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蚕往事第二季(5-8)》 金蚕往事第二季(5-8) 版权信息 书名:金蚕往事第二季(5-8) 作者:南无袈裟理科佛 出版者: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0年10月 本书由上海牧神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咪咕数字传媒有限公司全球范围内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第十六卷·第十七章 灵犀一动 金蚕往事5 第十六卷 矮骡子的逆袭 ·第十七章· 灵犀一动 跌落就在一瞬间,当我的手感觉到被利齿猛力咬到的时候,头昏脑涨的我立刻明白了,我掉入的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去年春节的时候有一个战士也是跌入了一个吊脚坑中,结果在被救上来的时候,腰部以下被啃食一光,大腿骨棒子上面都是累累的血痕。 那个年轻的战士叫胡油然,而吊脚坑中的东西叫尸鼱。 什么是尸鼱?简单说就是吃过死人肉的老鼠,因为吸收了人肉的怨气,眼睛变得滴血一般的红,体形也产生了变化。然而当时我一直有一个疑问,这个深山窝子里,一堆肥得如同小猫的尸鼱,哪里来的人肉吃? 不过此刻我已经顾不得思考这些问题了,赶紧站立起来,将双手举到头上的灯光前,上面盘踞着三头油光铮亮的尸鼱,黑黝黝的毛,眼睛里面的那一抹红色让人心寒。众所周知,老鼠的牙齿锋利得很,而且会不停地生长。我感到手和裸露的胳膊上面,像被锋利的匕首扎了几道口子,疼得要命。 与此同时,我的脚下也传来了一阵厮咬的动静。 虽然我因为要保持身手的灵活而没有穿防护服,但是全身却也是包裹得紧紧实实,裤子是特制的硬帆布裤,高帮的牛皮鞋,扎得不留一丝缝隙。在头顶灯光的照耀下,奋力将手上肥硕尸鼱甩开,我终于看清楚了这个吊脚洞的情形:不大,几十个平方,尽头是苍白的山壁,然而在山壁上有很多曲曲折折的小洞,是水滴石穿的那种,有碗口大的,也有脸盆大的。 我正好掉到了一处窝点,刚才压死了一窝拇指大的小老鼠,而这房间里的尸鼱并不多,十几个,全部都在我脚下转悠攻击。我也不怯,像跳舞一样,全身一阵乱抖,手脚并用,将附体而来的尸鼱全部赶走。这些吃过死人肉的家伙也凶悍,即使被我踩死了好几个,也悍不畏死地前赴后继而来。 所幸这个时候,朵朵已经从洞口飘了下来。 这个小丫头打架并不厉害,跟小妖朵朵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但是对付小猫小狗,却还是有些法子的。只见她气愤地娇喝一声,一种古怪的频率震动就在洞中回荡。这是《鬼道真解》中的“鬼泣”,通过某种高频率的音波摩擦,达到吓阻敌手的效果。鬼或者幽灵,杀人通常都不擅长,但是在吓人和迷惑人心方面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这声音一出现,所有狂躁的尸鼱都顾不得报仇雪恨,转身就朝着那些孔洞跑去,像见到鬼一样。 哦,朵朵确实就是个小鬼。 小丫头飘到我面前,看着我流血的双手,一下子就流出了眼泪来,自责不已:“都怪我,是朵朵太笨了,没有跟上陆左哥哥,要不然你也不会受伤了……”她捧着我的手,呜呜地哭。这时候肥虫子从我的伤口里钻了出来,冲朵朵直眨眼。尸鼱嘴中有毒,肥虫子这是在帮我吸毒以及愈合伤口。 我摸着小丫头顺滑的头发,安慰她说,没事的。朵朵抬起头,睁着眼睛看着我说,陆左哥哥,我真没用!要是小妖姐姐在的话,就会没事的,对吗? 我心中一酸,明白了朵朵的意思。 一直以来,我都十分地宠爱朵朵,并不是因为朵朵能够帮我做家务,或者能够让我获得什么别的东西,而纯粹是父亲对女儿的感情。然而小妖朵朵的出现,却让朵朵有了一个榜样,就是要做一个对我有用的宝贝儿。然而即使她不断地努力,却还是比不上小妖朵朵,这让她心理压力很大,没有存在感,有些自卑。 这些情绪压抑了很久,在我受伤的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了。 这个时候我也不好宽慰她什么,简单讲了几句,听到上面传来了呼喊声,是吴刚。他的声音十分惊慌,有一种失控的情绪。他上次救小胡的时候,拉上来的是一具尸体,而此刻,定然是陷入了那痛苦的回忆中去。他不是一个镇定的指挥员,但却是一个重感情的好朋友。 我在下面回了两句,将我现在的情况介绍清楚,让他将绳子扔下来。 趁着他们准备绳子的间隙,我从背包里拿出了医用绷带将手缠绕住,然后捏了捏朵朵那婴儿肥的精致小脸,说小鬼头,哭个屁啊。你们每一个,对我来说,都是不可取代的亲人,所以,不可以有这种想法哦,不然我会很伤心的。朵朵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抽噎着说是吗?我坚定地托住她的小脸儿,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说放心,永远是。 小丫头欢呼雀跃了,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然后飞下来羞涩地亲了一下我的脸颊,说,陆左哥哥你真好。 因为双手都受了伤,所以我让朵朵帮我把扔下来的绳子捆在腰上,上面的人喊着号子拉,没多久,我便被人拽了上去。好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拉住我,马海波拿着电筒照,发现我手上裹着白色的绷带,说怎么了?我说下面有上次我们见过的尸鼱,掉下去的时候,翻滚一圈,正好压在窝上面,结果就被啃了几口。 听我这么说,刘警官等人立刻脸色一变,往后缩了去。马海波的眉头也直跳,关切地问没事吧? 我耸了耸肩,说没事,这点小毒还难不倒我。我转过头,看到胡文飞等人从远处走回来,问捉到矮骡子了没?我刚刚好像听到有枪声?胡文飞摇了摇头,说没有,那东西警觉得很,而且这里路弯坡陡,三两下就闪没踪影了。他走到我的旁边,蹲下身来,看我掉下去的洞口,疑惑地问:“这个洞子,我们刚才来的时候怎么没有?” 这洞口直径不过半米,呈圆形,开口平滑,是很常见的吊脚坑,一看就是由于数万年的水文运动所致。但我敢确定我们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在这个螺丝形的通道中见过,然而在我追赶矮骡子的时候,却陡然出现了。 情形有些怪异,仿佛这溶洞是在不断变化的一样。 没有人能够解释这种现象。吴刚沉着脸下命令,说所有人都不要轻举妄动,小心潜藏在暗处的矮骡子将我们一一蚕食。显然,这些矮骡子都是些聪明的物种,在它们的主场里,它们学会了如何利用地势和本身的优势,将这些通通转化为杀戮以及敌人的恐惧。 正面作战,矮骡子显然不是我们这一伙全副武装之后人类的对手。 然而此时此刻,我却能够感受到队伍中普通成员心中那种忐忑不安和对黑暗的恐惧。这是一次为了解除被矮骡子诅咒的人而采取的行动,然而当我们进溶洞之前,不仅受诅咒的人已经有一半死去,同行的其他人,也真实地面临着死亡的威胁。美国大片《拯救大兵瑞恩》当初播映的时候,引发了大讨论,用八个人的性命去换一个人的性命,值得吗? 我现在也在想,若我们这些人全军覆灭了,这次行动值得吗? 在这黑暗的山腹中,矮骡子的迷宫里,如何找到那个刻有壁画的大厅,将我们身上的诅咒消除呢?我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我突然决定给自己卜一卦。 是的,我没有开玩笑,“十二法门”中便有占卜一术。我读书的时候数学不好,向来对这种务虚领悟的东西头疼,所以一直不得法门,但是此刻我心底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跟我说,算一卦吧。卜卦,用各种方法来获得尘世间事物的信息、预卜凶吉祸福的活动,手段有很多,鸟卜、鸟占、水占、星占、纸牌占卜、周易、文王圣卦……“十二法门”中也有很多,最常见的是烧龟甲,也有掐指一算。 所谓算命卜卦,大多都是从复杂的线索中,找到其中的联系,这里面,也有灵犀一动。 具体过程自不必言,很快,我就找到了方向。 我很坚定地对这些人说,跟我走吧,然后我往前方走去。 大部分人都在犹豫地看着我,只有杂毛小道紧紧跟随。虎皮猫大人展翅飞过来,落在我的肩头。这肥母鸡嘎嘎叫,说小毒物,刚刚你那突然的一下沉默,我怎么感觉好像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呢?我说是哪个?它摇摇头,说现在不好说,不能说。 很快,吴刚和马海波等人跟了上来,脚步声逐渐又响起来,他们对我保持了充分的信任。 终于,在又行走了二十几分钟,路过了五个岔道后,我带着所有人来到了一个有风呼呼吹来的过道,岩壁上面有一条缝,刚好可以容一人前行。我蹲下身来,地下铺着一层厚厚的颗粒状尘土,椭圆形颗粒,两端微尖,表面略粗糙,深棕褐色,没有什么气味。这东西叫夜明砂,是一味中药材。 其实就是蝙蝠的粪便。 我踩着这层松软的沙土,沿着缝隙往前走,没几米,便来到一个空旷之地,灯光照耀处,正是黑白相间的壁画群。 我们到了。 第十六卷·第十八章 封门与封神 ·第十八章· 封门与封神 因为是从另外一个途径进来的,所以我特意四周打量,确认了一番。 我惊异地发现,正中央的石台不见了。 以前我们进来的那个通道,也不见了。 地下铺着一层厚厚的蝙蝠粪,踩在上面沙沙作响,头顶上面的岩壁冷冷清清,并没有蝙蝠,一只都没有。然而当我把注意力放在墙壁上面时,这些斑驳的岩壁上描绘的三只眼小人儿,却与我记忆中的,没有一点儿出入。这样的图案,我曾经在三个地方见过。梦幻或者现实,这并不重要,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会梦到这些古怪的三眼小人,梦见他们跳入火堆里面去,达到灵魂的升华。 毫无疑问,这个地方,就是一年前我们曾经到过的那个大厅。 这件事情很快就得到了吴刚、刘警官和那个陈姓战士的确认。我站在大厅中间,看着那铺着厚厚蝙蝠屎的地面,奋力将这些碎沙子给刨开,下面果然有岩石桌台的痕迹。得知了我说的这个情况,杨操的脸色变得有些难堪,说这种古怪的事情,让人真的琢磨不透。 他们三个人在大厅的四周都点燃了火把,松油的气味在蔓延,有一个战士专门打开了一个高压电的电灯,然后贾微拿着照相机给墙壁上的图案拍照。胡文飞在拿着布拓片,而杨操,则从他的背包以及旁边那个战士的行囊中,掏出好多香烛、材料和仪盘来,准备要查探一番。 去年冬天,初次过来的我并没有领会到“炁”之场域,不明了万物皆有联系的道理,所以对此地并没有太多的感觉。然而此回身处于这么个大厅里,却能够感觉到这里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在挤压,有看不见的风,有感觉不到的气。 随着他们的忙碌,大厅里渐渐地亮了起来,杂毛小道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面的画。我凑过去,见是一幅小人儿祭祀天神的壁画,它们在祭台上跳舞,天空中有一只眼睛在俯瞰着它们,有人跳进了篝火中,然后有虚无的线条在上空勾勒。我问杂毛小道看出了一点什么没有? 他转过头来问我,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神,或者仙?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理智告诉我,这个世界都是由原子和电子构成的一切,世界是物质的,之间的一切都是由宇宙四种作用力“万有引力、电磁力、强力、弱力”所联系在一起,在法则之内运转,由小概率事件演化成宏观宇宙。然而随着经历的增长,在看到了那么多现有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之后,我开始相信,冥冥之中真的有一种所谓“道”的法则在运行。基督教说物质是由能力产生出来的,而能力是由一位有位格、有自由意志的神而来的。这个神,就是他们的上帝。 而佛教则是说万物有缘,色即是空。 我问他,你觉得呢?他摇头笑了笑,说不知道,他还没有到达知晓神仙、明了万物的境界,怎么可能断定这些? 在旁边用骨头棒子、符文、香烛灰布阵的杨操听到我们的谈话,虽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但还是扭过头来问杂毛小道:“萧先生能够从这壁画中看出什么门道来吗?” 杂毛小道耸了耸肩,拿桃木剑去挑动地上的沙粒,说多的看不出,就是感觉这三眼小人,似乎也是曾经生活在这一片天地的智慧生物,而为什么史料上却一点记载都没有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杨操捻着一些金砂往兽骨上倾倒,思索了几秒钟,语气缓慢地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记载,只是……怎么说呢?我们早在今年一月,老胡从晋平县接收了三具矮骡子尸体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关注起它们来。据我们内部文档记载,这东西曾经辉煌过,甚至古夜郎国的覆灭,都有这种东西的身影。有一个消息,可以跟你们两个私下透露一下:在过来这边之前,梵净山西麓也出现了矮骡子和人脚獾的踪影。去年一年,我们就剿灭了五处深渊生物的作乱――我们内部认为这些毁灭夜郎文明的所有生物,都是来自深渊的……” “深渊在哪里?”我扬眉问道。 “杨操!”在一旁拍照的贾微厉声喊道,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杨操表情有点不爽,不过他倒也是个圆滑的人,很快就调节过来,嘿嘿地笑,没有再继续爆料,而是说陆左你要想了解,自己回南方局去问一下,应该都能够知道的。或者,你调过来,跟我们做同事,我天天跟你说八卦。 我摇摇头,下巴指向了那个女人的后脑勺,说得了,天天跟这样的女人待在一起,我可受不了。 想到这个一脸严肃的女人旁若无人地跟那只食蚁兽肥美多汁的长舌接吻,我心中就寒气直冒。 这个实在是太重口味了,三观全毁。 很快,杨操的布置就已经结束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用灰白色骨头搭架子、以浸过桐油的红线勾连的法阵,东南西北四方皆插有两根红色蜡烛,三根线香。这阵中有几个平方米的空间,可容几人进入。杨操指着我们头上的顶壁。那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石瞳孔,黑白色,外边斑驳,中间却是一圈又一圈的圆轮,糊满了尘垢,当我仔细去打量它的时候,却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仿佛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底,我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感觉在这一瞬间被看个通透。 他说也许有人感觉出来了,这个东西,就是给你们下咒的布置。它是一种未知的强放射性元素,可以用来定位,引发噩运。叫什么呢?古埃及把它叫做“法老阿蒙的俯视”,欧洲叫做“恶魔之眼”,日本把它叫做“高天原的噩梦”,而在我们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封神榜。”当初一见到你们,我就知道是这玩意儿在作怪。 我一脸冷汗:“这名字……咋封神?” 杂毛小道笑了笑,说封神没希望,做鬼倒是妥妥的。赶紧吧!咦,你这么说,是不是我们也要进来超度一番? 杨操说不用,上次是有人专门给他们标记了,连没有进洞子的人都受到了感染。这次不一样,我进来的时候特意查了一下,没有人监视。他举手点名,我、马海波、罗福安、刘警官、向导老金、吴刚、战士小陈、小张。当初满满一队人,意气风发,将近一年时间之后,竟然就只剩下了这么几个。 我们站进这阵眼中间来,杨操往后一跳,手中突然多出一根招魂幡,一个软布袋。 他将那黑色的招魂幡舞动起来,如一杆大龙,东西跳跃,行走如风。 我感觉从他的那招魂幡中,有一股蚕食之力游走而来,身上有一种黏稠感被慢慢抽离出来,而我旁边这些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我抬起手,将双掌立于眼前,心中有些遗憾:这陪伴了我近一年的诅咒之手,对我而言十分重要,此时此刻,我要放弃它了吗? 这一双结有茧子的大手开始变得灼热,它曾经被矮骡子恶毒地诅咒过,所以我在这些人里面,是最严重的一个,身上被烙下的印记,比这些人总和在一起的还要多上数倍。它蓝莹莹的,有着发烫的温度,这是怨力所凝结而成,每一个死在我手下的邪物,都会有怨力凝结于此。它既是诅咒,是吸引邪物攻击的“拉怪器”,又是我天然的荣誉勋章。 一时间,我竟然痴了,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 如同我准备放弃黄菲一样的心情。 杨操舞动了一根烟的工夫,突然长喝一声“收……”我旁边的所有人都吐了一口黑痰出来。接着,也不知道他在跳着哪门子大神,头也摇晃,身也摇晃,口中经文没念十几秒钟,右手的那个软布袋子便往天空一抛,口中又大喝一声:“破――”那袋子应声而破,一大片鲜血就溅了出来,从天而降。 因为事先有过交代,我们都稳定不动,嘴巴紧闭不语。这鲜血还含带着些毛发的痕迹,是黑色的,只是不知道是黑狗、黑驴还是别的什么破邪之物。 如此手段,倒是也简单。 正当我身边的这些人都满面欣喜,以为可以解脱的时候,那被泼了鲜血的石眼――好吧,“封神榜”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让人想吐槽了,我还是说石眼吧――居然开始缓慢转动起来。这东西居然如同活物一样,离奇转动,就像一颗眼球,蠕动着,最中心的瞳孔定住,直勾勾地盯住了泼血的杨操。 虎皮猫大人突然一声大叫:“快跑……”它竟然不顾一切地朝着那道石缝飞去,如同一只捕猎的苍鹰。 杨操长吐了一口热血,仰天倒下去。 在所有人的惊诧中,那道唯一的石缝出口竟然缓缓合拢起来。我们这才知道肥母鸡为何如此惊慌,没人愿意待在这里闷死。在石缝边缘的人立刻就冲了出去,而其他人则奋力跑过去。那石缝合拢得甚快,轰隆隆、轰隆隆,我跟着前面的人奔跑,然而到了口子处,我倏然停下了脚步。 一大泼的热血飙射到了我的脸上,马海波手下的那个刘警官,被石缝夹住了,没两秒钟,就被碾压成了肉泥。 门封住了! 第十六卷·第十九章 囚徒困境 ·第十九章· 囚徒困境 喷射的鲜血溅到了我的脑门顶上,让我激荡的心情瞬间陷入了冰点。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看着刘警官一条左腿还露在闭合的山体之外,虽然人因为巨力挤压已成肉泥,但是筋骨相连,这腿瞬间变得肿大之后,不断颤抖,形如筛糠,挑动着细小石缝边缘的肉泥和脏器,过了一会儿,不再动弹。血液混合着汗水,从我的额头上流了下来。倘若我再快个一秒钟,恐怕此刻也成了这般模样。 世间本来只有幽府,而无地狱;后佛教东来,将十八层地狱的概念传入东土,诸般酷刑,吓得凡夫俗子一心念佛。此十八层地狱,各有名目,而第十七层,名曰石磨地狱,相传糟踏五谷、贼人小偷、贪官污吏、欺压百姓之人,死后将被打入石磨地狱,磨成肉酱,周而复始。 这乃佛家传道之法,不得偏信,但是刘警官此番所遭的罪,不亚于那石磨地狱的痛苦。 马海波在我旁边哇啦哇啦地吐,他离得也近,差一点就跟了出去。此刻回想起来,也是一脑门子的冷汗。我也顾不得去看旁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面退了几米,然后双手反撑在地上,回想起关于这个刘警官的片断:这是一个让人记忆深刻的人,因为像他这般肥胖的刑警并不多见。但是我脑袋一片混乱,就是想不起来更多的事情,只记得某年某日,金蚕蛊在罗二妹家外面大展神威的时候,某个胖警察惊诧地说:“好可爱哟……” 物是人非。 马海波在我旁边喃喃自语,说老刘这种死法,全尸都没有留下,我可怎么跟他家人交待啊?他老娘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呢,要是知道了,那不得又办一场丧事啊? 他的眼泪籁籁流落,一半因为刘警官,一半因为自身的恐惧。旁边的贾微镇定自若地收起相机,冷冷地说不要想得太远了,你还是想一想,自己能不能够出得了这个大厅吧。绝境关头,她这冷言冷语立刻引起了大家的激愤,立刻有一个小战士不乐意了,正在扶着墙呕吐的他剑眉一竖,反驳道:“这位领导,你是不是更年期了,说话忒难听了点。是吗?是病就得治……” 这话出自杂毛小道之口,我倒不觉得什么,这战士的话语一出口,倒是让我觉得稀奇。 普通战士,哪里敢得罪上头的? 贾微立刻抬起头,用冷厉的目光注视着他,小战士毫不客气地回瞪过来。那条食蚁兽爬过来,嗤嗤地吐出舌头威胁,而战士手中的枪口,则若有若无地抬了起来。陷入这般绝境,所有人的心思都开始发生变化。吴刚这个时候跑过来,对那个战士厉声斥责,而杨操也过来拉贾微,好言相劝,这才休止。经过这么一闹,诡异的气氛倒是消淡了一些,而这个时候我们才发现,房间里面,有几个人不见了。 胡文飞,还有好几个战士、向导老金,都没有踪影。 他们是在石缝合拢之前,逃出去了。 这里面还包括虎皮猫大人。这些人,或许就是我们脱困的希望。 吴刚把我们召集在一起,说了稳定场面的话之后,我们开始勘查起这个大厅来,想找到其中的奥秘,然后得脱出去。四处找了一圈,发现整个空间是一个倒扣着的碗形,四周严丝合缝,并没有什么机关。而十分钟之后,当我再次来到那道石缝旁边的时候,发现刘警官的那条腿已经掉落在地上,刚刚还有一丝空隙的山体,现如今竟然和周边的山壁一般,根本看不出刚才这里还有一道可容一人行走的缝隙。 我转过头来,发现杂毛小道的脸色发白。 我们都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这山洞好像是活的一般,里面的通道会随意改动。难怪我们以前过来会迷路,难怪我这次同样会迷路,不是因为我记忆出错,不是矮骡子的幻觉,而是山体在不停地转变:这是什么?是阵法吗? 杂毛小道摇摇头,说不是,阵法不过是算术结合地形、天时、气势的变化,哪有这般神奇。 这合拢的岩壁上潮湿泛亮,我伸手去摸了一下,有液体,黏嗒嗒的,一股膻腥气味。杂毛小道也凑过来闻了下,脸色有些怪异,也不说话,眉头却紧紧锁起。 又过了十分钟,所有人又聚集在一起。为了节省空气和能源,场中所有的篝火和燃烧物都已经被扑灭,电筒也只保持了一盏,在这孤单的光亮中,大家集中在东北角的方向,或蹲或站,面色都十分凝重。杨操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然后指着不远处那只被泼了血的石眼叹气,说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东西居然是这大厅的枢纽,一旦被破掉,竟然自动收缩防御,将所有的通道都给封锁住了。 贾微的脸色也不好看,皱着眉头说能不能将那眼睛再戳弄一下,让它再次开启? 那个十分个性的小战士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盯着她,笑了:“贾首长,你也不仔细打量一下,人家的眼睛早就闭合上了好不好?”确实,刚才我第一时间打量了那个所谓的“封神榜”,在我们没有注意的情况下,上面居然出现了很多厚厚的岩石,将那炯炯有神的瞳孔给遮挡住了。 杨操叹了一口气,说,最好还是不要再惹那东西,不然恐怕连命都没有了。 吴刚见那个小战士有些怨气,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周,不要胡来,我们一定会有办法出去的,外面的战友也会来救我们的。小周抬起头,想辩驳,但是希望终究还是将绝望给压倒,点了点头,没有再吱声。 所谓权威,就是要给人以威吓,然后再给人以希望。 当众人的情绪平息了一些,杨操再次缓缓说起:“昨天下午到达这里的时候,我和洪老大就对这里的山势望过气了。总觉得过了陡峭的后亭崖子这道屏障之后,山势平缓,从东往西,如同一女子侧卧,五官分明,双峰如乳,而千年古榕树后面的那道仅能容一人行进的溶洞子,就仿佛人体五谷轮回之地一般。当时我便与洪老大说,此地为天生的聚阴幽鬼阵型,凶险异常,此时再一见,果不其然。” 杂毛小道这人倒是个不温不火的性子,他大剌剌地盘腿端坐在地,掏出那未完工的双刃人脚獾骨刀,开始用刻刀赶起工来。此刻的他倒比往日进步了许多,在众目睽睽之下,也能够心无旁骛地制符。非但如此,他还接话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们还要进来?” 杨操苦笑说,我们进来,帮诸位解除封神榜的标记是一件事情。还有一件,是因为最近两年,世界各地频频发生许多难以解释的事情――很多,已经威胁到了人类的生存。而这些,都与深渊来客有关,所以我们过来,更多的是为了调查矮骡子这一物种的离奇出现。不可否认,我们也有将这颗石眼纳为己有的想法…… 贾微刚刚和战士小周吵了一架,此刻气鼓鼓的,也不拦着杨操坦言相告。 “之所以会跟大家说这些,其实也是打一个预防针。我们现在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就要同舟共济,不要因为其他的事情平白耗费气力。现如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逃出生天。老马他们在外面,会想办法营救我们的,而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心静气下来,不要内讧,也不要浪费体力。我有感觉,真正的危险,还在暗处潜藏着呢……” 杨操三十来岁,是个精干的青年,特勤局五人,除了洪安国之外,就数他最有领导气质。一番中规中矩、中正平和的话语说出来,大家惶恐的心情终于得到了舒缓,将自己背包里面的给养拿出来集中,由杨操、吴刚和马海波共同看守,静静待援。 因为并没有长期作战的准备,所以大家随身携带的给养并不多,大部分都是些战斗用的物资,倒是我这里有些压缩饼干、能量棒、巧克力和运动饮料,占了大头。 我们各自找了地方歇息,吴刚在调试无线电对讲机,也许是山体封闭的缘故,联系不了外面。 我也尝试着让朵朵或者金蚕蛊渗出去,也没有成功。 这是一个没有解法的局,我们所有人都被当作囚徒,困在这么一个闷热的洞子里,没有敌人、没有活力、没有风……有的只是每个人沉重的呼吸。通过那束单薄的灯光,我观察着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有着一丝绝望。 在这一刻,我突然想到了每年报纸上那些死于矿难的苍白数字,在那些数字背后,是否都是和我们一般有血肉、有思想的人,是否也在绝望的边缘挣扎,最后无奈地死去呢? 他们,是不是会和我一般,在思念着自己的亲人,和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她呢? 杂毛小道一刀一刀地刻着骨刀符咒,朵朵依偎在我的身边,肥虫子在夜明砂中钻来钻去,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然而能够呼进胸腔的空气,随着时间的缓慢流走,越来越少了。 我们,会就这样死去吗? 第十六卷·第二十章 铁剑刺眼,天落巨石 ·第二十章· 铁剑刺眼,天落巨石 两个小时过去了,山壁中没有一丁点儿动静。 时间拖得越久,我们生存的希望就越渺茫,这一点,大家达成了共识。短短的两个小时,我们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或许也是因为这种心理,每个人的呼吸都开始沉重起来,感觉那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肺也越来越辣,干燥得令人难受。我的思想已经开始完全地放空了,盘腿趺坐,把自己的心放在一个不可预估的地方,让它静静地停留,去感受那让人难以捉摸的道。 这玩意儿跟泥鳅一样滑溜得很,而且你越是刻意,它越飘忽。 大厅里只剩下杂毛小道的刻刀在坚硬骨头上雕刻的声音,杨操蹲在旁边一直看,时不时地跟杂毛小道交流几句。刚开始杂毛小道还吹嘘,说自己师承茅山宗近代符王李道子,惹得杨操啧啧生叹,连贾微都掀开眼皮子,高看了这个猥琐道人一番。而后杨操的问题越发多了,惹得专心雕刻的杂毛小道一阵厌烦:红尘炼心,也不是这么个折腾法啊?于是将他一通骂,杨操郁闷地在旁边坐着,不敢说话。 杂毛小道平日里就是个笑嘻嘻的二皮脸,然而一旦进入篆刻制符的状态,就变成了一点就炸的土地雷。 这是他的执着,也是他的道。不疯魔,不成活。 若不是如此脾气,也制不出精妙神奇的符箓来。 虽然他给我做的,没有几个精品。 我的思想正处于飘忽无定的状态,突然听到扑通一声,感觉有人倒在了地上。我睁开眼睛,发现昨天夜里一枪崩掉快如鬼影的人脚獾的小张,正在地上翻滚,而旁边的吴刚等人则抓着他,担忧地喊着他的名字:“小张,小张你怎么了?” 我霍然而起,快步走过去,只见被死死按住的小张全身僵硬,四肢有节律地抖动着,他面色青紫,呼吸暂停,口吐白沫,黄的黑的呕吐物也跟着喷出来,洒落在他旁边人的身上。他眼睛直勾勾地往左上方看,口中的污秽物终于吐完了,于是大着舌头,结结巴巴地喊道:“有鬼、有鬼……不要看我,不要……我有罪……我有罪!”他一声大叫,似乎要喘不过气来。 杨操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小张的头,右手上立刻多了五根银针,快疾如闪电,呼吸之间,便全数插在了小张的后脑勺上。 我看到这银针就是一阵心慌,须知人的头颅是百穴聚集之地,稍有差池,便是关乎性命,要不然三叔中的那锁魂针就不会那么恐怖了。 显然杨操是个厉害的针灸高手,第五根针扎入了小张的耳后,这仿佛羊角风似的症状立刻得以缓解。小张睁开了眼睛,一脸迷茫地看着制住他的战友,问怎么回事?吴刚等人看到了小张眼睛中的清明,放开他,说你没事吧?小张坐直身子,说没事啊,怎么了?他感到后脑有些别扭,想去摸,结果被杨操给拦住了,杨操神情严肃地问他在刚才那一瞬间,看到了什么? 小张原本迷茫的神情立刻变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眼睛,巨大的眼睛在俯瞰着我们……” 他这么一说,我立刻扭头往上方看去,发现那本来消失了的石眼,突然又睁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种让人心寒的目光。我与那目光对上,心中立刻沉甸甸的,浑身冰冷,在那一刻,竟然连呼吸都不能。 看到这情形,贾微一下子就怒了,从兜中抽出那把锈红的铁剑,一声厉喝,甩手就朝那石眼扎去。 这石厅均高约四米,石眼位于正中央,足有六米多高,贾微的铁剑一出手,倏然朝那道石缝射去,转瞬即至。这剑是把好剑,力道也大,并没有弹飞,扎在了石眼之中。与此同时,轰隆一声响,竟然掉落下几滴液体来。 贾微得意地大笑,心中畅然无比,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整个洞穴居然摇晃起来,山体震动,原本固若金汤的山壁开始瑟瑟发抖,那颜色正常的墙壁上,突然浮现出许多如同蚯蚓一般的纹路来,让人在感觉怪异的时候,心中的寒气从菊花一直上升到了嗓子眼。 我们纷纷往后退,一直到背靠着山壁、退无可退的时候,恐惧感才低了几分。 地下在摇动,岩壁在摇动,头顶上的穹壁也在摇动,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在晃动之中。这一切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除了我、杂毛小道、贾微和杨操,其他所有人都趴在地上,四肢着地,浑身颤若筛糠,恐惧地看着这一切。杨操将小张脑后的银针一把收回,气愤地大声喊道:“不是说别去惹它吗?现在怎么办?”贾微不服气地回应:“说不定过会儿就裂出一道通道出来了呢?” 她的话音刚落,大块大块的石头就从天而降,落雨一般,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溅起一地的灰土。我的脸色一变,就感觉朵朵拉着我往左边走,没有半点思考时间,我大吼说快往左边走,有石头掉下来了! 大家听到我的喊叫声,一窝蜂地朝着左边闪去,我跑得晚,刚走两步,轰隆一声,一块两米多高的石头就砸落在身后,溅起的碎石将我砸得生疼。 如此的情形又发生了三次,全部都凭着朵朵的预知,躲避过去。第三次的时候大家惊慌到了极点,也变得慌乱,于是有一个战士在躲避的时候绊倒了,被几吨重的石头重重地砸到了双腿,一瞬间,血肉四溅,惨叫连连。而奇怪的是所有动荡,都在这惨叫声中结束了。 大厅又恢复了最开始的平静,只是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两三米高的乱石,错落有致地分布。 战士在几声惨叫之后,变得奄奄一息。当所有的一切变得稳定,我们走过去,只见他大腿膝盖以下被巨石压住,而散乱的碎石则铺满了他的全身,他的脸是一片酱紫色,眼球瞪得几乎要突了出来,血丝密布,想说话,然而似乎有一股气压在挤压着他,整个人的脸变得十分恐怖,如同魔鬼。 杂毛小道用刻刀在他的肩头凿了两个口子,血水射出来后,他的脸色才变得不那么吓人。 吴刚跪下来,紧紧握着这个战士的手,想安慰,但是不知道如何说起。战士眨了眨眼睛,幽幽叹了一口气,说出了临死前的两句话:“队长,我要死了吗?啊……能照顾一下我小妹吗?她才读小学……”接着,他放开了吴刚的手,阖目而眠。吴刚喃喃地说好,好,我一定会的…… 我的手紧紧抓着旁边一块齐人高的石头,指甲深陷其中。 见惯了死亡,所以更加憎恨它。 我突然无比地仇恨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矮骡子、石眼甚至杨操他们后面的特勤局。为什么会这样?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本应该享受温暖的阳光,而不是成为一具具死尸,在这阴森潮湿的洞子里待着。那个叫小周的年轻战士突然发起了疯,拿着手中的微冲,对着刚才甩剑的贾维咆哮,说是她害死了他的战友,让这个可恶的女人偿命。 因为绝望,小周的情绪处于崩溃的边缘,而贾微却是寸步不让,梗着脖子说自己没有错。 当我看到小周扣扳机的手指准备弯曲的时候,立刻冲过去一拍他的肩,金蚕蛊难得一用的昏迷功能瞬间奏效,小周软软地倒了下来。见到我一招便制服小周,而且手法还如此诡异,除了杂毛小道,所有人看向我的目光,都又是惊奇又是恐惧,气氛顿时就和缓下来。 立威,果然是要些硬手段的。 我黑着脸看着每一个脸上有怨气的人,淡淡地说:“我们不会死的,放心,诸位。坐下来,我们吃点东西吧,内斗而死的人是最可耻的,希望各位不要逼我。”说完,我将怀中的小周递给了吴刚,也感慨这小子竟然会如此暴躁,做事一点后路都不留。 也许是真的绝望了吧? 这一次惊魂之后,所有人都放弃了胡乱寻找出口的努力,将这大厅查探了一番之后,回到刚才的地方,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将分配的东西小心地吃着。因给养不多,大家也只是稍微吃了一点,平复一下情绪,喝水的时候,几乎是每个人一瓶盖。 我还特意去看了一下那颗石眼,却没找到。 落下来的大石将它给掩盖住了,下面的石头堆积得如同山高。 接着又是漫长的等待,我和杂毛小道靠墙而坐,因为身上尽是别人的鲜血,干枯之后皮肤结痂,特别难受,我一边跟他说话,一边挠。我问他若是我们死在这里,后悔不? 他说当然后悔,这次真的冤得很,凭空找麻烦。我点头,说我也是,其实我并不在意身上的诅咒,只是推辞不过别人的邀请。杂毛小道便笑我是个滥好人,一直都在为别人的事情而奔波。说完,他又讲,不过这样的陆左,当真是个值得一交的汉子。 我们说了一会儿话,感觉精神有些疲倦了,开始闭目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一种从喉咙里发出的沉闷嘶吼,接着有搏斗的声音从左边不远处传来。睁开眼,只见马海波被一个人死死压在下面,脖子被卡住了,无力地挣扎着。 第十六卷·第二十一章 肥母鸡传音,密室得脱困 ·第二十一章· 肥母鸡传音,密室得脱困 死死掐住马海波的这个人,是罗福安。 他几乎是在瞬间暴起,想致马海波于死地,旁边几个没有睡着的人立刻就反应过来,第一时间跑去拦截罗福安的举动。然而让人恐怖的是,吴刚一上去拉住罗福安的手臂,就被随手一甩,扔开了好远――如此大的力道?眼看吴刚就要撞上一块尖锐的大石,杂毛小道赫然出手,运用柔劲,将吴刚一拉一带,缓和下来。 这个时候,我已经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罗福安。 我双手一用劲,将罗福安掐在马海波脖子上的劲道减轻了几分,而旁边的贾微断然出手,几指点在了罗福安手上的麻筋处,迫使他松开了马海波的脖子,立刻有一个战士过来将马海波给拉到了一边去。我紧紧箍住罗福安,不让他动弹,然而这家伙凭空多出的力道相当巨大,奋力一挣扎,便将我给一把甩开。 我往后跌退几步,赫然发现转身过来的罗福安,眼睛呈现出血海一般的红色。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被附体了。 曾几何时,他也是被一个死去的矮骡子附体成功,然后朝我下了一段诅咒,撂完狠话之后被我几巴掌扇醒过来。不承想这个家伙现如今又发了魔怔。不过比起当初,此时的罗福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乖张的戾气,让人心里面十分的不舒服、不自在,仿佛有被头顶那只石眼盯上的感觉。 说时迟那时快,罗福安一转过身来,还未站稳便朝我咆哮着扑来,这声势惊人如猛虎下山,十分的凶猛。我第一时间感觉到自己不能够对抗,于是抽身后退。一道身影与我擦肩而过,是杂毛小道!他二话不说,手中的桃木剑尖上,已经有了一张燃烧的黄符。他口中快速念着《登隐真诀》的后半部分,剑势如龙,瞬间就将罗福安给缠住了。 练过功夫和没练过功夫的,就是不一样。杂毛小道的木剑舞得我眼花缭乱,然而中间所出的实招,确是招招都指向了罗福安的要害。 罗福安凶狠如猛虎蛮牛,然而在杂毛小道第一时间缠住了他之后,我、杨操、贾微和吴刚麾下的战士立刻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没用多少的功夫,就将他给擒拿,按倒在地。他疯狂地挣扎,口鼻中喘着粗气,流出黄白色的液体,四处咬人。杂毛小道让人将他翻转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符纸,啪的一下贴在了他的额头上,口中高念道:“丹朱口神,吐秽除氛,舌神正清,通命养神……急急如律令!” 然而这净口神咒符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罗福安张开嘴巴,竟露出尖锐的獠牙,一口将从额头上低垂下来的符纸吞食进了肚子里,接着发出诡异的尖笑来。 与此同时,罗福安脸上的肌肉开始不断地抖动,皮肤下面仿佛藏着无数的蚯蚓,在四处爬行。 杂毛小道大叫一声不好,说这个胖子中毒了。 他转头看向了我,说,小毒物,这下可得你出马了!我用手指沾了一些伤口的血,抹在罗福安的脑门上,高喝一声“洽”,然后结内狮子印,抵住他的额头,念“金刚萨埵降魔咒”。两遍之后,无效,这才断定他不是中邪。在我忙碌的时候,杨操已经用红绳将罗福安给整个捆住,然后默念着了一道咒文,最后在他的后颈处挂了一个黄金铃铛。 我双手合十,将金蚕蛊请了出来,这肥虫子看了罗福安一眼,有些惶恐,围着奋力挣扎的他转圈。 显然,金蚕蛊闻到了矮骡子的气味。 在我刚获得金蚕蛊的时候,这小东西可没有这么乖,把我弄得死去活来。后来我潜伏在青山界守林屋中,连夜蹲守,抓住一头矮骡子,将其草帽拆散,熬制了一碗小功德汤,这才将其凶性压制。这是最初,后来肥虫子服用了修罗彼岸花的果实,继而又陆续吸食了各种毒物,不但脑门长起了痘痘,而且越发地通灵,已经和往昔的金蚕蛊不一样了,故而不怕矮骡子。 然而它仍旧是厌恶矮骡子,就如同人不喜欢热腾腾的大便一般,天生的。 我催了金蚕蛊几次,它犹犹豫豫,总是不敢进入罗福安的身体。 见金蚕蛊也搞不定,旁边的贾微一阵心急,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说,要不然就直接给他一个痛快,免得一会儿误事!她显然不像是在开玩笑,说完话,匕首已经抵到了罗福安的心窝子。一想到罗福安那个柔弱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丫丫,我心中就有一万分愤怒奔腾而过,立即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脸色凝重地看着她说,你是不是太凶戾了?杀伐果断的手段放在自己人手上,你以为你是谁。 贾微见我坚持,抽手回去,说得了,你们一会儿等着哭吧。 说完,她坐回角落,跟她的那只食蚁兽调起情来。 我有些愕然,这种素质,怎么可以混进公务员队伍?我捅了捅正忙活着打结的杨操,用严肃的疑问眼神盯着他。他很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不动声色地指了一下上面。我心领神会,没有再跟这个背景深厚的女人作对,而是开始和杂毛小道一起对着罗福安,念起了安神的咒法来。 上面有人,干吗还跟着我们这些苦哈哈,跑到这山窝子里面来卖命? 我心中无数的中指竖起。 杂毛小道说是中了毒,那么我们的安神咒便显得软弱无力,好在杨操的红绳缚体有些效果,罗福安狂躁了一会儿,终于陷入了沉默,眼睛似闭未闭,喉咙里发出狼一般的嘶吼。连续的状况让我们心中难受得紧,死亡的味道让所有人的心情都压抑到了极点,而我认为贾微冷漠的态度,很有可能会成为一个导火索,引发出一场大的变动。 这么一个女人,活了四十多岁,而且还是在这么一个部门,她的性子就不能收敛一点? 一番争斗,我们坐回地上,感觉从身体到精神,都无比疲倦。没一会儿,杂毛小道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在这唯有呼吸和心跳的安静中,他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我吓了一跳,这哥们不会也……我拉着他,问怎么回事?他没有回答,而是打开了手中的电筒,来到了刚刚我们进来的石缝位置。 在那里还有半截小腿和一堆碎肉渣子,是刘警官的。 杂毛小道毫不介意地刨开这些,然后朝手上吐了几口唾沫星子,开始有规律地摩擦起那一面严丝合缝的墙体来。我走过去,一把拉住他,说你发什么疯?他扭过头来,眼睛里一片清明,说他刚刚收到了虎皮猫大人的消息,让我们摩擦这墙面,就能够找到出去的通道。来,我们一起。 我有些怀疑,说这怎么可能?我怎么没有收到那扁毛畜生的消息? 杂毛小道没有回话,认真地来回摸这面墙,他摸了一阵子,岩壁突然变得油滑起来,似乎有黏液渗出来。我见到似乎有效果,也挽起袖子,跟他做着同样的动作。我们两个傻乎乎的行为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杨操过来问了一下,杂毛小道自然不会说实话,只是说直觉。 吴刚一声令下,剩余的人都毛手毛脚地上来,在山壁上来回画圈圈。 别说还真有效,过了一会儿,我们似乎听到泉水流淌的声音,整个山壁也变得滑润无比,而且还轻微地颤动。在第十六分钟的时候,在我左手四五米的地方,突然一阵晃动。那里是马海波站着的地方,杂毛小道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他,往身边拉来。轰隆隆一阵响,我们低头一看,这山壁与地下的夹缝之间,竟然裂出了一个两米宽的狭长口子。 虎皮猫大人,真神人也。 望着这一路朝下不知底的黑洞子,我疑惑地问杂毛小道,说这就是你所说的,出去的通道? 杂毛小道点了点头,从地上抱起一块篮球大的石块,让马海波帮忙照着光,然后往那斜道口里扔去,骨碌骨碌,石头一直滚,最后听到了掉进水里的声音。光线中照出的陡坡,呈三十度倾斜,并不难攀爬下去,然而经过之前的挤压事件后,因为担心自己也变成肉泥,大家竟都没有胆量下去。 我们面面相觑,有了出口,该谁去一探究竟呢? 好几个人都低下了头,小几率的逃出生天和此刻的苟延残喘,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很多人还是选择了后者。在一旁的贾微提出来,说不如让这个中邪的家伙去看看?杂毛小道抬起头来,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说算了,他找到的方法,还是他来吧。 我站出来,说我也去。 就此商定了,我让杨操注意好罗福安,然后喝了一口水,让朵朵在前面帮我们照明,和杂毛小道一起,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一路上我们提心吊胆,幸运的是这裂缝终究还是没有合上。大概下去了五分钟,我们终于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黑暗中,有一丝湿凉的风吹来,还有湍急的水流声。 第十六卷·第二十二章 无名小鱼,断桥残血 ·第二十二章· 无名小鱼,断桥残血 听到这水流声,闻着清新中略带一丝腥气的风,我紧张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头顶灯光照耀,感觉豁然开朗。 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地下暗河,河面宽约七八米,弯进左侧,凹出一块几十个平方的和缓区。电筒照过去,波光粼粼,如同天上闪烁的繁星。河两岸,我们这一边是怪石林立的狭窄甬道,有的去路被突出的石壁给堵上了,看不出路径来;而对面则是一片宽阔的平地,在右方的尽头,似乎还有朦胧的光线。 我往前走了四五米,发现有个天然的石阶,在地下暗河水流湍急处。我用手捧起河水,猛喝了几口,甘甜清冽,细密绵长,好喝得要死,什么“农妇山泉”之类的,在那一刻都成了浮云。 杂毛小道用手搭着凉棚看了一下,说,那个方向,莫不是肥母鸡所说的出口? 我有些不确认地点头附和说,是吧? 杂毛小道问“屁眼通”有没有将你手上的诅咒给消除?我说没有,不但没有,感觉往上升的那压力在最后的时候重重跌落,现在更加沉重了。杂毛小道笑了,说这次的买卖真不划算,不但没有将你身上的诅咒给消除,而且还九死一生,弄得现在这个狼狈样子,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逃出去呢? 我也笑了,说本来就不是很乐意消除,这诅咒之手,好歹也是哥们的一道板斧,调戏女鬼什么的,最给力了;而且,什么难题,能够让我们这左道组合败退呢? 杂毛小道哈哈地乐,说也是。 我们两个在下面听着这流水东去,心情舒缓,而上面的人却急得要死。我听到吴刚扯着大嗓门在上面喊我的名字,由上至下的距离并不远,只是陡峭,个别地方垂直九十度,身手稍微次上一星半点,都很难行,这也是我们足足花了五分钟的原因。我告诉吴刚,下面有一条地下河,还有很宽的一个通道,说不定能够顺着这河水漂流出去。 上面沉默了一分多钟,杨操让我们帮忙照亮,他们这就下来。 我们等了十来分钟,上面的人陆续爬了下来。最后的是吴刚和杨操,他们两人的脸色有些凝重,仿佛有心事一般。我问怎么了?杨操说他在“封神榜”那里安装了定时炸弹,威力十分巨大,足以摧毁那恐怖的鬼眼,所以我们必须在三个小时内逃出这里,不然,谁都不知道后果如何。 我没说什么,杂毛小道却从旁边一把抓住杨操的衣领,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能够逃出这地下溶洞,那蛟脉疼痛翻滚,腹中绞杀,山石易位,我们的下场,就很有可能会挂?粉身碎骨的挂! 杨操没有反抗,任杂毛小道揪着他的衣领,苦笑着说,萧道长,你也看出来了? 杂毛小道冷冷地说道:“龙脉主福,千尺为势,百尺为形,势为来龙,若马之驰,若水之波,欲其大而强,异而专,行而顺,此龙翔于大泽大水,黄河长江洞庭之属,或九天之外,非常人所能见;而蛟脉主凶,形广如楯,似楼台门第,奇峰陡出,过孤斜旷,此蛟潜藏于九幽之下,勾连地脉阴森,最是诡异莫名,乃万物凶煞之首……这些东西,我穿开裆裤的时候都已经朗朗上口、了然于胸了。杨操,你可知道,你那所谓的‘封神榜’,正是那蛟脉的明觉所在,毁了它,这片山都要倒了?” 杨操咬着牙,感觉杂毛小道的双手越发地紧了,苦笑着说:“我知道,但是……这是任务。” 旁边的贾微抽着匕首凑上来,我跨步拦在了她的前面,而吴刚、马海波等人则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们,想劝一劝。僵持了一会儿,杂毛小道突然笑了,放开杨操,转头跟我说,看到了吧,这就是我当初没进去的原因,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或者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杨操人不错,是个直爽的性子,可是命令下来,总是做些不得已的事情。得,不说了,赶紧逃命要紧。 望着空中浮现身形的朵朵,杨操一头的冷汗,擦了擦额头,不断说理解万岁,理解万岁。 一番争论结束,大家看着光亮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暗河水,心中都舒缓下来。在大厅里的时候,大家都节省着用水,渴得厉害,此刻纷纷涌到了凹进来的水洼子,饮着这甘甜的地下水,大呼痛快。那水洼子里有一种小鱼在四处游荡,它只有春叶嫩芽一般大,黑背梭形,头大而尾小,见到人过来,便纷纷围簇上来,如同土耳其星子鱼一般,追啄着人们的手指。 这水冰凉清澈,有一种冷冷的寒意,扑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离开了那个诡异的大厅,被两个人抬下来的罗福安精神好了一些,也清醒了,转头四顾,问他到底怎么了?怎么被捆起来了? 马海波和吴刚等人都大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把他放开,只是安慰他,不要乱动。罗福安哭丧着脸,让人给他喝一口水,他渴死了。我把他搀扶到了水洼旁边,然后用手捧着水来喂他。巧得很,正好有一条游动的小鱼被捞起,在我手中游弋。罗福安两眼冒光,俯头下来要喝,我说等等,我把鱼挑开去……话还没说完,他就一口将我手中的河水喝光,连那条鱼,都被他咬在嘴里,美滋滋地咀嚼着。 我看到那条小鱼在他的口腔中被嚼烂,然后有一丝血痕流出嘴角。 他的表情有些怪异,嘴角仿佛在抽搐地笑着,开心极了。 他满怀期待地问我还有没?再给他抓一点儿鱼来吃,实在是太鲜美了,他这辈子都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鱼儿。我很奇怪,这鱼苗一般的玩意儿,有这般好吃吗?我将手放回水里,那些小鱼立刻就围了上来,轻轻地啄食着我的皮肤,痒痒的,有一种很奇怪的触感。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好多人都把手放在水里,逗弄着水中的鱼,马海波还问罗福安,说老罗,这鱼真的好吃?罗福安连连点头,说是啊,比上次去省城吃的那日本料理,好吃一万倍。马海波有些想吃,我弄了点水泼他,说吃个屁啊,水喝饱了就赶紧跑路,没听说我们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了吗? 那个战士小周之前被我弄晕,倒也不介怀,嘻嘻笑,掬了一把水,里面有四五条小鱼,将它们送到罗福安的嘴边来,说,罗哥,给你吃,一会儿别发疯就是,你这体重咱们扛着可真吃不消啊。 刚才就是小周和马海波合力把罗福安给弄下来的。 罗福安一口吃掉,嘴巴里面血肉模糊,他把这血当作琼浆玉液,用肥厚的舌头舔舐嘴唇,说还要。 我们面前这一段河因为有一个水洼子,所以水流平缓,不过最深的地方,目测也有两三米,并不好过。就在休息的片刻,吴刚和杨操已经探好了路,说地下河的上游十几米处,有一个天然的石拱桥,如同栗平的天生桥一样,石灰石结构,正好横跨这条地下河,有一道坎子,不过才一米六,很好攀爬上去。我们便没有再管罗福安的请求,小周把两百来斤的罗福安背起来,由马海波在旁边照看,一起朝着上游走去。 小周这个战士虽然年轻,脾气也有些暴躁,但却有一把好力气。 河流两岸的地下湿滑,长有墨绿色苔藓,也有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在鬼鬼祟祟地逃窜。我们小心翼翼地贴墙而走,没走几米,杂毛小道便将罗福安给接了过来,由他背着――小周背着憋红了脖子,而他却举重若轻,如拈鸿毛。很快我们就来到了那个石桥旁边,为首的贾微身轻如燕,脚尖在那岩柱上轻点,很快就上去了,然后接过她的小黑,不一会儿就出现在对面,说很安全,让我们过去。 其他人陆续爬上去,通过这半米宽的天生拱桥,到了对面。 我爬上去,从杂毛小道手中接过了罗福安,小心翼翼地拉着他,走过这个石桥。他苦笑,说你们绑着我,手张不开,身体连个平衡都不能保持。我现在清醒得很,还不赶紧给我解开绳子?我摇摇头,说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又发疯啊。说完拉着他缓缓地走过这根平衡木一样的石桥,杂毛小道也翻身上来。 这石桥高出水面四米多,长有十几米,呈弓形,两边矮,中间高。杨操只捆住了罗福安的身子,腿脚并没有限制,我们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朝对面走去――若只是我一个人,一个箭步过去便是,可惜有罗福安这个大胖子,所以我还需不断回头照看,杂毛小道便在后面随时搭把手。 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对岸,等待我们过去。 然而当我走到桥那边的时候,水里面突然激射出巨大的水花,有一种雷鸣般的声音从水下传出来,接着我感到有巨力重重地敲打在那桥体上,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桥体一阵摇晃,脚下一空,身体失去了平衡。 下一刻,有无尽的、冰冷的水,将我淹没。 第十六卷·第二十三章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第二十三章·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之前为了防虫咬,我全身穿得厚实,如今一跌入河中,衣服里面灌满了水,立刻就感到整个人仿佛重了无数倍,重力将我狠狠扯入水中。有水流将我朝着下游冲击,在经过最开始的惊慌之后,我被冰冷的水给刺激得头脑清明。冷静下来之后,我使劲一用力,将头颅露出水面,贪婪地呼吸了一下新鲜的空气,然后看到水面上光亮四处晃,有很多声音在我耳朵边回响着。 我耳朵进水,听得并不真切,看见左手边有一物沉浮,正是罗福安。 这边水流湍激,河宽不过四五米,而且岸上有好几个人都把手伸了过来。我将罗福安奋力往岸边推去,当看到吴刚将被灌得七荤八素的罗福安拽到之后,才转过头来找杂毛小道。黑漆漆的河面,哪里还有杂毛小道的身影?我使劲甩了甩头,感觉无数的水从我脖子缝里灌进去,身子越发地沉重了,不过也听到了岸边的人朝我叫喊:“陆左,小心……” “快上来啊……快、快!” “小心后面!” 我朝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刚一抬头,就看到一道黑影朝我甩来。啪――我的矿工帽被重重敲中,如遭雷轰,瞬间我就朝着水底沉去。眼前一黑,意识顿时丧失。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陡然发现自己已脱离了水面,被高高举在了空中。 我往下瞧去,只见自己的腰被一根黏糊糊的巨大触手给缠住,勒得我呼吸不过气来,而这触手的末端,是黑沉沉的水面。 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对于未知,对于死亡。 枪声在瞬间爆起,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岸边的人纷纷朝水底射击,我看到被手电筒的光照耀的水面上出现了一团又一团的红色血晕,然后我被缓缓地朝着岸边移去,正对子弹的方向。 吴刚扯着嗓子喊停火,不要误伤。 枪声停止后,四周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接着水面不断地有泡泡冒上来,咕嘟咕嘟,巨大的水泡在浮现之后炸响,我离水面两米高,腰间被紧紧勒住,气都喘不匀,四肢无力地低垂着。 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水下游弋,那根粗壮的触手如风中的柳条摇动,而我,则像一个襁褓中的婴孩,一点气力都没有。 接着,水面哗哗地响,在这安静得过分的空间里,逐渐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兽头来,这头看不清晰,只看到蒜瓣鼻,嘴巴略长,其余的细节都被掩藏在碧绿的水草中。这东西足足有小汽车的车头那么大,嘴巴一张,雪亮的利齿在电筒的照耀下发光,有很腥臭的味道,从鼻尖直冲到我的天灵盖上,是隔年的臭咸鱼味。 我肚子中一片翻腾,终于忍不住,哇的一下,把隔夜饭全部吐了出来。 馊臭的呕吐物尽数掉进了这东西的嘴里,它咀嚼着,兴奋得浑身直抖。 由于角度的缘故,我并不能够看见这东西的全貌,但是也知道下面这怪物,即是杨操口中那个形似于章鱼的鱼,《山海经》中有记载的古怪生物。 它不在江湖,而是隐藏在这溶洞下面的地下河里。 似乎很享受我的颤抖和恐惧,它嘤嘤地笑,如同婴儿在哭泣。它颔下两根长达四米的细小触须,不断地撩拨着我的身体,滑过我裸露在外的肌肤,将它身体中的阴冷,一点点地传递到我的心中。 杨操在对岸大声喊:“陆左,深呼吸,不要让你心中的怒火和恐惧露出来,它是冲着你身上的印记来的,别……”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在那一刻,全身没有气力的我没有幻想着自己能够逃出这怪物的吞食,只是希望它能够利索一点,别让老子久等了。终于,它决定要吃我了,水面下的触手将我缓缓地移到了它张开的大嘴上。 这家伙故意让我害怕,移动得也慢,一点点、一点点…… 我心中的恐惧也在缓慢爬升,攀至最高。 突然之间,在这巨大头颅的旁边,冒出了一朵白色的水花来。而这水花的正中间,是手持着“人脚獾骨刀符”的杂毛小道。这个我印象中的旱鸭子,毫不犹豫地将骨刀符高高抬起,果断而强势地插入了鱼的眼睛。 很惊艳的一刀。 很不可思议的一刀。 一个平日里是旱鸭子的杂毛小道,他竟然能够在跌落下桥之后,秘密潜伏在水下,瞒过已近成妖的鱼的探知,悄悄接近,然后在关键时刻突然暴起,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准确击中敌人的要害。 轰……隆隆…… 那人脚獾骨刀符一插入鱼被水草糊满的玻璃体中,立刻爆发出一股雷鸣一般的响声,一阵又一阵。 同时,从对岸泼来一个软袋子,砸在鱼的伤口处,黑烟顿冒。 接着我便没有再看到什么,只感觉天旋地转,自己被水里、空中地甩来甩去,强烈的失重和超重在瞬间转换,让我感觉仿佛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所有的战斗都与我无关,我的世界一片混乱,任由自己的惨叫声在空中回荡。 晕……晕……晕…… 这不是我太弱小,也不是我太懦弱。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战斗。 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杂毛小道每每谈及黄山龙蟒事件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那种浓浓的悲哀。不是我不去战斗,而是在“它”面前,我只是蝼蚁。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当我以为我要死去的时候,突然感到被勒得发麻发胀的腰一松,大量的空气灌入我的肺,接着我的身体开始加速,所有的景物,包括黑暗,都朝着前方飞速前进。 我被甩出去了,重重地朝着山石岩壁撞去。 我来不及思考什么,唯有徒劳地伸展四肢,让自己的受力面积增加,减缓压力。然而我其实明白,我将在下一刻,变成一摊肉泥。如同刘警官一般。 我要死了吗? …… 没有。很快,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飞行速度开始变慢,尽管这变化并不明显,但是我感受到了相反的力量,灌注到我的身体里。在一瞬间,我终于接触到岩壁,然而传来的不是坚硬的撞击感,而是巨大的柔软缓冲。 我软软地滑落到地上,虽然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晕头胀脑、筋骨松散,但是胸中有一口气,证明我还活着。 我急忙扭转过头去,只见我与岩壁之间,夹杂着一个近乎透明的灵体。 是朵朵,虚弱得如同一缕轻烟一般的朵朵,柔弱到我只要伸出手一掐,她就要消失的境地。朵朵是鬼妖之体,也修行了近一年的时间,然而面对这一撞,差一点儿就灰飞烟灭,由此可见,如果不是朵朵给我挡住了这一记,我肯定已经成了一堆碎骨烂肉。 朵朵在用自己的生命救我! 她见我没事,脸上漾起了淡淡的微笑,艰难地说了一句话,便钻进了我胸口的槐木牌中:“太好了,陆左哥哥没事,朵朵就放心了……好困!” 我来不及心痛,便感觉双手被人紧紧一拽,整个身子都腾了起来,飞速往黑暗中移去,整个空间里都是愤怒的婴儿啼哭声以及一声又一声水浪的撞击。 跑了好长一段路,那声音变得有些遥远而又飘渺,抓着我手的人才将我放下来,拍着我的脸,使劲喊:“陆左,陆左,醒一醒,醒一醒……”我勉力睁开眼睛,想说话,却感觉胸腔肺部,火辣辣地疼。我面前的人用电筒照着我的瞳孔观察了一下,刺眼得要死,我拼命地眨眼,是杨操。他点点头,又伸出手,说这是几?我感觉胸中一阵血气翻涌,有东西往上冒,喉咙里痒痒的,一吐,大股大股的血就流了出来。 我大骂一声。 杨操笑了,对着旁边的人说这个没事了。立刻有两张脸凑了过来,一个是马海波,一个是战士小周,冲我直乐呵。我艰难地爬起来,扭头张望,说老萧呢?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老子在这儿呢!”我转头,只见一身湿漉漉的杂毛小道披头散发地躺在地上,他旁边的吴刚和另外一个战士也累得直趴在地上喘气。在他旁边是那个面瘫妇女,冷峻地搀着瑟瑟发抖的罗福安――这个女人倒也是有些真本事,两百来斤的纯爷们她扛着就飞奔。 除此之外,还有小张和他的观察手在持枪警戒。 这真是奇迹,在河中遭受到那恐怖鱼的攻击,我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死亡!我惊喜莫名,在马海波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很空旷的岩洞之中,视线的尽头,是一个造型古朴的石门。我踢了一踢躺在地上的杂毛小道,笑道:“莫非过了这道门,我们就能够出去了?” 被我踢到的杂毛小道并没有回话,他的脸逐渐变成了绿色,突然翻身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出黏稠的绿色液体来。 第十六卷·第二十四章 耶朗苗裔 ·第二十四章· 耶朗苗裔 老萧中毒,我此刻尽管一点劲儿都没有,也凭空生出一股力气,惊诧地爬到他面前。 杂毛小道的身体不断地抽搐,颤抖如筛糠。他的眼睛直勾勾的,与之前小张那骤发性癫痫十分像,不同的是杂毛小道口中吐出的这绿色黏稠液体,分明是在刚才的搏斗时,中了那鱼的毒素。杨操曾经解释过,鱼为章鱼的变种,然而以我刚才的印象,却觉得除了那恐怖的触手,并没有什么相同之处。 哦,蓝环的章鱼,是剧毒之物,而这鱼的触手上,似乎也有蓝色的印记。 我没有中毒,是因为我身体内有本命金蚕蛊;而杂毛小道虽然道行渐深,但是对毒素的防御力并不高。 生死关头,我也不敢拖延,一拍胸口,肥虫子立刻浮现出来。小家伙也懂事,知道它杂毛叔叔耽搁不了半分时间,立刻摇着尾巴,直飞入口,顺着他的食道往里面钻去。它效率也高,没有三秒钟,杂毛小道脸上的痛苦就减轻了许多。旁边的人看到这肥虫子,不知道的都纷纷惊诧,也知道了我是一个有手段的人,既是畏惧,又是佩服。 危急关头,有硬实力的人,才最有发言权。 刚才那一番磨难,把所有人的魂儿都吓飞了,此刻堆坐在一起,才悠悠地回过神来。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紧张地看着杂毛小道,既担忧,又希冀。所有人的胸膛都在打鼓,扑通扑通,呼吸的声音一个比一个粗。过了好一会儿,杂毛小道的眼睛睁开,长伸了一个懒腰,醒转过来。 他一抹自己嘴巴边的血沫秽物,眼睛滴溜转了一下,说,小毒物,你家肥虫子在我肚子里? 我高兴地点头,说,是啊。 他的脸色有些难堪,略带商量的口吻跟我说:“一会儿,让它从胸口出来好不?从别的地方出来,我不习惯,一宿一宿地直做噩梦。”我点点头,说不碍事。又问刚刚落水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被淹到,你不是旱鸭子吗?他疑惑,说我们没有谈论过这个问题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上次我们在神农架掉落到地下深渊的时候,三叔告诉我的…… 话还没说完,我便停住了:幻觉发生的事情,岂能当真? 然而杂毛小道一脸凝重地说,他怀疑那并不是幻觉。只是……唉,不好讲,不过他倒真是一个旱鸭子,不会游泳的。不会游泳,但他会道家养身功,稍微一段时间的闭气,倒还是能行的。他当时一落水,便知道鱼过来了,立刻收缩毛孔,镇定自若地收敛气息,朝着水中的黑影走去,因为鱼的目标大都是被标注了印记的人,他反而逃脱了它的注意。 我对刚才的战况并不了解,问,后来呢,那头鱼死了没有? 杨操摇了摇头说,那东西的生命力强悍得很,哪里有那么容易死?不过萧道长的骨符已经插入到鱼的眼睛中,小周的童子尿又淋进了它的伤口里,那狗东西是得消停一阵子了。不过,跟矮骡子一样,它记仇也是出了名的,接下来但凡路过深水区的时候,多少还是要注意一下的。 我抬头看着小周,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笑,说,别这么看我,老子之所以是处男,是因为要求太高,而且军营里面被队长他们打熬得太厉害,所以才…… 谈到这话题,大家的心情都变得轻松很多,吴刚拍了拍他战士的肩膀说,真爷们,不用解释的。 惹得大家哈哈一笑,气氛好了一些。过了一会儿,杂毛小道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然后肥虫子出现在我面前,钻入到我的体内。像发动机一样,源源不断地将力量传到我的四肢,修补我千疮百孔的身体。我这才有气力站起来,手摸着胸腔的槐木牌,感受着在里面安歇的朵朵那如同风中烛火的微弱。 唉……此番之后,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 我又心疼又难受又感动,长叹了一口气:这回真的是个折本的买卖啊! 又歇息了一会儿,吴刚递给我一块压缩饼干,我将它小心地咀嚼入口,然后开始观察起我们所在的地方:这是一个半圆形的洞穴,头上的穹顶由远而近,从高到低,一直到我们这里,约有三米多高。这里离那条地下暗河有两三百米,如同一个漏斗,缓缓地形成一个通道。这通道渐渐收缩,在最后,汇聚成了一道门。这门是石门,高三米、宽两米,灯光照上去,凹凸不平,仿佛有浮雕。 我和杂毛小道面面相觑,这个东西,让人感觉尤为熟悉。 说实话,我这辈子进过的洞穴并不算多,除了小时候跟同学一起点了火把去村子附近的山里面看溶洞之外,真正有印象的就三次:第一次是去救杂毛小道的小叔,误入了神农架的耶朗祭殿;第二次是去寻找麒麟胎,被人抓进了缅北的日军地下基地;而第三次,就是这里。 抛开那已经被人工改造过的日军地下基地不谈,第一次进入神农架的耶朗祭殿,我们就遇到过这样的门,上面雕有一个面目丑恶的猪头怪人,衬托有古怪禽兽无数,还有蟾蜍、桂树、满月,有手持节、身披羽衣的方士,交缠奔驰的双龙……雕工熟练,用线大胆,风格雄健,除了细节之处有些许不同外,基本上都是来自于同一个时代。 我们的心不寒而栗,感觉冥冥之中有一根线,将我们的命运牵连在一起。 杨操和贾微见到这门,十分激动,也来了劲儿,掏出相机就是一阵猛拍,差一点都忘了我们正在逃命的路上。等了十多分钟,我终于感觉自己的身体如常了,与杂毛小道相互搀扶着来到这道大门前,果然,这门上的浮雕除了手法各异之外,均采用的是同一模板内容,照这种推断,只怕这门后面不是出口,而是一个祭坛了。 这个发现,无疑让我很失望:老子千辛万苦逃出鱼的口腹,到头来,却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墓地? 这有意思吗? 然而杨操却不这么看,他拉着我的手,说相传耶朗大联盟总共有五个祭坛,分镇南北西东和正中央,以昌国运。时隔两千多年,所有的一切线索,都消失在历史的烟云中,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够看到一处。照理说,东祭坛在湘湖的洞庭一带,北祭坛在鄂西一带……那么说,莫非这里是、莫非是最大的正中祭坛,也是苗疆巫蛊的源头? 我听杨操如数家珍似地说着,心想我们之前在神农架碰到的耶朗祭殿,莫非就是北祭坛? 想想还真有可能,也只有举倾国之力,才能够在那个生产力低下的年代,建成如此宏伟而匪夷所思的殿堂。听到杨操的猜测,贾微摇头否定,说但凡正殿,必须在国都附近,晋平这里并没有相关的记载和遗址证明,反而是沅陵、广顺、茅口三地,才是公认的夜郎三都。这个穷乡僻壤,或许仅仅是哪个无聊人士,或者苗蛊后人,见这里有得天独厚的地势,而弄出来的吧? 杨操的兴奋不减,他说不管怎么样,但凡大殿,必有遗路。此处必定会有一个应急通道,直通山体之外,一定就在里面。 我们的心都被杨操煽动得热切起来,纷纷附在这石门之上,想办法将其弄开。然而这石门卡在道口,严丝合缝,且厚度惊人,重逾数吨、数十吨,哪里是人力所能够推开的?逃生的希望就摆在面前,然而如同饥汉看到橱窗中的美食,色鬼遇到邻居家的人妻,可远观,而不能拥有,着实让人气闷。努力了好半天,我们这些精疲力竭的人全部都坐在门口,望门兴叹。 这郁闷,怎是一句脏话可……。 杨操并未放弃,他仔细地查看着石门上面的浮雕和符文,眉头皱得如同山川,过了好一会,他很肯定地说道,这扇门,似乎只有拥有了夜郎王族血脉的人,方能够打开。他指着那个猪脸怪人说,耶朗以山猪为吉祥之物,而它轻推云彩,似乎意喻着…… 贾微愁眉苦脸,说,我们这些人里面,哪里有这耶朗遗脉啊…… 马海波犹豫地举着手说,我是苗族的。被捆住的罗福安也在旁边蹦跶说,我是侗族的。杂毛小道看我,我耸了耸肩说,我父亲侗族,我母亲苗族……不过我户口簿上面填的是侗族。马海波很着急,问怎么弄?杨操说按照这浮雕上的示意,弄点血,然后涂抹在这猪脸怪人的眼窝子里,应该就能够见效果。马海波当下也不犹豫,直接拿了一把匕首,将右手拇指给刺开,勉力踮起足尖,将手按进那猪头怪人的眼中。 在我们充满希冀的注视下,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半分钟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马海波垂头丧气地回来,换罗福安,一样没用。轮到我了,大家心中难受:这种小概率的事件,实在没理由降临在我们身上。然而当我把带血的手指捅入那眼窝中时,石门竟然一阵抖动,然后有机关运转的“喀喀”响声传来――门开了。 门居然真的开了! 第十六卷·第二十五章 照片鬼影 ·第二十五章· 照片鬼影 这突然的变故让所有人欣喜若狂,身处绝境中,这简直比福利彩票中了五百万还要让人高兴。 杨操这个家伙顿时迷信了,不断地唠叨着,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啊…… 随着这扇大门的缓缓移动,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恢宏的大厅:是的,我只能够用恢宏来形容心中的感受。这就像古代皇帝议政的大厅,当然,并不是电视剧中的清宫戏、大唐戏的风格,而是更接近汉武时期的样子,有蓝黑色的布幔从上而下垂落,石桌石凳、石鼎石釜、石制的灯台、正中的王座,以及墙壁上那十来盏安静燃烧的暖黄色灯光,都让人觉得威严肃立。 更奇妙的是这大厅之中,一根柱子都没有。 我心中一跳,这地方跟神农架的耶朗祭殿,果真是十分相像啊。杂毛小道俯身,以耳贴地,过了一会儿,对着惊诧的人们说地下没问题。我们这才缓步地跨进门,小心翼翼地踩过那一米见方的石条地板,一步一步,来到了大殿内。 这大殿被石墙所隔,分成了三个部分:正中的是议事厅,有王座、石桌和灯台等物,左边是一个很大的朝拜之地,上面有一个高约三米、天然形成的石像,正中独眼,脸上恐怖莫名,一副凶神恶煞模样,应该是古代耶朗崇拜的一个自然神灵。在石像下面,伏卧着一个三头六臂的恶鬼石像,全身青黑,既小又猥琐,没有威严,却让我们浑身一颤――这东西,我见过了太多次,好多与邪灵教有关联的人家,都供奉着它…… 而在右边的地区,是一个连绵的坑群。 与神农架那里不同的是,在我们面前的这空地上面,伏卧着森森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动物的。白骨很多,人类完整的骨架就有差不多四十多架,还有人形但是要矮上一截的,密密麻麻一百多具,其余兽骨若干,最大的骨架有三米多高,似乎是大象的,也有一具十几米长的巨型骨架,横贯东西,让人猜测不出是什么东西――看这样子,莫非是巨大的蜥蜴? 这个地方,说是骨冢,似乎更确切一些。 除了骨架,还有好多铁器在这些骨头堆里,墙壁上面也有各种刀砍斧劈的痕迹,排除了殉葬的可能,我们能够想象在一千年或者两千年以前,这里发生了怎样的战斗和征伐。不过,战争再伟大,也只是默默无闻。除了贾微饶有兴致地不断拍照之外,我们都纷纷小心前行,试图找出一条通道。 大殿低垂的黑色幔巾原本还是结实的,然而我们跨门而进,触摸到时,立即化作飞灰,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有了周林的前车之鉴,杂毛小道严肃地对所有人说,不要拿这里面的任何东西,以免大家性命不保。杨操在旁边赞同,也厉声警告大家,这里面的气氛十分诡异,似乎潜藏着某种让人心惊肉跳的东西,最好不要乱动,扰乱这里的布置;更不能拿,若拿了东西,小心命都没有。 大家都点头称是,这些古董,似乎能值不少钱,但终究不如性命来得珍贵,这点衡量,我们还是懂的。 贾微放下怀中的食蚁兽,让她的小黑四处找寻通道,而我们也四处分散找寻。 因为断定是宗教使用的大厅,而不是恐怖的墓葬,所以不用担心太多千奇百怪的机关。我躲开洒下来的幔布渣子,来到右边,这是一个由石墙隔断出来的独立房间,一水儿的石坑,大坑小坑相连,一开始是畜生的尸骨,然后是幼儿童子的,接着是矮脚马、山猪以及猴子的,接着是成人,一直到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黑曜石棺柩。 我心中骇然,刚才还说不是墓葬,结果一下子,装人的棺材盒子就出现了。 黑曜石是一种常见的黑色中低档宝石,又名天然琉璃,在所有晶石之中,它吸纳性最强,可以很快将附近的杂质或负性能量,吸进它内在的无形空间里,普通人经常佩戴,强身健体。在中国古代的佛教文物中,就有相当多关于镇宅或避邪的黑曜石圣物或佛像。黑曜石也是现在供佛修持布施的最佳宝石,只是……这么一整块用作棺柩,着实少见。 要知道,此物虽极度辟邪,能强力化解负能量,但是它只能吸纳,不能化解,需要不断地净化。 不然,它就会变成聚阴汇邪的恐怖法阵,魔盒潘多拉一般的存在。 不知道,这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人,或者,是否装着人? 我对这东西有一种莫名的厌恶和畏惧,打量了一会儿,也没有打开这棺材观察一番的想法。沿着墙壁走了一圈,没有发现有什么机关在。正想看看这棺材地下是否中空呢,突然听到“啊……”的一声惨叫,是小周,我立刻一阵焦急,循声而去。 匆匆来到了小周出事的地方,是大殿左边的石像旁边。 只见已经围了好几个人,而小周则是因为脚滑,掉进了一个隐藏的石槽中。 这石槽有两米多深,嵌入地下,好像是下水道之类的东西,小周伸出手,杨操一下子把他给拽了上来。只见小周浑身腥臭,腿部有一层黑色黏稠的油质,有一种让人恶心想吐的味道。杂毛小道皱着眉头闻了一下,对旁边的我说:“是尸油……” 小周看自己这一身狗都嫌弃的肮脏模样,哭丧着脸,跟吴刚和我们说:“刚刚就是想检查一下,过啷个久(这么久),怎么这墙壁上的灯还在燃烧,是不是一直有人在。所以想爬上去瞧个仔细,结果一时失足,竟然掉进这坑里面……啊,臭死了,你们不会嫌弃我吧?我要回去洗澡。” 杨操伸出手,想拉他,却停在了半空中,指着墙上的灯火解释。说这蜡油估计是用古时黑鳞鲛人熬制的油膏做成的,这种长生烛因为燃点低,一滴就可以燃烧好几个月,所以到两晋时期,淡水鲛人就差不多绝迹了,只有在东海一带的珊瑚礁中才有得见。此长生烛在古代,一根可抵金珠三千,可见这里主人的财富,有多么的丰厚。 不知道的人纷纷啧啧称奇,说真算是长见识了。 小周抱怨一会儿,便没有再提及――他们到现在还穿着笨重的防化服,只是将头罩给拿了下来,所以即使掉进尸油坑中,也只是自己恶心一下,除了双手,身上倒没有多脏。 我们在这里聚集,唯一一直在忙碌的就是贾微。除了解除我们这些倒霉蛋身上的印记,她和杨操最主要的任务便是调查这个溶洞子里面所藏匿的秘密,如今见到这个让人叹为观止的祭殿,她自然又是拿着相机一阵猛拍。这个地下建筑群落除了大厅外,自然还有其他的地方,马海波和罗福安绕过王座,发现后面有一个很长的通道,而长道两侧皆是房间,见我们这里无事,便叫人过去看看。 因为远离了洞中的魔眼,我们已经把罗福安的双手给松开了。 我们踩着一地的白骨,朝着王座后面的通道走去。 沿途的几个房间,都被人从里面锁住,怎么推都推不开,我们只有直走,一直来到了尾端的又一个石厅中。 熊熊的火焰燃烧,五米高的巨大石鼎坐落在高出平地的台子上,周围全部都是风格简朴的兽纹雕石、座灯、石像以及许多已经腐朽、看不出原来模样的木器、布幔,让我们可以确定,这里是一个祭坛。如同壁画中所画,藏于室内的祭坛。 我们绕着石厅找了一周,还是没有看到通道在哪里。 我十分头疼,如果朵朵没有舍身救我而原神大伤,此时我便可以将她放出来,有预感以及对阴阳之气判断最强烈的她带领找寻出口,定能够事半功倍。只是……我心中沉痛,不知道朵朵受了这回伤,要多久才能够恢复如常。 唉,都怪我啊! 我们来到祭台上面石鼎前面,里面有蓝色的火焰在燃烧着,映照着整个大厅明亮如白昼。我仔细地端详着这石鼎,款式跟神农架的耶朗祭殿,如出一辙。贾微拿着相机依然在拍,仿佛她是来考古的,而不是在逃命。不过,我看到她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然后紧张地把手中的相机拿给旁边的杨操看。 这个汉子的脸色在瞬间就变得无比的严肃。 这一点我和杂毛小道都瞧见了,凑过头去瞧,只见那相机的屏幕正好停留在浏览界面,这是一张拍摄正中王座的图片。只见在那石制王座的上面,有一个伟岸而朦胧的黑影,如同人间的帝王,端坐在上面,俯瞰着我们这些盲目的闯入者。这图片十分传神,我甚至能够从那阴影的轮廓中,看到它嘴角勾勒的嘲讽和微笑。相机留影,这得有多大的能量磁场啊?在这一瞬间,我的后背就渗出了一颗颗的小米汗。 第十六卷·第二十六章 矮骡子粉墨登场 ·第二十六章· 矮骡子粉墨登场 当下我们几个纷纷四处张望,掐诀念咒,试图发现这相片上的黑影,是否跟在我们的身后,伺机攻击。 我的背包里面浸透了水,里面的纸符都变成了一坨纸浆,不过杂毛小道的百宝囊乾坤袋是防水的,便在瞬间燃起了两道纸符,驱赶现身。不过那诡异的黑影并没有出现,倒是惹得吴刚、马海波等人一阵惊慌,连忙问到底怎么了?罗福安也是眉头蹙起,一副惶恐的表情。 杨操将右手呈剑指,抵在太阳穴中,闭目观察了一番,睁开眼睛,跟我们确认说,没有?我们点头,通过我们各自的手段,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那么这数码相机的屏幕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再低头一看,哪里有什么黑影,明明就只有一个造型古朴厚重的石头座椅嘛。 然而越是如此,我们的心情越是糟糕:这里的古怪,并不比之前洞中的那魔眼差啊。 在杂毛小道的催促下,贾微又连着翻了好几页,也没有再见到什么王座上的黑影。她的小黑是个机灵的小兽,四处嗅闻,最后停留在角落的一个地方,啾啾地叫着。我们正准备过去瞧,突然听到大门那边传来了骨头轻微滚动的声音。我们都是耳朵尖的人,一听到有情况,杨操立刻打出手势,说有人。毫不犹豫,让马海波带着罗福安守在这里,而我们其他人则飞快地往大厅跑去。 贾微跑得最快,她一马当先,如同一道风,而我与杨操、杂毛小道都在后面追赶,不用十秒钟便跑到了大厅。绕过高大的王座,我们看清楚了这动静的发出者,十几个戴着红草帽的家伙。 矮骡子,我们一直寻找的小东西,它们竟然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并且进入了这石殿。 它们似乎也没有来过这里,各自分散着,在这大厅中又闹又叫,有的还往石鼎上撒着尿,一股臊气远远飘来。不过我们跑动的声音,它们显然已经察觉到,视线都朝向了这边。一确认目标,所有人纷纷口嚼甘草,扣动扳机,朝着这些面目狰狞丑恶的小东西开枪射击。 我和杂毛小道虽然不是军人,但是临行前也带上了一把手枪,此刻也是拔枪就射。 枪声大噪,刚才还欢喜得上蹿下跳的矮骡子一下子被打蒙了,瞬间留下了四五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而其他的则凭着自身的敏捷,迅速地找到了掩体躲藏起来。不过这并不要紧,我们进洞之前,别的或许欠考虑,对付矮骡子却有着整整一套方案,除了小张和他的观察手持枪掩护外,我们所有人都从兜里面掏出了一大把糯米,朝着矮骡子躲藏的地方抛撒出去。 糯米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有阵阵黑烟冒出,接着一声声的惨嚎声响了起来,听在我们的耳朵边,如同仙乐。 自从来到青山界的后亭崖子,就不断地死人,而进入这个黑乎乎的幽闭溶洞之中,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这沉甸甸的压力在心头,让我们焦躁得近乎崩溃。沉默啊沉默,不是在沉默中死亡,就是在沉默中爆发。在这一刻,看到一切问题的根源,这些可恶的矮骡子躺在血泊之中,听到它们哭泣的呐喊,每一个人的心头,都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一把又一把的糯米撒下,终于有几个矮骡子忍受不住,从掩藏物后面蹦出来,发狂一般朝这里冲过来。当然,迎接它们的,是无情的子弹。特别是被狙击枪打中的,巨大的动能砸到头颅或者身体上,矮小的身子被带着,往反方向重重跌去。 就在两分钟内,袭进殿中的矮骡子就损失了一半左右。 正面交锋,这些小东西哪里是现代兵器的对手? 然而我心中却并没有半点的放松,凝神静气,总感觉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正用“炁”之场域在查探着,我身边五米处蹲地射击的狙击手小张突然抱着头倒地翻滚。我定目看去,见他头上包裹着一层与空气不同的介质。在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青紫,没有呼吸。我心念一动,便想起来,这东西便是我刚刚回家时,在罗福安病房中所见到过的害鸹。这种东西隐匿起身形来,气息难以找寻,是挖坑敲闷棍的高手。 我当下也不犹豫,空着的左手立刻掏出了怀里的震镜,兜头就是一照:“无量天尊!” 金光一耀,那害鸹立刻现形,一块桌布一般包裹着小张的头部,粉红色的脚死死勒住了这个战士的脖子和五官。小张翻滚挣扎着,我和杂毛小道立刻冲过去,我瞬间收起右手的手枪和左手的震镜,双手灼热幽蓝,扳住了害鸹的边缘,而杂毛小道的桃木剑上面倏然出现了一张黄色符箓,直接点在了这只害鸹的心门之处。 我和杂毛小道双双出手,它的附着力顿时就有等若无,松开了小张的头颅。 这个年轻的战士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而我则手上更加地用劲,将诅咒之手的威力驱动得更加厉害。我受了重伤,虽然肥虫子在我体内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但是跟平日里的实力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对这害鸹暂时构不成威胁。不过杂毛小道那燃符之剑的威力却甚是厉害,火焰在几秒钟之后,将这介于灵体和实体之间的害鸹,给吞灭殆尽。 就在我和杂毛小道出手救人的时候,杨操从怀中掏出一把东西,往空中一撒,金灿灿的碎屑在整个空间都弥漫着,在我眼前,出现了十多朵浮空的恶鬼水母,这些东西如同在水中一般,一荡一荡的,天山地下,四面八方地朝着我们扑来。 那个一直很讨人厌的贾微突然掏出一束赤红色的绸带,上面有十来个金色铃铛,叮铃铃作响。 她双手结印,然后指在了那末端的金色铃铛之上,口中春雷乍吐,粉面含煞,那绸缎六七尺,拧结若鞭,被她挥舞起来,如同游龙惊凤,唰唰唰,三鞭甩去,空中炸响,那外力难加的害鸹被拍中,立刻收缩如同拳头,被击飞出去。 回过神来的吴刚和手下两人,立刻从行囊中掏出黑狗血,朝着凶猛扑来的害鸹洒去。 漫天的血浆飞洒,有的滴落在地上,有的则落在那些害鸹身上。落于害鸹身上的,立刻转化为硫酸王水一般,迅速地腐蚀着这些恐怖水母的身子,只见它们开始冒黑烟,肌体浮现,如同热油溅进了雪堆里,立刻消融。此一番动作完成,在暗地里打闷棍的害鸹们立刻溃不成军。 谋而后动,事半功倍。 正当我们忙着收拾眼前的这些害鸹时,潜藏的矮骡子们纷纷撤退,有往门口跑的,也有往两侧跑的。除了小周持枪点射了一个矮骡子之外,竟然再没有收获。我们正想追,结果从外面奔进一头鼻长体肥,体形硕大的野兽来。它犬齿外露,向上翻转呈獠牙状,耳披有刚硬而稀疏的针毛,全身深棕色,鬃毛长而硬,披着厚厚一层松油板甲,正是青山界常见的野山猪。 这东西跟那憨态可掬的家养肥猪可不同,一身常年蹭松树皮而练就的硬甲,獠牙尖锐,动作迅速,奔走时凶猛异常,有时候连老虎都不敢来惹。 当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冲进了殿内,离我们只有五六米的距离。 嗒嗒嗒,一连串的枪声响起,子弹都灌进了野猪的身体中。 这厮携着巨大的动能,冲上台阶,重重地撞在了两米多高的王座上,这历时两千多年的石头座椅哪里经受得住这几百公斤的野猪冲撞,轰然一下就倒塌了,吓得后面的我们连忙躲避。尘埃落定之后,我用脚踩了踩这头野猪,它口中血沫直冒,哼哼着,脑袋变成了沙漏,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矮骡子在这混乱之中,早已不见了踪影。大厅静了下来,我们突然听到一种有规律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扣扣扣、扣扣扣……是骨头敲击石板的声音,从右边的墓坑中传来。 我脸色一变,抽出手枪就朝着那边奔去。绕过石墙,我刚刚走到口子处,便感觉风声一响,来不及反应,抬手就往那里砸去。手枪头一下子砸到一个温热的东西,鲜血迸射,我感觉自己的手还被抓了一下,转头一看,正是一头矮骡子,毫不犹豫地持枪端射,送了它两颗花生米。 矮骡子两腿一蹬,倒地死去。 那声音还在持续着,我缓步走过去,听到这声音是从正中的石棺中发出来的,像敲门,也像是在推盖。我凝神一看,竟然有两个矮骡子躺在这石棺之下,而在石棺边缘,是一片蓝色的血迹。它们……是在用自杀的手段,来唤醒石棺里面的东西吗? 四下寂静,只有“扣扣扣”的响声,在我耳朵边萦绕。 第十六卷·第二十七章 耶朗古尸 ·第二十七章· 耶朗古尸 黑曜石棺柩里面传来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而我脸上的汗水也是一颗颗凝结。 吴刚等人出现在门口,远远地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矮骡子动了这里的东西,两个鬼家伙用头撞上了这棺材盒子,流了一地的血,然后盒子里面有声音传出来了。说完话,杂毛小道、杨操还有贾微都跑了过来,其他人则持枪警戒,防止矮骡子再次来袭。 这边的场面控制住了,马海波和罗福安两人也赶了过来,加入了警戒队伍。 黑曜石棺柩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是如此明显而清晰,我旁边的这几个人眉头也随之紧紧地皱起。值得矮骡子用生命来唤醒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杂毛小道用脚踢开这两个撞棺而死的矮骡子,看着它们满是皱纹的脸上所展露出来的快意和疯狂,叹气,说到底是怎样的仇恨,让它们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来?小毒物,莫非你们上次剿灭的,是这群矮骡子的老大? 我摇摇头,说这些东西长得一个模样,还都戴着帽子,谁知道这些玩意儿,谁是谁? 杨操掏出一个黑色腕表般的电子仪器,看着里面的指针,脸上露出了便秘一般的纠结神情。我凑过头去,发现这东西跟罗盘颇多相似之处,问咋地了?杨操环顾四周,看只有我、杂毛小道和贾微三人,这才低声说道:“诸位,实不相瞒,这个表是统计负能量的仪器,也就是所谓的阴灵之气,上面显示,这附近有一股强烈到恐怖的气息存在,而且还一直在攀升……” 当表中的指针移过了红色区域,杨操把这仪器关掉,一脸惨白:“到了这个地步!我怕我这仪器超载爆掉……” 我也一头冷汗,说红色区域表示什么? 杨操盯着我,说陆左,不知道你看过袁枚的《子不语》没有?我说我知道,清朝著名的玄学理论家所作的异闻杂谈录嘛。 他点头,说这个地方看似堂堂皇皇的祭祀神殿,供奉神佛祖先,然而这山势地形的走向,却大有蹊跷。此地如同一个妇人的子宫。子宫乃生命的起源,山形走势的脉搏便如同更高一级的生命,聚阴汇形,这罕见的黑曜石棺柩就如同在这个阵眼之中,孕育着某种形式的生命。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世人皆想长生,古今几人能做到?你想想人死之后,收殓入这黑曜石棺柩,放于胞宫之内,最大的可能,会变成什么东西? 我眼睛一亮,说僵尸。 杨操点了点头,说当指针超过了红色区域,用《子不语》中的级别而论,白僵、黑僵、跳尸、飞尸、干魃……这东西至少是超过第四个级别,或者说,它有可能就是一个干魃。 干魃又名旱魃。娘咧,这种只存在于神话传说、能使一州一县赤地百里滴水无存的大怪物,竟然会在这个石棺之中? 我们几个瞬间就不淡定了。 刚才面对那条鱼我还在感叹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而那条鱼跟着旱魃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菲律宾之于美利坚合众国一样,现有国力根本就没有可比性。杨操此话一出,杂毛小道一声大喝,说绝对不能够把它给放出来,不然的话,不但我们死得连渣渣都不剩,就是这晋平、黔东湘西一带,恐怕也要遭受大灾了! 他话说完,将身上的百宝囊拿下来,从里面掏出各种各样的零碎物件,各种符咒,都往这黑曜石棺柩上面贴,口中还焦急地念着各种咒文。经杂毛小道一提醒,杨操也忙碌起来,从背囊中掏出一根长长的粗红线,开始围绕着这大家伙捆起来。 贾微也顾不得肮脏,用衣服去揩那些污染了棺柩的蓝色血液。 我两手空空,不知道帮什么忙才好。杂毛小道望着那边的大门,手上一边忙碌,一边冲我喊,说小毒物,这些矮骡子跟这大殿的主人,应该不是一路的,所以它们一千多年了,都进不来。还是因为你误打误撞、打开大门,所以才进了来。所以,你得想办法把这门合拢――这大门上有防范邪物出去的法阵――即使我们死了,也不能够把这旱魃给放出去。不然,你老家的亲戚朋友,全部都玩完了。 我一听,一口热血就要喷出来:不能退啊,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或者这几个人的事了,为了我老爹老娘,老子也只有把命豁出去了。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同归于尽吧。 我风一般地卷了出去,来到门口,惶急地找封门的机关。门口的不远处还有几个矮骡子在暗处徘徊,我旁边的小张蹲身跪地,一枪一个,将这些家伙远远地赶开去。我一边着急地找机关,一边跟吴刚、马海波以及剩余的几个人说明情况,说有可能,我们要关门,同归于尽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出了门,从这里打出去,顺着河流去找寻出山的通道,让他们赶紧做决定。 吴刚和马海波果断地选择了留守。说河里面有那怪物守着,地上又尽是矮骡子,出去外面也是死,还不如待在这里,大家死一块儿算球。光明总是要比黑暗让人向往,一番挣扎之后,所有人都放弃了出去逃生的希望。小周哭丧着脸说,老子到现在还是个处男呢,这辈子真亏了,一会要死的话,抽空…… 小周说到一半,看着我们都在瞧他,脸红,再也说不下去了。 吴刚一脸严肃地说,小周,要不要一会儿找贾领导商量一下,肉身布施,将你这遗愿给了结了,免得黄泉路上、阎罗殿中,怨气还没有平歇?小周的脸顿时又垮了一半,吐了口唾沫,说算了。大家又是一阵哈哈笑,竟然没有了要死的悲哀和恐惧。 旱魃一出,一县一州之地皆受其害,我们不能退,一退,身后即是父母家人遭殃。 在谈笑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凹口处,用匕首挑开手指头,血液滴入,感觉里面有能量流转,接着,轰隆隆的声音响起,重达万斤的石门轰然落下,隔绝了里外两重空间。随着这一声门落的震动,右边的房间里也出现了一声响,我感觉到眼前突然红光一现,心脏好像被用锥子使劲扎一样,疼得厉害。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出来了! 顾不得别的,我箭步冲到了右边厅的门口。只见杂毛小道、杨操和贾微的都用双手捂住了鼻子,缓缓地往我们这边移动。黑曜石棺柩上面,盖子被掀开好几米,一个穿着黑色华丽丝绸的干尸正直愣愣地站在上面。它生前应该是一个女性,胸口微凸,头发成结地盘起,青面獠牙,面目狰狞,眼睛紧紧闭着,用鼻子在猛地吸气,脸已经朝向了我们这边。 我急忙一伸手,回头轻喊道:“闭气……” 当我喊完,便感觉一股强烈的阴气侵蚀到我的身边,吓得我魂飞魄散,顿时不敢呼吸。我不敢回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小心打量着。只见左眼角处有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从我身边走过,手直直伸起,朝我的头摸来。我低头,避开它的这一摸,悄然地朝旁边走去。 其他人都悄然戴上了防护服的头罩,然后如同电影慢动作一般,在马海波的带领下,朝后面的祭坛走去。 我是一个苦孩子,因为我没有戴防护罩。 场面一下子就变得有些诡异起来:一个气息强盛而恐怖的耶朗古尸在缓慢地摸索,而一群人,则如同玩捉迷藏一样,慢慢行动,避开这耶朗古尸。我脑子开始有些懵了:据我所知,闻气息识辨生人,这仅仅只是白僵、黑僵、跳尸之流,因为成凶煞的时间尚短,感官没有凝结完全,所以才会如此。若到了飞尸甚至是旱魃这个级别,哪里还用这法子?直接感应一扫,所有的一切都明了于胸了啊! 莫非……莫非这旱魃因为矮骡子血咒召唤,并没有完全成形就提前苏醒了? 那不意味着,俺们还有一搏之力吗? 我不由得浮想联翩,看这蠢笨模样的耶朗古尸,虽然是吓人了一点,但好像也并不是很厉害的样子。我蠢蠢欲动,掏出震镜准备放手一搏了,然而我的衣服被人扯住,回过头去,见杂毛小道朝我缓慢地摇头,表情坚决。我有些愣,他取下头罩,跟我对口型:“等一等,它没有发现的话,会自己回到棺材盒子里的……” 我一听,如此甚好,只是不知道这家伙要巡查多久呢? 我看着旁边这些瞬间变得全副武装的家伙,十分的头疼:憋气,依我以前跟朵朵玩游戏的纪录,最高也只有两分半钟啊……然而我并不用憋这么久。正缓慢往祭坛那边移动的队伍里,有一个人突然栽倒在地,大声地呻吟起来。这头女僵尸一听到动静,立刻疾若奔马,朝着那个人扑去。 一人露馅,所有人跟着遭殃,我们再也藏不住了。一时间枪声大作,黑狗血、新糯米等物一齐朝着这耶朗古尸撒来。 第十六卷·第二十八章 黑暗沉沦 ·第二十八章· 黑暗沉沦 大战猛然爆发,瞬间就有四五支长短枪倾泻着子弹,朝那头疑为旱魃的耶朗古尸身上射去,砰砰砰…… 我往旁边一滚,避出这些子弹的攻击范围,免得被殃及池鱼。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只听到有如打铁一般的铿锵声音,那些子弹打在这耶朗古尸身上,如同打在了钢板上,全部都弹了开去,竟然都没有见到一丝的受伤痕迹;倒是有一袋子黑狗血淋到了它头上,才有一阵青烟冒出来。 接着枪声消退,我看到有一个人被那耶朗古尸掐住脖子,举了起来。 是狙击手小张,他被这个身高仅有一米六的耶朗古尸一下子就制住。头罩被撕开,一口便咬在了他的脖子上。小张绝望地尖叫,眼泪直飙。它咬得用力,而且很大一口,半边脖子连着筋骨血肉,全部被撕扯下来。小张,这个象棋下得不错的军人,一句话没说,就死于僵尸之口。 这个耶朗古尸一边提着死去的小张,一边大口地嚼食着,突然睁开了眼睛,回顾四望,干枯的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嘲弄笑容。 一看到它这表情,我们全都明白过来:该死的应该是早就醒了过来,也知道我们的存在,刚才之所以演那出把戏,更多的,是因为闲着无聊,玩弄我们罢了。 一清楚了这些,我们便不得不拼命了。 我自然还是招牌动作,手中的震镜一扬,口中高呼着“无量天尊”,一道金光便映照在了耶朗古尸的眉心。这人妻镜灵倒也是管用,即使厉害如旱魃,也抵不过这一照,只见它浑身顿时僵硬,动弹不得。杂毛小道等人也同时跟进,桃木剑挑着燃烧的黄色符纸,直逼那耶朗古尸的下腹。杨操眼疾手快,手上出现了几根白色骨针,发出尖锐的叫声,朝着耶朗古尸胸口几处穴道飞去。 贾微则长绸缠绕,紧束其身。 而马海波、吴刚等人,也全部泼黑狗血的泼黑狗血、撒糯米的撒糯米,噼里啪啦地全部甩到了这耶朗古尸的身上。 当震镜金光笼罩在那耶朗古尸上的时候,我曾经以为我们或许能够战胜这个丑陋狰狞的家伙;然而当两秒钟的金光消失之后,我才发现一切都只是妄想。被众人攻击的耶朗古尸咯咯一笑,手中的小张被它舞成了风车,将我们大部分的攻击给消除,即使遗漏了一些,它也只当作是挠痒痒,并不介怀。 下一刻,那个骄傲的狙击手已被耶朗古尸一手撕得稀烂,四肢、身体和头颅悉数分解,全部激荡到各处,有的化作暗器,重重地砸向了我们的身体。漫天的血雾之后,那个耶朗古尸的脸似乎变得正常了一些,它啃食着手中的桃形心脏,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戏谑地瞧着我们。 小张的心脏直到此刻都还在跳动,一伸一缩的,被这个家伙当作苹果一样,缓慢啃食着。 它太寂寞了,并不急着杀我们。 我打量周围,发现杂毛小道和杨操倒卧在地,小张的两条断腿还在他们旁边间歇性地抽搐着,而其他人,要么浑身颤抖,牙齿打战,要么都恐惧地往后面退缩。这耶朗古尸一边啃着心脏,一边扭动着脖子,咧着嘴,露出一口又黑又黄的牙齿,然后“呵喝”地叫着,眼神冰冷无光。在它的眼中,我们或许就是供它玩乐逗弄的食物,所以并不急于开战,尽量地保持新鲜。 杂毛小道爬了起来,杨操也爬了起来,他们两个朝我这边聚拢过来,缓缓地,眼睛一直在盯着耶朗古尸看。杂毛小道低声说道:“这个东西太厉害,非至高至上的法术不能消灭。我的那血虎红翡若能完工,说不定还有一搏之力,此刻,唯有拼掉性命了……” 他摸摸索索,从怀里拿出一根血淋淋的东西来。 这东西是从我们在洞口前遇到的人脚獾身上取下的骨刀。杂毛小道说这东西上面有着很好的灵能契合力,所以赶工将其制成了符箓。之前救我,对那鱼已经用上一根,当时我头昏脑涨,不知效果。现在这一根,是他剩下的杀手锏。杨操口中一直默念着经文符咒,我听了两句,好像是在请神,而且还是来头不小的家伙。 短暂的沉默过后,耶朗古尸的身形再次动起来,这一次,他扑向了地上的那个人。 虽然戴着头罩,但是看这体肥如猪,我便知道是罗福安。 它定是觉得这体形丰满,吃起来肥美。我们哪能容这家伙肆意妄为,即使知道希望渺茫,也只有硬着头皮上。我双手结了印,朝着耶朗古尸冲去,妄图用真言佛法的力量,将这恐怖的家伙给阻挡。而杂毛小道则早有准备,他速度更快,一下子就跑到前面,踢开在地上哼哼的罗福安,桃木剑抢先攻击,游弋着,做下符刀的准备。 杨操冲角落的贾微狂吼一声说,咱青城的宝贝,还不拿出来的话,我们可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话说完,又进入了喃喃自语的催眠状态。 被杨操这一声吼,贾微也无法再藏私,手中多了一把玉梭般的小剑,上面蕴含着恐怖的力量,挺身便朝着耶朗古尸奔去,口中还大叫着:“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遗物,今番用了,立马报废……你到时候,可记得要补偿我的!” 她说着话,我和杂毛小道已经跟这耶朗古尸交上手了。 这东西浑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我的双手结出最具攻击力的大金刚轮印,全身精血气力一同发出,也只是将它打得一晃,还不如震镜的效果好。杂毛小道是个高明的剑客,桃木剑上下翻飞,如同狡诈的毒蛇,老藤缠树,竟然封住了古尸的双手。见我们拼了命,战士里面也有血勇之人,那个叫小陈的战士和小张的观察手双双号叫着,眼睛红彤彤,扑将上来,分别抱住了这头耶朗古尸的双腿。 小周、吴刚和马海波把手中的黑狗血泼完之后,拿着枪托砸脑袋,吴刚持着微冲,将枪管捅进了耶朗古尸的嘴中,一梭子就直接开了出去。 大家都疯狂了。 这古尸似乎好久没有醒过来,移动速度虽然堪比常人,但是反应却并不灵敏,似乎要慢上一拍,所以我们的攻击居然都能够击中。 然而能够击中又怎样,依然还是一点儿效用都没有。此等炼至化境的旱魃,必须天雷勾动地火,运用大自然的力量方能够将其消灭。不然以它这一身钢筋铁骨,我们这点小把戏,哪里能够入得它的法眼?所以,一直以来,它都是出于玩逗的心思,将我们哄得团团转。 然而果真如此吗? 在两个战士抱住了耶朗古尸的双腿时,杂毛小道终于瞅准了空隙,那根“人脚獾骨刀符”立刻滑现在他的右手,果断地刺入了这个耶朗古尸的胸口。那原本难以插入任何东西的胸口,居然被这骨刀符箓一插即入,一股又一股的波动从那白色的刀刃上,浮现出来。就在这个时候,贾微那玉梭一般的玉剑也乘虚而入,直插到破开的口子里去。 这玉剑一入体,立即有一股橘红色的明火在它胸口出现,将那腊肉一般的肌肤烤炙得嗞嗞作响。 这一下,耶朗古尸终于发怒了――作为玩物一样存在的我们,竟然将它伤成如此模样? 它狂躁地嚎叫了一声,声音高频刺耳,让我们瞬间就失去了听力。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我看到杂毛小道被一巴掌拍在剑上,巨大的力道使得那桃木剑瞬间变成了木丝木片木屑,人也朝着殿中飞去;而紧紧抱着耶朗古尸双脚的两个战士,被它腾空踢起三四米,然后瞬间下落跪地,脑袋被重重磕碎;再之后是贾微,这个面瘫脸妇人被耶朗古尸当胸一掌,口喷鲜血,朝着杂毛小道的那个方向摔去。 我眼中模糊,似乎有一股烟雾随她而去。 接着,我还没有跑开三四米,便见到那耶朗古尸朝我奔来。我下蹲身子,然后骤然以后脚朝天踢去――此招为“黄狗撒尿”,乃国术中十分凶悍的一招,常人中了定然头骨碎裂,然而在这个恐怖僵尸面前,却如同小孩子的把戏一般可笑。我没反应过来,脚便被猛力拉起,接着我的世界上下颠倒一番,头晕目眩。当一切都正常过来的时候,我发现大厅里面的人不见了,只剩下杂毛小道在原来王座的地方,朝我喊叫:“小毒物,这里有一个洞,是出口……” 原来出口在那里,我苦笑着,然后脖子被这个比我矮了一大截的耶朗古尸紧紧掐住。我突然发现,我面前的这个古尸,在这一会儿时间里,竟然变化得越来越像正常人了。 不过这并不关我的事情了,因为我的呼吸开始停滞了。 我看到杂毛小道想冲上来救我,却被某种力量紧紧束缚住了手脚,悬空而起,表情痛苦。 我面前的这耶朗古尸眯着眼睛看我,犹如打量美食的饕餮。 接着,它突然张开腥臭的嘴,伸出一根青黑色的湿滑舌头过来,长长的,粘在了我的脑门上。我浑身一震,睁开眼睛,瞳孔放大,感觉自己的灵魂就要被面前的这个家伙给吸进到里面去了。太快了,我的意识在一瞬间就陷入了模糊,天昏地暗,仿佛万物都往下面坠去。 原来这个家伙不仅要吃我,还想把我的灵魂,一同吞噬殆尽。 黑暗……沉沦…… 第十六卷·第二十九章 我是谁? ·第二十九章· 我是谁? 我的额头被那青黑色的舌头吸住,眼睛不由自主地朝下看,先是看到这耶朗古尸胸口插着的两把刀,上面有苍白色的火焰在静静燃烧。这火焰不热,反而是冷的,让我有一种融雪天的彻骨冰寒,感觉所有的思想都为之沉沦、深陷,人生中遇到的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如同电影蒙太奇一般,走马观花地飘过。 父母亲人、初恋、幼时和长大后的朋友哥们、小美、黄菲、雪瑞、肥虫子、朵朵、小妖、虎皮猫大人,还有近在眼前却远若天边的杂毛小道……一切的一切,都要离我而去了吗? 思绪慢慢凝固,在某一段时间里,我的思想一片空白,心如死水,静止不动,一切都被黑暗所填满。 ……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底里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开始沸腾起来,汹涌澎湃。我整个人都被这无边的怒火点燃,想要发泄、想要呐喊、想要疯狂――我低下头,看到一个面容普通的女孩子将我的脖子紧紧掐着――这是谁?谁敢掐老子?这还翻了天了? 我……我是谁?这臭婊子竟然还敢跟我抢…… 混乱的思维在无端地游走,我的口中突然爆发出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吼叫声:“滚!你这个老贱货!” 接着我的身体仿佛涌出了源源不断的力量,从心脏一直涌到全身各处,我的身体仿佛是一台设定了程序的精密仪器,双手垂下,开始紧紧地掐在我面前这个黑袍女孩胳膊上面的麻筋上。接着,掐在我脖子上的手松开了,然后我的膝盖一顶,直接抵在了她的下阴处。从膝盖那里传来的感觉很硬,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什么,因为我的手已经出现在她胸腹间的伤口上。 我紧紧地抓住一把骨头一样的刀子,然后使劲一划拉,里面有灰白色的脏器掉了出来,浓稠的黑色浆液流淌着。 我面前的这个女孩子脸一下子就变得很狰狞,牙齿锐利,如同野兽一般。然后我们两个对了一掌,轰……我感觉全身的筋肉血脉都被这力道给震松散,跌飞出去;而那个女孩子,则被我劈到了右边的房间里。 我并未跌落到地上,而是被一个穿着道袍的男人给接住,他冲我喊了几句话,我正血气翻涌,浑身燥热,哪里能够听得清,刚想开口,却是一阵虚弱,结果被那个男人一把抓住,朝着旁边的一个黑洞子跳去。 一秒钟之后,砸入深潭之中,清澈的水立刻覆盖了我整个人――啊,好累! 咳、咳、咳…… 我睁开眼睛,感觉整个空间里有一片蒙蒙的光亮,接着口中、鼻中有好多水喷出来,肺里面火辣辣地痛,而胃里面却胀得难受。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我莫非是呛到水了?意识游离了一阵,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攀附在一个橡胶充气筏子上,大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而旁边,则是有气无力的杂毛小道,一手紧紧抓着筏子,一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害怕得发抖。 而我,则正在做无意识的狗刨。 我使劲甩甩头,感觉后脑勺痛得厉害,像被敲了闷棍一样,我拉了拉杂毛小道,说哪里来的橡胶筏子?他用有些怪异的眼神盯着我,并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你感觉怎么样?我没好气地说什么怎么样?老子现在浑身酸软无力,差一点就要挂球了。 杂毛小道又问:“你知道你自己是谁不?你知道我是谁不?” 我一听这话就火了,当我是神经病儿童是不是?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陆名左,你经常叫我小毒物;我有一条肥虫子,还有一个朵朵,而我面前的这个猥琐男人,姓萧,人称萧杂毛,是个行走江湖的假道士,最爱的活动就是深入群众,慰问广大失足妇女…… 杂毛小道松了一口气,嘿嘿地笑了,然后伸手拍了我一下,说知我者陆左也。 我说你刚才是毛意思啊,干吗这么问我? 杂毛小道眉头蹙起来,说你还记得刚才做了什么不?我一听,刚才……我开始回忆起我掉入水里之前的情形,怎么好像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好像看电视剧,所有的一切虽然就在我身上发生,却并没有那种亲身经历的参与感。我说我知道啊,刚才我跟那个耶朗古尸对拼了一记,结果两败俱伤,然后你把我拖到了洞口,我们一起跳进这个深潭子里面来了。 杂毛小道咳了两声,脸色阴晴不定,说你个家伙,刚才好像是神仙附体一样,竟然能够跟那古尸打成平手,真牛。咦?杨操请了半天神没成功,莫非是请在你身上了…… 我说是杨操弄的鬼吗?难怪我感觉好像被附了体一样,古古怪怪的。对了,那头耶朗古尸有没有追来?它到底是不是旱魃? 杂毛小道摇头说不是,旱魃一出,赤地千里,这东西虽然年头够久,但是道行机缘并不够,所以顶多就是个巅峰的飞尸。不过也说不定,好在那大门一关,大殿便会对它造成一定的束缚作用,此洞通水潭,它下不来,暂时困在那里了。这东西可炼尸丹一枚,对朵朵凝结肉身用处很大,等你我有了真本事了,再来降伏它。 我一听对朵朵有用,心中暗自惦记,等到我有把握了,自来取它首级,以慰藉死去的无辜战士们。 闭上眼,我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小张、小陈还有那个不知道姓名的观察手,他们的面容、他们的眼神,以及这些天与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越想我就越心痛,他们三人的尸首还留在上面,只怕此刻已经成为那耶朗古尸的腹中之物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心中轻叹,这一切快些结束吧,不然我真的要崩溃了。 想到这些,我才问起杨操、吴刚他们在哪里? 杂毛小道指着四周,说这也是一条暗河,跟个下水道一样,直接纳于洞中,连个靠岸的地方都没有。他们被我劝了下来,我们背包里面都有快速充气的橡胶筏子,刚才那深潭中没见到他们的尸体,应该是顺着水流漂下去了。不妨事,一会儿我们就会遇到他们的。 我记得在上面的时候,好几个人都受了伤,特别是罗福安和贾微,一个不知原因地倒在地上痛苦翻滚,一个被那耶朗古尸对着本来就不大的胸使劲一拍,吐了好多血。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真的让人担忧。不过既然没有浮尸,说明问题不大。 想一想,我们一行进洞这许多人,除了胡文飞和向导老金以及另外一个战士在闭洞之前逃脱,待在原地而存活的,不过我、杂毛小道、马海波、罗福安、吴刚、小周、杨操、贾微区区八人。这死伤率,真是让人揪心。 地下河的水流时而平缓,时而湍急,不过墙壁上有一种发出微光的微生物,能够照亮前路。我们行进了十来分钟,前面有光亮照来,刺眼得紧。我手搭凉棚,才发现在前面的一个转弯处,出现了一块狭小的平地。平地上,影影绰绰,站着好几个人。 领先就是马海波,这个大嗓门焦急地朝我们喊:“陆左、陆左你没事吧?萧道长,陆左没事吧……” 我们缓缓朝那空地划去,杂毛小道有气无力地说,干吗不问一问我有事没? 有人跳下水来,把我们的筏子往空地上拉,然后马海波、吴刚等人七手八脚地把虚弱无力的我和杂毛小道给拽上了岸。漂泊了这么久,我的气力终于耗尽,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耳朵觉得他们乱糟糟地说话,竟没有精神听。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我旁边除了杂毛小道,还有杨操、贾微和罗福安三人在躺着。 我问怎么了?马海波说,贾干部受了重伤,昏迷未醒,杨干部好像是作法失败,走火入魔了,现在意识有些游离,而老罗则是喝了一肚子生水,现在肚子痛得厉害。 我翻转过身来,干呕了一阵,想到衣服内兜里面还藏得有一块巧克力,伸手去掏,才发现我两次落水,此刻已经变成了糊糊。不过我也不介意,将这糊糊往嘴里塞。有东西下了肚子,才感觉精神好了一些,勉强站起来,发现我们这里仅仅只是一块高出水面的空地,并没有路走。 我俯下身子,先检查了一下罗福安,这个家伙只是有些溺水,刚刚马海波已经处理过了,现在在哼哼呢;我又看杨操,瞳孔直勾勾,眼神游离,棒喝一番即可,我蹬了蹬旁边的杂毛小道,让他来处理;最后我看了看贾微,她的食蚁兽正虎视眈眈地守护在旁边,不时吐出舌头,嗤嗤作响,像蛇一样。 我睁大眼睛瞪了它一眼,这畜生吓了一大跳,犹豫了一阵,摇着尾巴挪出位置来。 我翻开她的嘴唇,发现有好多残血,脸色发青,不过好在还有呼吸。正犹豫着要不要叫肥虫子给她疏通一下筋骨,杂毛小道递过一个瓷瓶来:“正宗萧氏狗皮丹药,专治内伤外伤、疑难杂症,包好管够!” 我笑了,取出两颗,放入她的口中,一拍下巴便入了喉道。 过了一会儿,贾微悠悠醒了过来。 第十六卷·第三十章 自由飞翔 ·第三十章· 自由飞翔 杂毛小道当头棒喝,杨操也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 我们在这突出的石块前休息了一会儿,马海波问我们是怎么逃脱出那耶朗古尸的追杀的?我说了两句,杂毛小道在旁边插嘴,说是杨操请的神,不知怎么地就降临到了陆左头上了,结果拼死一搏,终于逃了出来。马海波并不懂这些东西,说了两句便不再提起,倒是贾微,十分奇怪地望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杨操还处于懵懂阶段,一脸的茫然。 然后又谈起顺着这地下河能否漂流出去的问题,杂毛小道很确定地说,绝对可以――但凡逃生通道,肯定是能够出去的,不然谈何逃生? 在这种绝境之下,斩钉截铁的肯定句,无疑是能够振奋人心的。 不过我发现一件事情,那就是在谈论这些的时候,大多都是我、杂毛小道、特勤局二人和两个警察在说话,吴刚和小周一句话都没有说,很沉默。当罗福安哼哼唧唧地说想自家婆娘的时候,吴刚突然站起身来,往水边走去,将头整个地浸入水里。 我们吓了一跳,走过去拉他起来,纷纷问他怎么回事? 吴刚颤抖着发白的嘴唇,脸上除了那冰冷的河水,还饱含着热泪,呜呜地哭泣着。 看到这肆意流淌的男儿泪,我突然明白了:一路上死去的小刘、小张、小陈还有些不知道姓名的战士,对于我们来说,都只是一些陌生的名字和符号,而对于吴刚和小周来说,却是朝夕相处的战友,是活生生的人――他熟悉他们每一个人的性格、爱好以及家庭情况,有着太多的回忆和感情,骤然失去,对于他来说,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局。 然而人生就是如此无奈。 我痛恨自己无能,也痛恨敌手残忍,但是却没有办法去制止。即便是我,逃出来也是九死一生,遑论其他? 我们都没有劝吴刚,只是把他搀扶到旁边坐下,静静地休息。 哭泣和伤悲是弱者的权利,在没有脱险之前,妄图去拥有它,只会让别人为我们哭泣。精疲力竭的我们将随身的东西收拾了一番,好几个人在掉下深潭、漂流至此的时候,随身之物丢弃了,连武器也是,两手空空,现在也就只有吴刚、小周两人有长枪。我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然后将吴刚背包里的食物分食干净,来抵挡弥漫在水中的寒冷。 休息了好一会儿,当大家的体力开始渐渐恢复的时候,我们开始商谈起如何逃出去。目前我们唯一的路径,只有顺流而下,沿着这条地下暗河一直漂流,直到出去。 这个如同地下管道的暗河,岩壁两侧有一种发出微光的微生物,让我们能够稍微地识别一些模糊轮廓,然而望着那黑黢黢、不知深浅的前路,我们却又迟疑了起来。 前路多坎坷,何处才是尽头啊? 处于黑暗、饥饿和寒冷中的我们,能够再见到明媚的阳光吗? 一时之间,我竟然有些迷茫。 等休息够了,我们终于还是狠下心来,将仅有的四只橡胶气筏抛入水中,开始继续往下漂流。我很难用我简陋的文字,把在黑暗河水中漂游的那种恐惧和迷茫,给大家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十月份正是秋霜渐起的时节,即使在地下,河水比外面温度高上一点点,寒冷也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我们携带的气筏仅仅只是比游泳圈稍大上一些的那种,不能承载人,需要将半个身子浸在水里。 漂了不知道多久,我感觉半个身子都麻木了,我旁边的杂毛小道,情况竟然比我好。 一路上,这家伙居然学起了游泳来,而且还有模有样。 有时候,我真的佩服他那粗大的神经。 我们漂流了很长一段路程,这过程除了寒冷,倒也没有别的危险,十分平静。 不过这平静却只是暂时的。 当我们来到一个大转弯深潭的时候,杨操突然在前面朝我们叫喊。因为浸泡在水里太久,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过我还是听清楚了:“那个家伙又来了,怎么办?怎么办?想想办法啊……” 杨操是一个沉稳干练的男人,而他此时的不淡定,让我们骤然紧张起来,一边奋力划水过去,一边问到底怎么了? 当我快游到杨操旁边时,立刻有一种极度惊悸的感觉浮上心头,使劲一收脚,感觉身子下方的水流一阵异动,然后有恐怖的气息犹如实质地袭来。我终于知道杨操为什么会失态,也知道他所说的“那个家伙”,到底是谁了! 阴魂不散的鱼,但凡有深水的地方,这个家伙就会寻味而来。 因为,它和矮骡子一样,是个记仇的玩意儿。 这种不对称的战斗,是我最不乐意见到的事情,然而它就如同命运,蛮横地降临到我的身上,作为被诅咒烙印得最深的我,自然首当其冲。转弯的河道突然水波翻涌,八个人被摔打得七零八散,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左脚的脚踝便被紧紧缚住,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朵朵可以帮我挡了。 肥虫子也是精疲力竭。 还有谁能够帮助我呢? 我心中虽然悲观,却绝不放弃。伸手掏出别在腰间的手枪,朝着下面巨大的黑影连开数枪,不管有没有效果,将弹夹里面的子弹悉数射了出去。 洞中巨大的枪响和火药武器的后坐力,带给我强烈的反抗欲望。我试图去拿震镜,给这家伙再来一下,然而在空中乱舞的我并不能适应这种情况,没有平衡感,同时我也看到水面上有好几个浮出水面的人头,沉浮飘动,不知是死是活。 正在这关键时刻,一个嚣张的声音出现在我闹哄哄的脑袋里面:“傻瓜,路都不会走,害得大人我一阵好找……这是什么玩意儿,触手怪吗?唉哟,这些变态的东西,大人我最讨厌了!” 我在被触手卷着,沉入地下的时候,看见一道黑影从下游的黑暗中冲了出来,准确地停留在鱼的上空。接着我便再次遁入黑暗,大量的水从四面八方,朝我灌涌而来。我剩下的工作,便是合理分配我肺中的空气,让自己活得更长久一些,不至于被河水给呛死。 所幸我并不用坚持多久,在我肺中的空气还剩下一小半的时候,我便感觉到拉住我脚踝的那只触手力道越来越小。大喜过望的我立刻抽出一把匕首,努力回转身去,然后握住这滑腻腻的触手,使劲一割,居然毫不费力地就将它给切断。 我奋力往上浮去,终于浮出了水面。一露头,立刻感觉金光闪耀,整个空间都是一片刺目的光亮。 我大叫一声,连忙捂住眼睛,感觉即使闭得紧紧,都有一个小太阳一般的亮光,在视网膜上停留。接着,一大瓢热烘烘的血浆就直接泼淋到了我的头上。我半张着嘴,结果咬到一块肉,又腥又骚,还有一种腐臭的味道。我连忙吐掉,结果仿佛处于一个高压水枪的前端,大量的液体朝着我这里猛烈喷来,噼里啪啦,我活活被这股莫名其妙的水流,给激打回了水下。 当我想再次浮上水面的时候,感觉到有一个东西重重跌落水中,然后仿佛天塌了一般,将我死死地压在了水底,不得动弹。我憋屈地陷入河泥之中,感觉身上背负着一座山,既惊恐,又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鱼竟然在短时间内,就被放倒了? 虎皮猫大人如此给力? 所幸压在我身上的鱼浑身滑溜无比,我努力往旁边移动,费了差不多两分多钟,终于从这家伙的旁边挤了出来,当我再次浮出水面,只听到好多人在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我扬起手,说我在这里呢。立刻有人朝我这边划了过来,紧紧拉住我,问我没事吧?我眯着眼睛瞧,是吴刚。 我摇摇头说没事,大家伙怎么样了? 吴刚说,没事就好,大家都没事,多亏了你们那个鸟儿,简直是太厉害了,天神下凡一般,只几下,那恐怖的鱼便被杀死了。我抬起头看,只见不远处杂毛小道在冲我招手,而肥母鸡则站在他的肩膀上,地瞧着我,嘎嘎地笑,然后说,你们这些傻瓜,快点往下面游,这鱼的血和体液虽然经过稀释,但总是有毒的,浸泡久了,小心不举哦? 我这才发现,不知道是不是鱼的尸体堵塞了河道的缘故,水流开始湍急起来,当我的手再次搭在气阀上面歇息的时候,人往前面快速涌去,足足滑行了几十米,我有些惊慌了,问我对面的虎皮猫大人怎么回事?我感觉我们好像在做急速漂流…… 肥母鸡嘎嘎一笑说,对呀。我说,对个毛,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它说,飞过来的咯?哦,对了,你们不会飞啊? 我发现这个家伙的语气有一些古怪,也感觉到下游的尽头,似乎有了一些光亮。这个发现让我欣喜的同时,更多的是惊恐。我抓着气筏的手变得发白,感觉两边的景物都往后面飞快地退去,按捺住狂跳的心,回过头去找虎皮猫大人,说下面不会是…… 虎皮猫大人振翅一飞,大声地笑道:“二货们,准备你们人生的第一次飞翔吧!” 豁然间,我的耳朵被巨大的轰鸣声充斥,身子被巨大的水流冲击得腾空而起,冲过了一整片瀑布群,拥抱入蓝天怀中。 啊―― 第十七卷·第一章 黑血鱼虫 第十七卷 一线天 ·第一章· 黑血鱼虫 白水浩荡群山中,骤止断崖跌九重。 声若雷滚撼天地,势如江翻腾蛟龙。 躺在滩涂边上,仰望头顶那从崖壁间宣泄迸发出来的瀑布,轰然的落水撞击声不绝于耳。有风吹来,飘飘洒洒的雨雾落在我的头顶,细腻而柔和,天边似乎还有一道瑰丽的彩虹,七彩色,光晕耀眼。如此美丽的景象,让久在黑暗洞中行走、漂流的我激动得难以自抑。 终于活着出来了,终于见到阳光了! 在我旁边是杂毛小道,更远的地方还有其他人,从几十米的高空跌入深潭中,都摔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相互扶持着爬出水潭,来到旁边的水草滩上,疲累得连动一下的气力都没有。 虎皮猫大人在头顶不断地盘旋,驱赶着我们往岸上爬去――它说得很恐怖,什么鱼的血能够让男人不举、女人不孕,言之凿凿。介于这厮刚刚大展神威,将那恐怖的鱼给秒杀,我们都不敢含糊,连滚带爬地来到旁边的青草地上,胸膛的呼吸如同拉风箱一般,呼啦呼啦地直响。 刚才暗河的战况,我是完全没有瞧见,于是便问怎么回事,大人怎么会这么神勇,而且准时驾到? 这肥母鸡在我们这一堆横七竖八的人上空盘旋了一圈说,大人我当初飞出去,便知此劫难度,于是寻摸着出去通风报信,然而没承想竟然有矮骡子埋伏在侧。那些小矮子倒是不怕,可是它们请了些厉害的帮手,却是大人我的克星。结果逃出门外三人,老胡受伤,当兵的死了,倒是那个老金,屌事莫得。我带着他们一路奔走,后来也是从这地下河中逃出来的――这青山界地下有纵横交错的地下水系,光那溶洞下面就有好几条河流,这里只是其中的一个出口。安顿了那两个倒霉蛋儿,大人我马不停蹄,来救你们这些二货――好在赶得及时,没死一个!嘿嘿,自我夸赞一下…… 我有气无力地捡了一块泥巴去甩它,说你费这么多话干啥,我重点是问你咋这么厉害的?刚才那金光一闪,如同天国的招数,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这肥母鸡有些忧郁了,作独孤求败状,仰首向天,说这世上,谁没有个保命的招数? 得,这家伙真够装的…… 算了,不肯说就不说吧。 我努力扭动头颅,四处张望,才发现我们身在一个巨大的地缝或者地下峡谷之中,一条白练从天而降,辉映成彩,悬崖两侧奇峰嶙峋,争相崛起。劈地摩天,崖奇石峭,高达几百米;谷内郁郁葱葱,绿树挺拔,溪水纵横,举目成趣,一番佳景美色,好似世外桃源。 刚从那黑黢黢的溶洞出来,看着这赏心悦目的美景,望着远处的一线天,即使精疲力竭,浑身没一块好肉,此刻也不得不长舒一口气,感觉疼痛也减轻了几分。 只是我有些奇怪,我生于晋平,虽十六岁离家,但是对家乡多少也是有些了解。然而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在青山界中,有这么一个峡谷,特别是这宽约十米、高四十米的瀑布,更是闻所未闻。虽说青山界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辖域又广,但其实这些年偷砍偷伐的人也多,外面抓得严,所以越发地往山里面走。这瀑布声音大,而且还有河流,怎么就没有一点儿传闻出来? 这真的是有些奇怪了。 我听到草丛中有动静,身子立刻绷紧起来,扬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小径出现了两个人,竟然是胡文飞和向导老金,两个人脸上也全是青肿,不过却比我们好一些,走路的脚步也健壮有力几分。 老胡走到我们面前,挨个给我们检查伤势,除了我、杂毛小道和贾微受的伤比较严重一些外,其他人都是由于脱力或者寒冷。他们在旁边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正在烤衣服,能走动的便自行过去,不能走动的,便由人搀扶着,转移到了几十米外的空地上去。火堆旁边,除了贾微,所有人都脱得只剩底裤,光溜溜,把衣服架在火堆旁烤。非常时期,讲究不得。 有了火焰的温暖,僵住的思维开始活跃起来,大家纷纷交流起在洞中分别之后的情况。杨操一脸的懊恼,他和贾微在那石殿中拍摄了许多很有价值的照片,可惜后来一番搏斗,不知道是丢在了大殿中,还是沉落在了水潭底,没了踪影;倒是之前在魔眼“封神榜”处弄的壁画拓片,因为收于囊中,又用塑料布包裹,得以幸存。 谈到死去的人,大家心情都一阵低落。 当时信心满满,觉得准备得如此充分,必定会轻而易举,连我都有那种所谓矮骡子不过尔尔、小菜一碟的心态。然而现实却狠狠地甩了我们一耳光,矮骡子在我们面前,确实是已经不堪一击了,但是从我们贸然进洞的那一刻起,我们的败局就已经注定了。 因为我们的对手并不是矮骡子,而是神秘的大自然。 我们不敬畏它,它便让我们深深领教。 毫不留情。 除了我之外,吴刚、马海波和老金身上的印记都已经确认消除了,特勤局也得到了关于这个溶洞的第一手资料。然而,这所有的一切,我们付出的,是十多条无辜生命消逝的代价。 值得吗?值得吗? 我不断地问自己,却没有答案。而且,我们还没有脱困。胡文飞告诉我们,这峡谷中似乎有一个大型的磁场,我们的手机以及无线对讲机,通通都没有效果。怎么出去?在刚才,他已经稍微地探查了一下,暂时没有找到出路。 此处密林丛生,十分难行。 如果这是一个四处绝壁的山谷,再加上信号不通的话,说不定我们就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了。然而,这山谷里真的没有危险吗? 听到这些情况我有些哭笑不得:武侠小说里,主人公掉落山崖后找到绝世秘籍,练就了盖世神功的桥段,难道要在我们身上重演了吗?多么狗血的一幕,让我觉得生活往往比虚构的小说,还要戏剧。 这山谷里海拔低,气候与山外不同。烤了一会儿火,我才发现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至少要高四五度,寒暑不浸,是个难得的温暖之地。老胡他们先到这里,路没怎么探,倒是采了些野生瓜果、桑葚之类的吃食,用大片的绿叶子包裹着,放在了火堆边,供我们取食。 我们饥肠辘辘,自然不会客气,纷纷取用,感觉这些野物,从来没有如此鲜美。虎皮猫大人也飞下来,跟我们抢那绿叶包裹的红色、黑色桑葚,吃得一嘴的红浆汁。 其实探路,最适合的莫过于虎皮猫大人。吃完东西,我们烤着火,祈求大人飞到峡谷外面,去帮我们吹哨子叫人。然而这扁毛畜生不知是真是假,吃完东西之后便躺在地上,耍赖说累了,怎么挠痒痒都不肯动。过了一会儿,眼皮翻白,竟然如同一只死去的肥母鸡,睡了过去。 我正想去推醒它,杂毛小道拦住了我,摇摇头说,别打扰大人了,它是真的累了――你不知道它为了救我们,可是拼了老命,以区区凡躯请来了不死鹍鸡灵体,这才在陡然间强势灭了那鱼,解救了大家。不然,我们此刻的下场,说不定已经葬身鱼腹了…… 晕,不死鹍鸡是啥子?这可是跟麒麟一般,同属于传说中的瑞兽,世间难见的角色。 我看着这毫无顾忌地躺在火堆旁酣睡的肥鸟儿,它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不由得高大了几分。 此鸟跟凡间那在枝头叽叽喳喳叫唤的鸟儿,确实是云泥之别。 既已脱得险地,即使是身处这深陷地下的大峡谷中,在冷淡的阳光照射下,我们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有肥鸟儿、食蚁兽小黑以及我的金蚕蛊在,脱险只是迟早之事,所以我们并不担心。烤着火,看着架在旁边的衣服散发出腾腾热气,我们开始聊起了这次行动的得失。对于这山洞,大家回想起来都是一阵恐惧: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山体裂缝隧道,而仿佛是一个生命的存在。 我们生活在这地球的表面,自以为可以如上帝一般,上天入地,无所不晓,然而,却总是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无知。 大自然,实在是太让人敬畏了。 过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架在木棒上面的衣服基本上烤干了,我们的气力也恢复了一些,准备起身,趁天还未黑,在这峡谷两端探索一番,争取能够找到出路。然而在一旁的罗福安脸色一变,突然“啪”地一下,坐在了地上。我们纷纷围过去,拍着这胖子一身的白肉,说咋了? 罗福安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环顾四周,想说话,但是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怎么也说不出来。过了几秒钟,我们看到仅穿着一条内裤的他神情古怪,仿佛发生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紧紧捂住了嘴巴,然而皮肤底下,却是一阵蠕动翻滚。 “啊……” 他终于忍不住了,张开嘴巴,吐出一大口黑血来。 让人不寒而栗的是,这黑血之中,密密麻麻地全部都是肉眼难见的小虫仔子。 第十七卷·第二章 天崩地裂,断垣残骸 ·第二章· 天崩地裂,断垣残骸 罗福安跪倒在地,朝着前面的草地大口大口地吐血,这血黏稠如墨,上面有许多蜉蝣一般细小的东西在不断地跳动。眯着眼睛看,都是些微若尘埃的小鱼,和我们之前在魔眼洞穴下来时在那水洼子里见到的小鱼,一般模样,只是小了数十倍而已。 我想起罗福安嚼食那小鱼时一嘴血的诡异模样,想起他曾说这东西是他吃过的最鲜美好吃的东西,想起他突然饿死鬼一样祈求我给他再找几条来吃的渴望神情…… 没有人想到,那些小鱼腹中竟然有着无数鱼卵,而这些鱼卵竟然能够迅速孵化,以罗福安的身体为营养皿,迅速繁殖起来。我们看着地上这一摊血浆之中成千上万跳动的小东西,心中不禁生寒,也后怕得很。 此刻的罗福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跪倒在地,竟然把一双手都放进了嘴巴里,试图将腹中的小鱼给全部掏出来。然而血浆吐完了,还有苦胆水;苦胆水吐完了,还有内脏…… 当罗福安把好几块模糊的肉块吐出来的时候,我知道,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马海波在罗福安吐血的一开始,就神情激动地拉着我,大叫道:“陆左、陆左,你救救老罗啊?用你的虫子救一下他,哥哥求你了?他家里还有丫丫,还有他老婆呢……”我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把他往旁边拉开一些,免得溅上了这些小鱼虫。我不知道刚开始若知晓厉害,让金蚕蛊去罗福安体内将那些鱼卵吃掉的话,能不能救得了老罗的性命?但是此刻,一定是不行了。 我们可以把握当下,拼搏未来,但是不能够改变过去。 当时我若把金蚕蛊放出来,或许能够提前发现,但是我若没有金蚕蛊一直在体内给我提供力量,或许我也根本走不到这里。事物都是辩证的,我们……改变不了这悲剧。马海波见我无能为力,痛苦地跪在草地上,所有的悲伤全部都涌上了心头,眼泪鼻涕一齐流了出来。 在那一刻,这个男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罗福安终于吐完了,在他的面前有一大摊的血浆内脏,他表情奇怪地看着地上这些蕴含着无数跳动小鱼虫的秽物、血水,眼中的玻璃体凸出,环顾四周,然后看向了我,声音沙哑地说陆左,救救我……我摇摇头,苦涩地说没办法了,老罗,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赶紧跟我们说,我们帮着办。 听到我的话,罗福安跌坐在地,仰首望天,陷入了沉默。 我以为他会说照顾我老婆孩子之类的话,然而他没有。他默然不语,皮肤下有蚯蚓般的东西在游走,表情狰狞,痛苦得要命。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提出一个问题:“你说,我死了之后,人变成了尸体,但是还有没有意识呢?意识会到哪里去呢?” 这是一个从古至今,都在争议的哲学问题,我没想到罗福安这个普通的警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会与我探讨这种话题。 我回答:“有,幽府,一个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的地方。” 罗福安闭上眼睛,眼角流出了一滴泪:“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唉,如是而已!马队,别自责了……”这个在我心中一直油滑胆小的警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喃喃说着这番话。接着,他的整个身体突然像膨胀的气球一般,变得鼓鼓的,特别是前面的肚腩,变得异常畸形。我们收拾东西,往后退去,没走开十几步,听到沉闷的一声响,像重锤擂破鼓。 接着,漫天的血雨飘洒着。 我回过头去,只见那个白胖的警察腹中破开,肠子内脏流了一地,流淌的血水上面尽是跳动的小鱼虫。 “老罗……” 马海波双膝着地,将自己的脑袋深深埋在了草地里,放肆地哭嚎起来。 杨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近前,看着这方圆四五米的血泊上跳动的小鱼虫,回过头说,这些小鱼虫怨气极重,要赶紧处理这些东西,要尽快作法将这怨气给度化掉。不然的话,恐怕会有后患呢。我们点点头,死者已矣,活人还是要做活人的事。我们也来不及去安慰悲伤中的马海波,开始找来柴火,将这一片地方焚烧干净,不让这些如同蛊毒一样的小鱼虫存活。 金蚕蛊对这东西倒是不抗拒,也飞出来,大吃大嚼,帮忙清理。 小周的背包里有一把折叠工兵铲,当下由杂毛小道用罗盘选了一块土地,然后用破烂的防护服将罗福安的残躯包裹着,超度完毕之后,我们将他埋葬在一块大石头的后面。相比之前那些死无葬身之地的同伴,能够入土为安的罗福安,无疑是幸福的。 当然,这种幸福,不过是活人,对于死者的一种慰藉罢了。 葬了罗福安,我们站在坟头默哀。突然,山体震动,轰隆隆的响声从头顶如同打雷一般传来。接着,前方不远处的溪流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出混浊的泡泡,旁边的石头滩涂也瑟瑟发抖,地壳不断地震动,一开始是轻微的颤动,然后大范围地抖动开来。我们惊诧莫名,抬头看去,看到远处那道十来米宽的瀑布断流了,成吨的巨石从两侧山崖上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林间和水中,整个空间都是一片混乱。 峡谷两边,不断有石头抖落,山体滑坡,泥土裹挟着大树滑落下来,那一刻,峡谷中如同地狱。 这变化当然不是因为罗福安的死,而是杨操他们埋在魔眼上面的定时炸弹,在这时爆炸了。 魔眼是那山体的中枢,被炸毁之后,整条山脉都为之震动。 我们不及思考,旁边便有一巨石重重地砸在了前面十米处,巨大的重力,引得地皮都跳了几下,碎石飞射。我们躲在罗福安坟前的巨石缝隙里,双手紧紧撑住地,在这自然之威面前,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有大声祈祷着各路神灵,保佑我们不被砸中。 这场地震足足持续了一分多钟,之后又余震了三两次,所幸的是,我们居然真的挺了过来,没有一个人受伤。当一切稳定下来的时候,我们出来,只见峡谷的一端,已经被满满的巨石给封住了。 而另一端,入目处也是乱石嶙峋,不复最开始世外桃源的景象。 连那一开始清澈幽绿的溪流,也变得无比混浊,白沫翻滚。这突如其来、天翻地覆的变化,让我的心情也随之阴郁起来。看了下杨操,他的脸色也不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开始收拾行囊,沿着河流,往另一端慢慢走去。 一路上狼藉不堪,溪边的石头本来就杂乱,此刻巨石挡路,裂缝丛生,更加难行。 在我们的左手边有一大片物种多样的原始丛林,纵深十几米,最前的一段路程全部都被毁坏,大块大块的石头和山体滑坡而来的泥沙将这里掩埋,有许多小动物在我们的脚边四处逃窜,松鼠、青蛙、蟾蜍、蛇、蜥蜴、猴子,不远处还传来了犬吠,世界一下子变得热闹生动起来。不过这一切的喧嚣,都不过是惶恐、是惊诧、是家园被毁的无奈而已。 即使是最富攻击性的蛇,也都顾不上我们,在角落里游走开去。 行了几百米,视线渐渐开阔起来,我们的面前也再没有落石之类的东西,可见刚才我们见到的,仅仅只是一次小范围的地震而已,说不定山外根本就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沿溪而下,原本只有七八米、十几米的峡谷越来越宽阔,溪边不再是乱石滩,各种绿色植物也茂密起来。然而让人疑惑的是,我们发现了一条路。 不论是人开辟的,还是野兽踩出来的,这都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只是我越走越疑惑: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地方?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小周突然出声示警,说有情况。我们纷纷警戒起来,身子伏地,四处张望。吴刚持着步枪上前,问怎么回事?小周不自在地扭动脖子,说刚刚好像看到了一个黑影子,一闪而过,他立刻想到了矮骡子,所以才停住的。我的脸立刻变得苍白起来:这阴魂不散的矮骡子居然又出现了? 吴刚紧紧抓住小周的肩膀,说你确定? 小周有些犹豫了,说是看到了一个黑影子,至于是否戴草帽,就真的只是余光一扫,并不确定。贾微一个唿哨,她旁边的食蚁兽小黑立刻接到命令,迈着小短腿往林子里面跑去,给我们做侦察。老胡一脸严肃地告诫大家,说万事小心,说不定,我们与那矮骡子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呢。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然而我们却只有不断告诫疲惫的自己,危险犹在。 前行了一里多地,溪流在我们面前变成了一个大湾。绕过前面的山麓,在这水湾不远处的平地上,我们惊异地发现,这里竟然有一些依山势而建成的围墙。不完整,有很多残破的地方,不用黏合物,用石块自然堆砌而成,一望便知是建筑技术尚不发达的古代建筑。 第十七卷·第三章 癸水槐木,天地如法阵 ·第三章· 癸水槐木,天地如法阵 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富有历史厚重感的古建筑群遗址。占地不大,也就百十来间。想来可能是石木结构,上千年的风吹雨打之后,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只是一道道绿色青蔓爬满的石墙,在无言地对我们述说着曾经的故事。 这峡谷下宽上窄,最窄的地方只有一线天,最宽的也不过十几米,像倒扣的碗,下面的环境与外面截然不同。在我们面前的这些遗迹,保存得还算完整。我们小心地靠近这些墙壁,因为雨水和植物的侵袭,在我们面前的,并没有多少可看的东西――除了石墙便是碎石,以及偶尔风化得严重的白骨碎屑,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即便如此,特勤局三人还是十分兴奋。杨操得意地朝贾微说,看看,之前不是说没有遗址吗?这是什么?贾微不以为然地指了指四周,说夜郎是一个以水运联系的国家,谁会把国都定在这里?顶多也就是一群隐居的遗族建立的小邑罢了。 杨操也不与贾微争论,自顾去深处查探。 我逛了一圈,见天色渐暗,便找了一处墙边的平地,与几个人拾来干柴,生起篝火来。 对于我们这些并没有受过什么相关历史教育的人来说,与其去知道古代人民是怎么过活的,还不如好好照顾自己,让自己活得更长久一些,要来得实在。因为担心矮骡子或者潜藏在暗处的其他危险,小周和吴刚轮流放哨,警惕着有可能出现的敌人。我们也是,在天黑之前,大范围地搜索了一下这座建筑群的断垣残骸,确保里面不会有危险的生物隐藏。 夜幕降临,篝火闪耀,除了放哨的人,我们聚到一起,彼此交换手上的收获。 杨操小心翼翼地抱回来一堆黑乎乎的破烂玩意儿,跟我们介绍,说这是穿孔石刀、这是青铜箭镞,这是夜郎铜剑鞘……都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奇迹啊奇迹!杨操和贾微显然有些激动,让我感觉他们好像是文物局的专家;倒是胡文飞淡定一些,安静地将猎到的两只兔子抽筋去皮,给我们准备晚餐。 说实话,面对着这一堆脏兮兮,像是从垃圾堆中拾出来的破烂玩意儿,别人我不敢肯定,反正我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杨操见我们表情淡然,献宝似的又拿出一物,是一个完整的铜器,好像是一个野鸡般的造型。他地说:“这夜郎铜孔雀乃稀世珍宝,记录了一个时代,各位开开眼!” 接着他丧气了。说好吧,好吧,没文化真可怕。 于是意兴阑珊地将背包腾空,把这些玩意儿小心包裹好,然后放进背包中。 他对胡文飞说道:“我们在西面发现了一个古战场,有很多锈迹斑斑的兵器,还有尸骨,虽然被植物侵蚀,但是依旧能够看出些端倪。结合我们在溶洞里面的见闻,我怀疑,此地跟当年夜郎国骤然覆灭,有着一些联系,很有可能,是其中的一个分战场呢。” 关于耶朗的覆灭,历史上一直有疑问。《史记》也仅仅只有一段话记叙:“河平二年(公元前二十七年),牂柯太守陈立杀夜郎王兴,夜郎国灭。”一个郡州长官(相当于市长)轻骑简从,便能够将带甲精兵十万的国度给灭亡的话,历史也就太可笑了! 我曾听说过几次,说耶朗是在与疑为矮骡子的小人国作战的关键时刻,国都空虚,被汉朝趁机所灭。 看来持这一观点的人,不在少数啊。 不过这些并不是我所关注的东西,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我胸前的那块槐木牌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原木颜色的木牌子,竟然变得一片碧绿,如同翡翠一般。 我甚至感觉它跟那麒麟胎有几分相像。不过手摸上去,依旧还是槐木芯的材质。我有些心慌,将思感传递过去。我可爱的朵朵在里面静静沉眠,如同婴孩一般,这多少让我安心一些。 我找到了本物品的供应商,杂毛小道。他摘下槐木片,仔细端凝,表情严肃。 过了一会儿,他扭过头来,问我,小毒物,你有没有感觉到在这块槐木牌里面,附着了很浓厚的癸水之力? 我一脸茫然,问什么是癸水之力? 杂毛小道一副老教授看文盲的表情,说你好歹也是个行内人,五行之力不懂?自个儿回家翻你那本破书去!唉,到底还是虎皮猫大人疼媳妇儿,它宰杀了那头年老成妖的鱼,所有的好处都集中在这槐木牌中了。这下你放心吧,有了这癸水精华滋养,你家朵朵很快就能够恢复,而且实力还会更上一层楼。 听到杂毛小道这句话,我望着旁边躺着的如同死去的虎皮猫大人,这个嘴硬心软的肥母鸡,还真的是让人喜爱啊! 我喜滋滋地从杂毛小道手中,把碧绿槐木牌拿回来,得意地戴在脖子上,说,什么媳妇儿,老子可没同意呢。 切! 杂毛小道朝我比了一个中指,然后回头望了望,附在我耳边嘀咕:“小毒物,话说这峡谷我感觉好像有些奇怪,有一种如在阵中的感觉呢。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那可怎么办?” 我奇怪地看着他,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杂毛小道含笑不语。我朝天望去,只见天空阴霾,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膜。想起之前,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种隔离的感觉,仿佛此地是个塑料大棚温室一样,心中不由得担忧起来――杂毛小道家学渊源,招子厉害得紧,自然是能够看出一些端倪来的。 见我眼中的忧虑浮于言表,杂毛小道用眼睛去瞥角落独坐的贾微,低声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男多女少,到时候你可别跟兄弟争女人啊? 我们两个的嘀咕显然引起了贾微的注意,这个长相普通、一脸小骄傲的女人疑惑地朝我们看来,死鱼眼、蒜头鼻、一字眉……如此的爷们长相,我、我还是敬谢不敏了。 背包里面有些作料,胡文飞烤炙的野兔肉十分的香,旁边堆积着些野瓜果,火堆里面还埋有淀粉充足的植物根茎,晚餐还算可口,颇有野趣。要不是没锅子,我们还有蘑菇汤喝呢。美食在前,朵朵的安危又得到了解决,我的心情愉快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老金指着这一片遗址,说听老人家讲以前青山界是山大王的后院,过了后亭崖子就有怪事,有小鬼巡逻,现在一看,莫不是指的这里? 我们看着这尘封已久的遗迹,笑,说对,这里就是山神爷爷的后院呢。 饭后已入夜,因为山谷中并不安全,我们便在此宿营,等待天明再寻找出路。除了受伤的贾微和杂毛小道之外,所有人都轮值守夜。本来我的伤势也足够严重,但是有肥虫子在,我恢复得倒也不错,所以便坚持值夜。 其实大家在洞子里担惊受怕,一番拼斗,特别是从高高的瀑布上跌落潭中,早就已经精疲力竭,并没有“围炉夜谈”的雅兴。在排了值夜的时辰之后,除了两人一组的守夜人,其他人都各自找了地方,抓紧时间休息,和衣而睡,恢复体力。 为了照顾我,前两个小时便由我和马海波执勤。 我们站在高一些的地方,看着黑黢黢的夜,望着头顶方寸间的星子和不远处粼粼波光的溪水,心中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惆怅。马海波从兜里摸出一包蔫了吧唧的香烟,解开一层又一层的塑料布,然后抽出一根来,问我要不要抽? 我摆手说不抽,他笑了笑,说不抽也好。然后从烟盒里面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燃,深吸一口,让蓝色的烟雾从自己的鼻子中喷出来。 我尽职地将四周的动静观于眼中。过了一会儿,发现马海波夹烟的手不断颤抖,眼睛亮晶晶的,流了好多眼泪。 我没说话,也不想劝解什么:吴刚和马海波是幸运的人,因为他们经过万般危险,作为一个普通人却活了下来;然而他们又是不幸的,亲眼看着自己的战友和同事一个一个地死去,自己却一点儿解救能力都没有。 徒有伤悲,奈何? 所有的伤痛,还是让伟大的时间来把它冲淡吧。 值完两个小时的班,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困倦得要死,把睡得迷糊的人叫醒,说了几句话,然后直接躺在他原本的位置上,闭目,疲倦便如同潮水,很快就将我掩埋了。 睡了不知道有多久,迷迷糊糊之中,我听到有一种悠远的旋律在耳边唱响,似乎十分熟悉,但是又陌生。这旋律是女人哼唱出来的,既遥远又近在咫尺。我听了一阵子,意识开始回归,心中突然一惊,睁开眼睛,左右环顾,只见旁边的好几个人都不见了,篝火已经快要熄灭。 第十七卷·第四章 夜半歌声,寨前新坟 ·第四章· 夜半歌声,寨前新坟 我连忙爬起来,只见在左边的墙后,趴着好几个黑影子。 我二话不说,将随身的手枪打开保险,猫着腰一步步走过去。来到墙边的阴影处,吴刚、杨操、马海波和小周都蹲伏在那里,眯着眼睛盯向西面的方向。那是溪流的下游,也是断墙的边缘。 我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从那边传来的。这声音应该是个女人,她唱歌,如同夜莺黄鹂一般清脆悦耳,用的不是汉语,有些像苗语,但是总感觉又有一些不同。 后边有动静,差不多所有人都苏醒了,都缓步走进黑暗中来。 胡文飞凑上前,轻轻咳嗽,说,这声音,似乎是古苗语? 杨操点了点头说,对,是古苗语,单纯的苗语,好像是镇宁那一带的口音。我有些汗颜,作为一个苗家的后代,竟然连这都不知晓,着实有些说不过去。杨操侧耳听了一下,说好像在唱:月亮出来,如此洁白光明,璀璨佳人,如此美貌动人……贾微从旁边捂着胸口过来,气愤地说道:“她哪里会唱得这么文绉绉?” 杨操跟我们解释,说这是《诗经·月出》中“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苗语翻译…… 我们都有些激动,此处有歌声传来,那么定是有人家;如果有人家,那么必定有通道折回地面。 这个推测无疑是最合理,也是最解释得过去的。 我的心热切起来,当下与几人商量完毕,跟着杨操、吴刚和小周,小心翼翼地朝着歌声的方向走去。我尽量地伏低身子,小心脚下。我们在这边生了篝火,在静谧的夜晚里熊熊燃烧,照遍了半个空间,大老远都能够瞧见,然而她在遗址的西面歌唱,却没有过来,说明是心中有顾忌的。 又或者,在引诱我们步入陷阱?如此说来,我们更加需要小心才对。 然而当我们缓步从遗址中间穿过的时候,突然那声音不见了,反而有一阵阵奋力的厮杀声和刀剑劈砍声传来。这声音是如此真实,仿佛战斗就发生在前方一般。这突兀的转变,让我们有些接受不了。我跟着前面的人冲了过去,绕过前面几处墙。黑暗之中,除了碎石、灰土和爬山虎外,便是一地的骨头,早就已经接近风化。 我望着对面黑暗中的树林子,并没有一丁点儿异常的动静。 然而这厮杀声依旧在我们身边继续,有男人愤怒的呐喊,有女人惊恐的尖叫,有野兽低沉的咆哮,也有飞鸟高亢的啼鸣,还有虫子摩擦翅膀时发出的沙沙声响……闭上眼睛,我可以在自己的大脑里,凭着这些声音去想象一幅惨烈战斗的画面:宁静的家园中,有野兽和敌人冲进来,男人们拿起了武器与刀剑,女人紧闭了房门,孩子则在门后瑟瑟发抖…… 然而睁开眼睛,一切都只是黑暗,别无他物。 真的是活见鬼了。 我们沿着西侧的围墙边缘搜寻了一阵,确定仅仅只是声音,而没有确实的物体在。杨操将他那个探测负能量的电子仪器拿出来,打开后发现指针疯狂转动,从最开始的零一直飙到了红色警戒区域,然后像摆钟一样乱动,最后,如同没有电池一般,失去了作用。他往后退了几步,差一点走到灌木丛中去,然后打量着西面这环形的围墙群落,沉思一会儿说,我们回去吧,这里没有什么东西了。 我们顺着原路走回去,在火堆旁边,杨操告诉我们,刚才出现的声音,其实就是一个大自然的唱片。老胡昨天说这里有一个巨大的磁场,也就是这磁场,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一个留声机,记录着以前这里发生的某些片断,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播放出来,达到之前的那种效果。 留声机?我们面面相觑,这东西也太神奇了吧? 然而也只有杨操这种解释,才能够将今天发生的这奇怪现象说明。我举手看表,发现我已经睡了七个小时,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半。胡文飞让杨操和小周继续值班,我们所有人继续睡觉,等待天明后继续往溪流的下游查探出路。我坐在篝火旁边,抱膝,却怎么都睡不着,看到杂毛小道蜷缩在旁边,怀里面抱着呼呼大睡的虎皮猫大人,心中总是有一点烦闷。 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人窥视了一样,不时地回头,但是却没有任何发现。 这个山谷不简单。要知道它可是深陷地下,居然能够把两千多年前的遗址,保存得仿佛才过了几十年一般,这情况让人百思不得一解。常人所说的遗迹,特别是以千年为单位的,哪个不是沧海桑田,岁月变迁,需要从地底下挖掘修整出来?哪有历经千年风雨之后,还是如此模样的? 这几天我遇到的事情,实在有太多奇怪之处。想得多,连那手都不由得灼热起来。 我看着这双手,感觉它时热时冷,竟然有些不受控制了。 同样不受控制的,是我的情绪。我感觉自己最近好像变了很多,易怒、暴躁,对太多的恶人恶事,竟然习惯用最暴力的手段去解决……是我迷失了,还是这世间的本质最终还是由拳头或者力量来决定?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之前在大殿之中,面对那个耶朗古尸的时候――虽然杂毛小道跟我说,是杨操请的神降临到了我身上,然而我却总是不太认同的。 那种冰冷的、无情的、狂躁的情绪,仿佛是另外一个我,从心底深处浮出来一样。 摸着胸口的槐木牌,我望着天空那一弦弯月缓慢地移动出我的视野:一线之天,我们能否出去? 一夜无话,静守天明。 一大早,当我做完两遍固体套路的时候,所有人都起来了。 一番忙碌,我们将篝火浇灭,然后收拾行装,顺着溪流往下走去。经过一天的休息,杂毛小道的精神好了许多,能够勉强行走;贾微却不行,接连嗑了杂毛小道友情提供的半瓶子秘制丹药,虽然脸色好了一些,但是依然需要人搀扶,而且让人担忧的是,我总感觉看到贾微,心中就有一种浓浓的忌惮和恐惧。 这种感觉很莫名,没有来由――呃,是因为重口味的大婶,普遍都让人不喜欢吗? 可惜的是,虎皮猫大人自从昨天下午躺下之后,便没有再醒过来,要不是从它肥肥的肚皮上可以感受到轻微起伏,这睡相难看的家伙我们差不多都以为它英年早逝了。平素它虽然极喜欢睡觉,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大人睡这么久。显然,昨天对付鱼时虎皮猫大人使用的请神术,定然是一件极耗精力的招数,要不然它也不会如此。 这肥肥的躯体里面,装着满满的神秘。 杂毛小道身上有伤,我找了一个袋子,将大人装进去兜着,然后背着走。 昨日山崩地震,溪流上游处有许多石头滚下来,但是到了遗址这一边就少了很多,我们沿着溪流向下,路也好走了,而且场地越来越开阔;只是林高木壮,绿色植物疯狂生长着,将前路变得有些难行。而且让人头疼的是草丛中的蛇比较多,大多是毒蛇,竹叶青、烙铁头、七步蛇、五步蛇……这种晋平山林子里常有的毒蛇,举目皆是。 虽然有了金蚕蛊,我们并不惧怕这些蛇类,但是这种密集程度,还是让我有不祥之感。 贾微的那只食蚁兽撒欢一般,四处跑,不时叼出一条蛇在我们面前晃荡。 这里的地貌也十分特别。十月份,草丛里面仍然有大片大片的山蕨菜和映山红生长,绿的绿、红的红,通泉草、凤尾蕨、银杏落果、荆棘木……尤其是那些三米到六米高度不等的桫椤,这种国家一级濒危植物在此地遍地生长,错落有致,足足形成了一片小林子。 走了半个小时,我们在地上发现了干枯的牛粪,路也越来越宽敞了。 又绕过一个湾子,我们竟然见到了一亩亩的水田,不大,一垄一垄的,在朝阳的映照下,泛起粼粼的波光;更远处的地方,溪水蜿蜒的尽头处,有许多松皮覆盖的木房子。这些建筑的外面,有石头垒起的寨墙,有一个防御性的大门楼,站在高处,可以看到苗寨标志性的鼓楼和打谷场。朝阳下的苗寨,分外美丽。 有人在这里? 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们纷纷跑上前去,结果没走到田边,食蚁兽小黑便拦在了我们面前,不准我们再前行。贾微抱着小黑亲昵地耳语了一番,然后回头朝我们说道:“要小心,这个寨子里面有古怪,大家不要心急冲动,先观察一番再说。”我们点头称是――这大白天的,整个寨子里没有一个人影,静悄悄的,如同鬼域一般,让人不得不怀疑。 食蚁兽小黑在前面探路,我们缓慢前行,朝着寨门一步一步地逼近。 从始至终,面前的这个寨子都仿佛沉睡过去一般,除了偶尔出现的犬吠,竟没有别的声音。 不过也就是这犬吠声,让我们断定这里是一个有人居住的寨子。 终于,我们来到了寨子的门口。向里一望,只见左边的空地上,有一排排的新坟。 第十七卷·第五章 沉寂的苗寨 ·第五章· 沉寂的苗寨 这个寨子的大门用粗大的松木制作,外面还覆了一层油,显得十分的牢固,只是此刻却是破破烂烂的,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砸烂了一般。我们从大门的破口处走进去,看到左边的青草地上面,有一排排的土坟,上面的泥土还有新鲜的翻动痕迹,显然这下面埋葬的人,死得并不算久。 坟前没有碑,只是草草竖起一根根木头柱子,上面雕刻出一张粗糙的鬼脸,巨大的嘴巴、空洞的眼睛,在上面缠满了蓝色的布条,应该是死者生前所穿的衣裳。 粗略数一数,有二十多个坟头。 和汉族一样,大部分苗族实行土葬,但是却从来没有把死人埋在寨门口的情形。毕竟死者已矣,活人还是要过自己的生活,任谁天天看到这一排排的坟堆,都不会有好心情。 事情显得十分的奇怪,这个寨子里有十多间木房子,皆很老旧,建筑模式也显得很简陋。屋前屋后跟晋平寻常乡下的布置差不多,只是难得见到水泥坪子,皆用泥土夯实。我跟在杨操背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寨门口的一间房,门是虚掩的,进去之后,里面的家具都是些木器竹具,也有人住的烟尘气。 四处扫量,屋子里简陋粗糙,不似现代,而且房间狭窄,没有人在。 值得一提的是,房间颇为干净,房梁墙角,皆没有寻常人家常见的蜘蛛网。 黑乎乎的房间里,我看到地下有一个朦胧的影子。打开手电筒照去,是只大老鼠,毛发乌黑铮亮,肥硕如小猫,走路慢吞吞的。我们顺着它往前照去,只见在一个木榻上,躺卧着一个人,四肢上的肉皆被啃食干净,露出森森白骨,腹内中空,里面有一窝唧唧叫唤的小老鼠,溜来溜去。 我们走过去,那大老鼠并不怕人,反而凶狠地扑将上来,被我大踹一脚,摔在墙边,撞得头破血流,哀鸣一声死去。 尸鼱,食人肉而长怨气,体肥若幼猫,浑身剧毒,凶恶非常,择人而噬。 这东西一般都出现于战乱之后的死人堆里,是传播恶性疫病的罪魁祸首。 我们走到木榻之前,观察这个死人:她是个年长的女性,脸被啃了大半,露出可怖的牙齿,黄津津,黑乎乎,散发着一股十分难闻的腐臭气味。杨操拿出一根骨针,刺入她的太阳穴,拔出来,观察了一下上面的碎肉,说,这人死的时间,不超过三天。嗯……很奇怪,怎么会没有苍蝇之类的虫蝇在? 现在虽然已接近深秋,但是这山谷中的气温却很异常。昨日在那遗址石墙边宿营时,我们还被蚊虫困扰,要不是肥虫子的气息,说不定觉都睡不好。而这里人死了好几天,腐臭气息散发着,竟没有虫蝇在侧,确实很奇怪。不过我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在木榻旁边,有一个竹制的神龛,上面有石头磨制的香灰盒以及根雕的五瘟神像――这户人家养蛊,蛊虽为万毒融合,然而却天性爱洁净,对虫蝇等物有着极强的排斥性。 只是不防鼠,所以让这些老鼠吃去了皮肉。 杨操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朝尸体上撒了些白色粉末。这种天气,任由死人腐化变臭,很容易引发瘟疫的,我们即使不收尸,也要将预防工作做好。那白色粉末的毒性十分强,一点点洒下,立刻有黑烟冒出,一窝十几个拇指大的小老鼠想逃窜,没走几步,便全数蹬腿死翘翘。 我们走出这家屋子,又进了几家。有的房间空空如也,有的也能够见到死人,而且都是刚死不久,仅仅才两三天的时间。他们的死亡原因繁多,有的是被咬到了喉咙,有的是胸腹处有几个孔洞,有的全身无一点伤痕,双眼暴突而亡,还有的尸体四分五裂,或者被尸鼱给毁得看不清缘由。 围着这个寨子转了一圈,竟然没有一个活人。 这个寨子,被屠了。 我们在鼓楼前聚集,开始交流对这件事情的看法。这里面有几个值得一提的地方: 其一,作为青山界的土著,离这莽莽林子最近的色盖村人,老金表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寨子。青山界是有一些生苗寨子,有的居住在海拔几千米的山上,终年不下山,有的住在老林子里,但是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名字传出,也有年轻人出外来闯荡。说起来,色盖村以前也是个生苗寨子,现如今也通了汽车,哪里会有这种情况? 其二,我亲自走了近十户人家,居然发现有六家屋子里供奉着五瘟神像,养蛊人占了大半。 其三,这些人家里,竟然没有一件具有现代特色的东西和物件。 这是一个神秘的寨子,一个迷雾重重的寨子。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十分奇怪,这里的人们本来是安详地享受着偏安一隅的田园生活,然而当我们赶到的时候,却发现整个寨子,除了二十几个坟头,其他人已全部死去,而且死亡时间,仅仅不过几天。 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竟然会这么凑巧? 2008年末,穿越小说方兴未艾,一直表现得很沉默的小周难得地开了一个玩笑,说莫非我们从那瀑布跌落下来,便穿越了?我们笑了笑,然而无疑想到了一点:莫非这个寨子,便如同陶渊明先生所描绘的桃花源记一般,隐世不出,自给自足,“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也许只有如此,才能够解释我们所见到的一切。 只是,他们是如何保持自己这寨子不被外人发现的呢?是老金所说的那恐怖怪诞的传说将人吓走的吗?还是矮骡子担当了外围的屏障? 我们商谈了一番,胡文飞告诉我们,过了这个寨子,后面是一大片水田洼子。然而在尽头,远远望去,却是一个很大的阔口洞穴,溪流从那里又隐入了黑暗之中。不知道那里是否有上山之路,我们与其这么费力寻路,不如找寻一下这苗寨之中是否还有活口,如有,从他口中得到的信息,应该会更准确一点。而且,我们也能够知道,这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上游塌方,路径被乱石堆叠,下游则是一个漆黑的洞穴,胡文飞说的这个办法,确实要比我们盲目找寻出口要有用一些。 只是……这里还有活口吗? 我们来到了这个苗寨最大的建筑――石头垒砌而成的房族宗庙。苗寨通常都会有宗庙,也叫做祠堂,是祭奠先祖、族内会谈以及执行族法的地方,古代还是土司制度的时候,这里是代表着权力和威严的地方,所以特别神圣,族长可以在这里制定法规,定夺族人的生死。 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宗庙祠堂。 我原本以为这规模只有三四十户人家的小寨子,正厅里可能就十几排的祖宗牌位,然而当我步入这铺着青石板地的房间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那正厅里尤在架子上的、散落在地上的以及碎成几块的牌位,足足有三四百块。这是什么概念?按照苗家故例,只有族长或者对本族有着特殊贡献之人,方可位列正厅之上,享受后人的香火供奉。 我随手捡起一块牌位,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并不是我所熟悉的文字。 杨操接过来,端详了一阵,迟疑地说莫非是古耶朗文字? 我刚想笑他真扯,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马海波的叫喊声,心一紧,立刻狂奔出门,只见马海波在远处大声喊叫,似乎在追赶着什么东西。周围的人都露出诧异的表情,随之便是戒备,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纷纷跑上前去。我一马当先,很快就跑过四五间房子,朝着马海波喊怎么回事? 马海波回答我,说刚刚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那边的房间里跑出来。 我心中一惊,莫非是矮骡子? 一想到这可恨的小东西,我心头的怒火就一阵一阵地燃烧,当下也不犹豫,朝马海波指的方向发足狂奔。我被金蚕蛊上身已经一载有余,身体的爆发力不逊于专业的短跑运动员,一发力,很快就追上前来,然而让我吃惊的是,在我视线里的并不是矮骡子,而是一个小女孩。 这个女孩子身高一米三几,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黑蓝色,光着脚丫子跑得飞快,她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一边跑,一边咿咿呀呀地叫唤着。 我大喜,刚刚还在说活口,此刻就出现了,难道是天上的神灵在眷顾我们? 我激动得浑身颤抖,快步撵上她,一把将这瘦得没几斤肉的黄毛丫头的右手给抓住。她一扭头,是个清秀的姑娘,眉目精致,皮肤很白,牛乳一般,跟平常的农村小孩截然不同,唯一让人遗憾的是她张口朝我咬来的时候,牙齿有些黑――这是长期饮用含钙极高的硬水的结果。 可惜呀可惜……如此小萝莉,牙齿不好是大问题! 我心中的叹息还没有停歇,便感觉手臂上一阵疼痛传来,面目都扭曲了。 噫,这小女孩还真咬人,可真疼啊! 第十七卷·第六章 论持久战 ·第六章· 论持久战 这女孩子牙尖嘴利,咬得我胳膊生疼。不过我倒也不慌,右手一用力,胳膊上的腱子肉立刻硬邦邦地绷起来,如同钢铁。见咬不动,她像受伤的小兽般尖叫,双手胡乱地攀抓着,指甲也尖锐,一下子我的手上就多出了好几道血痕。 过了一会儿,我总算是制住了她,将其紧紧抱住,然后柔声跟她说不要怕,我们是好人,别怕,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这小女孩子似乎听不懂我的话,一直在挣扎,继而绝望地尖叫、哭泣。 她神经质的表现,让人怜惜中又多了些心痛,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事情,才会让她变得如此模样? 后面的人纷纷围了上来,尽量让自己的脸上带着外婆般和善的笑容,杨操尝试着用苗、彝、布依等语言分别跟她沟通,然而都无效,小女孩只是伤心地哭泣着。我们一堆人围着哄,见她越哭越伤心、越惊恐,没办法,只好把她抱到我们放行李的鼓楼前,好生劝慰。 作为唯一的女性,贾微想要发挥自己天然的优势,去抱那小女孩。但是这个漂亮的小苗女却如同见到鬼一般,双手抱胸,差一点就缩到了墙角根去。气得贾微忍不住破口大骂,说这哪里来的野孩子,一点好歹都不识。 食蚁兽小黑在旁边哼哼唧唧,声援她的女主人。 小苗女的情绪应该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一双婴儿般黑亮的漂亮眸子里,写满了恐惧,显然是遭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我们盘问无果,也不好再逼迫她什么,便让受伤的杂毛小道守着这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好生劝导,其余人则聚拢在旁边商量。 整个寨子剩余的活人只有这个受惊过度的小苗女,不知道杂毛小道蜀黍能否安抚她。我们也不能够把希望都放在一个不确定因素上面,趁大清早的时间,我们还是要四处查探出路的。 这峡谷中威胁很多,最明显的就是蛇。好在老金身上还有几包强效驱蛇药,除我之外,每人发放一点儿;其次我们身上的枪械,除了吴刚和小周的自动步枪之外,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有手枪,虽然子弹不多,但是应急是可以了。当下将贾微和杂毛小道留在鼓楼前面的打谷场歇息,由吴刚和马海波照看他们和行李,而我、杨操、胡文飞、小周、老金则前往溪流下游去探路。 整个寨子只有一个大门还通行,其余的都被用石头堆砌的围墙给封住了。不过这围墙有多处破口,我们从破口处走出,发现草地上有多处非人类的足迹,蹄形爪影,不一而足。这发现让我们都有些忧虑,看来这个不大的峡谷中,似乎藏着很多秘密。 我们一开始的乐观心态,在此刻,终于收敛起来。 峡谷之中,危险处处。 寨子后面是一大片镜面一般的水田,我们从田埂中走过,一直来到了边缘地。举目眺望,确实看到了胡文飞所说的那个阔口洞穴,很远,五六里地,在溪水和丛林的尽头,薄雾笼罩,粗略估计了一下,有近百米的宽度。 我走路的时候,不断地往两壁间望去。发现这悬崖陡峭,几乎是九十度角,又高又险,虽然也有些树木,但是并不足以容人攀爬――至少普通人是爬不上去的。 过了水田,便来到林子的边缘,这里有一条脚踩出来的小径,左边是繁密的林子,右边不远处便是悬崖旁的溪流。我因为有金蚕蛊护身,并不惧怕蛇虫鼠蚁,便毛遂自荐,拿着一把丛林砍刀,一路劈砍,往林子纵深行去。走了十几米,便发现到了边缘尽头,山壁下,除了满眼的藤蔓和青苔,哪里还有登山的路? 因为角度的缘故,山壁这边的光照比较少,潮湿阴冷。我走过去,暗处有好多毒蛇和蜈蚣盘踞,还有螟虫、马陆、蜾蠃、十斑吉丁虫以及红彤彤的四脚蛇,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蠕动穿梭着,俨然毒虫的乐园。 难怪这个苗寨十户有六家敬五瘟神像,养蛊炼毒,看来此处是个绝佳的所在。 真正有追求的养蛊人,一辈子所求的,不就是遍地毒虫,以供其炮制蛊毒吗? 不过我这半吊子对于这密密麻麻的毒虫,却并不喜欢,只瞄了几眼,见看不到路径,便一刻也不停留,转身离开。 继续行路,走了好一会儿,我们终于来到溪流的尽头。昨日那瀑布断流,现在的溪流水很浅,从东往西缓缓流来。溪流变浅后,两边的河石裸露,我们走在上面,看见浅水里面有好多手掌大的鱼,青黑的背,两侧的鱼眼出奇得大,头大尾长,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老金说抓一些,回去熬鱼汤喝。小周一脸难色,他想起了昨天罗福安从口中吐出来的那些鱼虫,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吃鱼了。他一提及,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摇头说算了,万一再闹出事,多亏?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这峡谷的尽头。山势雄奇险峻,夹岸峰插云天,这前方山壁之下,有一个宽阔的洞穴。这洞穴如同魔鬼张开的嘴,黑黢黢的,将溪流和前路吞噬。奇怪的事情是,一路来,峡谷两壁下都是绿意盎然,到了这洞穴前后五米左右,却是寸草不生,要么是光溜溜的山壁,要么是堆积的鹅卵石块。 洞穴外宽内窄,前十米还有河滩路,再往里走,便只有水道了。 我们走到洞穴的水潭前面,用电筒往里面照,水道在强光的照射下,泛着粼粼波光。隔了差不多七八米的水潭子,上面还是有路,但是溪流拐弯,见不到尽头。我们在岸上站了一会儿,刚从溶洞子里逃出生天,现在谁也没有渡水过去、查探一番的心思。踌躇了一会儿,我往胸口一拍,口中高呼:“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 肥肥的金蚕蛊从我胸口浮现出来,在我面前摇头摆尾。 我指着前面的洞口,让它去探一探。 它浮空,黑豆子眼睛盯着那黑暗,犹豫了一会儿,不肯走。我勾勾手指,它游过来,我屈指一弹,食指敲在了它的屁股上――自从小妖朵朵走了之后,小家伙好久没有敲打了,脾气见长。被我这么一弹,肥虫子委屈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地朝洞穴深处飞去。 我盘腿坐下来,闭目静心,然后默想着,连通金蚕蛊的视觉:世界是黑漆漆的,仅有些模糊的轮廓。它大概飞了十分钟,没有尽头,突然,有一种烙印入灵魂的恐惧从金蚕蛊那里,直接连通到我的脑海中,压迫着我的神经,潮水一般的剧痛朝我迎面扑来。 我大叫一声,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过了不知道多久,恍惚间有人推我,迷迷糊糊的我直喊渴,感觉有冰凉的水滴到嘴巴上,接着流到干燥得冒火的喉咙里。我心中不由得欢呼了一下,终于有了气力睁开眼睛来,看到杂毛小道笑嘻嘻的脸,问我,醒了? 我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发现自己正躺在祠堂的正屋里,外面天色已晚,旁边有篝火点燃,人影忙碌。我颇为奇怪,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杂毛小道哈哈笑,说你是被杨操他们抬回来的,他们说你在地上作法失败了,结果“啊”的一声叫唤,躺倒在地。你倒是会偷懒,这一睡就是一整天,别人忙活得累死,就你一个人舒坦得要命。 我说你不也是重点保护对象? 正说着,见到杂毛小道旁边站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可不就是之前咬我的那个小苗女吗?只见她脸已经洗白,一双眼睛似秋水汪汪,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没有了之前的惊恐,而她的一双手,则紧紧地拉着杂毛小道的衣角。我问小萝莉怎么这么黏你?杂毛小道乐了,说正好他兜里面还有一盒巧克力糖。 巧克力可以缓解情绪,提高兴奋度,是一种情绪食品,但是……对小女孩竟有这么大魔力? 我有些怀疑,不过看着这个小苗女依然怕我,但是对杂毛小道却毫无保留地信任,心中不由得羡慕。杂毛小道洋洋自得地给我介绍,说她的名字叫悠悠――是根据她说的话猜出来的;以后你有朵朵,我可有悠悠了…… 天色已经转晚,大家陆续返回屋子。刚才杂毛小道已经告诉了我,说杨操、老胡他们在谷中大致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通道,而悠悠虽然信任他,但是却丧失了清楚表达语言的能力,不说话,警惕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就像一个小兽,独守着一份脆弱。 我们是中午回来的。下午,杨操他们就开始清理苗寨里面的死人,将这些人从屋子里搜出来,集中在村寨后面的下风口,将他们堆积在一起,火葬。将粮食和用具都搜集到祠堂里面来,我们可能要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 我点头不说话。心里挂念金蚕蛊,将心沉入体内,一查,大吃一惊。 第十七卷·第七章 危机潜伏 ·第七章· 危机潜伏 金蚕蛊虽然回到了我的体内,然而它跟我的联系却被切断了。 也就是说,我控制不了它了。 这种情形,可是自从我服用了以龙蕨草为主料熬制的小功德汤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哪怕是在肥虫子食用了彼岸花妖果,沉眠的那一段时间里,我们之间的联系都没有切断过。它如同我身体的一部分而存在。而如今,在我脑海里,有某种东西被切除一般的不自在感。 它可是我的本命蛊,生死相依的伙伴啊! 看到我脸上的惊恐,杂毛小道忙问怎么了? 我将我所遇到的情况说了出来,他也讶然,问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说溪流尽头的洞穴,人进不去,我让肥虫子去探一下路,它不肯,但是被我逼得没办法,最后还是进去了,过了差不多十分钟的样子,我就感觉到一阵惊悸,剧痛袭来,便栽倒在地,直到刚刚醒来。 杂毛小道沉吟一番,说莫非是小肥肥在那黑暗洞穴之中,碰到了什么让它感到十分不自在的东西,于是就蜷缩冬眠起来了? 我说怎么可能,上次这家伙沉眠,我也是能够沟通的啊? 杂毛小道拍着我的肩膀,说不要激动,陆左,你有没有想过一点,小肥肥天不怕地不怕,但是为什么会怕矮骡子呢?这东西说实话,并不是很厉害的邪物! 我说为何? 杂毛小道又说,陆左你注意到没有,但凡在与耶朗遗址有关联的地方,小肥肥从来都是避开去,不敢出来。这不是因为它无能,而是它天生厌恶或者恐惧这些,为什么呢?我记得你跟我讲过,你家破书里记载矮骡子是徘徊于灵界边缘的生物,而我个人认为,矮骡子就是深渊来客,小肥肥对于深渊来的东西,特别是与耶朗灭亡相关的东西,天然恐惧。 这烙印,或许是遗传自巫蛊合流的时代,最原始,也是最根本的东西。 老萧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太遥远,我现在最关注的,是肥虫子现在到底怎么了。一边说着话,我一边不断地用密语镇灵的方法呼唤着它,心中不断地想着肥虫子带给我的好处,让我的生活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想着它的听话、它的调皮、它的顾家,想着它瞪着一双黑豆子眼睛跟我卖萌的样子,心中不由得很痛。 我失去了小妖朵朵,难道还要再失去金蚕蛊吗? “肥虫子,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许是听到了我深情的呼唤,我的体内蠕动了一下,如同顶破泥土的嫩芽,一股意识沟通过来,唧唧唧,小家伙亲昵地叫着。我的脸上一瞬间充满了欢喜,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个小孩子一样满地打滚,哈哈哈,你这个死小子,吓死我了。 重新跟金蚕蛊取得了联系,让我喜出望外,一番滚儿打下来,旁人纷纷侧目,连一直警惕打量四周的小苗女悠悠,都忍俊不禁,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来。只可惜,有些黑,如果能够去医院专业地洗一下就好了。 在祠堂的前面已经生起了熊熊火焰,我们的晚餐正在准备中。经过翻箱倒柜地淘弄,杨操他们从各家各户的米缸中找出两种粮食:稻米和粟(也就是小米),而且还挺多的,够我们这伙人生活好久。也有锅,是笨重的铁釜,并没有现在的轻巧和传热,不过勉强能用。老金别的不行,成天在山里讨生活,所以做得一手好饭。他煮了一锅小米粥,然后去附近的竹林子里砍了几根竹子,合着猎到的蛇肉和松鼠肉,在制作喷香的竹筒饭。 除此之外,还有竹笋、山菌、蕨菜、野葱之类的食材,以及十来条烤鱼。 虽说见到了罗福安死前的惨状,大家对鱼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但是经过胡文飞检查,这溪中的鱼并没有毒性,而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大量的蛋白质,所以他还是领着吴刚、杨操等人下河抓了些,当作晚餐。 上游的水流逐渐减小,河里的鱼也好抓,拿一把军刀下溪,一戳一个准。 让人欣喜的是,出于习惯,老金随身带有一包盐巴,因为包裹得紧,并没有化,让我们能够享受到相对正常的晚餐。 自从体内有了金蚕蛊,体质不断变化,我的饭量也是不断地增加,与杂毛小道一样,都是做饭桶的好坯子。从前天进山,我就没吃过一顿好饭,昨天和今天更是一路惊魂,到了此刻,闻到火上烤制的竹筒饭散发出来的清香,顿时饥肠辘辘,口津横流。 我醒过来后一阵翻滚,活蹦乱跳的样子,让本来有心慰问我的人都失去了兴致,大家都围着火堆忙活着晚餐。地上的碗都是些粗陶,里面有几个黄色的果子,我拿起一个来,也不管什么,大咬一口,酸甜适中,汁水鲜美,好吃得很。问是什么果?马海波说了一个名字,我没听过,但也不打紧,三下五除二,就把它给啃光了。环顾四周,发现特勤局三人都没在。 我饿得慌,见老金烤好了一条鱼,便求他先给我尝尝味道,因为是病人,所以这汉子笑了笑,递给了我。刚刚烤制焦脆,上面还抹了一层油的烤鱼热气腾腾,我咬了一口,味道没品出,嘴巴皮倒是被烫得难受。我急忙吹气,小心地吃着。味道并没有想象中的鲜美,这鱼的肉质有些粗糙,嚼起来有点老,不过有热腾腾的吃食,我也不挑了。小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又到一边去干呕。 老金说,小周同志,你不是说没人敢吃么,这陆兄弟不就吃上了? 小周像看怪物一般瞧我,说,陆哥,你咋就不怕肚子里面长虫啊? 我笑了笑,还没说话,马海波在一旁插嘴说,你陆哥那肚子可了不得,天上地下,所有的虫子进了肚,都闹不了天宫,只能乖乖地化成翔,为农田贡献肥力。因为,他本身就有一条虫子…… 我哈哈一笑,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肥虫子本就不是秘密。 小周咽了咽口水不说话,一副难以接受的表情。老金使唤他,说,去弄点干柴来,这火力不够,要喝热腾腾的汤,还不赶紧去?小周今天是收尸的主力,累了一天,洗完澡就不想动弹,指着大厅角落散乱的那一排排牌位,说,喏,这些都是上好的干柴,直接拿过来烧了便是,哪里还用去找? 旁边几人颇为意动,站起来想拿来烧火。一旁的杂毛小道脸色一变,伸手拦住,说不可。 举头三尺,自有神灵,亡者为大。不可做这种亵渎死者的事情,小心大家伙儿在这山谷中住一辈子,出不去。他说得严肃,而且对于这个有真本事的人,大家也都是敬佩的,所以纷纷笑,说开玩笑的呢,哪能干这种生孩子没有屁眼的事? 小周嘟囔着,不情愿地站起身出去搬柴。我这条鱼已经吃完了,舔了舔鱼刺,感觉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减退了几分,便站起来,走出祠堂大门,来到前面的院落。沉落山后的那一缕光亮,渐渐消失不见。来到院墙边,我听到杨操和胡文飞两人在墙那边刻意压低的声音,嘀嘀咕咕,听不太真切。 我走前两步,这话语便立刻停止。过一会儿,杨操探出头来,见到我,不自然地打招呼。 我走过去,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们两个瞧,说到底有什么话,需要背地里说?我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们这样,让人心寒。 杨操和胡文飞四目对视一会儿,胡文飞点点头,然后两人把我拉到角落,说其实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是他们总感觉贾微有些奇怪――至于具体的,又说不上来,所以在商量着怎么办呢。我一听,也想起来了,来到这一线天峡谷中,我似乎也觉得贾微有些不一样,有时候瞧她一眼,心惊肉跳半天,之前还不以为然,认为仅仅是错觉,又或者自己对于重口味的女人不待见。如今杨操和胡文飞都提出来了,那么显然确实有些问题。 对于这个情况,杨操和胡文飞显得很为难,商量了半天,还是决定以观察为主。 我问为什么,杨操低声给我介绍起贾微的情况:“贾微这个女人本事是有一些的,但是若说很厉害,也不尽然。以她这狗嫌弃的脾气,之所以能够在特殊部门做事,关键在于她有个好爹――贾微的父亲贾团结,原本是个出家的和尚,法号慧明,意思是‘比丘之智慧’,此名字许多高僧用过,但并不妨碍他接着用。慧明和尚还俗前是甘省悬空寺的传经比丘,后来与一尼姑坠入爱河还俗,老年得女,此女便是贾微。还俗的和尚一不会种地二不会劳作,后来因为生计,加入了草创的西南特勤局。如今,是西南这一片有关部门的大佬之一,厉害得很,所以大家多少也要顾及一些老爷子的颜面……” 我叹气,高干之后,确实很难处理。 第十七卷·第八章 盘枝错节,小周中招 ·第八章· 盘枝错节,小周中招 说到这里,杨操习惯性地抬头张望了一下,我问望什么呢?胡文飞在旁边笑,说贾微去上大号了,暂时不会来。杨操也笑,带着我们往鼓楼那边走去,点根烟,问我抽不抽,我说不抽,他点头说不错,研究道法的,向来爱用胸腹中的一口气,烟抽多了,气也不纯了,不过他没办法,十几年的老烟枪,戒不了。 胡文飞接过来一根,说不知道啥时候能出去,说不定就给逼着戒了。 我们蹲在鼓楼前,望着远方焚尸剩余的袅袅白烟,杨操接着讲:“其实贾老虽然脾气暴躁,倒还算是个通情达理的老前辈。主要他老婆是个难缠的主,这老太太姓客,很稀少的姓对不对?她年轻的时候很风流,长得那叫一个妩媚。后来死了男人,惹了官司,就出家当了比丘尼,结果又和贾老好上了。老太太现年七十多,护短、不讲理,特别能闹事儿,局里面的人都怕她。有这么一个老娘,又是幼女,你想想贾微是怎么成长起来的?所以呢,基本没人敢惹,而且她也是个不肯安歇的主儿,喜欢到处跑,连洪老大都任由着她……” 我蹲在地上,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尸臭味从四面八方飘散过来,十分不舒服。问讲这么多干吗? 杨操耸了耸肩膀,笑着说闲着无聊,扯扯八卦嘛,你反正也是我们同一战壕的同志,不算是外人。 胡文飞点头,说杨操老弟平日里最喜欢看《康熙来了》,你就知道他有多么喜欢聊八卦了。不过,今天之所以跟你提这些,是因为我们怀疑贾微有入魔的征兆,如果把她控制住,她又不是入魔的话太得罪人,是的话怎么处理?一想到她妈客老太太,我们就头大。所以想请你帮忙多照看一下,一旦出现异常,第一时间帮我们控制住。 我不知道两人为何会如此郑重其事,为什么不直接把贾微给先行控制起来,想来这里面还是牵涉到一些所谓的内部瓜葛和斗争,点头表示知道。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马海波在祠堂门口高喊,让我们赶紧回去吃饭,不然就只有汤喝了,于是屁颠屁颠地跑了回去。 晚餐挺不错,特别是竹筒饭和烤鱼――这竹筒饭里面放着嫩滑的松鼠肉和蛇肉,米饭虽然粗糙,但是吸收了肉的鲜美和竹子的清香,格外可口;烤鱼则纯粹是因为肉香勾人,本来没几个人敢尝试的,结果见我和杂毛小道几个人啃得一嘴的油,纷纷耐不住肚子里馋虫的诱惑,抢着吃起来,惹得小周一个劲儿地咽口水、骂娘。我们哈哈大笑,吃相越发地难看了。 杂毛小道的小跟屁虫分到了一条抹了盐巴和油的香喷喷烤鱼,小丫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像个小猫。 不过看她的表情,却是很享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嘴巴油光光,不断地舔舐着嘴角,仿佛吃到了满汉全席一样满足。她的表现让老金的自信心爆棚,扬扬得意地自夸,讲起了自己当初用美食讨婆娘欢心的陈年旧事。 我一边跟人抢食东西,一边用余光观察贾微。 因为本性特立独行,这个年近四十的女人有些沉默,她弄了一条没烤过的鱼儿,让食蚁兽小黑吃。在我的印象中,这东西通常只是吃些蚂蚁或者其他昆虫,并没有吃鱼的习性,然而它昨天不但吃了蛇,今天也将这鱼吃得津津有味。杂毛小道说得果然不错,她的这食蚁兽并不是凡种。照顾着小黑,贾微倒了一碗飘着竹笋、香菇、蕨菜的小米粥,缓缓地喝着,她面前还散放着两管吃剩下的竹筒,旁边丢了一堆骨头。 她的胃口倒是极好。 我盯得久了,她感应到,转过头来瞧我。我心中也有城府,并不慌张,而是朝她微微一笑,说不吃条烤鱼?老金的手艺还可以。贾微摇了摇头说不要,这鱼一股子土腥味,又没有姜蒜料酒来祛味,吃不来。在一旁的老金有些委屈,嚷嚷道:“老子的手艺,都可以到乡里面的饭店当厨师了,要不是没材料,保准吃得你们吞舌头。” 我们纷纷笑着安慰他,说那是,到时候一定去你家做客,吃一吃地道的农家小菜。 老金,说我们家的青蒙酸菜,最是正宗,回去后,一定请你们这些领导吃饭。 一顿饭吃下来,我的肚子鼓鼓,感觉撑得慌,然后出去散步。 走不多远,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我扭过头,是杂毛小道。他抱着一个布袋,里面的虎皮猫大人依然在沉眠。我看着这个肥嘟嘟的扁毛畜生,问大人什么时候会醒过来?莫不是有问题?杂毛小道摇摇头,说只是精力过度透支而已,无妨的,说不定明天就醒过来骂人了。我笑了笑,说希望如此。 又向前走了几步,在屋顶放哨的吴刚朝我们喊,说莫走远了,这晚上容易出事。我回头答应,说好。 杂毛小道用胳膊捅了捅我,说晚饭之前,你们几个在打谷场那边聊些什么,神神叨叨的? 我摸了摸鼻子,说很明显? 杂毛小道说你当马海波、吴刚这些老油条是菜鸟不成?说吧,是不是因为贾微的事情?我惊诧,说这……真这么明显,咋个个都晓得咯?杂毛小道不屑地说老子是什么人?那女人定是在洞子里面惹到了什么邪物,而那邪物又不能够很好地掩藏自己的气息,不时地有戾气散发出来。你看到没有?我家悠悠见到贾微,害怕得跟见鬼一样,就是这个道理。 我把贾微的背景说出来,又将胡文飞和杨操的打算说给杂毛小道听,问他的意见。 杂毛小道沉吟了一番,说他听说过慧明和尚的名声,听说是尽得了华严宗的真传,而又能够超脱于物外,是个不可多得的狠角色,在局里面的地位比他大师兄还高,是宿老。关键是他那婆娘,是个狗屎粘不离的家伙,难缠得紧,难怪老胡他们顾忌;不过话说回来,你还记得贾微拍的那照片没有,王座上的那黑影,莫不就是附身于她的鬼魂?能在这殿中存活的灵体,必是厉害到极点之辈,若如此,附体头七这段时间,灵肉不相融,是消灭它最好的时机了…… 鬼魂附体分两种,一是破坏性附体,一是契合性附体。 所谓破坏性附体,比如我最开始遇见杂毛小道时撞到的那五楼女鬼,是不顾及宿主的安危,破坏性地疯狂攫取宿主的潜能,然后获得远超平日的力量,不过后果往往是导致宿主的身体遭到不可逆转的伤害,不可能长久,也简单易为;而契合性附体,技术难度比较高,它有另外一个专业名词,叫“借尸还魂”,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若能够成功,此躯体便是身外化身,鬼魂便可自由生活在阳光之下,行走在凡尘人间。此法是很多积年老鬼的偏爱,比如香岛和合石坟场、东官浩湾广场的鬼物,只是其危险度也极高,很容易在融合的阶段陨落。 有人会问,危险度这么高,为什么它们还傻乎乎地要附体呢? 机会难得,没有那种经历的人,是无法明白在阳光下正常行走的那种美妙感觉的,就如同可以正常呼吸的你,是不会明白失去空气的痛苦的。 我们两个蹲在打谷场的墙角边,打着臭屁,商量着如何办。对于这个问题,杂毛小道持强硬态度。他毫无顾忌地说,就这个地方,还顾忌个毛的关系。倘若正如我们猜测的那样,生死都还未知,管什么和尚尼姑的手段。我们两个晚些时候,我用符箓祭灵,你用真言逼体,直接将她给办了――若能够救则救,不能够救则杀,总共就这几个鸟人,不说出去,慧明和尚未必能够找到我们! 对于杂毛小道的意见,我表示赞同: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胡文飞和杨操碍于顶头上司的面子不敢,我们却是拉得下脸来的。 商议结束之后,我们两个返回大家歇身的祠堂坐下。晚上排值班,杂毛小道主动提出来,说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总是不做事,心中有愧,想要和我一同值班。吴刚略问了一下,而胡文飞和杨操则心领神会地望了我们一眼,均点头同意。 娘的,这两个家伙就是想让我们出头。 不过事关生死,我们也推辞不得。 这天晚上大家的睡意并不浓,除了需要值班警戒的两人,其余都坐在篝火旁聊天。见过了这么多古怪的事情,几个局外人对这些东西的好奇也就更加浓厚了,马海波、吴刚、小周和老金等人缠着杨操不断地问东问西。杨操这个人本事虽有,但是性子却是个八卦男,见贾微也不管他,便挑了些不重要的事情,一一透露,引得几人惊呼连连。 到了十一点钟还没有散场,听得津津有味的小周肚子一阵响,好像是拉肚子了,没有纸,找了一点木棍儿去大便,马海波让他走远点,别熏着我们。过了一会儿,我们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惊呼声,是小周的惨叫。 我们连忙冲出院门,只见小周在远处连滚带爬地跑,而后面,有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在追。 第十七卷·第九章 僵尸蛊虫,群尸围攻 ·第九章· 僵尸蛊虫,群尸围攻 小周想必是厕所上到了一半,裤子都没有穿好,一边跑,一边哇哇大叫,试图引起大家的注意。屋顶上放哨的胡文飞把手电筒往他后面一照,就见一个浑身泥土的人,佝偻着身子,全身苗家盛装。然而这并不是一个活人,他的脸烂了大半,黑乎乎的全部都是腐肉,有白色的蛆虫,喉咙里还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吼叫声。 它行走的速度并不是很快,比正常人还要缓慢一些,只是吓人,倒也不会对小周造成真正的伤害。 我心中一惊,再望向寨口处的那一排新坟,只见那奇怪的墓碑东倒西歪,坟堆多被刨开,黑暗中,伸出许多手来;也有的尸体已经爬了出来,脸朝着火光的这边看,踉跄地行走过来。我们都警戒起来,各自将身上的枪拿在手上,吴刚朝着走路姿势颇为古怪的小周大喊,说赶紧跑啊?怎么跟个乌龟一样……就在你后面了! 小周一激灵,直立起身子,朝我们这边一阵狂奔,两三秒钟后,便风一般的冲到了我们面前。 也许是害怕失去,吴刚显得格外的严厉,大声喝骂道:“平日里是怎么操练你的?性命关头,跑得啷个慢?”小周哭丧着脸,指着自己的裤子,说都屙裆里面了,能不慢吗?站在旁边的我一深呼吸,果然还有热腾腾的臭味飘散。 此言一出,我们都自觉地跟小周保持了一定的安全呼吸距离。 不过危急关头,容不得说笑。寨口涌出一大堆的死人,摇摇晃晃地朝着我们这边冲来,这诡异的情形让好几个人都吓得魂飞魄散,老金更是没出息地一溜烟躲回了祠堂屋子里。马海波望着房头上的胡文飞,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死人怎么都爬出坟来了,是诈尸吗? 胡文飞也疑惑,说怎么可能呢?今天我们就查探过了,那坟堆里没有什么怨气啊? 我们缓慢地往后面退,杨操有些惊疑,说,这伏都教的玩意儿,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还是说他们被下了僵尸蛊?说话间,追在小周屁股后面的那个死人已经跑到了我们前面十米处,在几只电筒的照射下,他的面容更加清晰了: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壮年男子,身高一米六几,头上包裹着苗人常见的蓝黑色帕子,左脸已经烂完,露出黑白相间的牙槽,眼睛是白色的玻璃体,里面流露出来的冰冷和仇恨,让人看一眼就心惊肉跳。 在房顶的胡文飞率先开火了,自动步枪清脆的点射声嗒嗒作响。 第一梭子打在了胸前,作响,打得这死人后翻倒地。然而等到枪声停止的时候,那具尸体又开始蠕动了起来。杨操凝神瞄准,一枪射进这家伙的头盖骨里面,回过头来,笑话胡文飞:“都说是伏都教的活死人了,起作用的是脑干部分的神经系统,你还打胸口?爆头啊……” 正说着,那个脑袋血淋淋、脑门上一个大洞的活死人,居然又开始蠕动起来,杨操张大了嘴,没再说话。 我往后面退了几步,想到了《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育蛊一节的记载,相传蚩尤与黄帝中原争霸,死伤无数,实力大减。后来得巫神启示,炼制了一种名为“土蝼狡”的虫子,能够让死去的人重拾生前的本能,接着战斗,直到粉身碎骨而死。当时此物颇为恐怖,曾经让蚩尤在一段时间获得上风,后来黄帝得了九天玄女的《阳符经》,将其克制。蚩尤身死后,九黎崩乱,山河破碎,一直到耶朗大联盟时期,才有一些山中遗族炼制此物,名曰僵尸蛊、僵尸虫,外形如尸鳖甲虫,翅膀红亮,遗族以千人部落抗衡大联盟;后来此法逐渐失传。据说湘西某些赶尸家族有些传承,也会炼制此物。 若真是僵尸蛊,情况就危险了。 要知道,被种了僵尸蛊的人没有疼痛,没有意识,但是还保留着生前部分的战斗意识,虽然不像美剧里面的丧尸一样,可以通过厮咬和抓伤感染,但是肚子里面的僵尸虫能够快速自我繁殖,然后将尸体转化为同样的活死人,而且带有剧毒;更重要的是,这东西不知道会藏身在何处,也许是脑袋里,也许是胸腔中,甚至是藏在小弟弟里面,都有可能。 如果赌不对,我们必须将它给拆散了,才能够防止其复发。 杨操风一般地跑回屋子里,拿出一把三十公分的军刀来,焦急地问我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因为在这里,我是唯一的苗疆养蛊人。 可惜,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僵尸虫这东西,敦寨苗蛊一脉对此并无研究,洛十八在笔记中对它也十分轻视,说不过是雕虫小技,充当炮灰的玩意儿――他老人家眼界高,却不曾想徒孙们的难处。见我摇头,杨操箭步向前,一刀砍在了这个活死人的头上,他是用了死劲儿,那头颅立刻化作一个圆球滚下来。杨操一不做二不休,刀出如风,三下两下,就将面前这个活死人的四肢给剁了下来。 八卦男发起狠来,竟然比一般人彪悍得多。 这个丑陋的活死人被杨操分了尸,挣扎了一会儿没了动静,然而一大群从坟墓堆中爬出来的活死人,已经逼近了我们这边的十米警戒线内。胡文飞朝我们大喊,说敌人来势汹汹,外面太乱,先躲进祠堂里面去,抵挡一阵再说。早已经瞧得浑身战栗的马海波、吴刚、小周等人纷纷后退,过了一会儿,已经到了祠堂里面,喊我们进去。 既然是蛊虫,金蚕蛊作为食物链上游的存在,定然是不怕它们的。我心念一动,立刻一拍胸脯,高喊:“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然后口号喊完,却没有得到回应。我的念头沉入身体中,发现此刻的金蚕蛊,竟然进入了沉眠的阶段,怎么呼唤,也唤不醒。 我骤然想起了杂毛小道对我说过的话:金蚕蛊对来自深渊的东西,有一种天然的恐惧。 难道,我这杀手锏要变成段誉的六脉神剑,时灵时不灵了吗? 面对危机,我的脚步缓缓后移,胡文飞也从房顶上跳下来,看着前方七八米的三五个活死人先锋团,我、杂毛小道、杨操、胡文飞四人对望一眼,然后齐齐冲了上去。此刻趁着人少,我们先解决一些,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破解。我手上持着的,是早上的那把开山刀,一刀劈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妇人面前,她竟然往后一躲,比行路时灵敏了几分,不但如此,她还见了空隙,一巴掌甩来。 她的手如鸟爪,筋缩皮紧,上面的指甲又尖又长,呈现出一种青色近乎乌黑的恐怖颜色。 我可以想象得到它的坚硬。 手腕一转,开山刀与她的指甲砍在了一起。噌!火花一闪,有莫大的力道从钢刀上传递到我的右手间,震得我手腕发麻,酥酥地疼。我往后面一跃,杂毛小道便从我旁边擦肩而过,白天刚刚赶制出来的木剑飞快地点到了这老妇人的额间。他几乎在半秒钟之内,用符制木剑的剑尖,在这活死人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字。 此字一成,剑颤动如过电,杂毛小道口中绽放若春雷,大喝一声:“封!” 一语之后,这个活死人竟然定在当场,接着软软地倒在地上。 不愧是茅山道士,果然对这等鬼物有着强效的杀伤力。 杂毛小道欢喜地高喊:“我茅山秘传的《登隐真诀》,对付此物有效!”特勤局两人连连后退,一听这话十分高兴。杨操见二十来个活死人已经全部都涌到跟前,怕被围攻,高喊说我们先躲入屋子,再作定夺。我出声说同意,率先退入门中,杂毛小道剑尖燃符,将围上来的活死人一剑逼退,正准备将前面的一个女人给封住,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喊声:“阿姆……” 杂毛小道一愣,回头看,只见小苗女悠悠看着他前面那个一身烂肉的女人,哭泣地喊叫着,想要奔出门去。马海波手快,左手一把将这小苗女给搂住,拖进房间里去。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那个被小苗女悠悠叫做阿姆的女人便一下子抱住了杂毛小道,张口朝他脖子咬来。我心慌,这可还了得?跨过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掏出怀中的震镜一照:“无量天尊!”金光一照,那死人倒下。我听到杂毛小道“啊”的一声叫,他胳膊上的衣服,竟然被划出几道伤痕来。 我一把将他拉着,往后一跳,滚进了祠堂里,一直在旁边等待的吴刚和小周立刻把大门关上,然后搬来几个石凳子死死抵住门。我滚了一圈,稍一稳定,便去看杂毛小道的左臂,上面一片青肿,有脓水出来。 我二话不说,直接拿过来,开始吸毒,三口两口地吸,感觉舌尖发麻,往地上吐唾沫,全是黑水。 没一会儿,杂毛小道的手臂消了肿,而我的舌头却大了一圈。外面砰砰的敲门声响起,突然胡文飞大声叫道:“谁看到贾微了?”我抬头一看,那个一直被我们怀疑的贾微竟然在这混乱之中,消失不见了。 第十七卷·第十章 战意熊熊 ·第十章· 战意熊熊 砰、砰、砰! 外面传来了擂鼓一般的敲门声,那厚厚的木门瑟瑟发抖,房梁上洒落无数灰尘。堵住门口的石凳,是白天的时候杨操几个搬进来坐的,此刻堆积在门口,堵住活死人的攻击。吴刚还将放灵位的长桌拖过来,一起顶住。老金惊魂未定地看着门外,不住地抽搐,嘴巴皮哆嗦,问到底该怎么办? 我问杂毛小道,感觉好点没有? 杂毛小道长呼了一口气,站起来,摆手说,没事。外面的这些活死人,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僵尸虫所为,但主要还是被怨气所驱动,故而道法可以将其驱除,或者封印。只是这些活死人虽然行动迟缓,但爆发力却一等一的厉害,力大,也不太怕刀劈斧砍,我们需得布置一个阵法,将他们引入其中,然后聚天地之威,将其一网打尽。贫道略懂一些驱怨咒灵的阵法布置,但是需要诸位配合…… 胡文飞和杨操两个人看到贾微消失不见,都有些慌神,见杂毛小道说话,纷纷说请萧道长指教。 杂毛小道也不拿捏,指着这大厅,说这个地方是用石头砌成的,虽然比旁边的木房子坚固些,但并不牢靠多少,而这三扇窗户将会成为最大的弱点。杨操,前回见你在石眼洞穴里布阵,是个有底子的人,我要在这里房子布阵,需要半个小时的工夫,所以――你随我一起在这厅中布阵,其余人等,守好大门和三个窗户,半个小时内,不得让那些活死人攻进来。 我们皆点头称是。杂毛小道便问杨操,说可知道“火离七截阵”否? 杨操说莫不是武当山创教君宝真人所创的那“真武七截阵”的尾阵图?杂毛小道点头说然也。杨操说识得,君宝真人此阵流传甚广,不过知其奥妙者,少之又少,故而我只会些皮毛而已。 世人皆知君宝真人张三丰为武道大家、太极先驱,却很少有人提起他的道士身份。与金庸先生小说中不同的是,君宝真人幼时师从碧落宫白云禅老张云庵,中年入道的导师为丘真人,一生浪迹天涯,遍寻名师,晚年在全真故地终南山得火龙真人授秘诀,集崂山、全真、天师等内外丹鼎道家真传,号曰“隐仙”,从元末到明初永乐十五年,足足活了一百七十岁。 如此人物潜心研习出的阵法,可见其有多么牛。 杂毛小道也不啰嗦,从百宝囊中拿出各种布阵用具,符箓、红线、幡布、铃铛、红烛香线、兽骨……两人手熟得很,在短暂的沟通之后,开始迅速地祈祷布阵。我则跑到了左厢边的那扇窗户,这窗户是寻常乡下的格子窗,上面还雕有简陋的花儿,蒙着一层发黄的草纸。 在抵住了大门之后,活死人进不来,便开始朝着两面游走,见到有窗户,就捡起石头猛砸。 也有用手推的。 没两分钟,这窗户便被砸出了一个窟窿,接着迅速扩大,探进几个狰狞恐怖的头颅来。 我心中惶急,这种情况,叫我们怎么守上半个小时? 所幸这窗户高约一米五,墙厚几十公分,活死人探头爬进来,有些勉强。砍刀不给力,我从旁边捡起了一根大木棒子,对着一个顺着同伴身体爬上来的活死人就是一通猛砸。虽然才入土几天,但是我对面的这个活死人却浑身腐臭,下巴已烂完,流出滴滴答答的黄色尸水,僵硬的脸上一层尸油,被我这一通砸,脸都变形了。 然而他却甚是坚忍,居然双手抓住我那碗口粗的木棒子,想要跳进来。 这些活死人的力道都很大,比死前更加强壮。 我使劲地捅动木棍子,发现有些阻力,当下也不犹豫,直接从腰间抽出手枪,对着近前的僵尸开火。 枪声一响,湿漉漉的丑恶头颅立刻出现了一个大洞,往后倒去。 我趁机使劲往外面一捅,围堵在窗口的三两个活死人全部都被拨开。 当我的枪声响起的时候,同样的声音在屋子的好几个地方或早或迟地爆响出来。胡文飞是个老江湖,这种突发情况他见得不少,应付自如;然而吴刚、马海波、小周和老金几人虽然也是胆大心细之辈,但骤然见到这些一身腐臭烂肉、表情狰狞得如同恶鬼的活死人,闻着这臭烘烘的尸气,不由得腿软,早就忍不住用子弹招呼。 老金作为一个山林向导,虽然也打过猎,但却是最没出息的一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想跑过来帮我,被我喝开,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把猎刀,跑到胡文飞那边去。 祠堂里所有人都在忙碌挣扎着,唯有那个叫悠悠的小苗女抱着装有虎皮猫大人的布袋子,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昨天牛皮哄哄、秒杀鱼的虎皮猫大人,此刻依旧还在沉睡。 朵朵因为救我身受重创,至今仍然躲在槐木牌中休养沉眠。 金蚕蛊因为遭受了洞子里不知名生物的惊吓,至今仅仅跟我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我发现我可以凭恃的伙伴,没了。 四面楚歌的困境中,需要我一个人去面对这惨淡的人生了。 外面的活死人并没有因为同伴的死亡而停止进攻,它们前仆后继,陆续又爬了上来,试图从窗户外跳进来,吞噬我的血肉。失去了金蚕蛊和朵朵的支持,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害怕,我已经拥有了气感,在肥虫子的帮助下沟通了阴脉与阳脉之海,根骨雷音,即常人所言的“打通任督二脉”,尾闾、夹脊、玉枕三穴可行周天运转之意,感道学之所在,气力通达,比常人要绵长和缓许多。 当下我收拾起急躁和恐惧的心情,先结不动明王咒稳定身心,保持不动不惑的意志,接着又快速结出了日轮印。 此印一结,我的浑身陡然一震,一股无形的压力由内而外地往旁边扩散。 密宗“九会坛城”中的真言“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是我当初刚得法门时,用来消磨金蚕蛊抵抗最简单明了的方法。之后,一直随着我的成长而威力渐增――世间的法门千万,大道三千,巫蛊之道终究只是暗地消磨对手的方法,并不适合正面搏杀,故而山阁老引入佛教密宗的至简真言,结合九种轮印,使得弟子从道,也有了术法拼搏的本事。 我开始只觉得简单,然而当我从凤凰古城返回感应到了“炁”之场域时,才体悟到大道至简,始则繁的道理。 我感觉到一股澎湃的力量从心底里涌出来,握着木棒的手,骨节喀喀作响,冲上窗前去,朝着几乎要爬进来的活死人当头就是一棒,血浆四溅,喷洒在我的脸上,变质腐烂的臭味立刻在我的鼻翼间萦绕。 我的心中已经燃起了熊熊的战意,便觉得前面这些奇形怪状的活死人,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好男儿,岂能惧怕? 口中不由自主地默念起了“降三世明王心咒”,脑海中嗡嗡作响,无数的佛陀罗汉浮光掠影而过,我甩了两棒子,感觉力量源源不断,越战越勇,又见马海波、吴刚两人负责的窗口有些危机,想也不去想,将窗户的几个活死人给捅开后,一个箭步跳跃,就从窗口跳了出去。 我要战,则一马当先。 一跳出,立刻有七八个活死人朝我这边张牙舞爪地扑来。我也不恐惧,沉心静气,感觉到冥冥之中的那一股气流旋走,左跨马步,木棒如蛟龙探出,先声夺人,将离我最近的两个活死人给拨开之后,手中这木棒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地捅在了一个女性活死人的印堂之上。 砰! 耳边传来了颅腔爆裂的声音,接着满天的脑浆子合着鲜血迸发。 这一声炸响将我身上血脉中流淌的边民血勇,瞬间引发出来,棒打、脚踢、头顶、刀劈,双手结印以真言破击……我与扑将上来的这些活死人战作一团,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机器人,瞬间头脑变得异常清晰,什么时候该出脚,什么时候该抽刀,战斗的意识在那一刻,变得尤其敏锐。 战!战!战!打你娘个地老天荒。 战斗意识虽然清楚,我的头脑却是一片热血,仿佛左右两个脑半球分开了一般。我足足与窗外两侧的活死人打了大半天,其间砍下了四个家伙的脑袋,断肢无数,有的被我打倒了又爬起来,接着再次将其打倒,且心有余恨地踏上一脚。 不过我也被抓了好几道伤口,还被扔石头砸到背心,左眼也中了一拳,肿起一大块,视线都有些模糊。 好在肥虫子虽然休眠,但是毒素却袭扰不了我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乱哄哄的,世界摇晃,我听到马海波在叫我。回过头,才发现他一脸慌急地喊我,说你这个疯子,死人都被你吸引过去了,你以为你是斯巴达勇士啊?阵快布好了,快些进来! 我环目四望,果然,周围层层叠叠,除了地上的,竟然有十几个活死人朝我扑来。 在马海波的枪支掩护下,我翻身跳进祠堂,稍一安稳,便感觉疲倦如潮水袭来。 头有些发晕发黑。 杂毛小道已经在施阵作法了,他口中的咒文一声高过一声,与杨操叠加,竟然有排山倒海的气势。突然,他剑指北斗,脚踩七星,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开门来!” 第十七卷·第十一章 火离七截阵 ·第十一章· 火离七截阵 早已把门口堵塞物搬走的小周和吴刚死死顶着大门,一听杂毛小道狂放的怒喊声,大叫一声“得令”,将那铁栓抽走,大门向两侧打开。 屋子里面的火堆熊熊燃烧,门开,立刻有山风携着熏臭之气袭来,凉飕飕,阴森森。 我抬头看去,只见有三四个破衣烂衫的活死人,正摇摇晃晃地从门口走进来。 该死! 我一脸汗颜,不敢去看旁人投向我的奇怪目光――都是因为我刚才“狂性大发”,几乎将所有的活死人都吸引到了祠堂的左侧去,见我缩回了屋子,根本就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它们便纷纷攀上窗户,准备爬进来。马海波的手枪子弹已经打完了,只能捡了一根木棒子,在窗户旁防守,杂毛小道朝他挥手,说不用了,放进来。 马海波一退,立刻有两三个活死人探了身子,滚落进来。 屋子里已经有五六个活死人在,除了堂屋正中念咒诵法的杂毛小道和杨操外,我们所有人都弃守了窗户,缩到灵位架后面的墙壁旁,以这桌架子为屏障,小心防守着。 不过比起我们,堂屋正中作法的杂毛小道和杨操似乎更有吸引力,这些浑身腐臭的家伙口中发着沉闷的怒吼,朝着他们走去。门口、窗户上,陆续或走或爬,进来了十四五个活死人,一时间屋子里臭气熏天,无数黑乎乎的大手于篝火的光亮下挥舞,在墙壁上留下了群魔乱舞的怪象。 杂毛小道和杨操背靠背,后脚跟几乎都要踩到了篝火上,我们晚餐时煮小米粥的铁釜被踢翻,洒落了一些香气四溢的清汤水。 他们布的法阵巨大,却怪异得很,比如两根兽骨中间牵连的红线,看着软趴趴的,然而活死人一进入其中,立刻就绷直起来,如同铁丝,两三个活死人就是因为被这东西绊倒,跌落在地上。不过它们并没有什么事,依然在地上爬动着,伸手去抓杂毛小道和杨操的裤脚。 两人的情况十分危急,活死人们几乎都冲到了近前两三米,触手可及之处。 吴刚和小周手上的自动步枪子弹已经不多了,但是此刻却不断地掩护着作法的他们,疯狂射击,砰砰砰,将每一个靠近杂毛小道的活死人给崩开。不过打中头颅也是没用的,仅仅只能够依靠子弹巨大的动能,将其逼退一会儿。 这也是杂毛小道选择布阵的原因。 要不然,我们直接采取钓鱼作战的方法,也是可以将其摆平的。 当大部分活死人冲到了阵中之时,杂毛小道口中的经诀已然念至了最关键的时刻,一直在用木剑拨开攻击的他全身一震,桃木剑往法阵八个方位各自运劲指点一番,只见招式快如闪电,肉眼竟不能捕捉,接着只听他大喝道:“火离七,龟蛇演义,急急如律令!”话音刚落,便有七道火焰腾起,如同烟花一般朝上喷出,这火焰幽蓝如梦,色彩迷离,并未转瞬即逝,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蛟龙游蛇,主动附着在暴起的活死人身上。 轰―― 火蛇一沾尸身,便如同火星子掉入了油桶里,一瞬间,我们的视线中出现了七个熊熊燃烧的火人。这火焰是如此明黄闪耀,将整个屋子映照得如同白昼。 然而“火离七截阵”的效用,仅仅只是如此吗? 否! 杂毛小道的那把普通桃木剑,如同现代战争中的激光制导系统,舞动如狂龙,每一指,皆有一条火蛇应命而从,朝着指向的敌手攻去。这火蛇并不伤人,它从杂毛小道和杨操的身体中自由穿过,一点伤害皆无,一碰到那些身有怨力的活死人,才立刻狂风怒火,烟花绽放。我看着这恢弘瑰丽的场面,热血贲张,恣意得很,恨不能长啸一声,以表达心中的畅意。 法阵之威,竟然如此神奇,可见道法自有其称霸中原的魅力所在。 法阵布满了大半个厅堂,但凡走进其中的活死人,皆被烈焰焚身,化为火炬,这火为幽火,乃纯阳之力引发怨力而为,并不燥热,但是却能够灼烧其灵魂本质。每一个心含怨念者,身体内多多少少会有一缕魂魄牵连着,此刻被如此灼烧,立刻痛苦万分。僵尸蛊化为灰烬,控制一去,立刻露出了原本的生性,不再朝着我们攻击,而是跪倒在地。 他们死的时间不长,声带并没有萎缩,此刻跪地尖叫求饶,竟然如同活生生的人类。 我看到最靠近杂毛小道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妇,正是小苗女悠悠喊作阿姆的女人。只见她跪在地上,双手痛苦地捂着面,然后往下一抓,被烧得黢黑的脸立刻被扒下一层熟烂的肉皮,下面是血淋淋的肌肉以及白骨,两颗荔枝大小的眼球也随之掉了出来。她口中高叫着苗语,一大串,我仅仅能够听懂“好痛啊,好痛啊……” 这声音如常人一般,只是显得过分惊悸了一些。 我旁边的小悠悠立刻崩溃了,哭得稀里哗啦,大喊着“阿姆、阿姆……”,竟然朝着那火人儿扑去,还好有一直显得很鸡肋的老金在照看着她,将她紧紧搂着。 大概过了几十秒,除了门口三四个活死人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而裹足不前外,这一批从坟墓中爬出来的活死人,全部都被“火离七截阵”所焚烧,不仅是肉体,连灵魂都在颤抖着,再没有对我们造成威胁。 屋子中央,地狱一般,刚才还如同魔鬼的活死人,此刻柔弱无辜得像新春的绿芽。 我走向前来,左右都是跪倒在地的活死人,但是却没有一个朝着我攻击的,他们已经化为了火焰,空气中没有焚烧尸体时的那种焦臭,而有一种古怪的檀香,这香味很特别,如同在香火繁盛的庙宇或者道观。我缓缓地走着,感觉到四周有灵魂在呐喊,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声。 他们被这业火一烧,灵魂入不了幽府,只能够神形俱灭了。 我走到杂毛小道前,只见他全身大汗淋漓,面色苍白,若不是杨操死死抵住他,说不定就要倒下去了。见我过来,他仍然忍不住得意地自夸,说,道爷的这一手漂亮吧?我举起双手的大拇指说,厉害。他一挽剑花,说要不是这把白天刚刚削制出来的木剑材质过差,不是十年桃木,效果会更好呢! 我耸耸肩,伸手去摸那仍在空间游动的火蛇,它穿过我的手掌,井水一般冰凉。 火焰开始收敛了下来,哀声停歇,厅中的十五六个活死人再无生机,当我们都以为此事已了,准备将门口徘徊的几个余孽尽数消灭的时候,只听到后面的胡文飞一阵大喊:“谁?是谁……”我疑惑地回头望去,只见他三两步就冲到了右边的窗口,朝外探望,回过头来,一副紧张的表情。 我刚待问,就见头顶上飘来了一股浓烟,房顶东侧居然燃起了火焰,一开始还略小,转眼间就变成了红色,一团一团的黑烟滚滚而起。我抓着杂毛小道的手,说你这法阵的火焰,能够点燃实物? 杂毛小道也是一脸诧异,说不能够啊,这火其实就是离火,只能够引燃怨气业力,再转化为焚烧承载体的真火。这房子乃死物,怎么可能沾染到? 胡文飞冲到我们旁边,指着窗外说,别猜了,是外面有人在捣鬼! 这座祠堂外墙虽然是石块堆砌,但是主体结构仍是木质,顶棚上覆盖的都是细密的松树皮,极容易燃烧。不一会儿,火焰越来越大,灰渣不断掉下来,大家纷纷往外跑。门口堵着四个活死人,是刚才未进阵的残余,虽然怯于法阵的威力不敢入内,但是依然在门口嘶吼,张开黑黄的牙齿守候着。 为了打开通道,我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就冲到了门口,双手空空的我躲开其中一个的攻击,右手迅速抽出别在腰间的砍刀,一挥手,果决地砍下了面前的头颅,洒落一片血花。 求生的本能让所有人都猛得如同吕布附体,旁边的三个活死人被后面的几个家伙一拥而上,狂殴倒地。其余的人抱着背包行李跑出来,胡文飞并不停歇,朝着右边冲过去,我知道他要追纵火者,当下也不管其他,撒腿就跟过去。追了十几米,我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各个屋子的阴影中狂奔,当时也是福至心灵,抽枪前举,眼睛、准星、目标瞬间平齐对准。 砰! 枪声一响,三十米远处的黑影应声跌落在地。 胡文飞高叫“好枪法”,从我身边跑过。我也觉得奇怪,因为没怎么练过,我的枪法臭得很,却没想到今天人品爆发了。然而当我跑上前看的时候,大吃一惊,地上躺着的,竟然是一个人。 第十七卷·第十二章 洞穴来客 ·第十二章· 洞穴来客 在胡文飞手中电筒的照耀下,我看到了一个人――不,应该说是一个拥有人的特征,但是却让人感觉恐怖的怪物:它浑身湿漉漉的,头发稀疏且长,皮包着骨头,身高一米五左右,拥有巨大的脑袋和瘦长的身子,手和脚上面全部是黑乎乎的厚茧子,全身赤裸,大脑袋上的眼睛,如同死鱼泡一般凸出来。 它是背部中枪,子弹穿透肩胛骨间隙,从上往下,直穿到了它的肺叶,俯卧倒地,被胡文飞用脚挑转过来。 我看着这张如同老人一般全是褶皱的脸,看着它的嘴里面不断地有黑色的血浆泡沫吐出来,顺着两颊流出,双目无神,左手上拿着一只熄灭了的火把,右手死死地去抓住胡文飞踩着它身体的裤脚,脸扭曲,喉咙中不断地传来沙哑的嘶吼,如同砂纸打磨在玻璃上面的声音。 在那一瞬间,我有一种看到《指环王》中那个洞穴怪兽咕噜姆的幻觉。 “这是什么东西?”我指着地下的这个家伙问道。 胡文飞摇头说不知,他的表情沉重,并没有理会脚下这个在用生命挣扎的怪物,目光投向了寨门西侧。在那里,有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正朝着这里一边张望,一边离去。 显然,在这峡谷中富有智慧的活物,并不仅仅是我们这一伙从矮骡子洞穴中逃出来的外来者。 这些家伙居然能够利用火,知晓工具,那么它们一定是某种智慧生物啦。 它们从哪里来的呢? 峡谷之外?还是溪流尽头的那个让金蚕蛊恐惧的黑暗洞穴?又或者是在那藏匿着无数毒虫的林间……这一切都是谜团。让我担忧的是,一上来就对我们纵火,可想而知,这些家伙对我们,实在是没有多少善意可言。 那么这村子里死去的人,是不是被这些家伙所杀害的呢? 我的手枪仅仅只剩下三发子弹,犹豫着指向那些模糊的黑影轮廓。 小周从祠堂那边也赶了过来,看到我枪指的方向,毫不犹豫地半蹲着身子,采用跪式射击的方式,打了两个点射,视线模糊,并没有打中那几个黑影,反倒是把它们给吓走了,消失于黑暗中。 它们逃走的方向,正是溪流的下游处。 见没有打中,小周一肚子邪火,大骂一声,然后收枪跑到我们跟前来,瞧见地上这怪物,吓了一大跳,枪口死死指着它,颤抖的声音问我们,说胡首长、陆哥,这个营养不良的怪物,是哪里来的?胡文飞俯下身去,将这个半死不活的“咕噜姆”双手反缚,然后押往火光冲天的祠堂。他摇头说不知,我老胡入行也有十六年的光景了,这般模样的怪物,倒是第一次见到。带回去,看看这寨子中剩下的小苗女,能不能够认出来。 这咕噜姆仅剩半口气了,哪里禁得起胡文飞这般折腾,站起来又跌倒了。我将手枪收入腰后,伸手提住它的双脚,与老胡一起将这货往回抬去。 我小心走着。感觉它双脚如麻秆一样细,脚踝上全是水,脚掌处是泥,而在它皮肤的表面有一层黄色的油脂,如同奶油,或者说是尸油,滑腻腻的,散发出一种怪怪的味道。 当我屏住呼吸、皱着眉头与老胡抬着这咕噜姆返回祠堂的时候,发现这间占地最大的屋子已然被烧掉了大半。火光冲天,天空上不断有飘飞的烟尘和火星子掉落下来。灭火已经是来不及了,除了全身虚弱无力的杂毛小道和必要的警戒人员外,其余人都在努力地制造出一个隔离区来,以防这场大火将整个寨子都给点燃焚毁掉。 不知道我们要多久才能够出得峡谷,所以这里是我们暂时的栖息之处,不得有失。 小苗女悠悠抱着装有虎皮猫大人的布袋,蹲在杂毛小道旁边瑟瑟发抖,我们将那咕噜姆抬到她的面前放下,小女孩一见到,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惊恐中又带着一丝好奇,说不出有多害怕,反而是有一些悲伤的情绪在。杨操本来是在搬运祠堂两边的易燃物,见到这情景跑了过来,翻看了一下这个仅剩一口气的怪物,然后用苗语问她话。 悠悠拉着杂毛小道的衣角,怯怯懦懦地说了两句话,便不再开口,双手紧紧抱着肥母鸡,眼睛里面全是泪水。 我问杨操,这个小女孩说了什么?杨操摇摇头,说小女孩讲这个是怪物……不祥的怪物! 得,我明白了杨操脸上为什么露出了无奈的表情:这话跟没说一样。 杨操的注意力集中在地上这个咕噜姆的身上,把它提拎到一边,捡了一块大石头,开始对这个家伙进行刑讯逼供起来。然而怪物便是怪物,哪里能够明白人类的语言,两个人一番“鸡同鸭讲”之后,咕噜姆终于血尽而亡,大脑袋上的鱼泡眼也终于没有了神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悠悠的脸上,似乎有一丝不舍与害怕交织的情绪。 见这东西死去,我便跑过去与大家一同搬运东西,忙活了二十几分钟,终于把火势控制在祠堂的院落中,没有再波及旁边的屋子。当我们退回到了鼓楼前的打谷场上时,看着这大火如同妖魔在乱舞,火焰恣意地跳跃欢呼,心中不由得一阵苦涩。晚间那顿风味独特的晚餐,或许,是我们最后一顿的幸福吧? 这峡谷之中,并没有我们所想象的那么野趣和安详,在这无尽的美丽风光中,有多少危险在暗处潜藏着? 谁也不知道。 杨操一直没有闲着,退回到了打谷场前,他用烂布裹卷了一个活死人,开始解剖起来。 这个活死人是被我们在门口围殴的其中之一,脖子被撕裂了半边,脑袋耷拉着,打断的四肢还在不断地抽搐。杨操解剖得细致谨慎,借助着探寻负能量的仪器,很快就在它心脏边缘处开了一个标准的手术口子。当他将胸前这些烂肉挑开,露出一个桃子形状器官的时候,我看见在这东西旁边,有一窝小虫子在上面蠕动爬行。 这虫子大的有小拇指的指甲盖大,而小一些的,如同黑色芝麻。 大大小小,竟然有二三十只。 我眯眼细看,这些虫子的头部有一对触角,触角长短不一,分为四五节锯齿状,有三对坚硬的节肢,紧紧抠住内脏组织;红亮的翅鞘连在一起,后翅退化了,粘连着血丝,口器恐怖,周身还有不断蠕动的游泳毛……这种模样的,正是“十二法门”上所记载的僵尸蛊的样子。 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僵尸蛊,杨操眉头皱起,叫人拿过火把来,把火焰靠近剖开的胸口处,一阵噼里啪啦的虫子爆裂声传来,空气中又有一股熏人欲呕的恶臭。 在旁边递火把的老金忍受不住这味道,转身过去,一大股腹中酸水就全部喷溅出来,连续地吐,将晚上吃的东西全部浪费了。见他吐得欢畅,我们纷纷皱起眉头,离得远远的。 杨操抬起头来说,这些尸体身上都有僵尸蛊在,为了避免有遗漏,还是将所有的尸体,全部扔进火场吧? 我们纷纷点头,重新站起身来,忍着漫天的热力,将祠堂外面的活死人悉数抛进了火场中。 有的脑袋虽然被砍了下来,但是躯体仍然在蠕动,丢进去之后,火焰迅速将其点燃,受痛翻滚,猛力地撞向附近的一切东西。这祠堂虽然是石头垒起,但是主要结构还是木头支撑,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火烧之后,变得松散。终于,随着主梁的一声轰响,整个祠堂往下垮落,重重地砸在了火场中,扬起无数的灰烬和烟尘。 不知道怎么的,我的心有一些空荡荡,莫名地有代入感,仿佛自己也是身处这火场之中,肉体和灵魂一起吱吱燃烧。 折回打谷场,胡文飞从暗处走过来,朝杨操摇摇头,脸上有苦涩的笑容。 他刚才一直在村寨中找寻贾微的踪迹,那个让我们怀疑被鬼附身的女人在关键时刻,消失不见了。这件事情让杨操和胡文飞短时间里有些惊慌失措,事态稳定之后,便立刻四处找寻。 可见贾微虽然惹人厌恶,但的确是一个重要的人物,让特勤局两人十分头疼。 我走过去,胡文飞正在跟杨操说:“……看脚印和迹象,似乎是出了村,向古城遗迹方向去了。这天黑暗,外面危机四伏,我们暂时还是先歇歇,明日再去找吧?”杨操见我过来,抬头问我意见如何?我笑着说她走了,不是正如二位之意吗? 杨操叹息,说贾微失踪不见,倘若我们能够出得这峡谷,只怕在局子里就永无出头之日了,而且还要时刻提防背后有人开黑枪,你说可怕不可怕? 我点头,说可怕,但是就没人能管? 胡文飞苦涩地惨笑,说这世界,远远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公平,正义是什么玩意儿?几块钱一斤? 我心中有些发堵,难以想象如此愤青的言论,竟然是由他口中说出。 第十七卷·第十三章 奇怪目光 ·第十三章· 奇怪目光 也许是担忧回去之后所受到的报复和冷遇,杨操和胡文飞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我没有类似的经历,不了解他们害怕的源头来自哪里。在我的概念中,“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开小卖铺”,只要身有本事,管他个三七二十一,爽快活着便是。我笑了笑,说不要想那么长远的事情了,事到如今,我们有两件事情要做:第一,找寻贾微,知道她是死是活;第二,要么联络到外面的人过来救援,要么找到出路,离开这山谷。只有活下来,才能够有这些忧虑的事情,你们说对不? 杨操和胡文飞点头同意,说好第二天一早一起去上游寻找贾微,我答应同去。 谈完这些事,我来到趺坐在地上的杂毛小道身边,蹲下,问你没事吧?杂毛小道抹了一把汗水,说这种高强度的战斗,他这还处于恢复期的身子骨有些吃不消,头疼,而且刚才布阵完毕之后,感觉灵力透支得厉害,他需要休息了,睡个一天一夜都不算饱。 虽然谷内的气温比外面要高出一些,但是深秋的夜晚,凉意还是一阵接着一阵,冷得煞人。 老金搜集了一些干柴,在鼓楼里面生起了火,我把杂毛小道扶进里面去,让老金帮忙照看一下小苗女悠悠和杂毛小道,接着便被马海波喊上,跑到寨门口的那片坟地上查探死人复活的缘由。这苗寨大半的人家养蛊,但至于是什么蛊,犹未得知。但想来应该不是僵尸蛊,因为没有养蛊人会无聊到给自己种上僵尸蛊的。 中了僵尸蛊的人,不在三界之内,灵魂永远得不到归宿,在煎熬中死去。 如此歹毒的法子,除了一些疯子变态,谁会对自己人用上? 只是,这世界上人有百种,我也不能够保证这寨子中就没有如此的变态。 我们来到坟地旁,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平地,看着那些涂画了古怪人偶的墓碑东倒西歪,原本的坟堆变成了一个一个狭长的土坑,电筒照射,上面有好多黑油油的液体,一阵熏天的臭气在飘散着。我们进寨的时候,还在想埋葬这些死人的村民到底是怎么考虑的,竟然把坟造在了寨门口,此刻一见,莫不是故意而为,是想通过某种仪式,让这些死人复活,变得不朽? 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保卫苗寨,不让外人进入吗? 胡文飞对追踪最有心得,他在这片乱坟地旁边很快就找到了蛛丝马迹,喊我们过去看。只见草丛之中,有几个细小的脚印,不大,而且还隐约,从这里一直蔓延到寨墙之外。看着这脚印,我第一反应就是矮骡子,胡文飞和杨操也都同意我的猜测。这发现让我们的心情越发地沉重了起来――所有的一切,都是由矮骡子引起的,这种小小的山魈野怪,如同山一般,重重压在我们的心头。 这东西的力量并不是最恐怖的,可怕的,是它的心智。 潜在暗处、懂得思考的敌人,永远是最可怕的。 树林中突然传来了乌鸦的叫声,凄厉得很,吓了我们一跳。 在坟地附近查探了一番之后,我们返回鼓楼。这鼓楼有两层楼高,在这个苗寨中是最高的建筑,有人在上面值勤放哨。杂毛小道不放心,又从囊中拿出四张黄色符纸,让人贴在了鼓楼的四个角上,以镇宵小。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积蓄了,祠堂的那个法阵,几乎耗尽了他大半的家底,虽然威力并没有让人失望,但是要想再布这么一个,绝无可能了。 阵法之威,一要布阵施法的人通晓奥妙,二还要相关的材料完整且优质才行,断没有一人包打天下的道理。 我之前那莫名其妙的爆发一过,便觉得全身疲倦得要死,之后强忍着劳累将余下的事情完成,回到老金、吴刚等人收拾好的房间后,累得要命,杨操和胡文飞似乎要跟我说些什么,我也听得不甚清楚。我找了一个靠近火堆的安全位置躺下,身下是从民居中搜集而来的麻布,躺上去,软软的。一阖上眼,便觉得疲倦如同铺天盖地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地将我淹没。 啊,太累了,我要歇着了。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居然已是第二天的晚上。 我一直在做一个奇怪的梦,翻来覆去的,似乎有某种长蛇一般的巨大生物在眼前游窜,四面黑乎乎的,有水声从天地间倾泻而来,接着无数的乱象纷起,记不住模样,世界动荡……不知过了多久,恢复了平静后,我的耳朵边传来了喃喃细语,似乎在喊我,又在担忧,嗡嗡嗡,有很多杂声出现,疲倦又在拉扯着我,似乎在说:“快睡吧,歇息吧,不要醒来……” 不过我终究是厌恶了这黑暗,意识从寂静得如同死亡一般的海底里,浮现出来。 这时候我听到有人在议论我:“……萧道长,你有没有觉得陆左像是被附身了?” “没有,不会的,他依旧是他!” “萧道长,你不觉得陆左很奇怪吗?早在你们从耶朗正殿的王座下逃出来的时候,我就有些怀疑了。陆左是个不错的蛊师,而且身体素质也是我所见过的养蛊人中,最强壮厉害的一个,他甚至能够运用真言,将自己达到请神一般的催眠效果,但是你们轻松从那飞尸的面前逃出,竟然说是我请神降临到了他的身上――这种解释,是不是过于幼稚了一点?而更让我怀疑的是,昨天夜里他的表现你看到了没有?仿佛天神降临了一般,一个人,居然一点策略都不讲,直接就跳出去,将那一堆活死人拖住了足足二十几分钟,甚至还干翻了五六个……如此诡异的爆发,这合乎常理吗?” “这只能说明,我这兄弟远比常人要厉害得多!” “萧道长,我知道你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而现在的境况不同,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躲不了你也跑不了我,所以我需要你的坦诚相待。我的观点是,陆左可能被那王座上的黑影附了身,如果有必要,我们可能要对他实行一定的措施。所以,要么,你说出实情;要么,我们将他给先捆起来……” “敢!杨操,你别以为那个姓贾的婆娘回来了,你确定她没有事情了,所有的古怪就都在陆左身上。我告诉你,陆左正常得很,而且他似乎救了大伙的命,不要因为你的怀疑,让他难过;也不要试图控制他的自由,要知道,还有我在呢!” 两人一阵争吵,过了一会儿停息了下来,我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推搡着,摇摇晃晃的,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努力睁开了眼睛,视网膜上出现了两个恍惚的人影。 “你好些了没有?”杂毛小道问我,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说还行,就是渴。 杨操立刻递过来一个木勺子,里面有热汤,我在杂毛小道的扶持下坐起来,感觉全身筋骨酸疼,腹脏中火辣辣的干燥。我一边小心地喝着木勺中的汤,一边打量着屋子。整个房间里只有我们三个人,门是大开着的,天色朦胧昏暗,似乎是晚上了。 我问明了时间,果然已经是晚上了。 两人像没发生任何事情一般,告诉我早晨,杨操等人就前往瀑布深潭处,在一簇草丛中找到了昏迷的贾微。贾微一切安好,至于为什么突然消失,她说是被一个声音给引导过去的,昏迷之后,一概不知。杨操用特殊手段检查了一下,发现贾微身上并没有我们所怀疑的邪物。 一切都变得正常了,除了没有找到走出峡谷的路。 而我,则是因为用力过度虚脱了,即使有金蚕蛊在身,也熬不过这种体力透支后的疲倦。我苦笑:两天之内我晕倒了两次,可真的柔弱得如同一个贫血的娘们儿。 大家已经吃过晚饭,此刻正在外围布置警戒,以免再次出现昨夜的偷袭事件。我小口喝着汤,陆续有人走进来,我敏感地发现大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老金、小周这些人也就算了,连马海波和吴刚这些铁杆兄弟,看我的眼神都有些飘忽不定;仅有杂毛小道一人,平淡如常。 接着我看到了贾微,她依然带着那头如同狼狗般高大的食蚁兽小黑,瞥了我一眼,甚是厌恶。 这什么情况? 我将手中的木勺往地上一扔,怒眼看着这房中的所有人,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杨操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陆左你有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摇头说,没有啊,除了浑身乏力之外,并没有不舒服啊?他叹了一口气,走到我跟前,蹲下来,眼睛如同明月一般耀眼。我感觉一阵失神,刚要说话,他指着我的双手,说陆左,你自己看看你的手掌上是什么! 第十七卷·第十四章 左手毁灭,右手希望 ·第十四章· 左手毁灭,右手希望 听杨操说得如此认真,我一翻双手,只见手掌上蓝、白交错,呈现出大理石纹路般的斑纹,在手掌大、小鱼际处出现的幽蓝斑块纹路复杂、界限清楚,最终形成了两个奇怪的符文。 符文细小,周围有一种淡淡的蓝色晕彩,遍布了整个手心,如同长了胎记一般。 让人觉得恐怖的是,这符文如同眼睛,周围的蓝晕则形成了一个骷髅头。当我仔细盯着看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又一阵阴森寒冷之气,从那符文中传来。 我两手皆有符文和蓝色骷髅头,左手阴寒,右手灼热,如此冷热交替,流转于我的心肺之间,有一种闷堵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出现。我疑惑地举起双手,然后问杨操,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双手把住我的手脉,然后凝视着我的眼睛说,陆左,你有没有感觉到浑身失控? 我摇摇头说,没有,老子要失控了,你们这些家伙还不炸了天? 杨操严肃地说:“你手上的变化,应该是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了的,不过我们都没有注意。今天早上叫你去瀑布那边找贾姐,你起不来,便感觉有些奇怪;下午回来的时候,发现你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岚雾之中,而所有的异象,都是从你双手散发出来的,翻开你的手掌一看,便是这情形。说实话,我们都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你也知道你这手掌上蕴含的力量有多么邪门了。这符文我们不认识,但是悠悠却能够读出来,而恰巧我又懂一点她说的话――你知道这符文的含义吗?” 我摇头说不知,到底是什么? 杨操说道:“你的左手有两个字,叫做‘毁灭’,右手这两个字,叫做‘希望’……”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无奈地笑了,说你这解释也忒神棍了,跟耶稣基督他老人家一样的狗血。杨操摇摇头说,你还记得我们在洞穴中看到的那些三眼矮人,跳入火焰中获得重生的壁画吗? 他一说,一股寒意就从我的尾椎骨上冒起,一直蔓延到了天灵盖上,吓得我发抖。 我不会变成周林那样的人了吧? 杨操坦诚地说:“陆左,你摊上大事了!实不相瞒,在你醒过来之前,我们曾经对你有过争论,觉得你很可能是中邪入魔了。你之前的这双手,沾染过矮骡子的蓝色血液,此刻怨力聚积,将那洞子里的脏东西给吸收到手上,结果才会变得如此浓郁,以至于体表都发生了变化。所以……” 他有些难以启齿,然而杂毛小道起身,挡在了杨操和我之间,他厉声警告道:“陆左的手,是因为他杀了太多的阴灵生物,怨气积聚到了临界值,所以才会留下如此强烈的磁场反应。不过这只是一种猎魔的手段,对他的心智并没有影响。杨操,你不要做太过分了!” 杨操没有理杂毛小道,而是透过间隙,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说,陆左,你能够保证自己不发狂吗? 我深呼吸,感觉头脑有些发胀,但是神智清晰,并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于是点头,说我可以保证,不会伤害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杨操脸绷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兄弟,要是没有你,说不定我们已经死在洞子里面了。命这东西,福祸在天,老杨我就信你这一回,能够出去的话,好好喝一次酒,不醉不归。 他站起来,朝胡文飞和贾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而旁边的马海波几人纷纷围了上来,连声慰问。 马海波过来揽我的肩膀,说老弟你别介意,你看看你这手,上面的骷髅头有多瘆人?哥儿几个见识浅薄,自然是吓得半死,不敢靠近的。我摆摆手,说无妨,贪多嚼不烂,我这是吸收了太多的怨气,所以才会这样。你们这几天离我远一点,小心沾染到,引来无端祸事。 吴刚端了一个陶碗过来,递给我,并没有听从我的劝告,坐在我旁边,说,哎呀,都不知道能不能够活着出去呢,担心这个算球? 他的话语里面有一些悲观,我奇怪,问到底怎么回事? 吴刚告诉我,今天他们白天又去我们跌落下来的那个深潭上游探索了一番,两侧根本就是壁立千仞,没有半点攀爬的可能性;而且,无论在这峡谷的哪个位置,无线电和手机都与外界沟通不成;更重要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身上携带的物资已经不多了,粮食这里倒是够,只是最重要的弹药和能源等,是一天少过一天。 没有了弹药,我们手上的枪支连烧火棍都不如;而没有了手电,一到了晚上或者阴森之处,我们便是两眼抓瞎,根本就看不清任何东西;没有了盐,吃再多也没有力气…… 而在暗处,危机则处处潜藏着,矮骡子、“咕噜姆”模样的纵火者、遍地的长蛇和毒虫……其中的每一个,对我们都是巨大的威胁,在援军遥遥无期的当下,我们到底该怎么办?这是每个人的脑子里面,都要思考的问题。 吴刚本是个铁一般刚强的男人,然而这里毕竟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在遭受到战友陆续死亡的打击之后,他心中那小小的期冀和信念,都已经开始动摇了。 我吃着陶碗中的白饭,安慰了他几句,却感觉这话语从我的嘴中说出来,是如此的软弱无力。 麻烦重重的我,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别人呢? 果然,杨操的话语很快得到了验证,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开始发起了高烧。 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发过高烧了,记忆中最近的一次,还是我2005年从合肥的传销窝点中跑回来的时候,路上淋了些雨,心中又愤怒同乡好友的欺骗,结果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急得我母亲整夜整夜哭,生怕我就那样死去。 不过我还是挺了过来,在大敦子镇人民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后,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打拼挣钱,报答我那年迈的父母。 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发过烧。有了本命金蚕蛊后,我更是晋级成打不死的小强,再重的伤都会很快痊愈。然而此次高烧来得十分突然,几天的时间里,我清醒的时候并不多,脑袋整天昏昏沉沉的,仿佛有一个发动机在轰鸣,乱糟糟的。 杂毛小道因为带伤布阵,元气大伤,他便留在鼓楼中照顾我。 这里条件不好,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些稀奇古怪的草药,熬制成苦津津的药水给我喝,还让小苗女悠悠定时给我敷冷水毛巾。这毛巾是用他身上的道袍撕裂做成,沾了水后黏黏嗒嗒的,并不舒服,不过旁边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女孩帮我忙上忙下,擦汗洗脸,倒还是有些惬意。 杂毛小道除了给我煮草药和自己打坐修养之外,大部分时间花在两件事情上面:首先便是制符。他随身带有一些朱砂和烟墨,黄符纸也有些,但是不多,不过他却能够因地制宜,找来了蜈蚣、蚯蚓、鱼血、黑泥疙瘩和烟熏的竹块以及许多说不出名字的玩意儿,制出各种符箓来。这些未必有多少威力,但是却能够起到预警、驱虫、防止控制和安神的诸多功效。其次便是赶工那块血虎红翡。 每当四下无人之时,迷迷糊糊的我总能够看到杂毛小道凝视着那一块红殷殷的玉石,如同注视着女人的玉体,眼中有着发狂的灼热。他通常会念一段“净心神咒”或者“祝香谣”,然后似梦似醒地观察一番,接着开始下刀。即使现在危机四伏,他一天最多也只会下十刀,脑中构思千万,篆刀一下,有去无回,果决得如同沙场搏杀。 其实关于那几天的记忆,我是模糊的,也想不起太多的东西来。我大部分时间里感觉自己在做梦,梦到自己就是金蚕蛊,蜷缩在一个温暖潮湿的地方,翻滚着,疼痛着,感觉浑身的皮肤如同火一般烫,奇痒无比,灼热而痛苦。 第三天的时候我想明白了,我之所以发烧,是因为金蚕蛊正在遭受痛苦的煎熬。 我们性命相连,所以它异变,而我则荣辱与共,共同承担。 如此浑浑噩噩,直到第三天下午,我的旁边又多了两个躺着的人:一个是马海波,一个是胡文飞。他们在经过几天的彷徨和无奈之后,尝试着爬过之前垮下来的那个山头,攀上一线天峡谷,可是在上了十几米的时候,从岩壁间突然蹿出了一条烙铁头,虽然杨操眼疾手快,一针将这毒蛇的头给钉住了,但是老马却吓得失手从山崖上跌落下来。 还好胡文飞当时就在十米以下的地方,手攀着藤蔓,伸手抓住了老马的手。 马海波被救了下来,但是两个人都单手脱臼,加上各种擦伤,无奈地负伤返回。 第一次逃生行动,宣告失败。 在没有药也没有医疗条件的一线天峡谷中,受伤无疑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情,杂毛小道这个业余郎中变得十分忙碌。而我在第四天的子时,心中突然一跳,感觉喉咙中有一物,正在往外面奋力地攀爬。 第十七卷·第十五章 肥虫子的第一次 ·第十五章· 肥虫子的第一次 此物滑过我的喉咙,往外面爬。我只觉得喉线一痒,张开嘴巴,咳嗽两声,结果便咳出一个东西来。这是浑身皱巴巴的金蚕蛊,它这种出场方式已经多日未用,显得十分艰难,而它也与往日截然不同,如同上了年岁一般,皮肤依然是金黄色,却松弛得很,毫无光泽。 它附在我的鼻梁上,有一股异香传到我的鼻间,如同八月的桂花静谧开放。 闻着这香味,我感觉精神好了很多,坐直起身子来,发现旁人皆已熟睡,只有在旁边照顾我的小苗女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金蚕蛊。 我伸出鬼脸左手,金蚕蛊已经不能够飞行了,只是奋力地沿着我的脸、我的脖子和手臂,一点一点地朝着左手挪动。它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迈得艰难。一路行走,在我的身上留下了一道湿滑清亮的印迹。 终于,它爬到了我的左手上面,小东西盯着我,我也盯着它。 我们大眼瞪小眼。 这三四日,我受尽了苦痛,它也饱受了折磨,如今,看着这可怜虫儿的黑豆子眼睛,一种与我生命息息相关的亲近感,油然而起。自从去年七月,我被外婆种下了这金蚕蛊,我们的性命就联系在了一起。 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这便是我和肥虫子之间最简单的关系,这世间也便只有我与它,谁都离不开谁,唯有同归于尽的命运。如此,方可谓之曰:本命蛊。 我们互瞄了一阵,在我手掌上面的肥虫子开始蠕动起来,它在我的手掌上游走,一会儿到左边,一会儿到右边,磨蹭得我手心直痒痒,想笑。过了差不多两分钟,突然它缩成了一团,然后在我手中的这肥虫子逐渐地瘪了下去,最后竟然只剩下一张皮。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左手臂间传来了一股中正平和的力量,接着这股力量在我的全身上下游走,每行一圈,我就有一种浑身浸泡在温泉中的快感,如此行走了九个周天,突然我胸前一亮,一道金光闪耀,飞临到了我的面前。 瞧这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便是蜕去了蚕衣的金蚕蛊。 只见它比从前,多少是瘦了一丁点儿,然而身子却越发地灵动了,脑袋上的那颗青春痘也不再是圆圆的一颗,而变化成了山字形;金光灿灿的皮肤沉淀了一些,不再那么张扬,呈现出低调的暗金色,不过它那黑豆子眼睛,倒是锐利上了几分。 我握着拳头,将它褪下来的蚕衣小心收起来。 《镇压山峦十二法门》育蛊一节中有言,说这金蚕蛊一生之中会褪去九次皮,每褪一次,境界就会跃升一阶。若能够褪上九次,便能够筑就金身,超脱于六道之外,不受轮回――这当然是胡诌了,我这金蚕蛊历时一载,其间享尽了多少好处,经过多少磨难,最后在洞穴中遭受到雷轰一般的惊吓之后,才堪堪蜕去一层皮。 若要褪上九层,显然那个时候的我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而我死后,金蚕蛊也随之消亡,哪里有机会再蜕皮? 我之前感觉“十二法”门中有很多胡诌和想当然的成分,也源自于此:对于不可能达到的事情,先行者往往会画一张很大的饼,然后与宗教扯上关系,诱惑后来的人对他们产生高山仰止的敬仰和崇拜。 但是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金蚕蛊蜕变成功,最直接的好处是一直处于病怏怏状态的我仿佛打了鸡血一般,感觉所有的疾病都随之消退,浑身暖洋洋的,精神抖擞。悠悠看着那可爱模样的肥虫子,伸出手指尖去触摸,轻轻一碰,立刻缩回了手,脸上居然洋溢起笑容来。 我站起身来,发现杂毛小道已经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我呢,我朝他点了点头,他笑了,但是并没有询问什么,而是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我走出鼓楼,来到前面的打谷场,上面是吴刚和小周在值班,喊住我,说要去哪里? 我说我憋得太久了,要去放下水。 吴刚笑了笑,说不要跑太远,别像小周一样,拉到一半被鬼追得到处跑……旁边小周气急败坏地跟吴刚扯了两句,我挥挥手,说不会的,我的屁股没有小周的白。 吴刚哈哈大笑。 我放水回来,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然后爬上鼓楼二层,站在他们放哨的岗位上。有山风吹来,天上的星子寥廓,忽闪忽现,天幕下是一片寂静的漆黑,远处不时传来一阵“咕咕”的鸟叫,身下是篝火昏暗的光亮,在这一片天地中,我们仿佛是宇宙的中心。 如此的清澈高远,如此孤独。 我说我来值勤吧?吴刚摇头说不用,计划都已经排好了,而且你大病初愈,最好不要吹风。我问还撑得住吧?吴刚苦笑,说还好。小周在旁边叹气,说好个毛,我这自动步枪里面只剩下十一发子弹了,每次扣动扳机的时候,都比丢了一沓钞票还肉痛。 我返回屋子,看到马海波和胡文飞手上还绑着树枝做的夹板,脸上有多处伤痕。 走近些,我看到马海波的身体不住地发抖,呼吸急促,脸部肌肉不断抽搐,发出不自然的笑容,手摸在他的额头上,居然烫得如同火炉。这是破伤风的表现,虽然杂毛小道做了处理,但是因为没有条件,老马还是被感染了。 破伤风除了高烧之外,还可能引发多种并发症,甚至能够短时间内致人死亡,所以我也没有半分犹豫,手指一勾,肥虫子立刻飞了过来,它明了我的用意,立刻钻进了马海波的嘴里,然后蠕动着。 十分钟之后,马海波的呼吸平缓下来,受伤的左手重新获得了知觉。 肥虫子又进入了胡文飞的身体中。 第二天清晨,马海波和胡文飞才发现自己脱臼受伤的手臂,又可以活动了,虽然依旧有些拉伤,但是愈合的速度却快了几倍。 他们当然能够猜到是谁做了手脚,朝着我一阵感激。 不过即便是如此,总体的气氛还是低沉的。 因为前天的尝试,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贾微的那头食蚁兽也曾经尝试翻山,结果因为悬崖太过陡峭,也没能够成功;而我们寄予厚望的虎皮猫大人,至今没有醒转,若不是手摸在它的肚子上面,还有体温和心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就是个死鸟儿。 我的金蚕蛊虽然醒转过来,但是却不敢把它放飞得离我太远了。 毕竟此地,太过邪门了。 第一次尝试,也是最后一次尝试。早上的时候,杨操、吴刚等人商量的议题竟然是巩固防线,然后还有收集粮食的事情。显然,在抛开逃离出去的念头之后,大家变得实际起来,静守待援,不管怎么样,都要先生存下来再说。 只有贾微提出:溪流下游的那个洞穴,说不定就是出口呢? 她的这个说法遭到了大部分人的嘲笑,没有人愿意再次去探查那种黑黢黢的洞穴。黑暗即恐惧,恐惧即死亡。没有人愿意再死人,更没有人愿意死去的那个人,是自己。 当自己的提议被否,贾微变得沉默了,眼神不时朝着西面飘忽。 我看得出来,她想单独去。这个女人有一种狼的气质,喜欢群居,也喜欢孤独。我不知道杨操是怎样确认她没有被附身的,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真的有一些怪异。 果然,下午,胡文飞找到我,说贾微又不见了,最后见到她的老金说她在屋子里面整理行装,然后翻出了一些零碎的东西离开。 在鼓楼上放哨的小周告诉我们,三点钟的时候,看到西面处有一个藏青色的身影,模模糊糊的,现在想起来,有可能是贾干部。 胡文飞和杨操心急如焚,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商讨对策。不过全体前去营救显然不现实,这寨子里我们需要驻守一定的人员,保护里面的物资不被掠夺和损毁。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我、胡文飞和杨操三人前去查探,其余五人留守原地。 我们是下午近四点的时候出发的,一路前行,走了大约有半个小时,来到了一个转弯路口,转过这道水湾子,前面便是那洞穴了。我们只有在心中祈求,这个该死的女人最好不要进洞,不然……我们真的就没有办法了。 里面的东西,我想我惹不起。 当我翻过一块挡住前路、三米多高的石头时,一种诡异的情形出现在我的面前,鸡皮疙瘩瞬间就布满了我的全身:在石头下十几米的小路上,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地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蜈蚣爬虫,而在两侧的树木上面,则是吐着信子,嗤嗤作响的蛇类。 这条路上,密密麻麻的蜈蚣,怕不得有成千上万条。 杨操和胡文飞也翻上了石头,居高临下地看过去,吓一大跳,差点滚下去。 第十七卷·第十六章 最幸福的吃货 ·第十六章· 最幸福的吃货 似乎知道我们会来,这曲折的小路上面,尽是红黑铁甲的蜈蚣。 这东西我见得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害怕,但是对于杨操和胡文飞,却着实少见。这一地花花绿绿、翻滚蠕动的节肢类毒虫,只远远地瞧上一眼,便让人心惊肉跳的,两个人的后颈子上全部都是小米颗粒般的鸡皮疙瘩,而且还不断有吸冷气的声音传来,显然是被吓得不行了。 如此密集的毒虫群落,即使是常年在四处闯荡的特勤局两人,都不由得害怕。 按理说,这蜈蚣本为夜行动物,白天潜居于杂草丛中或乱石堆下,到了夜晚才出来活动、觅食;而蛇类更是喜居荫蔽潮湿、人迹罕至之处,所以杂草丛生、树木繁茂的地方常有蛇出没――两者的共同点都是不喜欢阳光,属于阴性歹毒之物,这个时辰拦在路上,显然是受人指挥。 何人能够召集这么多毒物呢?我在一瞬间,就想到了我们的老对手。 矮骡子。 这石头边已经爬出了几条筷子长短的多脚花背多棘蜈蚣,这玩意儿行走也快,哧溜一下就爬到了我们的脚边。它是凶猛的肉食性动物,吃昆虫,也吃蛇鸟家禽,口中有剧毒,人体一旦被咬中,立刻会呼吸衰竭、心跳紊乱,惊厥甚至死亡,故而其为五毒之首。我们穿的都是加钢板的皮靴子,杨操立刻恶狠狠地踩死了四五条游走的蜈蚣,然后回头望我,说陆左,想想办法。 我苦笑说,瞧这阵势,可不是那么好闯的啊?贾微未必会去了那洞穴…… 话音刚落,在远处的树林间隙,就听到有高分贝的尖叫传来。 这声音,正是贾微那老娘发出来的。 我眉头皱起,就当是导演好的一般,她还真是叫得及时啊?随着这叫声一同响起来的,还有“嗷嗷”的另类叫声。我们举目瞧去,只见远处有一个藏青色的身影,正在挥舞着鞭子,与几个矮小的身影纠缠。一看到那戴着草帽的矮个子,我精神一振,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之所以落到这般田地,还不就是因为这些不消停的狗东西? 我叹了一口气,唤出金蚕蛊。 这小肥虫子在杨操和胡文飞的身旁晃荡一圈,在他们的额头上分别作了停留。然后,两人的眉心处出现了一颗殷红的美人痣。 金蚕蛊与我心意相通,它不能说话,我便充当翻译:“这标志为‘虫蛊驱避精元’,一滴可持续半个时辰,可保诸毒不入心肺,并且有驱除毒虫的作用。”我看着前面这些密密麻麻的蜈蚣,即使有金蚕蛊护体,我也没有硬着头皮往下闯的胆量,四周观察了一下,指着右边浅浅的溪流说:“我们下去,从那边出发,可以避开大部分的毒虫群!” 杨操和胡文飞两人,一个身怀银针秘术和神秘观眼,一个乃天师道南宗青城山传人,皆是身手敏捷之辈,一听我说起,立刻纵身跳下巨石,飞快地沿着溪边,踩着鹅卵石朝下游跑去。 我则叫金蚕蛊开道,那把三十公分长的开山刀反握在右手上,紧紧跟随。 此身一起,草丛浮动。溪边虽然说毒虫稀少,却也不是没有,蜈蚣的速度是赶不上了,但是却不断有五彩斑斓的长蛇朝着我们这边游来。它们的爬行方式千姿百态,或直行或蜿蜒,还有的伸缩而行;更有一种铅色小蛇,比蜈蚣大不了多少,竟然是跳跃着前进。 当我们跑到溪边时,凭着地面的震动,草丛中的蛇群已经能够把我们的行踪捕捉到了,一时间竟有不同品种的二十多条长蛇朝我们袭来。 我们若是被这些蛇盯上,一旦靠近,莫说去救贾微,便是自己的这条小命,也很难保全。 万分危急的时刻,有一个小东西站了出来。 它是十二种至毒之物,在特定的时间里(清明节),于瓮中搏杀而诞生的强者;它无畏任何生物毒素,所有的毒物在它面前皆如浮云草狗,号称毒物中的“独孤求败”;它是诞生于毒性和怨力的生命,阴宅地下温养无数年头而成的骄傲,不畏刀劈、不惧斧砍、不怕火攻,乃蛊毒中坐天字第一号交椅的高富帅――本命金蚕蛊。 这个平日里肚皮空空的饿死鬼,横空而现,虫躯一震,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威严从它肥胖的身子中散发出来,所有朝这边疾奔而来的长蛇以及蜈蚣,都为之一滞。 一条挡在我们前路上的竹叶青,被肥虫子降临在高昂着的蛇头上,它避开那蛇信子的吞吐,钉子一般扎了上去。它充分发扬了“对同志如春天般温暖,对敌人如严冬般冷酷”的精神,在那一刻,这个常常卖萌的家伙瞬间就露出了其狰狞的獠牙,嘴附在蛇头上果断一吸,竹叶青三角形的头颅立刻瘪了一边,无力地跌落在地。 我们快速前进,将这条蛇踩成了肉泥。 然而即使有金蚕蛊的强力支持,依然有不少漏网之鱼,顶住了那大佬的强力威压,朝我们冲射过来。这个时候,便是考验我们个人意志和反应的时候了,我的身体保持着冲锋前倾的姿势,手中的开山砍刀反握,紧紧低伏着,但凡遇到有蛇朝我袭击,那刀子便断然挥出,或挡或劈,将其格挡开去。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我们一步一步地飞速靠近。这一路上,我已经被三五条蛇给咬中了裤脚,所幸因为靴子的关系,真正咬到我大腿的只有一条。痛虽然痛,但是毒素没有蔓延,并不是很耽误事儿。当我们从几棵银杏树的阴影间隙处冲出时,已然来到了岩石洞穴的开口处。 战斗依然在继续,贾微的背上血淋淋,不断滴着鲜血,那五个矮骡子则在她的旁边游走着。地上,已经倒下了两个。 这凶婆娘倒是有很强悍的战斗力。 紧要时刻,我们三个人一点公平意识都没有,各自拔枪,瞄准了矮骡子射击。三声枪响,倒下两个,而被我击中的那个草帽子被打飞,露出了毛茸茸的脑袋来。矮骡子的脑袋十分有特点,在后脑勺的正中心,有一个大疱,跟葫芦娃一样。我当下也不气馁,再射一记,补刀命中。 至此,我的手枪里只剩下了一发子弹。 我们旋风一般地冲出来,火力交织,虽然并不强大,但是却也在短暂间将这些矮骡子给打懵了,五个只跑了一个。跑的那一个往草丛里面钻,杨操追上去准备补一枪,然而逃走的那家伙显然也是油滑之辈,尽往毒虫多的地方钻,杨操追了几步路,被一群游走的蜈蚣给吓了回来。矮骡子几近团灭,而蜈蚣和毒蛇群却正朝着我们慢慢逼近。 那地上“漫山遍野”蠕动的东西,几乎充斥了我的整个视野。 我们冲过来的路上,已经被一条条的蛇虫给填满了。 天知道矮骡子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些玩意儿。 即使我拥有金蚕蛊,不怕剧毒,但是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毒素攻击,还有团团围攻上来的噬咬。蚁多咬死象,更何况是这些颀长的蜈蚣和极富攻击力的蛇类呢?不能前进,我们只有后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缩。肥虫子在我们的前方大发神威,在它的眼中,面前的这所有一切,都是食物,而它,则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吃货。 可是,仅有一个金蚕蛊,又有什么用呢? 我一步步地退,终于一脚踩到了水里面,重心失调,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水潭里。胡文飞在与贾微寒暄,争论中,贾微竟然说要到洞穴中去躲避,杨操不同意,说那洞穴中的阴气实在太盛了,我们进去的话,必定就是一个死字。贾微反驳,说不一定,说不定那里就是出去的路呢? 我苦笑,说大姐,你也太想当然了一点,你以为是桃花源呢?走进一个洞子,里面就是一大片良田美池,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见我们都反对,贾微居然还蛮横起来,不作商量,转身就往那洞穴中的深潭跳,然后奋力地游到了对岸。 她站在洞穴深处,打开她的防水电筒,朝我们这边照耀过来,挥舞着双手。 这个时候,虫群已经冲到我们跟前了,胡文飞的脸色一直僵硬着,是死于虫蛇之口,还是去黑暗的洞穴中闯荡一番?这个选择题他没有用多久,便想通了,扑通一下跳进了水。 杨操也毅然决然地跟了上去。 这水潭不过七八米,进洞之后有水道,旁边也有陆地,三人很快就到了对岸,朝我招手呼喊着。眼见着四五条爬行最快的蝮蛇已经到了我的跟前,我大叫一声“啊”,掉头跳进了水里。 潭水冰凉,一蹿进水我立刻感到有一条湿滑的长蛇游到了我的身上,不过并没有剧痛传来。 显然金蚕蛊帮我解决掉了它。 当我被岸上的人七手八脚拉上去的时候,我看到黑暗中贾微的脸,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第十七卷·第十七章 深陷重围 ·第十七章· 深陷重围 潭水寒彻透骨,我爬上岸,发现身上果然挂着两条死蛇,皆是脑壳破碎,被吸掉了脑髓。 一进入洞,金蚕蛊二话不说,缩进了我的身子里。 潭面上水纹浮动,由内往外地扩散出去。站在黑暗中看洞穴口的光亮处,只见堆积在潭边岸上的那些蜈蚣和毒蛇,像见到了鬼,纷纷朝着归路逃窜回去。 通过金蚕蛊的感应,我能够听到空中有一种低频率的震动,就是这声音,控制着这些本互为天敌的毒虫合力追杀我们。是矮骡子,还是那些咕噜姆穴居人?其实,我至今还记得在江城高速公路上对付南洋降头师巴颂的时候,金蚕蛊就曾经反控制过他的蜈蚣降,我相信如果给予肥虫子足够的时间,我们定然能够化敌为友的。 只是,这洞穴之中,到底隐藏着什么东西,能够让毒虫以及我的金蚕蛊,如此惊惧呢? 我穿得厚重,一浸水,浑身都沉重了几分,借着微光,我将皮靴子取下来,一抖,尽是水。穿着这种鞋子无疑是很让人难受的,但是我依旧咬着牙重新穿上,然后朝里边张望了一下。 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杨操打开了手中的电筒,往里面照了一下,溶洞里七拐八弯,死气沉沉,倒是旁边的流水潺潺,多少有些生气。胡文飞质问贾微为何要独自一人跑出来,而这女人满不在乎地说:“这里面,有出去的通道。”杨操奇怪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贾微答曰,直觉。 杨操和胡文飞无语了,拧把着身上湿淋淋的衣服,跺着脚,冷得直发抖。我四周望了一圈,突然心中一动,问贾微,你的那头食蚁兽小黑呢? 贾微一愣,说,不知道啊,也许是跑丢了吧?我们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寒意。 通过这几日的相处,连我这外人都能够看得出,贾微对小黑的感情有多深厚,宠物、儿女或者情人?这些都不知道,反正,小黑是贾微最亲最亲的生命,然而此刻从这个女人的口中说出来,是如此的轻描淡写,如同一个很随意的物件。 这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好装,只有感情做不得假。 气氛瞬间诡异起来,我们都借着冷光,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杨操和胡文飞背上的肌肉紧绷着,脸色凝重,杨操再一次确认:“贾姐,为何要到这个洞穴里面来?” 贾微不经意地往旁边挪动几步,我移到了她的正面,发现这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孔:冷漠、狂傲、目无一切,呆板得如同僵尸的肌肉不住抽动,有一种不似人类的表情。 她突然转身,将挡住她去路的胡文飞一把推开,朝着洞穴的深处跑去。 在她转身的一刹那,我感觉到她的身上有一股冰镇矿泉水一般的寒意散发出来,杨操和胡文飞一边大喝,一边向里面追去。我想伸手去拦,没拦住,两人很快就追到了前方拐弯处,即将要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在那一刻,我犹豫了。 作为一个具有准确判断力的人,最明智的选择无疑是渡过这深潭,然后凭借着金蚕蛊对毒虫的天然威压,返回苗寨聚集点。然后,我将面临所有人的指责,作为一个胆小鬼、抛弃同伴的懦弱者活着――这只是道德上的枷锁;更深一层次的问题在于:失去了特勤局这三个强人的助力,我们能够在这危机四伏的峡谷中,自己找寻出路吗? 虽然我不愿意想,但是不得不承认,我离不开他们,他们也离不开我。 我们是相依相存的关系。 事到如今,我惟有大骂一声粗话,一边宣泄着自己的愤怒,一边朝着他们后脚跟的方向,往洞穴深处追去。之所以将这里称为“洞穴”,是因为此处开口颇为广阔,并没有普通溶洞子的狭长和气闷,行了数十步,水道隐入旁边黑暗中去,整个空间便豁然开朗起来。 此处的开朗不仅是指空间,还有感觉上的,幽绿的光亮,从岩壁两侧传来。 这光亮是由某些苔藓发出来的,亮度很低,不过对于我来说,却足够将这里面的东西大概看清楚。 我跑得晚,费了很大的气力都没有追到杨操、胡文飞两人,只是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在洞穴前方响起。其间有好几个岔路,越往里走,气氛就越发地沉闷,我心中沉甸甸的,似乎感到了强大的压力朝我袭来。终于,我看到了前面两个人的身影。 我快步上前,只见这两人如同痴呆了一般,驻足看着前方。 我们来到了一个如体育场般巨大的空间里,这里足足可容纳下两个足球场。 之所以会有这般具象的空间感,是因为在这空间的正中和八个方位,都有安静燃烧的火焰。这火焰如同电灯一般恒定,直直朝上,基本上都不跳动,将这巨大的空间给映照得如同入夜的黄昏。 虽然昏暗,但却明朗。 我们站在一个高台的边缘,脚下是人工凿制的台阶,整个空间有着明显的人为雕琢痕迹,环形高阶,我们所处的这里与下面的平地落差有两丈多高,台阶十余级,皆为石制。最中心的平地上是一口井眼,周围有八方石鼎,分呈“乾、坤、巽、兑、艮、震、离、坎”八卦方位摆置,款式古朴厚重;每一方石鼎的鼎耳处,皆有婴儿臂粗的青铜锁链从上面一直连接到井眼上。 青铜锁链绷得紧直,似乎在与井眼角力,不时有喀喀的声音在空间中飘荡。 八方石鼎彼此间的距离,各自离得有六七米远。 在这石鼎的外围,是一条银亮色的环形河流,约半米宽,或者更窄些,如同一条银线,将里间的一切环绕,上面有八个造型古朴的石桥,以三米长的拱形跨度,连接里外。而在这一切的外围,平地过后,则是林立的石俑,这些石俑有人,也有动物――山猪、矮脚马、野牛、猴子……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放眼望去,东西南北,林林总总算下来,完整的竟有两三百余尊,如同秦始皇兵马俑一般,排兵布阵,长戈如林,气势恢宏。 贾微已经如回自家后院一般,冲下了台阶,朝着对面的黑暗奔去。 胡文飞想追,被杨操一把拦住,掏出怀中的仪表给他看,说下面似乎有一个大阵,一步踏入,天崩地裂,很难有逃脱的机会。 胡文飞指着即将靠近石鼎的贾微,说她怎么没事? 杨操摸出了腰间的那把枪,指向那个故意带着我们进来的死女人,犹豫着是否要开枪:“她……或许已经不是贾微了。此时的她,应该是另外一个人了吧?”我忍不住打击他,说,你不是确定她没有被附身吗?杨操苦笑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种事情,谁能够料得到,说得准? 望着下面气势恢宏的空间,我说我们应该怎么办?回去吗? 胡文飞有些迟疑,指着我们的下方,说外面这整条峡谷地缝,之所以隐秘千年而无人得知,就是因为有阵法遮掩,即使你那鸟儿醒来,也未必能够逃得出这牢笼;你看此处,像极了大阵之眼,若能够在此处找到破解之法的话……陆左,我们出谷的希望,便在此处,说不定,贾微所言并不假。 我冷哼,说先别想着出谷了,能不能活下来,这还是一个未知数呢。 说话间,贾微已经走到了那空间的正中心边缘,她刚刚准备从东北方向踏桥而入的时候,突然波纹一闪,身体僵直,动弹不得,而对应的“坤”字石鼎,开始轰隆隆地转动起来。与此同时,一声声刺耳的铜铃声从黑暗中响起来,接着整个空间都回荡着这种古怪的警报声。 无数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洞中涌出来。没过多久,在各处台阶上,出现了一堆和那天我开枪打死的怪物一般模样的穴居人。 离我们最近的一伙,有六七个,手上皆拿着金属武器,或长戈或短剑,纷纷朝我们冲来。 看这架势,显然不是来请我们吃饭。 这些穴居人脑袋大,身子瘦长,身手算是灵敏,也通晓些格斗技巧。冲到最前面的三个一拥而上,朝着我扑来,吓了我一跳。那把仅剩一颗子弹的手枪我是不准备用了,抽出刀子,反握着,然后压低身形,强迫让自己把精力集中到眼前的敌人上面去。 第一个头发飘逸的穴居人持剑刺来,我用开山刀格挡住,双手一绞,便将它的手拿住,往台阶下一甩,人飞开了去。 看来并不如想象中强大。 我们三人抵挡一阵,且战且退,突然,从中心处传来了一声如同雷鸣般的巨吼,原本僵直不动的贾微正在用一种粗犷沙哑的声音,大声叫喊着。她说的是古苗语,我听得不太真切,然而贾微连喊了三声,一声更比一声洪大,余音在整个空间里回荡着。 接着,出乎我们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正在朝我们拼死进攻的穴居人,居然全部都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朝着贾微的方向,跪拜下去。 第十七卷·第十八章 生死危机 ·第十八章· 生死危机 在我的视线中,有上百号身材畸形、面相丑恶的穴居人,朝着石桥上贾微的方向磕头高呼。它们的呼喊不用杨操翻译,我也能够知晓。因为它们只喊出了一个简单的字:“王!王!王……” 这声音洪亮,在空间中四处回荡,如同山呼海啸般,让人心惊。 我们小心地绕到洞口,看着那个站在石桥上,朝四面八方挥手致意的死女人,心中有些犹豫。我们可以肯定贾微已然被大殿王座上面的那个黑影子给附了体,但是为何这些长相古怪的穴居人,会称她为王呢?要知道,那个大殿已经尘封了不知凡几的岁月啊! 难道这些恶鬼模样的穴居人,也是耶朗后裔? 只是这时情况紧急,容不得我们有半分好奇心,见所有的穴居人都跪倒在地,朝拜贾微,趁此机会,我们还是赶紧跑路为妙。然而没走上几步,贾微便朝着我们一指,高喊了一声,地上这些低伏着身子的家伙前一刻还如同小绵羊般温顺,后一刻就变成了恶狼,噌地蹿起来,手持着破旧的武器,不要命地朝我们这边跑来。 我们本来是打算悄悄溜走的,见不成,便大步往外迈去。 此时此刻,谁还管原本那个贾微? 我们很快就跑到了路口,准备沿着洞穴,返回外面――穴居人常年在洞穴中生活,阴气甚重,身体机能已经适应了地底的生活,重回地面只能在夜间行动,不然一遇阳光,肌肉萎缩,眼睛没有眼睑包裹,很容易失明。这一点,是我们从那日死亡的穴居人尸体上,推测出来的。 然而推测总归是推测,并不一定为真,我们还需要得到验证。 不过穴居人会给我们验证的机会吗? 显然不会。 从水潭边一直到这大厅,弯弯曲曲几百米,我们进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如同鬼域,然而当我们出去的时候,它们却不断地从角落中蹿出,扑到我们的身上。这些家伙甚至没有带上兵器,对着我们又是抓又是挠,唧唧叫唤,烦人得很。穴居人普遍不高大,最高的不过一米五,矮的一米不到,像个光溜溜的猴子。但它们的身手敏捷,一蹦一丈高,爪子又长又利,即使不拿武器,也有很大的威胁。 我一边跑,一边问贾微说了啥?杨操告诉我,贾微说抓活的。 因为对手是人形,有心理阴影,所以一开始我们的还击还有些分寸,下手也不黑,不过当我们被陆续跳出来的穴居人缠出了火气,也顾不得这些,手脚也重了。 跑了四五十米,我听到后面一声惨叫,回头一看,只见身体本来就有些小伤的胡文飞跌倒在地,立刻有四五个穴居人扑上去,对他一阵捶打。 “老胡!” 杨操的两只拳头上面夹着八根两寸银针,返回身去,手一挥,便是一片血花飞舞。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十来个穴居人已经将这个银针汉子给果断淹没,在我眼前的,是两团层层堆叠的肉堆。穴居人那滑腻腻的皮肤在我的眼前直晃,当我砍飞两个穴居人,鲜血洒在我脸上的时候,我的头被重重一击,感觉世界都为之一暗。 接着全身各处,有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开来。 有抓伤,有咬伤,也有奋力的捶击。 五分钟后,遍体鳞伤的我、杨操和胡文飞被用一种鱼筋绳捆住手,一路拖着,绑到了贾微面前。这个女人负手站立在那条流淌着银色液体的小河边,周围有数十号身材高大(一米四至一米五间)的穴居人簇拥着,显得十分的“王者风范”。一个身材稍微正常些的家伙一脚踹在我的小腿窝子上,剧痛,然而我忍着不动,四五个穴居人立刻冲上来,对着我一顿暴打,硬逼着我跪下。 它们发起怒来,映入我眼帘的模样如同魔鬼,拳头上滑腻腻,一拳打在我的身上,立刻溅出些黄津津的黏液,不太痛,但是恶心。 有道是“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本来想坚持气节,体现出自己很有节操的硬骨头形象,然而有一个家伙拿着石勺,从河中舀了一勺银色圆滚的液体,拿到我面前来,准备淋在我的身上时,我立刻跪了下去。 唉,我也是真犯浑了,跟这些怪物讲什么气节? 杨操和胡文飞也跪在我的左边。 贾微看着我们,脸上呈现出一种陌生的诡异,她缓步走来,围着我们走了一圈,我感觉到浑身不自在,有一种被人看透的错觉。这沉默足足持续了五分多钟,有四个穴居人吭哧吭哧地搬过来一个雕花的石凳子,贾微大马金刀地往上面一坐,圆规一般的双腿撇得对开,看着我们,以一种粗犷沙哑的声音问道:“你们是怎么进入祁宫神殿的?” 一个中年妇女的长相,却以一种极具男性魅力的声音朝我们问话,如此怪异的情形,让人纠结,十分不习惯。 还好,她用了略带川味的普通话,不然我们的沟通更加不畅。 我们几个被强摁在地上,看着这个昔日的同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偏了一下头,眼睛里面突然闪烁出一点光芒,我的头如同被重锤敲击一般,疼痛欲裂。“啊……”我惊呼一声,眼睛火辣辣地痛,接着感到眼窝子里有液体流出来,味道传到了鼻子里,是血的味道。 我转头左看,只见杨操和胡文飞的眼中也流出了血泪来,脸色惨白,如同鬼魅一般。 杨操倒也倔犟,咬着牙,说你到底是谁? 贾微傲然一笑,说我的身份,贵不可言,岂是你们这些无名小卒能够懂得的?还是赶紧回答我的问题,免得多吃苦头。杨操这光棍也笑,说都是出来混的,不过死而已,谁能吓唬谁?你再贵又怎么样,能比四十块钱一斤的牛肉贵?――你、你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夜郎王吧? 杨操一说出口,我心中惊悸,若真是夜郎王,那我们所面对的,可就是活了两千多年的老鬼了。这种级别的灵体,岂是我们这些小杂鱼所能够撼动的?若真如此,即便是国内高手倾巢而出,都未必能够降服它。 通常来说,人鬼殊途,有阴风洗涤,此界断不会出现如此年岁的鬼魂。但是万事都有一个“一”,有例外,在这法阵之中,人间或许真的有这么强悍的鬼物存在。 那么,我们现在就只有静待死亡,或者更加残酷的结局了。 贾微哈哈大笑,说你倒真的是会猜,吾先主才华绝世,只可惜被那黑潮吞噬,身死魂消,我一个末学后进之辈,哪里能够与他并提?废话少说,你们为何能够进入大殿,若不速速说来,小心我将你们炮制成银甲铜尸,灵魂永不得超生! 杨操抿着嘴,不再说话。 我有些疑惑,这鬼王附体在贾微的身上,已经有了好些天了,它难道没有接管到贾微的记忆,并不知道之前的情形?而且,它为何一直要查探大殿的情形,难道是……那里面有什么值得它守护的东西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黑曜石棺柩中的那具女性僵尸,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见我们久久不回答,贾微手一抬,立刻有几个穴居人过来捉住我们,要把我们拖到那沟中去。我连忙举手,说是我开的门。怎么开的?我也不知晓,弄点血上去就可以了。 “哦?”贾微有些意外,俯下身来看我,沉吟着。 我之前简单描述过贾微的形象。她母亲年轻的时候虽据传言妖艳如花,但是显然她并没有遗传这优秀的基因。哭丧脸、一字眉,两片嘴唇厚得如同非洲兄弟。虽然我知晓她此刻的身份是一个神秘的鬼王,但是被这般逼视,仍然有些不自在。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鬼王木然的脸上,多了一丝暖意。 她淡淡地说道:“小小年纪,身上有金蚕蛊,胸前挂着癸水鬼妖,一身真力扎实,眼带明锐之光,确实是一个人才……不错,不错!”说完这些,她突然朝着我问了几句话,是古苗语,我自然是狗屁不通,不知道他说什么。 见我没有反应,鬼王大发雷霆,霍然站起来,朝着旁边这堆形象恶心的穴居人一通吩咐,然后转身朝别的地方走去。 那些个听了吩咐的穴居人过来拉扯我们,连打带踹,将杨操和胡文飞逼往旁边的黑窟走去。而我则被死死地摁着,一个眉头上有稀疏白毛的老家伙手握着一根碳化竹管,沾了沾石勺中翻滚的水银,然后朝我眉间点来。 我感受到了那水银中湮灭一切的恐怖力量,不断地往后退,大声问杨操,她说了什么? 杨操一边挣扎,一边回答我:“他说你是个连祖宗话都不会说的叛徒,金蚕蛊留在你身上,浪费了,让这些怪物破掉金蚕蛊!” 我一听这话,如遭雷轰。 第十七卷·第十九章 杨操失手,狗血淋鼎 ·第十九章· 杨操失手,狗血淋鼎 看着这个朝我走来的穴居人,它的脸上笑容极度扭曲,露出一口黑黄的尖牙,凸出如玻璃一般的眼睛里全是冷酷,我吓得魂飞魄散,全身不由得一阵冰凉。 当初我用自己的血点开那祭殿大门的时候,心里面还小小地得意了一下:每一个屌丝心中都有贵族情结,会幻想着自己倘若是名门贵族之后的话,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所以当经过两千年稀释之后的血脉,在我身上出现,并且将那大门轰隆隆打开的时候,我心中多么激动,感觉自己是命运之子一样。 我甚至还在幻想,倘若这里面有鬼魂,有僵尸,我们是否能够认个亲戚,和平解决问题呢? 然而我却忘了,一个被灭了八辈子的王朝,即使有一点点血缘遗脉,跟我又有毛的关系? 现实往往是残酷的,即使真的有这老鬼在,它的第一反应不是给我卖一个好,而是直接把我当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一个能够随时打开殿门的人,无论如何,对于它来说都是一个潜在的危害,若不能够拉拢收复,最好的选择,莫过于把我从灵魂到肉体,全部消灭。 久别重逢、抱头痛哭的桥段呢?怎么会是这个节奏? 这个眉毛稀疏的穴居人一步一步地靠近我,一想到我和金蚕蛊就要身死于此处,我的心中被一片恐惧瞬间填满,之后,这恐惧就转化成了力量。我的双手被反绑着,那捆绑的鱼筋绳既韧又紧,绑得我手腕一阵青肿,血脉不通。就在此刻,我的手腕一阵暖流涌动,那绳子被断然咬开。 关键时刻,肥虫子忍受住了山一般的压力,将绳子咬断了。 蜕了一次皮,肥虫子果然强上了不少。 而让我更欣慰的是,虽然刚才我手上的刀被收了起来,但是身上的家当却没有被搜去。一朝脱困,我立刻暴起,凭着一双拳头,将压制我的那两个丑陋穴居人给捶翻,然后站直起身子来,抬脚就踹。这个手提碳笔的家伙心窝子被我一脚踢中,重重地朝着那道充满了水银的河渠飞去,眼看就要越过沟渠,掉落里间了,然而突然遇到一堵看不见的墙,滑落在旁边。 它的手无力地垂在了银水中,几秒钟之后,瘦弱的躯体一片银亮。 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关注它了,在暴起的一瞬间,我就朝着五六米外的杨操和胡文飞冲过去。恐惧给予了我强大的爆发力,在杨操和胡文飞的奋力配合下,我们终于在短暂的时间里,将这几个杂鱼解决,并且将双手给释放出来。 行走到正西面的贾微,本来正瞧着不远处的石鼎发愣,见有变故,转过脸,有些惊异地看过来。 旁边近三十多个穴居人一见出事,纷纷拥挤上来。 从此处到达出去的洞口,足足有两百多米。一路上层层叠叠的穴居人,还有大步朝我们冲过来的鬼王贾微,这两百米对于我们来说,难如天堑。杨操手上的鱼筋绳一被挑掉,四下张望了一番,竟断然转过身,朝我们大喊:“进阵!” 话音刚落,他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最近的一座石桥上面。 眼瞅着一大堆形容恐怖的穴居人冲到跟前,一想到我若被抓住,金蚕蛊定然活不了,我便也顾不了许多,跟着冲上了石桥。本以为过桥并不容易,或许会像被鬼王附身的贾微一般,僵立当场,然而这情况并没有发生,很轻松的,我们便通过石桥,疾步冲过了半米宽的水银河,进入了耸立着八个巨大石鼎和一汪泉眼的石阵之中。 脚踩在方寸石板上,没有一点儿异象出现。 这让浑身紧张的我有些奇怪,转身一看,那些追着我们冲上石桥的穴居人纷纷停住了脚步,围堵在桥头这边,熙熙攘攘;有两三个刹不住脚步的,又被后面的同伴挤着,跌入到桥头,那安静的石鼎突然一阵抖动,上面的雕刻图案仿佛活过来一般,一种机械转动的声音从地下传出来,接着空气为之一滞。 在我们诧异的目光中,那几个瘦骨嶙峋的家伙浑身抽搐,翻滚在地。 所有的穴居人都发疯地往后退,潮水一般。 让人惊恐的事情发生了,越过水银线的三个穴居人脑袋在一瞬间如同吹气球一般地撑大,一开始只比普通人要畸形一点儿,然而逐渐变成了西瓜、南瓜、冬瓜……形状开始成倍增长。最后,它们三个的头颅停止在了直径约三十公分的恐怖程度。 这是怎么一个情况? 在此之前,我很难想象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三几的人,拥有如卡通片中“大头儿子”一样硕大的头颅,是怎么一个情形。如今我看到了,在我们前方六米处,这头颅不再是靠骨骼在支撑,皮肤被扩张得如同极限的气球表皮,连血管和青筋都在无限延伸,脑浆、肌肉、血液和大脑组织统统如同进了搅拌机,彼此混合,再无间隙。 头颅膨胀到这般地步,它们还活着吗? 没有人知道,在我眼中,这恐怖得难以想象的三个畸形穴居人脑袋着地,翻滚了一番后,或许是达到了临界值,如同戳破的气球,砰、砰、砰……接连三声沉闷爆响,接着漫天的血浆飞洒,整个石桥上立刻卷起了一股恶心至极的熏臭。 这些红白混合物喷洒得很远,连离得很远的我,脸上都被溅射到,打得皮肤生疼。 此时,矮小猥琐的穴居人群中发出一阵惊悸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它们恐惧的叫声让我突然意识到:这些长相丑恶的家伙,或许并没有它们外表所显露出的那么恐怖。 贾微冷着脸,一路走到了石桥前面,脚踩在一个滚落下来的尸体上,一用力,这尸体立刻被踩瘪,流出许多鲜血和如油一般的组织液。看到我们正缓缓地朝着石鼎靠近,她不由得出声警告,说你们不要乱碰镇灵石鼎!不然,导致的后果,可不是你们所能够承担的…… 见她心急,又没有追进来,我们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也知道主动权已经掌握在了我们的手中。 贾微说着,人已经走到石桥上面,试图前跨一步,结果和刚才一样,身体僵直了。这是阵法之威,所有的邪物都不能够往前一步。我笑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到处都是伤口,浑身酸疼。 在这里,肥虫子也被压制得死死的。 压制它的力量来自于两个地方,一是石鼎所孕育的阵法之威,另一个,是那口直径两米的井眼。在我的感应中,那井眼被阵法给死死地压制住,但是却依然有一缕浓稠如墨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仅仅是一缕,就蕴含着如同深渊一般的恐怖,让人不寒而栗。 杨操是个极善于把握机会的人,见此状况,立刻掏出一个藏放很久的袋子,里面装着的,是对法阵和灵力都有着很强腐蚀性的黑狗血。他一扬手中的袋子,然后指着贾微说,好,我们不乱碰,但是你也要让我们知晓这所有的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贾微一阵狂怒,但是最终平静下来,淡淡地看着我们说,你们想知道什么? 胡文飞指着她的身体说,贾微呢? “你是说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吗?”贾微眼睛一瞪,说:“自然是炼掉了。”胡文飞眼角一阵抽搐,张开嘴巴,不说话。杨操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围在桥前的这些穴居人,说,它们到底是什么物种,为什么会听你的命令? 贾微哈哈一笑,伸手揪过一个穴居人,掐着它的脖子摆在面前,说,它们其实都是些可怜人啊!为了“守护世界”这个虚妄的誓言,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巫神,换取了地下生活的权利。作为最正宗的耶朗遗脉,它们喝着生水,饮着鱼血,渡过了漫长的蛮荒岁月,至如今,对你们这些幸福生活在地面上阳光下的家伙来说,自然是万分丑陋,但是对于我来说,我的族人,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生命。 “守护世界?”杨操回望了一下,死死地盯住那口井眼,然后迟疑地说道:“这口井,是连通深渊的通道吗?” 贾微盯着杨操,说,你们倒是懂得很多。既如此,就不要做傻事了,乖乖地出来吧…… 我站起来,直接朝着这婆娘问道:“废话不要多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我们都管不了。我只想知道,我们怎么才能够出得了这道峡谷,安全返回外面去?” 这附体老鬼眯着眼睛瞧了我一阵,说,你想出去?呵呵,这峡谷可是被远古大人劈石布阵,一手封印,与世隔绝的;这些年来,只有进,哪有出?早些断了这些念想吧。 我哈哈大笑,说,你倒是个年老成精的油滑老鬼,那矮骡子天天游来荡去,是怎么出去的? “矮骡子?” 贾微皱眉,说,你指的是穷奇吧?多少年过去了,这种吃腐肉的小东西,竟然又出现在地上了?不可能,不可能啊?她喃喃自语,而我却知晓了,这个老鬼虽然威望足够,但是脑袋却僵掉了,山中不知岁月,被困在大殿中,自然很多事情都不知晓了。 正僵持着,突然从黑暗中处传来了一声奇异的怒嚎,阴风阵阵。杨操的手突然一抖,袋中的狗血竟然洒落在了旁边的石鼎上。 第十七卷·第二十章 石头蛊,双头犬 ·第二十章· 石头蛊,双头犬 杨操袋中的狗血放了这么些天,虽然放了抗凝剂,但是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新鲜,倾倒出来后,有的溅到了石鼎上,有的则跌落在地板上。这突然的变故,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我听到贾微狂躁的吼声,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感觉地面传来了轻微的震动,才惊叫道不好。 被黑狗血淋到的石鼎,坐落于“震”位,当第一滴泼进,我就听到这鼎耳上面的青铜锁链“咔咔”作响,随后稀里哗啦地乱晃。接着我们所处的整个空间跟着一阵摇晃,我们仿佛身处于漂流船上一般,方向缺失。 天地摇晃,空间颠倒。 这种难过,让我恨不得吐出几口老血来,方才爽快。几秒钟之后,我们三人都已经跌倒在地上,我头痛欲裂,感觉自己维持平衡的小脑被震得失去了功能。这时,在我的“炁”之场域感应中,在正中的井眼处有一股黑气趁机缓缓冒了出来。这黑气十分有侵略性,伸出好多小触角,开始拼命地侵袭四周的一切。似乎感应到了我们,那团黑气开始朝着我们逼近。 肥虫子在我的体内瑟瑟发抖,恐惧到了极点。 我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平衡,手往怀里掏,摸摸索索掏出一面铜镜来,狂喝一声“无量天尊”,立即就有一道金光喷薄而出,当头就照在这黑气上。所谓“獾子怕山猫,一物降一物”,肥虫子恐惧,然而篆刻得有破地狱咒的人妻镜灵,对付类似的阴邪之物却最擅长,金光一照,便如冷油入热锅,将这黑气给裹挟着,消融干净。 啊―― 杨操在地上翻滚着,突然也是一声狂喝,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脸憋得通红地站起来,去揩那石鼎上的黑狗血。 他抹了几下,异变陡生。 那石鼎上原本僵直凝固的浮纹动了起来,竟然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它们类似于甲虫,灰白色,翅鞘上有斑点像豹皮,锐利的节肢、复杂的口器,细密的绒毛显得十分的狰狞,跳蚤一般大小。杨操一去揩那黑狗血,竟然抹下一大坨虫群来。 这些虫子一从石鼎上跌下,立刻散开,一部分将杨操的胳膊糊满,使劲蜇咬,更多的一部分则振翅一飞,越过我和胡文飞,朝着那躁动不安的井眼奔去。 它们一飞临井眼上空,立刻悬空萦绕,如同蜂群,将那一团团黑雾给尽数吞噬。 杨操的右手上糊着厚厚一层甲壳虫,堆叠蠕动的样子让人看着心寒。他“啊”的一声大叫,再也坚持不住,跌倒在地,发疯似地直抖手,将手往地上摔去。当黑狗血脱离了石鼎,整个空间又渐渐恢复了平静,我们连忙脱下湿漉漉的衣服,使劲地拍打杨操的身体,试图将这些虫子给弄下来。 然而这些虫子身上的七八支节肢死死地扣住了杨操的皮肤,用强力的口器直接撕裂,然后往里面钻去。虽有少部分被我们拍打下来,但是附着在手臂上的那一层,却如同胶水一样紧粘。 杨操这个喜欢说八卦、略有些风趣的铁骨男儿在那一刻,哭号得如同杀猪。 这么说,似乎有些不尊重这个后来黔阳市特勤局二处的大头目,但我确实是在用最真实简洁的语言,给他那时的情况作了备注。 被万虫噬咬的极致痛苦,根本不是凡人所能够想象出来的。 我们除了拍打,看着满地打滚的杨操束手无策,还要小心攀到我们身上来的甲虫。无论是我、胡文飞,还是杨操,我想在那一刹那,应该都是绝望的。 有人绝望便放弃了,有人却仍在坚持;而在坚持的人中,有的在做无用功,当然,也有人想到了方法。 很幸运的是,我是后者中的后者。 因为我突然想到了《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一段关于石头蛊的描述:此蛊形如冬虫夏草,沉眠便附着于特殊的石头上面,结晶成粉末,结构如纹,一旦触发,立刻化身为灵界的噬垢湿生虫,吞噬一切。 对于此蛊,《镇压山峦十二法门》的撰写者山阁老曾记叙下一段经诀,可以略加控制。 “十二法门”这本破书我已经获得一年多,此乃与性命息息相关之物,我自然不敢懈怠,早已烂熟于胸,虽有些真义不明,但是也不妨碍我朗朗上口,倒背如流。当下也不敢犹豫,大声念诵出来。 其实我也十分忐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书中所言的石头蛊,也不知道山阁老所记载的经诀是否有效,只能瞎猫去碰死老鼠。然而,当我这咒文念至一半,附着在杨操全身各处的甲虫竟然纷纷停止了噬咬,开始振翅在空中盘旋,跳着含义不明的“8”字舞。 一遍经诀念完,杨操全身干净无一虫附着。 我努力地集中意识,试图沟通它们,却无奈,都是些简单的思维碎片,乱七八糟,根本就没有商量和沟通的余地。 随着甲虫的离开,杨操的叫声终于没有那么声嘶力竭了,开始沙哑地哼哼起来。 我有些彷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还好体内的金蚕蛊对这领域相当熟悉,一道意识勾连出来,那些细小的甲虫重新飞转回石鼎上,从蠕动不休到凝结成石纹,竟然不用三五秒的时间。 造物竟然神奇如斯。 在发出意识之后,肥虫子竟然顶住了巨大的压力,电射入胳膊没有一块好肉的杨操体内。被疼痛和毒素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杨操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一阵抽搐之后,嘴巴里咳出了几口浓黑如墨的血痰来。 直到此刻,我才有机会瞧一瞧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刚才那一声怒嚎从何而来。 抬头一看,我惊讶得差点咬到舌头――我们刚才九死一生,而外面也好不到哪去。 刚才还略显空旷的宽阔空间中早已乱作一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群怪物闯入了进来,与原来的穴居人打作了一团。这些怪物繁杂得很,有篮球大、湿淋淋的红背毛蜘蛛,有浮空漂浮、无数触角的害鸹,有一米多高、身形修长的螳螂,还有黑乎乎毛茸茸形如蜥蜴的爬行动物……以及晋平人民的老对手、老朋友――矮骡子。 这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头跟牛犊子一般大小、浑身是血和蛆虫的恶犬。它居然是畸形的双头,从脖子末端分开,其中一个嘴巴大大张开,流出发黄的口涎,另一个嘴巴则嚼食着一个穴居人的头颅。它正在追逐着贾微,一对头颅不断地发出恐怖的嚎叫。那个被附体了的女人并不与它正面交锋,而是快速地朝着我们的后面跑去。 那一边,是穴居人藏身的洞穴。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注视,奔跑中的双头恶犬左边的头颅扭过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血翡一样红的眼球里,流动着一种诡异的邪恶。 我的心脏骤然一紧,仿佛被矮骡子的手给紧紧抓住一般,呼吸凝滞。 我很少看到这么邪异妖魅的眼神,这种冰冷是我从缅甸黄金蛇蛟那里,都不能看到的。不过也仅仅只是匆匆的一瞥,它便专注地追逐贾微而去。首领被追逐得如此之惨,手下自然全线溃败,这群闯入者虽然并不多,总数不到四十个,但是却势如破竹,不断有穴居人哀号着倒地,又或者被赶到了边缘的洞穴中去。 我扶着杨操站起来,与胡文飞面面相觑:前有狼,后有虎,我们该如何是好? 看着这一群奇形怪状的生物,我可以肯定,它们便是外面峡谷中那苗寨灭门之祸的始作俑者。对于人类,它们冰冷的感情中没有“怜悯”二字,只有赤裸裸的杀戮。我们要想从这么一堆家伙的包围中逃脱生还,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外面现在一片混乱,如果趁乱突围,是不是有机会呢? 我在思索着,然而另外一个疑问又浮上了心头:这些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还有,我们在外面峡谷苗寨中已经待了数日,并没有见到它们啊?为何它们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攻进来,是因为我们刚刚破坏了这石鼎阵图的缘故吗? 我茫然了。 杨操刚从万虫噬体的痛苦中挣脱出来,又看到水银沟外围的这些乱象,看着这些稀奇古怪的生物,险些精神崩溃,口中苦涩地说道:“这些……是深渊生物吗?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个坚强的男人,在这一刻,话语里竟然带着哭腔。 是绝望吗? 机会稍纵即逝,位于石鼎边缘的我们几个一犹豫,就被这些生物注意到了,五六个戴着草帽的矮骡子簇拥着一条三米多长的白毛鳄鱼来到石桥前,看到桥面上的尸体,没有再往前,只是嗷嗷地叫唤着。 突然,有一个矮骡子伸出手,朝我们这边甩了一个东西过来。 第十七卷·第二十一章 离阵,红云遮天 ·第二十一章· 离阵,红云遮天 这东西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砸落到了我们面前三四米处。 它在地上弹了几下,然后滴溜溜滚动着。我定睛一看,是一个周身皆是六边形孔巢的蜂房,黑黄色,上面的孔洞被一层薄膜覆盖着。而在这滚动的过程中,那些透明的薄膜被里面的黑点戳破,接着一个个身线修长、黄黑斑纹的马蜂状飞虫破壳而出,飞临到了蜂房上空。 这个拳头大的蜜蜡蜂房,竟然在三五秒钟之后,飞出一大团身形纤细的“马蜂”来。 这些小东西比我们寻常所见的马蜂要小一些,具有昆虫的标准特征,包括头部、胸部、腹部、三对脚和一对触角,全身黑、黄、棕三色相间,口器发达,上颚粗壮。非常小,但是浑身茸毛又长又粗,如同飞行的毛球一般。 之前的穴居人一过桥即爆体而亡,贾微上桥后寸步难行,而法阵却并不阻止我、杨操和胡文飞三人――在我的估计中,这是因为我们皆是正常人,而这些穴居人则是受到诅咒的耶朗后裔,贾微被鬼魂附身,乃邪物,皆不能行;同样的道理,矮骡子这一堆奇形怪状的生物,自然也是进不来的。 然而它们显然有过研究,对付躲入阵中的敌人,自有办法。于是收集了这种藏有奇异马蜂的蜂房,将其封闭之后,扔过来。躲过水银之河的防御,这些马蜂便能够露出爪牙了。 果然是好算计! 马蜂的毒素和螫针十分厉害,可引起人肝、肾等脏器的功能衰竭。只是,一蜂仅一螫针,它们能够奈何种下“虫蛊驱避精元”、不惧毒素的我们吗? 拥有金蚕蛊的我自信满满,手上还拿着拍打杨操的湿衣服,也不犹豫,直接冲上前去,呼啦一下想将其兜住。然而这群马蜂却也不傻,四散逃开,往空中一飞,如同一张大网,嗡嗡嗡,鼓翅鸣声,十分的吓人。 我也不慌,手抚胸前,大喊一声有请金蚕蛊大人。 蜕过皮后的金蚕蛊,虽然本能地对这大阵和连通深渊的井眼厌恶,但是还没有到不敢出来的地步,一听召唤,立刻飞出,如一道暗淡的金光,四处游窜,将飞临到我面前准备发动袭击的马蜂,给悉数消灭。 对于此事,肥虫子驾轻就熟,眨眼之间,就不知灭了多少马蜂。 杨操和胡文飞皆是鬼精之辈,见马蜂群袭来,纷纷朝我靠拢,将自身纳入金蚕蛊的防御范围之内,接受保护。电光火石之间,马蜂群就被消灭了一小半,我正心中欢畅,只见空中那些余下的马蜂不再朝我们攻击,而是飞向了各座石鼎。 我纳闷,它们这样,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片刻之后我终于明白了。 只见那些马蜂三五一群,分成了十几股,朝着石鼎、青铜锁链、井眼以及之间的一些石雕饰物飞去――简单讲一下这个大阵的情况:它的主体其实就是以井眼为中心、以三米高的八个石鼎以及相连的青铜锁链为主体,分别呈现不规则的巨大圆形,直径足有二十几米。 在石鼎的间隙还有一些石头雕栏,而我们则正处于这大阵的边缘,并没有进入其中。 马蜂一进入里面,杨操突然大叫一声,说不好,我们赶紧出阵。 我一愣,外面兵荒马乱,各种鬼物纷呈迭出,我们这几个身上都有伤,行动不便,一出阵岂不是羊入虎口,哪里能逃得出去?然而杨操脸色严肃,竟然不管不顾,拉着我们就往外面跑去。 杨操此人师承不明,来历神秘,但是一双眼招子却毒辣得很,反应特别快。之前进阵是他,出阵也是他,胡文飞对他完全信任,自然不说什么,我虽然有些犹豫,但是见他如此惶急,多少信了几分,脚步也跟着往桥上走去。 果然,我的左脚刚一踏及桥面,就听中心处传来一阵洪荒野兽般的吼叫,轰隆隆,整个空间都为之一震,我全身皮肤上的汗毛仿佛过电一般,噼里啪啦一阵轻响,寒意从尾椎骨直往上蹿,而杨操则将我们一起往桥对面推去。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滚落在地上。 这桥面上还有着穴居人的尸体和一地的血浆,我身上沾了不少,滑腻腻的,腥臭之极,觉得有些恶心,想站起来,但是整个地皮都在颤动,左右摇晃着,维持平衡都很困难。 杨操不断地滚,朝我疯狂地喊,说快,快出去…… 当我们滚落到桥下的时候,感觉后面红光遮天,热力透背,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色,周边水银池中咕嘟咕嘟地翻滚。我回头一看,只见那大阵中的石鼎竟然开始平移滑动,变换方位。而从鼎口中,突然冒出许多如同曼珠沙华般的花朵,迭次开放,一朵又一朵,几乎遍布了整个法阵。 这些花朵由灵力凝结,皆是热烈的大红色,那些化成黑点的马蜂一接触到这花朵红光,立刻焚烧殆尽,化为灰飞。 我们刚才停留的地方还有一摊鲜血,是刚才穴居人溅射出来的,此刻如同蚂蟥吸血一样,被这火花给迅速附着上,燃油一般烧化。 大阵中所有的生物,都被盯上,化为灰烬――这是阵法的自动防御机制,马蜂进入最大的目的,不是蜇伤我们,而是将这防护给启动出来。我吓得一身冷汗,这火焰比起杂毛小道的“离火七截阵”,不知强上多少倍,倘若我们还在阵中,只怕也已经烧了起来,连骨头渣滓都不会留下。 四周还在摇晃,当空间中所有生物的注意力都还在瞧着正中心那些恐怖的红云花朵时,我们几个已经勉力站了起来,避开前方的家伙,朝着远处的台阶跑去。 刚刚跑出二十几米,便有一道风声在身旁响起,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闪,只见一条短吻鳄重重砸在了我们前方。这东西一落地,尾巴便哗地甩动,胡文飞躲闪不及,被绊倒在地。我们没有反抗,也不作半分停留,冲过去一人拉着一只手,拖着胡文飞便跑,那条冷血畜生爬动飞快,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追。 我的鼻子有点儿发酸,心悬得高高的,感觉脚步稍一停歇,屁股上面的肉就要被咬到了。一边跑着,我的心里面也疑惑重重:这洞穴中,怎么会有这些东西?难道除了那口井眼,这洞穴的其他岔路中,还有连通地下的其他道路不成? 杨操一边跑动,口中一边在轻诵请神咒诀,就在我们即将身陷重围的时候,他突然把胡文飞朝我这边推来,然后折身过去。 从眼角的余光中,我看到杨操身上有淡淡的虹雾霞光,由内而外,形成一个瑰丽恢宏的光晕。 这光晕中,充满了无可言说的威严和力量。 他请神成功了! 回转过身子的杨操高喝了一身“无量天尊”,这一声犹如狮子狂吼,振聋发聩。接着我听到有拳肉交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夹杂其间的是吱吱的叫喊声。 其实我们这里仅仅只是这空间战场中很不起眼的一起打斗,矮骡子这一伙生物所针对的,还是那些操持着武器的穴居人。所以我们后面虽然有敌手追逐,但是压力却并不是很大,中心石鼎的阵法已然到了尾声,火焰燃尽,空间又回复了一片昏黄的颜色。 在这黄昏中,处处都有着追逐和围斗。 杨操既然能够不顾生命地返身与之搏斗,我也不再装孙子了,放开恢复过来的胡文飞,双手快速结外狮子印。此印结完,在这危机重重、极度困难之际,立刻从心中涌起了一股倔犟果敢的意志来。 依旧是那句老话:“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 越是怕这伙畜生,便越容易被其所趁。战场上,最容易活下来,往往都是那些最不怕死的人。我这几日被各种纷繁的邪物欺负得厉害,早就窝了一肚子的火,当下印结于前,胸腔中战意浓烈,一声“统”字真言出口,便跟着杨操冲了上去。 我们的对手,是一条三米长的毛鬃短吻鳄、几朵害鸹以及五个矮骡子。这些是从桥头就一直注意着我们,并且一路相随而来的。杨操从背包中掏出根三寸长的骨头棒子,如同打了兴奋剂般挥着这棒子就朝着那条短吻鳄的脑袋敲去。 那畜生倒也狡猾,摇头晃尾,就是不正面接触。这个时候的杨操,瞳孔里面一片孤独的白色,发狂了一般,扑下身,紧紧摁住这爬行动物,左胳膊一搂,将其大张的嘴给封闭住,然后骨头棒子猛烈敲击,如同敲击木鱼。 我腾空而起,将最近的一朵害鸹给扯了下来。 我这一双手在变异出鬼脸之后,越加地厉害。有的时候,连我都控制不了,感觉掌间一阵灼热、一阵冰寒,被我扯住的害鸹疯狂地抽动,四处拉扯,然而却始终没办法逃离我的手掌,两三秒钟后,便奄奄一息,垂落在地。 死去的害鸹如同一张干枯的海蜇皮。 就在此刻,三只矮骡子跳跃起来,分别从左、中、右三个方向,腾空朝我抓来。这些宿敌的爪子又黑又硬,尖锐得很,我也不敢硬拼,退后两步,竟然被那条毛鬃短吻鳄的尾巴绊倒,跌扑在地。我们的位置是那片石俑林边,后边三米处便有一个俑人,两个矮骡子借着俑人的身子,反踏过来,要抓我的脸。 我闭上眼睛,往旁边翻滚,以为就要中招了。结果,听到枪声响起,一大片温热的鲜血洒落在头上。 第十七卷·第二十二章 穴居人老巢 ·第二十二章· 穴居人老巢 这枪声是从我们刚才进来的那个洞口处响起的,而且还是自动步枪的点射声,我心中一激动,是援军过来了。我往旁边翻滚着,手上摸到一物,睁开眼睛,竟然是一个眉心中弹的矮骡子。它已经死去,脑壳前流着汩汩的蓝色血液,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不甘的光亮,眼窝子里堆积着泛黄发黑的眼屎。 我扭头朝上望去,只见在高高的台阶上面,杂毛小道、吴刚、马海波和小周出现在那里,开枪的正是采用跪式射击姿势的小周。 在他们的后面,我还看到了浑身直颤抖的老金和抱着布袋的小苗女悠悠。 他们竟然全体出动,过来营救我们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足有五十多米,杂毛小道见到我们这副狼狈模样,没有半分犹豫,转头吩咐了一声,便大踏步朝这边飞奔而来。我刚一分神,旁边就有一个矮骡子朝我的身上咬来,这狗东西凶猛得很,口中的牙齿长得不齐,纵横交错,流着熏臭的口涎,倘若咬实,我定然会掉下一大坨肉来。 我也是完全忘记了害怕,右手抓住了被枪杀的那头矮骡子的脚板掌,拎起来,往前一送,攻击我的矮骡子一口啃在了同伴的身上。它倒也是果决狠戾,一口咬住同伴身上的肉,竟然也撕扯下来,脑袋一甩,狂叫一声,又冲上来。 我的手一直在地上摸索,突然摸到了一把残旧的破剑,有硬物在手,心中立刻安稳许多,见这道黑影又冲上前来,举剑便刺去。这残剑很容易就穿透了矮骡子的腹腔,只是因为冲力过大,剑又古旧,咔嚓一下折断了。我执剑的右手被这矮骡子给重重撞到,剑上的断茬将手背给擦出了一道口子,立刻就流出了鲜血来。 我左手捂着右手站起来,不管这个跌落在地哀恸悲鸣、即将死去的家伙,朝着另外一个矮骡子踹去。 短短十几秒,生死两重天。 杂毛小道舞着桃木剑冲到了我们身边,口中大骂道:“你们这伙傻鸟,怎么就跑到这魔窟贼巢里面来了?要不是小黑回来报信,我们还不知道你们遇险了!”我看到远处那头身形如同狼狗一般狂奔而来的食蚁兽小黑,心中充满了感激。 贾微被附体,最先感受出来的,应该就是它了吧? 胡文飞一直在跟两个矮骡子周旋,掩护杨操。他也是个厉害之人,只是因为前两日左手脱臼,虽然经过肥虫子给疏通筋脉,但还是有些不灵活,所以才会显得如此狼狈。 不过即使如此,他也已经光凭着右手,将一个矮骡子的脑门给开了瓢。 矮骡子最厉害的地方在于迷惑普通人的心智,出其不意地偷袭,对于常人来说,是相当厉害的角色。然而舍本逐末地正面进攻,根本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对手。害鸹浮空游动,唯一具有威胁的,就是地上那头毛鬃短吻鳄,它在这里面属于肉体力量最恐怖的。 只可惜,它碰到的是请神上体的杨操。 这位刚刚经过痛苦虫噬的仁兄化身成了打虎的武松,将毛鬃短吻鳄紧紧压制在地上,然后用那不知道来自什么野兽身上的骨头棒子死命地捶打,咚咚咚,初如木鱼,后面竟然如同打鼓一般,十分有节奏感。 毛鬃短吻鳄被敲得头昏脑涨,一脑子糨糊。 杨操显然也并不好受,这冷血爬行动物可不是洋娃娃,可以任他揉捏,受痛之下的一番挣扎也是凶猛得很,饶是请得有不知何方神灵附体的他,这肉体也终究是容量不够,僵持之下也是肌肉酸软,叫苦不迭。 两者相持,杂毛小道却并不忌讳一对一的骑士精神,冲将上去,从百宝囊中拿出一个瓶子,拧开塞子,就朝这毛鬃短吻鳄的口中灌了进去。 没三秒钟,这条蛮力十足的冷血畜生竟然四腿一伸,倒毙当场。 我自然是十分奇怪,一边与空中的害鸹纠缠,一边问怎么回事?杂毛小道,说与这邪物拼蛮力,乃下下之策,智取方为上计。他前两日出去采药,正好碰到罕有的双生荠草和托盘根,长势颇好,这两样东西可以熬制一味汤药,并无其他用处,单单能够防蛇,倘若灌入冷血动物的口中,掐动经诀,使其血液灼热,便能瞬间致其死亡。 这东西显然是苗寨中为防范毒蛇而栽植的,只可惜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就被破了寨子。 远处的吴刚等人在给我们做火力掩护,只可惜弹药不多,稀稀拉拉的。我们也不敢多作停留,站起来撒腿就跑。也许是血腥味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后来的闯入者很多居然放弃了对穴居人的追逐,纷纷朝我们这边奔来。我们且战且退,因为没有趁手的武器,我的速度要快一些,拼力冲上了台阶,正想要走,却发现那通道的尽头,涌来了密密麻麻的蛇群。 我心中大骇:之前那些蛇并不敢靠近这洞穴,怎么现在却一起涌上来了呢? 我大声喊叫着,吴刚和马海波等人也都看见了,顿时魂飞魄散。肥虫子精力有限,并不能够随时给这些人提供庇护,即使是我,也不敢独自一人去闯这蛇群。我们无奈,只有沿着高台,往旁边绕去。 情况在一瞬间,变得十分糟糕。 失控了,完全失控了。 我们往旁边绕开的时候,小苗女悠悠一开始还在人群中间,走了几步,她竟然领在了前头。她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并不陌生,一边跑,一边招呼杂毛小道跟着她走。她的话我完全听不懂,但是杂毛小道答应着,一边挥着桃木剑去驱赶附上来的害鸹,一边紧紧跟着。 萝莉和大叔十分默契,真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沟通的。 跑了十几米,出现了一个仅能容一人通行的石缝,悠悠率先朝里面走去。我跑到旁边,借着后面的手电看,只见里面是一个朝下的溶洞通道,两侧有幽暗的光,而小苗女悠悠已经跑到了一半的路程。紧要时刻,我们只有选择相信这个小女孩,纷纷鱼贯而入。 正走着,从头顶突然掉下一个黑影子,包覆在准备进洞的老金头上。 我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当老金绝望的尖叫声响起的时候,我才看到他头上有一个篮球大的肉红色蜘蛛。它的八条腿紧紧抱着老金的脸,口器喀哧喀哧地嚼食着。好几个人都已经钻进石缝中,跑到了尽头,在外面的只有小周、我,还有杨操。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杨操,他伸出左手,作虎爪状,去抓那抱脸蜘蛛。然而老金受痛之后,立刻倒在地上,翻滚不止。在我们旁边的小黑逮到机会,舌头一舔,竟然如同标枪一般,直捣入那肉红色蜘蛛的头部,接着伸过头去,将其嚼食。老金浑身颤抖着,手脚不断乱晃,显然是中了剧毒。我连忙唤出肥虫子,想要给老金吸毒。 然而肥虫子刚刚一飞出来,老金就双腿一蹬,没了气息。 我俯下身子,将那被小黑吞食一半的抱脸蜘蛛给奋力拉扯下来,只见老金的整张脸都是血肉模糊的,变成了一张平面,鼻子、嘴巴全部都给腐蚀成了黄色的烂肉――好烈的毒性! 2008年10月中旬,青蒙乡乡场山货收购商贩金荣昌,死于青山界的某个地穴中。几日前,这个汉子还高兴地说到时候邀我们去他家尝一尝他的手艺,并且要把他婆娘儿女介绍给我们认识。而如今,…… 见老金已死,杨操果决地站了起来,拉着我往石缝中跑去,小周朝着疾追而来的一个矮骡子放出一枪后,紧跟着我们的背影前行。 我们是在与死亡赛跑,谁也不想自己成为下一个老金。 小苗女悠悠领着我们奔行,从上方通道盘旋而下,来到一个几乎黑暗的大洞。这洞十分潮湿,空气里有一股腥臭的土味,我跑下来的时候,看到杂毛小道几个人停留驻足在当中,没有再前行。我匆忙跑到近前,刚想把老金亡故的消息给他们几个先下来的人说起,就见到在灯光的照耀下,这洞里面杂乱地摆放着很多东西,而在这些东西的角落和阴影处,躲藏着好多黑影子。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感到一种难言的情绪在蔓延。 当手电照耀到那角落的时候,我看到好几个三十公分到五十公分不等身高的小人儿,恐惧地瞧着我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光线左移,我看到一个一米多高的穴居人正用双手抱着三个小猫一般大小的人儿,努力地往墙角的阴影中躲去,恐惧极了,然而怀抱中的小人儿却在“嘤嘤”地哭泣。 这声音如同娃娃鱼的叫声,在这空间中响起,十分刺耳。 我们……是闯到了穴居人的老巢里来了吗? 小苗女悠悠拉扯着杂毛小道的衣角,指着远处的光亮,有些着急地喊道:“走,走,走……” 我回望了一眼,发现后面的追兵竟然没有一个突入到这洞穴中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即使处于敌对位置,我们也没有伤害这些幼生期穴居人的心思,而是直接穿过过道往前面走去,一直走到光亮处。突然,前面传来一阵惊呼,腥风扑面。我快步冲上前去,只见之前见到的那个双头恶犬,竟然出现在我们的前方,叼住了在前领路的小苗女悠悠。 第十七卷·第二十三章 苗女悠悠 ·第二十三章· 苗女悠悠 “悠悠……” 杂毛小道双目赤红,狂吼一声,大步跨前,掏剑便往前刺。 那双头恶犬虽然是个畸形生物,但是却灵活得很,也狡猾异常,它把悠悠叼住之后,也不咬食,转身就往外奔。杂毛小道刺出的木剑被它的尾巴使劲一甩,啪的一声,差一点剑就脱手。 小苗女悠悠身长一米三几,腰间盈盈一握,恶犬叼着并不费力。她被骤然叼起的时候还惊吓得大声哭叫,随着双头恶犬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声音就变得飘忽不定了。我想起这家伙嘴中那交错的锋利獠牙,被这样的嘴巴给含住,浑身肯定皆是伤口,估计悠悠的性命保不了啦。 杂毛小道不管不顾,提着桃木剑就往前方冲去。 地上有一个布袋,里面包裹着陷入沉眠、至今未醒的虎皮猫大人。这可怜的肥母鸡跌落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连一声哼唧都没有。杂毛小道显然是气疯了,狂追前去,而我却不能不顾及肥母鸡的死活。冲上去,抄起了布袋子,然后将防水背包里面的杂物扔出来,将大人给塞进去。 这一系列动作完成之后,我才跟着众人的背影,朝着那边追去。 其实我的心中早已忐忑得不行:那叼着悠悠的恶犬,既然能够把贾微给追得满地乱窜,就定然是个十分不好惹的家伙,只怕我们不但救不活悠悠,还会把自己给搭进去。不过虽然我不理解杂毛小道和悠悠之间的感情,也不妨碍我前去拼命。 所谓朋友,便是如此。 跟着众人跑了一段时间,前面的空间豁然开阔。 我脚步一缓,一看:哎呀,怎么又跑回来了?只见我们绕到了正南方的位置,这里的方位斜对着我们刚才来的东方洞口。越过诸多石俑,我看到双头恶犬将悠悠含着跑到了“坎”位的石桥前,它的身边立刻簇拥过四个身体纤长、形似螳螂的节肢护卫。 这些家伙有一米多高,一双刀锋一般的骨节摇摆,三角眼盯着冲上前来的杂毛小道。 双头恶犬将悠悠丢在桥面上,然后用其中的一个头颅去拱她,试图让她过桥。 身穿着蓝黑色苗服的悠悠跌落在地上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开始放声大哭。双头恶犬高一米四五左右,牛犊子一般,身长尾短,浑身血淋淋,身上有许多癞子和伤口,白花花的蛆虫在腐肉上钻来钻去,它喉咙中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吼叫,比狼还凶,威势如虎,低下头拱悠悠干瘦的屁股,一顶一顶地驱赶。 那个小苗女一步一步地前行,她哭得伤心极了,这里面还带着一丝绝望和不甘。 杂毛小道已然如同一道旋风,冲到了石桥前方五米处,但是被四个螳螂给拦住。在我旁边跑动的杨操突然失声说道:“这,这莫非就是史前巨螂?”我问是啥玩意儿?他说他们曾经在九寨沟若尔盖花湖中发现过这玩意儿的尸体,有传说藏传佛教格鲁派扎什伦布寺的高僧豢养过两个,他师父就曾经见过。这巨螂是恶魔的仆从,前肢骨质化,如刀,比一流的刀客还要厉害。 我说哦,心中却不由得拿那个双刀人脚獾来与之对比。 杂毛小道已经跟那四个史前巨螂对上了,这四个小东西脚步灵活得不像话,而且前肢坚韧锋利,杂毛小道的桃木剑与之对上,立刻就有好多砍痕出现,仅仅两个回合,杂毛小道便抽身而退,面色凝重了起来。 对手实在很强,倘若心中急躁,反倒折了自己性命。 杂毛小道平日里虽然吊儿郎当,但却是一个极有主见和判断力的人,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刻,不应该让个人情绪影响到自己。他沉下心来,挽了一个剑花,摆出了标准的太极剑起手式。我曾经说过,杂毛小道习的剑法,乃是道家太极养生剑,而后又经萧家改良,融入了很多实战的技巧以及道法施术的诀要,是威力极不寻常的萧氏太极剑法。 当我们还在十几米外的时候,杂毛小道再次与那四只史前巨螂对上。 在那一刻,杂毛小道完全不再是那个在路边摆地摊的混混儿算命先生,展现出了犹如风清扬老先生那般飘逸的剑法。几乎是超出了我们的视线范围,木色的剑在前方舞动,洒下一片剑影。在下一刻,两个史前巨螂在杨操的叹息声中,盘子大的三角头颅离颈飞去。 这史前巨螂杨操说稀世难求,然而瞬间就有两个被杂毛小道砍去了头颅。 而且用的还是木剑。 也就是在这一刻,杂毛小道背上的道袍出现了三道破痕,鲜血飞溅。他的木剑运起了柔劲儿,在骤然爆发、一举成功之后,他停止了搏命的狠戾招式,开始画着圈圈,将剩下两个巨螂的攻击给悉数化解,往我们这边引来。 杨操前跨一步,骨头棒子与左边的一个巨螂交锋,骨刀与骨棒相交,擦出数道火花。而另外一个则滑向了双手无物的我。 它高举双刀,以一个邪异的角度,奋力朝我斩来。在这劲道恰好、角度刁钻的攻击下,我甚至能够想象自己胳膊被斩断的悲催模样。不过比起硬拼,我似乎还有一个更好的选择。我的手已经摸到了别在腰间的那一把手枪,里面还有仅剩的一颗子弹。 我在最佳的时间里,将这颗子弹射进了面前这个敌人的头颅中。 砰―― 碧绿色的脑浆子飞溅出来,我心中有些欢畅,用这把用废了的黑色铁疙瘩挡住余势未消的一击刀锋,骨刀斩在手枪上,出现了浅浅的一道钢印子。我的手沉了一下,感受到了很强的力量。正是感受到这力量,让我不由得对杂毛小道产生了一点儿敬佩:这个家伙,竟然凭着一把木剑,就与四个史前巨螂交锋几个回合,而且还瞬间斩了两个。 好高深的剑技,有一种化简为繁的韵味在我刚才的视网膜上萦绕。 有我和杨操两个应付小喽啰,杂毛小道便提着木剑向石桥边缘的双头恶犬冲去。似乎感到了他的到来,本来在拱着悠悠过桥的双头恶犬突然猛地回过头来,朝着杂毛小道嚎叫,腥臭的风接着吹了过来。 当我解决掉面前的这头史前巨螂时,杂毛小道已经和双头恶犬斗在一起了。 刚刚主要是防范史前巨螂,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杂毛小道和恶犬的斗争已经结束:他手中的木剑被双头恶犬左边的头颅咬中,在稍微坚持了一番后,拥有一牛之力的杂毛小道竟然敌不过这恐怖的狗头拉扯,在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动的时候,被另外一个头颅拱上来,张口咬在了木剑的护手上。 他无奈地松开了双手,结果木剑被恶犬扭头一甩,远远地扔在了一边。 杂毛小道跌落在地上,那双头恶犬扑上来,左边的头朝着杂毛小道的脖子啃去。不过这狗并没有啃到人的脖子,它的嘴被一根白色的骨头棒子给塞住了。关键时刻,杨操敲翻了对手,将那根不知名的骨头塞进了双头恶犬的嘴里。 杂毛小道就地一滚,跌落在我旁边,而请神附体的杨操与双头恶犬斗在了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三个矮骡子出现在石桥端,他们顶替了双头恶犬的工作,凶神恶煞地驱赶着悠悠,往桥那边走去。 我把杂毛小道扶起来,就听到在桥那边的悠悠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声,这叫声穿透了耳膜,我似乎还看到那平静的水银河沟里一片荡漾,叫声停歇之后,悠悠滚地跌倒。 杂毛小道将我一把推开,狂喊一声:“悠悠……” 我看到我这个老友背上有三道血淋淋的刀痕,皮开肉绽,然而他不管不顾,从兜里面掏出了四五张符箓,准备再次冲上前去。“让开……”后面传来小周的高喊,我拉住了他,往旁边闪开。小周举枪瞄准,朝着那个双头恶犬的头,打了一番点射。 只见恶犬左边的头颅,血花四溅,眼睛被射了个对穿。 接着我听到了“咔咔”的空壳响声。 没子弹了。 后面追上来的吴刚、马海波也将枪里面的子弹,全部打在了双头恶犬的脑袋上,杨操虽然请神上身,但是基本的思维还是有的,早在小周开枪的时候,就地一滚,朝着旁边跌去,见大家打完黑枪,又再次挥着骨头棒子冲了上去。 我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了阵中的小苗女悠悠身上,只见这个小女孩子跌在地上哭泣了一会儿,突然僵直站立而起,朝着桥上面最矮的一个矮骡子看去。 两者直勾勾地交流了一会儿眼神,突然,那三个矮骡子冲下了桥,沿着水银河跑到了“巽”字石桥上,大声地叫嚷着。 小苗女悠悠突然笑了,她抬起头,正好朝我们这边看来。 眼如鱼珠,双目无光。 第十七卷·第二十四章 鬼叫 ·第二十四章· 鬼叫 看到这般模样的小苗女悠悠,我便知道,她已经被矮骡子迷惑住了。 所有的疑团都在这匆匆一瞥间,揭晓开来:双头恶犬之所以叼着悠悠过来而又没有伤她,除了悠悠跟这穴居人有一定联系外,更多的,是想利用这个小女孩,通过矮骡子迷惑的手段,解开八鼎锁灵巨阵对于深渊井眼的镇压。 善假于物,心思竟然如此缜密? 我甚至能够想到,悠悠或许生辰八字适宜,或者是特殊体质,使得生于峡谷的她对此阵免疫,从而给那个宁静的苗寨带来了灭门之祸――这也就解释了,一个身无长物的小女孩,怎么会在那种环境下,独自一人幸存下来。 因为,矮骡子准备让悠悠来帮它们解开封印。 我不知道那井眼之下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从这些闯入者的凶恶、狡诈和执着,从附身贾微的鬼王的态度,以及穴居人常年在此守候的付出,我也能够明白,井眼之中,藏有天大的秘密。 如果我理解得没错的话,它便如同希腊神话中的潘多拉魔盒,一旦开启,便是灾难的降临。 我想到了更深的层次,或许,矮骡子一开始对我们的报复,或许不仅仅只是因为仇恨,更多的,也许是为了把我们引入后亭崖子下的溶洞,引入到这峡谷的洞穴中来,以外人的身份,受其操控,来打破它们与穴居人之间的平衡。 不过,为何会是我们? 闹出这么大动静,还不如和以前一般,迷惑几个山民划得来?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讲究不成? 当然,所有的念头在电光火石之间闪过后,我才发现此刻并不是找寻答案的时机。杂毛小道一马当先,冲上前,准备去将悠悠给揪回来,而我则紧紧跟了上去。悠悠看了我们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朝着“巽”字方位跑去。 我们想进阵,然而前路坎坷,此时又出现好些个模样恐怖的生物拦在了我们面前。 最先攻击我的是一条两米长的巨型蜥蜴。 它跟之前的那条毛鬃短吻鳄同属爬行动物之列,然而它周身墨绿,鳞甲细密,背上有鬣鳞,眼睛红得如同宝石泛光彩,形状如同放大版的四脚蛇。它是从我后面突然蹿出来的,我没冲两步,便被这东西给一下子扑倒在地,只感觉后颈一凉,一根黏糊滑腻的信子缠在脖子间,使劲儿一勒,我立刻呼吸不畅。 腥风吹来,这家伙不知道吃了多少个穴居人,一股子没有消化好的死人肉味从它张开的嘴里喷出来。它嘴里的牙齿没有鳄鱼那般的锋利,但是细密如锯。我也是极有斗争经验了,知道此时并不是回头的时机,脑袋往后一顶,重重地砸在它的下颚上。 与此同时,金蚕蛊飞临到我的身后。 当我翻身还击的时候,这条长相恐怖煞人的蜥蜴停止了行动,仅仅只是用那两百多斤的体重压着我,让我难以动弹。 缠在我脖子上面的分叉信子收了回去,这家伙突然眨了眨它红得发亮的眼睛,眼睑翻动,流露出我所熟悉的调皮来。 我心中狂喜,看来肥虫子已经寄宿进了这巨蜥的体内。 我转过头,只看到吴刚和马海波悲愤欲绝地朝着我这边扑来。他们手上的枪已经成了摆设,一个步枪前面上了刺刀,一个拿着一把军刀,看这情形,是要豁出性命了。我连忙朝他们喊,不要伤了这四脚蛇,肥虫子也是机灵之辈,连忙指挥着蜥蜴朝不远处已经处于下风的杨操支援去。 是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杨操的败势越加的明显了。 被枪击之后的双头恶犬,不但没有气断魂消,反而更加地嗜血狂躁起来。它一个头已经被射得稀烂,而另一个头却完好无损,嘴咬爪挠甩尾鞭,攻势凶猛得吓人;而杨操随着时间的推移,请神的效果却越来越小――所谓请神,便是通过祈祷祝融,引得所谓的“神”或者灵体入身,降服邪物鬼怪等灵体,最是有效,然而对于肉搏,却是缘木求鱼,吃力得很。 主要原因还是人体的容量有限,不能够发挥其作用――贾微身上的鬼王被追得满地乱窜,也正是如此。 而且请神的时间并不宜过长,这样子很容易导致健忘、痴呆等诸多后遗症。 除了胡文飞在旁策应之外,没了枪火的吴刚等人并不能帮上什么忙,所以巨蜥的加入,总算让手忙脚乱的杨操喘了一口气。 而冲在最前面的杂毛小道则被四五朵害鸹给缠住了。这种介于灵体和实质之间的生物很有意思,它是属于两头冒尖的家伙:因为其隐蔽的特性,对于普通人来说,如无防范,简直就是无解的存在;而在我们眼中,触手的力量稍微显得柔软了一些――当然,一切都是相对而言。 杂毛小道的木剑和身体被这些如同章鱼一般的家伙,用触手给紧紧缠住,一人力短,多人力长,四五朵害鸹浮于空中,如同水草,全数将他缠住,让他前进不得。杂毛小道使劲挥舞着木剑,口中高念着经文,然而却腾不出手来燃符,也蓄不出力道。 左右前后,矮骡子一起出现的群落,大部分都放弃了原本的对手,朝我们这边阻拦而来。 它们的目的,便是开启那大阵封印的泉眼,其他的,死不足惜。 我的双手,左边火热滚烫,右边寒彻透骨,高高举起来,朝着寸步难行的杂毛小道跑去,而在正中心的大阵,悠悠已经小心翼翼地越过了石鼎,踏着古怪的脚步,慢慢靠近井眼。 距离,只有十米。 此时,所有的闯入者都扑上前来拦截我们。 我的耳边传来了吴刚、马海波、小周惨烈的哀号声,一半是痛苦,一半是对于现实的恐惧和绝望。作为一个普通人,虽然也是些经过正规训练的军人或者警察,但是他们现在面对的,却是远远超乎想象的东西。当这个世界最丑陋的一面,血淋淋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而自己无力反抗的时候,再粗大的神经,都不由得崩溃了。 正在我冲上去伸出双手,扒开那些附在杂毛小道身上的害鸹时,空间中突然传出了一声超高频率的鬼叫。 是的,确实是鬼叫,比起电影中那些苍白无力的叫声来,这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叫声仿佛电流一般,从我的耳朵进入,瞬间就将我全身的恐惧都调动起来,心中不由猛地一慌,也想不起是什么声音,只感觉到有无边的恐惧和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狂涌而来,将我淹没。 附着在杂毛小道身上的那些害鸹突然间缩成了一团,抽搐着,一阵乱颤。 最后,竟然跌落地上,死去了。 这一声尖叫,让几乎所有的活物都猛烈一震,行动停顿下来。 我循声望去,只见在“巽”字桥的方位,浮现出一个三米多高的黑色阴影。它比周围的空气要沉淀一些,浓黑如墨,整体轮廓呈现出一个魁梧有力的男人形象。它行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桥的边缘,伸出手,便揪住了左边的那个矮骡子。 或许是感受到了危险,那矮骡子跃上桥面,想往我们这边逃,然而被猛地一拍,跌落在水银河沟上。它一入沟中,立刻就漂浮起来,显然它的密度并没有沉甸甸的银汞大,然而它在挣扎了一番之后,身体便逐渐僵化,继而化作黑灰飘散。 能力不足者,净化。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它连尸体都没有留下来。 在此之前,剩余的两个矮骡子也被那黑暗侵袭,它们反击,却不能碰到那黑影子分毫,而黑影子却能够把它们拿捏得如同橡皮泥一般。我看出来了,这就是照片中那个王座上的黑影,是附身于贾微身上的鬼魂,也是穴居人伏地而拜的王。 这一吼之威,才是它真正的实力。 然而即使是在这样的压力下,对悠悠施术的那个矮骡子竟然还是逃脱了。 比起同伴来,那个矮骡子的脸更加像人类,在黑影拍住了第二个矮骡子的时候,它灵敏得如同猎豹,哧溜一下,窜出了好远,而旁边有几个被震得垂垂欲死的害鸹和抱脸蜘蛛,竟然出现在了它的退路上面,担当了掩护的角色。 根据表现,这个矮骡子似乎是领导干部的级别。 杂毛小道一摆脱害鸹的纠缠,使劲拍了拍我的肩,便毅然朝着桥对面跑去。我十分担忧悠悠触发到什么机关,又引发刚才那漫天的火花红云,高叫说小心火焰,他摆了摆手,表示知道。然而脚步却未作停留,执着向前。 难道,这大叔对萝莉的热爱,已经超越了生死的界线了吗? 整个场面已经乱成一团,有我们在,有矮骡子一方的各路怪物在,而贾微和这大阵的守护者穴居人,也正在组织反攻,一群群地从各个不知名的洞穴中冒出来,杀声震天。 就在这个时刻,我找到了我的下一个猎杀目标。 第十七卷·第二十五章 贾微?鬼王? ·第二十五章· 贾微?鬼王? 我不知道这一切的悲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要没有矮骡子对于那些无辜的警察和战士的报复,便没有后来所有的一切。矮骡子是一种性格暴躁、喜欢恶作剧的生物,脑容量也有限,通常情况下是不会与人打交道的,但是,如果出现了一个有野心、有狂想的首领,那么无疑是一件颠覆和让人牙疼的事情。 因为,它们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是一个无解的噩梦。这一点,从前一段时间的离奇死亡事件中,就能够看得出来。 而这一切,最大的嫌疑犯就是那个看着像是首领的矮骡子。 它似乎比同伴更矮一些,毛发也稀疏,脸如同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头,身形灵活,正在朝出口奔去。只可惜一路上,冒出来好些个穴居人,拼死阻拦。作为这洞穴的主人,它们身手敏捷,群殴之下,竟然将那个矮骡子朝我们这边逼来。 毕竟,就兵力而言,我们这边集中了大部分的闯入者。 我一边与左右周旋,一边死死盯着朝这边奔来的这个黑影。杀了它,似乎有很多事情就可以结束了。 在出拳拍开一只巨大的抱脸蜘蛛后,我口中已默念完真言,身体开始骤然加速,往前冲,从侧面直插入矮骡子的行进路程。当我冲了七八步,它很快就发现了我的企图,然而我身上如同明灯一般的诅咒像狗屎一般,将这苍蝇给深深地吸引住,它也朝我冲来。 显然,在仇恨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搁置不提了。 我和这个矮骡子瞬间撞在了一起。 我遇见过的矮骡子也不算少了,但是却没碰见速度如此快的一个。它那矮小的身子中仿佛蕴含着虎豹一般的心脏,爆炸般的力量涌现而出,快得如同一道风。当它腾空而起,朝我袭来的时候,竟然比刚开始逃离那黑影的速度还要快上一线。我错误地估计了提前量,结果左手臂被重重一抓,血肉模糊。 到了现在,我的双手都受了伤,鲜血横流。 不过所有的疼痛都被我无视了,千钧一发之际,我的右手出乎意料地抓住了它的左脚。当那汗津津、毛茸茸的触感从手心传递过来的时候,我的心中立刻涌出了一阵狂喜。我简直无法形容上天赐给我的这机遇,当下也不犹豫,心中发狠,所有的疼痛都化为了源源不断的力量。 我抓着这矮骡子,朝地上重重掼去。 第一下,它失去了平衡,来不及反应,那龙蕨草编制的草帽重重磕在平整的石板砖上面。只听到“嗵”的一声,草帽跌落在地,而我手中的矮骡子则“嘎”的一声惨叫。 这惨叫声仅仅比刚才那声鬼嚎差一点点,我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涌上一阵难受,浑身的鸡皮疙瘩蹿起来,而远处地面上则有一片黑色蠕动,朝我这边涌来。 残余的矮骡子和其他闯入者,疯狂奔来。 到底是领导级别的矮骡子,并不是吃素的玩意儿,受了如此的重伤,它竟然还在我挥手提起来的间隙,收身回腰,双手攀住我的胳膊,张口朝我咬来。它的啮合力是如此的恐怖,我感觉到紧绷的手臂上一阵剧痛,仿佛被一排钉子深深扎入。 然而这时间十分短暂,因为我又朝地上掼了一下。 第二下,我用尽了全力。 喀―― 在喧闹的空间中,这声音并不突出,然而当它出现的时候,所有的闯入者都停滞了身形――包括那头正在与杨操缠斗的双头恶犬。在我的右手上,这个矮小的矮骡子脑壳已经在我猛力的撞击下破碎,裂开了差不多二十公分长的伤口,贯通了整个头颅。蓝莹莹的血液和黄色的脑浆子,流淌出来。 它依然没死,口中的啮合力在这一瞬间,竟然又强上了几分。 不过,紧紧抓着我的双手却松开了。 从右臂上传来的咬伤,其间蕴含的痛苦沿着神经突触蔓延进了我的脑海,像噩梦一样灼烧着我的灵魂。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当下毫不犹豫,伸出右手,把狗东西嘴巴给撬开。 也许是由于生命力在流失,它终究是抗不住我的力量,松开了嘴巴。 我左右一打量,将这龟儿子奄奄一息的身子往那河沟里面扔去。扔得不准,差一点越过了河面,然而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其逼开,滑落下来。这个与众不同的矮骡子跌进了不知深浅的水银河沟中,并没有消失,银色的液体从它的伤口处开始侵袭,居然将它变成了一个银色的物体,在河上面漂浮荡漾。 我的注意力并没有在它身上集中太久,因为我迎来了一波愤怒到极点的攻击。 这一波攻击超过四个矮骡子、两只史前巨螂和两三朵隐匿身形的害鸹,而在十几米远的地方,则有一大团花花绿绿的蛇正朝我这边,疯狂游动着。 别的东西我瞧不出,但是杀到跟前的这四个矮骡子,它们的脸上有一种爹死娘嫁人的悲哀。 我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这四个如同炮弹的矮骡子重重击倒。在那一会儿,我肚子里的隔夜饭都不由得狂喷而出。在地上滚落了几圈,史前巨螂的骨刀在我的旁边不断地落下,淬出许多火花来。我的衣服一紧,便感觉被人猛力地拉扯着,往前方拖去。 是吴刚和马海波,两个人浑身血淋淋,揪住我背后衣服的地方也立刻湿了,沾满了他们的鲜血。我看到小周在我的前方,从兜里面拧出一个黑东西,往我后面一扔,使劲地喊快跑,快跑…… 我看清楚了那个东西,是防守型手雷,弹片甚多,威力巨大,是杀人的不二利器。一想到小周丢的地方就在我背后不远处,我就被吓得半死,连忙爬起来,朝着前方奔去。 前方哪里有路? 有! 跨过这石桥,我们便能够重回阵内,一时半会儿,绝对不会有什么东西可以攻入其内的。然而在阵中心,被矮骡子迷魂的悠悠已然到达了那里,正在舞动着双手,在那井眼处捣鼓着。我不知道悠悠是否能够解开封印,但是我知道,她倘若失败了,之前出现的那片红得似火的花朵和云彩,便会再次袭来,将我们所有人,都变成行走的蜡烛。 全身着火而死,这死法,让我不寒而栗。 我可没有壁画上那些小人的勇气。 然而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小周手雷一丢,我们不往阵中跑,便会被那碎片挂倒,杨操已经摆脱了双头恶犬的纠缠,与胡文飞一起,朝我们招呼:“进阵,进阵……”得,如此来来去去,都是由他说了算,我也放弃了抉择,跟着闹哄哄的人群冲上了桥去。跟巨蜥脑门顶冒出一个的暗金色小东西,一起冲上前去。 没有我这媒介,金蚕蛊也进不了阵中。 轰…… 当我冲过石桥,便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巨响。我们纷纷扑倒在地,一股热浪翻涌袭来,过了几秒钟,我勉力抬起头向回看,只见刚才那个地方,横躺着好几具尸体,而不远处,已经有好多条蛇蔓延过来。那众蛇翻滚的场面,看一眼,都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 所有的邪物都冲不过来,这时候我才有闲心去关心阵内的杂毛小道和悠悠。 毕竟他们关乎着我们这一伙人的命运,我不知道倘若那离火再次烧起,我还会不会那么幸运,能够逃脱出阵――即使逃出去,恐怕也要被万蛇吞噬而亡了吧? 悠悠已经掀开了一根青铜锁链的扣子,她试图将这锁链给拿开去。 然而这青铜锁链足足有七八米长,婴儿手臂粗,哪里是她能够拿得动的?当她准备把那锁扣撬开的时候,从黑暗中突然飞出了一根麻绳,如同有灵性的蛇一般,嗤的一声,将悠悠左边的锁骨穿透,这女孩子惨叫了一声,然后被麻绳给倒吊了起来。 滴滴答答的血从衣服中流了出来,悠悠被倒悬半空,这个时候杂毛小道才刚刚赶到她的面前。 他因为不懂这阵法,一开始全身僵直,进不去。后来还是模仿了悠悠的步法,临时学习,才一步一步地闯入最中心。看到悠悠被倒吊而起,他高声喊了一下,双手搓成了剑指,朝着半悬的悠悠脑门抵去。 剑指清明,回复神形。 而这个时候,有一道身影从离字桥处跑了进来。能进阵者,皆是人类。我爬起来,透过石鼎往里瞧,竟然是一脸苍白的贾微。她似乎也瞧见了我们,绕着边缘的空间,朝我们这边狂奔而来。我心有余悸地回过头一看,巽字桥那边,有一个高大的黑影,正化身为龙卷风,朝地上的蛇群席卷而去。 第十七卷·第二十六章 小黑神秘消失,大人适时醒来 ·第二十六章· 小黑神秘消失,大人适时醒来 一直在马海波旁边的食蚁兽小黑一声欢呼,朝着远处的贾微跑去。 这小家伙跑得欢畅,一边跑一边嗷嗷地叫唤,而我们这边的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防范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中年妇女。要知道,有了悠悠这个例子,我们对于之前还是鬼王附体的贾微,保持了高度的警戒。 贾微并没有理会在她脚下打转的小黑,径直走到我们面前的五米处,还欲前进,杨操手持骨针,警告她停下,不要靠近,不然他就射了。此刻的杨操精神萎靡不振,所请之神显然已经离开了,整个人摇摇欲坠,然而却苦忍着疼痛,拼命坚持着。 一般请神完毕之后必须要休养好几天,方能够回复过精气神来,然而此刻情况危急,杨操也不得不咬牙坚持。 贾微不满地看着杨操,说:“你这个家伙倒是蹬鼻子上脸了,连洪安国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见她正常,胡文飞脸色一喜,走前两步说,贾微你恢复过来了吗?那老鬼不是说把你炼了吗?贾微说,怎么可能,老娘哪里是那么容易相与的,我一直都在,只是进了洞中,才拼搏不过那几百年的老家伙,躲藏了下来。它一离体,我便解脱得返了。 胡文飞高兴得直搓手说,你真厉害,不过那家伙不是有两千年了吗,怎么又才几百年了? 贾微笑着说,两千年?扯淡吧!这一年年的阴风洗涤,哪里会有千年老鬼的存在? 两人说着话,越来越近,而杨操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我也看出了一点端倪:小黑虽然对现在的贾微像小狗儿一样,绕来绕去,但是它目光中却流露出一种奇怪的陌生感;而贾微的嘴角,在莫名其妙地神经质抽动。 这里面,似乎有着一些古怪在。 当贾微伸出手去拉胡文飞的时候,我终于想起了《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记载的一桩杂谈,冲上前去,使劲把胡文飞扯倒在地。贾微一手抓空,心中有些惊讶,恼恨地瞪着我,说你干吗? 杨操横着骨头棒子小心防守,而吴刚、马海波都持着武器,默默地围将上来。 我冷笑,说,我曾听老人言,这人遭了横灾,若想避开而又没有能力的话,是可以将此祸转嫁于他人的――这东西跟我们养蛊人“嫁金蚕”一样,不过更加恶毒的是,被转嫁之人,基本都是有死无生。想来,大妈你也是有这想法吧? 贾微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她向来都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想法,此刻也是很勉强地强笑着,说怎么会?我和老胡是老同事,老熟人了,哪里能够害他啊? 她说这话,小黑便伸嘴去咬她的裤脚。不知怎么地,小黑咬得很用力,竟然将贾微的裤脚给撕扯烂了,这个时候,她的嘴角又不由自主地抽动着,使得她的笑容更加诡异。 