚守雍丘整整一年,也是处在外无援兵的境地,独守孤城,而且多次出击,将令狐潮的两万大军大的溃不成军。如果我们绕睢阳东进,张巡势必会兴风作浪,到那时,李巨还有贺兰敬明再向我们出击,我们将陷入唐军包围,恐将大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抓紧攻城,将张巡、许远碎尸万段,以绝后患为好。” 说完,尹子奇当即下令,大军休整五日,待第六日强行攻城,力争一举破城。 而城内的兵士在南霁云、雷万春等众将领的亲自指挥下,按照自己的模式,不拘一格地进行操练。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击退叛军,保护自己,守住睢阳。 第六日的早上,太阳刚刚升起,还是一片血红颜色的时候,叛军排列整齐,有序走出军营大门,踏着清晨的浅雾,从如潮水般涌到了四周的城下。 站在城头的张巡看着叛军阵势虎虎生威,兵士们个个盔明甲亮,精神抖擞,也不由得暗自称赞尹子奇治军有方,是个难得的军事奇才。 叛军列阵完毕后,随着他们身后响起了号炮声,一天的厮杀开始了。 对于攻城的叛军来说,他们奋力攻城仅仅是因为尹子奇的命令。尹子奇已下了死命令,但凡有胆怯不前者,就地正法,奋勇向上者,重重有赏。 而对于守城的唐军而言,这却是生死存亡的战斗。若守住,自己还有全城百姓还有活下去的希望,一旦城破,则休矣。 因此,相比之下,守城的唐军更是奋勇。而且他们也爱戴着自己的主帅张巡,愿为他赴死。 这并让人感到奇怪。进入睢阳后三五个月后,在繁忙的军务中,张巡依然以超强的记忆力和无比的亲和力,能叫上绝大多数兵士的名字,叛军不攻城的时候,他经常与兵士们同吃同住,而且身不卸甲。而且张巡的举动带着全部的真诚,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一丝的矫揉造作和虚伪。这让兵士们颇为感动。 由此以来,再加上精心的训练,守城的唐军完完全全做到了以一当十,甚至以一当百,成了精兵强将。无论叛军再怎么凶悍,再怎么拼命,唐军兵士从心底却散发出必胜的信心,在气势上已经远远胜过叛军。 因此,一连七天的血雨腥风,睢阳城头的唐军大旗仍随风飘扬。而城下叛军的尹字帅旗却低着头,凄惨地望着兵士的尸体被装上大车,运到军营十里地的坟场。 哪里的坟场越来越大,还养着上千只野狗。 尹子奇曾下令叛军兵士驱杀那些野狗。可没想到,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野狗却越杀越多,而且也成了精。它们总是夜里,用蹄子刨出埋在地下叛军的尸体,啃食完毕,将累累的白骨裸露在地面之上,到了白天,却无了踪影。就连前去掩埋尸体的叛军兵士看到之后,也不禁毛骨悚然。 尹子奇再次下令停止攻城。他接到禀报,抓住了一名正在自残的兵士。尹子奇颇为大怒。他觉得此事传扬出去,势必将大大影响本军的士气。他下令将兵士带来,亲自审问后,再当众斩首,并将首级放在囚车上,在东南西北军营中示众一番,已提振军威。 自残的那位兵士的右手绑在身后,左手缠着白布,被推了进来。尹子奇定睛一看,原来他砍掉了自己的右手,端肢的伤口还在向外渗血。“这厮对自己也能下如此的狠手!可他为什么要自残呢?”尹子奇在心里惊问着自己。 想到这里,尹子奇不由得一句断喝:“你可知罪?” 摔倒在地上的兵士面色苍白,但并不是害怕。他忍者剧痛,脸上却露出了笑容:“禀告大帅,小的知罪,不就是一死吗?” 尹子奇再次被惊讶了。他不解地问:“嗯?你知道是死罪,为何要伤残自己?” “是这样,大帅,我伤残自己是为了想活。”兵士面不改色的回答道:“我家共兄弟五人,我是老四。可我们兄弟五人全让你们抓来了,今天早上我听说,我的三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全死在了睢阳城下,被野狗掏了心挖了肺,我伤心难过,也想到了死。可我还不能死,我们的老娘眼瞎了,我们被抓来三个月了,还不知道她老人家是死是活。我想回家看看,可您有军规,任何兵士未经允许,不得出军营,违者格杀勿论,所以昨天我从云梯上故意跌落下来。然后,砍掉了自己的左手。有人告诉我,想自残,可以将腿摔折,这样一年半载都不会再来打仗。可我不能,我还要回家。但这也很笨,被人发现了——” “等等!”尹子奇喝止住了兵士,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有人告诉你怎么伤残自己?” “是啊,大帅。” “那人是谁?给我报上名来,可免你一死!” “回大帅,那人已经在睢阳城头被唐军兵士一枪挑死了,他说自己孤苦伶仃一个人,没有了牵挂,早死早托生。” “哦——”尹子奇心头不由一紧,又问道:“按你的说法,现在军中有不少人自残吧?” “不少,光我知道的有十几个,但我不能说他们的名字,他们和我一样,都是苦命之人。大帅,您想杀我就杀吧,我什么也不想说了,只祈求菩萨能保佑我的老娘——”说完,兵士流下了眼泪。 “好吧,推出去,给我——”尹子奇说到这里,却断了要杀死兵士的念头,他挥挥手,改口道:“放了吧,回家看你的老娘去吧!” 兵士将信将疑地看了尹子奇半天,才普通跪倒,千恩万谢地磕头。 直到身后的兵士给他解开绳子,他才站起来,泪如泉涌地往外走。可刚走到大帐门帘,他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一个时辰后,这位兵士死去了。大夫向尹子奇禀告说:“那个兵士因失血过多而死。” 尹子奇有些心疼,但也无可奈何。 第三十九章 单攻西城头 这一天尹子奇粒米未进,涟水都没喝。他将随从赶出大帐,独自一人坐到天黑。直到营寨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尹子奇独步走出了大帐。 温暖的风吹来迎面吹来,但尹子奇却感到阵阵的冰凉。这风是从南面坟场吹来的,尹子奇却问道了血腥的气息,甚至听到了死去兵士的呻吟。尹子奇不觉更加怅然。他昂起了头,看着满天的星斗。只见北斗七星灼灼生辉挂在空中,而它们围绕着转的北极星却黯淡隐约。他开始了兴奋。这北斗七星不久代表着本军,而北极星则代表睢阳守城唐军吗? 他想起了严庄曾经给他说过的话:“据我观察,江淮唐军不过是一盘散沙,唯有睢阳张巡是阻挡燕军的绊脚石。若强攻不成,你可将其围困致死。只要夺取睢阳,江南尽可踩在脚下。” 而尹子奇并没有按照严庄说的围困睢阳。他以为若要评定天下一民心二靠武功。民心断然不可失去,但强有力的攻伐亦不能少。所以他不计伤亡猛攻睢阳,就是想砍断江淮唐军的这面旗帜。但结果是,非但没有攻占睢阳,彭城却被唐军攻占。这大大出乎了尹子奇的预料。 其实,李巨也并没有想过能如此顺利的收复彭城。但他见过李敢之后,才得知郭子仪进攻失利反招致叛军重挫。如此情形之下,李巨便已做好撤军临淮的准备,莫说尹子奇又要大兵进犯了。 就在李巨与谋士、将领们商议退兵时,两名年轻的将领站了出来,说道:“大人,我们已进攻彭城三天,给守城叛军一定杀伤,此时退去岂不可惜?而叛军来犯,正给我们提供一个机遇攻破彭城。” 李巨注目一看,原来是新近掉入大军的从五品上右击将军李毅和李戴。再这样的场合,原本二人是轮不上说话的,可他与李巨一样也是皇室宗亲,按辈分三十几岁的李巨应叫李毅和李戴侄儿。两人虽是奉唐肃宗的旨意前来军中效力,但表现的中规中矩,没有一点皇室宗亲的架子。 李巨非常喜欢这两个年轻人,但有一点让他觉得十分不舒服。这两个年轻人的言行中毫不避讳地说以扫平叛军中兴大唐为己任。在李巨眼里这是一种出生牛辅不怕虎的猖狂和不喑世事的幼稚。 但既然两人站出来说话,众目睽睽下李巨又不得不例行公事地问上一句:“两位小将可有良策?” 李毅和李戴顿时慷慨激昂地说道:“彭城四周都有山脉,末将以为,节度使大人带领大军后撤时可留两万大军藏匿于山中,待叛军失去防范之后再行突袭,便可取得彭城。” 李巨笑了:“哈哈,两位将军,你以为叛军会上当吗?” 看李巨并不想这么做,李毅和李戴急了。他俩拱手说道:“节度使大人,我俩愿意留下来突袭叛军,若不成功,甘愿接受军法处置!” 李巨看到这两个小家伙竟然如此决绝,本想拉下脸来训斥他俩一顿。但转念一想,他俩是奉皇命前来效命,虽然两人不是什么监军,但他俩亦可直接向皇上奏报军中的事务。想到这里,李巨又只好答应:“既然如此,那本节度使给你们留下一万兵马,可否?” 李毅和李戴相互看了一眼,居然答应了。 早上李巨率领大军撤退,而在黎明前李毅和李戴各带领一万兵士隐藏在云龙山中。彭城叛军守将见唐军后撤,果真放松了警惕。他派出探马追踪李巨率领的唐军撤出百里之后,就放心地打开了城门,让兵士们外出掠夺粮食。 就在傍晚,彭城守军正在逍遥地庆祝自己守住城池并保全性命时,李毅和李戴先派出五百精锐骑兵突然杀向城门,守城兵士来不及关闭城门,匆忙间与唐军兵士厮杀在一起。 随后,李毅和李戴带领大军冲进了城门。彭城原有兵士八千,几天围城之后还剩下兵士五千。这五千兵士听说唐军已攻入城内,便骑上战马仓皇逃奔。 李毅和李戴立即派人向李巨禀报收复彭城的消息,并请求派出兵马,继续向西进攻。但李巨给他们的将令是:“叛贼皆为骑兵,我军西进途中若与叛军相遇,势必打败,请两位将军务必坚守彭城,不可出战!”此时,李巨已退至彭城。 李毅和李戴只还率领一万兵士驻扎在彭城。 南面谯郡,东面彭城皆被唐军占领,这成了尹子奇的心腹大患。他只有将睢阳攻下来,才能震慑唐军才能向东向南进攻。他也有了新的攻城方式。 第二天一大早,尹子奇召集众将领商议说:“我们从东南西北四面一起攻城,而且连续不断,造成兵士疲惫不堪,厌战情绪高涨,这对本军极为不利。而且睢阳城内,粮食储备不多,唐军不可久战。从即日起,我决意改为一面重点进攻,其他三面作为策应。当日主攻者必须猛烈,最好能一举攻上城头,并以号炮为信,其他三个方向一起发起攻击。” 众将领领命而去,按照尹子奇所说的各自准备。 次日,尹子奇亲自指挥睢阳城南的叛军攻城,而其他三个方向的叛军则在城下作虚张之势。 西城城方向,叛军攻势极其猛烈。叛军兵士在身后将领们手中大刀的逼迫之下,嗷嗷乱叫着,沿着云梯往上冲,一波接一波,如潮水一般。而其他方向的叛军则执弓仗剑在底下观望。这让张巡和许远有些不解。 到了中午,西城告急。负责坚守西城的姚阎几次派人来禀报张巡,请求派兵支援。 张巡没有派出兵士,而是要亲自到南城指挥。因为他还不知道尹子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次尹子奇大军围城并连续进攻十余天,张巡一直很镇定。他没有期待李巨和贺兰敬明尽快派出援军。此时叛军的气势还旺盛着,一旦他们跨上战马,那就锐不可当。他想在睢阳城头将叛军求胜的心气磨光,所以十多天战死了两千兵士,张巡也认为十分值得。他告诉全城将士,即便叛军攻破睢阳,也必须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来到西城城头,只见所有兵士都大汗淋漓,却顾不得喝水,别说吃饭了。他们用箭射,用檑木滚石砸,用枪挑,甚至有的兵士将城下送上来的开水也浇了下去。而叛军兵士仍源源不断地往上爬。 守城主将姚阎双眼通红,嗓子已经哑了,仍在声嘶竭力地指挥着兵士将叛军击落到城下。他看到张巡,赶忙过来禀报:“中丞,今天叛军是豁出命来了,几次要爬上城头,中丞还是派出兵士来支援吧!” 张巡却摇了摇头。他扭头大声疾呼:“叛军攻势即将减弱,我们奋力杀敌啊!” 连喊数声之后,几乎所有兵士都听到了张巡的声音。主帅就在身边,所有兵士迅疾稳定下来,不再慌张。张巡也操起一条长枪,站在了垛口的右边。 不多时,云梯上便露出了一名叛军兵士举着的盾牌。张巡双手紧紧握住了长枪,用眼睛示意身边的兵士做好准备。 接着,叛军兵士举着的头盔越来越高,已经越过了垛口的下沿。张巡迅疾将长枪伸到盾牌之下,猛然往上一挑,叛军兵士的脸露了出来。就在这一刹那间,垛口左边的唐军兵士的长枪也到了,直刺中叛军兵士的嘴巴,只听噗的一声,叛军兵士来不及呼喊,鲜血就从嘴里冒了出来。接着,张巡复收回长枪,斜向下,对着叛军兵士的胸脯,便一枪刺去。 叛军兵士条件反射地扔掉手中的刀和盾牌,要去拔口中的枪头。可双手刚刚举起,张巡的长枪已刺破他的护心镜,进入了他的胸膛。 叛军兵士哼了一声,身子往后倒,掉下了云梯。下面的兵士被他砸落了两个。 一年近五旬的张巡一挑一刺两个动作干净利落,还迅即迅猛,一点也不亚于年轻的兵士。这让身后的一名兵士兴奋的高喊了起来:“中丞大人挑落叛军喽——”“中丞大人挑落叛军喽——” 一时间,唐军兵士群情激奋,纷纷跟着大喊了起来:““中丞大人挑落叛军喽——我们也杀啊!”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最终山呼海啸一般,直震得云梯上的叛军兵士胆战心惊,双腿发软。 张巡屡次对将士们讲过:“打仗杀敌首先要有气势,兵不在多而在精,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我们无论何时都要气势如虹,先从气势上压倒敌人,方能战胜敌人,守住城池。” 此言被此时的场景证明的无比正确。叛军的进攻就像一条被堵塞的河流,攻势迅速减弱了下来。他们站在城下,灰头土脸地向上望着,任凭身后的将领挥舞着大刀,如恶狗般地咆哮,也不愿再往上爬。 直到尹子奇下令砍杀了数人之后,叛军复又开始了进攻。但唐军兵士有了喘息的机会,有的兵士甚至喝水吃起了干粮。 一直到傍晚,尹子奇才下令撤退。 莫说姚阎等守城的将士们了,就连中途赶来的张巡也觉得双臂酸痛。但是让张巡高兴的是,今日杀敌无数,而本军却伤亡寥寥,只有两名兵士被城下的箭羽射中咽喉,倒地身亡,其余只有三十七名负了轻伤,而且还能继续守城。 姚阎几乎是挪着步子来到张巡面前:“中丞,回去歇息吧,今天不光我们,就连叛军也疲惫了。” 张巡刚要答应。他突然又扭头望着叛军阵营,过了半天,才说:“好,我们下去休息。” 走下城池,姚阎顾不上吃饭,便回到本部军营的住处,睡觉去了。张巡则来到府衙,与其他将领们商议守城之事。 他们商量到半夜。 第四十章 午夜反偷袭 虽然经历过惊险,张巡今天还是非常高兴。西城叛军进攻非常猛烈,但伤亡极小。其原因是陆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让兵士们做了上百个长七尺,宽两尺的木板,在木板上上捆扎厚两寸的干草。当叛军弓弩手向上射箭时,守城兵士将木板推至垛口前方两尺的地方。这样不仅挡住城下射来的箭羽,还可以放心地抱起滚木礌石砸落云梯上的叛军兵士。 这是一个绝好的方法。李商英等将领还提出,城头上要预备好水,防止叛军拿火把或火箭引燃木板上的干草。张巡点头,连夜将这个方法布置下去。他告诉将领,那尹子奇可能将集中兵力进攻一个方向的城池,务必做好准备。 除此之外,张巡还有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那就是夜袭叛军南营。众将领闻听,先都吃了一惊。尹子奇又将中军大帐设在了南营,叛军在思维缜密的尹子奇眼皮子底下,防范措施将更为密不透风。再有,先前叛军连续的猛攻已造成两千人的损伤,虽然经过城内百姓的补充,但许多兵士的年龄都快五十岁了。如此之下再抽调兵力去夜袭叛营,所有将领不得不在心中捏了一把汗,即便张巡已做了精心的安排。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张巡。昏暗的油灯下,张巡的脸色也格外的凝重。 其实,张巡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但又不能确定。他看着众将领的目光,只说了一句话:“我们不能只在城头被动挨打。我们要扰乱叛军。” 众将领心中豁然明白。张巡已屡次说过,坚守睢阳就是迟滞叛军南进,叛军在此拖延的时间越长,情势对他们就极为不利。将领们开始兴奋起来,纷纷要求出战。但张巡决定仍是由雷万春、南霁云、东方思明和陆明四位将军带领八百精兵突袭。 城外的尹子奇也没睡觉。白天他一直在琢磨着一件事情,但犹豫不定。天黑下来之后,他望着睢阳城头,对南寨将领们说道:“我一直在观望,如此的阵仗,西城的兵士打了一天,却没有其他兵士来支援,想必疲劳至极,我们抽调其他兵士偷城,成功的机会将很大。” 这的确是毋容置疑的绝好攻城机会。将士们纷纷表示赞同。 尹子奇断然下令从东营寨和南营寨抽调五千精干兵士,现在南营寨集结。随后,他亲自率领这五千兵士悄悄地转移到西城。 等到三更,尹子奇刚要驱动令兵士打开西营寨门,就看到东南方向升腾起暗红的火光,还有红光之上升腾的浓烟。随即大声呼叫救火的声音从夜空中传来。尹子奇猛然一愣,顿觉不好。那大火燃起的方向来自南营寨堆放粮草的地方! 随即南营寨一片大乱。那些等待西营寨偷袭号令的兵士们纷纷转身去救火。尹子奇抬头向城头望了一眼,城上的唐军也发现了南面营寨的已有了警觉。他不由一声叹息,赶紧下令五千兵士回身南寨赶去救火。 就在这时,连续的带着火苗的箭羽又向南营寨飞来。 有叛军兵士中箭了,可箭头之外的火苗还没熄灭,箭羽停住之后,火苗还越烧越大。他们身边的帐篷中箭了,顿时燃烧了起来。 就在叛军兵士在慌乱中后撤的时候,身后的帐篷已熊熊燃烧了起来。叛军兵士还没有反应过来,十几匹快马已冲到了营寨前,咣当一声撞开了营寨大门。随着马上唐军将士的手起刀落,数十名叛军兵士已命丧黄泉。 叛军更加乱了,成了无头的苍鹰。而那十几匹快马之后,又涌现了大批唐军兵士,他们一起呐喊着,攻进了叛军阵营。 此时尹子奇刚带兵走到南营和西营的结合处。他看到南营寨门附近的军帐也燃烧了起来,又听到营寨中传来的惨烈叫声,立即明白为什么燃起了大火。他恼怒地大喊一声:“众将士,随本帅上前杀敌啊!” 五千兵士立即嗷一声子,向南营寨跑去。可他们还没跑到南营寨,唐军已经撤退了。尹子奇又下令兵士么撞开栅栏,准备截击唐军,但也为时已晚。 不知道唐军何时出的城,又几乎不知道唐军何时撤退,还被人家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反偷袭。这尹子奇恼羞成怒,恨不得一刀结果了自己。身旁的都尔汗哇哇暴叫如雷:“元帅,我们,我们现在就攻城,将张巡老狗碎尸万段!” 虽然尹子奇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万万不可!张巡敢派人来偷袭我们,就一定会有所防备。” 听主帅这么说,都尔汗和将领们也只好作罢,赶忙带人前去救火。 粮草烧到天亮才被扑灭。一夜未眠的尹子奇突然苍老了很多。虽然此次兵士损失不大,只伤亡五百余,但南寨的粮草被焚烧殆尽。尹子奇急令从汴州和陈留调集粮草后,便坐在中军大帐内,反复地想着张巡是如何派人烧的粮草,唐军何时出的城?难道他猜出了自己的心思,因而先下手为强?他越想心里越凉。 张巡是隐隐地猜到了他会偷城。但张巡也只是猜想,只是凭主观的臆测,并没有多大把握。他想的最多的是如何迟滞叛军的攻城。他首先想到了叛军的粮草,于是让齐慧先去敌营侦看一番。齐慧回报说,叛军堆放粮草的地方就在叛军营寨南侧,叛军兵士看管不是很严。张巡手捻胡须,想出了偷袭叛军营寨的策略。 他先命齐慧和李敢带领十名兵士携带用木瓶装好的膏油于二更后从城楼上坠下,潜入叛军营寨。接着,他又令南霁云、雷万春、东方思明、陆明等十五名将领骑上快马,带领八百精兵在瓮城内待命,一旦看到南面营寨火光亮起,就立即放下吊桥,让将士们以最快速度向叛军阵营冲去。冲在最前面的一百兵士带着火箭,也就是箭头上缠着沾满膏油的布条。 随后,张巡不顾疲惫,也悄悄登上南城,静静地等待着。 等了不一会,齐慧和李敢带着兵士悄悄摸进了叛军存放草料的地方。他们将膏油洒在干草堆上,然后点燃。那些干草一点就然,顿时燃起从冲天大火。齐慧和李敢立即带领兵士按事先选好的路径撤退出叛军营寨。 火刚刚燃起,张巡下令打开城门放下吊桥。雷万春、南霁云、东方思明、陆明等将领带领八百兵士立即冲出了城门。携带火箭的兵士快冲到叛军营寨时,立即点燃箭头,将箭羽射了出去。 雷万春等人攻入叛军营寨,一阵轮坎猛杀过后便立即撤退。他们刚刚离开叛军营寨,身后便传来了那五千叛军的喊杀声。 回到城中,雷万春、南霁云、东方思明、陆明忘记了偷袭成功的兴奋,立即来到张巡身边,佩服地说道:“大人,如果我们不偷袭叛军,他们可就偷袭我们了!” 第二日早上姚阎精神抖擞地来到府衙。当他知道昨夜发生的一切之后,不由向张巡躬身施礼道:“中丞大人,您真是诸葛在世啊,叫下官真真是佩服之至!” 张巡微微一笑,说道:“张巡只不过猜中而已,怎敢受姚大人如此抬爱啊。” 姚阎哈哈一笑:“中丞大人,您可不要谦虚,估计城外的尹子奇气得要吐血了。啊——”姚阎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中丞大人,昨日叛军猛攻南城,而其他方向只观望而不行动,不单单是为了昨夜欲偷袭吧?” 张巡答道:“张巡召集各位将军前来,就是为了此事。我想,尹子奇将会在各个方向轮番展开进攻,而且攻势将远大于之前,一旦城池告急或者攻上城头,若调动其他三城的兵士前来增援,而其他方向叛军也将闻风而动。” 姚阎恍然大悟:“哈哈,那尹子奇此举一则可保持叛军猛烈攻势。歇息三日,攻打一天,完全保证了叛军的体力。二则可减少叛军的伤亡。四天的死伤远大于一天的死伤。看来,尹子奇也是有才之人。” 张巡微笑着说道:“尹子奇不仅想困死我们还想早点攻下睢阳,这也是他的无奈之举啊。” 明白了尹子奇的意图,大家也就有了心理上的准备。你猛攻一天,我死守一天。你歇息三天,我歇息两天足矣。剩下一天,就是夜间支援其他方向城池。 众将领乐了,纷纷猜测今日叛军将要从那个方向攻城。结果南霁云和姚阎猜着了,叛军果真向北城发起了进攻。 两轮攻城之后,尹子奇又下令停止攻城。他又开始苦思冥想。他想尽快结束这场已是旷日持久,让他精疲力尽的战斗。可他除了白天昂首看太阳,夜里抬头望星星,便是束手无策地。 而睢阳城内,许远也陷入愁苦之中。由于连日苦战,城中粮食消耗极快。许远与王二保跑遍全城所有储存粮食的仓库,所有粮食加在一起,还只有四十万斤。如果叛军继续围困下去,一个月后城中粮食就要耗尽。 许远和王二保找来张巡,将城中存粮说了一遍。“如果城中断粮,那尹子奇和叛军将不战而胜。”王二保忧心忡忡地说道。 张巡听后,不觉浑身燥热烦闷异常。可他是睢阳城的主帅。他迅速压抑住心中的烦乱,平静地点了点头。 岳忠群也在。他看着许远心急火燎的模样,劝说道:“许大人,莫急,待到粮尽之时,我们突围出去便是。” 许远摇摇头:“莫说我们已经向李巨保证要死守睢阳,就是城中那些百姓,我们怎能突围?难道要将这些百姓留给叛军?” 岳忠群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再言语。他看着张巡。雷万春知道,依照张巡的性格也务必守城至死。他们身为将士,理应马革裹尸。可城中的一万多百姓,难道也他们要跟着活活饿死? 第四十一章 雷万春送信 岳忠群看了看许远和张巡,说道:“如果能将城中百姓安全地撤出睢阳,一则可以保全百姓性命,二则可以节省城中粮食。” 许远心中有些不忍。但此时这无疑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只好点头。 可关键是怎样将这三万百姓安全撤出呢?四人又陷入沉思。 如果让城中兵士杀出一条血路,那城中五千兵士还能再回来多少?这不是办法。唯一可取的是向尹子奇借道。但尹子奇不是令狐潮。极有谋略的他绝不会答应。唯一的办法是将叛军击退。 三人陷入困惑之中。许远说道:“可命齐慧和李敢偷出城去,到谯郡和彭城搬一支兵马来,我们里应外合,可将叛军击退。” 张巡捻着胡须说道:“如此甚好,今晚就让齐慧和李敢出城。” 天气一天比一天的暖和。到了中午,城上兵士穿着单薄的衣衫在日头下还冒汗。而几场雨过后,城内的树木更加郁郁葱葱,城外除了叛军营寨也是一片墨绿。带着百姓采完榆钱的王二保,此时又带人采摘槐花。可城中仅有十多棵槐树,摘下的槐花还不够全城百姓塞牙缝。但王二保仍仔细地摘着,甚至将绿色的叶子也捋了下来,让火头军揉进面里。张巡专门吃了一个掺着槐树叶的窝窝。他边吃边想,这个时节小麦正在拔节,很快就要抽穗杨花了。 四天后,李敢先回来了。他气愤地向张巡禀报说:“贺兰敬明本人已率退至通桥,谯郡只有六千兵士留守。守城将军说,叛军在城外三十里处驻扎了一支骑兵,他没有将令不敢妄动。” 张巡听后,无奈地摇摇头。许远气得胡子上翘,拍着桌子大骂道:“混蛋贺兰敬明,你就不怕本官日后上奏皇上免了你的官职吗?” 七天后,齐慧回来了。彭城的情况与谯郡相似,李巨也缩回去了。但李毅和李戴两位将军告诉齐慧,他们将率领仅有的两千骑兵向彭城之外的叛军发动佯攻,以策应睢阳军退敌。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张巡又遇到了棘手的问题,那就是尹子奇不再攻城了。叛军整日徜徉在暖如初夏的风中,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似乎忘了睢阳的存在。但这是张巡最担心的,叛军要将城中的将士和百姓困死、饿死。 叛军不攻城也就无法寻找战机突袭叛军。与尹子奇的叛军前前后后交战了三个月,张巡知道就是凭借全城兵力对叛军进行一般突袭也万万不可能将其击退。他有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办法,那就是将杀死尹子奇。 张巡先想到派大将雷万春、南霁云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但此计根本行不通。莫说尹子奇手下亲兵亲将个个如狼似虎,就尹子奇自己也武功高强。去刺杀尹子奇也难以成功。齐慧曾于深夜靠近过中军大帐,可距离五丈远便有亲兵喝问。幸亏齐慧反应快,迷迷糊糊地回答:“回军帐。”尹子奇的亲兵将齐慧当成了睡迷糊的叛军兵士才不再盘问。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尹子奇引出到城下,然后射杀他。可怎样能叛军出寨攻城呢? 晚上,张巡找到雷万春,说道:“万春,你可敢前去叛军营寨,替本官送一封信给尹子奇?” 雷万春笑道答道:“那有何不敢,莫说去给尹子奇送信,就是让末将以送信为由要了尹子奇的首级,末将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张巡说道:“此举不可,本官就怕你想成为荆轲却刺不了秦王。” 说到这里,雷万春眼睛一亮:“中丞,您莫不是真要我前去刺杀尹子奇?如果这样,万春万死不辞!” 张巡笑了:“我就是让你去送信,而且你必须活着回来,这是将令!” 大将雷万春觉得也只是做信使了,这让他有些不高兴。但看到张巡的脸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雷万春只好答应:“末将遵命!” 随后,张巡又仔细叮嘱了雷万春一番。 第二天上午,南城的吊桥放下了,雷万春穿红袍骑白马,手中一杆亮银枪,英姿勃勃地出的城来。 他离开不久,吊桥又拉了上去。空荡荡的两军之间,只有雷万春和他白马。 叛军已有十日没有攻城了。这让城下显得格外安静,也让叛军格外感到惊奇。他们望着雷万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雷万春不慌不忙地来到叛军营门前。叛军兵士早已张弓搭箭,大声喊道:“站住,再往前,就开弓放箭了!” 雷万春大怒道:“狗叛军,你们敢!我奉中丞大人之命,前来给你们主帅尹子奇送信,速去禀报!” “送信?”叛军兵士狐疑地互相看了看,赶紧派人赶往中军大帐。 尹子奇接到禀报,甚是纳闷,心想:“这张巡又要玩什么鬼把戏。”他有意不见来使,却又恐被张巡耻笑骂自己胆小。 看主帅犹豫,下都尔汗站了出来:“大帅,何必跟他们啰嗦,我去把那个送信的人杀了就得了!” 尹子奇摆摆手:“且不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还要看看张巡要干什么。来呀,将信使带进中军帐内!” 不一会,雷万春来到中军大帐前。他下马,将缰绳交于叛军兵士,自己提枪握刀就往大帐内走。 叛军兵士拦住了他:“站住,把你的枪还有腰刀留下!” 雷万春一阵哈哈大笑:“我乃大唐将军雷万春,自征战以来刀枪从不离手。何况来到敌营,更无将刀枪交给他人的理由!” 兵士愣了一下。他看着雷万春,心想若不是脸上那道伤疤,他应该是玉树临风之人,怎么只身前来说话这么横。兵士也瞪起眼睛,喝道:“那你不能进去!” “好,那我走!”雷万春转身要走。 大帐内传来尹子奇的声音:“是雷将军吧?那就请进来吧!” 尹子奇听说过雷万春,脸中箭羽而纹丝不动,心中早有钦佩之感。于是他命人不要请雷万春进帐。 此时,雷万春心中有些窃喜。他心想如果能结果了尹子奇,就是违抗了军令,死在这里也无憾。 可他迈进大帐之内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尹子奇顶盔挂甲,双眸中流露着一股威武之气,仅凭感觉,此人武功高强。不仅如此,他左右还站着十余名武士,个个虎背熊腰,凶神恶煞一般。而且他们的右手已经握住腰刀的刀柄,做好了随时搏杀的准备。 如果雷万春有一丝不诡之举,相信他们立即会扑上来,将雷万春咬碎。 雷万春放弃了刺杀尹子奇的念头。他也完全按照张巡的嘱咐行事了。他双手抱住枪杆,略施一礼,恭敬地说道:“雷万春见过大将军!” “住口!这是我们主帅!”尹子奇身边的都尔汗大声喝道。 雷万春毫不畏惧,白了那个都尔汗一眼:“他是你们的主帅,不是我雷万春的,我能叫一声将军,已经仁至义尽了!” 都尔汗不服,瞪大眼睛:“你——” “闭嘴。”尹子奇呵斥了一声,接着站起还礼道:“本帅教导无方,雷将军莫怪!不知雷将军前来,有何贵干?” “我家张中丞给您写了一封信,要我亲手交给大将军。”说着,从怀中掏出书信,交给离自己最近的亲兵。 亲兵将接过书信,并转呈给尹子奇。尹子奇接过书信,认真地看了起来。 张巡在信中写道: 尹将军麾下: 自睢阳开战,已三月有余。虽然麾下未能攻取睢阳,但巡已见识麾下治军威严,调度有方,深感麾下才干远非令狐之辈所能比也,巡亦对麾下敬佩有加,若不是你我各为其主,巡当敬拜麾下为兄,结为义兄。但巡已向天发誓,当以死效忠朝廷。巡今日之观望内外,愿望不久便可实现。然巡死于麾下之手,无憾也。且巡也盼望着早日与麾下对决,早死早生。只是巡与许远大人念及城中一万百姓,实乃无辜。今巡斗胆请麾下让出一条道路,放一万苍生一条生路。如麾下同意,不仅巡与许远大人感激涕零,也是麾下功德无量之举。望麾下三思! 落款处,写着张巡的名字。 尹子奇看毕,思忖良久后,问雷万春:“雷将军,本帅有意按照张巡大人的意思办,但你要真实回答我几个问题,可否?” 雷万春看着尹子奇,答道:“可以。” 尹子奇看着雷万春的双眼,问道:“城中粮食尚有多少?” “具体我不知道,但听许远大人说,维持两月还绰绰有余。”雷万春面不改色地答道。 “哦,”尹子奇将信将疑,又问道:“那张巡大人要我放城中百姓一条生活,是为何?” 雷万春迟疑了一下:“这,这个,请恕我不能讲。” “哈哈,不能说?雷将军,你不能说,那我也不能让道放人了!”尹子奇大笑道。 “既然如此,万春告退!”说着,雷万春转身就往外走。 “且慢!”尹子奇大喊一声。随着他的喊声,尹子奇身边的十余名武士已经向雷万春包围过来。 雷万春长枪在手,左右指点着说:“难道大将军要做不义之事么?” “哈哈——”尹子奇示意部下退后,说道:“雷将军莫慌,本帅有几乎话要讲,待本帅说完,雷将军再走不迟。” 雷万春将长枪杵在地上,威风凛凛地说:“有话请讲!” “雷将军,”尹子奇站在原地,抱拳施礼道:“子奇仰慕将军之威名,也痛将军今后之生路。因为睢阳小城,迟早要被我大军攻破。到时,将军性命恐怕难保。当然,子奇深知雷将军大义,已不顾生死,但将军放眼睢阳周围有众多唐军,却无人敢前来援助,难道将军不恨他们吗?如此,将军何不弃暗投明,子奇敢担保雷将军高官厚禄。” 雷万春笑道:“哈哈,将军此言差矣,万春虽然乃一介武夫,也深知择良木而栖,虽死无憾。可万春听将军说出肺腑之言,也想对大将军说上几句。万春不忧项上人头,倒是万春为大将军担心。” 尹子奇笑道:“雷将军,你也太天真了吧?我十三万大军,将睢阳围得水泄不通,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着实让本帅发笑,哈哈——” 尹子奇身边的武士也跟着一阵轰然大笑。 雷万春却认真地说:“既然大将军不信,我也无奈何,走了!” 尹子奇再次拦住了雷万春:“雷将军,本帅不是不信,只是本帅想不出理由。” 雷万春再次站住:“既然如此,我就给你讲个明白。李巨、贺兰敬明坐拥大军却不出手相救,实在可恨,但他们身为朝廷臣子,终究要为朝廷效命。可他们为什么此时不出军呢?他们是在等待时机。他们等待什么时机呢?就是等到睢阳将你十三万大军拖的疲惫至极时。到时,他们可就渔翁得利了。呵呵,大将军,我说的已经够多了,告辞!” 说完,雷万春大踏步走出大帐,接过兵士手中的缰绳,纵身上马,绝尘而去。 第四十二章 箭射尹子奇 帐内的尹子奇不笑了。雷万春所说的,正是尹子奇所担心的。当发现有兵士自残时,尹子奇的心就揪了起来。虽然他向彭城和谯郡各派驻了四千骑兵,但倘若这时不管是李巨还是贺兰敬明,就是身在真源、兵力不足过万的李贲带兵前来,自己就极有可能兵败。他又连连派出探马,甚至不惜花重金到李巨、贺兰敬明、李贲处,打探他们信息。直到得到确定三人均没有出兵的打算时,尹子奇才放心下来。但雷万春说的在理。虽然他们仍在观望,可他们迟早要出兵。因为他们毕竟是大唐的臣子。而且战争打到这份上,他们投降燕国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 但尹子奇不知道,这些话是张巡让雷万春说的。尹子奇也忘了张巡信上的内容。他又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破绽,随手将信丢在了一边。 雷万春回到城内的府衙,将送信的经过仔细地禀报给张巡。张巡听后非常高兴:“果真尹子奇爱才。他或许真要要攻城了!” 许远笑道:“哈哈,我的张中丞大人啊,咱们连饭都快吃不饱了,您却还要让万春去挑战尹子奇,这不是自己讨打吗?” 张巡也笑了。他将众将领召集到府衙大堂,说道:“我本想让南八和万春去刺杀尹子奇,但此举决对不行。那就请让各位在城头射杀他吧!” 众将领听了个稀里糊涂。除了许远、雷万春之外,他们并不知道张巡的真正目的 张巡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又笑道:“如果尹子奇听信了万春的话,肯定着急攻城,也必定亲临城下督战。” 众人听后,恍然大悟。但没有人确定尹子奇真会来攻城。 至于到底攻不攻城,尹子奇也在思量着。对于张巡的信,他有心弃之不理,却无意地揣摩着当下情势,那雷万春又说的句句在理句句属实,他担心也正是这个。因此,他更不知道张巡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张巡的信无疑成了他的烫手山芋。但真正的良将怎能让敌人牵着自己的鼻子走的,但这次尹子奇却犹豫了。 都尔汗跳了出来,大喊道:“元帅,我看张巡是活腻歪了,他已成了瓮中之鳖,我们敲打一番又何妨?” 尹子奇遂定下心来。他冷冷地说道:“明日全力攻城!” 第二天早上,在尹子奇的严令下,已经十天没有攻城的叛军复又开始猛烈的进攻。他们不住地向城上放箭,掩护着踏着云梯向上爬的叛军兵士。唐军也一反常态,他们在木板的掩护下,不断地用弓箭进行还击。一时间,城上城下飞矢如雨,滚木礌石如山崩一般地落下。 不久,战况愈加地激烈。尤其是在南城,叛军兵士个个奋不顾身,仿佛后面有狼撵一般。 张巡断定尹子奇就在南城督战。于是张巡叫着南霁云一起来到南城。南霁云箭发超强,不仅百发百中无虚弦还能百步穿柳。 可来到南城城头,张巡和南霁云都傻了。他们没有发现尹子奇。 巡又急忙叫来雷万春。雷万穿迎着城下射上来的箭矢,手把垛口看了半天,也没找出来哪一个是尹子奇。 难道尹子奇并没有在城下?雷万春和南霁云看着一脸着急的张巡,安慰道:“中丞,此时尹子奇还没有到城下,待过两日,叛军攻城不下,他肯定会来督战。” 张巡蓦然回头,巡视了一眼城下。城下的叛军都穿的一模一样,远远望去,除了体型胖瘦高矮之外,无他分别。张巡叹了一口气,想回转过头来。可突然,他冥冥间觉得,尹子奇就在那些等待冲锋的叛军兵士后面。 可怎么让他现身呢?张巡苦苦思考着。 一支冷箭贴着张巡的面门飞过。张巡却丝毫没有反应。雷万春和南霁云心惊了一下,连忙将张巡拉倒垛口之下。两人用身体围住了张巡。 张巡却突然低声说道:“万春,你悄悄去传我将令,让四城慢慢减少放箭!” 雷万春走后没多久,城上射下的箭羽逐渐减少。 到了下午,叛军仍在猛烈攻城。张巡却下令停止放箭。随后,张巡又对南霁云说:“南八,去找一根芦苇杆来,等城上停止放箭后,即刻向下射去。” 南霁云领命,转身下去准备。 南城上先停止了射箭。接着,东城,北城,西城也先后停止了射箭。这时南霁云拉满弓,将芦苇杆射向城下。 芦苇杆轻飘飘地从城下飞了下去,砸在了叛军兵士的身上。那位叛军兵士没抬头看,只是觉得身上被碰了一下。他先是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中箭了。等他低头却发现芦苇杆已经落在地上。他骂了一句,抬脚要将芦苇杆踩断。 一旁的校尉拦住了他,还将芦苇杆捡了起来。这位校尉抬头看了一眼城头,才明白城上为什么不往下射箭了。他兴奋地向自己的将军跑去,禀报说:“将军,城上唐军将芦苇杆当成了箭,是不是他们没箭了?” 这位将军早就发现城头不往下射箭了,也有些纳闷。他看到兵士手中拿的芦苇杆,也恍然大悟。他从兵士手中接过芦苇杆,转身跑到尹子奇身边禀报说:“元帅,城上射下了一支芦苇杆,想必他们没有箭了。” 尹子奇正在着急。他接到禀报说,彭城唐军已屡次出城向,准备进攻监视他们的骑兵。如果唐军突破骑兵防线,将直接攻到睢阳城外。他急急下令兵士攻城。他想能否打开一个缺口,攻下睢阳。 听手下将军禀报说城上没有了箭,尹子奇略微放下心来。他接过芦苇杆仔细端详着。他身边的将领也簇拥了过来,将尹子奇围在当中,都看着那根芦苇杆。 这一切都没逃过城上张巡的眼睛。张巡手指人群之中的尹子奇,对南霁云说道:“南八,中间那人就是尹子奇!” 南霁云早已张弓搭箭。他将硬弓拉满,瞄准了尹子奇。 尹子奇看过芦苇杆,抬起头来,眼睛看着城头,呵呵一笑说:“张巡啊,你没箭了,你是不是还要给本帅来个草人借——” “箭”字还在尹子奇口中,就看到一道黑影直直地向他飞来。尹子奇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扭了一下头。只听“噗”一声,尹子奇觉得自己的右眼酸痛被撞了一下,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捂着左眼跌落在马下。 “大帅中箭了!”“大帅死了!”旁边的将军兵士们看见尹子奇脸上插着箭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以为他被射死了,纷纷大喊起来。都尔汗也一下慌神了,他想带兵继续猛攻城头,但早已无心连涨的叛军兵士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纷纷后退着向他们涌来。都尔汗见状,慌忙带着将领们抬起尹子奇就往军营跑。 叛军更乱了。攻城的兵士扭头听到尹子奇被射死的消息,就连云梯上的兵士也纷纷滑下云梯,成群结队地往回跑。 城上的张巡见状,即刻下令:“出城,攻打叛军!” 说着,他和南霁云快速下城,手执朴刀,跨上了战马。就在城门打开,吊桥刚放下时,张巡大喊一声:“将士们,跟我冲啊!” 喊完,他猛咬钢牙。由于用力过猛,一颗牙被压断了。他含在嘴里,身先士卒地往叛军阵营冲去。 此时,南城外的叛军就像经历了一场地震,而真源就是尹子奇和他身边的将军。震波向两边传播开来,人心惶惶的叛军兵士由近及远地如潮水般地退却。面对张巡、南霁云率领的唐军的冲击,他们如作鸟兽般地退却着。 这种雪崩式的退却迅疾波及东西两城,并从两侧传到了北城。雷万春、姚阎、岳忠群等将领也几乎同时接到了张巡的将令,纷纷出城,杀向叛军。 当都尔汗反应过来想组织兵力进行反扑时,已于事无补。他又想起尹子奇告诉他彭城的唐军正蠢蠢欲动,我们要做好两面作战并随时撤兵的准备。于是他这个副将下令迅疾撤军。 这时北城的杨朝宗只看见兵士们退却的潮水迅疾蔓延过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箭伤刚刚痊愈,正是报仇心切的时候。他看到北城门已经打开,连连下令亲兵上前堵住退却的兵士,向唐军进行反攻。 东方思明刚被派到北城协助防守。就在杨朝宗阻止叛军兵士退却的时候,他与岳忠群、宁不冲等人冲出了城门。东方思明学起了南霁云。他将大刀挂在得胜勾上,取弓搭箭,向叛军射去。他的箭法实在难以让人恭维,可前面全是叛军兵士,随便放箭便能射中。看着自己射出的两支箭羽插在叛军身上,东方思明得意洋洋地又搭上了一支箭,想着迎面而来的叛军就射了过去。他射完这支箭后,便准备用他的开山大刀砍杀了。 事情偏偏就这么凑巧。正奋力大吼的杨朝宗却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地喊他:“杨将军,杨将军,元帅死了——” “什么?”杨朝宗扭过头来。就在这一瞬间,东方思明的箭到了,正射中他的左肋。杨朝宗疼的“嗷”一声,差点没从马上栽下来。 而放箭的东方思明还在纳闷:我射的这么偏么?原来他瞄准的是杨朝宗一丈之外的兵士,却阴差阳错地射中了杨朝宗。 随即,东方思明乐了。他看到叛军惊慌失措地乱做一团,还高喊着:“杨将军中箭了,快撤,快撤啊——” 东西南北四营寨的叛军全部开始了溃逃。东营寨的兵士纷纷从南北两个方向逃出营寨,继而往西跑。随后,唐军兵士在他们身后开始了追赶。 眼中的箭矢还没被拔出的尹子奇被兵士放置在马车上,随着大军向西撤退。此时都尔汗深知已无法收拢兵士。但他向亲兵下令道:“将所有粮食泼上油烧了,一粒也不要留给张巡!” 等张巡率兵追出五里地后再返回时,尹子奇军中的屯粮已经被大火吞噬。众将领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除了到处追逐叛军留下的猪牛羊等牲畜也无可奈何。 叛军退去后,在许远的劝说下,城中绝大部分百姓选择了睢阳。他们也知道即便尹子奇死了,叛军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再杀回来。 在城门口分发银两时,许远望着百姓们离去的身影,不禁热泪盈眶。不知为什么,他噗通跪倒在地,冲百姓们高呼:“你们赶紧走吧,走的越远越好。但请记住,是张巡张大人救了大家伙的命!” 百姓们也满含热泪。他们一步三回头地望着自己的睢阳城,向着东南方向慢慢地走去。果真,他们有人走的很远很远,甚至向着东南走到了海边。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但他们记住了,是张巡和许远救了他们的命。 最后一批睢阳百姓刚走了两个时辰,叛军又急急地赶了回来。 第四十三章 心怀必死心 叛军撤离出四十里后,尹子奇从疼痛中使劲睁开了睁开了右眼。他发现自己躺在马车上,而前后左有都是骑在马上却垂头丧气的兵士,轻声地问道:“这是在什么地方?” 走在他身旁的兵士还以为他诈尸了,吓得差点没从马上掉下来。兵士们怔怔地看了尹子奇半天,才发现他眼上的伤口仍在向外渗血。确定尹子奇没死,兵士们立即叫来了都尔汗。 都尔汗立即来到尹子奇身边,禀报着撤军的前后经过。 随军大夫也来了。之前他已看过尹子奇,发现箭羽斜着插进了尹子奇的眼眶,且足有一寸多深,以为他即便不死呀没有救了。但尹子奇自己活了过来,却让大夫棘手了。他不敢往外拔箭。 尹子奇听了都尔汗的讲诉,气得紧咬牙关。他伸出右手一把拔出左眼的箭羽,随即鲜血混杂着灰黑色的眼球被带了出来。尹子奇却全然不顾,大呼道:“杨将军呢,杨朝宗何在?” 都尔汗看着尹子奇此时时刻仍想着杨朝宗,酸酸地答道:“杨将军也中箭受伤。” 