所谓转嫁横灾,来历已久。比如农村里某家遭鬼遇怪,必会摘下灶房上挂着的篮子,上面有一张白布(通常是别人家办白酒的时候带回来的孝布),在天黑之前偷偷拿到相怨的人家墙角边挂起;又比如有人冲了太岁,会将没洗过的内裤用袋子装好,丢到别人家的院子里;最常见的是把熬过的中药渣子倒在路上,让人踩……通常做过之后,烦恼全除,而被嫁祸的人家却遭了灾,鸡犬不宁。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很多人应该都有过亲身经历。 而贾微的这个更加恐怖:她被鬼王上过身,一辈子都有印记,根本就逃脱不了鬼王的追踪和再次附体,或者如行尸走肉,或者神形俱灭;然而如果她将这印记度给了旁人的话,便可由别人替她受过,与她再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这法子,作为慧明和尚的女儿,想来应该是会的。 我们的小心防备,让贾微本来就僵硬的脸孔变得更加恐怖,她终于明白了欺骗之术并没有效用,脸色木然起来,伸脚踢开了她曾经缠绵悱恻过的食蚁兽小黑,一步一步地朝我们逼近:“你们还好意思说?这么多高人,竟然没有一个发现我被那个王座上的老鬼盯上,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为我分忧!杨操、胡文飞,当初洪安国是怎么叮嘱你们的――一定不要让我有事,不然……事到如今,你们不是应该挺身而出,为我排忧解难吗?随便一个人,只要让我把这该死的东西摆脱下来,就可以。随便一个人……” 她一步一步地走着,声音越来越低沉,仿佛入了魔一般。 小黑不断地拉扯着她的裤脚,不让她前行。终于,贾微发怒了,她俯下身子去,小黑以为女主人是要跟它接吻,伸长了舌头,却被贾微一把揪住,贾微的身手在那一刻变得狠戾而果决,竟然将小黑的舌头当作了甩绳,拉着这长长的舌头,如同扔铅球一样,来了个七百二十度大转圈,把小黑朝着杂毛小道那边扔去。 偌大的小黑,它没有一丝反抗,便如同炮弹般飞出去。 而贾微手上,多了一截血淋淋的舌头。 她竟如此残忍,将自己的爱宠折磨成这般模样?她疯狂地笑着,指着我们说,一群傻子,不肯付出是吧,要死大家一块儿死,反正老娘也不想活了。 食蚁兽小黑被重重砸在井眼的边缘,脑袋沉入井口,而大半个身子则悬留在外面。如此卡着,有黑雾将它萦绕,而之前吞噬黑雾的那些石头蛊虫本来是凝结在井口的,此刻也“嗡”地一下,附在了它的身上。 因为舌头被揪断,小黑的叫声有些怪异,而经过那井眼的空间回荡,传到我们的耳中,多少有些心酸。 一个被主人虐待、抛弃的动物,一个心中只有主人的宠物,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呢? 就在这个时候,贾微突然发起狂来,掏出身上的红绸,铃铛丁零响,朝着我们这边甩过来。一般的绸子,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受力,形如跳舞,然而贾微这绸缎一甩,却跟皮鞭子一样,在空中炸响,灵动如游蛇;最厉害的是她那铃铛如同招魂铃一般,响着会有迷惑人心志的效果,我倒没事,马海波等人却是一阵迷糊,接连被抽中了好几鞭。 我心中狂怒,伸手去抓这红绸,好几次都没有得逞,贾微毕竟是家学渊源,脚步灵活,我们这些大男人一时半会儿,根本就抓不到她。然而双拳不敌众手,我瞅准机会,飞身将其扑倒,贾微奋力挣扎,口中各种污言秽语骂出,我听了都脸红耳臊。突然,所有的叫骂声都停滞了,转化成了一声凄厉的叫声:“啊……” 鲜血飙射,我愣了,抬头一看,便见到小周那张年轻而愤怒的脸。 在那一刻,我发现小周的整张脸都是扭曲的。 他喘着粗气,将捅入贾微胸前的三棱军刺拔出,这三棱军刺连着打空了子弹的自动步枪,见我们都傻了眼一样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眼皮直跳,没好气地说,看什么,不是她死,就是我亡,这个时候我们还有得选择吗? 贾微躺倒在地,口中的血沫子一股多过一股,糊住了脸,那怨毒的目光看着让人心中直冒寒气。 转头看杨操和胡文飞,只见他俩都将头扭向了阵中。 小周再次补刀,结束了贾微的性命。 这个年轻人,杀伐果断,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未来的领导人才。不过我们的关注力已经集中到了大阵之中,在那里,杂毛小道已经唤醒了小苗女悠悠,可是那晃晃悠悠的绳索却依然穿过她的锁骨,将她倒吊着。每一次摇晃,都让这个小女孩痛苦不已,哇哇大哭。 而卡在井眼处的小黑,已经不见踪影了。 是已跌落深渊,还是爬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去?我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我越过石鼎,想过去帮忙,然而杨操喝住了我,让我不要胡来:这大阵已经开始警戒了,如果我再加入,便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恐怕烈焰将现,会焚烧我们所有的人,让我们化为飞灰。 同样喝住我的,还有石桥那头的鬼王。 这位仁兄因为宿主贾微死去,黑色竟然减轻了几分,除了咆哮之外,它主要的行动还是将涌进来的蛇群裹挟着,朝大阵边缘的水银河沟扔去,一时间,噼里啪啦,溅起了许多银色的水花。 鬼王大声吼叫着,它强烈地斥责我们,说还不赶快死出来?真的要让这个阵法破灭,黑暗复苏吗?我紧紧盯着阵中的杂毛小道,只见他居然从身上拿出了罗盘,开始仔细研究起阵中的风水布置来。有着悠悠的尖叫声做背景音乐,他的心绪显然不宁,眉头皱起,如同山川。 杨操并不看好杂毛小道,悄悄地拉着我们朝偏僻的地方行去。 实在太乱了,我的心里面乱糟糟的,一团乱麻,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身后突然出现了动静,一声愤怒之极的骂声传过来:“我去,是哪个傻瓜把大人我装在这里……” 第十七卷·第二十七章 大人指路 ·第二十七章· 大人指路 大人的污言秽语,我不再详叙,以免有辱它的光辉形象――虽然肥母鸡并没有什么好的形象。 总之,在这关键时刻,虎皮猫大人终于醒了过来。 我解开拉链,沉睡多日的虎皮猫大人立刻活蹦乱跳地出现,先是用翅膀愤怒地给我来了一记,口中骂骂咧咧说,去死吧你,闷死大人我咧……然而当见到我一身鲜血淋漓的苦鬼模样,它又吓了一大跳,四处张望,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我用最简洁明了的语言叙述完大概的状况之后,大人张望着外面的妖魔鬼怪,面临着这绝境,它吸了一口冷气,冒出一句话来:“哎哟呵,这幽鬼长得真丑,一点灵动飘逸感都没有……” 我们傻了眼,都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我们都陷入了绝望中,这肥母鸡观察的角度,竟然还停留在鬼王的美丑上? 不过见到我们这一伙人伤的伤,残的残,没有几个能够坚持的,虎皮猫大人也不再跟我们开玩笑,扑棱着翅膀,朝阵中飞去。它一入阵,立刻就有两道绳索凭空冒出来,朝着它的肥肚皮缠来。在这一刻,它竟然变得灵活如猫,迅捷如鹰,左闪右晃,与这形如灵蛇的绳索过着招。突然,它对拍翅膀,痛苦地惨叫一声,射出两根翼羽到黑暗之中。 两秒钟之后,那绳索突然收缩回去,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虎皮猫大人飞临青铜锁链的上空,高喊一声,小杂毛,大人我来救你了……话音刚落,它再次一震,一根彩色的翼羽脱离身子,飞向了阵中的一处浮纹,整个轰鸣的空间突然一静,而穿过悠悠锁骨上的那根绳索立刻消失到暗处。半空中的悠悠跌落下来,掉到了下面杂毛小道的怀中。 虎皮猫大人在高声叫骂着,没有对象,只是胡乱地骂。 这翼羽是虎皮猫大人翅膀上面脱落下来的,我不知道它是用了什么法子,将其如箭射出。但是这翼羽的根部,可是连接着肉的,所谓十指连心,我想从它身上拔下这三根翼羽,也是跟斩断手指一般疼痛的。可是大人居然连眼睛都不眨,将其催射而出。 不痛吗? 我想自然是痛的,因为大人的叫骂声,一分钟之后,都还没有停歇。 那一串骂人的话儿,从京味儿普通话,到东北话、到山鲁高密话、到日语的“巴格牙鲁”、到英语的“shit”,竟然不带重样儿的,见那鬼王还在咆哮,它老人家竟然直接用苗语回了一句“撒噶佬,切摆客……”,这是一句十分歹毒的话,非仇怨到极致者是不会骂出来的。也就是这一句,连鬼王都被震撼了,说不出话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个站在青铜锁链上骂街歇息的肥母鸡身上来。 我被虎皮猫大人滔滔不绝的骂声和渊博的知识震撼了。 骂人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是要做到虎皮猫大人这种境界,却是需要一定的本事和阅历。 而在这段时间里,杂毛小道已经抱着悠悠走出了中心地带,来到我们旁边。就在贾微的尸体旁边,他从百宝囊中掏出好几瓶狗皮膏药,手脚颤抖地给这个浑身血淋淋的孩子上药粉。这个向来洒脱不羁、游戏人生的男人,在这一刻,跟医院里那些普通的病患孩子家长一样,惊慌失措。 他一边颤抖地上药,一边大声招呼我们散开一点儿,给悠悠一点呼吸空间。 我们朝两边散去,而我,则看着杂毛小道背上那三道血肉模糊的伤口,默然不语。 虎皮猫大人的出现,让仓皇失措的我心中不由得多了一根定心神针。在我的印象中,它是对付鬼魂的大拿。那坚硬的钩喙上面,鼻孔一吸,灵体统统消散,变成了它的美味佳肴,百鬼都莫能与之匹敌。譬如在湾浩广场,那邪灵教中的女鬼,便是如此。那么,对于阵外的这个鬼王,想来应该也是不惧怕的。 心稳下来,我才开始留意起我旁边的这些人,只见个个带伤,血肉模糊,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一个两道白眉毛的穴居人在一群同伴的簇拥下走到了近前来,它朝桥上扔了两块龟壳,然后念念有词,不住地祈祷着,旁边的穴居人不断地附和,如同合唱团一般,声音叠加,越来越洪亮。 突然,那阵中的八个石鼎开始往原来的方向移动,轰隆隆,仿佛下面有一个巨大的机关在支持运转着。当所有的石鼎归位之后,一股气势从八个石鼎的连接中点溢出来,朝着四处扩散。在人鱼油灯的照耀下,那些斑斓的蛇群开始朝着来处退缩,瞧那仓皇逃离的速度,比来时还要快上许多倍。 而那些剩余的闯入者,早已在此之前,就逃得没有了踪影。 平整的石板砖上面,剩下了一堆又一堆的尸体,有矮骡子一方的,也有穴居人,很多都还没有死透,还在抽搐,甚至发出临死前凄厉的惨叫声,惨叫不绝于耳。 那个浮空的黑影,飘到了我们面前的石桥上面,隔河以对。 而它身后,是上百个剩余的穴居人,高高低低地站着,全部都喷着怒火,瞧着我们。在刚才的战斗中,穴居人至少死了一百多号,伤者更多。我盯着前面这些家伙,心里估算着:倘若我们装备齐全,面前的这一群穴居人根本算不上什么,然而现在我们这一伙残兵败将,大部分连跑动都困难,谈何冲将出去? “外来者,瞧一瞧你们造的罪孽,你们难道不羞愧吗?”黑影子愤怒之极,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们头上,也不想一想是它把我们逼入阵内的。 我环顾四周,没一个精神的,于是挺身而出,高声说道:“我们只想回家……” “回不去了,留下性命来,祭奠死去的亡灵吧!”它毫不犹豫地说着,冷笑连连。我扭过头,指着在青铜锁链上面站着的那一位骂街大拿,说,你似乎忘记了,我们有将这封印解开的能力,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倘若没有活路了,我并不介意这个世界随着我一起毁灭。 “你敢……” 黑影子浑身一震,这个鬼王充满无比悲愤的感情,猛地发飙,掐住旁边的一个穴居人,一用力,竟然将它给活活弄死了。我们这边则哈哈大笑:这么快就把自己的底牌给抖露了出来,这个老古董显然是做鬼太久,脑子僵住了。 本来也是,兵法有云:“围三缺一”,凡事都要给人留一分底线,才不会拼死反抗,它一上来就想让我们死,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即使真没有那想法,也可以依此为威胁。 而就在这个时候,悠悠醒了过来。 躺在杂毛小道怀中的悠悠勉强站了起来,因为白眉毛穴居人一直在朝这边喊叫着。悠悠脸色苍白,朝着它喊了两句话,两人交流了一番,悠悠竟然离开我们,朝石桥的对岸走去。我听不懂,以为她又被迷惑了,便朝着旁边问怎么回事? 杨操告诉我,那个穴居人说悠悠是他们一族的希望,天命所归,请不要离开它们,于是悠悠便过去了。 我睁大双眼,悠悠竟然和穴居人是一伙儿的? 杂毛小道半弓着身子,直勾勾地看着悠悠一步一步地朝着石桥处行去,身子僵直着不动。我不知道老萧心中此刻的想法,但是明白,这老兄弟虽然是个花花肠子,但是对于小苗女悠悠,却绝对没有那种龌龊的心思。而且,他认真的时候,比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要讲感情。 悠悠过了桥,来到了穴居人旁边,很多穴居人纷纷涌上前来,用细长的手臂,去碰触她的鞋子,然后开心地笑着。 当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的时候,小周突然指着远处,问那里怎么回事? 我们纷纷回头,只见小周指的地方,有八个穴居人盘坐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比普通穴居人要明亮许多的眼睛一直盯着阵中的石鼎。随着它们的唱和,那些石鼎在微微地颤动着。杨操大叫不好,这阵中有异常。 原来,穴居人在这边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而那边,则暗度陈仓,开始驱动大阵。 作为这个石阵的守护者,虽然不能够进入其中,但是它们肯定能够驱动里面的阵法,要不然,也不可能与矮骡子这些东西长期僵持。 一想起大阵刚才的威力,我们所有人都急躁起来,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瞄着能够突围的地方。与其被火烧死,还不如出去拼搏一场,或有胜算。我抬起头,问虎皮猫大人,那个鬼影子就交给你对付了,怎么样? 肥母鸡双目一瞪,说屁,这个家伙太硬了,大人我可啃不动。 它这么一说,我的心都凉了半截,然而没一会儿,这家伙又说道:“不过要逃出去,大人我却是自有办法……”说罢,在我们期盼的目光下,虎皮猫大人开始跳起了大神舞。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只体形肥硕的鸟儿跳大神,跟人相比,又多了几分灵动。而且,它居然也开始念诵起咒文来。 这扁毛畜生的声音,明显比对面的要大。 大约一分钟之后,那尊立于坎位的石鼎,居然往旁边平移了两米。 第十七卷·第二十八章 空间错觉 ·第二十八章· 空间错觉 我们相互搀扶着,来到了坎位石鼎旁边,朝下看去,居然是个黑黢黢的洞口。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看着这个不知道尽头的洞口:它到底通向哪里,是外面的世界,还是无尽的深渊?虎皮猫大人看到我们都瞧向了它,很无奈地耸了耸翅膀说,别看我,这里的阵法布置十分古老,但是多少也有了些奇门遁甲的雏形。而根据大人我的测算,这尊石鼎,就是生门所在。 你们若信,纵身跳下;若不信,安心受死,如是而已。 它拍打着翅膀,嘎嘎地笑,最后落在了杂毛小道的肩膀上,说,怎么样?自己抉择吧,反正大人我有一双翅膀,可以自由飞翔,怎么都不会死的…… 当它这句难听的真话一说出口,我敢肯定每个人心中都在痛骂这只肥母鸡。 果然,可怜的虎皮猫大人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回过头去,只见那道黑影子围着大阵飞转,似乎想要找寻空隙冲进来,而悠悠则被好些个穴居人拉扯住,不让她重返。整个石鼎巨阵开始剧烈摇晃起来,我甚至看见了空间中有红色的光亮浮动。危急时刻,我们只有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上天了,杨操第一个果断地拨开众人,高喊着“道尊佑福”,跳了下去,接着一个连着一个,没过几秒钟就都跳了下去…… 杂毛小道有些不舍地看着远处的小苗女悠悠,被我一脚给踹了下去;我是最后一个,当空间中浮现一片红云的时候,我深呼了一口气,望着那黑暗无尽的深洞,纵身跳下。 倏……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刮着,瞬间的失重感让我的心悬得高高,正当我以为这状况要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只听“扑通”一下,竟然跌入到了水中,接着有冰冷的水和黑暗蔓延上来,将我淹没。我的脑子清晰得很,以这时间计算的话,还不到十米。一跌入水中,我便挣扎着浮起来,感觉到身后有一股激荡的水流在轰击,推着我往下游漂去。 我们这一群人里个个受伤,哪里能够经受得住这冰凉冷水的浸泡?黑乎乎的空间里我什么也瞧不见,只听到四周有不少喊声和挣扎声。 一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然后我听到杂毛小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小毒物,我脚抽筋了,我不会游泳,我……” 接着我和他果断沉入水中,不知道呛了几口水。 在沉入水底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连胸肺间呛水之后传来的痛楚,也减轻了许多。 我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在往上飘,向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飞去。 在某一刻,我想我要死了。死亡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它宁静、没有斗争、没有痛苦、没有杀戮、无忧无虑,是永恒的、静谧的存在……是要死了吗? 就在我的心将要沉入黑暗的时候,胸前突然冒出了一团柔和幽蓝的光华。 意识昏迷。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天的星子。在这浓黑如幕的背景里有璀璨的星空,它们一眨一眨,调皮可爱,接着,我看到了一个同样乖巧可爱的小女孩,正拉着我的双手。见到我醒过来,她笑了,扑进了我的怀里,大声地叫喊:“陆左哥哥……” 这声音如山泉水,清澈甜蜜。 是朵朵,我的心里面欢喜得要命。自从朵朵为了救我而灵体险些崩溃之后,就一直在槐木牌中沉眠。虽然杂毛小道不断安慰我,说朵朵吸收了鱼的癸水精华,并无大碍,过几天就会苏醒过来,更上一层楼,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天一天地过去,朵朵并没有醒过来,而且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一直担心得要死,总是做噩梦,担心她从此离我而去――还好没有,朵朵终于回来了。 我想说话,结果喉咙干涩,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朵朵,你怎么出来了?” “陆左哥哥,你可吓死朵朵了――我正在槐木牌里面睡觉觉,突然一阵心悸,慌得很,就醒过来了,结果发现你和萧叔叔紧紧地抱在一起,沉到水里面去。朵朵急死了,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跟这些水认识一样,让它们把你们两个托起来了,这才发现好多叔叔伯伯都在水里面要死了,费了老鼻子劲儿,将你们大家裹起来,一直漂啊漂,漂啊漂……最后出了洞口,从水底里面冒了出来,又漂了好久,朵朵才把你们推到了岸边来……” 小家伙叽叽喳喳地述说着,然后举起一双莹白如玉的小手,苦着脸跟我邀功:“陆左哥哥,你看看我,手都变得肿了一圈,好丑哦。” 我一看,小丫头的手有些婴儿肥,肉肉的,跟她的小脸儿一样。我笑了,说没事的,胖一点才好。朵朵使劲儿摇头,说不好,小妖姐姐说了,男生都喜欢前凸后翘、身材魔鬼的女孩子,像我这样的太平公主,是没有人要的……朵朵一脸懊恼地摸着自己搓衣板一样的胸,垂头丧气。 我一脸汗颜,小妖朵朵到底跟朵朵说了什么,让这个心理年龄只有六七岁的小屁孩,开始关心起胸部的发育来。 然而不管怎么样,能够逃出生天,这无疑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 我动了动身子,发现所有的伤口都已经结茧了,伤口处有一种痒痒的感觉,这是肌肉在生长。站起来,我才发现我们是在一个河滩边,河水缓缓地流淌着,在半弦月亮的照耀下,宽阔的河水波光粼粼。在我附近不远处,或躺或卧,有六个人的身影,皆昏睡着。杂毛小道就在我的脚边,他整个身子呈蜷缩状,像个小婴儿一般,双手紧紧抱着胸口。 我勉力走过去,想拉他起来,结果手摸到了他的肌肤上面,火烫火烫的。 我连忙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可以煮鸡蛋了。使劲儿推他,他迷迷糊糊地醒转,眼睛半眯,说怎么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之前的境况,说到哪儿了,出来了,还是在地狱里? 我说我们出来了,能起来不?他说哦,眼睛一闭,又昏迷了过去。 我回身去看其他人,只见杨操胸口的衣服上沁着一大片鲜血,脸上好多道伤痕,而胡文飞的左臂显然又脱臼了,大腿上面伤口已经翻白了,吴刚、马海波和小周,身上的伤痕也数不胜数。 我将众人挨个儿推醒,马海波、胡文飞和小周都醒了过来,勉强能够行走,而杨操和吴刚却和杂毛小道一样,怎么都推不醒。不过手放在鼻间,还好有呼吸。我感觉自己似乎漏了什么,这才想起还有虎皮猫大人,便问朵朵,肥母鸡呢? 朵朵指着在河滩旁挺尸的黑影子说,在那儿呢,本来它还是好好的,结果后来水道改了,从河底里冒出来,呛了几口水,也昏了过去。 我这时才打量起我们所在的地方,看着这四处的稻田还有远处闪烁的灯火,应该是有人家的地方,但是我并不熟悉。想了半天,莫非这条河是清水江?马海波晃晃悠悠地凑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疑惑地说:“瞧这里,好像是茂坪镇的河坝子啊?” 马海波是县里面的警察,整个晋平县到处跑,自然比我这个没去过几处地方的人熟悉得多。不过我有些奇怪了:茂坪在县城的东北角,清水江的下游,而我们之前所在的青山界后亭崖子,却是在县城的西南处,相隔六七十公里,数个乡镇……我们怎么可能会漂流至此呢? 这、这空间跨度也太大了吧? 借着月光,我看了一下左手手腕上面的防水手表,时间是凌晨两点。 不过,管它是哪里,有人家,我们就能够联系到局里面,就有人可以将我们这一伙人,给送到医院去。我倒暂时不打紧,地上躺着的这几个,若不能够及时就诊,估计都会有性命危险。 这个时节,在水里浸泡太久,身子和脑袋都僵直。马海波蹦跶了两下,让自己的身体发暖,自告奋勇地去附近居民家中打电话,联络上面,召集人手;而我、胡文飞和小周则留在原地,照顾昏迷中的杂毛小道和杨操。马海波沿着河边的泥土坡,朝远处踉踉跄跄地走去,而我则开始给各人检查,看看有没有中毒的迹象。后面那些抱脸蜘蛛并没有怎么出现,我挨个儿检查一遍,都没有中毒。 此乃幸事,经过这么久的漂流,倘若中了毒,估计也熬不到这个时候。杂毛小道是溺水受惊,结果发了高烧,而杨操则是脱了力,整个人都如同一摊烂泥。我跑过去把虎皮猫大人抱起来,往它肚子上按了几下,它哼唧一声,醒了过来,有气无力地说,老子恨不得当初做一条鱼――忆当年浪里白条,今朝却差点儿溺死,这莫非是报应?媳妇儿,你说呢? 朵朵在旁边直刮鼻子,说羞羞,好不要脸的臭屁猫大人。 我们几个挤在一起,相互用体温取暖,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河堤上有电筒的亮光照射过来,接着传来了好些人的脚步声。 第十八卷·第一章 病房 第十八卷 红色印记 ·第一章· 病房 马海波到底是县里场面上的人物,在这村子里很快就找到了村支书,然后通过广播大喇叭,发动了已经熟睡的乡民,抬着担架来到河滩这里救我们。我将朵朵隐入槐木牌中后,等待着那闹哄哄的二十几个人,涌到前面来。这里面有三四十岁的壮年汉子,也有粗手大脚的大嫂大婶,有抽旱烟瘦竿儿的老头子,也有跑得飞快的半大小子。 乡亲们热情得很,我虽然还扛得住,也被七手八脚地放到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壮小伙儿背上,颠着我飞跑。 之后村支书又找来了一辆面包车和一辆小货车,将我们连夜送到县人民医院。 经过了紧急缝合包扎和输血,在手术台上被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后,我被送到了一间四面白色的病房里。闻着那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躺在病床上的我感觉到无比的困倦,这时候,揪紧的心终于放松下来,闭目而眠。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隐约的唠叨声中醒过来的,睁开眼睛,是我母亲和小婶在讲话。因为并不知道我醒过来,我母亲还在对我进行着激烈的批判。 家里人都知道一些我的事情,作为我母亲,她是竭力反对我继承外婆衣钵的。她的态度,从一开始便是如此,总是骂我外婆把我给害了――并不是说我母亲跟我外婆关系不好,恰恰相反,作为家中的长女,我外公又去世得早,外婆并不太懂得操持生计,整个家都是年幼的母亲扛起来的。也因此我母亲结婚很晚,连我小舅的儿子,都比我大。 外婆虽然因为传统观念,重男轻女,但是对母亲,却是十分的喜爱。 一个懂得承担责任并且默默付出的人,总会得到别人的尊敬。 之所以说骂我外婆,终究而言,还是因为我母亲觉得养蛊之道,终非正途,用她老人家的话来讲,就是“现在的年轻人都在忙着赚钱,科学技术发达得很,搞这些迷信东西,总是要出事的”。其实她清楚得很,养蛊人所谓的“孤、贫、夭”三结局,无论如何,都很难逃脱。 作为一个母亲,她自然不愿意自己的孩子会有任何一件这样的事情发生。 两人唠叨一阵,我小婶劝我母亲,说小左也算是个有本事的孩子了,听小婧说他在东官洪山那边,蛮能够赚钱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要太操心了。你和二哥两个人累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小左不是在新街那边买了套房子吗?反正他又不住,照我说你不要开那个小卖铺了,搬到城里头来,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自从我帮小婧安排了工作,小婶对我的评价越来越好了。不过母亲一听就来气,说是买了套房子,准备跟公安局的那个妹崽结婚用的,结果哪晓得怎么回事,我听杨警官说那妹崽调到省里头去了,陆左又没再说起,八成是要黄了。唉,小婧她妈,你是不知道那个妹崽长得有几多好看哟,我长这么大,除了电视里头演的,还真的没有见过这么乖巧巴适的姑娘家,想一想,可惜得不得了。 我母亲说着说着,伸出手使劲儿拍打床,以显示她的难过。 我心中苦笑,感情我母亲也是觉得黄菲好看,舍不得啊。老辈人挑媳妇,不是都看贤惠不贤惠吗?不过一想到黄菲,我心中就痛,一年多的感情就这般莫名其妙地结束了,我母亲舍不得,难道我又好过几分? 只是“情”字,讲的是两情相悦,而且也讲究“责任”二字,前几天在洞子里那仿佛隔世一般的遭遇,让我明白了,一个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家伙,哪里敢奢望给那个天使一般美丽纯洁的女孩子,所谓的永远、所谓的幸福呢? 只是,为什么平静下来,心仍旧是这么痛? 我装睡了半天,过了好久,房门敲响,传来了马海波的声音。他跟我母亲寒暄了一会儿,我母亲便跟着我小婶出了房去。他走到我床头坐下,推搡着我,说,别装了,赶紧醒过来。 我睁开眼睛,笑了,说,我妈没在了? 马海波也是全身包扎得严实,脸上只露出了一小块儿,还拄着一副拐杖,模样凄惨。他望了门外一下,说走了。我这才放心地坐直起身来,伸了一下懒腰,感觉浑身乏力,胳膊和大腿处酸得要命。 我问其他人还好吧?他点了点头,说萧道长发高烧,刚才问医生说开始退了,杨操乏力,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倒是小周那家伙活蹦乱跳,正在跟今天早上赶过来的洪安国他们汇报情况;胡文飞腿伤了,吴刚撞到了头,不过都没有生命危险…… 虽然知道,但是我仍旧迟疑地问,就这几个人? 马海波脸色黯淡下来,说,就这几个人。 是呵,进洞之前,大家信心满满,结果最后逃出生天者,也就这七个人,而且还个个身负重伤。 这样的结局,着实让人难过。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问马海波伤得怎么样?他笑了笑,说没有断骨头,都是些外伤,再加上流血过多,身体虚弱而已。他本来也是起不来的,不过担心大家的情况,于是就四处看一看,求个心安罢了。 所谓心安,我见到马海波那黯淡的眼神,知道他心里也并不好受:他手下的胖子刘警官和罗福安,皆已死去。罗福安好歹也被我们葬了,而刘警官的尸体,至今仍留在洞穴中,说不定已经被那尸鼱给啃食干净了。 死无葬身之地,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那是一件很忌讳的事情。 可是,都没有办法啊。 我们聊了一阵子,因为刚刚醒过来,并不知道后续的事情,仅仅知道洪安国已经带了人到医院来。马海波身上也有伤,便没有再多谈,返回了病房。 我在县人民医院停留了一天,后来洪安国安排车辆,将我们转入了州人民医院。在第二天下午,我跟洪安国进行了第一次正式的谈话。我并没有太多的隐瞒,将我们进洞之后的情形,向他做了翔实的介绍,关于朵朵和金蚕蛊的存在,我也不作隐瞒――这些家伙都是精明之辈,既然它们已经进入了杨操和胡文飞的视野,我并不奢望这两个人会给我保守秘密。 在那幽闭的洞穴中,大家是生死与共、并肩作战的战友;但出来之后,那肯定是另一番情况。 毕竟,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苦衷和难处。 这便是所谓的立场不同吧。 因为同属一个系统,洪安国并没有怎么为难我,只是谈话式的访问,他问我,我也问他。通过谈话,我得知我们进去之后,很久都没有消息传出来,无线电里面也没有声音,他和吴临一、省军区的老叶研究了很久,最终没有达成一致意见。结果过了很久,洞中轰然作响,那口子居然塌方了。 前路被堵,他们也是着急了很久,用炸药炸了几次,进不去,于是他领着一部分人返回来,准备联系富有经验的施工队进山挖掘,正好碰见了我们求助;而吴临一和老叶则在山里面守着呢。 我有些奇怪,问他回来多少天了? 洪安国告诉我这是我们进山的第四天。啊?听到这话,我毛骨悚然,才想起这两天我并没有关注时间的问题:我们在那地底峡谷中,似乎过了一周的时间,日出日落,虽然我那时候发高烧迷迷糊糊,但是这点时间概念还是有的,可是怎么在洪安国的口中,我们竟然是进洞的当天夜里,出现在茂坪镇的清水江边? 那么,我们在一线天里过的那几天,到底是真是假? 我在第一时间,就感觉到时间轴的不对等,再联想到我们凭空横穿几十公里,出现在县城东南的农村河滩上,心里面不由得一阵紧过一阵,后背心冒汗发凉。 见我这样子,洪安国笑了,他说,之前也听其他人谈起,说你们在那峡谷中呆了七天,这里面有很多值得讨论的地方。当然,我也不是否认你们所说的话,只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神秘的未知,是我们所不了解的。我们已经打报告上去了,过几天,会从省林业厅抽调直升机,对整个青山界进行绘测,看看到底有没有你们所经历的那个峡谷。 我连声说好,最好还是组织人手看一下,要万一真的有深渊生物存在,我觉得国家还是要介入一下,要不然整个青山界、晋平以及附近这一大片地区,都可能要遭殃的。 洪安国说好,这肯定的。 谈话的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说,贾微的死,你最好不要跟别人说出去。 我一愣,瞬间就想起了杨操和胡文飞跟我讲的关于贾微的背景,以及那一对难缠的尼姑与和尚的故事,心中明白了洪安国的好意,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洪安国阻止了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助手往卷宗上做记录,站起来跟病床上的我握手,说这次的事情,辛苦你了,我代表组织,向你表示衷心的感谢。 看着两人离开,我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安感。 第十八卷·第二章 闹腾的追悼会 ·第二章· 闹腾的追悼会 洪安国这一次仅仅只是礼节性的慰问,之后的几天里,我又被进行了三次查询,审查人员有省市的有关部门和军区特派员以及公安局的相关领导,事无巨细,对一些细节问题反复询问。他们的态度虽然依旧和蔼可亲,但是这严阵以待的架势,却还是让我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 更重要的是,为了防止串供,这期间我并没有见到杂毛小道和虎皮猫大人,这让我尤为担心。 不过所有的一切,都在第三天的傍晚结束了。 洪安国再一次过来找我,他的助手给我带了一份保密合同,让我在上面签名。完成之后,他告诉我审查结束了,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了,并且让我明天早上九点,参加在这一次行动中因公殉职人员的追悼会,务必准时。 洪安国还告诉了我一个消息,这几天他们到省林业厅借调了两架用于森林防火的直升机,对整个青山界进行了空中绘测,特别是对于后亭崖子的相关区域进行了重点排查,甚至还派遣了大量的相关专业人员,进行落地搜寻。但是,并没有发现我们所说的峡谷,也没有所谓的一线天、地缝。 他看着难以置信的我,说如果有兴趣,出院之后,可以到特勤局参加相关的听证会。 我除了说不可能,还能够说什么呢? 在后亭崖子和一线天峡谷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闭上眼睛,至今还历历在目。那些矮骡子、害鸹、抱脸蜘蛛、双头恶犬和毛鬃短吻鳄,以及遍地蠕动的蛇群,还有那些千年守护的大脑袋穴居人、充满威严和狂躁气势的黑影子,时时都出现在我的噩梦中,让我每每惊醒,都是一身的盗汗,怎么能说没就没有了呢? 而且,这些不单单是我一个人经历,逃脱生天的杂毛小道、马海波、吴刚、小周还有他们特勤局的杨操和胡文飞,都是这些事件的亲身经历者。 洪安国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陆左,你也是我们的同志了,跟你说实话,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不相信小杨和小胡他们,我们就是搞这一行的,怎么会不知道呢?现在青山界已经开始着手封林,我们也从上面申请到了款项,将几个靠近青山界的自然村,都给搬迁到山外面来;也会有更加专业的部门进驻青山界,对这里进行观察和监控。所以你不要太担心,要相信国家,相信组织。 说完这些,洪安国跟我握手,起身离开。 我望着他的背影,思绪有些乱。 那时的我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会归纳入档,进行封存,权限达不到一定级别,是不能够知晓的。这种做法全世界通用。因为如果很多事实被普通民众知道了,会引起恐慌,不利于和谐发展的大好局面。比如美国著名的x档案,便是每过五十年才解密一次,而且更深层次的东西,即使过了解密期限,也只是在精英阶层的小范围内流传。 想来此次青山界事件,也会记录在案,供上面参考。 不过,既然洪安国说已经有更加专业的相关部门接手了,想来有了上面的重视,应该是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只是我们这青山界一行,死了这么多人,到底值不值得呢? 我想了很多,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当天晚上杂毛小道就叫人用轮椅推着过来与我闲聊扯淡。相比拥有金蚕蛊的我,受伤更重的他有些可怜,先是由伤口感染引发了一系列的并发症,高烧了两天才醒过来,浑身被包裹得如同木乃伊,洒脱不羁的发髻也因为要动手术给剪了,下面居然也给备皮了,惨不忍睹。 对此杂毛小道怨气冲天,骂了好久的娘。 惟有虎皮猫大人这只脏话鹦鹉还是精神十足,有事没事调戏调戏病房里面的护士妹妹,说着不堪入耳的荤段子,惹得人家一阵面红耳赤,想听又不好意思,而且还很奇怪:记得住这么多荤段子的鹦鹉,它的主人,该是怎样的一个色狼加鸟人呢? 结果我和杂毛小道相互推托肥母鸡的喂养权,均不承认跟它有半毛钱关系。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在市公安局的会场里,参加了死亡人员的追悼会。 那次追悼会虽然气氛沉重,出席的人员级别也高,但是范围其实很小,除了相关部门的领导、行动的相关人员和死者家属,并没有太多旁人参加。出于保密的需要,统一的宣传口径,死者都是因为科学考察而殉职,至于公众信不信,这另当别论。而尸体无着落的问题,相关部门也跟死者家属做过沟通,有公职在身的均被追认为烈士,而老金等人,家属则得到了丰厚的丧葬费。 这做法比起某些死于秘密战线上的同志来说,实在是厚待太多了。 然而所有物质上的补偿,都比不过失去亲人的痛苦。很多死者家属悲痛欲绝,在追悼会现场痛哭失声,有的甚至哭得晕厥过去。当得知我们是属于同行但是得以逃生的那部分人,死者家属纷纷朝我们投来了疑惑乃至憎恨的目光。 这里面,也包括罗福安的妻子和女儿丫丫。 陷入悲伤绝境中的人往往是不理智的,很容易走入死胡同,比如一个三十多岁的络腮胡男人就冲到我们这边来,朝着我大喊:“你们怎么就能逃出来了,而我弟弟却死了呢?头都被砍断了,收敛尸体都足足缝了几十针啊!你们这些杀人凶手……” 因为金蚕蛊的关系,我恢复得最快,虽然双手还是紧紧包裹着绷带,但是却比杂毛小道、吴刚和胡文飞这些坐在轮椅上的人,卖相上要好得多――至于杨操,因为一直没有恢复过来,根本就没有参加――所以,我就成了被死者家属喷得最多的一个人。好多死者家属冲到我这边来,各种难听的话语,都朝着我泼洒而出,场面几乎一度失控。 我没有说话,我听过工作人员介绍,这个络腮胡子的弟弟是小张,就是之前和我在军营招待所一起住的那个年轻人。那是一个年轻而富有朝气的大男孩儿,但是却死于双刀人脚獾的暴起袭击。不过比起那些在溶洞子和峡谷中牺牲人员的家属,他还算是幸运的。 毕竟他弟弟的尸体,终究还是带了回来。 我沉默不语,因为看到了罗福安的女儿瞧向我的质疑和询问的目光,让我的心中充满了酸涩。 我们不能够将他们的亲人安全带回来,有个毛的话好说? 好在立刻有人过来解围了,有工作人员上来把小张的哥哥拉了回去,又来了好些个人维持秩序,总算将场面恢复了。 一个穿着制服的男子不住地朝我道歉,说他们工作没有做好,引起误会了。我点了点头,说没事的。工作人员退下,杂毛小道捅了捅我的肚子,说看看,咱们成了背黑锅的了,死去活来地闯荡,结果不但没有得到英雄的待遇,反而成了死者家属的出气筒,这宣传舆论的引导,真心让人诟病。 听杂毛小道这么说,我似乎懂得了一些更深层次的含义。 出了这档子事情,本来沉重庄严的追悼会就显得有些像闹剧了,不到两个小时,追悼会匆匆结束。会上并没有提及贾微的名字,但是我见到了一个浓眉大眼的老者和一个鹤发童颜的妇人,在角落里待了一会儿,中途就离开了。虽然我们没有说话,但是直觉告诉我,他们就是贾微的父母,而那个浓眉大眼的老者,就是传说中的慧明和尚。 我被他盯了一会儿,感觉他目光犹如实质,刺得我后背生疼,而当我转头瞧向他的时候,他却在瞬间收转了目光。他是个高手,至少比我要高好几层楼。 结束了追悼会,我们继续在市人民医院养伤,也相互探望,谈起在青山界的经历,都感觉恍如一梦,不堪回首。小周告诉我,他现在每次睡着,都会做噩梦,有的时候会梦到死去的战友,有的时候会梦到那些恐怖的怪物,有的时候一点记忆都没有,但是感觉仿佛死亡即将来临一般。 他很惶恐,日夜不安,几乎要崩溃了。 为此,杂毛小道还给小周做了一场法事,并且送给他一张平安符,静气凝神,祛邪避祸。 追悼会后的第三天,杨操和胡文飞转院去了省城,临走的时候跟我留了联系方式,说以后多联系,都是生死相交的战友,即使没事,一起喝顿酒,也是十分惬意的事情。我自然说好,上次说的苞谷酒,找机会一起去喝,老金故去了,但是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总是要吃这顿的。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吴刚和小周都相继转院离开,只剩下了我、杂毛小道和马海波三人。我们仿佛是被遗忘的人一般,过着悠闲的病养生活,直到有一天杨宇来访,告诉我们经过县局党委决定,马海波被扶正,成为正儿八经的刑警队队长了。 这是我们那些天来,唯一值得庆贺的事情。 第十八卷·第三章 祖宅 ·第三章· 祖宅 我在市人民医院待了二十多天,身子骨儿都差点酥软,要不是朵朵每天能够去停尸房吸点儿天魂,聊以慰藉,我估计我都要疯了。就我个人而言,最讨厌的便是医院这种充满了消毒水气味以及本应该纯净但是却处处透着利欲和市侩的场所。 虽然我们的医疗费用,是公费报销的。 不过朵朵这个没心没肺的死孩子却十分喜欢这里,医院里人来人往,小鬼头特别喜欢热闹,经常在深夜和肥虫子结伴去阴气足的地方玩闹。因为其癸水鬼妖之体,自保能力还是有的,而且有肥虫子这鬼机灵的家伙陪伴,所以我还是蛮放心的。 虎皮猫大人也喜欢凑趣前往,但是它肥硕的躯体总是引得旁人驻足观看,最后被朵朵和肥虫子嫌弃了,于是垂头丧气地待在病房里睡懒觉。过几天,便飞出去,自己找快活去了。 这鸟儿,跟杂毛小道一个德性。 我父母最开始几天还在医院照看我,结果我每日都被母亲唠叨,耳朵生茧,头疼得不得了。我爱我的母亲,这毋庸置疑,但实在是忍受不了她老人家没完没了的音波攻击。在我看来,这甚至比那双头恶犬或者王座黑影子,还要可怕――这是幸福的,也是无奈的。而我父亲又是个闷蹶子,一辈子都在偏僻小镇里过活,是个不会说话的人,看着他跟护士医生小心翼翼地说着话,有时候蹲在住院楼前的树下面,迎着寒风抽烟,我心疼得厉害,于是便好说歹说,劝他们二老回家。 见我并无大碍,我母亲也挂心家里面的一堆活计,于是对我一番嘱咐之后,与我父亲乘班车离去。 之后的几天里,是我小叔的女儿小婧在照顾我们。 在回家的日子里,小婧跟同学联系,得知有一些同学正在晋平一中的高考补习班里补习,准备来年的高考。她在南方江城打过工,知道了没有文凭和技术,外面的花花世界并不是那么好闯的,碰了一身血,便想着复读,重新考大学――毕竟她还是有一些底子在的。 她有这个想法,她父母自然是十分地支持,我也是。因为小叔他们没有路子,便带着她,求到了我这儿来。 我虽然也是晋中的学生,认识些老师,但是大抵也是不太管用的,正好杨宇来访,便将他给抓住,让他帮我办。杨宇满口答应,说插班补习,只是小事一件,重要的是给我堂妹找到一个好一点的补习班,有名师指导,这样子也好高考发力。这事儿,过两天便给我消息。 小婧便没有回去,而是留在医院里一边照顾我和杂毛小道,一边等消息。 果然,过了几天,杨宇打电话给我,说已经安排好了,文补一班,晋平最好的师资力量,随时可以去报到;至于市一中的补习班也可以,他一个电话的事情。我问了小婧,她想了想,跟我说她想在市一中。市一中是我们州的第一重点中学,师资力量和升学率自然是最好的,但是我想她之所以作这般选择,多少还是有些怕杨杰那个小混子前来报复。 我把小婧的想法告诉杨宇,他在电话那头一阵郁闷,说他二舅就是市一中的领导,怎么不早说?害他还费老鼻子劲儿,去捣鼓县一中的事情。 2008年11月15日,我和杂毛小道出院了,返回我那大敦子镇的老家休养。 其实依我们两个的体质,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但是杂毛小道城府深,让我多住一段时间,说这样会有好处。我虽然没有揣摩透他的想法,但是也并不拒绝。出院之后,杨宇特意开车过来,把我从市里,一直送到了我家。 路上六个小时,烟尘滚滚,杂毛小道不断吐嘈我们那儿的路简直就是烂透了,盘山公路绕得人头晕。我笑了笑,说习惯就好,要没有这群山堆簇,也不会有这神奇的苗疆巫蛊――虽然它终究还是没落了。 回家之后,我母亲摆了三桌酒,请一些亲戚和附近相熟的邻居吃饭,洗一洗我身上的晦气。 杂毛小道的发髻一剃,便是一个普通的青年,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连猥琐的气质也减轻了几分,跟个中学教师一样。远在洪山的阿东听说我出了事,还特意乘飞机赶过来看我,正好一起吃饭。其余的朋友也有很多,杨宇和先出院的马海波,还有我在镇中学开复印店的发小,还有好些个邻居家的玩伴,不过这些家伙都是早早结了婚,有的小孩儿都满地乱窜了。 看到这个情景,我母亲又忍不住说起我来,我惟有苦笑点头。 吃完饭,我去前门街送走了马海波和杨宇,跟杂毛小道回来的路上,他忍不住哈哈地笑。 我问笑什么,他说:“以前瞧你这个鸟人儿,向来都是一幅万事沉着在胸的样子,给旁人很成熟的感觉,结果在你老娘面前,却跟普通的小屁孩子没什么区别,哈哈……”我有些奇怪,说:“我有给人这种感觉吗?我怎么不觉得呢?”杂毛小道摇摇头,说:“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不能够看清楚自己。你小子人不错,这也是老萧我把你当朋友的原因,虽然对待感情方面,总是放不开,这一点,我鄙视你。” 切!我免费奉送给他一个中指,外加一双白眼。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享受起好久没有拥有过的悠闲,除了偶尔跟阿根、顾老板这些朋友通电话之外,几乎都不再跟外界联络。小镇山清水秀,除了过镇中心有一条县道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正经公路,居民也不多,东边是一大片的亮江水,冲积出肥沃的大敦子河坝,小镇外面是农田,附近是起伏的山丘,遍地皆是绿色。在这样的环境里,我跟杂毛小道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外,便是相互切磋。 要说我们两个待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少,以前也经常交流,我所会的弹腿和国术,都是学自杂毛小道,还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也都有相互交流过,只是并无这般翔实,而我所传的《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也并没有给他过目过,只是谈及蛊事,随意聊天而已。 经过了青山界的那一场离奇遭遇之后,我们两个开始探讨互补起来。 杂毛小道学道,我学巫蛊,两者看似并不关联,但其实内在还是有所联系的:在原始社会,民智未开,混沌蒙昧,对自然界的打雷、闪电、下雨、火山喷发、地震等现象皆不理解,以为是上苍神灵发怒,便产生了“图腾崇拜”。通过某些仪式,古人向神表达自己的虔诚之心以及生子、长寿、风调雨顺等祈愿,而这时候就出现了一些能够沟通上苍的人,这些人被称为巫师。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巫师通过沟通上苍,开始逐渐了解到自然的秘密,权力越来越大,并且开始逐渐影响当权统治者的地位,于是自秦汉起,历任统治者都重惩巫蛊之术。所谓的梁巫、晋巫、秦巫、荆巫、楚巫、越巫以及胡巫,皆由明转暗,或潜藏下来单脉相传,或附和于被统治者所接受的道、佛两教,被吸收化解,形成了两个系统里新的内容。 先有巫,后有道。我们虽然系统不一样,但是相互借鉴一番,却也颇有所得。 闲暇之余,我带着杂毛小道在附近的山林中游玩,登山攀顶。撇开交通不便的因素不谈,我们家乡的景色还是很漂亮的,有一种未开发的原始之美。每当这个时候,肥虫子和虎皮猫大人都颇为兴奋,到处乱窜,倘若去得早,太阳还没有出来,朵朵也会出来,和它们一起玩闹。 时节虽然入冬,但是山林并没有萧瑟,依然满目翠绿,每次看到这些,便想起了某个小狐媚子,倘若她在,人生果真是圆满了。 我们便这般闲着,有次我问杂毛小道,他三叔怎么样了。他摇头,说就那样,不得动怒,道力封存,他大伯寻遍高人而不得,至于那龙涎水,可遇而不可求,难寻。 说这些的时候,杂毛小道脸上流露出的,更多的是无奈。 十一月下旬,我有亲戚家里接新姑娘(也就是讨媳妇儿),我母亲带着我去吃酒,杂毛小道也跟着去凑热闹。 农村的酒席并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大鱼大肉,肥腻得很,倒是配菜的青叶子,吃得叫人舒爽。在乡民的眼中,我多少也算是一个有本事的人,所以被围着灌了许多烧酒,虽不醉,但是头也有些晕。 之后的闹洞房我并没有参加,跟杂毛小道在寨子里的鼓楼边蹲着吹凉风,说些话。旁边有几个年轻一辈的学生伢子,想出去打工,问我外面的事情。我向来都主张求学的,不然很难跟大山外的人竞争。但实在是读不下书,我也只有跟他们如实地说了些外面打工的事情,以及一些要注意的东西。 聊到傍晚八点钟,我不经意间瞥见了我外婆的房子,心中突然生起了一股很强烈的想法,想要去祖屋的神龛前,拜祭一下敦寨苗蛊的历代祖师。 第十八卷·第四章 老江 ·第四章· 老江 这个念头一起来,我便顾不得与旁边这几个学生伢子说话,霍然起身,朝寨西的祖屋走去。 我走得很快,脚步疾得似跑,连后面传来的招呼也充耳不闻。 在我的意识中,那一刹那,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进到祖屋里去,来到以前的那个神龛前面,对着上面的灵牌磕头,将自己的身心放松。祖屋的黑影,在附近人家窗前透出的昏暗灯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深邃。我走了一会儿,离祖屋还有二十几米远的时候,突然被一只手拉住。我挣扎,那手拉得更紧,我回过头来,看到杂毛小道大声地冲我叫嚷着什么,仔细听又听不清楚。 我使劲儿一甩手,扔下杂毛小道,往前方跑去,结果没走两步又被抓着衣襟。 接着杂毛小道朝着我的脑门使劲儿一敲,剑指我眉间,嘀嘀咕咕念着经文。我大怒,说你干吗呢?杂毛小道也十分气愤,说,小毒物你脑袋抽筋了,跟你说了这里阴气太重,晚上容易出事,你还往这里跑? 我说,那里是我家祖屋,我外婆以前就住在这个地方,有个毛的阴气啊? 杂毛小道靠近我,冲我耳边,猛地大吼一声:“咄!” 他胸中的一口气沉闷如雷,在我耳边炸响,让我心中一惊,感觉双耳嗡嗡,头昏脑涨,气闷得很,挨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口浓痰来。我愤愤地看他,说,干吗呢?杂毛小道却也不怒,笑嘻嘻地看着我,说,怎么样,脑袋清醒一点儿没有? 经他这么说,我突然感觉浑身轻松许多,回转身来,看着几个跑来的学生伢子,说怎么了? 我家亲戚的一个小孩指着我,说左哥,你刚才一双眼睛直愣愣的,就朝着那房子走过去,谁叫也不理,吓死人了。我一听,朝着外婆的那个院落看去,只见它隐在黑暗中,旁边都没有人家,孤零零的,外形如同一个坟冢,有一股凉澈人心的煞气,翻滚着从幽暗的角落传来,让人不寒而栗。 我突然想起了外婆给我托梦的时候,曾经说过,让我磕头认祖之后,再也不要回来,也不要拿走宅子里的物件。 当时还没有觉得,这个时候一看,一股又一股的凉意,从心头泛了出来。 几个学生伢子纷纷上来拉我,说左哥,我们回去吧,回去吧,这里头好冷。我跟着他们往回走,问亲戚家的那个孩子,这老宅怎么看着这么阴森啊?他说,可不,村头王瞎子家的老二,有一次跟人躲猫猫,翻进了你外婆家里去,结果说见到鬼了,吓得半死,发烧好些天,直说胡话,后来村子里的人见到这宅子,都绕着路走呢。 杂毛小道眯着眼睛瞧了好久,搭着我的肩膀,说回去吧。 当天晚上我们坐车回去,我问我母亲,那老宅小舅卖出去了没有? 母亲说,没,村子里人都说老宅闹鬼,搞得你小舅脱不了手,再低都卖不出去。不过你小舅最近倒也不是很缺钱,也就留在那里,没有再管,只是留着它荒废了。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我有些头晕,问杂毛小道怎么看?他说,那里阴气确实重,不过既然是金蚕蛊的埋藏之地,你外婆又是个内行,自然不会有什么邪物能够跑进去的,说不定,是因为之前埋葬了太多的蛇虫尸体,怨气聚集所致。 不管怎么样,既然我外婆着重交待,我照做便是。 第二天杂毛小道嫌在我家待得烦闷,便提出要去我们县城玩玩。我不想走动,便把新街的房门钥匙给他,让他只管去住便是。他收好钥匙,带着虎皮猫大人离开。 又过了几天,一日中午,我在屋子里睡午觉,听到房门敲动,有人叫我。是镇中学开影印店的发小,他叫江德富,我向来都叫他老江。老江不肯进屋,拉着我到屋边,问我是不是懂一些风水阴阳的事情。我说略懂一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他欲言又止,左右看了一下,说阿左你要是懂呢,就帮我个忙,陪我去我那堂叔家里走一趟。我问到底怎么回事?他有些犹豫,我把他拉进了我的卧室,给他沏上一壶茶,让他先稳一下心神,再好好跟我讲。 老江喝了一口热茶,然后开始跟我讲起他堂叔的事情。 老江的堂叔五十多岁,是县监狱的老狱警。他做这份差事已经有三十多个年头了,这玩意儿说着不好听,但是却是个不错的工作,不但是公家的人,旱涝保收,而且还能够有外水捞,吃些犯人家属的孝敬,日子倒也这么一年又一年地平淡过了下来。可是自从六月间的时候,他就开始倒霉了,夜间值班的时候,老是容易疑心,不是觉得走廊上有人走动,就是窗户外面有人影闪过,走过去一瞧呢,又没有。 他堂叔一辈子都在监狱系统里面待着,文化不高,但也是个不信邪的人,不过这种事情多了之后,自然疑神疑鬼,整日不得安宁,失眠多梦。 而且还有一件更古怪的事情:他堂叔的大儿子去年结婚,今年就有了孙子。那大胖小子肥得可爱,圆滚滚的看着就让人疼,也乖巧得很,爱笑,这本应该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但是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堂叔自从变得心神不安以来,每次一抱,这孩子就哭闹不止,不是饿,也没有尿尿,就是哭,整宿整宿的,怎么哄都哄不了。 刚开始还没有人注意,只是按照家里风俗,拿黄纸写上“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这样的符咒,贴在路上让过往的行人念。然而后来他堂叔的媳妇儿发现孩子他爷爷每次抱宝宝,宝宝便哭得昏天黑地,哪怕不是抱,靠得近一些都不行,于是便闹着要分家,买房单过。 老江他堂叔有两子,老大结婚了,老小还在读大学,他虽说攒了些钱,但是花销也很大,哪里拿得出钱给老大买房?于是便不肯,媳妇便跟老公天天吵闹,结果后来老大实在受不了这劲儿,就搬了出去,在县城的东北角租了套房子先住着。 老江他堂叔这辈子当惯了狱警,跟人说话都是横得不行的,唯一心软下来的时候就是逗那肉乎乎的小孙子,这回孙子被老大和老大媳妇给带走了,想得不行。每次想到自家那肉乎乎的大胖孙子,他就抓心挠肝地直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再加上他总是感觉不对劲,精神就更加萎靡。 一直到了这个月上旬,他堂叔终于熬不住病倒了,一发不可收拾,躺在床上起不来。去医院看病,医生只是说精神衰弱,疲劳过度,给他开了几副调养的中药之后,便让他在家休息。他堂叔在家里躺着,总是做噩梦,盗汗,每次醒过来就如同从水里面捞出来一般,感觉自己快要死去,而他唯一的心愿,就是抱一下自家的那个大胖孙子。 老大知道了自家老爹的病情,回去劝了媳妇半天,好说歹说,终于同意了,于是带着儿子回家了。 结果终于出事了。 说到这里,老江没有继续讲了,看着我说,阿左,他们都说你是懂好多东西,能知晓阴阳,你猜后来出什么事情了?我手指扣在桌面上,说,莫非是小孩子惊厥昏过去了? 他拍掌,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按照你的描述,你堂叔应该是遇到了污秽不洁的东西,缠住了身,结果总是疑神疑鬼。这邪性旁人自然是看不出来的,但是婴儿因为刚刚出生不久,对这种东西最敏感不过,所以每次一抱,就哭泣,害怕得很。这本没什么,那东西就只是一个印子而已,分开住便是,可是后来经过你堂叔这么久的精气温养,那东西自然越发强横了。你堂叔是成人,血精气旺,不好纠缠,但是婴儿却不一样,一被缠住,便很容易夭折,被那东西索了命去。你别卖关子,现在你堂兄的孩子还活着吗? 老江紧紧握着我的手,神情激动,说,阿左,你讲的这些,就跟亲眼见过的一样,头头是道,真的神了。我那大侄子还活着咧,就前两天发生的事。现在我堂叔家乱成了一片,哭的哭,闹的闹,上吊的上吊,慌得要死,我妈昨天去了县上,说这一家人可不能够这么毁了,让我过来问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要不是我妈告诉我,兄弟我还不知道你有这本事呢。 此乃区区小事,我想了一下,一来我和老江是一块儿玩尿泥长大的伙伴儿,感情深;二来好歹也是两条人命,既然求到我这里来了,也不能不管。于是我起身,带上了一些家伙什,跟在店子里忙碌的母亲招呼一声,然后在她老人家的叮嘱下离开家,前往县里。 第十八卷·第五章 臭屁和红色印记 ·第五章· 臭屁和红色印记 老江的堂叔家在县城的东边坡上,跟我小叔家离得不远,都是自建房,也是木质结构――即使是2013年的今天,在晋平县城里木质结构的自建房依然还是有很多。其原因,一是地靠林区,靠山吃山,造价便宜;二是风气如此,而且县城有很多山,建木房子方便。 沿着石板路走上半山坡,我跟着老江来到他堂叔家中。 叩门而入,是老房子,地板踩着吱吱呀呀地响,楼上传来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哭声。因为之前打过了电话,老江他堂婶和他妈都在堂屋等待着,旁边还有几个关心的亲戚好友。我和老江从小一起玩到大,他妈自然认识我,热情地招呼我,各种好话一齐递过来,填到我的耳朵窝里。 相较于老江妈妈的热情,老江他堂婶就显得有些木然了,不知道是因为我太年轻了,还是家里面出了太多事,导致脑子乱,她只是搓着手,不知道怎么说。 我也不难为她,在堂屋和厨房里走了走,随意看了看这家中的风水布置。 回到堂屋,我问楼上传来的哭声,到底是谁? 老江他堂婶有些懊恼,说还不是那个死老头子?要不是他天天闹着让老大媳妇抱着豆豆回来,哪里会出这档子事?现在可好了,他这个老头子要挂球了不说,搞得我那大孙子也要跟着他去,老大和老大媳妇天天哭嚎…… 显然,她被这一系列的事情闹得头晕,心中的烦闷和怨恨一箩筐。 我可没有听她诉苦的闲工夫,看着楼下堂屋这一群闹哄哄的人,神龛上香烛燃烧,将她们脸上猎奇的神情给照得更加真切,心中有些不喜。便叫来老江,让他陪着我上楼,其他人不要跟着来,免得染了脏东西。听我这么一说,好几个婆娘伙儿(东北话叫做:老娘们)都不乐意,嘀嘀咕咕。 老江他妈好是一通说,这些看热闹的酱油党才怏怏离去。我并不管,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了二楼的一个大房间里。他堂叔家本来家道也殷实,所以房间里的布置还算齐全,在门后面的挂钩上,还挂着一件黑色的制服。 老江领着我来到了床前,喊了他堂叔几声,被子从里面掀开,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这是一个脸形方正严肃的中老年人,可以看得出平日里保养得还不错,眉目间也有一丝威严,只是眼角处的皱纹有些多,想来是经常上夜班。最吸引我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里面红通通的,布满了血丝,眼窝子里还糊有满满的眼屎,黄的白的一大坨,两道泪痕顺着脸颊流下来;头发根上好多白色的痕迹,间隙里也有灰白的头皮屑。 床上的这个男人叫了一下老江的名字,有些疑惑地望着我,说,这位是? 老江给我介绍,说是他朋友,是一个很厉害的风水师傅,专门帮人看相算卦的,知道这里出了事情,便请过来瞧瞧。他堂叔并不信,但是事到临头,也不由得病急乱投医,拉着我的手,说他倒是不要紧,就是去看看他孙子豆豆,千万要救那孩子一命。 我说不要着急,先慢慢了解一番再说别的事情。老江是个极有眼色的人,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给我坐下,然后自己则出了门,并且把门关上。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合拢之后,我坐直身子,开始跟老江他堂叔闲聊,问些事情。他稳定了一会儿情绪,有些犹豫地看着我,然后开始讲起,说自从今年六月份监狱里关押的一个老犯人自杀了之后,当晚值班的他就感觉有些不对劲,浑身不自在。大概的经历和老江在我家跟我说的,差不多,只是说到前两天他孙子出事,有一些细节,倒是值得我注意的。 老江他堂叔说他抱过孙子之后,那肥嘟嘟的胖小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脸色发青,张开嘴也不哭,只是伸出舌头来,双眼瞪得直勾勾的。后来他媳妇儿把孩子抢过去之后,发现豆豆已经晕厥了,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跟他大儿子跑到坡脚下的妇幼医院就诊。人虽然是暂时救过来了,但是呼吸不畅,还伴有发热、抽搐、哭叫打滚、屈体弯腰乃至昏迷等症状,而且让人觉得恐怖的是,医生在孩子的屁股上面发现了一个红色的印记,是一个古怪扭曲的符号,有点像书法家的印章。 而他儿子、媳妇以及他们所有人,都清楚地记得,这个印记以前是根本没有的。 是什么病?医院根本就没有一个定论,有说是中了病毒,也有说是生了蛔虫,两天过去了,目前依然还在检查中。 在谈话的时间里,我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脸,“十二法门”中占卜一节中讲过相面,我从他的眉间,依稀能够看到有一丝黑气在萦绕,很隐约,若有若无的。 聊完这些,我让老江他堂叔放轻松,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神放平静。他依言照做,过了十分多钟,在我和缓的催眠下,他发出了响亮的呼噜声。而我则走过去把窗帘给拉上,在这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一拍胸口的槐木牌,将朵朵给唤出来。我们是中午两点多钟从大敦子镇出发的,到了江家已是下午五点多,那天的太阳并没有出来,所以朵朵才不会感觉到难受。 我让朵朵帮我观察,看看老江他堂叔身上,是否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朵朵噘着粉嫩的嘴巴,围着这个老头转悠了一圈,然后掀开被子,费力地把他给掀翻过来。小家伙将他湿淋淋的睡衣一掀开,露出汗渍潮湿的后背,一股酸臭袭来,她有些嫌恶地搓了一会儿手,想了半天,不过还是决定开始行动:只见她小手已然搓得灼热,然后顶在大肠俞穴上面,手指变换,不断地敲打着这周围的几个穴位,啪啪啪,手法老练而纯熟――这是给我按摩的时候学会的。 习过了《鬼道真解》的朵朵,其实还是有一些本事的。 过了一会儿,老江他堂叔噼里啪啦放了十来个闷屁,把整个房间都熏得臭烘烘的。 门外传来了一阵咳嗽声,接着老江敲门,问,阿左没事吧? 我头也不回地告诫他离远一点儿,他答应了一声,然后楼道里传来了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朵朵捂着鼻子,脸憋得通红,说臭、臭,好臭的屁啊……呃!小丫头飘离得远远的,而这时候肥虫子却从我胸前浮出来,摇头晃脑地飞到老江他堂叔的屁股处,黑豆子眼中流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想法。 不过它没有得逞,凭空伸出一只手,朵朵揪着肥虫子,跑到了一边儿去。 我并没有移开,屏着呼吸仔细瞧老江他堂叔背上浮现出来的那一个淡红色的图案。 这是一个很隐约的图形,倘若不是朵朵,我还真的很难发现到:它不大,小孩儿巴掌宽,线条勾勒,似乎是一个人在趺坐着;也不是人,好像佛教里面的罗汉或者菩萨,或者别的什么;因为线条模糊,看不清楚什么,但是这罗汉的头颅是重影,相叠而现,我与那线条凝结的眼睛对视了一下,有一种嗜血和邪恶的感情在里面蔓延着。 我仔细地看着这图案,过了十多分钟,它又隐约到了皮肉里,消失不见。 如此模样,看来这并不是寻常的撞邪或者见鬼。凡事皆有因果,找不到其中的因,我是不能够强行将老江他堂叔身上的印记给抹除的――别的大拿或许可以,但是我不行。当然瞧他这番模样,一时半会儿倒也不用着急,现在更加紧要的,是他的孙子,听说情况十分不好,所以我需要去看一看。 我将老江他堂叔给唤醒,然后言明我晚上再过来,现在先要去他孙子那里瞧上一眼。 他自然千肯万肯,唤了他老伴带着我们下坡,去找他大儿子。 老江他堂婶带着我们下了坡,来到了妇幼医院,医院门口碰见了她大儿子蹲在门前抽烟,地上一堆烟蒂。见到自家母亲过来,他闷声闷气地叫了一声,便又不理,自顾自地抽着烟。老江迎了上去,跟他一番交涉,看得出来,老江的这堂哥有些不乐意,两人甚至还吵闹了一番,那个脸色憔悴的汉子抡起拳头大叫道:“请什么狗屁阴阳先生?麻辣隔壁,我儿子都要挂球了,你们这些家伙还来消遣我?” 我见他情绪激动,商量半天又要耽误时间,走过去,一把掐住他的手,金蚕蛊一发力,他便浑身一僵,软了下来。露了这一手之后,他也就半信半疑了,请我进了医院。下午七点钟的时候,我终于在妇幼医院的病房里,看到了老江的大侄子江豆豆。 当掀开这孩子身上的薄被时,我不由得大吃了一惊:这么浓郁翻滚的黑气,几乎凝结如实质。 第十八卷·第六章 救童 ·第六章· 救童 这病房有八个床位,均满,小孩子的啼哭声不绝于耳,但是老江这个大侄子江豆豆,却没有哭泣。他挂着盐水,嘴唇上面还缠着吸氧管,脸色青淤发紫,头颅稍显硕大,一双眼睛紧紧闭着,眉头蹙起,仿佛在承受莫大的苦痛。孩子的母亲在旁边守着,默默地哭泣。这个少妇年纪不大,甚至还不及我年长,黑眼圈很重,显然这几天并没有睡多少好觉。 我之前听说过她对老人的态度,多少有些不喜欢,但是见到她这一副模样,心中又不由得一软。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床上这个未满周岁的小孩,头顶上有很浓郁的黑气,不断地翻滚。常人看不出来,但是我一见,却有些胆战心惊:普通人倒霉,脸上也会有黑气,若有若无,其实也是相由心生,生命磁场而已;但是这孩子身上的黑气却如同实质,将他大脑袋的整一个区域,都给晕染成了墨色。 我蹲下身来,将这孩子的裤子褪下,看着他的屁股蛋儿,果然有一个跟老江他堂叔一模一样的红色印记。 我沉住心神,观察了一番,发现这孩子头顶上那浓重得如同实质的黑气,翻滚蠕动,最后还是回到了这屁股蛋上的红色印记中,循环往复。也就是说,孩子之所以会变成这番模样,都是这个红色印记造成的。我将右手贴在了印记上,感觉到一股愤恨不平的力量涌出来,似乎要把我的手弹开。而当我把手移到了他的胸腹处时,才发现他的心跳在逐渐地减缓。 这意味着,豆豆的生命力正在逐渐地流失,如果不赶快把这古怪的红色印记给抹除,多则一个星期,少则三两天,豆豆很可能就要夭折了。 我有些不甘心地重新抚摸着那刻入肌肤的红色印记,看着那里面的人像,人像的眼睛处有一种类似于智慧的光芒在闪烁。这是一种怨咒的力量,我并不能够将其生生抹除,而且即使我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也要考虑到这个一岁都不到的婴儿,所具备的承受力。 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会玉石俱焚,两败俱伤。 我心中有些惊讶,这邪物,倒真的不是寻常所能够遇见的东西,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我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来到窗台边缘思索,望着远处的江水东流,久久矗立。我大概站了五分多钟,孩子的父亲耐不住了,走过来问我,先生,孩子到底怎么样,您倒是说一句话啊? 我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你信我啊?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信,自然是信的。他之前被我弄了一下,手腿酸软,联想着,自然知道其中奥妙,非比寻常,而且所谓病急乱投医,他肯定是从医生那里得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所以心急了。 不过我也不怪他,因为这一行好混,这世间有许多乡野俗夫打着神汉神婆的旗号行事,明明狗屁不通,除了忽悠之外一点儿本事都没有,却偏偏拉起了大旗,胡乱应承,借以骗吃骗喝骗财骗色,害得多少人延误了最佳的治疗时机,多少人亲人反目、家毁人亡。有这一伙人孜孜不倦地往我们这个行当里泼脏水,名声哪里能够好得起来?即使略有盛名的,也多是些积年的老人,全凭着多年的信誉和口碑,让人信服。 这也便是杂毛小道常年穿一身道袍,而我总是被人质疑的主要原因。 一粒老鼠屎能够弄脏一锅汤,十斤老鼠屎,这汤便没法看了,闻都闻不得,即使里面果真有燕窝鱼翅,也不由得让人嫌弃。 我沉下心来,严肃地跟他讲明:孩子需要带回他父亲的房子里去,等到夜里子时,我等那邪物自己出来,将其斩了,好将其一网打尽,将他父亲和小孩一起救赎。若信我,我们便立即前往他家里布置;若不信我,便留在此处,等着死亡的来临―― 我说这话,有根有据,所以你最好信我,不然到时候后悔莫及…… 此番话一整串儿讲下来,我突然发现我跟广场上的算命先生一样,口吻都没有什么区别。 这也许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经过一番挣扎,孩子的父亲终于还是选择了相信我,不顾妻子的反对,去办了出院手续。为了让孩子的母亲放宽心,我也顾不得黑气的反击,念了一段金光神咒,将其镇压下去。咒文一念完,当我把手指放在小孩儿的额头上时,只见他的脸色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红润光泽,粉嘟嘟的,鼻间的呼吸也和缓了几分。 见到这孩子的变化,孩子母亲也终于开始有几分相信我了,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起来。 老江扬扬得意,跟旁人说,我的朋友,那能够有假的?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孩子被他母亲抱着出了院,其间还有一场风波,是院方不让孩子走,说出了问题不好交待,如此一番吵闹。巧不巧,正好碰到了带着女儿来看病的马海波。升职了的马海波春风得意,跟我寒暄半天,邀我明天到家里吃饭,我苦笑,说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谈及老江他堂叔的事情,马海波竟然也知道,毕竟公安司法,也算是一个系统的。 马海波跟妇幼医院的值班主任认识,于是跟她说了一番话,给我做了保证,这才放行。 说句实话,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我至今都觉得她是一个称职的医生。 有马海波出面,大家对我的信服力便更加深了几层,说话也透着一股子小心了。临了,马海波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我说暂时没有,过了今晚再说吧,他点头,带着女儿去挂号。我跟着老江他们出了医院,才想起挂一个电话给就在县城的杂毛小道――倒不是说要找他帮忙,只是想问他有没有兴趣来凑这个热闹而已。 只可惜拨过去的时候,这老小子关机了。 见联系不上,我也不去管他,心想着那个红色印记的问题,并不会很大,我行走江湖一载有余,若事事都依靠旁人,自然就形不成自信,于是作罢。让老江他堂兄先带着老婆孩子回家,而我则和老江一起去县里面那家老字号的香烛店,买上一些需要的东西。 晚餐是在老江他堂叔家吃的,别的不论,干蕨菜炒腊肉和那一盆用青蒙酸菜煮的酸汤,勾得我胃口大开,连吃了三大碗。 作法之前,吃斋、沐浴更衣、焚香、凝神祈祷……诸如此类的,都是诚心祷告信仰的神灵或者上苍,以求借助其力量。然而我发现这所有刻板的规矩,其实就是让自己平心静气,使得心神与天神达到某种程度上的契合,如同武士道、跆拳道的诸般讲究一样。不过我乃苗疆巫蛊,与我终年混迹的杂毛小道又属于荤素不忌的正一派道士,自然就没这么多讲究。 当然,也不是说我们不虔诚――此论唯心,而不唯法。 用过饭后,孩子的母亲给豆豆喂了奶,然后递给了我,由我抱到了老江他堂叔的床上,轻轻放下。之后,我屏退了这一大家子和诸多亲戚,让他们不要上二楼来,扰乱我的神念,众人皆允,唯唯诺诺地退下。待人都走远,我将买来的香烛点燃,插在削好的萝卜上面,分放屋角四周,然后将买来的黄符纸铺就在楼板上,将朱砂、公鸡血、糯米汁、茱萸水等物混合研磨,开始画符。 因为没有开坛祭法,请不来南方赤帝或者黑杀大将的神力加持,我所画的这些符箓多是些浅显的玩意儿,最大的作用,或是吸引怨灵现身,或是不让其逃遁,或是延缓其凝聚其身,并没有太强的效果,多以数量取胜。 制符一道,在于心专,至诚则灵,贵精而不贵博,要不然也只是学会些皮毛。如我这般,算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远远不如杂毛小道来得厉害。当然,我这一辈子也不敢跟这个茅山符王李道子的亲传弟子比肩――就这一点,我很有自知之明。 老江他堂叔躺在床上,跟自家的小孙子逗弄着。这是他小半年以来,很少几次跟这肥嘟嘟的小家伙平静玩耍的机会,安享着天伦之乐的他,竟然将潜在的危机也给忘却了,顾不得时间的流逝。 在爷爷的逗弄下,豆豆也开心极了,咯咯地直笑,一双黑黝黝的明亮大眼睛骨碌骨碌转,可爱极了。有着我那金光神咒的抚慰,他在今天晚上,是暂时舒适无碍的。 我忙碌着,偶尔也会瞧着床上玩耍的豆豆,幻想着,要是我也有这么可爱的孩子,那该多好啊? 至少我母亲会笑得合不拢嘴的。 到了十一点,我停下了手上所有的事情,开始静静地盘坐在地板上,等待时机的来临,在离我不远处的火盆里,已经开始燃烧起我刚刚绘制的符箓。火焰明灭,在关上了电灯的黑暗房间里,显得格外的绚丽。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躺着的老江他堂叔突然“嗬嗬”地叫了起来,我抬起头看去,只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死死地掐住了他爷爷的脖子,表情狰狞。 它,终于来了。 第十八卷·第七章 所谓立场 ·第七章· 所谓立场 通常来说,附身于小孩子的邪物会比较多,因为七八岁以下的小孩子,世界观并没有完全形成,无杂念,心思单纯,意志力也不强,而一岁以下的婴儿则更像一张白纸,容易侵蚀。在古代,卫生条件不太好,医疗条件也差,而且那个时候并不是“末法时代”,倘若碰到兵荒马乱的年份,孤魂野鬼遍地游走,怨念丛生,小儿更容易中邪夭折。 所幸现如今,文明昌盛,工业发达,诸如此类的事情是越来越少了。 但是少,并不能说没有。 我见过的娃娃小鬼并不算少,便如朵朵,当初也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倒霉模样,此刻见到床上的豆豆突然力大如牛,将他爷爷给死死掐着,我便知道是那红色印记中的怨力在作祟。不过既然这怨力已经从深层次的潜意识中被激发出来,谋害人性命,那么此刻也便是将其逼出的最好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下我也不犹豫,将当晚画的这些符纸一下点燃,往天空一撒。 那些长条的黄符纸在空中轻轻飘洒,有道力驱使,下落得极慢,如同宫灯浮空,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我口中念着新学的牵引魔咒,缓步走上前,并不急着去给老江他堂叔解围。果然,老江他堂叔双脚往床上蹬了几下,见不得脱,不由得大声吼叫一番,喉咙里发出如磨刀一般沙哑绝望的叫声,似有脓痰,咳嗽着,突然浑身一震,淡红色光芒透亮。 就在这时,我口中的牵引咒诀已经顺着节奏,到达了最后一阙。 老江他堂叔身上那淡红色光芒转为实质,化作一滴浓郁的液体,从尽力张开的口中溜出来,朝着豆豆的眉心飘去。在怨灵的世界,也遵守“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向来是弱小的服从强大的,老江他堂叔的身体虽然一直作为怨灵的主载体,然而自从转移到了豆豆身上之后,残留的这些,哪里能够抵挡新生的、强盛的怨灵――姑且把这一种未知的怨念称之为“灵”吧。 它们的最终目的,是通过相互的纠缠和吞噬,重新开启怨念发出者的部分意识。 通常,这怨念发出者,皆为死人。 所以也有人说,这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重生,只是被阴风所玷污感染了而已。 豆豆睁目张眉,从他青筋游走的狰狞额头上破开一个口子来,也出现了一丝红线。这红线细腻浓郁而又有光泽,充满了灵物的阴冷气息,如同长长的蚯蚓,去勾连这一滴液体。我浑身一阵激动,双手立刻变得冰火两重天,左手前伸,果断插入了这对爷孙的目光中点。 对于邪物,最大的意识莫过于怨念。 而怨念,最大的主体莫过于仇恨,我的这一双手,简直是堪比“唐僧”级别的仇恨拉怪器,左手上的“毁灭”二字,冰冷寒彻,最遭邪物嫉恨,现在一进入其感知范围,并且加上我那牵引咒诀的加持,那红线立刻状若疯狂,伸出触角,朝着我左手这骷髅头眼睛的符文缠绕而来。 我有意将怨灵引导出床上这爷孙的身体,于是缓慢朝外移动,并且不断地念咒勾引之。 其实倘若平日,我这左手并不会有如此效果,只是我这一晚上的布置,并且加上凌晨子时的阴气袅绕,使得这怨灵的信心膨胀到了一定地步,竟然随着我的牵引,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外游走,先是四五根蚯蚓一般的红线游动缠绕,然后是那主体,也渐渐地从豆豆的脑门上剥离出来。 而老江他堂叔口中吐出的那一滴液体,早就已经附着在我的左手上,疯狂地侵袭着。 就在这关键时刻,房间的木门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紧接着豆豆的母亲在外面大喊道:“开门,怎么回事?开门,刚才那一声喊叫是怎么回事……”这声音在几秒钟之后变得急切,她的情绪也有些失控,破口大骂:“你这个骗子,快开门!” 这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显然惊到了那怨灵,我苦心孤诣营造出来的那种幽冥暗淡的气氛,也瞬间瓦解。本来就快要剥离出来的那一整坨怨灵,开始果断往回退去。 我心中有一万分愤怒奔腾而过,口中也不敢多言,瞬间出手:左手翻转揪住那缠绕上来的红线,右手则迅速掐住缩回去的怨灵主体,使劲儿运力,一双手掌上的不同属性立刻暴起,一方冰寒,一方灼热,将这怨灵紧紧揪住。 因为怨灵主体的末端还在那孩子体内,我这力量一开始蔓延而去,便使得他难受极了,哇哇地大哭起来,不住地挥舞小手。这声音凄惨,让人听了心窝子都难受,结果敲击木门的声音更加频繁。我只是不理,口中喝念道:“尘秽消除,九孔受灵,使我变易,返魂童形――急急如律令,赦!” 此令一出,那怨灵的尾端立刻被拔离了豆豆的额头,全部都掌握在我的手中。 它如同一团果冻,阴寒滑腻,无处不可化为触手,张牙舞爪,欲与我作拼死决斗。我哪里会如它所愿,对于此般怨灵,我正好有一随身法器可以克制。此法器名曰震镜,诨名“震一下(念hà)”,周身篆刻有破地狱咒,内中藏着经数百年历练的人妻镜灵一枚,专破秽物。我右手一放,往怀里掏,一声“无量天尊”出口,立刻金光一道,将我左手上面的怨灵给灼烧。 手上的诅咒之力,加上镜中的咒力,双管齐下,那怨灵立刻扭曲成一团,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声。 接着红色消退,怨灵被吸入震镜之中,而后有一声轻轻的哀叹传来。 这个声音苍老而无力,充满了怨毒,当然更主要的是,这声音我似曾相识,在脑海中滴溜转了一圈之后,我脑袋有些发堵,总感觉就到嘴边了,却依然说不出名字。我果断将心神沉入震镜之中,而正在这个时候,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从我侧边不远处传来。 我不能分神,只用余光看到那木门被人一脚给踹开,接着冲进了好几个人来。 这几个人都是老江他们家的亲戚,为首者便是豆豆的父亲,老江他堂叔的大儿子。既然那怨灵被我用震镜抽取,我也不在意,只是与镜灵沟通,想查询出那苍老声音的来源。然而当我刚刚跟震镜中的人妻镜灵搭上线,就感觉左腰被人猛地一踹,猝不及防之下断然摔倒在地,正想问明缘由,便迎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阵暴打。 旁边还有一个女人一边挠我,一边疯狂哭泣地喊道:“你这畜生,你这骗子,你把我家宝宝怎么了……”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被挠出了两三道血痕,背上、腿上均被踹了好多脚,头上也是。 打我的是婴儿豆豆的父母,虽然打架方式并不高明,但是状若疯狂,又喊又叫。我往旁边一滚,一个鲤鱼打挺翻站起来,这时候老江已经冲了上来,把豆豆他爸给紧紧抱住,就剩下他妈妈一脸苦大仇深地朝我纠缠过来。 我凝神一看,这两公婆身上都没有黑气,不像是中邪的表现,怎么会二话不问,就朝着我胡乱攻击呢? 所幸老江他母亲也赶过来,也将豆豆妈给紧紧抱着。 即使抱着,豆豆妈挣脱不开,口中还死命地骂,一大堆土语脏话骂出来,我捂着脸上的抓痕,听这几个人叽叽喳喳说了一阵,才知道他们原来是在外面等得过久,焦躁不安,接着听到房间里这几声诡异的叫声,便顿时崩溃了,砸门进来。他们进来,一见孩子口鼻中皆是鲜血,以为我是个欺世盗名之徒,心中越发恼恨,不由得恶向胆边生,便对我拳脚相加,以泄心头之愤。 我自然是气愤得要死:这真是一对浑人! 要不是这娘们沉不住气,冲上来一通拍门,那怨灵怎么会缩回体内去,害得我手忙脚乱不说,还伤到了孩子精元;更离谱的是这男人,二话不说就出手伤人,身上、背上都不要紧,刚才我那脑袋可是结结实实挨了几拳。 普通人要是被这么打,不就留下了伤痕? 虽说他们对孩子的爱是深刻的、是盲目的,但是也不能够为了没有定论的事情,便暴起伤人啊? 一时间我的心里面除了愤怒,便是灰心丧气,没有一点儿帮助人之后的愉悦感,就如同2006年末那个扶起跌倒老人反遭诬陷的南京市民一般,憋屈得很。不过我这人做事有个原则,便是就事论事,不迁怒于他人。当下也不管这狂躁的夫妻,绕开他们,来到了床前。 只见床上躺着的老江他堂叔闭着眼睛,眉头舒缓,呼吸平稳,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而他的小孙子豆豆被老江他堂婶给抱着,小嘴巴上流着些鲜血,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我不管老江他堂婶的阻拦,一把将孩子抱了过来,揩干了他嘴唇上面的血,然后使劲儿一掐人中穴,孩子突然睁开了眼睛,瞪着我,两秒钟之后,哇哇地大哭起来。 这哭声洪亮而健康,他那一直挣扎的父母听到,浑身一阵,露出难以置信的面容来。 第十八卷·第八章 左道监狱聚首 ·第八章· 左道监狱聚首 老江他堂叔醒转过来,感觉通体舒畅、如释重负,豆豆的父母这才最终确定是我将他家小孩和老爹给治好的,满脸羞愧地跟我道歉。我这个人虽然向来与人为善,但是也并不是一个没有脾气、挨打不还手的老好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在南方那地界厮混下去。 只是我终究还是念及跟老江打小的交情,所以强忍下这口怒气,不予追究。 我并不理会这两口子,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老江他堂婶抱着孩子留在旁边。 当人都散开之后,我一脸严肃地看着老江他堂叔,问他是什么时候惹上那东西的?老江他堂叔说不清楚,就今年年中开始感觉有些奇怪的,若真的要讲一个时间,应该就是六月末的时候监狱里有个老犯人自杀,没几天他就有了这感觉。 我皱眉,说什么老犯人? 他说在六月末的时候,也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监室里有一个犯人用磨尖的塑料牙刷柄,将自己脖子和大腿的血管割裂,一声不吭地自杀身亡了。老将他堂叔值班,他是在天明接到犯人的报告才知道的,赶到的时候,犯人蜷缩在地上,血流一大摊,汇聚成了一幅很诡异的图案。 当时的场面,非常恐怖。 他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受到的惊吓,后来几次做梦都梦到那个图案,醒来就是一身湿淋淋的汗水。 我心一动,说,那地上汇聚的图案,是不是像一个趺坐的人像?他回忆了一会儿,猛地点头说,对对对,而且还三头六臂的,在灯光的照射下,红红的,吓人得紧,当时好多同监房的犯人都吓得直哭――要晓得,那里是重监室,关押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家伙。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个老犯人叫什么名字? 老江他堂叔被我严肃的神情给吓倒了,有些犹豫地说:“他、他叫罗大成……”当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顿时一阵狂跳,终于想起来了,“罗大成”我或许记忆不深,但是罗聋子,我却是会时常想起的。这个能够将一根铁锈钉子炼化为灵蛊的家伙,我当时并未觉得有多厉害,但是随着我对于巫蛊之术明了得越来越多,便越发觉其中的厉害。 用意念控制死物,怎么说都是很高的一个水平。 在这次进青山界之前,我还特意问了一下马海波关于罗聋子的情况,他告诉我罗聋子早就在监狱里面自杀了,我当时只关心矮骡子的情形,并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马海波当时给我描绘罗聋子死时的惨状,怎么看,怎么都像是用自己的死,来作为一段诅咒的开始。 再联系到刚才震镜收服怨灵时的那声惨叫和叹息,不就是罗聋子的声音吗? 他已然通过诡异的死亡仪式,转化成了怨灵,伺机潜伏着,不断强大,一直等到仇人的来临。那么,他报复的对象是谁呢?很显然,这个答案不用想都知道,作为一手将中仰苗蛊断绝的始作俑者,我,陆左,应该是最值得罗聋子憎恨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用生命为代价而发出的诅咒,但是我并没有受到困扰,这只会有两种可能:一、我不是罗聋子的诅咒目标;二、罗聋子诅咒的怨灵还没有成长得足够强大,所以暂时没来找我。 无论是哪一个可能,我感觉我都有去查探一番的必要:将危险掐灭于萌芽状态,这无疑是一件让人期待的事情。我在问了老江他堂叔的一些细节问题后,决定第二天去县监狱的死亡现场查探一番。这边完毕,我宽慰老江他堂叔,说你身上的问题已经处理好了,不用再疑神疑鬼,也不会身虚体弱了;抱孙子,也不会把小孩子惹哭了。 他连声感谢,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 我将豆豆的裤子扒开,看着他粉嘟嘟的屁股蛋儿,上面已经没有了那诡异的红色印记,但是依旧有一些青色的痕迹。 我轻声叹了一下,这孩子在解怨的最紧要关头,被他那多疑的母亲好心办错事,结果差一点功亏一篑,让我手中的热力灼伤到了他稚嫩的身体。倘若是成人,顶多也就是一会儿不舒服,但对于他,却是莫大的伤害――“风、寒、暑、湿、燥、火”,病灶已成,各种病邪均会乘虚而入,使得这个可爱的婴儿免疫力低下,这一生只怕都逃不过“体弱多病”的怪圈。 我用黄符纸将“十二法门”中巫医里一副养精固气的方子抄录下来,又将事情的首尾,与老江他堂叔、堂婶言明清楚,没有再作停留,下楼出门,朝着坡脚走去。 老江追着我出门,送我下坡,走了一路,灯光明明暗暗,我们并没有说话。一直走到坡脚,老江才吭吭嗤嗤地为他那个昏了头的堂兄,跟我道歉。莫名其妙被打一顿,我心中自然有气,但倘若把这气撒在老江头上,又显得我实在太没有是非观念了。 我笑了笑,摆手说不用,小事而已,无须挂齿,这错自然是错了,但并不是你的错;况且,他是你堂兄,我们是二十多年的兄弟,容人之过,这点度量我还是有的。 老江感慨万千,抓着我的手臂久久不说话。 辞别老江,我抬手看了一下时间,才凌晨零点过几分,想了想,给马海波挂了一个电话。电话过了一会儿才接通,不过声音倒是很清醒。我告诉马海波我的推论,并且提出明天想去县监狱查探一番。马海波满口答应,说要得,明天早上上班的时候直接到他的办公室来,相关的手续,由他来帮我办理。 打完这通电话后,我缓步沿着街道走。十一月的天气有些寒冷,风刮在脸上刺痛,地上有白色的废纸条被吹着,来回地打旋。我踏着这风来到位于新街的家里,杂毛小道不在,客厅里的电视柜上,卧着一只懒洋洋的肥鸟儿,我进来的时候瞥了我一眼,又翻身睡去。 我听杂毛小道说过,冬季的虎皮猫大人向来困倦,有的时候能够睡上好几天,不知道是虎皮鹦鹉的特性,还是大人转生时落下的毛病。 我也不管它,将朵朵和肥虫子放出来,然后去浴室泡了一个热水澡,接着回到主卧,放着舒缓的轻音乐,静静地躺在床上。床头的柜子旁还有半瓶红酒,我不由得想起了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某个孤独的女人,端着残留酒液的高脚杯,凝视着波光潋滟的红色液体,如同遥望着远方那个心头的恋人。 我又想起了某个疯狂的夜里,一对相爱的人,在这张大床上的抵死缠绵。 我靠着这美好的回忆入眠,一夜无梦。 次日醒来,洗漱完毕,依然不见杂毛小道回来,走到客房去看,行李仍在,电话却不通。 我将修炼一晚的朵朵纳入胸前的槐木牌,然后把打呼噜睡觉的虎皮猫大人拎起来,问杂毛小道的去处。被扰了清梦,大人自然是破口大骂,不过最后还是告知我老萧的去处:帮人捉鬼去了。 这个解释让我惊奇,这个被剃了头的假道士是个舌绽莲花的家伙,凭着那三寸不烂之舌,在我们这地界开辟出市场来,端的厉害。 见虎皮猫大人有些恼恨,我也不敢太得罪它老人家,连忙好生安抚,留它看家,自己则出了门。 新街离公安局不远,步行十分钟即到。我这人嘴馋,没有直接去,顺着河边街走,去一家老有名的早餐店吃了两碗米豆腐,辣得汗淋淋,之后才来到了马海波的办公室。马海波新官上任,事务繁忙,自然没时间带我去。喝了一杯茶,我将昨天遇到的事情,跟他详细说明。他脸色凝重,招呼了一个新来的小伙子,叫做小李,让他陪着我前往,监狱方面也已经打好了招呼,直接去便是。 马海波给小李安排了车,出了门便直接朝着位于城郊的监狱驶去。没一会儿,我就远远地看到了高墙和铁丝网。 小李是新分配到局子里的警校生,不过办事倒也干练,将车停好,跟门卫办理手续,我在旁边等待。没承想后面有人在叫我,我回头,只见杂毛小道在马路的对面朝我挥手。 他走过来,问我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反问,说,你这家伙夜不归宿,是不是又去守护失足妇女了?杂毛小道看着朝这边走过来的小李,说,屁啊,条子在呢,你好歹也要维护一下我的形象。谈笑一番,杂毛小道才说起他过来的原因:他这几日闲来无聊,便在县城扯起招牌算命,结果正好碰到一档子事,主顾家中闹鬼,然后他昨天前往查探,最后顺着蛛丝马迹,一路便来到了这监狱外面,正愁着如何进去呢。 我眉毛一挑说,你的那主顾,莫非是背上生了一个红色的人像印记? 杂毛小道大惊失色,说,你这个家伙是咋知道的? 我大笑,说,老子掐指一算,便全然知晓了。杂毛小道撇嘴说,乱蒙的吧,不过不在背上,而是在腹股沟里。 这时小李走过来招呼我进去,我让他把杂毛小道的手续也一同办了,小李说没问题。我拉着杂毛小道的袖子就往里走,说走,我们边走边谈。 第十八卷·第九章 双蛊相斗,金蚕为王 ·第九章· 双蛊相斗,金蚕为王 有了马海波的招呼,我们一路畅通无阻,小李在前面领着,而我则跟杂毛小道在后面交流。他简短地介绍了一下他那边的情况,说那主顾是个刑满释放的劳改人员,就住在离县城不远的大垌乡,状况和老江他堂叔差不多,也是中了邪。 杂毛小道三言两语便套出由来,感觉有些邪门,便给那人一符,安定心神,然后追至此处。 小李领着我们来到一个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沉稳的中年人,是这儿的领导。 小李给我们做了介绍,知道这位领导姓周。马海波之前跟周领导通过电话,他很热情地欢迎了我们,没说一会儿,便跟我们诉苦,说自从六月出事之后,早就想找人看看了:出事的那个监房,总是感觉阴气森森的,好些个犯人整宿整宿地做噩梦,哭闹得不行,而且值班的狱警也时有反映,说总能够听到奇怪的动静。 更加让人不安的是,有两个转监的狱霸在前段时间猝死了。 如此这般,我们便是一拍即合,当下由周领导带我们前往监房。 作为一个向来遵纪守法的公民,我这辈子也没有进监狱这种机构的机会。跟电影小说里描述的不一样,除了门窗皆是铁的、防卫森严外,竟然和我读书时候的宿舍,有些类似。通道里有一股陈腐的气味,灯光虽然明亮,但是却给人阴森之感,不知道本就如此,还是因为进入监狱心理作怪。 过了几道铁门,穿着制服的狱警敲了敲右边最里间的门,叫嚷了几声,接着带我们推门进去。 走进去,先看到的是一排蹲在墙脚的人头,全部都青愣瓦亮,狱警跟为首的那个大胖子训了几句话,然后回过头来,问我们要怎么搞?杂毛小道问能不能把这些人先请出去,我们好仔细查勘?狱警回头看领导,姓周的领导点头说好。于是像赶羊一般,那一群穿着囚服的犯人在呵斥声中,挨个儿走出去。 我看着这些人,全部都朝看守露出讨好的笑容,如同幼儿园的小朋友――他们在外面或许是穷凶极恶的恶人,或许是油奸手滑的偷儿,或许仅仅是热血冲动的普通人,但是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却都失去了自由,有的甚至抛开了尊严,只为了一点点好的待遇。 这个地方,人性扭曲得厉害,历来都是不祥之地,能不进来,最好还是不要进来。 待人走空,杂毛小道将灯关上,点燃一根红色的蜡烛,然后蹲下来,借着这跳跃的烛火瞧手中的罗盘。罗盘轻微抖动,指针不住地旋转着,杂毛小道口中不住地念着“开经玄蕴咒”,而我则四处打量着这监房:大通铺,很普通的样子,在最角落里有一个蹲坑厕所,散发出一股尿骚味;当杂毛小道将灯关掉的时候,我左边的眉头不由得一阵跳动,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被人盯上了。 四下黑暗,杂毛小道念念叨叨,声音模糊,在房间里回荡,周领导、小李这几个本来在旁边看热闹的人感觉不对劲,悄悄退出门去,整个监房里就只剩下了我和杂毛小道两个人。 上午九点半,外面天气阴沉,而这里面,莫名地寒彻透骨。 借着朵朵的鬼眼,我仔细地扫描着,打量每一处角落,空气都变得有些沉重了,每呼吸一次,都感觉心中气闷。杂毛小道已经站了起来,端着罗盘慢慢朝我走来。他面色凝重,一眼也不眨地看着我。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探头过去看他的罗盘,只见天池里的黑色指针,正死死地指向了我。 我往左边移动一步,指针便往左边偏移一分;我望右边移动一步,指针便往右边偏移一分。 我的心突然提到了半空,感觉身后有一物在动,猛地往后一瞧――什么都没有!悬空的心终于落下来,我一掌拍在杂毛小道的肩膀上,笑着说,你没事吓我干吗?杂毛小道没有说话,用下巴努了努地上,我奇怪,往地下一瞧,吓得魂飞魄散――我刚才站立的几个地方,出现了好几个清晰的血脚印。 这血脚印的纹路和我所穿的大头皮鞋一般模样,显然是我刚刚踩出来的。 当我注视地上的时候,杂毛小道刚刚点燃的那一根红烛,也开始激烈地跳动起来,灯影飘忽;而我们所站立的地板,开始湿润起来,我感觉我的鞋子黏嗒嗒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胶住了一般。 水泥地上,渗出了好多血水。 我和杂毛小道一步一步退,而那地上血水跟着我们蔓延,在蜡烛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红色。终于退到角落,旁边的那个蹲坑厕所没有冲,显得十分的臭,而那血水则顺着我们脚下流过,流向了黑黄色的陶瓷坑中去,嘀嗒嘀嗒,竟然有清晰的响声,出现在我的耳朵边。 杂毛小道端着红铜罗盘,在我耳边喃喃说道:“小毒物,这股怨气看来是冲着你来的啊?老萧我还没怎么作法,它就连底裤都掀开来了,不对劲儿啊?” 我说,罗盘怎么显示的? 他说,阴灵之气最足的,应该就是在这里,想来几个月前那个罗老爹自杀,血水应该就是从这里冲洗出去的。我听过这种死祭之法,死的时候越是痛苦,产生的执念便越大。但是你要知道,人类骨子里其实很怕死,恐惧痛苦,所以能够在自杀的时候忍受这种莫大的痛苦,死后必然会产生极强的怨念,化身为鬼魂怨物,拥有莫大法力。而它能够潜伏这么久,说明…… 我接着说:“说明它是一个极厉害、极聪明的怨灵,想要引导我至此!” “正是!”杂毛小道的目光已经瞧向了大通铺最靠近蹲坑的位置。 我走过去,掀开被子,在那一刹那,有一道影子朝我面门射来。早有准备的我往后一仰,这东西从我的鼻尖险险擦过。视线之外,在我的感应中那黑影子并未直飞而去,而是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转弯回来,又朝我的后脑勺射来。我往旁边跳开一步,发现杂毛小道已经拔出木剑,挡住了那东西。 我稳住身形,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根一指长、浑身生锈的铁钉子。 它钉在了杂毛小道那把劣质木剑上面,不断地发颤,似乎要脱离出木剑,然而杂毛小道岂是易与之辈,他竟然模仿着这钉子的震动频率,与之协同,将这蠢蠢欲动的钉子给稳定在木剑上。 我的脑海中立刻蹦出了一个词――“钉子蛊”! 此蛊我后来还专门翻阅过《镇压山峦十二法门》的相关记载,它和周林炼制的夺命追魂银针一样,都属于利用怨念驱动的死物,是很古老的巫术炼器。至今几乎绝迹。 既然是蛊,自然少不了金蚕蛊出马,我口中大喝“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肥虫子应声透胸而出,飞临到了杂毛小道的木剑上,它小心翼翼地碰触了一下那犹如装上了电动小马达的钉子帽,来回几次之后,突然用肥肥的躯体将这生锈的钉子给缠住,使劲儿一吸,那东西便失去了活力,不再动弹。 我拍着手,给这小家伙助威加油,心中高兴,突然杂毛小道伸出左手,把我往旁边猛地一拉。 我猝不及防之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正好坐在那湿漉漉的蹲坑旁。血润湿了我的裤子,我有些生气,正想骂他,突然感觉一道阴凉至极的气息从我的身边吹过去,浑身的鸡皮疙瘩立刻蹿起来。杂毛小道一张火符燃起,朝着蹲坑扔去,只见这坑中的洞里刷的一声,冒出一只由黏稠液体组成的手,一把抓住了我撑在地上的左手。 啊―― 这东西触感滑腻,里面似乎还有好多疙瘩和秽物,阴寒恐怖,力道还大得出奇。 我被这么一拉,整个人往坑中平移过去。它的力量十分大,且源源不断,似乎想把我整个人都给拉扯到里边去。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费力地往回拔,然而却无奈地一点一点,滑落过去。 一剑划过,杂毛小道的木剑斩过那只血手,犹如挥刀断水,不伤分毫。 力道在持续,我感觉自己的整个膀子都要给拽下来了,一想到我有可能被拉扯进这下水管道中,整个人化为肉糜,我就惊恐万分,使劲地往回扯,然后运足了气力,将左手上那可克制邪物的力量激发出来。就在这时,一道金光划过,金蚕蛊射进了这血手之中,金光闪耀,接着那犹如实质的血手一阵黑烟冒出来,力道弱了几分。 我憋足了精神,奋力往上一拽,拉出一条血带上来,一时怨念游聚,红光四射。 我的双手一合拢,将其往墙上一扔,使劲高喊了一声“裂”,手结智拳印,死死抵在了墙上,杂毛小道也与我一同出手,符纸燃烧,剑点墙壁。整个阴冷的气息顿时收敛,而在那墙上,则出现了一个如同刻画上去的红色人影。 第十八卷·第十章 群体事件 ·第十章· 群体事件 之前印在老江他堂叔和他大侄子身上的印记并不是很明显,我也只能够隐约瞧个大概,这一回倒是看清楚了:这是一个三头六臂的人像,青面獠牙,凶神恶煞,极尽狰狞之能事,每个手上皆持有法器,或镜或简,或棍或瓶,最醒目的是一个佛塔状的东西;它双腿盘坐,姿势左倾三十度,身下有一燃烧的黑莲,盛开着冉冉的火焰…… 我的心在那一刻咯噔一下。 这玩意儿……便是罗聋子用性命祭奠的神灵吗?我怎么看,都跟邪灵教供奉的那个神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啊? 杂毛小道也觉得奇怪,刚才那怨灵凶狠非常,差一点我们就着了道,哪知金蚕蛊的这一番介入,竟然如春阳融雪,将其戾气给一举抵消,最终给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凝神聚气,将其倒印在了这水泥墙上――鬼魂怨灵之物,本来无质无量亦无形,然而却能够借助于属性为阴的媒介伤人性命,也正是金蚕蛊定住其身形,才有了这一番成功。 莫非是金蚕蛊天生克制它? 我一边紧张地瞧着墙上的图像,一边摸了摸飘飞于空的金蚕蛊,以示表扬。 当杂毛小道桃木剑剑尖的那一张符箓燃烧殆尽,整个房间的阴霾之气都一扫而空。我朝着门外喊去,立刻有人走进来,把灯开了。瞧见我和杂毛小道这一身狼狈,周领导惊讶万分,隔得远远,问怎么回事? 我指了指地上,看到这渗血的水泥地,他惊得一头的汗,连连退后。 我悄无声息地将金蚕蛊收回体内,朝那墙上的神像图案连续结了九种手印,然后按照原路,退至门口。 杂毛小道燃符的桃木剑,剑尖已烧成炭,用这黑色,在那墙上画了一个正儿八经的“龟蛇七截阵”,卦象斐然,接着又书了几个潦草天书,来到我身边,对着周领导朗声说道:“这位领导,这房间已成怨气集聚之地,活人浸染则性情古怪,死人浸染则生魂不消,化为厉鬼。我与陆左已找出源头,将其封印在了墙上,但毕竟为妖邪之物,怨气难消,倘若有所遗漏,自然不美。所以,如有可能,还请狱方延请道家、佛门修士至此,以诚心念经持咒。超度三天,方可解脱。” 周领导看着监室地上的鲜血和墙上的倒影,吓得浑身直哆嗦,又见我和杂毛小道浑身污秽,知道我们所言不假,便提出由我们来将这东西净化。我不说话,杂毛小道则充分发挥了他忽悠人的本事,硬生生地敲了满满一竹杠。 谈妥这些,暂时将这监室给封锁,杂毛小道往门上贴了两张符纸,口中念经,态度积极很多。 我们在监狱的浴室里好好洗了一个澡,又托小李帮我们去县城里买来一整套换洗的衣物,然后将换下来的这些沾了污秽的衣物,亲自拎到了锅炉房,将其给悉数烧成灰烬。完成这些,我们回到办公室与周领导详谈后续事宜。罗聋子留在这监狱中的诅咒,已然被我们封印,只需请人日夜念经超度怨气即可,但是有一点,便是那罗聋子死后,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周领导告诉我们,罗大成并没有什么亲戚,在公安局验尸、证明自杀之后,尸体便交由其生前所在的中仰村村委会处理。据他所知,中仰村的村支书将罗大成的田地收回,老屋变卖了之后,筹得了一些钱款,将其草草安葬了。 至于葬在哪里,那就不得而知了。 斩草除根,追本溯源,我和杂毛小道商量了一番,决定跑一趟中仰村,去查询罗聋子的下落。 事不宜迟,我立刻打电话给马海波,征得他的同意之后,由小李送我们前往中仰村。 离开监狱,我们马不停蹄地朝西赶去,到了位居深山的那小村子,已是中午时分。小李带着我们前往村长家,在得知了我们的来意后,那个须发皆白的老村长(其实是村支书)背着烟袋锅儿,带着我们走了三里地的蜿蜒山路,来到一个山岗子旁,指着眼前那一片乱坟岗子,跟我们说那个新的坟冢,便是罗聋子的。 他们房族人少,到他这一脉就断绝了,村民们不忍心让他抛尸野外,就筹集了些钱财,给他买了一口薄皮棺材,葬在了那里。 我们上山下坡,终于来到了这新坟前,竖起的青石碑窄窄的,占地也不大。坟石垒得也凌乱,敷衍了事的,让人瞧着就有些不自在。墓碑上面写着罗大成的名字,落款是几个远房的亲戚。我注意到这坟的旁边,还葬有一个我的熟人,便是我获得金蚕蛊之后的第一个对手:罗二妹。 原来,罗二妹也葬在这里,两人的坟冢竟然比邻而居。 说到底,我与罗聋子本无仇怨,最开始的原因,是他认为自家堂妹是被我害的,死于公门,魂魄不得安宁,于是便向我寻仇。罗聋子与罗二妹一般,潜藏多年,几乎没人知道其养蛊之事,却为了争得胸腹间的那一口气,发生了这么多变故。我不知道这对堂兄妹之间,有着怎样的故事,但是回想起来,却总感觉造化弄人,不胜唏嘘。 我围着罗聋子的坟冢绕了一圈,总是感觉有什么蹊跷似的,迎上杂毛小道的目光,他点头,轻声说,要开棺验尸。 我把小李拉到一边去,问这事情该怎么搞? 小李有些发愣,说这事情麻烦,死者为大,贸然将他的坟墓给掀了,似乎总有一些不妥。旁边的老村长听到我们的谈话,也连说不可,老辈人的说法,挖坟不详,会遭灾的,也容易连累旁人。 见两人都反对,我反而更加坚定了开棺的心思――反正又没有苦主来寻。 我们没再说话,跟着这老头儿一起回去,在他家里吃了午饭。我打电话给马海波,商量此事,一开始他嫌麻烦,不肯答应,我便吓唬他,说那坟里头有古怪,倘若不理,那也无妨,我自离去,只是以后这边出现啥子离奇的命案,千万莫要来找我,找我我也不管。 见我说得吓人,马海波无奈,答应帮我找人。 吃过午饭,他打过电话来,说原则上同意了,但是说服不了中仰村的人,人手方面还是要我们自己找,经费局里面来出。 我们无奈,还好小李认识这个村的民兵队长,招呼了四个壮劳力,偷偷瞒过老村长,再次前往那乱坟岗子。我们七个人,每人一把锄头,开始刨起坟来。都是庄稼汉子,挖得也快,没多久就挖了一大半,刚刚露出那黑色薄皮棺材盖子的时候,远处就传来了一声声的铜铃声。接着,坡脚下的田洼子尽头凭空涌出一大群村民来,哇啦哇啦地叫喊着,领头的正是那个老村长。 小李看到这情形,腿吓得发软,连道完了完了,被他们发现了。 做他们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这种群体性事件。闹事的屁事没有,反而是他们这些引发群体事件的警察,事后总是会被追究责任,一撸到底。一想到回去坐冷板凳的凄惨情景,小李脸色苍白,忍不住埋怨我和杂毛小道,怪我们给他和马队长捅了大娄子。 我的脸色也不好看,本以为罗聋子并无直系亲戚,没有苦主来找寻,却没想到这村子里的人如此团结,老村长一声招呼,呼啦一下就来了四十多号人。中仰早年间就是个生苗寨子,闭塞偏远,这里面的人也是出了名的霸蛮,没想到改革开放了这么多年,还是这般模样。 倘若势态得不到控制,大家的脸上可都不好看。 老村长很快就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了我们的近前,那个民兵队长和招来的四个汉子都是他的孙子辈,一人头上挨了一巴掌,这些膘肥体壮的老爷们屁都不敢放一个,乖乖地蹲在了一旁。老村长逞够了威风,指着我们便大骂,说好吃好喝招待你们,吃饱了一抹嘴上的油,便跑来俺们村刨人家的坟地,这是什么道理? 旁边的村民看到这挖到了一半的坟堆,纷纷怒骂。 有说青蒙土话的、有说苗语的、有说侗话的,越说越激动,一时间口沫飞扬,群情激愤,扛着的耙子锄头,恨不得往我们头上招呼过来,场面一时失控。 我、小李和杂毛小道一边往后退,一边跟他们解释,可是这场面,哪有人听我们说话?个别缺德的小屁孩捡起地上的土坷垃,就朝着我们的脸上扔过来,然后立刻有人效仿,纷纷准备扔土块。见到这情况,杂毛小道气沉于胸,使劲大吼一声:“别吵了!”他是靠嘴皮子吃饭的人,一声出口,便如平地惊雷,旁人皆停住了口。 乘着这气势,杂毛小道跟为首的老村长解释起来,无奈他依旧不听,只是让我们赶紧滚蛋。 也就在这时候,天那边飘来一朵云,本来就阴沉的天气突然就黑了,而我们后边的坟里,传来了一声声沉闷的敲击声。 第十八卷·第十一章 中仰白僵事件 ·第十一章· 中仰白僵事件 坟前有些混乱,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还不是很在意这声音,然而这声音却十分执着,扣扣、扣扣…… 人群中的声音开始逐渐低落下来,大家都四处张望,想找出是哪里发出来的响声。这乱坟岗子里,怎么会有这种骨节敲击木头的声音呢?于是都探着头过来,瞧向那挖出来的坑。 那口装着罗聋子尸体的薄皮棺材旁边没有人,但是却传来了轻微的摇晃,接着那声音又执着地响起来。 下午三点,天色昏暗,有风从对面的山头刮过来,呜呜地吹着,黑压压的云层低垂下来,仿佛下一刻就要下雨了一般,整个坡上的气氛都十分凝重。刚才还大声叫骂的村民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表情,相互推搡着,不断地往后退。老村长到底是个拿惯主意的人,走上前来,一直来到了坟边,听着这诡异的响声从棺材中传出,强作镇定,伸出一双粗糙的老手拉我的衣袖,说,后生崽,真有问题啊? 我耸了耸肩膀,说,要没有问题,我们没事跑到这山窝窝里面,来挖啥子坟哟?这个罗聋子又不是有钱人! 其实不止我们那儿,整个苗疆一带,特别是乡下,老一辈人都很迷信,逢初一十五,香烛不断,就是怕有个灾祸缠身,相关的传言也多得很。村民们陆续聚拢在一起,刚才还如同狼一般凶猛,此刻却又跟那小绵羊一样,忐忑地看着我们,每个人都惴惴不安。 那棺材开始摇晃起来,声音越发地大了。 老村长咽了咽口水,换了一副口吻,说两位大师,这下可该怎么办才好哟? 我走上前来,盯着那棺材看了一下,跟杂毛小道交换意见,说,莫不是变成了僵尸?杂毛小道有些疑惑,说,这个地方的风水固然差劲,但也不像是养尸地啊,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尸变?不可能吧…… 正说着,那口薄皮棺材的黑色盖子突然间就裂开了,从里面直直地跳出一个黑衣黑裤的男人来。 只见他身体僵直,脸上的肌肉萎缩,眼睛呈现出一种死鱼一般的白色,瞧这脸,不是罗聋子还有谁? 从棺材中跳出的罗聋子浑身但凡裸露出来的肌肤,上面都是一层细密的绒毛,如同家里面做霉豆腐发酵时候的那层白毛。他眼睛直勾勾的,鼻子像狗儿一样耸动,张开嘴,一口黑色獠牙,发出吓人的嘶吼声,接着奋力朝着人群蹦去。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档子阵势,全部都将手上的家伙往前一扔,撒丫子就往坡下跑去。 就连地上蹲着的民兵队长和那几个汉子,也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而我旁边的老村长,他则吓得“啊”的一声大叫,竟然直愣愣地栽倒在地上。那场面混乱极了,然而见到这一身白毛的僵尸,我的第一感觉竟然不是害怕,反而有一种熟悉感。 不过是最差一级的白僵而已,行动迟缓,不灵活,又怕阳光又怕鸡狗,晚上偷偷摸摸出来吓人还好,现在嘛? “呵呵!” 好吧,不得不承认,一个人见过了太多的恐怖,本身便很恐怖;见了太多的变态,本身就很变态。 这句话用文雅一点儿的句子来表达,便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见过了顶级飞尸,我和杂毛小道表情轻松,然而围在坟地前的那一大群人,却吓得不轻。他们都是在山路上飞奔的山里人,撵兔子的时候能把自家的狗都累趴下,没一会儿,已然跑到了坡脚下,留下了一堆破鞋子。我入特勤局不久,知道类似于这种容易引起恐慌的事件,是需要隐藏的――这是水面下的潜规则。 我也不敢把事情闹大,掏出震镜,冲着朝我踉跄奔来的罗聋子当头就是一照。 无量天尊! 它被定住之后,杂毛小道断然出手,廉价桃木剑刺出,剑尖挑动着一张黄色符纸,瞬间便黏在了它的额头上。 然而被贴中了符纸,但那家伙却并不停止奔走,依然踉踉跄跄地朝我过来。 我心中一跳,这家伙,并不是普通的白僵那么简单,似乎还有一些料子在。不过我心情也不紧张,抄起地上的锄头,便朝着这家伙的腿关节擂一棍子。一棍即敲实,我仿佛敲在了石柱子上面一样,回馈的力道很大,完全不像是白僵的身体。 我暗道不好,这罗聋子定然是修有秘法,使得自己在短暂的五个多月,就已然养成了铜甲尸的雏形。 果然不愧是资深的养蛊人,巫蛊一道,确实有很多精妙独到之处。 一番交手之后,我们立刻明白了罗聋子的实力。与这僵尸拼力气,显然不是一件聪明的事,于是我们放弃了力斗,开始与之周旋起来。破此邪物,最好的莫过于将黑狗血、黑驴血或少女的下宫血等物淋在其头上,最是立竿见影。这荒郊野岭,很难找寻,不过正好我袋中有些剩余的糯米,便朝它噼里啪啦一撒,将其烫得嗷嗷直叫。 杂毛小道也发了狠,虚晃了几招之后,将那把廉价桃木剑直接捅进了僵尸的嘴中。 木剑入嘴,自然被一口咬断,杂毛小道并不介意,将这断碴也塞了进去,口中一声怒吼,曰:“呔!” 那罗聋子化身的白僵竟然往后直直倒跌而去。 我大步向前,给这个家伙当胸就是一个“外狮子印”,口中的“金刚萨埵法身咒”急速念出,感觉这僵尸身上的怨力消散,开始变得没那么浓郁了。杂毛小道往这家伙的脑门上轻轻一扣,这家伙便不再动弹。我歇息了一会儿,招呼旁边吓得不敢动弹的小李,让他把地上的老爷子给扶起来,别这边没事,老爷子倒又心脏病了。 小李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掐住老村长的人中,不放心地问,这死人还会再动弹不? 杂毛小道自信地回答,说,放心,吃了我这一记桃木剑,又经我和陆左两人的道力震散,它的怨灵已经消散,不会再凝聚了。不过,这东西尸变之后,浑身均是毒,倘若让什么野狗狸猫或者老鼠吃了,又是一场祸害。 说话间,老村长幽幽醒了过来,所幸没有受到精神上的创伤。 我们跟他说明了缘由之后,让他召集村民,把这地上躺着的僵尸给火化了,并且让他给村民们统一思想,不要将这件事情说出去,不然整个村子都会遭灾的。老村长唯唯诺诺,点头答应;小李打了个电话给马海波,讲明缘由,然后扶着老村长一同下山,去找山民。 小李路过我这里的时候,裤裆里一股子尿骚味,显然刚才吓得不轻。 我和杂毛小道蹲在坟头,笑说小李这家伙,刚开始看着一点儿事都没有,以为是个胆子雄壮的人,却没想到尿了一裤子,哈哈。说着话,我体内的金蚕蛊一阵骚动,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传递到我的心头。我站起来,看着天际那低沉的云,仿佛要下大雨一般。 顺着金蚕蛊的指引,我来到了罗聋子的薄皮棺材前。 只见那黑色棺材盖被破翻开去之后,里面并没有什么陪葬物件,只是一些寻常的白色布匹,在下面,有一层油腻的液体。 而那液体里,密密麻麻的有好多红色蠕动的虫子,在翻滚爬行着。 我眼皮一跳,这些东西可不是正常的蛆虫,如蚂蟥般身形扁长,口器古怪。杂毛小道凝神看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这东西,莫非又是什么蛊毒? 我点头,接着又摇头,说不知道。罗聋子的死本身就透着一股子诡异:因为没有充足的证据,所以他的判刑只是劳教几年而已,没多久就能够出来了,然而他却在所有人都未曾防范的情况下,选择了自杀,而且还是充满了宗教神秘仪式的怨灵祭祀,显然是不怀好意,蓄谋已久的。 不过说这么多,也无用,过了半个小时左右,退散去的村民又重新返回来,而且还带了火化用的柴火和燃料。 一同来的还有两个眼神明亮的中年人,方脸剑眉,走路的姿势像军人。 经介绍,原来他们便是洪安国给我讲过的,监管这青山界的专业部门人员,正好在这村子附近,闻讯就赶来了。我们握了手,相互寒暄几句,然后点燃了熊熊火焰,将罗聋子和棺材里的怪虫,付诸一炬。 白僵足足烧了两个多钟头,浓烟滚滚,味臭之极,弥漫了整个山头。 好些个小孩子受不了,纷纷呕吐,我于是招呼体质弱的人先暂时离开。火焰燃烧完毕,留下了一包黑色灰烬。我挑了些无伤大雅的骨灰,让人收敛,置于坟中,其余之物也不放心别人,便与杂毛小道在向阳的山头选了一颗老松树,挖坑埋下。 松树历寒不衰,四季常青,庄重肃穆、傲骨峥嵘,乃镇压邪物的不错选择。 完成这些后,我们与老村长握手告别,剩下的工作,向上级汇报之类,则由那两个中年人来做。乘车离开中仰的时候,我意外地在寨门口附近看见了贾微的父亲慧明和尚,我们相互对望,并没有交流,错肩而过。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隔离青山界的负责人,居然是他。 他是想把自家女儿的尸体,给找回来吗? 第十八卷·第十二章 病变 ·第十二章· 病变 回到县城已是下午六点,我们直接来到了马海波家里,小李向他领导汇报完后离开,而我则和杂毛小道留在马海波家里吃晚饭。聊来聊去,都是今天发生的那些破事,马海波忧心忡忡,但是在我们看来,并不是什么大的事情,反正有关部门已经介入了。 饭前洗手的时候,我看着手上那若有若无的蓝色骷髅头,发现自从被那茅坑里伸出来的血手给抓了一把之后,便有些火辣辣的痛,难受得紧。 马海波升职之后,压力越发的大了,应酬也多,今天也是专门推辞了宴请,等着我们的到来。他老婆谈及此事,十分不满,笑着说老马升职之后,工资没见涨几分,肚子倒是鼓起来不少,让人以为他有多腐败呢。 我们都笑了,马海波家中的摆设略显陈旧,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相比其他人来说,他算得上是一个相当克己的领导。这一点难能可贵,也是我一直待他为朋友的原因。 毕竟这样的人,真的不多了。 我们在马海波家里待到了晚上八点多钟,告辞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杂毛小道便去监狱里帮人做法事,念经消磨那监室里的怨气,一番布置,不知道又捞了多少油水。不过这也是他该得之物,我并不去管。连老江这边,也在第三天的时候找到我,将此事的酬金给我――豆豆的父母并没有出面,不知道是羞愧,没脸见我,还是因为没有利用价值了。 不过我也无所谓:我接这份活儿,冲的是跟老江的交情,旁人的看法,并不能影响我分毫。 如此过了数日,我晚上在家中照顾吉祥三宝,白天便无所事事地在县里面逛――飞山庙、大凉亭、十里长滩、隆里古城……享受这闲暇时间的简单快乐。有的时候会在风雨桥上看别人下象棋,一蹲就是一下午,也会去找一些同学玩。只是自毕业后,大家山南海北,天各一方,聚不齐拢。 在县里面的同学也忙碌,各自都有一摊子事情,没有时间陪我这闲人。聚了几次,无外乎吃喝唱k,并没有多少意思,于是就停歇了。 有一天晚上,朵朵在我睡觉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回来的时候,眼睛哭得通红,问她话,也不答。 我想了想,莫非是想家了,返回自家亲生父母那里,瞧了一下? 只是她拼死不肯说,我也不好强问,摸了摸她的头,好言宽慰了一番,她的情绪才好了起来,露出了可爱的笑容。我心中有些难过,这小丫头,终于开始有心事了,不再像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也不会什么事情,都跟我讲了。 这是好事,说明小丫头成长了,但是我心里却有些发酸,好像失去了什么。 这……也许是每一个父母需要面对的烦恼吧? 我在洪山的合伙人阿东在老家待了一段时间,终究放心不下餐房的事情,于是到县里来跟我告辞,准备离开晋平了。我借了车,送他去栗平的飞机场,回来路过大敦子镇时,撺掇我父母搬家,到县里面去住。我母亲不肯,她舍不得自家住了大半辈子的小镇,舍不得这左右相熟的邻居、老屋和青山绿水,以及每年三月那坝子上遍地开放的灿烂油菜花儿。 那是她熟悉的生活,梦里面都是这场景,怎么会舍得离开? 我无奈,找人给家里面换了些家具、增添了些布置,让父母的生活更加舒适一点。 期间的杂事颇多,不再一一详叙,平淡的日子虽然见之于文章,并不能够勾起人太多的阅读兴趣,但是我们所有的拼搏和奋斗,最终的目的,也不过就是为了安享这无忧无虑的生活而已。杂毛小道在帮县监狱超度完怨念之后,又在风雨桥头摆了几天摊,因为靠近几所学校,总是有好多学生妹子,找他算姻缘。 难得的是他不但紫微斗数、易经八卦了然于胸,对西方的星座、塔罗牌也是颇有研究,再加上那一张可以将死人说活过来的嘴,生意倒是蛮好,也摸了不少学生妹子的小手儿,每天都开心得要死。 不过,他历来喜欢刺激冒险,终究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没几天便在我面前唉声叹气,说闲得身上发霉长毛了。 我与他相反,恰恰是个没什么追求的人,唯一的想法,就是让朵朵能够自由出入于阳光之下,像一个正常的小孩子一般,拥有幸福而平淡的生活。比起杂毛小道来,我更喜欢安稳的日子。 世事难料,总是有一些事情,会激发着人朝着命运的轨迹靠近。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左手上的疼痛开始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了。 症状如同风湿一般,肌肉瘦削,关节不利,口鼻干燥,时不时有深入骨髓的疼痛从左手上的骨节处传来,有的时候右手也交相呼应。一开始的时候三两天,后来一天发作一次。 所谓十指连心,它让我疼痛不已,有时候甚至疼得直想撞墙。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被邪气侵袭,风湿入体了,有金蚕蛊在,调养一段时间便没事。然而随着疼痛的加深、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我也开始重视起来,才发觉左右手上面的经脉已经开始变异,正朝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走去。所有的源头,都是来自于手掌上的那几个符文。 而真正的导火索,却是监狱中罗聋子的怨力。 杂毛小道与我一同分析了一下,他认为这手掌因为积聚了太多的邪气,以及邪灵的怨力,所以开始病变了――其实也不能说是病变,它对邪物的威力越来越大,也能够起到震慑邪物的效果,但是这些东西是不可控的,很可能会伤及我的身体。 这事也找了见多识广的“及时雨”虎皮猫大人,结果它只瞄了一眼,便说这东西属于苗疆巫蛊一脉,它虽然早年间认识几个养蛊人,但是却并不熟悉这手掌的诅咒原理。不过,既然能够让我感到痛苦,想来后续应该会有麻烦,有损健康,最好还是找寻一个解决的法子才好。 十一月下旬,我与杂毛小道前往市人民医院去检查身体,请骨科专家来帮忙会诊,看看能不能够用医学手段来将其控制,并且治疗。但终究不是科学领域的范畴,医生给我做了全身检查,得出的结论是健康无比,比牛犊子还要壮实。至于我时常感受到的灼热和疼痛,他犹疑了一会儿说,莫非是心理作用? 要不帮你介绍一个专业的精神科医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好发作,把青筋浮现的双手伸出来,递给他看。 望着这双不断颤抖的手,医生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而当我把手心翻开来时,变得幽蓝的皮肤上面鬼影浮出,吓得他一声大叫。 瞧他这状态,倒是比我更需要一个精神科医生了。 从市里面返回,杂毛小道打电话给家里,将我的情况说明,问有没有办法控制?回答是没有,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奇怪的印记,不过老爷子有好几个老朋友,可以帮忙去打听。杂毛小道再三叮嘱,说务必要快一些,这边有些急。 挂了电话之后的杂毛小道忍不住叹气,说今年莫不是犯了太岁,怎么诸事都不顺,各种各样的麻烦事,都找上门来了? 又两日,远在东官的赵中华打来电话,问我近况如何? 他在局里面看到一份西南局发过来的文件,已经知晓了我在家乡所做的事情,对我好是一阵夸奖,还跟我说处长准备把我的工资给提一级呢!虽说依然没有多少,但是作为一个刚来不久的新人,这也算得上一个莫大的荣誉了。 我苦笑,此刻性命危急,双手不保,加那几百块钱的工资,能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聊了几句,赵中华听出了我话语中兴致不高,犹豫了一会儿,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的手发生了病变,现在开始逐渐地疼了起来,平时还好,一发作起来,酥酥麻麻的,骨髓里都疼得不行。 赵中华问,其他地方有事吗?我说,没事才怪,牵一发而动全身,哪里都不自在了。 他突然问我,上次跟我提起他恩师的事情,我还记得不? 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问怎么了? 赵中华说他的授业恩师万窑是个很厉害的民间奇人,擅施红绳束鬼之技法,早年间独自一人走南闯北,司职捉鬼一事,超度的亡灵不计其数,因家中排行第三,江湖人尊称万三爷。万三爷是土家族人,对于苗疆诅咒封印之术,颇有研究,所以上次见我这断掌十字纹,便曾经邀我去见他的恩师,求得化解。现在既然病情加重,不如由他来牵线搭桥,去找他恩师瞧上一瞧? 我自然是大喜过望,连忙问他恩师万三爷现在所居何处? 赵中华说他恩师六十岁之后就封山收手了,目前隐居于素有“华中屋脊”之称的恩施巴东。 我立刻与赵中华约好,然后回家与父母告别。他们并不知道我手上的事情,只是对我好一阵埋怨,说没两个月就要过年了,怎么又要跑到外面去? 我好不容易把这老太太给安抚了,然后与杂毛小道到怀化转车,北上与赵中华汇合。 第十九卷·第一章 野三关,小屁股 第十九卷 巴东叙事 ·第一章· 野三关,小屁股 时近十二月初,鄂西寒峭,冷风南吹,一路上皆是萧瑟之意,再加上手上的毛病,让我心情郁闷不已。 因为走得匆忙,而且晋平与鄂西又离得很近,我和杂毛小道两人提前到达了位于神农架南麓的巴东县,在这个历史悠久的小城里足足待了两天,才等来了赵中华。见到一脸焦急的我们,这个收破烂的掌柜有些不好意思,跟我们握手寒暄,说他那边的事情最近也比较多,于是就来得晚了。 求人办事,自然不能挑人不是,我们自然说无妨,此地风光秀美,权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增长见识了。赵中华呵呵地笑,然后有些诧异地看着杂毛小道,说萧道长咋把头给剃了,就留了个短寸,看着怪不适应的,仿佛变了一个人。 提及此事,杂毛小道也是满腹怨言。 他在后亭崖子以及一线天中,伤得凌乱,哪里都有伤口,可怜他烧得昏昏沉沉,结果不但被人剪了头发,而且还把下面也备了皮。醒来的时候,他头上那飘逸的长发已然成了过往的历史,想想便是一包心酸的眼泪。还好,他的伤势有了金蚕蛊吸毒,脸上没留下什么疤痕,倒也不算是破相。 道爷不像我,长得本来就猥琐,再多几道疤,真是没法看了。 备皮这事儿,杂毛小道被我笑话了无数回,也就没脸再提,说了几句牢骚话,然后开始问他师父的事情。赵中华说他师父万三爷讲究一个道家的淡泊无为,并不太刻意地联络,假模假式的,所以他自从1999年大事件后,退居了二线,便跟师父少有联系,算起来也有近十年的光景了,这次也是找了个由头来看他。 不过无妨,他师父如今居于野三关镇的一处林子中,他知晓地方。 我有些诧异,说师徒之间,十年没见,连个电话都不通? 杂毛小道点头,说道家某些派别确实是这样,道祖老子曾于《道德经》中所言“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提倡的便是这样一种境界,也有很多人刻意遵循,比如欧阳指间老先生,他自从出师之后,便再也没有与其师张延年老先生见过面。 我点头,表示知晓,赵中华沉吟了一会儿,紧接着又给我们打预防针,说他这次来,也只是想让老爷子给瞧上一瞧,至于能不能完全治好,还需要看情况再说,不要寄予太大的希望,免得到时候反倒失落。 我苦笑,说晓得,这手疼虽是疼,但还是要不了老命的,发作的时候念念佛经真言,便当作是磨砺心志,只是最近心中有一种阴影,感觉自己成了《西游记》中那香饽饽的御弟哥哥,特别倒霉,莫非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不成,于是便想法子除掉,也就是图一个清静。 赵中华哈哈大笑,说:“陆左啊陆左,你倒是想得开,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确实有一股子豪气。” 我们会面的时候是中午,赵中华风尘仆仆,也饥肠辘辘,于是找了一家饭店草草用过饭,然后乘车前往野三关。 路况不错,从县城到镇里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一路上,我们都在听赵中华跟我们侃他师父万三爷的光辉事迹,那架势滔滔不绝,口沫飞溅,颇有一股百家讲坛的气势。 赵中华跟我们说,他自幼生长于民风彪悍的北河沧州,武术世家出身,自幼习得一身好武艺。然而在十一岁那一年,却因为与儿时的伙伴打赌,孤身一人跑到村外的坟地上蹲守,锻炼胆魄。哪知那里正好有一个蒙了冤屈的孤魂野鬼,心中愤愤不平,不肯归于幽府,结果心智被那阴风洗涤,失了本性,附于他身上。从此体弱多病,缠绵于病榻之上。 万三爷扛着招魂幡,游历到他们村子的时候,见他家宅院黑气腾绕,便摇幡进来,将那恶鬼给勾了去。 赵中华好了之后,便觉得这东西,比他痴迷不已的武术,不知道要厉害多少倍,于是便苦苦地哀求万三爷,收他为徒。 我之前说过,走上修行之路,师父是最为重要的,讲究的便是“缘分”二字。 但是赵中华跟万三爷并没有多少缘分,仅仅只是救人与被救人的关系。然而拜师这东西要看人的,有的人意志坚定,绝对不收无缘之人,比如我(因为也没有什么可教的);也有的不是,赵中华用死缠烂打这种谈恋爱的招式跟着万三爷,结果这老人家心肠一软,便答应了。 之后赵中华辞别了家中父母老人,与万三爷一同闯荡南北,学得一身本事,后来又加入了有关部门。 赵中华十分敬重万三爷这个领路人,向来都是称呼“恩师”的。 所谓师长,传道授业解惑也,如同再造。 赵中华叹息,说他跟随万三爷十年光景,然而只学到了一些皮毛的东西,本事不及他师父的十分之一,这里面虽然有些门第之见,但是他也已经很满足了。他告诉我们,万三爷有三个徒弟,一个是他小儿子,一个是他侄儿,赵中华是第三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旁姓弟子,他的幸运也由此可见一斑。 我心中却在感叹:我们这些手艺儿之所以一代不如一代,除了因为末法时代的缘故,更多的,还是因为传承的问题。很多人总是留一手,非血缘不可传,导致很多老东西丢失了,只剩下些传说,供人悼念。 而又有许多乡野俗夫捡了些陈芝麻烂谷子,招摇撞骗,处处败坏名声,最后至如今,相信的人越来越少。 没落了,没落了。 真正的大工业时代即将来临,而我们将要被历史车轮给碾压,远远地抛到后面去了。 与大敦子镇那样闭塞狭小、人迹寥寥的山中小镇相比,野三关镇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小城了。因为铁路、高速、国道、省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枢纽地位突出,主镇区商铺林立,高楼也有许多,只是街道上车水马龙,略显得拥挤了一些。 三轮麻木车、拖拉机、双排座、轿车、越野车、面的……各种各样的车辆挤在一起,堵得厉害。 我们下了中巴车,并没有在镇区停留,而是直接找了一辆面包车,赵中华说了一个地址,继续前进。 车子启动,驶出了拥挤的镇区,变得豁然开朗起来,被之前车辆喇叭的鸣笛声弄得头昏脑涨的我们眼前一亮,白云红叶,霜染层林,入目处多有苍翠的绿色。离镇南二十几分钟的车程处,还有风景迷人的高山湖泊,一湖碧水,如同月亮一般,颇为迷人。 车子往南又行了十几分钟,转入另外一条乡道,最后在路边的一农家大院前停了下来。 这农家大院前方有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背后则是郁郁葱葱的山林子,群山起伏连绵,看不到边。 就风水而言,这里是一个活水生财的绝佳去处。 这农家大院左右并没有人家,是一座单独的建筑,十分具有地方特色。上面挂着农家乐的牌子,有鱼塘,有很大的院落,院子里立着些水泥柱子,上面攀附着好多干枯的葡萄藤子。 只可惜现在不是季节,不然一串又一串的青色、紫色葡萄,定然十分诱人。 与面包车司机结了账,赵中华带着我们走进了农家乐的院落里,朝着里面喊了几声,走出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来。赵中华手中提着提前备好的礼品,见她就叫嫂子。那妇人先是一愣,转念就想起来了,热情地招呼我们在院里的石凳上落座,然后与赵中华寒暄。 通过交谈我得知这妇人是万三爷的大儿媳妇,平日里照顾店子里的生意,是个地道的普通人。 至于老爷子,则住在山林后面的一个木屋子里,很少会出来。 得知了我们的来意,万三爷的大儿媳妇摆摆手,说:“你们来得真不巧啊,老爷子平日里是不出门的,在这山林中隐居,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可是就今天早上,我男人的堂兄过来找他,说小孩子出事了,让老爷子帮忙去看一下。于是早上就去邻村了,现在还没有回来呢。你们急不急?不急的话在这里钓钓鱼,晚上就能够回来了。” 赵中华问是什么事儿? 她回答说不晓得,老爷子跟那大伯从林中小屋出来后,也没有多说,匆匆忙忙地就赶去了,连回来不回来也说不得准。赵中华问有电话吗?她答没有,老爷子最讨厌电子产品了,哪里会用那东西? 赵中华沉吟了一番,回过头来跟我们商量,说要不然我们也过去找一找? 我们点头说好。万三爷的大儿媳往屋子里叫小屁股、小屁股……跑出了一个小屁孩儿,是她的外孙女,叫做魏梅梅,让她带着我们去邻村她大伯家。 村子离这里不远,也就几里路,我们跟着这个被唤作小屁股的女孩儿一起走去。 没多久便见到了村子,村前有一大片竹林子,里面有好几个人在那里,我们正愣着,结果那个女孩儿高叫一声“高昂”,便朝竹林子里跑去。 第十九卷·第二章 竹林东,现蛇蛊 ·第二章· 竹林东,现蛇蛊 我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见小屁股跑到竹林子里,怕会有什么闪失,于是也都跟了进去。 林子里有四个人,两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背着竹篓子的老人家,还有一个正直芳龄的大姑娘。三人正围着那个跌坐在地上哭泣的小男孩说着什么,小屁股闷着头就跑到那小男孩旁边,大声叫嚷:“高昂,高昂,你怎么了?小虎,怎么回事儿?” 那个站着的男孩儿小虎也哇哇大哭起来,说梅梅姐,高昂哥被一条绿油油的小蛇给咬了――那小蛇就是从那里蹿出来的,然后一口噬咬在了高昂的大腿上面,不松口,我吓坏了,从路边叫来孟爷爷和燕子姐的时候,高昂他已经变成这样子了,怎么办啊? 我们走到近前,只见那个坐在竹叶上的小孩子满脸青紫,也不说话,眼睛直愣愣的,瞳孔扩散,往下飘移。那个孟爷爷和燕子显然也是刚刚赶到这里,他们用本地话商量了一下,准备把孩子给送到村里去。当他们开始准备抬起那个叫做高昂的小孩时,我心中一动,伸手过去阻拦,说且慢。 大家齐刷刷地看着我,问怎么了? 我蹲下身来,卷起小孩的裤脚,只见这隔着两层秋裤的肌肤上面,并没有见到明显的咬痕,按在小虎给我指的位置上,轻轻一触碰,如同呆子一般的高昂便开始哇哇大叫,鼻涕口水一齐流了下来。我神情凝重地站了起来,那个被小孩唤作孟爷爷的老汉凑过头来问:“后生仔,你懂医?” 我说:“懂一点儿,你们这村子,有没有人平日里深居简出,也不和人交往,独门独户地住着,去家里面一瞧,房梁屋顶、犄角旮旯里都很干净?” 孟老汉紧了一紧肩上的背篓,盯着我瞧了一会儿,说:“后生仔,你是想问我们这里,有谁养蛊吗?” 我一愣,这老汉倒是个明白人,一点儿也不糊涂,于是便也不隐瞒,点了点头,说是的。据我观察,这小孩子腿无明伤,如虫蜇而无形,内有阴气浊动,遍身游走,应该是被谁家放养的蛇蛊给咬了。而且,这蛇蛊已成气候,此时他不可由旁人来搬动,若让蛊毒顺着气血上涌,数日之后蛊化为形,或为蛇,或为肉鳖,在体内各处乱咬,若无解,活不过七日。 孟老汉朝我抱拳鞠躬,说:“小哥倒有一双厉害的招子,不错,巴东汉朝立郡,本村便一直有此术流传,乃荆巫一脉。不过时至如今,弄此事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了,许多人并不知晓,便是我这一辈的,要是没有个渊源,也是不晓得的。这件事情太大了,要跟村中老人商量才是。” 我点点头,此村以前应该是巫风盛行的地方,不然也不可能出得万三爷这么一位奇人。 孟老汉托旁边的燕子姑娘回村子里去告知万家老太爷,请他老人家来作统筹,又叫了小虎回去通报高昂的父母,使得他们知晓。两人应声而去,而他则跟我们攀谈起来。我们这才知晓万家老太爷,即是万三爷的大哥,也是这村中旺族万家的话事人,而他,则是万家的女婿,故而知晓一些内中的详情。 在得知了我们的来意后,孟老汉跟我们说万三爷跟着万家老大进山了,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呢。 将高昂的身体放平,头抬高一些,由小屁股帮忙照看,而孟老汉则握着一杆旱烟枪,跟我们说起缘由来。原来,这村子后山前行十里地,有一道沟子,名曰黑竹沟,山势雄奇,林深草密,是个了不得的去处,平时很少有人涉足,本地人把它的进口称为鬼门关,连猎人都不敢进入,如进入则必死无疑。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孟老汉说在1950年,胡宗南残部有小半个连三十多人,进入而不见踪影;解放军三个侦察兵从清太坪方向进入黑竹沟,仅排长一人生还;而1995年解放军某测绘部队在黑竹沟箭杆山派出两名战士购粮,途经黑竹沟失踪,后来只发现两人的武器;1976年恩施森林勘测一大队三名队员失踪于黑竹沟,发动全县人民寻找,三个月后只发现三具无肉骨架…… 诸如此类的传说,在本地还有好多,是故这附近的人都不敢靠近那里,把黑竹沟称为神农架的百慕大,死亡之谷。 就是这么一个凶险地方,村人别说进去了,就连谈起来都色变。 然而万朝安那牛犊子,偏偏不信这个邪,昨个儿说是撵山羊进去了,急得他老娘直跺脚,他老爹在城里头帮国家办事,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意,摸黑求了他大伯,然后央求到了万三爷那里,两人早晨九点多进的山…… 这关系有些复杂,我听了大半天,才捋清楚:万三爷的大哥万老爷子有两个儿子,小儿子便是万三爷的徒弟,也就是出事的万朝安的父亲,而大儿子则是清早来找万三爷的那个“大伯”。 两人进山找寻万朝安,至今未归。 我这才明白,这真的是事儿赶事儿,到头来我们竟然又扑了一个空。 当孟老爹提到了黑竹沟的时候,我发现赵中华脸色有些凝重,待孟老爹说完事情缘由,我便问他怎么了?赵中华跟我们说,他曾听自家师父说过黑竹沟的事情,那里古时候发生过一场战争,死了无数人,不过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几百上千年过去,后人虽然不知晓,但是却变成了凶地。有人曾经在那里刨出骨头来,白骨相叠,一堆一堆的,戾气凝重。 听到这话,我们的心思都开始沉重起来。虽说我跟万三爷素不相识,但是听闻了他的事迹,多少都是敬服的;而且万一他老人家要回不来了,那我们这一趟可就算是白跑了。没等一会儿,村口跑来了一群人,最前面的是一个衣服朴素的中年妇人,口中大声痛哭着嚷叫:“我儿、我儿”,便直奔过来。 这妇人是高昂的母亲,冲过来就想把地上的孩子给抱起来,我们纷纷阻止,言明利弊。 她听闻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拍地,放声地大哭道:“我家娃怎么就这样了咧,这是咋地了?他可是俺们老高家三代单传,要死了,我和我家男人可怎么活啊?”我看到旁边走过来一个留着一缕山羊胡须的干瘦老头,鹤发童颜,他拄着一根降龙木拐棍,轻轻地碰了一下地上哭泣的妇人,不满地说了一句:“别哭了……” 那妇人便如同被捏住了嗓子眼,不再发出声音。 小屁股看到这老人,立刻开心地大喊:老太、老太…… 我这才明白,此人便是万三爷的大哥万老爷子。小屁股是小孩子,讲不清楚,旁边的孟老爹迎上来,把情况一一说清,当他说到我一眼就能看出这症状为蛇蛊,并且不让人动小孩子时,老爷子定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拱手为礼,说代地上这妇人多谢我了。 我摆手,说举手之劳,无妨。 赵中华走上前来,与万老爷子见礼。他是万三爷的徒弟,这万老爷子自然就是他的师伯。 万老爷子不曾见过赵中华,但是却知道自家三弟有这么一个徒弟,对上了号,便寒暄几句,都感觉亲切了几分。说完话叙完旧,万老爷子转过头来,看着地上躺着的这个小孩子。他对巫蛊之事一概不知,但是对这十里八乡的事情却了然于胸,也不检查了,直接回头问一个面相黝黑的中年人,说村西头的王麻子,可曾在家? 那中年人想了想,说:“应该是在的,昨日王麻子他老娘还在村头大槐树下跟人唠嗑,说他这儿子自打工回来后,整日在家窝着,也不做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怎么,会是那家伙?” 万老爷子眉毛一竖,说:“村里面这些人里,个个都听我老头子招呼,乡里乡亲的,若真出了这等事,自然也会出来解决的。可是就这家伙,整日里不学好,就想着如何一夜暴富,挣大钱,偷偷养蛊也是正常的事情。找到他,自然知晓了。” 讲到这里,一直躺在泥地上的高昂突然直愣愣地坐起身子来,然后看着我们。 高昂他娘自然开心得要死,冲过来搂住自家的孩儿,号啕大哭,说:“孩子你可算是醒了。”哭完一阵,这熊孩子竟然能够走动了,旁边的汉子皆说唉,可真的是虚惊一场啊。 高昂他母亲便要背着自家娃娃返回家里,我又伸手拦住了她。 高昂他娘奇怪,问为什么拦她? 我说:“你孩子中蛊了,莫看现在活蹦乱跳没事了,到了深夜子时,那蛊毒就化作蛇虫鼠蚁,全身乱窜,疼痛万分。若不能解,不出七日即亡,你还敢走吗?”她有些怀疑地看了看旁边的万老爷子,老爷子颔首说:“是,这陆小哥的话,说得不假,我们还是前往王麻子家去吧。” 我不知道我的金蚕蛊是否可以吸收此蛊毒,但即使真能吸,也要等追到凶手再说,于是便跟着众人,沿着村道往村西头走过去。 第十九卷·第三章 王麻子,碧油蛇 ·第三章· 王麻子,碧油蛇 村子不大,没一会儿就来到了西头的一处房子前。 这房子跟村中其他人家的相比,格外破败。墙体剥离,地基偏移,房顶上都没有瓦,而是用那松树皮晒干之后铺就的。这样子的房子,夏天闷热潮湿,冬天阴冷;一到了下雨、下雪天,里面的人就不得安生。但凡有些钱财的人家都不会是这般模样的,想来这个王麻子家,是真的很穷。 小屁股在路上跟我说了这王麻子的情况,他有三十多岁了,早年间也是个勤快小伙儿,后来跟一姑娘处对象,结果人家嫌他家里穷没有嫁给他。普通人遭受到这种挫折,要么是发奋图强,发誓也要拼出一个未来;要么就一蹶不振,从此得过且过。 显然他是属于后者。小屁股告诉我们,王麻子在外边的工地上打工,后来嫌累,四处漂泊,还捡过破烂讨过饭,三年前回家后就不再出去,平日里做些零工,但是也少,主要是靠他老娘过活着。 我心中默然,说起来,王麻子的遭遇我也曾经有过一些,但是跟他不同的是,我站起来了。 人若无自强、自尊之心,便是一摊烂泥,连路过的人都会唾弃。 我们这一群人足足有十好几个,除了小虎他们叫来的人外,还有些村里看热闹的,乱哄哄。来到房前,万老爷子一抬头,之前回话的那个中年人立刻去敲门。扣扣扣……敲了半天,房里面也没个动静。中年人有些疑惑,回过头来询问。万老爷子是个何等精明之人,挥了挥手,那中年人表示知晓,返回去,使劲儿敲那破门,擂得震天响。瞧那动静,我都担心这摇摇欲坠的危房要倒塌下来。 终于,里面的人坐不住了,嚷嚷了两声。过了好几分钟,门开了,走出一个头发凌乱的男人来。 这个男人身形高瘦,长得尖嘴猴腮,不像是个好人。 他穿着一件黢黑的老棉袄,几十年前的老款式,脚下蹬着一双拖鞋,睡意未消,头上的乱发跟一年后火遍网络的犀利哥有得一拼。他抱着胸口走出来,看见门口围着这么一大圈人,眉头蹙起,不耐烦嚷:“干什么咧?一堆人围在这里,是要给咱们家送温暖不成?” 这时分都是下午三点多了,还在睡觉,果真是个懒汉子。我看他的脸上,确实有一些细碎的白麻子。难怪会被人叫做王麻子。 他刚睡醒,并没有洗漱,说话时嘴里面臭烘烘的。中年人一脸嫌弃,低声说:“王麻子,整天睡睡睡,要么就是喝酒,真不让你老娘省心,你惹祸了你还不晓得?”王麻子揉了揉眼窝子里的眼屎,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然后环顾了周围这一伙人,哈哈大笑,说:“马二贵,老子在家里面闭门睡大觉,整日里不出门,还闯个球的祸事儿?难道这国家,还规定我不能够睡觉?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老子还要睡觉呢。” 说完话,他也不招呼众人,返身回去要关门。 也不用人招呼,立即有两个年轻汉子走上前来,把这门给拦着,不让他关。见着王麻子如此嚣张,高昂他娘一肚子邪火没地方发,见左右也没人拦着,便冲上前去,破口大骂,都是些本地骂人的土话,然后伸出手,往王麻子的脸上挠去。 这妇人骂起街来颇为厉害,但是颠来倒去,拢共都是几句粗俗不堪的话语,远不及肥母鸡骂得丰富多彩。我忍不住回头,看站在杂毛小道肩头上的虎皮猫大人,只见它脑袋一栽一栽地,好似拜神磕头,见我望它,撇了撇嘴,骂一声“傻瓜……”,它尾音拖得老长,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睡觉。 高昂他娘常年在地头劳作,一双扳老玉米棒子的手粗糙极了,气力也大,像头母老虎似地扑上前去;而那王麻子虽是个男人,但是身体却虚弱,没两下竟然被挠出了一脸的血痕。 我不知道万老爷子为何如此肯定王麻子就是放蛊咬伤高昂的人,反正瞧他这还不如娘们儿的渣渣战斗力,我是真心瞧不上;若是,则简直丢尽了养蛊人的脸面。其实,普通的养蛊人因为常年受毒素的影响,身体其实很差,若无调养之法,也有可能如同罗二妹这般常年患病、瘫痪在床,跟身怀金蚕蛊的我是没法比的。 我们袖手旁观,两人厮打了一会儿,那王麻子被抓得哇哇大叫,直骂泼妇,而脸上的白麻子倒是被抓脱了好多。正在这时,从远处跑来一个老妇人,口中发出杀猪一样的大喊,然后冲到近前,跟高昂他娘拉扯成了一团。 这老妇人有五六十岁,一脸的皱纹,头发灰白,双手枯瘦如鹰爪,一边跟高昂他娘拉扯,一边大声哭泣着,说:“莫打我崽,莫打我崽……”样子十分可怜。旁人见了,纷纷上前劝阻,而高昂他娘虽然恼恨王麻子的蛇蛊把自家孩子咬伤,但却也不是一个能对老人下手的婆娘,在最初的惊诧过后,便往后面退去。 老妇人像保护小鸡的老母鸡,搂着王麻子,警惕地看着我们这一群人,悲伤地哭泣着,说:“你们这是做啥子?你们这是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吧?是要欺负我们老王家穷是吧?” 说实话,看着这老妇人憔悴的面容和粗糙得可怕的双手,我心中不由得一软,又见她哭得极为伤心,更是心有戚戚然。而那王麻子则一脸戾气地瞧着我们,微眯的小眼里发出闪亮的光,如同细碎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每一个在场的人的脸上,这怒火要能够实体化,足以把我们给焚烧殆尽。 中年人跟这老妇人解释,说:“老婶子,你误会了,不是这样子的。”他停顿了一下,指着被人搀扶的高昂,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跟她一一道来。 我注意到,当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老妇人虽然断然否认,但是却很奇怪地瞧了她儿子一眼。 这种下意识的反应,让我知道她显然知道这事情跟自家儿子是有关系的。而左右也都有精明之辈,自然也瞧得出来。只是王麻子脸色如古井,波澜不惊,仿佛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高昂母亲头脑的热度消退之后,清醒了许多,她竟然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拉着老妇人的裤脚哭泣,说:“老婶子,我家高昂才十岁,他可是老高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苗,要是就这样死去了,我可活不成了,他爹要回家来,还不得把我给打死啊……” 她哭得悲伤,老妇人脸上有不忍之色,然而看到自家儿子那狼狈模样的时候,又咬了咬牙,说:“你们都说是咱家柱子害了高昂这孩子,那有啥子证据不?若没有,这没凭没据地往咱老王家泼脏水,是啷个道理?” 见王柱子抵死不认,而老妇人又说得如此坚决,人类的天性向来都同情弱者,旁边凑热闹的人纷纷说些讨巧的好话,言下之意,倒是有些怨我们责怪错了人。万老爷子脸色转冷,死死地盯着王麻子,也不说话。他之所以在村中威望甚高,除了是万三爷的大哥,万家房族的长房外;本身处事也是极为公正,不偏不倚,才使得人人敬重,倘若没有证据便胡乱指责无辜,确实是会让他的名声受污。像他这种一辈子自重威名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事情。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越说越偏向了王麻子娘儿俩――王麻子这个人虽然懒得出奇,但是毕竟在村子里也没有什么恶事,旁人只觉得他是个不孝顺的懒汉子,但跟自己却没有半点关系。这场面闹哄哄的,我瞧着那万老爷子脸色难看,想着毕竟是万三爷的大哥,两家人也亲近,不如卖他一个好,我来出这个头,也好让万三爷高看我一眼,尽心帮我治手。 如此寻思了一番之后,我隔着木门往房间里瞅,仔细地瞧着,甚至还上前两步,准备走进屋子里去。 我一动,一直捂着脸的王麻子立刻走过来拦住我,说干吗呢?怎么就往里面闯啊? 王麻子这竹竿儿一般的身材哪里能够拦住我,我直接把他的手甩开,大步踏进房内。蛊毒一道,自然是金蚕蛊最为擅长,寻找同类的事情,它简直是驾轻就熟。我走进房门之后,也不停留,直接往里间走,一直来到了昏暗的厨房里,举头瞧着房梁上吊着的一个竹篮子,看着它在一根绳子上面晃悠。 我从门后找来一根扫帚,准备将那竹篮给挑落下来,紧跟进来的王麻子脸色大变,伸手过来要拦我,我哪里会让他得手,用扫帚一挑,那竹篮就跌落下来。 竹篮一跌落,立刻从里面游出一根碧绿的细蛇,长度仅仅如同一根2b铅笔,一下子就朝我蹿来。 我不愿在这些人的面前将金蚕蛊给亮出来,转身朝外面跑去。王麻子伸手将那条细小的绿蛇给拾起,他实在恼恨揭穿了秘密的我,朝着我追来。跑出房子,没走几步,便看到王麻子僵直在门口没有动弹。我有些奇怪,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瞧去,只见两个男人从路的对面慢慢地走过来,为首的那个,气势如山。 第十九卷·第四章 万三爷,粉红肉块四处蹦 ·第四章· 万三爷,粉红肉块四处蹦 面前的这个老人家身量并不高,体格看着还算硬朗,斑白的头发挽成一个道髻,自然盘在头顶,脸色红润,双眼中有如同婴儿一般明亮的光芒,我仅仅只是看了一下,便觉得在这黝黑清亮的眸子里,藏着浩瀚如海的大智慧。他缓步走过来,在我旁边的赵中华面色激动地往前走几步,浑身发抖,轻轻叫了一声师父…… 这人便是我们要找寻的万三爷?我暗自点了点头,如此人物,不愧是赵中华口中一直念念叨叨的奇人。 万三爷见到自家多年不见的爱徒,甚是欣喜,不过现在不是叙旧的时机,几句话后,径直走到了王麻子的面前来。旁人纷纷热情地朝他打招呼,他微笑,点头应承着。刚才那个还在追逐我的王麻子,此刻身体僵直,仿佛像见到了鬼一般,直愣愣地待在门口,也不敢动弹。 万三爷不说话,眯着眼睛瞧了他一会儿,然后回转过身来,朝着周围这些闲人挥手,说都散了吧,不要在这里逗留了。 奇怪得很,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纷纷朝着万三爷点头拱手过后,转身离开。 看来万三爷在这村子中颇有人望,一呼百应。 一两分钟后,房子门口只剩下我们这几个当事人,连那中年人和小虎等人也不见了。 万三爷俯下身来,摸了一下高昂的脊梁骨。他的手法很独特,用左手的拇指、食指和尾指掐弄,然后眯着眼睛想了一下,抬头看着惴惴不安的王麻子,说:“王柱子,你为什么要养这蛇蛊?”王麻子瞧着面前这个并不高大的老人,脑袋低到了胸口,没有说话,但是沮丧之情却溢于言表。 和万三爷一同过来的那个男人冷哼了一声,说:“王柱子,三爷问你话呢,还不赶快答?” 王麻子浑身一哆嗦,抬起头来看向眯着眼睛瞧他的万三爷,张了张嘴,却依旧还是没有说出口。 气氛就如此地僵持着,王麻子的老娘见此情景,忍不住上前一步,说:“他三爷爷,这事怪不得柱子,都是我这个死老太婆人穷志短,想着养个青蛇蛊,好去山里面捉些毒蛇来卖钱,填补些家用的亏空。千错万错,都是老婆子我一个人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怪这孩子了。高昂小娃娃的毒,我们解了就是。” 逼问王麻子说话的那男人是万老爷子的大儿子,唤作万勇,年岁也约摸有五十多了,却是个火爆脾气,见这老妇人有意给她家儿子开脱,冷笑着说:“鬼才信咧,这蛇蛊还能够捉蛇来卖?你敢卖,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敢买这东西呢?” 王麻子他老娘一时被问住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在嘴里嘟囔,说不关她孩子的事情。 我看着这个语无伦次的老妇人,心中不由得有些悲凉。这世间好多疼爱儿女的父母,恨不得拿刀子把自己心窝子的肉给割下来,摆在孩子的面前,然而他们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孩子到底需要什么?王麻子已经三十多岁了,而立之年,却依靠着老母亲的终日劳碌过活,甚至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 他最需要的,不是老妇人不论是非的偏袒而是当头棒喝。 在我看来,王麻子这样不孝的儿子,简直就是畜生不如,而导致他这般模样的,其实就是他老娘那种没有原则的溺爱和包容。 万三爷玩弄着手心里两颗圆润透亮的铁核桃,终于说了一句话:“王柱子,你说实话吧!” 这轻轻一声,王麻子绷直的身子突然松软了下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说:“是我,是我养的蛊……不过,我养这蛊,还不是想过得好一些?” 有了这开头,王麻子仿佛放松下来,断断续续地述说了他养蛊的经历。 原来他并不会养蛊,这技艺是他从老爹箱子里翻出来的,后来问了他老娘,才知道自家父亲原来竟然是个养蛊人,只可惜这命中犯了“夭”字,早早地就故去了。当得知了蛊毒之威,一直在家闲着的王麻子便起了这门心思,于是根据老爹留下来的只言片语,开始养起蛊来。他原本的计划,是用养好的蛇蛊去外面害人,然后再解救,从中获取不菲的酬劳。只可惜这青蛇蛊并不易养,几年过去了,都还不能够完全掌握,收放自如。 他每日在五毒瘟神像前参拜,只求那青蛇蛊能够沟通心意,然后出去敲诈一番,完成华丽的逆袭。 王麻子再三解释,说他养这青蛇蛊并没有祸害乡民的意思,对于竹林子误伤高昂的事情,也完全是一个意外,他愿意将高昂的蛊毒解除。我眯着眼睛瞧着这个在万三爷面前变得服服帖帖的男人,又想到刚才在厨房那里,他刹那之间露出的凶狠,心中就有些发毛。 一个能将阴暗的情绪压抑了这么久的男人,我实在无法把握他的心理,究竟会变态到什么程度。 不过显而易见,倘若不是我果断地揭穿他,我想他应该不会有觉悟主动给高昂解毒的。 一个对自己母亲都没有一丁点儿孝顺之心的男人,我很难相信他对别人会有什么责任心。 从王麻子这一身邋遢的装束中,我只能够读出四个字:麻木不仁。 然而万三爷居然点头答应了,指着被人搀扶着的高昂,说来吧,你先把昂伢子身上的蛊毒给解开。见万三爷点了头,王麻子请人进了堂屋,叫他娘找来一个凉床,把高昂放在了破棉絮铺就的床上,又给神龛上面上了三炷香,然后一声呼哨,那条碧油油的小蛇就从他的衣袖中钻了出来。 这世间的蛊毒最常见的大致分为十一种,而不常见的则不计其数,很多东西连我听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不过王麻子的这个青蛇蛊倒还算是正常,大体也是按照金蚕蛊的方法炮制的,不过毒物的收集偏向于蛇类,智慧不高,而且惯于独自行动,比我的本命金蚕蛊相比,差了整整一条街。 这条蛇细小,跟蚯蚓一般,游到了王麻子的左手手掌心上,他拿出早已准备的银针,在这青蛇蛊身上轻刺了一下,青蛇蛊发出一声如同刮玻璃一般的奇怪叫声,然后流出了一滴碧绿混浊的鲜血来。 见到自家的青蛇蛊难受地扭动身体,王麻子的眉头蹙起,腮帮子直抽冷气,显然是一阵肉疼。不过他也是心硬如铁之辈,将那青蛇蛊轻轻搁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把这滴鲜血看若至宝,小心翼翼地点在了高昂发烫的额头上。这一步骤完成之后,王麻子双手合十,开始养蛊人常用的祷告和跳大神。 这是一种沟通神灵的方法,他做得虽然不标准,但是却很纯熟。 祷告用的是土家族自家的语言,这个曾经被称为“武陵蛮”或“五溪蛮”的少数民族,属于荆巫流派,在三国两晋的时候颇为盛行,相传武侯诸葛先生虽为道术大家,传得有半本《金篆玉函》,但是却也曾在年幼之时,向武陵荆巫大能学习过种种手段,此为秘史,无从考证,暂且不表。 王麻子施术至了末尾,突然往空气中拍出一掌,口中喝念一声“脱――”,接着口中竟然吐出了些许已凝结的黑色血块来。 与此同时,那个在床上安歇的小男孩高昂眼睛圆睁,眼窝子中流出一行血泪,而口中则吐出了许多翻滚的粉红色肉块,大的尾指粗,小的如同芝麻,彼此间都是些清亮的黏液,有一股酸臭的味道在堂屋中飘荡,像变质的腐肉。小屁股拿着一个大瓷碗在旁边接着,足足接了小半碗,然后又吐出了许多黄胆水,这才罢休。 那接在碗中的粉红色肉块如同有生命一般,扭曲蠕动,个别稍大的还会跳动,如同出水的鱼儿。 小屁股被其中一坨肉块弹到了脸,尖叫一声,碗就跌落在地上,洒落了一地。 地上这密密麻麻跳动的粉红色肉块,倘若将其配制,灼烧成灰,便是绝顶的毒药。这便是青蛇蛊的阴毒之处,看着茶几上那无意识动弹的小绿蛇,我猜想解蛊的过程对于它来说,其实伤害巨大,不到万不得已,王麻子是不愿意解开的。 吐完黄胆水,床上躺着的高昂浑身颤抖,但是脸色却好了许多。王麻子讨好地看着万三爷和旁边的人,说这蛊毒已经解完了,这昂伢子不出十天半个月,定能够光着脚丫子到处乱窜,一口气爬上村口老槐树……嘿嘿,嘿嘿! 一直闭目作假寐状的万三爷翻了翻眼皮,说解完了? 王麻子说解完了。 万三爷说:“那把你这青蛇蛊焚烧掉吧!”王麻子立刻露出难以置信的面容,说:“你不是答应放过我吗?”万三爷十分奇怪,说:“什么时候说的?我只是叫你先给昂伢子解蛊,却没说要饶过这害人的玩意儿;你心术不正,倘若继续留在你手中,必定会祸害他人,所以这青蛇蛊,不得不除。” 赵中华早就在等待老爷子的命令,一闻令下,立刻出手,用布袋将那茶几上的青蛇蛊给兜了起来。 我突然笑了,这万三爷,果真是一个极有趣的人。 第十九卷·第五章 同镇压,恶魔巫手显渊源 ·第五章· 同镇压,恶魔巫手显渊源 万三爷对王麻子最后的处理,是将他那条炼制了三年的青蛇蛊给没收,并且将其好好地教训了一通,至于其他的东西,他也没有再做评判,毕竟除了这次高昂被咬伤之外,王麻子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万三爷久走江湖,自然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并没有太过为难他。 对于万三爷的决定,王麻子自然是愤愤不平的――在他的想法里,他将凉床上这小孩子给救活了,便没有什么罪过了,为何还要将他的心血给收走?只是他老娘似乎十分敬畏万三爷,并不敢质疑,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说话。 赵中华做足了弟子的派头,用那布袋收走小青蛇后,又将地上那些粉红肉块给拾起,一个不漏。 万三爷没有说话了,扭头离开,而万老爷子则留在屋内,对着屋子里的娘儿俩苦口婆心地劝说。 走出房子,高昂他母亲对着万三爷和我们这些人千恩万谢,然后带着自家的孩子离开,而小屁股则高兴地拉着万三爷的手,说:“太姥爷,你们怎么过来了?”万三爷笑而不答,反问说:“小屁股你怎么过来了?”小屁股指着我们,说:“带他们过来的,姥姥说这个伯伯是你的弟子,是不是跟小叔公一样啊?” 她的话语一出,我们都笑了:这孩子,说话间就差了辈分。 万三爷跟小屁股魏梅梅聊着天,在前面的土路上等了一会儿,万老爷子才背着手,和自家大儿子一起走了过来。两位老人对王麻子的事情交换了一下看法,都有些担忧:这个家伙已经入了魔道,整日不思进取,只怕还会闹事儿,以后可得要小心提防才是。 万老爷子回过头来,看着那破房子,叹气,说柱子他娘也是个苦命人,男人早年养蛊,也做的是这营生,结果给人查到了,直接就给打死在了黑竹沟里。没承想上梁不正下梁歪,辛辛苦苦把两岁大的孩子拉扯成人,到了她儿子这里,又出这档子事儿,真不让人省心啊。 万三爷说养蛊一道,本来就有伤天和,受人唾弃,这又怪得了谁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无愧意地迎上去,与他对视。 赵中华举着手上的布袋子,问他师父怎么处理?万三爷说回去之后挖个火窑坑子,将这东西烧了,一直烧成灰烬之后,埋到坟地里。我摆了摆手,说不用这么麻烦,我来处理吧。说完我接过赵中华手上的布袋子,一拍胸口,金蚕蛊立刻出现,饿鬼投胎一般直接钻了进去。 它属于半灵体,透布而过,然后里面传来了那小青蛇惊悸的叫声,以及那些粉红色肉块的猛烈跳动。 同属为蛊,那青蛇蛊显然是金蚕蛊的菜。 瞧它那狼狈的吃相,我心中感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当看到了金蚕蛊的出现,万三爷那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动容的神情,说小哥,你这可是金蚕蛊?我说然也。他又问,你这可是本命金蚕蛊?我点头说是。他这才想起问我叫什么。赵中华立刻凑过来,给我们双方作了介绍,并且将此次过来的目的也作了说明。 万三爷摸了摸颔下的白色胡须,点头说好,没得问题,回去谈。 万老爷子家在村子正中,好大的一排房子,进到里面堂屋坐下。我这事先不谈,万老爷子忙着问他孙子万朝安的情况。万三爷摇头叹息,而万勇则跟他父亲说明缘由,讲朝安那小子就是个傻大胆,他们一路追寻,足迹一直到了黑竹沟的边缘,就没有再见到,应该是进沟子里了。他们这趟没准备,见一时半会是没有结果的,于是便回来取些东西,然后明天直接进沟去。 万老爷子那匆匆赶过来的小儿媳妇一听这消息,两眼就有些发晕,说她孩子昨天就丢了,再耽搁一天,那找到的希望不是更加渺茫了? 万老爷子听这话,便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发脾气,说:“你现在担心你家儿子啦?那黑竹沟一到晚上浓雾翻滚,鬼嚎声声,你儿子危险,你三叔就不危险了?你大哥就不危险了?早知道这么危险,怎么不把自家儿子给管住了,大家都得安生了!” 他老人家发起脾气来,颇为吓人,这小儿媳妇四五十岁的人,在他面前也是不敢大喘一口气,不再说话。 我们来得并不是时候,于是便等待着这家子人在此商谈营救那个撵羊进山的小子。足足半个小时过后,万三爷才有空招呼在一旁等待的我们,问我这手是怎么回事儿?病不讳医,既然要找人瞧问题,我自然也不敢有所隐瞒,于是便将这手上符文鬼脸的来历,给万三爷一一讲清。这过程各种诡异,峰回路转,光怪陆离,便是赵中华也没有听过,居然如同听故事一般,一群人皆听得津津有味。 当我把被罗聋子的诅咒激发出来的病情讲完,万三爷摸着胡子,眉头皱起,然后让我把手伸给他看。 看着这古怪的手,他沉默了良久,五分钟、十分钟…… 我的心情越来越低落,心想着莫非万三爷也不曾知晓?不过想来也是,这东西诡异之极,莫说杂毛小道以及萧家,便是在我心中无所不能的百事通及时雨虎皮猫大人,也表示了爱莫能助,这万三爷不知道也在常理。哪知他过了很久,居然问起了我们在青山界的详细过程。 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一只温热的手搭在了我的左手手腕上,三指轻点。 这劲道奇怪,如同蜻蜓点水,却有一股子暖流进了我的手上去。 十息之后,他放开了我的手,笑了,说:“陆左,你这病情若问别人,自然不知晓,但是你找到我,算是找对人了。我祖上曾有一本残卷,名曰《镇压巫山七字诀》,正好有讲解。此术并非病症,而是古代巫术的一种:古人曾经借用灵界来客的鲜血祭酿手掌,以获取制服鬼怪妖物的能力,名曰恶魔巫手;然而此术既能使得普通人获取力量,也容易招惹仇恨,过早夭折;更有甚者,杀伐太多,爆体而亡。到了汉晋之后,那血引子也越发稀少,于是便逐渐没落了。 我祖上流传下来一个配方,即是将其中的怨力化解中和,不让其冲撞本体修为,而成为一种纯粹的外力。” 我听得心中欢喜,拱手为礼,说既是如此,那小子斗胆请求老前辈,若能够将这配方告知在下,但凡有事,万死不辞。他摆摆手,说:“这方子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你既然是中华我徒儿的好友,告知你也无妨……只是里面的药材皆是些稀奇之物,有的甚至闻所未闻,很难找寻,所以即使说予你知晓,只怕你也很难将其凑全啊。” 我说这配方中莫非有什么天材地宝不成? 他笑了笑,说:“兜铃、麻黄、麻仁、落葵、栗壳、硫磺、雄黄这等东西,巴东县城的中药房里便有得卖,我自然不提,但是那靛蓝僵蚕、蒿荻雪胆和龙蕨草之类的,只怕你是未曾听闻的。”我苦笑,说前两者我在家传著作中也有听闻,而后者,我却是实打实地见到过。 那戴在矮骡子头上的草帽,以及最初制服我体内金蚕蛊的那一碗小功德汤的主要原料,皆是龙蕨草。 这事情闹得,原来说来说去,最终又绕了回来。 只是现在风声鹤唳的,矮骡子早就没了踪影,哪里去找寻那龙蕨草呢?我肠子都悔青了,在一线天洞穴的时候,到处都是矮骡子的尸体,随便拿一顶,我现在也不用为此发愁啊? 龙蕨草如此,那个什么靛蓝僵蚕和蒿荻雪胆,想来也是十分难以找寻的。 我心中正沮丧呢,旁边的杂毛小道却看出了问题,拱手为礼,说:“三爷您老人家既然有配方,方才又言之凿凿,想来自然是有法子的,还请赐教。”万三爷惊讶地瞧了杂毛小道一眼,说:“呀!你这个后生仔倒是个明白人,确实,这靛蓝僵蚕老汉倒是有些存货,但是那蒿荻雪胆和龙蕨草,却实在没有,不过我这里没有,大山里面,却多的是。” 杂毛小道眉头一挑,说可是在那神秘的黑竹沟中? 万三爷脸上浮现出了笑容,说:“是的,那黑竹沟乃神农架神奇之地,气候跟这山外远远不同,许多绝迹的草药,那里皆有生长,只是进去的人少,所以不识而已。老汉我年轻之时曾经数次进入其中,记下了不少,只是这五十多年过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明白了万三爷的意思,若想治手,还得跟他一同进沟中采药,要不然也是没辙。 孟老汉之前在竹林中跟我们说过黑竹沟的恐怖之处,我心中还在犹豫,而杂毛小道却是哈哈一笑,说如此说来,明日进山一事,算上我兄弟二人即是。赵中华也在旁边说道:“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我赵中华蒙师父恩情,哪里能够让您老人家去冒险,此行自然是要算上我一个的。” 万三爷哈哈大笑,拍了拍赵中华的肩膀,说:“中华,你的朋友和你一样,皆是悟性不错、行为果敢的人,为师确实需要人手,那就不再矫情了。” 第十九卷·第六章 腌酸菜,一行七人进群山 ·第六章· 腌酸菜,一行七人进群山 确定好进山的事情,万三爷自然也没有瞒着我们,将明天进山的一些注意事项,一一告知。 黑竹沟确实是一个古战场,不过这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千年岁月变迁,至如今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要幻想着在里面捡到个啥子文物宝藏的,基本没有希望;那是个奇怪而神秘的地方,大概也是其地势使然:黑竹沟北有大巴山余脉盘踞,主脉沿着与神农架林区的交界由西向东延伸,中有巫山、南有武陵,诸般山脉汇聚,龙走蛇行,使得其两侧山体雄伟、崇山峻岭、高峰林立、沟深林密、溶洞伏流,地形复杂之极。 更加古怪的是,这黑竹沟中常年雾霭弥漫,人迹罕至,内里落叶累积,有许多“桃花瘴”之类的有毒气体,使得某些地方成了动物绝迹的无人区,贸然闯入的话,只会无端送了小命――1991年6月24日黄昏,鄂南林业局设计工程小队的七名队员、十七名民工集体失踪于黑竹沟,事后仅有半数逃生,便是误入此区域。 所以在入沟之前,务必将准备工作做足了,而且要将最坏的情况都预计到,这样子,才不会人没救着,反而枉自送去了小命――类似的事情,其实我经历得不少,自然会更加注意。 所有的一切,都是以自己能够活下来为前提。 万三爷年轻的时候曾经去过黑竹沟,但是没有深入,行至一半就知难而退了,当下便将所知晓的一部分地形图画出来,供我们参详。之后便是准备行囊,商议人员构成,这般忙碌到了傍晚,万老爷子的大媳妇到堂屋里来喊我们吃饭,这才暂歇。 晚餐很丰盛,颇具土家族的特点,腊肉、豆皮、腌酸菜……跟我们那里的饮食习惯很相似,特别是那一碗酸辣子炒折耳根,几乎被我一个人给包圆儿了。野三关的白酒很有特点,而且惯例是要客人不醉不归的,但是因为明天要进山,便没有拿出来,而是弄了些用糯米酿制的甜酒,度数不高,味道纯正,刚开始喝着跟饮料一样,过一会儿,便有些酒意涌上来了。 小屁股十分喜欢喝这甜酒,但是大人却不让,死缠烂打要了半碗,飞快地喝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瞧着我们大口地饮,小小的眼珠子里面流露出了满满的可怜。 万三爷拗不过这小丫头的可怜劲儿,又饶了她半碗。 她兴奋极了,一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一边乖巧地喊:“太姥爷,你真好,梅梅爱死你了……”我们都笑了,万三爷此刻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惬意的笑容。我有些奇怪,这好端端的一个小女孩子,为何大家都叫她“小屁股”呢?不知道这里面有着怎样的故事?小屁股喝了两口甜酒,凑过来问我,说:“大哥哥,你家的那条小肥虫子在哪里,它要不要吃饭啊?叫出来一起吃呗?” 我还没怎么说话,这个小女孩便一大堆问题抛了出来,我苦着脸,装作不知道,说:“哪有什么肥虫子?小屁股,你是不是看错了?” 见着我一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严肃样儿,她又迷糊了,挠了挠脑袋,左右找人打听确认,又惹得旁人一阵笑话。杂毛小道问她为什么叫做小屁股啊?有人便说这是万三爷给取的――这小孩儿当初生下来的时候,三爷瞧了一眼,觉得颇为喜爱,认为是个根骨绝佳的苗子,但是三爷当时却说了另外一句话:“咦,这孩子的屁股怎么啷个小呢?”于是魏梅梅的这个小名儿,就这般流传下来了。 见着活泼可爱的小屁股,我心想能够得到万三爷“根骨绝佳”这四个字的评价,想来不出二十年,这个如同开心果的小家伙,必然也是一方人物了吧? 虽然人们的愿望是生而平等,但是因为家庭、体制、天赋、教育以及其他的原因,这个愿望就如同乌托邦一样虚幻。这原则引申到修行也是如此,比如我,若不是出生于阴历七月十五,自然镇不住那金蚕蛊;比如万三爷,上面的万老爷子和死去的二哥,皆是平凡之人;反倒是萧家这一门中如此多的杰出之士,实属难得――即是如此,杂毛小道的老爹也就是个普通的农民。 这种话说来丧气,但却是现实,不过,命运并非掌握在别人手中,我们只有不断奋斗,才可弥补。 太阳落山,大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中,我们与万三爷、小屁股往村口走――他回自己独居的林中小屋,而我们则暂居于小屁股外婆所开的农家乐客房里。到了半路,突然从山那边刮来一阵大风,接着滴滴答答的雨点就从天上落了下来,而且雨势在顷刻间就变得很大,我们急忙朝着农家乐跑去,到的时候,几乎个个都成了湿淋淋的落汤鸡。农家乐开门做生意,条件自然不差,一番热水洗浴温姜汤之后,我们出来,没看到赵中华和万三爷,一问才知晓万三爷执意要回林中小屋,而掌柜的则送他师父回去了,未必会回来。 我和杂毛小道蹲在门槛前,屋檐上落下的水连成了一条直线,珠帘一般,望向远处,雨势颇大,而且好像没有停歇的迹象,在黑竹沟的那个方向,时不时地闪过一道闪电,将那黝黑的山体给照得透亮。我心情有些沉闷,跟杂毛小道说瞧这样子,那个脑袋缺根筋的小子要真进了黑竹沟,只怕是熬不过今日了? 杂毛小道四处张望了一番,见左右无人,然后低声说道:“说起来,你倒是要感谢那个叫做万朝安的小子,若没有他,鬼才愿意陪你进山采药呢。不过话说回来了,万三爷今天的话语里,好似有些细节的东西给隐瞒了,只怕明日一行,又是凶险万分呢!” 我奇怪,说:“既然凶险,你怎么还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亏你还笑得出来?” 杂毛小道哈哈地笑,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若在顺境当中,修为只会止步不前,再过十年也就是个碌碌无为的命,只有一直游走于生死的边缘,才会锻炼出我的强者之心。红尘炼心,磨的是心境耐性;而生死打熬,却是提升修为的不二法门。我老萧若想强大,这种事情,自然是要多凑热闹才是。” 他说得决绝,但是我知道,他之所以肯进沟,大半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所谓朋友兄弟,授人以恩,却从来不求回报,而且不去刻意提及,这样子,才会让人感觉相处得舒服、自然和纯粹。 虎皮猫大人站在屋檐下的木梁上,看着外面的雨幕,显得格外惆怅,低声骂了一声“傻瓜”,振翅飞回屋子里去,继续睡懒觉。我和杂毛小道聊了一会儿天,闻着这有着山里泥土味儿的清新空气,心情反倒是舒畅不少,在这样的雨夜里,拥被而眠,倒也是惬意。 次日清晨,我们早早起来,天上的雨小了一些,如细腻的丝绸,朦朦胧胧的让人不想动弹,见到院子外的土路一片泥泞,让人对今天的进山一事,心中多少也产生了一些担忧。 赵中华和万三爷过来后,小屁股的外婆给我们做了早餐,并且张罗了一些干粮和肉干,以作备用。村里有车过来接我们,在与万老爷子的大儿子万勇、两个房族里的汉子万朝新、万朝东汇合后,我们一行七人,开始徒步进山。 我穿着一件宽大厚实的黑色雨衣,脚蹬雨靴,身上的背包让油布给紧紧包裹着。走在村后的山路上,在这烟雨朦胧的冬季清晨中,缓慢前行着。一夜的雨水,将之前的一切痕迹都给冲刷干净了,这使得我们的目标更加扑朔迷离,泥泞的道路使得我们行动迟缓,而且充满了危险。 进山不一会儿,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这场雨,下得实在是太不巧了,仿佛老天爷故意跟我们作对似的。不过我们再自大,也不会认为老天爷是围着我们转的。山路走了六七里,雨丝开始收敛,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领导的脸,不过我终于喘过一口气来,将雨衣上面宽大的帽子给撩到后面去,这才有心思观察周围的环境来:倘若抛开道路难行的种种因素,这林木参差、绿意盎然的美丽景象,那绿叶间残留的清亮雨珠,倒是颇有唐诗人王维《山居秋暝》中的清新淡雅。 人若在逆境中挣扎,多少也要找一些让人开怀的事情去关注,要不然就要郁悒得产生各种悲观之情,没有一点儿拼搏奋斗之意了。 一看到这些美丽景色,我的心不知道怎么的,就豁然开朗起来,走路也更加带劲儿了。 我不认识路,便拄着路边砍来的小树做拐杖,跟着前面的人走,与这泥泞得让人发疯的山路作拼搏。埋头苦走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前面的人停了下来,杂毛小道捅了捅我,说到了。抬头望去,只见一道薄雾迷蒙的山路峡道,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第十九卷·第七章 掉深坑,骨头骷髅一面墙 ·第七章· 掉深坑,骨头骷髅一面墙 我们一直顺着山路走,起起伏伏,都是山民用脚底板踩出来的土路,一开始还有些田地,后来便没有了,都是茂密起伏的山林。走到这黑竹沟前面的时候,感觉地势陡然低了很多,一路向下,形成一个宽广的大峡谷,约有数百米。透过那薄薄的雾纱望进去,绿草如茵,林木茂密,偶有些红的、黄的、白的小花儿点缀其间,竟然没有几分冬天的寒意,显得绿意盎然,如同春日一般。 下黑竹沟的道路,是一大片倾斜四十度角的滑板岩,曲曲折折,并不好走,昨日万三爷他们便是止步于此。下了一夜的雨,这岩石显得更加的滑腻,一个不小心,只怕就会摔落沟中,粉身碎骨而亡。 一行人驻足于这滑板岩的坡头上,看着下面的薄雾沟子,均感觉有些前途叵测。 万三爷七十多岁了,一路行来,脸不红气不喘,显露出了强健的体魄,反倒是他那大侄子万勇气喘吁吁,被这一路的泥泞折磨得够呛,万勇年岁五十多;但是万三爷的两个房孙万朝新、万朝东,一个三十多,一个二十来岁,皆是盛年,却也累得不行,蹲在地上起不来。 他们都是在这大山里跑惯的汉子,由此可见这滂沱大雨之后的山路,是有多么的难行。 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寻失踪的万朝安,简直是困难之极,除非那小子自己跑出来。 万三爷拄着一根木棍儿,刨了刨这附近草丛,又盯着那地面,试图找出一些残留的痕迹来,然而并没有,这使得他有些疑惑。蹲在地上的万朝东朝着万三爷,指着斜侧里的山道说:“三爷爷,这几天湿气重,山羊也怕滑蹄,肯定不会往这黑竹沟里溜的,只怕小安子追到了凉伞坡那边去喽?” 万三爷并不理会他,捻着胡须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解开雨衣,从怀里面掏出两个铜钱板儿来,双手合拢之后,默默祈祷一番,往地上一掷,没待旁人看清楚,他便将铜钱收起来,起身说走吧,我们下去。 说完,带头往下走,赵中华和他的几个后辈都沿着“之”字形石道,小心翼翼地跟了下去。 我们正想跟着,在天空上游弋的虎皮猫大人飞落下来,站在杂毛小道手臂上面,抖了一下身子,射得我们一脸水珠子,我正想骂一骂这该死的肥母鸡,却听它用比往日要低沉一些的声音告诉我们,这沟子里有古怪。 我哂然一笑,说这沟子自然是有古怪的,要不然之前那些或失踪、或死亡的人,不是白牺牲了吗? 虎皮猫大人指着坡脚那沟子,说:“那里面不但阴气浓重,而且似乎还有法阵的影子,只怕以前很多人之所以在黑竹沟死亡,就是被迷在了阵中,不得出来……不过嘛,有大人我在,你们若要进去的话,自然是不用担心的。”我和杂毛小道连忙拍它马屁,说是啊是啊,全靠大人照应。 这厮一听夸赞,立刻飘飘然起来,说:“小毒物,若你把你家乖女儿许配给我,我定会保你来去自如,怎么样?” 坡下传来了掌柜的喊声,我呸了这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一口,拄着木棍走下坡去,后面传来虎皮猫大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个混蛋,就是困死你,大人我也不出手救!” 我哈哈大笑:“那朵朵岂不是也出不来了?” 虎皮猫大人:“你……” 顺着滑板岩下到了沟底,发现昨天下的暴雨将远处的小溪灌注,结果溪水暴涨,漫过了周围滩石,一片汪洋。不过沟底宽阔,小半里地,我们自然挑那地势高一些的地方行走。沟里的白色雾霭,从上面看着似乎有些浓郁,但下到了谷底却并不算什么,举目望去,几十米内的景色,尽收眼底。 万三爷的眼睛毒辣得很,不一会儿就在一窝草丛前找到了万朝安曾经来过此地的证据。 看着老爷子手上的那颗黑色纽扣,万勇也确认,说应该是朝安那兔崽子夹克衣上面的扣子。 既然有了线索,我们自然就在沟口旁搜索。不过旁人都是搜寻人的踪迹,而我大部分的注意力却都朝着四周那些花花草草上寻摸着――出发前,万三爷把蒿荻雪胆的模样说与我知晓,让我进山的时候多留些心。事关生命,我自然费心四处找寻。 拉渔网一般地搜索一阵子,并没有瞧见更多的线索,于是我们朝峡谷深处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眼角余光里似乎发现滑板岩坡顶上有一个黑影子,但是认真打量的时候,却又不见踪影。我拉了拉身边的万朝东,问他今天进山,就我们这些人,没其他人跟着吧?万朝东下来时摔了好几跤,双手尽是泥巴,一脸的不乐意,听我问这,就笑,说这大雨天,谁没事跑到这山里面来?有病啊! 我不再说话,疑惑地回望了几眼坡顶,继续往里行去。 山沟底部有很多岩石地,虽然也有积水,但是却比我们来时的山路要好走许多。没有泥泞,我们小心前行着,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我和杂毛小道位于队伍的尾部,与众人轮流不断地呼喊着“万朝安”的名字,以期那个冒失鬼能够听到赶紧现身。 走了大概几里路,前方突然分出了几条岔路来,有往密林前行的野兽小径,有直走的石道,也有沿溪而行的烂泥路。 这山谷宽阔,而我们就区区七个人,自然不可能兵分好几路。万三爷蹲在地上,又用铜钱问路,最后选择了左边那条野兽踏出的小路前行。我们此行带了两把三管猎枪(三连发),分别由万勇和万朝新带着,以防野兽,万朝新是村中的民兵队长,平日里也经常溜山打猎,自然由他领头,往前一路走。 我依然走在最后。走了一段路,我突然看到在不远处的荆棘草丛中,有数株墨绿色广阔叶片的植物,茎枝长而粗壮,绒毛疏短,藤蔓边缘和中央密布乳头状突起,背面较稀疏,其间点缀着些倒卵型的白色果子,瞧这形状,莫不就是我所要找寻的蒿荻雪胆? 我心中大喜,连忙走过去,想要就近观察一二,哪知没走几步,前面貌似草丛的地面上没有传来受力感,脚下一空,便往下跌落。 在身体失去平衡的一刹那,我全身的肌肉立刻绷得紧紧,腰一扭,伸手就抓住了几株野草。 啊―― 那野草哪里能够承受得住我的体重,立刻脱离土壤,随着我一同跌落下去。我心中慌乱,然而还没有反应过来,脚就着了地。我半蹲着,将下落的势能缓冲,借助上面投下来的光线打量四周,发现我跌进了一个狭长的深坑中,因为上面的草丛斜密生长,又有一层浮土,结果导致我以为是平地,跌落其中。 “小毒物、小毒物……” 头顶传来了杂毛小道焦急的呼叫,然后光线一暗,上面的空间被一个人影给挡住了。 这坑高三四米,我怕他掉下来,连忙说没事,老子属铁疙瘩的,踩不烂摔不坏。他没好气地怒骂,说:“你个屌毛,没事往这边跑个毛啊,赶紧上来。”坑里有些黑,我摸出了手电筒,准备找一个受力的地方爬上去,结果刚一打开电筒,照在那坑壁上的时候,吓得我心头一阵加速颤动。 这一整面泥墙上面,密密麻麻地镶嵌着好多白花花的死人骨头,这骨头有大腿骨、肋骨和细碎得不成模样的骨头,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间杂在其中的骷髅头,有黑色的、白色的以及灰色的,上面布满了湿滑的青苔。骤然看见,让我舌头发麻、浑身僵直,手电四处照射,只见长坑四面皆是尸骨,脚下也是。 上头有绳子垂下来,我立即拽着,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杂毛小道见我一脸惊恐,问咋了?我说靠,下面尽是些死人骨头,之前掌柜的说这里是古战场,果然不假。 杂毛小道嗤之以鼻,说都两千年过去了,哪里还有啥子骨头哟,眼睛花了吧? 我见他不相信,便怂恿他下去一瞧,他却不愿,抬腿便要走,说前面发现有情况,大家都过去了,赶紧着。我说等等,绕过这道坑,将那荆棘丛中疑似蒿荻雪胆的东西给采摘下来。看着我手上这纺锤状的白果子,杂毛小道疑惑地说:“莫非这东西,就是蒿荻雪胆?” 我说是,不过还是要找万三爷亲自确认一下才行……咦,他们人呢?――我四处张望,视线里都已经不见人影了。 杂毛小道说:“万朝新在前面拐角处发现了一个防雨帐篷,大家都跑过去了,要不是老萧我看着你,你就待在那坑里面等死吧。”说完带着我往前跑,我们转过一片野生桃树林,只见前方的草甸子上面有一个蓝色的大帐篷,周围还有好些炉子、板凳和绳索之类的东西,万三爷和掌柜的他们则在旁边翻检着,但是却没有见到其他人。 当我们走近草甸子的时候,突然从林子里跑出一个黑影,手上紧紧握着一把枪,朝我们大声呵斥。 第十九卷·第八章 李汤成,荒郊野岭遇故人 ·第八章· 李汤成,荒郊野岭遇故人 这个贸然从树林里闯出来的家伙身后不远处,还紧跟着一个年轻人,也持着枪。 他们手上握着的,是黑道上享誉盛名的“大黑星”,也就是五四式手枪,它的弹匣容量是八发,有效射程五十米,特点是穿透力极强,威力巨大,可贯穿两个人的身体。当年大圈帮挺进香岛的时候,凶名赫赫。尽管不知道是正版的,还是中国四大作坊的山寨货,都比我们这三连发,要厉害许多。 正当这个家伙狂喝着不要动的时候,我不由得笑了,而杂毛小道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当然,这个家伙的行为并不可笑,他和后面那个小兄弟手中的枪,也确实能够威胁到我们的安全,被重点关照的万朝新和万勇两人更是怕他们激动,误伤了自己,不由得将手中的三连发给丢在地上,举起了双手――我们之所以笑,是因为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荒郊野岭的地方,会碰到这么一个熟人。 是的,领头这个秃顶吊眉毛的中年人,我们确实认识…… 咦,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记忆力差劲,只知道年初我和杂毛小道坐火车去金陵的时候,曾在火车上遇到一个胡侃大山的家伙,当初自称是博物馆的副研究员,玄学道术历史文物皆略懂一二,然而却被杂毛小道一句话给镇住,灰溜溜地离开。后来杂毛小道告诉我,说这个家伙油嘴滑舌的,插根大尾巴装波伊,但是他身上那土腥子味,却深深地出卖了他作为土夫子的身份。 什么是土夫子?这是文雅一点儿的说法,讲白了就是个挖坑撬坟的盗墓贼。 杂毛小道家学渊源,对死者素来敬重,所以对这等人物厌恶不喜。不过当我们被他用枪给指着的时候,这点儿心理障碍却不妨碍他攀这门子交情。于是走前两步,拱手为礼,高声唱喏道:“李汤成李兄,多日不见,想念得紧,怎么今日见面,却是兵戈相见呢?如此可是大不妥啊!” 那秃头李汤成正在紧张地指着围着帐篷的那几个人,听到招呼,扭头过来瞧,十分疑惑。 杂毛小道剃了个短寸头,远不复他之前在火车上那仙风道骨、道貌岸人的飘逸形象,使得李汤成半天也没有认出来,杂毛小道不得不友情提示:“李兄是忘记了贫道,还是忘记了那半部《金篆玉函》?” 听到这《金篆玉函》之名,李汤成眼睛一转,立刻想了起来,脸上的神色不由得放松了一些,枪口朝下,说:“哦,原来是茅道长和陆左小兄弟,多日未见,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杂毛小道眉头一挑,不答反问:“李兄你又为何在此呢?” 李汤成哈哈地笑,说:“老兄我是来这里做科学考察的,怕有坏人,所以才如此这般。”杂毛小道很不客气指着他和他同伴手中的黑色手枪,说:“李兄,你这可不是朋友之道,都是自己人,撤了吧?误伤了可不好……你是应该知晓我这本事的。”李汤成脸色数变,居然被杂毛小道的话给唬住了,指挥着旁边的那个年轻人,收起枪来,然后拱手告一声得罪,说道长来此,所为何事? 杂毛小道指着万三爷等人,说:“这是我的长辈,他们也是这附近的村民,因为家中小孩丢失了,于是一路追踪至此。”李汤成释然了,呵呵地笑着,然后跟发生冲突的各位赔礼道歉,话说得很圆,十分油滑。 万勇心急侄子的安全,出声问有没有见到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人,浓眉大眼,学生打扮,从这里经过? 李汤成摇头说没有,他们这两天都在这里,但是没有见到过任何人。 我瞧李汤成身上湿淋淋的,衣服上蹭了好多黑黄色的泥土,心想着莫非这些家伙在这里盗墓,所以才会如此警戒?不过想来也是,黑竹沟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没有什么好出产的,也就是古战场的传说让人心动些。李汤成他们扎营在此,自然是想摸些明器,好出去倒卖,不然正如万朝东所说,这大雨天,神经病才会来这里。 只是他的回答似乎有些敷衍,赵中华一眼便瞧出来,沉声问道:“请您再仔细地想一想……” 见我们都张望过来,李汤成回忆了一会儿,说:“真没有,不过……昨天我们在这里扎营的时候,从桃花林中传来一声野兽的嚎叫声,值夜的小俊跟我们说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从那里一晃而过,不知道是不是你们的朋友。在旁边用警惕眼神盯着我们的一字眉年轻人点了点头,说他当时冲这边嚷叫扑来,我看着害怕,就开了一枪,结果就再没出现,早上的时候,林子里也没有发现什么踪迹。” 万勇心中焦急,连忙问小伙子,你看清楚那个黑影了吗?他有多高? 小俊眼睛往上翻,回忆了一番,说怕不得有两米高吧?要不然,就是一米八九的样子。万家人都松了一口气,万朝新说朝安那小子才一米七不到,哈哈,应该不是他的。万勇还不放心,说那黑影子昨天出现在哪里?小俊指了指远处桃花林,说就在那边,林子的边缘,黑咕隆咚的,也看不清,早上就不见了。 万三爷眉头一皱,赵中华立刻跟着万朝东一起跑过去瞧。 过了一会儿,两人折返回来,赵中华手上拿着一撮青草,递到我们面前,说下了一整夜的雨,什么痕迹都冲刷干净了,只是这草丛附近,有好几个大大的脚印子,这草上面,还有毛发。万三爷伸手,从这草中挑出一根棕黑色的卷曲毛发来,看了一会儿,也没有说话,沉吟了一番后,喃喃说莫非这里也通向大巴山树坪? 万勇也皱起了眉头,说在沟口倒还见到了那兔崽子的扣子,怎么就不见人影了呢? 李汤成见我们都在疑虑,举手发誓,说:“我们来这里三天了,真的没有见到你们要找的人。”正在这个时候,万朝东这个家伙说话一点儿没过脑子,见到李汤成他们这副模样,竟然直接问道:“你们在这里,莫不是要盗这沟子里面的墓吧?” 此言一出,整个场面的气氛都变得僵直了。 这其实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我们都没有纠结这东西,毕竟我们又不是警察,而是进山找人的山民,李汤成盗墓便盗墓,既然他愿意卖我和杂毛小道的面子,放下武器,我们就只当没看见便是。瞧他们黑星手枪都用上了,必然是一伙亡命之徒,然而万朝东这个白痴,居然将这层窗户纸给捅穿了,让我们都不由得冷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双方都没有说话,李汤成脸上的横肉一跳一跳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而那个叫小俊的年轻人,手已经叉在了腰间,随时准备拔枪相见。 我估计无论是我们这边,还是李汤成两人,心中应该都有一万句脏话想要喷涌而出。 万朝东见这阵势,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小心翼翼地解释道:“都说这里面有神农墓,可是这沟子我们村的人都摸过好几遍了,哪里会有啥子古墓哦,假的啦,哈哈,哈哈……”李汤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说:“哪里,我们就是听说这里有以前古夜郎和汉朝交战的遗迹,所以过来考察的,这事情,你们县里面应该是知道的。” 万朝东恍然大悟,说:“是吗?那真的是失敬了,我阿东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专家呢,原来您就是。” 双方寒暄几句,万三爷提出来,说我们要继续往前去找人,就不耽误两位了。 那个叫小俊的男子有些犹豫,不过他并不是做主的,李汤成拱手为礼,说:“我们这里还有事,就不送诸位了。”万勇和万朝新没有敢去捡地上的那两把三连发,拄着木棍儿跟着老爷子朝远处走去,赵中华也离开,而我与杂毛小道则走上前来,由杂毛小道跟李汤成挑明,说:“李兄,你老兄虽然做的是土夫子的行当,但是兄弟们也都不是什么好营生,只想着找到家人,并没有多管闲事的心思,多谢你给了个面子,青山不在绿水长流,我们有缘再会。” 李汤成依然彬彬有礼地拱手,说:“客气了,道长既然通晓《金篆玉函》,那么必然是天机莫测的高人,人在江湖飘荡,靠的就是‘朋友’二字,日后老兄我有难处,说不得还要求二位帮忙。” 我们皆说这事好说,江湖朋友一句话,自然是要拔刀相助的。 说完,我们也转身离开,准备去追逐远处的几人。 突然在这个时候,从李汤成他们两个人出现的坡上又跑出了一个长发青年,朝着这边大喊:“汤哥,豆子爷他们几个出事了,你赶紧过来看看?”李汤成眉头一跳,回头过去喝骂道:“杨津你个混小子,慌慌张张个啥子?火烧到屁股了?” 那个被唤作杨津的长发青年哭丧着脸说:“火倒没烧到屁股,不过豆子爷估计要死了……” 李汤成闻言色变,也不管我们,撒腿就往林坡处跑去。 第十九卷·第九章 神逻辑,救人不成反被咬 ·第九章· 神逻辑,救人不成反被咬 见两人不再理会我们,而是匆匆忙忙地往那林坡上跑去,我忍不住大声喊李汤成,说要不要帮忙? 没有回答,两人很快就翻过林坡,不见踪影。这动静使得走出十几米远的万三爷、赵中华一行人皆停下了脚步,回头望来。我和杂毛小道互视一眼,觉得在这沟子里,要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我们只怕也脱不了干系,连忙抬脚跟去。 翻过前面一道小坡,发现在桃花林的间隙,有两个对称生长的小山包,最高不过四米,上面也没有树木荆棘,尽是些如茵的绿草,乍一看,感觉这对小山包如同女人的乳房,高耸挺立。 而后一想到李汤成的身份,立刻感觉那就是两个垒起的坟丘。 李汤成三个人蹲在两个山包的夹缝处,不知道在干什么。当我和杂毛小道走过去的时候,那个长发男人猛然扭过头来,厉声喝道:“你们是谁?别过来!”我一瞧,这个家伙手中也握着一把五四式手枪――这个团伙果真是厉害,穿透力强劲的大黑星居然是他们的标准配备? 这个长发男人似乎叫杨津,此刻的他正处于精神极度焦躁的状态,保不齐就滑枪走火了。我和杂毛小道连忙举起双手,高声叫道别误会,我们是过来帮忙的。杨津六神无主,回头看了一下李汤成,后者似乎咕哝了一句,杨津这才把手枪收起来,目光继续瞧向地下。 我和杂毛小道这才跑了过去,只见在这坡脚下有一个仅能容一人爬行的窟窿洞子,旁边有堆得老高的泥巴,旁边还有排水的沟渠。 我曾听杂毛小道跟我讲过许多江湖典故,再看旁边这些专业的挖掘工具,便知道这就是盗墓贼惯用的所谓盗洞。能够勘测地形、挖掘盗洞的家伙,都是经年的老贼,有技术、有经验、有胆量,我有些不明白为何这几人会如此惶恐,我探头看进黑窟窿里面去,黑黢黢的,啥也没有看到,但是却有一股刺鼻的酸味,直冲到鼻子里来,再看这洞口,竟有缕缕的白色烟雾,飘散而出。 这气味,怎么跟我读书时在实验室制取氢气的时候,闻到的那强酸一个味儿? 小俊趴在草地上,也顾不得这白色烟雾的侵蚀,朝里面大声地喊着:“豆子爷,三步钉,狐狸……拜托你们给回个话啊?”我有些奇怪,这盗洞不是就一个人可进吗?怎么这哥们一下子就喊了三个人了呢?然而那里面依然还是没有回应,小俊有些激动,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零碎东西,准备下洞,李汤成一把拉住了他,说:“朱俊,你个驴日的,你不要命了啊?” 小俊就是个不到二十的小年轻,竟然哇的一下子哭了起来,抽噎着说那豆子爷他们可该怎么办啊?不管了啊? 李汤成额头上青筋直跳,并没有回答他的话,眉头锁得紧紧的。 杂毛小道拿出乾坤袋里的红铜罗盘,平放在手心之上,口中默默念着“开经玄蕴咒”,声音一开始低沉,而后越来越响亮。李汤成犹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抓着杂毛小道的胳膊,说萧道长,你帮忙救救我几个兄弟吧?他们可不能就葬送在这个鸟地方啊…… 杂毛小道观察着红铜罗盘上面的磁针变化,回头瞧我,说:“小毒物,你什么感觉?” 我抬头看着天空中飘过来的一大团黑云,感觉大地阴沉,似乎又有下雨的迹象,叹了一口气,说这个口子,莫非真的通向古墓之中?我怎么感觉到有阴气逼人,让人不自在,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说话间,我感觉那阴气更甚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两步,瞧见杂毛小道红铜罗盘那天池里的黑色磁针,一阵乱颤,想来那负能量的阴灵之气已经蔓延上来了。 对于危机的预感,每一个生命体都会或多或少地感应到,大家都不由得往后退去。 这个斜倾四十五度角向下延伸的盗洞传来了声音,一点一点地,接着还有哀叹呻吟的声音,三个盗墓贼全部都将“大黑星”握在手里,瞄准了洞口。这时,万三爷等人也赶了过来,见状都小心翼翼地防备着。那爬行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终于……有一只血淋淋的手,探出了洞口来。 这陡然出现的手将围观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朝后面退去。 那手继续爬,探出一个人形的上半身来――这是一个男人,脑袋血肉模糊,头发一撮一撮地散落在脸上,浑身散发出一股腥臭刺鼻的气味,似乎还有一股肉香,衣服破烂,似乎和身体黏在了一起,许多地方一片焦黑。李汤成一见这人的模样,顿时慌了手脚,大叫老大,你这是怎么了? 我们这才知晓,这个浑身重度烧伤的男人,正是他们这一伙儿盗墓贼的头领――豆子爷。 见老大已然无力,一旁的小俊连忙收起手上的枪,跑过去想要将他给搀扶起来,然而他的手刚一接触豆子爷那鲜血淋漓的手,立刻触电一样弹回来,左手抓住右手的手腕,疼痛地大叫着。我一看,只见他的手上立刻变得一片焦黑,然后白沫子吱吱作响――是沾到强腐蚀剂了。 万三爷果断走过来,不知道哪里弄了一把灰,撒在了小俊的右手上,然后解开腰间的水壶,将他的手淋了个通透。朱俊的哀号这才轻了许多,老爷子的水壶很快就淋完了,赵中华和万朝新立刻将自己的水壶解下递过来,给朱俊继续冲洗,并且好声安慰着。 这一番动作,使得这几个人对我们的防范心,立刻降低了许多。 豆子爷本来还有一些气息,却被小俊这么一推拉,趴在地上,动作越发迟缓。李汤成跪在潮湿的泥泞洞口,急切地问:“老大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豆子爷抬头看了一眼李汤成,似乎还瞧见了我们,他左颊的肉都少了一块,露出红色的咀嚼肌腱和白色的牙床,眼睛倒是完整,但是红通通的,脸上尽是痛苦狰狞的表情,想说话,但口中只是发出“嗬嗬”的呼气声,断断续续几个字眼,形不成一个完整的短语。李汤成把头凑过去听,没想到这豆子爷头一歪,居然就咽了气,不再动弹。 李汤成等了半天,没听到动静,扭头一看,不由得悲从心来,伤心地大喊一声“老大……”,跪地不起,落下了滚滚的男儿泪来。旁边的杨津和小俊也伤心得不成样子,跪在地上,号啕大哭着。 听他们的口音,应该都是小美家乡那一带的人。同乡同党,做的又是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感情自然深厚,死了人,都有些伤心欲绝。我们矗立在一旁,都不知道如何安慰才好,只是默默地看着地上这具陌生的血尸,没有说话。 然而悲痛过后,便是怨恨,那个叫做杨津的长发男子突然拔出了腰间的手枪,竟然对准了最靠近他的杂毛小道的脑门,顶了上去。 这一举动让我们大吃一惊,万勇和万朝新都已经将地上扔着的三筒猎枪给拾了起来,见此变故,立刻将枪口平端,指向了杨津,让他不要乱来。李汤成和小俊到底是刀尖上玩命的汉子,虽然不明白状况,但是立刻将手枪拔出来,对准了万勇和万朝新,以及若有若无地扫视了我们这些惊诧莫名的人。 我们皆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紧张兮兮,剑拔弩张,虽然没有枪,但是我们其他人手上的开山刀、猎刀都已经紧握在手上。 我这把开山刀十分沉重,刀背厚实,而刀刃处则由小屁股她外婆磨了大半个晚上,雪亮透寒。 我有自信,倘若一出现动静,就能够把最近一个盗墓贼的手,齐腕剁下来。 只是我再快,也快不过枪,要是这小子想不开,把扳机一扣,杂毛小道可就成了孤魂野鬼了。到时候,我是把他小子炼成鬼魂呢,还是将其亡灵超度入幽府? 我们急,李汤成也急,一边枪指着我们这边,一边急速地问杨津发什么疯?杨津眼睛通红,直勾勾地看着仿佛置身事外的杂毛小道,说:“都是这帮人害的老大,要不是他们过来,你们两个也就能够在这里照应,豆子爷、三步钉和狐狸也就不会死了……我要杀了他们,给豆子爷陪葬。” 我的脸色铁青乌黑,这、这……这真是神逻辑。 万三爷见此状况,并不惊慌,而是淡淡地指着地上这具血尸,说:“小兄弟,你看看清楚,你们老大是死于王水泼身,一定是他们在下面误触到了什么机关,导致骨肉销蚀,跟我们并无半点联系。”李汤成也用手肘碰他,说:“杨津,你冷静点,豆子爷是你堂叔,但他也是我大表弟,他死了我们都伤心,但是你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知道吗?” 两人劝了几句,头脑发昏的杨津将手枪垂了下来,然而就在此刻,万三爷突然大吼一声不好,只见在地上那已然死去的豆子爷,猛地抓住了杨津的大腿,一口咬去。 第十九卷·第十章 封洞口,三爷确认系雪胆 ·第十章· 封洞口,三爷确认系雪胆 万三爷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跟鬼物打交道,对于阴灵之气,最是敏感不过,然而他也只是在豆子爷爆发的片刻,才发觉知晓。这一声提醒并没有起到效果,杨津那穿着帆布登山裤的大腿被一口咬开,一大块肉被撕扯脱落,被生生咬下来,迸射出许多鲜血,杨津栽倒在地,全身抽搐,手上的枪“砰砰”响,子弹朝着前方的草地上打去。 在撕扯掉一大块肉之后,那豆子爷并没有继续作恶,而是反身朝着山包的后面跑去。 我看他褴褛衣衫间露出的身体,有好几处地方皮开肉绽,露出了黑红色的血肉和白色的骨头来。关键的地方在于,在那一瞬间,从我的“炁之场域”中感应出来的,是浓黑如墨的森森鬼气。 是被附体了? 我的眉头刚皱起,旁边的万三爷手中飞出了一根红色布索,将四米之外的豆子爷脖颈死死缠住。 这红色布索十分有特点,是用庙里面求香的那种功德红布做的,四五股布条缠成一根两指宽的绳索,上面吊着九个纯金铃铛,这一绷紧,立刻“丁零当啷”地响。这响声似乎有魔力一般,能够催人睡眠,扰乱人的心志,让人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 赵中华曾在浩湾广场给我们展现了他的驱鬼绳术,看到万三爷这里,方知道其中的老辣厉害。 只见从他袖口冒出的红色布索,如同一条有生命的灵蛇,将那豆子爷各种缠绕,三摆两荡,便将这个嘴里面还在咀嚼着人肉的豆子爷给制住,不让其奔走。在杨津杀猪一般的哭嚎声中,我、杂毛小道和赵中华都果断抢上前方。最先出手的是掌柜的,他双手一拉,一根用桐油炼制的红线立刻出现,红线锁阴,他怕这里面的东西逃散,难以找寻,立刻用红线将豆子爷身上的几个要害部位,给封了起来。 我的真言一掌,印在干燥的后心;杂毛小道的袖里脚,蹬在了豆子爷的左胯。 一瞬间,我们各自出手,将那尸变的豆子爷给打倒在地。 万三爷绳索一卷,将那个家伙拖到自己面前,双手结出一个简约印记,然后缓身顿地,重重地印在了这个豆子爷的脑门上方。因为豆子爷头上、身上有强腐蚀性的液体,万三爷并没有与他接触,但是一股沉闷的爆响猛然出现,接着那股缩成一团的黑气被一印逼出。 这黑气被逼出来之后,本想逃散,然而赵中华结的那红绳锁灵并不是吃素的,于是便走脱不得,疯狂颤动着。万三爷眼疾手快,从腰间掏出一个碧绿色的竹筒,将上面蒙着的油伞布给解开一个口子,那团黑气便如同乳燕投林,钻进了这竹筒之中。老爷子快速念了一段经文,然后把油伞布给重新封上。 赵中华念着与万三爷同样的经文,然后用一种复杂的方法,弹草地上的这具血尸。 刚才还凶猛得如同恶煞一般的血尸,在片刻间,伏地不起,竟然被我们给联手摆平了――说“联手”这话还真的不好意思,其实就是赵中华师徒俩的功劳,主要是万老爷子实在太厉害了,办这事情驾轻就熟,如同流水线一般,搞得我和杂毛小道沦落为打酱油的了。 一切完毕,我们这才关心起被咬了一大口的杨津来。这个家伙的大腿被咬破了血管,咕嘟咕嘟地冒血。我们刚才在制服豆子爷的时候,万勇他们立刻给他的伤口做了紧急处理,然而血流得止不住,不一会儿就将那外面包裹的层层白布,给润湿成了暗红色,并且还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救人要紧,尽管几分钟前他还拿手枪指着我们。 我一拍胸口,金蚕蛊出现,它与我心意相通,没有半分耽搁,直接就飞进了那浸血的纱布里面去。 乍一看到这金灿灿的肥虫子隐入其中,好多人吓了一跳,眼皮不住地抖动着。 不过肥虫子的止血效果是极好的,没一会儿,这个家伙的鲜血终于是止住了,面若金箔,嘴唇都苍白了,本来健康阳光的肌肤也变得越来越黯淡,如同水注多了的猪肉,没有血色。李汤成见杨津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儿神采,连忙问他,说:“你感觉好一点儿没有?” 杨津张了张嘴,浑身发抖,说好冷啊! 万三爷将那碧绿色的竹筒给收起来,说无妨,他这是失血过多的正常表现,去生一堆火,然后给他弄一点开水,冲糖水喝,应该就没事了。他看向我,我点了点头,将金蚕蛊给收回来。李汤成指着老爷子腰间的竹筒,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好像看到一股黑气,给收了进去。” 万三爷含笑着说:“你想到了什么东西,它就是什么东西。” 旁边的小俊赶忙从随身衣兜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角质状硬块儿,塞进了地上躺着不动弹的豆子爷嘴中。我瞧一眼,笑了,这东西不就是盗墓贼用来防僵尸用的黑驴蹄子吗?杂毛小道也笑了,跟他解释,说:“你们这老大并没有变成僵尸粽子,而是被一丝恶念给附了身,然后才会暴起伤人的。” 李汤成有些疑惑,他指着自己脖子处用红线吊着的一块玉符,说不可能啊?我们这玉符可是从龙虎山青虚道长那里求来的,可驱避一切阴邪鬼怪啊!我听到“一切”二字,就忍不住笑了,眯着眼睛看那玉符,却发现果然有一些意思,上面似乎篆刻了一个类似于“净心神咒”之类的法阵,可以驱避外邪入体。 他们常年在幽暗的坟墓中出入,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正所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所以格外注重驱邪之物,这玉符想必也是高价求得的――通常来说,制符者若知道买符的是这帮盗墓贼,因为害怕沾了因果,自然是不肯的,所以这里面还要扣除转手倒卖的钱。 不过既然这玉符是真的,那豆子爷怎么还中了邪呢? 我低下身子来瞧那具血尸,发现他的脖子上面,并没有红线穿着的玉符,想来是在刚才盗洞里的时候,就已经掉了,才导致邪魔入体。 见到杨津浑身发抖,李汤成张罗着要背着他回营地去生火,万三爷指着那个黑气萦绕、白雾蒸腾的盗洞,问他这个洞子可还要留着?李汤成凝视了那洞口几秒钟,跺脚长叹,说:“想我豫北堂十七罗汉出山,意气风发,至如今已经折了七人,现在连老大都葬身于这洞中,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发财?今日我们便洗手上岸,不再过这刀口舔血的日子,好生过活得了――填了吧!” 他神情萧索,在万朝东的帮助下,把地上虚脱的杨津给抬到他们的营地。 小俊也耷拉着头,眼中噙着泪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黑黝黝的盗洞――那里面还有他的两个兄弟――然后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包裹着豆子爷的双手,拖向下面的营地处。在那一刻,我忘记了他们在刚才展现出来的穷凶极恶,莫名地有一种英雄末路的伤感来。 这盗洞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或许是古墓,或许是死亡之地,不过瞧着黑雾缭绕的阴森气息,即使下面有黄金百两,也激不起我们探索的欲望。万三爷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晶亮透明的小铃铛,在这洞口处晃了一晃,那水晶铃铛无风自响,清脆不绝。他老人家的眉头蹙起,说这里面的阴气浓重,想来是他们这些人将地下沉眠的鬼灵给惊醒了,我们还是将这出口给封印住吧,免得又费一番周折。 我之前曾谈过鬼物的种类,共计三十七种,形形色色,各种各样,它们经常会与我们错肩而过,有时候会交集,但是大部分时间里,如果不是恶灵怨咒,一般都是在不同维度的空间里,相安无事。这地下的阴气,一般都是盘旋附着于地脉之间,并无害人之意,只是若受侵犯,自然报复强烈。 万勇、万朝新跟着小俊离开,而我、杂毛小道、赵中华和万三爷四人便用旁边的泥土,将这盗洞给填满,然后各自念起自家的法门经诀,将这怨气给消磨去。 念经唱和,不比寻常念咒那般讲究快速有效,而是需要将每一字咬清,上下阕皆要来回盘念,其效果便如同市场上所录制的那些佛乐禅音一般。不过那磁带所录制的声音,因为经受了电子元件的干扰,几乎没有什么效用了,至多也只是跟人的心境作共鸣,让人心情舒缓宁静而已。 这一番动作,足足唱了大半个小时,余音袅袅,方才罢休。 平静的两个山丘之间清爽明朗,没有一丝怨念。 我将刚刚采摘下来的白色果实递给万三爷瞧,他一眼就认出了确实是蒿荻雪胆,直夸我好运气,他年轻的时候,记忆中好像要过谷中的不毛之地,才有那么几株,却没承想在路边就碰见了。我哈哈笑,跟着他们往那营地走。没走几步,杂毛小道突然停住了脚,神情激动地朝着桃花林大步走去。 咦!瞧他这神经病的傻瓜模样,我才放下的心不由得又提了起来。 第十九卷·第十一章 雷击木,掌柜的河中捞尸 ·第十一章· 雷击木,掌柜的河中捞尸 “你干啥去?” 在这风声鹤唳的情况下,我可不敢让这小子发神经病。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突兀,回过头来,朝我挥手,脸上露出了鬼鬼祟祟的笑容,显得十分猥琐。他走得急,三步并作两步,我回头跟万三爷招呼,说过去瞧上一瞧,一会儿过来,万三爷点头,说快去快回。 我走进桃花林中,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寒冬,树林中枝丫孤寂倾斜,没有叶子和花儿,显得十分萧瑟。林间都是些落叶和腐烂的果子,踩在上面软塌塌的,让我有一种不安全感,生怕自己又跌落到那无数尸骨的坑中去。 在更远的地方,我看见了有几个活动的黑影,在树头跳跃,看那灵活的模样,兴许是山里的猴子。 杂毛小道在一株树干粗壮的桃树前站立着,等待我的到来。 这株桃树与它的邻居相比,显得格外的粗壮,树龄看起来也长,方圆六七米皆无植株。当然,这并不是它最大的特征,在我面前的,是一株通体漆黑,树冠从上掉落、露出暗红色断茬来的桃树,瞧这般狼狈的模样,莫非是……遭雷劈了?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夜宿农家乐的时候,瞧见黑竹沟方向有数道闪电划过,闪耀夜空的情形。 因为小妖朵朵的关系,我多少也知道一些草木成精的秘闻:通常来说,雷电作为天空中至刚至阳的能量形式,是不会随意降临到大地之上的,除非是地上有东西在引导。是什么东西呢?大楼矗立,自然有铁制的避雷针,而这大树遭雷劈又是为何呢?因为灵气。草木餐风饮露,望着月亮潮汐,偶有灵觉者,便能够产生些许意识,这些或许仅仅只是生物电上的反应,但是当累积到一定程度,便能够学会思考,并且依据这生物“趋利避害”的本性,开始自我修行。 这便是“精怪”,超脱植物本体的另一种生命形式。 然而天道昭昭,自有其运转的法则,这种生命形式并没有如同人类野兽一般,遵循着基因遗传和突变这种缓慢到以千年、万年为时间单位的规律,所以并不受上天的喜欢,那么如何将这种并不属于人间的生命形式给铲除呢?那便需天雷之罚。每当雷雨天气,雷电便如同天神巡逻的马车,当感应到些许灵气,便降下一道雷电来,将其意识毁灭。 所以,通常来说,被雷电击中的树木,都是已经开始有觉醒迹象的精怪。 这类树木虽然被雷给劈得神识消散,但是身上总是会留下一些好东西,可以让懂行的人利用,而且更加巧合的是,被劈的这株,居然是桃树!《太平御览》曾言:“桃者,五木之精也,古压伏邪气者,此仙木也。桃木之精气在鬼门,制百鬼,故今做桃木剑以压邪,此仙术也。”相传上古大能,就是射日的那个后羿,便是被桃木棒所击杀,此物历来都有祛邪之神效,也是茅山道士的标准配备。 然而管用的桃木剑,哪里有那么好找寻的?最有功效的山鲁肥城桃木,上了年岁的好材料都已经被人预定空了。普通的则没有什么好效果。 雷击桃木,若能够以此来制作一把桃木剑,必定是一把上好的法器。 难怪杂毛小道激动,他以前从家中带来的桃木剑在青山界丢了,后来草草制成的廉价桃木剑,在中仰村又折在了罗聋子的僵尸之口,后边便没有再弄,一直没有趁手的武器。如今,怎么叫他不欣喜若狂? 我不由得想起了三叔的那把雷击枣木剑,他那把虽说是六转雷击,坚硬如铁,但是那雷击乃人工绑定铁针,引雷导致,并非天然而成,是故也许还要差上一筹。更何况枣木坚硬,可用来降妖;桃木辟邪,可用来驱鬼,两者各有千秋――只是,不知道这桃树遭了几次雷劈? 这桃木有壮汉的腰身一般粗大,表皮皆是黑色如炭,杂毛小道搓着手,仿佛前面是赤身裸体的勾人大美女,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招呼我,说小毒物,咱们看一看,能不能够弄出里面残留的树芯来。 虎皮猫大人从空中降落在那漆黑的树枝上,然而它鸟爪刚一落下,立刻如同触电一般,栽倒在地上。 我们赶紧过去抱起它,它口中一阵大骂,然后犹有后怕地说还真烫,亏得大人我神魂坚固,要不然就刚才那一电,估计要嗝屁了。瞧这模样,似乎昨个儿遭了七道雷击呀! 七道雷击啊?我们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 我们手上各有厚背开山刀一把,用来伐木似乎有一些勉强,然而却挡不住我俩的热情,杂毛小道更是如同吃了万艾可一般,牛劲勃发,从那断茬入手,朝着这碳化的树木就一阵猛砍。我们捣鼓了好一会儿,赵中华找了过来,瞧着我们修理出来的两米长的桃木躯干,惊讶得很,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出门踩狗屎了,一个在路边就找到了珍稀药材,一个居然瞧见了这难得一见的雷击桃木……啧啧!” 他表示十分羡慕,而杂毛小道一脸的小气,说:“这一株雷击桃木,雷力只会残留在巴掌大的树芯中,别指望我会分你。”赵中华笑岔了气,骂说:“你要是神仙藤,老子还要跟你磨叽一下,这桃木,我拿来何用?” 掌柜的用的是红绳,给他一把剑,倒真的耍不开来。 他说完这些,然后看着我们两个还准备把这一截木头裁出胚子来,也不打扰我们,说:“大家已经开始在那边落脚,然后四处找寻那个叫做万朝安的冒失鬼,你们搞完赶紧过去,不然要是给老爷子留下出工不出力的印象,小心老爷子给你们下绊子。” 我难以置信地说不能吧?老爷子心胸有这么狭隘? 赵中华不敢说自家师父的坏话,摇了摇头离开。我心忧手上的病情,想跟着过去,被杂毛小道一把抓住,说那破烂掌柜的话你也相信,万三爷是得道高人,心里面跟明镜儿似的敞亮,哪里会记这些?我看多半是赵中华那厮假传圣旨,过来抓劳力的。不过这么多人,地方也只有这么大,多俩人少俩人,一个样儿! 杂毛小道说得有道理,我便安心跟他把砍下来的这截木头给削去焦炭外皮,顺着树木的脉络,将里面的树芯给小心取出来。如此又过了四十分钟,这一整株桃树最后被我们给剥离出五尺三寸长、直径两寸的暗红色木棍来,正中心的地方有个眼睛一般的图形,呈现出鲜血一般的颜色,手摸上去,有麻酥酥的电流传来。杂毛小道从乾坤袋中翻出一个白色布袋来,将其正中包裹住。 当我们从山丘桃树林中走到草甸子时,发现帐篷前面生起了熊熊的篝火,那个被咬伤大腿的杨津被安置在篝火旁边,小俊一边烧着开水,一边照顾他,而李汤成则在翻看什么东西,老成持重的万勇往篝火里添柴,给大家做午餐。 那把三筒猎枪就在他手边不远处,想来他留在这里,多少也有监视三人的意思。 见我们抱着木棍走下来,万勇朝我们打招呼,我走到篝火旁,蹲下来看,只见锅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泡泡,肉香四溢。杂毛小道把木棍放在一旁,问里面煮着什么,万勇说:“都是些肉干和糍粑坨坨,还有些刚才去林子里扯来的蘑菇和野葱,本来没打算弄这些的,不过既然生了火,又有锅,弄点儿肉汤喝,吃干粮的时候就没这么噎,也暖胃。” 我问人找得如何?万勇长叹气,说分两组去找了,刚才回来一趟,说没找着,可能还要翻过那个梁子去……唉,朝安这个兔崽子打小就不让人省心,累得他三爷爷七十多岁了,还要为他操心。我站起来,说您也五六十了,身子骨也吃不消,我去那边找一找。 他拦住了我,说不急,马上就开饭了,他们也要回来了,吃完饭再去。 我见他说得认真,便坐下来陪着聊天。说了一会儿,杂毛小道便问李汤成怎么想到来这边发财?有了刚才的生死经历,李汤成也不隐瞒,说他们在黑市上买到一本古籍,上面记载巴东黑竹沟这一带有个大墓,就过来看一看。结果他们一伙专看阴宅风水的狐狸一下子就瞧到了其中玄机,找了几天终于确定了地方,昨天挖了好久,结果下雨了,早上又挖了盗洞,准备进去瞧一瞧,哪知出了这档子事儿…… 李汤成不住哀叹,说要不是他负责古董鉴定的活计,说不定也死在洞中了。 正说着话,赵中华和万朝新从靠溪流那边的方向走了过来,两人合力抬着一具尸体,走路有些艰难。万勇见到,锅里搅动的勺子都不由得跌落下来,站起来望过去,身体颤抖。我们都站了起来,莫非这具尸体,就是万家那个走脱了的孩子? 第十九卷·第十二章 似故人,河面浮现第二尸 ·第十二章· 似故人,河面浮现第二尸 我哪里忍得住这好奇心,赶紧借着帮忙的名义,跑过去看。 这尸体全身湿淋淋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应该死于重度烧伤,脸简直就是一团糨糊,根本就瞧不清楚模样,身上有好多地方都露出了白色的骨头,许是被水浸泡了很久,焦黑肌肉的边缘是发白肿胀的皮肉,有一种奇怪的剥离感。赵中华和万朝新一个人抬手,一个人抬脚,看他们的神情,好像并没有太多的悲伤。我想这具尸体,或许并不是老万家那个年轻人的。 而瞧这衣着……我不由得朝李汤成他们瞧去。 果然,走到了近前七八米,李汤成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悲伤,而小俊直接跑了过来,扑到了这具尸体上面,大叫钉子哥……赵中华勉强把他给拉开了,劝他,说:“这尸体虽然浸泡了溪水,但是身上还有一些酸液的残留,你要是还想好好活着,最好离远一点儿。” 由于已经做好洞中两人已死的心理准备,所以小俊多少也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再说有尸体,总比尸骨无存好得多,他深呼吸了几次,然后让开了道路。 李汤成问他们两个是在哪里找到三步钉的? 赵中华指着林子尽头的溪流,说他们沿溪找寻,在一个水弯处发现了这具沉浮飘动的尸体,看这新鲜程度,以为是要找寻的那个人,于是打捞过来一瞧,认出来不是,但是想着说不定跟李汤成等人有关,就费劲带了过来。 李汤成握着赵中华的手,千恩万谢,感谢他们把自家兄弟给带了回来。 赵中华说不用,只是这事情奇怪得很:你们不是说人在那盗洞之中吗?我们已经把那洞口给封住了,怎么尸体却漂浮到溪流里去了?万朝新二话不说,到之前那个山丘跑了一圈,回来说洞口的封堆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情况。 我们便猜测,那山包子下面的古墓,说不定还暗通一条水道,所以尸体就漂流到了溪边去了。 李汤成想要再去溪边,看看能不能找到另外一个成员“狐狸”的尸体,带回去,也好给留在家中的兄弟做个交待。赵中华拦住了他,说都找遍了,撒网一样排了三回,没有再见到任何情况。 我们把豆子爷和三步钉的尸体放在下风口,过了十分钟,万三爷和万朝东两个人从密林小径处,慢腾腾走来。 瞧他们脸上的神情,便知道并没有任何发现。 望着远处躺着的两具尸体,大家并没有什么吃饭的兴致,不过为了充饥,各自舀了勺热汤,和着干粮吃了起来。说实话,万勇老伯的手艺还不错,小半锅汤都进了我的肚子。谈到接下来的打算,李汤成仍然不死心,说杨津这伤势,一时半会走动不得,他一会儿再去溪流边转悠一下,看看能不能够找到狐狸的尸体,若能,便将这三个一齐带出这黑竹沟,不再回来。 他问我们,说:“找了好几里了,那小伙子依然找不到,你们是不是要打道回府?” 他仍有些不放心,担心我们谁将他给举报了,人没死,却要进局子里蹲着。万三爷摇了摇头,说:“自然不是,我们这次来是有准备的,不找到人,绝不出去。吃过饭,我们就越过那边岭子,穿到对面的山头去看看。”说完这些,万三爷抬头看了一下窝在帐篷顶的虎皮猫大人,对我们说:“你们这鹦鹉来头不小,看着不像是一般宠物啊?” 我们连忙摆手,说这肥母鸡,谁敢拿它当宠物啊?心都操碎了。 虎皮猫大人看了看我们,捏着屁眼娇滴滴地说话:“主人、主人,伦家饿死了,怎么办?” 万三爷瞧了瞧一脸冷汗的我和杂毛小道,笑了,说:“你这鸟儿来历神秘,依老夫看,好像并非普通鸟类那么简单。它若能展翅高飞,帮我们从高空看看朝安那孩子的踪迹,也好过我们这般胡乱寻找啊?”他常年与鬼物打交道,什么样的东西没见过,自然能够瞧得出蹊跷。虎皮猫大人被他瞧得发毛,说:“好了,你这个老不死的家伙,算大人我怕了你了,帮你跑跑腿便是。” 话音刚落,虎皮猫大人振翅高飞,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饭后,李汤成等人找来了之前准备的裹尸布,将自家同伙给包裹起来,放置在一边。他让小俊在营地照看大腿受伤的杨津,打算独自一人去溪流边查看。赵中华不放心,便和万朝新一组,与他一同顺溪流往下搜寻;我、杂毛小道、万三爷和万朝东四人,沿着密林小径,继续往前,翻过那道山梁子,到对面的坡地去;而万勇则留在营地,随时照应。 分配完任务之后,我起身,跟着万老爷子往前走去。杂毛小道这个家伙放心不下自己刚刚弄来的桃木胚子,便跟孙猴子一样,扛着这根木棍儿一起走。 黑竹沟并不仅仅只是一道狭长的沟子,它是一大片起伏不平的峡谷,有山有水,还有好多茂密的丛林,它的面积大得让人绝望。想要在这么个地方找寻一个人,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想当初,在这沟子里失踪三个人,发动了全县人民来找寻,才能够找到……而且还是尸体。 我不知道万三爷他们为何要这般执着,在我想来,或许那个家伙已经死在哪个沟子里了? 当然,我这种恶意的揣测,也就自己想一想而已,倘若说出来,只会被人痛扁一顿。 好在进入这密林后,地上的草和蕨类植物开始多了起来,也没有进沟之前那么泥泞了,行走也顺畅了许多。有了缅甸那段在山林中整日奔波的经历,这个地方对于我和杂毛小道来说,简直轻松得要死,一路寻来,如同度假休闲一般。 跟之前一样,我一路走来,大部分的精力还是集中在寻找龙蕨草这件事情上面。 万三爷年轻的时候来过黑竹沟,但是还没有探索到中部,就因为前面的瘴气浓郁,知难而退了,当我们来到一处茂密的丛林之时,他拦住我们,说不要再前进了。 这是一片茂密得让人难以挤入其中的树林,各色植株相互往上生长、攀延,争夺着有限的生存空间,地面上,尽是些落叶和腐烂的果实,以及死去的动物的尸体,在经过发酵之后,散发出淡薄如雾的白烟来。 倘若万朝安真的进入其中,自然不会活着出来了。我们没有继续前行,而是顺着旁边的一条小道,来到了右边半里处的溪流下游。看着混浊东流的溪水,我们恍然若失,不知道此行是不是找对了地方。那个冒失鬼除了在沟前留下一粒黑纽扣之外,便如同插了翅膀一样消失不见,果真是遇见鬼了。 我们在溪前站了一会儿,从西面突然刮来一阵风,贴地卷来,习习如猎。 过了一会儿,这风越发地大了,将附近的树木吹得左右摇晃,稍微小些的竟然有拔地而起的迹象,随之而来的是暴雨,如同瓢泼一样毫无预兆地浇下来。我们纷纷将雨帽戴上,然后开始撤离,走了十几步,这雨太大,我们寸步难行,感觉脑袋上好像被不断敲打着。万三爷朝我们这边大声地喊着,让我们跟他走,又走了一段路,我们终于来到了溪边的一处岩石断壁旁。 这里有一道两米深的内凹,可以容我们暂时避雨。 头顶上没有雨水砸落,我浑身湿漉漉的,将雨帽给摘下来,看着奔涌混浊的溪水,还有外面的白色雨幕,说不知道老赵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万三爷抿着嘴巴,没有说话,而杂毛小道则拄着木棍儿,说没事的,李汤成他们的那个帐篷质量好得很,再大的雨,往里面一躲就没事的。万朝东咂着嘴巴,说今年到底怎么了,雨水这么足? 这暴雨足足下了三十多分钟,我看到万三爷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期间还蹲在地上,用七个铜钱不断地排卦,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算万朝安的踪迹,还是算我们此行的安危。 暴雨开始逐渐变小,那溪水漫过了岸边的鹅卵石滩和草地,最深的地方只怕足有一人深。我们着急回营地,便准备冒雨出发。正准备收拾东西返回时,突然听到万朝东指着左边的溪水喊道:“那是什么?” 我转过头去,只见溪流中,有一个人形尸体在水里面沉沉浮浮。 看到这具身形魁梧的浮尸,我们纷纷跑到了溪边,看到从上游一路飘下的东西,露出水面的地方全部都是红色的绒毛。杂毛小道走到一块凸出的岩石前,伸长那桃木棍儿,准备着去扒那东西。大概两分钟,浮尸冲了下来,杂毛小道用棍子死死抵住水流的冲击,我们纷纷伸出手中的拐杖,终于将那巨大的尸体拖到了岸边。 看着这浅水区中巨大的尸体,我不由得心中一跳: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第十九卷·第十三章 母枭阳,手中紧握红布条 ·第十三章· 母枭阳,手中紧握红布条 是的,这具庞大的尸体,竟然是我们在保康西面耶朗祭殿外所遇到的那神农架野人,也就是古书中传说的枭阳、赣巨人。它的模样跟我记忆中的那几个几乎一模一样,同样魁梧的身材,木瓜一样的胸吊在前面,跟人有五分相似的面孔和毛茸茸的身体,拳头紧紧握着。 不同的是,它已经死了,身体浮肿积水,眼睛是一种混浊的白色。 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把这个好几百斤的大家伙给拉上岸,冒着雨给它的身体做检查:这个野人全身被浸泡得湿淋淋的,毛发一撮一撮的,腹部高高鼓起,在左边侧面有一个拳头大的贯通伤,里面有黑色的肠子流出来。看着伤口是新伤,这个野人死得应该不太久,万三爷把手放在了它的肚子上面,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凝重地说:“这具尸体肚子里,有一个胎儿,看样子好像很大了……” 他这一句话让我们都变得沉重起来:说实话,我并不喜欢枭阳,因为我的生命曾经遭到过它们的威胁,并且亲眼看到过它们将我一个朋友的脑壳砸碎。但是说到底,它们也只是守护自己的家园不被侵害,而且它们杀人,便如同我们打猎一样正常,物竞天择,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见到一个母亲的死亡,不管它是什么物种,都让我们心伤。 瞧这伤口,它就是小俊口中那个在桃花林边出现的巨大黑影,而小俊开的那几枪,正好打中了这枭阳的腹部,以它的体质本来可以撑一段时间的,但是因为正好怀着孕,所以才会死去。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杂毛小道突发奇想:说不定这里面的胎儿还没死?要不然我们把这枭阳给剖腹,将孩子给取出来? 虽然我知道这母体一旦死亡,发育未完成的胎儿是不可能存活的,但是几乎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怀着对生命的敬畏,我们把那枭阳抬到了刚才避雨的石缝中。万三爷将这枭阳紧绷的肚皮给擦干净,然后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来,顺着它的伤口开始解剖,将这个肚皮剖开,露出腹腔薄膜包裹的子宫。 然而万三爷这手术动到一半就停住了。 那子弹,正好打进了它的子宫内,将里面孕育的生命给终结了。 万三爷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作孽啊!他收起了那把小刀,望着外面开始稀疏的小雨,回头看向我们,说走吧?我发现老爷子的眉头,又多了一些皱纹。他行走江湖大半辈子,生死也见得多,开始整理放在地上的东西。我回头瞧了一下躺在地上的枭阳,发现它左手上面似乎有些异常。 我蹲下身子,看见它左手紧紧地攥着,里面好像有东西,使劲去掰,但是手指已经僵直了,难以弄开。 大家都起身离开,杂毛小道用棍子敲了下我,说走吧,这尸体就放在这里,找人要紧。我没有理会他,抽出一把小刀,将这只手给一点儿一点儿地撬开。随着关节的松动,那手心中握着的东西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是一块红色的布条,皱巴巴的,上面还有白色的污渍斑痕,瞧这模样,似乎是从一条内裤上面撕扯下来的,瞧这质量并不是很高档,在路边摊卖的话,估计十块钱两条。 便宜是便宜,但是作为一个呼啸山林的枭阳,它去哪里抓来的内裤? 很明显,这块布条来自于一个人的身上,很可能来自于那个失踪的万朝安。当大家看到我手上的布条时,都有一种绝境中看见希望的感觉。不过虽然亲近,但是没有人能够认定这红色布条就是万朝安的。这沟里面也没有手机信号,不能联系万朝安他母亲,看看这小子离开的时候到底是不是穿着红色内裤。 况且,倘若真是,内裤都落在了枭阳手里,只怕那人活着的希望就真的不大了。 我这才明白,我的这个发现,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噩耗。 头顶上依旧下着迷蒙小雨,我们沿着道路缓慢往回走,心情却比来的时候还要沉重。万三爷没有说话,山路颇滑,拄着拐杖小心前行着,而我则要留心前面的万朝东,这小子是个摔跤专业户,走了不到半里地,就摔了四跤,即使身着雨衣,浑身也湿透了,冷得直哆嗦。今天若一直下雨,没有篝火烤,只怕他会冻感冒――中午生火的干柴是李汤成等人放置在帐篷里的,并不多了,再这样持续下雨,只怕再也燃不起来。 翻过一个山头,我们顺着林子间隙小心往下走,突然万三爷抬起头,轻声说有情况。 说话间,他已经躲到了旁边的一棵小树后面去。我低头一看,在我们下坡的路上,出现了两头灰色犬类,身形跟大狼狗一般,在转弯的荆棘丛中徘徊。我赶忙蹲在万老爷子的旁边,问这是什么?狼,还是野狗?他压低声音,说黑竹沟里经常能够听到狼嚎的声音,说不定这里真有一个狼群。 我并不是没有见过狼,我曾经和某个女孩子一起去南方市动物园里玩过,当时感觉跟条蔫了吧唧的狼狗一般,毛发脱得厉害,露出癞子来,真心不觉得有什么威胁。然而看到坡脚那两条矫健的灰狼,一种不祥的预感就浮上了心头。 万朝东在旁边恨恨地骂。他来的时候,想借他堂哥万朝新的三筒猎枪来耍一耍,可是被拒绝了,现在我们凭着手上的刀子,对付这灰狼的难度,要大上许多。 杂毛小道却并不在意,问万三爷,说这狼打死没事吧?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忌讳? 万三爷摇摇头,说:“你还真以为我是个老古董啊?它要吃我们,我们自然是要反抗的;不过,要是路过,能不杀就不杀,杀孽造得太多,是会沾惹因果的。年轻人,手最好还是不要太毒辣……”他的话刚刚说完,那头相对比较高大雄壮的灰狼便已经看向了我们这边,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突然“嗷”地长嚎一声,然后朝着这林间坡地上奋力扑来。 它四脚飞扬,地下的泥水飞溅。 被发现了。 区区两匹灰狼,在“身经百战”的我和杂毛小道眼中并不算是什么,我们站了出来,我持刀,杂毛小道拿着棍子,小心防备着。然而那灰狼跑到我们面前十米处的时候,在前面转角的那边,竟然又窜出了六七头灰色、黑色的野狼,撒腿朝着这边奔跑而来。为首的那头灰狼已经跑到了我的跟前三米处,见到我们小心防备,竟然十分狡猾地没有扑将上来,反而回身过去,在我们周围游弋,等待着同伴来临。 我看着它那黑色的眼珠子,感觉到了智慧的光芒。 真是狡猾啊,跟动物园里面的完全不一样。在我的思维中,狼这种生物要么在草原或者大兴安岭那样的雪原,要么在青藏线上,而人群聚集的地方,应该是绝迹了,没想到在这沟子里竟然还有这十几头的狼群,想来是足够狡猾,才不至于被剿灭。 我们背靠着背,防备着这些陆续围将上来的狼群,它们在外围游弋,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几次,皆被我们给果断逼开。不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被包围了,在这林子里,四五头野狼绕到了我们的后面,随着为首的那个头狼一声嘶嚎,它们居高临下地朝着我们这边扑了过来。 四个人,九头狼。 群狼的爪子和牙齿尖锐,普通人也许早已葬身狼腹,但是我们岂怕这些?杂毛小道那根桃木棍子并没有脱水,湿滑柔韧,绷直了甩出去,抽在一头灰狼身上,立刻如同雷声炸响,大枪挑滑轮一般,将其给远远弹开去。我手中的开山刀握得紧紧,在第一时间,就斩下了一个狼头,腥臭的血扑了我一身。 冲突一旦产生,场面就变得十分混乱。我并不贪图杀戮,只是尽力护住年老体衰的万三爷和初生牛犊万朝东,击退狼群的责任,便大部分交由杂毛小道来解决。 一片混乱之中,我的眼角余光处,突然飞射出一道矮小的黑影,朝着我旁边的万朝东扑去。 来不及抵挡,我伸手推了他一把,就见到一道雪亮的刀光,从万朝东的头顶飞过,接着几簇黑色头发往天空飘飞而去。见那黑影子的刀锋朝我席卷而来,我伸出开山刀,将其断然挡住,哧溜一声,竟然擦出许多火花来。那黑影子一落地,立刻又弹射而起,与我对拼两记,又快又狠。 一想到枭阳,我心中立刻想起这个黑影子的来历。 年初的时候,杂毛小道的小叔萧应武左手齐肘而断,这个家伙不就是那个罪魁祸首吗?原来就是这条毒蛇,潜伏在暗处,驱使着狼群朝我们攻击。我奋力将其荡开,定睛看这家伙,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第十九卷·第十四章 猴孩儿,三爷也有一个鬼 ·第十四章· 猴孩儿,三爷也有一个鬼 我看到了一个人类的少年。 这个少年约有十四五岁,外貌跟人类几乎没有差别,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有一些清秀。眼珠子是琥珀色的,额头看起来比常人要宽阔许多,长发披肩,浑身都是黑白色的泥浆,自腰以下,缠着一圈黑色的草裙。他的左手上,用白布包裹着一把两尺长的尖刀,锋寒锃亮。 他的动作矫健而富有律动感,力量非常大,而且快,出人意料地快,跟他交手时,我甚至不能跟上他的节奏,总是慢上一拍。唰、唰、唰,他每砍出一刀,快、准、狠,天然而富有激情,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恐惧感。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句话,叫做“灵活的小个子”。 不过他跟人类似乎有着很大的不同,站姿、进攻、跳跃,反而更像是一个猴子。我与他交锋几个回合,闪避脚下恶狼的时候,一不留意左臂被刀锋划拉出一道口子,鲜血立即迸射出来。 就在这时,一根粗粗的木棍果断地捅在了少年的腰间。 杂毛小道终于将这狼群给棒打得胆怯,抽身回来支援。相比于我,从小习艺在身的他向来是个打架的好手,一棍在手,如风门泼扇,棍影翻转,那少年的刀技再厉害,都不是老萧对手。没一会儿,他就吃了几棍,特别是最后一下,兜头一棍,敲得他脑瓜子上面鲜血飙射,口中痛呼。 他的叫声居然如同猴子猩猩一般。 就在他一失神的时候,我手上的刀子斜侧砍出,将他左手的两个指头给剁了下来。他惨号一声,张着嘴如同猛虎,往后一纵,攀爬到树上,三下两下,隐没在林间。也在这个时候,围攻我们的群狼,残留的几个也夹着尾巴悻悻消失在丛林尽头。 它们一边跑一边回头,发出受伤的嚎叫。 在我们脚下有四具狼尸,一头是被我斩了首级,一头是被杂毛小道敲碎了脑袋,还有两头,却是被万三爷用雪亮的尖刀将其击杀。不愧是赵中华的师傅,以古稀高龄竟然在这混乱的场景中,击毙两个,而且是一击毙命,端的厉害。 一番剧烈的搏斗之后,老爷子也是气喘吁吁,他望着林间远处的影子,说想不到,这个东西居然在这里? 我奇怪,说:“老爷子你认识这东西?” 他将尖刀在地下的狼尸上抹了抹血,然后跟我们说,这个家伙应该是神农架传闻已久的猴孩儿:相传他的母亲是个鄂西农村的妇人,被神农架野人掳走后,几个月又被送了回来,结果后来就生出了他。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是不怎么会说话,性格也孤僻,后来渐渐长大到了七岁,突然将妇人的丈夫给一刀捅死,然后遁入了山林。这是2002年的事情了,在神农架林区附近,流传甚广。经常有地方听到这个家伙的传说,因为他打扮行为像猴子一般,所以别人都叫他“猴孩儿”,说是猴子生的孩子――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的母亲三年前还来我这里请求过帮助…… 我捡起地上的那两节断了的手指,粗大,上面全是厚厚的老茧子。 这个杂种倒是跑得够远的,居然横跨大半个林区,从北边跑到南麓来,他到底是什么目的呢?不过,不管怎么样,小叔的断臂之仇,都是要报的。 我不是圣人,还学不了如来“以身饲虎”的境界,有仇怨,那必然是要报复,不然心中不爽利,憋屈得很。 说完这猴孩儿的来历,万三爷眉头皱起,说赶紧回营地去看看,万勇他们虽然有枪,但是说不定应付不了这些。想到营地里那些老弱病残,我们心里就着急,李汤成这些萍水相逢的家伙也就算了,倘若万勇、赵中华他们几个出了事,可是万万了不得的。 我们把地上四具狼尸给扎起来,然后拖着往回赶去。 回去的时候,天上终于没有再下雨,我们顾不得地上泥泞,奋力往回跑。我鞋子里溅进了些泥浆,走路的时候滑腻得很,让人难受。不过一路上除了几个缩头缩脑的松鼠外,倒也没有再见到任何有威胁的生物,这种诡异的安静反倒让我们更加不放心。匆匆忙忙赶回营地,远见那草甸子上的帐篷依旧在,然而我们走近的时候,发现外面的东西一片狼藉,而帐篷里面则不见人影。 连堆放在下坡处的两具尸体,都没有瞧见。 我们在营地周围看到了野狼的脚印,凌乱杂多,显然狼群袭击我们之前,是来过这片地界的。不过我们没有看到鲜血,不知道是被雨水冲刷了,还是这里没有发生搏斗。万朝东有些急了,朝四处大喊,喊他哥、喊他伯、喊掌柜的他们,可是空荡荡的草甸子上面,哪里有回音? 我用尖刀挑动着被大雨浇灭的火堆,旁边有一个小锅,还有其他的一些餐具,凌乱散放着,看得出万勇他们走得非常急,都来不及收拾。帐篷里也有好多东西没有带走,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和赵中华等人一同走的。 我们都愁眉不展,心中有些沉闷:难不成万朝安没找到,这会儿又丢了三人,我们还要继续找寻不成? 万三爷抬头瞧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走到了帐篷的背面,将腰间别着的那碧绿色竹筒解开来,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阴风一阵,冒出一个浓黑如墨的身影来。这个影子是一个壮汉的侧面,跟加藤原二的剪纸人一般模样。我心中一跳,万三爷他捉了一辈子鬼,没承想,自己也养了一个鬼。 我不知道万三爷这个是什么品种的鬼,只看它仿佛一团墨色的截面,跟地翻天那五鬼搬运术的形象,跟我这小鬼朵朵的模样,截然不同。它一出现,鼻子似乎耸动了一下,然后俯身到了万三爷的体内,老爷子浑身一震,然后指着桃林的方向,口中低喝一声“走”,并不管我们,抬腿行去。 我们虽然不明就里,但是也跟在他后边走着。 疾行奔走,我们穿过了桃花林,走过了那个小山包,又路过了几株高高的橡木树,转过了一大片低矮的荆棘林,最后来到一个藤蔓攀附的山壁前。远远地瞧着那口子处有一个黑影闪过,万朝东兴奋地高喊:“哥,哥,我是朝东啊!”那个黑影子听到,跑了过来,我们一看,正是披着雨衣的万朝新。 见到我们,万朝新十分高兴,连忙拉着我们来到上面洞子里,在那里面,李汤成他们几个,都在。 万三爷松了一口气,双手拍掌,结了一个手印,身上萦绕的那黑气就钻进了碧绿色竹筒里去。他小心把油伞纸给封住,然后问迎上来的赵中华怎么回事儿? 老爷子显然是有些生气,语气不善。 赵中华擦了擦头上的汗,解释说他们本来在溪边找寻尸体,但是突然看到下游有一个瘦小个儿在追逐溪中的一具野人尸体,被瞧了一眼,浑身冰凉,于是想赶紧回来,通知他们。结果到营地的时候,闻到空气中有一股子腥味,赶紧叫着这些人往坡上跑,结果搀人的搀人,背尸的背尸,走到一半就遇到狼来袭击,他们五支枪,一齐发射,那些狼就给吓走了。落脚山洞里后,赵中华回了营地一趟,没见到我们,又折返回来,正商量着去找寻我们呢…… 万三爷把死去枭阳手中的那红布条拿出来,并把我们遇到的事情作了说明。 万朝新拿着这布条,很肯定地说是朝安那家伙的,在他们家院子里见过,当时他还笑朝安不是本命年,穿啥子红内裤,丢死人了。我们都沉默了:朝安要是落在了那枭阳和猴孩儿手里,只怕性命难保啊。 我们在洞中待了很久,万朝东的心里有些忐忑,怂恿着几个人回去,既然找不到了,那也别把大家的性命给搭在这里――黑竹沟,实在是太危险了。他的提议,说实话好几个人都心动了,包括我――虽然治手的几位主料,龙蕨草并没有找到,但是我在青山界也一样可以找,这黑竹沟实在邪门,不如早些回去。 然而万三爷没有开口,万勇也没有附和,万朝东一个人自唱自和,觉得没意思,于是闭嘴。 李汤成他们几个的意思,还是想找一找狐狸的尸体,他们甚至想把那洞口解开,进去瞧上一瞧:这很明显是好了伤疤忘记疼的表现。外面的雨时大时小,我们便没有再出去,杂毛小道是个洒脱之人,伸了一下懒腰,说困了,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就窝着睡了起来。大家便决定暂时在这不到十平方米的凹口山洞里休息过夜,傍晚的时候我们几个跑到营地里去将东西搬了过来,又弄了些吃的,在山洞里暂休。 依然是轮流守夜,我被排在下半夜,于是早早就睡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被人推醒,我睁开眼睛,往洞口望去,只见下面人影憧憧,竟然有几百上千个。 第十九卷·第十五章 鬼影密,阴兵借道遭唆使 ·第十五章· 鬼影密,阴兵借道遭唆使 我趴在洞口往外瞧,只见斜坡之下,不远处的一条兽径之中,影影绰绰,出现了好多黑色人影。天空中正好露出半弦月牙,透过微微的月光,能够看清近前好几个身影的模样。 这一瞧,让我浑身的鸡皮疙瘩火箭一般地蹿了上来,布满全身。 天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通过朵朵的鬼眼,我看到了一大群身穿着古代盔甲的士兵,手持长戈,在缓慢地行走着。 他们的衣着并不齐整,除了为首者身披铁甲,其余的都是破烂的皮甲,衣服是脏乱的黑红色,仿佛十分疲惫;为首者骑乘着矮脚马,那马儿累得直喘,有人扛着旗子,在风中猎猎飞扬,旗子完整,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繁体字――“漢”。 没有一点儿声音,没有交谈,没有脚步声,没有兵器的碰撞声,连战马打喷嚏,都没有一点儿声响,一切诡异得如同一部无声电影。然而在我们眼前却是如此真实地存在,我甚至能够看到士兵的手臂上,那流着血的伤口,以及他们麻木的脸。 这脸上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表情,仿佛一张麻将牌一样,目不斜视,凝视着前方士兵的后脑勺。 那眼珠子,白得吓人,如同牛奶一般,没有一点儿生命的迹象。 漆黑的夜里,行走的士兵,大军在静寂无声的环境中缓缓移动。如此真实,让人不由得心生恐惧,甚至忘却了思考――在这地处深山的黑竹沟中,是哪里来的这千百号人?源源不断地向西行进而去。我的肩膀一重,是杂毛小道。他也醒了过来,蹲在我的旁边,静静地看着。 我想说话,却被眼前这幅诡异的场面给吓住了,大气不敢喘,喉咙干涩,好久才问这是什么? “阴兵借道!” 回答我的是万三爷老爷子,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醒了过来,他蹲在我的左手边,瞧着下面路过的那些黑影子,低声给大家解释道:“怎么讲?所谓鬼呢,其实也就是逝去的灵魂。它们死后,或有怨念,或有留念,或者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死去,魂不归地府,于是就停留人间;这阴兵也是,军队是最能够积聚集体意志的地方,它往往能够凝聚成一股改变环境的能量和气场,倘若死得冤屈,而环境又适合,那么就会出现‘阴兵借道’的现象,往复地行军。不过不要紧,它们的目的地在前方,如果不发生意外,并不会关注到我们的……” 我发现,万三爷这个人说话,很符合一个职业捉鬼人的口吻,简洁明了,而不像一般的神棍道士,胡扯一些旁人不懂的道家典籍、玄学奥妙,让人听得头晕,不知其所以然。 大道至简。 阴兵借道的事情,我也曾听杂毛小道提及,在故宫、太湖以及好多地方,他甚至亲眼见过――虽然没有这种规模。此类原理也听他说过不少,其实也就是不同维度(共同居住的空间,但时间却不一致)的灵魂,寻常是没有交集的,即使看到,也不会作用于我们本身,顶多只是会让人受到惊吓,失魂罢了。所谓失魂,喊回来便是。 我的心情恢复了平静,也听到身后有人长呼了一口气,似乎解脱了。 在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放松下来的我开始以看热闹的心态,瞧那支行进的队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没有亲眼见过这种规模的军队夜行,是很难通过影视剧特效或者自己的臆想,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一幅场景的。我不知道有多少阴兵打我面前经过,仿佛没有完结。 那凝重的气势,盯久了,让我喘不过气,心脏都快要迸裂出来。 我们静静地看着路上的阴兵行走着,感觉穿越了千年的历史,重回古代,回到某一个血肉飞溅的冷兵器战场上。而当我们都以为这奇异的景象很快就要结束的时候,突然在远处的密林边缘,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鬼叫。 是的,是鬼叫,那种能够深入灵魂的凄惨和毛骨悚然。 我之前说过,鬼因为是灵体,没有声带,所以发不出声响。但是有道行的鬼魂,却能够通过操控空气粒子的震动,模拟出自己的声音来。比如朵朵,召回地魂之后便能够说话;而有些厉鬼,逆天道行,阴风洗涤,心性大变,嚎叫出来的声音,跟人所能听闻的频率区间,截然不同。骤然听之,瘆得慌,让人不寒而栗,恐惧得很。 这一声嚎叫,让正在行进中的阴兵突然停止下来,所有阴兵都扭过头,瞧向了桃花林。 这静止大概持续了三秒钟,我看到有一大团黑雾,从桃花林中席卷而来,然后在视线的尽头,一个隐约的人影出现。那人影口中发出阵阵鬼叫。令人奇怪的是,我目力所及的阴兵,居然没有看他,而是扭动着僵直的脖子,齐刷刷地朝着我们这边看来。 尽管知道这些都是灵体,都是不存在的东西,然而这鬼影憧憧的阴兵一起瞧过来的时候,我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在那一刻,我有些恨自己为何能够看得如此清楚。 更加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在我身后的万朝东被吓得突然背脊挺直,大叫了一声:“啊……”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让我们措手不及。而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也发生了,那些离我们近一些的阴兵突然启动了,朝着我们这边冲过来,一时间凶光乍现,黑雾大盛。 那些黑影子如同真实存在的人,表情凶悍,杀气凛然。万三爷陡然站起来,手中突然多了一道短小的招魂幡,口中高念着祛鬼的咒法,让人热血沸腾。我们也来不及责怪万朝东的冒失,纷纷烧符的烧符,结线的结线,一时间各种忙碌,而万勇等普通人则连连往后退却,不敢上前。 最先冲到近前的是一个骑马的将军,它手持长戈,朝着我们迎面刺来。 一道黑影挡住它的去路,出手的是万三爷腰间的那道鬼影,那鬼影凭着一双手掌,硬生生接住了这呼啸而来的长戈。噌――这一下竟然有破空声响起来。看着如潮水般涌上来的阴兵,我因为没有经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快速默念一遍九字真言,将紧张的心情平复,然后大喝一声“统”,配合着手印,感觉浑身与空间中的能量相契合,一种勇猛果敢、绝境求生的感觉油然而起。 我的双掌左手阴寒,右手炽热,两种属性不同的能量交流,狂躁的力量贯通全身。 也就在这个时候,那黑潮已然淹没到了堵在洞口的我们面前。一个表情僵硬麻木的士兵持戈前刺,直抵我的胸口,我捉住戈身,感觉并非实质,而是灵体的那种触感。当下也不犹豫,欺身上前,左手挥出一掌,径直打在了它的头颅之上。 砰―― 空气中一阵反震,我面前的这阴兵如同散落的樱花碎末,飘零落地,不再出现。 这一掌让我信心倍增,接连又与四五个阴兵交战,皆没有扛过我两掌的。我兴奋异常,双手或冷或烫,两极分化明显,十分厉害。我打得凶猛,势如破竹,身边这三位却也不差,万三爷出手老辣,招魂幡无鬼敢碰,赵中华一根藤鞭,上坠金铃,颇具女王风范,每抽中一阴兵,皆如沙雕溃散。 然而这一切,皆不能与杂毛小道的战绩相比。 舞弄着雷击桃木棍的杂毛小道,如电视上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一般,虎虎生威。那被狂雷轰击不知几次的桃树,外边焦黑成炭,被我们剖开树芯,取得这一根棍子,略显沉重,虽然并未雕琢附上符箓咒诀,却天生自带桃木的驱邪与雷电的爆裂,每每击中一名阴兵,便几乎没有半分停顿,直接溃散当场,不复存在。 那棍子时不时在潮湿的空气中爆裂出一丝电火花,十分妖艳,让我忍不住狂喝:“壮哉,猴哥……” 然而攀附上来的阴兵并非十几二十个,一大群如同蚂蚁一般,我坚持不过十分钟,便感觉双手有失控的迹象,寒冷和灼热让我的气息都变得混乱,稍不留意,被一刀划过左肩。 本来为灵体的刀锋,在那一瞬间冰寒刺骨,犹如实质,我的肩头先是一冷,接着又热,感觉破开了一道小口子,有鲜血流了出来。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确定,这阴兵,可杀人啊! 我捂着肩头往后疾退,看着扑压上来的阴兵黑潮弥漫视野,心中有些绝望,也不明白为什么万三爷口中无害的阴兵,会变得如此疯狂并袭击我们?突然,我看向了远处那个鬼叫的黑影,定是他弄的鬼。杂毛小道一挥棍子,靠着我的背喊:“小毒物,你没事吧?” 我说没,他说:“擒贼先擒王,不想累死,我们只有把那家伙给解决掉。我去,你来不来?” 听到杂毛小道说这话,我豪气顿生,大喝道:“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上!” 第十九卷·第十六章 好兄弟,携手同闯阴兵阵 ·第十六章· 好兄弟,携手同闯阴兵阵 我和杂毛小道准备反击,万三爷自然支持,他将手中那黑色金边绣麒麟的招魂幡往身前泥地上一插,又射出几道巴掌大的杏黄色令旗,压住阵脚,然后大喊一声:“中华吾徒,助我布那斗母玄灵秘阵!” 赵中华一听师令,便大声应诺道:“徒儿遵令!” 话音一落,他便双手舞动,状若疯狂,不断有红线黄符飞出,与那地下的令旗叠加累积。万三爷双手合拢,朝我们大声喊,说这阴兵定是被那黑影所驱使,此处洞口由我师徒二人暂守,二位贤侄速去取其首级,这一洞子的普通人,还有老汉与中华,可都指望二位了。 杂毛小道哈哈大笑,说自当如此,何必说这话。他长棍一荡,将洞口的阴兵给打散开,一马当先,前冲而去。 杂毛小道棍扫一片,而我则在后面紧紧相随。此时的我已经将自己的法器震镜给取了出来,老萧在前面开路;我碰见漏网之鱼,当头就是一照,金光一闪,便将其阴灵摄入其间,杀得舒畅。 我们不是赵子龙,在这千军万马里突围,倘若对手是人,自然早就化为肉块,任人践踏如泥;不过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堆堆的阴兵。所谓阴兵,皆是些阴灵之物,并不能够形成太大的阻力,寻常人自然千难万难,但是对于我等,却都只是疥癣之疾。一路冲撞过去,尽管也有些刀剑长戈,能伤人体,但是却也并不会费多少事。 关键在于,杂毛小道手中的这根雷击桃木棍,属性实在太克制那些阴兵了。 握着雷击桃木棍的杂毛小道双手旋转如飞,像无敌风车轮一般,但凡撞上来的阴兵,皆被击飞,或者倒地不起,或者灰飞烟灭,于是成就了我们冲阵的神话。不过当我猫着腰一路冲刺,足足跑了四十多米的时候,身边的阴兵开始变得拥挤,感觉仿佛不要命一般,挥刀的挥刀,刺枪的刺枪,吓人得紧,饶是杂毛小道神勇,我们也是被这蚁多咬死象的架势,给硬生生地拖慢了许多。 阴兵虽弱,但是力道却是实打实的,并非虚无的存在。 密林边缘的那道黑影,从我们一开始的势如破竹,到后面的一步步挪动,它都没有移动,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我们。它很淡定,身高和我一般,并不是白天见到的那个猴孩儿。不过不管是谁,能够驱使阴兵攻击我们的家伙,想必是一个相当厉害的角色,一想到这儿,我开始放缓了震镜的使用频率,更多用双手拍鬼。 在我们的后面,红光闪耀,那是万三爷的斗母玄灵秘阵在发动,威势滔天。 情况十分诡异,明明是冷兵器搏击,但是除了我和杂毛小道沉重的呼吸和脚步声,其余的一丝声响都没有。 我们冲到了离那黑影只有十米的坡地处,白日的大雨滂沱使地下十分泥泞,阴兵乃灵体,自然不受影响,而我和杂毛小道则连走路都有些困难。杂毛小道一身牛力,然而拼搏时久,气力有些衰弱。在绝对的寂静之中,周围的阴兵突然纷纷躲闪,我不明就里,抬头望去,只见从西面窜出一列骑兵,手持着长戈,四蹄踏空而来。 周围挤满了阴兵,躲闪不得,杂毛小道沉下腰身,连劈了两个骑兵,然后运棍似枪,将那迎面而来的骑兵给挑下马来。然而没承想那骑兵虽飞,阴马却前冲不止,骤然间,大力撞上了力道用竭的杂毛小道身上。 砰…… 杂毛小道被这奔马给重重撞击,腾空而起,朝着阴兵群中跌去。眼见着那些骑兵又朝我冲击而来,我胸前的槐木牌突然白光一闪,朵朵鼓着腮帮子出现。小丫头恨恨地看着周围这一群阴兵,双手画了一个奇妙无比的圆弧,大声喊道:“坏人,不许你们欺负陆左哥哥……哼!” 她的双手之间,竟然出现了一道冰蓝色的光芒,朝着那一列十几个骑兵甩去。这光芒很柔和,如霓虹灯光般的氤氲,并不耀眼,然而一经甩出,竟然能够吸收地下的积水,凝重得犹如实质一般,很快便像一把刀子,倏地切过这列奔涌而来的骑兵小队。 让我惊讶的事情发生了,这些阴灵之物竟然被这道光芒所冻结,如同冰雕一般,不再动弹。 它们甚至还保持着冲击的姿势,马蹄高高扬起。 这就是经过鱼癸水精华滋养过的鬼妖之体吗?我实在没有想过朵朵竟会有如此厉害,是因为她的鬼道真解有所精进,还是她体质的原因呢? 还是说,其实作为阴灵之体的这些阴兵,并不是很厉害! 不过朵朵既然能够帮上忙,我片刻也不停留,狂喝一声,朝着杂毛小道落下的地方奔去。 被摔在地上的杂毛小道头昏脑涨,不过他毕竟是灵敏之辈,避开了几处要紧的攻击,在我的接应下,重新站了起来。 我看到他口鼻处皆是血水,却哈哈地大笑着,高呼痛快。我被这个疯子的情绪所感染,奋力抓住前面一个持刀的阴兵,双手发力,竟然将其给断然分开,飘出许多寒气来。 山谷里刮着呼呼的寒风,然而我的后背心却热得发烫。 习过鬼道真解的朵朵对付阴兵似乎颇有心得,她不断地喊着幼稚的口号(参考《海贼王》和《火影忍者》),然后将靠近我们的阴兵给一一驱散。虽然并没有一开始那道威力巨大的冰蓝光芒,但是却给我们减轻了许多压力。有了朵朵的加入,我们终于冲到了矗立在密林边缘的那个黑影子面前来。 借着清冷的月光,我终于看清了这个黑影子的模样。 这是一个浑身被血色浓雾包裹着的男人,身穿着厚厚的山寨迷彩服,脚蹬着高帮皮鞋,个子偏瘦,如同一根麻秆儿,露在外面的皮肉上全是寸长的黑色绒毛。他的脸仿佛是被溶解的橡皮泥重新铸造,虽然鼻子、嘴巴和眼睛的方位是正常的,但是却如同一个平面,没有凹凸感,也乱七八糟的,给人感觉就是个“无面人”。 瞧这副模样,我想起了午间的时候,李汤成似乎给我们看过一张照片,里面就有这个人的轮廓――丧身盗洞底下的“狐狸”。 李汤成一直不肯走的原因,就是想找到狐狸的尸体,好一起带回家乡安葬,并且给没有来这里的其他兄弟一个交待。然而我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狐狸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并且拥有了指挥阴兵攻击我们的能力。 很显然,他是被附身了。 我甚至在一瞬间猜想到了事情的经过,定是豆子爷三人深入那盗洞尽头的古墓,或者其他地方,导致里面的鬼魂惊醒,也使得他们被腐蚀液给浇死。最后,豆子爷被邪气所染,勉强爬出洞口,被我们超度,然后封住了洞口,而留在里面的两人,一个因为溪水暴涨,尸体被暗道冲了出来,还有一个,便被墓中的那邪灵鬼魂所侵蚀。 我曾言鬼魂附体,如非十分契合,很少有附着于活人身上,那是因为活人本身阳寿未尽,自有一股天然的抵抗之力,难以控制。但是附身于尸体之上,却能够将其异变,在尸体未曾腐烂之前,可以做许多事情。 我不知道这副躯体里面的鬼魂,到底有多厉害,但见它出场的阵势,就知道十分难缠。 而且我发现自朵朵一出现,狐狸的眼睛顿时亮出了一道寒光。 难不成,它看上了朵朵的鬼妖之体? 这个猜想让我不寒而栗。 狐狸的前方,有层层叠叠的刀盾阴兵严阵以待,这些身形缥缈的家伙足足有三四十个,将狐狸如同元帅一般围在中央。而在我们的周围,至少有数百个阴兵朝我们疾奔而来。 在这些阴气十足、黑雾缭绕的鬼物中间,就只有杂毛小道和我两个人……以及朵朵这一个小鬼妖。 敌众,我寡。 那又如何! 杂毛小道口中高诵着茅山道士千年传诵的驱鬼歌诀,提棍冲上;我则与体内金蚕蛊沟通神力,浑身不由得冒出灼热的光华来,九字真言配合的咒法里最强大的“大日如来咒”已经念至了下半阕;朵朵并不喜欢杂毛小道刚刚得来的制剑材料,离得远,口中如同唱儿歌一般,一板一眼地念着鬼道真解的内容。 我们与那几十个严阵以待的刀盾阴兵轰然撞上,有一种如同实质的冲撞感反馈而来。这些阴兵似乎深谙某种阵法,如同一个矫健的士兵走动,盾挡刀击,竟然联结成一个整体,连杂毛小道的雷击桃木棍,都击破不得。 在冲击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一直在飞速搜寻着一个东西,在《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对于这种繁密而实力不济的阴兵,似乎有一种方法,可以破解。然而我越着急,却越是记不起来。 狐狸口中不断地发出超频率的叫声,而那些阴兵居然也懂得了进退合击,章法有度,我们再一次陷入了重围,举步维艰。杂毛小道开始着急了,挥舞着棍棒,懊悔地说要是这棒子被他制成桃木剑,威力必然成倍增长,而不会像这样,仅仅依靠自身的属性制敌。 就在此刻,茅塞顿开,《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的一段记载浮上了我的心头。 第十九卷·第十七章 万三爷,太阳正生灭阴灵 ·第十七章· 万三爷,太阳正生灭阴灵 《十二法门》那本破书曾言:阴兵乃属过客,轻易不与人起争执,常现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最怕阳光,没有听觉,但是对一种叫声最是敏感不过――一想到这里,我也顾不上自我形象,夹着屁眼使劲儿高声叫唤:“喔、喔喔喔……”我打小五音不全,然而模仿个鸡叫、驴叫、猪哼哼的,却最是擅长,惟妙惟肖的。 我突然间的叫唤,把闷头厮杀的杂毛小道吓了一跳,一边抵挡阴兵的刀劈,一边想回头笑我。 恰在此时,奇迹发生了。这如同玩笑一般的鸡叫声,竟然将阴兵天生的恐惧给诱发出来,这些刚刚还一往无前、凶猛卓绝的家伙在我学鸡叫两遍之后,竟然如同解放战争后期的国民党士兵一般,所有的勇气都丧失了,纷纷朝着四周散去,将正中心被附身的狐狸,给空了出来。 杂毛小道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战斗素养,他并没有纠结于阴兵的奇特表现,手掐剑诀,朝着木然瞧向我们的狐狸冲去。 在此需要提一点:杂毛小道自小学习武艺,这一番行来,使的是五郎八卦棍法。此棍法由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演变出六十四路,圈、点、刺、割、抽、挑、拨、弹、掣、标、扫、压、敲、击,提撩舞花,变化多端,非寻常小孩抡棍而为,是故极耗精力。在他接近狐狸的一刹那间,雷击桃木棍扬空而起,举至头顶,由上而下,迅猛有力,劲达棍梢,呼啦一声炸响。 啪―― 这力劈华山的一击,重重砸在了狐狸的头顶。 在我想象中头骨碎裂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狐狸张开嘴,硬生生地扛住了这一棍子。杂毛小道手中的棍子韧劲很大,一棍劈下之后反弹而起,这时,他的对手睁开了眼,出手如电,探到了杂毛小道的胸口。杂毛小道中招,如断线的风筝,跌飞出去。也就在此刻,狐狸抬起头,看向了在空中的朵朵。 我能够从这张五官如同平板的脸上,看到贪婪的神情。 他并没有管跌倒在远处的杂毛小道,而是足尖轻点,居然一跃三米多高,伸手去抓有些愣神的朵朵。然而他实在没有想到,那个看着呆呆笨笨的朵朵会立刻察觉到他的企图,向上飘飞半米,硬是避开这家伙的捉拿,然后气愤地大喝一声“坏人”,手中又出现了一道冰蓝色的光芒。 被附身的狐狸反应极快,刚一落地便遁走四五米,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一片白色霜结的冰面。 好厉害的老家伙! 我本来以为这个被附体的狐狸不过尔尔,却没有想到他中了杂毛小道那雷击桃木棍的敲击,竟然能生生扛住,而且还反击伤人。虽然那雷击桃木棍没有经过加工,但是树芯中蕴含的雷电,连虎皮猫大人都被击倒过(呃,好吧,拿一只虎皮鹦鹉来作对比,确实有些奇怪),这个家伙,居然如斯厉害? 不过我这时顾不得这许多,见他竟然想伤害朵朵,这可是我最不能够容忍的,立即欺身上前,与其缠斗起来。 即使拥有王冠金蚕蛊在身体里,我依旧觉得我的这个对手实在太难缠了。 他的力道如同蛮牛,而矫健则如猎豹,动手从来不按套路,手脚并用不说,而且还用嘴咬,状若疯狂。而且在他身上,还有尸毒的痕迹,幸好有金蚕蛊,要不然,估计坚持不了几秒钟,我便毒发身亡了。在那一刻,我无比期盼虎皮猫大人快快出现,这个能够用嘴巴吸鬼魂的家伙,想来对付这个铁核桃,应该是有办法的。 我与狐狸斗了半分钟,感到周围越来越拥挤,一瞧,那些被我吓走的阴兵,居然又有聚集的趋势。 杂毛小道终于缓了过来,他撑着雷击桃木棍站起来,我看到他似乎有些站不稳。 在短时间里连受了两次伤,杂毛小道一脸痛苦。 还好有朵朵在空中给我们做策应,多少也分担了我的压力。 我们现在有些后悔了,真不知道李汤成这些家伙到底挖到了什么样的墓,惹到了什么样的鬼魂,竟然厉害如斯。一开始的豪情万丈,在经历了这几次挫折之后,我们开始思考着后撤,想把这个家伙引到洞口去,布阵将其困住。我和杂毛小道心意相通,两人边打,边往山洞那边移去。 因为对手厉害,时间变得缓慢无比,每一秒钟都让我头疼。 与狐狸交手,是我出道以来最艰难的一战: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有的对手,实力太逊,分分钟搞定;而有的对手却是太强大,能够将我果断秒杀;被附身的狐狸则属于我刚好能够抵挡,但是必须花上每一分精力来反抗的那种,若不然,自然就唯有死亡。 终于返回了山洞附近的小道,只听到上面传来了赵中华的高喊声:“陆左,收起你的鬼娃娃!” 我眉头一跳,便知道他们应该是有法子将这繁多如蚁的阴兵给赶走,口中大叫朵朵,正在空中压制阴兵的朵朵立刻表示知晓,化作一道白线,钻入我胸前的槐木牌中。狐狸一见到这情况,立刻不管不顾,伸手过来抢夺。杂毛小道伸过桃木棍,将这指甲寸长的毛爪勉力拨开去。 我们周围皆是阴兵,而这个被鬼附身的狐狸则与我们贴身纠缠,他不动则已,一动便如马蜂般缠人。 我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了,好几处刀伤,内伤无数,要不是金蚕蛊在体内强撑着,只怕我已经倒地不起了。突然,头顶传来万三爷的喊声:“陆左,小萧,扑地……”我几乎没有一点儿反应时间,前扑在草地上,突然天空一阵炸响,轰隆隆,如同雷鸣一般,与此同时,我的视网膜上出现一片令人绝望的白色。 我在地上翻滚着,感觉空中好像有一种能量在翻滚吞吐,瞬间绽放。 那能量如同正午的太阳,让人感觉后背心都灼烫发热。 我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这音频与刚才那瘆人的鬼叫声如出一辙,想来万老爷子刚刚的那一道术法,使得狐狸身上的这头凶鬼受了损伤。我翻滚了四五秒钟之后,流着泪,挣扎着站起身来,视网膜上依旧是一片白色,只是没有刚才那么刺眼了。我十分担心碰到手持利刃的阴兵,就怕哪儿挥出一把刀子,将我脑袋给砍下来,所以双手一直保持着胡乱挥舞的防卫姿势。 然而我并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双手捞来,皆是空气。 视线终于开始逐渐明朗起来,依旧是白色,但是所有的景物都开始露出了隐约的轮廓,我使劲甩头,然后瞧这左右,那些密密麻麻、恐怖的阴兵,一个也没有瞧到,全无影踪。 它们……竟然是给万三爷一招暴毙了吗? 正当我努力四处找寻的时候,左肩突然被一只毛茸茸的手给搭上,一股腥风从我的耳朵边吹来。 呼―― 我不敢往后瞧,下蹲,感觉一大坨冰凉僵硬的肉体贴在我的脖子上,滴滴答答的汁液就落在了我的脸上。那种死人的腐臭气息一下子就贯通在我的脑门上,吓得我猛地缩着脖子,然后往地上滚去,不让他咬我。好在这个时候,一道绳索横空飞来,将朝我咬来的狐狸给拉扯住。 我们紧紧相连,狐狸拉扯着我,绳索则拉扯着狐狸,双双僵持在一起。 终于,我感到世界恢复了清明。 寂寥的苍穹下,无边的黑暗中,一个僵直恐怖的死人将我紧紧抓着,他手上的指甲足足有一寸长,又黑又硬,手指上全是粗粗的绒毛,跟电视上的狼人一般。我将距离拉开一些,扭过头来的时候,他喉咙里发出了沉闷的叫声,不知道是刚才那耀如白日的光亮,还是现在的这系铃红绳,让他难受。 我弓着背,像煮熟了的河虾,猛地一弹,终于挣脱出他的搂抱。 当他再想扑将上来的时候,一根棍子拦住了他。 杂毛小道喘着粗气,使劲儿一弹,将这个家伙的前冲之力给骤然挡住,然后伸手将我扶起来。我看到他的脸上也满是泪水,合着泥浆滑落,接着我笑了,因为万三爷和赵中华终于赶到了。系铃红绳的另一端,紧紧握在万三爷的手上,我不知道他刚才那一招,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是也不妨碍我心中油然生起敬佩感。 到底是和鬼魂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老辣之辈,即使已经过了古稀之年,万三爷也是如此厉害。 终于,我们四人对中间的这狐狸,形成了合围之势。 从千军万马到孤身一人,时间仅仅过了十几分钟,形势陡然转变。狐狸依旧凶猛如初,然而万三爷却没有再给他逞凶的机会,手中一抖,那红绳便如同秋千一般晃荡。他口中高喊“鬼灵”的名字,一道黑影闪出,将失去抵抗力的狐狸由腋下往上斜斩一刀,分作两截,漫天的血雾喷溅四射。 第十九卷·第十八章 乖朵朵,好东西想好姐妹 ·第十八章· 乖朵朵,好东西想好姐妹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浑身乏力,筋骨酥软得不行。 这一晚上的经历,实在是太让人心惊胆战了,特别是那个来历不明的恶鬼。它的出现,让我对鬼魂之物,额外地产生了一些敬畏:以前有虎皮猫大人在身侧,又有金蚕蛊与朵朵护身,我便对这些聚散无常的能量化产物,视若土鸡瓦狗,有些瞧不上它们。 然而这个恶鬼却让我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倘若一个不小心,必然魂归幽府。 杂毛小道没有趴下,他拄着自家的雷击桃木棍,摆了一个帅气的姿势,不断地念叨着,说要不是他这桃木剑没有炼制成功,杀这跳梁小丑,何需费这多般劲?我躺在草地上哈哈大笑,却没有力气跟他斗嘴。往日杂毛小道可没有这么啰嗦,他之所以说出这一番话,无外乎是觉得万三爷“抢怪”了,让这位道长在往后吹嘘的时候,又少了些许底气十足的谈资。 万三爷并不在意,毕竟从一开始最艰难的时候,把那家伙给拖住的就是我们。他是个实用主义者,故而并不在意这些,哈哈大笑,双手并没停歇,不断像揉面一样在空中晃动,最后平摊双手,右掌上面有三滴滚圆不相容的银色水珠,滴溜溜转动,里面蕴含的冰寒之气,让人动容。 万三爷把这银色水珠递到我的面前,笑吟吟地说:“此乃鬼魂在与阴风洗涤的斗争过程中,凝结出来的清灵之气,对于同性属阴的灵体来说,是大补的材料。我见你养了一只可爱的小鬼,便给你吧?” 既然是对朵朵有利之物,我自然不会拒绝,一边说这怎么好意思呢,一边赶紧将朵朵呼唤出来,让她吸收,生怕万三爷后悔。 朵朵出来之后,先是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爷爷好”,然后用肥嘟嘟的小手接过那银色水珠,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仿佛尝到了莫大的美味,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她小心翼翼地将一滴喝掉,整个灵体都散发出一种淡白色的氤氲光泽。望着手心处剩余的两粒银色水滴,朵朵突然抬起头来,问我可不可以帮她收起来? 我说可以,不过为什么呢? 朵朵笑靥如花,脸上流露出一种幸福的满足感,眼睛璀璨若星辰。她说这水滴太好吃了,剩下的,一滴留给小肥肥,一滴留给小妖姐姐…… 我的心中一酸,这小家伙――小妖朵朵已经离开了我们,然而在朵朵小小的心灵世界里,却从未离开过,但凡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念。突然间,我莫名地怀念起了那个倔犟但是又心地善良的小狐媚子,想到她的笑容,不屑一顾、意气风发以及怀带有醋意的横眼一瞪…… 小妖朵朵,你在哪里? 我心中苦涩,从怀中把上次蚩丽妹送的粗瓷瓶掏出,然后将朵朵手心上的银色水滴给收起来,脸上挤出了些笑容,说好的,到时候给他们一起吃。 当我收起银色水滴的时候,李汤成等人已经从山洞里跑了过来,见到地上分成两半的狐狸,都感觉到极度意外。李汤成老成持重,倒还好些,只是浑身颤抖;小俊瞧见了,不由得悲从中来,跪在地上大声哭泣着,喊着叔,你怎么就这样死了…… 这是一个以亲情为纽带的家族式盗墓团伙,成员皆是同乡的亲戚好友,故而感情十分深厚,并没有我们所想象的那么淡薄――坏人也是人,是活生生、真实的人,而不是电视剧里的脸谱人物,冷血无情,只以利益为重。除了平日的盗墓行为外,他们有着自己的欢乐、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小心思。 两人悲恸一会儿,我们却早已收拾妥当。在刚才的争斗过程中,作为主力的四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一些伤,特别是我和杂毛小道,更是伤痕累累,杂毛小道随身携带的百宝囊中有些备用的膏药,万三爷本身也懂医道,自然随身也带了一些,于是彼此交换,开始给对方上药。 我之前被那猴孩儿划拉的一刀,草草处理,后来又被阴兵阴气凝聚的兵刃割裂四道口子,分别在左胳膊、左大腿、背部两处,胸口还中了好几拳,内伤倒是有金蚕蛊帮我抵御,外伤因肥虫子到处流窜一时间也照顾不来。那阴气侵蚀的刀伤十分险恶,竟然还有阻止伤口凝结的古怪功效,让人郁闷。 要不是有肥虫子在体内做救火队,估计我早就流血而亡了。 万三爷、赵中华和杂毛小道都盘腿坐着,用意念将阴气给逼出体内。敷好药,但是效果并不佳,万三爷说他过来的时候,曾经在不远的路上见到几味药草,对治疗这种阴气侵蚀的伤口十分有效,他去采摘一些过来,给大家煮碗药汤喝。 我们劝说不用了,差不多可以了,用不着那么麻烦。万三爷不肯,执意要去,说大家伙都受了伤,他心里过意不去,再说那几味药是特效药,服用之后,伤口很快就会愈合的。 赵中华想站起来陪着去,但是他的大腿处也有两道伤,反倒是万三爷仅仅胳膊受了一道小伤,于是在万朝新的护卫下,朝着山路那边行去,而我们则返回山洞,将积留的干柴生起,点燃篝火。 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李汤成他们居然还有备用的裹尸袋,他和小俊两人将断成两截的狐狸塞进袋子中,然后把袋子拉到了山洞的最深处,将狐狸和豆子爷、三步钉的尸体放置在一起。忙完这些,一身血污的两人跑到生好的篝火前烤火,然后又给大腿受伤的杨津弄了些吃的。 逐渐旺盛起来的熊熊火焰,将刚才那一场杀戮带来的阴森和寒冷全部都驱走,蜷缩着身子坐在火堆旁边,热气将我身上的露水和汗液蒸腾起来,有淡淡的薄雾生成。忙完的李汤成用尊敬的目光注视我们这几个伤员,对着累成了土狗一样的杂毛小道说:“原来萧道长竟然是如同龙虎山青虚道长那般的神仙中人,失敬了,失敬了!” 杂毛小道摆摆手,说什么神仙中人,不过就是个红尘中碌碌无为的过客而已。 他说得十分装波伊,旁边的李汤成、小俊和杨津又是一阵惊叹声,接着开始庆幸起昨日没有与我们刀兵相见的决定来。杂毛小道是个洒脱的性子,最喜欢逗弄旁人,见三人心生敬仰,便开始跟他们普及起所谓阴兵借道的事情,并且将之前的故事随手拈来,与之佐证,使得三人赞叹连连,顿时觉得面前这个短寸头男子的形象,无比高大。 烤了一会儿火,身上潮气渐消,赵中华突然脸色变得凝重,朝着在外面放哨的万朝东喊,问他恩师回来没有?万朝东说没得,外面黑漆漆、雾蒙蒙的,并没有看见人影。 见赵中华捂着伤口霍然站起来,一直蹲坐着的万勇抬头问有问题吗? 赵中华说有些奇怪,他知道师父说的草药那地儿,就是在那几棵高大橡木树下的次生林中,离这里不到十分钟的距离,而现在都已经过了二十来分钟,却连一点儿回音都没有,只怕是出事了。 万三爷出去的时候,还跟李汤成借了一把黑星手枪,万朝新也有一把三筒猎枪,但是沟子里并没有枪响传过来,而且万三爷所养的那鬼十分厉害,自然能够照应他们,所以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担心。然而见掌柜的如此说,我就想到白天遇到的那个猴孩儿,也有些慌神了――倘若那家伙潜伏在丛林中,暴起袭击,一击必杀的话,很有可能得手。 不过即使再惊慌,经历过了一场生死大战的我们,并没有立即出去寻找。 这一方面是因为相信万三爷,另一方面也是在做准备,刚刚趁着这篝火,万勇给我们熬了一锅黏稠的糊糊,腹中空空的我们喝了一些,然后燃起火把,让受伤有些重的杂毛小道在此留守,而由我和赵中华、万朝东三人,前去找寻万三爷。 我们才刚刚走到刚才阴兵出现的小径,便见到淡薄如纱的道路尽头,出现了两个缓慢的黑影。上前一瞧,正是万三爷和他的侄孙万朝新。 我们赶紧上前,赵中华跑过去搀扶住他师父,先是问候一番,然后问怎么回事? 万三爷脸色铁青,手上抓着一些药材,指着山洞那暖黄色火光,说回去再说吧。于是我们将冻得僵直的两人搀扶回了山洞,万三爷把采来的草药递给万勇,嘱咐他熬成药汤,然后坐在了篝火旁边,看着一脸焦急的我们,沉声说道:“诸位,告诉你们一个不好的消息,我们迷路了……” 切……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说无妨,能够回来就好了。不过,多走一段路,倒是累着您老人家了。杂毛小道面色凝重,盯着万三爷的眼睛,缓慢地问道:“三爷,您的意思,是不是这沟子里有古怪,说不定,我们就出不去了?” 万三爷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说:“是,我们刚才出去了一趟,发现不远处的桃花林已经不见了。据我推测,有人在这里做了手脚,想要将我们困死在黑竹沟里。” 第十九卷·第十九章 施绝技,燃阳问神查踪迹 ·第十九章· 施绝技,燃阳问神查踪迹 万三爷带回来的消息,让我们的心情一下子就跌落到了冰点。 凌晨三点,在那薄雾连绵的夜里,我们商谈了一番,也没有什么好主意,苦守在这篝火旁边,疲惫便如同潮水,慢慢爬上了心头。我有些困,就没有再参与讨论,喝了那苦得想吐的药汁后,昏昏沉沉睡去。次日醒来,发现洞口外面一片白茫茫,可视距离不到十米,再远一些,就变成了一片混沌。 杂毛小道在洞口坐着,一直在给他那柄血虎红翡玉刀打磨,一夜如是。 我问他望着远方干吗呢?他说在等虎皮猫大人过来救驾。 我这才想起来,那只肥母鸡自从昨天中午说去找万朝安之后,就再也没有露面了。 大家陆续都醒了过来,看着外面那大雾弥漫的天气,不由得叹息。李汤成等人在整理行李,然后还尝试用无线电通话机,联络外面的同伴。我问李汤成这是要干吗?他回答我,说他们要离开了,出了这道沟子,汇合同伴。回到家乡去,种种地,做点儿小生意,不再干这种营生了。 我指着外面的景象,说:“你们能够走出去吗?”小俊插话,说没问题,他记忆好得很,不会走错的。 我有些奇怪,昨天我们在讨论迷阵的事情,他们三人是听到了的,怎么一夜过去,竟然会下决定,独自离去? 杂毛小道问他们为何不和我们一起,李汤成反问,说:“你们现在要出谷不?是的话,我们一起走,找人的话,还是算了,这里太邪门,我们都是普通人,不敢再在这里凑趣了。” 我们齐刷刷地望向万三爷,老爷子白色的须发上面还挂着晨露,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朝安他父亲是我徒弟,是我一手带上道的,现在在外面帮国家办事,他家里,自然由我来帮忙照看。他的儿子,我一定要帮他找到的,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又有什么脸,去面对他呢?你们谁要离开,自便,我不留。” 他说得斩钉截铁,我听着,被他话语中那浓浓的师徒之情所感动。认识万三爷这几天,老爷子话并不算多,也不怎么跟我闲聊,但是言必有物,看得出来,他是一个极重情谊的人。 所以,万三爷十分受人尊敬。 我们都没有说话,李汤成淡淡地笑了笑,说果然如此。 他没有再说其他话,但是这种态度,让我们心中有些不爽,仿佛我们想把他们硬绑上自己的战车一样,也不想一想昨天是谁救了他们。万三爷没有说话,双手静静地结绳,编着红线,显然已经默认了他们的离去。李汤成跟杂毛小道和我说起,那三具裹尸袋中的同伴,先暂时搁置在这里,他们会在今天或者明天,找人回来抬走的,请我们帮忙照看;同样,有什么口信或者物资需要带的,尽管开口。 万勇便让他们去村子里报个平安,其他的倒没什么。 李汤成点头说:“好,抱着拳头,说诸位,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承蒙关照,我们这兄弟有伤,需要治疗,就先行离开,祝各位早日找到你们的家人。如果没有意外,我们下午或者明天再见。” 说完这场面话,李汤成、小俊搀扶着杨津,缓慢走出洞口,往坡脚下走去。 杨津昨日早晨,大腿被咬下一大块肉,虽然经过金蚕蛊神奇地止血,后来杂毛小道和万三爷又给他进行了治疗,但是并没有太多好转,行走时都是瘸瘸拐拐的,撑着拐杖都勉强。看着三人的身影渐渐隐于薄雾之中,万勇略有担忧,说他们只怕是走不出这黑竹沟了,我们要不要叫住他们? 赵中华摇摇头,说这世界上莫名其妙的关心,在别人看来,反倒是别有用心,特别是他们这种高度紧张的职业。萍水相逢好处,若想再进一些,就是很难的了。他们三个人身上皆有枪,倘若不让他们走,到时候万一冲突了,反倒是一件坏事,且由他们吧。 我没有说话,依然在思考李汤成为何着急要离开。 杂毛小道见我纳闷的表情,说:“你太想当然了吧?有几个正常人见了昨天那阴兵横行的场景,会不惊慌的?在李汤成他们眼里,这里离沟口不过一个小时的路程,大白天的,随时折返离去,况且我们并没有什么交情,他们凭什么相信我们的话?” 我点头,说也是啊,李汤成他们觉得能够离开,自然没有留下来陪我们的道理。这个时候拦他们,倒显得我们别有用心,等他们迷路折返回来,才会心服口服地相信。 只是,这大雾迷茫,我们怎么去找寻万朝安那个小子呢? 这个问题被赵中华问出来后,万三爷嘴角抽动,哂然一笑,说原本是没有线索的,但是陆左既然帮我们找到了这条内裤,那么一切就好办了。赵中华眉头一跳,说:“师父,你的意思,莫不是……”万三爷点了点头,说:“是的,我不能够让大家陪着老头子我一个人,在这个诡异的黑竹沟里面耗时间,所以,一会儿我要尝试一下‘燃阳问神’”。 赵中华对万三爷历来尊崇有加,言听计从,然而这一次却罕有地反对了,摇头说:“不行,这东西实在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您老人家就……实在不行,让我来吧?” 万三爷摆摆手,很坚决地说自己来。 两人争执一阵,老爷子用长辈的身份来压赵中华,说如果他再唧唧歪歪,以后便不要说是他徒弟了。这句话说得很重,赵中华的脸在那一刹那间就变得通红,几乎要滴血下来了。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说愿为恩师护法,万三爷这才摸着胡须笑了。 接着两人开始了做法的准备工作,我看不明白,问杂毛小道知不知道。 他压低声音,说少时曾听家中老人言,道门灵宝道曾有这一门道术,主要的用处,是请得那传说中的山神、土地公公这般司职地界的神灵,以某种契物作引子,问知发生的事情。宋仁宗时期著名的包拯包青天,即是擅长此术,相传他有一法器,名曰“阴阳枕”,经常以此物沟通土地神灵,查情断案,极为厉害。 然而此术虽然厉害,但是却有一个弊端――人存一世,皆有阳寿一说,佛家讲因果,道家说福源,总之这阳气乃是不断消耗之物,每过一天少一点儿。然而此术的实行,却需要阳气的供养,也就是所谓的燃阳;而且,道力不足、意志不够坚定的话,很可能被那土地公公的灵识所侵蚀,变成白痴,危险性极大。 是故流传得越来越少,后来就没有听闻了,没承想万三爷却能够懂。 万三爷来到山洞深处,点燃香烛,就在裹尸袋的旁边盘腿坐下,青烟袅袅,他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那根红色布条挂于指间,开始入定。 赵中华把我们都轰出洞口,不让我们瞧见,说怕我们影响万三爷入阴请神。 我们在洞口下面的坡地等待。我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朦胧迷雾,沿着昨夜阴兵行走的兽道前行,走了没一会儿,从草丛中踢出一个骷髅头来。这骷髅头巨大,并非人类,而像是牛或者鹿类的头骨。 我蹲在地上研究这头骨,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看见万三爷出现在坡顶上,他面无血色,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抬腿朝着左边的一条小路走去,而掌柜的则紧紧跟随其后。 我瞧万三爷虽然气色不好,但是眼神清明,显然没有请神上身。 但是他走得很坚定,胸中似乎已有了答案。 我们也赶紧进洞,背上行囊紧跟着走。顺着山壁边缘一路行,转过了好多茂密的林子,万三爷尽挑些没有道路的丛林走。薄雾弥漫,视野不广,但是我们却走得飞快,突然山壁一空,转过去便有一个豁口,如同一道石缝,万三爷突然停住了,脚步缓慢地靠近。 这石缝边缘尽是些附着的藤蔓和苔藓,旁边还有一大片野柑橘树,上面挂着橘黄色的果子,颤颤巍巍的。到了这里,林子里的生机就多了起来,地上也有好多白色、黄色的粪便,偶尔还传来了“嗷嗷”的叫声,远处有黑影摇动。 是黑竹沟的猴子,在林间跳跃奔行。 我们摸着山壁缓慢前行,发现十米远的前方,有一个如同我们之前躲雨的山洞一样的凹口,前面铺着好多松软的树枝,还有一种腥臊的气味飘过来。在洞口不远处的树枝上,居然还挂着半扇山羊肉,以及其他内脏肠子;有一个猫儿一般大小的小猴子蹲在树梢上面,警惕地四处张望,似乎在看守这些食物。 为了不打草惊蛇,万三爷打开腰间那碧绿色的竹筒,将他养的那只猛鬼,给请了出来。 猛鬼一出竹筒,立即沿着山壁藤蔓,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我们一齐蹲在草丛后面,静静地看着洞口,等待着猛鬼的消息。大约过了二十秒钟,里面突然传出奇怪的笑声,哈哈哈……如同夜枭;接着,有一个袒胸露乳的高壮枭阳奔进了我们的视线。 第十九卷·第二十章 人救出,迷雾森林迷失路 ·第二十章· 人救出,迷雾森林迷失路 这个骤然跑出来的枭阳仰天长笑着,声音极其古怪,脸上还露着惊恐的表情。 除了垂到腰间的两个大木瓜外,枭阳的胯前还有些许白色的东西,浑身毛茸茸的,手上紧紧拽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衣。而在它的身后,那头被万三爷叫做“鬼灵”的猛鬼正大踏步追赶过来。当枭阳距离我们只有四米左右的时候,赵中华骤然甩出长长的藤鞭,将那个疾奔中枭阳的大脚丫子给缠住,使劲儿一拉。 这缺德招式,让枭阳的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吧唧一下,摔在了腐烂的落叶层中。 而那鬼灵已然冲到了枭阳的身后,伸出左手,运掌如刀,斜斜地朝着那枭阳的脑门上劈去。 若劈中,只怕这枭阳便魂归幽府了。 万三爷突然低喝一声:“鬼灵,住手!”鬼灵的去势未止,眼看就要将这毛茸茸的天灵盖给切出脑浆子来的时候,万三爷手中的黄金铃铛一摇,鬼灵终于僵住了。他开始神情严肃地念了一段法咒,那鬼灵身形一淡,隐入了那碧绿竹筒之中。 我心中有些疑惑,难道万三爷有些压制不住自家的鬼吗? 那鬼可没有我家朵朵听话,小家伙虽然总是迷糊,但是关键时刻,我说一,她不会说二。 肥虫子也是。 这是我最得意的地方,小东西们虽然平日里调皮捣蛋,但是一到紧要时刻,从来没有给我掉链子。 在制止住鬼灵的杀戮之后,万三爷对跌倒在地的枭阳却也并没有姑息之意。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罐子,兜头就是一洒,许多栗黄色的粉末,洋洋洒洒,全数扑在了枭阳的脸上,将它给整个都染了色彩。趴在地上的枭阳忍不住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接着它猛然爬起来,张嘴就是一阵咆哮,熏臭的口味,连两米之外的我都能够闻到,只想呕吐。 咆哮之后的枭阳用一触即燃的仇恨眼神,盯着让它跌倒的罪魁祸首赵中华,然后迈出了左脚。 接着,它轰然栽倒在地,抽搐了一番之后,翻白眼,蹬腿,昏迷了过去。 万三爷洒落的栗黄色粉末竟然在顷刻间,就有了效果。 远处看守山羊肉的那只小猴子见到我们,叫了两声,头也不回地往着林中窜去,万朝东追了几步,被叫了回来。我们蹲下身,瞧着地上这头枭阳,只见它浑身都是湿汗,有一股子腥臊的臭味,但是这脸,倒是有六七分像人类……我们之前见过枭阳,并不在意,万朝东也知道,然而赵中华、万勇和万朝新都没见过,觉得稀奇。 不过现在并不是探秘的时候,我们望向了凹口山窝里,那个洞子里,会不会有我们此行的目标呢? 有了鬼灵先前的探路,万三爷没有再提防埋伏,吩咐万朝新和万朝东两兄弟在此看守枭阳后,领头第一个走进了不远处的山洞里。我在最后一个,跟着人群走进去,发现这里并不是很大,是山体的一个凹陷部分,呈倒三角形。山洞大概有二十多个平方,正中间有些野兽的皮毛,还有好多干草和植物的根茎,乱七八糟一大堆,随意摆放,一股子骚臭味,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 我们小心翼翼地搜寻了一番,没有找到目标,万三爷提着手电,径直朝着那黑乎乎的角落走去。 当电筒照亮里面的黑暗时,我看到了一具白花花的人体,在角落蹲着,瑟瑟发抖。 万三爷走了过去,轻轻地叫了一声:“朝安?”那人浑身一颤,抬起头来,紧张的情绪变成了激动,突然跳起来,顾不得身无一物,紧紧搂住了年老体衰的万三爷,大声哭叫:“三爷爷,真的是你啊……天啊,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抛弃我的,哇哇……” 这人喜极而泣,悲伤中含有激动,激动中又有着好几分惆怅和委屈。 总之,这情绪复杂之极,容不得我表述。 不过,我看到一个老头子和这么一个光溜溜的大小伙子搂抱在一块儿,怎么都觉得与这环境十分违和。 好吧,是我这个人太古板,接受不了新鲜事物。不过找到万朝安,让我们充满阴霾的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色彩,心情也舒畅了许多。我们在洞里找到了万朝安的裤子、鞋子,再加上洞外那枭阳手中破烂的黑色夹克,终于把万朝安从一个裸男,变成了一个新锐的潮流乞丐。 万三爷颇有耐心地安慰吓得六神无主、魂飞魄散的万朝安,只怕这小子精神失常。 万朝安在经历了最开始的惊喜和疯狂之后,终于变得稍微正常了一点儿,问他话,也答,虽然有气无力,但是思路还是蛮清晰的。万勇忍不住地抱怨他胡乱走窜,让大伙儿担心死了,他娘都哭晕好几次。他在哭泣之余,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犯浑了。 当问及这两天的经过时,万朝安说得并不多,寥寥几句,便不再多言。 关于在这洞中的生活,他更是讳莫如深,怎么问都不肯讲。人都是有秘密的,我们便没有再提及。 想来定是一件让男儿心酸的故事,其中缘由,我们不知,便让它消失于风尘中吧。 万勇掏出些干粮和一壶水,万朝安狼吞虎咽,吃得那叫一个畅快。火速解决后,他拉着万三爷的衣袖,说:“三爷爷,我们赶紧离开吧?”万三爷点了点头,脸上却有些担忧,说这黑竹沟好进不好出啊,只怕我们出去,要费一番功夫了。赵中华问他师父,此话怎讲? 万三爷环顾四周,瞧着我们这些人,说他刚才在与此地的土地神灵沟通的时候,除了得知朝安的居所之外,还意外得到了一个消息:这地方有个上古留下来的天然大阵,是在两千多年前的一场战争中布置并且毁坏的。这么些年过去,部分余阵却留了下来,并且一直在发挥作用――当然这也是有时效性的,偶尔发动。 昨天夜里,有人走入了阵眼,将这大阵给发动了,使得整个空间方位,都发生了变化。我们想要走出这片黑竹沟,只怕是很难了。 我听万三爷这么讲,心中疑惑,说怎么这么巧?我们一进来就有人进入了阵眼,莫不是那猴孩儿? 万三爷摇摇头,说应该是一个人类。杂毛小道提出疑问,说那猴孩儿,也是一个人类啊! “他不是纯种的人类,马和驴杂交出来的,那叫骡子……” 碰运气吧――这是我们最后得出来的结论。 本来我以为万三爷耗尽了精力问神,而且一路行来,丝毫不做停留,定是知晓那归去的路,然而他却表示不知道,于是我们按着印象,准备原路折回去。万朝安身体虚弱,由万家小字辈的两兄弟给搀扶着,而我们则在前方探路,保持距离,不至于跟丢了。 至于那头母枭阳,万三爷说要过几个时辰才会醒,既然人已救出,就让它自生自灭吧。 毕竟,那也是一条生命,一个人如果对生命都不敬畏,定然死得很快。 回去的路上,雾越发地浓了,近前的景物也变得恍惚起来。三爷怕我们走散,用自己的系铃红绳和赵中华的藤鞭做纽带,将我们一行八人给牵连在一起。 奇怪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在我们走回那原居山洞的过程中,我发现我们居然走岔路了。 我们竟然出现在了昨天午后避雨的溪水山涧处,只是那凹口处怀孕枭阳的尸体已然不见,唯有地上残留的血迹,证明那一切皆非幻觉。我突然想起了我在香岛和合石坟场的侧山上,经过那墓中老鬼的布置时,遇到的那折叠诡异的山路。 所谓折纸效应,就是把无数同区间的场景,通过折纸一般的手段,将其胡乱拼凑到一起来,最终形成“鬼打墙”的效果。 这样的阵法,便是那迷惑阵,也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才会如此古怪。 难怪此处经常会有人迷路,最后致死。 我们再次停歇,杂毛小道也开始使用“大六壬”的特殊技法,来对这里的路途进行推算,然而却并没有很好的收获。我们继续在这一片薄雾中穿行,突然,万三爷拦住我们,说不行,好像有情况。我们纷纷走上前来,问怎么了?他说你们闻一闻,有没有闻到一股香甜陈腐的气息? 我闻了一下,发现了腐尸的气味。 万三爷掏出昨夜使弄的那杆招魂幡,朝着前面的雾气鼓动了一番,口中念念有词。随着这摇晃,前面的景物变得清晰了一些,我看到不远处的林子里,趴着一个人的身影,瞧着有些眼熟。转念间我就想起来了,是杨津,那个腿上有伤的盗墓贼。 而这个地方,我也有印象,是万三爷昨个儿给我们指出的瘴气林子。 明了了这些,大家纷纷后退不前。 我因为有金蚕蛊在身,并不怯这有毒的瘴气,便自告奋勇地上前去,查看那杨津到底怎么样了。走了二十几米,我踩着松软的腐质层,来到林中,只见杨津是趴在地上的,脸嵌入了腐烂的叶子里。我走过去,蹲在地上将他翻转过来,发现其口中流出的鲜血,已经凝固,而脸色青肿,鼻间已无气息。 我不放心,摸了一下脉,死了。 叹了一口气,我心中莫名有些沉重,仿佛他的死与我有关一样。回过头,我朝着白雾那头喊,说杨津死了,估计是中毒了。然而,对面并没有声音传来,我皱着眉头,往回走去,然而足足走了二十几米,却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瞧到。 我心中一惊,啊!我不会也……迷路了吧? 第十九卷·第二十一章 正能量,人逢困境需希望 ·第二十一章· 正能量,人逢困境需希望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被全世界给抛弃了的感觉。 陌生而又熟悉的林间小道里,空谷寂静,青草在泥土里茁壮生长,探出倔强的身子,不时有鸟儿的叫声从远处传到耳朵里,然而,一分钟前还在我身边的同伴们,却已然全部消失不见。 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我返身回去,发现林中杨津的那具尸体,也消失了。 我驻足在林子边缘,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除了大声喊叫同伴的名字外,心中只有一阵又一阵的慌张和惶恐,如潮水一般蔓延上来。然而我到底不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子,在经过短暂的惊慌之后,我终于认清楚了自己所面临的状况,不得不认真地面对起这样的绝境来。 一个人的战争,一个人的孤独。 我将横放在背包上面的开山刀紧紧握在右手上,然后小心地朝着来的地方行去。自出道以来,我很少有遇到过这么诡异的场景。当我按着原路返回,周围的景物都十分合理地衔接,没有一点儿突兀,然而我总会发现,它跟我记忆中的,完全不是一个模样,仿佛我的记忆不断刷新,脑子变得一片混乱。这种恐怖的体验是让人绝望的,因为你不知道该如何找到正确的道路,逃脱生天。 我突然在想,村头竹林里孟老爹跟我说起的黑竹沟那些失踪的人,生前是不是和我有一样的心情? 他们最后都化作了白骨或者死尸,而我呢,能够坚持到被人找到,或者自己摸出去的那一天吗? 一时间,我的心情颓丧无比。 朵朵从我胸前的槐木牌中跳了出来,小丫头伸了一个懒腰,说呃,好大的雾啊! 现在的时辰应该是早上八点钟的光景,因为大雾弥漫,所以整个空间都是一种潮湿昏暗的情形,朵朵能够不受影响地自由出入。一看到这粉嫩可爱的小萝莉,还有她如娇艳花儿一般绽放的笑容,我所有的灰心丧气全都抛到了脑后,拉着空中的她,说朵朵,你看到了什么? “气……” 朵朵告诉我:“好多气在流动着,一团又一团,旋转的,然后像刀子一样把前面的地方切割成碎块……”她憋红了脸,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眼睛好酸啊,头也痛,看不懂。 我心中一动,这些所谓的气,应该就是阵中的能量流动,它似乎在营造出一个不断运转的乱流,在这个黑竹沟中开辟出一个又一个的折纸空间,形成一个大大的迷宫,让我们在无数个场景中盲目乱转,直至――死亡! 所谓的空间分割,应该不会作用于生物体吧,要不然,我们说不定早就被分成了碎块了。 只是,该如何破解这种困境,逃脱出去呢?或者,我该要怎么做,才能跟杂毛小道他们汇合呢? 身处阵中,内中的牵连千丝万缕,错综复杂,即使朵朵能够看得到其中“气”的流动,但是以她这小脑袋瓜儿,却把握不住其中的变化,我唯有一步一步地小心前行。我不敢让朵朵离我太远了,生怕小女娃儿调皮,超出了我的视线去,丢了,于是右手紧紧拉着她,不敢放松。 朵朵的手很软,冰凉中有一丝温热,这是鬼妖体质的特点,不像是普通小鬼,虚无缥缈,而且还阴寒透骨,让人畏惧。 这两天的雨水断断续续,所以地上总是有些泥泞,我穿得厚实,裹着雨衣,在山林中行走着,大声叫喊着杂毛小道他们的名字。 山林的路途并不好走,因为根本就没有多少道路存在。我走得累,又要小心跌倒,感觉精神十分疲惫。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我的双腿发酸肿胀,感觉又累又渴,整个人都沉重得很。绕过一片低矮的荆棘林,几株挂着累累果实的小树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些树差不多有三四米高,树枝密集,叶子宽大厚实,边缘呈锯齿状,果实稀疏簇生,呈黄色圆球形,大小模样跟枇杷差不多。 我走到近前,那饱满的果实伸手可及,着实诱人得紧。 虽然背包中仍有些干粮,但是饥渴难耐的我忍不住诱惑,顾不得去思考为何十二月间还有这累累的果实,采摘了一粒剥开,金黄色的果肉散发着迷人的芳香,果肉厚嫩,汁多味美,十分爽口,使得我忍不住连吃了十几粒,感觉肚中馋虫稍解,又将这树上可以采摘得到的果实弄了几颗,放在背包中。正当我蹲在地上整理背包的时候,心中警兆突发,我来不及思考,往旁边扑去。 “唰……” 刀子破空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我刚才蹲立的地方出现了一把急速挥动的尖刀,刀花挽动,朝我席卷而来。我趴在地上,来不及躲避,将手中的背包朝来者扔去,那黑色的登山包顿时被旋转的刀锋斩开,散落四周。而我,则已经站了起来。 来人是昨天林子中袭击我们的猴孩儿,他显得十分愤怒,龇牙咧嘴,并不跟我言语,只是冲上前来砍人。我与他对拼两记,感觉力量他不及我,但是速度和对于刀的理解和熟练,却远远在我之上,倘若真的相较起来,只怕我会饮恨于他的利刃之下。 不过我这人,向来都不是靠刀剑和拳头来吃饭的。 正在猴孩儿蹿上树枝,想要凌空下扑的时候,朵朵已经攀在了他的肩头。被朵朵缠上的猴孩儿立刻觉得有异常,回头望去,却什么也瞧不见。一不注意,便感觉身上重如千钧,失去平衡,重重跌落在地上。我十分娴熟地冲过去,左脚狠狠地踩在他右手的尖刀上,然后反转开山刀背,朝他脑后重重一击。 呀…… 不知道我是个新手,还是这家伙的脑袋太过坚硬,我这一击并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猴孩儿不但没有晕过去,反而四肢乱蹬,张开嘴巴朝我左腿咬来。他的牙齿发黄,里面全部都是积年的牙垢,可能是吃生食的缘故,所以十分腥臭。我跪下来,用右腿膝盖重重地顶住他的胸口,而朵朵则帮我抓住了猴孩儿的左手。 她甚至伸出手,揪住了猴孩儿不断晃动的鼻子。 也许是感觉到了空气的稀薄,猴孩儿漆黑的脸变得铁青,继而苍白,一双眼睛充血而突出,表情狰狞,恐怖得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窒息了,浑身抽搐,嘴巴大大张开。趁着这最虚弱的时候,我再次抬起刀背,重重地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终于将他打晕了过去。 我让朵朵松开他的鼻子和嘴巴,仔细看着这个少年模样的猴孩儿。 他的皮肤粗糙,面相有些凶恶,双手上有厚厚的老茧,身上到处都是结痂的伤痕,脑门有钝器击中的印记,应该是昨天被杂毛小道所伤。看着陷入昏迷的他,我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以前在南方街头看到的流浪儿,看着那同样乱糟糟的头发和尽是泥垢的身体,恍然中有种错觉。 然而,他终究不是正常的人类,他的思维跟枭阳是一样的,无法沟通,视我们为敌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夺取我们的性命。而且最重要的是,杂毛小道他小叔断掉的左臂,就是拜这个猴孩儿所赐。 我至今仍然无法忘记小叔在耶朗祭殿中,颓丧、悲伤、寂寥的表情。 看着猴孩儿,我想了一会儿,将破烂的背包拾起,从里面掏出了一卷备用的登山绳来,用杂毛小道教给我的方法,将这个家伙双手反捆,扎结实了之后,我将他拍醒过来。猴孩儿一清醒,立即奋力挣扎,然而杂毛小道教给我的绳技,越挣扎越紧缩,最后他停止了挣扎,看着我,眼中流露出害怕的神情。 我知道他并不是害怕我,而是怕看不见的朵朵。 他自信能够将我击杀,但是却莫名其妙失败了,那神秘的力量,便是让他害怕的东西。 我问了他几句话,但他并没有回应,当我用刀背拍打他的时候,却又发出了类似于猴子的叫声。我终于放弃了与他的交流,用绳子拉着他站起来,然后勉力将背包捆扎起来,让他带着我走――能够在这沟子里来去自如,说不定他能够瞧得出这迷阵的蹊跷。 在经过我刀背不断的教育之后,猴孩儿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十分不情愿地在林子间走着,而我则像遛狗的主人一样,在后面跟随。刚开始猴孩儿走得很慢,有些不适应双手反捆的姿势,然而在树林中穿行了一段时间后,他越走越快,奔疾如飞,我需要使劲儿跑,才能够刚刚跟上。 一路穿山过林,白雾时而浓时而淡,如此走了二十分钟,我们来到一个小山坡的顶上,突然间他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望我。我走上前去,透过茂密的林子,只见山坡下面的一片河滩前,有栋破旧的木屋孤单矗立着。 第十九卷·第二十二章 倒吊男,恐怖木屋脚步声 ·第二十二章· 倒吊男,恐怖木屋脚步声 一直充斥在我视野中的白雾骤然不见,从我站立的这个小坡顶往下看,出现的不仅仅只是一栋破旧的木屋,还有大大小小八架木轮水车,在木屋不远处的溪中矗立。除此之外,那木屋的周边,有一大片人为开垦出来的田垄,上面种着绿油油的冬白菜和大葱,许多瓜果树木围绕在那木屋旁边,间杂着些许枯黄的稻草垛子。 在不远的草地上,还有几头黄牛在悠闲地啃草,远远望去,尽显田园之美。 这样的场景,让我十分诧异。想不到在这黑竹沟中,竟然会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我穿过树林,驱使猴孩儿往前走,然而他却止步,怎么也不肯前行,我把刀子比在他的脖子上,他竟然闭上眼睛,宁愿引颈受死,也不愿意走。猴孩儿在这山林中纵横奔走,自然不是胆怯之人,然而他此刻却害怕成这副模样,想来那木屋中,定有着什么让他恐惧的人或可怕的事物。 我在这山林子里转悠了小半天,早已烦闷无比,见这木屋出现,感觉里面有蹊跷等待我去探询。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我将他的嘴堵上,然后用登山绳把不肯前行的猴孩儿给吊在身后大树的树枝上,离地三米,既不让他能够受力逃脱,也不让他被勒死。 这可由不得我不小心,猴孩儿现在看着柔弱,然而他却是杀害自己养父的杀人凶手,而且他手上那把尖刀不知道要了多少人的性命,是个冷血无情的异类,稍有放松,我定然会吃大亏的。 将这祸患处置妥当,我开始拨开前面的草丛,从西面的坡林缓慢靠近。 在此之前,我对那房子以及周围的一切,都已经观察了好久。毕竟一个让敏捷度和爆发力都十分出色的猴孩儿如此恐惧的地方,必定有其厉害之处。我右手紧紧握着开山大砍刀,猫着腰,脚步轻盈,左手放在胸前,随时准备掏出震镜来解围。 我前进的路线斜对着那木屋,走下坡林,路过一片菜园子的时候,我的注意力被菜园子旁边的杂草给吸引住了。 我看到了什么? 在田垄边缘那一丛丛枯黄的杂草中,我看到了好几株黑褐色、针形边缘有毛鳞片的阔叶草,而我在这两天里对这种草简直是魂牵梦萦。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龙蕨草! 这是货真价实的龙蕨草,竟然在此地,如同路边杂草一般平凡。我甚至看到田垄旁边的排水渠中,被扔置了许多发黄的龙蕨草。心中狂喜,我顾不得疲惫,连忙蹲下身来,薅了好几把,然后颤抖地塞进我那破烂的登山包中。 当我再次站起身来的时候,心情无比愉悦,好似捡到了金子的乡民一般。 多年以前,王宝松是不是也有跟我一样的好心情? 脚步轻快的我越过菜地和果林,来到了这间木屋的门前。这木屋跟湘黔鄂等地少数民族山区的那种木屋一般模样,板壁呈黑色,屋顶上铺着松树皮,看着摇摇欲坠,显然已经有很多个年头了。 踩着腐朽的木屋梯,我来到屋子的大门前,敲了敲门,我问有人吗? 喊话的时候,我浑身绷得紧紧的,做好了战斗准备,然而没有一点儿声响。等了十几秒,我轻轻推开木门,门没锁,一推即开。里面十分简陋,木桌竹椅,还有一张款式老旧的床,上面的被褥是几十年前的老款式,十分老旧,许是这里的空气太潮湿了,散发出一股子霉味。 很快,我的注意力被床对面神龛上面的一尊雕像,给死死地吸引住了。 在我人生近二十三个年头里,很少有像这两年这般劳累,身心俱疲。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拥有了金蚕蛊,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这一套理论,应验在了我的身上?总之,我从去年七月开始,几乎没有闲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接踵而来,应接不暇,而我也是多次死里逃生,与往日平淡的生活基本绝缘。 这些事件我本来以为都是独立的个体,然而我却发现其实并非如此。 这样三头六臂、张牙舞爪趺坐于莲台上的神像,我第一次是在阿根的新居见过,是阿根的前女友王姗情所供奉的。此后我便在各处见到:在镇宁蝎子蛊传人老歪的家中,在鹏市炼制小鬼闹闹的邪教徒家里,在缅甸的萨库朗基地,在青山界溶洞子的壁画上,甚至连罗聋子自杀死亡时的那图案,也隐隐与这幅神像有着莫大的联系。 所有的事件都被这一条线,给串联在了一起。 这神像是什么东西? 我从杂毛小道大伯口中得到过答案。那个常年在边疆维持稳定的老人告诉我,这是邪灵教所供奉的神之分身,名曰“大黑天”――他们信仰的神,也是唯一的神,有三个分身,分别代表了“创造”、“毁灭”和“法则”,而“大黑天”便是“毁灭”的承载体,因为司职毁灭,最有力量,所以受到了广泛的追捧――这种以“世界末日”为噱头的邪教,全世界皆是如此。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这神秘的黑竹沟中,在这空无一人的木屋里,我居然又见到了它。 看着凶恶狰狞的神像脸容,感觉它那漆黑的眸子里仿佛露出了邪恶的诡异,我感到自己的脚底板有些发麻,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油然而生,然后在我的身体里蔓延开来。所有的事件,都转化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给勒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静静地在这神像前面站立良久,思绪飘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脑子空空的,完全处于无意识状态。 十分钟后,我听到房间右边的侧门传来了晃晃荡荡的声响,好像房梁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老鼠吗?我侧耳听了一下,感觉不像。于是我开始缓慢地移动脚步,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在木门的旁边有一个褐色的粗瓷米缸,里面有半坛子大米,看着还算新鲜。我推开门,进入眼帘的是农村很普通的那种灶房,并没有什么稀奇的,门槛有些高,我抬脚进去,突然闻到一股很浓郁的血腥味。这味道本来被灶房的烟火味所掩盖,但是一进入其中,就直往我鼻子里钻。 接着我看到土灶旁边湿漉漉的,是暗红色的鲜血。 滴滴答答的声响,从门背后传了过来。 我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在身体中蔓延。我缓慢地将那门给关闭,然后猛地抬头,朝门背后看去―― 我看到了两个倒吊着的人。 其中的一个早已死去,他被一根巨大的黑铁钩子勾住了腹腔,肚子上的皮肉外翻成白色,里面的内脏已经被完全掏空了,生锈的铁索将其紧紧缠绕,而那残余的血液,还顺着他下垂的脑袋和双手,一滴一滴地流落到下面的木盆中;旁边还有一个,倒吊在房梁上的,嘴被黑色的布团给塞住,用同样的铁索绑着,倒垂的脑袋不断地晃动着。 我在见到这两个人的一刹那,心被猛地揪住,浑身颤抖。 之前在瘴气林中看到了杨津,转眼消失,我一直以为是幻觉,一路行来的时候还在想,盗墓三人组说不定已经逃出了黑竹沟,离开了此处,然而面前的现实却将我的幻想给打破了:这个死去的男人,便是秃头李汤成,而在虚弱挣扎的男子,则是小俊。 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如此这般模样的他们。 小俊显然看到了我,之前的他瞳孔有些扩散,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的惊恐当中,直到看见门口的我,他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丝亮光来,并不断地挣扎晃荡,让我很担心那房梁会不会断下来。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上前解救他,而是紧握着刀子,将这厨房搜了一圈,然后走到倒吊着的小俊面前,将他口中的黑布给拿出来。小俊口中全部都是血,然而却十分激动,说陆哥,快放我下来,快…… 我见他情绪激动,语无伦次,连忙拍着他的胸口,说不要着急,先说说怎么回事?屋子里还有人吗? 小俊告诉我,那个魔鬼出去了,你赶紧放我下来吧,不然我就要死了。 我仔细看了一下,发现小俊的腰间有一个铁勾扣子将其锁死,便把他的身体托住,然后将那扣子给解开。铁扣一开,那铁链便哗啦一阵响动,人也掉落下来。我将他接住,平放在厨房的地上,见他口中尽是血,便解开水壶,给他喝了两口,问他好一点没有? 他来回地说了几声谢谢,然后看着死去的李汤成哭泣,说他们在出沟的路上迷路了,结果与杨津走散,摸到这里的时候,脑袋后面一黑,就晕过去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倒吊在这里,而李叔已经死了。那边的房间里有人在自言自语,后来楼板响动,人就出去了。再后来,就是我过来了…… 小俊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在屋子的门口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第十九卷·第二十三章 斗黄牛,西坡乍现老熟人 ·第二十三章· 斗黄牛,西坡乍现老熟人 当这脚步声从屋子门口响起的一刹那,我看见小俊的脸因为惊恐和对生命的眷恋,扭曲成了一种奇怪的模样,我突然感觉跟神龛上神像三头其中一面的表情,简直神似。 因为害怕叫出声来,小俊捂着嘴,背靠灶台颤抖着,而我则紧紧握着开山刀,然后缓缓地弓着腰,盯着被我关上的木门,等待这个人从门中进来,然后一刀挥出。 我浑身不停颤抖,尽力调整出一个最简洁有力的姿势。 能够将手持黑星的两个人毫无防备地击晕,这个人,至少从格斗方面来说,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而依据灶房里倒吊着的李汤成和小俊这诡异的场景,不排除他还是一个身具邪术的家伙。所以,我不得不打起一万分的精神来防备。 为了防潮,这木屋堂屋的地下是隔空的地板,因为时间太久了,所以不牢固,人走在上面,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其实我家也是这样的房子,如此这般的声音我听了二十余年,却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听着让人毛骨悚然,害怕从心底不断地涌上来――特别是旁边还有一具尸体,在往下滴滴答答地滴着残余的鲜血。 李汤成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血已流得差不多了,一滴一滴的残血,下落是如此的费力。 那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很重,没有一点儿收敛,显然,这个人应该是这里的主人。他似乎来到了神龛前,跪拜了一番,接着又到床边的柜子里取了一点儿东西,然后朝着厨房这边直接走了过来。就要来了吗?我紧紧握着这刀子,感觉刀柄湿漉漉的,好像是被我手心的汗水给润湿了。 我发现没有杂毛小道在,一个人面对这如山的压力之时,我竟然也忍不住地紧张。 木门“吱呀”一下被推开了一点儿,我们站在门口,静静等着门开。 然而推门的这人口中发出一声“咦”,似乎有一些疑问,接着堂屋的木板声响起,他居然转身往门口走去,没有一丝停留。这声音我听着,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感觉一直在脑子里晃荡,可就是没有想起来。当脚步声在木屋的大门口消失了好一会儿后,我忍不住来到灶房旁边的小窗,向外面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沿着我刚才来的路,朝西面那个山坡上走去。 这背影,给我的感觉真的是熟悉无比。 然而我却依然认不出到底是谁。只不过,他既然往那坡林中走去,就必然会碰到我绑在树上的猴孩儿,不管他与猴孩儿是敌是友,也一定会知道我已经来到了这个迷雾中唯一清晰的所在,来到了他的老巢。我有一种直觉,这个地方,说不定就有整个黑竹沟中所隐藏的最大的秘密。 我不敢久久地盯着他的背影看,因为一般像我们这种人,第六感,也就是所谓的“灵觉”,基本上都是很强大的,一旦被人盯久了就会有不安感,稍强一些的甚至能够立刻判断出方位来。所以我收回目光,回过头来。我旁边是一个大木桶,里面是满满的红黑色内脏,各种各样的脏器,被完好无损地剥离下来,我想它们应该是来自于李汤成的肚子,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在生前,遇到了什么样的苦痛? 看着李汤成那张扭曲和绝望的脸,我心中戚戚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人一般遇到这样的情况,总是会有一种不由自主的代入感,觉得自己也被掏心挖肺了一般,所以我格外地厌恶起这个破旧的灶房来。我低下身去,看着抱膝而坐、背靠着土灶的小俊,拍了拍他的脸,见他眼神发愣,便使劲儿地一抽。啪的一声轻响,小俊终于从恐怖的心境中摆脱出来,六神无主地看着我,说:“陆哥,咋办啊?我们能够逃出去吗?太可怕了!” 我的脑子也有些乱,但是也知道,此刻最要紧的,还是离开这个木屋,不要给这里的主人发现的好。 我拉他起来,说能走吗? 小俊说能。他并没有受到什么明显的外伤,只是腰间被锁,身子倒吊,导致血液流通不畅,全身麻木而已。生死关头,自然要咬着牙拼命逃生才是,他使劲揉了揉自己全身各处,然后跟着我慢慢退出。我们走的是灶房旁边开的后门,穿过一段黑漆漆的长廊,我看到角落里堆得有整整齐齐的一摞人头,全部都是硝制妥当的,我来不及细看,也不知道他们死了多久。墙壁上则挂着许多光溜溜的无头人尸,透过暗淡的光,散发出一种腊肉的油质感。 小俊吓得浑身发抖,隔老远都能够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我们推开后门,对面是一片青翠的草地。清风将山里草木的气息吹过来,将这里面古怪的气味给吹散了一些,而在斜对面的草地上面,有三头四肢粗壮、皮毛褐黄的成年黄牛在低头吃草,看见我们,发出“哞”的一声叫。 小俊受不了灶房侧廊的恐怖景象,第一个抢出门去,结果因为木质门槛太高,差一点儿摔倒。 我的目光越过田垄,往西面山坡看去,发现那个高大的黑影子已经消失在林子中,便赶紧将小俊扶起来,然后往屋侧前方的密林中跑去。只要越过了那一大片草地,进入了林子,那么我们就应该能够从远处观察这里,而且还将远离危险,可进可退。 这片草地大概有三百多米,我全速奔跑用不了一分钟,但是小俊就有些勉强。当我跑了一百米的时候,发现小俊正身形踉跄地勉力跟上来。既然遇上了,自然要一起走的,我返身过来准备拉小俊,却听到小俊朝我紧张地喊道:“陆哥,小心……” 我有些发愣,转头朝旁边看去,只见刚才还在悠闲吃草、显得温顺无害的三头黄牛,居然拔蹄飞奔,朝着我狂冲过来。 在我的家乡,苗疆一带,因为田少,人类耕作不易,所以牛是乡民最好的也是最忠诚的伙伴和朋友,一起劳动,一起回家,几乎很多乡民在小的时候都是放牛娃,对牛这种憨实善良的动物有着十分深厚的感情。牛眼泪可以分辨阴阳的传说,使得它更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牛神节”、“敬牛王菩萨节”、“祭牛王节”……它甚至会跟原始宗教联系在一起,与我们的生死嫁娶等民俗,息息相关。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三头发疯的黄牛给攻击――是因为我身上的鲜血吗? 我也从未看到有黄牛,像这三头一般穷凶极恶。因为在一瞬间,这些黄牛脸上的柔软处,居然露出了鳞片一样的硬角质来,而且眼睛变成了血红的颜色,鼻子中白气蒸腾。 离我最近的一头,仅仅只有六米远了。 六米远……这段距离对于一头全速狂奔的黄牛来说,简直就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在那一刻,我长期以来坚持的早锻炼和在生死边缘徘徊所锤炼出来的直觉救了我。我几乎是在最后一秒,往左边奔走了两米,然后又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冲去。一头黄牛与我擦肩而过,“呼”的一声,声势如同奔腾的火车;第二头、第三头,短短几秒钟,我与三头发疯的黄牛擦肩而过,最后一头,尾巴甚至如同鞭子一般,抽在了我的身上。 “啪……” 我的左胳膊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红印。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三头非比寻常的黄牛,果真比之前在山林中的恶狼还要可怕。当然,我在中了一尾鞭的同时,右手上的开山刀也在这头黄牛的后腿上面划拉出一道深深的口子――人终究是万灵之长,我们虽然没有爪牙,但是却有比爪牙更锋利的工具。 这一刀下去,那黄牛立刻栽倒,顺着冲势连翻了几个滚儿,草汁飞溅。 小俊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强大的耐力,他不管不顾,朝着草地的尽头狂奔而去,那三头黄牛被我拉住,并没有去追,反而朝着我再次冲来。我一直有着作为一个“养蛊人”的觉悟,凭着力气吃饭的,永远都是粗活儿;能够取巧,自然不要太费力气。于是我双手一拍胸,隐于槐木牌中的朵朵和体内的金蚕蛊立刻出现,朝着那两头凶猛的黄牛飞去。 而我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了地上那头喘着气站起来的黄牛身上。 对付它,应该不要费什么力气了吧? 我连续跑动着,避开疾奔而来的两头黄牛,然后朝着霍然站起的那头黄牛身上扑去。我摸到了温热的皮毛,还有它大汗淋漓的肌肤,上面有好多疤瘌,还有蚂蟥的伤口。开山刀刀头并不尖锐,于是我只有横切――两刀,我用了两刀,在这头黄牛脖颈的左边和右边各拉了一条血口子,大股的鲜血飙射而出,而这黄牛则奋力挣扎,“哞哞”地叫着,这声音,让我动容心软。 就在这个时候,西面的山林中跑下了一个人来,我正好回过头去与他的目光对上。 我心中狂震――怎么是他? 怎么会是他?! 第十九卷·第二十四章 狗东西,忘恩负义化身魔 ·第二十四章· 狗东西,忘恩负义化身魔 我看到了谁?我有些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我实在想不到会在这个靠近三峡的神秘谷沟中,碰到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之前萧家动员了所有力量都没有找寻到的他,居然会在这个荒无人烟的沟子里。没错,他就是周林,曾经跟我们同生共死,又在某一天中午,发了魔怔般在自己的恩师头顶上,种下了恶毒的“银针追魂术”,欲把萧家三叔的魂魄炼成针上的灵魄,驱使伤人。结果因为他,我们还往缅甸走了一遭,经历了各种惊险至极、毕生难忘的事情。 杂毛小道说周林是因为在神农架的耶朗祭殿中,偷拿了一块黑蝠雕老玉佩,所以才会被迷乱了心智,只是我至今都没有明白,周林为何要在萧家大宅做这事?他不知道萧家老爷子和小叔都在旁侧吗? 难道当真是鬼迷心窍了吗? 当我身下这头黄牛流着泪、奄奄一息的时候,旁边的朵朵和肥虫子已然将那暴躁不安的两头黄牛给制服了。两个小家伙的手法可比我强上许多,朵朵摸了摸这黄牛的耳朵背,然后不断地揉搓,使得它竟然在短时间内收敛了狂暴的气息,屈腿趴了下来;而肥虫子直接往牛鼻子里一钻,接着那头黄牛就轰然倒下,不再动弹。 干净、利落、果决。 解决完这些,我才有闲心隔着遥远的距离,打量对面那个健步走来的家伙。 多日未见,周林变得更瘦了,原本还有些小白脸的帅气,此刻却被风尘磨砺得两颊消瘦,头发剃得短短,脸上变得又黑又粗糙,只是那眼珠子晶亮,眼神变得格外地锐利,如同磨快了的刀子。他穿着很简单,普通的磨砂蓝色牛仔裤配白色的圆领t恤,姜宝提过的黑蝠雕老玉佩,用一根黑色的麻绳挂在胸口。 那玉石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黑雾,将周林给笼罩得有些阴森恐怖。 在我的感觉中,倘若以前的周林是一把公园老头老太太练习用的那种太极剑,现在就如同屠夫几十年用惯了的杀猪刀,锐利而又杀气凛然。 我双手一展,朵朵和肥虫子藏回我的体内,然后看着离我不到十米的周林,展颜一笑,跟他打招呼道:“嗨,周林,好久不见了……”周林手上提着一捆登山绳,是我用来捆猴孩儿的那一根,然而这周围,却并没有见到猴孩儿的踪影,不知道是被他给杀了,还是别的处理办法。他也微微一笑,像老友一般跟我寒暄:“是好久不见了,算起来,差不多一年了吧?哎,怎么样,陆左,最近过得还好吧?” “还好。” “你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是过来找我的吗?” “不是,”我摇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和缓慢,“不是的,我哪里知道你会在这儿?这黑竹沟外面有个村子,我一个朋友的后辈在这山里面走失了,于是我就跟着人群进山来寻找,虽然找到了,但是我却迷了路,一不小心就走到了这里来。周林,你怎么会住在这里啊?” “住在这里?”周林缓慢逼近,一字一句地问:“陆左,你进那个房子了吗?” 我摇摇头,看着浑身散发出一种骇人气势的周林缓慢靠近,心中的防备不由得一点儿一点儿提高至巅峰,不动声色地后退,说:“没有,我也是刚刚到这里的,什么情况?”周林的脸扭曲了,由爽朗的微笑便成了一种僵直的愤怒,他咬着牙走上前来,说:“陆左,你当我是白痴吗?以你跟萧克明那个被茅山逐出门墙的弃徒的关系,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不知道我对萧应文所做的事情吗?你装得如此虚伪,让我怎么去相信你?” 被周林揭穿了,我并没有太多的沮丧,而是耸了耸肩,说:“果然,我真的不是一个会演戏的材料,太耿直了。话说,周林,萧家对你有恩,况且你本身就是萧家的成员,为何会做出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情?” “对我有恩?哈哈哈……” 周林仰头便是一阵轻蔑的狂笑,低下头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眸子里,尽是血丝,里面闪耀着无数的疯狂和愤恨:“有恩!我周林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自七岁开始便跟随在萧应文身边习艺――学生时代开始,寒暑假都是在萧家大宅里度过的,而自从高中毕业之后,便一直跟随着萧应文走南闯北――整整十八年啊!就因为不是萧家的嫡子,他们根本就不把最好的术法和宝贝教给我。我到年初,都一直就是个废材,再看看萧克明,呵呵……” 我摸了摸下巴,看着状若疯狂的周林,有些无语了:“老萧似乎是在茅山学到的本事吧?” 周林的面目扭曲,说:“错!萧家有一本奇书,叫做《金篆玉函》,这可是上溯远古的典籍,造就了历代王侯将相的奇书,可是我居然没有听到萧应文,跟我提过半句!防我就像防家贼一样,这样的萧家,算是对我有恩吗?有什么可以值得我留恋的地方?” 我简直无语了!《金篆玉函》明明就是虎皮猫大人的绝学,跟萧家有半毛钱关系?大人洒脱随性,全凭好恶度人,若看谁顺眼,便传个一招半式:若不顺眼,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以周林的德性,我这个刚刚接触的人都觉得厌烦,更何况是虎皮猫大人这个老成精的家伙呢? 肥母鸡据称可是从幽府中活着回来的人物,目光如炬,哪里会辨不出人的好坏? 那么,周林又有什么资格,能够学得那《金篆玉函》呢?我跟那肥母鸡好得跟哥们儿一样,历经生死,还不是照样不知道里面的半点内容?我心中在这一瞬间,无数的吐槽想爆发出来:这世间就是有这么多奇葩之人,总以为世界就是围绕着他转动的,根本就不想着付出一点点努力,只知道无尺度地索取,若不能随他意,便是无端由来的仇恨,仿佛杀了他父母一般。 我心中只想说:真是你妈惯的! 见我没有说话,周林扬扬得意地说:“现在不会了,我周林不用求人了,迈向强者的路上,我自有导师,根本不需要低三下四地求得任何人的施舍。萧家实在厉害,这点我知道,陆左,我周林现在已经是萧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你既然是萧克明那混蛋的朋友,又遇到了我,那么,只能够怪你运气不佳了……” 这话刚一说完,周林脸容一肃,一种让人畏惧的气息从他的胸前聚集起来,然后他猛地一个前扑,竟然如同猎豹一般,一跃便有五六米,完全超越了人类的极限。我有些惊讶,但是已经锻炼得如同岩石般强硬的心并不慌张,扭动腰胯,然后狠命地挥刀,朝着奔腾而来的周林,当头斩去。 两者交锋,生死搏斗,心中存怯者必亡;心存善念者,也基本上离死不远了。 这一点我十分明了,故而一刀挥出,毫不留情。 这聚集了我全力的一刀,快如闪电,然而周林在高速冲撞中,却轻而易举地将我的刀尖给捏住,手臂轻轻一颤,我感觉到握刀的右手一阵发麻,如同过电一般。此刻的周林已经跟我撞到了一起,我听到自己身上的骨骼一阵可怜地响动,似乎被货车撞了一般,巨大的力道将我往后面推去。 仅一下,周林就用压倒性的力量和速度,将我直接逼至失败的边缘。 分别一年,他竟然会变得如此厉害,到底是什么法门? 我腾空而起,朝后面跌去,在空中,朵朵骤然出现,将我托起的同时,朝着周林甩出了一道冰蓝色的氤氲光芒;而肥虫子则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像一道流星,朝着我面前这个恐怖的家伙,义无反顾地冲过去。 周林胸前的黑蝠雕老玉佩上突然冒出一股黑雾,形如山鼠,将朵朵射出的这一道光芒给挡住。 这黑雾一接触那冰蓝色光芒,立刻有一种化为冰雕实质的趋势,然而它浑身如猴一般抖动,居然将这股冰寒的趋势给化解,然后张开嘴,与紧随而来的金蚕蛊,斗作一团。 半空中,一道黯淡的金光和浓稠如墨的黑雾,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楚孰强孰弱,只是一阵眼花缭乱。 周林看着跌落在地又迅速爬起的我,哈哈大笑,说你这区区野路子出家的小子,不过是凭借了一条肥虫和一个小鬼,竟然敢跟我对抗,简直是活腻味了。要是我不把你弄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也显不出我新得的这一身本事! 说罢,他双手结出了一个古怪的印记,然后望向了我身边的朵朵,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 这笑容过度邪恶,让我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事情。此刻,唯有拼命了,我狂吼一声,九字真言加持,准备与之搏命。就在此刻,我身后出现了一个声音,朝我高声喊道:“小毒物,你个屌毛,还不快快趴下来,让老子我来清理门户?” 我一听,心中狂喜,往旁边就是一个翻滚,天旋地转的,接着听到有沉闷的枪声响起来,如同雷轰。 第十九卷·第二十五章 房门关,杂毛小道清门户 金蚕往事6 第十九卷 巴东叙事 ·第二十五章· 房门关,杂毛小道清门户 在听到杂毛小道带着愤恨朝我责骂时,我很难用语言来形容那一瞬间的感情,我在那一刻感觉一切都轻松了。虽然当时的情形并没有半点的好转,一道黑气正朝我喷薄而来。然而我却丝毫畏惧都没有,双手结“不动明王印”,然后前拍迎击。 在此之前,一根飞掠而来的木棍插在我面前两米处的草地上,晃晃悠悠,将这股冰寒阴森的黑气给阻挡在了前面。 木棍以投枪的形式,四十五度角插入泥土中,尾端不断地颤抖着,如龙黑气,在这抖动中消逝。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桃木避邪,始起于“神荼”、“郁垒”二位大神,之后流传不绝。自古以来,道家方士大都以此捉鬼降妖,而能够应雷劫而存芯的桃树精木,自然不怯这邪气充溢的黑气。枪声不断响起,我抬头看,只见周林颇为狼狈地扭头便跑,以“之”字形的方式闪避子弹,飞快地越过草地,越过周边低矮的果树藤架,冲进了木屋之中。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我身边“唰”地一下,擦肩而过,然后拔起地上的木棍,冲上前去――是杂毛小道。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三叔是老萧最亲近和敬重的家人,而周林则是他的大表弟,面对这样的背叛,他的心中除了怒火,还是怒火。虽然理智上我们都认为这件事情,跟周林从耶朗祭殿中私带出来的那东西有关,但是每次谈及此事,杂毛小道莫不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周林斩于剑下,以消心头之恨。 更何况,连德高望重的萧老爷子,都对这个叛出师门的家伙下了追杀令。 中国人对这种忘恩负义、两面三刀的小人,向来都是厌恶之极的。在老一辈江湖人的心里,弑师这种行为,简直要下第十九层地狱―― 如果有十九层的话!所以,杂毛小道连跟我寒暄的工夫都没有,直接朝那个木屋奔去。我往后面望去,在密林边缘,出现了万三爷等万家一伙人和赵中华,而万勇和万朝新则已经冲到了近前,举枪瞄准呢。 想到周林变得如此厉害,我担心杂毛小道吃大亏,连忙爬起来,朝着前面疾奔的杂毛小道边跑边招呼,说那混蛋很厉害,你可得小心一点。 杂毛小道不管不顾,扬手表示知晓。我见他如此激动,放心不下,于是奋力追去。 朵朵和肥虫子自然跟在我的身边。 很快,我如同旋风一般又返回了木屋前面,看到刚才还如同二愣子一般的杂毛小道,正冷静地围绕着这栋不大的木屋,左右打量着,并不急于冲上前去将门破开。等我赶到的时候,杂毛小道回望着我,严肃地问小毒物,你进过这间木屋没有? 我点头,说刚刚从这里面出来的。 “屋子里有古怪,讲一讲你看到了什么?”杂毛小道走到房子的边角,然后打量后门的空地,防止周林从另外一边跑掉。我说确实有古怪,厨房有一个小过道,上面像挂腊肠一样挂了十几具无头尸体,腊制得油腻,里面全部都是古怪的香料,闻着发酸发涩;墙角还把人头堆得整整齐齐。而且,李汤成已经被这家伙给弄死了,内脏掏出,尸体用钩子挂在厨房中放血…… 杂毛小道抿着嘴,说还有吗? 我说有,里面还供奉着一尊大黑天的木雕神像,跟邪灵教的基本一致。 他冷笑,说果然。我说你看出什么东西来了?他说邪灵教之所以人人喊打,除了因为宣传世界末日,非法获取信徒财物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沿袭了很多单一神教中被摒弃的邪恶术法,以人类的生命为代价,用恐惧、害怕、痛苦、怨毒等负面情绪为引子,使用活人或者死人来提升核心成员的实力,比如湾浩广场,比如缅甸萨库朗基地的那些人彘,都是如此。这已经是入了魔,泯灭了人性,所以才会遭到所有人的共同抵制。 我说周林已经入了邪灵教,并且进入了核心层? 杂毛小道摇头,说周林并不一定入了邪灵教,他的身上,或许有着更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不过,这都是小事儿。今天将这个欺师灭祖的畜生给杀了,任他有天大的背景,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所以,今天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我紧了紧湿漉漉的刀把,说这家伙今非昔比,厉害得紧,所以还是要算上我的。 杂毛小道看了我一眼,说那是,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我们左道二人组,向来都是同进退的。 见他这么说,我心中高兴:所谓“左道”,自然是我陆左排第一,杂毛小道排第二,嘿嘿,嘿嘿…… 我心中正乐,万三爷等人已经赶到近前,一声招呼,赵中华和万勇跑到后门守住,万三爷居中策应,万超新则退开一些,用枪警戒,万朝东和刚刚被营救出来的万朝安则离开得更远一些,在田垄旁边戒备。突击的依然还是我和杂毛小道,我们缓步上前,站在门口,低声轻数:“一、二……三!” “三”字一出口,杂毛小道将手中的桃木棍猛然往前一捅。 那木门里面紧锁住,并没有开启,不过我随后就是一大脚,重重地踹在了那木门上面。一道清脆的响声出现,木头门栓让我踢断了,大门洞开。为了防止被暗算,一脚踢出之后,我立刻朝下躲闪,然而屋子里并没有人,空荡荡的,跟我之前进去的场景,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 之前闪入其中的周林,并没有在里面埋伏我们,只是与之前相比,这个房间更加阴寒了。 这个木屋不大,总共有三个房间,我们所在的这一间是最大的,在西边有一扇小门,还有一扇门通往灶房。不在这房间,那么……杂毛小道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走灶房。我想也是,灶房那里布置十分邪异,只怕另有机关,周林要躲藏埋伏,说不定就在那里。我因为来过一次,对地形熟悉,于是抢步上前,防备着把厨房的门给推开来。 依然没有看到周林的影子,我将木门一直推到墙,与倒吊着的李汤成紧紧相挨。 我回过头,万三爷站在大门口,帮我们盯着另一道小门。 我提着刀子走进去,打量着地上有可能留下的痕迹,灶房里光线不足,有些昏暗,金蚕蛊和朵朵左右将我护住,防止突然出现的袭击。杂毛小道提着显得略长的雷击桃木棍,回望着倒吊着的李汤成,叹了一口气,说:“自私和不信任,使得他最终送了性命,可惜了……” “你难道不认为,他的死,跟我们的不挽留,有着很大的关系吗?” 我一边说话,一边用手中的刀子挑开锅上面的木盖,里面有几个温热的红薯、一盘生肉和两只人耳朵,而这耳朵的主人,应该就是李汤成。我不由得发散联想:难道周林吃的东西,便是这些腊制的人肉?倘若是,那周林可就是一个真正的恶魔了。 杂毛小道提着木棍在房间里搜寻着,听到我的话哈哈笑,说:“小毒物,我们是成年人了,而他们也是。要为后果负责的,只有他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这便是因果。倘若你存在这样的想法,只会为无关紧要的事情愧疚一辈子,而且还没完没了。人若不能够洒脱自在,做该做的事,只怕这一辈子,都难以找到存在的真谛――这一点,你应该跟万三爷,好好学一学。”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那一堆硝制过的人头前面,蹲下来,看着这些死去的男男女女,皱起眉头,伸出鼻子去闻了一闻。 我笑话他,说你当是香水啊?你能够闻出啥来? 我伸出刀子,去拨动最旁边的那个人头,想看看后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杂毛小道的脸色陡然一变,伸手阻拦,说别碰。可是这哪儿来得及,我这手痒的一触碰,将边上的这个死人头给碰倒,骨碌一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仿佛有线牵连一般,堆得整齐的人头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溃散,滚得一地都是。我和杂毛小道身体僵直,看着这些滚动的人头,有一种诡异的气氛出现。 “小毒物,你这个二货,手痒了是吧……”杂毛小道忍不住抱怨。我耸耸肩,表示很无辜。 终于,这些人头停止了滚动,错落有致地停留在了灶房的各处。 也就是在这一刻,灶房的门突然“吱呀……”一声,缓缓地关上了,留下了门背后倒吊着的李汤成在生锈的铁索下面,不断晃动着,房顶的灰尘,簌簌掉落下来。我忍不住去看李汤成布满鲜血、没有耳朵,显得有些诡异的头。他本来是背对着我们的,一番摇晃之后,脸朝向了我们。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露出一双白色的眸子来。 啊―― 第十九卷·第二十六章 大鸿庐,周林惨遭棍碎蛋 ·第二十六章· 大鸿庐,周林惨遭棍碎蛋 你们能够想象一个腹中内脏被掏得空空如也的人,突然睁开眼睛,用一种平淡的目光,注视着你吗? 我也不能,但是我却亲眼目睹了。李汤成,这个和我们算不上是朋友的熟人,在死去了不知道多久,像一根腊肠一样被倒吊着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我和杂毛小道。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临死前的那种痛苦和绝望的扭曲,然而嘴角上的肌肉却在往上翘,流露出一种怪异的不和谐。 接着,他倒垂的身体自腰这一部分折起来,双手抓住了勾住腹腔的铁钩子,一用劲儿,就摆脱了铁钩的挂扯,然后翻转了下来,稳稳站立。 他右手一拉扯,房梁上那一大串铁索链就掉落下来,摔在地上。 李汤成将浸润了自己鲜血的巨大铁钩子拿在左手中,右手开始收拢另一端的铁索链。那铁链子在地上缓慢地拖动着,发出了一声又一声奇怪的音响,哗啦、哗啦……如此这般死人复活的场面,我和杂毛小道见了也不算少,所以并没有过分惊讶,反倒是这门被关上,堂屋里传来了万三爷的问候声,与这恐怖的寂静相互辉映着,让人心底生寒。 万三爷的声音,在我们的耳朵里,显得是那么的遥远,仿佛几十米外传来一般。 空间隔离? 这灶房并不算大,李汤成距离我们,也不过六七米,隔着一个灶台。当把那铁钩上面的锁链给收好之时,李汤成突然浑身一震,有力量牵引一般,提着那铁钩子朝我们甩来,又重又沉,力量很大。杂毛小道并不惊慌,大喊一声来得正好,伸出那根雷击桃木棍,运用五郎八卦棍法中的“圈”字诀,使劲儿一绞,将那尾端带着锁链的铁钩子给缠住不动。 李汤成见铁钩被绞住,便用力往回拉扯,杂毛小道这边也猛一用力,将那铁索链绷得笔直。两者以这铁索为媒介,开始比较起气力来。 杂毛小道自不必说,打小就有血玉藏身,一牛之力,再经过这些年的融会贯通,一身蛮力远胜常人;然而这不知用何种秘法炮制的死人李汤成,此刻却也不输杂毛小道半分,脸不红气不喘(呃……如果一个死人也能喘气脸红的话,想来是更加恐怖了),竟然将杂毛小道给生生扯住,动弹不得。 这个时候,便是我陆左华丽上场的时候了,我暗自得意,从怀里掏出震镜,正要跟那人妻镜灵沟通一番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左腿上一阵疼痛,低头一看―― 我勒个去! 一个女人的头颅附在我的小腿上,正紧紧地咬得正欢呢。 散落各处的人头,但凡正面朝向我们的,居然都睁开了白色的眼睛,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是仇恨,也似乎是欢畅;与此同时,它们的口中,发出了一种如泣如诉的音调,让人心寒。朵朵已经落在了这个黑发长长的头颅上,奋力地拉扯着这个咬我的人头。 小丫头脸憋得通红,快哭了,哇哇大叫:“不准你强吻陆左哥哥,不准你强吻陆左哥哥,你这个臭女人,起开啦……” 我一阵无语,搞不明白这小鬼头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来不及去顾及奋力较劲儿的杂毛小道和李汤成,我让朵朵闪开一点,然后一刀重重地砍在了这颗人头上面。然而因为悬空不受力,这力道通过人头的咬合力传递到我的小腿上,疼得我眼睛一红,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我急中生智,跪在地上,将这颗头颅一阵好剁,喀喀喀,碎成了好多块,然后伸出左手,一掌拍出,寒劲一发,这头颅中集聚的怨力轰然消散,再无影踪。 当我把那小腿上的人头取下来的时候,发现地上一圈的人头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各自发出怪异的哭泣声。 肥虫子那暗金色的表皮发出一种萤火虫一般的光亮,将我的周围笼罩着,有一种淡淡的威胁之意。 灶房里本来就有些昏暗,而这些人头一散落,骤然散发出来的黑气,让视野更加差劲了。我顾不得小腿上血淋淋的伤口,咬着牙弓身站起来,四处张望,防备着下一个扑来的人头。正在这时,杂毛小道和李汤成用来角力的那铁索链因为铁质太脆,居然节节寸断。 杂毛小道猝不及防之下,朝我跌落而来,将我重重地撞倒在地,两个人滚成了葫芦。 突然一道凛冽的刀光在黑暗中闪现,朝着我们两个袭来。 我正好在上面,察觉到这让人惊悸的一刀之后,想也不想,回手便是一刀。这刀刀对撞,我的手如遭雷轰,顿时一阵酥软发麻,根本就握不住,刀子顺着这力道往旁边飞出去。那刀光与我碰了一记之后,往回收缩,接着再次前递过来,就要直抵我的心口。 也就在此刻,地上那些死人头发疯了一般,如箭一般朝我们呼啸而来。 这些人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两个枭阳的,格外硕大,脸似那房梁上挂着的腊肉,牙齿白森森,狰狞到了极点。 “咄!”一声厉响,却是杂毛小道舌绽春雷,将这恐怖的气氛一举扫空,回荡声不绝于耳。 杂毛小道在第一时间就稳定下来,抓起了地上滚落的雷击桃木棍,抖了一个棍花,朝着突袭而来的周林戳去。一寸长,一寸强。这本来都算不上是武器的桃木棍,在最合适的时刻,被杂毛小道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射出,稳稳地攻中了周林的……下体。 当我的视线落到了杂毛小道棍尖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夹紧了裤裆,忍不住地发疼。 这是一种条件反射,但凡是男人都会拥有的一种发自本能的反应。 本以为是一击必杀的周林,被杂毛小道借着我身体的掩护,猛然攻出的一棍捅到下身,这个给人感觉阴森恐怖的男人在那一刻,也和最平凡的普通男人一般,发出了一声精彩绝伦的惨叫:“啊……”这种剧痛让他握不住手中的尖刀,哐啷一声跌落在我面前的不远处。 这刀子,跟猴孩儿用布条包裹在手上的那种尖刀,几乎是一种款式。 脸涨得通红欲滴血的周林第一反应,不是扑上前来复仇,而是捂着裤裆,扭头便朝后门冲去。我站起来想追,那些弹起来的死人头颅已经疯狂缠上了我俩。杂毛小道长棍不好施展,用手配合着攻击,而我则将那震镜祭起,口中高呼着“无量天尊”,一道金光凝而不散,朝着这些人头连着扫了一圈,使其全部跌落在地,不得动弹。 这个时候,李汤成已然冲上前来,张牙舞爪,把杂毛小道扑倒在地。 杂毛小道这一耽搁,腿上手上就被好几个死人头颅给啃到,发出了疯狂的大叫。我忙不迭地催动手中的人妻镜灵,将这几个死人头颅中的怨力给震散,而朵朵和肥虫子也在帮我们对付这帮蝗虫一般的死人头颅。杂毛小道和李汤成互掐着脖子,一个活人跟死人对掐,傻子都知道结果如何了,我左手使镜,右手捡起周林掉落地上的那把尖刀,挽起了一个刀花,对着这李汤成的太阳穴,使劲地捅了一刀。 人的颅骨究竟有多硬?我并不知道,但是这刀尖仅仅前进了一小段,就难以再深入半分。 我看到杂毛小道的脸都被掐得变成了酱紫色,心中那个恨啊,一瞬间就点燃了全身,咬着牙齿使劲一撬,那天灵盖竟然被我生生弄开,大团的脑浆子迸射出来,好些都流进了杂毛小道张开的嘴里去。在这红白相间的液体流出的同时,一股黑色的怨气也从李汤成的脑袋中逃窜出来,往高处飞去,朵朵眼疾手快,伸手将它紧紧捉住,不让其动弹。 杂毛小道死命吐出口中的脑浆子,从乾坤袋中摸索出一张符箓,咬着舌尖,吐出一口血箭,喷在这符箓之上,然后往空中一扔。朵朵知晓厉害,将那团黑色怨气往那符箓扔去,自己却闪在了一旁。 两者相触,一阵幽蓝宁静的火焰冒出来,将那黑色怨气灼烧,我似乎听到了李汤成的哭喊声,十分地难受。几秒钟后,那黑色怨气被全部度化,空中出现了李汤成隐约的影子,他朝着我和杂毛小道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朝着屋顶飘了上去。 人已超度,魂归幽府。 这时,我手中的人妻镜灵开始大发神威,配合着朵朵和肥虫子,将灶房里这些个弹跳不停的死人头颅,悉数清理干净。了结完这些,我们怕守在门后的赵中华和万勇吃亏,连忙冲出去。然而当我们推开门,却没有遇见赵中华,而万勇则趴在地上,生死不知。 我正疑惑着,四处找寻周林的身影,只听到木屋那头传来了万三爷的冷喝声:“想不到堂堂邪灵教神农架大鸿庐的庐主,居然隐居在此处,还暗箭伤人,果真如传说中的一样,是个小人啊!” 第十九卷·第二十七章 幕后者,枭阳莫名救朝安 ·第二十七章· 幕后者,枭阳莫名救朝安 听到一语点出的这么一个名号,我们都不由得惊呆,我的第一直觉就是不可能! 怎么会呢?周林这小子现在虽说厉害了,但是也还不至于如斯。 要知道,他之前一直跟随三叔学艺,行走江湖,哪里有可能跟邪灵教勾搭上?若是今年进入的,这邪灵教的高层也未免太好混了吧?然而随之出现了一个声音,将我所有的疑惑都给解开了:“百里无鬼万老三,时至今日,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这个名号,实在是太讽刺了?” 这个声音略有些沉闷沙哑,苍老而飘忽不定,上一句仿佛是在远方,下一句又仿佛就在耳边,让人捕捉不到他的方位。显然,这个声音便是所谓的神农架大鸿庐的扛把子,庐主先生。只是,万三爷往日行走江湖的这个称呼,似乎也有些……太虎了吧? 百里无鬼…… 百里…… 杂毛小道已经给万勇检查了一下身体,说是被敲晕了,并没有生命危险,我们把他扶到了木屋前面,只见万三爷正站在木屋的楼梯前,对着前面的空气说话。两个人认识,而且都一把年纪了,但是说的却都是些没有营养的废话,不知道是在施展拖延战术,还是果真没话找话说。 其余的人则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不知道那个声音从何而来。 这些人里面,我没有看到赵中华。 随着两人的相互讽刺升级,杂毛小道忍不住打断一下,朗声说道:“这位邪灵教的前辈,打听一个事情―― 周林这个小子,可是前辈收留的?”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你说的周林,可是黑蝠?是我留下来的,没错,提着棍子的小家伙,你的手倒是挺快,老头子我费尽心机布置了这么久,竟然被你小子给提前拿到了桃木芯。你倒是好眼光,却没想到我启动了这阵法,连累了所有人吧?哈哈……” 杂毛小道举着手中的桃木棍,若有所思地说原来如此,这大雾弥漫,竟然是因为此物? 此言一出,万朝安、万朝东等人看过来的目光,便有些不善了。 万三爷哈哈大笑,说:“你这老鬼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扯犊子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远远没有你这肮脏的家伙想象得那样脆弱,你这个家伙在这里隐姓埋名几十年,也未必是为了这区区一根桃木芯。那屋里有多少冤死的鬼魂,是你的布置吧―― 你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万三爷说完,万家那几个小辈的脸色方才好了一些,我暗道厉害,这些老狐狸果然是工于心计的老手,几句话,便能够搞得出刀光剑影来。 那庐主沉默了一下,说:“屋子里的死人,倒并不是我搞的,我这人虽然没什么礼义廉耻之心,但终究不喜欢和尸体打交道,这黑竹沟遍地的尸骨,如无必要,我也未曾动过一分。那些傀儡僵尸恶灵之术,都只是我那黑蝠小朋友的杰作。他是一个才华横溢的术者,我自然由他折腾,但是这些烂账,千万莫要算在我老人家的身上,这里面的因果,伤不起。” 杂毛小道脸色愈冷,说:“你对周林这个狗东西,倒是蛮费心的。” 那人说:“不错,黑蝠此人,以后必然是引领时代的弄潮儿,我已经给上面写信引荐了。哈哈,那日子越来越临近了,我教人才辈出,这莫非是神的启示?想来数年之后,我邪灵教一直被你们这些所谓的正教人士打压的局面,一定会得到改观的。” 听到这老疯子的一番话,我们皆有些无语:虽然这些年全球金融危机,美国次级债波及大陆,但是大体的形势依旧欣欣向荣,齐奔小康。这个家伙的脑子却走火入魔,啥子邪教、正教,能不能不要这么吃饱了撑着,搞这些事情来耍?唯恐天下不乱是怎么的? 万三爷还在问他为何在此的事情,我们本以为他不会回答,然而似乎他一个人在这里待太久了,成了一个话痨,唠叨着说他本来在这里,借着阵法和怨灵炼制一件“绝世大杀器”的,苦守寒庐四十载,原本就要成功了,结果今年年初的时候,山脉莫名震荡,居然将他那宝贝震得差点烟消云散,几十年功夫都白费了。当时只想投溪自尽,忧愤而死,后来好歹又熬了过来。 他苦口婆心地劝我们,说:“你们并不属于这黑竹沟,咱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何必为难呢?我给你们放出一条路来,你们且出了这里,日后再无相见,如此可好?不要逼我痛下杀手―― 多年以前我可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一旦发起怒来,很恐怖的,所以不要惹我哦……” 庐主说起话来,有点像村里面吓唬小孩儿的瞎老头子,然而他这诡异飘忽的声音,却有着一种神秘的影响力,至少万朝安、万朝东他们几个,都流露出了想走的神情。他们都不傻,能够和平解决,自然不愿意搏命相拼。 然而万三爷却不屑地一笑,说:“你要是有这么好心,天上都会掉下金子来了。此处为阵心,周转不得,所以你才会有所忌惮,不肯露面。倘若我们一出这范围,只怕这阵法一启动,我们都要被你玩死了。不过,你竟然会这么低三下四地求人,是不是有痛脚,被我们抓住了?比如……法阵启动,虽然是借力打力,但终究需要原始动力作驱动,那河边的水车,倘若被我们给毁了,是不是阵法就失灵了?” 万三爷头一偏,万朝新和万朝东立刻朝着河边的水车跑去。那神秘的声音终于发怒了,咆哮着,说:“万老三你这个狗东西,敢破爷爷的大阵,我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刚落,灰蒙蒙的天空上突然就是一阵翻涌,黑云压地,天地都变成了一片黑暗。 无数的山风从四面八方吹出,贴着地面刮过来,远处的山林河滩都变得模糊了,掩映在了浓雾中,整个河滩平原上,仿佛倒扣着一个大碗,让人心里压抑得厉害。我们心中皆一惊,原以为这阵眼安全,却没想到那神秘声音一急躁,弄出了这世界末日的景象来。 这情形恐怖,然而万三爷却并不忌惮,冷笑着大吼一声“虚张声势”,同时把手中的招魂幡使劲儿一抖,舞弄出许多花样来。而万朝东、万朝新两兄弟,已然冲到了最近的一架水车旁,开始琢磨着把水车给毁掉。万朝新以前当过兵,现在还是村中的民兵队长,他在进山前搞了一些开矿的炸药,以备万一,此刻正好用得到,便开始在底座下面安放。 那神秘的声音又急又气,大叫“小辈敢尔”,天空中黑云翻动,似乎在朝着溪流边涌去,让我们心惊。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又传出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巨大咆哮声:“你这个死猴子……啊!” 这咆哮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天空的黑暗似乎也淡了几分。我们不明就里,都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站在田垄边缘的万朝安突然指着房子西南方的密林处大喊:“猴孩儿,是那该死的猴孩儿……”他的喊叫声中,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在里面。我们顺着万朝安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从西南面的雾霾中冲了出来。 矮个儿的是猴孩儿,他的右手又拿了一把刀子,不是我之前丢弃的那一把,是新的,刀口上有着潋滟的鲜血滑落;而那高个子,居然就是我们之前在救万朝安的时候,被万三爷给熏晕了的母枭阳。 我有些疑惑,这迷阵百转千回,怎么大家都像是约好了一般,全部都跑到这里来了? 不过看到这母枭阳,我估计是它之前把猴孩儿给救了,所以周林上西面,只找到了残留的登山绳。这时他们跑到这里来,所为何事呢?那一声咆哮又是为了什么呢?当我们全都抬头,看向那边的时候,突然从浓浓的雾里面,又奔出了一个黑衣服的干瘦男人来。那气势,跟一个史前怪兽差不多。 还有一点,他居然是一个“杨过”。 不对,这个干瘦男人右手还提着一只胳膊,显然他是刚刚晋升成了独臂金刚侠,之所以他没有流血而亡,大概是因为其身上有一团如这雾一般的乳白色气体围绕着。我看到了这个男人的脸,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儿,一脸的老人斑,除了眼神犀利尖锐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特色。 看来,他便是那躲在幕后的神秘人,之所以如此恼怒,是因为被猴孩儿偷袭,砍断胳膊了吧? 从木屋灶房里看到的枭阳头颅,我不难猜测猴孩儿对他们的愤恨,只是他是如何知道这老人的藏身之处并且得手的呢?不知道,一切都是个谜,猴孩儿一得手便朝着这边飞纵,那母枭阳也是,胸前的大木瓜甩得四处晃荡。万朝安站在田垄边缘,颤抖地看着这两个家伙从自己身边风一样地掠过,嘴巴张得大大的。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为我看到那个断臂老头朝着万朝安这边,甩了一道红得发热的气团来。 我能够感受到那气团里,蕴含的恐怖力量。 万朝安倘若中了,必死无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个母枭阳忍不住地回头望了万朝安一眼,结果浑身一震。因为角度的原因,我没有看到它在那一刹那间的表情,但是我看见母枭阳瞬间回转了身子,朝着万朝安的前方跑去,一点犹豫都没有。 接着,红云与枭阳撞到了一起。 烈焰焚身,我不得不说,那是我所看到过的,最惨烈,也是最娇艳的烟花,盛开在那一瞬间…… 便如永恒。 第十九卷·第二十八章 掉鬼坑,白磷万骨砂逞凶 ·第二十八章· 掉鬼坑,白磷万骨砂逞凶 火舌吞吐,迷蒙的天地间只见那橘黄艳丽的焰火闪耀,身上尽是火焰的母枭阳转过身来,面对着与自己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万朝安,无力地伸出了手,这手未伸多远,便迅速被火焰所吞没。它跪倒在地,如同逼真的沙雕,全部都散落在了那草地上。身死魂销,化为灰烬。 只有那地上被灼烧成了灰白色的骨灰,证明它来到过这个世间。 经历过、挣扎过、恨过、也……爱过。 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突然,时间实在太短暂了,弹指间,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在这熊熊火焰中,万朝安跟那个小俊一般,发挥了十二分的潜能,哭喊着“妈妈”,眼泪鼻涕一齐流了下来,屁滚尿流地往我们这边狂奔,之前他那苍白虚弱的模样,竟然一扫而空。 这,便是死亡和恐惧赋予人类的力量。 我不知道在那一刻,母枭阳为何突然出现在了万朝安的前方,这简直是代他受死。我们根本就不能够明了它的感情世界,于是所有的猜测都显得苍白无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对这个没有见过几次面的万朝安,有一种不太喜欢的感觉―― 当然,这仅仅只是我的个人好恶。 见到母枭阳化成了焰火,燃烧殆尽,奔跑中的猴孩儿仰天长啸,热泪顺着眼眶就迸发出来。他的声音悲怆无比,我想倘若杂毛小道挂掉,我应该也会发出这样绝望和痛入骨髓的声音。 然而猴孩儿却没有返身去与那邪灵教庐主拼命,他反而加快了速度,往前面奔去。 是逃跑吗?不对!顺着猴孩儿的前进路线,我看到了他的目的地―― 奔涌溪流中的水车。 对了、对了,万三爷的猜测果然正确,这天然的大阵固然精妙无比,然而冥冥之中仿佛自有定数,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神秘道术,都必须遵循能量守恒规则,从来没有无中生有的力量,也没有永动机,所以这阵法必然需要有一定的力量作驱使,这黑竹沟曲折弯绕,风力不强,唯有这贯通全沟的溪流水能,可以利用。水流量无论多与少,那大大小小八架水车总能够提供启动法阵的最原始的能源。 毁掉它,法阵的力量和赋予这个狗屁庐主的力量,也就全都消失不见了。 对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们的心就热切起来,感觉一条光明大道出现在面前:只要将这水车毁了,然后再把这个老年版“杨过”给干掉,那么所有的一切就都结束了。我抬头望向那个狂躁中的庐主,惊慌失措的万朝安显然并不是他的目标,刚才的那一片红云,仅仅也只是顺手而为,想让视野更加开阔一些,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将他左臂斩断的猴孩儿。 作为一个自负到极点的高人,哪里能够容忍这种无名小角色偷袭成功,并且让自己受到这般的伤害呢?唯有死,方能够解脱庐主心中的仇恨。 两人呈一条直线在相互追逐,居然把我们这些人都当作了纯粹的看客。 我们是看客吗?no! 我紧握手中的刀,像一支利剑一样朝着那庐主的前进方向截去,而杂毛小道也将万勇放在地上,提棍便冲,后面传来了万三爷的嘱咐声:“两位小心他手里的白磷万骨砂,那是用堆积在地底的尸骨磨炼祭奠而成,不但含有千年的怨气,而且一遇到生物,就能够将对方身体里那百分之一的磷给引出,灼烧殆尽……” 当万三爷将这一段话说完,我已经距离庐主只有六七米之遥了。 既然知道了这红云的奥妙,我立即让回到槐木牌中的朵朵用鬼力帮我撑起一道淡薄的气场,免得自己也变成了璀璨的火焰,与此同时,我已经屏气凝神,做好了与庐主接触之后下蛊的准备。 人有所长,亦有所短,我尝试着给老混蛋下个蛊,远比跟他正面交锋要来得简单得多―― 因为自小便是好孩子,所以打架什么的,我不擅长…… 然而庐主却是极有眼光之辈,并没有朝我甩什么“白磷万骨砂”,而是折转了方向,朝着另外一边跑去。 他的这一举动,让我不由得兴奋了。 经历了与周林的拼斗,在感叹他进展神速的同时,也让我对这大阵幕后的黑手、神农架大鸿庐庐主有着莫名的畏忌,怕这个家伙也是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肉搏高手,那么我就真的有些头疼了。 但是他居然不跟我正面交锋,这说明了什么? 他胆怯了! 刹那间信心满满的我立刻扬起了手中的开山刀,像是打了顺风仗的街头小混混,高喊着“你别跑,站住”这种软弱无力的废话,朝着老头儿继续追去。杂毛小道也拦阻在庐主的前端,抬棍儿就是横扫,那老头儿高高跳起,躲了过去,居然把那断臂当作暗器,朝着杂毛小道使劲儿扔过来,右手迅速掏向了怀里,拿出来的时候,一抖,又是一道红云。 那红云的目标,既不是我,也不是杂毛小道,更不是从旁策应而来的万三爷,而是已然攀上了溪流中最高大的那架木质水车的猴孩儿。 猴孩儿一路狂奔之后,直接越过了在河滩边装炸药的万朝新和万朝东两人,纵身跃过溪面,跳上了那架七米高的水车,然后顺着转动的轮子停留,猛力地砸那水车最脆弱的接合部分。猴孩儿七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人类世界,然而或许是混血的原因,他天生巨力而又敏捷无比,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刀子,耍弄得一手好刀法。他人也聪明,虽然不懂这水车的构造,然而却能够一眼瞧出其中的弱点,他刚一攀附上那架转动着的巨大水车,便有一阵令人牙齿发酸的响声传了过来。 白磷万骨砂似一阵风儿,朝着那猴孩儿准确地扑洒过去。 猴孩儿纵身一跳,竟然横跨四五米,从转动的水车顶端跳到了另一架水车上面去,身手当真灵活得跟猴子一般。那由白磷万骨砂组成的红色薄云,在他跳跃的一瞬间,与水车相撞,顿时,白色耀眼的火焰燃起。然而因为并没有射中生物,这水车就是个木疙瘩,并没有磷元素可供抽取,所以那火焰显得软弱无力,轮面上的火焰入水之后,便熄灭了大半,仅仅凭着本身的白磷在燃烧。 而那被祭炼出来的怨气,则在一点儿一点儿地消散。 这边,杂毛小道则被这老头儿蛮不讲理的打法给打懵了,一只温热的手臂打在杂毛小道的鼻梁上,他没有防备,仰头就往后面栽去。我见好友吃亏,心中非常愤怒,见这家伙浑身白的、黑的雾气环绕,定然是一个有邪法之人,既如此,那么我的震镜对其应该是有效的,于是我掏出了兜中的法器“震一下”,兜头便是一照:“无量天尊!” 金光一耀,老头子浑身一阵颤抖,快速跑动的身体竟然僵直不动了。 我心中大喜,右手提刀,准备过去将他的头颅给砍下,让那血花冲天而起,洗刷我的荣耀。 我刚刚跨出几步,只见那庐主恼羞成怒地猛挥了一下手,我竟然一脚踏空,又跌入了地下。身体骤然下落,我的脚踩在了一个圆溜溜的硬物上,结果脚下一滑,栽倒在地上,巨大的撞击力从全身各处传来,眼前一黑,疼得我猛地叫了出来。 虽然疼得我浑身散架,但是我却不敢在此停留,奋力想要站起来,结果才发现左脚扭到了,疼痛得厉害。心意一动,金蚕蛊立刻从我体内游走到了左脚脚踝处,帮我将这疼痛勉力压住。 我憋红了脸,勉力站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白骨累累的大坑中,与之前的那个不同的是,这里居然鬼气环绕,各种各样的尖叫和怨灵在这里积聚着。它们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似乎很好奇,想要接近,又似乎很凶恶,龇牙咧嘴,想要把我吃掉一般。 我环顾四周,白色的骨头遍布四野,但是这些白骨、骷髅头,却并非只是人类的,似乎有枭阳这种巨人,也有三寸丁的小矮个儿。我浑身阴寒,要不是金蚕蛊在体内,只怕这些家伙已经扑将上来了。一道红绳铃铛鞭子从上面垂落,声音闪烁,将所有靠近的怨灵都给驱散开。 我知道这是万三爷在救我,忙不迭攀上红绳鞭,使劲儿一拉扯,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往上拽,我双腿一跳,感觉四五米的距离,一跃就被拉出了坑口。我的双腿一片冰凉,这是刚刚那些怨灵留下来的,它们并没有出这坑口,显然是有什么力量让它们敬畏。 当我惊魂未定地趴在这坑旁边的草地上时,突然听到溪边一声巨大的响声,硝烟弥漫,扭头看去,只见万朝新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一架巨大的水车轰然倒地,溅起水花一片。 我的耳朵里传来了一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你们这些杀千刀的,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第十九卷·第二十九章 身噬鬼,卷土重来王麻子 ·第二十九章· 身噬鬼,卷土重来王麻子 爆炸声响起,碎片四处飞去,那水车轰然倒地,溅起许多水花来。 水车一倒,天地四周的雾气,都淡薄了几分,周围的景致也开始逐渐清晰起来。这一发现让我们欣喜若狂,看来这家伙的本事,大部分还是来源于阵法;以及我跌落的那白骨尸坑陡然出现,也需要借助于阵法之威。所谓峰回路转,脱离了这一前提,他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厉害,孤单一人的他,面临的将是被我们群殴。 万家两兄弟早已跑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蹲着,看着这水车倒地,天色转好,均欢呼雀跃,然而又见到那断臂老头状若疯虎一般地冲将过来,想起那被点成了蜡烛的母枭阳,吓得魂飞魄散,都怕这家伙随手又是一道红云飞来。 不过万朝新毕竟是受过部队大熔炉锻炼过的人,稳下心神,举枪就朝那老头儿扣动扳机。 三管猎枪跟李汤成一伙人配备的黑星手枪,并不是一个级别的,要弱上许多,然而崩到正常人的身上,却依然有夺人性命的可能。断臂老头并没有如我所想象的那般刀枪不入,当万朝新举起枪,朝他瞄准的时候,他便朝着旁边猛地闪去,反应力十分惊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根湿漉漉的棍子,将他给缠住了。 杂毛小道终于在这个时候,拦住了魔焰嚣张的断臂老头。他的棍法源自于“五郎八卦棍”,本为宋代杨家将之一的杨五郎始创,后由黄飞鸿从其父黄麒英那里学得,再融入南派武学功法精华,并由高徒林世荣发扬光大。此棍法长短兼施,双单并用,法门多而密,与人缠斗最合适不过,一时间棍影重重,天地皆是,将那断了一臂的邪灵教庐主逼得连连后退,慌忙应付着。 就在此刻,那个猴孩儿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咔啦”一声响,又一架水车散落在了水面上,不再转动。他再接再厉,蹿到了另一架水车之上,伸出手中那把锐利的尖刀,直接卡在了水车转动的轴轮之上,使得那水车缓缓停止了运转。 顷刻之间,八架水车,已去其三。 天空为之一震,有风习习吹来,笼罩四野的浓雾似乎就要被吹散。被杂毛小道缠住的庐主疯狂地叫喊着,被斩断的手臂上鲜血洒落下来。恐惧总是来源于神秘,他想来并不是很擅长正面搏斗,而且年老体衰,怎及得上杂毛小道和我这些气血正旺的大小伙子?然而左臂被斩,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暴露了自己,本想依靠那并没有几把的白磷万骨砂恐吓我们,却最终落入了下风。 所以说,人永远不要以自己的弱点,去迎击别人的长处。 争斗如此,生活也如是。 可是,一个耐得住性子在此隐居了四十年的老家伙,就这点儿城府,这点儿本事吗? 显然不是,在看到自己的心血被毁,而自己又被杂毛小道的棍子敲得头昏眼花之后,这个头衔为邪灵教神农架大鸿庐庐主的老人,终于动了真怒,他往后退开几步,看着步步围上来的我、万三爷和杂毛小道,看着提刀捉枪的万家两兄弟,看着溪流处在尝试毁掉第三架水车的猴孩儿,仰天长笑,这笑声里,多了好几分悲凉和英雄末路的情绪在。 笑毕,他环顾四周,说:“我李子坤生于民国十一年,十八岁加入厄勒德,历经了军阀混战和外敌入侵,历经了民国的兴亡和新国度的建立,也曾扬名立万,也曾阶下作囚,也曾驰骋沙场上,也曾醉卧美人膝,多少年烟雨和风尘,自接任神农架鸿庐以来,局势混乱,挣扎几年后并不理事,潜藏于这黑竹沟中,妄图断彻天机,养得那鬼道长生之术,然而惜哉,天意难违,功亏一篑啊……功亏一篑啊!” 回忆完光荣历史,这位邪灵教神农架大鸿庐的庐主李子坤抬起头,面带笑容,说:“别以为我的功力被破,就能够容尔等小辈任意欺辱,厄勒德十二魔星之威名,不能在我这里坠落,给我陪葬吧,你们这些凡人蝼蚁!” 他这话说完,朝我扑来,我等他说完这番装波伊的话语,冷笑着扬起了手中的刀,迎击上去。 砍杀的经过,出乎意料地顺利―― 我这一刀正好砍在了他的右臂上。我这把刀是小屁股她外婆磨了半个晚上的产物,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依然锐利如新,再加上我的力道甚大,毫不留情,竟然一刀便将李子坤的右手,齐肘切下。 然而他似乎并不在意这痛楚,居然朝着我刚才爬上来的那个白骨尸坑,纵身跳了下去。 这……是什么节奏? 我有些发愣了,顾不得地上那截还在弹跳的手臂,朝着坑旁跑过去。我跑得快,旋风一般冲到了那开口巨大、骤然出现的土坑边,只见里面黑气萦绕、翻腾,无数的手将这个老头给凭空托住,接着那些黑气承载的数十个骷髅头,啃食着他的身体。 啊―― 饶是这个姓李的老人意志坚忍,却也受不了这万鬼吞噬的痛楚,发出了一声惊悸到了极点的惨叫声。这惨叫仅仅只持续了十秒钟,便被那恐怖的咀嚼声所吞没。围绕在他身边的骷髅头,实在太多了,有许多朝着我这边飞来,吓得我连连后退。然而那坑口似乎有着某种结界,使得它们遇到了很大的阻力,飞到了近前,就再难寸进。 万三爷和杂毛小道也冲到了这白骨土坑边,一瞧这情形,万三爷这个半辈子走南闯北的老江湖,都忍不住颤抖:“疯了,简直是疯了……他竟然用自己的血肉神魂作活祭,这是要强行催动这滔天大阵,布下鱼死网破的杀机吗?” 他说得语无伦次。突然,溪流边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尖叫,我扭头看去,只见攀在水车上的猴孩儿不知道是失手,还是被什么神秘力量作用,给推掉进了河里。 神农架大山大河,猴孩儿自然是会水的,然而他发出这种惊悸的尖叫,显然不是因为落水。 猴孩儿落入水中,挣扎一番后沉入水底。溪面沉静了几秒钟,突然一团人形物体出现在河滩上,凄厉地尖叫着,朝着在不远处发愣的万朝新、万朝东两兄弟跑去。这物体正是那猴孩儿,他身上布满了棕黑色的蚂蟥,一层又一层地蠕动着,将他的全部都给覆盖了,使得他呈现出蜂巢一般形状。 因为光线的原因,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最外围的蚂蟥,全部都有小拇指那么大,肥嘟嘟。 万家两兄弟哪里见过这种恐怖的景象,见那怪物朝着自己扑来,万朝东将手中的刀子当作了手榴弹,朝着那猴孩儿砸去,而万朝新则朝着怪物的头颅,果断开了一枪。奔走的猴孩儿和正常人一般,在头部中枪之后,尖叫声猛然一顿,朝着后面栽倒,再无气息。 而他身上的那一层黑乎乎的蚂蟥,也散落各地,不断地扭动着扁长形的身子。 这些蚂蟥有的吸了足够的血,腹中滚圆;有的仍然叮在尸身上面,用尽全力吸食鲜血;有的似乎还感应到了我们这些人的存在,蠕动着身躯,朝我们这边爬过来。 想不到那溪流中居然有这么多蚂蟥,如斯恐怖,是天然的存在,还是李子坤和周林弄来的布置? 或者,猴孩儿的死,跟死去的李子坤有关系? 顾不得这许多,看着土坑中那翻滚的黑气和已经变成了一具骷髅的邪灵教神农架大鸿庐庐主,万三爷脸色大变,对着我们狂喊,说快跑,这老鬼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驱动了这大阵,只怕一旦运转起来,这阵中所有的生物,都十不存一了。我们必须在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之内,闯出这阵去,不然这黑竹沟的阵法虽破,只怕我们都要陪葬于此了。 见万三爷说得严重,我们都慌了手脚,万朝新、万朝东也不管地上那一大摊的蚂蟥了,纷纷朝我们聚拢而来,万朝安本来畏畏缩缩地待在那木屋旁,这下也扶着他那昏迷过去的大伯,朝我们这边艰难行来。他带着哭腔,焦急地喊,说:“三爷爷,这可怎么办?谁知道怎么出这个阵吗?天要黑了!” 我抬起头,只见本来要恢复清明的四周,白雾渐浓,有的地方甚至直接转化为了黑色的雾气,在天际翻滚着,天地间出现了一种恐怖的抖动。似是整个山谷中,有轰隆隆、轰隆隆的打雷声,又或者是山体动摇的声音,一切都变得让人心惊肉跳。 我们不知道万三爷的时间是如何来的,满脑子只剩下离开这里的念头。 突然,浓雾中走出一个黑影子来,朝着我们这边疯狂地笑,说:“想跑吗?万三爷,你这个满口礼义廉耻的老家伙,会扔下你的外重孙女,独自逃跑吗?” 这声音嘶哑,充满了戏谑的笑意。他的话音刚落,一个清脆的声音则响了起来:“太姥爷,救救我……” 是小屁股!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第十九卷·第三十章 敲闷棍,幕后主使来救场 ·第三十章· 敲闷棍,幕后主使来救场 正拿着罗盘找寻出路的我们,听到这声音,心中都不由得一震: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在我的视线中,走近了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养了青蛇蛊被我们给识破,废去了蛊毒的王麻子;还有一个,竟然是万三爷的外重孙女,据说有着很高修行天赋的小屁股魏梅梅。这样两个突兀的身影在这个时候出现,由不得我们不惊讶。两人越发近了,我这才发现小屁股被王麻子给紧紧绑住了双手,脖子上还有一把尖刀抵住,王麻子脸上,则浮现出了完全疯狂的笑容。 看到这一幕,我突然回想起进入黑竹沟的时候,似乎看到沟口滑板岩的坡顶上,有一个黑影子。而那个黑影子,莫不就是王麻子这厮? 这个该死的,就因为作恶被我们给抓住了马脚,不但一路跟踪至此,而且还将万三爷最宝贝的后辈给绑架了? 只是,此刻的黑竹沟云遮雾罩,斗转星移,他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呢? 我突然感觉到整个事件背后有一双手,把这整个局势往某个方向推动着,是命运吗? 空间依然在颤抖,我们聚拢一起,看着王麻子一步一步地走近,直到十米开外的安全距离,停下来,然后得意地打量着我们,右手持刀制住小屁股,左手揪住她的头发,说:“你们这帮自命正义的家伙,会抛弃你们至亲的家人,抽身逃跑吗?这一点,我真的十分好奇?” 万朝东、万朝安几个沉不住气的年轻人气愤地朝着王麻子大骂,说:“你这该死的,还不快快放了小屁股?” 万三爷的脸阴得都要滴下水来,看着被骂得越发开心的王麻子,说:“你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 王麻子下巴抬起,毫无掩饰地显露出小人姿态,说:“万三爷,你忘记我小的时候曾经误入过黑竹沟,后来是你大哥发动全村人,最后在溪边找到的我吗?当时我确实是迷路了,但是我却没有告诉你们,我知道一条地下通道,直通谷中。虽然这一次我依旧还是迷路了,但是冥冥之中,却自有指引,将我引到这里来。哈哈,看这情况,世界末日就要来了,你们还不赶快跑?” 万朝新跟王麻子同辈,忍不住施展温情攻势,说:“柱子,你还记得我们全村的人一起出动来找你啊,那就不要再走歧途了,跟我们一起逃吧,留在这里会死的。” “死……” 王麻子眉毛一掀,发出了一阵疯狂的大笑,眼泪都快要呛了出来,比划在小屁股洁白脖子上的尖刀一阵乱颤,吓得小姑娘哇哇大叫。 笑至尾声,王麻子用左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说:“我现在的情况,生和死,有什么区别呢?我从小出生在农村,家里面没钱,老爹不但没本事,而且还早早就死掉了;我文凭低,长得还不好看,在城里头的工地里搬砖,累死累活还不够养活自己的;坐个公交车,都要被人嫌弃又脏又臭;我进大商场去,连那门口的保安都用看贼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服啊,同样是人,同样生活在这蓝天白云下面,我王柱子,凭什么活得就这么憋屈?后来,我回家了,开始养蛊了,满心期待着用我的心血和努力养出来的蛊去发财,赚大钱,盖房子,给我老娘换身新衣裳,娶一房漂亮的媳妇天天睡,吃最好的、穿最好的―― 老子要买几百块钱一件的衣服,再去坐公交,去商场,看他们还敢瞧不起我……” 说完这段自白后,沉浸在美好意淫中的王麻子突然睁开了眼睛,这瞳孔里白的多过于黑的,导致他的眼神十分奇怪,整张脸扭曲得厉害:“都是你,你们这群自命不凡的家伙,多管闲事,将我王柱子发达的机会给彻底葬送了!我那糊涂的老娘还劝我,说让我到你家给各位爷爷奶奶磕头认错,免得以后在村子里混不下去……哈哈,我王麻子窝囊一辈子,何必还要看人脸色?死便死,让这个粉嫩可爱的小姑娘,陪着我一同死去,让你们这些表面跟土地公公一样慈祥、内心里龌龊得要死的家伙难受,老子也不枉来到这世上走一遭……” 王麻子疯了,从他那没有焦点的眼神中,我可以看得出来。 当梦想一朝破灭,这个在社会中处处碰壁的可怜虫,终于抛下了所有的美好,将人性里最肮脏、最丑恶的部分,全部都挖掘了出来。作为一个对他了解不深的人,我无法评价他的好与坏,有人把苦难当作是生命的财富,有人却把这些当作是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负担……所谓对错,没人知晓。 我只能说,王麻子实在是太脆弱了:人若想别人瞧得起,首先要自己瞧得起自己。若自身都没有一点儿能够让人值得尊敬的品质,又何必埋怨他人呢? 万三爷从王麻子一开始说话,便一直在沉默。他也不劝说,只是用他那双充满睿智光芒的眼睛看着王麻子,待他说完,挥一挥手,对着我和杂毛小道说:“两位,这里的事情与你们无关了,请速速离开吧。”说完这话,他又回过头来,看着万朝安和扶着万勇的万朝新、万朝东等人,说:“你们也走吧,跟着小萧、小陆两人离开,或许还有逃生的希望,这边,我来应付吧。” 我听到万三爷的语气中,有一股萧瑟清冷的倦意。 是对人性完全失望了吗? 我看到小屁股被发疯了的王麻子狠狠地拽着头发,大大的眼睛里全部都是泪水。她不敢大声哭叫,咬着牙、抿着嘴,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呜呜地抽咽着。她的模样让我想起了朵朵,也就是在这一刹那,我立刻想起王麻子没了青蛇蛊,也就是一个凡人而已,何不让朵朵潜入他的身后,将他解决了呢? 有这个想法的并不仅仅只有我,万三爷在说话的同时,缓缓地松开了腰间的竹筒。 鬼灵悄无声息地潜了出来,想要朝着王麻子摸去。 然而王麻子却大声叫嚷起来,将小屁股的脖子紧紧勒住,说:“你们别耍花样,老子的眼睛上可是抹了牛眼泪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啥子,你们若敢乱来,收获的也不过就是两具尸体而已,哈哈……” 小屁股的脖子被轻轻划拉出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下来,她发出一声清脆的尖叫声,万三爷身子一僵,那鬼灵立刻缩回了体内,而我也停止了召唤朵朵的想法,连肥虫子也不敢叫,生怕这个陷入疯狂的家伙,做出什么让人遗憾的蠢事来。 天地仍在晃动,万三爷朝我们喊,说还不赶快走?这里随时都有可能崩塌,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听到万三爷严厉地喊叫,也许是积威甚重,也许是别的缘故,万家几兄弟扶着昏迷的万勇,往着他们之前过来的那个林子退去。而我和杂毛小道并没有动,身边的老萧用棍子当拄拐,望天,眯着眼睛看这异象不说话,我崴到的左脚一阵一阵地疼痛,扶着他的肩膀,说你在看个啥子呢? 杂毛小道皱着眉头说他在想,救场专家肥母鸡,怎么到现在了还没有出现呢?我一听,心中的疑惑便浮出来,忙问:“你们到这里来,莫不是那肥母鸡领的路?”杂毛小道说倒不是它领的路,不过路径却是它给的…… 我说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杂毛小道摇摇头,说:“不好说,虎皮猫那厮不愿意让人知晓,那么我也不敢私自透露给你。”听到杂毛小道谈起了虎皮猫大人,我那紧张不已的心终于开始安稳下来,抬起头,只见万三爷开始在劝王麻子,说:“柱子,你要多少钱,直接跟三大爷说个数字便是,何必做出这种极端的事情来?生活有多美好,你年纪还小,并没有太多的体会,三大爷拿钱给你,给你娶媳妇―― 你都没有孩子,以后老王家可不是要绝后了啊?” “传宗接代”这个深入中国人骨髓里面的话题,让王麻子激动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些犹豫。 然而转瞬之间,他抬起头来,说:“莫骗我了,我受了太多的欺骗,受够了,我不敢相信任何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们别想骗我……咦,你们笑什么?你们觉得我很好笑吗?” 王麻子看着我、杂毛小道和万三爷脸上突然间一齐流露出了阳光灿烂的笑容,疑惑不解,他的思维已经陷入了疯狂的境地,抬起右手的尖刀,指着我们大骂:“你们笑什么?信不信我一刀捅死小屁股?” “他们在笑你,笑你就是一个傻瓜啊……嘎嘎!” “谁?!” 王麻子闻声,朝着头上看去,一大坨热烘烘的鸟屎“吧唧”一下,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的眼睛里面。 他“啊”的一声惨叫,用右手袖子去揩脸上那泡稀烂的鸟屎,然而当视线刚一恢复,便见到一根歪曲的树棍,迎风朝着他的脑袋猛力地撞击而来。使棍的这男子只当是打地基,一棍敲得闷响,王麻子只觉得天旋地也转,手上的刀子一松,人便栽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第十九卷·第三十一章 老朋友,庐主投影逞凶蛮 ·第三十一章· 老朋友,庐主投影逞凶蛮 看到之前逃入林中的小俊手提着一根枯木棍子,将陷入疯狂的王麻子一棍击倒,万三爷第一个冲上前去,跌倒在地的小屁股挣扎着爬起来,哭喊着太姥爷,鼻涕口水一起流出来,不过这哭声仅仅是恐惧过后的情绪宣泄,比之前那压抑不住的哭泣,听着要顺耳许多。 这隔着两代辈分的祖孙俩抱在一起,心情激荡得很,而旁边的小俊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跟我道歉:“陆哥,对不起,刚刚那会儿人都吓傻了,不管不顾地地跑进了林子里,到现在才被鸟大人呵斥出来,抱歉、抱歉……” 头顶上的肥母鸡发出了故作威严的声音:“什么鸟大人,跟你说了,要称呼我的全名―― 虎皮猫大人!” “哦,虎皮鸟大人……” 肥母鸡:“……” 我摇摇头,对着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冲回来的小俊说无妨,能战胜自己心中胆怯的人,都是真正的勇者,你做到了。小俊抱着手中还沾染着王麻子头顶鲜血的棍子,望着天空翻卷的黑云,担忧地问我,说:“陆哥,我们应该怎么出去?” 王麻子已经成功地把我们拖延在此六七分钟,只见四周的景物都变成了虚线,让人捉摸不透,仿佛是镜中花、水中月一般,并不真实。只怕我们胡乱跑将出去,马上就会被那阵法中凌乱的时空切割,给弄得晕头转向,要么跌落崖间,要么掉入坑中或者溪流暗洞里去,不见生路。然而我并没有太过着急,抬头望着头顶上盘旋的肥母鸡,说:“万能的虎皮猫大人,请你再一次承担起拯救我们的重任,希望你能够再接再厉,继往开来,将我们带向成功的彼岸,走起!” “嘎、嘎……” 肥母鸡夸张地叫唤了一声,说:“小毒物,你当大人我是迷阵里面的gps啊?这远古大阵精妙复杂,威力巨大,非常人所能够驾驭,这李子坤所懂的也不过是皮毛而已。不过,若是你将那可爱的小朵朵许配给我,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我勒个去,它居然还懂全球定位系统gps? 只是拿我那心肝儿宝贝朵朵作威胁,这个乘人之危的肥母鸡在我眼中,瞬间就变得不那么可爱了。人可死,节操不能掉,我扭头就走。蹲地在检查王麻子伤势的杂毛小道站起来问我,说去哪儿?我说我这个人,向来都是个狗屎运,闷着头跑出去,说不定也不会死。他一把把我拽住,说:“得了吧,在这黑云翻卷的迷雾森林中,你能够跑到哪儿去?虎皮猫大人,别卖关子了,逃命要紧,其他的我们以后再说行不?” 虎皮猫大人一眼就看出我的这刚烈样儿是故意装出来,大加讽刺,说:“得了吧,就小毒物你这个鸟毛儿,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会拉什么屎。得了,我也不忽悠你们,朝西走吧,那里似乎是唯一的‘生门’。” 我瞧向西边那片枝繁叶茂的针叶林,疑惑地说你确定? 西面可是我们刚刚过来的通道,往那里走,就能够闯出这大雾弥漫的黑竹沟吗?虎皮猫大人十分不屑地望着我,说:“你这傻瓜,爱信不信。”它说得骄傲,万三爷却对这个神秘的虎皮鹦鹉推崇备至,拱手为礼,说多谢大人指点,便拉着脸上全部都是泪痕的小屁股,往西面跑去。 见此场景,我们也不再管这地上昏迷的王麻子了,不作任何停留,跟着疾奔而去。 万家几兄弟和万勇见到我们摆脱了王麻子的纠缠,朝西面跑,也纷纷赶过来会合。万朝安望着狂风大作的山谷,哭泣地喊:“三爷爷,怎么办,我们要死了吗?我还不想死啊?” 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子,杂毛小道一边跑一边喝道:“谁想死,闭上嘴,节省体力!” 我不知道杂毛小道为何突然爆发,瞧这左右的人,并没有看到掌柜的,又见万勇已经勉力醒转,便拉住他,问老赵在哪里?万勇迷迷糊糊的,说不知道,问旁人,也都说不知晓,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让人呼吸都喘不过来,哪里顾得了这些?唯有万三爷答我,说:“中华去追你们口中的那个周林,隐没在了山林里,后来庐主出现,便不曾见到他的踪影了。” 时间紧迫,每一分钟都仿佛世界末日一般,我们已经来不及再去找寻掌柜的了,惟有狂奔而已。 匆匆跑到那针叶林的边缘,再有十几米就要到达黑雾萦绕的密林里,只听到身后那白骨尸坑中,发出一声威震天地的巨吼:“想跑?没那么容易,留下命来吧……”我们面前的林子居然像走马灯一样,倏然一变,化成了一道高高的悬崖。万朝东逃跑起来颇快,第一个跑到那边缘,伸头一看,那悬崖深不见底,竟然如同直通地狱一般,吓得他连忙回转几米,惊魂未定地直叫唤。 我跑到悬崖旁边,看着那黑黢黢的无底深渊,心中胆寒,见小俊跑到我旁边,便扯下他手中那根还沾着王麻子鲜血的木棒子,往前一扔,这竟然并不是幻象,那木棒子回旋着往下跌落而去。 那狂躁的巨吼之后,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一般,白骨尸坑中突然黑气狂涌,稍一停留,就朝着这边席卷而来。 这气势惊人,先行的风如刀刮来,吹得我的脸颊生疼。 我心中胆寒,定是那王麻子拖延了宝贵的时间,使得庐主的生魂得以融合凝聚白骨尸坑中的怨灵鬼物,最终拥有了掌控这法阵的力量。 无尽的狂吼声如天边的滚雷,连绵不绝,我们被这迎面而来的黑气威逼着,心中生寒。背后是绝路,前方是路绝,我们只有咬着牙强忍着,做最后的挣扎。 万三爷捉了一辈子鬼,到底是个阅鬼无数的江湖老手,他瞄了一眼远处蔓延而来的黑气,一边摇动着招魂幡,一边大声跟我们鼓劲儿:“你们别害怕,水车已倒,这法阵已经激发到了极致,挺过这段时间,自然消散。这黑气,它只是凭着最后的怨力和执着凝成的一口意志存在,倘若这法阵崩溃,它自然就消失于天地之间,不足为惧……” 我们都很着急,说老爷子,敌势汹汹,怎么办? “硬挺……朝安你们几个,趴在地下!”万三爷闭上眼睛,抬胯向前,将手中那面短幡摇动,正面撞上了那一股黑色气浪。 呼―― 那黑气如同十级台风,从我们身边席卷而过,一种如坠冰窟的寒冷立刻蔓延到了我们的全身,在那一刻,脑浆子都仿佛僵停了一般。我被吹得往后踉跄几步,差一点儿掉落山崖,不过我挥动双手,好歹稳住了身形,刚一站定,旁边的小俊竟往悬崖边跌去。我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已然跌下了山崖的小俊,“嗤”的一声,他的衣服承受不住这下坠的巨力,立刻损坏。我又伸出另一只手,将小俊的手给抓住。 这时的我,半个身子都悬空到了悬崖边缘。 周围有无数拖着黑烟的怨灵盘旋萦绕,它们不比阴兵,不能像在白骨尸坑中一样吞噬血肉,也作用不了实物,固然伤害不了我分毫,但是它们在我耳朵边、鼻子前猖狂地咆哮着,变幻出各种各样古怪的形象,试图让我神志丧失,跌落山崖。 我猛一咬牙,舌抵上颚,猛然吼出九字真言中的一声“解”,将这一切困扰都摒弃在心神之外,然后猛地一拉,将小俊给拖上了地面。回头一看,只见万三爷摇动旗幡,正在与那鬼哭狼嚎的怨灵战作一团,而杂毛小道则把手中那桃木棍当作剑,口中念着茅山宗《登隐真诀》密而不传的下半阕,浑身竟然有红光附体,暗香浮动。两人燃尽了全身所有的精力,口中吐血,与这股魔风僵持着。 万朝安、万朝东、万朝新、万勇虽然出身于荆巫世家,巴东大族,自小耳闻目染,然而却都是普通人的体质,并不能与这魔风鬼影相抗衡,唯有伏在地上,在万三爷和杂毛小道的庇护下,不让风把自己吹落到山崖下去;反倒是小屁股,一边趴着,一边露出了好奇的目光,看着这恐怖的一切。 此魔风鬼影并非庐主一人之力,而是聚集了那坑中不知死去了多久的无数亡灵的力量。 情况危急万分,风力逐渐加强,似乎有将所有人都卷于山崖之下的企图。 我召唤着体内的金蚕蛊,准备让它来帮我避开这些烦人的冰凉怨灵,而盘旋于空中的虎皮猫大人突然一声长啸,如同鹰啼,清越激昂,划破长空,我们身边围绕的浓稠如墨的黑气居然一震,清澈了许多。大人那肥硕的躯体之中,有一股股无形的气息逼出,将这清澈的空间,给扩散了四五米。 它威风凛凛地站在我的头顶,朝着那虚空猛喝道:“李子坤,故人来访,你还不赶紧收去这一套鬼把戏?” 那些黑雾旋绕,不断地游动,最后停留在我们面前七八米处的地方,变幻浓缩成一个游离的黑色人形,死死地盯着虎皮猫大人这副痴肥如母鸡的身躯,喃喃说道:“老朋友?我李子坤隐居四十年,哪里还有什么老朋友……嗯,不对,不对!你是那个挨千刀的大叛徒?你是……” 这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同样的黑色影子,朝着它扑将过去。 第十九卷·第三十二章 三守则,蠢猪一样的队友 ·第三十二章· 三守则,蠢猪一样的队友 庐主李子坤血祭出的那团黑雾挣扎,与之拼搏的黑影子,正是万三爷腰间那翠绿色竹筒中藏着的鬼灵。 我一直不知道这鬼灵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它跟我所知道的鬼在形态上完全不同,而且它似乎在某些时候,十分暴戾,就像一个冷血邪恶的刀客,并不是很听万三爷的话,若不是老爷子时刻制约,只怕会伤了很多人性命。然而即使有种种不是,但它确实是十分厉害,与这让所有人都为之头疼的黑雾拼斗,三下两下,竟然不落下风,将庐主投影给稳稳地缠住了。 两股黑灵相斗,双臂如刀,游龙惊凤,路转峰回,其中凶险,不足为外人道。 趁着鬼灵给我们争取来的宝贵时间,虎皮猫大人也并不上前掺和,而是双翅一展,开辟了一个可供呼吸的空间,然后急切地冲着我们说:“二货们,你们倘若想要活着出去,大人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要记牢了!接下来,我将用大人我‘威震八荒、笼罩四野’的无上神力,在这阵中开辟出一条并不稳定的通道来,我将带着你们这帮家伙走出黑竹沟,但是有几点,你们必须要注意了:第一,任何人,无论看到任何东西,都不要惊慌,不要乱跑,不要说话;第二,任何人,都不得聚集精神,用你们的气感、‘炁’之场域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去看周围的一切,记住,只能用你的肉眼和那一双稳健有力的腿;第三,跟着我,紧紧地,不要丢了!” 它说罢,又不放心地说:“再次提点一下,我将把你们的气息给掩藏起来,欺骗这个法阵的探知,所以没有我的命令,所有人,都乖乖给我闭嘴了,谁要是说一句话,大人我就把你打得你妈都认不出来,都听清楚了吗?不能做到的,滚出来!” 它说得迅速,然而字字皆清晰无比,显示出了往日锻炼出来的良好口才。危急关头,谁也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我们不说话,只是狂点头,差一点儿就把自家的脖子给整折了。然而小屁股却举起手,在征得同意后发言,说肥鸟儿叔叔,我们要跑多久才能够走出这片山窝窝啊? 虎皮猫大人简洁有力地回答:不知道! 显然,虎皮猫大人之前的话说得虽然圆满,但是对于这个陌生而神秘的远古大阵来说,它也只是一个新手,并不知晓太多的具体布置,只是凭借着自己在这方面的造诣,给予我们方向和希望。负担着这么多人的期望和身家性命,自命“及时雨”的虎皮猫大人,身上的压力,比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要沉重。 然而大人有一个特点,耿直,从来不说谎,所以它说不知道。 虎皮猫大人在等待我们都点头表示知晓后,并没有再与那个所谓的旧日老友扯淡,而是开始用左翅拔右翅、右翅拔左翅的方法,从它那一身油光水亮的羽毛中,拔下了九根带血羽翅来,然后陆续地射在了我们脚下的土地上,摆出了一个九宫八卦的格局,接着抬头长啸了一声,眼睛变得金光闪闪,开始四处张望。 而就在此刻,一直站立在旁念念有词的万三爷,口中突然吐出了两口血来,我的余光一直在注视着前面的方向,看到那与庐主投影纠缠的鬼灵,胸口正好也被重重地击中了两次。 击中和吐血的时间,几乎一致。 万三爷跟这鬼灵,难道是如同金蚕蛊与我一般的联系吗? 我难以猜测,而那庐主投影似乎又重新占了上风,身形逐渐臃肿,开始恢复之前的趋势,我心急,掏出震镜,想要横插一杠子。然而万三爷立刻明白了我的想法,伸手拦住了我,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发愣,不知道万三爷为何如此?只见他将自家用惯的招魂幡往泥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为剑,将咒文的最后一段,连珠炮一般念了出来:“……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束首,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气长存……急急如律令!” 一语结束,双手立刻回翻,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白色的金属小网,光华闪耀。 这金属小网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就其表面所蕴含的力量,比之地上那杆破烂的招魂幡,简直是兰博基尼与国产奥拓之间的差距―― 这么比或许有些俗气,但是我已经无法找到更合适的语言来形容了。这是真正的法器,比我的震镜还要高上好几个档次。我看向前方混战成一团的两股黑气,只见当万三爷将这银色金属小网祭出的时候,那鬼灵不顾庐主投影的全力攻击,竟然将其紧紧抱住,不让其做大范围移动。 “咄!” 万三爷一语出口,人即往后吐血倒下。 那金属小网像一片轻薄的云彩,朝着两团紧拥的黑雾笼罩而去。明明看着十分细小,然而偏偏就落在了它们头上,一覆盖,立刻紧紧束扎起,那庐主投影即刻溃散,化作了漫天的黑雾鬼影;而那鬼灵,则骤然消失无踪迹;连那皎洁如月的金属小网,也都变得黯然失色了…… 这金属小网到底做了什么,所有的一切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天地之间突然传来了一阵怨恨入骨的尖叫声:“天啊,你们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范蠡网?你怎么会有兜尽神念的范蠡网?以你这区区道行,怎么可能凭空斩出下尸神?不公平啊,这太不公平了,你们这帮家伙简直就不是人啊……同归于尽吧!” 这声音连绵着天边的雷鸣,此起彼伏,当最后一句落下的时候,白骨尸坑中突然爆发出了如同太阳般的明耀光华来,刹那间就有吞吐天地的趋势。也就在那白色光芒爆发的同时,肥母鸡也是浑身一抖,大叫一声“走”,双翅一展,往前飞去。 而在它经过的地方,居然出现了一条隐约的石道,从悬崖间,往着悬空的前方延续而去。 因为事先早已有了招呼,所有人都选择了毫无保留地信任虎皮猫大人,急急忙忙朝前涌去,我和杂毛小道一左一右,扶着万三爷走。我看着远处那张被重重鬼影所笼罩的银色金属小网,边走边回头,十分不舍。 当我走上石道,感觉到一股具有毁灭性能量的巨浪一直飙到了后背心,然后被那些翻卷的浓雾所减缓,直至隔离,消失不见。我心中感叹:范蠡网啊范蠡网,这东西一旦跟那古代名人沾上半毛钱关系,甭管是真是假,肯定都是宝贝一件,然而就丢在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实在可惜。 身背后那火辣辣的疼痛,提醒我刚刚与死亡擦肩而过。一想到即使把那所谓的“范蠡网”找回,也不属于我,才没有那么肉疼。 呵呵,我果然是一个并不高尚的普通人啊。 一路行,即使走过了虎皮猫大人开辟出来的石道,左右依旧摇晃不止,剧烈的动荡让我们行路困难,有要跌倒在地的感觉。然而现在谁也不敢放松,事关性命,大家都是咬着牙在坚持,按照之前与虎皮猫大人的约法三章,不说话,也不敢做任何出奇的举动,只是盯着虎皮猫大人那肥硕的身子,埋着头赶路。 两侧皆是浓雾,我们眼前只有三四米的可视距离,一旦跑动起来,便只有紧盯着前面的几个人走。我们先是走过了一片幽绿秀野,然后是无尽的山林,四面都是树,各种各样的温带植株:汉白杨、红坪杏、光叶珙桐……但几乎没有见到什么动物,连地上的蚂蚁都难找寻。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天地之间的摇晃才开始减缓下来。 然而我们的脚步却并不敢放松,因为虎皮猫大人依然在前面领航着,罕有的沉默。 我和杂毛小道扶着万三爷,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虽然扶着一个人,但是在这所有人里面,却是最轻松惬意的,体力完全没有问题;其他人也还好,小屁股甚至开始在前面领跑了,倒是万朝安这个唇红齿白的家伙,走在了我们前面,气喘吁吁,仿佛精力不济的样子。 听到他那沉重的喘气声,我有些担心,倘若分贝再大上一些,是不是就要违反大人的约定了? 我们马不停蹄,时而跑,时而走,足足行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上坡下坡,一路沉默。在出来的半个小时后万三爷就醒来了,没有说话,但是很坚决地拒绝了我们的搀扶,抿着嘴独自前行。 行走在这雾蒙蒙的世界里,我感觉在自己的皮肤上面,有一种被电流轻微击中的感觉,刺痛,而且让我的身体疲惫麻木。终于,在行完了两个小时的山路之后,雾气散去,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片坡地,上面尽是些青黄的野草和小花骨朵儿。这美丽的景象让我们所有人都放松了心情,脚步轻快,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前面的万朝安突然踩到一块石头,身子斜斜地跌落在地上,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哎哟”的呼痛声。 这声音仿佛魔咒,前面奋力飞行的肥母鸡立刻摇摇欲坠地斜飞几米,最终跌落在地。 与此同时,周围的景色突然一阵扭动,四下都变得黯淡无光,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声惨叫,滚落在地,捂着肚子哀号着。唯独剩下我一个人,发愣地看着这陡然发生的一切,手足无措。 第十九卷·第三十三章 下尸神,众人围圈齐中招 ·第三十三章· 下尸神,众人围圈齐中招 骤然发生如此的变故,我自然是惊讶万分,像呆头鹅一样四处看。 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捂着肚子翻滚,只有杂毛小道、万三爷和万勇还记得住虎皮猫大人的嘱咐,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闷头忍受这剧痛;而万朝安、万朝东等人却熬不住这如同分娩一样疼痛,大声哭叫着,鬼哭狼嚎,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我浑身僵直,不敢动弹,看着周围的环境不断地变幻颤动,仿佛在放映着一场制作精美的4d电影一样,光影流动,森林、峡谷、草地、溪流……无数的场景变换,黑暗与白昼在眨眼之间交替变换,呈现出一种十分不稳定的状态来;而脚下的地皮在抖动,我身上那种过电的刺痛感,也在一波又一波地强烈袭来。 顾不得这周围发生的一切,我单膝跪在地上,扶起杂毛小道的身体,看到他口中的血沫子一股一股地冒出,他腹中似有千百条蛔虫蠕动,咕噜咕噜直响,如同雷鸣,心中不由得焦急上火,问怎么回事儿? 既然已经喧闹成了这般模样,也就无所谓禁口令了,杂毛小道强忍着肚中的轰鸣,说那庐主有后招―― 它化身雾霾鬼影的黑色雾团里,应该是沾染着剧毒的,只是这毒素隐而不发,或者被虎皮猫大人给压制住了,可惜万朝安这个胆小鬼发出声音,导致大人坠落,所有人全部都剧毒发作了,你没事儿,只怕是肥肥的原因―― 别管这些,先看看大人有没有事…… 我急忙跨过翻滚的人群,跑到了最前面,将肥硕的虎皮猫大人给抱起来。 它浑身僵直,手摸在它肚皮上,仍然能感觉到一丝心跳,我抱着它,手上和胳膊上染了好多血。这些都是肥母鸡刚才在作法的时候,自拔羽毛所留下的伤口。虽然它有法门紧闭血脉,但因为昏迷过去,现在血流了出来。不管它本事如何了得,然而承载着这伟大灵魂的,仅仅只是一只虎皮鹦鹉而已―― 尽管肥硕,然而却也没有多少血好流。 于是,我赶紧唤出了它的好朋友肥虫子和朵朵来。 小朵朵一出现,立刻从我手中接过肥母鸡,紧紧抱着,说陆左哥哥,臭屁猫大人怎么了?我没有回答,而肥虫子则直接钻进了肥母鸡的身子里。 我又俯下身子,察看旁边万三爷的伤势,这才发现他除了大家所中的剧毒之外,生命也游走到耗尽的边缘,不知道是之前拼斗时受了伤,还是因为那只鬼灵消逝的结果―― 我想多半是鬼灵。庐主在最后自爆时所说的“下尸神”,不知道是不是道教中所言的三尸神之一。如若是,那万三爷可真是端的厉害了―― 《历代神仙通鉴》卷八曾曰:“欲作地上真人,必先服药,除去三尸,杀灭谷虫。” “斩三尸”在《抱朴子》、《重修纬书集成》、《云笈七义》、《宣室志》等历代道家典藏中均有记载,我闲暇时曾读过一些,略有所闻,然而此事太过玄妙,虚无缥缈,只当作是逸闻传言而已,却没承想如今竟然有蛛丝马迹可寻。 看着这个脸若金箔一般的老人,再回忆起刚刚开始见到他时那鹤发童颜、精力充沛的模样,我心中感叹,即便不是传说中的三尸神,万三爷的修为只怕也止步于此了。他此次为了自家后辈和我们所做出的牺牲,实在太大了。很多有真本事的人,并不愿娶妻生子,除了因为修身养性的缘故外,大多还是怕沾惹太多的因果,耽误自身的修行。 肥母鸡外伤并不严重,只是它的神魂受到了损伤,肥虫子帮它处理完伤口,我立刻让其飞进奄奄一息的万三爷体内,让它尝试着给三爷解毒。然而肥虫子没一会儿,给我传来了一个信息:这剧毒蕴含着极强的怨力,竟然是如同毒瘾一般的精神剧毒,它虽然可解,然而却很缓慢,时效要长达一两个星期,而且照顾不来这么多人。 我望着地上这翻滚的八个人,眉头皱成了“川”字。 空间终于稳定了,天色黑暗,我们身处于丛林之中,不时有猫头鹰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我把背包放在地上,去找寻里面的手电筒。我这背包曾被猴孩儿斩出一道口子,用绳子勉强捆住,掏东西的时候,先前放在里面的龙蕨草和果肉甜美的黄色果子,都散落了出来。跪倒在我旁边的杂毛小道看到泥地上的果子,金黄色的表皮上散发出水果的芬芳,忍得住腹中的疼痛,却忍不住果子的诱惑,抓了一个,擦也不擦就往嘴里面塞去。 “好吃!” 杂毛小道连果肉带皮,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般地狼吞虎咽着。 而在吃的过程中,他脸上那如同犯了痔疮一样的痛苦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了笑容,仿佛食物带来的快乐,已经冲淡了所有的一切。然而当他想伸手再拿一个的时候,突然肚中轰鸣,咕嘟嘟作响,杂毛小道脸色立刻变得很奇怪,接着“噗……”的一声,整个空间里的空气质量,立刻下降了两三个等级。 我想说,这是我闻过的最臭的屁,没有之一。 看着甚至来不及走远一些的杂毛小道,用连绵不绝的炮火轰击地上那些可怜而又无辜的小草,旁边那几个陷入无边疼痛的人都忍耐不住心中的恶心,尽量翻滚得远一些。这一番排泄足足持续了一分钟,因为太过恶心,在此不作具体描述。我用身子挡住了这里面唯一的女性小屁股的视线,不让她瞧见这一丑恶现象。 事实上,几乎没有多少人关注杂毛小道的情况,在腹部一阵又一阵犹如潮水的剧痛之中,很少有人能够分得出神来。也就在这个时候,杂毛小道突然欣喜地喊道:“小毒物,你包里的这果子是解药,赶快给他们吃下……” 与这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沉闷的“呱……” 听到杂毛小道的这话,本来手足无措的我顿时有了方向,连忙俯下身来,捡起那些黄色果子,递到了万三爷他们手上。听到是能够治这病症的解药,也不管真假,万三爷毫不犹豫地吃下,而旁边的几个人也挣扎着爬过来,纷纷从我手里抢过去,我手上的三个很快就没有了,又在包里翻了一下,终于又找出三个来,递给了爬过来的万勇、小俊和小屁股。 发完这些,又有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来,万朝安的脸色白得像扑满香粉的日本艺妓,颤抖着嘴唇说道:“小陆,不,陆哥,给我一个……” 我打量了一下地面,然后又把破烂的背包腾空,却再也没有发现,唯有无奈地摊开了双手,说没有了,我当时就摘了这几个。看到我认真而又沮丧的表情,又看着吃了果子之后围成圈拉稀的同伴,深陷痛苦中的万朝安立刻抓狂了:“怎么会没有了?为什么他们都有,就我没有?你对我有意见是吗?你怎么不多摘几个?多摘几个会死啊?” 万朝安这一连串的怒吼让我有些错愕,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文弱的男子会爆发出这么强大的怒火,与他对敌时的那种没断奶孩子般的怯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心中虽然不喜,但是毕竟是万三爷的侄孙,不看僧面看佛面,而且一个陷入死亡恐惧的人,所做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于是跟他耐心解释,说放心,我可以帮你治好的,只是可能会慢一点儿…… 万朝安咕哝一声,扭头看向了也在撅着屁股拉稀的万三爷,悲戚戚地喊了一声:“三爷爷……” “等等,这里还有一个……” 杂毛小道用右手大拇指和中指,捻着一个金黄色果子的枝梗,递上前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才果子滚在地上,结果我又忙着解决,所以,所以……”他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但是我看到这果子金黄色的表皮上面,似乎有一层湿漉漉的……热屎! 看到这散发着新鲜温热气息的果子,万朝安的眉头,纠结成了倒八字。 万朝安终于抵不过腹中的疼痛,将那表皮揩干净后,剥皮吃掉,然而果肉并没有什么效果,这个可怜的孩子又把丢在泥地上面的果皮捡起来,闭着眼睛吃掉。 我实在没有想到在林中随手采摘来充饥的果子,竟然还有解毒的功效,而且更加让人惊讶的是我居然刚刚好就摘了八个,仿佛冥冥之中自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掌控着一切似的。一行八人除了小屁股外,围拢在一起拉稀的场面也十分壮观,路边的青草都被揪得秃溜了不少。虎皮猫大人并没有醒过来,这让我的心情有些不好,等待众人处理完毕,我们继续前行,虎皮猫大人被放到了我的背包之中。 一路上杂毛小道和我都没有说话,心中仍然在为万朝安的冒失气恼。 万三爷是个厉害的奇人,但是他的家人却未必如他一般值得尊敬。 翻山越岭,我们在黑暗中打着手电,相互搀扶,跌跌撞撞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远处有一个村子的寥寥灯光。兴奋的我们加快了速度,终于在二十分钟之后来到了村口的第一户人家,敲门一问,主人家居然告诉我们,这里叫做牛角冲,竟然是在保康县境内。 天啊,这怎么可能? 第十九卷·第三十四章 各西东,阴阳两血筹措忙 ·第三十四章· 各西东,阴阳两血筹措忙 在山林中忙碌奔波两三日,又经历了数次生死历险,我们这些人衣服裤子上面全部都是泥垢血渍,鞋子尽是泥巴,模样简直惨不忍睹,要不是我们这里有老有小,而且在进村子之前,把身上的猎枪刀具都给藏了起来,看着并不像是某类团伙组织,这家农户的男主人早就把我们轰出去了。 没有农村或者野外经历的朋友,可能不是很了解用青草解决擦屁股的问题。因为揩得不是很干净,所以都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如同乞丐一般,使得我们敲开的第一户人家,对我们十分嫌弃。 在与村民的交流中,我们得知这里是保康的边界。 我们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不但走出了黑竹沟,而且还横穿了四镇四乡和一个国家森林公园,无数的高山险壑,来到了神农架北部的边缘。我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不可能,神农架林区涵盖深广,森林密布,崇山连绵数百里,别说走,就是开车,在这山路蜿蜒的林区也不可能这么快。 面对着我们的质疑,村民很快就将他们大队的队长(自然村,属于大队)叫了过来。 在经过好几个人的确认之后,我们终于了解到自己经历了多么神奇的事情,但是却不便与这里的村民多言。我们这里几乎人人带伤,恳求村民们找车送我们去附近的乡卫生所或者镇医院去。因为都是陌生人,已然不淳朴了的村民显然有些不情愿,不过好在我和杂毛小道的背包并没丢,凑出了一些钱来,终于让他们点了头,开着农用小货车,将我们一行九人拉到了乡镇里。 我们在乡镇医院待了一晚,万三爷打电话通知远在巴东的家人报平安。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转到了襄阳(2008年末还叫做襄樊)市里的医院,进行治疗。万三爷的家人也连夜赶了过来,安排相关事宜。 我和杂毛小道受的都是些外伤,休养几天便没有什么事了,而万朝东、万朝新、万勇等人虽然身中阴毒,但是有了那金黄色果子解毒,仅仅只是身体虚弱,体力透支,还伴着些发烧感冒的症状―― 这算是好的;小屁股人虽小,却是精力旺盛,比我们恢复还快。 最严重的是万三爷,其次是万朝安和小俊。 杂毛小道告诉我,万三爷的那个鬼灵确实是他的“下尸神”。 此下尸神又名曰彭侨,在人足中,令下关搔挠,五清勇动,淫邪不能自禁。古籍曾言,能斩三尸中的任何一尸,即是这世间难得的有道之人,旷世奇才。按照万三爷的道行,自然是不可能达到的,或许万三爷有什么奇遇,将这不完全体的下尸神给剥离下来了。也正因如此,鬼灵的消失让他的神魂受到了巨创。 小俊则是因为被倒吊在房梁上,肌肉拉伤,身体里还有些暗伤,再加上一路疲累,心力交瘁,结果发了高烧;万朝安则因为肾脏阴虚,咳嗽咯血,惊吓过度,所以进了医院之后,就一病不起。 我和杂毛小道在医院待了两天便出院了,在市里面找了家酒店落脚。 虎皮猫大人早在当晚就醒了过来,它并没有什么大事儿,只是因为万朝安的骤然出声,导致空间紊乱,一时间让它的神魂受到冲击,心神不稳,坠落在地。谈及此事,大人满腔的怨气,“傻瓜”的口头禅从早上骂到了晚上,未曾停歇,显然对那个二愣子一般的万朝安,十分不满。 骂完这些,大人便飞了出去,说要去寻找安稳神魂的办法。 万三爷的小儿子在第二天下午赶到了医院,寒暄过后,我们才知道他是萧家大伯手下的骨干,四十六岁。他帮忙找到了有关部门,去做后面调查评估的事情,这无疑让我们轻松了很多。 小俊在我们出院的第二天也走了,悄无声息,没有跟我们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打招呼。 医院的护士告诉我,是三个脸色凶恶的人来接他的,根本不办理任何手续,直接带着小俊就离开了。我猜想那些人,也许就是李汤成口中那“豫北堂十七罗汉”中剩下的几位吧。 做他们这一行的风险真大,当年意气风发的十七条汉子,如今黄土几抔,不知葬身何处,就剩下寥寥五人,何等凄凉?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到还会与这“豫北堂十七罗汉”再打什么交道,只是心中感叹,并没有太多了解的心思。 虽然出了院,但是我们依旧每天都要去看万三爷。 老爷子经受了鬼灵的消失,精神十分萎靡,然而让他更加难过的,是爱徒赵中华的失踪。两人虽然相隔有近十年未见,然而师徒之情却并没有减轻半分。赵中华自追逐周林而去之后,就再没有出现,生死不知,这让万三爷十分挂念―― 老赵可是为了帮他找寻那二货侄孙子失踪的,这让万三爷内疚不已。 他不断要求自己的小儿子出面,通过关系去找寻爱徒。赵中华的身份是公家的,自然有人着急,他小儿子也不含糊,不断打电话,多方联络,帮忙组织人手,进山找寻。 可是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掌柜的消息。这件事情,让我们有些绝望了。 说实话,作为朋友,掌柜的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家伙。 因为还要治病,我们并没有离开此地,这一次虽然历经生死,受了伤,还死了人,但总算还是得了一些好处,朵朵和肥虫子得到的只能算是添头,最重要的便是杂毛小道的雷击桃木,这可是制炼桃木剑绝佳的材料。老萧宝贝得不得了,连在医院病房里,都抱着不肯撒手,生怕有人跟他抢去一般。 制作桃木剑,并非是随随便便削出一把木剑模样来,而必须根据树芯的纹路走向、年份和特性来计算,如何最好地发挥出其中的效能,而且制剑的工艺也十分复杂,大体分为“除水、浸润、成型、篆刻、抛光、请灵”六大步骤,这里面的每一步,都十分讲究,缺一道工序或者做得不够极致,都有可能浪费这稀有的材料。 后面三步杂毛小道自己可以胜任,但前三项就有些勉强,倘若想出精品,必须要请专门的制剑老师傅出手,根据材料的属性,定下工艺流程,将前面的部分完成,而后由杂毛小道来养剑。 对,这桃木剑跟玉一样,要想有灵性,得由人来养。 他跟我说二十年前给他三叔制作雷击枣木剑的那个老师傅,至今仍然健在,等我这边的事情一了结,他便去找老师傅,帮他做一把拉风的桃木剑,然后取一个威震四方的名字,以后好拿着闯荡江湖。 我说好,有机会也一起去见识一下。 我们在市里面待了近十天,万朝新、万朝东、万勇和万朝安陆续出了院,返回巴东。 万三爷精神稍好一些,也想出院回家,然而他小儿子却不同意。他虽然因为事务繁忙,来几天后就返回了边疆,但是却把自己老婆接了过来,专门守着老爷子,不准其离开,气得万三爷发了几次火,最后还是无奈听从。 万三爷还记得我的事情,专门找我到了他的病房,将那方子上所需的药材给我讲明,让我这几天去找寻一二。除了龙蕨草和蒿荻雪胆之外,他说的大部分中药房里面能够找到,并不困难,只是有两物,虽然并不珍稀,但是对于我和杂毛小道两个大男人来说,却实在有些难以找寻。 是什么呢?第一件是要找那平日打鸣报晓的芦花大公鸡一只,而且还必须三年以上的;第二件更让人头疼,是需要找到那少女天葵初来的下宫血。 前者因为日日对着升起的朝阳,血气中吸足了太阳精气,本性属阳;而后者则是孕育生命的子宫第一次受到雌性激素的刺激,开始一系列的发育,这第一次的下宫血,寓意着纯阴地母的精气,本性属阴。这两样东西会在最后的治疗过程中,浸润我的双手,调和阴阳之用。 两者一为公鸡,一为女性下宫血,皆是世间最寻常可见的东西,然而公鸡这东西,虽然寿命可达六七年,甚至十几年,但是半年几个月即可长成,之后便化作香喷喷的食物进入我们的腹中,想要找到那活了三年的大公鸡,实在难得;而那所谓天葵初来的下宫血,我和杂毛小道两个大男人,可怎么去寻找呢? 万三爷之前也没有提及这些,大概也是因为没想到我会很快就找到那龙蕨草和蒿荻雪胆的缘故吧。 出院的这些天,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找寻那两物。 在一开始没有头绪的四处碰壁之后,作为身处信息社会的我立刻想到了论坛求助的法子。我们登录这个城市影响力最大的一个论坛,然后发布了这两样东西的悬赏帖子。一开始跟帖的都是些无聊人士,嬉笑怒骂皆有之,但是后来有人提供了一个信息,说是在谷城县的紫关镇,有一个养鸡专业户,就有这么一只镇场大公鸡。 我和杂毛小道立刻乘车前往,以一千元的价格,将这只精力十足的大公鸡给买下;至于后者,被当作几次流氓给谩骂后,再无消息。 在住院的第十天中午,万三爷打电话给我,说他这里刚刚得到赵中华的消息,让我们赶紧准备一下,当天赶回巴东去。 第十九卷·第三十五章 略担忧,掌柜谈及分离后 ·第三十五章· 略担忧,掌柜谈及分离后 听了万三爷的招呼,我们自然快速收拾行装,赶到医院,正好碰到在办理出院手续的万三爷。 万三爷的气色比起最初要好上一些,他是神魂受伤,医院也瞧不出什么毛病来,还不如回家仔细调养。 他看到我手里那只芦花大公鸡,有些惊讶我的办事效率,疑惑地问这鸡有多大,我说三年零两个月,万三爷摸了摸它火红色的鸡冠子,说不错,看着应该就是这年份,哪里弄的?我说谷城一家养殖户的手里,花了点钱。万三爷点头,说第二件东西他找万勇他爹来办,他们那一带有些土家族姑娘有留这个的习俗,应该不成问题,那么我们现在就回巴东吧? 万三爷的小儿媳帮着安排了汽车,我们等她办完出院手续,然后搀扶着万三爷进了车子,杂毛小道坐在副驾驶座位,而小屁股、我和万三爷则坐在后面。司机是一个精明的汉子,开车很稳,后面还跟着一辆,是万三爷的小儿媳、大儿媳,以及他大儿子,都是陆续赶过来的。 车子启动,我便连忙问万三爷,掌柜的是个什么情况? 万三爷告诉我们,中华是在昨天傍晚的时候,被虎洞坑附近的村民,在一个山洼子里面发现的,整个人完全都垮了,昏迷不醒,现在还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躺着,万勇和万朝新已经赶了过去,据说没有什么问题,就是饿晕了。听他这么说,我们担忧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问怎么十多天过去了,才发现他呢? 万三爷摇摇头,说:“不知道,现在回想起来,那阵法真是凶险万分,若没有你们这个……呃……虎皮猫大人,说不定我们就真的回不来了,中华这次能够捡回一条命,也算是福大命大。” 懒洋洋躺在杂毛小道怀里睡觉的虎皮猫大人,不由得意地叫了一声,完全没有高人模样。 确实,若没有大人在最后的布置,我们此行真的是凶险呢。 说完赵中华,万三爷又给我们通报了关于黑竹沟的事情。在我们到达保康的第二日,那沟里黑云密布,电闪雷鸣,如此折腾了几天,没人敢进。在第四天的时候,那里的天空突然晴了,县里面组织了一次搜救工作,结果发现里面大片地方变成了白地,遍地都是动物的尸体,除了普通的山羊野兔,还有很多珍稀动物,比如白林麝、白鬣羚、金丝猴等,都死于这次灾难。但是搜救队没有找到溪流上有水车的地方,还去神农架林区申请了森林直升机,巡航了两圈,也没找到。 当地喉舌部门驻扎进村子,进行了消息封锁,外界应该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不过据他小儿子透露的一个消息,说有人看过了那个地方,沟里面的阴气和法阵,已然消失不见了。 这也就是说,那个邪灵教神农架大鸿庐庐主李子坤和他的远古大阵,都已经毁灭了。 我不知道李子坤为何蛰伏在这黑竹沟中四十年,也不知道他所说的被今年二月间的一场山脉震动所损毁的祭炼物,到底是什么。听到了这么一个家伙死去,我在高兴的同时,心里面又有一些淡淡的惆怅。 这惆怅不知为何而来。其实那个李子坤也算是一个人物,凭着一己之力,将黑竹沟弄得鬼影憧憧,无人敢进。 虽然是借助了远古大阵的威力,但是若他所说的那个东西没有被毁,只怕我们是很难跟他抗衡的。 厄勒德十二魔星,这样的人物,邪灵教或许还有十一个! 似乎,我已经走上了与邪灵教对抗的道路。 这对于生性平淡的我,可不是一件好事。 我们到了巴东县城,直接前往县人民医院,去看望掌柜的。 在病房门口我看到了万勇和万朝新,毕竟是刚刚经历过生死,此刻也没有了刚开始的生疏,彼此寒暄一阵,才知晓掌柜的已经醒过来了。我和杂毛小道簇拥着万三爷来到了病房,病床上的赵中华想下来迎接,结果让万三爷给按住了,聊了几句身体状况,他说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营养不良,吊了一天的盐水,已经好多了。 谈及这几天所经历的遭遇的时候,赵中华显得有些疲惫。 他说他在后门蹲守,结果发现周林破门而出,捂着下身往林子那边奔走,而我们却并没有跟出来。万勇想要开枪,却突然栽倒在地,他顾不了这许多,挥着藤鞭便朝周林冲去。那个小子滑溜无比,明明受到了重创,但是疾奔起来却如同猎豹一般矫捷,越过屋子边的果树、越过有翠绿冬白菜和大葱的田垄,朝着山林跑去。 不过周林终究是受了伤,而且还是在男人最柔弱的地方,难免会影响到行动,所以在最后关头,踉跄了几步,使得掌柜的追上了他。 两个人在林子间展开了一场追逐战,单纯就力量而言,周林远胜赵中华,然而此獠一是受了“重伤”,二是心急逃逸,所以无心恋战。而掌柜的出生于武林世家,就搏斗技巧方面来讲,绝对完爆周林,而且他养精蓄锐,气劲悠长,所以不但没有落下风,还将周林追得满地乱窜,有一次还差一点儿把周林给活擒了。 只可惜周林胸前总有一股黑雾缠绕,每次到最紧要关头,就跳出来捣乱,帮忙挽回场面。 掌柜的纯金符文铃铛对那个东西根本就起不到什么作用,怎么摇动,都阻止不了。 最后周林还是隐藏在黑雾中,发出了一声仇恨的尖啸。 说到这里掌柜的笑了,他说周林讲就是因为赵中华,使得他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这辈子废了,所以此仇不报非男人,周林说一定会回来报仇,将他给千刀万剐了―― “你们这些家伙,我看周林一直捂着裤裆,不会是你们把他的命根子给废了吧?” 我点点头,指着旁边老神在在的杂毛小道,说:“跟我没关系,下手的是这位仁兄。说真的,爆蛋不如爆头,我个人觉得某人有些恶趣味了。” 杂毛小道抱着膀子叫屈,说:“老子当时可是为了救你唉!而且当时出棍的角度,要么是小腿,要么是蛋蛋。按照常理来说,碎蛋的招式能够将人一击必杀,为了清理门户,我才这样出手的好不好?” 万三爷已经从我们口中得知了周林的前尘往事,也知道了我们在保康西面耶朗祭殿中的事情。他之前提出过一个推测,那就是在黑竹沟和耶朗祭殿外的那道峡子,似乎有着断层近路,这也解释了我们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横越神农架林区,出现在保康境内,而猴孩儿和枭阳又为何会出现在黑竹沟内。这次他又提到,说周林为何能够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就变得如此厉害? 这个答案其实很明显,都是因为他戴在脖子上的那件黑蝠雕老玉佩。 他之所以变得如此厉害,大概还和木屋灶房里的那些死人有关系。说不定,入魔了的周林已经知晓了如何从活人的身体里,借得力量和其他的什么东西,使自己变得力量惊人。 掌柜的继续说,他跟丢周林之后,发现自己迷路了,感觉四处都是黑雾翻涌,天地在震动,到处摇晃得不行。他感觉到有灾难将要降临,所以当他无意间跌落到了一个暗坑之中的时候,并没有急于爬起来,而是在里面待了几天,以坑中的老鼠、树根和树叶上的露珠为食。过了几天,感觉到了震动停止,才敢爬出土坑,走了一下午时间,突然天旋地转,晕倒在地。 掌柜的说得很简单,但是我却能够想象得到,一个孤独的男人,在那个骇人的地方,在一个深坑中待了几天时的恐惧和害怕,以及徘徊不去的孤独感。 看望了赵中华后,我们遵循医生的建议,让他多多休息,于是离开了。 万三爷让万勇通知掌柜的老婆和两岁大的女儿,让她们过来陪着自家徒弟。在这种劫后重生的时刻,最美好不过的,就是家人的陪伴了―― 虽然简单,但是温暖,沁人心怀。 万三爷的病情,在来的路上我们已经知晓了。他坦诚地告诉我们,在沟中死去的那个鬼灵,确实是他的下尸神,不过并不是他自己依靠大智慧、大意念斩出来的,而是被那张范蠡网给逼出来的。范蠡网的出处十分蹊跷,来自洞庭湖畔一农户家中。他往日行走江湖,曾经到过洞庭湖畔,给一个村子捉拿过河中水鬼,然后在村中发现了这网,以其当作了报酬,于是带在身上。 一日,万三爷带着范蠡网住宿在一家荒村野店,结果碰到了黑店―― 有时候,人比鬼恐怖,梦中的万三爷差一点儿就着了道。结果出人意料,三爷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野店中的人已经全部死了,尸块散乱,鲜血四溅,他却发现了身体里空了一部分意识…… 下尸神时常有恶念,几十年来,万三爷一直勉力控制,现如今他一手将其毁灭,自己大半生的修为,也基本报销了。 他本无病,回家调养一番,参透道力便是。于是便不再住院,返回林中小屋,自己调养。 我和杂毛小道也一同前往,开始准备治疗这被诅咒的双手―― 恶魔巫手。 第十九卷·第三十六章 阴阳血,浸润双手鬼影无 ·第三十六章· 阴阳血,浸润双手鬼影无 万三爷曾言我的手他自有解决之法,然而这法子并不是将其完全治愈,变成正常的双手,而是阴阳调和,让它平常时和正常手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当遇到邪物鬼魅之时,又能够发挥其中的作用,灼烧对手。如此的治疗方案,我自然是十万分的同意,事实上,抛开这个月来手上出现的痛苦,我还是蛮喜欢矮骡子赐予我的这诅咒之手的。 毕竟,它已经成了我傍身的一件法宝了。 十二月,寒风渐起,小屁股外婆家的农家乐开始没有什么生意了,我和杂毛小道便借住在此处。 小屁股告诉我们,说这农家乐的地址是她太姥爷选的,自开业以来生意就一直很好。 我虽然对风水堪舆之术并不是十分精通,但是一开始见到这“两龙环抱、一江过前”的格局,就知道是个不错的地方。我们难得享受这样安宁清静的日子,杂毛小道每日搬了一个木头板凳,在枯干的葡萄藤下坐着,对他的那柄血虎红翡进行最后的打磨抛光,偶尔也在小屁股的带领下,去见识村里面出了名的水灵妹子;而我则除了等待第二件必需品外,每日勤奋练习《镇压山峦十二法门》的固体一节,并且跟杂毛小道学习了许多传统的搏斗套路以及一些实战技巧。 掌柜的只是营养不良,在医院住了几天便出了院。他是来自北河沧州的武术世家,我自然也一并请教。 提到沧州,有人会想到三国时夏侯惇手下那威震北河的青州兵;有人会想到开封府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蒙冤发配沧州;也有人会想到王子平、佟忠义、王金声、吴秀峰、马凤图这些响当当的武术名家;所有这些,莫不是武术之乡的名头。纵论武术流派和拳种,不下五十多种,而赵中华的家传武艺,便有太祖长拳、通臂、劈挂、疯魔棍种种。 唯有鞭艺,却是来自万三爷这里的传承。 生死之交,对于只是旁枝末节的武艺,掌柜的不会吝啬,对我多有指点。我自然是海绵吸水,不求立竿见影,但求融会贯通。我给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一个蛊师、养蛊人,但是蛊毒通常都是慢性子的手段,远不如拳脚来得快速,所以我不得不加强自己在这一方面的训练。 可惜,掌柜的老婆孩子都在,又要给师父跑腿,并不能够时时给我喂招、指点。 在他出院后第三天,掌柜的跟我们告辞,说他师父撵他回去,不要他在这里待着碍眼了,于是他唯有辞别我们,带着老婆孩子返回东官,并且邀我没事回局里面去点个卯,好歹也要做一下工资签收记录。我点头答应,说手治好便去,妥妥的。 其间,好久不联系的顾老板打电话给我,寒暄一阵,我直接问他找我什么事情,是不是秦立那小子找他麻烦? 顾老板说不是,秦立那小子失踪好久了,没有再露面,而且听阿根他爸说也没有回村子,说不定死在缅甸的哪个山窝子里了。他找我,是想跟我合伙办一个风水咨询公司,由他来帮我投资、拉生意、宣传品牌,而我和杂毛小道则负责接单子、解决问题。我说我对于风水一事,只是略懂,并不精通,不搞不搞,免得给内行人看了笑话。 他说别啊,萧道长不是很厉害吗?再说除了看风水,还可以帮人解决问题嘛,如果做好了,上能结交权贵,下能普度众生。既能来钞票,又能积功德,何乐而不为呢? 我说这事情先搁着吧,我现在手头有事,考虑考虑再说。 顾老板说:“那这事情就先说定了,我先帮你把前期的一些手续和项目规划一下,到时候你来香岛或者鹏市,我们详谈。”我挂了电话,问杂毛小道的意见,他倒没有什么想法,只是他这个人闲不住,喜欢走南闯北、四处漂泊,若是安定下来,不得身上长毛了?我笑他就是个属猴子的。 想一想,对于未来,我并没有很好的规划,此事便先搁下不谈。 我们在农家乐住了几天,四处游荡,也去万朝新、万朝东家里做客,同生共死的战友,自然比之前要热情许多。万朝新婆娘厨艺不错,做的土家族苞谷饭,十分香甜,我们去了好几回;万朝东的女人却是个懒婆娘,虽然酒是野三关的好酒,但招待我们的居然是镇上买来的凉菜,寒冬腊月的时节,果真伤不起;万三爷的大哥万老爷子也叫我们叫得勤,因为找寻第二种物件的事情还得落在他的身上,所以几乎晚饭都在他们家吃。 万朝安回到家中,精神萎靡了好几天,后来他在武市的女朋友找了过来,两人便天天腻歪在一起,并且商量着离开巴东,准备去大城市发展。万朝安是工大毕业的,学的是机械工程,是村子里少有的大学生,而且读的又是名校,蝎子巴巴独一份,所以为人比较自傲一点儿,这些我们倒是能够理解。 万三爷返回自己在林间的小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调养身体。 因为没有这样的经历,我不太清楚那个下尸神的毁灭对于老爷子来说,到底是怎么样的伤害?只是每一回去,都能够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而且他经常把自己关在一个黑黑的小屋子里,闭关不出。老爷子的木屋旁边是一片竹林子,虽然时值冬天,但是看着倒是蛮有趣的,我们也不腻味。 十二月中旬末,天天来找我们玩耍的小屁股身体不舒服,回家了;之后,万老爷子找到我,给了我一袋黑红色的血液,说这便是我所要的东西。 龙蕨草和蒿荻雪胆我已经采摘到手,这些天已经将其烘焙成药材,而靛蓝僵蚕此物万三爷本来就有,于是我找到了万三爷,请求开始治疗。万三爷并没有半点推托,让我把兜铃、麻黄、麻仁、落葵、栗壳、硫磺、雄黄之类的各色药材备齐,然后开始帮我熬制“纯阳一气汤”。 此汤的炮制颇为复杂,万三爷亲自守在厨房灶前查看,顺序、数量、火候、时机以及汤药的调和度,都需要严格按照古籍《镇压巫山七字诀》上面的要求来做,哪一样都马虎不得,十分考究。 我和杂毛小道则在旁边帮忙打下手,万三爷虽然以捉鬼闻名,然而药理研究这一块也是颇有造诣。对于这一块,杂毛小道还好,我的十二法门里虽有巫医一节,但是大多数都是些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比如拿山蚂蟥吸血、用黑蚂蚁当药引子等,很难实践,故而至今也没有什么心得,于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在旁边看。 这纯阳一气汤虽是《镇压巫山七字诀》中的记载,却可上溯至纯阳真人吕洞宾,是道家内丹派的传承,能够将人体内混乱的气息调解匀称,不得孤阳孤阴而存,对疏通经脉有绝佳的好处。 万三爷熬煮了两日,那熬药的锅都已经来回换了五个,最后在第三日的中午十二点,阴沉的天际有一点隐约的阳光,他吩咐我们把那大公鸡杀了,接出一大碗血,然后从药罐子里面倒出一小碗黑红色的液体,如同琥珀一般,波光荡漾,药香逼人,闻之全身毛孔扩散开来。 他指着小木桌上面的这碗药汤,说趁热喝,药汤进口,深呼吸,将这味道贯通至整个身体,按照你本有的法门行气,感受“炁”之场域在你周围的流转。 说完这些,他拉着旁边的杂毛小道和看热闹的小屁股退到了门口来。 我毫不犹豫,将这碗药汤一口喝下,感觉并不是很苦,倒是有一股腥辣味,一入胃中,立刻像着了火一样,我的皮肤瞬间变得火烫,连呼吸都是灼热的。我把碗放在木桌上,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无数的气流在体内乱窜,然后彼此纠缠着。我努力集中精神,按照万三爷所说,让这热力在自己体内缓慢推动运转着。 见我的脸色变得正常,万三爷端来两个碗,左边为阳气十足的三年公鸡血,右边为阴气凛然的天葵初潮,让我左手放阳、右手采阴,浸润进去。 我闭上眼睛,双手一放,感觉在那一刻,血液都要凝结住了。 “好……” 十分钟后,万三爷大喝一声,让我举起双手。我一看,果然,那恶魔巫手上面的鬼影,居然暗淡无比,连那几个符文都变得若有若无。三爷开心地笑了,说:“陆左,经过这一番治疗,你的手基本能够隐藏无恙了,我再给你一个调养的方子,以后但凡使用巫手,过后便熬煎一碗服下,即可抵消。” 我一躬长鞠到地,对这个神色憔悴的老人表示了无比的谢意。 我们在农家乐又待了几天,见效果不错,准备返回南方。一日,万三爷的弟子、万朝安的父亲归家,向师父表达了谢意,我们陪着吃了一顿饭。这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倒是个不错的人,也颇能攀谈聊天,席间闲聊,说起一件事情:他刚从道都影潭回来,有个道友抓获了一个草木成形的精怪、花妖,小孩子一般模样,可炼药丹。本来想去观瞻的,结果听闻家里出事,便赶回来了。 这是奇闻轶事,大家听了一乐,然而在我的心里,却不知道怎么着,咯噔地响了一下。 第十九卷·第三十七章 龙虎山,拯救小妖大作战 ·第三十七章· 龙虎山,拯救小妖大作战 听了万朝安他爹的话,我忍不住放下筷子,问起那草木成精的小妖怪,到底长什么样? 万朝安的父亲叫做万忠,在赣西省工作,负责的是赣北一带宗教联络的相关事宜,前一段时间因为进山后信号不通,所以没有来得及赶回来,等联络上了,才知道家中发生了大事,自己儿子虽然安然无恙,但师父的修为却是丧失大半,几近废人。他匆忙赶回家,将那正与女友卿卿我我过着二人世界的万朝安吊在房梁上,暴打了一顿。 可怜的万朝安几天都下不来床,在女友面前丢尽面子的他嚷嚷着要离家出走,万忠却并不顾这些,跑来跟万三爷请安问好。 说起来,我们也算是他儿子的救命恩人,而且万三爷对我们也赞不绝口,所以对于我的问题,他是知无不言,跟我们细细道来。说他在赣北工作,认识了一个居家的道人,名曰青虚。这青虚的来头颇大,师父是龙虎山天师道的望月真人,是当世道家里顶尖的几个制符大师之一(符箓宗花开三支,分别为龙虎、阁皂、茅山,分传天师、灵宝、上清三宗经箓,称“三山符箓”),他可是与那茅山过世的符王李道子比肩的人物,弟子自然不差。 他虽与青虚识得,但是知道此事却是通过另外的渠道,据说那小妖精有半人高,浑身浓郁的青木乙罡之气,是个挺漂亮的小美人儿。青虚捕获此精,准备于明年开年起炼丹一事,本应是十分隐秘的事情,只是这个家伙好吹嘘,酒桌上说了出去,结果就传到了万忠的耳中。 这小道消息,孰真孰假,本不可辨,至于翔实的情况,他倒也未知。 万三爷眉头皱起,说:“这草木成精之物十分难得,也珍稀,只是一般这些精怪并没有什么作恶之处,就这般炼了丹,只怕有伤天和。阿忠,你怎么不劝一劝那个什么青虚?” 万忠谈起,说:“这个青虚虽为道门中人,但为人却是重利轻义之辈,十分贪图钱财,而且还是一个不听劝的执拗性子,说好听一点儿是性格鲜明,敢爱敢恨,说不好听一点儿就是条疯狗;我跟他交情泛泛,只不过因为在一个地界,彼此熟悉罢了,犯不着为了一个传言和一个不搭界的精怪,去与他争执,并且得罪他后面的龙虎山。” 万忠也是一个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万三爷虽然不喜,也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然而这话听到我耳朵里,心底里拔凉拔凉的:听万忠这描述,不就跟离开的小妖朵朵,一个模样吗? 我本以为她离开了我会过得逍遥自在,快活得很,没想到这个小笨蛋妮子转眼就让一个叫做青虚的家伙给抓住了,还要炼成什么药丹。一想到泼辣直率的小妖朵朵有可能会变成一颗供人吞服的丹丸,我的心脏就像被一头强壮有力的枭阳给猛地揪住,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感,蔓延到了我的全身。 杂毛小道也想到了这个可能,脸色变得有些白。 不过我们也看得出来,万忠显然并不太想管此事,而且刚刚才见面,不知道人家底细,也不好追问,只是默默地吃饭。饭毕,在返回农家乐的路上,杂毛小道盯着忧心忡忡的我,说:“你怎么了,现在担心了?”我很坦诚地说是,我好担心万忠所说的那个草木成精的小姑娘,就是小妖朵朵。 他笑了,说:“现在才知道担心,早干吗去了?当初你干吗又放那小狐媚子离开呢?” 我说:“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小妖朵朵执意离去,我自然不能强拉着她不让走,现在她有难了,我能够不相帮吗?只是听那个万忠说青虚的后台很硬,实力也十分强,师父是比肩你师叔公李道子的高人,而且他这人行踪不定,这一点十分难办啊―― 要不要去找那万忠,好好问询一下?” 杂毛小道一翻眼皮,说:“那你刚才为什么没有问呢?” 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信任万忠,生怕打草惊蛇。杂毛小道点了点头,说:“你这个人,眼光倒是蛮厉害的,而且也沉得住气―― 那个万忠跟万三爷没法比,不靠谱,应该是凡事都以利益为先的人,瞧他把儿子吊起来打的那架势,跟摔阿斗的刘备有什么区别?说不得转身就能够把我们给卖了。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可以和李道子并肩’的废话,还是不要再说了,望月那个家伙,坐飞机都赶不上我师叔公的造诣,怕个毛。” 我们两个商量了一阵,感觉掌柜的应该还是蛮可靠的,而且南方省与赣西省靠得近,双方部门之间的联系也是蛮紧密的,让他帮忙查探一番,似乎更加靠谱一点儿。 拨通了赵中华的电话,很快就回复了,我把从他师兄这里得到的消息告知了他,作为曾经和小妖朵朵并肩作战的他表示知道了,并且立刻通过关系,帮我们查询到那个青虚的落脚点。最后他安慰我们,说不要急,更不要轻举妄动,他看看能不能够通过行政手段,从那个青虚手中把小妖要回来。 我有些担忧,让他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才好,他表示知晓。 在等待掌柜的回电的时候,我们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着离开的事情。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是要前往龙虎山一趟的。杂毛小道本来打算在我的病情好转之后,便前往句容去找寻帮他三叔制剑的老师傅,将这桃木剑弄出来。然而出了这档子事情,古道热肠的他自然不能不管,连虎皮猫大人都心灵感应一般飞了回来。 大人的皮毛有些暗淡,显然是前伤未好,但是却仍然嚣张地喊叫,说:“居然敢动我的大姨子,简直就是不想活了,杀过去,将那二货给弄得死去活来,欲死欲仙,大人我才肯罢休。” 即时此刻的心情十分郁积,然而听到虎皮猫大人的叫骂声,我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越是焦急,越要有大人这种睥睨天下的霸气和精神。 他算个毛啊?我左道组合再加上虎皮猫大人,还怕这个家伙? 等待是漫长的,当得知小妖姐姐有可能被坏人给抓了起来,朵朵急得直哭鼻子;这些天在农村里吃得肚圆肠肥的金蚕蛊浮在空中,想起往日经常欺负它的小妖朵朵,想起自己老是赖在人家饱满胸前的惬意,一双黑豆子眼睛,不由得露出了悲愤的情绪来。 它的朋友并不多,我一个,朵朵一个,虎皮猫大人一个,杂毛小道也算一个,还有就是小妖朵朵了。 我的世界里,有各种各样的朋友和敌人,然而对于它来说,上面数到的,几乎就是它的全世界了。这样的小冤家,见到了会烦,离开了,却是贴心贴肺地想念。 过了有半个小时,掌柜的就又打了电话过来,把青虚的相关资料和具体住址告知我们。掌柜的告诉我们,经过侧面了解,和平协商的希望十分渺茫。因为这个家伙有一个同门好友很厉害,在总局混得很开。我们问是谁,他迟疑了一下,说:“你应该认识的,是小萧大师兄陈老大的老对头,袖手双城赵承风,他是龙虎山天师道的开山大弟子,来头比茅山宗还要厉害,在过去的老朝代里,掌教算是国师一样的人物。” 陈志程和赵承风,因为名字里有一个相同的发音,又表现出色,故而一直在总局里有“双璧”之名,就如同武侠小说里面的“北乔峰、南慕容”一般,在业内也是威名赫赫。然而或许都是顶尖儿的绝代人物,或许上面搞平衡纵容所致,故而性情并不相合,赵承风向来都有些龌龊,现如今我们要从青虚这个家伙手里面讨东西,真的要费上一番功夫了。 况且,作为望月真人的弟子,青虚也是一个天才型人物,并不是软柿子,任我们拿捏。 在结束的时候,掌柜的突然问我,还记得不记得一个叫做曹彦君的家伙? 骤然提起这个名字,我自然是有些糊涂,回想了一下,似乎是南方省有关部门的某一个职员。那次湾浩广场事件后有一个漏网之鱼,是个养广南壮族癫蛊的蛊师,引我至垃圾场里搏命,收尾的工作似乎就是他做的,算是个知趣的妙人,便问怎么了? 赵中华说曹彦君是他的好友,也是龙虎山贵溪古镇的俗家弟子,对青虚了解颇深,算是个知根知底的人,可以信赖。他找到了曹彦君,已经得到了小曹的同意,到时候返乡,配合我们的行动。 赵中华说这件事情,最好让老萧告诉他大师兄,这样子我们好获得最大的支持。 挂完电话,我们的心情终于没有了一开始的焦急,于是收拾了行李,前往林中小屋,与万三爷告辞,又到村子里挨家跟相处了大半个月的万家诸位告别。在离开村子的时候,看到有好多人朝着王麻子家里跑去,抓住旁边认识的小屁孩高昂问怎么回事?他告诉我们,王麻子的老娘在得知自家儿子葬身于黑竹沟之后,绝食而死了。 在那一刻,我和杂毛小道的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第二十卷·第一章 上清古镇 第二十卷 拯救小妖大作战 ·第一章· 上清古镇 龙虎山乃是道教正一道天师派的“祖庭”,原名云锦山,群峰绵延数十里,龙盘虎踞,山丹水绿,灵性十足。自张道陵于龙虎山修道炼丹大成后,从汉末第四代天师张盛开始,历代天师华居此地。守龙虎山寻仙觅术,坐上清宫演教布化,居天师府修身养性,世袭道统六十三代,享受历朝崇奉和册封,官至一品,位极人臣,时至今日,仍无断绝。 茅山与天师,一个小隐隐于市,一个大隐隐于朝,故而论正统和权势,茅山宗拍马也赶之不及。 值得说道的一点是,与茅山宗开支散叶一样,天师道又分南北两宗,十多个门第,比如李家湖的女儿雪瑞、黔阳特勤局胡文飞都分属于不同的山头,这里所讲的天师,单指天师道本宗,龙虎山一脉。 然而经过了新时代烈火的历练,特别是破四旧和文革,所谓“南张北孔”的府邸,都已经遵循市场经济的规律,开放成了旅游景点;朝堂之上,也多以实力和关系来论高低了,所以无论是茅山派,还是龙虎山一脉,门内的弟子都有在全国各地的有关部门中任职,势力犬牙交错,不分伯仲,共同为了和谐稳定的大好局面而努力。 2008年12月24日,我和一个猥琐的板寸头道人,带着一只羽色暗淡、母鸡一般肥硕的鸟儿,来到了贵溪上清古镇。 踏上了古镇那用泸溪河里的鹅卵石铺就的古街,看着如织的游人和偶尔错肩而过的道人,看着地面那些排成太极或八卦状、光滑溜圆、扁长不一的鹅卵石,看着琳琅满目的道家器物和香火,看着重檐、丹楹、彤壁、朱扉等典型道教风格的建筑,所有的一切,都将此处的道家文化,渲染得淋漓尽致。 我们漫步走过这条始建于南北朝的古街,路过道家祖庭、天师府,沿着鳞次栉比的沿河吊脚楼,来到船埠头。清冷的泸溪河面上渔舟孤单,倘若不是眼前这些身穿着现代服饰的游客和镇民,我说不得有一种穿越到了古代的错觉。 事关重大,我在来这里之前,已经通过杂毛小道,联络到了大师兄陈志程。 作为我进入有关部门(虽然只是合同工,编外人员)的介绍人,大师兄自然算得上是我的头号靠山,而又有杂毛小道这一层亲密的关系,就立场而言,大师兄自然地站在我们这一边。然而大师兄事务繁忙,最近正在黎巴嫩那里出外勤,不能够回来亲自处理,而且又因为有人盯着的缘故,他在国内的主要关系也不能动,所以一切都还是要靠我们自己,还好有赵中华的斡旋帮助。 不过他发话了,说不过是龙虎山里的一名弟子,尽管搞,出了事情,他替我们兜着便是了。 不过也难怪大师兄心中不爽,这个道号“青虚”的家伙,跟他们的师祖“虚清道人”名号,居然差不离,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知晓。但是这亵渎先人的罪名,必然是扣在他的脑门子上了。 我们本来准备偷偷摸摸搞一搞的,这回有了大师兄的强硬态度做后盾,赵中华和曹彦君等人就能抛下所有的顾虑,甩开膀子过来帮忙了。 在泸溪河边古色古香的吊脚楼旁等了好一会儿,一个围着酱红色围巾、戴墨镜的风衣男子迎上前来,朝我们打招呼。我看着这宽大墨镜遮盖着的半张脸,果真是曹彦君那小子,便笑了,说怎么搞得像是做地下工作的一样?曹彦君说:“可不就是地下工作,先跟我走,我们找地方说话。” 于是我们便跟着走,曹彦君是本地人,熟知地形,七拐八拐,来到了一间茶楼,直奔包厢。 等服务员把茶水、瓜果摆放好,转身离去后,曹彦君才告诉我们,这个小镇是天师道的大本营,处处都有暗线,我们的谈话万一被人听了去,只怕不但什么事情都办不了,而且还要倒大霉。我看了一下这古色古香的茶室四周,疑惑,说既然如此,那怎么还把我们领到了这里来呢? 曹彦君摆摆手,说无妨,这茶室是他三舅开的,安全问题有保障。 说罢,他请我们先饮茶,说这是龙虎山上清林场所种植的煞吓人香,虽然茶叶都是碎末,并不出名,但是却有一股浓郁的香气,十分醒神。我们哪里有品茶的雅兴,匆匆喝了两口烫得人嘴巴破皮的茶汤,问他青虚那家伙的住处。曹彦君摇了摇头,说他昨日从南方省赶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地从侧面打听了一下,青虚在镇南有一栋老宅,家中十多口人,周围邻居都说他没有在家中住着。 我们来的时候赵中华已经跟我说过,曹彦君之所以会不遗余力地帮助我们,除了因为看黑手双城的面子,他本人跟青虚有一些仇怨。 青虚时年四十有一,早先是上清古镇的大户子弟,俗家名号李明班,自幼便进入龙虎山修行。天师道龙虎山一脉分内外两门,所有的子弟皆从外门开始,若资质不错,便进入内门由师父带着,若学无成就,便过几年出了道门,重返俗世。曹彦君今年满二十八岁,早年在外门中也算是一个优秀的苗子,有望进入内门,继承衣钵,成为真传弟子的。然而因在山中,与已为内门弟子的青虚有些冲突,便被设计陷害,具体是怎么样已无人知晓,但是却再无寸进,后面勉强进了特勤局混事,至今依然遗憾。 挡人进步的事情,如夺妻杀父之仇,怎能不牢记? 曹彦君心胸还没有开阔到道祖佛陀那种地步,所以一直耿耿于怀。一听得赵中华提及,便立刻请了年假,返回家中来,名为探亲,实则是帮我们给青虚找麻烦。青虚这家伙为人轻薄浮躁,得罪了不少人,使得曹彦君能够很快就打探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赵中华已经从他师兄万忠那里得到了确信,说青虚的确是返回了贵溪,只不过知道自己暴露了消息后,行踪就变得飘忽了,少有人知晓。但是曹彦君却直接给我们指出了青虚有可能藏身的三个地方来,可见是做足了功课。 在茶馆里,曹彦君给我们讲解了许多关于青虚的情况。 比如这个家伙极其好色,总是到处“拈花惹草”,经常沉溺于烟花之地,流连忘返。 但是这个家伙制符深得望月真人的真传,颇有效验,他经常将这些符拿到黑市里面去卖,以维持他奢侈荒淫的生活。他性子极为暴躁,经常一言不合就与人动手,而且喜欢来阴的,睚眦必报、欺负弱小,连万忠这个态度中立的人谈及他,都形容他是一条乱咬人的疯狗。然而与此相反的是,他在符箓之道上的造诣却令人惊叹,与神灵沟通的效率也高,使得门中求他的人有许多,而且上面的长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容忍了他。 比如这个家伙不想在道观里修行,他师父便让他返回家中,做一个在家的居士。 比如青虚的一些独特的个人爱好…… 谈完这些,抛开性情而论,我突然发觉,杂毛小道与那青虚竟然有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同样师出名门,同样天赋绝伦,同样洒脱不羁,同样擅长符箓……相像的地方实在太多,搞得杂毛小道自己也觉察出来,一脸的不屑。不过,杂毛小道是个疲懒的性子,心胸豁达,并不会因为某些意气之事,与普通人争斗。 倘若心情好,你揪着他耳朵骂一上午,他也不会生气。 我向来都叫他“杂毛小道”,也没有见他认真地绷过几次脸。这一点,说明萧克明所谓的红尘炼心,已然达到了一定的境界,因为放下,所以解脱。与此同时,他还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人,讲义气,重感情―― 这些是他怎么都放不下的东西,也是他这辈子都难以摆脱的障碍。 我们谈到了下午四点,曹彦君带着我们前往附近的酒店落脚,一同吃过晚饭之后,他要回家准备些东西,晚上七点钟再带我们去第一个地方找青虚。若能够有蛛丝马迹,直接敲闷棍,果断解决。 曹彦君离开之后,我和杂毛小道开始收拾行李。 我们这次来得急,并没有做什么准备,也就是去巴东的那些东西,杂毛小道的雷击桃木棍,已经通过物流公司寄往家里,由小叔帮他去联络那个制剑的老师傅;而周林的事情,我们早在养病期间,就已经跟萧家通报了。得知周林入魔,并有可能已经加入邪灵教,本来心中还念及些师徒之情的三叔表示,如果再遇到,格杀勿论。 萧家大伯也通过组织内部的关系,开始正式悬赏周林。 我们在酒店的房间里等到七点钟,曹彦君打电话过来,说让我们下楼。我们来到楼下,发现他开着一辆黑色的suv在等我们,上车后曹彦君告诉我们,现在就去影潭市区一家很著名的酒吧。在那里,说不定就能够找到青虚。 第二十卷·第二章 误入主题酒吧 ·第二章· 误入主题酒吧 贵溪是影潭下面的一个县级市,到影潭市区并没多远。当我们到达月湖区的酒吧一条街时,正好是夜场刚刚开始热闹的时候。曹彦君把我们放在街边,然后去找停车位。一路走来行人稀少,然而在这冬意渐寒的街头却是熙熙攘攘,看来再冷的天气,也阻挡不住年轻人好动而燥热的心。 哦……我看到了几个肠满肚肥的中年人挎着漂亮妹子走过,在此收回“年轻人”这三个字。 每一个城市都有着自己的城市名片,也都有着自己的特色,只不过我们心急如焚,行色匆匆,并没有把太多的心思花在流连盛景之中。漫步街头,看着霓虹闪耀的招牌和人群流动,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找出那个留着三撇飘逸胡须的男人来―― 青虚的照片,我已经从曹彦君手中得到,是一个长相俊朗飘逸、形容威严的美男子,倘若形容,跟2009年末风靡全国的电视剧《蜗居》里面的宋秘书真的很像。 额外说一句,我个人很喜欢张嘉译这个演员,演戏十分出彩。 然而我却并不喜欢青虚这个家伙,我手里的照片是一张生活照,青虚侧着脸,斜瞟过来的眼神中,有一种桀骜不驯的骄傲和不顾一切的疯狂。这种人很可怕,他从来不尊重规则和权威,不尊重别人的看法和建议,在他的心中,永远只有随性的自我妄为和追求自己的极道执念,像一把没有鞘的锋寒尖刀。 按常理说,这样的人虽然可怕,但是因为不知收敛,很容易遭受挫折而陨落,然而他却横行无忌到如今,除了本身的实力过硬之外,恐怕头脑也是十分精明。 一个人,可以猖狂,但是一定得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可以得罪,这样子才能够活得长久。 根据资料上显示,青虚跟自己的师父望月以及很多同门长辈的关系都十分要好,而且跟袖手双城的交情也是极好,每年都给赵承风输送许多的符箓―― 这样的人物,我们通常也能够在偶像剧里面,看到某些富二代饰演这种反派角色,一边在父母长辈面前装纯洁;一边翻过脸来,对着通常是主角的那个人耍尽各种毒辣。 正因为如此,赵中华才一再地跟我交代,说过这边来,行事一定要小心。 说实话,我们确实不想惹这样辣手的角色,可是奈何他手上有一个疑似小妖朵朵的小妖精,而且还准备把它给炼成丹丸,吞服入口中,增强道力。这事情我就不能忍了,小妖朵朵在别人眼中是一个异类,然而在我们心中却如同亲人一般,我怎么能够忍心她如此结局? 在街头聊了会儿天,曹彦君停好车走过来,然后带着我们前行,四处张望夜店的招牌。 说句真心话,我在珠三角南方市、东官、鹏市、江城和洪山都混过,早年间没什么机会接触这些。后来自己做点小生意,总是要和工商税务打交道,所以也出入过这种场合。与那些繁华之地相比,影潭只算是个三线城市,夜店并不算好,从外面看,跟一线城市1990年代末的差不多。 曹彦君也不是很熟,走了一段路,终于来到了一家酒吧前停下。 我们站在霓虹灯光闪烁的招牌下,看着门口出入的尽是男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说就是这里吗? 曹彦君点头,说是的,我们进去吧。 说到逛夜场,曹彦君这个有关部门的家伙竟然有些放不下架子,倒是杂毛小道驾轻就熟,直接推门而入。里面的气氛很热闹,放着劲爆的dj舞曲《耶耶耶》,让人一进去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非得要摇上一摇,才觉得骨子里畅快。 我们找了一个台桌,点了一些啤酒应景,听到我们普通话的口音,那个侍者不断地跟我们推荐他们这里的芝华士,还有招牌鸡尾酒。杂毛小道接过瓶子来,瞄了一眼,然后递给曹彦君,使了个眼色。曹彦君是个相当精明的人物,一瞧,知道是假酒,便递回给侍者,用当地话跟他说拿真酒过来的话,就来一瓶。 被识穿之后,那个侍者也不害怕,嘻嘻笑着点头,说好,问还有其他特殊需要吗?我怕杂毛小道这个家伙泡妞误事,提前伸手拦住他,说我们自己可以了。 侍者离开后,我们窝在沙发前喝酒,然后在迷离绚烂的舞台射灯中打量这里的人群。 酒吧开了暖气,里面温度不低,妹子们穿着都比较显露身材。然而我瞧了一下,就觉出有些奇怪:这里的人虽多,然而常见的那种浓妆艳抹的职业酒吧女,却不多见,而且奇怪的是,作为寻求艳遇、消遣作乐的场合,这里的人除了少数一些外,居然大部分是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在一起,有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奇怪现象。 抿了口三十块钱一瓶的科罗娜啤酒,我把这个疑问提交给领我们过来的曹彦君。 曹彦君的脸色有些奇怪,他左右打量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这里是影潭比较有名的主题酒吧……” 老曹的低声述说,让我们有些吃惊:原来这里居然是一家隐而不宣的同性恋酒吧,这家老板就是一对百合,整个影潭地区的同性恋都慕名而来,十分火爆。这个消息让我们十分无语,难怪刚刚进来的时候,吧台上几个纯爷们看着我们,眼神怪怪的。这种主题酒吧我也听过,我在东官的住处附近就有一个蓝宇酒吧,虎窗那边有个宝贝湾,不过要么是gay,要么是拉拉百合,少有混合一起的,彼此都别扭。 面对我的疑问,曹彦君也很无奈,说:“小地方,也就这样子吧。又不是北上广这些一线城市,将就点儿,要求不要太高……” 我和杂毛小道一头的冷汗:“我们有个毛线的要求啊―― 只是,老曹你说青虚有可能会在这里,莫非那个家伙……”曹彦君点头,说是的,青虚就是一个玻璃男!这个消息让我们彻底震惊了,之前老曹说这个家伙拈花惹草,流连于夜店,我总是把他当成和杂毛小道一般的好色。 没承想,这家伙居然好的是男色!我有点不相信,说:“那今天下午你怎么不跟我们说起?” 曹彦君有些迟疑,但还是咬着牙说:“你们知道我为何与青虚那个家伙交恶吗?” 我和杂毛小道一同盯着长得跟网络巨子马云一般模样的曹彦君兄弟,十分无语―― 这是要讲述一段因爱生恨故事的前奏吗?掌柜的跟我说这个曹彦君是个可靠的人,然而我却总感觉有些被忽悠了,我并不想对这件事情深究下去,与杂毛小道抿着酒,四处找寻青虚那个家伙的踪迹。 这不看还好,一看就出了事情。 两个打扮得很娘气的男人扭着虎背熊腰就走了过来,手中端着杯子,朝我们“嗨”了一声,打完招呼之后就坐下来,跟我们攀谈起来。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油光水滑的长发年轻男子,他盯着我左脸的疤,说哥们儿,不常见啊,第一次来吗? 和我印象中的断背山不一样,这个男人虽然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道,但是他的言谈并没有如他打扮的那种娘气,而是很直爽。我点了点头,结果发现这是一个老手,三言两语,没一会儿就开始主动进攻,让我的后脖子上面,冒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正当我想要发飙的时候,杂毛小道突然揽着我和曹彦君的肩膀,对着这两个端酒而来的男人说道:“我们今晚是一起来的,你们还是到别处去吧……” 长发男子有些犹豫地看着嚣张霸道的杂毛小道,眼色迷离,含情脉脉地说:“哥,我不介意的……” 杂毛小道很霸气地回绝他,说:“我介意!” “哼!恶心……” 两个人横了我们一个白眼,扭着屁股离开了,而我赶紧把杂毛小道放在我肩膀上面的手拿下来,一阵毛骨悚然。我和杂毛小道都盯着曹彦君,十分不满,说:“老曹,你在玩我们是吗?” 曹彦君很无奈,说青虚有个相好的,叫做李晴,也叫做晴妹儿,具体住址不知道,但是经常在这个酒吧出没,他们两人感情十分好,时常黏糊在一起,前几天还在此处出没过。所以我第一就想到来这里,无论是找李晴,还是找青虚,都能够摸到他们的住址。 我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干吗不早说,老给我们弄突然袭击,不带这么玩儿的!” 曹彦君也无奈,说:“我怕你们对这里膈应,不肯来……”我和杂毛小道都不厚道地笑了,说我们不歧视同性恋。我看到曹彦君的眼睛突然一顿,锋利起来。我们回过头去,看到有一个穿着黑色紧身皮衣的男人,从酒吧里面的过道中走了出来。 这个男人长得十分漂亮,秀眉樱桃嘴,跟文莱的一个男演员一样,都有着一种莫名的妖媚。 我们低声问他是李晴吗?曹彦君点了点头,说对。 我朝着晴妹儿后面看去,却发现是孤身一人。 第二十卷·第三章 李晴 ·第三章· 李晴 李晴出现在酒吧后,直接来到了吧台的位置,点了一杯红色荡漾的鸡尾酒,然后开始随着音乐晃荡身子,不断地跟工作人员和酒吧里面的熟客打招呼。他在这里的人气十分旺,不管男女,都跟他十分熟络。我们待在卡座前默默地喝酒,也不说话,只是用余光很隐匿地打量着这个“倾国倾城”的男人。 音乐声一直很劲爆,闹哄哄的,灯光暗淡,之前缠着我们的那两个男人,现在已经在吧台上和李晴聊起天来,相谈甚欢。长发男人说了一会儿,然后朝我们这边指指点点,似乎在说着什么,李晴喝了一杯酒,长长地打了一个饱嗝,然后妩媚地伸了个懒腰,看向我们这边。 曹彦君本身就是秘密战线的工作人员,杂毛小道游走江湖十多年,而我也是自小离家,见惯了人情世故,三个人都是胆上长毛的角色,自然不会因为这一瞥而怵场,淡定地喝着酒,然后看着小舞台上的歌手嘶嚎。 杂毛小道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摸到了我和曹彦君的腰间来。 我的脸色如常,身子还在随着音乐的节拍而扭动,心中却把那个未曾露面的青虚道人,给恨得要死,牙齿咬在酒瓶上面咯吱直响。然而一想到某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小狐媚子,想到她那绚烂骄傲的笑容,比春天杜鹃花还要美丽的模样,心中便强忍着种种不适,把所有的怨恨都放在了心里面。 过了几分钟,李晴也提着酒瓶径直走了过来,他先是看了一下脸上有刀疤的我,接着又把注意力集中在杂毛小道脸上,笑吟吟地说:“嗨,你们是第一次来的吧,哪儿过来的?” 杂毛小道露出了狂放不羁的笑容,眯着眼睛看这个可口甜心般的男子,说是过来旅游,听朋友介绍的,刚刚下了火车呢。李晴笑了,大剌剌地把我往旁边挤去,坐在杂毛小道旁边,抽出一根柔和七星,然后用粉红色的打火机点燃,手一挥,立刻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过来,问晴少,什么事? 李晴手一挥,说这桌打五折。 那个工作人员点头,说知道了,然后恭敬地施礼,回转身去。李晴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这袅袅的烟雾吐在了我们的面前,开始作自我介绍,他本来就是我们的目标,也不好赶走,于是都报上了“大名”。杂毛小道“哎哟”一笑,说:“还可以哟,你在这里混得蛮开的嘛,这么大的面子,轻轻松松就五折,要不然我请你喝一杯吧?” “那自然……” 李晴横了杂毛小道一眼,然后举起酒杯,跟我们轮流碰了一下,轻轻抿了一口。我坐在李晴的旁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儿,凑巧我曾经在第二个女友与我分手的时候闻过,是香奈儿邂逅香水,十分迷人。然而此时此刻的我,却感觉到晚饭的那些食物,不停地在胃中翻腾,似乎要造起反来。 李晴跟我们(主要是杂毛小道)开始介绍起来,说这酒吧的老板是他的铁姐们儿,所以打折这种事情,一句话的事儿。然后他开始盘问起我们的来历和职业来,我自然说是在南方做点小生意,都不好意思说是小生意了,就是个小个体户;曹彦君表情有些木讷,说在某个地方做中学老师,教物理的,唯有杂毛小道不说话。 李晴娇嗔地看着大剌剌坐着的杂毛小道,说:“你呢,茅哥?” 遇到陌生人通常自称“茅克明”的杂毛小道揉了揉鼻子,说:“你觉得呢?”李晴哈哈笑,口中那股薄荷味的青烟萦绕在我们的鼻子里,痒痒的。千娇百媚的李晴点了点杂毛小道的肩膀,说:“茅哥你这气质百里无一,倒是和我的一个好朋友极为类似,呵呵……” “是吗?”杂毛小道摸了摸自家粗糙的胡须,说:“我这个人向来长得就很奇葩,被人歧视惯了,倒是不知道还有人跟我一样,有这种悲催的长相。” 李晴捂着嘴笑,说:“你们长得倒是完全不像,主要是气质,他说过,身体就是一副臭皮囊,人修一世,仅仅就是五克的重量。” “哦……” 杂毛小道眉毛一耸,显得十分动容,说:“这五克的重量,莫非就是人的灵魂?我曾在以前的科技杂志上看到说:人死的那一瞬间,整体重量会轻上五克,这就是所谓的三魂七魄。能讲出这番话的人,确实是一个不世出的高人啊?难得难得,小晴,你能够帮忙介绍一下这位仁兄吗?听你这三言两语,倒把我的好奇心给勾出来了。” 李晴妙目一转,说这当然是可以的,不过……他拖长了语调,说人家有什么好处呢? 杂毛小道“虎躯一震”,说好处?你倒是想要什么好处呢? 两个人大眼对小眼地对着放了一会儿电,心照不宣地笑了,这表情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你懂的……”。两个人含情脉脉地说了一会儿,又互留了电话,李晴带过来的芝华士喝空了大半,他突然说:“啊,忘记一件事情了,我要走了,明天晚上我们圈子里约好一起玩‘三国杀’,你要不要一起来?” 杂毛小道又摸了摸自己颔下的胡须,说:“啥子叫做‘三国杀’,恕我孤陋寡闻,倒是没有听过这玩意儿。” 李晴一拍杂毛小道的大腿,说:“呀,三国杀你都不知道,真的是‘奥特曼’了,它是北京大学(实为中国传媒大学)的一名大学生设计的纸牌,集历史、文学、美术、悬疑、战略于一身的桌上游戏,比杀人游戏还要好玩一百倍、一千倍呢……” 杂毛小道:“请问杀人游戏又是什么?” 李晴:“……” 略微的尴尬之后,李晴拍了一拍杂毛小道结实紧绷的胸肌,说:“放心,不会的话,人家可以教你嘛,这些都是小事情,到时候我给你电话,一定要记得来哦?”杂毛小道坦然地接受了李晴这明是拍、暗是揪的一下,指着我和曹彦君,说:“那我这两个朋友,到时候能不能够一起带过去啊?” 李晴从头到尾都没怎么看过我和曹彦君,这会儿似乎发现新大陆一样,打量了一下我和老曹,然后为难地摇了摇头,说:“我们这个圈子很保守的,一般普通成员都只能介绍一个进来,你如果要来的话,先来参加几次,到时候再把你的朋友介绍过来嘛……” 对于他这种隐藏颇深的歧视,我却表示很快乐,高兴地点头,说:“老茅,我们明天要去办事处找老王,就留下你一个人没事,你不用管我们的,跟晴少一起去玩吧。好玩的话,再介绍我们去也成。” 李晴捂着嘴巴呵呵笑,说:“刀疤哥哥你真的好体贴啊,让人家都忍不住拉你一起来了。” 说完这话,李晴起身,跟我们告辞,然后朝着酒吧侧边的过道走去。 看到他手里拿着粉红色的手机,边走边打,杂毛小道地看着我,说:“小毒物,你觉得哥哥的演技怎么样?是不是秒杀金马男主角,可以直接角逐奥斯卡啊?”我望着李晴那灰色铅笔裤勾勒出来的翘臀,说我去下洗手间,说完站起来,朝着李晴的那个方向跟过去。 洗手间在过道的尽头,而在左边第二间,则是一个虚掩的小办公室,我过去的时候,听到李晴在跟人打电话。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听到他似乎在跟人争吵着,声嘶力竭。 左右都是过往的人,我自然不敢停留太久,露了痕迹,于是进了男性洗手间,走进蹲坑位,关门,一拍胸前,低声说道:“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肥虫子立刻闪亮出现,他明了我的意思,立刻顺着缝隙钻出洗手间,朝着刚刚那个房间奔过去。 我坐在马桶上面,闭目凝神,开始冥想,将意识与肥虫子做着勾联。 做这件事情我已经是十分熟练了,闲着没事儿的时候经常……呃,偏题了,反正我很快就进入了肥虫子的视线。世界一坠一坠,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刚才的那个房间门口,一看,刚才虚掩的门居然已经关闭了。当然,这难不倒已为半灵体的肥虫子,它低下身子,准备往锁眼里面钻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光芒朝着肥虫子肉乎乎的身子射去。 金蚕蛊这小东西何等机灵,一待发现,立刻横移一米,往上一瞧,只见那门的正中,正好贴着一张三指宽、两寸长的黄色纸片,上面笔走龙蛇地绘着乱七八糟的线条,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息。莫看肥虫子傻乎乎的萌货一个,本来却是个暴躁的性子,正想挺身冲上去与这劳什子符箓肉搏一番,争个高低,却被我给唤了回来。 与杂毛小道相处日久,我知道高明的制符师能够留一丝神念在自己的符箓之上,现在事态未明,我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肥虫子罕有地不乐意,愤愤不平地瞪着那黄色符箓好久,这才退了回来。 待它回归我的体内,我双目一睁,走出了洗手间,只见杂毛小道两人朝我招手,说要回去了。我不舍地回望了一眼那个房间,却是空空如也。 第二十卷·第四章 睡梦魂牵 ·第四章· 睡梦魂牵 见我回望,杂毛小道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道:“他走了,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我点头,曹彦君已经结好了账,过来招呼我们离开,路过吧台的时候,那个长发男子朝我们挥手告别,说:“哥,你们要常来啊。”杂毛小道并不言语,淡定地挥挥手,像足了《上海滩》的发哥风范。出了温暖如春的酒吧,寒风扑面,顿时就是一阵冷战,把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给好好清了一遍。 这是我二十多年里出过最多的鸡皮疙瘩,感觉比和那僵尸恶鬼搏斗,还要疲累,鼻翼上面还有汗,冰凉。 在酒吧不远的地方,有一辆红色的奔驰小跑,正在缓缓地倒车,那是李晴的车子。 曹彦君没有跟我们废话,直接跑到停车的地方去启动suv,而我和杂毛小道则遁入人流中,不让李晴看到我们。很快,我们坐上车,曹彦君远远地追着不远处的那辆奔驰小跑行驶。毕竟是特殊战线上的人才,他开车的技术绝对一流,稳当而灵活,像蚊子一样死死地盯着目标,让我这个仅仅拿着c照本的家伙汗颜不已,也让杂毛小道这个新手好生羡慕。 谈及今天的成果,杂毛小道说:“那个青虚虽然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但是他显然已经觉察到重宝在身,而自己又太过招摇,所以隐匿了行踪。我们毕竟不是地头蛇,也不能够借助官方的力量来大范围搜寻,所以这个李晴,还真的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对象。” 曹彦君望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杂毛小道,说那萧兄你可得要牺牲一下色相了。 杂毛小道苦着脸,说:“牺牲色相这事情,我向来都是乐意为之的,然而这对象如果是一个男人,我就真的有些受不了。小毒物,你怎么看?”我摸了摸我左颊上面的刀疤,说:“不对啊?明明我比你帅好多,为什么李晴那死娘们没有看上我,反而对你像苍蝇叮屎一样黏糊呢,难道是因为我的这刀疤影响了我的战斗力?” 杂毛小道呸我一口,说:“你这好不要脸的家伙,老子浑身洋溢着男儿的阳刚之气,哪里是你这个优柔寡断的家伙,所能够比拟的?” 我们几个哈哈笑闹了一阵,我严肃起来,问曹彦君,说:“老曹,我想到一个问题,你说你以前跟青虚那家伙是旧识,那么有没有可能李晴也认识你?我就是觉得有些奇怪,你发现没有,偌大的一个酒吧,李晴一出现,就直奔我们这边,跟我们攀交情,是不是有些太凑巧了?我当然可以认为是我们几个人气质卓尔不凡,但是也有可能是那个家伙主动过来,探我们的底啊?” 曹彦君摇了摇头,说不可能的,他们不会认出我来的,这一点你们放心。 听到了我的担忧,杂毛小道眉头一皱,说:“有可能啊,此事非同小可,老曹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呢?”曹彦君叹了一口气,从车台上的盒子里取出一张照片来,递到了杂毛小道面前,坐在后座和朵朵一起玩的我探头过去瞧,只见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青色道士装的粉嫩可爱小正太,这照片有些发黄,显然是有一定年头了,杂毛小道拿着照片和曹彦君作对比,疑惑地说:“老曹,你不会说你以前有这么英俊潇洒吧?” 曹彦君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奔驰小跑,说:“你们不相信?” 看着这个阳光灿烂的小正太,又看着脸型古怪如骷髅的曹彦君,我摸了摸下巴,说老曹,按理说我是应该无条件地相信你的,只可惜这差别也太大了,若我相信,简直就对不起自己的智商了。曹彦君哈哈一笑,转过脸来看了杂毛小道,说:“萧兄,你也是符箓派的高人,可知《太上无极大道自然真一五称符上经》一文里面,有关于‘洞罡乾罗符’的记载?” 杂毛小道捻须,表示知晓,见我一脸茫然,给我解释,说这“洞罡乾罗符”其实是融合了楚巫诅咒的一种符箓,配合着人的毛发、指甲和生辰八字燃烧诅咒,能够改变人的气机。如果抵御不住,重者心性大变,走火入魔至疯癫;轻者容貌改变,沧海桑田。可那手段秘而不宣,是皂阁山灵宝道的不传之秘,怎么会用到你的头上? 曹彦君耸耸肩,说鬼知道?我对曹彦君表示慰问,他笑了笑,说:“没事,好女嫁挫男,你们要是看到我老婆的照片,就不会这么说了,哈哈。”听到他这么肯定的答案,我也放下心来,不再说话。 朵朵睁着一双迷蒙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月亮下满溢的井水,呢喃地问我:“小妖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捏着她肥嘟嘟的可爱小脸儿,说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小妖的。 我心里也在给自己说道:“一定要找到这个胸大无脑的小妮子!” 车行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了一个居民小区,红色的奔驰小跑驶进了满是大槐树的停车坪里。这种居民小区跟大城市有保安的小区不一样,老建筑,可以自由通行,而我们则在外面停留,曹彦君准备了望远镜,看着李晴走进了一栋七层小楼里。 自从有了金蚕蛊,我的视力十分好,没有用望远镜,而是默默地观察那一间的灯光亮起。 然而就在我们凝神静气观察的时候,突然车窗的玻璃被人敲动,咯咯咯地直响。 我转过头,见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倏然出现在驾驶室旁的车窗外,正瞪着眼睛往里边瞧呢。 这神出鬼没的老太太,把我们都吓了一大跳,曹彦君连忙收起望远镜,我也不动声色地将朵朵藏起来。老曹摇下窗子,问这个满脸皱纹但是极为警惕地盯着我们的老太太,说:“您有什么事情?”老太太用苍鹰一般的眼神,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车子里面的空间,然后有些犹豫地问:“你们把车停在这里干吗?” 两个人说的都是影潭本地话,不过我们好歹都能够听懂,但是不敢吱声。 曹彦君也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词语,说:“大妈,我们是过来这里找朋友的,打电话通知他了,在这里等一下,他一会儿就过来,有问题吗?”老太太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瞄了黑暗中的我们几眼,然后自豪地把左手上面的红袖章展示给我们看,淡淡地说:“最近小区老是有陌生车辆出入,都是些年轻男女在车子里面,做些个不要脸的事情,前两天刚刚开完会,不能再有这种破坏精神文明建设的事情发生了,所以我们社区查得严。不过你们都是些小伙子,我就不说了,这里不能停车,你们赶紧走吧。” 不要脸的事……说的是车震吗? 古人常言,行走江湖,有四种人不要惹:老人、小孩,和尚、道士。因为你不知道他们里面,会有着怎样奇葩的高手存在。高手在民间,我们自然不敢跟这个较真的老太太说道理,曹彦君连忙一口答应,说:“我们这就跟那朋友打电话,让他在小区外面等着,就走、就走。”说完发动车子离开。 车子缓缓地驶离,曹彦君脸色复杂,说:“你们有谁看清楚李晴住的地方了?” 我和杂毛小道都摇头,苦着脸说都被那个神奇的老太太吓得魂飞魄散了,哪里还有心思观察亮起的灯光?一想到三个本事满满的家伙,妖魔鬼怪都不怕,却被一个居委会老太太吓得心跳一百二十脉,顿时觉得丢脸无比。曹彦君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他安慰我们,说无妨,他有个发小在这附近的派出所当户籍警,很容易就能够查到的,明天再来吧。 我们点头,也只有如此了,急也急不了一时,打草惊蛇了可不好。 当晚我们没有返回贵溪,就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 我们三个在酒店房间里商量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曹彦君告诉我们,那三个地方,同志酒吧是一处,还有东郊的温泉山庄又是一处,再有就是城西的老王记烧鹅。青虚行踪不定,但是这三处地方,是怎么都戒不了的,实在不行,他找三五好友过来,帮忙盯着就是了。 我们问是否可靠,这种事情虽说人多力量大,但是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可别真的打草惊蛇了?曹彦君说无妨,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伙伴,跟青虚也有芥蒂,算得上是天然的盟友。 我考虑了一下,点头同意。 当晚我睡下的时候,脑子里满满都是小妖朵朵的影子,怎么都挥散不去。在将睡未睡的迷蒙时刻,我突然有一种明悟,感觉那个爱惹祸的小妮子就在我的身边,附近不远。我猛然惊醒,坐起身来,看着在窗边独自修炼的朵朵,感觉浑身一阵冒汗,再想起去体验那种玄妙的感觉,却怎么也捉摸不到。 我想到了我当初给小妖朵朵分身麒麟胎的时候,似乎已经建立了一种天然的联系。 这种联系很奇妙,就跟朵朵、跟金蚕蛊的一般模样。 小妖朵朵就在这影潭,这让我心中不由得沉重了几分,之前所有侥幸的期盼顿时消失无踪。我翻来覆去,到了凌晨三四点才勉强睡着。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被敲门声惊醒,杂毛小道告知我,李晴打电话过来了。 第二十卷·第五章 横空而来的刀光 ·第五章· 横空而来的刀光 我匆匆忙忙洗漱完毕,来到曹彦君的房间,只见除了老曹和杂毛小道外,还有四个不同年纪的男人。 老曹给我们作介绍,老丁、易文、小戚、老五,都是他往日的铁哥们,其中易文还是以前的同门,现在做祭品店生意。我和杂毛小道跟这几个人寒暄一番,相互握手。老曹对这些老友还是有一些隐瞒,并没有把我们的目的说出来,只是说让帮忙盯着,找一找青虚。 他这些朋友也都是些爽快人,不问缘由,只是过来相帮而已。老丁年纪最大,快四十岁了,拍着胸脯说放心,老子早就看姓李的那小子不爽了,不管你们做什么,我老丁都支持你。 客套话说完,曹彦君开始给我们分配任务。他这次要去温泉山庄盯着,就不陪杂毛小道和我去赴李晴的约会了,由小戚跟着我们,其他人各有安排。影潭并不算大,盯几天,一定能够找到他的。老丁叹气,说:“你又不肯让道上的兄弟出马,不然找青虚那老小子,分分钟的事情。” 曹彦君摇了摇头,说不行,双方都是地头蛇,道上的人太容易走漏风声了,到时候那老小子往穷乡僻壤里面一钻,谁也找不到,就麻烦了。老五是个梳大背头的鱼贩子,说就姓李的那个屌毛,最爱享受生活了,哪里能够受得了钻山窝子的苦处? 杂毛小道摇头,说人不到绝境,是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么巨大的。 我们讨论完毕,下楼去,曹彦君载着老丁乘黑色suv离开;易文、老五则去盯着老王记烧鹅店;杂毛小道自己打出租车前往约定地点,我则跟着小戚,还有虎皮猫大人,开着一辆半旧的夏利在后面紧紧跟随。 出发之前,我们每一个人都跟只身入虎穴的杂毛小道握手,向他表达了崇高的敬意。 这凝重的气氛,让见惯了大场面的杂毛小道两个腿肚儿直打摆子。 李晴跟杂毛小道约好的地方是城市广场的南边,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跟小戚聊天。小戚二十六岁,在这一伙人里面算是年纪最小的,不过人很稳重。小戚是龙虎山风景区的导游,专门负责给游客介绍历史遗迹,口才很好,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而且绝对不会给人话痨、自说自话的感觉,很懂得尊重别人的感受。 我问他是如何跟曹彦君认识的,小戚告诉我,他们几个都是古镇上的邻居或者同学。老丁那个家伙是曹彦君的远房表哥,就住在李明班这个狗东西的隔壁,后来两家争宅基地,结果被那狗东西下了手脚,还是曹哥帮忙找人看好的。然而这姓李的后台极硬,没有办法,只有拖家带口地跑到了市里头。老丁这个人做事踏实细致,从零开始,做茶叶生意,现在也是身家几百万的人了,只是心里有一口气未消。 我说那你呢?你跟青虚又有什么仇怨? 小戚手把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说也谈不上什么仇怨,我老娘六年前在街上摆摊,给李明班这狗东西开车冲撞了,他不但不赔礼道歉,反而下车就朝着我老娘一通臭骂,还说把他车子刮坏了,要我们赔他一万块钱的修理费。我老娘不懂这些,我又在外地打工,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赔了,半年后,我老娘就郁郁而终了。人不是他直接害死的,不过这仇倒是要记上一笔的…… 看着表情淡然的小戚,我默然不语,人只有经过了苦难,才能够学会成长。他能够把这件事情藏在心里六年,到如今曹彦君一声招呼又断然过来,我似乎看到了一种沉默的力量,在他的心中滋长。 快意恩仇这种事情,固然让人热血沸腾,然而倘若没有效果,反而会让自己身陷囹圄,或者遭受更大的苦难,还不如默默地等待时机,让一切变得自然而然。 只是青虚这家伙,得做了多少生儿子没屁眼的混账事,才会惹得天怒人怨,民愤聚积啊? 一个修道之人,怎么会有这般歹毒的心思? 车子来到城市广场,我看到杂毛小道下了出租车,然后在建筑雕像下面等待着。过了一会儿,李晴出现了,过来跟他寒暄了一番,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附近的超市。小半个小时后,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重新出现在了广场上面,看样子好像都是些吃食。他们乘着那辆红色的奔驰小跑,离开这里,朝东而去。 相比于曹彦君的驾驶技术,小戚就差劲许多,显然他并不经常开车,而我因为反应力良好,车技自然比他好许多。开了一会,便换了座位,由我来开。 车辆一直东行,来到一片商业区的偏僻路段,车停住了,两人进了一栋四层小楼里。 我找个地方把车停下,看到李晴进去前,跟好几个凑巧赶到的年轻男女打招呼,一同走上楼梯。杂毛小道是个小强一般强悍的人物,不用我去担心,而做秘密工作的曹彦君早就为我们准备好了窃听器,可以在车里听到屋子里面的动静,随时支援。 当人影一消失在楼里,我们立刻启动了信号接收器,由我戴上耳机监听。 这大概是一个参与者很多的聚会,房间里放着悠扬的英文歌曲,但是闹哄哄的,各种各样的招呼声不绝于耳。我听了几分钟,听不出一个头绪,那个青虚好像并没有在场。觉得有些口渴,便问小戚要不要喝水。他点头,我把耳机递给他,说我去观察一下地形,顺便买两瓶来,要喝什么? “绿茶吧。”小戚朝我笑笑,把耳机接过去。我又看向在后座打盹的虎皮猫大人,问它要瓜子吗? 它默然不语,睡得跟头猪一样。 我推门下车,走向附近一家便利店。在便利店买了两瓶饮料和一袋子零食后,我站在门口朝着四周张望。这是一处偏离主干道的街市,临街的都是四五层的小高楼,也有两三层的低矮楼房,差不多都是建了十几年、几十年的老房子,墙面发旧,各种线路错综复杂,街巷也多,显得有些杂乱。不过说是偏僻,其实人流并不算少,许是租金便宜的关系,有许多小店子都沿街开放,总能吸引一些顾客前来。 我开始四处观察,并且走动,来到了杂毛小道走入的那栋楼旁边,然后走过后面的巷子,看了一下逃逸的方向,万一有什么动静,也好去追逐。 当这一片区域的地形都了然于胸的时候,我往回走,准备返回车子里。走着走着感觉不对劲,回头一瞧,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正拿着镊子,夹我裤兜里的手机。见我回头一瞪,她吓了一跳,头也不回地往小巷子里钻去。 我也不去追,只是感觉有些好笑:自从能够感知到了“炁”之场域后,我的灵觉逐渐地强大起来,更何况有着朵朵和肥虫子在,基本是没有人能够近得了身,想要偷我的东西,简直是不可能…… 呃,猴三那一次不算,那种登堂入室的职业惯偷,简直就是神乎其技,蝎子巴巴独一份。 说到猴三,对于把他的手废掉一事,我并不后悔。人心存善念,但是要给对人,佛祖坐下还有金刚罗汉、天龙八部负责征伐呢。倘若如东郭先生与毒蛇一般,却实在是不值当的,若不那样,这世间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偷。麒麟胎丢失的那段时间里,我心中的那种痛苦,自然不想让别人也同样承受。 我回到车子里,然后跟小戚一起监听杂毛小道在里间的动静。 他在房子里待了很久。值得庆幸的是,虽然李晴不断地对杂毛小道言语挑逗,但是碍于人多,双方好像并没有太多身体方面的接触。有杂毛小道负责盘问推敲,我自然就不用派出金蚕蛊去探视。杂毛小道是一个极为能侃的人,街头摆摊算命练就的嘴皮子,利落无比,而且思路一直很清晰,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查探青虚的行踪。 然而,虽然青虚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但是这些人口风紧得很,并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透露出来。 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许是喝多了水,小戚有点儿憋得慌,跟我说去附近上个厕所便下了车。我一边监听,一边无聊地盯着小戚的背影发呆。突然,我的瞳孔收缩,背脊梁挺了起来。 巷口出现了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把走过去的小戚给一把挟持住,然后捂住嘴巴。小戚双手奋力挣扎,想要喊叫,结果后颈给狠狠地砍了一记,立刻晕了过去,给人往里面飞快地拖走。看到这样的事情,我哪里能够忍,立刻将耳机往旁边的椅子上一甩,推门出去,快步跑到对面的小巷子口。 因为有一段距离,当我跑进巷子里面时,已经没有了人影。 我眉头皱起,心想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是我们的行动被李晴发现了,然后告诉了青虚,那些家伙在给我们设套?若是如此,只怕那杂毛小道也危险了。 我正想着,突然左边飞出来一道刀光。 遍体生寒。 第二十卷·第六章 绝命毒师 ·第六章· 绝命毒师 凌厉的刀风入体,神经绷得紧紧的我背上汗毛一炸,立刻觉出异常来。 躬身急退,翻臂横拍,经过金蚕蛊调整过的身体立刻应激而为,我紧握的左手立刻拍在了这把斜劈而来的尖刀侧面。指骨和刀面一接触,那人便是“啊”的一声惨叫,刀子立刻甩脱在地。我凝神一看,这人正是刚刚袭击小戚的一个大汉,我这口气还没有喘匀,立刻又有一道劲风扑面而来,我一回头,竟然是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子。 我一个铁板桥,生生避开这狠戾的一棍,然后往地下一翻滚,爬起来的时候,发现有七个人围堵住了小巷子的前后。这个巷子开口狭窄,三两个人往口子一堵,不特意看,是瞧不出来的―― 即使有人看到,也少有人会管。 我打量着这七个人,高高低低,胖瘦各异,除了一个拿着手臂长的砍刀,一个拿着不知道哪儿捡来的破木棍儿之外,其他人手上都是锋利的匕首。而这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女人,正是刚才偷我手机的那个中年妇女。 我摊开双手,有点好笑,对着那个妇女笑着说:“没必要吧?偷不到,还要耗这么大的精力来抢?过了啊!我刚才也没有怎么着你啊。” 那妇女盯着一脸轻松的我,冷笑,说:“你当真以为我是为了偷不成你的手机,才叫人过来围堵你的?” 我呵呵笑,说:“不是为了手机,难道是因为你看上了我,想抢回去做你男人啊?” 那个姿色平平的妇女咬着牙,用一种十分阴沉的语气说道:“你大概忘记了,你今年九月份的时候,在金陵做下的事情吧?侯德胜到底跟你有什么血海深仇,你居然硬生生地把他吃饭的手艺给全部废了?十根手指啊,全部都给敲碎了!”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熊熊怒火。 在这妇女的话说完的三秒钟内,我的脑子还是处于茫然状态,空空的。然后才慢慢想起来,她所说的那个侯德胜,莫不是八手神偷的徒弟猴三儿?我心中顿时有了一种人生何处不相逢的怪异感觉:难道天下小偷是一家了?相隔千里,我居然能够在这赣北小城遇到这等因果,怎么不是缘分? 见周围这七人都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我摸了摸鼻子,说:“不至于吧,我下手自有分寸的,他的那手治好之后,平日的生活起居、吃饭拉屎都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做不了重活,也玩不了花样而已。” 一个国字脸、一脸正气凛然得跟电视里的正面角色般的男子冷声说:“猴三手上的功夫,纵横京九线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失手过,神乎其技,比师父也不遑多让,基本上都是他老人家的衣钵弟子了。那一双手,比黄金还要贵重许多倍,现如今,却轻易地被你给废了,你让他这下半辈子怎么活?你让对他期望甚高的师父怎么活?――一身绝学就这样失传了,老人家都咳了两次血了!” 我有些诧异,说:“难道不偷东西,就不能活了吗?真是笑话,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的利益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你们竟然以为偷窃是一种正当的职业吗?你们这么理直气壮,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在我们家老一些时代里,偷东西的人都是要被斩手的,我这么做,算起来还算是轻的了。” “底气?”那个妇女挽着自己手中的匕首,看着我就像看一个死人,怨毒中似乎又带着一些怜悯,说:“你不能够懂得我们的执着和荣耀,你想见到我们的底气,那我告诉你,你所谓的公平和正义,下地狱去找阎王老子要吧,看他会不会给你……” 此话一说完,围着我的这七个人,除了这个妇女之外,其他人立刻冲上前来,杀气腾腾。 我早有防备,立刻与持刀的那个大汉错身而过,手出如鞭,猛地打在了他的面门上。我的手背传来了一阵柔软中又有些坚硬的触感,接着血花四溅,那人惨叫一声,仰天倒去。因为身处围攻之中,我出手有些重,用的都是从掌柜的那儿学来的杀招,又狠又急,除了不死人之外,没有留一丝情面,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将敌人的战斗力减除至零值。 一个“翻车辘轳捶”、一个“摇步入手、缠封双掌、迎面通捶”,我在两招之内,将攻得最急的那两个壮汉给擂翻在地,口中吐着血沫子,不得动弹。 我这凶猛的爆发,让其余几人都吃惊不小,没想到我竟能够在这种围攻的逆势之下,短暂时间里击倒两人。那个国字脸大喝一声“你们让开”,那四个人往旁边散去,只见他拧腰坐胯,双手五指并拢,搓如鸟爪,形似刁勾,举在胸前,上半身前倾,如同柳枝一般在摇晃。 梅花螳螂拳―― 骑马登山吞托式,御敌跨虎姿。 杂毛小道学的都是些家传的功夫,偏向于道家捉鬼拿妖的把式。而掌柜的出生于武术之乡沧州,向来都是龙争虎斗之地,最重实战,所以在万三爷家里跟掌柜的学的、听的这些个武林把式,多少也有些了解。就我个人认为,武术分为两种,一种是强身健体、修身养性的功夫,一种是杀人的技巧,这两者并没有冲突,只是偏向性和侧重点不同而已。 螳螂拳为“形意拳”,但是重意不重形,讲究眼快、手快、身快,舞弄起来一招三变,刚柔相济、长短互用、勇猛泼辣,是一门很厉害的功夫,早年间成龙的电影里的反派boss,就是用的这个拳种,可见其犀利。国字脸稍一停顿,立马翻身疾入,抢将上来,我与他过了两手,感觉他的功夫练得不错,若以国术中的“明劲”、“暗劲”而论,此人的明劲已经练至了上层境界。 国字脸手指骨节很硬,身法也灵活,我们打了十几招,竟然打中了我腰腹间三两拳,劲气吞吐,疼得我眉头直皱,龇牙咧嘴。然而在最后,国字脸往后一跳,摸着胸口疑惑地看着我,眉头紧紧皱起,说:“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我揉着腹部的肌肉,暗自感叹我到底是学得时间太短,竟然被这家伙揍得不轻。见他一副恐惧的样子,不由得开心起来,展颜一笑,说:“你是不是觉得刚才阴寒入体,感觉浑身冰冷,提不起劲儿来?” 国字脸往后面退,那中年妇女扶住他,说:“天哥,你没事吧?” 国字脸一把推开她,直勾勾地瞧着我,一字一句地咬牙说道:“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耸了耸肩膀,呵呵地笑,说:“不知道你看不看美剧啊?最近很火的一部《绝命毒师》,用来形容我,是再恰当不过的事情了,我这个人打架一般般,下毒倒是敢称一流,你身上所中的这种毒,不出三日,便会口舌生疮、胸腹绞痛、肿胀,最后七窍流血而死,死之后的心肺处会涌现出百十条红线蠹虫,将你的尸身噬咬。” 看着我恶魔一般的微笑,国字脸的面部肌肉一阵扭曲,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蛊师?” 我有些意外,说:“哎哟,你居然还知道蛊师这个词啊,到底是走过南闯过北的人,知道得不少。”国字脸深吸了一口气,说:“你想怎么样?”我说:“我能想怎么样,好像是你们绑走了我的朋友,把他交出来便是了。”国字脸点头,往斜道里喊了一句二蛋,立刻有个黑黑瘦瘦的半大小子出现,拖着昏迷着的小戚走过来。 这个黑小子手持着一把自制的尖刀,十分锋利,来到我的面前,比着小戚的脖子,说:“给我们老大解药,不然我杀了他。” 我有些发愣,这个彪悍的小子倒是个人才,他老大都懵了,他倒是还知道要交换啊? 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我不动声色地放出了金蚕蛊,然后盯着国字脸,说:“这事情你怎么看?自己的手下都管不住吗?”国字脸回过头来,看着黑小子,说:“二蛋,把他给放了。”黑小子不肯,咬着牙说:“不,让他给你解了毒再说!”他很倔强,态度也十分强硬,旁边的几个人纷纷附和,说:“要死一起死!” 我笑了,一拍手,那个黑小子立刻身子一软,栽倒在地,而我则抢身上前,将围着小戚的那两个男人给踢飞。做完这一切,我扶着小戚站起来,指着国字脸,说:“今天晚上九点钟,你到月湖区的xx宾馆来找我吧,我有事情要找你做,做好了,我们一笔勾销,做不好,你就等着三日之后自动报销吧。” 说完,我不管这些家伙,扶着小戚返回了破旧的夏利车里。 小戚醒来,摸着脖子直喊疼,我安慰了他两句。只见那栋楼突然三三两两地走出了人来,过一会儿,杂毛小道和李晴也走了下来,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两个人脸上都挂着暧昧的笑容,接着李晴朝杂毛小道挥手,驱车离开,而杂毛小道则若无其事地跑到了我们刚才买水的便利店里。 我们等了十几分钟,车门被拉开,杂毛小道钻了进来。 第二十卷·第七章 温泉山庄 ·第七章· 温泉山庄 看到杂毛小道推门进来,我们都对他上下一阵打量,他被我们看得有些发毛,不乐意地挥挥手,想要打我们,说:“你们这两个屌毛看啥呢?”我嘻嘻笑,说:“老萧,我们在看你身上到底哪里会有口红印呢。” 杂毛小道翻着白眼,说:“今天真是太恶心了,你们刚刚听到消息没有?” 我说啥消息?杂毛小道指着驾驶台上放着的耳机,说:“你们没听到?”我把刚才碰到猴三儿同门好友的事情,讲给他听,小戚这才知道自己被敲闷棍一事,原来是跟我们有着莫大的关系。 杂毛小道听我说完,笑了,说:“那你就这样把他们给放了?” 我耸了耸肩膀,说我又不是警察,难道还要把他们扭送到派出所去不成,到时候一堆麻烦事,肯定脱不开身。而且,我心里面已经有主意了,说不定我们这一次,还用得着这几个人呢。杂毛小道奇怪,说:“你要这几个偷儿干啥,难不成让他们去把我们要的东西给偷回来?还是让他们去蹲守,给我们做眼线?你这小子,就不怕被那些偷儿给卖了啊?” 我看现在的时辰,差不多是下午四点半的样子,那个国字脸被我一吓唬,事后肯定后悔,不一定会来找我,但是当过了今夜子时,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中了子午断肠蛊的他定然会在宾馆前面守候。偷儿不是血性的盗贼,不怕死的也有,不过基本上快绝种了。 狠戾的汉子早就去抢劫了,有几个能够沉得下心来钻研技术? 杂毛小道也跟我们谈起他今天收到的信息,说这几天李晴正在跟那个“五克灵魂论”的仁兄吵架,处于冷战状态,所以想要通过李晴这条线找到青虚那家伙,貌似有些勉强。不过也不能丢,今天看到李晴接了几次电话,虽然依旧是在吵,但是好像有了复合的想法。 他低声告诉我们,说:“你知道李晴的那车子、房子和平日里花的钱,是哪里来的吗?” 我笑了,说:“你既然这么问了,那么应该就是青虚那个家伙给的吧?怎么了?” 说完我更想笑了,听说过包二奶、养小白脸的,但是男人养小白脸,这传统需得上溯到古代去了。 一句话:青虚颇有皇帝和古士大夫的风范。 杂毛小道有点儿严肃,说天师道上承汉末的五斗米教,其中的阴阳和合之术更是直接传承下来:天师五道中的第一道,便为“养精之道”,有治气、致沫、智时、畜气、和沫、积气、寺嬴、定烦八种益处,是上层的功夫;天师道创始人张道陵便将房中术,列为道教徒修炼方法之一,道门谈来并不以为羞耻。《老子想尔注》中“积精成神,神成仙寿”,讲的也是节欲,而非禁欲。 “青虚这家伙虽然另辟蹊径,但也不是什么羞人的事情。不过我在今天得到一个消息,他挣钱快,花钱也快,估计最近要出售一批符箓,有纸符、有玉符,以供他开炉炼丹和生活花销之用。” 我心中大喜,我们现在的样子,说不好听点,根本就只能守株待兔,而且还找不到这兔子的三个洞窟。既然要卖符,我们自然就能够混入其中,浑水摸鱼了,只是不知道怎么混进去?杂毛小道笑了笑,说他曾说过自己想请一个安宅宁神的符纸,要有效的,价钱好商量,已经跟李晴说好了,到时候他会通知我们的。 我哈哈大笑,说:“老萧你这牺牲倒是物有所值,也只有如此了。” 小戚开着车往回走,我打电话给曹彦君,问他们那边怎么样?曹彦君告诉我们没有情况,青虚这个人最爱泡澡,这个温泉山庄他一个星期要来一次,从开业起,近十年来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还在影潭,雷打不动,只是今天没有瞧见,也许是那小子这几天没在吧? 杂毛小道突然一激灵,吩咐小戚拐弯,我们去东郊的温泉山庄。 我有些奇怪,问他怎么回事?杂毛小道声音凝重,说他刚才本来跟李晴约好一起去吃晚餐的,结果来了一个电话,李晴告诉我很抱歉,可能要改天再约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可能要去一趟东郊,不知道多晚才能够回来,所以约会要推迟。 我眼睛一亮,李晴也要去东郊,那么不就是说,他跟青虚有可能在温泉山庄会合? 我没挂手机,马上通知电话那头的曹彦君,说:“你们要藏起来,然后注意一下李晴的那辆奔驰小跑,老萧这边得到消息,李晴和青虚有可能会在温泉山庄会合。”曹彦君心情激动,说:“好嘞,我赶紧把这车子挪开去,免得让李晴给看在眼里,惦记上。” 不用跟踪车辆,小戚显得格外轻松,油门一踩,驶出了街道,往东面行去。我看到在某个店铺的旁边,那个国字脸和中年妇女等人正站在寒风之中,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们。 温泉山庄其实只是一个叫法而已,并非真的是山上的一个庄子,而是东郊的一处消费场所。所谓的温泉,那咕嘟咕嘟直冒的热水,也都是经过锅炉烧出来的,再添加一些硫磺或者碱性碳酸氢钠,让其流过用岩石构建的石坑河沟里,就变成了温泉,而实际就是一个规模大一些的澡池子。 这个温泉山庄位于郊区,当我们到这里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曹彦君的黑色suv,倒是看到李晴的那辆红色奔驰小跑,华丽地出现在小坡上的山庄停车场。 正观察着,我的手机响了,曹彦君打来电话,说你们一直往前开,到了前面的路口往左拐。 小戚照着做,当我们绕过前面的路口,看到曹彦君的车子停在路边,左右也没有什么人。车窗滑下,曹彦君朝我们打招呼,小戚将车头并过去,曹彦君让我们上了他的车子,然后回过头来,跟我们说在十分钟前,看到李晴进温泉山庄里面去了,但是没有瞧见青虚―― 他开的是一辆很普通的奥迪a6,黑色的,并没有出现在这山庄里面。 我们琢磨了一下,杂毛小道提议说让我们一起进去瞧一瞧吧,万一遇到了,就说是过来泡澡的。 曹彦君点头同意,说那温泉山庄说小也不小,足足有二十多个温泉池,分布得又散,我们注意一点,不一定会遇到,而且说不定就能够在那里瞧见他们呢?当下让老丁上了小戚的夏利,拜托他们照顾好熟睡中的虎皮猫大人,然后我和杂毛小道转移到了黑色suv上,驱车来到了山庄前面的停车场。 这个地方曹彦君来过几次,领着我们买了门票,一路穿行,走进了更衣间。 更衣间是一个木格栏的大空间,屋子里面雾霭朦胧,全是温热的水汽,三步之内难以瞧见面目。我们换下衣服,披上白色的浴袍,顺着木楼梯往前面走去。外面假山堆砌,水池连环,到处都是雾蒙蒙的蒸汽;地下是拼凑有致的鹅卵石,有好看的菊花、八卦和动物图案;温泉池旁边的是暖黄色的宫灯,散发则温暖而安宁的光芒来。 我们三个找了一个偏僻的池子,见左右没人,便小心地探入脚,慢慢地让身体接受这滚烫的高温。 加了料的温泉是一种自然疗法,除了可以清除身体的污垢之外,还可以刺激自律神经、内分泌及免疫系统,缓解疲劳,甚至可以治疗皮肤病、缓解心脏病等等,长期的浸泡,确实可以让人的身体变得健康。难怪青虚这个家伙能够一直坚持过来浸泡,或许在这里,他更能够进入感受天地的状态吧? 等我们先后浸入这池子中的时候,感受到这里面热力奔涌,觉得无比惬意和自在。我感觉到身子里多了几股热气,四处流窜,像小老鼠一样,那是金蚕蛊在作怪,这个家伙以前老是在阴寒冰冷的陶罐子里待着,虽然阴阳两性都有,但是比较讨厌这种热气蒸腾的环境,有一种天生的厌恶。 高温消毒,也能够杀虫,脱胎于虫子的金蚕蛊,也不能够避免。 我正好想让它作为我的耳目,帮我去找寻李晴和青虚两人,于是将它放了出来,让它朝着高处飞去,自由活动。而我,则安心享受这片刻的安宁。有时候,不太刻意地去争取、去想念,或许还能够得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这些天来我心力交瘁,是应该好好地让自己休息一会儿了。 金蚕蛊有消息就会通知我,所以哪怕是一会儿,也是极好的。 正眯着眼睛养神,突然杂毛小道偷偷地拍了拍我肩膀,这几天对这个动作防备颇深的我立刻往旁边挪动,问怎么了?杂毛小道看到我的反应,先是递给我一个中指,然后指着前方行路的几个男人,说:“你看,他怎么会在这里?”我闻言,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心中一惊,说怎么可能是他? 第二十卷·第八章 水源奥秘 ·第八章· 水源奥秘 这个人,正是前段时间与我们并肩战斗在黑竹沟,而后又偷偷出了院的小俊。 披着白色浴袍的他身形消瘦,表情淡漠,敞开的胸膛上还有几道吓人的疤痕显露,在他身边,还有四个属“螃蟹”的壮汉,全部都是身材魁梧、肌肉发达之辈,为首的那个男人颔下有一缕飘逸的黑须。小俊赤脚从我们旁边走过,并没有注意到旁边这云雾缭绕的池子里,还有两个旧相识,正用一种惊诧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打量着他。 此时的小俊,跟黑竹沟里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年轻,已经截然不同。 他消瘦了,两颊深凹,唇上有了一层细密的绒毛,虽然没有瞧向我们,但是给人一种犀利的印象,就像《杀破狼》里面的冷血杀手吴京。在他旁边一个只有一米六身高的汉子,形如坦克一般,目光扫量时看向了光着膀子躺在氤氲白雾中的我们,眼神凶悍,显露出仇恨的怒火。 对于他来说,我们都只能算是路人,所以匆匆走过。曹彦君看着我和杂毛小道奇怪的脸色,问:“认识?这伙人的杀气不小啊,今天这里莫非要出大事?” 我们与小俊他们并无冤仇,甚至还有救命的情谊,所以他们自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那是谁呢?我突然想起了小俊他们脖子上那块刻有“净心神咒”的玉符,似乎跟这里有着什么联系,回过头来问杂毛小道。他回忆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说李汤成曾经说过,那玉符是从龙虎山的青虚道长那里请来的,这个青虚道长,可不就是我们要找的那狗东西吗?这世界还真的是太巧了! 果然是很巧,只是小俊他们杀气腾腾地出现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把这几个人的身份告诉了在旁边一脸茫然的曹彦君,他笑了笑,说:“原来是伙武装土夫子。我说嘛,要是杀手的话,哪里会有这么明显的杀气,跟我们这些路人甲一样,才好办事嘛。术业有专攻,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小俊的突然出现,把我们的计划给打乱了,很明显,他们似乎也是过来找寻青虚的,若是能够通过他们,将那家伙给引出来,那实在是太妙了。 这温泉池子里虽然有着十足的惬意,但是总抵不过我们的好奇心。我和杂毛小道留下老曹,跟着这几个人的脚步,远远地跟着,转了一个弯,看见这五个人没有继续前行,而是找了一个池子泡了进去。这池子旁边还套着一个小池子,用石块堆砌的屏风隔断,我俩便绕到了另一边,缓缓地进了池子,然后支棱起耳朵,开始偷听。 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小俊,你和豆子爷、汤叔他们上次也是在这里,跟那个青虚道长碰的头?” 小俊回答说:“是的阳哥,那个家伙很喜欢在这澡池子里,赤裸裸、面对面地谈事情,上次买玉符和付定金的事情,都是在这里谈妥的。” “哼!”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来,说:“小俊,你们上次实在是太大意了,倒斗之前,怎么也不问一问那附近的村民?那么凶险的地方,六个兄弟只回来了你一个,连豆子爷、阿汤叔两个老大都死了,你啊你……” “罗厉,不是跟你说过吗,豆子爷他们的死,跟小俊无关!要不是碰到小俊口中的那伙高人,他肯定也回不来了。所有的一切,都是青虚那个老杂毛给我们下的套,明明知道那里是要命的地儿,还给出巨额的定金和狗屁不通的资料,将他们给哄骗过去,盗什么汉王赤足双耳鼎,弄得现在尸骨无存。我们‘豫北堂十七罗汉’只要还剩下一个带把儿的,这仇就一定要报。一会儿你们都不要说话,听我命令行事……” “是,阳哥!” 三四声参差不齐的声音响起,而我们心中也总算知道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 李汤成他们之所以出现在黑竹沟中,竟然是出于青虚的指使。 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吧? 不过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这种执着的报仇精神,我还是蛮欣赏的,只是不要耽误我们营救小妖朵朵的正事才好。小俊和阳哥等五人没有再说话,而我则和杂毛小道耐心等待着。过了一会儿,看到从西边缓步走来一个留着浓密络腮胡子的男人,打我们面前经过,接着听到那边的水池晃荡,他们似乎都起了身来,接着那阳哥凝重的声音传来:“你是谁?” 那个络腮胡坐了下来,自己介绍,说他是青虚道长派过来跟他们接洽的。 阳哥问:“为啥青虚道长不亲自过来呢?” 络腮胡答:“最近道长他有一些急事要处理,脱不开身,你们那汉王赤足双耳鼎带来没有?若有,我验验货,然后再跟你谈换玉符和付足全款的事情。”阳哥回答没有,这么重要的东西,自然不会带在身上的;再说了,他们只相信青虚道长,其他人,说句不好听的话:他们不敢冒险,毕竟那都是拿性命换来的。 络腮胡声音低沉了些,说:“我听说了,对于豆子爷和老李的事情,道长表示很抱歉,我们会在总价格上提高百分之二十,当作是你们兄弟的抚恤金。你们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过死者已矣,活人总是要继续过活的。三天后这温泉山庄停业,在居酒屋会场那里有一场小型的交易会,到时候道长会出现,跟你们直接交易。我这里给你们几块竹筹,你们直接过来便是。告辞!” 那络腮胡说完,起身离开,从我们面前的池子经过的时候,用眼睛斜瞟了一眼池子里眯眼享受的我和杂毛小道,缓步走开。我看着这个家伙消失在白色雾霭的木屋转角,尽量把身子靠近到那石砌屏风的遮角,防着被小俊认出。 果然,在得到了确定答复后,小俊等人起身出了池子,然后离开了这片温泉区。 我背靠着那石砌屏风,不让小俊看到,荡漾的温泉水在我的胸前波动,突然,我看到这透明的水里面,有一丝红色的鲜血在飘荡,很小的一团,随着水流的涌动,消失无踪。杂毛小道显然也看到了,耸了耸鼻子,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尸体的腐臭和血腥味儿?” 我使劲儿吸鼻子,充斥在鼻翼间的都是这温泉水里面掺杂的硫磺味,哪有杂毛小道说的这些? 见我不相信,杂毛小道憋红了脸。咕嘟一下,我们两人之间冒出几个白色的水泡泡。这泡泡一浮出水面便破裂,我立刻往后退去,捂住鼻子想骂娘,只见他严肃地伸出左手,凌空一虚抓,竟然像是要握住那一股臭气。惊人的变化出现了,那无形的气体变成了青色,似乎还有白色的气流翻滚。 杂毛小道把这气体往前一拍,竟然在这水汽蒸腾的池子里,勾勒出一个风吹的箭头来。 我十分惊奇,说:“你这是什么东西,天下间竟然有如此神奇的招数?” 杂毛小道尴尬地笑,说:“这是李道子他老人家传授过的凌空画符之术,借用五谷轮回之气,来指示出那死气的轨迹,找寻鬼物。这凌空画符之术十分玄妙神奇,我也不能把握,只是偶尔神光一现而已。走,此处定有蹊跷,我们去看看。” 杂毛小道起身出池,我则咕哝着,这家伙所谓的灵感,莫不是在放屁的时候才有? 这可真的要滑天下之大稽了。 温泉水从上流下,途经二十余坑,是一个长长的流动来回,明线暗线无数。杂毛小道按照刚才那凌空画符之屁的指示,带着我一直走,越过了小桥和流水,越过度假村式的木屋,天色昏暗,迷雾中各处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我们来到了一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建筑前。 这里是温泉的控制室,虽然这外面宣传的口号是天然纯正的温泉水,但其实就是用锅炉烧出来的。 这控制室房门紧闭,开启不了。里面有人,我们自然也不好破门而入。我眼珠子一转,呼叫去时久矣的肥虫子。那小家伙虽然一直没有传回音信给我,但是一经召唤,立刻在一分钟之内赶了回来。 我手一指,小家伙立刻从门锁直接透进去,我和杂毛小道则退回一边,靠着过道的墙壁等待,我进入了冥想状态,沟通金蚕蛊的视野。 入目处都是一些机房里惯有的机器,开关、闸门和各种粗大的管道,还有一些温度监控的电子仪器和电脑,这里并不是锅炉房,而是整个温泉的控制中心,很普通。两个穿着藏青色工作服的男人正在盯着显示器上面的数据,有一个还在开小差玩手机。很平常,并没有什么怪异。 然而画面一转,对于血腥味十分敏感的肥虫子立刻找到了不正常的地方。穿过侧面的一个小门,只见在中控室后边的巨大添加池中,竟然悬浮着一个浑身通红的死婴,蜷缩着身子,脖子上系着一个黑色的麻绳,像只小老鼠一般,随波荡漾。 第二十卷·第九章 青春不老泉 ·第九章· 青春不老泉 那死婴并不算很大,好像是刚生下来不久的那种。 因为浸泡得太久,皮肤皱巴巴的,脑袋大得出奇,小眼睛紧紧闭着,像个小老头。捆在他脖子上面的那根黑色麻绳有些古怪,还缠着花编金线,似乎是特制的,不断随着波纹荡漾;周围有管子不断地往这池子中倾倒一些液体和原料进来,想来应该是混合温泉水的硫磺等物。 而在角落的阴暗处,有一个全身黑衣的道人闭目盘坐着。 这种诡异的场景,让我头皮发麻,那个道人自然不是青虚,但是浑身却有一种邪异的气息,跟这房间的气氛十分贴合,我怕肥虫子暴露,打草惊蛇,赶紧把它给唤出来。 飞回来的过程并不用我操心,正当我刚想收回心神,跟杂毛小道通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肩膀突然被人猛地一拍,有人在我旁边说道:“咦,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睁开眼睛,一看,吓了一大跳,只见唇红齿白的李晴正站在我的旁侧,热情地跟我和杂毛小道打招呼。 饶是我久经风雨,在那一刻,竟然瞠目结舌,什么也说不出来。 杂毛小道倒是镇定自若。他哈哈一笑,右手肘顶着我的肚子,说:“这个小子,嚷嚷着来泡温泉,结果泡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头昏眼花,胸闷气胀,差一点儿就晕倒在那池子里,我把他扶到这边来,离那水汽远一些,呼吸才好一点儿。”李晴说:“是这样啊,难怪远远地看着刀疤哥闭着眼睛,像见到鬼一样呢,你是不是有高血压或者心脏病,还是你们没有吃晚饭?空腹泡温泉,很容易昏厥的……” 杂毛小道不想跟他纠缠这些,便问:“你不是说今天晚上有重要的事情吗?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李晴显然也不太想说自己的事情,嗯嗯啊啊说了两句。我有点儿心虚,便问这里的洗手间在哪里,我内急……李晴帮我们指了东边的方向,然后交代了我们一番,善意提醒说这里是工作人员区域,前面有警告的,机房这里有电,湿漉漉的最好别靠近。 我点头称是,不动声色地把飞过来的肥虫子塞进泳裤里,朝洗手间走去。 等我在洗手间里放完水,将自己狂跳的心脏给调节回来时,看到杂毛小道走了进来。 洗手间里面没有人。我问杂毛小道说:人走了? 他摇头,李晴说这里的老板是他朋友,他进那房间里去拿个东西。见我脸色不对,问我看到了什么?我将肥虫子视野中的东西说给他听,这个面容消瘦的男子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神顿时就阴沉下来。做我们这一行的,见惯了生死,本来对死亡、尸体看得都极淡,但倘若这是一个小小的、还没有真正感受这个世界美好的无辜生命的话,就容不得人不气愤了。 我问他这种把死婴放在水池源头的行为,在道巫两派里面,有没有类似的法术或讲究? 他摇头说:“不知。这里人来人往,并不是一个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回去再谈。这个地方,我们一定会回来,把它给端掉的。”我点头,跟着出去,返回最开始的那个池子,去找曹彦君。然而我们却扑了一个空,并没有见到他,也不知道这短短的四十多分钟里,老曹跑到哪里去了。 既然已经被李晴发现了,我们就当作是来玩的,于是开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顺着两条鹅卵石道开始找寻。 因为都光溜溜身子,找了二十多分钟都没有瞧见一个鬼影子,我和杂毛小道心中都有些担忧。曹彦君虽然有些本事,但是要说有多厉害,自然是扯淡。我俩心意忐忑地返回更衣室,掏出手机来拨打,结果储物柜里面响起了铃声来―― 他没有回来。 我们默默地坐了五分钟,终于看到曹彦君光着膀子,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我和杂毛小道站起来,问:“你去哪儿了?” 他愣了一下神,然后很抱歉地回答说不好意思,拉肚子了,刚刚在厕所里挣扎了半个小时。我有些疑惑,但是却没有再继续追问。我们三个人换好衣服,裹得厚厚实实地走出山庄,还没有出那石牌坊门口,就看到李晴的那辆奔驰小跑从前方驶过。透过窗户间隙,能够看到前座里有两个人。 开车的那个人被李晴给遮挡住,然而那隐约的轮廓,却让我们的心情突然一下子激动起来。 似乎就是青虚那个家伙啊! 擦肩而过了吗?头顶上有监视器盯着,我们不敢脚步太焦急,正常地走向停车场。曹彦君则拿起电话,拨通给老丁,想让他盯住李晴的奔驰小跑。结果他拨了几遍,挂掉后,骂了一句本地脏话。上了车之后,我问他怎么了,曹彦君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这里好像开了信号干扰,打不通电话。 启动车子后,那奔驰小跑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了,只看到一个点。曹彦君把电话丢在驾驶台上,奋起直追。大概出了一百多米,电话才打通,我联络到在路口蹲守的老丁和小戚,让他们跟上来。 行了一段路程,来到一个岔路口,却发现那奔驰小跑已经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外了。 “见鬼!” 把车停在红灯前面的时候,曹彦君忍不住骂了一声,拍了一下方向盘,气愤至极。 见到曹彦君有些失态的样子,我忍不住安慰他,说:“开车的那个男人,说不定不是青虚呢?不要着急,我们都没有急,你这样上火能有什么用呢?”曹彦君苍白的脸这才好转一些,冷冷地说便宜这混蛋了。小戚很快就开着他的那辆破夏利赶了上来,说怎么办,要不要兵分两路再去瞧一瞧? 我和杂毛小道都摇头,说算了,反正三天后有一个交易会,到时候也能够碰到他,不急在一时。 曹彦君这时候缓过情绪来,点头,说:“你们的跟踪技术不行,若给发现了,反倒会被动,我们回酒店吧。” 于是我们往回赶,曹彦君打电话,便由我来开车。这时候华灯初上,一路昏影朦胧。 到了宾馆,曹彦君直接奔服务台,问有没有传真机。 我们返回房间,大家集中在一起,没聊两句,就见曹彦君拿着几张资料推开门进来。他递了一张纸给我,说他在派出所的朋友已经查到了李晴的住址,不过他这个“晴”不是晴天的“晴”,而是勤奋的“勤”。我默念了一遍资料上的地址,看到介绍,说哇,一百坪的大三居,这个家伙可真够有钱的啊。曹彦君笑,说青虚在李晴身上投了很多钱,这个并不算什么。 我扬着手中的纸片,说那我们今天是不是可以跑到李晴家去蹲守了? 曹彦君摇头,说他找盯老王记烧鹅的易文和老五去了那个小区,若有消息,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的。接着他又告诉我们,他还找人查了那温泉山庄的建筑资料和背后的老板,估计明后天就会出结果。说到这里,我便将在那主控中心发现的死婴说出来,问他们谁知道这是什么邪门玩意儿? 众人纷纷摇头,这时候一直像个死母鸡一样的虎皮猫大人突然插话了,它说:“婴灵泉流啊,好多年没有见过了。” 听到这肥母鸡突然开口,小戚、老丁顿时吓了一大跳,眼睛都瞪圆了,虎皮猫大人不屑地看着这两个像乡巴佬一样的男子,撇着嘴说了一声“傻瓜”,然后跟我们解释说,这婴灵泉流,是将那刚刚生下来的早产儿溺死,用符文将其亡灵封镇,放在山泉水源头,让下游的人喝水洗澡,渐渐地就开始损耗阳寿,将人生的气运集中,然后由施术者将这集中在死婴身上的生气灌输到人体里。用处很多,最明显的就是美容养颜,青春不老。所以,这婴灵泉流也叫做“青春不老泉”,早先是邪灵教从藏密一个覆灭的邪教分支手上学过来的,后来因为太过恶毒,性价比又不高,会的人就不多了。 又是邪灵教? 我回想起躺在那温泉池中,确实有一种催人睡眠、飘飘然的感觉,心中有些戚戚然。 曹彦君更是觉得浑身痒痒,顾不得我们,直接跑到了洗手间去冲刷。 青虚这个家伙,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到温泉山庄去泡温泉,他若不知道此事,才是真的见鬼了。看来,那个大澡堂子还真的有些不简单呢。虎皮猫大人又接着讲,说:“那山庄地形陡然突出,大人我就看了一眼,感觉里面似乎有布置,十分蹊跷,可惜本大人春困秋乏冬懒觉,懒得动,就没有去仔细看看,不然好好让你们长长见识。” 我们的脸顿时黑了,这个扁毛畜生,还真的不是一般的懒。 正说着,床头的电话响了,在旁边听得津津入神的小戚说,又是那种有偿服务电话?没完没了了还?抬起来就挂了。杂毛小道说:“别挂啊,你不需要我还留着有用呢,哈哈。”我们这一伙人顿时黑脸,而虎皮猫大人直接头一扭,骂了一句:“哼,死流氓!” 杂毛小道耸了耸肩膀,说:“得,连我的鸟都嫌弃我了。” 虎皮猫大人大骂,说:“你这个没皮脸的家伙,玩自个儿鸟去,少惹我!” 这时候电话又执着地响了起来,小戚猜不准杂毛小道是不是开玩笑,于是接了,过了一会儿,他脸色奇怪,举起来朝我说:“陆左,是找你的……” 第二十卷·第十章 逆北斗夺煞冲阵 ·第十章· 逆北斗夺煞冲阵 我摸了摸鼻子,说找我的?我可不认识什么流莺小姐。 小戚扬着电话笑,说是酒店前台。 我“哦”了一声,接过来,问什么事?前台小姐那甜美清亮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说:“陆先生,大堂这里有三个人要找您,您看方不方便通一下话?”我说:“是谁,让他说话吧。”电话沉默了一下,然后听到一个故作沉稳的声音传过来:“陆先生,我是郭天宁,您叫我过来找您的……” 郭天宁?听到这声音,一张国字脸、一身正气的男子形象,浮现在我眼前。 我想起来了,就是下午找我麻烦,反而被我下蛊毒的国字脸,八手神偷的弟子,猴三儿的师兄。我本以为他会一开始惊讶,后来便只当我是骗他的,想让他今天晚上子时吃一点苦头,明天再处理这件事情。没承想他竟然如此识时务,并没有作半点犹豫,直接就找上门来了。 我本来还没有想好如何处置这一伙人,但是既然是我找过来的,那么我自然是要负责处理。于是跟左右的人打了一声招呼,然后乘电梯下楼。 来到大堂,才发现来的就只有三个,除了叫做郭天宁的国字脸外,还有那个中年妇女和满脸倔强的半大小子二蛋。这酒店并不是什么豪华酒店,大堂里也没有咖啡厅之类的,狭小得很,我只有领着三人,乘电梯返回了我的房间。 进了屋,落座之后,我笑着问国字脸,说:“你倒是真的来了,怎么不熬一天再过来呢?” 他苦着脸,说:“你别当我是傻子,我师父以前就在湘西遇见过你们这种养蛊人,差一点把命都送了,从此返回东三省,再也没有来过南方。他后来时常教导我们,跟人拼斗,讲究的是一个快、狠、准。但是碰到蛊师的话,要么扭头便跑、头也不要回;要么束手就擒,手也不许还。不然就只有像他以前的一个伙伴一般,浑身都是烂虫子,死相难看得很。” 我说:“八手神偷他老人家倒是见多识广,不知道他遇到的是哪一个人?” 国字脸疑惑地说:“你们蛊师的圈子很小吗?我听我师父说给他下蛊的人是个老苗子,叫吴临一,用的是一种淡黄色粉末,下到他身上时,也是阴冷嗖嗖的,结果回去之后,不到半天,上吐下泻、面红耳热,肚子里仿佛有好几条蛇窜来窜去,像是要把肠子给打结了一样。后来同伴硬挨着,而师父他老人家,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于是返回去求他,最后允诺说再也不来长江以南,才解了蛊回家,而同伴却死掉了。后来教徒弟,总是拿这个来教育我们。” 我心中有些震惊,那个吴临一,不就是我们在青山界剿灭矮骡子时,黔阳特勤局从同仁请过来的生物专家吗?后来我们从水中遁出,一直到后面的追悼会,因为他一直在青山界镇守,所以就再无相见的机会。想起那个表情淡漠的老蛊师,我笑了,说:“原来是他,凑巧得很,我倒是认识的……” “他……是你师傅吗?” 我摇头,说:“仅仅认识而已,一个很厉害的蛊师,也是一个学识渊博的人,他心胸开阔,所以你们师父才会活着回去;而八手神偷他老人家毫不隐瞒自己的这段经历,显然也是一个豁达之辈,所以你们才知道了敬畏。这么说吧,你身上的蛊毒,比你师父所中的,要厉害十倍―― 我不吹牛,具体的你可以自己亲身体验,若是想解毒,最近的这一段时间里,需要帮我办一件事情。若办好了,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若不好,也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国字脸表情凝重,而旁边的那个黑小子二蛋则忍不住出言埋怨,说:“你这个人也太不大度了,为什么不能学那个老苗子,把我老大的毒给解了?大不了我们离开这里就是。” 我看着他,有些好笑。 这少年大概十五六岁,实在有些太自我,浑身戾气。这样子的人,长大之后,必然又是一个祸害。见我面露不快,怕我下蛊,那个中年妇女连忙拉着他,向我道歉,说小孩子不懂事情,请不要责怪。 我摇摇头,盯着这二蛋,说:“小朋友,在这个世界上,你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要想想后果,做好负责任的心理准备。我们头上有法律这根准绳,心中还有道德,除此之外,还有你们惹不起的人,所以―― 一切事情,三思而后行。” 国字脸和中年妇女连声道歉,我摇摇头说:“不用,这小子聪明,但是你们要让他懂得敬畏,人只有如此,才能勇敢,才能成事。”我对国字脸说:“我先帮你缓几天的毒性,免得你空受痛苦。事情办完之后,再给你解开。”说完,我把手放在他的头顶,让金蚕蛊把他身体中的蛊毒镇压,完结之后,挥手让他们离开,两天后再来。 人应有善心,但那是对于弱者而言,倘若毫无原则地行善,有的时候更像是助纣为虐,而且还被人瞧不起,被笑话为滥好人、傻瓜。我以前做过管理,虽然最高也就是一个小厂里的副主管,但是这里面的学问,多少也能够把握。 这些人,包括这个螳螂拳不错的国字脸,说到底就是群软蛋。 不是说我瞧不起贼,只是不劳而获的事情做得太多了,心理必定扭曲。送走几人,我来到曹彦君房间,发现人已经散去。老曹告诉我:“易文和老五今天不回来了,在那小区对面的宾馆开了一间房,通宵监视。不过,李晴现在都没有回来,估计晚上也说不准了,你早点休息,我们明天还有一些事情做。” 我点头,又跑去看杂毛小道,他在用黄大仙裘毛制作的毛皮给血虎红翡玉刀抛光,十分仔细,这是制作法器的关键所在,用心一点一点跟这里面的精元作沟通,达成和谐默契。 虎皮猫大人依旧在睡觉,自从翅羽损失了许多后,它的瞌睡一天多过一天。 聊了几句,我返回自己的房间,把朵朵放出来,玩笑两句后,让她自己修炼,而我则躺在床上,双手枕着头,想着既然青虚在这个城市,我又隐约感应到了小妖的存在,只怕这个小闯祸精真的落到青虚手中了。这也难怪,青虚是龙虎山天师道的弟子,一个极端厉害的角色,而小妖朵朵麒麟胎身初成,为人又不知道收敛,大大咧咧的,自然很容易着道。 真不省心啊!我轻叹道。 次日早上,我起床打了一套固体瑜伽的拳式,然后出来吃早餐,曹彦君他们正拿着几张规划图在参详。我问是什么,曹彦君说是那温泉山庄在建设局里面留下的存档资料,他找体制内的朋友弄了出来,供我们参考一下。我凑过去,因为懂的不是很多,看着这些工程图纸,难免会有些眼晕,不明所以。 杂毛小道带着虎皮猫大人也出来了,桌上早已准备好了龙井茶叶和洽洽瓜子,肥母鸡飞过来开吃。它看到这桌子上的图,说:“呀,这整体效果图怎么这么凶戾?” 我们连忙问此话怎讲? 肥母鸡卖了一个关子,指着图纸上的七栋大小不一的主体建筑和环环相扣的二十余个温泉水池,然后又指向了山庄之后的山势水体,说:“你们看这像什么?”杂毛小道学过它的半本《金篆玉函》,懂得多一些,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说:“这是很明显的北斗七星阵位,而且位置测算精确,外围山脉走势如双龙环抱,一江走腰,至于这大大小小几十个水池子,倒是看不出来……” 肥母鸡毫不犹豫地说:“这是逆北斗夺煞冲阵,是个蕴含鬼力、魂锁阴阳的法子,最容易滋阴养邪,而且一定有很古怪的东西。在这道都之地,居然会出现这种布置,当真是丢他们龙虎山的脸面―― 要是在茅山句容,这建筑早就给拆得只剩下地皮了。难怪龙虎山式微,跟他们这种纵容和不察,有很大的关系呢。” 听虎皮猫大人说得霸道,又联想起我在温泉山庄中看到的以死婴为泉引的青春不老泉,我们心中担忧。如此明显而没有人来追究,只怕青虚的后台很黑啊。 当下也不说什么,我们各自分头行动。曹彦君依旧通过关系,找寻青虚的踪迹;杂毛小道在宾馆等待李晴的电话;而我则按着老曹给的地址,跟小戚一起前往李晴所在的小区,试图找到其中的一些线索来。我们与彻夜监控的易文和老五交接,然后蹲守了良久,终于看到那辆红色的奔驰小跑,返回了住处。 又等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杂毛小道打电话告诉我,说李晴约他一起去吃午饭,然后商量买镇宅符纸的事情。我点头,大概中午十二点左右,李晴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然后开车离去。 我跟小戚说好他在这儿守着。然后整理衣冠,插着兜,准备前往李晴家中,一探究竟。 这是我第一次偷摸入室,跟国字脸、二蛋这些惯偷比起来,说实话,守惯了规矩的我,真有些紧张。 第二十卷·第十一章 麒麟胎再现 ·第十一章· 麒麟胎再现 因为门禁并不严,很快我就出现在了李晴家的门前。 自从有了金蚕蛊,一口气上五楼,也不费劲儿了。我站在沉重厚实的防盗门前,凝视着正上方那张静静贴着的黄色符纸。就如书法,每一个制符师都有着自己独特的符箓画技,我的是照葫芦画瓢,中规中矩,杂毛小道则是天马行空,洒脱不羁,然而在我面前的这符纸,分布错综复杂,疏密得宜,虚实相生,全章贯通,凌厉处竟然有刀光剑影,有如实质,确实是让人心中生畏。 制符手艺能够得到门中长老的看重,这个青虚果然是个不简单的角色。 不过符有千般,殊途同归,大抵都是通过画技意念之道,将信仰的神灵或者别的什么意志,篆刻在这纸上,让其沟通天地规则,具有一定功效。这黄色符纸虽然能防鬼物宵小,但对于我而言,却只是形如摆设。双手一翻,我将那符纸抵住,然后催动金蚕蛊出现,钻进锁眼。没几秒钟,听到里面“咔嗒”一声响,这扇价值几千元的防盗门便自动开启了。 我缓步走进去,关上门,小心不留下任何痕迹,然后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房子。 房子装修得十分考究,通体呈现出一种雅致温馨的氛围。灯很多,光客厅里的大吊灯、壁灯、落地灯、台灯和内嵌饰灯,琳琅满目地就有十几盏,此刻窗帘拉上,仅有一盏呼吸灯在左角处时亮时暗,配合着窗帘间的一丝缝隙,给这昏暗的室内,多了一丝明亮的光彩。 我的视线环绕一周,然后集中在了沙发侧面的照片墙上。 这照片墙上最明显的,是两个男人的合影:金子一般、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两个气质不凡的男人背对而坐,眺望远方。一个挽着发髻的中年男人,剑眉轩宇,嘴角含笑。而另外一个帅气得让人嫉妒的年轻男人则戴着红色的棒球帽,嘴角浮现出来的妩媚,让女人都自愧不如。夕阳从头顶洒落暖黄色的光辉,将他们的侧脸镀成琉璃金光的颜色。 好完美的一张照片,简直可以上摄影展了。 在我心中顿时凭空涌现了八个大字:断背山下,百合花开。 我的瞳孔剧烈收缩,这个中年帅哥,就是我们一直想要找寻的青虚。从种种迹象来看,我们有理由怀疑小妖朵朵这个小惹祸精,就是落在了他的手上。就在我盯着这照片的时候,突然左边的卧房处传来了动静,这可吓了我一跳,身体僵直―― 此刻的我可是在做贼,哪里能够不惊慌? 我缓缓回过头来的时候,只见一只强壮的灰褐色阿比西尼亚猫出现在卧室门口。 这猫头型精巧,耳大而直立,体形中等,体态轻盈,肌肉发达,眼呈杏仁形,略吊眼梢,喵呜一声叫唤,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我并不知道李晴家里还养猫,被吓了一大跳。正想着应该怎么处理呢?那猫一跃,腾空朝我扑来。这猫大,小豹子一般,凶猛得很。我自然不会怕它,只是我实在不想留下什么痕迹,往旁边退一步,避开这猫挠。 就在此刻,一道暗金光芒闪烁,那猫重重地砸在了沙发上面。 肥虫子出现在了这猫砖红色的鼻梁处,眨了眨黑豆子眼睛,扬扬得意。 我朝它竖起了大拇指,表示由衷的赞叹―― 小肥肥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我走到了这只阿比西尼亚猫出现的卧室,发现里面全是粉红色咔哇伊的颜色,墙面、大床还有天花板,各种各样的家具,以及宽阔的大床上面,都摆满了粉红色的毛绒玩偶。在这和谐可爱的房间布置中,唯有一件东西,跟周围的东西区别开来。 这是一个银色金属保险柜,跟家用小冰箱一般大小,看着十分沉重,放在很隐秘的角落,还用粉红色的布帘将其遮挡起来,若不是我目力极高,心又细,说不定就会漏过去。 我并没有马上过去,而是在这大三居里转了一圈。发现除了门窗和下水道处都贴有灵符外,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我重返李晴粉红色的“闺房”,然后蹲下身来,仔细打量这个保险箱。 它采用的是钥匙加转动密码的保险方式,一般情况下,开锁高手也需要好久的时间,然而我却不用。探出手,我把制服猫咪的肥虫子叫过来,让它钻进去,帮我解锁。 当我换好了特意买来的塑胶手套时,那保险柜的柜门喀嚓一声响,开了。 我伸手,将这沉重的门缓缓拉开。 入目处,除了两沓红色钞票、一些文件合同和珠宝首饰外,在最下层的格子里,有一个让我浑身狂震的东西。 这是一块白金细链串着的翡翠项链,色泽艳绿,如玻璃般明净通透。这块晶亮翡翠很大,但是在最中央,却是一团形如眼球的雾色絮状物,里面除了这些冰冷丝寒的气体外,并无其他东西,空空如也。若以价值论,这翡翠项链的价值足足是我身家的几倍、几十倍之多,但价钱并不是让我激动的原因。 真正的原由,是因为这东西曾经属于我所有,后来转赠给了某个小狐媚子。然后,它却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赣北小城某个男人家中的保险柜里。 它便是麒麟胎,我曾经送给小妖朵朵留作纪念的麒麟胎。 我遍体生寒,之前所有的猜测都证实了,小妖朵朵确实是落在了青虚手里,导致我们之间的信物,都被青虚拿到,又送给了他的男朋友李晴。 一种莫名的难过情绪从我胸腔之中冒出来,将我的眼泪给逼了出来。 这个惹祸精,不是说好要照顾自己的吗? 怎么这样简单,就给人家抓住了?真是个笨蛋啊! 人永远要比妖厉害,因为他们狡诈,因为他们残忍。 外面太阳炽热,朵朵待在槐木牌出不来,然而呜呜的哭泣声却已经传到了我的脑海,“小妖姐姐”的喊声,让我一分钟都待不住,恨不得立刻就跑去跟青虚那个家伙拼命。可是,他在哪里呢?冲动是魔鬼,冲动永远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不断地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然而心中的火焰,却在熊熊燃烧。 就在这个时候,我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我一愣,拿出来接通,小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喂,陆左,你快离开,李晴的车子突然回来了,是不是他发现了什么?”我眼皮一跳,拿出手机把这保险柜里的麒麟胎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关闭柜门,恢复,并招呼着肥虫子起身离开。 然而走到房门口的时候,我身体一僵,脑子迅速回忆一番后,断然返回了那保险柜的前面,蹲下身子看。只见在那暖黄色地毯上面,安静地躺着一根青黑色的长发。 这根头发,应该是来自于青虚的头上,刚才开门的时候从门缝中飘落,我开始没注意,走到了门口,不安感就强烈地涌上心头。时间紧急,当下也不犹豫,我立刻把这保险柜再次打开,关闭的时候,将头发丝重新夹入其中。 站起身来的时候,大门的门锁已经开始有了响动。 我身子一弓,左右察看一番后,看到了卧室那没有防盗窗的窗台,一咬牙,纵身过去,打开窗,手按着阳台,翻身出来,合拢,双手抓着窗边,身子整个都挂在了外边的墙上。 就在此刻,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在窸窸窣窣地一阵摸索和检查后,那保险柜的门被打开了,然后传来了李晴的说话声:“就你这个家伙,整天疑神疑鬼的,你的头发根本就没有掉,符纸也没有被撕掉,那翡翠分毫无损―― 你要是不放心它,直接拿回你老窝算了,我才不跟你要。你这心血来潮,让我走半路就回来了,到底是要闹哪样?” 我双手紧紧扣住窗棂,那李晴似乎在跟人打电话。他坐在了床上,然后开始说起来:“是,万事需小心。但是现在事实证明,你所有的猜测,都是假的。嗯,后天晚上的事情,我会和你一起张罗的,正事我有分寸……信号屏蔽的事情,老牛昨天在我们走的时候测试过了,可以,到明天直接开启就好了……那个小妖精还活着吗?好好玩,下次我还能过去看一下吗?太有趣了……哦,你准备卖完符就有钱买材料炼丹了啊?那个汉王赤足双耳鼎没有找到,你拿什么炼?哦,你师父望月那老东西出山了啊,那就好办了……” 两人说完正事,然后卿卿我我地说了一些体己的情话儿,十分肉麻,在此就不加转述。 李晴挂了电话,然后开始招呼他的小猫,“金宝,金宝……”这声音渐远,然后在门口处传来了一声轻笑声,他呵呵笑,说这懒猫怎么跑沙发上睡了?接着电话铃声响起,李晴接通电话,然后说:“哎哟,小明哥,我知道了啦,你别催,我马上过来……” 接着房间大门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关闭声,那李晴挽着包出去。 我怕他再次折回,索性多等了一会儿,反正我体力还算不错,双手抓着这窗棂也不是很吃力。等了好几分钟,我看到他上了那辆奔驰小跑,驱车离开了,正准备翻身回屋,突然下方传来了一个老太太的怒吼声:“那个爬窗户的!你下来……说你呢!” 我一听,浑身一震―― 这老太太若闹将起来,李晴肯定会知道啊? 完了,完了…… 第二十卷·第十二章 我来了,你在哪儿? ·第十二章· 我来了,你在哪儿? 我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不讲道理而且脾气死硬的居委会老太太。 这种人就是一根筋,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特别有原则,想到自己暴露之后的结果……我回头看到那辆红色奔驰小跑已经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害怕这老太太招来更多的人,只有硬着头皮,往下爬去。这栋楼是1990年代建的,我在五层,下面有好多外置的空调和遮阳棚,还有一些排水管道。我这一年以来进步非常大,身手跟猴儿一样,几跳几蹦,哧溜一下就爬了下来。 我这矫健的身手,倒是把这戴着红袖章的老太太吓得不轻,看到这电影上才有的效果,她忍不住连着后退了几步,然后准备大声呼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的手往怀里面一摸,掏出一本带着国徽的证件。 这是我在领到这本工作证之后,第一次用到它。我沉声说道:“老太太,先别张扬,我在执行任务,不要胡乱声张,免得打草惊蛇!”我这个人虽然脸有刀疤,但是严肃起来一身正气,跟郭天宁这个国字脸有得一拼。不知道是我的身手,还是这耀眼的国徽,老太太果然被我唬住了。她疑惑地接过我手中的证件,逐字逐句地费力念道:“南方省东官市特勤局二处科员……陆左?” 她对着这照片和我瞄了又瞄,突然伸手抓住了我,满是皱纹和老人斑的脸上露出了气愤的表情,说:“小伙子你敢骗我!你一个南方省什么特勤局的人员,跑到我们影潭来爬窗户,鬼才信你咧,走,跟我去派出所走一趟!” 老太太抓得十分紧,揪着我大衣的领子就是不肯放松,她个儿矮,搞得我这个大小伙子不得不躬下身来。 这时间大楼附近并没有多少人,但是也不乏打酱油的,虽然没有看到我火速降落的场面,但是这会儿却准备围上来,我头皮发麻。正纠结间,小戚跑了过来,他过来拉住了这个小老太太,说:“大娘,您先等一下,派出所的谢警官马上到了,三分钟,我们出去说,这里人多眼杂。” 我愣了神,不知道小戚在这短暂时间里,去请了哪路的神灵来。 老太太将信将疑,把围将上来的人群驱散,然后跟着我们走到了门卫室那边。过了一会儿,一辆警车匆匆而来,下来一个大肚腩的中年警察,径直走过来跟这老太太说了几句话。到底是穿制服的,说话很有信服力,老太太疑惑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过来跟我道歉,说:“不好意思啊,真的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抱歉,抱歉,我一会儿去跟他们解释。” 这责任心超强的老太太搓着手离开,那个谢警官跟我握手,说:“谢宇轩,老曹的朋友。” 我这才想起来,原来他就是老曹那个在派出所管户籍的警察朋友,连忙跟他握手。谢宇轩跟我说,他已经跟那个孙承茹孙老太太说了,不会让李晴知道你曾经到过他家的。“你们走吧,我走不开,能够帮助的也只有这些了。” 我跟他再次握手,连声感谢之后,与小戚返回车子内。 小戚一脸崇拜地看着我,说:“陆左,没想到你的身手这么厉害,五楼那么高的地方,你就像电视上的特种兵一样,唰唰两下就攀了下来,简直帅呆了。”我苦笑,说:“谁承想那老太太神出鬼没,居然还着了道,要不是你请来了救兵,估计我们就暴露了。一旦暴露,那个青虚肯定就躲着不出来,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小戚打转方向盘,朝着我们住的那家酒店行去。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掏出自己的手机来。2008年末我用的是刚买的诺基亚n95,像素为五百万,将保险柜中那麒麟胎项链给清晰照出,看得我心中一阵又一阵地难过,回忆起跟小妖朵朵相处的点点滴滴,她那娇蛮霸道、偶尔小温柔的性子,刀子嘴豆腐心的可爱模样,回想起好多好多事情,而如今,她身陷囹圄,正等待着我去解救她…… 我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紧迫感,恨不得立马找到青虚,然后将我的小妖朵朵给解救出来。 这小惹祸精,以后再也不放她离开我了,要不然,都不知道又能闯下什么祸事。 回到宾馆,易文和老五在房间里补觉,老丁和曹彦君还没有回来,而一直昏昏沉沉睡觉的虎皮猫大人却没有见到踪影。过了大半个小时,曹彦君返回来了,拿着一个牛皮纸公文袋,放在桌子上,跟我讲起那温泉山庄的背景:这官面上的背景自然深究不到,单说具体的经营者,本来是一个早年间做香火生意的个体户,后来得到投资,就建起了这么个地方来,老板叫何君栋,是个大胖子,但是他还有一个朋友,叫做…… 他故意卖了一下关子,环顾着我们。我并不给他卖弄的机会,说是青虚吧? 他点头,说是,是青虚,他们两个从小就是玩伴。可以说,这温泉山庄,除了上面抽成的干股,其他的,至少有一半以上都是青虚的股份,而且这温泉的建筑格局,也是这个家伙给监造出来的。我深吸了一口冷气,说这么大一个场子,倒是要投资很多钱啊!不是说他最近很穷,所以才会变卖手中的珍贵符箓吗? 曹彦君摇摇头,说这就不知道了,反正他是幕后老板,这温泉山庄倘若真如你那猫大人所言,那么其中必有蹊跷。难怪这个家伙道法越来越厉害,竟然是吸收了这么多顾客的气运。 他停了一下,问我,说:“你想知道十年前青虚长什么样吗?” 我一愣神,说咋了?他从文件袋中找出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一个尖嘴猴腮,獐头鼠目的道人。曹彦君冷笑,说他现在一副老帅哥的模样,风度翩翩,你却想象不出他当年有多猥琐。 我们在房间里商量了很久关于明天晚上所谓的符箓交易会,因为都没有参加过,所以觉得有些棘手,不知道以什么为突破口。即使遇见青虚,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下手,即使将他擒住,也未必能够逼问出小妖朵朵的下落,最关键的一点在于:青虚的老窝在哪里? 大概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杂毛小道返回了宾馆,拿出两块雕工精美的碧绿色竹筹,说:“获得入场券了,我们明天下午六点,准时参加。这是我和他的,曹彦君与青虚彼此认识,自然不好加入,还是在幕后策应好一些。” 我看着手上这竹筹,抛了抛,说这狗东西雕工倒是不错,不混道士了,去做一个工艺品雕刻师,也能有活路。 旁边刚刚醒转过来的老五出言讥讽,说这厮好大的排场,不就是卖几张符吗?还搞什么交易会?贱人就是矫情!易文摇头,说:“老五你错了,青虚的符文十分管用,莫说整个赣北,周边好几个省的好多富豪都慕名而来,连香岛、宝岛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这个家伙也机灵,交易的两成份额,雷打不动地上缴,这才让龙虎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万物皆遵守能量守恒定律,玄学也不例外。我之前还在好奇青虚批量性制符的奥妙,但是看到这温泉山庄的布置,似乎能够猜到一些。 我将今天在李晴家中的见闻说与杂毛小道知晓,他咬得牙齿痒痒,说果然,小妖真的被抓了。 虽然他在小妖眼里是个怪叔叔,但是这并不能够阻挡大叔对萝莉的热爱。 我们要反击了,管他什么龙虎山,管他什么黑后台,我们誓要将小妖朵朵救出。当天下午我们开始筹谋着第二天晚上的计划,逐步推敲,调集人手。我在傍晚的时候找来了被我晾到一边的国字脸,给他分配了任务:在明天晚上的时候,潜入温泉山庄,搜查类似于符文木盒、布袋或者其他的东西,如果没有,听我们的暗号,伺机引发混乱。 虽然对我的这个指示十分不解,但是国字脸依然选择了坚决执行。 我告诉他,这件事情,在明天晚上行动之前,千万不要透露给他队伍里面其他人知道,要是万一提前走漏了消息,我敢保证,他身上的蛊毒,天下间都没有人会解,我发誓,“不得好死”这个词,真的不是造出来吓唬人的。国字脸连连点头,说:“你一定要信守承诺,不然我们就白忙活了。” 我点头说你放心,这事情我不骗你。谈完这些,我让他离去。 当天晚上我有些失眠,但强制自己闭上眼睛睡觉,养足精神。而朵朵知道明天就是要去解救小妖姐姐的日子了,更加勤奋地盘坐练功。寒冬夜里,月半弯。 次日,我们返回了上清古镇,将落在那边宾馆的行李收拾一番,挑了些有用的东西。筹措一番之后,到了下午,我开着曹彦君的黑色suv,载着杂毛小道从贵溪赶往温泉山庄。远远看到牌坊处有灯笼亮起,虽大门紧闭,但偶尔有豪华车辆停在坪子上,有工作人员引导着,从侧门进入。 我深吸一口气,将车沿着坡路驶上去。 小妖朵朵,我来了,你在哪? 第二十卷·第十三章 请符会 ·第十三章· 请符会 居酒屋是一个舶来词,原意是指具有日本特色的饮食店,通常会提供一些比较有质量的饭菜,并作为小酒馆存在。被誉为“温泉王国”的日本,温泉文化十分成熟。温泉山庄在当初建设的时候,为了吸引跟风的消费者,便直接借鉴过来,大量装饰皆以日式为主,连提供衍生消费的餐厅,都被附庸风雅地命名为居酒屋。 相较而言,这木结构的小楼要比寻常居酒屋,显得更加高档精致一些。 说是交易会,其实参与的人并不多。 当我们出示了与会资格的青色竹筹,跟着衣冠楚楚的侍者,绕过那烟雾缭绕的温泉区,走进那特意布置过的居酒屋时,才发现到场的不过三十几人,而且大多数人都还带着花枝招展的漂亮情人。这近一百五十坪面积的居酒屋,显得十分宽松。为了怕乱喊价,导致交易失败,所以我们昨天就已经提前给李晴指定的账户里汇去了二十万的保证金,这些钱,将在交易会结束之后,要么抵扣货款,要么原数奉还。 同样出于安全的考虑,我们进来之前被进行了严格的搜身,所有武器都严禁入内。 所幸之前受到李晴的提示,所以我们除了用得上的符纸器具之外,并没有犯任何忌讳。 我们进场之前已经试过了,手机信号已经被屏蔽或者干扰了,跟曹彦君以及国字脸等人已经失去了联系。想到我们那天还能够在更衣间打通老曹的电话,应该是对方启用了某种设备,时停时开。 因为是饭点,组织方准备得十分妥帖,在雪白的长桌上提供了自助餐式的酒品糕点以及一些看上去很高档的吃食,比如鱼子酱和红通通的大龙虾,供人随意取食。客户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发圈中,举着酒杯,相互交谈,而在正中心有一个小舞台,前面摆放着一个小展台,上面没有任何东西。 跟所有的大人物一样,青虚依旧没有出面。负责接待的都是温泉山庄的工作人员,没见到老板何胖子,有一个满面和气的青袍道士在门口迎宾。李晴在我们落座十分钟之后,走了进来。 他显然并没有把我们当作真正的肥羊,只当是两个因为好奇而过来玩耍的朋友,微微点头,并没有过来招呼。我们也乐得清闲,端了一杯酒,坐着打量这些来到会场的客户。我也算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阅人无数,大致能够从穿着举止中,看出人的身份。 这些人里面,最多的就是精明的富商,还有一些专业掮客、跑腿的马仔和据说有一定级别的领导,各色各样,身边的情人衣着华贵,争奇斗艳,万紫千红。 这是一次财富与势力的盛宴,我和杂毛小道这样两手空空的人,算是罕见。 说实话,青虚算得上一个十分厉害的人才,竟能够把这制符产业化,实在是了不得。要知道,聚气镇宅的这些符箓不说,但凡要有一些攻击性的符纸,都是需要有些道力才能够驱使的。他能够让这么多衣着光鲜的人趋之若鹜,祁福、聚运、消灾、镇宅之类的符箓,定然是很有口碑的。就比如李汤成他们购买的那种挂于脖间,祛鬼避邪的玉符。 然而,这一切都是依托于这逆北斗夺煞冲阵的力量。 正当我们无聊地打量着这间居酒屋里的买家时,敞开的木门处绳帘翻动,走进来五个脸色淡漠,身形彪悍的男子,其中一个身上还背负着一个巨大的木箱子,像古装剧里赶考的书生。这五人为首的,是个颔下留着一缕飘逸黑须的汉子,而他旁边,正是我们那天在温泉所碰到的朱俊。 朱俊一进来就扫量全场,很快看到了窝在角落喝红酒、吃龙虾的我和杂毛小道。他目光中流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但是很快就收敛起来,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跟着伙伴一起找了一个靠前的桌子坐下,然后指着我们这边,跟那个黑须汉子说了几句话,那汉子转头过来,朝我们抱拳致意。 我和杂毛小道点头回礼。 从他们脸上的态度来看,显然对我们并没有敌意,如此的话,更加合乎我们的计划。 我盯着他们背着的巨大木箱,能够通过安检带进来的东西,自然是跟交易有关的,或许就是青虚最需要的汉王赤足双耳鼎。然而别人不知,我们却是知道的,小俊他们在黑竹沟里差一点儿全军覆没,逃命出来的,哪里来的啥子鼎哦?只怕这木箱里面的东西,根本就是个假冒的货色。 我估计以他们常年跟文物贩子打交道的那种制假水平,说不定能够惟妙惟肖,以假乱真。 也就是在这时候,从内里的侧门鱼贯而入走进来好几个人,为首身穿藏青色宽大道袍的那一个,双唇薄如小剑,正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青虚道长。 他的出场立刻赢得了场内所有人的注意,不知道是谁带头,全体人都站了起来鼓掌,掌声响亮。 面对着这些人的招呼,青虚显得十分有风度。从门口一路挥着手走上了小展台,清了清喉咙,然后双手平摊,等大家停止了喧闹,他才讲起话来。这话冗长,大意便是感谢各位,然后说他因道力有限,每年所制灵符,十分稀少,然而想跟他请符的人实在是太多,又都是朋友,所以才举办了这次小型聚会,将大家伙儿请到一块儿来,做一次公正的请符,免得不公,伤却了大家情面。 说完这些,青虚做了一个道揖,然后到旁边坐下,与身边的李晴及其他人,轻声交谈。 交易会开始了,主持场面的就是先前迎宾的那个青袍道人。 他这袍子又破又旧,上面还有些许污渍。然而却浑不在意,上台来做了一个道揖,给这里的所有人讲解起了制符的起源和其中的神效来。我很久以前曾经听过“安利”的培训课,见他这滔滔不绝的状态,忍不住联想到了以前的那个安利讲师,似乎是一模一样的状态,如同精神催眠。 说实话,道家符箓,安宁镇宅、防止宵小之类的,确实是有一些功效的。然而像他所吹嘘的转运、事事顺行这些事关气运而又极其灵验的东西,实在是有些扯淡。 为何?万物皆有因果,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我们都是命运河流中游动的鱼儿,偶尔有些能够跳出水面,看一看岸上的风景,看到前路的方向,却终究出不得这河流,终将要顺流而下,一直到下游,直至死亡。没有人能够改变―― 或许有人可以,但是基本都超出了我们平凡的视线。 我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我本身就能够制符,是行内之人,明晓原理和规律。然而别人却不知晓,听到这自称青洞的道人吹得天花乱坠,各种升官发财的事例一个一个地抛出来,让人听了呼吸沉重,恨不得立刻买上一个。 不过这世上终究是理智的人占了大多数,台下的老狐狸们,都安静地等待着青洞开始讲解请符的规则。 请符不是卖符,所以不能做得太市侩,而是采用暗标的形式。也就是说,当你看到中意和需要的符箓,便将桌子上面的单子填上价格,然后投进暗箱里,完毕之后,由人验证,价高者得。 厅中有冉冉的檀香,在一声“无量天尊”的道号之后,请符会正式开始了。 纸符、竹符、桃符、玉符,功效各异,用途不同,在黄色绸布衬底的檀木托盘盛放下,有一种十分神秘的色彩。青洞道人是个口才不错的拍卖师,每当有一个眉清目秀的道童端一枚符箓上来时,他都会将此物的用途、适合人群、制作材料以及制作难度,一一作说明,让人从心里面涌出购买的欲望来。 安土地神符、荐拔往生神符、罗真君神符、金光神符、斗母玄灵秘符…… 这一个又一个我们所熟悉的符名被人念将出来,然后又被人用暗拍的方式,给请走。每一个获得暗标的人都喜气洋洋,有的人甚至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而高声欢呼,仿佛身处于股市之中。因为不宣价,所以我们并不知道这里面的交易额有多少,为了不引人怀疑,当那枚桃木精制的安土地神符出来的时候,杂毛小道填了十万投入暗箱之中,然而水泡都没有翻起一个,我就知道这场游戏,我们着实玩不起。 那二十万保证金,说实话,差不多把我手头小半的积蓄给掏空了。 请符交易会仍然在火热进行中,而坐在前方侧面的青虚则面带微笑,一副宠辱不惊的高人风范。 小俊他们也没有买中一个,全部都阴沉着脸,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符箓,不说话。 在交易会即将进入尾声的时候,青洞指着一块晶莹透亮的羊脂软玉,口沫飞溅地说着什么,突然在我们的东北方向,传来了一声不像是人所发出的愤怒狂吼声,风呜呜地呼啸起来。我心一跳,转头朝外面看去,只见黑雾翻卷,那本来恒亮着的路灯,居然也一闪一闪,仿佛要被那妖风吹灭一般。 东北的方向……不就是中枢机房吗? 第二十卷·第十四章 暴露底细 ·第十四章· 暴露底细 我顺着那个方向瞧去,正是我上次发现死婴浸池的机房位置。 我之前吩咐国字脸那一伙人,重点查探的目标就是那里。现如今这如同鬼哭般的咆哮声一响起,我心中立刻一阵狂跳,想着莫非国字脸他们偷摸进去的时候,被发现了?一想到青虚一伙人中,似乎还有一个黑衣道人一直没有露面,我心中就焦急得很。 中国人的天性就是爱热闹,这一点下辈子都改不了,所以周围好多人纷纷站起身来,聚集在窗边观看。 我和杂毛小道也随着人流,往这木屋的窗栅栏旁凑去,只见本来已经排空了大部分水的池子下方,突然出现了几个矫健的黑影子,一边跑动,一边大声喊:“闹鬼了,闹鬼了……”离得虽远,但是我却一眼就瞧出了这失心疯一般喊叫的男子,正是国字脸一伙人中,拿烂木棍子袭击我的那个大汉。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在胡同巷弄里敲闷棍的彪悍,不断地挥舞着双手,又哭又嚎,如同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病人。 在他旁边,还有两个人,都是他们一伙儿的,不过并没看到过来跟我接头的国字脸和中年妇女吴金萍以及那个黑小子二蛋。三人一阵逃窜,顺着机房那条小道一路狂奔而来。正在主持拍卖的道人青洞则向外面大喊,说保安,保安。立刻,从角落里冲出五六个身穿蓝色保安服的黑壮汉子,朝着国字脸的手下跑去。 叫完人,青洞劝站在窗边看热闹的我们,说:“各位,跳梁小丑而已,我们的保安很专业,会处理好的。请回到自己位置,符会继续。下面我们给出的是一件金光神符,这玉符乃是采用了昆仑山脉下面玉河中发现的羊脂玉篆刻而成,经过我师兄青虚道长……” 他话没说完,一直安坐着的青虚突然站了起来,也没有见他怎么动,人便平移好几米,出现在了那木门卷绳帘前,朝着那几个保安喝道:“回来!” 他话音刚落,只见从无尽的黑暗中,游出了一条浑身黑气缭绕的巨蛇来。 这黑蛇身长两丈半,身子水桶粗,游动的速度十分快。甫一出现,哧溜一下就到了落在最后的那大汉后方五六米处,三角蛇口一张,立刻出现了一道信子般的黑气,将那大汉的后心给紧紧黏住。 我眯着眼睛,仔细一瞧,这哪里是什么巨蛇啊,分明就是由无数怨灵聚集在一起,撑起的一副巨蟒皮囊。那皮囊也并非一条,而是好多张蛇皮拼凑而成,内中充气,紧绷如鼓,力道大得吓人,那落尾的大汉一被黏上,再难行进寸步,浑身动弹不得。 他的两个同伴哪里还管得了这些,分头往两边散去。然而一心立功冲上去的那五个保安此刻却有两个刹不住脚,外加上心慌意乱,一下子冲到了那怨灵巨蟒的跟前儿。 这还得了? 那鬼气森森的畜生将国字脸的手下甩开,巨口一张,把最靠近自己的那个保安一口吞进了肚中,囫囵个儿,全部都给吞了进去。 我浑身发冷,这怨气缭绕的黑雾,一般阳气稍弱的人沾上一点儿,什么都不干,也会发烧感冒半个月。倘若被这一口吞噬,必然如同被真蛇吞吃一般被腐蚀消化,而且连三魂七魄也逃脱不得,乖乖充实到这怨气中去。我无数疑问浮出,国字脸他们到底是动了哪样玩意儿,竟然将这货给惹出来了? 我都浑身发冷,旁边这伙暴发户、普通人自然是吓得屁滚尿流,“妈呀”一声叫唤,顿时有的吓晕过去,有的屎尿齐出,将这空气给瞬间污染;更多的人,全部都慌不择路地往那前后门奔去,连场内本来在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都吓得直发抖,回过头来看着脸色铁青的青虚。 场内全部都是女人的尖叫声。 青虚看到热火朝天的拍卖会变成了这般模样,而自己在这里的种种布置也都全部泄露,薄唇紧抿,不由得气恼地大吼一声:“牛志强,你怎么搞的?” 那道号青洞的道人立刻跑出来,也黑着脸,说有可能是谁跑到阵中,看到了什么,惹得青玄压制不住阵灵。青虚气恼地望着仍然留在场中的我们,面色阴冷,说这些人,一会儿灌碗“离落孟婆汤”,别把消息透露出去了!青洞点头说好,拿起腰间的对讲机,似乎在吩咐手下,不要放人出去。 我两边都瞧着,也就在青虚、青洞师兄弟对话的时候,那边凭空出现了一个黑衣道人,正是那天在机房角落里盘坐着的那个。只见他手持着硕大的招魂铃,一摇又一摇,口中咒语高喝,将那头黑气萦绕的怨灵巨蟒给定住,然后又将跌落在地的保安给拉了起来。 场面混乱,杂毛小道轻轻拉了我一下,示意我跟着人流朝门口跑去。 待我冲到门口,才发现青虚的人并没有追出来。 青虚并没有管我们,而且直接走到了小俊他们面前,对着那个颔下留黑须的男人说将木箱打开,我要验货。那男人眼睛一瞪,说先把钱给付了,青虚哈哈一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般,眼中满是蔑视。小俊却将那木箱子的暗扣给解开来,提出了一个青绿色的铜鼎,脸盆一般大,高高举起,说给钱,不然我就把这老古董给砸了。 青虚面容不改,而旁边的李晴则出言制止,说你们别冲动。 青虚旁边一个黑胖汉子冲出来,膀臂宽壮,指着小俊,说你要敢砸鼎,小心没有命活着出去。他说得狠戾,一看就是个刀口喋血的家伙。然而“豫北十七罗汉”带着血仇,哪里会惧怕他的威胁?一个矮壮汉子跨前一步,从小俊高举的铜鼎里掏出一把黑色的手枪来,狞笑着说:“活着出去?想得美!” “砰!” 著名的大黑星贯通力极强,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青虚这个嚣张的保镖被矮壮汉子一枪崩死,白生生的脑浆子从后脑壳中喷涌而出,仰天倒下。就在此刻,一直冷笑着的青虚居然在刹那间移动了,他浑身犹如白光笼罩,一瞬间就出现在了持枪的矮壮汉子左侧。 青虚左腿单立,右腿犹如炮弹出膛,标准的侧身上踢,轰的一下,重重射在了矮壮汉子下巴处。 那本来一脸横肉的头颅,居然砰地炸开来,一地的脑浆飞溅。 青虚的这一脚,居然有如此杀伤力,竟将矮壮汉子最坚硬的颅骨给踢碎了好几块儿,毫不犹豫,干净利落。他的这一下,将旁边的几个武装土夫子给吓愣了,小俊哭喊了一声“罗厉哥……”,急速往后退去,而那个颔下留须的男人眼睛瞬间红了起来,浑身肌肉一涨,竟然跟青虚对拼了一拳。 青虚惊艳的表现,让我以为那个土夫子头领阳哥会吃亏,然而两者一拼,居然双方都往后面连退几步,不分伯仲。 躲在门口埋伏的我和杂毛小道皆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阳哥居然还是个横练的高手! 什么是横练?武术中有文练、武练和横练三种说法。前两者不讲,后者是以人体极限强度的方式直接锻炼筋骨,从而达到快速成才的法门,必须身体健壮且恢复力强悍的人才能够练成,我们常说的“金钟罩”、“铁布衫”即是如此。一旦练成,浑身筋骨强健,肌肉贲起,如同人形坦克一般。 阳哥便是凭着这一身皮糙肉厚的本领,与青虚对抗着。 青虚旁边的青洞和两个道童朝抱着青铜古鼎的小俊扑来。小俊转身急退,他旁边的两个汉子则迎了上去,双方打成一团。我正琢磨着上去敲那青虚的闷棍,突然听到左边有人朝我大喊。我扭过头去,只见从坡下冒出了国字脸和他的小弟二蛋的身影来,手中高举着一个小抽屉一样的木匣子,上面布满了黄色纸符,在黑暗中,流光四溢。 我心中狂喜,那里面,莫非装的就是被封印的小妖朵朵? 我让杂毛小道在这屋外盯着青虚,自己则扭身朝坡下跑去。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来到了国字脸的身前,伸出手,高兴地说你们在哪里找到的?国字脸紧紧抱着这东西,并没有交给我的意思,他旁边的二蛋快速地说道:“快给我老大解蛊,这个木匣子就归你了……” 我让他把这木匣子给打开,我要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小妖,不然我肯定不会应承这事的。 二蛋见我这样,顿时眼圈就红了,说狗东西,为这破东西,我们死了一个兄弟,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我摇摇头,盯着国字脸,说把匣子打开,他摇摇头,说不行,他刚才逃出来的时候试过了,这匣子里面好像有很大的吸力,锁得紧紧的,弄不开;赶紧走吧,要不然我们把这东西拿出去,到时候一手交木匣子,一手给我解蛊,成不成? 我急于确定里面到底是不是小妖朵朵,哪里会听他说这麻烦事,伸手说给我,我来解开。 国字脸往后一退,十分着急,说这里实在太古怪了,鬼气森森的,别在这里闹了,快跑。他话音刚落,只听到那居酒屋里传来了一声巨吼,那青虚气急败坏地大喊道:“青玄,把大阵启动,别让任何人给我跑了……” 远远传来了一声应承,说得嘞,没几秒钟,四周突然浓雾翻滚,景色移动,不知方向。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在我们附近不远处狞笑,说:“想走?你们谁也跑不了,乖乖等死吧!” 第二十卷·第十五章 符文木匣 ·第十五章· 符文木匣 说话的这络腮胡子个子并不算高,佝偻着身子,身穿普通工作人员的制服,脖子前还打着猩红色的领结;他脸上的胡须浓密,黑黑的略卷曲,将丑恶凶厉的脸给全数遮盖,形成了如大猩猩一般的模样来。然而当我一眼望过去的时候,所有的特征都掩盖不住他那一双琥珀色渗血丝的眼眸。 那里面,蕴含着无尽的疯狂和冷血,以及其他我难以捕捉到的东西。 我似乎在某个地方看到过,是在哪儿呢?镇宁,还是东官? 他刚说完这话,双手朝天一伸,比划出耶稣殉道的姿势来,口中大念咒文。 随着咒文催动,从他身后的山石里涌出一股子浓黑如墨的气息,将他整个人给掩盖吞噬住,里面有无数形如蚯蚓蛇蟒一般的气流在蠕动。在我的感应里,这是无数怨灵结合纠缠而成的凝雾,给他的身体里注入了许多邪恶而恐怖的力量。 鬼魂邪灵之属,因为阴阳有别,除了能够作用于人的意志精神之外,罕有能够直接致人死亡的。 然而它们却大都可以附身于活物,或蛇或鼠或猫或狐狸,以及有了年头、阴气旺盛的活物,乃至身虚体弱的人类。 此为灵,与鬼相似,却又有不同。 这络腮胡子身体强壮得跟一头小牛犊子一般,阳气旺盛,并不属于阴虚之属,然而他却自有一套请灵上身的诀窍。这法门跟我们请神的原理是一样儿一样儿的,然而却更加快速简单,究其原因,可能是那黑雾鬼灵与他的身体和心灵,十分默契吧? 鬼灵一上身,那家伙的眼眸立刻就变成了两个小黑洞,不断地旋转着,仿佛要将一切黑暗,都吸收到他体内;而他身上的肌肉也开始变得僵直紧绷,甚至某些地方呈现出了一层细密的灰色鳞甲,猛地抬起头来,凶煞得很。 我有些冷,感觉周遭的空气都开始凝滞黏稠起来,行动顿涩,如在泥淖之中。 我知道虎皮猫大人口中的“逆北斗夺煞冲阵”已经被人启动了,天空黯淡无光,天时地利皆不在我方,此行必将凶险至极。见络腮胡子请鬼灵入体,浑身一阵颤动,然后冲将过来,如同蛮牛,所有人顿时大吃一惊。那国字脸一见这情形,一把雪亮的匕首翻转出现在他右手,一边朝着黑小子二蛋大喊快跑,一边抱着木匣子,纵身朝着旁边的池子跑去。 浑身鬼气缭绕的络腮胡子冲到了我的面前,挥手就是一拳。 他主要的目标,是国字脸手中抱着的木匣子,所以并不是很在意我这个普通的看客,只是因为被鬼上了身,多少也受了些迷惑,性子暴戾得很,见我挡路,便想将我顺便除去。我弓着身子,见这硕大的拳头呼啸而来,往后一翻,堪堪避过去,身子收缩如团,然后就像路边朝电线杆子小解的土狗儿,右脚瞬间高高踢出,又狠又准,重重地踹在了这个络腮胡子的腰眼处。 此招名曰“黄狗撒尿”,名字虽然俗气,但却是一等一的杀招,传承自萧家改编于茅山降鬼术的散手。 腰眼连接肾脏,乃藏污纳垢之处,最为鬼魂阴灵所喜,便是金蚕蛊,也大多寄居于这附近,与上、中、下三丹田一般,猛力撞击,很容易将寻常的附体鬼物,给震荡出体。然而我这一脚虽然踢实,却感觉踹到了一堵厚重的石墙之上,巨大的反弹力震得我血气翻涌,右脚一阵发麻。 打人者如此难受,被揍者也好受不了多少。气势汹汹的络腮胡子往后面连退了好几步,每一步,身上的黑雾便淡薄几分。 他失算了,断然没有想到平凡得如路人甲的我竟然如此厉害,而且一出手,直指他最软弱的地方。 “黄狗撒尿”、“猴子偷桃”、“野马分鬃”、“提步顶肛”……这些个招式,平心而论,又难听又难看,却是千百年来,无数茅山道士在与无数厉鬼、僵尸和妖物的斗争中,一点一点锤炼而成,针对性十分强。被鬼上身者最大的特征,就是有两个意识主导,结果虽然力量大增,但是反应却迟钝很多。 我虽然并不惧怕这家伙,但是纠缠下去,也只是徒劳。于是一击得手,便立刻纵身后退,追着前面奔跑的国字脸和二蛋而去。 “混蛋!” 见到我们不战而逃,这个凶恶模样的络腮胡子气急败坏地大吼,雷声滚滚,健步追来。我心急国字脸手中的那木匣子,大声叫喊,让他把匣子交给我。不过后面这恐怖的络腮胡子如此凶厉,国字脸哪敢停留,只是埋头奔跑。因为阵法的缘故,我们的速度大大被减缓,十分费力。 转过前面一个弯,建筑旁突然跑出一个手戴江诗丹顿名表的中年男子。这家伙肥头阔耳,大腹便便,一身的名牌装束,旁边还挎着一个身材窈窕、眉目风骚的小蜜,拦住了我,说:“嗨,哥们,你知道这地方的大门在哪里吗?我迷路了……” 或许曾经在我旁边的缘故,他似乎认识我,激动地跑出来跟我打招呼。 然而忙于逃命的我,哪里还有心情跟他攀这交情?疾奔中的我身子一顿,折转到一旁去,还不忘朝他狂喊:“你这傻瓜,快点儿跑开去……” 我话音刚落,跑出十几米后便听到一声堪比维塔斯海豚音的女性尖叫声响起。 “啊……” 这是气流从胸腹之中高速喷出,然后经过食道、喉咙以及鼻腔,所有的一起共鸣而成的声音。 我的眉毛一跳,感觉耳朵瞬间炸响,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刚才似乎是公职在身的领导干部同志,被那个形如恶鬼的络腮胡子猛然撞上。也不见什么动作,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现在被手掏进了那心肺胸腔之间,双手一撕,竟然将这肥人给生扯成了两大块,漫天的血肉飞溅。 连接着那满面油光头颅的脊椎给咔嚓一下扯断,然后这篮球大的头颅被当作了暗器,朝我抛来。 这一切和我刚刚回过身去同步发生。 微微一闪,那头颅与我错身而过,“嗖”的一声响,接着从我身后传来一下沉闷的骨头碎裂之声。 国字脸扑通栽倒在地,浑身一阵颤抖。 他的手还紧紧地抱着从中枢控制室里摸出来的木匣子,那布满符纸的木匣子陡然间沾满了他口中好多鲜血,回过头来,国字脸苍白的脸上满是绝望。他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使劲推了一把在他旁边跪地哭泣的黑小子二蛋,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岔气的嘶吼声。 “走啊……回家!” 这句话一说出来,国字脸的身子便软了下去,那木匣子也跌落在了一旁。 见到自家老大断了呼吸,二蛋猛然抬起头来,朝我深深一瞥,似乎想把我的模样永远记在心中。然后根本不顾地上这具尸体和旁边滚动的木匣子,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转瞬之间,就消失在了那浓密的黑暗中。 我这时才发觉整个温泉山庄除了零星的应急灯亮着之外,已然全部停电。我们笼罩在黑暗里。 我已经冲到了国字脸尸身的旁边。 单膝跪倒在地,我捡起这表皮轻薄的木匣子,看到上面反复缠着好几道黄色符箓以及一些红色的丝带麻绳。我轻轻摇晃了一下,发现里面确实有一件柔软的东西,不大,但似乎还在里面缓慢活动着。我尝试了一下,这溅满鲜血的木匣子并不能够打开,里面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将其牢牢锁扣住。 是暗锁、是法阵,还是里面的什么东西,将它给紧紧吸住了呢? 我感受到了一股冰凉的寒意,陌生而暴戾,这并不是小妖朵朵所带给我的那种熟悉感。 在我身后十米处,络腮胡子已经狂性大发。那小巧可人、美艳娇柔的小美人儿在发出一声凄厉叫喊之后,便被制服,然后被络腮胡子一口咬在了她那秀美滑腻的脖子上。这一口,便将整个脖颈上面粉嫩的肌腱给咬下了一半来,那唇型柔美的樱桃小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毫不停留,口念大日如来心咒,一边抱着符文木匣子,一边双手勉强结了一个日轮印。在转弯路过一个深水池子的时候,口中咒言已然念完,我低喝一声“齐”,立刻就有一股与周遭万物和谐平齐的气息,从心底里面狂涌上来,遍布全身。来不及做任何事情,我屏住气,往那水中放光的深池跳下。 池高两米,但水仅漫过我的脚踝。我蹲身背靠池壁,收敛了所有的气息。 我不跟那个络腮胡子硬拼,但是不代表我胆怯了。只是这大阵恐怖,我将自己潜伏起来,慢慢地收敛气息,自然有机会逃脱。屏气凝神了好一会儿,我并没有听到脚步声从我附近走过。我心中有些害怕,又有些担忧留在居酒屋外监视青虚的杂毛小道,好想返回去找他。 突然,我抱在怀里的符文木匣子,开始轻微地摇动,仿佛顶破泥土的嫩芽。 第二十卷·第十六章 一个男人的成长 ·第十六章· 一个男人的成长 这抖动一开始很轻微,几乎不可察觉,然而过了一分钟之后,里面传来了一次又一次撞击的声音。陡然发生的剧烈震动,让我几乎握不住这木匣子。我用胸口稳着这十多斤重的符文木匣子,让它消停一些,又幻想着是不是小妖朵朵正在里面挣扎呢? 长久的思念让我忘却了恐惧,见这里面沉重的吸力似乎有减轻的迹象,于是一咬牙,掏出钥匙链上面的小刀,将这符纸和红线给割裂开来。 一抖,一抖,一抖…… 当最后一根紧紧缠绕的红线被我一刀割断的时候,那木匣子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 恢复了平静,四下悄然无声,唯有风,还有远处传来各种惊慌失措的脚步声,时远时近。一声沉闷的吼叫从远处响起,然而却仿佛跟我是两个世界的一般。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个木匣子,期待那个骄傲的小狐媚子,从里面蹦出来。我甚至连嘲弄的话语,都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没有,这木匣子陷入了死一样的平静。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木匣子终于“吱”的一声,开启了一条缝隙。我感到有些冷,背脊骨如同被冰冻一般,忍不住将那木匣子往前高举起来,离自己远一些。然而我刚刚一伸展胳膊,那木匣子陡然一翻开,上面的盖子与后面的箱背“轰”地并在一起。 一道小小的人形黑影从里面跳出来,扑到了我的头顶上。 巨大的力量,把我的头往后面掼去,后脑勺与马赛克瓷砖铺就的池壁狠狠撞上。顿时我眼冒金星,一阵剧痛从颅骨后面迅速传递过来,而我脑袋前面,已经被一张冰冷腐臭的嘴巴给紧紧咬住了,这巨大的咬合力正在挑战着我额头皮肤的韧性。 我感觉到皮肤被利齿割破,额头鲜血淋漓,然后顺着我的眼帘流下来,几乎糊住我的眼睛。 我的耳朵被一双小手给揪住,肩下的锁骨给狠狠踩着,诡异而尖厉的啼哭声在我耳边萦绕着。 呜呜……呜呜…… 这东西熏臭欲呕,是积尸多日的味道。 一阵头晕目眩,我终于明白了这木匣子里面装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一具不知在水中浸泡了多久的婴尸,在经过了无数怨念和阵法的累积之后,终于化身为了水僵。此物与许多邪灵鬼物一样,只是命名各有不同,其实也算是水鬼的一种,行动灵活,而且阴魂不散,缠人得紧。我到底是经历过许多坎坷的养蛊人,此刻虽然头痛得要命,却也不慌,伸出双手去抓它,试图能够把它扯将下来。 察觉到我有危险,朵朵已然浮出我胸前的槐木牌。 她是鬼妖之体,对付这类鬼物有着天然的优势,小手儿断然插入我的额头前,一巴掌,从这婴尸的头颅当中拍下。 那婴尸停止了继续咬合,因为它的嘴里已经出现了一条咬不烂嚼不动的肥虫子,暗金色,温润如玉。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双手已经催动起了冷热双重劲力,这种让邪灵鬼物最仇恨,也是最讨厌的力量一旦加之于它的身上,就如同普通人被一瓢一百度的热水和零度的冰水兜头泼下,痛苦万分。 “啊……” 这婴尸一声惨叫,将我的耳膜都震得渗出血来。它松开了我,往后面跳去,牙齿间还撕扯出些许皮肉来。我也忍受不住这剧痛,叫了一声,方才平息了额头上的痛意。金蚕蛊并不与这婴尸作纠缠,而是返回了我的额头处,一是解毒,二是愈合。 我背靠着池壁,轮流用手臂抹了又抹糊满血水的眼睛,看到那婴尸半熟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朵朵恨透了这个将我弄成这般惨状的婴尸,啊啊叫着扑了上去,而我则莫名恐惧地朝上一望。 天空上没有月亮,只有一张面容残忍的络腮胡子脸庞。 本来被我隐匿身形躲过的络腮胡子居然又找到了我,而且还蹲在温泉坑边,看了我良久时间。见我抬起头,他的眼中顿时凝成了死鱼肚白色,一张嘴,黄色的津水滴落在我额头的伤口处,顿时一阵灼伤,直冒黑烟。我吓了一大跳,往旁边闪开,这家伙从头顶猛扑下来,风声呼啸。 池水四溅,络腮胡子蹲在我的面前,喘着粗气,有一种阴寒的鬼气,从他的身体里缓缓浮出。 远处,朵朵与那婴尸斗成了一团。朵朵虽然修为远远高于这恐怖半熟的婴尸,但是因为本身并不擅长打架,所以还在僵持着。络腮胡子伸出毒蛇一般灵活而肥厚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沙哑地说:“你们到底是哪路神仙,居然跑到我们这座小庙来化缘?” 络腮胡子的声音好像是腹语,嗡嗡的回音,震得人耳朵生痒。看见他口中还挂着的鲜血和人肉,我立刻就有一种不适应的诧异。要知道,常人被鬼灵附身,很少有能够保持神志清醒的,大都随着鬼物的性子行事,所以一般被鬼附身的人,十分凶残,没有人性,而事后却又什么也不知晓。 我原先看到他大口地撕咬吞食人肉,以为他被迷惑了心智,却没想到他居然说出了这一番话来。 有意识,而又敢生吃人肉,这人该有多么变态啊! 我心中发冷,眯起眼睛看着他,说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想逃离这个鬼气森森的地方,其他的一切,我都不知晓。 络腮胡子哈哈大笑,说:“我刚刚杀了几个偷东西的蟊贼,想必跟你是一伙儿的。今天的请符会,本来是个很好的事情,不过被你们弄得暴露了山庄的秘密,我们不但要浪费珍贵的离落孟婆汤,而且还要负担这些死者所带来的麻烦,又要花一大笔钱。而这一切,都是你所引起的。你说,我会信你吗?” 我的右手一直在兜里掏摸,里面除了几张驱鬼凝神的符箓和我看家的法宝震镜之外,还有一些好玩意儿,比如……桃木钉。 杂毛小道霸占了那根雷击桃木棍做剑,但是多少也给我留了一口汤喝。这三根凌破桃木钉是他在巴东农家乐里用边角料给我做的,一直都在我的袋子中。昨天筹谋时,我心血来潮,便带了过来。 络腮胡子说完话,眼睛突然亮起来,幽绿如鬼火,纵身朝我扑来,气势如下山猛虎。 一年前的我,估计不是他一招之敌,然而现在,我却并不害怕。 一声“无量天尊”,人妻镜灵疯狂催动着震镜之中的世界,将一道金光,兜头罩在了络腮胡子的脑门之上。他的身子停顿在我前方一米处,我躬身前冲,一拳“黑虎掏心”,当胸捶在了他鬼灵积聚的胸膛处;第二击是右手肘,撞在了络腮胡子的左侧腰;然后我的左手一反转,一根桃木钉想要打入络腮胡子的枕骨穴中,却被反应过来的络腮胡子一把给挡住。 好厉害的力道。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我催动肥虫子,给他下了一份蛊毒。 就在这一刻,络腮胡子手臂上凭空涌现出巨大的力量,只一挥,竟然将我给推飞,朝着上面的平地上抛去。在翻滚间,我似乎在林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然后还未曾来得及思考,后背就重重地砸在了温泉旁边照明用的石柱灯上。 “噗……” 我背部受到重创,喉咙一甜,喷出了一大口血来。 一道身影从温泉池中爆射而出,一点地,大脚朝我身上踏来。如若被这凶猛的重力势能踩中,估计我就算不死,以后坐公交车也不要给钱了。千钧一发之际,我无数次历经生死所凝结而成的胆气,终于冒了出来,颤抖的右手再次扣住震镜,疯狂催动里面的人妻镜灵,硬生生地又打出了一道金光。 络腮胡子失去平衡,就像一颗炮弹,没有任何美感地砸在了石柱之上,将这坚硬的石柱砸得稀烂。 他的后脑勺已经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没有一丝犹豫,我右手手心紧握着的桃木钉,就像回家的孩子,果断地打入了这头骨中最柔软的空隙。 浸泡了桐油的桃木钉齐根而没。 蓝色的电光萦绕,这是附着在桃木钉上残留的微薄电力在作用,一大股黑色浓雾突然翻滚而出,比之入体的盛况,惨淡了许多。不过它们逃逸不出这桃木钉的范围,全部又被吸纳了回去,空中只有微微的震动,如泣如诉,悲声不绝于耳。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将这个凶猛得如同金刚的附体恶鬼,给单挑弄死了。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成长得比我想象的更加强大了。 络腮胡子已然断了气,背对着我趴在一堆碎石之中。 我点燃了两张超度亡灵的“解冤结咒符”,然后将那一根食指般粗细的凌破桃木钉,给费力拔了出来。盯着这个死去的络腮胡子,我坐了一分钟,突然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霍然起身,转头四处张望,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般―― 刚才还在跟那只尸变的婴尸僵持的朵朵呢? 一滴汗从我的鼻翼间滑落,滴在了血泊之中。 第二十卷·第十七章 离落孟婆汤 ·第十七章· 离落孟婆汤 “朵朵,朵朵……” 我心急如焚,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大声地嘶吼着:“朵朵,你在哪儿……”即使刚刚在与那被恶灵附身的络腮胡子激斗之时,我也没有这般紧张。看着四处建筑和温泉暗淡的轮廓,天空笼罩着迷雾,凉风吹卷,我浑身冷得直打寒战。我就像火车站里面丢失了孩子,望着川流不息人群的父母,在那一刻,绝望从心中生出。 “陆左哥哥,我在这儿……” 我四处找寻,当鲜血和眼泪将我的眼睛给糊住的时候,留着黑色西瓜头、有着天使一般精致脸孔的小女孩出现在了左边小竹林的前方。她离地半米飘飞着,左手倒提着那个凶戾的婴尸,朝着我飘过来:“陆左哥哥,这个小鬼头好厉害啊,它一定是受了很多苦、很多苦,才这么凶的……” 在朵朵出现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感受到了耶和华天国之光。 我突然明白了我为何会这么焦急:我已经失去了小妖朵朵,绝对无法再承受失去朵朵的痛苦了―― 不知不觉间,这两个小东西,已经融入到了我的生命里。 我一把将朵朵的另一只手给紧紧攥住,给她检查了一番,问有没有事? 朵朵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月光下的泉水,晶莹清澈,她摇头说:“没事,这个小弟弟太厉害了,不过它已经变成了恶鬼,给污染了,朵朵就将它给送走,不让它留在这个世界上受苦……”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问:“陆左哥哥,你怎么哭了?”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说风沙太大了。说完这句话,我又笑了。这才感觉到额头上火辣辣的,却是被朵朵手上的那个婴尸给咬的。它的牙齿上面已经生成了尸毒,所谓尸毒我以前也有提及,对于金蚕蛊来说非常简单,只是它身有怨力,故而要将尸体焚化,以免传播。 当然,这是后面要做的事情。我从上面一路跑到这边的温泉区,不知道青虚那边的情况如何。现在既然证实了符文木匣子里并不是小妖朵朵,心中对居酒屋外的杂毛小道,自然也是牵肠挂肚,担心得很。于是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势,让肥虫子帮我暂时顶着,顺着刚才过来的路,一路小跑,折身回去。 我一定要从青虚的口中,逼问出小妖朵朵的下落。 此前一番打斗奔跑,我已经跑出了好远的距离。此刻浓雾萦绕,目力不及十米,我在这虎皮猫大人口中所说的“逆北斗夺煞冲阵”中,沿着小路缓缓前行,目光左右移动,小心防备着突然出现的危险。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忍不住抬头望天,想象着上面是否有一只肥母鸡,以神的视角,在俯瞰着我们呢? 在行动之前,我们曾经找过虎皮猫大人。可惜这肥母鸡越发神秘了,神出鬼没的,让人难以知晓它的想法,后来便没有把它纳入计划当中。或许我们对肥母鸡实在太过依赖了,这样子会导致我们难以成长。 走了二十几米,我看到前面的平台上面,伏卧着好几具尸体。 朦朦胧胧,看得并不真切。从路边拔出一根绑在树旁的棍子(为了抵御台风,通常新种的大树旁边都会竖立三根棍子,架着主树),提在手上,小心走过去。拙笔很难传递出这样的恐怖:漆黑的夜里,星星点点的光芒,三四具尸体在前方躺卧着,安静得可怕,而这个时候,我却需要过去查探。 虽然我近年来经常和死尸打交道,但不代表我喜欢这么做。 靠近了,我才发现这些人并没有死多久,温热的血流了一地。将这四具散落的尸体翻转过来,我发现有一个温泉山庄的保安,两个前来参加请符会的男女,还有一个,竟然是国字脸队伍中的那个中年妇女。 只见她十指被齐根斩断,脸上的肌肉恐惧地扭曲,披头散发,一双眼珠子几乎要凸了出来。 在她旁边散落了许多财物,不知道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我心中深深地叹息了一下,十分郁结。 我能够读懂她的恐惧。这并不是她所熟悉的世界,不是繁华的街头、拥挤的列车或者老家那散发着青草和油菜花香味的田地,她在临死时所见到的一切,对于整日里盯梢、下手、拎包、掩护和销赃的她来说,实在是另一个世界。国字脸、中年妇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害死了她们。 我把他们给拉进了这个恐怖之地,让他们充当了炮灰一样的角色。 这种沉重的心理负担,让我郁结得要发疯。 谁也没有想到一家普通的温泉山庄,一次普通的交易会,会发生这种事情―― 即使我看到了死婴,即使大人说这里有阵法。我不知道国字脸他们为何提前发动,并且引出那条恐怖蛇灵,我只是心中发冷。没想到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地区,青虚他们居然如此肆无忌惮。 这些,可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就连我都要发疯,而青虚他们这些杀人凶手居然能够无动于衷! 无论哪里,都有潜规则,而青虚他们,越过底线了。 我站起来,又是痛苦,又是愤怒,试图从四周的黑暗里,找出那个杀人凶手来。 然而这只是徒劳,四周啥都没有,只有那浓郁的血腥味,在我的鼻尖萦绕着。我抬起头,看向头顶不远处的居酒屋,不知道杂毛小道还在不在那里―― 青虚呢? 前面是一条登高的台阶,一级又一级,我提棍拾级而上,旁边有依山势而建出来的小温泉,不过水已抽干。 当我走过几株桂花树旁的时候,突然树枝一阵摇动,浮现出三个黑色的虚影,当头就朝我挥刀斩来。我精神紧绷,一出现异状立即反应过来,侧步往旁边跳开去。 三道刀锋闪动,破空声响了起来。我凝神望去,发现这虚影已然消逝,不见踪影,然而我背后的汗水却瞬间流了下来。通过“炁”之场域,我能够感觉到被三道意识给紧紧盯住,它们在耐心地等待着我出现差错,然后好一刀将我的喉管给割破。 到底是“逆北斗夺煞冲阵”,竟然能够将这怨灵一般的东西,凝结出有如此攻击力的鬼物来。 说实话,我真的没有见过这般模样的东西,想必下面平台处的几个人,都是它们杀的吧? 我站定,缓慢地移动脑袋,通过由内心中散发出来的那缕灵觉,仔细地感受着周遭的一切变化。然而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一样。我僵立了半分钟,在这样紧张的环境下,突然心头浮出了几句话:“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 我头心狂震,闭上了眼睛,在黑暗的世界里,体会千年之前的那位圣人书写的境界。 眼睛合拢,世界黑暗,然而触感却越发地明了了。 我“看”到了在左边的草丛中,潜伏着三根细如蚕丝的金属线,上面蕴含着浓如实质的怨力,却被那草丛中的植株所掩盖―― 草木根扎泥土,灵接地母,乾坤如法,是故草木皆兵也。心念及此,我从兜里再次祭出了震镜,在启动的那一刹那,立刻扑过来三道劲风,朝着我头、颈和腿部斩去。 我心中有所明悟,猛然睁开眼,大叫一声来得好,那驱邪开光的震镜金光一闪,兜头朝这三道劲风照去。 金光之下,怨灵犹如融雪,在即将临体的时候,顿时消减至最轻微。 我左手准确地捻住了这三根黑色的金属丝线,感受到上面蕴含着流动不停的力量,就像电路板回路一样,来回交流,似乎还在与某个地方作联络,不断地颤动着,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我心中暗叹,青虚这一伙人,实在厉害,这附加了怨灵的金属丝,竟然能够达到隔空杀人的本事。 想到这一层,我不由得对杂毛小道更加担忧起来。 国字脸这个家伙,倘若不是他拿了个被收起来的婴尸当宝,鬼鬼祟祟又言之凿凿地将我诓骗开去,说不定我在法阵刚刚开启之初,就已经配合着杂毛小道擒住了青虚那厮,逼问出来小妖朵朵的下落。 我心中不由得一阵苦笑,人都死了,我还再埋怨什么? 道心不明啊……我心中仿佛被山压着一样,难受得紧,恨不得狂吼几声。 “唰、唰、唰―― ” 我深呼吸,将这难受压下来,口中默念着萧家“缚妖咒”,最后口中大喝一声“咄”,解决掉这三根附了怨灵的奇怪丝线,将其揉成一团,收了起来,然后朝上走去。一路上再也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重新折回居酒屋,只见里面伏尸好几人,却没有一个我认识的,包括小俊和横练阳哥。 望着空空如也的房间,我的心也空荡荡的。举目望去,发现在远处机房位置,似乎有呼叫和打斗声。 当下我毫不犹豫,快速跑了过去。很快,我就来到了离机房最近的一栋建筑的转角,那边灯火微暗,却是杂毛小道和那该死的青虚在单挑。双方都是道士出身,然而出手却狠辣至极,各种龌龊手段,轮番上演。我正想快步走近,准备抽冷子敲闷棍呢,杂毛小道一闪身看到了我,指着我旁边的那栋建筑,说:小毒物,进咖啡厅,救人! 此刻的杂毛小道似乎处于下风,然而他却叫我救人?我摸着墙角折回,伸头往窗子里一看,只见里面有十几二十人,全部都抱头蹲在地上,好几个壮汉看守着,那个青洞道人正轮流着往这些人嘴里,灌一种刺鼻的液体。 第二十卷·第十八章 背后捅来的刀子 ·第十八章· 背后捅来的刀子 这长排木屋原本是供客人泡温泉乏累时,饮用咖啡、提神醒脑解乏的去处,长条原木拼凑的木桌,桐油浸润的椅子,简便粗犷的装修风格,让这木屋变得十分的通透,因为杂毛小道的呐喊,里面骤然而起的哭闹声和喝斥声,也一字不漏地全部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来。 我看到了房子里面的人,里面的人自然也看到了我。 匆匆一瞥,我发现我的对手总共有六个人,两个膘肥体壮的保安,三个来历不明的黑衣人,还有那个舌灿莲花、不知底细的青洞道人。在看到那两个保安时,我突然回忆起来,他们正是我上次在机房的时候,所见的那两位。 可见这里的工作人员,有的被青虚拉下了水,同流合污,有的却是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的,如同我在下方平台所遇到的那个保安一样,伏尸在地。 我的心有些冷,说实话,在荒郊野地,死几个人,猴年马月也发现不了,但是在这人流密集、关系复杂的城市,不知道青虚哪里来这么大的胆子,居然能够如此肆无忌惮?一路行来,光我看到的无辜死者,差不多就有两个手掌了!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青虚竟然猖狂到这地步? 我手中木棒捏紧。从门侧出现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手持着黑色高压电棍,气势汹汹地朝我冲来。 他的这种电棍,能够释放出十万伏的瞬间电压,让人在三五分钟之内没有行动能力。想来房间里的那些人,不少都是被这样掳来的。然而这东西有一个缺点,就是需要接触电击,而我手中,正好有一根木棍子。 我回头看杂毛小道虽然处于下风,然而却还能够坚持,既然他叫我先救人,那么我就先把这群宵小给处理了再说。 主意一定,我举棍朝着这保安腰间击去。他也是个有些本事的人,当下往后一跳,回身招呼,说这个家伙手上有武器,来两个人帮忙。 这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抢身上前,一棍子扫在了他的脚踝处,将其绊倒。那根黑色高压电棍立刻就甩脱出来,被我伸手接住。这玩意儿我以前开饰品店的时候,买过两个用来看店子,自然会用,于是俯下身去,将棍尖对准保安的脖子,开关启动,他浑身一阵颤动,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这边刚一结束,头顶立刻传来一道风声,却是赶过来帮忙的保安。 人多眼杂,朵朵早已隐匿了身形,见到有人伤我,立刻俯身过去,贴在那人的背上。一阵阴寒传递,他顿时心中惊慌,脚下不稳,本来是腾空跳下,现在却失去平衡,重重砸落在我的跟前。出来的对手有两个:一个是跌落在我跟前的胖保安,另一个则是一身劲装、表情麻木的黑衣男子。 这保安自然又挨了我电棒补刀,昏死过去,而那个黑衣男子则手提着日本人自杀用的小太刀,斩出一片雪亮,朝我挥来。 这家伙力道凶猛,脚步矫健,张弛有度,显然是一个非常不好惹的角色。 尤其是他身上应该佩有驱邪避祸的符箓,散发着震慑的微微光芒。这东西导致朵朵不能够与他近身,肥虫子也很难对其下蛊。虽然我看得出来,这东西仅仅只是暂时的,但是却大大限制我惯用的杀手锏。在我连退几步之后,瞧见我瞬间连着击倒两人,知道我必定是个难缠的角色,那个在给人强灌离落孟婆汤的青洞道人,走到了木屋门前来,双手一搓,往我这边扔出一物。 那东西是两枚墨玉符箓,纽扣一般。一落在地上,顿时四面八方的黑雾就朝着它们聚集,恍然间,竟然凝成了两具身穿古代盔甲的士兵,一人手持陌刀,一人手持长矛,一出现,立刻就朝着我扑来。 符兵! 青虚他们这一伙人,竟然能够炼制出符兵来?我面临着黑衣人和两具高大的古代战士的围攻,一边后退,一边暗自心惊。 何谓符兵?这是古代道家的一种厉害手段,通常是利用本身附灵的器具,凝结祭炼而成,是一等一的护卫和争斗的手段,所谓“撒豆成兵”,即是如此。虽说万物皆有灵,时至大工业时代,这类的灵物便逐渐减少,乃至法门也成了不传之秘。 为了避免误伤,黑衣人砍了两刀,即往后退,我用木棍抵挡,然而那黑雾凝练的陌刀、长矛却极为锋利,没一会儿,这木棍便成了木棒,又变成了又粗又短的擀面杖。 不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因为我看出来了,这两个所谓“符兵”,其实名不副实。它们并不是像杂毛小道那块血虎红翡一般,天然生成,而是被青虚等人用阵法手段,将阵中收集的怨灵注入其内,依古法炮制而成。究其本质,其实也是鬼物的一种―― 既是鬼物,那我震镜的生意,便又能够开张了。 想清楚这些,我将这得来不易的震镜祭起,一连两声“无量天尊”,把它们给定在了当场。 然而这无往而不利的镜灵金光,虽然将这凶神恶煞的气焰给镇压,但是并没有将其消融瓦解。群敌环伺,我也不敢再耽搁,当下便冲将上前,咬牙驱动恶魔巫手上面的力量,将这两个高我一头的符兵脖子掐住,如同实质,冷热双力,源源不断地灌涌进去。 被我的双手一接触,那两具符兵浑身一颤,不断地挣扎,然后将手中的武器朝我戳来。 当那狭长的陌刀和粗壮的矛杆即将砸在我背上的时候,骤然停住了。 朵朵憋红了脸,伸出一双手,将对我的这些攻击给阻止了。 站在门前的青洞道人口中突然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朝那个黑衣人大喊:“快杀了他……”那个家伙闻言,持着小太刀再次冲上前来,透过两个符兵的间隙,朝我猛地一捅。我后退一步,使尽全身的气力,大喊一声“镖!” 声波在空间中震荡,我手中的那两个宛如凶神的符兵,被我一手捏爆,烟消云散。 完成这些之后,我的左手冰冷如铁,右手灼热似炭,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挥一巴掌拍在刀身,准确地将其荡开,又一掌,击在了黑衣人的胸口。 “砰!” 他倒飞出去,刚一落地,大叫一声,正想爬起来,我捡起地上的高压电棍,抵住他的脖子,拧动开关。 嗞、嗞……这个家伙是个练家子,一身的本事,我生怕他身体素质太好,忍不住多电了两下。 黑衣人冷酷的脸上肌肉扭曲,不断地吐出了白沫来。 我抬起头,发现那个青洞道人已然不见了踪影。心急杂毛小道,我快步冲进了咖啡厅木屋。里面还剩下两个人,拿着电棍和刀具,看守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一排男女。他们也一直在关注着外面的斗争,见我冲进来,知道打不过我,立刻有一个人拽起一个白面肥肚的中年男人,刀子比在了他的脖子上,威胁我,说:“再上前一步,我就把他给杀了!” 而另外一个人,则挥舞着刀子,威胁地下或蹲或躺的人们,不要轻举妄动,谁出头,砍死谁。 见他们并没有装备枪,我心中大定,想来青虚等人自恃道法奥妙,便没有装备这种容易犯事的玩意儿。哪曾料到我和杂毛小道皆是此道中人,而且我怀中这来历不明的震镜,正好是这一应邪物的克星。没事震一下,有事也震一下,居然将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给全数破除了。 面对威胁,我一边悄悄将肥虫子和朵朵放出,一边若无其事地笑着,说我又不是警察,你拿这不相干的人质威胁我,有屁用啊? 我微笑着,缓步前行,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那两个黑衣人失去了首领的指挥,有些心慌,前面那个嚷嚷着:“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捅死他了!”他手颤抖,尖刀将他挟持的那胖子脖颈刮出了一层肥油来。那胖子吓得哇哇大叫,然后呵斥我,说:“你别乱来啊,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上个星期才和你们局长一起吃过饭呢,你信不信我投诉你,把你这一身皮都剥下来?” 我停住脚步,侧耳倾听,从远处似乎传来了警车鸣笛的声音,还有枪声响起。 我知道一直在外面守候的曹彦君终于请来了警察支援,心中更是宁静,微笑着对前面的人说:“抱歉,我真的不是警察……” 话音刚落,我打了一个响指,就位的朵朵和肥虫子一齐发动,两个黑衣人立刻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尖刀跌落在地板上,插入其中,嗡嗡地响。里面的人恢复了自由,都不由得起身欢呼,而那个被挟持的胖子裤裆中一阵骚臭之气传来,狼狈不堪。他对我不依不饶,走上来要揪我的脖子,嚷嚷着:“你是哪个分局的,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信不信我一句话……” 我含笑不理他,正想跑出去帮忙,突然心中警兆一起,身子稍微偏移,左大腿处便传来了一阵剧痛。我低下头,只见那个叫做二蛋的半大小子从人群中窜出,握着锋利的小刀,扎进了我的大腿处。 这么迅速的动作,显然他做这事儿并不陌生。他仰头笑,这笑容残忍而快意。 第二十卷·第十九章 腰间绽放的红光 ·第十九章· 腰间绽放的红光 在大腿被刺中的那一刹那,我心中不由得涌起了一阵狂怒,这怒气既是悲愤,又是痛苦。 我可是刚刚将他们给救了出来啊! 看到二蛋脸上这快意恩仇的笑容,我却不由得想到了国字脸和中年妇女死去的惨状,心中顿时一软: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终归到底,他所有的愤怒,都是因为我将他们给卷入到了这场祸事中来。他执着地认为他的老大,是我给害死的,所以才会如此凶戾。 我的心中本来就充满了自责,盯着他那黝黑的眸子,便决定放他一马。 一击得手,二蛋跳起来,那锋利的小刀便顺着第三肋骨方向,想要插进我的心脏去。很难想象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怎么会具有这么成熟的杀人技巧,但是我依旧阻止了朵朵和肥虫子,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一捏,这尖刀掉落在地,而后肥虫子将他给迷晕在地。 那刀一离开了我的大腿,一道血花立刻溅起。在二蛋倒地之后,我一屁股坐在了木地板上,手紧紧地捂住了被刺伤的大腿,感觉火辣辣的,肌肉纤维被撕裂,疼痛便涌了上来。 刚才还准备跟我理论的胖子哪里料到会出现这场面,先是往后面连退了好几步,然后居然跑上前来,关切地问我怎么样?伤得严重不?他这温和的态度差点让我跌掉了眼镜,不过一想,熬到他所说的位置,毕竟还算是一个聪明人,知道在这个情况下,我的情况对于大家的生死,是最重要的。 旁边那些没有喝下汤药的人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有人还试图逃出去,我连忙制止。 因为流血的缘故,我脸色有些苍白,叫那胖子帮我按着伤口,然后咬牙把内衣撕出几个布条,将冒着鲜血的伤口给捆扎结实。忍痛对着众人说外面很危险,你们把门关上,不要给人闯进来,一会儿警察就到了。不要到处乱跑,免得反倒丢了性命。 胖子自觉地位很高,帮忙维持秩序。我心忧杂毛小道,让他们看着地下的这几个人,捡起地上那把磨得锋利的小刀,强忍着疼痛站起来,跑出去支援老友。 因为有着肥虫子帮我麻醉止血,我还能勉强走动。走出咖啡厅,只见远处的杂毛小道和青虚斗得正酣。 伤口暗痛,犹如针扎,然而阻挡不住我对青虚强烈的怒意:这愤怒不光为了小妖朵朵,而且为了在这场祸事里死去的所有人,包括买符者、国字脸一伙,甚至是山庄的工作人员。我万万没想到青虚居然敢狂性大发,大开杀戒,这哪里是名门正派的弟子,简直比那邪教还要邪门。 一想到邪教,我不由得想起我对那络腮胡子的回忆―― 那个家伙的气质,不就是跟邪灵教一般吗? 莫非青虚竟然跟臭名昭著的邪灵教,还有所勾结? 我踉跄着跑到机房附近,见到黑暗中也冲出一个黑衣道人来,口中高呼:“师兄,李晴安排好了,警察来了,我们先撤吧?”他手上倒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头颅,看这眉目,居然是小俊那伙土夫子的老大阳哥。我离开之前阳哥还是虎虎生威,跟青虚拼斗,现如今却已经身首异处。 “哪里跑?” 杂毛小道跳到青虚的前面,双手一挥,好几张黄色符箓凭空燃起,将周遭的黑气驱散。看到拼死缠着他的杂毛小道和踉跄赶来的我,青虚一直紧抿着的那两片如刀薄唇突然张开,哈哈大笑,说:“青玄,你先带晴妹儿离开。这地盘上的心血算是废了,老子要收一些利息,至少也要让这两个小子给这庄子陪葬!” 黑衣道人毫不担心青虚的安危,扬了扬手中的头颅,高声笑道:“得嘞,我走了―― 这个家伙的神魂很强,回去按照咱们刚学的法子,练成傀儡,再把这场子找回来……” 他疯狂地笑着,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 我已经冲进了战团,手握着尖锐的小刀,朝着狂傲的青虚刺去。这个家伙从小在龙虎山修行,身法自然是一等一的厉害,我也不指望扎到他,只想着能够触摸到他的肌肤,下一个蛊,或者利用肥虫子时灵时不灵的瞬时昏迷,将其制服。 手持拂尘的青虚反应十分灵敏,他似乎能够感觉到我身上蕴含的危险,朝我“唰”地打一鞭。 青虚手中这拂尘把柄为黄色檀木,前端的发丝与那凝聚怨力的无名金属丝一般材质,千百条,扫在身上如钢刷一般,我的右手顿时就出现了许多血痕,火辣辣的,像被泼了一瓢开水。杂毛小道手中是从别人手上夺过来的一把日本刀,陡然插入我们中间,将这作恶的拂尘给荡开去。 他们两个交手多时,均气喘吁吁,额头冒汗。见我和杂毛小道汇合,青虚狞笑一番,从兜里掏出那个招魂铃,奋力一摇动,空气顿时凝重了几分,漫天的咒文响起―― 并非源于青虚口中,而是来自于四面八方,从无尽中涌了出来。 青虚本来单薄的嘴唇抿得更加紧了,杂毛小道则勃然变色。 那扇一直紧闭着的机房正门突然被从里面轰地推开,涌出了一道浓重的黑气来。这黑气翻滚,终于凝结如实质,被一具千百条蛇皮缝合而成的皮囊所承载着―― 我们之前从居酒屋中看到的那条巨大黑蛇,重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巨大的嘴巴呈近乎一百八十度张开,腥气扑鼻,鬼气森森。 我的心在跳动,猛烈地跳动,因为这巨蛇已经离我不到五米。 青虚一直隐而不发的杀手锏,居然是这条巨蛇。 这条不知吸收了多少邪气的怨咒巨蛇。 “无量天尊!” 一道金光闪现,功勋卓著的震镜被我再次祭起来,击在了这汹涌而来的巨蛇嘴中。 “轰―― ” 没有声音出现,然而空气中却是一阵剧烈抖动,地上的无数灰尘被吹起来,那被金光照耀的巨蛇并没有受到影响,黑线缠绕的信子一卷,直接就缠住了我的左手,奋力往回拉去。 我那篆刻有耶朗古文“毁灭”二字的冰寒左手立刻如遭雷轰电击,一阵狂躁的酥麻感蔓延上来,将我的脑袋冰冻得难以思考。而就在这一刻,杂毛小道稳稳地抓住了我,他右手上的日本刀快得就像天上的闪电,积聚着他本身的道力,一刀将这凝如实质的信子给斩断。 钢铁毕竟不如桃木契合,杂毛小道强行催动道力,立即血气翻涌,脸上一片潮红。 何谓道力,即由心脉产生的那股热流,既是意念,也是体能,说法万千,信仰而已。我们两个往后狂退,我浑身发抖,金蚕蛊要抗衡两处,大腿上本已凝结的伤口都不由得迸开来,鲜血渗出;杂毛小道面色苍白,如同新鲜的白纸,上面布满了豆大的汗珠,显然在之前就已经受了暗伤。 不过,杂毛小道能够与青虚纠缠这么久,说明青虚虽强,但是并没有超出我们太多。 他不是天才。 但温泉山庄的一番布置,却让他以另一种方式,将自己的修为和力量都人为地大大拔高,在他的这一亩三分地,他可以狂妄地俯视一切,自以为世间的主宰。如同我这养蛊人的身份一样,金蚕蛊是我的实力、朵朵也是我的实力;这温泉山庄的一切,包括这条神秘的怨灵黑蛇,也是青虚的实力。 以一种近于魔的道路,强大自身。 他在狞笑,看着我和杂毛小道这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麻烦,肆意地笑着。 警报声越来越近,然而青虚却全然不在乎,仿佛那些警察并不是来抓他的一般,冷峻的笑意从他的唇间蔓延开来,他淡淡地说道:“打了这么久,我还没有问二位的来意呢―― 以你们的修为,似乎用不着过来跟我请符吧?” 见他似乎很享受我们的恐惧,我趁机求证:“一至两个星期前,你是否去过南方省江城,捉拿了一个草木成人的妖精?” “哟嗬?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我以为你们两个是我对头派过来的,原来是为了这事儿?”青虚显然是吃了一惊。这才知道我们是两个苦主,他冷笑,说我们当道士、奉三清的,降妖除魔是本分之事,你们是什么来路,是想为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出头,还是想半路夺宝? “她还活着吗?在哪里?把她交出来,饶你不死!” 青虚哈哈大笑,说:“你们命都快没有了,却还说这大话,拿出本事来吧!”话音刚落,青虚燃起了两张符箓,狞笑道:“下黄泉去问吧!”这火焰朝我们飘飞而来,那巨蛇身子骤然挺直,然后以碾压一切的气势,朝着我们横空扑来。 “嗷呜……” 那副无数蛇皮缝制的臭皮囊居然发出了声传十里的怒吼,然后朝着浑身皆是伤的我和杂毛小道扑来。 泰山压顶,退无可退。 我咬着牙准备硬扛,而杂毛小道则摸入了腰间,一缕红光绽放。 第二十卷·第二十章 同归于池 ·第二十章· 同归于池 腥风临体,鬼气森森,我手结“外狮子印”,感受着那宇宙之间游离的能量,口中高喝一声:“统!” 陡然间,我的身体由内而外地迸放出金色的光芒来。这光芒我肉眼不可察,然而却感觉自己好像充满气的气球,浑身膨胀,将衣服撑得紧紧。然而这架势并不能够抵挡那凶猛冲来的怨灵巨蛇,我旁边的杂毛小道却不慌不忙,从腰间摸出一把造型古朴的玉刀,巴掌大,通体红润油亮,冉冉发光。 杂毛小道念咒的速度永远是我所仰望的,舌头上面好像可以开花一般。 他念的是《开经玄蕴咒》,“沉痾能自痊,尘劳溺可扶;幽冥将有赖,由是升仙都……”如此这般,十二法门中有所记载,我曾见授于杂毛小道,对于法器开光,是一等一的法门。大道三千,达者无数,杂毛小道以此经作为对磨玉、篆刻、打磨,足足花了四个多月的血虎红翡玉刀开光之用,所实话,应该是绸缪已久。 最后一个字的咒文念完,红光大放,此时那条黑雾缭绕的巨蛇已经冲到了我们的面前。 那獠牙已经快碰到我的鼻尖了。 “破……” 血虎红翡玉刀开始发出光亮。杂毛小道体内受了些伤,郁积着血气,浑身震荡,热血沸腾,一口灼热的血就喷在了托着血虎红翡玉刀的双手之间。血液浸透了那玉石的表面,它天天被杂毛小道的肌肤所温润,光洁圆滑,血沾上去,按理说会顺着表面流下来,然而没有。 这血虎红翡玉刀变成了干燥的海绵,将体表上所有的鲜血给尽数吸收。 怨灵巨蛇已然与我结着外狮子印的双手接触了,一股庞大到无可推卸的巨力从我的双手处狂涌而来,我仿佛《庄子》中挡车的螳螂,脆弱得不行,感觉迎面而来的不是巨蛇,而是一辆重型集卡。 仅仅一停顿,我就往后面重重跌飞出去。 在空中的时候,我有些绝望了,如此强悍的巨蛇,我落下之后,会被吞噬,然后变成一坨屎吗? 我的意识,会被无尽的阴风洗涤,然后变成里面纠结的怨灵吗?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苍凉的、洪荒的、肆无忌惮的、狂放的虎啸声,这声音绵长而悠远,骤然爆发,让人耳膜嗡嗡直响,心生恐惧,血液都沸腾起来。重重跌落在地上的我强忍着全身的剧痛,赶忙爬起来。抬头一看,只见一头红光四溢的远古巨虎,蛮牛一般庞大,从杂毛小道的手中喷涌而出,与那怨灵巨蛇重重撞在了一起。 这头从血虎红翡玉刀冲出的刀灵浑身火焰滚滚,毛发炸立,那健壮的肌肉纹理中,布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但它与那水桶粗、七八米长的怨灵巨蛇相比,依旧显得弱小。 然而力量的对比,并不仅仅是依靠体形来做评判的。 那条聚集了青虚多年心血的蛇皮怨灵与这来自洪荒远古的血虎猛然相撞,它身上那浓黑得散化不开的颜色在一瞬间,居然变得十分黯淡,拼命嘶嚎一声,才将那被震出体外的黑气给收敛了一些回来,猛地与这血虎缠斗起来。口中吐着鲜血的杂毛小道狂喝一声,将手中这血虎红翡玉刀往前一递,竟然插入了怨灵巨蛇的额头。 青虚站在门口,本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然而此刻却扭曲成了一团。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对眼前这颠覆性的变化吃惊不已,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他的眼睛瞪得越大,对这悲催的现实就认识得越加深刻。那怨灵巨蛇败了,仿佛鼓胀的气球被一根铁针给捅破,剩下的事情,只有尽情地宣泄这难以受控的内壁压力。 砰…… 那精心缝制的蛇皮骤然间碎裂成了千百块,四处飞散,如同天女散花,蔚为壮观。身处爆炸中心的杂毛小道和青虚都被这爆炸的怨力所波及,双双往后跌退。那将怨灵巨蛇逼得无路可走的血虎十分机灵,在关键时刻,帮杂毛小道挡了不少冲击波,而且自己还将迸射的血虎红翡玉刀给捉住。 这时候的我,开始了人生中好久没有的冲刺。 尽管我头昏脑涨,全身像个漏了的筛子,然而在恐惧和仇恨面前,我却迸发出了巨大的力量。被爆炸的气浪推翻之后勉力站起来的青虚迎来了我的一个大虎扑,他和我直接就滚进了机房里面,囫囵转,我们两个重重地撞在了几根粗大水管构成的墙壁上。背部撞上铁管的,是倒霉的青虚,他还没有弄清楚什么状况,便被我撞得差点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睁开眼睛,双手合拢成拳,就要砸在我的头上。 一双粉嫩的手将他这凶狠的拳头给托住了。 一个剪着齐刘海西瓜头的小娃娃紧紧抓着他的手,眼里面充满了怒火。一托成功之后,小萝莉眼中满是眼泪,挥手就是一巴掌:“叫你欺负陆左哥哥……”,打完这一记,她更加伤心了,又甩了一巴掌:“叫你欺负杂毛叔叔……”,完了她越来越伤心:“叫你欺负小妖姐姐……”、“叫你欺负……” 啪、啪、啪…… 被我紧紧抱住的青虚道人在几秒钟之内,被朵朵甩了六七个大嘴巴子,别瞧这小丫头一副柔弱样,下手却没轻没重的,黑得很,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被血迷住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肿胀通红的猪头,吓了我一大跳―― 这、这……这是成熟俊朗的青虚吗?这个是气质七分神似张嘉译的那个老帅哥吗? 从震惊中恢复清醒的青虚终于火了,他大喊一声“咄”,从胸口的挂坠里腾起一团金光来。 这金光如电,将我给震到一边,然后朝着朵朵射去。 朵朵不擅长战斗,但是不代表她实力弱,对于危险的预知,她远远比我厉害,一闪身,躲得远远的。 青虚挣扎着站了起来,然后奋力穿过身边的巨大机器,朝着侧面的小门奔去。 被震得远远的杂毛小道终于冲进机房来。他喘息着,胸口仿佛安装了一个破烂的拉风箱,见到青虚想要逃走,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直奔小门。门的那头,是我曾经见过的巨大添加池。在那里,我曾经见到过被朵朵超度的那具婴尸,在水中轻轻飘荡,然后将尸水提供给来山庄泡温泉的每一个人。 虎皮猫大人说这是婴灵泉流,也叫做青春不老泉。 被二蛋捅到的大腿又在撕裂一般地疼痛了,而我咬着牙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杂毛小道追了进去。越过门,只见青虚站在了那巨大添加池旁边,浑身不断地发抖,眼睛却出奇的明亮,嘴唇微抿,似乎在笑。被朵朵一顿胖揍之后,他这模样显得并不好看,反而有一种滑稽的感觉。 青虚修为十分高,我刚才抱住他的时候,尝试着给他下蛊,然而却被他皮肤表面的一层保护力给屏蔽了。 当我准备把肥虫子放出来,给他咬上一口的时候,人却跑了。 我知道金蚕蛊对于道巫高手来说,很难下蛊毒,因为他们体内的新陈代谢和周天运转与常人不同,但是我仍旧想再试一下,见他进来之后,并没有逃走,而是站立在池边不动,紧张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些放松,扶着墙壁,浑身都在发抖。这一番拼斗,我浑身的力量都在潮水一般消退,感觉吃不消。 青虚凝望着站都站不稳的杂毛小道,说你刚才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他的表情有些扭曲,充满了恨意和不甘。 杂毛小道右手拿着血虎红翡玉刀,刮了刮嘴边的血迹,笑了,说:“一个朋友送的,貌似很好用吧?”青虚咬着牙,说:“你这玉刀上面的篆刻手法,是不是茅山的?”杂毛小道哈哈一笑,拱手为礼,说:“上清派茅山宗第七十八代掌门的亲传弟子,茅克明,这厢有礼了。” 青虚撇了撇嘴,说:“原来是茅山那个被逐出门墙的天才弃徒啊,我倒是久仰了,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厉害的角色。” 杂毛小道严肃地盯着他,说:“这玉刀,你若要,给你便是,换你上次抓获的小妖精,你说如此可好?” 听到杂毛小道的话,青虚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就笑了,说:“你们把我这十年来的心血给毁了,现在何必来诓骗我?我这个人,自己得不到的,毁了它便是,哪里啰嗦这么多?你们别妄想从我口中得到你们想要的任何东西。哈哈哈……” 青虚疯狂地笑着,杂毛小道浑身一震,敛容,移着沉重的步子往前逼近。 我咬着牙,也往前走。一步又一步,感觉每走一步,右腿就像被人挖了一道口子,筋骨抽痛。青虚笑着摇了摇头,说:“没用的,我并没有输,你们也没有赢,哈哈,一切都没有结束……”他双手突然结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准备驱动最后的杀招。也就在这个时候,杂毛小道开始动了,我也是。 我们两个,用尽所有的气力,飞身扑向了青虚。 三个人,一齐跌入了添加池内。 我和杂毛小道紧紧抓着青虚的手,不让他有任何动作,落地并不坚硬,我转过头来一看,顿时毛骨悚然。 这添加池的池底处,居然堆积了许多婴儿的尸体。 第二十卷·第二十一章 纵虎归山 ·第二十一章· 纵虎归山 添加池高三米,前后皆有巨大的管道相连,我们从不高的防护栏上跌入,正好砸在了左侧的一处小坑里。 这池子里灯光昏暗,然而我却能够看到身下密密麻麻的婴尸,足足有十来个,被高温烫得几近熟透。 这里往日应该还有一个罩子,因为抽水排干的缘故,便取开了去。 我心里面有说不出的感觉―― 恶心、痛恨、恐惧以及十足的愤怒,这些情绪,让我的体内又涌出了一股力量来,对着青虚肿胀的脸又是重重的一拳,擂得他口中流出了血来。我和杂毛小道紧紧制住他,我忍不住破口大骂,说:“狗东西,这么多小生命,你还是不是人啊?” 青虚没有反抗,十分配合,笑了笑,说:“这些都是从医院买来的死婴,别把我想得那么邪恶。” “呸!” 杂毛小道一口痰吐到青虚的脸上,说:“你这个人渣,道门出了你这么一个家伙,我都感到羞耻。” 青虚不语,仰首望天,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候,水池旁边突然出现了几个黑色的人影,模模糊糊也看不清。为首的那个人倒是说话了:“陆左,萧道长,是你们吗?”是曹彦君的声音。杂毛小道有气无力地说:“是,我们把青虚给逮住了。” 曹彦君惊喜地应承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房间的灯大亮,有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顺着池边的铁管竖梯下到池中来。当看到我们身下的这些婴尸,看着那些尸体的分泌物和油脂被重重砸下的我们挤压出来,染在了我们三个人的衣服上,他们不由得肚中翻腾,脸色难看。 其中一个面相青嫩的警察更是把头扭到一边,狂吐起来。 池内的空气里有硫磺和碳酸化合物的气味,将我们身下的这些尸体发出的肉香所掩盖,然而空间闭塞,十分难闻,现在更是催人欲呕。 青虚很快就被人反铐起来。曹彦君站在我们旁边,问:“要不要找人扶你们出去?” 我摇头,缓缓爬起来,走到添加池的中间。 这个池子不大,十几个平方,除了我们刚才跌落的南角有一个小坑外,其余都是平地,上面用细小的马赛克瓷砖,拼凑出一幅画作来。这画作似乎是一个阵法,然而又好像蕴含着一个人像,因为太大了,又“身在此山中”的缘故,我看得不是很清楚。 警察押着青虚爬上去,杂毛小道也上去了,站在池边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容奇怪。 我摸着胸前的槐木牌,一瘸一拐地走到竖梯前,手上油油的,是刚才摸到的尸油。那些警察虽然看着我行动不便,但终究忍受不住心中的嫌恶和恐惧,并没有伸出手来拉我一把,我只有勉力爬上来。只见那充满泥垢的池中,是一幅巨大的八卦阵图,而最中心,竟然是一幅大黑天的三头六臂像。 邪灵教!青虚居然跟邪灵教有关系? 我转头张望这房间,只见黑暗中的角落由红线圈起,天皇号令牌、道经师宝印、“青、红、黄、白、黑五色令旗”、三清铃、牛角吹、引磬、法鼓、铛、钹、铜盘、坛布、步罡毯、金钱剑……一应俱全,分布各置,显得十分有章法。我走过去,见到在左边一处,已被人胡乱地踩踏过。 想来便是国字脸一伙冲进此处,将这阵法破坏,导致被镇压的怨灵四起吧? 我轻叹了一声,问杂毛小道怎么处理? 口鼻中皆是鲜血的杂毛小道惨然一笑,说这个地方蕴含的怨灵,大多都集中在了那具蟒皮之中,已被他破去,将这些布阵的法器小心收敛即可。阵中阴灵已去,后事都好办理,比如池中的这些婴尸、比如外面被怨灵浸染的尸体,这些都要焚烧成灰后,找个阳气足的山头或者松柏间埋下。 不过这些事情,曹彦君他们自然会做,不用我们操心。 看我脸上露出了内疚,杂毛小道拍了拍我,简单地说:“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我们也管不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上面去,这么大的事情,相信即使龙虎山想要压着,也无力,毕竟大师兄他们都盯着呢―― 青虚此次的作为,超出底线了。” 青虚被押到我们面前,我揪着这个家伙的衣领,问小妖朵朵到底在哪里? 他笑了,说:“那个小妖精叫做小妖朵朵啊?这么长的名字……呵呵,原来你们两个真的是债主啊?想知道的话,把我放出去再说吧,不然,即使我死了,你们也永远不要想找到它!” “你!”听到青虚的话语,我心中怒火万丈,然而看着被押下去的他,却毫无办法―― 我可以给他下蛊,可以弄死他,但是依他的疯狂,却绝对不会屈服的。 见过了大恶的人,要么恐惧,要么超脱。他可以没有底线,而我们却不得不遵守这个行业的规则。 曹彦君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放心,这回证据确凿,谁都救不了他,老赵已经动用关系,联系了省公安厅的专家,到时候对这件案子进行突击审讯,一切都会明了的,你的那个朋友,我们也会帮你找回来的,放心,要相信政府!” 抓到了青虚,我本来还是蛮开心的,然而听到他的一撂狠话,而曹彦君又这么说,心里顿时不安起来。 我以前很相信别人,但是信得多了,也就不信了。 杂毛小道搭着我的肩膀,嘴角有一丝笑容,说:“没事,到时候我们申请一起审问。术业有专攻,迷魂术这东西,你小子肯定比我擅长,这个家伙虽然厉害,到时候朵朵、肥肥轮番上,容不得他不说。嘿嘿……” 我一想是这个道理,也笑了,说也是。看着他脸色苍白,我问你没事吧? 杂毛小道摇头,说:“这个屌毛忒厉害了,先前就被他踹了几脚,后来被那个怨灵巨蛇爆炸的怨气击伤,估计回去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而且我这血虎红翡玉刀刚刚成型不久,还未成熟,估计这一趟用完,不知道多久才能够再用……” 我笑了笑,说:“不错,已经很牛了,你这制符的本事,快赶上你师叔公李道子了吧?” 杂毛小道眼睛发亮,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声:“李道子,那是一座我们永远都需要仰望的丰碑……” 因为身上都是脏兮兮的,我们两个也忌讳不得,相互搀扶着到了附近的冲凉房里,将身上这污垢冲洗了一番,我大腿上面的伤口崩开了几次,这会儿好歹给肥虫子止住了血,痒痒麻麻的,有些难受。小戚和老五找来了两套衣裳,给我们换上,然后在他们的搀扶下,缓步走出温泉山庄。 山庄门口牌坊处一片热闹,警车、救护车一大串,人员忙上忙下。曹彦君在机房那里主持破阵,整个山庄重启了光芒,不再黑暗。我看到好多涉案人员被抓进了警车,但是却没有看到青洞和那个叫做青玄的黑衣道人。 那两个家伙可是青虚最重要的协同要犯,这一次逃脱了,可是放虎归了山。 看到被小戚扶着走出来的我,之前跟我争吵的那个胖子迎了上来,握着我的手说他听警察说了,知道我这高人当时是在转移罪犯的注意力,感谢我救了他的命。他叫江山,以后在城南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我扫视了一圈,看到了二蛋,他被人拷着,拖进了警车。他也发现了我,嘴角往上翘,手往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十分嚣张。 这动作很帅气,叫做斩首。 江胖子见我看那二蛋,得意地跟我说:“是我跟警察举报的,那个臭小子,你把大伙儿救了,他居然恩将仇报,突然捅你一刀,实在是太可恶了。唉,你的伤好了一点儿没有?”我点头,说好了一点儿,有劳挂念。江胖子朝着远处的救护车招呼,说这里有伤者,两个医生听到,立刻拖着担架车过来,把我扶上去。 我看到杂毛小道也躺在担架上,想着既然青虚被抓,也不急于一时,还是先治伤的好。 朋友之间,不能够太自私。 而且曹彦君那边也未必事先沟通好,人家警察根本就不认识我们这根葱。 可能是关掉了信号干扰器,我上车时接到了曹彦君的电话,说他刚刚已经汇报了黑手双城陈志程,上面会派人下来接手,不过他暂时会留在这里处理这些尸体和残局,不要变成瘟疫才好。他让我放宽心,如果有必要,等我伤好,一定让我参与审讯过程,把我的那个朋友找出来的。 我对他再次表示了感谢,虽然感觉隐忧,但是我感觉几番争斗下来,身体已熬不住了,只有由着救护车把我送往医院去。 到医院治疗缝合的这些事情自然不提。我被打了麻药,昏昏沉沉睡去,做梦都是如何审讯青虚,各种灌辣椒水、坐老虎凳的招数,纷呈迭出,然后青虚就招了,而小妖朵朵则回到了我们的身边来。 梦中的美事让我心情愉悦,早上都是含着笑醒过来的。 虽然有金蚕蛊,但是二蛋捅的那一刀,仍然让我受伤不轻。第二天早上起来后,我发现小戚守了我一夜,问杂毛小道怎么样?他告诉我没事了,道长睡得香甜得很,是体力透支,本身没有多大事的。我给他开了一个单子,是万三爷给我的,每次用过恶魔巫手,都要熬药煎服一番。 然而在中午十一点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曹彦君声音沉重地告诉我:青虚跑了。 第二十卷·第二十二章 深夜被掳 ·第二十二章· 深夜被掳 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由得要吐出一口老血来。 我对着曹彦君一通臭骂,撕破脸皮地呵斥,他一言不发,直到最后,我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彦君告诉我,昨夜他在温泉山庄指挥处理完这些尸体后,将山庄给查封了,回来又参与了对青虚的审讯工作,忙到了凌晨。但是青虚那老小子的嘴巴十分硬,怎么撬都撬不开,还将他好一阵羞辱。他并不是本地的工作人员,只是协同,负责此案的是刑警队副队长于冠涛,老于没有办法了,就先送青虚回看守所,明天再查。 结果,不知道青虚勾结了谁,反正那个家伙在路上跑掉了,他是今天早晨得到的消息,立即通知了我。 我愤怒不已…… 我牙包谷咬得死硬,我和杂毛小道费尽千辛万苦把青虚那个家伙给抓住,结果一夜的工夫,那该死的家伙就跑得没踪没影了。不过这又能怪谁呢?曹彦君他并不是本地的办案人员,若不是大师兄打了招呼,说不定他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而本地的这些警察,哪里会是青虚的对手? 顿时,无数的懊悔就浮上了我的心头。我想起了青虚在添加池旁的狂笑,他说一切都没有结束,说得那么笃定,我当时怎么就没想明白呢?这里可是青虚的主场,我怎么会如此大意呢? 更重要的是,青虚已然知道了我们的目的,就是奔着小妖朵朵来的,这个家伙会不会不顾一切,提前把小妖朵朵给炼化了呢? 要真如此,我们这一趟,可真的把那小狐媚子给害了。 这个时候小戚走进病房来,手上端着一碗煎好的汤药,正是平和我双手的药,见我脸色铁青,便把汤药放在了一旁,问我怎么回事儿?我黑着脸,说青虚那混蛋逃走了。小戚吓了一大跳,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不由得担忧地说道:“这个家伙向来都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现在说不定已经开始着手报复了……” 曹彦君的电话并没有挂,他在电话那头宽慰我,说陈老大已经联系了龙虎山,让他们把勾结邪教的青虚交出来,不然不要怪他不客气了,到时候他肯定亲自插手。相信那边的话会传到,你朋友应该没有什么危险的。 曹彦君并不知道我那所谓的朋友,并不是人,而是一个小妖精,所以才会如此说。 我闭上了眼睛,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中午的时候,杂毛小道也知道了此事。他穿着病号服来到了我的房间,见我脸色铁青生硬,无尽的愤怒在胸中堆积,便叫小戚和老五出了病房。他十分严肃地跟我说:“小毒物,你这个样子,不但对营救小妖没有用处,而且会对你的伤势,造成很大的影响,甚至对修为,都有着很深刻的干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只有做到了真正放下,你才能够运筹帷幄,真正地决定自己的人生,而不是盲目等待。你知道吗?” 我长舒了几口气,说:“‘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你叫我如何释怀?而且现在小妖的处境,只怕比之前要危险百倍,我怎么能够淡定?” 杂毛小道不语,从怀中摸索出两枚带着绿色锈迹的铜钱,一枚放在我手,一枚自己握着,然后让我们同时抛下。 两枚铜钱在地上转悠一会,一正一反,杂毛小道观察了一番,抬头看我,摸着自己的胸口,说:“小毒物,我老萧以人格保证,小妖她现在还没有事,至少这几天并无问题,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快养伤,完了我们还有事情要做,知道没?” 看着杂毛小道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曹彦君和一个高眉深目、满脸沧桑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打完招呼,他跟我介绍,说这是案子的负责人于冠涛,老于,有些案情要谈。我点头,然后大家坐了下来。对于青虚的逃走,老曹之前已经给了我解释,我并没有再继续追究的意思,这次来,老于问我认不认识郭天宁? 我想了半天,记起来郭天宁就是那帮小偷的头目国字脸,说知道,是这次温泉山庄案的死者,怎么了? 他笑了,说:“郭天宁没死,就是被钝物击中了后心,受了重伤岔过气了,医院已经抢救过来了;不过医生说他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病毒,他们治不好。后来经过了解,郭天宁说你曾经对他下过蛊毒,只有你能解,所以让小曹带着过来跟你确认。如果是,请你帮忙解一下―― 虽然是犯罪嫌疑人,但还是要用法律手段来解决的。” 听到老于的话,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之前看到国字脸躺倒在地上,口冒鲜血,而那个二蛋二话不说就跑了,我只当他是死了。络腮胡子追得急,生死关头,哪里还来得及确认?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心有自责,认为他的死多少也与我有些关系,于是内疚得不行,现在证实了没事,心中也放下了一丝负担。我露出了一丝笑容,说:“没事的,我去或者他来,都可以,然后还要用黑木耳和银耳煎服,三日即可解除。” 老于说:“这个急不急?若是急,还是劳烦你去一趟吧,他是‘6·13’大案的重要嫌疑人,看管严密,一时半会不好转移。” 我愣了,问什么“6·13”大案? 见我不知情,老于跟我解释,说:“郭天宁一伙人曾经在金陵犯过案子,一起很严重的入室强奸杀人案,一家四口人全部都被残忍地杀害,这个事情六月份上过报纸头条。我们本来也不知道,后来收敛尸身的时候,有个干警认出死去的吴金萍,跟六年前的一起拐卖妇女卖淫案有关,于是连番审问,由案犯成员相互攀咬,才知晓的。” 曹彦君接着说:“这可是案中有案,目前已经抓获了四人,确定两名已经死亡,还有两名在逃。” 我心中发冷,没想到这伙人居然如此凶残。我原本以为他们仅仅就是一个盗窃团伙,却没想到如此无恶不作。不过这也解释了他们为何一见到我就敢杀我,而且二蛋暴起袭击我的时候,杀气和手段是如此的纯熟老练。 一般的盗贼团伙,哪里会有这般凶悍? 老于告诉我:“郭天宁是东北贼王周志佳的高徒,而且是最凶残的一个,在东北三省很出名。后来带队南下,在金陵、上海一带活动,因为一向都小心谨慎,聪明狡诈,所以很难有人知道其真实面貌。大概是因为‘6·13’大案的风声太紧,所以才到了我们这个小地方来,倒是让我们得了这天大功劳。” 我并没有心思关心那个跟我没有多大关系的家伙,只问青虚现在在哪里? 老于说已经开始全面通缉了,整个赣北的公安系统都在盘查,大规模撒网。而且上面也在派遣精兵强将前来,那个家伙蹦跶不了多久的。他说得笃定,而我却心忧得很。交谈了一番,因为同处于一个医院,便由人推着轮椅,把我送到国字脸待着的重症病房,给他解了蛊。 国字脸已然清醒,显然被审讯过了,看着我的眼神一片阴鸷。 我问他怎么触动的那阵法,搞成了这副模样? 他冷笑,说:“温荣死了,金萍也死了,你就等着陪葬吧……”我眉头一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都被关押在这里了,还能够对我怎么的?”他冷笑,闭口不言。见他死鸭子嘴硬,我也不想多作纠缠,给他解了蛊,返回病房。到了晚上,我才知道国字脸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接到了电话,说曹彦君的同门师兄易文去我宾馆的房间取东西的时候,遭到袭击,差一点就死了。 原来那国字脸一伙人里那两个在逃的成员,居然潜伏到了我宾馆的房间里,准备了一瓶浓硫酸,等着我返回之后,将我给解决。还好易文是个练家子,反应迅速,然而手臂却也沾染到了一些。虽然及时处理,还是留下了不可恢复的伤痕。 对于这件事情,我真的是十分内疚。易文本来好好地开着自家的香烛店,这次仅仅是过来帮忙的,结果还被硫酸烧伤,住进了医院。好在易文虽然没有什么修道天赋,但是十多年的基本功还在,那两个家伙并没有逃脱,被他下了重手,现在也住进了医院,陪着国字脸一起。 我和杂毛小道并非常人,在医院住了两天,便出了院,其间上面派了好多人来参与此案,我们也被无数次问询,还来了两个龙虎山的道士,都是青虚的师叔辈,拍着胸脯跟我们说一定会清理门户,将那个勾结邪教的不肖逆徒给抓获。然而两天过去了,依然是没有消息。 事到如今,曹彦君的朋友们都散了。我和杂毛小道虽然心急如焚,但是却也没有办法,唯有等待。 出院后,我们仍然住进原来的宾馆。那夜我和杂毛小道谈了很久,相互愁绪满怀,各自回房睡去。到了深夜,我突然感觉到心头一阵悸动,刚一张开眼睛,就被猛然一击,感到天旋地转,昏死过去。 第二十卷·第二十三章 宫 ·第二十三章· 宫 我的世界一片灰暗,死亡的味道一直在整个脑海盘旋。 然后有金光出现,一粒种子开始萌芽。 意识在逐渐复苏,天地摇晃,然后向着前行。我在晃晃悠悠的空间感中醒了过来,闻到一股浓重的汽油味,嘴巴发苦,好像吃到了什么苦涩的东西,从喉咙到菊花,都呈现出一种极为紧张的状态。我本来十分想呻吟,想将这痛苦以声音的形式发泄出来,然而我却骤然停止住了。 因为我发现,我正处于一种极度危险的状态。 这是一个黑暗的空间。我的双手双脚被浸油的绳子用最专业的手法给捆住,每动一下,都疼痛欲死。而我的嘴巴,则被宽大的透明胶给封住,在这透明胶里面,是一团袜子―― 这臭袜子,显然不是我的。 这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在我的旁边还有一具人体,跟我紧紧地贴在一块,一动也不动,如死了一般。 这个空间里塞着我和他两人,使得我连想翻一个身都变成了奢望。 几秒钟之后,我终于明白我现在所处的状况―― 我被人暗算了,然后被抓了,而在我旁边这个默不作声的,应该是杂毛小道―― 说不清缘由,我并不用肉眼观察,都明了他的存在。大概这就是感应吧? 我们此刻,应该是在一辆汽车的后车厢里,正在被运往一个不知名的角落。 一想到这里,我的大脑开始迅速运转起来。 我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朵朵的安危―― 我被掳的时候正是夜里,朵朵并没有在槐木牌中,而是在窗边修炼,来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我的房间,并且将我掳获至此,必然是与朵朵照过面了,而且还是一个极厉害的角色;如果我推断正确的话,那么朵朵…… 我根本就不敢想,只是扭动脖子,然而并没有感觉到槐木牌的红绳,也没有感应到朵朵的存在。 这个发现让我有些发疯,差一点陷入了崩溃。 耳朵里面一直都是发动机“嗡嗡嗡”的声音。我激荡痛苦的心情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被一段模模糊糊的对话转移了注意力,这段对话的两个人中,一个是我很熟悉的李晴,另一个声音则是让我恨之入骨的那位青虚道人,曾经被我们抓获然后越狱而走的家伙,一切事件的罪魁祸首。 李晴:“……李哥,说了这么多,我们以后到底该怎么办啊?” 青虚:“晴妹儿,不是跟你说好了嘛?先忍忍,忍过这段时间,等我将那黄芽甘露金丹吞服下肚,功力大涨,成就了道力成津的通灵境界。到时候,我师门虽然明面上仍旧会追杀我,但是在暗里,也会多有照拂的。即便是我师父那里的路走不通,孙姨也不会见死不救的,她跟我说过,厄勒德的大门随时为我敞开,只要我努力,实力也够,到时候她的厄勒德十二魔星之位,说不得也可由我来继承呢!” 李晴:“李哥,你那孙姨到底是什么来头?老听你提起,又不肯讲,还有这厄勒德到底什么意思?人家现在都跟你亡命天涯了,你还瞒着我,真是让我……哼,快说,快说!” 青虚:“孙姨其实你也认识,不过她的具体身份我就不跟你讲了,这是原则。你关心的这个厄勒德,其实你应该有听过报道,这是个舶来名,翻译的,有说叫做中国真理教,有说叫做全能教,也有人叫做邪灵教―― 不过这都不重要,我们单说这厄勒德的后台,你听说过三合会吗?听说过山口组吗?听说过宝岛兄弟会吗?听说过金融沙皇罗斯柴尔德家族吗?听说过世界人口净化论吗?这些你可能都不知道,但是我想跟你说,厄勒德的后台是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组织,没有之一!而厄勒德则是世界人口净化计划泛中国区的执行者,他们将有权成为以盎格鲁—撒克逊人为主体的世界国中,少数民族的挑选者……” 青虚的情绪似乎变得有些狂热,他说道:“虽然我不知道这个计划的真正实行,是什么时候,但是如果加入了,我们将成为那五亿幸运儿中的一个,精英中的精英,享受这蓝天白云,幸福而富有的生活,以及那没有受到重工业污染的清新空气……” 青虚类似于传道的语气,让李晴变得有些恐惧,这恐惧是对未来的不自信,也是担忧。两人聊了一会儿没有营养的话语,然后又转到了我们的身上来。李晴说道:“想不到后车厢这两个家伙,居然是有目的接近我的,真该死,亏我还当朋友一样待他们!” 他说得咬牙切齿,然而青虚则似乎揉捏了一下,两人调笑一番之后,青虚正色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这种人,交朋友要仔细仔细再仔细!后面这两个人,一个是我们主要的竞争对手,茅山派高徒;我听说过这个小子,是个极为厉害的角色,天才修道者,八年前震惊道门的黄山龙蟒飞升事件,他就有过参与。后来好像出了事,一身修为尽废,而且还害死了他师妹、陶晋鸿的孙女―― 哦,陶晋鸿就是现任茅山宗掌教,传说修为已至地仙―― 哼,狗屁地仙,在茅山后院养了八年伤,都没有恢复过来!” 李晴听得入神,问那个疤脸小子呢? 青虚愣了一下,说这个疤脸小子倒不知道来历。好像有一股子蛮力,实力一般般,他有一个道行未成的小鬼,看着好像是巴蜀旁门鬼王宗的弟子,或者是湘西苗疆白莲教的,小人物,不知道两个人怎么挂上钩的。不过他那个小鬼倒是挺有意思,跟一般炼尸融魂的鬼物不同,孙姨跟我说是个百年难见的鬼妖,而且好像自己有修行,不依托外物。只可惜当时飞来一只肥硕如母鸡的鸟儿,将它带走,不然将其炼化成招魂幡的幡灵,又多了一样傍身的法宝。 听到这话,我一直紧绷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下来,满脑子都是喜悦。 朵朵没事了,朵朵没事了!几天不见的虎皮猫大人居然在关键时刻出现,把它的小媳妇儿给带走了。 不知道怎么地,我突然就流下了热泪来。 谈话还在继续,李晴撒娇地问:“李哥,你要怎么处理这两个可恶的家伙?是将他们抛尸荒野,还是皮鞭、滴蜡、捆绳子?嗯……”他鼻音绵长,媚意十足,而青虚则哈哈大笑。 青虚说这个可以有,就这么把他们杀了,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难消我心头之恨―― 要不是他们指示的那伙贼胡乱偷窃,说不定我们还在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呢,哪里会像现在一样东躲西藏?他们两人,都是上好的鼎炉,神魂强大,把他俩炼化之后的怨灵,是一等一的厉害,等我炼完丹,回来就把他们炼成五罗招魂幡! 李晴:“那材料不是还要等几天吗?” 青虚:“说起来就来气;黑市那帮家伙都是些见风使舵的狗东西,见风声不对了,就落井下石,纷纷加价。老子扫荡了身家,才把材料凑齐。明天我便与青洞、青玄三人同行,进山炼丹,你且在藏身之处,等我回来,到时候我们先去南方省,再到香岛。孙姨帮我联系了一个姓秦的教友,到时候我们在那里潇洒快活,带你去好好享受一把……” 李晴:“好啊,好啊,我好想见一见tvb的林峰啊。还有,你以前答应带我去悼念国荣哥哥的,总是失言―― 这回我们一定要去!” 青虚:“好的―― 嗯,不对,有情况……”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正在倾耳听着的我重重地撞在了车厢上,头顿时就起了一个大包。 我咬着牙强忍,不发出一声呻吟来。然而过了几秒钟,车厢后盖被打开,我的头发被狠狠地拽了起来,两只温热的手指停留在了我的脉搏上。突然,我的脸被猛甩了一巴掌,头重重地磕到了车子的边框上,疼痛欲裂,接着衣领又被揪起,我的鼻子被一股带着烟草味的男人气息喷着。青虚恶狠狠地说:“被孙姨下了九尸神虫丸,居然这么快就醒过来了,你小子确实不简单啊……晴妹儿,把针管拿过来,给他打一针肌肉松弛剂!” 我还没有做任何反抗,只感到脖子被轻轻一扎,眼前又是一黑,再次沉睡过去。 黑暗,漫长的黑暗就像无尽的夜,似乎永远也等不到黎明的到来。 我再次清醒,是被一瓢冰冷的水浇醒的。 十二月末的赣北,天气冷得哈气成雾,我的肌肉冻得忍不住抽搐。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四肢被捆绑在一个铁架子上面,而一张冷酷的脸正死死地盯着我,见我醒过来,他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一把锋利的剪子,已然滑到了我的下身处。 是青玄,那个黑衣道人青玄,而让我真正恐惧的事情是,他似乎想要将我的命根子,给剪掉…… 第二十卷·第二十四章 我叫王永发 ·第二十四章· 我叫王永发 青玄口中嚼着烟熏槟榔,喷出来的气息里有一股食腐生物所特有的臭味,让人呼吸不过来。 他的脸干瘦如腊肉,像放了许久的僵尸,只是那眼中的寒光和疯狂,却浓郁得如同实质一般。见到我醒过来,他用他尖锐的鹰钩鼻顶着我的鼻子,笑容如恶魔,说:“你醒过来了?正好,意识不清醒下的净身,就像火锅里少了花椒和辣子,一点儿味道都没有。现在……刚刚好!” 我发现我上身只穿着一件破秋衣,而下身则套着一条残破的底裤,青玄手中的剪刀是道家法器青龙剪,这东西并非只是用来装饰的,剪刃磨得锋利,正在把我的内裤像纸一样剪开来。 我一是被冻得厉害,二是恐惧得不行,浑身直哆嗦。咬着牙,用仇恨的目光盯着这个家伙,说:“你这个混蛋,你要敢,老子让你全家都变成太监!” 说完这话,我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变得异常沙哑,仿佛失声了一般,喉咙干涩难受。 正在我下身游动的青龙剪突然一顿,青玄一扭头,将口中的槟榔渣给吐出来,朝着旁边骂,说:“青洞你这个家伙,让你帮我买‘口味王’,你他娘的给我买的什么玩意儿,难吃死了―― 你听到没有,这个小子给我撂狠话了,要让我全家都太监。哈哈,你告诉他,上一次对我不敬的人,我是怎么处理的?” 不远处正围着火炉子烤火的青洞笑了,回头过来看我,一脸肉条抽动:“上次啊?你说的是跟你抢女人的那个傻小子吧?敲核桃的锤子,只两下,就将他的蛋蛋给敲得稀碎。哭得那个惨哦,我都忍不住尿急了,声声都催人泪下。老子那两天都是夹着裤裆在回味的,怎么着,青玄你这个变态玩意儿,你准备再来这一招?要是的话,我回避一下……” 那把青龙剪突然顶住了我的脖子。青玄狂笑,口中喷出许多腥臭的唾沫来:“你小子知道害怕了?你知道害怕了吧?不要跟老子充什么铁汉,落在我手里面的人,只有两种―― 死人和疯子,没有第三种!趁大爷心情好,赶紧跟我解释一下,你小子被灌了九尸神虫丸,怎么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也许是身上被打了药液的关系,我浑身无力,感觉天旋地也转,头晕得不行。勉力说道:“我也不知道……” 话还没有说完,我的左脸就被猛扇一巴掌,扇得整个头都是晕晕的,嗡嗡响,金星四冒。 接着我全身被噼里啪啦地一阵乱打,用力之猛和角度之刁钻,是我平生所没有遇见的。 一切都仿佛地狱一般,然而更让我绝望的是,暴打一顿之后的青玄又比划着剪刀,准备真的给我来一个“一剪梅”。我的神志已然不清楚了,但是我知道这小兄弟要是离我而去了的话,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长不出第二个来。就在我即将要绝望和崩溃的时候,有一个人拦住了他。 是李晴,原本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李晴变得有些憔悴。他身上也没有了那淡雅的名香水味道,因为走得匆忙,甚至还是请符会那天的衣着,眉角的皱纹也浮现出来了。 他拦着暴躁的青玄,说:“先别,李哥只是让你们逼问出他为什么这么快清醒的原因,又没有叫你废了他,一切还是等李哥回来再作商量吧?” 青玄有些不乐意,毫不留情地说道:“你心疼了?这疤脸小子长得是有点儿味道,但是你要记住,他是我们的敌人,是害得我们东逃西窜的罪魁祸首,少把你那无谓的怜悯之心,用到这上面来。你留着他这东西有什么用?你还想等我们走了之后享受吗?你做梦吧……” “够了,青玄!” 一直面带微笑的青洞猛然喝断了青玄的嘲讽。霍然站起来,揪着这个冷酷男人的脖子,说:“你记住了,晴妹儿是师兄的朋友,你不管怎么想,都要对他保持必要的尊重,不然信不信我跟你翻脸?一点长幼尊卑都没有!” 说完这话,青洞又拉着潸然泪下的李晴,说:“好了,青玄就是这么个急脾气,本身倒没什么恶意,不要哭了。先别审了,老鲁帮我们准备的火锅都快好了,先吃饭,然后再说。” 青洞的这一打一拉,将整个场面的气氛给缓和下来。青玄朝我狠狠地啐了一口,然后往回坐下。 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打量起自己身处的环境来:这是一个地下室,或者说是个地窖,地是泥地,墙是土墙,昏黄的白炽灯在我头顶摇晃,有呼呼的风声从隐秘的通风口传来,带来了许多寒意。房间并不大,二十来个平方。我被铁链和锁扣给紧紧地绑在了铁架子上,靠着墙,在我旁边,是头垂到一边的杂毛小道。 我感受了一下,金蚕蛊在我的身体里蛰伏着。正是因为它,所以服下了什么“九尸神虫丸”的我才能够提前醒过来,而杂毛小道则处于昏迷状态,至今未醒。 一阵浓郁的香气飘了过来,他们正围着一个大火炉子吃火锅。除了李晴、青玄、青洞三人外,还有一个长相普通木讷,跟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般的男人。他正在拿着勺子在炉子上面的铁锅里搅动。在他旁边,则是一头四肢被绑着的小毛驴。 待众人坐定,这被叫做老鲁的木讷农民抽出一把雪亮的尖刀,问食客要吃哪里的肉? 青玄说背脊,青洞说后腿,而李晴则说要吃屁股肉。老鲁点了点头,手起刀落,竟然从那头小毛驴身上直接剜下最新鲜的驴肉来,然后下到那翻滚的火锅里面去。他们吃得开心舒爽,而那头被绑得死死、动弹不得的小毛驴则“嗷呜、嗷呜”地惨叫。这叫声不绝于耳,让人心中不忍。 这可是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被一边剜肉,一边被滚烫的汤汁烫熟果腹。 看着这些人愉悦的笑容,闻着那满屋子的香气,还有那声声泣血的驴叫声,我心中终于有了一些深入骨髓的恐惧。面对着这样一群对世界都没有畏惧之心的疯子,我害怕了。 是的,我害怕了,我是人不是神,也会害怕,也会恐惧。 这一顿饭吃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小毛驴的叫声也持续了一个小时。青洞端着一大碗油汁四溢的驴肉走到我面前,问我:你想好了没有,要不要吃一点再说? 我摇头,说我什么都说,别折磨我了! 青洞笑了,这笑容里面充满了胜利和戏谑。他头一偏,说那你先讲一讲你的来历吧。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叫王永发,化名陆左。来自湘西凤凰阿拉营镇的一个小山村,我祖辈都是赶尸匠,后来在一座湘西古墓中挖掘出一本白莲教的丝帛,开始学习养鬼,我的那个鬼妖便是因缘际会而成。至于为什么我会这么早醒过来,我真不知道,这个要问我的父亲王三天……” “原来是苗疆那一块的蛮巴子啊,难怪了……” 青洞的语气中显露出名门正派所特有的优越感,居高临下地看我,说:“你和这萧克明,还有曹彦君那个垃圾货色,是怎么遇到的?” 我说我曾经在南方省打工,在街头算命的时候认识的。 青洞问了我一连串,我对答如流,往日做保险销售练就的嘴皮子和心理素质终于起了作用,基本上就把这个谎言给越编越圆了。似乎得意于自己威逼利诱的成果,青洞开恩一般地给我吃了几口肉,宽慰我,说:“都是同道中人,自然不会为难你们的,你先忍受几天,说不得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我心中寒冷,青虚明明是要把我和杂毛小道炼就成怨灵,给融入到了什么五罗招魂幡中去。 青洞问完之后,和李晴通过一个木楼梯,离开了这个地下室。而青玄则狞笑着走了过来,对杂毛小道又是一阵折磨。这屋内布置得有辟邪的法阵,将我体内的金蚕蛊压制得出不了体内,而青玄身上也有着让它讨厌的玉符。我听着杂毛小道的哀号声,心中无比疼痛。 整整一下午,青玄这个变态变着法子折磨我和杂毛小道,那旺盛的火炉子里烤着铁钳,他用通红的铁钳在我背上画了一幅小鸡啄米图,然后得意地狂笑。他想烫杂毛小道,我故意激怒他,他识破了,却没对老萧下手,又给我烫了一个小蝌蚪找妈妈。那个叫做老鲁的汉子,隐藏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看得出来,他跟青虚一伙人,不是一路的。 到了傍晚,青虚也来了,对着我和杂毛小道又是一阵折磨和羞辱,其中之惨状,便不详述。最后青虚给我和杂毛小道身上的七大要穴扎了银针,将我们的气力封住,不得积蓄。 第二天清晨,青虚师兄弟三人离开,只留下李晴和老鲁两人看守我们。 临走之时,青玄拿着一把小刀,扎在了我手上、腿上,不让李晴他们包扎,说让我尝一尝流血而亡的恐惧,三日之后,他们自当返回。 第二十卷·第二十五章 窖门传来的响动 ·第二十五章· 窖门传来的响动 我知道炼制怨灵的诀窍―― 死者临死前越绝望、越仇恨、越怨毒,所获得的怨灵级别越高。 无论科学、玄学还是神秘学,其实全都在遵守着广义能量守恒定律,只是相较于科学中的宇宙四大力来说,神秘学的范畴还囊括了精神力。宇宙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这是亘古不变的哲学辩论话题。据我所知,怨念的确可以称为力量,这一标准一直被宗教人士所知晓并利用。 远在缅甸受害的古丽丽,她便是这种理论的受害者。 只可惜她太善良,所以不被萨库朗所利用,而我和杂毛小道则不同。因为我们两个,已经跨越了那个寻常人所看不到的门槛。 青玄、青虚对我们百般虐待、拷打、精神恐吓,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心生怨念,在情绪最浓烈、最繁盛的时候,步入死亡殿堂,刹那间,升华为恐怖的怨灵。 青玄捅向我的那把尖刀上面不知道抹了什么,居然让伤口中的凝血因子聚拢不到一起;细小的血顺着我颤抖的大腿淌下来,一点一滴地汇聚在地下的一小摊血泊里,滴滴答答的声音,让我听得格外真切。 因为失血,我感觉到格外的寒冷,一阵又一阵的疲倦向我袭来。 等地窖的盖子被再次合拢,杂毛小道声音沙哑地问我:“怎么样,你这家伙可别死了啊?” 我摇摇头,苦笑,试图驱动金蚕蛊去将血给止住,然而当我看到角落黑暗中那个老鲁默默注视我的眼神,我却犹豫了:金蚕蛊终究是旁门左道,天生受制于道家阵法。因为压制,所以它离不开我的身体,我只有通过肉体触碰才能下蛊。之前我曾经有机会给青玄下蛊―― 我甚至在背上被那混蛋烫下“小鸡啄米图”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我终究没有做。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已经能够充分地计算好得失,权衡利弊了。图一时之快而下蛊,并不能够威胁他们,只能够让自己早死。 我要忍耐,我要潜藏着自己的杀手锏,用在最准确的时机。 恰如猛虎卧平川,潜伏爪牙忍受。 高手总是有一定的气质的,我能够感受得出来。这个木讷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鲁,他绝对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青虚之所以放心李晴留在此处,也正是因为此人。如果我这里一旦出现什么异常,他昨日用来割驴子的那把尖刀,定然会第一时间抹断我的脖颈,毫不犹豫。 出于对死亡的敬畏,我忍住了对伤口的处理,让它自然愈合。 几分钟之后,血依然在流,在一旁捧着一本小说看的李晴坐立不安,来回折腾了好几次,终于忍耐不住这熬人的寂静,从角落的箱子里找出了包扎绷带和止血喷剂,走到了我面前来。 一直在打盹的老鲁这时候突然出言阻止,让李晴最好不要管。 李晴转过头去,盯着老鲁,说:“总不能够让他死在我们的面前吧?” 老鲁嘴巴往旁边一撇,说他死不了。 李晴咬着牙,眼睛晶晶亮,说:“我做的事情,我负责。李哥回来了,我跟他解释,好吗?”见到李晴如此坚持,老鲁显然并不愿意为这种小事跟他产生冲突,于是点了点头,说随你,然后又恢复了沉默。李晴的手摸到了我大腿处,他的指尖很柔,也很温暖。他先找了干净的毛巾将我的腿擦干净,在伤口周围涂上了紫药水,将止血喷剂小心地喷在伤口上,然后给我包扎完毕。 做完了这一些,他仰起头,问我感觉好了一点儿没有?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赶紧调遣金蚕蛊移到我的伤口处,在绷带的掩护下疗伤。李晴温暖地笑了一笑,然后绕过我,来到了杂毛小道的面前,轻轻地说道:“原来你姓萧,叫做萧克明,是茅山宗的高足,难怪我觉得你跟李哥是同一类的人呢……” 杂毛小道苦笑,这笑容扯动了伤势,疼得直咧嘴。 两人说起话来,杂毛小道开始用他那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巴和独特的男人魅力,跟李晴半真半假地交流起来。我知道他试图通过言语来策反李晴,然而我却一直在盯着角落里的老鲁。我们能够逃离此处最关键的所在,其实还是在这个不怎么说话的家伙身上。 我要自救,就必须想办法,制服这个家伙。 随着聊天的热络,杂毛小道给我和他争取到了不错的待遇―― 一天一夜水米不进的我俩,终于得到了食物和水。李晴拿着一瓶矿泉水喂我,我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完,感觉干竭的体力开始如春天一般萌发了生机。因为我和杂毛小道的百汇、神庭、风池、膻中等七处穴位上都被刺了银针,蓄不得力量,也碰不得,所以李晴给我们喂食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 然而青虚他们并没有想到的是,我除了会养鬼之外,还养有蛊。 这来自苗家绝学的金蚕蛊,并不是他这七支银针所能够锁住的。 到了中午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身体终于好了一些,看着开始做饭的老鲁,绸缪已久的我突然出声问道:“老鲁,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我们厄勒德的人吧?”我这一句话,让专心致志地熬煮锅底的老鲁停下了动作,眼神变得骤然狠戾,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见到他的这反应,我心中倒是长舒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父亲王三天,是东官大鸿庐的人。具体的我不知道,只认识一个叫做许永生的人,还听说他的老大叫做老王,你不信可以查一查。我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你能不能够联络到我的父亲?我不想死,看在教友的面子上,你就帮帮我吧?” 说着说着,我的眼圈红了,眼泪也下来了。一半是痛的,另外一半是因为肥虫子在伤口处拱来拱去,痒麻得厉害。 老鲁犹豫了,将手中的勺子往锅子里一放,然后站起来,他盯着我,说:“你们两个,是庐主帮着青虚抓过来的。她老人家目光如炬,自然不会抓错;而且我厄勒德根本就没有什么东官大鸿庐,你小子莫不是在骗我?” 我急得直哭,说:“我只是听我老爹在家闲聊的时候说起,哪里知道这些,他未必能够透露教里面的信息给我。你不信,直接打电话问他便是了。” 老鲁一步一步地走近我,左手掐住了我的喉结,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子,你的谎言让我生气了。你知道许永生跟我什么关系吗?他是我的表弟,早在五个月前,就死在了东官的一个商业广场里。特勤局的人出马,东官的厄勒德成员全军覆灭,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出来。你所说的一切,我知道都是谎言,而你却一步一步地在挑战我的忍耐力。你真的以为我会在乎青虚他们的计划吗?你真的以为我不会现在就杀了你吗?你信不信我把你跟那驴子一般,凌迟而死?” 他的手坚硬如铁,让我根本就透不过气来。我翻着白眼,感觉黑暗就在眼皮子底下,只要眼睛一闭,便是刹那永恒。 终于,我拼着老命从喉咙里面挤出了一句话来:“我信……你老母!” 突然,老鲁手上的力道松了,眼皮往上翻,然后后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不再动弹。他太大意了,肥虫子骤然迷昏人的这一招,时灵时不灵,而且面对着他这种气血旺盛的人来说,但凡有一点儿防备,就一点儿法子都没有。然而面对着奄奄一息、全身都是伤痕、七针锁力的我,他彻底放松了警惕。 所以他被肥虫子一击即倒。 正在担忧地看着这一切的李晴被这超越他想象的状况吓呆了。冲上来,推了推老鲁,发现他已经昏死过去,并没有动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寒意顿生,慌忙拾起掉落地上的尖刀,对着我们,一脸惊恐地问我对他做了什么? 我急速地呼气,一脸无辜地说:“李晴,你看到了,明明是老鲁想要杀我,不知道怎么就走火入魔了,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你看我这个样子,能够做什么?”这时,杂毛小道突然出声,严肃地说:“李晴,你放了我们吧,青虚的做法已经天怒人怨,他逃不了了,你可不要跟着他陪葬啊!” 我也出言恳求道:“李晴,放了我们吧?” 李晴脸色阴晴不定,突然疯狂地大声叫喊:“不要再说了,再说我把你们全部都杀了……” 他双手胡乱挥舞,情绪激动,似乎被我们的话语逼迫得没了主意。我和杂毛小道对视一眼,双双都闭上了嘴巴。突然,那地窖盖子的上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过来了。 第二十卷·第二十六章 大力金刚丸 ·第二十六章· 大力金刚丸 这骤然响起的声音,让完全没有安全感的李晴崩溃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了嘴巴。 看得出来,李晴并不是一个有着果断决策力的人,也不是整个事件的主导者。他仅仅只是因为和青虚有一些关系,然后就被卷进整个事件中的可怜虫。 这一刻,他的表情显得那么柔弱无助,像一个可怜的孩子。他推了推地上昏迷的老鲁,然后又看了看我们,终于下定决心,走到了杂毛小道身边来。 他提着老鲁掉落在地的那把雪亮尖刀,抵着杂毛小道的胸口,对着他的心脏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跟杂毛小道和我商量,说:“来的要是警察,我们一起死好吗?我这个人怕孤单,一个人走,黄泉路上肯定会不习惯……” 我勒个去!我顿时就有一口老血想要吐出来―― 若是黄菲大小姐这么跟我说,我多少也会考虑一下。这么个娘娘腔跟我约着共赴黄泉,这算是什么事!杂毛小道自然也是好言相劝,说:“李晴,你放了我们,自首的话,罪名其实并不重的,你只是一个胁从,到时候我们会帮你求情的。” 李晴的眼泪鼻涕顿时狂涌下来。他揪住杂毛小道的衣领,歇斯底里地狂吼,说:“你以为我怕警察啊?我是怕青虚。我跟了他五年,我太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人了,得不到就毁灭。他要是知道我没有坚持到底,背叛了他,一定会杀了我,把我练成什么意识都没有的亡灵。与其那样,我还不如就死在这里呢……” 他的吼叫声,使得上面的来者终于确定下面有人。喀嚓一下,地窖门被弄开了,一个身影从上面爬了下来。 来的仅仅只有一个人。 还有一只鸟儿。 好久没见的虎皮猫大人看着仅仅穿着一条烂得完全遮不了体的内裤的我和杂毛小道,嘎嘎一声叫唤,说:“小杂毛、小毒物,你们两个在玩什么?介不介意多一只鸟儿来参与?” 我苦笑,这才发现来的并不是警察,而是温泉山庄一役后消失不见的小俊。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和虎皮猫大人搅到一起了。记得上次在黑竹沟,小俊也是被虎皮猫大人给叫来的。看来在我的视线之外,虎皮猫大人似乎跟小俊也有了一些交情。见到进来的仅仅只是一个人,李晴紧张的心终于放松了许多,厉声呵斥说:“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虎皮猫大人双翅一振,飞到了东北角那块挂着的黄色坛布和七星剑上一阵乱拍,将其彻底拍落,屁股一撅,一泡新鲜出炉的热鸟屎就洒落在上面,热气滚滚,蒸腾而起。 小俊手上提着一把黝黑的匕首,借着头顶昏暗的灯光,仔细地打量着地窖里面的一切。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说:“陆哥、萧道长,你们没事吧?”我点头说暂时没事。小俊把双手一摊,那把匕首轻轻地放在了地上。对李晴好言宽慰,说:“你放心,只有我一个人过来,你放心,不要轻举妄动……” 见到小俊如此配合,李晴心中那根快要绷断了的弦终于松弛了一些,哆哆嗦嗦地问道:“你是怎么找过来的,你……”他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天旋地转,栽倒在地。 一具轻柔的身躯带着哭声,扑进了我的怀里:“陆左哥哥……哇哇,你受苦了,陆左哥哥……朵朵好没用啊……” 我的四肢被紧紧绑住,动弹不得,只有好言宽慰她,说朵朵乖,我没事的,别哭、别哭。 小俊从地上躺着的老鲁身上摸索出了锁扣的钥匙,将杂毛小道小心地放下来,扶到椅子上坐好,又过来给我解开。将我们两个安放妥当,又把七处穴道的银针按照虎皮猫大人的指挥取下之后,他从屋子里翻出了一些伤药来。 小俊帮杂毛小道抹,朵朵帮我抹,而肥母鸡则耸着翅膀,查看地上昏迷的两个人。 我因为有肥虫子在,所以看似惨不忍睹,但实际上却比杂毛小道要好得多。背上那些被烙铁烫出来的伤口也开始结痂了,痒痒麻麻的,估计不出十天半个月,脱了一层皮之后,便会完好如初。 这也是我为何主动激怒青玄,让他烫我的原因―― 我并不如杂毛小道在制符和剑法上有那么高明的天赋和造诣,但却是一个皮糙肉厚、恢复力强悍的家伙。 尽管如此,那疼痛却是一分都没有减轻,时刻鞭挞着我脆弱的神经。 朵朵上药十分用心,轻而柔,不断地给我那些伤口吹气,还忍不住地哭泣出声来。小俊粗手粗脚,倒是惹得杂毛小道不断地咧嘴。我看着在地上来回踱步的虎皮猫大人,说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虎皮猫大人告诉我,它那天本来在天空游弋,突然心有所感,回到了宾馆。正好看到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女人隐匿身形,冲进了我的房间,先用迷幻药制住了我,然后想要对朵朵下黑手。那妇人十分厉害,朵朵不是对手,拼将下去只会身死魂销。于是它用翅膀拢住了朵朵,将其带出,正想通知杂毛小道,却又被那妇人抢了先,带着地下躺着的这个男人把我和老萧掳走,然后交给了青虚。 大人他一路追踪至此,然而它仅仅只是一鸟躯,并不能够做什么。观察一番之后,想回去找寻帮手,正好在附近碰到了小俊,于是就找寻而来,所幸我们两个没有被废掉…… 我苦笑,说差一点儿,老子就变成了中国最新诞生的太监了―― 那个叫做青玄的黑衣道士,简直就是个变态。说完这些,我问小俊怎么跟过来的?正在给杂毛小道抹药的小俊眼眶一红,突然就哭起来。他告诉我,阳哥死了、老洛死了、老二也死了,他们豫北十七罗汉就只剩下他这一个独苗苗了。他不是追过来的,是逃到了附近。要不是虎皮猫大人叫住他,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说完这些,他拾起地上的匕首,走到李晴旁边,说这个家伙跟青虚是一伙儿的,我先杀一个报仇! 我和杂毛小道连忙出声制止。说别杀,他是无辜的,要杀,就去杀青虚那个家伙,那个样子才畅快呢。小俊又忍不住流眼泪,说他恐怕是报仇无望了,青虚实在太厉害。 我们几个劝他,说没事的,青虚那个家伙恶事做得太多了,遭报应只是迟早的事情。 我们说着话,朵朵已从角落将她寄身的槐木牌给翻了出来,戴回我的脖子上。杂毛小道让朵朵帮忙找一找他的那血虎红翡和本命血玉,然而朵朵来回找了几次,都没有找到,跑过来摇摇头。 我的震镜也不见了踪影。 杂毛小道叹气。他的这些东西太扎眼了,上次青虚已然看到了威力,不知道是被那厄勒德的神秘妇人拿了,还是被青虚给收入囊中。我看着他一副愁容,便问那东西别人能用吗?他摇头,说玉中血虎已然跟他的生命磁场挂了钩,本命玉更是不用说,都是只有他能够用的。 我两眼无意识打量,突然眼睛一亮,只见李晴脖子上挂着的,可不就是一块暗红色的岫岩玉吗? 杂毛小道连忙拿过来戴上,只是忍不住可惜那块初露狰狞的血虎红翡。 此时尽快通知曹彦君等人才是正理。我问小俊有没有带手机,他摇头,说没有。我又去搜老鲁和李晴的身。老鲁没有手机,李晴倒是有一台,但是并没有插卡,根本就打不通电话。我问小俊外面是什么情况?小俊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地靠在山边。 我和杂毛小道商量,让小俊去附近的人家打电话,通知警方,而我则和杂毛小道在此看守老鲁和李晴两人。就在这时,我心中突然一跳,想到了进山的青虚三人。 我心中一寒,若此时我们再不跟着去,只怕真的就要错过小妖朵朵了。 虎皮猫大人终于显得严肃了。它用爪子从羽毛里面抓,掏出了两粒黄豆大的药丸来,说:“这大力金刚丸,是小杂毛你家传的丹药,能够保持身体无论伤痛,全负荷运转二十四小时,完了之后就一阵虚脱。你们要进山,现在便去,我给你们领路。这地窖钉死,然后让小俊去附近人家找电话通知警方,过来接收他们两个即可。” 一想到小妖朵朵此时的危险处境,我接过一颗,口服吞咽,顿时感觉到一股甜津津的口水下腹,热力升腾起来,感觉疲倦至极的身体又源源不断地恢复了生命力。当下毫不犹豫,我找了衣服穿好,把想要说什么的朵朵给收起来,然后照着大人的吩咐行事,离开了这栋荒郊野岭的小屋子。 青虚他们没有开车走,而是顺着院子后面的一条路,往山里面走去了。 我、杂毛小道和小俊兵分两路,各自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进发。 山路难行,然而却抵挡不住我和杂毛小道的熊熊怒火。这是一场复仇的对决,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们能够在二十四小时内,将青虚师兄弟等人找到,并将小妖朵朵救出来吗? 我看着阴霾的天空,心情沉重。 第二十卷·第二十七章 暴起的人头 ·第二十七章· 暴起的人头 龙虎山道士的炼丹过程,神秘而自有法度,十分讲究。 首先要慎选炼丹场所,宜选名山幽僻、灵气浓郁之处。通常需结伴三人同行,入山前要斋戒沐浴,以免邪气袭入,妨害炼丹。入山时又须择黄道吉日动身,并且要佩带进山符、驱鹿镜。进至山中,先踏勘地形,依风水堪舆而选择良址,筑造丹房。 造了丹房之后还仅仅只是第一步,还需开辟祭坛,埋下符篆,建灶纳釜,其大小尺寸以及置放的方位、安放的时间等也必须与天地日月星辰、五行八卦一致,各种忌讳讲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根本马虎不得。跟我之前炼就的那“九转还魂丹”,不可同日而语,麻烦得很,所以青虚等人才会说要等三日。 此法为《九鼎丹经》,乃龙虎山一脉的炼丹之法,之前曹彦君跟我们提及过,故而知晓一二。 这三人进山炼丹,身上都背得有重物,行走的时候皆留下脚印。但他们三个都有天师道的轻身之法,使得这脚印若有似无,十分难寻。虎皮猫大人之前只是远远地看到他们进山的方向,并未知晓具体的路线,故而一路行来,它并没有较真于细节上的东西,而是给我们指了一个大方向,自己则翔于天上。 它依照自己的眼光,准备找寻那适合炼丹的风水宝地。 方士炼丹,材料、配方、火候、经验这些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在于老天的心思,让不让你得。 所以这风水一说,实在玄妙。 但凡是有些真本事的,殊途同归。青虚等人师出名门,自然知道应该在哪里炼丹求药。虎皮猫大人高瞻远瞩,自然同样能够找寻到这方圆几十里中,最适合炼丹的去处。 我和杂毛小道受尽折磨,身上外伤无数,暗伤却不多。最严重的是我,但是我有金蚕蛊调养,又吃了虎皮猫大人给的那粒能够激发人体潜能,但是名字又十分恶俗的“大力金刚丸”,一股又一股热流刺激全身,精力倒还算充沛,一路攀山越岭,仰着头,跟着视线尽头的黑影前行。 杂毛小道也中了那啥“九尸神虫丸”,少不得肥虫子钻入他腹中,进补一番。 我们出发的时候,自然也收集了一些食物,除了老鲁他们还没有吃过的午餐,大多都是李晴的零食。都是走惯了山路的铁脚板,这一路行来,倒也不算多难熬,不过我们还要隔不远,留下一些标识,以供小俊联系到的未知援军,能够寻迹而来。 累不累?真累,这山林有的地方有路,有的地方却并没有路。山谷丘陵,悬崖峭壁,起起伏伏几十余里,实际路程更是难以计数。满山遍野的马尾松林、数不胜数的大叶栲、樟树、白楠、杨桐。登高远眺自然是风景如画,锦绣江山,然而行于林间,在这无数落叶与杂草之中,每走一步都觉得艰难。 这种辛劳是整日在钢筋丛林的城市里行走,偶尔旅游也只去设施完备的风景名胜的人们,所无法体会的。 头顶上冷淡的太阳在一点一点地往西偏移,直到它落入西山,将那青蒙的山林子映染成了一小片金碧辉煌的颜色时,我和杂毛小道才陡然发觉到时光流逝。 我们站在一片浅卧的山丘之上,前面是一条浅浅如沟的小溪,从林子往下望,溪边有一大丛黄绿色的毛竹林子,在山丘的对面,是巍峨高耸的悬崖峭壁,而在那岩洞棋布,高低错落的绝壁之上,则是十多处淡黄色的棺木崖穴,无言地宣示着它千年的存在。 夕阳落下,天空突然变得阴沉起来,云层压得极低,仿佛就在我们的头顶。虎皮猫大人落在了一株粗大的南方红豆杉上,用嘴喙梳理着自己疲惫的羽毛,不时地抖动着身子。 在那竹林与溪水之间,我看到了我们要找寻的青虚一行人。 他们已经除去了地上的杂草,整理出了一个长三丈、宽一丈六的平地,并且砍伐来了毛竹,搭起了一个竹制的祭台,造法严谨,垒土而成。在这祭台的正中心,是一个半抱大的铜鼎,并不沉重,但是却透着一股历史的厚重感。我已然知道了小俊他们所带来的汉王赤足双耳鼎是赝品,并且在温泉山庄中已然损毁,只是不知道在这短暂时间内,青虚竟然有这等本事,又筹措了一尊。 青虚三人显然已经在此处逗留许久。然而万事从头起,所以他们一直在忙碌,布阵、插旗、绘符、虔诚祷告……我们在山顶观察了足足一个小时,寒风凛冽,他们居然没有一刻停歇。 显然,青虚等人虽然德行比那市井流氓还要滥上三分,然而职业素养却是一等一的厉害。 俗话说得好,流氓不可怕,就怕有文化。 由名门道派自小培养而成的青虚等人,具备的破坏力,比王麻子那等又无行动力又无思想指导的野路子,要厉害百倍。夜幕降临了,寒露从枝头叶间泛起,我和杂毛小道在远处的密林中抓紧时间调养,争取将这残破的身躯给回复到最巅峰的状态来。 拯救小妖朵朵有很多方法,而我们在等待,等待一个最好的出手时机。 虎皮猫大人飞落到我的肩头,跟我和杂毛小道一起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按理说,青虚等人搭好这秘法铜炉,还需要等候一段时间。到了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刻,他们便会祷告天地山灵,开炉添火,以上离下坎的水火之法,“煅、炼、炙、熔、伏、凝、取”,如此七步,方能够最终成丹,祭祀天地、日月、山川之神之后,大药服食。 青虚炼制的这“黄芽甘露金丹”乃小丹,如果有了小妖朵朵做药引,成丹很快,两日即可。 我们要争取潜伏抵近,然后尝试着让虎皮猫大人或者金蚕蛊靠近,将封存妖体的器物给拿到手。若能够将小妖朵朵救出,不与青虚作正面冲突也可以,毕竟我们现在的实力,并没有足够把握,能跟青虚、青洞和青玄三人对抗。 我对金蚕蛊下了死命令,即使有着法器道力压制,也要让它尝试着咬那青虚一口,看一看他是否能够逃脱?肥虫子显得很勉强。巫蛊之道在于隐秘,防不胜防。它的逐渐衰落,其实也是跟道门的崛起,有一定关系的―― 正是因为道门法诀对巫蛊之术有着天然的威压,使得金蚕蛊往往对道门高人束手无策。 一羽不可加,蝇虫不得落,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然而,如同最开始的金蚕蛊惧怕沾染了矮骡子气息的龙蕨草、成长为王冠金蚕蛊的肥虫子对矮骡子已然藐视一样,如果它能够突破自己,得到更大的发展,说不定就对道门无所畏惧了―― 比如褪掉第二次皮以后。 当然,这是很遥远的事情。回到现实,我们隐藏在暗处,养精蓄锐,开始准备着黑夜的进攻。 夜幕降临,火烛初上。 裹了油布的火把以八阵图的卦象耸立于平地,青虚三人的工作仍在继续。我们缓慢接近,然而这几个人特别是青虚的灵觉十分强大,对于危险的预知远远比我们所想象的要灵敏,当我们抵近八十步的时候,他便数次回头,往我们这边的黑暗中瞧来。 蹲伏在林间草丛中的我和杂毛小道一动也不敢动,惊得后背脊一片冰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到了晚间十一点多的时候,那灶台终于垒结实了。青虚三人跪地,朝天一番祈祷之后,轮流到那条小溪中,脱得光溜溜的,用那冻得让人直发抖的冰冷溪水沐浴,清洁躯体。经过这一番过程之后,三人开始开炉起火,往那铜鼎之中,添加了许多材料。 我看到青虚的腰间,始终挂着一个锦绣卦囊,两掌并拢般大小,偶尔会蠕动一下,似乎在伸展身子。 从我的气场感应中来看,那锦绣卦囊中,似乎有强大的压制能力,冉冉释放光辉。 这光辉人眼看不见,即使以我的修为和灵觉,通过那“炁”之场域,也只能够捕捉分毫。但倘若是像雪瑞这样开过天眼的人来看,便是千万般色彩,无数的光华――这便是能量的美丽。 青虚没有解开腰间的锦绣卦囊,但时不时会下意识地抚摸一会儿。 开炉之后,便是守火。这是一件十分枯燥的事情,当年太上老君的道童不肯做,便化作妖怪下凡来。到了这个阶段,便是打熬功夫的时候,青虚三人也累了一天,轮流看火,另外两人则依背而眠。 守夜的人,是青玄,那个冷酷而又变态的黑衣道人。 凌晨两点多,一切都归于平静,除穿山越林的风声和密林深处的鸟啼依旧外,万籁寂静,虎皮猫大人扑腾起了翅膀。我双手合十,恭送承担重任的金蚕蛊朝着目标飞去。金蚕蛊细小不可见,虎皮猫大人却在我们眼中,眼看着即将到达,青虚旁边的行囊中突然有一物暴起,厉啸声响彻山林。 我定睛一看,竟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第二十卷·第二十八章 鬼道真解―― 鬼噬 ·第二十八章· 鬼道真解―― 鬼噬 飞舞的人头―― 控尸降! 凝神聚气的我已然看了个清楚。那腾空而起的恐怖人头,竟然是小俊他们“豫北十七罗汉”此行的领头人物、精通一身横练功夫的阳哥。我曾记得青玄倒提此人头说他的神魂很强,可照着法子将其炼制成傀儡,却没想到竟然会如此快。这才几天的工夫,竟然就这么吓人? 不可能啊?这控尸降虽说是飞头降的简化版,但是如此迅速,却也决计不可能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还是说这是另一种邪门的道法? 我心中胆寒,肥母鸡却并不慌张,只一晃,便往高处飘去,隐没于林中。 那恐怖人头张着嘴,跟着虎皮猫大人一路下去,却被一声清喝,折转回来,悬于阵前半空。本来背对而眠的青虚与青洞早在第一时间醒了过来。青虚的古怪拂尘被收缴在警局,此刻手上拿着的,是一把龙泉制作的七星宝剑,目光四处扫量。而青洞则冲到火炉旁,与守夜的青玄一同,双手蓄势,护住此行最紧要的目标。 本来虎皮猫大人可以一举成功的,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够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炼成这邪门玩意儿。这种情况,是我们预计中最坏的一种。 我和杂毛小道隐于黑暗中,不敢动弹,也不敢用直视的眼神去瞧青虚三人,连呼吸都细了几分。看到虎皮猫大人那独一无二的肥硕身材后,青虚浑身一震,对着四处的黑暗环视一圈,举着七星宝剑,大声狂喝道:“你是谁?” 我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回复他,与这草丛的蛐蛐,一起沉默着。 青虚连喊了三声,突然狂笑起来。将腰间的锦绣卦囊解下来,高高举在手上,大声喊道:“无论你是跟了我几个星期的那个家伙,还是逃出来的那两个小子,你们的目的,无外乎就是这个小妖精;那么,这里我数三声,三声过后还没有人出现,我便将这锦囊中的东西扔进火炉之中,让它灰飞烟灭―― 你们知道的,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他将那挣扎的锦绣卦囊举起来,移到火焰明旺、烟熏火燎的鼎炉前,青玄则狞笑着将那盖子打开。 青虚开始数:“一……” 并无多间隔,第二声响起“二……” 虽然理智告诉我,青虚仅仅只是虚张声势,作为这丹药的祭灵,这锦囊中的生命要等到特定的时刻放入,才会有效果。然而当看到在锦绣卦囊缓慢挣扎的那物体,我能够想象到小妖朵朵在里面无力地挥动着手脚,迸发出生命中最后的气力……一想到那个小狐媚子的可怜模样,再想到青虚的变态和残暴,我心中就如同针扎一般难受,仿佛要死去一般。 “三……” 在听到这一声的时候,我知道我终于还是要做出一件愚蠢的举动―― 我毅然挣脱了杂毛小道的拉扯,高叫一声“等等”,从林中缓步走出。青虚是一个赌徒,而我却输不起。溪边林间的平地上,光线暗淡,那八根火把在风的吹动下不时跳跃,映照着我僵硬的脸庞。看到我,青虚笑了,脸上未消的青肿在扭曲。 他指着我,说:“哎哟,不错哦,这样子你都能够逃出来?” 我站立在十几米远的地方,凝神盯着他手上的锦绣卦囊,伸出手上从李晴身上撕下来的布条,说你手上有我要的东西,我身上有你要到东西,不如……我们两个交换吧? 青虚身子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下,薄如刀片的嘴唇抿了抿,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毒蛇一般的光芒。他依然在笑,略带着疑问说道:“你们两个都奄奄一息,而鲁赛是邪灵教的老把子了,不会这么大意的。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有人救了你,还是我那可爱的晴妹儿不忍心,将你们给放了?你是怎么追到这里来的?萧克明那个小家伙呢?” 我摇了摇头,缓步走上前,说:“我现在感兴趣只有我所说的交易部分,你赶快下决定吧!” 青虚手一挥,青洞和青玄两人从侧面朝我缓慢包围上来。他笑容不改,说:“小子,既然说是交易,那么我们就秉承着等价交换的原则。我手上这东西是你需要的,你可以看见,但是晴妹儿在哪里,你却没有告知我,红口白牙地在这里说,只会让我觉得你是在虚张声势。不如这样,我们做这么一个交易:你束手就擒,我不杀它,你若反抗,我直接把它丢进炉子里―― 你看这样公平吗?” “你……”我顿时被青虚的无耻气得无语了。 “哈哈哈……” 青虚得意地大笑,然而脸却一点一点变得僵直。他沉声说道:“你这个人啊,总是喜欢把自己的底线早早地暴露出来,太年轻、太不成熟了。是关心则乱吗?作为前辈,我奉劝你一句,凡事都要舍得,抛下你心中的执念,抛下你心中的道德,抛下所有束缚你的东西,你会发现,你将变得无比强大!” 青虚缓缓说着,而青洞、青玄则摩拳擦掌走到了我的面前,想把我制下。 按照电视剧的狗血情节,我定然会被他们捉住,然后青虚将小妖给炼化,而我则流下了痛苦的眼泪,一夜白头、满脸沧桑什么的……然而生活就是生活,束手就擒这种蠢事不但无助于小妖朵朵的救出,而且让人觉得十分愚蠢、二逼,我心念一转,头也不回地往西面的竹林子里跑去。 是的,你们没有看错,我果断地跑路了,一点犹豫的停顿都没有。 我的举动显然也大大出乎青虚等人的意料。最靠近我的青玄立刻大跨步追了上来,而青洞刚走几步便被青虚喝住了:“小心调虎离山之计!”青洞收步,返回阵中,而青玄却狞笑着朝我冲来。我闷着头一阵猛跑,快要到达竹林的时候,突然感到脑后一阵风呼啸而来,心中一跳,往前就是一扑。 那恐怖的人头擦着我的头皮飞过,黏嗒嗒的尸液滴落在我的脸上。 