杨朝宗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忍着剧痛对都尔汗说道:“我现在明白了,张巡信上写的没错,他就想让城中的百姓离开,一则可以节省粮食,二则城中百姓可以活命,至少不会全都饿死在城中。我们中他的计了,你速带兵马立即赶回睢阳。” 都尔汗支支吾吾地答道:“粮,粮草都没了——” 尹子奇捂着左眼说道:“我这就下令从襄邑、考城等地先调拨粮草应急,随后再从陈留和汴州调运,快去!” 都尔汗悻悻地刚要转身,尹子奇又叫住了他:“此后大军先交给你指挥,切记只需围困,尽量避战。若谯郡、彭城有唐军前来增援睢阳,可派骑兵在半道截杀他!” 都尔汗答应了一声:“遵命!”然后带领两万骑兵折返回睢阳。 尹子奇喘了一口气,对闻讯赶来的将领们说道:“传令三军,速返回睢阳!传令襄邑、考城、楚城及陈留、汴州等地速向睢阳调集粮草,有误者严惩不贷!” 众将领领命,纷纷离去。尹子奇将李怀忠叫到了身边,声音微弱地说道:“我本想再到睢阳城下,可我不知道还能否活下去。据我平日观察,众位将领中唯有杨朝宗与你能担当主将,但杨朝宗受伤,而李将军你却难以驾驭都尔汗,本帅只能委屈你了。” 李怀忠趴在车上,说道:“有元帅这番话,怀中已是感激不尽了,怎敢再有委屈?” 尹子奇看着李怀忠,右眼中充满了信任。他说道:“都尔汗有勇无谋,打仗一点也不动心思,若他立功心切大举攻城,你可立即派人告诉我。我想我至少还能活上三五天。” “请元帅放心,末将一定照办。”李怀忠起身拱手答道。 尹子奇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慢慢闭上了右眼。李怀忠见状,对尹子奇的亲将和亲兵说道:“立即护送元帅返回汴州,奏请皇上立即派御医救治!” 亲将答应一声,立即带领亲兵驱动马车,赶往汴州。李怀忠看着他们离去,心中却充满复杂。 方才尹子奇说的一番话明显是对李怀忠的青睐和信任,李怀忠也的确能胜任元帅。但作为降将且没有丝毫的战功,即便没有都尔汗,尹子奇也不会将十多万大军交给自己。也就是说,尹子奇的这番话却时对自己的极度不信任。他不过是想稳住李怀忠罢了。 这一点李怀忠仔细一品味就再清楚不过了。李怀忠望着碧绿的田野,心中却充满了荒芜和悲凉。 但李怀忠带着兵士刚返回到睢阳东营寨,修复被唐军破坏的军帐和栅栏时,就接到了都尔汗的将令,各营寨今晚务必做好准备,明日强攻睢阳城池。 李怀忠听后,不由抬头望着睢阳城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此时,城中的张巡也做好了守城的准备。一个时辰之前,他接到了叛军复来围城的禀报,立即下令正在牵牛赶羊破除营寨捡拾兵器的将士们迅速撤回城内。 已准备派兵士外出购粮的许远急急返回了府衙大堂,问张巡道:“不是将尹子奇射死了么!叛贼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巡摇头说道:“据此看来,尹子奇并没死而是受了重伤。他手下的叛将也会猛攻城头。” “那就打吧,反正百姓们大都撤离了。”许远摇着头说道:“方才我看到城中空荡荡的房屋,心中还难过的很,现在不了。” 张巡也点头说道:“他们能活下来,还能好好地活着。但我们要做好与叛军死战的准备了,呵呵。” 李怀忠犹豫了半天,还是跑到南营寨,找到都尔汗说道:“大将军,元帅有令不让我们攻城啊!” 都尔汗瞪了眼睛:“难道你不想为元帅报仇吗?” 李怀忠说道:“大将军,强攻难以奏效,末将以为唐军新胜,必士气大振,何况他们又将滚木礌石还有我们丢弃的兵器箭羽搬进城内——” 都尔汗知道李怀忠想说要遵照尹子奇围而不打的帅令,于是抢先打断了他:“哼哼,我看是李将军是怯战了吧?” 李怀忠赶紧抱拳说道:“末将不是——” “传令下去,凡是违抗本将军令者,以通敌论处!”都尔汗再次打断了李怀忠。 李怀忠火了,瞪起眼睛看着都尔汗。 都尔汗也崩了起来,说道:“元帅重伤,生死未卜,难道李将军就一点不为所动吗?” 李怀忠明白了。其实他也早已看出了几分。这都尔汗虽然粗鲁无谋,但他也想成为主将。他以为尹子奇受伤颇重,将医治无效死去。他打着为尹子奇报仇的幌子却妄图用兵士们的生命去换取睢阳城,为的就是让安庆绪知道他的厉害然后委以他元帅之职。但这是极其愚蠢的,因为攻城除了白白牺牲兵士将一无所获。 李怀忠怔怔地看了都尔汗一眼,却又无可奈何地说道:“末将遵大将军令便是。” 都尔汗冷冷地说道:“既然如此,请李将军速去准备!” 第二日早上,李怀忠带着手下兵士来到了城下。满满地哀伤飘荡在李怀忠穿着的兵士军衣上。自从见到尹子奇,李怀忠也换上了兵士军衣。因为穿胡兵的将服让他浑身不舒服。 进攻的号角吹响了。无奈的兵士们只能举着盾牌爬上了云梯。而他们的惨烈一遍遍的重演着。不到半个时辰,云梯下便堆满了叛军阵亡兵士的尸体。 但传令兵举着大旗一次次地从南城赶来。他们传达着都尔汗的将令:“进攻,继续进攻!” 李怀忠看着从云梯上飞落的兵士,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再一次拔出刀来,要亲自攻上城头。他早就想死了。可他的亲兵再次抱住了他。他咬着牙下令:“延缓进攻,减少伤亡!” 直到傍晚,李怀忠才接到了停止攻城的将令。过了一会,都尔汗的亲兵来了,对李怀忠说道:“大将军有令,着所有将领到南营寨议事。” 李怀忠悲愤地说道:“请回禀大将军,怀忠搬完兵士们的尸首就去。” 说完,李怀忠脸色苍白地向城下走去。 此时,张巡正在东城城头。宁不冲有事禀报张巡,也恰好来到东城。他向城下望了一眼,在兵士中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看着像极了李怀忠。但此人低着头,看不清面目。 宁不冲已经寻找李怀忠很长时间了。但每次攻城,李怀忠都是远远地躲在兵士后面,将帽檐遮住了眼皮。他怕看到那红衣黑甲的唐军将士。他恨透了李祗但一点也不恨唐军将士。因为他也曾是其中的一员,而且曾因此有过无比强烈的荣光。宁不冲仔细地看了半天,也不敢确定城下的兵士就是李怀忠。情急之下,他搬起一块檑木,顺着城墙放了下去。 李怀忠正要弯抱起一名兵士的尸体,冷不防一块檑木掉在了墙根下。他愤怒地抬起了头,一下愣住了。 城上的宁不冲正对他微笑着:“不好意思,不是故意放下去的。” 李怀忠却呆呆了看了宁不冲。三个月前,宁不冲跟随齐慧到汴州打探消息时,亲兵劝说他:“宁不冲背着将军又回到唐军,我们是否将他抓住杀了?”李怀忠立即摆手道:“莫说不冲,就是你们离开我重回唐军,我都不会责怪任何一个人。你们没有不共戴天的家仇啊!” 宁不冲看了看李怀忠身边的其他兵士,又说道:“我看你们不是胡兵啊,你们家在哪里?” 这时李怀忠身边的一个亲兵也认出了宁不冲,心想你装什么孙子?他跳起来就要骂宁不冲。李怀忠一把拉住了他,然后拱手向上说道:“让城上这位将军见笑了。我们是无家之人,死在哪里哪里就是我们最后的家。” 一句话说的宁不冲眼泪都下来了。他恨不得跳下城去一把将李怀忠拉上城头。他哽咽着说道:“城下这位兄长,你过的好凄楚啊,请受我一拜!”说完,双手抱拳,躬身向李怀忠施礼。 李怀忠微微说了一句:“谢了!”抱起一具兵士的尸体离开了城下。 这一切,张巡全看到了眼里。 待李怀忠赶到南营寨,其他将领都走了,只剩下都尔汗脸色冰冷地等着他。还没等李怀忠躬身施礼,都尔汗便愤怒地说道:“李怀忠,你故意迟缓进攻,又借口晚来议事,是不是在搪塞本将军?” “搪塞?既然大将军认为末将在搪塞,那明日末将将第一个爬云梯攻城!”说完,李怀忠拂袖离去。 李怀忠真准备赴死了。今天早上他已派快马给尹子奇送信去了。但不管尹子奇还能否再亲自决断,此举必然得罪都尔汗。可他必须这么做。他从汴州的三千兵士至今还有两百多兵,其余全部被调离或者战死。他想保全这两百兵士的性命,他想即便自己的兵士战死沙场也应该是穿着唐军的军衣死在叛军的刀下。 只是他不想再回去了。他觉得唯一能选择的便是死亡。 第四十四章 午夜战鼓声 第二天太阳还未升起,李怀忠就集合手下五千兵士准备攻城。 他手下有一名胡人校尉,名叫达哈木。此人原是尹子奇的亲兵。尹子奇非常喜欢他,想让他今后能委以大任,于是让他跟着李怀忠学治军之道。达哈木对李怀忠还算毕恭毕敬,但对其他将士却傲慢无礼有恃无恐。 达哈木看着脸色铁青的李怀忠,小心地拱手问道:“将军,为何这么着急进攻,都将军和蔡将军还没下令呢。” 达哈木所说的蔡将军名叫蔡一茂,为东营寨主将。在没有接到都尔汗攻城的将令前,东营寨的行动必须由听他的将令。因此达哈木说的也不算错,甚至还带有好意。 但李怀忠瞪着眼睛说道:“昨日我已经向都大将军禀报过了,今日我将第一个攻城!” “啊!”达哈木吓得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蔡一茂刚接到李怀忠已整军准备攻城的消息,心里寻思道:“往日李怀忠攻城总是拖拖拉拉,看来他还真是言必行啊。” 他已知道昨天李怀忠顶撞了都尔汗。他感到万分震惊。因为没有哪个将领敢这么做,这并不完全是因为军纪军规,而更多的原因是都尔汗脾气暴虐。他曾一次用马鞭活活抽死过一个校尉和五名兵士,原因是那六人喝了酒。而耐人寻味的是都尔汗是酒后发现他们喝酒的。 但蔡一茂对李怀忠的敬佩又陡然增加了几分。一直以来,生的浓眉大鼻身材强壮的蔡一茂却对李怀忠怀有几分的敬意。他觉得李怀忠沉稳又睿智,他冷峻的表情中更透着一种叫人敬仰的高贵气质。这种气质丝毫没有矫揉做作,是从他骨子里发出来的。更何况,他治军严谨,调度有方。蔡一茂甚至注意到,即便李怀忠只需一个眼神,他手下的校尉和兵士都明白自己要干什么了。就是那调拨给他的胡兵,不出两个月也变得不再骄横乖戾,在他面前也会温顺的像只小样。但打起仗来那些胡兵却不失往日的英勇。所以对李怀忠,他是又敬又怕。也所以,他几次告诉达哈木要严密关注李怀忠的一言一行。可李怀忠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他仍是中规中矩的领着属下的五千兵士。当然,他懈怠于攻城除外。 蔡一茂也没有将李怀忠的懈怠当成过错。经过三个月的血战,他已知道强攻睢阳极难奏效,甚至得不偿失。昨日都尔汗擅自下令攻城,看着兵士从云梯上跌落,蔡一茂有心劝阻却无胆去见都尔汗。但都尔汗万万没想到的是李怀忠竟然顶撞了都尔汗,还要第一个攻城。都尔汗担心了。他还舍不得李怀忠死。 “可有什么办法呢?”蔡一茂自言自语地说道:“大元帅现在生死不知,还有谁能阻止都尔汗这个混蛋恶魔呢?” 蔡一茂急得坐立不安。就在这时,有兵士传令:“将军,请带领东寨将领到中军大帐议事!” “知道了!”蔡一茂不耐烦地说道:“不就是拼死攻城么,我们攻就是了。” 那兵士眨了眨眼睛,说道:“将军,是大元帅的帅令到了。” “什么?”蔡一茂差点没跳起来:“大元帅还没死?” 兵士愣住了。蔡一茂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改口说道:“真是天神佑我将士啊!传令各位将领,速到中军大帐。” 说完,蔡一茂噔噔地跑出自己的中军帐篷,亲在来到李怀忠身边,不由分说拉着他骑马就往南营寨赶。 刚来到南营寨中军大帐,蔡一茂和李怀忠就听到都尔汗的骂娘声:“我就要攻城!娘的,现在我是主将,我说打那就打!” 蔡一茂和李怀忠互相看了一眼,跳下马来,刚来军帐门帘前,又听到都尔汗歇斯底里地吼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是帅令,哼哼——” 蔡一茂一听,站在门帘前不走了。李怀忠从他身后推了一把,两人走进了大帐。 他们看到了一位从未谋面的将领。 这位将领从身边兵士怀中抽出了一口宝剑,脸色平静地说道:“都大将军,如果你再一意孤行,执迷不悟,莫怪本将不客气了!” 都尔汗的气焰一下熄灭了。他认出了那口宝剑,那是皇上安庆绪赐给尹子奇代行天子之令的尚方宝剑。而且准确地说,这口宝剑就是尹子奇为了都尔汗才向安庆绪索求的。安庆绪答应了!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继续围而不攻,并且严防张巡突围。”那位将军依然不急不慢地说道。 都尔汗沉闷地哼了一声,算是作了回答。随后,他又狠狠地瞪了李怀忠一眼。 待所有将领到齐,那位将军拱手说道:“在下是皇上侍卫龚珊青,现前来传达尹元帅帅令,并留在军中等尹元帅返回。请各位将领放心,尹元帅生命无虞,需养伤一段时日。尹元帅说,一是继续围困睢阳,不准强行攻城。二是严防唐军偷袭和突围,一定要将张巡困死在城内。三是由都尔汗将军代行主帅,有违抗军令者严惩不贷!” 众将领齐呼:“遵命!” 都尔汗气得脑门出汗。他心想尹子奇还给我派来了监军。他没敢再造次,而是狠狠地下令道:“给回去吧,从即日起起,严防死守住各自营寨,有出纰漏者本将军定重罚不饶!” 走出中军大帐,蔡一茂会心地冲李怀忠笑了笑,低声说道:“这下好了,兵士再也不用白白死掉了。” 李怀忠也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尹大元帅的帅令来的真是时候啊。” “怀中,”蔡一茂将嘴巴凑到李怀忠耳边,悄声地问道:“是不是你给尹元帅报的信啊?” 李怀忠没有回答。他只顾往前走。 蔡一茂追上了他,低声说道:“怀中,以后你要当心点了,我看都尔汗对昨日之事仍耿耿于怀,倘若让他知道了,还不杀了你啊。” “哈哈,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李怀忠大笑一声,扬长而去。他身后留下一片清脆的马蹄声。 叛军不攻城了,睢阳城头一片安静。而这种安静却在日渐温热起来的天气中叫人焦躁和不安,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 盛怒之下的都尔汗当起了甩手掌柜。对军中事务他不管不问。反正你不让我进攻我围着就行了,反正还有那位叫龚珊青的监军军在呢。可是一连十多天过去了,都尔汗开始了焦虑焦躁。他的手心发痒,他的火气中烧,他变得浑身上下都异常难受。他那畜生般的凶残暴戾被激发了出来。可他无从处发泄。他首先想的是敢于顶撞他的李怀忠。可李怀忠没有再给他留下任何把柄,就连蔡一茂也在他和龚珊青面前夸李怀忠。龚珊青也说道:“尹元帅最惦念的就是李怀忠,尹元帅还说让都大将军多听从李怀忠的建议。” 都尔汗更气得从脚板下面往上拱火。他治不了李怀忠,又抓不到敢于违反军规的兵士。他的兽性彻底地爆发了。 他令亲兵从考城和楚丘两个地方掠来的十几名美妇人。并在营寨内专门围了一圈栅栏,栅栏中间扎好了帐篷,帐篷下挖了一个大地窖。他将这十几名美妇人关入地窖中,带着亲兵日夜奸淫。有不从者当即活活开肠破肚,割下心肝煎熟下酒。其中有一妇人性格刚烈。她宁死不从,即便手脚被牢牢捆住,嘴也被布团堵上,还是含混不清地骂着都尔汗猪狗不如。 都尔汗怒了。他下令支起油锅。然后拔出匕首,割开了妇人的肚子,鲜血淋漓地取出了妇人的肝,扔进了油锅。妇人痛的昏了死过去。 当妇人再醒来时,却眼睁睁地看着都尔汗正吃着自己的肝,才在惊愕着死去。而其他妇人被吓得当即晕了过去。 都尔汗的暴行,连属下都看不过去。可他们敢怒不敢言,否则,也会被都尔汗处以极刑。 叛军阵营充斥着恐怖的空气。所有人都远远地躲开了都尔汗。 又是七天过去了。轻风吹来,站在城头上的张巡和许远闻到了麦子成熟的清香。城中已经断粮了。再这样下去,估计用不了半月,叛军将不战而胜了。 张巡站在城头,捋着胡须,来回地在城头走着。一天傍晚,他走到了东城。发现城下有一叛军兵士独自地向城头张望。张巡想了起来,那穿着叛军兵士军衣的正是李怀忠。 又过了五日。这天午夜时分,都尔汗的中军大帐内。都尔汗正满脸酒气地跳着舞。他非常兴奋。他睡了整整一天。到了夜里,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突发奇想,他命令自己的三十名亲兵一起来到大帐,并指挥他们集体奸淫了那十多名美妇人。 一时间,中军大帐内邪恶的笑声,还有怒骂声,不绝于耳。 其中三名妇人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们先咬掉了叛军兵士的鼻子或耳朵,而后咬舌自尽。 可看到这个惨烈的场景,都尔汗却哈哈大笑,骂那三名叛军兵士笨蛋,活该。他甚至兽性大发,还在死去的美少女的尸体上龌蹉一番,直看得旁边的叛军兵士哇哇大吐。 发完兽性,都尔汗趁着酒劲,强令还活着的妇人跳舞。就在这时,地窖上面外传来了隐约的战鼓声。 第四十五章 偷闯东营寨 战鼓的声音传到乌烟瘴气的地窖里显得异常沉闷,都尔汗非常不高兴。他还在往嘴里倒了一口酒,然后才醉醺醺地抬头向上骂了一句:“不是他娘的不让攻城吗?深更半夜地,谁让敲的战鼓?” 他刚说完,就听到外面一阵大乱,又隐约地听到兵士们喊道:“快准备弓箭啊,唐军要攻营寨啦!” 都尔汗和兵士们这才明白鼓声原是唐军擂响的。他们赶忙披挂盔甲。一名兵士从地窖口跳了下来,急急地说道:“报大将军,唐军敲响了战鼓,他们要出战了!” 都尔汗一听兴奋地哈哈大笑起来:“好啊,好啊,这次是唐军攻来的,看哪个王八还敢拦着我!” 说完,他拎起鬼头大刀,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帐。 禀报的兵士准备起身,才发现地窖的一切。地窖之中衣不蔽体的的三五名美妇人旁边,一名妇人的独自已经被挖开了,肠子流了一地,而一旁的油锅里还滋滋地炸着一块人肝。这兵士惊骇的脸色苍白,呕吐着爬着出了地窖。 都尔汗爬出地窖,便清楚听到睢阳南城的鼓声。不仅仅是南城的鼓声,其他三城的鼓声也隐约地传来。那鼓声急促有力,似乎在催促着城中唐军冲出城来。 都尔汗兴冲冲地来到阵营门前,冲睢阳城大喊:“张巡老儿,你来啊,来啊!爷爷要和你一决高下。” 而回答他的依旧是黑夜里传来的鼓声,却没有唐军兵士冲出城门。 都尔汗不知道唐军要干什么。等了一会,都尔汗觉得被唐军戏耍了。他火冒三丈地要下令攻城。一阵夜风吹来,他立即清醒了。他似乎看到龚珊青就在身后抱着天子剑看着他。他不敢再违抗尹子奇的帅令。还有自己这段时间在地窖内的疯狂,肯定也有人报知了尹子奇。他不由浑身哆嗦了一下。他只好下令:“传我帅令,各方向原地坚守,不得出战!” 将令随即被快马传达到其他各方向的守将。各守将均下令紧闭寨门,严阵以待。 半个时辰后,鼓声才停下来。而城中依然不见一名唐军兵士出来。 “他娘的唐军疯了吗?”都尔汗狠狠地骂了一句,他刚想转身离开,又站住了。他大声下喝道:“传令下去,严密监视城头,防止唐军偷袭!”都尔汗的将令迅疾传遍了各营寨。 东营寨内,蔡一茂也披挂整齐地站着营寨大门前,与李怀忠说着话。战鼓响起后,蔡一茂披挂整齐跑出中军帐时,就看到李怀忠的兵士们正在集合。他不由感叹道:“李怀忠果真是员能将,把兵士们调教的警惕性比我这个主将还高。” 蔡一茂赶忙叫来李怀忠:“李将军,速带兵赶往营寨大门!” 李怀忠答应一声,与蔡一茂带着兵士赶到营寨门口。可同样等了半天,东寨所有将领都来到大门前后,仍没看到唐军冲出来。 城上的鼓声停了。蔡一茂拍拍手说道:“我看唐军不是想来攻寨,而是不想让我们好好睡觉。” “将军说的极是!”李怀忠说道:“张巡想偷袭我们,就不让兵士敲鼓了。” “这个张巡,什么下三滥的招术都会。”蔡一茂伸了伸懒腰,说道:“李将军,留下两百兵士监视城头,其余回去睡觉。” 李怀忠也打了一个哈欠,说道:“好,张巡真是搅了我们的好梦。” 蔡一茂转身,对身后的将领们吼道:“以后都给我机灵点,别他娘的让唐军砍了你们的脖子自己还不知道!” 众将领答应着刚要散去,都尔汗的将令来了。将领们非常不情愿地站住了。 李怀忠看了看蔡一茂,说道:“将军,今晚由我来守寨就足够了,让其他将士回去睡吧!” 蔡一茂想了想,说道:“也好,本将军陪你一起。” 此时,张巡与许远正站在东城城头。许远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微笑着说道:“咱们的鼓声将所有叛军都叫醒了。” 张巡也笑着说道:“呵呵,我们该回去睡觉了。” 天刚不久,美美睡了一觉的张巡又来到城头,下令兵士们击鼓。 都尔汗刚回到中军大帐躺倒卧榻上睡着,城头的鼓声就把他叫醒了。他立气急败坏地 披挂整齐,来到营寨门前。直等到日出三竿,仍不见唐军的影子。都尔汗恨恨地骂了一句,又折返回中军大帐。 午夜时分,都尔汗刚要睡觉,鼓声又传来了。他又来到营寨门前。他没呆多长时间。他想,张巡肯定是逼他发火,从而让他下令攻城。都尔汗只能在心里骂了张巡千遍又骂了尹子奇和龚珊青上百遍,扭头回去睡觉了。 接连六天,鼓声总是在午夜时分响起。都尔汗适应了。不仅适应,反而他不听到鼓声,就睡不着觉。因为不听到鼓声,他似乎感到少了什么。不仅都尔汗适应了,所有的叛军都适应了。就连李怀忠也打着哈欠对蔡一茂说道:“将军,唐军要么是有意在折腾我们,要么就是想联络外围的唐军。” 蔡一茂笑道:“东面和南面的唐军都是缩头乌龟,他们就是把鼓敲破也联络不到一个唐军。我看我们就放心地睡吧。” 李怀忠也说道:“将军说的是啊,他们越是敲鼓就越是不会出城。” 于是,两人放心大胆地睡觉去了。 叛军连睡了两天好觉之后,到了第八天午夜,张巡命姚阎、雷万春、南霁云带领一千兵士和五百匹战马集结在东城瓮城内。鼓声响起后,东城城门悄悄地打开了。三位将领带着一千兵士踏着漆黑的夜色,在城上鼓声的掩护下出城了。 叛军兵士绝没有想到唐军真会出城。东营寨门前值守的兵士听到鼓声甚至开始了昏昏欲睡,丝毫不知道危险正慢慢降临到他们头上。 雷万春和校尉黄三带着二十余名兵士轻手轻脚地摸到了营寨门下,悄悄地爬进了营寨大门。 一名兵士突然抬头看到寨门上挂满了唐军,惊愕地张开嘴巴还没喊出声来,黄三便跃身过去,一刀斩断了他的脖子。雷万春带着其他兵士也三下五除二地将其他叛军兵士全部杀死。随即,他们打开了寨门,放姚阎、南霁云等将士进入了营寨。 他们没有冲进帐篷,而是夺路向东奔去。直到他们走到叛军营寨中间的时候,才有巡营的兵士发现了他们。巡营叛军兵士立即敲响了锣声,并大呼起来。而此时,城头的鼓声依然响着。 叛军兵士终于在沉睡中惊愕地醒来。他们慌张地穿上衣服,拿起刀枪,冲出帐篷后,唐军已冲出了营寨门,向东急奔而去。 蔡一茂走出中军帐时还一脸的睡意。他接到兵士的禀报后,一下跳了起来。他左右前后地看着到处乱跑的兵士,发现只有李怀忠部披挂最整齐。他连连大呼:“李将军,李将军,速带兵马追赶唐军——”蔡一茂的亲兵也立即向李怀宗部奔跑过去,大声重复着蔡一茂的将令。 李怀忠听到后,立即催动兵士跨上战马,向东追去。蔡一茂也着急地让亲兵牵来战马,他一边令其他将领守住营寨,一边带着亲兵向东赶去。 蔡一茂和亲兵纵马跑出去十里地后,追上了李怀忠。蔡一茂说道:“李将军,发现唐军了没有?” 李怀忠答道:“还没有。我们出了寨门就一路追了过来,可追到此处,仍没发现唐军的身影。但唐军有不少步兵,肯定跑不远。”说着,李怀忠又指挥着兵士四处散开,寻找唐军的踪影。 但找了半天,兵士们陆续回报:“没有发现唐军。” 蔡一茂正在纳闷,李怀忠一拍大腿,喊道:“坏了,唐军肯定没有走大道。我们追错方向了!来人,向南搜索!” 蔡一茂看着漫无边际的夜色,拦住了李怀忠:“李将军,算了,那唐军不知逃向何方,就由他们去吧!” “那也好,就怕张巡也跟着跑了。”李怀忠说道。 “张巡不会跑,这些兵士恐怕是去求援吧。”蔡一茂故作聪明地说道:“传令下去,返回营寨!” 蔡一茂和李怀忠刚回到中军帐外,就看到都尔汗站在军帐门口。两边的兵士高举着火把,映照着他气愤至极而扭曲变形的脸。 今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他不敢再去地窖。他担心龚珊青会抱着天子剑找他。其实,龚珊青早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但他没去过问。尹子奇给他帅令是不许都尔汗攻城,其他的尹子奇没说,他也不好再去管。 但都尔汗担心着。可他的兽性又燃起了火。他命人将地窖里还没死去的美妇悄悄地带到中军大帐。他异常满足地发泄完了兽性,然后躺在卧榻上睡得香甜。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耳边响起了喊杀声。他以为是在做梦。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直到一名叛军兵士跌跌撞撞地跑来,将他摇醒:“大将军,一支唐军冲出去了!” “什么?”都尔汗睡眼惺忪,似信非信地问道。 “唐军偷袭了东营寨,约有一千人冲了出去!” “啊!”都尔汗清醒了过来。他一巴掌打在了兵士的脸上:“怎么没有拦住唐军?” 兵士被打得牙掉了五颗,满嘴是血,差点晕过去。他问了问神,才用哭腔回话:“鼓声响起不久,唐军就向东面大营冲出去,他们速度极快,我们来不及反应,就——” 都尔汗一咕噜爬了起来,便穿盔甲,边问道:“唐军现在何处?” “小的不知,蔡将军正带人追赶。” “哇呀呀——气死我了!”都尔汗穿好盔甲,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呆呆地坐着。继而,他又狂怒了起来。龚珊青来了,告诉他立即查清唐军为何要冲出大营,以想出对策。 都尔汗这才赶到东营寨。可他等了半天也不知道结果。蔡一茂和李怀忠没有抓到一名唐军兵士。而当蔡一茂回答说可能是去搬救兵了吧,都尔汗大骂道:“笨蛋!哪有那上千人一起去搬救兵的道理?” 第四十六章 李怀忠回家 蔡一茂被骂懵了,低着头不敢再说话。都尔汗又瞪着大眼睛问李怀忠道:“为何没有捉住一个唐军兵士?” 李怀忠躬身施礼说道:“末将追错了方向,愿手惩罚!” “追错了方向?”龚珊青看着李怀忠,眼中流露出怀疑的目光。 李怀忠面不改色地说道:“是的,将军。末将接到蔡将军的将令立即带兵追了出去,在营寨门口询问兵士,兵士说唐军向东去了,末将就带兵向东沿着大路猛追,可不知道唐军在什么地方离开了大路。” “今夜不是你当值?”龚珊青问道。 “回将军,不是末将。末将听到巡逻兵的锣声后,立即集合兵士并接到了蔡将军的将令。”李怀忠答道。 “是,是这样。”蔡一茂对龚珊青说道:“李将军治军严谨,他的兵士都闻令而动,从没有过丝毫的拖延。我看到今晚仍是李将军所部集结最快,所以让李将军率部追赶唐军。” “原来如此。”龚珊青拱手向李怀忠施礼说道:“李将军,小将方才多有不恭,还望见谅!” 李怀忠忙还礼说道:“哪里,哪里!末将未能追上唐军,心中已羞愧不已。” 看两人似乎惺惺相惜的模样,还说出了一堆酸话,都尔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传令各营寨,再让今晚的事情发生,本将军定严惩不贷!” 说完,气呼呼地转身离去。龚珊青微微冲李怀忠笑了笑,也转身跟着都尔汗离去。 看着两人远去,蔡一茂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怀中,方才龚珊青将军的问话,还有都尔汗的眼神,我真为你捏了一把汗,那都尔汗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呢。唉,不过请你放心,就是让他惩治我也不会将罪过落到你的头上!” 李怀忠看了一眼蔡一茂,拱手道:“蔡将军,想怀中自归降燕军以来,唯有尹元帅和将军队怀中如此抬爱,怀中感激不尽。” “唉,别说这个了。那龚珊青将军的话你不要放在心里,他也是例行公事地问问。”说着,蔡一茂扭头看着李怀忠。 李怀忠笑道:“我本降将,被人怀疑并不为过。将军,我回去了。” 蔡一茂赶紧说道:“好,李将军好好睡上一觉,到中午我们再聊。” 李怀忠回到军帐内便宽衣睡觉,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了一会,达哈木挑起门帘,偷偷看了一眼,又悄悄地转身走了。而李怀忠已发觉的达哈木,但他打起了鼾声。 返回南营寨的路上,都尔汗愤愤地对龚珊青说道:“若不是你,我就治李怀忠的罪了。那家伙狂妄自大的很哪。可你为何对他那么客气?” 龚珊青微微一笑,说道:“我开始对他非常怀疑,可后来觉得并不是他私放唐军出去。都大将军,李将军虽然面带沧桑,可他绝对是一位帅才。难怪就连尹元帅都说,像李怀忠这样的降将不再被唐军所用就是我们的福气。” 都尔汗张了张嘴,极为不服地哼了一声,转移了话题:“敢问龚将军,那上千唐军干什么去了?” 龚珊青听出了都尔汗心中的不满,抬头看了看没有星星的夜空,说道:“我想他们有两个目的,一个是蔡将军所说的求援搬兵,另外就是往城里运粮。” 都尔汗并没将龚珊青的话放在心上,他还在琢磨如何能惩治李怀忠。他心不在焉地说道:“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龚珊青压抑住自己的愤怒,说道:“都将军,我想应立即派出探马搜寻这些唐军的下落,并下令各营寨加强防范。” 都尔汗大声吼道:“好,就是唐军运来粮食,我也绝不会让他们运进城内!”他随即又派出探马四处搜寻唐军的下落。 此时,姚阎、雷万春和南霁云正带领兵士向南匆匆地走着。龚珊青说的一点都没错。他们就是奉张巡的将令去运粮和搬兵。 今晚鼓声响起之后,张巡就一直站在东城,直看着到姚阎等人冲出营寨,又看到追赶他们的叛军返回营寨,才放下心来。他不由行动拱手说道:“感谢上天,真正的大将军就要回家了!”张巡所说的大将军正是李怀忠将军。姚阎等人之所以能顺利冲出叛军营寨,李怀忠可谓功不可没。 可李怀宗怎么能突然决定回归唐军呢。这话要从十多天前说起。 那天,张巡在东城看到了李怀忠。虽然相隔六十多丈远,但张巡还是从李怀忠身上感觉到了他的愤懑和愁苦。他招手喊道:“城下将军请留步,能否前来一叙!” 李怀忠本欲离去,听到张巡喊声,抬眼望去,之间城上站着一位中年唐将,便催马来到城下,向上问道:“敢问城上将军尊姓大名?” 张巡笑着抱拳说道:“在下张巡,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李怀忠也抱拳,说道:“我姓李名怀忠,见过张大人!” 张巡听说过此人,说道:“李将军客气了!在此与李将军相见,张巡心中颇为感叹。李将军,莫说是你,就是张巡遭受那般的磨难和苦楚,也未免不会像将军如此。那李祗着实叫人恨哪!” “哎,”李怀忠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张大人已经知道了。如果不是事出有因,谁愿意做一个降将呢。只可很那李祗强人所难,怀忠命不足惜,可我那三千兵士,不能白白死掉啊!” 没想到,张巡手指着他,大声骂道:“可你这个不忠不孝之人!” 李怀忠被张巡骂的有些晕。他笑道:“随你怎么骂吧,怀中此生已经休矣,现在我不过是一个活死人而已,若不是想保全还仅剩下的两百兵士,怀中早已赶赴黄泉了!” 张巡戚戚地说道:“李将军,莫要如是说。你本国姓,与当今皇上同根同族,可你却投降叛军,难道你不怕辱没了祖先,死后进不了祖坟吗?” 李怀忠被说的面红耳赤。他想大骂张巡,却又听到张巡厉声说道:喝道:“逆贼,还敢在本官面前呱噪胡说,你不怕死后留下千古骂名吗?来人,射杀这个逆贼!” 李怀忠猛然一愣。接着,他又看到张巡身边的唐军兵士已经张弓搭箭,瞄准了自己。 他刚要破口大骂,又听见张巡在城上大喊道:“众将士,做好守城准备!”刹那间,城上唐军兵士人头攒动,紧张异常。 李怀忠不知怎么了。他猛然回头,发现身后的已有数十人涌出军营大门。为首者,正是东营寨主将蔡一茂。李怀忠不由惊得一身冷汗。 原来,蔡一茂想找李怀忠聊天,却到了李怀忠部却找不到人。达哈木禀告他说:“李将军经常一人站在城下观望,却不知要做什么。他莫不是想重回唐军吧?” 蔡一茂狠狠地瞪了达哈木一样,赶紧带人出寨寻找李怀忠。他刚出寨门,就远远地看到城上唐军将领正向西下喊着什么,唐军兵士也张弓搭箭要射李怀忠。而李怀忠李怀忠已转身往回猛跑。他身后的一支箭紧贴着他的右小腿,插在了地上。 蔡一茂当即命令兵士赶往城下,并向城上放箭,掩护李怀忠。 城上城下当即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弓箭对射战。但持续时间并不长,李怀忠当即跟着尹子奇回到营内。 李怀忠满脸通红,双手抱拳说:“末将孟浪,烦劳将军为末将担心!” 蔡一茂笑道:“呵呵,不,不,请李将军不要自责。”可他又问道:“不知李将军独自一人到城下做什么?” 李怀忠叹道:“末将本部伤亡过大,末将心中有愧。于是,不攻城之时,末将常到城下观望城墙,一直想着有何方法破城。” “那李将军想出来没有?” “还没有。”李怀忠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张巡也成精了,他到底是怎么训练兵士的呢?” 这下说到了蔡一茂的心里。他也在纳闷,更想知道。可对睢阳城内的事情,他知之甚少,更别说张巡如何训练兵士守城了。蔡一茂只好说道:“此人真不同寻常。” 李怀忠看了蔡一茂一眼,发现他已经不再怀疑,于是大胆说道:“是啊,刚才末将就在城下遇到张巡。” “是吗?”蔡一茂来了兴致:“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李怀忠恨恨地说:“我想劝张巡献城投降,结果被他骂了一顿,还要射死我。这个张巡,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蔡一茂笑笑,没再说什么,而是邀请李怀忠:“李将军随我到中军账饮酒去吧,反正我们整日闲着。” 李怀忠答应了。可他扭头,发现达哈木正偷偷地看着他。李怀忠平静地跟着蔡一茂向中军账走去。达哈木见状也转身离去。 两天后的深夜,宁不冲偷偷来到东营寨。可他在营寨之中转来转去,却寻找不到李怀忠的军帐。就在他着急之时,看到前面军帐内闪现出一个人影。在黑暗中他看不到那人的脸,但从身形他断定是李怀忠,就赶忙跑了过去。 那人果真是李怀忠。自从前日在城头见过张巡之后,李怀忠就想到张巡一定会派人来联络他,于是在半夜之中,他经常走出营帐。果不其然,他看见了宁不冲。 李怀忠左右看看没有人影,便将宁不冲推到军帐之内。 黑暗中,宁不冲要想李怀忠行礼。李怀忠拦住了他,悄声说道:“不冲,张大人让你给我带来什么话,就直说吧。” 宁不冲也不再啰嗦,说道:“张大人让我托话给将军。张巡大人说,李将军投降叛军并无可厚非,只可很奸臣当道小鬼害人。而将军若将家仇放在一边,于国难当头之时仍能大义凛然,慷慨赴死,更可谓千古英魂。” 李怀忠摇了摇头,说道:“此事让我再想想。” 宁不冲看出了李怀忠的心思,压低声音说道:“将军,莫要在犹豫了。其实我也在想,您若再不回头,可就要背上万世骂名了!张大人和许大人都说了,将把将军您无奈投降的前后经过上书皇上,以还您以清白。两位大人还说愿以身家性命奏请皇上,担保您还是朝廷的将军!将军,回来吧,若您在叛军营中不清不白地死了,您死去的家人仍蒙受着叛逆的罪名,他们和您都是冤枉的啊——”说着,宁不冲的眼泪涌出了眼眶 李怀忠的眼泪也扑簌簌地掉了下来。许久,他才压低声音说道:“张大人、许大人说的都是真的?” 宁不冲认真地说道:“将军,不冲还敢骗您不成?” “若如此,怀中定当回归朝廷。”李怀忠说道。 “好,欢迎将军回家!”宁不冲不顾兵将的身份,上前紧紧抱住了李怀忠。李怀忠也紧紧地抱住了宁不冲。 大将军李怀忠想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可身在叛营的他只能将眼泪悄悄地流在宁不冲的肩上。 第四十七章 焦急地等待 擦干眼泪,李怀忠立即又恢复男儿本色。他对宁不冲低声说道:“事不宜迟,我应立即带领我的两百兵士进入城内!” 宁不冲赶忙在李怀忠耳语了一番。 李怀忠笑道:“张大人果真机智过人,好,就按张大人的计策行事!” 随着午夜鼓声一天天响起,一直跟随李怀忠的两百兵士都知道了李怀忠重归唐军的消息。他们又惊又喜。有校尉问李怀忠:“将军,张巡和许远怕是欺骗我们吧?睢阳如此情形,他们怎能上书皇上?” 李怀忠说道:“你说的对,张大人和许大人自身都难保,又怎能用身家性命向皇上保我们?但张巡、许远,仅此一条怀中就敬佩不已,愿进入睢阳并为之而死。” 校尉睁大了眼睛。 李怀忠又笑笑,说道:“能跟张大人一起坚守睢阳,即便圣上暂时不知,今后也一定会知晓我们的冤屈。” 校尉点头,并按李怀忠的吩咐不露声色地继续在午夜值守。 而宁不冲则经常与四更前后出入李怀忠的军帐,并将叛军营寨中的情形禀报给张巡。在城楼鼓声响起的第七天夜里,李怀忠向蔡一茂禀报说:“本部兵士已连续六日在营寨门口值守,且唐军并无突袭的意图,还望将军允许本部兵士回帐篷休息。” 蔡一茂早就对唐军的鼓声不以为然。他欣然答应。 第八天夜里,丝毫没有睡着的李怀忠先是听到唐军的脚步声,过了一会才传来巡逻叛军敲响锣声。他立即穿衣披甲走出大帐,并迅即集合兵士。 接到蔡一茂的将令后,李怀忠不由喜在心头,这正是他所期待的。追出东门后,李怀忠带领兵士直直向东。漆黑中,身后的达哈木似乎发现了唐军向南奔走的影子,他急急地向李怀忠喊道:“将军,唐军好像往南跑了!”而李怀忠却装作听不见,继续向东追去。 达哈木更加怀疑了。他已经注意到身边兵士身上有一种不安分的情绪在升腾着。而那些兵士全都是李怀忠的旧部。 但李怀忠并没有显现出异样。他回到营寨什么也没说,往常怎样现在还是怎样。但他心中期冀着唐军早日回来。宁不冲已经告诉他:“姚阎、雷万春、南霁云将带兵赶往谯郡。” 趁乱突围的一千兵士在姚阎、雷万春、南霁云的带领下,绕过监视谯郡的叛军骑兵,于谯郡附近散开,开始收粮。 姚阎、雷万春两人又带领十几名兵士来到谯郡城下。姚阎冲城头高喊道:“我们是睢阳守军,突围至此,要见守城将军!” 而迎接他们的却是城上兵士的谩骂:“你们这些贼人,竟敢伪装成睢阳守军前来,不是找死吗?” 姚阎又冲城上喊道:“我叫姚阎,本是谯县县令,怎么成了叛军?快让你们将军前来相见!” 但谯郡城头再也没人回答,更没有见到谯郡守将。其实,城上守军已断定他们就是唐军,但在贺兰敬明撤离谯郡之前就已交代过:不许和睢阳守军有任何联系,叛军一旦越过睢阳向南进攻,就立即撤退。所以,不管姚阎怎么大喊,他们也将姚阎当成叛军。 无奈之下,姚阎只好派人将张巡写个贺兰敬明的信送到通桥。 离开谯郡,二人又急急带着兵士抢收小麦。在一个叫张家棚的村子里,姚阎看到了两名老妪,孤苦伶仃地蜷缩在一间草房内。 姚阎给两名老妪下了五两金子。他转身要走却被老妪叫住了:“大人,如果可怜我们,就把金子拿走,给我们留点吃的吧!” 姚阎愣住了。老妪说道:“现在有钱也买不到粮食,人都跑光了。” 听了老妪的话,当过县令的姚阎,心中颇为伤感。他命人将随身带的干粮全都留给了老妪。随后,又派人送来了一袋新打下的小麦。 在这个村子,除了两个老妪姚阎没有看到其他人。而这个地界属于谯县,曾是姚阎管辖的地方。这里本是千里平原,千里沃土,盛产粮食,尤其是冬小麦。因此,也本是人烟兴旺的地方,几乎村村相望。但自从今年年初,叛军包围睢阳之后,多次到这里骚扰抢掠,导致整村整村的百姓纷纷向南逃跑,不敢再回来。那些长着冬小麦的土地,基本成了无主之地。 他们用了五天时间,共收获小麦五十万斤。姚阎和南霁云带着兵士到处搜寻,找来了上百辆大车,还有无数的麻袋,将小麦装上大车。 第六天夜里,在一处偏僻的小镇上集结后,姚阎和南霁云带着两千兵士沿着来时的路,向睢阳进发了。 可这上百辆大车如何通过叛军的重围运进城内呢?行军途中,不少兵士犯起了嘀咕。 有人找到了姚阎、雷万春、南霁云,说道:“我们已忘记生死,但不能将粮食运回城内,就是死后也无颜再见中丞和许大人。” 姚阎看出了那人的顾虑,与南霁云相视一笑,轻松地说道:“放心,我们自有天助。” 那人没听明白。但看到姚阎如此,也只好回到了队伍之中。 连续两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张巡便带着东方思明登上睢阳东城城头。远远望去,叛军成群结队赶着大车,走出军营,影影绰绰地走向了远处。 叛军也在抢收小麦。叛军在军营外面的几处打麦场上的秸秆已经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这只是叛军在附近收割的小麦。张巡估计在离睢阳更远的地方,也会有叛军。这让张巡有了担心。他怕姚阎和南霁云与叛军相遇,从而功亏于魁。 东方思明已怒火万丈。他对张巡说道:“中丞,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叛军如此这般地逍遥着收获粮食?” 张巡摇了摇头:“此时还不能惊动叛军。” 张巡在等待东面叛军军营外的一千满载而归的兵士。 一夜行军,姚阎和南霁云来到叛军军营东边三里的地方。一路上,他们确实遇到不少收割小麦的叛军。但那些叛军都在麦地里昏睡中。即便有叛军兵士发现了他们,还误以为是自己人,连夜将收好的小麦运回军营。 其实就在姚阎和南霁云率领众人启程不久,他们行军队伍里也真有了叛军的兵士。前来接应他们的就是李怀忠派来的。 叛军的确接到了尹子奇从汴州发来抢收小麦的帅令。在御医的精心医治下,他的伤势逐渐好转着。安庆绪和严庄也写信给他,以示慰问。尹子奇因此深受感动,同时又有着深深地自责。他想了了睢阳,便如同做梦一般。他独自一人躲在屋里,恨的扇了自己的耳光,直到伤口开始疼痛。但脸上的疼并没有丝毫减弱他心中的痛。他不知道那小小的睢阳城竟然如此牢不可破。忽然,他想起睢阳周围的麦子要熟了。他赶紧派亲兵告诉都尔汗,要立即坚守军寨抢收粮食,不能让一粒粮食运进城内。 都尔汗接到帅令后,不敢再有怠慢,立即向各营寨将军传达,并且派出五万兵士日夜收粮。 李怀忠正暗自发愁如何与姚阎等人取得联系。接到将令后,他立即派出亲随带人到东南方向收粮。达哈木也要跟着出去。终日在木栏围着的军寨之中,他着实憋坏了。还有,他担心李怀忠亲随与唐军暗中联系。 但李怀忠将他留在了身边。李怀忠对达哈木说道:“蔡将军已令我坚守营寨,你也留下吧。收粮的小事就交给其他兵士吧。” 达哈木还要坚持。李怀忠瞪起了眼睛。 达哈木不敢再说话。可他跑到蔡一茂军帐内,偷偷地说了自己的疑虑。结果被蔡一茂大骂一顿:“元帅栽培你,才让你跟李将军学习领兵打仗之道,你却整日疑神疑鬼,此事要让元帅知道了,非拿鞭子抽你!” 蔡一茂听后,吓得浑身一哆嗦。从此,他再不敢偷窥李怀忠。 亲随回报说,姚阎等人将在今夜返回睢阳城。李怀忠听后大喜。午夜后,他便来到营寨门前,眺望睢阳城头。他威风凛凛又大大方方地站着,值守的兵士看不出他心中的着急。 张巡也在城头,也在着急着。而他的着急远大于李怀忠。因为城中就要断粮了。 就在射伤尹子奇的那天下午,张巡就派李敢赶往彭城,请求李巨驰援睢阳,至少能调拨粮食过来。 但李巨在回信中除了一如既往地要张巡固守城池之外,一如既往地告诉张巡即将向叛军反攻并与其作战,还一如既往地没有给睢阳派了一名援军和一斤粮食。 这让张巡和许远的心凉到了冰点。可当有将士劝说张巡和许远弃城而走时,两人却同时拒绝了。 “人在,城在,城破,人亡!”当张巡挥笔在府衙的墙上写下这四个字时,他身后有不少将士掩面而泣。但没有一个人再说走。当然,更没有一个人偷偷地离开。虽然张巡对将领们说过:“你们想走我不为难,有兵士想走你们也不要为难。” 但将领们散去后,许远告诉张巡:“加上你我,城中所有将士共有五千三百二十五人,百姓三百二十七人。粮食被离去的百姓带走五万斤,现在城中还剩三万三千八百多斤,马六百零九匹,另外,还有金子八千三百两,白银六万两。” “哈哈,我们的银子可远远地比粮食多了!”张巡打趣地说道。 “可银子不挡饿啊。”许远摇头道。 “杀马吧。”张巡抬头看了看天,说道。 “那也维持不了多久。”许远说:“中丞,您看还有没有办法弄到粮食?” 话刚出口,许远就想打自己嘴巴。这不是在难为张巡吗?城外的叛军仍有十多万人。如果叛军想的话,就连鸟都飞不过去那宽有一里多路的叛军军营。张巡却说道:“试试吧。” 现在,姚阎等人带兵冲了出去。可他们如何回来,张巡的心中却如同有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地坐卧不安。因为有任何一点闪失,都可能让粮食被挡在叛军营寨之中。 第四十八章 鲜血运粮路 黎明前的夜色更浓。经过大半夜的行军,姚阎、雷万春、南霁云和一千兵士们赶着大车来到叛军东营寨大门外。一路上他们走的小心翼翼却也落落大方。 路两旁的田野中经常可见叛军兵士。他们要么倒在地上睡觉,要么挥动镰刀收割着小麦。看他们拉着如此多的粮食,有叛军校尉感到惊奇,于是上前来询问:“你们这是抢来的吧?”李怀忠派来接应的校尉打着哈哈说道:“您真聪明,就凭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弄到这么多粮食。”叛军校尉看着他们便也不再多问。因为姚阎、雷万春、南霁云等唐军将士冲出营寨后就换上了叛军军衣。 叛军兵士看到粮队,打开了营寨门。从里面走出一个睡眼惺忪的校尉,不满地说道:“怎么这个时候运粮来了?” 姚阎刚要答话,只见校尉身后突然跃出几个身影,用刀结果了校尉。接着,便听到有人低声喊道:“快进!”说着,便有兵士带着姚阎等人进入了营寨。 领粮车进入营寨的都是李怀忠的原来的部下。此时,李怀忠手下仍有五千兵士,但其中三千人是胡兵,除此之外便是刚划归李怀忠麾下的投降燕军的唐军兵士。李怀忠没有轻易告诉那些唐军兵士自己要重回唐军。因为这是刀口舔血的行为,只要一个兵士不谨慎走漏了风声,李怀忠等人便性命不保,而更重要的是,粮食也无法再运进城内了。 姚阎立即让兵士们驱赶着大车进入了营寨门。运来的粮食应该放置在营寨门内两侧的粮仓中。按尹子奇的帅令,他们将粮食囤积在一起不是为了方便食用,而是为了提防城中唐军抢粮而能一把火烧掉。 那些前面的车辆离东营寨西门不远了。姚阎等人心中一阵阵激动和紧张。虽然杨怀忠已让亲随们巡夜而且结果了在大门值守的叛军兵士,而一连串的大车咕噜噜的车轮声在叛军营寨中响彻开来,在夜色中格外的刺耳。 粮车两旁营帐中的叛军兵士被吵醒了。他们骂着爬了起来,要看个究竟,却被站在路边的李怀忠手下兵士给劝了回去:“今天麦子运来的太多了,赶紧睡觉吧,明早有的忙了。”兵士们又揉着眼回去睡觉。 兵士们可以不管不问。但有校尉看见粮车径直从西门出去,便发现了端倪。而此时蔡一茂也被惊醒。他刚走出中军帐,便听到手下校尉的高呼声:“不好了,唐军正往城里运粮啊——” 蔡一茂不由血往上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朦胧的灯光中,他抬眼看见李怀忠正手执长枪立在马上,立即大声问道:“李将军,哪里来的唐军?” “末将也不知道。”李怀忠带马来到蔡一茂近前,拱手说道:“末将正在查问。” “快,快截住他们!”蔡一茂着急地挥手说道:“若唐军将粮食运进城内,我们将——” 蔡一茂想说我们将人头不保,可他的话没说完,便看到李怀忠挺枪向他刺来。 按理说,李怀忠应当一枪把蔡一茂刺死。李怀忠开始也这么打算的,杀死蔡一茂,趁乱将粮食运进城内。可就在他刺向蔡一茂的时候,心软了一下。自从奉尹子奇的将令,率部围攻睢阳以来,蔡一茂一直是他的顶头上司。可就是这个蔡一茂自始至终尊重并关照着李怀忠。这让李怀忠如冰山般的心有了丝丝的慰籍,也让李怀忠手下留情了。他咬着牙,枪头略偏了两寸,咔擦一声刺进了蔡一茂的右肩胛骨。 蔡一茂仍不相信李怀忠拿枪刺他。他惊讶地看着李怀忠,问道:“李将军,你这是为何?” 李怀忠仍咬着牙答道:“蔡将军,对不住了!我本唐将,现在要回去了!”说完,他拔出了枪头。 血从蔡一茂的伤口处喷射了出来。蔡一茂却浑然不觉,他悲伤地大吼道:“怀忠,你应该杀了我!” 李怀忠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一把擦去,冲着粮队方向,大吼道:“蔡将军受伤了,所有唐军听着,跟我杀回城内啊——” 李怀忠的亲随也跟着大喊起来。李怀忠手下那些被迫投降燕军的唐军兵士听到喊声,立即挥刀砍向身边的叛军。达哈木就在愣神之际,冷不防被一名兵士砍断了脖子。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双腿蹬了两下就一动不动了。 见此情形,姚阎、雷万春、南霁云冲着粮队连连大喊:“加速进城!”兵士们立即挥舞着鞭子连连抽打着马,粮车前进的速度加快了。 而受伤的蔡一茂狠狠下令:“拦住粮车,杀死所有唐军!” 登时,急促而凄厉的叫声刺破了黎明时的夜色,叛军兵士他们在各自校尉的指挥下,拿起刀枪剑戟冲向了粮车。李怀忠、姚阎、雷万春、南霁云率领其他唐军兵士豁出命来,与扑向来的叛军混战在一起。 粮车在刀枪相撞和凄嚎的惨叫声中,迎着飞溅的鲜血,在叛军营寨中拼命地挤出一条血路,向着睢阳东门进发。 当第一辆粮车快冲到睢阳城下时,从城内冲出一支接应的唐军。为首的东方思明、陆明迎着粮车,挥舞着大刀冲向叛军营寨,掩护粮车前行。 而城东叛军营寨的兵士都已闻声而动,向粮车聚集过来。南北营寨的叛军也有了动静。 都尔汗也睡眼惺忪地来了。他之所以刚睡着是他带着兵士刚刚填好地窖。尹子奇就快要返回睢阳了。都尔汗闻听吓得汗都冒出来了。虽然他是曳落河出身,曾受过安禄山亲自的奖励,但先皇已经归西了,曳落河也辉煌不再。而尹子奇却深得安庆绪的赏识。倘若让尹子奇看到自己挖的地窖,那不被鞭笞才怪。 可都尔汗还是边喝酒便将窖内将那些美妇羞辱一番后,才不舍地命人将地窖填好,那些夫妇也葬身在地窖之内。 他看着地窖被填平才昏昏沉沉地回中军大帐内睡觉。可似乎没睡一会,就听到东营寨的喊杀声。 都尔汗立即挣扎着起来穿衣披甲。这时有兵士来报,唐军正从东营寨向城内运粮!都尔汗闻听跳了起来:“蔡一茂呢?他死了吗!” 兵士还不知道蔡一茂受伤,吭吭哧哧不知道怎么回答。都尔汗大声喝道:“敲战鼓,让所有兵士跟随本将军出战!” 兵士不敢怠慢,立即跑出军帐传令。 鼓声骤然响起。随后都尔汗大骂着,带领急急忙忙跑出军帐兵士向营寨门跑去。 都尔汗直接下令打开南寨大门,率领大军冲向了东城。他不仅要消灭运粮的唐军,还要趁机冲入城内,攻下城池,活捉张巡。就在有一半粮车进入睢阳城之时, 由于戴罪立功心切,都尔汗手舞一把鬼头大刀,骑马冲在最前面。 等他快赶到东城时,城上唐军迅疾高呼:“叛军从南面过来了——”有兵士迅疾向姚阎等人禀报。 此时,城外还有一半的粮车。南霁云和雷万春闻听后,对姚阎和李怀忠说道:“两位大人护住粮车,我们去截击南面的叛军!” 李怀忠说道:“那都尔汗武功高清,两位将军要心!” 两人答应一声,便带兵冲出东营寨西门,迎着叛军跑去。雷万春和南霁云两位将军不认识都尔汗,更不知道都尔汗的武功有多高强。他们只想抵挡住叛军。他们看到领头一名叛军骑马急急赶来,那叛军边向他们冲来还边大喊:“给我冲啊,杀光唐军,本将军重重有赏!”二人便心领神会地向那叛军包抄过去。 那人正是都尔汗。他也在急速地向他们冲来。 雷万春在右,南霁云在左,几乎一阵风吹过的时间,两匹战马已经迎头撞上都尔汗的战马。南霁云大喊一声:“呔——”手中大刀以泰山压顶之势,向都尔汗砍来。 都尔汗慌忙用自己的鬼头大刀往外磕。就听“当啷”一声,响彻到城头。双方的兵士也看到了火星四溅。 两口刀崩开了。南霁云和都尔汗都感到了虎口发麻,差点没把刀丢掉。如果单凭武功,南霁云和雷万春并不一定能胜过都尔汗,至少在短时间内无法打败他。可最近都尔汗沉迷于酒色,就在方才他还喝酒发泄,所以他的力量亏损很大,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还没将鬼头大刀收回,雷万春手中的亮银枪犹如一道闪电,已从右边斜着刺入了他的腹部。 他痛的大喊一声:“呀——”但他用左手握住枪杆,使出浑身最后的力气,右手挥刀向雷万春砍去。 都尔汗不愧是一个出身曳落河且武功高强的悍将。他在知道自己将死的时候也要与雷万春同归于尽。 但南霁云的刀又到了。见情况紧急,南霁云忍住虎口的麻痛,用力向下压刀杆,刀头向着都尔汗的右臂砍去。 就在都尔汗的鬼头大刀就要看到雷万春的脖子时,南霁云的大刀已经削中了他的右臂。 雷万春一缩脖子,趴在了马背上。都尔汗的刀从他身上飞了过去。他的大半截胳膊却掉在了脚下。 雷万春起身抽回枪。他身子刚坐直,手中的长枪又刺了回去。只听“噗嗤”一声,雷万春刺中了都尔汗的胸口。 南霁云的刀也没闲着。他的又一刀,砍在都尔汗的右肩上,咔擦一下,刀头已在都尔汗的肩膀。 都尔汗再也没发出声音。等南霁云的刀和雷万春的枪拔出他的身体时,他上身向左斜,下身向右跨,整个身体像一头被砍断一半的猪一样,挂在了战马上。 都尔汗身后的叛军吓得嗷一声,停住了脚步,惊呆在了哪里。 南霁云和雷万春双腿一夹战马。战马高高向前跃起,冲向叛军。接着,东方思明和陆明等人也杀将了过来,几人连连砍翻叛军数十人。 叛军兵士这才想起了往后跑。 四位将军不敢恋战,他们急转身去保护粮车。 听到南面燕军杀来时,蔡一茂忍住伤痛,对亲兵所动:“传令吸取,给我杀,杀死所有唐军和反叛的逆贼!但不好伤害李怀忠,我要活的。” 可没多久,营寨外没有了动静。蔡一茂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辆粮车冲出了血泊,他大叫一声:“难道唐军有天神相助?”便昏死了过去。 第四十九章 齐慧赴灵武 最后一辆粮车带着斑斑血迹运进了城内,叛军也都退去。城外叛军安静了,城内唐军将士却喜不自胜。许远、王二保看着那一车车粮食,高兴地差点流下眼泪。他俩前前后后跑了三趟,粗略估算了一下,运来的粮食足够兵士们吃两个月了。 姚阎、雷万春、南霁云向张巡禀报了出城收粮的前后经过。姚阎还所了谯郡守将拒不相见,无奈之下派人将书信送至通桥,却迟迟不见回信。 张巡听后,脸色有些凝重。叛军围攻睢阳近四个月,已是锐气大减,此时正是与叛军决战的好时机,李巨和贺兰敬明等人却视而不见。不过张巡已写好奏章,准备让齐慧直接赶赴灵武,请皇上下旨救援睢阳。 随后,张巡拉着许远,拨开众人来到李怀忠近前。 此时,天色渐亮。张巡看到李怀忠眼中喊着泪水,身子却直挺挺地走在自己军士面前。他正挨个数着兵士。他已数到了四百八十三,后面还有近两百人。这大大出乎了李怀忠的预料。而他手下的两百亲随在今日的护粮中又有六十人战死。 张巡和许远向李怀忠深施一礼,说道:“李将军,城中尚有些军士衣服,请各位将士换上吧。” 李怀忠点头答应。许远又命人送来一身将军军衣和铠甲,并亲自双手捧到李怀忠面前。李怀忠看着金色头盔红色军衣黑色铠甲,双手颤抖地接了过来。 由王二保带着李怀忠部安置好住处,李怀忠等人也换好军衣,张巡、许远便亲自来请李怀忠等校尉到府衙议事。 在张巡和许远左右陪同下,李怀忠走进了府衙大堂。虽然一夜未睡还经过了一番苦战,李怀忠仍显得格外精神,有着非凡的气度轩昂的气质和镇定自若的大将军气质。作为一位久在军中的大将军,就连雷万春和南霁云两位将军看了,也不免在心中赞叹。 大唐中间左右两列将领的前面,摆着三个坐榻。张巡和许远扶着李怀忠就要坐到中间。李怀忠吓了一跳,赶紧躲在一边。 张巡躬身施礼说道:“大将军不必如此,巡已与许大人和众位将领商量好了,今后守卫睢阳将以李大将军马首是瞻!” 李怀忠更不干了。他连连摆手说道:“张大人,许大人,各位将领,我李怀忠曾是罪人一个,现重回唐军也不过是戴罪立功,能以普通一卒杀敌报国已是感恩不尽,怎敢在各位忠义面前称大!” “李大将军切莫如是说。”许远说道:“李将军武功超群足智多谋治军有方,还望成全睢阳!” 李怀忠哈哈大笑了起来:“许大人,要说去冲锋杀敌,怀中还能身先士卒,但若是说守城,哈哈,在张大人面前,怀中真是自愧不如啊。在怀中眼里,张大人的才智决不输给三国的诸葛孔明!” 张巡连忙说道:“李大将军折煞张巡了,张巡本是县令,论治军之才能还是李大将军莫属,还望李大将军莫要再推脱!” 李怀忠摆手说道:“张大人,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您的智慧已让怀中深深折服,就那这次运粮来说,先是连日午夜击鼓麻醉叛军,后又以我最为内应,让姚大人等将士做到能出能进。就凭此,怀中就已是佩服之至。怀中诚心诚意在帐下听令,若张大人、许大人再要坚持,那怀中就将自己将为兵士!”说着,李怀忠转身站在了雷万春和南霁云身旁。 张巡和许远真心想请李怀忠主持睢阳防守,其原因绝不仅仅是因为李怀宗曾经的官职远大于两人,更重要的是李怀忠是真正领兵打仗的将军。他的才能就是在叛军元帅尹子奇眼中也是首屈一指。可他们知道李怀忠刚刚复归,于情于理也不会接受,于是采取了霸王硬上弓的方法。但李怀忠仍坚决不受,两人也只好作罢。 张巡抱拳向李怀忠施礼说道:“李大将军身负家仇依然弃暗投明重回我朝,是大将军及众位将士深明大义。我已写好上书,奏请皇上表彰李将军及各位将士,还有为护粮战死的英雄!” 李怀忠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向前走了一步,双手使劲擦了擦眼泪,说道:“自打仗以来,我的三千亲兄弟每死一个,我都会深深自责,但今天又伤亡了六十人,我却为他们感到荣幸。因为他们是死在叛军手下,是为国捐躯。我现在流泪,是想想之前遇到的种种坎坷和磨难,心里总想不明白,为何我朝众多官员和将军只顾个人私利而丝毫不计朝廷和天下苍生,最后导致这场浩劫?” 张巡、许远河众将领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李怀忠接着又说道:“当今之势已是危在旦夕,却有人不知悔改,而且还不是少数人。睢阳位置极为重要,可被围近四个月,不见有人派出一名兵卒一粒粮食前来增援,只可叫人心痛心塞。若不是张大人和许大人忠心耿耿,各位将士将生死置之度外,睢阳早就不保了。而今后该如何坚守,还要我们三思啊。” 许远看着李怀忠问道:“依李将军之见,该如何?” 李怀忠抱拳施礼道:“末将斗胆进言,睢阳情形皇上未必能知道,即便知道一些,也未必真实。所以,末将以为,睢阳之困务必要让皇上知道。若皇上严旨令李巨、贺兰敬明前来援助睢阳,睢阳方能确保安全。” 张巡点头:“李大将军,我们也这么想。而且我已经将这些写进奏章。” 李怀忠说道:“张大人,此事越快越好啊。” 张巡抱拳施礼说道:“请李将军放心,今晚就派人送出去。” 李怀忠点头,又说道:“今后坚守睢阳,怀中以为还是沿袭原来的守城术即可。我在城下曾多次观望,城上兵士攻防兼备又不慌不忙,真是妙不可言。我带回的六百兵士也要编入众军中,一起学习张大人的守城术。” 众人点头。随后大家又聊起运粮的经过。当雷万春和南霁云描述斩杀叛军敌将驱散叛军兵士时,李怀忠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雷万春说道:“当时天黑,我也没看太清楚。只记得那人个头不高但身体强壮,头发胡须雌黄,皮肤黝黑发亮,手使一把鬼头大刀。” “那家伙还挺有劲,我的刀和他的刀磕了一下,就震得我虎口发麻。而且万春的枪头刺进他的肚子,他还能死死握住枪杆,挥刀砍万春。”南霁云不冲说道。 “两位将军你们可知那人是谁吗?那人就是都尔汗,尹子奇回汴州后,他就是叛军主将!”李怀忠说道。 “啊呀呀,那我们应该趁乱将他们杀退啊——”东方思明跳了起来。 张巡和李怀忠同时摇头。张巡说:“我们最紧要的是将粮食运进城内,要防止节外生枝啊。”李怀忠接着说道:“张大人说的极是。叛军营中又来了一个叫龚珊青的人,此人是安庆绪的侍卫,虽然年轻但城府很深,我们一旦被他带兵反击,恐将兵败。” 当晚,张巡将写好的奏章又仔细撰抄一遍。奏章上详细地写着四个月以来睢阳抗击尹子奇叛军的详细情形,还有李怀忠投敌的原因,以及他又义无反顾地回归天朝,并立下大功,请圣上予以表彰。奏章最后写道:睢阳屏障东南,不可失去,虽我睢阳守军决心与城池共存亡,但敌众我寡,恐难再坚守三月。臣等泣血叩请圣上,速命睢阳周围大军前来增援睢阳。如此,臣等万死不辞。 检查完毕,张巡将奏章折叠好,外面包裹上蜡纸,又用牛皮封装好,请吴氏那针密密缝一双快靴的右靴底的夹层,交予齐慧。张巡叮嘱齐慧说道:“来回路上都要确保安全,如果奏章丢失,就口头报于当今圣上。睢阳安危都寄托在你一人身上了!” 齐慧两眼噙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半夜时分,齐慧在外面套上叛军将官的衣服,穿好快靴,来到西城,在两盏风灯之间的灰暗处,翻身越过垛口,手指抠住砖缝,轻如狸猫般,转眼爬到城下。 他猫腰飞奔向叛军营寨。来到栅栏下面,他观望了一番,没有发现有走动的叛军兵士。他双手抱住栅栏,双脚用力,像猿猴一样爬上了栅栏,然后纵身跳下,没有一丝的响动。 齐慧又仔细观察了一番,确定没有走动的兵士,才高抬脚,轻迈步,绕着一座又一座的帐篷,躲过一队一队来回巡逻的兵士,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终于,他来到西边的栅栏,也看到了一处马厩。十多位马夫正躺在柴草上此起彼伏地打着鼾声。 在马厩的边上,有五六匹马的马鞍没有卸下来。齐慧灵机一动,他接下了一匹马的缰绳,悄悄地将马牵出了马厩,向着西边的寨门走去。 营寨内一片安静,踏踏地马蹄声也分外清楚。齐慧的心也随着马蹄声一上一下。但他大模大样地走近了大门。 大门并未关闭。门口的兵士正在精心抖擞地站着。齐慧跨上战马,正欲冲出寨门,只听一声断喝:“什么人?”接着,有数十名叛军手持大刀围住了他。 齐慧的心差点没跳到嗓子眼。他迅速镇定下来,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说道:“啊哈,吓了本校尉一跳,我说走了这么久,没看到一队巡逻兵士呢,原来你们埋伏在这里。” 为首的兵士也看清了齐慧身上的衣服,拱手施礼道:“校尉,请问来此何干?” 齐慧用左手向他招了招手:“来,来,本校尉悄悄地告诉你。” 那位兵士迟疑了一下,才来到马头前面。齐慧低下头说:“本校尉奉命有事要去汴州拜见大元帅,记住,此事不可告知他人。回来后,本校尉将重重有赏于你。” 兵士赶紧摇头:“不行,不行,今晚我们得到龚将军的将令,任何人都不能出去,再说,大元帅就要回来了。” 齐慧说道:“我就是龚将军派来的,有紧急公务报告大元帅。” 兵士听后,愣愣地看了齐慧一眼,问道:“那龚将军的令牌呢?” 齐慧一下愣住了。微弱的灯光下,他也看出那兵士眼中的惊讶和惊恐。他深知大事不妙。 叛军兵士已看出齐慧是唐军。他右手提起钢刀。齐慧一扬手,右手中的短刀划过那叛军兵士的脖子,血顿时溅了出来。 其他叛军兵士立即惊呼起来,齐慧两腿猛夹马肚,右手用短刀刀柄狠狠地砸了一下马的屁股。战马嘶嚎一声,高高向前跃起,撇下还在发冷的兵士,直冲向营门。 营门口的兵士反应了过来,手中的长枪刺向马上的齐慧。齐慧左右闪过枪头,双腿连续击打马肚。战马如飞一般,撞开寨门,向西绝尘而去。 身后兵士不住高喊:“有唐军冲出寨门了,快追啊!”随着喊声,数十名叛军巡逻兵高举火把追出了营寨。 齐慧策马向西狂奔出去十多里地,远远地看见前面出现了很长一列的火把,如鬼火般的影影绰绰,正向他赶来。 而他后面叛军骑兵仍紧追不舍。 第五十章 伏兵护城河 尹子奇回来了。齐慧前面看到的正是尹子奇的亲兵卫队。最近几天他总是心口不时突突跳的厉害,似乎将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今天早上他不顾右眼的伤势还没完全好利索,就带着亲兵还有安庆绪新近拨派的一千名骑兵出了汴州。 在半道上,尹子奇遇到了报丧的兵士,得知都尔汗战死,也得知张巡运粮入城、李怀忠又反叛回唐军的消息,气得他差点伤口崩裂。他狠狠地骂了一句都尔汗:“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死有余辜的王八蛋!” 随即,他下令连夜赶回大营。他担心倘若睢阳军知道都尔汗战死,又会在夜间偷袭。 当他看到前方有火把出现时,心中先是咯噔了一下,急急下令全速行军。不一会,走在最前面的兵士回报说:“元帅,我听到前面兵士高喊有唐军冲出营寨,要我们拦截他!” “那肯定是乞援的信使!”尹子奇当即下令亲将带领百名兵士前去帮着追赶,自己则赶往营寨。 急急赶往后,尹子奇才放下心来。除了他个在追赶的唐军之外,营寨并无其他异样。原来龚珊青得知都尔汗战死之后,立即手捧天子剑来到阵前,他看唐军已经入城,也无可奈何。但随即,他走遍四寨,召集各营寨将领说道:“大元帅将要回到睢阳,我们据守不出,且在营寨前布置弓弩手,一旦唐军来袭,就用弓箭将他们击退。”叛军军心随之稳定下来。 傍晚时分有兵士来报,尹子奇果真在来睢阳的路上。于是龚珊青派兵士通知四寨将领,并严防死守,严禁任何人出入营寨。 但后半夜,一直未眠的龚珊青得知有唐军兵士冲出营寨,更是睡不着了。 张巡也没有休息。他站在西城头看到叛军军营一片混乱,还隐隐地听到了叛军兵士的喊声,知道齐慧已冲出叛军营寨,但也看到叛军追了出去,心中不免一阵焦虑。他在城头直看到叛军举着火把从西面走进了营寨,心中却又怀疑起来:叛军兵士怎么回来这么多人? 第二天早上,正在府衙与众将议事的张巡得到南城兵士的报告:城南叛军阵营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现象,先是欢声雷动,现在却又响起哀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众人也赶到了奇妙。张巡当即带领众将来到南城城头,向叛军营寨望去。之间叛军营寨中间已挂起了招魂蟠,有不少兵士还穿起了孝衣。 张巡扭头问李怀忠:“怀中,看此情形,叛军是在祭奠都尔汗吧?” 李怀忠点头:“应该是,他昨日被我军所杀,今天下葬属于正常,不过为何叛军还要欢呼呢?这是什么礼节?” 张巡想了片刻,扭头向西看了一眼。重重雾霾之下,西边的天空一片迷离苍茫。张巡的心猛然沉了一下,说道:“你不是说过叛军副帅都尔汗凶残至极,连他的亲兵都恨之入骨吗,莫不是他死了,尹子奇回来了?” 李怀忠点头说道:“大人所言极是啊。” 张巡收起了脸上的严峻,笑着对将领们说:“传令下去,让兵士们好好休息,尹子奇来了,我们又要准备守城了。” 将缝好的都尔汗的尸体装进棺材,运回都城洛阳之后,尹子奇又召集众将商议攻城之事。尹子奇坐在中间帅椅上,右眼缠着绷带,瞪着左眼,连问三遍:“众位将军,可有破城之策?” 底下站立着的上百位将军都低头不语。 尹子奇地无奈闭上了右眼。一人站了出来:“禀大帅,待本将明日去城下羞辱唐军,招降张巡。” 尹子奇睁开眼,看到刚跟随自己来到睢阳城下的将军査世明。査世明与尹子奇一样曾是安庆绪的亲将。跟随他来的一千骑兵是由安庆绪原来的亲兵卫队发展起来的。他们不仅训练有素,还装备精良,手中的刀枪剑戟都经过精心锻造,锋利无比。不仅如此,就连他们坐骑也装备有灰色的护甲,一般的刀枪砍不断刺不透。 安庆绪将这一千最精锐的骑兵派给了尹子奇,并且给尹子奇附了一封信,信上说:“将跟随朕的一千骑兵加派与你,但愿你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接到信后,尹子奇觉得后背如芒刺背,比箭射在右眼时还疼。安庆绪没有责怪的语气,但这让尹子奇觉得比责骂还让人难受。 尹子奇有些疑虑。这毕竟曾是皇上的亲兵卫队,万一有什么闪失,自己无法向安庆绪交代。但看到査世明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只好答应。 次日早上日出三竿之际,査世明率领一千骑兵,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城南营寨。他在城下搦战一番,见唐军无动于衷。于是率领一千骑兵,沿着城郭环绕而行。 叛军边行边冲城上大喊:“唐军兵士听着,速报知于你家主帅张巡,命他速速投降,不然,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张巡接到禀报后,迅疾来到城头向下探望。只见叛军骑兵每十名一排,浩浩荡荡地从城下走过。张巡又仔细看了一眼,这些骑兵头盔铮亮,身上的铠甲也比一般兵士厚实,就连他们的坐骑也身披铠甲,直护到小腿。 査世明带领着骑兵绕城一圈,又回到南城。可城上的兵士对他们熟视无睹,根本就不搭理他们。 但査世明更加心高气傲,以为城上唐军害怕了,胆怯了。一连五日的早上,他带领着自己的一千骑兵环绕城郭一圈。其耀武扬威的模样,气煞了城上的唐军兵士。他们的牙咬的格格直响,恨不得搬起脚下的礌石狠狠地砸向他们。可他们接到了张巡的将令,只要他们不攻城,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到了第六日早上,査世明依然带着一千骑兵来到城下。他们依然冲城上喊骂:“城上的唐军听着,你们与其做缩头乌龟,不如出城投降,我们保证不杀!” 城上依旧没有回音,并且唐军兵士都躲在垛口之下,连头不伸。査世明更加得意了。他带领众人策马扬鞭,开始向东前行。 叛军仍然一边得意洋洋地向前走着,一边得意洋洋地向城上骂着。他们的队伍有些散乱,每个人脸上豆露出了漫不经心的表情,如同赶大集一般。 不多时,他们绕过东南的城角,逐渐接近了城东门的门洞。 正仰脸向上喊话,让张巡出城投降的査世明突然听到自己的战马哧溜一声交换,随着叫声自己身不由己地一头向前栽了下去,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他还没反应过来,两把明晃晃的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原来,张巡在昨夜已布置下去,令南霁云、雷万春带领三十名身体强健,武功高强的兵士,在黎明前,悄悄顺着绳子,爬下城墙,埋伏在干涸地护城河的蒿草之中。 张巡料定,査世明还会绕城转圈。 果不其然,査世明按照以前的路线,大摇大摆地来到埋伏护城河旁。 草丛里的南霁云早已等得不耐烦。他看到査世明的战马已来到眼前,便悄然向前一扑,手中的钢刀挥向了査世明战马的马蹄。只听“擦、擦”两声响,两只马蹄被砍断。査世明随着战马一起摔倒在地。 雷万春猛然跃起,站在査世明的身旁,和另一名兵士将刀架在了査世明的脖子上。 査世明身后的叛军见状,立即手握钢刀向前围了过来。草丛里的三十名唐军兵士也跃出护城河,张弓搭箭,挡住了叛军骑兵。 南霁云冲叛军兵士一声断喝:“都靠后,不然,爷爷一刀宰了他!” 査世明虽然武功高强,但初临战场,哪见过这种阵仗,何况他的脖子左右都有一口钢刀,凉飕飕地刀刃已经陷阱了皮肤。如果刀的主人再稍微一用力,鲜血就会流出来。他吓傻了,大气都不敢喘。 他手下的兵士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军兵士押着自己的主将,慢慢地向城门洞退去。 吊桥放下,城门打开,南霁云和雷万春带着兵士,押着査世明退入城内。接着,吊桥拉起,城门关闭,将一群目瞪口呆的叛军骑兵留在了城外。 成东面的叛军没有出动。不仅没有出动,有不少叛军兵士还在栅栏内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嘴里还骂着:“就他娘地活该,看他们不可一世的样子,不灭灭他们气焰,就不知道爷爷们和张巡打得有多痛苦!” 尹子奇不顾伤痛,带着兵马赶来。他只看到了那一千垂头丧气的骑兵散乱作一团,不由破口大骂:“你们是一群猪啊——”随着骂声,他右眼的绷带渗出了猩红的鲜血。 南霁云和雷万春将査世明押入城内后,即刻将他五花大绑起来,送至府衙,张巡和许远面前。 査世明缓过劲来了。他又变得高傲起来,仰着头站在府衙中间,连正眼都不看张巡和许远。 南霁云怒火中烧,他抬起右腿,猛然一脚踢在査世明的腿弯上。就听噗通一声,査世明跪在了地上。他咧着嘴,挣扎着还要站起了,两名兵士死死地摁住了他。 将椅上的张巡摆了摆手,让两名兵士退下。査世明一下站了起来,继续昂首挺胸。 张巡微微一笑:“你叫什么?” 査世明将头扭到一边,不肯答话。 许远问道:“你已经被我们捉住,竟然还敢如此心高气傲?” “哈哈——”査世明大笑道:“本将军乃大燕圣上亲将,被你等虾兵蟹将以龌蹉伎俩捉住,难道还要本将军低头不成?” “嘟,住嘴!”张巡一拍桌子,大声喝道:“安禄山本是朝廷命官,却冒天下之大不韪,逆乱谋反,没得善终,而你们更是乱臣贼子,还敢说自己什么狗屁大燕圣上?来人,将这厮推到南城城头,砍了!” 査世明浑身一震颤抖。可事已至此,他也无奈何,只好任由唐军兵士将他推出府衙,推到南城城头。 南城下的叛军兵士看到了,立即禀告给尹子奇。尹子奇立即赶往城下,他想,如果能将査世明换回,只要张巡的条件不过分,他都会答应。 但当他来到城下,却看到已身首异处的査世明被城上唐军扔至城下。査世明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可尹子奇仍能看出他临死的惊恐。 尹子奇顿觉一阵晕眩。还未攻城,就折损了安庆绪身边的大将,真能不叫尹子奇心寒。他紧要牙关,左眼瞪的突兀出来,右眼渗出血迹,脸上露出骇人的狰狞。他当即下令:全面攻城! 第五十一章 感时花溅泪 叛军阵营的进军鼓声响了,轰隆隆地驱赶着叛军兵士抬着云梯,蜂拥出营寨。城头霎时紧张起来。 叛军刚将云梯搭上城头,城上唐军已经准备就绪。他们手握着弓箭和长枪,躲在垛口之下,脚下有滚木礌石和成包的生石灰。他们在等待着叛军兵士。 叛军兵士在城下弓弩手的掩护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当他们刚接近城头,城上的滚木礌石砸落下来。随着一声声的惨叫,叛军兵士如麻袋一半地掉落下去。 而那査世明的一千部下损失更惨。他们善于马上作战,但决不适合攻城。他们报仇心切,顶着全身的披挂,笨拙地往上爬。但摔下来更惨,有数十名兵士当即死去。剩下的疼的脸都变了形。 很快,云梯两侧便躺满兵士受伤或者死去的身体。 尹子奇突然清醒过来。他下令停止进攻。收兵鼓声响起,叛军兵士如退潮一般,从云梯上滑落,抬着伤兵和死去的兵士,返回营寨。 攻城仅仅半个时辰,仅南城就损失兵士两千。尹子奇觉得右眼痛的厉害。他命人写下请罪折,将査世明如何被唐军抓获,又如何被砍死在城头的详细经过上书给安庆绪。尹子奇在上书中还说,强攻睢阳难以奏效,将围困睢阳。 可尹子奇刚派人将上书送走,安庆绪的圣旨到了。这是一道让尹子奇速速将睢阳攻下,并继续向东南用兵的圣旨。尹子奇看毕,无奈地昂头长叹一声。 尹子奇不敢违抗安庆绪的旨意,只好下令强攻睢阳。十多万叛军围着睢阳城,轮番向睢阳城头发起攻击,昼夜不停。 四周城池喊杀声不断,睢阳城池顿时被血肉包围。 尹子奇想采用疲劳睢阳守城唐军的战术。但六天六夜下来,睢阳城纹丝不动,而自己的兵士不仅伤亡惨重,还疲劳不堪。 叛军没日没夜的攻城,也愁怀了许远。他找来张巡商议。 张巡也在发愁,但他更多的是在想着退敌之计。他让许远召来众将领,说道:“叛军昼夜不停,目的是想拖垮我们,我们也必须做出应变。” 众将领互相看了一眼,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张巡又说道:“即刻下令在城头和内城之下,用木板搭建窝棚,窝棚要低,尤其是城头之上避开叛军的箭羽,且不要让叛军看到,底下铺好柴草,守城兵士由五人一组变为三人一组,轮番进入窝棚内睡觉休息。” 许远着急地问道:“如在城头,兵士怎能睡着?” 张巡笑道:“如果疲乏了,站着都能睡着。” 许远想想也是,于是点头道:“我这就去令火头军,这几天煮肉犒劳将士。” 张巡拱手施礼道:“如此更好。” 战至第六天,张巡站在城头观望。他发现叛军已出现疲态,进攻速度缓慢许多。他来到火头军处,找到正在赤膊煮肉的许远:“许大人,张巡有事相商。” 许远将手中的大铁铲交于身边兵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张大人,是不是想出击突袭叛军了?” 张巡拱手施礼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许远笑道:“张大人,我看您双眼发光,就像饥饿的狼一般,哈哈——”但笑过之后,许远又忧虑的说道:“张大人,我知道您是觉得叛军已经疲劳,但我们的兵士也疲劳已极,如此,怎可出城作战?” 张巡反问道:“许大人,张巡想请您下一道将令?” 许远惊奇地问:“副节度使大人,您有何吩咐直接讲便是了。” 张巡笑着说:“我是请许大人在明日早上解除禁酒令。” 许远明白了:“我遵照副节度使大人的将令便是了。”说完,两人哈哈大笑。 当天夜间,张巡与许远下令留在城头守卫的兵士减少至一千六百人,也就是说四个方向的守城兵士只有四百人。兵士虽少,但叛军攻势锐减,再加上张巡命令兵士用柴薪浸上膏油,挂在云梯上烧,并不断地向柴薪处泼膏油,到了下半夜,云梯上端均已被烧毁,迟滞了叛军的进攻。这一夜,守城兵士倒也轻松,不守城的兵士倒也睡得安稳。 第二天启明星东悬在天空时,所有的兵士均已披挂完毕。他们除了大块吃肉外,每人还有一大碗酒。 吃肉喝酒完毕,兵士们如狼似虎。连日被动守城,也让他们群情激奋,精神振奋。 天亮了,攻城的叛军兵士已是双目无神,有的还摇摇晃晃。尹子奇只好下令停止攻城,让兵士们回营休息。他骑在马上望着睢阳城头。城头之上,一名唐军兵士的影子也没有,但尹子奇知道,自己的兵士如果架起云梯向上爬,城上垛口之下的唐军仍会闪出身影来。 尹子奇也困乏了,他带着亲兵往军营内走。他的马头刚深入军寨门,就听身后兵士惊慌地喊道:“大将军,您看后面!” 尹子奇扭头,不禁大惊。 睢阳城门吊桥放下,城门打开,唐军兵士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尹子奇紧急下令:“赶紧返回营寨,关闭寨门!” 但为时已晚。唐军领头之人一声大喊:“众将士,给我冲啊!”那声音不很洪亮,是咬着牙喊出来的,更具有穿透力,也更叫人心惊胆战。 他的话音刚落,一位威武的将军已策马来到寨门前,一把大刀如扫帚一般,将叛军兵士扫到一片。 尹子奇手握蛇矛,想去低档,但只过一招,蛇矛与大刀响磕后,尹子奇只觉得双手发麻。他只好拨马便跑。 如果尹子奇与张巡相博,还有胜算,但尹子奇遇到的是南霁云,逃跑是他的上策。但他这一跑,所有的兵士都慌乱不堪,个个争先恐后的往后跑。叛军登时一败涂地,许多人还睡眼惺忪地似醒非醒,就被唐军斩杀在地。 尹子奇的军营内第一次再现了令狐潮营内的场面,两千余唐军兵士追着自己十倍以上的叛军兵士砍杀! 就连尹子奇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跑,就再收不住马了。其实他想收住马,但后面的兵士入墙一般地推来,他想收也收不住了,只好任由马自己跑下去。 尹子奇率领亲兵驻扎在西城外。而其他三面的叛军也同时受到唐军的突袭,结果也是纷纷后退。 此时的睢阳四城,就像一滴血溅在纸上,迅疾向四周蔓延开来。 张巡和众位将领追出去十里,才收住脚步。 就当唐军退去的时候,太阳已升起三竿,阳光惨白地照在尹子奇的脸上。但看着唐军离去的背影,尹子奇的疑惑却远比他惨白的心情还要重:难道唐军都是铁打的么?或者,真如令狐潮、李庭望所言,张巡真的会什么法术么? 尹子奇百思不得其解。他手下的将领们纷纷赶至他的身边,个个面如双打,双眼通红。他们一半是因为打了败仗,一半则是昼夜不停攻城而疲惫。 看着众将士,尹子奇却大喝一声:“众将士听令,速返回追击唐军!” 身边的将领还在愣神,尹子奇却一马当先向睢阳城冲了回去。 叛军军营内遗落粮草、牛马、军械无数,城中百姓正往回赶着牛马,往车上装着粮食,张巡率军士回来了。可身后的尹子奇率领叛军也追回来了。张巡只好下令烧掉粮食,赶着牛马抓紧入城。 尹子奇率领叛军赶回时,粮草处已燃起大火,而睢阳唐军、百姓皆已入城,拉起吊桥、关闭城门。尹子奇除了下令抓紧灭火,抢出粮草之外,已别无他计。 不仅尹子奇不解,就连许远也惊叹不已,实难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看着将士追杀叛军,又看到他们牵牛牵马而归,就连李怀忠也已对张巡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不由说道:“张大人饱读兵书,却又不拘泥于书上的兵法,真是奇才也!” 突袭叛军成功,睢阳城内一阵欢腾。众将领不顾疲惫,纷纷赶到郡府,和张巡、许远一起庆贺。 姚阎、岳忠群笑呵呵地说:“这仗打得累,更痛快,真想再来一碗酒!” 许远说道:“等彻底打败叛军,我与张大人定与各位将军痛饮三天三夜!” 张巡却笑而不语。 许远知道张巡此时的心中肯定是火急火燎,因为此时仍没有收到李巨的将要与叛军决战的任何信息。他宽慰张巡道:“皇上登基不久,天下之事尚未完全掌握,即便再有雄心壮志,但此时也不能不对李巨等人忍让几分,但我想,用不了多久,皇上便会掌控全局,到时,李巨再有私心,皇上便会对他不客气了。” 张巡怅然道:“现在尹子奇攻城连连失利,兵士们士气低落,正是乘胜与之决战的好时机,可李巨等人的举动真叫人心痛不已。” 许远心里也极其愤懑。他还是劝说张巡:“张兄,事已至此,伤身已再也无用,还是多想想如何坚守睢阳吧,你可是睢阳主帅啊!”说着,许远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张巡的眼泪也夺眶而出。 傍晚,张巡回到家中。张巡的家就在郡府旁边,但近在咫尺,张巡却难以回家。尹子奇攻城时,张巡甲不离身,日夜带着王二保守在郡府或者城头。尹子奇退兵这段时间,张巡又不是在练兵场,就是在郡府处理公务。五十多天的时间里,他只回去过两次。 王二保陪着张巡回到家门,便离开张巡,回到自己的住处。 张巡推门而入,吴氏正在房中做缝补衣服。城中妇女皆担负为守城兵士浆补衣服的任务,这是张巡和许远下的将令。而作为张巡的夫人亦不例外。 吴氏看到张巡,立即起身相迎。微暗的光线中,吴氏一袭绿衣,腰间扎着一条玉带,分外青春婀娜。吴氏走上前来,道了一个万福,轻声说道:“大人回来了。” 张巡看着吴氏清瘦了不少,心中煞是心疼,挽住吴氏的玉手说道:“你辛苦了!” 吴氏的眼泪顺着美丽的脸庞流了下来:“奴家才不辛苦呢,倒是大人日夜操劳,叫奴家心疼。” 张巡赶紧为吴氏拭去泪水,劝说道:“莫哭,莫哭,我们打败了叛军,应该高兴才是。” 吴氏还是抽泣不已。 张巡笑着说:“刚才我已陪着许大人一通泪水了,你这有眼泪涟涟,难道还要为夫在陪你一场不成?” 吴氏听后,眼泪戛然而止,脸上强装微笑:“大人莫生气,奴家这就伺候大人用饭。” 说完,转身去厨房端饭。 等吴氏端饭回来,张巡已躺在床上睡着了。吴氏又是一阵心疼,她放下碗筷,轻轻地为张巡盖上了被子,自己复又拿起了针线。 第五十二章 悲愤鸟惊心 一夜无梦。窗外露出一丝光亮时,张巡醒来。他看着身边还在睡熟中的吴氏,不觉又一番怅然。他轻轻起床,又轻轻打开、关上门房,走过院子,走出大门。王二保已在门口等候。 比自己大三岁的王二保日夜在为睢阳的粮秣兵器操劳着,张巡已把他当成了一个位哥哥。但王二保一直对自己毕恭毕敬,做什么事也谨小慎微,生怕出任何一丝差错。这让张巡颇为感动。私下无旁人人时,张巡曾称呼王二保为兄长,但王二保却拼命摆手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呀,您这样会折我的寿呢!” 王二保将手中的早饭——一张面饼递给张巡,说道:“大人,黄三来了。” “黄三?”张巡看了一眼王二保。黄三留在了宁陵。他肯定是在深夜穿过了叛军营寨赶来的。莫非宁陵告急?张巡着急地问道:“他在哪?” “大人!”黄三从墙角闪了出来,拱手施礼说道:“二保叔让我休息,我哪里睡得着,四个多月没见着大人了,心里可想的慌!” “现在宁陵情形如何?”张巡问道。 “宁陵并无叛军围城。我们都感到奇怪,王顺大哥让我前来问大人,是否将宁陵守兵全转移至睢阳?” 张巡将面饼送到嘴边,又停住了。他说道:“暂时不用,你们继续坚守宁陵,如有需要你们前来,我会派人去支会你们。” 黄三拱手答应。张巡又看了看黄三,扭头对王二保说道:“二保大哥,你看黄三比你前结实了吧?” 王二保点头说道:“也更像一个统兵的校尉了。” “可你们都瘦了。”黄三说眼眶红了。他使劲笑了笑:“叛军今天还会攻城吧?那今天就给跟着大人去守城。几个月没打杀叛军了,我浑身都痒!” “好,跟我上城!”张巡左手拿着面饼,右手拉着黄三,向南城走去。 来到南城,太阳已经升起在东城城头。雷万春看到黄三,兴奋地打了他拳,又向张巡禀报说:“大人,叛军并没有攻城的迹象。” 张巡望着望着叛军营寨,叛军兵士没有集合,更没有准备出动的迹象。张巡笑着对黄三说道:“黄三啊,看来今日不能如你愿了。” 黄三笑着摇了摇头。 张巡又说道:“白天好还睡上一觉,晚上你就赶回宁陵,告诉王顺和赖以兴两位校尉,我已委派齐慧赶赴灵武向皇上递呈上书,奏请皇上下旨李巨等人救援睢阳——” 说到这里,张巡止住了话语。他不由抬头向西看了一眼。他不知道齐慧是否摆脱了叛军,是否正走在赶往灵武的路上。他离开睢阳已是第八天了。 那天晚上,齐慧看到前面突现叛军,急急地往北奔跑后,叛军也很快追赶了上来。黑暗中,齐慧骑着盗来的战马有路就跑。连过了五个村子,三个岔路口后,齐慧才发现身后没有了叛军。可他不敢疏忽,让骑着战马急急向前奔去。 直到天亮,齐慧才下马歇息。他来到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齐慧下马,松了松马的肚带,让马啃些青草,喝点喝水。自己也就着清凉的河水,吃了一块干粮。 休息一会,齐慧看了看四周,却不知道自己在那里,也不知道这半夜时分他跑了多少里路。想找人打听,也看不到一个人影。无奈之下,他骑上战马,看了看太阳的方向,才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行。他想找到黄河,然后沿着黄河一路向西,继而向西北方向,找到灵武。 然而,刚行不久,齐慧就远远地看到几十名叛军骑兵正迎面赶来。齐慧大惊,于是调转马头,向东北方向去。 叛军兵士发现了他,连连高呼着追赶过来。 齐慧哪里理会,只顾快马加鞭,想赶紧甩掉那伙骑兵。可谁知,那些叛军兵士却穷追不舍,而且越追越近,眼看就要追上了。 此时,齐慧也听到身后的叛军兵士在喊:“站住,不然就开弓放箭啦——” 齐慧不由闭上双眼,心想:“今日休矣!”突然,他口中喊了一声“吁——”,然后带住缰绳。马停住后,齐慧调转马头,抽出了腰间短刀,怒目瞪向随他也停下来的叛军兵士。 为首的叛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满地说:“你跑什么?难道你是唐军派来的细作?” 齐慧闻听,不由大怒:“你们才是细作呢?我出大营前,我的将军就告诉我,这一带有唐军的零散兵士,专门袭击粮车和来往的传令兵。” 那人长出了一口气才说:“我们奉命前往睢阳,没曾想到这里迷路了,你可知睢阳怎么走?” “哈哈,巧了,我正是从睢阳大营出来的,因是夜里出来,路上遇到了零散的骑兵,我想避开他们,也迷路了。”说着,齐慧往南一指:“你们就一直往这个方向去,天黑后就能到。” 那人回头看了看,双手抱拳说:“谢过了。你要往哪里去?” “汴州。”齐慧答道 “哦,那你沿着我们来的方向走,明天下午就到了。再回!”说完,那人带着兵士们调转马头,走了。 齐慧这才觉得身上一阵阵冷汗,顺着脊背流下下来。他一咬牙,又纵马赶了上来,冲那群兵士抱拳说道:“各位兄台,小的跑得急,干粮都跑丢了,能不能赏小的一口?” 为首的叛军兵士哈哈一笑:“你怎么没把脑袋跑丢?”说完,顺手扔给了一个袋子。齐慧接过一看,里面装着六块大饼,足够他三天吃的了。 他双手抱拳,说道:“待我完成使命,回到大营必定请各位喝酒!” 说完,一打马鞭,绝尘而去。 叛军兵士在后面喊:“你叫什么名字?” 齐慧头也不回地回到:“俺叫齐慧——” 那群人哈哈大笑:“你跑那么快,准备投胎啊?” 齐慧已经听不见了,他只听到了耳边呼呼的风声。 第三天中午,齐慧到了黄河岸边。他策马河岸,沿着涛涛黄河水,逆流而上。齐慧知道,现在已接近汴州,路上巡逻的叛军将会增多。他更加小心翼翼,边走边仔细前后左有观察着。 随后,他果真遇到几路叛军。但他都昂首挺胸,策马而过。即便有人问他,他也不停下来,只是亮出从叛军营寨中盗来的校尉腰牌,回答:“紧急军务,今晚必须送到汴州。” 至于是如何紧急的军务,齐慧只留给叛军兵士一个背影。他一晃便远离了他们。 当晚,他绕过汴州,西行三十里后,露宿黄河岸边。 随后,他一路风餐露宿,有时一天遇不上一个人家,也吃不上一顿饭。偶然齐慧用自己的弹弓射下一两只鸟来,烤熟后当做晚餐。 五天后,他到达了洛阳西面的山区。此时,他路遇从洛阳西面逃难而来的百姓,听到令人振奋的消息:唐军正在攻打长安。 齐慧忘记了疲惫,振奋精神继续西行。但路上的叛军越来越多,盘查也越来越严。为防叛军搜身,齐慧只好择山路而行。 这里都是土山,有不少人家在山坡上挖窑洞而居。但沟壑险峻,行进在两山之间,狭窄处仅能容下两匹马并行通过。