一落地,我毫不停留地往旁边一滚。 那人头撞在了我刚才所在的位置上面,轰然一声响动,立刻有一个大坑出现。一道黑影出现在了我的上空,是青玄,口嚼着烟熏槟榔的他满脸笑容,手上拿着雕工精美的如意状铜锤,一端轻巧、一端却满是倒刺的巨大锤子,朝着我的脑袋砸下来。 我虽在连番滚动,然而平衡感并未失去,抬起右脚就朝青玄的小腿蹬去,如此近的距离,自然一踢一个准。青玄在跌倒的同时,调整方向,如意铜锤已然朝我脑门子上重重砸下。 躲闪不及,我唯有用双手往上托起,无奈地以一双肉掌硬扛这一击。 就在此刻,我胸前白光大现,一脸决毅的朵朵顶住了这经道法焠练过的如意铜锤。她的身子一阵晃动,然而却并没有被这铜锤击溃散,反而散发出了更大的光亮来。她精致可爱的小脸上面有蚯蚓一般纵横的泪水,是血色的眼泪,她与青玄在那一刻僵持着。 朵朵咬牙,青墨色的鬼气开始萦绕在了她的脸上:“朵朵不是没用的宝宝,朵朵要保护陆左哥哥……你这坏人!” 我已然习惯朵朵乖巧可爱的小萝莉造型,早已忘记了初见她时的恐怖模样,也忘记了她百年难遇的鬼妖之体,更是把她当作弱者来保护。这次眼见我被掳走而她却毫无办法,终于让她迸发出了巨大的潜力:“你这坏人,给我死去吧……” 白光中有黑气,游丝一般缠绕,本来天生克制鬼物的道家如意铜锤在这一刻突然瓦解,化为碎屑。 我再次出脚,猛然蹬在了青玄的左肩上面。 这个僵尸脸终于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往后一个纵翻,弹跳起来,双手一挥,立刻出现了两张冉冉燃烧的火符,将驱邪避祸的道力渗透出来。我往后一纵,背靠着一根青竹,也燃起了一张符。 甘露咒。 朵朵那被如意铜锤刺得流血焦黑的嫩白双手,开始恢复了肉色。 但这甘露咒,并不能够让那类似于控尸降的人头停歇。当我和青玄再次小心对峙的时候,人头张开嘴狂喝一声,发出了森森的鬼叫,让我的耳膜顿时一片刺痛,鲜血流出;鬼叫之后,黑雾萦绕的人头再次朝着我飞扑过来。 青玄也动了,他结了一个手印,双手呈剑指,食指、中指并拢处,有破邪的金光闪耀,前冲。 他充满自信,在他面前的我昨日还是由他任意宰割的小角色,抛开炼制幡魂的目的来杀我,他自信可以不费功夫。 朵朵也动了,她的脸已然变成了恐怖的青墨色,口中的牙齿细密尖锐,眼神邪异。她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阵,然后跟飞临的控尸降碰在一起。与此同时,我跟青玄轰然相撞,浑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在呻吟。 白光中,那血淋淋的恐怖人头被朵朵手掌抓住,然后居然不合常理地开始分解。 朵朵口中吐出了六个字:“鬼道真解―― 鬼噬!” 这声音轻淡,却如洪钟大吕。 第二十卷·第二十九章 本能战斗,猴子偷桃 ·第二十九章· 本能战斗,猴子偷桃 我和青玄像两个刚开始学打架的孩子,在地上相互拉扯、殴打、翻滚…… 然而我们的注意力,却一直集中在朵朵与飞头的斗争上。 那飞头甫一出现,鬼气萦绕,黑雾袅袅,全身上下一股血光之气,凶煞莫名。面对虎皮猫大人故意的勾引,它并没有跟去,而是悬停在青玄身边,显示了一定的智慧。它的凶厉虽然不及巴颂那修炼经年的控尸降,然而寻常人等,却很难跟这力大无穷、坚硬如铁的家伙相斗。 在我一贯的印象中,并不擅长战斗的朵朵也不能。 她也许还会被吓得哭泣。 然而没有,变成了凶恶模样的朵朵没有了小女孩的神态。她是鬼妖之体,她精修着鬼王遗留的白莲教秘学《鬼道真解》,最重要的是,她最亲的亲人生命遭到了威胁,所以她豁出去了―― 在我的视线中,那狰狞恐怖的人头被朵朵白嫩如玉的手掌抵住,然后一股让人心悸的力量喷薄而出。 飞舞人头周围的黑雾被吞噬,如泼入海绵中的水。 一瞬间,黑雾消失无踪影,而朵朵青墨色的脸上,则有许多小蚯蚓一样的筋脉浮现出来。 接着,那张狂恐怖的人头悄然摔落在地上,在草地上滚了几转,毫无声息,完全不复之前的恐怖模样―― “鬼噬”将支撑它作恶的所有邪恶源头给吞噬分解,然后便如同最初一般,仅仅就是一个死人的头。 一招毙敌,秒杀。 此时,我的胸膛已经被青玄用额头撞了好几次,疼痛欲裂,而我也用拳头给他肚子擂了几下。 我们奋力地拼斗着,一通打,闻着青玄口中那让人头昏欲裂的腐臭味道,我无比难受。 青玄自小便在道观中修炼道法武艺,体格十分硬朗,而且此前并没有受过什么伤,在与我这般实打实的互殴中,自然更占上风。然而当看到他的这人头傀儡被我家朵朵一招击毙后,便如滑蛇一般,从我的纠缠中挣脱出来,快步往青虚那边退去。 我甚至能够从他的那眼神中,看到许多仓惶和焦急。 他害怕了。 然而朵朵已然拦住了他,小小的身子里有白色的氤氲游动,似乎隐藏着莫大的力量。 平心而论,格斗实力我真的差青玄几条街,若不是他的人头傀儡被朵朵一举消灭、心防大乱,我很有可能就被这个家伙给捉住,或者击杀。不过,我始终是一个蛊师,虽然金蚕蛊还在鼎炉之处潜伏,但是我有朵朵在,心中便无所畏惧。 被朵朵拦住的青玄没有强行突击,他已经明白飘在自己前面这个青面獠牙的小姑娘,是个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对付的角色。他宽大的黑色道袍里突然滑出一支小小的金钱剑,握在了他的右手上。 这金钱剑是用一串满是铜锈的古钱与红线捆绑而成,朴实无华,就跟刚刚从墓中挖出来的一般,对普通人并没有一点儿威胁,跟玩具一样,然而当他一祭出,朵朵愤怒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恐惧。 在我的感应中,那金钱剑中,蕴含着一股浓重而锋利的力量,对人或者无碍,但是对朵朵这种形态来说,确实如同硫酸一般的威胁。于是朵朵退了,往后急退数米。 一道青黄色的光芒,从金钱剑第一枚铜钱处激射出来,堪堪落在了朵朵的身上。 朵朵避无可避,伸出双手,与这股青黄色的光芒对上。 她的小手上面,满是浓郁的黑色癸水精华。那是虎皮猫大人斩杀了鱼之后,给朵朵留下的财富。 就在青玄扬出手中金钱剑对付朵朵的时候,我飞身过去,重腿踢向青玄。这个黑衣道士身子轻轻一偏,避开了我这猛力的一击。而我却也仅仅只是虚张声势,争取时间,第二击,摆腿横扫到了青玄的左腰。青玄往旁边跌落,而我则冲到了他的上方,抬脚就踩。 青玄一番滚动,避开我这大力一踩,再次翻身站了起来。 他手中的金钱剑缓缓移动,指着脸色由墨青变得苍白的朵朵,然后回头盯着我,像受伤的恶狼,剧烈地喘息着,冷冷地笑。他说:“早知道如此,昨天就应该把你给杀了,免得现在麻烦。” 我盯着他,一言不发。后面是燃烧的火把,我在等,等着青虚或者青洞过来救援他。 引蛇出洞,这样才好将青虚那锦绣卦囊趁乱给拿到手。 我没有想到,那两人并没有过来一个,却冲过来两道高大的黑影子―― 怨灵符兵。刀风响起,我往旁边猛地一躲,发现两个比上回还要浓郁的家伙,已然悄无声息地冲到了我的身后,一把陌刀、一柄三尺青锋,身着明光铠,鳞甲铁片,如同移动堡垒。 它们与之前一般强大,也和之前一般弱小。 然而我的怀中,并没有震镜存在,与杂毛小道的血虎红翡一般,都被青虚给收去了。 看着被符兵逼得东躲西逃、狼狈不堪的我,青玄脸上浮现出了惯有的狞笑,欺身而上。左手燃符逼开朵朵,右手以最凶猛的黑虎掏心之势,朝我猛扑而来。他显然是对我这个曾经柔弱的羔羊恨透之极,这一番攻击,竟然用尽了毕生精华,不留一丝回旋余地。 这一拳在我的感应中,如同出膛的炮弹,将周围的空气给拉扯收缩,即将印在我的胸口。 时机、气力、身法都呈现出了青玄的巅峰状态,这个黑袍男子,有信心将我给一举击杀。千钧一发,我的脑海突然轰地一震,漫天黑暗,像是被某种意识所接管了一般,无比冷静。 我也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只感觉在那一刻,心坚如铁。 每天坚持形如瑜伽一般固体锻炼的我做出了一个古怪的动作,将临加于我身上的一刀一剑巧妙避开,然后蹲身下躬,右手像大风车似地由后往前摆动。青玄带着诧异的表情一拳击空,而我晃荡的右手则已经准确无比地摆动到了青玄宽大道袍下的裤裆处。 我捏到了一串肉乎乎的东西,其中有两个鸡蛋形状的东西。 然后我毫不犹豫地使劲一捏―― 恐怖杀招之“猴子偷桃”! 不可一世的青玄浑身一颤,如同魔神在世的他捂着裤裆跪倒在地,然后像个无助的孩子,大声地惨叫着。而我则用带着血浆浓汁的右手朝青玄的脑后一抹,往前疾走几步,避开了那两个符兵的追杀。猛然回头,在我的视野中,竟然有整整八个相同模样的符兵朝我冲来,远处的青虚则在狂叫着:“杀了他,杀了他!” 浑身浓烟的符兵持刀抡剑、挥矛舞戈,一同冲上前来。我浑身一震,恐惧之感重又升起。 我望着手上这滑腻的血浆,腹中作呕。 我转身就朝着茂密的竹林子中跑去。 后面几乎没有踩地的声音,但是我知道,符兵们已然就在我的脚后跟处。 咔咔咔…… 我听到茁壮高大的竹子被砍倒跌落的声音,越发觉得恐怖,没有震镜给我缓冲的时间,即使我有克制此类恶灵的恶魔巫手,也不能够从这一群怨灵符兵的手中,轻易逃脱或施展。朵朵紧紧跟着我,时不时往回甩一道冰蓝色箭状气体。 这气体被符兵以刀剑击破,虽然凝滞了一下身形,但是旁边的却立马补上。 短短几秒钟,我已经冲进了黝黑的竹林中十几米,脚下尽是落叶、野草和蕨类,青虚他们所布符阵已然被我远远甩开。突然,我的头顶飞过一道黑影,有着我熟悉的味道。我吸了吸鼻子,霍然转身,一道肥硕的黑影划过了汹涌而来的符兵群落。 我仿佛看到苍鹰在俯瞰地上的猎物。 对付人类或者别的实体,除了我并未曾亲眼所见的请神附体,虎皮猫大人通常的做法就是果断跑路;然而当遇到这等邪恶灵体,大人却跟打了鸡血一般,有如游戏中五十级玩家虐杀十级小怪的快感―― 虽然这个比喻并不是很妥当,但是当我看到虎皮猫大人斜斜掠过,一个手持斩刀的凶猛符兵居然被它整个都吸到鼻子里去的时候,忍不住心中感叹。 肥硕虎皮鹦鹉一只vs怨灵符兵八个―― 后者一触即溃。 青虚虽然为人冷酷无情,但是这自私只是对于旁人,对于他身边的人,却也还是放心不下。见到青玄捂着裤裆伏地,鬼哭狼嚎之后昏倒,立刻叫青洞过来接应他。而刚刚缓过一口气来的我猛然回头,只见一个隐约淡然的影子正在飞快地接近青虚布置鼎炉的法阵―― 若不是我与杂毛小道极为相熟,我甚至都不能够用肉眼看出。 与此同时,我突然感到在竹林后方,有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正在朝这边飞速靠近。 当我发现那条淡然若无的影子之时,青虚也骤然回头。 一个身影骤然从黑暗的空间中浮现出来,朝着那并不算大的铜鼎猛然撞去。 “嗡!” 整个空间都随之摇晃,牵扯气场。 第二十卷·第三十章 肥虫子的逆袭 ·第三十章· 肥虫子的逆袭 杂毛小道出生于道学世家,早在他出生之前,他爷爷萧老爷子便算好了生辰八字,利用种种秘法,给他制作出本命血玉一块,置于乡道之上,由路人踩踏三年,他三岁之时,便天生自有一牛之力。好大的神通。 何为一牛之力? 长在城市的朋友或许没有见过牛发疯时候的样子,那力道,最凶悍的武者都不敢撄其锋芒。 然而杂毛小道重重地撞在那半抱大鼎炉上时,却如同撞上了一堵石墙。 这铜炉被青虚等人抱到此处,要说有多沉重,实在很假,然而它此刻却沉重得难以移动,这主要是因为青虚用八卦五行令旗以及其他布置,将铜炉生生地拉扯在阵中心处,吸住。这铜炉不大,然而它却牢牢地生了根,溪畔林间的灵气都汇集于此,与这阵法,已然连作了一体。 所以杂毛小道并不是在撞那铜炉,而是在与青虚布的这阵法为敌。 如同著名的马德堡半球实验,实验者并不是在跟那两块胶质半球拉扯,而是和大气压强斗争。 杂毛小道似乎用了什么措施,将自己的气息隐匿到常人难以找寻的境地,然后暴然而起。 他并没有袭击青虚,而是选择直接攻击那铜炉,其一是因为这铜炉是这法阵的关键,一旦损毁,全盘皆破;其二,则是因为此铜炉一旦错位颠覆,青虚就不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处置那锦绣卦囊中的东西。 倘若是小妖朵朵,若将其放出,自然可以反噬青虚。 所以不是他不知道铜炉难撞,而是因为他不得不撞。 轰―― 那铜炉终究被杂毛小道一往无前的气势撞翻倒地,炉内的丹浆散落一地,将那新平整出来的土地激发得烟雾缭绕,下面的火灶塌了半边,那些柴火顿时就散乱了。而这个始作俑者也并不好过,巨大的反震之力,将他往反方向震到了一边,趴在地上狂吐血。 仅一击,两败俱伤。 看到散落一地的红色炭火,青虚的脸上露出震惊愤怒恚恨的表情,手中七星剑一挥,朝着倒地的杂毛小道直刺过去。瞧他这出剑的姿势,便知道他同样也是一个使剑的高手,用剑歹毒刁钻到了极致。寒光一抹,倘若临于杂毛小道咽喉处的话,这个坏了他好事的家伙。必然要在明年过忌日了。 然而杂毛小道终究是一个有着足够实战经验的家伙。他一倒地,甚至都没有气力爬起来,便朝着旁边急速翻滚,一直滚到了残破法阵的边缘,压倒了好几处令旗和一根燃烧的火把。 接着他站了起来,踉跄地朝着黑暗中跑去。 我已经绕过竹林,用尽全力朝着那边冲去。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本就受过许多内伤外伤的杂毛小道在正面上,绝不是青虚的对手,若是被那厮追上,他可没有什么怜悯之心,必定一剑枭落我好友的首级。然而我哪有青虚的速度快,当我离他们还有二十来米距离的时候,青虚已然一把拉住了杂毛小道的衣袖。 他一扯,杂毛小道外衣的整个袖子,碎成了数条细布。 青虚出手如电,手中的七星剑平削杂毛小道的脖颈。 果然,他真的有枭人首级的想法。 杂毛小道头一偏,勉强让过这一剑,伸手去抓青虚握在左手上面的锦绣卦囊,然而那手无力,竟然被青虚以胳膊横掼,将人给绊倒在地上。青虚一脚踏在杂毛小道的胸口,高高举起了剑,狞笑着讥讽道:“你不是茅山黄金一代中,最厉害的天才修道者吗?怎么变成了这么垃圾的模样?就凭你,也敢来管我的闲事?如今我将你送入黄泉,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所坚持的正义和公正,会给你带来半点儿的荣光吗?” 我仍在狂奔,突然左后侧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啸,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已经本能地往地上扑去。 一支不到十公分长的利箭与我擦身而过,带着阴寒恐怖的气息,射入我旁边的泥土,轰然炸响,出现了一个脸盆大的深坑。 我看到远处蹲在青玄身边的青洞,正挽着一张小臂长短、玩具一般的黄木弓箭,对着我,脸色发白。这是什么东西?射完箭之后的青洞,显得格外虚弱;与此同时,青虚手中的七星剑,已然由高至低,豁然刺出来。 来不及了,我半闭眼睛,焦急地呼唤肥虫子来救场。 然而肥虫子并没有在青虚附近,早就有了预判能力的它,竟然已经潜伏到青洞的身边去了。 杂毛小道要被刺死了吗? 我脸贴着地,心死如灰,突然感觉到一股大自然清泉流水般的力量在黑厚的土地中蔓延。 是愤怒,还是悲鸣,又或者深情的请求? 在我“炁”之场域所感应到的世界里,在人眼看不到的地下,生长着各种各样植物的根茎。 这些根茎平日里默默地在幽暗的泥土世界中穿行,听不懂人言,自得宁静,然而当这股力量在蔓延、在叹息的时候,这些平素比蜗牛还要缓慢的植物根茎突然狂暴起来,以疯狂的速度穿破土壤表面,如同无数的触角在生长着,然后缠住了青虚的双腿。 青虚的身子一僵,竟然难以前行一步,青绿色的草叶已然攀上了他的腰间,无数细碎而集中的力量将他拉扯,固定身形,不得走脱;然而杂毛小道的身下,那些绿草竟然如同海中的波浪,将他往旁边推移出去。 闪电般落下的七星剑一剑刺空,重重地插进了泥土里。 为了保证必杀,青虚这一刺,几乎毫不留手。 不留手,而又未刺中,导致他的力道受到反震,脸上顿时一片紫红,猪肝一般。我豁然站了起来,偏身又晃过了一箭,心中却狂喜不已―― 是青虚左手中那锦绣卦囊中的小妖朵朵,在反击吗? 她难道还有着意识在,知道我们来了? 青洞的第二箭落在了我身旁两米处,将地上的泥土炸开,无数爆碎的泥块拍打着我的腿部,刺骨一般疼痛。倘若我中了这一箭,我必然也如同这炸开的土坑一般,惨死当场。见到青虚被束缚,我终于放下心来,扭头看向此刻对我最有威胁的青洞。 我有预感,我如果再冲向青虚,我绝对躲不过第三箭。 青洞是一个可怕的箭手,前面的两箭,并不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他在修正箭道和测试我的闪避习性,一直在喘息着的他倘若再射出第三箭,我必身死魂消。青洞手上那小弓小箭,绝对是一件法器,将自己偌大的道力,附于飞速的箭矢,将对手击毙当场。 我之前的两次躲避,几乎是来自于对死亡的畏惧而产生的本能反应,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否避过第三箭。 我毫无把握,开始跑动起“之”字形,快速朝着青洞冲去。 两箭射出,本来蹲身在青玄旁边好生安慰的青洞脸色越发晦暗,似乎每一箭都透支了他的生命力。而他的脸色越苍白,越近乎透明的颜色,他的眼神越坚毅,在他那黑色泛黄的眸子里,世界就只有我一个,只有一个点。 而那个点,就在我的眉心处。 青洞拉弓撚箭,嘴角朝上,颤抖的身子里散发出强大的自信,如同看着肥沃土地和子民的王者。 此时,我也停了下来,不闪不避,看着这个气势恐怖到了极点的男人,露齿一笑。 青洞的目光已然死死锁住了我的眉心,然而玩具小弓刚刚一拉开,还未紧绷,拉弓的右手胳膊上突然一阵麻痒,一股酸胀无力的感觉立刻蔓延开来。他难以置信地低头一看,只见一个暗金色、周身尽是如眼睛一般黑点的肥虫子,正用无辜的黑豆子眼,盯着他。 大眼瞪小眼,都眨了一眨,肥虫子看到了大眼睛中瞬间爆发出来的愤懑和难以置信。 它委屈了,它可是强忍着巨大的压力,趁着这个家伙身体虚弱的时候,突进来的,见一双大手果断地朝它拍来的时候,它很气愤,埋头再咬了一口。 青洞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这温润如玉的金蚕蛊上面,而我的手掌也重重轰在了青洞的左脸。 十几米的距离并不算远。 啪…… 我从未觉得打人巴掌有这么畅快,一挥下去,便能见到血沫子和几颗槽牙飙射而出。尽管没有肥虫子在身,但是经过它改造一年多的身体里,却也蕴含着强横的力量。我怕极了死亡的威胁,先是猛扇了他两巴掌后,果断地将那半臂长的小弓给夺了下来。 被金蚕蛊一蛰,青洞的精气神仿佛都垮了下去,任我狂殴。 青玄、青洞已然失去战斗力,我扭头去看青虚。 然后我差一点儿叫出声来。 在我视野中的青虚已然不是常人,如同沐浴在黑烟迷雾中的恶魔。他已然摆脱了身下绿草根茎、藤蔓的纠缠,烟雾将所有的绿色给驱退,然后前冲数步,将口鼻流血的杂毛小道给狠狠揪了起来。 第二十卷·第三十一章 恐怖的魔,决战 ·第三十一章· 恐怖的魔,决战 “你们这些蝼蚁!你们是在逼我……” 青虚整个人都陷入了缭绕的黑雾之中,那黑雾凝而不散,将这个家伙撑大了一些,勾勒得如同浓烟滚滚的人形恶魔一般。如此拉风而恐怖的造型,自然不是正宗的龙虎山道术,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只见他将逃出圈子的杂毛小道给擒住,揪着衣领,然后朝我这边缓慢走来。 他脚步沉重,每踏出一步,旁边的泥土杂草便往两旁吹开去,咚咚咚……气势惊人。 我手上抓着青洞的黄木小弓,使劲儿拉了一下,却发现我根本就拉不动,俯身将青洞拉起来,挡在了我的面前。看着气势汹汹前来的青虚,我勒着青洞脖子,在他耳边急问道:“你师兄这一招,叫啥子名堂?” 青洞咳着血,那血块黏稠,直接流到了我的左手臂上。他笑了,说:“你们惨了,居然把我师兄压箱底的‘逆北斗黑魔变’都给激出来了,只怕你们这魂魄都要给吞噬,逃脱不得了!哈哈……” “逆北斗黑魔变”? 我眉头皱起,城东温泉山庄的那逆北斗夺煞冲阵,虎皮猫大人说是个蕴含鬼力、魂锁阴阳的绝佳法子,如此大手笔的布置自然不会是仅仅为了那“青春不老泉”,只怕最终还是因为这功法。 只是,这玩意儿,莫不是邪灵教的修炼方法? 青虚提着杂毛小道,缓慢走到了我面前十几米处,停住。笼罩着他脸上的黑雾稍微消退,露出一张僵硬凶恶的脸,铁青、上面有着许多黑灰色的绒毛,寸长。他仰天狂啸了一番,右手举着杂毛小道,咆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逼我?逼我把这没有练成的逆北斗黑魔变给施展出来,逼我将你们给全部杀死?” 他的声音如同鬼怪在嘶吼。 我紧了紧青洞的脖子,手上是老鲁剐驴的尖刀。朵朵的脸色已然恢复了一些,白嫩的双手上面全部是青黑尖锐的指甲,正抵着昏死的青玄。我凝视着青虚,淡淡地说:“我们现在再谈一次交易,把你手上的萧克明和袋子给我,我把你两个师兄弟交换给你;交易完成,我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如何?” 青虚发出了一阵怪笑,并不回应我的话,而是一步一步地前行着,缓慢而坚定。 青洞在我面前喃喃自语,冷笑着,说:“他现在还有一点点理智,再过一会儿,他肯定六亲不认,非要把这里所有的生灵全部都屠杀干净了,方才罢休―― 黑魔变,而且还是未修炼成功的黑魔变。当他准备施展开来的时候,都已经不把我们的性命放在眼里了,你居然还想着跟他谈条件?” “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青洞的话语未落,青虚本来还算是正常的眸子里突然涌现出一道狂热的红光,红光背后,是一双惨白无神的眸子。这样的眸子,我曾在《怨咒》中见过贞子有,光看一看,都觉得浑身发冷打颤,心寒不已。此刻的青虚已然冲到了我们面前五米处,将挣扎着的杂毛小道当作流星锤,没有半点商量地朝我甩来。 瞧这力道,砸落在地上的话,只怕老萧的骨头都要折断好多根了。 我自然不敢让我这好友遭罪,将中了蛊毒又被我暴打一顿的青洞往前一推,然后小心地将杂毛小道给接住。 被当作暗器的杂毛小道有着巨大的冲势,我揽着他的腰接住时,被这巨大的力道带着往后倒下。 啊…… 我和杂毛小道在草地上滚作一团,此刻我突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将杂毛小道往后猛然推开去。抬头一看,见青虚已然将跌倒在地的青洞踩得没了气息,右脚正朝我胸口踏来。 我的反应还算快,立刻伸出双手,托住了他的鞋子。 因为要炼丹,青虚穿的是道家常见的黑布鞋。此刻黑雾裹挟,一脚踏下来,竟然如有千钧重量。 我双臂上的骨头都在呻吟,咔咔作响,然而更恐怖的事情出现了。 那黑雾竟然如同流水一般,从我们接触的地方开始流动过来,一股冰寒至极的阴气开始渗透到我的身体里。我忍不住大声叫唤起来,感觉灵魂都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脑海里尽是冤魂鬼怪的哭泣声。已经对青虚进行一次袭击未果的金蚕蛊见我如此模样,立刻往我的身子里面钻,这才有一股暖流涌入,神志顿清。 单枪匹马将青虚所有符兵收拾完毕的虎皮猫大人骤然出现,厉喝一声,犹如鹰啼。 它从竹林东来,展翅从青虚的头顶掠过。 一泡热鸟屎顿时落在了青虚烟雾缭绕的头顶上,是稀的,哗啦四溅,青虚身上的黑雾陡然淡薄了几分。“呱……”我听到它在头顶大叫一声,说:“逆北斗黑魔变?你竟然得到了黑魔的传承,你……” 虎皮猫大人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道腾飞的黑烟击中。 黑烟缭绕,将它一身艳丽多彩的羽毛熏成了锅炉工。此刻,朵朵咬着牙朝青虚撞来,却被青虚挥手弹开,惨呼着跌落一旁。 青虚浑身上下也被一片冰蓝色的薄雾所笼罩,那是朵朵释放出来的本源之力。 我趁着青虚应付虎皮猫大人和朵朵,借着金蚕蛊涌入心肺的力量,将他的脚底推开,一番滚动,脱离了他的攻击范围。青虚正待追击,之前出现的那股力量再次袭来,地上的野草、藤蔓和蕨类植物突然发疯,将浑身黑烟的青虚给尽数缠绕,一路蔓延到了他的腰间。 一道绿色的身影从我们的对面出现,浮光掠影一般,由远及近,停在了我们面前。 翻身起来的我和吐着血站起来的杂毛小道都被这个不速之客给震住了。 她不是应该在青虚左手的锦绣卦囊中吗?来人正是有着天使脸蛋、魔鬼身材的小妖朵朵。 经过了鬼妖分离、麒麟胎孕育重生之后的小妖已然出落得窈窕动人,除了保持以前那美好身材和集清纯妖艳为一体的精致面容外,皮肤变得格外的白,牛乳一般。此刻的她脸上却全是悲戚之色,一双璀璨若天空星辰的眸子里全部都是泪水,她咬着牙,双手舞动如同随风而动的杨柳枝条。 缠绕在青虚下半身的植物根茎更加狂烈,居然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倒刺,深深地扎进了青虚的皮肤里。 扎进去了吗?没有! 青虚之前便是依靠着逆北斗黑魔变中的黑雾,将这缠身的植物给腐蚀,此刻自然熟练无比,浑身一震,那些绿色、黄色的植物立刻消融,开始往下面回缩。小妖朵朵眼含热泪,咬着牙,与青虚僵持着。 我完全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脑海乱糟糟:我不知道小妖朵朵从何而来,我们跟青虚打的这一架也许是白打了―― 我甚至没有时间跟小妖朵朵说一句话,因为我们现在面临的,是魔化之后的青虚。 我咬着牙,提着尖刀,飞身朝着行动受阻的青虚刺去。 见到我这拼死一刺即将临身的时候,青虚突然浑身一震,喉咙抖动,发出了如同魔鬼般的吼声:“黑魔降临……”这话音一出,立刻有力量从不可知的空间中灌涌而出,喷到了他的身上,而他全身的肌肉也开始纠结生长起来,如同电影中的绿巨人一般,整个人膨胀到了两米多高。 我本来刺向青虚胸口的那一击,妥妥地扎在了他的腹间。 他的肌肉坚硬得如同大理石一般,仅仅进入一寸,便再难以插入分毫;此刻,小妖朵朵指挥的那些疯狂植物已然全部被青虚崩开,他已经恢复了行动自由。 一击不成,我果断后撤,一纵四五米。 然而青虚并没有朝我追来,而是伸手抓向悬浮于空中的小妖朵朵。 小妖朵朵依然和朵朵一般身高,如同缩小了一倍的美人娃娃。她脸色悲戚,往后躲闪,然而青虚身上的那烟雾却如同触手,已经先行将她给缠绕住,不让其挣脱。眼看着变成畸形怪物的青虚就要抓住小妖朵朵,我心中不知怎么的,疼得厉害,毅然翻身前冲,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喝念了一遍九字真言“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浑身骤然散发出金光与檀香,堵在了青虚的前方。 青虚身高两米二三,肌肉贲起,黑雾缠绕,鬼气森森,有着巨大的、野兽一般的力量。 我则拥有着王冠本命金蚕蛊,以及一年以来修持的全身之力和真言加持。 我们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就在青虚将我撞飞,黑雾渗入我体内的时候,一股从我丹田中爆发出来的不可知力量,将他护身黑魔的烟雾给猛然一震,顿时消溃许多。我倒飞在半空中,看到杂毛小道踉跄地跑到刚才青虚停留请魔的那个地方,捡起了一块绯红色的玉刀。 他急速地念着什么,口中喷出的鲜血将这玉刀给浸染。 一道震天的虎啸声从杂毛小道的方向响了起来,巨大的红光重重地撞击在青虚的身后,轰然作响。 我眼前一暗,感觉背部终于着了地,一声叹息。 第二十卷·第三十二章 修罗彼岸花 ·第三十二章· 修罗彼岸花 巨大的反震力从背部传来,我全身如遭雷轰,喉头一甜,忍不住就狂喷起鲜血来。 受到如此剧烈的震动,我的脑海一片黑暗,疲惫的意识直想着沉沦进去,不作思考。 然而在这关键时刻,我倘若睡去,说不定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猛地一咬舌尖,一激灵,勉力摇晃着爬了起来,头嗡嗡直作响,天地摇晃。只见杂毛小道激发出来的红翡虎魄,轰然撞上了魔变以来气势最弱的青虚。两者较量,气浪翻滚,烟云环绕,一声不似人类所发出的咆哮,顿时响了起来。 “嗷呜……” 天地为之一震,洪钟大吕一般在我的耳朵边轰鸣着。 红翡虎魄在相撞的那一瞬间,如同实质一般的身体顿时震荡得波纹浮现,空虚得如同几条虚线构成,黯淡无光。手持着红翡玉刀的杂毛小道再次跌飞出去,而青虚则朝着我这个方向扑倒过来。 在落地的一刹那,以青虚为中心的恐怖波流瞬间生成,同爆炸一般朝着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没有声音,这种能量的宣泄以一种静默的方式朝着四周剧烈扩散。 刚刚站立而起的我胸口和头部如同遭到重锤敲击,嗡的一声,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感觉阴寒之力漫山遍野地席卷而来,人就像在十级飓风中的羽毛,没有了重量,被这巨大的力量吹得飞了起来。 我的思维在这一刻都停滞住了,毫无知觉,也没有感应。 下一秒,我感觉自己浑身冰冷,刺骨的溪水从全身各处蔓延上来,将我淹没。 肺腔之中灌入许多溪水之后,我头疼欲裂、呛咳连连,也就是这痛苦提醒了我,我被吹飞到了十几米外的小溪流中。这溪流并不算大,仅仅齐膝深,我挣扎着站了起来,看到暗黑的水流中,似乎有一些红色在蔓延,不知道哪里撞破了口子,鲜血在流。 我浑身冻得僵硬,头昏昏的,哪里能够知道伤在何处? 我举目瞧向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青虚。 只见他的躯体已然开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浑身赤裸,黑雾收敛入体,肌肉在收缩回复,体表上的那些黑毛开始渐渐消失,恢复了普通人的样子,只是更加灰暗了一些―― 我心中狂喜,依这情况,青虚的魔变之体,显然已被我们联手破除了。 高手较量,有的时候仅仅就在一瞬间。 然而青虚的十米之内,没有一个活物,连地上的那些草皮都给连根拔起,飘散各处,地上满是细碎凌乱的泥土和石子,一片狼藉。空间里突然响起一声微微的叹息,仿佛在哀叹这并不辉煌的战斗。 青虚趴在地上吐血,看着被他魔变破碎而吹飞飘零的我们,竟然发出了怪笑声。 这笑声拖到了尾部,又如同哭泣一般。他举起左手上面的锦绣卦囊,艰难地爬了起来,表情狰狞而愤怒地看着散落四周的我们,说:“你们现在满意了?弄成这样你们就满意了?你们不是想要救它吗,我现在将它弄死掉,你们大家是不是就更加满意了?” 看着陷入疯狂、语无伦次的青虚,我拖着疲累的身子,缓缓向他走去。 我看到衣衫褴褛的杂毛小道像僵尸一样艰难移动步子从铜炉边走来,他身上有好多地方被散落在地的火炭烫得焦黑;我看到熏得如同乌鸦的虎皮猫大人喝醉酒一般,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我看到面无血色的小妖朵朵从溪流对面的草丛中挣脱出来,玉石一般的身子黯淡无光;我看到朵朵从竹林中飘了出来,一坠一坠的;我还看到昏死过去的青玄已然醒了过来,一声不吭地往茂密的竹林西侧艰难爬行…… 这是灵力的瞬爆,最受影响的除了我们这些靠得较近的,便是朵朵这种灵体。 我从来没有见到她如此虚弱,仿佛风中的烛火。于是我对青虚这个家伙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憎恨,不杀之,难以疏解心中的郁结。 杂毛小道离青虚最近,他已然走到了青虚的面前,盯着青虚的左手,叹了一口气。 他问青虚:“你能不能够将你手中的这个布袋放下,然后背着你师兄弟的尸体离开?” 青虚听到,停止了翻来覆去念叨的话语,回首看了一下生死不知的青洞和如蠕虫一般爬行的青玄,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说:“得了吧,你们费尽这么大的心力,不就是为了斩除我吗?孙姨都告诉我了,你是黑手双城的人,疤脸小子是东官特勤局的人,你以为我傻吗?收起你们的虚伪,将我的头颅拿去,好给你们立功领赏啊……哈哈,你还在等什么?” 杂毛小道抹净唇边的鲜血,凝视着青虚,说:“老天怜悯,道法自然,我在等待你的人性……” 听到杂毛小道的话语,青虚眼神明亮起来,他盯着杂毛小道那张鲜血糊住的脸,不屑地说:“不要拿这种教化的套词来跟我说,我听得够多了……这天地就是一个伪善的世界,明明就是弱肉强食,明明最奸诈、最狠厉的人才能够过得更好,还偏偏讲什么人性的觉醒和光辉……” 杂毛小道摇了摇头,一步一步前行,说:“没有人生来邪恶。青虚,放下你手中的东西!” 青虚指着杂毛小道哈哈大笑,说:“是啊,没有人天生邪恶,我们之所以会这样,一切都来源于不公。想我李明班自小天资聪慧,十里闻名,学道绘符,进步神速,不到二十就已经是全龙虎山里少有的山居道士。这样的我,本来应该是龙虎山掌教的不二人选,可是为何姓张的那小子能够学习《正一明威符箓》,而我不能?就因为他是张天师的儿子,而我只是上清古镇卖豆腐脑儿小贩的狗崽子?” 青虚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说:“我要证明他们错了―― 我开始藏起心思,我培植自己的势力。我在道法无法进步的时候遇见了孙姨,我学得了比上清道法更加神奇的东西,这些东西让我变得强大,让所有没有拿正眼瞧我的人都瞠目结舌。我成功了!不,我没成功,我还没有当着全龙虎山人的面,将张小凡打得蛋黄出来!我就差一点点,就差这一粒丹药―― 是你们毁了我的梦想,那么,你还有什么资格,让我人性觉醒呢?” 杂毛小道脸色铁青,看着已然走上来的我,摇头不语。 我们看到青虚虽然虚弱,但是那锦绣卦囊似乎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一旦我们有任何动静,他便能够立刻启动,将卦囊里面的东西摧毁。虽然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但是看着小妖一副悲愤欲绝的表情,便知道是对她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既是如此,那么我们就必须帮她找回来。 青虚似乎还想着说什么,一直静默不语的小妖朵朵突然出声了:“萧大哥,别跟他说了……” 我们不解地看着小妖朵朵,只见她一双晶莹透亮的眸子里全部都是泪水,这个向来都是带着骄傲笑容的小姑娘哽咽得似乎话都说不出了,指着青虚左手上那没有一点儿动静的锦绣卦囊,颤抖地说道:“糖糖死了,早在他魔变的时候,糖糖就已经没有气息了,我能够感应得到的……” 我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青虚,这个家伙,手上的人质死了都还跟我们矫情半天,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被小妖朵朵一语揭穿的青虚脸色大变,居然将手上的卦囊往我们这边使劲儿一砸,然后转身朝着反方向逃去。然而他没有跑出两步,脆弱得如同玻璃一般的身子便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骨骼破裂声。 他栽倒在地,口中不断地咳出黑色黏稠的鲜血来,然后浑身收缩成了一团,神经质地不断抽搐。 在青虚如同鬼怪的哭泣声中,逆北斗黑魔变迟迟而来的反噬,终于爆发了。 小妖朵朵跪在青虚丢弃在地上的那个锦绣卦囊前,将束口的红绳结小心解开,从里面颤抖着取出了五片连在一起、鹅掌一般模样的蓝色叶子,小手轻轻地抚摸着这叶子上面的脉络,轻柔而舒缓。我在她的后面,看到她消瘦的双肩不断颤抖,似乎在哭泣,悲伤得难以自抑。 我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从佛经上面看到的关于修罗彼岸花的描述:“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这叶子就是小妖朵朵离开我时,曾经说过的青梅竹马吧? 我牵着受到重创的朵朵,勉强前行几步,将手搭在了陷入无尽悲恸中的小妖朵朵的肩膀上,不知道说什么好。突然这小妮子扭转过身子来,使劲儿抱着我的腿,将头埋在了我的腰间,哇的一声,放声痛哭起来。旁边的朵朵不知道小妖姐姐在哭什么,重逢和胜利的喜悦全无,也哭得稀里哗啦。 我抚摸着她们两个的头发,半跪在地上,不说话。 这时,黝黑的密林深处,出现了一个邋遢老道人,走到快要爬到竹林边缘的青玄身前。 第二十卷·第三十三章 望月真人清门墙 ·第三十三章· 望月真人清门墙 虽然小妖朵朵的好朋友失去了,我们被她悲恸的情绪所感染,但是终究没什么直接交情,这悲伤也只是陪衬的意味,在我们所有人心中,更多的,还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此时,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邋遢老道人,悄然出现了。 用手温柔地抚摸着小妖和朵朵柔顺黑亮头发的我,背脊瞬间挺直起来。 我恐惧,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感从内心,一直蔓延到全身,浑身的鸡皮疙瘩全部都冒了出来,一阵又一阵。这个邋遢老道人年纪约有六十来岁,面相如猴,眉高目深,眉毛狭长相连成一字眉,而眼睛之中竟然有诡异的双瞳交叠―― 十二法门上说这种长相的人福薄而命夭,天生小鬼样,也是个难以打交道的人―― 他挽着一个并不齐整的道髻,头发苍白,厚厚的棉质道袍陈旧得如同乞丐一般。 看着这般形象,曹彦君之前提供给我的资料,瞬间就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不错,来者正是青虚和青洞的师父(青玄跟的是另一个师父),龙虎山天师道第一制符高手:望月真人。 看到望月真人从黑暗的林子里缓步走出,在泥地上蠕动的青玄大喜过望,伸手抓住望月真人的道履布鞋和黑稠裤脚,大声说:“师伯救我。”望月真人停顿了一下,望了望地上的青玄,又望了望倒下的青虚、青洞,以及我们这一伙人,轻柔而坚决地把青玄踢到一边儿去,然后朝着我们走了过来。 杂毛小道到底是见惯场面的。双手并拢,拱手为礼,朝着望月真人唱了一个肥诺:“茅山萧克明,见过天师道前辈。” 我也有样学样,恭敬地拱手说道:“苗疆陆左,见过前辈。” 我以前听杂毛小道讲过道门之事,高人前辈大体都是讲究传统的,诸如此类的礼数不可不做,不然会被人瞧不起,没有教养。然而见到自家的爱徒如此模样,望月真人却并没有什么好脸色,阴沉得如同要滴下水来一般,扬起略微狭长的一双眉毛,一字一句地冷冷说道:“好好的道士不做,居然养这般恶鬼伤人,你们当真以为贫道不敢管这闲事,将你们这一身修为给废了吗?” 我眼皮一跳,虽然看这架势,知道望月真人来意不善,却没想到他竟然倒打一耙,说我们养小鬼,恶意伤人? 这人还真的是蛮不讲理啊! 我心中阴沉下来,能够教出青虚、青洞这样的徒弟,别的不说,望月真人这教徒无方的名声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然而他这蛮不讲理的一套,确实让人猝不及防。好在杂毛小道反应极快,他挺身拦在了我和两个朵朵的身前,微笑着说道:“前辈此言差矣,我朋友所养这鬼,乃因缘际会所致,并不沾染半点儿因果。而且这鬼乃幸运福星,比之寻常的养鬼术,要厉害许多倍,接近道法本源,不可同日而语,不信您可以闭上眼睛,仔细感应……” 望月真人冷哼一声:“说得天花乱坠,难掩邪魔歪道的本质,何必多言?” 听到他这一通不讲理的胡搅蛮缠,我心中顿时怒意横生。 虽然也知道望月是故意要激怒我,还是忍不住出言讥讽,说:“术法似兵,乃凶器,只是看掌握这凶器的人之本性如何?我自出道以来,从未做过一丁点儿伤天害理的事情,倒是你这宝贝徒弟,不知害得多少人尸骨无存、多少人骨肉分离,死在他手下的无辜者,数不胜数,你不好好管管自己的弟子,倒有闲情来讲我?呵,真是笑话了!” “你!” 我面前这个瘦老头子听到这些话,勃然大怒,眼睛瞪得跟牛一般,一股庞大的道力立刻从他的身上蔓延开来,震得我们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我骂得畅快,然而看到这副景象,心中又有些慌了:此刻我们这些人已然全无战力,而这望月真人又是个喜怒无常的性子,且道法厉害,要是他不顾忌老前辈的脸面,将我们给灭了口,只怕我哭都不知道往哪儿哭去。然而望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后,并没有再看向我,而是走到了青虚的身边来,俯身蹲下。 此时的青虚已然处于极度痛苦的状态,死了一般,唯有身子在不断地抽搐,显出人还活着。 望月真人往青虚身上的各处要穴连连拍了几下,手法老练精准。青虚咳了几口血,神志终于清醒了起来。 见到自己师父在眼前,青虚顿时泪流直下。先是一番忏悔,然后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悄然无声息的青洞身上。他哭诉完之后,指着我们,说都是这一伙人,将他炼制黄芽甘露金丹的计划给彻底毁了―― 本来他还准备成丹之后,献一颗给师父您老人家的。 青虚恳求望月真人杀了我们,给死去的青洞师弟报仇。 望月真人默默地听着,也不说话,僵硬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悲哀之情。 听完后,他叹了一口气,说:“青虚,你还记得我当日放你下山,我是如何劝你的吗?”青虚一愣,说:“师父,这关头,你何必讲这些?”望月真人叹气,看着自己这爱徒脸色渐灰,眼角不由得湿润了起来,说:“山下红尘万丈,繁华不渡得道人,若无七窍玲珑心,怎跃得过那红尘炼心的魔障?你离开天师道太久了,越行越远,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小青虚了……” 望月真人闭目,似乎在回忆往昔的美好岁月。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盯着青虚,说:“我这次下山,本来是想过来替你把关炼丹之事,然而临时接到掌教天师的命令,要清理门户―― 你闯的祸事太大了,为师也兜不住。不过师徒一场,你有甚遗愿,一并说与我听吧!” 听到望月真人这一番话,青虚陷入了深深的震惊当中。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期待的救星,竟然是那将他送入幽府的索命死神。他的眼睛瞪得硕大,几乎都要凸出来了,然而当看到望月真人严肃的表情,他终于明白最疼爱自己的师父并没有在跟他开玩笑,本来就苍白黯淡的脸,显得更加没有了颜色。 见青虚不吵不闹,望月真人轻叹,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你之前所用的邪法,已然将你的生命力给透支掉了,即使为师不处理你,你也活不了多久,不如给我们龙虎山留一分面子,也好在同道面前,争取一些主动权,不至于太丢脸。” 青虚死死地盯着望月,知道大势已去,便开口说道:“师父,既是如此,徒儿求你三件事。” 望月真人颔首:“但说无妨。” 青虚开始交待后事,说自家父母已然拥有了他所遗留的财富,后辈子并不用发愁,只是他有一朋友,叫做李勤,是个可怜人,希望师父以后能够照拂一番,让他死后也心中安宁一些;其二,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便是师父,希望能够原谅他;其三…… 青虚看了我们一眼,声音渐小,望月真人附耳听去,两人交流完第三件事情,望月眉头皱起,似乎不愿,然而看到青虚祈求的眼神,终于心软,说可以,我会给你办的…… 他说完这些,深深地看了青虚一眼,右手摩挲着自家徒儿的头颅。 而青虚则带着怨毒和快意的笑容,看着我们。 过了一会儿,望月真人劲力一吐,青虚浑身像过电一般狂震,然后口鼻和眼睛流出了黑红色的鲜血,断绝了呼吸。望月真人闭上了眼睛,流下了一滴泪水,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将青虚的尸体放平在地,站了起来,看向了一直在旁边围观的我们。 望月真人没有说一句话,然而口中的咒文却一声声快速默念而出。 他宽大的左袖处滑落了一张陈旧发黄的纸符,不点自燃,随着这火焰的旺盛,空气顿时凝重了几分,如同灌注进了水泥一般,压得人心口沉重。杂毛小道和我都变了颜色。 瞧望月真人这架势,似乎青虚的第三个遗言,是要我们给他陪葬,而这老杂毛却已然答应了。 一番大战之后,虽然我俩服用了虎皮猫大人所给的金刚大力丸,然而因为消耗过度,本来有二十四小时功效的这药力已然在刚才开始衰弱了,我困倦欲死,无尽的虚弱感已经袭上了我的身体,此刻哪是这老杂毛的对手?心中惊慌,连忙往后退却。 杂毛小道面现怒容,说:“前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他将刚刚激发出红翡虎魄的那玉刀举在手里,表情凝重,说:“你徒弟青洞,可是被青虚给踩死的,与我们无关,而青虚根本就是他咎由自取,我们只是自卫,况且也不是我们杀死的他?为何要把这账算到我们头上来?” 燃符的望月真人气势凛然,平静地看着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舞动着这符,而空气则越发地沉重。 就在此刻,从溪流对面的密林中,突然照射过来几束强力手电筒的光芒来。 第二十卷·第三十四章 救援来临 ·第三十四章· 救援来临 一个声音响起来:“对面的两位,可是萧克明和陆左?” 这声音对于我们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 我口中猛念一声“咄”,将身体中的金蚕蛊之力震发出来,将这空气中的沉闷给打破,然后高声叫喊道:“正是我们,敢问来者何人?” “我们是进山来救援你们的工作人员……” 那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随着我们对话的进行,望月真人收敛了左手指尖那冉冉燃烧的符箓,藏在了身后,转头瞧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没有再继续施加压力。这时候从林中跑出来七八个身影,为首的一个人使劲儿挥舞着手,兴奋地大喊:“陆哥,萧道长,我是小俊呀,终于找到你们了!” 影影绰绰的人影由远而近,我看到了瘦高个儿小俊,也看到了两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子,以及四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 小溪并不算宽,狭窄的地方只需要垫两块石头便能够过来。不过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黑中山装显然是等不及这些,一个箭步加倒空翻,居然就越过了三四米宽的小溪,脚步轻快地走到了我们的面前来。他并没有跟我们打招呼,而是朝着束手而立的望月真人抱拳致意:“国家特勤局业务四司,林齐鸣,见过龙虎山望月前辈。” 这个中年男人有着一头浓密的头发,满脸沧桑,但又有一些文艺青年的气质,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 听到林齐鸣自报家门,望月真人身上那股凝重如山的气势开始有所减缓,他点了点头,说:“哦,四司的啊?你是承风的下属?”林齐鸣恭敬地点头,说:“赵队长也算是我的上司,不过我的直属领导是陈志程队长。”望月真人眉毛一跳,抬起头,说:“哦,黑手双城啊,不错,那小子现在的进步越来越大了,不错。” 林齐鸣恭恭敬敬地询问道:“不知道前辈出现在这里,所为何来?” 因为不是自家的人,望月真人说话就有了一些生硬,他指着地上的青虚,说:“我这次出山,是奉了掌教天师的谕令,前来清理门户的,就在刚才,我已经将这劣徒给击毙,也算是给他害死的那些无辜之人,一个交待了!” 林齐鸣毫不作伪地一声惊叹,眼中瞬间涌现出了无尽的崇拜之情,真诚而哽咽地说道:“想不到……想不到您老人家如此深明大义,简直是我们这些晚辈的楷模啊,我真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齐鸣双手并拢,鞠躬到地。 他夸张的表现,让望月真人十分满意,心情也好了一些。他深深地看了我和杂毛小道一眼,然后对着林齐鸣吩咐道:“我来此的目的已然完成,后续的事情,便由你们这些专业人士处理吧,我归山了!”说完这话,他返回我们刚才打斗的地方,将地上的如意锤、金钱剑、黄色小弓等物皆拾起来,一样不拉地装入囊中。 而青虚那把七星剑,他倒是看不上。 当他把我的驱邪开光铜镜给拾起准备放入囊中的时候,我忍不住阻止道:“前、前辈,这东西,我的!” 他疑惑地扬了扬手上的震镜,说:“这是从我徒弟身上掉下来的,怎么是你的了?你喊它,它能应?” 我简直无语了,见人已聚齐,也不担心这个老杂毛下黑手,于是走过去,将手放在上面,沟通起里面的人妻镜灵来。相隔数日,青虚居然在上面下了两道禁制,不过却抵挡不住我与人妻镜灵的熟络,顿时这震镜金光焕然,大放光彩,望月真人这才肯将震镜交还与我。 他不管被另一个黑色中山装制住的青玄,想扶着青虚的尸体离开,然而这个时候林齐鸣拦住了他。 “前辈,这尸体,我们需要带回去检验真身……” 望月真人眉毛一竖,顿时间有凶煞之气涌现出来,然而他终究还是妥协了,气哄哄地一甩袖子,一声招呼也不打,朝着他原来出现的黑暗中隐去,过了一会儿,再无踪影。而一直眯眯笑着的林齐鸣则如释重负地大喘气,将中山装上的扣子连着解开了两颗,直呼好险啊! 说完这些,他才回过头来,很熟络地跟我们打招呼,说好久不见了…… 我脑子有些短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倒是杂毛小道有些记忆,说:“林兄自缅甸一别,算来也有四个多月了。”听杂毛小道这么说,我恍然大悟。想起来这个男人正是在缅甸时大师兄带队时七剑中的一员,面相沉稳,后来袋子中装着金砖的,就是他。如此说来,另外一个黑中山装,也是老熟人了。 有着黑手双城陈志程这层渊源,我们说话都没有了防备。他告诉我们,他是下午的时候赶过来的,因为没有甲马,进山的时候天又黑了,所以在山林中多绕了几处圈子,白走了不少路。后来远远看到这里有火光,于是摸索过来,谁知那望月居然想趁着这空当杀人灭口,所以才断然出声。 望月很早就是山居道士了,一身灵符的本事,在整个道门都排得上名号,厉害得紧,他若真的下定了决心,大开杀戒,我们这里的人至少要死一半,实在不划算。 我们都笑了,纷纷对他道谢。林齐鸣这个家伙倒是个妙人,他挥挥手,说:“用不着,分内之事而已,你们两个怎么样?” 他这样问起,我才发现自己简直是惨不忍睹。一身外伤暗伤不说,虎皮猫大人给的那大力金刚丸药效消退,一股失去力量的空虚感涌上来,仿佛每一块肌肉里面都注入了大量的肌酸,难受得紧。小俊赶紧把我和杂毛小道扶到地上坐着。另一个黑中山装男子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说:“用力过度,虚脱了,身体里面好像还有一些暗伤,不过这些都要出山治疗,今天太晚了,要不然我们就在这里宿营吧?” 林齐鸣在确定我和杂毛小道没有行动力之后,点头同意。然后回头招呼那几个警察将青洞、青虚的尸体收起来,把青玄给反铐住,在那片平地上燃起篝火,再给我和杂毛小道搭了两顶帐篷出来。 七个人忙活了一阵子,终于把篝火给生起来,他们带着备用的衣裳,也给我和杂毛小道换上。看到我们两人被人搀扶着在河边洗澡,身上那些恐怖的伤痕,特别是我背上的那两幅图案,别说是警察了,便是见惯邪恶的林齐鸣也不由得感叹,说这些个家伙实在太没有人性了。小俊说是啊,这什么小鸡啄米图,简直是太丑了。 换完衣服,我们在篝火旁跟林齐鸣聊了一会儿天,他让我们叫他老林。 老林告诉我们,其实大师兄自从知道青虚的事情之后,怕这边层层勾连、相互包庇,在第二天就赶回了国内,马不停蹄赶往了这边。在知道我和杂毛小道失踪之后,大师兄急得直跺脚,发动所有的力量在找寻我们。此刻他之所以没有前来,是因为要领着下属,查找青虚口中的那个孙姨。 那个人,或许真就是厄勒德的大人物。 我将所有的线索串联到了一块儿,有些犹豫地告诉他,说我曾经在李晴住的小区碰到一个特别难缠的老太太,神出鬼没的,也姓孙,叫做孙承茹,知道我的身份。或许就是她? 老林点头,说所谓英雄所见略同,果然如此。大师兄已然猜测到了,正在收网中,说不定我们明天回去,可能就把那老太太给抓获了。 又聊了一会儿青虚三兄弟的事情,老林跟我们说,上头震怒,说一定要彻底严查。也正因为如此,使得青虚的师兄赵承风无法插手,也使得大师兄得以亲自督办此案,证据确凿,这是铁案,他们只有伏法的份儿―― 不过这三人就剩下青玄一个独苗苗,也算是极为讽刺了。 杂毛小道在吃了些另一个黑中山装给的药品后,精力不济,抱着虎皮猫大人检查了一番确认无事之后,便躺进刚刚搭建好的帐篷里,酣睡起来;而我的疲倦也是一阵高过一阵,感觉眼睛一闭,世界都要为之黑暗一样。确认了老林是友非敌,而且还能够给我们提供安全感之后,在小俊的扶持下,走进了另外一个帐篷。 因为匆忙,他们进山就带了两具单人帐篷,让给我们之后,他们七人只有守着尸体露营到天明了。 我疲倦得要死,自然不跟他们客气,与诸位互道晚安之后,勉力爬进搭好的帐篷里。两个朵朵已经在里面讲了小半天的私房话儿,见我进来,平日里乖巧得像小棉袄一般的朵朵居然伸出腿来蹬我,让我出去。这两个小家伙也是受损不少,竟然还有勃勃的兴致聊天,我表示十分不明白,死皮赖脸地挤进去,躺下,想听她们说话,然而她们两个却双双闭住了小嘴。我等了半天不见动静,于是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不过,这心情,却如同那山谷中的湖水,分外安宁。 小妖朵朵回来了,真好! 第二十卷·第三十五章 伏蛟道符,冰雪宫珠 ·第三十五章· 伏蛟道符,冰雪宫珠 次日,我从无尽的酸疼和虚弱中醒过来,疲惫得甚至都不愿意睁开眼睛,面对这世间的一切。 虎皮猫大人赐予的大力金刚丸,吹得天花乱坠,但实质上就是一粒土方炮制的兴奋剂,而且还不保证质量,有效期提前到来,实在是让人头疼―― 不过要不是这东西,遭受一番酷刑虐待的我和杂毛小道,估计也撑不了这么久。 只是现在的我,虚弱得连一只小蚂蚁都捏不死,浑身的肌肉都罢了工。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妩媚中又带着一些清纯的俏脸就在我旁边,瞪着一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看着我,像猫儿眼宝石一般,我这才放心,之前的担心终于烟消云散而去。 小妖朵朵回来了,而且这小狐媚子也没有在我睡梦中悄然离开。 见我醒来,小妖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说你睡觉的样子可真丑,像个没有断奶的娃娃,还老流口水…… 我一阵郁结,这什么人啊,居然偷看我睡觉? 一番大战之后的我自然顾及不了形象问题,能活下来已经不错了,睡相难看这等小事,自然不作计较。我昨天睡去,梦里面都记得两个小家伙在我的耳朵边唧唧喳喳说了好久的话语,转动脑袋,发现朵朵已然不见,回到了我的槐木牌中,便问小妖朵朵白天呆哪里? 小妖朵朵笑了,说:“你傻啊?我现在是麒麟胎玉身,可以正大光明地行走于阳光之下,为何还要躲起来?不过,你这槐木牌若是挤一挤,我倒也是可以住进去的。” 我惊讶,感叹说虽然知道麒麟胎修炼是一等一的厉害,却没想到竟然将鬼物灵体的这么多弊病,都给消除了! 小妖朵朵眨了眨眼睛,说:“你是不是后悔了,当初要是把朵朵的意识分过去,你的心愿就实现了?” 我摇头,说:“不是,这天下间的事情,讲的是一个因果,讲的是一个缘分,这麒麟胎跟你有缘,所以你才能够融合,若换了朵朵去,说不定根本就成功不了,烟消云散了。即使不是这般,你和朵朵在我心中都是一般无二的,换作是谁,我都是很开心、很高兴的。” 小妖朵朵本来洋溢着笑容的精致小脸一下子就变红了一些。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伸出来,在她的手心处,有一滴水银一般滚动的轻灵液体,本来还略有一些小妖气息的她眼圈突然红了,轻轻地说道:“朵朵昨天跟我说了很多,想不到在我离开的日子里,你们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每一次,都差一点儿没有了小命。陆左哥哥,你这个混蛋,居然让朵朵和肥肥差一点儿没命,真让人头疼啊!” 这滴银色水珠,是在黑竹沟中万三爷凝结出来送给朵朵的,总共三滴。朵朵服用了一滴,金蚕蛊吃了一滴,还剩下一滴,一直留在蚩丽妹送给我的粗瓷瓶中。后来我们被掳,那东西就不见了,想不到居然被朵朵收了起来。 见小妖朵朵用半责怪、半心疼的语气唠叨,我心中突然一阵柔软,说:“你离开的日子里,朵朵和肥肥可一直在想念你啊。” 小妖朵朵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走之后,过得怎么样?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那叶子,还有丢了的翡翠项链,这些都是怎么回事儿?”小妖朵朵的眼角流露出了一丝悲伤,又在一瞬间消失。说我可以不说吗?我点点头,说好的,随你吧。 其实我能够想象得到,无外乎小妖朵朵找到了她的好友糖糖,然后糖糖就被青虚给抓住了,小妖一路跟踪至此…… 只是我仍然忍不住抱怨她,为何不跟我们联系,让我们白担心了这么久? 小妖朵朵的眼圈红了,忍不住滴下了眼泪来:“说了不要问,不要问……我是有苦衷的嘛!”她咬着牙,一副难过模样,眼泪掉到地上,竟然凝结成了一颗颗晶莹透亮的玉石,我忍不住心疼,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我们不要再分开了,不然你这个小惹祸精不知道又捅出多大的娄子来?” 小妖朵朵似乎对我给她起的这个外号十分不满意,哭着鼻子,又在我胳膊上面,咬了一口。 这小妖精……啊,好疼! 前来救援我们的总共有七个人,两人背尸,一人押送青玄,还有四个人则抬着全身无力的我和杂毛小道,在清晨的时候出发。一路上许多艰辛自不必提,走了一半路程,手机终于有了信号,于是林齐鸣总算又联络到了第二批救援队,减轻了许多辛苦。 虎皮猫大人是我们这里最舒服的一个。它在昨天的大战中被震伤了神魂,于是借故不想动,在所有人的艳羡中,被小妖朵朵抱在怀里,在队伍的最前方轻快地走着。 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比如那四个警察,就属于不明真相的群众一类。 他们总是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走在队伍前面的那个小美女,他们不明白昨天见到的那个乖乖小萝莉为何不见了踪影,不明白这两个一身重伤的小子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不明白前面那个身高不到一米的小女孩,为何会有比成人还要火爆的身材―― 难道是牛奶喝多了? 他们不明白的事情太多太多,然而出发的时候显然已经强调过了行动纪律,不该问的不能问,一切行动都需要听从两位特派员的指挥。于是他们十分称职,并不言语,只是默默地赶路。 我们于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出了山,由车子直接送往影潭市人民医院。 经过医院的全身检查,我和杂毛小道身上有多处严重挫伤,肌肉、神经、血管受损,骨骼碎裂,内脏也有大出血的现象,特别是我,背上和大腿上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焦黑的烙痕,没一块好肉,虽然暗里有肥虫子在,但是有的伤口还是流出了脓水来。 这模样,简直就是从渣滓洞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里面拖出来的一样,看得旁边的小护士直龇牙,一阵又一阵地害怕。 接下来就是治疗包扎。出于安全考虑,我和杂毛小道住在同一间病房。一番忙碌,已是晚上。 勉强吃过了医院那没有味道的晚餐之后,我任由朵朵、小妖和肥虫子在房间里玩闹,正准备闭目而眠,病房的门被推开,身着黑色唐装的大师兄陈志程与林齐鸣一同走进了房间。 我连忙坐起来,想要下床,被他们拦住了,劝我好生躺着便是。 朵朵和小妖都知道这个梳着大背头的老帅哥来头很大,乖乖地叫伯伯,又搬来凳子让大师兄和林齐鸣坐下。大师兄见到两个小家伙如此懂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杂毛小道因为没有肥虫子,所以比我要困倦许多,早已睡去。迷迷糊糊被小妖朵朵给摇醒,见自家大师兄就在眼前,不由得百种情绪在心头,一声“大师兄”称呼后,竟无语凝噎。大师兄微笑着摸了摸朵朵的西瓜头,问我这两个便是你的朵朵和小妖朵朵吧?上次见面匆匆,未曾留意,如今一见,养得真不错,有大福运,看来你们两个总是死里逃生,也不是没有缘由啊! 我给他介绍:“这个西瓜头小萝莉叫做黄朵朵;这个身材一级棒的小妹儿,叫做小妖朵朵;这个贼头贼脑、肥嘟嘟的小虫子,是我的本命金蚕蛊。” 大师兄哈哈一笑,说有趣有趣。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线缠绕的黄绿色玉牌、一颗晶莹透亮的水晶珠子,说:“大师兄我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也没有留什么东西在身上。这枚伏蛟道符中镇压着一条未成年的小蛟之魂,可用来抵御正道五光之气,适合妖精用;而这冰雪宫珠乃慈禧陵墓中挖掘而出,口含之,可助神魂稳固,给你这朵朵也是极好的―― 这两物,是以前缴获的,我留着没用,便算是我这做大伯的,给两个小家伙的见面礼吧。” 我心中狂喜,这可都是十分实用而且珍贵的东西,也不矫情推托,催促两个小家伙收着。 两个朵朵脆生生地说谢谢伯伯,接了过来。 大师兄笑得脸上长了花儿,说:“看到这两个可爱的小姑娘,让我都忍不住想着去养一个小鬼了。”杂毛小道出言叹气说我曾经也这么想的,不过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讲究一个机缘,陆左这不沾因果的法子,倒是任何人都学不来的,所以也只是羡慕而已。 大师兄拍了拍朵朵的肩膀,说去玩吧,朵朵和小妖便去了窗边。他说师弟说得甚是,这都是机缘,强求不得啊! 尽完礼数,大师兄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就问,说陆左,你可知道这孙姨是什么人吗? 我点头,说之前便有过猜测,听说是邪灵教的大人物。我和老萧也算是久闯江湖的汉子了,竟然被她一招撂倒,别的不说,身手便是一等一的厉害。 大师兄深叹了一口气,说:“唉,你们两个,算是捅了大娄子了!” 第二十卷·第三十六章 邪教秘辛 ·第三十六章· 邪教秘辛 我和杂毛小道都陡然一惊,忙问是不是孙承茹那里出现了什么状况,她人跑了吗? 大师兄摇头,说没有,这次由他带队,汇合了龙虎山的前辈殷鼎将、罗鼎全等山居道士,布下天罗地网,终于将那孙承茹给堵在了小区巷道中,只可惜那老太太实在太过难缠,生擒不得,百般无奈之下,将其击杀。后来在孙承茹的家中搜出了许多印信、道符以及联络名单来,确定了其邪灵教的真实身份―― “说起来,能够将这个潜伏于平民小区的妖邪魔头揪出来,多半还是因为你和萧师弟的功劳。” 杂毛小道皱眉,说既如此,那怎么又变成大祸了呢? 大师兄摆摆手,说莫急,这其中的缘由,听我慢慢讲来:你们或许都听说过邪灵教这个名字,也多少打过交道―― 你们在东官湾浩广场所遇到的,便是。既然说到湾浩广场,我去查过相关的报告,也听过局里面研究科室的分析,那一处地方,便是邪灵教十二魔星闵魔的布置。 你们或许并不知道邪灵教十二魔星是什么东西,我这里可以从根源上跟你们讲一下: 邪灵教的前身是中国历史上最复杂、最神秘的宗教白莲教,而白莲教又源于南北朝时期佛教的净土宗。它代表着中国下层社会百姓的生活、思想、信仰和斗争,在中国农民战争史上充当着突出的角色。从摩尼教、明教、吃菜事魔,到金禅、无为、龙华、悟空、弥勒、净空、大成、三阳、混源、闻香、罗道等等数十个宗门,不一而足。此为缘起,故不细说。 到清朝末年,洪秀全于南方省花县创立拜上帝教,后于金田起义,创下偌大的太平天国,席卷半壁江山,随后遭到中外势力合力剿灭。 邪灵教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由一名匪号为沈老总的白莲教大拿创下的。因为其有着西方背景,便自称厄勒德。它吸收了白莲教、摩尼教、本土道教、佛教以及基督教的各种思想,以世界毁灭为恐惧原力,拜毁灭之神大黑天为主要信仰,纠集了白莲教秘密结社、太平天国余党等势力,广建鸿庐,在旧中国势力极广。在那动乱的时代里,于中国的下层社会中生根发芽。 沈老总坐下有十四名当世杰出之人。左右护法掌管巡教稽查联络之事,另外十二人,或统管一方,或司职要务,皆是经天纬地的大材,而后一路传承,皆为一时之翘楚。这么说你们或许没有直观的印象,我给你们列举两个人名。据文献资料,民国时期最出名的盗墓贼―― 东陵大盗孙殿英,还有那统管1949年前上海青帮、前朝伪总统常凯申的拜把子兄弟,都是十二魔星中的成员…… 到了民国,小日本鬼子入侵,沈老总隐遁,不知去处。邪灵教因为抗战问题,引起分裂,左右护法、十二魔星内部之间相互争斗,导致内乱四起,后来那左护法在西方后台的支持下勉强统一了教派,却也伤了元气,不成气候。再之后就是内战骤起,新中国成立,这邪灵教走的走、散的散,也就消失了踪影。 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近年来它们又死灰复燃,各地都有,十分猖獗。 据抓获到的鲁赛交代,这孙承茹是那十二魔星中黑魔的老婆,黑魔破四旧的时候被斗死了,这个孙承茹却得以存活,一直留在影潭市附近发展邪灵教。她继承了黑魔的大部分邪术和功法,自成一派,功力高强,在1990年代与代号为“小佛爷”的邪灵派新一代掌教元帅,取得了联系,才获得这十二魔星的尊位。青虚与这孙老太本是远房亲戚,不知道什么原因就走得近了,孙老太便传了青虚部分黑魔传承,想着百年以后,让青虚坐她这位置。 大师兄语重心长地说,陆左啊陆左,你真的是不凑巧,当初你去翻李晴的房间,被孙老太瞧见,你跑了便是,何必还把自家的工作证给她瞧个清楚呢?之前赵中华没有交待你,这东西要收藏起来,不可见人的吗?虽然我们动手及时,但是她到底有没有把这个信息传递回教内,让你在所有邪灵教教徒的眼皮下曝光,这些都是不知道的。 要无,一切安好;倘若有,只怕你将要面临源源不断地骚扰了…… 我曾无数次听说过邪灵教,一直以为跟1999年的那个邪教差不多。却没想到这东西底蕴这么深,牵连到那么长的历史,以及无数闻之如雷贯耳的人物。倘若真如此,而且青虚在车上说的所言不虚,那我可真就麻烦了。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脸色变苦,说大师兄救我! 大师兄沉声说:“勿慌,我们已经从孙承茹家中搜得名单若干,这几天正在紧锣密鼓地抓捕涉案人员,尽最大的能力保护你们。不过陆左,我之前跟你说过,让你全职进入特勤局,过来帮我,你现在怎么看?” 我苦笑,说:“大师兄,我这个人向来就是一个没出息的家伙,也没有觉悟,闲云野鹤惯了,人懒散,受不得拘束,偶尔帮忙还可以,倘若天天坐班,肯定浑身难受得紧,不自在,不洒脱。” 大师兄叹了一口气,说:“你是我近年来见过成长速度最快的年轻人,而且还是一个蛊师,不出来做事,可惜了。不过你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强求你,只是你半路出家,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和教导,难免缺少手段,我回去给你安排一个集训班,也不求你变得多厉害,多学一些东西,能够自保便好。” 我拱手为礼,深深感谢道:“多谢大师兄……” 几人又谈了一些事,大师兄为了不影响我们休息,对孙承茹及余党的抓捕工作,说得也少,旁边的老林恭恭敬敬,并不言语。杂毛小道突然想起一事,说巴东黑竹沟中所碰到的庐主李子坤,可是名列十二魔星之位? 大师兄已然听过了赵中华的汇报,说:“然也,这李子坤潜隐山沟数十年,却也名列其中,这里面谁人活谁人死,谁人杳无音信,那沈老总的继任者小佛爷皆能算出,也算是一个术法奇才。只是他隐秘不出世,一切皆是暗中指挥,这些年来,一直让我们很头疼。而且,听说邪灵教很多老一代人都没有死,或化身厉鬼,或寄身为妖,潜伏各处,等待时机复出,已然成了近年来我们最主要的对手。” 说完这些秘辛,见我们精神不济,大师兄叹息离开,大有一种“英才不入吾彀”的遗憾。 不过他说跟我联系集训班的事,倒是再次提起,说到时候给我打电话。 我点头再次道谢。 这一次伤得比较重,我和杂毛小道在医院里躺了好长的时间。 大师兄之后一直忙着处理孙承茹余孽的事情,便没有再露面,唯有老林时常过来看我们,通报最新的消息。曹彦君第二天来了,带着那一帮兄弟过来给我道谢,显然他知道虽然是望月真人亲手了结了自家徒儿的性命,但却是我们给破的魔身,十分感激。 曹彦君告诉我,我之前参加请符会的那二十万款子已经给我退回来了,麒麟胎也将在经过鉴定之后,交还我的手里。 我略感高兴。我有些钱,但是并不多,二十万对于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款项。而麒麟胎无论价值,还是纪念意义,我都不能够舍弃。这些都是曹彦君帮我争取的,不然手续会很麻烦,我连忙表示感谢。 曹彦君欲言又止,拍了拍我的肩,声音低沉,说受累了。 易文手臂被国字脸的小弟泼了硫酸,虽然清洗及时,但是也留下了伤疤,我感到很抱歉,不过他倒是蛮乐观的,说伤疤是男人力量的象征,留着也好。 对于曹彦君的这帮兄弟,我只有表示衷心感谢。 第四天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敲响,走进来了几个慈眉善目的道人,有老有少。他们是龙虎山天师道的人,刚刚忙完协同抓捕工作,这才有时间过来看我们。为首的是一个笑起来像老太太的老道,名曰殷鼎将,是鼎字辈的高人,说话十分温和。对于我们的遭遇表示十分抱歉,然后还给了我一瓶秘制膏药,说治烫伤特别有效。 我们很大度地表示没事。哪锅汤里没有几粒老鼠屎,无妨,不用介意的。 双方演了一番“将相和”,脸都笑抽了,然后各自离散而去。 大师兄在影潭待了十天,临走的时候又来看我们,说事情已经了结。这次不错,将邪灵教整个庐山鸿庐给连锅儿端了。他尽力了,不过让我最好低调一些才好,我表示知晓。我和杂毛小道在医院住了小半个月,到了一月初,我们在监狱里见到了李晴。他判了刑,但是不重,人憔悴了,让我们给他带点肥皂。 尽管出了院,但是身上仍旧有伤,我和杂毛小道决定返回南方省继续治疗,而香岛的顾老板,已经打电话催过我几次,正好去与他相商开事务所的事情,而虎皮猫大人这里,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第二十一卷·第一章 虎皮猫大人沉眠 第二十一卷 风水咨询公司 ·第一章· 虎皮猫大人沉眠 回到东官,我和杂毛小道住进了在厚街附近的那套房子。 之前租住在此处的两位女房客小澜和潘丽,早在我住院的时候就已经通知她们搬离了,为此我很抱歉,还赔付了一个月的房租。我那个时候已经知晓了一些杂毛小道的往事,知道小澜长得很像茅山宗掌教陶晋鸿的孙女,而杂毛小道似乎跟这个师侄女又有一些关系,想着不要让老萧回忆起伤心往事,于是便早早地提出。 而且,我打算在东官养伤,就必须有一个住处。 好在东官厚街那一片附近的房产中介十分多,在得到了一个月的房租赔付后,两个女孩子虽然不乐意,但还是于一月初搬走了。潘丽对此满腹怨言,说再找到这样好而便宜的房子,估计是没有希望了,我再次表示了抱歉。 影潭之行,我带回了久违的小妖朵朵,却平添了一身的伤。外伤倒不是很要紧,养一养就可以了,倒是身体内所受到的伤害,以及神魂受损,需要凭着虎皮猫大人给的方子,慢慢调养才行。那边的事情基本了结,大师兄说的担忧,至少目前没有证实,我便做了脑袋埋在沙子里的鸵鸟,只当作是假的。但还是打电话给家里,让父母一切小心。 因为身上有伤,不想让家人担心,春节就不回家过年了。老娘对我一通念叨,说得我耳朵生茧,我直推说工作忙碌,她这才罢休,还提醒我要多出去走一走,看看有合适的姑娘就带回家来,我连声答应。 因为时近年尾,大师兄提起的集训营之事并没有立刻进行,需要等到春暖花开的时节才可。 离开影潭的时候,我跟曹彦君、老丁、易文、小戚、老五等人又聚了一下,谈到青虚授首,皆喜笑颜开。曹彦君告诉我,青虚死了,青洞死了,青玄这个家伙审讯完毕之后,被大师兄带到了专门关押这类犯人的东北白城子监狱,估计十几二十年,不得出来了,正好他蛋蛋碎了,也算是少了一些烦忧。 那天晚上,除了受伤的我和杂毛小道之外,所有人酩酊大醉,又哭又笑,闹得不可开交。 在东官的日子就是养伤,住城里十分憋闷。在和阿根、古伟、阿东、孔阳和阿培这些珠三角两小时圈的朋友照过面之后,我找了一个城郊的休闲山庄,带齐了足够的药材,和杂毛小道搬到了山里面去住着,一边养伤,一边养性。这山庄我之前来过,附近有一家专门给化妆品公司提供材料的养蝎场,我以前常带肥虫子来打秋风。 春去秋来,当日我总感叹自己形单影只,然而此刻却依旧也只带着一个大老爷们过来。 这养蝎场不单养蝎,今年还增开了养蛇的项目,多少便宜了饿死鬼投胎的肥虫子。 自打住进这山庄之后,这个小家伙便老是鬼头鬼脑出入养蝎场,还经常夜不归宿,简直是学坏了。 尽管不是深山,但是远离城市,空气总是要清新一些,呼吸得肺叶都舒张了许多。那些堵塞的血管脉络都得到了梳理,虽然依旧不能够做大幅度的剧烈运动,但是比起当初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龙虎山的山林一战,并不算是我经历中最惊险的,但却是最艰难的,主要的原因,是我们在消耗精神,带伤作战。 这种燃烧生命力的方式让我和杂毛小道都很受伤,所以留下的后遗症也很重。 我和杂毛小道都还算是好的。一直被我们视为定海神针的虎皮猫大人,出了问题。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和杂毛小道、小妖、肥虫子和虎皮猫大人在租住的度假木屋里围着长桌吃晚餐,朵朵在屋角帮我和杂毛小道煨苦得让人想吐的中药。虎皮猫大人在木桌子上走来走去,不时吃一些松子、瓜子和青菜,突然它浑身一阵哆嗦,一头栽进了餐盘里。这餐盘是山庄的特色菜爆炒蝎子,里面许多油,弄了一身。 一开始我们只以为大人在逗肥虫子和小妖,便催促它不要耽误大伙儿吃饭。但见它半天没有动静,便慌了神,赶紧把它身子擦干,由杂毛小道帮着“号脉”,无果。最后肥虫子眼睛一眨,给肥母鸡通了一下。 虎皮猫大人带着悲愤的惨叫声苏醒过来,哇哇大叫。 见到我们聚齐围拢过来,都看着它,它嘿嘿笑,说你们都怎么了?杂毛小道便疑惑地问,说:“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们?”虎皮猫大人沉默了一会儿,抖了抖身子,洒落一身水,然后问:你们可知道幽府的来历?我们摇头,说不知。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够如你这般大拿一样,去了又回? 虎皮猫大人叹气,说世人皆知有幽府,然而幽府如何,又有几人知晓?这天地之间的奥妙,实在难以用人类的语言来说明清楚,便是我这去了又回的人,也很难跟你说明……不说也罢。我这情况,具体不跟你们说,反正就是因为从幽府返回的缘故,十二年一次轮回,会变得无比衰弱,整日昏昏沉沉的,多则小半年,少则三四月,而且我最近耗力过甚,估计情况会更加恶劣。 我叹息,说都是我们拖累了你,才让你变得如此模样―― 上一次在青山界溶洞之中,你召唤那不死鹍鸡,耗尽心神。而后并没有怎么休养,带伤作战…… 朵朵眼睛里面涌出了泪水,呜呜地边哭边抹鼻子,说:“臭屁猫大人,呜呜,你怎么了啊……” 她这哭声就如同虎皮猫大人光荣牺牲了一般,我们又都是一脸悲戚加内疚的神情,弄得大人一阵郁闷,嘎嘎地叫唤:“你们这些个傻瓜,瞎嚷嚷啥呢?大人我这情况,跟熊瞎子冬眠是一个道理,并不碍事的,就是怕你们这些家伙想多了,所以才不曾提起,既然这回说开了,我便说两句:第一,最近我要加餐,保证沉眠的体能;第二,你们两个小子,少给大人我惹麻烦,到时候我未必有精力顾得了你们,以免污了我‘及时雨’的名头。” 我和杂毛小道狂点头,说是极是极,我们一定乖乖的,不乱来,好好在这里修身养性即是。 虎皮猫大人把嘴里面的瓜子壳吐出来,然后振翅一飞,朝着我们每个人打完招呼,飞到了给它专门准备的小窝里面,拱了拱身子,眯着眼睛,不一会儿就睡得跟死母鸡一般了。我问杂毛小道它以前真的这样吗?杂毛小道摇摇头,说不记得了,他离家太久,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我们后来商量着要不要把虎皮猫大人送回句容萧家去,免得在这里跟我们东奔西跑的,让大人奔波劳累。 然而虎皮猫大人似乎很喜欢跟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它在萧家,平日里大家都是把它当作神龛上的神佛,高高供着,这样子一天两天固然很爽,然而日子久了,实在腻味。而跟着我们,就如同哥们儿朋友一般,虽然老是喊它肥母鸡什么的,但却是亲密无间,十分快活。后来我们想了很久,还是依着大人的想法吧。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虎皮猫大人,当之无愧它这自号的称谓。 只可惜,陷入冬眠怪圈的它,估计要有很久帮不了我们的忙了。 万事都需要靠自己了。 我们在这度假山庄待了足足一个多星期。平日里就是在山庄里走走,在植物园和附近的山林中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然后在晚上的时候,去山庄的酒吧里泡着。一月初南方的天气并不是很好,来山庄旅游休闲的人不是很多,但总有几个倩丽的身影在酒吧出现,惹得杂毛小道心中痒痒,撺掇着一同去搭讪。 然而每到这个时候,小妖朵朵就出现在我们的旁边,微笑地盯着我。 我便怯了,任凭杂毛小道对我无端鄙视的眼神,端着架子装正人君子样―― 小妖朵朵依然是那个性格火暴、牙尖嘴利的小狐媚子。除了糖糖不在的那几日情绪不高之外,便仿佛一个流氓大姐头,天天带着朵朵在我面前嚣张示威。我这个时候才知道,朵朵之所以在乎自己的身材,都是这个小狐媚子灌输的。 糖糖化身的那片叶子,被小妖风干做成了书签,夹在一本《道德经》之中,只有在读这本书的时候,她才会有一丝淑女形象。 在一月中旬的时候,顾老板终于等不及了,带着他的司机兼助理阿洪,跑到山庄来找我们。 顾老板告诉我,他已经将经营风水咨询公司的相关手续和上下关系都疏通完毕了,这次过来是跟我们再进行最后一次沟通,把这件事情敲定下来。我之前说过,顾老板是个相当会做生意的商人,自从在香岛和缅甸那一次见到商机之后,便一直惦记这件事情。 后来他好多香岛商界的朋友,都通过他想联络到我们,于是便上了心,十分积极地筹办。 既然上门了,便谈吧,我需要问杂毛小道是什么意见,有没有兴趣合伙搞这玩意儿? 第二十一卷·第二章 茅晋事务所的那些人 ·第二章· 茅晋事务所的那些人 对于成立风水咨询公司(或者事务所)一事,杂毛小道一开始也并不是很乐意。 他是一个习惯了漂泊的男人,很乐意现在这种浪子生活方式。离开茅山之后的八年里,除了少数地方,几乎逛遍了祖国的名山胜水,精力总是沉浸在路上的风景,或者沿途大姑娘裙底的风光里,从未有驻足停留在某一个地方的想法。然而现在虎皮猫大人得有一个相对较长的沉眠期,长期的漂泊,对于它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好事,所以便勉强答应了。 老萧唯一的意见,便是若开,便开在东官这地界―― 虽然相较而言,南方市属于一线大城市,鹏市是改革开放的门户,江城乃风景极佳的所在,洪山则是日益蓬勃的新兴城市,但终究不如东官来得方便。 所谓方便,这仅仅是指他个人的特殊爱好,这……我便不好多作评价了。 这都是小事,顾老板提到了关于风水咨询公司的股份问题:由他负责整个公司的架构、运营、场所、大部分资金和客户的来源,但是他只要四成;而我和萧道长以技术入股,平分那六成股份。这是一个相对合理的股权结构,因为这类公司倘若能够出名和赚钱,技术和人才,才是最重要、最根本的。 当然,新手上路,所谓的经营和客户来源,也是十分重要的一部分。 顾老板常年在全中国和东南亚一带跑,关系不少,其中出手阔绰的老板数不胜数,在一开始名气还没有打响之前,这些都是咨询公司稳定收入的保障。我之前就已经把城郊那套房子挂到了房产中介去,这几天都有电话打进来,如果真的确认的话,我可以将那套房子卖了,把这笔钱和手里的余钱投进来―― 既然是股份制公司,自然没有让顾老板一个人出资的道理。 谈到经营项目,这跟杂毛小道金陵那个朋友郭瞎子所办的公司相似,又有所不同。 最开始自然是扯起虎皮做大旗,弄几个什么“全球著名职业风水学家”、“世界易学百强精英”、“环球人居环境风水高级策划师”之类的金字牌匾,然后搞些中国周易学院的荣誉教授证书。这些软实力搞完之后,再开办一些阴阳宅风水布局、择吉选日、八字算命等和杂毛小道摆摊算命一般的项目。只不过游击队变成了正规军,而且还在工商局注册,成了有执照的忽悠大师。 这些自然是杂毛小道所擅长的。除此之外,还可以承接一些比较特殊的项目,比如辟邪驱鬼、凶宅异灵、开光祈福、破妖解降之类,这些都是可以发展而我又能够胜任的。 再有一些易学培训项目,这些都是需要成名之后,再慢慢开始进行的。 所谓项目,都是我和杂毛小道擅长的,而且我们也算是经历过风雨的人,谈起这个来,滔滔不绝,头头是道。再不济,我们还有时睡时醒的虎皮猫大人坐镇,更有吉祥三宝相伴,跟组织的关系也还算是亲密,自然也不会出什么问题。我们和顾老板聊得投机,时不时发出一声声大笑来。 顾老板新任的助理阿洪是东北人,三十来岁,我听顾老板提过,曾经在拱卫京畿的万岁军中当过兵,具体什么兵种不知晓。阿洪这个人嘴严实得很,而且拳脚功夫实在不错,平常一个人对付六七个古惑仔,是十分轻松的事情。就因为如此,秦立走后,便提拔成助理,随时跟着他办事。 万岁军是我军战斗序列中第一支机械化部队,里面出来的人,自然不是大老粗,所以他也能够胜任文职工作。 不过听到我们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饱受熔炉锻炼的他忍不住流露出了一丝鄙夷的神色。 当然,他也是个知道轻重的人,这神色一闪即逝。 当晚我们相谈甚欢,一直到半夜两点多才散去。顾老板在山庄租了一栋木屋住下,离开的时候阿洪忍不住地感叹,说:“老板,你这两个朋友精力充沛就算了,那两个小孩子闹了大半晚上,还没有睡觉,倒是让人觉得奇怪啊……” 听到这话,顾老板脸上的肌肉一阵跳动,不解释,只是呵呵、呵呵地笑着。 与顾老板最终敲定了整个方案,我们这个即将成型的风水咨询公司正式命名为“茅晋风水咨询事务所”,以工作室的形式成立。顾老板出大部分资金和人员,我投入少部分资金意思意思,事务所挂靠到顾老板名下的贸易公司。股权为顾老板四成,我和杂毛小道各三成。驻地租用了东官南城第一cbd中的一处刚刚倒闭的小外贸公司,人员构成除了我和杂毛小道之外,还有工作前台一名,事务助理两到三名,公共事务专员一名,财务一名。 小公司,人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在得到我们的准确答复之后,顾老板动用起他的人脉关系开始办理公司的注册登记。按理说他多少也是一个身家不错的大老板了,然而对这件事情的热心程度,着实有些超出他的身份。不过我和杂毛小道有伤在身,也不乐意多动,自然也便乐得自在。 我们在休闲山庄足足待到了二十几号,感觉身上行气不再滞涩,通体舒透,而两个朵朵受到的创伤也舒缓过来的时候,终于在阿东的催促下出了山门。 跟往日一样,乐不思蜀的肥虫子让我们好是一通找,最后还是小妖朵朵亲自出马,揪着这家伙肿胀的尾巴,回到了车子里来。看着自由行走于阳光之下的小妖朵朵,我心中那让朵朵重见光明的心思便如野草一般蔓延起来―― 虽然有大师兄赠予的伏蛟道符隐匿气息,但是小妖这模样实在太过扎眼,所以她早在影潭的时候便在我们要求下,变成了一个八九岁的漂亮女孩子,对外便称是我的小表妹。 依旧精致妩媚,只是那波涛汹涌变成了可停可落的飞机场。 尽管她一番改变,却依旧是让人觉得眩目,而且这般美艳妩媚的萝莉模样,似乎更加……可人? 阿根带着新女友回老家过年了,而我则和阿东、孔阳、阿培以及苗疆餐房的一众工作人员在洪山过了春节,2008年的除夕虽然没有在家中,但是过得还算热闹。我们这些在异乡漂泊的人在餐房里推杯换盏,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酒宴过后,许多人围在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而我则一个人坐在餐房门口,给家里打完电话之后,望着满城绚丽的烟花,突然间就想起了某个女生来。 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开心吗?快乐吗?还是如我一般,黯然神伤? 我们的爱情便如那绚烂而又易冷的烟花,如此美丽,如此短暂。 感伤只是暂时的,它总发生在你寂寞的时候;回到现实,依旧还有着大把的事情需要去做。 年后,我每天都收到许多联系、不联系的朋友的短信电话,家乡的朋友一切安好,那些同学依旧忙碌,萍水相逢的工友们早已杳无音讯,而最近认识的生死朋友却热烈了许多。因为同城的缘故,我和掌柜的走得很近,隔个把星期就要聚一下。大师兄也在百忙之中打电话过来,告诉我集训营的事情,大概集中在三月末,他已经帮我填交申请了,到时候通知我过去。 还有件值得一提的事情,是雪瑞打电话给我,说她考虑了很久,决定在翻年过后,去一趟缅甸黎寨苗村,去见一见虫池茧人蚩丽妹,将她的眼睛治好,问我意见怎么样?我自然说好,问要不要我陪着去一趟?雪瑞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了,她师父会陪她一起去的。 我想了想,说如有可能,还是不要带你师父去的好。 雪瑞冰雪聪明,知道我话里面的意思,说她会仔细考虑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以杂毛小道和我的籍贯为名的“茅晋风水咨询事务所”,终于在正月初八悄然开张,财务、公共事务专员和前台都由顾老板负责招聘,而跟我们跑腿打杂的三个事务助理,则是由我们亲自找的。 听说我自立门户,以前饰品店的老万(万全勇)立马过来投奔。都是老手下,而且他跟杂毛小道又臭味相投,于是便算了一个;豫北十七罗汉剩下的独苗苗的小俊在影潭接受了几天调查之后,回到家乡,无事可做,因为跟我们有联系,便过来帮衬一二,算是第二个;最后还有一个,是杂毛小道去街头拉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算命女先生,叫做张艾妮,算是扩充一下主要业务。 队伍算是拉起来了,就等着开门做生意了。然而当顾老板带着他招聘的三个人过来的时候,却是让我大吃一惊―― 财务名叫简四,是个绰号叫作猫儿的萌妹子;公共事务专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干男子,叫做苏梦麟,是顾老板以前身边的马仔;而让我惊讶的,是那个漂亮的前台美眉―― 居然是我之前的房客张君澜。 第二十一卷·第三章 剑名雷罚 ·第三章· 剑名雷罚 看着这个据说长得很像陶陶的女孩子,我实在有一些无语:这莫非就是前世注定的孽缘? 然而小澜并不知晓这些,当她见到顶头上司居然是我和杂毛小道,兴奋得差一点儿跳起来,眉目都舒展了,喜笑颜开,艳光四射。不过顾老板确实一个察言观色的主儿,见我和杂毛小道变了脸色,而以杂毛小道最为尴尬,便在开工饭席间的空隙,在卫生间拦住我,问怎么回事? 我并没有全说,只是将这里面的一些缘由讲明,顾老板十分无奈,问这人到底要不要用呢?当时招人的时候看这小姑娘又漂亮又机灵,只当是给你们发福利,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戏…… 我也无法做主,便问杂毛小道。他沉默了一些,说红尘因果,世事相连,既然已成定数,便不要再去刻意更改了。我点头表示知道,但总感觉这小子似乎有一些暗喜―― 难道是我的错觉? 茅晋风水咨询事务所位于cbd一栋高层写字楼的十一层,空间还算不小。我和杂毛小道有专门的办公室,还有财务室、会议室、咖啡茶水间,以及前台接待处和办公大厅,人少,便宽松一些。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整体装修有些偏老气,也有一些宗教色彩,但是站在办公室里往外望,居高临下的感觉确实很爽,意气风发。 对于事务所的人员构成,我十分满意。公共事务专员苏梦麟负责处理政府、客户以及日常的管理事宜,他是顾老板派来做联络的,相当于三把手,这个人我以前就认识,是个精明而知分寸的人,嘴也严,对于顾老板肯放他过来,我十分意外。简四虽然看着年轻可爱,但却是一个熟悉业务的老财务,相对于这个沉默寡言的行业作风来说,实在是个不错的妹子。小澜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声音甜美,说话有一股勾人魂魄的味道,无论是做前台充场面,还是做客服接电话,都是一流的选择。 至于我们手下的三个事务助理,更是各有千秋。 老万这个老油条,因为兴趣的原因,对珠三角几个城市熟络得很,又是个知趣的人精,知根知底,用着妥当。小俊虽说有一些前科,但这几次生死与共下来,对我和杂毛小道倒是很崇拜,会开车,也会开枪,旁门左道的东西懂得也多,对于古物的了解也不俗,办事老练,最关键的是虎皮猫大人看上的,自然不错。算命女先生张艾妮,外号铁嘴张,是杂毛小道以前在街头摆摊时遇到的朋友,无师承,自学成材,学得虽杂乱,但是口才不错,忽悠人是一把好手,所以杂毛小道请她过来镇场面,除了保底工资之外,还有分成,待遇一等一的好。 事务所刚开张,并没有什么生意,主要还是因为我和杂毛小道这俩老大在这地界没啥子名头。 不过我们也不担心,做这一行,讲究的是一个“闷声发大财”、“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行业口碑这东西,需要用案子来慢慢累积,口口相传,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而且也不需要搞得家喻户晓那么高调,只要某些有实力又有需求的潜在消费者知道,便算是成功了。 因为有顾老板这个关系户,我们高枕无忧,除了每日由杂毛小道给我们讲些命理课程之外,便是对办公场所进行风水改造,添置些行头。 如此晃晃悠悠到了二月中旬,杂毛小道讲得烦腻,接到小叔的电话,说他托人做的那柄雷击桃木剑,老师傅已经加急完成了。小叔告诉我们,说老师傅做了一辈子的道剑,平生最得意的作品有三,这桃木剑便算是第三把。他制完这剑之后,意兴阑珊,整个人都垮了,便决定收山不做了。 杂毛小道兴奋得很,立刻带着小俊乘飞机北上,去取那雷击桃木剑。 我并没有跟着一起去,毕竟家里面总还算是有一摊事情。小妖的身份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这件事多亏了赵中华。这破烂掌柜的以前混迹于秘密战线,多重身份是必需的。所以托了关系,帮小妖落了户,孤儿院出身,由掌柜的一个战友领养,大名叫陆夭夭。如此行走于市井之中,倒也不怯什么,只是说到上学这个问题,小妖朵朵无比厌烦,抵死不从,成为失学儿童,每日混迹于事务所,让人诧异。 她不愿,可怜朵朵却想着上学,她在修炼和做家务的空闲之余,还拿着小学一二年级的课本在学习。 小妖当学生不行,却是个好为人师的性子。她也搞不定算术、英语什么的,然而古文却是一级棒,整日督促着自己的小姐妹背诵《百家姓》《千字文》还有那《弟子规》,朗朗上口,真不知道这个草木成精的小妖精,国学怎么这么厉害? 悠闲的时间总是很短暂的。到了三月上旬,顾老板那里就逐渐来了生意,不过都是些家居风水布局、八字算命、解梦转运之类的事情,这些杂毛小道颇有研究,便都由他出面解决。 然而因为都不是什么时效性的单子,风评的好坏,一时半会是看不出来的。不过人靠衣装马靠鞍,我之前觉得把地址选在这租金超贵的cbd办公楼而不是寻常的街头巷尾十分疑惑和不解,直到客户来到事务所,看到这大气中又带着庄严沉重的装潢,看着那些飞扬的黄符纸、五色令旗、旗幡以及让人赏心悦目的玄学风水法阵布置和构局,都不由得高看一眼。 当他们看到杂毛小道办公室里那琳琅满目的荣誉证书、牌匾以及他自书的“道”字条幅,皆都深信不疑起来。 一身白色唐装的杂毛小道装起波伊来,简直是道貌岸然,宝相庄严,让人信服。 他一天只做三个案子,多了就排在明天,明天再排后天。这便是大师的架子,必须端着,跟苹果公司的饥饿销售原理,是一样一样的。当然一开始自然不会有这么多,这便当作是一种规矩,先立在这里。他老人家毕竟不会整日坐班,除了那血虎红翡之外,又多了一把名为“雷罚”的桃木剑,需要温养。 况且,东官这花花世界,无数销魂罗帐、粉红骷髅,需要他老人家去护理。 然而让我疑惑的也正是这里,放着小澜这七分大美女在事务所里让老万和小俊垂涎调戏,自己却每日晚上出去灯红酒绿,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所需要考虑的问题。香岛那边的市场已经呈现了饱和的状态,整个行业都十分成熟了,顾老板即使是舌灿莲花,也招不来太多的客户;东官以及珠三角这边也是高手如林,市场大多都已经被瓜分。不过这世界上只要有人,便会有鬼,也会有人疑神疑鬼,这便是商机。所以几个星期下来,生意倒也还算是有,只是惨淡。 现如今,酒香也怕巷子深,何况是这类讲究口碑的风水咨询行业呢?作为合伙人,面对开张一个月来的惨淡生意,我开始有些头疼起公司的经营状况来,对摊子铺得过大的现状,心有疑问。 真正的转机出现,应在了雪瑞的父亲李家湖身上。 当得知我们搞了这么一个事务所之后,李家湖后悔莫及,扬言要追加资金入股。顾老板自然不肯答应,两个中年老狐狸一番交锋之后,顾老板终于答应让了一成的股份给李家湖,让其做了一个名誉股东。 得了股份的李家湖立刻开始发挥自己长袖善舞的手段,游说他们李家关联的一部分家族企业和各子公司,与事务所签署了顾问合同,给事务所带来了第一笔真正可靠的大单。同时他还向东官一家正在筹资兴建的楼盘极力推荐了我们,那家房产公司老板是李家湖的老朋友,碍于颜面,便答应了。 这个时候的顾老板才真正算是喜笑颜开,见人就说,像李先生这样的战略投资者,越多越好。 于是三月份我们就开始忙碌起来。老万跟着我,小俊跟着杂毛小道,四处跑,剩下铁嘴张艾昵坐镇公司。而小妖朵朵则霸占了我的办公室,将这房间弄得跟花房一样,玻璃幕墙上装着三层厚厚的窗帘,经常和朵朵留在这里,一起看鬼电影,偶尔还调戏一下这里的工作人员,让他们的神经变得粗大。当然,如果碰到比较难缠的主顾,她也会出面来解决,往往一语中的。 这样忙碌的日子是充满挑战的,也是让人怀念的。那个楼盘的风水策划是我和杂毛小道一起做的,我跟着也学到了很多堪舆的学问和实战技能,到了真正开建的时候,我们总算是闲了下来,松了一口气。不过等简四给我签报销发票的时候,我才发现办公室这生机盎然、这些好多死贵死贵的音响和投影机,花了多少钱。 天啊,这小妖朵朵都学会网购了!这可让人怎么活啊? 三月下旬的一天中午,我握着一堆单据,对小妖和朵朵两个小屁孩子进行了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育,并且阐述了艰苦创业的必要性。说得口水快干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夸张的吸气声。我将门打开一条缝,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干练女人和两个膘肥体壮的保镖,正簇拥着一个戴着墨镜的漂亮女人,出现在了茅晋事务所里。 第二十一卷·第四章 吃荤与吃素 ·第四章· 吃荤与吃素 那个戴着墨镜的女人肤白貌美,身材窈窕,衣着华贵而时尚,身后的两个保镖也是属于nba奥胖那级别的,当然这并不是引起小澜和铁嘴张艾妮等人深吸气的原因。我一开始看着还有些疑惑,不过当这女人摘下宽大的墨镜之时,我也有一些讶然―― 我发现她竟然是那个演偶像剧出名的当红女明星,我读高中的时候,还看过那部红透半边天的偶像剧呢。 小澜她们终究是普通人,自然会有些失态。 为了维护客户的隐私,在书中我便不说真实名字,化名为“关知宜”,予以代替。 旁边那个扎马尾的精干女人是关知宜的助理苏沫,正在与负责接待事宜的苏梦麟接洽。老苏准备把她们带到会客室去商谈一番,见我推门望来,便叫住了我,说:“陆先生,这是李家湖先生介绍过来的关小姐,萧道长去了乾美国际确定会场,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接待一下?”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将门推开,说可以,进来吧。 在得到了我的肯定答复之后,苏梦麟十分高兴,兴奋地跟关知宜介绍我,说:“这是我们事务所头号玄学风水大师,最擅长的就是各种疑难杂症、转运以及邪门缠身的破解之法,是实用玄学的旗帜性代表人物,除了提前预约之外,一般是不接待客户的……” 我一阵无语,苏梦麟当真是个经营的奇才,这一番话语,我也曾听他给客户说过,不过那个主角却是杂毛小道。 听到苏梦麟的介绍,一直面无表情的关知宜脸上有了笑容,说:“行了,我听说过陆先生。” 她带着一阵香风朝我走来,身后的助理和两个保镖,都被苏梦麟给礼貌地拦住,带到了会客厅等待。大中午,我却将窗帘拉得死死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壁灯,等关知宜走进来的时候,我把门关上,又开了两盏灯,一盏在红木桌子上,一盏在碧绿的花棚里,将这房间盎然的绿意和俨然宁静的气氛都给衬托出来。 关知宜并没有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而是抱胸站着,好奇地打量着爬满房间的藤蔓和鲜花,以及挂在墙上的许多牌匾、证书和八卦令旗。 我自顾自地坐回了红木台桌后面的高靠皮椅上,用手转动着签字笔,然后打量这个从银幕上走下来的大明星。坦白来说,妆容一新之后的关知宜,完全不像是已经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本人虽然跟屏幕上面有一些差别的,但是长相年轻,二十几岁的模样,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子青春靓丽。 然而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她身上似乎集合了很多种不同气息的生机,而这些生机,则是维持她美貌最重要的因素。 观察完这间神奇的办公室之后,关知宜优雅地坐在凳子上,十分熟络地问我,说你能够猜到我为什么会认识你吗? 我脑子里面过了一遍可能性,然后笑了笑,说:“你莫非跟雪瑞或者她妈妈coco认识?” 她夸张地张开了性感的樱唇,说:“她们说得不错,你确实是一个有真本事的人,随便一说就对了,太厉害了。是的,我就是听coco说起,才临时决定从南方市赶过来的。”我微微一笑―― 她和雪瑞的妈妈coco同属于港台名媛圈,我认识的人里面,也就只有这个答案比较靠谱而已。当下我也不解释,将在我指头飞旋的签字笔停住,放入桌上的笔筒中,然后问关小姐,咖啡还是茶? 关知宜说:“叫我小宜便好。咖啡我只喝猫屎咖啡,想来你们这里没有。茶太苦涩,还是来一杯白水吧。” 我点头,打电话叫小澜送了一杯白水进来。 看着年纪并不算大的我,关知宜脸上有着放松的笑容,说:“刚刚在外面的时候,你这里似乎有小女孩子的声音,怎么现在又不见了?”小妖和朵朵刚才已经被我收进了槐木牌中,她自然也不会看到。我笑了一笑,说:“关小姐你既然听coco讲过关于我的事请,便知道有些事情可以知道,有些事情却是不知道的好。不如我们还是谈一谈,你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吧?” 见到我装神秘,关知宜的表情也有了一丝凝重,不再因为我的年纪和面相,而有轻视之心。她喝了一口桌子上的水,沉吟一番,很认真地问我,说:“请问陆先生,你说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 听完她这话,我不由得笑了,也不作答,反问道:“那你觉得这世界上有鬼吗?” 关知宜漂亮的眼睛里有一些迷茫,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她家里人都信,因为拍戏的缘故,她到过世界上各国各地,买了很多宗教吉祥物和相关的饰品,家里面挂得林林总总,阳宅风水也特地找先生瞧过,她自己也是在广南星岛湖种过生基之后才走红的。但她本人总感觉风水一说,仅仅只是一种契机,一种运势,无形而无质,所以虽然敬畏,但并不是很信的。然而这种情况自去年十二月份的时候,就开始改变了…… 关知宜说她开始做噩梦了,总是梦到自己床下也睡着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女人,长发披肩,遮盖住脸,却有着笑容;有时候经常隐约幻听到小孩子的声音,或者是哭,嘤嘤地哭,或者是玩闹,总之就是不停歇;还有她开始频繁地被鬼压身,有时候明明意识清晰,但是却浑身都动不了,感觉有千钧巨石在胸口压着,喘不过气来。 这种事情一开始,只以为是太疲惫了,然而发生得多了,便开始觉得邪门了。 于是她开始找以前认识的那个风水师来瞧,结果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给了一张符也不管用。去医院检查身体,除了贫血等老毛病之外,也不见什么状况。如此这般拖了几个月,只要一个人睡,十天总有三两天会这样子,她拍戏又忙,挤不出时间来,所以就一直耽搁下来了…… 我沉吟,说:“你除了以前的那个阳宅风水师,还有没有找过其他的先生?”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没有。一般厉害的先生都很难约的,其他的倒是见了一些,都没有什么本事,所以也便不算了。我点点头,说我们这个行业,很多人对它有成见,也有很多人见有利可图而鱼目混珠,于是一时间泥沙俱下。你说的这种情况也是有的。既然你找了过来,那么我们就随便说说,只当是闲聊。 关知宜点点头,说好的,你既然是李太介绍的,我自然是放心的。 我从桌子下面的袋子中拿了一些艾蒿干草,沾了净水,拍打在关知宜的身上,让她放轻松一些。 她依言照做,将美丽的头颅往后仰起,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开口甚低的胸前伏线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我笑了一笑,这当演员明星的,倒是蛮会利用自己的诱惑力。 我问她有没有家里面的风水布置图?她说有,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从坤包里拿出了几张图纸和照片来,放在了桌子上。 我伸手拿过来瞧,然后对着图纸,问阳宅附近的树木、河流以及山川等所谓“外六事”,见并无碍,便开始研究房子的走向、格局、屏风布置等等,并没有太多值得挑剔的地方。知道给她布置阳宅风水那个师傅,不敢说是高人,至少也是个有口碑、无遗漏的行内人士。 我问她除了在家里,出外的时候,会不会有这种状况发生呢? 她点头说有。有的时候在剧组拍戏,或者参加商演,一个人睡的时候偶尔会有,不过最近她都是找助理或者好姐妹一起,所以感觉就不会那么强烈。 听到她的回答,我陷入了沉默。 其实她说的三种情况,都是独立不同的东西:梦到床下有人,而且似乎跟自己一般,这在精神学范围上来说叫做人格分裂,而我们则经常说是意识觉醒,天地命三魂叠加互见;出现婴儿哭泣或玩闹的幻听,很大可能是沾染到了已成形或者未成形的婴儿灵体;至于梦魇鬼压身,这里面的说法就多得不可数,风水、邪物冲撞、遇灵、鬼纠缠以及疾病等因素,都有可能,这需要一个一个地排除才行。 洒过艾蒿叶沾染的净水之后,关知宜身上的尘气消散,渐渐露出本来的面目。我仔细盯着她的眉目看,突然感觉她性感的唇舌之间,升腾着一股生腥之气,常人不可闻,掩藏在了那华贵的香水之中,然而我鼻子何等灵敏,在她说话之间,居然闻到一股恶心欲呕的腐臭味道来。 你们想一想,一个眉目如画,精致得如同天上仙女的女人口中,涌现出这么一股难闻的臭味,是怎么样的一种反差?而且这气味,似乎也只有像我们这种人才能够闻到,是一种食肉后消化不畅而导致的现象。我皱着眉头望她,说:“关小姐,冒昧地问一句,你是不是常常吃荤?” 关知宜瞪着一双晶晶亮的大眼睛,很无辜地反问我,说:“你不知道我是吃素的啊?” 第二十一卷·第五章 妈妈与孩子 ·第五章· 妈妈与孩子 关知宜是一名老戏骨,演绎过很多脍炙人口的角色,最常出演的,就是天真无邪的纯情少女。 然而在说到自己从来只吃素的时候,我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慌乱。 对于一个演了十几年戏的演员来说,这简直是一件很离谱的事情。唯一的解释,是关知宜其实自己知道答案,而且这个疑虑一直压在她的心头,所以才导致她如此失态。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隔着宽大办公桌的我和她之间便有了一些距离,这气氛凝重,如死水一般。 过了好几分钟,我才沉声对她说道:“关小姐,你既然能找到我,说明你对我也还是有一些信任的。你应该也知道,讳疾忌医这种事情,最受伤的恰恰是自己。我坦白跟你讲吧,你身上的黑气很浓重,凝而不散,倘若不及时解决,只怕你不但星途坎坷,而且还会有性命之危――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从来不像普通风水算命先生一般乱打诳语,让你恐惧。你若不信,自可以找别家高人,也能知晓。所以我希望你能够放下自己心中的负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我说清楚讲明白,这样我才好帮你。” 关知宜看着面嫩的我,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见她这般模样,沉吟了一下,说:“你是不是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怀了一个孩子,然后又因为某些情况流产了?” 关知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摇摇头,说:“这些并不重要,你所有的事情我都不关心。不过既然你过来找我了,我就有责任提醒你:你说你吃素,这个我相信。然而在近期内,你应该吃过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所以才会导致一系列情况的发生。至于是什么,我自己或有猜测,但还是需要你来跟我讲明,不然出来的结果和处理方法,南辕北辙,到时候反是污了我的名声,实在不美。” 见我一副言之凿凿的表情,关知宜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和面具都被我一下子给撕开,心中的防线顿时失守,又或者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于是失声痛哭起来。 听到关知宜的哭泣声,她留在外面的助理顿时一阵紧张,连忙敲门来问:“小宜,怎么回事?”关知宜失态地朝外面大吼,说:“滚啊,不要在门口偷听。”敲门声立刻停止,脚步远去。我从抽屉里掏出了一盒纸巾,推到了她的面前。关知宜的泪水将脸上精致的妆容冲花成了一团,赶紧抽出纸巾来擦眼泪和鼻子,一边喃喃自语,说:“我其实是很想要那个孩子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叹了一口气,说:“关小姐,我们不谈这些,你跟我把事情谈一谈吧?” 关知宜终于控制住悲伤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开始跟我讲起她的故事。关知宜在演艺圈中厮混了十来年,与许多艺人、相关从业人员和所谓的上流名媛形成了一个既开放又狭窄的交际圈子,这里面故事多多,暂且不谈。在一次酒吧聚会里,她认识了一个叫做舒娇的富商女公子。这女公子是英国留学回来的,花样繁多,很快就成了她们这个圈子里的潮流人物,关知宜和舒娇一来二往,便熟悉了。 玩得久了,关知宜就渐渐地发现舒娇跟往日的姐妹淘,有很大的不同。比如舒娇很少白天出现,即使出现也总包裹得厚厚的,戴着宽大的太阳镜,比她还有明星范儿……当然,她们在一起,大部分都是派对或者酒吧,并不是很在意这些细节。 关知宜有一个绯闻男友杜宇峰(化名),也是一个明星,虽然一直没有承认,但是两人其实已经同居了。 在去年九月份的时候,关知宜的月事没来,通过检查知道自己怀孕了。这个消息对于一个当红女明星来说,无疑是个惊天噩耗,更重要的是杜宇峰根本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在得知消息之后一直推诿,甚至责问她为什么没有做好安全措施。两人为此大吵了一架,陷入了冷战状态。 关知宜想打掉这个妨碍她事业发展的孩子,然后将那个负不起责任的男人给一脚踹开。 这件事情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到了舒娇的耳朵里―― 这个圈子,本来就不大。 舒娇在某一天夜里找到了关知宜,跟她说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她容颜常驻、保持青春,问她愿不愿意干? 要知道,对于她们这些女明星来说,没有什么比“容颜常驻”这几个字更让她心动的事情了―― 享受了万人欢呼崇拜的虚荣,倘若如那些过气女明星一般变得默默无闻,无疑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情。这些年来,为了让自己保持美丽,她暗地里做了许多手术,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了破坏性的开发,付出超乎常人想象。 听到这个消息,关知宜的第一反应,便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在一番女人之间的交流后,关知宜终于得到了这个能够让自己容颜常驻的法子。便是在把自己的胎儿打掉之后,将其用十多种秘药进行炮制,合汤服用,将其浓郁的生命力,转移到她自己的身上来―― 如此这般,毫无一点儿排斥感。关知宜在得知了这个方法之后,十分震惊,根本就不相信,然而舒娇却告诉关知宜,说她是英国灵学研究会克鲁克斯先生的学生,这法子绝对灵验。 关知宜翻来覆去考虑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诱惑。在一个星期天,喝下了由海龙、虻虫、鹿角、瓦松、狼背蜘蛛毒囊、葶苈子等十几种药材炮制出来的汤药。 当然,这里面最主要的一味食材,是刚刚从她子宫里刮出来的那未成形的小生命。 服用之后,关知宜感觉自己整个人焕然一新,精神奕奕,一下子年轻了差不多六七岁。她对舒娇感谢不已,紧紧抱着这好姐妹哭泣。舒娇告诉她,喝完这汤仅仅只是第一步,她还需要经常找些新鲜的胎盘来,与花椒、蜂蜜、青米和长流水同炖,如此这般吃下,定会越来越年轻,到了五十岁都如同鲜花一般的模样。 关知宜照着做后,发现自己容颜焕发,皮肤如同少女一般娇嫩,眼角的皱纹也逐渐消失了,乳房也上翘了……她开心极了。人气越来越旺,片约不断,经纪人那里的广告合约堆叠如山。 于是她忙了起来,全国上下到处跑,片场、商演、录音棚……关知宜开始爱上了胎盘,她知道这东西学名叫做紫河车,是大补的中药。她通过黑市,总能够从医院里购买到新鲜的胎盘,然后用舒娇的法子炖着喝,有的时候还会加一点儿冰糖,或者人参。她还会不动声色地把这汤,分享给家人和朋友。 一直到去年十二月份,她开始频频做噩梦,出现了她跟我说的那种种迹象。 这个时候,她想着去找舒娇,却发现这个富商女公子已经去了英国,不管她通过什么手段,都联系不到她。这时她才开始慌张起来,四处找人诊治,却没有用。不过她所遇到的情况倒也不是很严重,又实在难以启齿,工作又太过繁忙,所以她只当作是隐忧,不作追究。 关知宜说完这一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整个过程中除了作引导的话语,我并没有参与太多。在这美丽女明星性感红唇的一张一合间,我有一种错觉,这贝齿银牙似乎变成了无数细密而尖锐的牙齿,如同那鬼娃娃一般。没有敬畏,所以人才会如此放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而关知宜从法律上来说,并没有什么大错,我也不好多作评价,安心地听着。等她讲完之后,我对她说:“你躺下吧,我帮你问灵。” 关知宜问我什么是“问灵”,我回答说:“据我大概地估计,应该是你那个未曾来到这个世间的孩子,懵懵懂懂中残留了一丝怨力,本来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消逝的,然而因为你吃了太多的胎盘,里面蕴含的先天生灵之气,将这丝怨力给留下,并且茁壮成长起来,所以你才会经常听到小孩子哭泣、玩闹的声音。我会通过一些手段,把那怨灵从你的心灵中激发出来,问询因果,然后将其超度。” 关知宜又惊又疑,问:“这就是我听到小孩子哭泣的原因,也是我老是被鬼压床的原因?那么,我为什么总是会梦见有一个和我一般模样的女人,在床下面冷笑呢?” 我叹气,说:“你后悔过吗?” 她哭了,说后悔。 我说:“这便是了,那个女人,就是你的后悔。”她又问,说:“既然那婴儿已经成形,又是哭又是闹,却为什么没有来害我?”我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显然有一些长,让关知宜显得十分疑惑。见她这般模样,我长叹了一口气,说:“虽然你从来没有把它当作是你的孩子,但是它……却一直把你当妈妈啊!” 第二十一卷·第六章 同行是冤家 ·第六章· 同行是冤家 听到我的话语,关知宜双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巴,眼泪顿时就一滴一滴地掉落了下来,连成一条线。 这个美丽的女人压抑着自己的悲伤和愧疚,如同一个小女孩一般蜷缩在宽大的椅子上,柔弱无助。 她的哭泣声终于压抑不住,渐渐地扩大开来。办公室的门口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的助理苏沫又在门外大声叫:“小宜,你怎么了?”关知宜突然像失控了一般,转头朝门口大声叱喝道:“滚,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滚啊!” 她最后的一声,如同海豚音一般,将玻璃都震得一阵嗡嗡响,垂下来的花藤也一阵晃悠。 助理苏沫的声音立刻消失,仿佛人都离开了这个地球。 关知宜骂完助理,突然有一些不好意思,怯怯地看着我,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 我盯着面前这个时常在电视里出现的美女,摇了摇头,说:“没有,别人对你的看法并不重要,人生在世,听从的只是自己内心的感受而已。你的心若安静了,一切都是晴天;若不能够得到安宁,那么永远都是惊涛骇浪。至于我,尊重每一个人的生活方式,但是也希望这种生活方式对于其他人,没有任何利害冲突,没有威胁,哪怕仅仅只是一条还没有降临到这个世间的小生命……” 关知宜跟我解释,其实她一开始也十分想要一个小宝宝的,只可惜她找的那个男人除了帅,根本就一无是处,没有一点儿担当,而且还花花公子一个,她冒不了那个险,所以才听了舒娇的话。 我说希望你如果再有一个孩子的话,请一定要善待他。 关知宜点了点头,说一定会的。 我站起来,从一蓬花丛中掏出了装着籼米的布袋子、香烛、纸钱和一尊泥塑的娃娃像,还有四个小青碗,我将小青碗里装满九十九粒籼米,上面插着一根线香,然后分置四周,点燃,又将那泥塑的娃娃像放在最中间的火盆里,把两沓纸钱放在里面小心烧尽,在悠悠燃烧的青烟之中,我让关知宜来到办公桌斜对面的沙发椅上躺下,闭上眼睛,她依着照做。 我拖出一只草编的蒲团,盘腿趺坐在沙发椅前,开始念起了《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坛蘸”记载的招魂咒。 这话需要用晋平的方言来念。我发音古怪,又尽力念得极快,叽里咕噜的,就像是催眠曲。关知宜的情绪大起大落,在我这一番念叨声和那袅袅的檀香中,心情平复下来,感觉到一阵疲累,居然就有要沉睡过去的趋势。 这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情。 若她的心灵不归于平静,附着于她内心深处的那一股怨灵,又怎么能够浮现呢? 然而就在将睡未睡的当口,关知宜突然睁开了眼睛,瞪着我,说:“陆先生,你是这门道里的高人,能不能够告诉我,这世间有没有一种东西,能够让男人一见到我,就死心塌地地爱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我?―― 你可不能够骗我哦!” 我说:“为何要问这事情?” 她咬着牙,说:“我经历了太多的失恋,每一次都好像死去了一样,实在太难受了。有时候甚至想去自杀,你能不能够告诉我,这世间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像我刚刚说的一样?” 看着她渴求的眼睛,我说:“有,在苗疆十万大山的深处,有一种神秘的虫子,叫做情蛊。多情的苗女会养育这种生物,下到自己中意的男子身上,一旦成功,这一辈子都会不离不弃,永不分离,否则便肠穿肚烂而死。不过,一切邪门术法,都需要付出远远超过你想象的代价,或许是感情,或许是生命。我个人认为圆满的感情,并不是这般得来,而是需要双方共同经营的。这一点,你要明白。” 关知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很快就陷入了深度睡眠之中,而我给她轻轻盖了一张毛织被单。 经过了长时间的招魂,我终于从关知宜的意识中,剥离出了一直缠绕着她的那个小小的怨灵。这是一个形同黄豆芽一般的小东西,连人形都没有,虚空中,像一根肉芽般随风游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它并没有受到太多的阴风洗涤,对关知宜十分亲热,就像普通的孩子对待妈妈一般,用那根小肉芽不断地撩拨她,撒娇。 只不过它那没有发育的智商,并不知道,它视为妈妈的这个女人,并不喜欢它。 关知宜的意识里,恐惧大过了一切的感情。 我叹了一口气,这小东西现在表现出来的,还仅仅只是对于人间的留恋,倘若时间渐久,随着它的成长和无数次初一十五的阴风洗涤,它最初的善良和可爱就会逐渐地消失,那阴风之中的“恶”就会表现出来,然后逐渐蚕食关知宜的意识,甚至将她整个的生命,都化为自己成长的营养。 最后,变成一个新的鬼物,邪恶而强大。 我胸前一动,朵朵和小妖悬浮于空中,这一对姐妹花泪眼婆娑,看着这并不知晓情况的小东西。 它的可怜,不在于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死亡,而在于它被自己的母亲,给生生地吃掉了。 这种情况常常会出现在口渴的母兔子身上。养殖户经常在养殖场所见到的绿光,就是这种微弱的怨力。然而这根小肉芽并没有怨念,只有对这世间的向往。我摇起了杂毛小道的招魂铃,叮铃铃、叮铃铃,开始与这简陋的意识作沟通。不过它并不乐意被我超度回幽府,虽不能言,但还是给我传递了一个又闷又狭窄、平扁无光的空间感,然后拼命地摇动身躯。 我告诉它:它与它依恋为母亲的这个人,只有一个能够存活于这人世间。 于是它放弃了,轻轻地摆动身体,在我超度亡魂的经文中,朝着天上那不可知的地方飞去。 两个朵朵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可怜巴巴的小家伙,一直到消失不见。朵朵咬着嘴唇,用不能理解的表情看这个明星阿姨,她目前还停留在卡通动漫和恐怖片的程度,但多少也认识这个阿姨,却不能够相信电视上面的那个阿姨,会是这般模样。 小妖牵着朵朵的小手,给她揩干了眼泪,然后飞进了我胸前的槐木牌中。 她们给那留恋于世的小东西送完了行,便不愿意再见任何的丑恶。 我放回了招魂铃,念完一段咒语之后,打了一个响指,关知宜便从深沉的睡梦中醒了过来,眼角处尽是湿热的泪水。见我从草蒲团上站立起来,她揭开身上的被子,含着热泪看着我,说她梦见了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叫她妈妈,然后跟她告别―― 是它吗?它走了吗?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从火盆里取出那尊略有些烫的泥塑娃娃,这是我之前在休闲山庄的时候朵朵捏的,有一定的灵力,刚才放在火盆里面烘烤,就是要借助它这个媒介,与关知宜身上的那个小家伙作沟通。 我问关知宜,说:“你会想她吗?” 她点点头,说:“我现在最大的感觉就是后悔,如果人生能够重来,我一定会把那可爱的小孩子给生下来,然后好好抚养成人。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荧屏风光,哪有这小东西珍贵?”我把这泥娃娃递给她,说:“这个什么也不是,留给你做一个念想,提醒自己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以后的人生道路,自己要负什么样的责任……” 她点头表示知晓,然后我又用沾了净水的艾蒿再次给她洒了一遍,说没事了,以后不会做噩梦了。 关知宜问我需要多少费用?我挥挥手,说:“看着给吧,我累了,就不送你了。还有一点,那个舒娇,最好不要再接触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邪门。”她向我深深一鞠躬,说谢谢,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我虽然没有说出数目,但是苏梦麟却是个中好手,从关知宜身上刮了一笔不菲的费用。 虽然赚了一大笔钱,不过我并不开心,一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感叹那逝去的生命。 我无法批评自己的客户,只是希望她们能够在做任何事情之前,多为那渴望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去想一想。当天晚上小妖对我一阵凶,说我不该给那个女人驱邪,让她一辈子都陷入那种恐慌,不好吗?这也是她应该受到的惩罚―― 这便是嫉恶如仇的小妖朵朵,而且似乎朵朵都站在了她的那一边。 杂毛小道和虎皮猫大人表示了中立的围观态度,幸灾乐祸。 然而倒霉的事情很快就来了。一天,轮到我出去忙碌,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发现几乎人人都苦着脸,杂毛小道的房门则紧闭着。我拉过老万来,问怎么回事儿?这个老油条无奈地告诉我,说城东的金星风水咨询公司和万江的福通源、萃君顾问公司联名来访,找茅晋风水咨询事务所的两位主事人,于周六锦绣阁上,约谈易学堪舆之道,到时候也会邀请业界同仁,来看一看两位大师的本事。 我脑子一转,我日,这不是来踢馆的吗? 第二十一卷·第七章 集训营的坏消息 ·第七章· 集训营的坏消息 根据“有关部门”的调查统计,在2009年,中国从事职业、半职业风水行业的风水师(含算命、神婆兼职赤脚医生)有一百一十万人,整个行业年产值超过一千亿―― 据传说,北京的金融街、上海的陆家嘴、海航、海尔的总部大厦、奥林匹克公园,甚至武警总医院的大堂,都有着风水的奥秘。 风水行业因为没有受到相关政策的允许,一直处于半地下状态。 虽然风水已是企事业单位、政商各界人士间流行的“业务”,但它依旧属于灰色地带,不为大众所知。 我之前提过,整个南方省的市场基本上已经成熟,各个城市都有一些行业翘楚,这些我们也调查过了。老万跟我提起的金星、福通源和萃君这三家,基本上垄断了东官乃至周边卫星城镇的相关行业,是航空母舰型的存在。只是我有些奇怪,这三家大公司跟我们,有半毛钱关系? 然而风水师和武馆一样,都属于注重旧传统的行业,就像叶问先生流落香岛时开武馆需要证明自己、去拜码头一样,在东官开这么一家风水公司,也必须要向他们三家联盟递帖子,尊重一下长辈的意见。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要得到三家联盟的入场许可证,然后才能够在东官这个地界,开门做生意。 以上,便是三家联盟过来邀约讲数,所要表达的意思。 我和杂毛小道拉上窗帘,躲在阴暗的办公室里面,一齐骂娘―― 这些狗东西,还真是看得起自己,当自己是旧上海青帮常申凯的拜把子兄弟了!不过骂完之后,我又拿起了电话,拨通了这里地头蛇赵中华的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破烂掌柜的思索了一会儿,告诉我们:金星的老板李永红是解放南方的东野老部队子弟出身,红三代,跟南方很多老首长都有关系;福通源的朱意是南方特勤局张伟国的人;而萃君顾问公司的吴萃君,是香岛易学研究会的成员,而香岛易学研究会的背景又是港府。 我和杂毛小道对视一眼,得,都有大来头。 我问如果不鸟他们,会怎么样? 赵中华沉吟了一番,说:“你们应该是在什么事情上面惹到他们了,到时候肯定会泼脏水,黑得你们连屎都要出来。而且还会设立行业壁垒,让你们处处碰壁―― 我估计这一次多半是朱意打的先锋,因为你们毕竟刚刚得罪了龙虎山,而张伟国又是袖手双城赵承风的人……” 我两眼一翻,感情这里面还牵扯了这么多道道。 杂毛小道一拍大腿,说:“丢,怕个毛,三个欺软怕硬、胯裆里没卵子的老油条公司,老子未必会怕他们?我们文的武的都在行,外面这一伙人看着,何必露这个怯?”―― 我知道杂毛小道说的是什么:湾浩广场在那莞太路上矗立了十年,年年闹鬼,这三大风水公司也没有放一个屁。现在来欺负我们这种新开的小公司,倒是底气十足,我们怕甚? 当下我们把窗帘拉开,外面少有的艳阳天。推开门,我对外面的一众员工笑容满面,激动地说:“我们茅晋事务所扬名立万的日子,就在周六了!” 听到我这自信满满地话语,所有的人都笑容洋溢,欢呼起来。 人前撂狠话畅快,我们在背后却自然要做足功课。三大公司联名邀约的事情经过苏梦麟之口,传到了远在香岛的顾老板耳中,立刻就打电话过来了解情况,还问有没有把握?杂毛小道说:“无外乎是文比武比两种情况,咱走南闯北,见过的怪事比这些风水老爷们弄过的宅子还多,怕个鸟?” 顾老板满意地点头,说周六他一定赶过来助阵。 我一阵无语,这货莫非是过来瞧热闹的? 随后公司的另一个股东李家湖也打来电话,他已然知道了情况,向我们道歉,说这事情的由头,估计还是他那里引起的―― 我们现在接的那个楼盘,老板本来是打算给萃君顾问公司做的,后来碍于面子就交给了我们。这样一笔大单,像煮熟的鸭子飞走了,萃君顾问公司的女老板吴萃君自然怒火中烧,估计旁人再撺掇一下,就出的这事儿…… 不然,就我们这么小的一个草台班子,人家也未必能够瞧得上我们。 就像武馆,人家是正正经经地开门招徒弟,而我们则还属于街头卖艺的那种。 我笑了,说:“如此甚好,我最近还在担忧如何打开局面呢,这下可好了,三大公司跑过来给我们当垫脚石,这种瞌睡了有枕头的感觉,不要太好了噢?”李家湖听我说得如此自信,也来了兴致。说他把最近的行程调整一下,周六也一定过来捧场,免得让人家弱了咱们的气势。 我笑着说好。犹豫了一阵,问他女儿雪瑞是不是已经去了缅甸? 李家湖说:“是。那妮子倔,那么危险的地方都硬是要一个人去,本来说好和她师父一起去的。后来不知道听了哪个短命鬼的话语,便想着孤身前往,我哪里敢让她冒那个险?好说歹说,才安排了一个女保镖―― 就是崔晓萱,跟我手下结婚的那个―― 一起去了。一个星期了,据说还在山窝窝里。” 我汗颜,好像我就是他口中诅咒的那个短命鬼。 我开解他,说:“你家女儿是个有福相的人,而且她跟苗寨里的那神婆十分投缘,出不了问题的。” 李家湖摇摇头,说:“搞不懂你们这些东西,反正我现在对她的想法不多,能够平平安安地过一生,也就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最大的心愿了。” 第二天是周四,杂毛小道坐镇事务所,温养他的血虎红翡和雷罚,而我则跑到城南去找收破烂的掌柜赵中华,商讨对策。赵中华也正好想找我。他告诉我,本年度特勤局春季集训营的名额,陈老大已经帮我给弄到了,手续已经在这边办理了,过几天会正式通知我去集训营报到的。 我问去哪里,赵中华说:“有两个地方备选:一个是皖南黄山,一个是滇西怒江。最终定哪里,现在总部还在紧急磋商。不过这次集训营的总教官已经确定下来了,是总局业务一司的慧明大师。他可是西南局的老资格了,甘省悬空寺出身,精修佛法,一等一的厉害。他为人严厉,从好的方面来讲呢,你出来之后的进步会很快;从不好的方面讲,估计你要吃很多苦头了―― 为了提高实战能力,一般这种集训,都是有死亡指标的,务必小心。” 我一听到“慧明”这两个字,顿时就一阵头大。这位大师,不就是在青山界死于武警小周手里的那个贾微的父亲吗?一想到贾团结老先生将近八十岁的高龄,还要参加我们这帮菜鸟集训营,我心中就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问能不参加吗?赵中华像看怪物一样瞧我,说:“陆左你没毛病吧?你知道陈老大为了给你增添这个名额,花了多大的劲儿吗?别说这种没有用的话,争取在那里学到更多的东西,也不枉陈老大为你奔波忙碌。” 我十分郁闷,大师兄的情分我领了。但倘若这总教官是慧明老和尚,我怕我就是那个死亡指标。 我一时间头疼得厉害,竟然忘了最开始过来找赵中华的目的。 直到他问我,我才想了起来。 赵中华跟我分析,说:“李永红这个人呢,虽然是根深苗正的红三代,但是为人精明圆滑,上下关系都打点得很不错,他专门做衙门里的生意,能量很大,按理说应该是被后面两家绑上了战车,所以这个人可以团结,不要死磕。朱意这个肥猪,以前是张伟国的小弟,后来在老张的帮衬下搞起来的福通源,为人嚣张,手下有两个风水师,一个叫做翁天翔,一个叫做蒋楠,都是易学研究会的成员,有些本事,估计他也正是那挑事儿的人。至于吴萃君,这个女人是香岛一个收山老师傅的小女儿,家传的本事,十分厉害,到时候你们都得小心了。” 我问跟这些人讲数,到底是文斗还是武斗? 赵中华一脸怪异,说:“你有没有用脑子想问题?倘若是武斗,这些人加在一起,都顶不住你一条金蚕蛊的毒性,自然是跟你文斗啦―― 不过也说不准。朱意和吴萃君这两个人的性子,一个阴沉一个暴烈,既然这么有把握地下战帖,说不定会请外援镇场,到时候打斗起来,自然也能够将你俩压住的。” 我和赵中华商谈了一下午,他说他到时候会过来给我撑场子的,至少不会让他们乱来。 我依旧觉得心有忐忑,三大公司来这一手,自然准备充分、觉得万无一失的,而我们却属于被动的一方,见招拆招,自然十分不爽。我回去之后,将这些情况作了汇总,说与杂毛小道听,他浑不在意地说: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我一阵无语。想到文斗的事情,当夜不眠不休,又重新温习了几遍《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占卜、祈雨、圆梦、躯疫、祀神、坛蘸、布道的内容。 星期六早上,我、杂毛小道带着老万和小俊,乘车前往东官讲数最有名的茶楼锦绣阁。 第二十一卷·第八章 文攻 ·第八章· 文攻 锦绣阁是东官喝茶讲数出了名的老场子,坐落于老城区。雕梁画栋、气派非凡,虽然不能和新开的那些酒楼、茶楼比豪华,但是底蕴斐然,是大多数老派人士经常聚会的场所,会员制,一般人还进不去。 我们几个到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差十分,这时,大部分的客人都已经提前过来了。 这些都是三大公司请过来的业界、经济界的重量级人士,说是见证,但多数也就是瞧个热闹,打一壶酱油后走你。顾老板头天晚上就从鹏市赶了过来,昨天与我们碰面之后,早上又先行前往打探消息。我们刚一落车,他便和阿洪以及那个美艳的私人秘书赵研迎了上来,然后带着我们穿过门廊、一楼大厅,走到二楼。一路上帮我和杂毛小道介绍这些身份尊贵的酱油党。 这些人里面,大部分都是房地产商人,其次就是金融和贸易公司,在这个暴富而浮躁的年代,商人们的安全感其实很低,找不到寄托,所以很多人会笃信风水这种“虚无飘渺”之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宜透露姓名的人,衣冠楚楚,大概齐是一些官员吧。 顾老板跟这些人还算熟络,相谈甚欢―― 人和人都是有圈子的,随着身份、地位或者兴趣而转变,所以真正到了一个程度,这些圈子其实并不大,甚至可以用狭窄来形容,譬如我们进入风水行业,便怎么也逃不过金星、福通源、萃君这三家公司的影响。 二楼大厅空间敞亮,老摆设,放着十来桌八仙台,来了差不多有三十多号人,各自落座。我们走进大厅,门口立刻有人高声唱名,说茅晋风水咨询事务所萧克明、陆左到……酱油党们纷纷站起鼓掌,我们朝四周拱手致意,由一个自称是福通源公司的职员带着我们,在靠正中的桌前落座。 李家湖也来了,和顾老板等人在我们的斜侧面安坐。而在角落,赵中华、曹彦君朝我挥手。 除了这些人,大厅里还有一些早已安坐着,或板着脸,或三两个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老家伙,看模样,似乎是这周边几市的玄学宿老,或者相关行业的从业人员,算得上是专家吧? 正中有四家,除了我们外,三大公司各坐一桌。主持这场讲数的,是一个叫做李俊增的白胡子老头,据说是在整个南方省都十分有名的玄学大师,本身很有名望,而且在道上也是十分活跃,故而被请过来镇场。不过,在我心中,真正的高人应该如同死去的欧阳指间那样低调的老人,像他们这种热衷于追逐行业垄断和利益的所谓“德高望重”之辈,想来多数也只是嘴皮子利落而已。 因为赵中华之前提供了翔实的资料,而且李老又给我们作了介绍,所以我大致分清了这几家人。 梳着大背头的五十岁老男人是李永红,身边有个头发斑白的瘦老头子;福通源的朱意是个跟香岛男演员肥猫一样身躯庞大的中年腹黑男,旁边有两个穿着白色绸衫的风水师,还有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看着似乎还有些熟悉;而那吴萃君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干女人,穿着打扮像办公室女郎,严肃而规整,旁边有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戴眼镜,气质儒雅,如同大学里面的教授,桌子后有一个又瘦又矮又猥琐的老头儿…… 黄花梨木的桌面上摆放着几盏洁白如玉的骨瓷茶盏,几碟时鲜果品,我们刚刚就座,立刻有身穿蓝色青花旗袍的窈窕美女服务员,过来沏茶。 当请茶完毕之后,我们拱手为礼,说了一些场面话。朱意笑容满面,将我们给捧上了天,说因为是同城同行,所以才冒昧地邀请过来,也是想让同行和社会贤达,见识一下两位大师的风采,也好有个底数。 我实在不明白这三家为何要摆出这么大的阵势,仅仅乾美国际的那一个楼盘,就让他们如此炸毛? 高级风水公司的气度呢?高级风水大师的气度呢?节操呢? 好吧,我仅仅只是想抱怨一下而已。 朱意话锋一转,开始攻击起我们来,说两位如此年轻,据说竟是中国周易学院的荣誉教授,还是什么世界易学百强精英,这让我们名列其中的翁、蒋两位先生情何以堪,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多了二位同僚,所以想请二位佐证一番,并且一起论道论道。 我穿着一身黑色的手工西服,沉稳中略带着活力,而杂毛小道穿着一身紧束的青色道袍,只可惜头发没长好,没有挽出道髻。如此这般打扮,说不上有多么装波伊,但多少却也合乎沉稳平静的气质。 所谓的周易研究学院,其实就是个函授学校,根本没有什么办学资质,只要交钱,什么名头都好办。我们和朱意手下这两位师傅的区别,只在于我们直接把那名头拿过来用了,而他们则是交了钱的。 这情况,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明白其中的潜规则,而朱意拿这个来攻击我们,也实在是如同挠痒痒一般,没有什么攻击力。杂毛小道最擅长诡辩,双手抱拳一拱,说了些绕圈圈的话语,云山雾罩,让大家听得头晕,三两下就应对过去了,接下来,便由白胡子李老提出来,说要印证一番学问。 我所学的《镇压山峦十二法》,虽然也有相关风水的章目,然而却与现代风水学大有不同,讲究的是镇压那大山大河,波澜壮阔。诚如苏梦麟所言,我还真的是个实用玄学的代表人物,做的比说的要多,所以文斗一事,则有杂毛小道披挂上阵,与三家大师,坐而论道。 他们比斗的方式,就我个人看来,就如同古时候科举考试,现场作八股文,你说我对,引经据典。 杂毛小道这人嘴皮子极其利索,十分钟的咒文他可以用三分钟念完,且常年混迹于街头巷尾,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忽悠的人排成排,可绕球场两周半,是学以致用的典范;而且身怀着虎皮猫大人授予的半部《金篆玉函》,史诗般传奇的杰作,微言大义,一语中的,哪里是这三家所能比拟? 所以如此坐而论道半个小时,三大公司的所谓大师,脑门子上全是油津津的汗水,顺着脸流了下来。 南方三月份,已然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这汗水流一流,也是正常的。 他们平日里与坐在深宅中的同行交流,或凭名气,或凭地位,定可力压别人一筹,养尊处优久矣,彼此都重视身份和架子,哪里有杂毛小道这种从街头忽悠中不懈累积出来的战斗力? 即使是久负盛名,据闻已入重要部门开展业务的铁齿神算刘,他老人家教导徒弟,也是必须要与民亲近,时常混迹于街头地摊,这才能够有所进步。所以郭一指有房有车有公司有小秘,偌大的身家还要抽空在金陵学府路广场摆摊,就是这个道理。 眼见着自家的师傅在杂毛小道咄咄的话语中,有退缩、应接不暇之意,朱意便有一些急了。他站起来,伸手终止了这场旁人看来无趣而枯燥的比试。擦了擦额头汗水,说:“言语交锋,见不出真章,众所周知,干我们这一行的,主要是研究人类赖以生存发展的微观物质和宏观环境的学说――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中国人之所以看重风水玄学,是想让其为我们服务,趋吉避凶,时来运转,测算运势,依势而为,如此才能财源亨通,天人合一。” 他说了这么一长串,终于讲出了重点:“厉害的玄学大师,能够分辨阴阳,通晓生死,从复杂的线索里,明了往昔和未来的走势,算法贯透。我们还是讲一些能够立竿见影的事情吧?” 杂毛小道端起洁白如玉的茶盏,美美地抿了一口水,然后很有风度地说:“请讲。” 见我们这般配合,朱意先是一愣,而后心中又沉了下来―― 如此胸有成竹,倒是让他们怀疑起自己搞这场讲数,是不是正确的。不过所谓“骑虎难下”,朱意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接着说道:“推算八字,乃风水玄学师所必备的本事,一叶而知秋,这也是我们之所以受人尊敬的原因。我们场中的来客,每人写一份自己的八字,然后交给李俊增老先生手里,由我们各方抽取一份并测算,正确且最快者,胜!” 他此言一出,立即一片哗然,这已经不是问道交流的范畴,而是一比高下了,而且这已经不是三家对一家,而是要决出四家中的一家了。毫无疑问,朱意的这一招并没有与金星、萃君沟通过,其余两家人都露出了惊讶和恼怒的表情。 我和杂毛小道相视一笑,看来败局已呈,这家伙,是要出昏招了。 朱意咧动肥厚的嘴唇,说:“怎么样?比不比?” 杂毛小道微笑着点头,然而一直默不作声的金星李永红突然出声说道:“且慢!” 第二十一卷·第九章 肥虫子再下一城 ·第九章· 肥虫子再下一城 李永红的一声“且慢”,将所有的人注意力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我抿了一口茶水,只见这个面带威严的男子站了起来,朝着我们拱手,朗声说道:“前番曾听人言,南城第一国际茅晋事务所的两位主事人,虽然初出茅庐,然而却是一身好本事,想要邀来给同行们长长见识。如今一观,确实是名门之后、大家之言,实乃我们这个行业的福分。既然已经见过,那么我也就满足了。风水青囊之道,讲究的是天人合一,和谐自然,至于所谓‘推敲八字,进而识人’,此为小术,胜不足以骄,败不足以馁,我们金星便不参与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大气,而且也承认了我们在此处开堂子的资格,我和杂毛小道都站起来,拱手为礼。 李永红说完这一番话,与我们回礼之后,便坐下来喝茶,直接就置身事外了。 朱意的脸色数变,十分难看,瞧向了吴萃君。这女人却是个好勇斗狠的性子,而且我们抢的也是她的生意,自然没有弱这名头的道理,冷声哼笑,说:“这比斗虽说是小术,但是以小见大,也确实是有一番道理的,金星瞧不上,我萃君顾问公司在这方面,却还是有一些自信的……” “好!好……”周围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纷纷起哄,激动地等着看好戏。 有穿黑衣的工作人员开始下来收集八字,有人肯写,有人却犹豫,一时间好一番热闹。 老万在旁边看得着急,在我耳边轻问,说:“陆左,你们可有把握?这些写八字的人,你们根本就不认识,哪里能够凭着年月日时的数据,来确定谁是谁?这些家伙看着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就算是火眼金睛,想要找出这人,只怕也要头疼啊?” 小俊也压低声音,说:“是啊,他们在这里开门做生意这么久,这里的客人估计都在他们那里留有档案,心中有数,无须卜卦算计,到时候只要对照一番即可,这样子,实在太不公平了。” 我见杂毛小道不说话,稳坐钓鱼台,心中也有一些忐忑,猜想他要么就真是身有神技,成竹在胸;要么就是表面风平浪静,心中惊涛骇浪。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又不是李永红这等老江湖,可进可退,此时蒙也要蒙一个了。 顿时间,我有一种参加高考时的那种紧张感。 有人已经把十几个折叠好的八字纸条收集好,由白胡子李老丢入一个临时的小纸盒中,一阵摇晃,相互混合,然后叫我们、福通源和萃君的人上前去抽取。这比试有趣,旁边的围观者纷纷伸长脖子,翘首以盼。福通源站起来的是那个叫做翁天翔的中年风水师,萃君顾问公司的则是老板吴萃君亲自上马,我捅了一捅杂毛小道,问:“你有没有把握?” 杂毛小道面带微笑,却低声说:“没,这事情就像你读书的时候,告诉你一个三角形最长的一边为四米,请问它周长多少,有解吗?” 我眼睛一瞪,日,这怎么搞?亏得他跟虎皮猫大人一般淡定,原来却是在装波伊啊? 他刚才肯定是一直在埋头想办法,直到这紧要关头,才跟我说了实话。 我问怎么搞?他双手一摊,说:“刚才那一场我搞定了,这等小术,让我上实在太浪费了,失败了也有损颜面,你好歹也是主事人,这回你上……” “茅晋事务所……你们谁来?”翁师傅和吴萃君已然站在了李老的身边,见我们迟迟没有动,而是在悄声说话,李老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催促起来。 朱意,说:“两位莫不是并不擅长八字推理这种最基本的玄学,所以露怯了?若如此,便由我们福通源和萃君两家来一场友谊表演,供大家一乐也无妨。”杂毛小道眉毛一挑,笑了,说:“我和我这伙伴刚刚在争执,说这么弱智的游戏,我们一本正经在这里玩儿,倒像是群小孩儿一样,还不如与李永红先生一样袖手旁观,来得洒脱。不过既然朱老板如此说,我们不参加倒是要丢了颜面,便由我这兄弟陆左,随便去露两手吧,呵呵,呵呵……” 朱意一阵气结,倒是被暗地夸了一番的李永红脸上露出了惬意的笑容,而我则在杂毛小道这大言不惭的笑声中,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向了正中的舞台。 李老见我走到近前,将手中的纸盒再次一阵搅动,请来两个公证人察看这箱子没蹊跷,然后让我们三人各挑一张纸条出来。他仿佛把这场较量当作是推广玄学风水的讲座,并不忙着让我们打开,而是将八字测算的原理、法门和渊源讲了一遍,然后让我们同时打开,开始测算起来。 福通源的翁师傅用的是罗盘配合《五虎遁年上起月歌》,吴萃君则高级很多,一打开那黄色纸条,便手掐心算,并且不断地扫量起场中填写了八字的各人来。 而我则在李老刚才那长达五分钟的讲话中,已然判定出手中的这纸条,是出自谁人之手了。 是的,我在没有打开这纸条,观摩八字,查询那天干地支的时候,就已然了解纸条来自于哪里了。这当然不是我有多么神机妙算,而是每一个人都有着独特的味道,而这味道虽淡,我却能够分晓清楚―― 去年我在坐火车去金陵的时候,便是凭借着这原理,帮一名叫做古丽丽的大学生找到被偷的钱包,没想到今天我又要用到它…… 没错,纸条上面会留下书写八字之人的气味,虽然这里还会掺杂工作人员和李老的味道,但是这点难度对于金蚕蛊来说,都不算是事儿。 我瞄准了在大厅角落束手静立的服务员,她穿着一身青花瓷一般的修身旗袍,静静矗立着。 没想到李老他们还加了一些手法,让这些服务员避开了我们的视线,也参与了进来。难怪我刚才摸到了二十几个纸条,范围扩大了一倍,也增加了许多不确定因素。所以在翁师傅和吴萃君正皱着眉头排算的时候,我仅仅只是将纸条装模作样地瞧上了一眼,便大步朝着楼梯旁的那个服务员走去。 我这举动将所有人都镇住了,惊诧之后,纷纷地议论开来。 在所有人惊奇的目光中,我将那位长相秀气的女服务员带到了李老面前,而这个时候,翁师傅和吴萃君还在焦头烂额地测算着。经过大概十分钟的时间后,吴萃君和翁师傅先后找出了一个人来,当作是手中八字的所有者。肥虫子告诉我,翁师傅找对了,而吴萃君则大错特错―― 她找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而那纸条却出自于一个年长的侍应生。 看得出来,福通源这边也是用了取巧的法子,使得翁师傅找对了人。 结果经过李老一宣布,整个二楼顿时一阵轰动。这本来如同天方夜谭一般的任务,我居然一点儿犹豫都没有,直接就选中了结果,这怎么叫人不惊讶?吴萃君脸色苍白自不必说,提出这比试的朱意也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愕然地看着面带微笑的我,说:“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杂毛小道朝我眉毛一挑,这小子原来早就想到了,只是并没有告知于我。 见他的眼神,我知道现在是我装波伊的表演时间了。于是我淡淡一笑,摊开手,说:“诚如我的伙伴所说,这本来就是一项无聊之极的比试,你既然知晓玄学风水,也阅读过诸多名家著作,定然知晓《金篆玉函》一书。我在五岁的时候,用买糖果的零花钱从小贩手中得到后,便一直勤加研读,至此终见成效―― 天道酬勤,一切成功都皆非偶然!” 《金篆玉函》? 一听到这四个字,那些板着脸的老家伙全部都深吸了一口气,引得这茶楼中一片齐刷刷的“嗤”。接触过玄学的人,自然知道《金篆玉函》这本书的分量。我能够学到上面内容?若是真的,我的表现是再正常不过了。看着这些家伙投过来尊敬的眼神,白胡子李老也是一副恭敬的表情,我不由得飘飘然起来,然而旁边的那个女服务员却“噗嗤”一笑,这笑声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大厅各处都传来了抑制不住的笑声。 好吧,星爷的电影老少咸宜,看过《功夫》的人并不在少数,自然知道我在调侃朱意。 不过此番比试结束,今天这场名为讲数,暗地却是想将我们驱逐出东官的闹剧,也已经接近尾声了。朱意或者他背后的张伟国本来是想让我们难堪,然而却间接地成就了茅晋事务所的名头,让这个本来默默无闻的小公司,一下子就显扬在公众的视线中―― 难道朱意是无间道吗? 看着这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憋得脸通红,我心中一阵快意。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坐在吴萃君桌子后的那个黑瘦老头突然站了起来,将衣服脱下,露出刺满青色蜈蚣的上身来,骨瘦如柴。 第二十一卷·第十章 文身附灵 ·第十章· 文身附灵 这个黑瘦老头子塌短鼻子、黑不溜秋、嘴唇往上翻,一看就是东南亚那边的人。 他之前一直在低头吃桌子上的瓜子和茶点,瓜子壳吐了一地,除了长得丑之外,显得很不起眼,然而我自打一进来,就一直很注意他,以及朱意旁边的那个苍白脸孔的男子。因为之前赵中华说过,福通源和萃君有可能会找外援来武斗,他们旁边的几个人里面,就他们两个比较像是请过来帮拳的,所以我忍不住总是观察。 对于那个苍白脸孔的男子,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一样,却始终想不起来。 不过让我没有想到的,居然是这个黑瘦老头先发难。 他的胸前文有许多条栩栩如生的青色蜈蚣,凶猛,张牙舞爪,在他满是腱子肉的后背,则文得是自缠成十二结的大蛇,蛇上面有许多泰国的符文,眼神诡异。当这个黑瘦老头把衣服扒下来的时候,旁边的一个眼镜男老庄则帮着作同声翻译:“小子,听说你以前在香岛以解降、驱灵而闻名,那么你是否敢跟我比一比这降头术?” 我眉毛一扬,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一本正经的吴萃君。 我实在想不到,她居然会请一个降头师过来,对付我,而且似乎事先对我还有一些调查,做足了功课。 她知道我给李家湖的女儿雪瑞解降和给章董驱灵的事,这并不难理解,因为毕竟都是一个圈子里的,顾老板去那里做宣传,消息总是会辗转传入到她的耳朵里。但我不能理解的是,她居然会请一个浑身文有灵符的降头师过来找场子,她是疯了吗?―― 虽说降头术能救人于生死,亦可害人于无形,但是后者,实在是臭名昭著,让人闻之色变,便是如我这般的蛊师,也不敢当众承认身份,主要的缘由,也是因为大家的成见太深。 这么做,实在是有一些自毁家门。 然而旁边的这些人似乎都有些习以为常,将手中纸箱放下后,白胡子老头李俊增给我们作介绍,说这是萃君顾问公司的首席解降师,来自泰国清迈契迪龙寺的巴剃(音译)大师,对于解降驱灵之事,最为擅长。我点头,原来是泰国的白巫僧,难怪这些人并不害怕。 只是这比降头之术,到底要怎么比?比谁先把谁弄死吗? 本来以为要收工了的观众们,听到这个黑瘦老头巴剃的狂言,立刻兴奋起来,欢呼,纷纷说:“陆左师傅,跟他比一比啊,不要让他以为我中华无人……”这话一说,立刻有好多人开始怂恿起来,这些大腹便便的阿叔阿伯就像小孩子一样,兴奋莫名,本来打算离席的人都又重新坐了回来,沏上一壶好茶,等待好戏的上场。 呃……说实话,唯恐天下不乱之辈,从来都不会断绝。 我耸了耸肩,问这个一身凶猛文身的外国友人:“那你说一说怎么比吧?” 场中的人都坐了回去。巴剃走了出来,旁边的那个眼镜男老庄跟在一旁,一个讲一个翻:“我来的时候在市场里买了一条狗,我们同时对那条狗下降,在下降的同时还要给这狗解对方的降头,然后看这狗是中了谁的降头术死的,那么谁就胜利了……” 他说完,拍拍手,有工作人员从一楼牵了一条灰白如狼的哈士奇过来,一直走到了场中。 巴剃转头又朝着旁边咕哝了一阵,那个充当翻译的风水师老庄立刻吩咐服务员,把敞开的格子窗关闭一些,大厅的光线黯淡下来。我看着这条不断挣扎的狗儿,眉头皱起,说:“我讲两点,第一,我虽然会解降,但是我并不会东南亚的这些降头术;第二,即使要比试,这个法子也实在太血腥了―― 为什么一定要拿一条小狗的生命拿来做赌注?这有意思吗?所以,我不会跟你比的……” 听到我的解释,场中的人有的赞同,有的则摇摇头,直说扫兴,而听到了我这些话,巴剃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那双如同毒蛇一般犀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我,身上的肌肉抖动,胸前的那些蜈蚣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为什么?”他摇动着头颅,说:“你不要否认,虽然我闻到你身上佛陀的檀香味,但是我更能够感觉得出,你是一个十分厉害的降头师,为何要拒绝与我比斗?难道在你心中,就没有一点儿荣誉感吗?难道你是个没有卵子的家伙?” 他的话一经过翻译出口,旁人便“嗡”的一声响,纷纷吵闹议论起来。 不过责骂他的人,倒是占大多数。 在巴剃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吴萃君,然而让我失望的是,这个女人并没有表现出和李永红一样的气度来,而是抱着平平的胸,颇为玩味地看着我。我无语了,也愤怒了,于是决定接受这挑战:“好吧,我同意你的请求,只不过规则需要变更一下,你可以用尽所有方法对这哈士奇下降,而我,则负责保证它的生命安全―― 它死,我输;它活,你输!” 巴剃拍拍手,向我竖起了大拇指,然后用中国话生硬地说了一句:“敞亮!” 我冷笑着,往旁边走,立刻有人过来将拥挤的桌子往旁边移去,大家纷纷地围拢成一个稀散的大圈子。哈士奇被用绳子拴在了中间的一根木柱上,我和巴剃离这狗各有五米,并不越过这条线。窗子被关闭了,大厅暗了下来,周围的客人们纷纷伸长脖子,观看这难得一见的降头对决。 他们脸也红了,舌头也干燥了,往昔只在传说中的东西,今天居然就能亲眼看见了,皆兴奋得不行。 我估计他们的心态跟去泰国看人妖的那种猎奇,是一样的。 降头大致分三种―― 药降、飞降和鬼降。 我站立在杂毛小道这桌的前面,端着茶盏喝了一口,看着这个来自泰国清迈的白巫僧口中念念有词,猜测着他这降头之术,到底是哪一种类型。随着他咒文的结束,在旁人眼中,他只是身子周遭的空气变得阴沉,轮廓隐约,然而我通过“炁”之场域的感应和朵朵赋予的鬼眼,却能够看见另一番奇异的现象。 巴剃上身的那些文身如同活物一样,开始蠕动起来。 这便是他脱去上衣的目的吗? 不是为了耍帅装狠,而是让这些附着有蜈蚣怨灵的刺青活过来,然后游动到场中的这哈士奇身上,将其毙命。我表面上镇定自若,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一般,然而却紧张地关注着前方,思忖着到底用什么法子来破解,而不暴露自己的底牌―― 与人战斗,多一张底牌就如同多一条命,倘若在这种寡淡无味的场所亮出底牌,实在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巴剃的咒语终于念完了,而他身上的那些青色蜈蚣终于游动了下来,十来条,全部都朝着场中的哈士奇袭去。 鬼降! 那条被拴在柱子上的哈士奇显然也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不停地冲着巴剃汪汪叫,然后畏惧地朝着后面躲去。然而那根绳子将它给牢牢给禁锢在柱子的一米处,怎么跑,都跑不出去。在普通人的视线里,只看到巴剃双手合十、喃喃自语,我端着一盏茶浅饮,而那条狗则放声狂叫,仿佛要发疯了一般。 不过这犬吠声中,似乎绝望更多一点儿。 那一团蜈蚣离脖子勒得快要断过气似的哈士奇,只有半米之遥,我觉得我必须要出手了。怀着对生命的敬畏,我咬牙将茶盏放回桌上,踏前一步,遮住大部分人的视线,从怀中拿出了震镜,口中高呼一声“无量天尊”,那金光兜头照射到了快速游走的蜈蚣群身上,电光火石之间,我果断将这铜镜收回。 玩过魔术的人都知道,要想让人不知晓秘密,必须手要快。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太多的底细,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玩了一把急速震灵。在大部分人的视线中,我仅仅只是挥一下手,口中呼着一句道号,然后就像手电筒一样,有一道金光照射到了哈士奇身前半米,有袅袅的黑烟腾空而起,而空中似乎还有一些昆虫或者爬行动物的叫声出现,整个大厅时而阴寒,时而暖热。 巴剃浑身一震,胸前的那些黛青色的文身突然像是蒙上了一层灰一般,黯淡下来。 而他的嘴中似乎鼓起了一口血,欲吐而强忍,双手结了一个古怪的印法,然后使劲一震,地上黑影一伸,竟然有一条两米长的蛇灵从他身上攀爬而下,并不去理会那条瑟瑟发抖的哈士奇,而是径直朝我扑来。 我心中一跳,我勒个去,他这是要直接拼命的意思吗? 眼见着那条凶猛的蛇灵即将要扑倒我的近前,我往后面退了几步,一直退到了桌子的边缘,看到那蛇灵如同普通毒蛇一般张开大嘴,飞跃着朝着我扑来,我心中愤怒,扶在桌子上的手摸到了一件套着黑布袋的长形物体,紧抓起来,往前就是一挥。 轰―― 前方空气一阵爆响。 第二十一卷·第十一章 扬名立万庆功宴 ·第十一章· 扬名立万庆功宴 我握剑的手上一阵又一阵的麻颤,如被电击。 所谓温养,便是让自己的气息,或者是所谓的“生命磁场”,被这件有灵性的器物所熟识,从而可以沟通,将其引为己用。这里面的法门很多,比如我对于驱邪开光铜镜(又名震镜、震一下),便是用缚妖咒与开经玄蕴咒一同进行,而后便直接以心意交流。 “雷罚”原为黑竹沟桃花林中一株成了精的大树,后遭雷劈,被制成剑,但是内里却依然还是有灵性的。当初杂毛小道从句容拿回来时,我曾经拿来赏玩,被这东西电到过好几次,倒是老万、小俊这样的普通人拿着,一点无碍,跟普通的木棍子一般无二。 它不喜欢我的恶魔巫手,自身有一种雷元素中正气浩然的存在,我、朵朵和金蚕蛊都有些怯它。 惟有麒麟胎化身的小妖朵朵,并不惧这等气息,因为通体可化玉质坚身的她,不导电…… 然而此时的雷罚反抗意识并不太明显,相比之我,地上那条巨大的黑灵怪蛇,更能够引起它的注意,包裹在黑色布套中的它被我骤然拿起,斩在了空当处,一声轻微的爆裂声轰然炸响,在视线之外的感应世界里,那一条文在巴剃背上栩栩如生、而后游下的附灵巨蛇,被一丝腾飞而去的蓝色闪电给斩中,从中间断开,开口处,无数符文和黑气,从内里往外面倾泻出来,然后如沙石一般散落。 巴剃显然没有想到他用精力和血气苦心喂养的文身蛇灵,居然被我一剑斩裂,脸上本来还有着残忍的笑容,然而蛇裂消亡的时候,他突然喉头一甜,仰天狂喷了一大口血。 这血似雾,又急又快,竟然横飞好几米,落在了那条哈士奇身上;而那些黑雾,也都随着这口血,融进了那头四肢发抖、站立不稳的小狗身体里。 巴剃前扑倒下,他后背那充满玄奥符文的盘蛇依旧还在,只是十分黯淡,仿佛劣质的文身贴,而且还被洗过了好多次的那种。而在他紧绷的后背上,陡然出现了一道贯通全身,从脖子到屁股的灼黑长印,仿佛刻上去的一般。 围观的群众一下子就轰动了,纷纷地拥挤上来。 在他们的视线中,整个过程简直就是无趣之极:大概便是这黑瘦老外念了两次经,然后吐血倒地,浑身抽搐;而另一边的我则是挥了一下手,然后从桌子上拿了一个套着黑布袋子的东西又挥了一下―― 全场的亮点,是我第一下有道金色的光芒打出,像手电筒一样;第二下,有隐约的气爆雷鸣之声。 这场面并不好看,不但没有美国大片的特效炫目,连国产劣质武侠剧的那种五光十色的光效,都没。 酱油党人大多都是浮于表面的观察,不明就里,见到刚才那两下子,又加巴剃突然倒下,便自动脑补,仿佛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奥妙一般,纷纷鼓掌,大声叫好起来。吴萃君这会儿的脸色才开始变得难看,与旁边几人快步走过来,蹲下察看这黑瘦老头儿的身体状况。只见他双目紧闭,一阵颤抖,仿佛在冷库里面受冻一般,但是却并没有生命之险。 巴剃这术法是泰国很流行的文身附灵,用蜈蚣、蟾蜍、毒蛇、蜘蛛以及一些奇怪的草药做汁,刺入体内,然后用咒法与信仰养灵,血肉祭祀,养出来的这文身附灵级数并不算高,但是却很实用。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东西是有根源的,除非将这层人皮给扒了,否则是不会断绝的。 所以巴剃此刻虽然受到重创,但是并没有遭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闹剧终于结束了,巴剃被人扶着退了出去,三家联盟对我们好是一阵恭维,各路豪雄也过来热情攀谈,在那一刻,我们仿佛成了全场的聚焦点。小俊和老万,拿着公司的业务名片到处发,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止过。本着“做人留一线”的原则,我们并没有穷追猛打,毕竟我们只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可以自豪,并不能够把所有的钱都赚了,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一些。 亮了剑,也须得将那剑鞘露出来,让旁人心安,不至于成为公众敌人,所有同行的眼中钉。于是我们和三大公司、到场宿老相互吹捧,马屁满天飞,真的是其乐融融。火药味淡去,变成了真正的研讨会。 这种戴着面具的场合,杂毛小道最是擅长应付,我推搪了几次关于我手中的那道金光和黑袋子里是什么东西之类的问题后,找到了茶楼的值班经理,告诉他要把那条奄奄一息的哈士奇处理掉―― 具体做法是将其杀死,然后投入焚烧炉中烧成灰烬,在之后将其埋在向阳的“岁寒三友”松、竹、梅树下,如此方能将这晦气驱除干净,不沾因果。 这个满面笑容的值班经理有些意外,说:“您刚才不肯与那个泰国佬比试,是因为不想伤害这小生命,但是现在为何又要杀它呢?” 我叹气,说:“‘生而乐,死而怨’。据说人在死去的那一瞬间,肾上腺素便会大量激发,然后变成致命的毒药,而这毒药,则是怨力的来源。这小狗儿在刚才的时候,已经沾染到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而且深入灵魂,不可剥离,如果不处理,它就会变成不可控的邪物,危害无辜的人―― 这世间就是有着这么多无奈,明明不想它死,但它终究还是要死了,这便是命啊。” 我说得严肃,而刚刚又展现出了神奇的超能力,那值班经理很恭敬地跟我道谢,然后叫人带着这狗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了然无趣。我虽然曾经是一个小个体户,但是实在腻味这种戴着面具装笑容的场合,然而生活便是这样,你愿不愿,它都是这样,或者妥协,或者撞得头破血流。于是我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勉力周旋。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讲数对于茅晋风水咨询事务所来说,确是一次绝佳的推广机会,正如我之前跟老万、小俊他们所言,也算是在东官这个地界,正式地扬名立万了。 有所失,也有所得,便看我们怎么想了―― 不过作为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被一群中老年人簇拥着恭称为师傅,满口子夸赞,要说心中不爽,这话实在是很假、太能装了。 差不多到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各人散去,苏梦麟半路赶来,收了许多预约,笑容满面;我们与组织者拱手为礼,告辞之后直奔附近的餐饮会所,举行庆功宴。参与的除了事务所所有工作人员之外,自然还有顾老板、李家湖等合伙人及随从,以及赵忠华、曹彦君,还有两个跟随他俩的小弟。 一炮打响,顾老板和李家湖十分开心,他们两个家大业大,自然不指望靠事务所来赚钱,不过风水咨询和律师事务所一样,都是能够提升社会地位和档次的事业,所以他们才会如此上心。 庆功宴虽然是中午进行,但毕竟是星期六,而且我们宣布值班的人员也全部休息了,所以都不再拘束,推杯换盏,人皆尽欢。陆夭夭和黄朵朵这两个神出鬼没的小鬼头,大家都已经熟络,玩闹得很,特别是小妖朵朵,拿着满满的红酒杯,缠着事务所第一美女小澜玩“两只小蜜蜂”,谁输谁喝酒。 这小姑奶奶特别能够把握人心,小澜哪里是对手? 输了不喝不行,即使你死命抵抗,她也敢用迷魂法忽悠着你喝,于是没半个小时,便把这美女前台给灌得俏脸如同渗了血,醉眼蒙眬,坐在凳子上都感觉要往下滑溜。 老万心疼得不行,一边替小澜求饶,一边亲自上阵替着喝,结果没过一会儿,这个酒精考验的老油条,自己个儿就钻桌子底下去了。 小妖朵朵这个小魔女眼睛滴溜一转,又盯上了财务简四。吓得这个戴眼镜的可爱小女生直打战,一阵求饶,说:“小姑奶奶,下次你网购的发票,猫儿一定立刻马上报销,绝对不犹豫。”小妖这才放过她,去找铁嘴张艾妮。没承想这回碰到铁板了,那个长相清秀的算命女先生竟然把小妖朵朵倒灌回来,让一众饱受小魔女欺压的苦难者扬眉吐气,喜笑颜开。 有了鬼妖之身的朵朵能够吃到食物中的味道,她坐在一边吃冰淇淋,看着这些叔叔阿姨们,开心极了。 看到事务所的同仁们相处得如此融洽,我也很高兴,这也许跟我们平时宽松的管理风格有关系吧。 小公司,朋友之道和管理之道如果能够均衡好,那么必定会欢乐多。 席间赵中华跟我提起,说他刚刚接到通知,说春季集训营的地点已经确定下来,在滇西怒江,我们将会在群山逶迤、绵亘起伏、雪峰环抱、雄奇壮观的世界第二大峡谷中,度过为期一个月的集中训练。 他让我下个星期五到局里面报道。我一脸愁容,完全没有了开心的感觉。 第二十一卷·第十二章 背后传来的目光 ·第十二章· 背后传来的目光 庆功宴一直进行到了下午三点,醉酒的老万和小澜让小俊给送回家,赵中华等人也相继告辞,而顾老板、李家湖等几个主要的合伙人则回到了事务所,商谈起今后的发展。 说句实话,茅晋事务所今天出了大风头,相信定会宾客盈门、生意兴隆,但是杂毛小道是个懒散的性子,我以前勤劳得跟老牛一样,到现在没有了生活的担忧,也便开始想着享受生活,所以我们商议还是得多找几个如同张艾妮一样,可以镇得住场面的风水师来,不然我们可要被这事务所的事情,给活活累死。 不过成名的风水算命师,要么是自己单干,要么都挂靠在各个事务所里面,哪里有那么好找? 说起来,杂毛小道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这个铁嘴张艾妮,确实是个一等一的人才,在杂毛小道的指导下,有独当一面的趋势。我有一种捡到宝的欢喜,但是总感觉这个女人有一些不简单,瞧着杂毛小道对她的态度也不一般,十分尊重―― 就她的本事,倒也没有什么值得杂毛小道如此看重的地方啊? 也都是闲聊,讲起那天关知宜的事情,顾老板撇了撇嘴,说:“你莫惊讶,演艺圈就是一个混乱的名利场,你想到多肮脏,它就有多肮脏―― 我们不是说没有德艺双馨的艺术家,只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让人看不出白的来―― 你们若是肯搞种生基、养小鬼、追魂术这些东西,生意一定会火几十倍,你信不信?” 我摇头笑,说:“这等事情,做了有违天和―― 常人只以为老天在上,并不管这苍生,然而却不知道,天道昭昭,总是无处不在,相互牵连的。比起这些来,我更喜欢帮助一些平常普通的人,解脱恐惧,哪怕没有什么钱―― 这或许就是小时候看武侠,所期望的那般快意吧?” 顾老板和李家湖对我们的工作十分满意,在他们看来,生意赚不赚钱这倒还在其次,主要是找一件事情,把他们和我、杂毛小道拴到一块儿来,以后求上门来,也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两人离去之后,我和杂毛小道站在他办公室的幕墙边,看着脚下穿梭拥挤的人群和车流,心中感叹。 我问老萧,说:“你还怀念以前四处漂泊的日子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怎么说呢,诚如钱锺书老先生所言,这世间的一切事情,都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羡慕里面,里面又想出去外面,世事难以两全。我们先暂且在这里待着吧,白天走走看看,晚上夜场尽欢,也不失为一种惬意的人生。” 他问我下个星期五去怒江集训营,一个人吃不吃得消? 慧明的事情,杂毛小道已然知晓,不过他显然比我明白体制内的事情,说:“那老和尚即使想要下黑手,至少也会利用规则,而不会蛮干。他活了快八十岁,人老成精,绝对不会晚节不保―― 不过话说回来,这老和尚亲自来当总教练,吃相实在太难看了一点儿,要不我陪你去吧?” 我笑了,说:“我又不是没断奶的孩子,再说了,磨炼越狠越成才。家里面,还有虎皮猫大人需要照顾呢,自己多留一点儿心―― 我总感觉福通源朱意旁边的那汉子,有些危险,而且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 杂毛小道眉毛一扬,说他也感觉不对劲,那个家伙虽然尽力压制了自己的眼神,但是仍然能够感受到他浓烈的敌意。 我们齐齐叹了一口气,凡事都有利弊,人怕出名猪怕壮,果不其然。 星期天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局里面,跟那个看门老头打了招呼,在二处处长办公室谈了一阵,处长告诉我,让我做好准备,今天来了就先填表,周五的时候,过来拿证件,去南方市总局与其他人会合,然后直飞春城,开始进行集训。 这个气质像大学讲师的二处处长说话激情洋溢。他告诉我:“这集训营是国家总局对各分局和特种协会的精英成员,进行深造的重要手段。一般从这里面出来的人,都会被优先安排到更重要的岗位,成为我们这个隐秘战线里最中坚的力量。所以,小伙子,加油啊,我看好你哟……” 我一阵无语,难怪赵中华对我想要退出集训营的想法这么奇怪,看来这个集训名额还是十分抢手的。 就如同体制里走上重要岗位前,都要去党校进修一般。 出了二处处长办公室,我左右无事,便在单位食堂里混了一餐饭。虽然共同隶属于东官特勤局,但是机关里面的人,并没有几个人认识我,连管理餐盘的大娘,也要看了我的工作证,才肯给我餐具。我一个人默默地在角落吃饭,享受这难得的福利,旁边突然坐下一个人,我一扭头,是门房大爷。 我恭敬地叫了他一声“张伯”,他点点头,招呼我吃,不要客气。 然后在短短的三十分钟里,这个让赵中华敬畏的门房大爷一口气吃了八个鸡腿、两盘河虾、十块浇汁咖喱猪排和三大碗白米饭,其余小菜无数,猪骨头和莲藕红豆熬的高汤,他一连喝了两大碗。 我嘴里塞着饭,看着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脑海里全部都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那个典故。我昨天赢了三家联盟的讲数,心中还暗自得意,却没想到这特勤局里卧虎藏龙。高手在民间,怎么敢小瞧这东官英豪啊? 至少我敢肯定,我到了这个年岁,是绝对吃不了这么多的―― 便是这时,也没有这等饭量。 饭后,我和张伯聊了一会儿。他和别的老头儿不一样,不怎么喜欢讲自己的光辉历史,是个极为低调的人。倒是对于我的个人修行,他提出了一些宝贵的意见。他说我既然已经进入了能感应“炁”的先天境界,又将身体修炼至了虎豹雷音,那么就要对自己的心志进行磨砺了―― 肉体的容量终究是有限的,而天地之间的能量却是无限的,要想成为真正的高手,必须要感应天地,沟通天地,将这天地间的能量,化为己用。 或许是因为传承的原因,修行的问题他并没有跟我聊太细,然而他这高屋建瓴的指点,却让我豁然开朗起来。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世间修炼之法,如是而已。 一席话结束,我站起身来,朝着镇虎门张伯长揖到地,感谢他无私的指点。 回去的路上我一身轻快,感觉这天地的颜色都精彩了几分。诚如张伯所言,人作为力量的容器,如果没有大机遇,实力想要短期内得到飞速发展,除了像周林那般丧心病狂,通过杀人盈野的邪术来改造自己外,就必须站在一个高度,将这周围永恒的物质和能量,化为己用才行。 如何化?朵朵吸收天魂与月亮潮汐之力,肥虫子尝遍万毒,小妖朵朵青木乙罡,操纵草木,这些都是;而我也可以与那天地间活跃的能量达到平衡,感受领悟,在需要的时候,如同泄洪的堤坝,一放即开,冲破所有的阻碍―― 如同大师兄那种依天势而为的气度。 而要做到这些,我必须要在集训营中,学会方法。 之后的几天,我都在忙着将手上的事情移交,事务所如同我们所预料的一样,顾客逐渐增加,口口相传,甚至有鹏市、洪山、江城等地的富商慕名而来。对于这样的变化,我们从开始的欣喜,到后面的头疼,于是也将架子给端了起来,不重要的事情,便由铁嘴张艾妮来处理,而我们则负责把关,而且还确定了会员优先制,收年费,其他的客户则需要预约时间、排档期…… 这些都由苏梦麟这个公关事务专员来负责商业运营,并不用我们操太多的心。 关知宜离开之后又给我打来电话,说要帮我们事务所介绍给她很多圈内好友。平心而论,关知宜在演艺圈和上流社会的交际圈里,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所以茅晋事务所在泛珠三角地区逐渐开始有名起来―― 当然,这是后话。我需要面对的,依旧是三月末那为期一个月的集训。 肥虫子是我的本命蛊,自然要跟着我一起,朵朵对我的依赖甚至超过了肥虫子,所以也必须要一起,那么陆夭夭这个失学少女自然也跟着,反正她天生玉体,可化灵,槐木牌挤一挤,还是可以住的。 好吧,别人都是只身前往,而我这拖家带口的,也算是奇葩一个。 星期三的时候,苏梦麟告诉我,他接到乾美国际打来电话,说他们打地基的时候挖出来一条冬眠的大蛇来,蛇死了,但是施工人员却吓得半死,让我们过去看看。杂毛小道当天给人看阳宅去了,乾美国际是我们接手的第一个大盘,我自然不敢疏忽,于是带着在家的老万一同前往。 到工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后背麻麻的。 第二十一卷·第十三章 人的名,树的影 ·第十三章· 人的名,树的影 其实刚出第一国际,我就有一种被人偷窥打量的感觉。 一个人对空间中的“炁”感应多了,身体和神识自然会变得敏感―― 其实不光是修行之人,便是常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战士,特别是狙击手,也会拥有这种对于危机的直觉,它是人潜意识对于自身的一种保护。然而观察我的那个人十分警觉,当我装作无意地四望时,他便隐匿了身形,不再出现,让人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这种感觉在我来到了乾美国际工地上时,再次出现了。 我装作不经意地四处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成片的田野和忙碌的工地,堆积如山而又分门别类的建筑材料,以及远处的民房和小树林,还有身后公路上穿行而过的车辆。我暗自留了心眼,将车停好,下了车,远远地走来了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这是乾美国际的开发商清意地产的负责人曾伟峰,我通常叫他老曾。三月末的天气已然有了夏天的影子,老曾急得一头的汗水,把具体的情况跟我作了说明。 原来工地在打地基的时候,用挖掘机开工,碰到地里面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磨了两天。后来找了一个有经验的老师傅,顺着边儿开始挖,结果第三铲的时候,挖斗上面尽是红色的鲜血,这老师傅没仔细瞧,将那大石头给弄了出来,结果看到旁边围了许多人,才知道出了事。停了车子下来一瞧,好嘛,在那坑里面,居然有一条青幽幽的巨蛇,七八米长,从中间被一铲两段,没了性命。 这石头下面有蛇窝,而这蛇似乎惊蛰之后还在冬眠,于是就被挖掘机送了性命,很简单的一件事情。 然而这事情发生在东官,却由不得人不害怕。 为何?稍有一些年岁的老东官人都还记得,十多年前湾浩广场开建的时候,也是这种情形,挖掘机从地基里挖出了好多白骨,三个开挖掘机的师傅当场就吓得半死,晚上回去之后有发高烧的,说胡话的,上吐下泻的,有人还传言说是病死了,邪门得紧。这天驾驶挖掘机的老师傅,正好也知道那一件事,便说给了老曾知晓,老曾想起湾浩广场盖成之后一直闹鬼,想着这传言如果散播出去,他们这楼盘销售定然惨淡,于是就火急火燎地打电话跟我们求助了。 我摇头,虽然我们已然在2008年的时候,就将湾浩广场里老王和许永生的诸番布置给破解了,但是长久以来,流言的力量却让它依然成为一个恐怖的所在,至今仍然门前冷落车马稀。 这或许也是国家一直不公布、不宣扬所谓“封建迷信”的原因吧。 我问消息已经封锁了吗? 老曾摇了摇头,说:“没有,来不及了。附近好多村民得知之后跑过来瞧热闹,那坑里面除了大蛇,还有好多蛇卵,鸡蛋一样大,结果被这附近的村民给哄抢走了。还有几个老家伙带着人堵在我们工地现场,说我们这个楼盘破坏了他们这个地方的风水,说我们挖到了地龙王,要我们停止动工……唉,反正麻烦事儿一堆一堆,陆师傅你快去看看吧。” 我叹息,我最近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总是能跟蛇联系到一起来:野三关碰到王麻子的青蛇蛊,青虚那家伙养了一头怨灵巨蛇,泰国来的白巫僧巴剃身上文得有大蛇,这会儿又遇到一条―― 不过话说回来,作为地球上最古老的生物之一,蛇在我们的生活中,确实还是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的。 只是……那蛇蛋有什么值得哄抢的价值?这些人,还真的是重口味啊。 乾美国际请我们是花了大价钱的,我当下也不耽搁,跟着老曾和几个随行人员往事发地点赶去,而老万则帮我提着大大的工具包。到了现场,发现一堆人围着施工方在争吵,一个地产公司的ol在大声说着什么,而旁边则三三两两蹲着一些工人,烦躁地抽着烟。我走过去,才发现那个女职员居然是清意地产乾美国际项目小组经理赵海玲,也是老曾的顶头上司。 她身边还有好几个穿职业装的工作人员,有男有女,都在跟为首的那几个老人解释这事。老曾看到自己老大被围,立刻上前大声喊道:“别吵了,街坊们,别吵了,这是我们公司请来的风水咨询大师,由他来解决这件事情。” 我走上前去,老万在后面提着东西,众人衬托,显得我格外突出。 然而村民们见我长得年轻又面嫩,哪里信任,纷纷撇嘴,说:“你们哪里找来的大师哦,看着像个学生崽。” 南方省是改革开放的前沿,这里的村民十分有维权意识,也敢闹,而商家除了少数靠灰色势力起家的公司,大多不敢像某些城市一样简单粗暴地处理类似事件,也不敢将这些村民赶出去,所以都指望我能够说服村民。赵经理跟我也认识,见我过来,松了一口气,说:“陆师傅,你来了就好,帮忙看看这事情吧。” 我不理会村民们的嘀咕,径直走到了出事的地方。中间是几人抱的一块大石头,旁边斜斜停着一辆大挖掘机,而在挖掘机前面的深坑里,有一条分为两截的蛇尸,大约有个七八米长,从中断开,血肉模糊,蛇身是那种罕见的碧青色,头呈三角,尾钝,蛇头唇边成白色,像是竹叶青,但是竹叶青哪里有这么大的? 莫非是个成了精的大蛇? 我摸着下巴瞧,发现周围吵闹的村民声音小了一些,回过头来,见到一个两鬓斑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头儿朝我拱手,人以诚待我,我自然抱拳为礼。老头儿说:“既然是茅晋事务所的陆师傅出马,看来我们是不用担心了。”我奇怪,说:“老先生认识我?”他笑了,说:“上个星期六,陆师傅在锦绣阁力挫那泰国降头师,堪比那霍元甲拳打俄国大力士,名声甚大,老朽安能不识?” 听到他拽文,我有些头疼。我可不敢跟精武英雄相比,恭敬请教他名号。 这老头儿说他叫做吴玉豪,是这一片瞧风水的老把式,上个星期也有参加锦绣阁的讲数,所以才知晓我的厉害。当时场面混乱,我并不是很记得这些,于是跟他好言相商,说这蛇并非那地龙王,它似有灵,然而并不成形,度化了便是,之后再布置一二,定能够扭转形势,逢凶化吉,请村民们不要妄自谣传,倒是让人为难。 吴老头点头,然后扭头跟这些个村民举着大拇指,说:“你们莫看这陆师傅年纪小,却是和霍元甲一样有本事的大人物,且莫闹,看看陆师傅给我们破解这东西。” 他说得言之凿凿,而似乎在村民中又有些威信,于是四下都安静了起来,那些垂头丧气的工人,精神也振作了许多。赵经理和负责人老曾见我一过来,树的影人的名,这旗帜一竖起来,头大如斗的事情便安然解决,不由得心生赞叹,簇拥到我身边,看我有何解决之道。 我从老万的工具包里拿出了统一定制的红铜罗盘,祭在手里,表面盯着天池,心中却在感应周围的气场。 有黑气,也有怨灵,微弱而执着,附在这石头上面。 我笑了,太弱,实在好解决,便燃起一张常用驱邪的“净天地神符”,青烟袅袅中有形意勾勒而出,我依照《镇压山峦十二法门》里面的法子念咒超度,将其劝归地府。这风水既改,我便找赵经理拿来图纸,问这个地方建成准备做什么?也巧了,这个地方设计用来做绿化的,我便提出:“这大石头干脆就不用动了,我们在此处弄一个聚财生源、驱邪防灾的‘三合寅火纳甲局’,便能化解这运势,反而越加红火。” 老曾便是设计师,与赵经理合计了一下,说这个没有问题,具体的到时候商谈便是。 我点了点头,看着这只巨蛇的尸体,说这蛇已然快成精了,虽然没有意识,但是留着也无用,不用做什么处理,托人把它的尸身焚毁即可,老曾他们也连忙点头。我找来驾驶挖掘机的老师傅,跟他好言开导,他也表示不会惧怕了。如是这般,见我处理得井井有条,村民们满意离去,我与那老头儿吴玉豪互留电话,也算是交个朋友。 处理完这些,之前一直关机的杂毛小道终于打电话过来,问明情况,我说我基本搞定,他长舒了一口气。 至于“三合寅火纳甲局”,这局是杂毛小道的看家拿手本领,曾经在香岛章董家中布过一个小的,不在话下。 见村民离去,工人开工,赵经理、老曾和几个工作人员都围着我,好是一番恭维,我坦然接受。突然觉得肚中憋紧,便问卫生间在哪里?老曾给我指围墙那边,并热情地要带着我去。我自然不允,将手中的罗盘交给老万,走了过去。等我越过几百米的工地,快走到蓝棚彩钢的厕所时,我猛然一转身,冷声说:“出来吧。” 那天在朱意桌旁的苍白脸色的男人,从转角处出现了。 第二十一卷·第十四章 为叔报仇的侄儿 ·第十四章· 为叔报仇的侄儿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凝聚成一个点,全部都集中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因为角度的关系,我们这边被大片的建筑材料和房屋遮挡,且又在开工时间,也没有多少人过来这边,使得我和他成了此处独立的存在。这是一个身材削瘦的青年,脸色出奇的白,如同日本戏剧里面的艺伎,皮肤松弛不紧绷,有许多皱纹,这使得他看上去有些老态,不高,瘦弱,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晶状体里布满了血丝……以及无边的怒火。 我不知道这个家伙哪儿来的这么多怨气,估摸着他也许是朱意请过来侦查我的,于是摸了摸下巴,问:“阁下从第一国际的广场跟踪至此,到底所为何来?有事请直说。” “陆左,看来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了……” 那人摇摇头,又是遗憾,又是意味深长地说道。 听到他这么说,我的心不由得猛跳了一下,开始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虽说人的记忆力相当于一千五百亿台80g的电脑,但在心理学范畴中,人的记忆分为无意识记忆和有意识记忆,因为没有目的性,所以我们通常对忽略的东西和事物会有熟悉感,但总是想不起来,所以这个男人,一定是被我忽略过的什么人―― 即使以我被金蚕蛊温养而全面提高的记忆,都记不起―― 他到底是谁呢? 我犹豫了,然而从他的这脸型轮廓中,一个沉入了心海中许久的人物,突然浮现了出来。 这似乎是一个导火线,许多被我放在心底的人物和事件都喷涌出来:小美、雪瑞、宾馆里的初见、塔特原狐猴、医院后花园的战斗……画面最后定格在了那个被我用灵蛊诅咒而死的王洛和身上――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杀人,积蓄了无尽的愤怒和悲哀,生命中最浓烈的情绪,在那一刻喷薄而出。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曾经自称是我师叔的男人,将我所喜爱的女人给残忍地杀害。 我眼前的这个男人,跟我那便宜师叔王洛和,眉目之间长得极为相似,神态也几乎如一,更重要的是,他与王洛和修炼的,是同一种邪术―― 猿尸降;而不同的是,他是青出于蓝的那个。 然后我喊出了这个男人的名字:“王初成!” 他点了点头,似乎很高兴,说:“你终于想起我来了。”他微笑,笑容里有些萧瑟和落寞。我记起来了,我们曾经在缅甸的原始丛林中交过手,当时王初成还在萨库朗的阵营中,带着两头凶猛山魈出现的他如同魔头降世,而他那恐怖的猿尸降,差一点儿就将我撕碎成了两半,是个一等一的肉搏高手。 然而这个在猿尸降状态还保持清醒的男人,在那时并没有上演传奇。 他在嚣张地登场之后,还没有将自己的实力淋漓尽致地展现,便在转瞬之间,被我、杂毛小道、小妖朵朵和肥虫子毫不讲究脸面地一通围殴,最后在小妖朵朵神奇的青木乙罡打击之下,从两米多的金刚大个儿,回复成现在这般模样,然后被我一把扔进了溪水里。 而后在牢房里解蛊,当时我心焦逃狱,也未曾留意这相貌。解了蛊,而后便再也没见着。 算一算,是有大半年没有再见了―― 萨库朗基地已然被我们捣毁,剩下的即使不被摧毁,也被穷得耗子哭的缅甸军政府征收了。善藏死了,黎昕杳无音信,护教的金山大神被杂毛小道含愤袭杀,费尽心力召唤出来的小黑天被般智上师、七剑和大师兄连番围攻消亡,整个组织都差不多已经崩溃了。 不知道这个王初成,是怎么逃出来又出现在这里的。 当然,我此刻最关心的,是王初成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伙人? 于是我故作轻松地跟他打招呼,说:“嗨,好久没见了,最近过得还好吧?” 王初成眯着眼睛看我,说:“其实我不知道该感谢你,还是该恨你―― 感谢你,是因为你帮我摆脱了萨库朗的束缚,帮我彻底逃出了善藏那个魔鬼的掌控,这一点,我应该向你表达我的谢意。然而,摩罗上师在那一战中也死了,他们承诺给我找寻延命的秘方失传了,之后我流落辗转,一路漂泊到了香岛,又来到了这里,准备开始我新的生活,安享残生,但命运又让我遇到了你―― 你坦白跟我说,陆左,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王洛和的老者。” 见他一副笃定的表情,我知道隐瞒并没有用,于是点头,说认识。 王初成神色哀伤地回忆起来:他出生于掸邦老街一个贫困的华人家庭,十三岁就没了爸,在老街上给人打零工,供养他母亲和两个妹妹,受尽欺凌。后来缅北战乱,他母亲和大妹死了,就剩下一个小妹,才六岁,就在他绝望的时候,他叔出现了。王洛和与他父亲自小离散,一直跟随一个中国来的老巫师,在山林里做苦修,但是资质有限,直到那个老巫师行将就木,都没有能够学成什么东西,便回家来了。 是王洛和,把他和他小妹从死亡边缘给带回来的,他叔虽然没有什么钱,但是却有一点本事。他叔带着他和他小妹辗转四处,终于在他叔一个师兄的介绍下,加入了萨库朗,衣食无忧起来。 可惜的是,好日子并不长久。他叔和他都被教里面的摩罗上师给看出有修行猿尸降的资质,于是他们便被善藏挑中,做了那老鬼的试验品―― 他叔是自愿的,他却不是。没有想到的是,一同浸泡那山魈鲜血和脑浆、涂抹腐烂皮毛的十个人里,有八个先后感染死去,就剩下他叔和他成功了,但在每个月圆之夜的前后几天,会饱受那如被万虫蚕食的痛苦…… 他叔后悔了,真的后悔将他带到那个鬼地方来,但是他们却不敢怎么样,第一是因为这猿尸降每个月那几天都要忍受着无尽的煎熬,没有摩罗上师配的药,只有靠鸦片来缓解痛苦;第二是因为他小妹被送到泰国曼谷最好的学校读书、工作和生活,一直都被萨库朗的人严密控制。 后来他叔悄悄告诉他,说他叔的师父那一脉,原来是来自于苗疆,祖上还曾经出现一个被称作“汉蛊王”的大人物,但是后来他师祖带着几个师叔伯去洞庭龙宫的时候,惨死了,就剩下一个人逃回来。他师父一直怀疑自己的二师兄,便是害死师祖的叛徒,只可惜后来一直在打仗,流落到了东南亚,浑身伤病,便再也没有提及。 那二师伯一脉,定然继承了汉蛊王的一本奇书,名曰《镇压山峦十二法门》,当中应该有解脱猿尸降的记载。他叔思虑了很久,说他自己老了,不要紧,但是王初成却还小,总不能这么过下去。于是决定孤身前往中国,去找寻那本书的下落……从此他叔再也没有回来过。 王初成盯着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讲这些吗?” 我默然,之前那个在我心中一直扮演着丑恶角色的王洛和,形象顿时丰满了一些。不过也许是立场不同,所以我们看到的侧面也不一样―― 王初成心中满满都是他叔对于他的付出和慈爱,然而在我心中,对那个屡次要置我于死地,并且当着我的面将小美残忍杀害的家伙,却实在喜欢不起来。 每个人都有着善良和丑恶的一面,即使是法西斯头子希特勒,对待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也是一个让人感觉温暖的人,他们的朋友对此感恩,但是让那无数惨死于屠杀的人,情何以堪? 王初成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心虚了。又问:“如果你最亲近的亲人被杀死在异国他乡,而你又有复仇的能力,你会不会动手?”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成竹在胸的男人―― 他还真的不是很了解我,他见我一个人孤立无援,又才过去大半年,那个剑法高明的小道士也不在,能够发出恐怖青光的小妖精也不在,便觉得能够战胜我。这么说来,他或许真的是如他所说,仅仅只是碰巧了―― 若如此,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我笑了,说:“你的意思,是想怎样?” 王初成脸色越来越冷,说:“我不知道我叔是怎么死的,后来我叔的一个师兄告诉我,说我叔死在了东官,所以我才来到这个城市。一年半了,他的尸骨只怕是早就已经寒冷如冰了,不过,若是你能够下去陪他做伴,我想他一定会十分安慰吧?” 我摸了摸鼻子,说:“你不想要那猿尸降的解法了吗?” 他摇摇头,咧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说:“杀了你,一切都有了。”这话说完,他那洁白的牙齿开始变长,狰狞恐怖,然后全身裸露出来的皮肤钻出了一丛丛又粗又硬的黑毛来,身体膨胀,宽松的衣服开始变得紧绷,像吹气球一般,变成了一个两米多高的黑猩猩,满脸的痛苦和难受,眼神凶悍地盯着我。 我后退一步,正想如何对付这人猿泰山呢,突然从我后面传来了一声恐惧的大叫,我一回头,竟然是过来找我的老万。见到这恐怖情形,他吓得手中的工具包都掉落,一屁股坐在沙石地上。 王初成动了,他竟然没有找我,而是冲向了坐在地上的老万。 第二十一卷·第十五章 鸡血大破猿尸降 ·第十五章· 鸡血大破猿尸降 王初成袭向老万,而不是我,在那一瞬间,我便明了了他的意图。 老万是个南方百事通,市井中的老混子,特点就在于油滑和懂事,但就战斗力而言,简直就是个渣渣。王初成选他而不攻我,是为了速杀老万,再将较为难缠的我给击毙,不让这次袭击的影响扩大,让他逃脱不得。如此看来,王初成虽然人已狂化,但是却没有决死一战的意志和决心。 为人清醒,有恐惧,这些既是优点,也是缺点,就看怎么利用,将其转化为我的优势了。 见这恐怖的人形金刚狂奔而来,老万自然是吓得哇哇大叫,然后忙不迭地想要爬起来跑开。我左移两步,沉心静气,左脚抓地,右脚就从侧面朝着前扑而来的王初成踢去。 二目平视,舌尖微舔上腭,津液下咽,气沉丹田,收腰扭胯,抬腿如风,落地如针,这是萧氏弹腿的精要所在,我略有心得,一击即中完成猿尸降之后的王初成左腰处。到底是享誉盛名的“护坛武士”,完成猿尸降的王初成浑身肌肉紧绷,力道大得出奇,下盘也稳,我这刚猛一脚,如同蹬在了石墙上一般,反震得生痛,右脚发麻。 不过我已然有过如此的打斗经验,知道一旦邪术灌体,这些家伙的身体如同钢浇铁铸一般的坚硬,于是出腿也留了三分力,一触即收,却也没有太影响腿脚。 就这一耽搁,老万已经连滚带爬地朝我后面跑去。 他有一些崩溃了,大声叫嚷道:“陆哥,陆哥,这是什么玩意儿啊?动物园跑出来的大猩猩?” 听到这等话语,王初成低吼一声,口中有湿淋淋的尖锐牙齿,挥手朝我摆动而来。这个家伙的力量奇大,我并不敢与其正面交锋,往后连退几步,右足酸疼,知道与其较量气力,简直是自取灭亡。于是便一拍胸口,早已按捺不住的小妖朵朵立即从我胸口闪现而出,挥手朝王初成打去。 一边是毛茸茸、肌肉发达的巨手,一边是白嫩如藕的小手,在那一刻撞到了一起。 然后我听到了有骨骼碎裂的响声传来。 “嗷呜……” 王初成猿尸降之后雄壮的身躯与小妖朵朵相比,简直就是一堵不可跨越的高山,然而在这剧烈一撞之后,小妖朵朵固然脸色苍白地飘退到我的身边,王初成更不好受,右臂不自然地往下垂,恐怖的猿脸上面全是痛苦的神色,压抑不住地仰天巨吼,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由得涌出痛苦的眼泪来。 趁着王初成往后退去的这当口,我想这家伙身上既有邪物,必然受制于震镜中的金光,当下也不犹豫,扬手就是一照,口中“无量天尊”一声大吼,只见王初成被这一照射,往后斜倒而去。 我朝着小妖朵朵大叫,说:“快上青木乙罡,别让这个家伙给跑了!” 这小妮子却并不理我,嘴一撇,不屑地再次冲将上去,对着这个巨猩猩男一阵狂殴,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先是一愣,尔后想起。小妖朵朵魂体转移到了麒麟胎中,自行孕育,修为已然重归于零,仅有麒麟胎的底蕴和体质。她本身自然有青木乙罡的修行之法,只是这麒麟胎身并不适合修炼木类的罡气,故而成就有限。也正是如此,那个青虚方才能够得手,掳走了她的那个青梅竹马糖糖。 小妖朵朵不比傻乎乎、完全信任我的朵朵,而且又比较低调,所以现如今她到底有什么本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今天一看,似乎这麒麟胎身的打斗能力十分强悍,往昔那个擅于操作植物的小妖精,现在有向母暴龙发展的趋向…… 朵朵继承了鬼妖之身,自然能够放出那一团浓郁的青木乙罡,只是现在是白天,这可如何是好? 想不通,但是这并不妨碍我痛打落水狗。偌大猿尸降头,居然被这小不点儿“一拳”给撂翻,小妖朵朵冲上去这一顿拳打脚踢,将王初成揍得恼羞成怒,大声咆哮,我便也冲上去,一边回忆起十二法门中对于此术的讲解,一边打着太平拳,朝着他折断的手臂一通狠踩。 王初成实在想不到,自己化身猿尸之后,本以为可以将我快速杀死,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结果却和想象差距太大―― 被突然出现的小不点儿一顿胖揍,然后被我当作草芥般踩踏,憋屈到不行。 愤怒之后便是爆发,他终于将小妖朵朵拍开,一骨碌地爬将起来,朝着我双手捉来,瞧这气势,似乎是又想将我给生撕了。他这套路常用,纯熟得很,然而我却早有预料,低身一拱,避开这一搂抱,猛力撞入他的怀中,抓着他的腰盘,使用那铁板桥的蒙古摔跤技法,四两拨千斤,将这个雄壮的家伙一下子就给重新摔在了地上,轰隆一声响,全身的骨骼都在呻吟。 人永远都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王初成只以为我还是缅甸丛林里肉搏无力的状态,顿时就吃了大亏。 这一记后翻摔是应用了王初成自己的力量,偌大的身体栽倒下来,即使他那狂化的粗壮神经,也不由得一阵头晕目眩,口中鲜血横流,脑子里仿佛开了个铁匠铺,哐啷哐啷响,嗡嗡蜜蜂飞。 这个时候我已然想起了洛十八阐述猿尸降时在文末犄角旮旯处的备注,说万物莫过于生生相克,这山魈凶猛刚烈,然而天性却最怕公鸡血。古语云“杀鸡给猴看”,这红色乍现,立即捂脸不敢瞧,天性使然,至死不渝,故而用鸡血泼之,当可将狂躁解去。一念及此,我立刻想到刚才出门时,工具箱里似乎还有一袋鸡血,本来是用来镇场面的,也没有用上,正好拿来此处泼洒。 我回头朝跑到厕所后面的老万大吼,说:“老万你个龟儿子赶紧过来,把里面那袋鸡血泼在他身上。” 老万本来害怕得胆子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他想跑去喊人,听到我这话说得似乎很笃定,出于对我的信任,腿也不抖了,走着内八字步就跑了过来,哆哆嗦嗦地打开工具箱,拿出那袋鸡血,闭着眼睛就朝着这边甩来。 那鸡血是用密封袋包扎的,根本就没有解开,一大袋歪歪斜斜地朝着站起身的我砸过来。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个老油条平日里跟小澜、猫儿吹嘘,那臂膀上都能跑马,此刻的胆子却小得如针眼,眼睛都睁不开。不过我也不怪他,像他这般的普通人,看到这完成猿尸降变化之后的恐怖猩猩,能有胆量跑回来,也算是对我有着足够的信任和负责任了。 袋子歪歪,然而小妖朵朵却是个眼疾手快的小妞儿,身手又灵活,手一揽即抓住,一解封口,将大半升冷却的鸡血淋在了王初成的头顶和上身。 这鸡血对于用了猿尸降的王初成如同浓硫酸一般,立刻一阵浓黑的烟雾冒出来,可怜的王初成又是一声大叫,这叫声似哭,呜呜哇哇,也来不及翻身打我,只是用手四处挠,一挠便是一撮毛,在地上四处翻滚喊痛,像个耍赖的孩子,无比可怜。 我心中狂喜,万物皆有克星,当日我思谋对付王洛和的时候,因为mp4屏幕太小,并未曾看得仔细,后来几次重读,方才将这数十万字背诵得朗朗上口,但洛十八备注中也只是作了猜想,却未曾想到这鸡血,还有如此奇效。 一番闹腾,王初成还想着借最后的机会伤我,却被我避开去,待那鸡血渐渐生效,最后缩成了一团,降头祛除,回复了一开始瘦弱无力的虚弱模样,一身鸡血,精神萎靡不振,脑袋被揍成了猪头。 工具箱里有祭祀红绳,现在我便拿来当作捆绑的绳子,将王初成手脚绑住,让他动弹不得。 我看老万吓得瘫倒在地,手还抚着胸口回魂,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拍他肩膀,说:“老万,你个老小子没事吧?”他惊了一下,看着我,眼中充满了崇敬之情。拉着我的手感叹,说:“陆哥,我的亲哥哥哟,我早就知道你的厉害。上回你们在湾浩广场帮阿根找魂,我带过路,这次讲数我也在过场,但总感觉这鬼神之事,虚无缥缈,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是刚刚看这大猩猩凶猛像恶鬼一样,心中害怕,却终究证实了心里面的猜测―― 陆哥,你太威武了,我万全勇这辈子都跟定你了。” 我嫌恶地甩开手,说:“我不搞基的!”说完,我与老万哈哈大笑。 小妖朵朵走到老万面前来,恶狠狠地说:“老万,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小妖朵朵的身份是我的堂妹子(有时是小表妹),并没有在他面前展露过这般凭空飞舞的厉害―― 老万连忙求饶,哭着说:“姑奶奶,你饶过我吧,我就是做梦说话,也不敢乱讲的……” 小妖朵朵扬起了小拳头,得意地笑,似乎为自己小魔女的威风而自豪。 而正在此时,从我们后边传来了一声诧异的疑问:“陆师傅……你们这是在干吗?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二十一卷·第十六章 祝你一路顺风 ·第十六章· 祝你一路顺风 我扭过头去,却是赵经理和老曾等人,见到我们久久未回,又听到数声惨叫,于是赶着过来瞧看。 见到这个突然出现、长得精致可爱的小美女小妖朵朵,以及地上被红绳捆绑、动弹不得的王初成,他们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又惊又疑的表情,好几个工作人员和工地保安都围了上来,一脸戒备。 有人似乎还摸出了手机,准备打电话报警。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赵经理和老曾两个主事人叫过来,告诉他们地上这个人是我们对头公司过来找事儿的,我已经解决了。我跟警察局里面的人熟络的很,一会儿打个电话,叫人过来提人便是。你们这工地上事情已经够多了,便不要再传出去,免得影响开盘和销售。 我们上个星期在锦绣阁的讲数,起因便是我们夺了萃君的这桩生意,才导致后面一系列的事情发生。赵经理他们这些人自然明白缘由,于是愧疚地跟我道歉,说是他们生意没有弄好,搞成了这样。 他们如此低姿态,自然是因为我刚才既有威望又有本事地迅速处理相关事宜的缘故,我也不好拿捏架子,摆摆手说:“无妨,开门做生意,谁家好给谁做,自古都是这个道理。我们低调,但是并不怕这种没底线的恶性竞争,你们莫担心,先等我打一个电话。” 说罢,我让老万制住王初成不得乱说,背过身去打电话给赵中华,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清楚。 掌柜的在电话那头连声苦笑,说:“你倒真是个能惹事儿的人,马上就要去集训了,居然还弄出这种事情来。你的担忧我知道了,这事情我来转告曹彦君,让他马上过来处理便是。记住了,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局里面来,有车送你去南方市总局汇合,再转乘班机到滇西春城,不要耽误了这事情。” 赵中华似乎十分重视这次集训,或许是大师兄的意思,我连忙点头说是,妥妥的。 挂完电话,我让老曾帮我找个地方安放这个该死的竞争对手,等待局里面的工作人员过来收押。老曾点头,说他们在工地搭了个彩钢板办公室,先放那里便是。我肚中依旧憋闷,去厕所放完水出来,并不跟他们解释小妖朵朵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处,一手拎着王初成前往工地办公室等待。 我不说,赵经理和老曾也不敢问,觉得这高人自然有高人风范,果然不同凡响。 因为同属一个区,曹彦君不到半个小时就带着几个兄弟过来了。他们经常出外勤的人,手里面有两套证件:一套是特勤局的,一套是公安局的,主要也是为了办事方便。他给赵经理等人看了证件,然后在办公室里跟我单独详谈。 我也不作隐瞒,将这王初成的来历给他讲明。 听完整段事情,曹彦君不由得往地上猛吐了一口唾沫,说:“这狗东西朱意,倒是什么人都敢收,这一下不让他脱一层皮,老子就不姓曹了。” 我惊讶,忙问为何?曹彦君给我解释,说:“这缅北丛林的萨库朗,也叫做格朗教派,其实是很有名的。近年来跟邪灵教走得很近,眉来眼去的,合作得亲密无间,好得跟一个系统似的,是上了榜的邪教。陈老大上次出动手下精英前往缅北,便是为了打击它。萨库朗但凡有名头的人物都上了我们的通缉名单里,朱意居然招了一个萨库朗成员做手下,就算是有张伟国那个半秃子罩着,也脱不了干系了―― 你应该知道,自1999年以来,国家对这个东西就变得十分严格。” 我笑了,当日便一直对朱意那死胖子看不顺眼,若是能够让他不舒服,我自然是很开心。 直到此刻我方才明白大师兄那时召我加入组织的用意―― 须知在这世上,有些东西我们永远无法逃避,唯有积极地面对,而如何面对成名之后所带来的烦恼呢?通常人们会找一个常人惹不起的靠山。在这个国度,最大的靠山无疑是无数精英集结而成的组织,正是有了这便宜身份,我才能一个电话叫来曹彦君,让他帮我把这些首尾,给处理干净。 加入特勤局,潜在的好处,并不是我每个月准时到账的那几千块钱工资所能够代表的。 与曹彦君商谈一番,他答应帮我再挖一挖,看看能不能确认王初成后面是否有指使者。我问他王初成接下来的命运,会是什么?曹彦君想了一下,说:“不出意外,应该会被押往白城子监狱吧。在那里,会有专家对他的这个猿尸降进行研究和分析的……” 他这话,瞬间让我联想到了很多事情,比如穿着白大褂的冷面医生,在手术台上挥舞锋利的手术刀。 但愿我不会有那么可怕的一天! 乾美国际这边的事情基本已经处理好,我与赵经理、老曾告别,然后和曹彦君等人一同离开。 回到公司的时候,杂毛小道已经从老万口中得到了消息。我们两个在我那间花房办公室里聊了一会儿,我个人的意见,比较倾向于王初成的那一番自白,杂毛小道却是个持有阴谋论的家伙,说这里面,指不定是福通源的朱意和萃君这两个老板联合起来了呢?这个,还是需要一番小心调查才是。 杂毛小道又跟我谈起,说金星公司李永红请的那个首席风水师赵正红,是个不错的师傅,对周易的研究,在这东官算是翘楚。 我笑说:“这三家,也就李永红比较有意思一点。我集训去了,你在家里留点心,这个红三代似乎也是个可交之人,弄好了,说不定也能够借一点势,来对抗其他两家。家里面的事情你多操心,一个月后,且看我王者归来吧。” 杂毛小道见我情绪转好,不由得也笑出了声,忍不住打击我,说:“有慧明这个老骨头当总教官,不把你们这些兔崽子秃噜得脱一层皮,算他不称职。那个家伙定然会给你设置各种难题,甚至让你的生命受到威胁,而且还能名正言顺,美其名曰,说是替你们着想呢。 所以你自己要小心了,记住凡事需谨慎,什么都可以不要,留住小命就好―― 还有,照顾好几个小家伙。” 我笑了,说我不知道是怎么的,也许是上天垂怜,总是能够逢凶化吉,出的事情都只是小事儿。 我们在办公室谈了好一会儿,杂毛小道颇放心不下我,但是又无可奈何,不过想来他大师兄有此安排,自然是思虑妥当了的,也才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担忧。当天晚上是给我提前办理的送行宴,在cbd附近一家有名的湘菜馆,除了茅晋风水事务所的工作人员外,掌柜的一家,曹彦君,同城的阿根、古伟,洪山的阿东,还有在鹏城经营水晶锅自助餐厅的孔阳、阿培都过来送行。 阿根在银行工作的那个女朋友欧立夏也过来了,似乎跟小澜还有些熟络。 大家在酒宴上相谈甚欢,宴至结束,齐声给我唱了小虎队的经典曲目《祝你一路顺风》,莫名其妙地让我感觉十分伤悲,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感,眼角就流下了泪水,弄得杂毛小道几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哈哈大笑,大肆地嘲笑让我十分发糗。 我心中恼怒,自然逮人就拉着喝酒,一口干,再一口干,除了知道我底细的杂毛小道耍赖不干之外,拼得那些幸灾乐祸的家伙吐了又吐,要么人事不省,要么抱拳告饶,纷纷呼我酒神是也。 每到这个时候,我便得意,而杂毛小道则忍不住地撇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又强忍着不说,十分有趣。 这个时候,小澜端着一杯红酒过来敬他,让这个游戏风尘的奇男子手忙脚乱,一杯酒差点倒进了自己的衣领里,让我好是一阵舒爽地大笑。 我头一次看见脸皮厚得跟那城墙拐角一般的杂毛小道,满面飞霞,红通通,煞是可爱。 酒宴结束,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回到厚街家中,虎皮猫大人依旧在安睡着。自三月份起,它睡觉的时间比醒的时间多,常日窝在电视后面的小窝里,肚皮一阵起伏。不过它倒也不会忘记吃喝,细心的朵朵帮它准备的松子、泡发的龙井茶叶和那些剥开的恰恰瓜子仁,我们每次回家,都能够见到被吃得干干净净。 我摸了摸熟睡的大人那憋下去的肚皮,陡然发现一段时间不摸,它居然瘦了许多。 习惯了虎皮猫大人肥肥胖胖,此刻一见,竟然有一些心酸。 第二天给家里报了平安,我宅居家中不出,让朵朵、小妖朵朵和肥虫子能够跟虎皮猫大人告别。大人中午的时候醒过来一次,大骂一声:“你两个傻瓜,又来拘老子?滚蛋儿去……” 我们问它怎么了,它也不答。说起我去怒江集训一事,大人动了动翅膀,说去吧,活着回来便是。 星期五早上,我去特勤局报到,处长派了一辆车,把我送到了南方市省局,开始了我人生中头一次正规的培训活动。 第二十二卷·第一章 新伙伴,旧日仇 第二十二卷 强者之路,自强不息 ·第一章· 新伙伴,旧日仇 人生的际遇总是奇妙之极,又或者这个世界的圈子真的太小。 在南方市总局的小会议室里,我看到了南方省另外两个被推荐上来的集训人员,居然是我的老相识―― 说是老相识,其实也不是很准确,茅山宗出生的黄鹏飞因为与我有过几次龃龉,我自然记得名字的;另外一个面目清秀、小眼睛娃娃脸女孩儿,我虽然记得在湾浩广场最后的时候,身穿红色上衣的她曾经出现过,匆匆一瞥,却并不知道姓名,也不知道其来历。 经过领导介绍,才得知她叫朱晨晨,来自阿根的家乡江门,学的是家传手艺。 早就听赵中华说过集训营名额难求,主要还是因为一旦能合格出来,便能够在不久的将来,走上更重要的岗位,而且这还可以当作一种资历,作为内部评审的重要依据。所以能够进入其中,一般都是一时之翘楚。学员的来源有三种,其一是各省分局里表现优异的年轻职员,其二是名门正派的真传子弟,其三便是分设各地、挂着各种名头办学的神学院中,拿到优异奖学金的学生。 总之,能够进入集训营的,都是在某一领域崭露头角但还不成熟的精英分子,要么自己有本事,要么靠山有本事。 黄鹏飞有个主持茅山宗日常事务的舅舅,又跟张伟国乃至袖手双城一系走得十分近,所以得了这么一个名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这个朱晨晨,倒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作为南方省局派选的人才,省局的有关领导自然会接见,并且笼络之,一番情深义重的叮嘱之后,才派车将我们送往机场。 在车上的时候,我与朱晨晨交谈,得知她居然跟欧阳指间老先生沾亲带故,这让我瞬间就感觉亲切起来。 其实这个圈子并不算大。欧阳指间当年在江门当赤脚医生的时候,因同属道门,便与朱晨晨的祖父有深交,后来见她祖父有本事,心中猎奇,才有了四十岁的时候参加了张延年老先生“易经函授班”的冲动,几年历练,终成大器。 有了这层关系,我和朱晨晨便开始熟络起来。她是个比较开朗的女孩子,也不大,二十四岁未满,虽然不知道本事如何,但是神清气爽,眸子间有精光,言语间虽多少也有些锋芒,但总体来说,还算是好相处。 我因为闯荡了许多地方,也肯读书,平日里待人接物的水平还不错,所以跟这女孩子还算是聊得来,车里不时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这和谐的场面让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黄鹏飞十分不爽,脸色阴霾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地出言责难我,说就是因为我,把原本属于夏宇新的名额给顶替了―― 这疤脸小子什么人物?蛮荒之地来的乡下小子,怎么能够跟阁皂山卧云庵的弟子相比,定是走了后门的。 我和朱晨晨停住了话语。面对黄鹏飞直截了当的挑衅,我微微冷笑,说这名额是你大师兄给的,而且也不算是走后门,是择优挑选,陈老大看人的眼光,自然是比你强的,你若有意见,去找他便是。 见我拿出黑手双城来压他,黄鹏飞下意识地反感,不屑地说,陈志程不过是外门的大弟子,在茅山宗里面算不得顶尖的大人物……说到一半,他见到司机和朱晨晨一同好奇地望过来,多少也想起了一些保密原则,止住了这话题。回头望向朱晨晨,说,你别看陆左说得跟欧阳老先生多熟的样子,事实上要不是他和萧克明那个弃徒,老先生说不定也不会死在那个阴暗的地下室呢! 我听到黄鹏飞再次提及杂毛小道,心中一阵邪火,终于忍耐不住,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要是再敢说一句,信不信我让你横着出去? 我是久经生死的人,发起怒来,自然有一股尸山血海的杀气。这东西玄之又玄,但是黄鹏飞却能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他也只是个图口舌之快的粗鄙之人,见我认真,倘若闹将起来,说不定这集训营的好事就泡汤了,于是心中就有些虚,经朱晨晨和司机一番劝慰,便下了个台阶不再言语。 他不说话,但我心中好像有一团茅草堵着,有一种早上出门踩到狗屎的不痛快。 一番争吵,导致我们都沉默了。朱晨晨是个极有眼色的女生,情况未明之前也不作过多表态,戴上耳机开始听起了音乐。前往机场和飞行的整个行程乏味得很,自不必言。 到达春城的巫家坝国际机场,已经是下午。有人举着牌子来接我们,是普通的工作人员,也不多说什么,上了军牌奥迪之后直接往南行。行了一个多钟头,越过田地、城市和繁华的人群,最后来到了一处周围皆是高大梧桐的幽静大院前停下车,正当门,挂着名为“红河培训基地”的老旧招牌。 工作人员让我们带着行李走进了院门,里面有几进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建筑群,来往的人不多,但是从进去需要办理的复杂手续来看,这里实际上是一个门禁十分严格的场所。脚下是青石板,缝隙里还有一些杂草倔强地伸出来;两侧皆是茂密的树林,有下午温暖的阳光从繁茂的树叶间洒落下来,如同金子一般。 春城美丽而温暖的环境,让我的心情好了许多。 我是个实际的人,黄鹏飞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为了他生这么久的气,实在是不值得。带着好奇的目光,我左右打量,试着从过往的行人和建筑里,找出一些不凡来。然而让我失望的是,这个地方跟一些高门大宅的老机关并没有多大的区别,里面的人也只是很普通的人员而已。 过来接我们的那个工作人员也没怎么说话,性子沉闷,只说这个地方是要让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学员在这里汇合集中,先在这里做几天理论培训,然后再前往培训基地。 敢情这里并不是集训营啊!我恍然大悟,门口那个培训基地的牌子误导了我。 走进前面一栋三层小楼,立刻有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迎上来,跟接我们的工作人员作了沟通之后,很热情地欢迎我们,并且作了自我介绍。中年人叫做朱轲,算是朱晨晨的本家,他是西南局的工作人员,负责这一次集训营的统筹工作―― 其实也就是管理所有学员和教官的后勤啦、计划啦之类的,是个打杂的伙计,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来帮忙解决。 他虽然说得谦逊,但是我却意识到这是个关键的职位,连忙热情地握手,自我介绍,然后说一些多多关照的话语;朱晨晨也是个会攀关系的女孩儿,借着本家的由头,与朱轲硬认了亲戚,喊轲哥。 唯有黄鹏飞,似乎觉得自己有个茅山宗话事人的舅舅,便十分了不起一般,不咸不淡的。 朱轲三十多岁的年纪就能够坐上这样的位置,自然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也不计较这些。带着我们去办公室做了登记,领了牌,又亲自带着我们先去分配的宿舍住下,等待第二天早上的动员大会。 这里的条件并不是很好。房间是那种四人一间的学生宿舍式格局,上下铺,天花顶斑驳,被子里也透着一股子洗衣粉的味道。因为来自同一地区,我自然和黄鹏飞分配在了一个宿舍。他虽然出生于茅山宗,但是在经济发达的南方省厮混了这么多年,自然是受不了这种简陋,更何况是与我这个让他十分看不起的家伙同处一室,所以待朱轲走了之后便不断地抱怨,像苍蝇一样嗡嗡嗡个不停。 说实话,黄鹏飞这个人的为人处世,跟我以前碰到的贾微,是一样一样的,让人嫌恶。 比起黄鹏飞的怨气,我却是有一些小小的新鲜感。 我以前说过,我因为高考落榜,小小年纪就跑到南方开始了打工生涯,什么苦都吃过。看到往昔的同学纷纷进了象牙塔,深造学业,享受着美好的大学生活,说不羡慕,这真的是假话―― 说句不怕大家笑话的话,我至今都还在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努力读书。 虽然我收获了另一种同样精彩的人生,但是也留下了难以挽回的遗憾。所以这种类似于大学宿舍的房间,倒是让我感到无比的新鲜和好感。在黄鹏飞的咒骂声中,我整理好了行李。没过一会儿,朱轲又领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英俊的络腮胡,一个脖子长了颗大痦子的老实男,分别叫做秦振和滕晓,来自隔壁广南省。人生四大铁,便有同窗这一项。能够来参加集训营的都是业内精英,像黄鹏飞这般孤傲性子的人毕竟是少数,于是大家在一起热情地自我介绍,不一会儿就称兄道弟,好是一番热闹。 黄鹏飞依旧把自家舅舅杨知修的名头抬出来,秦振和滕晓先是一愣,尔后则呵呵笑,说久仰久仰。 我猜想两人心中肯定在说,傻瓜,傻瓜…… 正聊得热闹,突然房门被推开,我转头一瞧,又惊又喜,没想到分别不久,又见到他了。 第二十二卷·第二章 慧明和尚的下马威 ·第二章· 慧明和尚的下马威 来人正是在影潭分手不久的林齐鸣,算得上是大师兄的心腹手下。 林齐鸣和我在影潭时便已十分熟络,我很惊喜地跟他问好,然后疑惑地问他怎么过来了。林齐鸣冲着里面三人点了点头,然后拉我出来,说找一个地方叙叙旧,私聊。我们的宿舍在二楼,走过昏暗的楼道,踩着吱吱呀呀的楼板,林齐鸣带我来到了这栋陈旧楼房前面的一棵大槐树下,两人蹲起来。 林齐鸣告诉我,大师兄当初回去处理好青虚的事情之后,抽空帮我报了名,便再次返回黎巴嫩去出外勤。 结果等到他三月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局里面有人弄了鬼,将总教官定成了本来应该在青山界守林的慧明大师。大师兄胸有丘壑,自然知道慧明与我们之间的龃龉,也知道这些矛盾的缘由,几乎调解不了,于是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派了手下的他和另外一个人到集训营来做助教。 这并不是帮我,只是监督慧明大师不要恶向胆边生,忍不住顺手就将我给结果了…… 我挠挠头,说慧明大师与我本无仇怨,而且我在青山界屡次帮助他女儿贾微,似乎应该也有一些香火情分吧? 林齐鸣皱眉,说,结果呢?我无语。他冷声笑道:“陆左,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现在的结果,是他老女儿死了,尸骨无存,你们待了那几天的深涧怎么也找不到,即使慧明能压下心头这股邪火,他老婆呢?你可能不知道客海玲那个老妖婆,嘶……” 林齐鸣似乎想到了什么悲惨的往事,深吸了一口冷气,不再言语。 我沉默了,果然不出我所料,这次集训凶险叵测呀。 我问他,一个月的集训大概是要搞些什么东西? 林齐鸣告诉我,第一,要在这红河培训基地听教员讲课,接受组织最新理论成果的培训;第二,要听取总局领导的形势政策报告和有关当今世界的报告,了解世界大势,了解宗教和民族政策制定的过程和执行这些政策需要把握的重点问题;第三,就是学员之间的交流和探讨。这些是纯粹的理论教程,上面强制要求的思想教育部分,为期三天左右。 而后,我们将前往设在高黎贡山无人山谷的集训营,进行业务水平的提高集训,这一部分会有十五天,到时候将会进行学员的成绩验收,不及格者将要被淘汰;之后的十多天,是实践部分,可能会是野外拉练,也可能会是出任务,或者是对抗赛。 这些是大致的安排,但是具体的文件计划,除了总局和集训营总教官,其他人都不能提前知晓。 我听得入神,感觉这似乎还是一件蛮值得期待的事情。 众目睽睽之下,又有林齐鸣和另外一位叫做尹悦的助教帮忙,似乎也不用很惧怕这慧明。于是连番道谢,说多谢他和未露面的那位姐姐出马了。林齐鸣笑了,说客气,其实他们这一年也是忙乱,来到集训营中,也算是空出了时间,沉淀沉淀,比常年出那紧张的任务,要轻松多了。 我问他,最近很忙吗?林齐鸣点头,说是,最近到处都有乱子,不过还好,基本上都是些小事情。 我与他交谈了一会儿,除了谈工作,还聊到了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譬如结婚了没有啊,哪里人之类的,拉近距离,增进感情。林齐鸣极为健谈,也爽朗,不知不觉我们就蹲了小半个钟头,腿也发麻了。天色已晚,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说,好吧,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我们回见吧。 我与林齐鸣告别,返回宿舍。发现秦振和滕晓对坐在床边,正在用一根比木筷还要长半截的竹棍儿互刺,一刺一闪,十分灵活,而黄鹏飞则不见了踪影。 见我进来,两人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站起来,问我咋一进来就跟那教官这么熟络。 我诧异,说,你们怎么知道是教官的? 长相颇有粗犷之美的络腮胡男秦振举起胸前的学员牌,说,喏,学员的都是白色的,工作人员是绿色的,只有教官才是蓝色的。刚刚领到的学员手册,你没有翻看吗?我想起来朱轲似乎给了我一个小本子,但是太忙了,也没有注意翻看。 我回答说是以前出任务的时候认识的,见到我在这里,过来打一个招呼而已。 聊到任务,大家就有了共同话题。秦振他是百色革命老区的,家传的古壮族演尸舞,祭祀拜灵的。“广南的癫蛊你晓得吗?起源地就是在我们那里,好多山精野怪的传说,危险得很,我便是捉住了两头水鬼,才进得这里的。”滕晓却是广南民族大学神学班的应届毕业生,也不知道什么缘由,就进来了。 我告诉他们,我是南方省东官市局的一名编外人员,自己跟别人合伙开了一家风水咨询事务所。 两个人顿时眼睛亮了起来,说哦,原来是个老板啊? 我谦虚地直摆手说,加一个“小”字,瞎混混而已。 通过交流得知,参与这次集训营的人大部分都在三十岁以下,是新一代的精英团体。至少秦振和滕晓这二位,都是身有所长的人士,更不用说那拽得上了天的黄鹏飞,虽然性格不怎么讨喜,但是实力我却曾在湾浩广场的地下室见过,算得上是个厉害的家伙。 聊了一阵,我指着他们两个手中的竹棍,问,刚刚在干吗呢? 他们告诉我在练习反应力,这是科班出身的滕晓所讲到的一种修行手段,一刺一往之中,涵盖了诸多套路剑法和最简单的格斗技,这东西就像《笑傲江湖》中令狐冲和田伯光坐着比试的桥段一样。滕晓告诉我,他所在学校的一位教师,曾用这么一根竹筷,静坐于一间放满蚊虫的小黑屋,一晚上的工夫,用筷子刺死了五百多只蚊子,尸体堆叠在他身周,厚厚的一大层―― 这便是境界。 除了杂毛小道,我很少有跟“同龄人”这么交流,感觉进入了一片新天地,聊得十分畅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这大院里有公共食堂,我们晚上六点多钟跑去吃饭,伙食不算太好,但是油水管够。我见到了许多人,二三十个吧,有男有女,通通不超过三十岁的年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富有朝气。我认识的人不多,找了一圈,跟我同来自南方省的黄鹏飞和朱晨晨,都没有见着。不过这里面有好多人都是相互熟识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扯淡。 匆匆吃完饭,回宿舍洗完澡之后,我们躺在床上夜谈,不知不觉都到了深夜。 因为人多,挤在槐木牌中的朵朵和小妖朵朵都没有出来,肥虫子也乖乖地沉眠无动静。黄鹏飞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直到晚上十二点熄灯了,才返回来,默默地睡觉。 澡都不洗,真的是个邋遢鬼,还装个毛的贵族范? 第二天早晨,我们在久违的《运动员进行曲》中醒了过来。朱科长(朱轲)挨个宿舍敲门,叫我们起床用餐,然后参加集训营的动员大会。都是修行之人,自然不会赖床,我们很快就搞定了自己,去食堂里吃完了有稀饭油条和过桥米线的早餐。在八点钟的时候,准时在西侧大楼的小礼堂里面,参加了动员大会。 在会堂上,时隔半年,我又见到了慧明和尚。 慧明和尚并不是个秃头,而是一个有着浓密黑发、浓眉大眼的硬朗老者,身材魁梧,表情僵直。据闻他快八十岁了,但瞧这外表,说只有五十岁,常人也信。主持人介绍说是西南某局的创立宿老,是西南某高校的荣誉教授,西南某局的副巡视员(享副厅级待遇),为了培养新一代接班人,所以才过来的―― 贾团结贾教官,是本次集训营的总教官! 动员会一开始是一个总局下来的领导在讲话,重要意义和深远意义之类的,昏昏沉沉说了大半个小时,而后便是一层一层下来的各级领导。作为最后出场的重量级领导,慧明和尚被请上去说话的时候,板着脸,往台下三十几个学员瞧了一圈,目光最后锁定到了我的身上。 他沉声说起了这一次集训营的意义:“除了前面各位领导所讲的,还有一点,便是要挖掘人才,应付迫在眉睫的危机。是什么危机呢?这个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但是我想跟你们说,很严重,要死很多人的。所以呢,这个集训营里,是不要废物的!我听说在这次选拔中,为了混资历,有不少人加塞―― 白露潭、王小加……陆左,你们三个人出列!” 他说出这三个名字的时候,几乎是用了如同佛门狮子吼一般的音量,整个小礼堂里一片嗡嗡响。 所有的学员,齐刷刷一片瞧了过来,看着怯弱弱走出来的两个女孩子以及,我。 第二十二卷·第三章 遭遇杯葛 ·第三章· 遭遇杯葛 四下一片寂静。 被场中领导、学员、教员加工作人员,将近四十号人齐刷刷的目光凝聚,说实话,这感觉并不是很好。而且这又不是演讲,而是各种质疑、幸灾乐祸和唯恐天下不乱的目光,是诸般强者和修行人的犀利目光。一时间,我有一种如坐针毡的紧张感。不过相较于旁边两位忐忑不安的女孩子,我的表情显得相对从容和淡定一些―― 呼啸山林的猛虎和潜藏草丛中的毒蛇,这两者里我更加惧怕后者,因为我唯恐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慧明既然能够把这矛盾挑出来,显然他的决定是按照规则,来为难于我。 一个遵循规则的复仇者,有如戴上了一套厚厚的枷锁,再可怕,我也有着诸般生机。 说实话,听到慧明这般大声斥责我,我却莫名地对他有了一丝好感。 当然,这好感如同人类对于憨厚可爱的熊的感情,再浓烈,当碰到凶猛的熊瞎子,也要逃命。 白露潭是个穿白色衬衫也很有味道的气质女孩,而王小加则是一个干练的短发女生,两人年纪都不大,看打扮也不过二十来岁,正是鲜花般的年纪。她们虽然或多或少也有过一些社会历练,但或许是太重视这次集训营机会的缘故,当被点名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仍然露出了小女孩子所特有的惶恐和惊讶。 慧明的目光严厉如刀,从我们身上扫过之后,越过我们,看着在场的所有人,顿时一片缩颈吸气声。 他毫不留情地大声说道:“你们三个,是集训名单在总局确定之后,被人通过各种关系给加塞进来的。一般来说,这里面会有两种情况,一是你们的关系很硬,硬到总局都需要考虑情面的程度;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们很优秀,优秀到总局审核的人员都不得不动用额外的特权,将你们加塞进来―― 无论是哪种可能,我唯一要告诉你们的是,我会重点盯着你们。一旦出现任何差池,我将有理由追究你们,和那些罔顾推荐原则的家伙们。另外我真心希望你们是后者,不然这一期的死亡名额,也许会出现在你们三个人中间!” 死亡名额! 从慧明口中听到“死亡名额”这几个字,陡然间就有一股血淋淋的煞气,迎面扑来。它再也不是虚无缥缈的词语,而是变成了伏地的死尸以及无神而空洞的瞳孔。白露潭和王小加不由得被这突然而来的威势吓得后退一步,脸色苍白起来。 见到我无动于衷地木然站立,慧明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然后高傲地吩咐道,入列。 被当作鸡杀了一回的我往回坐下,看到旁边黄鹏飞那张幸灾乐祸的贱脸,不由得拳头捏得咔咔响。 慧明继续说道:“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就将事情挑得这么明白吗?我是在为所有人负责,是为你们好!你们中间有很多人,都把这一次集训当作是升职的好机会,当作是一次休闲的学习,当作是公费旅游……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们,错了,大错特错!这是一次与死亡亲密接触的盛会,会死人的!每一个活着走出去的人,都是最精英的战士;而退出者,是懦夫,但是能够活着―― 我最后说一次,你们有人想退出吗?” 场中一片寂静,无人回答。 慧明僵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说好,很好,我们三天之后见吧,兔崽子们! 说完这话,慧明并不理旁边的这些人,径直走下前台,大步朝门口走去。林齐鸣等一干戴着蓝色标识的教官,跟着他一同走了出去。我看到一个穿着火红色衣服的女孩子,她叫尹悦,在缅甸山林的时候曾随着大师兄一同前来,救援过我们。路过的时候,她朝我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 我也笑了,心情一下子就轻松了起来,看来这一次集训,必然是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目送着这七八人离去,小礼堂原先发言的那个领导略有一些尴尬地呵呵笑,然后解释说:“贾老是打过仗的老革命,就是这么直接,但是他并没有恶意,而是对于新学员们的负责和爱护。好了,集训营在今天也算是正式开始了,首先是为期三天的理论学习课,希望各位学员能够发扬‘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学习作风,好好学习。预祝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够从集训营中毕业出来。” 在声如鸣雷的鼓掌中,冗长无趣的动员会总算是结束了。刚刚慧明和尚的点名,使得我和另外两个姑娘成了学员中的异类,突然间获得了许多人的关注。 无论这关注是善意的,还是幸灾乐祸的成分更多一些,这种聚焦感都让我十分不爽。 我这个家伙,从来可都是很低调的啊,如此拉风的情形,实在不是我所愿意的。 动员会结束,接下来就是理论课。 然而大失我所望的事情是,第一堂理论课讲的既不是如何感应空间中无所不在的“炁”,也不是描符画道之类的符箓丹道,更不是如何锻炼肉身的力量。在讲台上的那个身材瘦弱、戴着厚瓶子底眼镜的讲师,居然大谈组织的先进性和正确性,大谈各届大长老的思想和理论模型,谈及组织对人民力量的唯一领导性,社会各界在组织的领导下所取得的各种成就,歌功颂德,不一而足。 我刚开始有一种小时候上思想品德课的错愕和不解,而后感觉精神顿时一空,许是昨天晚上卧谈会开得太晚了,疲倦像魔鬼一样朝我吞噬而来,不知不觉间,困意浮现。 不过这里我要说一点,我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睡觉安静,从来不打呼噜。 当我迷迷糊糊被人拍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饭点。旁边的秦振一脸困倦,打着哈欠叫我起来,说去吃饭了。毕竟是有过深聊的朋友,而且都已经成年,自有主见,秦振和滕晓并不因为我被点名批评而疏离我,一如寻常。我笑嘻嘻地扬起桌子上还沾着口水的教材,说好久没有享受这种待遇了,睡得太美了―― 话说,我们三天都要上这课吗?怎么感觉我们好像上错学校了啊。 滕晓笑了,把书皮摊开来瞧,果然还真的是某校的教材。 他说,你说你是半路出家,我这回真信了,看来你什么都不懂,刚才你睡觉我都推了你好几次,要真的惹火了那个老学究,他不讲情面地给你判个不合格,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这几天应该是例行公事的思想教育,真正的干货估计要到高黎贡山里面的基地,才能够有了―― 你没看总局抽调的教官都先走了吗?现在的理论讲师,都是从附近某校里调过来的普通讲师。 滕晓的话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我点了点头,表示再也不敢上课睡觉了―― 这都是惯性,小时候养成的臭毛病,本以为这么多年已经改了,没想到今天重逢,居然还在。 见到秦振和滕晓一同往常地跟我吹牛扯淡,我原本以为慧明和尚的质疑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然而到了公共食堂,才发现昨天还笑容满面跟我打招呼的同学,现在的眼神都变得有些躲闪了,本来还围在一起热闹地聊天,结果见我们一进来,都闭口不言,低头吃菜了…… 瞬间,我心里有一种被孤立的感觉,心情就变得不那么美好起来。 想来也是,被一个颇有权势的老领导、在集训营中一手遮天的总教官第一天就点名关注,实在是一件很蹊跷的事情。 这些能够进入集训营的人都是些聪明卓绝之辈,而且彼此间也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何必因为这寡淡的同学情分,去让贾团结、贾老大注意到,并且嫌恶呢?如此这般,实在是没有什么性价比,还不如远远观望才是,不咸不淡地交往,这样才算是最佳的选择。 同样遭到杯葛的,还有白露潭和王小加这两个女孩子。拥挤的食堂里,两个人共占了可容六个人的长条桌子,周围的人都像躲瘟疫一样,离得远远的。 这可怜劲儿,让我对慧明和尚的恶感一下子就升腾起来。 我终于明白了这老家伙一开始的目的―― 集训营本来是学员之间相互扩大影响力的一个重要地点,然而他以总教官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将我们插班生的身份点出来,并表示了恶感,让所有考虑与我交好的学员都下意识地做一个相反的选择。他最终的目的,是让我在人际关系这方面,先输一城。 这个大义凛然的家伙针对我就算了,为了我,居然把两个与我毫无关系的女孩子也拉下了水,看着那两个姑娘垂泪欲滴的模样,我心中就有了一些愤怒。 愤怒之后便是冷静,慧明和尚出了第一招,而我,应该如何应付呢? 第二十二卷·第四章 喂,我来了 ·第四章· 喂,我来了 在走进食堂的那一刻,经历过许多办公室政治的我立即确定了一个大体方针:团结弱势群体,拉拢中间群众,坚决打击冒头的反对派―― 这方案适用于任何一个进入新环境的公司职员,以及领导干部。 于是在大部分学员偷偷的注视下,我打好了饭,领头坐在了白、王两人的旁边。 见到她们两个投过来诧异的目光,我惊讶地问,这里不能坐吗?白露潭眼圈红红,却被我夸张的脸容逗笑了,说,没有,可以啊。王小加看到我、秦振和滕晓分别坐了下来,略显诧异,问,你们怎么不介意我们的身份? 我耸了耸肩膀,说,他们两个家伙我不知道,至于我,五十步笑一百步,还需要介意什么呢? 看到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微微的笑容,我将筷子摆好,诚恳地说:“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所谓镀金一说,实在是狗屁不通,这世上哪有人托关系过来找罪受?若有,也只是对自己的实力自信,或者对自己的境界不满,才会过来的,哪里来的拖油瓶?我有这样的自信,希望你们也不要给压力给弄垮,咱们这几个插班生,一定要优异得让那个老和尚自食其言,不敢再说半个字!” 我这一番激励的话语让白露潭和王小加精神大振,纷纷露出了不屈的劲头来。我便给她们介绍起我们三个来―― 我被点过名,她们自然知道,络腮胡帅哥秦振和老实人滕晓却并不熟悉。我说起我们三个人的名字,笑说着都是当初父母太偷懒,所以才取了这么两个字的名儿,又好叫又好记。 短发女生王小加敲敲餐盘,说,你这么说你父母,小心被削。 我哈哈笑,说我老娘若知道我这么说她,肯定是要高兴的……如此没有营养的对话,倒是拉近了我们的距离,于是边吃边聊起来。通过交谈得知,白露潭来自湘西,而王小加则来自东北吉省。我一听到湘西便觉得亲切,因为就在自家门前,跟我们那里的风俗民情,是一样一样的说,几句家乡话,居然也勉强能够对得上,十分开心。 当然,就在食堂里,说的也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情,关于工作与师承之类的,刚刚认识,也不好冒昧问起。 聊了一会儿天,和我同属南方省的朱晨晨也端着盘子过来,说,看你们聊得有趣,不介意我坐下吧? 论相貌,湘西妹子白露潭最出色,但是盈盈而笑的朱晨晨自然也是一个让人看着舒服的女孩儿,我们自然不会拒绝,腾出空位让她坐下。说句实话,每一个机关里的大厨,都有一两道拿手菜,这里大厨的川味回锅肉和蚝油蒸豆腐实在不错。一边跟新认识的朋友们一起聊天,一边吃着这合口的饭菜,便觉得日子也不怎么难过了。 到午餐快结束的时候,王小加突然皱着眉头问我,你刚刚说的老和尚,难道是指贾总教官? 我一愣,想到倘若不是杨操这个八卦男曾经跟我提及,我也定然不会知晓贾团结便是慧明和尚。这里面的秘密似乎有些深,寻常人哪里能够知道?我与慧明有些龃龉,但是我却也不敢把他得罪得太死―― 若我将这等陈年往事给他到处宣扬,只怕到时候老和尚活剐了我的心思都有了。 思虑及此,我也只有草草解释一番,说了些不要紧的废话。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王小加难道是属长颈鹿的吗?隔了这么久,才反应过这事儿来。 经过一天的学习和课间活动,以我、秦振、滕晓和白露潭、王小加、朱晨晨组成的小团体,正式凑在了一起,也不是什么正经团伙,只是所谓的同病相怜,或者臭味相投而已。集训营中的危险无数,一个人单枪匹马地闯,无论从精神上还是从体力上来讲,都是不明智的。 越是困境,越要抱团,这样才能够安然度过所有的困境―― 这一点,我们每个人都能够明白,这就是拓展运动中的团队合作。 然而在大部分人有意无意远离我们的这个时候,我有些好奇秦振、滕晓为何会主动接近我。这个问题在晚上聊天的时候,秦振告诉了我答案。 他说他已经打电话回去问了一下,昨天傍晚来找我的那个教官叫做林齐鸣,是总局四处的精干人员,隶属于鼎鼎有名的黑手双城,了不得的人物;那贾团结虽然是西南局的宿老,但那手终究伸不到东南几省来,管不着他们,反倒是陈老大,倒听说有下放到东南局来当老大的传言―― 此为其一。其二嘛,是最简单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你陆左人不错,晶莹通透,是个可以让人信任和可深交的朋友。 滕晓猛点头,说他在学校的时候学过相面摸骨,瞧我这个人,便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 我一阵无语,怎么也感觉不出自己有多好。 对于他们的直白,我还是很感激的。所谓朋友,在乎坦诚,藏着掖着,能瞒一时,却掩盖不了一世。不过我有些担忧,说,你们与我亲近,若是被那贾总教官盯上了,不是麻烦? 他们笑,说无妨,不是还有林教官他们盯着吗?再怎么为难,能坏到哪里去?莫得事,莫得事…… 因为有了滕晓的警告,后面几天我便老实了一些,不敢公然在课堂上睡觉了。关键是后面的内容也比较有趣,是局里面对于宗教和民族政策的一些研究,以及相应事件的指导方针和处理意见,相当于业务培训。这里学员的构成,我前面有讲,比较复杂,不过来自于系统内部的人员还是比较多的,而且大部分都奋斗在第一线,所以在课末交流中提出来的意见和想法,似乎要比在课堂上枯燥讲课的老师还要厉害一些。 我听得最感兴趣的,是所谓的国际形势。 那个长得老相的讲师一支粉笔,不带讲义地在台上滔滔不绝讲了好几个小时,剖析了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以及周边国家的一些宗教信仰(譬如日本的神道教)的发展形势,说得那叫一个高屋建瓴,字字珠玑,让我本来觉得模模糊糊的概念,一下子就明朗了许多。 原来,这些宗教,还真的跟我所熟知的术法是联系在一起的啊;原来,所谓道术,并不是最强大的啊! 基督教的圣言神术,伊斯兰教的信念传播,佛教以及藏传佛教各种匪夷所思的秘闻术法,传说中真实存在的吸血鬼和狼人……这个老师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在思想和学术研究中,算得上是巨人,让站在山峰脚底下的我没有了往日的狭隘和自大,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固步自封者,永远只能是井底之蛙,永远只能“夜郎自大”;然而打开国门看世界,却是越看越心惊。 “何斯。”我忍不住瞅了一下他的胸卡,然后把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头。 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并没有预想中的考试,想来这个理论培训并没有得到一部分务实领导的认可,草草结束。不过通过这三天时间,学员之间倒是熟悉了一些,彼此也能够叫上了名字。不过让人遗憾的是,慧明一开始对我们的警告在经过发酵之后,变成了实质的影响。在经过一番考虑之后,大部分人都对我们采取了敬而远之的态度。 我虽然希望跟大伙儿搞好关系,但是如果别人并没有这意思,自尊心颇强的我自然也没有把脸皮拉下来,去倒贴别人冷屁股的习惯,于是便这样“相敬如宾”地处着。 黄鹏飞虽然是个臭脾气,但到底出身名门大派,交游广阔,也纠集了几个同道中人。他在对秦振、滕晓多次劝阻无效之后,彻底失望了,每天都是很晚才回,回来之后倒头便睡―― 若不是这里的制度严格,我估计他定然是不会回来的。 唯一让我愧疚的,是我家的朵朵、小妖和肥虫子,在这高人环视的地方,连出来透一口气都不行。 第四天凌晨,集训营三十四名学员在以朱轲为首的工作人员带领下,乘坐包来的豪华大巴,经过了近八个钟头的路程,来到了滇西一座并不繁华的小镇,而后我们各自背着厚重的行囊,从小镇的西角开始行走。 一路走,过了几处村庄,然后顺着乡民们用脚踩出来的道路,开始往山里面走去。 我走惯了山路,并不觉得苦。这一路上的村庄和稻田,虽然看着破旧贫穷,却有着乡间的悠闲。踏着这青草,沐浴着春日下午的和煦阳光,像足了踏青野游。 在山中行走了好几个小时,其间还过了传闻已久的渡江索滑轮,挨个儿带着背囊行过,都是有基础的人,也没有谁喊吃不消,但是劳累,却总是有一些的。等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指定地点,往山下一看,松涛吹摇,绿叶颤动,远山浓雾翻滚,景色美不胜收。 我们不由得大声吼道,喂,我来了…… 群山回应,我……来……了…… 第二十二卷·第五章 再跑二十里 ·第五章· 再跑二十里 这个被命名为“总参与特勤局第二十二培训基地”的集训营,坐落于青藏高原南部的高黎贡山深处,横断山西部断块带,印度板块和亚欧板块相碰撞及板块俯冲的缝合线地带中。 与我的家乡青山界那种连绵起伏、群山无尽的十万大山风貌相比,此处的山显得更加巍峨耸峙,山高坡陡切割深,垂直高差达四千米以上,形成极为壮观的垂直自然景观和立体气候。我们头顶是云雾缭绕、寒气逼人的皑皑雪峰,立身处则是温和的林木和草地,而越过群山往那河谷里瞧,竟是烈日炎炎。 这便是“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民俗俚语的由来。气候条件的多变性,也是当时上级选择在此处建立培训基地的考虑因素。 第二十二基地位于一处鸟语花香的斜行山谷中,方圆三十里渺无人烟,唯有乔木树种巨大的板根、大型木质藤本以及野芭蕉、穿鞘花等绿色满眼的植物,映入眼帘。当我们从山下缓缓走入培训基地外围的开阔地时,才发现在基地边缘的丛林中,有不少身披伪装网、脸上涂得花花绿绿的军人潜藏着。 这种严阵以待的气氛让我的背部肌肉忍不住紧张,立刻有一种鸿门宴的不安感。 我用尽量沉稳的语气,向带队的朱科长询问,得到的答案让我不禁莞尔:为了节省经费,此处基地是我们局和总参同建,共享资源;不过这里仅仅只是我们局备用的培训基地,而总参下属一个小规模的特种部队,却常年在此处集训,用得更加频繁一些。 如此这般,才会有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基地名称,不过士兵们通常喜欢亲切地叫它“百花岭基地”。 大队人马靠近,相隔不到两百米,便有一行三名持枪军人上来,验明手续,然后继续前进。穿过开阔地旁边竖立的铁丝网,我跟着大部队,开始走进这座占地甚广、建筑风格颇为古老的建筑群里。 陈旧而粗犷的红砖墙、木篱笆、足球场一般宽阔的大操场、黑色中带着青苔的斜瓦,还有遍地的军营绿……眼中的一切,让我对面前这个基地的期待值,降到了水平线以下。看得出来,这里的大部分建筑是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建立的,旁边块垒一般的绿色营房,却是后来陆续扩展的,显出了两个时代的风格。恐怕每一个走进营地的人,心中都会忍不住抱怨“条件可真不怎么样”这样的话语。 说好的“士兵突击”式的优等条件呢? 不过我们并没有说话,因为在操场的中间,我们看到了一群身穿蓝色短袖衫的人,负手而立。他们是在此处等待我们的教官,为首的,正是本次集训营的总教官慧明。 不用吩咐,我们便迅速跑到了教官们的面前站定,然后依着前些天的顺序开始站立整队,差不多两分钟之后,我们便已集合完毕。 看着身穿白色集训服的我们,慧明的脸色阴沉,左脸上面的老人斑不断抖动。 我们站齐整了之后,一个僵尸脸中年教官突然指着背后不远处的绿色军营大喝道:“看到那绿色没有,这里是军营,你们,是预备役的战斗人员,瞧瞧你们这散漫样!这么点山路,居然比我们预计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打起仗来,你们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死!全体都有,向左转,围着操场二十圈,不准停下!” 我眉毛一跳,心中顿时有一种怪异的穿越感―― 随着《士兵突击》在2007年开始热播,特种军旅的训练模式也开始逐渐步入了普通人的视野;片中王牌特种部队老a的教官,就是这种简单粗暴、蛮不讲理的作风,树立起绝对的权威,将下属的士兵不断淘汰,选择真正的强者加入。 难道说,这种野蛮的风格,在整个军队或者集训系统里面,很流行? 不管怎么说,为了不被集训营淘汰,走了几十里山路的我们不得不背负着厚重的行囊,围着这比足球场还要宽阔几分的训练场开始跑动起来。这一圈就差不多一里路,二十里路对于平日体能储备充足的我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然而对于在爬过一座又一座山峰后的我,却是一个艰难的距离。 不光是我,我身边这三十三位同学,都露出了难受的表情来。 突破总是在极限的尽头徘徊―― 这句话是体能训练中最常用到的一句话。如果说在春城郊区的红河培训基地里,慧明对我和白露潭、王小加的呵斥是他对我的第一招亮剑的话,那么今天这个连续二十圈负重奔行,则是教官群体对我们学员的第一个下马威。 它的含义在于:无论你来自哪里,有着怎样的成就和本事,在这里,都得听蓝衣老大的! 十圈之后,我咬着牙,迈动自己疲惫发酸的双腿,感觉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天地都在摇晃,一会儿黑,一会儿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了,使得我的胸膛不得不像是拉风箱一般地抖动,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汗水湿了干,干了湿。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让金蚕蛊向我传递一丝的暖流,缓解此刻尴尬的境况。 此次前来集训营,从开始到结束,我的目的都是让自己变得更强。肥虫子的存在,就如同给我开了一个外挂。即使我是蛊师,肥虫子是我的本命金蚕蛊,但是在激烈的战斗中,我们总是有分离的时候,不能够完全依赖它,况且被它缓慢增强的身体已经足够了,所以在训练的时候,我便决定尽量不让它来延迟我的身体极限的到来。 这是一场战争,我,与我身体中的软弱意识,在决斗。 很拗口的一句话,不过这便是修行,如修禅者面壁,如修道者闭关,他们用这一辈子的时间,都在做这么一件事情―― 与自己心中的魔在战斗,斩除三尸,可见光明。 我疲累欲死,身边的这些人比我也好不了多少,尽管他们或多或少都掌握了一些修炼的法门,但人的身体都是肉做的,除了少数在前面领跑的怪物外,大部分学员的身体都经受不住这种毫不停歇的持续性运动,开始处于崩溃边缘。 不断有人倒下,又挣扎着站起来,朱晨晨倒下了三次,被我扶起来,脸色苍白如雪,肌肉都在不自主地抖动。 秦振、滕晓、白露潭、王小加和我、朱晨晨自觉地跑到了一起,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前行。这种类似作弊一般的搀扶并没有受到教官们的警告,使得体力较弱的朱晨晨和白露潭、滕晓得以坚持下来。 跑到第十五圈的时候,我们几乎都要崩溃了。白露潭一边跑一边伤心地哭泣,有一种要放弃的冲动。而我则毫不顾忌地指着场边的那个威猛老人,数落她,说:“你看到没有,人家在看好戏,看你这个插班生的好戏,你若是放弃了,躺下了,只会迎来‘哈哈’的鄙夷一笑,然后便是轻描淡写的‘果然如此’,果然是个走后门的,真是个孬种!你要放弃吗?我不会!这世界上,除了我心中的道德和生我养我的父母,没有任何一件事情,值得我去妥协!没有!” 我的话,给了旁人倔强坚持的力量,也给予我跑下去的勇气。当极限过去,我感觉浑身在麻木的背后,开始有了一些轻松,以至于我跑到最后两圈的时候,脚步居然轻快了起来。 我看见在远处,一些穿着短袖迷彩服的年轻军人三五成群地或坐或站,朝这边好奇地望来。 不过这三十四位学员中的十一个女生,明显是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我心情不错,朝人民子弟兵们挥了挥手。我身边的伙伴们也朝着他们挥手。 子弟兵们热情地回应,声音此起彼伏,加油和鼓励声不断,这让我们感受到了炎热天气中的一丝清凉,沁人心肺。当最后一圈跑完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栽倒在地,有一种想要长睡不醒的冲动。立刻有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过来给我们打针,不知道是葡萄糖还是别的什么药物,过一会儿感觉就好了一些。 然而还是有三个人,没有跑完最后的几圈,趴在了地上。 他(她)们被医生用担架抬了下去。后面的集训中,我们再也没有见到这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 集训营在一开始,就展现出了毫不留情的残酷。 跑完步之后我们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十来人的医疗小组,给我们捏肩捶背,放松身体。站在东倒西歪的学员中间,慧明用简单、直接、冷酷的开场白,给一脸惨白的我们训了话。 当天晚上我们被扔进一个又一个放满药材的木桶中热水浸泡,感觉身体在逐渐地恢复。 传奇小说里面的这种桥段,原来真的在现实中有存在。 只是这种乌黑发臭的药水,实在难闻,一股又一股的尿骚让人直想把晚饭吐出来。不过效果不错,晚上神清气爽地躺在老建筑八人间宿舍床上的我,开始憧憬着第二天训练的到来。 好吧,我承认我有一些“受虐”的期待。 因为我要变强。 第二十二卷·第六章 传功法螺 ·第六章· 传功法螺 出乎意料,第二天清晨,除了两圈慢跑这最基本的体能训练外,我们并没有进行昨天傍晚那种高强度的训练。在东边朝阳暖洋洋的照耀下,我们三十一个学员,在百花岭基地西边的一处梅花桩上站立,开始听第一堂课。 这一堂课的讲师,是集训营中排名第三的教官,林齐鸣。 昨天让我们跑二十圈的那个僵尸脸教官,则是排名第二的拔志刚,很奇特的姓氏,据说是滇西彝族人,是百花岭基地的资深教官,名头很大,曾经得到过总局领导的高度赞扬和欣赏。 林齐鸣是个温和的性子,没有拔志刚那种歇斯底里的呐喊和嘲笑,也没有慧明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感。他有着大学教授一般的名师风范,让每个站立在最高两米、最低零点八米的梅花桩上的学员,如沐春风。这梅花桩足足有百来平方的空间,高低林立,他让我们用最舒服的姿势,待在这海碗口子般粗细的木桩之上。 林齐鸣缓步走过我们的身下,开始给我们讲解起道家文化中最重要的“炁”。 什么是“炁”?它是一种形而上的神秘能量,是构成人体与宇宙的根本物质。 我们每个人生活在这世间,既是独立之个体,也是与这世界外物相互联系的整体。炁行于身,则构成了人体及维持生命活动的最基本能量;炁行于山川、河流以及人群之中,便是意识流,是磁场的一种状态。道家笃信在宇宙万物间有这么一股生生不息的能量流,它存在于气功、吐纳、导引术及禅坐之中,可从动作与意识的相互作用下,让修行者产生超出人类认知范围的力量,以及能够驾驭这宇宙中神秘的能量。 不止是道教,每一个流派、宗教都有着类似的说法,或是意识,或是神力,或者是玄之又玄的东西。 如何导引或者驾驭这无处不在的能量,前人中有无数大智慧者都已经在观察、临摹、顿悟和思考中,挖掘出了无数的法门;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传承,也有了自己固定的套路和轨迹,故而不明细详说,免得多有干扰―― 这便是道,便是法,便是诸位强大的根基所在。 炁无处不在,却又捉摸不定:有的人感受到了空间中的能量,视野便宽阔如海;有的人仅仅能够感受到自身的变化,所有的感悟就变得狭隘和顿涩。 道家将炁形容为先天,在《素问·六元正纪大论》中有言:“凡此太阳司天之政,气化运行先天。”它代表了一切生命与事物的来源;而将气形容为后天,乃经历了天时应至洗涤过后的俗物,不复清明,难有大成就……如何形容空间中的炁呢?它不同于我们认知中的氮气氧气,它不是物质,甚至没有所谓的质子中子,它或许是电子,更或者是一种纯能量的暗物质,如同精神,以及意志力。 讲完了这些晦涩而枯燥的东西,林齐鸣抬起头,朝着一个高高坐着的干瘦男子说道,赵兴瑞,谈一谈你第一次感受到炁的场景。 头挽发髻的赵兴瑞一振,似乎对林齐鸣一眼瞧出他已达先天的事情有些意外,不过他情绪很快便稳定了,闭目回忆,然后用缓慢的语速开始讲述起来:“那是在一个夜雨敲打芭蕉的深秋,我在青衣江口、乐山大佛下的一个岩壁孔洞中静坐。我已经在川藏青三省行走了快一年,然后在那里餐风饮露地守候了一个星期,然后,突然就感受到了,仿佛嫩芽伸出了泥土,小鸡啄破了蛋壳,黑暗的大地迎来了朝阳的照射……无法形容,我仿佛‘看见’了一个美丽纷繁的地方,不是空间上的,也不是时间上的,而是意念之间的,很快,转瞬即逝!” “不是空间上的,也不是时间上的……莫非看到了另外一个维度的宇宙?”我金鸡独立在木桩上,喃喃自语。回想起自己在从湘西凤凰回来的汽车上,感受到炁之场域,怎么就没有这么瑰丽和复杂呢? “不错!”林齐鸣大声地说道,“很多人,在开始用意念真正感受这个世界的时候,会在觉醒的那一刹那,感受到这空间的狭小,以及外面世界的伟大,有一种重生的感觉。这是一种比人原始的欲望,还要舒爽的快感,也让我们领悟到那奇妙的天地,宇宙玄黄,是纷繁多彩而秩序俨然的,我们或许并不孤单,然而却也并不安全。贾总教官曾经说过这件事,但是我仍然要跟你们提及一下―― 越来越多的有道之士,开始推测到一场莫名的大灾难,它针对的不仅仅是我们,而是全人类,是整个地球上的所有生命!” 林齐鸣用严厉的眼神看着我们,那眼神让我感觉自己反倒是在仰视他。“所以说,诸位,努力啊!也许有一天,我们会为全人类而奋战―― 这不是美国大片,而是即将要来临的事实,它也许在几年后,也许在几十年后,也许就在明天!” 说完这些话语,林齐鸣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开始讲解起来:“静心,凝神,控制呼吸,深长、细匀、缓慢,舌抵上腭,将产生的津液吞咽入喉,按照你们自家习惯的法门,开始运气……宇宙、空间、此起彼伏的草原、蔓延无尽的绿野,还有那宁静悠远的深海蓝地,世间的万物都在你我的心中,也在我们的眼里……” 林齐鸣是个不错的教官,擅长把握每个人的情绪。他在我们的耳边开始讲着一些毫无关联的词语,或者是某些景物的描绘,或者是一些人生中朴实而深刻的道理,或者是一小段佛教抑或道教的经文,乃至叽里咕噜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将我们带入了一个让内心沉静的状态中去。 他用言语,给我们描绘了这世间的本质:一个点,可以在无尽的空间维度中相投射,抛开物理学上复杂晦涩的二十六弦或者十一弦理论,用宗教和我们自己体感的状态,传递着某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到达我们的心中来――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世界就是这么复杂,也是这么简单。 我无法表达出林齐鸣的这一堂课有多么精彩,没有经历的人是无法感受那种氛围的。当然并不是说林齐鸣有多么厉害,他所表达的,应该是作为特勤局整体的理论研究水平,而不是他作为个人的领悟程度。他的每一句话都寓意深刻,讲述了天地、人物和自然之间的真谛,讲到了修行路上的方向和未来,讲到了很多很多我从来没有考虑和注意到的东西。 境界,这便是境界,做人的境界,修行的境界! 第一天的集训几乎没有肉体上的修行,我们顶着烈日,在梅花桩上或坐或站,或倒立朝天,待了一天,却得到了精神上面的升华。因为来自不同的地方,林齐鸣并没有给我们指导太多运气修行之中的法门,但是他却给我们传达了一种难以企及的境界和念头,播撒下了一颗种子。 我很开心,终于明白了大师兄费力把我弄进这里来的原因。 或许我和林齐鸣平日会常见,但是这些信息和境界的共享,却需要通过这种形式来传播。我看到林齐鸣的腰侧挂着一个雕工精美的法螺,法螺发出的微微黄光,使得他在我们心中的形象变得无比伟岸,也十分值得信服。当太阳落山的时候,那法螺开始变得暗淡,上面所有奇异的波动都消失了,一点儿都不存留,仅仅如同一件工艺品。 后来林齐鸣告诉我,这传功法螺是用从喜马拉雅山断岩层中挖掘出来的阿斯特来亚史前星螺为素材,由布达拉宫的高僧大德耗损法力,精心制成,有让人的心境能够在某一个时间段达到难以企及的高度的力量,“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如此这般,方能有所大成就。 可惜的是这玩意儿整个特勤局只有三件,每一件都独一无二,用过即损,不可续用。 我有些好奇,说,这么宝贵的机会,为何慧明不亲自来? 他摇头笑了笑,说其一是慧明大师拙于言语,其二……他的心不宁静。 心不宁静,是因为我吗? 不过让我遗憾的是,第二天的集训便没有了这种玄妙的传授,道理依旧在,而境界全然没有。而且,道巫之术本来就是不传之秘,很多玄之又玄,是需要自己来体会顿悟的东西,所以没有提及太多。 我们开始迎来了真正的集训―― 负重长跑、武装穿越、搏击训练、实弹射击训练以及团队协作配合等项目,占用了我们大部分的时间。汗水在挥发,身体在打熬,反应力也在逐步地上升。五天之后,集训营开始了第一次比试,而比试的对象,则是同营地总参下属的红龙特种中队。 第二十二卷·第七章 友谊对抗赛,开始 ·第七章· 友谊对抗赛,开始 特种部队在普通民众的认知中,一直是个神秘的存在。 他们是百里挑一的兵王,人员精干、装备精良、机动快速、训练有素、战斗力强,他们负责袭扰破坏、暗杀绑架、敌后侦察、窃取情报、心战宣传、特种警卫……在和平时期,他们每天进行着超越人体极限的体能训练,并且还要学习射击、格斗、刺杀和爆破技术,学会照相、窃听、通信、泅渡、滑雪、攀登和跳伞技术,学会警戒、侦察、搜索、捕俘、营救等战术技能,还要掌握外语…… 和我们这些特勤局挑选出来的、体制内外的精干人员一样,他们也是国之利刃,是最值得国家和上级领导所信任的人。 他们普遍掌握老一辈投身军伍的高人留下来的硬气功和格斗术。战争中,也许能够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和平时期,则要与某些势力进行生死对决。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奉献年轻而宝贵的生命。 在影视剧以及真实的外媒介绍中,他们是绝对的强者。 我们所要面对的这三十多人的特种兵,并不是“东北虎”、“西南猎鹰”、“老虎团”这类军区直属的特种部队,而是直属总参的精锐中队,外号“红龙”的王牌特种部队。王牌是什么概念,不是百里挑一,而是万里挑一!他们每天承受的体能训练,普遍是一般特种兵的一点五倍。无论从文化水平还是人员素质,都是全国顶尖的水平,可以说,他们是兵王之王。 而我们是什么?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们就是一群有些特殊能力的平民而已。 当这个消息经过双方的教官一宣布之后,立刻就产生了轩然大波,除了少数变态洋洋自得、自认为要出人头地了之外,便即使是我,也不由得心中忐忑―― 人有所短,亦有所长,那些射击、爆破之类的,我这辈子估计都赶不上人家,而下蛊什么的,他们估计也头疼我―― 但是格斗,这还真的就是两说了。 特种兵的格斗训练,就如同每天的吃饭拉屎一样,如同呼吸一样,是自然到了极点的事情。每一个特种部队的成员,都是格斗方面的专家。 而我,虽然跟杂毛小道、赵中华等人学过一些传统的武术套路和格斗技法,虽然有金蚕蛊改造,虽然也经历过许多生死关头,但若对上特种兵,输赢还真的说不准。 一件事情的结果若是悬疑未定,就会变得十分有趣起来。 对抗的头天晚上,我们一天的训练结束了,精疲力竭地来到食堂吃饭。 深山的食堂,不要指望它有多好,但是为了跟上训练的强度,油水十分大,也算得上是科学调配。训练营的教官,除了慧明、僵尸脸拔志刚和让人如沐春风的林齐鸣之外,还有包括尹悦在内的五个助教以及朱科长等一系列的后勤保障人员。五个助教的主要职责,就是给每一个学员建立一个训练档案,然后根据每人的体能和长处,来制定相应的训练计划,交给主教官。 有了这计划,我们每个人的所有精力,都被榨得一滴都不剩。 因为体能消耗过度,所以我们的食量普遍偏大,我在东官曾经十分羡慕镇虎门张伯那惊人的胃口,然而现在却发现自己已经有过之而无不及了。连一开始吃得最少的朱晨晨和白露潭两人,现在吃饭的时候也只有用“风卷残云”这四个字,才能够形容她们恐怖的吃相。 我们在食堂里边往口中倒食物,边谈及第二天的友谊对抗赛,均表示了不同程度的担忧。 我们被要求不能够动用除格斗以外的任何手法,包括巫术、请神以及其他的东西,纯粹凭借着肉体的力量去对抗,这简直就是被束缚着手脚来作战。 虽然说是友谊对抗赛,但倘若是输了,我们定然要被慧明那个老和尚嘲笑到羞愤而死的。 别人输得起,我和白露潭、王小加,可真的输不起。 我们曾经发誓要让慧明刮目相看的! 说到这里,白露潭就忍不住地发愁,年纪轻轻的她可是一名落花洞女,是神的女人―― 什么是落花洞女?这是指湘西一些美貌而年轻的少女,被所谓的山神看上了,然后整日收拾妆容,幻想着山神来娶她,如痴如迷,到了临死的时候,她会穿上漂亮而鲜艳的嫁妆,面如桃花、眸如星子,浑身透出一股怡人的清香,绝食而死。 作为湘西三怪之一的落花洞女,宿命本来应是死亡的,然而白露潭不但没死,而且还拥有了一种神秘的力量,来自山神的力量。 以上便是这个插班生所有的底细。 然而让她困惑的是,若不进入那种状态,她就只是一个弱女子而已。 这世间的修行者分两种,有的是兼容并蓄,有的则是单有所长。 便如同有的能够走阴、神算的先生,本身就只是一个枯瘦的老头儿或者老婆子,别说是这些生龙活虎的特种兵了,便是一个普通的小年轻,一把水果刀,也能够将其捅死―― 由此可见,这样的对抗赛有多么无理。 与白露潭一样的还有朱晨晨和滕晓,他们本来并不擅长体能格斗的技艺,这几天的训练几乎都要欲死欲仙,要不是硬拼着心中那股绝不认输的信念,和胸腹中的一口火气,定然是支撑不了这拿人当作牲口一般操持的训练的。然而明天又要搞什么所谓的友谊对抗赛,更加是让人头疼。 一片愁云惨淡的气氛中,食堂门口走进一群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来。 因为不是选国旗仪仗队,所以这些人自然也是有高有低。不过因为长期的训练和精神凝聚所致,他们给人的感觉,气场十分强大。 这些是刚刚野外拉练回来的士兵,洗过澡后的他们穿着紧绷的小背心,肌肉恨不得把衣服给撑爆。 看着这些军中汉子,我们的心中又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又吃了一会儿,一个眼睛灵活的小个子军人端着盘子走过来,跟我们打招呼。 因为同处一个营地,而且又共用食堂,所以我们和这个部队的成员也多少有些认识,这个叫做老光的军人,则是我比较熟的一个。他将堆满食物的餐盘往桌子上一放,然后问我,陆左,听说明天你们集训营,和我们中队有一场友谊对抗赛啊? 我苦着脸说,你小子早就知道了,还跑过来这里问个啥? 老光嘿嘿地笑,我莫名其妙地感觉有一些猥琐。果然,他眼睛一转,看向了我身边的这几个女生,说,你们是不是也要上场啊?我们中队没有女孩子,到时候不是要我们跟女孩子打了啊?那样子……嘿嘿!他笑得古怪,短发王小加是个火辣的性子,杏眼一瞪,说,女的怎么了?女的照样能够把你打得哭爹喊娘,哼! 老光耸了耸肩膀,拿起勺子往嘴里刨了几口饭,说,我倒不用,到时候你喊声情哥哥,我立刻趴在地上,任你处置了!哈哈…… 王小加又气又急,伸出手猛地掐了老光的胳膊一把,这厮的肌肉坚硬如同大理石,王小加生气,用上了指甲,掐得老光连声求饶。 一番打闹之后,老光很抱歉地告诉我,说他们上面要求明天的比试绝对不能留情;作为军人,荣誉胜过一切,包括生命,所以到时候,别怪他老光不讲兄弟伙情分了。我一撇嘴,说,得了,好像谁要你们放水一样,到时候你若是碰到了我,绝对要用出你的全力―― 我也好试试你的铁头功,是不是真的。 老光哈哈笑,说,哎哟喂,找上我了?你不知道我在我们红龙,是格斗第二名啊?除了霸王那个死变态,老子可是拳打百花岭啊,小样!不过,我倒是衷心地希望能和小潭或者晨晨比一比,到时候我让你们―― 美女面前,命不命的,都是小事…… 吃完了饭,我们去泡药浴。秦振有些发愁,说看来跟兵哥哥这几天的感情算是白费了,他们上面应该是下了动员令的,若是被我们这群杂牌军弄翻了,估计他们上面的将军都要暴跳如雷了,那位爷可是个炮仗性子,到时候把他们老大拉过去一通臭骂,下面定然也要遭殃。所以,明天的对抗,凶多吉少了。 我也叹气,若是能够下蛊,小爷我这肥虫子一出,拿下那三十来号壮汉自然是轻而易举。 舍近求远、缘木求鱼,果然不是王道啊。 待在集训营中也是无聊,这几日金蚕蛊和小妖朵朵被我放了假,跑到山中去到处玩耍,吃食的吃食,修炼的修炼,疯惯了,还是叫回来为好。 当天晚上我默念两者的名字,然后偷偷摸摸跑去上厕所,将其找回来,有备无患。 次日清晨,偌大的操场上面竖立起了一个简易的擂台,我们和老光他们部队在上面集合,然后双方领导致词,在进行了一番“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客套话之后,朱科长宣布了第一场比赛的开始。 对抗第一赛,黄鹏飞vs两米巨汉,代号先锋。 第二十二卷·第八章 倔强的插班生 ·第八章· 倔强的插班生 黄鹏飞所要面对的这个门板一样体格的汉子,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我们没有跟他说过话,但是印象特别深刻,他在红龙这个部队中也算是个大胃王,超级能吃;而且他还是个内向害羞的家伙,上次被王小加盯了一会儿,脸居然红了半天。他代号叫做先锋,在特种编队里面,好像是机枪手。一般担任这个位置的,都是力大无穷的壮汉,手臂上可以跑马的强人。 因为保密的缘故,我们和红龙部队平日里的训练,大部分都是错开的。自从我们驻扎在百花岭基地之后,除了日常的训练之外,老光他们部队这几天都在外面拉练,过几天还要到怒江峡谷去野外生存,所以虽然大家看着眼熟,但是要说有多熟悉,也是不可能的。 黄鹏飞和先锋两人都穿上了格斗用的防护头套和手套,光着脚丫子,走进了绳子圈起来的擂台。 有部队教官临时充当的裁判,正在给两人宣布规则,这东西大概跟自由搏击一样,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部队的战士十分热烈,蹲坐着的战士们呼声震天响,让人瞬间就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反而是我们这里,稀稀拉拉的几句鼓励声,都被对面战士热烈的气氛所淹没。 铛!一声锣响,对抗开始了。 黄鹏飞是茅山宗的子弟,自小就习得有内家养气功,身手灵活多变,反应也灵活,底蕴十足,虽然与这先锋在力量上面有一些差距,但是左右周旋,也显得不慌不忙;而先锋的进攻完全是军队风格,显得干净果断,目的性很强,刁钻、准确、灵活…… 很难想象一个近两米身高的大汉,身手居然会如此敏捷快速。 两人一守一攻,僵持了好一会儿。 然而这擂台跟平日的自由搏击一样,并不大,所以无论怎么躲避,两者终于狠狠地撞到了一起来。 几乎是在一瞬间,两人贴身,手脚齐动,黄鹏飞的速度更加快一些,一下子就在先锋的胸口上留下了三拳。这拳头经过拳击手套的缓冲,再打到先锋宽阔的胸前,就显得有气无力许多;而先锋的左脚前扭,用肩头狠狠地撞了一下黄鹏飞,竟然将这小子给撞飞倒地。 虽然黄鹏飞很快就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但是看得出来,他的心神一下子有些慌乱了。 肉体力量差距过大,而某些致命的位置又限于规则,不能攻击,所以黄鹏飞略处于下风。 看着场中两人激烈的搏斗,我心中有一些被震撼的感觉―― 当然这感觉是来自于大汉先锋。 我见过警察出手,也见过普通武警的身手,当时心中还是有一些鄙视的,觉得这样的,我几乎能够一对三而不败。然而见到国家的这种真实战力,王牌特种部队的队员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自信和敏锐的战斗意识,确实让人有刮目相看的感觉―― 哪怕这人最擅长的并不是格斗,而是射击,或者其他的东西。 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本来被所有人看好的大汉先锋在五分钟之后的一次交锋中,突然倒地不起,口中似乎有血液流出。 我一直眼睛不眨地瞧着黄鹏飞,所以能够发现这个小子用上了截穴术。 所谓截穴术,其实也就是传闻已久的点穴手。不过与武侠小说中截然不同的是,截穴术是截取与气血流通相关的几处大穴,通过手掌,将体内之气打入对方的穴道中,让这气血流通不畅,然后达到让对手行动不便的目的。黄鹏飞为人看着嚣张,然而从小在茅山宗作为真传弟子培养,却不是一个蠢笨的人,他从一开始就在不断地以伤换伤,朝着先锋胸前的各大要穴攻击。 他打的力道不大,但是精准无比。 在之前的周旋中,虽然总是被击倒在地,但他却能够在第一时间爬起来,躲过接下来暴风骤雨般的攻击,终于在最后的一次攻击中,抓准机会,暴起一拳击中了先锋因为出拳而空门大开的胸膛,完成了截穴术的最后一击,将先锋给擂翻在了地上。 这个过程,简直就是经典―― 在战斗上,黄鹏飞是个厉害的角色。 周围欢呼如潮,几乎没有几个学员能够看出黄鹏飞在故意示弱,看到他的绝地反击,都十分振奋。 有一个从来未见过的中年道人出现在先锋的身边,帮着把脉,然后点点头,招呼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医务人员过来抬走。黄鹏飞高高举起黑色的拳套,昂起头,享受胜利的喜悦,和旁人的欢呼。 我看到红龙部队的几个领导眉头皱起,十分不悦;而我们这边的教官,则面无表情。 主持人宣布了胜负,开始让下一组人开始上场。 仿佛是对方积累了许多的愤怒,后面上场的我方人员,均被部队里的兵大哥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格斗手段,在短短几个回合里ko掉,干净利落,展示出了让人恐惧的绝对力量。这里面的我方成员,其实也有厉害的,比如来自北京郊区的陈柯,就是一个厉害的八极拳高手,然而在对方杀气腾腾的攻击中,手忙脚乱,被对方一个快如闪电的左直拳,给崩飞倒地。 气氛开始凝重起来,我们这里的学员,毕竟都是在灵媒道术领域有所成就。用自己的短处,去跟国家排名前十的特种部队里的军人比格斗,我实在想不出是为了什么。 虽然,这些军人并非都是老兵,也还有一些新加入的。 对抗还在继续,不过我们这边依然是胜的少,败的多。秦振被一个冲膝顶到了腹部,昨天的饭菜都吐到了对手身上,愤怒的对手差点抓狂,要将他给弄点实质性的伤害出来;滕晓依靠灵活的脚步,跟一个干瘦的士兵绕了好几圈,每次都像泥鳅一样滑过,但最终还是被一把抓住,以一击后背式摔跤法,被弄得天旋地转,一口老血吐出来;还有好几个女队员上了场,齐刷刷落败;朱晨晨手掐法诀,差一点就要将咒语给念出口来,结果被僵尸脸拔志刚给叫停,犯规出场。 不过她好歹没有受到伤害,完整囫囵个儿地回来了。 对抗快进入半程,依然没有念到我的名字,这让紧绷着神经的我有些劳累。 我伸了伸腿,开始来回地打量着剩下的军人,想着我可能的对手是谁。黄鹏飞的胜利,让我豁然开朗起来,虽然我们不能够利用自家的巫术,然而这些也不是绝对的,如果做得隐秘不见,其实也是可以过关的,正如前面几位胜利的家伙一样。 我正想着,接下来的对抗名单,让我的眼睛都差一点掉了出来。 王小加vs霸王。 霸王是谁?红龙里与我们熟络的老光,一直自诩为格斗高手,牛皮吹得震天响,然而每当说到这里的时候,总是要将“霸王那个死变态”给加上来。这个代号为“霸王”的黑汉子,是个真正厉害的格斗强者,有着蒙古族血统的他继承了成吉思汗以及长生天的力量,是个连教官都能够轻松打倒的家伙。 跟杨操这个八卦男有得一拼的老光偷偷告诉我们,印度阿三的“黑猫部队”厉不厉害?吹上天了都!前年子在帕米尔高原出任务,霸王那个死变态,一个人弄死三个,气都不喘一下,你们不信?他屁股后面还有一道疤痕,是阿三那弯刀砍的! 而王小加是谁?这个来自东北吉省的女孩子剪着一头短发,瘦瘦弱弱,个儿却有一米七,像个麻秆儿一样,胸平,容貌也不突出,若不是她总咬着牙不哭泣的可怜样让人有些印象,估计除了我们,都要被其他人遗忘了。 我们翻了一阵白眼,这个对抗名单到底是哪个混蛋闷着脑袋想出来的啊?这何止是欺负人,简直就是欺负人! 我看向旁边一直默默不语的林齐鸣,他似乎没有瞧见我,目光一直在霸王那垒块分明的八块腹肌上面停留着。八块啊!我有些为王小加这个倒霉蛋儿悲哀。 然而不能够接受这个名单的,并非只有我们。挥着胳膊、兴致勃勃走向擂台的霸王,看到自己对面这个瘦弱的短发女生,表情不由得一阵错愕,二话不说便往旁边走,找到裁判开始交涉起来。 他或许是杀过人,但他并不是嗜血狂人。所有的那一切,仅仅只是为国征战,对于能够匹敌的对手,他定然会全力以赴的,但是对于这种根本没有对称性的战斗,他并不愿意出手。 然而裁判摇头,拒绝了他的请求。 霸王凝视了王小加一眼,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自己的手套脱下来,准备走出场外去。 他要弃权。 一个真正的强者,从来不会欺负弱小。 霸王有着足够的成绩来承载自己军人的荣誉,根本不需要用一个小姑娘的失败来证明自己,所以他不顾自己领导和裁判的阻止,执意走出擂台。 然而在这个时候,他那墨绿色背心被拉住了,扭过头,他看到一个短发女孩子露出了灿烂若天上星辰的微笑,然后向他抱拳行礼。 “开始比赛吧,我们!”那个女孩子羞涩地跟他说道。 第二十二卷·第九章 疯狂插班生 ·第九章· 疯狂插班生 两人重新回到了场中。 霸王在左边,这个一米八的汉子往场中一站,顿时一股凶煞之气,扑面而来。我有些相信老光那半真不假的话语,似乎有可能是真的了。而王小加则站在右边,瘦瘦弱弱的她戴着黑色的头罩护具以及拳击手套,显得格外的不合身,站立,摇摇欲坠,像根豆芽菜儿。 就视觉而言,这是一场极不对称的战斗,我不明白王小加为何要拉住即将弃权的霸王,并且郑重地邀请他参加比赛;也不明白霸王为何在片刻的犹豫之后,答应了这场比试。 总之,两人相隔三米站立,然后在“铛”地一声锣响之后,对抗开始了。 霸王似乎对这场战斗十分失望,他或者在期待着与我们这些学员中最强者对抗―― 但这个人,绝对不是面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儿。即使勉强答应了格斗,但是他在开锣之后,并没有主动进攻,而是将双手竖立在身前,摆出了拳击中标准的防守姿势,等待着王小加的进攻。 然而王小加并没有进攻。 她退了。 她往后面一步一步地退去,一直退到了绳子围绕而成的边界。所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我由于视角的缘故,能够看到霸王那双习惯性眯起来的狭长眼睛。那里面,满满的都是血腥的杀气,即使漫不经意,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也是足够威胁了。 王小加难道是害怕靠近霸王? 那她用什么来格斗?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擂台上这两个十分不搭调的对手开始长时间的僵持,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时间长久得让人无奈,裁判开始对两人大声催促起来。在经过了两次警告之后,霸王突然动了,他双足一蹬,庞大的身形一闪,立刻就跨越了五六米的距离,冲到了王小加的面前,伸出双手,准备抓住这个短发女孩儿。 霸王凶猛的攻击,让像是熟睡过去的王小加在瞬间清醒过来。她那瘦弱的身子如同一根随风飘荡的芦苇,一转一摇,居然鬼魅一般地晃到了霸王的左侧去了。 所有人的眼睛不由得都瞪了起来。 这效果跟前几年热播金庸剧《天龙八部》中的凌波微步一般,脚步飘移到了极致,犹如重影交叠一般。当然这只是在普通人眼中的印象,而在我的眼里,王小加她似乎已经将自己契合到了擂台这整个的环境当中,自身如镜,而霸王则仅仅只是一个贸然闯进的外物而已,他若强行攻击王小加,只会被当作不和谐的因素,就如同被扔进了鱼缸里的小鸟儿,遭受排斥,与这环境中整个“炁”之场域在对抗。 王小加,居然和小妖朵朵这般草木成精的精怪一样,与自然有着如此亲和的属性。 不过看来她融入这个环境的时间似乎需要很久,如果霸王一开始就主动进攻的话,此刻的王小加应该已经躺在担架上了。然而时机便是这样,一旦错过了,纵然后悔也来不及挽回的。霸王一击不中,不但没有恼怒,反而欣慰地大声笑了起来。他能够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自然是反应极为灵敏之人,立刻回手一击,手肘重重地拐向了在他身侧的王小加。 坦白地说,这一击若中,王小加必然会丧失所有的行动力。不过,王小加再次避开了。 我看到了教官们惊奇的目光,看到了慧明木然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动容,然而我没有再去捕捉旁人的感受,目不转睛地瞧着王小加的闪避动作,一切都如同行云流水般流畅,她仿佛能够预见到霸王下一步的动作,并且提前避开一样,两人你来我往,仿佛在跳一场别样而华丽的华尔兹,如同排演了无数次的一场演出。 霸王和王小加是一对绝佳的舞者。 不过舞会总是有落幕的时候,在王小加按着卦象方位隐约走了一个大圈的时候,她发动了攻击。 反击的过程很简单,王小加提前踏到前方,然后将自己躲闪、提臀、扭胯、收腰等一系列动作积累的势能,用简单的直拳往前击去,而这个时候,霸王如同排演好的一般,将自己的前胸生生往这猛然的一拳,迎了上来。 霸王即使也在愤怒,也在依靠自己所有的力量奋力攻击,他甚至不留一丝余力,但是他却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怎么也逃不出王小加的预计。 王小加的右拳击中了霸王的前胸。 空气中仿佛出现了看不见的波纹,气压在转瞬之间收缩,那一刻,被一拳击中的霸王并不只是被王小加给打中,而是被整个环境给排斥在了外面。于是,他果断地飞了出去,身子重重地跌倒在了场外,然后吐出了一口郁闷之极的鲜血来。 见到对手被击倒,王小加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拳套,竟然没有说什么话,在发愣。她也不敢相信自己击败了红龙部队中的格斗第一猛人。 然而所有人的欢呼和鼓掌声将她给惊醒过来,收获了每一个人尊敬目光的她依旧有些羞涩,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像个小兔子一样跑到了学员群中来,受到了朱晨晨和白露潭等人激动的拥抱。老实人滕晓在经过一会儿休息之后,也随波逐流地混了一个拥抱,笑得嘴也咧开了。 在几乎所有人都在热烈鼓掌的时候,有两个人没有任何动作。一个是黄鹏飞,一个是我。 黄鹏飞是因为自己的风头被人抢走而不忿,小人心态自不必言;而我,则是在体会王小加刚才的战斗所带给我的感悟。一直以来,我对于格斗的理解便是力量和速度,然而王小加这个看似平凡的女孩子却给我上了最生动的一课,如此精彩的一战,让我明白了取胜的另一个渠道:那就是如何应对,如何增强自己的反应力。 王小加是把自己融入环境,让自己成为整个空间炁场中的一分子,让炁的流动来主导自己的下一步动作,每当霸王的身体一动,空间中的炁便已然分辨出了他下一步的走向,并且让王小加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所以说刚才并不是王小加打败了霸王,而是这整个环境。而我虽然不能够把自己快速融入那环境中,但是能够感受炁的流动,比神经元传导更加快速的反应,尽量模仿王小加刚才那种如同神迹的战斗。 天人合一。 如果我能够成功,我将拥有向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家伙挑战的资本。 果然,任何书上的真理,都不如亲自经历过的一场战斗,要来得实在―― 哪怕这战斗不是自己的。 对抗仍然在继续,或许是受了王小加的鼓舞,或许是因为红龙后面派出的这几个,都是新加入部队的菜鸟,而我们这方出来的都是在格斗方面有一定底蕴的家伙,所以我们连胜了三场,打出了一个小高潮。然而这奇迹在第四个人身上终结了:另外一个插班生白露潭在甩给了一个长得跟许三多那哥们一般模样的小战士一巴掌后,被一把揪住了脖子,毫不留情地甩出了擂台。 好吧,那哥们不解风情、不知怜香惜玉的性子,倒跟许三多那憨货是极像的。 其实接下来的战斗我并不是很关心,我大概知道了慧明他们的总体思路,这便是打击学员的傲气,让我们知耻而后勇,更加明了身体素质和实战经验的重要性。既然已经打算输了,那么我们又有什么所谓的集体荣誉感去追求呢?―― 好吧,原谅我这个看淡一切的家伙,事实上,我一直沉浸在王小加带给我的玄妙感动中。 我相信这种感觉,能够让我赢得即将发生的战斗。 然后我听到了我的名字。 与我的名字一同被念及的,是红龙的老光,那个自称格斗第二名的老油条士官。 他个儿不高,一米六八,眼睛灵活,骨碌碌转动;他的人际关系很好,我们来了几天,他便跟我们这里的大部分人认识;他高中毕业,能说三门外语,擅长中苏各系枪械和部分美式枪械,会开直升机、国产坦克以及任何一种机动车―― 以上,全部都是听他跟我们吹嘘的。 不过他真的很强,锐利的眼睛会发光。 而且还有一点,他……是我的朋友,至少我当他是我朋友。 我抬起了眼皮,平静地看着对面从人群中走出来的老光。 他嘴上叼着一根草梗,晃晃悠悠地从上一个人手上接过拳套和护具,一边走一边戴,还直摇头,嘴里嘀咕着。我含笑走过去,两个人来到了擂台外面,他皱着眉头,说没想到还是要跟你这个衰仔一起搞啊,真郁闷,为什么不赐予我一个美女呢?老子一年多没摸女人了! 我翻身进去,说,进来吧,我不会欺负你的。 老光哭丧着脸,一脸的悲愤地说,你能够理解一个大半年没有摸女人而明明机会就在眼前又失去的男人的心情吗?一会儿我要忍耐不住下重手,老弟你可要多担待一点啊? 我也有点儿丧气,这个家伙虽然不是他嘴中的“霸王那个死变态”,但他本身也是个变态,一会儿打起来,肯定难缠。没曾想他一翻过来,还没有行礼呢,臭脚丫子就朝着我侧身如闪电一般,飞踹而来。 我被踢中,腾空飞起,心中不由得狂骂这个贱人。 第二十二卷·第十章 胜者不胜,败者不败 ·第十章· 胜者不胜,败者不败 我心中保存得满满的境界,被老光这个贱人不打招呼就踹过来的一脚,给踢到了爪哇岛去了。 那天红龙特种部队的一个小哥提醒我,说他们中队最恶心和难缠的家伙,莫过于老光这厮―― 黑人跟吃饭一样,凡事都得防着他一点!当时我跟老光正打得火热,老跟他打听部队训练的一些事情来着,感觉他的眉目和善得跟打小的伙伴一样,是个实诚人。 没想到,他居然一上来就耍诈,给我来这么一招。 我一落地,立刻往旁边翻滚,然后一骨碌站起来,双手往前抵,立刻迎来了重重的一记黑虎掏心拳。 我浑身巨震,感觉到这个家伙不但力量出奇地大,而且爆发力十足,用劲儿的法子,是硬气功的路子,跟李小龙的寸拳,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当我连着后退几步,稳住身形的时候,这个家伙居然双手抱拳,一本正经地向我行礼了。 好吧,继杂毛小道之后,我再一次拥有了这么厚脸皮的朋友。 果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啊,我脸上浮现出了笑容,松了松筋骨,双拳封住了头部要害,开始紧盯着眼前的这个老小子,然后分出一小半心神,去感应空间中那无所不知的“炁”。霸王的落败自然引起了老光的警惕,他一见我面露凝重,思绪好像有一些飘忽,便知道我又要搞那个女孩“天人合一”的大招,当下也不犹豫,抢身便扑将上来。 倘若说霸王是一头猛虎,那么老光则是在丛林中奔行的猎豹。 用这个星球陆地上奔跑得最快的生物来形容老光,是再恰当不过的。根本没有修过道家养生功的他天赋卓然,身子几乎如同闪电一般,“唰”的一下,身形一动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个家伙出手十分刁钻,拳打脚踢头棒槌,摔跤拳击无影腿,几乎所有的招数到了他的手里,配合他这惊人的速度,就变得神奇起来,让人目不暇接,哪怕是多喘一口气,恐怕都要跟不上他的攻击节奏。 在格斗的领域,老光毕竟是厮混多年的高手;而我,则只是刚入学一年的菜鸟。 不过有一点,他的手硬,但我的手更硬。硬碰硬,好几下之后,我们两个都往后跳开,不断地揉手。 疼啊,钻心的疼痛让我们两个都忍不住叫喊起来,喊完之后,再次冲上去打作一团。 虽然是朋友,但是上了擂台,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倒对手,这样才能够让人信服,才算是对朋友的尊敬。再次交上手的我和老光,越打越猛,几乎是以一拳换一拳的方式在对耗。我们这么凶狠地打斗,引来了旁人纷纷注目,原来对我敬而远之的同学们陡然发现,原来那个闷不吭声的陆左,居然还是一个拼命三郎的性子。 他们没想到我陆左这么能打,跟老光能打成这种场面。 红龙特种部队的领导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差。虽然以目前的战况来看,他们的胜出局面基本上已经定了,然而他们格斗第一的霸王被一个小女孩子给撂倒了,格斗第三的先锋给那个乖张的道士给弄倒了,唯一剩下来撑场面的老光,是他们挽回颜面的最后一根稻草―― 要万一他也倒下了,红龙便会被打上“格斗前三都被一帮杂牌民兵给弄翻了”的标签,在兄弟部队面前头都不好意思抬起来。 红龙可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部队啊,它的前身手枪队,在旧中国的魔都,可是赫赫有名。 领导的脸越黑,老光的进攻便越加凶悍起来,各种手段泼辣使出,水泼一般地招呼到了我的身上来。我顿时承受了莫大的压力,拙于应付,防线几近崩溃。 老光瞅准我防守失衡的时候,一记“黑虎掏心”,重重地捣在了我的胸口上。 虽然隔着厚厚的拳击手套,然而巨大的力道一传导过来,就将我打得腾空而起。 然后,又重重地跌落在了地上。 这一回我没有逃过老光的扑击,这个家伙就像缠郎的欲女,将我紧紧扭住,死劲儿压着,让我动弹不得。 这个家伙人不高,但是块头很大,身上充满了浓重的雄性气息,汗臭味直扑我的鼻子,要是个女人,也许会被这气息给迷得头晕,然而我却是叫苦不迭。这家伙在我耳朵边故意喘着粗气,说陆左你放心,我不会欺负你的……说着话,他又去叫裁判赶紧十秒记数。 在我被压的那一刻起,我体内的肥虫子立刻就有了反应,暴躁且疯狂地吱吱叫,想要给我帮忙。 然而我压住了它的想法,沉心静气地思索着。 在裁判不缓不急地报数声中,我开始感觉起老光施加在我身上的所有力量,然后通过炁的运转轨迹,推测我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会导致怎么样的后果…… 裁判还在数,当他数到了第八声的时候,我动了。 浑身犹如一条巨蟒,我以身体的各处关节为支点,扭动,然后将老光的反应计算在内,顺势推舟。这是一件极其美妙的事情―― 老光每一步的动作都落入了我的计算中,许多动作以大概率事件的可能性得到预测,并且发生,而我则以最快的速度提前一步解决。 当裁判数到第九声的时候,我已然摆脱了老光的掌控,并且给这个家伙的脑门上,重重打出一拳。 老光往后面连退几步,脚步错乱,神情恍惚,猜不透我是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在瞬间就摆脱了他的控制―― 要知道,他这制服手法,可是最标准、最严格的擒拿术!在他失神的那一刹那,我抓紧机会,重拳再次出击,一连三拳,将老光的脑袋给打得晕乎,天旋地转。 按常理他并没有这么菜的,然而在我那如同王小加一般奇迹的逃脱之后,他愣神了。所以我得手了,毫不犹豫。 老光在我最后一连串叶问式小幅度、多频率的攻击中倒下,而我虽然没有真正融入环境,但是已经初步学会了如何利用炁,将空间能量融入到格斗的进攻和闪避中去。这对于我来说,才是真正的胜利。 裁判高高举起我的手,在宣布我赢了的时候,我收获了大多数人真诚的掌声和欢呼。 而我和王小加的表现,也对慧明一开始对我们走关系、混资历的斥责,给予了痛快的回击。 我们让他见识到,插班生也可以是十分优异的,甚至比他所说的原定名额者,更加厉害。 接下来的结果我并不关心,但是除了两个来自豫南陈家沟的家伙,和之前在第一堂课中自言行走西南数省、最后于乐山大佛处顿悟的赵兴瑞,特勤局以大败的成绩,彻底地输掉了这一次所谓的友谊对抗赛。 不过取得这样的成绩,红龙特种部队的几个领导,依然是一副别人欠了他几百块钱的表情。 我猜想一会儿老光他们将迎来暴风骤雨般的痛骂,估计这几天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了。 而慧明这边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甚至没有对我们进行任何训话,只是黑着脸,点了点头,然后返回了他的办公室去。比完赛后,我们集中在了梅花桩前,僵尸脸对我们一通暴喝:“看看你们,一个两个拽得二五八万一样,现在输得裤子都没了,你们好意思吗?那些都只是些学得硬气功的普通人,而你们呢?自诩是学得天地至理的有道之士,现在呢?我真替你们感到脸红啊!全体都有,还能够动的人,向左转,围着操场跑十圈,中午十二点前没跑完,不要吃饭了……” 我勒个去!好像我是赢了的吧,为毛也要跑?不过没等我发作,一直的黄鹏飞举手说,拔教官,我们打赢了的人,也要跑吗? 僵尸脸眼睛一瞪,凶神恶煞地骂道:“你赢了,但是我们输了,你明白吗?集体意识,懂不懂?不懂吗?加跑五圈!” 看着黄鹏飞像吃了屎一般的表情,我心中狂笑,顿时就感觉脚步轻快了许多,尝试着将自己融入环境中,让缓慢流动的空气将自己的身躯推动,感觉十分的轻松。 不过这一次的对抗赛,让很多集训营的学员开始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不足。他们在来这里之前,是原来所在环境中的翘楚,然而当自己被普通人(其实是排名前十的特种部队)所轻易击倒的时候,一直藏在心中的骄傲,也开始动摇了。 唯有打开自己的内心,方能够接受新鲜事物。 对抗赛之后,我们身边的这些人都开始发生了看得到的变化,他们更加积极了,在僵尸脸主持的搏击格斗课上更加主动了,求知欲也变得格外强起来―― 一个月的集训并不能够让人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但是可以让人的意识和心态,以及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得到矫正和提高。 当天下午,老光他们部队除了部分受伤人员,全都被拉到山谷外去进行生存训练,营房顿时一空。 老光走之前过来跟我告别,泪水涟涟,说他们这回惨了。特别是霸王、先锋和他,可能要被操弄死了。 我一阵窃笑。 这次对抗赛跟以前发生在这附近的中法战争结局一样,胜者不胜,败者不败。 第二十二卷·第十一章 集训队的那些日子 ·第十一章· 集训队的那些日子 2009年4月的集训营生活,对于我来说,是毕生难以忘怀的一段日子。 集训营中的体能训练课程,野蛮地生搬硬套了特种部队的训练项目。 我们每天早上五点半爬起来,背负着四十斤的重物跑步上山,回来之后开始进行数以百计的俯卧撑和引体向上,中午有暴晒项目和匍匐铁丝网,晚上还有饭后五公里越野跑…… 当然,这些只是培养和巩固我们的体能而已,集训营的目的并不是把我们这一伙平民拿过来当成军人一般操弄,而是给我们提供一些必要的培训,关于格斗、关于枪械、关于特勤局在社会活动中的作用和执法手段,提高我们的野外生存能力,以及使我们养成团队合作的习惯―― 这也就是我们当初十公里跑的时候相互搀扶而没有被制止的原因。 总共八个教官,每个人都会给我们讲课,我们所学的内容很杂,涵盖了以后工作中所需要用到的各个方面,比如犯罪心理学,比如化妆,比如跟踪以及反跟踪……诸如此类的,才是集训中真正精髓的部分。除此之外,便是学员之间的相互交流。 我曾经说过集训营学员的三种来源,这些人都是一时之精英,他们有的人或许有某些短板,没有经历过系统而全面的培训,但是在某一领域,却有着让别人―― 包括教官―― 难以企及的造诣。通过与他们的交流,能够了解和对比到一些信息,这些远远比那枯燥的体能训练,要来得有趣。 集训营,用木桶理论来说,其实就是把存在于我们身上的短板,给尽力补齐完整。 我最开始被外婆龙老兰下了金蚕蛊的时候,一个人在狭隘的世界里慢慢摸索,就如同坐在井底的青蛙,抬头看,头顶上面的天便只有方寸大小;而后我遇到了杂毛小道,我对这个世界大部分的认知,不可否认,都是来自于这个被茅山逐出门墙的弃徒;此后我又陆续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奇人异事,见识了许多传说中才会有的鬼怪和高人,整个世界才开始逐渐丰满起来。 然而知道得越多,我便越明白,我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很少。 我从来没有和这么多同道之人一起交流的经验,在集训营的日子里,感觉每一天都过得无比充实。虽然偶尔也会想起杂毛小道和虎皮猫大人,但是对现在这种生活却也是十分满意,因为我感觉自己每天都在进步,一点点地在提高,无论是认知,还是实战方面,比之以前都有着让自己骄傲的变化。 谈到集训营,不得不说一说慧明和尚。哦,应该说是贾团结总教官。 作为华严宗悬空寺出身的大和尚,他在关于佛法和修为上面的造诣十分高深,虽然没有看到他显露出什么本事,但是他那个人往前一站,便感觉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给人十分强烈的压迫感,仿佛他便是这天、这地、这世间的生灵,让人透不过气来,不怒自威。倘若这个家伙翻了脸,要对付我,估计并不用费多少手脚。 作为总教官,慧明也会给我们讲课。他主讲的内容是玄学,以及对于玄学力量的认知和运用,正是我所需要的。他曾经是华严宗的僧人,还俗之后参加了工作,一直待在西南局。西南局和藏区是神秘力量最频发的区域,这或许跟我以前在火车上听过的关于川地历史上的几次大屠杀有关系。 这样的背景,使得他迅速成长为经验丰富的修行者,对世界的见解也十分独到。 就力量来说,这个世界上有着各种各样的体系和存在,有人用古典物理的单位来核算,有人用形而上学的宗教理论来翔实,古时候还有人以一牛至九牛之力来划分等级……诸如此类。所谓道力、念力、巫力、魂力、神恩眷顾乃至战斗力,不一而足;而至于阶位境界,这个更是众说纷纭,纷繁复杂得让人跺脚。比如华严宗,对此便有“次第行布”和“圆融相摄”两层,而次第行布又由浅及深分为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觉、妙觉次第,圆融相摄则是指前后诸位相即相入,因果不二,始终无碍。 鉴于此,特勤局曾根据危险程度,对辖下的成员采用了五级分划制,又有先天后天之别。 体内有感者,气流转动,行遍于全身,强身健体,通晓修身养性之术,这就是后天;能觉外物炁场者,沟通天地,能够体察四面灵体,新陈代谢减缓,明晓阴阳,这就是先天。至于等级,最开始也只是针对局里一些榜上有名的通缉犯所排的级数,比如我们知道的邪灵教魁首小佛爷,便是五级危险分子,而寻常的小杂鱼,便是一级―― 不过哪怕是一级,也能够堪比寻常公安部普通a级通缉犯的危害程度。 慧明一开始就明说不喜欢我,在前面与红龙特种部队的友谊对抗赛中我将老光给ko掉,给集训营挣回了面子,却给他之前的表态狠狠扇了一巴掌,使得他更加不喜欢我。不过我不管,公事公办,修行上面碰到的所有问题,我都一股脑儿地经过再加工,求他帮忙答疑解惑。 为人师,自然需要给人解惑,而且也有其他助教在,他也不能胡说,于是便给我细心解释。 因为慧明和尚给人的感觉高高在上,而且十分威严,所以即使我们这些学员有的已经有了足够的社会阅历,但是能够鼓足勇气请教他问题的人,少之又少,而我则是询问得最多的一个。积极勇敢,使得旁人都对我刮目相看,觉得我跟慧明的关系有所改善了,被这位西南局的大佬赏识了。 这样的看法让我开始在学员群众中热络起来,大家见到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再加上我之前与老光这个大伙儿所熟悉的红龙强者决斗逆转,一时间,我成了集训营中的风云人物。 连秦振、滕晓和白露潭几个人在吃饭的时候,也忍不住问我,那个贾总教官是不是对我青睐有加?我得意地笑,说是啊,是啊,作为教官,自然喜欢勤奋好学的人嘛―― 其实他们并没有看到慧明在回答我问题的时候,眼角处流露出的那种如同吃屎一般的痛苦。 同样受到大家关注的,还有将传闻中红龙特种部队第一格斗高手霸王击败的王小加。 这个来自东北吉省的短发女生在完成了那次轰动全场的比试之后,一时间名声大噪,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然而她依旧是和往日一样,爱笑,性格倔强,有一股子不肯认输的劲头。不过她在之后的集训中,并没有表现出一开始的那种惊艳,显然她击败霸王的那一场比赛,实在有巧合成分。 不过她的体质是很特殊的存在,能够与自然以及周边的环境迅速融为一体,这几乎堪比精怪。 看来这集训营中的学员,还真的是藏龙卧虎啊。 集训营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暗流潜伏,暗流涌动。 林齐鸣毫不掩饰对我的熟络―― 与慧明的高傲冷漠、僵尸脸拔志刚的严厉冷酷不一样,他在学员里充当了心灵导师的作用,事实上他跟集训营里面的每一个学员都十分熟悉,如同朋友。给我们上刑侦和化妆、跟踪课的尹悦告诉我,老林这个家伙在陈老大手下并不是最厉害的,但绝对是最会来事儿的一个,所以才会被派到这集训营中来。 这个家伙平日里的工作,除了常见的任务外,更多的是协调各门派之间的矛盾。 听到尹悦跟我说的这些,我瞬间就将帅气成熟的“大师兄第二”林齐鸣,跟居委会大妈联想到了一块儿来。如此看来,林齐鸣这个家伙之前说大师兄派他和七剑中的尹悦,到集训营来,是给我保驾护航的这个说法,实在是要打折扣。就我看来,这个家伙现在所做的事情,似乎是在给大师兄一系拉拢亲近力量。 话说回来,尹悦这个教官,居然比我还小一岁,真的叫我汗颜。 不过我真的有点奇怪,这个女孩子总是穿着又长又厚的衣服,将自己的屁股遮住,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过去了,这段日子我觉得有趣,因为我感觉自己得到了系统的、正规的沉淀和凝练,想法提升了,力量加强了,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明了真我,不过这些若见诸文字,其实并不出彩,故而略去。 时间推移,为期十五天的集训即将结束,我们即将迎来严格的考核。 第二十二卷·第十二章 初步考核 ·第十二章· 初步考核 集训营的考核分成两个部分,其一是技能的初级考核,其二是之后即将要进行的试练。 初级考核就在为期十五天的百花岭集训营结束之后,是对我们这段时间的集训成绩进行考核,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为“铁人三项”,也就是身负三十公斤重物,全副武装地在山路上进行二十五公里越野长跑(分两次进行,一来一回),中间在江中进行无间断五千米武装泅渡,接着跑回返,最后是蛙跳一千米;第二部分为实弹射击考核,分别是手枪和自动步枪;第三部分则是案情模拟推演,这里面囊括了我们学习的所有理论课知识要点,以及我们遇到事情时所需要表现出来的业务能力。 这三部分的考核成绩将会和我们平日的表现,以及后面的试练成绩总计,成为我们在集训营中的最终成绩。而这成绩将会落入我们的档案中,成为以后升迁的重要依据。 成绩最好的人,将有机会直接加入总局,成为特勤局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我对第一项完全没有压力,而第二项,作为一个摸枪不多的人来说,没有枪感实在是硬伤。 至于第三项,我简直就有放弃的冲动―― 虽然那个长相可爱的女教官尹悦主讲的犯罪心理学、跟踪、逻辑推理、化妆学以及办案程序讲义等,比僵尸脸拔志刚的格斗搏击课要来得享受,但是对于我这么一个编外人员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用,所以我听课时就偶尔会开一下小差,脑子一直停留在别的课程上面。 枉费尹悦还常给我开小灶,时不时抽我起来提问。 我惭愧了,又十分发愁。 一想到若第三部分考砸了,尹悦脸上那杀气腾腾的怒火,我就有些露怯。别看那个妮子是个柔柔弱弱、开朗阳光的女孩子,比我还小一岁,但是她可是将厉害到没有边的小黑天给围困住的七剑成员啊!这个母暴龙发起飙来,我想我多半是扛不住的。 在进行考核的头天下午,最后一堂讲课结束后,教官们给我们放了一个小假,没有再在晚餐之后让我们负重五千米奔跑,而是给我们留下了充足的时间,享受这难得的悠闲。 我想这应该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丝短暂宁静吧。 因为没有了饭后运动,我们待在食堂的时间便显得有些多了起来,迟迟不肯走。朱晨晨和白露潭愁眉苦脸地坐在我们的对面,抱怨明天的考核。和我这个家伙不一样,她们大部分人都对第一部分的铁人三项十分头疼―― 这种强度,别说是我们这些杂牌军,就算是红龙的那些“牲口”,估计也要累得够呛。 更可恶的事情是,后面的实弹射击,就安排在铁人三项完成的半个小时之后,一点儿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这加了料的铁人三项是什么概念? 几乎每一个能够完成的人,估计连手都会抬不起来,那还拿什么力量来握枪?双手都快不属于自己了,还拿什么东西来保证自己能够在实弹射击中,取得好成绩? 朱晨晨一边吃饭,一边狂抱怨设计这个考核项目的人,或许是个天才,但更有可能是个变态。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角落埋头吃饭的一个男人抬起头,然后朝这边望了过来。 他脸上那全然瘫痪了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来继续啃着盘中的卤酱猪蹄。 那一瞥,让人感觉心中寒气直冒。 朱晨晨浑身直打哆嗦,看着我们。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拔志刚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于是她看了看那个低头吃饭的教官,又看着一脸无奈的我们,鼻子抽噎一下,眼眶中的泪水就滚落出来了,吓得白露潭和王小加等人连声安慰,好是一番手忙脚乱。 那一夜,很多人在恐惧和担忧中度过,而我,则八字一摆,睡得跟头猪一样,不打呼噜。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边仅仅只有一抹白,我们就被紧急集合的哨声给惊醒。一群人在操场上集合,然后在僵尸脸的带领下,开始了第一部分的考核。 经过一段时间科学的训练,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在意志上,还是在耐力上,都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和发展,在调节一些力量输出的方法后,并没有一开始那么吃力了,咬着牙,在太阳初升的时候,我们已经陆续来到了河边,将身上的背包绑上许多木棍,然后推着开始了武装泅渡。 这里面的艰辛自不必言,每一个人都在跟自己心中的软弱和懒惰在抗争着,到了后面的游泳和折回,以及千米蛙跳,几乎已经不是体能上面的因素起主导作用了,而纯粹是意志。 其实这里面的每一项,都能够将我们每个人身上的体能给榨压干净,何况是连续不断地行进呢? 二十多人的教官和后勤团也一起出动,河面上有浮艇来往,朱科长在上面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唯恐有学员体力不支,一声不吭地沉入江底去。 极限的体能较量中,唯有意志强悍者,方能够夺得头名。 在没有依靠金蚕蛊的情况下,我也遭受了平生最疲倦欲死的挑战。每一秒钟,我都在告诫自己,要让自己变得强大,就必须要经得起考验;然而肥虫子这个小畜生却不断地勾引我:来啊,来啊,我可以赐予你力量…… 它的意识如同魔鬼,让我泪流满面,终于被表面憨厚的它给欺负了一次。 最后的结果,第一名被西南行者赵兴瑞夺得,这个似乎是个居家的道人在结束之后盘腿打坐,不悲不喜;第二名,八极拳高手陈柯,这个年轻人虽然打架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但是耐力却是一等一;而我,则是第三名,没有依靠任何外力,一步一步地咬着牙,硬顶了过来。 后面的人陆续到达百花岭基地,虽然时间长短不一,但是没有谁中途退出。因为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培训,大家都知道了如何运用自己的气感,来维持如此高强度的体能消耗。我在休息了半个钟头之后,就被一个黑脸教官揪着,拖到了靶场,然后给我枪,让我立刻进行速射。 长的是95式自动步枪,而手枪则是通用qsz92式半自动手枪。这两款是我国列装的常用装备,我们训练时用的,也正是这两款。我平日很喜欢射击这门课程,然而现在拿起枪来,却感觉手里面拿着千斤铁块,怎么也举不起来。手颤抖,两臂发酸,三点一线的对焦,总也完不成,然而旁边的教官却并不管这么多,不断地大声叫嚷,让你在一分钟之内,将弹夹里面的子弹倾泻出去。 一瞬间,我有一种将子弹射入这个黑脸教官脑袋的暴戾感。这情绪不知从何而来,然而瞬间被我的理智给掐灭。 总共射击四十五发,我获得了三百环出头的成绩,不好不差,排在了所有学员的中等偏后。而后是午餐时间,饭后则开始了案情模拟推演和行为辩论环节,这个是我的弱项,所以成绩基本排尾。当综合成绩最终出来的时候,我有些羞愧,当初说好要让慧明和尚大吃一惊的,结果自己的成绩,只能算是中等。 不过对于我所得到的那些收获,我个人认为还是蛮值得的。这所有的一切,比慧明和尚这个让我并不喜欢的人的悲喜而言,更加重要,更加让人高兴。 不过王小加倒是给我们插班生挣了面子,在三项考核成绩出来之后,我发现她居然排在了第三名;而白露潭因为后面两项的分数比我都高了好多,居然也排在了第十五名。我在集训营结交的诸多好友里面,成绩比我差的也就只有秦振一个,连朱晨晨都比我高了两个名次。 当然,这跟她们之前就已经有这样的基础有关。比如第三项,作为从来没有出过特勤局正经任务的我,实在没有什么代入感。 考核结束之后,我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管成绩如何,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在。食堂里少了霸王、老光这一票跑去野地里吃昆虫的家伙,伙食也改善了许多,那天晚上居然还有桶装黑啤,让我们不由得庆祝了一下。当天晚上教官们也参加了饮宴,在结束的时候,慧明和尚宣布第二天休息一天,第三天开始正式的试练过程―― 我们最重要的成绩展现,便在这次试练中。具体内容,明天下午的时候会有宣布,初步决定是小组对抗。 虽然知道这试练就要来临,但是在宣布的那一刻,我们还是都长叹了一口气。 这情绪,似乎是期待,也似乎是失落,至今我也没有搞清楚。 而小组,是怎么分?自由组队,还是抓阄,还是教官随意摊派?若是后两者,我只有祈祷黄鹏飞这个让我心情郁闷的腌臜货色,不要跟我分在一组了。 第二十二卷·第十三章 走后门 ·第十三章· 走后门 吃完晚饭,我们一伙人坐在训练场西边的梅花桩上面发愁。 对于竞赛,大家其实还是蛮期待的,毕竟是对自己实力的一种考验,然而分组,却着实让我们头疼。有一句话一直很流行,叫做“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能够坚持到现在的,基本上都不会是弱者,但怕就怕不齐心―― 就如同拔河,劲儿不往一处使,到时候每个人都难受,拖累全体。 所以我们无比殷切地希望,我、秦振、滕晓、朱晨晨、白露潭和王小加六人,能够同分在一个小组里。 然而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秦振怂恿我,既然我跟集训营的大档头贾团结、三档头林齐鸣还有那个美女教官那么熟络,不如去走走后门,也不要什么特殊待遇,只求把我们这些个平日里常常厮混的家伙分在一起,不要自相残杀才好。 秦振一开了这个头,立刻得到了其余几人的附和,纷纷说是啊。 连本届新科探花王小加同志都拉着我的衣角,也说,是啊,陆左,瞧瞧我们这伙人里,就你跟教官们混得最熟,豁出脸面去,一定要给我们争取回来;要不然,我们被分到别的小组,到时候见到你就一通追杀,毫不留情。 她说得咬牙切齿,旁人深以为然,而我则满脑门子的汗水:这些家伙都只是看到了表象,竟然认为我跟慧明老和尚熟络―― 天可怜见,那老大师天天恨不得给我来一个断子绝孙腿呢! 不过看着同志们期冀的目光,我感觉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估计要被这伙兄弟姐妹们的口水给淹没了,于是跳下梅花桩,呸呸呸,用口水擦手,鼓足了勇气,朝着教官办公室走去。当然,我能找的自然只有玉衡剑林齐鸣。这家伙既然说过要罩着我,我现在去求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绕过食堂和电教室,我来到前排的教官办公室,发现黄鹏飞和他几个熟络的道友,也正鬼鬼祟祟地在附近徘徊,看到我,顿时就眼神闪烁,不自然地东张西望起来。 我们像是公交车上同时伸进同一个口袋里的两个小偷,有一种心照不宣又不愿意承认的尴尬。 于是我们对峙起来,开始欣赏路边的花草,和草丛中爬行的小虫子。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悄然过去。 时间就这样流逝,我不想给黄鹏飞留下话柄,他也不想让我知道某些事情,于是就这样僵着。除了我们之外,还出现了几伙人,或者三两个,或者四五成群,都在犹豫,都在徘徊,但最后又都遁入暗处,隐匿了身形。 我很郁闷,众目睽睽之下,谁也拉不下这个脸来,于是等到几个教官房间的灯相继熄灭,也没有见到谁能够得逞。我垂头丧气地返回梅花桩,却见人影全无,估计是这些家伙等得不耐烦,自个儿回去睡觉了。 往回走,没几步,就碰上了怒气冲冲的尹悦。 因为她的课我交出了一个相当烂的成绩,所以我有些怵她,正思虑着如何解释,结果她上来就给了我一个脆钉壳。估计这一拳是用足了气力,我龇牙咧嘴,忍不住叫出声来。然而我并不敢对她还手,装孙子一般挨这小姑奶奶的一通训斥,头都低到了腰眼上,泪眼婆娑地表示了高度的忏悔和歉意,并且真诚地请求得到她的原谅。 或许是我表现得实在是太真诚了,尹悦心中的那口恶气终于消解,脸上有了笑容。 她问我刚才跑哪儿去了,怎么人也找不到? 我哪里敢讲自己是去走后门,然后跟黄鹏飞大眼对小眼地磨蹭了半天?于是心虚地说刚刚去尿尿了,结果尹悦又给了我一记老拳,差一点没让我把晚饭吐出来。揍完我,这个暴力女教官点着我的额头说,林老大让我给你带个话,让你安心地等着,不要出昏招,他会帮你安排试练的事情的。 我大喜过望,连忙握着尹悦的手,一阵感激,将刚刚被揍的委屈和恼怒给抛到了后脑勺去。 朝中有人好办事,古人诚不我欺啊! 当下我屁颠儿跑回宿舍,找到了秦振和滕晓,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换来了两人的膜拜。秦振说,要不说你老陆是俺们集训营里第一玲珑的学员呢,这么快就搞定了,还说跟贾总教官没有关系,说出来谁信啊!哈哈,不错,到时候不用自相残杀了。 我们怀着美好的心情睡觉,山风习习,从窗外吹进沉闷的宿舍里,让人感觉无比的惬意,连外面的蛐蛐虫吟,也变得美妙了许多。 第二天清晨,没有该死的体能训练,也没有让人头疼的各种课程,我们被允许在这基地的山谷附近自由活动。包括分组在内的具体试练事宜,将在下午两点钟于电教室宣布。我的生物钟在六点钟的时候,准时催促我醒过来,洗漱完毕,我来到操场旁边的健身房,发现虽然是放了小假,但是跟我一样早起的人并不在少数,大多都在进行恢复性的锻炼。 我来到操场边缘的草地上,开始按照《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的固体一节,开始了古怪的锻炼。 经过集训营十五天的培训,我已然了解了这法门中的套路其实是由古瑜伽、心经、古武术以及军中杀技等手法,融合而成,对于人体的改造是十分有用的。抄录这法子的山阁老因为考虑到了蛊师孱弱的体质,所以并没有许多为难人的套路,而是需要用心、用意志、用感悟来将其学至大成。 总体来说,《镇压山峦十二法门》是我需要用一生去参详的宝典。还是那句老话,我懂得越多,便知道自己知道得越少。很拗口的一句话,但是世间至理,莫不如此。 整套动作练下来,我浑身都是汗水,热气腾腾,白色的雾气从头顶往上冒,像根蜡烛。 朱晨晨、白露潭和王小加从我旁边路过,问我这慢腾腾像太极又像瑜伽的套路,跟老太太伸胳膊一样的,到底好不好用?我擦一把汗水,说还行。她们又问我昨天夜里去找教官的成果怎么样。我点点头,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基本上没有问题。朱晨晨、白露潭欢呼雀跃,然后沿着操场开始跑步,王小加则留了下来。 她脸色凝重地问我,你身上怎么有一股子妖气? 那个时候的我已然在杂毛小道处学会了隐匿气息的法子,槐木牌也能够将两个朵朵的气息遮盖,就连林齐鸣都看不出个大概来。王小加这么跟我说,让我不由得心中一跳,问她,此话怎讲? 她说不知道怎么讲,就是我刚才在倒立腾挪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一丝丝黑气,所以才出言提醒。 我想到她有那与大自然十分契合的体质,心中释然。 我们这些人的资料,只有几个教官手上会有详细的,学员之间其实并不了解底细,于是我告诉她,我其实是一个养蛊人,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妖精,所以才会有这样子的情况发生。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说,养蛊人……不都是些眼睛糊满眼屎的干瘦老头、老太太么,天底下怎么会有像你这样强壮如牛的蛊师? 她夸张的神情让我们都笑了起来,笑完之后,王小加含笑跟我说:“你是一个相当有领导力,让人安心的人,能和你在一个队里,我想我会很安心的。陆左,一定要加油啊!” 我伸手跟她紧紧一握,说如果能和你在一个队,我会的。 难得能休息,我自然要出去晃荡。因为要找寻小妖,所以我还是需要避开一些耳目的。慧明等教官对我家朵朵和小妖等宝贝儿,自然是清楚的,于是我便也任由小妖在这附近山头的老林子里面厮混。她也是个不错的娃娃,在山林中找出许多茯苓、黄精和天门冬之类的吃食,非逼着金蚕蛊改吃素。 肥虫子表示不堪其扰,四处乱逃,然后又被小妖朵朵一通追杀。 我在密林中陪着几个小家伙好好玩了一上午,弥补一下这些天来对她们的亏欠。不过我总是忘不了行气的法子,小妖朵朵见我练得勤快,让我跟她打一架。我说我不欺负小女孩子,胜之不武。她不依,非闹,于是就勉强交手,而肥虫子和朵朵则在背阴处围观助威。 我和小妖朵朵交手了三个回合:第一场,她胜;第二场,我败;第三场,我被揍得投降了。 我心灰意冷地被小妖虐待了三个回合,才知道自己和麒麟胎出身的小妖之间的距离有多大―― 小家伙全身刚硬如铁,我哪里是和一个小女孩在战斗,简直是在跟一块石头对碰。不过完败的我也还是很高兴,因为颇有阿q精神的我不断地劝慰自己:我是蛊师,我是蛊师,我是蛊师…… 对啊,正如王小加所说,我在蛊师里面是最强壮的,在肉搏者里面是最会下毒的啊! 下午两点,三十一名学员齐聚老楼的电教室,等待着教官们宣布分组结果。 第二十二卷·第十四章 临战 ·第十四章· 临战 林齐鸣果然没有诓我,我、秦振、滕晓、朱晨晨、白露潭和王小加都被分在了同一队。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行者无疆的赵兴瑞,也和我们分在了一起。 这次试练被分成了五个小队,每个小队成员有六名。总共有三十一名学员,因为考虑到我们队里有三名女性,于是就额外多了一名。这公布的分队名单里,有个很有意思的特点,就是大多数平日里相处得较好的学员,或者来自同一个地方的,都被分到了同一小队。也就是说,并非只有我们受到了优待。 这样子的好处,是队员们不用经过长时间的磨合,就能够很好地协作。 不过世事难尽如人意,总有人不满,于是分队名单一经宣布,台下立刻一片哗然。闹得最凶的便是黄鹏飞,他们队分配到了两个实力不是很强的女生,故而十分不满意。然而他们似乎忘记了自己在哪里,一直板着脸的慧明猛然一拍桌子,全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这个长相威猛的老人站起身来,扫视场中的所有学员,眼神就像高空中俯瞰羊群的雄鹰。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尖锐的眼神相对视。 拍完桌子,他缓步走出主席台,看着我们这一群学员,说道:“这个名单,是我们教官这些天来根据每一个人的出身、特点、交际和表现所决定的。任何人有意见,可以来跟我提。不过我想让你们明白一件事情,这里是我的地盘,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服的人,直接滚蛋儿去―― 懂吗?我不需要跟你们解释什么!” 他走到了黄鹏飞面前停下,眯着眼睛盯着这个闹腾的小道士,黄鹏飞吓得直发抖。 我站在不远处,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霸气的老和尚。他嘴边那深刻的法令纹,能够让人感受到这人身上深深的严厉和冷漠。这是一个内心坚硬如铁的老男人,如同战场上铁血而无情的将军,见惯了尸山血海,自然知道什么法子是最利落干脆的。 当下鸦雀无声,慧明有些满意。他慢腾腾地又走到了我的面前,看着我,摇摇头说,你的成绩,真的让我很失望,亏你还每日。 我干脆地迎上了他的目光,说,报告教官,我只是保持良好的心态,阳光地面对生活。 慧明的瞳孔骤然收缩,凝视了我好一会,突然笑了,这笑容有些冷,他说,我等着你们试练回来的好消息。说完他坐回主席台,让拔志刚给我们介绍这次集训试练的内容。 根据教官拟定的计划,每个小队将背负重物,以最快的速度徒步前往高黎贡山北端的碧罗雪山月亮潭。我们需要穿越高山、丛林、草地和峡谷,不得借助任何现代的交通工具,还要避开人烟密集的地区。一路上,我们要面临各种各样想象不到的挑战,在迷雾重重的雪山腰畔,找到传说中的月亮潭。 我坐在座位上静静地听着,感觉这只是一次很平常的徒步行军,跟我们所猜想的试练,有很大的不同。 听起来……似乎并不那么困难。 僵尸脸话锋一转,说胜负的途径,并非只有找到月亮潭那么简单,五个小队现在是竞争对手。你们每一个小队,都会被随机分配到百花岭附近的一个区域里,然后凭借给予的地图和简单的工具行动;从试练正式开始的那一刻,你们便可以自由攻击对方,迫使对手离开或者弃权―― 只要不造成死亡,在规则范围之内的所有手段,都是允许的。作为监督,每个小队将会有一名助理教官跟随,给每个人的表现评分。 记住,漫漫群山之中,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危险,所以,我们这次试练,是有死亡名额的! “可以自由攻击对方!” “只要不造成死亡,在规则范围之内的所有手段,都是允许的!” 从僵尸脸的嘴巴中冷冰冰地说出的这几句话,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重重的石头,一股血雨腥风的冷酷感,扑面而来,大部分人的脸色,都变得难堪起来。 来到这里的学员都有独到的才能,有的性格难免会狰狞乖张一些,所以这十几天来学员之间的冲突其实也不断发生,比如我们几个和黄鹏飞等人,比如和一些我没有讲到的人……但是教官们从来不作调解,反而似乎在默许冲突的发生。我在瞬间明白了,难怪会有刚刚那样的分队,难怪上面会坐视学员之间的矛盾日渐激烈而不管,原来是为了激化学员小队之间相互的竞争,以及矛盾。 这些东西会在之后的试练之中,一齐爆发出来。 所谓的试练,其实和我们养蛊人的术语一样,就是将无数爪牙丰富、毒性强烈的虫子积聚在一起来,经过残酷的斗争,弱肉强食地淘汰,最终存活的那一个,就是真正的强者,便是蛊。 这道理,是一样一样的。 好厉害的算计,好厉害的手段,人只有在绝境之中才能够爆发出超乎想象的潜力,而只有相互攻击,才会让平淡的试练有如此的效果。尽管会有教官跟随,防止出现不可控的事态发生,但是一个人,哪里能够管得住这些骄傲的学员们呢?万一真的动了火气,估计到时候那死亡名额,应该就派上用场了。 我们本来应该知道这残酷,但是直到事到临头,才知道有的东西,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 因为之前黄鹏飞的教训,所以没有人胆敢再大声喧哗,只是在下面用目光交流,打量旁边人的反应和神情。我第一时间看向了黄鹏飞,而他也正好看向了我,毫无顾忌地用鄙夷的目光向我挑衅。 为了表示决心,他举起手掌,斜立,然后往脖子处使劲一抹。 我也笑了,阳光灿烂的笑容浮现在了脸上:这个家伙,先是鄙视杂毛小道,而后又总是找我麻烦,在学员中四处散播我的谣言,对我各种毁谤,我脾气好,但也不是毫无原则退让的人,所以要是碰到他,定要用实力将其羞辱,不死也要他脱一层皮! 介绍依旧在持续,僵尸脸开始跟我们讲解起任务来。 我们这次试练受到了上级部门的全力支持,全程会有两架直升机跟随,随时进行呼叫支援,当然,如果遇到没有信号的地区,那就只有等待了。我们将要穿越无数的高山峡谷,莽莽丛林中有许多水系,怒江、片马河、老窝河以及许多少数民族地区,而在地图上那一片红色区域,是荒无人烟、人迹罕至的原始丛林。 我们首先需要面对的敌人,并不是其他四队的学员,而是沉默的大自然,以及它的信徒们。 介绍完这些,慧明带着所有教官站起身来,问我们,有没有谁想要退出? 没有人回答。能够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胸中都藏着锐气,并不是这等困难就轻易折腰的。慧明很满意,让我们返回自己的宿舍拿取个人随身物品,然后分队集合,不同队员之间,在出发之前,不能够再有任何对话,否则视为违规,将开除其参与试练的资格。 有工作人员挨个发下了一张死亡协议书,让我们签名,表示我们是自愿参与试练,所有的责任都由自己承担,跟局里面没有一点儿干系。 一切完成之后,在工作人员的监督下,我们返回宿舍拿取了自己的个人物品,或者交由他们保管,或者自己带走。处理完这些事情,我们小队的成员来到一个教室里集合,出发前,我们将待在这里,不能去任何地方。不过,我们可以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到机房去和家人通电话,报一个平安。 朱科长匆匆走进来,给我们挨个儿发了一张信笺纸,说有什么想跟家人说的,可以写上,他们会转交的。 集训营凝造出来的这气氛十分沉重,几个女孩子给家里面打电话的时候都哭了。因为保密协议,我们不能够透露什么,所以只是说要出一趟差,到穷乡僻壤没有通讯的地方去。我本来并不觉得这次试练有多危险,然而旁人的态度终究是感染了我,我也给家人和朋友挂了电话,又给杂毛小道说起了这件事情。 回到教室的时候,我们开始商量起试练的事情来,一个队伍总是要选一个头头的,没承想大家都觉得我还是蛮合适,让我先当着。赵兴瑞向来是个独来独往的人,也没有什么意见。关键时候,谦虚不得,我便也答应下来,不做推辞,而是和大家对路线开始做推敲,并且检查装备,商量起一些细节问题。 晚饭很丰盛,食堂的师傅特意杀了一头猪,给我们做了一顿丰盛的宴席,算作饯行。 我们是分批就餐的,和其他小队人员没有再碰面。 晚上十二点的时候,教室的门被打开,美女教官尹悦全副武装出现,她的后面则是两个脸面被黑布蒙住的高大军人。她呵斥我们赶紧爬起来,带着我们穿过营房。操场上,一架大型直升机已经发动,旋转着机翼正等待着我们。 第二十三卷·第一章 密林埋伏 第二十三卷 生死试练 ·第一章· 密林埋伏 黑暗的丛林中,有虫子啾啾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通过伞降集结,我们遥望着那架巨大的铁鸟往高空飞去,很快地消失在了山脊的那一头。 因为知道与其他小队相隔定会在十公里以上的距离,所以我们并不用太过紧张。黑暗中我们先将人员找齐,我、秦振、滕晓、老赵(赵兴瑞)、朱晨晨、白露潭和王小加,七名队员,再加上充当监工的教官尹悦,所有人都汇聚到了一起来。 我们蹲下,围成一圈,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利用地图和指南针,以及身边能够见到的参照物,来确定自己的大概位置。 此次行动,我们除了个人物品之外,军用背包中还带了地图、攀山绳、水壶、指南针、工兵锹、三天量的压缩口粮、防水打火机、强光手电、急救包等野外生存用具,武器除了工兵锹可以用来自卫外,还带了军中常见的d80-虎牙匕首,用来防蛇虫野兽。至于枪械,通通没有。 黑暗中我们相互确定情况无碍之后,开始依靠一棵大树搭建营地,等待第二天八点钟试练的正式开始。而在此之前的所有探索性行为,都是违规的。这个有教官在一旁监督,做不得假。 很少有在丛林中露营的经历,我旁边的几个人显得十分兴奋,不过兴奋之后,便是恐惧。望着黑黝黝的丛林,以及那些随风摇晃的古怪树枝,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啼叫,让人有些草木皆兵。他们最害怕的并不是敌人摸将过来,而在这丛林的草地或者荆棘里面,所隐藏的无数蛇虫。 所幸他们跟我分在了同一个小队,作为一名养蛊人,而且是一名身怀金蚕蛊的养蛊人,几乎没有什么虫蛇能够单独闯进肥虫子这霸道小家伙的领地里。自从我一落地,阴暗的角落里,便有无数虫子和长蛇一边哭泣,一边默默地搬家,远离我和我身体里面的金蚕蛊。 大约半个小时,我们合力搭好了一个木棚。 我找来了一些略微干燥的树枝和草叶,铺在地下,让队员们裹着毯子,先静养精神,等待明天正式到来的试练。我跟朱晨晨她们承诺,我会帮大家看着的,不会有半个虫子来找她们麻烦,安心养精蓄锐便是。明天,我们要面临高强度的急行军以及有可能的残酷混战。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大家知道我这个人一般不会乱打包票,于是安心地和衣而睡。而我则骑在一棵大树的枝丫上面,给大家放哨。 我摩挲着右手上面经过涂黑处理的虎牙匕首,三十二厘米长的匕首工艺精湛,结构紧密,不愧是军工产品。而尹悦则站在我旁边不远处,问我,你今天晚上不睡了啊?我摇摇头说,没有,只是睡不着而已。她仰起头,眼眸子里晶晶亮,说,是兴奋? 我说不是。她说,是紧张?我又摇头。见她一副气急的样子,我说是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尹悦笑了,说,原来你怕死啊? 我点头,说是啊,我好怕死的,所以就特别不想死。我总感觉这次试练会发生很多事情,而我已经习惯了和一个相熟的兄弟伙伴并肩作战,不管怎样,身背后都有他帮我扛着,现在他突然不在身边了,心中就空荡荡的,不得劲儿…… 尹悦说,你讲的那个兄弟,是陈老大的小师弟,萧克明吧? 我点头,说你们知道啊。尹悦不屑地说,废话,去年八月份我们火急火燎地越境跑到缅甸那山窝窝里面去,甚至动用了神行纸甲马,还不是为了那个小道士。不过说起来,陈老大身居高位,表面虽然谦和,但是为人向来有一股子傲气,经常被他提起的人并不多,他小师弟算一个,陈老大说他师叔公李道子是茅山宗的一代传奇,世人敬仰,但倘若说这一代有能够超越他的,估计也就只有他这小师弟了―― 如此高的评价,真不多见。 我将穿着厚军裤的腿和长靴晃荡起来,说,那个家伙,心中确实有沟壑,枉我当初还以为他就是个骗人的小杂鱼呢。 尹悦说,你知道陈老大还经常提起谁吗? 我摇头说不知道,然后开玩笑说,难道是我咩?让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尹悦居然点头了,说是啊,陈老大精通帝王之术“大六壬”,他说你必将成为震惊世界的人物―― 要不然他会对你这么好?不过我就奇怪了,就你小子这几下,能够当得起陈老大的这番盛誉? 我被她瞧得心虚,说算了,震惊世界我可不敢当,也没有那个命,只希望这次试练,能够活着回来。 尹悦摇摇头,笑了,没有说话,而是与我一同仰望天边那半弦浅淡的弯月。 四下无声,唯有虫叫。 话说回来,丛林中的虫子果真是多,当晚,肥虫子吃得都肥了一圈。 第二天的清晨,朝阳从树林中摇曳的枝叶间洒落下来,金子一般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美美地养足了精神的队员们在等待着尹悦的命令。我们需要在八点钟的时候,准时出发。在此之前,朵朵和小妖帮我弄来的野果、黄精之类,已经化作了这些人腹中的食物。 对于我这个临时队长的所作所为,所有人都满意极了,没口子地夸赞。 符箓,这里的每个人差不多都会画,驱灵也懂一些,但是驱虫,却没几个人能有这能耐,别的队或许能够通过草药配制驱虫驱蛇的药物,但是却并不如我这般立竿见影、干净彻底,所以光凭这点,我就足够赢得大家的信任。 信任从来不是盲目的,而是所有的细节,一点一滴累积而成的。 开始行动之前,我们整个小队一直在对着地图研究昨天讨论的计划,决定从山的侧面出发,走远一些,绕过可能出现的伏击,不参与一开始最激烈的对抗。要知道,我们有几百里的山路要行走,把气力浪费在一开始的火拼中,实在是太得不偿失了,而且即使能够战胜对方,也很容易给别的小队捡漏,白占了便宜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实在是太二了。 我们这些人里面,络腮胡帅哥秦振来自广南百色,有过相关的丛林行进经验,而老赵也是常年在深山中待着的人,知道如何潜隐自己并发现敌人,于是他们将作为轮流的前锋尖兵前行;白露潭和朱晨晨两位女士居中,而我也在中间负责策应和指挥,王小加和滕晓负责后路。 这便是我们行进中时的队形安排。 至于副指挥,我考虑再三,决定交给看似瘦弱,但却是十分沉稳的王小加来担任。 教官尹悦,她则作为一个场外人员,游离在我们的小队之外。这对于年纪虽小但经验丰富的她来说,实在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更何况,这个女人身上似乎有很多宝贝东西,是个富有的小妞儿。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这等待有些熬人,不过我们都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抓紧时间休息。 八点整,尹悦朝我点了点头,我则使劲儿握了一下拳头。 秦振和老赵提前一步走向前方的道路,相隔十米,我们开始朝前方行走。前文有过交代,说高黎贡山海拔高度相差极大,在风水学中,属于大山大水,直路可能就只有几公里,但是走下来可能就要有十几公里或者几十公里,而且道路十分难行,陡峭得很。我们一开始便在与这险恶的山路作斗争,在湿热的环境中,开始了艰难的前行。 不过好在因为路线的选择,前方并没有碰到任何人,安静地行走了好几个小时。 走到了大概十一点钟的时候,前面的老赵突然停下,我们都隐蔽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秦振摸回来,告诉我他们在前方发现了有人活动的痕迹,据老赵判断,如果我们再往前走,应该能够发现另外一个小队昨天宿营的地方,问我怎么办。 我诧异,没想到绕了一个大圈子,居然抄到了别人的后路上去了,真的是太巧合了啊。 第一个兴奋的是朱晨晨,她怂恿我上前去看看,倘若碰上黄鹏飞那个小子的话,先弄他吧?―― 作为来自同一个省份的人,朱晨晨原先跟黄鹏飞关系不咸不淡,不过在集训营的日子里,当黄鹏飞表现出敌视我们的状态后,朱晨晨立刻就嫉恶如仇,开始了对那个小子无尽的鄙夷。 不过当身边的朋友把他们的信任都交由我的手中时,我的第一感觉是沉重的责任,而不是意气。 于是我想了一下,让老赵和秦振交替前往,去探视一下再回返。 两人点头而去,过了十多分钟回来,说确实有一个宿营地点,不过已然人去营空了,看情形,走了不得有两个小时。我点头,前往计划中第一个目的地“爬鬼坡”,这个方向上只有这么一条路,我们必须前行,不过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接着前行,翻过前面的一条小沟子,突然林间一阵异动,我听到秦振压抑的惨叫声从前方传了过来。仰头望去,前方浓烟翻腾,树影摇动,似乎有人在作祟。 我心头一跳,知道中了埋伏。 第二十三卷·第二章 见血封喉,潜伏中的福妞 ·第二章· 见血封喉,潜伏中的福妞 秦振的惨叫让我的心头一阵狂震,我本就知道队伍间的斗争定然会很激烈,但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我让身边几人以防御队形前进,而自己则快速越过林间草丛,接近事发地点。 在一棵香樟树下面,我看到了被倒吊起来的秦振,还有挥舞桃木剑驱除黑雾的老赵。见我跑过来,老赵眉毛一挑,说小心机关,话音刚落,我便感觉到自己触碰到了某根绳线,一支既短又细的木箭从暗处“嗖”的一声,朝我的大腿处飞来。 我右手反握的虎牙匕首果断下劈,将这支短箭给格挡弹开。 这短箭只有二十多厘米,乍一看制作得稍微粗糙,但是上面蕴含的力道,却是十分大,让我手臂一阵发麻。这时,老赵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囊来,左手掐诀一拍,被他桃木剑分割得齐整的黑雾立刻被收进了里面去。 朱晨晨和白露潭等人也陆续跟了过来,而王小加和滕晓则并不用吩咐,便在周围小心搜索。 我摸到刚才发出短箭的那个地方,看到一个用树枝和弹力绳构置出来的简单弹射装置,虽然表面粗糙,但是给人十分精巧的感觉。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我前跨一步,问怎么回事。老赵将手中那个绣着八卦阴阳鱼图案的布袋收拢,说刚才秦振踩中了一个机关,然后为了躲避暗箭,移动时绊到了绳套,并且触碰了设置陷阱者在此处放的一团未成性型的带翅虫瘿。 我眉头一皱,敢情刚才的那团黑雾,竟然是带翅虫瘿。 这种东西我曾经在缅甸萨库朗的首领善藏法师处见过,中者如泼热油,难受至极。不过见老赵如此容易便将这东西收下,说明它并没有经过炼制,兴不起多大危害。当然,赵兴瑞这个家伙确实厉害―― 我们在集训营所学的只是一个方面,学员们真正厉害的,依旧是自己的本事。 两个女孩已经将缠在秦振腿上的藤蔓砍断,将他小心放了下来。 我走上前一看,只见秦振的右腿膝盖往上两寸处,钉着一根短箭,军裤被鲜血染湿,乌黑一片。朱晨晨懂医术,将这裤子剪开一个口子,看着伤口周边的皮肤乌紫青黑,脓汁发臭,脸色剧变,转过头来说,不好,这箭上有毒,好像是那“见血封喉”。 我们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了,见血封喉是生长在滇南山中的一种高大桑木,又名箭毒木,内含剧毒,中毒者心脏麻痹,血管封闭,血液凝固,以至窒息死亡。民间传闻“七上八下九倒地”,跟七步蛇的命名道理,是一样的。而根据个人的体质不同,人通常会在中毒的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毙命。 如此厉害的毒药,竟然会用到同期学员身上来,果真是狠毒。 “布置这陷阱的人,是个高手!” 秦振那浓密络腮胡子遮盖的脸有些苍白,他自认为在广南山地里行走多年,身怀异术,并不惧怕这等陷阱,却没想到没走多久就中招了,十分懊恼。我们自然知道精心布置这个陷阱的人,在丛林中,恐怕是个难得一见的高手,只是不知道他为何这么笃定我们一定会经过这里,使得他在此处下了这血本,耗费许多手段。 朱晨晨检查了一下随身所带的急救箱,然后摇头,说不行,我们解决不了,为了秦振的性命着想,我们还是让尹教官联系基地,派人过来救治他吧? 用这法子,秦振就要被淘汰出局了。 旁人皆以为然,虽然知道一开始就折损队员,对我们今后的任务十分不利,但总不能为了这次试练,白白浪费了秦振的小命。不过王小加倒是看向了我,满含期待。金蚕蛊本身就是玩毒的大行家,见血封喉虽然厉害,但是并不在它的话下,于是我否定了朱晨晨的提议,让所有人在外围警戒,帮我清场。 待人走光了,我笑着拍了拍秦振,说老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能帮我保守我的秘密吗? 秦振点点头,说陆左,我欠你一条命。 我摇头笑,说不至于,小事而已。 这话刚一说完,我趁着他不注意,右手已然将那支短箭给猛地拔了出来,鲜血飙射。秦振猝不及防之下,一阵剧痛之后,便感觉大腿一凉,原本火辣辣的疼痛就减轻了许多,如同敷了薄荷叶一般,然后又有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游动,说不出来的感觉。他眼睛一瞪,说陆左,你这是…… 我含笑不语,拿着手上这支短箭瞧。 这是一支近二十厘米的木箭,用桦树制成,箭身修长,圆润无痕,而箭头则削得尖锐,用火将毒液烤干,显得十分专业。我在思索,除了我们之外的那二十四个学员中,到底是谁有这等本事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并不知道。不过在经过了一番换位思考之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这东西剧毒,那个在此布置的人,就在这附近观察。 因为即使是比斗,他应该也不敢做得太绝、太过分,一定会在附近观察效果,并且随时准备施救。 一想到这里,我立刻朝着远处的几个队员打手势,让他们扩大搜索,小心防备。 任由肥虫子在秦振体内清毒,我站起身来,朝着四处望去。我们处于高黎贡山的低海拔地区,跟滇南的许多地方一样,这是一片茂密的热带雨林,各种各样的绿色植物将我们的视野占据,高大的乔木、茂密的藤蔓以及低矮的草丛,满眼皆是。 我们在林中,前方则是一条小溪,再往前走,则是一条茶马古道的支线,下一站的必经之路。 我缓慢移动步伐,思索着如果是我在这里潜伏,哪里会是我藏身的地方呢? 它首先要干燥、隔离蚊虫,其次要视野广阔、明了四周,再则还要能够有足够简单的退路,让我见机不对,能够第一时间撤离。在进行了一番审视之后,我终于发现了斜坡二十米远的一个荆棘草丛,跟我这三点要求似乎有些契合。而在那里,王小加瘦弱的身影已经在缓慢靠近了。 显然她也感觉到了那团草丛中,有一些不对劲的东西在。 不。王小加虽然身手不错,但是她未融入气场之前,反应力并不是很快。她一个人会有危险,我快步抢上前去,想要赶在那个有可能存在的人暴起之前拦住她。然而也就是在此时,一道黑影从林中窜出来,手中的匕首朝着王小加的腿上抹去,动作利落之极。 好在王小加本来就已经有防备,立刻往后疾步退去,避开这一下。 那人也只是虚招,在逼退王小加之后,迅速往后方的树林中退去,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我已然冲到了近前,看到那个穿着吉利服的身影,正想前追,却被王小加一把拉住:“小心……”我一愣,这才想起那人最擅长布置陷阱机关,此时现身,除了被我们发现的原因外,更多的,也许是想引诱我们跌入陷阱吧?不过留这么一个人跟我们耗上,既延误时间又耗费精力,我定然是不能放走的。 于是我聚精凝神,仔细地回想起那人刚才撤退的路线,然后追向前去。 不过凡事总有差池,我追了十几米,便感到左耳风声一响,来不及反应,急忙蹲身,一截腰身般粗大的树干就被藤蔓荡着秋千,斜斜地砸下来,从我的头顶几厘米处,唰地一下刮过去。吓得我一身的小米汗,全部都冒了出来。 后面跟进的王小加果断挥出一刀,将系在木桩子上面的一截藤蔓给斩断,失去平衡的树干跌落下来,砸起了一堆青草碎屑。 我站起身来,看到那个身影即将没入幽绿的丛林。 不过早在变故发生的那一刹那,所有队员立刻就行动起来。在外围搜索的滕晓幽灵一般地出现在了那个潜伏者的逃路上,在接近时,一把抓住了她,使出了学自军中的格斗擒拿手。