齐慧担心附近山民看见他身着叛军军装而对他进行突然袭击,遂换上了包袱内的平常百姓衣服。 齐慧在环绕着西行,不知不觉过去了三天。这天中午,他拐过一个山凹,前面略微宽敞了一些。齐慧心急,他拍打着马屁股,战马奔跑了起来。清脆的马蹄上回荡在山谷。 齐慧回马扬鞭,跑得正急。可突然,他听到战马“哧溜”一声惊叫,接着,自己的身体离开马鞍,飞了起来。接着,噗通一声,他跌落下来,离战马约有一丈远。 这下把齐慧摔得头晕脑胀,浑身疼痛。他刚要挣扎着起来,只见人影一闪,一个彪形大汉手握一把钢刀向他砍来。同时,齐慧的双脚也被一双手抱住。 齐慧赶紧用力缩腿,接着,向左边一滚,躲过钢刀。与此同时,他抽出了短刀,向着彪形大汉的小腿扎去。 彪形大汉没想到齐慧会反应这么迅捷,他刚要抽刀再看齐慧,齐慧的短刀已经刺中他的小腿。他疼的大叫起来,但手中的大刀拼命地挥向了齐慧。齐慧不敢怠慢,手握短刀,向上一举,刀便插进了彪形大汉的腹部。齐慧又用力一搅,鲜血顿时顺着刀柄涌了出来。彪形大汉疼的扔掉大刀,双手捂住了肚子。 就在这时,刚才抱住齐慧双脚的人见势不妙,赶紧转身,骑上从地上刚站立起来的马,疾驰而去。 齐慧起身,踢到脸色苍白的彪型大汉,才发现自己脚上的快靴被刚才那贼人抢去。那靴子里还有张巡给皇上的奏章。他急忙追赶。 哪里还能追的上。任凭齐慧在后面大呼:“我用五两金子换回我的靴子——”那贼人拐过山口,便没了踪影。 齐慧万分恼怒。他转身回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彪形大汉,肚子上,腿上流出的血已经染红的他褴褛不堪衣衫。但齐慧还是能分辨出,他穿的是唐军军装。齐慧将短刀架在那人脖子上,厉声问道:“你们的贼穴在什么地方?” 那人看了看齐慧,说道:“我们居无定所。” 齐慧又喝道:“那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人抬了抬眼,回道:“我们是唐军兵士。” “唐军兵士?”齐慧还是被惊讶了一番。他原以为这伙山贼曾抢劫过唐军。齐慧问道:“你们为何出现在这里?不知道朝廷军队在攻打长安吗?” 那人听后,眼睛突然明亮了,但也湿润了。他说:“我们本是天下副元帅哥舒翰的部下,去年这个时候,可恼国贼李国忠强逼副元帅西出潼关,我们二十万大军被叛军一夜围歼,我们几个人躲在一隐蔽的山洞,才幸免于难。可随后听说长安沦陷,我们不知能去哪里,只好辗转在这群山之间,成了山贼。” 齐慧着急地问:“那你的同伴还会回来吗?我快靴里可有我们中丞大人给皇上的奏章,睢阳城已被叛军围困数月,危在旦夕,可不见援军一兵一卒。” 那人听了,疼痛加上懊悔让他的脸扭曲的变了形,他恨恨地说道:“如果真如你所说,那我等罪该万死了。可他不会回来了,自从就剩下我俩后,我俩就约定好,万一有人受伤,另外一个就不要再救,赶紧活着离开大山,好给家里报个信——” 那人的气息越来越弱,眼泪也滚滚流下:“壮士,你赶紧走吧,莫再耽误了时间。”说完,那人的头低下了。 齐慧将手指伸到那人的鼻子下面,已经没有了气息。他只有无可奈何地脱下了那彪形大汉已经烂的露着脚趾的战靴,穿在自己脚上。 齐慧用大刀砍下一些树枝,盖在彪形大汉身上。齐慧站了起来,愤怒地长吼了一声。随着啊啊啊的喊声,几只惊鸟扑棱棱地从他头上掠过,飞向了山谷的另一头。 齐慧无奈地向西走去。空旷的山谷中中只剩下他孤独的身影。 第五十三章 魂断皇城路 就在齐慧艰难地向灵武行进时,睢阳城头却安静了下来。 黄三等了两天,叛军也没有攻城。他辞别张巡和许远,于半夜潜出叛军营寨,回宁陵向王顺和赖以兴两位将领复命去了。 接下来一连数日,叛军围而不攻。城头唐军倒也过的惬意,只是日头越来越毒烈,晒的浸满血的城墙砖热的烫人。东方思明脱去了铠甲,整日穿着一件没有袖子的小褂,一动不动顶着一块木板默默地注视着城下。他不是不想动,而是饥饿时时地缠绕着他。 现在已是六月份,城中的粮食还能维持一个月。但这也是许远下令定量配给才能维持到七月份。而东方思明的饭量极大,他一顿能吃下十五张面饼,比三个兵士加起来还能吃。 天气越来越热。到了中午,值守在城头的东方思明躲在垛口之下,边喝水边不停地观望着敌情。 张巡来了,顺手递给了东方思明两块面饼。东方思明别过脸去,没接。张巡笑着说道:“你不饿啊?” “一点不饿。”东方思明继续盯着城下说道。 “嗯,好香啊,看着这块饼子,我就想起了狗腿。”张巡说道。 “哎呀,大人啊!”东方思明咽着口水,扭头说道:“都什么时候了,您提狗腿干什么?” 张巡却将面饼塞到东方思明怀里,走了。 东方思明看着张巡的背影,爬起来追了上去,着急地说道:“每人一天四块饼子,你总是给我两个,今天说什么我也不要了。” 张巡瞪起了眼睛,喝道:“这是将令!” “大人!”东方思明看着张巡。张巡又拔腿向前走去。他说道:“看好城头,防止尹子奇偷袭啊——” 东方思明扭头看了一眼叛军营寨,大喊一声:“遵命!” 尹子奇在做什么?他在等待。连续进攻失利,他正愁眉不展欲要挥剑问天时,有人告诉他,可以制造造一种攻城车,能将城墙撞塌。 尹子奇顿时伸出双手,抓住了那人,着急地问道:“什么样的攻城车?现在何处?” 那人答道,在都城洛阳南部深山中长有千年的树木,此树年份愈久生长的愈加坚固,树高五丈,需五人手牵手才能合抱拢过来。将此树采伐出山,固定在铁车上,派五十名兵士推动,反复猛烈撞击城墙,可将城墙撞出打洞,继而将城墙撞塌。 尹子奇大喜过望。他立即派人飞马奔向洛阳求见安庆绪,请求调运攻城车到睢阳。得到安庆绪的恩准后,尹子奇又派出两千兵马前去接应,力争早日将攻城车运抵睢阳城下。 可消息传来,攻城车还在远远的路上。洛阳南部连降大雨,冲坏了道路。攻城车陷入泥窝,动弹不得。想要运到睢阳城下,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城外的尹子奇也是一团焦头烂额。情急之下,尹子奇又发起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但云梯上的兵士都被干净利索打落下来。城头的唐军越战越勇,还越战越精,倒是自己的兵士还如以前,轻易地死伤在城上的滚木礌石之下。 尹子奇除了一筹莫展,还有心急如焚。对他来说,最宝贵的莫过于时间了。围城已经半年,自己的十几万大军被一颗小小的钉子死死地定在睢阳,丝毫没有建树。 而从洛阳传来消息,长安已被唐军重重围住,朝不保夕。长安城陷落,唐军兵锋将出斩断潼关,挥向洛阳,到时不仅江南未可得,河南也将尽失。如此燕军大好的局面将急转直下,完全陷入被动。 望着睢阳城并不宽厚的城墙,尹子奇失魂一般。 傍晚的一场大雨并未剿灭连日的高温,反而又增添了几分沉闷。城上的兵士虽已赤膊袒胸,静静不动,但依然成了水人。 张巡踩着地上的积水,来到城墙。每行一步,他身上都要渗出无数的汗珠,汇流成道道小溪,从身体滚滚而落。他仍然身穿盔甲,仪容严整。 张巡所到之处,兵士们纷纷穿上衣服,整理仪容。张巡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沿着城墙向前走着。 此时,城外护城河里竟然传来了蛙鸣。张巡与兵士们感到万分惊奇。睢阳城鏖战数月,青蛙竟然还能叫出欢快的鸣声。这声音清脆悦耳,如声声鼓乐,响起在终日厮杀的城墙之下,不免叫人心生安静。 张巡的眉宇紧皱起来。他不由遥望西北。最近几日他天天焚香祈祷上苍保佑齐慧。按时间推算,齐慧离开睢阳已经二十三天,如不出意外他已经抵达灵武,见到可当今圣上。 而齐慧并没有到达灵武。 战马被抢走之后,齐慧此后的行程愈加艰苦。更关键的是他没有了食物,偶遇的山民也过得凄苦,齐慧不忍心打扰。七天后,齐慧已经廋脱了型。他几乎是爬着出了群山。 又过了三天,齐慧终于来到一个有人的集镇上。连日来,齐慧只能依靠太阳来指示方向,却不知道身在何处。 找人打听,才知自己已处在潼关北面,而在他东南方向,唐军已围攻长安数日,还没有被攻下。即便如此齐慧还是很兴奋。他想买些干粮。可这座集镇不久前被叛军抢掠过。他只好用剩下的一两金子买了六块大饼。 算算日子,他离开睢阳已二十多天。他不知现在睢阳城状况如何,他心急如焚。他狼吞虎咽地啃完两块大饼,顾不上休息,便上路了。 肚子里有了食物,齐慧走的轻快了许多。他按照打听来的路,一路向西北走去。再往前走,就是朝廷军队控制的区域了。齐慧的脚步越来越快。 第二天下午,齐慧远远地看到了一队唐军骑兵。他惊呼了起来。 那队骑兵也发现了齐慧,策马赶来,将齐慧围在中间。 齐慧兴奋不已,他双手抱拳施礼说道:“我奉睢阳守将御史中丞张巡张大人之命,要去灵武觐见我主万岁,祈求派兵增援,还望各位军士助我!” 没想到,那群兵士面无表情地看着齐慧。为首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才问道:“你可有文牒?” 齐慧说道:“文牒本来藏于靴内,可被流窜的兵士抢跑了。还望各位通融,睢阳已被围五月有余,危在旦夕。我要尽快见到我主万岁,祈求圣上下旨,派出援军,救睢阳于危难。” 为首的两人又互相看了一眼,问齐慧:“那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细作?” 齐慧急了:“如果我是细作,你们将我千刀万剐!” 那人冷笑两声:“哼哼,可是把你千刀万剐之前,我们就被千刀万剐了!来人,先给我绑了!” 齐慧面不改心不跳地张开双臂,任由从马上跳下的两位兵士将他反剪绑了起来,脸上露出微笑,说道:“但愿您能直接将我送到皇上面前!” “做梦吧,你!”那人不屑地说:“皇上离这里还有五百里地呢,再说,就凭你上嘴唇碰下嘴唇信口一说,就能见到皇上?” 齐慧一下急了:“如果误了军机大事,你可吃罪得起?” 那人哼了一声,不再理会齐慧。齐慧被一名兵士用绳子拖着,跟在马后面,蹒跚着来到一座军营前。 留下两人看守齐慧,,一群人进了军营。 不久,出来两个人,将齐慧带到营寨门东南十余丈远的地方。齐慧顿感不妙。在门口时,他还以为那人进去禀报之后,会见到这座营寨的主将,还在想着如何能让主将确信他就带着紧急军务的唐军。 齐慧不由问道:“军士,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两人也不说话,将齐慧拖到一个沙坑前,摁倒齐慧。齐慧明白了,大声问道:“为何要杀我,我可是御史中丞张巡派来的啊——” 一个人捂住了齐慧的嘴,说道:“好吧,我相信你不是细作,我们将军也不是不相信。可你什么凭证都没有,万一是细作,再万一是叛军派来的刺客,那我们不就全完了吗?所以不能放你,可又不能让你活下去了,我们将军说了,万一你真的是睢阳城派来的信使,那我们就误了军国大事,所以只能将你杀了,就当我们没见过你。这么说,你死的明白了吧?” 齐慧挣扎着喊道:“你们是草菅人命!” 另外一人躬身向齐慧深施一礼说道:“英雄,黄泉路上莫要怪我们二人,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的小卒子。”说着,举起了大刀。 齐慧却有挣扎着,向东南跪拜,口中大喊道:“中丞,齐慧未能完成您的将令,死而有遗啊——” 刀落了下来。伴随着从胸腔涌出的热血,齐慧的人头落入了沙坑。可他仍怒目圆整,只看着天空。 行刑的兵士赶紧掘沙。掩埋了齐慧的人头,还有尸体,并将沙坑填平,看不出一丝的痕迹。 当晚午夜,营寨之外突然刮起一阵猛烈的旋风,直吹的飞沙走石。第二天早上,巡营的兵士发现,齐慧的人头被狂风从沙坑中卷了上来。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对着营寨的两眼仍放射着怒火。 营寨主将闻讯后,不由大惊。他思忖良久,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将此事禀报给皇上。 这已是六月。 六月是骄阳如火蚊虫肆虐的季节。而让睢阳守城唐军最担心的莫过于粮食。 几天下来,许远的头发已经花白,双眼深陷。虽然张巡已经下达了缩食的将令,守在一线城头的兵士分得的干粮最多,也不过每日两个窝头。这对于久经拼杀的将士们来说,是远远不够的。即便如此,城中粮食也仅能维持一个月。 城中还有上万死活不肯走的老百姓,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老幼病残。有的老人听说粮食已经紧缺,便粒米不进,直直将自己饿死。而他们将省下的干粮全送到了城头。 苦苦等待援军的张巡也陷入憔悴之中。他一直坚信齐慧能完成使命,也坚信皇上会立即严旨李巨和贺兰敬明火速增援睢阳,解救睢阳。 一日半夜,张巡身着盔甲,在州衙内的椅子上半梦半醒。突然,他看到有人进来,大声喊道:“中丞,我回来了!” 张巡慌忙站起,仔细一看,原来是齐慧。张巡喜出望外,赶忙上前迎接,想要抱住齐慧。齐慧却躲开了他。他的头颅从身上离开了,飞向了半空,在房梁上晃来晃去。齐慧嘴里还说:“中丞啊,齐慧未完成将令,死的冤屈哪——” 张巡一急,从椅子上掉了下来。他仔细一看,昏黄的油灯下,州衙大堂内空荡荡一片。身边已经熟睡的王二保听到声音,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张巡掉在地上,赶忙上前搀扶。 张巡怔怔地愣了半天。他闭上眼睛,又看到齐慧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站在面前,还哀求自己要守住睢阳,活下去,为他报仇。 天亮后,一阵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张巡。他意识到齐慧没有见到皇上,他被杀了!张巡不由嚎啕痛哭。 许远等人赶忙来劝,纷纷说齐慧聪明伶俐,不会被叛军抓住,他吉人自有天相,即便见不到皇上,也不会死掉。 第五十四章 有兵却无援 但半个月后,身在西北灵州的唐肃宗却收到了关于睢阳的消息。一名将军送来的上书说,大营外来了一名自称睢阳守军的军士,自称受睢阳守将御史中丞张巡之命,前来祈求皇上速派援军增援睢阳。可惜这位军士路上受叛军追杀,来到大营时已是奄奄一息,医治无效身亡,而且身上文牒奏章皆丢失。臣接此讯后,即刻禀报我主万岁,请我主万岁明察! 唐肃宗看毕,心中有些凄凉。他许久没有睢阳的消息了。李巨送来的上书说,睢阳被十余万叛军围困,本欲率兵驰援,但睢阳危在旦夕,其所所领兵士大多为步军,若在旷野与叛军相遇,将会损失巨大。之前,唐肃宗一心只想收复两京,对李巨的上书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趣。 虽然现在唐肃宗依然一心想收复两京,但两京战事并不顺利。这让唐肃宗不能不放眼天下。他开始关心睢阳。而且就在十天前,御史中丞贺兰敬明也派人递呈上书,状告李巨极力扩充自己的势力却不思报国还排除异。贺兰敬明还举例说,自己八万兵马已进军至谯郡,而李巨十多万兵马仍留在临淮不出。这让唐肃宗明白了,睢阳周围有近二十万唐军皆不敢前往救援,根子就出在李巨身上。这个河南节度使胆小怯战还做事瞻前顾后,唐肃宗已忍耐他很久了。他立即召来宰相房琯商议此事。 房琯此人外表堂堂,也曾在地方任上获得过百姓们的爱戴,又深得唐肃宗的宠信。可后来他日益骄狂自大,性情有了极大改变。他一边想相仿魏征房玄龄成为一代名臣,又想效法李林甫、杨国忠成为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宰相。他的才干充其量只能治理一方百姓,但随着日益的膨胀,他竟然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在率军进攻长安时,以牛拉战车去冲击叛军骑兵的计谋就是他想出来的。但惨败之后,无人可用的唐肃宗也只能继续委房琯以大任。何况,唐肃宗也深信着房琯。 其实房琯早就看过了这份上书。而他并没有亲自呈给唐肃宗。十天前他递呈过贺兰敬明的上书后,看到了唐肃宗忧郁的脸色,从那时起就开始了盘算。他知道唐肃宗会为此事找他。当听唐肃宗问及河南节度使李巨一事,房琯假装沉思了一会,回奏道:“李巨拥兵自重,不肯出兵讨逆,亦不肯援救睢阳,实乃国贼。臣奏请皇上,将李巨革职问罪,臣再担保一人,出任河南节度使,统帅河南兵马,与尹子奇展开决战。” 唐肃宗问房琯:“爱卿保举何人?” 房琯答道:“灵昌太守许叔冀,此人武功高强,还胆大心细,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唐肃宗沉思一会,才说道:“许叔冀身在西北,对河南情势不甚了解,朕以为,还是从河南将领中选出一人,取代李巨。” 房琯小心地问道:“皇上心中已有了人选?” 唐肃宗说道:“张巡虽出身县令,可他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可见其足智多谋,更让朕放心的是,他是舍身为天下的忠臣,何况他已身兼河南节度副使,以他代之亦合理合情。可张巡身在叛军重围之中,着实叫朕担心啊。” 房琯低头想了一会,跪在地上说道:“万岁英明,臣也觉得张巡可担此任。但张巡此时是生是死,未可知也。倘若诏书已下而睢阳失守,张巡被部将挟裹投敌,岂不让天下忠君爱国的臣子们心寒?臣请万岁三思。” 唐肃宗想了半天,也觉得房琯言之有理。他在房琯的建议下,采取了折中的办法。他下了一道诏书:革去李巨河南节度使一职,由贺兰敬明继任,而李巨所属兵马交由许叔冀统帅。许叔冀被册封为御史大夫,即刻赴河南统兵。 这也基本达到了房琯的意图。房琯是担心在战乱中地方将领势力不断扩大,待平叛之后,将危及自己的权威。也就是说,他想当杨国忠,但不想外面再有一个安禄山。 但这却违背了皇上的心愿,也就是给睢阳城留下了极大的隐患。 接到皇上的圣旨,还有房琯的授意,许叔冀率领五百骑兵,日夜兼程,取道被唐军围困的长安城外,向西南至南阳,再折向东北。 此时李巨依然在犹豫。他几次决定出兵救援睢阳。他反复考量之后,顶住属下幕僚们的反对,决然出兵。他知道睢阳城失守,如果皇上怪罪下来,板子第一个就会打在他这个河南节度使的身上。 但欲要出兵之际,他自己又胆怯了,心慌了。他害怕自己的兵士不敌叛军骑兵而导致惨败。到那时,他的节度使官职就真的保不住了。 他听从了谋士们的建议,他连给在通桥的贺兰敬明下了三道将令,命他火速向西进军,进攻尹子奇。 贺兰敬明接到李巨的将令,气得几欲吐血。他在心里骂了李巨千万遍,可最终挡不住如山的将令。他整顿军马,将六万兵士从通桥带到距离睢阳不过百里的谯郡。可他没有再继续向西北用兵,而是立即上书当今万岁,告了李巨的御状。 在等待皇上裁决的时候,贺兰敬明并没敢闲着。他派出部将向睢阳方向做出了试探性的进攻。可结果让他大吃一惊。尹子奇的骑兵似乎就在等着他们。贺兰敬明派出的三千兵士刚行军三十里路,就被叛军突袭而伤亡殆尽。 原来那尹子奇早就担心睢阳东南的唐军前来增援。他连连派出探马监视谯郡和彭城唐军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即派兵进行拦截。可怜贺兰敬明派出的三千唐军于旷野中遇到了两万叛军骑兵的突袭,便顿时大乱,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任由叛军屠杀。 贺兰敬明再不敢轻举妄动。他派出探马时时监视叛军,唯恐叛军进攻谯郡。 就在贺兰敬明进退维谷之时,许叔冀带着圣旨来到了河南。 许叔冀先去谯郡拜见了贺兰敬明,并向他宣读了皇上的圣旨。 升任河南节度使一职,贺兰敬明当然喜不自胜。他接过圣旨起身后,又向许叔冀深施一礼,说道:“请钦差大人待臣奏报皇上,敬明不才,但决意身先士卒,率领河南唐军与贼将尹子奇决一死战!” 许叔冀笑道:“节度使大人精忠报国,下官极为敬佩。但这些话,您写成奏章,呈报宰相吧。下官这就去谯郡,向李巨大人宣读圣旨,到时下官在谯郡统帅李巨大人的兵马,为节度使大人做后援。” 贺兰敬明听后,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许叔冀,似乎明白了什么。贺兰敬明没再说话。 许叔冀又率领骑兵来到临淮。见到李巨,许叔冀双手抱拳施礼道:“恭喜虢王,贺喜虢王,皇上龙恩圣眷,虢王要升迁进京啦!” 接着,他拿出圣旨,高声宣读。 跪在下面聆听圣训的李巨,心中却一阵阵的悲苦。他恨自己犹豫不决,出兵太晚。而一切都已经晚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叔冀硬生生地从手中夺走兵权。 当晚李巨带着十名亲兵,灰溜溜地离开了谯郡的南城门。他的那些幕僚没有送他,更没有跟他走。他们知道李巨已经失势。而李巨最得意的谋士于过江也偷偷地离开了临淮,干本到谯郡,一头扎进了贺兰敬明的怀抱。 三天后,贺兰敬明接到许叔冀的书信。在信中,许叔冀以宰相房琯的名义要求贺兰敬明速速调兵遣将解救睢阳之围。 贺兰敬明看毕,不由长叹一声:“走了虢王李巨,来了御史许叔冀,都把自己当成螳螂后面的黄雀,都要侵吞我贺兰敬明啊!好啊,既然你不仁,那就我莫怪我不义了!”他大声下令,全军固守谯郡不出。从李巨身上看到了不出兵救援睢阳的下场。那也将是他的下场。但他还不如李巨,李巨至少还是皇室宗亲。而他原本只是一个县令。 于过江说话了。于过江眨着聪明眼睛说道:“节度使大人,莫要冲动,此举将毁了您的打好前程啊!” 贺兰敬明本对于过江没有好感,看他主动前来投靠才留下的他。贺兰敬明瞪着大眼睛问道:“难道你有什么好计谋不成?” “呵呵,”于过江干笑了两声,拱手说道:“大人,现在谁是河南节度使啊?” “废话,当然是本大人了!”贺兰敬明大声喝道。可转眼间,他明白了。他看着于过江的目光不再愤怒,而是变得亲和。 于过江又笑了两声:“呵呵,既然大人是节度使,为何非要留在谯郡直面叛军,河南有唐军二十万啊,就是那许叔冀虽然来自灵武,虽有房宰相支撑,但此时也归大人节制啊。大人,您曾做过父母官,理应深知县官不如现管啊!”接着,于过江又走到贺兰敬明身边,耳语一番,说了自己的计策。 于过江的策略听上去有些孤注一掷,但贺兰敬明觉得这是上上策了。 按于过江的建议,贺兰敬明先将自己的八万大军调至彭城,而他自己回到了临淮。他以河南节度使之名令许叔冀带兵前往谯郡,而以坐镇中军为名留在了临淮。 许叔冀万万没想到贺兰敬明会有这一招。他大骂道:“贺兰敬明,你真是只修炼千年的老狐狸!” 但无奈,此时的贺兰敬明能以不遵将令为由一刀剁了他,而宰相房琯却在千里之外的远方。他咬着牙跺着脚答应了。但他提出,原先守卫彭城的李毅和李戴带领的一万兵士也必须调至谯郡。 贺兰敬明微笑着答应了。 但从此,贺兰敬明和许叔冀谁都不再提救援睢阳。 第五十五章 瞬间的绝望 睢阳东南陷入了平静。但这种平静却只是暂时的,是在博弈之中的相对平静。绝口不提救援睢阳之事的贺兰敬明和许叔冀,心中亦有自己的算盘。 许叔冀到达谯郡后,也就距离叛军仅有百里远的地方。他心中万分忧虑,连给房琯写了两封信,请求房琯以宰相名义要求贺兰敬明将其调防,否则一旦睢阳失守,所统兵马便会顷刻间陷入叛军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而贺兰敬明在于过江的建议下,上书唐肃宗说,将尽快调度河南所有兵马,并借助江南唐军,寻找合适战机于谯郡、彭城、睢阳一带与尹子奇叛军决战。他的上书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他刚刚上任河南节度使,指挥调度河南兵马尚需时日,二是河南兵马与叛军决战还不能稳操胜券,也就是说尹子奇的叛军仍远强与河南唐军。 几乎同时房琯接到了许叔冀的信和贺兰敬明的上书。他思虑再三,将贺兰敬明的上书递呈给了唐肃宗,并奏道:“皇上,贺兰敬明虽带有畏战情绪,但其所言亦在清理之中,河南战事非短时所能解决,须做长期打算。” 房琯的意思是想让贺兰敬明拖延下去,从而也能让许叔冀先撤离谯郡。但唐肃宗听了,却非常不高兴地:“河南已有近二十万大军,不能再有拖延,下旨贺兰敬明务必速速寻找时机与叛军决战!” 房琯赶紧说道:“皇上,那尹子奇本是安贼手下大将,其所统兵马亦是强悍无比,万一贺兰敬明不敌尹子奇,整个江淮将休矣,还望皇上三思啊!” 唐肃宗沉默了。与叛军打了一年半的时间,他已意识到正是江淮的赋税才让唐军支撑到了现在。而随着战事的扩大,赋税已是捉襟见肘。由于饷银不够,向回纥乞援时唐肃宗不得不答应攻下长安后将缴获叛军的银两作为补偿悉数送给回纥。 江淮不能丢,而与尹子奇决战也势在必行。唐肃宗最后说道:“告诉贺兰敬明,在确保江淮安全的前提下,与尹子奇进行决战,并速速救援睢阳,解救张巡等将士。” 而后唐肃宗又叮嘱房琯,让他立即昭告天下,表彰张巡、许远等守城将士,还给李怀忠官复原职。 在唐肃宗并不急迫的旨意下,贺兰敬明和许叔冀也在勾心斗角中达成了默契。许叔冀继续硬着头皮守在谯郡,但他也做好了随时后撤的准备。而贺兰敬明在思考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说心里话,他仍想挥戈疆场击败叛军以博得入朝拜相,所以他心中也十分与尹子奇一决高下。但他身为节度使手握大权之后,变得也与李巨一样,唯恐不能一举战胜尹子奇却遭遇惨败。他与李巨一样的是,他嫉妒恨着张巡和许远的功绩,而且这两人竟然越过节度使直接上书皇上,也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他知道李巨拒不派兵解救睢阳的原因很多,其中一条便是许远直接上书皇上,请求援助睢阳。 如今贺兰敬明也是如此。可圣命难为,何况皇上已借回圪兵继续猛攻长安,他不可能完全坐收在临淮而无动于衷。他向彭城派出了三万兵马。这三万兵马可在睢阳城破之后扼守彭城,又可在尹子奇退兵之时迅疾向西进军,这样自己也可以抢一份功劳,而不让张巡占尽所有风头。 这一切睢阳城内的张巡和许远却丝毫不知情。睢阳城头也安静着。但张巡和许远两人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头发也渐渐花白了起来。 此时已到了六月份中旬。抢运进城内粮食越来越少,在没有叛军攻城的日子里,城上的兵士每人每天只能吃上两个窝头。 可令张巡、许远头疼不已的远不止这些。城内早已没有了草药,甚至三名大夫也病死了。那些受伤或患病的兵士只能在缺粮少药的情况下,死扛硬顶,实在受不住了,就大叫一声。 慢慢地,他们的叫声越来越虚弱,变成抑制不住的呻吟,直到浑身发烫地死去。其惨状,叫心肠最硬的人看了,也不免心如刀绞。 每每这个时候,张巡都会泪流满面。而除了心痛,他的心也如火焚。他与将士们每时每刻不在提防着叛军突然攻城,也每时每刻不在渴望着朝廷大军早日赶来。 每次登城向东南远望,远方仍是空旷一片,而脚下的睢阳城仿佛被朝廷遗忘了一般。与其相对应的是,城下的叛军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尹子奇不是不想动。他也心急如火。他在等待着攻城车。无奈攻城车过于沉重,也过于庞大,从老君山到睢阳约六百里路,耗费了太多的时日,也让三十多岁的尹子奇头上早生了华发。 六月十三这天,尹子奇忽然欣喜若狂。原来他接到禀报,他苦苦等待的攻城车将于次日运抵营寨之内。 尹子奇几乎一夜未眠。他连连派出亲兵打探攻城车所处的位置。为防止宁陵守军的偷袭,他还令亲将带领一万骑兵前出宁陵以西接应攻城车。 在焦急的等待中,攻城车终于在累死了上百兵士后来到了睢阳城下。 攻城车攻造了五辆,但由于路途颠沛,只运回了两辆。但这足够攻城了。尹子奇如获至宝地看着攻城车。攻城车跟传说的一样,中间的树干有十丈长,三抱粗,顶端略微削细,还用铁皮包裹,增加了对城墙的破坏力。车身由一段段长约五尺的松木紧密链接而成,每两根松木均用两头尖的粗钉牢牢地固定着。每隔一尺,用一寸宽的铁皮将树干与下面的松木固定。攻城车下面,则左右数十个轮子。 尹子奇站在那根硕大坚固的千年树干旁边,眼望着睢阳城楼,恨不得立即攻城。 他也这么做了。他当即命令军士将攻城车推到南城下,让工匠们进行检查加固。同时,叛军进攻的鼓声便擂响了。 已有一个多月没听到鼓声了。闲得发慌的兵士们却极不情愿地抬着云梯开始攻城。他们攻城节奏很慢,稍微遇到城上唐军抵抗,便迅速撤退下来。 而城上的唐军也发现,叛军兵士好像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看到,城下更多的兵士在背石料填平并夯实护城河。 兵士将城下的情况迅疾报告给了张巡。张巡立即和许远、李怀忠等将领来到城头察看。 城下的兵士已经护城河填平,并不断浇灌石灰,牢固石头之间的缝隙。张巡也不明白叛军要干什么。他的目光慢慢地从城下的叛军挪向叛军营寨。 突然,张巡和李怀忠同时看到叛军营寨之内有一粗长庞然大物。二人一下子明白了也一下紧张了起来。 时至傍晚,以及不可耐地尹子奇不等石灰干燥,便下达了总攻将令。急促的鼓声震得西边的落阳都微微颤抖,城墙之下,更是一片叫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城南营寨的叛军倾巢出动,黑压压如蚂蚁一般围在城下。他们给两辆攻城车露出了缝隙。上百名兵士推动着攻城车,吱吱呀呀地直奔城墙。 攻城车两侧的城下,叛军张弓搭箭,箭雨如蝗飞向城头。其密集程度,连空中的蚊子都在劫难逃。他们是在掩护攻城车撞击城墙。 尹子奇命手下最后一次向城头喊话:“速速开门投降,不然攻入城内,寸草不留!” 可城头一片安静。尹子奇狂怒,他命手下挥舞令旗。攻城车启动了,速度越来越快,越过护城河后,兵士们齐声呐喊:“嗨——”使出猛力,将攻城车推向城墙。 只听“咚——”的一声沉闷的巨响,城墙被撞的凹进去了,城墙也跟着晃动了几下,城前上已升腾起阵阵烟尘。 站在后面观看的尹子奇不觉露出了微笑。他对手下的将领们说:“今夜我们城内的府衙之内举杯痛饮!” 手下的将领们看到尹子奇许久没这么开心过了,一个个也乐不可支。其实,他们也很久没这么开心了。每次看到尹子奇冷峻的脸庞,个个像犯了错的小媳妇一样,大气都不敢喘。 一次撞击就有这么大的威力,想必在用三四次,就可将城墙撞塌。尹子奇正盘算着。可他愣住了。原来,攻城车呆在原地不动了。 “速速前去查看!”尹子奇大声命令道。 有人已经回报:“元帅,大事不好,从城内伸出一根巨木,前面带着钩子,勾住了攻城车,攻城车退不回来了!” 尹子奇刚要命令兵士们前去拖拽攻城车,又有人来报:“城下又伸出一根巨木,用钩子勾住攻城车,然后顶住前缘,攻城车亦不能前进!” 尹子奇大怒,刚要命令全力攻城,解救攻城车,之间城上涌现出数十个盾牌,盾牌之下,向攻城塔泼下了黑乎乎的水状物。就连攻城车旁边的兵士还没反应过来,城上又扔下了几支火把。 瞬间,攻城车身上下燃起了冒着滚滚黑烟的大火。那些来不及退回的兵士也被淹没在火海之中。 又有数十只木桶扔到护城河上的攻城车上。随着一团团浓烟升起,火势立即蔓延开来,大半个攻城车都被点燃了。 后面的兵士想上前灭火,但火势熊熊,人无靠不到近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攻城车被烧毁。 另外一辆攻城车也是一样,成了一条燃烧着的巨龙。 在后面观望的尹子奇惊呆了。他朝思暮想的攻城车就这样轻易地被唐军毁掉。他绝望地看着城头。一阵急火攻心,他“啊”的一声,口中吐出了鲜血。接着尹子奇身子往后倒,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而这个时候李怀忠正指挥着兵士填地道。这一切都是他和张巡的主意。他们先是想到了用火攻攻城车。接着,李怀忠想到在城下挖地道,将攻城车固定在城下,使其不能前进和后退。商议完后,极为熟悉城墙构造且曾带兵修筑过城墙的李怀忠亲自带领着兵士在叛军准备撞击城墙的下,挖了两个地道。 待叛军兵士推着攻城车撞击城前之后,十余名身强力壮的兵士便将准备好的巨木伸出城外,勾住攻城车,使其不能后退。接着,用另外一个巨木顶住攻城车的前面,使其不能前进。攻城车被固定住后,城上的兵士便用盾牌挡住城下射来的箭羽,向下泼膏油,仍火把,将攻城塔引燃。 叛军退去,李怀忠又指挥着兵士将洞口填平。 城头上的张巡看着城下燃烧的攻城车,眼睛又不住地向远处观望。他在想:难道睢阳真就成了一处孤城? 此时,张巡和李怀忠并不知道,当今皇上已昭告天下表彰睢阳将士并给李怀忠官复原职。 第五十六章 得道者天助 一个时辰后,尹子奇在大夫的医治下昏昏沉沉醒来。可他仍目光痴呆浑身乏力。他似乎谁都不认识了,只反复地说着:“皇上啊,臣有罪,臣罪该万死!”其模样如同中邪一般。 大夫见状,也束手无策。杨朝宗与其他将领商议后,决定将尹子奇连夜送回汴州,寻找名医进行医治,并将睢阳战况上书皇上。 尹子奇又离开了睢阳。现在十二万叛军由副帅杨朝宗统领。都尔汗被南霁云、雷万春两将杀死之后,尹子奇就力排众议保杨朝宗任了副帅。 有勇有谋且久经战阵的杨朝宗曾先后给尹子奇提出过两条攻城建议,却一一被尹子奇否了。这让杨朝宗非常郁闷。杨朝宗是目前与张巡对阵最长时间的叛军将领了。他本应保持冷静和克制。但不知为什么他鬼使神差般地非要与张巡一决高下。 现在寄回来了。尹子奇返回汴州治病后,整个东西南北睢阳四周连成片的营寨内都是他说了算。他终于可以施展自己的攻城之术了。 杨朝宗下令将没烧毁的攻城车拖回营寨,卸下那些还能使用的车轮。然后又命工匠在车轮之上搭建一丈见方的木塔。 当木塔搭建两丈多高的时候,其他将领看明白了。杨朝宗是要建能移动的攻城塔。伤愈复出的蔡一茂来到南营中军大帐,对杨朝宗说道:“李庭望已用过此塔,却被活活烧死了八千兵士,您如此这般,不是重蹈覆辙么?” 杨朝宗看着蔡一茂笑呵呵地说道:“李庭望所建的攻城塔是死塔,不能移动而我所建的是活塔,如唐军纵火烧塔,我们可用绳子将塔撤回。” 众将见此,都不再言语。 杨朝宗亲自催促工匠,日夜不停地开工建造。五天后,便建好六座攻城塔。杨朝宗还亲自爬上塔顶,让兵士们推着,演示如何攻城。 蔡一茂等众将领心中非常别扭。但仍沉默着。事已至此,那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叛军营寨里的一切,都被城头上的张巡和李怀忠等将领看得真真切切。李怀忠笑道:“中丞大人,这次您又要借助火神了。” “是啊,可叛军此次做的攻城塔可以移动。”张巡捻着胡须说道。 李怀忠沉思了一会,说道:“大人,我们可用铁钩将攻城塔勾住,让叛军拉不回去。” 张巡眼前一亮,拱手说道:“李将军果真大智慧!” “大人就不要夸奖末将了,末将这点小聪明在大人面前算得了什么呢?”李怀忠拱手说道:“我这就让兵士们去准备。” 六月十九日,早上的风就似乎带着滚滚的热浪,席卷着叛军的营寨。叛军兵士在催命的鼓声下,手持刀枪剑戟走出营寨大门,向着黑乎乎的城头行进着。推着攻城塔的兵士们已是大汗淋漓。 而城头上的唐军却感到了冷。他们饥肠辘辘,可他们却严阵以待。他们看到叛军已经攻城塔推至营寨之外。叛军就要攻城了。 同样的套路在城下上演着。叛军兵士搭弓放箭,掩护着攻城塔沿着已经铺好的路,过了护城河,稳稳地靠住城墙。下面的兵士蜂拥往上爬。待他们爬上塔顶,只需纵身一跃,便可跳到睢阳城头了。 在下面观望的杨朝宗喜不自胜。他没有看到城上唐军做任何防备。 塔中的兵士急急地沿着塔中的木梯,急急地向上爬着。他们出营之前,杨朝宗已高声宣布,第一批爬上城头的兵士,每人赏银十两,战死者,赏家人银三十两。 可等他们爬上塔顶,与城墙垛口齐高时,却发现无法跳上城墙。因为城墙之上突然竖起了木栅栏。与此同时,唐军透过缝隙用箭射杀了先爬上攻城塔的叛军兵士。 下面的兵士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就在他们慌乱之时,城上又扔下大捆大捆的沾满膏油的柴草。如同焚烧李庭望的攻城塔如出一辙。 站在下面的杨朝宗急令兵士拖住系在攻城塔塔身的数十条麻绳,往回拉攻城塔。可他们拉不回来了。唐军兵士从木栅栏的缝隙处伸出铁钩,钩住了攻城塔,将木栅栏与攻城塔牢牢地绑在固定住了。 火势越来越大。攻城塔内的兵士开始了绝望的惨叫。杨朝宗急了,命令身边所有兵士往回拉攻城塔。 众兵士猛然用力却只听吱嘎一声,攻城塔被拉倒了,上头砸在了城墙上,而下面的兵士仍在使劲往后来,最终攻城塔被被拦腰拉断。接着,塔体带着城上的木栅栏一起摔落在城下的大火之中。上面的兵士也瞬间淹没在火海之中。 一炷香的功夫,六座攻城塔全都被烧毁,共有上千名叛军兵士葬身塔内。 在其他将领鄙夷的目光中,杨朝宗气得哇哇乱叫。可他并不死心。此计不成,他还有一个办法。 杨朝宗骑上战马,环城走了一圈。最后在西城外站定。西城外的地势较为平坦,也宽敞。跟随他一起来的将领摸不到头脑,杨朝宗便下令筑城。 在杨朝宗的亲自指挥下,兵士们领命,扛来木料,运来石灰,搬来石头砖头,开始挖地基,挨着睢阳城外墙,向上筑城。为了便捷,叛军兵士用一抱粗圆木坐支撑,准备一层层向上垒建小城。 其他将领看到此景都摇了摇头。毋容置疑,杨朝宗的筑城策略无可挑剔。可蔡一茂等将领想提醒杨朝宗别忘了,城里的主将是张巡。即便你在西营寨埋伏好了五千骑兵,随时出寨进攻唐军,可张巡能让你随随便便筑城吗? 但看到杨朝宗自信的模样,众将领谁都不再言语。蔡一茂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杨大将军之前并不是这样啊!” 令所有将领瞠目结舌的是,两天过去了,当土城城上没有丝毫动静。唐军兵士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不存在一般,任由他们在城下折腾。 其实就在叛军在城下打地基的时候,李怀忠、南霁云、雷万春等将领就欲冲出城外,将叛军撵杀回营寨。张巡赶忙拦住了他们。 张巡对众将领说道:“叛军如此肆无忌惮地筑城,肯定在营寨中设下伏兵,一旦我们冲出城去,他们就会立即杀过来。” 东方思明大喊道:“那我们就用箭射用礌石砸,决不能让他们将城筑好!” 张巡也摆手说道:“用箭射死不了多少叛军,而且他们也会向我们放箭,阻止不了叛军筑城。我们如果向下仍礌石,岂不帮助叛军筑城?” “那该如何?”众将领纷纷问道。 张巡看了看李怀忠,说道:“我想我们还有膏油,柴薪也足够。” 李怀忠明白了。他哈哈大笑道:“大人考虑极是,先让叛军忙活一阵子,在火烧他们的土城!” 城中的唐军将士放下心来,而城外叛军将领们的心随着那五丈见方的城池越垒越高,也越提越高。其实,他们也期盼着杨朝宗能取得成功,因为他们也想早日攻下睢阳,然后离开这个打死都不想再回来的地方。 五日后,杨朝宗所筑的土城已接近与睢阳城垛口,再有一天就可以直接从土城跨到垛口了。将领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他们在杨朝宗的指挥下,做好了来日攻城的准备。 这一晚包括杨朝宗在内的叛军将领都睡的很早。他们要养足精神,待明日一鼓作气,攻下睢阳,活捉张巡,然后将其还有所有的唐军将领都营寨南面的坟场,祭奠死去的数万叛军将士。而蔡一茂则犹豫着,该不该将李怀忠杀死呢? 这天夜里,李怀忠派出三千兵士在土城周围张弓搭箭,严阵以待,防止唐军突然杀出城来,破坏新筑的小城。 到了午夜城上仍是安静一片。叛军兵士不免有些懈怠。有的兵士上下两个眼皮打架,昏昏然欲要睡去。 就在这时,突然有叛军兵士高喊:“你们看,那是什么?” 所有叛军兵士抬头望去,只见城上如瀑布一般向下倾斜着成捆的东西,落在地上,轻飘飘的。 “是柴草!”有兵士惊呼了一声:“唐军要放火了,来人啊,赶紧灭火啊——” 叛军兵士的话音未落,城上的火把如流星一般扔了下来。顿时,小城四周浓烟滚滚,火势熊熊。原来这些柴草浸满的膏油。 按杨朝宗的将令,小城内外都放置着十余口装满水的大缸,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唐军火烧小城。 可等到叛军用盆端水准备浇灭大火时已无济于事。火势太大了。那冲天而起的大火逼得叛军兵士步步紧退,稍微慢了一点,就被灼的脸发烫,喘气困难。而城上仍源源不断地向下抛掷柴薪和木料。 看来,张巡要把城内所有能烧的柴火都仍了下来。 有兵士迅疾禀报给杨朝宗。杨朝宗还没出中军大帐,就看到西城外一片光亮。他心急火燎地来到西城,却只剩下了冲天的怒火。他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大火,火苗直冲云霄,烧的新城啪啪作响。小城外围五丈之内,无人敢靠近。 这把大火烧到了第二天中午,土城用以支撑的木梁被烧成灰烬,土城垮塌下来,成了一堆冒着青烟的黑乎乎的废墟。睢阳城的外墙也被烧的乌黑,但看着似乎更加坚固。 站在西成城头,闻着浓浓的焦胡气味,李怀忠笑着向张巡拱手说道:“中丞大人两次火烧叛军,果真有火神相助啊!” 张巡闻听,说道:“是啊,这两日若天降阴雨,那叛军就要得逞了。”接着,张巡向着晴朗的天空,作揖说道:“巡等感谢火神等诸位神仙!” 李怀忠抬头看了看天,又举目向西看看火神台,动情地说道:“就是火神相助于我,也是因为我睢阳军为正义之师,我们的中丞大人乃智者和忠义的化身。”李怀忠又扭头看着城外营寨中的叛军兵士,大声说道:“告诉你家元帅尹子奇,你们逆天而行,早晚要败,让尹元帅早点醒悟吧!” 而城下的叛军并没有听到李怀忠在喊什么。他们都被这把大火烧蔫了。 这把火也将杨朝宗烧蔫了,但也烧清醒了。他承认了自己的莽撞和鬼迷心窍。他在众将领面前低下了头。除了自我问责,他还给安庆绪上了请罪书。 请罪书刚刚送走,尹子奇突然从汴州回到了南营寨中军大帐。 第五十七章 叛军抬木驴 回到汴州之后,抑郁至极的尹子奇几次挥刀抹脖子欲自杀谢罪,但都被亲兵救下。身在洛阳的安庆绪接到汴州禀报和李朝宗的上书后,随即收回要治尹子奇重罪的圣旨,并和严庄一起亲赴汴州探望。 尹子奇得知安庆绪要来,便早早地跪在汴州西城门外迎接。他什么都不想了,不管是安庆绪下旨杀了他,还是将他贬为普通兵士,让他如犯罪的唐军将领一样身穿白衣和兵士一样冲锋打仗,他都愿意。 安庆绪的车驾来到了尹子奇的近前。尹子奇跪趴在地,不敢妄看一眼。直到安庆绪下车,来到尹子奇跟前,亲手将他扶起来。尹子奇才说话:“罪臣无能,枉费半年时间也未能将睢阳攻下,罪臣罪该万死!” 安庆绪一脸凝重,还是安抚尹子奇说:“睢阳之事,朕已经听说,不怪你作战无能,都因为那张巡着实狡猾顽强。爱卿好好调养身体,朕离不开爱卿呀!” 尹子奇瞪大了眼睛。他被感动的热泪盈眶,也更无地自容。他再次跪趴在地,头狠狠地磕在地上:“罪臣这就赶回睢阳,若不攻下城池,活捉张巡,臣以死谢罪!” 安庆绪又拉起了尹子奇:“哈哈,这才是朕的尹爱卿,那座小小的睢阳城怎会难倒朕的元帅?” 尹子奇听后,不觉浑身冒汗。 来到尹子奇的中军大堂内,安庆绪坐定后,严庄对尹子奇说道:“唐军围攻长安两月未果,现被我天军击溃,又听说李亨要借回圪之兵与我军决战,但据我看不足为怪。因为我探听道李亨自己的兵饷都已不充足,那回圪兵怎能甘心为他卖命?尹元帅就放心地进攻睢阳去吧,一旦睢阳被破张巡被俘,我看江淮之地再无人能抵挡住尹元帅了——” 安庆绪又抢先说道:“宰相所言极是。据朕看来,江淮唐军如蟹兵虾将成不了气候,爱卿要保重身体,此后我天国天军还需要爱卿啊!” 待安庆绪说完,严庄抬头看了看他。确定安庆绪不再言语后,严庄才说道:“尹元帅,皇上的意思是让你不要着急,看天下局势,想速灭李氏王朝已非可能,我们只能逐一消灭它的军队,占领它的要地,慢慢地消耗它。江淮之地便是它的重要之地,我相信尹元帅的骑兵定能踏过江淮。” 安庆绪和严庄的几番话语,让尹子奇不由热血沸腾。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安庆绪脚下,叩头说道:“臣何德何能,竟受如此浩荡皇恩。臣这就回睢阳,力争早日攻破睢阳,踏平江淮!” 安庆绪双手搀起尹子奇,微笑着说道:“爱卿身体不适,养些日子再回军中吧。” 尹子奇抬头看了看安庆绪还没说话,一旁的严庄说道:“尹元帅歇息一下也好,待身体养好后再回去领兵也不迟。” 尹子奇答应了。虽然安庆绪和严庄扫清了他心头的阴霾,但此时他对如何攻破睢阳仍如一团麻,理不清头绪,也正好借助些时间让心情平静下来,再作打算。 送走安庆绪和严庄,便传来了杨朝宗建造攻城塔的消息,尹子奇先是在心头惊了一下。但他没有反对,只是点头对前来禀报的校尉点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攻城塔被烧,杨朝宗又带人修筑土城后,尹子奇仍不管不问。