这个来自广南民族大学的高才生虽然面相老实,而且脖子上面还长了一颗大痦子,却是一个全面发展的家伙,他虽然没有一招制敌,却将其死死缠住,给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就这短短的十几秒,我们已经将这个家伙给围堵在了狭窄的山道里,而滕晓也承受住了对手近乎疯狂的进攻。 当看到这个被我们围住的人时,我们都不由得一阵诧异。 出乎预料,潜伏者居然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人,身形略为肥胖,脑袋上盘着一条油亮粗黑的大辫子。她在集训营中是一个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人,我都不知道她的全名,只听人叫过她“福妞”,好像来自鲁东。没人想到,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学员,居然是弄得我们焦头烂额的丛林战高手。 我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似乎是期待,又似乎是担忧,而我周围队员的脸色,也变得奇怪起来。 因为福妞所在的队伍,其中的一员,就是黄鹏飞。 第二十三卷·第三章 要道山下,白露潭急咒问神 金蚕往事7 第二十三卷 生死试练 ·第三章· 要道山下,白露潭急咒问神 被众人团团围住,大势已去,在最后突围无果之后,福妞束手就擒,不再抵抗。 我们背包里面有登山绳,掏出来将福妞给紧紧捆住,不让其有挣脱的余地,然后把她带到了刚才遇到埋伏的地方,推到了秦振的旁边蹲下。一天不见,她身上出现了好多伤痕,有的是树枝刮的,有的是蚊虫叮咬的,就连此刻,在她腿肚子上面还有一条墨绿色的蚂蟥在扭动。 真的不知道她是怎么在这个地方潜伏下来的,而且还是一个人。 因为同为女性,我们队里面的三个女生跟福妞还算是熟悉,而朱晨晨甚至跟福妞在同一宿舍。 秦振的毒已解,我们自然不好太为难她,只是要她说明为何出现在此处。 福妞告诉我们,她用卦法推算出将会有人绕过几条要道,从他们的集结地经过,于是打算在此设伏,先解决掉一部分对手。然而她的计划并没有得到其他队员的认可,黄鹏飞他们认为她的推测是无稽之谈,没有人愿意留下来耽误宝贵的时间,去做他们认为没有意义的事情。 于是她和大部队大吵了一架,然后分散了,她留下来布置陷阱,阻击对手,而其他人则赶路去了。 她说得爽快,然而我们却是疑虑重重,当问及黄鹏飞等人的前进方向时,福妞便不再开口,闭口不言。她虽然失手被擒,但是这次试练是小组对抗,如果黄鹏飞等人能够赢得头筹,她的分数依然会比旁人高―― 所以她并不傻,自然不会开口。 我们不知道福妞说的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黄鹏飞等人是在前方埋伏着我们,还是已经赶路去了。这两种结果,会导致不同的情况,如果出现误判,我们定然会很吃亏的。 然而面对着不肯说话的福妞,我们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倘若她是真正的敌人,我们便可以不择手段,采用各种方法刑讯逼供,或者我的那二十四日子午断肠蛊,也可以拿来开张了;退一万步说,我们若毫无顾忌,不怕她变成植物人的话,也可以强行对她施用迷幻术,把这些有用的信息,从她的脑子里给掏出来。 然而此刻的她只是一名落败的学员而已,如果我们做出了超出底线的事情,那么尹悦这个教官,定然会在我们的记录上记上一笔黑叉的。 软磨硬泡、威胁恐吓都没有作用之后,我们只有摘下福妞胸前的金属牌子,然后把她交给了游离在我们周围不远处的教官尹悦。被摘了牌子的福妞就出局了,不再有参加试练的资格。对于这个结局,她的眸子中满是灰暗。显然,作为一个隐藏了自己大部分实力的人来说,这样黯然退出,实在是心有不甘。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不过,她的情绪并不是我们所要考虑的事情。我们现在所面临的问题,是直接上去跟黄鹏飞小队硬拼呢,还是绕过他们的必经路线,另走别路?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发生了激烈的争论。持激进论的朱晨晨说依黄鹏飞的个性,他自然会在必经之路上埋伏路过的队伍,我们无论怎么避开,终究是要遇上的,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大概方向,不如衔尾而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而老赵对黄鹏飞这个家伙似乎并无所谓,他在乎的只是胜利的结果,而不是我们之间的仇怨,所以坚持要避开这些人,抄小路离开。 双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之间,相决不下。 作为临时队长的我并不是一个领导者,更多的时候,我的位置起到了一个组织和协调的作用。僵持不下,最后投票决定。很显然,对黄鹏飞这个家伙心怀不满者实在太多,导致大家都有要将其先灭了的想法,于是最终决定跟随上去,伺机而动。 对于这个结果,老赵显得十分不满,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了。 作为队伍临时的负责人,我自然不能让这颗雷埋下来,于是找到老赵谈心,问他的想法。他直言不讳,说他跟黄鹏飞并无任何矛盾,我们这么做,有把他绑上战车的嫌疑。我觉得很无辜,试练的规则是集训营的教官们制定的,一旦完成了分组,相互之间便是对手,不存在矛盾不矛盾的说法,比如朱晨晨和福妞,两者还是室友,但并不影响福妞伏击我们时,差一点让我们的队员丧命。 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个老赵独行侠没有做好角色的转换。 没有人希望战争,我们多么希望和平,希望能够与天斗、与地斗,然后顺顺利利地比试大脚丫子,看看谁先到达月亮潭。然而没有中途的这些冲突和争斗,便显不出试练中的凶险来,于是以慧明为首的教官团就准备了这规矩,我们既然参与了,就不得不执行,如此而已。 贾团结此人,我总是叫他慧明、慧明的,但他并不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已经还俗四五十年的有关部门领导,喝得酒吃得肉,娶得老婆生得孩子,并不超脱尘世。论能力论资历,他本应该早就进总局的,可是为人刻薄、不善于团结同志,风评很差,故而才一直混到大区副职退休。如今执掌集训营,用这种养蛊的方式来选拔人才,多少也让我感觉到一种恐惧。 跟老赵好是一番解释,他才勉强认可,说好,他同意大家的意见,不过他会盯着我,不会让我因为个人情绪而连累大家,把事情搞砸。我说好。 于是大家收拾行囊,再次前进。秦振受了伤,虽然经过肥虫子的疏通,而后又经过了紧急治疗,但是难免有些妨碍,影响行动,于是滕晓顶替了他尖兵的位置。 我帮秦振把背包接了过来,并且给他做了一根拐棍,虽然速度放慢,但好歹也能够自己行走。 出了福妞的事情,我们格外小心,一路上走得并不算快,总是提防着对手从林中突出来。 黄鹏飞等人一路上都留有蛛丝马迹,细心的老赵总能够从复杂的环境中找出来,并且分析大概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我们走了很久,翻过了几座小山,前面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山口,往上走,空气就变得寒冷起来,而这个时候已经到了下午时分,如果不在太阳落山之前到达山对面的爬鬼坡,我们可能就要在湿热的丛林中过夜了。 周围都是悬崖峭壁,到达爬鬼坡,那个山口是必经之路,而那里只有能容两匹骡马行走的古道在。黄鹏飞等人既然和我们在同一区域,那么必然会经过那里,只是不知道他们是选择赶路,还是在要道扼守,等待着鱼儿们自动进网。 我们隐在山道的转弯处,看着另一边陡峭的斜坡,心中发愁。 老赵提出来,要不然由他用登山绳从悬崖攀爬而下,绕过对面去看看,如果真有埋伏,他也好示警,总比这样懵叉叉地上前好。我摇摇头,说不行,走那悬崖太危险,很容易就坠落崖间,生死不知,我来想想办法吧。我正想用肥虫子或者小妖朵朵前去探路呢,白露潭咬着嘴唇说她来吧,让她来试试。 我们皆一愣,我晓得她以前的身份,但是不知道她有何手段,能够看出有没有埋伏。 白露潭的脸红了一下,然后让我们都扭过头去,不要看她―― 记住,千万不要回头,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能胡乱说话。我们都允了,背过身。白露潭找了一个阴凉的地方席地而坐,口中喃喃自语,似乎在用苗话与谁沟通,这声音一开始还算正常,而后就变成了情人之间的呢喃之音,让人心中痒痒。空气里也有了一股女性的异香,说不出的动人。 我有些发愣,白露潭这哪里是咒语,简直就是闺房私话啊? 就在这声音越发低沉软糯的时候,我心脏骤然收缩,感觉有一股阴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朝这边悄然凝聚而来,身上仿佛有某种滑腻的东西划过,一阵鸡皮疙瘩就泛起来。旁边的人都感觉到了这异状,相互对视,彼此发现对方眼中的惊讶。不过有了白露潭之前的警告,我们都不敢回头,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我心中隐隐有一些答案,白露潭这一招跟万三爷所使的那灵宝道“燃阳问神”一般,是请来此地那并不存于此界的山神野鬼,问明缘由。 然而万物有得必有失,如同西方传说中与魔鬼的交易一般,绝对没有白占便宜的道理,你要得到,就要付出一些东西。万三爷付出的是阳寿,而白露潭付出的到底又是什么呢?正当我蒙着心思猜测的时候,突然感到浑身一暖,那种浑身难受的湿滑感悄然无踪,而我的肩膀则被轻轻一拍,面若桃花的白露潭出现在我旁边。 她指着远处山口旁边的榕树林子,说四男一女,黄鹏飞他们就埋伏在那里。 第二十三卷·第四章 黄鹏飞的陷阱 ·第四章· 黄鹏飞的陷阱 白露潭说得言之凿凿,而综合她刚才的行为,我认为她说的应该没有虚假。 不过那四男一女之中到底有没有黄鹏飞,白露潭也不能确定,她只能提供具体的方位。 既然她不愿提起自己的这门手段,所有的队员便没有追问起红潮满面、媚眼如丝的白露潭,关于刚刚术法的事情,而是商量着如何将那几个埋伏者给一网打尽。我在计算我们这里的战斗力,从人员配比上来看,如无意外,那埋伏者定然就是和我们同路的黄鹏飞等人,那么我们将要面对的,是包括黄鹏飞在内的三个道门真传弟子、八极拳高手陈柯还有一个来自江浙的女子。 抛除那个叫做孙静的女孩子不算,黄鹏飞他们那边四个爷们,全部都是从小习武,岁月打熬的糙老爷们,打架自然不会发怵,而且道门手段也是一等一的嫡传功夫。我们这一边,除了老赵这个家伙深藏不露、王小加偶尔爆发之外,似乎都不是主战的角色。 那么我们只有智取了,但如何智取呢?这个就需要大家献计献策,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给亮出来了。 盘坐在一片芭蕉树后面,我们开始商谈起来,首先发言的自然是我,我说我是一个养蛊人,这个大家都知道,不过道门防蛊,各有绝招,像黄鹏飞他们这些真传弟子,身上莫不有一些浩然正气的玉简,将蛊毒给排斥于体外。十年修得同船渡,相聚是缘,各位有什么好本事,都亮一亮吧。 紧要关头,也藏不得拙,依照顺序来。秦振说他的这一身本事,是小时候得自乡间一野和尚所传,那野和尚也吃酒来也就荤,来者不拒,自言乃迦叶尊者一脉。这迦叶尊者,便是十八罗汉中的第十七位,也唤做降龙罗汉。坊间传闻的南宋高僧济癫和尚,正是他们这一脉的师祖。而传至他这一代,所学不多,区区诵经念咒之事,倒也做得。 滕晓说他在学校所学的,是刘贵珍老先生所传的狭义内养功,平日不作数,爆发起来,并不比那黄鹏飞差,而且他脚力惊人,有佛家神足通的潜质;老赵所言不多,他自言乃川南一居家道士的弟子,捉鬼拿妖,连番打斗皆可,一会儿那八极拳高手,便交由他吧;朱晨晨说她懂医,会原始五禽戏,会飞针,暗中伤人,专破人护体气场。 至于白露潭和王小加,一个是请神上身,一个是身化自然,皆有保身之道。 大家说得谦虚,不过显然也都留有一手。既然知道了大家实力,我也好作安排,将各人的对手都罗列清楚,七打五,我发现我们的胜算其实非常大,但是要不折损一人,这难度其实还是有的。白露潭给我指着山口转坡处那里,在那几株密榕后面,便藏着那几人。 他们居高临下,若是弄些滚石机关,我们定然招架不住。而如何将他们引下山来呢,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难题。 不过我们头顶上突然传来的一片动静,将我的这个疑惑给解开了。 那是好几只红毛猴子,它们好奇地看着突然闯进自家地盘的我们,十分不解蹲在这里商量诡计的我们。见我们抬起头来,便从树上面扔下了些青色的果子,狠狠地砸在我们的头顶上,我中了个正着,吧唧一下果子烂了,糊了一脸。 猴子们见我狼狈的模样,哈哈地笑,红色的脸上满是得意;我也笑了,伸出手,一道暗金的光芒射了出去。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最雄壮的那个野猴子浑身一震,突然嗷嗷地叫唤起来。 旁边的小弟并不懂它的意思,去挠挠它的脑门和胳肢窝,被一巴掌拍到了一边儿去,委屈得直叫唤。然后,那野猴子将四五只小家伙撵着,朝山口的那条道路旁的树枝攀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尽头。秦振看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说陆左,你这就把那几只猴子搞定了? 我点头,他一脸诧异,说,你们蛊师不是下蛊毒人的吗?什么时候转职成了驯兽师了? 我含笑不语。而老赵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说过一会儿那几个猴子定然会将埋伏在树林中的那几个龌龊家伙给鼓捣得直跳脚,跑出来,我们怎么对上他们才好呢?滕晓笑了,说我们潜伏上去,前面的一截路在那个方向,是瞧不见的,等他们稍一不顾及,我们便直接冲上去就是了,只要不是仰攻,我们这些人未必会怕他。 我转头看大家伙儿,询问意见,然而王小加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仰首望天。 我抬起头,发现头顶乌云卷动,山风呼呼地刮起来,呜呜吹响,将周遭的植被吹得一阵乱晃,天色顿时黑了下来,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形。 此处属于热带雨林气候,是一个气候多变的地方,看这气势,估计要真的下起雨来,定然是暴风骤雨,麻烦得紧。我们的地图上,爬鬼坡那里有个老寨子,是原傈僳族的聚居地,后来政府将这些深山中的山民给迁出了大山,就留下了这么一个空寨,正好用来避雨歇息。 见到这天气,所有人都急了,集训的时候我们见过这山间的暴雨,打在头上像敲闷棍一样,嗡嗡响,若没有一个避雨的地方,那就真的是十分难熬了,说不定还要感冒生病,如何前行? 于是我们都肯定了滕晓这个并不成熟的方案,低伏着身子,尽量靠近山道内侧的林子往上爬行。 等我们接近山口时,听到一阵嗷嗷的叫唤声,那六只毛猴正跟黄鹏飞等人玩得愉快呢。他们被果子扔得恼怒,见这边也没啥子动静,便顾不得隐匿身形,与猴子们相互扔果子石块,不亦乐乎。 山口处有一小块草地,展平,在我们左侧是斜立的山坡,而右侧则是数十米、上百米的深涧,道路宽约三米,而我们离那山口后面的槐树林子,则有三十多米。 我们伏在山道转弯处,不敢再前行。通过金蚕蛊的视觉,我能够看到,即使黄鹏飞等人再闹腾,那个叫做孙静的女孩子,目光仍死死地盯着这边。 就在这个时候,被撩拨了好几次的黄鹏飞勃然大怒,从怀里摸出了一柄红色尾巾的飞刀,使劲儿一甩,竟然直接戳进了一个小猴儿的眼眶里,小猴直接从树上坠落下来,砸在了孙静头上。从金蚕蛊的角度,那飞快的一刀略微迟缓,然而却沉重。 这个小猴儿一死,旁边几个玩闹的猴子便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老大的吩咐,四处逃散而去。 黄鹏飞不依不饶,再出一刀,又射死一只猴子,得意地哈哈大笑。 我额头上的青筋直跳,这个家伙竟然如此暴戾,真不知道他这“道”,是如何修成的。金蚕蛊控制的那只猴子也往远处蹦,但是视线仍停留在那几人处,孙静似乎在跟黄鹏飞争吵,不知道是嫌这个家伙残忍,还是嫌自己被那猴血和脑浆淋了一身,而旁边几个人则在劝解。 我心中虽然不舒服,但是机会难得,叫大家伙儿解下背包,开始冲锋,争取第一时间冲上那个平台去。 一听吩咐,滕晓一马当先,脚尖点地,犹如飘飞一般地狂奔上去。男士们上前,连腿伤未愈的秦振也不落人后,我自然把那虎牙拿出来,一阵狂奔。 三十米的山路,一旦将身体全部舒展开来,便根本不是距离。当滕晓冲上了山口平地时,在争吵的几个人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分散开来,朝着这边望过来。我仅仅落后滕晓一秒钟,往前一看,突然瞧见黄鹏飞等人满脸的狞笑,并不似我预想中那惊慌失措的样子,顿时有一阵不安的感觉浮现,浑身不自在。 同样的感觉,几乎我们每个人都同时感受到了。我刚想上前与之交战,突然眼前一阵错乱,天地摇晃,四下居然一阵黑雾浮现,景物也顿时消失无踪,只剩下这狭窄的平台。 我瞧见了右边十米处有一根三角黄色黑边令旗,心中暗骂一声,居然又中了圈套。 这黄色黑边令旗杂毛小道曾经跟我说起过,叫做黑幻斗罡令旗,起的作用是快速布阵,聚阴凝气。他说李道子曾经制作过几套,分流各处,估计这令旗是传到了杨知修那里,而后又由这个茅山宗话事人传给了自家外甥。那令旗看着在十米远处,但是我知道若我前行数步,估计会跌落百丈深涧中去。 突逢此变,我们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由得一阵惊慌,纷纷背对而站,四处打量。 天地一片鸦黑,浓雾翻滚,在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一张恐怖扭曲的恶鬼脸孔,朝着我惨然一笑,然后嘎嘎地发出了恐怖的声音来。 第二十三卷·第五章 有请金蚕蛊大人 ·第五章· 有请金蚕蛊大人 那鬼脸一人多高,黑气浮现,满目的狰狞和恐怖,空洞的眼眶处尽是邪异的黑暗。 空间似乎被浓雾包裹成了一个狭窄的小圈,鬼脸嘎嘎大笑,声波在四周回荡,印在心里,让人心头震撼,毛毛的。我曾说过鬼叫并不属于这界的声音,频率也是这世间不可知的,它是一种诡异的磁场,映射入人的心头时,便会莫名其妙地恐惧,觉得周身鬼影憧憧,身心崩溃。 好在我们这一伙人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普通人,这等小场面比起黑竹沟那十二魔星之一李子坤依靠古战场怨灵大阵,所弄出来的景象,也实在是差得老远。片刻之后,我们就稳住了心神。 既入阵中,空间错乱,前不是前,后不是后,唯恐一步踏空,跌落山涧,于是便不敢胡乱走动。 我们僵身而立,小心防备着,静等着敌人出招。 那鬼叫猖獗一会儿后便消失了,四面八方,传来了黄鹏飞得意的狂笑。 许是空间折射的缘故,他的声音尖厉,使劲儿奚落我:“陆左,你这个来自蛮荒的乡巴子,没有师父的野路货色,你以为弄几个猴子出来,就能够分散贫道的注意力?简直就是在弄巧成拙嘛!你这点本事,也好意思和我来做对,真的是茅房里面点灯啊!我忍你很久了,没想到道祖垂怜,让我在第一时间就遇到了你,你说这事儿巧不巧?哈哈,受死吧,你们这些垃圾货色,你们根本就不配与我为伍,还是消失才好!” 他说得畅意,每隔几句话就忍不住大声地笑着,开心之极。 我也冷笑,就这区区一个迷阵,他便如此开心,果然是个心性还须磨炼的家伙。我也不慌张,问他为何老是跟我作对?我为人处事向来谦和,从来没有惹你。抛开试练不说,如此咄咄逼人,是不是有些过了,是不是与你所持的道,南辕北辙了? 听到我的质疑,黄鹏飞不屑地大声反驳,说我的道,岂是你这连《道德经》都不能背诵的家伙,所能够理解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蝼蚁又怎么能够明白我们这些人的想法! 我笑了,说:“得了吧,说得这么天花乱坠,还不就是心中放不下小时候的仇怨?我会跟别人说你小的时候,因为凭着自己舅舅的权势太过嚣张,于是被人恶整,在茅山宗里被人骗着吃泥巴,鸡鸡老是被人揪着弹,到现在都还没有消肿的悲惨往事吗?看在我为你保守秘密的份上,要不然我们相逢一笑泯恩仇,握手言和,共谱一曲将相和?” 我满口子的胡诌让黄鹏飞气得怒火焚身,连那鬼脸都一片恍惚,凝结不稳。 一个陌生的男声在旁边冷哼说道:“老黄,又不是老和尚,打什么机锋偈语?图口舌之快,还不如赶紧将他们给灭了,这天气若是转晴,你的鬼阴火旗阵定然破了!” 这话说完,这些人就变得静默无声了,唯有我们身边的这黑雾在翻涌。 在我与黄鹏飞对话的时候,其他六人在各施本领:滕晓已然弄出一个罗盘,蹲地摆弄,想算计出此阵的破门;而老赵手中的桃木剑挥舞如龙,将边界的那些黑雾给驱散一些;朱晨晨手中多了四朵纸扎的红花,花上绘有符文,往前后左右一扔,便囊括出了一个小空间来,可以自由无碍地踩踏上去,不用担心走空…… 滕晓瞧了一阵,说早已经算计好,暂时没有明显的破绽。 被这阵法困住,对于常人来说定然会惊慌失措地四处乱跑,跌落山崖,又或者被这阴森森的黑雾给浸染,浑身发冷而亡。不过我们却不会如此,一边防备,一边盘算着这阵法的漏洞,然后脱困。就如同再完美的盾牌都会被捅破,再厉害的防火墙都会有病毒一样,但凡是阵法,总是有漏洞,也就是所谓的生门,只要认真推演,总是能够找到的。 然而黄鹏飞显然不会给予我们充分的时间,四面八方传来了恶鬼的呼啸声,阴灵陡显。 这些显然是被黄鹏飞那个家伙拘过来的孤魂野鬼。茅山宗虽为正道,但门下弟子却多有些性格古怪之辈,就喜欢研究死人骨头、鬼魂的玩意儿,五鬼搬运术以及小鬼养灵术之类的,都是茅山门下所创,不过因为名声不好听,故而一直不被茅山宗正统所承认。此等厉鬼一出现,便在我们的前方游弋,张牙舞爪,发出女鬼哭泣的瘆人声响来…… 呜呜呜……呜呜…… 这声音在耳边萦绕,影响人的心志,就变得十分恐怖,让人心神震荡,莫名地烦躁起来,只想冲上前去,将其打得灰飞烟灭。秦振便忍耐不住,双手结出与寻常手印不同的形状,作降龙伏虎状,准备前冲,没走两步身子就往下滑去。 所幸我心神绷得紧紧,伸手将他紧紧拽着,拉了上来。 秦振一脸后怕地大叫,朱晨晨,你这镇雾红花怎么作不得准?害得哥哥我差一点就报销了性命! 朱晨晨一脸委屈,说,你的左脚已经跨出了范围,自然要跌落的…… 两人正斗着嘴,我突然闻到一股生肉腐烂的恶臭,猛地一转头,发现从黑暗处冲出一道黑影,直直地朝着我这边扑过来。猝不及防之下,我将秦振往上一拉,推到了滕晓的怀里,然后抽刀往前劈去。那黑影不闪不避,我右手中的虎牙匕首结结实实地砍在了它的肩膀上面。 这家伙的肩膀又松又软,我一刀砍下,切落肌肉,溅起了许多黏稠的汁液来。 接着它与我重重地撞在一起,巨大的力量将我往地上推去。 我被这道黏滑腐烂的黑影撞得喉头一紧,眼前有些发黑,当我勉强瞧见这东西的时候,见到半张腐烂的脸,全是烂肉,张着嘴朝我咬过来。这时天色模糊,但是还能够瞧得见景物,我分明看见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冲入我的怀中。在这张寻常人见到一眼就要做好几宿噩梦的脸上,我瞧见了许多黑头白身的肥硕蛆虫,正在那烂得发白的眼窝子里翻滚。 炎热的夏季里,家住农村的朋友参加别人家的丧事,应该有闻过那种腐烂发臭的死人味。 我怀中的这气味,比那种死人味浓烈千百倍。 这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僵尸,而是一具十成十的腐尸,它一张口,嘴里面黄色的尸水和白色的蛆虫,便滴滴答答地掉落到我的脸上来。那黏液的臭味让我有一种想死的冲动,愤怒之极的我连着避开了这腐尸的几口撕咬,右手终于抓着了它的胳膊,使劲一拽,便将其左臂给轻松地撕扯了下来。 它断臂的伤口处有许多碧绿发黑的蚂蟥在扭动,仿佛外星怪物的蠕虫杨柳一般摇动着,就要往我的身上爬过来。 刚刚站稳身形的秦振顾不得这恶心至极的肮脏,伸手抓住了这头腐尸的脖颈,往后使劲一掰。那高度腐烂的尸体,哪里经得住他这么大的力道?一爪之下,一大坨爬满蛆虫的烂肉就抓了出来。 这家伙看着烂得跟骨头架子没什么区别,然而力道却是大得出奇,喉咙里面有古怪的咀嚼之声,十分恐怖。我推了几把,都被这个家伙欲女缠郎一般地抱着,尖锐的黑指甲透过厚厚的军服往里面伸展,让我一阵又一阵地肉麻,头昏欲裂。 老赵果断出手,手掐法诀,桃木剑断然定在了这头腐尸的太阳穴上,运劲儿吞吐。 秦振顾不得恶心,在后面搂着这个家伙,口中突然高念一声佛号,曰“阿弥陀佛”,浑身突然有金光外放,将这腐尸又臭又烂的身躯给震得如同过电一般,抖如筛糠。而我双手的恶魔巫手也开始发力,在我们三个人的齐心协力之下,这头腐尸失去了力量,软趴趴的如同一条死狗。我翻身起来,把这个浑身腐肉都快要散架了的家伙抓起来,往我刚刚看到的那面黑幻斗罡令旗,使劲儿砸去。 那具七零八落的腐尸带着一阵腥风飞出,然后黑雾一卷,腐尸陡然不见,所有的景象又都消失,唯有那一支小旗在那里,浮于空中,静静飘动。 那东西消失无踪,然而它并非幻象,我身上的这些黄津津的尸水和蠕动的蛆虫,依旧存在,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气味。秦振身上也有,不过并没有我这么恐怖。 我们两个一阵疾拍,抖落不少黑头白蛆,旁边的几个女孩子吓得尖叫,顿时一阵呕吐,脚步也不知不觉就离得远远的。 而在黑雾的外围,开始传来了沙沙沙的声音,如同我小的时候养蚕,那肥嘟嘟的蚕宝宝吞噬桑叶的声音。敌暗我明,事态十分严重,当下我也不能顾及太多,双手合拢,大声一喝,曰:有请金蚕蛊大人! 第二十三卷·第六章 破阵狂战 ·第六章· 破阵狂战 在周遭女孩子嫌弃恐惧的目光中,我宝相庄严地双手合十,高声念了起来。 我不知道黄鹏飞他们到底还有什么手段,也不知道黑雾外面那恐怖的沙沙声响到底是什么,我等不及让他变着法子过来虐待我们,于是将希望寄托于阵外的金蚕蛊,让它帮助我们来脱阵。 肥虫子向来都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也从来都不辜负我的期望,在我话音落地的下一秒,一只强壮的猴子突然出现在了那支黑幻斗罡令旗旁,往上一拔,那一面的黑雾顿时收敛殆尽,然后我看到了站在对面、虎视眈眈的黄鹏飞等人,万分诧异的面容。 黄鹏飞正手持着七星木剑在主持法阵,呼风唤雨,黑烟滚滚,道人甲在准备几扎纸人,道人乙蹲立在一具腐尸的额头上面,用符笔画画,而八极拳陈柯的脚下,则有一小堆准备妥当的石头,正眯着眼睛往这边瞧过来呢。 视线之中,没有见到唯一的女性孙静。但是我感觉她应该在某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弄那沙沙的声音以及相关的事情。 那一套黑幻斗罡令旗共五面,每一面对应“金木水火土”中的一项。那野猴子手中的一支,便是黑水斗罡。见到半路杀出的这程咬金,黄鹏飞不由气得吐了一口老血,从角落里窜出来的黑色火焰顿时一暗,不再嚣张。他费尽心思搞出来的鬼阴火旗阵,便已然破解一半。 八极拳陈柯在计划中本来就是作为人型投石机而存在,只是刚才黑雾遮挡了视线,而且黄鹏飞在作法,法阵轻易不能承受外力,为避免旁生枝节,故而没有发动。此刻见到这阵法摇摇欲坠,他知道术法或许并不能将我等困住,不知又要耗费了多少力气,于是恼怒异常,把这邪火给发泄到了拔了旗子的猴子身上,手中那碗口大的石块儿,“嗖”的一声飞,转瞬即至,直奔其身。 金蚕蛊控制了这猴子,但是猴子干瘦如柴的躯体跟它那肥硕而小巧的身子,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故而反应迟钝,躲闪不及,脑门就被这飞掠过来的石头重重砸上,一头栽倒在地,不再动弹。却是半个脑瓜儿,被开了瓢。 无论是黄鹏飞,还是陈柯,他们的特点都是杀伐果断,出手毫不留情。 在他们心中,似乎没有对于生命的敬畏,就如同日日杀猪的屠夫,弄死个把猴子,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心中畅快而已。不过我很快发现,在陈柯的心中,我们跟那猴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的脚尖一挑,又一块碗口大的平扁石头跳入了他的手里,抬腿扭胯,右臂使劲儿一掼,那石头便化作了一道白光,朝着我们这边飞来。 目标,似乎是我。 这东西厉害,梁山好汉没羽箭张清就是凭这一手,连败了包括青面兽杨志、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横、大刀关胜在内的十五员战将,端的是凶猛。那石块如一道白光转瞬即至,我并不敢接,一个铁板桥翻下,石块擦着我的额头掠过,划拉出一道血口子来,火辣辣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风声又至,这石块竟然朝着我的下身击来,以这力道,中了必然是断子绝孙,蛋碎一地。 忒狠毒了!我顿时怒火中烧起来。 所幸王小加前跨一步,双手划圈,托住了这块石头,以柔劲将其团团转于手心处。 阵法一破,老赵、滕晓和拖着腿伤的秦振都迎着这飞舞的石块冲了出去。 陈柯有石块,朱晨晨却是双手飞针,簌簌地飞。 这飞针射出,是有讲究的,轻轻巧巧的一根飞针,成纺梭型,重量不达几克,若无方法,自然几米即落,毫无力道;若说这世间玩这东西最出名的,莫过于金庸文中以丝线操控的东方不败,而朱晨晨这飞针,却与东方不败的银针有着相似之处,是采用特殊材质铸就,念头留于针尖,仿如御剑。 然而跟话本传奇中不同的是,朱晨晨这飞针并没有那般神奇,留在针尖的念头也只是能够保持牛顿第一定律的存在,叮叮叮几声响动,与陈柯扔来的几块石头擦出了好几朵火花,在这昏暗的空间中,让人心惊肉跳。 在我站直起身来的时候,老赵、滕晓和秦振已然跟黄鹏飞、两个道人对上了手。 朱晨晨的飞针已然射完,也跟陈柯交手了两个回合。 王小加正在大步冲上前,去支援朱晨晨,一番昏天暗地的大战要开场了。而就在白露潭冲出这三面黑雾环绕的法阵时,草丛中突然跳出了许多黑色甲壳略带些绛紫色光芒的小虫子,趴在了她的腿上,厚厚一层,如同鳞甲。女孩子向来怕虫,即使生活在苗疆的白露潭也是如此,她惊声尖叫,“啊”的一下,使劲儿跺脚,不过随着那些虫子爬满她的双腿,她终于忍耐不住,突然跪倒在地,浑身直抽抽。 这些黑色甲壳的小虫子,便是刚刚黑雾周围传出来的沙沙声响,倘若不是肥虫子及时破了那鬼阴火旗阵,估计不但会有幽暗的鬼火缠身,而且这些密密麻麻的小东西也会将我们给吞没。 黄鹏飞筹谋已久,阴损得没屁眼的招数是一套又一套。 听到白露潭惨烈到极点的尖叫,我一边快步追上,一边紧张地高声叫唤不知道藏在哪里准备阴人的金蚕蛊过来解毒驱虫。然而,此刻,我们在山道下面所感受过的那一股阴凉滑腻的气息,又从地心处汇集而来,钻进了白露潭的身子里。 这股气息一开始缓慢,然后骤然一收缩,将已经靠近旁边的我给吓了一跳,连忙越过去。 只听到一声“砰”的震响,缠在了白露潭长腿上面的黑甲壳小虫子全部都散落一旁,而这个女孩儿的浑身则直冒青光。 我瞧了一眼,感觉她似乎还有一些主动的意识,想来便算是请神上身了。 这股气息与我们所能够感受到的灵体不一样,阴冷中带着一股子正气,似乎与这空间中的能量全然不同。我知道白露潭暂时没事,便快步赶往主战场,朝着黄鹏飞那小子冲去。 老赵并没有如同一开始自我介绍的计划,去与八极拳陈柯对阵―― 那人型投石机已经被两个巾帼英雄给缠上―― 而这里面身手最厉害的,依然是那个阵破了之后吐了几口老血的黄鹏飞。两人都手持木剑,老赵手中是肥城桃木,黄鹏飞则是茅山加持过的七星木剑,一时间剑走如龙,上下翻飞。 刚才在阵中对我们蛊惑萦绕的那些野鬼灵物,被黄鹏飞拘了,在身边飘荡,声威猖獗。 两人打得旗鼓相当,但似乎黄鹏飞的木剑要更厉害些,剑法也一如杂毛小道的手段,十分犀利。相较而言,老赵似乎吃力一些,然而我心中却有一种这个家伙好像并没有用尽全力的感觉。见到我冲了上来,黄鹏飞到底也是个聪明人,身形一张一缩,往后面疾退几步,左手朝着怀中摸去。 老赵是个十分敏感的人,见到此情景,立刻往旁边一闪,一道黑光就朝着跑近前的我射来。 我眼皮急跳,这东西似乎十分危险。 这时,我胸前一阵晃动,小妖朵朵已然冲出了槐木牌,双手往前一推,那道黑线就停留在了她手心前十厘米处。我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团柔嫩的树叶,里面似乎还包裹着什么。 这小狐媚子毫不犹豫地左手一挥,那东西便朝着旁边的道人甲飞去。 那道人甲的对手是滕晓,他进营不久便臭味相投和黄鹏飞混在一起,据说是鲁东崂山的真传弟子,因为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故而与道人乙一般,不叙名字。不过说是小人物,但是能进得这营中的,有几个是草包?他之前便已然在准备送葬的那种剪纸人儿,此刻已经活灵活泛起来。 那金童玉女的纸刀锋利,将他的对手滕晓逼得左闪右避。 滕晓自言曾习得刘贵珍老先生所传的狭义内养功,爆发起来威力惊人。然而他在没有爆发的时候,也就是个脚快的家伙,此刻应付得狼狈不堪,没想到小妖朵朵这一下子,那卷树叶砸在了道人甲的左臂上,顿时墨绿色的浆汁四溅,一股熏臭焦熟的肉味,便升腾而起,在空间中飘散。 没想到这树叶包裹的植物浆汁,竟然有浓硫酸一般的效果。 道人甲惨叫着往后退去,从腰间掏出水壶,往胳膊上面倾倒清水,那一对红色的纸影在给他做着掩护。 一直如同余则成一般潜伏着的肥虫子骤然发威,它悄然潜入了陈柯的后门处,奋力一顶,那个双手战巾帼的八极拳高手一阵惊天动地的嘶嚎,不顾形象地跪倒在地,双手不再防守,而是往屁股后面抠去。 见这两人受损,形势十分不利,黄鹏飞眉头一皱,大声喊道风紧扯乎,毫不犹豫地纵身就往路边山涧下跳去,连小妖朵朵挥手指挥的那疯狂青草,都留不住他的身形。 那道人乙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也是纵身往下跳去。不过道人甲和倒地的陈柯倒是被野草缠住,接着一道红色的身影越过白露潭,跳下了山涧。 这山涧深近百米,跳下去自然会死人。我们跑到旁边一看,只见几道登山绳在岩壁上挂着。秦振一身的伤,恼怒得很,腿上的虎牙顿时弹起,要往那绳子砍去,突然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不可……” 第二十三卷·第七章 我需要一个解释 ·第七章· 我需要一个解释 这声音陌生,并不属于我们小队中的任何一个人。 秦振浑身皆是腐尸身上的腌臜物,已然打出了火气,哪里会听?眼见那把尖锐的虎牙匕首就要斩在了登山绳上面。那根绳子正好就是黄鹏飞那厮的,若能将其斩断,他便会坠落山崖,不死也残。 一道白光“唰”地从我们身边掠过,精准地打在了秦振的匕首上面,昏暗的视线中,火花一闪。 是一块小石子! 秦振的匕首被猛然荡开,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用不上劲儿,那刀子便掉落到山崖底下去。我们愤怒地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雄壮的男子,从一个隐匿的角落走出来。来人正是集训营里的那黑脸教官。 原来跟黄鹏飞他们这一队的教官,竟然是这个对我向来没有好脸色的家伙。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盯着秦振说,你是想犯规,恶意杀死这些学员吗? 秦振右手受伤,心中憋着一大团火,大声说,报告教官,我们只是在阻拦他们逃跑而已,并没有恶意犯规。 朱晨晨也一步踏上前,说,报告教官,刚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最先要我们死的,是他们。 黑脸教官走到崖边往下望了一眼,厉声大喊道:“怎么,你们是想吃我的红牌吗?居然敢跟教官用这种口气说话?谁是谁非,难道我自己就没有判断么,再争辩,信不信我直接判你们所有人退出试练?” “你……”面对着这个教官蛮横无理的偏袒,秦振和朱晨晨顿时无语。 而队里的其他成员都圆瞪双目,一副愤愤不平的表情。 作为队长,我正想上前争辩,但是见到我们的随队教官尹悦出现在角落,朝我不动声色地摇头否定。我想了一下,民不与官斗,这会儿还是息事宁人的好,回头再听尹悦给我的解释。于是拦住了身边的队员,冷冷地对着拦住我们的黑脸教官说,教官,我们尊敬你的身份,但是并不认可你的做法,这件事情,我将会在回去之后,向上面报告的,请吧…… 黑脸教官瞪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另一把虎牙匕首,拍在了秦振的怀里,然后捉住那根登山绳,飞速地攀爬下去。 我瞥了一眼,我们携带的登山绳并不足以支撑这么长的高度,他们只是速降到半中央,然后通过坡边的树枝撤离。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的耽搁,黄鹏飞、道人乙和那个红衣孙静便已然不见了踪影。显然他们是找好了退路,整个埋伏圈,重重陷阱、围攻、反应以及后路的选择,都是专家级的布置。 黄鹏飞这一伙人,端的是不可小觑。 朱晨晨脾气不好,伸手拽住我的衣袖,横眉竖眼,说,陆左,就这么算了?瞧瞧他们刚才那架势,可真的是要杀死我们啊! 秦振、滕晓和老赵的脸色都不好看,显然对于这样的结果,也十分不满。 我并不解释,转头看向了青光消散的白露潭,说,小白,你没事吧? 她的面色潮红,似乎在忍受着莫大的刺激而发不出声来,见我问起,嘴角抽动,说还好,没事。 我问她,那虫子可有毒?白露潭说毒已经被逼震出去,起不了作用的。见她没事,我这才放下心来,环绕一周,跟所有人解释道:“我明白大家的心情,我也很愤怒,作为一个刚刚从鬼门关口绕了一圈的人,我何尝不想跟他们干一架,弄死他们?但是这事情,周黑子既然判定我们是恶意,如果我们再出手,那么只怕麻烦的,是我们!” 我停顿了一下,抖抖身子,感觉浑身都是腐肉的恶臭,不自在,又接着讲,我们既然能够赢他们齐装满员一次,那么又何必惧怕那几个残兵败将呢?这样的家伙,再多,也不过是我们的磨刀石而已! 见我说得信心满满,回想起刚才那一场混战中所有人的出色表现,大家的心情又不由得好了起来。 王小加说,也是,既然都是同学,能够打败对手就好,未必要人性命、生死相搏的。 秦振左手捂着裂出口子的右手,虽痛,但在笑,说:“刚刚的那一场战斗虽然惊险,但是把我们这个团队给磨合在了一起来,特别是你,陆左,要不是你,我们可能就要陷在那阵里面了。你完全就改变了我对蛊师的看法,这种恐怖的职业,不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筹谋算计,居然会有如此的妙用,我认为你作为一个队长是合格的!”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刚刚在最紧急的时刻,是秦振不顾恶心肮脏,将那头腐尸给拉起来,他实现了他的承诺,让我能够把自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他。 正当我们两个大男人惺惺相惜的时候,朱晨晨的尖叫声打破了宁静。我们寻声望去,角落里刚刚被道人乙在额头上作符的那头腐尸,正缓慢地移动,嘶嚎着朝着我们这边走来。这东西虽然有毒,力量也凶悍,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其实威胁不大,不过它主要的作用就是来恶心你、恐吓你,让你心里不自在。其恶心程度,简直就是五颗星。 便是见过无数肮脏的我,此刻看着身上这些黄色白色的尸浆,也忍不住犯呕,头大得很。 不过这个家伙此刻出现,却成了我们发泄怒气的对象,所有人都冲着他猛烈攻击,最后头颅被老赵用桃木剑斩下,在地上骨碌碌转动。老赵一边嫌恶地将剑往草地上面抹,一边蹲下身来观察,瞄了一会儿,跟我说这尸体似乎死得不久,穿的是这附近山民的衣服,应该是被人为杀害的。 从时间上来看,黄鹏飞他们应该不是凶手,不过是就地取材而已。 谁杀了他们?这就不得而知了,尹悦会联系上级侦查的。 刚才孙静弄出的黑壳甲虫还在草丛里爬行,王小加将被缠住身子不得动弹的八极拳陈柯往旁边移动,那地上的青草开始往回缩去。滕晓早已准备好绳子,将这个家伙给捆得结结实实,又看向了被一对金童玉女剪纸人儿守护的道人甲,说,李欣力,你是准备负隅顽抗呢,还是束手就擒? 在刚才的那一空档,道人甲已经控制纸人将缠绕自己的青草藤蕨给斩断几回,然而那些植物却又冒了出来,将其紧紧缠绕住,越发地动弹不得。见我们都围将上来,他脸上又恼又羞,手臂上的灼伤还辣得疼痛难当,却闭口不言,只是用怨愤的目光看着我们。 集训营的日子里,因为和黄鹏飞一起,他没少对我恶言相向。 秦振将防水打火机拿出,点燃火焰,说,要不然我把老李你这纸人儿宝贝给烧了吧,反正留着也没有什么用。这句话戳中了他的要害,这个傲气的道人终于低下了头颅,那两个小心防备的纸人软了下来,变成了两张红色剪纸。他说我输了,任由处置便是。 秦振走上去,一把扯下他脖子上面的金属牌,还故意把手上的肮脏尸水,涂在道人甲的脖子上。 滕晓和秦振将两块金属牌交于我的手里,我笑了,说黄鹏飞这个屌毛,倒是孝敬得很,老是给我们送牌子,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大家伙儿哈哈大笑,盘问了两人一番,都闭口不言,审不出个所以然来。聪明人知道利用规则,而老实人则容易被规则限制,我们有些头痛。 不过既然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那么就只有把这两个家伙交给随行教官尹悦,使其出局了。 牌子摘下,代表他们的试练已然结束,一切仇怨都勾销。尹悦过来给他们松绑,然后两人一言不发,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下山去。尹悦发出了信号,自然会有人过来监视和接应他们。 肥虫子目标小,犹抱琵琶半遮面;小妖朵朵这么大个儿,自然瞒不过众人。见到这么厉害的小女孩子陡然出现,并且大展神威,队员们都不由得好奇,忍不住地瞟那飘在空中的小狐媚子。只是见我不提,也不好发问。小娘并不是一个喜欢隐藏的人,大大咧咧地跟众人打招呼:大家好,初次见面啊,我家陆左承蒙大家一路关照,在这里,我先给大家道个谢…… 好吧,这小狐媚子说话的口气,感觉就像我家长辈一样。三个单身男眼前一亮,而几个女性则犹如老龙看到了珠宝,喜爱异常,不一会儿就跟小妖朵朵聊到了一起,叽叽喳喳,如同郊游。 我们将这里收拾停当,折回山道下面去将行李带上。我一身尸臭,但是也没有办法,找了些水嫩的树叶子将恶心的尸水揩干,等翻过这山,再找水来洗―― 早知道就将道人甲或者李柯的衣服扒下来好了,想想还要忍受一路的尸臭,我就有些郁闷。 继续前行,我们翻过山口,沿着山壁往前行走。因为被嫌弃,我落在了最后,前面是几个女孩子与小妖朵朵一路的笑声。 不过,我也等到了处理事情后赶上来的尹悦。 我需要她给我一个解释。 第二十三卷·第八章 爬鬼坡上的傈僳族山村 ·第八章· 爬鬼坡上的傈僳族山村 尹悦给我的解释并不多,就只有一句话,周啸天是从西南局二处调过来的教官,以前一直待在贾总教官手下做事!都是聪明人,我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不过仍然忍不住地多问了一句,慧明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线了? 尹悦笑了,告诉我,你太天真了,周啸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防止学员之间的恶意伤害,当时的情况,他的所作所为能够讲得过去,你倘若让你的金蚕蛊或者小妖精缠住山壁上逃跑的人,再追击下去,说不定他并不敢拦。他们这些人,都是玩弄规则的老油条,所以你终究会吃亏。 我沉默了,看到前面精神抖擞的队员们,心中有些闷。 尹悦见我不说话,有些担忧,说,陆左,你怎么了?我摇头,说没有,感觉心里憋闷而已。当初张伟国曾经试图招揽我到他的麾下,我因为老萧而拒绝了。事后老萧告诉我,说体制内其实一点儿也不好混,有着一身本事,还要战战兢兢,生怕做了什么错事,惹到不该惹的人,还不如两袖清风,自在逍遥地当一个闲散高人来得畅快。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尹悦见我意兴萧索,便解释说其实也不是,除了那些真正看淡风尘的高人,任谁有这么一身本事,也是不会甘于平淡的。人的天性就是要强,就是要斗争,没有这些,我们的辛苦修行又所为何来呢?是人总要吃饭,总要生活,便是那修为高深者,即使能够辟谷几个月,也总是要生存的,这是动物的天性。道法自然,是顺天意,而非逆天而为,除非你真的能够超脱于世,否则又怎么能够不落入这俗套呢? 我摇摇头说,我心中的慧明大师,本来不是这个样子,他应该是个高僧的! 尹悦叹息说,虽然不属于一个派系,说的话不太确信,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贾总教官修的,并不是你所想象的小乘佛教,而且我还有一个信息可以让你知道―― 但也只能够说到这里―― 贾团结贾总教官固然是刚愎自用,不听招呼,但是他多年来一直得不到升迁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老婆客氏跟西川鬼面袍哥会隐约有着联系,而鬼面袍哥会,其实就是邪灵教的酆都鸿庐。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说,既然这样,为何不把他拿下? 尹悦摇摇头说,陆左,这世间的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而且我们也拿不出证据来,动静太大,反倒得不偿失。不过要不是如此,陈老大也不会把我和老林派过来了,你自己要小心为好。 我点点头,看着尹悦向林间隐去,又看着头顶上那黑沉沉的天气,心中略有些寒冷。 天地啊,你怎么就不能够明亮一点儿呢? 山路陡峭,这路是古时候的茶马古道,后来山外修了公路,便被废弃了,年久失修,十分难行。头顶上面的乌云越发地沉重,几乎就要压到了我们的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我们脚步轻快,密而急,越过那杂草、泥土和苔藓植物,以及从道路旁侧冒出的一顶顶肉色菌子。老赵从尖兵的位置上撤下来,与我并排前行,见我心情不好,他仍然直言不讳地问道,你跟贾总教官有过节? 我摸了摸鼻子说,这很明显吗? 老赵摇摇头,又点头,说,看得出来,你们之前认识,我以前不知道他是对你爱护呢,还是对你刁难。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厌恶你多一点。我耸耸肩膀,说人活一世,最怕的就是雁过无声,人过无名,如果能够给人留下些印象,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他显然不满意我的回答,咄咄逼人地问道,陆左,你的麻烦还真多。黄鹏飞也就算了,小角色而已,但是贾总教官,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惹得起的。我不知道你究竟犯了什么事,竟然能够惹上他?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说,老赵,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名叫赵兴瑞的西南行者眯着眼睛盯着我,说,陆左,我需要一个解释,作为小队中的一员,我不希望自己莫名其妙地死去。 见到老赵坚持要我回答,我知道如果我的答案不够诚恳,不能让他满意的话,估计这个独行侠定会脱离队伍,像福妞一样,独自前行,去找那几百里外不知何处的月亮潭。小队的每一个成员都是完成任务的重要支柱,何况老赵本身也是一个厉害角色。思考了一会儿后,我决定把真相告诉他。 听完我的讲述,老赵不确认地重复道,你是说你曾经和他女儿一同出过任务,后来他女儿死在了山沟里,你们大部分人则活着回来了? 我点头,说当时情况实在是太危险了,我都不知道下一秒自己能否活下来,而且那里的空间时间,完全错乱颠倒,想要再回去,也没有道路了。 老赵点头,说他曾经去过鬼城酆都,见过时空交叠的情况。 聊完这些,他说:“陆左你别介意,我这个人直,而且冷静,不会为了任何事情失去自己的判断力。也不想因为你个人的原因,连累整个团队。所以无论是死是活,我总需要把事情弄清楚,这样自己才心安一些,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对是错。”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然而却又感觉老赵的话语中,似乎另有所指。 我们没有再说更多,老赵也没有提出单独行动,而是再次替下滕晓,担当探路尖兵。我看着那个斜背着桃木剑的男人,心中隐约有些不安。他是整个小队里面我唯一不了解其想法的人,就我个人而言,并不太喜欢这种不确定因素,总感觉会有什么意外会发生。 我们在这个山脊上行走了差不多两个钟头,头顶上面的黑云一直盘绕,却迟迟未曾有大雨浇下,偶尔会有几阵零落的小雨洒在头上,将这山上的空气洗去了许多尘埃。因为视线昏暗,所以人的心情便不是很好,走得急,但是我们依旧还是很细致,防止再有伏击的事情发生。 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在我们这条线路上的队伍,应该有且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们,一个是黄鹏飞小队。 我在黄鹏飞等人落入山涧、安全无恙之后,将那几根登山绳斩断。如此陡峭,他们是攀爬不上来的,若在深涧下面的山谷中行走,又需要绕很大一个弯,没有小半天时间追不上来。而且黄鹏飞等人刚刚吃了大亏,损兵折将,他那令旗又少了一面,想来暂时只是窝起来舔伤口,而不会再来招惹麻烦。 我们越过了山峰,然后开始往下行走,因为天空阴沉,于是越走越急。突然一道金黄色的闪电划破天际,头顶炸雷一现,轰隆隆……这雷声在群山之中回荡,烈阳纯正的雷电仿佛就在身边炸响。小妖朵朵虽然已得麒麟胎体质,但也不敢在这雷雨天中出现,终于露出了柔弱的一面,乳燕投林,钻进了我的怀里,与朵朵共挤一块槐木牌。 炸雷连绵不休,头顶上的雨开始“吧唧”“吧唧”地砸落在头顶上,如同擂鼓,雨下如注,又如瓢泼。 我们那军用背包是用防雨帆布制成的,能够勉强挡水。在骤雨一起的时候,我们立刻拿出了一块防雨布,披在头顶。我们没有带野战兵的那种头盔,不过那种没有徽章的军帽倒是人人都有,于是披着这块防雨布使劲儿跑。为了避雷,并不敢跑到那林间的树下去躲雨。 人能够勉强坚持,然而脚下的路却越发泥泞。 不过我身上熏臭的味道却被洗刷一空,心情倒比下雨之前,要好许多。 倾盆大雨,前路一片白茫茫,我们咬着牙往前行了十多分钟,在茫茫白雾的前方小山坡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小村子,那里有十几座木质结构的房子以及一些荒废的田地。那便是我们所要找的落脚点。我们兴奋极了,不知道摔了多少跤的秦振高兴地大声怪叫起来,率先冲到了最前面的一栋木屋里面去。 不过他随即又出现在门口,喊说这里烂得不成样子,头顶在漏雨呢。 这破房子上面铺的,尽是那碧绿青苔的杉树皮,早已漏得不成样子。我抬头张望了一下,指着坡中间的那间大瓦房,说去那里吧,那里应该还不漏。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道路前行,王小加突然拉住了我说,这个山坡上面的村子,风水学上呈大凶之象啊!在旁的人都懂些风水地势,看着都点头,说这个村子很邪门啊! 然而被这暴雨折磨得快疯了的我们最不怕的,就是邪门。当下也只想赶紧找一个干燥的地方休息一下,稍微一犹豫,仍快步走了过去。推开那扇残破的门,一股沉积的灰尘吹来,我们心中一松,奔行这么久,终于有了一个干燥之地,太好了。 第二十三卷·第九章 小屋黑眸 ·第九章· 小屋黑眸 终年生活在城市钢筋混凝土丛林中的人,是很难理解在林地旷野中遭遇暴雨时的人心里,那种对于头顶片瓦的强烈期望的。 因为没有亲身经历,所以不会有代入的感受。 这座大瓦房并不完好如初,里面也零星漏着小雨,不过大部分地方还算干燥,让人心中忍不住欢喜。我们鱼贯而入,各自找到一片干燥的地方停住,将自己背上的行囊给取下来,抖去上面的积水,然后通通放在正屋靠里的一张只剩床板的木床上。 将这些处置妥当,我们都忍不住美美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咒骂起这天气来。 老赵和滕晓已经将这个屋子给搜查了一番,是三间瓦房,不算大,一间堂屋两间卧房;屋子后面还搭了一个大木棚,是厨房和堆积一些工具的地方。在屋子左侧不远处还有两间小茅房,一个是茅坑,一个是养牲口的地方。 房间里没什么家具,当时住在这里的傈僳族山民虽然路远,但是搬迁的时候,能搬的还是都搬走了,所以整个屋子里除了几张光板床和一张粗制的小木桌之外,就剩下一些缺胳膊短腿的家具,凌乱得很。不过相比外面那瓢泼如注的大雨,我们已经对这家没有把头顶瓦片拆走的主人,十分感激了。 老赵和滕晓从后面的棚子下抱了几捆干柴,兴高采烈地来到了房中。 我上前去看,这些干柴虽然有些湿掉了,但在中间的,还是可以燃火的。有了这些干柴,我们便能够生火,弄点热的吃食,并且把自己湿透的身子和衣服给烤干净了。我看到大家都忙活着,便不上前去帮忙,而是走到了屋前,听着头顶让人发麻的雨打瓦片声,然后看着外面昏暗的大地。 王小加也没有待在屋子里,她依然是疑虑重重,用强光手电扫视着这已然快要陷入黑暗的爬鬼坡山村,见我过来,说,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做爬鬼坡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她语气低沉,说在六七十年前的时候,在中缅交界(含中缅境内)曾经发生过一场战争,中国远征军和日本侵略者生死相搏,无数英勇的中华儿女倒在了这绿野丛中,也有无数可恶的侵略者不能再回返樱花树下。在这个地方发生的那一次战斗相较于整场战争,实在是很渺小,不值一提,但是后来这里的山民,总是能够听到枪声和鬼魂的哭泣,然后总能看见有黑影在山坡下蠕动。 傈僳族是南迁的古羌人,又叫“施蛮”、“顺蛮”、“乌蛮”,信奉巫术,所以,多年人心惶惶。终于在千禧年,在上级政府的协调下,完成了搬迁。 我叹气,人类的七宗罪是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贪食及色欲,但是最大的原罪却是战争。无论出发点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会造成大量同类的死亡,而这些在战争中惨死的人们,通常都有不忿者,冤魂不散,若能够有足够的怨力,确实是能够造成传闻中的这种现象。 每逢乱世,人不如狗,那孤魂野鬼的传说便昌盛得厉害。当然,这个时候也容易出英雄,出大拿。 王小加说一会儿需要在外围布置一条警戒线,既防止有可能出现的其他小队,也能够预防此处有可能出现的危险―― 看看这山坡背阴朝北,座如山凹,积阴残气,十足的阴森恐怖地,也不知道以前这里的傈僳族巫师是怎么选址的。 我笑了,说你真的是职业病了。你看看这山村,算上垮了的那几处房子,也不过十来户。刀耕火种的生活,自然更多的是考虑农时了,所有的一切,都要满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填饱肚子,再来说其他的事情。你先进去吧,把身上的衣服烤一下,不然感冒了可不好,过一会儿,我们一起布置。 王小加点头,转身进屋,而我则依旧望向了大雨浇注的大山。 我没有见到尹悦,这个女教官并不参与我们的行动,她只是作为一个随时接应我们的后援和与总部联络的人员存在,一直在我们的后方若即若离。不过我也不用太担心她,作为七剑之一、特勤局的翘楚,她身上肯定有着大量的资源,而且又没有试练的限制,身上的宝贝比我们要多得多。 只不过,一个姑娘家,在这深山里独自行动,未免太过孤独。便如同《我是传奇》中的罗伯特内维尔,孤独会让人的内心,遭受到最大的恐惧,很难解脱。不过我还是希望她能够自我调节,不要太累的好。 “陆左,陆左……” 有人叫我,我回身,走进了堂屋。不一会儿工夫,大家伙儿已经将火给生了起来,老赵找来一个只有半边耳的破锅,弄了些水,正在上面弄晚上的吃食。阳春三四月,正是春蕨旺盛的季节,而且一路行来,我们都有注意随手采集可食用的果子和茎块,再加上我们所带的一些调味料和干粮,将其熬成一大锅面糊糊。 虽然味道不尽如人意,但是也能够补充体能,填饱肚子。 锅里的浓汤还未开,秦振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来,打开,里面全部都是蠕动的肥白虫子,这些富有高蛋白的东西可以成为最好的营养品,给秦振的伤口带来快速的复原效果。 对于这些虫子,女士们自然是本能地恐惧,离得远远,而我们在有更好选择的时候,也没有兴趣尝一尝。秦振有些失望,自制了几根木签子,将这些虫子串起来,烤着吃。秦振腿上的伤因为赶了一天路,而且又泡了雨水,所以有些复发,朱晨晨来的路上找了一些草药,刚刚已经捣了些草汁,给他敷上,然后又用行军铁饭盒,熬了一些汤药。 美美吃着烤虫子的秦振显得十分享受,不断地用舌头舔嘴唇,诱惑大家来吃虫,却被人骂得狗血喷头。我让他分了一点儿虫子给我家金蚕蛊,作为报酬,肥虫子又给他疏通了一下伤口,他爽得啊啊叫,眼睛都眯住了,一口口地吸冷气。 经历过了生死,自然也不用太过避讳。小妖朵朵和朵朵都出来了,我给大家做了介绍―― 当然,我并不会将两个小家伙的所有底细都全盘托出。饶是如此,大家都纷纷侧目看着我,惊讶非常。 特别是络腮胡帅哥秦振,这小子的笑容尤其猥琐,一副你小子艳福不浅的表情。 看到他这贱样,我恨不得让肥虫子给他来一记绝学“菊花朵朵开”―― 老子可是很正经、很正经的人呢! 篝火生起,大家都脱去了长衣长裤,围在火堆边烘烤身子,等待着晚餐。 我将王小加和我的猜测说出,大家立刻反应过来,我们并不是在野营聚餐,而是一次生死试练。说到预警,白露潭和老赵都有独门的法子,于是在商议好晚上值班的人员后,我陪着白露潭布置内线,王小加跟着老赵去了外围,将这警戒线给布置起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披着防雨布,我和白露潭在这三四处人家、十几米的范围上布置。她的法子很简单,就是将口水吐在手心上,使劲儿搓动,口中还念念有词,然后拍打在树木、墙体和泥土上面。在我的感应中,白露潭根本就没有使用什么念头附加,只是将自己的气息,附着在了上面。 很神奇的法门,跟我所了解的道术或者巫蛊法门,都不相同。我忍不住好奇,问她,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她有些羞涩,想了一会儿,红着脸告诉我,你就当这是通灵术吧,跟你和你家朵朵一个样子。 布置妥当之后,我们回转到了瓦房堂屋里,在旺盛的篝火旁,我们吃了一顿热乎的晚餐,然后将木床拼凑在一起,开始研究明日的行进路线。我们的下一站是马吉洞,不过倘若这暴雨持续下的话,我们可能不能够在这暴雨浇头和泥泞危险的山路中行走,要耽搁一天。 毕竟,滑腻的山道一旦失足,跌落下去的话,必然不会存活。 不过那是明天的事情。疲累了一天,除了留着两个人值班,烘烤衣物,戒备外面,其他人都裹着潮湿的毛毯,围着篝火休息。我和白露潭值第一班,到了差不多十一点钟的时候,她突然眉头一皱,紧紧拉住了我,我不明其意,跟着她来到门口,看见黑压压的山坡斜对面,一个小屋旁,正好有几个缓慢移动的黑影。 那黑影似乎感觉到了我们的关注,也转头望了过来。我瞬间感受到了一双黝黑阴森的眸子。 白露潭浑身一紧,压抑不住地大声叫唤起来:“有情况!” 第二十三卷·第十章 肉灵芝,加藤亚也现踪影 ·第十章· 肉灵芝,加藤亚也现踪影 非常时期,几乎每一个人都没有熟睡,一听到白露潭的叫唤,大家都跳起身来,迅速进入了临战准备。我的外衣放在火边烘烤,就穿着迷彩短裤和强力背心,那军靴倒挂着滴水,不过事情紧急,也来不及穿鞋,一个箭步就踏进泥地里,朝着出现鬼影的小屋子,冲了过去。 在我冲出去的那一刹那,在角落玩耍的小妖和朵朵也一同跟了上来。 我们所在的地方和那个小屋相隔不到十米,不过田地弯绕,周折路程却要几十米。我不走田埂,直接踏入荒废的田地里,快步靠近那个小屋。见我快速冲上前来,那些黑影也有些惊慌,唧唧呱呱说了几句,有人往后退,却有两个人持刀冲了上来。 这刀身修长,黑夜中,依然绽放着寒光。 看到这不属于集训营标准配置的长刀,我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些家伙并不是其他小队的成员,也并非鬼魂之物,而是过路客。一想到这里,我的争斗之心也就没有那么强烈了,断然止步不前。然而我不想惹事,那两个刀客却不依不饶,刀势凶猛地前扑而来,唰唰唰,刀光在这黑夜闪耀,如菊花绽放,招招致命,歹毒之极。 看到这两个家伙毒辣的出手,我心中就有了些火气。 我不知道这些家伙为什么在我们过来的时候躲避不见,藏身在这小屋中,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见人就砍,不问缘由,反正给人的感觉就不是善类,于是双手翻转,与这两个家伙周旋起来。 让人诧异的是,这两个家伙刀法精湛,似乎是受过训练的武者,若要硬拼,身无长物、两手空空的我在短时间内,拿他们还真的没有办法,而且还处处惊险,差一点就给人砍翻在地上。 不过我从来都不会单打独斗地装波伊,身怀吉祥三宝,我自然深谙围殴之道。 很快,左边那个刀法最凌厉的刀客被一个小小的黑影子给撞上,吃了好几下黑虎掏心拳,小肚子顿时一阵胃液翻涌,疼痛之极,跪在地上,一口老血就吐得稀里哗啦,哪里还握得住刀?另外一个家伙也很快吃到了苦头,脖子上陡然一沉,阴凉之气蔓延到了全身,身虚发冷,感觉意识在往上飘忽,已然控制不了自己,跪倒在地,当他额头触在了泥地上面的时候,也没有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 转眼之间,两个攻势凶猛的家伙被我断然解决。 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将我面前的一切给映照明亮―― 两个躺倒在泥地上的家伙西装革履,而在门口警戒的两个人,一个依然穿着黑西装,还有一个矮个儿瘦老头,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穿着藏青色简便和服,手上捧着黑木牌。 这个黑西装,似乎有些眼熟啊! 除了秦振留着看家外,王小加、老赵一众人等全部围将上来,眼神闪烁瞧着堵在门口的这两个男人,神情不善。正当我准备上前问讯的时候,那个黑西装突然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道,陆桑,好久不见,请不要误会,我们并没有什么恶意的…… 我眉头一皱,旁边的队员也都诧异地看着我。 说实话,我虽然觉得面熟,但是却并不认识面前这个黑西装。于是踏前一步,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认识我?”那个黑西装急切地挥手说道:“陆桑,我是直野啊,武田直野―― 哦,你应该不认识我,但是我见过你两次。你还记得你在仰光的时候,去见加藤社长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 还记得我不?” 白露潭手上的强光电筒照在黑西装的脸上,看到这副跟高仓健差不多的面容,我把记忆拉回了以前的岁月。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飞掠而过,我想起来了,这个自称直野的家伙,我确实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我在江城的某会所里跟加藤原二起冲突时,他便是旁边拉偏架的一个;后来我在仰光,去跟闻讯而来的加藤一夫通告原二的死讯,这个家伙也在旁边。 原来是加藤一夫的手下,虽然没什么交情,但是既然是老熟人了,我也便将杀心给收敛起来,问他们为何出现在这里,刚刚那两个屌毛,怎么又跟疯狗一样,胡乱攻击我们? 武田直野略为尴尬,指着那两个挣扎着爬起来的家伙,口中连说着误会、误会…… 这时雨势略小,但是浇在头上实在难受。我说好,既然是误会,那你就把这些东西给我掰碎了、揉烂了,讲给我听听。我一边说,一边往小屋子里面走,那个眉目跟日本歌舞伎一般的老头子跨前一步,拦住了我,大声地说着日本话。我除了某些场合里面的日语,知道个大概的意思外,其他的一律不明白,但是里面有一句“八嘎”,我却知道是“混蛋”的意思。 见这和服老头强硬的态度,包括我在内的所有队员,脸都黑了起来―― 要知道,别的都不说,光地上这俩二饼贸然拿刀砍我,我们就能够治这几个小日本子恶意伤人的罪名。莫看这是中缅边界,但在我中华的土地上,小日本子嚣张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日本老头,真的要逼火我了。 见我们的脸色一变,武田直野立刻就着急了,跟这老头急速地说着什么,两人唧唧呱呱地说了一会儿,那老头妥协了,冷哼了一声,扭身走进了屋子,而武田直野则朝着我点头哈腰,说陆桑请进,诸君请进。 我们跟着走进了这个小木屋,发现屋内干燥,头顶上修葺过,并没有漏雨。屋子里除了武田直野和和服老头外,还有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一个劲装少女、一个跟那和服老头一般打扮的少年,以及一个躺在床上、闭目而眠的女人。而当我、老赵、滕晓看到木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的时候,都不由得深吸了一口粗气。 这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她的脸纸一样的雪白,没有血色,但是脸廓恬美,紧闭的美目上面,睫毛高高翘起,樱唇点印―― 我拿不出太多曼妙的形容词,来讲述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女的感受。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不悲不喜,然而却如同幽静深山中的一泓清泉,素雅而不作妆容的俏脸,光看看,就能够让人从这喧闹的雨夜中,剥离出来,安享深深的宁静。 见我眼中露出的疑问,武田直野挨个儿给我做介绍,说这位是伊势神宫的神官织田信玄,这是上杉奈美,这是安室由子,这是足利次郎,而这……是加藤社长的千金亚也小姐。 我一愣神,这个安静得像一汪清泉的女孩儿,竟然就是加藤原二口中那个出车祸变成植物人的琴绘姐姐?看模样,确实是一个可人儿,只是他们这一伙人,为何会出现在这深山老林子里呢?我提出这个问题后,武田直野连忙解释,说亚也小姐的病症在经过了日本各界人士的诊治无果后,加藤社长十分伤心,后来有消息说在怒江出现了一个成了精的肉灵芝,能够壮大残魂,或许对她的苏醒有救,于是便请了织田神官,带着我们过来这里了。 肉灵芝?我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不由得猛地一跳。 经过杂毛小道、虎皮猫大人和小妖朵朵这么久的熏陶,我已经不是刚刚步入这个世界的新人了,自然知道这种别名“太岁”的东西的好处。它在生物学上来说是一种特大型罕见粘菌复合体,既有原生动物的特征,也有真菌的特点,是活的生物体,世间罕见。常人服用可增强抵抗力,延年益寿,而我们这些修行者,则能够壮大神魂,将自己盛装力量的容器,给扩大数倍。 不过这种好东西,自然跟那龙涎液一般,非福缘深厚者不能得也。 倘若是肉灵芝,对于这个亚也小姐自然是有莫大的好处,只是这东西不能久置,很容易药效消失,变成普通补药,所以他们才会将还是植物人的加藤亚也,带来这深山中。只是,肉灵芝这种宝贝岂是那么好得的?也不知道他们的消息,算不算得准。 此刻的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长相俊美犹如女子一般的少年来。那个少年算得上是为了救我而死,虽然他生前一直以我为敌,但是临死前却把我当作朋友,恳求我帮助他姐姐,恢复意识。 后来我一直奔波忙碌,而且因为跟他的交情真的也只是泛泛,所以并无暇理会这档子事情。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命运之手似乎一直在幕后操纵着我们的人生,在这个最不可能相遇的时间和地点里,我们居然以这么一种方式,再次相见了。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缘来缘去,皆是因果,人这一生,有谁能够真正逃过命运的摆布呢? 第二十三卷·第十一章 林间枪响 ·第十一章· 林间枪响 有了加藤原二的情分在,我们便没有为难这些同样寄宿在村子中的日本友人。 那两个持着武士刀的西装男子浑身哆嗦地走了进来,在武田直野的厉声呵斥下,向我们九十度鞠躬道歉。他们的解释是,太担心大小姐的安危了,所以才会有这么过激的表现。对于这个解释,我很不以为然,小日本刚才进攻之犀利,刀法之凌厉,简直是想要人性命,要是碰到了普通人,说不定已经命丧当场了。 不过加藤一夫既然放心这一伙人前来深山中寻找肉灵芝,想必总是要带几个亡命徒的。 这个世界上,谁都不是善类,不过大家都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直白而已。 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他们是怎么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深山里搜寻的? 武田直野跟我们解释,说他们还有一队人马,于当地向导的指引下,在前方跟消息提供人在找,如果有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回来的。原来如此。我打量着这房间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又看了下这里的几个人,说这屋子里狭窄,又潮湿又阴冷,不如到我们那边去烤烤火,暖和暖和身子吧? 他们连忙推辞,说出门在外,哪里敢享受,只要亚也小姐无碍,其他一切都好说。 虽然奇怪他们为何不选择宽敞的瓦房,而蹲在这个寒冷阴森的小屋子里,但是很多东西问得太明,实在不是一件好事情。再聊了几句之后,我们与这里的所有人告辞,返回了篝火通明的那间瓦片覆盖的大屋。 秦振在此留守,见我们脸色阴晴不定地陆续回来,问是什么事情,滕晓将情况跟他作了介绍。 秦振听完,立刻表示了疑义,说这伙小日本未免太诡异了吧?我们傍晚的时候来到这里,他们肯定是知道的,但并没有出现;这一大晚上的时间,既然是认识的熟人,为何不出来相见,反而还鬼鬼祟祟地在那里?是因为我们穿着这一身军装,还是因为陆左你跟他们之间其实是有一些仇怨的?所以他们才会怕你,一被发现,就拼死反抗? 见所有人都望向了我,我耸了耸肩,说仇怨也许有一点,但是不至于如此。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们只是在这里住上一晚,明天各自纷飞,管不得这么些闲事。 “恐怕不是闲事……”王小加在一旁突然出声说道。 见我们都疑虑地瞧过来,王小加不慌不忙地往外面瞥了一眼,说,也许大家都发现了,在那小屋里布置了一个日本东密广泽流的法阵,周边有游离的鬼魂灵力,说明那两个大小神官,身上也许还是有些真本事的。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我能够听懂日语,所以武田直野和那个老神官织田信玄争吵的对话,其实我能听得明白的。 哦?我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秦振兴奋地说,那看日本片子不是很爽? 呃……秦振立刻迎来了一阵痛殴。大家忙催促,两个小日本都说了些什么? 王小加说两个家伙说得很快,不过大意就是那个老神官说我们会影响他们的大事,而武田则跟在老神官讲述你的厉害―― 虽然他对你的了解不多,但是实力却不是他们这几个所能够比拟的,不信就碰壁试试?最后老神官勉强低了头,不过还是心有不甘。 大事?是不是找寻肉灵芝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反正这伙日本人出现在这里,都是一件十分蹊跷的事情,而且似乎还有日本神道教的神官在,所以必须得多留心才是。一番喧闹、折腾之后的我们有些睡不着,聚拢在一起聊起天来,说起如何找寻碧罗雪山神秘的月亮潭之事,一时间七嘴八舌,好是一番闹腾。 我心中有事,讨论得心不在焉,脑海里时不时就浮现起了加藤原二的身影来,感觉心中有挂碍,便不得宁静。过了好一会儿,我决定再过那边去瞧瞧,了解我曾经对那个少年的许诺。 外面不时有闪电划过,朵朵早就躲入了槐木牌中,而小妖朵朵则是一个傻大胆儿,牵着我的手,一齐走过去。再次来到小屋,我发现里面的大部分人都是一副戒备的表情。武田直野看着我,客气地问,陆桑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说你们家小少爷加藤原二曾经在临终之前,嘱托我一定要帮他姐姐恢复神志,所以我过来看看亚也小姐的情况,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助的。 听到我的话语,武田直野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笑容,猛鞠躬,说原来如此,不胜感激。 我正想往前走,然而旁边一直阴着脸的老神官织田信玄,却伸手拦住了我,苦瓜脸威严地说道:“……”我听不明白,望向了武田直野,这个长相沧桑俊朗的中年男人跟老神官讲了几句话,又是鞠躬又是赔笑,那个老神官才收回手,慢腾腾地走到角落里坐下,不看这边。 我来到了加藤亚也的床前。即使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日本人也依旧将这个女孩儿照顾得很好。我看着她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消瘦的下巴和苍白的脸,将手放在她的鼻子前,呼吸正常,翻开眼睑,那眸子如同透明黑亮的玻璃珠子,只是里面没有任何神采。 我以前讲过,人有三魂,藏于幽冥,亦有七魄,敛于内腑―― 三魂为天、地、命三魂,又名“胎光、爽灵、幽精”,各有去处,常人或不能闻,捉摸不定,此乃神秘所在。依照这加藤亚也的情况,身体机能基本正常,说明她的七魄仍在体内,当然这也与她身上这些人工描绘的符文、符纸和镇宁之物有关,不然换了一般的植物人,早会在数年之后,相继消散,不见踪影。 人体三魂当中,这天地命三魂并不常相聚首,天地二魂常在外,唯有命魂独住身体。 命魂于人体之中,透过七魄中的天冲灵慧魄主思想、主智慧,又通过体内各个灵魄轮场支配行为,若命魂残失,则性命朝夕不保。常人的命魂稳固,雄厚如林,修行者的命魂则株株粗壮,然而这加藤亚也灵台上的命魂,则如风中火烛,闪动不断,有摇摇欲坠之感。 当初加藤原二是希望通过十年还魂草来找回她游离不在的地魂,以那同源本体的地魂滋养命魂,然后得以茁壮回返,苏醒过来。不过那十年还魂草经过一番周折,到了我手,被炼制成九转还魂丹,被朵朵服用,后来才有的小妖朵朵,以及之后的一系列故事。 而这次他们所要找的肉灵芝,则是直接用天材地宝,滋润神魂,让其自由成长回复。 亚也小姐命魂微弱,随时可能熄灭,故而无论医者有再厉害的手段,如无配药,也束手无策。这也是日本国玄学如此昌盛,但仍不能够医治的原因。 我看过之后,对着武田直野说道:“我现在身上有任务,不得停留,所以不能够随你们一起找寻那肉灵芝。不过我会把这事情记在心头,帮你们留心,如果得到了肉灵芝的线索,到时候一定会通知你们的。”武田直野连忙鞠躬,表示了感谢。虽然我没有带手机,不过还是跟他要了号码,以便日后联系。 一切完成之后,我牵着小妖朵朵的手,离开了这个小屋。 我感到身后有几双目光在凝视着我,似乎在怀疑,也似乎在诧异小妖的身份,不过我没有回头,这些人跟我并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也不是见到加藤亚也长得漂亮才会如此,而是因为我曾经对小日本加藤原二,有一个承诺,结下了因果,在不危害我原则的前提下,我还是要尽力而为的。 不过,加藤亚也,长得真的让人忘不了啊…… 我回到篝火旁,其他人都已经睡去,剩下老赵和朱晨晨值班。见我回来,老赵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我点点头,让小妖去外围转一圈,然后裹着毛毯,随便挨着一个人便睡了过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雨势一直到了中午十一点才稍微停歇了点。我们查看了一下地图,接下来的路程平缓,并没有多少陡峭的山峰需要攀爬,便决定起程。 临走之前,我前去小屋跟日本人打声招呼,他们都很客气地点头哈腰,说有缘再会。 继续赶路,浸泡过一天的小路泥泞,我们在皮靴下面绑上了一些树枝草叶,能够勉强防滑,但仍然十分难行,速度快不起来。走了几个小时,有一架直升机从远处的山脊飞过,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走到山脊下面的时候,路好走一些,我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试图在天黑之前,赶到马吉洞。 我们走到古家坡时,突然视线尽头出现了一行快速追逐的身影,然后有激烈的枪声,从山对面的林子中,传了过来。 第二十三卷·第十二章 故人:刘明与魏沫沫 ·第十二章· 故人:刘明与魏沫沫 那枪声急促,长短不一,在小山窝里回荡,因为有林间树木松涛的吸收,并没有传太远。 我们站的位置正好是小山坡的腰口,听到枪声响起,都训练有素地往道路两侧猫腰躲去,避免被这些人瞧见。追逐的人在密林中穿梭,似乎有两拨人。逃的一方拿着山民的猎枪,而追击的人,则直接用上了手枪,而且还是人手一把,火力密集。 双方你追我赶,没一会儿,朝着我们这边跑了过来。 这两拨人应该都不是集训队的成员,因为除了一把虎牙匕首和工兵锹之外,我们所有学员都没有携带枪械。深山中,到底是什么人,胆敢在这里胡乱放枪呢?是部队,还是别的什么人?伏在草丛中,我疑虑重重,转头望向躲藏在山石或者荆棘丛中的队员,心中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等了差不多两分钟,从林子里跑出一个肥硕的巨大身影来。 这个家伙的脚步迟缓,走走停停,似乎受了伤,或者脱力了。他手上拿着一把附近山民常用的苗刀,喘着粗气,跑动的时候浑身肥肉乱颤,抖啊抖、抖啊抖,蔚为壮观。看到这个胖子的时候,我的瞳孔陡然收缩,心里面一阵悸动,顾不上隐藏身形,朝他跑了过去。 那大胖子见到路边的岩石后跳出一个人来,吓了一大跳,一副胆小又恐惧的表情,扬着刀子远远地喊,你别过来,别过来啊,雅蠛蝶,过来就砍死你…… 他还待装出凶恶的表情,脚下却被树根给绊倒,整个人腾空飞了起来,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几百斤的肥肉一挤压,顿时惨叫一声,头也昏了,脑子也迷糊了,刀子就跌落在一旁,口中的血沫子也不断地涌了出来。我走上前去,大声叫道,魏沫沫,你还认识我吗? 大胖子艰难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因为痛苦而挤成一团的脸孔松弛了一些,开心地说,陆左?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心中欢喜,这个大胖子是我刚刚出道的时候,在江城夜总会里碰到的一个小保安。当时他们夜总会里有一个小姐去淘宝上胡乱买了一个泰国古曼童来养,增加媚功,结果后来控制不住,导致客人身死。这个胖子是个有趣的人物,而且他的这三四百斤好肉,也让人记忆深刻,于是就没有忘记。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我与他老板段叔翻脸,后来经过大师兄调解,最后饯别时,他跟我说他家里有人是神婆,想回家去学学本事,却没想到跑这儿来了。 魏沫沫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眼神涣散,口鼻处的血沫子越冒越多。 后面还有枪声在响,我连忙拖他起来,才发现他之所以起不来,不是因为被绊倒,而是身背后中了两枪,正在往外汩汩地冒鲜血呢。 这时候从林中又跑出一个手提猎枪的精干男人,正是魏沫沫之前的保安主管刘明。他见到我后,略微一诧异,也不问来由,冲过来,问沫沫怎么了?我忙说他背后中了两枪,然后又重重地摔了一跤,爬不起来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同伴的伤势,刘明的眼眶顿时就变得通红,太阳穴上面的青筋冒起,大喊一声,欺人太甚! 话音刚落,远处就有一道枪声响起来,刘明的身子一震,往前扑到了躺倒在地的魏沫沫身上。 他背后有一个大大的铁盒子,子弹似乎卡在了那里,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刘明就地一滚,一边找地方躲避,一边朝我焦急地大喊,陆左,你赶紧找地方隐蔽,那伙人实在是太凶狠了,他们会连你也一起干掉的。沫沫,爬起来,翻到路边去躲着! 我反应敏捷,并不用刘明提醒就猫着腰闪到了丛林中。心中却更加疑惑,大声问刘明,你到底惹到谁了?若是官家,我们倒是能够说得上话的。 刘明没有回话,而是鼓捣了一下手上的猎枪,朝着林间开了一枪,把追击者的脚步给阻挡了一下。 那些家伙停在坡上,四下散开,看见躺在地上喘息的魏沫沫,竟然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将那个腼腆而害羞的大胖子给射成了筛子,不得动弹,血流了一地。我本来还有些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刘明和魏沫沫到底处于什么境地,是好是坏,然而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可爱的胖子就这样死在了我的眼前,顿时胸腔里就如同点燃了一团怒火,大声质问那伙人,到底是谁? 回答我的是精准的点射,子弹擦着我的肩膀飞过,有一颗还射进了我藏身的树上,将这棵大树震得一阵颤抖。 我的心也在颤抖,我实在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这么一伙暴徒,居然敢在这里肆意追杀,毫无顾忌地开枪射击任何人,这哪里还是在中国,简直就是战火纷飞的阿富汗。 这些家伙,也太嚣张了吧?如此明目张胆的暴行,实在让人愤怒。他们是毒贩子吗? 刘明见到魏沫沫被人射死,发出了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嘶嚎,也不走了,不断地变换身位,找准人影射击。他据说是特种兵出身,枪法实在厉害,没两枪,林间就传来了一身惨叫。不过他手上的枪实在不给力,没一会儿就哑火了,反倒是被追击者打得露不出头来。 我已经跳到了一块石头的后面,偷偷地瞧向了丛林中,看到在绿色的笼罩下,有一些身穿黑西装的人影,在林间交替掩护,变换方位。 一阵激烈的射击后,双方僵持,出现了罕有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对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带着本地口音的喊话:“刘明,交出黄太岁,我们饶你一死!”我的左前方立刻传来了刘明愤怒的呐喊声:“古搓,你个卖友求荣的狗东西,这黄太岁是我和沫沫在山里蹲守一个多月才挖到手的。你们这伙恶狼啥东西都不给就想强抢,还把沫沫给打死了。我就是扔到沟沟里,扔到山坡下,我也不给你们……” 刘明还待痛骂,从林子中突然丢了一个黑色的东西过来,一鼻子的硝烟。 是手雷! 我心头一紧,我和刘明相隔不过五六米,若这手雷是进攻型的,只怕我也要全身如同筛子了。这时,一道劲风吹过,那抛坠过来的手雷在空中突然一顿,然后朝反方向地跌落下去。 轰隆―― 砰! 一声巨响,热浪翻滚,硝烟卷席,我们都朝后扑倒在地。同时,我听到朱晨晨在某处忍不住一声痛叫―― 刚刚使手雷转向的正是她的飞针,不过因为念头附着于飞针之上,一经震荡,饱受冲击,难受得不行。 这伙人冷血无情的杀伐手段将我彻底惹怒了,我一边匍匐着身子转移到了后方丛林中,一边问不远处的刘明,一共有几个人? 刘明回答有七个,一个本地人,四个日本人,还有两个越南人,职业杀手那种。 根据目前的形势,我大概明白了,这些人应该跟武田直野那些家伙是一伙儿的,也就是武田口中的另一队人马。只不过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所谓的寻找,居然是如此蛮横不讲理的抢夺,而且动辄杀人,明火执仗,这种流氓行径,实在是太嚣张了!老子要不教训一下他们,简直都不配当这中华子民。 我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大声地喊道,所有人注意,自由找寻目标,无差别攻击! 说完这话,我将肥虫子这个大杀器给放了出来,小妖朵朵也蹦跶了出来,这个暴力女撅着嘴巴就朝着前方冲了过去。 得到了我的命令,所有隐藏着的队员也都开始忙碌起来,各自找到位置,等待接敌临战的机会。拥有飞针等远程攻击手段的朱晨晨,已然抽空射出了两记―― 她总共有九根精心铸就的飞针,都是可以回收再利用的,不过这两日来的战斗,加上刚才被手雷轰击的那一根,她现在只剩下七根了。 当然,所有的手段中,最为见效的并不是其他,而是一直担当配角的肥虫子。 偷偷摸摸靠近追击者的它终于担当了一次主角,在一片惊叫和哀号声中,原本以碾压之势前冲而来的追击者遭遇了滑铁卢,发出了只属于弱者的哀鸣。 当枪声开始稀疏的时候,我、秦振、滕晓、老赵和几名女队员开始从道旁林中各处冒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接近,然后果断前冲,到达了追击者潜伏的地点。只见烂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好几个男人,而一个身穿黑色和服的中年男人,则沉着脸在与小妖朵朵的青木乙罡在作僵持。 野草游动,却始终也近不了这个浑身冒着红光的男人身子。 也就在我们围上来的时候,那个刚才还在做困兽之斗的中年男人脸容突然一紧,鼻子眼睛都凑到了一块儿去,双手捂着裤裆,跪倒在地。 第二十三卷·第十三章 你能帮我卖钱吗? ·第十三章· 你能帮我卖钱吗? 肥虫子偷袭得手,那中年神官痛苦万分跪倒在地,额头上尽是豆大的汗水。 滕晓脚快,已然冲到了近前,抬腿就想把那个家伙给踹倒在地,好捆起来。然而就要踹到那中年神官的肩膀上时,跪倒在地的那家伙突然抬起了头来,嘴唇红艳如火,咯咯地笑。 他使劲儿大声叫唤起来,音波震动,面上的黑气也就散开了一些。 伸出手,这人接住了滕晓的猛然一脚,抱着滕晓,往地上翻滚而去。 这个家伙似乎受过系统而高深的柔术训练,七手八脚,翻滚间,竟然将滕晓给擒拿住。不过作为广南民族大学年年都拿奖学金的高才生,面相老实的滕晓并非易与之辈,在被中年神官锁住关节的瞬间,他也是一声呐喊,就如同小猫叫春,咿呀一声,浑身的肌肉一收一胀,整个身子似乎胀大了一圈,脖子都短了一截,原本被锁住的关节立刻交错开来,反身压在了中年神官的身上。 被反骑压住,那中年神官也是一阵急促,手往怀里伸,似乎捏破了什么,结果滕晓被一股巨力给猛地弹开一边去,骨碌碌地在泥地里翻滚。 我瞳孔骤然一缩,视线中,中年神官怀中冲出一头青色蛮牛的影子,离头一米,又骤然钻入他的天灵盖里。此人浑身一震,眼睛变得炽红一片―― 式神附身,大荒野! 这头青色蛮牛便是日本民间传闻已久的“大荒野”,是个厉害的灵物。如此看来,这个家伙并不是无名之辈,相反十分辣手。我眼见中年神官似乎还在与那青色蛮牛契合,时机不可丢,当下也不管不顾,双手结大金刚轮印,前冲直突,一印击在了那个家伙的胸口,大喝一声:“镖!” 同时,中年神官的听宫穴、翳风穴分别被打入了一根飞针,针尖在与这神官的红光一阵相搏之后,入体一分,将这个家伙的反应力给降低了一成。王小加、老赵、滕晓、秦振、白露潭分别将自家驱镇灵体的法子快速使上,将这个中年神官齐刷刷地狂轮了一遍。 就在我们将这个中年神官打得摇摇欲坠的时候,那头大荒野终于融入了他的身子里。式神从无尽灵界中引来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流入了中年神官的身体里。 他浑身一震,气劲飞扬,一股巨力将周遭的这些人都给震散到了一边,脚步踉跄地朝着后面退去。这里面唯一没有后退的,只有我,因为这个时候,我的双手已经亮了起来,深蓝透亮,如同梦幻一般,将这反震而来的气息给屏蔽于外。 恶魔巫手能够吸收大部分来自所谓“灵界”的力量,又遭受所有灵界生物的唾弃。 我一巴掌,扇到了这个连中国话都不会说的中年神官的老脸上。 啪―― 他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五道青紫色的手印子,身形都有些不稳,往后一退。在大荒野最初降临的时候,他便已然遭受了众多的攻击,而此刻更是碰到了我这灵界克星恶魔巫手,顿时满腹的怨气,强烈喷发,左脚一顿地,几米之内,地皮摇动,我们的心神都不由得一阵颤动。 一道消瘦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是王小加,她利用中年神官制造出来的颤动,顺势引导,将这力量积聚于自己的手掌之上,然后使劲一拍,以彼之力,还施于人。果然,中年神官被一掌拍得往前跌来。我已然站稳脚跟,双手积蓄力量,又往前一击,将其打返回去。其他人见得有趣,纷纷你出一拳,我出一脚,太平拳打得不亦乐乎。 可怜这中年神官,身携著名式神大荒野,必然是日本业界赫赫有名的人物,然而内有肥虫子牵扯困扰,外有我们这一伙初出茅庐的集训营学员千奇百怪的招数攻击,被欺辱得欲哭无泪。 不过人的名,树的影,大荒野能够出现在日本的民间传说中,必然是名不虚传的。 他开始反击了。 双手一抖,青光外放,肋下仿佛伸出了四只胳膊一般,四根青光带浮飘飞动,将围殴而来的集训队学员给一把扫开。这像彩带一般的玩意儿阴森森的,碰到人的身上,先是又阴又冷,然后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十分阴毒,好几人都中了招,老赵的桃木剑与这青光缠绕,竟然冒出了几缕黑烟来。 这一下,大家都认真了,后退几步,宽宽围起,然后准备念咒画符,再次围殴。 唯有我并不惧怕这东西,揪住一根,犹如普通灵体,并无半分疼痛。 正当我想要表现一番,大显身手的时候,一直插不上手的暴力女终于忍耐不住了,一个前冲,来到了中年神官的身前,抬手就是一个冲天锤,将这个中年神官打得牙齿脱落;然而这个可怜的家伙灾难并没有结束,因为我紧紧拽住了他的青光带,走脱不得,于是被小妖朵朵一连串的组合拳,给打得嗷嗷叫唤。 更加让人绝望的是,小妖的出手并不光针对肉体本身,每一次出拳都附带有震灵的效果,中年神官身上的那青色蛮牛本来就不是很稳固,之前被大家一阵驱灵,此刻又被小妖朵朵暴风骤雨般地击打,根本就稳定不下来。 这些麻烦,还不计算上在中年神官体内奋力捣乱的肥虫子。 于是,我们根本就插不上手了。两分钟之后,这个中年神官发出一声悲惨的嚎叫,一股青色之气被震出了体外,然后小妖朵朵双手一卷,将那股气息揉捏挤压,一番动作,最后将那意识支配的暴戾之气给摒弃之后,一股脑地灌注到了我胸前的槐木牌中。 原来这股纯净的气息可以为朵朵所用,怪不得小妖朵朵如此卖力。 我突然有些明了这个小狐媚子的心思来―― 她总觉得自己夺走了朵朵行走于阳光之下的机会,所以什么都让着朵朵,有好东西,都拼命地给那个傻乎乎的丫头争取。一想到这里,我的眼眶不由得一酸,这个倔强的小妮子啊,还真的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心肝儿宝贝。 式神被驱,接着又灰飞烟灭,被揍得跟个猪头似的中年神官跪倒在地,浑身直颤抖,仿佛在抽筋。 不过长久以来形成的骄傲和武士道精神,让他重新又站了起来,这个男人悲愤地狂叫着一个日本名字,那个名字似乎就是他的式神之名,然后他用无比怨毒的眼神,看向了的小妖朵朵。下一秒,他踉踉跄跄地朝我这边张牙舞爪地扑来,看这架势,似乎想要把小妖朵朵给生嚼了。 不过我并没有在意他的情绪,没了式神的他就如同一头拔了牙的老虎―― 甚至连老虎都不算,一只病猫而已,留着他,我们可以问到很多事情。 有一个人从我后面冲出,手提长刀向这个中年神官疾奔而去。 唰―― 刀光一闪,头颅飞扬,一具无头尸体在狂喷着鲜血;而一个男人则跪在地上,痛苦而畅意地哭嚎着。 刘明的手上,拿着的正是魏沫沫手上的那把苗刀。这把苗刀在大胖子魏沫沫手上就像小孩的玩具,只能够用来吓唬人,但是刘明却用它亲手斩下了仇人的头颅。好快的刀,好悲愤的英雄泪。我望着这个哭得像孩子一样的男人,看着地上翻滚哀号的六个追击者,看着队员们将地上散落的手枪和武器给收拾起来,心想,终于结束了。 情绪宣泄完毕之后的刘明,跟我一同来到了魏沫沫那肥壮如山丘一般的尸体前,检查了一番,发现他早已断了气。 杀过人之后的刘明手一直在抖,不知是伤心、恐惧,还是难过。他从怀里抽出一根劣质烟,递给我,我摇摇手,他给自己点上,然后深深地吸了几口。 我看着他鼻子里喷出来的青色烟雾,问他,刘明,你上次说要回家来干事业,帮助乡民做点事情,怎么就跑到这深山里来了?他看了我一眼,含泪说这里就是我的老家啊,你不记得了?我和沫沫还说让你过来这里玩呢,没想到我们居然会是这样子见面…… 我点头,说这段日子太多事情,记岔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刘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回到家乡,本来准备大干一场,奈何这里的老爷们……唉,不说这些腌臜事,反正他把这些年赚的钱都捐给了村里的一所小学,然后和魏沫沫在那里当起了老师。后来二月暴雨,学校教室成危房,学生不能开课,重建钱又不够,上面也批不下来,他就琢磨着进山里来淘弄些东西。结果,唉…… 他脸色晦暗,说:“我懂法,我杀人了,但是我有不得不杀的理由。你们是官家人,我认栽。不过我这里有个好东西,你能够帮我卖出去,换点钱来帮我重建学校吗?嗯……要是能有多余,给沫沫家里面也寄一点吧,这死胖子家里也很困难的。” 他带着沉重的心情往身后掏去,然而摸到一半,脸色就变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来。 第二十三卷·第十四章 第一个死亡名额 ·第十四章· 第一个死亡名额 见到刘明眼神骤变,我立刻察觉出不妙,忙问,怎么了? 刘明把身后的那个铁盒子整个掀开来,瞧见里面除了一些青草之外,别无他物,整个人顿时仿佛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下,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我打量这个铁盒子,它是用薄铁粗糙焊成,造型像一个小提琴盒子。不过让人失望的是,这里面只有青草和一些黄色的黏液。 从刚才双方的对话来看,我知道刘明所说的这个宝贝,应该就是加藤亚也所需的肉灵芝,只不过在刚才一番追击的过程中,刘明不小心将那玩意儿给弄丢了―― 难道那肉灵芝也成了精,自己长脚走了不成? 沉默了一会儿,刘明突然趴在死去的魏沫沫身上,大声哭嚎起来,说沫沫老弟,看来我们这一个多月的辛苦,都是白费了,你死得不值啊…… 女人哭娇媚心疼,男人哭悲怆心酸,这哭声把我们的心都给揪了起来,不知道怎么劝慰才好。 刘明哭了一阵,突然站起来,大步朝着地上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走过去,大骂道:“古搓,要不是你这个狗东西引狼入室,还想要独吞钱财,沫沫至于死吗?你下去给沫沫陪葬吧!”看他凶狠地又要杀人,我们连忙架住他。不过看来刘明之前当过特种兵的传言并不作假,这力气,贼大,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给拉开来。我手捏智拳印,一下顶在了他的脑门上,口中高喝一声:“裂!” 音波嗡动,刘明满是红色血丝的眼睛终于回复了一些清明,长吐了一口浊气。 我对着这个汉子叹了一口气说,刘明,一切因果,都会有法律来制裁,你不要太冲动了,得不偿失。那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也附和说,就是,刘明,一切自有政府帮我们做主,没有人会听你这一面之词的,你杀了赤松阁下,你是要赔命的,哈哈…… 听到这个恬不知耻的狗汉奸在这里嗤笑,刚刚还在劝慰刘明的我顿时压不住心头这股邪火,将地上这个家伙一把揪起来,啪啪就是两巴掌,扇得他晕头转向,不知南北。他半边槽牙都松动了,一口的血,大声地叫,你知法犯法,不讲人权…… 结果脾气火爆的朱晨晨给了他一记窝心脚,顿时躺倒在地。 而这个时候,他口中的赤松阁下,那具没头尸体突然肚子炸开,冒出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虫子来。眼镜男吓得目瞪口呆,半天没敢说话。 所有人都被恶心到了,我也是。看着那堆翻滚的虫子,我四处打量,找寻肥虫子的身影,真想把这个恶心的家伙揪出来,打一顿。不过看到这伙被吓得脸色变青的俘虏,我心情又好转了些,将这几个家伙给分开捆绑各处,然后由王小加作翻译,挨个儿审问。 我则把刘明拉到一边说,虽然我很想帮你,但是你在那个家伙没有反抗力的情况下把他搞死,实在是太没有智商了―― 我要么把这一伙人都杀了消灭证据,要么就只有把你给拘了,你说怎么搞? 刘明叹气,说算了,不要枉造杀孽了,你把我拘了就是。 我没有接茬,说,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跑去当个山村老师的呢,而且连魏沫沫也跟着你去了? 刘明的情绪开始好了一点,他说:“还不是那学校里没人肯教了,所以才赶驴子上磨呗,沫沫也是。也许以前在部队里面受到的压抑太多,也许是在江城昧着良心做事太久,我总感觉自己不是个好人,后来在村子里面教书,看着那群求知欲强烈的孩子,看着他们晶晶亮的大眼睛,我才知道自己这么容易就满足,学会了简单的快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刘,我身上有任务,恐怕不能够代你完成所谓的心愿,不过我会帮上面求情的,并且帮你证明你是属于自卫杀人,到时候,我想你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沫沫的丧事,还是你来帮他办吧,送他走的路上,毕竟还是要由好哥们陪伴的好。 我和刘明谈了好久,并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感,而是十足的惆怅。 过了一会儿,王小加过来给我汇报,说明了这里的事由。 我刚才还在犹豫,小日本这么有钱,为什么不用钱来砸,而是采用这么暴力的法子呢?结果一审问,相互印证,才知道一切都是那个叫做古搓的眼镜男从中做梗,挑拨离间,无所不用其极,手法之卑劣,简直让人恶心,所求的,不过就是日本人答应的一大笔酬劳而已。 而被古搓把情况弄得极其复杂的日本人也是相当恼火,除了从日本有名的阴阳社伊势神宫请来三个神职人员外,还花高价从越南请来了高明的杀手,大费周章,在这个林子里转悠了一个多星期,才找到了一直躲藏起来的刘明、魏沫沫两人。 古搓是个软蛋,刚才吓得直发抖,还交待了日本人一行上周在东北方向的林子里杀害了三个山民的情况。这和我们之前遭受黄鹏飞伏击时的那腐尸,相互印证。 贪婪和猜忌便是这一场闹剧最大的元凶,不过日本人的行为也实在是太肆无忌惮了,这股气焰不打压,他们还真的当这里是七十年前的旧中国,让他们为所欲为了。我虽然心中挂念那个成为植物人的加藤亚也,但也不能够容忍这种暴行。 当然,这些事情都不在我们的职权范围之内,更何况我们此刻还是在试练之中。所有的一切,都要移交给上级才好。我掏出了队长才有的绿色丝巾,站在高处扬了扬。过了好一会儿,尹悦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里。 看到缓缓走近的尹悦,我开玩笑地问,离这么远,你怎么确定我们的表现啊? 她摇摇头说,我自有办法,这个你不用烦心。我把我们遇到的情况跟尹悦说明,她眉头皱起,说怎么会这样?我说我也不知道,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你向上级汇报吧。最好帮忙在这附近找一找,看看那个肉灵芝还在不在。 尹悦眉头不展,说这一片区域是抗战时著名的驼峰航线必经之地,磁场十分奇怪,根本就联系不到上级。 我发愣,说,那怎么办? 她想了一会儿,说:“没事,我自有办法,不过可能不能够跟随你们了。你们的下一站是哪里?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直接去那里找你们。”我从怀里把防水地图找出来,给她指点,说:“我们的下一站本来预计是马吉洞的,不过现在耽搁这么久,估计今天晚上也到达不了了,不行便找一个能避雨的地方将就吧。不过我们一定会去马吉洞的,到时候需要给你做什么标识吗?” 尹悦低头估算了一下,说不用,用不了半天时间的,我到时候自然会去找你们。这中途的时间里,你自己小心便是。嗯,时间不早了,你们先赶路吧,把他们留给我便好。 我点头答应,让队员们把那三个日本人、向导古搓和两个横眉瞪眼的越南杀手捆绑好拖过来,然后唤来了跟我躲猫猫的肥虫子,让它给每个中招的人解蛊。我问尹悦,要不要给刘明上措施?她看了一眼在魏沫沫尸身旁不断抽烟的刘明,摇头说不用了,既然是你的朋友,相信人品不错,不会跑的―― 即使想跑,也跑不脱她的手掌心,所以还是算了。 我点头,表示知晓,然后唤来在休息的队员们,讲明原由,让大家再次上路,朝着马吉洞前行。 走之前,我跟刘明告别,互道珍重。他朝我挥挥手,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说有空还来他家玩。我忍不住好奇,问他以前服役的部队叫什么名字。他摇摇头,说算了,他就是一个不敢上战场的胆小鬼,说出来惹人嗤笑,还是不说为好。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秘密,或者一些不愿意被人知道的过往,于是我没有再问,跟上了队伍。 继续前行,我的心情其实还是蛮沉重的。魏沫沫的死让我很难受,愤恨日本人的狠心,同时又纠结于对加藤原二的承诺,心怜那个沉入睡眠之中的姑娘。日本人千错万错,但是如同白雪公主的她,却并没有一点儿错,如果我能够找到肉灵芝,是不是应该给她呢? 不过,魏沫沫说起来,可是因为她而死的啊,谁的命不是命?没有谁生下来,就比人低贱一等。 我就这般纠结着,就像处在婆婆和媳妇之间的丈夫,不知所措。 因为这一段插曲,还有昨天晚上的滂沱大雨,我们终究还是没有在傍晚时分赶到马吉洞,不得不在前方一片岩地找地方休息。当我们满身疲倦地走到预定地点的时候,一大股血腥之气,迎面扑来。山道旁有一具尸体,我们小心上前,翻转过来一看,竟然是那个来自陈家沟的学员。 第二十三卷·第十五章 营地血腥,断送的暗恋 ·第十五章· 营地血腥,断送的暗恋 看到这名叫做陈启昌的集训营学员伏尸道边,我的心忍不住剧烈跳动起来。 虽然我是一个养蛊人,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最厌烦的就是手足相残。 在最初的计划中,这一次试练里我们小队将致力于跑路、跑路再跑路,除非遇到阻击,是不会陷入教官们的规则中,与其他小队恶意起冲突的,更不会处心积虑地去设伏―― 我相信持有这一想法的小队应该不少,这也是所谓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毕竟大家以后都是一个系统内的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必要为了一个头名,去打生打死。 在我们的预想中,抄小路行走,我们会在碧罗雪山皑皑的白雪中,与陆续赶到的其他小队相遇,保持克制而君子的交手,然后皆大欢喜地手拉手,共同迎接试练的胜利。然而残酷的现实,却在我们未曾预料的此刻,降临了。 没有人想过,我们的死亡名额会真的兑现。前几天还活蹦乱跳,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骂娘的同学,就这么死在了荒山野林子里,悄无声息。 陈启昌真的死了,这个来自“太极起源”陈家沟的年轻人有着绝佳的武学天赋,虽然不修道、不修佛,却已经快要走进了“先天”,武技精湛,日后必定是一名大师级的武者。 可惜,他已然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像包垃圾一样,被人扔在了路边。 他受到了致命的伤害,胸膛处有碗口大的一个洞,贯通前后。空荡荡的胸腔之中,血液半凝固,里面血肉模糊,脏器被撕裂成了肉末,心脏已没有了踪影。陈启昌的尸体已经冰凉,皮肤发青,瞳孔涣散,表面并没有中毒的迹象,就其死因来说,应该是被锐器将胸膛破开。而时间,则应是在今天早上或者中午。 好强的力量,好快的速度!要知道,以陈启昌的反应,被这般凶猛地掠杀,凶手必定是一个让人恐惧的近战高手。 在我检查尸体的时候,老赵和滕晓作为尖兵,已然谨慎地朝着前方岩地阴暗处摸去,其他人则扩散范围,开始了最高级别的戒备。一会儿,滕晓脸色苍白地跑回来,告诉我在前方发现了一个宿营地,但是……他抿了一下嘴唇,说又发现了三具尸体,是集训营里面的学员,跟陈启昌是一个小队的。 三个?加上陈启昌,不就是死了四个人?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这哪里是试练?简直就是在屠杀!我问前面的情况怎么样。滕晓说老赵在前面查探,战斗时间应该发生在六到八个小时之前,凶手应该早已撤离了,不在这里,老赵让我们赶紧过去,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并不像是集训营小队之间的战斗。 我们踩着湿滑的岩地,快速朝前方行去,很快就来到了事发现场。 当看到滕晓所说的三具尸体的时候,白露潭和朱晨晨忍不住蹲在地上,将早上吃的面糊糊给全部吐了出来。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大堆碎肉,残肢断臂,人体中各种的零件在地上散落着,有一根肠子被拖出了六七米。之所以能够认定是三个人,是因为在岩石凹地里,能够避雨的地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个满脸血污的头颅,正是和陈启昌同一个小队的三名集训营学员。 因为过了一些时间,这个犹如修罗地狱般的案发现场,已经散发出让人发疯的恶臭;丛林中特有的绿头苍蝇在这里举行了最盛大宴会,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每一坨肉块;已经有蛆出来了,白花花的,蠕动着扁长的身子,正在跟它们的“学长”争夺着食物。 角落里还有一个白头秃鹫,正在懒洋洋地行走,时不时啄食一只淋漓血手。 臭,恶臭!让人直想大声呐喊、宣泄愤怒的臭! 我体内的肥虫子蠢蠢欲动。地上的尸块是苍蝇和食腐生物的盛宴,而这些虫子则是它这个金蚕蛊的美餐。我紧紧夹着腿,不让它溜出来,不然我可不敢再收留它住在我的体内。 在经过最开始的震惊、愤怒和恐惧之后,大部分人相继冷静下来,然后开始在四处查探,看看是否有人在潜伏,以及凶手有否留下蛛丝马迹。如此凶残的杀人手法,自然不可能是集训营的学员―― 这四个人并不是弱者,其中一个马脸汉子的道法实力,我个人感觉甚至能够在集训营中,排上前五;另一个原因,集训营的学员,即使平日里再有仇怨,便比如黄鹏飞与我,也不可能把人杀了,还碎尸泄愤,摆弄出这般的造型来。 这根本就不是试练,而是变态杀人狂了,随队教官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前来阻止的。 然而我们现在所遇到的情况是,四名学员遇害,死状凄惨,另外两名学员和随队教官不见踪影。而且这里根本就无法与外界联络,尹悦也因为要处理刘明和日本人的事情,不知道在何处。杀机四伏的丛林中,我们开始遇见最大的危机。 我们是该中断试练,原路折回,报告情况;还是不管不顾,继续前行?这无疑是一个很艰难的抉择。 扩大了搜索范围,我们在一棵高山松前找到了这个队伍的随队教官。 他是教我们武装泅渡和野外生存的一个助教,叫赵磊男,很普通的角色。我几乎没有为他费过笔墨,然而他表现出来的实力却比尹悦还要厉害一些。此刻的他安然坐在树前,头低垂,胸口插着的一根三指长、削制尖锐的半圆形竹扦,将他死死地钉在了树上。而且让人心生恐怖的事情是,在他的脸、脖子和胸膛处,被人用血描绘出了一幅幅让人看得头晕目眩的符文。这些符文,老赵认得,他告诉我,这是一种能够拘人魂魄、炼制法器的邪恶法子。这也就是说,赵磊男教官不但人死了,而且魂魄还被人用邪法拘去,做了个不得安生的器灵,说不定还要日日尝受那比鬼灵还要恐怖的阴风洗涤,迷失心智,变成心中完全只有仇恨的魔灵之物。 这一番番血腥残忍的场面,看得我们遍体生寒,湿热的天气里,冷得直发抖。 我返回岩壁凹口的时候,发现王小加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我诧异。白露潭凑过来跟我说,这三颗脑袋里其中的一个,是和小加她一个省的,小加心中其实对那个男的很中意,却一直不怎么敢于表达,反而是和我们混到了一块儿来―― 爱情便是这样,有的时候你明明很喜欢,然而却总是假装着不在意。 我心想难怪刚才王小加看到了陈启昌,脸就阴沉得如同昨天儿的天气。 看到了赵教官身上的符文,我才想到为何这里的几个学员会死得这么惨―― 恐怕凶手也是为了收集怨灵,所以才会如此凶残吧。连教官都敢杀,那这些人到底是谁呢?自从见到了日本人一伙,我心中就隐隐有些忧虑,在这崇山峻岭之中,似乎还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我们不知道怎么劝导王小加的时候,她突然前跨一步,将那个男学员的头颅给抱了起来。 她的本意应该是想将这学员的头颅给带回去。然而就在她摸到那个头颅的时候,我心中一跳,大叫不可,可是王小加已然提了起来。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旁边的那两个头颅顿时往旁边跌去,然后一股黑色的阴森气息冒出,直接就灌涌进了王小加的体内。她的脸在那一刻,变得铁青。 我快步冲上前面来,一把扣住她的手,将那头颅甩开,闭目一窥,才知道这黑气并非是毒,而是一种念力标记。便如同我给雪瑞解降的时候,被记上的那一种标识。 这三颗头颅被人做了手脚,让大型食腐动物不得靠近,而一旦被人翻动,就立刻将印记标注在这人的身上,好知会下印者,快速来袭。 我问王小加,你没事吧?她木然地摇了摇头,说没事,只是有一点儿冷。 秦振忧心忡忡地走过来,说事态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死了这么多人,而且我们随时都会陷入死亡的危险中,不然我们就回去吧,现在不是争夺名次的时候了。 朱晨晨也连声附和,她刚才吐得昏天黑地,现在又有一些犯呕了。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是谁将这一队的学员和教官给残忍地杀害?还有两个学员呢? 所有的疑问都摆在了我的面前。我转头问白露潭:“小白,你的通灵术,能够知晓这里发生的事情吗?”她有些为难,沉思了一会儿后,点头,说不知道,但是可以试一试。 说完,她顾不得其他,蹲坐在了地上,让我们转过身去。 第二十三卷·第十六章 我们从不怕战斗 ·第十六章· 我们从不怕战斗 二十分钟之后,白露潭很难为情地告诉我,说不行,她请神失败了,问不到。 我见她神情憔悴,精神萎靡,似乎耗费了很大的精力,便问她怎么了? 她摇头不答,显得十分内疚。显然她是因为做法没成功,不肯罢休,又反复地尝试了好几次,结果导致自己的精神损耗过度,才会如此。我拍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王小加走过来,紧紧抱住白露潭,豆大的眼泪滴落下来,说谢谢你,小白,谢谢你…… 白露潭能够理解王小加心中的愤怒和悲伤,还有所有队员的同仇敌忾,知道自己如果能请神成功,我们就能够知晓凶手是什么样的,而且也能够站在制高点上对付他们。所以她才会这样耗尽心力地作法。 任何一门术法,都不是万能的,总会有一些破绽。 我召集大家过来,问他们有没有办法消除王小加身体里的这死亡印记。大家都摇头,表示这实在不可能。秦振告诉我,或许有一种方法可以,那就是将王小加放入那名山古刹,或者洞天福地的道观中,由那些常年诵咏的佛经道言来熏陶,用浩然正气,将这股黑气给消磨殆尽―― 这需要时间,或者数日,或者数年,做不得准。 立竿见影的方法也不是没有,相传鲁东崂山道门中有一小术,名曰“隐身术”,这玩意儿并非能够隐身,而是收敛身形,将自己所有的气息给收敛殆尽,如同草木一般―― 诸如此类的法术,也可以。 不过我们并不擅长这些,而且在这荒郊野里,也使不得那水磨功夫,十分头疼。 王小加若能够融于这天地,或许可以,然而却行动不了。 对于接下来的打算,大家各有看法。稍微稳妥的比如秦振和朱晨晨,他们比较倾向于立马回头,找到尹教官,然后通报消息,回返百花岭基地;而带着侥幸心思的则有滕晓和白露潭,他们则认为这只是一次偶然事件,未必我们会有这么差劲的运气,不如直走,到马吉坡,与尹教官会合,再作打算;而王小加则是一脸的阴沉,默默看着地上的头颅,不说话。看来她的想法,是想要给这些学员们,报仇雪恨。 见大家的意见不统一,我问一直没有发言的老赵,征求他的看法。 一直在低头沉思的老赵见我问他的看法,凝重地说道:“或许大家太过乐观了,你们并没有把小加刚刚被标记一事,放在心头。黑暗的森林中,大家都是猎人,同时也都是猎物。如果我们没有被发现,悄悄撤离也并无碍,倘若已经被人知晓了,不管是进,还是退,都已经被凶手给惦记上。对手能够灭掉赵磊男带队的大部分学员,说明实力很强,而我们若在行军的路上被伏击,估计胜算并不大。那么,既然迟早都要碰到,为什么我们不选择一个有利于自己的伏击地点呢?” 秦振眼睛亮了起来,说,老赵,你的意思是,我们打? 老赵点头,说我们这里根本就联络不上总部,离百花岭基地也有两三天的路程,而有被标记的小加在,他们必然会衔尾追击,各个击破。既然是这样,与其被人像狗一样追击,还不如主动找寻一个战场,张网等待敌人的到来,这样子,或者还有一搏之力呢! 老赵的分析征服了我们―― 困难便是这样,你既然避无可避,那么就得毫不犹豫地迎头上去,直接把它给干倒在地。 我之前说过,能够入选集训营的,都是各地一时之翘楚,一身本事。这样的人,哪个没有脾气?之前说要避开,是因为见这血腥,心有恐惧。而当老赵给我们详细地分析起了各种选择的得失和利弊之后,我们发现,其实我们的胜算还是很大的。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所有人敢不敢撸起袖子上前去拼命。 说到这里,大家心中的愤怒和兴奋都开始从心底里翻腾上来,商量起各种阴人的法子。 说到埋伏、阴人、挖陷阱,其实我们都是一肚子坏水,层出不穷的妙计和点子往外冒,光听一听,都让人心中生寒,一点也不比黄鹏飞那一伙人差劲。大家商议得兴高采烈,竟然将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给压制下来。 最后,大家都看向了我。王小加咬着嘴唇问我,陆左,你是队伍的头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环顾一圈,发现所有人的眼睛都亮晶晶,各种愤怒和期待,然后大声说道:“我知道各位在这两天里,被各种不公和突发事件搞得心中憋闷、难受,不得解脱之法。也知道大家因为看到一起摸爬滚打的同学惨死在自己眼前而同仇敌忾。作为大家推选的队长,我本来应该为所有人的安全和利益去着想,但是―― 但是,我也忍不住了!谁没有火气?谁没有性子?谁不想爆发光亮,让这个世界围着自己而转动?既然麻烦找上来了,避无可避,那么我们就干,弄死这伙狗东西―― 让所有瞧不起我们的学员、教官,还有这全世界都看一看,我们,才是真正的no.1!” “yes!” 所有人欢呼,大家纷纷上前来推我,说,陆左,你终于不理智、疯狂了一回,爷们么,不冲动,不就像娘们一样?说得好,我们弄死了那一伙凶手,不管结局如何,我们都是最棒的。 既然豁出了命,所有人的情绪都上来了,将五名遇害的教官和学员草草埋葬之后,开始翻出防水地图,研究起伏击地点来。 激烈的争吵和辩论之后,我们终于选定在路过的登仙岭。 那是一个十分奇妙的地方,从它的名字便能够看得出来。它为何叫做这个名字,无人知晓。刚才我们路过的时候,向阳面一片光秃,泥地里有袅袅的白色水汽游出,里面蕴含着地热,乃融阳聚热的去处;而在山阴处林木却是尤其茂盛,枝丫旁出,地上的藓蕨杂草浓密得下不去脚,是汇阴纳虚之地。这样的地方,在风水学中来讲,是罕见的阴阳鱼旋地煞,用来布阵,是再好不过的。 而且那里林间草丛越密,里面潜藏着的毒虫便越多。作为一名养蛊人,我还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躲在暗处阴过别人,实在是太对不起这个技术工种。平时来往皆是普通人,我也没有好意思下那个黑手,而对于那一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凶手,我自然不会手下留情,能够有多狠毒,就有多狠毒。 为了鼓劲,我特意把不知怎么变得有些黄的肥虫子拉到面前来,给它老人家鼓劲儿,说,看到没有,生意上门了,为你正名的光荣时刻也到了,要给力啊! 肥虫子回答:吱吱吱…… 见它雄赳赳、气昂昂,如此地配合,我让它给每个人都点了一颗殷红的美人痣,此乃“虫蛊驱避精元”,往日一滴可以持续半个时辰,但是作为气息,却能够维持大半天的时间,让被金蚕蛊震慑之后的毒虫们能够分辨敌我,不至于自家人不识自家人。 完成这些之后,我大手一挥,如同伟人一般,让它去丛林中召集手下,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在我忙着与金蚕蛊沟通的时候,队里面所有成员,都在为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战斗而忙碌―― 老赵和滕晓在山南向阳面,合作布置了一个吞噬阴物的紫薇融阳炎火阵,采用的多是坡地的煤石,依托地势,运用紫微斗数的规律布阵,隐秘而正统,倘若碰到什么斗不过的鬼邪之物,直接引入这阵中,将坡下的地火勾出,如同烈阳,将其毁灭;白露潭虽然之前损耗了太多精力,却仍然不肯停下,在外围四处游走,布置外线预警;跟她一般的还有小妖朵朵,虽然麒麟胎重修青木乙罡并不是很顺,但是她天性契合自然,也能够跟花草树木亲近,便四处和这些生长于深山之中的大树打招呼、拜码头,万一要打起硬仗来,一定要服从命令听指挥,跟着小妖大姐头的脚步走;朱晨晨和秦振则在布置阴面,在树木根底里绘制了许多符文,务必将这里的阴气引出,变化为迷障人的视野和感知之地,以便我等伏击…… 所有的人里,唯有身中印记的王小加最悠闲。她一来到登仙岭,便找了一个密林遮盖的干燥之地,盘坐,尽力借周遭环境之力,尝试着压制和操控体内的气息。围绕着她,我们设置了种种陷阱和埋伏,无比险恶,等待开张。 如此这般,我们一边紧张地布阵挖坑,一边轮流放哨,一直忙碌到了月上中天,又缓缓西斜,都没有人过来。而过了半夜十二点,我们都用工兵锹挖好了掩体坑,留王小加在林中等待,其他人都藏了起来。月亮缓缓西移,当我们以为凶手不会来的时候,贴着地面聆听的我,发现从西面传来了轻碎的脚步声。 第二十三卷·第十七章 驼背老头,神通恶鬼 ·第十七章· 驼背老头,神通恶鬼 天幕如盖,四下漆黑,乌麻麻的,有山风从林间穿过,发出如泣如诉如鬼啸的怪声。 登仙岭上,我们都在阵法边挖了一个可以容纳自身的小坑,将里面挖出来的蚯蚓、肥蛆、马陆和蚂蚁等寄生在泥土里的小东西,全部赶走,接着打理平整,蹲身在里面,用毛毯包裹自己,然后在上面覆盖着一层草毯,贴上老赵给的镇宁安心符,收敛锐气,静静地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我的耳朵贴着坑壁,静静等待,终于等到了从西面传过来的脚步声。 这脚步轻且碎,踩在腐烂的树叶和草皮上,发出一种“沙沙”的断断续续之声,让人心中生寒。我看到左侧不远的一个隐匿角落里,白露潭在给我们打手语,表示来人有三个,一个老者,两个少年人,皆身手利落,脚步如风。 白露潭设在外围的预警一个又一个地被触碰到,突然,她的脸色一变,双手在头顶划出了一个波浪形状来。这代表的意思,就是说来的并不仅仅只有这三个人,还有一些不可捉摸的东西。 什么是不可捉摸的东西?比如灵体。 窸窸窣窣的声音已经不用伏地就能够正常听到了,我们都收敛身形,尽量把自己的身子缩成一团,也不敢直视来人的方向,而是用余光去打量。王小加盘坐在一排野香椿树下,这枝叶间已经吐露了嫩芽,有白色的花骨朵儿冒出,有一股芬芳在空中漾动。她闭目静坐,不喜不悲,整个人的姿势与这身处的生态系统,达到了完美的和谐统一。倘若不是要身为诱饵而将自身的印记暴露,王小加甚至可以利用自己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将其分摊变薄,让标记者根本无从找寻,或者迷失在这莽莽林原里。 突然有一道怪风刮起,腥风扑鼻。在王小加身前十米处,传来了一下树枝断裂声,在静夜里格外响亮。我放目看去,只见在那里出现了一个身高两米、头长双角的人形怪物,手提阴森鬼缭的狼牙棒。那东西身形魁梧,浑身毛茸茸,面相丑恶至极,周身有白光游弋,阴气森森,让人心中不由得生出畏惧。 我快速地回想着这东西该是何物,很快便从《鬼道真解》中,找到其出处和来源。 神通鬼! 此物乃鬼中精灵,并非无中生有,也非生灵所化,而是那传闻中所谓的“鬼使神差”,也就是中国人所熟知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之类比较有名的鬼灵大拿,与人世间那残留的女鬼行淫秽之事,吸求阴元,孕育而得。此鬼名列三十七正鬼行列,专门假借人之灵气,说神话,做鬼事,诱惑世人入迷崇邪,渐离人道,而行鬼道。因为父辈都是鬼道大拿,天生的优良血统,所以本事通常很大。每一头神通鬼,都是绝佳的法器幡灵。 然而这东西极其难炼,因为其性情暴戾诡诈,刚烈不屈,实力又强横,除非是在其幼年时期,将鬼母超度,引其上幡,日夜磨炼,不然绝对不会归人所用。然而常言说得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东西到底还是被人炼制,成了为虎作伥的爪牙。 我的心不禁揪了起来,捏了一把汗,担心王小加会扛不住这鬼东西的攻势。因为那三人并没有都进入我们的伏击圈,我们忙活大晚上的布置,定然不能够发挥最大的功效,而能够拥有神通鬼的家伙,也未必是我们能简单拿捏的菜鸟。 那头生双角的神通鬼动了,它大步冲上前,手中的那狼牙棒高高扬起,准备朝着王小加砸去。 这通体乌黑的狼牙棒看着似乎很沉重,然而在它手中轻巧如无物,不知道是实体,还是鬼力所幻化而成,反正那遍体的尖锐狼牙,着实恐怖。王小加身旁的那些阵法开启,皆在她的一念之间,不过当神通鬼袭来之时,她并没有启动,而是睁开眼睛,瞪向了这头形容恐怖的传奇鬼灵。 那狰狞的狼牙棒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运行线,从后到前,高高扬起,重重落下,最后砸向了王小加的身上。 轰―― 泥土飞溅,那狼牙棒砸在了王小加刚刚盘坐的草地上,棒头与地面作了最暴力的接触,连不远处的我们,都能够感觉到炸雷一般的震动。不过这狼牙棒到底是落了空,在最后一刹那,王小加身子微动,就如同那日与霸王比武的神奇情形,再次重现,身形摇动,幻影重重,凌波微步一般诡异地出现在这神通鬼的身后。 她的双手缠着开光持咒过后的细密红绳,丝线紧密,结印如拳,死死地印在了这神通鬼宽阔的腰间。 身高一米六七的王小加站在如同姚明一般高度的神通鬼面前,就如同一个孩子。所以她双手往前一印,便正中了这神通鬼的腰眼往下处。 这鬼凝化形,又或者依附人体,最恐惧的地方莫过于三处:一为头顶百会穴,二为胸部膻中穴,三为脐下三寸处之关元穴。如此正好对应道家内丹学中的上中下丹田之位,便如同蛇的三寸、七寸,是天然受克制的地方。 王小加饱受道学熏陶,自然知道攻击何处最为有效,也知道如何与之搏斗。 神通鬼受到王小加盘坐小半天、集聚精力的狂猛一击,顿时站立不稳,朝着后面连退了数米,轰然撞到了香椿树上,那半围粗、十几米高的大树竟然承受不住这力道,力量延伸,从中折断,哗啦啦,居然就这般倒了下来,砸得周围一片动静。 这一下,是王小加从傍晚盘坐到凌晨,汇集所有精力的致命一击,凝聚了整个炁场的至理,普通鬼物妖属,早已灰飞烟灭―― 便是一名真实的大汉,也会因为全身承受不住如此的力量,暴毙而亡。然而这头神通鬼却只是身形摇晃不稳,灵体在崩溃的边缘游走了一番,又恢复了过来。 不愧是牛头马面这类鬼道大拿的后代,果然不一般。 受到如此重创,那神通鬼往后疾走几步,稳住身形,防备着这个诡异的女人趁势追击。不过王小加并没有动,因为她的目光,已经盯上了前面出现的一个驼背老头。月光静幽,照在这个头上包裹着蓝色帕子的驼背老头脸上,将那些图形诡异的老人斑,通映照在隐藏在暗处的人们眼中。 这是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老人。穿着山民们常见的粗布衣服,脚底踏着半旧的解放胶鞋,驼着背,手上拄着一杆破烂的黑幡旗,脸上满是受尽一辈子苦楚的老年人所特有的迷茫和小心翼翼。 他走到王小加身前五米处,手中的黑幡旗朝着靠近而来的神通鬼刷去,每刷一下,那毛茸茸的恐怖大鬼怪,身形便稳固一分。王小加眼睁睁地看着这头被自己出手重创的神通鬼渐渐回复,却不敢动弹一步,因为她已经被那驼背老头儿的气机,给紧紧锁定。 所谓气机锁定,就如同你被一把开启保险的手枪给遥遥指着,不敢动弹,不然就会很危险。这样的比喻或许有些不恰当,但是多少也能够说明其中的凶险。 这个驼背老头很强,强得让我们都不敢直视他的身子,生怕不小心一瞥,就会被其发现,然后立刻暴起。若要比较,在所有对我产生杀意的敌人中,不算鬼灵邪物,单说人,我觉得他跟青虚的师父望月道人的水平相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望月道人在道门顶尖的门派龙虎山天师教中,也能够排得上前五。可想而知,这个驼背老头并不是我们这些新生代的修行者,所能够比拟的。 不过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恐惧之情,因为我们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围殴,我们从来都很拿手。 “哎哟,你这个女娃娃,当真是凶老火噢!我的‘索魂’啷个厉害,都被你一掌打得直发抖噢。” 这个驼背老头用一口并不标准的川味普通话,开始跟王小加攀谈起来,就像看到了某个相熟的故人之后,十分自然和亲切。然而王小加瘦弱的身子却越发地紧绷起来,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派这鬼来害我? 驼背老头呵呵地笑了笑,说,你是不是在今天下午的时候,在前面那边的坡岩(念ai)那边碰了什么东西? 王小加点头说是。 驼背老头又问,你是不是特勤局2009届集训营的学员? 王小加点头称是。 驼背老头叹气说,挺好的一个女娃娃,怎么就入了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官衙门里头了呢。他摇头叹气,手上的那杆黑色破烂幡旗不断地颤抖,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承托牵扯着它,而那头神通鬼的身上,也开始长出了更加茂密的黑毛来,根根尖锐,如同刺猬。 那驼背老头突然动了,幡旗一扬,七八道鬼影弥漫,朝着王小加射去。 此刻,王小加突然往后一跳,大叫一声:“破―― ” 第二十三卷·第十八章 战战战,或者生,或者死 ·第十八章· 战战战,或者生,或者死 王小加舌尖如绽春雷,破字诀一经出口,立刻在空间中来回震荡。 在她面前,则出现了一大蓬黑色迷雾,皆为此地阴气聚集而成,将整个空间蒙上,让人难找踪影。然而身处于精准核算卦位上的我们,却能够透过那层迷雾,看到里面的动静―― 王小加启动法阵之后,轻盈的身子如同风中的垂柳,左三右四,几步便摇出了驼背老头的攻击范围。 那老头见此情形,并不惊慌,作为一个老江湖,他自然知道王小加盘坐在此处,不惊不慌,定然是有所凭恃,然而他本是高人前辈,艺高人胆大,并不在意这些什么阴谋阳谋,想以强横之力,蛮横地破除一切。 他哈哈一笑,佝偻的身子一挺,脚踩七星斗罡步,手中的黑幡舞动如龙,卷动那黑雾往两边退散。 空间一清,他幡旗中的六七条鬼影如水一般流淌而出,凭借着感应,朝着往后方退却而去的王小加衔尾追击。鬼影青色黑颜,无数骷髅头在周遭翻滚,十分吓人。瞧这情形,想来若沾在身上,定然是件十分恐怖的事情。 不过我们费尽大晚上的时间,依托地势布置的阵法,哪里有这么好相与?立刻就有股阴煞之气从一个卦点处喷炸出来,将这逐尾而来的鬼影给阻隔住。 这阴煞之气是用符纸从地底通过法阵凝结而来,寻常猛兽被这一洗,定然冻僵当场,意识涣散,动弹不得,然而同为阴灵之体,那些鬼影却并未曾受到影响。所不同的是,那阴煞之气将这些个鬼影如同胶水一般凝住,不让其再进一寸。鬼物若为灵体,穿墙过室,轻而易举,然而在这阵中,一举一动,却都受到炁场的严重影响,束手束脚,犹如水中行路,自由不得。 那神通鬼索魂却并没有这方面的担心,它若具象为实物,形如降临,便如同那水草鬼以及所有的灵界来客一般,有着生物体所有的特征。它大步朝着王小加追来,手中的狼牙棒再次高高挥起。 驼背老头也开始行动了,他走得慢腾腾,如同郊游一般,浑不在意。 我们布置的机关陷阱也开始启动了,抹了蛊毒的暗箭、削得尖锐的竹签木刺、铺上草皮的陷坑、牵扯绳子的秋千撞、潜伏已久的毒蛇……这些东西纷纷朝着驼背老头身上招呼过去。 让人震惊的事情出现了,虽然视线被黑夜和阵法中的迷障所阻拦,然而这个老头却仿佛浑身上下都长了眼睛一样,居然能够以最精准、最不费气力的闪避方式,巧妙地避开所有的攻击,连那弹射而起的碧绿青蛇,都被他提前一步挡住,那双老旧的、满是泥土的解放鞋轻轻一碾,这蛇便含愤死去,一点儿声息都没有地成了一摊烂泥。 这个驼背老头实在不简单,看来赵磊男、陈启昌等人的死亡并不是偶然。别的不说,光这家伙一个人,便足以应付那个小队的大部分成员。 这时,林子后边传来了几声童稚的叫喊声,接着便是一团乱斗,想来在外围布防的秦振、老庄和滕晓等人已经和驼背老头带来的那两个少年人接上了火。当下我们也不犹豫,除了让虚弱无力的白露潭继续隐藏之外,我和朱晨晨已然掀开了身上的草皮,朝着那个驼背老头冲去。 我们口含甘草茎,闯入迷阵中,那个牛轰轰的驼背老头立刻就发现了,猛然扭过头来,眯眼看我。 他的目光犹如两道尖锐锋寒的匕首,扎得我生疼。虽然知道这个家伙定然是名动一方的大拿,初生牛犊的我却并不惧怕,双手一搓,九字真言“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默念了好几遍,顿时感觉无穷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从虚空中涌到身上,微微发麻,结了个大金刚轮印,朝着这驼背老头的身上打去。 因为肥虫子需要指挥它的虫虫部队,或者说虫虫部队需要这个混世小魔王当督战队,所以它并不在我的体内。我完全就是凭借着自身的力量,以及与空间所契合的那股气场,在与驼背老头硬拼。 他不慌不忙,伸出一双枯瘦如柴的鹰爪子,回手平推,与我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火星撞地球! 这驼背老头的双手如同钢筋一般坚韧,身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让我的双手都发酸发软,手腕和胳膊的关节处,竟然有要脱臼的迹象。要知道我的身体可是经过金蚕蛊近两年时间的反复疏通和温养,并不比杂毛小道这种自小出身道门、各种药材打熬的身体,弱上多少,没想到竟然被这么一个干瘦老头,给弄得有松垮崩溃的危险。 在我和驼背老头对拼的时候,朱晨晨已经甩出了两记飞针,朝着他的双目射去。 那飞针的速度和力道,堪比子弹,而且还准确无比,眼看着就要飞临驼背老头赤红的双眼,突然从他的脸上,伸出了几道黑色如同章鱼一般的触脚,将这飞针轻轻一粘,随意挥动,这携带着巨大动力势能的飞针立刻失去了威力,轻飘飘地跌落在了地上。 我被这反震的力道弄得往后疾退几步,而驼背老头也不好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阴晴不定。 他脸颊边的黑色触脚无意识地在游动,给人阴森怪异的感觉。驼背老头并非什么怪物,他只不过将鬼魂之力融于体内,然后将其像寄生虫一样安置在脸上,随时可以用作支援。我胸中血气翻腾,然而并不气馁,反而变得异常高兴起来,刚一停稳,又跻身冲上。 这个家伙身上既然寄生得有鬼魂之力,那么不管他的力量有多么强横,都必定天然地受制于我。恶魔巫手,从属性上面来说,便是专门针对这种阴灵之力的,虽然他比我强上许多,但是每一次短兵相接,都会让他的力量变得更加紊乱、难以控制,甚至有可能会崩溃。我便用这般的水磨功夫,顶不住了就回撤,利用阵法的掩护调节气息,等到外围人员将那两个少年搞定,再过来将这个骄狂的老头儿给制住。或杀死,或擒获,没有第三条路! 这便是我们之前的数个作战计划中的一个―― 缠住强者,剪除羽翼,然后围殴。 我开始与驼背老头交上了手,在旁周旋,并不硬顶。作为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年人,长年来跟鬼魂邪物打交道,他的身体机能已慢慢减退,他虽然能够用术法维持身体的强壮,力量也强横,然而反应力却已经开始退化了,舞动着那黑幡旗,有一些跟不上节奏,一时之间,僵持下来。虽然他身体里时不时射出几道闪电一般的滑腻触手,但是却完全被我的恶魔巫手给克制住。 这时,小妖朵朵已经配合王小加缠上了神通鬼索魂;朵朵也陡然出现在夜空中,双手挥舞出种种玄妙的手印,与驼背老头黑色幡旗中的恶鬼相搏。朱晨晨手腕上有一串颗颗晶莹透亮的黄色玛瑙,上面的每一颗珠子,都雕刻有一个肥头大耳、面露笑容的弥勒佛。这串珠子此刻也闪耀出璀璨的光华,将那黑幡旗上面的黑色鬼影给压制得不敢嚣张。 朵朵和小妖朵朵的身上,时不时地洒落下青色的光华来―― 这是青木乙罡,最契合植物生命体的磁能。朵朵继承的是鬼妖之身的全部修为,尤为浑厚,而小妖朵朵则是重修再造,虽然稀薄,但是似乎更加精纯一些。这些光华一落地,那些听过招呼的草藤立刻疯长,如同游动的长蛇,朝着驼背老头和他的索魂身上,攀爬而去。 这些疯狂的草藤虽然并不能靠近他们,但是却牵扯住了其大部分心思。 天时、地利、人和,我们都占有优势,然而即便是如此,我们依旧是处于下风,大部分时间都被这个驼背老头追着打。这便是驼背老头无视任何阴谋、阳谋,敢于悍然直入的底气―― 他有远远强过我们的实力。 不过这样的优势在被我们一点儿、一点儿地磨减,它终有消失不见的一刻。 正打斗得激烈,我的双臂发麻,刚想依托阵法,先潜出歇息的时候,突然从我们身后传来了杀猪一般的稚嫩声音。这声音并不属于我们,显然就是跟着驼背老头前来的那两个少年人发出的。而瞧这分贝,我估计定然是肥虫子那个小家伙在捣鬼了,因为我们这些人里面,最能够让人惊恐的,莫过于那小家伙。 驼背老头的脸色突然大变了。他原先还有些优哉游哉地与我们过手,到了此刻,终于明白也许我们有可能将他给弄死在这里。于是他脸上的那些老人斑开始如同活物一样游动起来,手中那黑旗幡往地上一插,口中一声大喝,顿时风卷云涌,大地震动,我们费尽心思一晚上布置的阵法,竟然给飓风席卷了一般,全然崩溃了。 “死……” 第二十三卷·第十九章 索魂燃命,天降巨鬼 ·第十九章· 索魂燃命,天降巨鬼 中医认为,五脏六腑气滞血淤,便会使得脸色晦暗萎黄,形成老人斑。然而这个驼背老头的老人斑竟然是一种厉害的皮肤符文,一经游动,就会变成摧枯拉朽的大招,将我们在登仙岭阴面中布置的迷幻雾障给一风吹散。一时之间符纸纷飞、石块移动,大部分构建法阵的符纸、石块和令旗,都在第一时间受到了大尺度的偏移,导致整个法阵都崩溃。 我们纷纷往后退,紧缩着身子,避免被吹飞而起。 飓风之中,唯一站着的只有驼背老头。他不到一米六五的身子佝偻着,在那一刻却显得无比伟岸。 气爆完成之后,见到狼狈趴在地上的我们,驼背老头哈哈大笑,说,看看你们这些娃娃,个个都凶老火。不过,倒是蛮有意思的,还想着在这里伏击我,想法蛮天真的。 说着话,那杆黑色幡旗终于停止了猎猎的舞动,周身都是黑气萦绕。 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这黑夜之中,那幡旗的黑气让我们感觉周边似乎都光亮了一些,仿佛那种黑色,便是最纯粹、最黑暗的色彩,能够吸收所有的亮光,如此一番对比,倒显得旁边更加光明一点。 我咬着牙,往前一站,问,你到底是谁?前面岩地上的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这老头儿摸了摸下巴,那里光洁溜溜,没有一点儿胡碴,他略微一思考,竟然回答了我:“我,自然是过来杀你们的人。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听说是有人看了你们这一届培训的名单,觉得也许是黄金一代,如果茁壮成长,说不定大家混江湖、讨生活的苦哈哈,就没有活路了。于是我就被派过来,当个清理者,收拾收拾而已。至于那边死的人嘛,倒不是我干的……” 我接连着问,是谁派你过来的? 老头儿笑了,说,这么多问题,不如留着问问阎王吧?他话音刚落,朱晨晨突然在我后边大喊:“小心左侧,陆左……”我身子并没有动,只是一伸手,掐住了左边冲来的一头游离不定的魂幡恶鬼,它张牙舞爪,然而脖子被我死死掐住,动弹不得。 我的左手寒冷如铁,一经发力,那虚无缥缈的恶鬼就变成了苍白惨淡的颜色,凝结成霜。 驼背老头笑了,说早听说这一届的插班生里,有一个男的是黑手双城亲手安插进来的,能够让那个修罗魔王走后门、批条子的,肯定是不凡之辈,现在一看,果然是个有趣的小家伙。若我看得不错,你这一双手,是经受过小恶魔级别的地下灵界生物诅咒之后,淬炼而成的恶魔巫手吧? 我看到那老头儿浑身有些发颤,显然刚刚那一招,似乎有些损耗了他的体能,所以才会在这里跟我瞎扯。不过我也正等待外围人员摆平两个少年之后过来增援,于是也不急,呼吸之间,气劲运转,将那头从朵朵战团中溜过来的魂幡恶鬼给骤然湮灭。 一缕缕寒劲飘散,我冷笑,说不敢当,机缘巧合而已。 此刻,刚才一直在持续的杀猪般尖叫声已然停止了。驼背老头眉头一挑,大声叫道,好胆!双手一搓,黑色幡旗上面又跳下一个黑甲铁武士,身着明光铠,手上一把长剑,如同坦克般朝我冲来。王小加、朱晨晨和两个朵朵,也和对手战成了一团。 因为没有退路,所以更加拼命。 像这个黑甲铁武士一般的东西,我曾经见青虚玩过几次,然而就感觉而言,几乎如同拖拉机和坦克的区别。它厚重的铠甲中,蕴含着让人恐怖的怨力,似乎生前便是一个修行者,只是魂魄被这驼背老头所炼化而已。 黑甲铁武士冲到我面前,一剑刺来,气势汹涌。朱晨晨手有木棍,横空一拦,竟然被一剑削断中间。黑甲铁武士顺势一绞,差一点儿将她的手掌给削去。 我连忙从怀里掏出看家法宝震镜,一声“无量天尊”,将这个黑甲铁武士定在当场。 然而这家伙几乎如同人类,并不受震镜金光的影响,稍一停顿,就朝着朱晨晨追去。朱晨晨心思聪颖,也知道不可力敌此物,转身就朝着林间岭上跑去。而这东西也似乎有着自己的想法,并不随驼背老人的意志来攻击我,反而是朝着朱晨晨追击而去。 我在收回震镜的那当口,已然拔出虎牙,再次朝着驼背老头冲上去,想要利用年轻人的优势,将其体力活活耗尽。 我与这个驼背老头以及其身边的几道黑灵触手战成一团,而这家伙最重要的帮手终于开始发威了。作为传闻中鬼使神差的后裔,不知道在这世间存活多少年、被驼背老头称为“索魂”的神通鬼,它并不是刚从麒麟胎中孕育不久的小妖朵朵,或者仅凭着通灵之体吃饭的王小加所能够比拟的。 再次交锋之后,身上藏有印记的王小加被驼背老头一扬手,身形一顿,便被索魂给将双手捉住。它那黑乎乎的鼻孔张得可放鸡蛋,现出许多吸力,似乎要将她的神魂吸入体内。 王小加面露痛苦之色,双足蹬地,勉力不被其撕裂。 小妖朵朵立刻突前,双手集聚了一种有着洪荒气息的恐怖力量,朝着这头猛鬼后背印去。 那家伙被一击而中,口中突然发出了惊天的嚎叫。神通鬼这叫声底蕴雄厚,如同猿啼,抱着王小加就朝地上倒去。王小加也是机灵之人,身形一伸一缩,如同游鱼,从索魂手中挣脱出来,背部肌肉挪动,竟然躺在地上就朝着后面爬去。 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一声清喝:“搏魂大法!” 正在与驼背老头相搏的我也忍不住回头一看,只见正在与五六条身形迅速、游动如飞的幡魂鬼影周旋的朵朵,一声高喝,鬼妖之体几近虚幻,通体都发出了幽蓝明亮的光华来,小胳膊挥舞,竟然出现了十数道手影,朝着围绕在自己身旁的那些袅袅黑烟抓去。 一股凝重的吸引力出现在朵朵的手心处,如同天体物理学中的黑洞一般,将那些时而淡薄如烟、时而黏稠如浆的鬼东西,给全数都吸到了手心处,一大坨形如篮球一般的污秽之物积累形成,竟然腥臭得要命,四处飘扬。 而就在朵朵大展神威的时候,我却在节节败退。 这个驼背老头年纪虽大,却不是一个年老体虚的家伙,浑身有如钢铁,而且身泛邪气,让人有心中发麻的负面效果。可以毫不客气地说,我们这一队里,除了我,还有不明实力的老赵外,没有谁能够支撑五分钟以上。 突然,从林子后方踉踉跄跄地跑来了一个瘦小的身子,是一个挽着道髻的少年,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手持一把青光七星剑,锐利非常,上面还沾有血迹。他一出现,看到正在追杀我的驼背老头,顿时急得大声哭泣,说,师父、师父,师妹她死了,被一大堆蜈蚣和黑头蚂蚁给咬死了,呜呜…… 驼背老头顿时大骂,说哭甚,死就死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与我对了一掌。双手一对,我感觉有排山倒海的力量朝我卷涌过来,脚步不稳,身子腾空而起,朝着后面飞跌而去。在空中,我看到了小妖朵朵已然撸起袖子跟神通鬼索魂拼命,两者都打出了火气,小妖也不管不顾,一拳换一拳,简直就是亡命的打法。 一道身影闪现,插入两者之间,一剑飞来,青光浮动的剑尖点中了索魂的中丹田。 是一直在外围的老赵赶了过来,而滕晓和秦振正在朝着那个身形不稳的少年冲去。索魂浑身剧震,朝后飞跌。见此情形,刚刚把我击飞的驼背老头恼羞成怒,一边朝着岭上跑动,逃出这个包围圈,一边凄厉地大声喊叫:“你们这些该死的,你们这些挨千刀的,等死吧!索魂,燃烧生命,召唤……” 匆匆赶来的几名男队员看到面前这个庞大的长角巨人,心中震撼。而跌倒在地的索魂爬起来,一边追随驼背老人,一边发出了牛一般“哞哞”的叫声,漆黑的身子突然泛起了清冷的红光。 见到此情形,一向淡定自若的老赵突然像被人攻击了菊花一般,发疯大叫:阻止它!阻止它!不然我们都得死了! 老赵这人向来稳重,从不打诳语,见到他如此紧张,言之凿凿,除了秦振外,所有人都朝着那巨汉冲了过去。然而那家伙身高腿长,我们限制敌手行动的法阵又被驼背老人所破解,所以根本就阻止不了那两个家伙的逃逸。唯有在空中的小妖和朵朵,朝着岭上奋力追去。 我猛追,老赵在我后面狂奔,一边念念叨叨:死了、死了,不要跑出去,千万别…… 当两人翻过小山岭的时候,一道黑影从暗处窜了出来,拦住了驼背老头。 而就在此刻,前方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股雄浑的、荒凉的、庞大的气息,这气息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一个牛头人面的巨人从虚空的一个圆弧中,探出头来。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章 烈阳破空,震镜浸染 ·第二十章· 烈阳破空,震镜浸染 这个牛头人面的头颅远远看去,十分巨大,几乎遮盖了我们整个视界,然而具体有多大,我们又根本没有什么具体的数值可以形容;但是当我们跑到了山岭上的时候,发现那头颅其实并没有我们仰看的时候那么大,不知道是波纹反射,还是其他高深物理空间学的原因,我们感觉这个家伙最多比索魂大一圈而已。 这家伙并非像电影中牛魔王那种造型,它脸上的皱纹仿佛全部都是由爬虫组成,密密麻麻地蠕动,每一条虫子都有着自己的气息,无数的颜色将其装扮成恐怖的魔灵,混乱得让人看一眼就崩溃―― 我简直无法对它的外貌再做任何具象的描写,因为我从始至终就只有瞧到它一眼,便觉得恐惧的心情,将我给紧紧抓住。就如同坐过山车,在顶峰往下面冲刺的那种状态感,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然后老赵像发疯了一样招呼滕晓,大叫赶紧勾引地火,破了这个乾坤虫环…… “啊……” 被黑甲铁武士追逐的朱晨晨已然将后面的家伙引至了阳面坡前,仰望着头顶上那陡然出现的恐怖怪物,不由得失声大叫起来。 脚程最快的滕晓,早已冲到了山坡朝南向阳面的一处隐秘而简陋的祭坛前,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大口鲜血来,口中急速地喝念着天雷勾动地火的咒诀。这速度,估计已经创下了他平生最快纪录。在之前的精心布置之下,山体一阵摇动,之前还只是冒着缕缕青烟的地缝之中,一阵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的红光在蕴积。 大地在摇动,山体在走移,而那个被神通鬼索魂所召唤出来的牛头巨汉,如同符咒虫身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而在此之前,它的脸上如果要用人的表情来猜度的话,应该是暴戾和蔑视世间一切的残忍。 我心中猛跳,伸手将准备前冲而去的朵朵和小妖给揽了回来,火急火燎地强行塞进了槐木牌中,然后紧紧抱着胳膊,双手归元,默守本心。接着,在滕晓疯狂的作法下,在老赵连滚带爬摸到岭肩上、忙不迭地用手中桃木剑的指引下,寸草不生的坡地上,突然裂开了一道大缝来。有明耀如同太阳强光的白色光线,从里面如火山喷发一般地绽放开来。 经过老赵提醒,我们早就知道会是如此的效果,连忙紧闭双眼,然后将头低下来,不往前看。 这光线蕴含着最纯粹的阳刚烈意,陡然冲出,如同浴火重生的火凤凰。 轰―― 即使低下头什么也不看,那道光芒仍然穿透所有的一切,抵达了我的眼睛中,将我的视野,变成了茫茫的一片白。 哞…… 我听到了一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恐怖怒吼,接着这吼声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生生掐断,消失无踪。仅仅几秒钟,我便忍耐不住心中的焦急,眼含着被刺激得流淌不息的泪水,睁开了眼睛,朦朦胧胧之中,看到空地上面除了游动的光能量外,别无他物。驼背老头通过索魂召唤出来的那个恐怖牛头巨人,因为空间碎裂,已然不见了踪影。 呃,不对,我看到一块热腾腾的牛头跌落在刚刚出现的空间下方,流了一地的血。这血很奇怪,是蓝色的,上面有五彩梦幻的元素组成。这时槐木牌中的小妖朵朵强忍着空间中那强光照射的不适应感,冒出头来,拉着我往那个地方飞奔,边跑边说,陆左,快点过去,用你的镜子沾那蓝色的血,快,不然就要分解了。 我本来离得不远,听到她如此急迫,也管不得旁人,飞步过去,将震镜拿出,往血泊中按去。 这一按,才发现血液只剩下了一点点,一接触震镜,那剩余的血液就融汇在铜色的镜面中,将镜面染成了淡淡的幽蓝。小妖朵朵又喊,让我运转里面的人妻镜灵,旋转、吸收空间中那些残留的阴灵,吸纳干净,要快。我抬起拿着震镜的手,还没有跟人妻镜灵沟通,她便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将空气中那股磅礴无尽的力量,给吸收入内。 这阴灵,纯粹得让人心生嫉妒。 不到十几秒的功夫,那些气息便消失不见了,就连我面前的这颗巨大牛头,都分解成了粉末,风一吹,悄然不见踪影。直到此刻,我才来得及回过头来,只见一直陪在驼背老头身边、燃烧生命召唤出牛头巨人的神通鬼索魂,已然不见了踪影,显然刚才的那道亮光,也顺带着击中了它。而驼背老头因为体内有鬼力,也被震得浑身颤抖,瘫痪在地。 至于我们这些人,除了个个都哭得稀里哗啦之外,基本无恙。朱晨晨身后的那黑甲铁武士,也悄然无踪影。小妖朵朵并没有什么事情,倒是朵朵再也没有出来,显然那道亮光对她还是有着莫大的威胁。白露潭躺倒在一旁,显然是刚刚阻拦驼背老头的时候,受到了一些伤害,但似乎妨碍不大。老赵和滕晓也有一些发愣,似乎在震撼这紫薇融阳炎火阵的威力,在他们的预料中,并不会有这么强悍的,然而事实却让人惊讶得失魂落魄。 那么,我们今天的伏击,就这么结束了吗? 在经过一阵简单的沉默之后,我并没有再让自己的脑子空白下去,而是朝着驼背老头大步走过去,必须将这个家伙先制住,不然一切都有可能会翻盘。当我快步走过去的时候,那个老家伙突然转过身来,艰难地抓住掉落在地的黑色幡旗,疯狂地笑,说老夫居然阴沟里翻船了,太可笑了。果然,摸黑赶路,真的很不应该,这里是阴阳鱼旋地煞的登仙岭吧,我简直是太蠢了―― 不过你也不要得意,我要死了,你们很快也会死的。黄泉路上不寂寞,畅哉、畅哉! 见我已然冲到了身前几米处,驼背老头的身体突然一阵抖动,口中有一道血箭朝我喷射而来,然后那杆幡旗也从中折断。 见这血箭带着一道劲风扑来,我第一反应自然是躬身躲避。然而这血箭似乎并没有击向我,而是斜斜地朝着远处的黑暗夜空中射去。朱晨晨大叫不好,这狗东西用的是“呕血沥箭”,能够给同伙传递他所要表达的大部分意思。 我心中恼怒,正想着要教训一下这个老家伙,只见他头一歪,口中鲜血淋漓。 我俯下身去,将手指放在了他的鼻间,却是已经断了气。 我忍不住地想爆出粗口来,这个家伙如此凶猛,想来定是一条大鱼啊,眼见着就要活捉生擒、大功一件了,却没承想这个家伙不但能够临死传讯,而且还带着自杀绝技呢。此番惊险,我全身都酸疼得厉害,其他人却没有受到多少实质性的伤害,即便是白露潭,也只是脱力而已。 老赵喘着粗气走到我面前,蹲下,然后看着这个满脸符文老人斑的驼背老者,叹息,说大名鼎鼎的渝中罗锅,就这般陨落了,果真是可惜了。 我眉毛一挑,抓住老赵的手说,你认识这个家伙? 老赵点头,说这个驼背老人是大名鼎鼎的渝中罗锅,本名刘彧,有人开玩笑叫他刘罗锅,是鬼面袍哥会的大供奉,除了袍哥会的坐馆大哥和白纸扇外,就数他最厉害了。我心中巨震,前两天刚刚从尹悦口中听到那鬼面袍哥会的消息,这会儿就有其大供奉杀到这里来了,莫非真的是慧明请人过来,要对付我? 不可能啊!慧明作为一个混了几十年江湖的老官油子,他不可能会做出这种冲动的决定。 让邪灵教酆都鸿庐的鬼面袍哥会过来对付所有集训营的试练学员,这种事,实在是太大了,一查起来,慧明的晚节定然不保。只要他没有失去理智,就不会做出这么二的事情。 这个时候传来了王小加的喊声,我抬起头,只见这个女孩朝我挥手说,这里有一个活口呢,陆左你赶紧过来。我一听,想起了刘罗锅儿还有一个徒弟在,刚刚紧急情况下,我们就交给了秦振来对付,却没想到已然将其擒获。我兴奋地跑了过去,只见那个少年躺倒在地,秦振和王小加等人围在旁边,并不靠近。 我走上前,才发现这少年的身上,至少缠着三条毒蛇,十来条马陆在衣服中爬动。 秦振拍着我的肩膀说,多亏你运筹帷幄,之前死的那个少女是被你的虫子毒倒的,这个小孩儿也是―― 不过你还别说,看着这俩小孩柔柔弱弱,但是比斗起来,并不输于我们任何一人。邪道的孩子果然幸福,无数的人命给他们做垫脚石,短时间的成就,就是比我们这些苦修的穷哈哈厉害。 我叫肥虫子把它的小兵兵赶走,然后用绳子将这个少年给捆起来,进行拷问。 然而他十分倔强,怎么问都不肯答,一副蔑视的样子。问他们的计划、杀人行为以及目的,不肯说,最后被问急了,朝我吐口水,说,老子昨天跟着白纸扇杀你们这样的,跟杀狗一样,脑袋拿来当球踢,未必会怕你们!要杀要剐,随便,我老大和白纸扇会给我、张慧芳和师父报仇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变得沉默了。 我看向了王小加,她咬着嘴唇,眼泪忍不住地往外流,然后从腰间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一刀捅入这少年的心脏处。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一章 溪边恶斗的黑袍人 ·第二十一章· 溪边恶斗的黑袍人 那少年身中一刀,艰难地抬头望了我们一眼,眼中尽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也许是见惯了大场面,也许是怀着一身的好本事,这个少年胸中有着滔天的傲气。他或许是算计我们因为身份的原因,并不敢对他怎么样;而所谓的催眠迷魂,对于经过训练、意志坚定的修行者来说,几乎是很难实现的―― 比如我以前催眠李德财这种普通人,便需要诸多的功夫,更别说是他这种年少成名的天才型修行者。 所以他很嚣张,认为我们对他没有办法。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一点,就是既然没用,我们就可以像宰狗一样,将他给毫不犹豫地干掉。 现在的情形十分紧张,刘罗锅的血箭附信既然已经发出,那么昨天杀死赵磊男等人的那个所谓的鬼面袍哥会白纸扇,必然会收到。一旦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他定会带着大队高手过来围剿我们。带着这么一个累赘行走,我们简直就是嫌自己命长,所以既然什么价值都没有,还不如将其杀死,以壮军心呢。 要知道,我们也是人,从昨天积累下来的愤恨,终究是需要发泄的。 不是我们残酷,而是这少年一开始,就选择了这种残酷。他虽然本领高强,但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子,不懂得收敛,不知道说大话的下场。所以说,人要像某种东西一样,能伸能屈,可硬可软,方能活得长久。 只是,王小加是不是太冲动了?我们或许可以通过其他手段,逼问出什么呢? 这少年浑身发冷,体温随着血液的流出而迅速降低,在死亡即将来临的那一刻,他终于知道了自己将死的现实,忍不住凄厉地嚎叫起来。这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叫,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感。最后,他将舌头嚼得稀烂,狠戾地望着面前的王小加,含糊不清地骂道,你这个贱人,我就是死了,也不会放过你的…… 旁边的老赵冷冷一笑,说,想化身为厉鬼?简直是鲁班门前耍斧头,若成功了,让我们这一伙人情何以堪? 说完,他的桃木剑已然挥舞开来,口中的超度咒快速念起,将少年用最后一丝心力凝聚起来的怨力,给缓慢驱散。王小加将手中的虎牙缓缓收回,看着这个死去了都还面带怨毒的少年,愤恨逐渐消失,回头望着我们,说,我是不是太冲动、太狠辣了? 朱晨晨和白露潭走上来安慰她,说这少年也是满手血腥,太过仁慈反而成了纵容,人的善良总是要分清对象的。 其他人也纷纷安慰。我没有说话。经过邪灵教多年的培养,这个少年的心理其实已经扭曲了,他心中没有对生命的敬畏,所以才会如此张狂,认为全世界都应该围着自己转动。王小加将其杀了,一是给同学报仇雪恨,二是给我们减轻负担,其实怪罪不得。 不过此时却也不是纠结这少年的生死之时,刘罗锅死前曾经用血箭传书,相信报复很快就会来临,而我们在这里的一番布置,早已经七零八落,便是威力最强的紫薇融阳炎火阵,也一经用过,威力全无了。想再用,还需等几个星期。 我们几个聚拢在一起来商量接下来的事情。我问王小加身上的印记还在不在?她闭目自查了一番,说不在了。我皱眉,如此看来,那三颗头颅是刘罗锅布置的,但是他又不承认是自己杀的,那么将赵磊男等人杀死的高手,另有人在。 接下来,我们应该去哪里呢? 我们围着防水地图,做了十分钟简短的讨论,大家的意见不一,主要是因为不知道敌人会在哪里等待着我们。依照刘罗锅三人前来的速度,很有可能会在后路伏击我们,如果返回,必然就落入了敌人的算计里。 老赵面露忧色,说,不如卜一卦吧?他从怀里拿出三枚泛青的铜钱,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这铜钱往空中抛去。 当铜钱散落在地上的时候,两枚朝上,一枚朝下,散落两边不均等。这等卦数我们都有过研究,瞧这分布的位置,是太岁凶煞,十面埋伏,唯有南方有一丝生机。当看到这个卦象的时候,我们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十面埋伏的卦象,表明鬼面袍哥会投入这里的人手,肯定十分多,而且强悍,如此不顺,果真是让人头疼。 我在地图上面研究了一下,指向我们南边的一个红点。 这是靠近边境的一个边防站,那里有至少一个连的部队,如果我们能够翻过南边这几座根本无路可走的崇山峻岭,到达那里的话,就能够联系到上面了,并且得到保护。这条道路虽然麻烦,但是也跳出了鬼面袍哥会的伏击圈,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可以在三天之后,到达边防站。 要是路上遇到人家,我们或许还能够跟上面取得联系。 只是……百花岭基地的联系方式,到底是什么? 而且我心中还隐隐有一些担忧,万一慧明丧心病狂,和鬼面袍哥会勾连到一起来,那百花岭基地也许就不再安全了,这事情,还需要通知到大师兄那里才行―― 就体制内的人而言,有能力解决这事而又值得我信任的人,莫过于黑手双城了。 这条路线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肯定,虽然是南辕北辙,但也算得上是出人意料,也符合卦象,所以最终敲定下来。商定这些后,我想起与鬼面袍哥会大供奉刘罗锅一同前来的,除了这个死去的少年,还有一个人,便问怎么了。 秦振答我,不是被你放蛊虫给毒死了吗?五六条蛇钻进肚子里,哪里还活得成?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用一种敬畏的目光打量着我―― 除了极少一部分人,大多数人都不喜欢那些长相凶猛、湿滑丑恶的毒物,而长期与这般东西为伍的人,则向来被视为神秘的所在。即使是老赵、秦振他们,也一样。不过就我而言,我也不喜欢,所有的一切,都是肥虫子这家伙干的。莫看这家伙整日憨态可掬,然而毕竟是蛊中王者―― 蛊,自然有其暴戾的一面。 所幸的是,直至此刻,它还是能为我所用,像雷锋同志一样,对待同志有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才会如冬天般的冷酷。 即使如此,我还是叫人去确认那个少女的死亡,并且利用这三人的尸体作了布置。 白露潭虽然没有刘罗锅那般的神通,能够在对手身上种下印记,但也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门道,尸体被人翻动时能感应得到,使得我们有足够的应对时间。在这次伏击战的半个小时之后,我们拖着略为疲惫的身子,摸黑朝着高山险壑的山南,艰难爬去。 同样是深山老林子,但是有路和无路,真的是云泥之别。我们之前所走的,大部分都沿着茶马古道的支线,虽然同样艰辛,但是并不用把太多的心思放在这行路上面,能分出更多的精力在警戒沿途。然而此刻,我们却完全是从无路之中行走,穿林过坡,走的几乎都是兽径,有时候突然就碰到绝路了,几十米的天堑,根本无法前行。 这个时候,我家两个宝贝的优势就完全显现出来了―― 将我们背包里的登山绳给接起来,在这天堑两壁间捆得结实,然后我们一个个地攀爬而过。这种境况我们碰到了几次,摸着黑前行,但是心中的安全感其实在不断地累积,因为越是难行,后面的追兵便越加头疼。 在丛林女王小妖朵朵的带领下,我们在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登仙岭,逃离茶马古道,翻越高山险境,朝着边境的边防站行去。 差不多凌晨五点钟的时候,行走在一片野芭蕉林中的我得到了白露潭告知的消息,说我们留在登仙岭的尸体,被人翻动。至于是谁,无从得知。这时距离我们离开登仙岭已然近四个小时,莽莽林原中,如此快的反应速度,已经足够让我们重视了,而且道家、巫术的各种神秘手段,也让我们心有警惕,不敢掉以轻心,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这里的气温,越靠近南边,便越潮湿暖热,林子里的小动物也越发地多了。 不过有金蚕蛊这个小肥虫子在我们队伍前后游弋,如同虫虫界居高临下的君王,那些让人惧怕的丛林血蜢、蚊虫一律退避三舍,不敢前来,就连那些毒蛇蜥蜴,也都远远地躲开。 一路疾行,集训营中带给我们的高强度体能储备终于起了作用,除了几位女士脚步飘浮外,其他人都还算是抗得住。突然,前方传来消息,说有情况。滕晓摸了回来,说前面有三四个身穿修道士一般黑袍的男子,正在小溪的旁边打成一团,老赵在那里盯着呢。 我们面面相觑,这么偏僻的地方,飞鸟难过,居然还会遇到人? 不会是鬼面袍哥会的吧?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二章 震镜异变,遭遇鬼咬 ·第二十二章· 震镜异变,遭遇鬼咬 这样的意外层出不穷,让我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差一点就要断掉。 我让其他人原地布置防御阵地,然后跟着滕晓悄悄摸到了他们发现打斗的地方去,两个朵朵紧紧相随。走了十几米,我们来到了一条小溪的草丛旁边。黑暗中伸出一双手,朝我们打手势,让我们隐匿起来。我看到老赵凝重得要滴出水的脸色,心中沉甸甸的,蹲下身子来,朝着发出声响的地方看去。 发生战斗的是那条宽不过三米的小溪边,青青草地上,四道黑色的身影不断转动,快得似乎只有影子。 真的,我很少见过这么高速而利落的战斗,就跟电影《杀破狼》里面最精彩的决斗一样,双方的速度简直让人瞠目结舌。有人用剑,只不过不是我们中国人常用的那种双边阔刃剑,而是《三个火枪手》里面的刺剑,尖锐而锋利,跟奥运会中所见到的那种击剑截然不同;也有人直接用双手应对。 如此高敏捷的战斗,险象环生,每一秒都让人看着心惊肉跳。 持剑的共有三个人,皆穿着西方电影里中世纪修道士穿的那种宽大的黑色长袍,有着足以将身子包裹住的长度,以及宽大的连袍帽子。袍子里面穿着整洁的黑色西服,脖子一律系着或红或白的领结,夜色太黑,看不清脸容,但总感觉有一股子煞气;而他们的对手则只有一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连帽登山运动服,胸前还绑着一台专业级的单反相机,狼狈地避开三人的围攻,偶尔还被刺上一剑,鲜血飙射。 不过,若论实力,那个空手的家伙倒应该是这里面最强的,虽然十分狼狈,但速度总是比别人快上一线,不至于丧命。这四人一边打斗,一边还大声争吵着,但是让人抓狂的事情是,兔崽子们说的,居然是英语。 好吧,我会告诉你们我高考的时候,英语单科才拿了五十四分吗? 没文化,真可怕,对不对? 不过我身边的这两位都是全能型人才,特别是滕晓,更是品学兼优的大学生,于是很快就帮欲哭无泪的我,给翻译了出来:这打斗双方是突然遭遇上的,相机男据说是黑袍子等人组织的叛徒,所以双方是熟人一见面,分外眼红,直接撸起袖子,就开干了…… 老赵声音低沉得有几若无:“陆左,那三个长袍男据称是一个叫做克拉克伯爵的人派过来,配合麾下组织行动的。根据他们只言片语的零碎拼凑,我估计他们跟那个自称该隐后裔的庞大组织有着一定关系,再联系起关于邪灵教一直以来都有的传闻,只怕这三个人本来应该是在这里伏击我们的……” 我点了点头,心中却越发的寒冷,感觉有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正朝着我们迎面而来。 老赵问我的意见是怎么样的。 我让滕晓去将其他队员叫上来,然后我们将这几个黑袍男子给包围住,务必不要让他们给跑了―― 如果能够从他们身上搜出什么通信工具,那是最好的。 滕晓点头,悄声溜了回去,而我和老赵则朝着溪边缓慢靠近。十几秒后,我们的人员大概地堵住了各个方向,而打斗正酣的黑袍人中的一个,突然朝着后边跑来,口中大叫了一句话。句子太长,我只听到了里面的一个单词―― shit! 当这句话一说出口的时候,我已然如同放闸的猛虎出笼,双足一蹬,就朝着战团冲去。 这几人的战斗方式都是以敏捷为主,我的反应速度应该还差上他们一筹,不过不要紧,我怀里的震镜已然准备妥当。浸润过牛头蓝血的人妻镜灵,一路上都在狼吞虎咽地消化着庞大而莫名的能量,根本就没空理我,不过生死关头,她自然也不敢消极罢工,于是当我的“无量天尊”一出口,镜背上篆刻的破地狱咒立刻运转。 我突然感到一种枪械射击才会有的反震之力,从我的手中传来。这感觉前所未有,震得我双手略微发麻。 往常的那一道金光不见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道金边蓝底、如同焰火的圆柱形光芒,分级增倍。然后那道幽蓝如梦的奇异光芒猛然放出,将场中拼斗的四人给全数笼罩,如同时间机器一般,全部僵直不动。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的老赵见此情形,向来淡定的他也忍不住爆出了粗口。我有些发愣,刚刚的冲劲被驱邪开光铜镜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震惊住了,就像个傻子一样,翻转震镜,傻愣愣地瞧了起来。 当然,我停住了,其他的人却没有停止冲势,那四人在僵持了两到三秒不等的时间后,发现密林中突然冒出了一大群黑影子,顿时惊诧莫名,骂骂咧咧地,开始条件反射地撤退。 不过也就是在这宝贵的时间里,朵朵和小妖共同使出了青木乙罡之法。青色的光芒洒落泥地里,有疯狂生长的草茎和藤蔓从泥土中、石缝中和树林里蔓延开来,将他们的双脚给缠绕住。虽然他们的力量足以将这些缠绕给扯断,然而那些青草藤蔓却前赴后继,源源不断地朝着他们纠缠而来。脚程最快的滕晓和冲得最猛的老赵已然和他们交上了手,不过我们的攻击对象都是那三个黑袍人,至于另外一个,本着“敌人的敌人,也许是朋友”的原则,我们只是将其纠缠。 即使是行动受限制,这三个黑袍人的实力仍然不可小觑,他们的剑法凌厉毒辣,又急又准,几乎是那种只攻人必救之处,以伤换伤的搏命打法。 这三个家伙如此凶猛,老赵的木剑几次都差一点被损坏,不敢再靠前;其他人都持着虎牙匕首,缓缓围了上来,看着这如同刺猬般的凶猛狠人,都有些犯愁。在空中牵制着几个人的小妖朵朵叫快些,她坚持不了多久。滕晓眼睛一转,朝着奋力挣扎着、往外围逃去的那个相机男急速说了几句话,我听力很差,大意是拉拢,并肩子战斗的意思。 那个家伙很兴奋地大叫,积极回应说:“yes, of course! yes……” 我一听这口音,怎么忒耳熟的感觉? 三个穿着黑袍子的家伙还在负隅顽抗,手中的西洋剑像闪电一般刺了又刺,章法有度,将试图靠近的每一个人都给逼退。根据我的判断,这三个人的肉搏实力,应该普遍超过我们这里的所有队员,只不过他们更多的是依靠自己的肉体强度,而不像是渝中罗锅刘彧一般气行于外,抵御这些疯狂的草缠。 因为行动受到限制,所以他们的实力,十成才发挥出三四成来。 我冲得近了,才发现这四个人都是高鼻梁蓝眼睛的老外,长得都跟好莱坞明星一样。 其实若是一拥而上,我们这些人已经能够将其淹没,只是或许会有受伤,所以大家才会止步不前。不过那个相机男既然答应相帮,两个朵朵压力顿时一减,在有人防备其外逃的情况下,放开了对他的拘束。相机男一得轻松,立刻欺身上来,将旁边两个黑袍人的注意力吸引,形势就变得有所不同了。 围殴是一件让人相当不齿的事情,但是我却十分乐意这么干。但有时人一多反而容易误伤,我已然冲上了前,便叫开旁人,手持着虎牙向落单的那个家伙杀了上去。 不过比我更快的是小妖朵朵,这个小丫头似乎迷恋上了短兵相接的感觉,当放开相机男后,她便飘身上来,朝着那个家伙的剑尖抓去。与此同时,与小妖姐姐心灵相通的朵朵双手一拢,打出一道荧蓝色的冰风来。如行泥中的黑袍人躲闪不及,身子就中了这一道冰风,顿时一僵,刺出的剑也没有那么重了。 小妖朵朵的手变得坚硬如玉,与这锐利尖头的西洋剑一碰,黑暗中立刻出现了好大一蓬火花。两者一撞,小妖朵朵被震得往后一飘,而那个黑袍人则连着后退好几步,撕裂了许多青草。 经过小妖朵朵在旁牵引策应,我已然冲到了黑袍人的身前,挥刀朝着他的脖子抹去。既然是要对付我们的凶手,我自然毫不留情,这一刀又快又重,想来他是性命不保了。在关键时刻,他的左手突然伸出,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即便如此,虎牙也已经捅入了他的脖子处。 只是那锋利的虎牙在这一刻,突然变得迟钝起来。 我感觉刺中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十分有韧性的硬木,匕首每前进一分,都遭受到了莫大的压力。这个家伙手上的力量越来越大,脸也开始变得狰狞起来,嘴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生长。为了避免被他右手的西洋剑回刺,我们紧紧地贴在一起,我甚至能够闻到他口中发出来的腥臭。 我身前的这个家伙全身一直在发抖,不断地颤动,两人死命地搏力。突然,他张开了嘴巴,雪亮而尖锐的獠牙露出,朝着我的脖子咬来。“啊……”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三章 老友相见,不胜唏嘘 ·第二十三章· 老友相见,不胜唏嘘 这个黑袍人牙床上下一对犬牙尖锐、雪亮,比旁边的牙齿超出足足一大截,上面似乎有着极大的魔力。 我将头一扭,然后使劲将虎牙匕首往里面捅,出乎意料,这个家伙脖子处的伤口居然开始收缩起来,血管如同蚯蚓一般扭动,发出让人牙齿发酸的声音,血是紫黑色的,将我的匕首给死死地卡在了那里;同时,他的手指甲开始变得修长锋利起来,有着如同有机玻璃一般的材质。 不过很快,在我的身边很快就伸出了好几双队友的手,将这个家伙的手脚给抓住,小妖朵朵及时出现在我和黑袍人的中间,白嫩嫩的拳头高高扬起,然后朝着他张得巨大的嘴巴砸去。 砰、砰、砰…… 小妖朵朵的拳头坚硬得如同玉质,击打在他的脸上,如同打铁一般,发出古怪的响声,仿佛这并不是人脸,而是组织细密的皮甲。这个家伙手脚被缚,顿时变得疯狂,使劲儿挣扎。他在这三个人里面是最厉害的一个,应该也是头儿,力大如牛,我们竟然有压制不住的感觉。 不过在众人七手八脚的攻击下,那个家伙终于喷出了一口腥臭的鲜血来。 这口鲜血吐完之后,他抵抗的力量就开始减弱了。秦振是玩sm捆绳的老手,将其快速捆了起来,连挣扎的空隙都没有。然而就在他兴奋地捆绑之时,一把剑从旁侧倏然刺出,直指他高高撅起的屁股菊花处。 这一剑若是刺中了,秦振估计以后每次如厕的时候,都要眼含热泪了。 相机男及时出现,将那把刺剑主人的手给一下打飞,这速度,简直是一道幻影。 秦振被我们大声提醒,回过头来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地上,那个被捆着的家伙奋力挣扎,似乎在运气,然后张嘴朝着他大声一喊,我们的耳膜一阵轰鸣,天旋地转,顿时口鼻就流下了血来,而正面的秦振受伤最重,仰面朝天,跌倒在地,人居然就昏迷了过去。 在一旁周旋的滕晓一刀子捅进了这个黑袍人的胳膊处,也卡住了,看着这个白面獠牙的老外,惊恐地大声叫道:“这家伙是我们老师曾经讲过的吸血鬼,杀不死的,谁有桃木,钉在他的心脏位置上面……不然他一发动起来,我们可扛不住!” 我怀中的百宝囊中,还有杂毛小道制作雷罚时剩下的边角料做成的三根雷击桃木钉。朦朦胧胧间听到了滕晓的提醒,震惊之余,快速掏出其中一根,刺向了挣扎不断的黑袍人。他胸前穿着厚实的衣服,桃木钉被织物挡住,刺不进去,一旁的朱晨晨看得着急,猛地飞起一脚,重重地踩在了我扶着的桃木钉上面。 咔…… 桃木钉应声而入,插进了这个家伙的心脏处,一股麻酥酥的电流从他身上传出来,我的双手一麻,立刻往旁边退去。只见这个家伙浑身一阵颤抖,原本就惨白得不似人的脸上,显得更加没有血色了,胸口上面的桃木钉也开始冒起了黑烟来,不时有蓝色的闪电弧在闪耀。 黑袍人全身开始松弛,四肢无力伸展,呈现出虚弱无力的濒死状况来。 那两个被相机男、王小加、白露潭、老赵和朵朵缠住的黑袍人见到同伴被我们给活活耗死,立刻大声地嚎叫起来,说着一大串听不懂的英文,双手抓胸,划拉出好多血液来。我见他们这是有放大招的节奏,怕又有人像秦振一样中招昏迷,急忙联络人妻镜灵,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口呼道号,抬手就朝着这两人兜头照去:“无量天尊!”又一大蓬蓝光朝着缠斗成一团的黑袍人罩去,变异之后的震镜从单个照耀,变成了群体攻击。两个黑袍人都僵立当场,连那个加入我方的相机男,也僵直住,动弹不得。 见此时机,大家一拥而上。我收起震镜,又摸出一根雷击桃木钉,冲向了已经被王小加和老赵给死死压在地上的那个白面黑袍人。与此同时,小妖朵朵和白露潭已经将另外一个家伙给击倒在地。在朵朵的指引下,无数野草藤蕨蔓延上来,将他们给死死缠住。 眼见着我手中的桃木钉就要打进了这个黑袍人的胸口,那个家伙突然大声叫唤起来。 他说的是英语,叽里呱啦,我哪里听得懂?于是不管不顾,仍奋力往前插去。 王小加拦住了我,大声在我还在耳鸣的耳朵边叫喊,他说他投降了,他想要得到俘虏的优待,他的家族会以合适的资金,将他给赎回去的。 听到这话,我使劲儿摇了摇头,感觉头晕晕的,见到这个家伙仍在叫嚷,恨恨地给了他一巴掌,说你能不能照顾一下我的感受,说中文?是不是瞧不起我! 这个被扇了一巴掌的老外很无辜地嚷嚷,仍然在大声说着话,急速地叫嚷着。 王小加笑了,说你饶过他吧,他根本不知道你说什么,他说他是布鲁赫家族的,他要求得到公正的待遇。说话间,训练有素的小队成员们已经将这两个家伙给五花大绑,连嘴巴,都被从西服里撕下来的一团破布给塞上,这时我才有时间抬起头来,打量胸口挂着照相机的老外。 当我们两个四目相对的时候,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意外。 “威尔岗格罗?” “陆……陆左?” 我们两个齐声叫出对方名字来。虽然这个俊朗挺拔的老外将脸颊上的络腮胡子给刮得干净,但是我却一眼就瞧出了,他便是我以前在萨库朗基地时的老友,一个自称是来自英国某杂志的摄影师,一个很厉害的搏击高手,当时我们一同从监管森严的萨库朗监狱逃脱,结果这个家伙半路失踪,害我们找了好久。本来以为这小子死在了萨库朗黑巫师的手里,却没想到我们居然会在这里碰面。多日不见,他似乎更加俊朗了,长得跟一线明星有得一拼的他,身手也厉害了许多。 我们两个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刚才拼斗正酣,瞧得不是很分明,此刻一见,不由得有些老友重逢的感觉。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抱在一起寒暄,也算是热烈。旁边的队员看着我和这个帅气的老外居然认识,而且一副老相熟的表情,都不由得惊讶万分,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实话,我很想知道,我在他们的心中是更加神秘,更加伟岸还是更加恐怖了。 寒暄过后,我问起了上次他为何突然失踪的事情来。他略微有一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他当初见逃跑无望,于是就跳身躲入那血池里面。没承想那血池竟然另有暗道,他顺着进去,结果被吸到了一处幽暗的深潭中,挣扎了好久,一路寻找,终于通过地下的暗河,从一个叫做福龙潭的地方出来,逃出生天。他试图回去找我们,结果发现萨库朗基地一片狼藉,已然被封住了,而后他又惹到了附近一个寨子里神奇的巫婆,于是潜身北逃,后来也没有再回去…… 我听着威尔讲述着分别之后的情形,也讲了我们如何逃出的萨库朗,都有一种尘封已久的感觉。 熟悉之后,我便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他,威尔,你是不是传说中的吸血鬼? 他眉毛一扬,看着我说,嘿,伙计,你能不能不用这么种族歧视的称谓,来称呼我们血族?好吧,你并不是常人,所以我也不瞒你了,如你所见,我是血族,不过我并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种血族,抛除这个身份,我还是一个画家、摄影师以及慈善家,同时我还是一个基础物理的研究员,当然,我在生物学上也有着高深造诣…… 这家伙一连串的头衔抛出来,我摇头苦笑,说没见过这么狠劲儿夸自己的,你不吸人血? 他一愣,说:“噢,哪有血族不吸血的?不过我从来不咬人,像我们这样的贵族,更喜欢把血库里面买来的鲜血倒进高脚杯中,对着月亮小酌。放心,我从来没有杀过人―― 哦,我是说,主动杀人!”我耸耸肩说,这么说来,你算是一个好人咯?好吧,我原谅你当初的不辞而别,那么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威尔岗格罗告诉我,他们岗格罗氏族的天性,就是喜欢孤独的荒野和丛林,跟野生动物为伴。不过他来到这里,是想要找寻一种基因突变型的粘菌复合体,这东西是黄色的,有着奇妙的香气。 我心头一震,问他找这东西干吗。他回答我是用来做科学研究―― 主要的目的,是里面含有一种奇妙的物质,或许能够改变他们血族的体质,变得不那么惧怕阳光。说到这里,他闻闻我的身上,说你遇到这个东西了? 我耸耸肩膀,说擦肩而过,然后将刘明和日本人的事情告诉他,威尔一脸的痛苦,大骂日本人。 套完话,我不再理会这个曾经的牢友,而是蹲下身来,盘问起两个黑袍人来。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四章 大阴谋 ·第二十四章· 大阴谋 在我和威尔叙旧的时候,滕晓和老赵已经请这两个自谓贵族的俘虏,吃了一顿生活。 所谓吃生活,进过局子的人或许能够明白这黑话,其实也就是《水浒》里面的杀威棒。无论你有多厉害、多骄傲,这一通不问缘由的海扁下来,都要老老实实地明白一个道理,这里面,谁才是老大。 秦振已经苏醒过来,他刚刚受到的攻击是吸血鬼的种族天赋―― 超音波攻击,这东西会让人的耳膜以及听觉神经系统遭受到如同落雷一般的疼痛,短暂的昏迷也是自身防御机制的一种表现。不过作为一名修行者,他的身体强度自然比常人要厉害许多,故而这般的音波攻击,也只是起到一时的作用而已。 醒过来的秦振脸色苍白,有一种很强烈的呕吐感,但是想吐又吐不出来,如同孕妇。于是他将这种不畅快的感觉,全部都发泄在了这两个黑袍人的身上,好是一通乱打。落难凤凰不如鸡,两个幸存的老外哭着鼻子求饶。有一个家伙说得特别好笑,王小加捂着肚子给我翻译,说“解放军优待俘虏”―― 好吧,这是早年立的规矩,没想到这个老外也知道。 看到这两个被揍成了面口袋一般松松垮垮地躺在地上的外国友人,我回过头问威尔,我这么做,你会不会介意? 威尔连忙摇头,伸出手,一副请便的样子,说,伙计,你没看到他们刚刚跟我还在打生打死吗? 旁边的滕晓抱着膀子,好奇地问这个外国帅哥,说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们岗格罗和布鲁赫似乎应该同属于密党吧?为何你们不恪守“弑亲”的戒条?威尔好奇地看了滕晓一眼说,呀,你居然还知道这些东西?滕晓得意地说道,学校里老师教的,我们神学班毕业的学生,大部分都有这样的知识储备。 威尔叹气,说难怪老辈人把你们这里列为禁区,稍不注意,就会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 说完这些,他指着地上这两个家伙说,你们没有听过他们叫我叛徒吗?其实我并不是叛徒,只是厌倦了战争。神赐予我们美好的生命,不是用来毁灭一切的。我感兴趣的东西,是严谨的科学,是优雅的艺术,是一切能够推动人类进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的东西,我的偶像是我族先贤列奥纳多·达·芬奇,而不是吉尔斯·德·莱斯或者弗拉德三世这样的人物。 威尔说完这一番表白,我虽然听得不是很懂,但是也知道他应该不会介意和阻止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为了所有人的安全着想,我必须要从这两个外来的血族口中,撬出关于伏击和阴谋的所有事情,不然这莽莽的丛林间,实在是太危险了。我蹲下来,盘问年纪较轻的那个黑袍人。我其实也没有经受过审问心理学的培训,不过刚刚那一顿暴打下来,这个家伙也有一些虚了,怯弱弱地看着我,而滕晓则在旁边帮忙翻译。 很快,我得知了这位帅哥的名字―― 艾瑞克,好吧,很寻常的英国人名。我跟他一番交流之后,直截了当地问他关于此番围剿的布置和缘由。 然而他却给了一个让我抓狂的答案―― 他要求得到俘虏的正常待遇,我们可以要求他的家族用金钱或者其他等价物,将其赎回;而在此之前,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这个家伙的回答,有着英国老牌贵族的风范,然而实在不讨我的喜欢。如今,命都快没有了,哪里还有时间讲这排场? 我也是着急,既然这三个厉害的吸血鬼能出现在这里,说明在幕后主持围剿我们的人,必定是一个战术上面的天才人物,不留空隙。既如此,我们哪里有时间跟这二货耗时间?我转过身去,从已然成为一具干尸的那个吸血鬼胸口,将雷击桃木钉拔出,瞧了瞧这个皮肤成腊肉一般的家伙,然后回头来,二话不说,就对准了艾瑞克的胸口钉去。 他吓得泪水都要飙出来了,大声叫嚷,等等,等等…… 我阴着脸看他,他却回头,朝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袍人看去。显然,这两个人都在恐惧,或许是因为吸血鬼的寿命比我们都长太多,以致于他们更加怕死。短暂的沉默过后,艾瑞克投降了,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吧。 他的迅速退败,让我想象中的那种高傲、尊贵、像骑士一般的坚贞不屈的血族形象,瞬间破灭。 每一个人,或者说每一个种族,都有硬骨头,也会有怯弱者存在,所幸的是,我们正好碰到两个后者。 通过询问,我们得到了这么一个情况:艾瑞克、亨特以及死去的阿尔弗雷德,都是来自英国西北重工业城市曼彻斯特。他们曾经拥有自己的庄园和工厂,衣食无忧,然而后来相继破产,辗转流落到了新加坡。这一次是受到族中长老的指派,来到了这丛林中,他们与一个叫做罗青羽的中年男人接头后,被安排在这附近,搜寻路过的小队成员,然后将其消灭,如果碰到难以对付的,他们会发出信号,通知附近的人赶过来支援…… 我眉毛一扬,问,那你们的信号发射器在哪里? 一旁的威尔扬起手上的一个蓝色钥匙盒说,所谓的信号发生器,莫非就是这个东西? 艾瑞克闭上眼睛说,是的,没有发出信号,东西在威尔手上。 我又问他,那个叫做罗青羽的男人,到底是干吗的?一共来了多少人,为什么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艾瑞克回答我,那个叫做罗青羽的人,是他们在中国国内的兄弟组织,他们长辈只是要他们听从安排,至于其身份,就不得而知;关于多少人,这个真的不知道,他们是单线联系,早在十五天前就潜伏进来了―― 不过人应该是很多,因为既然连他们这些泛亚洲区的战力,都被拉拢过来,想来是一次大行动;而为何要赶尽杀绝?这个问题,罗青羽的解释,是因为2009年这一批学员里面,有很多十几年、几十年都难得一见的好苗子,若是被培养起来,只怕对他们的计划,有很不好的影响。 我揪住他的脖子问,是什么计划? 艾瑞克惊恐地直摇头,说他也不知道,就听说是大计划,在组织内部一直都有传言,如果这计划实现了的话,这个世界就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另有一番天地,就如同上帝七天创世一样,是绝对让人震撼的事情。 艾瑞克告诉我们,他们在这里待了十来天,已经遇到了三拨同行,除了前方十里的深坑古山外,遍地都留有他们的足迹。若说计划,说不定这就是一个大计划…… 我问他们是靠什么来识别敌我的,艾瑞克告诉我,说他们各自有一套切口和暗语,以及登记在案的身份对照牌,避免同类相残的事情发生。 我有些不信这个家伙的话,然而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威尔点头告诉我,他在这片雨林中待了一个多月,确实是看到了好几队人马,有中国人,有缅甸人,也有其他的,白天一直在猫耳洞里面潜伏着,隐蔽自己,等待猎物,晚上巡逻。他也是依着自己氏族的天赋,避开了好几处,不过终究还是被这三个家伙给盯上了。 我问艾瑞克暗语切口是什么,这个年轻的吸血鬼刚准备要说,旁边一直默不吭声的亨利突然厉声喝止。 两个人叽里呱啦说一堆,我瞧向了滕晓,他告诉我,这个老家伙说如果将这个暗语说给我们听,他两个就会死得更快,所以艾瑞克被吓住了,缄口不言。我冷笑说,这个老家伙倒是个老江湖,知道这里面的潜规则。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的心中却愈加地发愁起来,根据我们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这次试练一定蕴含着一个阴谋。敌人在我们进入之前,就调集人手,埋伏进了高黎贡山到碧罗雪山之间的林子中,其目的,就是将我们这些特勤局未来的栋梁之才、新兴之星,给抹杀夭折掉。 如此大的手笔,如此详细的信息,内部一定会有人配合才是。那么,这个人会不会是痛失爱女的慧明和尚、我们亲爱的贾总教官呢? 他老婆客氏跟西川的鬼面袍哥会有牵连,我们刚刚解决掉的那个脸上有触脚的刘彧,便正是鬼面袍哥会的大供奉。而鬼面袍哥会其实也就是邪灵教的酆都鸿庐,再联系到邪灵教跟那个自称是该隐后裔的影子政府之间的关系,我不由得感到了深深的寒冷―― 他们这是要对国家下手吗? 出于恐惧,我们要立刻离开这个已经引起周围注意的地方,而这两个人怎么处理,这就成了一个重大的问题。带走是个麻烦,留下来,更是麻烦,那么……唯有杀之。 我们经过眼神交流之后,我和老赵一人一个,将这两个吸血鬼给钉胸而死。那个叫做艾瑞克的年轻人在临死之前大声惨叫,向我发了一个诅咒。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五章 血族诅咒,床头有字 ·第二十五章· 血族诅咒,床头有字 时间紧迫,我没有再用金蚕蛊对这两个家伙进行逼供。 修行者或者吸血鬼的体质,自然不是普通人所能够比拟的,所以肥虫子所造成的疼痛到底能不能够撬开他们的嘴巴,也是一个难以估计的问题,倘若是在平时,我自然是愿意试上一试的,可是此刻情况紧急,既然这里有邪灵教的其他人员在巡视,那么也许会引来更多的高手,只怕我们稍微拖延一些时间,到时候想跑,都来不及了。 很多事情,不是不能做,只是没有时间做。 然而当我将这个叫做艾瑞克的家伙给一钉捅死的时候,突然从他血红色的瞳孔里,冒出了一大蓬刺眼的光亮,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然而却感觉到心脏骤然一紧,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紧紧攥住,然后有一种黏糊糊的气息覆盖在我的身上,让我呼吸不过来。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愣神,抓着旁边的秦振问,怎么了? 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秦振脸色苍白,拉着我来到溪边,让我自己看。我借着月光,往缓缓流动的水面瞧去,模糊间,我的眉心处多了一个蝙蝠状的黑红色印子,小拇指的指甲盖一般大,上面蕴含着黏稠不化的凶戾之气。 我用手沾了些溪水,使劲儿擦,却发现这东西根本就弄不掉,就跟胎记一样。 我看向了威尔,他耸了耸肩膀,很无奈地说这是“血族诅咒”,是只有愤恨到临界值,心中冤屈难以释怀,才会出现的诅咒术。中了这种诅咒,就会散发出一种只有吸血鬼才能够闻到的味道,不管是密党、魔党还是中立氏族,都会与你为敌,将你送入地狱―― 因为,你曾让一个身份高贵的血族在临死之前如此愤怒,不管是何原因,都是不可容忍的。这一条,是没有写在法典上面的第七戒律……不过他不会,毕竟是朋友。 我脸色阴沉,看向了老赵,他杀的是那个话不多的亨利,并没有遭受任何伤害。 我从这个吸血鬼的诅咒,联想到了我的恶魔巫手,想来都是差不多的手段,心里面虽然不畅快,但是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整日忧心忡忡算什么?于是招呼大家将这三个黑袍人的尸体,找地方掩藏起来,不再理会。经过一番搜刮,这三个黑袍人身上除了带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和地图外,也就那三把坚韧锋锐的刺剑最有价值,至于补给,几大袋子血,倒是便宜了威尔岗格罗这小子。 我望着正在剥同类身上那厚重而宽大的修道士黑袍的威尔,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以为他会继续去找那杳无音信的肉灵芝,然而他却没有,而是说要跟我们一起走。按照他的话说,我们救了他一命,现在有危险了,他自然不能够坐视不管。他上次做了一次胆小鬼,但是这一次,绝不,不然他身上流淌着岗格罗氏族的血液,也会因为这件事情蒙羞的。 听到他这慷慨激昂的话语,我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似乎不是吸血鬼,而是一名坚贞不屈的中世纪骑士大人。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又不是刚刚出来混的毛头小伙子,哪里不能够明白威尔的小心思,只是现在时间紧迫,我也来不及跟他绕弯子,让他不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直接说出真实目的来。 威尔依然是最初遇到时的那一番嬉皮笑脸,说:“陆,你这个小狐狸,实在是太精明了。好吧,明人不说暗话,我跟着你有三个原因,第一是这个丛林实在太危险了,我虽然是独行侠,但是那也要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第二是我感觉跟着你,我有可能会遇到那粘菌复合体;第三,我真的想要帮助你,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不是?我现在比以前,更加厉害了,你刚才也看到了……” 我沉默了一下,回头看向了我们队里的所有成员。 威尔作为一个高度敏捷的吸血鬼,自然是一份强悍的战力,在这危险的丛林中,也是大家所需要的,唯一让人担忧的是他的可靠问题。不过大家看他跟我很熟,顾虑便有些打消。最后,除了老赵和白露潭面露凝重之色外,大部分人都默默地点了头。 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肯定后,我回过头来,看着威尔说,好吧,不过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威尔有些紧张,生怕我提出什么不合理的要求,问是什么。我说,你这个老外,能不能够教我练习口语?这个无厘头的问题让他一愣,下意识地问,为什么?我咬牙切齿地说,跟你们在一起,我就跟一个文盲一样,碰到老外就发愁。必须要学习,以便和国际接轨。 大家听到我的吐嘈,皆哈哈大笑。威尔紧紧抱着我的肩膀说,陆,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你会成功的,而我们都会安全的。 三个吸血鬼的尸体被我们给塞进了一个中空的大树里面。他们的修道士黑袍则被我们给剥了下来,威尔一件,我一件,白露潭一件。至于那三把刺剑,则被滕晓、秦振和王小加各自持着。我摸了摸穿在身上的这件长袍,发现居然是用水獭皮做成的,外罩金属丝线交织的黑布,内有乾坤,隔着几层,以保证吸血鬼能够在阳光之下,自由行走。 威尔见天色已然开始渐渐地明亮起来,问我们是不是行走了一夜,累不累? 我们一行人高强度行路、生死拼命,足足有近二十个钟头,又不是铁人,自然困倦欲死,连番点头。威尔说他在这附近有个安身的地方,是一个地穴,十分隐秘,看我们这状况,个个都摇摇欲坠,还不如先去他那里歇息,等到晚上再行动不迟。我点头同意了,然后在威尔的带领下,沿着小溪,向东行了七八里地,不留痕迹,然后摸过厚厚的草甸子,来到一个被茂密荆棘林所遮盖的去处。 这时朝阳已经快要升起,于天边一片蒙蒙亮的映衬下,我们站在几棵大树掩映的山谷一侧。穿过荆棘,我们看到了那个开口,仅仅能勉强容纳一个人艰难爬进爬出,倘若不说是一个地穴,只怕说是蟒蛇洞,也会有人相信的。 尽管威尔表现出莫大的热情和友善,我还是让小妖朵朵先行进去查探一番虚实。在得到了小妖的肯定之后,我们陆续艰难地往里面爬去,洞口两侧皆是泛着土腥味的泥土,道路曲折,不过倒是越走越宽,开始还要艰难爬行,而后便可以佝偻着身子往前慢走,越过泥洞,便是石头,足足前行了十几米,终于来到了一个宽阔的地下空间。 这空间有近百个平方,不像是地穴,反倒如同神仙洞府一般,依托地势筑造,石桌石椅、雕栏石榻、鼎炉丹房,一应俱全。在地穴的四个角落里,各点一盏幽幽发亮的小油灯,安静得如同梦幻一般。 威尔要在外面做隐秘布置,最后才下来,见我们发愣,问,怎么了? 我说,这个地方是你弄的? 他耸耸肩膀,说他哪里有这份闲心啊。他是误打误撞,才来到的这里,感觉还不错,于是就鸠占鹊巢了。这个地方,想来是你们中国古代什么避世的方士,所建造的洞府,他来的时候,在石榻上面还留得有一副白骨骷髅,后来他嫌碍事,就给扔了。 看到这传说中的洞天福地,我兴奋得浑身毛孔张开,心想着难道我也要有那武侠小说里男主角的命运,在哪里能够找到一本什么秘籍或者一两瓶仙丹之类的? 结果一番找寻下来,才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老鼠进来都要流下一包眼泪水。 一问威尔,除了那骷髅外,什么也没有―― 骷髅呢? 威尔告诉我们,这个地穴后面还有一个出口,三十几米,通向另一边山谷绝壁的悬崖间,他刚刚已经说了,嫌碍事,直接往谷底里扔下去了。 这家伙大大咧咧的态度,真的让人无语。想来这里果真是一个避世方士的居所,即使什么秘籍好处也没有,有个落脚的地方,也是前世修来的福缘,这个家伙不但不感激,不帮人家好生安葬,反而把人家丢入百丈深渊,确实是可恶。 不过忙碌了这么久的我们并不再想说什么,各自确认安全之后,将毛毯拿出来,女士睡石榻,男士则随便找了一块干燥的地方,紧挨着睡去。 我并没有睡,而是和威尔坐在洞口处守着,然后谈起我额头这该死的诅咒印记。 此时此刻,我并不是很惧怕什么吸血鬼的报复,只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将大伙儿给连累了。威尔告诉我,他曾经对这个做了研究,如果能够找到火蜥蜴血液、狼人内毛以及一些其他材料,其实是可以将这东西给驱除的,至于我的担忧,他也有法子帮我暂时隐藏起来,毋须担忧。 我正想问他具体事宜,躺在石榻上面的白露潭突然一声尖叫,说这里有字。我们皆惊讶,便走过去瞧。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六章 正统巫藏,山阁老著 ·第二十六章· 正统巫藏,山阁老著 石榻上面的文字皆为古文,个个细小若蝇蚊,若不细看,几乎跟石纹差不多,粗心如威尔,在这里住了个把月,都没有瞧见。当然,即使他瞧见,以他的国学水平来说,也定然瞧不出这一篇一千九百三十七个字的《正统巫藏—携自然论述巫蛊上经》所讲的,是何物。 威尔不懂,我们却个个都是内中的行家,业内的翘楚,自然能够读懂一二。 这是一篇关于讲述巫蛊源起以及修炼理论的概论,字字珠玑,又附有鬼神之谈,尽得古代不良文人所谓春秋笔法的路数,云山雾罩,歧义处处,能有多扯就有多扯,各种解释相通连,感觉条条大路通罗马,到处皆是天堂路,然而一经回味过来,却又晦涩难明,处处卡断,不知所云。 在强光手电的照耀下,王小加帮我们把这一篇文字给全部念完,她觉得唇齿留香,脑子似乎有一些顿悟,旁边的人皆以为奇文也,内中自有高深莫测的修炼之法。而我,却震惊莫名,瞠目结舌,呆立当场,半天都没有说话。 我之所以会如此模样,并不是这一篇《正统巫藏》有多么的神奇,而是因为这篇文章的落款。当王小加念到“山阁老”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这是一个让人敬仰的名字,我一身的技艺,最开始的传承,就是来自一本名叫《镇压山峦十二法门》的手抄本破书,该书共有坛蘸、布道、巫医、育蛊、符箓、禁咒、占卜、祈雨、圆梦、躯疫、祀神、固体十二个部分,足足半指厚,涵盖了巫蛊之道的大部分内容,堪称奇书。而那本手抄本的作者,署名也正是这山阁老。可以这么说,我一身的所传,源头正是这个山阁老,比汉蛊王洛十八还要厉害的前辈。 我没有想过居然在这高黎贡山的莽莽群山深处,一个无名的石府地穴中,能够见到这三个字。 不过除我之外,其他人显然并不知道这个“山阁老”几字,代表的是何方神圣,研究了一阵子,便感觉文字枯燥难解,强行背诵下来的时候,感觉头尾不相连,似乎有许多晦涩难懂的地方存在,雕刻者好像故意隐瞒了什么东西,照着做,便有一种烦躁的心情在蔓延,难受得紧,故而纷纷咒骂,然后嘟囔着倒头睡去,不再理会。 而我则蹲坐在床榻的旁边,用强光手电筒照着,将这些细致得如同艺术品的文字,给全数记录在脑海里。相比他人不同,我是越读越兴奋,甘之如饴,仿佛吃了人参果一般。因为我发现这部刻在石榻上面的《正统巫藏》,其实便正是那《镇压山峦十二法门》的总纲,特别是后面一部分行气经诀,直接就是固体一章中,我所练就的那些古怪的法门里,所缺乏的内功章节。所谓“养功行气,内外兼修”,我之前一直是一条腿走路,所以感觉尤其别扭。但是在得到这一篇巫蛊上经之后,我才骇然发现,事情的本来面目,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学习英语,光学单词而不通语法,发现自己虽然懵懵懂懂,似乎知晓了,然而终究不算是学会,当这语法填补上你知识的空缺,你就会发现有一种让人惊喜的畅快感,就算现在把你丢到腐朽万恶的美帝国主义街头,你也不会感到害怕。 我便是这种情况,而且我发现山阁老十分“缺德”,他居然把这门经文的关键词组,相互对拆,然后填补到“十二法门”和《正统巫藏》这两篇相隔万里的文中去,使得两者皆是晦涩难懂,即便聪慧如洛十八,也不得不在笔记备注中枉自揣度作者似乎漏掉了什么,导致神作蒙尘,不知所云,反倒落入了下乘境界。 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他能够算到几百年后的我,突然闯进这个石府里面来吗? 当所有人,包括几位女士都鼾声雷起的时候,我却是两眼冒光,布满血丝的眼球灼灼其华。 威尔和在一旁的小妖朵朵、朵朵瞪着如同癫狂的我,不知道我为何会如此。当然,这个事关传承的小秘密,我自然不会跟威尔这种半生不熟的人来分享,可是我又难受得紧,就如同一个每天挤地铁、上班被老板骂、下班被老婆嫌弃的普通工薪族,突然中了五百万大奖,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一般。有快乐而不能够与人分享的情绪,其实是蛮痛苦的。 整整一千九百三十七个字,文言行语,我虽然见出了其中的奇妙,却并不能够立刻融会贯通,也只有囫囵吞枣,强行背诵下来。这种事情对于背诵过《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二十来万字的我来说,倒还算得上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 这篇《正统巫藏—携自然论述巫蛊上经》,除了后面的心法,前面还用寥寥文字,讲述了巫蛊来源。 这和我所知道的一样,人类在与大自然不断斗争的无数纪元中,开始慢慢地了解到在这庞大的世界中,在我们肉眼所不能够瞧见的地方,还存在着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和规则。这些神秘的东西和规则,左右着我们人类的历史,和文明前进的道路。人们开始学会了了解规则,并且尝试着利用看不见的规则,来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 在这一漫长的历程中,人们开始接触到了一些不同自己的、活着的意识和伟大的生命,并且得到了一些启谕,了解风雨雷电之后的故事…… 于是就有了宗教的产生,以及巫师的存在…… 后面的故事说起来很长,简短来说,那些比同类更加优秀的人渐渐地开始形成了一个圈子,然后不断分裂。有的找到了普遍联系的原理和规则,成了我们所熟识的科学家;有的则蒙受了所谓上苍的眷顾,成了隐秘的巫师,或者相同性质的人,默默地生活在这个星球上面,直至终老,或者发现更大的秘密。 我看得入神,然后闭上了眼睛,在脑海里感受以百年千年为单位的历史尺度,然后……我睡着了。 呼噜……呼噜! 醒来之后的我感觉神清气爽,每一个毛孔都在打开呼吸着,伸一下懒腰,骨头啪啪作响,十分畅快。 看了一下手表,才发现这表针已然停止了走动,显然是尹悦之前跟我提及的地下磁场在作怪。旁边的人早就已经起来了,三三两两团在一起说着些悄悄话,老赵一个人盘坐在这个石府后面的出口处,闭目不言,他身上有一些泥垢,显然是已经从这里爬出去过,检验一下威尔所说的退路问题。 威尔坐在我旁边不远处的石凳上面,正用一个精致的小铜杯在小酌,唇间尽是红色的鲜血,见我醒过来,将铜杯放在桌子上,问我要不要来一点儿? 我呸了他一口,从背囊里面掏出行军水壶,然后走到他对面坐下,浅浅地喝了一口,问他,不喝血会死吗?威尔笑说,怎么可能?要果真如此,那我被关在萨库朗监狱的那大半年,不就早死了?不过话说回来,这血对于血族来说,就如同人类饮食中的盐一般,不吃的话,就没有什么力量,虚弱得不行。而且对于血族来说,血液即美味,每一个血族最梦想的,就是泡在血池中,幸福地淹死。 我说,难怪那次你一见到那血池,就恨不得蹦进去,即使里面有如血线虫等诸般邪物。 威尔摇摇头,说血液是血族的原动力,所以那虫对他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我突然想到一事,说去献过几回血,敢情都进了你们这些家伙的肚子里了?威尔哈哈笑,摇头说,怎么可能,这里的特勤局实在是太厉害了,我们血族在你们这里根本就发展不起来,所以你们献的血依然是用来治病救人的。不过,人类的贪婪,永远胜过于任何种族,这里面的肮脏交易,你应该懂的。 威尔耸耸肩,一副中国通的样子。 我是睡得最久的,所以迟迟醒来,大家都已经在等待。我草草吃过了一点儿行军干粮、补充体力之后,看到忧心忡忡的白露潭左右望了一下,然后跟我说,陆左,我们可能闯了大祸了! 我一愣,问,此言何出? 白露潭告诉我,她在入梦的时候,得到了一些山神的启示,说我们在登仙岭的时候启动了紫薇融阳炎火阵,结果让一位大人物的降临体给毁灭在了两界之间。大拿震怒,故而让这方圆百里的山神土地稽查,要将我们给翻出来,好好教训一番。 我哈哈笑,说这山神土地,本是那孤魂野鬼的灵体飘荡,结合山川地脉的煞气凝结而成,不同一界;至于那牛头马面、十八层地狱一说,也就是佛教传入中土,才有的宗教形象,虚无缥缈,当不得真,怕他作甚? 见我满不在乎,白露潭眉头皱起说,没有十八层地狱,难道就没有幽府吗?就没有灵界吗?难道没有两界相交的“房子”吗?陆左,我们摊上大事了!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七章 洞口外面的枪声 ·第二十七章· 洞口外面的枪声 虽然我并不愿意相信,但是不得不承认,就如同《正统巫藏》里面所言,在我们身边的世界里,还隐藏着我们所不能察觉的另外一番天地。时隐时现的鬼魂,那凭空而出的恐怖牛头,空间碎裂之后沙化消失的躯体,以及那让人震撼、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力量,都是这一理论最实在的证据。白露潭所言的,其实是有一定道理的,不得不信。 倘若真的如此,那么我们只怕除了邪灵教这一大敌,还多了一个让人恐惧的敌人。 不过白露潭告诉我,那个大人物并不能够常来这世间行走,这一次伤了,估计要隔好一段时间才行。没有什么外人会为一件小事,自找麻烦,那人的命令,这附近所谓的山神都是可听可不听,阳奉阴违而已。唯一让人担忧的事情是,我的铜镜子吸收了那个大人物一部分的力量,浸染鲜血,倘若不能将其及时炼化,只怕到时候,就如同黑暗中的明灯,很容易就被找寻到。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我怀中的这驱邪开光铜镜已经有好久没有跟我沟通了。人妻镜灵一直在疯狂地炼化着吸取的力量,从无停歇。我将它拿了出来,仔细打量,发现铜面上积聚的荧蓝色血液已然快要消失无踪了,然而镜中的世界却是狂风暴雨,波涛汹涌得厉害,人妻镜灵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情逸致来管我? 我顿时就有些发愁起来,感觉自己还真的能招仇恨,邪灵教的事情未了,吸血鬼的诅咒又生,到了现在,连那个虚无缥缈的牛头鬼差,也开始惦记上了我―― 我……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我这回出门的时候,没有踩到狗屎啊,怎么就又厄运缠身了呢? 当然,如果能够选择再来一次,我依旧会杀掉艾瑞克,而不是假手他人,并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而是这个小队的每一个成员,我都把他们当作是朋友,所以更不希望这噩运,让自己的朋友去承受。 至于我这震镜,我承认它现在用的时候确实很爽,但是“贪小便宜吃大亏”,只希望人妻镜灵能够早日炼化那些来自某个大人物身上的气息,不沾染因果。 我问威尔,我脑门这颗美人痣怎么办?会不会引那邪灵教的人过来? 他摇头,说不会,这个石府地穴自身便有隐匿气息的法阵在,这也是他将我们带到这里来的原因,既然能够隐匿血族诅咒,想来对我这镜子上面的气息,也能够遮掩一二,所以目前大家暂时不用担心,除非你们出去找寻吃食时被人发现、跟踪而来,不然这里很安全,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听威尔说得这么肯定,我们的担忧也放了下来。 经过了充足的睡眠后,大家的心思也活跃起来,振奋精神,围拢到石桌前面,商量下一步的计划。这次的商讨,大家一致认为不忙着赶到南面的那座边防站去,在那个明显的地方,即使有军队守护,也没有这个隐蔽的老鼠洞来得有安全感;而且即使要上路,也要让我的这个镜灵完全炼化了那股力量才行,要不然,没有那阴阳鱼旋地煞和紫薇融阳炎火阵,谁也没有信心面对那个恐怖的牛头巨人。 这并不是一个级别的战斗,恐怕就是让局中宿老贾总教官这样的人物过来,也只有头疼的份。我们这一次之所以能够险胜,主要还是因为运气,但是,老天爷不会每一次都站在我们这一边。 方针确定之后,我们开始聊起了这一次试练的感悟。确实,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死亡更加让人明白战斗,在经过了一系列的战事之后,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感悟和体会,相互交流起来,发现我们看问题的角度,已然能够站在一个很高的位置。 生死之间,最能让人进步。从这个意义上面来讲,集训营的教官们是对的。 然而,每每想起惨死在岩地上面那些集训营同学的时候,我心中就忍不住地疼,有莫名其妙的代入感,仿佛自己也死在了那里一般。特别是邪灵教的手法实在残忍下作,之所以搞出那种血腥的场面,所求的,不过就是让死去的学员们能够激发出最大程度的怨力,好为他们所用。 我忍不住地提及了《正统巫藏》上面记叙的行气法门,说是一门很好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绝学的法子,大家可以练练看。然而所有人都表示不行,每一个人在入门的时候,都有一套传承在,研究对照还可以,贸然修炼,只怕到时候会练岔了气,得不偿失。就比如同一件事情,你同时去求两个人办事,偏偏他们还不对付,最终的结果,就是把事情办砸。 没有人再谈及试练和碧罗雪山的月亮潭,我们已经意识到,当我们从直升机绳降之后,已然步入了一张紧密的大网,并且将我们给完全笼罩,生死还是两说,再去谈及试练的胜负,简直就是脑子进水了。而且我们现在还存在着一个小小的期望,那就是邪灵教如此规模的大动作,上面的人也许看到了,并且迅速作出了反应,当我们从这个老鼠洞里面爬出去的时候,等到的,是上面的接应和支援。要是如此的话,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聊了一阵子,有人踊跃,也有人沉默,这里面让人难受的便是王小加。自从看到暗恋的那个学员的头颅,整齐摆放在那石岩之下,她的情绪就一直不是很好,以前话很多,叽叽喳喳像个假小子,现在却显得分外沉默起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想起了她断然捅向刘罗锅徒弟的那一刀,我感觉王小加心里面似乎藏着许多事儿。希望她能够快乐一些。当然,这女孩子敏感的内心,并不是我这个糙老爷们所能够触及的,而且我也不是能当政委的料,所以还是让白露潭和朱晨晨来帮助她,慢慢舒缓情绪吧。我突然有些怀念杂毛小道了,若是他在,以他那三寸不烂的舌头,必然能够将王小加带出心理阴影,从容地露出笑容来。 商量完了这几天的安排之后,我在威尔和老赵的带领下,摸进了南面的一个小洞子。如同老鼠或者蚯蚓一般伸缩身子,爬了十多米,然后佝偻着腰行走,弯曲折转,过了一会儿,光明大放,我们面前是一个十来个平方米的岩石平台,正处于一个悬崖的半腰之中,头顶数百米,身下白雾缭绕,莽莽林原,竟然是一个凹型的山谷,有游动不停的白云在脚下浮动,白茫茫一片,仿佛仙境一般。 很美的情景,包裹严实的威尔连忙拿出相机来拍照。 我看到从很远很远的对面山壁间,有温暖的夕阳斜照过来,洒落在我们的脸上,懒洋洋的。我才发现我居然从清晨睡到了日落,可见有多么疲倦。不过被这样的阳光映照在脸上,望着白茫茫的云雾和周围这些粗大的绿色藤蔓,心中惬意,也未免不是一番美事。 威尔指着我们脚下的山谷说,这个地方十分蹊跷,在地图上面完全没有显示。我来的时候查过资料,这一片区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著名的驼峰航线,事故最频发区域中的一个,仅次于喜马拉雅山驼峰口以及独龙江峡谷。今天凌晨的时候,我也翻阅过艾瑞克他们携带的地图,在这个区域也标注了红色的警告线。所以,你们之前想翻越这里,到达南方边境站的想法,我不得不说,这是很愚蠢的决定。 老赵眉头一皱,有些不喜欢威尔的语气,说,别人或许觉得危险,但是对于我们,却有可能变得简单。 威尔也不反驳,笑了笑说,也许吧,反正我是绝对不会下去的―― 尽管这是一个后门。 我们在这平台口坐着看了一会儿夕阳,安享这短暂的美景和平静,直到太阳缓慢地沉入了西方去,将整个山峦映照得辉煌一片。等到黑色的幕布开始笼罩天际,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回到了那个略有些憋闷的老鼠洞里。 晚上,老赵和白露潭、王小加在威尔的带领下,出去了一趟,用白露潭那种神秘的法子,在这石府地穴的出口处布置了一些不为人知的警戒线,也好让我们能够明了周围的情形,不至于成了一只只埋头的鸵鸟,什么也不知晓。 如此又是忙碌了许久,到了很晚大家才相继安歇。 我新得了《正统巫藏》中的“携自然论述巫蛊上经”一卷,配合着固体的法子,自然是练得勤快,睡眠也是格外香甜。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有人捅我的腰眼,睁开眼一瞧,看见白露潭的嘴唇红艳艳,告诉我有情况。我精神一振,耳朵贴在洞口一听,居然有断断续续的枪声传来。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八章 剑拔弩张 ·第二十八章· 剑拔弩张 静夜中,这清脆的枪声听得我一阵激灵。 要知道,在这靠近国境线的深山老林子里,寻常人是不会摸进来的,神经病也不会,一是环境恶劣,二是根本没路可走。现在这一片区域,据说有三伙邪灵教的人马存在,那么能够与之冲突的,不用想,或者是集训营的学员,或者是过来接应我们的援兵。 所有人都已经清醒过来,我叫大家少安毋躁,然后随着威尔一起通过曲折的道路,去出口瞧个究竟。 十几秒后,我和威尔出了石府地穴,躲在前面的一片荆棘丛中,往枪声传来的方向打量。 从远处的林子间跑来一行人,共八个,队形略微散漫,一边往这边奔跑撤退,一边朝着回路倾泻弹药。隔得远,差不多有半里路,天又是黑蒙蒙的,我瞧得并不真切,拍拍威尔的肩膀,问这个夜视极佳的血族,看到了什么? 威尔的脸容狰狞,一对尖锐的吸血白牙已经长了出来,吓了我一大跳。 他严肃地看着我说,陆,小心了,黑暗中有血族的高手,在血族“亲王、长老、领主、尊主、氏族、初拥”六等阶里面,这个家伙至少是尊主级别,你要不要回地穴里面去?倘若被他盯上了,只怕会很麻烦―― 要知道,并不是每一个血族都如我一般,并不屑于去遵守那第七戒律的。 威尔昨天被亨利、艾瑞克等人围攻的时候,也没有露出这般丑恶而恐怖的模样,显然此时的威胁已经让他感受到了生命的危险。 为了大家伙儿的安全,我决定回返洞中,让老赵或者滕晓过来接我的班,瞧一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当我准备返身的时候,黑暗中突然飞过一支笔直的标枪,将我们前面不远处队伍末端的那个人,给活活钉在了地上。那个人手上的自动步枪“嗒嗒嗒”朝地上扫射一阵,并且发出了垂死的哀鸣,继而无声。 这个人的声音,让我的脚步再也不能往回迈上一步。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身高两米、一身本事,然而被女孩子盯一会儿就会脸红的壮汉脸庞。 那个汉子叫什么名字,我至今未曾晓得,但是他却有一个响当当的外号,叫做先锋,是同属百花岭基地红龙特种部队中的一员,曾经在友谊对抗赛中被黄鹏飞用截穴术给击败。不过那只是双方都被限制了手脚而已,倘若真的是正面对抗,一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士兵,未必不如身具道法的黄鹏飞。 要知道,红龙可是直属于总参某部之下的战略性特种部队。先锋他们这样的特种军人,每一个都是部队的精英,兵王之王,是军队里的脊梁所在,本来应该享受着更多的荣誉和待遇,而他们却一直默默地守在祖国的边陲之地,艰苦地训练着。然而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内向的士官就这样惨死在了渺无人烟的深山丛林中,默默无闻。 都是一个锅子里面刨过吃食的兄弟,哪里能够袖手旁观?于是立刻通知洞子里面的队员们赶紧出来,并且准备接应前面这一队的我方人员。 当老赵他们挨个爬出来的时候,逃离的队伍已经跑到了近前来。 我看到了我们的随队教官尹悦,看到了身穿山民服的刘明,看到了矮个头兵油子老光,还看到了之前被鬼面袍哥会白纸扇剿灭的小队的两个漏网之鱼,来自陈家沟的陈启盛和一个叫做方雨生的矮个子学员,还有两个面熟的特种兵战士。 在他们后面,是十来个皮肤泛着铜光的黑衣人,脚步迟缓但坚定,煞气冲天,子弹打在皮肤上面,居然有“叮零当啷”的金属碰撞声;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身着红色长披风、燕尾服的矮个儿老外;在黑暗中,还有许多没有浮现出脸容的家伙,在林间穿行着,发出了轻而密集的脚步声。 见到这个红披风的老外,威尔不由得失声轻叫道,爱德华男爵? 我本来准备冲上前去的身子顿住了,问,他很厉害吗?公、侯、伯、子、男,在五等爵位制里面,就属男爵的爵位最低,为什么区区一个男爵,就让我身边这个血族如此失态? 威尔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说:力量有的时候,并不是职位所能够涵盖的。在密党里,爱德华男爵是不奉行“避世原则”的异端,他在意大利曾经遭到多名宗教裁判所的神官围剿而不死,战绩赫赫,据说还是一个死灵法师,是个让卡玛利拉长老会议都头疼的家伙!之前听说他潜伏到了墨西哥,却没想到居然在中国…… 眼见着那个叫做方雨生的学员脚步一乱,跌倒在了路旁,后面的追兵中突然蹿出了一头眼睛通红的凶猛藏獒来,我再也忍不住了,暗喝道,管他高手不高手,杀了再说! 我绕过前面的荆棘地,贴着草丛往前冲,而我的耳朵边有一轻微不可闻的声音响起。 是朱晨晨的飞针,径直朝着那头藏獒的眼睛飞去。 追兵中最前面的这十几个泛着铜光的黑衣人,想来是秘法炮制的“铜甲尸”之类的死物,本来这东西很怕凶猛的猫狗之物,然而见这藏獒从其身边蹿出而无碍,想来这些铜甲尸已然到达了一定的水准,所以才会如此。 尹悦在队伍中一直位于中间策应,见到方雨生跌倒,转眼间要被那藏獒撕咬到,不由得大叫一声,却也来不及援救。突然那头小牛犊子一般的猛犬一声哀鸣,前腿落空,嘴也不张开了,脑袋低伏下来,轰然撞上了方雨生,两者一番滚动,停住时,那藏獒已然奄奄一息,没有了性命。 而这个时候,在那些个黑衣人身前突然有许多绿草疯狂生长,将他们的前路给骤然堵上。 我出现在了树林的左边一侧,朝着这一伙精疲力竭的人挥手说,尹教官,往右边走,到树林后面去。见到突然出现的我,尹悦大喜,二话不说,立即带着那六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山谷里行去,老赵等人跑过来接应。 我看着他们离开,突然感觉到身后一阵疾风,猛地转过头来,看到黑影闪现,朝着我扑来。我不管不顾,挥掌便拍。那黑影也伸出手,朝我的手掌印来,两双肉掌交相印,一股卸无可卸的巨大力量朝着我狂涌而来。我的身子一歪,就朝着后方腾飞而起,半空中,只见那个黑影就是威尔口中的爱德华男爵,他长得并不英俊,甚至可以说是丑陋和猥琐:几何形的脸,四面体的鼻子,马蹄形的嘴,参差不齐的牙齿,独眼,脸上的剑痕交错,驼背…… 然而与他外表全然不同的是,他是一个凌厉到极点的高手。 我还在半空,那个家伙便飞身而上,双手上面的指甲如同玻璃尖刀,朝我的脖间划来。 在空中的我身子一扭,提前落了地,然而爱德华男爵的攻击已经临体,正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又一道黑影出现在我的面前,一把锐利的刺剑将爱德华男爵的恐怖指甲给架住了。看着身穿黑色修道袍的威尔岗格罗,翻身落地的男爵大人咬牙切齿,一阵咆哮,你……你居然是我们血族,为什么要拦我? 我莫名其妙地有点喜欢这个丑陋的吸血鬼来,因为他居然用的是纯熟的普通话。 刚刚从滕晓那里借来长剑的威尔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盯着抖动不停的剑尖。 朵朵和小妖朵朵已然浮立在了我的身后。 爱德华男爵见威尔并没有回应他,额头上的青筋一阵乱跳,然后他似乎闻到了什么,突然一抬头,右边那只独眼盯上了我,怒意瞬间爆发出来:“天啊,你这混蛋,你居然中了血族的诅咒,我可怜的艾瑞克和阿尔弗雷德,是不是被你所杀害的?你这个天杀的家伙……” 说话间,从黑暗的林子里走出了好几个裹着黑袍的人来,他们长得一副东南亚人的面孔,在脸颊的两边,都抹着几道灰白的泥土,而那群黑衣铜甲尸,则将他们给团团簇拥着。 有一个单瘦的身影在人群的后面游走,看着极为眼熟。 在我目力所不及的林子里,还有着好多身影在晃动,追兵的实力出乎意料地强大,让在这里镇守后路的我,后背的小米汗,一滴一滴地生成,并且滑落下来。 爱德华男爵在愤怒之后,突然笑了。说,果然是个有趣的人,你竟然能够让可怜的艾瑞克发出这血族诅咒来,想来不是一般的人……哦,我想起来了,有人提过,在这里面有一个叫做陆左的疤脸小子,是黑手双城那个大魔头安插的关系,想来就是你了。不错,不错,你既然在,那么,你们小队的人,应该也都在这里了―― 用一句中国话讲,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说着话,我们小队的成员和尹悦等人缓慢围了上来,剑拔弩张。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九章 演尸舞,是谁的援兵? ·第二十九章· 演尸舞,是谁的援兵? 能够将尹悦带队的这一群人追得狼狈逃窜的家伙,自然不是简单角色。 看着我面前这个让威尔都恐惧的爱德华男爵、十几个皮肤泛着铜色光泽的黑衣人和那几个打扮看着眼熟的东南亚人,以及黑暗中那些没有露面的家伙,我顿时感到喘不过气。 不过当看到我身后的这一众伙伴,我又变得安心了许多。 并不是尹悦一行人不厉害,而是她需要照顾那两个失魂落魄、遍体鳞伤的漏网之鱼,而老光他们这些特种兵的热兵器对这些“铜甲尸”又起不到太大的作用,所以才会显得如此狼狈。 而我们小队这七人的加入,使得整个实力的对比呈现逆转,优势反转。不计较那些脑子不过一斤的铜甲尸,就人数而言,我们其实是处于绝对优势的。 然而爱德华男爵却在冷笑,他颇为玩味地看着我,就像翱翔于天空中的雄鹰,俯瞰着地上的猎物。 整个空间的“炁”场开始变得诡异起来,有甜腥的鲜血气味,也有掩藏不住的尸臭和香料混合的味道在飘扬。重逢的尹悦并没有时间和我打招呼,而是紧紧握着一把造型古朴、上覆朱砂的桃木剑,紧盯着林子处。在那里,一直有一种类似夜莺的啼叫声,于平静的夜空中唱响。 我知道这是敌人在向附近的同伴下召集令,然而我们却根本无法阻止,因为在我面前,有着沉重如山的压力在逼近。和几个重要成员迅速交换了眼色之后,我们决定速战速决,并且尽快撤离。决心一下,我也顾忌不得许多,将怀中的震镜快速祭出,当头朝着这个厉害的爱德华男爵照射过去。 “无量天尊!” 震镜一阵抖动,朝着爱德华以及他身旁的铜甲黑衣人,发出一道金边蓝底的光芒。 爱德华早就已经有了战斗准备,身形一晃,影子消散,下一刻,竟然出现在了我的身边一米处,挥爪朝着我抓来。见这家伙谁也不管,就朝着我一阵猛攻,我这才知晓所谓的第七戒律,果然是有着很实际的副作用。不过我反应还算快速,手中的虎牙匕首已然紧紧握住,果断朝着他的手腕削去。 我快,爱德华更快,电光火石之间,那玻璃钢一般锋利的指甲就在我的左臂上面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火辣辣的疼痛感立刻蔓延到我的神经中枢里去。 这样实打实的近身搏斗,我并不如爱德华。不过在我身边的威尔也加入了战团,那把刺剑在他手中,就如同多了一只手一般,灵活得不像话,总是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候冒出来,替我解围。所以虽然我一开始就受了伤,但是还能够勉强应付。 这场遭遇战,在我“无量天尊”一喊出的时候,立刻打响,各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对手,好是一通混战。 场面一乱,我顿时就顾不上旁人,只是咬着牙硬抗爱德华男爵这咄咄逼人的攻击。在最开始的混乱之后,我发现爱德华男爵的攻击似乎很有规律可循―― 他总是采用直线进攻的方式,这样子虽然是容易防御,但是他还有另外一个特点,就是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忽左忽右,意识根本就跟不上他的节奏,稍不注意,就会被他那锋利的指甲给划上一道。 然而让我庆幸的事情是,不但朵朵和小妖给我策应,威尔也一直在我旁边作应援。他的那把刺剑神出鬼没,总是能够及时有效地抵挡住爱德华男爵的进攻。吸血鬼永远更能够明白吸血鬼的战斗方式,所以爱德华刚才对付尹悦等人的制胜法宝,顿时被克制得牢牢的,气得他哇哇大叫,不断地咒骂威尔。当然,这一回他用的是正宗的伦敦腔,不过英语里面骂人的那几句,我还是知晓的,也算是听懂。 相比我们这边的僵持,其他方向的战斗进展似乎要好很多,那些让老光等特种兵抓狂的“铜甲尸”由集训营学员们对付,就显得轻松。所谓铜甲尸,其实是一种跳尸的异种,浑身的肌肉组织受到了阴气洗涤,僵硬如铁,金属敲击上去,有清脆的响声传出来。这种铜甲尸是极为厉害的,属于跳尸之中的翘楚,有着一定的思维能力,得其一者便是幸甚,如能拥有这么一群,自然是一方豪雄。 不过我们面前的这铜甲尸,却并不是上述的那一种,而是有人用邪恶之法,将铜汁炼制,浇灌进活人的身体里,并且将其口鼻封闭,魂魄拘禁,不得出来,然后用种种秘法,将那铜汁遍布全身,达到刀枪不入的效果。然而此法,与正宗养尸地里百十年孕育而出的铜甲尸,却有着云泥之别。 饶是如此,这些伪铜甲尸仍然是极端厉害的东西,没有人敢小觑。它们的衣服破破烂烂,身上也满是洞孔,子弹和手雷的破片将其弄得残破不堪,有的半边头颅都没有了,剩下畸形的脑壳,往这边瞧来。这些僵尸手上的指甲乌黑有毒,牙齿尖利,口鼻处皆有浓黑腥臭的浆汁,在黑夜中尤其恐怖。 老光他们这些纵横怒江丛林的军中精锐见惯了血腥场面,然而这等恐怖情形,却见得不多,故而心中多少也有一些忐忑。倒是我们这些人习以为常了,除了一部分人压阵,防止后面有人偷袭外,大部分人都冲上前去。这里面表现最为抢眼的,竟然是来自广南百色老区的秦振。 这个络腮胡帅哥在这次试练中的表现并不是很出彩,这跟他一开始就被黄鹏飞小队的福妞伏击时大腿中了毒木箭,有很大的关系。因为腿上有伤,而且一直处于奔波忙碌中,所以秦振就显得有些默默无闻起来。不过在经过了一天美美的休息,全然恢复过来的他在伪铜甲尸群里,开始踩着鼓点,跳出了一种古怪之极的舞蹈。 之所以称为舞蹈,是因为他在那些扑将上来的伪铜甲尸一抓一咬的攻击之下,扭头、顿足、收身、蹲地……一系列的动作,几乎是将这些僵尸的所有攻击手段都预测到了,行云流水,手一伸一收,不时地拍打着这些尸体的胸腹,和脐下三寸处。 随着他的一系列动作,那些伪铜甲尸的动作居然慢慢地跟上了他的节奏。滑稽的事情出现了,刚才凶猛如潮水般的僵尸群渐渐地不再攻击人了,而是开始和秦振一般,跳起了古怪而神秘的舞蹈来,整齐划一,让人瞠目结舌。 你们能够想象一群恐怖的僵尸停止了攻击人类,而是在一个络腮胡帅哥的带领下,跳起了舞来吗?这舞蹈还是僵硬的机械舞,嘭擦擦、嘭擦擦…… 气氛变得古怪起来,一切都极为戏剧,而看到这一幕的我,突然想起了秦振在最开始跟我自我介绍的时候,就曾提过“演尸舞”和“壮族癫蛊”,没想到他刚刚使用的法子,竟然就是演尸舞。 好精彩的一门道术―― 不,这简直可以称作是艺术了。 就在秦振以一己之力,牵制了敌人最主要战力的时候,有朵朵、小妖和威尔配合的我,已经开始对爱德华男爵取得了主动的优势。当然,这主要还是得力于两个小宝贝洒下的青木乙罡。虽然这东西并不是源源不断的,她们昨天凌晨还花费了很多,用来束缚那三个来自英国曼城的吸血鬼,但是此刻齐心协力来对付这一个吸血鬼,却还是十分轻松的。 不过比起艾瑞克、亨利和阿尔弗雷德那三人,爱德华男爵可是要厉害许多。这个曾经让很多梵蒂冈宗教裁判所的神官铩羽而归的另类血族有着超越同族的战斗意识,地上那些不断蔓延的野草并不能够束缚到他分毫,他永远能够更快地将自己的身形给移出,让人根本就无从捕捉到他的身影。 而当他发现在我们这里占不到便宜之后,竟然抽身回返,朝着后面歇息的老光等人袭击而去。看得出来,他似乎还是很顾忌那些全副武装的军人。这些特种兵手中的枪械,才是那些一直不敢露面的家伙,所面临的真正威胁。 见这个家伙冲来,在后方打冷枪的老光等人不敢直接用枪射击,以免误伤,一边抽出匕首,一边往后疾退,旁边歇息的陈启盛和方雨生则跨前一步,将其阻拦。 然而力量悬殊,两者一撞,那名来自陈家沟的武学后进陈启盛被一击撞飞,朝着后面的荆棘林中跌去。 正在追赶的我伸手一抓,终于抓到了这个被反震回来的爱德华男爵,刚想将恶魔巫手击发,突然听到白露潭焦急地大声预警:“陆左、尹教官,有大批来历不明的人从北面赶了过来,怎么办?” 第二十三卷·第三十章 退守回洞,互诉经历 ·第三十章· 退守回洞,互诉经历 听到这个消息,无论是我们,还是正打得畅快的爱德华男爵,都不由得一愣。 敌我不明,来的到底是我们的援军,还是敌人的帮手,谁也不知道。因为不知道,双方都害怕被前后夹击,有所顾忌,所以都不由自主地拉开了距离,朝着后面退去。 白露潭凑到了我的耳朵边,告诉我来的是敌人,一律蒙面鬼脸,应该是鬼面袍哥会的高手。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爱德华已经和那几个东南亚的黑巫师退入了林间,树影摇动,那个瘦小的黑袍人开始吟唱起了悠扬的咒文。那些被秦振演尸舞所控制的伪铜甲尸,开始缓慢地恢复了意识,扭动头颅,朝着兀自跳得欢畅的秦振瞧来。 威尔听到了白露潭在我耳朵边的话语,眉头猛地一跳,四处张望了一下,连忙跟我建议,说逃无可逃,让大家先退回地洞中躲避吧,后面过来的几个朋友,似乎受了一些伤。 的确如此,倘若我们接着往南边奔逃,就会被这些邪灵教从各处抽调过来的高手衔尾追击,到时候只会不断减员,直至崩溃。而如果我们躲入洞中,一夫当关,自然能够争取到一些时间。当下也顾不了太多,犹豫不得,我招呼老赵他们带陈启盛、方雨生等人先爬进洞里,大家分批撤离。 紧急时刻,自然只能有一个声音,听到我的命令,几乎没有人质疑,不一会,外面就只剩下了尹悦、老赵、老光、威尔、我和勉力控制尸群的秦振。 眼见秦振的演尸舞在那个女声黑袍人的咒文中持续不下去,我让他赶紧往回跑,然后催促着外面这些家伙往里钻,我来断后。尹悦、老赵几人坚持了一会儿,见我发怒,也不废话,快速爬了进去,而老光则把手上的95式自动步枪留给了我,自己跟着老赵等人爬了进去。 我捡起地上的枪,目光越过了伪铜甲尸群,朝着林间的黑影点射。当所有人都跑进荆棘丛中,爬进了洞子里面的时候,我望着跌跌撞撞冲过来的伪铜甲尸群,也准备返身爬入,突然从远方有一道黑影,呈抛物线砸来。我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枪。 平日里枪法很臭的我意外地将这东西给一枪击中,然而那个篮球大的黑影在爆裂之后,体积瞬间变得大了好几倍,嗡嗡一阵响,化作成百上千的小黑点,朝着我扑来。是马蜂,还是别的什么?我夷然不惧,朝着甩蜂房的那个黑影方向又射了一梭子,然后沟通体内的金蚕蛊,一道薄朦金光临体,肥虫子的气息朝外面喷出来,那千百道细小的黑影顿时一滞,仿佛遭受到莫大危机一般,四下散去。 趁机,我像个老鼠一样,在两个朵朵的掩护下,绕过荆棘丛,往土洞子里奋力爬去。 很快我就爬到了深处的岩石层,老赵、威尔几个人拿着强力手电,蹲守在那里等我,见我爬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我给拉了进来,问后面的情况怎么样。 我说被堵住了,那些僵尸应该就要爬过来了,怎么办?要不要把这洞口炸塌? 事已至此,我们自投死路以自保,若留了出路,只会给敌人留下进攻的路线,既然后门的空气可以流通,我们也不用担心会窒息而死,不如将这个土洞子炸塌。情况紧急,我听到从洞口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想来那些伪铜甲尸已经在那个瘦小赶尸匠的控制下,爬进来了。来不得犹豫,我们几个一经决定后,立刻开始找寻能够弄塌这洞子的方法。 这个时候,老光挤了过来。这个老兵油子脸色惨白,身背后鲜血淋漓,似乎被什么猛地抓了一下。 他手上拿着一包东西说,让我来吧,对付外面那玩意儿,我自愧不如,但是搞爆破,你们所有人都不如我。嘿嘿,是不是只是把土洞子那一截给炸塌了? 我欣喜地拍着他的肩膀说,是的,要快,那些家伙应该快要爬过来了,我让人给你掩护。 说完,小妖朵朵返身折转,带着老光朝外面的土洞子里爬去。 见老光又摸回洞子里去,我将手上的自动步枪递给老赵,然后跟旁边的这些人说道:“一会儿爆破起来,这里封闭的环境肯定会受到很大的冲击,你们赶紧到下面的大厅去,然后找东西,随时封住洞口,免得大家被二次震伤。快下去吧,这里我来盯着。” 旁边这些人都是各地的精英,甚至还有我们的教官,然而或许是尊敬我断后的行为,竟然如同我以前开饰品店时手下的那些店员一般,没有多说什么,皆返身朝着里面继续前行,没有留在这里堵塞通道。 我拿着他们留下来的强光手电,往回路瞧,只见四五米处,老光正在忍痛布置炸点,而更前方,小妖这个暴力女则在砰砰地捶打着爬进来的僵尸。可怜的伪铜甲尸声带早已僵硬,发不出声音,只是无力地撞着泥洞的两壁,轰隆作响,满洞子里皆是小妖兴奋的声音:“打死你,打死你……欧耶!” 她哈哈大笑,让我身边的朵朵也摩拳擦掌,忍不住想要上前去大展身手。 见这小乖乖想要冲上去,我连忙拉住她,不让她上前去捣乱。大概相隔了两分钟,老光牵着一根引爆线,爬了下来,让我把上面那个小妹妹叫回来,我们准备下去引爆了。我点头表示理解,一边往回爬,一边喊小妖回转,为了避免朵朵受到震荡波的冲击,我让她直接回到槐木牌中。 洞子里的光线并不亮,然而老光却是清清楚楚地瞧见了这一幕,他顿时瞠目结舌,吓愣了神,结结巴巴地问我,陆左,你、你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说别管,线够不够长?他回答说差不多,继而咽了咽口水说,当初的那场比武,我到现在都还不服气,觉得只是一场意外,不过这会儿当真是心服口服了,娘希匹,你这个家伙真厉害。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爬到了大厅口,这个时候小妖飞奔而来说,快点,那些家伙又爬进来了。当下老光也不犹豫,朝着里面喊,我启动了。三秒钟之后,他引爆了炸药,和我一同滚进了石厅中,而立刻有人将叠加在一起的厚毯子紧紧堵住了我们来的洞口。 轰隆隆―― 整个空间都为之一震,天摇地晃了一番,终于稳定下来。 威尔先行一步,折转回去瞧,然后回来,说整条土洞区域都塌了,就连岩石区也垮了不少,就是不知道土洞子垮了多长。趴在地上的老光地说,老子布了十一个炸点,保准七米之内,全部填得严严实实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出口炸塌了,我们岂不是要闷死在这里? 我躺在他的旁边,伸展四肢,说没事儿,这里有一个后门,闷是闷不死,安心等待救援便是。 “救援,什么救援?”旁边的尹悦奇怪地问道。 听到这小姑奶奶的话语,我顾不得大战之后席卷而来的疲惫感,一骨碌地爬起来,说,我的美女教官,现在的情况,难道上面不知道?―― 邪灵教联合了几个兄弟组织,合力围剿我们这些翅膀未硬的雏鹰,从高黎贡山到碧罗雪山,这一路上埋伏了多少邪教的高手!你们不就是过来救援我们的吗? 听到我大声的喊叫,尹悦点点头,说难怪了,原来是这个样子。 见她一副后知后觉的表情,我和小队的其他成员都不由得抓狂起来,忙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上面不知道这件事情吗? 尹悦告诉我,说她费了很麻烦的功夫,才联络到了上面,将那伙日本人给押运回去,结果直升机上的联络员告诉尹悦,说有一队学员已经跟基地失去了联系,贾总教官怀疑这片区域,被心怀不轨者渗透了,让她找到我们,并且通知取消试练。 听说我们会有危险,本来准备回去等待处置的刘明提出,要跟随尹悦一起来,尽一份力量,尹悦不知怎么,就同意了。后来她发现了林子里,的确有很多来历不明的人存在,而这一片区域又有强烈的磁场,联系不了上面,之后她慢慢地找到了登仙岭,到了岩石平地,又来到了南边的这莽莽山林中,并且碰到了伤痕累累、如惊弓之鸟的陈启盛和方雨生,后来又碰到了老光他们部队,然后被那些家伙追杀至此。 尹悦讲完,老光也简略地讲了一下他们的情况。他们是在野外拉练的时候接到的通知,回到基地整顿装备后,分三个小组前往这里,过来找寻失散的小队。结果在昨天傍晚的时候,被那些恐怖的东西给缠住,一路追杀,所幸有尹教官等人的加入,才不至于全灭―― 算上刚刚死在外面的先锋,他们小队已经损失了四名成员了。 老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 这时,我们都看向了陈启盛和方雨生。他们小队连随队教官赵磊男都死了,那他们是怎么存活下来的呢? 第二十三卷·第三十一章 步步算计,险境危机 ·第三十一章· 步步算计,险境危机 见到我们的目光集中过来,身上尽是累累伤痕的陈启盛和方雨生眼睛一红,不由得悲从中来。 陈启盛是陈启昌的堂弟,同样来自陈家沟的他从小习武,虽然不通道巫之术,但是特勤局海纳百川,也很需要这样的人才来出外勤,更何况他们要是能够有所成长,并不比会道巫的修行者差劲。他的堂兄惨死,回忆起来,说话自然哽咽,事情的经过最后还是由来自闽越的方雨生,跟我们讲起。 原来他们小队一开始也是秉承着与世无争的态度,抄小路走近道,想要避开人群,直接前往碧罗雪山去找寻月亮潭。最开始的一天倒还不错,他们因为随机的地点选得不错,而且又决定冒雨前往,故而一夜之间,连滚带爬,领先所有的队伍,来到了我们发现惨案的坡石岩壁处。经过一天一夜高强度的行军赶路,虽然他们这一队没有女学员,但是也先后都撑不住,于是就决定在岩壁凹口处搭营歇息。因为他们想着不会有哪个队伍会冒着莫大危险,连夜赶路,所以并不是很担心突然的袭击。当然,出于安全的考虑,他们还是安排了陈启昌在外围放哨,而他和陈启盛则去林子里寻找干柴,准备生火,将身子暖和暖和。 不过他们只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尾。确实没有哪个学员队,会冒着随时跌落山涧的危险,连夜冒雨赶路,所以就脚程而言,他们算得上是走得最远的。如果是那正常的试练,有了这个时间差,他们或许真的能够最早到达月亮潭,兵不血刃地赢得胜利。 然而事实永远不会有理想的这么简单,在他们满心欢喜地准备歇息的时候,厄运就降临了。方雨生告诉我们,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时他和陈启盛被林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好多操川音的蒙面人袭击,是赵教官掩护了他们,并且让他们朝着南边突围。赵磊男用生命的代价,帮助两个学员赢得了一条生路。他们吓坏了,便一直跑,昼夜不停,终于在精疲力竭的时候,碰到了尹悦,并且从她的口中,得知了自己小队的噩耗。 然而刚刚安歇不多久,没想到又碰到了攻势更猛的追杀,幸好有诸位…… 方雨生已经有几天几夜没有好好安歇过了,说话的声音沙哑,一双眼眸遍布血丝,似乎有溢血一般的红色光芒。他脸色苍白,坐在石地上,身子不断发抖,似乎下一秒就要睡着一般。为了逃命,他们背上的行军背包早就不知道丢弃在了哪里,我叫朱晨晨弄了一些清水和干粮,让他们先吃一点,然后安歇。 听到大家讲明缘由,我们大概能够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来上面已经猜到了这里发生的事情,然而因为体制的僵化,力量也不是很充足,故而决定取消这次试练,并且从军方那里借调了红龙部队过来,想着找寻失踪的学员小队。然而在这一片深山老林子里,不但没有信号,而且由于磁场的缘故,电子仪器也很容易失效,别说是这么一点儿人,就是把上千人撒进来,也冒不出几个泡泡。 想要清剿在这山林子中邪灵教联络来的各个组织,除非是打报告申请上面,派一定数量的大部队过来,不然光是红龙这样的精锐小分队,是很难起到作用的。只不过在国境边界上有这等级别的调动,国内外的情报机构恐怕又是一番忙碌,而且这样的调动,对国家战略层面上的影响也很大,轻易不可能得到批准。 想来邪灵教也是看到了国家有这方面的顾忌,才会在这片土地上,为所欲为的。而且这里靠近中缅边界,这些人很容易越过国境线来往,禁止不住。 唯一的办法,就是百花岭基地能够迅速沟通上面,然后就近调集西南局、东南局以及总局的高手过来,将这一伙人给镇压下去。只是,因为种种原因,这方案能否迅速确定下来,还真的不能够指望。只希望对这次集训营给予关注的大师兄,能够尽快推动。 对此,尹悦不抱任何期待,她在后来的时候,偷偷地告诉我,说准备试练的前一天,她听大师兄麾下的同事白合说起,东北那边的邪灵教又在闹事儿,情况很紧急,连远在中东黎巴嫩的大师兄也不得不结束那边的事情,火速赶回来。要真的有闲暇的高手,估计现在大部分都被借调到东北去了。 我的脸色铁青,看来邪灵教这南北统筹的手段越来越纯熟了,声东击西,幕后的那个家伙,果真是一个可怕的战略大家。 既然期待不了大部队的增援,那么我们唯有自救了。 进来的通道既然已经堵死,当下我们也不用太着急。滕晓和老赵看守前门的洞口,其他人则好好休息,朱晨晨、王小加和白露潭拿出背包里面的急救包,给各位伤员作处理。我带着尹悦、威尔从后面的那个洞口往外爬,曲折三十几米,终于来到了悬崖间的那个平台上,夜风吹拂,我问尹悦带的通信器材,能不能够联络到总部基地?若是能,叫几架直升机过来,把我们接回去便是了。 爬过洞子,见到这一番天地,尹悦心中自然是舒畅了许多,她掏出一个军用对讲机模样的东西,然后开始忙碌起来,不断地呼叫基地。 威尔在我旁边,身穿着厚厚黑袍的他眉头不展,说,陆,假如得不到救援,而出口被堵死了,那地穴里面足足十五个人,而且还有伤员,你们所带的给养,根本就坚持不了两天的。你想过到时候,该怎么办吗? 我来到崖边,伸头看下去,下面黑蒙蒙的一片,如同怪兽的大嘴,山风强劲,吹得我差一点要跌下去。我稳住身子,回过头来,指着从上面垂落在崖壁间的巨大藤蔓,问他,威尔,你曾经顺着这东西,往下面爬过吗?能不能够得着谷底? 威尔摇了摇头,说没有试过,那谷底里有邪恶之物,谁会这么尝试? 说完,他回过神来,猛吃了一惊,说噢,天啊,陆,你不会疯了吧,难道你想顺着这些下垂的藤蔓,爬到谷底里面去?不可能,这太危险了,而且即使你能够下去,也绝对出不了这个山谷的,我发誓,那里面绝对有让人恐怖的东西在,请你千万要理智一点,别拿所有人的生命开玩笑…… 这时候尹悦回过头来,垂头丧气,说不行,这里的磁场干扰太厉害了,联系不上,也不知道总部能不能够收到消息。 听到尹悦的回答,我苦涩地冲威尔笑了笑,说,你看,伙计,有的时候我们明知道前方是死路,但是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闯,能够活一人,便活一人,能够多活一分钟,便多活一分钟,如此而已。我决定明天早晨就带着人去探路,我亲爱的威尔,碰到这样的我,你是不是后悔跟着来了? 威尔苦笑说,好吧,你真的是一个疯子,不过比起爱德华那个疯子来说,却实在可爱得多。好吧,好吧,不用明天了,我现在就去给你们探路…… 看着回身准备找寻落脚点的威尔岗格罗,我小心问道,嘿,威尔,你不会再一次扔下我不管吧? 攀上了藤条的威尔给了我一个国际标准的中指,然后提醒我,伙计,看好你那两个哭鼻子的同学。爱德华他们衔尾追来,猫腻说不定就在他们身上。说完这话,威尔纵身往下,消失在黑夜里。我看着旁边的尹悦,摸了摸鼻子说,我总感觉他好像在跑路…… 尹悦还没有说话,从下面就传来了威尔气急败坏的怒骂,陆,说我坏话的时候,就不能够等我走远了再说? 尹悦呵呵笑,然后脸色严肃,说,这个帅哥老外说得对,我总感觉陈启盛和方雨生出现的时机实在太过凑巧了。只怕他们身上有什么猫腻,自己不知晓,被邪灵教的那些家伙给标注了―― 引蛇出洞而已,不然以他们两个的实力,说实话,是很难逃出伏击圈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在这里等待威尔,而是返身回洞,看一看伤员们的情况。 再次回到石府地穴,我看到刘明正坐在石榻旁,和三个兵哥哥热烈地聊天,朱晨晨在给老光这个老兵油子上药,但是眉头不展。见到我返回来,她迎上来说,老光身上中了僵尸剧毒,如果不及时处理,只怕下半夜就要高烧死去,更有尸变的可能,怎么办? 旁边几个人一脸紧张地看着我,我则蹲下来看了看,摇摇头说,没事,我能搞定。 兵哥哥们都长吁了一口气,老光热泪盈眶地握着我的手说,小陆,我的好弟弟,谢谢你,哥哥我还是个处男,要真的这样报销了,阎罗王那里都能冤出一包眼泪水来。 我见刘明跟他们都很熟悉,便问,你们认识吗? 老光告诉我,刘明原来是我们部队的,后来被劝退了。我好奇了,问,是什么问题呀?老光他们几个特种兵都不说了,瞧向了刘明。 第二十三卷·第三十二章 敌袭,风紧扯乎 ·第三十二章· 敌袭,风紧扯乎 见我问起,刘明一声惨笑,说也没什么,就是杀了人,心里有些阴影,过不去那坎,最后就退役了。 我悄无声息地唤出金蚕蛊,然后驱使它进入老光的身体里面去,吸取毒素。 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又麻又痒的凉意传来,老光忍不住用手去摸,还想要翻转身子过来瞧,被我一巴掌打开他的手,然后呼唤旁边的两个兵哥哥强行按住他。 见挣扎不得,老光索性就不管了,看着旁边为牺牲战友而黯然神伤的刘明,叹气说,老刘当初在边境线上杀了一个毒贩,结果心里承受不住,后来任务总是出现纰漏,就提前退役了。当时我还可惜了好久,不过现在看来,也还好,比梁蔚、先锋这几个兄弟的下场好。 刘明顿时眼泪就下来了,说,老光,我就是一个逃兵,你别这么说,不然我心里更难受。 旁边有一个兵跟刘明说:“刘哥,我是后来的,也听说过你的事情。我不会讲话啊,不过当兵杀敌,这是本分,我们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怨而去杀人,我们只是国家手里面最锋利的武器,我们只有把这些事情做了,我们的父母、我们的老婆孩子,才不用做这些事情。你看城里头的那些人,个个都笑嘻嘻的,那样子丑恶都不用看,还不是有我们在?所以梁蔚、先锋他们这些人死了,我难受,但他们是烈士,是英雄,这样子想,我又不难受了。” 这个兵是黔南人,叫许磊,方言浓重,不过说的话,倒是让人心中震撼。 地藏菩萨曾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世间有很多事情,没有人愿意干,但是总得要干,倘若能够让大部分人生活幸福,便是死了,那又何妨? 听到了这个兵的一番话,刘明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抱头痛哭起来。 除了老光之外,另外这两个兵只是脱力而已,弄了一些吃食,在旁边休息即是。当肥虫子将老光体内的尸毒给吸收殆尽,我拍了拍这个老兵油子的肩膀说,你老小子命大,也算是碰到了我。闭上眼睛,休息一觉,明天又是一个阴人的好汉子。 老光欢快地回答说,好嘞,老子欠你龟儿子一条命,要是能够活着回去,退伍了我请你去那个什么怡红院之类的,姑娘随便你怎么点。 看着这个满口子没遮拦的老兵油子,我不由得想起了远在东官的杂毛小道,心情好了许多。 这边完结,我又来到了石榻的另一边。几天几夜都没有睡觉的陈启盛和方雨生此刻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他们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朱晨晨处理过了,急救包里的纱布不够,几个女孩子甚至凑了些贴身的衣物,撕下来给他们包扎起。我想起威尔给我的警告,便仔细地打量他们两个,然而也没有找到什么能够指引方位的术法痕迹来。 至于勾结邪教,这更加可笑了,能够进这集训营的学员,除了插班生,都是经过三代审查、根红苗正的好苗子,陈启盛他堂兄甚至还死于那场惨案中,仇怨滔天,倘若这样都还要受到我们的怀疑,只怕是委屈得要死。唯有通知几个信得过的人,小心看管便是。 我们现在的情况是前路被堵,后路乃是万丈深渊,算得上是绝境了,一旦给养跟不上,基本上就只有死路一条。虽然我估计有个别老队员的心里会有些想法,认为把人救回来,不但增添了负担,而且陷入了险境,得不偿失。不过一番巡视下来,我发现大家的精神状况还算是不错,眼睛里,仍然充满了斗志和希望。 人不绝望,万事便皆有可能。 我把没有昏睡过去的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来,将目前的情况作了说明:出口被炸,又有一堆高手堵在门口,出是出不去了;不过外国友人威尔已经去后崖探路了,如果可行,明天白天我们就行动,顺着藤蔓,攀爬到山谷下面去,然后再想法子找寻出路。 这是唯一的选择,大家不得不同意。不过有一些担忧,就是几个伤员能否坚持到山谷底,需不需要等他们养好伤,再决定下去的时间。在经过与老光等人的沟通后,我们决定到时候采用相互照看的法子,一旦出现问题,相互之间也有照应。 商量妥当之后,除了轮流守夜的人,大部分人都相继睡去,养足精神,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我找到白露潭,问她知不知道外面的情况,爱德华男爵那些家伙是离开了,还是在找工具,将这个通道给挖掘开来?白露潭摇头说,不行了,外面好像来了高手坐镇,她根本就无法与外界沟通了。 “高手?是怎样的高手?” 白露潭表示不清楚,反正比那个爱德华男爵要厉害,跟那个大供奉差不多,或者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点头表示知晓,让她抓紧时间睡觉。 听到白露潭的话,我心中更加惶急,然而又不敢表现出来。来到石道出口这里,忧心忡忡地看着这狭长通道,想着倘若这通道被打开,我们如何抵挡那些家伙的进攻呢?白露潭的法子都没有效果了,只怕在外面主持围剿事务的那个家伙,未必会给我们这么多准备的时间。 守在洞口的老赵和滕晓见我眉头不展,都笑了。老赵说,陆左,你别担心了,我们耳朵靠着石壁呢,但凡有一丁点儿动静,都会提前知道的,别这么大压力。 滕晓也说,对啊,这前面一截,我和老赵都布置得有阵法,倘若是那灵体过来,必定是来得去不得。 事情千头万绪,不过有这两个信得过的兄弟看着,我多少也放了一些心,跑回石榻那里,拿出虎牙来,将山阁老留下的那一篇石雕而成的《正统巫藏—携自然论述巫蛊上经》,给一点儿、一点儿地铲除,务必不留下任何痕迹,给敌人瞧见。 搞完这些,我闭目睡去。大概两个小时之后,威尔返回了石厅中,一身的寒露。 他告诉我,他探查过了,从这里往下走,藤蔓相连,一层又一层,即使没有藤蔓的地方,也被人工开凿出来落脚点,竖直往下三百丈,步步惊心,然而也有人精心维护过,想来之前挖掘这个洞府的人,应该经常出入后面的通道,下到谷底。 威尔甚至怀疑这些粗壮的藤蔓植物,都是那个人移植过来的。 谷底里面有一些轻微的瘴气,潮湿温润,到处都是绿色的林子和苔藓,他没敢多走,稍微查探一番就折转回来,并且顺手修理了诸多年久失修的地方,免得明天早上下去的时候,有人失手跌落崖间,一命呜呼了,到时候反而怪罪他探路不力。 我表示知晓,好声宽慰他,并代表了大家伙儿感激他。他贼笑嘻嘻,说这倒不用,只是倘若碰到他所说的那东西,给他留上一份便是了。 天明,我们稍微吃过了些清水干粮,然后开始讲起了昨天夜里商量的事情,并且让威尔带一部分人前往那边的悬崖平台,做好沿路攀爬下去的准备。除此之外,我还找来老光,在得知他们还有足够的炸药之后,我让他在石厅里安放炸点,到时候我们把这里给炸塌了,让敌人难以找寻我们的踪迹,封堵此处。不然即使到了山谷里面,他们倘若追击进去,我们仍会陷入重重包围之中的。 一想到白露潭说跟鬼面袍哥会大供奉一个级别的高手来临,我心中就惴惴不安,绞尽脑汁想化解之道。大家服从安排,各行其是。 陈启盛和方雨生酣睡了一夜,早上我们又把大部分食物都留给了这几个伤员,故而精神总算是好了一点儿,开始在房间里面做一些恢复性的锻炼。我正在跟他们确定一会儿下山谷的情况,突然在出口的石洞处传来了老赵的喊声:“有情况!” 我眉头一皱,急步跑过去,只见老赵冲过来,对我急喊,他们在挖土了,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很快,我们准备撤离吧? 我连忙点头,赶紧催促正在大厅和四处布置炸点的老光等人快一些,然后招呼大厅里面剩余的人赶紧通过洞口,爬到那边的岩壁平台上去,准备往山谷下面转移。 尹悦附耳在那石壁之上,听到有沙沙作响声,眉头皱起,说,这什么情况?普通人力挖掘,哪里会是这种声音? 我无言以对。正在这时,塌方的前面出现了动静,窸窸窣窣的。当我看过去的时候,从里面飞跃出来两头身上皆是褐色角质状鳞片、犹如盔甲的畜生,这东西全长一米五,头小而呈圆锥状,吻长无齿,小眼泛着凶残的光芒,四肢粗短,五趾具强爪,甫一出现,就朝着我这边猛扑而来。在它们的后方,则是滚滚的黄色浓烟,泛着一股硫磺的臭味,这烟沉重,往地上席卷,闻到的人头昏眼花,竟然有摇摇欲坠的感觉。 滕晓一边往后退,一边扯着脖子高声喊叫,敌袭,风紧扯呼…… 第二十三卷·第三十三章 内奸 ·第三十三章· 内奸 当这两头满身皮质鳞甲的畜生朝着我和老赵前扑过来的时候,滕晓第一时间发起了警告。因为早就已经在准备转移,大部分人都通过洞子来到了后面的悬崖平台处,所以并没有造成很大的惊慌。我腿上的虎牙匕首第一时间被拔出来,朝着这凶猛的畜生砍去。昏暗的光线中,刀锋与它坚韧的鳞甲相撞,擦出了些许火花来。 这东西瞧着模样,似乎是鲮鲤,但是比寻常鲮鲤要凶猛许多,也诡异得紧。它虽然厉害,但是并不算可怕,真正恐怖的是随之蔓延而来的黄色浓烟,如此沉重的烟雾,似乎是积聚了许多怨力,倘若不堵上,只怕会很麻烦。滕晓持刺剑,我则拿着虎牙匕首,一边与这不断前冲而来的盔甲畜生拼斗,一边往后退却。老赵和尹悦提前一步退到大厅中,见到陈启盛和方雨生跌倒在地,那黄色的烟雾已经往两人的口鼻处蔓延,慌忙将他们扶起,强行拖到后面的洞口去。 我看着仍在忙碌布置炸点的老光和黔南兵许磊,问,好了没有? 老光说还欠四个,只怕到时候会有漏洞。 我见那黄烟已然要蔓延到了后面的洞口处,心中焦急,大声说,够了,你们两个赶紧过去,听我命令引爆。老光似乎有些犹豫,然而他旁边的那个兄弟却猛地一把拉住他,两人急匆匆地往后面跑去。正在这时,有头畜生横扑过去,滕晓突然一声大喝,前跨一步,疾走如风,手中那把缴获来的刺剑如同一条走龙,直接贯穿了那畜生的口鼻之间,顿时鲜血飙射,洒落到地上。 那头畜生被一剑贯通,居然没死,一番挣扎,又跌落在地上,不过这一回,倒是没有再冲上来。 尹悦将昏迷过去的方雨生交给老光,见地上的黄烟如同有意识一般,朝着我们后面的洞口蔓延而去,知道定是有高人在场。她秀眉紧锁,双手一搓,出现一张青色的符箓。黄色的符箓寻常能见,青色的倒是少闻,我一边退,一边奇怪地瞧。只见尹悦轻咬舌尖,一口鲜血就喷在了符纸上,手掐印记,口诵经诀,那符箓飘飞落地,立刻一道青色的光芒如同焰火,绽放开来。 两者接触,一时间,那黄色烟雾里分析出许多具象的骷髅头来,鬼哭狼嚎之声顿时在我们的耳畔响起。 青色符箓化作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长城,将那些黄色烟雾给阻挡在我们的后面,但凡有靠近的,都化作了惨淡的白色怨力,在空中飘散。尹悦大声叫,退,疾退,然后把这里炸塌了。 我回身快跑,很快就来到了洞口,发现旁边居然还残余着一些黄色烟雾,并没有被尹悦这青色符箓所转化,而此时石府中还剩下我、滕晓和尹悦三人。 眼看着青光有崩溃的迹象,我的胸口一动,留着西瓜头的可爱朵朵飘飞出来,她一出来,就趴在洞口,本来渐渐变得尖俏的脸颊突然鼓得圆圆,肥嘟嘟的,然后一口鬼气吐出,那些黄色浓雾顿时被中和消解,不再呈现。 这小丫头三口两口,竟然将通道里的所有黄色烟雾给中和不见,我大喜,连忙招呼尹悦和滕晓先行进洞。和上次一样,我又是最后一个进洞,刚一爬进去,就感觉到一阵劲风朝我扑来。 古之名将,擅使拖刀计,我却独善“黄狗撒尿”一招,见劲风临体,估摸着时机,猛地朝后一蹬,重重地踢在了一头前扑而来的畜生身上。我的右脚一阵发麻,而那东西却惨叫着往后跌倒。机不可失,我好是一通爬,三十几米曲折的路程,我连滚带爬出去,当见到太阳光的时候,后面轰隆隆的一阵炸响,老光引爆了炸药。 巨大的冲击波沿着曲折的洞子传出来,威力就减小了很多,不过山体一阵摇晃,烟尘冲出,吓得我们紧紧抓着山壁垂落的藤蔓,生怕这平台都倒下去。 过了一会儿,震动停止了,我们这才坐到地上,抹了额头那一把汗水,感觉惊险之极。 谁也没有想到,外面邪灵教的那个主事人居然找来了两头如同鲮鲤的畜生,快速挖通掩埋了的土洞,并且通过这个通道,将那股充满了怨力的黄色烟雾,给灌涌进来。那东西,又有剧毒,又有鬼魂怨力,只怕这里面除我以外的大部分人,都扛不住。倘若不是我们提前有所准备,只怕此刻都已经躺在了那个石府地穴之内,静待死亡了。 高人就是高人,四两拨千斤,就这么轻轻一出手,便将我们弄得欲死欲活。 不过这石府一塌,一股烟尘往外面翻涌冒出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东西从曲折长长的洞口里冒出来了。 这时间非常短暂,原来就在外面的人并不清楚情况,纷纷围上来问个究竟。我惊魂未定,滕晓倒是口齿伶俐,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讲出,然后擦着手上沾着如鲮鲤般畜生的鲜血,惹得旁人一阵赞叹。 当然,除了赞叹,还有一些人和我一样,对外面的那个主事人层出不穷的手段感到害怕,只想着赶快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在我们出来之前,威尔已经在跟提前出来的众人讲解攀爬下去的注意事项―― 这崖壁平台距离谷底,足足有三百多丈,合起来也有一千米左右,对于普通人来说,攀爬其实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别的不说,光那高度,便让人十分头疼,倘若是脱力松了手,失身跌落山崖去,这可不像小说话本里的主人翁一样,会有一段奇遇,十成十的肉饼饼,妥妥的。 因为是白天,天空虽然阴沉,但是还是有着一些阳光的。威尔穿着黑色厚实的长袍,脸遮住,连双手都包裹得严实,不停地搓着手,不厌其烦地讲解着用登山绳给自己做安全绳套的法子。然而当石府中的事情发生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了,纷纷关心起我们的安全来。威尔很无奈,将身子佝偻着,躲在了阴影里。 我在歇息完之后,走到地上躺着的那两个人面前。因为离开得晚,陈启盛和方雨生都被那黄色的浓烟所浸染,昏倒在地,好在老赵和尹悦及时将两人扶起,然后连拖带拽,弄了出来。一阵掐人中、润心肺的动作后,两人悠悠醒来,问话也不答,有些头晕晕的,似乎十分不适那远山传递过来的太阳光。 见到这情形,尹悦十分担忧,说这两个人的情况,肯定是下不了谷底的,要不然你们先下去一部分,我留在这上面照顾他俩,等到情况好转了,我们再顺着下来? 老光心有余悸地瞧了一眼那个洞口,略微担心,说我们还有四个炸点没有布置好,万一留下来空隙,那些家伙说不定就能够摸着赶过来了呢。老赵摇头,说不可能,他们这次主要是利用了鲮鲤快速挖掘泥土的天性,突然袭击,然后用那黄色烟雾的杀手锏来袭击。这次我们把石府给炸塌了,别说是人,就是那死得只剩一只的鲮鲤,也爬不过来的。 尹悦也很自信地点头,说她的那张青菱驱邪符,乃是当代著名制符师、龙虎山天师道望月真人的作品,一旦有那符在镇压,黄色烟雾定然是蔓延不过来的―― 而且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拥有的黄色烟雾,也并不算多。 那东西是什么?是有鬼木之称的槐树,而且还是蝶形花科的金叶刺槐。将十二名冤死的尸体埋葬在树下,底下的树根直接吸收尸体的养分,茁壮成长十二年,选一个阴风细雨的鬼节,从三月三、清明节、七月十五到十月初一,无论哪天,用钝刀磨树皮,渗血了,就砍伐之,取其树芯。燃烧这树芯,就能够激发出这种黄色烟雾来,也叫做“鬼木怨”,如此多的工序,你们看看,有多珍贵…… 尹悦到底是跟大师兄走南闯北过的人,见识自然比我们都要高得多,一眼就将这东西瞧了个透彻。 由这东西以及之前的伪铜甲尸群,可以看得出邪灵教的财大气粗以及心狠手辣来。这些,并不是寻常组织所能够比拟的。老赵心思重,也有些不敢放心,便在洞口布置起驱邪的阵法来,以免真要出事,措手不及。 大家接受了尹悦的提议,在威尔的指导下,开始分批地往下行进,这样子可以错开一些人,免得到时候相互牵连。 说实话,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爬,确实十分挑战人的心理极限,作为一个以前坐过山车都有些忐忑的男人来说,我实在是有些彷徨。不过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倒也不是很害怕了,站在悬崖的旁边,看着大家陆续攀着藤蔓往下爬去,小妖浮于空中,不时地给予照顾,心中安然。 突然,正在布置阵法的老赵发疯一般朝我大喊,陆左,小心…… 我一扭头,瞧见一个家伙朝我飞扑而来,试图将我给推落下山崖去。 第二十三卷·第三十四章 垂直极限,刘明的救赎 ·第三十四章· 垂直极限,刘明的救赎 一道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和朝我飞扑而来的那个家伙,狠狠地撞在一起。 这个身影正是一直都沉默不语的刘明,他正准备和老光他们一起攀爬下悬崖去的,他甚至已经用分到的登山绳,给自己做了一个防滑落的安全绳套。然而当看见那个想置我于死地的家伙凶猛扑来,他毫不犹豫地疾走三步,毅然跟那个人撞在了一起。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想要谋杀我的人,竟然是刚刚还虚弱无力、头昏欲裂的陈启盛。这个来自陈家沟的学员眼睛里冒着红光,脸上满是狰狞的恐怖,一副中邪的模样。 当我回过头的那一刹那,看到刘明和陈启盛两人稍一停顿,便双双朝着山崖底跌落而去。毅然而决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来不及思考陈启盛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条件反射地伸手,朝着身边跌落的两人抓去,只希望能够救回一个人来。然而当时的情形,根本就是电光火石之间,让人来不及反应,我的指尖离两人还有两拳的距离,结果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个惨叫着,与我擦肩而过,化作一条黑线,流星一般坠落而去…… 我的心脏骤然一紧,仿佛被谁给击打了一下,洪钟大吕一般,嗡嗡回响,双耳发鸣。 我试想过很多险境,包括大家慢慢往下攀爬的时候支撑不住,双手受不住力,比如某处落脚点不牢固,比如有些藤条已坏死,比如……为此,我还和威尔,以及其他人商量过许多相应的对策,比如用登山绳作防滑安全套,比如由威尔提前踩点,在下面引导,比如由小妖朵朵全程照看。 然而让我实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是,陈启盛居然会丧心病狂地朝着我下黑手。我想起了威尔的警告和尹悦的担忧,猛然朝着方雨生看去,只见这个家伙满脸黑气,已然冲到了我的近前。 这一块突出的悬崖平台本来就不是很宽阔,大家立足在上面都嫌挤,根本腾不出躲闪的空间来,而且我根本就没有反应时间,被这一猛扑,双脚便已腾空―― 从始至终,我都是一个正常的人,也严苛地遵守着牛顿三大定律,在没有受力的情况下,我也奈何不得任何事情。 于是我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稍作僵持,就与方雨生一同跌出了那岩壁的平台。 我听到了一片惊慌失措的大叫声,歇斯底里。 我看到了好多人惊恐和扭曲的面容。 崖间发生的一切,都不过在短短的两秒钟之间,陈启盛和方雨生两个人竟然如同着魔一般,先后把刘明和我扑落山崖,同归于尽。 我在腾空而起的那一瞬间,身体在飞速往下滑落的节点里,明白了这里面的蹊跷:陈启盛和方雨生都有问题,这个是我们都能猜到并且一直怀疑的,然而他们的身上并没有什么疑点,也根本没有被人控制或者叛变的迹象,所以我们并不能够凭着一己的怀疑,来对付他们,限制自由,只是给予了过多的关注而已;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真正让他们失控的应该是刚刚流入洞府中的那黄色烟雾,似乎触发了潜藏在他们体内的某一个指令,才会命都不要,袭击于我。这才是外面那个主事者所下的第三步棋,也是隐藏得最深的一记杀招。 好深沉的算计,好可怕的洞悉,好毒辣的手段! 跌落山崖下的我在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外面那个主事人可怕的掌控能力,然后意识顿时一黑,往下面直坠而去。不过这短暂的意识丧失,并没有持续一秒钟,当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无数美好的事情在我的大脑中浮掠而过―― 我不可以死,我死了,朵朵怎么办?肥虫子也会死去的,小妖朵朵呢?那些爱我的,以及我爱的人呢? 我不可以死!决不! 求生的斗志顿时燃烧起来,我身体里传来了一大股力量,双手乱舞,试图抓住什么东西,然而因为离岩壁太远,根本就抓住不任何物体。就在我即将陷入绝望的时候,从我的屁股处,突然传来了一大股上托之力,猛然将我往岩壁推去。 得到这一缓冲,我的下坠之势稍一停顿,又接着往下跌落。 然而这个时候,我已经抓住了一棵生长于山石缝隙中的小树。这棵小树不过婴儿手臂粗细,根系抓得也并不牢靠,受到我这携着巨大动能的冲势影响,可怜的小树在坚持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后,从中间断开来。我的手臂疼痛欲断,仿佛不属于自己的一般,然而再次下坠的时候,我竟然跌入了下方七八米远的一大蓬树冠里,全身的骨骼咔咔作响,却终于停歇下来。 我的双手紧紧抓住周围的树干,一动也不敢动,连喘个大气都害怕,生怕这棵树又折断了。 惊魂未定的我在脑子放空了十几秒钟之后,才惶恐后怕地回过了神志来。打量周围,发现自己身处云端,并没有跌落多少,离那谷地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而在我头顶很远的地方,有悲愤的喊叫声传来。我观察自己身处的位置,这是一棵迎客松,旁枝斜出,腰身粗,正好将我给挂住。 我小心地往主干上缓慢移了过去,每听到那吱吱哑哑的声音,就如同刀割在心头一般,心惊胆战。 我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惊喜的话语:“陆左哥哥,你没事啊……” 我回过头,只见一脸惨白、面无人色的小妖朵朵出现在我的左边。她脸上露出了又哭又笑的奇怪表情,泪眼婆娑,拳头紧紧攥着,明明关心得要死,嘴巴仍然倔强地说道:“……臭陆左,你是个猪头么,真的沉得要死……”我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有一抹异常的红艳,这才想起来刚刚我屁股后面传来的力量,应该就是小妖朵朵的功劳。倘若不是刚刚那一下缓阻,只怕我已经如同流星一般,化身为一摊肉饼了。她就是为了救我,才会变成这般模样。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地心疼。 听着小妖朵朵的责骂,我的心里却如同吃了蜜一样,跟她斗了两句嘴,然后爬到主干,骑在树干上面,让小妖朵朵上去通知上面焦急的伙伴们我还没有死的消息。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将身子裹在厚厚长袍中的威尔,出现在我左边六米的一块岩石突出处,然后朝我笑着打招呼,嘿,陆,刚刚我爬到一小半,听说你掉下来的消息,很遗憾没见到你变成肉饼的样子,不过,你是打算一直骑在这树上面吗? 我耸耸肩膀,说,显然不……你有什么办法吗? 威尔将手上的一截登山绳掂量了几下,问我手臂还有没有力量。我这才发现自己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脸上,全部都是细碎的刮痕,而全身各处都有淤青,刚才第一棵小树和这里的撞击,将我的双臂给折磨得酸软疼痛,根本就没有多少握力。我闭上眼睛行气,突然发现身体里一片宽敞,力量似乎要比之前又精纯了一些,胳膊一热,却是金蚕蛊在给我传递力量来。 我睁开眼睛,说给我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威尔点点头,这里云雾遮顶,没有阳光照射进来,他已经将头套取下,露出俊朗的脸孔来。我们等待了一会儿,然后他将绳子抛给我,将我带到了他之前探明的线路中去。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艰难攀爬,我终于第一个下到了山谷中。 当双脚踏到了松软的草地上时,我看到了刘明、陈启盛和方雨生三人的尸体,散落各处。 没有奇迹发生。 我蹲坐在了刘明的尸体前,一股悲伤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刘明是为了救我而死的,虽然我最终还是被推落山崖,但是被鬼木怨操控的人有两个,刘明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另外一个人的安全。这个男人曾经当过“逃兵”,误入“黑道”―― 其实只是正经的保安―― 然而他最后还是回到了家乡,成了一个安分守己的山村老师,完成了自我的救赎。然后他死了,死在了家乡的深山中,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来。 还有陈启盛和方雨生,他们的死去,代表着集训营整整一个小队,团灭了。 我默默地蹲坐在血泊之中。过了很久,上面的人陆续下来,看到这三具摔得变形了的尸体,心里面都很不是滋味。我们队里的几个成员围着我,见我一言不发,十分担忧,王小加拍我的肩膀说,陆左,别自责了,大家都有责任的。 我摇摇头,说我只是恨,恨那些莫名其妙伏击我们的家伙。若有可能,我一定要将凶手全部杀了,以祭奠这些死者的在天之灵。 我们悲伤过后,开始用工兵锹挖坑,将他们三个给埋葬起来。这谷底里的泥土松软,挖一铲,泥土里面竟是蠕动的黑壳爬虫,让人看着生寒。我们找来了两件来自吸血鬼身上的黑袍,将刘明和陈启盛包裹,另外一个方雨生,则没办法,直接入葬。 唱完安魂曲,我看到旁边的石头缝中有一抹白色,走过去一瞧,竟然是一堆散落的骷髅白骨。 第二十三卷·第三十五章 商议伏击,海市蜃楼 ·第三十五章· 商议伏击,海市蜃楼 我记起威尔岗格罗这个贱人曾经跟我说过,他为了让自己的心里畅快,睡得舒爽,把石府床榻之上那具骷髅,给扔下了山崖。看这些骨头的散落程度,应该是来自上面。不管它是不是著有《正统巫藏》一文的作者山阁老,想来也算是我们的前辈,让这白骨四处散落,我的心终究是不自在的,于是将白骨收集起来,然后将其小心掩埋。 威尔并不知道我与山阁老有着一些传承的关系,一边帮我搜集残骸,一边抱怨不迭。 往者已矣,活人总要更好地活下去。搞完这些,我们收拾心情,开始汇聚到一起来,商量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根据地图,从这里到达南边,我们需要穿越一条几十公里的狭长山谷,而山谷两壁陡峭,内中皆是原始森林,密林遮天,人迹罕至,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纷呈多样,道路错综复杂,关键是我们根本就没有人熟悉这里的地况,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未知,所以可怕。 当然,如果我们顺着山壁找到附近的出口,折转北上也可以,不过我们便会遇到一个问题,那就是邪灵教的高手已然大量聚集在这一片区域,稍有差池,就会撞上。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并不足以跟那一伙疯狂的邪教徒硬碰硬地正面交锋。 我问尹悦教官,难道没有非电子设备的通信手段吗? 尹悦点头说有,不过她在召唤直升机来押运日本人的时候,已经用过了。那东西珍贵,每个教官手上只有一份。我叹气,感觉事情都凑到一起来了。倘若不是日本人,魏沫沫就不会死,刘明也不会碰到我们,卷入这一场纷争中来,而尹悦,她也不会用掉那稀少的通信手段。如此说来,那些家伙还真的是可恶至极。 见识过敌人的厉害,大部分人都不愿返回北边,试图穿过敌人的缝隙返回基地,而是宁愿在山林中慢慢地探寻,找到前往南方的路径。在大家的眼里,莽莽林原远远没有比人心,更加险恶。然而指引大家从石府中攀爬而下的威尔岗格罗却并不这么认为,或许血族比人类有着更加敏感的直觉,他旗帜鲜明地反对了往山谷里面进发的计划。 作为与大自然有着最亲近关系的岗格罗氏,他凝重地告诉我们,这山谷里面,极度危险。如果说去与邪灵教在外面的高手拼命,是九死一生的话,往山谷深处前进,就是有去无回。 不过我们认为他的话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这山谷深处的危险来源很多,但是主要就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就是荒蛮山野中最寻常可见的瘴气,这种由动植物腐烂的尸体汇集而成的毒气能够让人阳气外浮、腑脏虚损,轻则痢疾,重则伤寒,蕴热沉沉,昼夜如卧灰火中;其二则是毒蛇猛兽,异虫鬼物。 这第二因素并不足虑,一则我们这里人手充足,高手不少,既有精通丛林生存的特种军人,又有炼毒驱虫的养蛊人,余者都不是体弱之辈;唯有第一种,倒是有些让人发愁。不过也真是巧了,朱晨晨来自道门医学世家,又生于古时瘴气横行的岭南,自然精通驱瘴之术,遑论是草药还是术法,都有其玄妙之处。 如此看来,其实往谷中行去,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 威尔总是说这山谷之中有大恐怖,然而具体所指,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不过他表示,倘若真的要往谷中行去,他宁愿静待于此,找一个阴气旺盛、没有虫蛀的地方安歇,等数月之后,风云停歇,再作打算。当然,作为朋友,他即使被爱德华这些家伙发现,也不会透露我们的行踪。 这山谷地势奇特,云雾下沉,将头顶的天空笼罩得雾气蒙蒙,太阳很难照射进来,使得此处空气格外的潮湿温润;林子低矮,最高不过七八米,遍地的苔藓和蕨草,绿的似玉,红的如火。 当听到威尔说出这一番话来的时候,我心中不由得一阵跳动,感觉到威尔所想要表达出来的意思和决心。 见大家一直为此争论不休,在一旁没说话的王小加突然抬起了头来,环顾四周,说,为什么我们不在这里预设伏击圈,将我们身后的追兵给一举消灭呢? 这个性格倔强的女孩所说的话,让一直在犹豫怎么逃离的我们,都不由得一愣。 是啊,既然我们是如此地憎恨围剿我们的邪灵教,而且目前的人员也还算是齐整,为何不如同在登仙岭一般,主动设下伏击圈,将欲图收割我们性命的那些猎人,通通转化为猎物,将他们给反杀呢?若如此,既可以为死去的兄弟姐妹们报仇雪恨,又可以化被动为主动,主动出击,一消我们心头的恶气。 然而在经过一番考虑之后,我们发现需要面临的问题却是很多。 首先,追击者的主事人不可能像鬼面袍哥会的大供奉刘罗锅一样,如此大意。其次,对手实在太过强横,已知的敌手就有传奇男爵爱德华、神秘的赶尸匠人、数名南洋黑巫僧、指挥藏獒的驯兽师以及诸多未曾露面的神秘人物,后面还有匆匆赶来的鬼面袍哥会大拿,说不定就有白纸扇或者坐馆大哥级别的人物……这些家伙称得上是群英荟萃,英雄云集,多方高手组成的国际化团伙;而看看我们,七个集训营学员、一个二十二岁的女教官,一个叛出家族的吸血鬼,还有三个身上有伤的特种兵。 敌人是残忍而狡诈的,仅仅一个回合,些许功夫,我方就有三名人员跌落悬崖,失去性命。我若不是小妖朵朵拼死相救,也得化作一摊肉泥,护了来年那灿烂的春花。 然而即便如此,我却从大部分人的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斗志。这斗志是怒火所转化而成。 特别是老光他们来自红龙特种部队的三个男人。他们的部队,是全国排行前十的战略型特种部队,接受着最残酷的训练和最全面的战斗体系培养,可能随时奔赴战场。即使在和平时期,也常年游走于死亡的边缘,自然有着独有的骄傲和自豪。然而他们这一趟任务,却已经有四个兄弟,永远地躺在了枝叶腐烂的丛林中。特别是刘明的死去,让老光等人更加接受不了,导致了他们一直都在沉默。这沉默并不是怯弱,而是不断发酵的怒火。 老祖宗教导我们,当自身实力不如敌人的时候,我们可以依托较大的作战空间来换取时间,移动兵力包围敌方,以优势兵力速战速决。对手的强大并不是我们逃避的理由,是人,总会有弱点的。在经过了又一场激烈的言语讨论和交锋之后,王小加的提议居然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骄傲的学员和军人们不愿意像老鼠一样逃来逃去,我们更乐意让敌人自食恶果,哪怕我们自身也会死亡。 每一个人胸中都有热血,而作为新生代的我们,更是有这种积极应对的斗志。 我问威尔的打算,因为对于他来说,这毕竟是我们的战争,而不是他的。在经过一番沉默之后,威尔告诉我,他可以留下来,帮助我们战斗,但是如果局势不对的话,他可能选择逃跑。他说得很坦诚,眼睛里一片清亮,我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问题。 计划就这样决定了,我们首先要做的和上次一样,需要先选定一个主要的伏击圈。 然而因为对这谷中并不熟悉,我们还是需要对自己所处的方位,作一番详细的搜索,以便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占有地利。 整整一上午,我们都在这山谷中搜寻,两人一组,每组相隔不超过两百米,分批搜索,仔细巡查,务必将这里的地形记得清楚。因为威尔独特的身份,我和他分在了一组,实力强劲的我俩,比寻常小组要离得更远一些,很快就来到了离落脚处五里远的一个溪流小潭附近。 正在这个时候,一米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从天空洒落下来,照射到了这二十来个平方米的深潭口。然后让我和威尔愣得一步都走不了的奇异景象发生了。 七彩的光芒中,仿佛有一扇门被推开,在门的背后,是葱葱郁郁的树林子,一行人从上往下在缓慢行走着。这一行总共八人,三女五男。这潭上浮现的景象栩栩如生,将他们所有的形象都映照在了我们的眼帘中。威尔忍不住拿起胸前的单反相机,咔咔咔地连拍了好几张,激动得不能自抑,嘴唇哆嗦地连说大自然真奇妙,竟然在这里,能够见到如此神秘的幻境,这是海市蜃楼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发现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这些人你认识? 我点点头,说是的,我认识。 正当我准备跟他说些什么的时候,那清潭上面的画面一阵摇晃,变成了又一幅场景。 第二十三卷·第三十六章 恐怖深潭,青铜棺椁 ·第三十六章· 恐怖深潭,青铜棺椁 我和威尔像两个呆头鹅,傻傻地看着那深潭上面的图像转换。 出现在我们视野中的,是一处陡峭的坡崖下坡路,一个嘴唇上面留得有两撇整齐胡须的眼镜男负手而立。这年头留出这么整齐胡子的人并不多见,如同武侠小说里面陆小凤的那四条眉毛一般,让人看上一眼,就记忆深刻。这个“陆小凤”看不出年纪,或许三十,或许四十,反正就是一副睿智而精干的模样。 在他的旁边,一个矮瘦的黑袍男子正在跟他说着话,那个男子长得丑陋之极,如同钟楼怪人;有一个头上包裹着蓝布的后生子在给黑袍男子打伞遮阳―― 事实上,他们头顶的天空,阴沉沉的,并不见半点阳光。 一群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动作僵硬地跳动着,在这陡峭的下坡路中,走得让人格外揪心。 有许多头上包蓝布、脸上带着川剧变脸面具的人在照顾着黑衣人下山,其中间杂着几个脸上抹着白灰的东南亚黑巫僧,以及一个眉毛极浓的中年妇人。这妇人脸色苍白,额头起着褶皱,年纪似乎也才四十多,然而嘴角的法令纹却将她勾勒得苍老而严肃,让人看一眼,就不由得想起武则天或者慈禧太后这样手握权力的女人。 我的瞳孔急剧收缩,不过一会儿后,我心中释然了。 既然远在新加坡的艾瑞克等人都被借调过来围剿我们,那么近在缅甸的黎昕,这个萨库朗的余孽,自然也极有可能会出现在此处。毕竟之前听人提过,说萨库朗跟邪灵教的关系十分铁,之前她们掳来的诸如古丽丽这般的可怜女人,偷渡渠道,似乎还是依靠邪灵教提供的。 原来那些伪铜甲尸,竟然是黎昕所练就―― 是啦,是啦,也只有在缅甸的深山老林子里,也只有像萨库朗这种没有底线和人性的邪教,才会有如此的“大手笔”,才会做出将滚沸的铜汁,生生灌注进活人身体里面去的事情来。 这个圈子并不大,所以我的仇人还真的是云集至此啊―― 虽然他们并不仅仅是为了我而来。这支队伍人数超过了五十人,似乎正在从上往下行走,而真正的主事者,似乎就是那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眼镜男。这个时候,老赵等人也被这番奇景吸引过来,这个居家道士皱着眉头看向这个男人,说,竟然是他? 我回过头来问,这四条眉毛的家伙,到底是谁? 老赵说这个人,应该是鬼面袍哥会的二号人物,白纸扇罗青羽。照理来说,像他们这样的组织,一般头面人物都是很低调,很神秘的,不过老赵曾经认识一个叛出鬼面袍哥会的袍哥子,故而知道一些内幕。据闻白纸扇是个很厉害的修行者,他或许不如大供奉那般诸多手段,然而智近乎妖,鬼面袍哥会的壮大,有一半的功劳是来自他,而不是坐馆大哥张大勇。 听到老赵说起此事,我来了兴致,问,鬼面袍哥会的实力如何? 老赵沉着脸思考了一下,说强,很强!西川自古以来便是天府之国,然而也是一个悲惨之地。全国鬼故事最多的省份,是哪里呢?就是西川。这得益于西川历史上几次著名的血腥的大屠杀,上千万人被杀得只剩几十万,这是什么概念?所以,西川的邪灵教分舵,是自立门户的组织,实力最是强劲不过。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自1949年以来,西南局也是最强盛的,即便如贾老这般的人物,也只能屈居副职至退休。豪雄济济,方才能镇压宵小。不过呢,也难,之前在西川数次传出来的僵尸咬人事件,便与鬼面袍哥会脱不得干系,由此可窥一斑。 我们几人说着话,那深潭上面的“海市蜃楼”已然消失无踪。大家听到消息,已经都集中到了潭边来。得知追杀我们的人是鬼面袍哥会的二当家带队,而且实力卓著,尹悦的脸色凝重得不行。她虽然是七剑之一,但到底比不上林齐鸣那等经验丰富的老家伙,心里也藏不住事情。 我见大家都有些沮丧,便笑了笑说,不过是个二把手,他们的大供奉刘彧,还不照样被我们给弄升天了?只要我们布置妥当,到时候无非是给我们多送几条性命而已。 大家纷纷称是,在这密林之中,最合适的就是小范围的游击战,打不过就跑,跑完了接着打,大家比的无非就是耐力而已;而且有心打无心,诸般布置对付埋头硬闯,这门生意妥妥的不亏本。 我们开始商量着如何在这一片区域里布置陷阱和阵法,大家各取擅长的部分实施。 这里最受到欢迎的,还是红龙特种部队出身的老光等人,他们所在的部队,全国军区大比武中,丛林战中排名前三。带着闲杂人等,他们在条条小路和林间,用最简单的方法预设陷阱,直接而有效,阴狠歹毒,极尽缺德之能事。 我并没有参与这些陷阱的制作,而是将金蚕蛊放出,让这个小肥虫子去召集手下,也让它顺便吃上几口。得到我的指令,肥虫子欣然领命而去。 从刚刚挖坑埋葬刘明他们的那情形来看,这里似乎十分符合长虫毒蛇生长,肥虫子应该能够召集到更多的手下来,我很期待它能够给我惊喜。 我和威尔来到了这个神奇的深潭边,想瞧一瞧这个水潭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能够将谷外几个出口处的情形,用海市蜃楼的方式,通过阳光折射到这里来。然而这水潭跟普通的水潭相比,也就是水面泛青,黑黝黝的。我伸手摸了一下这潭水,寒战入骨,瘆人得紧。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不同。 威尔不敢靠近这口深潭,他十分敏感,说这潭里面,有让他恐惧的力量。 他越是这般说,我就越发地好奇,绕着潭水走了一圈,终于发现在这口深潭四周的隐秘处,各有一根长长的黑铁锁链,婴儿手臂粗,我伸手进去,死劲儿一拉,死沉死沉的,提不起来。我回头叫威尔过来帮我,谁知道这个吸血鬼脸色惨白,不断地往后退却。我牙齿咬得咔咔响,终究还是拉起了一点儿来,透过幽幽的潭水,看到里面,似乎有着一副巨大的青铜棺椁在。 我吓得一松手,轰隆隆,那铁锁链跌落潭中,砸起许多的水花来。这水花印在刚刚那一米阳光之中,我看到了很多细微的小鱼儿,在凌空飞舞。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那水花中有着十分恐怖的东西,而手心则是凉凉的。 我低头一看,原来右手正好按在了一只癞皮蟾蜍上面。这个家伙十分大,而且造型古怪,如同牛蛙,浑身疙疙瘩瘩,尽是黄绿色的癞皮。我看着恶心,顺手将它丢入潭中,然而那癞皮蟾蜍刚一落入深潭中央,身体立刻消失,只剩一副骨架。 我被这景象吓得瞠目结舌,眯着眼睛看,这才发现居然是那些细小若微尘的鱼儿在作怪。 这时候我才回想起来,自己似乎也碰过那潭水。抬起手来,发现有好几条纤维丝一般的红色小鱼儿,正咬开表皮,钻进了我的血管中,不觉得疼,似乎有一些麻醉的效果。急得我立刻唤回金蚕蛊,让它帮我把体内这些恶心的小鱼儿,全部清理干净。 等一切结束,我找到离得远远的威尔,跟一脸惨白的他讨论将敌人引入那个深潭中的想法。 威尔摇摇头说,那个深潭就是我大部分恐惧的来源,那是个不祥之地,你最好不要靠近它。我奇怪,说,是那些如同鱼蛊一样的牙签鱼,还是莫名的青铜棺椁?威尔不说话,我则笑,说,既然是不祥之地,那么就让敌人为它而哭泣吧,到时候,我们把白纸扇这些大人物通通都引入潭中,弄死他们。 在得知这口二十几个平方米大的深潭有如此恐怖的实力,大家都开动脑筋,开始了一场头脑风暴,务必要把敌人都引到这里来,将其消灭。 只可惜,此处整体偏阴,我们搜寻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如同登仙岭那样的环境,而且材料也有限,故而也只是布置了几个移花接木、掩人耳目的小迷阵。一整天,我们都在忙忙碌碌地在做战斗的准备,小妖和白露潭负责外围的警戒。直到日头偏西,我们都没有瞧见邪灵教的人到达我们这里来。 此处山貌地势复杂,道路曲折,他们若是进入谷底,须得绕很长的路程,并不如我们直接从悬崖上面攀爬下来这般省力。 傍晚,我们再次汇拢到一起,将今天的成就做了沟通和交流,免得敌人没来,倒是将自己人给祸害了。 夜幕降临,我们脸上的神色越发严肃。因为我们知道,邪灵教的手段大多是些祭鬼炼魂之物,都是晚上会事半功倍的东西。 待到九点过一刻,白露潭突然朝我们传音,说有人闯入了我们的警戒圈。 第二十三卷·第三十七章 初次交锋,林中处处是高手 ·第三十七章· 初次交锋,林中处处是高手 白露潭传递过来的话语,让我们不由得都紧张起来。 其实在看到鬼面袍哥会的白纸扇罗青羽带着大队人马,走下山谷里来的时候,我们心中就不由得多了几分忐忑,故而除了对陷阱机关的设置外,由教官尹悦带队,对我们的退路做了一定程度的探索和规划。如果遇到太激烈的抵抗,或者局势不利,我们阻击不利,还是要撤退的。边打边走,在运动中消灭敌人,这才是真谛。 因为是采用丛林中的陷阱机关来对付敌人,每个人负责的区域都比较多,我们基本上是采取两人一组的组合方式,各负责一片,然后设置几个集合点,来达到相互联通的作用。 在这场伏击战中,老光他们三个特种兵成了最主要的布置者。因为相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他们才是丛林战的专家级人物,而且装备着长短枪的他们也是重要的火力源。虽然他们小队的狙击手在来路的时候就被暗算了,但是老光他们的枪法个个都是军中翘楚,到时候照样可以对敌人起到最致命的威胁。邪教再厉害,脑壳也不可能比子弹硬,这是历史进步的必然趋势。 我对老光他们布置的诡雷阵和诸多粗糙而实用的陷阱,充满期待。 当然,就分组而言,每个特种军人都与一位女士合作搭档,长短结合,优势互补,尽量发挥最大的攻击力度。 白露潭这边一示警,我们就各就各位,开始在黑夜中潜伏起来。 威尔并没有得到大家足够的信任,于是我和这个帅气的吸血鬼被分在了一组。就实力而言,我们两个算是强强联合,所以也就承担了更多的责任,比如猎杀敌人的头目,以及充当救火队员,坚守最危险的正面战场。而教官尹悦和老赵,则负责居中,统揽全局。 在此之前,尹悦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一张隐蔽气息的符纸,从而能够更好地阴人。而我看家的“虫蛊驱避精元”,也给每人分发完毕。 黑蒙蒙的夜里,林中有虫子的吱吱叫声,头顶处乌鸦在哀叫,再之上,是一层薄薄的雾气,将我们整个的天空给遮挡。月亮一直在,只是不明显,那淡淡的月光如同透过毛玻璃照射进来,有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迷离之感。 在白露潭发出信号之后,我便一直蹲身在水潭右边三里路的一处草丛里,而我的搭档威尔,则静立在我对面一棵十几米大树的树冠中,彼此都看不到对方,只是在心中相互信任。 这是在伏击圈的最外围,我们属于第一批接敌的人员之一。 过了差不多有二十分钟,我看到远处林间的一个草甸子处,有东西在游动,缓缓的,阴寒湿滑。这里的视野并不是很开阔,而且光线黯淡,瞧得不是很分明。我深吸一口气,借着朵朵的鬼眼再次瞧去,只见在黑暗中,有一道忽明忽暗的气息在草甸子上流淌,通过观察,这气息逐渐分明起来,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来。 我看到这个人影,心中突然不由得一阵狂跳。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这个人曾经伏尸道边,他的堂弟在今天早上的时候中了邪,跌落山崖,给集中营的死亡名额里,又添加了一笔。这道气息竟然是陈启昌,一名来自陈家沟的集训营学员。看着这道游离不定、脸色阴霾的灵体,我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地上的青草,尽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太可恶了,人死也就算了,居然把他们的灵体拘禁,再用来对付我们! 而我们倘若是死在了这里,是不是也会被炼制成这等毫无意识、只有邪恶的鬼魄,不由自主地去害人,日日饱受那阴风洗涤的痛苦呢? 不过我终究还是冷静了下来,采用灵体来探路,这法子我们之前有预料过,只是不知道他们居然将这没死几天,头七都没过的亡魂直接炼制过来,显然是急于将我们找寻,完成任务。不过这等灵体,是不能离人太远的,否则若是没有足够禁制的手段,很容易成为孤魂野鬼,飘落散去。于是我也不慌,蹲身观察着,等待着敌人露出面容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在安静等待了差不多三分钟后,有三个头包布巾,脸上覆盖着鬼脸面壳的人出现在了草甸子前,聚拢着,小声地探讨着什么。 跟我们守株待兔的目的不一样,鬼面袍哥会白纸扇带队的这一伙五十余人,需要搜索偌大的一片山谷地,人员自然会四处分散。不过他们人多势众,却也并不忌惮,只要找准我们的方位,便能够召集部众,呼啸而来。 显然他们也并不确定我们是否下到了这谷中,故而应该也有一些人手留在了山崖之上。 见到仅仅三个人前来,我不由得兴奋起来,这般缓慢消磨敌人实力的方式,是我的最爱。 只可惜,一旦交上手,我们便不能够阻止敌手的层层推进了,所以,这便宜能占一点,便占一点。 三人一鬼在一阵张望之后,顺着林中小径,小心翼翼地朝着我们这边摸过来。 我紧绷着身子,尽量让自己能够在第一时间便冲出去。瞧着敌手三十米、二十米、十米这般缓慢走来,我心中满是静待猎物的宁静。当那陈启昌转化的幽魂从我身前的草丛中飘然行过的时候,领头的那个鬼面人便离我只有六七米的距离了。 他小心行走着,突然脚下一动,一只削制得尖锐的利箭,悄无声息地射向他的腿上。 这个领头的鬼面人也是个常年在刀头舔血的家伙,反应迅速,立刻往旁边一躲闪,突然脚下一空,踩到了一个深坑陷阱中,人立刻重重地摔在了遍布竹签的坑底,哇哇大叫。旁边两个青衣鬼面人四处张望,双手各自抓出一根墨绿色的竹棍舞动,有着呼呼的阴风出现。 他们终究没有大供奉刘罗锅的那般感应力,于是便着了道。 当哀叫声喊起的时候,在我左边几里远的地方,火光冲天,一阵巨大的雷鸣声响起来―― 那是老光他们布置的诡雷被触动,爆炸声响,不知道有多少人丧失了性命。我和威尔依旧按兵不动,只见哀声没响一会儿,那跌落坑中的鬼面人突然跳出陷坑,身上鬼雾缠绕,好多隐约的骷髅头在旁边飞舞。 能够被派过来追杀我们的鬼面袍哥会成员,自然都是高手,我也并不指望些许陷阱就能够解决他们。不过能够造成一些伤害,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听到了左边的爆炸声响后,个子最高的那个家伙大声呵斥说,龟儿子,有埋伏。老四,没事吧?那个被唤作老四的鬼面人从坑中跳出,携着鬼雾回身大喊,走,回去叫人!三人回身就准备跑,我哪里答应?立刻发动机关,暗箭朝着这三人嗖嗖地射出去。 这些暗箭都是经过老光手把手地给我指导而成。用一个贬义的形容词说起老光此人,端的是“阴狠狡诈”,经过他的一番布置,这暗箭自然是算计了诸多反应和路线,当第一通机关放完,已经有两个家伙中了暗箭,还有一个更是脚踝被绳套给圈住,人就被拽着往对面荆棘丛中拖去。 拖人的正是一直隐而不发的威尔,那头由修行者转化的怨鬼也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 在我面前的,只有一个伤者,以及那个浑身骷髅头黑雾的老四。 两人跌跌撞撞往回跑,突然一个梳着马尾辫儿、一米多高的小女孩子站在他们面前。这个小女孩外貌清纯精致,不施粉黛,眉目间却自有一股别样的妖媚,黝黑的眼睛仿若那天上的星辰,看着弱小,然而老四两人却僵直地停住了脚步。 “啊……” 被拉进荆棘丛中去的那个青衣鬼面人传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让人心底里发颤。这叫声也使得这两人下定了决心,一人耍竹棍,一人将手心里的黑雾凝聚成团,朝着小妖朵朵扑来。 我已然在小妖出现的那一刹那,就如同猎豹一样,朝着那两个伤员冲了上去。 一朵纯白的火焰升起,鬼面人中的高个子竹竿一耍,顿时冉冉鬼火出现,这火焰安静而腼腆,却有着让人恐惧的业力,让往前疾冲的小妖朵朵心生顾忌,拼斗了两下,便往后退,将青木乙罡洒落,欲图将这两人拖延。然而那朵火焰竟然能够将那青木乙罡给燃烧殆尽,不留痕迹。 这时,我已经冲到了两人的近前,如同猛虎出闸,将两人冲撞倒地,那朵白色火焰朝我烧来,被我将震镜祭起,一声“无量天尊”,几近于无。 情形危急,我也顾不得许多,举起虎牙匕首,便朝着那老四刺去。突然一阵风起,一道尖锐如同玻璃钢的指甲,从黑暗中冒出,朝着我的脖子间横切而来。 第二十三卷·第三十八章 意外的意外,只恨当初不珍惜 ·第三十八章· 意外的意外,只恨当初不珍惜 紧急时刻,我翻身一个铁板桥,堪堪避过这一记凌厉的攻击,却被接连过来的一脚,给重重踹在了腰眼处,痛得大叫出声来。如此厉害,来的自然是吸血鬼中的传奇男爵爱德华。 我一边往旁跌落,一边在心中暗自大骂晦气,就差一点点,我就能够收割掉一个对手的性命了。 想来就是因为我所中的那血族诅咒,如同暗夜里的明灯,使得这个家伙能够如此快速地找到了我。如有可能,还是要将其抹去才好。我不敢在地上多作停留,翻身起来,连出两脚,将爱德华逼退,然后不管这个家伙,朝着刚刚被踹倒在地的老四砍去。 爱德华自然冲上前来阻止我,然而一道白影闪现,小妖朵朵挡在了他的面前。 身具麒麟胎质的小妖朵朵在格斗上面,是完全可以虐我玩儿的,故而对上爱德华,也算是势均力敌,而我对于老四这两个人,也还是有着足够的自信。或许是与鬼物打交道过多,或许是刚刚跌落坑底被竹签子扎得鲜血淋漓,老四的行动并不是很利落,踉踉跄跄地闪开去,然后朝我挥舞着左手,一蓬黑雾袭来。 这黑雾乃是鬼力怨气所化,倘若没有功法,中者自然是浑身阴冷无力,头晕眼花,倒地不起。不过我却不惧,掏出震镜,往前一招,并不用呼唤那句引导法诀,里面的人妻镜灵自行运转,将这番黑雾给吸纳入内。这面镜子往日吸收过许多鬼气,前两日又得了一大股神秘力量,自然也是驾轻就熟。黑雾吸收殆尽,我立即前跨几步,煞星一般,手持匕首,往前使劲儿一挥。 老四慌忙地伸手一挡,半边手掌都被我给削了下来,洒落鲜血一片。十指连心,这几根手指断掉,他自然是杀猪一般嚎叫起来。 这个青衣鬼面的男子平日里定然也是袍哥会的中坚人物、教内高手,不然也不会随着会中的几大首领前来此处。然而想来此刻的他,定然是十分郁闷,不知道区区一个集训营的学员,为何就如此妖孽,在爱德华男爵的追击之下,还能够像疯子一样下黑手杀他。 我却不管面前的这个家伙有什么想法,他们的首席大供奉我都杀得,何况是这么几个小杂鱼? 当下我手舞刀花,跟这个老四过了几招,然后拼着被身后那根坚硬如铁的竹竿捅菊花的危险,一刀将这个家伙的脖子给抹断,飙出许多鲜血来。随着老四倒地,我回过头来,神经质地笑了,看向了那个挥舞竹竿的高个儿鬼面人。 因为带着变脸面具,看不出表情,然而这个家伙却在一步一步地往后面退却,心惊胆战。 我心中还在想着惨死在这莽莽群山中的那些同学,想着许多本应该生活在这蓝天之下,却已然死去的朋友们,怒火一阵高过一阵。那个高个儿退后几米,突然感觉不对劲,猛然回头,只见一个如同汤姆克鲁斯的英俊老外,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几米处,嘴唇上面全部是还未干枯的鲜血,一对尖锐的吸血牙突出唇间,使得他的脸容,格外的诡异和邪恶。 从这个高个儿鬼面人剧烈颤动的身躯来看,我知道他应该差不多要崩溃了。 本来作为一个袍哥会的中坚力量,他的心理素质应该不会这么差劲儿,然而见到我方也出现了吸血鬼,而且刚把他的同伴给吸食完毕,心中自然是极度混乱。本来以为能将我给擒杀的爱德华男爵,见到我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将鬼面袍哥会的高手如同宰鸡一般地杀死,气得大声嗥叫起来。他也不多废话,往上面一蹿,顿时身轻如燕,跳入了旁边的树林之中。 小妖朵朵往前追击,而我则配合着威尔,将这个挥舞着青色竹竿的男人,在十秒钟之内,结果了性命。 刚刚将这家伙的咽喉割开,气管里的鲜血汩汩流出,我突然感到身体一凉,竟然是那陈启昌的亡魂扑在了我的背上,双手卡住了我的脖子―― 这修行者炼化的恶鬼跟普通厉鬼并不是一个概念,刚刚成型没几天,手上的力道居然坚硬如铁箍,我强行点燃恶魔巫手,往后面掏去,立即摸到一坨果冻般的材质,阴森寒冷,然后还有不少吞噬之力反侵而来。 此乃小术,倘若能够假以时日炼化,或许对我还有一些威胁,此刻我却并不忌惮。 然而正当我想要将这东西超度归天的时候,突然脑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声。 在我对面的威尔脸色陡然大变,伸手过来想拉我。 我扭过头去,什么都没有看到,就被一阵疾风吹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给重重推倒在湿腐的泥地里。一瞬间,我感觉脖子被紧紧勒着,喘不过气来,窒息,脑子像一锅煮沸的热粥,要炸开了一般,顿时感觉天地都为之一暗,意识往头顶上空飘飞而去,有脱离躯体之感。这种感觉有一种死亡的味道,我恐惧之极,使劲儿挣脱,不知道自己到底给什么东西所笼罩。 就在我胸腹中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我浑身一阵轻松,眼睛终于能够见到东西了。第一眼居然是朵朵,她的脸憋得通红,双手结印,朝着前方推去。我顺着往前看,只见刚才消失在林间的吸血鬼男爵爱德华,居然幻化成了几个影子,游离不定,正在与衔尾追击而来的小妖朵朵缠打在一起。 威尔在旁边摇晃我的肩膀,声音仿佛在天边。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他的声音:“……陆,你没事吧?这个家伙的精神冲击太厉害了,你要是成了植物人的话,那我可就要跑路了啊?” 我感觉自己的嘴唇上面甜腥一片,伸出手,往鼻子间一抹,上面尽是些不知什么时候流出来的鲜血。我的脑子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乱糟糟的一团,不过意识却有些清醒过来,这才知道爱德华之所以厉害,除了他强健的身体和如疾风一般的速度之外,这所谓的精神冲击,也是一招极为厉害的杀手锏。传奇男爵,果然手段繁多,厉害非常。 见我挣扎着站起来,威尔这才放下心,拾起手中的刺剑,剑花一挽,朝着前方的战团冲去。 战场之上,容不得半点儿黏糊。我深吸一口气,让肺腑中火辣辣的器官得以舒展,肥虫子监督布阵去了,我此刻真的就是孤军奋战了。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沉心静气,然后尝试着用意识,去沟通空间中的“炁”之场域,试图能够让自己的感应变得强大起来。 当我真的将自己的心思融入场域之中时,突然感觉我们这边战场变得生动起来,与黑暗丛林中的各处战斗,彼此都关联起来,那些哀号声、惨叫声还有爆豆一样的枪声,都变得就在眼前一般。 丛林中的伏击开始了,每一个地方都在战斗,在流血,并且有人惨叫着死去。 我看到了刚才紧紧缠着我脖子的那个厉鬼逃向了来路,我也听到了有好多高手正寻觅着声音,往这边跑来。 最后,我看向了正在与威尔、小妖和朵朵拼斗的爱德华,这个丑陋的吸血鬼披着猩红色的长披风,脸色铁青泛蓝,如同修罗鬼怪一般,让人很难把他和威尔想象成同一个种族。即便是三人围攻,爱德华依然能够占得上风,浑身有淡淡的红色光芒,吞吐不定,将两个朵朵洒下的青光吞噬干净。这是他以前根本没有展现出来的本领,想来此刻也是被逼得急了。 我使劲儿摇头,感觉身体好了一些,大声念诵“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让九字真言的力量,灌注到自己的全身里来,然后挥刀往前冲击。 走到跟前的时候,我大声喊道:“诸位让开……”听得我言,威尔和两个朵朵各自散开,我祭起人妻镜灵,顾不得她的疲惫,强行催动上面的破地狱咒,往前断然照射而去。爱德华男爵猛惊,抽身往旁边闪,然而人妻镜灵催动的蓝色光芒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重重的一蓬,射在了爱德华的身上。 蓝色的光芒一入体,边缘的金边如同游龙,顺着爱德华男爵的身子萦绕,立即有焦臭的黑烟冒出。见到面前这个嚣张的吸血鬼僵直不动,我左手上面的虎牙匕首反握,已然朝着他的胸膛插去。反应过来的威尔也不甘示弱,剑走如龙,从另外一个角度,提前一步刺穿了爱德华的咽喉,而这个时候的小妖也冲上前来,双拳如擂鼓,准备将这个家伙揍成猪头。 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如此简单,震镜的定身作用,简直就是逆天的法器。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这个丑陋吸血鬼的全身各处突然炸开了许多血口,鲜血飙射到了小妖朵朵的身上,瞬间引爆。 轰―― 一股巨大的冲击波将小妖给重重地砸在了泥地里,半个身子都陷入了腐质层中,再也没有爬起来。 我的虎牙匕首以及雷击桃木钉相继打入这个吸血鬼的心脏,然而口中却大声地叫了起来,小妖…… 朵朵也在哭泣,小妖姐姐…… 在我的印象中,小妖朵朵这个小狐媚子,向来都是一个强悍的存在。 我在集训营中自觉得进步神速,于是夸下海口,朝她挑战,结果我被她妥妥地虐了一遍,更是对她十分放心,也没有太多的挂记。就如同老辈人养孩子一般,总是对幼小的孩子有太多的关心,而对于老大,则更多的是信任。然而我却忘记了,小妖朵朵获得麒麟胎,重修肉身,也方才过了半年多。 她即使再天资聪颖,再资质卓绝,也终究只是一个孩子。 她重修的青木乙罡远远及不上朵朵的功力,这使得她更多的时候,不得不依靠麒麟胎的体质,与人拳拳到肉地搏斗。她天生就是个好强而倔强的性子,但是也会无助,也会彷徨,也曾经为自己的青梅竹马奔走千里,却捧着残躯,将泪水流入了心底里,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丝儿柔弱和悲伤。 可是她在刚刚的那一刻,却被爱德华这个吸血鬼引燃了血液里面蕴含的邪恶之力,猝不及防地击倒在了腐烂的落叶泥土中,悄无声息,再也没有爬起来。 爱德华最后的疯狂,竟然将小妖朵朵打得生死不知,这怎么能够让我不悲伤、不愤怒? 在朵朵悲伤欲绝的哭声中,在爱德华“桀桀”的怪笑中,我手忙脚乱掏出来的雷击桃木钉,已经将爱德华的心脏捅上了三四遍。那颗拳头形的恐怖心脏,都已经漏成了筛子。刚才的那一击血爆,似乎耗尽了爱德华男爵的所有精力,他坚韧如钢的指甲紧紧抓着我的背部,力道由重转浅,继而变得柔弱无力,锐利的尖牙本来还想着往我的脖子上凑,然而最后却耷拉在我的肩膀上面,再无声息。 爱德华死了,血肉模糊的胸口处有腥臭的血和黑烟冒出来,原本苍白的肌肤在萎缩,无数皱纹生成。 我并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仍然在重复地往这个家伙心口,猛力捅着桃木钉子。 威尔一把拉住了我,大声呵斥说,你还不赶快去看看你家小妖精?经过威尔提醒,我才骤然醒转,回转过身,朝着陷入泥土中的小妖朵朵跑去。这个小狐媚子深陷在厚厚的泥土之中,腐烂的落叶将她半个身子给遮盖,朵朵一边哭着鼻子喊着小妖姐姐,一边拉着她的手,试图将她给扶起来。 我跪倒在小妖旁边,手指放在了她红润的樱唇和小巧可爱的琼鼻之间,入手处一片冰凉,并无气息。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有一种心死如灰的悲伤在那里蔓延。 小妖死了吗?她再也回不来了吗? 我止不住地心伤,一股热流就从眼眶里涌出来。我从来没有想象过小妖朵朵就这般轻易地离开了我,离开了我们这个温馨而有爱的团体。她在的时候我习以为常,就如同空气,如同白开水,如同我每天所期待的晚餐,然而当她骤然离去,我的泪水却止不住地冒了出来。 只有失去,才能够明白那刻骨铭心的痛,才会后悔没有彼此珍惜。 很简单的话,我现在才明白。 …… 第二十三卷·第三十九章 身藏黑暗中,统御千万虫 ·第三十九章· 身藏黑暗中,统御千万虫 眼泪如一条线,滴落在小妖鲜花一般红润的嘴唇上面,又顺着完美的唇角滑落。 过了十几秒钟,这个我本来以为已经死去的小丫头突然一动,睁开了乌黑黝亮的眼睛,一脸疑惑地看着哭得跟一个孩子般的我,奇怪地问道:“呸呸呸,咸死了,是什么玩意儿啊?咸死小娘我了!陆左……哥哥,谁欺负你了?” 我:“……” 朵朵:“呃,小妖姐姐……” 震惊之后的我睁大了眼睛,还带着哽咽的哭声大声问道:“你、你、你……你不是没气了吗?你不是死了吗?” 小妖朵朵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翻身从泥土里面爬了出来,嫌恶地抖落了身上那些泥土和爬虫,大声抱怨说:“臭陆左!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我这个麒麟胎身,跟你们人类不一样,除了修炼之外,是不用呼吸的吗?你、你什么呀你,一点都不关心小娘我,哼!咦……你哭了呀?”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欣喜地大叫,陆左,你哭了啊?是为我哭的吗?你是不是认为小娘死了,才哭成这个丑样子?好好笑啊,第一次发现你这个古板的家伙这么有趣呢,太好玩儿了! 我看到小妖和朵朵两个小丫头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儿,顿时感觉到一阵发糗――其实小妖朵朵无论生死,都是能够用“炁”之场域来查探的,只可惜我关心则乱,手忙脚乱之下,竟如同对待普通人一般,跑过去探鼻息,才闹出了这一番笑话来。不过小妖既然没死,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股暖洋洋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感谢上苍,真好。 小妖开心地笑了一阵,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惹得我不敢再跟她斗嘴,忙问是怎么了。 小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几秒钟才说,好险,这个臭蝙蝠好厉害,竟然能够将他体内的血液,凝聚成一个六芒星的古怪符号,打在我的身上,这力量十分有侵略性,而且与我体内的气场不吻合,所以我行不得太多的气了―― 啊,他是想夺舍重生!通过血液意识的转移,逐渐浸染我的身体,最后掌控我的意识―― 哼,这个丑八怪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不过他太小觑小娘我了! 我说,会有什么影响吗? 小妖为难地点头说,是啊,我这个把月估计不能够再行气,与人争斗了,不然那个家伙的血液就会趁机将我给吞噬了―― 对不起啊陆左,我可能要回去歇息了,不过现在正是最缺人手的时候…… 我赶忙摇手说,没事,你快点进来吧,我可不想我可爱的小娘,变成那个臭老头,到时候我可是要发疯的。这里有朵朵呢,她已经长大了,可以帮很多忙呢。朵朵小鸡啄米般地猛点头,说嗯嗯,小妖姐姐,你快点去休息吧,这里有朵朵在呢,我可以的,相信朵朵。 小妖留恋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突然抿着嘴唇,轻轻地说道:“臭陆左,你为我哭了啊?其实若是真死了,那也无妨的呢……”说完,她化作一道白线,飞入了我胸前的槐木牌中,而我则呸呸呸地吐着口水,连道,童言无忌,大风吹去,说笑的,说笑的,作不得真。 直到槐木牌上面的光芒消失不见,我才来得及转头看向死去的爱德华男爵,只见威尔这个小子伏在同类的身子上,嘴巴正往爱德华的脖子上啃,欢畅地吸着血呢。 见我望来,吸得差不多了的他展颜一笑,然后走过来说,陆左,你的那面镜子当真是件让人艳羡的好东西。爱德华纵横意大利数十年,从来没有吃过败仗,一身的手段让人眼花缭乱,竟然就这样,被你简单的三两下就给弄死了。太冤了,真的是让人不敢相信呢,呃…… 他美美地打了一个饱嗝,我看着他这副恶鬼般的模样,心中有些难以接受,说,同类的血,你也敢吸? 威尔耸了耸肩说,感谢神秘而玄奥的东方,将血族的精华融入自身体内的方法,我还是在萨库朗山洞里面的血池中学会的。难怪五戒律里面会有“领权”和“客尊”这么两条,原来是为了避免血族内部的自相残杀,相互融解啊…… 我表示不能够理解他们这样的种族,捏着鼻子说,收拾下这个老家伙的尸体,快点离开,大队人马应该马上就来了,我们要重新布置;还有,麻烦你以后吸完血之后,习惯擦一下嘴巴行不,会吓坏小孩子的! 威尔浑不在意,说,你的小亡灵还会怕这个? 不过他也只是说一说,俯身将被吸成了干尸一般的爱德华给捞起来,往黑暗中拖去。这个时候,从外围的方向,传来了大队人马的脚步声,离这里也就只有几十米的距离。 我们两个迅速往黑暗中潜去,没走几步,就有“嗖嗖”的破空声,从头顶横飞而来。 黑暗中,那声音尤其恐怖。 噗、噗、噗! 是五尺长短的标枪,三支,斜四十五度角插落进泥土中,尾端不断摇动,发出“仙嗡、仙嗡”的响声来。我的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面突然想起了一个身高两米、为人却有些腼腆羞涩的战士来。那个叫做先锋的汉子,就是被这样的标枪所射杀,像糖葫芦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我没有再逃,因为我已经沟通到了自己的本命蛊。 我躲入了一棵齐腰粗的大树后面,探出头来打量对手,只见黑暗中来了十来个活动的黑影,已然到达了我们刚才拼斗的地方,有人在朝这边追来,有人则留在了原地察看死者。威尔扛着爱德华的尸体,见我不走了,问怎么了?我说就这几个人,我想试着拖一拖,去二号阵地吧。 话刚一说完,一根铁头标枪飞起,朝着我们这边准确地射来,如同一颗流星,转瞬即至。 我缩回头,那标枪擦过我的身边,朝着威尔射去。威尔不慌不忙,将背上的爱德华往前一挡,这坚硬的尸体与标枪亲密接触,发出一道让人牙齿发酸的响声,终究是射入了爱德华的体内。威尔往后蹬蹬蹬地连退了好几步,气得大骂狗屎,这家伙的力气和准头,简直是太恐怖了吧? 我瞧清楚了来人的大致数目,深吸一口气,借助这树林的掩护,一阵狂奔,朝着我们后面的密林中飞退而去。威尔这个家伙自觉得很,将死去的爱德华拿来当作了盾牌,几分钟之内,那可怜的爱德华男爵身上就被插中了三根飞矛,根根入体。 我们可是在茂密的丛林中奔行,那个甩标枪的家伙简直就如同用了激光制导一般,精准而有力。 一追一逃,我们在林中狂奔了三四分钟,终于来到了二号预备阵地里。 这一路的飞奔将我胸腔里面的气息加热到了极致,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滚烫无比。当滚到一块巨大岩石后面躲着的时候,我躺在地下,感受到胸膛里面的心脏,几乎都有跳出来的迹象。耳朵贴着地,我听到稳健有力的脚步声,六七个,似乎朝着这边快速追来。 我闭上眼睛,去沟通忙碌了一天的肥虫子,不知道这个家伙召集的小弟,素质到底行不行,能不能帮我把这些追兵,给全部弄翻。 结果当我一连通到肥虫子的视野,黑暗中密密麻麻蠕动的爬虫让我好是一阵恶寒。 通过意识传递,我知道这里面有老鼠、魔眼蝴蝶、蜥蜴、蝎子、蜈蚣、毒蜂、蠹虫、蓝蛇、白花蛇、竹叶青、吹风蛇、金环蛇、蛤蟆、黑头蚂蚁、山蚂蟥、大环蚯蚓……还有好多白花花的肥蛆,所有说得出和说不出名字的毒虫蛇蚁、各路豪雄,都集聚在肥虫子的麾下,遍布在这方圆小半里的地方。那些泛着花花绿绿、滑腻蠕动的小东西,让我看一眼,胃中就是一阵翻腾,难受得紧。 威尔将手上已经化作刺猬的爱德华往地上一扔,附身而来,在我耳朵边嘀咕:“怎么样,陆,你确定这里能够拦住他们?那个甩标枪的高手,简直就是制导导弹啊……不过他们为何不用火器?是为了控制动静,防止消息走漏吗?那岂不是说,救援你们的大部队,也要来了?” 追击者是紧紧跟着我们而来,想来就在眼前,我不理会他的话,小心探出头去观察。 在我视线中,远处的黑暗林子里跑出了七八个人来。当头疾奔的,是一个虎背熊腰、双臂过膝的男子,长得如同一头长臂猿一般,而在他后面有一个青衣少年,专门负责递送标枪,旁边是几个穿青衣覆鬼面的袍哥,还有两个脸上抹着白灰的黑巫僧。 瞧这架势,这追兵的实力可谓是雄厚,我和威尔正面应该是拼不过的。 突然,领头的那个男子脚下一空,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平地中。 我心中一阵激灵,首先跌入陷坑中的,竟然是那个对我们威胁最大的家伙,果真是天助我也。这人一跌落,旁边立即有好几个人过来将他奋力拉出坑来,接着,在我的冷笑声中,一声惨叫震天响,他们居然拉出了一大坨黑麻麻的人形物体来。 第二十三卷·第四十章 金蚕蛊、蜒蚰蛊,两蛊相斗 ·第四十章· 金蚕蛊、蜒蚰蛊,两蛊相斗 那个标枪男跌入陷坑之中,时间不过短暂的三五秒钟。 然而就是这短短三五秒钟的时间里,蓄积以待的虫虫大军已然充分地利用上了这个机会。因为毒虫与毒虫之间,本身也会相互冲突,所以统帅肥虫子将它们按种类,分片布置,此刻附在标枪男身上的,除了有几条黑背狼斑红蜈蚣在他的脸上蜿蜒爬动之外,大部分都是些拳头大的山老鼠。 这些老鼠体格并不健硕,然而却是油光水滑,牙齿锋利如刀。等待已久的它们附在标枪男身上,疯狂地啃咬着,被拉出来的一瞬间,就像一大串黑乎乎的葡萄,那密集的程度和吱吱的叫声,让人头皮发麻,忍不住要用大声的叫唤,来疏解自己内心的恐惧。事实上这陷阱口的所有人,都已经大声地尖叫起来,声调变形,像公交车上被人摸了屁股的少女。 整个一片林子里,这惨烈的声音停在人的心头,瘆得慌。 那个让人恐惧的标枪高手,此刻已经陷入了无底的恐惧当中。无数的山老鼠附在他的身上,尖锐的爪牙抓着他的皮肤,使劲儿地啃噬着他的肉体,无论旁边的人怎么拍打,都绝不松口;那几条黑背狼斑红蜈蚣布满了他的脸庞,百十双节肢短脚游动,留下了黄津津的黏液痕迹,有一条甚至在他嚎叫的时候,从张开的口中,往里面奋力爬进去。 这种行为当然行不通,标枪高手使劲一咬,将这条勇敢的黑背狼斑红蜈蚣给咬死,浆汁四溅,剩下的半截身子滑落到了脖子旁,犹在奋力地扭动着残躯。 那个标枪高手在地上奋力地滚动着,他没有再敢张嘴嚎叫了,然而沉闷的嘶吼声,却越发战栗。 旁边的人也并不好受,当他们帮忙拍打无效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诸多毒虫和长蛇的包围,无数毒物潮水一般狂涌上来,顿时就吓了一大跳,纷纷往后退去。然而此刻哪里还有退路?在空中,那些蝶叶上有着剧毒粉末的绚烂魔眼蝴蝶、由山上树林间的毒菌经雨淋后腐烂而化成的巨蜂、密密麻麻如黑云般的蠹虫、树枝上倒挂下来的各类五彩斑斓的毒蛇长虫;在地上,一层层蠕动的白色肥蛆、棕黄色蚂蟥,还有许多难以辨识的毒物,层层叠叠,堆涌在周围而来。 这等恐怖的景象,别说是身处其中,便是我们这些远处的围观者,也止不住地全身直冒鸡皮疙瘩。 突然间涌现的毒虫让追击者惊慌失措,有人往后跑去,结果被数条毒蛇咬中,倒地不起,瞬间被蚂蟥群淹没;有人往树上爬去,结果那手刚刚一碰到树干,原本黑色的树皮立刻化作了一大堆黑头蚂蚁,沿着手臂就往身上攀去;有人捂住头,结果一大堆的马蜂和蝴蝶将其层层围绕,没一会儿,脑袋肿得跟猪头一个模样…… 短瞬之间,就有五人倒地不起,剧烈地翻腾着,那嘶嚎声惊心动魄,让人听着胆寒。 然而却也有三人,并没有受到这些毒虫长蛇攻击。 这三个人里,除了那两个手持着嘎巴拉碗大声念咒恒言的东南亚黑巫僧外,还有一个佝偻着身子、往身边播撒白灰的青衣鬼面人。 这个鬼面人似乎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他不慌不忙地从兜里面抓出一把白灰,然后往四周均匀地洒落。而这些白灰也有着神奇的效用,不但挥发着刺鼻的臭味,让那些蛇虫回避,不敢上前;便是那些涌上前来的毒物,沾染到这些白灰之后,也纷纷蜷缩着身子,抖动一阵后浑身冒烟,悲催死去。 在经过最开始的惊慌之后,这个佝偻矮小的鬼面人果断地将场面给镇住,他也不去管地上那五个翻腾哀号的同伴,居然盘腿坐下来,从脖颈上掏出一面挂着的神像牌,双手合十,大拇指挂着项链,念念有词起来。 我的瞳孔急剧收缩,因为相隔不远,我能够瞧得清楚,他双手依托的,竟然是一面五瘟神像。 何谓五瘟神像,此乃养蛊人炼制蛊毒的时候,需要早晚叩拜,祈求成功的精神寄托。 这个人,竟然是一个蛊师? 果然,在十几秒钟的咒文过后,这人面具下面的嘴巴突然张开,有一坨粉红色的肉块从里面爬了出来。这东西大拇指粗细,呈长条软体形状,前方有好几条柔软的触须,如同蜒蚰,也便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鼻涕虫,浑身光泽闪亮,粉红色的身体上面点缀着许多眼睛形状的斑点,每一块斑点都有着不同,炯炯有神,栩栩如生,泛着种种的邪恶和滑腻,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中恶心,如同吃了两斤屎一般。 这条蜒蚰蛊从他的嘴巴中爬出来,攀到恶鬼面具上去,留下了一道津津亮的路径。 然后它开始叫唤起来,这声音如同夜莺在啼叫,婉转悠扬。 我的脸顿时就黑了下来,别的不说,光这声音,就比我家那个小吃货的吱吱声,好听一万倍。 在这样的叫声中,周围堆叠的毒虫长蛇竟然都停止了攻击,止步不前。 在后面的毒物们往前蠢蠢欲动的时候,前方的那些爬虫们竟然恐惧得连连后退。这些处于食物链下端的毒虫,本来都是些充当炮灰的角色,不知畏惧、不知恐怖,并不知那生与死,然而在它们生命的烙印中,却深深地恐惧那些经过残酷斗争而成就的蛊虫。金蚕蛊能够驱使它们,这条蜒蚰蛊,也一样能够让它们改弦易辙。 关键就在于,谁能够击败谁,成为唯一的毒蛊。 这条蜒蚰蛊看来不比寻常蛊毒,当它从自家蛊师的口中爬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也是一种本命蛊的存在。我自己就有一条本命金蚕蛊,知道这样的蛊虫,自然是一等一的厉害。在我们的注视下,它骄傲地站立在佝偻鬼面人的面具上面,叫声越发清亮了,仿佛蕴含着莫大的威严和魔力。地上和空中的那些墙头草动摇了,在这种奇怪的声音中,调转了矛头,朝着我们藏身的岩石这边,蜿蜒游动而来。 看到这一大群黑压压毒虫长蛇猛扑而来的场景,威尔一阵紧张,抓着我的肩膀大声问,陆、陆,怎么办? 我不理他,在思考:谁是蛊中的王者,难道是通过叫声来角逐的吗? 这个说法显然得不到肥虫子的认可,于是一道暗金色的亮光出现在了我们身前六七米处,在我的炁场感应当中,一股莫名的威严以肥虫子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播开去。这个小家伙平时憨态可掬,被小妖欺负的时候还委屈得黑豆子眼睛直冒眼泪,然而那是它对朋友之间爱的表达方式。而此刻的它,犹如一个位高权重的帝王。 好歹也是脑门顶上长痘痘的王冠金蚕蛊,而且还是敦寨蛊苗独有的本命蛊,它自然有着固执的骄傲。 这是一场肉眼所见不到的交锋,事关双方蛊虫的尊严。场中一片寂静,两者静立,唯有虫子走动的沙沙声响。 相持不过一分钟,突然那条蜒蚰蛊动了,它似乎承受不了这种沉默如死的巨大压力,开始拱起了肥硕的身躯,蜷缩着,如同一道圆圈。突然间,它的尾巴一弹,身子便如同闪电一般,朝着空中的金蚕蛊射去。这速度肉眼根本就无法捕捉,当我反应过来之时,才发现两者狠狠地撞在了一起,然后一同跌落在草丛中。 那草丛以肉眼所能够看到的速度,开始萎缩下去。朝向我这边的全部都是枯黄一片;朝向对面的,则全部都是灰白如霜。 方圆二三十平方米的空间里,所有的活物都停止了动弹,没了生息。 平静的草丛里面,暗斗激烈,过了一会儿,胜负分晓―― 那个佝偻身子的鬼面蛊师突然跪倒在地,双手往喉咙里面伸去,使劲儿地掏弄,嘴巴里面流出了许多腥臭的浓痰,然而他依然不自在,最后活活把自己的嘴巴给撕裂成了两半,口子开得老长。 一个的肥硕身子浮在了半空中,嘴里面还叼着半截蜒蚰蛊的身子,在咀嚼着。 毒虫群回转身子,将那个蛊师给淹没,继而又朝着那两个身泛黄光的东南亚黑巫僧爬去。那黄色光明是从两人手上的嘎巴拉碗中溢出的,这碗乃用密宗高僧的头骨做成,天然带着一股佛家正气,那些毒虫虽恶,却也畏惧,蠢蠢欲动而不敢冲上前来,僵持当场。 这时,后方又来了一群人,影影绰绰不知多少。只见一个女人冷哼一声,然后往前方丢来一物。这东西一落地上,立刻爆发出幽蓝色的火焰来,朝着所有堆积着的虫子身上附燃而去。 无数的鬼火将黑暗的林间映染得阴气森森,怨力大盛,吃得舒爽的肥虫子浑身一震,竟然有恐惧的意识出现,闪电一般射入我的体内。 第二十三卷·第四十一章 幽蓝鬼火,一网打尽 ·第四十一章· 幽蓝鬼火,一网打尽 这幽蓝的鬼火不知是何等来历,仿佛那火星飙射入汽油桶里面一般,将地上、天空中的所有毒物,老鼠、蜥蜴、蝎子、蜈蚣、毒蜂、蠹虫、毒蛇、蛤蟆、黑头蚂蚁、山蚂蟥、大环蚯蚓等,全数燃烧,无数的生命在这一刹那间就从人世间消失殆尽,不知踪影。 这火燃烧,却也只附着于细小的生命体之上,稍大一些的白花蛇、竹叶青,虽然身中鬼火,却也能够迅速逃离,仓皇地往草丛中钻去,得以解脱;至于那些青草野树,被映照得冉冉放光,却并不曾被燃烧到,如同打酱油的旁观者。 空气中顿时一大股难闻至极的气味在扩散,烟雾升腾而起,让人心中厌恶,直欲呕吐。 那火焰并非往上升起,而是左右飘摇,如同鬼脸一般变幻不定,蓝绿映照,尤为恐怖。 我刚刚生出来的豪情壮志,被这燎原的幽蓝鬼火给浇灭,再看林子边缘有一排排皮肤均为金属亮铜色的黑衣人汹涌出现,越过那些幽蓝点绿的鬼火群落,朝着这边跌跌撞撞而来,吓得浑身冰冷。见地上那六人已经奄奄一息,几无生机,心中也觉得差不多够本了,当下也不再继续潜伏,站起身来,往后面就是一阵狂奔,逃命要紧。 来人正是萨库朗的五号人物黎昕。时过境迁,不知道那个位于缅北深山中的邪教,至今到底是否还存在?作为五号人物,这个长相严肃的中年女人有着冰一样冷酷的心脏―― 召唤小黑天的实际工作,是她在主持的;人彘的贩卖和制造工作,也是她在管理的;她甚至将四号人物麦神猜的初恋女友,炼制成双手双脚皆被斩去的人彘,也是这件事情才导致了后来麦神猜的叛变,吴武伦带领的缅甸军方前来。 这个女人工于心计,阴森、狠毒、变态,没有一点儿人性……几乎所有的阴暗面,她都具备。而且她长得还很难看,一个普通中年妇女的模样,还终日严肃,板着一张麻将脸。 然而她却十分的强大,这强大不但来源于她本身,还有诸般的手段。 譬如那外表堪比铜甲尸强度的僵尸群,譬如她刚刚洒下的那一把幽蓝的火种――萨库朗本来就有蓄养蛇窟的手段,自然知道如何对付这些毒虫蛇物。路上依然还有许多陷阱,然而我们却来不及想这些能够阻挡敌人多久,直接朝着几里处的那个深潭跑去。威尔虽然有些惧怕那个地方,然而为了消灭对手,他也不得不冒这个险。 后面的黎昕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似乎并不着急。我不时回头瞧,并没有瞧见那个留着两撇整齐胡子的白纸扇罗青羽,紧悬着的心不由得就落了地来―― 似乎,我们还可以对付。 我们跑了一阵,突然前面蹿出一个人影。我吓一大跳,紧握匕首,定睛一瞧,却是一直在居中策应的尹悦。她看着我们后面的追兵问,情况怎么样?我脚步不停留,一边跑一边将我们的战果讲给她听,然后又问她,其他人怎么样? 尹悦说,虽然杀得没有你多,但是还行―― 老光和朱晨晨那一路杀死了五个。 我问,大家的情况怎么样? 尹悦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说红龙的许磊战死,滕晓重伤,左手臂没了,王小加、秦振和白露潭都受了一些轻伤,其他人都还好,还在坚持,主攻的方向是你们那里,所以大家压力并不算大。 听到尹悦说的这话,我的心脏顿时抽动了一下,想起了那个方言味浓重的黔南兵,想起他憨厚的笑容,和劝导刘明时那质朴的话语,喉咙里就是一阵堵塞。虽然预计了会有伤亡,然而真正面临这境况的时候,我仍然忍不住神伤。不过现在并不是伤春悲秋、如同娘们般哭哭啼啼的时候,这是胜利之后痛饮烈酒时才能够做的事情;我们现在,面临的是如何将敌人给弄死,活着出去。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你追我赶,我们终于穿过丛林,来到了那个黑水深潭边缘处,停了下来。 在喘匀了胸腹中的一口气后,敌人终于赶了上来,黎昕、两个东南亚黑巫僧以及一大票的伪铜甲尸,黑暗之中,还有一些未露面的家伙。 月光悠悠,其中一束映照潭边,将前面这一小块平地给映照得通透。我看到了黎昕从林中走出来,犹如老熟人见面一般,朝他打招呼,嗨,美女,好久不见了,最近忙什么呢,在哪里发财啊? 见我如此轻松,黎昕终日板着的脸孔此刻更加僵硬了。她冷哼一声说,想不到当初被我萨库朗任意处置的小角色,竟然成了撬动我教覆灭基石的家伙。陆左,你知道吗?我终日都在做梦,恨不得有一日,将你斩去双手双脚,塞入那粗陶瓮中,灌浇进粪水,无数肥蛆和爬虫爬动,听你日日哀号,天天惨叫…… 我摸了摸鼻子说,难怪我有段时间总是打喷嚏呢,原来是你这么想我啊?话说回来,当日你既然从般智上师手中逃脱,为何不隐姓埋名,安度晚年呢?找一个强壮的汉子好生过活,要还有生育能力,就生一窝崽子来养,总好过现在这般刀头舔血,朝生暮死…… 听着我满嘴巴跑火车,黎昕冷笑连连,她说,你这个疤脸小子,除了一张滑舌油嘴,还有什么?那个小道士呢?要是他在,我将你们一同弄死了,念头或许就通达了。 讲到这里,黎昕的脸色突然转冷,说,好你个家伙,竟然到这个时候了还想拖延时间,使得这等小计? 她身子往后一退,身边那十来头伪铜甲尸便朝着我们这边围了上来。 尹悦用指尖弹了一下朱砂桃木剑,如同鼓点般的声音从剑身上面传了过来,她提剑便往前冲。就在此刻,突然一道黑影从土地中浮现出来,朝着尹悦就是一抓。这黑影出现得诡异,出人意料,尹悦倒也是反应迅速,往旁边一闪,剑身回转,抵住了这凶猛而诡异的凌厉一抓。 当她看到这道黑影时,不由得失声大叫起来:“老赵?” 我们大惊失色,定睛一看,才发现尹悦口中的老赵,并非我们的队友赵兴瑞,而是惨死在岩壁那边的教官赵磊男。此刻的他已然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熟悉,在空中飘荡,脸色狰狞发青,如一头恶魔,朝着尹悦一阵猛攻,便是被那桃木剑击中也浑不在意,似乎有要与尹悦拼死决斗的意思。 然而这东西乃厉鬼,而非人类,所谓的同归于尽,自然是极不划算的,不容考虑。 尹悦在经过最开始的惊诧之后,终于认清了这厉鬼冤魂并非自家好友的事实,两张符纸燃起来,朝着赵磊男飘去,桃木剑顿时逼发出一股惨烈的杀气,朝着这个前同事凶猛攻去。然而鬼面袍哥会的炼制技法似乎十分成熟,而且赵磊男生前的实力也不可小觑,尹悦终究还是被他拖住了脚步。 我看见在人群后面的树林中,有一个清秀的少年在奋力摇动着手里的黑色招魂幡,顿时迷雾滚滚,黑烟如噩梦,上面似乎有许多鬼魂跳将下来,缓慢地朝着这边移动。 而此刻,我们已经和面前这些跌跌撞撞冲将上来的伪铜甲尸轰然撞到了一起。 我与一个只有半边脑袋的伪铜甲尸撞上,双手结大金刚轮印,朝着聚积这伪铜甲尸体内残魄的中丹田,重重击去。然而双手临体,如同捶到了一面铁壁铜墙,有钢铁之音从其身体中传来,如洪钟,接着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将我给弹了回去,几步踉跄,差一点儿就跌落进了那恐怖的水潭中。 威尔的情况要好一些,他毕竟擅长速度,在反应迟钝的伪铜甲尸群中,如鱼得水,不时地猛击上中下三个丹田要害,尝试着能否将支撑其行动的残魄,给震散。然而并不成,这些伪铜甲尸的炼制想来也花费了黎昕的诸多心血,自然有其强悍之处,钢筋铁骨一般,让我们两个有一种狗咬刺猬,无从下口的无力感。看到我们被这群伪铜甲尸弄得如此狼狈,黎昕开始放声大笑起来,恣意狂笑,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怒火,还有曾经消散不去的怨恨。 然而当她笑得最开心的时候,我、威尔和尹悦突然往深潭对面一起跳跃,双手紧紧抓住树上垂下来的绳子,荡到了那边去。在我们晃荡过去的同时,在刚才混战的那一块平地里,突然出现了一张粗大藤蔓编织的大网,将这些伪铜甲尸给一网打尽,然后利用架设在附近大树上面的原始滑轮,将这网兜的猎物全部都给吊到了深潭之上,晃晃悠悠。 黑暗中突然飞过来一把尖刀,准确地击中了负责承重的藤蔓。 被割了一道口子的承重绳顿时就拉不住网兜里的诸多伪铜甲尸,下饺子一般,这些伪铜甲尸全数跌落进了黝黑的潭水中。 第二十三卷·第四十二章 尹悦的秘密手段 ·第四十二章· 尹悦的秘密手段 宁静而黝黑的深潭中,突然洒落了这么多伪铜甲尸,顿时一片欢腾,水花四溅。 黎昕的笑容停顿了,但是并不惊慌,而是转成了冷笑。 她的这伪铜甲尸跟寻常僵尸不一样,并不惧水,而且只要这深潭有底,沉入水底里的伪铜甲尸便能够自己缓慢走出来,继续战斗,直到将眼前的敌人撕成粉碎为止。然而她在念了一段咒文之后,那笑容终究还是凝固了,然后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当然,她的这颤抖并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无尽的愤怒,将她给全力燃烧了起来。 在那黑水深潭里,十来具尸体交叠沉落,在下面的并不能看到什么,但是压在上面、并没有沉入其中的,我们却能够看到其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在月光的映照下,无数殷红身子的小鱼在欢畅地享用着从天而降的大餐。伪铜甲尸体内已无鲜血,然而却有浓稠发黑的尸液在表面扩散,这些尸液轻于水,积累成了一团又一团浓郁的油质物体,将整个水潭表面给覆盖住。 不知是伪铜甲尸在挣扎,还是那水里的鱼儿在翻滚,水潭表面突然一阵沸腾,如同水开,咕嘟咕嘟,无数白色的水花冒了出来,欢腾得很,像炸开了锅。 然而跌落在潭中的伪铜甲尸们,却越挣扎越无力,被那些小鱼儿给分解成了许多细小的肉块,散落的尸块飘得四处都是,遍布整个水潭表面,场面蔚为壮观。 看着这一幕,我的心中并没有多少畅快,反而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感,油然升起,紧紧抓住我的心脏。 黎昕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悲愤地指着那翻滚热闹的深潭,大声说道:“天啊,你们这些混蛋,你们毁了我所有的心血……去死吧!”她大声惨叫着,口中有鲜血不住地冒出来。旁边的那两个黑巫僧绕过水潭,朝着我们这边进发,黑暗中又冒出四头凶猛的獒犬,牛犊子一般,朝着我疾扑而来。 那个清秀的少年从黑暗中跳了出来,摇动着手上的黑色招魂幡,状若疯狂。幡影摇动,有好多黑色影子从上面跳了下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密密麻麻十几道。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那一股黑烟当中,除了王小加暗恋的那个集训营学员外,还有好几个人,竟然是另外一个小队的成员―― 没想到,除了赵磊男的队伍,居然还有其他小队也被这一伙丧心病狂的家伙给剿灭了。 那些幡上恶灵刚一落地,也一齐朝着我们飘飞而来。 八方云动,十面埋伏。 嗒嗒嗒…… 从我们后面突然传出来一阵点射的枪声,夜空中,有子弹朝着那个疯狂舞幡的少年射去。 眼看那人就要倒下,突然从幡上又跳出一个幡灵,无面,不知男女,浓黑如墨的手臂朝着那弹头卷去。我们的肉眼自然瞧不清楚那子弹的踪迹,然而几秒钟之后,那少年并没有倒下,招魂幡一动,朝着我们的后方指去,只见朝我们扑来的幡灵恶鬼便分出了四五个,向那边飞扑而去。 枪声仍在响起,见射杀那少年的计划不成,子弹便落在了那几头气势汹汹的獒犬身上。顿时有两头獒犬栽倒在地,卷起许多泥土。然而那枪声也在几秒钟之后停止住了,估计朝那个方向扑过去的幡灵恶鬼,已然到达。我想去救,然而却无暇分身,因为那两个穿着黑袍的黑巫僧已然冲到了我们的面前,周遭鬼影憧憧,将我们给死死围在了水潭后方的一小块草地上。 我曾有言,鬼魂伤人,或附身于人,或假借外物,鲜有亲自操刀上阵者。为何?主要是鬼为灵体,对实物并不能够起到很大的作用,以前朵朵能够拿动菜刀,我开心无比,也正是因为如此。然而这些席卷而来的幡灵恶鬼,却并不是我所说的以上两种,它们生前为修行者,神魂坚固而强大,死后又经密法炮制,幡上有名,故而凶煞莫名,倘若豁出修为,便能够以灵体化实物,刀割斧劈一般,十分难缠。 这两个黑巫僧也不是善类,他们两个一人擅火,一人擅斗。使火的那个口中一张,立刻有一道烈焰火舌,喷薄而出;擅斗的那个手使剔骨尖刀,打法泼辣之极,且有真言附加,金光闪闪,如罗汉转世。 尹悦手中的桃木剑舞动如飞,不时有一两张符纸飘出,烈火熊熊,一举燃烧,但凡是有附着在那幡灵恶鬼之上的,立刻能够将其烤炙变形,灵体扭曲,惊声尖叫之后消失无踪。然而她的符纸终究是有限的,而且赵磊男、陈启昌等人化身的幡灵恶鬼也十分狡诈,总是游离在外,只有看见空隙时,才扑上前来。 我、威尔和尹悦互成犄角,勉力抵挡着对手狂猛如潮的袭击,有进有退,然而却步步迟滞。 我怀中的震镜本来对这些幡灵恶鬼是极有效的手段,然而我刚刚使用过度,此刻的人妻镜灵还未回转过来,故而一直无法使用;威尔倒是能够压制那个手持剔骨刀的黑巫僧,尽管那个家伙体冒金光,却并不惧怕,双手舞动,该拍就拍,该抓就抓,一度差点将那个黑巫僧给命毙当场。最厉害的,应该还算是尹悦。不得不承认,这个比我还要小一岁的女孩子,她有着足够的本领。 或许她在战略战术上并不擅长,然而此刻的她脚踩罡步,剑走游龙,仅仅凭借着那一把朱砂桃木剑,就在我们身周布下了一道罡气剑网,将那些围将上来的幡灵恶鬼给全部镇压得不敢上前;而且手段颇多,或舞剑,或燃符,或者音震,或者甩出一方令旗,迫得那个喷火的黑巫僧火焰消散…… 僵持,我们仍然在作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 唯一取得进展的是朵朵,这个鬼丫头挑上了两个对手,便是那两头膀大腰圆、牛犊子一般的獒犬。她对付狗狗,向来都有一手,骑将上去,竟然弄得两狗自相残杀,相互撕咬,一嘴的狗毛―― 只可惜她连日作战,青木乙罡来不及回转,并不能够给正面战场,太多的牵制。 不过青木乙罡集聚不齐,并不代表她便无力支援,身具癸水之力的她依然能够发出一道道幽蓝泛寒的劲气,将那个喷火的黑巫僧冻得哇哇大叫。 正在朵朵即将把那两条獒犬给当场击毙的时候,从我们后方跑出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舞剑的老赵,一个是背着老光另外一个兄弟的秦振,而在他们的后面,则是游离不定的四道黑影子。秦振手腕上配得有一串玉珠,颗颗皆散发佛光,显然是他降龙罗汉一脉的传承,此刻也藏不得拙,激发出来。 见到我们这边僵持,他们立刻加入战场,老赵一剑闯入,用又急又快的语气告诉我们,其他人已经沿着备用通道撤离了,他们是过来接应我们的,不过看情况估计是脱不开身了,他让我们先走,他来断后。 尹悦断然摇头,燃烧了最后一张符箓,光华大盛,那些游离不定的幡灵恶鬼纷纷退散。她朝着我大声喊道,陆左,我是教官,这里我最大,我命令你带着所有学员撤离,不得回头,这里由我来扛着! 我正待反驳,突然传来了一声冷哼,黎昕快步上前,怨毒地大声叫着:“杀了人,还想跑,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全部都留下来吧,给我的小铜人们陪葬……”她的话音一落,健步如飞,竟然一下子就冲到了我们的身前来,双手平推,有如同山呼海啸一般的压力,翻滚而来,将尹悦燃起的符箓威力给全数吹飞,不知所踪。 她的这雷霆一击,如同平地惊雷,我的耳膜都一阵嗡嗡响,秦振脚底一滑,便跌落在了地上。朵朵的灵体被这猛然一下,吹得往后面的林子中狂飞而去,不见踪影。 萨库朗昔日的五号人物,竟然如此厉害。 我心急朵朵的安危,掏出驱邪开光铜镜,强行将里面正在炼化气息的人妻镜灵给揪出来,让它给我将后面的这一群幡灵厉鬼给我驱走。一声“无量天尊”之后,那略显淡蓝的光芒将我们的后路扫出了一大片空地来。我一把拉起秦振,将那个晕死的战士塞到老赵怀中,然后死死抓着威尔的肩膀说,走,快走! 这震镜吓人,当我将其回转,往黎昕那处晃过去时,她的身子不由得一阵停顿。 趁着这当口,所有人也不推辞了,相互搀扶着,风一样地朝着预定退路跑去。有人跑,自然有人追,也有人留。我往后面的林子跑了十几步,心里终究有愧疚,觉得自己一个男人,却让女人来扛风险,实在是有些丢脸,于是紧攥拳头,毅然回返。 就在这个当口,我看见尹悦那条肥大的裤子突然爆了开来,一片白色的光芒将我的眼睛给耀花。 轰―― 第二十三卷·第四十三章 翻脸无情,黎昕毙命 ·第四十三章· 翻脸无情,黎昕毙命 眼前的世界里一片雪白,感觉有无数光芒乍现,将这天地给填得满满。 然后,我看见了一副奇怪的景象:从尹悦的身子里,突然爆发出一股苍凉的、洪荒的、原始的若千年前的雄浑力量来,在她的身后,形成了一头巨大无比的长毛畜生,栩栩如生。这股力量若用颜色来说,是纯粹的青色,但是映照在我的眼帘中,却是一片雪白,如同小时候黑白电视机收不到频道的那种雪花。这股磅礴至极的力量显然并不属于尹悦,她的脸色一片铁青,衣服被撑得膨胀到了极致,如同巨人,威风凛凛。 那畜生头尖而尾蓬,耳尖而嘴长,通体上下皆为白毛,似乎又印染着些许火红发梢,如那内外焰火。它的灵体足足有两丈多高,如同洪荒妖族。引颈长啸,林海生涛,排山倒海,鼻子抽动,立刻有巨大的吸力出现,漩涡转动,周遭那些黑色的幡灵厉鬼皆被迫化作一道道黑线,被吸入了它粉红的鼻腔中,无一能够幸免。 见到这恐怖的情形,黎昕疯狂地尖叫着,从背上费力地抽出一根黑色骨头做的小剑来。这小剑的剑柄为脊椎骨制成,前端磨制得尖锐,剑身遍布着稀奇古怪的花纹,散发出了一种恐怖而邪恶的气息。黎昕就这样一边嘶嚎着,一边拔剑朝着膨胀的尹悦刺去。 旁边两个黑巫僧也将手中的嘎巴拉碗高高祭起,里面的佛光被急剧催动起来。此等佛光,并非那高僧大德、小乘佛教的道义,而是那佛教分支格朗教派的真意。光也是佛光,黄灿灿,霓虹生成。而那个疯狂起舞的持幡少年却在忙不迭地疾退,连他最得意的那头护幡猛鬼,也来不及回归幡面,被那头灵体畜生,给吸入了鼻腔之内,再无声息。 我心中狂震,不由得想起杂毛小道摆龙门阵的时候,曾说过有人或者有心,或者无意,将那妖或精怪的灵体,融魂入体,学那本命金蚕蛊一般的法子,来改造身体。他说也就是这么一说,却没承想这尹悦的体内,居然住着这么一位妖灵大拿。 被三人夹击的尹悦根本就没有在意加之于身的攻击,她的双手一抬,长袖如刀,只这么一挥,便将那两个黑巫僧的佛光卷入袖内。这佛光本就不是什么大成境地,嘎巴拉碗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制成圣物,故而脆弱得一塌糊涂。尹悦的双手指甲,在这一刻居然长了三两寸,如同匕首,锋利生寒。 她在挡住了这一记佛光之后,轻松地绕着两个黑巫僧的脖子,一划,然后身子往后面飘飞,躲过黎昕的舍命一剑。 两具头颅呈四十五度角,斜斜落下,跌在潭边的泥土中,骨碌碌,一阵滚动,竟然滚落进了那黑潭之中,引得无数潭水沸腾冒泡,咕嘟咕嘟。 黎昕不管不顾,硬着头皮、咬着牙就往前一阵急冲。那把骨剑上面,黑雾萦绕,摩擦出许多红色的火花来。而那个持幡的少年却是惊魂失魄,仓皇地往后面跑去;黑暗的林子里,还有几个身影也正在落荒而逃;有犬吠的声音传来,显然那个驯犬师也跟着逃命去了。到底是邪教,抛弃同伴的行为做得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我已然快步向前,想配合尹悦。一是分担她的压力,二是若有可能,去追击一下那些逃走的家伙,痛打落水狗。然而刚刚靠近她,正在躲闪黎昕攻击的她突然转过头来,一张脸竟然如背后那畜生一般,脸容尖尖,尽是白色绒毛,眼眸子里有着红色的火焰,竟然跟往日有着截然的区别。她似乎并没有认出我来,一挥手,巨大的音爆传来,指甲如风似刃,朝着我的脖颈间,就果断划来。 我吓得连滚带爬,蹿进了旁边的荆棘林中。所幸有黎昕在缠着尹悦不放,她也顾及不得我,回身与黎昕战成一团。 黎昕之所以不走,并不是愚蠢,而是有着自信和把握。她的那把骨剑,似乎能够让爆发之后的尹悦,十分忌惮,别说是剑身,就是围绕着剑身散发的那黑气、那如同火炉里的高温,都畏之如虎,不断地闪避。哪怕是瞅准机会,挠上一爪,也须小心翼翼,如同一只小猫儿。 从始至终,尹悦的眼睛都是火一样的邪恶红色,根本就没有一丝冷静,完全是凭借着身后那个妖灵的战斗意识,在与之争斗。 我在经过短暂的惊讶之后,开始理解起尹悦的这招式,和我以前所见到杨操、白露潭等人的请神,道理大概是一致的,只不过那些人所请的,是虚无缥缈的所谓神灵,而尹悦所请的,是具象的大妖―― 更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这头恐怖的畜生,或许就是居住在尹悦的体内,如同金蚕蛊与我的关系一般。 只是……这个家伙,六亲不认啊,她是不是还不能够控制这股力量啊? 不过见到尹悦被黎昕的那一把骨剑逼得不住后退,就如同大象对老鼠,毫无办法,我心中就有些焦急,不知道尹悦的这恐怖爆发能够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她能否战胜黎昕。我想了一下,计从中来,掏出那把还染着鲜血的虎牙匕首,朝着不断跳跃的黎昕瞄准。―― 这个可恶的老妖婆,且看我的“小陆飞刀”。 我心中默念着,手高高扬起,重重甩飞而去。这一刀疾若闪电,转瞬即至,许是我人品大爆发,本来是射歪了,结果黎昕在腾挪移动当中,右边大腿正好中了这一刀,刀锋死死地扎入了她的腿中去,当下她一声惨叫,腿就那么一软,前扑在地。尹悦见此机会,如同灵猫,飞扑上去,准确地压在了黎昕的身上,那把萦绕着黑气红光的骨质短剑,被她使劲儿一拍,给击飞脱手,竟然也跌入了潭水中去。 黎昕的短剑一脱手,浑身巨震,使劲儿地想要摆脱尹悦的压制,然而她力量再强,却生不逢时,并不是此刻尹悦的对手。于是她绝望了,朝着出手阴人的我,投来了怨毒的目光,张开嘴巴,大声喊道:“陆左,你阴我,我不服啊,我就是到了黄泉路上,也不喝那孟婆汤水,必定返回人世,过来报复你……让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我要……” 她还没有说完自己的诅咒,便被尹悦双手捉住了脖子,给使劲儿一扭,脑袋和脖子便已然分离开来。 我呵呵地笑,甚为畅意。这个老妖婆,阴人阴了一辈子,竟然反被我给暗算了,含冤而死,果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然而正当我笑容开怀的时候,杀完人、溅得一脸血的尹悦突然扭转过头来。她身后的那个畜生灵体,已然消失不见了,然而此刻的她仍然十分恐怖,一脸铁青,长得跟个野兽一般,毛茸茸的,一笑,似哭一般,眼睛通红而泛光,似乎装满了邪恶。 我心中咔嚓一响,总算是知道为何尹悦老是催着我们赶紧离开,不要回来了。她……她这是要无差别攻击吗? 我心中忐忑,被她看得发毛,终于不再淡定,往左边的林子狂奔而去。后面一道风,竟是那尹悦大踏步,狂奔而来。我并没有朝着退路跑,而是下决心祸水东引,朝着敌人逃跑的地方冲去,倘若是能够借助尹悦的这股劲儿,将敌人给再弄死几个,我们也不用再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往那深山子里面钻了。 然而就在我绕着圈子,拔足狂奔的时候,从树林的另外一个方向,突然跑来了好几个人影。我转头看去,竟然是我之前在水潭上面的第一幅海市蜃楼中,所看到的那些日本人。此刻的他们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优雅和轻松,除了认识的武田直野和背负着加藤亚也的中年妇人上杉奈美之外,竟然再也没有其他人。 看他们那仓皇的模样,显然也是遭遇到了邪灵教的追杀。不知道他们好好的,怎么就跑到这里来蹚浑水,也不知道基地为何没有将这些人给管制住,然而当看到那个武田直野慌不择路地跑到了潭边,跌跌撞撞地就要踩到那深水黑潭前方的浅浅溪流中时,我顾不得身后的追杀,大声示警,说别跑了,停下…… 武田直野听到前方突然有声音传来,吓了一大跳,冲势却没有停止,踩过潭边的浅溪流,直直地冲到了我们刚才拉网的草地上来,终于看到了我,惊喜地大喊:“陆桑,怎么是你?陆桑,救命啊,我们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追杀,你救救亚也小姐吧……” 他还没说完话,突然双膝就跪倒在了地上,黑西装里渗出了许多黑色的血浆来,然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喊:“啊,疼!这是什么东西……”前半句还是中文,后面就是叽里呱啦的鸟语了。 见到武田这般的景象,那个背负着加藤亚也的妇人停止了脚步,呆呆地看着武田直野在地上奋力滚动着,浑身发抖,不敢动弹。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过来的路上,又有一票人马,踏草而来。 第二十三卷·第四十四章 险恶时分 ·第四十四章· 险恶时分 来人其实并不算多,总共也就三个。 然而当那个让人记忆深刻的男人出现在我的视野当中时,我的瞳孔仍然忍不住地急剧收缩―― 我不知道自己的瞳孔已经收缩了多少次,然而我可以保证,这一次,简直就让我的眼睛都差一点瞎掉―― 来人有三,为首者便是那个四条眉毛的鬼面袍哥会白纸扇罗青羽。所谓白纸扇,这是洪门的黑话,原意乃狗头军师,妥妥的文职人员,然而这个家伙的实力,听老赵讲,却比金牌红棍还要厉害,不可小觑。 除了鬼面袍哥会的白纸扇外,追击者还有两个青衣人。这两个,并不曾戴制式装备的变脸鬼面,一个白胡子老头,眉心有一颗肉痣,一个美貌妇人,眉目如春,含情脉脉,风骚媚人,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三人寻迹追击而来,当看到围着黑水深潭绕圈圈、一追一逃的我和尹悦,皆倏然停住脚步,惊疑不定。 能够成为白纸扇,罗青羽自然是高明之辈,眼光刁钻独到,当他看到潭边那一地的尸体,看到满地哀号打滚的武田直野,以及这四周的情形时,眼珠子一转动,便已然知晓了个大概。他举目朝这边望来,手势一打,身边那个白胡子老头和美貌妇人便立刻散开,隐隐朝着这边围拢过来。 此时的我,正面临着极大的压力。变脸过后的尹悦根本不讲究半点旧日交情,没有意识,仿佛我和她有着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一般,凶猛异常,穷追不舍;而这陡然出现的三人,光是那个白纸扇,都是堪比大供奉刘罗锅的大拿,旁边的那两位,看着气势,也绝对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金牌红棍…… 这等场面,我一个人自然是对付不了的。 不过此时的尹悦却是无比强大,我倘若是能祸水东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主意一打定,我立刻不管不顾,朝着东边站定的白纸扇罗青羽箭步冲去。 那家伙不慌不忙,从袖间滑落一把精钢折扇,“唰”的一下打开。折扇上面绣有数只精致的猴儿,面目如人,浑身金毛,唯有那鼻子,如同茄子一般巨大,让人感觉甚是可笑。他清一清嗓门,正待唱个肥喏,自报一下家门,却不承想我竟然连个打招呼的话都不说,埋着头朝他狂冲过来,顿时恼羞成怒,折扇卷出了数种漂亮的花式,然后朝我轻轻扇来。 这折扇似纸如绸,上面一阵黑雾卷动,当其往前扇动的时候,从地面的腐质层中,竟然爬出四头身高一米、膀大腰圆的红色猴子来。这些猴子大腹便便,鼻子几乎占了面孔的一半,目光凶悍,爪牙尖锐,一经出现,便大声嘶吼,朝着我飞扑而来。不知道怎么了,我一见这玩意儿,便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青山界的矮骡子,当下骤然停住脚步,然后点燃恶魔巫手,朝着领头的那一个抓去。 我这恶魔巫手,自试练以来,由于用的次数过于频繁,且来不及用万三爷所给的方子温养,已然处于崩溃的边缘。不过我这厢强行催动起来,左手严寒似冰,右手火热发烫,那猴子刚从泥土中钻出,浑身湿漉漉,被我这一把抓住,顿时吱吱叫唤,口中腥气扑面,双手胡乱往我脸上抓来。 这畜生看着瘦小,然而力道却甚大,冲击力如同一辆高速行驶的摩托车,我吃不住劲儿,倒头往后面跌去,而在我后面追逐的尹悦已然冲到了近前,高高抬起左腿,毫不留情地朝着我踩过来。 我拖着一只阴鬼灵猴,往旁边翻滚,一阵天旋地转。 当我停缓些,猛然回头,只见剩下三头长鼻猴已然攀到了尹悦的身子上,一边吱吱凶叫,一边放手地抓挠。被这三头畜生骚扰,尹悦顿时大怒,从口中发出一声如同野兽的呐喊,浑身一震,一大股恐怖的青色气息就从全身三万六千窍穴中狂喷而出,眸如烈火,将附身的这些宵小给全然震飞,然后朝着始作俑者狂奔而去。 见到尹悦大展神威,我心中大喜,这才得闲将手中的这猴子使劲儿拨开,往着那边的水潭扔去,然后翻身跳了起来。 白纸扇见到一直追逐我的这个奇怪女孩,突然运劲震开自家弄出来的阴鬼灵猴,又掉转矛头,朝着他扑来,自然知道是中了我的计策。不过他也不慌,以他的眼光,自然知道面前的这个少女是请灵上身,持续不了多久,一边轻点草地,提身后退,一边将手中折扇挥舞,数条游动的黑雾鬼影出现,围绕着他身边,缠绵不休。 溪间不远的上杉奈美已然被那个白胡子老头给敲昏在地,加藤亚也平躺在草地上,双手放于心间,正好形成了一个祈祷的形状。那个白胡子老头见武田直野翻滚嘶嚎,知道此人定然离死不远,也不补刀,而是一脚跨过浅浅的溪流,朝着我这边大步奔来。 这个家伙气势汹涌,然而见到了刚刚那几具同伴的尸体,却也是十分小心,在他的身后倏然出现了两个惨白透亮的骷髅头骨,眼中的鬼火游动,诡异非常;另一边,那个二十七八岁、熟女御姐范的美艳女子已然绕到了我的退路方向,双手一抖,两束红艳似火的绸带,在她身边飘飞,上面附着许多哭泣的亡魂,幽幽呜咽,然后朝着我席卷而来。 看到这天上地下、无所不包的围攻之势,我的眼泪顿时就有一种狂涌出来的冲动。这还让不让人活了,这就是所谓的杀鸡用宰牛刀吗? 这么厉害的高手,有本事去单挑慧明那老和尚去,过来欺负我,算什么本事?然而当见到死去的黎昕和地上、潭里的这一大片尸体,他们两人显然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把我当成了慧明这般厉害的人物,一出手,就用上了自己最得意的杀招和绝技。 我与这两人在僵持了一秒钟之后,也使出了自己的上上技:跑路。 我并不是什么成名的高手,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我也没有什么荣誉啊、脸面啊之类的觉悟,见到尹悦跟白纸扇的拼斗还算是势均力敌,于是调转了屁股,朝着林中一阵狂奔。那两个红棍级别的打手见我竟然如此干脆地掉头就跑,不由得一愣,然后大声叫骂,让我别跑。 这句“别跑”,基本上就是一句笑话,不过由那个美艳女子说来,却有着十足的魔力,让人心魂荡漾,让我这个久旷之身也不由得色授魂与,脚步都慢了许多。 也就是这一停顿,已然跑入了林间的我后心突然一阵剧痛,喉头一腥,一口热血就喷了出来。回头一看,一个惨白的骷髅头骨正浮在我的身后,一双空洞的眼窝子里有红色的火焰燃烧,下巴是活动的,正在大大地张开,朝着我撕咬而来。人的恐惧总是有一定惯性的,这骷髅头骨远远要比黎昕或者什么白纸扇要来得吓人,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狂震一番,这才想起拿手去拍,结果那骷髅头骨往回闪动,继而往前一冲,把我的右手一口咬住。 一阵零度以下的阴寒之气,从这骷髅头骨的牙齿处蔓延过来,将我灼热的右手冻得一阵清凉,好是舒爽。相比之下,这骷髅头骨嘴巴里传来的咬合之力,让我疼痛得有大叫的冲动。 这一耽搁,一条红色的彩带飘飞而来,将我的左手给紧紧缠住,然后往旁边摔去。这力道甚大,我被一扯之下,重心失衡,跟旁边的树干重重地亲密接触了一下,浑身疼痛。我在跌落悬崖的时候,本来就有些伤痛,这一会儿,更加剧烈起来,紧接着又一道红绸席卷而来,将我的双脚束起。 这两个鬼面袍哥会的家伙,定然是供奉级别,出手行云流水,暴风骤雨一般。 我死劲儿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右手握紧成拳,将恶魔巫手的热力积蓄,准备在关键时刻,将操控这骷髅头的一缕幽火,给瞬间点爆。 然而他们根本就不给我时间,将我往后面疾拖而去。危急关头,我的耳朵边突然传来了一声稚嫩的娇喝:“不许欺负我陆左哥哥,不然打死你们……”我抬头,只见朵朵裹着一身黑色癸水之力,从林中冲了出来,双手结印,朝着我身后的那两个青衣供奉甩出一记冰蓝的光芒来。 那美艳女子咯咯地笑,说,哇,我看到了什么,竟然是一个百年罕见的鬼妖?真有趣,要是我把她炼化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 她嘴上说着话,双手不停,将我往她那里拉扯而去,旁边的白胡子老头咧开没牙的嘴巴,笑容猥琐,平推手掌,与朵朵发出的这一大蓬蓝光对拼一记,在光华大盛之间,他的脸色剧变。 黑暗中突然蹿出了一群人,脚步稳健,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第二十三卷·第四十五章 白纸扇逞凶顽 ·第四十五章· 白纸扇逞凶顽 来人正是我集训营的那一群队友,老赵、秦振、王小加、白露潭,还有额外的吸血鬼,威尔岗格罗。 他们本来已经逃远,应该在我们之前查探的退路上奔行了,然而此刻的他们却并没有急于逃命,反而是奋不顾身地杀了回来。看着他们身上的累累伤痕,想来在其他的方向,他们也战斗得极为辛苦。我看到王小加的左脸上,甚至有一道婴儿嘴巴般大的血口子翻起,估计是被她用秘法封住了血流,但是看上去却是十分的狰狞可怖,已经破了相;同样的伤势,秦振、老赵和白露潭都有,特别是白露潭,走路都踉跄了。然而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悲壮,有种慷慨赴死的凝重。 所有的成员中,只有朱晨晨和老光没有出现,想来他们是在安全的地方,照顾受伤的滕晓和那名昏迷不醒的战士。 当看到这些队友从黑暗中冲出来的时候,我的喉咙里突然堵住了,眼角湿润,激荡的情绪在胸中翻滚。 冲在最前面的,自然是以敏捷擅长的威尔。这个来自英国伦敦的吸血鬼健步如飞,几乎如同一道影子,很快就冲到了我的面前,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最初那温文尔雅的俊朗模样,惨面獠牙,从嘴唇到下巴,皆是淋漓模糊的鲜血,比电视里的那些反派魔王还要恐怖。 他与地上的我错身而过,指甲尖利如刀,朝着捆住我手脚的那红绸削去。 哧…… 那红绸并非寻常绸缎所能比,坚韧细密,上面绣有无数符文,附着许多怨鬼,绷直起来,黑气如流水,回旋缠绕。威尔的指甲虽利,却也割破不了这东西,只能在红绸上划出一道深刻的白印来。不过威尔已然紧紧抓住了这根红绸,往后扯动,不让那美艳女子将我往回再拖。 那红绸之上,鬼影缭绕,顺着威尔的双手就往他的身上蔓延开去,威尔并不惧怕,回头往地上狂吼:陆,你这个倒霉的家伙,还不赶快起来? 后背被磨得火辣辣的我已然趁着这一停顿,右手的热力狂涌而出,将咬得我右手血肉模糊的那具骷髅头,给一举震灭。在其神魂消散之后,我奋力翻身上来,然后与威尔一起,合力将那个女人往我们这边扯动。这美艳女子一双红绸,所凭恃的也就是上面的那怨鬼之力,然而威尔这个所谓的血族,体质本就属阴,而我恶魔巫手偏偏对阴灵克制,皆是不怕她的这玩意儿,故而能够僵持。 正在与同伴围攻那个白胡子老头的老赵抽出空来,朝着我大喊,陆左,这个女人是鬼面袍哥会供奉团的第三号人物“十三姨”,她是坐馆大哥的姘头,手段颇多,你们务必要小心啊…… 这话刚一说完,拉扯不过我们的十三姨一声冷哼,将那两条红绸断然放弃,欺身上来,双手一翻,竟然是两套血淋淋的桃木令牌,上面各画着一对阴阳鱼,阴面为银,阳面为金,互成正反,朝着威尔拍来。 这对阴阳鱼活灵活现,似乎能够跳下来游动,上面的银色让威尔十分畏惧,伸手一挡,手臂上面竟然有升腾的黑烟冒出。威尔中了一记令牌,惨叫一声,躬身往后面疾退,而我则往前一步,伸手抓住了这截粉嫩如玉藕的胳膊。 这胳膊温润如玉,捏着滑滑嫩嫩像果冻,整个人都香喷喷的,如同花房。我抬起头,只见此女面露桃花,眼神勾人,不由得心魂又是一荡―― 啪!就这一刻,我的左脸被那令牌给重重地敲击了一下,迅速地肿了起来。十三姨脸上温柔似水,出手却是极端毒辣,一令牌拍在我的脸上,左膝就往我的胯间顶了过来。 又一道身影插入我们之间,王小加适时出现,挡住了这一击。 她一边与十三姨交手,一边大声告诫我,陆左,小心了,这个狐狸精深谙魅惑妖术,你务必要屏住呼吸,不然总是要被她迷死的。 我心中正有无数的儿童不宜和马赛克狂涌而出,听到王小加的提醒,这才知道十三姨精通媚功和诱惑之术,而我自从与黄菲春宵一刻之后,再无良辰,自然是心迷神移,集中不得注意力。此刻我的某处一片冰凉湿滑,显然就是中了这个女人的道。如此丢脸的事情,让我大为恼火,使劲一搓双手,悲愤地大喝一声,有请金蚕蛊大人…… 如此怨毒的话语一出,享用完同类蛊毒的肥虫子自然屁颠屁颠儿跳出来,闪电一般,朝着十三姨的身下飞去。 那女人见这货气势汹汹,也吓得大叫一声,一对令牌交错,立刻有一道黄色的光晕出现,将她全身给笼罩在里面,内中有无数符文显现,威力莫名。肥虫子冲到一半刹了车,委屈地回头望来,怯怯不敢上前去,唯有振翅,围绕着这女人身边,寻找机会。 我心中暗叹,这女人到底是上面有人,随身的宝贝也忒多,让人目不暇接,真难对付。 那一边,老赵、秦振和白露潭对上白胡子老头儿,却也只能战成平手,根本奈何不了对手。我见战局僵持,心忧独自对抗白纸扇的尹悦,让王小加、威尔、朵朵和肥虫子缠住十三姨,自己则脱身折回,跑到潭边去瞧。 战斗已持续了四五分钟,黑水深潭边,白纸扇与尹悦仍在纠缠,不过罗青羽威势大盛,数十道黑色的游魂在他的身边缠绕,如同魔王再世;反观尹悦,她依旧是野兽一般的脸孔,然而身型却已然恢复了小巧玲珑的模样,在我感应到的“炁”之场域中,之前那股磅礴滔天的气势,已然萎缩了一大半,被白纸扇给压着打,一把特制精钢折扇连天挥舞,让人心惊胆战。 就在我从林子中冲出来的时候,尹悦突然头一昂,嘴里面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尖叫:“嗷……” 叫声一出,她身子里那股恐怖的气息又开始爆发出来,那头巨大的畜生像是要从体内冲出来。白纸扇早就如临大敌,他待尹悦一开始准备爆发,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刺绣锦帕来,往天空一抛,那手绢一般大小的锦帕上有无数八卦游离,不断旋转,也不落地,将尹悦的这一股气势,给全然吸收入内,一滴也不剩下。 尹悦被这一吸,浑身剧震,那头畜生如同人脸的头颅露出了恐惧之色,奋力往回缩去。 白纸扇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狞笑,双手结印,朝着那张锦帕抓去。他显然是要将尹悦体内的这头妖灵,给收入囊中。 我曾听说,这妖灵和人魂息息相关,倘若被白纸扇给收纳,等尹悦回转过来,只怕也就如同潭边的那位日本睡美人一样,再无知觉。既是如此,我怎么能让那个家伙得逞?于是箭步冲上前去,将震镜摸了出来,口中高喝一声“无量天尊”,一大蓬蓝光朝着那旋转的锦帕兜去。 白纸扇早就看到了我的出现,本来也并不在意,哪知我从怀里掏出了这么一个东西,本来蓄势待发的锦帕被我这一通照,竟然停止了转动,软趴趴地掉落下来,顿时怒气万丈,从怀里又掏出一物,随手朝我一甩。 我瞧得真切,往旁边一躲,却见是一个药丸,生生砸在了我的旁边,顿时有一大股毒雾就冒了出来。 肥虫子还在树林中纠缠十三姨,我虽然抵抗力强,但是也不敢尝试这诡异不明的东西。硬着头皮冲上前去,口中默念九字真言,右掌击出,左手则扶住往后倒下来的尹悦。白纸扇见我有一种要肉搏拼命的节奏,嘴角抽动,一阵冷笑,大叫,好胆!既然如此,先把你弄死了,炼制成灵,也好补齐我的损失。 他的折扇往前一递,重重地打在了我虎口处。一阵过电一般的疼痛从我的手中传来,让我眼睛一红,忍不住大声嘶吼起来,抱着回复了女性模样的尹悦,往回退去。 白纸扇急追不舍,眼睛眯得狭长,那折扇打开来,每一根精钢扇骨上面,都有着尖锐的金属刀尖。 我拉着一个人,哪里是这个家伙的对手?短短的几步路,我的胸口就被这个家伙给划上了三道口子,鲜血淋漓,伤口处又麻又痒,而且还火辣辣地疼,显然是喂了毒药。就格斗而言,我在白纸扇面前简直就是一个孩子,尽管我把尹悦安放在一处草丛中,然后欺身上前,与之拼斗,我甚至发动全身的感应器官去体会集训营中所学到的炁场反应,然而每秒钟的持续,都代表着我身体又多了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白纸扇似乎并不急于杀死我,而像是逗我一般,猫捉老鼠,将我弄成了个血人,然后哈哈大笑。 失血过多的我感觉到有一丝冰冷。迷茫之中,暗处突然飞射出一颗澄黄可鉴的佛珠,重重敲击在了罗青羽的折扇之上。 轰―― 巨大的能量波动,骤然爆发。 第二十三卷·第四十六章 师徒 ·第四十六章· 师徒 白纸扇罗青羽手中的那把精钢折扇,扇面乃是用非金非丝的特殊材料制成,轻易不会损毁。故而被那破空而来的澄黄佛珠击中,两者相交,佛珠与金属的扇骨发出了清越的响声,并且有一股爆破般的压缩能量波动,也并不能够将其破坏,只是那强横的力量,将白纸扇迫得往后面飘推几步,持扇的手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见到援兵来袭,白纸扇再也没有玩弄我的心思,折扇一转,便冲将上来,想要把我给灭了。 我哪里不知道这个家伙的狠辣心思,即使是浑身无力,也强催着胸腔中的一口气,跌跌撞撞地往来路跑去。白纸扇后发先至,扇骨上面的锋锐眼看就要将我给割裂,援兵已然冲出了林子,嗖嗖嗖,几道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至,白纸扇手腕一转,轻松挡落下三柄红绸飞刀来。 一马当先的那个使飞刀者,竟然是黑脸教官拔志刚,他后面的几人,有在百花岭负责后勤工作的朱轲,以及两个生面孔的青年,最后,我看到了一脸威严的贾团结,右手握着一串佛珠,从黑暗的林子中大步走了出来。 当看到这一伙人鱼贯而出,我重重地长舒一口气,基地的援兵并没有像电视上的条子一样,永远都是姗姗来迟,只是过来收尸的干活。不过见到这几人,我便知道即使有援兵,来得也有限。看来慧明也是没有了办法,才不得不亲自带队,杀到这里来的。 白纸扇竟然并没有立刻惊走,而是疾退至潭边,唰的一下,将沾染着我许多鲜血的折扇给打开来,缓缓地给自己扇风。瞧这风度,这气派,好一个浊世佳公子,翩翩美少年,配上他那精制如画的两撇胡子,果真是一幅武侠山水画。 见到如同血人一般的我,朱轲几步上前,将我扶住,急问,陆左,你没事吧?还好吗?他一边问,一边从怀里掏出止血用的粉末,朝着我身上熟练涂抹。而旁边的拔志刚双手倒提若干飞刀,黑着脸问我,其他人呢,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了?我指着王小加、老赵他们的那个方向说,快去,他们在那里拼命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拔志刚回头看了一下慧明,这老和尚沉着脸,不屑地骂了一声,软蛋,瞧瞧你们这点出息!他这话似乎在骂我,让我心中顿时一阵火大。老和尚瞄了一眼场中的情景,冷哼说,不过就是白纸扇,我以为是张大勇呢,你们都过去帮忙吧,这边我来应付就是。 拔志刚等人看了一下周围的情景,也不敢反驳,点头称是。朱轲扶着我,我推开他,说我没事的。朱轲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保重。然后提剑便跟着拔志刚等人前去。 慧明从我的身边缓慢走过,十分不客气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地骂了一声,没用的废物…… 这声音轻微,但是清晰入得我的耳朵,气得我顿时火冒三丈,感觉身体所有的疼痛都及不上这短短的几句话―― 作为集训营的总教官,被敌人渗透进这试练基地都不知道,反应又如此迟钝,居然还有底气骂我是废物?这伙人是什么,他们可是邪灵教中最强大的分舵,你这个七八十岁的老和尚都搞不定,为毛说我? 然而我并没有回他半句话,作为一个闯荡社会多年的人,我有着足够的阅历和眼光,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挺身而出,什么时候该韬光养晦,强敌面前还妄自争辩,简直就是找死的节奏。 在黑暗的丛林中,无数的战斗在激烈地进行着。鬼面袍哥会和集训营的大佬,则在这个不断翻滚冒泡的黑水潭边,对峙起来。 尽管看到援军从密林中赶来,白纸扇却并不害怕。他很潇洒地跟慧明打招呼,说师父,自从1995年在南充匆匆一别,我们倒是有十来年没有见过面了,近来可好? 我的眼睛瞬间瞪得硕大,简直就愣住了神,脑子里突然就一片空白,不知道说什么好。 慧明铁青着脸说,罗青羽,你这个狗杂碎,自从你搞出了那一场波及整个南充、闹得全国沸沸扬扬的僵尸事件之后,老夫就再也没有你这个徒弟了,少跟我攀扯关系。倘若你真的念及我的授业之情,那你便束手就擒吧,反正你是逃不掉了。 白纸扇恭恭敬敬地朝着慧明说道:“师父,您不认徒儿,但是徒儿却不能不认师父。我这一身本事,虽然大半是后面所练,但是根基却都是您所奠定。再说了,您不认我,师娘和师姐却待我亲切,便是这一次的行动策划,也多半是师娘在后面推波助澜。为了避免您老人家的声誉受损,不如将我放过,让我带着残余撤走?哦,对了,您后面的那个小子,是师娘指定要的人头―― 他害死了贾微师姐,唯有一死,方能解脱,您说是也不是?” 听到白纸扇淡定地款款道来,慧明的脸上阴晴不定,缓缓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 见慧明有些意动,白纸扇立刻鼓起如簧巧舌,游说道:“师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给惨死在苗疆的师姐报仇,您要明白我的苦心啊。这件事情已然成了这场面,而且跟师娘也有牵连。说到底,都是您自己监管不力,玩忽职守,上面追究起来,您终究是晚节不保的。既然如此,良禽择木而栖,您不如加入我们袍哥会吧,大供奉的位置,早已虚席以待,日后大事若成,您也有个好的出身……” 白纸扇说了一大堆话,天花乱坠,而我的心却逐渐冰冷了起来。我以前说过一句话,这个世界真大,这个世界也真小。我万万没有想到,邪灵教位于西川的酆都鸿庐,自立门户的鬼面袍哥会,二把手居然是慧明老和尚的徒弟。而且更加让人诧异的是,集训营信息的泄漏者,居然是总教官的老婆,那个姓客的老太太―― 我可以相信她只是起到一个导火索的作用,但是死了这么多人,贾团结已经被逼上梁山了。 那么,他到底愿不愿意大义灭亲,去背起那口黑锅,扛起这场血案的职责呢?就我对他的了解来说,实在很难。 五分钟,白纸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地对慧明一番劝导之后,停住了话语,静待自家师父的决断。 整个过程,慧明一句话都没有说,眼睛似闭非闭,安静听着。待白纸扇说得口干舌燥,他才睁开眼睛,露出如同灯泡一般的亮光来:“罗青羽,十四年前,你所学不过我的三两成。今日我先来考量考量你,看看这么些年来,你到底有没有进步!” 他这话说完,身子一直,整个腰挺得标枪一般笔直,气势立盛。 白纸扇眉头一挑,原本恭谨的表情立刻倨傲起来。 见了慧明的态度,他知道老和尚舍不得多年来积累的脸面,不可能跟着他下水。顿时也就不再装那孝子贤孙的恭顺模样,嘴角轻挑,说,师父,当年我随同你学艺,你使我学那龙树菩萨的《华严经》,又习《一乘教义分齐章》、《圆觉经疏钞》,皆为境界,至于具体修炼术法、真如本觉之道,却只肯传于师姐,使得我前三十年,几近白活。后来我学得炼尸提丹的妙法,你却要赶我出门。一别十余载,我确实应该给你汇报一下学业,好让你知晓,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道理了。 慧明将手腕上的那一串佛珠缠绕在右手上面,一边缓慢往前走,一边说道:“罗青羽,你是个天才,罕见的天才,像你这种人,在西川,几十年都未必能够出得一个。我前二十年里,用佛经来培育你,是想要把你的心性磨砺,方能有大成就,不然终究会堕入魔道。可惜我错了,你的心,太急!” 白纸扇将手上的精钢折扇展开,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容来:“装什么大尾巴狼,别人不知晓,难道我会不知道你修的是密宗般若里的‘空乐双运’欢喜禅吗?” 骂声刚落,折扇翻飞,八头阴鬼灵猴又从四周泥土之中爬起来,朝着慧明飞射而去。 慧明双手相交,左手轻摩右手上面的黄色佛珠,那速度比日本金手指加藤鹰还要快上几个等级,很快就摩擦出红色的印记来。他表情轻松,面对着飞扑而来的阴鬼灵猴,冷笑着。这冷笑导致他严肃的脸容十分滑稽,就如同哭一般。 四头阴鬼灵猴飞身跃起,从不同的方向,扬着尖锐的爪子朝着缓慢行走的慧明抓来。 “镖……”慧明口吐真言,右手闪电横扫前挥,带着佛珠的拳头拂过这些凶恶的猴子,一阵氤氲浮动,所有的猴子如同沙雕一般滑落,烟消云散。 第二十三卷·第四十七章 可恨之人必有其可怜之处 ·第四十七章· 可恨之人必有其可怜之处 总共八头长鼻子的阴鬼灵猴,凶猛前扑,又咬又抓,然而就在几秒钟的缓慢行走之间,慧明将这些家伙给轻松地消灭,尸体不存,化作如沙子一般的黑气流到了草地上来,悄无声息。正在跑过去将尹悦扶起的我看得瞠目结舌,没想到刚才还弄得我们麻烦到死的那些鬼猴子,竟然就这般轻松被搞定了。这简直是大学教授来做高中数学题,麻利得让我们这些费尽脑浆的家伙,自惭形秽。 慧明将这些烦人的小喽啰给清理干净之后,那串佛珠化身为鞭,左三下右四下,在他的身边挥舞除了一道如同高僧大德一般的黄色佛光来,宝相庄严,灼灼发亮。白纸扇周身散发出来的那些黏稠的黑雾,纷纷往回收缩,不敢缠绕上去。慧明朝着白纸扇冷冷地笑着,似乎还有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这十几年来,就学会了这些玩意儿?用鬼魂怨力来提升修为,之所以被称作是邪教,是旁门左道,其一是残忍而无人性,其二,却是会将人的心理和身体扭曲,不出十年,你必然死去,何必呢?” 听到这话,白纸扇将身上的袍子一把掀开来,露出穿着短衫的上身来。 让我恐惧的一幕出现了。这个外表干净整洁的男人,他袍子下的身体,已经有大部分开始腐烂,里面有无数苍蝇蛆虫在叮咬,腐烂的皮肉流着黑黄色的脓水,腥臭的味道四处飘扬。 他把袍子一把扯下,然后丢落到后方的水潭中,美美地伸展了一下身子,脸上的神色十分奇怪:“师父,你或许说得对,修这鬼魂怨力,总是会有一些副作用的。但是你却遗漏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续命之道。有了这法门,我甚至可以再活五十年、一百年,而我也有了足够的信心,来超越你的力量。来吧,多说无益,打了就知道!” 白纸扇脚步一错,人便如同幻影,出现在了慧明的左方,手腕一转,那把沾染了我许多鲜血的折扇,便朝着慧明的脖子间削去;与此同时,白纸扇身边的无数恶鬼亡灵,也随着他的行动,朝着慧明横扑而来,根本就不顾忌那冉冉的佛光普照。 白纸扇厉害,纵横西南的慧明却也不是虚负盛名之辈。这个高大威猛的老人性格刚强,见这叛出门墙去的徒弟亮出杀招,哈哈大笑,大叫一声“来得正好”,双手快速结了一个不动明王印,身形稳固,然后将缠绕着佛珠的右手朝着这精钢折扇的扇骨,一拳猛击。 两者交碰,到底是白纸扇的法门天然被慧明所压制,在旗鼓相当的力量前提下,竟然被逼得往后倒退三步,脚跟不稳,差一点就跌落进那深水黑潭中去。 他回头瞅了一眼那咕嘟嘟冒泡的潭水,一股凉意生上心头,还未有何反应,慧明不依不饶,大步冲上前来。白纸扇往旁边平移几步,将攀爬上自己脖子的几条肥硕白蛆给拍到一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来,将瓶塞拧开,仰头就往喉咙里面倒去。 就这当口,慧明已然抢先来到了他的旁边,双手又结大金刚轮印,微妙至极,当胸印向了白纸扇。 轰―― 根本没有半点留情的慧明一掌印在了白纸扇的胸口,半边胸腔都塌陷了下去。当刺耳的骨头断裂声,从场中传过来的时候,我的眼皮忍不住地跳动―― 慧明的战斗方式,跟我竟然基本相同,都是通过“九会坛城”的真言加持,将那九字奥义融于身体与精神之中,磁场共鸣,意志叠加,然后达到己身为佛的境界,战斗的时候如同佛门罗汉,厉害非凡。 我观慧明这行云流水的一套打法,想来应该是进入了华严宗里妙觉次第的境界。他就如同降龙伏虎的罗汉,自己就是一方世界,根本不惧任何邪魔外道。看到他的这功力,我心生羡慕,不知道他所谓的欢喜禅,到底是如何修。 不过,作为鬼面袍哥会的白纸扇,也并不是些许杂鱼所能够比拟的。他的胸腔骨头被震得碎裂,却并不大叫,反而是迎身而上,一双干净洁白的手攀上了慧明的脖子上去,指甲倏然长了一截,就要往老和尚的动脉大血管里掐去。 我眯着眼睛瞧,心中焦急,这个白纸扇像僵尸、比像人更加多一些,若是慧明被掐破大动脉,估计我也逃离不了。然而我怀里的震镜仍在回复,无论我如何催动,都没有任何迹象;有心上前相帮,却发现这种等级的争斗,浑身伤痕的我脆弱得如同一个生鸡蛋,自身难保。 虽然我并不喜欢慧明,但是看到他在这里拼命,我却也不肯走脱。心中开始默念起金蚕蛊之名,让这个家伙赶紧过来,我好找机会相帮。 然而,慧明既然支使旁人离开,一是不想别人知晓太多的秘密,二也是有着足够的信心。见白纸扇凭恃着自己如同腐尸一般身体,要与自己两败俱伤,口中大喝一声“裂”,全身肌肉顿时一阵铁青,气血停滞,如同铁板一般。白纸扇尖锐的指甲,非但进不了半分,反而有一股刺激的电流,朝着他腐臭的身子里倾袭而来,让他浑身一阵狂震,心魂失守。 白纸扇不急反笑,恣意地狂笑着:“你这老狗,几十年过去了,都是这几招,真的以为自己要成佛吗?” 他的嘴唇苍白,不断地抖动着,脸色越来越黑,如同抹了锅灰烟儿。慧明并不言语,双手结印又想朝着塌陷的胸口打去,然而他发现自己根本就前进不了一步,人被白纸扇给紧紧缠住,这一对旧日的师徒,就如同缠绵悱恻的好基友,紧紧相拥在一起,腾挪移动,就是不能攻击对方。 这两人紧抱在一起时,也有专门的武学套路,譬如柔道,又或者小擒拿手,以及其他,皆是那方寸之间杀机交锋的好门路。两人师徒一脉相承,走的都是文武双修的路子,既能动武,也能修术,故而对彼此的手段都通晓个大概。一时间两个人一边打斗,一边放倒身子,在潭前的草地上,滚将起来。 这一滚不要紧,白纸扇罗青羽体质异于常人,整个人除了脖子以上的脸面外,各处都腐烂起来,上面有白色的肥蛆、黑色的尸蟞以及绿油油的大头苍蝇附着,如同养蛊的陶罐。他倒是习惯了,并不觉得不自在,然而慧明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正常人,也没有练就罗汉真身,不说是细皮嫩肉,那尸蟞咬一口,也要疼一下。 目前的情况并不是一只尸蟞,那三五十只虫子已然从白纸扇的身上爬到了慧明身上去,好几只绿毛苍蝇,已然飞到了他的鼻孔前,奋力拱身往里面爬。 白纸扇一边与师父滚草地,一边快乐地呐喊着:“哈哈……哈,我的恩师,你可知道你的藏私,让徒儿受了什么罪过?我这些年受过的苦楚,让您老人家消受一会儿,你应该是不会介意的吧,哦?” 慧明须发怒张,大声咆哮,你这畜生,当初捡到你,我就应该直接把你扔进那茅坑里面去,淹死得了,免得在这里祸害世人! 白纸扇继续撩拨慧明,说:“恩师,你知道么,我想要强大,不仅仅是因为我的欲望,还是因为我想要逃离。你知道么,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就被你那丑陋的女儿给……我含辛茹苦,卧薪尝胆的这么些年,就是想让我那藏私的师父、刻薄寡恩的师娘,还有我那让人作呕的师姐,让你们一家人,都身败名裂,成为世人的笑柄。只可惜啊,那贱人还没等我报复,就死了,我恨啊……” 听到白纸扇的一番表白,慧明浑身一震,眼睛亮了起来,里面蕴积着无比的愤怒,双手一撑地,怒火冲顶,头发都立了起来,缠在他们身边的缭绕黑气,一片摇晃。他看到了正拖着尹悦往远处退去的我,不由得气愤地怒吼:“陆左,你还不赶快上来帮忙,小心我治你个见死不救的罪名……” 他声音洪亮,小半里地都能够听得到。我不由得叹一口气,将昏迷的尹悦放倒在地,然后捡起一块碗口的石头,朝着在地上翻滚的两人冲了过去。 见我犹豫一阵,终究是冲上前来,白纸扇脑门青筋浮现,怒目圆瞪,说,你是在找死! 话音刚落,他们后面一直在翻滚的深潭突然一阵波动,我之前看到的那口青铜棺椁突然在无数血肉尸骨的堆积托举下,慢慢地浮上了潭面,开始往着上方升起。那四根长长的黑铁锁链逐渐被绷得紧紧,深埋在潭壁里的那一段,有无数金光浮动。 随着青铜棺椁被那些伪铜甲尸的肉块托举上升,黑铁锁链被撑到了极限。 突然,咔嚓一声,左边的那根锁链终于断开来。 第二十三卷·第四十八章 那一抹红色 ·第四十八章· 那一抹红色 这青铜棺椁十分巨大,相比我们乡下常见的那种黑漆棺材,要大上好几个尺寸。 它表面上附有很多古朴而奇怪的花纹,似乎是人,又或者是某些景物的描写,当然,还有许多细碎的符文,布置成了一种奇妙的法阵。 那黑铁锁链本来紧紧扣住了它的四个角,左边的那一根突然断裂,顿时一阵剧动,往着反方向晃荡而去。下面的累累尸块也都重新跌回了潭底去,溅落无数水花。然而那青铜棺并没有随之落下,它悬空着,下方似乎有黑色氤氲在盘旋游绕―― 这些黑色氤氲,全部都是那些伪铜甲尸所携着的亡灵怨气,此刻正被青铜棺里面的某种东西吸纳着,聚集在下方,继续往上面浮动。 喀、喀、喀…… 黑铁锁链被那些怨气托举的力量,绷得紧紧,似乎已经到达了极限。 看着这阴森诡异的情形,站在潭边七八米远的我遍体发凉,浑身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过电一样地冒了出来,心中不由得懊恼不已―― 威尔曾经数次提醒过我,这个山谷中有大恐怖,而这恐怖的大部分缘由,皆来自这黑水深潭之中。我早晨的时候见到过这青铜棺,只觉得奇怪,然而在敌人追杀的压力之下,却又放在了一边,不作理睬。我们甚至因为那潭水中无数恐怖食人的红线牙签小鱼,而打算将这里作为敌人的埋葬之地。 刚刚这深潭将黎昕所倚仗的伪铜甲尸群给吞没,我还扬扬得意,自以为是一件以少胜多的战绩,然而我却忽略了那些鱼之所以存在,有很大的可能,是将这青铜棺禁制在潭底的那人用来防止野兽或者人类进来,误将其打开的布置。 现在想来,正是那些死去的生灵怨气,给了这青铜棺足够的动力,让其浮出潭中,重见天日。 只是,这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呢?是一具积年已久的僵尸吗?还是…… 这诡异的场景,也让在草地上生死决斗的师徒二人停止了拼命。他们两个一番思虑之后,几乎同时放开了对方,都朝着相反的方向退去。 慧明翻身起来之后,在自己的身上不断拍打,并且使劲儿吐口水,抠鼻孔,试图将身上那些虫子都弄出来。然而那些小东西哪有那么好摆脱?有的甚至于更加深入了,他却也有些着急,连念了两遍“灵镖统洽解心裂齐禅”,然后双手合十,结内狮子印,一声真言怒吼,曰“洽”,这才将身上的所有虫子给悉数震死。做完这一切动作之后,他竟然连招呼也不打,闷不吭声地朝着来路,大步撤离。 我望着这个魁梧老人飞快的身影,这才知道他之所以能在特勤局隐秘战线那种危险部门,安然活到八十岁,其惜命的功夫,也是十分值得小辈学习的。然而他刚刚跑出不到十米,脚步骤然一停,不再前行了。我往远处看去,夜色中,原本清晰可见的树林草木等一应景物,都变得模模糊糊,淡薄得紧,根本就瞧不出分明来。慧明犹豫不前的样子,让我很快就确认,我们已深陷于一个恐怖的阵法中。这阵法或许是在这具青铜棺浮出水面的那一刹那,已然启动。 在这个黑水深潭所处的一片低洼地上面,景色分明,而再往远处瞧,便如同隔绝于世。慧明的脸色阴晴不定,踌躇了一下,不再前行,返转过来,离我四米远,如临大敌,紧张地看着那深潭上空的青铜棺,一点一点地脱离开黑铁锁链的拘束。 白纸扇已然闪身跑到了昏迷不醒的上杉奈美和躺倒在地的加藤亚也旁边,他也没有离去,而是神情凝重地望着前方。经过与慧明的一番搏斗,他的脸色越加苍白了,胸口凹陷的位置开始缓慢地回鼓起来,那些黑色的鬼影雾气,正围着他旋绕不定,最后停聚在了他手中的那把折扇之前。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潭中升起的青铜棺,持续往上升起。 在两分钟之后,我们听到了几道让人牙酸的金属扭曲之声,突然之间,喀喀喀,几声爆裂沉雷一般的炸响轰然出现,那三根束缚住青铜棺的黑铁锁链,全数寸断,高高抛洒而起,散落各处。 骤然的炸响,让整个空间都为之一震,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到了我的耳朵中来。 我胸中沉闷,躲开头顶上面砸下来的铁锁链,感觉喉咙痒痒的,使劲儿咳嗽,结果吐出了好几口浓黑的血痰来,跟那豆腐一般,黏结成块,一股腥臭扩散开来。 这东西是如此邪门,还没有出现,就将我震得出现内伤,呕血几口。 青铜棺脱离了黑铁锁链之后,往上抛出六七米,然后在空中翻滚几周,重重地砸在了慧明身前五米处水潭边。这东西分量很沉,砸在草地上面,根本就没有翻滚,而是直接深深地陷入了泥土中,将整个平地都轰击得一阵颤动,山崩地裂一般。青铜棺的盖子在这一番震动之中,开启了一条缝隙,之前承托着它的那些怨力,疯狂地望着那道口子,狂涌而去。 看到这幅场景,我不由得想起在青山界的耶朗石殿之内,似乎也有这么一口棺椁。 不过那一口是用那黑曜石制成,装着一具不知道沉淀多久的古尸,而且还是一个女尸,顶级飞尸,几乎就要成就了旱魃的境界。当时若不是杨操请神上了我的身,估计我们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化作了枯骨,命丧幽府。那么这口棺椁里面,究竟会藏着怎样恐怖的东西呢? 我想着威尔一谈及这深潭中的东西,脸色发白的模样,不由得发抖,拳头紧紧攥着,手心全部都是油津津的汗水。 仿佛是记忆中吻合的事情一般,潭边,水花四溅,那口沉重的青铜棺里面有一股力量,在缓缓地推动着棺材盖子,咔……咔……咔!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面,格外地让人寒冷,而里面仿佛有个黑洞一般,那些怨力已然全部被吸收进去,就连隔着深潭、在旁围观的白纸扇,他身边周围的那些黑色怨灵都在摇晃不定,似乎有被吸进那棺樽里面的可能。吓得他再也不敢如此拉风,折扇一卷,将其收归入内。 见到那青铜棺的盖子即将掀开,慧明的脸色数变,终究还是决定挺身而出。他紧紧握着手中的佛珠子,几步上前,从怀里掏出好几张金光闪闪的符纸,也不见什么动作,手指仅仅一搓,有两张符纸就开始“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逼发出恐怖的气息。而另外两张,他啪啪两下,贴在了棺椁的首尾两处。 这一番张罗,棺椁停止了摇动,似乎沉睡了过去。 慧明松了一口气,围着青铜棺走了一圈罡步,然后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准备把棺材盖子合拢封印。 然而就在此刻,刚刚悄无声息的那棺材突然剧烈抖动起来,慧明往前伸出的手一停顿,猛然上前,将盖子给推得与原来的地方平齐。然而这刺耳的“吱”的一声刚刚响起,突然更加沉重的一声响动,轰―― 那棺材盖子被推起来,竖直,然后如同一片树叶般轻巧地往后飞去,跌落在水潭中,溅起了许多水花来。 月光如水,这时我猛然感应到,那些恐怖的红色牙签鱼虽然还在,但是已然没有了生命。棺椁里面的东西,竟然在刚才出水的那一瞬间,将潭水里数以亿计的小鱼儿,悉数震死。 在棺椁骤然打开的那一刻,慧明狂吼了一声:“镖……”把他手指间夹着的那两张符纸,往棺椁里面给扔了进去,双手则紧紧抓着那串黄色的佛珠,运劲,激发里面蕴含的力量,护住自身。一道飓风以青铜棺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吹去,我猝不及防,往后面跌了一个跟头,抬起头,但见一只手,攀在了棺椁的边缘。 这是一只瘦而滑腻的手,上面似乎长着很多苔藓一般,有些发绿,像是脱水的鸡爪。 接着是另外一只。 然后,在我心惊胆战的注视下,一个黑影从那里面,扶着棺椁边缘,坐直了起来。在看到这玩意儿的第一眼,我觉得怎么那么眼熟?它是一个干枯的人,肌肤皱巴巴的,紧紧地包裹在颅骨上面,头发像水草一般,一缕一缕的,顺着脸廓黏黏地粘着,看不出年纪。因为实在是脱水得厉害,就如同一具骷髅上面,蒙了一层皱巴巴的人皮子;它的眼睛根本就已经睁不开了,缝隙里面露出了一缕白色;变成了两个黑洞的鼻孔一阵抽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突然,它朝着我这边看了过来,猛然睁开了紧紧粘连的眼睛。 红色,诡异的红白相间。 啊―― 第二十三卷·第四十九章 信任和抉择 ·第四十九章· 信任和抉择 这具僵尸从青铜棺中缓慢爬起来,睁开眼,里面有着慑人心魂的魔力。 我无法用言语来准确地形容我的这种感觉。若强行描述,这感觉就如同我的脑子被一把大锤子重重敲击,完全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一般。这法门,跟死去的传奇男爵爱德华所拥有的精神冲击,如出一辙。当我意识恢复的时候,看见慧明全身金光大放,光华幻彩,手持着佛珠,正在与这具干枯的僵尸,战作一团,好不厉害。 我双手撑地,发现自己已经躺倒在了泥地里,身边是被那些红线牙签小鱼折磨得奄奄一息、不知死活的武田直野。我发现我已经联系不上金蚕蛊了,那个朦胧的阵法将我们与整个世界都分离开来,如同两个不同的位面,金蚕蛊与我息息相关的那种亲切感,被生生割断。 我突然感到好冷,这里面既有失血过多所带来的体温下降,也有一种安全感的丧失。朵朵不在我身边,小妖朵朵已然沉眠,就连可爱的肥虫子,都与我分属两个世界。 作为一个养蛊人,我自然知道什么是我的根本―― 没有我的这吉祥三宝,我可以说我真的什么都不是。在那一刻,我显得是那么的无助,双手撑着冰冷潮湿的泥土,我的手不停地在颤抖,嘴唇腥甜,一抹,才发现自己的鼻子不知道为了什么,什么时候,冒出好多血来。这血黏稠不化,并不像是普通的鲜血,而像陈积许久的脓血,有一股膻腥的臭味。 我尽量睁开眼睛,扩展我那模糊的视界,我看到了慧明正在与那具从青铜棺里面跳出来的僵尸在拼斗。人与人相搏,无非就是拳拳到肉,稍微精彩一些的,也就是各种眼花缭乱的招式,出不得什么彩头;然而这人与非人之间的交锋,确实是大放光华,让我虽然不喜慧明这老和尚,却也对其一身的本事,心生佩服,大为赞叹。 那僵尸并不算高,它也就只有一米四五,如同一只大猴子,不知道过了多少的岁月,使得它几乎已经完全脱了水,就像一副骨架宽大的骷髅上面,蒙上了一张人皮子。这样的形象,让人感觉十分恐怖。许是在青铜棺里面待得太久,它浑身都长着一指长的绿毛,铜绿幽蓝,又显得十分杂乱。 它与其他的僵尸不同的是,除了牙尖嘴利,指甲尖锐而修长之外,在它的身体周围,萦绕着一种沉淀不去的黄色能量圈,层层变幻。这种光华犹如彩虹,诸般色彩,其形状仿佛我们常常在神话剧中看到的,诸天神佛后脑瓜子上面的那种光环,那是一模一样的。 不过诸佛的光芒,乃觉悟众生,犹如太阳破除昏暗。《念佛三昧宝王论》卷曾有云,曰:“金山晃然,魔光佛光,自观他观,邪正混杂。”若这么说,它这萦绕身边,忽黄忽黑的能量圈场,便是那与佛光一个级别的魔光。倘若如是,这具已入魔道的僵尸,绝对是让人恐怖的存在。 难怪在这深潭中镇压它的古人会作出如此诸番布置,又将这一大片区域都作了阵法,想来就是怕其逃出青铜棺,为非作歹,遗祸人间。 然而也就是如斯厉害的一具魔尸,方显得慧明的真本事来。他之前与自家徒弟罗青羽的拼斗,并不出彩,然而此时,却是如同佛陀罗汉附体,遍体生光,氤氲盈身,与这敏捷而恐怖的黑潭魔尸正面交锋,完全不落入下风。双拳相交,立刻有大股的气劲爆发,沉闷声如雷轰鸣,轰隆隆,轰隆隆,这声爆在整个阵中回荡,让人站立不稳,只想趴下来。 就格斗而言,慧明老和尚的速度算不得快。刚刚与白纸扇火拼一场的他有伤在身,并没有满场地跑路,而是将门户守得极为森严,不时出拳应对;反而是那具黑潭魔尸,它并不以力量压倒,而是蹦来蹦去,十足一个活脱脱的大猴子。 黑潭魔尸似乎有些畏惧慧明缠在右手上面的那串佛珠子,两者每一次撞击,都不由得浑身发颤,如遭电击。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闪电一般的交手已然持续了好几分钟,互有胜负。 不过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近八十岁的慧明终究还是年老体衰,而对手却是个不知道在这养尸地封印了多少岁月的魔物,自然不能够跟这种东西比持久。他又一次大喝了一声“统”,此真言能够在遭遇困难时反涌出强烈的斗志,有誓不罢休之感,然而贾老先生却有一种后力不继的虚弱感,一边勉励抵挡,一边朝着白纸扇和我大声喊道,你们两个再不上前相帮,是想等着被各个击破,依次赴死吗? 白纸扇听到刚才还跟自己打生打死的师父求助,脸色数变。以他的聪明,自然知道慧明若是躺下了,自己一定就是下一个。在这恢弘大阵难以破除的当下,不管之前有何等仇怨,暂时的合作似乎还是很有必要的。他到底是一方枭雄人物,行事毫不拖泥带水,大叫说,好,我来助你,暂且放下争端,共同将这怪物镇压了再说。此话说完,他折扇一展,飞跃过前面的浅浅溪流,朝着场中冲去。 作为仇敌的白纸扇都能放下争端,前来共谋敌手,我自然不可能破坏这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然而此刻的我已成鸡肋,除了浑身这二两气力,并无所长,但是为保和谐,也只有硬着头皮冲上前来,也不主攻,围绕在对手身边打打太平拳,做回酱油党而已。 有了我们的加入,特别是白纸扇的强势回归,场面才没有刚才的那种凶险。罗青羽虽然是腐烂之身,如同僵尸,但意识完好无损,且身体已然被改造成了一个盛放鬼力怨气的巨大容器,比之前那青衣少年所挥舞的招魂幡还要厉害―― 里面可容纳许多亡魂,本身就是一件法器,纯以肉体力量和强度而言,似乎并不输那黑潭魔尸多少,而他身边周遭的那些鬼魂黑气,更是与那魔光纠缠,不分你我。 不过,那黑潭魔尸的厉害,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它的皮肤坚韧,骨骼如同钢铁铸就,竟然有所向披靡之威势。场面依然凶险,即使是我这种打酱油的角色,也屡次遇险,差一点就丢失了性命。 三人合力,又战了好几分钟。白纸扇在与这头恐怖魔尸拼得筋骨发软后,却瞧出了一丝空隙,一边坚持,一边与往日的师父作探讨,说这魔物虽凶,但似乎最大的凭恃,却是来源于它身后的那魔光,给它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巨大力量。如果能够将这魔光转移,那就是釜底抽薪,如同没了汽油的跑车,这魔物便再也凶狠不起来了……我们得想想办法,将其魔光震散。 这理论过于深奥,我插不上话,只是闷着头在旁边牵制,慧明却是眉头一扬,说,此话怎讲? 听到此话,我不由得转头瞧向了水潭那边,看着那个美丽得如同天使的睡美人,心中震撼。 不愧是智多近妖的白纸扇,居然能够在短暂的时间里,就想出了可行性如此高的办法。 慧明的眉头却紧紧蹙了起来。 我传承的“十二法门”中有九会坛城的真言记载,这会儿自然想起他为何皱眉―― 作为“我心即禅”的至高境界,宝瓶印的结法需要凝结全身分毫无论的力量,引导宇宙空间中虚无缥缈的能量,作为最强的一击。此印打出之后,不论效果,发印者俱天昏地暗,力量丧失,短时间内如同赤裸的羔羊,任人鱼肉而不能反抗。这几乎是同归于尽的生死招数,而且也是不到一定境界莫能击出的大招。 不管他们两人会不会,反正以我目前的能力和阅历,以及平日里所修行的境地,是绝对凝聚不了体内每一丝力量,引导周身那些莫测空间的无数能量,做出这惊天的一击来的。 既然我不能,那就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倘若他们是手拉手的好朋友,自然无妨,然而此刻的两人形如敌寇,彼此都恨不得对方死去,谁会肯舍己为人,做那傻乎乎、必死无疑的活雷锋呢? 白纸扇“唰”的一声,用精钢折扇挡住了黑潭魔尸的一抓,那似金似丝的扇面顿时出现了几道细碎的裂痕。他脸上恼怒,嘴上却说道:“看见那边躺着的女子了没有?我之所以追逐她,想要将其擒获在手,其实是因为她乃上好的阴灵鼎炉,与之双修交合,可驱除我身上的负面作用,堪称妙物。她身体之中自有一股藏纳汇阴的源泉,可以吸收许多杂质不全的能量,将其炼化。我们倘若能够将这魔尸引到她身旁,持金刚萨埵降魔咒,以蕴集至理的宝瓶印震之,定能够将其魔光能量的源泉迫出体内,完成转移……” 第二十三卷·第五十章 同归于尽,杀人灭口 ·第五十章· 同归于尽,杀人灭口 见到两人古怪的表情,我这才明白,罗青羽提出来的这个方案,表面上是最急智、最能够简单解决那黑潭魔尸的办法,然而其中却隐藏着许多弯弯绕,以及对于选择的种种博弈。我心中生寒,白纸扇就是白纸扇,他永远也不可能变成小白兔。这种人物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情,必定都有着很深的含义,我们这些人,永远都跟不上他的节奏。 然而慧明这个大和尚却是个老狐狸,一点就透,根本容不得罗青羽耍什么花招。 那头黑潭魔尸出现的时间越长,攻势就越发地凶猛。情形紧急,来不得半点拖延,慧明厚着脸皮,径直说道:“你既然提出来了,那么就劳累一下,将这头魔尸体内的能量场域,给逼迫到那姑娘体内去。若是你一击不中,我拼了老命,也要将其命毙当场,镇压下来。” 白纸扇已经开始有意地把魔尸往潭边引导,听到慧明这直言不讳的话语,也不揭穿,只说,不行,师父在上,哪里有徒儿表现的道理。师父您只管出手,不要顾忌其他,降服此魔头要紧。时间拖得越久,这魔头就越加厉害,倘若它的尸毛全数都退化成了又黑又短的黑鬃,只怕除了这大阵,便再无可让它头疼的东西了。 两人言语交锋,刚才还打生打死,如今却是情深似海,师徒情长,不愧是一脉相传。 听到白纸扇讲到这魔尸的毛发,我这才发现,不到一会儿工夫,那家伙身上本来沾满铜绿的绿毛,正在缓慢蜕变。这过程,肉眼都几乎能够察觉,长长的毛发如同被高温灼烧一般,开始弯曲,然后不断地脱落,每走过一截路,都会有无数焦臭的毛发飘落下来,将地上的那些青草全数灼烧枯萎,再无生机。 又僵持了一阵,慧明终于忍不住越来越大的压力,朝着白纸扇呼喊道:“青羽,你肯定是担心将这魔头镇压之后,师父趁机将你擒获,是不是?俗话说得好,虎毒不食子,我们好歹师徒一场,我如何会这般待你?速速放宽心,赶快出手,我们共同擒获此魔,不要多心!” 听慧明唤得亲切,白纸扇却是不为所动,冷笑连连,说:“师父,我跟了你足有二十多年,你什么样的手段,我会不知?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何必把我想得如此弱智?我孤身一人,你方却有两人,大阵之外,人才济济,这拼命的事情,自然还是由你来做。即使你一时脱力,也有这小子帮你舍命抵挡,更有阵外诸人迅速来援,总比你这般诸多算计,到头来悔之晚矣,要好许多―― 当然,我可以用我所信奉的天女魃来赌咒发誓,倘若你脱力倒地,我只抽身离去便是,绝不加害于你。” 听白纸扇说得恳切,慧明不由得眼睛一亮,有些心动起来。 修行者一般不会赌咒发誓,特别是以自己信仰的源头发誓。此为何来?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间一切险恶,皆源于没有信仰,不知敬畏。相比普通人,我们这些能够感应天地的人更能够明白这天地之间,总有一些法则在运转。所谓因果和报应,确实是天理昭昭,映照在我们的头顶之上,从无断绝。 所以罗青羽一旦对着所谓的天女魃发下重誓,算得上是一件很有信服力的事情。 这里所说的发誓,并非口头说说,而是要以自己的血液精元,配合咒怨,完成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祭祀过程,祷告上苍,签订冥冥之中的契约。如同罗二妹的血咒。 随着黑潭魔尸的进攻越发激烈,最先接敌的慧明自然遭受到了凶猛如潮的攻势,好几次都差一点就报销了性命。听到罗青羽的承诺,心生期望,在绝望之中,不由得生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想法。大声说,好,你赶紧赌咒发誓,沟通神灵。陆左,你接下他,让他能够顺利完成。 慧明对我命令式地吩咐,我也没有办法,硬着头皮就顶上了侧面,将罗青羽给替了下来。 白纸扇往后一跳,用那把残破的精钢折扇往额头划去,顿时鲜血飙落,他左手托住一些,然后将这血画在自己苍白的脸上,作出一个个古怪的符号来。为了让慧明相信自己真的不会乘人之危,所以他在这里并不敢作假,喃喃念咒,抑扬顿挫,一本正经地发誓。 我之前在旁边打酱油,并没有觉得黑潭魔尸有多么难对付,此刻一接替白纸扇的侧攻位置,方才理解这原本恨不得对方立刻死去的两个家伙,为何会妥协下来,共同迎敌。 魔尸的厉害主要来自三点:第一就是巨力,那恐怖的力量也只有慧明和白纸扇这种级别的老怪物,方才能够硬抗,像我这种虽然在新秀中名列前茅,但被稍微地一碰,顿时如遭雷轰,半边身子都发麻。再有,此魔物身内的魔光不但能够对灵体形成压制效果,而且还能扰乱人的心神,倘若心志不是坚定卓绝者,必然受其影响,重则人事不知,轻则行动迟钝。最后的一点,这家伙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是通体如同精钢锻造,跟那钢铁侠一般无二,你若打它,反而自己浑身疼痛。 所幸并不用坚持多久,在我被拍了两掌,胸腹里面的内脏似乎被铁棍子搅成一团之后,白纸扇已经完成了严肃的发誓过程,越过趴倒在地的我,迎上了凶猛攻来的黑潭魔尸,对着旁边暗自观察他的慧明说:“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尽快将这东西除去,您看它的眼睛,越来越凝聚,似乎开始恢复生前的意识。这东西应该是消失已久的巫咸遗民。师父您曾告诉我,耶朗所习的巫蛊之术,皆来自这个神奇的种族,那么您应该知道,它倘若恢复生前意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慧明的那串佛珠已然碎裂大半,正在勉力抵抗,听到白纸扇讲起,点了点头说:“它们据说在宋朝的时候就已经回归深渊了,如今再次相见,确实不是人力所能阻挡的。不知道是哪家大能,将这魔物拘禁于此,若不能够将其消灭,它定然能够在这方圆几百里的地段,为祸一方。” 沉吟一会,慧明将那些仍然完整的佛珠挨个儿用拇指和食指迅速扭动,然后朝着加藤亚也倒卧的方向,疾退而去。慧明一退,白纸扇便承受了莫大的压力,脸色惨白,不到两秒钟,手上的那把布满符文的精钢折扇便被一把抓住,双手一撕,被毁了个彻底干净。 折扇一毁,空间中出现了撕裂心扉的野猴叫声,无数黑气从断裂处喷薄而出。白纸扇心疼得大声怒吼,一大团黑气从他腐烂的腹部处凝聚而出,朝着这黑潭魔尸猛力撞击。 那黑气凝聚了白纸扇十数年来纯净的精华,是他常年腐烂的肉身中体验的痛苦和意志,现在朝着这头原本为那巫咸遗民的黑潭魔尸冲去。那魔尸却也不傻,往后一退,紧紧闭住的嘴巴突然张了开来,这张嘴巴里面并没有想象中那错落森严的牙齿,而是黑洞洞的,布满了黏稠粘连的浆汁血液。 这家伙嘴巴一张,立刻有一口腥臭的尸气喷出。伴随这尸气产生的,是一道尖啸入云的奇怪笛声,呼地一下,将我们的耳膜给震得几欲出血。 尸气与黑气相交,对半融汇,白纸扇被震得浑身狂震,往后跌倒,滚葫芦一般。他怨毒地大声嚎叫,我耳朵轰鸣,根本就听不到什么,似乎在责怪慧明还不赶快将这黑潭魔尸给引到旁边去,然后使出九会坛城中威力最盛的印法,将这家伙身后那纯能量闪现的魔光给震散。 黑潭魔尸一击见效,朝着白纸扇疾扑而去。白纸扇一边躲闪,一边朝慧明靠拢,威胁道,再不使劲,我便鱼死网破,与这僵尸融为一体,顾不得这意识,化身为魔…… 他话音还没有落下,一直在摩挲佛珠的慧明和尚高声唱和起来。这声音比我平日里所听的佛乐,更加有恢宏气魄,我从未听人能将金刚萨埵降魔咒给加持得如此正大光明,无边的回音在整个空间里来回震荡,让人心生倾慕,有忍不住跪下来,顶礼膜拜的冲动。 这音波震荡,那头黑潭魔尸显然也受到了影响,它的意识逐渐开始复原,已然明白了那个魁梧的老汉,方才是自己最大的敌人,故而放下白纸扇,朝着慧明猛扑而去。 慧明已然站在了加藤亚也的身边,一边唱和,一边用双手结出极为复杂的手印来,见这魔物扑来,脸色一肃,双手前推,曰:“禅―― ”这一下,火星撞地球,天崩地也裂,无数能量狂涌,将整个空间都震动得混沌一片。刺目的白光骤然横生,我闭着眼睛爬起来,还没有反应,便感觉胸口处被一物打中,东风重型卡车一般的冲力将我给高高抛起,浑身的骨骼和皮肉都要碎裂而去。 飞腾于空中的我,终于想清楚了自己必死的缘由―― 我知道得太多了!杀人灭口? 第二十三卷·第五十一章 诸般算计,反误卿卿性命 ·第五十一章· 诸般算计,反误卿卿性命 这世界永远都是残酷的,而我们通常只能够看到其表现出来温情脉脉的一面。 事实上,慧明并没有相信白纸扇的赌咒发誓,白纸扇了解他,他也了解白纸扇,师徒两个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相互之间的脸面都已经掀开了,那么这里就只能有一个人能够离开。至于我,夹杂在这两巨头之间的人,下场只有一个,就是死,必须死―― 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人,是没有活下去的理由的。 当白纸扇自以为把慧明哄骗得逼尽所有的力量,去与那头黑潭魔尸同归于尽的时候,殊不知慧明已经在心里,给自家那不孝逆徒,和我这个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给判下了死刑。所以慧明在发出宝瓶印的一瞬间,将自己那串黄澄澄的佛珠法器给借势引爆,一大股能量朝着白纸扇飞去,而剩下的一小股,则朝着我的胸前射来。 刀头舔血六十年,慧明的眼光毒辣精准,审时度势,知道多少力量能够将我们给分别杀死。 就他能在危急关头的那一招分射桃李,其精妙绝伦之处,已堪称宗师之名。在他看来,他这谁也意料不到、同归于尽的招式,定能够让白纸扇和我与这头黑潭魔尸陪葬―― 至于他,或许会虚弱无力一段时间,但是魔尸死去,这阵法消失,已然形成优势兵力的特勤局定然能够掌控场面,将他给救出去。一切均在算计之内,我这个“害死”他女儿的心头刺、喉头鲠也已经“为国牺牲”了。大不了,发几张奖状、一面锦旗,还有一些微薄的抚恤金,如此而已。 引爆手上那串神秘佛珠的一瞬间,慧明脸上含着高僧大德淡定从容的惯有笑容,将手印抵在了迎击上来的黑潭魔尸身上。宝瓶印神秘玄要,有“我心即禅,万化冥合”之奥义,顿时有无数的力量汇聚于他的双手指间,以此为契引,空间中有无数力量狂涌而来,不断地凝聚、汇合、压缩,最后重重印在了黑潭魔尸瘦骨嶙峋的胸口,天地都为之一震,有白色的光华在其间大放光彩。 原本如滔天恶魔的黑潭魔尸被这么一击,身子一顿,一大股绚丽夺目的光华被逼出体外。这光华层层叠叠,跟那佛光极为相似,此时更如同一种觉醒的生命形式一般,流转潋滟。它被逼到了半空中,离地上躺卧着的加藤亚也,只有半米之遥。 一直安静躺在草地上,双手合十作祈祷状的加藤亚也此刻突然浑身一震,一股看不见的吸力从她的心腑之间,源源不断地产生,将那股魔光朝着自己体内缓缓拉动;而黑潭魔尸体内也有一股本源的力量,使尽全力地在争夺着魔光的控制权。 与此同时,腾飞于空中、几欲死去的我,胸前突然爆发出一大蓬幽蓝如海的光芒来。 这光芒对于我来说,就如同行于沙漠、干渴欲裂的旅人所梦想的清甜之水。它甫一出现,就将那佛珠中爆裂开来的力量给全数中和,并且把我受损严重的身子,给紧紧包裹住,承托到地上来。 正在往外面狂喷鲜血的我有种长舒一口气的快意,往心口一摸,方才发现慧明了结我的佛珠,正好打在了我怀里的驱邪开光铜镜上面。外界的大力,终于将一直在度化先前登仙岭所遇力量的人妻镜灵,给刺激得提前完成了任务。 不过虽然有这镜灵力量的缓解,我的身体依然承受了那让人不堪抵御的力量。跌飞在地上的我甚至连爬都爬不起来,双手放在地上,感觉骨骼寸断,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一般。 我焦急地往场中看去,发现白纸扇竟然跌落到黑水深潭中去。那潭水里的红线牙签小鱼虽然已全数被震死,但是里面危险依旧。我见他直愣愣沉入其中,不再浮起,想来这家伙也是受到了难以抗拒的破坏力量。慧明和尚结完印法,果然是连一丝力量都没有了,像煮熟了的软面条,往后面倒去,如同死了一般;而他的对手,那头毛发已然变成短毛黑鬃的黑潭魔尸,竟然被轰击得双手双脚都断了,身形浮空而起,几乎就没有了声息。 巅峰状态的慧明是如此厉害,那九会坛城的最后一式,宝瓶印,竟然会是这般威力,让人惊叹。 黑潭魔尸悬浮于空,它和加藤亚也之间的魔光在游转回动,相互拉扯着,争夺这源源不断的能量。 加藤亚也安静地躺着,如同天使,外界发生的一切拼斗,对于她来说都只是一场梦。她长长的眼睫毛弯曲朝上,樱唇自然噘起,有着美好的弧形。 最后,还是白纸扇的眼光赢了―― 那具黑潭魔尸终究还是敌不过加藤亚也天生的吸引力,或许是天意,或许是无为而为。黑潭魔尸的所有意志都停滞住了,跌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了慧明的身上,再无动弹。随着它的死亡,灵魂飘散入幽府,四周那模糊的景物就开始变得清晰自然起来,那山也是山,水也是水,无比的真切和清晰。 我躺在地上,仿佛身处传说中的阎罗地狱,浑身没有一丝儿气力,感觉巨大的疼痛如潮水,将我掩盖。突然,有一物涌入我的身内,然后有源源不断的暖流,温润着我的身体。 我笑了,千呼万唤的肥虫子终于及时赶到,并且给我提供了足以行动的力量。 在远处,人影憧憧,似乎在朝着这边高声喊叫。也许是黑潭魔尸并没有死多久,这空间大阵还没有完全消散,使得他们根本就进不来,肥虫子想来也是找到了些许空隙,方能够及时地出现。 我强忍着周身的疼痛,勉强站起来,朝着慧明、加藤亚也和黑潭魔尸倒伏的那个地方,缓慢走去。 我需要看看,那魔尸到底死了没有。 还有,慧明此刻的状况如何。若还活着,我是否要趁着他此刻虚弱无力的时候,给他身体里种下一份蛊毒,免得这老小子好转过来,又来阴我呢?要知道,他既然已经有过撕破脸杀我的第一次,就不会收手,必然还会再次杀我。要知道,他老婆客氏勾结鬼面袍哥会,将我们这集训营的大部分学员给杀害,这罪名,最次也是一个玩忽职守,助纣为虐,足够让他锒铛入狱了。 至于他深爱的客老太太,简直就是吃花生米的节奏,妥妥的。 然而我没走几步,脚下突然被扯住,差一点就摔个狗吃屎。低头一看,竟然是最开始就被那红线牙签小鱼折磨得悄无声息的武田直野。 此刻的他也已经是意识模糊,奄奄一息了,虽然他体内的那些食人小鱼被震死,但是五脏六腑均已经被吃透,嘶吼的嗓子也沙哑得不行。他拉着我的裤脚,无力地恳求道,陆桑,陆桑,求求你,救救亚也小姐,救救她……她是那么善良,就像个天使,她不能够死啊! 我看着潭边那个美丽到极致的睡美人儿,有些发愣,问,为什么让我救,我怎么救她? 武田直野拼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说道,织田神官说救小姐的事情,只能找你,只有你能够救亚也小姐。我不知道是不是,但是他是伊势神宫的大阴阳师,他说你可以,你就可以的。求求你、求求你,陆桑,救救亚也小姐吧。她是天底下最美丽、最善良的姑娘,求求你啦…… 说到最后一句话,武田直野的口中冒出了一股一股的鲜血,将他口中的乞求给淹没。 直到他的眼中再无神采,他都没有放开抓住我裤脚的手,他是用自己的生命在请求帮助,如此倔强的日本人,让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加藤原二。虽然他们之中的一些人,混蛋得让人发狂,但是另外一些人身上的品质,却让人尊敬。这尊敬无关于民族,而在于人性,民族是有区别的,但是人性是共通的。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挣脱开武田直野的拉扯,踉跄地走到潭水那边。 黑潭魔尸已然没有了生息,而慧明还有一息残留,但是因为用力过度,已然昏迷过去。在确定大事已了的时候,我这才回过头来,看向融入了魔光的加藤亚也。此刻的她紧闭着眼睛,脸上居然有了表情,十分痛苦,在强自忍受着什么,似乎有魔变的迹象。这是一个多么可爱而美丽的女孩子,我心中忍不住地疼,突然好想有力量,能够将她给救醒过来,解脱痛苦,就像童话里面的王子。 就这样想着,我体内的肥虫子突然浮现在空中,飞临到了加藤亚也的头顶,缓慢降下来。它暗金色的肥硕虫躯不断收缩,最后吐出一滴馨香四溢、黄津津的液体来,滑落进这美少女的唇间去。 而就在我惊奇莫名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风声,猛回头,只见一身烂肉的白纸扇突然从潭中蹿出,指甲如刀,十指插入到了慧明的胸腔之中,鲜红的血,将他的双手染得分外妖艳。 第二十三卷·第五十二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五十二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此时的白纸扇,完全就是一副恶鬼模样。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褪去,就剩一条黑色底裤,将其不雅之物给遮盖。自脖子以下,身体、胳膊以及大腿,上面的肉全部都已经腐烂,或灰白,或粉红,流着烂脓,上面有好多黑头蛆虫和尸蟞在爬动;即使没有腐烂的地方,也皆是红色或黑色的痘疮,尤为恐怖。他身体周围那些恒存游动的怨力黑雾不见了踪影,显然也是吃了慧明刚刚那一记暗算,丧失了大部分的功力。 不过慧明似乎并没有算到白纸扇身上有着什么样的宝物,正如我身上有震镜一般,避开了他筹谋已久的必杀一击,存活下来。 正如他之前所担心的一样,白纸扇罗青羽根本就没有在意自己向信仰的天女魃所发出的誓言,一爬出水潭,便毫不犹豫地将双手插进了慧明的胸膛,十指如刀,将昏迷中的慧明剖心挖肺,好是一阵搅动。濒临死亡的慧明在最后一刻,醒转过来,发现自己的胸腔被剖开,顿时怒目圆瞪,发出了愤怒和不甘的嘶嚎声来。 然而他为了将黑潭魔尸体内的魔光打出身外,结出的宝瓶印将身体里所有的力量都给吸收殆尽,此刻能够做的,也就是回光返照地嚎上一嗓子了。 我并没有上前救援,而是拖着地上的加藤亚也,朝着后面四五米外退去。 此刻的我也是天旋地转,心中有发狂的恐惧―― 这样都没有死。慧明老和尚,难怪你成就有限,无论是手段,还是运气,都是一等一的差劲。 慧明在最后一刻伸出了双手,死死地抓住白纸扇插进自己胸口的手,拼尽全力嚎了一句话:“为什么?” 看着这个曾经养育和教导了自己二十几年的老人,白纸扇疯狂地大笑,脸上的肌肉抽动。回答他说:“是仇恨啊,我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就是恨你啊!我要证明终有一天,我会比你还厉害,我会亲手杀了你,然后让你的家人永远活在悔恨当中,后悔她们当初,为什么待我如狗……” 在白纸扇的搅动中,慧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或许都还没有听完自己徒弟的告白,便带着遗憾和不甘,离开了人世。我拖抱着沉重的加藤亚也,奋力地往后面爬去,仿佛离那个恶魔越远,就越有安全感一般。看到了慧明闭气,白纸扇抬起头来,凝视着我,脸上有一种古怪的艳红:“你杀了我师姐,杀了我一生中唯一的女人,也是最痛恨的女人,我是应该恨你呢,还是应该感谢你啊……” 我一边往后退,一边愤愤不平地骂道,关我屁事啊,我根本没对贾微那老娘们怎么样! “师父……” 正当我们两个对峙的时候,突然从南边传来了一记悲愤欲绝的声音来。我抬起头,只见赵兴瑞从西南角的一个方位闪身而进,朝着这边冲了过来。看到老赵望向慧明的尸体如此悲愤欲绝,又听到他口中所唤的称呼,我这才知晓老赵一路上显得纠结的样子,原来他是慧明老和尚安排在我身边的暗线。 见到这个挽着道髻的男子口唤师父,白纸扇原本前行的身子停住了,静静地瞧着跑到身前来的老赵,颇有玩味地笑了,说,原来是我的师弟啊,只是为何要作一副道人打扮? 老赵身上也尽是伤,血淋淋的一片,见到杀害自己恩师的凶手竟然称呼他为师弟,顿时脸上一阵愠怒,手中的桃木剑一举,说,佛本是道。你这畜生,待我替师父清理门户!说完他举剑就往前刺,气势汹汹。 然而之前一番大战,老赵的体力也是耗损殆尽,凭的也只是心头的一口气,在前几式凶猛杀招之后,顿时脚步轻浮,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白纸扇也并不讲究什么师兄弟情谊,挥爪就朝着老赵的脖子间抓去。 这时,一把飞刀射到了白纸扇尖锐指甲的前面,迸射出好大一团火花来。 老赵躲开这么一击,在地上翻滚一番,翻身起来,一脸悲愤。 紧接着,之前随着慧明前来的黑脸教官拔志刚带着朱轲以及白露潭、王小加等人赶了过来。一道白影飞掠,朵朵带着哭腔扑到了我的怀里来:“陆左哥哥,呜呜……你受伤了?” 我紧紧抱着朵朵。只见秦振、威尔也出现在了水潭边缘,身形踉跄,但还是能够坚持,晓得他们差不多已经料理了那两个供奉,心中不由得安静下来。 见这么一大伙人围将上来,白纸扇不悲不喜,甚至都没有逃走的意思,负手而立,静待着这些人将他给团团围拢。拔志刚看到慧明死去,又见到这鬼面袍哥会的二号人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不由得厉声道,罗青羽,你们袍哥会今次杀害我集训营的成员,上面必然大受震动,定会像十年前一样对你围剿。你若知趣,赶快束手就擒吧…… 白纸扇见特勤局的人将他团团围住,并不害怕,反而有些不屑地看着面前这个黑脸汉子,冷冷地说道:“此次若是黑手双城那大魔头的手下大将林齐鸣带队,我或许就撤退了。但是,拔志刚,你就是个困于山中的教书匠,整日操练这些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凭借着上面的余威震慑手下,就自以为很厉害了?你的实力或许还不如集训营的某些学员,不过就是个技术官僚而已,老子未必会怕你啊!” 被白纸扇毫不留情面地点破脸皮,拔志刚的黑脸一阵泛白,恼羞成怒,大喝一声:“放屁!” 见到拔志刚如此反应,白纸扇反而笑了。他将手上的血往地上的慧明身上揩了揩,然后将蜷缩成一团的黑潭魔尸从地上拉起来,如同一个盾牌般举在胸前,说,拔志刚,你若是真的想证明你的尊严,那么就过来,跟重伤无力的我打一场。倘若你赢了,我就收回我刚才所说的话,不然,你就背负着软蛋之名,好好地教导你这些可爱的学员吧。 这个白纸扇到了现在,居然还在耍心眼。被人团团围住,居然还忽悠着黑脸教官跟他单挑,想一对一地耗死我们,简直是好算计。不过我此刻浑身酸软,别说是上前打个太平拳,就是站立都觉得难以为继,要不是肥虫子又进入了我的体内,估计我现在就趴在地上了。 不过我倒也是十分佩服这个家伙的本事,被打成了这副模样,居然还会把黑脸教官的怒气给撩拨起来,然后有绝对的信心战而胜之。不过到了这个时候,谁还愚蠢得会中他的激将法,跟他搞什么劳什子的单挑呢? 朱轲、那两个陌生青年以及秦振、王小加、白露潭和老赵,都一步一步往前,准备将面前这个如同僵尸一般的袍哥会大人物给擒拿。然而一直阴着脸的拔志刚突然挥手说道,都停住,待我来收拾他! 他的话让众人一阵错愕,都以为听错了,然而当他沉着脸再次说一遍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他要玩真的。显然,为了证明自己,拔志刚毅然选择了应战。 慧明死了,目前拔志刚就是老大,他的话自然没有人敢质疑。于是众人收了手,在旁警戒着。拔志刚说打就打,双手一展,顿时四五把飞刀,如箭射去,飞临到了白纸扇的面前。这个家伙如猿猴一般收缩,将整个身子躲入那具没有声息了的黑潭魔尸身后,丁零当啷几声响,那些飞刀竟然入不得半寸,皆跌落地上。拔志刚大步向前,冲到了白纸扇面前,挥拳就砸,白纸扇依托手中的黑潭魔尸周转。 两人在十几秒钟的时间里,过招无数。我发现拔志刚并没有白纸扇所说的那么弱,作为武者出身的他,在近身搏击之上的造诣,甚至能够与慧明相比,不落白纸扇下风。然而少了旁人的牵扯,白纸扇终于调节好了气息,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缓缓地笑道,你们都以为我要逃,以为我眷恋鬼面袍哥会的权势,却没有想到,我累了,黄泉路上好寂寞,你们且陪着我一起走吧…… 此话说完,他腐烂的身子上面突然伸出好多粉红色的肉条和黑雾,将自己手上的那具僵尸给深深缠住,然后浑身竟然如同橡皮烂泥,附着融解上了黑潭魔尸的身上去。一想到两者融合的威力,我心中就胆寒,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中的震镜,准备往前照去。乌黑的天空中突然有一道又一道的圆圈出现,深潭上空原本出现海市蜃楼的地方,圆圈汇聚成了一个半人高的黑洞口。 停留了三两秒钟之后,登仙岭上相似的场面陡然出现,从里面又探出了一个只有半角的牛头人来。 那气势,如山似海。 第二十三卷·第五十三章 山穷水尽,唯有搏命 ·第五十三章· 山穷水尽,唯有搏命 同样洪荒而恐怖的气息,从这牛头的鼻孔里喷薄出来。 从这古怪的人面牛头魁梧如山的体型,以及那股威猛如若天神一般的狂躁气势,我就已然肯定这位爷,正是我们前些天在登仙岭上,利用那紫薇融阳炎火阵勾动地火的威力,将乾坤虫环炸断,割裂头颅的那位老兄。 当我们还在悬崖间的地穴石府中的时候,白露潭就曾向我传达这么一个消息,说这位大拿正在寻找我们的踪迹,誓要报得此仇。当时我并没有很在意,只以为我们不出那洞府,自有法阵隐匿气息;而等到我的震镜将其力量完全炼化,没有了印记,到时候人海茫茫,阴阳两隔,此君也未必能够找到我们,或许天长日久,也就忘记了这仇怨。 然而后来的事情,根本就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被邪灵教纠集各路人马追杀,我哪里还有等待人妻镜灵将这股力量完全炼化的时间?一路上都是在搏命,见招拆招,频频地使用震镜,将一个又一个成名已久的大人物,全部阴倒在了我的手中。紧要关头,能多活一分钟,哪里还会管这虚无缥缈的仇怨。 只是我远远低估了这位大拿睚眦必报、仇不过夜的德性,没人想到它一直未曾离去,竟然在即将胜利的这时刻,再次降临到了我们的头顶。 此刻的我们,不但没有那能够勾动地火的紫薇融阳炎火阵,而且除了后面赶来救援的人员,几乎个个带伤。至于我,倘若不是肥虫子在体内撑着,我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比那个沉睡好几年的睡美人加藤亚也,好不了多少。 一方是气势汹汹、誓要报仇雪恨的神秘大佬,一方是伤痕累累、几近崩溃的残兵败将。形势已经到了这地步,让我们怎么逃命? 我的心中忍不住地绝望了,望着那尊魔神一般降临的躯体,嘴巴发苦,有一种自杀的冲动。 那牛头巨人脸上由无数黑虫子游动组合而成,它前几日受过重伤,头颅并没有长全,那牛角都只长了半截。它吃过亏,所以有些畏惧地打量了一番地上,见无大碍,方才放心下来。拖着黑色浓雾形成的锁链,从那黑洞的口子处往下跳,堪堪就落在了与黑潭魔尸融合在一起的白纸扇罗青羽身边。 罗青羽十四年修鬼,身体大部分都已经被鬼力透染,腐烂腥臭,只能够用香料或者其他手段来维持,几乎就是半个僵尸。在大仇得报之后便不管意识有无,想要拖着面前的这些人,一同死去,故而能够在短瞬之间,将自己的躯体融入经过无数年岁月淬炼过的黑潭魔尸上面。 两者经过奇妙融合,在一阵让人恶心和恐惧的变化之后,最终形成了一个佝偻着身子的人形怪物来。这怪物脑袋出奇硕大,体型异常,是个驼背。那没有完全融为一体的后背骨成弓形,高高翘起,脸已经完全就是巫咸遗民的模样,只是似乎还闪动着智慧的光芒。 也许是太过投入,他并没有意识到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恐怖巨人。融合之后的白纸扇狞笑起来,搓着满是黏稠体液的双手,发出诡异的尖叫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从张飞庙地洞之下盗取的尸丹提炼术,竟然有这等奇妙的用处?哈哈哈,我传承了巫咸遗民的记忆,我还是我,我还是罗青羽,但是我却拥有了无上的力量和经验。我只要将那个小丫头身体里的魔光淬炼出来,熔炼于身,便是青城山上的那几个老家伙,妄称地仙的人物,都不是我的对手了,哈哈哈……” 罗青羽疯狂地笑着,在为自己美好的未来而兴奋。他手上有许多黑色氤氲生成,里面有着浓聚不散的力量,似乎很恐怖。他怨毒地看着我们,笑了,说,我要将你们这些在场的所有人,全部杀死,然后将你们的魂魄炼制进我的体内,永远听从我的奴役,生生世世,永无翻身! 然而他虽然从我们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但是发现这恐惧并不是因为他,而是他的身后。 陷入疯狂中的他终于有了一丝清醒,回过头去,只见一尊身高两米四五的巨汉,正耸立在他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或许是融体时将脑子搞坏了,罗青羽完全就没有了白纸扇的睿智和沉稳,也不能够审时度势,见到这么一个恐怖的牛头巨汉手持铁链站在自己的后面,顿时顾不上恐惧,伸手就朝着那个家伙的裤裆掏去。 这一招也是有名有姓的手段,名曰“猴子偷桃”,但凡是雄性生物,都会为之颤抖。 融合了巫咸遗族尸身的罗青羽既然有着这般的自信,他此刻的力量也是不容小觑。这一番掏鸟式,气势惊人,别说是掏鸟,便是岩石垒块,他也是随意掏得,砸弄个粉碎。然而那个从诡异空间中跳下来的牛头巨汉不闪不避,任由罗青羽这一击,打在了自己的胯下。 罗青羽一招击中,伸手就是狠狠一抓。然而他并没有抓到自己想象中的东西,而是一大团游离不定的丑恶长虫,掉落下来,朝着他的手臂上面游去。这些虫子,和那牛头巨汉脸上的那些细微虫子又有很大的不同,呈红色,如长条蚯蚓,一根根伸长收缩,皆带吞噬周遭的鬼气。 罗青羽身形一滞,竟然动弹不得,头顶有古代捉拿囚犯一般的铁锁链垂落下来,往其脖子处一套,那牛头大汉“哞”的一叫,那个融体之后变得十分恐怖的家伙竟然一点都动弹不得。那巨手往脑壳处一拍,头顶立刻冒出一股游离不定的气息来。 牛头巨汉熟练地将这气息给捉住,往嘴里面一口吸去,美美地嚼动了一番。 罗青羽的身子倒垂下来,再也没有了声息。 这陡然出现的恐怖牛头,让我们都震惊莫名,大家原本是在围绕着罗青羽而站立的,此刻都按捺不住心中那股狂潮卷涌的恐惧,一步一步地后退,逐渐地聚拢到了一起来。 我早已藏好震镜,看到秦振、白露潭和王小加都朝着我靠拢,顾不得害怕,一边勉力往后面退,一边压低声音,朝他们大骂:“你们过来想死啊,还不赶紧跑脱去?再不跑,大家都活不过今日!” 白露潭颤抖着身子,牙齿打颤,说,这东西,这东西,真的就是那…… 拔志刚见到这牛头巨人,也忍不住地发抖,不过他或许是被罗青羽刚才的话语激发了身为教官的勇气,硬着头皮上前,大声地叫道:“何方妖孽,敢来人间造次?还不速速回去,尘归尘、土归土,呼吸归空气,血液归流水,回到你来的地方去吧,不要扰了这人世间的清静!不然,我等必将上奏天官,治你滥杀无辜的罪名!”拔志刚这一番话语,显然是用了寻常人家吓唬鬼魂的法子,无外乎告状而已。 然而那牛头根本就没有听到他说什么,而是瞪着一双巨大幽亮的眼睛,朝着我这边望来。它的眼神里面,并没有半点温暖,只有深冬十二月的严寒,冷漠得如同外星球的生物。我被瞅了这么一眼,遍体生寒,仿佛寒冬腊月,一盆冰水浇到了头顶上,止不住地哆嗦。 我见它的身体开始动了,知道它是瞧见了我怀里的震镜,也晓得了我们几个便是前几日暗算于它的人。 硬拼是拼不过的,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跑。 见我逃走,那牛头巨汉狂怒,朝着我大步迈来。它的正面就是拔志刚,那个教官见此情形,从怀里拿出一张红色的符箓来,开口念道:“神符命汝,常川听从。敢有违者,雷斧不容……”此为雷符,虽不知威力,但必定不凡。然而没等他念完咒文,那牛头巨汉便已然撞上了他,手一扯,人飞,符烂。 那两个青年人不知险恶,提剑便刺,被两根索魂锁链给捆住了脖子,顿时就瘫软在地,再无声息。 为了避免连累同伴,我尽量朝着人少的地方猛跑,然后对着小尾巴一样跟着我的朵朵大声叫嚷,让她离我远远,不要过来。她不肯,哭着鼻子跟在我的身边。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短瞬之间,身后一阵人仰马翻,好多人都被秒飞。当我看到朵朵被一根黑色萦绕的锁链给拘住的时候,便再也不跑了,回转过身来,双手将恶魔巫手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力量,依着慧明之前的那架势,手结宝瓶印,口念金刚萨埵降魔咒,拼死一击。 由于身高的问题,我的手即使高高朝上,也只能够打在了它的下丹田处。 劲气一发,那牛头巨汉浑身一震,淡薄了几分,却又转瞬凝聚了身形。 我还想要掏出震镜来搏命,一道锁链将我的脖子给锁住,顿时眼前一阵黑暗,意识飘飞,感觉魂儿都随着那根锁链而去了。 第二十三卷·第五十四章 霸气的后果:瘫痪在床 ·第五十四章· 霸气的后果:瘫痪在床 当那锁链越来越紧的时候,我心底突然升腾出一股愤怒来。 无边无尽的愤怒将我整个人的生命都点燃,好多疑问浮出脑海――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弱?为什么我不能够保护自己身边的朋友和伙伴?为什么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丑八怪,就要杀死朵朵,将我们这些人都给置于死地?这狗东西,凭什么这么嚣张?这天下间是怎样一个道理,为什么一定我要死去?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下去的时候,突然有一股磅礴的呐喊声,从我心中迸发出来:“又是你个龟儿子,滚,滚,滚回你那个潮湿的老窝去,不要让老子再看到你!以后见到你一次,打你一次,打死为止!” 这声音发出来之后,我仿佛失去了控制,感觉自己浑身仿佛变成了汽油桶,无尽的能量从体内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轰然爆炸,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包括我自己。 然后我感觉好累,好困倦,意识止不住地往下方沉沦,在我即将陷入黑暗的最后时刻,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的耳朵边响起来:“哟嗬,都是老熟人啊?嘎嘎嘎,早知道这个样子,大人我就不赶过来了,搬个板凳看戏,岂不畅哉?两个傻子打架,真少见!” 听到这声音,我顿时如释重负,深吸一口气,再也记不得任何事情,永坠黑暗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也许是亿万年。当我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入目处是一张精致得过分的美女面孔,眉目如画,粉黛淡颜,用尽我所有的形容词,都难以描述她十分之一的美丽。我的思绪停顿了很久,也想不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鼻翼间尽是好闻的少女香气,张了张嘴,半天才唤出一声:“水……” 那美女本来是在凝视着我,见到我突然睁开眼睛,吓了一跳,手捂住粉嫩的嘴唇。听到我说话了,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踩着小碎步去倒水,结果手忙脚乱,把玻璃杯子给摔了,热水洒了一地,倒是把自己烫得哎呀呀直叫。我听她叫唤的语气,十分熟悉,似乎在某些影视剧里面听过这调调,过了一会儿,回忆终于涌上了心头,才想起来,这个女孩子,不就是加藤亚也吗? 此刻两颊绯红、楚楚动人的可人儿模样,哪里还有以前植物人时的那惨白虚弱,简直就是那电影上面的明星,从画报或者银幕里面走了下来。 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收拾碎了一地的玻璃,我有些担心,使劲儿憋出了一句:“别动……” 话音未落,她便又是“哎呀”一声叫唤,抬起右手的食指,白嫩嫩的手指上面,就有鲜血冒了出来。看着可怜巴巴吮吸手指的日本妞儿,我叹了一口气,可真的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啊…… 听到里面有动静,房间的门被推开。我抬头,看见留着长发的杂毛小道出现在我的眼帘里。 见到我醒来,杂毛小道快步走到床前,一把就紧紧抱住了我,哈哈大笑:“小毒物,你可算是醒过来了,就知道你这个屌毛福大命大,死不了。果然,这么快就醒过来了,真好!”我被这家伙抱得紧紧,感到浑身骨头都生疼,大声地叫了两声,他慌忙松开我,然后取下床头的呼叫器通报医生。 看来这里不是高级病房,就是重症间,这边一声招呼,没一会儿医生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欣喜地给我做了一通简单检查,然后告诉我和杂毛小道:醒过来就好,万幸了,后面的事情,就要看复健和调养了。不过这个不要急,慢慢来,你的伤实在太严重了,需要慢慢调养才行。说完这些,医生又关照了几句“注意休息”的废话,起身离开。 在医生帮我检查身体的时候,我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我躺在一间宽敞的病房中,桌子上有粉红色的康乃馨、满天星和蓝色薰衣草,把房间装点得素雅而富有生气。我尝试着动了动,身子仿佛失去控制一般,从脖子往下,虽然还有一些知觉,又酸又麻,但想要动弹,却根本没有法子。看这动静,我不由得有想哭的冲动―― 哥们这是要瘫痪的节奏吗? 叫唤肥虫子,也得不到回应,所幸这小东西还在我的体内,就是呼噜呼噜睡,沉眠而已。 我强忍着巨大的沮丧,用意识去沟通槐木牌,发现朵朵和小妖朵朵都在里面,一切安好,乱糟糟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 杂毛小道见我哭丧着脸,幸灾乐祸地大笑,说,看看,玩大了吧?谁叫你这么逞强,而且这种刺激的事情也不叫上我和虎皮猫大人,结果变成了这副废人模样,真的是活该啊! 见到这家伙一副贱样,我就忍不住发火,说:“还不是你那个狗屁大师兄,说什么集训营里面能够锻炼人的经验和意志,而且还能够对我进行系统的培训。结果一趟试练下来,死的死,残的残,学员挂了一大半,这是什么狗屁的节奏啊?这趟集训何止是坑爹?简直是坑爷!” 听到我一连串噼里啪啦地抱怨,不停歇,杂毛小道脸上贱笑不改,拍着手说,好,到时候我把这些话,给大师兄学一遍,到时候让他来跟你解释吧。 听到他这话,我又是好一通骂,骂得我口干舌燥,头晕眼花。正在这时,一杯水送到了我的面前来:“陆桑,你的水。” 听到这清润如茶的话语,我沉闷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这才发现加藤亚也并没有走,而是恭恭敬敬地端着杯子在我面前。见我看她,加藤亚也脸有些红了,跟我小声道歉:“陆桑,对不起,我好久没有动了,肢体还是有些不协调,所以才打碎了杯子。不过……不过我会赔偿的。哦,你动不了,我来喂你吧?”说罢,她不由分说地将杯子放到了我的唇边,然后小心地往我嘴里面倾倒温水。 说实话,我自从有了记忆开始,除了我老娘,还从来没有被人喂过东西,而且还是一个女人,一个精致漂亮得如同电影明星的美女。加藤亚也正在用一种极度关切、小心翼翼的态度,给我一点一点儿喂着水,我的心里面突然一阵温暖,也顾不上跟杂毛小道斗嘴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 等我点头表示好了之后,加藤亚也把杯子放在了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条香喷喷的手帕,小心地给我揩尽嘴唇边的水渍,周到至极。 我有些过意不去,向她点头表示了感谢。她慌忙回礼,恭声说,要不是陆桑将我的病治好,说不定我就永远沉睡过去了。照顾陆桑你,是我应该做的事情,而且见到陆桑终于醒了过来,亚也很开心呢。 我与她客气两句,然后朝杂毛小道使眼色。 老萧毕竟是我的老伙伴了,自然知道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于是起身跟加藤亚也说了几句告辞的话,那个日本妞儿满心欢喜地点头,说她先回去了,等明天再过来看我。我点头,再次表示了感谢,她诚惶诚恐地倒退着离开。 看这加藤亚也小心地把房门关上,杂毛小道不由得感叹,说小日本就是会享受,把女人调教得这么懂事,简直让国人羡慕得要死。你知道吗?这日本妞被你救活过来之后,她老爹派了好几拨人过来寻她回去,但是她死也不肯走,非要等你醒过来才肯离开―― 你知道你最开始的诊断是什么吗?植物人,说不定就醒不过来了,看看,有多凶险,所以我说你这样已经不错了,知足吧。 我望向窗外,正中午,和煦温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落进来,让人有懒懒的惬意。 我问,我睡了几天了?这儿是哪里? 杂毛小道伸出两只手的食指,交叉,说,十天,你睡了整整十天,你在集训营认识的那些朋友差点都疯了,将这医院闹了好几回。这里是特勤局在春城的一家对口医院,差不多是最好的条件了,林齐鸣那个屌毛说三天之后,如果你再不醒来,就要派专机,把你送到北京最好的医院去。 我心一动,说,虎皮猫大人呢?我记得我在昏迷过去的那一瞬间,似乎听到了那肥厮的声音啊?怎么没有见到它? 杂毛小道耸耸肩说,不知道跑哪里野去了。他在东官忙得脚不沾地,结果突然有一天,说小毒物有大麻烦,于是一路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结果最终还是来晚了。好在你自己一个人就搞定了那个大家伙,单枪匹马―― 你不知道你当时有多威风,朝着那个传说中的家伙一通乱骂,然后还放言,“见一次打一次”,结果红光大盛,那家伙害怕了,就灰溜溜地跑路遁走。那场面,其他人都看呆了,傻愣愣地半天都没有回转过来…… 杂毛小道给我形容了一下那天的场面,满口跑火车。我一阵苦笑,人前风光有屁用,老子现在还不是瘫在床上了? 见他说得畅快,我不得不打断他,问其他同伴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第二十三卷·第五十五章 尾声 ·第五十五章· 尾声 杂毛小道跟我谈及了我昏迷之后的情形。 他是在我昏睡过后赶到的现场,同时到达的还有百花岭基地从附近某边防部队抽调过来的一个排的士兵。 其实对于类似邪灵教这样的组织,特勤局相关成员配上军队,这样的组合才是最给力的存在,长枪短炮,扫尽一切牛神蛇鬼。我们小队的成员,除了滕晓的左手臂齐肘而断之外,其他人虽然或多或少都受了一些伤,但是并没有人死亡,都已经住入了医院―― 我所在的这个医院,基本上住满了这次试练中存活下来的学员。 拔志刚没死,重伤,另外两个人魂被拘了,后来他帮着喊魂回来。他看到了萨库朗基地失踪的威尔岗格罗,那小子打了个招呼,便再次消失不见。 说起来,这次试练中,唯一没有死人的队伍,便是我们这个小队―― 赵磊男带队的小队全灭;另外一个撞上白纸扇的队伍,死了三个,还有三个人被教官带着跑到了怒江边,一路冲流而下,逃脱了围剿;在另外一个方向,黄鹏飞小队里,除了这个小子命大逃脱之外,那个道人乙和红衣女孙静被鬼面袍哥会的坐馆大哥张大勇给杀了;还有一个小队,在林齐鸣带队的军队的援助下,好歹保住了四个。 这么算来,集训营中出发时齐装满员的三十一人,到了结束,包括黄鹏飞小队退出试练的三人,只剩下十八人。除此之外,还死了一个助理教官。 这次试练,甚至还死了一个西南局自成立起便在的、功勋卓著的元老级总教官,以及数名国际友人也惨死在了那莽莽丛林中―― 虽然他们中间的另一些人,将面临谋杀罪的指控。 这是一件十分严重的反xx事件,性质之严重,筹谋之缜密,都是秘密战线上所罕见的。虽然大部分参与者或者死,或者已经被捕,但是以张大勇为首的犯罪团伙却冲出了我方的包围圈,朝着贡山县与迪庆藏族自治州德钦县方向逃去。上面十分重视,布置了诸般人手,严查死守,结果还是没有找到这个外号红魔的罪魁祸首。 杂毛小道说上面十分震惊,甚至从北京连续派了两位特派员过来核实情况,当时你处于昏迷状态,所以没有审核到你,不过集训营里面,从教官到后勤,到所有的学员,都被审核了一遍。据说慧明的老婆也被隔离了,估计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找你谈话―― 到底怎么回事? 我将慧明和白纸扇罗青羽的关系,给杂毛小道说起,又将我所知道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明。 杂毛小道边听边点头,叹了一口气,说:“就贾微那个样子,想来姓罗的也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但是他凭着这就反了,娘希匹,跟周林那个龟孙子一个德性。不过事情未必就是罗青羽所说的那个样子,光萨库朗的黎昕,还有你所说的那个吸血鬼爱德华,都不是他所能够调遣的。有个事情忘记跟你说了,就在你们准备试练的那几天,在东北白城子,就是关押重刑修行者犯人的监狱,发生了一起大规模的越狱事件。据说当时在幕后调兵遣将的,是邪灵教的掌教元帅小佛爷。我估计,你们这里,仅仅是全国一盘棋里面,小小的一角。” 我们谈了小半个小时,果然,房门被敲响,杂毛小道去开门,走进来一个戴着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后面还跟着一个女孩儿,竟然是尹悦。 尹悦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和平时一样,并没有那种恐怖的请神状态。她给我介绍这个中年男人,叫做白羽,上面派下来做调查的,让我把事情的经过,特别是我和贾总教官以及那个罗青羽在法阵之中发生的事情,给组织上详细地讲一遍即可。 那个白羽并没有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热情地想要跟我握手,见我没动,才想起我全身瘫痪的事实,羞愧地拉着我的手道歉。还夸奖我,说我是这次集训营事件中的第一功臣,居功至伟,请接受他对我的敬意。他说完,居然一本正经地站起来,给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如同向遗体告别。 从尹悦的介绍中,我得知白羽跟大师兄是一系的,算是自己人,我便也不隐瞒,将那天发生的事情,一一作了叙述。 白羽没有带记录员,尹悦便负责速记内容,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支录音笔。 当说到慧明与罗青羽的隐秘,以及消息的泄露跟慧明的老婆客海玲有关系的时候,我看到白羽的眉头紧紧皱起,便问,怎么了?白羽摇头苦笑,而尹悦则帮忙回答,说他们来的路上刚得知,就在今天早上,那客老太太脱离了监控人员的视线,逃脱了。 我摇头苦笑,得,这条大鱼就这样溜走了,那老太太是不是能掐会算,知道我今天要醒啊? 大致将事情说完,我不能够签名,他们拿起我的右手大拇指,在记录上面印了一个手印子。 离开的时候,尹悦的眼圈红了,看着瘫痪在床的我,哭得稀里哗啦,说了好多感激的话,不过她到底是有事在身,感伤了一会儿,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调查小组离开之后,秦振、滕晓、白露潭、王小加和朱晨晨都陆续过来看我,滕晓的左手臂断了,不过状态还算不错,他跟我开玩笑,比起死去的同学,以及我,他算是幸运的了。 我没有见到老赵,一问才知道,老赵作为本届集训营中表现最出色的学员,已经进京去了。 虽然是同一个队里的成员,但是滕晓和白露潭向来对那个沉默寡言的西南行者并不感冒,其余人也有些为我打抱不平。无论从战力,还是从取得的成绩,我都是远远超过老赵一大截,特别是我最后秒杀那个恐怖牛头时所表现出来的力量,让人震撼。这次集训营的最佳学员,理所应当是我才对。不过对于这个说法,我唯有苦笑,反问道,集训营会选一个瘫子作为最佳学员? 被问者皆无语,唯有好生安慰我,我表示我并不介意所谓的荣誉,只是现在躺在床上,十分痛苦。 是啊,我是下午解手的时候,才知道医院的护工居然是个手脚麻利的小护士,女的。一想到自己大小便的时候,自己男性的尊严被护工摆弄来、摆弄去,就是为了顺利嘘嘘,我有一种想死的冲动。 所幸杂毛小道劝住了我,说:“你只是全身筋脉凝滞不通而已,有着本命金蚕蛊,你到时候还不是活蹦乱跳,照样一条好汉?你就瘫这么几个月,算个锤子?红尘炼心,各种经历而已,想一想那些真正瘫痪在床的人,别人还是那么的坚强,积极乐观,你且忍忍吧,再寻死觅活,老子鄙视你。” 当天晚上我见到了朵朵、小妖以及晚归的虎皮猫大人,两个小乖乖都表示可以服侍我的生活起居,而虎皮猫大人则很义气地表示,倘若我做主把朵朵许配给它,它必定豁出命去,帮我找来劳什子龙涎水,提前帮我打通经脉。我骂了它一个狗血喷头:有这好东西,还不如给三叔送去,过来这里泡妞,好厚的脸皮子。 跟这些小东西们一通闲扯,我的心情终于好了不少,不再为自己的伤势担忧。 我看虎皮猫大人精神抖擞,问它怎么不困了。虎皮猫大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翅膀摸了摸我的头,欺负我动弹不得,见我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就笑。它说,还不是你把那个家伙弄得不敢出差了,大人我才轻松了一点。我想起来,说,那天看到的那个东西,莫非真的就是传说的那一位? 虎皮猫大人点头,又摇头,说这个东西,实在太复杂了,一言难尽,真的不能跟你们说――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事情就是这么个道理,别怪我不跟你们说,为了你们好而已。 我又问我那天爆发出来的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虎皮猫大人依旧摇头,说个人的机缘,不可说,你也别多想。 看到这个家伙在这里装神棍,我恨不得立刻复原,将这个家伙揪起来,好好地敲打一顿。 如此热热闹闹,倒也不会很冷清。之后的几天,各路人马过来嘘寒问暖,林齐鸣跑了三趟,便是在东北调兵遣将的大师兄,也专程打电话过来嘘寒问暖,并且慎重地给我道了歉。我让他不要介意,这种事情是意外,谁也预料不了的,何必挂怀?说完这些,我问他白城子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大师兄说情况不好,虽然抓捕了一些小杂鱼,但是邪灵教关押在白城子的三个重要人物,跑了两个,风魔苏秉义、魅魔刘子涵,皆是名动一方的人物。 他或许实在是太忙,聊了几句便不再说。 之后的时间我便是静养,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到了六月初,上半身勉强恢复了知觉,基本上能够坐轮椅了。相熟的朋友出院的出院,转院的转院,我便也不愿在此停留,转院返回了东官。 加藤亚也最终走了,留下很大一笔钱,说是给刘明执教的小山村,修建学校。那钱我交给了朱轲,并从我在茅晋事务所的股份收益里划拨出一部分,作为那个小学的持续性助学基金,用来帮助刘明曾经热爱的山村和孩子们―― 横财不留,家财不富,积德行善,心有所安。如是而已。 第二十四卷·第一章 时间如流水,寒光照辎衣 第二十四卷 养伤期间三五事 ·第一章· 时间如流水,寒光照辎衣 2009年6月上旬,我和杂毛小道返回了东官。 茅晋事务所的合伙人顾老板在得知了我的情况后,连夜从香岛赶来。了解了病情之后,他不无关心地问我,要不要帮忙转到香岛的医院去?就医疗条件和复健水准来说,香岛的几家医院在整个东亚地区,都属于一流的。 我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表示只要找个地方静养即可,并不需要到处寻医问药。 顾老板自然知道我的身份,也不多劝。不过第二天还是发动了他的社会关系,在东官西郊一家疗养医院里,帮我安排了一间高级病房。那家疗养院我知道,在东官很有名气,森林茂密,环境优美,之前是老干休所,占了很大一块地盘,后来被人承包,改成了度假山庄式疗养院。复健方面的医生和设备,在南方省名列前茅,能住在里面的,都不是寻常老百姓。 我本不想如此麻烦,不过顾老板也是一片心意,而且我确实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养身体,故而答应下来,在第二天下午搬进了疗养院。 回东官并不想大费周折,所以并没有通知鹏城和洪山的一众好友,便是同城的阿根,也只是打一个招呼,并没有跟他说太多。不过赵中华那里,自然是知道我的行踪,故而前来探望我,拎了些水果,并给我带来了单位的慰问金。见到我瘫软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模样,赵中华深深内疚,搞得我倒是反过来劝了他好半天。 根据现代医学的判断,我能够恢复直立行走,估计要三五年,不过我体内的肥虫子虽然沉眠,但是依然在作用于我,故而我有信心在年底之内,重新站起来。 赵中华到底是江湖儿女,并不惺惺作态,伤感一会儿,便跟我谈及近日来发生的事情。 东北那边的动乱差不多已经结束了,经过为期近两个月的抓捕,大部分越狱的逃犯要么被击毙,要么被重新押回了监狱,参与外部接应的邪灵教人员也伤亡大半。风魔苏秉义在沈阳郊区被陈老大带队截杀身亡,但是魅魔却得以逃脱―― 噢,对了,逃犯名单里,那个王初成你还记得吧?他也跑了。此次南北大案一出,高层震动,赋予了特勤局更多的权力。四处出击,雷厉风行,手段也强硬了许多,估计近半年,一直到明年秋天,邪灵教都会蛰伏养伤,少有动静。 我点头说,这些家伙再跳脚,也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丑而已,上面若真的下定决心整治,他们恐怕连生存都不易。都说小佛爷虑谋深远,智多近妖,这回倒是失策了。 赵中华说未必,他或许另有深意也说不定,这种“枭雄”,你还真的不能用普通人的心思来揣度他。 我们谈了一个多小时,大事来临,东官分局这边的事务也繁多,便是赵中华这般闲云野鹤,也被拉出来当牲口一样使唤,得不了闲,故而匆匆离开。 之后几天,李家湖也抽空过来看我,说及雪瑞入缅一事,有些忧愁,说这么多个月了,都一直窝在那个小山村里面,也不知道个情况,本来还想央求我去探望的,结果我这里又出了这等子事情,真的是让人头疼。 我还是好生安慰,让他不用担心,蚩家婆婆不是妄邪之人,想来只是留雪瑞在村子里养伤而已。 起初的几日,来看我的人不少。茅晋事务所的属下,铁嘴张艾妮、财务简四、公共事务专员苏梦麟、前台小澜,还有两个“走动”老万和小俊,纷纷前来。特别是老万,赖着不想走,说要报恩,一把屎一把尿服侍我,被我叫小妖把这家伙给轰走了。 杂毛小道天天来看我,又过了几天,虎皮猫大人也把鸟窝搬到了我的房间里来。为此这里的护士跟我提了好几回意见。她们这里是高级疗养院,有些客户对鸟儿过敏,再说了,这阵子有禽流感,一只鸟总是出现终究不是很好。她说话不过大脑,被虎皮猫大人听到了,好是一通骂:“小娘皮,你才禽流感呢,你全家禽流感,你们一村子禽流感……天下之大,还有大人我待不得的地方?这简直就是笑话,我会告诉你我以前很牛吗?滚蛋儿去!” 小姑娘被这只肥硕如母鸡的鸟儿好是一通骂,不知所措,眼泪水滚滚流出来,抽抽噎噎地跑出去。不过她后来倒是再也没有提及此事。 日子便这般过着。大整顿依旧在持续,外界如火如荼,我却在某个风景秀美的疗养院里静养,每天都是睡觉、挺尸、吃饭、看书、听两个朵朵给我念书,还有就是被小妖推着轮椅到处转悠,跟这疗养院里面的病友们聊家常。他们都是说白话,我在南方省厮混许久,倒也能够学个大概,相互也不知道对方身份,反正都是瞎扯。 我家里面并不知道我此刻的情况,我这个人成熟早,向来就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故而打电话回家,也只是说说这边的工作繁忙,无暇回家。 陆婧倒是打过几回电话给我,她要高考了,面临填报志愿的问题。到底是出来受过苦的人,知道在外面打工漂泊、没有文化的不易,所以我这个堂妹子学习十分刻苦。我跟杨宇闲聊时,他也跟我提起,他听说我堂妹在补习班成绩很优异,名列前茅,考上一本没问题。 堂妹问我的意见,我对她说要不然到南方省这边来。洪山大学很不错,鹏城几所大学也可以,不然江城遵义医学院,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女孩子学医,好找工作。 在疗养院的那段日子,是我很少有的闲暇时光,这本来是件不错的事儿。可惜我还处于依靠轮椅勉强行走的阶段,便有一些难过了。一个四肢健全的人,是很难想象残疾人等弱势群体,所遭受的痛苦和失落的,只有当你真正体会到那种无助和绝望,才会明白以前教材上面的张海迪、霍金等人的伟大之处,才会明白这世间,有很多人需要我们去照顾,去关怀。 那段日子里,我的心态也慢慢地调整了过来,开始明白了人生中,某些叫做“大爱”的东西,也试图通过自己的微薄之力,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由于资金充足,以刘明名义捐赠的希望小学已经开始建设。朱轲是一个信得过的人,跟我汇报进展,并且把分明的账目给我捋清晰。他跟我说,九月份,学校一定能够开学,当地的教育部门邀请我去参加开学典礼。我苦笑,我就算了,刘明和魏沫沫的家人,一定要郑重邀请的,没有他们,便没有这所希望小学的建立;另外,日本人那边,看一下能不能够请到,那些家伙有钱,说不定还能够再刮下点儿油水来。 为了能够早日站立起来,在疗养院里的我积极参加复健,配合医生治疗,并且依照着《巫藏正统》上面的行气法门,开始努力地恢复。然而让我失望的是,我虽然依旧还有气感,但是以前身体里那股力量消失了,连恶魔巫手也没有了作用――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的功力清零,跟普通人一般。虎皮猫大人帮我把了一下脉,告诉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我当日力量喷薄而出的时候,伤到了经脉,打个比方说,就是道路毁了。而就是因为这道路毁了,我不但没有了可以克制鬼神之力,便是正常行走,都不能够。 也就是说,我目前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即使能够康复,也不能够跟以前相比,差不多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样子,用不得力,也爆发不得,仅能够缓缓温养。要想恢复试练之初的实力,还真的需要一些机缘了。旁人安慰我,我表现得很无所谓,说普通人也很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而已。不过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心中就不由得一阵沮丧和失落。力量的获得与失去,这就跟骤富之后又破产一样,让人痛苦。 不过为了不让别人担心,我强作欢颜,满不在乎,然而杂毛小道何等人物,自然知道我心中的不甘,便逼问虎皮猫大人,有什么好东西,能够让小毒物的经络修复?虎皮猫大人倒也是知无不言,说,无它,之前说过的龙涎水,见效最快,不过没有那传说中的东西,这里有一个方子,寻常中药,三五年也可以缓慢回复。 听到这话,小妖朵朵揪住那肥母鸡的翅膀,好是一顿掐,说,为什么不早讲? 虎皮猫大人嘎嘎地笑,说它想看看我到底会不会哭得死去活来,不过这两天观察,倒是个沉得住气,做大事的材料。不错,不错! 一番喧闹,我开始服用虎皮猫大人的汤药,感觉行气顺畅了一些,人也逐渐精神起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六月末,疗养院住进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看见我,很激动地说他哟,陆老板啊?你怎么也进来了? 第二十四卷·第二章 几瓢大粪,无数倒霉 ·第二章· 几瓢大粪,无数倒霉 这个人五十来岁,脑满肠肥,油光水亮,衣着讲究,看这身行头,便知道是个成功人士。 我认识他。他叫郑立章,是个品牌灯饰的经销商,上次锦绣阁茶楼讲数,顾老板帮我们做过介绍,握了一次手。记忆并不是很深刻,但也算得上是认识。当时我正在树荫下乘凉,看到被护工搀扶着过来的郑立章郑老板,热情洋溢地跟我打招呼,自然不会冷脸相对,跟他握手,说自己是练功走了岔子,走火入魔了,搞得现在坐在轮椅上叹气,呜呼哀哉,难受得紧。 我当时也只是笑谈,半真半假。郑老板商海浸淫半辈子,自然知道我有一些难言之隐,故而也不深究,在护工的搀扶下坐到了大树下的藤椅上,跟我攀谈起来。 他是个极会说话的人,又能察言观色,故而与他聊天,并不算是一件苦差事。我这个人的性子有静有动,这些日子光跟几个小家伙拌嘴皮,要不然就是上网灌水,也是闲得慌,所以也不介意多一个聊友。说了三两句,也介绍了后面推我行走的陆夭夭是我小堂妹,我见郑老板腿脚不便,脸色苍白,便问他,这是为何而来? 听到我提及,郑老板一脸晦气,说,这人一倒霉,喝凉水都塞牙,陆老板你是开风水公司的,正好与你说道说道,也好出个主意。 说罢这话,他便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跟我说起来。 郑老板的公司开在城区,不过他还和朋友在洪山市那里开了一家灯饰厂,开始起步做自己的品牌。他每个月都会有十天左右的时间,在洪山那边打理厂子的事情。厂子是2005年盘下来的,头两年还算红火,但是到了2008年,因为外贸市场的整体萎缩以及同类型产品的市场竞争太过激烈,厂子的经营情况每况愈下,只能勉力维持,不过今年他们招的几个年轻设计师都很有想法,使得他们的产品在一个什么展销会上获了奖,于是又开始红火起来…… 这都是题外话,他之所以进这疗养院来,是因为上个月出了车祸,被一个喝醉酒的小子给撞了,二手比亚迪碰宝马,那叫一个惨烈。责任方是对方,不过他的车却翻出了路外面,人没死,就是脚骨折了。官司自然是要打的,然而那小子就是个浑不吝,又没钱,搞得郑老板头疼得要死。钱财还是小事,耽误了许多功夫,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然后转到这边来做复健。 这便是郑老板进这疗养院的缘由,很寻常的事情,不过他开始了引申叙述。他告诉我他最近很倒霉。 怎么个倒霉法?郑老板告诉我,从今年三月份起,他的厂子就频繁出事。先是一女工下夜班的时候被人非礼,后来会计又卷款潜逃,接着有一家很著名的韩国灯饰公司起诉他们厂子抄袭设计方案―― 这当然不可能,韩国人向来自以为是,恨不得把孔子都当成他们大韩民国的人―― 他搞的经销公司,业绩也开始逐步下滑;至于他个人,老爷子生了一场大病,差点一命呜呼;小孩十五岁,傻乎乎地把人捅了,捞人费了许多周折;而他自己,又出了这场麻烦的车祸……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这短短的三个月里面发生的,简直是事事不顺,好像几年的麻烦事都赶到一起来了,让人心中烦躁。他本来还没弄明白,看到我才想起来,是不是走了背时运,让小人给害了啊? 郑老板眼巴巴地看着我说,陆老板,您是高人,给看看呗?红利是小事,关键就怕要是中了什么邪,到时候有钱没命花,那真就要哭死了。 我抬起有些发麻的右手,捏了捏鼻梁,感觉眼睛发酸。 《道德经》曾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有的事情都是遵守着大道至理的,但是世界上又有很多巧合,万物皆混沌,如果事事都将这些怪罪于别人的心机,那就有些妄想狂了。但是郑老板的这个情况呢?又有些特殊,凡事皆有巧合,但是巧合太多,就变成了拙劣的刻意,若是这里面有一些阴谋论,也是有可能的。 我问他,有没有请过风水顾问等相关行业的师父,来瞧过? 郑老板说有,当然有,就是上次跟你们讲数的萃君顾问公司,不过后来见到他们实在太没水平了,就取消了合约。本来想着另外找的,结果太忙,一直没有闲下来。我沉吟,萃君顾问公司虽然武斗不怎么样,但是他们的风水玄学,基础倒也是扎实的,想来阳宅阴宅,公司门庭之类的布置,不会有太大的差错。那么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事情? 我让他回忆。他想起来一件事情,说三月初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很邪门的事情―― 他家宅门前、他的那台汽车、他东官公司的门面,以及他在洪山的厂房,同一天的清晨,被人泼了数量不一的大粪。 这件事情说起来就让人觉得恶心,不过在夜里,谁也不晓得到底是谁干的,而且做这种事情的人,大多也只是发泄一些愤怒而已,从此就销声匿迹了―― 做生意,谁还没有几个仇家?他报了警,警察从监控录像中调取了各种资料,结果根本就没有什么线索,这些大粪像是突然出现一般。当时他有些担心,还问计于萃君顾问公司里的庄大师,结果那人根本就没过来看,直接说不妨事的。 我听郑老板讲到这里,暗道不好,那个大学教授一般的老庄,研究易学堪舆之术,头头是道,但还是缺乏一些其他法门的常识。 为何这么说?所谓大粪,此乃五谷轮回之物,肠中曲折而出,天生自带着一股污秽邪作之气,这东西天生就与阴邪之物亲近,故而我们在家宅风水里面常说,卫生间是仅次于堂屋(客厅)和大门的最重要的布置地,盖因其污秽生阴,容易聚集阴邪之物;家宅闹鬼,也多以卫生间为最,需要好生镇压―― 比如在晋平老家,乡下茅厕从来都不在屋子里,就是怕上茅房的时候,将不干净的东西带回家里来。 这些东西或许并不是厉鬼,只是一些阴灵,很寻常,就如同微生物界的真菌,但是也能够影响人的运势。除此之外,此类腌臜物还多被用来做降头和蛊毒的寄托,要是诅咒人,或者破坏风水局,也用得着。 说实话,既然能够出现在锦绣阁讲数现场,那么郑老板也多半是圈内人,但是我真的想吐槽他的敏感程度―― 如此统一的行动,难道就没有一点儿怀疑?老庄他们或许在忙于如何算计茅晋风水事务所这个新生的敌手,而无暇旁顾,但是作为当事人,郑老板直至此时才想起来,真的是一点儿警觉性都没有。 我把我的分析和猜测给郑老板讲明。他听完,大骂萃君顾问公司的人实在草包。 我可不想凭空又去惹那些无聊的人,于是推脱,说这个东西,仅仅是我私下的猜测,至于那几瓢粪水到底有没有破坏他的风水局,这个还需要现场看一看,才能够知道。我现在有病在身,分身无术,不过他可以联系我事务所的合伙人萧大师―― 对于风水局的造诣,他要比我高好几层楼呢。 郑老板好是夸奖了我一阵,说我实在太谦虚了。仅仅凭着几句话,就能够抓住要点,比那些久负盛名的什么狗屁高级咨询师,要厉害好多。不过你们茅晋事务所现在实行了高级会员制,请萧老板帮忙看个场子,排都排不上号,要不然你给帮忙打一个招呼呗。 我诧异,没想到几个月过去,事务所的生意竟好成这个样子?不过继而一想,依着杂毛小道的那疲懒样子,说不定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越是端得起这架子来,别人越觉得你厉害,故而能够趋之若鹜。 我点头说,好,这个没问题,我回头跟他说一声便是了。 又聊了一会儿,我试图去观察郑老板眉头上面的气息,但刚一凝聚灵力,便感觉一阵头昏脑涨,脸色发白。郑老板见我情况不好,有些担忧地问我怎么回事,要不要叫医生过来?我摆摆手,说不用,就是有些头疼,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郑老板以为我是因为帮他掐算事情,才导致这副模样,连忙道歉,说,对不起陆老板、陆大师,我真的不应该在你养病的时候,给你招惹这些麻烦事,抱歉,抱歉,我先回房间了,改天聊。 说完他叫来护工,起身离开,我与他挥手告别,并不挽留。 我又坐了一会儿,等到夕阳西落,不由得感到一阵失落。人忙碌的时候,总想放松一段时间,但是无所事事了,却又想念起了四处奔波的生活来。当夕阳映在了天边,染成金色,我的视线里面有了一个身穿长袍的男人。 第二十四卷·第三章 带病坐班 ·第三章· 带病坐班 当我看到这个长得有好莱坞巨星阿汤哥风范的英俊帅哥时,不由得笑了,扬起手跟他打招呼说,嗨,亲爱的威尔,好久不见,这大热天,穿这么一身黑袍子,你不会嫌热得慌? 威尔耸了耸肩膀,说热倒不会,只是近段时间里,你们国家盘查得越来越严了,搞得我从怒江走到你在的这个地方,居然花了两个月,天啊,两个月!他说着话,走到了我的面前来,以手抚胸,俯身致意:“我的朋友,向你致敬,身体里住着神灵的强者!” 我虽然知道自己有点与众不同,但是关于那日的细节,虎皮猫大人和杂毛小道却并没有跟我探讨太多,讳莫如深。我只知道我在最后的关头,突然癫狂地将那个从黑洞中跳出的牛头巨汉一通大骂,然后体内爆发出磅礴的力量来,将那个家伙逼迫回去,狼狈而逃。 我所知道的是,这股潜意识将我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包括潜力和能力,以燃烧生命的形式,自杀性地爆发出来,弄得我现在瘫倒在床,连上个厕所,都要人扶住我的……唉,不说了,一说就是一包眼泪。 我见威尔不远千里而来,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谈。他畏惧阳光,便让小妖朵朵将我推回房内,泡了两杯咖啡,与其交谈。威尔这个家伙是个中国通,也沾染到了国人一些特有的毛病,说话三绕五转,只说是过来探望我,一表战友情谊。我咖啡喝了小半杯,有些不耐烦,直接与他说道:“万事皆有因,无利不起早。既然是共过生死的老战友,何必搞这些花花架子,痛快说就是……” 见我直接打断他的套近乎,威尔也如释重负,说,陆,我们两个也算是并肩子作战的生死弟兄,那么老哥我也不绕圈子了,你既然有那粘菌复合体,为何不告诉我? 我顿时一阵奇怪,问,老兄,你到底说的是啥?为何我听不懂呢? 见我一副无辜的模样,威尔的脸立刻就苦了起来,仿佛这咖啡没有放一丁点儿糖,眉头皱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说:“陆,你用来救那个日本姑娘的东西,就是粘菌复合体的精华提取物,也正是我需要的;如果有了那个东西,我想在我一系列的试验之后,应该就能够解开上帝的诅咒,毫无阻碍地行走在阳光之下,而不需要用这件特制的黑袍子,来作遮挡。” 我的脑子慢慢回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说,哦,原来你想要的是黄太岁、肉灵芝啊? 这个大帅哥的脑袋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说,嗯,对,对,在你们中国就是这个名字。 我爱莫能助地摊开双手说,亲爱的威尔,虽然我很想帮助你,但是我不得不对你说“no”。听到我的回答,威尔一副诧异的表情,悲愤莫名地说:“why?不,陆,你不能够这么对我,要知道,我们可是并肩战斗过的兄弟,我冒着莫大的危险跟你们一同挑战爱德华男爵,还和你们本土最厉害的一帮巫师作战,历尽生死,你却对我说‘no’,这……你不能这么对我你知道吗?啊,你是不是需要什么补偿?我的账户被冻结了,我没有钱给你,但是我可以为你工作,来获取酬劳……” 虽然身体不能够动弹,但是上帝给我开了另外一扇窗,我的“炁”之场域更加敏感,使得我能够发现面前的这个血族,比以往更加强大。然而他并没有采取暴力的形式,而是试图用语言来说服我。 仅仅是这一点,威尔便有资格让我把他当作是朋友。不过能够做主的并不是我,而是在我体内呼呼大睡的那位大爷,所以我十分无奈。当我把情况跟威尔作了说明后,他也傻了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你的小虫子,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 我耸耸肩说,谁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几个月,或者明年,我和你一样期盼着这小东西的醒转,只可惜我无法告知你具体的时间,所以,很抱歉…… 威尔岗格罗摇摇头,说:“不,朋友,别说抱歉的话,是我让你为难了。看看你现在,行动不便,就像一个婴孩般脆弱。我想,你这样拉风的男人,应该有很多仇家吧?我的意思是,你目前是不是需要聘请一个保镖?我想我能够胜任这么一个职位,当然,我的酬劳并不高,如果你的虫子醒了,给我一份粘菌复合体的精华提取物就好―― 你也许不知道重见阳光,对于一个血族来说是多么期盼的事情,所以请原谅我的唐突和冒昧。” 看着面前这个优雅而强大的老外,我暗自盘算了一下,作为一路走来曲折坎坷的男人,我确实比往日更加怕死,所以威尔这个提议,似乎很有吸引力。 不过我并没有擅自作决断,万事皆留心眼,这是我立身的原则。就看人而言,似乎虎皮猫大人更加有发言权一些。所以威尔的去留,我觉得还是等肥母鸡和杂毛小道晚上回来,一同商量好。 威尔是个十分聪明的人,见我大为意动,但是又没有一口答应,知道我要找人商量,所以并没有十分着急。他将帽子戴上,看着外面光线日暮,起身告辞说,陆,我未来的老板,是否聘用我,你可以仔细斟酌一下,作为一个全能型人才,我想我能够帮助你很多。夜晚来临,我需要去寻找一些我的食物了,我明天等候你的答复,希望是一个好消息。 听到他说找寻食物,我有些头疼,说,威尔,我可不希望明天从《法制晚报》上面,看到你的消息。 威尔哈哈大笑说,陆,你真的落伍了,市场经济,只要有毛爷爷,我就能够从血站里面买到我所需要的东西,无论是a型、b型还是o型,或者什么口味,都有,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血腥暴力。 当这个强大的血族离开,我问我身边的小妖,你觉得这位叔叔怎么样? 小妖朵朵撇了撇嘴说,什么叔叔,不就是一个蝙蝠精?谈吐得体、富有魅力,实力也强悍,无论是用来当打手,还是充场面,都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他绝非池中之物,像个浪子,终有一天会离开的,强留不得。 我笑了,这个小丫头,眼光越来越犀利了。 当天晚上,杂毛小道过来看我的时候,我谈及此事。杂毛小道点头说好,那个老外并没有恶意,只是想守着小肥肥醒过来,不想出现什么意外;而我们确实需要人手来防止邪灵教万一的攻击,所以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那一天他赶到场的时候,匆匆见了一眼,后来威尔消失,大家也没有为难他,任他离去,没想到居然找到这里来了,鼻子够灵的。 我又把白天碰到的郑老板跟杂毛小道讲起,他忍不住地吐嘈,说最近事务所实在是太忙了,他一个人根本就顶不住,忙得脚不沾地,所里面的那些人除了张艾妮外,都是外行,焦头烂额,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撂挑子不干了。这事情跟另外两个股东提过,也在找有相关资历的风水师,不过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小毒物,你要是差不多了,闲在这里也是闲,不如每天下午让陆夭夭推着去顶班,好歹也能够忽悠一些门诊之类的,外勤啊什么的,让我带着老万和小俊忙就是。 杂毛小道本就是个洒脱不羁、风一样的男子,可惜被顾老板这老狐狸给弄了这么一个事务所,整日忙忙碌碌,特别是我瘫了之后,连夜生活都累得没心思过了,整个一老黄牛,此刻一见到我,就忙不迭地拉壮丁:“老万和小俊都是很不错的苗子,你把他们两个培养起来,以后能省不少事。” 我缠绵病榻之上,也有了两个多月,闲得难受,不过是二十四周岁的年轻人,自然也是静极思动,要不然今天也不会听郑老板讲半天的门子,故而没说二话,点头答应了。次日虎皮猫大人不再外出,作为茅晋风水咨询事务所的人力资源总监,面试了一回新员工。 面试完之后,虎皮猫大人说这个傻瓜肌肉不错,挺活泛的,而且老外充场面,比较有派头,以后就作为大人我的交通工具吧。威尔对这个嘴皮子极为利索的鸟儿一阵好奇,忍不住出手摸了摸,肥母鸡大怒,飞上半空破口大骂,完了还朝我告状:“老板,有人玩你的鸟,你说怎么办?” 这话说得下半身没有知觉的我都忍不住想夹紧裤裆,威尔则是一阵头晕,不断感叹:好犀利的鸟儿。 就这般,威尔入伙,而上半身开始有一些恢复的我,每天早上依然在疗养院里,在医生的指导下做复健,而下午则由小妖和威尔两大高手护送到南城第一国际,坐镇茅晋事务所,被拉壮丁一般地开始了我带病坐班的悲惨生涯。 第二十四卷·第四章 主动脱衣的女人 ·第四章· 主动脱衣的女人 六月末,陆婧打电话过来,跟我说她考上了洪山大学公共卫生学院,请我回去喝升学酒。 所谓“升学酒”,就是考上大学了,要像红白喜事、婚丧嫁娶一样摆酒,亲戚朋友过来庆贺。洪山大学是国家重点的一本大学,对于我小叔家,自然是隆重之极的事情。小婧能够考上这个学校,说明她这一年,读书是下了死力气的。很多时候,人只有吃过了苦头,方才能够明白努力的必要。不过我小叔一家人都十分感激我,感谢我帮小婧所做的一切,这酒席按理说我是头席,自然要参加。 不过我现在这个情况,可不敢就这么回去,要不然我老娘日夜担忧,绝对会把我唠叨死的,于是我推说这边的工作实在太忙,顾不过来,等她过南方省来,我给她接风洗尘。 为了怕我小婶有想法,我还特意打电话给我小叔说了这事,然后打了一笔钱回家,嘱托我母亲包了一个大红包,随份子。 人活于世,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很多时候,这些人情礼数的东西,你必须要做,而且还要照顾周全。因为我虽然不在家里,但是我父母却在晋平那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如果有些礼数没有做足,跌了面子,到时候背后被指脊梁骨的,是生我养我的父母,不值当。 而东官这边,风轻云淡,我日复一日,小心而努力地按照《正统巫藏—携自然论述巫蛊上经》中所叙的法子行气,并且积极配合疗养院的专业医生,进行科学系统的复健和检查。 通过持续不断的努力,我的双手终于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图灵活行动,而不是和以前一样,想做什么,要么叫朵朵,要么叫小妖,整个儿就像个颐指气使的地主老财。 通过这一段时间的积累和思想转变,我感觉自己终于不是那么浮躁了,也能够想清楚很多事情的本质,学会了以旁观者的心态,去看待问题,分析问题。《镇压山峦十二法门》这本书,我无聊的时候又在脑海里面过了几遍,越来越能够带入作者的想法去思考,原本觉得荒诞不稽的部分,现在却是越发地甘之如饴。很多时候,我们都会对某些东西断然下定论,然而过段时间回过头去看,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这段时间里,小妖朵朵的变化让我有些不是很适应。她变得乖了,有时候不怎么说话,一坐就是几个钟头,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修炼什么高深的法门,还是纯属发呆,有时候她还会古怪地笑了起来,噗嗤一下,让我摸不着头脑。 朵朵和小妖朵朵轮流照顾我,当然,上厕所的时候还是请了护工。是女的,一开始的时候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人家面无表情的工作态度,又让我无地自容,感觉自己似乎想得太多。 日本妞加藤亚也偶尔也会跟我打电话。日本人说中文,倘若是男人,自然觉得十分粗鄙难听,然而女孩子说起来,却另有一番味道,何况她还是一个温柔的美女。不过她大多还是跟我谈工作,就是关于捐赠建校的事宜;当然,聊得多了,也会聊一些私事,亚也会跟我谈起她的弟弟原二,那是一个倔强而固执的少年,小时候总是拖着鼻涕,跟在她后面叫琴绘姐姐,后来就变了性子,不过对她的感情却一直没有变…… 我把加藤原二死前的情形和话语,跟亚也讲过好几遍,她回回都听得泣不成声,眼泪似乎能把电话给弄短路了,然而却害怕错过什么细节,又反复询问。 电话打多了,便彼此熟悉起来。我记得白纸扇提过,说亚也身体能够吸收各种能量,算是一种很不错的修行资质,而且她身体里有那神秘黑潭魔尸的源泉魔光,凭空得来这么一个宝藏,不知道利用,有可能会被人惦记。我跟她提及此事,她表示知道,并且已经在请教一些高明的神官,看能不能够学习一些阴阳术。 当然,我也只是提醒一下而已,加藤原二如此厉害,他们家族对这个自然也是十分有研究的。 日子依然在继续,我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半,都会在茅晋事务所的办公室里面坐班,帮忙应付一些慕名而来的客户。我虽然集中不了力量,然而感应却越发灵敏,比之以前,更能够把握客户的心理以及风水玄学之道。除了自家“十二法门中”所传的内容,我也会买一些风水、经济、国际贸易以及更多产业相关的书籍来钻研,或者让小妖朵朵读给我听,尽量让自己显得专业一些。现在是信息大爆炸的时代,类似风水的书籍很多,有的东西其实还是值得学习研究的,当然,真正的门窍,别人也未必会写到书里去,以免将自己的饭碗砸了,没了饭吃。 我有的时候还会与杂毛小道、铁嘴张艾妮一起探讨,提高业务,遇到不懂的地方也虚心学习,并没有把自己的架子端得高高,仿佛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关于张艾妮,我有一个疑问:相处得越久,我越发觉得杂毛小道从街头找回来的这个中年女人,似乎很不简单,学识渊博。当然,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过去,以及不能说的小秘密,我也不想追究。 日子就像流水,或许平淡,但是终究是我最爱的生活。 七月初的一天下午,阳光炙热,我将窗帘关得紧紧,透过帘布的缝隙,瞧着楼下穿梭行走的人群,感叹生活的不易。在这个快节奏的城市里,这些人奔波忙碌,做着自己并不喜欢的事情,劳累一天,甚至有人还只是在温饱线上挣扎,相比较而言,我似乎又是极为幸运的那个。 我的办公室依旧是花房的模样,小妖每天负责打理,经过青木乙罡梳理过经脉的植物长势甚好,我办公桌旁边的一株兰花,有一个客户竟然提出来用十万的价格买走,真的是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刚刚送走一位唠叨得让我想揍人的肥婆,清静了一会儿,桌子上面的内线响了,我看了一眼在会客区的茶几上教朵朵练习书法的小妖,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了苏梦麟的声音,他告诉我有一个特殊的客人前来这里,说是大明星关知宜介绍过来的,问我要不要接待一下。我考虑了一下,点头,让他把人给我带进办公室来。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敲响,传来了苏梦麟的声音,我让人进来。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年轻女人。这个女人算不上很漂亮,然而她温婉淡雅的样子和得体时尚的打扮,将她衬托得十分有气质,让人越看越有味道。 我的办公室整体偏暗,只有办公桌上面的台灯开着。威尔这个家伙本来是在角落的沙发上睡觉的,听到有客人来,便立刻跑到了我的身后,束手站立,像个英国管家,又或者像《教父》片子里面的保镖,十分地有派头。 苏梦麟热情地跟这个女人介绍,说:“我们陆先生在你询问的那个领域里,整个东官城,他要说第二,没有人敢说自己是第一,妥妥的头把交椅。傅小姐,你来这里就算是找对人了,放心,就是有天大的事情,只要我们陆先生接下来,都会烟消云散的。你看他后面的那个老外帅哥,英国灵学会的成员,现在也就只有给我们老板做跟班的资格。好,你们聊,我先出去忙了。” 这个年轻女人有些不放心地退了一步,堵住门口,看着我们这龙潭虎穴的派头,犹豫了一会儿,说,我这个东西比较隐私,能不能找个女先生,或者人少一点? 苏梦麟有些为难,说,我们这里的女性咨询师出外勤了,而且她也不擅长你说的那一块儿…… 我见这个年轻女人有些顾虑,将轮椅推出办公桌前,跟她商量道:“讳疾忌医,这是《扁鹊见蔡桓公》中的桥段,世人警鸣。这样吧,我让威尔出去,我们再谈吧―― 请相信我的职业道德。” 听我说得严肃,又看到了会客区两个正在做功课的小屁孩子,她的戒心放松了一些,伸出手来跟我紧握:“傅小乔,久闻陆大师的大名……”她倒是知道我的名字,想来刚刚的表态,似乎因为有外人在而已。 苏梦麟和威尔走出门去,我将她带到了会客区的沙发前坐下。朵朵乖乖地端来一壶茶,给我们各倒一杯龙井,然后与小妖转移阵地,跑到办公桌那边去,继续功课。 待她坐定,我跟傅小乔聊了几句轻松的话语,然后问她有什么需要我们解决的问题。 傅小乔脸色开始变得有些白了,贝齿紧紧咬住自己红润的嘴唇,很纠结,沉默了两三分钟,她鼓足了勇气说,陆大师,你是高人,我也不瞒你,直接给你看吧。 说完,她双手交叉,居然把衣服给脱了下来。 第二十四卷·第五章 恐怖的莲蓬乳 ·第五章· 恐怖的莲蓬乳 傅小乔突然的动作,让在旁边的我顿时有些错愕,不知所措起来。 说实话,茅晋风水咨询事务所开了这么久,我也算是接待过许多客户,见过了世间百态,闻多识广,阅历丰富,处理客户这一块儿,基本朝着杂毛小道、张艾妮这些大忽悠靠拢。然而像傅小乔这般生猛的女客户,却让我不由得身子往轮椅后面靠去,然后急忙叫她停下来,先讲清楚。 我别的倒是不怕,怕就怕在这暗室里,孤男寡女,宽衣解带的,影响实在不好。 要知道茅晋事务所在东官,乃至整个南方省的一定范围之内,都有着一些比较好的影响力,如果有“咨询师猥亵女客户”这种事情传出来,而且那咨询师还是事务所的合伙人,估计这块招牌铁定就砸了、臭了,大家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所有努力,就给一笔勾销了。 口碑、口碑,做我们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客户口口相传的这个名声。 然而傅小乔并没有因为我的制止而停止她的动作。她穿着一件草绿色的小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性感的紧身裙装,将小外套脱下,然后把长裙脱下一半之后,露出一件70c丰满的浅黄色蕾丝边内衣来。到了这少儿不宜的尺度,她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是将手往后面伸去,准备将内衣的扣子给解开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阻止了她的下一步行动。 傅小乔扭过头去,发现那个梳着马尾辫的漂亮少女抓住了她的手,怒目圆瞪;而旁边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则将婴儿肥的精致小脸鼓得圆乎乎的,愤怒地谴责她:“坏女人,不许勾引陆左哥哥,他伤还没有好呢―― 你是坏人!” 两个小家伙如临大敌,警戒地看着傅小乔。小妖朵朵一边将衣服扔在了傅小乔的脸上,一边回过头来,娇滴滴地训斥我:“陆左!看什么看,还不赶快把你的眼睛闭上?小心长针眼……哼!”她们两个生气起来,脸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不过小妖似乎真的生气了,那天生的媚眼里面,带着熊熊的怒火。傅小乔又羞又急,急忙跟两个小朋友解释,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的,不是的……朵朵使劲儿摇头,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不许带坏陆左哥哥,坏女人,大咪咪了不起吗?” 在两个朵朵一番喧闹声中,我的脸色开始逐渐严肃起来。我之所以严肃,并不是因为小妖和朵朵坏了我的眼福,而是我闻到了一丝腐烂腥臭的味道,而从傅小乔的整个炁场之中,我发现了有一丝丝与她生命气息所不对劲的古怪与邪恶。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是让人感觉十分不好,仿佛有什么很恐怖的事情,在延续。 而我所感受到的所有邪恶和恐怖,都来自傅小乔胸前这女性的美好特征中。 “不要闹了!” 我大声制止住两个小女孩儿的一番喧闹,用极为凝重的语气说道:“这阿姨身上有病,你们看不出来吗?”听我这般说起,小妖首先正常起来,扭过头去打量了一番傅小乔,然后把目光集中在了这个年轻女人的胸脯前面来。朵朵“啊”了一声,看这气氛也知道自己错怪了人,顿时把食指放在嘴巴里,小脸羞红,一副可怜巴巴、生怕我怪罪她的模样。 我带着歉意,向手忙脚乱的傅小乔笑道:“不好意思啊,两个小家伙误会了。不过,她们都是能通阴阳的小孩子,所以你不介意她们在旁边,出出主意吧?” 傅小乔回过身来,脸上有一丝诡异的红色,担忧地说怕吓坏了小孩子。 我摆摆手,说无妨,这两个小鬼头,打小见过的事情,比你这辈子见过的恐怖事儿,都多,所以你不用想太多。既然来了,就不要遮遮掩掩,有什么事情,都跟我说便是,免得有什么遗漏,导致解决不了,最后受到伤害的,还是你自己。 听我这般谆谆劝导,傅小乔点点头,深呼吸,将裙装下拉,内衣扣子给缓缓解开,然后搞了半天,终究没有勇气,将自己上身最后的布料给取下,露出她的女性象征来。 不过,在稍微解开的乳罩上方,竟然露出两个黑色的圆孔,黄豆大小,边缘沾满了红黄色的黏稠组织液,里面有粉色的皮肉翻了出来,像是被虫啃咬过一样,堆在洞口,一阵阵腐臭的味道从黑洞里飘散出来。我凝神,才发现那孔并不是黑色,而是它已经深入胸脯里,才显得黝黑―― 这两个孔,得有多深啊……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这副场景,我仍然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凉气。 鬼使神差,我中邪一般地伸出手,扯住胸罩,猛地往下一拉,她的乳房整个弹了出来。当看到第一眼,我简直就要跌落到地上去。她胸脯的顶端,居然满满当当的,全是这种极深的黑孔,密密麻麻,遍布整个浑圆之上,看起来……就像是莲蓬一样。 我深呼吸,眯着眼睛瞧,傅小乔有着一对硕大挺拔的大白兔,白皙滑嫩,但是在顶尖的位置,却出现了一副让人脊梁骨发麻的场景:那圈红晕内外,有许多蜂巢一般圆形的小孔,密密麻麻,黑色,滑腻而黏稠,有些鼻涕一样的反光;在这些小孔边缘,大多数是些翻白的烂肉,也有粉红色,嫩嫩的,是发炎的迹象,散发着腐臭的味道;而在小孔里面,则有些小东西在蠕动,不断地翻转身子。 我咬着牙仔细看,只见这些小东西都是白色或者透明的蛆虫,而没有蛆虫的孔洞,里面则有好多密密麻麻、黏结在一起的黄色卵体,这些黄色卵体跟我们寻常所吃的鲫鱼的那鱼蛋一样大,看着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整体来看,就仿佛傅小乔的一对乳房上面,长出了莲蓬一般的虫孔来。 我有一种赶快逃离、呕吐出来的冲动,然而为了装波伊,却不得不做出风轻云淡的模样来。不过我仍然吓得不轻,深深地又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这两年来我见过的场面,是常人所难以想象的,有的东西述诸文字,很多人都会因为和自己的生活和经验相差太远,而觉得太假,觉得不真实。然而当我们知道得越多,就越不敢信任自己的经验和直觉,不敢轻易地去判断对与错,真与假。作为一个蛊师,一个养蛊人,我见过的更加恶心的东西都有,这些蛆虫算不得什么恐怖的玩意儿。 只是它附着于这一对美丽的乳房上面,美与丑的极致对比,就让人感觉到万分的不适应起来。 人的恐惧分为很多种,最强烈的莫过于代入感,将自己置身于这恐怖当中去。当我看到这红晕内外如同莲蓬一般的恐怖虫巢,咽了咽口水,不由自主地想象自己胸前也长出这么一片烂肉,无数蛆虫在里面滋生繁衍,那是怎样的一番情形? 倘若是女性看到这副场面,我相信她们会更加恐惧,立刻地代入进去吧? 果然,看到这东西,朵朵和小妖都吓得大声叫喊起来,惹得办公室的门立刻被苏梦麟敲响,问怎么回事。旁边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想来是跟着傅小乔一起过来的。我瞪了一眼那两个小鬼头,朵朵直哆嗦,捂着自己的飞机场,小妖也是脸色惨淡,揉着自己高耸的酥胸不说话。我回苏梦麟一句,说没事,两个小屁孩子闹着玩呢。那个女人关心地喊,傅小姐,你没事吧? 傅小乔红着眼睛,把内衣放了回去,遮盖住自己的胸口,朝外面说,潘姐,我这里没事。说完,她小心翼翼地问我,陆大师,我这病有救吗? 我皱着眉头沉吟。因为蛊师的身份,我也会看一些相关的医学和生物书籍,她这个病,我记得应该是一种寄生虫疾病,好像是一种叫做人皮蝇的昆虫所致的,然而并不确定。过一会儿,我问她,有没有去医院,看过医生?医生是怎么说的?是不是叫做乳房多重蝇蛆病? 傅小乔眼睛一亮,说:“哇,陆大师,没想到你居然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就是你说的这种病。不过,我看过了几家医院,他们告诉我,这种病一般只发生在热带雨林或者非洲,在我们国家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不敢确定是不是这种病,甚至连治疗方案都没有。我在南方市看了一家,结果主治大夫跟我说,要把整个胸都割下来才行。” 我看着她,瞧到她十分不情愿的模样,知道漂亮女人靠胸吃饭,割下来,这辈子就毁了。 不过如果不彻底清除,当她全身都长出虫蛆来的时候,命就会没有了。 我问她有没有拍过片子,片子里面的情况,有没有波及五脏六腑?如果是波及了,那么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好瞧的了,该吃吃该睡睡,好好玩乐,等待死亡而已。她摇摇头,说没有,都集中在这两坨肉上面。她找了几家医院,都没有确诊。后来她问过几个朋友,才知道了一些事情,怀疑自己被人下了降头,或者蛊毒,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如果能够解,说不定就会好一些的。所以才在关知宜的介绍下,过来找我。 我听她这么说,才想起自己的老本行来。一开始见她这样,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白纸扇罗青羽的腐烂之身,却忘记了她有被下蛊的可能。 沉吟了一番,我让小妖朵朵去公司的杂物间,把医疗箱拿过来。不一会儿,小妖拿了过来。我取出里面干净的医疗手套,又从里面拿出一套镊子,用医用酒精消过毒,让她把手拿开一些,我朝着上面最大的一个空洞探去,然后稳稳地夹住一根白色的蛆虫。 第二十四卷·第六章 验蛊 ·第六章· 验蛊 那蛆虫在蠕动,肥头大耳,它们呈圆形,长条环节状,头部已经退化完全,仅有一点点黑色腭嘴。被我用细长尖嘴的镊子夹住头部,顿时一阵死命扭动。我想要活的,力道适度地拔出来,然而我这边刚一用力,傅小乔就脸色发白,惨无人色,痛苦地大声叫喊:疼、疼、疼!呜呜,好疼啊…… 小妖朵朵给我递过来一支强光手电,我打开,往窟窿里面照进去。只见那蛆虫的尾巴末端,已经开始连结上了里面的肉,俨然一体,我这边拔虫,简直就是从她心口里剐肉,自然痛苦得要命。 没办法,我另外找到了一些只有蛆蛋的孔洞,将那些蛆蛋掏弄出来,放在了一只金属盘中。我仔细观察,这东西跟普通的蝇蛆确实有一些区别,颜色偏黄,也小。我开始回忆起《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对于“育蛊”所描述的细节,却没有与之吻合的地方。 所谓蛊,粗分十一类,细分无数,这是为何?因为蛊是一种通过人工培育而产生的毒虫,或者毒素,因为培育这种毒虫的手法不一样,蛊毒便有千差万别。这世界的物种多变,而养蛊的原理却有着共通之处,蛊师因地制宜,炼化出来的蛊虫数不胜数,哪里有能全部都知晓的大拿? 由此,也能够看出金蚕蛊的利害之处,这小东西不论等级,可解百毒,就这方面而言,蛊中之王,当之无愧。 中国古代数次禁锢巫蛊,从汉至清,盖因此法实在简单易学,而且诡异莫测,超出了官方的控制范围。 没有金蚕蛊在,这东西到底是不是蛊,我也不能够马上确认。推动轮椅,来到办公桌前拨通电话,让老万速去买些泡发的黄豆、一寸甘草和农家土鸡蛋(煮熟)回来,我有急用。老万说好,半个小时之内,一定办妥。吩咐完这事儿,我回转来,让朵朵帮我把医药箱整理好放回,又叫傅小乔将衣服穿上,然后跟她说,我们聊聊吧,你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小乔将衣服穿上,还没有开始说话,情绪便崩溃了,眼泪哗哗地流着,根本抑制不住。 劝慰女人,我并不擅长,即使有些心得,也只是对自己有肌肤之亲的女子(你们懂的),这种客户类型的女人,我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倒是朵朵这个小丫头,小嘴儿甜如蜜,懵懵懂懂地跟傅小乔道歉,说了一些傻乎乎的话语,萌得不像话,傅小乔哭了一阵,倒是被她逗乐了,又哭又笑,好一会儿,才接过朵朵递过来的纸巾,将眼睛周围的妆擦得花作一团,拿出化妆镜来看,哭着说要补妆。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对自己外表十分在意的人,而越是这种人,越容易受到打击。 说实话,我还真的有些佩服她,换作是我,说不定早就崩溃了。 傅小乔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始讲述起她的故事来。 傅小乔1985年10月出生,冀南人。2009年的时候刚满二十四岁,她毕业于北京一所名校,两年前来到南方市,进入了一家世界五百强的公司里就职,一年前的时候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她男朋友给她在南方市某著名的富人区,买了一套价值近千万元的别墅豪宅,并且让她辞职在家休养,平日里养养猫狗,侍弄些花草鱼鸟,与熟悉的闺蜜购物美容,生活倒也悠闲自在。 她男朋友是一家私企的老板,平日里工作十分忙碌,一周里也就只有一两天时间能陪她,所以其他的时间里,傅小乔都是在跟圈子里几个玩得要好的姐妹淘厮混,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忧愁。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今年五月份的时候,跟男朋友一起去了马来西亚、新加坡以及马尔代夫等地游玩,差不多一个月。在马来西亚的首都吉隆坡的时候,便感觉胸口有些瘙痒,起红疹子,然后发高烧,感觉如同坐在火炉中一样,昏迷不醒。她在吉隆坡住了半个月医院,其间她男朋友公司有事,便提前回国,她也随后返回了国内。 本以为这趟糟糕的旅行结束了,所有的倒霉事都会随之而去,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噩梦才刚刚开始。首先是之前诊断轻微皮肤过敏的胸部,开始变得异常瘙痒,总是感觉里面有异物,去医院看,又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说是过敏,开一些昂贵的药物,也就没有什么说法了。她总是忍不住地挠,感觉皮肤的表面之下,真皮层或者血管中,有细长的软虫子在爬行,紧紧附着在肉里面吮吸。 她开始做噩梦了,总是梦到死去的牛羊尸体,浸泡在水里面,上面有密密麻麻的蛆虫翻滚。这样的梦做多了,就有些神经衰弱。然而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就在上个星期的某一天,她早上起来,感觉胸部瘙痒难耐,迷迷糊糊地就抓了几把,突然看到手指上面尽是鲜血,睡眼蒙眬的她连忙把空调被掀开来,一看,只见这胸部上面沾满了红黄相间的黏稠血液和组织液,里面的粉色的皮肉大部分破开,露出了深幽幽的孔洞来,如同莲蓬一般,将她整个胸部,都掏空了。 …… 傅小乔几乎是哭泣着说完这些,她说她去找了几家医院,都表示爱莫能助。 她男朋友因为去法国参加考察和展销,故而没有跟她在一起。她十分恐惧,她花的所有钱,都来自一张信用卡,而那信用卡的主卡却是在她男朋友身上。因为害怕男朋友抛弃自己,所以她没有接受医院给出的治疗方案,甚至连全面一些的检查都不敢做,把自己闷在房间里面待了好几天,在绝望中,想起关知宜跟自己谈过的茅晋事务所,说十分神奇,所以才当作救命稻草,过来求助。 我叹气,经济不独立的未婚女人,永远都不会有什么安全感。 我问傅小乔:你们在马来西亚旅游的时候,有没有被什么古怪的东西给叮咬到? 傅小乔摇头,说没有,她和她男朋友去过好几个地方,住的都是当地条件最好的星级酒店,卫生措施比国内都强。至于去海滩或者旅游景点,记忆中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的那红疹也是突然出现的,当时在医院的时候,也没有说出什么理由―― 啊,当时有个老医生,似乎在皱眉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似乎要吵了起来,难道他发现了什么东西? 我跟傅小乔谈了好一会儿,大概知道了她的这病,有可能就是在马来西亚犯下的。不过潜伏了很久,一直到国内才开始发作,弄成这个样子来。 说实话,倘若肥虫子在的话,驱使它去将这里面的蛆虫和虫卵吞噬干净,并且将余毒吸净,再开几个固本养气的方子,别的不说,性命是能够保住的;至于这胸,到时候填一些硅胶进去,照样能够用得上,说不定还能挑战波霸之名,手感更好呢。 只可惜,现在肥虫子在休息,无论怎么叫唤,这贪吃的小畜生都醒不过来,导致我现在不得不依靠别的手段,跟其他蛊师一般,需要对症下药,而不是“一招鲜,吃遍天”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朵朵去开门,从老万手里面接过我找他采办的物品,递到了我的面前来。我从那泡发过后的生黄豆中,选取了一些饱满浑圆的,十来颗,让傅小乔咀嚼,吞咽进口。她照着做,我问她感觉怎么样?她皱着眉头说难吃,泡发的水里面好像加了福尔马林。 我问她有没有闻到腥臭之气?她摇头,说没有,就是感觉这黄豆有些异味,可能是跟那泡发的水有关系。我点头,又把那一根一寸的甘草放在她的面前,让她继续嚼,然后深呼吸,将产生的浆汁吞咽下去。她拿起来往嘴巴里面放,没有十秒钟,像吃到了什么很恶心的东西一般,一大口甘草汁和着口水,全部呕吐到了桌面上的烟灰盒里,乌黑一片。 我神情凝重,将老万给我煮好的土鸡蛋敲破,然后把蛋壳剥开,露出里面水嫩嫩的蛋白来。我让她含在嘴里,半个小时,不要动,完了再看。 她接过来,颇为熟练地放入口中,乖乖含着。我让小妖把我推到办公桌旁,拿起电话来,给在外面帮人家看阴宅的杂毛小道说起这事。听到这样的事,杂毛小道猛地吸冷气,说,小毒物,这事情你比较擅长,我就不参与了,你看着办吧! 我毫不留情面地批评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怎么能够当撒手掌柜,不管了呢? 好一通骂,杂毛小道不得不求饶,说他尽量早点回来,帮着一起想办法。 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我来到了傅小乔的前面,她将嘴里面的鸡蛋掏了出来,上面有津津亮的口涎。我让她将这个熟鸡蛋给弄开来,她照做了,掰开鸡蛋,只见里面的蛋黄一小半都变成了黑褐色,而边缘靠左的位置,上面则凝结出密密麻麻的虫卵来。 第二十四卷·第七章 重逢 ·第七章· 重逢 看到这黑色的蛋黄和边缘那一串密密麻麻的虫卵,我终于可以确认,傅小乔胸前这如莲蓬一般的孔洞和虫蛆,果然是被人下了降头。 我之前有专门介绍过降头,这东西分为灵降、蛊降和混合降三种;而这蛊降,便是我所学“巫蛊之道”的一部分。降头和巫蛊以及祝由、道法、茅山黑巫术等,其实都是这世间神秘面纱的一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生相连罢了。 若为蛊降,这东西只要找对方法,其实是很好解决的。然而若是走错了方向,贸然治疗,只怕不但医治不了什么,反而会加速受降者的死亡进程。倘若如是,只怕到时候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被说成屎,由不得我不谨慎了。经过与傅小乔的这一番沟通,我能够预计到这种蛊毒,应该是用那南亚热带雨林中特有的人皮蝇炼制而得,利用其疯狂的孳生习性,潜入受降者身体里,以人体的组织为养分,繁衍出大量后代来。 不过,我对这种异国的蛊毒并没有多少研究,贸然下手,只怕会适得其反。在这一刻,我不由得深深地怀念起了肥虫子来―― 即使它老是死性不改地偷吃东西。 当年雪瑞身中了更加麻烦的玻璃降,也是靠着肥虫子钻入她的体内,将其残余毒性给解开的。然而没有了肥虫子,我基本上就是半个废人,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蛊师。 我问小妖朵朵,能不能够有什么方法,将傅小乔身体里的虫子给全部杀死? 小妖朵朵摇摇头,她告诉我,这蛊毒之所以厉害,是因为它已然附身到了傅小乔的身上,即使将我们眼中这些孔洞里的蛆虫全数弄死,它还是会源源不断地从血肉里面孳生出来,继续繁衍生息,将傅小乔的身体彻底变成一个巨大的虫子培养皿,直到傅小乔的生命走到了尽头,这些虫子才会断绝生机。而且如果处理不当,它们或许还会接着祸害旁人,如此生生不灭,永无断绝之日。贸然地将这些虫子弄死,虽然一时会见效,不过三五天之后,又复生长,而且还越发严重,得不偿失。要想解蛊,除了用金蚕蛊这种万能型的蛊中之王外,便须要那下降之人去耗精力,帮着给傅小乔解脱,再用中药调和的方子,将这些蛊虫通过肠道,或者催吐的方法,全数逼出来。 我回想起《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的一些相关记载,然后又给傅小乔作了一些相关的测试,陆续地将其所受的蛊毒给确认出来。说到所受下降的原因,我皱着眉头说,傅小姐,从你刚才的描述中,我听到了一些谎言―― 这也没有什么,每个人都有着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过你这病已经对你的生命有了致命的危害,如果你对我还有着保留的话,只怕我很难跟你再交谈下去。 傅小乔有些惊慌,说,陆大师何出此言,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吗? 我点点头,举例说,比如你说你男朋友如何如何,恕我冒昧,你的这位男朋友,应该是有家室了的吧?她一愣,脸色阴晴不定,说,你怎么知道的?我笑了笑说,能够在南方市买得起千万豪宅的人,想必都是在商海或者宦途上有着一定成就的男子。你又说你男朋友很忙,一个星期跟你见不过几次面,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这些线索总结起来,我自然能够知道很多事情。 傅小乔红着眼圈说,陆大师,你是不是特瞧不起我们这种靠男人养着的女人啊?你是不是觉得我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啊?其实我跟他是很相爱的,而他跟他妻子的结合,完全就是一个错误,他们…… 傅小乔想要辩解一番,我摆手制止了她,说,我对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不会去胡乱指责,因为我不是当事人,所以无法站在道德的高度,去批评别人,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试想,倘若你的老公跟别的女人去马尔代夫旅游一个月,你不但要独守空房,而且如果有孩子,你还要整日伺候那小祖宗,孝敬公婆,那么你对那个女人恨不恨?若恨,你会不会想要报复她?怎么报复,如何报复…… 傅小乔浑身一震,说,陆大师,你的意思,是我男朋友家里面那个黄脸婆请来了降头师,然后谋害于我? 我摇摇头说,这只是你的臆想。是与不是,这些都是需要调查的,所以我才会让你把忽略的或者隐藏的事情,说个清楚。倘若真的是他老婆请的人,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那个降头师,让他给你解了这降头,免得让你生不如死,过着这行尸走肉的生活。 “行尸走肉,行尸走肉……”傅小乔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突然泪水狂涌,哇哇地大哭起来。她情绪激动,说她现在的生活,还真的是行尸走肉一般,成天生活在恐惧里,活着还不如死去,真的没什么意思了。说到死,她似乎又惊醒了一些,拼命地摇头,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惊恐地看着我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呢! 我好生宽慰她,说不会的,事情一定会圆满解决的,不用怕。 我帮她回忆了一些细节,不仅是在国外,而且在国内的衣食住行等细节问题,都一一作了记录。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结束了谈话。因为没有金蚕蛊,也缺少一些必要的信息,我并没有对傅小乔做什么具体的动作,只是吩咐她回去买些大荸荠,不拘多少,切片晒干为末,每早空心白滚汤送下;中午时选雄黄、蒜子、菖蒲三味,用开水吞服;至晚上,买来头嘴似鼠,身有刺毛似蚝猪箭的母刺猬炖汤……如此这般,多少也可以缓解那些蛊降的蔓延。我这边,则跟她约定了时间,后天的时候复谈。 小妖给傅小乔输入一些灵力,将她胸脯那些蛆虫催眠。停歇了一会儿,傅小乔感觉好些,千恩万谢,起身离开。 她临走的时候告诉我,她想找一家私人侦探所,去调查一下那个黄脸婆到底有没有私下里谋害她。如果找到证据,应该可以逼迫那个黄脸婆将下降的师傅给找出来,到时候也许会对她的治疗有帮助。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但并不发表意见,以免牵扯进豪门恩怨中去。我们开的是风水咨询事务所,并不提供福尔摩斯的服务。 傅小乔走后,小妖和朵朵两个小女孩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通。朵朵拍着小胸脯后怕,说那个阿姨胸虽然大,但是变成了这个样子,好可怜哦,要是朵朵,我宁愿一直都平胸……小妖朵朵在旁边教训她,说朵朵,你这样子是不对的,像陆左这样的臭男人,都喜欢大胸部呢!为了自己以后的幸福,你可一定要加油发育啊…… 朵朵懵懵懂懂,拉着我的手问,陆左哥哥,小妖姐姐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喜欢大胸部吗? 面对着这两个小家伙,我一阵无语,去洗手间狠狠洗了一回手,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打电话给曾经在青山界有过患难之交的杨操,让他帮我找一下吴临一的联系方式,我有事情问他。我到底是年轻经验少,类似这种问题,像吴临一这种专家,或许能够知道得更多些。 接到我的电话,远在黔阳的杨操十分高兴,很快就给我报上了吴临一的联系方式,还抓着我聊了好一会儿的天,说了些分别的事情。末了的时候,他突然告诉我,小周杀人逃跑了。 我当时脑子短路,问,哪个小周? 杨操帮我回忆,说就是我们在青山界那边逃生,活着回来的那个战士,就是将发狂了的贾微击毙的那个!他回到部队,后来有人通过手段将他打压,将他陷害到了监狱里面。在押运过程中,他打死了押送的战士,自己跑了。这是五月末的事情,后来查出来他原本没罪,是贾微的母亲客海玲在整他,不过现在他手上真的有三条人命,结果亡命天涯了。 我的脑海里不由得回忆起那个倔犟而锐利的年轻人,听到共过生死的同伴有着这样的遭遇,我心中一阵叹息:小周是个人才,只是太偏激,时运不济啊。 之后我联系了吴临一,一开始没有接通,后来是一个小姑娘接的,问我找吴教授有什么事情。我并没说什么,只是将我和吴临一的关系跟她说明,让他有空给我回电。 傍晚的时候,杂毛小道从江城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告诉我李家湖帮我们找的风水师今天到了,苏梦麟在酒店预订了位置,让我也出席一下,表示欢迎,顺便面试一下是否合格。我百般推辞不过,于是在忙完事务所的事情后,与杂毛小道、苏梦麟一同前往酒店。 当被推着走进包厢里面的时候,我感觉呼吸都细了,万万没有想到杂毛小道口中的风水师,竟然是这位大小姐。 雪瑞。 第二十四卷·第八章 死路 ·第八章· 死路 见到坐在轮椅上面傻愣愣的我,穿着一身蓝色波西米亚小长裙的雪瑞笑了起来。 又是有大半年没见,雪瑞比以前更加漂亮了。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儿完全到了花儿开放得正绚烂的年纪,清纯中已然有了些成熟端庄的气息。小巧的瓜子脸上面,满是温婉如水的笑容,巧笑倩兮,又带着一点儿小调皮,肤如凝脂,雪一般的白皙。今天出席这个见面会,雪瑞穿得很随意,乌黑亮泽的头发编成了村姑一般的长辫子,她皱着鼻子来到我的面前,这妮子穿上杏黄色的高跟凉鞋,差不多跟我一样高。 她低下头来,笑意盈盈,美目盼兮,说,陆左哥,没有想到会是我吧? 我首先看到了她的眼睛,晶莹黑亮,璀璨如若天上最美丽的星辰,灼灼其华,里面有着动人的神采。见到她眼中蕴含的笑意,我有些激动,说,雪瑞,你的眼睛好了吗? 她说是啊,陆左哥,多亏了你的鼓励,我在缅北的寨黎苗村里面待了三个月,终于把眼睛给治愈了呢。 我伸出手,揉了揉这个小妮子的脑袋,说,不错,一双大眼睛怪明亮的,跟小燕子的一样。雪瑞见我将她刚扎好的辫子弄乱,有些不满意,推开我的手,得意地说,我一直都有在进步噢,可是你,现在都坐上轮椅了,哼!一点都不懂得照顾自己,真让人头疼啊…… 我讪讪地笑,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们风水轮流转,现在该你厉害几天了。 说着话,我低下眼眉,突然看到雪瑞躬身时,胸前所露出来的半截雪腻的白,里面的内容已然颇有规模、蔚为壮观了,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 现在的小姑娘,营养是不是太好了一点儿?然而我这个咽口水的动作,似乎有些猥琐,被雪瑞瞧了个正着。小妮子哼了一声,低声骂了一句臭流氓,然后站起来,小脸儿红扑扑,跟其他人打招呼:“萧大哥好,苏叔叔好,这位是陆左哥的堂妹陆夭夭吧?你好呀……咦,你是?你是哪个……” 威尔走上前来,很绅士地给雪瑞施了一个吻手礼:“威尔岗格罗。我亲爱的女士,一年未见,你越来越漂亮了。赞美你的眼睛,它让我想到了意大利最美丽的湖泊加尔达,这是一个奇迹。”雪瑞颇有淑女风范地安然接受,然后跟这个英俊的外国帅哥寒暄了一阵,互诉离别。我注意到小妖的态度并不是很热情。 李家湖站起来招呼我们入席,而顾老板则跑过来接替小妖的位置,郑重其事地推着我来到了主席位,宣布说今天陆左来坐主席,但大家都不要灌他酒,等他康复之后,不醉不归―― 话说回来,陆左有病在身,还日日坚持到事务所上班,实在是值得表扬,这一点,让我和老李颇为感动啊,这不,给你们送来了雪瑞,分担压力。 我推辞不过,坐在主席上,小妖在我旁边照顾我。我指着旁边这两个大老板,苦着脸说,我之所以轻伤不下火线,还不就是你们两个资本家在我后面逼迫着,不然谁会这么拼命? 李家湖呵呵笑,说自从上次的茶楼讲数之后,现在的茅晋事务所,不但在东官打开了局面,而且名声在外,便是香岛、宝岛等地,也常听生意上面的合作伙伴提及,颇受好评啊!这些荣誉,我和老顾实在是愧不敢当,都是陆左和萧道长的功劳,所以呢,今天什么话都不说,我们大家先敬两位主事人一杯! 来、来、来……顾老板张罗着大家起身碰杯,我不能够起来,所有人便都朝着我这边碰过来,李家湖、顾老板、雪瑞、苏梦麟、威尔还有小妖朵朵,一起举杯,同饮杯中酒。我身体并未康复,但是少许红酒还是能尝一尝的,小妖朵朵在旁边,像个敬职敬责的小管家照顾我,挟菜倒水,无微不至。说实话,我总感觉这个小妮子不对劲,似乎有些热情过了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家湖谈及雪瑞要到事务所来工作的事情,一脑门的头疼。他告诉我们,雪瑞这个年纪,最好不过的,就是在大学里面念书。不过她从前年就开始身体不好,去年治眼睛又花了一年多功夫,今年眼看有了起色,本想把她送到美国或者加拿大去学习,可这小妮子并不听他的话,偏偏要出社会历练一年,才肯静下心来考学,磨蹭半天,结果是想来这个事务所里上班。 李家湖本来并不愿意,不过女儿这一病两三年,他也算是看开了许多。知道对于雪瑞这种经受过太多苦难的女孩儿,能够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也算是不错;再说,雪瑞师承天师道北宗罗恩平门下,也算是专业对口,不会误了事务所的生意。 说到这里,李家湖这个老狐狸开始绕起弯子来,对着我和杂毛小道诚恳地说道:“你们两个才是茅晋事务所真正的话事人,我和老顾都只是帮衬而已,至于要不要这个小女子,还是你们两位决定。可以考考她,如果不及格,那就不要招进来,免得砸了我们事务所的招牌不是?” 看着雪瑞气鼓鼓地瞪我,我低下头,李家湖的千金,我们哪里敢不收?这老狐狸倒是希望我们不要,他也好让自家女儿按照他的计划走。再说了,事务所忙得要死,多一个天师道北宗传人,等于加个壮劳力,我们自然是乐意的。 杂毛小道举着筷子呵呵笑,说雪瑞能来,求之不得。呃……这样吧,公司里面空间有限,但是陆左的办公室却最是宽敞。他最近带病上班,来得也不多。老苏,你明天在陆左的办公室里加一张办公桌,他俩先凑合着挤一挤吧?等我们财务宽松了,再把旁边的办公区给盘下来。陆左,你觉得怎么样? 我白了他一眼,为何不去挤他的办公室呢?不过李家湖在看呢,于是点头,说好,反正我不经常去。 李家湖连忙摇摇手,说不行,雪瑞刚来,让她在外面的办公大厅做事得了,搞那么隆重干吗? 没人知道他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我和杂毛小道都连说不妨事的,不妨事的。雪瑞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不待李家湖再推辞,便跟苏梦麟说,苏叔叔,办公桌我要自己选,你明天采购的时候,记得叫上我噢! 苏梦麟见我们都不反对,点头说好,这个没问题。 小妖朵朵不经意地扁了一下嘴。 把正事确定完之后,席间的气氛就更加热烈了。我作为主宾高挂免战旗,李家湖和顾老板这两个酒国高手便轮番围攻杂毛小道。与我相比,杂毛小道的酒量真心不行,不过他能说会道,与两个老狐狸推酒起来,也好是一番喧闹。 酒到半席,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显示地址是铜仁的,想来应该是吴临一的电话。席间太吵,我便让小妖朵朵把我推到了包厢的休息区去。一接通,果然是那个会使阴蛇蛊的老苗人吴临一。 这老头一开始对我蛮冷淡的,经过了青山界事件之后,对我的印象才有所改观。他因为性格的原因,话并不多,寒暄几句,便直接问起我找他何事?我将白天所遇到的情形,跟吴临一叙述,并将我的推测给他做了参考,问他以前有没有遇到类似的事情,一般都是如何处理的? 吴临一沉默了一阵,说有,他在2005年的时候就遇到过,而且还是一连两起。 我有些激动,忙问当时是怎么个情况? 吴临一说他2005年的时候,还在遵义医学院任教,当时就遇到了这样的案例。其中有一个,还把照片发到了网上,十分恶心。他当时对这个病症十分上心,后来查阅了典籍,发现跟建福泉州蛋(蜑)家人所传闻的藕身蛊很像。蛋家人是常年生活在水面上的乡人,以船为家,又唤作龙户或艇户,崇拜蛇灵。蛋家人的巫师常年习蛊,通常用这种手段来威胁官员,抗击官府的苛捐杂税,屡屡见效。后来到了明末清初,直至清廷粘杆南下,杀了许多,这才失传,谁曾想流落到了南亚各国。 我问他如何救治。吴临一沉默了一番,说他遇到的那两个病人,相继在两个月之后,全身生蛆而死,死状如同蜂窝煤,特别难看,吓得医院停尸房的员工都连续做了三个月的噩梦,后来还自杀了。 听到吴临一沉重的声音,我的情绪便有些低落,草草又说了几句,把电话挂了。 很多时候,当我们面对着别人期盼的目光,而不得不说“no”的时候,总是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不管怎么说,傅小乔是个活生生的生命,当面对着她离开人世,而我无能为力的时候,我肯定会内疚。将电话递回给小妖朵朵的时候,我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显得十分神伤。 难道傅小乔,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第二十四卷·第九章 隐忧 ·第九章· 隐忧 当天晚上众人尽欢,杂毛小道喝得酩酊大醉,最后还是顾老板的安全助理阿洪把他送回了家里。 临走的时候,李家湖找我私下谈了一下,如我所预料,他并不是很乐意雪瑞加入事务所,正式面对这个残酷的社会。雪瑞这个年纪,最需要的是接受更高学府的深造和学习,在当今这个竞争不断激烈的社会里,没有经受过那种人文和自由气息熏陶的女孩子,会变得很没有竞争力。不过事情既然如此,还请我好好照顾一下她,雪瑞是他和coco唯一的女儿,从小身体又柔弱,他总是有些不放心的。 我点头,说这个我晓得,平日里我定会多加注意的。 李家湖说他在南城一个环境和安保措施都不错的小区,买了一套高层复式。雪瑞一个人住有些孤单,那孩子性子又变得要强起来了,不肯用保镖。他有一个想法,就是请萧道长和我搬过去住。一呢算是他作为合伙人对于事务所负责人的一种福利,二来有我们两个的保护,雪瑞也不会出什么事情。 我摇头,表示我们在东官有住的地方,搬来搬去比较麻烦,而且我现在还住在疗养院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出院。不过我们事务所几个女职员都是租房住,张艾妮、简四还有小澜,要不然把福利发给她们吧? 李家湖不乐意,不过时间有限,说改天再跟我讨论。 第二天早上,我并没有去疗养院的复健室进行常规的锻炼,而是让小妖推着我来到疗养院最高处的一个亭子里。看着秀丽的风景,我深呼吸,开始尝试让体内那股热流,往下半身流去。 所谓行气或者热流,这是一种道门巫家观想的法子;武学或者体能练至一定境界,也会产生这种感觉,也就是所谓的气感。气功师所秉承的这些东西,知道的人知道,不知道的人不知道,靠的是悟性,一种对身体、对人生的体悟,便是师傅也只能引导,传授不来。 山阁老在怒江深谷地府的石床上留下的行气法诀,总共分为三条道路:其一起于小腹内,沿脊柱上行,上达项后风府,进入脑内,复行巅顶,途经长强、陶道、大椎,哑门、风府、脑户、百会、水沟、神庭各穴,返行一圈,为周天一回合,此乃阳脉之海;其二亦起于小腹内,沿着腹内脏器,向上经过关元等穴,到达咽喉部,再上行环绕口唇,通行五官而回,此乃阴脉之海;另外还有一法,起始于足底,乃足阳明内经法,为偏脉。如此说明,未免太过晦涩,便不予细说。我前两路可缓慢运行,温润经脉,后一路因为瘫痪的原因,并不能够联系,唯有期待时间的推移。 因心有所感,我将前两路法门反复运行十二遍,即十二个周天,感觉自己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 我以前虽然厉害,但大部分都是硬功,或者是依靠金蚕蛊给我带来的力量,以及双手被诅咒而形成的威慑、杀伐之力。这样的力量,或许能够堪比杂毛小道的气力,但终究是旁门左道,根基不牢,再高的大厦都是摇摇欲坠的样子,算不得心底沉稳。黑水深潭一战,那潜意识将体内每一分力量都榨压干净,导致我现在瘫痪不起,此番重新修行,有了这法门,也算是浴火重生,将底子打得牢靠。我相信,经过内外兼修的自己,一定能够如同凤凰涅槃,比以前华而不实的我,更加厉害。 小妖在我身边静立,说实话,这个小狐媚子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格外美丽,沉静中,有着一种让人爱怜的力量。我能够感觉到她的麒麟胎身,每时每刻都在与外界,与我们肉眼看不见、炁场不得闻、唯有如林齐鸣那日用传功法螺讲课时才能体验到的世界作交流。小妖正在逐渐强大,虽然缓慢,但是坚定,从不停歇。 或许有一天,小妖朵朵的成就会比我,比杂毛小道更加高远,她并不用再去找寻什么靠山,相反,她甚至可以成为别人所依赖的对象。事实上,这两个月以来,都是小妖朵朵在照顾我。 这个泼辣嘴犟的小狐媚子,已经渐渐长大了,变成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少女。 下午的时候我去事务所,看到有老万和小俊两个家伙在我办公室里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 小妖推着我来到门前面,雪瑞正好走出门口来,手上面捧着一小盆仙人掌,看到我,快乐得像个小喜鹊。兴奋地问我,陆左哥,这间办公室是你布置的啊?简直是太棒了,这哪里是cbd里的格子屋啊,简直是城市里最美丽的植物园,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知道么,我拿来的这些小盆栽,全部都没有用到哎―― 太棒了! 我不敢居功,隆重地推荐我身后这位后现代设计师,陆夭夭小姐。都是这个丫头通过淘宝网购,祸害了不少银子才弄出来的,花花草草的,太多了,我其实是不喜欢的,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 雪瑞听我这么一说,顿时满眼都冒小星星,跑上前来对小妖朵朵好是一顿崇拜,拉着这小狐媚子虚心请教。小妖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丫头,听到雪瑞这一番夸赞,便骄傲得将脑袋高高昂起。对于这办公室的布置风格,她听多了我打击她的话,雪瑞这一番毫不掩饰的崇拜一出,顿时让她心花怒放,觉得找到了知己,便与雪瑞叽叽喳喳,聊起了设计理念来,颇为开心。 雪瑞拉着小妖,说她搬进了这办公室里来,需要重新布置一下办公桌,拉她去参谋一番,免得破坏了她的一番苦心,小妖欣然前往。 老万见我没人理,便要推着我进办公室,一同进行参谋。不过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并不介意,便让她们女孩子忙去,我去杂毛小道的办公室坐一会儿。进了杂毛小道办公室,这家伙居然在打盹,宿醉未醒的模样。见我进来,连忙站起来,接过老万的手,将我推到会客区的沙发前面坐下,拿起茶几上面的陈茶,猛地喝一口,摇摇头说,老了,喝点酒,到现在还没清醒。 我见他一副惊吓慌张的样子,说,我又不是查岗的,再说了,你他娘的自己就是老板,怕个毛? 他摇摇头说,没有怕啊,就是打个盹而已。 我说,你昨天喝得烂醉,我就不想说你了,你让雪瑞跟我挤在一起算个什么意思?你天天出外勤,这个办公室长期空着,让雪瑞在这里不行吗?又或者像威尔一样,让雪瑞在外面办公大厅做事,也是一样的。我估摸着你小子没安什么好心思,还不快快招来? 杂毛小道嘻嘻笑,我还不是为了老兄弟你的终生性福?你看你跟以前那个女朋友分手这么久了,长期这么憋着也不是一个事儿。这玩意儿,憋着憋着就会变态的,还不如找一个双修伴侣,白天忙碌,晚上嘿咻。我觉得雪瑞这个妹子不错,又漂亮,肤白貌美,又是同道中人,给你们创造机会而已…… 这个家伙满嘴扯闲,我跟他笑闹两句,便不再言,谈起工作。 杂毛小道告诉我,上次我给他介绍的那个叫做郑立章的商人,可能有些麻烦。可以肯定,他一定是惹到什么高人了。其实使出几瓢大粪的下作手段,也不算是什么高人,最重要的是这类人懂也只懂一些,而且隐秘,防不胜防,这就有些麻烦了。他跟郑立章约了一个阳气十足的日子,给他先除去煞气。 谈到这里,我突然拉着杂毛小道的手说,老萧,我们是兄弟,说老实话,我体内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杂毛小道一愣,说,这件事情,虎皮猫大人不是说过了么,最好不要问。 我呸一口,说,那肥厮的话语,有几句算得真?我知道你们私下有过讨论,你直接跟我说,免得我心中焦急,胡思乱想的,倒是变得疑神疑鬼,更加麻烦。 杂毛小道沉吟一番说,陆左,我和虎皮猫大人确实有过一些想法:你家这小肥肥,是经过不为人知的方法提炼而出的,是蛊中之王。什么是蛊中之王?绝对不仅仅是它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它隐藏着很多秘密,等待挖掘,就像你这次昏迷前燃烧所有的潜力,便是它在作怪,它有着另外一个意识,是潜意识,很凶恶的东西。目前来看,还没有影响到你,所以我们还不好做判断,你自己要小心,强大自我的意识,不要被那违背本心的东西,给困扰到了…… 我和杂毛小道谈了很久,心情沉重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发现差不多都布置好了,原本的办公桌挪动了一些,侧面则是雪瑞的。此时,她正和小妖朵朵趴在电脑前逛淘宝呢。想起明天跟傅小乔约好的见面,我就头疼,突然想起一事,便问雪瑞,问她在寨黎苗村待了那么久,懂不懂蛊啊? 雪瑞回过头来,笑吟吟地说道:“当然!” 第二十四卷·第十章 暧昧 ·第十章· 暧昧 雪瑞当初去缅北的寨黎苗村,我给她的劝告,就是最好不要由她师父罗恩平送着去。 之所以这么说,我其实留了一些小心思的,不过估计冰雪聪明的雪瑞也能够明白其中的含义。当初蚩丽妹将多年炼就的青虫惑给了雪瑞,想必就有一些传承的意思。后来又让雪瑞在半年后独自回去,名为医治眼睛,实际上的情况,或许便如我所猜,想收一个徒弟。 跟我们小学到大学不一样,老辈人对传承这个东西,讲究得比较严苛。雪瑞既然拜入了天师道北宗罗恩平的门下,那么再入蚩丽妹门墙,双方长辈都有疙瘩,所以我才会说这么一出。只是不知道雪瑞在寨黎苗村的那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获得了多少机遇,这些因为涉及私密,我昨日倒是没怎么提及。我甚至都没有问那头吉娃娃的情况。 听到雪瑞肯定的答复,我便知道她必然是得到了一些好处,食指敲敲桌面,让她仔细说来。 雪瑞清了清嗓子,并没有开口,而是扭过脑袋去。过了一会儿,她平伸左手,拳头张开,我看到了一条青白色的软虫。这小东西只有尾指大,身下有许多细密的触足蠕动,黏稠发亮。我像地铁里被摸屁股的小妹儿一般,失声叫了起来:“青虫惑,蚩婆婆居然将这虫子,传给你了?” 雪瑞地笑,说那当然,我师父说了,当年她只身进入苗疆,打遍苗家十三峒,几近无敌,只一招败于你太师祖洛十八之手,终生引以为憾,再没重回中国之地。她老人家走不开,但是找了我这么一个女弟子,衣钵传人,定要跟你比斗一番,将你踩踏下去,也好消得她心头仇怨。我太弱了也不行,毕竟你这个家伙身体里面,可有着金蚕蛊这般的存在,所以这才将青虫惑传予了我。 她围着我绕了一圈,说,哪知这次回来,才知道陆左哥你参加什么官方行动,落了个半身残疾的下场,金蚕蛊也沉眠不见了,哪里能够跟你斗得蛊,于是守在身边,等待你好了,再拼斗一场,也好交差不是? 看着这个骄傲的小公主,我摸了摸鼻子说,雪瑞,你改投师门,罗老先生什么意见? 雪瑞笑了,说她师父可开明着呢。当初她去缅甸的时候,老头儿就跟她交代过,说那蚩丽妹是一代奇人,倘若她有收徒之意,绝对不要犹豫,纳头便拜。规矩是死的,可是人却是活的,本事也是自己的。老头儿还说多一个师父,就多一个靠山,女孩子家家的,关系多了,才好在这个圈子里面混。 我平摊双手,说,你当初发下宏誓,如今果然是一言成谶。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够走狗屎运了,但我好歹也是个蛊二代,小妮子你倒是步步走红,势不可挡啊! 每个蛊师都有着秘密,我也不再跟她聊细节,只是将傅小乔的这个事情,说与雪瑞知晓,问她师父蚩丽妹有没有跟她说过这些东西。 仔细听完,雪瑞表示不知晓,不过这没关系,等人过来了再看,说不定她的青虫惑还会有办法呢。我看着她白嫩手掌上湿漉漉的青虫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就问了一个问题:“雪瑞,你这虫子,平时是从哪里出入的啊?”这话说出口,我立马后悔了,而雪瑞的脸色则像蒙上了一层红布,颊生飞霞,红艳艳似火,瞪了我一眼,说,呸,要你管?你自己不是有一个么,问什么问啊? 雪瑞在我额头上面敲了一下子,自己忍不住笑了,拿着办公桌上面的卡通马克杯,跑去茶水间。 我很无辜地揉着脑袋,这小妮子的手劲很大,我的脑门儿生疼。看到小妖朵朵笑得花枝乱颤,我可怜巴巴地抱怨说,我一变成废人,你们这些家伙,个个都来欺负我…… 小妖噘着嘴巴,媚眼儿如丝,指着我娇嗔,说活该,你就是一个欠揍的家伙,比杂毛还可恶! 下午三点,茅晋风水事务所在会议室正式召开了一个内部小会,将新入职的雪瑞,和正式以职员的身份加入事务所的老外威尔岗格罗,介绍给所里面的每一个成员。这段时间事务所特别忙碌,对于新成员的加入,大家伙儿自然都是表示欢迎的。在我和杂毛小道的支持下,简四重新做了财务报表,将本季度的季度奖金提前发放,顿时引来了欢呼声一片。 当天晚上的欢迎晚宴我也参加了,不过并没有饮酒,也没有随着大部队移师量贩式ktv,继续狂欢。 我问了一下雪瑞的住处,她告诉我目前仍然住在酒店,她老爸新买的房子虽然已经布置妥当,但是仍然欠缺一些东西,她还提出让小妖去帮她弄一下,不然简直没法住人。对于这位大小姐的问题,作为一个睡过大通铺、天桥洞的男人,我表示很无解,不过小妖朵朵似乎有做设计师的嗜好,当下就坐不住了,连夜便要赶过去,而朵朵最近很黏小妖姐姐,也要跟着去。 好吧,这女人一扎堆,简直就不让男人好生过活了。好在还有威尔岗格罗这个不领工资的保镖在,我倒也不是很担心安全的问题。 次日,我早早地去了茅晋事务所,发现茶水休息室里,杂毛小道正跟前台小澜聊得热切,见威尔推着我进来,他打住了谈话,问我为什么过来得这么早。 我看他和小澜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不禁暗笑,不过也并不点破,让小澜给泡一杯醒神的菊花茶。支使开后,我看着桌子上面的水晶包、虾饺等一应广式早餐,拈一个来吃,说,你不是说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吗?怎么这漂亮的前台就落入你的手里了,这让把小澜奉为女神的老万和小俊,情何以堪?你这算是潜规则吗? 我一边嚼着美味的早点,一边数落他。杂毛小道见我吃得飞快,忙过来护住一些,说,你这个小毒物,人家给贫道带个早餐,你吃的哪门子飞醋?你这个禽兽不是有雪瑞了么,难道你对小澜也有意思? 我们两个边吃边互损,当桌面上的早点一扫而空的时候,我开始跟杂毛小道商量起今天预约的这位客户来。我说我曾在怒江的一个山洞里,研习过一篇巫蛊之术的总纲,似乎隐隐有一些线索,但是我目前还是没有什么头绪。傅小乔这病症,吴临一告诉我这整个身体已经变成了蛆虫的培养皿,是没得治的,不过我还是寄希望于雪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真不忍心一位年轻的女性,在生命最好的年华,就这样黯然凋零了。 杂毛小道取笑我怜香惜玉,我并不否认,这世界上,最值得人尊重的,无非就是生命而已。 我来得早,傅小乔却没有如约而至,一直到了下午四点,她都没有出现,这让我有些担忧。其间我也接待了几位客户,并且顺带着把雪瑞带上岗位。 事实上,我们目前开展的业务,跟杂毛小道之前在大街上摆摊所做的事情,是一样一样儿的,所区别的也仅仅是客户稍微高端一些,而且价格也比较黑。因为苏梦麟采取的商业模式,我们现在基本上着眼于楼盘开发、风水咨询以及帮人消灾之类的主业务,客户开始逐步减少,盈利反而逐渐增高。雪瑞师出名门,而且还被罗恩平引导开了天眼,又跟蚩丽妹学了不少本事,身兼众家之所长,对付这些并不是很吃力。有的时候,她反而要比我更加利索一点儿。她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年轻和面嫩了,很多客户看到这么一个美丽的小姑娘,都会下意识地不信任。 不过,年轻也正是茅晋事务所成员的主要特点。 对于雪瑞的成就,我这个没有师父的可怜娃儿,表示十分羡慕嫉妒以及恨,各种哀怜。 差不多等到我们准备结束的傍晚时分,我办公桌上面的内线响了,苏梦麟告诉我,那位傅小姐过来了,要不要见一下?我一天都牵挂着这件事情,听到消息,连忙说让她赶紧进来。过一会儿门被敲响,傅小乔出现在门口,跟身后的一位中年女士说道,潘姐,我进去就好,一会儿出来。 略显憔悴的傅小乔走到我面前跟我打招呼,然后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侧面办公桌旁的雪瑞。 我帮她介绍,雪瑞,雪瑞李,我特意为你从香岛请过来的专家,对你病情的治疗应该会有一定的帮助。 傅小乔恭敬地跟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小专家打招呼,然后坐到了我办公桌前面的皮靠椅上。她的眼睛通红,黑眼圈浓重,显然很久都没有好好睡觉了,困倦至极,精神颓废,又带着一些气愤。她将手头的一个文件袋摔在我的桌子上面,怨毒地说:“您猜得果然没错,真的就是那个黄脸婆干的!” 第二十四卷·第十一章 买凶 ·第十一章· 买凶 我将傅小乔摔在桌子上面的文件袋拆开来,里面有六七张照片、录音带以及一些文件记录。 我拿着其中的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正在跟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子交谈,那个男子似乎手上拿着几张照片给那半老徐娘看,两人脸上都有着淡淡的笑容;再翻其他几张,都是一副场景,走进或离开,不过有一张特写,是男子手中的照片,虽然很小,但是依然能够看得出来,正是傅小乔发炎过后的胸部,背景似乎是医院,虽然因为是偷拍的,角度不是很好,但是依然显得很恐怖。 我又翻了一下文件记录,其中有一份银行的流水清单,分三部分,支出金额总共有一百二十万元。 我不明其意,问傅小乔这些都是什么。傅小乔指着照片上面的那个女人,说这个就是她男朋友那个感情破裂了的老婆。她当天从我这里回去之后,立刻通过她的朋友潘黎,找到了本市私底下最好的侦探公司―― “闲人”事务所,进行这件事情的调查。 那家事务所在东官,相当于李永红的金星公司在风水咨询行业的地位,属于龙头老大。不过因为从事的业务多属于灰色行业,并不能够得到国家的认可,也只是地下产业,名声多为江湖传闻,内部圈子的交流而已。不过到底是一流的侦探事务所,他们当天就出动了最精干的外勤人员,携带最专业的设备,通过蹲守、监听、偷拍以及黑客手段,在两天之后,也就是一个半钟以前,把所有的证据,都收集完成,移交到了她的手上来。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存在的秘密。 傅小乔指着照片上面的那个男人,告诉我,这个家伙是南方省的一个地下掮客,专门揽这种打击报复的活计,那个黄脸婆就是通过他联系的降头师。她并不知道,是听闲人事务所的高级侦探员说的,后来她回忆,这个男人确实有跟她坐同一班飞机到达新加坡,后来在马来西亚,也仿佛见过几次面。 至于这些文件,账单是支付掮客的酬劳,分三次,分别是事前、实施中以及昨天下午。而录音则是他们两个人交易完成的时候,交谈的话语是用一种高科技手段收集到的,通过信息还原,虽然有些失真,但是依然能够明白整个的交易过程。 傅小乔的情绪有些激动,她泣不成声地指着照片上那个女人,哭诉说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恶毒了,一百二十万啊,她居然花了这么多钱,就是要把我整成这个样子,夜夜噩梦,这个该死的黄脸婆,她真的是要下地狱了!天啊…… 听到傅小乔的哭诉,我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沉默。 这个世界上的人,很多都是自私的,只知道从自己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傅小乔被下了降头,变成了这般模样,当然值得可怜,但是她破坏别人家庭,当了小三还理直气壮。带着别人的老公去南亚和南印度洋旅游一个月,她何曾想过一个作为正牌妻子的感受呢?当然,在这里面,最可恨的,便是那个从来没有露面的男人,如果不是他贪图欲望和虚荣,他的妻子就不会成为恶毒的买凶杀手,而这个名校毕业的校花儿,也不会变成如此模样,随时都会凋零。 不过作为开门做生意的事务所,有时候虽然并不认同客户的观点,但是也不能够随意地站在道德制高点,按照自己的情绪去判断问题。便比如关知宜,她的行为令人发指,但我所能做的也仅仅是给她解脱缠扰,并且劝其向善,不要再造冤孽。我们不喜欢别人左右自己的命运,那么也别随意裁决别人行为的对错。 大家所要做的,只是让事情朝着一个好的方向前进而已。这是人生哲学上面的力量和心法,这样才能够不让自己的人生陷入失控、走火入魔的状态。 傅小乔哭诉得差不多,收敛了好一会儿情绪,问我她现在该怎么办,是应该报警,去将那个恶毒的妇人抓起来,还是直接去找那恶妇,让她把那个降头师给弄过来解降?她有些六神无主,不知道如何是好。我问她,那个男人知道这件事情吗?她摇摇头,说不敢告诉她男朋友,她害怕…… 我叹气,两个人在一起,除了爱欲,更多的是能够相互依靠,依偎在对方的温暖中。傅小乔害怕这个,说明她对自己的优势和劣势清楚得很,知道倘若那个男人知道了这件事情,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十有八九是会抛弃她。 看到她现在这副一点儿安全感都没有的样子,我叫过雪瑞来,让她帮忙瞧一瞧,看看她在蚩丽妹那里,到底学到了多少本事。与此同时,我打电话给东官局的曹彦君,让他帮我调取一下那个叫做黄一的掮客所存档的资料。像这种恶性买凶事件,不管是他们,还是警察,都是要管的。 我本以为雪瑞见过了她师父蚩丽妹地下那恐怖的虫池,心理承受力应该会强大很多,然而电话没有打到一半,便听到一声让我耳膜震动到要失聪的尖叫声,从那个丫头片子的喉咙里吼出来。 过了好几秒钟,电话那头的曹彦君焦急地喊叫,陆左,陆左,你没事吧?我回答他说,没事,这里有个姑娘在练嗓子。呃,这个东西什么时候能够搞好?曹彦君告诉我没问题,他马上带队过来,并且通知下去,让人把那个掮客尽快给找出来。 我回过头来,看到惊魂未定的雪瑞都已经退到了自己的办公桌旁去,而傅小乔则一副无奈的表情看着我,似乎对我介绍雪瑞时的话语,十分怀疑。 我并不理会她的质疑,而是对着吓得小心肝儿直颤的雪瑞问道:“你的青虫惑,能不能够将她胸口的这些虫蛆给割裂出来,并且将余毒清除?” 雪瑞脸吓得雪白,捂着胸口,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过神来。看着她这副模样,我才意识到虽然雪瑞会越来越厉害,但是这个才十八岁的女孩子,依然有着柔弱的时候,她或许见过了各种狰狞恐怖的毒虫蛇蚁,但是对类似于莲蓬乳这种极具视觉冲击的东西,依然不可能淡定。 小妖和朵朵两个调皮鬼在沙发旁边,捂着眼睛,幸灾乐祸地咯咯直笑。 好几分钟后,雪瑞回过神来,深吸了几口气,告诉我,说她的青虫惑重在精神幻觉,而不在于对虫蛊的压制,虽说殊途同归,但是终究走的是两个不同的路子。不过既然是蛊虫出生,天性就会有一股子斗性,让它来试试,也未尝不可。 说罢,她让傅小乔来到了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坐好,唤出青虫惑,然后将这条小青虫放在了傅小乔那满是深深黑孔的胸脯上面。 为了不让傅小乔尴尬,我并没有上前去观摩过程,而是打开电脑,将我整理在里面的《正统巫藏—携自然论述巫蛊上经》,细细地看,试图能够找出一些线索来。大概半个小时,我差不多草拟好了两副方子,一副用作驱杀虫蛆,一副用来温养身子。这些均需以那母刺猬作药引子,如果能够持之以恒地进行,或许能够活个三年五载。 这会儿雪瑞也忙得满头大汗,招招手,要我过去瞧瞧。 小妖推着我来到了沙发前,只见事先准备好的钢化托盘上面,有上百条指甲盖儿长的蛆虫死去,密密麻麻的,而那条青虫惑则爬在傅小乔满是黑色孔洞的胸口吱吱叫唤,那白嫩的肌肤上面流下了一道道黄红色的印迹,皆为脓血,还有几条蛆正在青虫惑的指挥下爬出来,跌落到雪瑞单手拿着的托盘里。想到这些虫子都是从肉里面爬出来,那种诡异的摩擦和爬动的感觉,我就浑身直打哆嗦。 一阵腐臭的气味飘散,雪瑞的嘴唇咬得发白。她告诉我,这里面的虫子基本已经清除了,但是附着在肉里面的蛊毒,却难以消除,这些东西已然配合着傅小乔的身体,生生不息了。如果不能够找到方法解降,或者如同我以前救治她一样使用金蚕蛊吸取余毒,只怕不出三五天,还会复发。 我点了点头,我们目前的方法已经用尽,真拖个三五年可以,彻底治愈,还需要找到真凶才行。 傅小乔胸口的蛆虫被掏了个干净,感觉浑身都轻了几斤,好一会儿精神才回转过来,整理衣物。我给了她那两个方子,让她暂时先用着,维持性命才是。 曹彦君大概是晚上六点十分到的茅晋事务所,见到了傅小乔的情况,又确认了证据,决定带着她去那个买凶的妇人家中去,直接会面。曹彦君问我要不要一同前往,毕竟我对这东西很熟悉。我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回去也放不下心,还不如一同前往,于是带着两个朵朵、雪瑞和威尔,跟着去了现场,查探一番。 至于杂毛小道,他下午的时候出差去了洪山,帮郑老板解决厂子里的问题,便没有一同前往。 第二十四卷·第十二章 大妇 ·第十二章· 大妇 傅小乔的男朋友叫马炎磊,是做男装生意的,早年先就有好几个厂子,后来又发展成一家贸易公司,家大业大,产业遍布南方、东官和会州市等地。不过算起来,他还是在会州发的家,故而家也安在了会州市会城区一处知名的高档别墅小区,而我们所要找寻的那个买凶者,也正在那儿住着。 曹彦君通过电话联系了会州那边的同事,然后叫了两辆车,带着我们前往。 东官离会州的距离并不算远,道路通畅,我们只行了两个多小时,便来到了那片别墅小区前。在出示了证件之后,我们很快就来到了马家,并且顺利进入了马家的别墅里。在这个家里面,除了马炎磊的正妻汪若阳之外,还有马炎磊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和两个小孩,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儿,一个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十分可爱。 至于马炎磊,还真的如傅小乔所言,去法国参加一个外贸交易会,还没有回来。 马太太和照片上面一样,是个体态优雅、享惯优裕生活的主妇,而且聪明。当见到我们这一群人持着证件涌进来,又看到人群后面脸色苍白的傅小乔时,她便已然知道了我们的来意。不过她并不惊慌,而是将我们请到了一楼书房,然后把家里面的老人好声安慰回房里,又叫来阿姨,把孩子给哄去写作业,张罗完这一切,她才回到书房里去,亲手给我们沏茶。 为了照顾老人和小孩的情绪,我们一直默默地等待着马太太张罗完这一切,并没有发言。 书房里,给我们请完茶之后,马太太淡淡地看着双目喷火的傅小乔,然后看向我们,说,怎么,你们是过来逼宫,让这个小三转正的?她的嘴角含着笑,而傅小乔一下子就怒火中烧了,站起来,指着马太太的鼻尖怒骂,好狠毒的婆娘,你倒是还有脸笑?我被你弄得不死不活的,你还有脸笑?我要是死了,你一定要给我赔命!你不得好死…… 马太太很无辜地看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然后看向了曹彦君身穿制服的同事,说,我想知道,你们这一伙人闯入我的家中,然后把我丈夫在外面养的野女人也带进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一个看客,并没有说话,曹彦君是此行的头头,坐在木椅子上面的他用骨节轻轻叩动茶几,发出“叩叩、叩叩”的动静来。看着有恃无恐的马太太,曹彦君笑了,说,马太太,你自己心里面其实清楚我们的来意,又或者你信服黄一的名声和保证,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部门。任何人,只要做了坏事,在这个世界上就会留下印迹,我们便可以帮你还原出来。 他盯着马太太的眼睛看:“你的孩子很可爱,你现在坦白,我算你主动自首。若不然,孩子以后可能就没妈了……” 马太太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下瞅,这是人下意识紧张的表现,虽然她又迅速抬起头来,说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不过此时看她的表情,感觉似乎做贼心虚的成分更多一些。 毕竟不是电视剧皇宫里面那些工于心计、擅长宫斗的娘娘贵妃们,马太太本来十足的信心,很快就被曹彦君这厮的沉默打破了。 见马太太咬着牙不承认,已经掌握确凿证据的曹彦君也不跟她绕圈子。十秒钟过后,开始将傅小乔从侦探事务所里获得的证据,给一一摆弄出来。到底只是一个在家侍弄孩子、老人的家庭妇女,在这些确凿的证据面前,马太太在嘴犟了几次之后,再也不复一开始的那种淡定,崩溃了,身子躺到黄花梨木椅上面,号啕大哭,大声喝骂着自己负心的丈夫,以及勾引她丈夫的狐狸精。 曹彦君的功力或许不如集训营之前的我,但是刑侦审讯方面的本事,却甩我好几条街。马太太全面崩溃之后,他便连哄带吓,循循善诱地查问起马太太的犯罪过程来。 抛开降头之事,这个案子其实就是一起最简单的买凶杀人。据马太太交待,她是在某会所通过中介,找到的那个叫做黄一的掮客,在网上经过一番交谈之后,她约了黄一在现实中见面。黄一是一个很好的推销员,将他以前的一些案例吹得天花乱坠,在得知马太太“生不如死”的要求,以及她丈夫即将携带者小三前往东南亚之后,他竭力推荐这种降头的方法。其恐怖之处,令人发指,不过正中了心中嫉恨得发狂的马太太下怀,马太太当即同意了,要求分三步走账。 她满心怨毒地期待着那个女人陷入无尽的恐怖深渊。终于,在昨天,她得到了关于傅小乔受到降头折磨的躯体照片,心中欢喜如同炸开了一般,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恐惧。看到那恐怖的图片,她昨天晚上彻夜未眠,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黄一却很肯定地告诉她,事情做得很隐秘,根本不会牵扯到她头上来的。只要她将自己这边的账面弄平,就绝对不会有问题。即使有人过来盘查,一概当作不知就好。黄一这般信誓旦旦的话语,马太太信以为真,就等待着丈夫发现小三那恐怖的模样之后,回心转意。她开始憧憬起丈夫回到她身边,各种幸福的场面,一时间却又淡忘了担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马太太是一个很不错的女人。她作为马炎磊背后的女人,媳妇、母亲和妻子,这三个角色她饰演得很好,辛苦地操持着这个家庭,孝敬婆婆,教育孩子。她最开始的动机,只是严惩一下那个让自己丈夫迷恋的第三者,以表示自己的存在。 她愤怒爆发的临界点,就是马炎磊和傅小乔那一个月甜蜜而温馨的度假计划。当偶然得知这一个消息的时候,马太太觉得不能够再忍了,她必须作出反击,让那个第三者得到应有的惩罚。不过真正让这件事情变得残忍的,是那个叫做黄一的掮客,他如同一个恶魔,为了从客户的钱包里掏出更多的财富,他主导和策划了这场耸人听闻的降头事件。至于那个给傅小乔下降的降头师是何许人,马太太则一无所知。 马太太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那该是由法律去制裁,现在我们所想要知道的事情是,黄一在哪里? 谈话期间,马太太的电话响起,是她远在法国的丈夫马炎磊打过来的,这是她在卧室休息的婆婆慌张通知了自家的儿子。曹彦君接的电话,将他妻子涉嫌买凶杀人的情况简单做了说明,更多的内容,要当面才能够知晓。马炎磊显然并没有像傅小乔所说的一般,与妻子的感情破裂,他很关心妻子的事情,并表示他马上订最近一期航班,立刻赶回来,并通知他的律师,在此之前,他的妻子有权保持沉默。 所谓有权保持沉默,等待律师在场这些话,并不适用于我们的国情,很快,马太太交待了她与黄一的联络方式,是通过qq来完成的。 懂程序开发的朋友应该知道,这个联络方式并不安全,很容易被人肉到。不过我们急于找寻到黄一,并没有多少耐心,于是让马太太谎称这件单子还有一些首尾没清,约他来见面,因为怕财货两清,黄一不理,还说有朋友也很感兴趣,如果合作愉快,还有新的生意。 采用这种钓鱼的方法,马太太很快就和黄一取得了联系。这个掮客似乎很注重自己的名声,对于售后服务这一块儿相当重视,回复也很快。不过他终究是一个谨慎的人,提出了很多刁钻的问题,以确定马太太目前的情况,甚至还开了视频,要求确认。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曹彦君这帮人都是玩弄人类心理的专家,一一化解,最终马太太与黄一确定了在次日早上,于上次约见的星巴克咖啡厅见面。 好吧,黄一这个家伙还挺有小资情调的,这种隐秘的事情,居然约在那里见面,果然奇葩。 在结束了与黄一的钓鱼行动之后,马家被正式封禁了。我们向她的家人进行了沟通,让他们知道,如果马太太能够戴罪立功,在判刑方面,会从宽处理的。尽管如此,马炎磊母亲还是把傅小乔骂了一个狗血喷头,场面一时失控。 这里的事情有曹彦君他们收拾,雪瑞和我便不再参与后续的过程,在威尔的带领下,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一夜无话。第二日,见不得阳光的威尔留在酒店,我与雪瑞前往约定的星巴克咖啡馆。在那里,我第一次喝到蓝色美人鱼标志的正宗香浓拿铁,以及松软香甜的巧克力蛋糕。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觉得像是一次抓捕行动,反而更像是一次约会。 是我想多了吗? 好吧,我想多了…… 第二十四卷·第十三章 文身 ·第十三章· 文身 我之前还疑惑黄一为何会选取星巴克作为交易的场所,然而当雪瑞推着我来到这家位于商业中心附近的咖啡厅的时候,我才真正了解到其中的便利―― 人多、通畅。这家星巴克咖啡厅在一栋大厦的二楼,东西南北,加上员工出入通道,足足有五个出口,而且外面人流又密集,四通八达,熟悉这附近环境的人,很容易就能够借助这错综复杂的地形,浑水摸鱼,脱身而出。而且,人来人往,想要设伏于此,也十分不便利,容易暴露行踪。 小妖平时就是一副明眸皓齿、俏丽萝莉的模样,出入于这种场合,似乎有些突兀,于是她分到了一项任务,去守住前往三楼购物中心通道的出口。除了我们之外,曹彦君的人也出现在这附近,各自蹲守,相比我们,他们才是真正的专业人士,驾轻就熟,往那里一站,怎么看怎么像路人。不过我们倒也不错,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现在这点事情,还真的跟玩儿一样,所以我更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咖啡和甜品上面。 见我吃得不亦乐乎,雪瑞嘴角含笑,她搅动杯子,轻轻含了一口香浓的拿铁,让这香味融化在自己的唇齿之间,然后偏头看我,说,陆左哥,问你一个问题。 我说,好,啥事儿? 她抬起手,指着我脑门子上面那个淡淡的蝙蝠印记说,你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会觉得有种不祥和厌恶的感觉?我揉了揉脑门上面的血族诅咒,说,这个啊,我杀了一个西方传说中的吸血鬼,然后就被诅咒了,解开这个东西有些麻烦,不过好在并不用很担心,一则国内少有西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出现,第二就是威尔通常都会守护在我的身边,他对同类的出现十分敏感,也可以起到预警的作用―― 哦,你应该知道威尔岗格罗的身份吧? 雪瑞点头,说国内确实少,但是在美国,她听师父说过,也亲眼见过,虽少,但并不稀奇。 也是闲聊,我说我也有一个问题啊。 雪瑞点头说,你问嘛。我伸出手掌,半握,说当初苗家汉子熊明送到大其力,给你的那个咒灵娃娃呢,几天了都没有见那个小东西露面。她说哦,吉祥跟小青有一点儿不对路,而且它不喜欢白天,所以就扔在了现在住的宾馆里。每个像它们那样的独立个体,都有很强的地盘意识,彼此不相容。你是怎么让你的金蚕蛊、朵朵和陆夭夭和平相处的啊? 我耸了耸肩膀,说我也不知道,都说小鬼善妒,但是朵朵却善良如雪;其实要说地盘意识最强的,应该就是金蚕蛊吧,不过它就是个傻乎乎的二愣子,又很喜欢朵朵它们,所以并不会有你的这种问题出现。 我们轻松地聊着天。清晨的星巴克里有上班匆匆的白领,也有穿着情侣装过暑假的大学生(或许是中学生,从身材发育上面我表示看不出来),以及其他人等。这儿生意很好,不过等过了上班高峰期之后,座位倒也还算是宽松了。 马太太大概是八点半到的这里,点了一杯咖啡,局促不安地坐着,也不喝,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 因为有黄一的照片,所以我总是不经意地打量,看看那个家伙是不是早就已经到达,只是在这附近观察而已。雪瑞更加专注于我们之间的聊天,身怀天眼的她,能够在任意时间,将对手看个通透,并不需要如我一般。 我们谈雪瑞入缅学艺的事情。雪瑞告诉我,说她师父蚩丽妹长得极美,但是不常露面,通常都是那个垂垂老朽的蚩丽花陪伴着她。谈及新认的师父,我感觉雪瑞心中畏惧的成分,似乎比崇拜、尊敬要多得多。不过我也能够理解,一个整日把自己包裹于白茧中、又浸泡虫池里的女人,很多时候,我们都不能够用人类来形容她。 粗略估计下来,蚩丽妹的年纪已经超过百岁,然而我记忆中却只是一个年仅双十的绝世美女。所以说,巫蛊的神奇之处,还真的不是一般人所能够理解的。 太多的细节,雪瑞也不太敢跟我提及。不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她在缅甸那些日子里,收获确实很大。我与她交谈的过程中,也为她丰富的巫蛊学识所折服,言之有理、言之有物,当真是学了不少。 大约九点钟的时候,雪瑞抬起手来拍了拍我,说不要回头,那个黄一来了,化了妆,沾了胡子,模样改变不少,看来他还挺谨慎的。我没有回头,拿起桌子上面的瓷杯轻轻喝了一口。在我的余光中,一个身型魁梧的男人从我的身侧走过,正大步朝着马太太旁边的位置走去。 我不经意地扭头看去,只见马太太露出了慌乱的表情,十分不自然,就像学生在课堂上开小差被老师抓到了一般。我心道不好,只见那个男子开始折转方向,朝着西边的那个出口大步走开,很快就走到了门口。 这变故十分突然,直到那人就要出了门口,我才反应过来,而此时曹彦君已经从角落中冲出来,协同几个同事冲向了那人。我是个伤员,本就是个看戏打酱油的角色,只能干着急;不过雪瑞倒是身形一扭,蝴蝶一般穿梭而过,朝着西门疾奔而去。 那个黄一也是一个练家子,身手灵敏得很,领先所有人一步,已然风一般地冲出了玻璃门。然而很快他又回来了,而且还是倒飞回来的,胸口上一个小小的脚印子。 在咖啡厅的顾客眼中,一个穿着素雅的马尾少女出现在了门口,根本不作停留,前走两步,将还在空中的黄一拽到了地上来。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缩成了大虾状的络腮胡中年大叔,不过马尾少女还不依不饶,她精致得过分的脸蛋儿上面满是愤怒,将这个中年大叔的衣领揪起来,然后小手开始扇耳光,啪啪啪,又重又疾,没两下,这可怜的掮客妆容尽毁,假络腮胡子被扇得满地都是,一缕一缕,露出了一张丑陋的马脸来。 我勉力推动轮椅过去,只听到小妖一边扇耳光,一边骂,坏人,打死你…… 黄一口鼻之间尽是血沫子,眼睛翻白,可见小妖并不只是在跟他开玩笑,而是用了真力气。曹彦君等人在旁边劝着,却拿这个火爆少女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中国人爱热闹的天性是永恒的,旁边围了一大圈闲人,看着这个马尾少女,都觉得恐惧,曹彦君和同事不得不出示了证件,表示清白。 我上前去,拉住小妖的手说,好了,干吗下这么重的手? 小妖捂着胸口,说人家和朵朵看到那东西,做了好几天噩梦,就指着打他撒撒气呢。我愕然,这两个小东西还能做梦吗?梦这东西,不是纯粹的潜意识大脑反应吗?我拉着她的手,说我们还要回去审他呢,留一口气。小妖噘着嘴巴说,那我也要喝拿铁咖啡,我也要吃巧克力蛋糕,我还要…… 我忙不迭地点头答应,让旁边的雪瑞赶紧去给这小祖宗点过来,免得她又爆发了。完成了这次抓捕行动,我们赶紧逃离咖啡厅,以免被人围观。小妖并不满意,拿着打包的东西,说一点儿气氛都没有,感觉东西也变难吃了。我总感觉她是在为我们刚才把她安排守西门而不爽,不过也不敢冲撞这小祖宗,好言相劝。 曹彦君没有将黄一押回东官,而是让会州的同事就近安排了一个地点,然后开始审问。和预想当中的一样,黄一是个十分熟悉规则的老油条,他比马太太的心理素质,至少要高好几个等级,他拒不承认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并且声称根本就不认识马太太,也不知道我们为何要抓捕他。他熟谙法律,引申各类法律条文来给自己作辩解,并且声称他的律师没有到场之前,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签字画押的。 曹彦君他们见多了这样的家伙,并不着急,气定神闲地慢慢消磨着,然后将手中获得的证据,一点一点地放出,准备击垮黄一的心理防线。 然而黄一却扬扬得意,他指出这些偷拍的照片,跟他本人根本就不像,至于所谓录音,这些技术还原后的声音完全失真,这些偷偷收集的东西,哪里能够作为证据去上法庭?至于银行账单,天啊,他的银行账号可不是这个,不带这么诬陷人的。 这家伙做得缜密之极,与马太太会面的时候也化了妆,至于流水账的接收账户,户主叫做冯建虎,而钱早已经被转到海外账户了。我们之前查过那个叫做冯建虎的人,是一个普通的外来务工者,而那个账户显然是被盗用身份证给办的。 虽然我们都可以肯定黄一的罪行,但是由于这个家伙的谨慎和油滑,证据链根本就形成不了,所以这个家伙有恃无恐,拒不交待所有的罪行。不过他显然低估了我们的手段,在最后,曹彦君脸色一变,忍不住将拳头捏得咔咔作响,而雪瑞则提出由她来想想办法。曹彦君同意,并且开始清场,而一直在旁边的我眉头不由得一皱。 我看到黄一的脖子左侧后,居然有一个黑色的人面蜘蛛文身。 第二十四卷·第十四章 报应 ·第十四章· 报应 在雪瑞开始之前,我叫曹彦君把黄一拉到审讯桌前趴下,低下头仔细观察。 这黑色的人面蜘蛛文身活灵活现,跟我以前在缅甸所见到的那个身手不错的女刺客,以及大其力湄赛河畔上的情报掮客差猜身上的,几乎是一模一样。据我所知,拥有这样文身的人,多半都是契努卡的成员。契努卡是东南亚黑巫僧和降头师的联合团体,这个由博罗尊者领导的组织是一个强大的泛国际联盟,在泰国、缅甸、越南、马来西亚等地都有着很大的势力,威尔以前的狱友巴通,便是其中的成员。那个巴通可是能够肉身悬浮的班智上师的师弟,也是能够凝聚佛光的一流高手。 我本来以为此次前来,只是一件小事情,只是帮傅小乔解开降头,恢复健康而已。然而如果黄一跟契努卡联系上的话,那么这里面的情况就变得复杂起来,只怕还会牵连到很多水面以下的东西。我拉过曹彦君,将这里面的关系跟他讲清楚,曹彦君脸色凝重,咽了咽口水说,这个家伙真的大有来头?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个要等待雪瑞的结果,如果真的是,那你这次可又要立大功了。 审讯室里人都清得差不多了,连曹彦君都被雪瑞撵了出去,就剩下坐着轮椅的我、小妖和雪瑞。黄一被反扣在了椅子上面,正在用一种仇恨的目光打量着我们。我笑了,说,看毛线啊,出来混都是要还的,你当初赚钱赚得爽利,但有没有想过受害者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情呢?我知道你有些本事,不过你也看到了,就你这点吃饭的本领,这里谁不比你厉害十倍百倍,你这一番掩耳盗铃,好像别人就拿你没有办法了似的。 黄一故作镇定地说,我是无辜的,你敢拿我怎么样?如果你敢刑讯逼供,到时候我出去了,一定投诉你,并且发动所有的社会力量,让你们名声扫地! 我摇摇头说,你越是这样,说明你的心里面越是虚。在这个行当里混了这么久,想来你也是见过了很多恐怖的东西,不过不知道,你有没有亲身体验一下那种绝望的滋味呢?放心,你不会有活着出去,到处煽风点火的机会的。 我们这边说着话,雪瑞已经背过身去,将那条青虫惑给唤出,平托在了手心上。根本不用吩咐,小妖朵朵便将黄一给一把推到了审讯桌前,脑袋摁在了桌面上,雪瑞将手上蠕动的青虫惑放到了黄一的面前,那条小拇指粗细的小东西开始缓慢地爬行,爬过雪瑞春笋一般细长的指尖,爬到了黄一的鼻梁上面,然后沿着他的脸庞,慢慢爬到了额头的位置。 这个过程十分缓慢。青虫惑有无数双触脚,在脸上爬行的触感也有些恐怖,而我则在旁边缓慢地说道:“正如我所言,你总是喜欢把痛苦加诸别人身上,但是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会面临这样的恐惧。被这虫子爬过,你的身体里也即将生满肉眼所看不到的小虫子,它们吃你的血肉,然后将你发大的神经系统给慢慢撩拨,让你受尽比别人更多的痛苦―― 你看,我们并不需要什么证据,只是让你得到报应而已……” 黄一的脸色铁青,当青虫惑盘踞到他的额间印堂之时,他终于忍耐不住了,怨毒地盯着我说道,我们上面会为我报仇的,小子,我死得有多惨,你就有多惨! 我笑了,说,关我毛事啊?抓你的是有关部门,而我们只是路过的无关人等,怎么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来啊?再说了,这个世界,谁会闲得无聊,为了一个死人去跟偌大的有关部门纠缠不休啊―― 躲都躲不及呢,不得不说,你还真的是幼稚啊。 听到我的这一番话语,黄一气愤地大吼一声:“啊……”然后双眼呈现出了白色的瞳孔来。 他吓昏过去了。 我和雪瑞对视一笑,击掌庆贺。 在我循循善诱的威胁,以及青虫惑乘虚而入之下,黄一昏迷醒转,开始老老实实地交待起来。 黄一是南方省道上比较著名的掮客,也是一家讨债公司的业务合伙人。他平日里最多的业务,也不过是讨讨债、处理一些商务纠纷,以及盗窃商业机密的事情,下线有十来个处理相关业务的人,是合作关系。他负责招揽业务,然后从中抽成,二十多年厮混下来,手底里倒也有几个有勇气杀人的汉子,也就是所谓的职业杀手。 黄一是在2006年的时候,经过一个客户介绍,认识了一个泰国的胖子。那个胖子也是一个情报掮客,却是个名动一方、只手遮天的人物。然后在以后的接触中,他开始逐渐地折服,而那个胖子又有意拓展在中国区的势力,故而介绍他加入了一个叫做“契努卡”的互助会组织。 自从加入契努卡之后,黄一的业务开始得到了很大的拓展,他甚至已经可以挑战南方省一些老牌的会所,成了地下世界里炙手可热的金牌掮客。很多本地人无法完成的任务,他都可以从契奴卡找到足够厉害的高手,过来将这些事情完成。 不过黄一并不是单纯的契奴卡成员,当他开始逐渐地接触到普通人视线之外的东西时,另外一个叫做厄勒德的组织开始进入了他的视野。那个组织不比契努卡这种松散联盟,管理很严苛,有着明确的目标和级别体系。因为厄勒德的潜势力很大,而且它的目标耸人听闻,让人心生向往,所以他跟厄勒德也有着一定的业务往来,算是外围人物。 如此说来,黄一倒是一个多重身份的家伙。 这次给那个叫做傅小乔的女人下降,他是亲自跟的,主要还是因为马炎磊的身家丰厚,有很多重复挖掘利用的可能。为了自己的野心,黄一需要狠狠地干上一笔,所以马太太一开始出现,他便开动脑筋,想着有没有侵夺马家资产的可能。所以即使这次马太太没有约他,他也会另外找来,施展各种手段,尝试将马家的财产给生吞下来。 至于给傅小乔下降的降头师,则是通过那个叫做差猜的泰国胖子联络的,马来西亚人,在南亚一带也算是个厉害角色,而且为人很实际,只要给钱,什么都敢干。 我问黄一知不知道如何解降,他摇头说不知道。对于一个降头师来说,除非是衣钵相承的师徒,即使是至亲之人,都不会将这个秘密告知别人的。因为很多东西,就如同魔术一样,没有揭穿时神奇得一塌糊涂,但是将谜底公布出来之后,原来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般复杂。再有,像傅小乔那种情况,虫入肉中,除非是降头师吟诵特有的解脱咒,耗尽精神断绝蛊毒的孳生力,不然,光是用药物,只怕很难奏效。 …… 整个过程,黄一都处于一种梦游般的状态,这是青虫惑在起作用。十年为蛊,百年为惑,雪瑞的这条青虫子还是有其独到之处的。当然,这也是黄一精神陷入崩溃的时候,才能够有如此的效果。 我们这边弄清楚之后,把曹彦君叫过来,问是不是让黄一把那个降头师给引到国内来,这样子也好进行抓捕工作,总比万里迢迢地跑过去的好。曹彦君问黄一现在能不能够接受控制,不要到时候反水,功亏一篑。 我看向雪瑞,而她则摇摇头,说不会的。惑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短暂的迷糊,还有一种,是潜意识里面的植入。现在的黄一既然已经有了恐惧,那么就很难做出抛弃掉自身安危的事情。 我听得寒冷,这能够控制人意志的虫子,果然是让人害怕的存在。 审讯完毕,曹彦君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我便不一直跟随。在此之前,黄一已经联络到了那个降头师,用高额的酬劳将其诱骗到国内来,准备配合进行抓捕。 在傍晚的时候,马太太的老公、傅小乔的男朋友马炎磊来到了局子里,探望被关押着的老婆。 我发现这个儒雅的中年男人脸上并不是焦急,而是怨恨。这种怨毒的眼神,让人想到了恐怖片里的恶鬼,看着有些毛骨悚然。然后,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七月的南方省炎炎夏日,然而马炎磊却戴着一双黑色的皮手套,也不嫌热。我若有所思,果然,在曹彦君与马炎磊的会面中,这个中年男人跪倒在地,拉着老曹的手哭泣,说他也被感染到了,求求政府帮忙给他一并治疗。 曹彦君有些疑惑,看着这个成功人士打扮的男人,问,你是哪里感染了呢? 马炎磊缓缓取下了戴在手上面的皮手套,伸出双手,我眯着眼睛瞧过去,只见在他的双手指尖处,十根手指,竟然有六根都已经开始溃烂,浆汁横流,露出了里面黄色结垢的烂肉来,里面空空如也。 第二十四卷·第十五章 印记 ·第十五章· 印记 马太太在得知自己丈夫也被那人皮蝇蛊虫所感染,手掌皆废之后,几乎崩溃。 其实马炎磊跟他太太汪若阳的感情还可以,两人是患难夫妻,从一贫如洗的时候共同走过来的。不过马炎磊这个人比较花,或者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在外面就喜欢勾搭女人。而马太太呢,又是一个很容易妥协的女人,为了家庭和子女,也常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分忍让,只要马炎磊不要闹得太过分,都当作不知。 不过说实话,抛下老婆孩子去度一个月的假,也难怪他老婆会突然爆发,去找来黄一这样的祸害。 傅小乔、马炎磊和马太太汪若阳现在的关系变得十分微妙。傅小乔和马炎磊同病相怜,又相互嫌弃,汪若阳是马炎磊的正牌妻子,但马炎磊对自己的老婆恨之入骨,而汪若阳对自己将马炎磊害成了这副模样又内疚不已…… 曹彦君请示了上面,将黄一和马太太汪若阳带至省城,至于傅小乔和马炎磊,因为并没有触犯什么法律,便让他们各自离去,等候通知。 我不理这两人见面是如何嘘唏,给他们留下了联络方式,让其先回去静养,而我和雪瑞则会合威尔,搭车返回东官,等那个降头师的消息。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什么是爱情呢?这三人之间的感情,到底算是什么?如果马炎磊能够稍微收敛一些,懂得尊重一下自己的结发妻子,那么这些惨事是不是就能避免,不再发生了呢? 一切都不得而知,时间滚滚朝前,永远不会停歇。 会州离东官很近,我们下午就回到了事务所。杂毛小道见我回来,招呼我到他办公室坐。我推着轮椅过去,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说辛苦了,你身体都成这个样子了,还到处乱跑,真的是拼命啊,至于吗? 我笑了笑,说今天倒是大开了眼界。然后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予他知晓。 杂毛小道皱着眉头说,真黑,怎么哪儿都有邪灵教的影子。 随后,他跟我谈及这两天所遇到的事情。他昨天去洪山,给上次我介绍的郑立章郑老板看场子。这件事情我记得他跟我说过,这个郑老板身上有一股子血光之气,印堂又发黑,说明是中了小人算计,究其源头,还是因为三月的那几瓢大粪。杂毛小道已经约了时间,帮那个郑老板给清除邪气,神清气爽,又说了诸般注意事宜,以及破解的法子,避开了降临到头上来的灾祸。至于洪山的厂子,杂毛小道却是第一次去瞧。 他告诉我,之前萃君帮他们布的汇聚气运的风水局,被人破了,大吉变大凶,往日气运如虹,财源滚滚,如今惹祸招灾,霉运连连―― 其实风水一说,不过是联系天地万物的规律,但凶煞凝结过多,总会使量变引发质变的。他忙前忙后,布置了一个“三合寅火纳甲局”,好歹将这股邪气给压住,一直到了今天早上才回来。 如今局势也算是扭转了,不过那祸害郑老板的家伙,却不知道到底是谁。 郑老板分析了几个有可能弄这事儿的仇家,除了当年经商时候的老对头,还有的便是现在的竞争对手。如果是竞争对手,那么用这招数也未免太下作了。此事并无结果,杂毛小道只因为是我当日点头答应的,所以才会跟我谈及这些。我们又交流了一些,比如我额头的血族诅咒,比如三叔此刻的伤势,比如追杀周林的消息,还比如我们在青山界共同的战友小周…… 我那办公室几个小女子叽叽喳喳吵得很,我便赖在杂毛小道这里,熬到了下午。 又过了几日,曹彦君打电话给我,说那个给傅小乔下降的降头师,已经来到了国内。但是那个家伙很小心,并没有告诉黄一太多东西,只是说最近几天,会过来找黄一的,到时候电话联系。他告诉我,最近局里面抽调高手去了南海,腾不出人来盯着他这边,问我能不能过来,给他帮帮忙,镇一镇场子。 我思索了一番,想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件事情既然我已经参与了,恐怕也是因果。若我推托,倒是落入了下乘,便说好,要我到哪里去? 曹彦君说他主要是需要一个懂蛊毒降头的专家在场,免得到时候被那个家伙给阴了。越快越好,我派人过来接你吧?哦,对了,最好还是带上你们事务所里面的那个雪瑞小姐…… 当天下午我跟雪瑞赶到了会州市区。这次威尔并没有跟随,作为一个血族,他每个星期都需要沉眠两天,这是雷打不动的惯例。曹彦君派了人过来接我们,很快就来到了一处别墅区,这里的别墅并不如马家那么奢豪,但也是独门独户,倒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狡兔三窟,这里是黄一在会州市的一个地点。 经过几天的牢狱生活,黄一的精神有些萎靡不振。见到我们,他还是略有些惊慌,回头去看曹彦君。我不懂黄一为何变得贪生怕死起来,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让我们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或许雪瑞会知道原因。 我们进驻了黄一的据点,通过交流才得知,为了封锁消息,不打草惊蛇,黄一这条线上的那些家伙都没有动,也没有人知道黄一已经被生擒了。而且他全天二十四小时都被人监视着,身子也被特勤局的高人用银针扎在穴窍里,行不得气,根本就是一废人。 接连几日,那个降头师都没有消息传来,我们等得心烦,直以为黄一在忽悠我们。倒是远在洪山的阿东打了一个电话过来,闲聊了一会儿,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年轻,那个小伙子想跟他打听关于我的事情,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才想起来问我。 洪山古镇苗疆餐房的业务我已经多日没有理会,都差一点忘了这事。我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一旦有人问起我,就说不知道,不要理会就好,免得招惹祸端。 第四日,那个降头师打来电话,说今天晚上造访黄一,问他的地址在哪里,到时候直接过来找他。终于得到这么一个肯定的消息,我们都大为振奋,听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年纪并不大,而且中文讲得还算是清楚。 我们开始忙碌起来。像降头师这样的人,一般都是十分谨慎细致的角色,如果大家都埋伏在房子里,说不定就给看了出来。所以曹彦君和他另外三个同事便离开了别墅,到了周边接应,等待敌人的到来;至于我,还有雪瑞、小妖,在收敛气息之后,不过是一瘫子、一小女子,还有一个小娃娃般的少女,基本上没有什么威胁―― 而恰恰是我们这些人,才是真正生擒对头的主力。 曹彦君打了报告上去,申请来一个班的武警,负责外围。当然,整体还是需要外松内紧,跟平日里一样,如此方能够引得对方上钩来。 为防万一,雪瑞还是弄了一颗碧绿色的药丸给黄一服下,倘若这次我们抓捕失败了,黄一没有解药,照样不得善终。 夜幕降临,别墅一楼大厅明亮,黄一坐在沙发上面默然无语,而我们则都隐入黑暗之中,默默地等待着。我坐在轮椅上面,旁边是一扇窗户,可以瞧见西侧的道路来往。大概晚上十点多钟,门卫那里来消息,几分钟后,别墅的门铃“叮铃”一响,终于有人上门来了。 黄一浑身一震,脸上隐约有冷汗流出来,而雪瑞则站起来,走到门口去开门。 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窗外,我看到在绿化带的不远处,有一个瘦小而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脏就猛地抽搐一下,虚得很。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西裤白衬衫的光头佬。这个光头年纪不大,肥脸上面尽是密密麻麻的青春痘,着实难看得紧。 雪瑞扮作是黄一的助理或者小蜜,之前黄一电话里有提及,所以这个年轻的降头师并不起疑,只是忍不住多瞧了雪瑞几眼,然后走过去与站起来迎接的黄一紧紧握手。然而寒暄没几句,降头师突然扭头,看向了位于角落处的我―― 这眼神,如同利箭一般尖锐。 年轻的降头师盯着缩在角落里不说话的我,突然脊梁骨一挺,缓缓走到了我身前四五米的地方,发问道:“你……是谁?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我师父留下来的记号?”我眉头皱了起来,我身上哪里有什么记号? 见我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来历,年轻的降头师自我介绍,说他叫巴达西,来自马来西亚丁加奴州的首府,瓜拉丁加奴婆恩寺,居士,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我师父的印记? 第二十四卷·第十六章 故怨 ·第十六章· 故怨 我还在为窗外那个熟悉的背影而心悸,听到面前这个年轻的黑巫僧问我,没有回过神来,发愣,喃喃地问,巴达西,外面那个人,是跟你一起来的? 巴达西一步一步逼近,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有些奇怪,盯着坐在轮椅上的我说:“是的,他是我此行的向导。居士,你身上为何会有我师父所独有的印记?一般出现这种印记的人,是因为解除了我师父的法术,被他老人家给标识出来的,你也是这样的吗?” 我转动轮椅,慢慢往后退:“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巴达西脸上开始逐渐浮现起了残忍的笑容来,他说,我师达图曾言,破我法术的人,就是仇人。你身上有他的印记,哪怕你是黄老板的朋友,我也要杀了你。 这话一说完,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面掏出一小包粉末,解开,半寸长的指甲一挑,朝我弹射而来。对于他来说,我不过就是一个坐着轮椅的残疾人,他完全掌握着我的生死,并不用大费周折。然而这些黄白色的粉末还没有飞临到我的身上,便返了回去。口中念念有词的巴达西见此情形,不由错愕,抬起眉毛,看见我的胸前白光大现,一个精致漂亮的女娃娃正鼓着腮帮子,朝着他这边吹气。 鬼气,森森然,如同冰水,扑面而来。 巴达西嘴角一扯,冷笑连连,往后疾退两步,从脖子处翻出一串深紫色旃檀的挂链佛珠来。此佛珠共有二十七颗,表示小乘修行里四向四果的二十七贤圣位,即前四向三果的“十八有学”,与第四阿罗汉果的“九无学”。这串佛珠经过功德祭炼,自有一股磅礴于物外的气息,正好能够将朵朵给压制。 只见他将脖子上面的佛珠挂链取下,化为持珠,手指一动,捻动一颗,立刻有一股黑佛之气,荡漾而起。 朵朵躲在我的身后,脸色发白,拉着我的轮椅就往旁边跑。我眼角的余光中,看到巴达西在屋子外的那个向导低下了身子,朝着远处跑去。然后见到曹彦君他们已然包围上来,两拨人一跑一追,有枪声响起来。我浑身运不得劲儿,唯恐伤了修养得还算不错的经脉,于是任朵朵拉着我往旁边躲。巴达西冷笑连连,手一搓,一颗旃檀珠不知怎么就出现在了他的手心处,朝着我身后的朵朵打来。 这颗珠子蕴含着专门针对鬼阴的阳罡之气,朵朵若是被打中,神魂只怕会受重伤。 不过这颗珠子飞到了一半,停滞了下来。 小妖朵朵倏然出现前方,将这颗旃檀佛珠接住。事实上她并没有接住,而是用双手虚托住,一股黄绿色的光芒,从大师兄送给她的那块伏蛟道符中倾泻而出,将这颗旃檀佛珠上面蕴含的灼热之力,给逐步消解。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双玉手出现在黑巫僧巴达西的身后,啪啪啪,疾拍了几记,将这个家伙的身体打得一阵颤动,疼痛不已。 巴达西回转过身来,却见雪瑞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居然铁板硬招,将他打得如同沙包一般。 他有些愤怒了,那佛珠居然生出缕缕寒光,往周遭一荡,将围攻上来的雪瑞和小妖朵朵给逼开,又往后退了几步,朝着在沙发旁发愣的黄一问道:“黄老板,你的这些朋友,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围攻我?你若再不制止,我就要施下遮天大阵,让你们所有人,都变成虫子的沃土!” 黄一苦着脸,听到这话,忙往门口跑去,结果他还没有跑到门口,大门就被人猛地踹开,曹彦君倒提着七星剑冲了进来,正好将他堵住。 此时,小妖和雪瑞还在围攻巴达西,攻势猛烈。 这个巴达西在正面交锋上,其实并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他所凭恃的也只不过是手上那一串二十七颗佛珠的挂串而已。不过也就是这法器,让小妖朵朵来不得硬的――她虽然有伏蛟道符可以防身护体,但是那蕴含无数先人加持力量的一记挂打下来,还是吃不住疼。雪瑞却不怕,她跟随罗恩平时开了天眼,在缅北的时候就展现了格斗的天赋,小范围的腾挪移动,自然不在话下,没一会儿,巴达西就已经挨了雪瑞的两记半步崩拳,口吐鲜血。 听到那两记沉闷的拳脚相交声,我感觉这小妮子的力道大得可怕。 三下两下便落于下风,巴达西耍狠不成反被痛殴,顿时脸色一阵火辣辣的红。他恼羞成怒,又见大门口有人冲了进来,知道自己中了埋伏,顿时大叫一声,将自己的那一包黄白色粉末凌空一抛,然后劲风吹动,将房间四周都布满了黄色的烟雾。 那些粉末一沾在我的手上,就感觉钻心地发痒,好像这些黄白的粉末都化作了无数细小不可见的虫子,通过我的汗腺,穿过表皮,穿过真皮层,到达了皮下组织,然后立刻蔓延起来,吸食着我的血肉。我大叫小心,让曹彦君退出去,这边我们可以对付。 曹彦君是见过傅小乔和马炎磊的惨状的,知道这些黄白色的粉末正是给人下降的媒介物,蛊中之毒,因此没等那灰尘扬起,人就往门外退去。黄一想要跟着冲出去,结果门轰然关上,防止粉末遗漏出来。黄一并没有逃脱,那些黄色的烟雾附着在他的身上,然后开始缓慢融入进去。 巴达西大声地唱诵着,他自以为这一包黄色粉末撒完,房间里面的人,除了他,都得倒下。然而事实是,我和雪瑞两人都若无其事地看着他,像看傻子。 身俱金蚕蛊的我和拥有青虫惑的雪瑞,哪里是这等人所能够下得蛊的?朵朵突然光华大亮,把这些黄色粉末给驱赶;而雪瑞的身体里则冒出蒙蒙的青光,再次突前,趁着巴达西一阵错愕,伸手就将那一串深紫色旃檀挂链佛珠给拉扯住;旁边一直久待的小妖则前冲,起身,小脚柔韧得厉害,高高抬起来,一记窝心腿,就直截了当地踢在了巴达西的胸口处。 仿佛被一辆东风重型卡车撞上,我还没有注意过来,巴达西便轻飘飘地往后倒飞而去,然后重重地砸了客厅正中的电视上,刺啦一声,那五十多寸的背投火光四冒,而巴达西则无力地滑落在地。 因为雪瑞紧紧拉着巴达西手上的佛珠,结果佛珠被扯断了,剩余的二十六颗佛珠子立刻掉落下来,满地乱跳,滴溜溜地滚动。 “小小老鼠,还敢装烤羊肉串?”小妖朵朵并不解恨,冲上前去,对着这个降头师又是一阵胖揍。 短短几分钟,让我们头疼不已的黑巫僧巴达西,就被揍得成了一副猪头样。 小妖厉害,但是也知道轻重,在将那个黑巫僧揍得七荤八素之后,停下了手脚,然后蹲下来,将巴达西手脚的关节都给卸了,疼得他哇哇大叫。空气中仍然有黄色的尘雾在飘散,一直在我后面碌碌无为的朵朵这个时候前踏一步,高举起双手,然后在手心处,出现了一团墨绿发黑的水汽,不断凝聚旋转,将空气中所有的黄色烟雾,全部都给吸到了里面儿去。 巴达西躺倒在地,看到不远处的黄一,大声诅咒,说去你的价值百万的生意,你这个骗子,你就不怕受到组织的惩罚吗? 待空气不再是那么混浊,雪瑞蹲下来,一把揪住巴达西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你说陆左哥身上有你师父下的印记,你说你出生于马来西亚的婆恩寺,你师父达图,是不是一个行脚僧人? 巴达西显然并不愿意相信自己已然失手被俘的事实,不断扭动身子,然而他的手脚关节被小妖给全数卸了,一切挣扎都只是徒劳。被雪瑞揪得呼吸困难,不由得吐口水,说,是啊,怎么了?你们别得意,我若死了,我师父定然会知晓的,我是他最喜欢的人,他到时候一定会过来报复的。 啪―― 听到他的大话,小妖朵朵二话不说,又给他扇了一大耳刮子,半边耳朵都嗡嗡嗡响,再也说不出话来。 外面的曹彦君担忧地大声询问,陆左,你们怎么样,不行就撤,别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朵朵催动水汽成球,将巴达西撒出来的黄色粉末吸收殆尽,我这才出声,让曹彦君进来收拾场面。曹彦君听到,立刻冲了进来,身后还有好几个人。见躺倒在地板上、一副猪头模样的巴达西,说,这家伙老实了?我点头,说妥妥的,后面的事情,就看你们六扇门里的本事了。 曹彦君点点头说,这个没得说,绝对专业,到时候傅小乔他们应该还有救。 我拉着他问,刚才外面那个接应的人,抓到没有? 他摇头,说那人实在太过机灵,在他们还没开始合围之前就察觉不对,跑出了包围圈去,他已经派人去追击了。 我总感觉不对劲,俯下身来,问巴达西,你的这个向导叫做什么名字? 在小妖朵朵和雪瑞的逼迫下,巴达西终于从口中吐出了三个字:“王万青……” 第二十四卷·第十七章 祸不及家人 ·第十七章· 祸不及家人 “王万青!” 说实话,我已经有很久没再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中仰蛊苗一脉三人,罗二妹发了血咒病亡;罗聋子监狱自杀,以怨灵召唤附体,有凝聚重生之意,妄图报复于我,最后被我和杂毛小道焚烧殆尽;从此只剩下了那个戴罪潜逃的少年。 我最后一次听到青伢子的消息,是马海波告诉我,说有人在滇南边防线上看到过他,想来是潜逃到了缅甸,或者更远的东南亚去了。 不过时至如今,我依然忘不了当年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忘不了他眼中所蕴含的怨毒和愤恨。那是一种堪比矮骡子那种异类生物的冰冷和深刻,让人遍体生凉。我总有感觉,这个拥有无边愤懑、十几岁就能够挖坟炼鬼的少年,很有可能成为我一生之中的大敌。这种感觉并没有随着我的成长而改变,反而越发强烈起来。 听到这年轻的黑巫僧巴达西说出这三个字,我眉毛一挑,紧紧抓着曹彦君的手,告诉他那个逃走的年轻人,是个大祸害,一定要抓到他! 曹彦君很奇怪我对于青伢子的重视,不过他对我有着足够的尊重,当下也没有质疑什么,立刻吩咐身边的同事,加强警力,务必要将那个逃走的年轻人给抓捕归案,不得让他走脱。 然而世事皆有不尽如人意之处,青伢子滑若游鱼,尽管曹彦君发动了足够多的警力,但是终究还是让他逃走了。会州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城市,如果想要封锁道路协查,会造成很重大的不良后果,曹彦君虽然提交了申请,却没有得到批准。 也就是说,青伢子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因为巴达西身份特殊,所以接下来的手续十分繁复。对于曹彦君来说,那个开溜的青伢子只是一条小鱼,无关大局,他此番的主要目标已经实现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突击审讯巴达西,然后从他口中掏出解除人皮蝇蛊的法子,好让傅小乔和马炎磊这一对苦命鸳鸯,得到解救。 坐在轮椅上面的我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去做什么,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是很确定,或许只是因为青伢子炼制朵朵时的狠辣,才让我的潜意识里有那种不安的感觉。既然曹彦君做过了努力而无果,我也不再纠结,此案差不多就了结了。 依旧是上次的审讯室里,不过我是在单面透射玻璃后面,围观曹彦君等人对于巴达西的审讯工作。 这个来自马来西亚的黑巫僧人办的是来华旅游签证,和他同行的便是青伢子。两人于南方市白云机场落地之后,青伢子告诉巴达西,说带他先在南方省玩一圈,开开眼界,再去找那个黄老板,挣那一百万。巴达西虽有本事,但是人生地不熟,而且从南亚小城瓜拉丁加奴,来到南方市这国际化大都市,顿时有一种看花了眼的兴奋感,所以也有心到处逛一逛。拖延一点时间,也可以让那个黄老板上点心,更加重视。 他们在几天的时间里,到过南方市,也去过东官、鹏市和江城,以及洪山市,巴达西发现青伢子也没有来过这边,所以也有些迷路。不过那个小家伙,整日拿着地图研究,似乎早就知道此行危险。 以上都是巴达西说的,他对于这些事情并不介意,有问就答,但是当说到来这里的目的时,他只说是给人治病,其他的一概不知。作为一个厉害的降头师,他自然也是极聪明之辈,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油滑得很。 我给曹彦君准备了一些问题,比如青伢子为什么会跟巴达西一同来华,青伢子在马来西亚做什么,巴达西知不知道青伢子以前是干什么的,诸如此类的问题,巴达西一概不知,直推说青伢子是旅行社的翻译,陪着他一同过来,以免他口语不佳,不知道如何行路。 巴达西在审讯的时候一再明确表示,他是一名医生,也是一名侍奉佛祖的僧人。虽然佛教在马来西亚式微,伊斯兰教肆行,但是他师父达图上师却是当地宗教界鼎鼎有名的人物,如果他被中国有关部门抓捕的消息传到了他师父耳朵里,我们就等着收外交抗议吧。 不愧是能够做上百万生意的降头师,他倒是蛮懂得游戏规则的,水泼不进,针扎不穿。 审讯完第一回合,曹彦君打电话往上级汇报后,换了一副笑容,说巴达西大师既然是过来治病的,我们这里正好有两位病人,恳请帮忙先行治疗,至于酬劳,也是一百万,妥妥的人民币。听到自己一提外交抗议,对方的态度就软了下来,巴达西表示很满意,表示在保证他自由以及人身安全的情况下,他可以考虑给我们的病人,提供医疗。 当谈判进行到这里的时候,尘埃落定,我便没有了再参与下去的想法,与曹彦君商量了一番,与雪瑞一同返回了东官。 路上,我打电话给洪山的阿东,问他上次跟我提起的那个年轻人,到底长得是啥样的。阿东告诉我,不高,矮矮瘦瘦的一个,讲的也是晋平话,不过有青蒙那边的口音,苗话很重。我这才想起来,那个年轻人,说不定就是青伢子。只是就连晋平的熟人都很少有知道我在洪山开了餐厅,那个早就逃亡海外的少年,究竟是怎么找到那里去的呢? 不过这对我也是提了一个醒儿,我出道这么久,仇家无数,他们来对付我还好说,要是对付我的家人,只怕我就真的无力了。虽然这世界上很少有这种祸及家人的无节操之辈,但是把希望寄托于敌人的仁慈,这本身就是一件幼稚和愚蠢的事情,我要提早想办法,让我的父母隐姓埋名才行。 我拨通了马海波的电话,把我的担忧说给他听。他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我,最近黔阳的楼市在上扬,但是大体还好,如果我有意,他可以帮我张罗一下,搬到黔阳去住得了。这些事情简单,不过主要还是怕老人住得不习惯,故土难离。 我请他帮我看看,到时候我把父母劝好了,就直接搬过去。 我那几天都是心神不安,想着青伢子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害怕。 不过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那个少年仿佛消失了一般。我那几天打了好多次电话回家,说我准备在黔阳买套房子,以后准备回来发展,让我父母先过去住着,适应适应。我父亲还好说,他本身就没什么主意,也无所谓,我母亲却舍不得自家的小店和房子,总是下不定决心,我也只是好言相劝,然后暗地里凑买房子的钱。 曹彦君那边依然在联系,他们搞这一块的,整个南方省都跑,不存在跨区办案的弊端。七月中旬,他打电话告诉我,说巴达西已经给傅小乔和马炎磊解了蛊毒。至于是什么法子,他依旧不告诉别人,偷摸着解的。不过虽然解了蛊毒,那些蛊虫不再附身,各自脱落死亡,但是它们原来对受降者造成的危害,却并不能够消除。傅小乔的胸脯肌肉已经全部烂死,即使没有蛊毒,大范围的发炎溃烂,使得她即使能够容忍自己那满是黑洞的蜂巢,也不得不将这一对乳房给割掉,不然就会有性命危险。至于马炎磊就更加惨了,他的十根手指中,六根空心,一根溃烂,勉强完好的只有三根……那些空心溃烂的手指,割不割倒可以随意,只是手部神经已然全部萎缩,根本就没有任何知觉。而且据说马炎磊感染的并不只有手指…… 不过不管怎么说,性命总算是保住了,这是万幸的事情。傅小乔的咨询费用很及时地到达了茅晋事务所的账户里。虽然此件事情因为事主的隐私,并不可能广泛流传,但是在小圈子里并不是秘密,所以茅晋事务所在这方面的业务,定然会成为众人传颂的精品。说到这里,顺便提一句那个马来西亚黑巫僧巴达西的后续,他并没有得到所谓的一百万。他虽然在降头术上面有着一定的成就,但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装出来的油滑,完全不是老奸巨猾的有关部门所能够看在眼里的。现在的中国并不是百年前的风雨境况,有着足够的底气,不是谁敢撂脸子,就得捧臭脚的时候。 至于他最后到底去哪里了,也许我会讲,也许不会。我在想,某年某月某一天,某一个光头和尚大汗淋漓地搬着砖头,会不会感叹自己太年轻,然后痛哭流涕呢? 七月末,我通过马海波在黔阳买了一套房,精装修,然后怂恿我父母过去帮我看一看,说是我用来准备新房的,让二老帮我参谋一下。听到这善意的谎言,我老娘终于心动了,多年没有出过远门的她,在马海波的护送下,和我父亲先行去了黔阳。 不过我的压力也很大,因为我母亲给我下了死命令:到2009年春节的时候,一定要领一个可以结婚的女朋友回来,不然以后不要进这个家门。 我的天啊,我可是自己挖坑自己埋,到年关了可该怎么办啊? 第二十四卷·第十八章 浴室 ·第十八章· 浴室 经过我持之以恒地行气、食疗药补,以及配合疗养院的康复治疗,到了七月末,我下半身的神经系统终于有了恢复的迹象,麻、酸、痒―― 每次电击治疗的时候,我已经开始能够有很明显的感觉了。进入八月,我的泌尿系统也恢复了正常,终于摆脱了纸尿布的困扰。 呃,没提过纸尿布吗?算了,你们跳过吧,这么有损自尊的事情,我是不会告诉你们的。 总之,正如我以前所说,所有的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事务所方面,苏梦麟的商业化进程一直在进行,新的风水师还在招,而小俊和老万的培养工作,也开始慢慢地接近尾声了。其实并不是要他们学究天人、能掐会算,能够有张艾妮那样的成就,只是旁门及类地都知道一些,懂一点儿,然后就是破邪应鬼的事务、现场的调查报告和整理观察等这些“粗活儿”,可以给我们省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事而已。 雪瑞的名气已经开始打响起来,作为留学归来的高人,她不但精通天师道的五炼之道,而且对塔罗牌也颇有研究。当然,这主要得益于罗恩平老先生的融汇东西。她的主要客户群,便是那些所谓的豪门贵妇,也就是富商权要的太太和小姐。 说完这些,不得不提起事务所的外籍员工威尔岗格罗。这位国际友人不远万里而来,不但要给我当保镖,定期给我掩盖血族诅咒,还要给我卖苦力―― 作为牛津大学的mba和多家企业幕后领导者的威尔岗格罗,在经过我和杂毛小道的一次次怂恿之后,不得不重拾旧业,补充起事务所的短板,当起了高级经济咨询师。 自从叛出秘党之后就没有搞过管理的威尔对于国际经济形势并不算陌生,精益生产和改善计划等管理措施,也让人眼前一亮,很多只是过来看看风水运势的商人听到这个大鼻子老外一顿乱侃,顿时如获珍宝,恨不得将这尊大神,给请回自家公司里供着。威尔自然不会答应,不过却帮我们赢得了不少高质量的合同。 时光匆匆,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临近下班,我在茶水休息间里面饮茶,老万在门外徘徊了好久,然后走进来支支吾吾地打招呼。这家伙表情奇怪,我就知道有事发生,问他怎么了,有事说事,不要搞那种虚头巴脑的事情―― 是预支工资,还是中镖了? 老万摇头说都不是,不过倒是有一件事情,可能要找陆哥你来帮忙。 我放下杯子说,你讲讲。 老万坐在我对面,咽了下口水,说,陆哥,我有一个远房表妹,胡蔚,就是万江汽车总站的那个,你还记得吧?是这样的,我表妹两公婆在万江买了一套小三居的二手房,翻修过后,在一个月前住了进去。他们两公婆在东官这里打拼了十来年,按理说住进了自己的房子,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但是我表妹就是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呢?他们那房子是西北朝向,背阴,光线不足,然后晚上的时候总感觉阴森森的,我表妹老是做噩梦,我表妹夫也做。两个人提心吊胆住了大半个月,在上个星期天,我表妹在浴室里面昏倒,被我表妹夫送到了医院里,醒来就说有鬼,不肯回家了。 老万告诉我,他表妹夫知道他在我们这里上班,便找他去看了一下。他去那房子里走了一圈,果然很阴,有一种很压抑的感觉,瘆得慌,不过他学艺未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到这里,他结结巴巴地说道:“陆哥,我这个表妹跟我很亲。你也知道我一直都很混蛋,手里面也留不住钱,总是喜欢往酒店跑,这些年也受过他们不少的接济。作为事务所的员工,按理说我应该知道我们这儿规矩的,不过咱们事务所的咨询费用实在太高了,我表妹她家刚交完首付,装修的钱也都是借的,所以才厚着脸皮,过来找你……”老万说完,有些局促不安地搓手,完全不像在酒店里面的洒脱和爽利。 我笑了,说老万,虽说你这个家伙一直在我手下混事,当我是老板,不过咱们相处都这么久了,多少也算是朋友,既然你都开口了,哪里有为难的道理?这样吧,你去买一束看病人的鲜花,我们等太阳下山了,便去看看你表妹。她还在医院吗? 老万苦笑说,是呢,赖着不肯走,说是死都不敢回去了,要再去租房子呢。 到了差不多晚上七点半,天色稍暗,我与老万一起出发,同行的只有小妖―― 威尔需要去觅食,所以没有跟随。开的是我的那辆蓝色帕萨特,差不多半个小时,到了老万表妹住的医院。老万停好车,又去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康乃馨,然后到门口与我会合。 在六人病房里面,我见到了老万的表妹和表妹夫。老万给我介绍过,他表妹叫胡蔚,是汽车站的检票员,他表妹夫叫朱洪翔,是一个普通的小学老师。狭窄而拥挤的病房里,老万兴奋地跟自家愁眉苦脸的表妹、表妹夫介绍我,说这是他老板,茅晋风水事务所的话事人,有真本事的高人。 老万显然跟他们吹嘘过我的某些事迹,所以这对夫妇对我显得格外热情,可以说诚惶诚恐了。朱洪翔是个带着厚瓶子底眼镜的男人,紧紧握着我的手,哽咽地道谢。 小妖把我推到床前来,我打量这个躺坐在床上的胡蔚。她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年纪有三十多了,姿色平平,眉目间倒是和老万依稀相似。我跟她说放松,我过来看看,如果真的有你说的那些东西,破了就是,不用留下什么心理阴影的。 旁边病床上有一个妇人取笑胡蔚,说,哎哟,祥林嫂,你讲的鬼故事都是真的啊,还真的请人来看? 老万扭过头去,虎着脸说,大姐,别人家的事情,你少管,万一你哪天背时运,就不会这样取笑人家了。那妇人嘻嘻笑,说,我闭嘴,我闭嘴,不过你家表妹逢人就讲,她不觉得烦厌,我们倒是被吓得厕所都不敢上呢……哦,我闭嘴。 胡蔚和朱洪翔两人脸上虽然有不快之色,但是并没有跟这妇人争执,显然都是不太爱惹事的人。 其实这病房里并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六个床位,再加上照顾病人的家属,将小小的病房塞得满满当当,腾挪不开,而且人一多就吵闹,容易分散注意力。不过条件便是如此,我也不挑,只让胡蔚把当天的情形给我好好说一说,我也好知道如何下手。 胡蔚回忆起当日的状况,深呼吸好几次,都忍不住发颤。她丈夫伸出宽厚的手掌,紧紧握着她的手,这温暖给了她一些安慰,终于心安了,然后开始讲述起自己的经历来。 胡蔚和朱洪翔都是很普通的工薪阶层,因为都不是什么高福利的单位,所以这些年来,一直都是租房子住。拼搏多年,终于买了一套二手房,是六楼,只有四十多年产权的老房子,简单翻新了一下之后,兴高采烈地住了进去。 然而住进去没多久,胡蔚就总感觉房子里面除了她和她老公,好像还有第三个人一样―― 在餐厅里面吃饭,就听到卧室里面有响动;而睡觉的时候,总是听到厨房或者卫生间的水嘀嗒嘀嗒响,起床去看呢,又发现水龙头锁得死死,根本没有漏水的迹象。 这种事情多了,人也就会变得疑神疑鬼起来,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总做噩梦。这噩梦的内容有些单一,要不然就是梦到自己的床下面躺着一个白衣服的死人,披头散发,目光呆滞;要么就是梦到门后面有一麻袋的东西,解开来一看,全部都是剁烂的手脚。有一回她老公做梦,吓醒了,发现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女人的脑袋,脸色惨白,对着他笑,咧开一口森森白牙,吓得他哇哇大叫,后来才发现,还是一个梦。 朱洪翔是个男人,他还好一点儿,胡蔚却是有些神经衰弱,搞得白天上班的时候,精神不集中,总是犯错误。 上个星期天,正好是她轮休。她老公晚上要帮学生补课,早早地出了门,她有些害怕,于是想早点洗澡睡觉。他们买的房子小,而且格局是1990年代的那种,厕所和浴室在一起,有些狭窄。不过相对于以前的出租房,却是好了很多。胡蔚向来喜欢洗澡,很享受泡沫在身上滑过的感觉,有的时候甚至能够洗一个多小时。只可惜家里面太小,没有搞浴缸。 那天洗澡的时候,她依然是先洗头,将头发揉得满是泡沫,然后拿花洒冲淋,结果没洗到一半水就停住了。她的眼睛外面都是泡沫和水,根本睁不开来,摸索着弄了好几分钟,终于又来了水。然而她冲着冲着,就感觉有一些不对劲儿,总感觉闻到一股很腥膻的味道,连忙扯了条干毛巾,将眼睛擦干,往浴室的镜子里面一看。这一看不要紧,吓得她半死:那镜子里面,居然是一个血淋淋的女人,正在表情狰狞地冲着她,怪笑。 而那花洒往外面喷出来的,居然是鲜红的血。 第二十四卷·第十九章 高坎 ·第十九章· 高坎 胡蔚本来就是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一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如同一个陌生人中邪般地冷笑,而她全身上下,都是鲜红色的血。这血附着于她的身上,就像活动的蚯蚓,蜿蜒流动,将她整个儿给衬托成一个古怪的血人。胡蔚吓得瞬间就爆发出来,惊声尖叫,感觉天地都朝自己挤压而来。 叫完之后,她只以为是幻觉。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上擦脸的毛巾,只见上面红殷殷,凝结发黑;而她的脚部发凉,冷飕飕的,往地砖下看去,那花洒一直不停,积了半指深的血水并没有从通道流走,而是蔓延开来,将她的足踝处都给浸没了。 直到此刻,胡蔚才感觉到自己所遇到的真的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她顾不得自己还光溜溜,冲过去拉卫生间的门,然而那门的对面好像有人在紧紧拉着一样,她用多大的力,对方就用同样的力,怎么拉也拉不开来。 胡蔚到底是一个女的,即使此刻因为恐惧而力量显得尤其大,也坚持不了太久。一分钟后,她终于没有力气再跟门对面的那个人较量了,她的嗓子也已经尖叫得沙哑。巨大的恐惧感将胡蔚给紧紧抓住,在那一刻,她有快要窒息的感觉。 在冷静了片刻之后,胡蔚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脚被一种力量给紧紧吸住,那红幽幽的血水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膝盖处,有很多滑腻的东西游过她的小腿,有的如同鼻涕虫,有的却软中带硬,似乎还有一些倒刺……她在一瞬间,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牙齿打战,往下面一看,只见在水面之下,有一个白衣女人的身形,浮现出来,双手张开,头发在血水中飘浮,散落得如同黑色的水草…… 突然,胡蔚的双脚被一双泡肿得发白的手给紧紧抓住,然后往下使劲地拽去,她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感觉浑身阴冷潮湿,脑子一热,就昏迷了过去。 胡蔚讲述这一段经历的时候,语言支离破碎。我自己脑补好久,才拼凑出上面那一幅稍微完整些的场面来。 我皱着眉头,问脸色苍白的胡蔚,你确定你形容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胡蔚很肯定地点头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现在回想起来,都还历历在目。旁边那个妇女忍不住冷嘲热讽,说我看你不应该住在这里,应该去精神科看一下脑壳了。我扭过头来,平静地看着这个说话刻薄的女人,她见我看过来,不满地回过头去,喃喃自语:“哼,扑街仔!” 我笑了笑,没有理她,凝神,仔细看了看胡蔚,发现她眉宇紧缩,眼圈发黑,而嘴唇边缘确实有些发紫―― 通常这样面相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纵欲过度,还有一种,就是中了邪。 朱洪翔接着胡蔚的话语讲述,说他给学生补完课,回到家里面的时候,发现他的妻子浑身赤裸地倒在浴室的地面上,浑身的皮肤铁青,双手紧紧地抓着脖子,好像透不过气来一般,昏迷不醒,而地上则湿漉漉的,花洒淅沥沥地将水洒在地上。 朱洪翔第一反应是煤气中毒了,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们新家用的,是电热水器。 他俯下身子,拉起妻子,发现妻子的呼吸很微弱,而且喉咙里面好像塞着什么东西。他顾不得其他,用手伸进妻子的喉咙里划拉,催吐,在经过一阵刺激之后,胡蔚终于应激性地吐出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呕吐物,这时候呼吸才通畅了许多。然后他才打120,叫来救护车,送到了医院里来。 讲完这些,胡蔚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神经质一般地说道:“陆大师,你要相信我。他们说我是因为吃得太饱,又洗热水澡太久引发的晕厥。但是我敢肯定,我那天是碰到鬼了,真的!”胡蔚的情绪很激动,似乎在这几天里面,她受到了很多质疑。而她丈夫则在旁边好言安慰她。 看到这一幕,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月前的傅小乔,她若是能够甘于平凡,想必也能够生活得很幸福吧。 听完了胡蔚和朱洪翔的表述,我差不多能够肯定她真的撞到了鬼。不过若那鬼真想害人,其实只要把那浴室的地漏堵上,说不定老万的这个表妹已然就溺死了,看来它的目的并非害人,而是想跟胡蔚表达一些什么,或许是想显示自己的存在。 为什么要显示自己的存在呢?我心里有了一个想法,但还是要去现场看一看才好。 我把我的思路讲给他们听,朱洪翔听我说要上门去瞧一瞧,自然十分高兴,说要领着我们去。他们两口子还有一些话儿要说,我让小妖先推我出病房,还没出门口,就听到刚才那个多嘴的妇女突然高分贝地尖叫起来:“啊……鬼啊,天啊,鬼,鬼!” 病房里面一片惊慌,那个妇人就像发了癔症一样,双手挥舞,眼睛挣得大大,死鱼眼一般,嘴歪着,口中有白色泡沫流出。 我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扭头看向了我身后的小妖朵朵。 这小狐媚子眯着一双好看的眼睛坏笑,见我瞪来,吐了一下舌头,继而有些得意,露出期待我表扬她一般的神情。我摇摇头说,小妖,别闹了,赶紧收手,别惹麻烦。 小妖哼了一声,说,就不。我问她,为什么要吓唬她? 小妖皱着鼻子说,那个死肥婆,她居然敢骂你,我就让她见一下真正的鬼!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再乱说!哈哈……她看到一大帮人都围了上去,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这小丫头的性子很拧,我也不好直截了当地说她,只好告诉她,行了,适可而止,我们做人做事,总是要得饶人处且饶人,要懂得宽容别人才好。这样子,你的朋友才会越来越多,敌人越来越少…… 她有点不耐烦我的说教,捂住耳朵说烦死了,你这个大木头,老学究,跟你妈妈一个样! 不过她虽然不喜欢,还是停止了手脚,刚才那个妇人没有再嘶嚎了,只是像一条死鱼一般,张开嘴巴,使劲儿喘息。 看到病房里面的胡蔚和朱洪翔,我问旁边的老万,说你表妹两公婆年纪看着也有三十多岁了,怎么还没有小孩?他耸耸肩膀,说他表妹性子倔强又好胜,说房子都没有,生完孩子往哪里放?就一直没要,有了两次,都做掉了。现在买了房,准备造人了,却又出了这档子事情。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出了医院,我们开车来到了朱洪翔家里。确实是很老的小区,设施破落,还不是电梯房,他们家在最顶楼,将我弄上去,都花了好一番功夫,等到了他们家门口,老万和朱洪翔累得一脑门子的大汗。说实话,被人抬着的我都出了一身汗,总担心自己被人失手摔下去。 然而等朱洪翔掏出钥匙,将门给打开来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我不由得就打了一个冷战,浑身直哆嗦。老万也抱着膀子,埋怨他表妹夫,老朱,你们这房子的朝向也太成问题了,这么热的夏天都有些冷飕飕的,冬天还不得冻僵啊? 朱洪翔把灯打开,无奈地回答没办法,现在房价忒贵了,朝向好的多几万呢,能省就省吧。 我眯着眼睛瞧这房间里面,布置都很简单,并没有什么很贵的大物件,当然,更谈不上风水布置了。我由小妖推着轮椅,在房间里大概转了一下。在电视柜的旁边,放着几根芦荟盆栽,而厨房的灶台是朝着南方的,墙上有根彩带吊垂而下,这几处都有些不伦不类,不过对房子的格局影响真的不大。 稍微转了一圈,我们来到了浴室的门前。朱洪翔家的浴室和厕所是一个房间,用帘布隔着。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浴室有一个坎,整体高出过道约十几公分,我不解其意,问是为什么?朱洪翔说当时他也问了,中介说因为是顶楼,所以防水要做得比较足一点,而且似乎还跟水压有关系,他也讲不清,见没什么影响,也就算了。前户主装修不错,为了省钱,这里面他们就换了一个马桶,其他的都没换。 因为这个坎,我的轮椅进不去,在外面瞄了一眼,总感觉心里面十分不舒服,觉得他们新换的马桶一点儿也不和谐,跟整个浴室格格不入。我伸长脖子看,只见那马桶与地板的位置,有一条裂缝,有点大,不知道是马桶的原因,还是装修工人的手艺太潮了。 老万见我看得辛苦,问我要不要把轮椅搬到浴室里面去瞧?在这外面看,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点头,说好。朱洪翔和老万就一前一后地准备把我抬进去,而当我正悬在半空中的时候,仰首的我突然看到朱洪翔的脖子上面,居然坐着一个白衣姑娘,脸上蒙着一张皮,模糊不清;而就在这个时候,朱洪翔竟松开了手,使悬在半空中的我,往后面猛地跌去。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章 超度 ·第二十章· 超度 两人相抬,一人松手,后果自然是跌倒在地。 我看着那个白衣女人低下头,丝带一样柔顺的头发垂下来,一直垂到了朱洪翔的手上,而我则随着轮椅,往后面狠狠摔去。这只是一个小坎,老万本来并不在意,哪知这么猛一跌,自己的脚倒是扭到,歪到一边儿去。眼看着我就要重重摔倒在地,一只小手伸出,稳稳地托住了那轮椅。 在旁边的小妖将轮椅扶正,大喝一声“好胆”,如藕小手往前一挥,腾空而起,朝着朱洪翔的身边跃去。 我虽然安全着陆,但是被抖得厉害,等稳定下来,抬起头看去,只见朱洪翔直挺挺地躺在浴室的地上,而小妖朵朵则蹲在马桶前面,撅着小屁股瞅那道裂缝。 老万摔了一个大马趴,揉着背爬起来,唉声叹气。然而当看到自己那表妹夫仰首朝天而躺,顿时吓了一大跳,抓着我的肩膀,着急地说,陆哥,这、这什么个情况啊这是?我虽然已成废人,但是有小妖在,并不是很担心,回想起刚才的场面,嘴角挂着笑,说无妨,不过就是个小玩意儿而已。老万,你去接一杯水,喷在你表妹夫脸上,一激灵,立刻就醒过来了。 老万不敢耽误,马上去客厅找水杯。我则问浴室里的小妖朵朵,怎么样,发现些什么没? 小妖伸了一个懒腰说,你的鼻子又没坏,仔细闻一闻呗。 见这小丫头似乎还有些生我的气,我没有继续问,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果然,我闻到了很淡的尸气,这股气味不重,但是游离进了我的鼻腔里,却显得格外滑腻,然后往我的胃部里滑落下去,将我中午吃的食物都给翻腾出来。我皱着眉头,知道这件事情可不是我一个人所能够解决的。 老万拿着满满的一杯水跑过来,喝掉大半杯,然后朝着朱洪翔的脸上喷去,朱洪翔抹着一脸的口水醒了过来。他睁开眼,有些懵懂,脑门子上面挂着好多水珠,爬起来,问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眼前一黑,就成了这个样子? 老万不知道自家表妹夫中邪的事情,将嘴巴里的水吐到一边,破口大骂,说好你个老朱,你抽什么羊角风,你差一点摔到陆哥你知不知道?他今天肯过来,是看在我多年鞍前马后的辛苦上面,是给我面子,要是把他老人家给摔坏了,我老万以后可没法做人。 朱洪翔抱着头不说话,额头处的青筋直跳,显然是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我拉住了老万,说不能怪老朱,他刚刚不是故意的,应该是中邪了。这样子,老朱,你打电话报警,等警察来了,我们可能要把你这浴室的地板砖给撬下来;老万这边你熟不?去附近的香烛店里买九根线香、两沓纸钱还有一对红蜡烛过来,对了,如果菜市场还没有关门,你去买一只芦花大公鸡、一对萝卜和半斤籼米来,我有急用。 见我说得凝重,老朱将信将疑地掏出了电话,给110报警,而老万则二话不说,直接出门下了楼。 等着警察,我问朱洪翔,说你这房子之前的房主你认识不?是干什么的?老朱有些恐惧,咽了咽口水,说见过一次,听中介讲是一个装修公司的老板,但是他感觉那素质,顶多也就是一个包工头,四十多岁的男人,好像说是换了大房子准备结婚,所以就把这个地方给卖了…… 说到这里,这个厚眼镜男人忍不住抱怨,说不管是干什么的,总比他们这些拿死工资的人强,辛辛苦苦攒点钱不容易,结果现在这房子又弄成这个样子,唉…… 我好声安慰他。说话间房门被砰砰敲响,朱洪翔跑去开门,走进来几个膀大腰圆的警察,我一看为首的那个,不由得乐了。那个中年警察看到我,也笑,说陆左,没想到是你。咦,你怎么回事,咋坐上轮椅了? 这警察复姓欧阳,叫什么就不太清楚了,我最开始和杂毛小道碰面的时候,是那家伙处理一桩楼道女鬼案。那个时候的老萧到处招摇撞骗,当时这个欧阳警官就在场,只是不知道他竟然调到这一片来了。 既是熟人,便不用解释太多。几句寒暄过后,我将这里的情况说给欧阳警官知晓,说我怀疑这浴室的地板下面,可能会有脏东西,需要警察在场见证一下。欧阳警官本来不是很高兴,但是这会儿却积极很多,打电话联络消防队请求支援,没十分钟,便有几个穿消防服的兵哥哥,带着钻头和八磅锤赶了过来。 一番协商之后,消防队兵哥哥们带着电钻和八磅锤子,就在浴室里面开工了,噼里啪啦响。门外不知不觉就围过来好多不明就里的群众,都是些打酱油的好手。朱洪翔站在过道的门口朝里看,每听到“喀啦”一声响,眉毛就不由自主地跳个几下,肉疼不已。 为了不影响消防队员开展工作,小妖推着我回到了客厅,我和欧阳警官聊了几句,看到他眉头不展,似乎有些抑郁不得志。也不好细问,只是说一些这几年的事情,也不说太真,大概而已。 没聊几句话,便听到浴室那边传来了一阵喧闹,欧阳警官起身便往着那边冲过去。我听到有很多声音传过来,知道应该是有一些发现的。过了一会儿,欧阳警官捂着鼻子走过来说,陆左,你说得果然不错,这浴室的地板砖下面,藏得有一具高度腐烂的人体,面目已经分不清了,不过应该是个女性。我已经通知了区刑警队,到时候会有法医和上面的人过来接手的。 我点头说,可以注意一下这套房子的前业主,要想将一个人完全埋到这里面去,估计是瞒不过那个业主的,或者说,他有可能就是凶手。欧阳警官笑了,说他也想到了,已经安排同事去物业公司调查资料了,尽早把准备做足。 这时门口有一些吵,我看到老万在门口跟封锁现场的警察说话,便告诉欧阳,说那是我手下的弟兄,去买超度亡灵用的祭品。这个东西很邪门,还是要超度一下的好,不然你的兄弟也说不定染上邪气,到时候生一场大病,可划不来。 欧阳警官说好,然后让人把老万放了进来。 我让小妖把我推到浴室的门前,这个时候消防队的那几个兵哥哥已经把里面的整个地板砖全部撬开,然后在一堆碎地砖中,露出一具用三色塑料袋装着的尸体来。因为打开了一部分,整个房间都是尸体腐烂的臭味。兵哥哥们脸色苍白,而朱洪翔根本就坚持不住,跑到厨房去一阵呕吐,肠子都恶心得纠结起来。 我见惯了这种场面,只是皱着眉头看。那三色塑料袋已经被掀开了,露出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她的皮肤和肌肉已经腐烂得差不多,眼睛也没有了,鼻梁也塌了,嘴巴便成了一个黏嗒嗒的黑洞,让人记忆深刻的东西是在她的额头上面,钉着一根乌黑的木钉子。 头部以下,这大半具身体已然高度腐烂,膨胀的皮肉挤出许多恶臭的组织液来,上面翻滚着白花花的蛆虫,已然将她的肚子吃了个空。我不是法医,估算不出这具尸体死了多久,不过看到脑门子上的那根木钉子,便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很深。 那个凶手肯定有一些相关的常识,他将人杀死之后,把这个女人填入浴室中,将底垫高,然后布置了一番,压制着女人的怨气。不过因为朱洪翔他们嫌那马桶太脏,换了一个,导致这浴室密封的格局漏出了一条间隙,才会有后面一系列的事情发生。 其实正如我所说,这个女人死后形成的怨灵倘若再怨毒一些,老万他表妹两口子,说不定就活不下来了。所以她应该算得上是个好鬼,善良的鬼魂。 我将萝卜切成几段,然后在上面插上蜡烛和香,四周撒下籼米,屏退众人,开始念起了超度亡魂的超度法咒。这个东西用不了太多的道力,只要心存怜悯和真诚,便能够奏效,所以我还是可以完成的。念了一会儿,我的意识中突然感觉这里缠绕的那亡魂似乎还有怨恨,心中难平,硬拖着不肯离去。 我叹了一口气,将老万和小妖帮我折好的纸钱放在蜡烛上面点燃,说,你速离去,你的尸体定然会得到好生安葬的;至于杀你的凶手,既然你的尸体已经大白于天下了,那么就不怕他能够跑得了,你不用在人间等待了,免得被那阴风吹没了意识。归去吧,归去吧,人间的一切,都会有结果,有报应的。 在纸钱的冉冉燃烧中,我闭上了眼睛。朦胧之间,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白衣女子朝我深深一躬,然后朝着房顶飞去。我睁开眼睛,微笑了。这小女子倒还是蛮识趣,就不用我将那只芦花公鸡给宰了。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一章 幕后 ·第二十一章· 幕后 将这具被埋在浴室瓷砖下面尸体的亡灵超度之后,我双手合十,静坐了很久。 她终究是善良的,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初一十五,无数阴风洗涤,虽然有着恶的一面,但没有想着要害人性命,给自己替身。她的遭遇,不由得让我想起了朵朵,这个小乖乖也是受尽了苦难,结果在被罗二妹驱使过来害我的时候,也只是鼓着腮帮子,朝我吹冷气而已。她们的区别在于,朵朵已经凝结了小鬼之身,而这缕亡灵终究只是一段意识,一丝挂念。她甚至已经没有了具体的形象,就如同一段脑电波,怨念消解,终有消逝的一天。 在那清水萝卜上面的香燃到一半的时候,房门口又是一阵吵闹。我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红鼻子警官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而后面还有穿着白色衣服的法医。那个红鼻子警官跟欧阳警官打招呼,大大咧咧的,舌头都有些不清楚,在得知了情况后,那个红鼻子走到这边来,看到我,大声呼喝一番,小妖将我往旁边推开,那个家伙从我身边过,一身酒气。当我们来到客厅的时候,就听到后面有翻江倒海的呕吐声传来,搞得我都有陪着吐一下的冲动。 事情基本查明,给办案人员录了一份口供之后,我和小妖离开了这个房间,朱洪翔失魂落魄,还是老万和欧阳警官帮忙把我抬下的六楼。这边走不开人,我让老万不要送我,我打电话让杂毛小道接我就可以。老万有些担心自家表妹夫,便也不再客气,匆匆返回楼上去。 欧阳警官跟我说,这案子一旦有消息,他会第一时间通知到我的。 我看得出欧阳警官似乎混得不怎么样。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跟他握手之后,催促他上去。给杂毛小道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他就打了一辆出租车过来,我闻到他身上有香气,很熟悉。问他怎么这么快,他告诉我,说就在这附近陪客户呢,听到了就抛开客户过来了,先把我送回疗养院再说。 我没说什么,在他的帮助下上了车。路上跟他谈及此事,他叹息,说在这水泥丛林里,人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会发生。老万他们家亲戚还真是倒霉,碰上这档子事儿。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办,是找上家打官司退房呢,还是咬牙接着住?如果是后者,那得要给他们弄几张安宅的符纸,镇压一下阴灵才行。 我说是,奋斗好多年才买的房子,事到临头,竟然发现是这样子,真的是有无数脏话要骂。 关于凶手,我们都倾向于那栋房子的上一任业主。不过说起来,这人的心理素质还真的是厉害:他把人杀了之后,居然会想到把死人给填到浴室的地砖之下,为此还特意垫高了整个浴室;杀人是死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恐怕这拆地板、填沙、布水管、重新铺砖、布置浴室……这所有的程序,都是由一个人来完成的。而且,这个人居然还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简直就是让人感叹。这种精神,跟罗二妹那种活了一辈子的养蛊人,是一样一样的。 第二天老万请假了。我打电话过去询问,他告诉我,说他表妹夫也吓得不轻,现在正在找那黑心中介的麻烦,准备打官司呢。不过目前十分棘手,因为房子的产权已经在转移了,而且相关的房贷手续,都已经办理妥当。如果现在要退房子的话,涉及的东西太广,很复杂,可能要搞好长一段时间,而且还不一定能够搞成。至于那房子,打死他们两口子,都不敢再住了…… 老万告诉我,说他表妹和表妹夫现在对浴室有应激性恐惧综合征,特别受不了淋浴,搞得洗澡都要跑到澡堂子里去,不然就不敢,仅能够擦擦身子而已。 我笑了,说这恐惧只是一两天的事情,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千万不要因噎废食。我这里准备了两张符,到时候给他们两个一人一张,基本上是不会再碰到什么怪事了。 老万在电话那头千恩万谢,各种狗血,不一而足。 这件事情过了就忘。那段时间我的下肢已经开始恢复了一些知觉,电击和膝跳反射的测试也开始有反应了,负责我复健的那个医生,很吃惊地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病人,恢复有我这么快的。我含笑不语,并不会告诉他我之所以能够有这速度,第一是肥虫子一直在影响我的体质,第二是因为山阁老留在石床上面的行气法门,让我的根基牢固。 不过我依旧不能够剧烈行气,暴怒或者情绪的急剧转换,都会让我全身酸疼,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样。这是因为我周身的经脉,都还处于十分脆弱的状态。虽然有着虎皮猫大人的中药补阳,还有我那行气的缓慢温养,但是因为破坏得实在太过严重,使得我的身体一直不能够恢复完好。 八月初的时候还发生了几件事情。第一就是小妖开始经常夜不归宿了,这里面主要的原因是雪瑞的出现。自从雪瑞邀请小妖去帮她设计家居,并且允诺淘宝、京东上面的东西任意买,随时都可以找李大小姐报账之后,小妖便疯魔了一般,开始整宿整宿地跑到雪瑞的那套大复式去,顺便还把朵朵这个小屁孩子给拐带了。 在差不多小半个月的精心布置之后,雪瑞在东官的住处终于搞定了。从她们拿到办公室来炫耀的照片上看,我个人也觉得这个水准确实不错,超一流。 雪瑞给小妖和朵朵留了一个房间,给杂毛小道也留了一个房间。小妖自然就名正言顺地搬了过去,朵朵有些舍不得我,但是又舍不得小妖,于是一天疗养院,一天雪瑞那里,两头住着。更加让我气愤的是,杂毛小道这个家伙居然也恬不知耻地搬进了大复式里面去,回头便把我的那套房子转租给了小澜、简四和张艾妮。这件事情,他甚至都没有问我的意见,直接在某一次非正式的会议上宣布了。 我心中一阵诟病,虽然我跟这厮好得可以同穿一条裤子,但是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这么做,似乎有些草率了。为此我特地找到了他,结果他轻飘飘地回了我一句,我也是为了你好,不然你以为我愿意住进那个好像是人猿泰山老窝的房子里面去啊……我华丽地败退下来,欲哭无泪。 我的下半身(包括腿)有了一些知感后,更多的时间都在疗养院配合医生治疗,连下午的坐班都时去时不去,反正有雪瑞和威尔这两员猛将盯着,我和杂毛小道也轻松很多。 我在月初的时候接到一次欧阳警官打过来的电话,他告诉我凶手已经确定了,是一个叫做石柳的装修公司老板。早年先是装修队的,后来做大了,就成立了公司,而死者也已经确认了,是他的老婆胡雪琪。 我听得眼皮直跳,说,这个狗东西居然把自己老婆给杀了,然后埋在浴室里,脑子抽了? 欧阳警官说,能为什么呢?别人说中年男人有三喜,升官发财死老婆。这个家伙不知道怎么就勾引到了一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女孩子,想跟他老婆离婚,结果他老婆死都不肯离,说不看她的面子,也要看在老家那两个孩子的分上。结果石柳鬼迷了心窍,伙同那个女人把自家老婆给毒死了,然后丧心病狂地将其封在了浴室里。这些事他一个人,花了十五天时间全部搞定,不过关于里面器件的布局,都是那个女人给做的。 我问,那个石柳抓到了吗? 欧阳警官说抓到了,差不多已经审讯完成,准备过几天公诉了。 我隐隐感觉不对劲,说那个小三儿呢? 欧阳警官说没有,没抓到。那个石柳在莞太路那边重新买了一套房子,都准备住进去跟那女子结婚了,结果那个女人却消失不见了。石柳找了她好多天,都没有找到,担心得要死。这一次他被逮到,还真巧了,就是他到派出所去报案,结果被闻讯而来的警察扑了个正着。那人其实心里面也挺虚,扛不住事儿,一吓唬就什么都招了。他说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干的,不过根据审讯记录来看,那个女人也参与了大部分杀人过程。 我笑了笑,说那个女人还真的是个了不得的家伙呢,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唉,她叫做什么? 欧阳警官答,王姗情。 日子晃晃悠悠到了八月中,我堂妹小婧决定早一些过南方来,先到我这里玩几天。她坐的火车,从晋平转车到湘南靖县,然后坐西川达州至南方市的火车,差不多要一天多时间。我行动不方便,让小俊去接的她。洪山大学在南方省有好几个校区,她要就读的公共卫生学院在南方市内。不过开学还早,我便先接她来东官玩几天,没有住处,就放到了雪瑞那边去。 不过我知道,小婧既然过来了,我需要好生对付一番,不让我老娘知道我的现状才好。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二章 枪击 ·第二十二章· 枪击 果然,小婧见到坐在轮椅上面的我,不由得大惊失色,忙着问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不方便说起我在特勤局就职的事情,我便只推说是出了车祸,伤了腿脚,不过也无妨,几个月过去了,现在已经处于恢复期,过不久就可以站起来。小婧本来是满心欢喜地过来玩儿,却没承想我成了坐着轮椅的伤残人士,顿时就有些难过,不知道说什么好,局促不安。 我好声安慰,然后要求她绝对不能告诉我父母。小婧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见我说得严肃,便点头答应,说可以―― 难怪上次没有回去喝她的升学酒,原来是出了这档子事情。不过这心忧也只是一点点,当天晚上我让老万帮着定了一家东官很有名的海鲜酒店,帮她接风洗尘,也算是补办了升学酒。说实话,撂下学业小半年,还能够考上这么好的大学,确实是值得庆贺。 我并没有叫太多人,老万、小俊还有杂毛小道,女孩子就只叫了雪瑞,都是极熟络的朋友。小婧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孩子,见到这豪华的场面,便有些心慌,悄悄拉着我问这一顿要多少钱,还说一些让人发笑的话。场中气氛很好,老万对南方这一片混得熟悉,说到开学了由他来送小婧过去,所有的一切都由他来搞定,妥妥的。 我小叔有两个孩子,老大陆华虽然考上了鲁东一家普通的二本大学,但并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时而自负,时而自卑,还总是跟家里面要钱,搞得我小叔经济十分拮据。小婧当初去打工,其中的一部分原因,也是想给自家哥哥筹学费。后来我把小婧从江城带回晋平,然后又托了杨宇的关系,把她送到市一中读书,花费都是从我这里拿的,而大学的费用,自然也由我来垫付。虽然小叔一再言明,以后这费用小婧要还给我,不过我却并不是很在意。 其实我的心中很满足。没有我,小婧或许就是血汗工厂里面一名很普通的计件女工,每天最大的期盼,也就只是去附近的街上租几本大部头的盗版小说,来丰富自己空虚的精神世界,然后浑浑噩噩地谈几场恋爱,接着回家嫁人。而如今,她朝气蓬勃,准备进入全国一流的高校,拥有着无限美好的未来。虽然她背后不知道付出了多少汗水。作为改变小婧命运的人,我有着很强烈的自豪感。 我之前说过,我这个人没有太多很高的追求,只是希望自己身边的人,也就是在乎我的和我在乎的人,生活得越来越好。这便是我自己定义的成功。 席间,我发现坐在角落吸食奶油冰淇淋的朵朵兴致不高,在她看向小婧、雪瑞和小妖的眼神里面,充满了小孩子那种很直接的羡慕。我看着她那一双期盼的大眼睛,心中不由得一痛。两年过去了,我当初给这个小女孩的承诺依然没有实现,我终究还是没有能让她自由行走于阳光之下。要知道,这是我最开始给自己树立的目标,并且一直不断前进着。 然而我这一段时间在干吗? 所有的一切,都因为周围的人而转移,朵朵渐渐地淡出了我最急迫的关注点。我脑海里不由得又回忆起了第一次碰到朵朵时,那种如获珍宝的幸福感。鬼妖之体虽然厉害,但终究不是正途,我在心里不由得再次暗下决心,此番伤势复原之后,我一定要多方打探,看能不能够让朵朵回复人身。 接风宴完毕之后,我们送小婧去雪瑞处住下。那也是我第一次过去,感觉实际上的场景,比照片要舒服一些,不过依旧还是如在花房的风格。杂毛小道已经住了进来,拉着我在这近两百坪的大复式里面走动,说,考虑到你腿脚不方便,我们特意给你留了楼下的一间,你看看还行不? 我埋怨说,我又没说我要住过来,你小子搞得我无家可归,还好意思说? 不过当我看到房间的布置之后,说这话的底气,也就变得不是那么充足了。 之后的几天里,事务所的事情不再是那么忙碌,我便带着小婧去好几个景点玩了一回。也不是很特意,只是在自然中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是极惬意的事情。 除此之外,雪瑞还带着小婧去著名的商贸中心,买了些年轻女孩子的漂亮衣服,换上之后,焕然一新,不再那么土气。作为考上大学的礼物,我给她买了一台苹果的笔记本电脑,很贵,小婧推辞不要。我对她说女孩子要富养,就是要眼界宽广,不要浮于表面的虚荣,让人看不起。在大学里面的时候,会有很多男孩子追,不过要把持住自己。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会碰到一两个人渣,但是次次都是,那就只能说明眼光有问题,自己注意点…… 小婧受过情伤,点头说知道,她会谨慎对待找男朋友这件事情,不会让我再操心的。 我见她神情黯然,怕她有心理负担,便跟她开玩笑,说那也不行,如果碰到像你左哥这样稳重、有责任感的好男人,那也是不能够错过的,不然你以后可要怪罪我了。 她便笑,说不会的,她到时候如果有,会抓过来让我们给参谋的。 我也忙,不能时时陪着,就把她扔在雪瑞那里,直等到报到的时候再说。 其间我偶尔会去一趟东官南城那边的特勤局二处,打听一些关于小鬼重生的信息。这东西耸人听闻,当然没有结果。不过跟那个门房老头儿倒是熟络了一些,他看着坐在轮椅上面的我直叹可惜,倒是对站在我后面的小妖朵朵眼光大亮,赞叹连连。麒麟胎身平日里一如常人,唯有眼招子厉害的高人,才能够瞧得出这里面的蹊跷来。 随着日子渐渐临近九月,我的大腿和脚部的知感也渐渐加强了起来。肥虫子虽然一直在沉睡,但是并不妨碍我的恢复。随着我行气的时间越来越长,感觉经脉之间的裂缝也开始有愈合的迹象,不再像以前,脆弱得玻璃似的,一碰就碎。 九月份的时候,老万他表妹家那起杀妻案庭审结束了。那个叫做石柳的装修公司老板因为手段实在残忍,影响恶劣,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首犯是一颗花生米领了盒饭,但是怂恿他杀人埋尸的那个女人却是杳无音讯。我跟欧阳警官确认过,那个女人确实就是我以前饰品店的店员王姗情,一个人。我事后问过赵中华,得知这个女人确实已经在他们局里面留有档案,最近的一次是在鹏市,与人合谋杀害了一个小男孩,将其炼制成了小鬼。她的身份是邪灵教的外围成员,不过销声匿迹很久了,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出现。 我闭上眼睛,还能够回忆得到以前在我手下干活的那个女孩,以及她那如月光下溢满井水的纯净眼睛。我往日不曾想过,这么一个女孩会变成蝗虫一样,四处为害。 人可以变得很善良,也可以变得很恶毒。 九月中旬,我已经可以依靠着拐杖勉强走几步路了。疗养院住着花销太大,便是如我也住不起,便决定搬到李家湖给我们置办的房子里去住。在此之前,杂毛小道、虎皮猫大人和小妖都已经在那里安营扎寨了,就等我过去会师。当天下午我办了出院手续,医生嘱托我每个星期的星期六,都要回来作例行性检查,而且还要按时吃药。我点头,如鸡啄米。 那天大家都有些忙,杂毛小道出差去了鹏市,雪瑞在事务所顶班,就派了小澜和老万过来帮我办理。因为是下午,威尔也就没有跟在身边,就小妖在我身后推着轮椅,沿着道路两侧高深的林木树荫,往院门口走去。快到门口,我接到电话,疗养院说我有一些什么东西落在房间里了,让我回去拿。 我一听,正想指使着老万跑去拿,旁边的小澜说,我去吧,反正又不远,你们在门口等我就是。 我听得这电话有些陌生,也不明其意,来到疗养院门口,老万提着钥匙去开车过来,而我和小妖则在门口不远的树荫下等待着。刚一会儿,过来了三个衣着新潮的非主流少年,让人看着直想抽。他们三个瞧着小妖漂亮,过来言语调戏,继而开始动手动脚起来。 我并不在意。这三个战斗力为渣渣的非主流少年,从一出现就是个悲剧,我唯一担心的是小妖手脚过重,将这些小家伙弄成了重伤,不好处理。不过小妖似乎也知道收敛,要不然以她这十一二岁的萝莉少女样,把人给打飞上天,实在太惊世骇俗,所以与他们三个对踢了几脚。 疗养院门口有保安,看到有人过来闹事,而且是这里的客人被骚扰,吹着哨子就跑了过来。然而这哨子一经吹响,我耳朵突然一动,似乎听到什么激烈的破空声。这声音很小,隐约不可闻。 一阵惊悸突然就跃上了心头,我的心脏骤然收紧,感到从“炁”之场域中,有庞大的压力朝着我席卷而来。我抬头朝东边望去,下意识地知道自己被人狙击了。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三章 代号黄鳝 ·第二十三章· 代号黄鳝 砰―― 因为感应灵敏,我比别人更早听到了那一记枪声。然而即使意识到自己被人伏击了,我的身体仍然跟不上思想的节奏,只感到胸口一记刺痛,却来不及躲避。瞬间,一道娇小的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是正在陪三个小混混玩儿的小妖倏然出现。 接着有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在我耳朵边回荡。这声音是金属和玉石轰然对撞而发出来的。 小妖的身子腾空而起,重重砸在了我的身上。 我这边一时受力不当,轮椅倾斜,跟着她翻倒在地上。翻滚中,我看到小妖精致的瓜子脸疼得挤成了一团,眉头紧紧蹙起,显然她的麒麟胎身与那炽热金属流的撞击,让其难受万分。听到枪声响起,疗养院门口的那几个保安连忙缩退回去。不过是领一点儿工资,先保自家小命要紧,犯不着搏命。那几个小混混显然也吓得不轻,第一时间就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屁股高耸。 我不敢停留原地,抱着小妖在地上翻滚,心中焦急万分。我所处的是疗养院门前的开阔地,以那个枪手的视野和预谋,绝对能将其囊括在内,如果他下一次再扣动扳机,我说不定就要命丧当场了。 就在这紧急时刻,从西边猛然冲出一辆汽车,急速行到我的身边,大转身刹车,然后横挡在我们的前面。车门打开,老万一脸惶急地嚷道:“陆哥,这什么个情况?怎么好像是拍电影?” 说话间,车子轰然一震,那人开了第二枪,打在了我那辆蓝色萨帕特的车身里。 我的背上出了一身小米汗,在老万的帮助下挣扎爬进了后车厢,还没攀上座位,后车厢对面玻璃窗户“砰”的一声响,玻璃渣子四溅,噼里啪啦地拍打在我的脸上。突然,我牵着小妖的手一松,便听到耳朵边传来了一声母老虎的娇喝:“太、太、太……过分了!对面的那个家伙,居然敢惹小娘,你摊上大事儿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小妖朵朵就化成了一阵风儿,消失在了我的视线外。 车子已经在发动,轰鸣着朝车道中间疾驰。老万显然是吓坏了,车子犹如喝醉酒的汉子。摇摇晃晃行走了几十米,我还没有缓过劲儿来,便听到驾驶室里老万忍痛地喊道:“陆哥,陆哥,我中弹了,好像在屁股肉里面,好辣啊,怎么跟坐在火炕上面一样,怎么办?”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枪声响起,显然那个枪手已经被小妖朵朵给盯上了。我在后面,看不到老万的伤势如何。若说医疗条件,疗养院倒是设备齐全,而且也有现成的医生,就是不知道那里还安全不? 我在思索了两秒钟后,决定吩咐老万往回开。然后掏出电话来,分别打电话给赵中华和杂毛小道,简短说明了我遭受袭击的事情。杂毛小道表示马上赶回来,而掌柜的则立刻通知了相关部门,过来协查。说实话,在中国,枪支管制十分严格,任何案子,一旦沾上了枪支,便是一等一的大案。不知道是哪个人,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会脑子发烧,用枪来伏击我。这得有多大的仇怨啊?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我这样的人,下毒无效,近身击杀的话又敌不过我身边防范甚严的几个高手,在全国大力整顿相关组织、各路邪派高手纷纷隐匿的大背景下,对于普通人来说,唯有用枪,才有必杀我的希望。 只是这个要杀我的人,到底是谁呢? 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发现我自出道以来,仇人无数,几乎每一个人仇人都有必杀我的理由。而很多奇葩的家伙,甚至没有理由也可以杀人。所以这个问题对于我来说,实在是一个无解的存在。 当老万开着破破烂烂的车子又重新返回了疗养院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堆人,老万将车子停在人群前方不远,打开窗子朝人群大喊:“有没有医生?我中枪了,我需要止血……”好在这里的工作人员认识老万,立刻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冲上前来,将老万扶下车去检查。这个倒霉的家伙中了一颗跳弹,钻进了屁股肉里去,血看着哗啦地流,但其实并不严重。 警察反应很快,几分钟就到了,两辆警车。 疗养院门口的保安还算是比较称职,擒住了两个小混混,另外一个弄成爆炸公鸡头的小子见势不妙,早已经溜走。我心急小妖朵朵,这小狐媚子过了十分钟,都还没有露面,让人心焦。 没有伤的人自然要带回局子里面去审问,老万屁股中弹,我身上有好多玻璃渣子,都需要清创,便先到疗养院的病房里面,先行处理,而警察们也要进行现场取证。又过了五分钟,两个警察拖着一个被揍成猪头的矮子走了过来,一脸古怪,而他们后面,则是一个娇俏美丽的少女跟着。是小妖朵朵。我会心一笑,终于把悬在半空中的心放了下来。 在我完成了清创、录完口供之后,赵中华等人赶了过来。他跟这一票警察还算是熟悉,已然探听到了一些案情,告诉我那个枪手是掮客黄一手下的干将,但是他之所以跑过来杀我,并不是心血来潮,或者为旧主报仇,而是接到了新跟随的老大命令。那个老大没有名字,代号黄鳝,是分管南方这一片地界的邪灵教十二魔星闵魔新收的女弟子。 枪手知道得不多,那家伙也是在接到命令后过来执行任务的,就是个炮灰。他牙齿里面本来有毒药的,一咬破,不用几秒钟就毒发身亡,结果被小妖一拳头,给砸晕了。当然,他自己也没有存着必死的决心,不然也不会等到小妖赶到,还没有咬破毒囊。 事情很清楚,想杀我的,是一个外号叫做“黄鳝”的女人,而不是我想象中的其他人。这个黄鳝,如果我没有估计错误的话,她应该就是我饰品店的前店员、阿根的前女友王姗情。没想到,短短几年工夫,她居然越混越强,都混到邪灵教的中层位置去了。不过现在全国的风声都紧,但凡有这类人的苗头出现,就会遭受到严重的打击,真不知道她到底哪儿来的什么底气,敢这个时候,站出来惹事儿。 大家都在成长,没有谁,是弱者。 这边动静一出,顿时满城风雨。那个枪手和三个混混都被逮到局子里去盘查。我们这边稍微盘问过后,就没有什么事情了。警察告诫我要注意防范,赵中华问要不要派人过来保护我。我摇头说不用,他们最近人手也挺紧的。 兜兜转转,太阳落山时分,威尔开了事务所的一辆车过来接我。连说抱歉,他白天虽然能够穿着连帽袍子出没,但这里又不是中世纪的欧洲,太惹人眼目,所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这保镖却不在身边。同行的还有雪瑞,她脸色阴沉,没怎么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尽管我被盯上了,但雪瑞还是坚持让我住进她所命名为“空中花园”的家中。当天晚上八点半的时候,杂毛小道从鹏市赶回来,在听到了我的解释之后,说邪灵教的人还真的是硬骨头,现在风声这么紧,还敢顶风作案,当真是牛得一塌糊涂。你们都没什么事吧? 我指着正在教朵朵功课的小妖,说小妖帮我挡子弹受了点儿轻伤;小澜当时没在现场,事后吓得个半死,哭了好几回;至于老万,这个家伙的屁股中了颗跳弹,刚才得到消息说手术很成功,不到一个月,就又能够活蹦乱跳了。人没什么事,车子倒是不能够用了,要返修。 杂毛小道对事务所跟过来的苏梦麟说,老万这个小子表现不错,下个月发双倍奖金,薪资提高一档。一会儿老苏你代表事务所去看他,该买的东西买足,该办的事情办好,莫寒了员工的心。 苏梦麟点头说,陆先生已经吩咐过了,慰问金都准备好了,一会儿过去。 杂毛小道又交待了几句,苏梦麟一一记下,然后告辞,先回去处理事情。等苏梦麟走了,杂毛小道一脸寒意,说张伟国这个屌毛,阳奉阴违。现在全国都在暗地里忙着整改,这个家伙却以阻碍经济发展为理由,就是不肯积极配合,搞得连黄鳝这种小鱼小虾都能够闹腾了。什么“大内高手”,就是个捧臭脚丫子的眼高手低之辈而已。 发了几句牢骚,我、杂毛小道、雪瑞和威尔聚拢在一起,说了一些安全的注意事项。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一旦我们被那臭娘们儿给盯上,确实就是一身骚,甩也甩不掉。 碰到这样的事情,按照我以前的性子,说不定惹不起就躲了,不过现在却想着挖根掘底,把那个幕后凶手给找出来。她既然有害人意,那么就让她或者死,或者关起来,起不得这歹心。 说到这里,雪瑞突然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陆左哥今天出院,这个消息是怎么透露出去的?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四章 踪迹 ·第二十四章· 踪迹 其实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对手倘若真的盯上了我,以我目前的这种防范水平,被找到其实并不算奇怪。 但是雪瑞一提及,我们就有一种被人窥探的感觉,仿佛行踪已然被对手给掌握,知道我在那个时候出院,特意埋伏在门口。这一点,是赵中华跟我谈及案情的时候,我才发现的。那几个小混混也说有人让他们在今天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来闹事,分散我的注意力。这说明对手是有预谋、有准备的。 这让我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我不知道王姗情为何会对我如此仇恨,欲杀之而后快。但是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十分不好,让我心头膈应,难受。 前一段时间青伢子出现,我也是同样的感觉。 我们都知道,雪瑞之所以这么提及,是怀疑我们内部有人将我的行踪,给透露了出去。不过今天要出院搬家的事情,只有事务所内部的人才知道消息,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把我的事情透露出去,那么这个人,最有可能是谁呢? 当这个问题一过脑子,我脑海里就闪现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脸孔来。想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也有可能,那也有可能,但倘若真的要说是谁,还就是说不上来。 猜疑是魔鬼,是毒蛇,让我们大半年建立的友谊和信任,荡然无存。 或许是我们太敏感,多想了呢?杂毛小道打断了我们的猜想,说:“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么就不要想太多,小毒物,你这几天就搁家里面休息吧,至于其他的事情,由我们来办。到时候,就算是深挖三尺,也一定要将那个婆娘给挖出来,有背地里算计人的心思,就不要怕被报应。那个小娘皮要么就跑出东官,不然煎炒烹炸,咱们不带重样儿的。小毒物,上次那个傅小乔说的那个闲人侦探事务所,你有联系方式吗?我们联络他们一下,看看能不能够找到些线索。” 雪瑞点头,说对,黑白两道,我们都要抓起来,不要让那些家伙阴完人,拍拍屁股,还能地逍遥法外。 我自然没有闲人侦探所的电话号码,但是老万这个老油条倒是留得有。杂毛小道立刻打电话给老万,从半睡半醒中的老万手里要到了号码,然后连夜联系了闲人侦探所。除此之外,雪瑞和威尔在旁边献计献策,纷纷发言。 看到他们一副着紧的模样,我心中不由得暖洋洋的,感觉有这么一帮子朋友关心,还真的不错。 到了十二点多钟的时候,我才睡意渐起,朵朵端来给我煨好的中药,大家才发现时间不早了,拍拍我的肩膀,各自回房休息。这房子也大,各自都有房间,只是威尔这个家伙过来,要把小妖的房间给占去,惹得小娘发了好一通脾气。后来协调,威尔住我的房间,我则住在预留给小妖的公主房里,她这才勉强停歇了一些,不再闹事儿。 反正小妖和朵朵晚上不用休息,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修炼。而且我们在一个房间也住惯了。 我喝完药,推着轮椅来到了楼梯口,杂毛小道一只手将我拎起来,而小妖则是更加轻松地提着我的轮椅,上了二楼。进了房间,里面一派花仙子的公主范儿布置,大大的粉红心型床位,让我后脊梁一阵发麻,感觉自己或许跟杂毛小道或者威尔共一个房间,似乎更加合适一些。不过杂毛小道哪里管我,把我往床上一扔,拍拍屁股下楼去。 当天晚上,睡得我腰酸背疼,翻了一晚上的烙饼。 清晨,我被虎皮猫大人的聒噪声吵醒,一屋子的“傻瓜”,脏话飞扬。 这段时间不怎么提及大人,实在是因为它忙得跟老牛一样,大清早就出去,披星戴月而归,有的时候三两天不着家,也是常事。不过它忙碌,倒也不是为别人,而是因为我体脉虚弱,需要一味叫做“白莲忝”的药引。这东西其实跟燕窝一般,是某种鸟类的唾液凝结而成,有滋阴润肺、疏导经络的作用,是那龙涎水的替代品,常出现于沿海山涧崖壁、茂林高树之间,十分难找,也不曾为人所知。然而常人不知不闻,虎皮猫大人却并非常人,故而能够找寻。这几个月来奔波忙碌,东官这一带又少有山脉,它的行程遍布南方各地,搜罗白莲忝,肥硕的身子都瘦了好几圈。 出了门来,躺在沙发上跟小妖显摆功劳的虎皮猫大人看到我,“虎躯一震”,上前来拜见于我,口中高呼曰:“小婿拜见岳父大人,祝岳父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千秋万代,一统江湖。”雪瑞和小妖在旁边看着,被这个疲懒的肥母鸡逗得直乐,花枝乱颤。 正巧曹彦君打电话过来向我问好,谈了一下那个马来西亚降头师巴达西。结束之后,我想起在香岛第一次见到麒麟胎的时候,大人似乎发现了上面附着的念头,几下就解决了,便谈及此事,问它能不能够帮我消除一下,不然那个叫达图的老降头师徒子徒孙碰到我,还不都抄刀子搏命,多划不来啊。 麻烦!大人说,你智商缺陷啊?当初就是因为那印记太久,已经融入你的精神,无法分离,才没有一并解决的,不然哪里要拖到现在?再说了,被人惦记怕个啥?打铁还靠自身硬,说一万遍,终究靠的还是自己。 说完这些,大人展翅一飞,说看看老外去,好久没练英语,口语越来越不行了! 我记起我们昨天讨论王姗情的事情,不由得想起了我那倒霉的哥们儿阿根。没承想我们两个似乎有心灵感应,刚刚想起这个念头,阿根便打来了电话。我被袭击一事,十分保密,阿根并不知晓,所以我有些奇怪,接通电话,问怎么回事。 阿根也没什么事情,说心情不好,问我在东官吗?有没有空,有的话,过去陪他喝酒。 我说,你和那个新女友欧立夏整日缠绵,现在倒还记起了我来。阿根叹气,说现在的娘们儿真不好伺候,他就是烦这事儿呢,不要提。以前阿根谈起欧立夏,各种敬畏和爱怜,此刻这称呼,我倒被勾起了好奇心,问,你们俩又咋了?不是都已经搭伙过日子了吗? 阿根说城里的女人,太矫情。他们现在冷战了,欧立夏都搬回单位提供的住处去了。 我听他话语里满腹的怨气,知道这里面的冲突不少,出于朋友的立场,听他倒了好一会儿垃圾心情。最后我心中一动,问他最近有没有见过王姗情?阿根下意识地回答说有啊……说完他闭上了嘴巴,不肯讲。我见他那边有信儿,便严加盘查,并将王姗情买凶谋害于我的事情,说予他听。 他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很难接受。不过最终他还是倒向了我。告诉我王姗情在厚街一带做鸡头,现在的艺名叫做红姐,他上个星期还见着呢。如果要找她,去那里或许能够见着。 听到阿根这个消息,我不由得精神一振,问清楚详细的事由之后,叮嘱他不要走漏风声。阿根说晓得。当初还以为这贱人只是生活所迫呢,没想到居然还谋害起你来了,有什么要帮忙的,直说。我说不用,又跟阿根草草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接着把这个消息告知了杂毛小道。 杂毛小道大喜,说怕就怕她光席子薅被面,单独一个卷铺盖儿溜走。如今有家有业,一时间跑脱不得。他这就让闲人侦探所确定方向,估计今天下午就会有消息。 我问,要不要通知赵中华他们,由官方出面,似乎会好一些? 杂毛小道耸耸肩膀,说现在很多东西说不准,大家都在玩无间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相互间都渗透得厉害,所以有时候单独行动,比凡事求助于官方,更加靠谱一些。 我点头说对,确实是这么一个道理。 因为枪击事件,我便没有再去事务所上班,再说有雪瑞和张艾妮,事务所基本上也足够开张了。我在房子里逛了几遍,然后开始按照固体的法子,来复健我的上半身;至于下半身,我则依靠着拐杖艰难地上下楼。小妖朵朵看着咯咯笑,说我的动作像僵尸。 因为小妖特意布置过,窗帘一拉上,屋子里透着股阴凉,朵朵在里面也可以撒着欢儿跑。这也许就是这小狐媚子非要搬过来的主要原因吧?她嘴上不说,心里面不知道有多重视朵朵这个妹妹呢…… 我找了一个宽敞的阳台,躺在靠椅上,眯着眼睛看书,感觉颇为惬意。如此美妙的一天过去,到了傍晚的时候,杂毛小道打电话给我,说他在厚街那边,准备去堵王姗情了,说不定今天晚上,他就能够把那祸害娘们儿给搞定了,妥妥的。我问他在哪里,他说了一个地址。我心中不由得痒痒,说我也去。杂毛小道说,你疯了,你一残疾人士,昨个儿差一点丧了命,今天又要去弄什么幺蛾子? 我说我就是去看看,再说晚上有威尔和小妖,怕个啥子?那个女人我也算是认识,过去凑凑趣儿。 杂毛小道说,你就是个睚眦必报的角儿,行,过来吧。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五章 大头 ·第二十五章· 大头 或许有的人会质疑我都瘫痪在轮椅上了,为何还兴致勃勃地到处跑动惹事,这不是添乱吗?其实我这里是有缘由的。 不知道是天性使然,还是跟随虎皮猫大人学到的臭毛病,我身体里面的那条肥虫子,喜欢做一锤定音中的那最后一锤,总喜欢在我最危险无助的时候,苏醒过来,救我于危难之中―― 比如它第一次沉眠的时候,苏醒就是在湘西凤凰阿拉营王氏大屋僵尸群体的围攻之中。 不知道这个样子,它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人其实很多时候,很依赖于习惯。我往日没有金蚕蛊的时候,也好端端地活了二十多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是当我在2007年夏的时候,被外婆种下了金蚕蛊,却觉得自己永远地离不开它了。这种感觉不能拿男女之间的感情来形容,金蚕蛊就仿佛我的手指、我的脚趾、我的xx……反正就是我身体里面的一个器官。 我感觉当我的肾上腺激素大量分泌的时候,便是金蚕蛊苏醒之时。而当这小家伙开始苏醒了,我便能够让它给我舒经活络,激发潜能,并且很快就能够站起来了。坐了差不多小半年的轮椅,我连在梦中,都想着奔跑,想着不依靠任何人,行走在任何自己思想所达的地方。这种期盼,是正常人所不能够理解的,也是我想着去冒冒险的缘由。 而且,有小妖朵朵在我身边,我根本不用有太多的担忧。 我的那辆车被送回修车厂维修,不知道多久能够回来。在威尔的带领下,小妖推着我,来到小区门口打车。因为这边一般都是私家车,所以出租车很少有路过,差不多耽搁了小半个小时才出发,路上又堵,到了约定的地方时,已经晚点很久了。 华灯初上,灯火闪亮。 我们下了车,看到小巷子口有一个瘦弱的身影在那边守着,是小俊。见我们过来了,小俊迎上来低声打招呼。 经历过许多事情,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年轻人脸颊消瘦,目光锐利,炯炯有神,行为举止也十分得体妥当。他跟我们说萧道长已经和闲人事务所的高级业务员老丁过去了,雪瑞小姐在楼后面监视着,他待在这边等待着我们。我问,事情结束了没有?他摇头说,应该没呢,如果抓到目标了,他们应该会过来,并且通知赵中华的人过来接收。但是现在并没有动静。 我问,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大家都去哪里了?小俊告诉我,根据我从阿根那里得到的消息,闲人侦探事务所已于今天早上对这一片进行了排查,然后确定了那一栋出租楼,就是黄鳝的驻地。她平日里和麾下几个打手以及十几个直系的红牌子住在那儿,有时候还在这楼里面开房间接客。不过从中午到刚才,人来人往,就是没有见到那个女人,萧道长在半个小时之前,已经以查访的名义进去接触了。 我眯着眼睛,打量前面不远处的那栋建筑,看着门口不时有人出入,知道这里依然还在正常运转。 这里是个城中村。所谓城中村,即是城市包围农村,城市化进程的奇怪造物。生活在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或者长江、珠江三角洲流域大型城市的朋友,或许并不陌生。这里属于城市的一部分,却又有着农村常见的脏、乱、差,建筑密集、人员拥挤,因为低廉的生活成本,使得它成为绝大部分外来人口的首选之地,鱼龙混杂,环境堪忧。 因为鱼龙混杂,便容易藏污纳垢,治安十分差劲。 在这狭窄而黑暗的建筑和巷道里面,生活着无数的低收入人群,就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地生活着,在城市的边缘地带挣扎。 我看了一下周围,感觉我们的人手其实有点少,如果真的确定了王姗情就在这里,那恐怕根本包围不了,倘若让她趁乱逃脱,只怕下一次再遇到这小娘们儿,又不知道是何时何日。杂毛小道不在这儿,我也来不及跟他商量,便打电话给赵中华,说我们这边有了昨天枪击案幕后凶手的消息,问他们能不能派人过来察看一下。赵中华问我在哪里,我报了一个地名,他在电话那头表示知道,他们也刚刚查到,有人在这附近呢,立刻就叫人过来。 我这才安心,与威尔、小俊在不远处小巷子的黑暗处等待,目不转睛地察看进出的人们。 威尔已经摩拳擦掌许久,说那个女人一旦出现,他就冲上去,将其一顿猛抽,好挽回他昨天的失职。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赵中华那边的人还没有过来。而我们身处的巷子前后,却被六七个膀大腰圆、一脸凶残的汉子给围堵住了。我们收拢戒备。从黑暗中走出了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子来。 此人是个大光头,左眼紧闭,畸形,一道狰狞的刀疤从他的嘴角开始,途经左眼,一直蔓延到了耳际边缘,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蜈蚣虫。就是这一道刀疤,将他整个人的气质都衬托得凶狠而戾毒,江湖气浓重。 光头独目人走到了我们的面前,粗声粗气地说,你们几个,在这里鬼鬼祟祟盯了大半天了,当我们是瞎子吗?说,你们到底想干吗? 这些汉子的后腰处鼓鼓囊囊,想来都塞着砍人的工具。这些人我在南方见得多,以为都是附近收地皮费、床位费的地痞,见我们在这里停留太久,又是成群结伙的,所以才上前来盘查。不过看这架势,他们这边的防范倒是挺严的,不知道是不是跟最近创建文明卫生城市有关。 我见识也多,赔笑说,老大,你看我这一残疾人士,既不是条子,也不是随便放大炮的记者,我们几个在这里等人而已,你忙你的,不用招呼。 光头独目人狐疑地打量着我们这一伙人―― 一个俊朗有型的老外,一个刚抽条儿的小萝莉,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面的刀疤小子,唯一正常些的,就是旁边那个眉目如刀的年轻人。这样的组合,确实不像是我口中对他们最有威胁的两类人。然而旁边的一个矮个儿却低声嘀咕,说刚哥,红姐吩咐过了,最近市面不太平,让大家伙儿都注意一点。 这个被称为刚哥的光头佬眉毛一挑,似乎有些不太满意矮个儿的提醒,不过他终究还是拗不过红姐,厌恶地朝着我们吐了一口唾沫,说,滚、滚,滚远点,少来这边闲晃,想招惹麻烦不是? 这家伙有口臭,杀伤范围两三米,这一口唾沫星子飞出,全都沾染到了我们的身上来。 我们本来都有回避的意思,然而这个家伙的生化攻击一出,有点儿小洁癖的小妖朵朵立刻就不满了,杏目圆瞪,大骂道:“扑街仔,滚开去,你知不知道你的嘴巴臭得跟粪坑一样?你作死咩!”小娘掐架对骂的水准,便是虎皮猫大人也不遑多让。这一通骂,让这伙人顿时就有些发愣,不知道如何回复。 见到小妖情绪爆发,威尔嘿嘿一笑,捏起了拳头,咔咔直作响。 刚哥见这情形,不怒反笑,说,哎哟,你们还真的是想作死啊?此话刚一出口,周围的这帮汉子立刻扑了上来。威尔早已防备,出脚如鞭,径直攻向为首的刚哥面门,有“擒贼先擒王”之意。那家伙也是很厉害的练家子,轻松抵挡下来,看这起步和拳法,竟然有咏春一路的讲究,跟威尔你来我往,倒能够支撑几招。 除了光头刚哥,还有六条大汉,一水闲养的打手,走路打横的家伙儿。小俊和小妖上前护住了我。这架一开打,我便不往前面凑趣,自己推着轮椅,往后面躲闪。 威尔和光头刚哥交手几个回合,猛然一发力,便将这厮一掌击飞,重重跌倒在地上去。我刚刚要叫好,突然从黑暗的巷道中蹿出一个短发少女,蓝色磨砂牛仔裤,黑色t恤,健步如飞,手中挽着一把雪亮的银刀,朝着威尔扑去。血族天性怕银,威尔也不例外,见到这骤然而来的袭击,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比雪瑞还小,小妖见威尔往后退,哈哈大笑一阵,说,威尔叔叔,让我来助你!她放开手中一个被揍成猪头的汉子,欺身而上,与那个新来的少女对上。 那少女刀法精湛,而且刀锋锐利,似乎有一些门道,便是小妖朵朵,也一时奈何她不得。我感觉有些不妙,往那边的出租屋看去,只见一大堆衣着暴露的女人开始往外涌出,然后四散逃去。 糟了!我心中暗叫,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眯着眼睛盯向出口的那些女人,试图从中找出王姗情来。然而并没有,我只看到杂毛小道出现在门口,正在和两个一身赘肉的肥婆拉扯。 我的脖子后面突然一凉,寒意顿生。回过头去,只见在巷道墙头处,居然骑着一个脑颅硕大的小男孩,正诡异地盯着我,朝我吹气。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六章 减肥妙术 ·第二十六章· 减肥妙术 见到这个皮肤如同水泥一般灰白的小鬼头,我心中顿时一阵猛跳。 它的头颅比身子还大,就像我们平日里所看到的那种公仔。四肢短小,如同累赘,眼睛里有着一种非人类的阴冷光芒,让人看到便浑身不寒而栗。而它最明显的硕大头颅里,光溜溜的脑壳下面,有蚯蚓一般游动的青色血管,几乎透明,稍微仔细,还能够看到里面的脑浆翻涌。 吓―― 这个孩子我曾经见过,是在鹏城某地的一处出租房内。它生前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孩子,一双眼睛天生能够通辨阴阳,可看得清我们身边那些游离的灵体。而恰恰就是这一体质,使得它被人算计了生辰八字,在特殊的日期里,头顶凿孔、脐下三刀,以其尸油和牙齿寄托神魂,炼制成了这般的恐怖小鬼模样。它的大名叫做米小哲,小名唤作闹闹,母亲钟大姐原籍栗平。栗平毗邻晋平,与我还算得上是老乡。 此刻,它已然被王姗情炼制成了凶煞之物,一双白仁儿眼睛中,满是仇怨之色。见我抬头望去,它张开嘴巴,如同昆虫口器一般黏稠古怪,里面还有密密麻麻、满是小米大的细碎牙齿。它在叫唤,若同乌鸦夜啼,声声古怪而泣血,让人心底里直打哆嗦。叫了两声壮胆撑场面,那小鬼便从墙头纵身扑下来,朝着我的头部猛地一抓。 瞧这小鬼的模样,几近实体,我便知道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它定然进步很多,强大了不少。此类灵体不比常人,只要吞噬得当,并不用多长时间,便能够变得很厉害。我全身功力皆废,行动又不方便,哪里是这小东西的对手?旁边小妖脱不得身,便指望威尔帮忙。然而周围那几个打手如同打了鸡血,抄起家伙围攻上来搏命,小俊险象环生,威尔也忙着照顾周围,倒是没怎么着紧头上。 我在小鬼闹闹从墙头往下扑的那一刻,就在奋力地呼唤着金蚕蛊。 结果那小肥虫子自顾自地呼呼大睡,并不理睬于我,倒是我胸前的槐木牌子大亮,朵朵从我胸中飞出,身形未稳,便朝着前面那个畸形鬼娃娃一掌拍去。 同样是出身小鬼,一个已然成就百年难见的鬼妖之身,一个却是洞察天机、命藏至理的新晋之辈。两掌相击,不同属性的两种力量狠狠相撞,朵朵和闹闹的身体均是一阵狂抖,倒飞出去。 我看到朵朵朝着我跌来,心中不由得大为震惊。要知道,朵朵跟随我两年有余,特别是虎皮猫大人出现之后,所受到的好处数不胜数,又修得《鬼道真解》一书,其实已经算得上半个修行者,比那一般的小鬼,要厉害得多。他日成就,说不得还在我之上。然而即便如此,她与这个闹闹相比斗起来,竟然是不相伯仲,而以凶戾程度而言,这个闹闹似乎更胜一筹。这样的结果,怎能让我不诧异? 朵朵撞在了我的身上,巨大的作用力将我重重地撞到了墙根处,轮椅和墙壁发出好大一声响。 稍一安稳,我将缩到我怀里面的朵朵抱起来。这个平日里乖巧可爱的小丫头虽然依旧是一张精致娃娃脸,但是满脸青筋暴露,显然已经进入了恶鬼状态。进入这个状态的朵朵,跟平日里完全不同,凶煞莫名,嘴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怒发冲冠,腾的一下,从我怀里跳起,又冲向墙头去。 朵朵和那个叫做闹闹的小鬼,在空中开始凶狠地厮打起来。 说实话,朵朵很少这般模样。不知道她为何会如此,是因为这个闹闹和她一样,都是小鬼吗? 见到小鬼闹闹的出现,威尔便知道此事已难善了,他眉毛一低,回头问我,陆,我认真出手啦?到时候你可要帮我负责啊! 我心急两个朵朵的安危,也怕走了目标,拍着胸脯说,妥妥的,只要不杀人,你就放手去干吧! 得了我的保证,威尔脸色立刻变成了青色,眼球里涌现出一大股绚烂的红色,艳丽如血,然后双手一伸,朝着向自己挥舞精钢西瓜刀的汉子冲去。缩头缩尾的威尔并不厉害,然而当他真正释放出血族那股恐怖气息来的时候,这些学过一招半式的街头混混,简直就不能称之为对手,而是被活活虐待的试验品而已,一时间血光滔天,攻守转移。 朵朵性子属阴,能操癸水,也使得青木乙罡,而那个闹闹却是个火爆的鬼娃娃,阴火燃烧得厉害,与朵朵正好是互克的一对儿,而且战斗的经验更加充足,即使是进入了恶鬼状态的朵朵,也只是棋逢对手,锣鼓相当。两个小鬼于空中恶斗,卷起阴风阵阵,好一派恐怖景色。 我的视线从朵朵的身上转移开来,瞧向了杂毛小道那边。只见那两个日本相扑手级别的肥婆朝着杂毛小道推搡了一会儿,突然有一个脸色一变,以腰肢带臂膀,如棕熊一般相互摇蹭。她这一抖动不要紧,那颇呈规模的肥肉大范围地晃荡起来,蔚为壮观。 杂毛小道似乎也很少有跟如此肥胖的女人打交道,而且还是大力推搡,伸手就是一手油。他虽然喜欢红颜脂粉,然而面对这种猪油一般的脂粉,却仍然接受不了,故而皱着眉头,有些困惑。 那肥婆依然在快乐地抖动,媚眼如丝,似乎在享受着什么。 正当这场景向着暧昧戏分发展的时候,诡异的场面出现了―― 那肥婆本来穿着宽松的裙装,露出大象腿一般的臂膀,这臂膀白嫩渗油,在剧烈的抖动中,身上的肥肉突然纷纷掉落到地上去,变成了一条条白色的肉团,如同初生的老鼠,蹦跳着,朝杂毛小道扑去。 整个过程不过三两秒钟,一个四百来斤的女人在一番变化之后,竟然完成了天下最奇妙的减肥方法,将一身的好肉,都给抖落下来。 然而让人觉得恐怖的情形是,这些肉抖落下来之后,那女人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般,变成一个秀美标致的美人儿,而是如同榴莲一般,坑坑洼洼,丰满的地方依旧肥硕,而肉抖落得多的地方,却可以看得见骨头粘连的黏膜。这种整体的不和谐感,仿佛在一具骷髅上面,随意堆集了些白花花的肥肉。 情形如斯恐怖。面对着这密密麻麻窜过来,如同老鼠异兽的白色肉团,杂毛小道却微微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这家伙大叫一声“来得正好”,往后一跳,那把不知藏于何处的雷击桃木剑“雷罚”,便已然出现在右手上,左手掐动剑诀,雷罚凭空一划,绕了一个大圈子,顿时有一种如同实质的气场出现,由上而下,磐石一般,紧紧压住了地上那一堆白色肉团。 就这么简单一招,便显示出了杂毛小道数月以来,功力一直在增长,而且开始有了大家风范。一招一式,皆如随手拈来,却恰当万分,如此效果,乃习天之道也。 另外一个胖女人则狂吼一声,浑身肥肉也抖动,抽出一根笤帚,朝着杂毛小道扫去。那笤帚坚硬有寒光,竟然是钢铁所做,前方的铁丝摇荡。这东西就如同当年抗倭名将戚继光所布鸳鸯阵的利器狼筅的缩小版,前后皆可护住,颇为难缠。杂毛小道抽身后退,那些被压制的肉团又恢复了活力,有的彼此相连,有的又分裂开去,然后围绕着杂毛小道,零零落落布置出一种阵法来。 拿笤帚的胖女人攻势凶猛,杂毛小道怕碰坏了他的雷罚,并不与之正面冲突,往后缓退;而割肉的那女人双手舞动,几近疯狂,口中白沫飞溅,大声唱和着什么,地上的一堆肥肉开始越发地活跃了。突然,肥肉粘连,一股黄色的烟雾生成,围绕着杂毛小道旋转。 杂毛小道冷哼一声说,区区小术,竟然敢拿出来丢人现眼,我给你来个有去无回,也好让你哭丧一回脸儿!说罢,他手中的雷罚急速连刺七剑,正应了那北斗七星罡的气数。桃木与空气摩擦,有隐隐雷声响起来,这七剑刺完,他的剑势一定,遥遥指向了最前方。 那个割肉的女人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眼睛、鼻子和嘴巴处,突然涌冒出鲜血来,将整个脸染成了恶鬼模样,龇牙咧嘴,尤为恐怖;而那些黄色的烟雾则顿时萎靡,消散不见。 阵法一破,杂毛小道便没有了再与之纠缠的心思,侧身躲开铁笤帚的扫荡,左手紧握,硕大的拳头便印在了那个嚎叫的女人胸口。这女人原本有四百来斤好肉,轻易不好硬扛,然而地上那些老鼠一般的肉块脱下后,只剩下百来斤,被杂毛小道凶猛一拳,顿时所有的尖叫都噎在了喉咙里,往后飞去。 一招得手,杂毛小道乘胜追击,闪了两个身位,终于避开了铁笤帚,重重一拳,打在了另外一个女人的脸上。那女人被揍得头一偏,吐了口血,若无其事地伸出一双手,将杂毛小道一把搂入自己的怀中。杂毛小道的头被埋入篮球一般大的胸脯中,气都换不过来。 一道倩影出现在出租楼门口。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七章 红姐 ·第二十七章· 红姐 此人好久不见,正是那化名为红姐的王姗情。 与往日青葱年少的店员小妹相比,此时的王姗情显得更加风尘,化着精致的烟熏妆,发髻高高挽起,身材就跟女明星出名前后的对比一般,突然就波涛汹涌了起来。穿一身淡蓝色ol制服、戴着典雅黑框眼镜,十分从容,似乎我们这处的打斗与她并无关系,而她,仅仅是出来透个气、散个步,去远处遛一个弯而已。 不得不说,人是会变的。王姗情与我印象中那个热情能干的小姑娘模样,越发地远了。这前后的变化有如天壤之别,云泥一般。 在王姗情身边有两个人,一个满脸络腮黑胡子的壮汉,一个粗手粗脚的中年妇人。这两个家伙,前者犹如刚从牢里面放出来的饥荒贼,饿得眼睛发绿的那种;而后面那个,则就像是苦情电视剧里面的苦命媳妇儿,又或者是大户人家的老实保姆,怎么看怎么都是路人的角色。不过第六感告诉我,这两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而此时的杂毛小道也终于挣扎着抬起了头来,他面前这位吨位四百多斤的大妹子胸口内容实在很足,把老萧差一点都给闷背过气去。不过杂毛小道这老兄家学渊源,知道怎么跟这种纯粹依靠身体力量的家伙打交道,身子油滑如游鱼,几番扭动,就挣脱了这大妹子的热情拥抱。 杂毛小道显然对这肥婆并不感兴趣,他刚才似乎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脸上面的青筋浮动,两颊通红,第一次露出了极端愤怒的表情。说实话,我很少有见到整日笑嘻嘻、没个正型儿的杂毛小道,有过这么愤怒的表情。显然,肥婆刚才那没有半点商量的拥抱,让杂毛小道有一种被逆推的痛苦。 逆推啊…… “啊……”杂毛小道发出了高分贝的吼叫声,身子便如同安了弹簧,一退,继而凶猛前进,身子腾空而起,双脚收缩之后,复踢出去,重重地砸在了面前这肥婆的胸口。他竟然以自己的身体为武器,借助巨大的惯性,来对那肥婆展开攻击,这种巅峰的搏斗技巧,真的让人叹服。 果然,那个手持铁笤帚的肥婆根本来不及反应,仅仅将手抵在了胸口前,便迎来了杂毛小道的贯力一击。杂毛小道自小便有一牛之力,多年来的体格打熬,早就更上一层楼了,如今又使出这拼尽全力的一招,自然是凶猛得很。一击即中,那四百多斤的肥婆腾空而起,朝着后面摔去。她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轰然作响,正好挡住了王姗情等人前行的道路。 那女人杀猪一般嚎叫着,然后被王姗情一脚踩到。 提着lv包包的王姗情抬起眼眉,看向了从地上翻腾而起的杂毛小道。两人曾经在阿根的家中打过照面,自然是认得的。杂毛小道一见到这女人出现,想到她最近闹腾的各种行为,还有指使杀手伏击我的事情,顿时怒火中烧,几步就朝着前方冲去,口中大叫,你这妖孽,休走! 王姗情一声冷笑,口中大叫道,闹闹,回来…… 正在与朵朵交锋的小鬼闹闹收敛起满头的恐怖獠牙,一挥手,几朵幽蓝鬼火浮动,阻住了朵朵的进击,自己倒是返身,越过了十几米的距离,朝着王姗情飞回。杂毛小道前冲两步,那个络腮胡子一步踏前,接过了杂毛小道的进攻。 这络腮胡子表面看着粗豪,身手却是一等一的细腻,走的是咏春的路子,而且腿功厉害,交手的瞬间,在空中连踢了好几个刚猛的弹腿,破空炸响。 鬼脚七,佛山无影脚!对手并不是妖魔鬼怪,杂毛小道便与那络腮胡子硬碰硬。那络腮胡子却是格斗搏击的高手,对上杂毛小道,他也不落下风,有声有色地回击着。 我眉头紧紧皱起,看着身边这些激烈的战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说实话,来之前,我们并未曾想过此行竟然会如此艰难。在我的印象中,那个女人还只是一个任由我们宰割的小角色,见到我们的第一反应是逃跑,而不是这般淡定从容。然而先是那个持银刀的短发少女,然后又是两个古怪的肥婆,再加上王姗情身边这两个锋芒乍现的随从,都让我开始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出现。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王姗情,已非昨日阿蒙。 我不知道王姗情为何能鲤鱼跃龙门,身边竟然会聚集如此多的高手,但是知道不能够让她再次溜走,于是吩咐正在虐跟前这几个混混的威尔,别让那女人给跑了。片刻功夫,威尔已然将面前的这一伙混混儿打得七零八落,正准备与小妖共同擒住那个挥舞银刀的少女,听到我的喊叫,立刻点头,扭身朝着道路对面奔去。 见到我焦急万分,小妖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她的这个对手要说厉害,其实远远不如她,但是这短发少女凭借着一把银刀,一套泼风刀法,却能够将小妖给牵制住,不得寸进。小妖的麒麟胎身即使可挡子弹,但也不是万全之物,特别是融入了神魂,便有缺点。我见那少女的银刀,似乎有能够牵制小妖的东西存在。由此可见,那银刀应该是件不错的宝贝。 杂毛小道被那络腮胡所挡;威尔前扑,却被那中年女人给迎上。那女人一搓手,鼓弄出了一把拂尘,朝着威尔一刷。这玩意儿,竟然和往日青虚所用的一般,都是特定的钢丝拂尘,但凡沾惹到一点儿,就是一道血印子,而且那拂尘上面久经供奉,似乎也有让威尔不爽的气息。 不过威尔的加入,也让王姗情压力大增,她朝左转向之后,竟然朝着暗处小跑而去。那头头颅硕大的小鬼闹闹紧紧相随,想来它的主人就是王姗情。 我有点儿糊涂了。我所看到的那三人,每一个都应是名动一方的角儿,然而他们竟然汇聚在了王姗情麾下。瞧这架势,下面的这三个人,都在牺牲自己,做阻拦,不让我们追踪。 这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里,王姗情究竟是有何际遇,竟然混上如此地位?赵中华不是说她也就是个邪灵教的外围成员吗?她果真是闵魔新收的女弟子? 当王姗情就要遁入黑暗的时候,一袭白衣出现,雪瑞挡在了王姗情的面前。 这个女孩子本是个千金大小姐,拳脚功夫并不利落。然而后来被种下玻璃蛊,解蛊之后眼睛又出了毛病,看不得东西,所幸碰到了流落海外的天师道北宗传人罗恩平,帮着开了天眼。这天眼为何物,道家之法,不知者无从形容,只是她的身手从此开始变得厉害起来,总是能够洞悉别人的肢体,预知接下来的动作,故而先知先觉,躲闪功夫一流。讲到攻击的手段,雪瑞却也不差,紧握着手掌,三两下,就扇了王姗情一大耳刮子。 啪…… 这一声响动,让王姗情的左脸立刻如同火烧,也使得这个女人开始发起怒来。只见她往后退了两步,双臂一展,浑身一抖,那小鬼闹闹便从后方,乖乖地附在了她的肩膀上,张开一口细密的獠牙,然后融入她的身体里去。 经过小鬼上身之后的王姗情青面獠牙,一双眼睛幽蓝发绿,口中涌出了黑色的唾液,朝着雪瑞一把抓来。 雪瑞往后面飘退,并不与其缠斗,而是祭出了青虫惑。那小虫子甫一出现,就发出尖锐的叫声。 王姗情被那声音扰得烦乱,形如恶鬼的模样也就有些溃散,脑袋不断摇晃。我推着轮椅的轮子,朝着前面走去,想要看得更加真切一些,好知道王姗情到底有什么本事。然而那女人突然一声厉叫,如恶鬼啼哭,陡然冒出来,让人的心底里都瘆得慌,莫名地一阵惧怕,眼前发黑。 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王姗情已然没了踪影,而在雪瑞面前的,是那个彪悍的络腮胡子。 那家伙在一瞬间甩开了杂毛小道,状若疯虎,腿出如钢鞭,朝着雪瑞猛力踹来。雪瑞虽然并没有瞧见这一杀招,却很自然地躲开了去,正想着往黑暗处追击,却见那个中年女人一拂尘刷来,差一点儿就抚到了脸上。雪瑞被这稍微一阻挡,顿时身型一滞。络腮胡子突然将身上的衣服一扯,露出了一身结实精干的腱子肉来,古铜色的皮肤上面,文得有一个三头六臂、凶神恶煞的青面恶神。他仰天一吼,口鼻处都流下了鲜血来;同时,中年妇人将拂尘往天一扔,顿时光芒万丈,刺目之极。 我的眼睛顿时又遭荼毒,白花花一片,等我流着泪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络腮胡子身形大了一圈,黑雾萦绕,正在跟杂毛小道对战,雪瑞在旁掠阵,而那个中年妇女,和威尔一同,消失不见。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八章 闵魔弟子 ·第二十八章· 闵魔弟子 我正滚着轮椅往前走,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娇喝。“不要跑!” 我回过头去,只见将小妖朵朵缠住的那个短发少女,正在转身开溜,而小妖则恼怒地叫喊起来。 那短发少女也是个厉害之人,一见自己的任务完成,自己定然敌不过面前这凶猛的小萝莉,顿时扭身便逃。可恨这城中村的小巷之中,垃圾遍地,而那花草树木,却缺乏得很,小妖朵朵空有那青木乙罡的缠人妙法,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留她不得。 不过那短发少女刚走没两步,一个浮空小女娃娃便出现在她面前,一挥手,一道冰蓝出现。这冰蓝,蕴含着极为寒冷的癸水之力,倘若打中这少女,必然是妥妥的冰雕,晶莹剔透。然而一道森森白色的骷髅头,从这少女的胸口冒出来。那骷髅头的嘴巴一张,冰蓝立刻入了那黑黢黢的口中,消失无踪。那短发少女用一种很古怪的姿势,倒提银刀,抢前两步,唰,一刀朝着朵朵劈去。那银刀的刀面上有许多蚯蚓一般的符文,大匠制作,朵朵第一时间便感到了危险,抽身往后躲开。 小妖朵朵见这女人欺负自家妹妹,早已按捺不住,提着小拳头就冲了上去。 短发少女似乎早已预料到身后有人衔尾追击,手腕一抖,顿时一大蓬绚烂的银光,就从她的手中绽放开来,朝着后面的小妖笼罩而去。小妖浑然不惧,素手前伸,径直插入这刀光之中,想要将持刀的那手给打折了。那一只白森森的骷髅头刚刚吞噬完朵朵的冰蓝癸水,现在又朝着小妖的手上咬去。 我还待仔细瞧一瞧,只见那短发少女趁着那骷髅头啃咬小妖的空当儿,从怀里掏出一张黑漆漆的奇怪符纸,指间一搓,立刻有一道刺眼而阴森的光芒陡现。我知道厉害,立刻闭上了眼睛,当睁开时,那个短发少女也已经再无踪影。 小妖恼恨地挥了挥手,想要去捉缠住她的骷髅头,可惜那玩意儿滑如游鱼,抓了几次都堪堪溜开。 后面的朵朵冲上前来,双手结印,口中娇喝一声:“封!”她的手中立刻出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那白色骷髅头给吸附在白嫩嫩的手掌之上,须臾之间,那狰狞的骷髅头便已然销蚀大半,化作散沙。小妖往前冲了几步,趴在短发少女消失的地上摸了一下,一运劲儿,便将一大块轻薄的水泥板子,给推了开来。她心中虽忿恨,但仍旧意外地叫道:“五行遁术?” 望着这黑黝黝的地下通道,这小妮子想也未想,便要纵身跳下去追。我却吓了一跳,大喊,小妖,穷寇莫追,别进去,免得遭人算计了! 听我说得严肃,小妖便没有再追,那坑道里污秽横流,她天性爱洁,也不想进去滚上一滚。然而她刚刚被那短发少女纠缠那么久,临到头还让那女子给跑了,好胜的小妖脸面上挂不住,双手一掐,竟然有一股荒凉而恐怖的气息陡然冒出来。这是麒麟胎身所蕴含的远古麒麟之威,最精华的那一部分,被她激发出来,朝着坑道里面拍去,顿时从里面传来巨大的回震声响,嗡嗡嗡,不断回荡,搞得里面似乎要塌下来了一般。人若在其中,耳膜定然要被震出鲜血来,难受不已。 这下小妖满意了,拍拍手说,那只小老鼠,震你个半死,留个纪念,也不枉跟小娘交手半天。 不过强行催动那股陌生的力量,刚刚寄身麒麟胎身不过半年的小妖也并不好受,莹白如玉的脸上,有着一抹古怪的红色,似乎也鼓荡到了心脉。她四月间的时候,被那传奇男爵爱德华临死的血液夺舍,虽然依靠强大的意志,勉强压制,但是也不得不停歇了一两个月,运劲消磨,不得贸然运气;而后虽然一直相安无事,然而那东西却已然转化为了隐疾,小强一般,每到她脱力的时候,便化作心魔,前来夺取。 不过她终究是出了一口恶气,此刻即便是难受,她也依旧开心不已。这小狐媚子,便是如此好强。 小妖这边的打斗稍歇,我回过头,朝着杂毛小道那边看去,战斗却是渐入佳境。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冒出了好几个身穿便衣的男人,他们应该是特勤局的弟兄,赵中华叫过来的马仔,面熟,但名字却一个也说不上来,都是属于酱油、龙套的角色。他们围上了那个络腮胡子,一阵狂殴。 只可惜被狂殴的对象,反而是这几个可怜的便衣。 那个络腮胡子光着膀子,胸背之上三头六臂的恶鬼神像发出了青色光芒,使得他高大了几分,身体陡然又长了几寸,如同北欧巨人,身高手长,力量刚猛,仿佛身上附着了很恐怖的恶灵。找一破绽,一挥手,有一个上班族打扮的龙套应声而飞,重重地砸在了出租楼前的台阶上,落地便是一大口鲜血喷出。 这家伙此刻表现出来的实力,比那魔化了的青虚还要刚猛几分,便是杂毛小道也不敢硬碰硬地顶上,只是在外围牵制,不让其突围而走;而雪瑞则在更外围游走,那只青虫惑已然在空中摇晃,它倒不是很畏惧那络腮胡子发出的青光,只可惜此刻的络腮胡神灵加身,青虫惑根本就对他下不了手,施展不得手段来。 不过那家伙虽然凶戾,杂毛小道却也不是易与之辈,此子脚踏北斗罡步,围绕牵扯,不时刺出雷声凌厉之剑,化解危难,使得络腮胡虽然有如天神返世,却也逞不了太多的凶威。以柔化刚,以多欺少,杂毛小道深谙此道。 场面一时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 我不由得有些热血沸腾,心中模拟着倘若我还有集训营之前的实力,此刻果断冲上前去,能不能够与那汉子斗上几个回合,或者让肥虫子给他咬上一口,即使他再威势凶猛,但是身体总还是凡胎肉身,说不得还是会毒发身亡的…… 只可惜,此刻的我仅仅能做一个旁观者,远远遥望。 该死的肥虫子,你睡够了没有? 见那边打得热闹,小妖吩咐朵朵护住我,掠身飞了过去。 我看到这小狐媚子像一只海燕,轻盈地冲了过去,接过了一个刚刚被甩飞的便衣,攥紧拳头,朝着络腮胡子下盘攻去。那家伙眼如铜铃,放目一瞪,立刻有一道青光照到小妖身上,这青光阴冷中又带着数分灼热,小妖顿时失声痛叫,抬头一看,吓了一跳:“波诺,你这个多手怪,竟然是你……” 络腮胡面色凝重,见来人愈多,再僵持下去,只会越来越不利,于是双手结印,准备逃遁。雪瑞在旁边看得真切,她前冲两步,高声提醒道,我站的这位置下面,有一个通道,大家注意,不可让他再逃了! 那络腮胡见自己的退路被识破,恼羞成怒,吼一声,鬼神一般,朝着雪瑞冲来。 一直凝而不发的杂毛小道终于将罡步法阵踏完,他将雷罚往身后一插,左手掐出一个标准的剑诀,右手从怀里摸出了祭炼已久的血虎红翡,口中念念有辞,往前一递,那劲力一催,“吼”的一声,一头身形如蛮牛的剑齿猛虎,从那小小的玉刀之中狂涌出来,奔腾着朝络腮胡子冲去。 就在那血虎即将抵达络腮胡前方,虎爪就要拍到他的脸上时,那个家伙突然往后疾退数步,身子一震,一个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恶汉从他背上的文身中剥离出来,朝着那血虎扑去。那血虎为魄,恶汉为魂,皆是灵体,又是一方大拿,翻腾斗将起来,好一派风云突变的景色。 龙盘虎踞,凶煞莫名。 两者相斗,而络腮胡却陷入了最虚弱的状态。杂毛小道正待拔剑前突,一直静候机会的青虫惑顿时张牙舞爪,那络腮胡子眼皮一翻,双目之中,白的多于黑的,没有焦距,变得没有神采。这是青虫惑控制了络腮胡子。那透体而出的人形怪物回头一看,顿时大怒,慌张返回,被血虎瞅准机会,大嘴一张,竟然就将它的头颅给一口咬了下来。 头颅被噬,那三头六臂的家伙又不是神话传说中以乳为眼、以脐为口的刑天,顿时一阵恍惚。 剑光透过灵体,空空荡荡,无数青光就此湮灭融散,消失不见。砰―― 推金山倒玉柱,络腮胡子轰然倒地,脑袋跟地上那水泥板子磕出了一大摊血来。