他只带着亲将在汴州迅游一番,并在工匠营呆了两天后,便讲自己关在中军大堂的院子里,如在修炼一般足不出门。 当飞马报来土城被大火吞噬的消息后,尹子奇立即披挂整齐,领着亲兵出了汴州,向睢阳疾驰而去。就在他走后不久,一名将军带着三千兵士赶着大车也离开了汴州。每辆大车都装有一具木驴。 顾名思义,木驴形状如驴,只是肚子低垂到地。它全身由优良木板拼接而成,那优质木板并在滚桐油煮过中过,不仅防箭,防滚木礌石,还能在短时间内防火烧。每个驴肚中可容纳四名兵士。 这是尹子奇在巡游汴州时巧遇一名工匠所得。其实也不是巧遇,这不知名的工匠趁在路上拦住了尹子奇。尹子奇的亲将差点没把他一刀剁了。尹子奇制止了亲将,并将那人叫到跟前问话。那人说道:“我原本在令狐将军手下统领工匠营六品校尉。我造的藤甲被张巡破了之后,便被令狐潮赶出军营。现在我制造出了攻城木驴,兵士藏在木驴下面能防箭防火,可从瓮城直接攻入城内。” “你有做好的木驴吗?”尹子奇有些怀疑地问道。 “有一架,大元帅请随我来。”工匠拱手说道。 到工匠家中看过木驴,尹子奇大喜过望,立即将工匠带到弓匠营,要他在二十天内制造出一百架木驴。尹子奇知道,杨朝宗能攻破睢阳的希望微乎其微。而有了这些木驴,他的兵士可以直接攻打城门了。 与令狐潮围攻雍丘一样,尹子奇从未有过攻打城门的主意。他深知以张巡之智谋,必定在瓮城之内等候着他的叛军。他想对了。张巡一直等着尹子奇攻打城门,而且随时准备放叛军攻入主城门。张巡早已命人在主城们上安置了铁栅栏,若叛军攻入城门,进入正方形的瓮城内,主城门上的铁栅栏就会放下,到时,进入瓮城的叛军兵士就真成了瓮中之鳖,任由城上的守城唐军射杀或者投下柴薪,火烧致死。 尹子奇来到大营,看到了一脸颓废的杨朝宗。但他没有责怪杨朝宗,也像安庆绪对待他一样,安抚杨朝宗:“杨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你的攻城谋略,若不是遇上张巡,恐怕早已奏效。”一席话,将杨朝宗说的感天谢地,但也将杨朝宗送上了西天。 尹子奇返回睢阳城下的第二天傍晚,木驴运到了。城上唐军远远地看到叛军赶着一长串马车向营寨行来,每辆马车都拉着奇形怪状的东西,便派人跑到府衙大堂向张巡禀报。张巡闻听,立即与许远、李怀忠赶往车城城头时看到了最后几架即将拉进营寨的木驴。 几人并不知道木驴是何物,但知道叛军将这些东西拉来肯定用作攻城。许远焦急地问道:“中丞,这可如何是好?” 张巡举右手捻着胡须说道:“等夜里让——”张巡想起了齐慧,心中一片黯然。他顿了一会才说道:“让李敢和宁不冲先去叛军营寨擦看一番,再行打算。” 此时的城外叛军营寨中,尹子奇招来众将商议用木驴攻城之事。 许多将领并未亲眼见过木驴,感到十分新奇,就像昨天看到尹子奇突然又精神焕发地出现在眼前一样。但他们都在想,但愿此次能够成功。 杨朝宗看着运进来的木驴,大叫起来:“有此器物相助,若不踏平睢阳,我誓不为人!”他要戴罪立功,带头攻打城门。 次日早饭毕,杨朝宗一抹嘴上的油渍,挥舞着大刀,带着四百精挑细选的兵士,抬着木驴,来至南门城下。他身后的叛军也迅速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涌出了叛军营寨。 听到叛军击鼓的声音,张巡、许远、李怀忠等将领赶忙跑到南城城头,只见城下已摆好上百架木驴。一阵号角之后之后,叛军兵士每四人一伍,纷纷钻入木驴的肚子,抬起木驴向城门攻来。木驴后面紧跟着一群兵士。他们抬着一抱多粗的大木。张巡看得出来,他们准备吊桥被破坏后撞击城门。 张巡捏了捏胡须,大声命令道:“工匠们加快速度准备!” 宋刚应声前去传令。不多时,瓮城上的四座打铁炉内火烧的更旺了。张巡又紧急下令:“给我融化铁,烧成铁水令打开主城门,放木驴进来。” 城下有兵士吱嘎噶地将主城门打开了。已经损坏了吊桥的叛军兵士躲在木驴中,已涌到城门洞中,正在破坏吊桥。没想到,吊桥放下,城门也被唐军打开了。 这让叛军兵士愣住了。就在叛军兵士一愣神的刹那间,开城门的兵士拔腿往回跑,穿过瓮城城门。接着瓮城城门牢牢地关上了。 叛军兵士这才反应过来,随着杨朝宗一声断喝,上百具木驴被下面的兵士抬着涌进了瓮城,直扑向瓮城城门。 他们刚接近城门,瓮城之上便抛下转满泥土的口袋。那口袋如开了口子的洪水一般,不一会便堵住了城门。 杨朝宗傻了。他和身后的两名兵士举着木驴,想要爬过口袋阵,被城上继续丢下的口袋砸落回来。里面的三个人摔在地上,揉做一团。 就在叛军兵士如潮水般要涌入城门洞之际,南城主城门上的铁栅栏落下了。这座铁栅栏由混铁锻造链接而成,重达两千斤。只听咣地一声,城门之下扬起阵阵尘土。 里面的上百具木驴俨然真诚了被堵在胡同里的驴。 但杨朝宗毕竟是一名战将。危急之时,他并不畏惧。他听到了城外战鼓的声音,知道尹子奇已下令攻城。他兴奋不已,连连下令,继续往口袋堆上爬。 木驴爬上,又滚落,滚落在往上爬。城上的口袋越来越少,眼看木驴就要爬上口袋,进入瓮城城门洞了! 情势已是万分紧急。但对杨朝宗来说,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他大喊一声:“众军士,随本将往上冲啊!” 第五十八章 向叛军冲锋 他的话音刚落,唐军兵士从城头泼下的铁水浇在了他的木驴上。只听噗一声,铁水穿透了木驴的护板,直穿到杨朝宗的手上。 杨朝宗低头看到,自己的右臂已经黑胡一片,中间还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瞬间,一股焦糊味便塞满了木驴。他哎呀一声,疼的头撞木驴。 一股铁水又泼了下来,这次烧到了杨朝宗的前额上。他的眼睛被烧化了,鼻子烧没了,嘴巴烧烂了。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惨烈叫声,便命决木驴之下。木驴也被点着了。他身后的两名兵士被呛的滚出了木驴,却立即被城上唐军兵士的箭射中,倒地身亡。 很快,五六十具木驴被铁水浇中,从里面燃起大火。那些逃出木驴的兵士却没能逃脱城上的箭羽。剩下的木驴见状,乱作一团,纷纷拥挤着向后退去,不时有木驴摔倒在地,里面的刚露出头来,就中上了箭羽。 只有二十余具木驴退到瓮城的中央。那些木驴的兵士刚喘口气,又立即不知所措了。 他们懂瞭望空中看到,瓮城城门打开,里面涌出上百名唐军。这百名唐军用粗木棍插着正燃烧着的木驴曾扇形向他们包围过来。 木驴表面虽沁了桐油,但也只短时放火。若唐军举着越烧越旺的木驴将他们团团围住,即便不被烧死,也会被烤死。 剩下的叛军兵士见状,钻出木驴跪倒在地,放下武器全部投降。 城外的尹子奇就对着城门洞,透过铁栅栏往里面看着。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差点没再次吐出血来。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使出了全身的力量,说出了四个字:鸣金,收兵。 叛军兵士丢下翁城中的那些木驴,如潮水般地褪去了。 城头的张巡长出了一口气,突然他觉得天旋地转,身体慢悠悠地往后躺了下去。 东方思明就在他身边,赶紧一把抱住了张巡,并大声疾呼大夫。 张巡睁开了双眼,看见将领们都围了过来,脸上露出了微笑,轻声地对雷万春说:“万春,不要叫一声了,我的病我自己能诊断,那就是浑身无力,心中发慌,脉搏急速,看什么都眼花,见什么都想吃。这就是饿病。我想大家跟我一样都得上这个病了吧,呵呵——” 可将领们没有一个人笑。他们的脸紧绷着也抑郁着。 张巡用眼睛扫过每一名将领,仍微笑着说道:“我们又打胜仗了,应该高兴才是。你们这是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许远脸上露出了悲色。雷万春和南霁云低着头,紧紧地握着拳头。东方思明瞪着深陷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张巡。李怀忠欲言又止,将头扭向城下,出神地看着叛军营寨。岳忠群、李商英、宁不冲等人脸上一片木然也一片哀伤。 张巡将目光最终落在了陆明脸上。陆明轻轻咳了一下,才低声说道:“中丞,仗打到这份上您还能想出用铁水烧叛军的木驴,我们这些人都敬重您佩服您。可您连累带饿——中丞,我们死不足惜,可睢阳呢_” 张巡明白了。他的心也随之猛然一沉。守城已有半年,未见一兵一卒的援军,将领们的心气已降到最低点。自己晕倒在城头,将领们心里更是产生了绝望的情绪。张巡暗自骂着自己这个时候怎么会突然晕倒?可事情哪能都在自己掌控之下呢。 张巡扭头望着叛军营寨。过了一会,猛然推开搀扶着自己的东方思明,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今日就来个痛快的如何?” 将领们抬头看着张巡,似乎没有听懂。 张巡问道:“城中还有多少粮食?” 许远的眼泪流了下来:“中丞,今早听许大人说,粮食五千斤,另外还有二十头牛。” 张巡笑着说:“哦,好,将二十头牛全杀了,中午让大家饱餐一顿,许大人不是还有酒吗,就让全拿出来吧。” 许远着急地喊道:“中丞,使不得啊,这二十头牛是最后的军粮了,若杀了,往后可怎么办?” 张巡笑笑说:“许大人,难道本中丞说话不算了么?” 许远听了,长着大嘴,瞪着深陷的眼睛,愣在了哪里。半晌,许远才说道:“如此,那就杀吧,连我一起也杀了,一起煮了,让兵士们吃吧!” 张巡笑了笑,对许远说道:“就是吃了我张巡,也不能吃许大人。” 许远一跺脚,含着眼泪走了。 两个时辰后,许远又含着眼泪回来了:“禀报中丞,牛肉已经煮好,众将士都等着中丞呢。” “许大人的酒呢?” 许远双手握拳,说道:“已经摆好,但是你不能喝,你说过,等平叛之后才能饮酒!” 张巡笑着点头,然后携着许远的手,走下了城头。 来到十字街头,街上三十口大锅正煮着牛肉。那大块的牛肉在沸水中上下翻腾着,散发着无比诱人的香味。 已经快两个月未饱餐一顿的将士们嘴角流着口水,眼睁睁地看着大锅,却无人去动。 张巡站在中央,他拿起一个酒碗,攒了一会力量,才大声说道:“众位将士,自从叛军围攻睢阳之后,我们舍生忘死,斩杀叛军无数。可如今我们内务粮草,外无援兵,睢阳将固收不住。有愿意出城投降者,吃了这顿饭,就可以走了,我和许大人绝不为难。不愿意投降者,待吃完这顿饭后,随我出城杀敌。这就是说,这将是我们在睢阳的最后一战,将士们,你们怕么?” “不怕!”张巡四周响起雷鸣般的呼声。 “好,那就请将士们吃肉喝酒,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将杀出城去!”说着,张巡一仰头,喝完了碗中的水。 是的,他碗中是水,不是酒。他已经暗中嘱托雷万春,给自己准备一碗水。 煮着二十头牛的三十口大锅里的肉被快速而有序地抢光了。众将士们个个吃的狼吞虎咽。张巡也吃了一块牛肉。不一会,他觉得身上有了力气。他又喝了一碗肉汤,顿觉精神饱满。 还不到一个时辰,守城所有还能打仗的兵士四千兵士集结完毕。张巡对许远耳语一番之后,整盔带甲,带领将士们分别从四门出城。 雷万春要带领将士从北门杀出。临行前,雷万春来到张巡面前,噗通跪倒:“若有来生,万春还要跟随中丞!” 张巡流着眼泪,拉起雷万春:“最好来生再莫遇到兵灾,你我在终南山下找块梨园,我俩与霁云一起,赋诗舞剑耕田到终老。” 可随后,张巡又叫来了姚阎和李怀忠。向三人悄声说了一番话后,张巡又下令召集所有将领。 不一会,众将领都来了,齐聚在张巡周围。 张巡擦去眼泪,清了清嗓子,才说:“待我出城后,城内兵士一切听许大人指挥!此番虽是与叛军死战,但作为将领还须服从将令,大家能记住吗?” “谨遵中丞大人教诲,为将领是从!”众人齐齐拱手说道。 “好!我令李怀忠李将军带兵进攻叛军西营寨,雷万春进攻北营寨,姚阎进攻西营寨,众位将领按各自守卫位置跟随三位将军出战。大家分头准备去吧!”说着,张巡想众位将领拱手施礼。 众将领也拱手施礼,拜别张巡,洒泪而去。 张巡与南霁云、东方思明带领七百五十名将士已在南城瓮城内集结完毕。那些被烧焦了土地还发着烫人的热。而那些木驴和叛军的尸体则被清理干净。 张巡与南霁云对视了一眼。南霁云拱手说道:“待会冲入敌阵,末将恐怕不能再中丞身边保护了!” 张巡看了看南霁云,咬着嘴唇答道:“南八只须杀敌便可。” 一旁的东方思明眼泪涌了出来。他使劲擦了擦,瞪起了眼睛,直盯着南城城门。可他心里突然闪出了许多念头:哎呀,我还没讨老婆呢,就这死了么?我那当大官的爹在何处呢?难道张大人也要和我一起死么——他使劲咬了咬嘴唇,强令自己不再多想。他忽然笑了,咧着嘴笑出了声。他说道:“大人,还记得么,在清河时我说过我想当将军,可齐桓他们都笑话我,此次到了阴间,我要找他说道说道了。” 张巡却流出了眼泪。他向东方思明拱手说道:“思明,我一直想向你道歉,那时我们都错怪你了,我也让你受你委屈了。” 东方思明听了,笑得更开心了。他大大咧咧地说道:“莫说大人那时不懂我东方思明,叫我人来疯,直到现在我也没懂自己。但我觉得今日能战死在睢阳城下,就是我东方思明的宿命,天将要我如此,我怎能违抗?还有,能与大人一路同行,东方思明万分高兴啊,不过您要给我一段时间的假,我要快活快活。齐慧从临淮回来时,曾对我说过,一定要去江淮春游,哪里的景色美着呢——” 一席话说的张巡心如刀绞。他跳下马来,走到东方思明,又深施一礼说道:“思明,到时我定当与你一起游遍江淮土地。” 东方思明见张巡如此,觉得自己说多了。他赶紧跳下马来,跪倒在地:“大人,思明自从跟随与您,直到现在也从未后悔过。大人,若有来生,思明还要千方百计地寻找您,跟随您!” 张巡拉起了东方思明,又看了看身后的将士,大声说道:“好,今日我们共赴黄泉,来生我们还在一起!” 时间到了傍晚。没有鼓声,只见十字街头的大旗晦气之际,南城城门率先打开,吊桥放下。张巡带人迅速出了城门洞。 张巡扭头看了一眼即将落山的太阳,要紧牙关,从胸腔中吼出一声:“跟我杀啊!”随着喊声,一颗牙齿又被张巡咬断。他含住牙齿,一拍战马,疾风般地迅疾向敌营冲去。 他身后的南霁云和东方思明突然脱去盔甲,露出上身,汗油油的皮肤在晚霞下反射着光。南霁云举起大刀,喊了一声:“跟着中丞做忠烈哇——”一纵身下的战马,进跟在张巡后面向叛军营寨冲去。 身后的兵士也抱着必死的决心,如狂怒的飓风一般地冲向敌阵。 第五十九章 尹子奇掘壕 叛军哪里会想到唐军能杀出城来。木驴被烧毁之后,他们就被炽烈的日头嗮蔫了,一个个无精打采懒懒洋洋松松散散。直到唐军快冲到营寨大门时,他们才开始惊呼,接着便是惊慌失措。 策马来到大门前,南霁云和东方思明两把大刀砍翻了叛军营寨的大门。张巡一马当先冲了进去。他挥起扑刀砍向了一个叛军兵士。那名兵士手握短刀,想跑又想抵抗。就在他犹豫之际,张巡的扑刀砍断了他的脖子。叛军兵士应声倒在了地上。 张巡身后的南霁云和东方思明更如恶煞一般。他们嗷嗷乱叫着,手中大刀如夺命铁扫把一般,叛军兵士成片的跌倒在地上。 两名叛军校尉拍马赶来,企图挡住南霁云和东方思明。可两人顿时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只见两人裸着上身的唐将摆开了咄咄逼人的拼命架势,如同索命的恶魔一般,不顾一切地砍杀着自己的兵士。 两校尉赶忙上前,举刀与南霁云和东方思明站在一起。南霁云和东方思明冲入叛军营寨便杀红了眼,看有人前来阻挡,也不躲避叛军的刀,而是抡圆大刀就剁。 叛军校尉赶紧调转刀头相磕,只听当当两声,二人便觉虎口发麻,手中的大刀差点没丢到。两校尉看敌不过南霁云和东方思明,拍马夺路要走。 南霁云和东方思明哪里肯放过。他俩一般左右挥刀杀散身边的叛军,一边拍马追上去,刀头一闪,叛军的两个校尉便滚落到马下,接着被马踏人踩。 叛军更加慌乱了。他们也看到所有唐军都成了不要命的凶神恶煞。他们瞪着血红的双眼,迎着叛军的长枪短刀就扑了过来,即便被刺中胸部,也要愤然往前一扑,将刀砍在对方的脖子上! 叛军害怕了,胆怯了。他们看到的不是被自己包围数月的唐军兵士,而是一群凶残的饿狼,一群张着血口大嘴要吃他们的魔兽。营寨附近的叛军溃散了。他们嗷的一嗓子,扔下武器,掉头就往南跑。 他们一跑,立即带动了身后的兵士。随即,逃跑的兵士向波浪一样向后传递着。不一会,整个南营寨都撼动了。所有的兵士都以为冲睢阳城内冲出了恶魔一般。 中军大帐外的尹子奇跨上战马想收拢军队。可他看到却是自己兵士全线崩溃。他直到局面已无法控制,于是带着亲兵,边向后跑边收拢部队。可他冥冥之间想到了什么。他急令还能指挥动的亲兵:“驱散牛羊,放火烧粮!” 南营寨的叛军率先溃散了,兵士们如被圈养多日的马争先恐后地涌出了营寨南面的大门,接着撒丫子便跑。随后,西营寨、北营寨、东营寨的叛军在唐军的进攻之下,也随之溃败。 向后撤退了十多里地,尹子奇终于拢住了军队。他又急急下令迅速回身,要与唐军决战。 而此时,唐军已经撤退。 就在刚才杀红了眼的南霁云、东方思明紧追叛军不舍。可张巡听到许远命人在城上敲响的退兵的鼓声,急急拦住了南霁云和东方思明。南霁云和东方思明满脸浑身都已是血,看上去异常狰狞恐怖。他俩瞪着眼睛问道:“中丞,为何拦我?” 张巡也瞪大眼睛:“南八,思明,速回叛军营寨抢运粮食,我们还要守城啊!” 南霁云和东方思明互相看了看,这才松了一口气,立即带领兵士返回叛军营寨,灭火抢粮。 可他们还没有扑灭粮仓的大火,叛军就杀回来了。张巡急令南霁云和东方思明赶紧撤回城内。 南霁云和东方思明不肯,复又提刀要迎头杀向叛军。 张巡指着身后蜂拥而回的叛军说:“抬着伤兵和战死的兵士,速速回城,否者按军法处置!” 南霁云、东方思明自然不敢再违抗。他俩调转马头,掩护着张巡,退向城门。路过叛军阵营,南霁云命手下兵士看见吃的全都带上,捉到牛羊全都牵走。 回到城中,李怀忠、雷万春、姚阎等人也相继带兵返回城内。他们也顺手牵回了叛军的牛羊和战马。 此战,唐军不仅斩杀数千叛军,还抢回了三百多头牛,五百多只羊,还有五百多匹战马。有的兵士还是从大火之中硬是背回了一点粮食。 李怀忠、南霁云和雷万春、姚阎其他将领齐聚到府衙。除了李怀忠、雷万春和姚阎三位主将之外,其他将领都百感交集地互相看着,那真恍如隔世一般。蓦然间,他们都明白了。这并不是最后一战。他们上了张巡的“当”了。 张巡在众将领前面站定,双手施礼说道:“各位将领,想必此时已经明白了。我张巡先向诸位致歉!”说完,张巡向众将领深施一礼。 东方思明咧着嘴笑开了:“我就说么,中丞大人从未如此过。哎,中丞大人,你可把思明害苦了,思明到现在还真以为与大人共赴黄泉了呢!” 陆明走上前来,向着张巡深施一礼,说道:“大人,末将明白了。末将定当坚信我等能守住睢阳城池,等待援军的到来!” 张巡微笑着看了看陆明,又笑呵呵地对众人说道:“至于能否坚守到援军的到来,巡也说不准。但我们在城中煎熬,那尹子奇和叛军在城外也在煎熬。我们多守睢阳一天,江淮的大军就能多一天备战。当然,我们时刻准备与城池共存亡的时候,也时刻准备着援军的到来,真正与叛军决一死战!二保,告诉许大人,今晚宰杀叛军的战马,犒赏三军!” 此时,许远并没有在府衙。他正美滋滋地数着牛羊和战马,一遍又一遍。 又是一次出乎意料,又是一回弃寨而出,这一仗的确把城外的尹子奇打蒙了。先是自己的上百具木驴被铁水毁于一旦,他在愁苦,所有的兵士都无精打采。而张巡恰恰又抓住了这个时机这个时间点,率领唐军袭营。更叫尹子奇不可思议的是,那些被困在城中的兵士竟然在张巡的调教之下,个个变成了索命的恶鬼,区区四千余人竟然将自己十多万人打得丢盔弃甲后退十里。还有最让尹子奇想不到的是,他让部下搜遍了四寨,也只是在帐篷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三五具唐军兵士的尸体,而按理说唐军也至少有五百以上的伤亡。尹子奇愈加的丧气,几乎要自戕。 但在万分沮丧之际,尹子奇也得到了一个信息。他听兵士报告说:“唐军兵士在后退的时候,极力抢夺他们手中的牛羊,甚至有唐军兵士极力从燃烧着的粮食堆里抢粮。” 尹子奇更加确定睢阳城中粮食无多,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他立即招来诸位将领,颁布将令:“从即日起,沿睢阳城外围挖掘三道深一丈,宽半丈的壕沟,壕沟外置栅栏、铁蒺藜等障碍,严防唐军袭营!” 有将领不明白:“那我们怎么攻城?” “呵呵,”尹子奇悲苦地笑了一声:“不攻了。” “不攻了?”众将领一阵纳闷。 “对,不攻了。”尹子奇咬着牙说:“城中已无余粮,我们就将张巡、许远困死饿死在睢阳!” “禀大元帅!”大将蔡一茂站了出来:“据探马禀报,谯郡许叔冀正蠢蠢欲动,若听闻我们被睢阳唐军偷袭,他们会不会联合彭城的唐军一起向我发难呢?倘若他们真来攻我,我们岂不陷入危险境地?” “哈哈——”尹子奇大笑起来:“何惧许叔冀?他若是能征善战之人,早就带兵打过来了,还等到现在?” 蔡一茂摇了摇头:“若唐朝皇帝严旨他解救张巡,谯郡又距此不过百里之遥,还望大元帅三思。” 尹子奇看了看蔡一茂:“若派你去攻打许叔冀,你可愿往?” 蔡一茂双手抱拳:“蔡一茂将义不容辞,谨遵大元帅令!” 尹子奇大声说道:“好!本帅就命你去攻打谯郡许叔冀。”但随即尹子奇又笑了:“但不是现在。明日入夜后,你带七万大军前往谯郡,于后日黎明时攻城。记住,只攻打北门和西门!” 蔡一茂立即明白了尹子奇的意思赶紧回答:“末将听命!” 尹子奇又下令道:“各营寨将军,立即下令兵士掘土挖沟!” 一天之间,睢阳城外被多了三道壕沟。那壕沟按照尹子奇所说,宽一丈深一丈,壕沟这边还堆置着五尺多高的土。这样的不仅兵士们是难以逾越,就连一般的战马都难以逾越,唯有脚力强劲的战马才能经过加速后越过。何况每道壕沟外都插上了一层木栅栏,栅栏底部还放有铁蒺藜。 张巡、李怀忠和许远带着众将领来到城头,向下观望。见城下情形,李怀忠、许远二人不觉愁上心头。他对张巡说道:“中丞大人,看来尹子奇是想困死睢阳了。” 张巡点头称是。但为防止尹子奇有诈,张巡下令城上兵士不可懈怠,严密监控叛军动。 入夜之后,蔡一茂按照尹子奇的部署,率领从从东西北三方向营寨抽调来的七万叛军骑兵出发了。 他们静悄悄地离开各自的寨门,然后到五里外的官道上集结,继而向东南方向进军。 城上的兵士发现了这一情况,迅疾禀告张巡得知。 等张巡、李怀忠、雷万春、南霁云等将领来到城头,叛军营寨内已经一片安静。但有不少帐篷内没有了油灯的灯光。 “看来叛军已经出动,不知去了哪里,我们是否去偷袭叛军?”南霁云轻声问道。 张巡摆了摆手。他已感到叛军营寨之内暗藏着隐隐的杀气。他对南霁云说道:“南八,今晚你我就待在城头,不要睡了。” 南霁云有些不明白,但还是立即答应了一声:“遵命!” 张巡并不是过于小心。且不说叛军营寨前面已有三道壕沟,被围数月的睢阳将士也不知道许叔冀已率领八万兵士进驻谯郡二十多天。但即便知道了又如何?而且蔡一茂带走七万骑兵后,叛军大营内仍有多过五万的叛军。他们已经接到尹子奇的帅令,务必提高警惕严防死守,防止张巡带领手下的兵士爬过壕沟前来袭营。 这尹子奇倒是小心过度了。张巡不会让兵士们越过三道壕沟去偷袭他们。 三更时分,蔡一茂带领的七万骑兵,并带着攻城的云梯来到谯郡西北十里处。蔡一茂下令:“大军休息吃饭,准备云梯,一个时辰后攻城!” 第六十章 二李投南阳 城内的许叔冀仍在酣睡中,城头的兵士也一点也不知晓叛军已兵临城下。 刚到谯郡时,许叔冀紧张担心的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有一点风吹草动变吓得心惊肉跳,令亲兵给他准备好战马。他日日派出探马,探听尹子奇大军的情况。可一连十几天,除了从北面三十里处监视他们的叛军和偶尔从西面路过的少量叛军骑兵之外,尹子奇还一如既往地将他置身于完全无视的境地。 许叔冀一点也不气愤。反而他很满足这个状态。渐渐地,他不再紧张和担心,因为他做好了随时撤离谯郡的准备。当然,如果张巡将尹子奇拖得再疲一点再累一点,将叛军的数量再减少一些,最好等到双方都精疲力尽时尹子奇将睢阳城赶尽杀绝时,他会考虑出兵睢阳。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关注的重心并不是睢阳城和尹子奇,而是在贺兰敬明和张巡。他奉宰相房琯之令,要夺取河南唐军的兵权。于是他派出监视贺兰敬明的探马比派往睢阳城外的还多,甚至于贺兰敬明哪日召集部下议事,商量了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可许叔冀又暗自放心。有张巡这样难缠的对手,尹子奇哪里会有精力照顾他呢?而临淮的贺兰敬明因患得患失而原地不动,丝毫没有了进取之心,他便开始日日欢歌笑语,朝朝美酒香人。 但昨日张巡带领睢阳守军大破尹子奇的木驴阵,并将叛军击退到六里之外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更惧怕张巡这个对手了。这个人一旦出了睢阳城,当今皇上肯定大加封赏。到那时张巡兵权在握,那整个河南道还有自己什么事?但同时,许叔冀对尹子奇彻底放下心来。张巡已经把他搅得天翻地覆,他那里还有精力顾及谯郡? 昨天,一名极力巴结他的偏将悄悄给他弄来了四名美帽绝伦的青楼女子,个个生得标致,还嗲声嗲语,放浪无比。 许叔冀当了大半夜的神仙,知道半夜还心满意足地睡去。 黎明前的夜色愈加浓厚,天地之间如笼罩着一口黑色的大铁锅。蔡一茂先派出三千精锐,弃马步行,抬着云梯来到谯郡北城城下。 城头之上,每隔十丈有一口油锅,上面的油火无力地晃动着。值守的唐军也在清凉的风中昏昏欲睡。 一名值守的将官带着六名兵士从城的西面漫不经心地走来。这位将官似乎听到了一丝的动静,他从垛口之间探出头来,向城下张望半天。 城下漆黑一片,他什么也没发现。他抬起身子,和身后的六名兵士一样,接连打着哈欠,又向东面走去。待走到城门楼下,将官向东面喊了一句:“打起精神,看好城下!”便带着兵士摇摇晃晃地走下城去。 成东面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遵命啊——”接着,城头又安静了下来。 就在城下的叛军隐约听到城上传下鼾声的时候,他们悄悄地将云梯搭在了城头的油锅之下。接着,叛军兵士口咬短刀,往上爬。 谯郡城墙高约三丈,对于已经在睢阳城锻炼多日的叛军兵士来说,丝毫不费力气。第一个叛军兵士爬上城头,钻到油锅的下面,心里还在想:老子在睢阳城爬了五次都没爬进垛口,今天终于能爬上被唐军据守的城墙了。 他身后的兵士一个一个地爬了上来,然后,他们悄悄地来到还在沉睡的唐军兵士面前,捂住嘴巴,将短刀捅进他们的心脏。 不多时,北城城门楼下的守城唐军兵士悉数被杀掉,而其他兵士居然一无所知。 城上的叛军兵士越来越多,他们开始成群结队地向沿着台阶向下跑去,刚才走下城的将官才在睡梦中听到凌乱的脚步声,不满地埋怨道:“作什么妖呢?” 可他还没睁开眼,自己的脖子就被锋利的钢刀斩断。有兵士发现了叛军,大声惊呼:“有叛军!有叛军啊——” 凄厉的喊声飘荡在谯郡的黎明前黑暗之中。北城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接着,谯郡也开始了混乱。 当唐军兵士衣服凌乱地握着刀枪冲出军营时,叛军已经北门打开。随即,蔡一茂率领骑兵蜂拥而入。他们高举火把,见人就杀,见马就砍。 谯郡唐军兵士纷纷扔下武器,抱头鼠窜。 许叔冀在美梦中被惊醒。他听到了北面传来喊杀声,还有哭爹喊娘的叫声。他知道大事不好,挣扎着起来,准备逃跑。 凄厉的喊声惊醒了东门和南城的守将。这两位守将不是别人,正是从彭城调至谯郡的李毅和李戴。有胆有识的两人来到谯郡见到许叔冀后第一件事就是请求率兵解救睢阳。许叔冀当然不答应。二人慷慨陈词地说道:“张中丞和睢阳将士苦守睢阳数月,若不再增援恐将难以支撑,而唇亡齿寒,睢阳城破,谯郡将陷入叛军包围,还望大将军三思!” 许叔冀摆手说道:“我已经说过了,就我们这些步军怎能是叛军的对手?” 李毅大喊道:“大将军怎能先灭自己的威风?是不是叛军的对手,那要到战场上见分晓,末将不才,愿率军前往睢阳——” “大胆!”许叔冀先是大为光火。可李毅和李戴是皇室宗亲,随即许叔冀又软了下来,轻声地说道:“两位小将,你们还年轻的很,军中之事本大将军只有主张,再说,两位将军乃今后国之栋梁,若有闪失,本将军无法向皇上交代啊!” 李毅和李戴还要与许叔冀争论,许叔冀又拉下脸来说道:“两位将军听令,本将军令李毅为东城主将,李戴为南城主将,即刻赴任不得有误,违者按军法从事!” 李毅和李戴听后,心中一阵大怒。但他俩是刚刚被委任将军,也只能遵命。 张三疯9:24:31 两人常在城头哀叹:“这许叔冀和贺兰敬明是一路货色,不肯出兵援救睢阳。但你不去攻打尹子奇,尹子奇腾出手来就会打你!”两人思来想去,还是去找许叔冀,请求出兵睢阳。 许叔冀被两人磨得没有办法,只好先让两人带领兵士练习步军攻打骑兵的阵法,并答应择机出兵睢阳。这是许叔冀的缓兵之计,但两位小将却误以为真,不由欢天喜地带领兵士在东城外日夜操练,准备征战尹子奇的叛军。 睢阳军将叛军击退十里的消息李毅和李戴并不知晓。许叔冀告诉探马不准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李毅和李戴。他担心这两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家伙会立即来找他。他也无法再推诿了,否则这两个小爷一气之下跑到灵武告御状,那即便是房琯也保不住自己了。 其实,李毅和李戴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是因为许叔冀的亲将也不满许叔冀的所作所为,但亲将也不知道睢阳守军偷袭叛军营寨。但他知道许叔冀在干什么,于是偷偷地告诉他俩:“许大将军在喝花酒,他就不怕叛军打来了么?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两位小将气愤至极,大怒道:“如此这般,还不如让尹子奇派兵打来呢!” 但没想到,叛军真的打来了。不过是他们在夜里偷袭而且偷袭成功。喊杀声传来,李颖和李戴立即召集手下兵士准备抗敌。 他们判断叛军从北门和西门杀进来,料定叛军是准备将他们赶出谯郡,而不是围歼。于是下令将城门打开,并带领手下兵马向城中心杀来。 许叔冀已从郡衙中连跌带爬地逃了出来。可他还没忘记昨日的那四名青楼女子。他对亲将下令务必带着她们一起带走。 许叔冀前脚刚跑出郡衙,无比恼怒的亲将便指挥兵士,将四名青楼女子杀死。 李毅先赶至郡衙前,抵挡住了蔡一茂,保护着许叔冀逃走。随后,李戴也带兵赶来,高喊着收拢被打散的兵士,且战且退。 有两位将军坐阵,唐军不慌了,开始沿着大街小巷有序地奔跑,并从东门和南门撤退到城外。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经大亮。城内兵马已基本撤退至城外。李毅准备率部下冲出城去。可他出不去了。 蔡一茂手下的胡人骑兵将李毅和唐军兵士困在了大街的中央。面对叛军,李毅毫无惧色,他挥动手中长枪,左挡右突,连砍杀数十名叛军。叛军骑兵个个凶悍残忍,李毅身边的兵士在叛军的刀枪之下,一个个倒了下去。不久,李毅身边就剩下了十余名兵士。蔡一茂大喊道:“给我杀啊!” 叛军兵士得令,更加凶狠地向他们逼来。李毅觉得自己要战死在谯郡了,于是横下心来,决定与叛军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李戴赶回来了。他本已保护着许叔冀撤退到了谯郡城外三里地地方。这时李戴发现李毅还在城中,急忙向许叔冀禀报。 许叔冀摇了摇头,说道:“恐怕已经战死了。” 这时有后续的兵士赶来,禀报说:“谯郡城内仍有喊杀的声音。” 李戴赶紧抱拳,说道:“大将军,肯定是李毅,李戴恳请主帅速派人回救!” 许叔冀哪里肯。他心有余悸地说道:“恐怕为时已晚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待叛军赶来,我们恐怕都要葬身于此了。对了,我的那四个美颜呢?”许叔冀的头转向了亲将。 亲将摇了摇头。许叔冀有些生气地下令道:“传我将令,火速向东进军。” 谯郡八万唐军在李毅拼命掩护下,逃出了六万。剩下的两万不是被叛军杀死,就是投降。 而这六万人却在许叔冀的带领下,丢下仍在城中拼杀的李毅,自顾自地逃窜。李戴看着心碎。他率领三千部下,慢慢退在了后面。随后,李戴对兵士们说:“李毅将军拼死抵抗,我们才得以出城,而主帅见死不救,让人心寒。我意已决,准备杀回城去,救出李毅,诸位有愿随我前往者,本将绝不勉强。” 说完,李戴急转身,向谯郡城冲去。他身后的三千兵士见状,也紧随李戴奔向谯郡。 有人禀报给了许叔冀。许叔冀自知理亏,但他舍不得那三千兵士,派传令兵速速追赶。 不久,传令兵骑着快马,气喘吁吁地回来了:“那三千兵士不听帅令,已冲入城内!” 许叔冀咬了咬牙:“他们最好别活着回来!” 就在李戴带兵刚冲入城门时,蔡一茂突然喝止住了兵士。他看到李毅不仅反应敏捷,还武艺高强,不由想将李毅招降。 他喝止住了兵士,拍马来到李毅面前,大声喊道:“这位将军,在下蔡一茂有礼了!” 李毅已经奋战了半个时辰,死在他大刀下的叛军已不计其数。可他也累坏了。他甩了甩酸痛的手臂,低着头,看也不看蔡一茂,说道:“是田大将军啊,久仰久仰!”说着,李毅在心里笑了一下:我还从没听说过你! 蔡一茂却乐滋滋地说:“这位将军,敢问你尊姓大名?” 李毅看了蔡一茂一样,又舒展了一个肩膀,笑呵呵地说道:“唉,只怕说了你也记不住。” 蔡一茂乐了:“将军是开玩笑吧,我怎能记不住呢?” 笑呵呵地说道:“我说老田,你真记不住,肯定扭脸就会忘记。” 蔡一茂有些不乐意了:“你能叫啥名?” “那我说了,”李毅哈哈一笑说:“你真记不住的,告诉你,我的名字叫——” 李毅喘匀了气,突然厉声说道:“我的名字叫祖宗!” 话音未落,他手举大刀,纵马往前一跳,大刀向蔡一茂砍去! “哇呀呀——”蔡一茂气得还没骂出口,就听呜地一声,长枪已向他的咽喉刺来来。他慌忙一缩脖子,一扭头,上身也随之向后侧。 李毅的长枪削中了蔡一茂的左耳朵,他的左腮顿时鲜血淋漓。 蔡一茂又气又羞又急。可他还没下令要将李毅剁成肉泥。李毅一拨马头,带着剩下的兵士就往南门冲去。 这时城门口也传来喊杀声。叛军一阵大乱。蔡一茂也吓一跳。他还以为许叔冀又带人打回了。他赶紧整顿兵马,准备再次将唐军赶出城去。 等他反应过来这只不过是唐军的小股军队。而李毅已在李戴的接应之下,冲出城去。 蔡一茂没有下令追赶。尹子奇给他的帅令是将许叔冀赶出谯郡。他已经做到了。 两位将军带着三千兵士跑出去二十多里,发现后面没有追兵,方才收下脚步,边走边商量。 两人都不愿再回到许叔冀身边。那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还不如原来的李巨。李巨正是在二人百般劝说下,还曾抵制住过幕僚们的不同意见,准备出兵增援睢阳。可没曾想许叔冀来了之后,那群幕僚又拜在许叔冀门下,继续煞费心机地劝说许叔冀不要增援睢阳,即便增援睢阳,也应该让贺兰敬明先出兵。 两位将军看出,那些幕僚与许叔冀一拍即合。 可两位将军还是极力想增援睢阳。两人虽未曾与张巡谋过面,但敬重张巡率区区几千之中,独守空城长达数月。可在许叔冀面前,他们不敢提及张巡。即便以谯郡安危劝许叔冀火速增援睢阳,许叔冀也不以为然,甚而至于在幕僚们背后的呱噪声中,许叔冀有了换将的打算。 这些两位将军都心知肚明。若不是身为将军离不开自己的兵士,当初也许就跟着李巨走了。 如今两位将军再也不想回到许叔冀处了。二人想投奔贺兰敬明。但李戴沉思半天,说道:“贺兰敬明也是小人,他亦不敢收留。” 李毅想了许久,才说:“我们去南阳吧。” 李戴一拍大腿:“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当即带着众兵士一路向南,赶赴南阳。 此时,许叔冀正怒火中天的等着他们。许叔冀一直在心里想着:“好啊,违抗将令,就是没被叛军杀死,但回来之后,也要重重治城那两人的罪!” 第六十一章 道长传信来 许叔冀带着残兵败将退至通桥后,立即恬不知耻地上书唐肃宗;末将率军增援睢阳,与叛军在睢阳城外三十里处死战,无奈叛军派出十一万大军与我决战,我八万军士力战却不敌,折损两万后,只好撤至通桥休整再战。他还不忘告贺兰敬明的状。他又让人写道:李巨军原本又十一万大军,但被贺兰敬明截留了三万,若无贺兰敬明此举,我将与叛军势均力敌而不会至此。 但隔了两天,许叔冀就收到唐肃宗半个月前给他的圣旨,让他即刻救援睢阳。许叔冀双手捧着圣旨竟然在心里笑着,脸上却带着哀伤对钦差说道:“大人,三日前我已带兵前去救援睢阳。可孤军难支,不仅没有救下睢阳还丢了谯郡,请大人转奏皇上,治末将无能之罪!但也请大人奏报皇上,那贺兰敬明拥军自重不肯出兵,才导致救援睢阳不成。” 钦差脸上露出一副无奈的要哭的模样。他刚从临淮过来,贺兰敬明也是一脸悲催地告诉他:“下官屡屡下令许叔冀要共同救援睢阳,而许叔冀按兵不动不听将令,致使叛军从容地偷袭谯郡并将许叔冀赶出谯郡,下官也是无奈啊。”接着,钦差便享尽了江淮的美景美味美色,临行前还有精美的六块碧玉。 而在略显寒酸和贫瘠的通桥,钦差亦不能对许叔冀如何。就在临出灵武之前,宰相房琯亲和地宴请了他,并亲和地说了一番话语。所以钦差即便知道许叔冀说的是假话,也只能笑着说道:“许大将军辛苦了,我回去就奏报圣上,河南诸军正与叛军拼死对峙,并择机与叛军决战。” 许叔冀张了张嘴巴,低头说道:“那就烦劳钦差大人了!”他本想将给贺兰敬明加上一道罪责。但听钦差如是说,也只好作罢。他想先保住自己不被加罪再说吧。再说钦差此次到来,也不用再为如何推却救援睢阳而着急了。 七月的骄阳下,睢阳城内却是一片凄凉。 每日一大早张巡和许远便来到城头,东南西北走上一圈。他俩向远处眺望着,期待着有一支援军能从天而降,解救这座已危在旦夕的睢阳城。 可每日,二人总是失望地走下城墙。可二人又不敢面对眼前叫人可以拿刀自残的现实。 粮食已就要吃完了。上次从叛军抢来的牛羊和战马也只还剩下六十头牛,四十只羊,还有一百匹战马。今日没等张巡说话,许远就让兵士杀了二十匹战马。因为喂马的干草也快没有了,城中房瓦缝隙中长出的草还不够牛羊吃的。 将士们每天只能喝两顿稀的能映出人影的粥,还有一两马牛肉,即便这样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二十天,睢阳城内将没有一粒粮食和一头牲畜。张巡、许远看着被饥饿折磨的脸色苍白浑身无力的兵士,恨不得将身上的肉割下来熬成肉汤。可他俩身上也没有多少肉了。张巡、许远自己也饿的双眼迷离脚步飘浮。张巡每日还有省下一口马肉,留给东方思明。 七月十五日这天早上,张巡、许远迎着初升的太阳来到了南城城头。东面的太阳升起不久便放射着炽烈的光芒,毒辣辣地照耀着城头。许远不觉有些晕眩。他身上大汗淋漓。张巡看见了,知道许远出的是虚汗,于是说道:“许大人,我们就在这歇息片刻吧。” 许远苍白的脸上挤出了笑容,说道:“好,我们就在城头上晒晒太阳,听古人说晒太阳能治饿病呢。” 东方思明正好爬了过来。他脸上的肉皮已经松弛了下来,他的嘴唇却显得更加厚实,嘴也更大了。他问道:“许大人,哪个古人说过这话,我怎么没听过?” 许远也不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许远只好看着东方思明露出了微笑。而东方思明仍纳闷地看着许远。 张巡拍拍东方思明的肩膀,笑着说道:“百年后,我们都将成为古人了,人们可能会记住我们说过的话但可能不知道我们是谁。” 东方思明有些莫名地说了一句:“原来这话就是许大人说的啊。”说着,他将头扭向了垛口。突然,他手指城外,嗓子沙哑地喊了起来:“中丞,许大人,你们看——” 张巡和许远顺着东方思明手指的方向看去,也不觉一愣。叛军营寨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的却不是成群的穿灰色军衣的兵士,而是一个穿着青衣的人。来人越过壕沟后,叛军营寨大门又关上了。 等来人轻飘飘地越过三道壕沟后,张巡和许远看清楚了,来人原来时一位道士。那道士双手前叠,一把拂尘靠在右臂上,径直向张巡和许远所在的城头走来。 张巡、许远、东方思明互相看了一眼,许远说道:“莫不是前来劝降的?” 东方思明腾地站了起来,举起一把大刀吼道:“若是来劝降,我就一刀剁了他!出家之人不墨守清规,来当什么说客,真是辱没了道家!” 说话间,那道士已经飘至城下。张巡仔细看了一眼,只见道士满头白发,清瘦的面容露着正气和亲和,像一位从远方归来的故人。张巡说道:“这位道长不是说客。” 许远也说道:“是啊,此道长看上去非凡,如同仙道一般。” 道士在吊桥下面的护城河边站定后,抬头向城头看了一会,然后挥了一下拂尘,左手抱住右手向城上施礼说道:“贫道见过张巡张大人?” 许远等人一愣,张巡却已笑着抱拳还礼,说道:“正是不才张巡。请道长稍候,张巡下城恭迎道长。” “不必了,张大人。”道士叫住了要转身下城的张巡:“贫道自己上城即可。”说完,道士屏住一口气,紧走几步纵身一跃过了护城河,接着转身来到城墙墙角,顺着城墙墙棱轻如猿猴一般爬将上来。 张巡和许远伸着头都看楞了:这么大的年纪还有如此好身手,真是不可思议。东方思明见道士功夫了得,赶紧挺刀站在了张巡和许远面前。 张巡赶紧将东方思明拉倒身后,低声说道:“这位道长不是说客,但也绝不是刺客。”张巡的话刚说完,道士已幡然跃过垛口跳到城上。他竟然面不改色大气不喘,脸上更没有出汗。 道士冲张巡和许远笑着说道:“贫道不是刺客,但是说客。” 张巡身后东方思明立即哇呀呀地叫了起来:“我说你个道士,难道你也认贼作父干出逆天的勾当?你就不怕玄元皇帝将你招去,打入十八层地狱么?” 道士不气不恼,仍笑着说道:“这位小将军莫要急躁,我是为李翰侍郎当说客来了。” 张巡欣喜地问道:“道长果真见过李翰?” 道士点头说道:“李侍郎随军征战长安时,巧遇贫道,托付贫道前来给张大人带口信。还请张大人借一步说话。” 张巡看了看许远和东方思明,说道:“道长有话但说无妨。” 道士看着张巡,无奈地说道:“李侍郎托贫道转告张大人,当前睢阳情势危急,还望张大人率领众将士赶紧突围。” 张巡听后,摇了摇头说道:“睢阳身系江淮安危,我绝不会弃城而去。” 道士笑了笑说道:“李侍郎果然猜中了。李侍郎还说,皇上已下旨贺兰敬明和许叔冀,让二人带兵增援睢阳解救睢阳军。张大人可派人前往贺兰敬明和许叔冀处支会,告诉他们睢阳城仍在坚守中,上有皇上圣旨,下有睢阳乞援,量他二人有天大的胆子再不敢不出兵相救。” “皇上真下旨了么?”张巡高兴地说道:“看来皇上已看到了我们的上书,那齐慧呢?” 道士并不知道齐慧,但他听李翰说过睢阳曾派人前往灵武送信,但送信的人死在了路上。道士有些悲伤地说道:“张大人说的齐慧可是前往灵武之人?” “是啊,”张巡点头说道:“道长可曾听说过?” 道士低头说道:“无量天尊,恐怕齐慧壮士已殒命于路上。李侍郎说过睢阳送信之人累死在路上。” 东方思明原不相信齐慧死了。听了道士的话,他立即咧着大嘴哭了起来。张巡和许远也止不住眼泪哗哗往下流。 道士轻轻地说道:“张大人,各位将领,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李翰大人还让我去了南阳。我在南阳见到了鲁炅将军,得知原许叔冀的部下李毅和李戴两位将军投奔了鲁炅,鲁炅也上书皇上,请求派兵解救睢阳。张大人可派人前往,若鲁炅将军看到张大人的求援书信,定能拨出一支人马前来相救。” 张巡赶忙躬身说道:“巡及睢阳将士感谢道长,如今睢阳城内粮食将尽,道长送来的消息弥足珍贵!” 道士说道:“那事不宜迟,张大人今晚就可差遣将军带着张大人的文书前往鲁炅将军处。” 张巡点头,又拱手说道:“巡还不知道长尊号,以便日后重重答谢!” 道士微笑着摆动了一下拂尘,说道:“我与张大人颇有眼缘,若再有天缘,你我必定会再相见。”道士说着就要下城。 张巡赶忙拉住道士,非要问出道士的道号。道士笑着说道:“张大人可还曾记得玄元皇帝祠庙的道长?” 张巡点头:“当然记得。” 道士笑着说道:“那你可知他的道号?” 张巡愣住了。他任真源县两年,还真不知道那位老道长的道号。不是张巡失礼,当他第一眼见到老道长时就觉得像一位熟识的老友。 就在张巡愣神之际,道士嘴里念着:“来也空空,去也空空,一身干净,只留英名——”最后的声音是从城下飘上来的。当张巡等人反应过来时,道士已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向敌营走去。 许远喊道:“道长,请问贵观何处?” “贫道已看透世态炎凉,从此四海为家云游八方——”道士走的很快,不多时便跳过三道壕沟,走到了敌营寨门前。 第六十二章 双将闯敌营 营寨门打开,兵士迅速跑到中军大帐向尹子奇禀报。尹子奇正着急地等待着这位道士。他闻讯后立即跑出大帐,迎着道士跑了过去。 他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这位道士告诉他是来劝说张巡放弃睢阳。尹子奇本不相信。当今天早上兵士向他禀报说营寨外来了一个老道士,说有要事求见大元帅,尹子奇就觉得好生奇怪。因为燕军容不得道士,更没有过什么交集。可他还是让兵士将道士带到了中军大帐。 道士不卑不吭地站在尹子奇面前,微微弓腰说道:“贫道见过尹将军。” 尹子奇的亲将喝道:“道士,这是我们大元帅,莫要胡言乱语就砍了你的头!” 道士丝毫没有惊慌,十分镇定地看着尹子奇。尹子奇看着道士问道:“你来找本大帅有何紧要事务,快些讲来!” 道士说道:“我奉友人之托要去城中劝说张巡,故要借道。” 尹子奇的亲将一听,仓朗一声拔出腰刀,厉声骂道:“你个老杂毛敢欺骗我们,我看你活的不耐烦了——” “住口!”尹子奇制止住了亲将,问道:“你去劝说张巡什么?” 道士微微一笑,说道:“我去劝说张巡离开睢阳,还望尹将军行个方便。” 尹子奇顿时睁大了眼睛,问道:“真的吗?” “出家人怎打诳语?你若不信,我不去睢阳便是。”道士说道。 “道长,我不是不相信,只是想知道您为何要劝张巡离开睢阳?”尹子奇拱手问道。 “呵呵,这不明摆着的吗?”道士看着尹子奇说道:“十万大军围着一处孤城,且外无援兵解救内无粮草补给,城破是早晚的事。贫道若能进城劝说张大人成功,一则保全了张大人的性命,二则也可让尹将军早日脱离苦海,不是么?” 尹子奇笑道:“如此,那道长可谓功德无量啊。就烦劳道长告诉张大人,他若想离开,本元帅将放他和睢阳唐军一条生路。” “无量天尊,贫道来见尹将军的目的就是要听到这句话。”说着,道士转身便走。 尹子奇愣了一下,随即下令道:“快去打开营门,放道长过去!”此后,尹子奇便开始了着急的等待。可他并没等多长时间,便听兵士说道士回来了。尹子奇还以为道士说成了,心中更加着急。 看到道士昂头迎面走来时,尹子奇拱手说道:“道长,张大人答应了么?” 道士平静地说道:“有人求死落美名,有人求活遭唾骂,贫道已经尽力了。” 尹子奇愣住了。亲将再也忍不住了,他再次拔出腰刀,直冲向道士。道士并不躲闪,他轻轻挥动手中拂尘扫过亲将的手腕。亲将就觉得那拂尘像钢针扎的一般,他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包括尹子奇在内,周围的所有叛军将领和兵士还在发楞之际,道士已收回拂尘,径直向前走去。 亲将龇牙咧嘴的捡起钢刀,要带人杀死道士。尹子奇制止住了他。尹子奇知道,这个道士乃世外高人武功绝顶,他不主动动手已算客气了。尹子奇高喊道:“打开寨门,放道长出去!” “谢过了!”道士高声念道:“打打杀杀,杀杀打打,你若杀伐,必被杀伐——” 尹子奇听了,心中猛然一惊。冥冥间,他觉得道士是在说他,而且他已感觉到了自己最终的结果是死在刀枪之下。尹子奇的汗流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道士走出营寨门,一晃便没有了身影。尹子奇的心头跳的更厉害了。他诚惶诚恐地扭头看着睢阳城头,心中暗想道:“难道我会死在张巡刀下?”但旋即,尹子奇又笑了。他也很快就忘了那位道士近乎疯癫的话语。 张巡也很快忘记了那位带有仙骨的道长临走时所说的话。他只是觉得有些遗憾没能知道道士的道号。但隐约间,张巡又想起了轩辕皇帝祠的那位道长,也并不是张巡不想知道那位道长的道号,可处死华南金后,张巡穿着官袍去祭拜玄元皇帝祠庙,就再也没见到过那位道长,直至叛军打过黄河,那位道长才又出现。张巡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在真源时他要极力恢复百姓的元气,此时他要确保睢阳不失。人总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缺憾而无法做到尽善尽美。 张巡让宋刚叫来了雷万春和南霁云两位大将,对他俩说道:“万春,南八,今日来了一位道长说,皇上已给贺兰敬明、许叔冀下旨救援睢阳,之前李巨、贺兰敬明两军就在睢阳咫尺之远却不可敢前来,但现在有了皇上的圣旨,再派你们前去,我想他们就无法再拒出兵!” 雷万春、南霁云点头说道:“我二人已经商议过,也曾想请求中丞允许我俩冲出重围,去搬救兵。” 张巡看着两位将军说道:“今晚你们就冲出叛军营寨,赶往贺兰敬明和许叔冀处,若他们还在推诿,就立即赶往南阳见鲁炅将军,请南阳军前来解救睢阳之困。” 南霁云、雷万春着急地说道:“中丞,如今睢阳情势已是千钧一发,我俩应分头寻求救兵!” 张巡点头说道:“如此更好,带你俩冲出敌阵后再分头寻找,南八去寻贺兰敬明、许叔冀,万春赶去南阳。” 南霁云和雷万春互相看了一眼,说道:“中丞,那敌营在我们眼中也只是一堵墙而已,比那壕沟还要好过。” 张巡知道两位将军不知在自吹,他拉住南霁云、雷万春的手说:“但出城前必须饱餐一顿,冲叛军阵营时不可恋战。” 二人领命,又与张巡一起商谈寻找救兵的路线。 到了傍晚时分,满是云彩的天空还飘下了几滴雨,天气凉爽了不少。许远命人给南霁云、雷万春送来大块的马肉。城里的柴薪已经无多,马肉煮的半生不熟。但对饥饿中的人来,这比龙肉还香。 就着一碗酒,南霁云大口朵颐。但雷万春吃了一小块,就吃不下去了。其实他也非常的饿。可他想到了张巡。张巡给自己粮食定量一点也不比普通兵士多,甚至有时他还将自己的干粮省下来,送给身高腰粗、食量大的兵士,尤其是东方思明。 雷万春咬了几口,便拿着马肉离开了南霁云,然后将剩下的马肉交给兵士,并嘱咐说:“待我冲出敌营后,再给中丞送去。” 二人吃过饭,两匹坐骑也已喂饱。这时天色已将完全黑了下来。二人便亟不可待地要出城。南霁云拉着自己的枣红色战马,雷万春牵着自己的白色战马,与前来相送的张巡、许远等人拱手告别。雷万春、南霁云骑着战马在城内来回跑了两圈,战马适应后,南霁云又与雷万春互相道别,一人奔向东门,另一人奔向南门。 雷万春来到瓮城内,下令打开城门,放下吊桥。随着吊桥落下,南霁云胯下的战马已扬起尘土,奋力冲了出去。 不多时,南霁云骑着战马一跃而过叛军挖掘的三道壕沟,来到叛军阵营门前。 为防止张巡再带人袭营,叛军营寨门紧紧地关闭着。但这难不倒南霁云。他使足力气,对着右边营门左右开弓,猛砍两刀,接着用刀背猛然一挑,右边的大门轰然倒下。 里面的叛军兵士早已发现南霁云。快一个月多天没打仗了,而且前面还有壕沟防护,士兵们的反应也有些迟钝。叛军兵士先是愣了一会,等明白过来这个唐将要冲营后,赶紧连喊呆叫并张弓搭箭。可还没等叛军兵士箭羽射出,南霁云已冲入敌营大门。 南霁云边纵马向前,边左右挥动手中的大刀猛砍在营门值守的叛军。随着几个叛军兵士的惨叫,南霁云战马如流星一般地冲入了敌营。随后虽有叛军兵士上前低档,但南霁云的一口大刀势不可挡,但叛军将领与兵士们只能无奈,眼睁睁地看着南霁云砍杀数十人后,夺路而去。 东营守将下令骑兵追赶了一阵。那些骑兵深知这个唐将的厉害,仅仅追出去三里地,在南霁云身后胡乱咋呼一阵,放了一通箭,就折返了回来。南霁云顺利冲出了敌营。 几乎与南霁云同时,雷万春冲出了睢阳城南门。他打马跃过叛军阵营的三道壕沟,来到营寨门前。 雷万春手中银枪直对准两扇大门中间的门栓和铁索,上下猛砸两下,又刺中右边大门最左边的那根木头。他用力猛推枪杆,大喊一声:“开!” 随着两声脆响,门栓和铁索崩断,营寨右边的大门嘎嘎吱吱地开了。 可这时,雷万春也觉得自己双臂发双,双眼迷离,头也有些晕眩。可他顾不得这么多。他紧咬牙关一纵战马,从两扇门之间的缝隙中冲了进去。在营寨门口值守的兵士也是一阵高喊,可被雷万春刺杀了几个人后,也只能看着雷万春冲入了营寨。 可这里是叛军的南营,尹子奇就坐在军中大帐内,因此兵士们反应要比东营快些。霎时间,叛军营内人声沸腾,向中间的营寨大路聚拢过来。 冲到叛军阵营中间时,雷万春已是大汗淋漓,内衣已经湿透。雷万春知道自己出的是虚汗。他咬唇出血,猛然大喊一声:“杀——” 凄厉的喊声震得四周的叛军兵士浑身一颤。他们看到眼前的白袍唐将手中的亮银枪陡然间上下翻飞,增添了无比的劲头。 雷万春接连刺中六名叛军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叛军营寨外门。 就在冲出营寨门的那一刻,雷万春嘘了一口气,却顿觉浑身直冒冷汗。他不敢怠慢,用枪杆猛烈击打马背,向南跑去。 可也就在这时,雷万春觉得右后肩被虫子咬了一口,有些疼痛。他回头,大吃一惊。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右后肩上中了一支箭。 雷万春顾不上拔箭,继续打马向前。 在尹子奇亲自督促下,叛军骑兵边追赶边放箭,。时间,箭如飞雨般密集向雷万春射来。 雷万春用右手挥舞着银枪,上下拨打着箭羽。可没多久,他脸色拉簧,汗如雨下。他的右臂渐渐不听使唤了,亮银枪也慢了下来。 一支箭,接着又一支箭插在了雷万春的后背上。雷万春丝毫没有畏惧,继续狂奔。突然,他听到战马呲溜溜叫了一声,扭头看去,马的屁股上也中箭了。 雷万春一阵阵心疼。可他仍不断用左手拍打马背,希望早点脱离叛军的追赶。 虽然马驮着雷万春极力地往前跑,可速度越来越慢。跑出去五里地后,叛军骑兵追赶上来,将雷万春团团围在了中间。 第六十三章 英雄魂归来 这个时候,身背六支箭羽的雷万春已是气喘吁吁,心跳的一阵比一阵厉害。他也感觉到,坐下的战马也在微微颤抖。 雷万春立住战马。他尽量忍住大口喘气,环视着叛军骑兵。他在等待叛军上前与他厮杀,趁机夺下一匹叛军的战马,继续杀出包围圈。 但叛军骑兵方才已见识过雷万春的厉害,只是个个张弓搭箭,团团包围着雷万春,并不敢靠前。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雷万春后背上的血流在了马背上。而马身上的血流在了脚下的地上。 马支撑不住了,呲溜溜大叫一声,驮着雷万春倒下了。 雷万春赶紧用枪杆撑住地,想从马背上跳下来。可就在这时,背后的一名叛军手中的箭又向雷万春射来。 这一箭势大力沉,箭头直穿过雷万春的护心镜,从前面露了出来。雷万春踉跄了一下,倒在了地上。可他双手握住枪杆,又猛然站了起来。 他怒目圆整,看着四周的叛军兵士。即便在夜色之中,叛军兵士仍能感到雷万春那犀利目光中带着的无边杀气。叛军兵士不由一阵阵惊骇。 但没一会,雷万春觉得双目模糊,天地倒转。他支撑不住了。他冲向睢阳城头,大喊了一句:“中丞,万春没有完成您的将令,先走一步了!” 喊完,雷万春一仰头,一口鲜血从胸腔内喷出。然后,他的头慢慢低了下来。 可他的双手紧握着枪杆,身体仍站倔强里立在原地,不肯倒去! 围着雷万春的兵士仍张弓搭箭,默默地站立着,仿佛他们眼前的雷万春仍然活着。 张巡站在东南角的城头,看着南霁云、雷万春两位将军相继冲出叛军阵营,带走一拨追赶他们的兵士之后,没有下城。他仍默默地注向两个方向不断地来回看着。 可从城下看的并不远。大地被一层雾笼罩着,只能望到叛军营寨之外不远的地方。再往远处看,便是一片迷离。 张巡知道,雷万春遇到的阻力要比南霁云大的多。但冲出叛军阵营后,叛军就不能奈何他们这两位有着万夫之勇的将军了。 但张巡迟迟没看到南营的追兵返回,心中开始了牵挂。正在着急,有兵士从城下送来马肉,说是雷将军留给中丞大人的。 张巡不由一惊,问道:“雷将军吃了多少马肉?” 兵士回答:“不到半斤。” 张巡顿时又气又急。雷万春的饭量没有南霁云大,但一顿也足可以吃下三斤马肉。何况又经过了长时间的忍饥挨饿。张巡不由说道:“待万春回来,本官定要责骂于他!” 说完,张巡又移步来到南城城门楼下,专注地向南观望。 一个时辰后,张巡看到叛军骑兵回来了。远远望去,那群叛军骑兵阵势凌乱。 身边的许远、姚阎说道:“看来万春也顺利冲出去了,中丞,我们下城吧。” 张巡没有说话。突然间,他心跳的厉害,眼前总浮现着雷万春的身影。他心神不宁地看着叛军阵营,不肯离去。 姚阎再三劝说下城休息,张巡却摆摆手。他让众将下城,自己独自站在城上。他将雷万春留下的马肉,捧在手心之中,心中愈发地有一种不祥之感。 一个时辰之后,张巡心中一阵阵发慌。他这是饿的。他的脸色发黄,脸上也已是刀削无肉,只剩下紧紧贴着骨头的面皮。 张巡却不忍吃下手中的马肉。他将马肉交给身边的兵士,欲要下城去喝些水。他刚起身,就看到叛军阵营的大门开了,火把下面走出了十余人。他们先是在壕沟上铺上木板,接着踩着木板过了壕沟,随后径直走到城下。 张巡站住了。他看到叛军兵士手中捧着盔甲、马鞍,还有一杆长枪。那杆长枪非常熟悉,在火把下闪着银两的光。“难道是——”张巡不敢想了。 十余名叛军来到城下,领头的将领大声喊道:“城上的唐军听着,请你们主帅张巡张大人出来答话!” 张巡已经预感到什么。他扶住垛口,问道:“本官就是张巡,尔等有何话要说?” 那位将领双手抱拳施礼道:“原来张大人就在城上啊,小的都明见过张大人!” 此时,张巡已经看清楚那杆枪就是雷万春的。可张巡还是不敢相信。他摆手道:“就不要虚礼了,都明将军,有话请直说吧!” “张大人,”都明说道:“您的属下大将军雷万春在冲出营寨不久,被我们射死。我们尹元帅念在雷将军乃天下英豪,特命在下前来送信,并将雷将军的盔甲、马鞍和长枪奉还给张大人。” 张巡微微闭上了眼睛。身边的兵士看到张巡的脸色已经煞白,嘴角也有了血痕。顷刻,张巡又睁开双眼,问道:“万春将军的死守何在?” 都明回答说:“我们尹元帅说,不忍心再让雷将军再回到孤城之内,我们准备将雷将军厚葬,并修墓立碑。” 张巡拱手说道:“那请都明将军待我谢过尹元帅了!” 都明说道:“如果张大人真想感谢,就请当面给我家元帅说吧。我家元帅托我给你带来口信:雷万春将军乃天下才俊榜样,颇有大将之才,可如此失去性命,甚是可惜。而城中仍有多名与雷将军不相上下的将领,难道张大人还要看着这些英雄们困死在睢阳城吗?” 张巡问了问神,说道:“都明将军,若我等此时献城投降,岂能对得住万春?万春的英魂也不会放过我们吧?” 城下的都明听了,浑身一个机灵。他想起雷万春至死仍握着枪杆屹立不倒的模样,还有给雷万春脱下盔甲净面时,他的双眼仍怒目圆睁,虽死犹生的模样。 都明赶紧放下雷万春的铠甲、马鞍和长枪,退回营寨。 看着都明退回叛军营寨大门,张巡才命人沿着绳索爬下城头,将雷万春的遗物拖上城来。闻声赶来的许远、姚阎等将领放声大哭。阴云之下,睢阳城头飘荡起叫人痛心疾首的哀伤。 张巡没哭。他的脸色与刚才一样平静。他从兵士们手中接过雷万春的长枪和铠甲,双手捧着,缓缓地来到城头楼梯前,然后往下走。 走到楼梯中间,张巡再也忍不住了。他一张嘴,鲜血喷在胸前。随即,张巡摔倒在楼梯上,昏死过去。城头兵士一阵恐慌,赶紧手忙脚乱地抬起张巡。 并不知道张巡吐血晕倒。都明回到叛军中军大帐,向尹子奇回禀了方才的经过。 尹子奇听后睁着自己的左眼,呆在了帅椅上。虽然南营寨截杀了雷万春,但东营寨却放跑了另一位唐将。那位唐将肯定是搬救兵去了。而且据探马禀报说,许叔冀兵败谯郡之后,不知为何又带兵到了彭城,还扬言说要大战燕军。让尹子奇心头无比担心和茫然。他又联想到,跟随安禄山起兵叛乱时,尹子奇率领的兵马所向披靡,甚至兵不血刃便能攻城掠地。在进攻汴州时,他曾看到城头上的唐军竟然被吓得自己跳了下来,活活摔死。那时尹子奇就想,虽然大唐王朝表面一派繁荣,可肚子里已经烂透。他还想,用不了一年时间,李氏王朝便成为历史。 可如今,自己的十多万大军被困在睢阳城下已有七个月。不仅如此,眼前的一切都让尹子奇丧失了信心。更让尹子奇心寒的是,最近军中的一些曳落河都在传说,安禄山就是被自己的新主子安庆绪所杀。安庆绪曾对尹子奇说过,李隆基将儿子的王妃据为己有,皇上竟然做出此等有悖天伦的逆事,可谓丧心病狂,天下志士理应起而诛杀之。可说过这番话的安庆绪却被人怀疑杀死了自己的亲生老子。但无风不起浪,何况安庆绪身边还有个严庄。 良久之后,尹子奇说了一句只有自己才听得到话:“看来唐王朝气数未尽啊。”说完,他的脸色变得如纸一样白,看着油灯沉默不语。 睢阳城内,张巡在痛楚中醒来。他撕心裂肺地大哭道:“万春啊,你怎么能将马肉留下来呢——” 闻讯赶来的许远、姚阎、东方思明等人也痛苦不已。东方思明瘦的脸皮耷拉着,可他火冒三丈地拿起大刀就想冲出城去为雷万春报仇。 许远跺着脚喊道:“思明,你就不要再添乱了!” 东方思明站住了。他哼了一声,扔掉了大刀,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许远紧咬着嘴唇对张巡说道:“中丞,万春已将战死,不能再复生了,咱们还是赶紧为万春设置灵棚吧。” 张巡也止住了哭声。他猛然站了起来,凄厉地说道:“待援军赶来,我们定要了尹子奇的人头,祭奠战死的万春、齐慧等将士!” 东方思明和陆明哭号着喊了起来:“等待援军,杀死尹子奇,为万春,为齐慧,为每一位死去的将士报仇!” 城头上下的兵士们也跟着高喊了起来。饥饿中的他们高喊声依然震天撼地。 高喊过后,陆明和东方思明对张巡说道:“中丞,让我俩再去冲营吧!”张巡果断地摇了摇头,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了府衙。 许远、姚阎带人在府衙大堂搭建好了灵堂。看着灵桌上供着的亮银枪,众将领失声痛哭。张巡也嚎啕大哭。 恍惚间,张巡觉得身后有人在叫他。他扭过头来,看到雷万春正笑意盈盈地走进了大堂,向他走来,拱着手说道:“大人,莫哭,莫哭,我回来了——”张巡瞪大了眼睛,大喊一声:“万春,你真的回来了!”张巡转身急走几步,可雷万春飘忽地飞到了空中,哭泣着说道:“大人,我回不来了,这是我的魂。大人,您要保重啊!” 张巡再次心如刀绞,又昏了过去。 城外的尹子奇清醒后,连下了两道帅令:一是各营寨严防死守,再有唐将冲出营寨,营寨主将定罚不饶。二是派出多路探马,严密监视个方向唐军的动向,一旦发现唐军援兵,立即派骑兵前去截杀。 第六十四章 悲戚英雄泪 临淮在彭城东南方向,距离三百多里。南霁云接连策马连续赶路。一天一夜后,南霁云火急火燎地赶到临淮城下。 贺兰敬明听说是南霁云来了,心中又惊又喜。他比许叔冀还知道南霁云。他亲自出城迎接,抓住南霁云的双手说道:“南大将军,一路辛苦!赶紧请到城内歇息!” 南霁云不顾贺兰敬明的笑脸,急切地说道:“节度使大人,睢阳已被困数月,现在危在旦夕,还望速速发兵救援!” 贺兰敬明仍紧紧地握住南霁云的双手,说道:“我早就打算出兵睢阳,与张大人里应外合,击败尹子奇,收复整个河南。” 南霁云不由一阵激动:“如此甚好,事不宜迟,请节度使大人下令吧!” “哈哈——”贺兰敬明笑了一阵,说道:“南将军,行军打仗切记操之过急啊。贺兰敬明还是先听一听将军将睢阳城的细致,方能定下出兵之策。请南将军移步中军大堂!” 虽然南霁云心急如焚,但见此情形也只好跟着牵着战马,跟着贺兰敬明入城。 贺兰敬明将处理军务的地方就设在李巨原来的中军大堂内。进入大堂,南霁云就想对贺兰敬明说睢阳的军情。可贺兰敬明除了夸赞南霁云武艺高强,威震敌胆,却对出兵的事只字不提了。 南霁云心中如千万只蚂蚁再爬。他正要对贺兰敬明说睢阳,说张巡和诸将士如何苦收睢阳。贺兰敬明却命人摆酒席。 刹那间,贺兰敬明手下在大堂支起大圆桌子,摆上了二十余道菜。那菜品中,有鸡鸭鱼蛋,有刚刚烤好的整只乳猪和羊。 三天两夜的时间,南霁云在马背上只是啃了两个烧饼。那还是昨天下午在路上的一架烧饼铺里买的。 但南霁云看着满桌的酒菜却一点也没胃口。他正要请求贺兰敬明速速出兵。贺兰敬明却招呼着自己的属下坐下,并拉着南霁云坐在自己身边,逐一介绍起来。 南霁云坐不住了。他猛然站起,对贺兰敬明深施一礼说道:“睢阳城内已经断粮,中丞大人及诸位将士都在忍饥挨饿,这桌菜我南霁云实在吃不下,还望节度使大人能奉皇上圣旨,速速定夺出兵之事。” 贺兰敬明先是吃了一惊,接着脸上又露出难色。他起身拱手说道:“南将军,不是我不想派兵,只怕大军未到睢阳,城已陷落,而我大军则陷入尹子奇骑兵围攻之中。这是其一——” 南霁云听后,顿时心凉半截。他没说话,听着贺兰敬明往下说:“其二,我也觉察到,彭城许叔冀本欲取我代之。三个月前,我本已与李巨大人商议好,一起发兵解救睢阳。可许叔冀统领李巨兵马之后进驻谯郡,却执意要我先救援睢阳。可那时他所在谯郡,距离睢阳仅百里之遥啊——” 南霁云心已经凉透了。国家危难之际,这帮人却还在勾心斗角置天下社稷于身外!南霁云硬硬地压住心中怒火,说道:“节度使大人,临淮之所以没有遭受叛军兵火,完全是因为睢阳城在苦苦坚守。万一睢阳陷入叛贼手中,从睢阳到临淮这四百多里地,叛军骑兵也只需三两天时间便可到达,到时只怕临淮成了第二个睢阳。” 南霁云想告诉贺兰敬明,救睢阳就是救他自己。他也觉得自己的话说的已经很明白了。可没想到,贺兰敬明反而笑了:“南将军,您多虑了,临淮不比睢阳重要——” “你说什么?”南霁云不觉大吃一惊。 “南将军,听我把话说完。”贺兰敬明满脸堆笑:“呵呵,南将军,睢阳城中有兵不过七千,而我麾下雄兵已有雄兵十万将领过百。如果南将军肯留下,则更无忧尹子奇了。”说完,贺兰敬明的眼角偷偷地瞄着南霁云,又说道:“南将军,本官可是对你崇敬有加啊!” 南霁云终于明白了。他也狂怒不已。他腾地站了起来,大骂道:“贺兰敬明,我看你与许叔冀别无他样!朝廷有你等官员,真是老天瞎了眼!” 说完,他将左手的小拇指伸进口中,用力一咬,只听咔的一声,小拇指被他咬断了。他将小拇指拍在桌子上,又厉声说道:“虽然我没有完成中丞大人的使命,但以这个小拇指为证,我南霁云来过这里。”说完,扭头往大堂外面走去。 贺兰敬明手下的将领被吓坏了,任凭贺兰敬明频频使眼色,也是一个个呆如木鸡,一动不动。 贺兰敬明不由昂天长叹:“我何时能得此大将啊?” 南霁云走出县衙,跨上战马,仍是满胸怒火。他已将在许叔冀出的愤怒积攒到贺兰敬明的头上。他扭头,看到县衙对过是一座佛塔。他张弓搭箭,口中大喊道:“若我南霁云返回睢阳未战死,回来必杀贺兰敬明!” 箭羽带着左手的鲜血,嗖地飞出,牢牢地定在了佛塔的塔顶。 贺兰敬明知道了,惊吓的魂不附体。 南霁云离开临淮后,又赶赴真源。南霁云已向临淮兵士们打听到,李贲还在坚守真源。那是张巡曾呆过的地方。 南霁云打马如飞向西疾驰而去。两天两夜后,他绕过谯郡来到了真源。就在来到真源西城门的时候,南霁云的战马前蹄一软,倒了下去。 战马累死了。它是拼尽最后的力气,累死在真源城下。 南霁云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将战马交给守城兵士,告诉他们要好好埋葬。 急匆匆地来到县衙,见过李贲,将睢阳城内的情景详说一遍。李贲仪表堂堂,可一脸愁云让南霁云看到也不觉心寒。 李贲说道:“今年三月我带本部兵马击溃叛军一万,攻占了真源。可恨那李巨非但不予奖励,反而以擅自出战损兵一万两千为由斥责于我,并不再增派一兵一卒。两个月前,我征集的六千青壮兵士,刚训练成军,就被许叔冀以宰相房琯的名义强拉到谯郡。没曾想六千兵士刚到谯郡不久,就被叛军击溃。现在真源三面向敌,自身都恐将难保。南将军,我早就想救援睢阳,可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南霁云理解李贲的处境。如叛军来犯真源,李贲都不知如何坚守,哪里还有精力去救援睢阳?南霁云拱手说道:“李将军,您说的极是。” 李贲说道:“鲁炅将军已派探马来过真源,说是准备出兵救援睢阳,到时我将率领本部兵马与鲁炅将军的援军一起,前往睢阳!” 南霁云想起了雷万春,不由愣了一下。不过他又想,可能是鲁炅将军派探马来真源之前,万春还没有赶到南阳。既然鲁炅将军有出兵之意,那万春肯定能带回援兵。他想到这里,立即起身双手抱拳,说道:“李将军,那霁云就在睢阳恭候了!”说完,南霁云转身要走。 “将军且慢!”李贲拦住南霁云,戚戚地说道:“国难当头,本官虽暂时已无力派兵,但须尽全力帮助你们。真源城内粮食也极为紧缺,仅能维持月余。但尚有些良马绸缎,将军带走一些,在路上换些粮食应急吧。” 南霁云深施一礼,说了一声:“谢了!” 带领着李贲挑选出来的一百精壮兵士,驱赶着两百战马,另驮着两百匹绸缎,南霁云急匆匆地离开了真源。 在路上,南霁云又想起了宁陵,哪里还有王顺和赖以兴的三千唐军。他带领兵士们转道向西北疾驰。 十个月来,叛军只攻打过宁陵一次。攻城未果后,尹子奇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睢阳城。他想,如果拿下睢阳,宁陵将不攻自破。 宁陵城内,王顺和赖以兴度日如年。他们许久没有睢阳和张巡的消息了。他们最后接到张巡的将令还是三个月前黄三带来的,要求他们务必坚守宁陵。 看到南霁云,王顺和赖以兴喜出望外。他俩赶紧杀牛宰羊。南霁云勉强吃了几口,便要求王顺和赖以兴带兵出城,增援睢阳。 王顺早就想去了。他只等着张巡的将令。见此情况,他说:“睢阳城破,宁陵也就完蛋了,不如即刻赶赴睢阳。” 当即,王顺和赖以兴召集宁陵所有兵马,携着所有军粮,与傍晚时分,向睢阳进发。 但宁陵军刚赶至半道,就叛军探马发现,立即飞马回报给尹子奇。尹子奇当即下令西营做好准备,并下令骑兵集结。他要赶在南霁云等人到来之前围歼之。 南霁云等人进军速度却极快,还没等叛军骑兵出动,他们已冲到叛军阵营前。 已经有所准备的叛军先是密集放箭,射杀了几百唐军兵士。好在南霁云一马当先,砍断西营寨门,余下唐军才得以冲入营寨之内。 但叛军人多势众,拼命护粮的唐军兵士伤亡惨重。很多兵士身上背着的粮食洒落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一路夺命厮杀,待冲出敌营,进入城内,南霁云和王顺清点了人马。三千兵士仅剩下了八百余人,两百匹战马,还有顺手从敌营抢来的上百头牛。而从宁陵带回的粮食大部落入敌营之内。 就是如此,睢阳城内仍是欢声雷动。暗夜里,城中又看到了二十多天没有看到的篝火。许远当即下令宰杀了五十头牛。 张巡也来到西城瓮城内迎接。南霁云,尤其是王顺和看着张巡,都快不认识了。只见张巡廋的只剩下了黄中带黑的面皮,一说话还吃吃地漏风,原来张巡嘴里的牙齿只剩下了几颗。他还是被人搀扶着来的。 三人赶忙躬身施礼。张巡笑着说:“三位将军辛苦了,本官应向三位将军施礼才是。” 一句话,南霁云流下了眼泪。他搀扶张巡边往府衙走,讲述了到许叔冀、贺兰敬明以及李贲处的情形,悲愤地说:“末将无能,只能看万春的了。不过,鲁炅将军有出兵之意,相信万春能带援兵前来。”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府衙门口。张巡积攒了半天的力气,才说:“南八,进去看看万春吧。” “什么?万春已经回来了?他有没有带来援兵?”南霁云一连串地问张巡。张巡却不说话,泪先流了下来。 南霁云回头看了看许远和其他将领,脸上都一片悲戚。南霁云明白了什么,他大步冲入府衙,却看到了雷万春的灵堂。 灵堂之上,有一副许远亲自为雷万春画的一副肖像。他一身金奎金甲,白色战袍,银色长枪,脸上带着微笑,仿佛在向南霁云打着招呼:“南兄,你回来了?” 雷万春顿觉双眼一黑,胸口一热,噗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众将领赶忙上前搀扶。南霁云却左右一晃,摆脱众人。他几步冲出灵堂,指着南城外大骂:“尹子奇老儿,今日我南八定要你项上狗头,为我万春兄弟报仇雪恨!” 骂完,南霁云从兵士手中夺过大刀,就要跨上战马。众将领赶忙上前阻拦。但南霁云长期的愤怒集聚在胸口,如今又得知雷万春捐躯,已经失去理智。他将大刀一挥,大怒道:“再有档我者,与尹子奇同视之!” 众将领愕然。 张巡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宝剑,对南霁云说道:“南八,莫要着急,带上本官一起去!” 南霁云虎着脸说:“中丞,你不可去!” 张巡问道:“为何?” 南霁云瞪大眼睛,说道:“我不想让中丞跟随末将一起赴死!” “如此,张巡先走一步,如何?”说着,张巡将宝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南霁云大呼道:“中丞何必如此?” 张巡仰天长叹:“我已经没有了万春,怎可再眼睁睁地看着失去南八?南八,你可认得本官手中的宝剑?” 南霁云定睛一看。他当然认得。那就是雷万春的。他扔下大刀,紧走几步,来到张巡面前,夺下宝剑,抱在怀中,泪水夺眶而出。 张巡热泪滚滚,一把抱住南霁云。二人抱头痛哭。 第六十五章 思明身做石 经许远等人百般劝说,二人才止住眼泪。回到府衙,兵士们给每人端来一碗牛肉汤。可没人动。 见此情形,张巡强忍悲伤,带头喝起了牛肉汤。众人才端起了碗。 腹中有了热汤,张巡的脸色稍变得好看了一些。他却站起身,对众将躬身施礼,无限哀伤但又真诚地说道:“看眼下局势,我们只能等待鲁炅将军的援兵。若鲁炅将军不来,睢阳城早晚要被叛军攻破。众将领跟随张巡苦守孤城,已是竭尽全力。若再等十日援兵未到,众位将领有愿出城者就可以离开了,尹子奇已说过,凡是自愿出城者,一概不杀而且放行。我看那尹子奇是说话算话之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住了。李怀忠大声问道:“中丞大人何处此言,我们都甘心守城啊。” 东方思明瓮声瓮气地说道:“除非大人离开,我们才走。” 张巡苦笑一声,说道:“睢阳城虽不是生我之地,但巡不会离开了。还有——”张巡顿了一下,才说:“我若再看到外面的那些许叔冀、贺兰敬明之流,还不如死在睢阳。” 众人皆怅然不语。 十天之后,让张巡也让众将领都惊异的是,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睢阳所有将士都甘愿坚守在城中。 而张巡心中却一片悲戚。虽然他已经做好了打算,就是待到城破之日他将与吴氏一起横刀自尽,但他不想所有将士与自己一起殒命于睢阳,他们很多人还没有娶妻生子。 张巡黯然地来到南城城头,向东南眺望着。晴朗而又辽阔的天空下,大地显得格外辽阔和深远,火神台上面的那座古庙也显得格外近了。而叛军营寨之外,仍没有看到援军的影子。张巡昂起脸来,闭上了眼睛。他不想再看到失望。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张巡睁开眼睛,扭头看到李怀忠来了。张巡微微冲李怀忠笑了笑,双手施礼说道:“李将军。”李怀忠也拱手说道:“中丞。”此后,两人又沉默着,举目望向东南。 良久,李怀忠又看了张巡半天,才低声说道:“从南阳到睢阳,行军七日便可到达,援军至今未至,是不是有了变故?” 张巡点了点头,诚恳地说道:“想必南阳也接了战事。若如此,睢阳就无援兵了。事已至此,李将军,就请您带着其他将领撤出睢阳吧。” 李怀忠笑了:“哈哈,中丞,您找错人了。我李怀忠早就死了,站在中丞面前的李怀忠不过是能与叛军打仗的一堆肉体罢了。” 张巡拉住李怀忠的手,着急地说道:“李将军,莫要如是说。您是真正的将军,即便是死也是战死在沙场,而不是饿死在睢阳城内啊!” 李怀忠紧紧握住了张巡的手,坚定地说道:“中丞,您就不要再多说了。不光是我李怀忠,城中所有将士都不会走了,除非中丞和我们一起走。” 张巡仰天长叹一声:“唉,苍天不照我精诚啊——” 又是十余天过去了。前几日,许远下令收集全城的纸张和冬衣的棉絮,还有将割下的树皮,掺杂在粗粮中,用大锅炖过之后,做了果腹之用。 所有的牛羊都被宰杀了。那些牛羊住的半生不熟,可连骨头都没剩,全被兵士们用铁锤砸碎吞进了肚子里。 见此情形,李怀忠、姚阎、南霁云等将领来拜见许远。他们含着眼泪说道:“杀战马吧。” 许远抬头巡视了一遍众将,又低下头来,沉默不语。这些战马对眼前的将军们来说,视为自己的性命一般。可现在将军们不得不忍痛割爱了,因为城中实在揭不开锅了。 许远带着众位将领来到府衙,找到张巡。张巡沉思良久,才说道:“务必留下十五匹精壮的战马。” 许远带着众将领郁郁而去。许远不忍心看着那些战马被杀死,而让姚阎带人去了。 全城还剩下不到一百匹战马。喂养马的草料亦成了兵士们的军粮被吃的所剩无几。所以这些战马的膘都下来了,两眼无神地站立着,显得马背上的鬃毛格外的长。 兵士们举着刀走向了战马。当战马看到在自己面前举起刀时,双眼中竟然露出了亲昵,安静地等待着刀落下,然后又安静地躺在了地上。 姚阎泪如泉涌。他跪倒在一匹老马的身旁,嚎啕大哭。 每人分吃了一块马肉后,在李怀忠的建议下,张巡下令沿着城墙掘了三道壕沟。他们准备抗击到最后时刻了。 就在七月二十九这天,天空密布着灰白的云彩。天气凉爽了,可城外的尹子奇实在等不下去了。他下令攻城。他要看看唐军还有没有力气守城。 叛军营寨中的鼓声响了。从南到北地传进城中。随即,叛军兵士开始了集结。尹子奇跨上了战马,望着唐军大旗下空洞洞的城头,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自从得知彭城、通桥、临淮方向唐军按兵不动后,尹子奇就下令兵士日日冲城头高喊:“有愿出城者,本军保证放行!”可近二十天过去了,没见一个唐军兵士和一个老百姓出来。尹子奇不由感慨地说道:“燕军可以挪动一座山,却奈何不了张巡军!”但尹子奇也料到城中粮食已经吃光。没有饭吃的张巡军就好比是一座纸糊的塔了。 与张巡打了大半年的交道,尹子奇学会了小心。他仍下令弓箭手掩护兵士攻城。随着号角响起,如雨的箭矢飞向了看似空无一人的城头。 叛军踩着云梯向上爬了,城头仍空荡荡地看不到一个人。而当叛军快爬上城头的时候,唐军又猛然晃动出了影子。刹那间,滚木礌石砸落了下来。 尹子奇看着满城的兵士被唐军砸落,心中却没有吃惊。他又急急下令,快速攻城! 号角声更加急促,弓箭手射向城头的箭羽更加密集,攻城兵士攀爬云梯的速度也更加快。睢阳城头又陷入血雨腥风之中。 东方思明每举起一块礌石都感到背后发凉,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但他听到有兵士喊叛军爬上来了,又情不自禁地抱起了礌石。而由于饥饿所致,东方思明和所有兵士的身形都不再矫健和敏捷,许多兵士被箭羽射中,倒在了跺墙之下。 半个时辰后,叛军的攻势依然猛烈。东方思明紧要钢牙抱起了最有一根檑木向下砸了下去。可就当他下蹲躲闪时,一支箭羽插在了他的右臂上。顿时东方思明疼的脑袋发昏。他靠着跺墙坐下来,左右看了看。兵士们脚下的滚木礌石都快抛光了,剩下的时间只能与叛军短兵相接。东方思明又看着已举起朴刀的张巡,眼泪流来了。 张巡发现东方思明受伤,赶紧低身跑了过来,扶着东方思明关切地说道:“思明,赶紧去取下箭羽,包扎伤口!” 东方思明脸上挂着泪珠,却咧着嘴笑着说道:“遵命!” 张巡拍了拍东方思明的头,起身要走。东方思明拉住了张巡的衣角,说道:“大人,我饿,我饿的受不了了——” 张巡回头看着东方思明迷离的目光,复又蹲下来说道:“思明,等赶走了尹子奇,我就和霁云、陆明给你去城外去抓狗。” “好,我要烤着吃。”东方思明像个孩子一般地说道。 张巡使劲地点点头:“我给你烤!思明,现在最要紧的是快去包扎伤口。” 东方思明点了点头,猛然伸出左手拔掉了右臂上的箭羽。他低下头,将嘴凑到右臂的伤口上,猛吸了几口,然后咧着血红的嘴对张巡说道:“大人,不要管我了,您去守城吧!” 张巡被吓了一跳,他左右看看,没有找到一个能闲着的兵士,只好说道:“思明,你自己快去包扎!”说完,张巡起身走了。 东方思明看着张巡的背影,眼泪再次涌出了眼眶。他使劲擦了擦,看到身边的两名兵士已举起了长枪,他也用左手拿起了一把短刀。 一名兵士对东方思明说道:“将军,叛军就要爬上来了,你赶紧离开这儿。” 东方思明又趴在伤口上,连吸了几口血,咧着嘴笑道:“小子,你让将军走,将军能走吗?你俩给我好好活着,听清楚了吗?” 两名兵士直愣愣地看着东方思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突然,东方思明紧喘了几口气,大喊了一声:“大人,思明先去了!”接着他又大喊一声:“逆贼,爷爷来了——” 随着喊声,东方思明双手举刀猛然站起,一个急转身,身体向前扑倒,把自己当成一块镶嵌着利刃的石头,从垛口上方向下砸了下去。 听到东方思明的喊声,张巡扭头看来,却眼睁睁地看着东方思明从城上扑下去。张巡的心口就像插进一支箭羽般地疼。他大喊一声:“思明——”可再也没有了回音。 张巡不顾城下来的箭雨,扑身趴到垛口上向下望去。东方思明已跌落到城下。他身下压着叛军兵士,他手中的短刀刺穿了两个叛军兵士的身体,旁边还躺着两个叛军兵士。这四个兵士都从云梯上被东方思明撞下来的。东方思明刚要爬起来,云梯下的叛军已将他围在中间,手中的钢刀扎进了东方思明的身体。 鲜血从东东方思明嘴里喷射了出来。他使出最后的力气向上抬头看了看。可他的双眼已经迷离。他没看到张巡,却感觉到了张巡在看着他。他脸上挤出了带血的微笑,低下了头颅。 张巡高喊道:“思——”就被一支箭羽射中了头盔,张巡也被身后的兵士强行拖了下来。张巡泪流满面,紧要牙关,大声喊道:“将士们,跟叛军拼了啊——” 第六十六章 忠义王二保 尹子奇下达了停止攻城的帅令。 他让身边的亲兵敲响撤军的锣声时,脸上有些慌乱也有些紧张。这并不符合是他的性格。他从小就策马草原,具有凶狼的攻击性。城上被围困数月的唐军摆出了最后一搏的架势,更应该激发他的斗志,而且他每时每刻都想攻下睢阳。但就在这紧要关头,尹子奇却退却了。他被唐军将士奋不顾身地将自己当成的滚木礌石让他震撼,他也为自己的兵士纷纷陨落在城下而心疼。他觉得此时睢阳唐军仍坚不可摧。 城上的唐军将士望着撤退的叛军却依然紧要牙关,怒目向下看着。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后一战的准备,做好了全都殒命城头的准备,但他们又活了下来。 良久,张巡才压抑住揪心的痛楚,让南霁云给叛军打招呼,将东方思明的遗体拉上城头。 叛军兵士应允了,还在南霁云的指点下,将东方思明绑在绳子上,目送着唐军兵士将他拉上城头。他们又接着搬运自己同伴的尸体。此战,他们又有两千兵士战死在睢阳城下。 长时间的饥饿状况下,东方思明的身体已经很轻了。而南霁云与兵士们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将他拉上城头,平躺着放在了地上。 张巡、南霁云、陆明三人亲自给他静了面,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张巡没再落泪,他只是感到了晕眩。他想起了以前做的梦。东方思明真如梦中的场景一样跳下了城头。而张巡等待着一支箭羽射透他的胸口。可后来梦不灵验了。即便他趴在垛口时,箭羽也只是射中了他的头盔。毫发无损的张巡却比中箭还难受。他久久地抱着东方思明,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 “中丞,我们如是在此浴血守城,难道皇上和宰相们一点都不知道么?难道他们就甘心地放弃睢阳和江淮么?”南霁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悲伤和失望,痛心地说道。 痛楚再次袭来,浑身冰凉的张巡闭上了眼睛。 陆明摸了一把眼泪,说道:“南将军问的好,皇上不会放弃睢阳,我觉得援兵就快来了。” 张巡抚摸着东方思明的脸颊,轻声地说道:“思明,我也这么认为,你说呢?” 南霁云忽地打了一个冷战,他扭头对宋刚说道:“去告诉每一名兵士,援军就要来了,叛军就要被打退了!” 宋刚领命,转身去了各个城头。所有将士闻听后,都没有问这是从哪里来的消息。他们丝毫没有怀疑朝廷放弃了他们放弃了睢阳。毕竟他们仍在用最后的血来守卫着这座方城。毕竟睢阳是江淮的门户。 城中的将士感觉是对的。睢阳军苦守孤城的确震动了除贺兰敬明、许叔冀之外的唐军将士。 先是张巡的好友李翰。他在灵武听说张巡仍在睢阳苦战时,就连上三道上书并在面见圣上时提到了睢阳和张巡。虽然引起了唐肃宗的关注,但在房琯已收复两京为重的掣肘下,并未引起唐肃宗格外的重视。无奈的李翰只好委托那位道士来到睢阳劝说张巡。 自李毅和李戴投军到鲁炅麾下之后,鲁炅在两位小将极力劝说下,一边上书皇上,一边准备出兵睢阳。事实上,他也已决定委派自己的得力大将和李毅、李戴率领两万兵马前往睢阳,联合真源的李贲共同进击叛军,解救睢阳。但就在准备停当即将发兵之时,鲁炅接到了皇上的圣旨。皇上在圣旨上告诉他:解救睢阳之事交于贺兰、许两军,你部立即派兵四万会同郭子仪围攻长安和潼关。 鲁炅不敢怠慢,只好按圣旨行事。而李毅和李戴则赶赴灵武,直言皇上贺兰敬明和许叔冀不肯出兵救援睢阳。唐肃宗听了心里发凉,房琯则气歪了鼻子。 另一宰相张镐身为张巡和睢阳将士所感动,极力奏请皇上严旨贺兰敬明、许叔冀速速救援睢阳。 唐肃宗应允,连下五道圣旨,并下旨凡有关睢阳的上书,立即呈报,不得有误。半月后,唐肃宗又接到李贲的上书,说睢阳仍在危急中。唐肃宗思考再三,决定让张镐替代贺兰敬明统领河南军。 张镐欣然答应,即刻赶赴河南。 此时,已是仲秋。此时,睢阳在饥饿与期望中挨过每一时每一刻。 粮食已基本耗尽。兵士们开始变得饥不择食。草叶,草根,树叶,树皮,纸张,甚至是冬天的衣物,皮做铠甲,凡是能咬得冬咽得下的都被拿来果腹了。 将领们也带头去挖草。那些埋藏着死去将士们的坟上,草长的格外茂盛。东方思明入土刚过十天,一场雨过后,青草便繁茂地生长出来。可是没有人忍心去拔草挖草根。 陆明来了。他坐在东方思明的坟前,流着眼泪说道:“思明,黑小子啊,你,齐慧和我,咱们哥仨就剩下我一个了。呵呵,我真想你们了。可我又替你们高兴,尤其是你,一顿饭能吃十五张饼的家伙,就是活到现在也是生不如死啊!别生气啊,思明,我说的是真的。挨饿的滋味是在是太难受了。我也知道,你跳到城下寻死也是为了能节省食物。呵呵,思明,若能打退叛军,我一定去捉上两条狗,烤熟了放在你坟前,对了,还要给你准备两坛子好酒,让你好好地享受一番。然后,我再去找齐慧,给他修坟立碑。你们都是英雄——” 过了好一会,陆明才抚摸着东方思明份上的小草,说道:“思明,我知道,这些小草是你化成的,是要看着我们守睢阳呢。思明,那你就好好地看着,除非我死了,或者饿的不能动了,叛军才能攻进来。呵呵,到时,我就去找你了,你可得等着我啊——” 这时,许远带着一队兵士推着车向坟场走来。车上装着四名兵士和百姓的尸体。他们是饥饿更是因为缺医少药所致。一旦染上疾病或者旧伤复发,在饥饿中的他们将直面死亡,无法挽救。因此,城中尚有的两千老百姓和三千兵士每日都会有饿死病死人。 掩埋尸体成了许远除了粮食之外,成了最为头痛的事情。坑要越挖越深,但挖坑的人已饿的没有力气,但还有拼命地挖。有的兵士由于用力过猛,一头栽倒在自己挖的坑里,再也没起来。可坑必须要挖。盛夏虽已经过去,可秋老虎又来了。尸体暴露在外面,不出两日便有异味。不腐烂的尸体还易引发霍乱等疾病。没有办法,许远只好带头挖坑。 昨日的一场雷雨,让坚守在城头数十名兵士在昏睡中没有醒来。他们长着嘴,似乎雨水中有他们渴望的食物。可他们一直安静地躺着。他们的身体已经凉透了。可他们的怀中依然抱着大刀和长枪不肯放松。 到了九月上旬,城中的草早已被吃光了。那些长在屋墙缝隙和房顶上的草也没能幸免,而那些早熟的结过草籽的小草已成为了记忆中的美味。陆明祭拜过东方思明之后,也将他份上的草拔下来,分给了兵士。而他一根没吃。 兵士们在城头和城内拉起了网,开始捕捉鸟,也有兵士做起了夹子,开始捕捉地下的老鼠。有的兵士抱着被剥皮而死去的树木猛啃。 许远下令将最后的十五匹战马杀了。刀子插进马脖子的时候,杀马的兵士用盆接住马血,不顾一切地喝了下去。 又过了半个月,城中似乎没有什么可吃的了。而此时,城中的两千百姓只剩下了六百多人,兵士也死去了五百多。他们除了贪婪地喝水大口地呼吸空气,剩下的便是寻找着能下咽的食物。 城脚下的一名兵士用短刀在慢慢地向下挖着。他想挖出蚯蚓。可他挖出了一个蜣螂。他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赃物,咽了咽口水,还是皱了皱眉头,将蜣螂丢在一边。可就是这个叫人觉得恶心蜣螂,瞬间被另外一名兵士抢了过去,还带着泥土就被塞进了嘴里,嘎吱嘎吱大嚼起来。 