失去了“神灵”附体,他也不过是一个傻大个儿。 尘埃落定,我让朵朵推我上前,凑到前面去瞧。还未走近,西边的街道那儿人影憧憧,赵中华和曹彦君联袂而至,带着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当看到面前的这一切,赵中华皱着眉头,走上前来,将地上那个络腮胡子一把翻过来,瞧见这脸,不由得暗吸了一口冷气:“大猛子,闵魔的大徒弟?” 杂毛小道前踏罡步,雷罚带着风雷之声,唰的一声,将这家伙的身体给斩破。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九章 一梦 ·第二十九章· 一梦 大……猛子? 我看到赵中华将地上这个昏迷过去的男人给小心翻转过来,伸出手,几把就将那又粗又浓的络腮胡子给撕扯下来,才知道此人是化过装的,便问他大猛子是谁。 赵中华看着地上这个长着马脸的中年男子,神情严肃,又似乎带着些惊喜,从旁边的工作人员手上接过手铐来,将这个家伙给反铐住。这才回答我,说这家伙本名田咸,行内人叫他大猛子,是掌控南方省整个邪灵教的大档头闵鸿座下的大弟子,很厉害的角色―― 哎,他这是怎么了? 雪瑞围上来,将青虫惑收起,解释说没事,他只是附身恶灵被萧大哥给收拾挂掉了,神魂受了严重的伤害,不过也无妨,若想审问,随时都可以醒过来。 赵中华凝神观察了一下,摇摇头,说算了,拉回去再说吧,现在唤醒了,只怕压制不住这家伙。他叫来几个兄弟,把大猛子先行押回去,然后带着人收拾场面,也有人进楼里去调查取证,而曹彦君,则早已带着增援的人,朝着远处追去。杂毛小道将血虎红翡收起来,脸色阴晴不定,朝着旁边那个跌倒的肥婆吐了一口唾沫,狠狠地说,那娘们又跑了。 我眯着眼睛看向远方,那里堵着好多围观群众,朝着这里躲躲闪闪地看来,而王姗情那娘们却早无踪影。 这功亏一篑的感觉,果真是让人气愤。 赵中华他们的弟兄有两个受了些伤,骨头都断了,于是也叫来了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在人群外面叫唤着。我们也不好在此多作停留,钻进了小俊他们开来的车里,然后拨打威尔的电话。半天都没人接,我有点担心。穷寇莫追,王姗情此次的力量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赵中华口中的大猛子,可是闵魔的大弟子,竟然为了刚进门不久的小师妹,牺牲自己逃脱的时间,这是什么情况?实在是太奇怪、太反常了,让人有很不好的预感。 威尔没有回来,我们也不敢走,就待在现场不远的车子里。车小人多,我跟雪瑞、小妖在后车厢人挨人挤着。前头副驾驶位上的杂毛小道在跟我们讲述他装客人混进去的事情。不经意地说起,化名红姐的王姗情手下,倒是有一些妹儿条子很顺,有个脸蛋儿长得像电视上面的那谁谁谁,说得高兴,竟然把放走王姗情的怒气,给消得差不多了。 小妖在我旁边皱着眉头听,见我抽空插几句嘴,还说了表示羡慕的话语,立刻扭住我的耳朵说,陆左,你要也敢这么乱来,我就带着朵朵离家出走。坐在我膝盖上面的朵朵小鸡啄米地点头,一脸认真,说嗯嗯,我离家出走。 看着身为残疾人的我被小妖教训得龇牙咧嘴,头疼不已,雪瑞在旁边没心没肺地笑,还不时煽风点火,落井下石地说几句。 差不多过了十分钟,车门被敲响。杂毛小道把车窗摇下来,窗口探出一张精明而平凡的脸孔。杂毛小道跟我介绍,说这是闲人事务所的高级业务员老丁,丁思澄,刚刚就是他帮忙找寻到的王姗情老窝;老丁,这是陆左,我的合伙人,好兄弟,昨天被狙击的倒霉蛋儿,就是这位仁兄了。 我身子不方便,只是跟老丁点了点头。老丁告诉我们,跟我们同来的那个老外,跟着红姐朝汽车站那个方向去了,双方都太快,来不及盯上,实在抱歉。 杂毛小道说没事,这个怨不了你。他一回头,小俊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来,杂毛小道接过,递给了老丁,说今天的事情,就到这里,麻烦了,说不定我们还有再次合作的机会,事后的相关信息,你们发邮件到我说的那个邮箱里面,即可。 老丁点头,接过信封,稍微用手指捏了一下后,拱手告辞。 待他走后,杂毛小道跟我说起,王姗情化名红姐,在此处当鸡头,已经有一年多。此人偶尔失踪,又复出现,做过什么事情,都无人知晓,神秘得紧。根据闲人事务所给的资料显示,王姗情在此处有利用阴功害人的嫌疑,他们有消息得知很多跟这里的小姐春风一度的人,没几天就萎靡不振,从精神到身体,都极度疲倦,似乎被人吸取了精元。 我表示理解,王姗情养的小鬼闹闹竟然会这么厉害,想必她平日里没有少害人。就比如老万他表妹家发生的那案子,想来也只是很普通的一件。 又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我们都急得想出去找寻的时候,威尔岗格罗一身血肉模糊地狼狈而回。他这副模样将我们给吓坏了,一边慌忙安置他,一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以王姗情和那个中年妇女的道行,不可能将威尔这个吸血鬼,弄成这副模样啊!便实在是打不过,威尔若想要逃,也比之前的那几个邪灵教徒,要利索许多的。 威尔仿佛也受到了一些惊吓,说他当时追着王姗情和那个中年妇人,朝着南边跑去。穿过城中村无数建筑,然后到达一片黑压压的工地。那两人持续跑路的能力不行,其间几次被他赶上,不过那个大头娃娃十分烦人,每次都化作一溜烟,朝着他扑来。他虽不惧怕这类阴灵浸体,但是拖延了好些机会。 然而正当他瞅准机会,将那鬼娃娃甩飞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瘸腿老汉。那家伙,一出来就能够让空气都变得似乎凝固,跑动不得。威尔一听到前面的那女人叫老头儿师父,便感到不妙,转身就跑。不过那个时候哪里走脱得了,被那老头弄得半死。好在他融合了爱德华的血液精华,习得了一种血遁的手段,才勉强从瘸腿老汉的魔爪中逃脱出来…… 师父?我们面面相觑,听这动静,难道邪灵教十二魔星中的闵魔,也在这附近? 我们听得遍体生寒,在这大夏天里(南方省的九月份,是最热的时候),冷汗直流。 我看到远处正在处理现场的赵中华,让小俊把他叫了过来,将这个消息告知了掌柜的。听到邪灵教的大人物在这附近,掌柜的打量着身边这些兄弟,顿时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袭上心头。他二话不说,立刻拿起电话来,拨通,哆哆嗦嗦地告诉处长,问能不能让张伯过来一趟,镇一镇场子,闵鸿那老头儿没有躲起来,就在这附近,他们怕是搞不定这里。 电话那头的处长也慌了,说他立刻去找张伯,让我们坚持住。 听到这里如此危险,我们也坐不住了。我一个残疾人,威尔一个重伤员,自然没有在这里耗着的道理。我们草草商量一番,杂毛小道自愿留下来帮衬,而我、小妖、雪瑞、威尔和小俊都乘车返回“空中花园”,回避一二。我虽然不情愿让杂毛小道一个人在此冒险,但是自己确实又帮不上什么忙,故而驱车离开。 回到了家里,雪瑞拿出急救箱,给威尔诊治。血族的体质十分强悍,只要心脏没有受损,并不会出现很重大的伤害。这个吸血鬼被包裹成了绷带僵尸之后,饮了几杯私藏的鲜血,便沉沉睡去;我们则都在房间里等待,到了晚上十一点半,杂毛小道一身疲倦地回来。我们都睡不着,连忙迎上前去,问后来怎么样,那个闵魔出现了没有? 杂毛小道一脸倦容,说有,那个家伙遣人去截自己的大弟子,未果,然后跟张伯交上了手。具体的战况,他也没有见着,双方都是高来高去的厉害角色,可能就只比他师父差一点儿。他们后来赶到交手现场的时候,看到张伯半边身子都焦黑一片,不过没有死,而那个闵魔已然鸿影无踪。据张伯对赵中华的说法,闵魔也受了重伤,若没有什么天材地宝,三两年内,应该是恢复不了的。 我们瞪起了一双眼睛,都不知道这高手较量,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境况。 不过既然闵魔与张伯两败俱伤,那么邪灵教最近应该是过街老鼠一般,不会再傻乎乎地找上门来了。如此,我们也能够安息一些,不用那么头疼。 当夜,我们都度过了一个难眠的夜晚。 到凌晨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莫名地梦到了一个回荡沉浮的池子,池子中有一个白色巨茧,里面露出一张完美到了极致的美女脸孔,那一双黑色眼眸中仿佛藏着云海天空,以及绚烂瑰丽的星辰宇宙。她平静地看着我,这平静代表着波澜不惊,没有任何情绪,无悲无喜,仿佛石头,仿佛佛陀,仿佛天空,仿佛自然。我一晚上,都被这个美丽的女人看着,感觉自己浑身赤裸,被看了个通透。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裤裆一片冰凉,居然可耻地梦遗了。 我一边头疼怎么跟人解释这东西,一边皱着眉头思虑,为何我会梦到蚩丽妹,梦到那个无数虫尸的虫池?为什么? 第二十五卷·第一章 笔仙之诡异密码 第二十五卷 洪大校园笔仙杀人事件 ·第一章· 笔仙之诡异密码 接下来的几天里,风轻云淡,没有任何值得提及的事情发生。 我们忐忑了好一阵子,结果王姗情和闵魔一起消失无踪了,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出现。敌人缩起了头颅,我们便轻松了许多,不用紧张兮兮的,生怕对头会找上门来。 当然,到了闵魔这种层面,跟我们简直就相差得太远,倘若不是王姗情想要杀我,或许人家根本就不知道我这小人物,姓甚名谁。 星期天,我去特勤局二处签收工资条,发现门房换了一个戴黑眼镜的老太太,一脸严肃地看着我。经过询问得知,张伯受了很重的伤,要到山里面去休养,不能够再待在门卫室这个重要岗位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严肃的老太太,实力似乎也很强。至少她盯着我的时候,我的后脊梁骨便发毛。 东官那几天外松内紧,风声鹤唳。我听曹彦君说起,张伟国遭到了总局的严厉批评,认为他有些消极怠工,才导致了后面一系列恶性案件的产生,上面似乎对张伟国的能力开始有了一些质疑。而这个消息我在赵中华那里得到了确认,掌柜的难耐兴奋,说近年来东南这一片的问题比较复杂,总局十分不满意,有可能会对东南局进行一个很大的调整,而据小道消息称,黑手双城陈志程有可能会就职东南局的老大。 额外说一句,表面上特勤局虽然每个省份都有,但是实行真正职能的二处,却跟沈阳、帝都、兰榆、鲁南、金陵、锦官天府、南方这七大军区,是一般无二的设置。 听到这个消息,我有些愕然。在集训营的时候,曾听秦振和滕晓讲过这个可能,但当时也只是当作小道消息,听听而已,如今再次听这风声,却是有很大的可能性呢。一想到大师兄要到东南来任职,我的心便开始热了起来,有这位大佬在身后罩着,我们以后的日子,定然是滋润无比;而一想到张伟国那半秃子,我便忍不住地笑―― 老爹是机要单位的退休气功师又如何,在大师兄手下当差,那个唯赵承风马首是瞻的家伙,定然会十分郁闷吧? 当然,别人再强,终究还是别人的,想要人尊重自己,最主要的,还是自身要硬。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压力的原因,我的身体竟然恢复得出奇的好,九月中旬的时候,我已经可以摆脱拐杖,勉强步行,开始朝着正常人的方向发展。这一点跟雪瑞有很大关系,她在缅甸似乎是学到了一些东西,自从我搬进来之后,每日便帮我按摩双腿。 她的手指灼热,指尖似乎有磁力,这手法,舒经活络是一等一的强,弄得我舒爽不已,时不时发出杂毛小道斥责为“淫荡”的喊声。 小妖和朵朵见雪瑞的按摩卓有成效,也不甘示弱,纷纷用青木乙罡和癸水之力帮我梳理,哪知这两个小家伙天生都是当公主的料儿,下手没轻没重的,朵朵还好些,小妖差一点儿把我搞残,亏得虎皮猫大人及时帮我回复经脉,才没有出大事。 做了一段时间的试验品,九月末我已经能够如同正常人一样,勉力行走,如果不用走太久的话,基本上没有人能够看出我几个月以前,还是个躺床上的瘫子。 我去疗养院复检的时候,主治大夫把我的恢复情况称之为医疗史上的奇迹,还说要用我的病例,写成一篇论文,拿到国际上去发表。他激动的样子吓得我一阵害怕,做咱们这一行的,最重要的保命措施,就是低调,都像苏联克格勃的尤里马林大师一样出名,那就不要生活了。我费了不少口舌,甚至进行了恐吓,终于把这个妄图出名拿奖的医生给制止了。 即使摆脱了轮椅,我依然还是一个虚弱的人,不能够剧烈运动,情绪不能大起大落,也动用不得往日的力量,运用不了我这一双恶魔巫手……我仅仅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虚弱。 这些都取决于我的经脉,实在是太过于脆弱,根本还没有好好恢复。虎皮猫大人给了我一个大概的数字,如果持续服用它的方子,差不多到2011年的时候,我才能够恢复如常。这是一个遥远的过程,不过我却并不气馁,人有了希望,便一切皆美好。 《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的固体,《正统巫藏—携自然论述巫蛊上经》中的行气。这是我们敦寨苗蛊世代沿袭的法门,前者练体,后者练气凝神,都是一招一式打基础的方子,我练得勤,只要身体还适应得了,便从无停歇,将自己每一分精力,都用到了恢复的进程中来。 杂毛小道见我练得入迷,便索要了一份参详,结果当天晚上,朵朵告诉我杂毛叔叔一夜没睡,如痴如狂。第二天杂毛小道没去上班,下午吃晚饭的时候出现了,告诉我,说山阁老学究天人,如果不是隐居于苗疆,定然是个大大有名的角儿,你这师祖,是哪朝哪代的人士? 我摇头表示不知道,但是看这文章风格,或者清朝,或者民国吧? 当时我们四个人在吃饭,我、雪瑞、杂毛小道和小妖朵朵,威尔在休眠,而小当家厨娘朵朵,则在旁边跟我们端茶倒水,十分可爱。雪瑞的吉娃娃少有地出现,舔着小碟子里面的食物,很开心。我盯着桌子上面那个巴掌大的小狗儿,心不在焉―― 雪瑞这吉娃娃不知道怎么了,自从我们搬进来,就很少露面,一开始我们都不知道是怎么了,后来我才明白,它是怕极了虎皮猫大人。 作为咒灵娃娃出身的吉娃娃,它对虎皮猫大人有一种天然的畏忌。 杂毛小道表示他看了我的这两套东西,虽然并不能立刻捡起来就用,但是对他有很重要的参考作用,如果他的境界在近期有所突破,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的这东西。我说好,能有用就行,咱也不是那藏私掖着的人,雪瑞,你要不要也看一看?说不定也会有用。 雪瑞摇头说不用,她师承两门,自己都还觉得头疼呢,再多学一门,杂而不精,这是最忌讳的。 时间晃晃悠悠,马上就要国庆了。因为是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有阅兵仪式,我想着在南方市读书的小婧也许会放假,便打电话,问她要不要过来玩几天?哪知打过去,听到小婧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我觉得气氛不对劲,便直接问她,说发生了什么事情,感觉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拍拖了?小婧不承认,说没有。又聊了几句,她很突兀地问我说,左哥,你在家帮人算过命,我还听我爸说你很厉害,鬼都不怕,而且又在南方开风水公司,你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啊? 我摸了摸鼻子,心底里发笑,这个小妮子真是个笨蛋,她过来时整日跟她疯玩的朵朵小妹妹,便是一个小鬼儿,如今却傻乎乎地问我,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岂不可笑? 不过笑完之后,我感觉到了她心中的恐惧,便问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子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这一问,小婧竟然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把我吓了一大跳,连忙问她怎么回事? 小婧在电话那头哇哇大哭,说左哥,我不读书了,我要回家,我们这里闹鬼,我害怕,不敢在这里呆着了。 我这堂妹子在电话那头抽噎哭啼了好一会,我才得知了一个大概,说她进校的时候,参加了一个叫做灵学研究会的社团,然后在某一天,跟社团里面的一帮同学玩校园里经久不衰的灵异活动“笔仙”,当天玩出来的结果,那白纸上面,画出了四个颤抖的符号,依次是“4、4、=、2”。 小婧告诉我,说她们当时点燃了一根红蜡烛,在一个很幽暗的房间里,气氛很浓重,火光闪动之下,每个人脸上都有着诡异的笑容,当那笔开始行动的时候,冷风吹过,仿佛真的有笔仙降临。当时玩这个游戏的,总共有六个人,每个人都有参与。玩完之后,社团的社长就开始讲鬼故事,讲笔仙的原理,十分吓人。 不过这也只是年轻人寻找刺激而已,作不得真,大家相互吓唬之后,喝喝啤酒,散场而去。 哪知在第三天,那个带着他们一起玩笔仙游戏的社长,游戏的主持者,在半夜三更的时候,从男生宿舍楼五楼一跃而下,摔成了烂泥,脑壳都破了,一地豆腐渣。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回味过来了,那所谓的笔仙提示,那几个数字组成的密码,莫非就是…… 第二十五卷·第二章 社团之诡异活动 ·第二章· 社团之诡异活动 参与笔仙游戏的,总共有六个人,那么这“4、4、=、2”的意思就是死四个,剩两个。 这是其他五个同学在去看了社长林陌死后的惨状后,共同的猜测。 这个猜测像是毒蛇,啃噬每一个人的心,每个人都害怕至极。不过学校和警方在调取了楼道监控录像,又经过盘查之后,给出的死亡原因是,梦游中不慎跌落。为此,校方还额外花了一笔钱,给内墙栏杆上面加装了防护栏,防备这种事情的再次发生。 而让人恐惧的事情是,林陌的室友表示,林陌这大学三年里,根本就没有梦游症。别说是梦游症,便是梦话,都基本没有,磨牙倒是常见。 不过这件事情学校既然已经有了定论,而林陌的家人也接受了这个解释,处理妥当后,大家也就安心下来,只当作是青春岁月中的一抹伤痕,让时间来将它慢慢抚平。听到这里,我有些疑问,说:“小婧,这不是挺好的么,为什么你还说闹鬼呢?” 小婧在电话那头幽幽地说道:“我室友杨紫汐,昨天疯了……” 经过小婧断断续续地描述,我能够想象出,几个闲暇无事的大学生,为了寻找刺激,或者别的目的,在午夜玩起笔仙,或者问姻缘,或者聊天逗趣,结果引来了恶灵,附身人体,要将参与者一个一个当作替身,拉入幽府―― 这仅仅是小婧的片面之词,没有亲眼所见,我并不能够得出结论。不过我忍不住叹息,所谓好奇害死猫。我记得一年前湾浩广场里,那城市神鬼论坛的老孟等人也是如此,最后导致仅三人逃出。 这都是血的教训啊! 我心里有点儿不高兴,小婧上了大学,不好好学习,参加什么灵学研究会,还去玩什么笔仙,真是让人不省心。 什么是笔仙?其实是一种招灵游戏,在一天阴气最足的子时,点一盏幽火,三五好友聚拢,两人反手握住一只祭炼祷告过的笔,有人主持请灵仪式,毕恭毕敬,诚心诚意。如此种种讲究之后,便有所谓的魂灵,附于笔上,与人交谈,帮参与者预测未来等。 这种法子,其实是中国一种很古老的占卜手段“扶乩”的简化版,也是少数普通人与灵异面对面的方式。不过这东西跟白露潭请神一样,要机缘巧合才行。而那些所谓的魂灵,有的是孤魂野鬼,有的是动植物,但更多的,则是怨灵。 我们知道,世间万物,尘归尘、土归土,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都是有一定规律的。而这些规律,便是道。大道五十,天演四九,而那遁去的一,便是变化。死后的灵魂不归幽府,留在凡间的,要么是有大念想;要么就是有怨气,化解不开的仇怨。这些本有的东西还不算,再加上每月初一十五的阴风洗涤,即便是善良而无害人之心的魂灵,倘若无寄托,要么烟消云散,要么就加害于人。 这便是道,是老天运转的规律所在,能逆天而为的人,终究稀少。 就如同帝王求长生,如同朵朵复活,所要走的道路,实在是太过艰难。 不过,我一会儿后就释然了,小婧想要融入大学生活,就不得不和周围的朋友保持一定的兴趣爱好,不然太过于疏远,反倒显得孤僻了。那时候,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到底才二十来岁,又不是老头子,在轮椅上憋屈了大半年,不由得想去外面走走。而且小婧是我小叔最疼爱的女儿,她有事,我也不能够不管。便让她等待些时间,我会赶到学校,帮忙看看。 小婧在电话那头高兴极了,说:“左哥,多谢你,我这就跟那几个同学说去。” 结束通话之后,我找到了杂毛小道,问他要不要去? 杂毛小道说:“去不了。金陵的那个郭瞎子你还记不记得?就是铁齿神算刘的徒弟,那个屌毛明天要过来玩儿,得招待一下,还准备叫你一同去嗨皮呢。这样,你先去探探路,倘若搞不定,我带着郭瞎子随后就到。” 我点头表示知道,让杂毛小道好好招待。 杂毛小道走不开,但是雪瑞却表示很有兴趣。虽然茅晋风水事务所越来越红火,但是这位大小姐跟杂毛小道,是一个德性,并不觉得钱有多重要,该休息便休息,没事就翘班,当听到这件事情,她紧紧抓住我的臂膀,说她正想去大学校园看一看呢,同去,同去…… 我想着,我虽然跟普通人一样可以自由行走,但是功力却几乎荡然无存,就剩下一对眼招子厉害。虽然有两个朵朵陪在身边,但是如果雪瑞同去,似乎可以省掉很多麻烦,便说可以,一起去呗。 雪瑞是个急性子,头天晚上刚刚说定此事,便整理行李,让苏梦麟在南方市的酒店订了两个房间,第二天清晨,便拉着还在做固体瑜伽的我出了门,开着她那辆新买的红色奔驰小跑,驱车前往南方市。 东官和南方市相隔不远,差不多两个多小时,我们便来到了小婧她们大学。 小婧接到我的电话,早早地在校门口等着。我不想太过张扬,让雪瑞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了车,然后和她、小妖一同步行,前往校门口。到了地方,发现除了小婧之外,还有三个人在。小婧跟我介绍,胡雪倩、车宏保、杨奕,这三个同学就是当初一同玩笔仙的人。 我打量了一下这三个人,发现他们的精神都不是很好,萎靡不振,黑眼圈,似乎睡眠不足,或者担惊受怕太久,显得不是很有活力。 当然,换位思考一下,倘若我是一个普通大学生,碰到这样的事情,自然也会吓得睡不着。 小婧的这三个同学犹豫地看着我,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的确,我穿着打扮十分寻常,并不是那种一看上去就有高人范的家伙。倒是雪瑞和小妖,一个校花级的清纯美女,一个娇艳如花、超乎同龄人成熟的俏萝莉,似乎更惹人眼球一些。在短暂的尴尬之后,那个叫做车宏保的年轻人提议说:“我们去前门的咖啡馆坐坐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陆哥聊一聊。” 看到车宏保和杨奕这两个大学生对雪瑞,很明显地咽了口水,我笑了,说好吧,我们去谈一谈,了解清楚再说。 大学城里有不少环境很好的咖啡厅、西餐厅,我们来到附近的一家,落座,然后各自点了些饮品,一切完毕。几个人相互推托了一番,最后由杨奕把事情完整的过程一一讲来。 杨奕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从穿着上来看,家庭条件似乎不错,谈吐也得体。他告诉我,说他和死去的林陌是同班同学,也是一个寝室的室友,今年读大三了。他们是在大一的时候,加入的灵学研究会。这个社团最早是一个英国留学生开办的。不过那个学生后来回国了,因为有趣,社团延续了下来。 杨奕很坦诚地告诉我,之所以加入这个社团,除了对灵异、特异功能、ufo等感兴趣之外,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个社团容易丰富自己的感情生活―― 当妹子陷入恐惧的时候,通常会抓紧身边的男性朋友,这搂搂抱抱多了,日久生情,感情生活自然不会太差。 作为重点大学医学专业的学生,要说真的信这个,其实有些扯淡。 灵学研究会因为涉及封建迷信,校方并不是很支持,不过因为年轻人很喜欢,倒也不愁没会员。林陌目前是这边学区灵学研究会的社长,他因为在大一的时候,跟那个留学生学了不少东西,所以相关的知识储备都十分充足。那些不定期举行的笔仙、碟仙以及杀人游戏、塔罗牌等活动,都是由他来主持的,也算得上学校的风云人物吧。 与往常一样,他们那一次笔仙游戏,是由新加入的社员小婧、杨紫汐、胡雪倩、车宏保,再加上主持人林陌和他这个老成员,一同进行的。 当天的事情经过,和小婧跟我描述的差不多。不过杨奕那天却觉得有些奇怪,他往日没有这样的感觉,但是那天结束之后,却感觉心里面很压抑,沉甸甸的,难过得很,脖子后面有丝丝凉风。等到第三天林陌跳楼身亡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觉得那几个数字,似乎预示着他们的下场。 说到林陌跳楼,车宏保吞咽着口水,跟我说:“陆哥,你是没有看到那录像,场面诡异极了,好像有鬼在牵引着他一样。” 我眉头一扬,问有录像吗?他说有,被封存起来了,不过他可以找小王老师借到。 我点头,说好,我们去看看录像吧。 第二十五卷·第三章 录像之诡异画面 金蚕往事8 第二十五卷 洪大校园笔仙杀人事件 ·第三章· 录像之诡异画面 小王老师全名王侨华,是学生会的指导老师,毕业留校没几年,二十七八岁,在学校里,算是一个比较年轻的老师。 当得知我的身份后,他下意识地表示了怀疑。不过目前的情况有点儿糟糕,参与笔仙游戏的六个人里面,林陌跳楼身亡,杨紫汐莫名其妙发了疯。这些事情让他很头疼,跟闻讯而来的学生家长沟通了几次,都被骂得狗头喷血,领导对他也十分不满意,总是质问他为什么要让灵学研究会这种宣扬封建迷信的社团存在。 小王老师其实也满腹牢骚,他留校不过两年,以前留下的弊端,为什么要由他来扛? 短暂的沟通之后,我和雪瑞在学校的监控室里看到了林陌跳楼时的录像。图像并不是很清晰,一条长长的长廊,一盏楼道灯亮着,下方空无一人。在凌晨一点十二分的时候,一个高瘦的男生穿着黑色大裤衩,光着膀子,动作僵硬地出现在了走廊上。 这个男生便是林陌,由于角度和画面的关系,显得十分模糊,但是大致能够瞧得出,他的眼睛紧闭,脸上的肌肉不断地抖动着,显得十分诡异。除此之外,他口中还在喃喃自语,嘴皮不断地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走廊上转了大概几十秒钟,然后双手攀上了靠里的围栏。 整个过程,仿佛有人在拉着他行走。 短短几秒钟,林陌便踩上一个凳子,翻过了一米六高的围栏,身子一扭,消失在了画面中。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一条年轻而鲜活的生命便消失不见了。 画面定格在一点十三分,小王老师按了暂停键,跟我们解释道:“根据办案的专家讲,林陌临死前所说的话,大概是‘你抓不住我,你抓不住我的,我不会死……’,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哦,我那里还有一些现场的照片,偷偷留下来的,你们要不要看看?” 我和雪瑞对视一眼,这个小王老师倒是个有心人,这些东西,他都还留着。 不过一个死人的照片,看不出什么稀奇,我们都不想让自己的眼睛再受到污染,便说不用了。 不过雪瑞提出来,要重新再看一遍录像。 小王老师虽然略感奇怪,但还是同意了。雪瑞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不断地要求回放。在第五遍的时候,她突然让小王老师停住,然后指着正准备翻身而下的林陌身后,说:“陆左哥,你看看这里,有没有感觉到奇怪的地方?” 我凑上前去,眯着眼睛瞧,只见在雪瑞指尖点击的地方,画面似乎格外模糊。 这模糊的产生,并非是监控设备的硬件问题,而是与周围的空间,有一种隐约的疏离感,就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这种差别很细微,常人看不出来,也不可能发现其中的蹊跷,但是身有天眼的雪瑞却可以。 经过提醒,我也看出来了,林陌的死并非是因为他那所谓的梦游,而是有脏东西在。 那东西操控了他的意识,然后一步一步地引导他,将他送入了死亡的深渊。 小王老师见我和雪瑞议论画面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说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旁边的小妖没好气地说:“什么问题?好奇害死猫呗。他们请笔仙请到了怨灵,结果一命呜呼,如是而已。”小王老师见这个漂亮的小萝莉说得肯定,眼睛睁得大大,迟疑地问我是不是? 我点头,说:“有可能,按理说像学校这种圣地,文化熏陶,是不会有这等凶灵的,但凡事都怕‘万一’二字,谁也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情。不是有一个学生昨天刚刚被吓疯了吗?带我们去看看吧。” 小王老师本来是个十分有主意的人,不过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匪夷所思,由不得他不心惊,思路也完全跟着我们走了。于是点头同意,带我们去找那个学生。 我们在学校附属医院的一间病房里,见到了杨紫汐和她的家长。 杨紫汐的父母是小县城的普通工人,举止都有些拘束。在我们到医院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一个蹲在地上吸烟的中年男人,愁眉苦脸,小王老师告诉我他就是杨紫汐的父亲。 杨父不是很好说话,讲话也是粗声粗气的,见到小王老师就是一通训斥,说他要去找院长、校长评理,如果学校不给他一个说法,他就去找市长。当得知身后的这几个男女,就是和他家闺女一起搞那劳什子笔仙的同学,他撸起袖子,准备冲上来扇大耳刮子,被拦住了,仍然止不住愤恨,朝为首的我大骂:“你们这些挨千刀的,不好好学习,整日搞这些邪门歪道,现在舒爽了吧?你小子年纪比别人都大,怎么不学学好?一看你脸上这刀疤,就不是个好人……” 我摸了摸左脸颊上面的刀疤,往后退,躲开杨父的唾沫,而雪瑞和小妖则在旁边咯咯地笑。当得知我是被请过来给他闺女“看香”的先生,杨父立刻又变得十分拘谨,连声道歉,拉着我的手,声泪俱下,说一定要救救他闺女,这好好一个女孩子,刚考上大学,可不能就这么毁了。杨母倒是个柔弱性子,趴在病床边哭泣,泪水濡湿了白色的被子。 我盯着病床上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女孩,让杨父杨母先不要出声。杨紫汐名字很好听,但并不算是一个漂亮的女生,皮肤有些黑,脸上还有一些雀斑,我们进来后,她便一直缩在被子里不说话,听到有动静,她掀开被子,看了我们一眼,啊的一声尖叫,又盖住了头,躲进了被子里。 杨母让出位置,劝说她女儿出来与我们谈话,只可惜杨紫汐头蒙在被子里,不断地叫道:“鬼、鬼,你抓不住我的,你走开……” 听到杨紫汐说的这话,小王老师不由得瞪起眼睛,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半分钟,杨紫汐安静了些,小王老师告诉我,说:“杨紫汐同学是在昨天早上发病的,胡言胡语,谁也不认识,恐惧、焦虑、哭泣、大吵大闹……然后发起了高烧。同学们把她送到了医院,然后通知了她的家长,要等她烧退了之后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精神方面出了问题。” 我摇摇头,说:“不用了,她精神没有问题,只是丢魂了。” “丢魂?!”旁边几个人都疑惑地齐声说道。 我望向雪瑞,她点了点头,说:“这位杨同学确实是丢了魂魄,才会显得精神失常,六亲不认。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情,我们发现得早,晚上十二点的时候,把魂喊回来便是,你们也不用着急。” 杨紫汐的父母和小王老师将信将疑,我则回过头来,对着后边围着的小婧等人,说:“事情我大概清楚了,现在想去看一看你们请笔仙的地方,走吧,谁带我去?” 杨奕告诉我,说他们是在灵学研究会社团办公室里玩的游戏,那是栋老教学楼,腾出来给各社团办活动用的,钥匙在林陌手上,他出事之后,就再也没瞧见了。备用的钥匙在学生会手上,不过因为出了事情,他们把社团办公室给收了,要想进里面去看,估计要费一番周折。 我说没事,直接带我过去就好,有没有钥匙无所谓。 我们说完话就要离开,杨父拉着我的胳膊,说:“陆先生,莫走,莫走,我家汐汐还等着你救命呢。”我笑了,说:“杨叔,你莫急,喊魂的时辰,一般都是晚上十二点,你先去买一些香烛祭物、杯米竹筷等物。我们又不会跑,到了晚上,自会过来给你家女儿喊魂,耽误不了事儿的。” 杨父这才讪讪地缩回手,说:“好的,好的,谢谢陆先生。” 我们离开了病房,小王老师问我:“刚才所说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笑了,说:“是真是假,我们明日自见分晓。” 到了饭点,我们在学校草草吃了东西,小王老师也跟着一起。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小婧他们请笔仙的地方,一把铁将军紧锁。不过这难不倒小妖,轻轻一拧,门便被推开了。 这房间不大,几张桌子拼凑在中间,上面胡乱铺着十几张报纸,杨奕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天用到的道具,并没有什么特别。当时正是一天里阳气最旺盛的时候,也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我趴在桌子上,盯着那张写有歪歪扭扭数字的白纸,皱着眉头思考,突然看到下面铺着的晚报上,有一则消息,回过头来问:“小婧,你们学校最近另外还死过人啊?” 小婧凑过头来看了一下,说:“是啊,死的是一个读研的学姐,肚子都大了,还被人半路捅死。” 第二十五卷·第四章 招魂之雪瑞出手 ·第四章· 招魂之雪瑞出手 我开始来了一些兴趣,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小婧说她也不是很清楚,都是听别人说的。我扭过头来,看向了小王老师。 小王老师舔了舔嘴唇,说:“有这么一回事,是上个月发生的。学校里面有一个女研究生叫穆昕宇,长得很漂亮,有天晚上回研究生宿舍的时候,路过小树林,被人拖到林子深处,下了黑手――那个凶手十分残忍,不但与被害人发生了非法关系,而且还将其杀害,后来验尸的时候,法医发现被害人肚子里面还有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一尸两命。这件事情学校有意淡化,不过后来还是被报道出来了。” 我眉头皱起,问:“凶手抓住了吗?” 小王老师说:“没有。这案子情节十分恶劣,当时警察还组成了专案组,排查了好久,人心惶惶的。嫌疑人很多,但是经过一个多月的调查,还是没有找到凶手。最近学校发生了很多事情,这样的恶性案件频频发生,让各级领导都很被动,甚至影响到了招生。所以他们的压力很大,希望能快点解决,防止类似的事情发生。” 我看着报纸上用红色油性笔圈起来的报道标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小王老师有些忐忑,再次问我,说:“这些事情有联系不?” 我笑了,说:“我又不是福尔摩斯,哪里会知道?行了,我大概清楚事情的经过了,散了吧。我们这几天估计都会在南方市,先去酒店放点东西,到了晚上,再给那个姓杨的学生招魂,让她恢复神志。雪瑞,你觉得怎么样?” 雪瑞点头,说:“听你的安排吧,这些事情,要到晚上才能够有结果。” 说完,我们走出了房间,小婧下午还有课,便不陪我们,说再和我们联系,与胡雪倩、车宏保、杨奕一起离开。小王老师跟我握手,并且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他会把这件事情跟上面汇报一下,晚上给小杨同学招魂,他也会参加,问我有没有问题? 我耸耸肩,说这无所谓,有了校方的支持,说不定事情会进行得更加顺利。 与小王老师告别之后,我牵着小妖的手,和雪瑞一起往校外走去。我问雪瑞,说:“刚才虽然没有动用罗盘,但是依你天眼的观察,应该能够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吧?” 雪瑞瞪了我一眼,说:“瞧你刚才还装得踌躇满志的样子,我还真的信了你呢。陆左哥是个特别有城府的人――这一点,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人因亲近而使崇拜减弱。我曾经救助过雪瑞,她以前对我尊重无比。不过接触得越多,雪瑞便对我越来越随意,有的时候,甚至还加入了小妖、虎皮猫大人的阵营,对我各种打击。好在我内心坚强,脸皮甚厚,便当作是轻风拂面,不作计较。 我们相互调笑几句,当谈及正事的时候,雪瑞严肃了起来,说:“看着你堂妹那四个人,黑气都挂上了额头,相当浓重呢。还好我们这次来得及时,不然可能又有人会死去。那东西大恶、大凶,不知道有多少怨念才会有这样的仇恨?我见你问那起女研究生被杀的案件,是不是觉得有可能会是穆昕宇的怨灵没散,在这里作怪?” 我点头,说:“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看到晚报上面那个被圈起来的标题时,莫名就心中一动,想着两件事情,或许会有一些牵连。不过第六感告诉我,这里面的关系,似乎并不简单。” 雪瑞噗嗤一笑,说:“什么第六感?男人也有第六感?” 我和雪瑞乘车去预订的酒店开了房,然后通过网络,查找那个女研究生死亡的详细信息。 我和雪瑞研究了一下午,得到的东西并不多,相关的报道跟我看到的那份报纸差不多,但看到了穆昕宇的照片,柳眉杏眼、樱桃小嘴、瓜子小脸,确实是一个美人儿。我看着眼熟,想了好一会儿,原来长得像大明星周迅。 我听小婧说当时校园bbs里面有很多小道消息,不过后来版主给全部和谐了。雪瑞灵机一动,查找学校的贴吧,往下翻了差不多十来页,终于找到几个相关的帖子。 这些帖子也都是些八卦:有人说她表面上是个冰山美人儿,但背地里却出入高级会所,做那种生意;有人说她还有一个神秘的男友,两人奉行着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结果后来那男友发现她怀孕了,于是悲愤莫名、恼羞成怒,将其奸杀;更有人说这件事情是路过的a级通缉犯做的,那人还在网吧上过网,跟网友吹嘘,而他有在后面偷看到的聊天记录为证…… 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谣传,信不得真。我们看得头大,在想要不要找关系,去那个什么专案组里面,找些资料来看。听到我的这个想法,小妖在旁边冷笑,说:“你真是头猪啊,人家忙活了这么久没搞定的事情,你一下子就弄成了,那还得了?这是要显示你多厉害呢,还是表明他们无能?” 我一想也是,有的东西最忌过界,我又不是大师兄,哪来的这么大权柄。 不过,小妖朵朵这小丫头才多大,就这么明了其中的门道,倒真是个人精儿。 傍晚,我们在小婧的带领下,在教工食堂吃了晚饭,看到小婧眉头上面浓重的黑气,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净身神符,递给她收好。这是杂毛小道的作品,我有不少,让小婧拿着,也好防个万一,免得到时候照顾不周全,出了意外。 晚上,我们在附属医院的楼道凳子上安坐,而胡雪倩、车宏保、杨奕还有小王老师,则在旁边陪着说话,等过了夜里十一点,我们来到了病房。因为杨紫汐的父母跟同病房的病人提前请求过,所以大家都很安静,小妖听我吩咐,把包括杨父杨母在内所有人,都赶出了房间。 我告诫外面的所有人,里面无论有什么动静,都不要贸然闯进来,不然惊走了魂魄,只怕杨紫汐这辈子,都是个痴痴傻傻的病人了。他们都说不敢,乖乖等着便是。 等人走光,我环顾一周,朝雪瑞笑,说:“我功力未恢复,这次当个看客,由你来喊魂吧?” 雪瑞看着在病床上缩成一团的杨紫汐,也不推托,说:“好,不过我们天师道这门法子,需要你家陆夭夭配合才行。”我说:“好,你问问小妖呗。”雪瑞跟小妖咬了一阵耳朵,我则把准备好的祭品在桌子上摆弄整齐,将香烛点燃,青烟袅袅,将这病房里熏得一阵迷幻。 杨紫汐刚开始还畏畏缩缩地躲在床上,当我们把灯熄灭,摆起这个架势时,她突然就暴躁不安起来,脸上的肌肉不断抽动。在我将房间四角都插满线香的时候,她突然从病床上一跃而起朝我的脸抓来,口中发出“嗬嗬”的嘶吼,仿佛有痰在喉咙里堵着。 不过雪瑞早有准备,左手结印,拦住了面目狰狞的杨紫汐,右手舞现一张黄色符箓,转了三转,啪的一声,拍在了杨紫汐的额头上。 这一招又准又狠,料敌机先,十分有雪瑞的风格。 杨紫汐的额头汗津津的,符箓黏在上面,稳稳当当。就像是僵尸片一样,脑门子贴着符箓的杨紫汐不再动弹,眼睛直勾勾的,似乎要掉出来一般,口半张,里面有雪白的牙齿。雪瑞摇头,说她不但是吓掉了魂儿,而且还中了邪咒,请来的笔仙,不知道是何方人物,居然如此凶戾。 叹罢,我们把她扶到床上坐正。刚想进入步骤,门外边就传来弱弱的敲门声,是杨母。母女连心,刚才那一声惨叫,使得她忘记了自己的承诺。我沉着脸走到病房门口,严肃地对外面这一堆人说道:“这是最后一次,要还有,我就翻脸了……” 杨母心虚地说哦,然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似乎在找什么。我不管,把门合拢,返回病床前,只见雪瑞已经开始念起喊魂咒。雪瑞声音清脆,念的是天师道的法子:“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魂归来兮,莫徒留外……” 这声音如同黄莺鸣啼,比杂毛小道那机关枪式的念咒好听多了。 念完这番经咒,雪瑞清了清嗓子,喊道:“杨紫汐,快回来哟……” 这时小妖朵朵便接上:“好哩,我回来了!” 雪瑞又喊:“杨紫汐,你早点回来嘛……” 小妖朵朵说:“晓得咯,我回来了……” 这样的对话七八句,躺在床头的杨紫汐突然双目一瞪,然后剧烈咳嗽,好一番动静之后,吐出了许多熏臭的酸水来。那粘在她额头的符箓自然脱落,掉在床单上的秽物里,有烟雾升腾。杨紫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们,突然冲我一乐,说道:“你来了?” 第二十五卷·第五章 预言之历史重演 ·第五章· 预言之历史重演 我有些诧异,看到杨紫汐眼神清亮,显然已经恢复了神志,好奇地问:“你认识我们吗?” 杨紫汐摇头,虽然醒转过来,但是似乎有一种情绪在给她做指引,她凝望着在一旁摸脸上刀疤的我,说:“我并不认识你们,但是那个人知道你。她让我跟你们带个话,说‘是债就要还,谁来都没有用,不然别怪她。’”我注意到她的眼神虽然明亮,但是有一点儿懵,直勾勾的,知道在她的潜意识里面,被“人”强留了一段话,就如同留声机,不由自主。想了想,我问她那人是谁? 杨紫汐站起身来,靠近我。这小姑娘虽然才刚上大一,但是身体却发育很厉害,胸口鼓鼓囊囊的,几乎都要顶到我的跟前儿来了。 她光着脚,踮着脚尖,看着我脸上的刀疤,说:“她说你是一个故人,不过她要我劝你,赶紧走,不然到时候鱼死网破,大家都不得好死,哈哈!哈哈……” 杨紫汐突然诡异地放声大笑起来,脸色红润有光泽,就像女孩子春宵一度之后的那种艳红。 然后她将双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竟然将嘴唇凑到了我的脑袋面前,想要吻我。我有点儿发晕,不知道这是什么节奏,往后躲闪。接着杨紫汐的身子一震,软软地朝后面倒去。小妖在后面扶住她,面无表情地说道:“这小娘们儿,一醒过来就发骚,哼。” 我有些好笑,说:“她的三魂七魄都完整了,应该不会有事儿吧?” 小妖瞪了我一眼,说:“睡一觉就好啦――怎么,心疼了?” 我摇头苦笑,这杨紫汐口中唇边,全部是污秽之物,我倘若被她给吻上,岂不要恶心半宿? 雪瑞走上前来,捻了些香灰,涂在杨紫汐的太阳穴和人中,然后反复结黄神越章手印,于杨紫汐的头顶三寸处,稳固神魂。差不多十二个回合后,叫我和她一起,将这个妞儿扶回病床上。那被单上面有绿得发黑的胆汁胃液,臭得很。这是带着邪气的组织液,也算是一种魔瘴,留在这里不祥,最好还是能够处理掉。既然杨紫汐的魂魄给雪瑞喊了回来,我们便不作停留,后续的清洁工作,便由她父母来做。 我们商量了一番之后,由我把病房门打开,将杨紫汐的父母叫进来。 屋里很臭,大家纷纷捂鼻,我跟她父母交代说:“杨紫汐的魂魄已经喊回,因为身体太困倦,所以醒不过来。到了明天第一束阳光照进病房的时候,她就能够苏醒,一如往常,不会留下什么病患。这些污秽,劳烦阿姨清理一下,我们明天再过来。” 杨母瞧见女儿安详睡去的样子(其实是被小妖给敲晕了),嘴唇一阵哆嗦,号啕大哭:“陆先生啊,谢谢你了,汐汐可是我们家的希望,她要真的出事了,我们可完了……”说着话,她身子一软,就要跪下来。 我连忙扶着她的胳膊,说:“阿姨,可别这样。活人常被跪,是要折寿的。莫哭,莫哭,惹到杨紫汐同学此时醒来,反倒不好!” 她听我说得煞有介事,连忙止住了眼泪,哽咽着点头。 杨父在旁边冷静地看着,他倒是一个谨慎的人,没亲眼看到自家女儿好转,也不肯轻易收起怀疑,不过他还是向我表示了感谢。刚才配合着出门的几个病人有些意见,埋怨说:“这病房里,怎么搞得乱七八糟的,又是烟熏又是恶臭,怎么住人啊?” 杨家父母在旁边赔笑,连声道歉,语气低三下四的,态度十分卑微。 我从怀里掏出此行带的最后一张净身神符,交给杨父,让他放在自家女儿的枕下,三天之内,都不要拿开,不然有可能还会被其他邪气所侵――医院生老病死的事情太多,总会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我们又不能二十四小时跟在旁边,有这符箓,好以防万一。 杨父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像电视里捧着圣旨的大臣,然后贴身收好。 我、小妖、雪瑞出了病房,小王老师追上来,惴惴不安地问我,说:“陆先生,杨紫汐同学明天就能够醒过来吗?不会出什么岔子吧?”我回转过身,盯着他,说:“能出什么岔子,不会的,明天一定没事。”小王老师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学校最近焦头烂额的,总算是有了一个好消息。嗯,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我说:“去白天那个办公室看一看吧,我们再玩一次请笔仙,把那个魂灵叫过来,问一下。” 再请一次笔仙? 那天玩过这游戏的四个人听到,都不由得眼睛一瞪,忍不住直摇头。经过上次的事情,别说玩笔仙,就是拿个笔,都忍不住地打颤,哪里还有这胆量?看着满脸忐忑的几个人,我笑了,说:“不用怕,有我和雪瑞在,保你们没问题。” 车宏保咽着口水,说:“陆哥,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去吧。” 其余人纷纷点头,人都有从众心理,一个人未必敢做的事情,倘若人多了,便觉得有底气,心安。小婧在旁边说了几句我如何厉害的话语,给大家打气,使得众人的心思都活泛起来,觉得有我和雪瑞在,必能够驱邪除魔,将那邪恶的笔仙给一举清除,不留后患。 说着话,我们就要走出医院,雪瑞突然停住,上下打量我,说:“陆左哥,你身上好臭啊,去洗洗吧。” 我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刚刚杨紫汐靠近我的时候,将身上的秽物擦到了我的衣服上,刚才在里面还没怎么觉得,走下楼来,一股让人发狂的咸鱼加狗屎的味道,雪瑞生性爱洁,自然受不了,我也有些扛不住,便回头问哪里有洗手间。车宏保说楼道尽头就有,他领我过去,我点头说好,让大家在门口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洗手间在楼道拐角处,我跟着车宏保走,因为是后半夜,为了节能和病人休息,楼道的灯间隔着亮起,比白天和前半夜,要昏暗许多。我们来到男洗手间,推门而入,和大部分公共洗手间一样,几个厕位、几个尿便器,还有一个洗手的水池子,在斑驳的墙面上,到处都贴有包过医师考试的小广告。 南方的十月,依然热意不减,我就穿了一件格子衬衫,胸襟沾着稍许秽物,绿油油的。将衬衫脱下来,我光着膀子,拿着沾染到的地方,在洗手池里面搓起来,旁边还有一些洗手液,我便挤了一些弄上去,快速地搓动。 车宏保在我后面放水嘘嘘,这年轻人火力足,激荡的水花声,老半天不停歇。 我好笑,跟他聊天,说:“小车,我听小婧说你也是大一的新生,上的是什么专业?哪儿的人啊,我感觉你口音有些川味,莫不是西川人?不过要我说,你的这个姓倒是奇怪,乍一听,有点韩国人的感觉,演《我的野蛮女友》的那个车太贤,也姓车,是不是?” 我这也是随便扯淡,因为这卫生间的灯坏了,就剩下旁边的一个,空间狭小又灰暗,还满鼻子的尿臊味,让人心里面不舒服,便聊天解个闷。 然而车宏保这小子放完水之后,根本就不答我,半天没动静。我摇头叹气,白天看这小子还挺会来事儿的,这会儿怎么就不搭理我了。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好相处,太个性了,总是以自我为中心。这样的性子,倘若到社会上,定会处处碰壁的。 那衬衣沾染的污秽并不多,我很快就洗完了,连带着把胸口也擦了下,回头找纸巾去揩干,然而却没看到车宏保这小子。我穿上衬衣,往旁边走两步,听到最里面的厕位处有动静,敢情车宏保临时上大号,拉屎去了。 我有点郁闷,有的人就是这样,条件反射,本来没有什么的,可一到厕所里,不做点什么,好像就不自在。不过我答应了雪瑞她们尽量快些,却不知道车宏保这一泡屎要弄多久,我皱着眉头,走到关闭的厕位门口,催他,说:“小车,快一点儿,大家伙都在楼下等呢,呃,里面有没有纸巾?”依旧没有回答,不过门里面倒是有一些动静,让我可以确定车宏保在里面。 等了差不多三五秒,我的脸沉了下来。 不对劲儿! 很不对劲――车宏保性子阳光,不可能我问话不回。而且我的功力,虽然被打回原形,但是感应却比往日更加敏锐。在我感应到的“炁”之场域中,这厕门后面,一股黑雾萦绕,煞气冲天。“死四存二!”我脑海里立即蹦出了那个凶险的结论,忍不住心头狂跳,一脚就将那虚掩的厕门给踹开。 里面有人在挡着,我这一脚,正好把厕门和人给一起踹到。 “啪”的一声,车宏保摔倒在了厕所里,我紧张地伸出一只脚进去,灯光昏暗,看得不是很仔细,只见车宏保脑袋塞在蹲坑的便池里,浑身直抽搐。 突然,门下面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脚踝,便池里面的那个头颅也同时翻转过来,一脸的腌臜,脸上的肌肉抽动,冲着我冷笑连连。 第二十五卷·第六章 笔仙之再次来临 ·第六章· 笔仙之再次来临 见到车宏保这副狰狞模样,我心中咯噔一下,知道他这是中邪了。 录像里跳楼身亡的林陌,临死前的笑容,也是这个德性,一样一样的,就仿佛投影一般。我知道,其实这并不是他在笑,而是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动。这里的中邪,并不是指“被上身”,而是沾染到了一些怨气,或者因果,使得人被鬼惦记上,做出些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情。 我看着厕位里,黑气缭绕,知道车宏保身上的怨念被引发了,刚才似乎想要把自己的头,硬生生地挤进厕坑的管道里面去,见我进来,又想要攻击我。 车宏保是个瘦高个儿,三年枯燥的高中生活将他消磨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年轻,看着并不是很难缠的角色。然而在中了邪之后,那劲儿却十分的大,抓在我脚踝上面的手使劲一拉,差一点让我跌倒在地。 所幸我这人的平衡感还算不错,抓住门框,稳住了身形,朝下一看,脸顿时就变成了黑色――咱这刚给衬衫给洗了干净,裤脚这里,又是湿漉漉的一摊污水,上面尽是些黄的白的不明物体。 我一阵火大,也不管车宏保中没中邪,抬脚就是一通踹,将这张诡异的笑脸,给重新踹回蹲坑里去。费了好大劲儿,我挣脱车宏保的拉扯,跑到了洗手间的灯下来。我听到最里面的黑暗角落里一阵响声,哐啷啷、哐啷啷,接着伸出一只沾满污秽的手,车宏保从最里面的那个厕位,动作僵硬地爬了出来。 倘若是以前,我定会冲上前去,双手结个内狮子印,当头一拍,口中大喝一声“洽”,将其驱散。只可惜现在的我哪里还有往日那等威势,此刻冲上去,若不能将他给镇住,定然被其紧紧相拥,一身“异香”。我摸了摸包里的震镜,这东西好久没有开张,因我没有任何功力导引,里面的人妻大姐未必卖我面子,此刻也是无用之物。看到车宏保摇摇晃晃地朝我扑来,我一咬牙,决定使出大招――开溜。 我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我不是在逃跑,而是在战略转移。 很快,我们都跑出了厕所,在走廊上,一前一后地追逐着。刚才在厕所,朵朵不好意思跳出,此刻到了走廊上,她便想着出来,将车宏保体内的邪气震散。我没同意,一是楼道里有监控,朵朵虽然可以隐去身形,但是鬼妖之体从槐木牌中出来时,总会有一些动静;二呢,这小家伙出手没轻没重的,我怕她不但将那邪气给震散,就连车宏保的神魂,都受了创伤,这可不好。 当时的我确实小瞧了朵朵,谁也没有想到,这怯怯弱弱的小妮子,已经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样子了――不过这是后话,此刻暂且不提。 在短暂的适应后,车宏保恢复了正常人类的行走速度,朝着我狂奔而来,我自然不会让他得逞,快速朝楼下奔去。虽是下半夜,医院还是有些人的,不过车宏保别人都不看,就认准了我,死咬不放。我们俩一身臭气,风一般地冲过,旁边的病人或者病人家属,都不由得用看神经病的目光,朝我们瞧过来。 很快,我来到了大楼门口,小妖远远地朝我抱怨,说:“你搞什么,让我们等了这么久……” 我大步跑过来,高声示警:“大家小心,小车他中邪了!” 小婧、胡雪倩、杨奕还有小王老师本来准备迎上来,一听这话,均抬头朝我身后看去,只见车宏保一脸狰狞地朝这边狂冲而来,顿时吓得连连退后,小婧和胡雪倩更是忍不住惊声尖叫起来。 雪瑞凝神一看,二话不说,从包包里掏出一物,朝着奔来的车宏保脸上甩去。 车宏保虽然中了邪,但是普通的防护反应还是有的,下意识地伸手去挡。谁知那黑影在空中一顿,居然攀到了他胳膊上,几下闪现,最后到了他的头顶上。 我这才看清,这东西居然是雪瑞那个吉娃娃。巴掌大的小狗,四肢攀在了车宏保的脑袋上,头高高昂起,然后使劲儿吸气。有冉冉萦绕的黑色游丝,从车宏保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中流出来,然后钻进了吉娃娃粉红色的鼻子里去。片刻之后,车宏保浑身一震,瘫软在地。 雪瑞走上前去,那可爱的吉娃娃朝她“汪汪”叫了两声,看到车宏保一身污秽,雪瑞皱紧眉头,回过头来问我:“这怎么回事?” 我看着车宏保身上的黄白之物,不由得深深鄙视起那些办完事不冲水的无公德人士。再看看自己裤管上面的那些腌臜,脸黑得不行。正在这个时候,车宏保在我们的围观之下,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揉了一下眼睛,正待说话,便感觉口中有异常的东西,顿时肚中翻涌,把昨天的饭食全部给喷了出来。我看了一下,蒜薹炒肉,嗯,看来大学生的伙食还是不错的。 事情到了这里,再去那社团办公室请笔仙,似乎有些不合时宜,我们商量了一下,先各自返回住处,沐浴更衣,再行前往。杨奕、小王老师等人本来还是将信将疑,此刻看到车宏保刚才六亲不认、张牙舞爪的凶残模样,一百信了九十九,也不敢分得太散,一同结伙而去。 回到附近的宾馆,花了大半个小时,我终于把自己弄清爽,换了一套衣服出来。在外面等待的雪瑞和小妖都下意识地跟我保持距离,让我很郁闷。我问雪瑞,说是不是可以确认,有恶灵在作怪? 雪瑞一边往后退,一边说:“是的,现在的疑点在于,倘若那个恶灵真是那个穆昕宇的话,为何才死去没多久,就有这般厉害的手段?这似乎很不科学,不合常理啊!” 我见这两个丫头一副很嫌弃我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些不爽,一边走近一边问:“雪瑞,你往后面退什么?”雪瑞摇头,说:“我哪里退了?”我说:“你还退,是不是嫌我臭?我可是打了三遍沐浴乳,香着呢。” 雪瑞乐了,说:“你香你香,不过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我们说着话,一进一退,看着面前这个美丽的小女生,我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个恶作剧的想法,伸出手,跨前一步,将躲着我的雪瑞给紧紧搂在怀里,得意地大叫道:“看你还嫌弃我,哈哈……” 然而刚一搂住雪瑞,我就愣住了。因为她躲闪的缘故,我伸手过去的时候,正好划过雪瑞的胸口,接着两个人紧紧搂在一起,我立刻感到了这小妮子微微突出的一对小馒头。许是好久没有碰过女人了,我的脑子顿时停滞,竟然忘了放开她。 雪瑞也没有想到我会突然抱她,也呆了,愣住神,与我紧紧相拥。 我脑海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这丫头,长大了啊…… 大了啊…… 大了…… 正美美享受着弹软的感觉,鼻翼馨香,我的脚尖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然后被雪瑞猛力推开,我这才发现右脚被雪瑞用高跟鞋给狠狠地踩了一下。雪瑞精致的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红布,她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臭陆左,你竟然对我耍流氓?” 小妖在旁边呆呆地看着,我顿时一阵羞涩,摸着头,结结巴巴地说:“意外,意外……” 雪瑞双颊飞霞,吸着鼻子看我,说:“臭男人,你可别对我有坏心思,我可是只喜欢释小龙那样的小正太。千万、千万不许打我的主意,听到没有?!”说完这话儿,雪瑞扬起头,转身朝电梯走去。 小妖看着尴尬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我,走过来,也狠狠踩了我一脚,扬长而去。 啊―― 一番折腾,我们在差不多凌晨一点钟的时候,聚在了灵学研究会的办公室里。我、雪瑞、小妖、小婧、胡雪倩、车宏保、杨奕再加上小王老师,总共八个人,围着桌子,坐成一圈,然后准备了一根红色蜡烛,点燃后,将电灯关掉,由杨奕主持,小婧和车宏保双手交错,同握一支竹制蘸墨的毛笔。 杨奕与死去的林陌一样,是灵学研究会的老人了,相关的仪式,都门儿清,故而唠唠叨叨,念了差不多五分钟。我听着请灵的词语,跟莎士比亚戏剧有得一拼,不愧是英国留学生嫡传。 因为尴尬,雪瑞离我远远坐着,而小妖更是在门口守着,一副不想管我的表情。 我满脑子都在自责刚才的冲动,差一点都没有脸见人了。 禽兽啊,雪瑞好像还没满十八岁。 我满脑子胡思乱想时,蜡烛焰火突然一阵乱,然后左右跳跃,最后杨奕开口恭敬地说道:“笔仙,你老人家来了?”而这个时候,小婧和车宏保双手握紧的毛笔,在白纸上面,书写了一个大大的“o”。 它来了。 第二十五卷·第七章 异变之六芒星阵 ·第七章· 异变之六芒星阵 杨奕的这一声喊,让我们的精神都为之一震,朝着桌子上面的那支笔看去。 小婧和车宏保都是一副紧张得要死的表情。如果说他们第一次还有猎奇的心理,那么这一回,心里面装着的,满满都是恐惧。杨奕见他们心情太过惶恐,导致那笔一直在抖,便催促说:“笔仙过来了,你们随便问些什么吧,不然它是不肯走的。” 昏暗狭窄的房间里,红色蜡烛的火焰,不断跳跃,映照在他们的脸上,阴晴不定。 小婧无助地看着我,问:“我们要问什么啊?” 我掏出手机,在上面打出“你是谁”三个字,杨奕瞧见了,摇头,说:“不能问这个,笔仙会怪罪的,只能问自己的事情,不能谈及它的底细,这个是游戏的忌讳之一。”我听他这么说,耸了耸肩膀,说:“那随便问吧,我没有意见的。” 说完这话,我开始闭上眼睛,认真感应起这空间中炁场的流动来。 片刻之后,我“看到”了一双素手,从不可知的地方伸出来,握在笔的下端,推动着它运转。这素手既遥远,又近在咫尺,让人无法捉摸,似乎有一个随时逃脱的后门。想要直接揪住它,却担心它瞬间遁走。我睁开眼来,瞧向雪瑞,只见她也是秀眉紧锁,并没有任何动作。 从本质上来说,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其实是交叠的。这个事情从高能粒子对撞机的科学实验中,已经得到了证实;而从我们所获得的传承上来讲,人有人路,鬼有鬼道,大家各行其路,少有重叠。 就比如白露潭所请的山神,其实也是一种灵体,那东西应是寄居于各处山脉地煞之中,获得了某种规则的认可,就如同微博的实名认证,避免阴风洗涤。至于它们存在于哪里,怎么生存,这个实在不好说。如同幽府,除了少数逆天的家伙,没有谁有发言权。总之,我感觉绝对不是在地下,而是在我们所感应不到的世界中。 人类受制于肉体,很少有知晓那个地方的。但是只要这个世界存在,就总有蛛丝马迹留下来,被我们知晓、发现。 在我闭眼的几分钟里,小婧问了笔仙三个问题:“我会死吗?”“为什么要杀我?”“我死之后,还会有意识吗?”小婧很聪明,她知道我们想要得到这个恶灵的信息,但是规则要求不能直接询问,于是便旁敲侧击,迂回着问。 在两人反握着的笔锋之上,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在引导,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会”,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有罪”,第三个答案,却是乱七八糟地一团弧线。 小婧和车宏保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思考了一番,对旁边的人说:“我来吧,谁和我一起?” 我的目光扫过去,胡雪倩和杨奕都回避了我的目光,雪瑞想起之前被我偷袭的事情,不由得俏脸发烫,狠狠地瞪了我这个臭流氓一眼,头偏到了一边去。雪瑞身具天眼,是一个很不错的合作对象,然而她不肯,我也只有把目光,投向了小王老师。 见我盯着他,小王老师浑身不自在,眼神闪烁,结结巴巴地说:“陆先生,你、你不会是想让我来吧?” 我笑了笑,说有何不可呢? 小王老师百般推脱,说不行,他玩不来这些新潮东西的,要不然还是陆婧同学和车同学他们来吧?我好是一番劝,把他架到了爱岗敬业的高度,他才勉强答应了。在杨奕的主持之下,小婧和车宏保姿势保持不动,然后由我和小王老师缓慢接替两人,将那只存有笔仙的笔,反握住。 当我紧紧握住那笔和小王老师的手之后,便清晰感受到了那神秘的力量。 小王老师的手在颤抖,抖得像新婚之夜,揭开新娘盖头的汉子。 这般握着,我突然想到了某些科普杂志上面,对于笔仙、碟仙的所谓解密,说这主要是因为呼吸、心跳、脉搏、血流等原因,两个人的身体随时随地都在轻轻地晃动,这种晃动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而笔所书写出来的结果,也是我们潜意识中所期望的一种答案。 这是一种相对比较靠谱的解释。然而此刻,我却能够感受到除了小王老师和我之外,还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作用于笔杆。 这力量就如风、如水,如同我们在游泳池中,感受四面八方传来的力量,相互作用,最后朝着一个地方涌过去。 力量,从不可知的地方而来。 我突然明白,力量的生成和消失、起源和成长,其实都是有规律可循的。这规律便是“道”,每一个修行者都是在追求道,追求与自然、天地相和谐的超脱中,领悟力量,并完成自身的淬炼。我静静体悟,旁边的杨奕则嘀嘀咕咕地念了一大堆恭敬的话语,突然如同宣布比赛般地喊道:“笔仙笔仙请显灵,我等凡人,有话要问!” 我放松双手,感觉到笔尖在引导着我和小王老师颤抖的左手,然后在白纸上画下了一个大大的圈――这是同意的意思。 我敏感地发觉笔杆上的那股力量,似乎也在颤抖,仿佛是激动,又或者是恐惧。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我也不知道,也许真的是我跟雪瑞吹嘘过的第六感吧?我抬起头,看到雪瑞正闭着眼睛,脸朝这边探来,门口处,背着身子的小妖也忍不住侧过脸,用余光瞧来,见我看她,又赌气地转过头去。 我忍不住发笑,这小狐媚子,还真是有趣得紧。 我清了清嗓子,瞧向紧张得满脸是汗的小王老师,宽慰他,说不要紧,玩玩游戏而已,莫当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木然地点头,却没有说话,嘴唇抖得厉害。我跟小王老师商量,说:“我们一个人问一个问题吧,要不我先来?” 见小王老师没反应,我朗声说道:“笔仙啊笔仙,我和王侨华,哪个更可爱?” 听到我的话,紧张的小王老师不由得笑了,这笑容舒展,他拧得紧紧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不少,深呼吸,然后把手臂上的肌肉伸了伸,不再那么紧张。我们两个紧握着的笔开始行走,弯弯绕绕,最后化作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了我。 看到这个情况,我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朝周围紧张的几人自嘲地说道:“虽然我破了相,但是似乎更加有爷们气魄一些,很讨人喜欢,对吧?” 小婧、车宏保等人纷纷点头称赞,胡雪倩更是朝我抛了一个媚眼,说:“陆哥,你很有男人味,看好你哟。”雪瑞则给了我一个白眼,噘着粉嫩的嘴唇,朝我呸了一口,低声说道:“臭美……”小王老师也笑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接着我的话语问道:“笔仙啊笔仙,我哪里不可爱了?” 那笔一阵抖动,不知道是小王老师的手抖,还是其他原因。不过,它开始在白纸上行走了。 一分钟之后,那白纸上面出现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有罪!” 我抬起头看向小王老师,他脸色灰白,眼神躲闪。我心中一动,直起了腰杆,吸一口气,接着问道:“王侨华为何有罪?他究竟做了什么坏事情?或者,他对你做了什么,对吗?”听到我一连串的问话,小王老师的身子突然一僵,下意识地要把我的手和那支笔给甩开去,然而我却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让他脱离。 我们的手悬空在纸面上,暗自较劲,一阵抖动,笔尖上突然滴落三滴墨水,溅在白纸上。 那墨水润湿白纸后,竟如同电路图一样,自行扩展开来。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巨大而标准的六芒星,在它的外围,第三滴墨水绕成了一个正圆。我心中诧异,突然感到脚底一阵抖动,我和小王老师之间的课桌也抖动起来。很快,我发现并不是这桌子抖,而是整个地面在不停地颤抖,仿佛发生了地震一般。 我终于松开了小王老师的左手,毛笔跌落,笔尖戳在了六芒星的正中点。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导火索,整个空间都为之一震。 我感觉视线中的世界霎时分成了无数的碎片,旁边所有的人,与我的距离都变得无比的遥远,我似乎听到了小妖叫唤我的声音,也看见朵朵不顾旁人的恐惧,从我胸前冲了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影子,我低头看向脚下,只见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在我脚底蔓延,然后是漫天的黑暗,浓郁无边。 当黑暗渐渐散去,社团办公室消失了,在淡淡的黑雾中,一对男女肩并肩,朝我走了过来。 第二十五卷·第八章 旁观之案情重演 ·第八章· 旁观之案情重演 我定睛一看,大惊失色。 男的是刚才跟我一起做笔仙游戏,紧张得要死的小王老师;而女的竟是我们白天研究了一下午,那个已经死去的女研究生――穆昕宇。两人并肩而行,距离不过一拳之隔,表情亲昵,由远及近,谈笑走来,似乎并没有瞧见我一般。 此时的我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为何就从社团办公室一下子到了这个黑麻麻的地界来?也不知道我身边的那些人,到底去了哪里?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想起了那耀眼的六芒星阵来。 这六芒星阵,我最早是看岛国动漫时知道的,后来踏入了这一行,才知道这东西是神秘主义中魔法阵的代表图案,寓意深刻,通常被西方神秘文学引用。 想来我是被那个笔仙画出来的六芒星,引导到这里来的。只是问题在于,从我“炁”之场域的感应中看,这并不是原地,而是一个全新的地方。 我的心猛然一跳,从这风格看来,难道这里是那个创办灵学研究会的留学生,留下来的布置吗? 倘若如是,那么此行,只怕是出乎我们的掌控之外了。 我摸着胸口的槐木牌,在我的感应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随着意识缓慢恢复,我想起在六芒星起作用的时候,朵朵似乎飞了出来,想要拯救我。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六芒星阵将她与我分隔开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开始紧张起来。 没有了小妖,没有了朵朵,肥虫子又在呼呼睡大觉。虽然往日里一身技艺,但是此时的我,却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哪是这神秘鬼灵的对手? 在我紧张之时,小王老师和穆昕宇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我堆起笑容,正想跟两人“say hello”,他们却像是没看到我一般,直接朝我撞过来。我本来想要躲开,却不知道怎么的,身子突然一僵,动弹不得。 然后,两人就直接从我的身上,穿了过去。 我顿时就愣住了,摸了摸自己的身子,发现没有什么异常。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好在我自出道以来,啥怪事都见到过,转念一想,我是实体,被这么穿透而过,那么他们两个自然就是灵体咯。见到他们似乎对我并没有什么威胁,我的好奇心浮现了出来。喊了几声王老师,结果两人都置若罔闻,我心中更加确定,知道这只是一场电磁波的表演而已,于是心中淡定,跟着两人走去。 走了一段路程,我听到两人在聊天,他们居然在谈论现代文学史。这一路,从王小波的《我的精神家园》说到了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穆昕宇谈得兴高采烈,而小王老师却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应着,身侧的那只手,时不时地在穆昕宇的身后晃荡。 他想拉起穆昕宇的手,但是终究没有勇气。 这纯纯的恋爱,让我不由得回忆起了自己那酸涩懵懂的初恋来。不过小王老师是二十七八的大好青年,穆昕宇也有二十三四岁了,从心理到生理,都已然成熟,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拉个小手,至于这么纠结吗? 他们两个看起来应该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啊? 我跟在后面,满耳朵都是戚继光、张居正、海瑞这几位大人物的名字,脑子却不由得想起了贴吧里的八卦新闻――据说,死去的女研究生暗地里谈有一个柏拉图式恋爱的神秘男友…… 这个小王老师,莫非就是女研究生背后的那个男友? 我脑海里立刻把小王老师的表现捋了一遍,发现他原本跟这次事件并无太多关系,然而突然之间,他就硬生生地插了进来,实在是有一点儿太过热切了。事物反常,必有妖孽。看来小王老师跟穆昕宇的死,是脱不了关系的。 我跟着走,来到了一个小树林边。穆昕宇正眉飞色舞地谈论刻板而固执的古代官员海瑞,突然肚中一阵翻腾,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小王老师自然是关切万分,各种嘘寒问暖,问她是什么病症?她只说是吃坏了肚子。 两人又谈了一阵,穆昕宇以两人的关系隐秘为由,推开了小王老师,独自一人离开。 待穆昕宇离开后,小王老师原本含情脉脉的脸,立刻变了一番模样,有些狰狞,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中那女孩儿残留的香味,然后恶狠狠地说道:“贱人,你就装吧,总有一天,你会落在我的手里,到时候……哈哈!” 小王老师露出猥亵的表情,手不由自主地搓揉下巴的胡须。 看到小王老师猥琐的一面,我诧异万分,套用一句流行的话,这叫做文艺青年瞬间化身屌丝男,落差太大,叫人伤不起。然而就在我皱起眉头的时候,前面的迷雾一阵模糊,小王老师消失无踪。我顿时傻了眼,冲上前,手往前抓,却扑了一个空。 我顿时急了,一阵大喊大叫,感觉周围的景物空旷,与我有巨大的疏离感,世界太大,又太小,仿佛只有我一个人。 “臭娘们!” 一声大喊,从我的左边传来,我扭过头去,正好看到小王老师那扭曲到极致的脸。 我的视线往下移动,看到了他手上拿着一根验孕棒,视线定在两道红杠上面。小王老师像发疯的雄狮子,痛苦地嚎叫:“啊!你这个臭娘们,整日里一副冰清玉洁的小龙女模样,暗地里,孩子都怀了几个月了!我要杀了你!” 小王老师眼睛的晶状体瞪得仿佛要凸出来一般,鼻子里咻咻地喘着气。 我的脑袋发疼,总感觉那个长得像周迅的女研究生穆昕宇,似乎在哪里见过。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小王老师偷偷摸摸地走进了一个林子,他焦躁不安地等了一会儿,穆昕宇终于出现了,穿着一袭白衣,来到了小王老师的面前,问:“侨华,怎么约我到这黑咕隆咚的地方来啊,我们出去吧,我怕黑。” 小王老师没有了之前的温柔,直勾勾地盯着穆昕宇的胸口,说:“小穆,我都知道了。” 穆昕宇疑惑,说:“你知道了什么?” 小王老师从兜里面掏出那根验孕棒,说:“我偷偷地弄到了你的尿液,然后给你做了一个验孕测试。你看到这两道杠了没有,这个结果表明,你怀孕了,你知道吗?”穆昕宇的脸色一下白了,她也十分惊恐,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画面,喃喃自语地说道:“难怪我最近亲戚没有来,难怪……” 小王老师咽了咽口水,说:“小穆,我需要你的解释。” 穆昕宇痛苦地抓着头,说:“侨华,我是一个坏女人,你不要问了。”小王老师的脸色顿时狰狞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如果就想要一个答案呢?”穆昕宇不断地摇头,秀美顺滑的头发左右飞舞,像最美丽的丝绸。 小王老师瞬间爆发了,猛地抓住穆昕宇乌黑的长发,往后一拉,将面前这个女孩子俏丽的脸抬起来,对着自己。 穆昕宇被小王老师这一下惊到了,愤怒地叫道:“王侨华,你想要干什么?” 她的责问,瞬间引爆了小王老师内心中的愤怒:“我想干什么?我就想干你……你这个臭娘们,平日里多冰清玉洁啊?老子追了你两年多,你嘴上是答应了,结果手都不给我摸一下。你跟我说你喜欢纯洁的感情,喜欢那种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我爱你,所以我忍了,无数个寂寞的夜里,我把我对你的爱,交给了我的双手。我是如此忍辱负重,可是你呢?你是怎么报答我的?我心中的仙女儿、女朋友,居然变成了一个大肚婆,而且跟我却没有一毛钱关系。这太可笑了吧?他们告诉我,你表面冰山美人,暗地里却去坐台,你说我该不该信?” 小王老师一边说着,一边把穆昕宇白色的裙子撕碎,然后不顾她的剧烈反抗,开始干起那猪狗不如的事儿来。 我看不过眼,伸手去阻止,结果捞了个空,这才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我无力阻止。 在发泄完兽欲之后,小王老师再一次逼迫穆昕宇坦白,结果遭到了沉默对待,他一怒之下,将其杀死,然后小心翼翼地收集好“雨衣”和其他的罪证,用浓硫酸将尸体摧毁…… 作为一个旁观者,我看得一阵心惊肉跳,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又是一阵黑暗,前方薄雾朦胧,一个穿着白裙、面目不清的女人在我面前,幽幽地说道:“陆左,好久不见了……” 第二十五卷·第九章 绝境之最大的王 ·第九章· 绝境之最大的王 当听到这个女人叫到我的名字,并在我前方四五米处站定时,习惯了被当作空气的我这才反应过来,她能够感知到,而且还认识我。我盯着她瞧,白衣长发,脸庞模糊,但从这身材气质上来看,正是刚才被硫酸毁尸的女研究生,穆昕宇。 很多时候,鬼魂出现在人们的视线时,总是喜欢以自己临死时的惨状示人。不知道是想以此吓人,还是维持这种形态,不需要费多大力气。 我看着硫酸泼面的白衣女人,心中虽然有些害怕,但更多的却是好奇。 最开始看到她的照片之时,我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被放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刻意找又找不到。 如今她叫我的名字,像老熟人一样跟我说“好久不见”的时候,这种感觉终于可以确认了。 没有人可以帮我,我唯有沉下心,深呼吸,平静地问道:“我们认识?” 白衣女人叹了口气,低头,一头长发水一样地流下来。迷雾中,看不见她的表情。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道:“故人相见不相识,人生总是如此悲哀。那年一别,花开花落已有两载。当日在凤凰城里,沱河江边,昕宇亲眼见先生吩咐乡民,焚烧邪物。当时还将信将疑,至如今,香消玉殒,身死成灰,这才知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们不知道,只是因为我们太过于渺小了……” 我浑身一震,想起在湘西凤凰,我去找炼尸人地翻天的时候,曾跟三个姑娘有过一面之缘,且其中的一位似乎长相颇为美丽,我也不由得心动了一下下……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小穆?” 白衣女人点头,说:“我是小穆,相隔两年,先生倒还记得我,没有把我当成陌路人。” 我讪讪地笑,说:“相逢即是有缘,怎么能淡忘?只是当年在凤凰古城,神仙美地。匆匆一别后,便再无联系,彼此都把对方当作人生风景里的一过客。却没承想,我们竟然会以这等方式再见面。至如今,我们阴阳相隔,人鬼殊途,回想起来,倒是有不胜唏嘘之感。不用叫我先生,你我年纪相仿,叫我一声陆左,彼此相处,也还算惬意。” 我知道小穆是一个文艺女青年,喜欢这种调调,话说起来,刻意文绉绉的。 果然,她的态度和善了许多,跟我聊了几句离别,其间,总是忍不住地叹气,顾影自怜。 见她一副凄惨模样,我忍不住劝说:“你的遭遇,通过刚才的影像,我已然知晓,天理昭昭,王侨华作为杀人凶手,自然应当受到惩罚,我会尽力帮忙的;而你,人鬼殊途,不如早归幽府,得享安宁,也好过每月初一十五,受那九幽深渊吹抵的阴风洗涤。” 小穆听到我的话,身子一僵,抬起头,顺滑的黑发往两边散落,露出一张红白肌肉翻滚的鬼脸来,一双眼睛黑黢黢、空泛,颤抖着说:“我何尝不愿得享安宁,但是我的仇人没死,心中有恨,便是到了幽府,到了十八层地狱,也暝不了目!我要我所有的仇人都死去,痛苦而绝望地死去。这样,我才能开心。哈哈哈……” 我被她疯狂的笑声吓得后退一步,喃喃自语地说道:“所有的……仇人?” 小穆肆意地大笑,十几秒后,戛然而止,直勾勾地看着我说:“对,所有的仇人。我穆昕宇生前孤芳自赏、顾影自怜,总是生活在别人的圈子之外。没想到我死了,居然还发现了学院里最大的秘密。我终于明白,只有拥有力量,拥有权力,才能够自在。我自己的仇怨,永远不会寄望于别人,我要自己处理,所有伤害过我的人,我都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学院里最大的秘密? 我感觉抓到了一些重点,见她的意识似乎被仇恨和阴风腐蚀,成了怨气冲天的魂灵,身无长物的我唯有小心翼翼地问道:“害你的人,除了王侨华,还有谁吗?” 小穆的脸阴沉下来――一坨烂肉看不出个究竟,但我却能够感受到她散发出来的凛冽寒意。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你真的以为我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我摇头,说当然不是。她说:“那你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吗?” 我摇头,说:“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个事情,还是要问你吧?”她一阵冷笑,往前走一步,说:“我也不知道。”我一愣说,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 小穆扭过头,四处看了一下,手一招,便见一个头颅破裂、脸露白浆的男人,从远处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这个男人光着膀子,穿着一件黑色大裤衩,浑身流着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从脸上辨认不出,但我知道这个男人,正是跳楼身亡的林陌。 小穆笑了,咧开嘴,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她走过去,一把拽住林陌,将其推倒在地,使劲儿地踩。我这才发现她穿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那跟儿就像尖锐锋利的刀子,将林陌踩得像野兽一般嘶嚎。然而他却不敢反抗,只是瑟瑟发抖。 我心中立刻意识到:这两起案件应该是有联系的。不然小穆为何谁也没找,就找上他们呢。 果然,小穆咬着牙,满怀恨意地说道:“这个家伙,还有他的助手杨奕,以及另外两个毕了业的家伙,就是他们四个,利用玩笔仙的机会,使用了手段,就将我和冬冬给奸污了。四个人啊,我怎么可能知道,哪个是孩子的父亲?陆左,你说要是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我的眼睛瞪得滚圆――我当日就感觉这里面有蹊跷,却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 灵学研究会的林陌、杨奕,定然知道一些小法术,比如催眠,然后利用这东西,迷惑同玩的女性,而小穆就是这场游戏的受害者。 如此说来,小穆死得真冤,她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小王老师的事情,还被一群畜生给侵害了。 这是一场罪恶,但是应该对它负责的,绝对不是一个柔弱的女生。 我迟疑地问道:“林陌他们是有罪,你要报复,我自然不会管你,但是陆婧、车宏保、杨紫汐、胡雪倩都是大一新生,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对他们下手呢?” 小穆很奇怪地问道:“我这是在提醒大家呀,让所有人都小心,每一个玩笔仙游戏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这件事能使更多像我这样的女孩子不受伤害。有的时候,牺牲几个人的利益换取更多人的幸福和安宁,难道不应该吗?” 我无语了,鬼的思维跟人的完全就是两回事。 至少,生命在它们的眼里,已经不值得尊敬了。 小穆一步一步地走近我,声音开始变得虚无起来:“其实,我现在并不恨了,我现在很快乐,你知道吗?拥有力量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我现在的感觉便是,在我的地盘里,我是这天地间的所有者,你们都得听我的。收集足够的灵魂,我甚至可以重生,回阳光照耀的世界。所以,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听完小穆的话,我心里咯噔一下,反应过来:我面前的不是凤凰古城中的美女游客小穆,而是一个满怀怨气的恶鬼。人性都已经扭曲了,她哪里是在让我做判决,根本是在温水煮青蛙。一想明白,我转头就跑。 前路广阔,我一口气跑了上百米,从小树林,跑到了一栋宿舍楼的边缘。四下都是漆黑一片,只在远处有三两盏模糊昏暗的灯,宿舍楼黑咕隆咚的,一点儿亮光都没有。我顺着台阶往上跑,没走几步,前面黑影一闪,小穆出现在我的面前,白色飞舞,衣袂飘飘,肆意地大笑着:“我跟你说过,在这个世界里,我是最大的王!谁也逃脱不了的,哈哈……” 我大惊,往回退去,突然从黑暗中伸出一双手,将我的脖子紧紧掐住。我勉力扭头,只见一个烂稀巴的头颅,朝我撞来。我身体虚弱,本就跑得腰酸腿软,被这样一掐,更是痛苦。不过危急关头,我还是拼力挣脱开,刚跑了几步,腰眼就被一脚踹中,整个人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 还在空中,我就被小穆一把揪住,她修长的指甲高高扬起。 我使劲儿挣扎,但是完全没有反抗能力。 小穆附在我的耳朵边,轻轻说道:“别恨我,我也是没有办法,你去死吧……”她那尖锐的指甲,朝着我的脖子划来,眼看我就要身首异处了,心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绝境中的我高声大叫起来:“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 第二十五卷·第十章 金蚕之国王归来 ·第十章· 金蚕之国王归来 刹那间,小穆尖利的指甲陡然一长,有短剑的锋芒透出,划到了我的脖子处。 在我即将身殒魂消的关键时刻,脐下二寸四分,下丹田的位置,突然有一股灼热发烫的气劲,咕嘟咕嘟地滚冒而出。这气感一出现,便如大堤崩溃、山河翻涌,壶口瀑布有多磅礴,它便有多磅礴――霎时,我浑身热流激荡,仿佛身在三温暖,缠绕在我身上近半年的阴寒,弹指间,就被驱赶到了爪哇岛,再无影踪。 陷入死亡阴影的我,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久违的力量。 啊、啊、啊……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忍不住放声长啸起来,感觉浑身的骨骼,都在噼里啪啦地响,足踏大地,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从地底喷涌而来。小穆的指间如尖锐的刀锋,却并不能割裂我的皮肤。因为在指甲和我的皮肤之间,有一层灿烂的金色光芒,挡在那里。 我的背部重重跌落在地上,久违的肥虫子威风凛凛地出现在半空中。它的身体似乎更加肥硕了,比我大拇指粗了一大圈,两对薄薄蝉翼,软如蚕丝,利如刀锋,身躯一截截,流光溢彩,闪现着黯黑的金色,低调且奢华,两侧的皮肤上有眼睛一般的图案,栩栩如生。盯着它,仿佛每一只眼睛都是活的,炯炯有神地反盯着你,能够看透人心一般。 总之,肥虫子此次苏醒,有两个最大的变化:一是周身的瞳孔花纹栩栩如生,充满魔力;二是它肥硕的身体周围,有着淡淡的金色氤氲,乍看像一团迷雾,细看却如同针芒,充斥着古怪的力量。 肥虫子一出现,便朝小穆身体钻去。白衣长发女鬼尖叫着,往后飘飞而去。她似乎对肥虫子周身的暗金色氤氲十分忌惮,手一挥,两道蜿蜒游龙般的黑雾从地上冒出来,朝肥虫子席卷而去。 天地都黯淡下来,肥虫子如同宇宙星空中唯一的太阳,闪耀着华贵的光彩。那两道黑雾幻化成了如蛇的鸟物,四翼、六目、六足,带着亘古的气息,朝肥虫子抓去。 肥虫子转身,黑豆子眼睛里流露出了狡黠的光芒,在我目所不及的刹那,它电射而过,一道复杂之极的飞行路线如烟花绽放。须臾,黑雾幻化的古怪生物,顿时土崩瓦解,成了一道道黑色柳絮,四处散开。 小穆像被人摸了屁股一般尖叫着,双手挥舞,无数黑气如利箭般朝着肥虫子射去。 我双手撑地,准备爬起来,突然感到地面震动,转头看去,只见林陌变成了姚明的高度,朝着我大步踏来。这家伙脑袋碎了一大半,满目狰狞,半张着嘴,里面全部是破碎的烂牙,吼叫着,像电影里的怪兽金刚。 我想起来了,小穆说过,在这个世界里,她便是王。所以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都正常无比。 我准备逃开,双手一撑地,久违的力量涌进了我的双臂中。我下意识地将这股力量化作热流,按照山阁老留于地穴石府的心法,一路走阳脉之海,一路沉阴脉之海,最后一路行偏门足阳内经,顿时全身通畅,感觉枯竭的经脉如同夏日被灌溉的田野,滋润无比。于是我稍一翻身,鲤鱼打挺,猛然站了起来。 林陌冲到了我的跟前,身影如山,巨大的拳头从天而降,朝我猛力砸来。 我头一偏,躲过这一拳,感觉身体仍有些滞涩,不是很活泛。不过这差不多够了,我蹲在地上,一个扫堂腿,将这个小巨人的脚给绊倒。 出乎意料的,林陌一点儿也不重,一扫即飞,漂浮于空中,黑气萦绕。 我暗骂一声,这个家伙本身就是个被拘了的阴鬼,自然不会像他的外表那般刚猛。阳脉之海的热流回馈,遁入我双手之上,顿时熟悉的恶魔巫手一片莹蓝,刹那力量充盈。我激动无比,时隔半年,形同废人的我,又重新掌握了专克灵体的恶魔巫手。 看着手掌上面浮现出来的熟悉符文,或者希望,或者毁灭,它们代表我陆左真正掌握的力量。我顿时信心满满,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当头就是一抓。 这一抓,隐藏了诸多的奥妙,集合九阴白骨爪、鹰爪功、抓奶龙爪手等至高武学于一身,便是林陌这新晋鬼物也识破不得里间的变化,顿时被我抓住了脚踝,接着我奋力一扯,将这高高在上的鬼物一把拉到了地面上,一通猛踩。 被我抓住脚脖子,源源不断的热力涌入林陌的体内。可怜他姚明般的身高,竟然连反抗之力都没有,任我敲打。 烙铁烫牛油,须臾间,林陌整个身子都开始消融,神魂不稳,摇摇欲坠,有即刻灰飞烟灭的迹象。林陌这边差不多解决后,我这才有精力去观察金蚕蛊的表现。这一看,吓了我一大跳。只见我头顶的天空,无数羽翼飞舞盘旋,诸多鸟物聒噪,不断朝金光闪耀的肥虫子疾扑而下。 面对这样的攻击,肥虫子显得格外淡定。它周身氤氲,那些针毫般的细线伸长开来,化作随风飘扬的柳枝,四处扩散。这场景十分漂亮,本来只有一点亮光的肥虫子,转瞬之间,变成了蒲公英一样的花朵儿。那些飞扑而下的怪鸟,被丝线给紧紧缠住了,最有攻击力的鸟喙和爪子,顿时跟海绵宝宝一般无害了。扑来的鸟儿多了,便是鸟挤鸟、肉挨肉,轰然一下,比人还高的大团鸟儿群跌落地上,无数羽絮飞扬。 小穆悬浮在我左侧七八米处,此刻的她已恢复了美丽的容颜,仿佛放大版的周迅,她惊恐地指着地上那一堆翻腾的鸟儿,问道:“这、这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我感觉到了巨大的威胁?这不可能啊,在我的世界里,我就是上帝,怎么会有超越我力量的存在呢?” 我张望了一下四周,发现宿舍楼、走道、校园和我眼前的台阶,早在我刚才和林陌打斗的时候,就已然消失不见了,便知道自己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此处又正好被小穆给占领了,所以死去不到三个月的她,才会显得如此厉害。 这就是她口中所谓的学院秘密吧,想来她也是有大机缘的鬼物,不然哪能如此幸运。 我感觉手上的力量已经到了极限,手一捏,林陌带着怨毒和惊恐,烟消云散。拍拍手,我一脸诚恳地对小穆说道:“小穆,你的仇怨,我会帮你伸张。而你,还是早归幽府,不要再害人了,可以吗?” 小穆猛然摇头,尖叫道:“不!我是这里的王。我要永生,与天地同寿。我怎么会败给你?你去死吧,去死……” 她的身子突然浓烟滚滚,无数红光从她的身体里喷薄而出,朝我袭来。 就在这时,地上那堆扁毛畜生轰然散乱,飞出一道金光直奔小穆的心口。我看到,在小穆白嫩的乳沟上有一条金色项链。 我还没看仔细,便觉天地一震,周边的景物都化作碎片,空间如同破碎的玻璃。连我的身子,都化作六棱形的碎片光芒,充斥于天地之间。 “醒了,陆左哥醒了……” “是吗,臭流氓醒过来了啊?” 迷迷糊糊之间,我听到几个惊喜的声音,睁开眼睛,只见一张美丽而精致的脸孔出现在我面前,是雪瑞。一脸紧张的她擦了一把汗,双手犹自结着复杂的手印,而旁边有轰隆隆的声响。我站起身来,只见小妖已经把房间的地板砖掀开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水银槽。 我站起身来,感觉浑身酸痛,汗出如浆,后心风儿飕飕的,透心凉。再看旁边,除了我、雪瑞和小妖之外,所有人或趴,或躺,都陷入了昏迷之中。无尽的疲倦如同潮水,朝我席卷而来,而朵朵则呼唤着“陆左哥哥”,冲上来抱着我的手臂,急得直哭。 我看着左右的一切,怅然若失,喃喃自语:“这只是一场梦吗?只是一场梦啊……” 突然之间,一种极度的思恋情绪,涌上了我的心头,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金蚕蛊,死肥虫子,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拉着我胳膊的朵朵看我眼角有泪水滑落,不由得愣住了,小心翼翼地问我,说:“陆左哥哥,你哭什么?不是应该高兴吗?”我讶异,问为什么要高兴? 看!朵朵伸手,指向下方,我低头看去:一只金光萌动的肥虫子,叼着一只指甲般大小、状如水龟的青黑色甲壳虫,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第二十五卷·第十一章 苏醒之两狗相斗 ·第十一章· 苏醒之两狗相斗 金蚕蛊摇头晃尾,嘴叼甲壳虫,依然一副吃货样儿,三两下,就将占它小半体格儿的青黑色甲壳虫给吞食殆尽,我伸出手,它攀到了我的指尖儿上,啾啾地叫着。我感觉它吃的东西,有些眼熟,努力回忆,才想起来,那竟是我们在神农架耶朗祭殿,将我和三叔、杂毛小道等迷得几入幻境的十香虫。 这个打屁虫一样的东西,十分厉害,当日将它找出来的虎皮猫大人甚为得意,还告诉我们:这玩意儿是幻术界的大拿。当时,金蚕蛊虽有皇冠,横行无忌,却依然怕它,一点儿脾气都没有。如今,肥虫子吃它,如同酒友嗑花生米一般,轻松简单,香脆无比。 我发现,肥虫子真如幻境中那样大了一圈,周身眼纹都仿佛活的一般,如有魔力,在它身体周围,则有淡淡的金色氤氲,几如实质,将我的手指弄得痒痒的,热热的。 金蚕蛊用黑豆子眼睛盯着我,我也盯着它,想笑。 我知道是它救了我,不然我估计还沉浸在幻境里,没有苏醒过来。我转过头,问围上来的雪瑞: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旁边这些人,都昏倒了? 雪瑞看了一眼小妖,说:“刚才笔仙自动画出一张六芒星图,与藏于这地板下的巨大法阵相呼应,引发了一场大幻境,将所有人的意识都拉进去了――唯有我们仨:我身具天眼,能够‘通天彻地’,慧眼识物;夭夭麒麟胎身,天地造物,神魂坚强;还有你家乖朵朵,变异鬼妖之身,又精通迷幻之道,是一等一的高手,那东西自然不会将她拉入,增添敌手……” 我眉头一掀,说:“那东西?” 这时,我才看到雪瑞手中有一串黄金质地的华贵项链。这项链是中世纪维多利亚风格,吊坠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牌子,上面绘有一个精致的六芒星阵。我的脚下,地砖被掀开大半,一片狼藉中,有数根凌乱破碎的玻璃管子,碎开的地方,有水银缓缓流动。 雪瑞回答说那东西,应该是一个恶灵,飘飘荡荡、懵懵懂懂之间,来到这个地方。本来这里的法阵有隔绝灵体作用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却进来了。然后寄居在这六芒星项链中,滋养神魂,为非作歹。 雪瑞见我打量项链,便递给我,说她师傅罗恩平在讲西方神秘学史的时候,曾经跟她提过六芒星,十分厉害,它在西方神秘学的地位,就如同中国的阴阳鱼。而这项链的材质,并不全部是黄金,里面掺杂了一些陨石金属。在西方,人们通常把这种金属称为“精金”。 精金? 我将这项链举起,对着灯光瞧,确实能看到略微的银蓝色,光泽十足。 雪瑞见我皱眉,说:“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在这个小小的社团办公室地下,费心布置这么复杂的西方魔法阵?还把这么贵重的法器,放在这里?” 我点点头,说:“是啊,为什么,如果不是脑子抽筋,又是什么原因?” 雪瑞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不过这法阵倒是一种汇集阴灵的隐秘布置,要不是夭夭急得把地板给掀了,谁也不知道此处竟然还藏有这个东西。上次你跟我提过东官湾浩广场的事情。我刚才突然想到,莫非那个始作俑者,是想用这里的某种东西,温养这串项链?” 我玩了一会儿项链,准备还给雪瑞,说:“如此说来,那个英国留学生有很大的嫌疑,这么贵重的东西扔在这里,他倒是放得下心。” 雪瑞摆手,说她用不着,这项链跟她的功法冲突,收着不妥,倒是朵朵能利用这项链,隐匿身型,吸收灵力,给她吧。事关朵朵,我掂量了一下,没有拒绝雪瑞的好意,收入囊中。突然想起一事,问:“小穆呢,到哪儿去了?” 雪瑞一愣,说:“小穆?哦,你说穆昕宇,就是寄托在这里的笔仙吗?她刚才仓皇而出,被小吉给吃了。” “吃了?”我顺着雪瑞的手指看去,只见那个白茸茸、巴掌大的小家伙很享受地舔了舔舌头,朝我直哼哼。 我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小穆生前的遭遇是凄惨的,这个文艺女青年承受了不应该受的罪过死去,后来经阴风洗涤,迷惑了心智,又骤然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变成了恐怖恶灵,满心怨愤,不肯归于幽府,妄图加害更多无辜的人,重回人间。 没想到,她最终的结局,竟然是被咒灵娃娃一口吃掉,当做了夜宵。 可怜可悲的人啊! 不过伤感只是暂时的,我看着遍地昏迷的人,问:“他们怎么了?不会在梦中死去,变成植物人了吧?” 说着,我亲了亲金蚕蛊,把它递给朵朵拿着,然后走过去。我用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按在小婧的脖子上,感觉脉搏正常,并没有什么大碍。雪瑞疑惑,说:“按理讲,这六芒星阵和致幻关键的黑色甲壳虫都已经被破,他们应无大碍,一会就能够醒过来啊,怎么还昏迷?对了,陆左哥,你刚才昏迷时,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我想起小穆给我看到的一切,不由得对倒在地上的小王老师和杨奕深深地鄙视起来。如果不是这些混蛋,哪会发生后面这一系列的事儿? 正想着,趴在地下、桌上的人都醒了过来。小王老师脑袋动了一动,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几秒后,突然抬起头,脸正好与我对上。只见他的脸孔扭曲,狰狞可怖,眼球的玻璃体里,尽是鲜红的血丝。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呼地一下猛然站起,朝揉着脑袋、迷迷糊糊的杨奕冲了过去。 啪―― 小王老师攥起拳头,朝着杨奕的脑袋砸去。这一拳蕴含着他无限的怒火,正中杨奕的鼻梁,还没有弄清怎么回事的杨奕“啊”的一声惨叫,被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仰头朝后面倒去。 小王老师一击得手,却并没有罢休,而是骑在杨奕身上,举起拳头,抡圆打下,正中杨奕眼眶眉梢,只一拳,打得他眼棱裂开,乌珠迸出,惨叫声尖锐而恐怖。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小王老师这哪里是要教训杨奕,简直是往死里打,我叫了一声夭夭,小妖立刻飘身上前,拦住了小王老师捶向杨奕太阳穴的一拳,手一翻,小王老师偌大的身子往空中一翻,摔落在地上。他被摔得脑袋发晕,但是人却如疯了一样,嘶嚎着想爬起来,口中大骂:“我杀了你,杀了你……” 小妖朵朵双手结印,指尖点在了小王老师的脑门上。劲气一发,他的眼睛一直,身体僵硬不得动弹。小妖制住小王老师,得意地拍拍手,说:“臭流氓,那人死了没有?”我蹲在杨奕旁边查看,只见他的眼窝子一片淤青,左眼肿大,流出黏稠的液体,里面好像碎了。小婧、胡雪倩、车宏保三人这时也都醒了过来,听到杨奕杀猪般的叫声,纷纷围上前来,问怎么回事? 杨奕痛得快昏过去,大叫道:“谁知道王侨华怎么了?狗东西一上来就打,想要杀了我!” 小婧这才反应过来,迟疑地说道:“不对啊……我刚才看到你和林社长,还有另外两个男的,对一个女孩子……是不是,真的?”胡雪倩和车宏保也反应过来,都点头,说:“是啊是啊,我们也见到了!”杨奕被揭穿,百口莫辩,话也说不出来,嘟哝了两句。加上左眼钻心窝子的疼,“哎哟”一声,就要昏过去。 场面一时混乱,但是我仔细瞧了一下小婧等人,只见她们额头上面的黑气,已然消失无踪。我不再停留,雪瑞打120叫救护车,我打电话报警,将这里的情况跟警察说明。 因为有专案组,所以警察来得很快,我出示了工作证,然后领头的那个警察跟上级确认了一下,同我握手。 案情很简单,小王老师不知道在幻境中经历了什么,幡然悔悟,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至于杨奕,自然也由警方接手。不过据我推测,似乎左眼保不住了。忙碌半宿,我把小婧他们劝回宿舍,然后心情激动地准备返回宾馆,和肥虫子好好亲近一下。路上,我接到杂毛小道的电话,他告诉我:大师兄来东南任职了,一把手。 第二十五卷·第十二章 结尾之暗流涌动 ·第十二章· 结尾之暗流涌动 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由一乐,背都直了不少。 杂毛小道告诉我,他明早会赶到南方市,大概晚上能够和大师兄碰个面,祝贺他高升,成了一方诸侯。哦,郭一指也会过来。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些喧闹,dj声轰鸣震动,知道这两个家伙肯定还在东官粉红圈子中逍遥自在,便不多言,说明天早上见吧。 从警局回到宾馆,已经是下半夜了。这么晚还挂电话给我,可见杂毛小道有多兴奋。 多日不见肥虫子,朵朵和小妖甚是想念,回到房间就一阵追逐,开心得疯了一般。朵朵绕着屋子追了一阵,终于抓到肥虫子,然而却仿佛摸到灼热的烙铁一样,大叫一声:“好烫!”听到朵朵的叫嚷,故意让这小美女抓到的肥虫子身子立刻一缩,周身的金色氤氲不再浮现,回复了往日的萌态,任由朵朵捧着。 小妖贼兮兮地走过来,嘣地一下,将肥虫子的屁股弹得肿起,哈哈大笑。 看着三个小东西玩得欢乐,我心情大好。而经过今天晚上的事,雪瑞似乎也忘了我昨晚袭胸加强搂的尴尬,抱着胳膊,倚在门边笑。她的吉娃娃摇晃着尾巴,讨好地围着两个朵朵晃荡,似乎想融入这个圈子,结果根本没人睬它,急得这小东西汪汪直叫。 玩了一阵,肥虫子被朵朵和小妖各种蹂躏,身型似乎都小了一圈,可怜到了极点。突然,被小妖揪住尾巴的它身子一弓,蹿到半空,紧紧盯着雪瑞。我讶异,看肥虫子这紧张模样,似乎准备战斗。回过头,只见雪瑞的左肩处,青虫惑正虎视眈眈地瞧着空中长着一颗“山”字形肉瘤的金蚕蛊,散发着浓重的敌意,跃跃欲试,挑衅似的,不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来。肥虫子弓着身,缓慢而沉稳地悬浮着,眼里露出了强烈的战意。 我盯着肥虫子,只见它周身的花纹,汇聚成一个又一个的眼睛,有喜、有悲,各种情绪集于一身。看着肥虫子崭新的形象,我想:这个家伙是不是已经褪掉第二次皮了? 一蛊一惑,紧张对峙。我想起雪瑞之前跟我说过,她之所以过来找我,是受了蚩丽妹的吩咐,两者之间,终有一战,这是来自我们上辈的恩怨,不是我们能阻挡的。 不过青虫惑一对触角摇晃了一阵后,突然消失在了雪瑞的肩头。这小妮子喊了一下小吉,那吉娃娃屁颠屁颠地跑到她的手心上。雪瑞冲我勉强地笑了一下,说:“陆左哥,你家金蚕蛊刚刚苏醒,青虫惑说胜之不武,改日再战,我先回房间了。”说罢,雪瑞逃跑一般,出了房门。 肥虫子摇晃了一下尾巴,脑袋高高翘起,似乎十分骄傲。 我有些晕,不知道这小东西在骄傲什么。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还是青虫惑放了它一马? 要我说,两个家伙最好不要打。不管伤到谁,都不好交代。忙碌一天,我也是疲倦欲死,特别是在幻境中,我拼了小命,情绪波动太过厉害,脑袋直抽筋。于是草草洗过身子,穿着浴袍出来,大叫一声:“有请金蚕蛊大人……你懂的!” 听到我的话,正跟两个朵朵玩闹的肥虫子立刻逃一般地飞入我的体内,然后从我的下丹田,生出了一股暖流,在我的百骸经脉,舒缓通润开来。 我美美地伸了一个懒腰,有了肥虫子,相信在不久之后,我便能同幻境中一样,功力尽复。 瞧着朵朵和小妖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我板起脸给金蚕蛊出头,说:“平日里没见到,想得要死,现在肥虫子醒过来了,你们却又欺负它,这小东西不会说话,但作为家长,我倒是要管一管的。” 小妖刮刮脸,噘着嘴说:“装什么大人,哼,臭流氓。” 说完,她牵着朵朵朝窗边走去,说:“我们练功去,不理这个大色狼。朵朵你知道吗?他昨天摸了雪瑞的咪咪呢?朵朵说:“是吗是吗?不可能吧,陆左哥哥不是那样的人啊……” 我囧着脸,不说话,这小狐媚子,可真能造谣。 次日清晨,我被电话吵醒。杂毛小道到了。见到肥虫子,杂毛小道好是一阵亲昵,摸得肥虫子浑身直颤。大师兄刚刚上任,忙得脚尖碰脚跟,各种应酬,白天实在抽不出什么时间来见我们,特意打电话过来,让我们晚上九点到某大院里面去找他。 白天自由活动,我和郭一指也熟,打声招呼之后,便跟雪瑞去了附属医院,买了束花,找到杨紫汐的病房。 杨紫汐醒过来了,一如往常,杨父不在,杨母正伺候她吃早餐呢。见我们进来,杨母眼泪涟涟,拉着我们的手,直说感谢的话,然后又跟杨紫汐一番形容,让她好好谢我们。相比杨母,杨紫汐反应有些平淡,尽管她母亲极力鼓吹,但是在她的眼神里,我看到了质疑。不过她终究还是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接过了我手中的花儿。我并不介意,看到她已然没有什么大问题了,便与雪瑞一同离开。在医院大楼门口我碰到了杨父。他提着一个黑塑料袋子,见到我,紧紧握住手,说了一大通感谢的话,然后把黑塑料袋递给我。我捏了一下,是钱,大概一百张毛爷爷,我没接,说:“不用,我只是过来看看而已,不算是生意。” 一番推辞,杨父收回了钱,似乎很感动,我们走老远了,还朝着我们挥手。 下午我们去了一趟警局,把昨天案件的后续工作完成。专案组的警察告诉我:“杨奕经过紧急救治,脱离了危险,但左眼估计没有复明的希望了。对于侵犯小穆的事情,他抵死不认。不过破案就跟做数学题一样,没有答案的时候,头炸了都不知道怎么办;一旦有了答案,所有的思路都出来了。他们已经批捕另外两个涉案人员,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至于王侨华,昨天突击审问,案情基本明了,之后的工作,就是收集相关证据,准备起诉而已……哦,对了,他想见见你。” 见到小王老师,他问我:“会不会通灵,小穆现在怎么样了?” 我撒了一个谎,说小穆魂归幽府,走得很安详。 小王老师流着泪,告诉我说,如果他早知道是这个情况,他一定会原谅小穆的。都是那些造谣者,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冲动。他现在后悔极了,心里只想陪小穆一起去死……我摇摇头,说小穆并不需要他的原谅。她虽然在很多地方做得不对,但是在那方面,并没做错什么。 之后,我意外地见到了苗苗和冬冬,大家一阵嘘唏,感叹世事无常。 晚上我和杂毛小道去见大师兄,还见到了林齐鸣、尹悦等七剑成员。当日,七剑并不都随着大师兄来东南赴任,来的只有尹悦和一个叫做董仲明的年轻人,而林齐鸣则接任大师兄往日的位置,也算是修成正果了。我们单独见的面,大师兄给我们泡了功夫茶,然后坐在沙发上,显得十分疲惫。 他告诉我们:东南区问题很大,特别是南方省,在张伟国的把持下,乌烟瘴气。他过来这里,有很多东西要捋一捋,不然没成果的话,到时候难堪的还是他。 杂毛小道笑嘻嘻问:“张伟国那个鸟人怎么样,现在萎了吧?” 大师兄摇头,说:“他申调到西南局去了,哦,你们不知道吧,赵承风也下放到西南局了,不过是副手。毕竟西南局太强了,全国第一。原来我们两个在争东南局,结果赵承风失败,到了西南局,这边好几个人都调了过去,比如黄鹏飞那个二五仔。这边以前是赵承风的势力范围,我是要头疼一阵子了。等捋清楚了,再找你们玩儿。” 我们笑说:“无妨,大师兄的事情要紧,我们都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大师兄又问起我的近况,当得知我已经逐渐恢复,他终于放宽了心,说当初得知我功力尽失,一晚上没睡着觉,觉得对不起我,现在不用那么内疚了。这伤,据说需要龙涎水,他尽量打听,到时候通知我。 见过大师兄后,我们在南方市又待了两天,还见到了腾晓和秦振,喝了一顿酒,酩酊大醉。 到了国庆黄金周末尾,经不住威尔的催促,我返回了东官。 第二十六卷·第一章 该隐的祝福 第二十六卷 酆都鬼事 ·第一章· 该隐的祝福 别看郭一指长相猥琐,和杂毛小道一般无二,但确是个忙忙碌碌、有事业的人。他此番前来,主要是考察一下茅晋风水事务所的业务,行业交流,再亲自体验一下东官服务的美妙。当我们准备返回东官时,他便提出告辞,回金陵去了。 临走前,郭一指拉着我的手,说:“小陆,看你的面相,是个有大福分、大机缘的人。只可惜左脸破相,使你有血光之灾,常处于危难颠簸之中,注定小人妨碍,凶险随身,老无所依,不要嫌老哥哥我说得难听。你现在的情况是有多大的福缘,就有多大的祸端。除非你肯舍弃往日不曾有的一切,才能得享安宁……如何去做,你自己考虑吧,哈哈,我走了。” 杂毛小道朝这假瞎子胸口擂了一拳,说:“咱们都是搞这一行的,吓唬得了谁啊,赶紧滚蛋。” 挥手告别。还没回到东官,威尔岗格罗已火急火燎地打了几通电话催促。 自从肥虫子苏醒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此君就魂不守舍,各种忙碌。他在茅晋事务所任职期间,认识西城一家医药公司的老总,早早跟人家租了实验室,就等着肉灵芝的原液到手――虽然当初他说不要工资,免费服务,但我不是资本家,威尔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从接手的案子里赚了不少提成。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威尔来时一穷二白,兜里没有几块大洋,此刻,却也小有身家,不愁吃喝了。 回到家中,等待已久的威尔冲上来与我热情相拥。这个以速度著称的血族一激动,将我的骨头抱得喀喀响,惹得小妖忍不住出声威胁。坐下来后,威尔和我都很忐忑,据刘明形容,肉灵芝差不多有婴儿手臂大小,消失不见后,谁也不知其踪影,要不是最后关头,肥虫子吐出一滴原液,救醒加藤亚也。没人知道竟是这小家伙见猎心喜,蛇吞大象,将肉灵芝给独吞了。这个小东西的胃,仿佛是个黑洞,末端连着另一个宇宙。 我们不知道,经过了半年沉睡的肥虫子,体内是否还有肉灵芝的原液。倘若它早已消化殆尽,只怕威尔从这二十几楼跳下去的心思都有了――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眼看行走于阳光之下,破除亘古以来上帝诅咒的机遇,徘徊在自己身边,淡定洒脱如威尔,在那一刻,也忍不住鼻翼翕动,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重。 所幸金蚕蛊依然与我心意相通,在卖了半天萌后,它往威尔手上的培养皿中,吐出了一滴黄津津、有着金属光泽的液体。 这太岁原液一落入培养皿,整个房间顿时弥漫一股极乐妙香,檀味阵阵。所有人的毛孔都忍不住张开,仿佛浸入温泉一样。此刻,我直观地明白:肉灵芝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天材地宝;为何加藤亚也苏醒、威尔改变体质都需要它;且肥虫子偷吃之后,竟然能够蜕皮。 一滴,有且只有一滴,肥虫子吐出来后,精神一阵委顿,身子一缩,回到了我的体内。 咔嚓――威尔盖上培养皿,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造型新颖的保险箱。 他激动地紧紧握住我的手,说:“陆,上帝和撒旦,同时赞美你,你是我见过的最慷慨的中国人,也是我在中国最好的朋友,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现在要在实验室里面进行分解。再见,祝我成功!”他挨个儿跟所有人握手,连雪瑞的吉娃娃,他也忍不住心中激动,用络腮胡子蹭了蹭,然后狠狠地亲了几口。威尔从茅晋事务所消失后,没日没夜地耗在那个医药公司的实验室中,吃喝拉撒,都不出门。 出于对力量和安全感的渴望,自肥虫子苏醒之后,我整日让它给我疏通经脉,温养身体,一有空闲时间,就打坐行气,期望把浪费的时间,全部都找补回来,勤奋极了。不过人体便如一只碗,容量终究有限。每日行气的周天也有限制,不能无限制地练功。 此外,我开始了恢复性的锻炼,系统地学习硬派国术,让自己不再同玻璃人儿一般脆弱。 进步是需要累积的,永远都不能一蹴而就。我唯有持之以恒地努力,才能在紧要关头,不绝望和尖叫,才能更加主动地引导事情的走向。 有努力、有汗水,便会有回报。用“事半功倍”来形容拥有了肥虫子的我,实在是太妥当了。我能感到自己每天都在进步,到了月中,手掌开始变得幽蓝,神奇的事情出现了。经过浴火重生,恶魔巫手的力量,已经不再狂暴而不可控了,我发现自己已经能随意支配它的诞生和陨灭了。恶魔巫手,已不再是一种附加的诅咒,而是真正属于我的一种能力了。再不需要事后按照万三爷的方子找中药材浸泡。 我在想,这变化就如从同居到领证结婚吧。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肌肉匀称,双手幽蓝,这个长得不帅,但是硬朗且有男人味的家伙,我十分满意。唯一让我头疼的,是额头的那个蝙蝠印记。经过威尔的处理,它已淡如薄纱,并不碍眼。不过,一想到我已经成为大多数吸血鬼的仇人,心中就不爽。当然,也仅仅是不爽而已。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我目前就是这个心态。 其间,小婧她们学校的案件一直在进行着。月中,办案的李春宝李警官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参加王侨华的庭审宣判?我拒绝了。那个案子勾不起我多大兴致,既然凶手已经受到惩罚,那么,如何审判就是法律的事情,我没什么好说的。 经历了这次事件,小婧有些害怕,头几天总是打电话给我,语气也慌张,总有被迫害的妄想。后来我让她找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慢慢地,电话便少了。 日子依然在继续,我和杂毛小道仔细研究了一下雪瑞送给朵朵的六芒星精金项链。我是个半吊子,严格来说就是个门外汉。但杂毛小道不同,作为李道子的传人,在炼符制器、法阵研究方面,他是个行家。不过,中西文化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体系,总有疏离隔阂。我们最终确认,项链有大量的纯阴之气,朵朵可寄身于此,用来进补,大善。 后来,虎皮猫大人见了这东西,很明确地跟我们说:“这项链其实就是一个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通往哪里的钥匙?大门在哪里? 虎皮猫大人却卖起关子,就是不答,只说:“先收着,到时候可能会有大用。当然,也可能这辈子都用不着。”我们都好奇,继续盘问。这肥母鸡一开始还一问三不知,被问烦了,就破口大骂,然后躲在电视机后面睡觉,朵朵叫都不肯醒来。 十月下旬的某天清晨,外面阳光明媚,从茅晋事务所的办公室往下望,人流涌动。这时,门外一阵喧哗,我走出去,只见穿着整洁而隆重的威尔,提着好多吃食,正与老万、小俊、张艾妮、简四、老苏和小澜等人,热烈聊天。我见他没有带平日里总拿着的那把黑色大伞,心中一喜,把他叫进了办公室。威尔将吃食递给老万,让大家分食,然后跟着我进来,激动地跟我说他经过无数次失败,终于炼制出能够让他们血族行走于阳光下的药剂。他把这药剂,称为“该隐祝福”,服用之后,他终于可以享受美妙而温暖的阳光和最好的风景了。 我恭喜他,问接下来,他有什么计划? 威尔告诉我,因为太岁原液稀少,他只制作了三份适量的“该隐祝福”,他已经用了一份。他有一个女朋友,因此他要回到英国,找到他亲爱的安吉利娜,与她共享光明。所以他此次前来,是来告别的。 我与威尔握手说,好,希望你早日找到自己的伴侣。 作为茅晋事务所曾经的一员,我们当晚给他办了一场欢送会,所有的成员都有参加。许多人大醉而归,特别是财务简四,喝醉酒后,哭得稀里哗啦,情难自已。威尔也很动情,跟每个人拥抱后,告诉我:在茅晋事务所的日子,他永远都不会忘怀,希望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我喝得也比较多,虽然没醉,但是头疼,回去后倒床就睡。第二天清早,电话铃响得头都快炸了,我烦闷地接过来,是赵中华,他告诉我大师兄到了东官,点名说要见我。 第二十六卷·第二章 生病的柑橘 ·第二章· 生病的柑橘 大师兄召见,我自然不敢拿捏。毕竟,他不但是我的靠山,也是亲近的兄长。立刻梳洗一番,驱车前往。 到了南城二处,门口依旧是那个顶替张伯的僵尸脸老太太,当然,还多了一个赵中华。他见到我前来,拉着我说:“陈老大八点到的,现在正召集机关的人员训话呢,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没我们这些编外人员什么事情。走,我们先去吃早餐。” 机关食堂的早餐不错,荤素搭配,精致小巧,很有南式早茶的感觉。不过我昨日喝多了,有些难受,便只点了一碗白粥,就点儿咸菜,缓缓地喝着,问掌柜的:“陈老大找我过来,是叙叙旧,站站台,还是真的有啥事儿?” 赵中华摇头,表示:“不知道,你还期望有什么奖励?给你提一级工资,估计你这当老板的也不在意。”他也是刚刚到,懒得凑上前去,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反正都是老部下了,陈老大也不会介意。 我们俩猫在食堂吃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早餐,聊了些近况。掌柜的告诉我:“果然是人的名、树的影。前几个月乱象纷起,连我这编外人员都累得腿抽筋。今天到这,明天到那,各种忙碌。然而自大师兄来东南赴任,什么鬼魅妖魔,全都消失无踪。你说说,这是什么节奏?” 我笑了,说:“这是天下太平的节奏呗。” 掌柜的又告诉我,说:“黄鹏飞那小子自集训营回来后,性子便沉稳了,实力也似乎增长了许多。六月份,他还回了一趟茅山,据说得了不少好处。黄鹏飞素来忌恨小萧,连你也受了牵连,可得小心那个家伙,莫到时候给你出阴招、下绊子。” 我耸耸肩,说:“黄鹏飞之流,不过是墙头芦苇、山中空笋,能有多大影响力?再说了,我上面不是有你和陈老大罩着吗,怕个毛?” 谈话间,曹彦君走了进来,笑着跟我们打招呼,说:“到处找你们两个,没承想居然跑到这里混饭吃。陈局长那边搞完了,说要见见你们两个,跟我走吧。” 我站起来,拍拍曹彦君的肩膀,说:“行啊。老曹,陈老大这一来,你就是妥妥的心腹,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曹彦君笑了,说:“还不是你和掌柜的推荐,以我这本事,撑死了也就是个跑腿的。大事情,还得你们办。”赵中华跟着走,说:“得了,我们这些编外人员,临时工。要说升官发财,还得你们这些踏踏实实做事的人。小曹,你可不要谦虚。” 说说笑笑,来到了小会议室,曹彦君送我和掌柜的进屋后,把门关上,走了。 大师兄坐在主位上,旁边是董仲明。大师兄站起来,跟我握手,然后亲切招呼我们坐下。他依然穿着那件合体的中山装,气质沉稳,不过比起月初的疲倦,此时的大师兄精神抖擞,目光如电,脸上的笑容淡然自若,显然已经进入了角色。久别重逢,自然好是一番寒暄。谈到我的伤势时,大师兄还亲自给我把了脉。结果还不错。不过大师兄告诉我,我身体里还有一些隐疾,自己得注意,不要过于拼命,不然有复发的危险。大师兄这个人,表面上很威严,私底下却十分亲切,什么事情也不瞒我们。他把最近的一些动作,跟我们谈起。掌柜的很早就跟大师兄做事,如同董仲明他们一样,故而没什么拘束的,谈天说地,彼此都没什么隔阂。 赵中华久居南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是门儿清。我看得出来,大师兄到了东南后,跟掌柜的接触不止一次两次了。从此次谈话看,我感觉大师兄是想重用赵中华,想把他提拔到张伟国那个位置。不过大师兄初来乍到,最需要的还是稳定、和平地接管东南分区。大规模提拔自己的故旧,似乎不是很妥当,所以他并没有承诺什么,也只是了解。 谈了半个小时,大师兄突然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作吴临一的人?” 我说认识。他又问我是不是很熟?我说:“还好,在家里的时候,跟吴临一打过一次交道,后来通过几次电话。不过要说有多熟,也不见得,关系算一般吧,怎么了?” 大师兄不答,从董仲明手中接过一个文件夹,说:“你先看看这个吧。” 我接过来,打开蓝皮封装的文件。第一页,便见到两幅照片:一张是挂在果树上的几个柑橘,青的,生涩错落,并无什么异常;一张是一个熟透了的黄色柑橘,从中切成两半。问题出现在第二张照片上,被切成两半的柑橘果肉里,附着二十多条细小的生蛆,翻滚着。乍一见,密密麻麻,让人顿生鸡皮疙瘩。我接着往下看,这是一份调查报告。从今年秋季起,在西川南衮、宜兵、答州,还有渝城周遭,爆发了大规模的柑橘蛆虫事件,很多农户摘下挂果的柑橘剥开后,发现里面的果肉,多则几十上百,少则三五条特殊寄生蝇蛆,根本无法食用。 农户和公司忙碌一年,结果收获的是这种柑橘。在经济上,损失惨重。虽然蛆虫的蛋白质含量高达百分之六十,可用作高蛋白饲料,但是分离和收集实在不易,没有效益。 我看到一半,眉头皱起,抬起头,说:“这里面有问题。” 大师兄点了点头,说:“是的,很大问题。这是有人动了手脚,传播一种很特殊的病虫,并使其大范围扩散。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我们接到了一些误食病橘的案例,食用了病橘的人,有个别表现出记忆力减退、神志丧失的迹象,有人吃得过多,已经成了白痴。通过统计和研究表明,发病率达到百分之十一点八,也就是说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人受到病橘的影响。” 我快速翻到后面,看到一个个案例,心中惶恐,不由得失声说道:“基因武器?” 大师兄沉声说道:“对,有这个意思。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做我们这行的,不能没有职业敏感。现在的问题,不在于经济效益,而是公共卫生安全。虽然大部分病区已经得到了控制,但是有消息称,部分农户和公司为了赚钱,已偷偷把这些病橘卖出去了……” 掌柜的在旁边听,有些诧异,说:“这些长虫的病橘,怎么会有人要?” 董仲明出言解释,说:“连皮带壳的病橘自然没人吃,但如果加工成果汁,自然可以浑水摸鱼。”掌柜的点头,然后问大师兄,说:“陈老大,这事发生在西川、渝城那边,自然由人才济济的西南局操心负责。这事儿说大很大,但在西南局那些高手面前,这也算事儿?” 大师兄摇摇头,说:“你忘了,陆左在怒江培训那次。鬼面袍哥会上至坐馆大哥张大勇、白纸扇罗青羽、大供奉刘彧,下至骨干精英,倾巢而出,伏击我局以及各处的后备人才,导致死伤惨重。邪灵教最强鸿庐,就留了张大勇这一脉。像张大勇这种睚眦必报的人,难免不会兴风作浪,报复社会。而且此次影响极为严重,上头十分重视,所以组成了专案组,倾尽各方力量,专门处理此事。” 我有些迷惑,问:“大师兄,你今天专门找我过来,难道这件事情与我有关?” 大师兄点头,说:“西南局那边,吴临一在这方面算是比较能说得上话的。他打报告到总部,想借调你到专案组。不过你只是我们部门的外围人员,所以我特意找你过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赵中华有些急了,说:“陈老大,西南现在是赵承风的地盘,他们自己惹的祸端,让他们自己去揩屁股呗。干吗还把伤重未愈的陆左弄过去?给别人平添政绩。” 大师兄瞪了掌柜的一眼。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中华,你的眼界到底还是小了点,我们内部再如何斗争,但在人民利益面前,都是要妥协的。这是我们做事情的原则和主调。陆左过去,是为了广大受害的农户,以及无数有可能受伤害的人民群众,是大功德。怎么能够以内部分歧作借口,拒绝呢?” 掌柜的被大师兄一番教育,低下头,心服口服。大师兄转头看向我,说:“陆左,你身体还没恢复,所以我要征求你的意见。你怎么看?”我并没有考虑太多,点点头,说:“好。正想去西川吃一吃麻辣烫,什么时候走?” 大师兄笑了,说:“越快越好,如果后天可以,我们有专机过去。” 第二十六卷·第三章 久违的故人 ·第三章· 久违的故人 大师兄似乎早料到我会答应,并不意外,让董仲明把准备好的资料给我,然后交待了一下到专案组后,需要注意的事项。董仲明的准备十分周全。我听林齐鸣说:董仲明在“七剑”中并不以武力擅长,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协助大师兄处理公务,十足的秘书角色,干练得很。大师兄是个很有统御手段的人,各路英才都汇聚到他的旗下来,反倒是茅山宗出身的直属,倒是没见着几个。 谈得差不多时,有人敲门,汇报工作,我们便起身告辞。 大师兄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西南局人才济济,你这次借调过去,主要是以蛊师的身份参与研究工作,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事有万一,如果出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你记得仲明的电话,随时打给他,我便能知道。” 我握着大师兄满是老茧的手,说:“晓得了,我就是个混饭吃的,估计也没有谁会为难我。” 掌柜的还有事找大师兄,没有离开。我独自去停车场。曹彦君跑过来说,他后天早上九点过去接我,不要关机,保持联系。 回到事务所,我把资料给杂毛小道说,我后天要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杂毛小道大喜,说他窝在东官也快一年,整日忙忙碌碌,烦出鸟儿来了,便是东官夜幕下的那些夜场,他都烦厌了。红尘炼心,也不是这法子,摸一摸肚子,板油都长了三两寸。正好去西川走一走,见识一下西川妹子的风情,渝城火锅的麻辣鲜香……同去,同去。 我跟杂毛小道搭伙同行已经熟惯,并不拒绝,只是问茅晋事务所这里怎么办? 杂毛小道眉头一掀,说有雪瑞和张艾妮呢!另外还新招了两个风水师,充场面够了。再不行,把大门一关,这不就结了?钱这玩意儿,够花就行,何必为它奔波,走脱不得? 我笑了笑,还是这个家伙洒脱,花了这么长时间和心血弄出来的盘子和名气,说不要就不要,真有出尘高人的风范。我点头,说:“好,那我们收拾收拾,后天出发。” 中午的时候,威尔搬出了空中花园,乘车去白云机场坐国际航班,返回英国。临走时,我问他:“既然血族的体质能通过手段,直面阳光。那么朵朵这种鬼魂灵体,能不能通过什么方法,实现同一目的呢?” 威尔摇头说,他们讲到底,还是生物的一种。而朵朵,完全就是精神意识的范畴。不过西方这方面的高人也多,他回去问一问,如果有结果,会跟我联系的。 送走威尔,雪瑞这边闹了起来。得知我和杂毛小道这两个茅晋事务所的大佬要跑路,雪瑞自然不肯独自留守在东官,她也要跟过去,去看那嘉陵江边的纤夫、巴蜀故国的遗迹、渝城解放碑的小正太,还有遍地的美食……哇,想一想,口水都要流了出来。雪瑞说得激动,大中午就忍不住拉着我们去附近的川菜馆子里,吃了一通火辣辣的川系美食。 我很奇怪,这个生长在香岛、旅居于美国的妹子,为何这么能吃辣? 不过我最后还是断然拒绝了雪瑞的同行要求。不是因为茅晋事务所没人照看,而因为我参与的,是一次秘密行动,杂毛小道作为茅山弟子还好说。再带一女孩子,简直就像度假了。既入组织,便需要遵守规矩,搞特殊只能让自己格格不入。 为此,从来没有跟我拌过嘴、吵过架的雪瑞跟我一阵闹,两天都没有说话。 这事儿还惊动了坐镇香岛的李家湖。他亲自跑过来灭火,对自家女儿好是一顿劝,最后不得不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协议:答应全程资助雪瑞明年去欧洲的旅游计划。这才罢休。当然,即便如此,雪瑞还是没给我好脸色,总是扬言:在我走之前,让金蚕蛊和青虫惑打一架。 第三天一大早,我逃也似地带着两个朵朵和杂毛小道离开。 当然,同行的还有虎皮猫大人,肥鸟儿听说是专机,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觉,激动不已,老泪纵横地说:“终于,老子不用坐有氧舱了。”听到这话,我感觉,有时大人的要求还真的不高:有苦茶叶、洽洽瓜子吃,有个窝儿睡,坐飞机时不待在憋闷的有氧舱里,就已经很满足了。当然,还要有一个可爱的小萝莉陪着――这才是必要条件。 送我到机场的曹彦君帮我准备好了一些材料和介绍信,还把一个钥匙圈似的青铜环递给我,说这是大师兄给的,可以用来驱邪避祸,能够镇压我额头上的印记,日夜消磨。我收下,让他带一个感谢给大师兄。 南方至渝城江北机场,不过两小时。在南方我们还穿着单衣夹克,但到江北机场,出了大厅,我和杂毛小道便冻得像两个鹌鹑,瑟瑟发抖。说是专机待遇,其实就是顺道而已,出来后也没人过来接,我们等了差不多半小时,终于受不了了,打了个的,直奔附近的一家火锅城,先吃上两口再说。 为了掩人耳目,平日里以我堂妹名义出现的小妖没有现身,而是藏在槐木牌中。虽然六芒星精金项链也可容纳灵体,但两个小家伙都是念旧之人,除了修炼提取纯阴之气,平日里还是喜欢一起待在槐木牌里。 我和杂毛小道美美地享受了一顿正宗而美味的渝城火锅,然后又在附近的商场里面,买了两件厚实的皮衣,穿上后,才有闲心欣赏渝城的风景。 我这人的活动范围比较有限,除了自己的家乡外,大部分都在东南沿海地区。而且那时,整日为生计奔波,连装修稍微豪华一些的旗舰店,都不敢进去。哪能像现在这般到处玩耍。这一路行来,我感觉这座内地城市,山水花城、休闲都市,无论是从风景,还是人物,都和沿海那些快节奏的城市,截然不同。 杂毛小道自然是来过,不过是几年前的事儿了,如今是日新月异、天翻地覆、目不暇接了。 逛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才接到一个本地的电话。是个妹子,说没有接到我们,问我们现在在哪儿呢? 我想笑,说:“我们也没有见到接我们的人,肚中饥饿,所以就出来找饭吃了。”我对这里的地理不是很懂,两个人在电话里说了半天,终于有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我们面前。来接我们的工作人员是个漂亮的川妹子,叫做刘思丽,笑起来很甜,用川话讲叫“嘿乖”,态度也很好,没责怪我们私自乱跑,还很热情地跟我和杂毛小道握手。 刘思丽个子不高,长得很像几年前湘南卫视举办的一个选秀节目季军,杂毛小道握着她的手,都舍不得放开;嘿嘿地笑,嘴咧得特别大。此君在那一刻,完全没有战斗时的高人风范,简直就是一个二皮脸。 我跟刘思丽介绍说是朋友,虽然这样子随意带人,不是很有纪律性,但因为是特意借调过来的“专家”,刘思丽也没表现出不满,载着我们一同回去。专案组的驻地在万江区的一处清静地,周围树木茂盛,临山,台阶幽浅,门户宽阔且韵味足,建筑都隐在林中,很有意思。 车停在院子里,我们拾级而上,走到拐角一处建筑的门口时,我看到吴临一那个头包粗布的老苗人,正从里面出来,过来跟我握手,欢迎我。 此时的吴临一没有初见时候的冷淡,因为是他打报告让我过来的,显得十分热切。他把我拉到一旁,将此次事件草草说了一下,然后跟我说先去报到,下午两点,有一个案情通报会,让我务必参加,也好跟专案组的成员介绍我。 我指着旁边的杂毛小道,说老萧也跟过来了,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吴临一在青山界便与杂毛小道相识,自然知道这个猥琐道人的厉害,紧紧握手,说了些感谢的话,还说:“要不是小萧不在体制内,一定会借调过来的,如此正好。”吴临一也忙,闲话匆匆,聊不过三两句,听到有人叫他,便离开了。我们在刘思丽的带领下,办了报到手续,又被带去分配的宿舍。 那宿舍在山后坡,我们转小路过去,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往前走,转一个弯儿,黄鹏飞和白露潭两人,出现在我们面前,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第二十六卷·第四章 借调的目的 ·第四章· 借调的目的 骤然相见,彼此都有些猝不及防。 愣了几秒,倒是杂毛小道嬉皮笑脸地开了口,朝黄鹏飞打招呼,说:“哎哟,我的小师侄儿,我说怎么好久不见你了,原来是跑到这里来了。这妹儿,是你的妞吗?长得还真水灵,我说你怎么好好的南方不待,跑这边来。不爱江山爱美人啊?” 听到杂毛小道的调侃,黄鹏飞脸色铁青,冷冷地说道:“你一个被逐出门墙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喊我师侄?有谁承认你是茅山门下的?真不要脸!”说完这话,他又冲着我说:“陆左,你有没有组织纪律性?竟然将一个无关紧要的社会闲杂人等带进重地,这件事情,我会向上头投诉的!” 一通狠话说完,他头也不回,也不理旁边的白露潭,扬长而去。 杂毛小道摸了摸鼻子,朝我笑道:“这熊孩子脑袋进水了吗?” 和他相处久了,我知道老萧虽然笑容满面,但是每次摸鼻子,都代表着怒意横生,甚至是起了杀心。不过以杂毛小道的涵养,只要不触及逆鳞,是不会真动手的。我耸耸肩,说:“也许吧,这熊孩子向来如此。”我转头看向一直在旁没说话的白露潭,挥手打招呼,说:“小白,好久没见了。” 白露潭刚才一直没说话,完全因为震惊,这会儿回过神来,惊喜地拉着我,说:“陆左,你居然好了啊?天啊,这真是个奇迹,上次……医生不是说,你这辈子都下不来床了吗?” 我看了眼旁边的刘思丽,笑了,说:“干我们这一行当的,见得最多的,不就是奇迹吗?” 我们站在转弯处,闲聊了几句。白露潭告诉我,她集训结束之后,因为表现优异,先是在湘湖升了职,后来又调到了北京。一个月前,又跟上峰从北京调到了西南局,参加本次的专案组,和黄鹏飞搭档,在江北江南查询毒虫扩散的踪迹。刚刚从外面回来,正准备去汇报情况呢。 我点头,跟她握手,说:“我也是被借调过来的,不过应该在吴临一那一组。” 白露潭很高兴,说:“我们老同学又能在一起做事,太高兴了,还真的是有缘啊。不过我急着去汇报,一会儿再过来找你。”我点头,说:“好,你先忙。”白露潭走出两步,突然回过头来,抿下嘴,说:“陆左,我说句不好听的:虽然我们和黄鹏飞,在集训营的试练中是对手,但是回到工作和生活中却都是同事。他这个人有本事,也有傲骨,但终究不是敌人。所以我劝你,最好还是跟他缓和一些关系的好。” 我睁大眼睛,有些诧异,然后苦笑,说:“我倒是想缓和,奈何人家不甩我。” 白露潭环顾四周,凑到我耳边,悄声说:“黄鹏飞的舅舅,是茅山宗的话事人杨知修,你不晓得吧?所以……”她在我耳朵边吐气如兰,搞得我耳根子痒痒,忍不住笑,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果真是道二代,我惹不起,躲得起。” 白露潭离开后,杂毛小道看了我一眼,说:“这女孩跟你好像挺熟的,是你集训营的同学?” 我点头说:“是啊,很厉害的一个女孩。湘西落花洞女出身,请神探知,是一等一的高手。” 杂毛小道还没有说话,站在他肩膀上面的虎皮猫大人就乍呼起来:“毛,叫山神,就真的是神了?蜗牛是牛吗?天牛是牛吗?不过跟几个踩到狗屎的山精野怪有一腿而已。小毒物你把她捧得这么高,这眼光,倒是低得让我不齿。以后别说你认识我!” 我没有接话,看向旁边的刘思丽,这个女孩儿倒是机灵,不理这鸟儿,头扭到一边,装作听不见。 杂毛小道笑得捂肚子,我也苦笑,说:“大人,您老人家,高瞻远瞩;我只是个出道不久的小角色。您口中的山精野怪,在我眼中,都是厉害的大拿……” 虎皮猫大人呸我一脸唾沫,然后振翅,朝着林子顶飞去,屁股一撅,一大泡鸟屎洒落下来。 我赶忙闪躲,那鸟屎正中哈哈大笑的杂毛小道,啪唧一声,惨不忍睹:“肥母鸡,你大爷的……” 这里分配到的宿舍条件不错,单人间,还有独立卫生间。杂毛小道没有名额,刘思丽去找后勤再搬来了一铺床。下午,杂毛小道一个人出去晃悠,说去解放碑摆摊,看看美女。而我则前往报到的主楼,参加专案组的案情通报会。 这次通报会的主角是白露潭,她和黄鹏飞领导的搜查二组,通过近一个星期的排查,已将毒虫撒播的源头,确定在了以渝城丰都为中心的近三千平方千米的区域。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因为病橘的范围,遍布西川东南部、渝城大部以及黔西等地,甚至巫山以北都有出现,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这么大的区域中找出源头,而且有理有据,足以证明了白露潭和黄鹏飞的能力。 本次专案组的组长是袖手双城赵承风,不过他老人家贵为大区副职,事务繁忙,所以直接领导是一个叫做董申磊的中年人,我听别人叫他处长。 白露潭这个女孩子比较会说话,汇报的时候,言必称“在专案组相关领导的指挥下,在组员们努力的工作下”,故而得到了董处长的大力表扬。搜查二组里黄鹏飞是正,白露潭是副,因此也少不了“黄组长的亲历指挥和决策”,面面俱到。 会议开得比较杂,我大概捋了一下,目前有三个重点:第一是组织专家小组,针对性地研制特效药,防止其扩散和来年的爆发;第二是要查出幕后凶手,将研制毒虫并将其散播的人,绳之以法;第三便是要找出偷偷收购这批有毒柑橘的商家,避免流到市场上,危害更多的人民群众。 会议结束时,董处长也给专案组的各负责人介绍了我,说是从东南区请过来的专家,也是一名蛊师。大家对于我的到来,报以热烈的掌声,不过我很敏感地发现,这掌声里有一些敷衍。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我到来,比如黄鹏飞。这起事件,对于大集体来说危害甚大;但换一个角度,如果能够顺利结案,未必不是一场政绩。会后董处长找到我,跟我谈了一会儿话,对我的到来,表示了欢迎,并且跟我说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他,能满足的会尽量满足。 这场合我见得多,表示一定会尽力工作,争取早日出成果。 出了董处长办公室,我又被一个工作人员领到了一栋比较有现代气息的大楼。经介绍,才知道这里是实验大楼,针对致病柑橘的防治和医疗工作,就在此处封闭式地集中进行。这里说是专案组,其实是一个应急指挥中心,集很多功能于一身,有多个不同的团队在运作。就比如此处,大楼里召集了很多医学、生物学相关专业的专家教授,夜以继日地研究和实验,同时,像吴临一这样养蛊人身份的,也有好些个。 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以国家为单位的团体爆发出的力量,是不可想象的。 我在五楼实验室找到了吴临一,他正在带着五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女做实验,没空理我。我闲得无聊,走到临门的实验台,看到柜子上摆放着很多玻璃培养皿,用字母和数字分门别类清楚标注。我低头看向第一个,里面是一块四分之一柑橘,橘黄色的果肉里已经腐烂了大半,尽是蛆虫爬行。奇怪的是,果肉被蛆虫吞食大半,但橘皮却毫发无损,一如寻常。 “橘皮里含有大量的柠檬烯,性温、味苦,细胞形状不规则,壁不均匀,有浓重的气味,这些都是蛆虫不喜的,所以很多柑橘到底有没有病,只能剥开才知道。”身边传来了吴临一的声音,只见戴着淡蓝色口罩的他出现在我的旁边,一边取下橡胶手套,一边指着培养皿中的蛆虫跟我说:“之所以请你过来,主要是因为你所养的蛊,乃金蚕。这东西据古书记载,是蛊中之王。所以希望你能够出一些主意,并用你的金蚕蛊,贡献一些解药的研制方法。” 贡献……方法? 我问现在都有什么难点呢?吴临一说:“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解除这病橘的毒性,以及确定防范方法。你的金蚕蛊是剧毒,无人能解,而本命金蚕蛊又能解百毒。最强的矛和最强的盾,你都有。我初步的想法是,先从你的金蚕蛊上取一些样品,做研究……” 我听着,脸色不由得严肃起来――这哪里是让我过来研究,这分明是要拿我来做研究。当我的金蚕蛊,是小白鼠吗? 第二十六卷·第五章 局长的召唤 ·第五章· 局长的召唤 在我来之前,吴临一根据他从古籍中了解的金蚕蛊特性,做了整整十一套方案。不愧是教授出身的养蛊人,他这十一套方案中,有的稳扎稳打、循序渐进;有的天马行空、创意十足;有的可操作性十分强,有很高的成功率……这些方案环环相扣、严谨慎重、考虑周全,做得十分大气,让人叹服。但他唯一没有考虑的一点是:如果按照他的方案做下来,别说是只有大拇指粗的肥虫子,便是再胖十倍,也扛不住。肥虫子是我的本命金蚕蛊,与我同生共死。把肥虫子当小白鼠,让我情何以堪? 常年养蛊,吴临一的身体不是很好,矮瘦、脸色蜡黄。不过谈到自己制定的十一套方案,他显得十分兴奋,脸颊上都露出了一抹高原红,根本不看我的脸色,滔滔不绝地讲述每一种方案的优劣和成功率,给我列出一大堆数据来作证明。 我听得心不在焉,总感觉某个厨师在跟我说,如何将肥虫子煎炒烹炸,做出一道道美味佳肴。讲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吴临一终于停下来了,抿了抿干燥的嘴唇,问我:“陆左,你觉得我们应该从哪一套方案开始?我建议第二套,先用应激反应滞,截取三到五份样品,然后透析分离,分析元素构成……” 看着我面前这个满脸皱纹的老苗子,迎着他满是期冀的目光,我耸了耸肩膀,说:“随便,你觉得哪套合适,就选哪个吧。我没意见。哦,对了,我的行李还没整理呢,先离开了。” 见我转身要走,吴临一连忙拉住我,说:“陆左,我们等着你的金蚕蛊做实验呢。你回去,把金蚕蛊留下来就行。” 我回过头,眯着眼瞧着这个科学狂人模样的老苗子,笑了,说:“吴老师,你自己也是蛊师,你会把自己视为性命的蛊,交到别人的手上,任其宰割吗?” 见我说得严肃,吴临一点头,说:“可以,如果国家需要,我会把我手上所有的阴蛇蛊都交出来,一份不留。” 见他装疯卖傻,我一阵恼恨。 世上之蛊,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生蛊,便如同我的金蚕蛊、雪瑞的青虫惑和在镇宁见到的蝎子蛊、王麻子的青蛇蛊;另一种是死蛊,其实就是一种毒粉,这种最为常见,是很寻常的生物毒剂。强烈一些的,可以在人体中重复生成毒虫。 死蛊好弄,比如吴临一的阴蛇蛊,取自一窝生、寸余长的小蛇,以器皿盛贮,自相残杀,每日祈祷。周期短则三月,最长不过半年,即可获得。与自身没有太多利害关系;而生蛊却极其难得,不但法门少,而且耗时长。一百蛊师中有七八个,便算是高比例了。而且生蛊与养蛊人相互勾连,息息相关。比如我,肥虫子一旦死去,我也活不过几日。 他竟然为了让我交出金蚕蛊,说出这种便宜话,我如何不愤怒? 我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吴临一见我不接他这一茬,拉着我的衣角,咧开一口黄牙,赔笑,说:“陆左、陆左,你定是误会了。我保证你的金蚕蛊不受致命伤。哎,你别走啊?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可以跟你保证,不会伤害它的……” 吴临一拽得很紧,我一走动,便拖他滑了好几步,实验室里的那些白大褂不知道情况,纷纷围上来。脾气好的劝解;脾气不好的,抡拳头朝我挥过来。 我倒不是怕吴临一这几个助手,只是这样拖拽着,实在难看。于是停下脚步,盯着他,让他放手。吴临一怕我暴起,松开手,喋喋不休地说:“这只是一个实验想法,后续的进展,还需要我们两人共同确认。你不要一开始,就一副不合作的样子。大家走到一起,都是为了人民群众,别说是一点点切片,就是牺牲自我,也是光荣的!” 我往日跟吴临一接触不多,但是感觉他还算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前辈,此刻却感觉像一堆臭屎,心里只有厌恶。我认真地对他说:“我们可以通过很多途径,达到共同目的。但是如果需要牺牲他人,我不赞成。你不要希望用集体主义和民族大义那一套,来打动我。我需要尊重,而不是被人当作棋子,当作利用工具。” 说完这些,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我厌恶的地方。 回到宿舍后,我依然满肚子怒火。没读过大学的我,本来还计划着在一堆专家教授面前露回脸,通过十二法门以及我们敦寨苗蛊的手段,尝试将那些毒虫抑制住。然而没想到吴临一这个老家伙,申请把我借调过来,就没安什么好心…… 我打电话,问杂毛小道现在在哪里?他回我说:“在解放碑。哇,坐在这里,就像是坐在t台下面,全天下的美女赶集一样汇聚于此。怎么样,小毒物,要不要过来养养眼?” 我说好,立刻过去。 说罢我出了大院,打车往解放碑赶去。到了地方,我把今天碰到的事告诉杂毛小道,他陪着我一通臭骂,说:“直娘贼,那个姓吴的,果真不是什么好鸟。现在想来,当初在青山界,也是这老滑头。我们在洞子里打生打死,折损了多少兄弟,他在外面搭个帐篷歇着。最后领功劳时,反倒是他们占了大头。” 我们两个在解放碑附近玩了一下午,美女确实很多。心情好些后,又去附近一个死贵死贵的餐馆,要了一个包间,将朵朵、小妖还有肥虫子叫出来,大吃了一顿。 其间一直有电话进来,有吴临一的;有刘思丽的;也有董处长办公室的。我听得烦闷,直接关机了。杂毛小道问我要不要告诉大师兄,我摇头说不用,我不肯,这些家伙未必敢逼我,大家都要按规则行事,谁怕谁。说到底,我又不像曹彦君,人在仕途,哪会怕得罪这些人。 我们玩到了晚上快九点,才乘车返回。刚到大院,刘思丽就过来了,她并不知道我和吴临一的冲突,只是很焦急地跟我讲,董处长找我没找到,让她联系,我又不接电话,关机了,害她被臭骂了一顿。不过回来就好,以后如果去哪里,一定要跟她讲一声。 我满口子答应,说:“连累你了,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回到宿舍,洗完澡,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阅兵仪式的重播,房门响了。杂毛小道去开门,然后一脸古怪地转过头,跟我说:“找你的。”我扭头去看,是白露潭。穿着一身简单冬衣的白露潭明显也洗过澡了,脸上红扑扑的,像花儿一样漂亮。 杂毛小道借口去找肥母鸡,把门关上了。宿舍有沙发,我请她坐下,问有什么事吗? 白露潭告诉我,她住二楼,上来看看我。 我点头说:“哦。”我们聊了会儿天。突然,白露潭有些期期艾艾地问我:是不是对她跟黄鹏飞走到一起,有看法?我笑了,说哪有,大家不都是为了工作。白露潭听我这么说,终于放下心来,说她一个女孩子家,混这里不容易。然后跟我各种诉苦,最后不经意地提及,听说我今天跟吴老吵架了。然后跟我说吴老是西南局有名的犟脾气,让我不要放在心上。 我说我没放在心上。她说:“这便好。工作嘛,有分歧是一定的,多沟通就好了。吴老今天也气坏了,跑到董处长那儿闹了一通。你自己小心,遇到事情,千万别硬抗。对于我们这些年轻人来说,有时候,吃亏是福,你说是不是?” 我听出来了,白露潭是在劝我屈服,于是便不理睬她。她说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走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董处长便找了我,虽然没明说,但是话里话外,还是让我为了人民群众的利益,配合吴临一的工作。我装作不知晓,说话云里雾里,但就是不松口。 一个早上,我都没有去实验楼,只在前门楼找刘思丽聊天打屁。 快中午时,刘思丽接了个电话,听完脸色一变,结结巴巴地跟我说,赵副局长要见我。 第二十六卷·第六章 坚决的打脸 ·第六章· 坚决的打脸 在六楼一处昏暗的办公室里,我见到了闻名已久的袖手双城――赵承风。 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赵承风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中年人。他的眉目跟青虚长得有些像,帅气,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声音洪亮;年纪似乎比大师兄小一些,待人接物,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我本以为自己面临的是冷枪暗箭、风雨飘摇的鸿门宴,早就憋着一肚子怒气,没想到完全不是。赵承风拉着我的手,话了一大堆家常。还夸我说,他知道我在集训营的表现是数一数二的,要不是后来受了重伤,真的想把我调到北京,加入直属部门呢。 赵承风动情地拉着我的手,说陆左,之前真的是委屈你了。 我这人有一个“缺点”,就是吃软不吃硬。别人对我像政委一样春天般温暖,我就觉得他跟亲人一样。拉着赵承风,我把这几天受的委屈,全都倾倒出来,说:“吴临一这哪是救人,简直就是要我的老命。” 赵承风摆摆手,说:“小陆同志,你不要闹情绪嘛。吴老作为西南局顶尖蛊师之一,既然承诺你没事,就一定不会有事的。不过呢,我们做工作的原则,不但要灵活应变,而且要尊重当事人的想法。否则,不就成法西斯了吗?既然你不同意吴老的方案,那么我给你批个条子,你自己领导一个实验室,所有的配置一律参照最高标准。希望你能不辜负组织的期望,尽快完成任务。” 听到赵承风的话,我激动得眼圈都红了,站起来表态说:“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赵承风让我坐下,说:“放松,不要紧张嘛。在大是大非面前,所有的内部矛盾,都是次要矛盾。你看,一沟通,所有事情就解决了。小陆同志,你也有不对的地方,昨天根本没听吴老解释,就自己跑出去了。这样子,就很不好嘛。不过你是年轻人,犯的错误,上帝都会原谅。一会儿,你去找吴老道个歉。要挣面子,就让成果来证明你的一切。” 我点头,说:“我有不对的地方,这个我晓得,我会去跟吴老道歉的。” 听到我的承诺,赵承风站起来,跟我握手,说:“好嘛,好嘛,我们国家就需要你们这样敢做敢当,又勇于承担责任的年轻人。你的实验室,应该会在下午批下来,我很期望看到你、老吴和其他专家教授一起打擂台、赶进度,等待你的喜讯!嗯,悄悄告诉你,我很看好你哟,哈哈……” 赵承风的笑声阳光而爽朗,我也不由得笑了起来,激动得泪花闪烁。 中午吃饭时,我把这次会面学给杂毛小道听。他忍不住地鄙夷,说:“这个老家伙,收拢人心的功夫比实力大十倍百倍,果真厉害。”我冷笑,说:“原来不知道为什么大师兄叫黑手双城,而他叫袖手双城。现在知道了,所谓的‘长袖善舞’,便是如此。有手腕,而且善于交际,钻营取巧。说实话,我自己都有些佩服他呢。” 杂毛小道满满地喝了一大口番茄鸡蛋汤,抹了一下嘴巴,说:“他们这些能爬上去的,个个都是人精儿,哪个没有手段?不过他既然发了话,你倒是不用顾忌吴临一的态度。比他早点弄出方案和解药,才是啪啪地打脸。看他还扯大旗,装波伊不?你有没有信心?” 我并不配合,愁眉苦脸,有气无力地说:“没有。” 杂毛小道一口鸡蛋汤差点儿喷出来,缓口气,问我:“见赵承风时,把话说得满满的,怎么现在就蔫了?”我苦笑,说:“大话谁不会,但要真正地弄起来,我哪是那堆专家教授的对手?现在只有祈祷金蚕蛊给力了。要不然,我可要被嘲弄死了。” 为了那一点儿脸面,当天下午我就去董处长那里领了权限,然后接掌了六楼a号实验室。因为知道了我和吴临一的矛盾,两个被分配过来给我帮手的助理实验员(硕士学历)拖拖拉拉,并没有上任,不过我并不理会。有杂毛小道帮忙出谋划策,小妖和朵朵两个乖宝宝帮忙打杂,一时间倒也不缺人手。我迫不及待找刘思丽领了二十来份不同产地的病橘样品,然后由朵朵和小妖分门别类。当天下午,我们就开始与这一整栋楼的专家教授、博士硕士院士较量起来。 这里公布一下本实验室人员的学历构成:本人陆左,高中毕业,理科生;顾问杂毛小道,学历小学肄业,作为一个道士,自小接受家庭教育,学校只上到小学二年级,接着便上了茅山后院;小妖,不详,反正也是个没文凭的货;朵朵,学前班大班,至今已自学到小学四年级了…… 好吧,相比较而言,作为本实验室的领导者,我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了。当然,我们还有个高级顾问,便是虎皮猫大人,这厮虽然来历不明,但是学贯古今、触类旁通,是我们这里最拿得上台面的家伙。只可惜这家伙太过疲怠,不肯出死力,谁也没招。不过我所要做的,也简单,就是把这二十来份病橘剖开,露出里面的蛆虫,然后标识清楚,让肥虫子挨个儿地吃,而我则闭上眼睛,感受肥虫子的反应。对于肥虫子来说,这些东西当然只是些开胃小菜,但我却能够从它的感受中,抓到一些实验外的反应。有了这些积累,我便能从十二法门中育蛊一章以及山阁老留下来的总纲中,找出一些解除毒性的方子。 短短三天,我便琢磨出二十来种方子,这些都是治蛊防虫法子的变种,略为粗糙,很多细节还需要耐心打磨和调整,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当然,我最需要的还是小白鼠,也就是能让我自由实验的活人。因为有肥虫子在,不用担心中毒,我们可以无限实验,尽快确定最终方案。环顾四周,发现适合的只有我和杂毛小道。当得知了我的想法,杂毛小道抵死不从,说:“要吃那一堆肥蛆组成的橘子肉,我宁愿去死。”他不愿,就只剩下我了。然而我几次咬着牙,将这橘子放到嘴巴前,都忍不住吐了,始终鼓不起决绝的勇气。 既然我们两个都不行,那么就只有求助旁人,我找到董处长提出申请,结果被他断然驳回。我至今都记得董处长指着我鼻子,气愤大骂的场景。那叫一个狗血喷头,其中各种慷慨激昂,简直把我当成了残暴的日军731部队。没办法,我只有去找愿意为人民牺牲的白露潭,结果她借口时间紧任务重,把我当成神经病,躲了好几回。 一时间,我们陷入了僵局,虽然可以通过小白鼠等医学动物来进行实验,但是它们都不会说话,不能快速得到结果。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我和杂毛小道坐在楼道口唉声叹气时,这几天一直把我们的工作看在眼里的刘思丽,怯怯弱弱地跑过来问我说:“陆左,你所说的实验,真的没有生命危险啊?” 在我们诧异的目光中,刘思丽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说:“不如,让我来吧……”如此,我们有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实验对象,如获至宝。 接下来的几天里,肥虫子几进几出、几十进几十出,在刘思丽体内来回穿梭,不辞劳苦。而刘思丽则每天闭上眼睛,试吃各地柑橘,让自己积累病原体。这个女孩并不是修行者,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主修心理学,没什么背景,考上公务员后,分了这么一个冷门单位。看着她不断用心理暗示的法子,开脱自己,然后将一瓣瓣橘肉放入口中咀嚼,我心中不由得赞叹。看来混官场还真的需要强大的心志,不比我们这些修行者差多少。当然,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我们对刘思丽的敬意,一分不减。 颠来倒去,又是一个多星期,我们终于确定了一份以板蓝根、茯苓和紫菀为主药的方子,配合驱疫神符,对治疗这种病症有很好的临床效果。这成果快速得出的第一功臣是金蚕蛊,第二便是刘思丽。根据这份方子,我们又会同相关实验室,研制出了用于大范围防治的喷雾式中药抑制剂。 董处长起初将信将疑,后来我们通过方子治好了两位数以上的病人。他大喜过望,立刻责成其他实验室做同层对比测试,如果成功,将进行大批量的推广和使用。 当然,那些已经变成白痴的人,因为脑神经受损过度,已经没救了。 我到专案组的第十三天,再次参加了案情通报会。会上,董处长通报目标已经确定在渝城下辖丰都境内的数个小村子里,专案组正准备组织队伍,对这些区域实行排查和确认。 第二十六卷·第七章 途经包坳子 ·第七章· 途经包坳子 “基本上可以断定,这一场虫灾,是鬼面袍哥会头号蛊师曹砾的杰作。今年四月份,鬼面袍哥会伏击我部春季集训营的行动,这家伙没去,坐镇会中,实力并不弱。曹砾此人,善于隐忍,而且性格孤僻乖张,仇视社会,但在蛊毒研究上,却是天才,以至此次的虫灾,波及甚广……” 我听着侦察员介绍鬼面袍哥会的情况。西川蜀地,盆谷相连,自然不乏巫蛊之道。只是历朝历代,镇压了多次,甚至不惜剿灭几支蛊苗。鬼面袍哥会在西川袍哥文化中,属于比较怪异的一种,大部分都是亲戚故里,同乡连枝,以丰都(即鬼城“酆都”)为核心,往东西方向扩展,因为事涉鬼神,影响极大,最后三峡大坝修筑,水淹县城,断了其炼鬼养尸的根本,这才隐没了些。 鬼面袍哥会有四巨头,坐馆大哥统管全会,白纸扇负责出谋划策,大供奉负责武力传承,大蛊师则最为神秘,历来是控制成员、蛊惑人心的高手。 根据最新情报显示,鬼面袍哥会的坐馆大哥张大勇有从藏区潜回的迹象,而头号蛊师曹砾从来没有离开。 我根据十二法门,通过对刘思丽数十次实验鼓捣出来的方子,已经得到所有实验室的认可,正在紧张进行小范围的临床实验。一旦得到安全期确认,那么本次虫灾也将得到可行的防范。这是专案组最直接的成果,我也得到了所有人的尊敬,便是跟我闹翻的吴临一,也紧紧握住我的手,跟我说恭喜,还代表所有受益的人民群众,感谢我。 见到吴临一毫不作伪的激动模样,我的心头不由得一热:他应该就是老派人的作风,脑子里只有集体而无个人,故而才会对我那般模样,不觉得自己有错;而我这边出了成果,他又真诚为我高兴,并不因为难堪而介怀。 会上,董处长提到,如果对手是曹砾的话,这次行动小组一定要带上高明的蛊师,不然有可能全军覆没。 西南人才济济,但肯出来为国家做事的蛊师却并不多,不知道是性格如此,还是蛊苗向来就避世。至少我来到这里的十几天里,除了吴临一外,唯一知道的蛊师是,一个黄脸女人。董处长目光巡视一圈,最后落到了吴临一身上,恭敬地说:“吴老,以您对曹砾的了解,这次行动的危险性,有多大?” 吴临一沉吟一番,说:“曹砾此人,乃彝族罗武的持青鸟者。彝家五蛊,他门门精通,以前我们局的徐景飞徐处长,是比我高明许多的蜥蜴蛊师,便是在水淹丰都一役中,死在他手里的。所以此次前往,其他方面的高手我们都有信心,但是曹砾,我一个人是顶不住的……” 董处长瞄上了我,小心翼翼地说道:“陆左,谈一谈你的看法?” 本次行动的目标,是鬼面袍哥会的头号人物和最神秘的蛊师,这样豪华的阵容,稍一闪失,就有伤亡。我本以为我过来,就是打一壶酱油,然后在指挥中心等待结果。没想到西南局能够抽调出来的蛊师不多,说话间,就让我撸起袖子,真枪真刀地冲上前线去了。真是让人有些发懵。 不过,当时的我却不由得心生好奇。因为在此之前,董处长已经公开了本次参与行动的成员,很多都听赵中华跟我提及过,是一等一的高手。学无止境,入了这行,虽然敬畏之心是有的,但倘若屈服于内心的恐惧,那么这辈子,都无法进步。本着学习的心情,我点头,说:“好,我服从组织安排。” 董处长大笑,说:“好,好,东南局来的同志,水平就是高。这样子,吴老、陆左、李媛你们都去,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本次会议主要就是确定行动小组的人员构成,最后决定:由西南局顶尖的高手,外号“天府红龙”的洪安中做领头人,以第二处精英为骨干的十六人行动小组,再加上我、吴临一、李媛三人。行动定于明日,人员即刻从各处出发,最后在丰都县城集合。 会议结束后,我返回宿舍,收拾东西。没一会儿,白露潭找过来,跟我握手,十分高兴地说又能跟我一起行动了,真开心。白露潭和黄鹏飞也参与本次行动,我并不意外,这是一次积累资历和政绩的绝佳机会,有心在仕途发展的人,都不会拒绝。 我们这次好好地聊了一番,说起同学的近况、明天的行动,我拉着白露潭的手,说:“哥哥我现在功力没恢复,到时候有情况,一定要罩着我才是。” 白露潭拍着胸口保证,说没问题,到时候出了什么状况,往她身后闪就是了。这丫头胸口有料,拍起来波涛汹涌,让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见我有些失态,白露潭横我一眼,说:“你们这些臭男人,怎么看人的眼光,都这么色啊?”我嘿嘿笑,倒是默认了――请原谅一个长期素着的男人,这是正常反应。 我们两个聊得热切,杂毛小道进来了三回,白露潭都没走,最后老萧实在是困得受不了,外面又天寒地冻,进来打了声招呼,说:“你们聊。”然后裹着被子就睡觉,白露潭这才告辞。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然后乘车赶往鄷都。 壮涪关之左位,控临江之上游,扼石柱之咽喉,亘垫江之屏障。作为鬼城,酆都鸿庐的发源地,它地形奇特,降水充沛,四季分明。一路萧瑟,道边经常见到印花纸钱,随风吹起,飘飘扬扬。我以前听人说过,西川、渝城这方地界,历史上非正常死亡、人为性屠杀太过厉害,所以有大量的孤魂野鬼遍地游走。这也导致了此处神鬼之事,冠于全国。前些天在市区还不觉得,出了城,走到这荒野地,就感觉有些阴风扑面。 十一月初的西川蜀地,风如刀子,阴冷湿滑,让人止不住地发抖。便是虎皮猫大人,也躲在车椅背后,盘起身子来打盹,猫冬。 我出任务,杂毛小道自然一同前往。专案组的领导也知道些缘由,多一个高手,也是欢喜的,所以没有为难我们。不过他昨天被白露潭吵得难受,蜷缩在车里,呼噜呼噜补觉。 到了移民新城,车子驶入一处僻静的大楼内。 特勤局和鬼面袍哥会长期斗争,真正做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以不能通知此处的常设机构,所有的行动都要秘密进行,而用来配合后续行动的武警部队,也需要从远处调来,怕打草惊蛇。 这栋大楼是移民新城建设的时候,特勤局通过代言人的手段盘下来的,一直放着,准备在清剿鬼面袍哥会时用。 下午,行动组和前沿指挥部从各地抽调的高手陆续来到。我很惊喜地看到了老朋友杨操。故人见面,好不欣喜,拉着手互诉离别之情。杨操这人性格开朗、不做作,我是极喜欢的。我俩的联系断断续续、一直都有。倒是胡文飞,性子阴沉,分别后,就没再联系过。 说起其他人,杨操告诉我,胡文飞高升了,没有过来;而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洪安中,其实就是洪安国洪老大的大哥。听他这么说,我特意瞧了一眼那个西南局的顶尖高手,其实就是个朴实农民的模样,须发皆黑,眼睛黯淡,但当我瞧过去时,他猛然扭头看来,眼里仿佛有一轮太阳,十分刺眼。我冲他笑,他点了点头,走过来与我握手,夸赞我前几日的功绩,说话间,倒也算是个和善的人。 行动小组在傍晚紧张布置了行动方案,目标所在的地方,总共有两个:一是五里牌村,一是狼崽窝村。我们分成两队行进,探查到目标后,立刻联络部队,然后集中突击,争取抓活的。如果实在困难,就当场击毙,不留后患。 为争取时间并掩人耳目,洪安中当天晚上就分了队,然后连夜出击。我们在晚上十点钟左右驱车出发,同行中认识的,有杂毛小道、杨操、白露潭和黄鹏飞,另外那个李媛,说过几次话,也算是熟人。 车队行进一段路程后,分成两路,各自行进,黑漆漆的冬夜里,黯淡无光,我和杂毛小道坐在车子的后座,看着窗外的树林,总感觉薄雾朦胧、鬼气森森,似乎有些异样。好几次,我定睛看,都仿佛看到隐约的人影,在路边行走。其实那里根本就没有人。 我有些不安地问司机,说:“田师傅,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啊?” 师傅头也不回,伸手摸了一下吊着的黄色符箓,告诉我:“这里啊,大名没人晓得咯,乡巴子们都叫它叫包坳子。” 听到这个名字,我和杂毛小道不由得面面相觑,感觉到背后一片凉意。 第二十六卷·第八章 迷失的农庄 ·第八章· 迷失的农庄 “包坳子”,听着真没什么特色,还不如我们所要前往的那个叫做狼崽窝的小山村,让人记忆深刻。但是因为在鬼城里,我和杂毛小道记起在火车上道听途说的一个故事。当时的那个人告诉我们:“西川的鬼怪故事很多,最出名的,就是鬼城鄷都,一个叫做包坳子的地方。在那里,鬼打墙这种事情,早已习以为常,不夸张地说,你要是出门没遇到,反而奇怪。”就是这么一个神秘的地方,计划行动时,竟然没人提起。我有些惊奇,仔细打量四周,发现道路两侧,就是些稀稀拉拉的树林子,车道蜿蜒,回回转坡,绕得头晕。 杨操坐在前面,他从后视镜看到我和杂毛小道身子绷得僵直,出言宽慰我们,说:“二位勿惊,到那村子还有十里地呢,不用紧张。再说,前面的车子里,还有胡文飞他们青城山的两个长老级人物,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容不得我们担忧。” 我笑了,杨操这个家伙,也是个滑头角色。 他说的青城二老,是一僧一道。僧人麻衣秃瓢,名曰秀云;道人披头散发、须白,名曰王正一。都是一把老骨头,年纪看不出,或许五十多,或许古稀。因为洪安中带人去五里牌,这两个便留在我们这队里镇场子,气势磅礴,让人瞅一眼,便觉难以匹敌,心中慌乱。 我们这车队,一行四车十七人,除了我、杂毛小道、杨操、白露潭、黄鹏飞、青城二老、李媛外,还有三人,都是进入门道的修行者。此外,还有四个退役军人做司机,两个当地特勤局的向导。就这实力,用来探路,实在是大动干戈,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意思。一路上,杨操枕着手哼小曲,显得十分放松。不过对付鬼面袍哥会,谨慎为妙,当初不曾有人提出异议。 当然,如果对方人手不多,我们其实可以直接一拥而上;倘若对方实力让我们感觉棘手,没事,一个电话到指挥中心,几车全副武装的军人,不用一个小时,立马就到。 听到杨操口中的轻松,我和杂毛小道勉强放下心中的担忧,朝外面黑黢黢的路面看去。又行了十几分钟,我看到林子的尽头,有一弯小河,而道路两旁黑压压的树林子,也渐渐开阔了许多,让人心中,没了最开始的烦闷。 正当我精神一振时,突然听到前面一阵车喇叭声,还没反应过来,我们乘坐的车子猛地一刹车,大家伙纷纷朝前撞去。“咚”的一下,与前面靠背椅亲密接触,撞得我脑袋疼。 司机通过耳麦说了几句话,然后回过头来,跟我们说前面出现了车祸,最打头的那辆车,好像是撞飞了一个人。听到这话,我下意识地看了下手表,时间定格在夜间十一点半。这大晚上的,谁会在这个鬼气森森的地方赶路,而且还在车灯照耀下,撞到我们的车子? 这是被碰瓷的节奏吗? 我探出头去看,打头的那辆车坐着的是黄鹏飞、白露潭,两人正在下车寻摸,似乎在找那个被撞飞的人。我打开车门,想要出去,旁边伸出一只手,把我紧紧抓住。我回头,只见杂毛小道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张开嘴对口型说:有鬼。 我的脊梁骨一下子绷直,看向前方,只见天空没有一丝星光,像个反扣的大锅,周围大雾萦绕。奇怪的是,没有之前那嗖嗖的凉风,可视范围极差,以我被金蚕蛊改造过后的视力,捕捉十几米外的头车,都模糊得紧。 杂毛小道拿起红铜罗盘,施了个开经玄蕴咒,在天池上面画了个标准的圆弧,只见那指针滴溜溜地转,像是老虎机一般。过了十几秒,指针停住,他伸出手,沿着指针比划过去,眼睛一瞪,说:“小毒物,你看那边是什么?” 我还没看仔细,杂毛小道倒吸一口凉气,说:“是阴阳镜。糟糕,失策了。他们竟然在这么远的地方就有布置,看来我们这回要扑空了。” 我心中也是一跳。所谓阴阳镜,说得玄乎,其实在西南诸省很多乡下,寻常可见,就是门楣上面挂着的小圆镜子,上面淋一些鸡血,有保家安宅的意思。不过真正有道行的人将绘上符文的阴阳镜当监控器来用。行动队高手众多,这点小把戏我俩能看到,自然也有别人知晓。我听到隐约的佛号“阿弥陀佛”,突然天空炸响,雷声阵阵,其间夹杂着一声清脆的响声,那块玻璃镜子已然碎裂。 杂毛小道手中的红铜罗盘指针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头说,走。 我们都下了车,朝前面走去。一堆人早已围成一团,我探头过去瞧,只见黄鹏飞蹲在地上,正在翻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巧有人拿大功率手电筒往这里照,我一看,竟然是身长一米的人形怪物,有手有脚,脑袋硕大,皮肤青白色,有青苔圆斑点,光洁赤裸,湿漉漉的,好像刚刚从水沟里爬出来。 黄鹏飞将这东西使劲儿一翻,白露潭吓得一声尖叫,我眯眼瞧了一眼,心底发凉。 这竟然是一个长相有八分似人的猩猩或猿猴,高眉深目,鼻尖粉红,耳廓略大,一副苦鬼模样。这东西浑身光溜溜的,没几根毛,脑门子全是血,特别是耳朵附近,流成了几束小河。 重点是,这血并非鲜红色,而是略带一些幽蓝。 黄鹏飞翻看完,站起来跟带队的王正一施礼,恭敬地说道:“王老,这东西死了。刚刚它突然从那边的水沟里冲出来,被撞飞后,还在勉强爬起,后来多亏了秀云大师一记佛门狮子吼,才将此物给震毙。” 黄鹏飞此人别看对我们嚣张跋扈,但是对长辈,却是一副名门子弟的大家风范,那被捧得舒服的秀云和尚摆摆手,说:“噫,小黄啊。我这可不是狮子吼,而是莲花讲经钟,乃弥勒尊佛兜率天讲经时,开场的佛音。倘若不是我这一震,我们此行的消息,说不得已经泄漏出去了。”这和尚喜好自夸,旁人顿时一阵如潮的马屁,拍得这一肚子板油的佛爷笑呵呵,如同弥勒。 杨操跑过去把那片碎成几块的镜子拿过来瞧,只见上面果然有用动物的血绘制如花体字的符文。王正一瞧见,拍手说:“好,如果没错的话,那个百里恶屠曹砾定然就在狼崽窝村。哈哈,我们可是比老洪幸运,要拔得头筹了。” 他说得自信,充分体现了西南局在各地区中,实力名列前茅的底蕴来。 王正一蹲在地上研究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我们说:“这是一种濒临灭绝的奇特生物,叫做无毛猿,半水栖动物,全世界存活的数量,估计不超过两位数,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这里,果真是蹊跷。”他吩咐司机拿一个大号的塑料袋,将这东西给小心装好,准备带回去做科学研究。 黄鹏飞沾了一些血,有些痒,挠了挠腰,然后跑到附近的水沟去洗。 处理好这一切,我们继续上路,因为知道了敌人就在前方,这回速度快了许多。四辆车的发动机沉闷轰鸣,朝前方驶去。然而,我们高速行了差不多二十几分钟,竟然没见到任何村庄和房屋。如此就有些奇怪了,按理说,十里地早应该到了啊? 几个司机在对讲机里商量了一阵,其中一个本地向导说:“是不是又碰到鬼打墙了啊?”大家一合计,不可能啊!咱们这伙人,都是混这碗饭的,要是有鬼打墙,谁都能知晓的。几个司机正头疼,突然看到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处农庄,门前有一串红色的灯笼,不是电灯,估计是一些油膏什么的,随风飘扬,在薄雾中,显得有些清冷。行得近一些,看到土围墙的农庄门口,正中挂着一块烂木匾,上面用繁体字写着“举门还义”四个大字。 给我们开车的司机突然一个大甩弯,将车停在了马路牙子旁。 我们都愣住了,盯着司机看,只见这个军人出身的司机一脑门子汗,腮帮子直哆嗦,牙齿格格地响。我们都被他这表情给吓到了,问:“田师傅,怎么回事?” 田师傅转过头,眼睛都有些泛白,擦了一下鼻尖的汗水,说:“各位领导,我们估计有大麻烦了。” 第二十六卷·第九章 姓孟的婆婆 ·第九章· 姓孟的婆婆 田师傅舔着嘴唇,告诉我们:“这条路上根本就没有独门独户的院子,这个挂着红灯笼的农庄出现在此处,说明我们走岔路了,前方根本不是狼崽窝。”杨操抽出一张纸巾,递给田师傅,表情轻松,说:“这里不是狼崽窝,是哪里?前面的车是怎么领路的,路都不会走。” 田师傅摘下联络用的耳麦,指着前后,说:“各位领导,你们看。这里哪儿还有什么前面的车?”本来我们还没在意,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串黑暗中幽亮的红灯笼上了,听田师傅这么一说,连忙前后四顾。这一看吓了一大跳――路上空荡荡的,哪还有其他三辆车?笔直的路上竟然只剩下我们的车子,孤零零地停在道路旁边。我回想了一下,所有的变化都是在田师傅刚才那个大转弯时发生的。剧烈的漂移让我们专注于自身的防护,忘了关注旁边的情况。 我虽然迷惑,但有明白人,杨操开过阴阳眼、天眼等瞳术,能够把握一些东西,探出半个身子,抓着田师傅的衣领,恶狠狠地说:“刚才大家都往前直走,你为什么要停在路边,到底是什么意思?说……” 田师傅紧紧攥着擦汗的纸巾,手心湿漉漉的,咽着口水说道:“老姚他们不是本地人,不知道厉害。我父亲是县里面的老司机,以前跟我说过,这一片区域里最著名的鬼打墙,就是这个。如果碰到灯笼高挂而不停下来,一直开下去,就会开到阴曹地府。果然,我这一转弯刹车,耳麦就没声没息了。” 我们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紧张。 果然,这著名的鬼城附近,还真是龙潭虎穴,让人防不胜防。我们本来人员充沛,信心满满,有着必胜的把握。须臾之间,优势立马不见,人员被分割,只剩下了田师傅、杂毛小道、杨操和我。难怪邪灵教的酆都鸿庐会选在这里。 不愧经过大风大浪,杂毛小道并不惊慌,沉着地问田师傅,说:“那我们接下来,该干吗?” 田师傅说:“下车,到灯笼下面去。这条路是活的,停着不动,说不定就将我们引到阴曹地府了。那房子是阴阳边界,歇脚的,如果能在那里待到天明,我们就不会出事。” “待到天明?”杨操下意识地反对说:“到了天亮,曹砾那些屌毛早就跑路了。” 田师傅手一摊,叹口气说:“领导,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抓人,而是保住自家小命。听我父亲讲,他们当年就是遇到这种情况,在房子里安全待到天亮。而另一个同事,却把车里的油都用完了。最后大家发现他时,一股子醪糟味,人早就给吓死了。” 我们都犯起愁来,毕竟谁都没有遇到过这么蹊跷的事,不知道田师傅讲的是真是假。 不过鬼城之名,自古有之。 古人常言这鬼城乃集逮捕、羁押、庭审、判决、教化为一体的“阴曹地府”。白天看来,不过一处古木参天、寺庙林立的名胜古迹,相比别处,一般无二。不过入了这行后,我自然知道,很多传说的背后却有一些异常的地方,便想着这酆都,或许有一地界,与传说中的幽府相互联系重叠,故而常见到不同寻常之物,以为鬼。 然而,我们实在没有想到,就这么一次简单的侦查任务,便遇到这倒霉事情。 我们待在车里,头疼了一会。杂毛小道突然朝车后摸去,掏出正在呼呼大睡的肥母鸡,哈哈大笑,说:“这世间若说真有对那地界熟悉的家伙,非此君莫属。大人,大人,速速醒来,看看这里熟悉吗?” 被掐着脖子的虎皮猫大人一阵痛骂,好是一番折腾后,才讶异地说:“哎呀,这里看着,咋这么眼熟呢?” 我们连忙把事情经过讲与大人知晓,这肥母鸡眼睛滴溜溜地转,说:“走,下去瞧瞧。” 有了虎皮猫大人的肯定,我们便熄火,收拾随身物品,走下车来,瞧着那处农庄,只见门正对大路,屋后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大门敞开,似乎没什么人。 “砰――”田师傅把车门一关,脸色苍白地走到我们旁边。作为特殊部门的普通成员,他配有一把九二式手枪,揣在腰间,鼓鼓囊囊。然而这枪并不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紧紧跟着我们,他脑门子上的汗又下来了。虎皮猫大人展翅往高空飞了一圈,然后返回我们前面,说:“这个地方很古怪,你们先进屋,大人我要四处逛一逛,再过来接应你们。” 说完,它便朝黑暗中飞去,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我们走到农庄门口,院子里是些散乱的农具和石桌石椅,正屋的房门虚掩,里面有暖黄色的灯光投出来,将门口衬出一片温暖的气氛。抬起头,看到院门上贴着一物,长三尺、宽二尺,以粗纸印成,上面印着“酆都天子发给路引”、“普天之下必备此引,方能到酆都地府转世升天”,上方印有阎罗王的图像,下方印有“酆都天子”、“酆都城隍”和“酆都县府”三个大印。 我眯着眼瞧,只见这路引之上,有一层青蒙的光华,显然附着法力道行。 杨操立于门前,抱拳朝里间朗声唱喏,说:“路边旅者,因迷途未返,不知去处,见这里有灯光,不知道老乡睡着了没有?若没有睡,还望收留则个。”杨操脸色肃静,朗声而为,不一会儿,木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竟然走出一个老态龙钟的婆婆,白发苍苍,乡下老妇的寻常打扮,昏花的老眼瞧了我们四人一眼,拄着拐杖说:“贵客,进来嘛,喝口茶,等天明再走。” 还真有人住在这个阴森诡异的地方。老婆婆慈眉善目,含笑跟我们打招呼。大家纷纷拱手为礼,说:“老娘娘,叨扰了,叨扰了。” 我们几人进了屋子,只见里面的一应布置,就跟路边的苍蝇馆子一样,好些张八仙桌和条凳,东西南北的柱子上斜插着松油火把,将这房间映得透亮。我找了好一会儿,没见到电灯。我们在老婆婆的指引下落坐,她跟我们抱歉,说:“住在这山间野地里,做的是过路买卖,简陋了些;几位贵客口渴不,饿不饿,要不要弄一些吃的来?” 见她准备张罗,我们纷纷摆手,说:“老人家,借你的屋子歇歇脚,不必如此客气,你不要忙了。” 那老婆婆笑呵呵地说:“我们这小破庄子,本来就是吃饭打尖的地方,不嫌麻烦。你们这几个贵客要是什么都不吃,我这小本生意可就撑不下去了。” 杂毛小道有话要与我们讲,见老婆婆纠缠,于是拱手为礼,说:“有劳老娘娘了,拣些简单易熟的吃食和酒水,随便来点便是。” 那老婆婆笑起来,满脸的皱纹如菊花绽放。我们本以为她要返回灶间去弄,没想到她往房里高声喊道:“孩儿们,有客人来了,准备着……” 话音一落,里间屋便有几个年轻的女人答道:“好咧,婆婆,火已经备上了,稍等就来。” 我们面面相觑,越发感到怪异。 没过几分钟,从里面陆续走出三个女孩子,虽然穿着朴素,但皆如花似玉,仙女儿一般。三个女孩子把八碗八盏布置在桌子上,老婆婆介绍自己:姓孟,三个孙女各自名曰孟姜、孟庸与孟戈,自小没了娘,都是苦命的娃儿。 我看着桌子上的菜,有荤有素,大块的肉皮全鸡、青翠的菜叶,厨艺端地是好,香气扑鼻,恨不能立刻抓起筷子,挟上几口尝尝。倘若是平日,我们这些吃货早就胡吃海嚼上了,不过在这诡异的场景里,却都冒出一身冷汗,连连推托。 见我们不爽利,老婆婆笑了,说:“想来客人们不饿,那么就来碗汤吧,我们这里的汤,远近闻名,甘、苦、辛、酸、咸,五味皆有,如同人生。” 她一说,最小的女孩儿孟戈转身去灶房,端来四碗汤,摆在我们面前。 我低头看,这碗是粗瓷的,黑褐色,汤水混浊,呈奶白状,像熬过的椰奶鸡汤,闻着似乎还有中药的甘苦。我用勺子搅动,老婆婆冲我笑,露出没有牙齿的嘴巴,说:“客人,喝一喝,熬了一整天,香着呢!咦……”她看向了田师傅,说:“客人,你怎么抖成这个样子?” 她这一回头,迎面就被一个碗,连汤带水给拍上。杂毛小道拍案而起,口中怒骂道:“直娘贼,还装上瘾了!” 老婆婆仰头朝后倒去,头重重地磕到了地上,流出一大摊的血。 第二十六卷·第十章 疯狂的猴子 ·第十章· 疯狂的猴子 我们的神经绷得紧紧的,见杂毛小道一动手,立刻都推开凳子,跳了开来,紧张对峙。 然而那个老婆婆摔在地上后,并没有如我们预想的一样,身形一摆,幻化出无数黑雾青光,或消失得无踪影。她竟然捂着流血的脑袋,“哎哟哎哟”地痛苦呻吟起来。我伸头一看,老婆婆一张老脸上面,尽是血污,让人感觉十分可怜,愧疚从我心头涌出,不知所措。 见这情形,一个女孩儿立刻哭喊着拦在我们前面,另外两个则蹲下来,喊着:“婆婆,婆婆……你怎么了,婆婆?” 梨花带雨的萌妹子如此凄惨地哭叫,让人好生心酸。 挡在我们前面的女孩儿,是老大孟姜,她眼圈通红,抽抽搭搭地用手指着杂毛小道质问说:“你干什么呢?” 老二孟庸从衣袋掏出鱼骨粉,哆哆嗦嗦地给自家婆婆上药,压住流血的地方。 三个弱女子,一个老婆子,她们不但没有如我们预料般反抗,反而像几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地看着我们,好像哥几个儿就是劫道的蟊贼。 这番情景,让如临大敌的我们,脸上颇有些挂不住,火辣辣的。 不过杂毛小道却哂然一笑,不慌不忙地指着桌子上剩余的三碗茶汤,说:“离落孟婆汤,这玩意儿对常人无毒无害,吃了也就是南柯一梦。但若行气养体的修行者喝了,便是五脏俱焚,焦火虚旺而死……好个孟婆婆,竟然想使攻心之法,利用我们的道德观念,迷惑我们的意志,让我们内疚,斗志消散――何等下作!不过,你当我没看过《西游记》,不知道三打白骨精吗?” 说着话,他的手往桌面上,使劲儿一拍。杯杯碟碟立刻炸窝儿,全部蹦跳起来,汤食洒满桌面。与此同时,一张驱疫神符出现在他的指尖,中指和食指一番搓动,立刻火苗蹿起,青烟缭绕。刹那,便将桌子笼罩大半。 杨操双手一探,两根刻满符文、精工雕琢的骨头棒子出现在他手上,横于胸前。他的口中突然舌绽春雷,大声喝道:“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邪魔外道,给我破!”骨头棒子由里到外,顿时绽放出一大片碧油油的光芒,朝笼罩在桌上的青烟吹去。阵风刮过,桌上的幻术顿时破除,杯盏之间,哪还有什么鸡鸭鱼肉,全都是些翻滚游动的节肢爬虫,五彩斑斓、花花绿绿,恶心到了极点;那些油淋小白菜,此时一看,都是些野草梗子;汤汤水水散发出逼人的恶臭,让人作呕。 唯一没有变化的,是三碗奶白色的离落孟婆汤,依旧散发出诱人的中药香味,夹杂在恶臭之中,十分突出。 四人被我们揭穿,怪叫一声,一拍地,顿时黄沙弥漫,人朝房中退去。我早有着准备,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一捞,抓住前面“孟姜”的一件衣袖,唰地一下,扯脱一大块碎布。同时,一股蓬勃的气劲袭来,海浪一般打到我身上。 我血气不稳,往后退一步。杂毛小道和杨操风一般地朝屋里扑去。我站稳身形,换了两口气,然后朝里间跑去。灶房空空,后门敞开,众人早已穿房而过。紧追过去,我见杂毛小道和杨操站在屋后小河的岸边,看着满是涟漪的河水,没有动静。田师傅不敢一个人待在那诡异的地方,紧跟着跑出来,口干舌燥,问:“那些人跑了吗?怎么不追?” 杨操踢了一块石头入河,那石头入水即沉,在手电筒的照耀下,泛起的河水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血红色,满是腥味。那水也不是水,像是无数蠕虫在爬行翻滚,密密麻麻,尤为恐怖。看到这情景,田师傅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是倒吸凉气。 我们四人,就杨操修过瞳术。杂毛小道将雷击桃木剑持在胸前,回头问杨操,说:“老杨,依你的目力,这四个装作孟婆和孟家三鬼女的家伙,到底是人,是鬼,还是精怪妖孽?” 杨操咽着口水,说:“我也不知晓。我们在鬼打墙中,整个空间的法则都变幻不定,人和鬼的界限模糊不清,瞧不出个究竟。便是那满桌佳肴,若不是萧道长你的符箓燃烟,我也被蒙在鼓里。此行凶险,非是对手厉害,而是法阵依托地势。不知道秀云大师和王天师,能否突破迷雾,过来救我们。” 杂毛小道四处一打量,说:“远水救不了近火,这条河太邪门,似乎是按照佛家地狱中的血腥奈河布置。我们回去,不然恐有血光。” 我们均点头,返身回了屋内,搜查房子。里面的布置,是寻常的农家模样,灶房里冷冰冰。门边有个小炉子,上面一个药罐子,掀开来,有好多种复杂的草药和虫子,想来是在熬制那离落孟婆汤。 又翻了几间屋子,里面床榻被子,一应俱全,看着像是住人的地方。搜查了十余分钟,我们返回厅堂。我正想说话,胸口一痒,肥虫子鬼头鬼脑地探出头来,然后朝桌上的一堆腌臜飞去。若是往日,我定然瞧不得这让人作呕的场面。不过自从肥虫子苏醒,我有些惯着这小东西,既然喜欢,便由它去。桌上的节肢爬虫,数量几十条,有的已经爬到了地上,遍地都是,够它一顿消夜了。 我们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幻阵,这里面真真假假,让人无从辨识。杂毛小道掏出红铜罗盘,开始推演生门;杨操则围着屋子四处转,试图找出阵的奥秘,也好早日与其他人会合。 我掏出手机,信号已经打叉,跑去车里找对讲机,一片忙音。情况有些复杂。田师傅找到我,把左手腕给我看,说:“我们在这里待了半个多小时了,这表竟然一点儿没走,是我的手表坏了吗?”我瞅了一眼,时间定格在晚上十二点,抬起手看了下自己的手表,一样,又看手机上面的时间,一般无二。 时间……竟然停住了? 如此说来,我们打算在这里待到天亮的最稳妥方案,不就完全失败了吗? 我们俩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就听到房后杨操的叫喊。我精神一振,抽出震镜就冲进堂屋,穿过灶房,朝后面跑去。刚一跑出灶房,便见黑黢黢的河水里,黑影憧憧。杨操在敲击他手中的鼓棒,声如战鼓,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我定睛一看,只见那十几个黑影,竟是我们在来的路上撞死的无毛水猴子,叫唤着,露出一口獠牙,朝杨操扑去。那畜生凶猛,身手敏捷机动,片刻间,杨操便被数头水猴子给团团围住。 这猴子厉害,杨操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他手上的一双骨棒上有绿油油的寸芒,水猴子挨一骨棒子,哎哟哟地叫唤,往后跌去。不过,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几十双?岸上的水猴子已有二十几个了,河里还陆续往上冒,硬拼自然不行。在杨操有些招架不住的时候,一把油化处理、布满符文的雷击桃木剑,出现在杨操眼前,剑走游龙,唰唰几下,将那些水猴子给一一逼退。 这一番暴起后,便是战略性转移。 杂毛小道和杨操都久经战阵,懂得进退,当下顾不得前方汹涌扑来的水猴子,且战且退。两人一退入灶房,我便将木门使劲关上,拉来旁边一个齐肩高的水缸,堵住。杂毛小道一冲进来,立马叫喝,说:“把所有的门窗都关紧。不然蚁多咬死象,我们可不敢冒险。” 前屋的田师傅听到这消息,立刻把大门合拢,我们各自跑入一个房间,将对外的窗子关紧。我听到门窗外擂鼓一样的响声,觉得不可思议,这些水猴子竟然能从那恐怖的河中爬起来? 这时,堂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枪声。我冲到屋中,瞧见不知哪儿冲进来一头水猴子,正朝田师傅袭击。田师傅军人出身,自然不会害怕,抬手便是两枪,将这东西击毙。然而,从另一个房间赶来的杂毛小道大叫不好。只见趴在地上的水猴子,浑身皮肤一阵诡异蠕动,有黑色火焰生成,接着一声巨响,化作漫天血肉,朝四周散去。 第二十六卷·第十一章 搏命一波流 ·第十一章· 搏命一波流 田师傅作为被特勤局调过来给我们当司机的退役军人,自然也知道鬼神之事,见的东西多了。当湿淋淋的水猴子冲入堂屋,他不慌不忙,抽枪射击,精准击毙。没想到这狗东西死就死吧,却点燃腑脏中的幽火,将自身骨血化为漫天的利器,作最后一击、拼死一搏。 逃是逃不了了,田师傅能做的只是闪身蹲到饭桌后,尽量蜷起身子。 我刚刚探出头,便见一大篷带着黑火的血肉,朝我扑来。我下意识地往门里躲闪,血肉重重砸在地上,出现一个个小坑,然后幽幽燃烧。这才想起堂屋中的田师傅,他哪能够抗住这阴火?于是硬着头皮,探出头,准备前去支援。 堂屋里,遍地都是幽幽燃烧的阴火和让人鼻头发腻的血腥。有好多黑红色的脏器,把天花板和墙上涂得满满都是,那些桌椅板凳,全部东倒西歪,被爆炸的冲击波弄得破烂不堪。整个房子摇摇欲坠,显示出这“人肉炸弹”的威力十分恐怖。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田师傅躲藏的那张桌子,却完好无损,不伤分毫。 不只那桌子,甚至周围两米内,都是一片整洁。 田师傅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举着手枪,打量四周,眉心处全是汗。他也不明白,看着从各个房间小心翼翼走出来的我们,一脸茫然。我避开地上的阴火,深吸一口气,终于在“炁之场域”中感受到一股汹涌磅礴的气息,笼罩着田师傅。 我走上前,从桌底揪出了还在胡吃海嚼的肥虫子。就是这个家伙,让田师傅在刚才的水猴子自爆中,保住了一条命。被我揪出来后,肥虫子摇头晃脑,十分得意,啾啾地叫唤,似乎想要我夸一夸它。 这时,我胸口一动,光芒闪耀,小妖和朵朵从槐木牌中出来,见到这一切,梳着利落马尾辫的小妖不顾旁边诧异的田师傅和杨操,指着我鼻尖数落:“看看你这个不省心的,招怪的功夫,上溯一千四百年,也就唐僧哥哥能跟你比,看看这又勾来个啥玩意儿――咦,这,是奈河冥猿吗?这种灵界的小杂鱼,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她转头瞧向了杨操,说:“傻大个儿,借问一下,我们现在是在哪个地界啊?” 杨操没见过小妖,但是瞧到朵朵,知道这小狐媚子应该跟朵朵差不多的身份,又见我被数落得不敢说话,便小心翼翼地回答说:“这里啊,是鬼城酆都。”――“我勒个去!”小妖顿时暴跳起来,冲过来拧着我的衣领,说:“陆左,这地界你都敢来?你知不知道,鬼城的空间十分不稳定,很容易跟其他界面重叠,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你这个傻大胆儿……” 她叨叨咕咕地对我一通臭骂,突然门口传来一阵轰隆,那些水猴子将木板擂得震天响。 这番吵闹,立刻惹得小娘不开心了,冲着外面一通喝骂,大叫“滚”。她的声音似乎有种诡异的魔力,外面的声音居然渐渐减弱。杨操看得心中忐忑,不由得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小妖回过头,环顾四周,然后问:“臭屁猫那肥厮呢?” 杂毛小道一到堂屋,就绕木桌布阵画符,他用的是精选湘西朱砂,还有用糯米汁和公鸡血混合的液体,没一会儿,就画出了个大概,听到小妖问起,抬头指天,说:“那家伙,去找这大阵的源头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救兵。不过也不要太指望,打铁还要自身硬。小妖,你认得这水猴子?” 小妖飞于空中,指着角落的猴头,说:“自然认得。这些奈河冥猿,跟矮骡子一样,能够在灵界与边境处自由穿行。不过现在少了,基本绝迹。它倒不厉害,但恶心。它们以奈河中的毒虫鬼灵为食,肚子里尽是阴火,只要沾到皮肤上,就能够引发骨骼里的磷灰,自动燃烧。很多无火自燃的案例,都是它们犯下的。” 小妖讲得虚幻,我自然不会全信,但是对这东西的习性,倒是知晓了个大概。 她不知怎么回事,生来博学。之前是枭阳,此刻是奈河冥猿,她竟然都知道,是个百事通。杨操也不闲着,掏出几个洁白如玉的骨碗,倒上几滴青白色的液体,放于四周,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准备请灵上身。我们在屋内待不过五分钟,撞击门窗的动静越发大了。再过一会儿,我们头顶上的瓦片哗啦哗啦响。奈河冥猿竟然聪明地攀上了屋顶,将瓦给揭了。 眼见房子即将不保,小妖朵朵飞到我身旁一米处,大声告诫各人,说:“大家小心,这些家伙十分珍惜性命,轻易不会自爆。不过一旦受了重伤,便会废物利用。它们自爆需要一定时间集中精力。打头,一击致命。气布于身,也可以防止被阴火点燃……” 小妖话儿还没有说完,便听到头顶一阵乱响,一大片黑瓦被大力掀开,露出了黑蒙蒙的天空。凉风灌涌进来。 我们往中间挤,相互依靠。房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十数头黑影由上而下,或落在房梁上,或站在地面桌子前,佝偻着身子,怒目圆瞪,直勾勾地瞧着我们。这些猴子浑身青白色,眼睛像玻璃球一样凸出,黑红的舌头伸出了嘴巴,指尖锋利,又黑又寒。 杂毛小道和杨操,一剑、一对骨棒,将跌落到我们头顶上的瓦片给一一挑飞。突然,头顶一黑,一庞然大物从天而降,朝我们压来。 这东西来势汹汹,我们都往旁躲闪,退了两步,感觉地皮一阵颤抖,咚的一下,便见到一头比同伴要大上一倍的肥硕冥猿,落在了我们刚刚站脚的地方。这货高有一米八,浑身肥肉颤抖,有浓黑的雾色环绕,因为没有毛发,显得更加恐怖,铜铃般大的眼珠子直瞪,然后仰头一嚎,地下的、房梁上的、桌子前的,一齐朝着我们扑来。 我们早有防备,或持剑,或持棒。而我则双手一热一冷,朝飞扑而来的猴子,瞅准空隙,就是一拍。除此之外,空中的两个朵朵也厉害得很。朵朵双手一环绕,顿时有黑色的轻烟、绿色的氤氲,朝四处散去,然后上升,将躲在房梁阴影处的阴毒货色给揪出来,好是一通教训;而小妖这小狐媚子卷起袖子,就朝着前头那个最强壮的奈河冥猿冲去,准备擒贼先擒王。 战况一启,便顾不得其他。一阵腥风扑面,我伸手捉住一头奈河冥猿的脖子,双手一分,想要让其脑袋搬家。奈何这东西的脖子坚韧得很,只是吱吱叫,爪子胡乱挥舞,朝我胳膊抓来。害怕它自爆,我口中高呼一声“镖”,手心劲气一吐,攻入脑髓,然后将其朝屋顶掷去。然而,这时田师傅被一头冥猿一把抓住了左胳膊,尖叫起来,右手举枪,朝对面奈河冥猴当头射去。 “砰――” 一声枪响,将水猴子一枪弄死,天灵盖都掀开了,露出白花花的脑浆。然而那猴子的眼睛却骤然明暗,一股幽火自心腹产生,然后迅速朝着四周蔓延。一秒后,这头冥猿便骤然膨胀,并且发出巨大的声响,将一身血肉引爆开来。这才开始交锋,就踩到了地雷。我们不得不齐步后退。那家伙身上的骨头和血肉,以最大的速度朝着四面八方炸去,便是它的同类都纷纷闪避――尽管已经来不及了。 突然,一大片暗金色的光芒将我们笼罩,那些血肉一遇上这光芒,速度立刻被降到最小,失去杀伤力。不过即便如此,我们身上依然尽是鲜血。 有了肥虫子的屏蔽,所有人如同打了鸡血,一分钟之内,又杀了六头奈河冥猿。正在这时,我们头顶一阵响动,屋子的大梁松动了,房子有倒塌的危险。杂毛小道一剑领先,带我们冲出了前门,走在最后的我刚刚出了门口,眼前的景物一阵晃动,房子塌了。站在院子里,往回望,我不由得凉气顿生。倒塌的房子后,小河边,竟然有上百头奈河冥猿,奋不顾身地朝着我们冲来。那头巨大的奈河冥猿从废墟中缓缓爬出,双手朝天,一阵疾呼。那些刚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猴子面目狰狞,眼看就要加入战场。 突然,一把木剑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杂毛小道回头朝着我大喊:“将朵朵收回体内。”话说完,他便踏着罡步,剑尖指着北斗星的方向:“三清祖师在上,三茅师祖返世,神剑命汝,常川听从。敢有违者,雷斧不容。急急如律令,赦!” 第二十六卷·第十二章 翻脸的节奏 ·第十二章· 翻脸的节奏 倒塌的屋子里,一种无形的力量在聚集,并朝上面蔓延开来。我知道那是刚才杂毛小道在桌子上布置的引阵符文,与符语口咒的共鸣沟通,相互呼应。 领头的奈河冥猿显然也感到了这股力量,恐惧极了。它转身朝瓦砾中翻去,试图将法阵破坏。然而这时,碎瓦石土里突然窜出青白色的触角,将这家伙给紧紧缠住,不让它动弹。这边,杨操正在紧张念咒。 其他家伙似乎也感到了这莫大压力,往河边退却。也有穷凶极恶的,面露凶光,朝着我们扑来。它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正中心的黑色幽火,准备释放。 奈河冥猿爆炸后的骨血,就像石油,附着力很强,而且火焰幽幽,能够将人体内的磷质游离出来。人在一米处,便觉得浑身酸软、口干舌燥。倘若让这十几头水猴子一齐自爆,只怕是肥虫子,也顾不了我们所有人。所幸杂毛小道这时,已经念好了引雷的咒语。 我们伸长脖子,翘首以待。 然而,“赦”字如春雷绽放后,只有空间回荡,余音袅袅,却没有一丝雷电风雨欲来的迹象。小妖在屋塌之后,便放弃了那个巨胖冥猴,转而将围堵上来的家伙,给揍得翻倒在地。见到这乌龙,不由得出声提醒,说:“萧大哥,这地界可不是你们那儿,哪来的风雷雨电?你这般法阵,引不了雷的。” “是吗?”杂毛小道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他横剑胸前,将舌头一咬,顿时吐出一大口血,喷在桃木剑顶端。 心头精血一喷在剑上,本来朴实无华的木剑顿时就变得明亮起来,仿佛里面有火在燃烧,继而转化成亮晶晶的一柄通红光剑。他抖了一个复杂的剑花,朝着前方连刺了七剑。这七剑应对了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连接起来,如同一个隐约的勺子,有黄白色的圆形亮光,当空悬浮。 杂毛小道有大半年没有动过手,此时有些张狂,身子挺立,剑指南天,高声祈祷曰:“开阳重宝,故置辅翼,易斗中曰北斗,七元解厄星君,助我降妖除魔,赐我雷电交加……” 话音一落,瓦砾之下的法阵突然一阵轰鸣,黄光大现,而杂毛小道右手上的雷击桃木剑,则越发明亮,仿佛天地间的亮光,都聚集于此。我的泪水狂涌而出,不敢用正眼去瞧。当他祈祷至最后一句,天边突然传来了一声雷鸣,轰隆隆,隐隐约约,由远及近,神妙莫测。接着从桃木剑中,射出一道电光,传于我们的头顶星空。在那里,有一团乌云环绕。这速度,肉眼难以找寻。 小妖朵朵失声惊呼:“怎么可能?”话音一落,法阵、木剑以及头顶的乌云,形成了一个联系。电光火石之间,一大篷金色的叉形闪电,从云中铺天盖地砸落下来,瑰丽而壮观,有着让人震撼的美丽。 在闪电产生的瞬间,小妖和肥虫子吃不住劲,全部朝我飞来,而地上属性为阴的奈河冥猿,全都变成了人型避雷针,无一例外,皆被雷电光顾,几十万伏的高压,至阳至烈的雷电将其阴秽瞬间瓦解。杂毛小道剑尖前指,所指之处,雷电聚集。有狂暴的劲风拂面,他长长的头发被吹起,露出坚毅而果决的侧脸。 轰隆隆,轰隆隆……天地之间,充斥起连绵不绝的炸雷,让人头皮发麻,恐惧莫名。 如此自然之威,让人恨不得跪倒,以示崇拜。修道修道,修的便是这自然之道,我们震得呆住了,耳朵几乎聋掉,视线之内,尽是金黄色的雷电,闪亮耀眼,纠连成网,一波消逝,一波复起,毫无断绝。 那些奈何冥猿在十息之内,早已被雷劈得灰飞烟灭,而电网却不曾消失,瑰丽依然。空气中尽是游离的正电子,皮肤上面的汗毛都翘起来,麻酥酥的。我看得恐惧,生怕那闪电劈到自己,大声朝着杂毛小道喊:“够了,咱们歇一歇,何必浪费这么些功夫,好看呀?” 听到了我的喊声,杂毛小道转过头来,一脸的热泪,他竟然哭了。接着他说出了让我们恐惧的话语:“小毒物,这地方太诡异了,雷电引出,根本就不受我的控制――我停不下来了,怎么办?” 怎么办?这是管杀不管埋的节奏吗? 我们听到杂毛小道惶恐的语气,才知道他并没有开玩笑,顿时一阵无语。 电闪雷鸣,我们一阵心慌,杂毛小道尽力把垂落下来的电光,往河边引。金黄色的雷电击打在血红的河面上,顿时有蓝色的波光朝四周蔓延。无数手脚在河面上漂浮,状况十分凄惨。电光持续,天地变色,一切如同破碎的玻璃。 持续的亮光之中,突然传出一句凄厉的尖叫:“你们……好狠啊!会遭报应的……” “会遭报应的……”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飘荡而来,让人神志一片混浊,恍恍惚惚、摇摇晃晃、天旋地转。炫目的白光将我们的视网膜,刺激得一片白茫茫,我赶紧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那雷声渐远,仿若天边,四周开始幽静下来,似乎有虫儿在草丛中鸣叫。 一切恢复如常,没有了绚丽的雷电,没有让人毛发飘起的正电离子,更没有轰鸣的雷声。我睁开了眼睛,入目一片黑暗,过了好一会儿,终于适应了,借着星光,发现我们面前的农庄,早已消失不见,唯有一片郁郁葱葱的草丛。而我们的车子,就在身后七八米处。 其余三人皆睁开了眼,杂毛小道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冷风,犹豫地说:“回来了吗?” 我们都不确定。杨操似乎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失魂落魄地往前走,走进草丛十好几米,然后回过头来,招呼我们过去。我跟过去,发现草丛深处,有一座圆形坟冢,青石碑立,螭首龟趺,上书显祖妣白孟氏大人之墓,周边还有些印花纸钱,很新。坟冢后面,有一株有年头的老槐树。 我绕过坟冢,抬头看,只见老槐树上吊着三个纸人儿娃娃,瞧那打扮,正是我们之前所见的三个美丽女子。 杂毛小道从怀里取出一把月牙形状的小刀,走上前,在老槐树上划了几刀,横二竖三,然后把皮剥下,用手电筒照。我凑上去看,树皮之下,竟流出血一样的树汁来。杂毛小道将小刀擦净收起,然后回过头来对我说:“这树成精了,不过被我勾连的天雷击溃了神志。小毒物,你不是没有趁手的剑吗?这成精的槐木,可以制成鬼剑,你要不要?要的话,我们返程,砍了它……” 我大喜过望,连忙点头,说:“要的,自然是要的。” 我观察这槐树,并没有见到雷劈的痕迹,不知道鬼打墙幻境里的雷网到底是真是假。正想问那鬼剑的用处,突然从远处驶来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田师傅见到,高兴地跟我们说:“这是老姚的车,第一辆,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第一辆? 我们都往后瞧,只见来的,有且只有一辆,其他两辆却没有见着。杨操脸色严肃,说:“有些不对劲啊。那车子怎么感觉有些奇怪?难道这鬼打墙,还没结束?”我们都不由得戒备起来,田师傅却欣喜地,冲回到路面上,朝疾驶而来的车辆扬着双手,大声地招呼着。 我看见车灯闪耀,车速并没有半分减缓,不由得大声喊:“田师傅,快跑……” 田师傅不知道是听到了我的示警,还是感觉到车子来意不善,反应过来,扭身朝旁边跑去。然而,哪还来得及,黑色越野车保持车速,在我们眼皮底下,朝田师傅猛力撞去。田师傅见来不及闪避,扭过身,用屁股迎上了车头。越野车猛地一顿,田师傅像断线的风筝,歪歪斜斜地朝草丛摔去。 我们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大跳,攥紧拳头,准备冲上去,将车子里的家伙给揪下来。刚刚冲出两步,车门推开,司机老姚向前一滚,然后蹲地,举枪朝这边射来。人自然不能跟子弹比硬,我们都伏到坟冢后隐蔽,只见车子后门被推开,黄鹏飞提着七星剑冲了出来:“你们这些猴子,今天死定了!” 我心中剧震,黄鹏飞这小子,是准备在这里伏击我们,一报仇怨吗? 第二十六卷·第十三章 坟冢的异动 ·第十三章· 坟冢的异动 姚师傅的枪法很好,伏在坟冢后的我刚一冒头,子弹就咬了过来,嗖嗖嗖,打在坟冢前方土壤上,砸起许多泥土和草汁,洒我们一头。 我这个人有时胆大,肥得很,有时候又怕死,伏在坟冢后,不敢抬头。 不过我这里埋着头,小妖却不惧那家伙,她从我的胸口溜了出来,怒喝一声:“好胆,敢欺负我家陆左,看小娘不把你的鸡爪子给扯下来……”她身形一晃,变得淡如影子,然后绕过坟冢,从侧翼迂回过去。 我把脸紧紧贴在了地上,突然闻到一股很腥很潮的味道,像发了霉的枯木。 几秒钟后,枪声骤停,而脚步声却已近在眼前。我身边的杂毛小道第一个跳起来,他的右手一直保持高频震动,我刚刚躬身而起,便听到一声沉闷的对撞声。 “砰――”这两个师出同门的高明剑客,在第一时间交上了手。 一把红铜掺金七星剑,一把雷击桃木剑,不同材质,一样剑法路子,唰唰唰,空气中只剩下剑刃劈过空中绽放出来的利落响声。 我终于站起身,一条美腿朝着我的胸口急踹而来。这高开叉的脚踢,配合着一声娇喝,陡然间,竟然有几分鬼脚七的骇人气势。我用手一挡,便见白露潭在我面前,一路强攻,朝着我下身要害处,频频出招。这时,我才感觉出奇怪。黄鹏飞朝我们下黑手,我一点儿也不奇怪,双方的仇怨是由来已久的。但是小白,我绝不会相信。不用什么理由,光是在怒江崇山峻岭中,并肩作战,过命的交情,她怎么可能对我下手?片刻间,我和小白交了几次手。旁边的杨操也被一个叫做石超的西南高手给缠住,攻势凶猛,连绵不绝,不留半分情面。 远处,汽车旁,我看到小妖朵朵正在跟开枪的司机老姚,以及另外一个本地特勤局的向导交锋。这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战斗,所以小妖朵朵过去,就只是缴枪而已。 白露潭的腿法很厉害,而且招招攻人要害。不过她到底是个女孩子,几记猛招之后,气就有些喘不匀了,小脸儿艳红,像苹果红扑扑,十分诱人。 又过了几招,杨操的一双骨头棒子将石超打得耳朵嗡嗡。杂毛小道则用雷罚刺中了黄鹏飞好几次,要不是碍于茅山话事人杨知修的面子他未吐劲,此刻的黄鹏飞早已跪在当场了。 三人攻势一颓,渐露败象,立刻往后紧退,收缩防线。白露潭朝黄鹏飞低声说:“黄组长,这些猴子太厉害了,我们怎么办?” 黄鹏飞脸色阴晴不定,七星剑反握,小心翼翼地瞧着杂毛小道,说:“小心了,这个地方有大阵。这些家伙,应该是阵中的守护生灵。我的对手,对茅山宗的道家剑法,了如指掌,竟然比我还厉害几分。淡定、淡定,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上次回了一趟茅山,找我舅舅讨了不少宝贝……” 石超朝白露潭靠了靠,说:“小白,勿怕,哥子来保护你。” 听到这三人的对话,我、杂毛小道和杨操都不由得愣住了。敢情这三位冲过来,连人都分不清,就这么疯狂撕咬起来。对面三人在对话,我们也开起小会,杂毛小道说:“这三个傻瓜是得了癔症,还是跟道爷在演戏呢?” 他舌头咬破,说话便有些含糊,不过我们能够意会。 杨操的一对骨头棒子舞得呼呼有声,将三人的去路给截住,说:“看情况,好像是鬼打墙,被蒙上了眼。这里的鬼打墙还真厉害啊,一堆老江湖都吃了亏?相逢对面不相识,要不是老子开天眼,我都不能肯定,他们到底是不是幻觉呢……” 听杨操的话,我也迷惑了:“这三人是假的?” 杨操摇头,说:“真的,不过心神被什么东西给摄住了,意识混乱,被迫害妄想症,把咱们当成奈河冥猴了。” 我急了,我虽然讨厌黄鹏飞,但还不至于以命相搏;再说了,弄死这傻瓜,他舅舅那里怎么交代?这事儿,莫说我们,便是大师兄,只怕也不好对付。至于小白和石超,更没有冲突的必要。特别是小白,我们这一期集训营里,合得来的就那么几个人,哪能这般对杀? 杨操手一摊,说:“这几个家伙又没人开天眼,怎么办?” 杂毛小道望着前面三个神情紧张的男女,笑了,口中低喝道:“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灵宝无量光,洞照炎池烦;九幽诸罪魂,身随香云旛;定慧青石花,上生神永安!破……”又急又快的经文出口,黄鹏飞三人脸上的戾气,顿时消散了许多。 杂毛小道点头,说:“果然有效。小毒物,真正的杀手锏,其实一直在你手上。” 我们两个心意相通,杂毛小道的“破地狱咒”一念出口,我便拿出了震镜。好久没用这家伙了,里面的人妻镜灵傲娇了不少,意念之间,好是一番沟通,才勉强答应。我举起手中的驱邪开光铜镜,对着面前三人,口呼:“无量天尊!”兜头照下。黄鹏飞等人本来是一边警戒,一边后撤,但看到这一束蓝光,以为是什么大招,顿时一张符文燃起,无数飓风出来。 诸位或许知道,这震镜克制的皆为阴神野鬼或天生有黑暗妖邪的家伙,正常人不受任何影响。早在此镜功成之时,我已经在狗儿身上试过了,当时的我被狗追了大半条街…… 他们虽然为人,但是精神受魔障所制,这束蓝光,其实就是给他们的神魂洗了一个澡。当头一盆“凉水”泼下,正在忙着燃符的黄鹏飞一个激灵,眼皮子抬起来,不由得大惊失色,迟疑地叫道:“怎么是你?这不是幻觉吧?”杂毛小道冷哼一声,懒得跟这个便宜师侄儿多讲半句,而是走向刚才田师傅跌落的草丛。 我看着面前三个惊诧的同事,说:“你们刚才到底遇到了什么?怎么一见,就像疯了一样攻击我们?” 白露潭知道出了乌龙,脸憋得通红,期期艾艾地说:“刚才碰到了很奇怪的事,有漫山遍野的无毛猿追来。一路逃窜到了这里,看到几个落单的,就准备下手带回去做标本……” 这时,杂毛小道抱着田师傅过来,平摊在我们面前,我看着口中咕嘟咕嘟冒血的田师傅,心中焦急,问:“情况怎么样?” 杂毛小道说:“断了好几根骨头,脏器受损,你赶紧给他疏通一下,止止血,不然就真有生命危险了。” 我唤出金蚕蛊,进入田师傅体内,然后和杂毛小道将其抬到那车子处。小妖已经把司机老姚和向导制住,我驱动震镜,给两人洗礼。神志恢复后,看着陷入昏迷的田师傅,老姚追悔莫及,恨不得捡起地上的枪,将自己给崩了。 我们拦住他,好是一阵劝说:鬼雾迷眼,这事情没办法,便是田师傅被撞死了,也只能怨恐怖的恶灵大阵。 石超和杨操两人慢腾腾地走过来,黄鹏飞则略微有些尴尬,正跟白露潭在槐树下争论着什么。我心中惦记杂毛小道跟我说起的鬼剑。天底下的道理是共通的,这成精的槐树,倘若做剑,最精华的树芯绝对不能分作两半,我怕黄鹏飞打我老槐树的主意,便远远地警告两人,说:“那棵槐树,我做了记号,是我的。你们可别动心了。” 我不说还好,一说两个人不吵了,围着槐树看,不时还发出赞叹的啧啧声来。 虽然有肥虫子在田师傅体内吊命,但还是要外服内用一些药物,方能够最大限度地将他救好。杂毛小道略懂一些道家医术,于是一阵忙碌。听到我这般急切想据为己有,不由得笑了,抬头朝槐树望去,脸色突然一变,大叫:“不好,那里有问题。” 听到杂毛小道的叫声,慢腾腾走来的杨操和石超都回头,只见老槐树前的土坟冢一阵震动,接着地都摇晃起来,有黑气冒出。黄鹏飞和白露潭也见到了,惊恐地往后退。几秒后,一声巨响,整个坟包子都炸开了,正前的青石碑,斜斜地砸在我们左边六米处,脚底被震得发麻。 我往前看去,只见那坟冢裂开一个大坑,有青黑色的雾气从里面喷涌而出。 黄鹏飞也是个厉害角色,居然镇定自若地将手中宝剑刺出一道剑网,挑飞大部分石块,竟然在这漫天的石块中,毫发无伤。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坟冢之上。里面跳出了一具秃头老尸,佝偻的背影,看不仔细,但仿佛与之前那孟婆婆,一般无二。 第二十六卷·第十四章 汹涌的尸群 ·第十四章· 汹涌的尸群 这具秃头僵尸没有寻常粽子身上那股腐烂的气息,它周身毛孔紧缩,外覆尸油成蜡,看着就是个干巴巴的尸体。一眼望去,有种人形腊肉的感觉。它的眼睛已然蜡封,睁不开,不过却能感知,一从坟冢中跃出,丝毫不做停留,便朝着身后的黄鹏飞和白露潭袭去。 作为茅山嫡传弟子,黄鹏飞自然见过不少粽子,茅山养鬼术闻名道内,哪会惧这个猴子一般的小老太太。他手腕一抖,剑花挽得雪亮,朝袭来的秃头僵尸卷去。 他刚才误袭同事,虽无大碍,但却因为迷惑不明被我们给鄙视了,心中窝着一团火,无处宣泄。此时跳出这么一头僵尸,自然成了他的出气筒,出手便下重招,想一剑削下这僵尸魁首,逞一逞威风,也好挽回一些颜面。 哪知这一剑并未刺中,落了空,那头僵尸有着同类不能比拟的敏捷,头一偏,朝黄鹏飞一巴掌拍来。 黄鹏飞不愧是名门子弟,剑势未老,手腕回转,挡住了这爪子。然而这一抓虽然被挡住,但上面传过来的力量,却汹涌澎湃,将根本没有多少防备的黄鹏飞一下子震飞,砰的一声,后背重重撞上了那棵老槐树,菊花生冷,眼睛眉毛都挤成了一团。 按清朝袁枚《子不语》中对僵尸的分类,共计有白僵、黑僵、跳尸、飞尸、尸魃、尸魔(王)六等,后两者只存在神话传说中,而四级飞尸,我曾在青山界的耶朗祭殿中见过。当时感觉简直根本就不能对抗,若不是杨操请神上了我身(此说法有待商榷),估计我们所有人,都妥妥的挂掉了。 不过见这一头,感觉实力顶多介于跳尸与飞尸之间。这还是多亏了此处为聚阴汇元的鬼城养尸地,密林遮茂,一棵老槐吸足了阴气鬼灵,淬炼身体。不过即使如此,也十分厉害。最重要的是它似乎有智慧,一刻也不停歇,朝黄鹏飞跳过去,扬手就是一抓。 这家伙的爪子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又黑又尖,比钢铁还硬实。 一道白影闪过,白露潭挡在黄鹏飞身前,她的头发向上面漂浮竖立,眼睛幽绿,显然是请神附体了。集训营结束才过半年,白露潭竟然能在瞬间请神成功,显然是学到了不少,功力精进。她与那老妪一记对拼,两者都朝着反方向跌落,白露潭摔倒在地,脸色煞红,朝我们求救:“陆左,快来救我们,难道你想作壁上观,见死不救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和杨操已经冲到草丛了,而杂毛小道则和老姚、向导把受了重伤的田师傅紧急往车里面搬。 石超在发愣,有些懵。 我冲了十来步,身形一滞,感觉有东西将我的脚紧紧抓住,不得前行。我本来以为是被草梗绊到,使劲一拉,竟然拔出了一只腐烂的手。这只手差不多只剩下白骨、骨缝间一些烂肉、泥土和草屑,五指将我的大头皮鞋抓了个牢靠。同时,我的另一只脚的脚踝,也被这么一只烂手给抓住,传来巨大的力道,使我寸步难行。 我本来在急速奔跑,这一阻拦,上身的惯性向前栽,整个人重重跌倒在地,下巴着地,重重磕在泥土上,草汁入口,一股子泥腥味。我摔了个大马趴,五体投地,正想爬起来,却感到身子被七八双手给紧紧抓住,不得动弹。我心中暗叫不好,往日听说包坳子的名头,主要就是万人坑,人叠人地埋着,不知有多少。我本来并不介意,因为死了太久,都是一堆骨头,而灵魂倘若没有尸体寄托,根本就存不了多久。一堆骨头,有什么好怕的?然而我却忽略了一个事情,倘若这些灵体汇聚,纠结成了一个庞大的意识体,确实可以忽略掉阴风洗涤。在道家的体系中,这种意识体被称作鬼王。 当然,这只是猜想。 全身受制,我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回想起慧明和尚使用九字真言的意境,深吸一口气,口呵一声“临”,遇事不动容,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我这才发现那些手都是从地下伸出,一只手我自然不惧,但是七八只,却让我一时间难以动弹。我屈膝,以膝盖为支点,用力,将自己活动起来,顿时有三四只手被我摆脱。正当我得意之时,前方几十公分的泥土里,突然有了动静。泥土被顶出,一个腐烂的头颅突然冲出,张口朝我咬来。 啊―― 这突然出现的死人头把我吓得半死,猛一缩头,避开啃咬。然而,它并没放弃,探出半个身子,腊化的脸颊上没什么好肉,嘴唇因为脱水外翻,露出一口又黑又潮的烂牙,再次朝我咬来。 我的身子一紧,又被十来双手紧紧搂住。我的脖子离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腐尸之口,只有一拳之隔。然后,这脑袋被一只布鞋踩中,重重地碾压进土里,溅起许多黄色的尸水,洒得我半脸都是――杂毛小道及时赶到了。他一脚把头颅碾烂,出剑如风,将缠着我的鬼手全数挑中。雷击桃木剑,专克妖邪鬼魅,上面蕴含的纯阳雷意,让这些鬼手如遭电击,纷纷撤开。 我早被压制得火冒三丈,一得解脱,立刻跳起来,抬脚就朝着那些尚未缩回去的腐手踩去。杂毛小道的剑,已点向我身旁三米处同样被困的杨操。 这时,我才有时间四处张望,只见这整片草丛,出现了好多佝偻的身影,在黑暗中,影影绰绰,朝着我们缓慢走来。这百鬼夜行的场面,让人看着就毛骨悚然,而白露潭和黄鹏飞已被那老妪和十几头腐尸给缠住。这地方真是个恐怖的养尸地,我们不敢继续前行,挥手高喊,让他两人朝这边突围,我们在这里接应。 那老妪凶猛,黄鹏飞疲于应付,便燃一道符,朝我们这里抛来,顿时一道青光直射,如同一道栈桥,周围的腐尸纷纷退却,黄鹏飞叫上白露潭,两人趁机朝这里飞奔。 杂毛小道看到符箓,不由得心疼得一通骂,说:“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李道子的‘鹊桥旁顾’符,竟被他用来跑路?” 说话间,黄鹏飞健步如飞,越过我们,丝毫不停留,朝车子跑去。 白露潭跑得稍慢,被老妪僵尸纠缠着,跌跌撞撞地跑到我们面前,大喊“走”。她虽有神力附身,但神志清醒。我笑了一下,祭起震镜,一声“无量天尊”,将追上来的老妪僵尸定住。周围不断有手冒出,眼前的敌人便有几十个,天知道这地下怎么会有这么多没有完全腐烂的尸体,我们不敢力敌,只是小心脚下,边打边退。 退到车子旁边,老姚正坐在驾驶室紧张启动,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点不着火。 我们都跑回来,围在车子旁,看着上百号白僵、黑僵级别的腐烂僵尸,在老妪僵尸的带领下,从树林、草丛、公路尽头……四面八方围将上来,不由得心烦意乱。这里没有一个平庸之辈,但是蚁多咬死象,这么多的腐尸,但凡被咬上一口,就麻烦了。 我与杂毛小道肩并肩,打量着这些恐怖恶心的僵尸,问他刚才那雷阵还能不能布置,再打一通? 杂毛小道呸了一口,说:“你以为引天雷布阵,说来就能来啊?没个十天半月的累积,这雷击桃木剑里能有多少雷电啊?就是刚才,那让我控制不住的雷网,也是托了空间环境和气候的福,跟我的实力,没有多少关系。” 我们没说两句,老妪僵尸已然嘶嚎起来,不知死了多少岁月,它的声带早就坏了,这嚎声像指甲刮玻璃一样刺耳。车外五人,这老东西谁也不管,就朝我冲过来。双手高扬,十指尖锐,由上而下地刮过来,像两道飓风。 在它身后、我们周围,至少围上来两百多号僵尸,相互挤压,像抢救济粮的灾民,朝我们汹涌而来。 这么大的场面,跑不掉,唯有战了! 这个时候,谁也藏不了私。我捏紧双手,前踏三步,恶魔巫手瞬间点燃,与老妪凶猛地对撞在一起。我的右手锤在了它的胸口,它的指甲则划破了我的胳膊。接着,一道磅礴之力从它的双掌上涌来,我脚步不稳、腾空而起,越过汽车,朝对面的尸群跌落而去。 第二十六卷·第十五章 绝境的希望 ·第十五章· 绝境的希望 肥虫子苏醒,才恢复一个多月,我果然还是太脆弱了。被这僵尸老妪一掌拍飞,腾空而起的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中沮丧。 身体由空中跌落,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手掌,将我托起,然后往下面拽。当我的背部挨到泥地之后,顿时有好多手脚和熏臭的头颅,朝着我扑来。我就地滚动,避开这些,不过那些蜂拥而上的僵尸,让人根本就无法防备,顿时,死亡的阴影爬上了我的心头。 就在此刻,我感觉脚踝被人紧紧一拉,接着身子就被人往前面拖去,穿过无数尸水淋漓的胯下,我眼前一亮,看到白露潭正拖着我的双脚,往车子这边跑。我半坐而起,示意她可以了,白露潭点头,回手一掌,拍在旁边一头僵尸的脑门顶上。那僵尸身子一震,竟然什么反抗都没有,便瘫软在地。 好厉害的掌法,这劲气、这力道、这技巧,竟能将支撑僵尸的那一缕恶魄迅速辨识,并且一举消灭,请神之后的白露潭,果真让人刮目相看。 我还没翻身起来,小妖便拦在了我旁边,素手翻转,与四五头僵尸对峙,朵朵也踏着白光,从我的胸口冒出,小丫头悬浮半空,双手结印飞舞,在我对面的那几头僵尸顿时就停住了前进的脚步,迟疑了一会,竟回过身,朝身边的同类一阵猛掐撕咬。 我大喜,这些僵尸全凭体内的一缕残魄支撑活动,脑容量有限,其实是极其容易控制的,这也就是肥虫子当初为什么能够一举控制湘西王家那头跳尸的缘故。朵朵出身小鬼,天生便会迷惑,这几年来逐步成长,一旦爆发,便让人另眼相看。 这些小家伙各显神通,我自然也不甘示弱,双手凝聚,一手通红如烙铁,一手寒冷似结霜,往前扑去,与两个朵朵一起与僵尸厮杀。酣战半晌,我浑身汗出如浆,呼吸逐渐粗重,而那些僵尸却并没有减少,杀死一个,右面的草丛中又爬出一双,数量逐渐增多,蜂拥而来,使得我连腾挪转移的地方都越来越小了。 “唰――” 我听到身后一声炸雷般的响动,回过头去,只见刚才那头实力卓绝的老妪僵尸被杂毛小道一剑砍中左侧,半边臂膀如遭雷击,全部都成了炭状。即使如此,面对着蜂拥冲上前来的僵尸群,杂毛小道也面临巨大的压力。杨操在车头,他身旁是黄鹏飞和石超两人,这两个家伙位于侧面,压力并不是很大。 杂毛小道从来不是肯吃亏的人,他见黄鹏飞表情轻松,心中顿时有些不爽,一个箭步,冲上车顶,然后高声叫道:“小毒物,我来救你……” 看吧,他竟然不管黄鹏飞,跳到了我的这边。 而杂毛小道这一撤,黄鹏飞立刻遇到了巨大的压力。面对着十几双抓过来的手,他挥剑如游鱼,斩落了两头僵尸。但见这些东西越发地多了,他一时就有些惊慌,从怀里掏出一张火红色的符纸,燃烧,口念咒文,接着朝前面扔去。 这符纸飘飘,朝着前方落下,正好粘在了那头断臂老妪的另一只胳膊上面。 我眼前顿时蹿出三四丈高的火焰来,以这老妪为中心扩散,幽蓝的火苗沿着地上青草,朝周围的僵尸燃烧去,近十米范围内,那些僵尸腐烂的肌肉和皮肤顿时像浇上了热油,熊熊燃烧起来,发出了让人眩晕的热浪。 看这无数僵尸在火焰中翻滚,我心中感叹。仅仅是一张符纸,黄鹏飞便一举焚烧掉了近二十头僵尸,真可谓是大手笔。十分钟不到,黄鹏飞就用掉了两张价值不菲的符箓。这家伙,一等一的高富帅啊――呃,帅……我保留意见。 不过即便如此,也只是一时安宁。 我抬起头,看着那满地的头颅和挥舞的腐烂手臂,层层堆叠,心中越发忧愁。这地下,怎么会来这么多死尸呢?人力有尽时,当我们将最后一口气给耗光,力量全无,只怕到时候,即便是躲进车子里,也走脱不得。 杂毛小道与我并肩作战数分钟,脸色开始严肃起来,说:“小毒物,这样下去可不行,这里面定然有人在捣鬼,不然怎么可能会出现这么多的僵尸?指挥这些家伙进攻的幕后黑手,应该就在这附近,我们只有把他给找出来,才能够解脱,不然,大家都要耗死在这里的了。” 此时的我,满脑门子都是汗水,身体里的隐患发作,疲惫欲死,听到杂毛小道的话,我转身跳上车顶,举目遥望,果然漫山遍野都是那些行动迟缓的僵尸,黑暗中视野模糊,不过能够看清的,大致也有两三百头。两三百头啊。这什么概念?小爷出道这么久,也就只在青山界一线天之下,见过几十头僵尸蛊控制的活死人。妥妥的大场面啊! 僵尸越来越多了,杀之不尽,死去复来,这可怎么好啊?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我从车中叫出金蚕蛊,让它去揪出那个藏在暗处阴人的家伙来。肥虫子与我心意相通,不作停留,黑豆子眼睛扫量一圈,突然朝着西南方的那片林子射去。 我正举目追视,左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只见白露潭被四五个长得格外粗壮的僵尸给捉住,朝天举起,正准备将她给撕成几块。我来不及思虑,抬起手,一声无量天尊,驱动人妻镜灵,将这几个僵尸好是一通照射。它们顿时动弹不得,而我则飞身扑下,将白露潭救出来。 刚一回转,心还没有落定,我又听到石超在身后大声喊叫,回过头,只见他被僵尸一口咬住了大腿。黄鹏飞及时救援,一剑将那头僵尸的脑袋捅了个对穿。经过这一变故,黄鹏飞也抗不住了,放弃车子右边的战线,扶着石超,朝我们这边挤过来。老姚、向导在车子里照顾伤重的田师傅,瑟瑟发抖,不敢动弹。黄鹏飞一放弃,顿时就有三四头僵尸领头,朝着车玻璃一阵猛撞。车窗玻璃一阵呻吟和颤抖,巨大的辐射碎片呈现出来。 我催动震镜,然而人妻镜灵却告知我元气未复。望着如潮水般涌上来的僵尸群,我不由得有些悲哀。顶级飞尸咱都见过了,难道要在这小河沟里面栽跟头了吗? 天空突然一声炸响,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了一声宏大而悠远的佛号:“阿弥陀佛!” 虚脱出汗的黄鹏飞立刻惊喜地高声叫嚷着:“是秀云大师吗?”没人回答他,然而片刻之后,又一声更加宏大而慷慨激昂的佛号响起:“阿弥陀佛……” 我看向了西南,就是肥虫子飞去的那个方向。只见那里出现了四五个黑影子,打成一团。瞬间,有七彩佛光乍现,佛光中,我见到身穿灰色僧袍的秀云和尚和一身邋遢道袍的王正一,出现在了林子中。而他们的对手,却是几个花衣棉袄的女流之辈。见到有援军,我们的精神又振奋许多,新力复生,将围堵上来的这些僵尸,给坚定而果决地打击回去。 车厢里传来了一声恐惧的喊叫,接着砰砰砰三声枪响,我扭头,只见车窗玻璃已然被捶碎,那些僵尸正朝里面抓去。 杂毛小道一个纵身翻过车顶,落到了车子的右边,落地之时,他衣袖一抖,一团红光拂面的古怪猛虎伸头摆尾,将这周遭的僵尸给撞得飞去。 在树林那边,不愧是青城二老,那一僧一道须臾之间,便将埋伏在密林子中的三个女人给制服。两人似乎说了什么,然而那三个潜伏的女人并不买账,结果秀云和尚并不是怜香惜玉的陈腐之人,一人一巴掌,挨个将这三人拍晕,手上托出瓦钵,朝着天空扔去。那周身金字经文的瓦钵,朝这边飞,竟然悬停在了我们头顶上空,反扣住,里面发出黄色的光芒,将我们给笼罩。 沐浴在这温暖的光芒之下,我们的呼吸和心跳开始变缓,汗水不再渗出,肌酸分解,感觉有力量融入体内,让人精神一振,神清气爽。就连被僵尸咬腿,身中尸毒的石超,也展开了紧皱的眉头。 相反,那些僵尸犹如见到了太阳光一样,纷纷后撤,空出好大一块地方来。 秀云和尚和王正一飞步前来,一人持青铜禅杖,一人持白色拂尘,外围那些游走的僵尸被随意一抽,便如同一截木头般栽倒。两人横冲直撞,一路过来,竟无一合之将,那手法之利落,竟让我感觉有慧明的实力。 两人须臾间,便已冲到了我们面前,一路上竟有四十多头僵尸灭于青城二老之手。然而我们面前的对手,树林间、草地上、小河边、荒野地上……密密麻麻,竟然已经爬出了三百多头僵尸。我看到青城二老的眉头,也是紧锁着。 这时候天边斜斜掠过一道矫健的黑影,肥母鸡总算从黑暗的天空中钻了出来,大声聒噪着:“果真是闻名已久的鬼城,见识了,见识了。布置这百鬼夜行迷踪大阵的家伙,真是个天才啊!” 第二十六卷·第十六章 破灭的大阵 ·第十六章· 破灭的大阵 肥母鸡并没有朝我们这边飞来,而是如闪电一般,一出现便朝着这地界的边缘四周,振翅飞去。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虎皮猫大人,以这般让人目力所不能及的速度在空飞行。往日它总是慢悠悠地拍打着翅膀,仿佛根本撑不住它日益肥硕的身体一般。然而此刻,便是那最犀利的鹰,最凶猛的雕,都及不了它半分。秀云和尚与王正一冲到我们面前,也不言语,一人一面,对上围攻上来的僵尸群,翻手覆掌之间,便将那些让我们压力山大的家伙,给一举击退。十几秒钟之后,那些心思“单纯”,面相丑恶的腐烂僵尸,便被二老逼退到了五米之外。 我发现秀云和尚的瓦钵,真是一件好法器,表面上看着黑黢黢的,但是内里外在,却有着诸多金色符文,如同蝌蚪一般蜿蜒游动,在它的开口处,则有夕阳般温馨的黄色光芒透出来。那些腐尸一旦遇到,便顿时身冒黑烟,散发出难闻的味道来,痛苦极了。这玩意儿似乎比我的震镜要好使,两者的差别在于,一个是白炽灯,一个是手电筒。 而王正一的拂尘就比较简单,这拂尘并不是青虚等人的那种钢丝内置,而单纯是某种白色兽毛制作,那拂尘柄也只是普通的黄梨木。不过从那白色兽毛上散发出来的灼灼能量,我便知道这东西,想来也是一件让人敬畏的法器。 然而好汉怕群狼,这些僵尸杀之不尽,如乡间野草,春风复生,倒是让人头疼得厉害。我看到王正一几次将手摸到怀里,然而又犹豫地掏出来,想来他定是有什么一次性的杀手锏,但是太过于珍贵,用于此处,实在有些舍不得,故而心中一直煎熬。 我特意找了一下那个断了半边臂膀的老妪僵尸,发现那个家伙已被火符烧得只剩下骨架子。正在我们拼力僵持的时候,突然听到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噼里啪啦一阵爆响。这响声,如同我们家乡死人时放的那种铁炮,接着有一种我们习以为常的力量从身边拂过,被风吹走。天地一震,随着这天摇地晃的震动,我的小脑瞬间失衡,顿觉天旋地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就扑倒在了堆满腐尸的地上。 并不仅仅是我,所有人,包括秀云和尚和王正一道长,居然都失去平衡,趴在了地上。唯一没有受到这震动影响的,便是晃晃悠悠飞到我们面前的虎皮猫大人,还有两个朵朵。只见这肥母鸡停在了越野车的后视镜上,抖了抖身子,然后在镜子里欣赏了一下自己的音容笑貌,嘎嘎地笑,说:“好多年都没有练过这破阵的功夫了,手艺潮得厉害。这般天才布置的道场,倒是让大人我好一通忙活。怎么样,大人我的活儿,还不错吧?” 我勉强爬起来,只见四周那潮水一般的僵尸,全部都变成了真正的尸体,不再动弹――有的手前伸,有的佝偻着腰,有的咧开发黑泛黄的牙齿,露出狰狞的面容……世界都变得静止了,仿佛这些僵尸,被“时间停止器”给定住了,任我们处置。 这世界一定,我不由得精神松弛,瘫坐在地上。 长时间的战斗,极大超出了我们的极限,不仅是我,杂毛小道、黄鹏飞和杨操,都坐在地上,直喘粗气;受伤的石超更是直接躺在地上,头望星空,任自己的胸腔起起伏伏。还站得起来的,便只有秀云和尚、王正一,和为保持形象、勉强扶车站立的白露潭。 大和尚这一番恶斗,也是有些吃不消,抹了一把宽额上的汗水,然后叹气,用浓重的川音说道:“格老子,这个地方忒邪门了,大和尚我念了一辈子的经,都没有瞧见这么多的僵尸。像蚂蚁一样!” 听他这么说,我不由得想起了之前见到的那些奈河冥猴,不愧都是一处地界,果然是一脉相承。 王正一倒是个火眼金睛的正牌老道,拉扯住口无遮拦、满口子市井腔调的秀云和尚,一挽拂尘,竟然朝着挂在后视镜上面的虎皮猫大人,施了一个道揖,然后恭敬地说道:“此次能够破除此阵,全亏了前辈穿针引线,破除诸般虚妄。青城山全真龙门派丹台碧洞宗信平道长座下,王正一,见过前辈。” “信平道长?”虎皮猫大人眼睛一转,似乎在回忆,然后点头,说:“哦,原来是老蒋的小徒弟啊,不错,你的功夫,倒是有你师父的几分影子。” 王正一诧异,说:“前辈认识我家师尊?” 虎皮猫大人挥挥翅膀,说:“认识吗?不认识!这世间,脱得这一层躯壳,到了幽府,谁还认识谁?好久没干活了,今天这一忙活,倒是累得我够呛。饿了,饿了,我去找点吃的吧,小毒物,一会儿走的时候,叫我啊……” 这肥母鸡又开始装起神秘来,并不理会王正一的疑问,展翅飞去。 王正一用一种崇敬的眼神目送它离开,秀云和尚低下头,看着躺坐在地上的我和杂毛小道,说:“二位,这鸟儿,是你们谁养的?” 我和杂毛小道猛摇头,说:“谁能够养得起这肥鸟儿?不是,不是,它要惹什么祸事,跟我们可没有半点儿关系。” 王正一见我们不肯说实话,便摇头叹气,说可惜了这位高人。 说话间,旁边走来了一行人,正是之前失散的其他人。王正一跟我们解释,说他们刚才也是困于阵中,被连续分割,解脱不得。常言道,擅泳者溺于水,他们这些趟了一辈子阵法的老江湖,竟然也陷入这大阵之中,说来真的是惭愧之极。而且还害死了那个叫做余阳的向导,倘若不是这虎皮……什么大人及时赶过来,他们定然会迷失到另外一个地界去,无法回来。 秀云和尚点头,说:“这个地方邪门得很,跟我们青城后山的秘地,倒是一样的。” 王正一说:“是啊,还好我们在那虎皮……呃、鸟的指引下赶过来,这才没有出现意外……车里面的那个司机怎么回事?”他这时才发现,田师傅躺在车上,似乎受了重伤。黄鹏飞怕我们添油加醋,急忙抢答,说:“刚才姚师傅被鬼迷了眼,结果把田师傅给撞倒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我嗤笑一下,并未再说什么,也懒得跟黄鹏飞在这等小事上争辩。那边的李媛等人,已经把被青城二老制服的三个捣鬼者提溜过来,摔在了车子的右边。 有活口。我们都不由得心生好奇:这地方,虎皮猫大人口中的百鬼夜行迷踪大阵,到底是怎么回事? 肥虫子刚刚给石超解完尸毒,此刻又回我体内调理。这时我才开始恢复一些,站起来,与刚过来的诸人打招呼。然后瞧着那三个家伙:都是女人,一个老态龙钟,一个人老珠黄,还有一个倒是青春年少,看着也眼熟。 王正一将拂尘拂过这三个女人的脸,将她们唤醒。醒来之后,那个老太婆和中年女人死活不肯开口,倒是那个年轻女孩儿面露恐惧,瑟瑟发抖。 做我们这一行的,只要不死,想要人开口,自然有一万种办法。即便是死了,也可以知道她们想要隐藏的秘密,只要有时间,有精力。这一点王正一自然都懂,他一摆头,便有人过来将两人拖下,去做脏活。剩下的那个年轻女孩见只剩自己,不由得瑟瑟发抖,眼睛往地上瞧。 王正一问了她几句话,她吞吞吐吐的,也说不清楚,视线游离,突然瞧见了我,她眼睛闪过一道亮光,竟然热切地跟我打起招呼来,说:“嘿,嘿,我是王方颖啊,救救我。我不是故意的……” 王方颖?所有人,包括我,都被这个女孩子的表现给惊到了,杂毛小道见女孩子说得热切,顿时不怀好意地坏笑,说:“哦,小毒物,没想到你还留有这一手,竟然将我们的势力,打入到了敌人内部去?” 王正一笑了,说:“姑娘,既然你和我们陆左是熟人,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你,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方颖有些怀疑地环顾四周,然后哆哆嗦嗦地说起,她本来是一个很普通的大学生,跟这里的孟老太也只是有些家学渊源,就过来看望。没想到就陷入了这场拼斗当中,她根本没有这想法的。这里是一处高人留下来的大阵,孟老太得了一些法门,所以就在这里寄居,帮一个人打理门户…… 经过一番询问,得知王方颖一直住这里,不过貌似所知不多,逻辑混乱,王正一便没了兴致,这时信号已经有了,他便通知等待的部队,立刻出发,前来接应,然后回过头来问我,说:“陆左,这人你既然认识,那么就由你来处理吧。” 我见王正一诓骗完人家小姑娘,这才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第二十六卷·第十七章 果林小屋 ·第十七章· 果林小屋 听到我说出这话,王方颖顿时就把眼睛瞪得滚珠儿圆,说:“你、你竟然把我给忘了?” 面对着旁边杂毛小道诸般诡异的调笑,我倒是要问个清楚,于是说:“妹子,我年初的时候摔坏了脑袋,还真的记不得了,能否提示一下?” 王方颖满腹委屈,说:“2008年春节的时候,你还去过我们家的,我家就在湘西凤凰阿拉营镇,你还记得不?” 迎着王方颖这期盼的目光,我不由得苦笑,搞了半天,原来这妹子便是地翻天的二女儿啊。难怪她会说家学渊源,原来这个所谓的孟老太,竟和她们湘西赶尸的家族,脱不了关系。说起来,自从东官浩湾广场一战之后,我倒是好久都没有听到地翻天的消息了,后来跟赵中华聊天的时候,依稀记得他被送到东北白城子服刑去了。不过我并没有提及,只是问这二妹子:“哦,想起来了,小王,家里面情况还好吧?” 我这不问还好,一问,王方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抽抽噎噎,说不好,她爹爹被抓起来了,一家人分东离西,不能团圆。她弟王永发也被亲戚给接走了。家里没有了钱,她就勤工俭学,如此差不多混到了快毕业,面临找工作的问题,听母亲说这里有个远房亲戚,能量挺大,就过来串个门,看看能不能帮忙推荐个好工作,结果就变成了这样…… 我笑了笑,说:“能量倒是很大,不过都是歪门邪道的路子。” 见她只顾抽泣,对旁边这些僵直不动的腐尸却无动于衷,我便知道她所说的,不一定是真。能够出现在这诡异阵法里的,能有几个善茬?这妹子家学渊源,也算是道上的角色,妥妥的女汉子,不过是非曲直,跟我并无太多关系。我总不能见人家姑娘漂亮,就没原则,上杆子地去说好话圆场。再说了,地翻天于我,敌人多过朋友,所以也不敢多管,让专业人士去审查吧。 杂毛小道和地翻天虽然翻脸,但终究还有些旧交情,故人之女,他便与我好言相劝,让她争取多多揭发,到时候摘清自己,不被追究责任。然而王方颖翻来覆去,总是这套说辞。 不多时,那两个穿着中山装的特勤局人员,倒拖着孟老太和另外一个婆娘走了回来。相对于我们,他们才是专业人士,在古时候,相当于六扇门的角色,自然懂得如何审讯。一番不为人知的手段后,为首的方块脸告诉王正一,说:“这个老妪,就是鬼面袍哥会的看门狗,地上这些尸体,是他们通过各种手段从各地火葬场偷运出来,埋尸于此,依托这百鬼夜行的迷踪大阵,聚阴归元,养尸存气。”这些年来,他们通过前人留下来的阵法,赚足了实力,鬼面袍哥会的诸多高层,也都得到实惠。 听他这么说,我想起在怒江山谷中,鬼面袍哥会那些家伙,无数幡灵和缭绕鬼气,原来都是在此地炼制。 这一片区域,到处都是死尸,滚滚散发的尸气,让人头痛欲裂。这也就是我们,倘若是些普通人,不在鼻孔里面塞些沾酒精的棉花,估计早就晕过去了。三更半夜的,法阵虽已被破,但此地蹊跷,不宜久留,我不舍地看着那棵老槐树,然后与众人退回公路,商量后续事宜。 对表,我们才发现,时间仅仅过了一个多小时,时针指在一点上。虽说狡兔三窟,但既然此地是鬼面袍哥会的重要门户,那么我们所要前往的狼崽窝,必然有极其重要的大人物在。 我们此行就是火力侦察,既然确定了这个,便立刻联系早已集结等待任务的部队前来围剿。不过,我们在此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孟老太是否已将消息传递给那大人物?这个她死都不肯说,即使用搜魂手段,都被她用潜意识给压制了。现在我们面临着两个选择。 第一,原地停留。等待增援的大部队,然后一同前往狼崽窝,围剿鬼面袍哥会的大蛊师。 第二,兵分两路。一部分人带伤员原路返回接应;另一部分继续前进,一为探查,二为牵制,即使那些家伙已经撤走,以我方的实力,也能截留住一部分重要人员或者实施追踪。 我们合计了一会儿,大部分人都同意第二方案。最后由王正一拍板,让方块脸带着他的另一个弟兄以及两名司机,将受重伤的田师傅和石超送回去治疗,并押回擒获的三人,顺便与赶来的增援部队沟通;而我们则继续前行,赶往狼崽窝,防止目标逃窜。 时间有限,废话少说,一行人挤进两辆车子,朝狼崽窝行去,而虎皮猫大人则紧紧跟在后面。 一路无话,行驶没一会儿,就岔进了一条山中小路,在难行的路况中摸索了十多分钟,我们看到山坳子对面出现了一个小山村,几十户人家,左右散落。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沉睡,黑暗中,静谧无声,司机很有经验,将发动机的轰鸣声降到最小,远远就停下。 据侦察员汇报,曹砾应该独居在村后山的果园里,平日里跟人少有来往。我们前往果园,必须经过村子。当时有人提出,说村子里有没有鬼面袍哥会的成员,还说不清楚。从调档上看,都是普通农民,但是说不准,被发展出一些,也是有可能的。 甚至有人还提出一个耸人听闻的猜想:这里的村民说不定都是鬼面袍哥会的成员。 就是有了这些猜想,我们才会在夜里抓人,防止影响扩散,引起恐慌。 我们早早下了车,王正一考虑了一会,留下两个司机、杨操、黄鹏飞、白露潭和李媛等,在此等待并分组监视。他与秀云和尚带着我、杂毛小道四人悄悄摸向后山果林。 因为担心走村中道路被伏或走漏消息,我们没有进村,而是沿着村外菜地,绕过山梁,朝着后山摸去。村中有狗,遥遥地叫唤,头顶上有一只猫头鹰在盘旋,被虎皮猫大人瞪了一眼,朝左边的大树降下来,悻悻地叫了几声。 果园离村子有两三里地,住户逐渐稀疏。村子静极了,所有人都睡去了一般,就连群众夜里喜闻乐见的那种活动,都没有听到声响。我们不敢走大道,一路绕行,又过了一会儿,从山脊上看,坡下面一大片的柑橘林,枝繁叶茂,果实沉甸甸的,长势喜人。 果园子很大,囊括了两个山头,漫山遍野,橘子红了,周边有些竹栅栏,而山坳子下有几间木屋。木屋的门口有盏昏黄的灯,将整个橘园照得一片朦胧。 这和我们想象的很不一样,鬼面袍哥会的名头很大,每次想起它,我的脑海里除了《湘西剿匪记》中的山寨子,便是《上海滩》中的宅邸堂口,万万没有这般低调,跟普通的农家基本上没有区别――难道情报是假的吗? 当然,这显然不可能,特勤局大动干戈,与相关部门联合行动,自然不会无的放矢。 我们隐在篱笆外,观察林子以及山坳下的木屋,根本没有动静。我们脚边有滚落下来的柑橘,我捡起一个剥开,只见橘肉里密密麻麻的蛆虫粘连。这密度,我们从来没见过。从这东西我们可以确定,即使曹砾没在这里,这里也必须查封。 我们又静待了十分钟,发现还是毫无动静,不知道是木屋里没有人,还是曹砾已经得到消息带人跑路了。我们不能继续等了,如果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那么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便是那个在迷阵中死去的向导,也白白牺牲了。 王正一和秀云和尚商量了一下,由秀云和尚上前探底,看一看目标的去留情况。 秀云和尚嘀咕几句,然后身子往上一纵,这佛爷两百来斤的好肉竟然神奇地脱离了地心引力一般,一跃两三米,翻过竹篱笆,像一头敏捷的肥硕狸猫,足尖轻点,朝下方木屋中奔去。随着他渐渐接近,我们越来越紧张,一是怕秀云和尚有什么闪失,二是怕目标早已人去楼空。 二十米、十米、五米……我们屏住呼吸,紧张等待。 然而就在秀云和尚即将靠近那木屋的时候,突然,果园四周传来了哐啷啷的响声,七八个声源,我往最近的那处看去,竟然是一串易拉罐。这么简易的警报装置,老练的秀云和尚竟然会碰到,让人难以置信。这时,木屋的灯亮了。 灯光昏黄阴冷。 第二十六卷·第十八章 剧毒蓝蛙 ·第十八章· 剧毒蓝蛙 林中小屋的灯光骤然亮起,窗户里探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来。 她的目光正好与鬼鬼祟祟的大和尚对上,顿时大惊失色,周围的空气被她一口吸干,然后化作惊天动地的尖叫声:“有贼啊……”这农妇的尖叫声让秀云和尚十分尴尬,佛爷一辈子化缘吃斋,何曾做过这等不问而取的丑事,于是单手作揖,长呼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然后解释道:“女施主,别误会,贫僧此番前来,只是为了……” 他话说了半截,才反应过来:咱家不就是过来抓人的吗?解释个啥呢?直接动手啊!然而最先动手的不是秀云和尚,而是窗户里冒出来的另外一张脸。 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我看到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四十多岁,愁眉苦脸的表情跟我家乡那些小孩没钱读书、老人没钱治病的同龄人一样,生活的艰辛和磨难早早地在他脸上刻下了无数沟壑,胡子拉碴、脸色蜡黄,一双眼睛红通通,没有什么神采。 当然,这仅仅是他刚露面的样子,当瞧见了左手托着符文瓦钵,右手拿着青铜短柄禅杖的秀云和尚时,他的眼里突然爆出一抹鲜血一样的红光。 有灯光照耀,按理会明亮一些,然而秀云和尚身边的黑暗却更加浓重了。 接着这些黑暗迅速凝结,化为身着明光铠、手持长陌刀的古代士兵形状的鬼灵。总共两具,一前一后,朝秀云和尚生劈而来。战斗在一瞬间打响,秀云和尚怕的是这小娘子误会,却不惧这等凝结如实质的鬼灵之身,当下一声长笑,右手的青铜禅杖一抖,顿时就有好多小铜环相互击撞,发出丁零当啷的清脆声响,迎上去,堪堪架住前面一位最猛厉的劈砍。 此时的我、杂毛小道和王正一三人,已然将身子化作狂风,足下用力,朝林中小屋冲去。而虎皮猫大人,则迎上一只暗处的猫头鹰。 林子里依然飘荡着用易拉罐制成的简易报警系统哐啷啷的响声。 这些响声便是集结号,随着声音的持续在林子、山坳回荡,有无数的黑气从树上、地底以及叶枝的深处涌出来,聚成一道道不停旋转的黑雾,而枝头上沉甸甸的柑橘,无论是橘红的,还是青的,纷纷脱离枝头,雨点般落下来。 我们踏过落叶,踏过林间土地。砸落下来的柑橘被黑雾裹挟,同气球一样炸开,汁水喷射。这种强度的爆炸,不会伤人分毫,也无法降低我们前进的速度。然而,从橘肉里喷洒出来的却是一大堆白花花、不断蠕动的蛆虫,此刻如同有人操控一般,大量附着在我们的头上、身上。 我们快速接近,一路爆响。那场面,让人震惊且记忆深刻。 王正一看到这幅场景,越发地兴奋起来,大声叫道:“那个男的肯定就是曹砾,就是鬼面袍哥会的四把手。”他似乎有些兴奋,一说话,橘汁就飙射入嘴里,被灌了一大口。里面好多蛆虫顺着他的食道,欢快地往下走,使这老道顿时闭上了嘴巴,不敢多言。王正一吐了两口,浑身一颤,身上的腐烂橘肉全部被劲气逼开,周身形成一道隐隐的气场。 我和杂毛小道有样学样,老萧凭借血虎红翡,而我则有金蚕蛊那种天生震慑群虫的蛊威,效果都很不错。当我们从坡上冲到林间小屋时,秀云和尚已将那两头鬼灵镇压,不再猖狂。不过他的对手毕竟是一位蛊师,万般防备之下,还是遭了暗算。当我们来到近前,只见这大和尚的脸上尽是幽蓝之色,眉头黑雾浓郁,嘴唇翻开。看这模样,似乎中了剧毒。 王正一跑到跟前,唰唰唰三下,从手中飞出三道竹片精制的符箓,钉住其他三个方向,将那些回旋的黑雾驱散后,急忙问大和尚,说:“这是咋了?” 秀云和尚惨笑一声,左手上的瓦钵交到右手,然后左拳摊开来,只见佛爷宽厚多肉的手掌上,竟然有瓜子壳大小的一个黑蓝小点。我仔细瞧,原来是一只小得可怜的蛙状两栖动物,双眼鼓突,周身皆是靛蓝色,皮肤滑腻黏稠。 因为被捏死了,一摊蓝紫色的浆液附在大和尚的左手上。 我眯着眼睛,仿佛看到一股暴烈的黑气,正通过手少阳心经脉,往他的全身扩散。好剧烈的毒性!倘若这黑气于秀云和尚全身运行一周,甭管大和尚的修为有多高,都只有去见我佛如来的下场。我脑门的汗往下流,虽然不知道品种,但是明白这瓜子壳大小的蓝蛙,必然是十分难得的毒物。而且它除了有毒之外,还对修行者有一种天生的邪气压制,就这一点,它必定是请了五瘟神像后的蛊毒产物。不愧是鬼面袍哥会的首席蛊师,果然名不虚传。 这里需得交代一下,这蓝蛙能够伤得了秀云和尚,而肥虫子却偷袭不了实力不如秀云和尚的青虚,主要有两点:一是豁不出这条小命,金蚕蛊已有本我的智慧,趋利避害,不会如此决绝;二是因为其为半灵体,天然受道力的影响。并非金蚕蛊不如蓝蛙。 正当我们发愁时,秀云和尚手上的蓝蛙,已被一条暗金色的肥虫子给叼住,然后胡乱几口全部吞噬干净。 我朝着身子绷直的秀云和尚低声说道:“大师,放松戒备,让我的灵蛊,帮你解毒。” 听到我的招呼,秀云和尚放宽心,任由肥虫子从他的手掌钻入,然后用右手背,抹了一把汗水,叹道:“大意、大意,今朝差一点儿栽在这里。陆左小友,大和尚我欠你一条命,有机会,我自当补偿你。” 有了金蚕蛊,秀云和尚终于敢行气,将蛊毒集中一处,任肥虫子快速吞噬。几秒后,肥虫子心满意足地回到我手上,我朝这个可爱的肥和尚一笑,说:“无妨,都是战友,何故说这等疏远的话,不用的,不用的。” 就在我给秀云和尚解毒期间,王正一和杂毛小道已将林中小屋全然封锁,然后由王正一通过联络器,知会了村外留守的杨操、黄鹏飞等人:找到目标,急速赶来增援。杨操回报:他们已经和先行增援过来的一个排汇合,立刻出发,最迟二十分钟能到。 给秀云和尚解完毒,我仔细察看这栋林中小屋。 因为我们及时赶到,屋子里的人没有出来。他们把门窗紧闭,灯也关了,里面一片寂静,仿佛是一间空房。不过,我们却通过空气中微微的异动以及“炁之场域”的波纹反射,知道曹砾肯定还在里面。 这家伙居然还在,我感到有些奇怪了。既然孟老太是此处守门人,那么两人之间必定有一些快速联系的方法。而我们被困大阵中那么久,期望曹砾毫不知情,显然不切实际。 然而曹砾却还是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就在这林间小屋里。 这真是太奇怪了。 联系了后援的王正一也开始关注这间小屋,他手持拂尘,踏着七星斗转罡步,牵动炁场。数秒后,他脸色一变,招呼我们:“不对劲,冲进去……” 我们一时间都有些愣,不知道这老道士为何变得这般惶急,瞧见了鬼一般。只见他的拂尘在空中炸响,然后不管旁人,破门而入。黑暗中,传来一阵拳脚相交的沉闷声音。 王正一开始拼命,我们自然也不能贪生怕死,不过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刚刚解完毒的秀云和尚。只见这佛爷化作一阵庞大的风,朝里面扑去。 我和杂毛小道紧跟着冲进屋子,还没适应里间的黑暗,便感到有劲风扑面而来。杂毛小道挥舞雷罚,剑意奥妙;而我胸口一颤,两个朵朵匆匆赶来,抵住了攻击。几秒后,我发现王正一和秀云和尚两人似乎从堂屋冲进了卧室,里面有破空的音爆不时炸响,使这房子一阵摇晃,头顶上的瓦片不住呻吟,显示出高手强横的破坏力。 轰―― 又是一通响,几秒后,里间终于回归平静。我们也消灭了黑暗中偷袭我们的鬼灵。冲进里屋,青城二老正蹲在地上查看,床下地板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地道来。 第二十六卷·第十九章 地道暗箭 ·第十九章· 地道暗箭 曹砾跑了? 我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冲上去一看,只见这窟窿半米方圆,地道里黑黢黢的,正当口盘踞着两条黑色长蛇,正朝我们吐着红色的长信子。 是啦是啦,难怪曹砾如此猖狂。狡兔尚且三窟,像他这种身份的家伙,早就准备好了退路,跑路时不慌不忙,犹如度假。此处曝光了,大不了换个地方便是,反正袍哥会的会众那么多,哪会把我们的围剿放在眼里。 煮熟的鸭子华丽丽地飞走了,我心中焦急,拉着王正一,说:“道长,我们追是不追?” 事情竟然变成这样,王正一的脸已憋成了猪肝色。他左手一翻,两道白光飞出,那两条黑蛇顿时一阵呜呼,软绵绵地垂下头来,不再猖狂。干掉这两个威胁,王正一回头瞧向我,急忙问道:“自然是要追的。不过,陆左小友,你是蛊师,可有防蛊毒的药物,给我等用上一些?” 穷寇莫追的道理对一身技艺的青城二老来说,并不适合。不过,瞧见了刚才曹砾让秀云和尚差一点毒发身亡的手段,王正一也不由得小心起来,求助于我。 我脑子一转,让两人卸去护体真气,然后,唤出金蚕蛊,在他们的额头上,各点了一个红彤彤的美人痣,说:“此乃虫蛊驱避精元,一滴可持续半个时辰。可保诸毒不入心肺,并有驱除毒虫的作用。” 有了这玩意儿,便不用惧怕曹砾的诸般手段了。 王正一和秀云和尚见我恭请金蚕蛊的神色,十分郑重,知道这两滴精元得来不易,纷纷朝我拱手施礼。事急从权,一番客气过后,王正一吩咐我,说地道追踪,太过危险,让我和小萧在此等待大部队,再行前来;而他和秀云和尚,则先行追赶―― 时间已过良久,便不多言,各自保重! 说罢,两人跃入坑中,朝地道里间急急追去。 我和杂毛小道一阵暖意爬上心头。相比吴临一、黄鹏飞这些家伙,青城二老这两个素未谋面的西南高手,竟然冲锋到最危险的第一线,而将这安全的后续事宜交给我们。如此品格,让我们心生好感。 人便是这样,总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比如秀云和尚,之前我见他爱听马屁,故而有些观感不佳。然而真正到了危险的时候,人的品格便很好地显现出来。 这世间,总有坏人,但是好人总是主流。 这时,虎皮猫大人一身血污地飞进了屋子,把我们吓了一大跳。朵朵抓住这肥母鸡,一阵翻看,大人吃不住痒,嘿嘿地怪笑,说它倒无妨,这些血,都是那只猫头鹰的。小样儿看着老实,但眼睛滚亮,是个被训来当作通灵探子的傻瓜。很凶,费了它好大的劲。 我们商讨了一下相关事宜。过了不到十分钟,外面的林子一阵响动,脚步声渐近,有柑橘被踩破的声音。 为了避免误会,我出去招呼,只见除了杨操、黄鹏飞等人,还有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半包头盔,步枪前指,身形彪悍而凶猛,一水的迷彩糊脸,看上去是一支精干的部队。见到我们,杨操冲上前来,问王道长和秀云大师到哪里去了?我和杂毛小道指着里间的地道,说追目标去了。此处真是曹砾那个家伙的老窝,不过他早有防备,通过地道逃走了。 我提醒所有人,小心那些柑橘,这里应该是曹砾培育橘虫的基地,所以不但虫多,而且毒性很强。 不过此行有另一位蛊师李媛在,所以大家都还算是注意。 在得知我和杂毛小道让青城二老亲自冒险去追,黄鹏飞就有意见了,瞪着我,气咻咻,口中喃喃自语,似乎在嘲笑我们胆子太小。杂毛小道回瞪了他一眼,这位仁兄才收敛了一些,不过还是怨气十足。部队的负责人是一个叫做冯雷的少尉,我们叫他冯排长,在一番简单寒暄之后,我们围在一起商量。 黄鹏飞虽然在集训营后升了正科,但在我们这一行人中职级最高的,却是杨操这个在特勤局厮混多年的老牌正科,所以还是由他来领导。一番简单而快速的沟通之后,最终决议由杨操、我、杂毛小道、黄鹏飞、白露潭五人以及由冯雷带领的十五名战士从地道出发,其余人则留在原地,等待后续部队的增援,并协助李媛处理这园中的病橘。 时间有限,拖得越久,形势对我们越不利。于是不再多说,选定人员后,便以我为首,杂毛小道紧随其后,一身血污的虎皮猫大人趴在他肩膀上,相继下了洞口。 这地道离地两米,宽约一米,倾斜向下,只需稍微躬身,便可急行,因为设计得好,有新鲜空气从转角处吹来;里面很黑,不过有强光电筒,这不是问题,只需小心头上和脚下即可。 虽然前面一批人刚走不久,但是,为了小心起见,我还是让两个朵朵,在前面领路,防止突发情况。 我们急行了十几分钟,并没有见到任何出口,反而感觉越来越低。这样走着,我的心中就有些沉重。 要知道,普通的逃生地道,并不会修得太长,一是为了节约成本;二是为了能快速逃脱追击,必须要利用更复杂的山间地势或交通工具,将敌人甩脱。然而我们走了十几分钟,却不见出口,让人头疼得紧,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 果然,再行几分钟,前面就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这岔路口有两条道路,一条向左,一条直走。向左的道路倾角朝上,而直走的那条路,则依然保持朝下的趋势。这岔路的空地,大概能容纳七八人。我们几个人便聚在一起,商议接下来的行动。我深吸了一口气,除了闻到泥巴的土腥味、洞口的潮湿,还闻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和腐臭味,从直走的那个方向传来。 地道的路都是夯实的泥土,因为干燥,看不出什么脚印,不过我们却在直走的道路的墙壁上,发现一道新的划痕。通过对比,我们一致认为,这是秀云和尚的青铜短柄禅杖划出来的。这是青城二老给我们留下的标识,指引我们敌人逃窜的方向。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左边的路应该是通向地面的逃逸出口。但曹砾没有走那里,而是带着那个女人,直走,进入了地下;王正一和秀云和尚,则一路追踪而去。从这情况来看,曹砾似乎早有准备。情况堪忧,容不得我们有半分犹豫,一番商议后,派遣两个战士回去报信,其余人继续小心前行。 过了岔路口,走了差不多两分钟,便有滴答滴答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道路变得崎岖不平,而路面则由夯实的泥地变成了岩石,空间开始变得越来越大,地道由原先的人工开凿,变成了直接依岩洞而建。 在这个山林木屋的地道下面,竟然是一个地形复杂的溶洞? 我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有溶洞恐惧症的我,回想起往日那些九死一生的往事,感觉脊梁骨一阵又一阵的凉意。因为处在队伍的前端,我显得格外小心,也让前面疯跑的小妖时刻注意,不要给人钻了空子。虽然我们人员齐备,全副武装,但是在封闭的岩洞里,热兵器未必有冷兵器好用。 更何况,我在明敌在暗,人多真未必有用。 小妖在前,这大大咧咧的小妞儿抽着鼻子闻,说:“这个鸟地方,让我感觉很不好,总感觉以前,好像经历过几次一样。”我问哪几次?小妖回忆,说:“嗯……”这音调拉得很长,小狐媚子还准备卖个关子,结果还没有拖完,突然话语一转:“有机关……”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只见从对面的黑暗中,嗖嗖嗖射出三箭,成品字形,朝小妖飞去。 这箭上似乎做了手脚,快得让人根本意识不到,铛铛铛,三声脆响,全数射在了小妖的身上。这小狐媚子被那力道震得腾空飞起,然后落在了我的怀里。后面数道强光照向前方,只见一道黑影在转角拐弯处一闪而过。我低头看向小妖,小狐媚子麒麟胎身,并不惧这箭,但是她却丢不起这个脸,小脸儿刹那通红,像天边的晚霞,拳头一攥,冲上前去:“敢暗算小娘,不想活了!” 沉睡着的虎皮猫大人骤然清醒,大声叫喊道:“太放肆了,太放肆了!” 第二十六卷·第二十章 离奇重逢 ·第二十章· 离奇重逢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我们所有人都热血沸腾,小朵朵也叫嚷着,攥着拳头冲了上去。两个小宝贝儿都打了前锋,我自然也不甘落后,大步飞奔而去;杂毛小道紧紧跟随,在虎皮猫大人的加油声中,雷罚已然祭起。 在我们身后,是杨操、黄鹏飞、白露潭以及冯雷带领的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军人。 这些军人,虽然不及老光那种国家战略级别的红龙特种部队,但却比吴刚那种武警,从技战能力、心理素质以及备战精神等方面要厉害很多。一时间,整个通道里出现了一大片脚步声,气势惊人。 感觉受辱的小妖,一旦发起疯来,谁也劝不住,我唯有紧紧跟在后面,不让她跑出我的视线。追了几十米,我看到前面有两个身影在抖动。小的是小妖,而另一个比我矮一个头的是那个黑影子。我二话不说,掏出震镜,快步上前,当头便是一照:“无量天尊!”人妻镜灵果然给力,一大束蓝莹莹的光华笼罩着两人。 让我诧异的是,小妖被人妻镜灵给定住了,但是那黑影子却回头瞧了我一眼,转身跑掉。 在震镜的光华中,我瞧见了那个人的模样,正是之前在果林小屋里,从窗户里第一个探头出来的那个女人。在青城二老的追击下,她竟然还有闲心来伏击我们,看来此间的形势十分不利。我顾不得小妖朵朵对我的一通责骂,硬着头皮一个劲地往前冲,见到那女人跑着跑着,突然身形一坠不见了踪影。 我赶到她消失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洞口,似乎是另一个通道。 当下我也不敢犹豫,二话不说,唤出金蚕蛊,让它去把那女人咬住。肥虫子领命而去,当所有人都赶到时,它也摇着尾巴回来了,并无收获。小妖朵朵不服气儿,跳下黑洞爬进去,结果在里面大声臭骂,说:“那娘们,居然在这里放了断龙石,没有开关,挤不进去啊。” 断龙石?我听到这个名字,立即想起了几千斤的石头,那女人,倒是一个未雨绸缪的狠角色。 我们几个人围在这里,头疼,却没有办法。从那女人逃脱的方法上看,鬼面袍哥会在这个地下世界经营已久,四通八达。倘若他们纠集到一定的人手,将我们分割,只怕处境就变得十分危险了。 如此延展开来,我们推测:曹砾之所以没有走,还露了一面,是不是因为他是诱饵? 若真如此,整个西南病虫柑橘事件,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我突然想到,只怕此次事件,完完全全就是冲着我们特勤局来的。大概是为了报上次差点全军覆没的仇,故而设局,将我们引至此处,好宣泄一番愤怒。 要知道,这次病橘延续的范围如此之大,为何我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传染的源头,并很快确定是鬼面袍哥会的首席蛊师曹砾所为呢?我的心中狂跳,回头看向白露潭和黄鹏飞。调查之所以会有这么快的进展,主要就是这两人所负责的调查组的功劳。 大家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通,黄鹏飞冷着脸没说话,而白露潭却不能沉默。面对着大家的疑问,她告诉我们,本来事情如此顺利,她便有些怀疑,因为每次调查陷入死胡同时,便会莫名其妙地收到一些关键提示,然后循着蛛丝马迹,最终找到了这里…… 白露潭疑虑地说:“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有些奇怪,好像有人一步一步地挖好坑,等着我们跳进来一般。” 我皱着眉头说:“这个情况,当时你们汇报的时候,怎么没说起?” 白露潭慌乱地看了一眼黄鹏飞,而黄鹏飞则面无表情地瞄了我一眼,说:“我们汇报什么,不汇报什么,需要跟你商量吗?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汇报呢?你……”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手影一闪,“啪”的一声,黄鹏飞的脸颊立刻红了一片。 出手的杂毛小道若无其事地揉了揉手,淡淡地说:“你小子,还是小时候那死不认账的德性。这一巴掌,是为牺牲了的同志扇的,其余的账,我们出去算……” 被当众扇了一巴掌,黄鹏飞的怒意一下子爆发出来,一声怒吼,七星剑瞬间出鞘,剑尖一抖,朝杂毛小道如毒蛇般缠去。 他的七星剑是由红铜缠金制成,上附七颗宝珠。学过冶金化学的朋友应该知道,这两种主要构成的质地偏软,远远不如钢铁,不适用于铸造兵器。不过作为一个道士,面对鬼怪的概率,要比人类多得多。红铜此物,常用来铸造罗盘或者铜钱,性阳而驱邪,是不错的契合金属;而金,则是富贵之物,在我们苗疆一带,建房子的时候,通常都要放一点在梁上,用来镇宅。如此打造出来的七星剑,锋利非常。 杂毛小道熟知黄鹏飞的尿性,早有防范,于是一边退开,一边出剑,将凌厉的剑势化解得软绵无力。其他人自然不希望两人打起来,纷纷上前劝架。论战力,黄鹏飞不如杂毛小道,于是就坡下驴,被杨操、白露潭等人给劝住。 我没有劝,抱着胳膊在一旁,冷笑着。 吵完闹完,大家又聚集在一起,讨论下一步的行动。 杨操虽然是老牌正科,但毕竟不如王正一、秀云和尚有威望,故而对是进是退,我们进行了一场大讨论。主张退出的人,说既然这是一个陷阱,恐怕敌人早已经做好周密的布置,再不退,只怕要葬身于此了。我们无所谓,但还要为身后那十几名战士考虑;而坚决不肯同意退的,则认为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我们有枪有炮,怕啥子?再说了,王道长和秀云大师就在前方,倘若身陷囹圄,我们又岂能见死不救? 这一番讨论足足进行了五分钟,我们还在争论,突然从来路,传来了一声轰隆隆的滚轮声,这声音沉重而刺耳,让人心中胆寒。一直在打盹的虎皮猫大人突然睁开眼睛,展翅飞起,大声叫嚷道:“跑,快往前跑,不然都死啦死啦的……” 说完,它老人家率先就朝前方冲去,我们不明就里,却也不敢耽搁,跟着使劲跑。 我们一直跑,那声音却越来越近,有一种通道都要倒塌下来的恐惧感。这种害怕促使我们加速前进。狂奔了几分钟,突然眼前一片开阔,我们竟然跑到了一个岩洞里。出了通道,前面是凹口台阶,虎皮猫大人歇斯底里地大叫,让我们往两边闪,我们纷纷照做,但还是有人来不及,落在最后的两个战士刚出通道,便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一个直径长达两米五的滚圆石球,裹挟着他们两个,朝下方的石厅重重砸去。 咚,咚,咚…… 从出口到下方的岩石大厅,落差有五六米,石球将两名战士碾压成肉泥后,又跳动了几下,然后重重撞到一处突起的石笋上。 巨大的撞击使整个岩洞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声响,地皮都在抖动,我抓着墙,心中狂震。 等一切都静下来,我们跑下天然生成的石阶,来到两个死去的战士旁边。 看着这两具脸色模糊、骨头碎裂、内脏被挤压一地的尸体,我们不由得后怕起来。若不是虎皮猫大人出声提醒,只怕我们中的大部分,都成这个模样了。 我们身边的十几个兵哥哥都忍不住悲伤,内敛一些的紧咬着嘴唇不说话,有人蹲在死去的兄弟面前默默流泪,有人则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这些哭泣,不是恐惧,而是悲伤,也是愤怒。看着生命消失在我们眼前,没有人再想离开,心中只有复仇的怒火。 这里面,也包括我。此时的我,已经是热血当头。 然而,愤怒终究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打量这片区域。这个岩洞非常大,到处都是石笋和柱子,将我们的视线隔断开。头顶的岩壁离地足有四五米,低的只有一米,呈弧形落下,在西边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手电照过去,泛起亮光。 我们四处探查,突然听到杨操大喊一声“老吴”,我扭头,只见好多人朝小溪边跑去。我也跟着跑过去,转过数根石笋,来到溪边。地上有好多尸体,杨操蹲在地上,抱着一个老人,奋力摇晃。 第二十六卷·第二十一章 又见岩壁画 ·第二十一章· 又见岩壁画 这个老头儿,便是另一个队伍的吴临一。 吴临一死了吗? 没有。 仿佛听到了旧日战友的呼唤,一阵摇晃之后,吴临一睁开双眼,虚弱无力地抬头看了一下我们,眼睛骤然亮起,然后艰难地从喉咙里迸出一句话:“快去救洪队长他们……”话一说完,他便剧烈咳嗽,脸憋成紫红色,吓得杨操赶忙拍打他的背部。 好一会儿,他呕了两下,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在这段时间里,我环顾四周,发现这石笋转角处,还倒伏着十来具尸体,有的是我们的人,有的则身穿黑色棉袍,脸覆恶鬼面具,想来是鬼面袍哥会的成员。 冯排长带着士兵查看这些尸体,过了一会儿,走到我们面前。 他脸色铁青,说:“没有活口,全部死了。”听到这话,我们都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这曾是多惨烈的战斗啊,除了吴临一之外,竟然没有第二个人能活下来。而且双方居然都没有时间来收敛尸体,打扫战场,可见此刻,战斗还处于胶着状态。 除了部分士兵持枪警戒外,我们都围到吴临一的身边,想从这个幸存者口中,了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黄鹏飞有些不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倒出两颗药丸,递给吴临一服下,然后给他喝了一些水,拍背送服。缓过气来的吴临一脸色苍白,指着小溪的下游,西边的方向,说:“我们到达了五里牌,正好撞上了鬼面袍哥会的部众。当时,洪队长领着我们一番冲杀,倒是死了不少袍哥,他们一直退却,跑到了一个山洞里。在通知部队后,我们乘胜追击,冲了进来。结果前面的道路还好,但是过了暗河,对手便越来越多,越来越厉害,各种鬼蜮伎俩纷呈迭出,我们损失了不少弟兄。到了此处,鬼面袍哥会的坐馆大哥,张大勇出现了……” 这是一场最简单的示敌以弱、诱敌深入的战役,有心对无心,我方惨败。洪安中这一队是主力,共有二十余人,对手却只有十几人,结果一场战斗下来,竟然死了十来个。剩下的人,在洪安中的带领下,朝小溪的下游退去。 岩洞里面的战斗,发生在二十分钟之前。 我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想到,自今年五月开始掀起暴风骤雨般的打击活动之后,邪灵教这些组织,不仅没有小心翼翼地猫着身子,潜伏过冬。相反,亡我之心不死,竟然通过病橘事件,将我们所有人引入瓮中,准备用鲜血作最狠戾的报复。 如此深谋远虑,运筹帷幄,似乎不是张大勇这个鬼面袍哥会的坐馆大哥,能够策划出来的。难道又是邪灵教的掌教元帅出手了? 我浑身发冷,感到有巨大的阴谋笼罩四周,让人喘不过气来。杂毛小道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眯着眼睛,瞧向了西边,然后拿雷罚挑开额头垂下来的长发,沉吟说:“除了张大勇,对方还有什么高手?”吴临一喘着粗气,胸前和嘴唇之上尽是鲜血,甚是狰狞。他回忆了一会儿,说:“当时太混乱,又都带着鬼脸,瞧得不是很仔细。不过,可以肯定,鬼面袍哥会剩余的几个有名头的高手,比如二娘子、羽麒麟,还有吴老乱,都在这里。” 我对鬼面袍哥会并不是很了解,所知道的,也就是四大巨头。但是杨操等人身居西南久矣,听到这一个个响当当的名字,都不由得惊叹出声。 我略有些奇怪,问:“这二娘子是什么人物?名字忒奇怪,和十三姨一般。” 杨操在旁边跟我解释,说:“你还真的说对了。这十三姨是张大勇的姘头,而二娘子却跟曹砾是对食夫妻。”我点头“哦”了一声,表示知晓,不过目光却飘向了杂毛小道,他转了一下眼珠,表示知晓。 黄鹏飞心虑青城二老,问吴临一有没有瞧见王道长和秀云大师。 吴临一说,他们先前在这里战斗,未曾见到青城二老,而后他又晕了过去,更是什么都不知道。 事情一下子变得棘手起来。退又退不得,我们这里有人有枪,这么退回去,实在不像话;但是若要前进,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岩洞子里,生命如此脆弱,稍不注意,我们便会报销。最重要的事情在于,鬼面袍哥会向来都是玩弄鬼魂的大拿,死在他们手上,可不是一死了之这么简单的事情了。这选择对于我们来说是个难题,连刚刚失去泽袍的军人,都不由得沉默起来。 在这空当,我想起一件事情来。于是,返回来路,走上台阶,用手电筒照射,只见在距离道口十几米的地方,堆着一大堆的石头,有潜伏者将我们的退路,给封堵上了。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时,又是一阵惶恐。没有退路了,现在是关门打狗。 冯排长通过步话机联络外面的战士,结果听筒中传来的是一阵“滋滋”的声响。我和杂毛小道、朵朵、小妖朵朵和虎皮猫大人来到角落,看着惶然失措的众人,心中也是一阵焦急。我问虎皮猫大人,说:“老大,我们现在怎么办,到底怎么逃出去?” 虎皮猫大人抖抖身子,甩落好多干枯的碎屑和绒毛,说:“这一堆傻瓜,脑袋都转不过弯,顺着鬼面袍哥会的思路走,最后的结局,不过就是死亡而已。” 杂毛小道点点头,说“是”,然后环顾四周,语气低沉地说:“吴临一有问题。” 我眉毛一挑,说:“你也看出来了?” 杂毛小道点头,说:“是啊。看看这里,这么多人都死了,很多尸体都被补过刀。然而,吴临一这么一个重要人物,虽然也是身受重伤,但是却没有死,光凭这一点,都不由得让人怀疑了。我在想,杨操等人心中也有所疑虑,之所以没有说出来,只是因为太熟了,惯性思维而已。不过我们不一样,大家本就是路人,何必假惺惺地不肯面对现实呢?” 小妖冷哼,说:“早就对那个怪老头不满了,要不要我去把他揍一顿?” 我赶紧拦住这个暴脾气的小狐媚子,这周围,可不都是我们的兄弟,真当冯排长带的那些战士,拿的是烧火棍儿呢? 就在我们几个窝在一旁,小声商议时,吴临一在杨操的搀扶下,踉跄地站了起来。他悲愤地举起双手,大声喊道:“同志们,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害怕,都在犹豫,都在想着如何退回地面。不过,现在我们没有退路了。相逢狭路间,道隘不容车。唯有勇者,才能获得最后的胜利!看看我们身上的衣服,看看我们手中的武器,国家供养了我们这么多年,不就是期望我们杀光藏在暗处的敌人,保一方平安吗?有种的,跟我一起冲,救出洪队长,杀他娘个片甲不留!” 吴临一的话很有煽动性,顿时,所有人的情绪都被挑动起来了,喊了两轮口号后,纷纷要求前去解救被追杀的同志们。 看着大部队准备开拔了,杂毛小道问我,说:“小毒物,怎么办?” 我看着那十几把武器,冷笑,说:“跟上去,盯着他,有什么异动,立刻出手。”杂毛小道点头,说:“好嘞。”这时吴临一捂着胸口,看向我们,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陆左,你们几个要不要一起走?” 我含着笑,说:“这当然,还请吴老师在前面领路,我们一定要把洪老大他们解救出来。” 吴临一说:“好,我们现在就走吧。” 说完话,他在杨操的搀扶之下,带着众人沿小溪,朝下游走去。站在杂毛小道肩头的虎皮猫大人环顾四周,说:“我先去四周查探一番,一会儿再来找你们。”我不由得暗骂:这肥母鸡,每逢有事,总是及时开溜,然后到紧要关头再出现,以体现其重要性。这到底是什么心态? 这一回,我们并没有领头,而是跟着大部队缓慢行走,越过了几个石笋,小溪蜿蜒入洞口。 这时出现了一个隧道式的长洞,从岩壁的形状看,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我们行了十多分钟,洞内寂静,没有见到人或者尸体。不过有血,新鲜的血液,成喷溅状洒落在地上或墙壁上,触目惊心。而就是这些血,让我们开始注意到岩壁。 突然间,我的背部一阵发麻,在手电筒的照耀下,一幅幅明暗斑驳的壁画,上面的技法十分熟悉,无数线条勾勒的图形中,有着数不清的三眼小人。 第二十六卷·第二十二章 南羌黑瘿 ·第二十二章· 南羌黑瘿 我听过一个传说:神秘的耶朗古国最繁盛的时候,在东西南北中五个地方,都有一个耗尽民力修筑的大祭殿。这些祭殿,就如同我们现在的道观和寺庙一样,是古巫祭祀修行和参研自然的地方,也叫做神坛;这五个祭殿,还封印着地狱深渊的出口,无数的祭殿祭祀者和护殿武士,在此夜以继日地修炼和祈祷,镇压邪恶,并让古老而神秘的耶朗大联盟,永世长存。这些祭殿全都修筑在地下,在山峦里。 现在史书上面的记载是:河平二年(公元前27年),牂柯太守陈立杀夜郎王兴,夜郎国灭。 中仰苗蛊的传人罗聋子曾经跟我提及:耶朗大联盟之所以灭亡,并不是国力太弱,而是因为在南方,出现了大量的矮人,与耶朗国的精锐作战,最后将其整个文明覆灭了。覆灭之后的耶朗大联盟,土崩瓦解,苟延千年。那些祭殿祭祀者和护殿武士们的后裔,便形成了三十六峒苗蛊以及各种不同民族的巫蛊。 这是史书上面没有记载的。但是一直有很多资料或者口口相授,使真相秘密流传至今。便是杨操等人,也了解一二,并跟我说,这些资料,其实就存在他们局的图书馆里。 然而我没有跟杨操提及的事情是,这所谓的东西南北中五大祭殿,我已经去过了三处:北祭殿,位于神农架爬窝沟子的一处洞穴中,在那里我们碰到了枭阳,也碰到了十香虫,历经生死几轮回,最后整个山洞都塌陷了,使得三叔神神叨叨地以为三个月后的那场灾难,是我们的缘故;南祭殿,位于缅甸萨库朗的基地总部,先后被日本人和萨库朗占据,因为藏得太深,便是我,也只是在幻境之中见过一次,只以为当不得真,后来大师兄从里面搜出金砖,才使我相信,所谓的人彘幻境是现实的投射;中祭殿,这最为神秘的中央祭殿,便是在我的家乡青山界中,那里有《山海经》中记载的鱼、有恐怖的顶级飞尸、有耶朗遗族、有恐怖的恶鬼,还有以矮骡子为首的深渊生物,更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诡异的时间和空间法则。 这三处,我们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午夜梦回,都忍不住打哆嗦。 人,并不是经历得越多,就越不知道恐惧;而是只有敬畏这天地,才会有勇气和力量,来战胜自己。我有时候总是感叹自己实在太幸运了,死了那么多的人,我却依然活着。我以前一直以为这是上苍在眷顾我,然而到了此刻,我不由得猛吸了一口冷气。 这哪里是在眷顾我,分明是老天爷没玩够,准备让我把所有的耶朗祭殿都经历一遍,方才罢休。看到这岩壁上熟悉的壁画和人物,我和杂毛小道异口同声:“这贼老天!” 壁画并不只我们看到,杨操等人也注意到了,停了下来,议论纷纷。我们在队伍后面,听得不很真切。突然听到杨操在前面叫我,说:“陆左、萧道长,过来一下。”我们拨开人群,走上前,只见杨操指着我们头顶说,你们看,这个东西,是不是跟我们在青山界榕树山洞里面的,几乎一样? 我抱着胳膊,说:“是的,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得到我的肯定,杨操有些欣喜,说:“难道这里就是耶朗古国的西祭殿吗?” 我点头,说:“是,应该是。不过这个并没有什么好开心的,我们现在不是科学探秘,而是生死历险。如果这里真的是耶朗祭殿,是古巫术传承下来的遗迹,那么得到了这些传承的鬼面袍哥会,会更加强大,更加难以对付。对于我们来说,这其实是一场灾难。” 我们这六个修行者都不由得发起愁来。白露潭叹气,说:“是啊,敌人的强大,是我们的悲哀,这确实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这壁画描绘的是一个繁荣的部落,生活、劳动、祭奠、打猎,以及与许多怪兽战斗的事迹。这样的内容让我们摸不着头脑,按理说,既然是耶朗大联盟祭奠神灵的地方,那么不应该描绘一些耶朗人的生活往事吗?怎么会扯到三眼小人呢?难道这些小人,便是耶朗人所崇拜的神灵? 看到三眼小人打败了巨人,在山河的五个地方设立祭坛,镇压深渊,我们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继续走,我们的心情开始变得沉重起来,这样诡异的壁画,不但没有给我们增添历史的厚重感,反而让我们开始恐惧。一路行,小心翼翼,没有遇到伏击,我们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路。不过,吴临一却说应该没错,他能够查别方向。 然而此话刚一落下,我们便听到潺潺的水流声,从这浅溪黝黑处缓慢传来。宁静的洞穴中,突然出现的声音,不由得让人心中胆寒,几束手电筒一齐照过去,只见离我们四五米的地方,浮现出一排光溜溜的脑袋,似人似猴,天灵盖稍稍突出一点儿,猩红的眼睛在水中上下浮动,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波光粼粼间,有着诡异的邪恶和恐怖。 溪水里,是奈河冥猿。 这种亦幻亦真的生物,我们之前已交过两次手,不过第一次是直接用车撞死的,第二次不知真假虚幻,全被杂毛小道用雷罚引雷术给轰灭,而在这洞穴中,它们又一次出现。不过依然还是有人不认识这些东西,冯排长一脸茫然的旁顾四问:“这是啥东西?这个……” 想到了这熊玩意儿个个都跟拉登大叔培训出来的一样,我就忍不住狂喊道:“射击,全部杀光!”我的话,对这些战士影响不大,但吴临一和杨操却也在我之后纷纷叫道:“射击,不要让它们靠近!” 战士们听到这个命令,又见冯排长第一个抬起了枪,纷纷不甘示弱,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动作一气呵成。他们用的是八一杠,这种制式自动步枪通过了严寒、酷暑、风沙、泅渡江河、浸泡海水等严格考验,虽然比不上九五式精细,但是胜在火力凶猛。瞬间,十多条火舌舔进溪水,将这些冒头的奈河冥猿,有一个算一个,悉数射杀。 奈河冥猿跟矮骡子是差不多的生物,神秘,但终究还是血肉之躯,挨上一颗子弹,照样会流血、会死亡,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溪面浮现出一团团血花,然后蔓延开来。 这些奈河冥猿本来伏在我们的前方,等待袭击,结果没做好隐蔽工作,饱受现代化火器的蹂躏,顿时有些发懵。很多骤然死去,也有的剩下最后一口气,沉入水中时自爆,咕嘟嘟,爆出一大蓬骨血,水花四溅。 在此之前,我们早就往后狂退了,没有沾染到什么,有幽幽的阴火附着在那些散落的骨肉上,缓慢燃烧,整个空间顿时阴寒了许多。然而就在这一刻,水中突然冲出三头青灰色的奈河冥猿,冒着枪林弹雨,朝我们冲过来。 子弹在前,我们这些修行者只能躲在后面,冲不上去。水猴子眼看就要冲到面前了,黄鹏飞突然前刺一剑,然后有一暗红色的石块飞到了战士们的前面。 奈河冥猿不出意外地自爆了,漫天的血肉附着阴火,朝四周飞扬,然而黄鹏飞的这块暗红色石头,竟在此刻,爆发出一道红色的光芒,呈半圆形,将我们所有人都笼罩。 杂毛小道在我旁边惊呼道:“绛血石符?” 看老萧这副震惊中挟含着羡慕嫉妒的表情,我便知道,又是一件宝贝。不过黄鹏飞舍得拿这宝贝来救人,倒是让我对他的看法好了一些。奈河冥猿自爆的骨血拍打在这红光之上,如雨打芭蕉一般,噼里啪啦,没多大威胁。战士们继续射击,将水中轮番清除了一遍。 然而,在前方的黑暗中,突然抛过来一个蜂窝般的东西,轻飘飘地砸在了我们前方。这东西刚一落地,立刻有一大团黑雾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一秒钟后,前方的整个空间,都被这密密麻麻蠕动的黑雾占据。见到这玩意儿,吴临一像被人摸了屁股一样,惊声尖叫起来:“天啊,这是南羌黑瘿,我们死定了!” 第二十六卷·第二十三章 肥虫子逞威 ·第二十三章· 肥虫子逞威 吴临一叫得恐怖,而我却开始盘算这东西究竟有多厉害。 南羌黑瘿,我确实没有听说过,但是这种密密麻麻,可以组成一片黑雾红云的蠹虫,我倒是在缅甸善藏法师那儿看到过类似的带翅虫瘿。这种东西,一般是用一种特殊的尤蚊属类节肢昆虫,叩拜五瘟神像炼制而成。不过这种东西的使用思路,跟毒蛊的精益求精不同,采用“人海战术”,主要是通过类似蜜蜂与蜂王的关系控制。认真说起来,确实是一种很厉害的手段。但是也仅此而已,对于拥有金蚕蛊的我来说,并不算什么,不知道吴临一为何会这么恐惧。 黄鹏飞的绛血石符十分厉害,不但能将奈河冥猿的血肉全部屏蔽,便是黑麻麻的南羌黑瘿,铺天盖地而来,但是面对这红色光芒,却进不得分毫,只在外面游弋。黄鹏飞满不在乎,说:“这东西,一把火就烧掉了,能有多厉害?” 吴临一的脸色阴晴不定,显得十分古怪,似乎被人戴了绿帽子一般。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南羌黑瘿,是古羌族南迁之时,独有的一门技艺,曾经凭此,在西川挣扎生存下来。这种虫瘿,常年在最阴寒的地下筑巢,吸收了鬼灵的怨气,十分邪门,如此一番培植,使它们具有一种古怪的特性,那就是除了具有一般虫瘿都有的毒性之外,对于我们修行者,还有一种腐蚀能力,重则当场身死,轻则此生永无精进!” 此生永无精进! 这六个字犹如一座大山压在了我的心头。 作为一个修行者,看惯了这个世间另类的风景,而自己却失去了再攀高峰的机会,实在是让人无法释怀。黄鹏飞、白露潭、杨操、我和杂毛小道听了吴临一的话,都担忧起来。突然,黄鹏飞大叫一声:“不好,我的绛血石符顶不住了,这种黑雾,能够侵蚀石符的力量。” 他这一声惶急的叫唤,使我们抬起了头,只见那些南羌黑瘿,化成好几个又黑又粗的箭头,朝着我们这边猛力撞来。每撞一次,绛血石符的红芒就剧烈抖动一阵,越发的黯淡无光。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要被这些家伙咬死了吗?我们若是被沾染上,是不是再也用不了道力了,沟通不了三清师祖了?”黄鹏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如宝岛剧里面的景涛哥一般,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反倒是白露潭,她竟然立刻蹲地,双手搂胸,喃喃自语,脸色艳红起来。 女人的抗压能力普遍强过男人。 杂毛小道持剑冷笑,说:“雕虫小技。小毒物,给我弄点肥虫子的屎,老子先去把那个在背地里捣鬼的家伙给弄死,看他还有啥幺蛾子。”我手一抹,杂毛小道额头上,立刻出现一颗红彤彤的美人痣。摸了摸额头,老萧手中木剑一提,大叫“诸人闪开”,抬脚就朝拐角冲去。 杂毛小道一骑绝尘,在所有人诧异的注视中,朝黑暗中扑去。他冲过茫茫黑雾,那些水汽一般的虫瘿,如同最温柔的情人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身子。眨眼间,杂毛小道便消失在我们的视线尽头。 黄鹏飞像傻了一般,嘴巴张得大大的,右手前指,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他怎么这么蠢,竟然不怕永远不能精进?” 我冷笑说:“老萧此番赴死,只是为了擒贼先擒王,解决大家的危机。这不是蠢,是奉献。”说罢,我双手合十,大声高诵:“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 这一声恭请,二转本命金蚕蛊便毅然冲出我的胸口,朝前方南羌黑瘿组成的黑雾扑去。当然,肥虫子这猴急的模样,并不是慷慨赴死的烈士,而是饿了好几天。它一出现,就像羊群里来了头狮子,散发的暗金色光芒,将那些南羌黑瘿给吓得嗡地一下,四散逃开,空间都为之一清。 然而,这些南羌黑瘿身后,还有潜伏的操控者,稍微一避后,立刻化作无数黑色飓风,朝肥虫子飞来。乌泱泱一片,天地都黑了,将肥虫子瞬间淹没,不留一点光。即使我们的手电筒打上去,也只是雾蒙蒙的一层,无数南羌黑瘿,凝结成一道道雾气,发了疯地啃咬核心。 金蚕蛊周身开始散发出暗金色的氤氲,如同能量游丝,四处蔓延开来。在成千上万的南羌黑瘿围绕下,金蚕蛊本体没有变化,但是氤氲却开始逐渐膨胀,半径差不多有一米,就跟那蒲公英球一样,凭空悬浮,这种僵持持续了三秒钟,然后金蚕蛊突然如同初升的太阳,闪耀起来,光明驱赶走了黑暗,整个洞穴里,到处都有游离不定的光芒,梦幻一般地闪耀着。 这场景,便是好莱坞大片也未必有这般景象――何止是辉煌,简直是壮观。 在肥虫子大放光华的瞬间,所有人,包括我,都闭上了眼睛。 我拉着朵朵和小妖的手,感受到她们心中的震撼。 当我们睁开眼睛时,空中又恢复了黑暗。肥虫子悬停在我们前方,而黄鹏飞的绛血石符早已收敛了光芒。我快步冲上前,发现遍布整个空间的南羌黑瘿,早已消失无踪,唯有我面前又胖了一小圈儿的肥虫子,正吧唧着嘴巴,回味无穷。 这一刻,我、小妖和朵朵,都惊呆了。 这漫天的黑雾,竟然都被这条拇指粗的金蚕蛊,给全部吃光了?这肥虫子的肚子,难道真的是个黑洞,连着另一个宇宙吗?如此戏剧性的结局,让所有人都震惊了,短暂沉默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将崇高的敬意献给了伟大的金蚕蛊大人。 这肥虫子洋洋得意,啾啾地叫唤,然后跳起蜜蜂的八字舞,表达自己的谦虚。 其实,对我们而言,这南羌黑瘿是剧毒之物,然而,对这小东西来说,却是一顿大餐。 此时,我却并不关注这些,目光看向前方的黑暗,那里有衣袂飘动声,以及长剑的划空声。那是杂毛小道与施放南羌黑瘿的幕后黑手在拼斗。好友面临危险,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当下掏出震镜,朝前方冲过去。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手持武器,跟在我身后。 经过之前百鬼夜行的迷踪大阵后,我们所有人都已疲惫不堪了,这样持续的战斗,对人的精神承受力是莫大的考验。不过,在这种“不胜则死”的绝境中,每个人都爆发出最大的潜能。比如我,五十米的距离,奋力狂奔竟然几秒钟就赶到。 我们汹涌前来,那个正与杂毛小道缠斗的家伙,拼着被木剑劈一记,身子一矮,朝黑暗中急速遁去。 到手的肥肉,岂能让出去?杂毛小道剑走如龙,脚步一动,如风飞奔追去。两人一跑一追,那速度便是飞人博尔特也望尘莫及。一堆人奋力追击,几分钟后,我们又跑到了一个巨大的岩厅中。 这岩厅比之前那里小一些,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宽,其间也是钟乳石上下林立,有光源,附着在四周,将这里照耀得分外明亮。杂毛小道在洞口十米处,揪住了那个黑影。 这是一个黑小子,矮个儿,脑袋像个黑炭头一般。因为狂奔太久,黑小子浑身无力,瘫倒在地,被杂毛小道一脚踩住,雷罚朝黑小子的臂膀上连刺,运足劲儿的雷罚发出一阵阵酥麻的电力,将这个家伙弄得一阵哆嗦,口中都流出白沫来了。 我冲到跟前,低头看这个家伙,总感觉面目狰狞。看到他脸皮下面游动的黑雾触角,才知此人应该和大供奉刘罗锅一样,在脸上种下了鬼物。吴临一喘着粗气走到我旁边,看到这个黑小子,怨恨地说:“竟然是羽麒麟!这小子在鬼面袍哥会的供奉堂里,可是第六把交椅!” 我正想蹲下来细瞧,便听到枪声轰鸣,抬头望去,只见前面的石笋旁,有好多人在缠斗,听到枪声,纷纷退却。 敌人在前,我们顾不得许多,杂毛小道喘着粗气,一掌将羽麒麟击晕,随战士们朝前方冲击。我刚迈几步,便听到杨操喊“别误伤”,心中惊讶,往前一瞧,发现青城二老也在此,正蹲伏着避开骤然而至的弹雨。 我们这一队,终于重逢了! 第二十六卷·第二十四章 一个老处男 ·第二十四章· 一个老处男 我和大部队一起冲到青城二老旁边,只见那些穿着黑色棉袄、戴着恶鬼面具的家伙纷纷朝南边退去。战士们憋屈这么久,终于见到了正主,焉能不兴奋。举枪瞄准,“砰砰砰”,枪声在空间里欢快地轰鸣着,如同赴一场盛大的宴会。也有战士在怒吼:为之前被石头砸死的兄弟复仇。 当硝烟散尽,在我们面前,一地的尸体,七八人躺伏,三两人哀号,血流了一地。真实的枪战,造成的伤亡是触目惊心的,有人脑壳被轰掉了半边,溅出好多脑浆,有人胸口中弹,巨大的伤口处黑红血肉模糊,以及各种残肢断臂,倾泻一地…… 那种视觉冲击力,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能感受到。 冯排长带着士兵追击,而我们则留下来,抓几个活口,如何出去,可能还要靠他们。 伤者大声呻吟着,大量失血使他们的生命机能飞速流失。将面具取下,露出一张张陌生而平凡的脸。这些人,有男有女,与擦肩而过的路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在外面看见,没有人会想到他们就是臭名昭著的鬼面袍哥会成员。 我蹲下来,唤出肥虫子,钻进离我最近的一个袍哥会成员身体里。 很快,这个奄奄一息的中年男人身子一弓,脸上挤出怪异而痛苦的表情,长叹一口气,然后满目纠结,滚滚的男儿泪流了下来。没时间跟他扯皮,我揪住这个小腹中弹的男人,急迫地问:“你们到底有多少人,张大勇在不在这里?不想死的话,赶紧说出来!” 肥虫子在他腹中翻江倒海,这种痛苦远远大过二十四日子午断肠蛊,非常人可以忍受。 然而这个家伙在那足以让人窒息的痛苦中,却露出了惨厉的笑容。他张开一口洁白而整洁的牙齿,顾不得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艰难说道:“小子,你别狂。既然你们到了这里,就不要想竖着出去。识趣的话,跪地求饶,加入我们。不然的话,明年的今天,便是你们的忌日!” 杂毛小道哈哈大笑,说:“你个龟儿子,脑壳都被洗掉了,跟咱们玩坚贞不屈?小毒物,弄他!” 我狞笑一声,打了一个响指,这中年男人顿时一声惨叫,在血泊中痛苦地翻来倒去、死去活来地哭嚎。人虽然可以凭信念,让自己的精神变坚强,但这终究只是一种意念,代替不了生物神经以及肉体上的痛苦,再强硬的汉子,到了极致,唯一能坚持的,就是用死亡来逃避。 我不再管他,而是回过头,瞧着旁边的青城二老。 与分别前不同,这二位的脸上身上,也是伤痕累累,血迹斑斑。我们拱手为礼,询问二老进来的情况。 秀云和尚先行作答说,他和老王一同进入地道,前期循着曹砾的背影追踪,追了差不多十来分钟,便见到一个岔路口。老王根据痕迹掐指算,朝下面行进。结果走了不到几分钟,岩壁处冲出一个家伙,与他们对拼了一记,然后从另外一个洞口跑掉。他们一路追击至此,被人设伏,因为身单势弱,皆有受伤。所幸这些家伙中并无高手,我们又增援及时,所以才没有败走麦城,长眠于此。 听了大和尚的叙述,我心中沉重起来,旁边的白露潭问:“怎么我们过来的时候,只有一条道,并没有看见其他洞口?”王正一摇头,说“不知道。”而我则问白露潭:“小白,你刚才请神,有没有什么消息?” 白露潭摇头说:“这里邪门,触目处皆是黑暗,越请越恐怖,没有山神,只有魔王。”所以她在我破了南羌黑瘿后,便放弃了。说到这里,被我下了金蚕蛊的中年男子突然一声大叫,狂吼道:“既入我门,生当作死;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世间皆卑微,唯有魔王尊……” 听到这话,旁边的吴临一突然抽出一把金色小刀,狠狠地捅入这个人的心脏。中年男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几乎凸了出来,双手抓住吴临一的手,口中挤出了几个字:“想我史龙武……”旁人还没反应过来,但我和杂毛小道却立刻冲上去,老萧扶着这中年男人,而我则一把将吴临一推开。然而吴临一没有松开刀子,紧紧攥住,在踉跄后退时,将这刀子拔出来。 刀子一拔,一股鲜血就飙射出来,史龙武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眼珠凸出,咳咳两声,再无声息。吴临一这个家伙杀人灭口的时候手脚利落,然而被我推了一把,却倒在地上不起来。黄鹏飞和白露潭等人拦在我的面前,黄鹏飞横眉怒眼,说:“陆左你干吗?吴老师刚刚受了伤,你想要杀了他吗?” 我将手指探到史龙武的鼻间,早已一命呜呼了。 我望着地上那个老苗子,冷笑说:“我要干什么?我倒想问一下吴老师,你要干什么?我马上就能问出实情了,你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将他捅死,是何居心?” 吴临一在白露潭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咳嗽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盯着我,淡淡地说道:“陆左,你刚来,什么东西都不懂。这个家伙刚才念的,是鬼面袍哥会吸取奈河冥猿的特性,研究出来的一种自焚手段。如果让他念完了,只怕你不但得不到你想要的消息,而我们都有死去的危险。我杀他,是救了所有的人!” 我一愣,转头瞧了杂毛小道一眼,只见他面无表情,嘴角在上翘,似乎在冷笑。 我们万万没想到,吴临一如此老奸巨猾,竟然准备了这么一套说辞。 不过我并没有放弃这揭穿吴临一的机会,将肥虫子收回手上,一步一步地走上前,逼问道:“好,姑且是这个理由。但是,我很想问一下吴老师,之前发现你的时候,几乎每一具尸体,都被补了刀。唯独你,居然只是受了点小伤,昏迷过去,这是为什么?我怀疑那些同伴,都是为了给你混淆视听才牺牲的。这一点,你能够跟我解释一下吗?” 听了我的指责,吴临一的脸完全变成了黑色。他环顾四周,声音开始变冷,说:“陆左,我们之前是有过争论,但那都是因为工作,内部矛盾。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你不能胡乱说话。我的问题,自然会有组织帮我澄清,你如果真有什么意见,可以向组织提出来,而不是在这里,凭空指责我。” 听到吴临一这一口官腔,我正想反驳,旁边的王正一伸手拦住了我,说:“不要吵了,大难临头,还在这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老吴这么多年的工作,我们看在眼里,他不可能是叛徒。” 秀云和尚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跟我说:“陆左小友,你真的误会了。老吴跟鬼面袍哥会的仇怨不共戴天。他的妻子,以前死在了鬼面袍哥会的手上。你说说,他怎么会是鬼面袍哥会的人呢?” 我们这边正说着话,前去追击的战士有两个跑了回来,说:“报告领导,敌人逃进了一扇石门里,我们进不去。冯排长让大家一起过去瞧瞧。” 秀云和尚出来打圆场,说:“好啦好啦,危难当头,我们不要再闹了。不是还有两个人没死吗?我们先过去,一会儿盘问。”说完,一番磨蹭,大家往前方走。我和杂毛小道返回刚才出口处,那个被击晕的黑小子羽麒麟,竟然不见了踪影。杂毛小道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说:“早知道弄死那个家伙就好了。” 我们跟着大部队,远远落在最后,他问我:“大和尚都说了什么?”我说:“吴临一的老婆是被鬼面袍哥会害死的,天大的仇,不可能做内奸的。” 杂毛小道点头,说:“哦,既是如此,说不定我们真的误会他了。咦,你这什么表情?” 我苦笑,说:“你大概是忘了,吴临一这老家伙可是个老处男……” 我们跟在人群的后面,绕过了几处转角,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扇嵌入岩壁的大门。这大门高四米宽三米,上面雕着一个面目丑恶的猪头怪人,衬托有古怪禽兽无数,有蟾蜍与桂树的满月,有手持节、身披羽衣的方士,交缠奔驰的双龙……雕工熟练,用线大胆,风格雄健,然而上面的纹路和斑纹,确凿地指证:此处,便是掩埋了几千年,耶朗大联盟位于西方的地下祭殿――西祭殿。 历史是如此的相似,我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第二十六卷·第二十五章 危机降临 ·第二十五章· 危机降临 抬头看那个猪头人身的丑恶浮雕,我心中感叹。杨操朝我瞥了过来。 当日,我们能够进耶朗祭殿,正是靠我的鲜血。杨操分析古文字,说只有耶朗王族的后裔,才能开启这扇封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门。不过在我看来,纯属扯淡,且不说时过境迁,那机关是否仍旧有效;单单是王族血脉的说法,就太过狗血,让人不忍直视。 不过,终究还是靠我的鲜血,打开了青山界石殿的大门,这是不可抹杀的事实。 在门外,十来个战士围成一团,正在奋力撬动石门。冯雷冯排长见我们走过来,特别是看到王正一道长和秀云和尚,立刻腰杆一挺,走上前来敬礼,报告情况。 他们刚才追过来时,又击毙了五个犯罪分子,其余的则逃入了石门之内。因为走得急,还有一个人悲剧地被夹在了门缝里。千斤巨石轰然落下,巨大的力量将人生生地压成了一张薄饼,鲜血和体液飙射一地,在我眼中,这个可怜的家伙,甚至没有一摊烂肉好看。 吴临一带着杨操等人去翻看那些尸体,当所有死者脸上的恶鬼面具都被摘下来后,他皱着眉,摇头,说:“都是些小杂鱼,没有大人物。” 生命如此脆弱,看着一地尸体,即使他们生前是我们的敌人,但在此刻,也让我们叹息。人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眨眼便过了。有宏图霸业的人,总想长生,万众瞩目。然而,这些只相当于大人物棋盘上棋子的小人物,却没有人关心他们生前所想。 虽然之前还是打生打死,秀云和尚和王正一却肃穆起来,或双手合十,或单手作道揖,念起了超生往度的经文。这两个人,看着虽然都是干练精锐的特勤局高手,但追根溯源,力量的源头还是宗教,无论是佛家的慈悲为怀,还是道家的清静无为,都有着劝人向善的因果。他们并没有因为吃了皇粮,就忘记自己本来的身份。我们也纷纷双手合十,超度这些亡灵。 颂念完毕,冯排长走上近前,询问青城二老接下来的安排,是将这扇石门给轰开;还是返回地面,等待大部队的增援。 王正一抚摸自己颔下白须,说:“刚才与这帮人交战,虽然麻烦,但是并未曾见到厉害的角色,都是些宵小之辈,想来只是些诱饵。不过我们既然堵在了这里,就万万没有离去的理由。杨操,我们的大部队,什么时候到?” 杨操低头一算,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还有半个钟头,冯排长他们连队的剩余士兵,应该就能赶到。除去在外留守的人员,至少会有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集结过来。” 吴临一不无担忧地说道:“问题在于,这些士兵没有修行者的陪同,还是相当危险,只要一把蛊毒,死亡就会来临。而且这道路四通八达,他们未必能够找到这里。我们就在敌人的心腹之处,不进则退,很容易被对手给抓住阵脚,陷入危机。狭路相逢勇者胜。所以我们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出击,将潜伏在暗处的敌人,给全数杀掉……” 王正一四处望了一眼,没有同意吴临一的建议,说:“我们歇一歇吧,顺便把那两个人给审了。” 一路穿行疾奔,我们又不是铁打的,所有人都疲倦欲死,王正一的话一出,尽管都知道此乃危险之地,但是战士们都松了一口气,纷纷找地方坐下来,拧开军用水壶,足足地饱饮了一顿,将一口粗气给喘匀了。 那两个还活着的鬼面袍哥会成员被推到我们围拢起来的圈子里,之前审讯孟老太的那两个兄弟没有过来,不过这粗活,黄鹏飞倒是乐意帮忙。他一大脚,踹到了一个左胳膊中弹的袍哥身上,待那个家伙像一口破布袋般倒在地上时,他狞笑了起来,将手上的三尺青锋抵在这个袍哥的脖颈上,然后蹲下来,缓慢说道:“来,朋友,谈一谈你们的计划……” 这个鬼面袍哥会的会众跟之前那个史龙武不一样,是一个怕死的人,生死关头,节操真不值几分钱,望着这个冷面道人,他鼻涕眼泪齐流,忍不住地大声喊了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唰―― 黄鹏飞一剑,这个袍哥左臂上刚刚被我们包扎起来的伤口又被割裂,飙射出一大股鲜血。旧伤新痛,让这袍哥不由得哇哇大叫,而黄鹏飞却仰天一阵狂笑,似乎很享受这叫声。我们大部分人,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特别是我,想起了龙虎山下被青玄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那段悲惨往事来。 不过这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总有一些事情,需要黄鹏飞这样的人来做。所以我们虽然不喜欢性格张狂而偏激的他,但也唯有忍着心里的不舒服,任他施展。 黄鹏飞又打又骂,将这个家伙的精神折磨到了临界状态,才将脸凑到这袍哥的旁边,轻声问道:“嘿,哥们,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人咳出一口鲜血,然后小心翼翼地回道:“报告政府,我叫马培然……” 见到此人终于开始认真回答问题,黄鹏飞说:“很好,很不错,你在鬼面袍哥会里,是什么身份啊?” 马培然小心地讨好说:“鬼卒,我是最低等的鬼卒。” 黄鹏飞又问:“你们为什么会潜伏在这里?到底是什么居心?这次柑橘事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什么目的?” 马培然哭丧着脸,说:“老大,我就是一个小马仔。上面叫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其余的事情,我哪里知道?” 黄鹏飞脸色一冷,将手上的七星剑慢慢地抵上了马培然的伤口,然后缓缓地切割起来。 马培然哭得稀里哗啦,哇哇大叫,黄鹏飞就是不停,一直割。马培然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可就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两分钟之后,黄鹏飞手中长剑一抹,马培然捂着脖子倒地,鲜血飙出来,临死前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黄鹏飞。 他至死也不敢相信,自己被俘之后,在众人的围观中,黄鹏飞竟然会出这一剑。 然而,黄鹏飞就是做了,在我们意外的目光中,果断地出了这一剑。 杀完马培然之后的黄鹏飞,慢条斯理地把剑抵在马培然黑色的棉袍上,擦干净剑面,笑容满面地看向另外一个活口,亲热地说道:“嘿,这位兄弟,那么……你什么名字?” 世间有一句话,叫做恶人还需恶人磨。黄鹏飞这般做派,比邪道中人不遑多让,名叫做魏影的袍哥终于崩溃了,将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原来这些家伙,还真的只是位于底层的小杂鱼,会几门行走江湖的旁门伎俩,但是所知不多,就连鬼面袍哥会骨干分子通常所得的种鬼基,都没有捞着。不过,所幸,今年四月份,会内的好多弟兄都葬身于茫茫南疆,使他们这些边缘人员,逐渐受到了重视,被召到这里,开始突击式培训。不过为何会在这里,他也不是很清楚,上线通知他们,让他们在这里卖死力气,失败了就是枯骨一堆,倘若成功了,便是鬼面袍哥会的正牌骨干。 问到此处的通道时,魏影说他也没有来过,前天刚来,根本没有熟悉地形,直接就在这里埋伏。不过据他观察,他们上面的人好像也不是很了解这里的地形,说是有一处地方,总是进不去,通过各种手段都不行。当然,他也只是听别人说了几嘴,好像挺复杂的……说完这些,魏影哭了,抱着黄鹏飞的大腿,说:“大哥,你别杀我了,我愿意当污点证人,我知道几处袍哥会的暗舵,等出去了,我可以给你们指出来,戴罪立功!” 黄鹏飞冷笑,说:“好啊,我们欢迎任何弃暗投明的人。” 看着黄鹏飞暴戾的表现,我发现除了青城二老外,大部分人似乎都很欣赏他,觉得他干练精明。我和杂毛小道抱着膀子,在旁边看笑话。而就在黄鹏飞准备安慰魏影几句时,王正一突然大叫一声“不好”,我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好像心脏被人紧紧攥住一样,感到危险正在来袭。 “炁场”感应灵敏的我,在第一时间看向脚下。是血! 死者的鲜血通过地上蚀通的暗渠,开始缓缓流动,最后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在石门前的空地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血阵来。 当周围红光突现的时候,我们都明白:又中暗算了! 第二十六卷·第二十六章 脚下一阵空 ·第二十六章· 脚下一阵空 随着红光大亮,陡然间,我们感到了沉重的压力,从地面上传递过来。 岩洞在左右摇晃,稳定不下来,发抖,整个岩洞仿佛一个巨人在打摆子。大地震动,是这个鲜血法阵驱动出来的效果。我们都有些站不稳,要么扶着墙,要么直接或蹲或趴,降低自己的重心。有的人平衡调不过来,“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 抖动之后,头顶上松动的石头开始往下掉落,有的是碎屑,有的拳头大,有的锥形石柱整个往下掉,砸得四处都是纷飞的石块。 我们纷纷闪躲,也有人被突然落下的石头砸到,一声不吭地躺倒在地上。白露潭在大声喊叫:“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没有人回答她,岩洞开始上下剧烈抖动,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摇晃。我回头看去,只见我们的来路被一片血雾封堵,里面出现无数的鬼怪,或三米巨人擂胸顿足,或胖子摇摆屁股,或没有脸的女人抱着一把破琵琶弹奏…… 这些血雾,应该是刚才那些被射杀的人的血液,经过邪恶的阵法化成的吧? 煞气,恐怖的煞气,无所不在的邪恶之气在空间中蔓延。 无人出声,天地之间却皆是让人恐惧的咆哮,这些,都是来自心灵的怒吼和尖叫。 一个被刺激得失心疯的战士,抱着手中的枪,以匍匐的姿态,朝着我们的来路一边疯狂大叫,一边冲过去。我并不认识这个战士,然而我却能够瞧出那里危险,冲过去,想要抓住他。然而,惊慌失措的人,下意识的力量是何其强大,我没有追上他,仅仅摸到了他后背的衣服。 我摸到了一把汗,一个湿漉漉的背。 这个战士疯狂地冲进了血一般的红色迷雾中。就在我们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个战士,被含着恐怖怨力的血雾给吞噬了。然后,我们的视线里的景象似乎用了慢镜头。那个战士的动作越加迟缓,如同陷入泥潭里,他的皮肤开始剥离,露出粉红色的肌肉,肌肉与流出的鲜血缓慢地消散到空中。短短几秒钟,那个战士在我们面前,变成了一堆白的骷髅架子,带着惯性,重重地跌落在前方的岩地上。 所有人的呼吸声一下细了许多,看着十米之外的血雾缓缓逼近,我们有一种世界末日的感觉。 这时,岩洞的震动终于停止了,整个空间回复了平静。不过这平静只是暂时的,到处都充斥着诡异的邪恶。有一股很强烈的吸力,将我们体内的铁元素往地下吸去。 这个情况让我们猝不及防。有了那名战士的教训,没有人再敢往回跑。但是这里的地形是一个漏斗形状的死胡同,除了那扇石门,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看着地下红光浮动,远处血雾里鬼影缭绕、怨力恐怖,缓慢而坚定地朝我们推移过来,我们都明白自己已陷入了敌人重重谋虑好的圈套,也知晓在这洞穴中,即使再多一个连队,也逃不过全军覆没。 阵法的威力,我们在伏击鬼面袍哥会大供奉时,尝过甜头,而此刻,我们则尝到了苦果。 “怎么办?怎么办?”在我们缓慢朝石门退却时,黄鹏飞激动地大叫起来,完全没有刚才审问时的那种冷厉。他终究不是个狠毒至极的人,所以他对别人的生命冷漠,却对自己的小命儿爱得很。我拉着两个朵朵的手,缓步后退,这时杨操突然抓住我的胳膊,说:“陆左,这个时候,只有你能救我们了。我知道你行的,想想办法吧。” 杨操此刻是如此激动,以至他满是老茧的双手上面传来巨大的力量,让我胳膊一阵泛疼。看着杨操满是期盼的眼神,我知道他定是想起了在青山界中,我用我的鲜血获得进入耶朗祭殿的资格。他不点明,只是因为此时的人实在太多。不过危急关头,我自然不敢藏私,快步走到石门前,用指甲划破大拇指,然后捅入那个猪头怪人的眼睛里。 三、二、一! 我深呼吸,然而奇迹没有发生,大门也没有打开来。 是我的血液根本没有驱动门开的效果,还是这门的开启,根本就不用鲜血来祭奠?我的脑子飞速转动。此时,我处于巅峰状态的“炁场”感应,顺着这眼睛向石门里蔓延过去。竟然有一个小小的通道,直通里面。我才发现,这扇石门虽然有花纹什么的,都跟在青山界所见的一般无二,但是就其厚重感来讲,有些过于新鲜了。不过,此时的我根本无法思考其他问题,将手指退出,口中大喊道:“小妖、朵朵,进去……” 两个小家伙跟我心意相通,当下不作犹豫,身子一摇,在战士诧异目光的注视下,化作一白一蓝两道光,朝面目狰狞的猪头怪人眼睛射去。我感到我身后突然拥挤起来。回过头,那血雾离我们只有六七米远,从四面八方朝我们围堵而来。我们差不多二十余人,将门口狭窄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无数散发着汗臭的男人拥挤而来,即使是身为爷们的我,那一刻,也是压力山大。 时间一点一点推移,血雾朝我们侵袭过来,所有人都慌张起来,外围的战士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拼了命地往里挤,只为多活一会儿。我皱着眉焦急等待,旁边突然伸出一个肥硕的光头,我一瞧,正是秀云禅师。 这佛爷平日里笑嘻嘻,弥勒佛一般,此时却是脸色青紫、眉头耸动,似乎透不过气,便秘一般。 想到大和尚和王正一身上都有伤,虽然进行了简单处理,但如此一番挤弄,各方力道一起挤压,说不定就永垂不朽了。于是,我大声喊:“各位,各位听我一言,不要再挤了。这门还没打开,怎么挤都没用的……” 我话音刚落,石门就发出了轰隆隆的响声,然后石头震动,门开始往上缓慢提将起来。 这异动,让我们的心一下子都落了下来,开心到爆炸。当那门刚刚提到膝盖高时,我们顾不得危险,就地一滚,穿过厚达两米的石门,冲到里面去。一到里面,便感到有灯光在四周晃动,还有拳脚风声从前方传来。 我双手撑地,一跃而起,只见朵朵正咬着牙,拼力驱动石门旁边墙上的一个装置;小妖则跟五个黑袍鬼面的家伙打斗。这些家伙实力一般,但是其中一个身材娇小玲珑的,却十分厉害,手中一条白色皮鞭,如毒蛇出洞,将小妖牵制住。 随着石门缓慢提升,冲进内里的人越来越多。我见小妖施展不开手脚,顾不得其他,顿时攥紧双拳,朝前冲去。 我一冲入人群,便有袍哥反应过来,手腕翻转,寒光乍现,朝我的脸上划来。我神经绷得紧,看到刀子袭来,顿时躬身下蹲,整个人缩成团后瞬间爆发,以黄狗撒尿的姿势,朝着袍哥呈四十五度斜角蹬去。 砰―― 我的脚正好蹬到这个家伙的胸口,力量一瞬爆发,袍哥凌空朝后飞去,重重砸在石墙上。顺着那个家伙的轨迹,我才发现这里,竟然又是一个狭长死胡同,根本没有退路。黄鹏飞和白露潭从我身边冲过,朝这几个漏网之鱼杀去。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了杂毛小道的狂喊:“朵朵,把门封上……” 想来是众人都已经逃入,我听到朵朵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哎”,然后石门下落声轰然响起。 而在声音蔓延开之前,那个手持皮鞭的娇小黑袍人放声大笑,突然冲到我面前,用力往地上一跺脚。正当我挥拳过去时,感觉脚下一阵空,天旋地转,随着身边众人,往下跌落…… 第二十六卷·第二十七章 香艳的度气 ·第二十七章· 香艳的度气 身子急速下坠,入目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四周是呼呼的风声,以及惊恐的呼喊声。巨大的失重感,将我浑身的血液一股脑地挤进大脑里,这感觉让我喘不过气,心脏瞬间停止跳动。我伸出双手,在空中乱抓,然后同我身边的那些家伙一样,张开嘴,大声地叫起来,让空气从我的喉咙冲出,化作震破耳膜的尖叫。 “啊……” “啊……” “轰……”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重重砸入了一汪深潭之中。急速坠落的我在入水的一刹那,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以我持续锻炼出来的身体强度,也抵受不住那一撞。全身的肌肉和骨骼受到四周的力量挤压,脑海里一片空白,然后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无边的阴冷将我拉扯回来。 我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水顺着我的呼吸道,涌进我的肺中,火辣辣地疼,刺激得我清醒过来。我使劲摇了摇头,发现自己还是在深潭中,看不到任何东西,却感到身边有好多人,有的在挣扎着往上漂,有的则一声不吭垂落到水底,无声无息。 我双臂酸软,感觉自己口鼻之间,有鲜血流出,脑子里乱哄哄的,好像有一个疯狂的摇滚乐团在里面开唱,嘈杂得很。求生的意志使我挥舞双臂,努力往上潜去。几秒钟之后,我终于冒出头来。然而刚刚深吸了一口潮湿而清冷的空气,便看到十来个人站在水潭的岸边,正用强光手电朝这边照射过来。 我们既然落入了敌人的圈套里,这岸上的人,肯定是敌非友。我刚见到这憧憧黑影,便下意识地又潜回深潭,朝着反方向,扎猛子游。 我从小就在三江汇聚的晋平长大,那里的亮江水,是我儿时的伙伴。想当年,我还是一个小孩儿时,就光着屁股跟老江这些小伙伴们在江中嬉戏,整日整日地玩耍,练就了一身的好水性。虽比不得水泊梁山中的浪里白条,却也是一等一的水性。之后得了肥虫子,道力淬至先天,更是如鱼得水。凭着刚才的那一口气,朝着水潭深处游去。 这水潭很大,几百米见方,内中也有石笋林立,所幸我们刚才跌落下来的时候,并没有撞上。要不然,就是那有九条命的猫儿,也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不过也正是这些石笋,使我有了藏身之处。在胸中气息殆尽之时,我再次悄然浮出水面。身后是黑黝黝的暗道,前方则到处都是明亮的灯光和熊熊燃烧的篝火。岸边有四五个穿着黑袍的家伙,正拿着一种加长的抓耙,往深水里面捞。 在此之前,已经有两个人从水里爬出来,其中一个就是触动机关的那个女人。跌落水中的她,袍子和面具都脱掉了,露出了前凸后翘的姣好身材。我看此人,正是之前在地道处朝我们甩暗箭的那个女人。她,应该就是吴临一口中的二娘子吧? 我们之前之所以怀疑吴临一,很重要的一个证据就是:他口中围攻他的邪教高手里面,正好有这么一个人,然而当时的二娘子,正在被我们追赶,怎么可能分身? 我一边小心地躲开灯光照射,不让人发现,一边心中惶急,担心老萧也掉落下来,被这群家伙给逮住。若是如此,我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拼命。 直到此刻,我的记忆依然一片混乱,糟糕得很,想不起我们跌落的时候,有没有碰到门边。 我抬头朝上面看,在高高的地洞上,并没有见到任何光亮,想来当时我们的脚下是一个暗门,打开合拢,就在一瞬间。一想到杂毛小道和两个朵朵留在了上面,孤独感顿时浮上我的心头,空落落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正在我患得患失的时候,岸边的几个人跳下了水,大声地喧闹起来。我眯着眼睛看,只见一个挽着道髻的头颅浮出水面。我心中狂跳,继而放下心来――这不是杂毛小道。去年他被剃了头发,今年还没有留到这么长。不是老萧,那么这个人便是黄鹏飞了。只见这厮倒也英勇,浮出水面之后,手中长剑一抖,立刻有一个会众捂着脖子往后倒去,四肢伸展,鲜血溢满了水面。 有人送命,岸上的围观者立刻就炸开了,从篝火旁立刻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干男子,短寸头发,眼睛在黑暗中像星辰一般,闪闪发亮。旁边还有几个没有戴面具的男女,各有气势,众星捧月一般,围绕在了这个男子的身边。 那人排众而出,手一抖,立刻有一条长长的绳索抛出,朝着黄鹏飞射去。这绳索不清楚是什么材质,黑乌乌一团,似雾,由阴灵组成,有生命,如游蛇一般朝着黄鹏飞袭来。黄鹏飞倒也是个厉害角色,举剑就削。而另一边,白露潭也浮出了水面,大声地咳嗽着,朝着人少的岸边游去。 黑蒙蒙的一团,我看得也不是很仔细,眨了一下眼睛,便见到准备拼死反抗的黄鹏飞已被缚住了手脚,再也动弹不得。众人一拥而上,将这厮像死狗一样,给拖上了岸。至于白露潭,她倒也没有太多决心,有人提剑朝她冲去,她便高举双手,表示投降,不再抵抗。 很快,两人被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扔在了篝火旁。 那个精干男子手背在身后,看着黑黝黝的深潭,厉声问道:“没有人了吗?”他一边问,一边扫量,我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即使知道自己在黑暗中,他未必能够看到我,也还是躲藏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回答说,老大,没有了,兄弟们都捞了三遍,能起来的,都起来了……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那个精干男子愤怒地咆哮道:“捞不到,不会下水去找吗?我张大勇,什么时候有了你们这一帮混账手下,事情都不会做了吗?” 老大发怒,旁人自然震惊,没几秒钟,就听到几声扑通响,有人跳进了深潭。我心中震撼极了。这个精干男子,竟然就是受邪灵教总舵之命,统率一方,且自成体系的鬼面袍哥会坐馆大哥,张大勇。这种级别的大魔头,哪里是我能够敌得住的? 我心中慌乱,听到划水声越来越近,不由得沉入水中,朝着更深的地方潜游过去。几秒钟之后,我又浮出水面,听到那张大勇的声音:“二娘子,你确定那个陆左,也一同跌下来了?” 一个娇媚入骨的声音回答说:“是……呃,属下并不清楚,我就是在他面前启动的机关,不过他当时好像往后面跃了一下,不知道……不知道有没有掉下来。” 张大勇并没有责怪这个女人,只是点头说,没下来也罢,困上他们几日,也就什么都好办了。我还待再听,从我前方五米处传来了水花的响声,有人放弃了搜寻落水的地方,转而朝着暗河这边,摸索而来。 我刚才粗略看了一眼,岸上有二十多号人,其中高手无数,最让人胆寒的,就是那个恶名昭著的张大勇。这种级别的魔头,他的对手应是大师兄这样的人,而不是像我这种乡下小子。要是让他们发现,只怕死无葬身之地都还算是轻的,我的灵魂,估计永世都不得安宁了。 不能被发现!我正准备下潜,身后突然被人轻轻一拍。 就这一下,我顿时毛骨悚然。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腾地一下,往头上蹿起来,浑身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我几乎是僵直地回过头去,暗淡的光线中,看到小妖这个傻妞,正冲我直乐…… 我的心情如坐过山车,一会高峰一会低谷。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妖便说,臭陆左,下面那里有一个凹槽,躲到那里去,就不会被搜到。说完,她拉着我的手,一起下潜。我们向潭底游,顺着石笋往深处行,在一个黑乎乎的地方,果然看到一个凹口。 小妖把我推进去,我俩刚刚蜷缩好身子,便见有人在我刚才待的地方,划着水,四处张望。我胸中仅有一口气,然而那个家伙却迟迟不肯离开,在我刚才驻留的地方,来回搜寻。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三分钟后,我终于到了极限,口中不断有气泡冒出来。我不断地坚持,然后又不断地退缩,又熬过了一分钟后,身体缺氧到了极限,终于忍不住,准备出去。 这个时候,一片冰凉的嘴唇贴在了我的嘴上,然后有一口温热的气息,度了过来。 第二十六卷·第二十八章 谁用谁知道 ·第二十八章· 谁用谁知道 有过潜水经验的人都知道,在水里,没有潜水镜,睁开眼睛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我观察那个搜寻者,也只是隔一会儿,睁一下眼睛,其余时间都是双目紧闭。当这冰凉而颤抖的嘴唇印在我的嘴上,并用灵巧软滑的舌头剔开我的牙齿,朝我口中度气,将我从缺氧到差一点昏迷的状态中,拯救出来的时候,我也是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黑乎乎的潭底,即使睁开眼睛,也只能从一点点的折射光中,看到我面前这个女孩儿的轮廓。她依旧还是十多岁小萝莉的模样,脸色不悲不喜,眼珠子亮晶晶,里面写满了天真和无邪,眼睫毛眨动,很认真地给我度气。我的肺叶开始舒张起来,一股又一股的暖流,开始从我的身体内涌出来,使得冰冷僵硬的身子,不再那么难受。小妖是真正的“冰清玉洁”之身,但是也是练气士,故而全身各窍穴中,也有气息,只是平时不显。 看着小妖一脸认真地盯着我,我的心里不禁浮出了好多内疚和羞愧来。 太禽兽了,太禽兽了! 这只是一个小姑娘……我,我究竟做了什么? 不过一想到小姑娘一词,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小妖朵朵刚刚从麒麟胎里面孕育出来的时候的模样。妥妥的模特身材,女神风范。结果被我一掌拍下,就变成了现在这般生涩。倘若我当时任由小妖咬我那一口,不作抵抗,那么她是不是就…… 果真如此的话,我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负罪感了呢? 小妖虽然是麒麟胎身,作战时浑身坚硬似玉,但平日里也和普通的小姑娘一样。相同的体温,相同的呼吸,此刻我们两唇相触,感受着这鲜花一般的柔软,在回过气来之后,我竟然有一种舍不得离开的感觉。 不过理智终究还是将心猿意马的我给拉回来。我费了老大的劲儿,双手抵住小妖的肩膀,生硬地将自己给拉扯开。不知道过了多久,见到那个人已经离去,我便想着游出这个狭窄的凹口子,浮上水面去。然而小妖却制止了我的企图,伸手将我压在了更里面,然后背转过身去,双手在水里面快速地结印,布置起一个小小的法阵来。 凌空画符,结印布阵! 这手法以前杂毛小道在青虚开的温泉澡堂子里给我演示过,然而此时小妖施展起来,却更为熟练。顿时间一股自然的气息,如岩石、如泥土、如深潭流水,将我们这里给掩盖住。 在法阵刚刚布好的那一刻,一大股黏稠的黑雾从水中蔓延过来。这黑雾既像是动物世界里面的巨大水母,又像是以前曾经在青山界配合矮骡子逆袭我们的害鸹,不过庞大得多,张开来的直径足有三四米长,从我们身边滑过。 突然,它停了下来,一根如同长矛的尾巴在我们眼前,随着水波漂荡。 不愧是龙头老大,张大勇做事情,实在是太细致和谨慎了。 我抱着小妖朵朵,缩在那个凹口中,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后怕。倘若不是小妖警觉,只怕我已经游出去了。在水里,行动不便,我哪里能够敌得住这东西的威胁? 小妖回过头来,看着我笑。这小狐媚子天生就媚眼横生,一笑,让人骨子里都一阵酥麻。 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刚才与她相拥而吻的情景,血不再集中到头皮,反而有流下来的迹象。我强忍着,不想让自己在小妖面前出丑。然而这东西,是男人都知道,不是你想忍,想忍就能忍的。我这一番天人交战,却见那尾巴缓慢游走,正想将心给放下来,突然,一个美丽的女人头颅,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两米之外,眯着眼睛,朝我们这里看过来。 我吓了一大跳,心脏急剧跳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这才发现,这个女人就裹身在刚才的那团黑雾当中,在幽幽的水光里,她那艳丽的脸容上,满是恐怖狰狞的神采。 然而小妖布置的这个隐匿小阵十分有效,这个迷雾中的头颅朝我们这个方向,死死地盯了几秒钟,这才毫无察觉地离开。 连番惊吓,将我胸腑里面的氧气再次耗光,我脸色涨红,又开始缺氧起来。见到我的这种情况,小妖笑吟吟地又俯身过来,吻上我的嘴唇,给我度气。 如此反复了三次,当我都已经沉浸在这种若即若离的美好中时,小妖捅了捅我的肚子。我不解其意,见到她指了指外面,这才知道她在表示外面安全了,让我浮上去呢。见到小妖坏坏的笑容,我的脸刹那间,烫得不行,耳朵根子都火辣辣的,窘迫得厉害。 不过现在也不是谈论其他的时候,我一点一点地伸展身子,向外面爬,然后小心地游动。 很快,我又浮出了水面。因为这水潭是活水,上下都有暗河,水声哗哗,倒也不易察觉出什么声音来。甫一露头,我就听到张大勇阴沉的声音从潭边传来:“……有没有可能,他从暗河里面溜走了?” “不可能,那暗河汹涌,而且又没有透气的空间,他若是进去了,只怕过几日,江边就会浮起他的尸体了。” 张大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他冷哼了一下,说道:“内线传出来的消息,说这个人曾经到过古夜郎王国的中央祭殿,而且开门时,就是以他的鲜血激活的法阵。没有他,我们永远都进不了那里面,也永远找不到古夜郎的遗产和宝藏,小佛爷嘱咐的大黑天,我们也永远找寻不到!” “是,属下无能!” 接下来就是一片自责声,有人立刻献计献策,要将仍留在上面石巷中的我,给生擒至此。 这时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过来,有人禀报,说洪安中带的人造反了,兄弟们扛不住,节节败退,请求老大过去支援。张大勇又是一声冷哼,气愤地骂:“都是一群废物,能拖就拖,拖不了就转移呗?川北洪家的手段高明,要么就是搏命,疯狂得很,我去瞧一下,看看能不能够将这个狡猾的家伙引入万血归宗鬼灵阵中,用水磨功夫,将他给活活耗死。” 说完这话,张大勇吩咐旁人,说看紧这两个家伙,留着有大用呢,然后带着人离开。 好一阵子,我感觉空间里开始安静下来,这才小心地探出头颅,察看外面的情形,还要防止有诈,以免那些家伙突然又杀回来。 不过好像并不是,深潭岸边点燃了两堆篝火,旁边有七八人,为首的是那个二娘子,她身披棉袄,带着下过水的兄弟在烤着火。而黄鹏飞和白露潭这两个俘虏,他俩则享受不到身披棉袄、棉被的待遇,被用粗麻绳紧紧捆住手脚,推倒在地上,不敢起来。在他们身边不远处,还有两具尸体,一具是刚才从上面摔下来死去的,还有一个,则是被黄鹏飞刚才的一剑,抹断了喉咙。 刚才有坐馆大哥和随行大佬在此,所有人都寂静无声,而头儿走了差不多十分钟,这些部众的心思就开始活泛起来,说话也热闹了些。不过他们谈论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不得台面。有些粗鄙汉子,见到二娘子棉袍底下玲珑有致的身材,就有些忍耐不住,先是说了几句荤笑话,然后觍着脸说:“二姐,你这么好的身段和脸蛋儿,怎么就跟曹公公,作了个对食夫妻呢?” 二娘子风情万种地剜了这人一眼,说,三狗子,你就胡说吧,小心有人把你这话,传到我家掌柜的耳朵里,到时候肚子里面长满了虫,可别怪二姐我今日没提醒过你。 听到二娘子的威胁,那三狗子立马后悔了,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脸上,连连道歉说,二姐,得,小弟的嘴贱,早该打了,我错了,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计较。周围的人都一阵哄笑,说三狗子,你这个驴日的,放着那边的娇俏小娘子你不弄,偏偏要来惹我们这满身是刺的二姐,你真不知道那个易江南的下场啊? 听到旁人提醒,三狗子瞧向了正和黄鹏飞倚在一起、瑟瑟发抖的白露潭,露出了猥琐的笑容。他嘴一咧,一口的大黄板牙,搓着手,缓步走过去。瞧见杀死自家弟兄的黄鹏飞,气不打一处来,抬腿便是一阵猛踹,黄鹏飞被踢得哎哟哎哟,惨叫连连。 旁人见这三狗子下了重手,纷纷过来拦住,说三狗子,你这驴日的,这人大爷留着还有用处,你可别把他给废了,说不定人家发达了,你还要给人家磕头呢。 “磕个毛!” 三狗子色厉内荏地嚷嚷着,却也不敢再怎样,顺势放过了黄鹏飞,只是嘿嘿地淫笑,朝着地上的白露潭,躬身摸去:“小娘子,你别看三狗哥哥人长得挫,但是三狗哥哥人好啊,身体倍儿棒,最考虑女同胞的切身感受了。还是那句话,谁用谁知道,哈哈……” 第二十六卷·第二十九章 你我皆棋子 ·第二十九章· 你我皆棋子 见到这个长得跟条癞皮狗一样的男人,淫笑连连地逼近,白露潭吓得半死。 因为一直浸泡在水里,刚才外衣又被人搜身的时候给扔在了一边,所以她现在穿着的保暖内衣正好湿答答地贴在了身体上,显露出傲人的身材来,十分性感。想当初,白露潭在集训营里面,也是一等一的美女,比之朱晨晨、王小加和福妞等,要高出一两个等级,很多男学员都暗地里流口水,这三狗子自然也不例外,瞧着这动人的美女被绳索紧紧捆束住,他忍不住地搓手,露出丑态来。 白露潭手脚被缚,什么也做不了,唯有惊声尖叫道:“你要干什么?你这个畜生,你到底要干什么?” 旁边一堆围观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那个二娘子笑得最欢畅,她插着腰,娇声大叫道:“三狗子,她问你干什么呢,你到底要干什么哪?” 三狗子挺直腰杆儿,畅意大笑,说小妹妹,我要给你看一个宝贝儿,问问你喜欢不喜欢……说着话,三狗子伸出了禄山爪,唰的一声,将白露潭的裤子撕掉了一大块,惹得白露潭惊叫连连。然后他再走上前,准备去剥白露潭的高领保暖内衣时,刚才被揍得一头是血的黄鹏飞咬着牙,猛地冲出来,将三狗子给撞向了篝火边。 别看三狗子为人猥琐粗鄙,却是个有真本事的家伙,不然也不敢跟曹砾的女人开玩笑。他一把捉住黄鹏飞,啪啪啪啪,四个大嘴巴子,抽得黄鹏飞晕头转向,顿时鼻血就咕嘟咕嘟地往下流。三狗子狂笑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老子展现什么人性的光辉,早干吗去了?英雄救美这段子好看,可它好玩吗?弄不死你,我大名就不叫端木翔龙!”这话说完,对着黄鹏飞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毒打。黄鹏飞这么骄傲的人,发出的惨叫声,却跟杀猪的声音,是一样一样的。 教训完黄鹏飞,三狗子接着扒白露潭的衣服,不过因为白露潭全身都被粗麻绳捆得死死,所以并不好脱。他弄了半天,回过头来问二娘子,说二姐,你们既然想看现场的,就过来帮帮忙,把这绳子给解开,不然咋个搞嘛? 二娘子和其他围观者纷纷摇头,说可不敢呢,这人是大爷叫捆的,他不发话,谁人敢解? 这三狗子犯起浑来,说嘿哟喂,难道不解开绳子,格老子就办不成事情了吗?笑话!你们这些家伙可瞧好了,哥子我就给你们瞧一瞧厉害的! 说话间,三狗子就要去解白露潭的裤子。这时候黄鹏飞已经被揍得爬不起来,周围这些人也都幸灾乐祸地瞧着热闹,再也没有人帮白露潭说话。这个妹子顿时就有些崩溃了,她大声哭喊起来,告诫三狗子说,你不要乱来,我可是神的女人,你要敢动我,你会遭天谴的! 此时,三狗子已经把裤子脱了,露出了那玩意儿来,哈哈大笑:“我们当袍哥的,第一重义气,第二重鬼神。在这片山头的,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个啥子哟?” 他正得意,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跨越空间,猛然砸到他脑袋上面的太阳穴上。本来他是个反应灵敏的家伙,搁平日里,偏头闪了便是,而此刻正色欲熏心,满脑子都只有面前这小绵羊似的乖乖美人儿,自然顾及不得,于是一下被打中,顿时脑子一阵轰隆巨响,木桩子一般地倒在了地上。 围观的人满心想着看好戏,哪里料到这般变故,纷纷朝后面望来。最边缘的一个光头男子刚一扭头,就挨了一记粉拳。这拳头并不大,精致小巧,然而掼到他的脸上,便即时满脑开花儿,轰隆隆作响。 这当然是潜伏在水中的我和小妖,及时赶到。本来我还犹豫着是否继续待在水里不出来,担心张大勇的离去只是一个诱饵,却没想到鬼面袍哥会的人,行事如此肆无忌惮、无耻下贱,竟然当众想要毁掉白露潭的清白,连黄鹏飞这个平日里我们看不惯的家伙都能够挺身而出,我自然是不能忍的。 我和小妖趁众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场中闹腾的两人身上,从水潭中悄悄爬上来,正好赶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猛然出击,一击即中。 见到这些家伙的无耻作为,我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怒火,当下毫不手软,直接攻向敌人最脆弱的地方。所以在小妖冲天砸出一拳之后,我蹲身直击,将这个倒霉的会众一下子就给撂翻了。 第一个人倒下之后,我们的突袭就变成了强攻,除了一个小矮个儿啥话不讲,一溜烟跑开之外,剩下的五个人大声叫唤着,操着家伙,围攻上来。到底是注重传统的袍哥会,擅长用的都是冷兵器。我并不惧怕,往后退了两步,脚尖一挑,一块碗口大的石块就到了我的手中。 小妖本待去追逐那个逃走报信的矮子,结果见围攻的五人都有些手段,放心不下,而且那人跑得跟兔子一样,便没有分兵,朝着我这边增援过来。 我面前这五人,比起之前在上面纯粹贡献鲜血的杂鱼,自然又厉害了一个层次。四个男的都穿着短衫,脱下了面具,露出各种丑恶面目来,想来应该是鬼面袍哥会的骨干成员。而五人中以二娘子的身手最为利落。那娘们儿手中的长鞭十分厉害,在空中挥舞,能够弄出恍惚的黑影来,鬼气缭绕,乌泱泱的,煞是惊人。其他几人,脸上黑雾游动,想来是种上了鬼基。 我不小心,就被二娘子一击抽中胳膊,顿时肿得厉害,火辣辣地疼。 伤痕上面全是黑气,我心中惊呆了,立刻猜到这个娘们儿手上的皮鞭,定然是用人皮所制,不然,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怨力。所谓邪道,之所以被正道所唾弃,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他们泯灭了人性,不尊重生命,即使对方是同类,都可以将其化作各种各样的材料,用来增强自己的实力。像养小鬼这些,还算是轻的,萨库朗的人彘、黑魔教导青虚的婴池融体,皆是如此。也正因为如此,蛊师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得不到认同,所以即使在西南局,说得上名号的蛊师,也不多。这么说起来,养蛊人,其实是一个很冷门的热专业。 见到我被抽打,小妖顿时火冒三丈,银牙紧咬,冲上去就给最近的那个汉子一拳。 那汉子手中拿着一根骨箫,上面磷火点点,正好挡住了小妖的这一击。然而他没来得及得意自己的反应敏捷,便感到有巨大的力量传来,身子便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此时的我,正在与一个满身肥膘肉的汉子作正面交锋。他是多年的老油子,拳脚功夫不错,我是出道不过两载的小牛犊子。不过实力并不是资历所能决定的,于是在接下来几个回合中,那个家伙被我击中数拳,号叫着往后退去。 他一退,一根游蛇一般的皮鞭又抽空甩来,我狼狈地往地下一滚,堪堪避开这一击。 黄鹏飞这个时候迷迷糊糊醒转,看到我们出现,欣喜地大声叫唤,说陆左,快先松开我们。白露潭先前是一阵失神,直以为自己贞操难保,此刻不由得心中一阵狂喜,跟着大声附和。这两人不叫还好,一叫唤,正好提醒到别人,立刻有一个手持尖刀的汉子,朝着黄鹏飞扑去。 这是要灭口的节奏啊! 黄鹏飞惊呆了,大声叫唤:“陆左,救我!”我也不想黄鹏飞死在我面前,喊了声小妖,这小狐媚子自然省得,朝着黄鹏飞冲去。一根皮鞭游绕到小妖的面前,被她一把拽住,不肯放松。小妖麒麟胎身,天生中正,那人皮鞭子对于我们是凶器,对她来说,一丁点威胁都没有。顺着这鞭子的劲道,小妖荡到了黄鹏飞身边,避开那个手持尖刀的汉子,手一挑,黄鹏飞的束缚就解脱了,接着就是白露潭,小妖轻描淡写,将两人都给放开。 黄鹏飞憋了一肚子火,虽然被揍得头晕,但却是一身的劲儿。他身上的东西,包括那把七星宝剑,都被人收走了,只得快速翻了一下三狗子的身,摸出一把短刀来,先行补刀,然后朝着前面的人猛扑去。 这生力军一加入,这几个鬼面袍哥会的人便有些抵挡不住。我憋足了劲儿,拳头破空,打出了最有力量的一击。这拳头与那胖子的脑门亲密接触,接着我听到了颅骨碎裂的声响。 我不记得这是我第几次杀人了,但是心中终究还是忍不住地犯恶心。我与他无仇无怨,却为了一些身不由己的破事,生死相向。 我们皆是棋子,这才是最悲哀的地方。 第二十六卷·第三十章 谜底揭晓 ·第三十章· 谜底揭晓 一拳打碎颅骨,胖子惨烈地嘶叫一声,直直地倒在地上,口中鲜血直溢。 黄鹏飞已经以伤换伤又弄死了一个家伙。 白露潭及时补刀,将那个手持骨箫、被小妖一拳击飞的男人,给一刀捅中。鲜血迸溅出来,溅了她一身。 小妖缠住了最厉害的供奉二娘子,而这五个人中,最后还剩下一个竹竿高个儿,被我们凶猛的杀气所震慑,二话不说,转身就跑。不过众敌环视,他哪里能够跑得脱,刚冲出战团不到五米,我手中那个碗口大的石块,便已然飞临他的后脑勺,砰的一下,那人应声而倒,溅出了许多血浆。 黄鹏飞这时像条疯狗一样,二话不说,冲上去就习惯性地进行补刀,生怕这个家伙没死,连续捅了十来刀,鲜血将他的脸溅得狰狞恐怖。 我突然发现,他跟白露潭,都有一点中了邪的状态。 见到自己会中的兄弟一个一个死掉,正在跟小妖奋力拔河的二娘子大声尖叫起来,声响超越了上百分贝。她之前和我们从上面一同掉落潭中,浑身湿透,本来正裹着棉袄烤火,一打斗起来,棉袄掉落,露出了十分有料的胸脯来。这打得越激烈,胸口就越是一阵大幅度地摆动。我们围将上去,只见二娘子单手持鞭,右手突然朝胯下摸去,瞬间,她的右手又闪电一般前挥,向我们洒出灰来。 我们既然知道她是曹砾的女人,那么身上藏着一两种救命的蛊毒,也是应当的,故而一直都在小心地防范着。这女人手往前一挥,除了小妖岿然不动之外,我们都一齐向后面退了三四米,避开了这一波药粉。 见她施展蛊毒,我自然也不甘示弱,一边急退,一边双手合十,口中大声念道:“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这句话一般都只是客套客套,主要是因为这小家伙学了肥母鸡的范儿,有些装波伊。平日里其实并不用我叫,它便会蹦出来。结果这回一叫,却并无动静。我心中暗道不好,静心审视,只觉体内这头肥虫子,居然是在之前与南羌黑瘿一役中,吃得太多,有些消化不良,故而又沉睡过去。 关键时刻,怎能感冒? 二娘子洒出来的这蛊毒绿油油的,十分霸道,我们虽然及时闪开,但是地上那些新死去的尸体,却都沾到了一些。被这粉末洒中,这些尸体顿时一阵抽搐,手臂和关节,都反方向地扭动起来,似乎是站起的前奏。不过我很快发现并不是,因为这些尸体也开始如同被化尸粉溶到了一般,异常地消融下去,到了最后,除了衣服之外,就变成了一大摊的烂肉。而就在这烂肉脓水的上面,开始大量生出密密麻麻的蛆虫来,无数的黑头肥蛆开始爬动,四处游走。 想来这些粉末,便是曹砾用那些病蛆柑橘里面的成分炼制而成的吧? 不过小妖却冷笑着,把另外一只手,也搭在了那人皮鞭子上。 这小妮子天生自有远古神兽麒麟的魂魄,那气力一旦较起真来,可不是一般人能够阻挡的。倘若是张大勇前来,那当然另说。但只是二娘子,还真不够看的。果然,当小妖咬起牙来的时候,二娘子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小妖身上也沾染了一些粉末,不过她不是血肉之躯,并不怕这些。只是她有些厌烦地上翻滚的蛆虫,便往后急退几步,使劲儿一拉。那二娘子不肯放手,自然就朝前面踉跄,小妖的武技十分厉害,便是集训营的我,也只能够任她欺辱,而二娘子显然也着了她的道,被一脚踹中了膝盖,顿时就跪在了地上。 地上一地血浆以及蠕动翻滚的蛆虫,经她这么一跪,顿时化为肉泥,死伤无数。只见她的膝盖处,也开始有一阵黑烟冒出,二娘子惨叫起来。 “救命啊!”她高声叫喊,花容失色。 小妖虽然在冷笑,但是见到二娘子接触地面的腿都被消融了,有些犹豫地看了一下我。我点头,然后小妖几步冲上前去,将二娘子拽起,掷进了冰冷的潭水中,给她稀释毒血。白露潭还记得刚才这个女人怂恿三狗子侵犯自己的事,顿时忍不住出声,说:为什么要救她?难道你…… 我回过头来,瞧着满脸通红、神情激动的白露潭,然后指着那个矮个子刚刚跑掉的黑暗通道,说,你们自己看,往那里走,便能够碰到张大勇。倘若你们能够生擒下张大勇,我自然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如果不能,那么留下二娘子,至少还能留下一条后路,或许还能够从她口中,得知其他通道的逃脱之法。 有着张大勇的威胁,特别是看到张大勇露的那两手,我们也不敢耽搁太久,将二娘子在潭水中浸了一会儿,又将她给提了出来,逼问她有没有别的通道。将二娘子从水里面捞出来的时候,这个女人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艳容,脸色苍白,浑身直打哆嗦。她的双腿,从膝盖往上,残缺了一大块肉,泛白,不过倒是没有了蛆虫翻滚。 第一时间浸润寒水,竟然能够阻止这毒蛊的蔓延?!小妖的眼力真的越来越厉害了,让人心生佩服。 黄鹏飞此时又开始兴奋起来,掏出来自三狗子的刀子,抵住了二娘子的心口,说,二姐姐,给弟弟我指条活路吧,不然大家一起死,多不痛快? 