王二保已经饿的骨瘦如材。可他心疼着张巡。张巡比他还廋。可城中再也没有什么吃的了。王二保在住处悄悄烧了一锅开水,将自己的小腿洗干净,拿起短刀,将小腿上的肉削进了锅里。 可肉汤刚熟,王二保的房门外就聚拢了十余名兵士。他们问道了肉香的气味。 他们看着王二保端着肉汤走出房门,大声质问道:“你怎么还有肉?”说着,纷纷上来要抢。 王二保连忙护住盛肉汤的碗,说道:“我今天早上捉到了一只麻雀,煮成肉汤,想送给张巡张大人。” 众人听说是送给张巡,便要散去。王二保却拉住一名兵士,哀求道:“就麻烦你给中丞大人送过去吧!” 兵士答应了。 当兵士端着碗来到张巡面前,说是王二保捉了一只麻雀煮成的肉汤。张巡愣住了。睢阳城内别说麻雀了,就连蜘蛛都没了,就连南归的燕子都绕着睢阳城飞过。 张巡带着兵士来到王二保房外,听到了王二保的呻吟声。张巡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王二保小腿上缠着厚厚的布,而王二保脸色苍白。 王二保见张巡进来,挣扎着想起来。可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他将张巡叫到床前,低声说道:“中丞大人,以前我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再回到王家庄,将我老婆,还有村里的人们的尸骨收敛起来,看来我是做不到了。如果大人在朝廷大军赶来之前守住睢阳,就让二保回去吧。昨天做梦我老婆说她很冷。” 张巡点了点头,可瞬间眼泪又流了下来。张巡赶忙将脸别了过去。 王二保戚戚地笑了笑,说道:“中丞,我觉得您已经绝望了。这可不对,虽然许叔冀、贺兰敬明等人不肯增援睢阳,但朝廷不会坐视不管,毕竟睢阳也是朝廷的啊。中丞,请相信我,一定会有救兵前来。” 张巡又点了点头。 王二保的眼睛渐渐浑浊了。他说道:“我要死了。我死之后,就让兵士们架起锅,把我煮了,给兵士们当做军粮吧。” 张巡摇了摇头。王二保坚持说道:“如果中丞不如此,恐难支撑到援兵到来。” 张巡握住了王二保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流。 王二保看着张巡,脸上露出了微笑:“二保今生能遇到中丞,真是三生有幸——” 话没说完,王二保头一歪便没有了气息。他的双手仍紧紧地被张巡握着。 张巡痛哭一场。他没有支起大锅,而是亲自带将领们挖坟,厚葬了孤苦一生却无比忠义的王二保大哥。 祭奠完王二保,有兵士前来禀告张巡,说少夫人有请。 第六十七章 心甘情亦愿 这么多年尤其是近两年征战以来,吴氏从未打扰过张巡。半年前的一天,吴氏腹痛的晕厥了过去。直到邻居大娘给她送饭时,才发现吴氏病了,赶紧叫来大夫医治。可醒来后,吴氏央求大娘和大夫千万不要告诉张巡。而今天吴氏张口要请自己回家,张巡料定吴氏有极其重要的事情。他甚至担心吴氏就要饿死了。可许远、姚阎、南霁云等人仍未离去,王顺仍跪在地上悲切的哭着。张巡没有立即回家。 他站在王二保的坟前,默默地流着眼泪。这是一处临近南城的新开辟的坟场。城中原本没有坟场。随着战事病死饿死的人越来越多,许远、王二保只能在没人居住的院子里临时设置一处处坟场。坟场是临时的,许远说等打退叛军,再把将士们的遗骨迁到城外,再行修坟立碑。 许远想都到张巡身边,可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摔倒。南霁云和姚阎赶紧扶住了他。许远站定,脸色苍白地说:“中丞,我们走吧。” 王顺也从地上站了起来,向张巡拱手说道:“中丞,走吧。” 张巡点点头。他拭去眼泪,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突然,他看到一只苍鹰从城外奋力地飞了进来。 南霁云和王顺也看到了那只苍鹰。南霁云立即张弓搭箭,要射苍鹰。王顺赶忙拦住了他,着急地喊道:“南将军,不要射鹰!” 或许是听到王顺的喊声受到了惊吓,苍鹰扭头又飞出了城墙。可它慌乱之中,在城中丢下了一样毛茸茸的东西。 张巡已饿的双眼发昏,没有看清。王顺、宁不冲等人看清楚了,那是一只鸡。原来那苍鹰从叛军南营寨中抓到了一只鸡,又飞到了城内。 宁不冲等人立即飞奔了过去,将奄奄一息的鸡抓了回来。王顺没动。他看着苍鹰飞走的方向,迷离地说道:“你是哪只在山上看到的神鹰么,你还能给我们指条明路吗?” 张巡听王二保说过神鹰的故事。他拍了拍王顺的肩膀,说道:“王顺,这神鹰或许是来告诉我们,援军就要来了。” 王顺使劲点了点头。 就在大家伙讨论该怎么吃这只鸡的时候,张巡已悄然离开众人,用最快的脚步向家里走去。 在路上,他看到的行走的兵士莫不是佝偻着身子摇摇晃晃,向他打招呼的力气都毫无生气。张巡看着心都碎了:这时尹子奇发动进攻,睢阳将休矣。 回到家中,张巡看到吴氏正一身素衣,头上缠着一条白布默默地坐在床沿上。张巡知道吴氏为王二保戴孝。张巡经常不在家。王二保则尽心地委托邻家大娘大嫂照顾着吴氏。吴氏曾对张巡说过:“二保大哥是我们的兄长,但更像我的父亲。”吴氏说着话的时候,张巡的眼红了。王二保还有一个女儿,可他这唯一的亲人却生死未卜。现在王二保走了。他走的时候虽然只提到了他那被叛军杀死的妻子,可他一定会想着他的女儿。 张巡悲伤地看着眼前的吴氏。可越看吴氏,张巡心中越是难受。他眼前的吴氏更消瘦了。她白皙的脸上更是没有一丝的血色,楚楚可怜地更是叫人心疼不已。城中所有人都在忍饥挨饿,吴氏亦不能除外。 张巡又想起,最近一段时间没有顾得上吴氏。他面含亏欠地躬身施礼说道:“巡近日怠慢夫人了!不知夫人叫巡回来,有何吩咐?” 吴氏没有回答。她努力地站了起来,缓步来到张巡近前,痴痴地看着张巡,双眼噙满泪水,哽咽着说道:“大人,二保大哥走了,以后大人莫要忘了他呀。” 张巡扶吴氏坐下,说道:“我们不会忘记二保大哥。只可恨叛军将二保兄从河北孤苦伶仃地赶到河南,巡却不能剿灭城外叛军,反而要被叛军所困死,巡心中难过啊?” 吴氏站了起来,抱住张巡,轻声说道:“大人,难道您真的绝望了吗?” 张巡叹了一口气,说道:“兵士们连拿起刀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吴氏昂起脸,说道:“二保大哥临终前说过,让大人不要放弃,朝廷一定会派援兵,拯救睢阳于危难之中。大人一贯顶天立地,难道此时却有了妇人心肠?” 张巡怔怔地看着吴氏,说道:“夫人何处此言?” 吴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说道:“如果当今皇上还有打败叛军的一丝念头,就不会坐视睢阳于不管。大人,您可要坚守到最后一刻啊!” 张巡笑了。他扶起吴氏,说道:“为夫谢过夫人了。为夫定当牢记夫人的话,坚守到最后一刻。到那时你我一起回到南阳老家,一起耕田织布读书写字可好?” 吴氏脸上露出了微笑。她紧紧抱住了张巡,泪水涟涟地说道:“二保大哥临终前真的对大人说过要支起大锅,将他当做军粮吗?” 张巡回答:“二宝兄是这么说过,可是——” 吴氏松开了张巡,脸上露出了笑容:“其实二保大哥的建议挺好的。” 张巡瞪着吴氏说道:“你说什么?” 吴氏笑着说道:“你不忍心让兵士们吃二保大哥,是因为二保大哥是兄长,可你可以将我杀了,把我的肉煮给将士们吃呀。” “你怎么胡言乱语起来?”张巡生气地说道:“张巡断不可做有悖天理人伦之事。” 吴氏微微一笑:“逢此乱世,妖孽当道,天已不是天,地也不再是地,那天伦人理又当何在?” 张巡摇头:“不管世道再乱,你我必须尊天敬地啊!” 吴氏也摇着头说道:“能打败叛军,换天下清平,你我便是尊天敬地了,因为大人所做之事是杀叛逆斩贼子的人间正道!” 张巡低头不语。 吴氏笑意频频地说道:“大人,人早晚一死,城破后再死将无意义,所以哪怕以妾虚弱之身为睢阳多挣片刻安全,妾也知足了。” 张巡眼中涌出了眼泪。 吴氏复又跪下,叩首道:“虽有已有武后坐上九五之尊,成就伟业,但自古女子多薄命。想家母将贱妾托付给大人以来,不再风雨飘摇,还承受大人最大恩惠,贱妾无以为报,到了阴间,贱妾仍将服伺大人左右。” “夫人——”张巡捉住了吴氏的双手,说道:“你正值青春年华,此后还长,你切不可做傻事啊!”“即便是死,也要等到城破之日。” 只听外面有兵士在喊:“中丞大人,城内发生了重大事务,许大人请您速去!” 张巡以为叛军要攻城。他赶紧离开了家。临出门时,他扭头看了一眼吴氏,说了一句:“夫人,等巡回来啊!” 吴氏目送张巡远去,泪如泉涌。许久,她起身回到内室。 内室中放置一个干净大木盆。吴氏站在木盆旁边,慢慢脱掉了自己的衣衫。她开始了沐浴。此时的人已消瘦无比,可她的皮肤仍洁白如玉。 沐浴完毕,吴氏穿上了一身用白色绸缎做的衣衫和绣花鞋。这是张巡和夫人为她买的,已放置了四年。可她舍不得穿。今天她穿上了,带着幸福和满足。经过颠沛流离的她庆幸地遇到了张巡,让她再没有经历过风雨和磨难。现在她要为心爱的人做出牺牲了。她叫来了宋刚。 宋刚拱手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叫姐姐吧,”吴氏看着眼前也饿的脸色发黄的宋刚,微笑着说道:“姐姐准备烧一大锅水让将士们喝,你带人抱一些劈材来。记着,要大段的木材。” “是,姐姐。”宋刚转身走了。不一会,他又带着两名兵士抱着劈材走回来了。 吴氏微笑着说道:“宋刚,你将劈材放到厨房,把火点燃。” “是,姐姐。”宋刚答应一声,带着兵士走向了厨房。 停了一会,吴氏也慢慢地走向了厨房。她让宋刚和兵士往大锅下面填满劈材后,轻声地说道:“宋刚弟弟,你出去吧。待半个时辰后,再来。” 宋刚抬头看了看吴氏,挠挠头答应道:“是,姐姐。”说完,带着两名兵士离开了张巡家。 吴氏站在了铁锅旁边。这是一口直径约有五尺的铁锅,可供数十人吃饭。吴氏不知道宅院原来的主人为何要用如此大的铁锅,但现在这口铁锅正好派上用场。 锅底下的火烧得很旺。水就要开了。吴氏平静地拿起一把匕首,可她眼中涌出了泪花。她想起了爹娘,也想起了刚离开不久的张巡。转而吴氏笑了笑,又平静地说道:“大人,等水开之后,贱妾就要将自己煮成肉汤了,就请您用贱妾犒劳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将士吧。大人,不要为贱妾难过,为了大人如守住睢阳,贱妾如此心甘情愿而将含笑九泉。” 此时,张巡正在府衙中无奈地坐着。事到如今,除了神仙之外的凡人只能无奈了。许远接到宁不冲的禀报,说几名饿的发昏失去理智的兵士看到什么都想吃,甚至有两人在吃刚刚死去的同伴。宁不冲拉都拉不开,无奈之下,宁不冲打晕了那两名已经精神错乱的兵士。许远将张巡请到府衙,禀报了这一情形。张巡听后,便闭上了眼睛,坐在坐榻上一动不动。 就在无奈和焦急中,宋刚喘着粗气走了进来。他差点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他连喘了几口粗气说道:“中丞,夫人在为将士们烧开水,可夫人说半个时辰后再让小的带人去喝水。” “什么?”张巡猛然站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他立即感到天旋地转。 “怎么回事?”许远问道。 “吴氏要把自己煮成肉汤,以飨将士——”张巡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第六十八章 粮食与天鹅 当听张巡说吴氏要把自己献给将士做军粮的时候,许远先是一愣,随即边往外跑边喊道:“夫人糊涂啊!” 刚迈出县府衙堂门,南霁云、姚阎等将领来了,许远脸色煞白地大喊道:“快,快去救夫人!” 虽然南霁云、姚阎没还明白怎么回事,但看到许远万分焦急的模样,撒腿就往张巡家里跑。张巡也在宋刚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府衙大堂。 一切都晚了。当南霁云在许远声嘶竭力的喊声中,第一个冲进院子踢开充满雾气的厨房门的时候,吴氏坐在一个木盆里,身体微微地抽搐着。她的双腿已浸泡在血水中。她割断了自己的手腕。她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南霁云愣住了。随后赶来的姚阎、许远都愣住了。张巡进了厨房,一下子蹲在吴氏身旁,抱住了吴氏。 吴氏尚有气息。她感觉到了张巡的拥抱。她又抽搐了一下,苍白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的微笑。她嘤嘤地对张巡说了几句话。她的声音很低,可每个人都听的见。吴氏说:“大人,我想先把我的血流干净,可我没力气爬到锅里了,大人,请你帮帮贱妾吧——” 张巡用手抚摸着吴氏已发凉的脸庞,重重地点了点头。吴氏身体抽搐了一下,头低下了。一缕青丝垂在了她的胸前,映衬着她洁白的衣服鲜红的血,像一朵凋谢的牡丹花。 张巡心碎了。他咬破了嘴唇,鲜血渗出了嘴角。他从未想过吴氏会是这样了却终生。在张巡眼里,吴氏是一只可爱的孤雁,凄美地飞在冰天雪地的冬天,她是一棵小小的小草,紧紧地贴着地面从未直起过头来,她更是一株孤独的莲花,冰清玉洁却又远远地望着喧闹的世界——她卑微却高贵着,她渺小却忠贞着,城中的守将从不把她当做自己的妾,而尊敬地称她为夫人。张巡想保护她呵护她想让她好好地活着,可她却为了张巡为了睢阳心甘情愿地自决了。 张巡慢慢地跪在了吴氏的面前,泪如泉涌。身后的许远、姚阎也泣不成声。宋刚嚎啕大哭了起来。南霁云发出牛一般的吼声:“噢噢噢——”他又仓朗朗一声拔出了腰刀,哭着吼道:“谁敢吃夫人,我南霁云就宰了他——”张巡一阵晕眩,抱着吴氏晕了过去。 张巡醒来时已是傍晚。几位大娘大嫂已给吴氏收拾干净。她静静地躺在堂屋中间,身上覆盖着一条洁白的绸布。她上身的血似乎不肯干结,依然鲜红,片片如多多绽放的梅花。看着吴氏,张巡也从痛楚中醒来。现在睢阳已到了最后危急时刻,哪怕是尹子奇发动一次小小的进攻,睢阳都恐难在守住了。张巡必须振作起来。 张巡站在吴氏身边,躬身深深施了一礼,说道:“为夫谢过夫人了,夫人走好,到了阴间,巡再寻夫人——”张巡说不下去了,扭头对南霁云、陆明等将领们说道:“葬了夫人吧!” 南霁云、陆明含泪答道:“遵命!”他们用绸布轻轻地将吴氏包裹起来,又轻轻地放进了刚做好的一副棺材里面,然后轻轻地抬出了房门。他们生怕惊醒了沉睡中的吴氏。 全城的将士和百姓都知道了。所有的百姓和不值守的兵士涌到街的两旁,默默地注视着南霁云、陆明、姚阎、岳忠群、赖以兴、李商英、宁不冲、黄三八位将领抬着的棺木从面前走过,然后跟在许远身后送吴氏最后一程。 如此的葬礼在被叛军包围的睢阳城内只出现过三次。而今天似乎又非同的一般。西边天空的晚霞绽放着七彩的霞光,如天女散花般地闪亮地映着天空,笼罩着睢阳城头,灼灼生辉地照耀着每一个人,也照耀着吴氏的棺木。迎着如此绚烂的霞光中,人们送吴氏到了西城的墓地前。 吴氏的临时墓地是许远亲自选的。那是一个身家万贯的财主院落。院落恨到,三进的院子,数十间瓦房。自从叛军初次兵临睢阳之前,院落的主人就带着细软逃向了南方。尹子奇的叛军围城之后,许远和王二保将这里当成了仓房。现在物品消耗光了,所有的房屋都空空如也,就连门窗也被拆掉当成了烧火做饭的劈柴。这里却成了没人打扰的僻静地方。 众将领将吴氏的棺木抬进了第二道门,先轻轻地放置在地上。然后,众将领们拿起镐头和铁锨开始挖掘墓坑。 南霁云和姚阎边挖边轻声地说道:“夫人是为睢阳而死,我们不能挖的太浅。” 张巡没有来给吴氏送行。他不是不想来送。刚走出家门,李怀忠犹豫了再犹豫,还是悄悄拉住了他,低声说道:“中丞,北城兵士刚才禀报说,叛军有异动,您是不是过去看看?” 张巡愣了一下,赶忙与李怀忠赶往了北门。来到城头,值守将军王家祥禀报说:“叛军军营外侧曾有一时骚乱,但很快平息下来。”王家祥喘了一口气,又禀告说:“看着不像叛军自乱,似乎是有人想冲营。” 张巡问道:“叛军营寨骚动之前没发现什么吗?” 王家祥脸色愈加地焦黄,他低下头,小声地说道:“中丞,末将没有发现,请中丞治罪!” 张巡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兵士们都已饿的不想站起来,能靠在跺墙上扭头从垛口处盯住叛军营寨门就很不错了。可叛军为何出现骚动呢?是他们内部发生冲突了吗?张巡反复地想着。长时间没有战事的情况下,闲的无聊却又紧绷着生死弦断的兵士们因惹是生非发生打架斗殴在所难免。可那尹子奇以治军严谨而闻名天下,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城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想到叛军到底发生了什么。过了好一会,李怀忠才小心地说了一句:“中丞,莫非真有援军?” 一句话提醒了张巡。直到现在没有看到援军的影子,就连张巡也不再想会有援兵来了。但此情此景,让张巡又不得不相信会真有援兵来。今天吴氏不也说了么,要坚信皇上不会放弃睢阳。 张巡赞许地点头说道:“李将军说的极是,估计那是援军的前锋部队,他们想冲进来给我们送信,但没有成功。” “对对对,”王家祥连说了三个“对”,又激动地说道:“我似乎听到了喊杀声!” 其他兵士也迟疑地说似乎听到了喊杀声。 王家祥又不好意思地说道:“中丞,末将和兵士们都饿的脑袋发昏,两耳嗡嗡作响,方才不敢确定啊。” “好,将士们,皇上真的拍援兵前来救援我们了!”张巡挥舞着双手喊道。 张巡的话一出口,南城城头的兵士都似乎忘记了饥饿,个个眼中涌出了泪水。 李怀忠抬头仰望着长空,也不觉两眼冒出泪花。 就在这时,宁不冲连滚带爬地上了北城城头。他脸上还带着悲伤却鬼叫一般地喊着:“中丞,李将军,粮食,粮食,我们发现了粮食——”说着,宁不冲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布包,小心地打开又捧在手心,送到了张巡和李怀忠面前。 张巡、李怀忠、王家祥都看的傻了。宁不冲手中的布上果真是一小把金灿灿的麦粒,而此时此刻这些麦粒比金子还要珍贵。 李怀忠小心地拿起一颗,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说道:“真是粮食!不冲,还有多少?” 宁不冲咽了一口唾液才说道:“许大人说足有上万斤,还是请中丞和李将军去看看吧,就在西城。” 张巡激动地摇了摇嘴唇,说道:“走,我们快去。不冲,将这麦粒留给王将军吧。” 宁不冲小心地将布包交给了王家祥,然后紧跟着张巡和李怀忠走下城去。王家祥捧着布包,不由说道:“之前在李祗兵营,吃不掉大饼就随后扔掉喂猪,想想真叫人痛心啊,以后谁再敢浪费粮食,就领二十军棍!来,每人一颗。” 在路上,宁不冲向张巡说了发现粮食的经过。原来那位财主在建房时就修了可以通到院子的地下仓库。财主在离开睢阳前带走了所有的金银细软,可唯独家中的粮食带不走。他就带着家人将粮食全都搬到了地下仓库里,放置在二十口大缸中,然后用砖将进入仓库的门封上。南霁云担心城破后吴氏再被叛军挖出来羞辱,所以不顾一切地向下挖着墓坑。他挖到了仓库顶上的转头。掀起两层砖,下面便是厚实的木板,南霁云用搞头敲了敲,发现下面是空的。南霁云赶紧挥舞搞头敲烂木板,跳入仓库内,看到了大缸。他又挥舞搞头砸烂一个大缸,麦粒从里面滚落了下来—— 听到这里,李怀忠站住了。他双手合十,冲天作揖并连连念道:“张夫人,是您在天有灵护佑睢阳将士么?” 张巡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也双手合十,默默地祝福正走向天堂的吴氏。 三人赶到宅院,看到仍在院内停放着的吴氏棺木旁,已堆满从地下仓库中搬上来的粮食。张巡与李怀忠不免觉得这真是一场奇异。二人正待向前查看,忽然头上传来阵阵波浪般地嘎嘎的叫声。他们抬头,奇异的现象又发生了! 无数的天鹅如云彩般地越过城墙,铺天盖地飞来。它们展开美丽的翅膀,探着修长的脖子,在张巡等人的头顶上盘旋着。 没等将领们下令,兵士们句弓搭箭就射向了天鹅。一只只天鹅被箭羽射中,掉落了下来。它们身上插着箭羽,鲜红的血流在洁白的羽毛上。地上的天鹅在嘎嘎地叫声中挣扎着,而天上的天鹅却仍不肯飞走。不一会,仅吴氏的棺木旁就落下了数十只天鹅。 这似乎是吴氏招来了神灵,保佑睢阳将士。可张巡和许远几乎同时下令:“停止放箭!”他们觉得神灵的馈赠已经足够了,不忍心再射杀那些美丽的白天鹅。 第六十九章 城上飘白绫 傍晚时分,北营寨的将军禀报说,有五十名唐军兵士想冲营进入睢阳城,但全被斩杀殆尽。尹子奇除了赞许北营寨防守严密之外,并没有任何触动。他想到了那可能是报信的唐军,却并不以为会有援军。若唐军有心救援睢阳,那他们早来了。还有,他已向各营寨下达了明天攻城的帅令。他日日观望城头,发现城头的唐军兵士走动越来越少,而且那些抬着大锅送饭的火头军们已经三天没有出现了。他料定城中再没有可吞咽进腹中的东西了。 黄昏时分,坐在中军大帐里的尹子奇突然听到天上嘎嘎的叫声,那叫声密集而又伤感,如战鼓在耳边敲响一般。尹子奇跑出中军大帐,看到了漫天的天鹅。那些天鹅如白云一般地从睢阳城内飘起,奋力地向南飞走。在天鹅的阵阵叫声中,尹子奇突然有了幻觉,他仿佛感到这些天鹅是由睢阳城中的将士化成的。 尹子奇呆呆地看着西边的天空。最后一抹的红色淡去了,乌黑的颜色升了起来。微风拂来,一阵阵凉意向尹子奇袭来。现在已是仲秋。虽然今年中原正午的太阳依然有着夏日般的炽烈,但按时间推算,范阳北面一百里的家乡那片草原已是金黄一片,或者已经下了第一场霜。尹子奇第一次想到了家,想到了草原。他想回去了,而且这个念头如干菜烈火般地变得极其强烈,就像一口气喝光了一大坛子酒的人,瞬间变得头晕脑胀。可身为燕国元帅的他知道,如果能回到家乡将会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让马驮着他的尸体由黯然地亲兵护送回去,一种则是横扫天下后,他在亲兵的簇拥下,威风凛凛地踏马辽阔草原。 毫无疑问,尹子奇会选择后一种方式回到家乡,他心中依然有着纵马天下的强烈。而想横扫天下让燕军的旗帜插遍所有城头,首先要攻下眼前这座小小的睢阳方城。 尹子奇更感到了秋天的凉。他心中充满了悲伤和惆怅。他呆呆地望着夜幕下的睢阳南城头,想起了城内的张巡。是他让自己变成如此的吗?是他,又不是他。尹子奇自己回答道。各为其主之下,张巡与自己只能选择着唯一的选择。尹子奇再次感到了张巡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他又望了城头一眼,心想若不是战争,他会和张巡成为惺惺相惜的诤友。可没有这场战争,他会和张巡相遇相识么?自己在范阳边塞当着将军,而张巡则在中原做着县令,恐怕一辈子都见不上一次面。尹子奇苦笑了一声,转身回了中军大帐。 一个时辰后,西城内偌大的院落内站满了睢阳将士和百姓。他们在为吴氏举行着隆重的葬礼。兵士们点亮了火把,驱赶了院落里的夜色,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晶莹的泪珠。所有人都在为棺木里的弱女子悲戚着感动着。没有人怀疑,若不是吴氏,人们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地下仓库里的粮食,所有人也相信,那些洁白的天鹅飞临睢阳城,心甘情愿地被射杀是为了感念吴氏的舍身成仁。 许远派兵士拿着铁钎寻遍了城中的每一个角落,再也没有发现一处藏粮食的地方。许远更加觉得这是天意了。他下令留住了两只翅膀受伤的天鹅,让宋刚养起来,让那两只天鹅陪伴着长眠的吴氏。 宋刚抚摸着两只天鹅,嚎啕大哭,哭声翻过了院墙,飘荡在西成城头。南霁云也忍不住悲戚,呜咽的哭着。 就在两天前,南霁云的衣衫脏破的已经穿不住了。他找来针线,靠着跺墙,笨拙地缝着。恰巧张巡来巡城,看到南霁云笨拙的模样,不由笑道:“南八,这事交给少夫人就行了,这小小的银针可真难为了你这个使大刀的猛将。” 南霁云笑着说:“少夫人缝的针脚是密实,可我不能总是烦劳夫人。”说着,低头又伸出粗壮的手指去捕捉细小的银针。其实,南霁云有自己的想法,那就是夫人吴氏也在忍饥挨饿,不好再去讨饶了。 张巡脸上挂满了阴云,说道:“大丈夫就该做大丈夫的事,你怎么变得如此婆婆妈妈!” 南霁云赶紧拱手说道:“末将这就让宋刚送去不成?”张巡看着南霁云的模样,又笑了。 第二天,宋刚将南霁云的衣衫送到了城头。吴氏不仅缝补好了衣衫,还浆洗的干干净净。南霁云接过衣服,不由一阵阵感动。要知道吴氏和城中的妇女一样,每天要给将士们缝补浆洗数十件衣衫啊。 地下的仓库被填平了,只留下了一处墓穴。南霁云、姚阎等将领用绳子拉住吴氏的棺木,一寸一寸地平稳地放进了墓穴之中。将领们又挥动铁锹,想墓穴之中撒着黄土—— 所有人都哭出了声。他们为了一位柔弱却刚强的女子而哭。他们在心中骂着这没有天伦地理的世道,也有着丝丝的自责。他们是男人,却保护不了一位女子。可世间又有多少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又有多少即便杀身成仁之后又不能改变的黑暗呢?此时,他们唯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了悲伤和怀念。 从地下搬上来的小麦被磨成了面粉做成了大饼,射杀的天鹅也煮成了肉汤。而将士们似乎习惯了饥饿,只是不由自主地咽着唾液却没有人动。张巡带头喝汤吃饼,将士们才端起碗拿起大饼。可南霁云等将领们边吃边流泪。“饼和肉汤是夫人用命换来的啊——”南霁云哭着喊道。没有人回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四座城头都挂起了白绫。那是南霁云从真源带来的白绸缎。许远下令全都挂了起来,以此悼念吴氏,也以此向叛军表达坚守到底的决心。 第二天一大早,在寨门值守的校尉来到中军大帐,叫醒了尹子奇:“禀元帅,睢阳城楼上挂起了白布。” “是唐军要投降吗?”尹子奇一咕噜坐了起来,大声问道。 “小的看着不想。”校尉小心地说道:“应该是城中死了什么人。” “嗯?难道是张巡饿死了?”尹子奇着急地穿上军衣和铠甲,赶忙走出中军大帐,来到营寨门前,举头望去。 晨光中,尹子奇看到不止是城门楼上挂着白绫,两边的跺墙上也挂满了白布。那些白布在微风中一闪一闪地飘动着,让尹子奇想起了昨天黄昏时那漫天的白天鹅。 尹子奇下令打开了寨门,他决定要去城下看个究竟问个明白。闻讯而来的亲将为防不测,要带着亲兵要跟随尹子奇一起去。 尹子奇喝令住了亲兵,只带亲将攀过壕沟,来到城下一箭之地的地方站定。 城上的王顺和黄三看到只有两名身着叛军兵士军衣的人来到了城外,就想肯定是前来打探消息。二人命令兵士不要搭理二人。 尹子奇站了半天,看城上没有任何动静,又举步向前走去。亲将紧张了,小声地说道:“元帅,防止唐军射箭啊——” 尹子奇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去。亲将无奈而又紧张地跟在身后,右手放在了腰刀的刀柄上。 来到距离护城河边,尹子奇才停住脚步。他抬头向上喊道:“唐军将士,你们为何挂起白绫?” 王顺从垛口探了探头,仍没搭理尹子奇。 尹子奇看到了王顺,又大声问道:“是不是张巡张大人有了不测?” 王顺火了,伸出头来大骂道:“你们尹子奇才死了呢?在胡说八道,放箭射死你这个龟孙!” 尹子奇的亲将又是生气又是紧张。他赶紧拔出腰刀,准备拨打城上射下来的箭羽。而尹子奇没有恼怒,仍心平气和地对城上喊道:“张大人无恙最好。这位小兄弟,你们粮食吃光了吧?我们尹元帅托我给睢阳将士们带话,凡是主动出城者,仍一概不杀也不为难,全部放走!” “放你娘的臭狗屁!”黄三腾地站了起来,手指城下大骂道:“回去告诉尹子奇那个混蛋,让他尽管放马过来!”突然,他看清城下一人右眼眼窝上似乎有着深深地疤痕,又说道:“那人,你的右眼是不是瞎了,那尹子奇也太王八蛋了,还让你这个半瞎的人跑到城下打探消息” 尹子奇仍平静地说道:“你说的话我只能部分地告诉我家主帅。另外,也请你转告张巡张大人,张巡大人不只能教兵士们守城,还要教他们有教养的说话!”说完,尹子奇转身离去。 王顺和黄三互相看了一眼,黄三又冲着城下骂道:“你是谁啊,老子连尹子奇都不怕,你算什么东西?” 而尹子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待走出一箭地外,尹子奇的亲将终于忍不住了,他扭头大骂道:“城上唐狗听着,今天定将你们剁碎了喂狗!” 亲将骂完,又低声问道:“元帅,今日还攻城么?” 尹子奇笑了笑,说道:“你都告诉他们了,怎能食言?” 就在尹子奇的亲将回骂城头的时候,张巡来到了南城。他刚在吴氏的坟前祭奠了一番。他的心仍针扎一般地疼着。他想找人给吴氏刻一块碑,但城中已没有了像样的石头,也没有了工匠。他只能将心中的亏欠延续下去。 张巡的脸色仍流露着难以掩饰的悲伤。王顺和黄三看着张巡心疼不已,赶紧上前拱手施礼。张巡问道:“方才什么人在城下大喊?” “哦,是这样”王顺将方才发生的向张巡说了一遍。 “啊!”张巡听后赶紧来到垛口前,尹子奇已经走过了壕沟,就要到营寨门前了。他转身对王顺和黄三说道:“你们可知道方才之人是谁?” “谁啊?”王顺和黄三瞪着眼睛问道:“难道中丞认识?” 张巡摇了摇头,说道:“那人是尹子奇啊。” “啊!”这下该王顺和黄三惊讶了。他们长着嘴巴,后悔地说道:“早知道是他,我们就放箭射死这个龟孙了!” 张巡却看了看二人,说道:“尹子奇说的还真没错。” 两人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张巡。 张巡沉默地看着进入营寨门的尹子奇,没再说话。他和尹子奇两人虽未在近处谋面,但八个多月的连续的征战,已似乎知道了相互的秉性。这些刚一直呆在宁陵刚进入睢阳的王顺和宁不冲自然不会理解。 张巡远远地看到营寨门没有关闭,转身向王顺和黄三说道:“叛军真要攻城了,黄三,速去告诉许大人,让他向各城头再送两大筐面饼!” 黄三答应了一声“遵命!”又问道:“中丞,我们早上吃过饭了,现在送大饼做什么?” 王顺却有点明白了。他踢了黄三一脚,说道:“少废话,赶紧去!” 黄三刚跑下城头,叛军营寨中的战鼓声便轰隆隆地传到了城头。 第七十章 月光的朦胧 叛军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地在城下列阵完毕,却没有立即进攻。他们在等待着进攻的帅令。尹子奇也没有急于下令攻城。他不同寻常地穿上了元帅军服,在亲兵们的簇拥下,骑马踏过壕沟上铺着的厚木板,缓缓地来到城下。 张巡就在城上。他看到对着城门来了一队骑兵。这队骑兵整齐威猛还高举着各色旗帜,便知道是尹子奇来了。他正了正盔甲,在城头静静地等待着。 离城头一箭远的地方,尹子奇的亲将向城头猛喊道:“城上唐军听着,我家主帅要请张巡张大人前来答话!” 过了一会,就听到城上传来了喊声:“中丞大人有请尹将军前来回话!” 尹子奇笑了。虽然他已经料到了张巡不会低头服软,但他还是想在决战之前与张巡对话一番。他纵马来到城下,抬眼望去。城上白绫之下,站着身穿红衣的唐军将士,将士中间是一位清瘦之人。尹子奇不用想就知道那人是张巡。可他又有点失望,张巡年纪看上去约有五旬,像一位一点也没有大将的风范。但尹子奇却感到了一股凛然还有哀伤之气从张巡身上如利剑般地迸射出来,直冲向他的心口。尹子奇赶紧拱手说道:“城上就是张巡张大人吧,子奇这厢有礼了!” 张巡微微笑道:“尹将军,你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了!” 尹子奇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张大人,就不要说这个了。你我血拼于睢阳城头,但子奇并未仇恨过张大人,因为你我各位其主也都是忠义之人。但此时,睢阳城内已经粮尽,张大人是否考虑避免再见血光了?” 张巡哈哈一笑,说道:“尹将军怎知我城中粮尽了?来啊,将面饼抬起来,给尹将军看看!” 王顺和黄三抬起了框子,南霁云按张巡吩咐,拿起一张面饼仍向了尹子奇。 尹子奇微微抬手,接住了面饼。这是一张刚做好的面饼,两面被烤的金黄,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尹子奇抬头,又看到将士们纷纷从筐中拿出大饼,还冲尹子奇高喊道:“尹将军,吃啊。”王顺还举起一只煮熟的天鹅,笑呵呵地说道:“尹将军,方才中丞训斥过我们了,说怎能骂人呢?尹将军,本想以这只天鹅送给尹将军赔罪,可我知道尹将军天天大酒大肉,就算了吧。” 尹子奇没理睬王顺,而是拿着大饼笑道:“张大人,各位将军,子奇就不打扰诸位的兴致了。今日我来就是想告诉诸位将士,睢阳城早晚要被攻破,还望张大人与诸位将领三思。子奇告辞了!” “尹将军慢走,巡不送了!”张巡拱手说道。 尹子奇也向张巡拱了拱手,又仔细地看了一眼,拨马回去了。不一会,四城之外的叛军兵士也缓缓地撤回了营寨。 兴师动众地出动大军却又草草收兵,这招致许多将领的不满。其实他们早已不满。久攻不下,许多将领产生了厌烦情绪,他们将这种情绪转化成了对尹子奇的不满。在他们心中,尹子奇已不再是无所不能的元帅。 有十几位将军来到了中军大帐,拱手问道:“元帅,为何还未攻城就下令撤军,这岂不让睢阳唐军笑话咱们?” 尹子奇用眼睛扫了一遍将军们,说道:“城上唐军还有粮食,我们贸然攻城只能损伤兵士。但据我观察,唐军这些粮食可能是从犄角旮旯里搜出来的,并不多,我们顶多再困他们十天或半月,张巡等人就休矣。” 众将领有些不解,直直地看着尹子奇。尹子奇笑道:“我在城下时曾仔细看过唐军,他们脸上均是瘦黄的颜色,这与我平日观察的相符,就是说他们断粮多日了——” “那元帅为何说他们现在的粮食从犄角旮旯里搜出来的?”一位将军打断了尹子奇。 尹子奇并没有因为这位将军的鲁莽而生气。他心平气和地说道:“今早张巡让兵士抬大饼给我看就是在做戏。城上唐军当着我的面吃这样的大饼时,那种神态就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说着,尹子奇拿出了南霁云扔给他的那块大饼,说道:“还有,这大饼虽然烤的两面焦黄,但掰开里面,则有着淡淡的霉味,说明这些粮食并不是在仓房里放着。” 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将军们听的稀里糊涂,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尹子奇,只好拱拱手告辞,唉声叹气地离开了中军大帐。 将军们走后,尹子奇脸上便挂起了寒霜,同时他感到一座巨大的山向他压来。尹子奇呆坐在了帅桌旁。突然,他又想起昨日唐军冲寨。他站了起来,立即下令向彭城、通桥和临淮方向加派探马和巡逻骑兵,防止唐军突然增援睢阳。 因为有了粮食,睢阳城内又显现出了生机和活力。但生机和活力是有限的。城中尚有一千六百兵士和五百百姓,一万斤粮食维持不了多少天。喜悦过后,许远脸上第一个挂起了愁云。他又不得不坐在府衙大堂内,开始精打细算。 张巡也一脸哀愁地坐在许远身边。他在为吴氏感到悲伤,更为睢阳而担心着。昨日之前,他已经绝望了,想着只要叛军攻城,城必破。可昨日北营寨的骚动,地下挖掘出来的粮食,还有漫天的天鹅让张巡看到了希望。而唯一的希望就是援军的早日到来。可援军何时能到来呢?张巡无法断定。他怔怔地坐着,一动不动。 太阳从东面的树梢爬到西边的屋顶上,终于疲惫地带着满脸的通红跌入了地平线。夜色拉开帷幕后一个时辰,明月又从东方升起时,张巡与许远走出了府衙大堂。他俩没有吃晚饭。宋刚端来的饼子和天鹅肉汤又原样不动地端了回去。许远已经下令,每人每天供应四两面饼,这样就可以维持十天。如有援军前来解救睢阳,那时也该来了。 走到街上,张巡抬头看到圆圆的明月,不由问道:“许大人,今天是什么日子?” 许远诡秘地笑道:“九月十九了。” “哦,”张巡埋怨地说道:“许大人,过得这么快啊。今年的秋天怎么还不冷,我还以为是八月呢。对了,许大人,我们中秋节那天是怎么过的?” “呵呵,还快吗?”许远笑了笑,说道:“我不是和你一样都饿昏了头,哪里还能记得什么日子。中丞大人说过中秋节,那时我也想到了。可我拿什么给将士们过节呢?再发金银,将士们该骂我了!” 张巡知道,许远的前半句是假但后半句是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说眼前的这位许大人还要为睢阳城长久计,。于是他点点头说道:“许大人,趁着月色我们还是赶紧去巡城吧。” “中丞大人请!”许远拱手说道。 “许大人请!”张巡也拱手施礼。 许远见张巡脸上不再只是哀伤,一把拉住他的手,踩着月光轻快地先向南城走去。 二人登上南城城头,值守的军士刚要行李问候,就在城门楼东面笛声穿过清冽的月光穿了过来。张巡赶紧摆手示意军士不要说话。 那笛声的旋律开始有些生疏有些杂音,还带着些许的哀伤,但慢慢地,笛声变得顺畅平滑悠扬婉转,哀伤之中又带着叫人感到不由自主地刚强。张巡和许远并不知道低声的曲子,这或许是吹笛兵士自创的。可在这沁满鲜血的城头,在这被叛军围困数月的孤城,还有在这皓月当空的中秋之夜,笛声如天籁之音,又似乎从遥远的家乡传来一般,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房。 张巡是第二次在孤城中听到如此的笛声了。恍惚间,他想起了家人,想起了齐慧、雷万春、东方思明、王二保和数千战死的将士。他望着月光之下明亮的城墙和不远处灰暗的叛军连营,不由低声念道:岧峣试一临, 岧峣试一临, 虏骑附城阴。 不辨风尘色, 安知天地心! 营开边月近, 战苦阵云深。 旦夕更楼上, 遥闻横笛音。 这是张巡伴随着低声即兴而作的诗句,许远没有说话,他怕惊扰了这动听的笛声,但他在心中牢牢地记下了这首诗,并回到府衙后立即撰抄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如倾如诉的笛声停下了。而城上将士们仍沉浸在方才的笛声中,久久地回味着。 直到响起兵士们低低的说话声之后,张巡和许远才迈步走到城门楼下。见两位主将前来,王顺、黄三等将领立即带领兵士们拱手施礼。张巡和许远连忙还礼。 礼毕,许远走到众兵士中间,动情地说道:“各位将士,想必都记不清哪天是什么日子了?今天是九月十九,中秋佳节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方才中丞大人问我中秋节怎么过的,我只能说那天我们宰杀了十匹战马。都怪许远无能,无酒无肉犒劳众位,不仅如此,在饥饿困顿了近两月之久,现在许远还定量供应面饼。委屈各位将士了,请受许远一拜!” 说着,许远向着兵士双手抱拳,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许远的举动让将士们吓了一跳,随后才是深深地感动,接着又是一阵愤然。王顺和黄三赶忙上前搀扶起许远,说道:“小的们怎敢承受许大人如此行礼呢,这可折煞小的们了!” 接着,兵士们纷纷喊道:“许大人能跟我们推心置腹地说话,莫说什么酒肉了,就是像昨日一样饿的前胸贴后背,小的们也心满意足。” “是啊,怎么能怪许大人呢?”兵士们纷纷喊道:“许大人已经竭尽全力了,要怪就怪那些置睢阳于不顾的混蛋们!” “就是!他们为何不肯救援睢阳呢,要没有我们,尹子奇早打过长江,横扫江南了!” “中丞大人,我们到底还有没有援兵啊!”兵士们扭头看着张巡。 “有!而且很快就要来了。”张巡向将士们拱手说道:“说到援兵,张巡心中着实羞愧。初守睢阳时,巡曾说过只要坚守三个月李巨大人会带领河南唐军就会前来与叛军决战,可已近九个月,援军仍没来。南八将军出城求援归来后,巡又说道鲁炅将军的援兵会在十日左右到来,可过去了近三十天了,援军没有来。但巡坚信,我主万岁不会忘记睢阳置睢阳于不顾!至于援军何时到来,巡现在只能恕罪了。但从昨日北营寨的情形来看,援军前来解救睢阳的日子应该很近了!” 兵士们笑了。他们说道:“中丞,您言重了。就是没有援兵,我们也将誓死跟随两位大人!我们只是确定有没有援兵。” 这是将士们对自己的信任。张巡的眼泪瞬间涌出了眼眶。泪眼中,张巡远望着远方。朦胧的月光下,张巡看的并不远。当然,他也看不到领受救援睢阳圣旨的张镐单刀匹马的来到了南阳城下。 第七十一章 颠沛的希望 张镐接到圣旨,便即刻要赶赴河南。张镐知道睢阳被围已有九个月之久。就个月的时间,就是铁打的城池也该在十多万叛军的包围中生锈了。可就在张镐带领亲将亲兵离开灵武时,他又接到皇上的圣旨,要他即刻见驾。 原来唐肃宗已觉察到了什么。房琯曾给他奏报说,许叔冀已在谯郡与数倍叛军大战一场,杀敌上万,使叛军的触角没有再往江淮伸展,而贺兰敬明虽然畏缩在临淮,也不断与叛军作战。唐肃宗开始还信以为真。但迟迟没有受到贺兰敬派兵增援睢阳的上书,冥冥间,唐肃宗感到了河南诸将不合,情势不容乐观。所以即便房琯跪伏在地,再三请求要以虎威猛将许叔冀取代犹豫不决的贺兰敬明为河南节度使,唐肃宗一直沉默不语。 当李毅和李戴直面向唐肃宗禀报又看过李贲的上书后,唐肃宗越想越觉得蹊跷。唐肃宗下旨将所有河南的上书呈送到宫中。房琯不敢再怠慢,战战兢兢地将厚厚一摞上书放到唐肃宗面前。唐肃宗终于看到了来自鲁炅、李贲等河南将领的全部上书。可唐肃宗不看则罢,看后才知道,自己连连下旨催促贺兰敬明、许叔冀出兵增援睢阳,但均被二人以本部已经接敌为由搪塞过去。可他们在数月之内只与叛军打了寥寥几仗。唐肃宗恼怒不已,大声骂道:“贺兰敬明、许叔冀人如此大胆,竟然拥兵自重不肯与叛军作战,朕要杀了他们!” 房琯吓得跪趴在地,磕头出血地说道:“启奏我主万岁,此事微臣也有罪过,是微臣感到尹子奇有十二万骑兵,而我河南唐军多为步卒,一旦相遇,恐不能战胜叛军反被叛军所破,白白损失我军元气,所以才曾高知贺兰敬明、许叔冀二人要慎重用兵。万岁,贺兰敬明、许叔冀二人虽救援睢阳迟缓,但二人终归保住了河南大军主力啊。” 房琯的一席话,果真说中了唐肃宗的要害。唐肃宗火气消了大半。如今收复两京还要向回圪借兵,唐肃宗确实不想再看到唐军再有大的损失。唐肃宗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可无论如何,他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睢阳被围困九个月而见死不救。下旨张镐即刻来见朕,朕要他派人将贺兰敬明、许叔冀押到京城候审。” 张镐立即返身回到宫中。他跪倒到唐肃宗面前接了圣旨。唐肃宗唐肃宗不仅要他兼任为河南节度使,并统帅浙西、浙东、淮南、青州四处兵马,火速赶往睢阳,并在睢阳至汴州之间歼灭占领河南的叛军。如是之下,张镐到河南的的使命不止再是援救睢阳,而是统帅河南诸军与叛军决战。张镐慌忙接过圣旨,即刻下去准备。 这下张镐有的忙了。张镐到吏部查实一番后,向皇上奏请下旨浙东节度使李希言、浙西司空袭礼、淮南节度使高适、青州节度使邓景山等唐军将领立即整备军务,随时听候张镐调遣。张镐还请皇上严旨各位将领,再有懈怠者将严惩不贷。 接着,张镐又以宰相兼领河南节度使的名义向鲁炅、李贲等将领发去文书,要他们务必在原地坚守并做好策应大军与叛军决战的准备。 待圣旨和文书发出各部后,张镐又接到唐肃宗圣旨,要他务必救出睢阳将士。张镐更急了。但这也差点要了张镐的性命。 八月二十早上,张镐和两百亲将亲兵带着印信、天子剑和唐肃宗给张巡、许远和睢阳将士的嘉勉以及给贺兰敬明、许叔冀的圣旨出了灵武。 从灵武到临淮,最好绕过长安,经河南南部再往东行。但张镐觉得留给睢阳的时间已经不允许了。于是张镐决定选择穿插叛军占领的地区向南直接行军,以求最快抵达临淮,指挥兵马前往睢阳。 可欲速则不达。张镐和他的两百亲兵一路上先后与两股叛军骑兵遭遇。 七天后,他们到达了京兆府的北面,也就是到了叛军控制的地区。张镐下令加快行军速度。而就在第二天清早,他们刚骑马走出树林,准备快马加鞭绕过京兆府城,便遇到了三百名叛军巡逻骑兵。此时他们已无退路。张镐只好大喊一声,带领亲兵冲了过去。叛军先是被打蒙了,让张镐的亲兵冲了过去。但他们清醒过后,便在后面紧追不舍。并且领兵校尉派人向京兆府的叛军将军禀报,要截杀张镐。 张镐下令昼歇夜行。 被叛军前后夹击,慌不择路跑了整整一天,直到入夜,张镐才甩掉叛军。清点人数后,有四十三名亲兵被叛军杀死或者掉队。而更要命的是,张镐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经过小心打探,张镐才知道自己沿着黄河南岸向东跑出去了近两百里地,就快到东都洛阳了。而据老百姓说,最近叛军一直向西行军。张镐知道,叛军一定得知朝廷大军又一次进攻长安,所以向长安和潼关方向调兵遣将。张镐只好下令昼歇夜行。这在很大程度上耽误了行程。直到九月上旬,张镐带着亲兵才绕过了洛阳。 洛阳是叛军的核心地带。将洛阳甩在身后,张镐松了一口气。他下令两名偏将带领五十人立即赶赴睢阳。他告诉两位将军说:“睢阳被围九个月,随时都有可能城破,你们务必冲破叛军营寨,告诉张巡张大人,援兵很快就到了。” 偏将带领兵士领命而去。他们顺利地来到睢阳城外的叛军营寨前。可没曾想他们还没有冲到城下便全部阵亡。但他们也给睢阳城头了一个信号。那是希望的信号。 而张镐则与亲兵们打马如飞,直奔南阳。傍晚时,他们刚拐过一个山口,就突然迎头撞上了上千叛军骑兵。张镐和亲兵们来不及犹豫,便举起刀枪冲了过去。 与上次一样,毫无防备的叛军被打蒙了。他们还在想着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唐军,张镐已杀到了近前。但随即叛军将军反应两个过来,立即指挥兵士截杀这百余人的唐军。 只有四五十骑冲过了过去,而且叛军骑兵调转马头追了上来,紧紧地咬住他们不放。张镐等人又开始了见路就跑的历程。 叛军骑兵便追边放箭,天色就要黑下来的时候,张镐扭头一看,身后还只有二十多名亲兵。他不由懊悔不已。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他仍听到叛军嗷嗷怪叫的喊声。他只能带着剩余的亲兵继续向前跑下去。 张镐等人跑了一夜,叛军也追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山口。张镐的亲将猛然喊道:“宰相大人,停一下!” 张镐带住战马回头一看,大叫不好。方才还有十多人,现在加上自己也只剩下了四个人。亲将轻轻喘了一口气,说道:“宰相,不能再这样跑了,否则我们谁都跑不掉。”说着,亲将让张镐的贴身亲兵将印象、天子剑、圣旨和皇上的嘉勉交给了张镐。 张镐决意一起走。 亲将着急地说道:“宰相大人,您身负皇上圣命,解救睢阳要紧,您快走吧!” 张镐明白了。亲将要带着两名亲兵以命与叛军相博,掩护着他走。张镐犹豫了一下。亲将急了:“大人,睢阳将士还在苦苦支撑,您要速去啊!”说完,抬起枪杆照着张镐的马屁股狠狠打了一下。张镐的战马灰溜溜大叫一声,驮着张镐绝尘而去。 张镐刚刚拐过山谷,叛军追兵就到了。张镐的亲将横枪立马,与两名军士站在了路的中间。 张镐骑在马上,边跑边哭。张镐本是宰相杨国忠提拔的一位将军。但张镐只忠于皇上。潼关兵败后,唐玄宗出逃,忠心耿耿地张镐步行扈从唐玄宗直到蜀地。就在马嵬坡,兵士们挥刀砍向杨国忠时,因痛恨其专权误国,张镐不顾杨国忠的大声呼救,转身离去。去年七月,唐肃宗在灵武登基后尊唐玄宗为太上皇,唐玄宗觉得张镐可独当一面,便命他去辅佐唐肃宗。张镐也确实是一位难得的人才。他不仅武功高强还智勇双全,深得唐肃宗喜欢,不久前,唐肃宗下旨拜张镐为相。可如今,宰相张镐却要属下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安危,他焉能不落泪。 好在单人单骑的张镐虽然一路劳顿,但再也没有遇到凶险。九月十九日夜里,他来到了南阳城的东门外。 鲁炅听守城兵士禀报说张镐来了,又惊又喜。他赶忙赶到东城外,下令放炮开城,将张镐迎进了城内。鲁炅与张镐交往已久,但鲁炅差点差点没认出张镐。火把照耀下的鲁炅一脸灰尘疲惫不堪,憔悴的脱了人形。鲁炅赶紧命令兵士用轿子将张镐抬进府衙歇息,布酒摆饭。 而张镐与鲁炅说话之间,昏昏沉沉地喝了一碗粥,便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张镐仍是脸色苍白双眼无神。鲁炅劝说道:“宰相一路颠沛,还是歇息两日在上路才好。” 张镐摆手道:“张巡及睢阳将士苦守孤城数月,张镐这点小疾算得了什么。再说解救睢阳已刻不容缓,就请鲁将军为我准备一架马车吧。” 鲁炅知道留不住张镐,一边让人准备马车,一边说道:“若贺兰敬明、许叔冀等人有大人十之一二的忠义,睢阳城之困早就解了。若睢阳有难,贺兰、许二人罪不可赦啊!” 张镐听后,脸色更加苍白。他叹声说道:“若如此,叛军很快就完蛋了。鲁将军,除了昨日所的五百精兵,那两位小将也借给我吧。” 张镐说的两位小将就是李毅和李戴。二人带兵前往长安,将兵马交于郭子仪,然后到了灵武去告贺兰敬明和许叔冀的御状,因此得罪了房琯,被房琯严令返回了河南。而鲁炅十分喜欢这两位敢说敢做敢打敢拼的小将军。但为了河南的平叛,鲁炅答应了。 红彤彤的太阳从东方升起时,李毅、李戴带领五百精兵,护送着一辆三驾的马车,迎着清冽的阳光疾驰而去。 第七十二章 救援在路上 一路再无风雨。过了通桥,张镐在秋高气爽中恢复了原色。他骑上了高头大马。虽然江淮的春日有着江南的妩媚和婉约,秋日却有着北方的天高气爽炽烈刚强。策马在被错落连绵的小山旁,清澈见底的河流边,亭台小榭的村落中,看着田野无尽的丰收景象,张镐、李毅、李戴不由得一次次将马鞭打在马背上。 终于在九月二十七日中午,在阳光下的秋雾里,张镐看到了烟雨楼台迷离缥缈的临淮城。他不容守城兵士通禀,带着李毅和李戴等五百兵士直接冲进临淮城东门,直奔贺兰敬明的中军府。 贺兰敬明正在中军大堂内惆怅地坐着。虽然他不想发兵睢阳,但他心中十分不安,因为毕竟都是皇上的臣子朝廷的兵马,他也担心皇上早晚会知晓河南的真实情形。这两日他心中更是万分的忐忑。他甚至梦到睢阳将士浑身是血地前来索要他的性命,为首者便是那个咬断自己手指的南霁云。 亲兵送来的午饭已经凉了,贺兰敬明仍端坐着不动。他在等待着什么。果真,门口值守的兵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闻听张镐来了,贺兰敬明只有惊没有喜。他呆呆地看着中军大堂的一切,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正正衣冠,跪倒在中军大堂的门口。 张镐带着三十名兵士进了中军大堂,第一眼便看到跪趴在地的贺兰敬明。张镐很不到抽出腰刀,当即结果了贺兰敬明的性命。但他忍住了。他用单手拉起了贺兰敬明,语气平和但也没有了任何虚礼地说道:“贺兰节度使,请召集将领们前来听旨。” 贺兰敬明让亲兵去敲响了府院内的鼓。趁将领们赶往中军大堂的时间,张镐在将桌后坐定,边翻看着军务文书边问起了贺兰敬明河南唐军的情形。贺兰敬明回答的十分想尽,就连治下每座县城有多少义兵都一清二楚,而且与军务上的记载不差分毫。 张镐抬头怔怔地看着贺兰敬明,吃惊地说道:“贺兰大人,您治军之才能让张镐刮目相看,那为何您没有出兵救援睢阳呢?” 贺兰敬明泪流满面,仰头长叹地说道:“事已至此,贺兰也只能无言了。贺兰只求宰相大人一事,请允许贺兰敬明留在中军,待解救睢阳之后再赴灵武。” 张镐更是一惊,问道:“贺兰大人,你怎么知道自己要被调任朝中。” 贺兰敬明脸色已是煞白,痴痴地没有说话。 众将领经过中军府大门时,兵士们已告诉他们宰相张镐来了。来到中军大堂,看到贺兰敬明脸色黯然地站在将桌下面,而将桌后面站着一位皮肤黝黑脸色疲惫但双眼放光的中年人,便知道那人就是张镐。他们立即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两旁。 待将领们到齐,张镐站起身,从兵士双手之中捧过过圣旨,大声说道:“众将领,听旨!” 贺兰敬明立即带领所有将领跪趴在地。待张镐读过圣旨,贺兰敬明也已浑身是汗。他确定了皇上已知道河南真实情形。其实,自从张镐迈入大堂之时,他就感到了这一切。 贺兰敬明浑身无力地爬了起来。张镐又大声说道:“本相张镐,受皇上恩旨,将领受河南节度使。” 众将领刚从地上站起来,闻听张镐所言,又立即躬身施礼,大声说道:“末将愿听宰相大人调遣!” “好!”张镐又拿起名册,挨个点卯。点卯完毕,张镐又正色说道:“众将领与本官一样,领皇上俸禄食百姓粮食,定当为朝廷为天下死而后已。然睢阳被困九月,睢阳将士在生死之中苦苦挣扎,他们用自己的血肉捍卫着孤城也捍卫着江淮及江南大地,我们不能再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了!” 众将领闻听,全身为之一振。他们在临淮也频频招致百姓的谩骂,骂他们不去打叛军却畏缩在临淮,骂他们贪生怕死不顾天下安危。他们汗颜,他们羞愧,他们也心中坦荡:“不是我们不想打,是节度使大人不下令出兵!”但现在,他们没有任何籍词。他们只有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声答道:“末将将冒死救援睢阳!” 洪亮的喊声震的中军大堂微微颤抖着。贺兰敬明也浑身颤抖着,他扭脸看着将领们。他似乎不认识了这些曾经在自己帐下听令的将领们。 “好!”张镐大声喊道。猛然他抽出了腰刀,一刀砍断了将桌,声色俱厉地说道:“从此后,抗令不尊者,畏缩怯战者,形同此桌!” 众将领浑身一震。张镐又大声说道:“救下睢阳,击败叛军,张镐将上书皇上,为每位将领都提升两级!众位将军,此后三天你们将听候李毅将军调遣,准备粮草器械,训练兵士抗击叛军骑兵,三日之后本官将与众将领一起,兵发睢阳!” 张镐要去哪里?他要赶赴彭城。而且向河南诸军发出集结出兵的将令文书,巡查完临淮诸军后,他就与李戴带着贺兰敬明赶赴了彭城。他答应了贺兰敬明。他知道贺兰敬明又难以启齿的苦衷,也知道贺兰敬明心中有些不服气。“那好吧,待本官与叛军决战后再让你心服口服地去灵武面见圣上吧。”张镐虽然留下了贺兰敬明,但不敢让贺兰敬明再留在临淮。他担心留下贺兰敬明会生变。 第二天夜里,张镐带着三百骑兵来到了彭城。许叔冀虽依仗着房琯而气势不减,但他听了圣旨看到李戴手捧的天子剑,也只好乖乖地交出了兵权。但他和贺兰敬明一样,请求张镐待救援睢阳后才赶赴灵武请罪。他知道此时赶赴灵武将罪责难逃。他以为张镐打不过尹子奇的十万骑兵,待张镐损兵折将后再去灵武,那将不仅无罪而且有功。他至少保全了八万唐军。可他不能说,他嚎啕着大哭道:“宰相大人啊,罪将无一日不想着救援睢阳,但罪将八万步卒难敌叛军十万骑兵哪!待宰相大人解救睢阳之后,罪将就去灵武向我主万岁请罪,到时即便我主万岁将罪将碎尸万段,罪将也能瞑目了!” 张镐恶心地看了许叔冀一眼,心里骂道:“好啊,就让你和贺兰敬明两人看本相如何击溃尹子奇,解救睢阳!”但碍于房琯,张镐说道:“有如此忠心,想必皇上也不会降许将军大罪。明日就请许将军跟随本官返回临淮。” 接着,张镐同样刀劈了许叔冀的将桌,向彭城将领们说了同样的话::“从此后,抗令不尊者,畏缩怯战者,形同此桌!” 已羞愧难当的将领们不容张镐再说下去,都挺起胸膛喊道:“为解救睢阳,末将们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张镐大声断喝:“好!有敢于拼命的将军才有舍死忘生的兵士,本官将与众位一起,为解救睢阳解救张中丞和睢阳将士赴汤蹈火!” 接着,张镐又说道:“本官将留下李戴将军统领彭城大军。李戴将军与大家已是相知相识,还望众位将军协助李将军,共同进击叛军!我将天子剑留给李将军,有抗令不尊者当斩不饶!” 众将领闻听,立即躬身施礼说道:“请宰相大人放心,末将们定当听从李将军调遣!” “我相信众位将领会与李将军同心同德!”突然,张镐冷笑了两声:“哼哼,我就怕有人暗中唆使你们啊!” 众将领们愣住了,面面相觑地不知道张镐所言指的是谁。 “于过江何在?”张镐猛然大喊一声。 “啊,哦,小的在这里——”于过江扯着公鸡般的嗓子,从将领们身后闪了出来。他方才还在盘算着如何先抱住李戴的大腿,继而攀附上张镐。听到张镐喊自己的名字,他先是吓了一跳,接着满脸堆笑地跳了出来,拱手施礼说道:“宰相大人,叫小的有何吩咐。”他看到张镐的脸色不对,又赶紧说道:“啊,小的愿意跟随李大将军赴汤蹈火!” 张镐又冷笑了一声,喊道:“来人,拉出去砍碎了喂狗!” “啊!不,不,宰相大人,您如此不问青红皂白是草菅人命啊——我于过江自入军中一直是忠心耿耿啊——”于过江吓得魂不附体可嘴上却不停地交换着。 张镐连问都不再问,摆摆手让兵士们赶紧拉下去。于过江还在挣扎,李戴手捧天子剑来到他面前,喝道:“你用花言巧语迷惑了李巨又迷惑许叔冀大人,你就是妖言误国的败类,与叛贼一样可恨!就是杀你一百次,也难解将士们的心头只恨!”说着挥剑砍断了于过江的脖子。 于过江死了,将领们纷纷叫好。在叫好声中,张镐下令道:“彭城三军即刻准备,用最短时间兵发睢阳,向东进攻叛军!若砀山叛军负隅顽抗,可先留下一万兵士将其围困,其余军马立即向睢阳开进,不得耽搁!” 李戴带着众将领们大声喊道:“末将遵命啊——” 歇息了一夜,第二天黎明之际,张镐带着贺兰敬明和许叔冀又急急地返回了临淮。就在纵马离开彭城南门的那一瞬间,张镐不由扭头向着睢阳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心中暗想道:“张中丞,请您务必再坚持五天,五天之后,各路大军就要汇集睢阳城外了!” 而起为了保险起见,张镐在来彭城的路上已命令一队骑兵先行赶赴濠州,给太守闾邱晓带去将令。让他立即带领所属两万义兵并携带粮食立即赶赴睢阳,想必他们已经在救援的路上了。 第七十三章 秋雨阻征途 就在张镐离开彭城返回临淮的那天,也就是吴氏长眠的第十一天,睢阳城内就剩下了八百斤面。如果没有援兵,这将是睢阳城将士们的最后的军粮了。晚上,许远下令将两百斤面全熬成粥。从今日起,睢阳将士每天只能喝一顿粥了。 张巡和许远躲进了府衙大堂。两人面对面地一语不发地坐着。两更时分,张巡和许远站了起来,走出大堂,抬头望着星空。一层隐约发白的云挂在了天空,让星星变得朦胧缥缈,似乎看的见,又似乎看不见。张巡和许远互相看了一眼,又默默地回到了大堂,默默地坐着。直到三更,两人才和衣睡去。 第二天一早上,张巡和许远迎着初升的太阳登上了南城城头。张巡看到,几乎所有的兵士都趴在垛口向远处眺望着。可叛军营寨之外的远方只有迷离的晨雾,看不到援军的影子。可兵士们都专注地望着,那神情就像一个孩子在等待着出走多日的父母突然归来。 张巡和许远轻轻地登上了城门楼,李怀忠正独自一人站在城墙垛口前。他脸上仍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他的左手放在腰刀的刀柄上,双眼注视着对过的叛军营寨。 听到后面的脚步声,李怀忠扭过来,看是张巡和许远,双手拱手道:“两位大人早啊!” “李将军早!”张巡和许远拱手还礼。张巡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兵士,说道:“李将军一早便观察叛军,果真大将军风范!” 李怀忠微微笑了笑,低声说道:“中丞过奖了,怀中也想着援军何时能到来,上天留给我的时间可不多了。” 张巡笑着点了点头,他不由自主地望着东南。初升的阳光下面一片通红,就像在远处点燃了大火。张巡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该来了!” 下午,张镐返回了临淮。此时的临淮不再妩媚飘然,秋日的阳光中,他变得繁忙和刚强。城外脸面数里的空地上,兵士们喊着号子演习着与叛军骑兵的搏杀之术。而临时征招来的工匠们将做好的和正在做的大车整齐地排列着。那些做好的大车上有的已捆扎好了两丈多长的圆木。圆木的一头消的尖尖的。每辆宽八尺的大车上上下捆扎着十根这样的圆木。这是张镐用来对付叛军骑兵冲击用的。张镐觉得,步卒与骑兵在平地上相遇,就怕骑兵快速冲锋,两千骑兵就足以将一万步卒冲的大乱。于是他想到了这个办法。只要能防住骑兵的冲锋,继而与叛军混战在一起,那剩下的就交给兵士手中的刀枪了。 临淮百姓得知贺兰敬明已被革职,也得知朝廷军队真要去打叛军,纷纷走出家门,帮着运粮抬刀枪。秋天的临淮更繁忙了。 而最忙的则是张镐。这么多天来,他最多的时间是骑在马上。回到临淮,他听过李毅的禀报,还是着急地说道:“今晚所有一切都务必准备好,明日一早必须出兵,不然十月初五前就赶不到睢阳了!”李毅领命去了各处军营督促。张镐则命亲兵铺开地图,仔细地看着。 方才李毅向他禀报说浙东节度使李希言、浙西司空袭礼各率三万大军已经启程,他们将直奔睢阳。淮南节度使高适四万兵马已准备完毕,将于明早向谯郡开拔,青州节度使邓景山的两万兵马将于两日后抵达彭城,再加上向睢阳进军的临淮七万兵马彭城六万军马,全军共有二十五万兵马之多。而张镐知道,这参与救援睢阳的二十五万兵马出去青州节度使邓景山的两万兵马之外,都是在张巡守睢阳时招募并加以训练成军的。若没有睢阳将士,真个江淮和江南都将被踩在尹子奇的大军铁蹄之下。张镐越想越着急,若就不出张巡和睢阳将士,不仅愧对皇上也愧对江淮百姓。 一个时辰后,张镐亲自写了四份将令,命人火速送往浙东李希言、浙西司空袭礼、淮南节度使高适、青州节度使邓景山,要他们加快进军速度,一定于十月初五前赶至睢阳和谯郡。 随后,张镐又连下数十道文书,让各地太守长史县令征集粮草,全力以赴支援各路大军。 第二天,也就是十月初一。早上的太阳刚刚升起,临淮城中接连响起九声号炮声,紧接着鼓声震天号角连绵,临淮城留下三万兵马守城,其余七万兵士在各自将军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向着睢阳方向快速开去。 由于张镐提前派人支会了沿途州县,州县令们又支会各乡各里,各乡各里又召集百姓为大军提前做好饭食,提供开水,所以七万大军几乎马不停蹄人不歇脚,再加上辎重器械全都装上各种大小的马车,兵士们几乎轻装前进,第一天行军宿营前,他们向西进军了一百三十里。这几乎是叛军骑兵一天行军的速度。而即便这样,张镐仍然嫌慢。他先召集各将领,要求明日加快进军速度,又派人向前传令,告诉前方州县,务必提前准备好饭食,有拖延者立斩。 第二天入夜后,临淮大军已越过了通桥,与通桥西二十里宿营。“明日就可抵达谯郡了!”张镐高兴地对将领们说道:“传我将令,给兵士们嘉勉,另外传书于通桥、蓟县县令,本官将保举他们,并告诉他们,凡是为大军做过饭的百姓,每人赏二两白银!” 而更让张镐高兴的是,淮南节度使高适派人禀报说:“我四万兵马明日上午将兵临谯郡,并当天就发动攻城!” 兴奋过后,张镐有些奇怪地说道:“那闾邱晓该抵达睢阳城下了,怎么没见有人来禀报?”张镐立即派人去了濠州。 次日大军开拔之后,张镐站在路边,连连大喊着:“将士们,是张中丞和睢阳将士用命护佑了江淮的安危,也护佑了我们身后的父母兄弟姐妹,将士们为了搭救我们的恩人,快些跑啊——” 兵士们听到张镐的呼声,不由抬高了双腿,向前奔跑了起来。 天空渐渐布满了云彩,太阳不见了。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灰暗,到了中午时分,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兵士们仍在雨中不知疲倦地向前跑着。 天黑后,从中军传来了宿营的锣声。这时雨已经下大了,淋透了兵士们的军衣。好在,前锋军已在路边搭建好了军帐,老百姓也熬好了热汤做好了热饭。兵士们瑟瑟发抖地钻进帐篷,吃过饭后,到头便睡。 张镐没有睡觉。他也没有吃饭。兵士给他端来的饭被他一巴掌打落在地。他发火了。他暴跳如雷地喊着:“闾邱晓,你个贼人,你给我等着!” 原来,昨日前往濠州的兵士回报说,闾邱晓接到了将令,却在今天才出兵,今天闾邱晓军在谯郡南面三十里处宿营!听到这几句话的时候,张镐差点没气晕过去。 派闾邱晓先行出兵,张镐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决定。距离睢阳最近的唐军,除了真源的李贲和彭城军外,只有濠州的闾邱晓。李贲军只剩下五千兵士还都是步卒。那时的彭城军还在许叔冀手中,且彭城西面的砀山驻有叛军骑兵。相形之下,闾邱晓有一万五千兵马,其中五千骑兵,他还能率军直接能赶赴睢阳。 但让张镐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闾邱晓竟然违抗了将令。他连连大骂着闾邱晓是贪生怕死的贼人。 闾邱晓不仅怕死,也吝啬无比。当张镐派来的传令校尉来到濠州,递上新任河南节度使张镐的将令时,闾邱晓就立即皱起了眉头。 张镐看过张镐的将令文书之后,更是瞪大了眼睛。张镐在将令上说的很清楚,主力唐军正在集结,三日内必定发兵睢阳,先要他即刻率领一万两千兵马并携带粮食赶往睢阳,不惜一切代价冲开叛军的营寨,将粮食运入睢阳城内。待解救张巡等守城将士后,张镐将重赏濠州大军并保举闾邱晓官升三级。同时,张镐在将令中还附上了皇上圣旨的原话:再有懈怠者,严惩不贷。 闾邱晓在心里冷笑一声:“我的张镐大人啊,您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您那官升三级还是留给别人吧,我怕带兵到了睢阳后是有命去无命回了。”可他又不敢明说,只是推诿地对送信的校尉说道:“请您回禀宰相大人,我立即整顿本部兵马,马上出兵睢阳。” 待校尉走后,闾邱晓下令整顿兵马,三日后向睢阳进军。他想只要抢在张镐前面达到睢阳就不算懈怠。 而此时,张镐虽然气恼至极,但他还是忍住了,没有派人前去濠州营地将闾邱晓抓起来。他想待大军聚齐后,再惩治这个混蛋。 夜里雨停了。而第二天刚刚行军不久,雨又落了下来,而且越下越大。兵士们开始在泥水里打滚,而防叛军骑兵的木车也一次次地陷入泥中,甚至有数十辆木车坏在了路上。前军艰难地走过后,路便不再是路,中军和后军无法再走了。 见此情形,张镐只好下令停止行军。他又派出传令校尉前往谯郡,告诉高适,让他留下一万兵马监视谯郡叛军,其余三万兵马绕过谯郡,先救援睢阳要紧。 第七十四章 泣血的英魂 这是一场极为罕见的秋雨。 它覆盖了整个河南。它不仅阻断了临淮军、浙东军、浙西军行军的道路,谯郡、彭城都飘起了大雨,接到张镐将令的高适已在雨中停止了攻打谯郡的城池,在城外驻扎下来。而急切西进的李戴、邓景山率领的兵士在泥水中摸爬滚打了一天后,也无奈地停止了行军。 它连绵地下着。一天,两天,时而滂沱时而淅沥却不肯停息。第三天中午,张镐看着帐外不再飘落雨滴,立即下令三军准备行军。可兵士们刚走出军帐,天空黑沉沉的云彩又无情地飘下了雨滴,打在那已是水洼的路上。张镐只好下令停止了行军。而后,他呆呆地望着看着饱含着雨水的天空,无奈到了极点。 睢阳城也陷入冷风阴雨之中。饥饿已久的将士们本已身体元气大伤,每日一顿稀粥勉强维持着脉搏的跳动。十月初二,最后一顿稀粥混着雨水送上了城头时,已有上百名兵士抱着兵刃,蜷缩在城头在凉风凄雨中死去。随后两天,更多眼窝深陷的兵士张着嘴巴躺在城头不再动弹。 十月初四早上,张巡披着蓑衣来到了城头。他默默地看着每名兵士,轻轻地互换着兵士的名字。活着的兵士微微睁开双眼,用微弱的声音回答着他:“大人,我还活着。”而那些死去的兵士没有了回应。张巡已没有了眼泪。他抬头望着天空,在心中为兵士们默默地祈祷着。 来到黄三面前,张巡轻轻地喊着:“黄三,黄三。”黄三靠在跺墙上,闭着眼睛没有反应。张巡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他额头并不像死去的兵士那样冰凉。 张巡摇了摇黄三。黄三醒了。他睁开朦胧的双眼,迷蒙地看见了张巡,身体微微动了动。张巡关切地看着黄三,低声说道:“黄三,去城门楼下暖和一会吧。” 黄三微微摇了摇头。张巡想扶起他。黄三的眼睛突然明亮了起来,他脸上露出了微笑:“大人,方才我看见我爹娘还有我哥哥了。” 张巡征了一下,问道:“他们还好么?” “好,好的很呢。”黄三答道。 “嗯,那就不要想他们了。我扶你去城门楼。”张巡说着,抱住了黄三的脖子。 “大人,就让我躺在这里吧。”黄三的目光渐渐暗淡了下来,戚戚地说道:“大人,我爹娘和我哥哥在城下等我呢——” “黄三——”张巡抱着黄三使劲地喊着。而黄三睁着眼睛却说不出话来。张巡再次抬起了头,任凭秋雨打在他脸上。 十月初五,连绵的秋雨终于停了,中午天空放晴了。张巡使出最后的力气,和南霁云一起,摇摇晃晃地爬上城头。他俩遥望着东南方向。可他们看到的不是援军,却是沿着云梯蜂拥爬上城头的叛军。 活着的守城唐军只剩下了喘气的力气。他们躺在城墙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叛军兵士爬上了城头。张巡拿起一把大刀,可没举到一半,刀就掉在了地上。他想再拿起来准备自杀。可他瘫在了地上。南霁云在杀死三名叛军兵士之后,刀脱了手,被叛军打翻在地,接着,南霁云给结结实实地绑上了。 叛军兵士丝毫没有费力气,打开了城门。 张巡双臂反剪和南霁云一起被带到南城瓮城内。不一会,许远、李怀忠、陆明、岳忠群、李商英等将领全都被带到了瓮城。 尹子奇骑着高头大马来了。他有些迷离地看着大开的睢阳城池。 他来到张巡面前,眼睛直直地盯着张巡。他不敢相信,就是这个看似与常人无异的人竟然将他的大军牢牢地钉在睢阳城外达十月之久。 尹子奇的副将前来禀报说:“城中的唐军全都给绑了,还有三百百姓,该如何处置?” 尹子奇摆了摆手手:“给他们些干粮,让他们走吧。” “遵命!”副将转身离去。 尹子奇这才对张巡说话:“张中丞,久仰了!” 张巡抬头看了尹子奇一眼,没说话。 尹子奇向前探身说道:“我听说张中丞每次发起冲锋时,都要咬断自己的一颗牙齿,不知是真是假,您能张开嘴让我看看吗?” 张巡瞪了尹子奇一眼。 尹子奇喝令道:“来啊,将张巡的嘴给我撬开!” 两名兵士来到张巡面前,一人揪住张巡的头发,一人拿起匕首去撬张巡的嘴。 一旁的南霁云发出了如牛一般的叫声。可是无奈,他被绑着,身后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兵士死死的摁着他。 张巡的嘴被撬开了。透过血沫,尹子奇看清楚了,张巡嘴里真的就剩下了三颗牙齿,其中一颗还只有一半了。 尹子奇抬起头,闭上眼睛,半天没有说话。 张巡说话了。他狠狠地瞪着尹子奇,骂道:“尹子奇叛贼,士可杀不可辱,要杀就杀,何必刮噪!” 尹子奇没有生气。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张巡,说道:“张中丞,我念你英雄,可否听我一言?” 张巡怒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哈哈——”尹子奇大笑起来:“张中丞,您没搞错吧?听您的口气,好像我是您的俘虏一样。不过,我确实输了。” 尹子奇顿了一会,突然说:“我知道您不可能投降于我,但我真的舍不得杀你,还有你的部下,虽然你们杀了我五万兵士,还射瞎了我的左眼。如果你保证不再与大燕作对,我就放你和你的部下一条生路,如何?” 张巡还没说话。尹子奇的部下全都急眼了:“元帅,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此人万万不可留啊!” 甚至还有叛军将领说:“您若放了张巡,那我等就不活了!” 尹子奇又闭上眼睛,昂起头。许久,他才对张巡说:“张中丞,看来,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还没等张巡说话,南霁云大声疾呼:“尹元帅,我是南霁云,我有话说!” 尹子奇眼睛一亮,忙问道:“南将军请讲!” 南霁云挣开身后的两名兵士,欲要走到尹子奇近前。张巡扭头瞪着南霁云,大声骂道:“南八,难道你怕死吗?” 张巡的一句话却惊醒了尹子奇。他赶忙下令摁住南霁云。 南霁云苦笑一声:“中丞,南八何时怕过死?我只是想在临死前再做点什么罢了。” 尹子奇瞪了南霁云一眼,又来到李怀忠面前,生气地问道:“怀中,本帅对你可谓是肝胆相照,你为何又反叛回唐军?” 李怀忠微微笑了笑,说道:“大将军,我怎么是再反叛回来呢?其实你我都一样,都本是大唐的将军啊。大将军,你也回来吧,不然你的下场会比我们还惨!” 尹子奇害怕了。他觉得眼前的这些人如同魔鬼一般。他赶紧下令,除了许远之外,将张巡及张巡手下三十八位将领全杀掉。但他还下令要给这些人留个全尸。 刀架在南霁云、王顺的脖子上,两人嗷嗷乱骂:“尹子奇,我们到了阴间也会等着你,继续和你打!” 刀架在了李怀忠的脖子上,李怀忠面带微笑。蔡一茂喝止住兵士,问道:“李怀忠,如果你还在本将军麾下,不会落到如此下场。可你为何要笑?” 李怀忠微微摇了摇头:“蔡将军,我李怀忠感谢你对我的照顾,可你怎能知我心!”说着,他的头使劲一歪,将自己的脖子撞向了刀,然后一横,鲜血如注一般喷了出来。 最后只剩下了张巡和许远。许远已被押上囚车,还强行被叛军兵士灌了一肚子米汤。 尹子奇问张巡:“中丞,您还有何话要说?” 张巡冲远处的许远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才对尹子奇说:“看被你杀死将士的忠烈,你觉得你们会获胜吗?” 尹子奇大怒道:“至少我打败了你!” 张巡仰天笑道:“这你也算胜利?尹子奇,你的兵士还能像以前一样势不可挡吗?你还敢想横扫江淮吗——” 尹子奇不容张巡再说了。他一挥手,一把刀刺入了张巡的胸膛。张巡的血喷涌而出,洒在了睢阳的瓮城内。尹子奇怔怔地看着张巡倒下去的身体,跳下马来,拱手说道:“张中丞,您赢了!” 倒在血泊中的张巡的确赢了。此时的尹子奇不再想攻占江淮了。昨日严庄给他送来了文书,告诉要他唐军正在猛攻长安和潼关,为防止洛阳、汴州陷入东西唐军夹击之中,守住河南所占城池,阻挡江淮和江南的唐军。睢阳城下,尹子奇由进攻变为了防守。 尹子奇命人将许远押解至洛阳。还没到洛阳,押解许远的叛军兵士得知郭子仪攻陷长安后已将洛阳围住。他们仓皇逃向汴州之前杀害了许远。 两天后的傍晚,高适的的三万唐军赶到了睢阳城南五里的地方。尹子奇下令蔡一茂率领骑兵向他们发起了进攻。高适军利用木车阻挡住了叛军的冲击,三万唐军与蔡一茂率领的六万骑兵混战在一起。 激战了两个时辰,闻讯后的李戴催动着七万彭城军赶来了,他们高举着火把冲入了敌阵。尹子奇见状,亲自带来三万骑兵出城。 睢阳城外成了活人的地狱死神的天堂。 尹子奇也挥刀加入了厮杀。他想务必将这两股唐军击溃后歼灭掉,继而击破后续的唐军。各路探马向他禀报后,他已知道共有二十七万唐军向睢阳赶来。所以他主动放弃了谯郡。他要在睢阳,就是杀死张巡的地方与唐军决战。 可他没想到,激战整整持续了一夜,唐军仍死战不退。天亮了,尹子奇下令调出了城中所有的兵士。 可就在这时,星夜驰援的临淮军每人头上缠着白娟,在张镐的指挥下,高呼着:“为张中丞报仇!”加入了厮杀之中。 叛军再也支撑不住了。尹子奇下令退入城内。而张镐则指挥唐军将睢阳城团团围住。 第二天,各路兵马齐聚在了睢阳城下。城上的叛军看着铺天盖地的营盘,不由一阵阵晕眩。而尹子奇则信誓旦旦地要坚守住睢阳。他已派人冲出唐军营寨去汴州搬兵。他要张巡那样将唐军吸引在睢阳城下,而他与张巡不一样的是,他最为兵马大元帅一定能搬来援兵,与唐军决战。 而张镐则发誓七天之内攻下睢阳。而在发誓之前,他在中军帐外令兵士活活打死了一个人。那人便是闾邱晓。 闾邱晓带着他一万五千兵马跟在浙西军的后面来到了睢阳。他刚到中军大帐内,还没说话,张镐便跳将起来骂道:“你这个混账王八蛋,如果你能及时出兵,睢阳何至陷落!张中丞等将士何至被杀!来人,给我拉出去装进麻袋中乱棒打死!” 四名彪悍的兵士闻声而动,将闾邱晓摁在地上,套进了麻袋中,拖出了中军大帐。接着抡起高举胳膊粗的棍子,向麻袋打去。一声声叫人颤抖惨叫从麻袋里传了出来。不一会,麻袋浸出了鲜血,闾邱晓也没有了叫声。站在中军大帐门口的张镐仍愤怒地大喊着:“打,打,给我接着打!” 随后,张镐叫来李毅和李戴,对他俩说道:“本相令你二人立即带人到各处砍伐树木收集石头,监督工匠打造石炮,限三日之内造好五十座石炮,我们要在张中丞头七之时攻下睢阳。” 二人立即高喊:“遵命!” 三天后的五更时分,李毅和李戴指挥着兵士将造好的五十座石炮推到了城下,随即将石头向城头抛去。毋容置疑,尹子奇是统兵的良帅,但他只限于指挥骑兵作战却不善于守城。他还在睡梦之中,就听到兵士惊慌失措地向他禀报说:“大元帅,唐军用石炮进攻南城啦!” 尹子奇慌忙来到南城城下。他躲闪着城外唐军石炮抛进来的石头,登上了城头。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听说过张巡以木栅栏破石炮,他却没有准备。而城中的木栅栏早被烧光了。尹子奇唯一后悔的是,自己没有使用石炮攻打睢阳城头。 多处跺墙被砸塌了,数百名兵士被砸落到内城下。太阳刚刚升起,张镐摘到头盔,裹上白布,带着兵士冲到了城下。张镐手中的刀尖直至睢阳城头,向将士们大吼道:“为张中丞和睢阳将士们报仇啊——” 箭如飞蝗射向了城头,兵士们高呼着抬着云梯来到了城下——同样的景象又在睢阳城头上演。只不过这次攻城的是唐军,而守城的是叛军。但攻城的唐军比之前的叛军还要猛烈,李毅和李戴两位将军带头爬上了云梯,而守城的叛军却远不如睢阳唐军,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便眼睁睁地看着唐军爬上了城头。 尹子奇见状只好下令弃城突围。在城中与唐军搏杀,他的骑兵只能等同于步卒,极可能落入全军覆没的境地。 尹子奇先后花费十个月时间损失近五万兵士的性命攻下的睢阳城,他却守了不到七天。 带领残部回到汴州的尹子奇便收到安庆绪仓皇逃离了洛阳的消息。他决心坚守住汴州。他丢了睢阳,将汴州暴露给了河南唐军,再丢失汴州,河南唐军将直面河北。于是尹子奇决意要像张巡守睢阳那样坚守汴州。他下令征集粮草多备滚木礌石大量砍伐树木,甚至他还派人去收集膏油。 就在尹子奇的帅令颁布的第二天,将领们抬着酒肉汇集在中军大堂,要与尹子奇畅饮一番。尹子奇不好退却,只好命人摆好桌子,与将领们推杯换盏起来。每名将领都向尹子奇敬酒,并说着要与大元帅坚守汴州,打败叛军之类的话语。不多时,尹子奇便喝的酩酊大醉,由六名将军护送着回了住处。 尹子奇走后,大唐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蔡一茂纳闷地望着面前的将领,而将领们则默默地看着他。 良久,一位将军才拱手说道:“副帅,大元帅要做张巡,可我们不能再做张巡手下的将士。” 蔡一茂忽地明白了。他猛然站了起来,怔怔地看着所有的将领。 这时六名将领回来了。他们向蔡一茂拱手施礼说道:“禀报副帅,大元帅已经抹脖子自杀了,今后我们将以副元帅马首之瞻!” 蔡一茂觉得浑身冰凉,四肢无力。他一屁股坐在坐榻上,嚎啕大哭起来。他边哭还边说:“当我看到李怀忠被逼反张巡守孤城无援时,觉得李氏王朝气数已尽,可没曾想他们还有郭子仪、张镐等忠臣,而今天大元帅被你们杀死,我觉得我们燕国还有能力挽狂澜的干将吗?各位将领,我们要完蛋了!” 而蔡一茂仍按照将军们的意思向安庆绪写了上书。不久,他借病辞去了副元帅官职,回到了范阳,后带着家人不知了去向。 “自裁而死”的尹子奇没有受到安庆绪的追封,而死守孤城的张巡没有看到唐肃宗的嘉勉,也没有受到唐肃宗的及时表彰。 被解送到灵武的许叔冀和贺兰敬明不再相互明争暗斗,反而他俩同流合污,串通一气。他们为了转移视线,在房琯的授意下上书唐肃宗,说张巡无比恶毒,驱使士兵斩杀百姓当作军粮,睢阳城中原有百姓四万,但都被张巡及部下全都吃掉了。 唐肃宗觉得有些诧异。不久张镐也送来上书,其中写到夺回睢阳后城中已仅剩下三百姓,而城中随处都可挖掘出累累白骨。原来张镐接到了房琯的飞马传信。房琯在信中告诉张镐,皇上已委托我彻查为何没有及时援救睢阳将士和张巡纵兵吃人之事,还望张宰相大人据实禀报。张镐看后,心中阵阵悲凉。房琯又受到皇上的信赖和器重,如自己再替张巡说话,不仅改变不了许叔冀和贺兰敬明诬陷张巡的结果,自己反而因没有及时救援张巡而被治罪。张镐长叹一声,来到张巡墓前跪拜在地,流着眼泪说道:“张中丞,本相已为你报仇但不能在为你辩解了。”于是,他向唐肃宗写了上书。 那原来的百姓肯定死在了城里。也就是说,张巡驱兵吃人被坐实了。因此,朝中有大臣在房琯的指使下上书唐肃宗,指责张巡等人太过残忍,居然食人充饥,虽守城有功但完全违背了人伦。宰相房琯极力劝谏唐肃宗,现在最重要的是集中全部精力和武力,彻底击败叛军,中兴大唐。 这一切都被史官记录在册。 唐肃宗从轻处罚许叔冀和贺兰敬明,却没有表彰睢阳守城将士。 直到安史之乱结束后,名士董南史、张建封等人力挺张巡、许远,他们上书唐肃宗,指出没有他们坚守睢阳,江淮势必会落入敌手,何时能够堪平战乱,就遥遥无期了。唐肃宗这才下诏,追封张巡为扬州大都督,许远为荆州大都督,南霁云为开府仪同三司。此时,已是张巡、许远守城将士遇难的第七个年头。 此后,张巡聚兵抗叛死守睢阳的功绩得到了公正的肯定。 大历十四年(779年),唐代宗评定“至德已来将相,功效明着“之人,张巡等八人被定为第一等。 建中元年(780年),唐德宗评“至德以来将相既殁者“,张巡等十一人被定为功臣上等。 大中二年(848年),唐宣宗命挂张巡等三十七人像于凌烟阁。 宋朝时,尊许远、张巡为“保仪尊王“、“保仪大夫“。 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明太祖取古今功臣三十七人配享历代帝王庙,其中就有张巡。 至清代,张巡的塑像还被请到太庙中,成为四十一位陪臣之一,与历代帝王共享皇家祭祀。 后记 还是上小学过年的时候,曾看过一部电视连续剧,是古代打仗的。电视中的人物已经记得不多,但守城的兵士饿的挖蚯蚓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写张巡想起了这部电视剧,问过度娘之后,才知道电视剧的名字叫《血战睢阳》,可又百度了百遍,再也看不到这部电视剧了。但也由此可见,张巡仍被人们推崇着。 张巡的抗叛之路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坚守雍丘。在叛军横扫河北,攻下重镇汴梁,自己的上司杨万石也举郡投降的情况,张巡毅然决然地举起抗叛的大旗,与其他义军一起坚守雍丘达一年之久,无疑打击了叛军的气焰,提振了唐军与叛军作战的信心。在这个阶段张巡用计较多,而且各种计谋几乎将令狐潮玩弄于股掌之间,让其找不到了北。 第二个阶段就是血战睢阳。这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血战,有人说睢阳保卫战是有史以来最惨烈的城市保卫。睢阳将士以不足七千人的兵力抗击着十二万叛军的围攻,最终在九个月后粮食吃光兵士再无守城之力的情况才被叛军攻破。包括张巡在内的守城将领悉数被叛军杀死,而无一人投降。而它的意义却不仅仅是惨烈。 首先,安鸾山的攻下东西两都,接着又向南用兵后,朝廷仅剩下长江、淮河流域的赋税支撑着。而阳位于大运河的汴河河段中部,是江淮流域的重镇,如果失守,运河阻塞,后果不堪设想。不仅如此,睢阳还是江淮地区的屏障。丢失睢阳(那时谯郡已在叛军手中),叛军骑兵的铁蹄可横踏江淮,甚至还有整个江南。如果那样的话,历史将会被完全改写。 其次,张巡守孤城睢阳牵制了叛军的主力,并给予叛军大量杀伤,消磨了叛军一举攻下江淮的意志。长达十个月的激战,让叛军尹子奇损兵折将,让其锐气大减,而江淮的唐军却借此不断壮大。所以尹子奇十月围城才破城,却只收了寥寥几天便撤出睢阳并不是一个传说。 还有就是,睢阳坚守10月之久,在此其间朝廷不断地得到江淮财赋的接济,已完成了恢复、准备到反攻的过程,前一个月已收复西京长安,在睢阳陷落后10天又收复了东京洛阳,叛军再也无力南下。唐朝天下得以保全,全仗睢阳坚守10月之久。 以下是人们对张巡真实的评价: 韩愈在《张中丞传后叙》中感叹: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 杜牧在《上宣州高大夫书》中说道:张巡亦进士也,凡三入判等,以兵九千守雎阳城凡周岁,拒贼十三万兵,使贼不能东进尺寸,以全江淮。 东山三军大学编著的《中国历代战争史》中评价张巡道:及其(安禄山)举兵之后,一举而取得东都洛阳,不意有颜真卿、颜杲卿、张兴、张巡、李萼、许远等不知兵文人及无名小卒,突然发难于造反大军之侧背,旬日之间,后方交通为之遮断,侧背感受最大威胁。其后不有李光弼守住太原,则肃宗亦无所作为;不有张巡、许远致死睢阳城,则江、淮之地将尽陷于贼手,唐已无其复国之望,历史上继唐者,将为大燕帝国。是李光弼与张巡,实唐代中流砥柱,挽狂澜于既倒之人。张巡乃真源县令,毅然肩起掩护江、淮大任,守雍丘十余月,战六十余日;守宁陵两月,大破贼将杨朝宗;受睢阳十余月,推诚待人,临危应变,攻守互用,出奇无穷。号令明,赏罚信,与众共甘苦寒暑,故其下争致死力。以孤城障蔽江、淮,城虽陷而大夺贼志。 因此,虽然张巡死在了叛军的屠刀之下,但我以为他赢得了战争,至少达到了他守睢阳的初衷,也至少达到了他守睢阳的战略目标。 自古英雄多悲壮。岳飞岳大将军以宏伟壮志统领大军誓收复河山,可他势如破竹地打到朱仙镇的时候收到了宋高宗的十二道退兵的金牌,“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雄心壮志却最终只能停留在了“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的悲壮,让人们扼腕叹息地心痛到今天。文天祥在《正气歌》中以张巡、颜杲卿相比: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可五坡岭兵败被元军俘虏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南宋再无延续下去的希望。“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成为千古绝唱。 相形之下,张巡虽然最后的结果仍是殉国,但他至少完成了自己的奋斗目标。他直面叛军奋斗到了最后一刻。而张巡仍是悲壮的,并且悲壮的有些离谱。 以他在守城时表现出来的聪明才干,进士出身、全国政绩考核最高等、已过知天命年纪的他不可能只是一个县令。而不愿攀附权贵的他起兵抗叛之时,的确仍只是一介县令。这似乎还算不上悲壮。但悲壮却从此拉开了序幕。 独守两座孤城,张巡只能依靠自己和手下的兵士。即便是到了睢阳保卫战最后阶段,离睢阳城并不远的许叔冀、贺兰敬明因嫉妒张巡的才干,为保全自己的实力仍见死不救。这令人难以相信也难以忍受。待贺兰敬明被革职,宰相张镐火急火燎地带大军来到睢阳城下时,尹子奇刚刚进入睢阳三天。也就是说,如果唐军能再早来几天,叛军仍不能踏入睢阳城半步,而张巡、许远等睢阳将领不会倒在叛军的屠刀之下。这让人感叹和惋惜。而这已算得上悲惨。 而最悲壮的是,张巡死后却受人诬陷饱受争议,乃至到今天。我不想为张巡翻案,我只是想做一道叫人恶心的数学题。史料上说张巡纵兵吃了四万无辜百姓。好,那就算算。南霁云冲出重围去搬救兵的时候,是骑着战马去的。“马无夜草不肥”,足以说明睢阳城中还有粮草。而南霁云跑到临淮对贺兰敬明说城中断粮一个月,不过是想求贺兰敬明出兵罢了。就是从七月份断粮,四万人啊,就是每人身上能割下十斤肉,可供睢阳将士维持多长时间?记着,睢阳城中最初不过六千八百兵,到了七月也就是与叛军鏖战了半年之后,能剩下四千兵士已算多了。四千兵士每人一百斤肉,维持三个月不成问题吧,何来最后粮尽城破?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历史已经无法再重回到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也无从考究了。而历史没有忘记张巡,时至今日东南沿海的双忠祠和祭祀张巡庙会便是见证。而且据说,东山地区有400万人崇敬着张巡,东山有100多座张巡祠庙。 历史是公正的,黎明百姓是公正的。所以,无论如何我都相信历史会永远记住张巡是一个英雄而不是一个吃人狂魔。 这本书我写了一年。由于时间原因再加上个人的问题,书中还有很多很多的瑕疵,有许多连我都不满意的地方。 在此感谢读者能忍受着我的匆忙,向你们致敬! 《泣血英魂》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