二娘子疼得要死。她这属于自作孽,将自己栽了进来。连一双眼睛也肿了起来,她盯着我们瞧了一会说,你们逃不出去的,在这个地下山洞里,没有人,是大爷的对手,他只不过不想损耗实力,不然,哼,谁都不是他对手……你们要么投降,要么死,如此而已。 黄鹏飞的刀子已经递近了二娘子的心窝子,还差一丁点儿,就要透进皮肤了。 他冷冷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么,就同归于尽吧!” 正当黄鹏飞准备发力的时候,二娘子突然大声喊道:“等等……”黄鹏飞扬眉,说你还有什么遗言?二娘子指着左边的一处黑暗,说道:“那里,前走五十米,就是真正的祭殿大门。如果你们能够有办法进去,那么完全就不用担心大爷的报复。因为只有那里,是大爷唯一进不去的地方!” 听到二娘子的话,我的心中莫名其妙地涌出一种不安,然而黄鹏飞和白露潭却大喜过望。转过头,朝左看,确实有那么一个狭长的通道,似乎也是一个出口。 黄鹏飞和白露潭将二娘子扶起来,问她有没有什么药? 二娘子说,在篝火旁,有一个黄色瓶子,淋一些在伤口上,可以结痂止血,快一点,不然就没用了。 我们给二娘子草草处理完伤口,在黄鹏飞和白露潭的搀扶下,他们朝着左边的那一条小道行去。我和小妖走在后面,看着旁边的小狐媚子以及她那鲜花一样娇嫩的唇瓣,我不由得想起在潭水下的遭遇,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却无从说起,十分尴尬。小妖见我奇怪,瞪了我一眼说,干吗,还不快走? 我说:“呃,那个……” 小妖白我一眼,说,你别想多了啊,刚才我们只是最纯洁的人工呼吸,小娘要不是看你窒息得快挂了,才懒得理你呢。不准自作多情啊,人家还小呢…… 我无语。跟着来到左边巷道的尽头,远远就看见有朦胧的灯光。走上前一看,又是一道石门,跟我们上面所见到的,一般无二。不过在石门的门楣上面,有两盏明亮安静的油灯,从它散发出来的淡淡而熟悉的气味,我便知道,这是黑鲛人鱼的油膏。 看来此处才是真正的祭殿之门,而上面那个,应该就是个高仿的冒牌货吧。 仰首看着巨大的石门,感受着这来自几千年前的古老技艺,我们心中都有些震撼。二娘子被放置在了门前的小坎上,摸着自己残破的腿,忍着疼痛说道:“自从大爷在五年前发现了这处地方后,便一直想通过各种方法,进入这祭殿,然而在参研了上面的文字符号后,便知道暴力破解换来的只有一同毁灭。而且此处隔绝魂灵,我们豢养的恶鬼,没有一个能够通过这结界。所以你们要想逃,便只有进入这里。当然,无数盗墓高手都栽在了这里,你们未必可以……” 我看着门边栩栩如生的猪头怪人,心中不由得揣测起了其中的含义。不过考古一事,得闲而已,想着张大勇时刻都会出现,我没有再等,走上前去,将刚刚结痂的中指,杵进它的眼睛里。 一股神秘的吸力,从很深的地方,蔓延到了我的手指上。 轰隆隆―― 石门很快就动了,缓慢地往上提起,而就在这一刻,我看到二娘子嘴角,有一抹诡异的笑容出现。 第二十六卷·第三十一章 美人恍如烟 ·第三十一章· 美人恍如烟 看到二娘子嘴角那抹怪异的笑意,我突然有一种如芒在背的强烈危机感――不好,不好!上当了! 在那一瞬间,我顿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整个病橘事件,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这一件事情:就是让我来到这里,打开这道大门。是的,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我当日在青山界的中央耶朗祭殿前,用鲜血打开了大门一事,必定被人走漏了风声,使得鬼面袍哥会起了将我诓骗到此地,打开这西祭殿大门的想法。 当日白纸扇罗青羽曾对我说:他们之所以过来介入集训营的试练,是允了慧明的老婆客海玲客老太太的请求。这当然只是一个谎言,当时我们的猜测,是认为那邪灵教的掌教元帅小佛爷所布的棋局。南北配合,想要打击他们的老对手。不过现在想来,鬼面袍哥会想要生擒我的目的,其实从那个时候起,就很强烈,以致在我的那个方向上,首席大供奉、军师白纸扇两位大佬,都集中了过去。 至如今,病蛆柑橘,这层层密谋,环环相扣,从吴临一将我自东南局申调而来,到我在专案组饱受刁难,继而一路行至此处,都有人在推波助澜。 这种运筹帷幄的心机和本事,让人不由得胆寒。 不过我长久以来所苦苦找寻的真相,也由此浮出了水面。这些人自以为得计,天下人都如同棋子一样,掌握在其手中,却不知道,即使其算计重重,最后坏其大事的,往往都是俺们这些小人物。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打开石门,是因为我没有退路了,不进,则死。 不过我能逆袭吗?我轻声地问自己。 不用看,我都知道,在我背后,张大勇等一干人,都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瞧着。 他们只待我将那大门给完全开启,便会冲将上来,将我擒获,然后进入里面,得到他们所需要的东西。我的眼睛瞄向了旁边的小妖朵朵,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了右手,大拇指合拢,露出四根手指来。潜伏在暗处的敌人,有重大威胁的,便有四个。 以小妖骄傲的个性,能够被她当作有重大威胁的,必然是鬼面袍哥会里的翘楚。我点点头,然后用口型问几米?小妖伸出一只手掌,我不再说话,当那巨大的石门抬起至我的腰身时,我朝着旁人大声喊了一句:“冲进去!”一喊完,我就朝地上滚去。 我的手指一脱离这门框上面的浮雕眼孔,沉重的石门又咔咔地往下落回来,黄鹏飞和白露潭不解其意,但是见我说得严厉,也都不敢怠慢,推搡着二娘子,朝门里面俯身冲去。而就在我们滚入石门之内的时候,在后方传来了一声炸雷般的吼叫:“小辈敢尔!” 这声音一出现,便在整个空间炸响,四周轰隆隆地回响连绵。我听这声音便知道,正是那已走多时的鬼面袍哥会坐馆大哥,张大勇。 不过这石门落下,速度也是极快的,我并不敢回头去望,浪费时间,唯有奋力滚动。五米厚的石门,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那巨石倏然落下,让人头皮发麻。我奋力滚动着,突然感觉有一股森严的凉意,从极远的地方,传递过来,并且锁定到我的身上。这种非人类的冰凉寒意,让我在一瞬间,骨髓都差一点僵了,几乎动弹不得。关键时刻,身旁的小妖揪住我的衣领,奋力往里一拽。久经沙场的我已经不是吴下阿蒙,自然知道张大勇出了手。他人虽然来不及,但是却也有一把手段。瞬间,我从怀里掏出震镜,朝着后面大吼一声“无量天尊”,然后顾不得其他,冲进门内。 轰――隆隆―― 就在我滚进门的一瞬间,万钧巨石落下,轰然的响动,将我的耳膜都给炸麻。嗡嗡嗡,好像有一大群蜜蜂在头顶飞舞,接着又从地皮上,传来了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人全身直颤动。小妖拉着我继续前行,而我则心忧身后的那道凉意,回头一看,只见之前在潭底从我们身前浮过的那头水母一般的怪物,被那巨大的石门给压在了正下面,它那被黑雾裹挟的女人头颅脖子被压,发出痛苦的尖叫声。这叫声如同鬼在唱歌,呜咽难听,如同魔音贯脑,让我感觉整个脑浆子都要炸掉。 然而我们终究没有被折磨疯掉,声音一点一点地低落,在我面前的这个魔物,大半个身子都被那石门镇压住。这石门也奇特,看着古朴无华,然而当魔物一接触到石面的时候,立刻有一道道白色的光华,从上而下地洗刷下来,将它给犁了好几遍。顿时,那黑雾就变得黯淡,然后又开始变成了透明的色彩。 旁边是惊魂未定的二娘子,她失声痛叫道:“美人烟!?” 我们都一齐看向了她,她的表达能力仿佛丧失了一般,结结巴巴了好久,这才勉强表达完整。原来这所谓的美人烟,其实就是张大勇控制的一头恶灵。相传那女人,是他在十三姨之前的相好,后来被特勤局的高手杀了,他便开坛做法,用无上手段,将那缥缈的芳魂给拘来,又用袍哥会流传的秘法炼制。据说为了这秘法,当时还是供奉堂老三的张大勇,还跟原坐馆大哥火拼过一场,弄死了老大,最后自己上位,才成为现在的魁首。这美人烟炼制成功之后,张大勇的武力便高居鬼面袍哥会之首,统御四方。 听到二娘子的一番叙述,我才发觉这美人烟对于张大勇的重要性,便如同朵朵和小妖之于我一般,不但是助力,而且还是亲密无间的伙伴和朋友。其中的利害关系,简直不敢想,也正是因为有了它,使得张大勇自信能够在几百米外,远远缀着我。 只可惜我那神奇的战斗反应救了我,是我那突如其来的震镜之光,使美人烟在石门之下停顿住。也就是这短短的停顿,使它的生命,走到了终点。 看着被无数白光洗刷之后缓慢消失的头颅,我没有说话。 此事过后,世间再无美人烟。 击溃强敌,然而我却并没有快乐,看到美人烟,我不由得想起了仍在险境的朵朵以及我的好友杂毛小道。说一句自私的话,即便这里所有人都死了,只要他们还活着,我就仍旧开心,然而反之的话,我定然会痛不欲生,这辈子都不能释怀。 当一切都归于平静,我将耳朵贴在石门上,听不到任何动静,知道我们暂时安全了。这才回过神来,环顾四周,打量这无数人都憧憬进入的耶朗祭殿。 这一看不要紧,吓了我一大跳:我到过四处耶朗祭殿,除了南祭殿根本就没有进入外,其余的地下祭殿,以这西祭殿最为广阔。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弧形的苍穹下,是一个巨大的广场,足足有两个足球场大,甚至更大! 很难想象,古人是如何弄出如此宏伟的场面来的,简直就是把整座山,都给掏空了。广阔的广场上,镶嵌着两米见方的巨大石砖,分不出材质,周边有好多石质的粗糙雕塑和鼎器以及一些古代祭祀的东西。最正中央,有一处比地面高出三米的巨大祭坛,上面石栏浮雕,有无数祭祀之物。 所有的一切,都由数十盏附着在岩壁穹窿之上的幽幽灯光,照耀着。从我们这里往前望,一眼是看不到边的,有无尽苍凉和雄浑的感觉,让人从心底升起。这西祭殿并不是和陵墓一般,一格一格的,而是偌大的广场式空间,气势相当不凡。之所以会有如此气象,在我看来,或许因为这个地方,当年正处于那个神秘的耶朗大联盟腹地,所以才会有这般雄伟的气魄吧? 看到石门之后的耶朗祭殿竟然是这般景象,我们都惊呆了,往前走,只见脚下是汉白玉的台阶。石阶分九级。我们暂且放下所有的担忧,拾阶而下,小心地向前方缓步走去。走下广场,这才发现在那些石鼎祭器的后面,有好多灰白色的骨头和颅骨。这些骨头里,有的大致能够瞧得出来是人类的,有的却不是,瞧那巨大的颅骨,好像恐龙残骸一般。各种各样的奇怪骨头堆叠在地上,形成一个又一个的骨冢,有的比较密集,而有的则四处散落。我们缓步穿过这些骨堆。地面上,尽是黑色的浆液,似乎已干涸千年。被白露潭和黄鹏飞一左一右搀扶着的二娘子,瞧着这四周的情形,竟然忘记了自己双脚的疼痛,连连惊叹,说想不到此处,竟然有如此景象,这天地,果真是奇妙,让人敬畏…… 一想到她刚才设局引我们开门,我就心中来气,不过此时暂且不提,跟着大家,一路行到了最中间的那个祭坛前。这里的台阶细密,皆由黑曜石砌成,沉重而肃穆,靠近时,有一股莫名的压力和威严,让人不敢再前进。 黄鹏飞走到近前,脸色变得十分奇怪。他将二娘子推给了白露潭,然后走上台阶,一直走到了离地3米的祭坛之上,举目望天。突然,就跪了下去。他的表情,就像是最虔诚的信徒。 第二十六卷·第三十二章 第三个问题 ·第三十二章· 第三个问题 他跪下来,仰首望天,表情虔诚。 我们也把脑袋朝着头顶上面望去,只见在正对着祭坛之上七八米高的地方,有一盏最盛的火光。那火光幽静,很大一蓬,在火焰跳跃的当口中,我瞧见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石瞳孔,巨大,黑白色,外边斑驳,中间是一圈又一圈的圆轮。有看过视线错觉图的朋友,或许能够明白我当时的感受,就是当你注视它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被这些圆轮带动,天旋地也转,开始发晕,感觉这个东西,就跟活过来的一般。 事实上,这颗岩石瞳孔真的如同一个活灵活现的眼睛,你盯着它,它盯着你,那里面的纹路,仿佛蕴含着整个世界,让人的魂儿,都被吸进去了一般。 莫名的,我突然觉得,这东西,似乎跟肥虫子二转之后身体两侧的斑点,有很多相似之处。难道,肥虫子跟这耶朗祭殿,还有什么关联不成? 不过我很快就想到了另外一样东西,不由得口中惊呼起来:“封神榜?” “灵界之门?”一同响起的,还有小妖的嘀咕。 正扶着二娘子的白露潭疑问道:“什么封神榜,古典小说吗?”我回想起来,同样的岩石,我们在青山界的地洞中,也曾经见过,杨操曾经告诉过我,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材质,里面有未知的强放射性元素,在全世界名称各异,但是都可以用来定位,引发噩运。 当时我们在青山界,被这东西给折磨得差点挂掉,后来绑上炸药,竟然将整个山脉都引发混乱,簌簌的石头跌落下来,导致一片混乱,山体走移。 如今,在我们头顶上面的这个,比上回的,整整大了一倍。 这石眼有魔力。我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强迫自己低下头来,发现除了我和小妖之外,黄鹏飞、白露潭和二娘子,看着那石眼,都痴了。我心道不好,这石眼似乎是一种很厉害的惑人手段,倘若三人真的被迷惑了心智,只怕我们会很麻烦,于是伸手一推,按在了白露潭的肩膀上。 白露潭陡然醒转,回过神来,身子一歪,跟二娘子一同跌倒在地上。我见白露潭脸色潮红,而二娘子的一双眼睛里面,全部都是精精的亮光,口中喃喃自语道:“原来真的有神国,原来真的有神国……” 这两人倒还好一些,黄鹏飞的表现,就更加地吓人,只见他双腿跪在地上,然后伸出一双手,朝着天空,口中轻喝道:“我愿意做你的信徒,赐予我力量吧!”我抬起头去,只见那巨大的石眼在黑鲛人鱼油膏的静静映照下,竟然发出慑人的光芒来,让人心中发慌,只想臣服在地上,狂叩首。见黄鹏飞快要将头磕破了,再不拦住,只怕就没有机会了,我于是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黄鹏飞,呼唤他醒来。我拉扯了一下,感觉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朝我甩来。我顿时心中戒备,将黄鹏飞一把推倒在地上。我永远也忘不了黄鹏飞从地上扭过头来时,眼神里面的那种恶毒和愤恨。这熊熊燃烧的仇恨,仿佛夺人妻子、杀人全家一般地不共戴天。 黄鹏飞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嘶嚎着说,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然后张开双手,朝我掐了过来。不过这哥们显然忘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此之前,他已经被人揍成了猪头,战斗力大大下降,光凭着一股子狠劲,终究不是对手,故而被我伸出手,一下子就给撂翻在地上。他的双手使劲儿挥舞,却够不着我身体的任何部位。我很轻松的,就将黄鹏飞给制服在了祭坛上。 这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过的战绩,当然了,这也得益于黄鹏飞被麻绳捆绑了太久,血液流通不畅,手脚都酥麻了。这个时候白露潭跑上来劝架,说怎么打起来了? 小妖在旁边,抱着胳膊冷笑。 黄鹏飞拼力挣扎,过了差不多三十秒,他终于没有再动了,而是安静地任由我按着。我见他那股疯劲儿已经过去了,于是问:“怎么样,清醒了不?”黄鹏飞闷声闷气地说道:“好了,放开你的手!”我将他的脑袋扳过来,只见他的眼中虽然依旧有好多血丝,但是眼神清明了许多,没有了刚才的疯狂,于是笑嘻嘻地站起来,拍了拍手说:“你们大家都别往上瞧了,小心又被迷惑了神志。” 黄鹏飞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坐在了祭坛的地面上,看着黑曜石的台面以及祭坛中间那块刻满古怪符文的石碑,说,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敢情从头到尾,他竟然像个二愣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我回看四周,觉得广场辽阔,地宫阴冷,便跟他解释,说:你听过古夜郎国没有?这个地方,应该是古夜郎国,也就是耶朗大联盟一个祭祀神灵的地方。 “耶朗大联盟?”黄鹏飞口中默默念了两遍,然后问道:“就是那个传说中,巫蛊之术起源的王国吧?” 我并不想跟黄鹏飞探讨太多,点了点头,回过头,见到祭坛边缘伸出一只白色的手。我们都吓了一跳,黄鹏飞应激地跳了起来,看过去,原来是二娘子。这个女人双脚被废,慢腾腾地爬了上来,见我们都如坐针毡,便哈哈笑,说你们这些家伙,都不管人家了,害我费了多少力,才自己爬上来的。 看这二娘子自来熟地跟我们犯嗔撒娇,我心中不由得一阵软,走过去,把她扶到石碑前面来坐下,然后指着这巨大的岩洞,说,二娘子,你们步步为营,费尽心思地将我给诓骗到这里来,给你们打开大门,到底有什么目的? 二娘子咬了咬嘴唇,说,都猜想你能够开启这所有人都没办法的石门,但是却没承想,你还真能。 我叹了一口气说,我看过钱锺书老先生的《围城》,里面有一段话,讲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我们也是如此,我晓得进,但是不晓得出,说不定,我们就要饿死在这里了。那么,我们能不能彼此坦诚一点,交交心,黄泉路上,也不会是一个糊涂鬼儿。 二娘子凝视着我,说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环顾周围的小妖、黄鹏飞和白露潭,说:“二娘子,我问三个问题,你一一答我,如果所言不虚,我陆左保证,绝不为难你,你看如何?”二娘子怀疑地看着我,见我的眼神清澈诚恳,又转头看向了黄鹏飞和白露潭。 这两人都点了头,说,陆左讲的话,也代表我们的意思。 二娘子好是下了一番决心,说:“好,我以酆都北阴大帝之名起誓,一定会认真回答你的三个问题,如果有所隐瞒,信女施予,愿遭万鬼吞噬的痛苦,永世不得超生。”她倒是一个明白人,知道我们手段多多,若是不发一个毒一点的誓言,只怕我们不会放过她,故而才会作此姿态。 我以前说过,常人发誓,转头立忘,这是常有的事情,因为混沌,不沾因果。然而修行者就不行,既然已经上体天心,下修本心,所有的因果勾连,都已成了常态,故而一般修行者,是不敢对自己信仰的神灵,胡乱发誓的。因为这东西,往往都会一一应验。 二娘子说得痛快,我却需要好好地斟酌一番,故而没有说话。黄鹏飞见我久不开言,跃跃欲试,被我瞪了一眼,这才将口中的话语,给生生吞咽到了肚皮里。终于,我盯着二娘子,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我想知道,在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们布这么大的局?或者说,这个大黑天,到底是什么东西?” 二娘子眼帘一抬,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似乎没有想到,我一开始就问出最核心的东西,在经过一番思索之后,她回答道:“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可以肯定,大爷想要的,是这里面耶朗巫蛊之术的传承。他之所以会变得这么厉害,据说是在洞里面,得了一个很厉害的宝贝,所以更加期待祭殿里面的积存;至于大黑天,这个是小佛爷要找的线索,据说跟2012的终极目标有关系……” 我丝毫不作停留,直接问出第二个问题:“小佛爷,是谁?” 二娘子很意外地笑了,说,小佛爷,就是邪灵总教的掌教元帅啊!至于他是谁,你还真的问错人了,我只是一个小杂鱼。这个世界上,真正知道他身份的,不超过这个数――她伸出左手,摆了摆,说便是大爷本人,也没见过他,是男是女,都不晓得。 我沉默了,心中在暗自盘算。黄鹏飞张了张嘴,但是忍住了,没有说话,而这个时候我抬起了头,问出了我的最后一个问题:“吴临一,到底是不是你们的人?” 第二十六卷·第三十三章 骨冢的动静 ·第三十三章· 骨冢的动静 听到了我的问话,二娘子也抬起了头,目光与我对视。 我看到了她眼中闪现的慌乱,似乎想要隐瞒些什么,但是又迫于刚才誓言的威力,不敢胡乱作答。我见她如此表现,顿时双手撑地,将脑袋伸到了她的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她,盯着她不断闪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追问:“告诉我,吴临一,到底是不是你们的人?” 二娘子深吸了一口气,摇着头说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说的吴临一到底是谁。 我笑了,说二娘子,我记得你刚刚还在跟酆都北阴大帝发誓,说不得隐瞒的,难道你想受尽万鬼吞噬之苦,永坠沉沦之间?二娘子咽了咽口水,说她真的不知道。我不愿和她绕圈子,在黄鹏飞和白露潭震惊的目光中,淡淡地说道:“鬼面袍哥会的首席大蛊师曹砾,这个人是你的老公,他到底长什么样?” 二娘子抿着嘴唇,说这是第四个问题了。 我摇摇头说,这是第三个,告诉我,曹砾长什么样? 二娘子说你不是在外面果林的那屋子里,见过那个老不死的么,怎么还问这个?我笑了。我说那个家伙,我只瞅一眼,就知道是一个扶不上墙的角色,若以他那般模样,都能够坐上鬼面袍哥会第四把交椅的话,那么说实话,我对张大勇,也就不必太过害怕了。 二娘子沉默了一下,说他真的是曹砾,不过……曹砾,并不是鬼面袍哥会的首席蛊师。 “哦?” 我的眉毛一挑,说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我倒想知道一下,这些事情里面的缘由。 二娘子叹了一口气,说我家老曹,虽然也是一个蛊师,但讲到本事,却跟首席的位置差得太远。他不过就是一个影子,是给外人放出来的一个烟幕弹而已。这一点,其实会中很多核心成员,都有了解,不过普通会众,倒是知道得不多。你们刚才杀死的三狗子,就是知道了这一点,才有那豹子胆,前来调戏我的…… 我说,那首席蛊师,到底是何方神圣? 二娘子摇头,说她也不知道。那人是我家老曹的师兄,顶端神秘的人物,整个袍哥会里面,知晓他真实身份的,就只有坐馆大哥张大勇、白纸扇罗青羽、大供奉刘彧以及我家那死鬼老曹。不过老曹这个人,为人十分谨慎,即使是她,也不透露半点消息。 我问,那个家伙,平日都在哪里活动,可有什么线索? 二娘子摇头说不知道,一直以来,都是一个眉清目秀的苗家少年过来传递消息,大家伙儿都估计,那大蛊师隐居深山当中,潜心研究养蛊呢。对了,这次的病蛆柑橘事件,所有需要蛊毒传播的东西,都是由这个师兄一手搞定的,别人都插不得手,全部都是大爷和他一起策划的。 我听她这般说,凭感觉,说的倒不像假话,而且根据她的交代,似乎有很多疑点都指向了吴临一那个家伙。 这样一想,我不由得回忆起最早在东官湾浩广场闹鬼事件之后,留地中海头的张伟国招揽我时,杂毛小道愤愤地告诫我说,千万要慎重考虑,不要头脑一热,被人当枪使了才好。倘若吴临一真的就是那个神秘的首席蛊师,那么我这次前来,还真的就是一把上了膛的枪,而且自己还傻乎乎的,只以为立了功。 这一答一问结束之后,我没有再与二娘子纠缠,心中已然清楚了个大概,所以问得再多,其实已无必要。于是站起身来,打量祭坛上面的这个石碑。我去过三个耶朗祭殿,几乎一个比一个厉害,各种神秘,不一而足,所以我并不敢对这里,就保持着无忧无虑的心情,只以为安全了,放松了精神。 这石碑是黑曜石所砌,这是一种很常见的黑色中低档宝石,又名天然琉璃,在所有晶石之中,它是吸纳性最强的,可以很快地将附近的杂气或负能量,吸进它内在的无形空间里。这玩意儿极度辟邪,能够强力化解负能量,在中国古代的佛教文物中,就有许多关于镇宅或避邪的黑曜石圣物或佛像;而西方,也喜欢拿它当作驱邪的工具。 不过我想说的是,在青山界,我们就见过一整块黑曜石做成的棺材,在里面,躺着一具顶级的飞尸,守护着祭殿。当时的情形,回想起来都恐惧,所以我一见到这玩意儿,心中就担忧得很。 头顶是具有高放射性的封神榜石眼,面前是强力吸收负能量的黑曜石祭坛,这两者之间,似乎形成了一个类似于正负极的能量场域。让人身处其中,有一种天人交融的飘飘欲仙之感,仿佛自己与这个世界都隔离开来,被排斥,转而身处于另外一个时间和空间里。 我们都感受到了这种场域的力量,商议一下,往边缘退去,我拉住小妖,说你刚才叫“灵界之门”,那是啥子东西? 小妖瞥了我一眼,很不屑地说,有的东西,你没有经历过,跟你讲也讲不清楚。 好吧,这小狐媚子拿起架子来,真的让人郁闷。我赔着笑说,讲来听听嘛,给咱长长知识。她深思了一会儿说,这么跟你说吧,你应该知道的,我们现在所想所见的,都是在同一个时间和空间的东西,跳跃不出事物的本质,超脱不了这世间的吸引力。但是有一种力量,能够将这世间的吸引力,或者说是因果,给中和,让你在井底里面依托井绳跳出来,抬头看向外面的世界,而这灵界之门,就是这根井绳。 她盯着我瞧,而我唯有耸肩,说,好吧,太深奥了,我不懂。 小妖噘着粉红色的唇,骄傲地摇着头,说,看看吧,跟你说你不懂,你还不信,现在傻了吧。 我们走到离那祭坛十几米的距离后停下,黄鹏飞反手握住短刃,然后将自己湿漉漉的衣服掀开一角来,说怎么好痒啊,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围上去瞧,只见他的腰间,一大串黄豆大的红色疱疹呈现,个个都清亮泛光,里面好像流着脓血,在疱疹与疱疹之间,有很多板甲鱼鳞一样的硬角质壳,看着十分吓人。我们看着恶心,但是黄鹏飞却似乎不觉,用手在上面摸索,越发地痒意出来,便用指甲挠,顿时那些清亮的疱疹被抓破,流出亮晶晶的脓汁来,手上一大把,感觉奇怪,看了一下手上,啊的一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巫医不分家,我瞧他这腰上一大片簇状水疱,红彤彤的,十分吓人,便知道他应该是发了一种叫做“缠腰火龙”的病症。不过瞧这病症的程度,倒并不只是皮肤病那么简单。 黄鹏飞右手一把脓汁,眉头皱起,左手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才知道自己的家当,都让人给搜走了。 他心情沉重,而白露潭则在旁边安慰他,说不妨事的,出去之后,服些泛昔洛韦片之类的西药即可,算不得什么大病。黄鹏飞喃喃自语,说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怎么突然之间,就长出这么一大片了呢?这件事情邪了门,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二娘子突然插话问道:“你是不是碰到了‘水齐天’的血?” 黄鹏飞问什么是水齐天?二娘子说,水齐天是孟婆婆豢养的一群异兽,也是在这岩洞中寻摸到的,暴躁得很,只听孟婆婆和她家幺妹儿的指令。这东西厉害,能爆炸,威力十足,几乎没人敢惹,而且它的骨血都带着剧毒,阴气盛得很,你这腰,估计就是中了它的毒,上面全部都是怨气。 听二娘子说得肯定,黄鹏飞哭丧着脸问,这东西有没有得解? 二娘子告诉他,说能,不过只有他家老曹知道,轻易不外传,至于其他途径,就不得而知了。黄鹏飞又望向了我,欲言又止,憋了好一会儿,说陆左……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摊开手说这事麻烦,我这里的金蚕蛊又罢工了,我也没有办法。 黄鹏飞眉头一皱,没有再说话,转身朝着边缘找去,希望能够在这里面有所收获,找到出去的路。我让白露潭在这里看着二娘子,然后与小妖分头去找出路。从上面跌落下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其实我心里最牵挂的,就是还留在上面的朵朵和杂毛小道。既然已经知道这里是陷阱,那么他们的处境,只怕有些堪忧了。一定要尽快找到这里面的机关秘门,不然万一张大勇将进洞来的这些人给各个击破,朵朵和杂毛小道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我跳河的心思都会有。 大家分不同的方向走,我绕过一大片石灯塔林,在最左边角落的石台上,看到一排竹简散放。时过千年,上面的字迹早已经模糊不堪,我拿起来瞧了半天,都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正迷惑,就听旁边骨冢中,传出了喀喀的响声,在这宁静的广场中,格外的瘆人。 第二十六卷·第三十四章 恐怖的蜈蛊 ·第三十四章· 恐怖的蜈蛊 这堆骨冢足有两米见方,因为在这广场之上,实在是太过常见,所以我并没有多在意。 它的组成,都是些比我大腿还粗的骨头棒子、碎屑,以及一整条脊椎动物的整体形状,不远处还有一个很大的头骨散落,有点儿像是大象或者犀牛之类猛兽的。我本来就是小心翼翼地防范着,一听到这声音,脊梁骨立刻绷紧,然后低头瞧去,只见那堆骨头渣子里面,有一只黑色的小甲壳虫,从里面窸窸窣窣地爬将出来,一双天牛般的触角四处转悠,像垂柳,然后指向了我。 这个小东西突然抬起了头,背上的双翅一振,朝着我缓慢地飞起,嗡嗡嗡,嗡嗡嗡,特别像是蚊子在鸣叫。作为一个生于南疆的孩子,这一生里面,倘若说最讨厌的,莫过于吸人鲜血的蚊子了。它总是藏于暗处,小心翼翼地盯着你,一旦发现空隙,就振翅飞起,趁你不备,一口就将你吸个正着,不但如此,它还会在伤口上面留下些病菌,让你痒得难受。于是我扬起手,准备和大部分人一样,将这只小虫子拍在地上,不让它胡乱动弹,扰我清静。 刚刚伸出手,我的心中就是一阵悸动,莫名地心慌意乱起来。不对,这个耶朗祭殿,封闭了几千年,莫说是虫子,便是那鬼魂,都溜不进来,所以张大勇才费了这么多心思,将我算计到这里。 于是我心中各种吐槽,身子往后面疾退。 这小东西居然深明游击战术的精髓,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朝着我就呼啦呼啦地飞了过来。我见这东西,十分灵敏,心中那股危机感便更加强烈,见到它铆足了劲儿,朝我冲,我也不敢硬顶,往旁边一闪,这小东西就朝着我刚刚瞧过的竹简处射去,深深地扎在了竹简之中。 古代文化落后,特别是造纸术发明之前,知识的传播除了靠口口相传,大部分都依托于竹简、丝帛以及羊皮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制取不易,所以显得十分宝贵,一般都会记录一些十分重要的东西,所以我刚才虽然看不懂,但也是轻拿轻放,想着总会有专家,能够破译。 下一刻,我的眼睛突然就瞪了起来。在我的眼中,有突然蹿出的焰火,燃烧起来,差不多一丈高。刹那间,这焰火竟然呈白色,那温度,显然是达到了一定程度,才会有这样的效果。我吓了一大跳,往后蹿了好几米,这什么玩意儿,竟然会这么厉害?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些竹简便化成了红色的炭火,灰烬一般,不过还保存着原本的形状。 在那熊熊燃烧的烈火中,我看到那只指甲盖儿般大小的黑甲壳虫,陡然出现。它沐浴在白色炙焰里,黑得发亮,我似乎能够看见它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好奇,似乎想将我也变成它身下的那些竹简。我瞪着它,缓步后撤,一、二、三……我见到那虫子振翅,嗡的一下,朝我射来,我转过身,拔腿就跑,呈s形,四处绕路,试图通过一路上的石雕,延缓这小东西的追逐。 我一边跑,一边高声狂呼:“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有请……你这吃货,到底消化完了没有啊?” 我高声抱怨着,可惜金蚕蛊似乎真的吃得有点撑,实在是无法出现,倒是黄鹏飞和白露潭等人瞧见我大吼大叫,都朝这边赶了过来,问怎么回事? 我见他们即将靠近,吓得赶紧挥舞着手,说你们别过来,这虫子太厉害了! 那黑甲壳虫实在太小,白露潭瞧不见,还傻不愣登地惊讶,说啊,什么虫子?话音刚一落,那只黑点儿一样的甲壳虫立刻嗖的一声,从白露潭的脸颊边飞过去。这一道热流,让白露潭瞬间清醒过来,像触电一样,朝旁边使劲儿跳过去。 黄鹏飞早就知道了厉害,一声不吭地转头就跑开。 然而不知道是他太招人喜欢,还是一头湿漉漉的道髻太过于醒目,事情偏偏就是这么凑巧,那黑壳儿甲虫,竟然抛开了我和白露潭,朝着已经溜得老远的黄鹏飞追去。黄鹏飞闷着头,一口气跑到了西北边缘,刚刚回过头来,就瞧见一道黑影子,嗡嗡嗡地振动翅膀,紧随而来,顿时间就气得一声大骂,你还认准我了不成? 那虫子并不会说话,只是冲着黄鹏飞的屁股飞去,那速度…… 好吧,我们也不敢让黄鹏飞一个人面临险境,毕竟这孩子腰上面,还留有一大串火龙,于是就跟着跑。我一边追,一边思考该怎么办?突然间,想到了小妖朵朵这小狐媚子,不是天生的玉质精元吗?倘若没有修行,她完完全全就是绝缘体,自然不用怕这玩意儿。我环顾四周,发现小妖竟然不见了。这让我的心顿时一阵狂跳,忍不住大声呼喊起来,期待得到她的回应。 黄鹏飞一阵狂奔,从见到自己被那似乎很恐怖的黑甲壳虫盯上,他便奋力地跑,速度竟然给人一种缩地成寸的错觉。很快,我们兜着圈子,就绕到了西北最里面,这里因为地势较低,灯光照不进来,使得里面一片黝黑。这个时候,黄鹏飞一阵力乏,脚步也错乱得厉害,突然间,黄鹏飞眼睛一亮,冲上前去,揪起地上一个娇小的人影,口中直嚷嚷道:“让你逃跑……” 我们追在后面,见黄鹏飞将那个人影拉起来,一瞧,正是场中央附近的二娘子。 原来她竟然趁我们手忙脚乱之际,想要独自溜走,或者查看这里的秘密,不过误打误撞,却被黄鹏飞给看到。此子正彷徨无措,陡然见到,竟然想到把二娘子拉过来,当挡箭牌。这祭殿之中,也就只有这几个人,倘若弄死一个,即使是敌人,也是损失,所以我大声喊道:“别……” 然而黄鹏飞却是不管不顾,将二娘子一把拉起来,朝着后面推去。然后,他转身就跑。 我们面前,又闪现出一大蓬白色焰火,这回的火明亮了许多,几乎在一瞬间我就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啊――这嚎叫声戛然而止,火焰已经将二娘子发出声音的嗓子,给烧成了灰烬。仅用了三秒钟,二娘子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转化成了冲天的火焰,血肉和骨头都被烤炙成灰。 一个人生生变成这般模样,其实是很让人震撼的。 白露潭惊声尖叫起来,刺耳的叫声在整个广场上回荡,让人的耳膜发麻。这尖叫声,立刻引起了罪魁祸首的注意,那只邪性的小虫儿从火焰中又缓慢浮现出来,盯着白露潭瞧。白露潭面对着这火焰,顶不住心中的压力,竟然脚下一软,趴在了地上。 一路奔波劳累,白露潭终于垮了。 她即使是一个神奇而稀少的落花洞女,也会疲惫。我离白露潭足有四米远,见此情形,唯有伸手入怀,掏出震镜,准备启动里面的人妻镜灵,试一试有没有作用。然而当我的手,刚刚摸到那片冰凉的时候,一道白影出现在了白露潭身前,伸手一抓,便将那个小虫子给握在了手上。 这白影并没有变成烈火,而是得意地将这甲虫的一对触须捻起来,好奇地瞧。 我见到小妖朵朵倏然出现,心中欢喜,冲上去,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你跑到哪里去了?急死我们了!”小妖看着这丑陋而狰狞的小虫子,瞪了我一眼,说还不是给你们找出路去了,没想到你们这么没用,一条焱骡蜈蛊都搞不定,还损失了一个人。 “焱骡蜈蛊?这什么玩意儿?” 黄鹏飞从石鼎转角处缓步走出来,惊魂未定地盯着小妖手上的虫子问。 小妖这个小狐媚子,是个直肠子,她看到了刚才黄鹏飞的表现,自然瞧不上眼,扭过头去,跟我说道:“走,我那边有个重大发现,一边走,一边瞧瞧去……”小妖捻着这黑甲壳虫的胡须儿,说这玩意儿不错哦,你看看那一片骨海,它存于此处,是以骨头里面含着的磷元素为食,方才能够有这等力量,在古时候,这是用来炼制三昧真火的上佳材料…… 小妖一边走,一边聊,而我,却不由得回头,瞧向了已经化为灰烬的二娘子。 原来人死了,即使是对手,也会有伤感啊。 第二十六卷·第三十五章 神秘的泉眼 ·第三十五章· 神秘的泉眼 焱骡蜈蛊,其实就是用一种叫做红巨龙的蜈蚣炼制而成的蛊虫。这种生长在深山南麓的巨型蜈蚣,虽然生活在潮湿阴暗的洞穴、荆棘林中,但是天性属阳,性如烈焰,而且毒性十分强,咬人一口,中者定会心腹闷热,出血而亡。有人以朱砂喂服,施以秘法,将数千条罕有的红巨龙蜈蚣,用拘魂阵法给囚困住,开始炼蛊,千条殆尽,一条独存,经过无数斗争,生出面目全非,黑色甲壳虫一般的小虫,此为焱骡蜈蛊,以白骨为食,能引无边业火…… 小妖就像一个生物老师,给我娓娓道来,她所知晓的东西,竟然比我这正宗蛊师,还要深刻。 少顷,我们跟随着小妖,来到了东北角的一个地方。这里离大门不远,在一片石台的围拢下,里面竟然有一口清亮的泉眼。这泉眼宁静,有一个洗脚盆大小,在其上方三四米处,有一块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圆形石砖,石砖上文有黑血等物所制的古怪符文,正好映照进下面的泉眼里面来。 这种形式的布置,跟祭坛那边的,一般无二。 我琢磨了一会儿,瞧不出那符文到底有什么妙处,于是俯身拨弄了一下泉水,那水冰凉,寒彻刺骨。学过化学的人知道,冷热到了极致,一样伤人,所以我像被烫到了一般,缩回手来,只见手背上面一片青紫,显然是冻得厉害。这水的温度,怕有零下十几度了吧?怎么还没有结冰呢? 我们都疑惑地看向了小妖朵朵,我摸了摸鼻子,问这个小狐媚子,你带我们来这里,难道是想说,这个地方的水道,能够直通外面的世界吗? 这泉眼虽然可以跳入,但是谁也不知晓里面的水道有多长,倘若游到气竭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只怕会在里面被活活淹死;更何况,这泉眼的水温冰凉刺骨,我手摸一下都差一点被冻伤,倘若整个身子都跳入里面,只怕不用十几秒,我也妥妥地成为一具冰冷的僵尸了。 小妖将我推开到一边去,嘴巴噘起,说,去去去,你捣什么乱啊,好好待着,看小娘给你长长眼力。伸出手,在泉眼上面柔和地摆手,仿佛想通过这动作,使这被我搅得一团糟糕的水面,平静下来。 片刻之后,这水面终于平静下来,小妖将洁白如玉的手,伸进了两者相对的空间中,然后双手顺着一种奇妙的韵律,开始不断比画起来。我一开始看得不是很明白,后来瞧出来,小妖这结印手法,跟我们头顶那块镜石上面的符文,居然是一模一样的。 见到这般模样,我、黄鹏飞和白露潭都屏住了呼吸,睁大了双眼,准备瞧一瞧这小妮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不过小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我们都傻了眼:只见她将双手分开,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手往那泉眼上面一抹,那水面上立刻有一道蒙蒙的波光,然后出现了好多个人头。我咬了一下舌头,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只见水上出现的画面,竟然是与我们只有一门之隔的外间。画面里有差不多十三四个人,一小半穿着黑袍,戴着恶鬼面具,还有差不多六七人,是劲装打扮,露出了本来面目。当中那个精干男子,正是鬼面袍哥会的坐馆大哥张大勇,他似乎正在朝众人训话。在他左手位置,有三具尸体躺伏在地上,这些人并不是我们杀死的三狗子那一伙,而是另外的,离得最近的一个,竟然是之前跑开,去给张大勇报信的小矮个儿。此刻的他七窍流血,头骨粉碎。失去了以自己往日情人魂魄凝练的美人烟,张大勇现在正处于暴怒当中,一直在咆哮,我们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是却能够明白他心中的愤怒,定然是各种抱怨不满,飞奔而过。 在旁边低头、瑟瑟发抖的人群里,我看到了曹砾,就是刚刚被烈焰焚烧而亡的二娘子口中的老公。这个男人也在低着头被训的人里面,每当张大勇的嘴张得大大,他的身体就会抖一下,看起来害怕极了。以他这种态度,想来二娘子真的说了实话。这个人,也许还真的就是一个替身,一个影子而已。而他的师兄,鬼面袍哥会的那个首席蛊师,弄出这番动静来,想来应该是躲在暗处,偷偷地笑吧? 我问小妖,你这是监控录像? 小妖撇了一下嘴说,真没文化,来的路上,你们不是见过阴阳镜了吗?那些镜花水月的东西,最开始的老祖宗,就在此。怎么样,长知识了吧? 她说着话,双手却并不停止,又开始舞动,像翩翩飞舞的蝴蝶,美丽得让人想要忘记水面上一众丑恶的嘴脸。过了差不多一分多钟,她的手停在了水面上方一厘米处,然后往上一拉,立刻有一幅立体的图,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是一张消瘦而坚毅的脸,嘴唇轻抿,眼睛里面仿佛装载着星辰宇宙,明亮极了。 镜头拉长,我看到杂毛小道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此时的他,并不在那个被诱入的甬道中,而是返回了山寨石门外。画面中依然有血雾飞舞,旋转着像漫天的雪花,或者是威势恐怖的龙卷风,而旁边则是吴临一和杨操在支撑着,青城二老开始反击了,先是秀云和尚用手中瓦钵支撑起一方天地,而王正一手中的拂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然伸出几米长的白色丝带,将那血雾之中的恶鬼一一纠缠,试图绞杀。十余个战士紧缩在一团,惶恐不安地盯着面前的血雾,平日里骁勇善战,竟然知晓了害怕。面对着未知的事物,即使训练精良,他们也仍然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恐惧。 我惶急地找寻着一个小身影,然而并没有瞧见。 朵朵,我的朵朵呢? 小妖的脸色也开始变得烦躁起来,她十指相对,双手不停地摩擦,闪现出一道道蓝色的迷离电光来。接着视线的广角继续增长,然后我们瞧见,在血雾的一角,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正飘浮于空中。是朵朵!这小丫头竟然变得十分凶煞,脸上一片铁青,犹如死去多时的娃娃。她正在跟一个没有脸的女鬼战斗,双方打得好是惨烈。 那无面女鬼显然并不是由血阵仓促形成,所以厉害得紧,挥手起舞间,竟然仿佛有智慧。不过她终究只是依托于血雾中的能力,朵朵虽然战斗意识不足,但是变脸之后,却也是十分凶悍,一口尖牙,眼睛里瞪出了足以燃烧敌人的烈火,眼角处,也有青黛色的花纹浮现,似流云海浪,双手一举,便有冰蓝色的光芒,在手间聚集,如同最梦幻的视觉效果。然后在下一刻,这光芒已然融入了血雾中的无面女人身上。 这速度,让人根本就捕捉不到,简直就是眨眼之间的事儿。 无面女人本来若即若离,并非实体,倏然而至,飘然远走,然而被这冰蓝光芒凝结住,便脚步迟缓,进退两难。正当朵朵准备咬着牙出手的时候,一柄略微焦黑的木剑陡然划过了那头无面女鬼,蓝色的电芒与朵朵的冰芒结合,立刻将这女鬼给击溃,化为了丝丝怨念,飘荡世间。 这时,王正一突然朝前方丢了一张丝帛绘制的符箓。这张符箓似乎是用鲜血绘制,上面的血已经干涸,但是用了某种秘法,将其凝结在了湿润与干燥之间的状态。 当那张符箓飘飞到了血雾里面时,突然有雷光闪动。金色的弧形闪电沿着血雾开始蔓延,然后在瞬间,化作了许多叉形链电,朝着血雾中所有的鬼物所袭去,甚至还有一条电龙,朝着朵朵击来。雷符,又见雷符!之前数次遇到危险,我见王正一都是摸了摸怀,舍不得拿出来用,没想到竟然是一张珍贵的雷符。虽然不能引雷,但是里面蕴含的能量,却能够将血雾中的所有怨力,给一举毁灭。 ――不过,朵朵怎么办? 见此情形,我和小妖都开始着急起来。心中一不淡定,镜像就开始摇晃。小妖咬着牙,然而那水面却越加晃荡,抖动不停。我心急得要命,朵朵虽然是鬼妖之体,但是未必能够扛得住王正一这无差别攻击的雷符。 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画面显示一阵晃荡模糊,到了最后,竟然不见了。 泉眼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圈。接着,又是一个圈。又是一个圈。 一个圈叠加着一个圈,不停晃荡,相互交织。我看到小妖的脸色一阵晴一阵阴,只以为她心中大乱,故而维持不了这个镜像法阵。正当我想要伸出手,拍拍小妖,安慰她的时候,无数圆环出现的泉眼中心处,突然伸出了一只干涸的黑手来。 这黑手上面,长满了白色的茸毛。 第二十六卷·第三十六章 伏地的冰尸 ·第三十六章· 伏地的冰尸 在这宁静而神奇的泉眼中,陡然伸出这么一只黑色的手,任谁都不由得吓一大跳。 随着这陡然的变化,一股滔天的寒意,在整个空间里蔓延开来。这种凝如实质的气势,在我看来,竟然比当初缅北山林中的那头小黑天,还要厉害许多。 这只手,显然经历过了脱水脱脂的过程,肌肉萎缩,如同腊制,上面的白毛,其实就是在寒泉中挂上的水,一旦脱离了水面,暴露在空气当中,便化作一簇簇坚硬的冰霜,十分古怪。我们几个人,本来是围在这泉眼边缘,伸脖看小妖给我们展示出来的视像,见到这突然冒出来的手,都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去。 不过到底都是经历过无数生死,集训营的风雨,也不是说说就能够过去的。我们在片刻心慌意乱之后,马上反应过来:这便是耶朗祭殿里面的布置,定然是用来防范我们这种贸然闯入者的。 所有人都弓起了身子。我退后两步,抱起了旁边围着泉眼堆砌的一块石头。这石头足有两百来斤,骤然抱起,我有些吃力。比我更早进攻的,是黄鹏飞。他紧紧握着右手上面的短刀,第一时间递出,朝那只恐怖的黑手骨腕处削去。 出身于名门正派的黄鹏飞,自小就接受过各种针对性的培训,如何对付鬼魂,如何对付僵尸,如何对付与自己一般的修行者,都有一整套方法。所以他的这一刀,出手极为老到、纯熟、精要,一招削到了最符合人体力学即人身体最脆弱的地方。普通的僵尸,倘若中了这一削,即使表面凝聚僵硬,也必然会被一刀削下了手腕来。 然而在我们面前的,并不是一具普通的僵尸。 它是这耶朗祭殿中的镇守者。 那只黑手一翻,将黄鹏飞递过来的手紧紧握住,然后借助这拉扯之力,哗的一声,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那冰寒泉眼中飞了出来,落在了我们的对面。我抬起头来,这是一具浑身包裹着白霜寒冰的尸体,男性,额骨很高,秃头儿,身高只有一米五多一点儿,手长过膝,脸上除了有缩水后的细密皱纹之外,上面还绘有很多古怪的纹彩。这纹彩有些像京剧里的脸谱,但是又更加原始一些,活灵活现,而最主要的东西在于,它的额头上面,描绘有跟那三眼小人一模一样的第三只眼。 这第三只眼,虽然是纹彩图画,但是却活灵活现,让人心生恐惧。 在我们的神话传说里,有好多原始神灵,以及神佛,都是额上开目的,即便是修行者所谓的开天眼,最主要的原理,也是在心中观想额头处,有一只堪破世事的眼睛,然后通过意念的不断刺激,让额头处的表皮细胞越来越敏感,能够接受更多的信号,从而成就天眼之名。 佛经有云:谓大自在天之面上具有三目,其排列不纵不横,恰如悉昙字凕之三点。 这具冰尸一出现在我们面前,冷酷无情的眸子便扫量过我们所有人。它的目光有如实质,瞧过来,犹如将人放入一盆冰水从头浸到脚,通体冰凉,直发寒战。然而对手越是强大,越要趁它刚刚苏醒,还是最脆弱的时候,将其降服,不然我们这些小角色,哪里是这些有着千年道行的老怪物的对手? 于是我二话不说,举起石块砸过去,只见它手一挥,巨石便立刻崩裂。我绕过泉眼,抢将上前,双手立即点燃恶魔巫手,朝这冰尸印过去。这个家伙很奇怪地望了我一眼,一挥手,一道寒风骤起,与我对拼一掌。 双掌抵住,便有巨大的力量狂涌过来,我的身子吃不住劲儿,顿时朝后面飞去,人在空中,手臂便开始凝结,寒冰阵阵,往上面蔓延过来。不过这寒意入体,很意外的事情出现了:我双手上的那对符文,骤然变亮,这寒意竟然没有再逞威,而是与我的恶魔巫手,神奇地融汇到了一起。 啪―― 我摔在了地上,接着往后滑退四五米,看到这个矮个儿冰尸,已经和黄鹏飞、白露潭和小妖朵朵拼斗起来。 没有了傍身法器的黄鹏飞和请不到山神附身的白露潭,根本就不是那冰尸的对手,稍一交锋,便如我一般,被绝对的力量压迫,纷纷溃败。唯有小妖朵朵,她乃玉身,并不被这冰尸寒气所迫,而且身子灵活,堪堪与其对敌。 对我们来说,这冰尸厉害之极,倘若不能够将它降住,只怕我们永远都出不了这祭殿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爬起来,掏出了震镜,行云流水一般,口中高呼“无量天尊”,朝着闪退到一旁的冰尸照去。这震镜,虽然吸收了怒江群山中恐怖牛头的鲜血和能量,威力倍增,但是却终究不能够无限制使用。我自从进了此处,便频频使用,早已经到达了其临界值,此番强行沟通,虽然有蓝光冒出,但是十分稀疏,与之前相比,又弱上了好几分。不过即使再弱,也足够将冰尸定住两秒,使其动弹不得。 小妖极能够抓准机会,颇有战斗意识,瞅准机会,将右手上一直紧扣着的那只焱骡蜈蛊,朝这冰尸扔去。冰尸虽然表面覆有白霜,然而身体依然还是被骨头所支撑,自然也被这焱骡蜈蛊所克制。然而当那黑甲壳虫一般的小东西即将到临其身前时,这冰尸额头上面绘制的眼睛突然睁了开来,里面白色的瞳孔,射出一道晶莹剔透、没有任何颜色的光芒来,正好定住了这只焱骡蜈蛊。 别看那小虫子在小妖手中乖巧,兴不得风浪,然而一旦挣脱开了小妖的束缚,立即变得十分具有攻击性来。当被这一道晶莹光芒锁定时,焱骡蜈蛊浑身立刻由黑转红,光线一点一点地聚集,突然间,它浑身便如同白炽灯中的灯丝,光明大放,绚烂犹如太阳。冰尸额头上面的眼睛也开始成倍增大,一开始只有一道缝隙,到了后来,如同鸡卵一般。 这一冰一火,想来一直都是冤家对头,一旦掐起架来,竟然陷入僵持,互不相让。 趁着两者僵持,我冲上前去,准备偷袭冰尸。刚冲到前面,那家伙便伸出一只毛茸茸的黑手,上面的指甲尖锐,朝我划来,阻止我的进攻。面对这家伙,我其实没有什么好办法,突然很怀念杂毛小道在身边的日子。倘若他在,便能够凭借雷罚或者血虎红翡,将其重创。小妖从侧面冲上来,飞脚一踢,竟然像是踹到了铁板上面一般,反倒让自己脚疼得厉害,啊的一声娇呼。 我看着这头冰尸,问小妖怎么办? 小妖捂着自己的脚,眉头蹙起,说,这只焱骡蜈蛊思想简单,已经被我控制住了,不过那头冰尸,却已经形成了智慧,它太厉害了,根本就不是我们所能够抵挡的。莫说是你我,便是外面那一窝子的人冲进来,都不是它的对手,要想真正降服它,也许黑手双城,再加上他手下那七把剑来布阵,或许能够抵挡一二。 我惊讶,说怎么会这么厉害? 小妖指着那具表皮白霜开始逐渐溶解的僵尸,说,这玩意儿,不知沉浸在这寒泉中多少年月,冰镇不腐,又加上这个地方怪异之极,蕴含着古夜郎最光辉璀璨的巫术精华,我不知道它的等级有多高,但是可以肯定,我们这些人,根本就不够瞧。 听小妖说得严峻,我顿时愁上心头,转脸瞧向了那道石门,上面应该还有开启的装置,我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将这祸水东引,让张大勇一伙来跟这冰尸死磕呢?不过,倘若张大勇等人有克制这冰尸的法门,那么我不就正遂了他的心愿了? 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还真的是不痛快啊! 就在我一番纠结的时候,小妖突然失声叫道:“快走,这焱骡蜈蛊撑不住了!” 听到她的示警,我和勉力围将上来的黄、白二人再也不作犹豫,朝着石门那边跑去,小妖更快,几乎如同一道流星,从我的身边倏然飞过。我们四人,横跨几百米,使劲儿朝着石门奔跑,白露潭和黄鹏飞身上都有伤,跑得还不如我快。我感到身后有一股强大的气势逼近,然后听到了白露潭一声尖叫,忍不住回头一看,那头冰尸已经抵近了我两米处。 此时,跑是来不及跑了,我唯有咬紧牙关,大吼了一声:“临……”双手也开始结起了“不动明王咒”,准备死拼。 出乎我们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这一头冰尸僵直不动,浑身发出咔咔的声响,竟然跪倒在了我的面前,伏下身子,将双手,放在了我鞋尖的一厘米处。 这,这是什么节奏? 第二十六卷·第三十七章 恐怖的龙哥 ·第三十七章· 恐怖的龙哥 从恐怖的追杀者,到现在这跪地臣服的恭敬形象,前后变化太过于极端,让我顿时错愕,不知道所为何来。与我一样,其他人也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瞪着一双眼睛,惊讶得嘴巴张大,能够轻易看见里面的扁桃体,在空中颤动。 见多识广的小妖也惊呆了,她本来都已经在双手上面,凝聚出一道精纯的青木乙罡,准备拼死一斗。 一时间,气氛变得十分诡异,让人捉摸不透,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头姑且称之为冰尸的家伙,依然伏地不起,五体投地的样子,让我错愕间,又多了几分警惕。要知道,僵尸与鬼,并非此界应有,乃逆天而为的产物,所以每逢初一十五,不管它躲在何处,都会饱受阴风洗涤。那阴风如刮骨之刀,比硫酸泼面,更加痛苦,长此以往,心思自然歹毒,对所有的生灵,天然地带着一股仇恨,所以极富攻击力,一旦见到,不死不休。它的这番做派,倒是让我忐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我纠结之时,突然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我的王,你终于来了……” 这声音莫名其妙,既不雄浑也不平淡,或者说,它根本就是我的声音。好像是我自己,在跟自己说话一样。当然,我绝对不会说出这等莫名其妙的话,那么唯一可能的,就只有在我面前低伏的冰尸了。我心中巨震,翻来覆去地想着,难道这就是超脱于语言和肢体动作之外,传说中的精神力交流吗? 冰尸并没有抬起头来,而那声音却继续响起:“我的王……哦,你忘记了,你忘记了。我错了,这一世轮回的你,还不是你。你现在不是王了,而我也不是当年的左护侍龙剌了,千年的时光过去,又到了一个轮回……” 轮回…… 我的脑海里轰然一震,那“轮回”二字,不断回荡,渐渐地就变成了一句咒语,让我的心,莫名地恐惧起来,并且有要深深沉入这恐惧当中去的趋向。我咬了一下舌头,断然觉醒,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叫我王?” “我错了,我违约了!没想到竟然提前见到了你,布置乱套了,我中了因果!我……” 这个声音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不知道说什么,虽然每一句话我都能够清晰听懂,但是却又根本不明了其中的意思,过了一会儿,这声音开始逐渐地转冷,淡淡地说道:“哼,好多杂鱼,竟然敢在我的地盘上为非作歹,还想要破坏我们的……好吧,我会送你安全出去的,不用担心,你不会死于此处。等你醒过来之后,再来找我吧。到时候,龙剌再为你效劳……” 说罢,它站起身来,朝大门处走去。 因为身体常年镇在寒泉底下,所以它身上一直都在冒着白色的寒气,有湿漉漉的水从头上、身上流下来,在我们面前留下了一串脚印。这个冰尸身高虽然只有一米五多一点儿,然而它的背影雄浑,气势滔天,竟然给人一种巍峨如高山的感觉。 黄鹏飞直愣愣地在旁边看着我,说,陆左,你刚才在跟谁说话,什么王不王的? 白露潭捂着胸口,也走上前来,说是啊,到底怎么回事,这头僵尸怎么不打算杀我们了? 小妖似乎有些不喜欢白露潭,忍不住出言嘲讽道:“怎么?杀你你怕,不杀你又反而奇怪了,这是什么道理?”白露潭想回嘴,然而想起面前这个小魔女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于是生生把所有的话都憋了回去。 小妖见白露潭一副受气媳妇的模样,忍不住得意起来,说,这才对嘛,再吵吵,小娘直接吃了你。这个小狐媚子,好久没有吵着吃人肉了,这回一说起,我不由得一笑。 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貌似这个小妖口中,比小黑天还要厉害的家伙,竟然成了我们的盟友。这一下,我终于可以不用怕门口堵着的张大勇那一伙鬼面袍哥会的人了。心情爽到了极点,眉毛扬起,催促所有人,说走走走,我们跟着龙大哥一起,出了此处去。 黄鹏飞见我并不解释,转身离开,不由得小声嘀咕道:“一具僵尸而已,还龙大哥,啧啧,哪里攀的这门亲戚啊?真是的……” 听到黄鹏飞的话,冰尸转身过来,抬起头,凝望了黄鹏飞一眼。这小子如坠冰窟,顿时停止了所有的疑问,小心翼翼地从旁边绕过去。很快,我们走到了门口的汉白玉台阶下,冰尸并未停留,继续往前走,在我们惊奇的目光中,刚才那扇千钧巨石,竟然在我们走上台阶的那一刻,轰隆隆地往上升起来,当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那石门竟然已经提到了冰尸的头顶高度。 冰尸一刻也不做停留,抬步继续往前走。 小妖朵朵在我身旁,只见她将一只黑甲壳虫子,偷偷摸摸地藏进了自己的衣袖里。见我目光中有些疑惑,这小狐媚子就扁了扁嘴巴,说你有小肥肥,雪瑞有小青,我就不许养一个啊? 我耸耸肩,没说话,不知道这小妮子为何要扯到雪瑞那里去。 随着石门升起,我看到门对面一伙虎视眈眈的鬼面袍哥会众。为首者并不是张大勇,而是曹砾,还有一个穿着新款红色羽绒服、蹬着小牛皮靴的小姑娘。除了他们俩外,其余人等,全部都穿黑袍戴面具,手上拿着一把黑气萦绕的长刀。 见石门开启,曹砾当然是最兴奋,一边大声叫嚷着,让人去通知张大勇,一边从怀里掏出几个绿色的小瓶子,与其余人等,一齐围将上来。在曹砾等人的心中,我们就是一群残兵败将,并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他们的地方,故而石门一打开,整个耶朗祭殿,就像肥美的羔羊一般,躺在了面前。不过当看到矮个儿冰尸时,他不由得一阵发愣,前冲的脚步就开始迟缓起来。 那个红衣女更是夸张,她“哎呀妈”地一声喊,转头就飞奔,远远传来她的声音:“我去给大爷报信……” 她的话音未落,冰尸就开始了杀戮。此时的它便像一具人型兵器,带着寒风吹过。前面四五个前来阻拦的袍哥会众,刚刚扬起手中的黑刀,便被重重撞上。最前面的一个,被一把掐住了脖子,然后有莹白色的光芒从它的手上出现,蔓延出去,几秒钟之后,那个黑袍会众就变成了一具玻璃般的冰雕。在一个跟在后面挥刀斩来的家伙作用下,这冰雕碎裂,表皮和肌肉都碎开,而内里的红色内脏,却还热气腾腾,如同魔鬼在开餐。 白露潭和黄鹏飞都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冷气,而我这时才真正明了到冰尸的强大,原来之前与它交锋,只是因为它留了手,不然……看着地上那一摊血肉模糊的冰碴子,我不由得一阵后怕。难怪小妖会认为这冰尸是比小黑天还要厉害的存在,此番一见,果不其然。 见到自己曾经活生生的同伴,瞬间就变成了这摊冰碴,周遭的袍哥会众并没有冲上前去报仇,而是知趣地逃开了。不过这个时候跑,却已经来不及了。冰尸双手一翻,将那个挥刀斩来的家伙,变成了第二坨人型雕塑,那柄黑色长刀上面的雾气翻滚着,似乎还在抗拒,结果被冰尸额头上面的那只眼睛一凝视,便顿时失去了所有的活力,不再兴风作浪。 我们跟在冰尸身后冲,一路的腥风血雨,根本不用出手。一分钟之后,那些精锐的鬼面袍哥会众,全部死的死、僵的僵,还剩下曹砾,这个鬼面袍哥会的伪四号人物,正在从袍子里面,掏出各种粉末,往前面挥洒,顿时间,五颜六色的粉末在空中飘扬。再之后,曹砾变成了一具五彩斑斓的冰雕,僵立在道路左边,作伟人挥手状。 冰尸与其擦肩而过,继续前行,在前面带路,而我们身后的那扇石门,则轰然落下,并没有留下任何让人能够乘虚而入的空隙。我们不敢多说话,唯有小心翼翼地跟随,只怕这尊大神翻了脸,为难我们。 道路通畅,过了一会儿,就来到了之前那个深潭处。潭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堆尸体,并无其他人。冰尸走上前去,突然俯身,从一具尸体的身上,轻松撕下一条胳膊,然后将这还有些热乎的人肉,一下子给啃光,又把这人的脑袋给拧了下来,提着一边走,一边吃。我在这脑袋还没有被啃得面目全非之前,瞄了一眼,正是之前想要非礼白露潭的三狗子。 继续前行,各种岔路出现,冰尸越走越快,让我们都难以跟随。差不多过了十分钟,道路开始朝上了,而这个时候我突然追上去,硬着头皮拉住冰尸的胳膊,说,等等,我还不能走。 第二十六卷·第三十八章 眼熟的老妇 ·第三十八章· 眼熟的老妇 冰尸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它手上还提着三狗子被啃得只剩一半的人头,嘴唇和脸上,全部是红色的鲜血以及模糊的血肉,将它的面目衬托得更加狰狞,死鱼眼凸出,直勾勾地吓人。见它这么回望过来,我不由得后退几步,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我这里还有几个朋友,深陷在这洞中,我不能抛下他们不管……” 冰尸将手中的人头又啃了几口,然后往我们的来路扔去。差一点儿就砸到了黄鹏飞,这小子吓得后心赶紧贴住岩壁,生怕这头冰尸突然发起疯来。 冰尸没有回答我,沉默,死一样的沉默。足足持续了一分多钟,黄鹏飞和白露潭都不安地往后面缓慢移动,而小妖则有意无意地挡在了我的面前。接着,我的脑海里突然响起来一个声音:“唉,王,你还是这个样子,几千年过去了,都没有改变。不过,当你苏醒之后,你会发现,这些被你像性命一样珍惜的朋友,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并不值得你如此!” 这冰尸表达的话语,倒是有些文艺范儿,是按照我的潜意识来说话的吗?不过我依然还是摇了摇头,说,昨天不属于我,明天也不属于我,唯有今天,我仍旧把他们当作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一部分。所以,不将他们救出来,我不会离开――即使是死! 见我说得如此决绝,冰尸那双死鱼一般的眼睛,顿时红光大亮,而它额头处那颗由纹彩绘出的眼睛,也同时睁开。 我的身子一弓,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反抗。 不过很快,我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本来想让你们出去之后,再清理这些肮脏的老鼠,不过你既然这么坚持,那么……如你所愿。我给你打一道印记,以后你真正知道我是谁了,再来这里,通过这印记,联络我吧。” 话音一落,便从他额头眼睛处发出一道晶莹冰亮的光芒,落在了我左手的虎口上面。我虎口上面那黯淡若无的符文,开始疯狂转动起来,如同活过来一般。我感觉到一股凉意,很舒服,不伤身体,然后融会贯通到我的全身上,我与这冰尸的意识里,似乎就有了一丝联系,就如同与小妖一样,若有若无,十分奇妙。打完了这道光束,冰尸回身,来到我们路过的第三个岔路口,然后开始在前面领路。一路黑暗,只有岩壁上面,有一种微生物发出来的淡蓝光芒,让我们勉强找到脚下的路。 不过即使如此,也依然不住地摔跤。特别是白露潭,这个女孩子一半的实力,都是寄托于别物,所以自身的本领并不高。这回一路前来,并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使得她精疲力竭,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看到她的表情,脸色阴阴的,似乎对我刚才要折回的请求十分不满。这也不奇怪,陷在这洞里面的,都只是她的同事,并没有太多的感情。让她为之卖命,实在是太过于强人所难。不过现在的情况是,冰尸听我的,并不会给她和黄鹏飞半点面子。他们或许也忘记了,自己能够活下来,也多是我的缘故。 所以我并不理会白露潭和黄鹏飞的臭脸,而是紧紧跟随着冰尸,朝着上面前行。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一个死胡同里面。冰尸似乎相当熟悉这里面的地形,抬起头,只见在岩壁上面,有一个掉洞坑,直通上方。在岩壁之上,还有好些石梯垫块,看上去,好像很新。我们这一路来,并没有遇见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孩儿,想来已经逃逸。冰尸站在洞底朝上看,凝望了一会儿,突然双脚一跺,身子腾空而起,朝着上方冲去。 飞尸? 我深吸了一口气,原来这冰尸,竟然达到了第四级别以上的境界! 白露潭和黄鹏飞都被吓了一跳,对视一眼,流露出了沉重的担忧。我一马当先,摸着岩壁突出的石头,朝上面爬去。这掉洞坑足有十几米高,我爬得艰险,但总算是摸了上来。差不多十分钟,黄鹏飞和白露潭也上来了。我们从这岩石地中又走了十几米,便听到脚下有动静传来,我们放慢脚步,四处张望了一番,感到有光亮,从前面的脚底下传来,爬下去,看到地下室一个又一个碗口大的小洞。 我们趴在洞口朝下望,只见下面有好多人在地上盘坐,从十六七的少年,到六七十的垂暮老人都有,皆为当地农民打扮。有一个妇人在说话,声音洪亮,好像是在传教,似乎很有煽动力。在每一个段落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欢呼,似乎一点儿都不嫌吵。 因为隔着碗口大的洞眼瞧,并不真切,也不全面,我找了好几个,都没有发现有穿着鬼面袍哥会黑袍的人在里面。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一股浓浓的疑问出现在心头。这时,黄鹏飞一不小心,将一块石头碰落到了下面去。这石头立刻引起了众人的警觉,纷纷朝上面望来。这处岩洞,离下面只有两三米高,很快就有人看见洞眼里面的人脸,于是场面嘈杂起来,一时叫嚷纷纷,而这个时候,终于看到了有穿着黑袍的家伙出现,向上望了一眼,然后挥手,就朝着我们这里召来一物。这是两头身体偏瘦的厉鬼亡魂,如同柳叶,朝这边张牙舞爪,倏然间,就通过小洞,扑将过来。 我之前说过,南洋降头师和黑巫僧之所以常炼小鬼,是因为处于蒙昧时期的孩童,神志并不成熟,很容易被某些神棍巫师所利用,炼制成害人的小鬼。而且这个时候的孩童,因为对外界有一种很强烈的憧憬,但是却不幸夭折,使得它们心中的怨气,往往比常人要高得多,所以十分富有攻击力。不过这并不代表成人鬼魂就不能炼制,只是这方法十分困难,程序复杂繁琐,耗费的资源也相对要多一些,故而不被普遍接受。但每一个能够炼制出厉鬼的人,都是修行界里面的“名门子弟”。比如湾浩广场里十二根柱子中的女鬼。 那两头厉鬼亡魂,如两道黑影,从洞口中一浮现出,便挥爪朝我们抓来。白露潭离得近,反应不及时,左胳膊竟然被抓出了一道口子,瞬间有鲜血晕染开来。白露潭一声惊呼,脸上似乎有黑气萦绕――竟能伤人?我有些惊讶,往后一退,然后二话不说,下意识地点燃了恶魔巫手,朝着其中一头厉鬼的腰部,死力拍去。 鬼的形态万千,能量足够,它们可以幻化成你能够想到的所有物体,不过维持这种形象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庞大,所以一般的鬼魂,都习惯于使用自己生前的样子。因为没有趁手的武器,白露潭和黄鹏飞都变成了鸡肋,反而是我,一双恶魔巫手点燃,碰触到了那灵体,顿时一阵灼烧,将其神志给消磨殆尽。 另外一头厉鬼,则被小妖给伸手捉住。这小娘一番撕扯,将这头厉鬼给弄得烟消云散。 下方传来了一个男人痛苦的叫声,尖厉至极。 冰尸在旁边瞧着,并不动手。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感觉冰尸先前表现出来的狂妄,现在似乎收敛了一些。将这两头厉鬼消灭完毕,我们抓紧时间前行,走了几十米,在前方的一个转弯口,冰尸刚刚一冒头,立刻听到了一声响亮无比的霰弹枪声,整个洞子都抖动起来。 冰尸并无防备,被一枪击得飞起,往后面跌倒。我们都低伏下身子,只见前面一阵错乱的脚步声,然后有三个大汉冲到路口来,举起枪,冲着我们喊道:“蹲下,蹲下,不然弄死你们!”这三个大汉都穿着苗家的蓝色短褂,肌肉发达,大声地咆哮着,然而话还没有说完,便有一双手抓住了为首之人的裤脚,使劲一拉扯,将这人倒提起来,往岩壁上面掼去。喀,一声响动之后,只见为首大汉脑壳破裂,白色的脑浆子都溅了出来。另外两人反应过来,正想提枪射击,却被冰尸给掐住了脖子,脑袋逐渐变得透明,啪嚓一声,又一把枪掉落下地。 我们冲到转角,白露潭和黄鹏飞俯身拾起地上的那两把霰弹枪,然后转身面向通道里汹涌传来的脚步声。我转过头,只见刚才我们从小洞里面看到的那一群农民,二三十个,围堵在了我们的面前。这群人以少年和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居多,中年人就只有六七个。他们衣衫褴褛,手上都拿着一种奇怪的弧形短刀,眼睛死勾勾地瞧着我们。 我顿时有些发愣,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普通山民,还是鬼面袍哥会的人员。放眼望过去,我突然发现,在人群末尾处,有一个鹤发老妇,似乎极为眼熟。 第二十六卷·第三十九章 善恶的抉择 ·第三十九章· 善恶的抉择 这个鹤发童颜的老妇人在人群后面,看着我,眼睛里喷着火,而脸上,却露出了残忍而快意的笑容。她颧骨突出,下巴尖细,一双眉毛又细又长,嘴角噙着冷笑。看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我不由得皱起眉头,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她。然而我旁边的白露潭却喊出了声来:“客海玲?”我浑身一震。对了,对了,这个妇人,便是贾微的母亲、慧明和尚的老婆――客海玲客老太。 当日怒江集训营一役过后,慧明战死,而他的徒弟,鬼面袍哥会的白纸扇罗青羽透露,集训计划的内容,是客老太提供的。我当时昏迷,清醒后将情况告知前来调查的白羽和尹悦,然而他们却告诉我,这个老太太当天早晨,在监视人员的眼皮底下逃走了,就跟算好我要苏醒过来一样。 能够跟慧明和尚携手闯荡江湖的女人,虽然不在特勤局供职,一定也是个厉害角色。不过我实在没有想到,这个老女人不但没有逃走、隐姓埋名,而且还直接加入了鬼面袍哥会,隐藏在这个骨干基地中,等待着暴起一击。我一直都说过,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不是鬼物,而是人心,像这种潜伏在暗处,每天都想着如何算计你的毒蛇,我真的是恐惧。顿时间,一股小米汗,就密密麻麻地出现在了背上。 客老太冷笑完毕,然后朝着前面堆积的人群,大声鼓舞道:“你们想要过上安逸祥和的生活吗?你们想要长命百岁吗?你们想要自己的子子孙孙,再也不用担忧钱财吗?还有你们这些小子,想要长大之后娶个漂亮媳妇儿吗?杀了这几个人,你们就能够得到无上妙法,永享仙福!” 这极具煽动力的话,让我们面前这一堆老实巴交的山民,顿时就像打了鸡血,呼吸瞬间就沉重了几分,眼睛通红,推推搡搡地涌上前来。 我们所在的这个溶洞巷道,宽约三两米,二十多人堆成一团,显得十分拥挤,前面的人,看到黄鹏飞和白露潭手中的枪,都有些犹豫,而后面的,却都是些十六七的少年,一听到能娶漂亮媳妇,顿时就不管不顾,使劲往前面挤。 前面拦,后面挤,我们面前的这一堆山民,有些失控了。我看到前面那些头花斑白的老大爷、老太太,拿刀的手都在颤抖,便知道这些应该都是客老太和鬼面袍哥会忽悠过来的愚民,什么都不知晓,根本就不是鬼面袍哥会的成员,最是无辜。 白露潭也看出了一些端倪,颤抖地问我:“陆左,一会儿这些人要是冲上来,我们打是不打?” 我看着失控的人群,想到客老太此招,应该是想让我们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从此心中留下疙瘩,染上因果,再无寸进。太阴毒了!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一些人,是你想象不到的恶毒。我咬着牙,摇头说:“不要,实在不行,我们就先退。龙哥,一会您可留点儿手,这些人,都是些普通的老百姓。” 冰尸面无表情,不过我看到它的脑袋轻轻地摆动着,似乎有些不满意我的退让。 我正想跟黄鹏飞沟通一下,便听到前面的人群里面,爆发出一声稚嫩的喊叫声:“杀死他们几个,哥子们就不用天天看画报流口水了,自己找媳妇来生娃子了嘛!” 这一声喊叫,瞬间就点爆了炸药桶,我们前面这些年过半百甚至花甲的老人,都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大声嘶嚎着,朝我们这边扑来。他们刚刚冲了四五米,我正想往后退去,只见我身边的黄鹏飞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一道烈火冲出枪口,铁砂散落一大片,前面三四个老人踉跄倒地,岩地上顿时有好多鲜血溢出来。见到这些无辜者的死去,我气得肺炸,猛地推了一把黄鹏飞,高声怒骂道:“谁让你开枪的?” 黄鹏飞奋力地摆开我的手,眼睛在那一瞬间,透露出亡命徒的凶悍来:“陆左,你别装圣母了?你看看这些人,拿着刀子,准备捅死我们呢,你还以为他们无辜?” 他从地上尸体的怀里又掏出子弹来装上,遥遥指着前面被死人震慑到的人群,眉毛一挑,说:小白,有人冲上来,就开枪。 白露潭的脸色变幻,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决。 这时候,刚才喊话的那个少年又开始叫唤起来:“罗老爹(念嗲)他们只是去见天神了,我们一起冲,他们最多只能开两发子弹,我们一伙上,就能够杀了他们!跟我冲啊!”那个少年才十五六岁,穿着又脏又破旧的校服,疯狂地嘶喊着。当人们的情绪都开始汹涌起来的时候,他竟然第一个,就冲出了人群,挥舞着弯刀,朝我们这边冲了过来。 砰―― 又一声轰鸣的枪响,这少年就像一张破纸,朝后面飞去,而其他人居然放下了生死,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对于这些人的愚昧,我真的是无语了,拉着小妖的手,准备后撤,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身边的白露潭也断然扣动了扳机。 砰―― 我的心剧烈猛跳,白露潭居然也开枪了?我瞪着她,而她根本就没理我,只是稍微地侧过脸去,熟练地装起弹药来,继续射击。人的血勇,其实只是一时上头,当看到同伴们纷纷倒下,血肉模糊,死亡的恐惧就立刻占了上风,将他们的心脏捏得扁扁。 百年前的义和团如此,百年后的这些山民,也是一样。有人喊了一声“啊”,崩溃了,转身就向后面跑开。一个人掀开了逃跑的序幕,所有人都开始恐惧了,大声地嘶喊着,也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只是往回退。 我从开始就一直注意着客老太,见她早在那个少年开始冲锋的时候,就和几名穿黑袍的袍哥会众往后退,恨得心中直吐血。此刻见山民们一退,便顾不得身后两人可能会开枪误伤的事情,绷直的身子直往前冲,路过那个少年的时候,我俯身捡起那把弯刀。 我的脚步蹬地,飞速地朝前面赶去。那些愚昧的山民,有的早就将手上的刀子扔掉,有的却还留着,当我越过他们的时候,有人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责任,挥手朝我砍来。这一刀惶惶,并没有什么力道,对于这些吓破胆子的人,我并没有太过追究,而是用刀背将他持刀的手给磕开,盯着客老太直追。 客老太这个老女人,别看是个小脚老太太,道行却跟慧明和尚有得一拼,而且就脚法轻功方面,似乎更胜一筹,饶是我健步如飞,结果也只是在追着她的影子跑。这一追一逃,我们很快就从这通道,来到了刚才下面所见到的大厅。这里岩洞并不算大,但是石笋石柱却都有,熊熊篝火在正中燃烧,旁边摆满了散乱的蒲团,还有好几个手持同款霰弹枪的剽悍男人,正在旁边警戒。见我追着客老太冲出来,那些剽悍男子立刻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 砰、砰、砰―― 无数铁砂飞射,我闪身躲入转角,旁边有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我浑身发麻。 我虽然是修行者,但也不是专门炼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硬气功,这一枪打中,自然是一命呜呼。不过小妖却及时从我的身边滑过,她为了让自己少受伤害,浑身透明,如鬼魂一般晃出,片刻之后,那边传来了小妖的喊声:“陆左,搞定,赶紧过来……啊!” 小妖末尾的那个“啊”,让我顿时就蹲不住了,旋风一般冲出来,只见之前那三个彪形大汉全部都倒地不起,但是小妖却被一根白色的绳子,结结实实地捆住了身子。绳子的另一头,是那个宫廷老嬷嬷形象的客老太,只见她狰狞着脸,腮帮子上满是横肉,一只手拽着绳子,另一只手,则张得很开,上面似乎有五根无形的丝线,将小妖给牢牢地牵连着。她的手每动一下,小妖就痛苦地尖叫一声。 我从来没有见过骄傲的小妖,会因为疼痛而惨叫成这般样子。她每一声惨叫,都仿佛牵连着我心头的肉,让我也疼得厉害。想来这绳子是专门对付妖灵精怪的法器,小妖一时不察,就中了招。老太婆地看着我,眉角上扬,神情惬意地跟我嬉笑:“你冲啊?你再走一步,我就让你的这小妖精,心脉紊乱痛不欲生!嗯……” 这老狗用沉闷的鼻音哼了一声,一看就知道是狗血的宫廷剧看太多了。她眯着眼睛瞧我,说,瞧你这痛苦样,既然你对这小妖精如此上心,不如……这样吧?你用手上的那把刀子,捅进自己的心窝子里面,然后我就把她给放了?你说这样好不好? 这个时候,我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只见黄鹏飞和白露潭赶着一堆无头苍蝇般的山民,从甬道里面走了出来。 而冰尸,则缓步走在最后。 第二十六卷·第四十章 乱发死人财 ·第四十章· 乱发死人财 看到我们的人围将上来,客老太并不惊慌,只是往前一步,缩短了与小妖之间的距离。那些溃散的山民,就像被狼撵过的羊群,没头没脑地四处奔逃,有的崩溃了,直接跑向了对面岩洞更深的黑暗处,有的见到了客老太,仿佛有了主心骨,纷纷聚集在客老太的身后,哭诉道:“老祖,老祖,他们、他们居然敢用枪啊……畜生啊,老祖你快用大法力,将他们全部给镇压了吧?” 客老太身后聚集了四个鬼面袍哥会的成员,这是她身边仅存的四个,其他的,已经全部被我们干掉了。不过客老太身边的这些,都是些小杂鱼,跟我们在耶朗石门前碰到的那几个,根本就没法比。所以杂鱼再多,只要不拿枪,就没有任何威胁。有一个络腮胡男子,附身想去捡地上的那几把枪,结果一道白光闪过,那些枪的表面,立刻结出了一层白冰,被死死地冻在了岩地上。络腮胡无论多么卖力,都动不了这枪分毫。 客老太见这白光,顿时吓了一跳,这才看到在黄鹏飞和白露潭身后,还有一个形如鬼怪的小矮个儿,面目狰狞、气势强悍,然而相当静默地站着,一看便知十分了不得。她心虚了,便扯线,厉声说道:“陆左,你再敢让它动一下,信不信老婆子我直接用这九尾束妖索,将你家小妖精的心脉,给扯断?” “九尾束妖索?好大的来头啊……” 我听着小妖压抑不住的惊叫声,心中虽然痛得滴血,表面上却是云淡风轻,说,后面这位大哥,是这个洞穴的地主,跟我们倒是没有什么关系,我的话,它不一定听,到时候它若是发起狂来,别说是你,只怕我们这些同行的,也说不定跟着一块儿倒霉。 客老太抽了抽鼻子,看着面前被制的小妖,说,你这小子,花言巧语、诡计多端,老婆子才不会上你的当呢。你或许不知道我这绳索的厉害,直接告诉你吧,这是我家那死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在天山神池宫里面求来的,里面掺杂了两束九尾妖狐的毛发,专门震慑群妖。你这小妖精超脱不得物外,也受我这束妖索管制。我若想她死,她便得死,若想她活,她也是可以活的。 她狞笑着,说,至于是死是活,这个由你来决定。 我也摸了摸鼻子,说,老太太,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你以为你一威胁,我们就会跪地求饶,任你处置?是你太天真了,还是以为我很天真? 客老太不笑了,右手如同弹棉花一般,开始不断抖动,小妖先是紧咬银牙,然而终究是忍耐不住,惨叫起来。这小丫头声音清脆,不过叫唤起来,让我如同刀割一般难受。过了几秒钟,我无奈,说,好吧,我天真、是我天真,你赢了。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客老太不扯线了,而是咬牙切齿地看着我,面目狰狞地说,我不想干什么,只是要你给我女儿偿命而已! 我摆出一副哭丧脸,说,老太太,我跟贾微姐,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怎么会害她呢?她最后死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伤心,当时眼睛都差点哭瞎了,甭提有多难过了。当时我死活都想着把贾微姐的香体抢回来,要不是那里的鬼物太厉害,哪里会让她一个人,孤独地留在那个潮湿阴冷的地方呢?不过你放心,那里面,有一个我朋友很熟悉的小妹妹,她一定会给贾微姐找一个向阳的坡地,好生安葬的…… 说着说着,我挤出两滴眼泪来,而客老太则冷声笑着,淡淡地说道:“我可听人说了,我女儿是你杀的!” 我骤然想起了被客老太逼得亡命天涯的小周,知道定是有人泄了密,知道了当时的情形。为了配合这节奏,我沉重地摇了摇头说,老太太,你可能不知道,杀你女儿的,是那个叫小周的战士。他心好狠啊,那一把三棱军刺,竟然将贾微姐捅了个对穿,太惨了!当时我要不是被杨操和胡文飞那两个家伙拦着,早就弄死他了! 客老太冷笑着,说,别人可说是你和小周,两个人配合着,杀了我家女儿的。 我断然摇头说,不是,绝对不是。 客老太说,是你,别装了。 我说,不是…… 我俩你来我往,说了好一通轱辘话儿。客老太的情绪越加激动起来,大声说道:“你既然敢杀我家女儿,你就要偿命!你可知道,微微这孩子,她从小受了多大的罪?她是八个月就出生的,早产,从小身体就不好,磕磕绊绊长大了,还不好看,为了这个,挨了多少委屈,她……”和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样,一唠叨起自家女儿来,客老太就说个没完,而被她用九尾束妖索束缚住的小妖,则一直在轻微晃荡,尝试着了解这九尾束妖索的运作原理。她动得很轻微,如同风在轻轻摆动,所以这正如同祥林嫂般叙述的客老太并未察觉,而是继续说道:“……没承想,她不但没有好好活下来,还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的个天啊……” 她的“啊”字还没有讲完,小妖朝我挤了挤眼睛,突然朝着地上一滚,将这束妖索给卷起来。就在这一刻,我双足用力,使劲儿一蹬,朝着五米处的客老太急速扑去。 这突然的变故,让客老太有些意外,她本来还待诉说痛苦的革命家史,结果我们不但没有配合着倾听,而且还果然出手,将她打断,顿时恼羞成怒,大叫一声“好胆”,右手攥成拳头,使劲儿一拉。一道白色的冷芒出现在了那绳索上,客老太拉扯一番,发现自己的法力被封冻,竟然根本就使不出来。这时候,她才发现,一直在我们后面的那位丑陋的矮个儿,还真的是个大有来头的主儿。 见惯了僵尸,但是三只眼的,却实在是少见。 客老太也是个狠角色,她一见自家制衡的手段没了效果,于是闪开我的攻击,断然扭身就走。她走便走了,还将她身后的那一群信众,给转手一卖,让他们给她堵住追兵。这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被这一帮无知愚昧的群众堵住了路口,便很难追击。我恨客老太,更加心忧的却是饱受折磨的小妖,于是几步冲上前来,扶起这个小狐媚子,只见她脸色苍白,眼睛紧闭,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害。 我慌忙将她身上的九尾束妖索给解开收起来,一摸她的鼻息,似乎是损耗过度,赶紧拍拍她的肩膀。她睁开眼睛,露出一双明亮若星辰的眸子来。看到我关切紧张的表情,她开心地笑了,说,臭陆左,自己保重,我去睡觉了。说罢,她化作一道白光,飞进了我胸口的槐木牌中。 我站起身,只见那冰尸龙哥早已不见了踪影,便问旁边的黄鹏飞,人呢?黄鹏飞瞥了一眼前面的黑洞子,说:“你说的,是那头僵尸吧?它见你那么在意客海玲,就帮你追去了。”我点头,看了浑身都是别人鲜血的二人,说:“走吧,我们跟上去,不然遇到张大勇这些人,肯定全部都得挂。” 黄鹏飞本来还想反驳,结果似乎是想到了张大勇出手便束人的鬼雾绳索,看起来深感不安,紧紧跟着我前行。 然而客海玲和冰尸走得太快,根本就赶不上,我们追了几步,见人影无踪,黄鹏飞拉住一个山民,审问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如何出去?”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吓得直哭泣,手足无措地用方言,颠来倒去地说:“我不晓得咯,我们是老祖用法力带进来的,我真的不晓得……”黄鹏飞一把将老妇人推倒在地,吐了一口唾沫,说丧气,然后在我的招呼下,不理这些愚昧的信徒,朝着前方追击。 没有冰尸的顾看,我们心中都有些忐忑。在黑暗的通道中我们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呼啦呼啦,越来越沉重。不多时,我们冲到了一个转角处,那里有三个岔口,只见一个穿着褂衫的老头子,我只以为是刚才跑散的山民,便冲上前,大声喊道:“老乡,你见到你们老祖,还有一头僵尸,从这边向哪里走了?” 那个老头子转过身来,我顿时一惊。 这是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家伙。 这老头子在转过来的同时,左手往空中一画,右手袖里藏刀,朝着我的心脏捅来。 也许是太过于关心前面的追逐,或许是这个老头子手脚实在利落,使得我并没有能在第一时间闪避,只能微微避开,胸腔中刀,剧痛袭来,接着又被踢了一脚,倒头就跌落地下。中刀的那一瞬间,我剧痛缠身,天地昏暗,然后听到一声巨大的枪响,又一具尸体倒地。 接着有脚步声走近,然后有一个黑影子蹲下来,我听到了白露潭的声音,说他死了吗? “许是吧,不死,也差不多了……”我感到一双手在我身上摸索,最后摸到了震镜上面来:“这个狗东西,全身也就这东西值钱,收了!” 第二十六卷·第四十一章 鹏飞的死亡 ·第四十一章· 鹏飞的死亡 我勒个去,这什么节奏? 老子都还没有挂球呢,怎么就开始发起死人财来了?我表示我不能够忍了,于是伸出手,紧紧抓住在我衣服兜里掏弄的那只手,不让他再摸。黄鹏飞见我睁开眼睛来,说,哎哟,你居然还没死?这个家伙的手艺太潮了啊,怎么就没有一刀把你给捅死呢? 我听他这轻佻的语气,突然感到有一些不对劲儿来,左手抓着插在胸口的那把刀子,问,你什么意思? 黄鹏飞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什么意思?陆左,你刚才是不是对我们很不满意?你觉得我们在滥杀无辜了?现在你看到了吧,没有滥杀无辜的人,就像你这样,躺在地上,默默地流血,然后死去。这个世界太混乱,你装纯来给谁看?坦白跟你说吧,老子一直看你不顺眼,不但因为你跟萧克明那个狗杂种要好,还因为你明明只是一个来自乡下的穷小子,却进步得比我还要快。你一定是开挂了。这样的人生,实在没有什么好期待的,所以呢,你现在最好的结局,就是被人暗算在这里,死了,然后我黄鹏飞帮你报仇了,大家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呢?” 听到黄鹏飞这一番话,我不由得抬起眼皮,看向了在旁边的白露潭。 白露潭看到我的眼神,顿时一阵乱,走上前来,跟黄鹏飞劝说道:“黄队长,陆左其实伤势不重,我可以背他走的……”她的话没有说完,便被一把霰弹枪给指住了眉心。黄鹏飞死死地盯着我,然后狞笑,说:“小白,给你做一个选择题,你到底是想帮我呢,还是要帮地上这个快要死的乡下小子呢?” 白露潭面对着充满火药味的枪筒,张了张嘴巴,想要说什么,结果最后还是没有迸出一个字来。 她沉默了。 黄鹏飞狞笑起来,说:“陆左,你死了,死得其所。你为了人民的幸福安康,国家的繁荣稳定,做出了一定的成绩,奉献出了你年轻的生命。你的一生,是短暂的一生,也是辉煌的一生,所有认识你的人,都为你而骄傲。因为你是一个烈士,在秘密战线上,与罪恶势力斗争时牺牲的勇士。放心,你的家人,会为你自豪的。” 他这般说着,右手持枪对准了白露潭,缓缓低下身子,左手则朝着还插在我胸口处的尖刀摸去。他准备补刀,让我永久地长眠在这个寒冷阴森的岩洞里。 我的头贴着地,感觉根本就没有任何人会路过此地,小妖刚刚进入深度睡眠,呼唤不过来,至于肥虫子――这吃货,简直就是坑爹啊。我泪流满面,人一辈子小心,临了临了,却栽在了这个小阴沟里面,而且还给黄鹏飞这个牲口捡了个大便宜。 我咬牙切齿,说,黄鹏飞,你还有良心吗?要不是老子救了你,你早就被鬼面袍哥会的人给宰了呢! 黄鹏飞的手已经握在了我胸口的尖刀上,一摇晃,我便疼得冷汗直冒出来。 他呵呵冷笑,说:“救了我?陆左,你还好意思说?你知不知道,我腰上的那玩意儿,只有曹砾那个没用的老家伙,才有独门解药。结果呢?你指使那个矮子,将曹砾给杀了?你什么意思?你不就是变相地想让我死吗?你知道么,我当时就下了决心,我若治好了,那就不说,若治不好,第一个,就拉着你陪葬……” 我无力吐槽了,唯有说最后一句:“那哥们,真的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也指使不了……” 黄鹏飞哈哈大笑,握在我胸口刀柄上的手颤动,弄得我疼痛非常。他凝视着我,说,陆左,你当我是个瓜皮是不?这么多人,唯有你的血能够打开那扇石门,这是没有关系?若没有关系,那么厉害的一头僵尸,居然给你跪下?你是欺负我的智商,对吧? 说完这些,黄鹏飞将我胸口的尖刀,猛然拔起来。 按理说,当尖刀入体,一旦拔出,胸腔里面的血压会瞬间失去平衡,迸射出鲜血来。然而我这里却没有。当黄鹏飞拔出尖刀的时候,我的伤口处,不但没有一丝血迹,居然还出现了愈合的迹象。在刀子拔出来的一瞬间,我能够感受到一物,迅速地填充到了我的伤口,开始促进所有的新陈代谢。原来肥虫子并没有睡去,它一直都在,只不过因为某些缘故,也许和在上次神农架的北祭殿一样,所以并没有出来。 有这家伙在,我瞬间就有一种无比的安全感涌上心头。趁黄鹏飞愣神的一瞬间,我翻身一滚,将这个家伙给掀了下来,忍着疼痛,去夺他手上的枪。我们两个抢夺,结果一搂火,那铁砂便打在了岩壁上,有的深嵌入石壁中,有的则反弹回来,变成跳弹。 这枪一哑火,我便往后急退两步,捡起跌落在地上的弯刀。弯刀是捡自刚才的山民,而黄鹏飞手上的,则是从三狗子身上搜出来的,论质量,自然是他的好,不过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我倒是并不怕他。 我胸口刚刚受伤,虽然肥虫子在帮我堵伤口,但仍旧是一阵疼过一阵。不过与黄鹏飞拼斗起来,却也不是很吃力。因为这小子,也是伤痕累累。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伤残人士他在行,欺负像我这样的,却有点儿心虚。当然,心虚归心虚,既然翻了脸,他倒也十分光棍,攻击凌厉,招招致命,颇有种军人一击必杀的狠厉。 黄鹏飞到底是家学渊源,使起匕首来,十分灵活厉害,我拿那弧度颇大的弯刀,倒是有些处处不便,受制于人,一来二往,我又被黄鹏飞一脚踹倒,跌落到地上去。 倒地的我看到白露潭手持着那把霰弹枪,大叫说,小白,你拿着把枪晃来晃去干吗?他可是谋杀罪啊,你还不赶紧开枪?我死了,他一定会把你灭口的。 听到我的话,白露潭显得更加慌乱了,脑袋不断地打颤,似乎在天人交战。黄鹏飞狞笑着扑上来,说:“小白都已经是我的女人了,她会帮你?你就乖乖受死吧!”他的刀子,又即将抵到了我的心窝子,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从我刚才的伤口处,突然迸出一道金色的暗光,直入黄鹏飞的胸口。 这个家伙,平日里自然是各种配备,将自己武装得像堡垒一般,但是之前被搜过身后,一身空荡荡,如同不设防的城市,光凭自身修为,自然挡不住二转过后的肥虫子,顿时中了招。我心中也是恼恨这个狗东西翻脸不认人,而且还想置我于死地,在推开他的同时,扬手一刀,抹在了他的喉咙上。 黄鹏飞骑在我的身上,捂着脖子,却止不住那喷射出来的血,痛苦地嚎叫了一声,满口的血沫子,然后仰身朝后倒去。 突然,一声雷鸣一般的炸响,从对面的一条岔路中传来。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那里冲了过来,扬起手,朝我扇了过来。这家伙气势很足,我感觉自己并不是他的对手,往后一阵翻滚,然后半蹲着,借着微微的光亮,这才发现,这个脸色黝黑的来者,竟然是另一支队伍的带头大哥,洪安中洪队长。 洪安中俯身察看了一下黄鹏飞的伤势,但见脖子处有一条婴儿嘴唇大的口子外翻,呼呼地流血,他大声喊道:“乔诺,过来看看……”从黑暗中,又冒出五个人,其中有个大腿修长的女人走上前来,察看了一下,摇头,说不行了。洪安中眼喷怒火,指着我,说你都干了什么?我用几句话,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给他解释清楚,洪安中半信半疑,回头看着旁边手拿着枪、被面前变故吓得发呆的白露潭,说是吗?白露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勉强地点了点头。洪安中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黄鹏飞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手凌空一震,我的金蚕蛊便“唧唧”地叫唤着,溜了出来。 那个修长美腿的女人叫做乔诺,她见我胸口流血,问我还好吧? 我点头,她从随身的袋子中掏出一种特制绷带来,给我熟练地紧紧扎好,这个时候洪安中站了起来,后面又跑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焦急地说道:“洪老大,对头又冲上来了,我们赶紧转移,不然就要被咬上了……”洪安中不再犹豫,挥手喊道:“走,赶紧撤!” 旁人都抽身离开,洪安中问我伤势怎么样,要不要找人照顾一下? 我咬着牙将肥虫子收回来,顶住伤口,说,无妨,我跟着大伙便是。洪安中不再理会我,带着大家,往左角一处通道冲去。我们沿着黑暗的路前行,后面传来了追赶的脚步声。我跑动了一下,感觉即使有肥虫子在,伤口撕裂的疼痛,仍旧让我难过得紧。前行十几分钟,眼前一亮,我们又到了一个空旷的大厅岩洞,却见正中有一群人,见到我们,狞笑,说:“来得正好。” 第二十六卷·第四十二章 终极的战斗:序 ·第四十二章· 终极的战斗:序 这洞穴正是我们之前遇到吴临一的那个,兜兜转转,我们竟然又返回了这个地方来。 此处出口,先前被石笋遮住,后来我们又被吴临一引导,没有仔细检查,所以并没有发现。在岩洞的场中央,张大勇正在一干人等的簇拥下,挨着那颗滚圆的巨石在作商议,见我们陡然从此处冒出,先是一惊,又是一喜。他惊的是洪安中居然从他设置的重重包围中,突围而出,可见此人极其难缠,一点儿也不好对付;而喜则是因为我,本来他还准备死守几日,等待我们从石门中逃出时,再擒住我,没承想居然这会儿就自投罗网,怎能叫他不开心呢? 毕竟,即使是他们这些地头蛇,顶着这么多军人的压力,到最后,也唯有炸塌几处出口,方才能够稍微阻挡一二。张大勇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但是难保手下也是如他这般。 洪安中一行七人,加上我和白露潭,总共九个,而张大勇一方,除了五个露出本来面目的高手环伺左右之外,大厅四周还散落着十四五个黑袍鬼面人。看来我们是闯进了敌人的老窝了。前有猛虎,后有追兵,洪安中饶是横行西南的高手,此刻也不由得心中发麻,带着我们左转,朝着之前被石球堵住的通道口跑去。 张大勇并不阻拦,而是单手一挥,旁边那伙黑袍会众便拥了上来,将我们给团团围住。和之前所见到的一般,鬼面袍哥会的人已经将我们来时的通道给弄垮了一截,疏通倒是可以疏通,但我们此刻,哪里还有时间弄这个?唯有咬着牙,回过头来,站在台阶上,面对着下面围将上来的敌人,身子紧绷,准备作拼死一击。 在我们的来路上,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带着十几个人,也从尽头赶了过来。这个中年胖子身高足有一米九几,整个人就跟那胃袋一样,又高又胖,棕熊般强壮,留着一脸乱糟糟的络腮胡,眼神像磨快了的刀子一样锋利。他带着的人,跟鬼面袍哥会并不是一般打扮,这些人穿着便衣,光着脚丫子,耳朵上一律都带着硕大的耳环,无论男女,皆将耳朵弄出一个很大的环洞来。 我捂着胸口,拉着旁边那个长腿女乔诺问,这个又是何方人物?怎么看着,好厉害的感觉? 乔诺的眉头蹙起,既害怕、又紧张,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打颤:“这个人,是邪灵教滇南勐腊鸿庐的大头目扎铎,相传是古时五毒教的后人,本身很低调,不怎么露面,隐居在深山里面当土司,许是同气连枝的缘故,被张大勇请到了这里来助拳。我们刚才就是被这些家伙给拖住了,要不然,早就……” 我打断她,急迫地问道:“这个扎铎,也是邪灵教十二魔星之一吗?” 乔诺摇头说不是,邪灵教在全国有几十个鸿庐,未必还真的有几十个魔星?这些所谓的魔星,其实就是掌教元帅直属的、最精锐的部将,而像扎铎、张大勇这样自立山头的一方诸侯,与邪灵教的关系应该只是挂靠,股份合作而已,都是有自身利益的。 不是十二魔星?那还好一些!我喘了一口气,在我的印象中,每一个十二魔星,都是一等一的顶尖存在,别说正面交锋了,就是瞅我一眼,我都要疼好几天呢。 不过话说回来,张大勇、扎铎这样的家伙,跟十二魔星,又有什么区别?在邪灵教体系外,还能够自立山头的家伙,哪个不是变态? 就在我们两个一问一答的时候,邪灵教酆都鸿庐和勐腊鸿庐的首领完成了亲切而友好的会师。双方就如何对付我们,达成了一致意见,并且对进入耶朗祭殿之后的未来进行了展望,并且一致表示,要活捉那个躲在女人后面的疤脸小子,完成邪灵教伟大而神圣的事业。 商议完毕后,张大勇似乎有些害怕洪安中搏命,遥遥喊话,说:“老洪,我们只是想要你身后的那个陆左,其他人只要肯放弃抵抗,我们是不会为难你们的,只要我们办完事,你们便可以恢复自由了,怎么样?” 敌众我寡,洪安中并没有搭理张大勇的招降,而是开始进行死战最后的动员:“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祖国和人民都在我们背后看着,可不能给咱爹咱娘丢脸。”这个高手的嗓音似乎有股魔力,几句老套的话便让我们热血沸腾,有一种打了鸡血的冲动。 见我们冥顽不化,张大勇有些恼了,跟扎铎对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真的是给脸不要脸,兄弟们,上。说罢,敌人潮水一样冲将上来。“砰”,白露潭手上的霰弹枪响起。然而那些铁砂刚刚射出枪膛,突然遭受到了莫大的阻力,并没有继续前行。仿佛有无形的手掌,将发射的子弹携带的动能给全数中和,然后十数粒铁砂就开始跌落在了地上。子弹从出膛,到跌落,前进还不到三两米。 我看到张大勇在人群后面,缓缓地收回前伸的手掌,脸上流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我惊呆了,这个家伙的手段,竟然能够让出膛的子弹跌落,现代火器在他的面前,竟然根本就不够看,这是什么节奏?就是这稍微的愣神间,便有二十几个人冲到我们面前,有的提刀,有的耍剑,还有一个小子,摆弄着黑色招魂幡,将一头又一头的狰狞恶鬼,从幡旗上面摇动下来,抖落在我们面前。 这简直就是围殴!在自家老大面前,敌人的马仔个个都凶残无比,冷兵器的反光在溶洞里面闪耀着。很快,我们这九个人就被一众对手给冲散、分割,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困境。兵荒马乱,四处都是人影,八方皆有利刃,稍不留意,便有凶狠的腿脚,朝我身上踹来。我胸口有伤,疲于应付,很快就被踹上了两脚,难受得很。好在旁边有人照应,总算是没吃太大的亏。我这个人,从小就在苗疆大山中长大,血脉里就流有边民的悍勇,只是读了几年书,知道些礼义廉耻,才将锋芒藏于内里。此时到了拼命时刻,自然狠厉果决,就在挨这两脚的过程中,刚才沾满黄鹏飞鲜血的弯刀之上,又有好多鲜血浸染其上。 人若不怕死,其实光凭一股子血勇,也是挺能吓唬人的,何况我还有长久以来,良好的体能训练以及在集训营中系统培训过的致命格斗学呢? 不过我们这里受迫,洪安中却是大展身手。这个带头大哥在川北的地位,跟句容萧家差不多,都是世代修行的门阀,家中出仕的也不少,而且经久不衰,自然是有一番绝学。战斗中不退反进,前踏五步,轰然闯入了敌人最前头,一双铁拳,将为首的两个高手给一拳打飞,接着抖动了一下身子,有清脆的铃铛响起,丁零零、丁零零,接着这老大双手合抱,甩出两张金色符箓来。 这金色符箓,一开始轻飘飘,悬于空中,须臾之间,见风立长,竟然幻化成两尊两米高、金盔金甲的神将。左边这一位,黑脸浓须,手持节鞭,右边那一位,白脸微须,手执铁锏。这二位,如同民间传说中的尉迟恭和秦叔宝二位门神,甫一出现,便将手中的武器挥舞,使敌人不得前进。 见这两位金光闪闪,我不由得感叹这道门奇术。同样的符兵我也见过不少,皆由厉鬼所炼,一旦使出,阴风阵阵,难看得紧,还辱没了门庭,真不如洪安中这一对金甲符将来得厉害。 金甲符将现世,手持节鞭铁锏,将正面冲来的敌手打得落花流水,而浮于空中的那些恶鬼,但凡沾上一道劲风,便哀号一声,化作烟雾散去。这两个家伙一出现,便是威风凛凛,不过,正所谓“枪打出头鸟”,张大勇在后面坐镇,可不是抱着胳膊来当围观酱油党的。只见他从腰间一抽,上次捆住黄鹏飞的那道鬼索立刻如游蛇飞出,朝着左边的持鞭金甲符将冲来,而右手也往前挥洒,顿时就有一头薄若纸片的黑色厉鬼浮现,朝着右边的执锏金甲符将袭来。 兵对兵,将对将,那个铁塔一般的大胖子扎铎一声狂吼,掏出一串婴儿头颅骨连接成的项链,如同流沙河的沙僧,朝着洪安中狂冲,只见那骷髅头莹白如玉,甩飞起来,虎虎生威。 嗤―― 本来那金甲符将大发神威,将来者顶得不敢上前,我与旁边的人信心倍增,正在积极对抗周围的敌人,此时却听到两声气球泄气的声音。抬头望去,只见那两尊威风凛凛的金甲符将,已被戳得暗淡无光,片刻之后,竟然消失得毫无影踪。 一招被破,怎么办? 第二十六卷·第四十三章 援军的汇合 ·第四十三章· 援军的汇合 金甲符将被破,我方所有人的心头,都不由得一阵黯淡。 我身后有一个同志分了神,被敌人抓住破绽,踢倒在地,立刻便有乱刀砍下,哀号声响起又落下,顿时就一命呜呼,成了一摊肉酱。死人的刺激,让我们的精神又振奋起来,不进则死,我默念了一遍“金刚萨埵法身咒”,完毕之后,单手结印,口中低喝道:“统……”顿时有一股悲怆的绝境求生意志迸发出来,以前在集训营中训练以及在山中的所见所闻,都井喷一样地出来了。 所谓战斗,除了最基本的技巧、力量和反应之外,还有一种精神掺杂其间。我们可以把它称为士气,也可以称之为必胜的信心,或者别的什么。总而言之,刹那间,我觉得自己的血在往上涌,而心情却逐渐地抽离出战场来,仿佛自己在俯视着所有的人。 当然,这只是一种感觉,它之所以形成,是因为我体表以及精神上面的感应,在与整体空间,以及每一个单独的个体所具备的“炁之场域”,逐个接触,然后快速地反馈到了我的身体和脑海来,在意识出来之前,身体便已经随之协调动作了。 我手挽一把弯刀,冲进了扑面而来的敌人群中,也如同洪安中一般,惊起一片腥风血雨。我面前的这些对手,虽然各个都有些手段,也都是鬼面袍哥会和勐腊鸿庐的精锐分子,但是真正能够到达先天气感的人,其实并不多,而且在这你死我活的纷乱战场里,能够静下心来的人,少之又少,故而我这一番冲出,便如猛虎呼啸于山林。一时之间,我连斩三人,鲜血在面前飙飞,惨叫在耳边回响。那些炙热的血,洒落在我的身上和脚下,每一个生命逝去,我的心中就惋惜万分,然而世界便是这般无奈,真正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容不得半分情面。 唯有杀,以杀制杀,方能让自己存留下来,不化作枯骨一堆,这悲哀无名。我的胸口越痛,心中却越是快意,想起了洪安中之前鼓舞士气时说起的套话,竟然觉得无一不是真理――这两百年来,是中华道门最璀璨、也是最黑暗的时代,便是在上个世纪的三四十年代,那个时候的道巫高人,纷纷从山中乡野涌出,或投军,或任侠,肩头上面承担的是国仇、是家恨、是民族的大义,而那个时候,杀起敌寇来,也应该是我此时的这番激荡心情吧? 一人,单刀,我独自撑起了左边一大片的天地,几进几出,竟然没有几人能够抵挡。不过这些核心的邪灵教分子,都不是之前碰到的那些炮灰之辈,他们勇猛、团结、知进退,而且敌人越强大,他们便越凶戾,悍不畏死,朝着我发起了“集团冲锋”,战斗趋于白热化。 我这边吸引了敌人大部分压力,所以旁人就轻松一点。不过这轻松也只是相对的,领头的洪安中,这个长得如同田间地头里最普通老农民的西南高手,他的对手,是在滇南统领一方地界的大土司扎铎。这两者对抗起来,极为刚猛,简直就是火星撞地球。大开大阖,一方是穿云夺燕手,一方是婴孩头骨链,这双方一开打,旁人纷纷退避开去,只怕会误伤自己,莫名其妙就吃了暗亏。 我战得正酣,突然周身如同一盆凉水泼下,顿时有一股黏稠恶心的感觉,从我的肌肤上面,蔓延开来。我抬起头,只见浓雾翻滚,朝着我泼头而来,竟然是一团犹如实质的鬼雾,即之前种植在鬼面袍哥会精干成员脸上的那种东西。这玩意儿火辣辣的,有硫酸一般的效果,手挡不住,笼罩在我的头上,让我看不清事物,只感觉耳边风声骤起,我的手脚皆挨了几下,疼痛难当,扑倒在地。要不是上面的大佬指望着我去开门,说要留下活口的话,光这一下,我便已经魂归幽府了。 不过在翻身倒地的那一刻,肥虫子陡然发威,将我头顶的那一蓬迷雾,给长鲸吞吸,陡然弄没。同时,在远处那条小溪的来路处,一个身型瘦削而矫健的黑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他一出现,就滑步前冲,折转甩开了两个戒备的鬼面袍哥会成员,手中长剑一抖,直接朝着人群中最中心的坐馆大哥张大勇冲去。 这人的身法快极了,距离在他面前似乎失去了作用,三两下,仿佛是呼吸之间,便到达了目标面前。他举剑就刺,简单、明了、直接,以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朝着张大勇的咽喉处挑去。这剑乃木剑,雷击桃木制成,从外表上看,也就是柄篆刻了符文的普通木剑,看上去根本没有什么攻击力,还不如一根枣木棍儿。然而张大勇却露出了惊疑的神色,身形一闪,朝着后面疾退,躲过了这自然、无迹可寻的致命一击。 张大勇竟然害怕了――来人是谁? 我从无数双朝我伸过来的手的缝隙,看到了杂毛小道染血的侧脸。 我从来没有觉得这小子是如此的坚毅,动作之流畅,竟然比电视剧《仙剑奇侠传》里面的李逍遥,还要帅气。 看到自家伙伴竟然有如此的血勇,敢单人直冲,擒贼寇首,我的心头立刻变得火热,双手拍地,身体腾的一下,躲开了旁人的捉拿。我瞅准了一个空隙,切身冲去,越过无数会众,也朝着张大勇狂奔而去。于千军万马中,夺上将军之头颅。我心中有着这番气概。然而现实却往往事与愿违,没冲出两步,唰的一声,头顶上顿时一凉,低下头,只觉无数头发顿时散落飞扬开来。我吓了一大跳,见到那头如同加藤原二式神一般的纸片鬼儿,向我挥手而来,只差一点,就将我的头颅斩了下来。 杂毛小道木剑一挽,见到我费力地从人群中冲突而来,顿时惊喜过望,大叫:“小毒物,你没事?” 我摸着头顶被削成短寸的脑袋,说,差一点便就义了。 正在这时,从空中扑来一道白影,传来了朵朵特有的可爱声音:“陆左哥哥……”我抬头,居然是朵朵。小丫头在镜花水月中,似乎被王正一的雷符给攻击到,结果弄得我们心烦意乱,引出了冰尸龙哥。我心中一直牵挂,却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看来杂毛小道这朋友,还真的是一个值得信赖的靠谱青年啊。 不过战场见面,聊来聊去的,那是狗血电视剧上才有的场面,现实中,哪里会有这时间?我刚刚前冲两步,那头被张大勇放出来的纸片儿鬼,又朝我冲了过来,手臂如刀锋,呼啸着声响。为了让朵朵安全,我不得不扭转头,扬起刀,朝着这纸片恶鬼一刀砍去。 我把距离算得精确,避开攻击,回击,然后抽身而退,所有的一切,一气呵成。接着,我看着自己右手上面的断刀,发愣。 比起原二的纸片式神,张大勇的这一头纸片儿鬼,实在是厉害太多!它居然有形,如同最锋利的一道光幕。攻击你的时候,它无比锋利,你攻击它的时候,它便无比稀薄。总之,这是一头碰到了最好躲避的麻烦厉鬼。就在我稍微惊讶的那一刻,空中的朵朵已经展开了攻击。自从获得了六芒星精金项链里面的阴纯之气,朵朵就变得越发厉害了。她双手一搓圆,立刻有从《鬼道真解》中研习出来的鬼噬,断然轰出。 我避开了后面几个会众砍来的长刀,看到杂毛小道,已经和张大勇身边的一个护卫交上了手,张大勇则在旁边,指挥着那根捆人的鬼索,在周边不停地骚扰正与扎铎战斗的洪安中,并不理会我们。 朵朵和那头纸片儿鬼打得有声有色,你来我往间,丝毫不占下风,而且举手投足间,也将那些从招魂幡上跳下来、在旁边打酱油的鬼物,给顺手捉住,小巧的鼻子嗡动,竟然将其一一吞入了腹中去。 砰砰砰―― 一串枪声响起,在杂毛小道刚刚出现的方向,出现了四五个满身血迹的战士,手持着自动步枪,正在准确地点射着周边的会众。一蓬蓬的血花洒落,许多人一声不吭地倒地而亡。这些战士里面,为首的,正是那个叫做冯雷的排长。我扭头过去,只见王正一、秀云和尚、吴临一还有杨操等人,陆续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 随着这些人的加入,特别是热兵器的加入,场中的局势,陡然变换。只是,当所有人都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才发现,在我面前出现的战士,加上冯排长,只剩下这五个了。 第二十六卷·第四十四章 守卫的惩罚 ·第四十四章· 守卫的惩罚 唯有看到这些,我才能够想象,在之前的时间里,杂毛小道和朵朵他们,到底遭受了什么样强度的攻击。 战士们都杀红了眼,甫一出现,根本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见到不认识的人,就直接点射。也就是十几秒钟的样子,鬼面袍哥会的人,就已经死去了七八个,一小半的力量,便这般土崩瓦解。不过在这阵枪声中,身经百战的鬼面袍哥会会众立刻找到了避开子弹的地方,纷纷往石笋后面,奋力跑去。 唯有一个人没有跑动,那个人就是此间的坐馆大哥,张大勇。 他回身望来,不慌不忙地单手一挥,在那几个战士立身的地方,突然暴起几团带着黑色怨力的烟雾,然后像浆糊一样,将他们给紧紧缠绕包裹住。 这玩意儿,便是刚才将我满头包住的东西,应该是抽取鬼魂怨力所制成。它是鬼面袍哥会的独门秘方,之前种植在精锐会众的脸上,用来增强力量,没想到做攻击人的武器,也是极其霸道的。我要不是有肥虫子在身体中,定然也栽入这阴沟里,更何况冯排长他们这些普通的军人呢?他们的眼睛被黑雾糊住,痛苦万分,有人捂面倒下,有人则控制不了自己的疼痛,放在扳机上面的手指使劲儿一扣,结果一连串子弹就到处飞射。 为了避免误伤,我们其实也已经躲在了另外一边,只是在最后的一眼里,看到有战士的脸已经开始溶解,露出了粉红色的肉皮来。 其实也有人将子弹射向了张大勇的位置,而且还很准,直冲心脏。然而张大勇双手张开,就像一个赴难的耶稣,满脸都是怜悯的神色,无数的黑雾从他的身体里面狂涌出来,将这些子弹头儿,悉数阻止在几米之外。刚才拥挤的场中,除了张大勇外,便是一地死尸以及从地面拼斗到空中的朵朵和那纸片鬼儿。这样的对比,使张大勇的形象,瞬间高大了许多,看起来威猛至极。 枪声骤响骤停,来得快,去得也快,我探出脑袋,只见在刚才几名战士站着的地方,有四个早就已经七窍流血而亡了,还剩一个冯排长,他的头上面罩有一个破旧的瓦钵,里面发出微黄色光芒,正好将他给笼罩,使得这个男人并没有被浓雾所吞没,变成一具死尸。不过那瓦钵之前也是耗力过损,并不足以将所有人,都给笼罩到里面去。 生死总有抉择,万事都有机缘。 所以冯排长活了下来,而他的弟兄们,却伏尸倒地,再无声息。 见到张大勇一出手,便将我方最具威胁的战士都击杀,众人皆胆寒。原来鬼面袍哥会的老大,果真名不虚传。他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刚才的围观,只是一种清高的态度,而那些对他生命和计划有威胁的人,他则果断地在第一时间,就给予铲除,毫不留手,真的是一方枭雄本色。 这个家伙不可一世,自然有人心中不服。我听到脚步声,蹬蹬蹬,接着一道黄影冲到了张大勇面前。是秀云和尚!这个有些肥胖、喜欢听人拍马屁的佛爷,第一个冲到张大勇的面前,当头就是一拍。 大力金刚掌! 此乃南少林六大功夫绝技之一的手上硬气功,此功内外兼修,功成后可开碑碎石,用于徒手技时威力无穷,劲气吐发,可及人腑脏,十分刚猛。佛爷虽然修炼,但少有用处,一是出手即伤人,二是并无对手,只是此番一出,无比决绝。 张大勇见秀云和尚借助着前冲的势能,一掌击来,不退反笑,大叫一声“好”,双手回缩,然后平推一掌。两掌相印,身为青城高手的秀云和尚竟然被一掌震飞,翻向空中,而张大勇只是退了一步,便稳住了身型,脸色淡然。又有一道青影腾空而起,接住了秀云和尚。既然并称青城二老,打架自然是并肩子上的,只见王正一出现在了秀云和尚的身前,手中拂尘一挽,唰地一下,立刻有一道无形劲气,甩向张大勇身前的那团缭绕黑气。 这一道劲气,就像修真小说里面所谓的真元,与张大勇那缭绕黑气迎面一击,在空中僵持着,互拼劲力。此乃劲气外放,唯有修为达到了一定程度,方能够形成这般情形。便如练武,一拳击打在人身上,这人没事,而他身后的树,几天后却枯萎了。 王正一终究也不是张大勇的对手。几秒钟之后,他积聚了浑身力量所劈出的这一记,也终究不敌,消失无影踪。酆都鬼城是天底下研究亡魂的人们最期冀的圣地,身为邪灵教最大的个体分舵,鬼面袍哥会的坐馆大哥,张大勇便是个精修鬼魂之力的大拿,一想到这里,我的心中就不由得释然了。何况,青城二老已拼杀半日,身上带伤,张大勇则还是生力军。 青城二老虽然都是被一招挫败,却并未灰心,咬紧牙关,又复冲了上来,与张大勇斗成一团。 其实早在枪声停歇的那一刻,所有人又复冲回场中来,打成一团。我们这边与杨操、吴临一等人胜利会师,我心中早已认定了吴临一就是鬼面袍哥会的四当家,故而心中一直留意着那老小子,不过他的表现倒也正常,双手不断从怀里面掏出药粉,朝着扎铎带来的那些光脚板撒去。 我听到有淅淅的声响传来,转头瞧去,只见那些光脚板从随身所带的藤箱里,弄出了好多五彩斑斓的毒物来,有花斑毒蛇、拳头大的黑毛蜘蛛,还有许多通红颜色的毒蝎子、马陆蜈蚣,不一而足。这些人也是常年在边疆丛林中玩弄毒物的家伙,双手全部都呈现出黑色,这是经年被毒素浸染的结果,当下不断舞弄,便有如潮的各类毒物,朝着我们这边密密麻麻地涌来。 杂毛小道打架是一把好手,但是也有一些毛病,就是很怕这些虫子。哦,也不能说是怕,就是心中恶心。他唯一不怕的,便是和善的肥虫子,所以抵不住心中的难受,朝我大声喊道:“小毒物,看你的了!”接着转身朝着鬼面袍哥会的一个光头佬杀去。我瞧着眼前一片,不由得冷笑,这简直就是孔老二门前卖书、关圣人庙前耍刀,当下也不犹豫,口中高声叫道:“有请金蚕蛊大人现身!” 正在我胸口舔舐伤口的肥虫子立刻响应我的号召,潇洒登场,见到地上一大堆“食物”,立刻激动得唧唧直叫。 叫声过后,那些洒扬着粉末驱虫的光脚板脸色一变,低头一看,只见平日里被玩弄得跟乖宝宝一样的毒虫,陡然转了性子,毒蛇昂起了头颅,蜘蛛吐出了白丝,而蝎子,则高高翘起了黑色的尾巴来,都朝着他们好是一顿扑。毒虫反噬,瞬间便将这些个驱虫者的全身爬满,无数毒腺喷发,顿时间,哀嚎声遍地。 张大勇正跟青城二老轻松过招,回头见此情形,不由得恼怒起来,左手一挥,将秀云和尚和王正一推开去,纵身朝我扑来。 这个家伙,之前只是顾忌开门之事会有差池,留我一条性命而已,此刻见到变数纷呈,便不再留情。他厉害,顶端厉害,一旦放下脸子,与我硬拼,便如同猛虎出柙,携带着腥风和血雨,轰然而来。只是身形一晃,这位坐馆大哥就已经抵达了我面前一米处,伸手来抓我的脖子。这气势,犹如飓风来袭,刚猛得紧,不过我也不是刚出道的寻常杂鱼,他身子刚一动,我便应风而动,朝着旁边退去,避开了这一抓。肥虫子见这汉子竟然敢对我下手,咦,这还了得?顿时发了邪火,朝着张大勇张嘴咬去。 这小家伙,平日里好像谁都可以欺负,一旦发起威来,倒也有些吓人,周身氤氲,杀气逼人。 张大勇也吓了一跳,往左边闪电般躲去,手一挥,从身上立刻冒出一团黑雾来,去裹挟如若子弹般冲来的肥虫子。精修鬼力,竟然一齐打出,将二转过后的肥虫子,给凝在了当场。 不过这番拼斗耗费了他大部分的精力,所以没有再朝我为难。我狼狈地逃开,但见地上的那些毒虫没了指挥,顿时一阵混乱,见到人就攻击,也不论敌我。我环顾四周,发现我方人员死伤惨重,到了此刻,竟然只剩下了不到十个,便是刚才那长腿女人乔诺,竟然也躺倒在地。而这个时候,小溪那边出现了一道红影,正是之前逃走的那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少女。在她的身后,则是一大堆奈河冥猿,正虎视眈眈地瞧着我们。 她长相平凡,蒜头鼻子,脸上充满了嘲弄:“闯入者,你们来接受守卫者的惩罚吧……” 第二十六卷·第四十五章 龙哥归来 ·第四十五章· 龙哥归来 这位红衣少女,想来便是二娘子曾经提及的孟婆婆家幺妹,她是除了大阵守护者孟婆之外,另一个能够指挥奈河冥猿(也就是鬼面袍哥会口中所说的水齐天)的人。 此时的她,脸上满是怨毒,看着场中我方的所有人,特别是伏地受伤的冯排长,咬牙切齿地说:“杀了我这么多小伙伴,我一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这话说完,她双手朝天举起,像一个殉道者,口中咕唧咕唧,喊出了一堆常人难以听懂的话语来。这声音高低不平,音域宽广,有着特别的频率,使那些奈河冥猿像滚冒的开水,开始朝这边冲锋而来。 没有枪火的远距离控制,一旦被这些人肉炸弹贴上身,那可真的是一场灾难了。 其实早在红衣少女出现之前,我们在大厅中的形势就已经很堪忧了。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些伤。有人倒下了,即使没有倒下,也处于生死的边缘。我们的对手从来都不仁慈,他们拥有人性里面最邪恶的一面,而且都是鬼面袍哥会的骨干,至少都是脸上种了鬼基的精锐会众,无论是论格斗,还是拼术法,普遍素质并不比我们这次前来的特勤局人员,差上多少。 而在人数上面,对方则呈现出压倒性的优势。 危机,十万火急的危机! 就在这些奈河冥猿发起冲击的时候,一股苍凉的、冰冷的、如同洪荒时代卷涌而来的气息,在整个大厅之中蔓延起来。这气息与我们体内的真元狠狠相撞,使得每个人心中,都不由得一滞。正在与张大勇鬼雾缠斗的肥虫子身子一缩,不再与其相斗,而是恐惧地缩回了我的体内。 那些勇猛冲锋的奈河冥猿,一接触到这气息,顿时吱吱地一通乱叫,聚拢成了一团。它们恐惧了,不再前进。 所有的战斗都在那一刻停了下来,我们往后退去,张目四望,寻找这气息的来源。很快,敏感的人都发现,这气息来自被石球堵住的那条通道口。并没有让我们等多久,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从那里面传了出来,几秒钟之后,一道黑影飞出,是巨石,如斯庞大,随后的,是无数落雨一般的碎石块儿。那巨石快疾,如同从投石机中发射而出,携带着巨大的动能,将下面一个没有戴恶鬼面具的精锐会众,给砸成了又一摊肉泥。接着,一个带着寒冷白气的矮小身影,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中。整个空间里,空气顿然变得寒冷许多,温度也下降了好几度。 我身子一震,忍不住喊出声来:“龙哥……” 来者正是去追客老太的冰尸龙哥,它依然是一副饥饿难耐的样子,手上拿着一只不知来自何方的胳膊在啃着,一嘴的鲜血,眼睛犹如最纯粹的红宝石,环顾四周,然后落在了我的身上。我身上有伤,刚才肥虫子出了外差时,胸口的衣服又渗出了好多鲜血来,染红了一片,模样十分狼狈。 旁边的秀云和尚踉跄地走到我的面前,他刚才中了张大勇一掌,胳膊肿得老高,他望着如同此间王者一般的冰尸龙哥,回头望我,说,你认识这头僵尸? 我点了点头说,嗯,是我朋友! 此言一出,周围好几个人都吸了一口冷气,张大勇狞笑一声,说:“好你个陆左,刚一进那石门,就找到一个大靠山,你以为我们真的会怕吗?”这话说完,他积蓄力量,将与自己纠缠的王正一一掌击飞,大声喊道:“郝萌,让这些水齐天冲上来,自爆……” 那红衣少女听到,脸上虽然有不忍之色,但是因惯于听从张大勇的命令,也双手揉胸,高声叫了起来。这声音尖促,似乎是某种鸟类求欢的叫声,一传入那些奈河冥猿的耳中,它们便立刻激动起来,不再退缩,而是汹涌地朝我们这边拥挤而来。见到奈河冥猿前冲,张大勇则带着他的人往侧面退去,准备避开这一波爆炸。眼见着那些水猴子即将冲到我们的面前,避无可避,我唯有沟通肥虫子,让它如同在那幻境中的农庄一般,帮我们屏蔽住这一股冲击波。 我看到最前面的那头奈河冥猿,面目狰狞地前扑而来,根本都还没有靠近,便点燃了心头之阴火。 砰―― 这头奈河冥猿的身体开始在幽火的作用下,爆裂成无数块的血肉,朝着四周八方散落而去。我们都往后退却,却发现这些血肉,并没有如我印象中的那般凌厉,而是冻结在了空中,那些水浇不灭的阴火,骤然停歇。 一道黑影子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伸出一只手掌,朝前探去。 砰、砰、砰…… 十几声剧烈的爆响,骤然出现,冰尸龙哥挡在了我们的面前,那些奈河冥猿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全部都化作了满天的血肉。平日里,它们倘若爆炸,定然都是遍地黏稠的无尽阴火,此刻,却全部都定在了半空中,浮空不动弹,不得寸进。光这一下,就比张大勇鬼雾挡子弹的那一招,帅了不知多少倍。 这还只是冰尸龙哥的第一招,在将这些麻烦的奈河冥猿全数捅爆之后,他挥了一下左手。就像统领千军万马的元帅,骤然挥下的那一道指令。随着这手挥下,一大团碎裂了的骨头,呈“u”字形,朝着那个指挥奈河冥猿的红衣少女射去。 这只是奈河冥猿所有骨血的一小部分,它们回去的速度,比过来的快上太多,根本就没有给人留有反应的余地。就听张大勇大叫一声“郝萌”,手中一团黑雾刚刚凝成,还没有来得及发送,郝萌已经被无数断碎的骨渣给打中,一根大腿骨就如同炮弹一样,将郝萌的头盖骨掀飞,露出了白花花的脑浆来。 终日操纵奈河冥猿打生打死,谋人性命,最后却是死在了这自爆中――如此便是因果。红衣少女的身子被射出了许多窟窿,然后有幽幽的火焰,附着在尸体上面,将她燃烧成了一个火堆。 冰尸龙哥这时候,已经啃完了手上的那只胳膊,还小心地将上面的余肉,给舔舐干净。 依然还有好多附有幽火的血肉,在空中悬浮。 这时,张大勇一方的那些人,脸上终于露出了害怕来。不过不止是他们,连我们这边的好多人,看着我面前这个不断吃人肉、举手投足之间将那些让人头疼得要死的奈河冥猿悉数弄死的矮个儿僵尸,都不由得腿肚子直打颤。这是对绝对力量的畏惧,没有人能够在这魔物面前,淡定自若。张大勇他们开始退却了,一步一步地往后挪动。 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那一刻,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看着那一团浮空的幽火以及矮小“猥琐”的冰尸龙哥,陷入了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当中。不过,这沉默也只是短暂的,当有人转身想逃的时候,冰尸龙哥终于出手了,他将手上的骨头棒子当作了暗器,朝着它认为最有威胁的张大勇甩去,然后双手一挥,空中的那一大片血雨,就挥洒到了对面那十几个人的身上去。 不过张大勇也不是泛泛之辈,一道红光从他腰间浮现出来,形成了一个龟甲罩,将大部分人给遮挡住。然而终究还是有没能够被他罩住的,在边角的三个人,被那一大片血雨沾到,顿时一阵幽火燃起,烈焰焚身。蓝色的火焰跳动,将他们全身的脂肪给一点一点地燃烧起来。这种宁静的死亡,让这三个人不由得发疯了,朝着张大勇冲过去,大声叫喊道:“大爷,救我,大爷……” 张大勇表情淡定,手一挥,从他的身体里陡然冒出三条长手一般的黑雾,束缚在这三人的脖子处,几秒钟之后,这些人的胡乱挥舞的手缓慢下来,然后双手下垂,失去了知觉。 砰―― 尸体倒地,又是三团明艳的火焰,将全场照得透亮,也将对方凝重的脸色,给勾勒清晰。 这倒地的尸体变成了战斗的导火索,冰尸龙哥第一个冲出来,朝着对方进攻,而旁边的洪安中、秀云和尚和王正一,也皆来了胆气,各自持着自家法器,跟在了后面。我们这些次一等的角色,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敌方虽然能够叫出姓名的不多,但是能够留到这个时候的,自然个个都是高手。我与杂毛小道并肩冲击,但见一个眉目凶悍的家伙,手持黑竹棍而来。这竹棍,两头皆是黑烟缭绕,浓雾滚滚十分凶煞。见此人应该是鬼面袍哥会里供奉级人物,我们都兴致盎然,高手自然要对阵高手,来的若是小杂鱼,我们还不乐意呢。 冰尸龙哥很快就跟张大勇对上,而洪安中和青城二老则揪住了扎铎合击,形势陡然逆转。 张大勇与冰尸龙哥过了几招,感觉吃力,突然往后猛然一跳,脚步交错鬼舞,厉声尖叫起来:“老祖,敌人在前,还不现身,将其超度?” 第二十六卷·第四十六章 开启的血阵 ·第四十六章· 开启的血阵 这一声喊叫后,一直躲在他们身后的一个小女孩,突然冲到前排,将头上的恶鬼面具摘下,露出了俏丽的面容。不过这小脸蛋儿虽然漂亮,但是面无表情,双目像死鱼眼一般,没有神采,直勾勾地,也不做声。张大勇将手往那小女孩的头顶上一拍,突然间,天地都为之一震,从小女孩的天灵盖中,冒出一棵凝聚不散的大树来。这棵树郁郁葱葱,足有三米多高,一直顶到了岩洞顶上去,我瞅这模样,竟然跟之前见过的那棵鬼槐,有七分相似。这树一经出现,立刻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从小女孩的头顶上跳了下来,稳稳当当,平静地看着我们面前的一切。 这个老妇人一出现,整个空间里,顿时又阴寒了好几分,让我们有一种待在冰箱里面的错觉。我、杂毛小道和杨操都震惊了,这个老妇人,不正是之前在那农庄里面,装成孟婆,忽悠我们喝离落孟婆汤的女人吗? 她竟然还没死? 杂毛小道引来的那滚滚天雷,居然没有将这个老妇人给劈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见我们都傻了眼,张大勇得意地哈哈大笑,指着我们,说:“很多人都在猜测,为何我张大勇能够将朱作良那个老不死的给弄趴下呢?没有人想到,我在这洞中,遇到了这酆都地界里面,少数几位人间的鬼修大拿,熹微鬼母!哈哈,这才是我鬼面袍哥会,最重要的底牌!” 那熹微鬼母拄着一根老槐木拐棍,眯着眼睛,瞧着比自己还矮一点儿的冰尸龙哥,笑了,露出一口豁牙,用槐木点了点地,套近乎道:“我和我的老伙伴儿们,闲暇无事的时候,总是在猜想,住在这大棺材里面的,到底是何方人物,今日见到老哥你,却发现,跟我们普通的邪类异物,一般无二,都是丑到了家啊……” 冰尸龙哥并没有说话,而是扭过头来,瞧着暂退的我,在我脑海里面响起来:“……那个老女人跑了!” 它刚才没有和我说上话,到了此刻,竟然还有些歉意地跟我讲这个,显然是并不把对手看在眼里。 客老太跑了?这个老婆子,竟然能够从龙哥的手中逃脱,简直太逆天了吧? 不过它这种态度,顿时惹恼了那个正在淡淡装波伊的熹微鬼母,这老女鬼一顿拐杖,然后大声喊道:“休得放肆,你可知道,老身我在此处,布置了天罗地网――无边恶鬼弥漫归元大阵,但凡非我等会众,皆是浮云,你出得来,却是回不去的。” 她说得吓人,我们都是心头一跳,然而杂毛小道却凛然一笑,说:“什么狗屁归元大阵,一个得了山体阴脉庇护的老鬼,便敢如此猖狂,老子倒是要看看,你们是怎么让俺们回不去的!”他前冲一步,手中的雷击桃木剑划着弧形,朝最突前的熹微鬼母刺去。 经过天雷劈了几次的桃木,又经名家制剑、小道雕琢、法体养剑,对于鬼体,有着天然的压制,然而那熹微鬼母却不惧怕,挥手间,一道无形的力量,便将杂毛小道的身体掌控,让他前进不得,便是那桃木剑,也瞬间吞吐不定,竟然再也不得寸进。 熹微鬼母的法力,竟然比张大勇高上几个台阶,想必已经达到了鬼王的级别。 何谓鬼王?乃无数冤魂凝结,如蛊一般,优胜劣汰地同类相残,最后剩下来的,那还只是刚刚完成的雏形,便如雪瑞的吉娃娃,就是其中的一种类型。当然,前者天然,后者人工,高下不可同日而语,而后,还需找到诸如地煞阴脉之类的东西,寄居身形,防止被阴风洗涤、大道排斥。一段时间的修炼之后,方能修成正果,成就鬼王之身。刚才那个小女孩,想来就是天生阴脉,容纳熹微鬼母的器具吧。 当然,也有一些修行者,因为寿元将近,大限将至,既无大法力转世重生,又不愿魂归地府,故而抛弃肉体,凝练灵体,此为鬼修,算得上另外一种途径。 总而言之,这种修行百年的老家伙,肯定不是那么轻易可对付的。 杂毛小道身形被限制,立刻口念经诀,双手艰难而缓慢地结起印来,抵抗所有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无形之力。这时,一道黑影前冲,冰尸龙哥一掌击向了那个牛烘烘的熹微鬼母。熹微鬼母身为灵体,反应自然要比常人灵敏无数倍,只见她身子往后飘,手上的槐木杖,则朝着冰尸龙哥指去。 一道比张大勇更加凝聚浓黑的鬼雾,缠上了前冲的冰尸龙哥。冰尸龙哥夷然不惧,快步前冲,双手抬了起来,发出了蓝色的光芒。我在后方看到这一景象,不由得大吃了一惊,这蓝莹莹的双手,不就是我的恶魔巫手吗?只不过它的双手,皆冒寒气,与我的并无太多的相同。但见它双手前抓,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将那黑雾给抓在手上。那恐怖嗜血的黑雾,在冰尸龙哥手上,便如同面团儿一般,几下掐弄,便被悉数收入手中,一滴也不剩下。 轻描淡写,霸气如斯。 冰尸龙哥将面前这一道黑雾果断了结之后,朝熹微鬼母一掌拍去,熹微鬼母则以那槐木拐杖来迎击。双方轰然击中,我看到冰尸龙哥的身形一震,朝后退了半步,而那个熹微鬼母则抵受不住这巨大的力量,朝后面急速飘飞而去。龙哥得势不饶人,向前跨出一步,欲继续追击,然而张大勇却咬着牙顶了上来,与面前这个恐怖的小矮个儿,又拼了几击。 与此同时,洪安中和青城二老,则第一时间找上了邪灵教勐腊鸿庐的庐主扎铎。 他们三个若论单个儿实力,其实并不如一方豪雄扎铎,然而差得其实也并不算多,更何况,生死搏击,能够决定胜负的东西实在太多。大伙儿一拥而上,刚才就差点让扎铎命丧于此,现在又前冲围殴,这个养尊处优的老狐狸有些扛不住了,回首一望,自己带来的诸多心腹,如今也就只有小猫三两只,心中更是骇然,顿时间心生悔意,几个蹿步,竟然想往通道退却。 不过这个时候想走,实在有些太晚,洪安中一双铁掌,侧过旁边疯狂扑来的会众,朝着那个家伙凌空拍去。这一掌,从快到慢,到了最后,竟然缓缓停止,不再前行。为了逃跑而露出空门的扎铎刚刚蹿出两步,便被遥遥拍中一掌,偌大的身躯,在洪安中手掌定格的一瞬间,顿时失去平衡,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飞在了空中。 秀云和尚将面前的几个小杂鱼果断清理后,冲上去,朝着落下来的扎铎复拍一掌。这佛爷的双手,肥厚有肉,携着身体巨大的动能,一掌拍在比他更加肥硕的扎铎身上。这两个肥人身上的油脂,顿时此起彼伏,各种颤动。扎铎大叫一声,声音尖厉而痛苦,很多人疯狂地前来营救,而王正一和洪安中则在旁边生扛着,任由秀云和尚对躺下的扎铎饱以老拳。 砰砰砰……秀云和尚像擂面口袋一样,扎铎手上的那串婴孩儿头颅则瞬间爆开,从里面飞出十三个大头青面狰狞的鬼娃娃来,在空中飞了大半圈,然后一起朝着秀云和尚扑去。整个空间里,都充满了那些娃娃尖锐的哭泣声。 此时,我已经和杂毛小道协力将那个手持竹棍的供奉弄趴下了,空中一直都在纠缠的朵朵和纸片儿鬼,早已分出了胜负,小丫头地把被冻成薄片的纸片儿鬼揉成一团,然后仰头,吸入身体里。 混乱的场面中,谁也顾不了谁,我感觉身前身后都是人影,所有人都拼尽力量在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才是最朴素的真理,所有的正义、道德、黑白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唯有胜利,唯有成功,唯有活着,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杂毛小道手中的雷击桃木剑,导引着一种古怪的符阵运行,将那个持招魂幡,不断抖落出恶鬼的老汉逼到墙角,而我则顾不得此老年岁已高,一记钻心脚,直接将老汉踹飞到了岩壁上,他“哇”的一口血,喷吐出来,将最后一头恶鬼,给染成了深红色。 张大勇与熹微鬼母合力共斗冰尸龙哥,见到左右死伤这么多人,不怒反喜,朝着熹微鬼母大声喝道:“老祖,此番鲜血已够,是否开启大阵?” 熹微鬼母眼睛一亮,厉声大叫道: “开……” 这声音蔓延,四处回荡,地上的鲜血成河,似乎在蠢蠢欲动,我们都惊惶起来,倘若真的有之前的那种血雾大阵出现,我们必然要败了。然而片刻之后,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张大勇和熹微鬼母不由得愣起神来。 第二十六卷·第四十七章 岩洞的崩溃 ·第四十七章· 岩洞的崩溃 嘎、嘎、嘎…… 一道肥硕的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在最关键时刻,虎皮猫大人果然不负众望,卡秒赶到。 它围着朵朵飞了一圈儿,然后得意地大叫:“傻瓜们,任你奸滑似鬼,也逃不出大人我的算计。什么狗屁鲜血大阵,孰不知你埋藏在这里的种种布置,都被大人我给划拉开去,而那些启阵恶灵,也都成了大人我晚间的点心。小妹妹,你还小,年纪也轻,若是迷途知返,便回到你那地煞中去,若还想在这里甩脸子,可不要怪本大人给你好看!” 这番循循善诱似的教导之后,虎皮猫大人又开始装起波伊来:“想当年,大人我从幽府回来的时候,见过的场面比你这儿,那可是大上许多。就你这,还号称熹微鬼母,自封鬼王?切,乡巴子!” 熹微鬼母见到自己辛苦布置的阵法不但没有生效,还受到这只肥母鸡模样的鸟儿嘲笑,顿时肺都要气炸了,抛开冰尸龙哥,浮空而起,朝着肥母鸡厉声扑来。 这熹微鬼母,一态二形,灵体凝练的身子,如同实质,此番变了脸,立刻就是青面獠牙,狰狞满面,说不出的恐怖。虎皮猫大人虽然并不惧她,但是也知道暂避敌锋,根本就没有理会这发狂了的老鬼,朝旁边的石笋游绕,避开她的追击。不过大人这退,也不能说是退,应该叫做战略性转移,故而还闲得,一边拍打翅膀,一边言语挑衅,各种拐弯抹角的骂语,喷薄而出,气得熹微鬼母哇哇大叫,顿时就没有了高人风范。 说实话,任何一个高手,碰到虎皮猫大人这种自恋而无赖的家伙,都没有办法保持形象。 熹微鬼母一走开,冰尸龙哥就开始发威,它的动作简洁明了,招招致命,而且力量大得让人无法抵御。张大勇虽然经年修鬼齐身,已然成就了一番霸业,是鬼面袍哥会武力上面的第一高手,比起大供奉刘罗锅、白纸扇罗青羽和那个神秘的四号人物,都要厉害一头,但人力有穷时,他虽然浑身皆藏鬼雾,但最终还是敌不过藏身于耶朗祭殿寒潭中千年的冰尸龙哥,节节溃退。 张大勇溃退,扎铎身死,熹微鬼母费尽心力准备的血阵又被虎皮猫大人给破坏殆尽,鬼面袍哥会的整体局面开始崩盘。旁边那些骨干精锐,都被我们凭着一股血勇狂砍,虽然我们也受到这些亡命之徒的反击,但是这个时候的疼痛,已被仇恨蚀空,目中皆是血色。 张大勇手上拿着一根鬼索,却不敢用来束缚冰尸龙哥。回头一望,竟然朝着清理杂鱼的我扔来。此时的我也是极其郁闷,原本指望在这混乱境地,让肥虫子出来阴人,结果它好像天生就恐惧冰尸龙哥一般,避而不见。自冰尸出现,这小东西就死死地缩在我的伤口处,不敢出来。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使得我能够拼出足够的气力,与这些人狂殴一番。 当那根捆束过许多人的鬼索,如游蛇般朝我蹿来的时候,我当下也不再留手,歇息已久的人妻镜灵疯狂运转,一声高呼:“无量天尊!”蓄积已久的蓝光扑出,朝着这如有生命的鬼索照去。 驱邪开光铜镜上面,有茅山宗自李道子之后最杰出的制符师杂毛小道所篆刻的“破地狱咒”,但凡沾染阴晦不洁之气,皆可受克,便是那千年僵尸、神秘牛头也不例外,因此,这鬼索也不能避免,立刻身影冻结,失去所有灵性,跌落在地上。正在众人围攻之中的张大勇见到这副场面,脸色顿时如同吃屎一般,十分难堪。这鬼索与他,似乎跟震镜与我一般,冥冥中自有联系,鬼索一跌落在地,他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刻,冰尸龙哥老人家的额头上面,微微一张,顿时就有一只古怪的眼睛,从干涸的皮肤中破裂开来。一道白光积聚片刻,便射到了张大勇身上。张大勇体内,顿时涌现出一大团黑雾来,浓烟滚滚,将他整个人都给笼罩在了里面。那黑雾如同有意识一般,不断地翻涌腾现,就像那龙,吞吐不定。然而冰尸龙哥的这道白光,用湘湖话讲,那是相当霸蛮,管你娘的什么黑雾、白雾、恶鬼雾,全部都释放出绝对的冰镇之力,将其果断吞噬,一寸一寸,一节一节,那所有的黑雾,都变成了果冻一样柔软的冰块儿,跌落在地上。 张大勇被这一照射,人虽然并无多少障碍,但是赖以维持武力的鬼雾却受到重创,顿时厉吼一声:“啊――”眼睛瞬间变得通红,鼻孔张大,向外面喷出不平的怒火:“为啷个,为啷个你们要和我作对?为啷个你们都要杀我,毁我百年的基业!” 我们都有些不明白了,明明是这个家伙在设套,在今晚,我们有多少同志葬身于这鬼城迷洞之中,然而他却说出这一番话来。难道临到了死亡,面对着几乎不可力敌的冰尸龙哥,这位先前还是张无敌的坐馆大哥,人就完全崩溃了? 当然不!这个世界上,只有蠢笨的普通人,却没有白痴的修行者。能够统帅整个西川地区的邪灵教众,整合出能够与特勤局最强的西南区,鼎足而立的老大,哪里会这么脆弱?怒江集训营一战,鬼面袍哥会损失了大部分的中坚力量,爪牙被斩。此番病蛆柑橘设局,一是为了报复上次在怒江丛林中惨遭打击的怨气,二是为了将我给诱引至此,好开启山腹中那耶朗祭殿的千年石门。这一战,天时、地利、人和,张大勇统领的鬼面袍哥会占了两种,但是到了最后面的、也是最重要的,却输了个干干净净。 他没有料到我竟然能够从那扇封闭千年的石门里,领出这个绝对逆天的寒冰僵尸;他没有料到,那只肥硕如母鸡般的鸟儿,竟然能够与他视为底牌的熹微鬼母抗衡,并且将他们视为必杀秘技的鲜血法阵,在悄无声息中给破解;他没想到…… 他没有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所以到了此刻,大势已去,他便突然有一种英雄末路的感觉。此番一声怒吼,宣泄完胸腹中的怒火之后,他出人意料地大声狂笑起来:“得不到的,那就毁灭吧。我不享受,那么大家一起死就行了,反正我已经风光够了……” 这话一说,正在空中被肥母鸡调戏得欲死欲仙的熹微鬼母,顿时也出声呼应起来,说如此最好。 话一说完,有一阵肉眼可见的空气动荡,波纹一般,就从她的身体里面传导出来,朝着四周扩散出去。我们都停住了脚步,只听到一声又一声雷鸣一般的震荡,从四面八方涌来,闯入我们的耳中,颅腔轰鸣。 一直在后面徘徊的吴临一听到这动静,立即脸色一变,大声示警道:“都别斗了,这山体崩塌了,再不走,所有人都没有小命了!”他的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好多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头顶砸了下来。肥母鸡见此情形,立即气愤地大叫道:“你居然敢把你容身的阴煞地脉,给引爆了?!” 啊―― 更大的一声喊叫,来自刚刚下命令的张大勇,只见冰尸龙哥已将手掏进了这坐馆大哥的胸口。一伸、一缩,便有一颗活蹦乱跳、桃子形状的肉团出现在龙哥的手上,上面还粘黏着好多肌肉纤维以及萦绕的黑气。 冰尸龙哥毫不犹豫地将这颗心脏给吞噬掉,畅快地咀嚼着,然后将张大勇还在机械性喘气的脑袋,给一下拧了下来,提在手中,然后回头,额头眼睛一睁,那个疯狂的熹微鬼母立刻被冻僵在空中。 见冰尸龙哥想朝熹微鬼母下手,旁边的肥母鸡不乐意了,大声叫嚷道:“哎哎哎……那位朋友,大人我还没有吃夜宵呢,不要弄脏了,我来!”它之前被追得满地乱窜,此刻却来了积极性,拍打着翅膀过来,抱住熹微鬼母的冰冻之身,顾不得眼下的险状,使劲儿吸了起来。 这个时候,即使敌人主要力量已经被清肃干净,我们也即将陷入陪葬当中,大块大块的石头落下,好多人都被活活砸死。我们小心地看着头顶的岩壁,不知所措,而这个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这么一句话:“小手段而已,跟我来……” 第二十六卷·第四十八章 避水的珠子 ·第四十八章· 避水的珠子 冰尸龙哥一声“跟我来”,激动得我顿时就忘记了所有的疼痛,一蹦而起,朝着旁边那些如同无头苍蝇的人们,兴奋地大喊:“快,跟着我走。” 在山体崩塌的威胁下,无论是高人还是菜鸟,区别也只在于早死和晚死而已,仓皇如吴临一、白露潭,没头苍蝇般四处转,平和如秀云和尚、王正一,开始诵念经文,准备平静地接受死亡,也有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求生欲望强烈,朝着龙哥之前的来路狂奔而去,结果一块巨石拦腰砸下,生生砸成了肉泥,再无气息。 就在这样的时候,所有人听到我这么一声大喊,然后又跟着这个大显神威的僵尸后面奔行,都不由得惊喜万分,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跟进。 那时节,天摇地晃,乱象纷起,谁也顾不上谁,我大叫一声“朵朵”,将这小宝贝召回身边,想要将她收回槐木牌中,安全一些。她不愿,说热,小妖姐姐用法力裹挟了一个虫虫,烫死了,挤进去难受得紧,还不如在外面,为陆左哥哥遮风挡雨呢――“陆左哥哥,朵朵不是没用的小家伙,我会站在你的背后,为你挡着风!”朵朵大声而骄傲地宣誓道,然后伸出双手,将砸落到我头顶上面的石块,一举挑飞。 说话间,杂毛小道已经越过我的身边,用雷击桃木剑的剑面抽打了一下我的屁股,大声道:“你们两个,还不赶紧跑路,迟一秒,说不定就一命呜呼了!” 巨石簌簌落下,庞大的震动从地心处狂涌而来,使得我们的耳朵里一片嗡嗡响,小脑失衡。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这恐怖的巨石会砸在哪个的头顶上,我们在前面跑,后面的青城二老、吴临一、杨操、白露潭以及剩下几个特勤局人员在相互搀扶着追,唯有这次的带头大哥洪安中,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搜查了张大勇的身,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令牌,然后还随手带了一个幸存的鬼面袍哥会活口,在我们后面追来。 冰尸龙哥手提着张大勇的头颅,走得不急不缓,与我保持一米的距离,不时出手,朝落下来的巨石拍去,它甚至还从身体里,震出一处若有若无的能量场域,将那些具有威胁的碎石排斥开。所以我们从大厅转入小道,基本上没有多少人受到伤害。 冰尸龙哥带领我们走的,是刚才来的那条通道,在死亡的催促下,我们很快就来到了我和洪安中等人会合的十字路口。然而在这里,我并没有见到黄鹏飞的尸体,连被他们所杀的那个老头儿,都一齐不见。地上一片灰烬,黑黢黢的,看不出什么。不过在这个逃命的紧要关头,谁也没有想太多,只是紧跟着冰尸龙哥那瘦小的身影,拔足狂奔。 通道在我们身后不断垮下来,轰隆隆,吹起的尘埃朝我们这边侵袭,呛得人一鼻子烟气。 没有人说话,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在下一秒,是否还活在这个人世。 所有人的心脏在那一刻,我想都应该是被攥得紧紧的。 当然,也有的家伙十分轻松,比如冰尸龙哥。这里是它的地盘,这样的行走,犹如在自家后院逛来逛去,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便是威武霸气的虎皮猫大人,它向来就是一个天塌下来都不惧的主儿,方才抱着熹微鬼母的身子,一顿猛吸,那灵体浓厚,这会儿都还没有吸完,一边飞,一边不停地打饱嗝,然后调戏朵朵:“媳妇儿,媳妇儿,来跟大人我亲亲,我这里有好东西给你哟……” 朵朵白了它一眼,嗔了一声:“色猫儿……”便不再理会它。 这淡淡的冷漠,让大人很受伤,于是吸得更加卖力了。一边吸一边哼哼,说明明就是好东西,为什么就没有人跟我分享呢?所幸这熹微鬼母身为灵体,并无质量,因为引爆阴煞地脉,被冰尸龙哥暗算之后,失去了行动力,又被虎皮猫大人吸走精元,神魂丧失,并没有再作反抗,任由这肥母鸡摆布,倒也一切顺利。 岩洞的震动越加剧烈,我们刚走几秒,后面的通道便如多米诺骨牌一般轰塌下来,所有人的头皮都酥酥发麻。龙哥带我们走的是一条全新的道路,行至中段,他朝岩壁一拍,轰隆隆,立刻裂出了一道仅供单人行走的裂缝来。 “快……”我的脑海响起了龙哥的声音,它似乎也开始有些急躁了,我大声传话,说:快、快快! 所有的人鱼贯而入,朝下跑了五十多米,前面突然豁然开朗,潮气顿生,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地下河流,从西往东,奔流不息。我们一路跑到了河边来,冰尸龙哥静立当场,然后回望着我们这堆狼狈不堪的人,面无表情地将手伸入水中探了探,然后直接用精神力跟我沟通,说此处的暗河直通长江支流,这里的山脉被震碎,山体摇动不稳,但是水脉乃龙脉,天下归属,宵小妖魔,动弹不得,从此处走,并不会受到震荡,能够安全出外。 我望着面前这黑黢黢的河水,不知深浅,不知流向,人若跳进去,有八九会溺水身亡。我们这些人,个个伤痕累累,哪里还有余力去与那河中暗流搏击?再说,若是水道之内,换不得气,岂不是要被活活憋死? 其他人都纷纷蹲在河边,因为没有听到我和龙哥的对话,所以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吴临一抬起头来看我,说:“陆左,你带我们来到这里,难道是让我们走水道离开?这山腹,离长江不知道有多远,天气又冻,莫说出去,便是在里面待几分钟,人也给冻死了。” 大战过后,吴临一左臂血淋淋,脸上有两道疤,小腹处也有一大团血,脸上几处瘀青,头上常年包着的蓝布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端的是一个苦鬼、饥荒贼,十分难看,跟往日那个素爱整洁的老苗子,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不过也不仅仅是他,这里面还活着的,哪一个人身上没有伤?都是凭着求生意志在坚持,不过看到身后的山石轰隆砸下,前面的暗河汹涌,跳是死,不跳也是死,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想起了石门之后的耶朗祭殿,几千年山河走移,至今仍然完好无损,想必是有所护翼的,如果能够避入那里,等这外间平静下来,再行出去,岂不是很好?然而我刚想跟龙哥提及,他便断然否决我的提议:“那里是王的地盘,任何人等,进入了,都会被死神眷顾,你是例外,因为……” 他站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颗凝现出黯淡光华的惨白色珠子,拇指大小,里面似乎有一条古怪的鱼儿在游动,难以捉摸。冰尸龙哥把这颗珠子交到我的手上,它的手上全部都是人血,珠子黏糊糊的,看不出个究竟来。它回头望了山洞一眼,说:“这天吴珠,是当日我和王,在东湖上猎杀一头八足八尾的河神水伯,剖体而得,可作避水珠,王十分珍惜。你先拿去用,两年之后,记得拿回来还我……” “避水珠?”我望着手掌上面这颗有些恶心的珠子,然后急切地问龙哥,说你不出去? 龙哥仰首望天,我看到它的嘴角似乎咧了一下,然后脑海里面响起来:“沧海桑田,白云苍狗,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是我的世界了,王已经不再是王,我心爱的姑娘,也早已化作了尘埃,我为之骄傲和自豪的国度,已经变成了别人的疆土,我所珍惜的一切,都没了,我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石殿和一个延续千年的责任……你们走吧,善待火娃!” 龙哥说完这些话,一双通红的眼睛瞧着我们这些剩余的人,我、杂毛小道、青城二老、杨操、吴临一、白露潭、冯排长、洪安中以及他手上的鬼面袍哥会俘虏,还有两个跟着洪安中前来的特勤局高手,就这几个人……呃,还有一只身形肥硕的鸟儿。冰尸龙哥双手一挥,我们便感到有巨大的力量,像无形的风,朝着我们迎面刮来,然后所有人都跌入了黑沉沉的暗河里。 跌入水中的我们,并没有感到太多的冰凉,只是感觉空气黏稠了一些,也可以呼吸,只是很困难,使劲吸一口,方能够满足自己的肺。我的左手抱着朵朵,右手则紧紧握着天吴珠,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拽住杂毛小道的衣角,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感到后背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将我像喷气飞机一样,朝着黑暗中推去,感觉意识都要被这极致的速度所吞没,我狂声大吼一声:“龙哥……” 快陷入昏迷的我这时候才明白,所谓的走水道,并不是游出去,而是龙哥运用法阵的力量,将我们给推出老远,推出这座山腹。 轰隆隆,头顶上面的山体,终于砸了下来。 第二十六卷·第四十九章 河边的小花 ·第四十九章· 河边的小花 当意识恢复的时候,我看到了璀璨的星辰,在头顶一点一点地闪耀,像孩子的眼睛,晶莹剔透。我有多久没有看见过这么美丽的星空,呼吸过这样甘甜怡人的空气了?我下意识地问自己,却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疲倦,涌上了心头,连伸个懒腰的心情都没有。就这样,让自己的思想放空,那便是最好的。 过了很久,我才想起了前尘往事来,大脑开始转动,而眼睛则向四周望去。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河滩烂泥上,周遭有好些个黑影,有的如我一般或躺或趴,有的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似乎在喊着什么,而我的耳朵里却仍旧是一阵嗡嗡的响动,什么也听不到。 过了好一会儿,我看到杂毛小道出现在我面前,用脚踢我。这小子下手很黑,见踢了几下我都不愿动弹,抬脚就朝着我的裤裆踹来。 我赶紧捂住重要部位,破口大骂,说你个屌毛,这玩意儿要拿来传宗接代的,踢废了咋整?杂毛小道见我有了反应,说哟嗬,你醒过来了?你这玩意儿都好久没用了,废了就废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来来来,伸手,你那颗珠子拿给贫道来研究研究。 他蹲下身子,扳开我握得紧紧的手,托起那颗还黏连着血肉的珠子,看着这惨白色的质地,如果忽略里面那粒游鱼一般的亮光,这珠子丢在地上,估计都不会有人来捡。不过杂毛小道确实是个识货的主儿。如同色狼见到了美女,流着哈喇子说:“哇,如果把这颗珠子镶嵌到我的雷罚上面,那这大江大河,汪洋大海,我不是都可以去得,这简直就是……太美妙了!” 我坐直身子,伸手过去,一把抢过来,用湿漉漉的衣服小心擦拭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这个珠子可不能给你,我以后还要还给别人的。” 杂毛小道一屁股坐在了烂泥地上,从旁边一把抓过一只肥硕如母鸡的鸟儿来,哈哈大笑,挤眉弄眼地问我,说:“你掉到那洞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勾搭上那么厉害的千年僵尸了啊?说来听听。” 虎皮猫大人奋力扇动翅膀,试图挣脱出杂毛小道的掌控。大人酒足饭饱,脾气好得很,也不骂人了,只是在缅怀往事,说:“这样厉害而且没有迷惑心智的僵尸,倒是真的不多见。大人我上次见到一个,是在洞庭湖畔,那家伙比现在这个,更加火爆、更加凶残,连大人我这么凶残的人,都被它追得满地乱窜。啧啧,那娘们,真……辣啊……” “娘们?” 我们一齐抬起了头,虎皮猫大人顿时一阵心虚,不敢看我旁边的朵朵,装不承认,说:“没,没,就一个僵尸,好像是女的……得,不跟你们说了,大人我累了,不想说话。”而我们则哈哈大笑起来。我见旁边的人都围了过来,特别是看到吴临一那个老家伙,阴着脸瞧来,便没有与杂毛小道继续这个问题,问捂着胸口皱眉的洪安中,说洪队长,我们这是到了哪儿? 洪队长环顾四周,四下黑暗,唯有借助头顶上的星光,能看到滔滔的江水以及远处的农田和山地,他并不是很清楚,回头叫来一个年轻人,问:“朱作良,这是哪里?”这个年轻人说了一个地名,并跟我们解释,是在狼崽窝东边十几公里的地方。 我们都惊呆了。刚才冰尸龙哥送我们下水,别人我不知晓,但是我却是骤然昏迷,不知所以,醒来便到了10里之外,简直就是斗转星移。由此我不由得想到了在青山界的时候,我们从那八门鼎阵中跳下的时候,也是意识茫然,结果醒过来时,跨越了整个青蒙乡以及县城周边的乡镇,到了百里外的一个小镇。当时问朵朵,她小孩子,叽叽咕咕,说不清楚,此时回想起来,果真是如此神奇。 洪队长也对冰尸龙哥十分好奇,问我那头矮个儿僵尸到底是怎么回事,跟你认识么,它怎么会帮我们呢? 冰尸龙哥与我交流,全部都是用精神力沟通,并无其他手段,而且它老人家脸色僵直,一双眼睛红彤彤,让人不敢直视,所以在洞中,虽然大家隐隐能够知道我与龙哥关系密切,但却也不是很确定,只是猜测。 我出来混社会,已经有个五六年,自然长了心眼,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更何况这里面,不但有朋友,还有像吴临一这种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所以便也不细说,只讲我和白露潭、黄鹏飞被人追杀,躲入一个古代神殿当中,然后遇到了那个僵尸,他本来想要杀我们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领着我们出来了,还将在门外的鬼面袍哥会众杀尽,接着就过来救大家。至于为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不然你问它去? 为了说明我话语的真实性,我拉来花容失色、狼狈不堪的白露潭,说我们全程都在一起,不信你问她?面对大家的关注,白露潭点了点头,说陆左说的是真的,那头僵尸好像是那个宫殿里面的主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杀我们。 “宫殿?”杨操吃惊地问道:“陆左,你们难道进入了耶朗西祭殿?” 我点头说,是啊,不过进去没多久,并没有仔细研究,就把里面的主人给翻出来,然后被赶出来了。杨操听得我言,不由得悠然神往,说:“埋藏了几千年的遗迹,孕育出如同有意识的伟大僵尸。不死的传说,这样的地方,不知道是怎么一个样子啊?陆左,你赶紧说来听听?” 我看着自己和旁人这一身泥浆、鲜血和伤痕累累的模样,不由得苦笑,说:“大哥,我知道你对神秘的耶朗祭殿很好奇,但是咱们能不能回去再说?外面的情况,还不知道是怎么样呢……” 所有人都停留在龙哥水道的神奇中,经我提醒,这才醒悟过来,开始手忙脚乱地寻找通信器材,联络外界。冯排长有一个军用级别的通信工具,防水,很快就联络到了县城里面的指挥部,从指挥部反馈的状况得知,在狼崽窝那处山窝子里发生了地震,山体崩塌、滑石、房屋倒塌,军民死伤惨重,那个果园子已经被埋在了地底下。现在赵承风赵副局长,已经从市里面赶到了指挥部,正在联络各相关部门,组织和展开积极的救援工作…… 我们面面相觑,熹微鬼母将这地界的地煞阴脉炸毁,竟然引发了这么大的一场灾难,简直是难以想象。要知道,身为鬼修,或者它们这种积年日久的鬼王,在这世上存在得越久,就越恐惧那冥冥之中的幽府,越眷念此处的风景,不敢消失。然而熹微鬼母却毅然地选择听从张大勇的话,选择了同归于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当然,人死如灯灭,熹微鬼母和张大勇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动人故事,随着前者被虎皮猫大人吞噬,后者被冰尸龙哥将脑袋啃成了骨头,便已经随风而去,再无人来关心了。 指挥部问了一个问题,说这次的罪魁祸首,就是引发病蛆柑橘的曹砾以及组织策划了这场伏击的张大勇,到底死了没有?张大勇之死,众目睽睽,这个自然没有话说,而曹砾之死,则由我和白露潭给予了证明。此次事件的两个元凶,都死于一头神秘的僵尸之手,这事情传到了指挥部,赵承风不相信。他下了命令,派人过来接我们,到指挥部述职。 我们在江里面稍微地把自己洗了个干净,然后相互搀扶着,越过田野,来到了公路边。小妖用灵力裹挟的焱骡蜈蛊,能够发出隐隐的炙热,这是鬼妖体质的朵朵所不愿面对的。不过这小丫头也是累得不行,我找出了之前那根六芒星精金项链来,让她暂居。朵朵虽然不太愿意离开自己熟悉的家,但是却也不想打扰疲惫的小妖,故而噘着嘴巴,不情不愿地进入了那个阴气森森的项链里。 不过那里面纯阴之气充足,疲惫的朵朵或许能够快速地恢复过来。 旁人看着我身边的小伙伴们,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我们一堆人或蹲或站在公路旁边,像足了讨饭的叫花子,冷风刮来,直打哆嗦。现在是凌晨四点,天空最黑暗的时候。秀云和尚膀子卸了一条,但是脸上却露出了高兴的神色,跟我聊着天。不过难怪他兴奋,在西南这片地界上,他们跟鬼面袍哥会斗了几十年,现在老对头悉数挂了,自然高兴。 我说起逃跑的客老太太,他告诉我,说贾团结曾有一张已故茅山符王李道子的遁符,想来是落到了客海玲的手里。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捅了捅杂毛小道的肚子,他虎着脸,不说话。 过了半个小时,前面的道路上,有车的灯光传来。 灯光下,我看到一朵白色的小花。在这寒冬腊月里。茁壮盛开着。 第二十七卷·第一章 战后风波平 第二十七卷 亡命天涯 ·第一章· 战后风波平 我们并没有一开始就去指挥部,而是直接到了附近的一个乡镇医院。毕竟我们这些家伙,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如果一路颠簸回到县城,那么估计在半路上可能就要挂上一两个了。乡镇医院的条件,自然不是很好,而且很多医生都被从被窝里面揪了出来,前往地震发生的第一线。我们这里,只有一个读了几年医专的毛头小子,在帮忙处理。看到他那笨手笨脚的模样,我们自己都觉得不靠谱,心中胆寒。 不过做我们这一行的,都是刀口舔血地混日子,哪个敢说自己没有受过伤?久病成医,而且巫医不分家,有了药品,我们便抛开这个毛手毛脚的值班医生,开始相互之间,施起药来。虎皮猫大人在旁边唉声叹气,说大人我也受伤了,有没有人过来关心我一下? 这肥母鸡一卖萌,立刻凑过来好几个。秀云和尚与杨操挤在最前面,各种吹捧,阿谀奉承,说前辈,前辈,哪里受伤了?让我来给你处理,一定好好的。肥母鸡看着这两个家伙,特别是为老不尊的秀云和尚,用翅膀挠了挠头,说:“这里。”秀云和尚一摸:“哎哟,还真的有一个小包包,是被石子给砸的吧?” 不过他这一番摸弄,肥母鸡顿时嘎嘎叫,说:“得得得,痒死了,骗你们的,这是大人我消化不良,在这里肿起了。” 肥母鸡在这一役中,生生吸食了一整头鬼王的阴魂,不知道有多畅快。故而在一时之间,有些癫狂,我们都表示理解,只是看它调戏秀云和尚。不过秀云这肥和尚倒也是火眼金睛,或者是同病相怜的缘故,能够瞧得出在这肥母鸡的躯体里,装载着太多的智慧和能量,所以也是小心伺候着,不做他言。 在此期间,我一直都在小心地注视着吴临一,我和杂毛小道都怀疑此人即是鬼面袍哥会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四号人物。尽管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在为鬼面袍哥会的覆灭而欢欣鼓舞,但是我却感觉,这个组织,又陷入了神秘的迷雾中。如果那个四号人物,也就是研制出传播范围如此之广的病蛆柑橘的幕后真凶,还存在的话,鬼面袍哥会必然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到了那个时候,估计所有人,肯定又会遭到一次报复性的打击。 毕竟,盘踞西南数十年的鬼面袍哥会,那是一只庞大的力量。冰山之下的势力,绝不仅仅是我们在那岩洞中,所见到的那些。 然而吴临一并没有什么异常,别人笑,他也笑,别人骂,他骂得更凶。因为曾经是医科大学的教授,吴临一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帮着做了好几起快速缝合的手术,让人好生感激,而他自己身上的伤势,除了打几针,倒是没怎么理会,让伤者感激得流泪。吴临一问我要不要缝合一下伤口,我笑了笑,说不用了。 其实我是怕他用手术刀,直接扎进我的心脏里。这种笑里藏刀的人,实在可怕。 在这医院里医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终于有从县城出发的急救车,过来这里。我们上了急救车,而洪安中和白露潭、杨操三人,算是这里面伤势最轻的,由一辆黑色奥迪接走,去指挥部汇报。我扛了这么久,其实也只是凭着意志和肥虫子的坚持。上了急救车,当医生把氧气呼吸罩放在了我的脸上时,我让杂毛小道在旁边照看一二,他点头,我便安心了。闭上了眼睛,感觉这辈子,都没有睡过觉一般。 太困了,我真的是太困了。 果真应了那句我们曾经彼此调侃的话,每逢大战,都是从医院里醒过来。由此可见其中的凶危。 经过肥虫子一天治疗之后,我胸口的刀伤已经有了明显好转,不过在岩洞中消耗的力量,却将我打回了原形。我身子的几处经脉,之前就没有怎么恢复完整,此番又耗损过度,使自己差一点就下不来床。参与的时候,只以为有高手庇护,没想到鬼面袍哥会的分割切断,让我们每一个人,都直面了死亡。拼命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太多,结果这一番折腾,松弛下来,才知道自己的身体根本就扛不住了。要不是体内的本命金蚕蛊,我估计自己早就死了八回了。 杂毛小道屁股中了一记,然后内伤无数,不过这哥们也是一个打不死的小强,今个儿凌晨刚刚做完伤口处理,睡了一觉,下午就拽着虎皮猫大人,溜达过来看我。丰都的医疗条件自然不如市里面的好,不过因为特勤局大批成员都来了指挥部,上面想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自然不会两头都跑,除了伤势颇重的转了院,其余的人都停留在了医院里,等待着上面的问询。 在病房里,我把我所有的经历,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杂毛小道和虎皮猫大人。 虎皮猫大人调侃我,说:“陆左,你这个来自穷乡僻壤的乡下小子,难道还真的是贵族血统?不然那个厉害到没谱的冰尸龙剌,怎么会上杆子帮你?你知不知道,像它们这些守护神殿墓陵的老古董,一般的做法,都是将闯入者活活弄死,然后再次陷入沉眠,哪里会管你这些鸟事?” 我哈哈笑,说难道我是小王子?你知道么,我小时候我们家穷得,一双凉鞋从春天穿到冬天,烂得不成样子,补一补又穿――王子小时候的生活,就是这待遇? 杂毛小道按着鼻子,说陆左,说实话,你身上有很多谜团,你自己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揭开来呢?也没有人知晓,只希望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不要到了最后,变成一场悲剧才是。 我们谈了一阵,说起小妖在耶朗祭殿收服的焱骡蜈蛊,杂毛小道很稀奇,说什么蛊虫,竟然敢拿“阎罗老子”的字号,来命名?我沟通槐木牌,唤醒了小妖。经过一夜休整,小妖踏着小舞步走出来,听我们要见一见她新得的宝贝儿,先是不愿,矫情了一番,在我们几个的强烈恳求加花言巧语之下,这个没有心机的小狐媚子喜滋滋地伸出手。白嫩的手上,有一只模样丑陋的小黑甲壳虫儿,一双触须胡乱动着,张牙舞爪地,好奇地朝我们张望而来。 我看着这只起初张狂,如今在小妖手里如同乖宝宝的小虫儿,想起了冰尸龙哥最后的话语。 善待火娃! 原来它就是龙哥口中的火娃啊? 龙哥在那耶朗祭殿中,千年孤寂,唯一能够陪着它的生物,也就是这个小虫子。而如今,小妖将它给带了出来,此番下去,龙哥又不知道要孤单多久。我感叹了一下,问小妖:“昨个儿没事吧?” 说到昨天,小妖一肚子火,说客老太那老妖婆,一身的宝贝,还没有交什么手,便被那绳子给捆住了,什么气力都施展不得,最后拼力一搏,倒把自己给伤了,所以才不得不回到槐木牌中休养……这小妮子不停叨叨,心中不服。看着她红润的嘴唇,我不由得想起在寒潭底下发生的一切,耳朵边有些热,觉得自己好邪恶。 为了分心,我说,捆你的那根绳子,我好像带回来了,扔哪儿去了? 杂毛小道从衣服里掏出一截白色绳子来,约一米五长,小拇指粗细,里面混杂着很多白色的银丝,焕发着光泽,显得很漂亮。他说他之前研究了一下,这绳子是被人祭炼过的,要找高人将印记抹除,然后用“开经玄蕴咒”祭炼一番才可使用。 小妖蛮横地一把抢过来,说这个归我了,你们可有意见? 这小祖宗发话了,我们能够说什么,唯有摇头苦笑,谈到焱骡蜈蛊,也就是火娃,我们问这个小东西,算不算是大杀器啊?有了它,我们岂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小妖撇了撇嘴巴,说哪有啊。原以为厉害得要死,结果把玩了一番,一天也用不了几次。对付高手,破不了气场,欺负小杂鱼还差不多。而且脑子容量小,是个白痴,谁要有点手段,都可以迷惑它,立马调转枪头。还要总啃骨头,一个吃货,难伺候得要死,早知道扔在那儿不管了…… 那火娃一双触须不停转动。我们哈哈大笑,说不少这一个,多少也算是一种手段吧。 这时肥虫子飞出来了,瞪着眼睛,看这个新加入的小伙伴。结果它那金蚕蛊王的风范,把火娃吓得吱吱叫唤,要不是小妖极力控制着,说不定就飞跑了。肥虫子这个家伙也是个拉风货儿,在火娃上空飞来飞去,不停地转,散发着黯淡的金光,淡淡地装波伊,使得那火娃最后失去了反抗,一双触须点地,表示臣服。 肥虫子确定了自己的老大地位之后,指挥小弟过来跟我示好,火娃就范,飞抵我手上。我吓了一跳,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想来火娃是可以控制自己火焰燃点的。如此最好,可以避免误伤。 我们好是一番喧闹,到了下午六点半,病房的门被敲响,杨操和另外一个陌生的面孔,走了进来。 第二十七卷·第二章 静待庆功会 ·第二章· 静待庆功会 杨操这个家伙也是走狗屎运,一番大战下来,除了受点小伤之外,并没有什么事情。走进房门,杨操热情地跟我寒暄,问身体状况。我苦着脸,说这一战,人变成了半残废,估计又要休养好一段时间了。 杨操很自责,说:“你在集训营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真不该让你来蹚这浑水。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这次没有你在,说不定我们就全军覆灭了。所以说得失之间,一饮一啄,莫非天定。” 旁边那个白面陌生人接腔,说是啊,陆左,这次鬼面袍哥会被剿灭,你居功至伟。赵副局长当着好多指挥部同志的面说了,一定要把你树立为特勤局的典型,让宣传部门好好宣扬一番呢。这一回,你立的功劳,足足可以直接升成正科级了…… 杨操在旁边给我介绍,说这是赵副局长的秘书,朱国志同志。 我看着这个白脸年轻人,他长得很帅气,就是有些阴柔,金丝眼镜里面的眼睛狭长,让人感觉这人城府太深。听到他的这一番话,我心中发恨。升官发财的事情,我真不指望,而前面所说的大肆宣扬,搞我们这秘密战线的,若真的这么高调起来,这不是很明显地在给我招仇恨吗?只是这家伙看着精明聪慧,城府至深,为何会一开始,就跟我打官腔,理由冠冕堂皇,让我明白自己被阴呢? 我转念一想,顿时明白了。原来,赵承风是通过他来威胁我,让我明白,如果我不知进退,即使我一点儿错都没有,人家想要拿捏我,也是分分秒秒的事情。接下来,我去指挥部,面见赵承风,这里面有很多弯绕子,都需要跟这个老狐狸慢慢掰扯了。 杨操在特勤局厮混了许久,也是个精明人物,自然知道这里面的调调。立刻出来打圆场,调节气氛。告诉我,如果身体暂时无碍,那么就去指挥部走一趟吧,将此次事件的经过,做一份报告出来。 我胸口中了一刀,而且拼得精疲力竭,自然算是个重伤员,不过有肥虫子在,气色看起来倒还不错。有的事情,解决得越早,越容易。宜早不宜迟,我便点头同意。杨操叫来护士,给我准备了一个轮椅,就这般推着我去。杂毛小道不属于这个系统,根本不用给赵承风面子,所以指挥部也没有让他一起过去,只是由杨操代为转达谢意。 杨操和朱国志去找医生,而杂毛小道则说他要去找一把斧头。我问他你是要劈谁,赵承风还是你大师兄? 杂毛小道笑了笑,说你别怕赵承风那个龟蛋儿,凡事皆有大师兄罩着呢,其他的不用管。去找斧头,自然是为了伐木,昨个儿不是说,要给你做一把趁手的兵器吗?那棵槐树长在坟头后面,失去了孟老太的看护,便是无主之物,要是被哪个家伙提前顺走了,到时候你说有多憋屈?得,你先去受点委屈,老萧我给你做把鬼剑,也算是代我那瞎鸡巴忙的大师兄,给你赔罪了。 小妖听到这里,立刻也叫唤起来,说同去、同去。捏着火娃,便拉着杂毛小道的衣角向外走。 我心中一暖,杂毛小道这个家伙,真的是一个极重承诺的人。有这么一堆我在意、在意我的朋友,那还有什么委屈,是我扛不过去的呢?再说了,我之前制出了病蛆柑橘的解药和防治方子,后来又剿灭鬼面袍哥会,立了头功,同行的一干人等,皆受我的救命之恩,他赵承风又不是一手遮天的人物,哪里能够压制住洪安中、青城二老这些高手的意愿? 作为“袖手双城”,若是不识时务,只怕他也坐不到这个位置的。如此说来,我倒也不必太过于担心。二十分钟之后,我在一个办公室里,再次见到了赵承风。 他依旧春风满面、精力充沛,拉着我的手猛摇,然后推着我的轮椅到沙发区。给我斟茶,亲切地问候我的伤情,丝毫不提昨夜发生的事情。如此寒暄,差不多过了十几分钟,他才饱含深情地拉着我的手,说是他们考虑不周,让我受惊了,差点让这么一个天才的蛊师,葬身山腹,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他首先会给我做检讨,然后让此次案件的负责人董处长,向我道歉。 赵承风有一个本事,就是,一件事,别的人说起来很假,然而他表达出来,却是情真意切,让人忍不住感动起来。不过我并不是刚刚毕业的毛头小子,在社会大学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的我,自然知道哪些人对我好,哪些人在假惺惺。不过我也不揭穿,配合着他,眼圈儿通红,说不必了,感谢组织对我的关怀。 我们两个人闲扯半天,然后赵承风开始盘问起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在场的,除了他的秘书朱国志之外,还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记录员。 一问一答,我们一直很平静地进行着。赵承风是个老狐狸,所以我能够隐瞒的东西并没有多少。当然,龙哥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而其他,则似真似假,都掺了一些水,习惯性地保护自己。当时的气氛很好,赵承风很懂得询问的技巧,每当我说到惊险之时,他总会很配合地说着话,或者感叹一下,或者赞扬我,表现得让人十分舒服。 在叙述到了出来之后,赵承风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说陆左,你讲的这里面,我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答。我点头,说可以,您随便问,我知道什么,便说什么。 赵承风思考了一下,然后斟酌语气说:“你自己判定,说鬼面袍哥会此次的动作,有两个目的,第一就是为了报复社会,第二,是想引诱你到那里,开启石门。他们的大蛊师并不是曹砾,另有其人,而你怀疑这个人,就是我们局里面的吴临一,对吧?” 我点头,说是的,这是我的猜测。赵承风不动声色地问:“那……证据呢?” 我将我发现吴临一所有的疑点,包括把我借调到西南局,在专案组期间针对我,洞里面遇见时唯一的活口以及其他细节,一一跟赵承风说明。这些东西,我必须跟他说明,不然让吴临一继续潜藏下去,说不定我以后还要遭灾。赵承风一边听我说,一边点头,最后严肃地说:“陆左,你提供的这个消息很重要,我们会仔细调查的,组织的原则是,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你不用担心。” 他跟我谈起第二个问题,就是我的血为什么能够开启传说中的耶朗祭殿,那头千年僵尸,为何要帮我们呢? 这个我自然不愿透露,直推说我也不知道,当时的全程情况,白露潭都在现场,大家都莫名其妙的。 赵承风叹息,说可惜那座山都被埋了,不然若能够挖掘出来,千年的僵尸,那可是最有研究价值的东西,而且那里的古迹,也十分具有科研价值。我心中一跳,说我们不会在这次完了之后,去进行大规模的挖掘考察工作吧? 赵承风笑了,说不会,那里的阴脉地煞被轰击之后,所有的山势都转移了,这样子去找,就如同刻舟求剑,缘木求鱼,是找不到的。我们谈最后一个问题,黄鹏飞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笑吟吟,然而我背上的冷汗,立刻就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见我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赵承风问我怎么了?我盯着他,说这个问题我已经说过了,黄鹏飞当时以为我死了,过来摸我东西,结果我醒过来了。他本身已经中毒,平日里我们又有些私怨,所以那个时候他脑子就抽了筋,想要杀我。最后我们两个在厮打中,我正当防卫,将他击毙,此事白露潭全程在场,亲眼看见,如果还有什么疑问,我们可以找她过来,一同对质。 赵承风见我情绪有些激动,拍拍我的肩膀,说陆左同志,不要激动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述职问答,归入档案而已。其中的是非曲直,你要相信,组织一定会给你一个结果的。这样吧,你看一看这份记录,如果没有出入的话,你签一个名就行了。 赵承风把旁边记录员所写的报告递给我,我接过来,心中冷笑,一次普通的述职问答,需要由一个位高权重的副局来做吗?不过我并没有说,大概查看了一下,和我的说法并没有什么出入,于是一边小心应承赵承风的话,一边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完成这一切,赵承风跟我握手,温热的大手握得紧紧,春风满面地跟我说,陆左,不要委屈,你先回去安心养伤,然后等着参加庆功会吧。 第二十七卷·第三章 风云突变 ·第三章· 风云突变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减少活动,安心在医院里养伤,以便让伤口结痂好转,免得留下疤痕。自从我的左脸留疤后,这方面我就一直很小心,虽然受伤不断,但是却一直皮光水滑,连着杂毛小道也享了福,没事就借肥虫子给他通一通筋骨,完了之后神清气爽,美滋滋的。当天晚上杂毛小道和小妖朵朵回来,带回来一根木头胚子。 这东西,便是我们所见到的那棵老槐木,它内里的精怪已经被落雷轰死,剩下的树芯,还积攒着一些契合力,用来制作木剑,虽比不得雷击桃木剑,但是却能够储藏朵朵的鬼力,随着修为而成长。从这个角度看来,其实鬼剑也是蛮厉害的,而且也很符合我的身份。毕竟我是一个养蛊人,不是道士。 当然,和雷罚一样,这鬼剑的制作流程也是分为好几步。绘符篆刻这事儿难不倒杂毛小道,但是那位制剑的老师傅洗手不干了,其他人,手艺又远远没有那老师傅精妙,好好的材料,浪费了可真的让人心疼。杂毛小道打电话给小叔,让小叔去磨磨那老师傅。手艺人就是这样,脾气倔得要死,天王老子来劝也没用,但若是你拿一块好材料给他,说不定就丢下以前的誓言,屁颠屁颠地搞起来了。 为何?手艺人这辈子想做的事情,就是完成几件技近乎道的作品,成为大师,流芳百世。所以杂毛小道跟小叔说完之后,用快递将树芯寄到句容去了。 这鬼剑什么时候能够有,还真的难说。不过快递还是蛮给力的,第二天下午小叔便收到了。小叔把我当作自家子侄,他对这件事情很上心,立刻打电话过来,说他这就去找那倔脾气的老头子,一定托尽各种关系,使尽浑身解数,将这把剑弄出来,一定比小明的那把,还要好。 对于小叔的偏袒,杂毛小道简直就是无法吐槽,只能翻翻白眼,当作不知道。 随着时间推移,那天行动的整个过程,开始渐渐地浮出水面。通过严格的政审,专案组内部抓住了一个泄露计划的内鬼,是一个叫孙苛涵的协调员,他使我们这次的行动布置,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敌人的耳目当中。 为此,张大勇还特意邀集了滇南勐腊鸿庐的同道过来支援,力求一役打痛西南局,报复当日之仇。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算天算地,却最终没有算到,他一直看不起的我,在此次战役中的表现,竟然如此妖孽,逼得他将所有的底牌都打出,却最终还是全盘皆输,身死魂消。至于那个愚弄山民的客老太,我特地几次打探消息,但是从指挥部的反馈来看,在外面的士兵并没有见到这个老乞婆,要么她走了秘道,逃离此处,要么就悄无声息地葬身于此次崩塌中了。不过依照这老婆子的狡猾来看,想来是已经逃过了此次劫难,再次潜伏起来。 这还真的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慧明在西南盘踞这么多年,门生故交遍地,虽然他们都知道了客老太晚节不保、参与了老对头鬼面袍哥会,但是看在慧明的面子上,那抓捕力度,肯定会打折扣,眯着眼睛而已。若让此老潜伏于暗处,处心积虑地谋划,那我可真的将会有得忙碌了。 第二天,伤势还未好,我被指挥部请了过去,给处于地震正中心的狼崽窝,指导病虫防治工作。在现场的时候,杨操指着崩塌的山体告诉我,当时有大约一个连的战士在原来的那个果林小屋旁,不过指挥的那个连长并没有同意进入救援。在他的想法里,再多的兵力,如果没有做好准备,一旦进入,也生死由天了。 多亏了那个连长坚持了自己的见解,没有听从蛊师李媛的话贸然前进,而仅仅是派了一个班的战士,前往地洞探路,遇到死胡同之后联络上峰,等待命令。在地震来临的时候,他果断带着大部分战士离开此地,往上方跑去,避开巨坑陷落。 不过,即使如此,也还是有一部分人牺牲在了这些地方。在共和国的和平时期,这些战士献出了最美好的生命,成为烈士,永远的沉眠于地下。 杂毛小道扶着我,站在山顶上,身旁的李媛告诉我,说她经过实验对比,这个被埋的柑橘园,就是此次病蛆柑橘的源头地,所有的蛊病,都是从这里,经过风、昆虫以及人工传播,向别处散播而去的。病源特别厉害,之前确定的药方,对它只有抑制作用,因为被埋在地下,恐怕会污染这一片区域和地下水,所以让我看看有什么办法没有? 杨操指着旁边那个房屋垮了一大半的山村,说这里面的一部分人,其实就是鬼面袍哥会的成员,那天晚上试图袭击我们留在外围的同志,结果失败了,留下了一大堆尸体以及很多什么也不知道的妇孺。而客老太在洞中忽悠的那一群人,则是来自另外一个叫做五里牌的山村,也是洪安中他们上次前往的目的地。 我在狼崽窝待了一下午,发现这里的土质确实有变化,因为病蛆柑橘一开始研制出来,便具有高度的传染性,所以对这一片的土质和水文都有所影响,不过还不是很严重。我们要做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先设立隔离带,然后在附近的水源处投放浓缩的解药即可。 李媛来自西川南部,布依族,所习的也是族中秘传蛊术。她是她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2000年毕业,并没有听从族中老古董的警告,而是留在了特勤局,为国家出力。当然,也因为她的关系,使得她家乡的那个小山村,小孩有学上,农户也基本解决了温饱问题。就是这,才使得传她蛊术的那个草鬼婆,后来没有受追究。 无论在哪里,老百姓最终的目的,还是过上好日子。 这才是我母亲经常担心我的原因,在她们朴素的想法中,养蛊人就等于“孤、贫、夭”,远不如普通的平凡人来得幸福。 除了李媛之外,指挥部还调集了四个蛊师以及之前在市里专案组中的那些专家教授,过来一同处理。我们用了两天时间,将震区出现的问题和病蛆的源头处理完毕,不再留下任何问题。 相关的工作依然在继续,但跟我有关的却不多了,我和杂毛小道空闲下来,身上虽然有伤,但并不影响行动,所以便跟指挥部告了假,准备四处游玩一番,也算是瞻仰一下久闻的道家圣地。指挥部对我们很是关心,即使收尾工作如此繁忙,还是派出了之前的那个女孩儿刘思丽,全程跟着我们,给我们做导游工作,并且一切费用,都可以报销。 对于指挥部的关爱,我们不得不接受。后面的几天里,我和杂毛小道、小妖、虎皮猫大人游遍了鄷都县境内的名胜古迹,什么名山鬼城、双桂山、鬼国神宫、阴司街、雪玉洞、南天湖、鬼王石刻……诸如此类,都走马观花一游。 鄷都的旅游,主打的就是鬼城。经过这些殿宇名胜,视野不同了,我们都能够瞧出一些端倪来,不过若真论一二,却并没有包坳子那么邪门。在鬼城奈何桥的边上,袅袅的烟火中,小妖悄悄地跟我讲,在我们脚下的某处,有一个很恐怖的老鬼,不过这也只是感应而已,若没有路引,是找不到方向的。 这种老鬼,我们一路上碰到四五个。这地方果真是恐怖云集。不过它们这些家伙,长久存身于不知名之处,便如道家典藏中所云的洞天福地,另类空间,谁也找寻不得。 鄷都走腻味了,我们想去市里面玩一玩,刘思丽小心翼翼地说:不可以。为什么呢?因为指挥部这边还有些事情,随时需要我们,走远了,那可不行。私下里,杂毛小道很担忧地跟我说,他认为情况有些不妙:为什么吴临一那个家伙没有被抓起来?而白露潭,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打电话给大师兄,董仲明接的电话,他告诉我,大师兄到南海去了,正在那里与一伙倒卖泰国佛牌的走私僧人打交道。 如此又过了一个星期,到了十一月下旬,整个案件差不多开始收尾,我们随大部队前往渝城,在那里,西南局将联合相关部门,召开剿灭鬼面袍哥会的表彰大会。我们差不多是在中午的时候到的,赵承风还特意找到了我,拍着我的肩膀,说陆左,这次表彰会,你要不要上去发一下言,讲一讲你的心得体会? 我摆手说不用,我这个人天生怯场,最怕上领导席讲话了。 然而,我们在会场的休息室等了没多久,便有五个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的人走过来,咔的一下,将我的双手给铐了起来。 第二十七卷·第四章 深陷囹圄 ·第四章· 深陷囹圄 “犯罪嫌疑人陆左,我们是丰都县公安机关的工作人员,我们怀疑你蓄意行凶杀人,犯杀人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一条,我们决定对你实施拘留。请签字!” 为首的一个中年警官面无表情地念了以上那段话之后,将拘留通知书拿给我看,然后将笔交给了我。 我看了一下上面的内容,见到是关于黄鹏飞之死的事由,不禁冷笑。 刚才我并没有反抗,而是任由他们将我给铐起来,但是若没有一个理由,这五个人便想将我给带走,实在是有些拿我当小孩儿哄了。休息室里除了我、杂毛小道之外,还有杨操、青城二老、李媛还有刘思丽以及其他几位参与行动的人员,他们见到此番变故,纷纷都围了上来,查问缘由。 杂毛小道自然是义愤填膺,伸手拦在我前面,不准这些人动我。青城二老和杨操也围住了这几个大盖帽,责问他们,说这件事情,我们上面的人,知不知道? 见到自己反被围住,那个中年警官不由得苦笑,说:“各位,我们这次过来,是受到你们局领导的委托,并非是我们故意惹事。一切缘由,你们上面的人自然会过来跟你们解释的。”他的话刚刚说完,休息室的木门又被推开,赵承风的秘书朱国志,领着一个头发斑白的老道士走了进来。 见到这个老道士,本来都准备撸袖子开打的杂毛小道立刻收敛起凶悍来,恭顺地上前作揖道:“茅师叔……”他平日里是个言辞伶俐的人,此刻竟然只憋出了半句话,便再无声息。 那个老道士神形矍铄,三绺飘逸的胡须,着青灰道袍,踩黑色布鞋,右脸颊处有一颗肉痣,上面有稀疏几根黑毛,脸颊瘦而狭长,看上去显得有些刻薄。杂毛小道口中的茅师叔平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站停下来,轻描淡写地说:“这位居士,你既然已经被我师兄逐出了门墙,便不用再以这称呼,问候于我。若是方便,叫我一句茅老道,我便也听得过去了。”这个茅老道有一种淡淡的范儿,但是杂毛小道所有的锋芒顿时就收敛起来,再次长躬到地,说不敢。 茅老道不再看他,而是与朱国志一起走到了我的面前。 朱国志跟杨操以及青城二老解释说,陆左涉嫌杀害局内同事黄鹏飞,此事在经过了一个星期的调查,并得到了洪安中处长、白露潭等人的重要口供后,基本已经得到了确认。所以赵副局长才将此案转呈当地公安机关,由他们主导,我们协助,一同追查。请大家不要误会。我们是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的,请相信组织。 杨操和青城二老显得十分诧异,不敢相信地看了我一眼,但是最终还是散开来。 杨操抓着我的胳膊,紧紧地,他低声说,陆左,我相信你,你一定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对不对? 听到他的话语,旁边的那个茅老道冷哼一声,吹着胡子说道:“一个来自苗疆的穷小子,整日玩虫养蛊,跟小鬼妖怪打交道。这样的歪门邪道,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杨操正想反驳,朱国志适时介绍说,这是茅山宗话事人杨知修老先生的首席代表,茅同真茅道长。 杨操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神情一震,拱手为礼后,退到一旁,不再说话了。 茅同真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就是你,杀了鹏飞? 我心中无限愤怒。万万没有想到,所有的一切,竟然在此刻反转。我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到来了,而在我背后捅刀子的,居然就是我以前在集训营中对其多有照顾的白露潭。那个女人,竟然成了我杀黄鹏飞最重要的人证,如果不是她提出了非常不利于我的口供,想来我是不会接收到这一张拘留通知书的。 难道她真的就是黄鹏飞的女人了不成?落花洞女,不是要保持贞洁的吗? 真正到了这一个阶段,想来敌人早就已经网罗好了大量置我于死地的所谓证据,准备撕破脸皮了。 在我面前的这个茅老道,气守内里,神游太虚,眉扬鼻方,俨然是可以比肩张大勇那个级别的道门高手。在他面前,青城二老都算是次一级的后辈。我想到杨知修派这么一个人过来,必定是不放心西南局,担心我走脱了。瞧他眼中的那隐隐期待,我只怕我这边一反抗,他必定会名正言顺地以我拒捕为由,将我当场击杀。 是的,我感到了一股杀气锁定在了我的眉心处,钻心的疼。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杂毛小道以及窝在角落的虎皮猫大人,前者眉头紧皱,脸上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而虎皮猫大人,则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反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在拘留通知书上签了字,然后将脖子上面的槐木牌、内兜里面的六芒星精金项链、震镜、束妖索以及其他零碎宝贝,都掏出来,递到了杂毛小道的手里,让他帮我保管。我的手段,对方差不多都已经知晓了,留在我的身上,反倒不安全。 朱国志看到我掏出来的六芒星精金项链和震镜,不由得吞了一下口水,咳了咳,说这是证物,是要没收的…… 一直在控制自己愤怒的杂毛小道听到这句话,终于忍耐不住了,一把揪住朱国志的衣领,厉声骂道:“你再说一句?信不信老子宰了你这小白脸!” 杂毛小道的突然爆发,吓了朱国志一大跳,他的脸一下变得惨白,色厉内荏地说,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旁人纷纷上来劝慰,而茅同真老道则冷冷地看着。事不关己,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杨操他们劝了好久,杂毛小道才松开朱国志的衣领,把我的东西收好,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休息室,将门使劲儿一摔,震得房间和走廊里,轰的一声。虎皮猫大人不屑地骂了一声傻瓜,跟着杂毛小道一同出去了。 我知道,他两个离开,肯定是去找大师兄给我想办法了,所以并没有太过担心。那个中年大盖帽见有朱国志和茅同真老道罩住了场面,头一扬,说带走,旁边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伙立刻上来推我。我冷笑,说客气点,不然……这话还没有说完,额头便如同僵尸一般,被贴上了一张暗黄色的符箓,立刻感觉脑子和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隔绝起来,跟肥虫子失去了联系。 茅老道也在冷笑,说我茅山屹立千年,倘若连你这小小蛊术都抑制不了,那可真的是太可笑了。 很快,我的头上被套上了一个纸壳袋子,黑色的,就像香岛tvb剧里面的一样,被押出了休息室。一路有人引导,然后上了车,耳边一直都是嗡嗡的响声,左转,右转,大环圈……这是司机故意开的,应该是试图甩开有可能的跟踪者。旁边的人都不说话,差不多过了两个小时,我又被引导着下了车,不知道到了哪里,但是从身后传来的沉重铁门开启和关闭的声响来判断,应该是某一处监狱,或者看守所。 所有的都只是猜测,因为我的头被紧紧罩住,看不见什么。与肥虫子失去联系的我,似乎也失去了方向感,黑暗中,让我有些恐惧,又有些担忧,当然,剩下的全部都是恼恨,乱七八糟的猜测,什么心事都有。 随着一道道铁门的关闭,我闻到空气中有股发霉的气息,腥臊、陈腐,以及地下室那种特有的气息。 最后,我又跨入了一道铁门,有人在我背后一推,说老实待着。然后另外一个人把我反铐在一根铁管子上。一道沉重的铁门关闭,整个世界就静了下来,没有人,没有风,四处都是黑暗,我头顶的纸壳袋子没有取下,额头的符箓也没有取走。我试图站起来,但是那管子并不够高,只能躬身半蹲。而我试图坐下,发现地上很潮湿,而且有腥臊的尿味,难闻得要死…… 我唯有半蹲着,屁股湿漉漉的。天气已经进入了寒冬,过一会儿,我浑身的热量便开始散失。无边的黑暗以及失去肥虫子感应的孤独,让我开始变得暴躁起来,大声叫骂,然而没有人理我,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四面都是铁墙。 我吵累了,便歇着,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大,不一会儿,蔓延到了整个天地:嘭咚、嘭咚…… 我不知道在这小黑屋子里待了多久,思绪纷乱,一会儿痛恨白露潭,一会儿又猜测到底谁在联手谋算我,一会脑子放空,什么也不想。到了最后,我开始凝神,按着山阁老的心经,将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我知道,有一场险恶的仗,在等待着我,我要留一些体力。果然,很久很久以后,铁门吱呀一声响,传来了一个声音:“带他出来……”我浑身一激灵,这声音的主人,是张伟国那个混蛋。 第二十七卷·第五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第五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一路上被推推搡搡。过了一分钟,我被按在一张铁椅子上,坐下,双手被再次反铐在了椅子上。我的头罩被取下来。一盏明亮的白炽灯在头顶闪耀,符箓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习惯性地眯了一下眼睛,看到张伟国这个地中海半秃子,正端坐在审讯台的后面。这个家伙,曾经在南方省的有关部门任领导职位,后来大师兄过去统管东南局,他混不下去了,便跟黄鹏飞一齐来到了西南局,不过我到这儿后,一直都没见到过他。 在他的旁边,有两个人,一个是茅同真,还有一个,是一个小眼睛的记录员。而之前抓捕我的那几个警察,一个都没有看见,想来是做戏给别人看的。 这并不出乎我的意料,毕竟像我们这样的修行者,和普通人可不一样,如果按照正常程序,将我抓到看守所,然后去检察院申请逮捕证,在此过程中,如果我发起狂来,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陪葬。 我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倘若没有山阁老留在怒江地府洞穴下的心诀,就那般半蹲在小黑屋中,只怕我自己早就崩溃了。不过即使如此,我全身依然疲倦欲死,无一处不酸痛,这是身体肌肉拉扯的自然反应,虽然能气行周身,但是也扛不住之前的那般虐待。之前受伤的胸口,也在隐隐作痛。 他们不施刑,但是手段和花样却繁多得很,让人防不胜防。 张伟国看我眯着眼睛瞧他,不由得笑了起来,说陆左,看来你还是一个狠角色,在那里边待了这么久,居然还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不错,不错…… 我动了动手,感觉一双胳膊仿佛没了知觉一般发麻。看着这里的三个人,我冷笑说,张伟国,你若是想审问我,那我明确告诉你,你没有这个资格,如果你懂法的话,你就知道你现在所做的事情,是根本不符合程序的,我可以拒绝你所有的问题,并保持沉默。 张伟国哈哈笑,说哎哟,你这个家伙好像还懂那么一点点呢。不过我忘记告诉你了,我现在的身份,可是西南局纪检办公室的副主任,而我主要的工作,就是对局里内部成员进行监督审查。正好,你现在落到了我的手里,所以呢,我现在有权,负责你的审讯工作。 我被绑在了铁椅上,环顾四周,发现这狭小的房间里,亮如白昼,墙壁上面篆刻得有很多符文,似乎是专门用来审讯像我这样的修行者的,上面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威严,是道祖的气息。 张伟国见我不答他的话,而是四处张望,用手上的钢笔敲了敲桌子,说,陆左,既然进来了,你就别指望能够逃出去。实话告诉你,这个地方,是西南局用来专门关押像你我这般修行者和重囚犯的。设计和施工方,可是构建白城子监狱的相关单位。别说是你,就是邪灵教的掌教元帅小佛爷进来,也是白搭。你还是老老实实地交待自己的罪行,争取宽大处理吧…… 我吐了一口唾沫在前方,够不到审讯桌。头顶的灯光明亮,有些热,又有些眩晕,感觉思路被打扰了。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当时所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已经跟赵承风说过了,当时还有记录,不信你们可以查档的。 张伟国拿出一份牛皮纸文件夹,掏出里面的文件,说,你讲的是这一份吧? 他翻开一页,我看到了自己潦草的签名,点头说是,就是这个。张伟国的脸似笑非笑,说你哄鬼的吧?根据你的叙述,你不小心被鬼面袍哥会的人捅了一刀,倒地,黄鹏飞去捡你的法器,见你没死,然后准备补刀,你是在反击中将黄鹏飞给杀死的,是正当防卫,而当时白露潭也在现场,却被黄鹏飞拿枪指着,不得介入。这,是不是你的陈述? 我点头说,是的,当时的真实情况,就是这样。 张伟国从旁边的公文包中,掏出另一份文件,平淡地跟我说道:“这是洪安中同志,给我们做的述职报告。在这里,他也提到,他带领小组的剩余人员赶到事发现场的时候,只见你一刀,狠厉而果决地将黄鹏飞脖子切开,经当时还活着的乔诺检查,黄鹏飞已经身死,而后他从黄鹏飞的身体中,将你的那条金蚕蛊,给震了出来,可有此事?” 我点头说,没错,确有此事,我当时差一点挂掉了,如果不是金蚕蛊救了我,只怕躺在那洞里面的,便是我了。 “好,你承认就好――” 张伟国翻出另外一份文件,慢条斯理地说道:“而根据白露潭的供述,她说当时你倒地之后,黄鹏飞过去救你,结果你二话不说,坐直起来就给他一刀,将黄鹏飞给杀害了……洪安中赶到现场的时候,你用眼神威胁她做了假证,事后多次威胁,如果不配合你,就让她永远都出不了洞,或者在外面莫名死去。白露潭第一次的供述与你所说一般无二,但是到了后来,她屡次做噩梦,良心不安,才有了这第二份证言……” 张伟国说到这里,使劲儿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大的“砰”的声响,上面的文件都跳了起来:“陆左,你到底有多恨黄鹏飞,才会在那么危急的当口,忍不住出手,杀掉他呢?” 我听到这里,心中顿时叫了一声“苦也”。 白露潭这个臭娘们儿,必定是后来接受了一些人的挑唆或者交易,改了口供,所以才会导致我现在身陷囹圄。从我与黄鹏飞一直不睦的关系以及张伟国手头的这些口供来看,基本上已经坐实了我携恨杀害黄鹏飞的事实。至于其他证据,在我们这个特殊战线里,其实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我的这个案子,一旦形成了这样的证据链,要走的,是如同军事法庭一般的特殊监察机构。如果我上面没有过硬的靠山,基本上,我这次真的就要跪了。 我当时心头的怒火,已经憋到了极致,一听到白露潭这些无耻的诬陷,我忍不住想站起来,大声呼喊。然而我根本就站不起来,那铁椅子是直接焊在地板上的,而我的双腿酸软,根本就没有什么力气。我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这张肥脸,喘着粗气,说,张伟国,你们这是在诬陷我,我如果真的想要黄鹏飞死,当初在水潭前,我根本就不用理会,不去救他们,那么他自然就会死的,还需要我亲自去杀他吗? 旁边的茅老道冷笑,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说,听人说养蛊人长年累月地跟虫子打交道,性情反复无常,你做的任何事情,都不是能够以常理来推论的。所以这个解释,你自己不觉得苍白无力吗? 张伟国也说:“陆左,你跟黄鹏飞之间,一直都有矛盾。上一次集训营的时候,差一点就性命相见,若不是周啸天阻挡及时,你早就已经杀掉了黄鹏飞;到了此次,你在岩洞中,见四下无人,又自以为跟白露潭是铁杆的战友关系,故而肆无忌惮,痛下杀手。好狠毒的心机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万万没有想到,白露潭虽然跟你关系不错,但是她终究还是一个有正义感、有良心的女子!” 听到张伟国地说着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无力,淡淡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你们是准备好阴我了,那我也懒得跟你们再辩解了,自然会有人,能够还原真相的……” 张伟国点头说,你既然已经默认了,那么就过来签一个字吧,供认不讳,我们就可以收工了。 我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说,供认你娘啊,老子宁死,也不认这一瓢脏水。 茅老道在旁边插言,说,你是不是在等陈志程过来捞你?死心吧。我来之前,代理宗主已经跟小陈沟通过了。小陈表示,如果证据确凿,表明你真的是恶意杀死黄鹏飞的话,他是不会插手的。 听到他的话,我的心骤然一沉。这才想到,大师兄除了是东南局的大佬外,他还有茅山宗外院开山大弟子的身份,杨知修那老杂毛若是朝他施压,他多半是顶不住的。 如果大师兄都退却了,那么我还有什么关系和路子,可以帮我鸣冤,使得沉冤得雪呢?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乱糟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茅老道继续对我说,你脑门上面的这一张符箓,是茅山压箱底的一张镇蛊神符,那可是李道子的作品。有了这个东西,你的金蚕蛊,将永远被压制在肚子里,不得出来。张伟国也在旁边劝我,说你还是痛快招了吧,不然大家都麻烦。 我咬牙,就是不肯签那个字。 见我倔强的样子,张伟国突然狞笑起来,说,你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看来不使一些手段,你当真以为我们都是吃白饭的? 第二十七卷·第六章 白露潭的自白 ·第六章· 白露潭的自白 此话说完,我身后的铁门便吱呀一声响,因为角度的缘故,我看不到,只感觉有一个人,朝着我缓慢走来。 我含恨冷笑,说你们现在就准备不要脸了吗?在这个年代,还想用刑讯逼供这一招不成? 张伟国笑了笑,说怎么可能。我们堂堂国家机关,怎么可能会对你刑讯逼供呢?不过你也知道,在我们这一行里面,确实是有很多门道,能够让人说实话。所以呢,你就配合我们一下,把当时的真相都说出来吧?他这话说完,我便听到身后那个男人在轻笑,说陆左,你自谓金蚕蛊王,百毒不侵,却不知道这香酥散,你是否扛得住? 我一听这声音,顿时就感觉一阵阴寒,从尾椎骨沿着脊柱,一直爬到了头皮顶上。这个家伙,居然是吴临一?这老王八,不但没有被赵承风抓起来,而且还直接参与了对我的审讯? 这是什么概念?这个最有可能是鬼面袍哥会四号人物的家伙,对我可是恨之入骨,我若入得他手,不死,也定然会脱一层皮的。而且更加让人担忧的事情是,他对蛊毒很有研究,倘若真的将肥虫子从我的身体里逼震而出,将肥虫子拿来做实验的话,我岂不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我的惊诧还没过去,便感觉到头顶上,洒下来一种类似于硫磺,而又很腥膻的药粉,铺满了我的脸,往我的鼻子里面钻去。 我想起了他刚才的话,香酥散。对了,“十二法门”里面有记载,这是一种苗疆巫医的药剂,主要是采用山间癞蛤蟆,也就是蟾蜍阴处的皮制成,添加各种毒物,能致幻,让人说出心里面真实存在的话来。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被人下这种歹毒的药粉。要知道,这玩意儿如果使用过量的话,会导致人变成白痴的。 我屏住呼吸,然而并不能坚持多久,终于感觉到鼻头痒痒,忍不住打了一下喷嚏,鼻腔里面顿时吸进了好多。瞬间,我感到自己浑身发麻,脑子好像在飘,晕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我身边的几个人在对话。张伟国好像在问吴临一药粉的效果,而吴临一则拍着胸脯保证,说既然茅真人请来了避蛊神符,他体内的金蚕蛊缩回本源,那么此刻的他,必然就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普通人受了这药粉,短则十几秒,长则一分钟,就会进入完全放松的状态,问什么,说什么,所有的秘密,都会一股脑儿说出来的…… 听他说着,我的感知越来越晃,越来越晃,仿佛有人在天边叫我。再之后……再之后便没有我了,我失去了所有的知觉,意识像混乱的野马,狂奔不羁。 当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臭烘烘的床上,身上盖着的被褥,有很浓重的霉味和臭脚丫子散发的那种恐怖怪味。我试图掀开被子,却发现自己的双手,都被手铐绑在了床的两边,而双脚则被沉重的镣铐给锁住,整个人摆出一个“大”字,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我的脑门上,依然贴着那张符箓,它像长在了我的额头上面一样。 我吹了几口气,就放弃了。我虽然只是一个刚刚入门的画符者,但是也知道,高级的符箓,是可以死死吸在人体上的。那不是一种材料的技术,而是纯粹的符文语言,所依持的是上面所蕴含的法力。我脑袋疼得厉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被做了什么手脚,一想起是吴临一那个老乌龟在我后面搞的鬼,我就心虚,不知道事情的进展,到底怎么样了。 我试图动一动,然而被锁得死死,根本就没有什么活动空间。长期的手铐脚镣穿戴着,使得我的四肢发麻,根本就没有多少力量。肚中饥饿,从胃袋的收缩来看,我陷入沉睡的时间,一定超过了十二个小时。 我开始无比怀念起往日的时光来,在东官开事务所养伤的日子,在家中悠闲的时光,还有没有被外婆下金蚕蛊时,那种整日忙碌、为了赚钱养家而辛苦的日子……几个朋友、一顿美食、心爱的姑娘,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地让人怀念。 然而此时的我,却如同一只蛆虫一般,躺在熏臭的床上,动弹不得。我不由得想起了当日在缅甸大其力街头,见到古丽丽时的场景。如此的憋屈,让人忍不住怒吼。 不过这所谓的苦难,尝过了之后,我的心智终于开始坚强了一些,知道自己各种缅怀和回忆,都只是懦弱的表现。此时的我,应该努力让自己强大一些,也好在接下来的进展中,不至于被身体拖垮。我开始凝神静气,三条经脉齐走,将剩余的那一点点暖流,行气运遍全身,努力让发麻的部位,开始回血。 这样坚持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我听到有响动,铁门哐啷响,有一男一女在门旁边对话,过了一会儿,有人走了进来。没多久,白露潭那憔悴而柔美的脸庞,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骤然看到这张我曾经心生怜意的脸孔,本来已经很淡定的我,突然身子就绷得挺直,瞪着愤怒得喷火的眼睛,大声叫骂道:“白露潭,你这个贱人,你居然还敢来见我?” 听到我的污言秽语,白露潭的眼圈顿时就红了,两行清泪,从她那水潭一般清亮的眼睛中,滑落下来。她抽泣了一会儿,哽咽地说道:“陆左,我知道你很恨我,但是我还是求他们让我过来,见一下你。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的,但是如果我不把你陷进来,他们就要拿我,去顶杨知修的怒火了。你可能不知道,我家里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他们都还小。我们家好穷的,我从小到大,到了十八岁,都没有穿过一件新衣裳,后来成了落花洞女,才有了第一件。我穷怕了,不想我弟我妹他们再受苦了。我若进去了,他们就没人管了。所以,我没办法……” 我看着白露潭那委屈的模样,咬着牙,说,难道就因为这,你就可以随意诬陷我吗? 白露潭摇着头,哽咽地抽泣:“我也没有办法啊,我也没有……”说着说着,她显得十分内疚,泪水雨滴一般地掉落下来,将我的手臂都打湿了。我盯着白露潭,直勾勾地,说,小白,看在我们以前的交情上,告诉我,到底是谁在整我?赵承风,吴临一,还是杨知修,还是别的我不知道的角色?告诉我!不要让我做一个不明不白的糊涂鬼…… 白露潭停止哭泣,用手擦干眼角的泪水,说,陆左,你放弃吧,他们太强大了,并不是你能够抵抗的。而且你已经在审讯记录上面签字画押了,铁案已成,是不可能再翻案的了!还有,你的朋友萧克明,已经被他们的人监视起来了,他是不可能过来救你的了。 听到白露潭这话,我心中莫名一阵晦暗,憋着的那一口气泄了,再也没有提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喃喃问道:“那么……我接下来所要面对的,就是一颗子弹,结束我罪恶的一生了?” 白露潭摇头,说,怎么会?接下来,你将会和鬼面袍哥会的余党,一同押送到白城子监狱服刑。在那里,他们答应我,你将会得到好一些的待遇。放心,你不会受太多苦的…… 我看着白露潭这清丽中又带着一些娇媚的脸庞,心中浮上许多说不出来的厌恶,闭上眼睛,说,你滚吧,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白露潭的声音在那一刻突然凝住了。我闭着眼睛,看不到什么,但是能够感受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一股香风离开了。铁门缓缓关闭,沉重的响声,敲打在我的心头。我想起了白露潭所说的话,她告诉我,我已经签字认罪了。想来这是我在昏迷后,遭吴临一迷惑,被动了手脚。我心中冷笑,吴临一这个混入组织内部的大贼,他还真的是不择手段,不过就这东西,能够成为证据吗? 现代社会,无论是做什么,都是要讲法、讲证据的,他们这么做,早晚只会自食其果。因为,总是会有正直不阿的人存在。 这个世界,正义是永远能够战胜邪恶的! 我在那个小房间里待了几日,再也没有人过来看我,想来他们是封锁了消息。到了第四天,有人过来领我,说是要带着嫌疑人到法庭去,审判之后,直接押运到白城子。我并没有被套上头罩,走出层层铁门之后,我看到了久违的太阳。押运人员里,并没有茅老道,而是几个不认识的高手。出了门,我看见了一个熟人,就是手托瓦钵的秀云和尚,只见他煞是厌恶地看了我一眼,说走。 旁边几个彪形大汉立刻走上来,把我推上了防护森严的押运车里。 第二十七卷·第七章 陪你走天涯 ·第七章· 陪你走天涯 这趟被押运的,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家伙,他坐在我对面,不停地拿眼睛盯着我瞧。 我本就心情烦躁,被这土贼瞧得心里面满不自在,于是冲他大声吼道:“看,看你娘咧?” 那个土贼被我一通骂,先是一惊,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戏谑地说道:“哎哟,你不认识我了啊?想当初,你在洞子里神猛得很,仗着跟那头老僵尸的关系,弄死了大爷,还将我们这一伙人全部都给带出了山腹,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落得如我一般的下场。怎么样?世事无常吧?” 听他这一番说辞,我不由得想起来,这个土贼,不就是洪安中最后带出来的那个活口吗? 能够在那场合,还陪在张大勇身边的,想来都是他的心腹。只是过了这么久,都还没有将他给审判,还要和我一起凑上法庭呢?我心中有些疑虑,但并没有搭理这个家伙,而是打量四周。我们待着的这后车厢,是特制的,窗口都焊着牢牢的钢精,然后用布帘盖着,偶尔有一丝光线透露出来,让人知道这是白天。在前面的隔间里,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军人,正持着手枪,子弹上膛,全程盯着我们。一旦我们有异动,警告无效之后,他们是可以随时将我们击杀的。 我看到秀云和尚了。他也在栏杆外面安坐,闭目而眠,似乎是睡着了,然而我却能够看到他眼皮下面的眼珠子在动,似乎在练着什么功,气息吞吐不定。刚才交接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完全忘记了与我并肩作战的友谊,这样的表现,让我心中很不爽快,不过想一想,也释然了。 毕竟我现在成了一个杀人犯,而且死者还是茅山话事人杨知修的外甥。 避嫌,这件事情总是要做的。 因为看不到外面的景况,我坐在后车厢里,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前往何方。这种心无所依的感觉,让我有些难受,空落落的。不过这车内,比起我之前待的房间来说,环境要好一些,我尽力伸展四肢,让戴着手铐脚镣的手脚,不那么难受。 我对面的那个土贼不停地聒噪,讽刺我,仿佛要把自己受到的所有苦难,都推到我身上来。见到别人比自己更惨,他开心得要死,浑然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被关押了几日,我的心态已经被磨砺得坚毅如铁了,所以并没有多在意,而是一直在脑子里面,推演各种关系和随机概率,并且想着一会儿到了法庭,我要如何向法官,证明我的清白。我始终相信,邪恶是战胜不了正义的,任何人,都不能够一手遮天。 就这样,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那土贼早已经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巴,车子在平静地行进着。突然,有一声巨大的震动,从车壁处传来,然后我听到了轰然的撞击声和急速的汽车刹车声。 当这一切骤然发生的时候,我和我对面的那个土贼被惯性给控制,摔倒在地。不过我们两个的手都被铐在了车壁上面,这一拉扯,手腕处立刻痛得要死。我这些天来,手铐脚镣是必备的,使得手腕处全部都是青肿,这一下,疼得我哇哇叫。 不过我们难受,车厢前面的人也不好受,我摔倒在地,看不到什么,但是听到前面一片混乱,车终于刹住了,嘈杂的声音传过来,有人慌张地大叫怎么了、怎么了? 没有回音,又过了几秒钟,我听到有玻璃破碎的声音,这是被拳头击碎的,然后又有打斗声传来。没有枪声,我努力站起来,想往前面看,结果车体又是一阵摇晃,轰隆,整个车厢都被掀翻了。我天旋地转,对面的那个土贼也压在了我的身上来。 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呼唤:“陆左哥哥……” 我睁开眼,只见小妖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她的手往我的手腕处摸去,冰凉凉的,让我青肿的手腕好受了一些,骨头也不再疼得那么厉害。接着,我听到“咔嚓”一声响,手铐便打开来了。我当时的心情并不是惊喜,而是担忧,我拉着小妖的手,急迫地问道:“你怎么来了,这事情可开不得玩笑啊?”小妖弯腰给我解脚下的锁链,见我如此激动,也来不及解释,说,先离开,我们回去再说。 我想也是,努力站起来,然而脚下一紧,鬼面袍哥会的那个土贼抓着我,大声喊道:“大哥,大哥,带上我吧。小弟高雄,一定鞍前马后,做牛做马来报答您的恩情。” 我当时的心情乱糟糟的,不过在此之前,我其实也有料到我的小伙伴们,在最无奈的时候,会铤而走险,走出这一步。既然我能够想到,对方未必不知晓,那么极有可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就是赵承风他们收买的暗子,我哪里敢带这么一个地雷在身边? 小妖看向了我,而我则一个眼色,她明白了,手起掌落,这个土贼双眼一翻白,顿时晕了过去。接着这小狐媚子开始用劲踹那后门,砰砰砰,只几下,那精钢铸就的门锁便被崩飞。 我在小妖的牵引下,爬出了押送车。这在一处城乡接合部的工地附近,道路上没有人。押送我们一行的总共有三辆车,一辆车翻到了道路旁边,一辆车的人全部都闭目而眠,没有血迹,似乎昏迷了,而我们翻倒的这一辆边缘,有一袭青衫,正在与人搏斗,战斗正酣呢。 我伸手去拉额头上面的镇蛊神符,结果小妖拦住了我,说,等等,别忙,萧大哥不让。 我表示知晓,绕过车子,冲着正在与那几个陌生高手交锋的杂毛小道喊道:“你怎么来了?胡闹!”杂毛小道哈哈一笑,没回头,手上不停,一边抵挡一边说道:“兄弟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管,既然所有的手段都试过,穷途末路了,那么就只有现在这一招了。怕什么,不就是亡命天涯吗?做兄弟的,自然是要陪着一起的……” 听到他淡淡的话语,我不由得鼻头一酸,这话儿说得痛快,但是真的亡命天涯了,那么人生的所有,都会由此而改变了。 他,倒还真的能舍得下所有,包括性命。 也许,这就是真正的兄弟吧! 说话间,杂毛小道手腕转动,又挑中了一个家伙的手筋。为了赶时间,杂毛小道此番出手的剑法,多了好几分的凌厉和凶猛,完全就是拼命的节奏。然而他面前的那三个高手,也不是等闲之辈,一番纠缠,反倒将杂毛小道压制得有些施展不开。 我转头去找此行最厉害的高手秀云和尚,但是却没有发现,正四处望,突然一道肥硕的黑影出现在了那三个高手的身后,一掌一个,利落地击晕了两个,第三个察觉不对,刚刚准备回头,小妖果断出击,将他给轰然击晕。这个肥硕的黑影,正是我在寻找的秀云和尚,他的脸色焦急,朝着我们低喊:“快跑,这是张伟国设置的圈套,正是要引小萧上钩,所以才没有安排茅同真以及其他人押运。不出五分钟,他们就会赶到的,快跑!” 我见到秀云和尚突然反水帮我们,心中惊诧,忙问,佛爷你怎么办? 他惨然一笑,掏出一把匕首,果断往自己尽是板油的腹部,一刀捅去,狠厉而果决,吓了我们一大跳。 见我们要走上来,他挥挥手,说,无妨,贫僧自己省得轻重。陆左,你是被冤枉的,这个我们都晓得,只是现在杨知修那老杂毛震怒,形势所迫,你必须要避一避风头。不要偏激,要相信,邪恶永远是战胜不了正义的,请一定要相信正义,相信善良,不然贫僧这一刀,就白挨了。好了,我能帮的也就只有这些,你快走,避过风头,其他的事情,我们来给你周旋! 这时一道肥硕的黑影,从我们的头顶飞过,虎皮猫大人嘎嘎大叫,说一群傻瓜,赶紧跑,那伙屌毛在后面吊着呢,马上就追上来了。我点头,没有再与这个可敬的老和尚说话,杂毛小道拱手为礼,然后带着我和小妖,往前面跑去。在那里,有一辆越野车。 我们冲进车厢,发动机没有停,杂毛小道一踩油门,车子就像匹野马,朝着前面蹿去。 杂毛小道还是我们在洪山开苗疆餐房的时候考的驾照,学得不久,不过开得很猛,几乎是在狂飙,拿这车子当赛车开着。我见他脸色绷得紧紧,想来心里面也是紧张到了极点,不由得埋怨,说,你们既然知道是敌人的圈套,怎么还这么冒失,前来劫道? 杂毛小道叹息,说,不然能怎么办?现在杨知修那个家伙压力顶过来了,赵承风又是顺水推舟,你这回肯定是避不过的,如果把你弄进了白城子,到时候,天王老子来,都救不了你了…… 这话还没有说完,我就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警车的鸣叫。 第二十七卷·第八章 另辟蹊径,飞剑啊飞剑 ·第八章· 另辟蹊径,飞剑啊飞剑 虽然后视镜里还没有出现追逐而来的警车,但是听到这鸣笛,我们的心中,便不由得又是一阵压抑。在背后阴我们的人,其实是一个很高明的棋手。他知道自己虽然已经罗列了一系列证据,但是如果我当庭喊冤的话,仍然还是会有差池,说不定还有翻案的可能。而万无一失的情况是,如果我逃跑了,那么他们在追击过程中,将我果断击杀,这样才更符合他们的利益;除此之外,还能够将杂毛小道给拉扯进来,给我陪行。所以他们才会安排这么一次押运,才没有让茅同真随行,才会让与我亲近的秀云和尚主持…… 所有的一切,都是阳谋,但是涉及的相关人等,却不得不如同牵线木偶一般,按照那个棋手的预定方案行动。小道终于还是孤身前来,秀云和尚终究还是出手帮了我们,一切其实应该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因为他们洞悉对手所有的性格。而现在我们所要拼搏的,则是他们,到底能不能抓住我俩。 抓住了,我们就彻底输了,不但坐实了我故意杀人的罪名,而且还罪加一等,越狱了。 没抓到,我们亡命天涯,天下之大,总能够有我们待的地方,然后等着杨知修下台,或者其他机遇。不然我们永远都只能漂泊异乡,顶着另外一个名头过活,连打个电话问候家人,都不行。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面就憋屈得厉害,认真地问正在聚精会神开车的杂毛小道,说,事情真的到了这个地步了吗?如果你们不过来,我在法庭上面,真的就通不过吗? 杂毛小道点头说,是的,根据他们目前掌握的证据,你是故意杀人,而且手段恶劣。即使因为你修行者的身份,不会对你判处死刑,但是如果押运到白城子的话,你定然是要受到更多的痛苦。大师兄告诉我,说没办法了,杨知修那里看得紧,他不能动,要想避过这一次的风头,必须先逃跑,逃离对手的掌控,隐姓埋名,等他后面运作妥当,方能够完好无损地返回来,沉冤得雪。 我对大师兄心有怨言,没好气地说:“你大师兄会不会把我给卖了啊?” 我说这话其实是有缘由的,上一次集训营,便是大师兄给我安排的名额,九死一生,差一点就挂掉了。而这一次,也是大师兄找的我,结果不但中了鬼面袍哥会的圈套,而且还沾惹上这一档子倒霉的事情。我在此以前,可从来都没想到自己会变成这个模样,就像好莱坞警匪剧里面的被诬者,被一大串呜哇呜哇的警车追逐。 “怎么会呢?” 杂毛小道很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见我脸上有愤慨,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你是被连累的。 他跟我讲起了茅山宗的一些内幕,所谓茅山宗,是分内院外院的,而最高的领导人,自然是当代掌教陶晋鸿。除此之外,茅山宗还有司职传功、弘道、继法、管阁等的长老团,以及处理日常事务的内外堂负责人。不过杂毛小道的师傅,自当年黄山龙蟒一役后,受了重伤,封锁后山修行,据说兵解成就了地仙,不过具体情况如何,却无人知晓,其他人只是知道,陶晋鸿还活着。 国不可一日无君,教不可一日无主。当日封山,陶晋鸿曾将众长老召集,任命内院负责人杨知修为主事人,处理日常事务,除非关系茅山宗生死存亡的事情,不然不可入后山打扰他。 至此,茅山宗开始进入了后陶晋鸿时代。杨知修此人善于交际,会拉拢人心,但行事难免过于功利,亲疏有别,而且本身修为也不高,难以服众;而此时,陶晋鸿当日大弟子陈志程已经在特勤局内异军突起,成为茅山宗的另一面旗帜,深得很多长老的欢心。一山不容二虎,故而两人常有龃龉,不过杨知修一是大师兄的师叔,二则是陶晋鸿亲自点名,在大义方面,占了上风。 这一次,我算是大师兄的人,而黄鹏飞则是杨知修最疼爱的外甥,为避免被人诟病,所以他表面的态度,自然是不偏不倚,按程序办事。然而背地里,大师兄却跟杂毛小道筹划好了一切,告知所有的信息,让杂毛小道将我半路劫出,设计好逃亡路线,避开对手的这一波凶猛反扑。等事情过了,他才好将那些证据链给一个个掀翻,为我们平反。 当然,所有的前提在于,我们要能够逃脱以茅同真为首,特勤局各路高手的凶猛追击。 命短命长,到了最后,还是要看自己的本事。 在杂毛小道跟我讲这些秘辛的时候,小妖正在给我整治脑门上面的那张符箓。这张非金非纸的符箓,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紧紧地贴在我的皮肤上面,小妖给我尝试撕了一下,感觉连带着皮肤,血淋淋地一起被剥离下来。不过杂毛小道的符箓之道,正好也是习自已故的李道子,这里面的窍门讲究,他了如指掌,早先就教与了小妖,他这边开着车,小妖那边拿着一种黏糊糊的黑色膏药,涂抹在我的额头上。 那膏药温热,小妖手指冰凉,不一会儿,涂满了我整个脑门。 接着,杂毛小道抽空点燃了一张符,然后将我额头这张一起引燃,一道火焰冲天而起,我感觉脑门子一阵炸响,接着遮挡在我面前的那张符箓,便消失不见了,我的胸口一痒,长久被压制的肥虫子冒了出来,瞪着一双黑豆子眼睛,可怜巴巴地瞧着我。这些天来,它被压制在我的身体内,与我失去了联系,那符箓的镇压之力,源源不断地压迫而来,使得它受到的委屈,比我还要多,十分可怜。 杂毛小道开了一段路,周边的车辆越来越稀少,突然他的眉头一皱,说前面封路了,入山这一条道走不通了。说着他使劲儿打着方向盘,朝着另一边行去。这时,我们身后那乌泱乌泱的追兵,终于跟上来了,离得老远,就有子弹飞过来,有的与我们擦肩而过,有的则砰砰打在了车身上。 之前我们旁边还有车辆,为了避免误伤,他们并没有对我们进行攻击,而此刻,竟然肆无忌惮地使用起了枪支,想来是已经接到了格杀勿论的命令。我们都吓得伏低了身子,不敢让自己的脑袋,多冒出一点,担心自己的脑壳儿被子弹给掀开来,脑浆四溅。 情形是如此的危急。我知道,虽然秀云和尚帮我们争取的那一点儿时间,使得我们能够提前冲出对手设置的包围圈,但是,我们与他们相比,就是蚂蚁与大象,哪里能够硬抗。杂毛小道改路线之后,周围的车子渐渐地就多了起来,没有人敢承担误伤的风险,枪声骤停。不过越来越多的车子,加入了追逐的行列,从后视镜瞧去,吓,十几辆! 杂毛小道的车子已经开到了极限,他的反应能力其实还是蛮高的,真正搏起命来,风驰电掣,周边的景物“唰唰”地往后面飘,根本就来不及看清楚什么。不过我还是看到了几张模糊的脸孔,那是路人惊诧的表情,深深地印入了我的脑海里。我感觉我们现在好像在拍电视剧一样,显得很不真实。 又行驶了十几分钟,旁边的车辆多了起来,杂毛小道的额头上面全是紧张的汗,一滴一滴地滑落下来,小妖拿着毛巾,帮他擦去汗水。我感觉我们的车子在飘,如同一个亡命徒,不断地超车、加速,这样巅峰的车技,居然是一个学车不久的家伙开出来的,果真是应了那句话:“人都是逼出来的……” 我们奔行着,前面的视野渐渐开阔,出现了一架大桥,横跨几百米,下面是浑浊的江水,奔流朝东。 杂毛小道大声叫,说小毒物,后面的防水包裹拿着,我们准备跳河了。 我刹那间便明白了杂毛小道的计划。正是有着龙哥给我的那颗避水珠子在,才使得他生出了这么一个能够在重重包围中突出逃生的计划。时间紧迫,我也来不及再问,伸手将后车座上面的防水背包抱在怀里,几下掏弄,便将那颗惨白色的珠子,紧紧握在了手里。 这时,我们已经开上了桥面,朝着大桥中央行去。我远远地看到,在桥的对面,已经有警察在封锁桥面了,很多车辆拥堵成了一团。杂毛小道怕后面的车追尾,往旁边压,然后骤然停车,大喊我的名字。我表示知晓,背着防水背包,推门,躬身从车头绕到了桥边来。当我一冲出车头的时候,杂毛小道也推开了车门,冲了下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听到空中一声炸响。一把青色飞剑,朝着我们这边急速袭来。 第二十七卷·第九章 小隐隐于市 ·第九章· 小隐隐于市 读过还珠楼主《蜀山剑侠传》的朋友,想必对飞剑一物,十分倾慕。 我在刚刚踏入这一个行当的时候,也曾经问过,这个世界上,是否有飞剑这东西存在呢?杂毛小道告诉我,是有的,不过很少,几乎没有几个人见过。不过这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奇特,你没有见过的事情,未必不会存在,所以,万事皆不可妄下定论。如今,我见到一束青光,以一种磅礴迸涌的气势,朝我们飞射而来,心中顿时狂跳不止。 杂毛小道见我愣住了神,一把拉住我的手,拽到大桥的栏杆前,望着下面淡黄色的奔涌江水,大叫“一起跳啊”。那道青光转瞬而至,我也反应过来,在小妖的助推下,与杂毛小道手拉着手,纵身翻下栏杆,朝着那宽阔的江面,一跃跳下。那束青光,擦着我们的头皮飞过,炙热,我感觉到自己的头发都要变得弯曲了,再接着,是身体急速的跌落,让我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模糊。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没几秒钟,我们便跌落江中。很奇怪,我们并没有跌出巨大的水花,而是缓缓一震,然后往下面沉去。 我的左手牵着杂毛小道,右手则紧紧握着天吴珠。 那珠子平日里摸着温润如玉,而此刻,却是冰冰凉,然后以它为中心,往外冒出排斥的力量,在我们身周形成了一个可供呼吸和行走的空间。不过若说是完全避水,这也不是。怎么讲,我感觉这天吴珠就好像一个可以供我们在水里面呼吸的肺,或中转器,而我们在里面,水从液体变成了气体,湿漉漉的,像身处于落雨长毛的梅雨天。 而且,我可以用意念控制天吴珠,上浮下沉,十分有趣。 头顶上面一大堆豪华阵容的追兵,我自然是一沉到地。身后有暗流涌动,我则随波逐流,被奔涌而来的江水推着,往下游漂荡。漂了没多久,听到身后轰然一阵响,有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击在了我们身后落江处。震波传来,我们皆吓得胆寒,催动避水珠,奋力往下游逃窜。 好在大江宽阔,我们沉于水底,从上面看,均是浑浊浊一片,瞧不出个究竟,那使飞剑的家伙摸空射了两道,便再也没有出现了。我和杂毛小道行于江底,下面好多淤泥、石头和垃圾,还有各种水草,天吴珠在我们身边隔绝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来,身后有水流推动,我们仿佛电视中看到的在月球走路的人,脚尖一点,就朝着前方漂,感觉十分奇怪。周遭有些浑浊,偶尔能够见到一些游鱼,在我们的呼吸圈之外滑过,瞪着一双眼睛,好奇地瞧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这空间里虽然潮湿,但是可以说话,我问杂毛小道说,刚才使飞剑的那位,是你那茅同真茅师叔? 杂毛小道摇头,说茅同真练的是五雷明证录,阳神驱鬼,并不通此法。那使飞剑的,想来是他们从青城山请下来的高人。我顿时想骂娘了,剿灭鬼面袍哥会的时候,一流高手里,只派了洪安中和青城二老三位,害得我们差一点就葬身山腹中;而此番追捕我们,设套子,竟然请来了这么一位,太瞧得起俺们哥俩了。 老萧哈哈大笑,说,他们也是不得不防,从我们数次的战绩来看,我们向来都是爆发型的,要以防万一。杨知修的面子,有些人还是会看的。 之前逃出山腹那次不算,我们两个也是第一次用天吴珠。在水中奔行,感觉十分自在,就如同神话传说中的一样。《山海经》曾曰:天吴,八首八面,虎身,八足八尾,系青黄色,吐云雾,司水。这是一种江河湖泊中的异兽,古人瞧见,以为河伯。龙哥和他的王,当年猎杀了这么一位水神一般的家伙,剥皮抽筋,最后掏弄出这么一个珠子来,自然是珍贵得紧。 我们潜行了半个小时,才浮上来,瞧一眼外面的景物,对比周围的景物,知道自己漂到了哪里,接着再次潜下去。 有天吴珠在,水下虽然可以勉强说话,但毕竟不舒服,我们便一直沉默,而小妖早已经躲入了六芒星精金项链中。我摸到背包里有两柄木剑,心中一喜,问,我的鬼剑制好了?杂毛小道点头,却并不言语。 在水中足足漂了一个小时,杂毛小道再次与我一起浮出水面,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指着远处江边堤上的一辆面包车,说,过去,那里有人接应我们。我们开始往江边靠拢,然后上了岸。我收起天吴珠,浑身湿漉漉的,问,这个人可靠吗? 杂毛小道点头,说是老交情了,以前四处浪荡的时候认识的。你还记得我跟地翻天之间,不是有一段交情吗?其实我和他是曾经一同在中原故地刨过坟子,有着过命的交情,当时的几个兄弟,里面就有这个。 我说哎哟,还真看不出来,难怪当初在火车上一见李汤成,就能闻得出人家是个地里面刨食的土夫子,原来你自己也干过这勾当啊?杂毛小道并不隐瞒,耸耸肩膀,说当时也是好奇,就跟他们走了一遭,后来就再也没有去了,忒累,远没有摆摊算算卦、泡泡妞来得爽利,就散伙了。 说话间,从江堤上面跑下来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低声道:“小萧,终于来了?快点,进车里面,现在全城风声鹤唳,再不走,只怕回去就要设卡检查了。” 杂毛小道上前跟那黑褂子握手,然后跟我介绍:“万一成,刚才跟你讲的那哥们;陆左,一起逃难的兄弟……” 万一成跟我们匆匆握手,然后将我们带上了江堤,进了面包车。他看了一下我们的来路,瞄了一会儿,说还好今天下了一点零星小雨,不妨事的,走,我们先回去。瞧他这一番做派,倒也是一个谨慎的精干之人。我心中虽然有些忐忑,但既然是杂毛小道的朋友,便也放宽了心。 在水中行了差不多一个钟头,这天寒,冷得够呛。好在车后面准备得有干燥的衣物,合身,当下我们两个顾不得许多,将全身扒光,然后换上,这才感觉好一些。万一成见我们换好衣服,便问我们,说到底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竟然弄出这么大的场面来?刚才从复线桥那边经过,那阵势,好多年没有见过了。 杂毛小道弄了把梳子,将自己刚刚用毛巾揩干的头发梳拢,然后找了根橡皮圈,捆成一个帅气的马尾辫,十足的艺术青年。听到万一成的问话,他指着我,说,这哥们得罪了我们茅山宗现在的话事人,将他大外甥给杀了,现在全城正在搜捕。他们知道我的社会关系,隐秘一点的,也就只有你了,所以才麻烦你来帮这个忙。万一成愣了一下,看着文质彬彬的我,说,杀人啊?看着这哥们不像啊? 我跟他解释,说,我是自卫杀人,那个家伙想弄死我,结果本事不够,自己就跪了,如此而已。 万一成点了点头,说,既然是这样,我老万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先去我那儿待一段日子,等这段风头过去,再作打算。说完这些,他没有再说话,而是小心地开着车。一路上,不时有警车呼啸而过,朝着长江的下游行去,一直往回走,沿途的江堤上,都有穿制服的警察在瞧看,而江面上也有渔船在打捞。 没有人知道冰尸龙哥交给我的那颗珠子,能够避水,而我们进入那水阵,也只是一阵昏暗,虽然也有人会猜测到,但是这种违反科学常识的东西,还是很难让人相信的。所以这几天江面定然不会太平,那些人应该还在打捞我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万一成住在市边缘的城中村里,与我们跳水的复线大桥相隔很远,独门独院的一座二层小楼。车子一直开到门口,然后看左右无人,将我们给带进了院子。 万一成往日曾与杂毛小道一同干过盗墓的勾当,不过后来洗手不干了,自己开了一家汽车配件店,生意倒还红火。他结过婚,有一个十岁大的女孩儿,不过后来又离婚了,孩子跟着老婆过。目前光棍一个人,在这里单着过,所以十分适合我们在此隐匿。 我们走进小楼,万一成给我们安排了两个房间,因为很久没住人,而且一个大男人,自然不怎么擅长收拾房间,所以条件并不是很好,有股霉味。我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放下了行李,万一成让我们收拾一下,自己下楼张罗。没一会儿,便弄了一桌热腾腾的火锅,招呼我们下来吃。 我在牢中,伙食难吃,心情也郁结,到了此地,尤其是看到这锅面漂红的浓汁和热油以及滚滚的蒸汽,不由得眼泪都要滴下来。 终于,自由了。 第二十七卷·第十章 精金镀鬼剑 ·第十章· 精金镀鬼剑 万老哥做的是正宗渝城火锅,鲜香麻辣,红油翻滚,吃得我腹中饱饱,眼泪都快要滴落下来。 杂毛小道见我这副模样,伸手过来拍我的肩膀,说,人活一世,总是要受一些委屈的。受不得委屈的人,就跟那温室里面的花朵一样,没什么大的出息。想当年,我被逐出茅山,一个人流落江湖,四处飘零,有家不能回,天下之大,竟无自己的容身之处。当时那个情形,现在想起来,也不由得辛酸,不过,也不是过来了吗? 我低下头,揩干湿润的眼角,挟了一串鲜香可口的毛肚,入口,缓缓地嚼着。我说,我受到这点委屈,倒不妨事,就是怕我老爹老娘知道了,老两口要想不开,那可咋整? 万一成吓了一跳,说陆老弟,你可别想着打个电话,回家报平安什么的。你要知道,这个时候,你大部分社会关系的电话,都已经被监控起来了,只要你一个电话过去,没多久,别人就知道你在哪里了。这可开不得玩笑的。 杂毛小道笑了,说小毒物,这你可得放宽心,别小瞧了你那娘老子。你外婆那么厉害的人物,你母亲能有那么简单?她的见识,肯定比你所想的要远,所以,只要你平安了,你父母才是真正的安心。这几天,先养养身子,瞧你这手腕儿,瘀青浮肿,连筷子都拿不稳,还跑啥子路啊? 万一成举起酒杯,跟我们喝了一杯白酒,然后问我们接下来的打算。 此地不是长居之地,落个脚可以,在这里一直待下去,不但万一成的生活节奏会被打乱,而且很容易露出马脚,被那些人给算到。我来的路上也一直在思考。 杂毛小道说出他的想法:往南,到滇南,然后越境到达缅甸,我们可以在东南亚厮混一段时间,然后等待内线的消息。如果一时半会澄清不了,那我们就去别的国家,比如日本、美国、英国,反正咱们朋友遍天下,哪里去不得?不过杨知修那老杂毛,最宝贝自家的外甥,倘若他心中的积怨未消,只怕逃到天边,都会追来。 杂毛小道告诉我,说有人跟他说,如果真的要躲,就往西,过盆地,往藏地行去,可以在那里避一段时间。至于为什么,那人没有说。 所谓那人,便是大师兄。不过杂毛小道为了保护万一成,让他少知道一些。 杂毛小道问我的想法,我考虑了一下,说我也觉得去东南亚这个方案还不错,至于藏地,一是咱们没有去过,二是那人的含义是什么,我们都没有弄清楚,如何去? 杂毛小道说不急,这几天暂时也别联系他了,先安心养伤,过一段时间再说。 我们不再说起,而是安心地将肚子填饱。当天晚上,我和杂毛小道凑到一起,聊起我被抓捕之后的情况。 他告诉我,说他那天出门之后,立即打电话责问大师兄。大师兄当日便将事情的严重后果,给杂毛小道讲明。因为事情涉及茅山宗内部事务,他也没有什么资格和立场说话,而这背后,又有赵承风在推波助澜,要想给我翻案,唯一的路子,就是让白露潭这个最关键的证人,再次改口。然而,白露潭既然已经下了决心陷害你,自然是没有回头的心思。而且她若是真的改口了,那么在她背后操作的那些人,定然是不会放过她的。由此引出的一大堆公案,那可就真的让人头疼了。 所以,大师兄在沉思很久之后,告诉杂毛小道:劫道,完了就跑。让这件事情冷上一段时间,凭他的手段,定能够给我们翻案。 我问杂毛小道,万一成这里的关系,有多少人知道?杂毛小道说应该是安全的。老万是过命的兄弟,而且他俩交往的事情,少有人知晓。现在追捕方的精力,大部分都集中在了长江水道以及比较熟络的社会关系上,像老万这种,绝对没有人能够查得出来。 这一天,我也是精疲力竭,跟杂毛小道确定完这些之后,我真诚地跟他道了一声感谢,然后在他的怒骂声中,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安心歇息。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足不出户,在万家小宅里安心养伤。 外面的风声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老万家能够上网,但是我们却并不敢登自己的所有账号,也不敢联络朋友和熟人,以免被追根溯源,只是浏览相关的新闻,看看而已。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情愈加沉重,想一想自己本来还是一个自由人,如今却陷入了各方通缉当中,连出个门都不敢,心中就越发地恨。 不过这恨也只是针对那些在背地里阴我的人,我自始至终记得秀云和尚给我的告诫,公道自在人心,要选择相信,而不是憎恨。总有一天,我会重新返回自己生活的地方,不用再像现在一样,像个老鼠,一听到警铃声,就吓得找地方躲避。 这样憋闷的生活,普通人定然是受不了的,而我和杂毛小道却例外。我胸口受过刀伤,双手双脚也被勒伤。因为如此,使我更加渴求力量,所以每日都在用功,或者固体,或者行气,抓紧每一分时间,用来强大自己,争取尽早复原。而杂毛小道,他的兴致则转移到了前几天刚刚从老家寄过来的槐木鬼剑上面来。 这剑是小叔三顾茅庐,请得那老师傅加班制成,而在事发的前两日,刚寄到了杂毛小道手上。之后他一直忙于策划劫车,故而没有时间打理,此番潜伏下来,这才得闲,开始专心致志地在木剑上面篆刻符文。 之所以说是鬼剑,其一,这槐木成精,而后神魂被劈死,留下来的是妖身,契合鬼力,是了不得的材料;其二,因为杂毛小道准备在木剑之上,篆刻上“荐拔往生神咒”,此神咒乃超度亡魂的不二法门,与鬼近,离神远。所以,称之为“鬼剑”最是贴切。 杂毛小道还有一个念头,便是我手中现有的那一串六芒星精金项链,有几处结构与法阵无关,纯粹是为了满足西方人的审美装饰。这精金的密度很大,延展性也好,如果能够凝练出来,给木剑镀上一层精金,那么不但更具契合力,而且也能够如同金属剑一样锋利。 杂毛小道的想象力越来越丰富了,而他在符箓之道上,越走越远了。 第二日下午,万一成提着食物返回,然后拿手机给我们看。上面的照片,正是我和杂毛小道两个人的通缉令,已经上了街头巷尾。如此一来,我们更加不能够出门了,万一成告诉我们,说认识几个收破烂的拾荒者,改日去淘一些遗失的身份证来,到时候若像,就先用着。去滇南的时候,应该会用得着的。 我们两个待在藏身之处,根本就没有任何外界的消息来源,也不知道追踪我们的人,到底是一直跑到了下游,还是以为我们死了。不过,作为这个行当的人,我们很清楚地明白,总会有高人能够掐指一算,说不定连方位都找寻得到,我们在此处待得越久,就会越危险。 晚上,虎皮猫大人找了过来。它长得实在太明显了,所以出入的时候,十分小心。虎皮猫大人告诉我们,说那群傻瓜在江面上打捞了两天,没什么结果,一部分人到下游去搜寻,一部分人则返回,没有什么动静。如此又过了一个星期,市面上好像平静了许多,我逛网上的地方论坛,再也找不到相关的帖子,也不知道张伟国、茅同真这些人,到底有没有放弃搜寻。 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除了剧烈运动的时候胸口隐约有些疼痛之外,再无其他问题。杂毛小道请万一成买了一些工具,竟然真的完成了他的设想,将那柄鬼剑给镀上了精金,用手指在剑脊上面轻轻一弹,有铿锵的金属之音回荡出来,清脆而嘹亮。 当杂毛郑重其事地将这柄镀上精金、刻满古怪符文的鬼剑,交到我的手上时,我眼圈发红,忍不住想哭。 即使全世界都背叛了你,总还会有一个兄弟,在默默支持你,共赴生死。 鬼剑,这是我和杂毛小道这些年来,友情的见证。它黯淡而内敛,必要的时候,将锋芒毕露。我将这剑提在手里,感觉隐隐有些发沉,很有质地,里面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将力量输入进去。这力量能使得剑的速度,变得更快。而当朵朵附身进去的时候,它仿佛活过来一般,风声呼呼,游龙惊凤,刹那间,便有精妙的剑法,施展出来。 得此好剑,我很兴奋,然而万一成下午回家时,告诉我们一个消息,却让我们的心情沉重下来。这几天,万一成好几次见到有人,在这附近瞎转。他以前做过一些勾当,眼招子自然十分厉害,一眼就瞧得出来,这些人,都是公家的。 第二十七卷·第十一章 风中川南行 ·第十一章· 风中川南行 听到万一成凝重的话语,我们知道,离开的日子,终于到了。 整个渝城三千多万人口,想要找两个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如果查不出万一成这样的社会关系,其实理论上我们只要不出门,就一定不会被发现的。这期间,气氛还是很紧张的,居委会、邻居以及民警,有几次过来串门,导致我们警戒得很,晚上房间里都不敢开大灯,生活在黑暗中。 然而理论终究是理论,在我们这一行里,通过求神问卦、占卜堪舆这些手段,其实也是很容易找寻到我们存身的大致范围的。毕竟,世间的万物都是有牵连的,只要人活着,总有大拿能够算清楚你的前来后往。 此前,万一成已从黑市给我们淘弄了两张真实的身份证。上面的两哥们,一个叫梁凯,一个叫刘忻月,前者跟我长得很像,后者则跟杂毛小道有些神似。其实遗失的身份证有好多,稍微一点儿相像,很容易蒙混过关的。我们听到消息,便没有再作停留,匆匆收拾东西,然后将之前准备好的发套、胡子弄好。万一成以前混过这行当,他给我们草草化完妆,然后从后门,送我们出去。 其他行李都还好说,就是那两把剑,比较难藏,不过我们之前弄了一个收藏画稿的圆筒,背着,倒也不是很扎眼。 我们出发的时候,正好是晚上五点多,城中村华灯初上时。十二月份,街头巷尾都搭起了小摊子,好多夜市摊,喷香的辣椒和麻油的香味在空中飘散。我和杂毛小道穿着平常,像两个普通的游客,为了改变造型,我还特意穿了一双内增高的鞋子,显得很高大。 我们在巷道里穿行。突然,杂毛小道紧紧拉了一下我的手,我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只见好久不见的张伟国,出现在对面街头的一家店面处。在他的周边,有好几个便衣,正远远地朝着我们这边走过来。 虽然经过了化妆,脸颊上面也粘了胡子,面貌已有了很大的改观,不过我的心却依然有些发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杂毛小道却并不在意,他从怀里掏出一瓶二锅头,把酒淋在手上,然后又漱了一下口,哈了口气,然后扶着墙,半蹲,开始强烈地干呕起来。我自然也有样学样,跟他讨了一点儿酒,涂抹身上,然后将手指放在喉咙里,死劲儿扣,蹲在地上,装醉鬼。 你还别说,将手指放在喉咙里,尽力往里面伸,然后悄无声息地收回来,立即有一股又一股强烈的呕意,袭遍我的全身,弄得我直打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当张伟国从我的眼角余光中,往我们下一个巷道口走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将晚上吃的火锅,从胃里面翻腾而出,呃的一下,全部都喷吐到墙上面。 杂毛小道见我装得如此投入,赶忙往旁边退开一些,我摇摇晃晃地摸进旁边的黑暗中,便见到一个男人捂着耳麦,一边说话,一边从我们的身边走过。我仅仅用余光瞥了一眼,便没有再抬起头来,而是蹲在地上,不敢动弹。这个男人正说着:“……张处,我从左巷进入,如果目标从这里出来,我绝对会发现他们的……” 听这口音,我浑身发麻,这个男人其实我还真的认识,他便是我在集训营里的同学,西南行者赵兴瑞,2009届集训营中最优秀学员,也是慧明和尚的关门弟子。从他们的对话来看,他们应该是差不多锁定了万一成,今天晚上开始行动,要不是我们提前走了一步,说不定就被堵在门口,抓了个正着。 天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摸过来的。虽然心忧老万,但是我们也不敢再作停留,见四处再无可疑人等,便匆匆走到街道上,拦了一辆老旧的出租车,直奔长途汽车站。 在车上,我们一言不发,我们之前的账户什么的,都被冻结了,也不敢去取,此番还是临走前,老万给我们提供了一万元跑路基金。到了车站,下了车,我低声问杂毛小道两个问题:一是,老万有没有可能露出破绽,让张伟国他们抓住马脚?第二,老万若是被抓了,会不会供出我们来? 杂毛小道摇头表示不知道。说起来,老万这人行事向来谨慎,我们走的时候,也清除了痕迹,应该不会有事;不过我们在那里住了近十天,自然还是会有蛛丝马迹,能够查得出来的。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锁定了老万,倘若是,小毒物你在他们的手下,都过不了几个回合,还指望老万能够坚抗到底吗? 不过好在除了第一次在吃饭的时候,我们当着老万谈过去处之外,后面的逃跑计划,都很小心地避开了他。这并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对他的一种保护,知道得越少,越能够活得安逸。便是我们此番出来,也没有告诉他下一步的计划。只是我们的假身份证,确实是一个地雷,如果老万真的被监视怀疑了,那么我们就很有可能暴露。不过事情实在太紧急了,我们需要马上离开渝城,于是在长途汽车站匆匆买了两张前往凉山的票,正好赶上有年末加班车,便匆匆上车,前往西川最南方的那个地区。 值得一说的是,行李安检的时候,我的那把鬼剑镀金,然而却为木质,弄出来说明一下虽然也可以,但是终会留下把柄,所幸小妖动了点手脚,没有被发现。 夜间行车,车厢里面一片静谧,唯有前面的灯光明亮,我和杂毛小道坐在车尾,心中的担忧,如爬山虎一般,慢慢浮上了心头。我们都有些担忧万一成,相处一个多星期,我有点喜欢这个西南汉子了。抛开他以前的身份不谈,对于一个五年多没有见过面的老友和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且还是两个通缉犯,他在得知缘由后,不但挺身而出,将我们两个收留,而且还积极帮我们打探消息,筹谋出路。临了的时候,他还拿出一大笔钱来,明明知道,这些钱对方有可能永远也还不上。 演义小说里,有这样气质的人一般都能成大事,比如呼保义宋江、托塔天王晁盖。而在我的眼里,人的一生,有几个这样可以担当的朋友,也不算是白活了。只可惜,不知道我们此次,是否会连累到他。 从渝城到凉山,白天车程八个小时,到了夜间,要足足行走十一二个小时。加班车一般都是那种比较差劲的大巴,里面的汽油味让人闻到就有些难受。这车里,大部分是返乡的民工,他们一年到头都在渝城打拼,到了年尾,终于要返乡了,大包小包,除了放在车厢下面的储物格外,还将车厢里面,挤得满满当当。 有个两岁的小孩子从上车就开始哭,嘹亮的嗓音喊了一路,而我们前面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则在中途就开始吐,足足换了两个袋子,呕吐物的味道,弥漫了整个车厢,有个彝族小伙儿受不住,打开车窗,呼呼的冷风就灌涌进来,里面顿时无数骂娘声。彝族小伙儿被骂得头也不敢抬,匆匆关上窗。过了一会儿,又找我们攀谈,问两位大哥,你们是干啥的? 我没说话,而杂毛小道却接了腔,说我们是美术学院的老师,是下乡采风的。 杂毛小道梳着一个精神的马尾辫,确实很有艺术范,哄骗得这个叫凯敏的年轻人一阵崇拜,各种马屁齐来。凯敏告诉我们,他是渝城一家很有名的火锅店的店员,眼下是旺季,不过家里面给他相了门亲,所以回去看看。他家是宁南的,到了西昌,还要转车呢。 我们聊着,又小睡了一会。行程过了大半,已经进入了凉山州,不知道怎么又聊了起来,突然车窗一阵扑棱,有一只肥硕的鸟儿,在窗外拍打翅膀。凯敏指着这鸟儿笑,说哪里来的肥鸟儿,不知道这里是玻璃啊,还猛往这里撞? 然而我和杂毛小道的脊椎,顿时一下子挺直,连忙站起来,大声喊司机停车。 半夜三点半,司机正打着精神开车呢,没承想听到这么一声喊,顿时吓了一大跳,回过头来,就骂骂咧咧,各种问候。 我们提着行囊来到了车前面,让他停车。他的脸色一恼,然而见我和杂毛小道脸上满是寒意,说的又是普通话,脸上虽然还是不满意,嘟嘟囔囔的,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把车门打开来。我第一个跳下车子,便看到虎皮猫大人撞入怀里,大人羽毛上面,全部都是寒露,身子都在颤抖,而嘴上却是十分焦急。 它用很低沉的语气说道:“离开这里,进山,后面有人追上来了。” 第二十七卷·第十二章 恰同学少年 ·第十二章· 恰同学少年 听到虎皮猫大人的话,我们的心中一咯噔,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应该是我们用的这假身份证出了岔子,让人有迹可循,于是追踪而来。杂毛小道下了车,问了两句,望着旁边黑蒙蒙的山,也有些发愁,那个司机见我们两个人待在车旁商量,鸣了两下喇叭,大声怒骂,问停这里干吗,还走不走了? 我听得烦躁,扭头往上,说,滚,要滚早点滚! 那司机脸上横肉抖动,露出了快意的笑容:“好,好!老子这就滚,让你们两个龟孙,在这个黑麻麻的鬼地方,喝西北风吧。”这话说完,他油门一踩,大巴车扬长而去,留下一堆烟尘。十二月的寒冬天,头顶上既无月亮,也无星子,如同一块黑幕,把天空遮盖,我们就这样,看着那大巴车的尾灯,如一盏菊豆,朝着前路渐行渐远,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杂毛小道搂着胳膊叹气,说,得,我们爬山吧,尽量在这山里面,将追兵甩开。 我们两个其实都不想跟特勤局的追兵起冲突,能够避开,便避开,杂毛小道在劫车的时候,也是尽量避免伤人的。为何?我们本来是被冤枉之后逃离的,悄悄隐姓埋名,等事实大白于天下,我们再回归,也能够博得上层大佬的同情;如果在此期间,我们对咄咄逼人的追兵痛下了杀手,那么不管我是否被冤枉,终究还是杀人了,坐实了罪证。到那时候,黄泥巴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哪里还有别的东西? 所以,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追兵对我们,是格杀勿论,毫不留情,而我们则缩手缩脚,不敢妄动。这样被捆着手脚作战,我们哪里敢去正面起冲突呢? 有的事情,越想越憋屈。我们没有办法,翻下路基,朝着道路旁边的山里爬去。 大晚上,朵朵跑出来了,自告奋勇地给我们探路;肥虫子也是。这小东西一进山,便撒欢了。它到处跑,这会儿叼来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虫,那会儿又弄死一条冬蛇,调皮得要死;至于小妖,则在我们前面带路,火娃的身子忽明忽暗,充当路灯,周围的植物草蔓如同生物一般游开,将艰险的路,变得不再那么难走。虎皮猫大人在天空翱翔,给我们提供战场信号支援。 看着这些小家伙,我的心情终于好转了一些,终于能够感觉到寒冬里面的温暖。觉得无论是去何处,有这么一群小伙伴儿,一切便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夜间行路,自然要困难很多。我和杂毛小道顺手从路边弄来两根小树作拐杖,勉强往山里爬去。过了差不多十分钟,走在山腰间的我们,看到远处有闪烁灯光的车辆行来,四辆,从山脚下呼啸而过,朝着前方的大巴车追去。虽然不知道这车里面坐着的都是什么人物,但倘若有茅同真或者那个青城山的御剑者,任何一个,我们都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于是当下也鼓足了劲儿,奋力往山里面疾走。唯有进了山,凭借着小妖、肥虫子这些家伙,我们方能够占据到那么一点点小倚仗。 我们的目的地是滇南边境,离我们现在的距离还很远,这样长途跋涉,翻山越岭,实在有些效率低下。不过这也没有办法,我们既没有大师兄嫡系所用的那种纸甲马,又没有名门正派的风符遁符,当下只有凭着一双铁脚板和心中的意志力,慢慢甩开敌人的纠缠。 在黑夜中赶山路,其实是一件很熬人的事情。不过跟缅甸的热带雨林相比,此处的山路干燥,林深细密,倒也不用很担心虫蛇。只是路并不好走,略陡峭,要不是朵朵几个帮我们探路,说不得要走多少冤枉路。 如此又行了半个小时,我们已经完全远离公路,朝着大山纵深行进。 这个时候,很远的后方,开始有模糊的犬吠声传来,埋头赶路的杂毛小道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黑暗中,他的眸子晶晶亮,咧开嘴笑,说该来的,总算是来了。我点头,说,只是连累到了老万,我心中不安啊。杂毛小道摇摇头说,万一成,这个家伙狡猾得要死,想来不会出什么大事,等咱们回去了,到时候再找他喝酒,不醉不休。 杂毛小道说得豪爽,然后我能够听到他的鼻子里,似乎有点塞,想来也对这个好友,略微担忧。又复行了一个小时,天地黑暗,小妖突然停住了脚步,四处张望。我跟上来,问有情况吗?她不言语,小耳朵则在微微颤动,听着声音。正在这时,前面的草丛中突然蹿起了五个身着中山装的男子,为首的那个,竟然是昨夜刚刚见过的西南行者、我曾经集训营的同学赵兴瑞。 没有伏击成功,赵兴瑞显得很不高兴,他摸了摸鼻子,背上斜挂一把桃木剑,左手上面则拿着一把雪亮的开山刀。他身后有一个青年拧开了手中的一个纸筒,立刻有一束信号弹,朝着天空飞去。 那烟花璀璨,在夜空里格外耀眼。 看着往日同学,今日敌手,我不由得嘴巴苦涩,说老赵,没想到你竟然也参与了追捕我的行动。你不是调到总部了吗? 赵兴瑞脑袋一直低着,这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有着莫名的微笑。他说,陆左,别人都说上次集训营,最佳学员非你莫属,而我,只是一个幸运的家伙而已。这个说法,从我被选上开始,就一直甚嚣尘上,所以我特别期待与你重逢,用事实来证明,他们的说法其实是大错特错的,所以,我就来了。你,敢跟我公平决斗吗?胜了我,便放你一马! 那个发信号弹的青年有些质疑,上前一步说,赵队长,这恐怕…… 赵兴瑞手一扬,有些厌恶地对那个青年说道:“王牧轩,这里我做主,出了任何事情,都由我来扛。” 看着眼前这个挽着道髻的清瘦男人,他可是慧明和尚的关门弟子,我不由得豪气顿生,气血翻腾,怒笑道:“有何不敢,来,战个痛快!”说话间,我将鬼剑从画筒中倏然抽出。这把槐木所制的木剑,表面暗金,如同刷上了一层油漆,与金蚕蛊的颜色相似,低调且奢华。 见我抽出剑,赵兴瑞将手上的开山刀掷落地下,抽出背上的桃木剑,抖了一朵绚烂的剑花,大叫一声“好胆”,便扑将上来。 赵兴瑞是先天高手,曾经在集训营中,跟我们分享过对于“炁”的感动,之后在对抗试练中的表现,也是十分彪悍,显示出了非凡的实力。这样的对手,若是在平时,我定然会像以前缠着赵中华一样,用来磨炼自己的能力,然而此刻,我却丝毫不留情面,他前冲,我也前冲,双剑相抵,他桃木剑上有风雷之声响起,符文如游龙,不断摇曳,而我却手腕一转,横切一剑。 唰―― 这镀过精金的鬼剑,竟然如同金属长剑一般锐利,一番转动,便将赵兴瑞的桃木剑削下一块来,上面游动的符文立消。此消彼长,我趁赵兴瑞惊诧之时,前冲一步,用肩膀朝着赵兴瑞撞去。他往左闪,蓄劲拍出一掌,正与我相对。 相比集训营,赵兴瑞功力又有精进,我们对接一掌,震得我半边身子发麻,痛苦不堪。 不过我难受,赵兴瑞更加不痛快。他往后退了几步,挽剑来看,只见自家心爱的桃木剑上,被削出了一道粗鄙的伤痕。我担心后面的追兵越来越多,时间不等人,便仗着剑利,不给赵兴瑞拔刀的时间,疯狂攻击,将他逼得节节败退。到了此时,单挑胜负已分,也顾不得公平与否,招呼小妖、朵朵和肥虫子,一拥而上。 赵兴瑞身后四人蠢蠢欲动,杂毛小道身子一动,朝着侧边一个,一剑袭去。 老赵就算是高手,也高不出我多少,我这般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做派,使得他疲于应付,刚刚避开我的凌厉一剑,后心窝子便中了小妖一拳,一踉跄,头顶处又有一小鬼,将其发髻抓烂,薅下不少长毛,正想咬牙施展绝招,菊花一痒,后门松动,一声惨厉的尖叫之后,终于跪了下去。 两分钟之后,左道组合将第一波追兵打得落花流水,除了那个叫做王牧轩的年轻人屁滚尿流地跑开之外,其他人皆被我们给捆了起来,用他们带来的手铐,反铐在树上。 我们从其他人身上搜出一些补给,还有军用级别的地图,看着一脸郁闷的赵兴瑞,我笑了,说:“老赵,你不会以为我上次废了,这回,就会任你欺负吧?”赵兴瑞张了张嘴巴,但是却没有说话,眼睛直转。我察觉有异,附耳过去,只听他压低声音,用极低的声音告诉我:“陆左,白露潭失踪了,你们现在很危险。此次前来的,除了茅同真之外,还有青城山老君阁年青一代中的第一高手李腾飞,你快跑,不然就来不及了!” 第二十七卷·第十三章 飞剑名除魔 ·第十三章· 飞剑名除魔 我万万没有想到赵兴瑞竟会对我讲起这一番话来,还没反应过来,见他眼珠子一骨碌,便破口大骂,说,你算什么东西,好好的单挑,你召集这么多鬼东西冲上来,有本事把我们都杀了,这才显得你的本事呢! 我知道他是忌惮旁边那三个中山装,跟他对骂两句,然后使个眼色,小妖和杂毛小道手起掌落,那三个哥们儿立刻晕了过去。这时我才直接挑明道:“为什么帮我们?” 赵兴瑞叹气,说,接着刚才的讲,集训营的事情,别人不知道,但是我们这几个一队的,个个都欠你一条命呢。人做事,天在看,我可不敢做违背良心、让自己祖宗蒙羞的事情。闲话不要多讲,我腰间有个布袋,那里面有两张人皮面具,还有真实的身份证,这是杨操托我带给你们的。你们赶紧跑,不要担心家人,即使有人要黑你,也还是有更多的人,在默默地为你奔走着…… 我伸出手,在赵兴瑞腰间摸出一个丝帛口袋来,借着火娃隐约的光,能看到两张身份证,上面的人显得十分陌生,而里面则有两团柔软滑嫩的东西,我来不及仔细瞧,问,这东西靠谱吗? 赵兴瑞说:“杨操的曾祖父,是民国时期最著名的画皮匠人,早年间川东的大盗,包袱里随时都备着一张,跑路必备。他那手艺失传已久,这两张是杨操家里面压箱底的东西,为数不多,知道的人也少。他临来时跟我说,贴在脸上,旁人根本就瞧不出来,相逢对面不相识,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人。身份证也是早就准备的,本来有别的用场,现在你们急,就先给你们了。记住,这人皮面具一天只能戴八个小时,然后就要放在水中浸润,不然便皱了,没有效果。” 我将那口袋递给杂毛小道,问收留我们的那个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赵兴瑞说,吃了点手段,现在收押了。不过你们两个的情况已经被压榨出来,他就没多大用处了。没人管,我们会帮着照看的,放心。顺便说一句,你的金蚕蛊,能不能出来了? 我看着赵兴瑞憋红了脖子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唤出肥虫子,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赵,我们撤了,你先委屈一下吧。日后若有再见的时候,必定同杯共饮,不醉不归。 赵兴瑞松了一口气,撇嘴,说,你们还是想想如何躲开茅同真和李腾飞的联手追杀吧。特别是李腾飞,此子为人极为自负,手中的“除魔”,是老君阁神像中藏了几百年的宝器,机缘巧合,归于他手。此番出山入仕,听得你们的“恶行”,正想拿你们祭旗,成就他的名头呢。 听赵兴瑞说得严重,我们便没有再作停留,拱手为别,朝着东南面,匆匆行走。 我走出几步,赵兴瑞在我们后面喊道:“陆左,别以为我这次帮你,就不跟你比了。这次是我看不惯那些家伙,保留了实力,以后若是还有机会,一定跟你来一场君子之战,好报我那损剑之仇!” 赵兴瑞的话语,使得我的心头暖暖,没有回他的话,而是跟着小妖她们快步前行。 这半个月来,我经历了欺诈、冤枉、阴谋、暗算、背叛以及冷漠,心中已经是遍体鳞伤,倘若是心志稍微脆弱些的人,早就崩溃,怒火中烧,满心只有报复。不过当人彻底陷入这种狭隘的状态时,基本上也就废了。而正是有着杂毛小道、秀云和尚、万一成、赵兴瑞以及杨操这些人,他们阳光正派的品行,就如同阴霾天气里的一米阳光,将我的胸膛照亮。 世间,因为这一切而变得更美好。 有了信号弹,敌人会很快赶来。我们已经耽搁了一段时间,不敢再等下去,在山林中疾奔,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对于敌人的追踪,虎皮猫大人最是清楚,不时飞下来,告诉我们,哪个方向去不得,哪个方向有多少援兵。过了二十多分钟,我们头顶突然一阵轰鸣,远远有灯光浮于空中,然后广播声响起:“陆左,萧克明,请你们放下武器,出来投降,我们会坦白从宽的,不然格杀勿论!” 当探照灯射过来的时候,我们全部都低伏在了草丛里,螺旋桨的声音稍一远去,我们又躬身飞奔。 在我们对面山脊上有一道黑影闪过,直升机上顿时有机枪的轰鸣声响起。那道黑影只是一头岩羊,在机载机枪火舌的舔舐下,瞬间变成了一堆烂肉。这轰鸣的枪声让我们胆寒,他们或许早就知道那道黑影,只是一头可怜的动物,而射击的目的,更多的,是警告,表达出一种强硬的态度来。 杂毛小道的身子弓起来了,回头看我,说真没想到,杨知修那老东西,竟然做得这么绝。他们有高手加入,让朵朵先躲入槐木牌中,不然她的鬼气,会成为黑暗中一盏明灯的。我想也是,一挥手,朵朵便也没有啰嗦,直接钻入了我的胸口,而肥虫子也收敛起吃货的憨态,吱吱叫唤,唤出许多冬眠的虫蛇来,留在我们的后路,阻挡追兵。 这时已经是五点多钟了,即使是深冬,天色也开始变得有些淡薄,如果我们再不摆脱后面的追兵,到了白天,光明大放,只怕我们就更难了。 不知道翻了多少座山、过了多少条沟,奋力跑,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以为甩开了追兵。然而没过一会儿,又听到有大型獒犬的狂吠声从山间传来,仿佛就在我们的后面一样。所幸我修袭山阁老的心法中,有一条经脉,是专门修行神足通的法门,边跑边行气,倒是没有累垮自己。不过杂毛小道的脸色却变得有些苍白。当我们路过一条小溪的时候,他捂着肚子,伸手拦住我,说,小毒物,我们不能这样走了。追兵人多势众,既有专门寻人的恶狗,头顶上又有直升机,我们若这样一直跑下去,铁定耗不过他们,会被生生累死的。不行,不行,我们得反击,至少要将那几条狗儿,给阴死! 杂毛小道所说的,正合我心中所想。又不是娘们儿,一味退让,能够有什么好处?飞剑又怎么样?不过就是柄能转弯的子弹,再厉害,能够跟导弹比吗?时代在进步,以前神秘的种种,现在看来,也没有什么牛了。 当下我们合计了一番,然后在林溪边的小坑处蹲下了身子。郁郁山林,自然是小妖的地盘。这小丫头双手挥舞,点点青光落下,在我们周围立刻连上了一蓬藤蔓,不但遮挡了视线,而且还将我们的气息一起笼罩,从外面瞧来,只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荆棘草丛,并无别的奇怪之处。 一条兽径,从我们面前歪歪斜斜插过,如果对方真的追逐上来,必然会从此经过。 肥虫子则四处呼朋唤友。冬天来临,百虫蛰伏,全部都深藏在了温润潮湿的土地里。这些小弟或者进入了冬眠,或者往生,有些难以召集。不过深山野林里,是它的主场,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面子的,故而集结了一些花环蛇和黑头蚂蚁。 我们屏息等待,顺便抓紧时间,将这一夜辛劳过后疲惫的身体和精神,给全力调整回来。呼吸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它是新陈代谢的组成部分,普通人呼吸,交换氧气和二氧化碳,而修行者呼吸,除了给自己的肺部和血液带来氧气之外,还在不断地交流着这天地之间无所不在的能量,也就是所谓的炁场震荡。十五分钟之后,从我们的来路传来了响亮的犬吠声,以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这动静,人倒不是很多,最多四个。 还有三条狗。 太阳还没有出来,大地都是一片黯淡,那三条大型獒犬伸长舌头,从溪水那头开始冲过来,肥虫子军团的成员立即出动,四五条花环蛇,各自寻找了目标,纷纷从隐匿处射出,朝着高速奔行的追踪獒犬咬去。 敌人太厉害,直觉强大,我们根本就不敢直瞅,只是用余光扫量。有了肥虫子的指挥,顿时有两条大型犬跪倒在溪水边,惯性带着它们巨大的身子往前滚动,有一头,竟然直接摔到了我们藏身处的跟前来。有一个穿着利落短装的少年顿时激动万分,痛苦地大叫:“阿黄,小蓝……”话音未落,肥虫子亲自登场,将那个反应灵活的最后一个大型獒犬,一口咬中,钻进它肚子里,那狗儿呜咽一声,顿时就跪倒在地,呜呜地叫唤,痛苦不堪。那个少年完全绝望了,顾不得十二月的冰寒,一下子跪倒在冰冷的溪水中,大声哀嚎道:“六月……” 至此,那三条让我们一直头疼的狗儿,终于被肥虫子给全数料理了。 我们看到一个身姿挺拔的道人出现在溪水旁,远远瞧见狗儿六月的身子,冷冷一哼,说鼠辈敢尔。手一扬,一道青光,就朝着肥虫子所在的六月身子里,电射而来。 第二十七卷·第十四章 左道战飞剑 ·第十四章· 左道战飞剑 唰―― 那飞剑快得如同闪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看到那条半人高的獒犬,被一柄无把短剑击入体内。大概有一秒钟左右的停顿,那条叫六月的獒犬,身子里因为积聚了太多的力量,突然爆裂,如同之前在酆都鬼洞中所见到的奈河冥猿一般,血肉四溅,漫天的血雨在空中飘扬。我的心猛然一抽,不过在刹那间,知晓肥虫子并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但是却被这急剧的震荡所攻击到,顿时有一种无边的恐惧,从它小小的心灵中,传递到我这里来。 飞剑之威,竟然如此厉害! 肥虫子也是被这正宗的飞剑吓到了,在漫天的血雨当中,条件反射地朝着我们这边飞来。然而还有一段距离,那道青光又是一阵摇晃,抖落所有粘连的血肉,瞬时恢复了光洁,如有灵性,朝着肥虫子再次射过来,闪电一般。 肥虫子这小东西,天生就带了一些狡黠。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稍微一顿,然后突然朝前一晃,骗开了那个道人的心念,使得那颤动的飞剑,猛然扎进了我们前面两米处的土地上,深深的,齐身而入。 我们盯着面前的那把七寸长的飞剑,才发现这是一柄青铜打造的无柄金属剑,卖相很古老,有点像历史课本上面,吴越时期的那种短剑。只见它插入泥地里,尾端不断颤动,仿佛有一根丝线,在扯动着剑身。高频的震荡,使得这飞剑十分凶猛狠厉,让人瞧一眼,都觉得难以抗拒,霸道非常。 肥虫子这厮,平日里就是个蔫货,偷奸耍滑,这飞剑将它吓得屁滚尿流。回想起来,便觉得有损自己的威名,发起了狠,顾不得其他,转动身躯,朝着这个据说叫李腾飞的道人射去。 好人做多了,便容易被人忽略它的爪牙;肥虫子萌卖得多,却让人忘却了,它还有着自己独有的执着和傲气。 此番铆足了劲儿,肥虫子汹涌袭来,那道人却也有些害怕。不过这刚刚下山的道士,身上法器繁多,右手执剑诀,左手立刻摸出一串铜环,摇晃,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来,丁零零、丁零零……本来还是来势汹汹的肥虫子,一听到这声音,顿时火气就消减了许多,灰溜溜地又钻入了草丛中,朝着我们的前路奔去。 那道人见到这厉害的虫子想跑,哪里肯让,顿时大叫一声“休走”,脚步连环,如踏罡步,朝着肥虫子追来。他很快就越过了我们身边,朝着前方飞奔而过。我们既然伏击于此,自然不会让肥虫子孤军奋战。这个家伙一从我们前面经过,我们便立刻将之前布置的一个绳索拉得绷直,想要绊倒他。然而这隐藏在落叶里面的藤绳刚一绷直,那个家伙竟然像有预知一样,脚尖轻点,堪堪越过,跳落到了对面。 糟了! 我的心中一跳,知道这个道人,是个一等一的高手,就如同善藏法师一般,有未卜先知的先天炁感,可以提前知晓布局。当下我们也知隐藏不了,立刻从伪装的地方蹿了出来,手中的剑倒提而起,朝着道人的咽喉处抹去。虽然我们并不愿意杀人,但是面对着这样的高手还束手束脚的话,只怕横尸倒地的,便是我俩。 我的剑法,习自杂毛小道、赵中华、万三爷等人,而后在集训营中受训,更加趋向简单凌厉的实用风格。杂毛小道的剑势却是花样繁多,突然冲出来,便有一大蓬的剑花飞扬,四处散落,将李腾飞给全数笼罩了进去。 我们两人一同袭杀,然而这李腾飞却了然于胸,长袍袖展,如同灌铁一般,朝着我们两个的剑尖拍来。这衣袖宽大,拍打在我们的剑尖之上,巨力横生,有柔中带硬的力量灌注其间,将我们的木剑全数给荡开,化解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之后,李腾飞口中念念有词,一句真言,如雷轰鸣,我便感到左眼皮突然跳得厉害,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躲闪。还没有想到什么,便有一道灼热而凌厉的剑光,从我的耳边擦过,接着一声炸响,使得我的头皮麻酥酥的。余光处,那道青光箭矢一般射到了我们左边的一棵大树上。 砰―― 那大树的树冠部分一阵剧烈晃动,中剑的主干,发生了沉闷的爆炸,生涩的木屑,漫天飞扬。就这一下,我的后背上全部都是鸡皮疙瘩,耳朵有一道被劲风刮开的血口子,麻麻的汗水遍布全身,终于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那是如此寒冷,如此惊悚,仿佛下一刻,便要魂归地府一样。与此同时,与李腾飞同行的另外三人也反应过来,持着手中利刃,朝我们猛扑过来。 我方也不甘示弱,小妖、朵朵,以及折回来的肥虫子,硬生生地顶了上去。 我们与这个道人李腾飞拼斗两记,电光火石之间,杂毛小道一声大喊,身子很奇怪地往旁边一扭,一道青光与他擦肩而过,无数的星光点点,像黎明前的黑暗中的刹那光明。交手不过三五秒,我和杂毛小道都差一点悲催死去。生死就在一瞬间,这样的攻击节奏,实在让人放松不得,他们此行已经有人通过联络器,通报消息,而我和杂毛小道缠着李腾飞,只求将他速度解决,也好回身来清理旁边这几个高手。 然而近身搏斗,那个李腾飞也是厉害之极,腾挪移动,袖法凌厉,让人不敢靠近,拼斗中时不时便有一道青光呼啸而出,让人分身乏术,头疼得厉害。 此时,天边有一架黑影正在缓缓逼近,那是之前枪杀岩羊的那架直升机。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一番面对面的搏斗,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李腾飞虽然能够与那飞剑沟通,但并不是无限制的,每隔三五秒,他都会念出口诀,眼球朝哪里翻,那道青光,便朝着哪里射。倘若飞剑是导弹,那么李腾飞,便是导航系统。 我们知道,修行者与普通人的区别,就在于懂炁。此炁行于体内,为气,疏经活络,强大神魂;此炁行于外,推演卦卜、经诀符咒。这飞剑,其实也是用一种契合性金属打造,然后灌注入如人妻镜灵这般的灵物,施术者日夜观想,让自己的生命磁场,与这飞剑契合,最后达成高度和谐统一的状态。而这观想驱动的过程,则叫做“御剑”,传说中真正强大的御剑高手,甚至可以身立剑上,御空飞行。当然,那也只是传说,在这末法时代,想要飞行,还是享用现代科学,坐飞机或者热气球,来得实在。 然而在青城山老君观中埋藏百年的飞剑,确实是一柄极端厉害的法宝。在与李腾飞交手的那十几秒中,我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凭着最灵敏的直觉和炁感,才堪堪避开凶险。李腾飞这个年岁不过三十的青年道人,除了兵器凶厉,自身修为也是顶端厉害,似乎他师门大部分的资源,都朝他倾斜了。此刻他给我的压力,比慧明那老和尚,还要沉重。 拼斗几回合,李腾飞被我和杂毛小道缠住,感觉施展不开手段,便抽身而走,与我们拉开距离,手并剑指,然后朝着我横剑指来。 那柄短剑,携着寒光,嗖的一声,朝我这边飞掠而来。 我全身的寒毛炸开,还未反应,便听到杂毛小道口中急速念就口诀:“沉痾能自痊,尘劳溺可扶……”话音刚落,从他的左手掌处,便有一道红光涌出,光芒大盛,一头蛮牛般的剑齿猛虎从那血虎红翡中跳下来,朝着那快得让人肉眼捕捉不见的青光抓去。 一红一青,两者轰然相撞,那锋芒毕露的飞剑并不能够冲脱出血虎的灵体,而是被那巨大的虎口咬住,不能动弹。 杂毛小道的身子僵直挺立,左手虚张呈虎爪,似乎在跟这不断颤动的飞剑较劲。 脸上本来有着十成傲气的李腾飞,见到自家引以为傲的飞剑,竟然被杂毛小道一招所制,一双眼珠子恨不得凸出来。不过他倒也是心志坚定之辈,手掐剑诀,身子前突,朝着全身动弹不得的杂毛小道,一脚踹来。我自然不会让他得逞,挺身而出,鬼剑游绕,朝着李腾飞的脚尖削去。 正在此刻,我突然听到朵朵一声惨叫,扭过头去,只见一个麻秆儿般的老家伙,手持着一根黑色的鞭子,正好抽打在朵朵的身上,这一击,朵朵的身子都黯淡了数分。 啊―― 痛苦的朵朵忍不住叫出声来,她的叫声高频而尖锐,化作了一种攻击,让所有人的心魂摇曳,忍不住地恐惧起来。见到朵朵受苦,小妖发起飚来,她大声叫嚷道:“欺人太甚了,烧死你们……” 一个黑点从她的怀里飞出,朝着那个麻秆儿老头飞去。那老头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往旁边一闪,黑点撞上了旁边的草丛,轰,顿时一阵冲天的火焰燃起,将我们所有人,都照得透亮。 第二十七卷·第十五章 峰回路转 ·第十五章· 峰回路转 没有什么比明艳怒放的灼热火焰,更加让人心生恐惧。 那个麻秆老头儿本来表现得还算刚猛,然而见到身后的那片连天火焰,顿时慌了手脚。他倒也是个有见识的角色,闪身就朝着旁边的溪水踏去。小妖也知道此间对我们威胁最重的,是那个能够御剑的道士,于是一拳砸翻那个驱狗的少年后,指挥着火娃,朝李腾飞冲过去。 李腾飞手中的飞剑被血虎咬住,人又被我给缠住,顿时感到自己没有等待配合的武警一同前来,实在是太过托大。他的身手十分灵活,只几下,便抓住我的空隙,一掌打拍在我的胸口,巨大的掌力让我连着倒退好几步。李腾飞抽身而出,凝聚精神,终于将那飞剑,从血虎口中拔出,然后手指一挥,嗖的一声响动,那柄青铜飞剑,朝着火娃斩去。 道蛊既相生,又相克,这飞剑抵来,道力磅礴,剑气纵横,火娃顿时变得惊慌,扭着“8”字舞,闪避这灵活机变的凌厉飞剑。 血虎到底是新生不久的符灵,虽然沿袭了远古猛虎的血脉精元,又有杂毛小道繁复奥妙的符文构建以及长日来的细细温养,但终究还是不如这几百年的老牌法宝狠厉,刚才一番较量,便让它有些摇摇欲坠。不过杂毛小道知道,倘若让李腾飞任意施展飞剑,我们无论有多大的手段,都抵不过这威力与速度兼具的法宝,定然会被戳上无数个洞,成就了别人的名声,于是勉力驱使血虎,复冲上去。 我突然想到,这飞剑之上,附有剑灵,不知我的震镜有没有效果。一想到这里,我便掏出震镜来,兜头朝着那游绕在空中的飞剑罩去。然而那剑太快,嗖的一声,只沾到了一点儿尾端。不过也是这一下,虽然不知效果,李腾飞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左手一搓,立刻点燃,火焰浮空,朝着我甩来。 这符箓之上,自有一股恐怖业力,透过震镜端口的蓝色光华,吸附而来。我赶紧收起震镜,持剑戳中那符纸,抖出几道剑花,将这上面蕴含的业力给震散,使其不再作恶。而此时,被震镜影响的飞剑不再逞威,杂毛小道终于解脱出来,右手上的雷击桃木剑前刺,唰唰唰三剑,朝着李腾飞的胸口要穴刺去。 杂毛小道的反击凌厉,携着他被压抑已久的怒火,李腾飞顿时感受到了压力,他所凭恃的飞剑正在与血虎、火娃周旋,不敢分神别处,我和杂毛小道这一猛攻,立刻将他逼入了两难之地,首尾不得兼顾,便踏着罡步,朝后退撤。 他退,我和杂毛小道便进,两招过后,杂毛小道的雷击桃木剑劲气一吐,终于点在了李腾飞的小腹处,上面蕴含的雷意喷出,将他全身电得酥麻。而我则专攻下三路,终于在他身形停滞的当口,得了机会,一剑横扫,李腾飞的左腿便立刻有血花飞溅出来,出声痛呼。火娃是个机敏的小虫子,见有血虎缠住飞剑,顿时回转身子,张翅,朝着李腾飞就飞扑过去。 此时正是李腾飞周身真气散乱的时刻,火娃此刻若能够前突进去,我们面前的这一劲敌,必定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会化作一团火球,在这凌晨绽放。 然而李腾飞到底有着青城山老君阁第一青年高手的名头,危机来临,竟然呼吸一顿,厉喝一声,那柄被血虎抓住的飞剑,立刻飞回了他的右手上。而他的左手,同时捏破了一张竹片所制的符箓,人顷刻化作一道虚晃的影子,急速朝着后面退去,不一会儿,竟然消失无踪了。 我心中诧异,回过头来问杂毛小道,说,这是什么,风符吗? 杂毛小道摇头说不知,老君阁也是一处厉害的修行地,百年的积累,想来总是有些应急的压箱货儿。他一边说,一边收回了血虎,然后向与李腾飞一同前来的那三人袭去。在我们的合力打击下,那个持鞭的麻秆老头被杂毛小道一剑逼退在地,而驭狗的那个年轻人被小妖一顿暴揍,还有一个苦瓜脸的男人,则被朵朵用青木乙罡束住了双脚,肥虫子断然给他下了蛊毒,此刻已然翻倒在地,四处翻滚,没多久就晕了。 说实话,不出动部队围剿,像这种等级和人数的较量,我们还真的不是很怵。 远处又传来螺旋桨的转动声,之前那架直升飞机,已然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杂毛小道将血虎红翡收好,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说,杨知修好大的狗脸子,竟然能够召集到这么多高手,还有直升飞机过来,不知道过来撒网的部队,有多少? 我说,问一下不就知道了。然后将这三个人还有死去的三条狗,全部拖进我们刚才藏匿的低洼处,又从其中一个的身上,摸出一把匕首来,抵住那个麻秆老头儿的脖子,说,人越老越怕死,还是从你这里说起吧? 那个麻秆老头儿苦笑,说,两位,你们若是敢杀人,早在前面赵兴瑞那一拨就杀了,何必来吓唬老头儿我? 我一听,就气不打一处儿来,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敢杀人?狗逼急了跳墙,兔子逼急了也咬人,你们为了我们这两个小人物,群英汇聚,现在头顶上直升飞机也到处晃,机关枪也扫射得嗒嗒嗒的,浪费好多弹药,当初剿灭鬼面袍哥会,都没有见到这么卖力,还赌老子不敢杀人? 麻秆老头儿见我抱怨,直接将我的话挑明了,说,你的案子都还没有定下来,你敢杀人?真把我们几个杀了,你这辈子都翻不了盘,到死都是亡命天涯,这事情你愿意? 我一屁股坐下来,骂骂咧咧,说,敢情明白人这么多,既然知道我们是被冤枉的,怎么就没人给我们翻案? 麻秆老头儿不愿意说太多,只是讲职责所在,身不由己。并且说如果我换到他的位置,也定然一样,天塌下来了,命令还是第一大的。他也没有办法,让我们要么就去自首,要么就有多远,逃多远。不然下次见到了,还得抓。这就是无奈,逃的人无奈,抓的人更加无奈,大家都是过河的卒子,没办法而已。 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也不好装黑脸唬人,让肥虫子给这三人下了一种很常见的蛊毒,这玩意儿,吴临一就能够解。为了防止意外,我还将解法跟他们讲解了一下,不求毒死,只求让他们伤退下来,不再纠缠。 见我这般,麻秆老头有些感激,对着转身准备离开的我说道:“我们是知道些内情的人,不过那些奉命而来的普通战士可不晓得,就知道你们是叛国者,格杀勿论。所以你们自己小心,能跑则跑,不能跑就投降把。不要丢了性命,也不要滥下杀手……” 我恨恨地给了这老头儿一个中指,忍不住地骂娘,说,你们这些家伙,瞧瞧自己办的什么事情?忠良被陷害,小人却当道,自己为虎作伥不说,连站出来说个实话的勇气都没有。说真的,我自己都为你们觉得害羞,这样浑浑噩噩下去,这辈子,活着有个鸟意思? 这番话语说完,我也懒得理会双颊通红的这几个追兵,跟着已经启程离开的杂毛小道跑去。我们静静地走了十几分钟,一直埋头在前面疾奔的杂毛小道突然叫我,说,小毒物! 我应了一声,说干吗?杂毛小道说,你刚才骂得过头了。其实杨知修那里的怒火朝这边压下来,赵承风又在这里推波助澜,像他们这些当差的,其实也是没有办法阳奉阴违的,刚才跟你说这话,也算是明事理了…… 我点头,说,我知道,只是心里面憋屈得慌。 杂毛小道叹气,说,这个世界,永远都不可能是乌托邦的理想状态。红尘炼心,你只有真正经历过快乐和痛苦,才能够明白那朴实的真理、不变的原则。只有你真正的明了了,才能够懂得,这世间的一切,不过都是浮云而已。看开些,看透些,心中多些宽容,多些感恩,多些与那自然之道顺应的明悟,你的修为和境界,才能够超脱于物,达到我们所追求的“真”和“道”。 听到杂毛小道这一番话,我不由得肃然起敬,躬身为礼,说,陆左受教了。 杂毛小道反倒是绷不住了,飞起一脚来踢我,说少在这里装大尾巴狼。 听了杂毛小道的这一番劝导,我的心情终于开朗起来,将这一次事件,当作人生里面的一场试练,不再那么纠结。山林茂密,群山连绵,小妖在后面帮我们掩埋痕迹,又走了一个多钟头,东方既白,朦朦胧胧的雾色渲染着清晨,在我们的视野中,突然看到了一个深山中的寨子。 第二十七卷·第十六章 谷仓险惊魂 ·第十六章· 谷仓险惊魂 我和杂毛小道一夜生死惊魂,脚板底都走得酸痛。看到这么一个寨子,便也不作思考,就想摸进去,找个地方歇息。只是我们身后便是追兵,如果进了寨子,被人发现,到时候说不定就麻烦了。我们两个商量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进去看看,而且有人气遮掩,总比在荒山野岭间,要好得多。 等我们从寨子的西侧面,缓慢接近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寨子是傈僳族的。吊脚楼前面晾衣竿上,全部都是具有傈僳族特色的衣服,蓝的白的,鲜艳极了。勤劳的傈僳族寨民们很早就起床了,寨子里有公鸡的鸣叫声,也有土狗在房屋之间颠来跑去,跟小孩儿玩耍。有人已经在寨前地头劳作,一垄一垄的冬白菜翠绿,长势喜人。 以我和杂毛小道的身手,避开这些寨民,倒也不是什么难事,那些偶尔窜出来的土狗,自然也有小妖和肥虫子帮我们料理。虎皮猫大人一直在空中帮我们预警,但是现在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不过以肥母鸡的能力,倒也不用我们太过操心。 我们在寨子外查看了一下,避开众人,朝着寨子偏西的一家摸去。一会儿,我们来到这吊脚楼后面。这座吊脚楼共三层,一楼喂猪牛,二楼三楼住人。楼对面,有一个很大的圆楼,由土砖堆成,有个昏眼老头儿在前面小房里守着。这种圆楼就是谷仓,是用来存放来年谷种的,跟平常村寨自家存自家收不同,传统的傈僳族山寨,因为地处偏远,一般谷种都会由族长组织储藏,以备来年之用。 我们偷偷地从那老头儿耷拉的眼皮下溜过去,小妖将手放在门口的铁将军上面,喀的一声轻响,门便开了。我和杂毛小道小心地从拉开了一条缝的门中进去,然后小妖将门关上,隔空把那锁给复原了。 谷仓里通风,也有亮光,旁边有水缸,是用来防火的,四处都有楼梯,能够登高,而正中间,则是五个又高又陡的木制储仓。我们忙活了一夜,腰酸腿疼,口干舌燥,将行囊中为数不多的干粮拿出来,然后就着一瓶矿泉水,吃了点儿,补充热能。 杂毛小道用符纸、朱砂和谷仓内未脱壳的谷种,在我们周围的角落处,布置了一个隐匿气息的小阵,然后由小妖朵朵帮我们放哨。完成这一切之后,我们爬进倒斗形的木头槽里面,掀开上面罩着的藤盖,躺在发热的谷种中,歇息起来。 躺在这谷种上面睡觉,伸展四肢,其实很舒服,能够感觉到这些谷子也在呼吸。这是生命的气息,热情洋溢,有谷子从我们的脖子钻进去,一翻身,有些痒痒的。不过我实在是太过疲倦了,跟两拨追兵的打斗,也耗尽了我的气力,战斗的时候热血沸腾,每一根神经都在紧绷,而到了此刻,激情散却,闭上眼睛,就感觉到周公他老人家,正在亲切地呼唤着我。 睡吧,睡吧,梦里面的世界,无忧无虑,没有欺诈,没有背叛,心中所想,皆有可能。 我阖上了眼,感觉疲倦如潮水,将我淹没。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有人在推我。身处险地,熟睡中的我也一直有一根筋在绷着,所以很快就清醒了过来。我睁开眼睛,看到小妖明媚的脸,然后有光线从头顶的房梁上洒落。这小狐媚子告诉我,追兵已至,就在外面。我一激灵,脚钩住那顶上的木槽,然后翻身起来,屏息静气,缓缓朝屋子的高处摸去,杂毛小道也已经醒转,他像一头敏捷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东北角,手搭凉棚,往远处望。 我探出头,便见到好多身穿迷彩绿的士兵在村子里面检查,有身穿中山装的人在跟村民交涉,杂毛小道的手指点了点东边,我顺着望去,但见凌晨惊走的那个李腾飞正和一身灰色道袍、头顶金色圆形铜冠的茅同真缓步走来,围着他们两个的,还有赵兴瑞、麻秆儿老头以及好几个素不相识的家伙,皆眼神锐利,气度不凡。 瞧这阵势,好像是想驻扎在这里,成立前线指挥部了。 杂毛小道看到赵兴瑞,想起凌晨他给的人皮面具,翻出来瞧,说,不错,这东西是个宝贝,戴上去,除非是对我们的身型、气度、习惯了如指掌的专案组成员,不然肯定认不出来的。这个老赵,跟你关系处得不错? 我摇头说,不知道如何说,他是慧明的关门弟子,跟我在集训营里也有些情谊,不过这个人的城府很深,让人看不透他心里的想法。杂毛小道点头,说,不错,一个人不愿意表露出内心的想法,一是受过训练,二是害怕伤害。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应该是站在你这边的。且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我们接下来的方向,不是在深山,而是去城镇,乘车前往滇南边境,伺机越境。 我苦笑,指着外面那些正在逐屋检查的战士说,我们要先逃过此劫才行。 说话间,便有六个持枪的战士,朝我们这边走过来,我们赶紧低下头,只听到一个为首的战士,正跟门前那个老眼昏花的老头儿对话。老头儿用浓重的方言,告诉他们,说这里是寨子里面的谷仓,他天天看着呢,不会有老鼠的。 那些战士倒也是尽责,不同意,非要打开仓门进来看看。 我和杂毛小道对视一眼,然后勾住上面的房梁,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倒斗形状的储仓里,一人一个,开始往下沉,让谷子将我们淹没,仅仅露出鼻孔来呼吸。我们刚刚藏好,那谷仓的木门就被推开了,然后房间里,传来了刚才几人的声音,哐啷几声响,他们在检查这里面的可疑之处,没一会儿,就检查完毕了。有人惦记起了这谷仓中间的储仓来,想要攀上来,揭开上面的藤盖,瞧一瞧。 那老头儿有点不乐意了,似乎还发生了点冲突,老头儿用傈僳语骂了人,然后又拌了几句嘴。过一会儿,又走来了几人,询问情况。 我听这声音有点耳熟,想起来是那个抽了朵朵一鞭子的麻秆儿老头。 同样都是老头,交流起来并没有多少障碍。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有人搬来了梯子,要爬上来,检查情况。我不敢动,感到小妖往我的脸上浇谷子,很仔细,悄无声息的。没一会儿,我听到我藏身的这个谷斗一声震动,是木梯子搭在上面的声音。我的心沉了下来,而此时的我,被那些谷粒掩盖,胸中的氧气越来越少,鼻腔里面,全部都是稻谷的气味。 有阳光的味道,但是吸入鼻中十分呛人,而且痒,让人忍不住想打喷嚏。 我拼命抑制打喷嚏的冲动,然后听到藤盖被人挪开,有一只手插进了谷子里面来,开始认真地搅动。这个家伙是如此认真,几乎每个地方都摸过去,我心中一直祈祷着,忍耐着,结果天不遂人愿,那只手执着地朝我的头顶处摸了过来。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右手紧紧地握着鬼剑,想着若是这个战士开枪了,我会不会还击?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个让我咬牙切齿的声音:“老胡,这里清理了没有?”麻秆儿老头见到这人,热情地说道:“差不多了,老吴,要不是你今天给我解蛊,我说不定就被毒死了。太感谢!回去,咱老哥俩儿,可得好好喝一杯。哎,几个小同志,差不多了,发现什么没有?” 几乎要摸到我脑袋的那只手收了回去,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报告首长,没有!” “没有就下来吧,大家先去吃点东西,那两个家伙本事大得很,我们这回可能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了。赶紧补充能量,不要拖垮了身子……”麻秆儿老头招呼搜索的战士们出了仓房,然后声音渐远,那个看门的老头儿咕哝了几句,还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将门重重关上。 等声音差不多走远,我伸出手,抓住木仓的边缘,抬起头来,像一个溺水的人,深呼吸,贪婪地往肺里面灌注空气。那些金黄的谷粒从我的头两侧滑落。过了好一会儿,我推开盖子,只见杂毛小道早已站立在刚才木仓之上,眼睛盯着远方。 我问他刚才没有被发现吧,他摇摇头,说没有。然后回头,认真看我,说,小毒物,再次看到吴临一,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说没有,怎么了? 杂毛小道的嘴角一咧,说,不如我们在这重围中,将那老乌龟劫出去,审问一番,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阴人? 我诧异,说,这也行?看看那些兵哥哥,子弹都是上了膛的啊! 他脸上露出郁闷的表情,思索了一下,说算了。我们两个没有再说话,静静等待追兵的离去。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的时候,这谷仓的门,又是一阵响动。 第二十七卷·第十七章 纸鬼引灯术 ·第十七章· 纸鬼引灯术 夜幕初上,寨子里到处星火点点。这种居于深山中的傈僳族村寨还没有通电,倘若是在平时,寨民们早早就休息了,你若行于寨子中,或许还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原始运动声。然而此刻,有了大量外人驻扎,寨子就显得有些热闹。在谷仓斜对面的打谷场上,有篝火点燃,那些在这一大片区域搜寻的士兵开始返回,在打谷场上面用起餐来。 风中有食物浓郁的香味,我和杂毛小道正流着口水羡慕着,便听到仓门那里有动静,顿时低伏在房梁顶上,不敢动弹。一个消瘦的身子出现在了门口,是那个麻秆老头儿,老胡。 他出现在门口,朝着黑暗中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沉声喊话,说,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出来一下,有事情跟你们说。我和杂毛小道都没有动,过了十几秒钟,老胡快速回头瞅了一眼,然后将门轻轻关拢,压低声音说道:“别藏了,这谷仓少有人进入,但是灰尘中却有鞋印子,要不是我将这些给你们悄悄弄乱,你们早就被发现了……” 我和杂毛小道从黑暗中悄然出现,一前一后,将他给夹在中间,杂毛小道默默不语,而我则低声问道:“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胡见到我们出现,不悲,不喜,而是惨然一笑,说,来感谢你的不杀之恩呗。 见我没有说话,他咧嘴笑了起来,说,你凌晨说得刻薄,不过也骂醒了我。其实我这些年来,除了手段不断纯熟之外,修为并无寸进,估计这跟我甘于平淡和屈服强权的心态有关系。之所以过来找你们,主要有三件事情:第一件,刚刚得知,西北局的箫应忠对你的案子提出了质疑提案,现在进入重审阶段。不过你逃了,而白露潭又离奇失踪了,不知道是哪方人出的手,现在是暗流涌动,各方斗得厉害…… 我回头瞧了一下杂毛小道,他耸耸肩,说,我大伯这个人,一般不会这么冲动的,看来他这次是动了真怒。 我点头,萧家大伯跟我交流不多,但是我知道他最是喜爱老萧这个大侄子,而我又是老萧的生死兄弟,跟萧家来往颇多,他自然有怒气追究。我于是不多说,问第二件事情呢? 老胡告诉我,说第二呢,是告诉你们,李腾飞手上有面铜镜,能够对标记的人定位,所以很容易找到你们。不过你们藏身在这里,他却没有提及,想来那镜子效用有是有,但也不算大。他们几个主事人正在讨论,猜测你们并没有逃远,而是在这附近藏匿起来了,决定这几天对几个重点区域,进行排查…… 我们面面相觑,难怪追兵像牛皮糖一样一直甩不掉呢,原来竟然是李腾飞的镜子在使力。此番要不是杂毛小道提前布置了一个隐匿身形和气息的小阵,只怕我们便如困守笼中,被人瓮中捉鳖了。 “第三个问题,”老胡咽了一下口水,说道,“你们倘若能熬过这几天的抓捕,部队协助的人手,可能就会撤掉,而我们也即将回去了。接下来追踪你们的,可能就由李腾飞和茅同真,以及杨知修派过来的团队接手了。” 说完这些,老胡从兜里面掏出两坨热乎乎的酥油糍粑,说,你们也累了一天,吃了这个,然后早些休息吧。最好还是趁早走,刚才茅同真跟李腾飞聊天的时候,他说总感觉这村寨怪怪的,好像有人窥视一般。他的感觉真准!明天,还要进行一次更加彻底和严苛的搜查,整个村里村外,犄角旮旯,都会重新扫一遍,所以你们这里……不安全了。 我接过老胡手中的酥油糍粑,听到他关心的话语,有些感动,刚想跟他说两句感激的话,他双手一摆,说,别的不多说,你们若是被抓了,别供出我老胡头就行,这……最实在。 我和杂毛小道都不由得笑了,敢情这老家伙还在担心这件事情呢,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显得他为人坦白、真实。 我以前看电影,对一句台词印象颇深,大意说的是:“如果一个人,能够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恐惧,那么他定然是自己世界的王。”这句话也已经应验到了老胡的身上,到了2013年的今天,有门道的人可以去打听一下西南局有数的十余名在职高手,胡仁权的大名,一定就在其列。 这话扯远了。回到2009年冬天的那个寒冷的夜晚,我和杂毛小道啃完老胡送过来的还有余温的酥油糍粑,感觉体力一点儿、一点儿地恢复。修行者也是人,餐风饮露的生活,只适合那些修炼辟谷的山中老道,或者小妖朵朵这样的,像我们这剧烈运动的逃亡之旅,如果不及时补充食物,定然会越来越虚弱无力,再也走不动的。 老胡的话语,让我们不由得警惕起来。此行有高人,算法推演厉害,我们设局藏纳了气息,他们还能够推断出我们所走不远,若是拖到了明天清晨,他们再用梳子一般的方法筛查一遍,我们未必就有今天这般幸运了。 逃!我们必须逃,逃得远远的,不然等到了天明,就走不脱了。 我和杂毛小道很快就达成了共识,不过逃也要讲究方法。追兵已经将这里布置成了大本营,但凡有任何异动,大批高手转瞬就至,而杂毛小道的血虎红翡没有三天时间,是不可能再唤出来的,没有了血虎,我们如何抵挡住那柄飞剑的威力? 除此之外,更加恐怖的,是战士们手中的枪。 几十把自动步枪的扫射,我们又不是地仙,哪里抗得住这金属风暴? 我们蹲在谷仓顶端的观察孔里,瞧了一下四周,但见在寨子外围,每隔五米左右,便有一个持枪军人警戒。看来茅同真等人也怀疑我们有可能就潜藏在寨子中,所以防范才会如此严格。 看到这些,我不由得叹气,早知道就不进来了。而且,倘若我们不留手,对我们威胁最大的这些军人,其实是最脆弱不堪的。无论是肥虫子,还是火娃,还是两个朵朵,只要我们悍然不顾,这几十号人不说全部死光,只怕也不剩多少。这也正是那个幕后者的险恶用心,就等着将我们给逼反,弄出投名状来。到时候,他便可直接调动高层力量,将我们果断碾压。 只是,这些普通的军人,何其无辜! 最后,我们商定,让肥虫子和小妖朵朵先行,将西边守望的战士给迷住,我们从那里突围。至于如何对付李腾飞的除魔飞剑,杂毛小道也有办法。就在谷仓对面的那栋吊脚楼,茅房后面有根晾竿儿,上面耷拉着几块黑乎乎、湿答答的棉布,这是主人家的女儿来了月事。 山里人没有卫生巾,便用吸水的棉布做成类似的物品,而且可洗干净,反复利用。这黑乎乎的东西,便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下宫血,阴秽过甚,专破观想意念所练就的法宝,只要沾上一点,那飞剑就得罢工几日。 2009年12月的川南是十分寒冷的,空气又潮湿,那种寒意冻到了骨子里,麻酥酥的,就像有蚂蚁在爬。我们熬到了下半夜,除了少数暗哨和巡逻人员,其他人都已经在老乡腾出来的房间里安睡。黑夜里一片静谧,寨子里只有几处地方的灯火,还在亮着。我唤出了朵朵和肥虫子,让两个小家伙收敛声息,去将西边路上的暗哨迷倒。 我们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几分钟,过后巡逻队就会路过,发现异常。所以我们逃跑必须迅速而果决,绝不拖拉。 我们深呼吸,待小妖那里传来了安全的信号,便从谷仓的气窗处,如狸猫一般地滑落而下。杂毛小道健步如飞,朝着茅房后面的那个晾衣竿冲去,而我则张首四望,确定安全之后,朝着房屋的阴影处隐去。蹚了这么久的江湖,我俩多少也有了些默契。一旦行动,神经就绷得紧紧,如离弦的弓,朝着西面疾行,健步如飞,悄无声息。 小妖朵朵和肥虫子打头战,已然迷晕了好几处暗哨,我们一路摸过去,倒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因为地处深山,这莽莽群山中其实还是有一些野猪之类的猛兽。所以这寨子周边,也修有栅栏,不过天长日久,修缮不力,已经是漏洞百出。我们没有走大道,而是专门从房前屋后的阴影奔走。 即将走到寨墙边缘的时候,杂毛小道却停住了脚步,蹲伏身子。我跟在后面,往前看去,有一张发黄的纸人儿,被贴在寨墙的漏洞口,正随寒风飞舞着。这还不算什么,借助着远处的微光瞧去,那纸人儿头上的一对眼睛,似乎活过来一般,正骨碌儿四处瞧,打量着周遭的一切。杂毛小道沉声告诉我,这是茅山宗外门的手段,叫做纸鬼引灯术,可以用来监督敌手,只要我们一出现,茅同真那个家伙,立马就能够知晓。 我不由得恼恨,问你可有解脱之法? 杂毛小道摇头,说这是外门的伎俩,实用,但非大道,我因为很早就被逐出了师门,类似的东西,没有学会多少。 我们两个愁眉不展,正想着另外找寻出路,突然感觉身后不对劲。扭头一看,竟然有一朵幽幽盛开的鬼火,悬浮在半空中,里面有一张脸,正在冷冷地瞧着我们。 第二十七卷·第十八章 伤痕累累,逃无可逃 ·第十八章· 伤痕累累,逃无可逃 见到这一张隐现在鬼火中的人脸,杂毛小道二话不说,雷击桃木剑就刺了过去。 他这纯属条件反射,剑尖与鬼火的轨迹,几乎呈现出完美的直线,唰的一声,那桃木剑就从鬼火的中间部分,划空而过。一瞬间,那鬼火闪现出了蓝色的光芒,那是电的颜色,根本就没有任何时间来反应,就泯灭不见,化作了缕缕青烟。 杂毛小道一剑斩灭这鬼火,我才反应过来,刚刚浮现的那张人面,不就是茅同真那个老杂毛吗?老萧再也没有隐藏身形的意思,推了我一把,说跑,快跑。 我听到这句话,屁股一撅,朝着寨墙的破洞开始狂冲,没跑一半,便听到身后的整个寨子,在那一瞬间醒了过来,喧闹声震天响。有人在大叫,说那两人藏在寨子里。有人则高声宣扬,说跑了,那两个通缉犯跑了。也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南边,沿着土路朝这边跑来。 我冲到了寨墙边,刚想钻出去,突然从那纸人儿身上,射出一道冰冷的黑光,击打在我身上。我以为纸人儿只是一种预警设置,没想到竟然还能够伤人。被这黑光一射,我感觉全身一麻,头沉重得厉害,身子也软,忍不住就想往地上跪去。杂毛小道看到了我的异常,从后面飞起一脚,把我往缺口那里踹去。这小子脚黑,我顺着惯性,一下子就飞了出去,打了几个滚,手磕在石头上,擦出了血,火辣辣的疼痛将先前的麻木给果断驱赶,精神倒是一震,眼睛仿佛抹了清凉油,陡然亮了起来。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枪声骤然响起,爆豆一般。杂毛小道往地上扑去,我听到他闷哼了一声,还来不及问候,便听到天空中一声炸响:“果然是你们两个小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今朝还让你们活着逃走,我李腾飞,就不用再出来混了!” 那个之前被我们逼走的青城山老君阁高手李腾飞,第一个出现在了视线中,此子来得急迫,鞋子都没有穿,一身白色的秋衣,显然是刚刚被吵醒。 这西寨墙外面是朝下的坡地,乱草丛生,我们当下也来不及跟这位报仇心切的高手打招呼,摸着泥地,躬身往下逃。巡逻队的战士开始往我们这边冲来,就在此时,一阵红色火焰冲天而起,翻涌的火舌舔舐着湿漉漉的残旧寨墙,将他们的前路给封堵住。 这是火娃的杰作,虽然我们已经警告过它,不得拿人来点燃,但是这个纵火犯的脑瓜子却也聪明,它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在我们后面点燃了大火,将第一时间赶到的追兵们,全数挡在了寨子里面。 出了事,我们自然奋力狂奔,不过我冲了十几步,便听到黑暗中,有一道恐怖的风声传来。 因为草丛和山石阻挡,初期的子弹根本就威胁不到我们,不过李腾飞的除魔飞剑,却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比它的主人还要凶猛,一声“嗖”,飞上天,又一声“嗖”,俯冲下地,朝着逃奔的我们射来。这剑快,如一道疾电,当我们听到那声音时,剑锋已经抵在了我们的后背。 除魔飞剑,是能够拐弯、威力巨大的法器。 不过我们已经有了对付此类速度型法器的心得,那就是时刻关注周边“炁”场的变化,一旦危险袭来,便让身体趋利避害的最原始反应,去引导自己的反射动作。如此,往往能够在最后一刹那,躲开飞剑凌厉的攻击。 我艰难地避开了这一击,然而杂毛小道没有,一道让我听了浑身发麻的撕裂声响起,接着正在跟随我跑路的杂毛小道仰天倒地。我惊恐地望过去,只见杂毛小道的左臂上,正在往外疯狂地喷溅鲜血,热血洒满了黑黄色的泥土和荒草,而他的脸,也已经扭曲成了一团。 不过杂毛小道左手上面的那包下宫血,已然盖在了除魔飞剑青色的剑脊上。 这包下宫血,他之前一直不顾肮脏地紧紧握着,几乎挤出汁水来,刚才趁那飞剑来袭,果断抹到了上面。他之前的猜测果然很有效,一被棉纱蕴含的下宫血沾染,这一直发出蜜蜂般嗡嗡声响的飞剑,顿时失去了灵性,身上的青光在瞬间,就变得黯淡无色。当然,它还是挣扎了一番,在空中摇摇晃晃,然而一秒钟之后,像一块废铁一般,哐啷掉在地上。 见到杂毛小道受伤,我的心剧烈疼了一下,返身回去,心中还在疑惑:以这家伙的身手,不至于为了给这飞剑抹上污秽,受这种伤吧。然而当我冲到他面前,却见到他后腰处一片模糊的血肉,原来是在刚才,被流弹给击伤了。 一看到这场面我就受不了了,脑子一热,如同炸开了一般,发疯地喊肥虫子,让它赶快过来,堵枪眼。好在肥虫子这个小东西,此关键时刻不掉链子。一道金光闪现,立即就冲进了杂毛小道正在往外汩汩冒血的伤口,至于被飞剑划伤的左臂,则是小妖及时赶到,手中青光一抖,将那道狰狞的伤口给封堵住。看到痛苦万分的杂毛小道,我心中不由得一阵悲怆,朝着坡上的火光就是一阵大吼:“老萧要是死了,我陆左对天发誓,今天的凶手,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要弄死你个狗东西!茅同真,你个老杂毛,不要逼我杀人!” 回答我的,是更加凶猛的一阵枪击,有曳光弹,将坡地下面的我俩照得透亮,还有李腾飞,这个家伙在坡上仓皇地大喊,说你们两个小贼,到底做了什么,我的飞剑呢? 我的戾气未消,还待放些狠话,结果被小妖搀扶着的杂毛小道抬起头来,忍痛朝我喊道:“小毒物,不要图口舌之快,快跑!”我不再说话,捡起地上那柄除魔飞剑,想过去背杂毛小道,结果小妖已经将杂毛小道给背起来,她个儿不高,朵朵也出来了,两个小女孩一前一后,像抬花轿一样,将杂毛小道给托起来,朝前方飘飞而去。 李腾飞的除魔飞剑,入手沉重,上面污秽不堪。这东西既然落入我的手中,自然不可再留下来。我左手除魔,右手鬼剑,顺着前面的低洼路段,拔足狂奔。而没了小妖拘束,火娃此刻便逞了凶危,简直就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纵火犯,我刚刚拔足狂走,它又将我们身后的一大堆草丛,给瞬间点燃。 冬天的草丛,干燥至极,一点就着,吞吐的火焰将我的背影遮盖,而追兵则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到底是追我们,还是救火? 趁着他们思考的工夫,我已经越过了寨子旁边的田地,遁入到山林中。还是有人在开枪,不断有子弹打在我的身边,或者是脚下的泥地里,或者是身边的树木中,或者与我擦肩而过。我的头皮一直在发麻,曾经有好几次幻想自己已经中弹了,火辣辣的,结果手往背上一摸,全部都是湿漉漉的汗水。 那些奉命前来围剿的战士可不知道什么内情,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追剿两个叛国贼,一旦发现,立即击毙。和平时期,这样立功的机会不多,于是战士们都红着眼睛,像嗷嗷叫的小老虎,准备着立功擒贼,哪里管得了许多。 我刚才中了那一道黑光,身子昏昏沉沉的,不过这个时候,也是逼急了性子,朝着远处就跑。进入了林子以后,头顶立刻落下一只身型肥硕的鸟儿,拍打着翅膀。虎皮猫大人劈头盖脸地臭骂一番,说两个傻瓜,见了寨子就钻,现在被人关门打狗了吧?还不如大人我一天寒宿,来得畅快呢。骂完人,虎皮猫大人不忘领路,说,跟我来,这边儿走! 我们忙不迭地紧紧跟随,别看小妖和朵朵两个女孩儿模样娇弱,但是前者是麒麟胎身孕育的精灵,后者是百年罕有的鬼妖,杂毛小道这一百多斤,抬起来几乎没有重量,而我也是被逼到了极致,甩开了膀子,豆大的汗水,不断洒落在川南的土地里。 不过我们快,还有人更快,追剿我们的,除了普通的部队战士外,还有一群跟我们同一个行当的高人,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分一部分人灭火,其他的人,则气势汹汹地向我们紧追而来。我偶尔一回头,见到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家伙,从坡顶腾空跃下,那英姿,简直就是滑翔一般。 这个人,就是杂毛小道的师叔、陶晋鸿的师弟茅同真。 山路蜿蜒,我们急速奔逃,也不知道虎皮猫大人准备把我们带到哪里去,而在我们的身后,则是唰唰的掠空声,以及时不时的点射。这枪声在黑夜里,几乎没有什么威胁,然而每一次响起,都让我的心脏猛跳,感觉死亡正在慢慢逼近。 这一次,难道我们真的无路可逃了吗? 第二十七卷·第十九章 初战茅同真 ·第十九章· 初战茅同真 茅同真有类似于纸甲马之类的神行工具,在我们翻过一道山梁,然后准备冲下那个山坳子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一阵恶风席卷而来,回手一剑,便感到一阵巨力狂涌过来,身子失去平衡,滚落在落叶腐质层上。 我可不敢待在原地,一落地,便立刻往旁边滚动。果不其然,我刚刚翻滚到另一边,一双藏青色的布鞋就踩到了地面上。砰,一声闷响,地皮颤动,我翻身而起,但见一道金光,扑面而来。我不识此物,条件反射地往后面退,几步之后,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一根包铜的木棍。 我听杂毛小道曾经说过,茅山道家法器五宝:刺球、七星剑、铜棍、鲨鱼剑、月斧。这铜棍便是其中之一。此棍身上,钉有一百零八支铜钉,共分成八排排列,其中四排每排有十三支,另四排每排十四支,每根钉的帽处,还绑有把每个钉串联在一起的红绸线,此乃乩童降身后使用的法宝。 没想到,之前杂毛小道说他这师叔修的是阳神出窍之法,竟然就是乩童降身的门道。 我的鬼剑,主体是槐木,上面镀有精金涂覆层,而这铜棍的主体,也是木质,只不过一百零八支铜钉打入,沉甸甸的,与我的鬼剑拼斗,占尽上风。而且俗话说得好,拳怕少壮,棍怕老郎。茅同真一辈子的工夫都在练这棍法,自然是凶煞得厉害,虽然没有见他那乩童降体,但是其凶戾,并不比寻常角色差。 出身茅山,用的是铜棍,茅同真自然是别有一手。只几下,我的鬼剑与茅同真的铜棍交手过后,便剑身翕动,不断作响,显然是抵受不住上面传递过来的巨大力量。 我的脚步紊乱,在第三次交手中,茅同真一棍反撩烧天,将我护住中门的鬼剑挑开,然后右手陡然长了几寸,袖里藏棍,一下子,就击中了我的心口。他这力道,几乎是想要给我的身子来一个对穿,然而偏巧不巧,这棍子的尖端,顶到了我胸口的槐木牌上。 此物虽非法器,但是取自东官环城河的一棵百年老槐,根骨坚硬,而这铜棍也只是钝器,故而我只是又飞了起来,朝着山坡下滚去。 正在前面抬着杂毛小道奔跑的小妖见到,顿时一阵火大,叫朵朵照顾好杂毛叔叔,然后一声厉喝,折身冲了回来:“好你个老杂毛,敢欺负陆左,吃小娘一拳!” 那茅同真见到小妖携了怒气前来,不慌不忙地冷笑一声,唇上的两撇胡须抖动了一番,手上也不停,射出四道五方令旗,分别镇住了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刚一稳定,便有四股昏黄色的气息链接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方圆三十米的独立空间,将我们与周围隔离。在这空间里,那昏黄色的光芒一直在闪耀,幻化出一种昏昏欲睡的效果。 小妖一拳打在茅同真迎上来的铜棍上面,手上顿时一阵摇晃,仿佛受到了很大的伤害。翻身到我的旁边,望着这四周的境况,眉头蹙起,冷冷地问道:“四相封魔阵?” 茅同真惊讶了一下,笑了,说,哎哟,你这个小妖精,倒还真是蛮识货的,这正是我茅家的不传之秘,三茅祖师流传下来的四相封魔阵,随时随地都可以布置的阵法!怎么样,怕了吧? 我冷笑,说,好大的血本,你这四相封魔,黄津津的像坨屎,有啥厉害的? 茅同真一副你好没有见识的模样,居然耐心给我解释起来。所谓四相,乃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四大镇天神兽组成。我这布阵的令旗,乃先贤所授,待贫道演化一二,让你瞧瞧厉害!你看我这苍龙…… 茅同真追了我们几天几宿,竟然起了逗弄我的心思,不过我哪里想听他废话,待他刚刚准备发飙的时候,天空突然刮起一道狂风,一泡热腾腾的鸟屎,洒落在他这把绘制得惟妙惟肖的东方苍龙青色令旗上,这迷蒙的空间,顿时就裂开了一处缝隙。 我早就等待虎皮猫大人前来增援,见空隙一产生,便也不跟这老道闲扯,拉着小妖,转身便跑。我身后的牛鼻子老道气得哇哇大叫。本来准备了很多装波伊的话语,结果我这观众一走,他老人家又不能像郭德纲早年那样,对着空气也能讲半天相声,故而悻悻地去四处拔那令旗。瞧见苍龙令旗上面那一泡新鲜的鸟屎,不由得仰首望天,去寻找那个破坏自己法阵的家伙。只可惜,虎皮猫大人早就已经展翅高飞,深藏功与名,不知踪与影了。 我接着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山坳子下面逃去。经过刚才一耽搁,远处的枪声越来越近了,如此这般追逐下去,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逃脱得了这脚程飞快的追兵。 唯有跑,拼尽全力,让自己尽量离那个可怕的牛鼻子老道,远一些…… 茅山宗果然是人才辈出!杂毛小道弃徒身份,已经能够奔东走西了,而黄鹏飞也是强势狠厉,再加上这个手段频出的茅师叔,仅仅出来三个人,个个高手,就让人刮目相看。这便是底蕴深厚的名门正派,只不过当他们与我为敌的时候,我的心中只有万种愤慨,狂奔而过。 有这本事,朝着鬼面袍哥会、朝着小佛爷使去啊? 那个客老太,罪大恶极,也没见到动用诸多人手,以及直升飞机到处抓捕啊?怎么到了杂毛小道和我这儿,就摆出了这般好莱坞的阵势来呢?这个世界,能不能稍微公平一点儿啊?如此这般,吃相未免太难看了吧? 然而茅同真并没有听到我心中的各种怒吼,他依然在我们身后追逐着,越来越近。 小妖终于火了,回过头来,朝着一直紧跟着自己的火娃大声说道:“火娃,点燃他吧!” 这是小妖第一次对火娃,说出这般直接而戾气的话,这只焱骡蜈蛊一听闻,立刻兴奋起来,扇动一对翅膀,朝着茅同真嗡嗡飞去。见到这放火的惯犯,茅同真显然并不着急,他手中的铜棍一抖,口中念念有词:“云篆太虚,浩劫之初,乍遐乍迩,或沉或浮――疾!” 这一句话念完,顿时有一道金光射到了火娃的身上,那只气势汹汹的黑壳甲虫,居然停止不动了,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火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 小妖大叫一声说,不好了,这个小畜生,让人家给迷惑了,这回,它要烧的是我们了! 果然,茅同真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说,果然不错,是个好东西,既然想把我烧成蜡烛,那么,你们自己先变成一团灰烬吧! 这话一落,火娃便闪耀着红光,朝我们直扑而来。早在耶朗祭殿中,从那二娘子的惨状,我便知道发起飙的火娃不好惹,我们出手受限,茅同真这老牛鼻子却肆无忌惮得很,于是我立刻转身,又是狂奔。 如此一跑一追,我们来到了离那个傈僳族村寨两里地外的一个山坳子。到了这里,便见到一个几十平方米的小潭。这便是虎皮猫大人领我们过来的原因。 这潭水,是傈僳族村民居住在这深山中的源泉,之所以没有毗邻而居,而是采用竹筒接水的方式,或许是不想让人类生存的烟火,将这一汪清潭给污染了吧?寨民们宁愿让它在静静的深山中孤立,默默地提供着生命的源泉,让这个山寨,在这深山中,自由安宁地存在着。 在横断山脉南北数百公里的群山中,不知道有多少个这样的寨子,在无人造访的深山中,默默存在。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我们终于还是打破了它们的宁静。对手虽然知道我们很能潜水,但是依然不晓得有天吴珠这种逆天的东西存在。然而茅同真却有着惊人的直觉,他见到了水,见到了深潭,便再也不隐藏实力,双足一错,瞬间奔行了几十米,出现在我的身后,将铜棍抡于空中,朝我后脑勺敲了下来。 这一招,专业术语叫敲闷棍,向来是劫道蟊贼的最爱。依茅同真这牛鼻子的劲道,我的后脑勺倘若中了,难保不会脑壳崩开,白花花的脑浆子四处飞溅出来。 在那一刻,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仿佛预料到了一般,身子往后面撞去,一下子,就缩进了茅同真的怀里,将他这凶猛一棍给化解了。两个人滚葫芦一样,跌落在了潭边。就在这个时候,虎皮猫大人从空中飞下来,翅膀一挥,火娃顿时失去了知觉,被扇飞到了小妖手中。 大人这回话倒不多,只说了一个字:“跳!” 它说的是如此狠厉果决,根本就没等我反应过来,肥硕的身子就朝着黑黝黝的潭水钻去。准备跳潭的我,后心中了茅同真一掌,一大口血,飞洒出来。 咕咚…… 我们全都跌进了水里,而茅同真则抱着手,在潭边冷笑着。 他相信,我们终究还是会浮上来的。 他不急! 第二十七卷·第二十章 不弃的温情 ·第二十章· 不弃的温情 多年以后,万事硝烟尽,我和老胡早已经成了朋友。某日他外孙女出嫁,我正好也在黔阳办事,碰见了,于是就得了张请帖,去喝喜酒。席间,我们谈起当日之事,老胡告诉我,说他到现在,还记得茅同真当时在潭边的表现。 麻秆儿老胡是在我们跳入潭中的五分钟后,跟随大部队赶到现场的。他看到茅同真、李腾飞还有吴临一三个为首者,站在潭边,望着宁静的潭水发愣。老胡走上前,问,那两个通缉犯到哪里去了?李腾飞和吴临一都瞧向了茅同真,而这老牛鼻子则指着潭水,犹豫地说:“两个都重伤了,全部都跳到里面去了。这潭深,但是不大,都已经五分钟了。诸位瞧好,没一会儿,他们应该就会浮上来了,到时候,若有反抗,全数射杀!” 那些跟来的战士听到这番话,都不由得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钢枪,仔细地对准了潭面,小心地瞄着。对于他们来说,在这潭水底下的,可真的是一伙凶人啊。就两人,还有几个妖魔鬼怪,把天都闹翻了,动静忒大,若是他们真的反抗,岂不是很可怕、很凶残?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茅同真脸上的神色,也跟着越来越难看。十分钟之后,几乎就黑了。这种黑,是愤怒和惊诧集中的表现,倘若去演包青天,都不用化妆。 又过了五分钟,茅同真看着早已回复平静的潭水,嘴唇发抖,开始不自信地喃喃自语起来:“不可能啊,这不可能啊……他们两个,明明都已经受了重伤啊,那小子,中了我一掌,还能坚持这么久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李腾飞也终于知道旁边的这个牛鼻子老道在忽悠人,他顾不得这冬日里的潭水,寒冷清冽,几乎如冰,悲伤地仰天长啸一声:“我的除魔啊……”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来,接着,一个猛子,扎进了深潭中。 十分钟后,湿漉漉的李腾飞在一干战士钢枪的瞄准下,爬了出来。似乎有些失魂落魄,刚刚爬到潭边,就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浑身湿漉漉的,瑟瑟发抖,半天,竟然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谁也没有想到,这两个受了重伤的家伙,竟然如同那天从长江大桥一跃而下般,悄无声息,无踪无影了。长江波澜壮阔,还可理解,但是这眼深潭,咫尺方圆,怎么会这样呢?莫非这人还能够变成鱼儿,游走了? 而为什么我们当时跳入深潭中的时候,茅同真并没有使出任何手段阻拦,而是在潭边苦等呢? 这个问题后来老胡也给了我答案。其一,是因为茅同真坚信这么一眼小潭,不能翻出多大的浪。要么淹死,要么浮出来,他还有诸多手段,收拾我们。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出身茅山顶峰的茅同真,从小就不通水性。好吧,就是因为茅同真不通水性,使得我们的逃亡之旅,本来应该戛然而止的周期,再次延长。 而我们跳进深潭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情呢?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茅同真的一掌,凝聚了他六十多年来的巅峰修为,一掌印入我背,顿时有无边力量狂涌。我坚持了几秒钟,当深潭寒水入体的时候,一激灵,不但没有清醒过来,反而昏迷过去。倒是先前中枪,又被飞剑划拉的杂毛小道恢复了清醒。当我在一个湿漉漉的洞中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然在肥虫子和小妖的治疗下,恢复了一些精神,正握着临来西川时大师兄托曹彦君送给我的那个青铜环,在研究。 刚刚苏醒过来的我感到浑身燥热难当,口中轻呼水,立即有一捧清冽的水移到我的嘴边,是朵朵。这小丫头用手给我捧来水,小心翼翼地一点儿一点儿喂我,双眸晶晶亮,宛若天上的星辰。 见到我苏醒过来,杂毛小道扭头过来看我。 这是一个潮气弥漫的小溶洞,空间中一片黑暗,唯有火娃像萤火虫一般,发出忽闪忽闪的光亮。这光亮昏黄,在我们旁边荡漾的水面映照下,我看到了老萧苍白的脸。他问我,你还好吧?我摸着胸口,感觉浑身好像一个大火炉,又如同快要散架的老爷车,不由得咧开嘴,惨笑说,你那师叔,掌力还挺猛! 杂毛小道点头,说,是啊,那老牛鼻子练的是先天童子功,六十多年来,元阳未失。娘胎里自带一股灼热的先天元气,这火能焚内力,也能焚修为,歹毒得很,也厉害得很,江湖人送匪号,“烈火真人”。他这人不坏,就是偏执,为人不近情面,在茅山宗十大长老里面,人缘算是最差的。此番前来,是给杨知修当枪使了。 我咳了咳,感觉胸肺间火辣辣的,难受得紧,想起杂毛小道的伤势,便问他的情况。 他笑,将身后的伤口给我看,上面已经结痂,而左手上的那一道狰狞的口子,也已经勉强愈合。看完这些,他好声安慰我,说,受的都是外伤,有小肥肥和小妖在,倒也无妨。只是你,你受的是茅同真的烈阳焚身掌,他练此功,白天以硫磺、朱砂和水银球为引,晚上又以极阴的赤练亡魂为伴,一个人身居茅山宗后院数十年,这全力一击,你的血液没有被引燃,也算是机缘深厚,修为颇高了。 我尝试着行了一遍气,感觉浑身滞涩,应该是被茅同真的掌意所伤,难怪浑身热烘烘,就像发高烧一样。我打量四周,问,这是哪里,安全吗? 杂毛小道告诉我,这里是与那潭水相连的一条暗河溶洞,离那潭水,足足有好几里地了。追兵没有潜水的装备,也没有相关的水性高手,所以暂时是安全的。不过也说不准,茅同真这个人爱较真,死要见尸,活要见人,我们还是得跑路的。 他将右手上面那个青铜环,递到我的面前,说,大师兄果然是神机妙算,竟然算到我们会有一劫。这青铜环,上面篆刻的名号叫做“遁世环”,除了可以掩藏你额头那吸血鬼的诅咒,还能够将我们与这世间的牵连,变得模糊,让人根本就无法演算出我们的行踪。不过这东西用法奥妙,之前大师兄留了一点玄机,我也是刚刚在这符文的提示下,才解开的。现在,我们就不用再担心自己,被人算死了。 他说到这里,我才想起这玩意儿,我一直挂在钥匙扣上面,以为是个摆饰,没承想,竟然还有这等妙用。更加神奇的是,龙哥临别时送我的这天吴珠,竟然两次帮我们逃开了追兵的绞杀,而且还将在以后的日子里,成为我们逃亡过程中最重要的凭恃。 虎皮猫大人在旁边抖了抖翅膀,溶洞里面很潮湿,它十分不喜欢,身体有些颤抖,小妖从防水背包里面掏出了一张干燥的毛巾,正在给它揩干身子。大人抖了抖肥硕的身子,然后给我们布置接下来的事情。说先吃点东西,然后顺着这条暗河一直走,应该会有通道的;出去后,尽量离这里远一些,然后找一个地方,先猫起来养伤,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滇南还是不要再去了,行踪既然已经暴露,再前往,会被守株待兔的。 我们皆点头称是。朵朵弄了点河里面捉来的鱼,拇指大,剥皮去骨,然后洗净。 这鱼是刚才在暗河里面行进的时候捉的。小妖说我们这般奔逃,体力消耗严重,如果不进食,说不定身体就垮了。所以两个小家伙一边架着重伤的我和杂毛小道往里游,一边利用天吴珠的特性捉鱼。这鱼是一种如泥鳅一般形状,头骨坚硬的小鱼,浑身透明,眼睛退化成了一个黑色斑点,模样瞧着难看,不过当朵朵递到我的嘴边时,我细细地嚼,虽然是生的,但是感觉鲜嫩甘美,除了有一点淡淡的鱼腥味,竟然是不错的美食。 在此之前,因为从小养成的饮食习惯,我拒绝尝试任何生的肉食,即使是被吹上天的日本生鱼片,瞧都不瞧一眼。不过至今为止,我仍然忘不了我们在那个并不大的暗河溶洞里面,吃的那一餐小鱼儿。 没有盐,也没有任何调料,唯一有的,是朋友和伙伴之间,那种生死不弃的温情。为了避免我们就食不顺,朵朵处理得小心到了极点,鱼肉里面,几乎没有一根刺。 没有刺,这就是朵朵想要给我们表达出来的爱。 我们在那个暗河凸起的溶洞里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活动了一下身子,我感觉自己依然头晕得厉害,身子发软。小妖和朵朵一左一右过来将我扶起,结果杂毛小道却闹开了,指着我的鼻子笑骂,说,看看,同样是重伤员,你是左拥右抱,留我一个人,好不孤独。 见他说得凄惨,肥母鸡忍不住安慰这位小兄弟,扑棱着翅膀,一屁股坐在了杂毛小道的头顶上,而肥虫子为了显示自己的存在,也从他的胸口伸出半个头颅来,唧唧地叫了两声。大家伙儿都发声了,一直充当电灯泡的火娃也张牙舞爪,过来安慰杂毛小道。这个纵火犯,杂毛小道有些怵它,连忙挥挥手,表示心领了,不要过来。火娃有点儿委屈,头顶上面的触角不住乱晃,杂毛小道缓缓走到暗河边缘,叹气,说,这就是命啊…… 一声惆怅的叹息,让我们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不弃的温情,如此动人。 第二十七卷·第二十一章 危机进行时 ·第二十一章· 危机进行时 一个星期之后,大凉山彝族自治州宁南县的街头,出现了两个脚步轻浮的男人。 这两个男人,年纪稍大的一个三十多岁,皮肤黝黑,额头有些少年纹,留着短短的头发,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而稍微高个儿的,是个白净的年轻人,鼻子附近还有些雀斑,头发扎着马尾,眼睛亮,像是一个艺术学校的学生。这两个人身上的衣服好几天没有洗过,散发出一股臭味来,不过看着人都是蛮精神的。 我站在一家小店的门口,从反光玻璃中看自己。半天儿,不敢相信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就是曾经走南闯北、历经生死的我。这两个完全不搭的角色,竟然是东官风水咨询行业里面的翘楚,茅晋风水事务所的老板。 当戴上人皮面具的那一刻,我和杂毛小道都不由得被对方的模样给惊呆了。 我们的小伙伴们也都惊呆了。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在山里东躲西藏了好几天,餐风饮露。终于忍受不住冬日的严寒,决定返回人群居住的地方来。出山一打听,才知道我们已经走到了宁南县境内。于是我们搭了车,来到县城,弄了两身衣服,找一个旅店,用杨操准备好的身份证登好记,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出来,找了家富有当地特色的饭馆子,准备吃个肚儿圆。 因为这里主要是彝族聚居区,所以食物也很有特色。桌子上面八大碗,黄条、红烧肉、绉沙、千张肉、凉白肉、烩腊肠、醋花生,还有一海碗鲜香浓郁的鸡汤,两碟凉菜,一碟是羊血腌制的萝卜丝,一碟是本地有名的豆腐干。也有酒,是农家自酿的苞谷酒,清香浓烈,一口入喉,暖意就从心口处,火辣辣地升腾上来。 两口小酒下腹,这才觉得人间的日子,实在太过美好。 这小馆子没有单间,我们选一个角落,边吃菜,便轻声交流。我们一路行来,倒也没有再见到茅同真一伙追兵,所有的风声鹤唳,都陡然消失,世道太平,恍如往日。而我们,只是两个前来旅游的过客而已。 然而,我们并不敢放松警戒。 要知道,李腾飞这个心高气傲的家伙,飞剑丢失,不但是他,便是老君阁,也不能接受。茅同真那边,随着时间推移,只会越来越急躁,增派的人手,只怕也会更加强势。而且,茅同真吃了暗亏,依他的性子,应该也会穷追不舍,不会放任我们安然离开的。 不过这里处于香格里拉黄金旅游线的辐射范围,游人很多,我们两个,不算扎眼。 吃完了饭,我们返回旅店,路过一楼大堂的时候,风韵犹存的店老板娘冲着我们笑,热情招呼,问两位是过来旅游的,还是工作?如果是旅游,她可以帮我们介绍一个导游,价钱也不贵。我们摇摇头,说要不得,我们就是过来办事情的,哪里有啥子闲钱旅游哟。 老板娘不动声色地盘问了我们一番,不过我们来之前就已经对好了口,说是过来找一个老板,做门子生意。 杂毛小道的嘴,死人都能够说活,何况是一个女人?不一会儿,便把这个上前来探底的老板娘忽悠得五迷三愣的。临了,这老板娘跟我们说了个事情,说早前所里面,找她们这些做旅馆的人去开会,说最近有两个十恶不赦的a级通缉犯,男性,有可能路过她们这一片。那两个人应该都受了重伤,其中一个,脸色会有不正常的红艳,另外一个是长头发――当然,也不排除剪掉的可能。 老板娘很慎重地告诉我们,如果见到这么两个人,一定要远远避开,然后马上打电话报警。如果是真的,这两个人,一个人的消息,值二十万。 我和杂毛小道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接茬,说,哎哟,不错啊,二十万,要是真遇到了,哥几个,三两年不用做事了,长什么样啊? 老板娘回头喊了一下小娟,立刻有一个又矮又肥的女孩子从柜台那边跑过来,手上拿着两张纸。杂毛小道接过来,我凑过头去一看,一个模样刚毅倔强的刀疤脸,一个眼神明亮睿智的猥琐男,黑白照,可不就是我和杂毛小道嘛?! 在照片下面,关于我的文字是:“陆左,男,现年二十四周岁,黔州省晋平县人,民族侗。该嫌疑犯因犯故意杀人罪被收押,2009年12月4日押运途中,在同伙协助下逃逸。如有该嫌疑犯消息者,请联系当地公共安全机关。如果情况属实,奖励人民币二十万元整。” 而杂毛小道的文字则为:“萧克明,男,现年二十八周岁,苏省句容市人,民族汉。该嫌疑犯,涉嫌恶意袭警,并且协同杀人嫌疑犯陆左逃逸,至今仍无消息。如有该嫌疑犯消息者,请联系当地公共安全机关。如果情况属实,奖励人民币二十万元整。” 这两张通缉令的内容和格式,与其他通缉令有些不同,不过结尾的那二十万元奖金,让人怦然心动。要知道,虽然物价一直在上涨,但是在2009年底的时候,二十万元,足够在一个三线城市的郊区,或者像宁南这种小县城里,买一整套房子。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着实是一笔巨款。我们现在面对的不再是以茅同真、李腾飞等人为首的追剿团队,而是陷入了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 如果我们没有杨操托赵兴瑞带来的人皮面具,那么除了深山老林子外,但凡是有人聚居的地方,都是寸步难行的。而且在这种寒冬天,我和杂毛小道是两个身受重伤的人,不是小妖、朵朵她们这些可以餐风饮露的精怪,哪里能够抗得住?修行者也是人,也需要足够的食物和充足的睡眠,也需要一个好的环境以及足够的药材来修养身子。即使是一个真正的苦行僧,他至少也要保证自己的身体无恙,是不是? 回到房间,我和杂毛小道长舒了一口气,我指着杂毛小道那颇有文艺范的马尾辫,说,你这头发,太有辨识度了,还不赶紧给铰了? 他护着脑袋,说,上次就给剃了,这回还等着留长了,重新挽成道髻呢。头可断,血可流,这头发是万万不能够再铰了的。 我也不强求,将回来路上买的洽洽原味瓜子剪了个口子,铺在茶几上,然后又去找热水壶,泡了一包茶叶。这茶叶自然不是西湖龙井,咱逃亡路上,也没有那个条件。这茶叶刚刚一泡开,打开的窗户,立刻飞来一道肥硕的黑影子,正是虎皮猫大人驾到。这哥们之前一直在上空为我们侦察敌情,此刻见它灰头土脸,羽毛上面有血迹,我们纷纷大惊失色,围上前来,问它这是怎么了? 虎皮猫大人落在茶几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骂骂咧咧,说,刚才在西边碰到一头白背兀鹫,那扁毛畜生凶猛得很,跟我缠斗了数个回合。敢跟大人斗,简直就是一个没长眼的傻瓜,最后被大人我料理在一个荒坡里了。大人我毁尸灭迹,忙活了半天,这才来晚了……呸,小毒物,你泡的什么茶,这么没味? 我苦笑,说,我的大人哟,跑路啊,大家就凑合一点。杂毛小道刚刚从要被铰头发的恐惧中挣脱出来,摸着鼻子,说,弄死算球,为什么要这么费事? 虎皮猫嗑瓜子的速度,无与伦比,不一会儿,地上就一堆瓜子皮。小妖朵朵恨恨地去捉这个不讲卫生的肥母鸡,它飞在半空中躲闪,见我们问起,便说,那头白背兀鹫,是人养的,应该是茅山上面的那个老杂毛专门调过来对付大人我的。一旦撸起了袖子,自然要下死手,而且不能让它的尸身暴露了…… 这时小妖终于捉到了灵活的虎皮猫大人,查看了一下它的身子,敢情都是白背兀鹫的血迹,这家伙半点伤都没有。 我们都苦笑,看着外面风平浪静,没想到背地里,还是暗流涌动。敌人各种手段,纷呈迭出,让人目不暇接,处处碰壁。我和杂毛小道商量,其实有了人皮面具和真实身份证,我们身上的破绽极少。就是随身所带的雷罚、鬼剑、震镜、槐木牌,以及我们跑江湖时所用到的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是追兵所掌握的信息,倘若他们从这个方面追查过来,只怕我们还是要暴露。 不过这些都是关乎我们身家性命的东西,把它们处理掉,不太现实。 没有人愿意将这些对自己无比重要的东西,扔掉。 我们两个有些发愁,思虑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两全的法子,感觉到黑暗处有一张巨大的网,将我们勒得喘不过气来。我们两个没有坐多久,突然从房间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我们的房门被敲响,传来了一声瓮声瓮气的喊门声:“开门、开门,警察查房!” 第二十七卷·第二十二章 警察的突袭 ·第二十二章· 警察的突袭 “你是王黎,你是林森?” 面前这个左眼浑白的中年警察,像瞄准射击一样地盯着我和杂毛小道,手上拿着两张身份证,狐疑地问道。而我则用变腔普通话回答,说是,我是王黎。杂毛小道则点头哈腰,像足了抗日神剧里面的二鬼子,说是,是瑟,我逗是林森,我出生的时候,算命先生说我五行缺木,所以娘老子就给取了五根木头,哈哈,哈哈…… 杂毛小道说的是正宗的川普,这个家伙走南闯北,倒是很有语言天赋,不但是各地方言,便是英语,他要是来了兴致,也能够跟你拽上两句,完全看不出他才有小学文化。他很夸张地说完之后,自以为有趣,不断地笑,然而中年警察和跟在他后面的实习女警察,却没有理他,而是开始打量起我们的房间来。 说实话,宁南这个小县城里,旅社的条件也并不是很好,不过既然是旅游文化圈,倒也不像我们那儿一般凑合。散发着洗衣粉味道的两个床位,然后是床头柜、洗手间、电视还有一个麻将桌,几张椅子和沙发,放眼望去,一目了然。基本上没有什么可以查的,不过那个中年警察的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们带来的那个防水背囊上。 他的眼睛一亮,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 普通的警察,一般是不配枪的,只有到了重大行动,才会到枪械管理处那里领取枪和子弹。然而今天这个中年警察,却是带了一把警用左轮手枪,可见上面对此事的重视程度,已经达到了何等的高度。他慌张地拔出来,然后指着我们,大声喊蹲下,靠墙蹲下。 我和杂毛小道见这中年警察情绪紧张,而门口,则围着包括老板娘在内的好几个围观群众,没办法,唯有双手抱头,乖乖地听命令,靠墙蹲着。那个中年警察一边拿枪指着我们,一边指挥手下的实习女警:“蓝小仙,去把他们的行李包,拿过来!” 那个实习女警敬礼说,是,师傅!然后屁颠屁颠跑过去,鼻翼翕动,似乎还有一些兴奋。 当她把我们的防水行李背包拿过来时,想解开,结果上面有一个密码扣,中年警察指着我们,心情和缓了一些,说,哟,你们这背包,还挺高级的嘛。我装着无限委屈的模样,说,样子货,看着高级,其实就是在淘宝上面卖的,总共花了不到八十块钱。大哥,你要背包,你就拿去吧,没必要拿枪指着俺们。 中年警察怒笑了,说,少贫嘴,密码多少? 这个密码是三位数的,包里面放着好多玩意儿,比如我的槐木牌、震镜、桃木钉、六芒星精金项链、抢来的军用地图、黄大仙符笔等,还有杂毛小道的红铜罗盘,一堆符箓以及相关制品,因为之前怕被查出来,都和一堆衣服塞进了里面,此番要是被检查出来,我们铁定会暴露身份。至于那两把最易暴露身份的木剑,刚才慌乱的时候,已经被塞在了床板底下。不过被一把警用左轮指着脑门子,我也不敢玩得太嗨,唯有默默地念出密码,让实习女警蓝小仙打开来。 我心中都已经做好了打算,倘若这次哥们儿暴露了,就直接夺枪,将在场所有人都打晕掉,十天半个月没有知觉的那种,然后我们就跑路。至于这下手力道如何,我还需要仔细研究一番。然而当密码扣打开,蓝小仙滑开拉链的时候,背包里,全部都是一些换洗的衣物,能够暴露我们身份的东西,全然不见。 我望了杂毛小道一眼,他表面上看着波澜不惊,不过似乎也吓了一大跳。我转念一想,应该是在刚才虎皮猫大人飞出去的一刹那,小妖在这里面动了手脚。这小狐媚子的手,可真够快的,她倘若是转了行,只怕八手神偷周志佳那个号称“东北贼王”的老蟊贼,都会没饭吃了。想到其中道理的我,看着手上拿着我红色内裤的实习女警察,忍不住咳嗽,说,警官,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把我的裤子放下吧,多不雅观? 听到我揶揄的话语,那个实习女警察仿佛手上拿的是一颗引爆的手雷,惊慌地扔下来,脸立刻变得通红,像蒙上了一层红布一般。她长得不算是漂亮,不过穿上警服,就显得很英姿飒爽。不知道怎么的,我看到她,就想起了黄菲,所以不知不觉,心情就有些沉重起来。 中年警察见到这背包里面的物件,这才放下心来。不过并没有将手枪收起,而是盯着我们,瞄了一会儿,然后指着杂毛小道说,你,把衣服脱了!杂毛小道一愣,有些不明白,说,上衣还是秋衣? 中年警察面无表情地说:“全部,衣服,都脱了……” 杂毛小道看着周围的群众,有些扭捏,说不行,人太多了,我心里面有障碍。 中年警察手一挥,那个实习女警察便将房间的门给关上,虽然杂毛小道游戏花丛,衣服脱了不知道多少次,但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用枪指着脱衣服,有些扭捏。半天,他终于吭哧吭哧地将衣服剥开,露出了健硕的上身来。 这是一具健康男人的身体,虽然没有红龙特种部队老光、霸王他们那种恐怖的八块腹肌,但是肌肉匀称健硕,细腻白皙,卖相倒也不俗。 中年警察绕着杂毛小道瞧了一圈,并没有从他身上找到任何一条疤痕,或者枪眼来,看着假装被冻得浑身直哆嗦的杂毛小道,他沉吟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林森,你把衣服穿上吧……” 杂毛小道如获大赦,赶紧把丢在床上的秋衣、羊绒衫和外套拿起来,准备穿,而就在我幸灾乐祸的时候,中年警察又指着我说,你,把衣服脱了……我顿时哭了,说,大哥,咱不搞基!然而在我千般恳求下,中年警察依旧面不改色,我没办法,也像杂毛小道一样,在这寒冬里,将上身扒光。 不过我倒也不慌,因为我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明显标识,胎记、疤痕什么的,都没有;而常年在外奔波,我身体的肤色,跟这人皮面具的,也是差不多的,反倒是杂毛小道,到处流窜,竟然比我还白些。这也是我们哥俩儿之前选面具时,主要考虑的东西。 我知道他们之所以执着地让我们脱光,主要是在那个傈僳族村寨外的现场,他们发现有人中弹了,而李腾飞应该也感应到自己的飞剑伤了人,所以才会如此。 中年警察又围着我评头论足一番,然后收起猥琐的眼神,让我把衣服穿整齐。 这时候,他才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来,跟我们握手。说:“不好意思了,你们应该听茉央说过了,最近世道不太平,有两个流窜犯有可能途径我们县,所以上面查得严一些,正好你们两个的身材模样,跟那两个流窜犯很像,所以不得不郑重,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抱歉了。”他说完拍拍我的肩,以示亲昵。 像他刚才把枪拿出来指着我们,这种行为其实很让人诟病,为了避免投诉,这个之前一直表现得很酷的中年警察,才不得不变得和蔼可亲,像邻家大叔一般。我和杂毛小道心中有鬼,自然也不想跟他多做交谈,于是只有故作大方,说,无妨,无妨,人民警察为人民嘛,这点觉悟我们还是有的。 这中年警察说着话,一屁股坐在电视机旁的沙发上,开始盘问起我们的来历来。 我们不好轰人,唯有穿好衣服,坐在床头,将骗老板娘茉央的说辞,细细跟他掰扯。说是认识一个叫作汪涛的家伙,这个家伙在宁南是做松茸收购生意的。松茸又叫松口蘑,富含多种微量元素和维生素,是野生蘑菇之王,不仅味道鲜美可口,还具有药用价值,在欧洲和日本市场上,甭提有多畅销了。不过这玩意儿分布有限,数量稀少。我们就是过来找汪涛洽谈合作的,杂毛小道是领头儿的,我是干杂活的。 说话的过程中,我终于看到了小妖,她居然抱着那一大堆东西,躲在了门口的衣帽架里,小丫头本来还隐去身形,见到我瞧了过来,居然露出半张明媚的脸,冲我直乐。她一笑,把我吓了个半死,魂儿都丢了,就怕这两警察回头,瞧见小妖。 经过刚才那一番搜查,基本排除了我们是通缉犯的可能,又有杂毛小道的这一番说辞,中年警察十成信了八成,起身跟我们握手,说,麻烦了,我叫李东洋,你们在这里碰到什么情况,都可以找我。要是遇到这两个通缉犯,可以直接拨打我的电话。 我们感激涕零,上前握手,说李大哥,有幸结识,三生有幸,一定,一定。 见我们说得狗腿,小妖捂着嘴笑,表情轻松,朝我挤眉弄眼,我回头一看,刚才太惶急,结果鬼剑都还留有尖尖在外面。询问完毕,李警官起身,与我们握手告别,见我眼神不对,问怎么了?我说偶感风寒,有点发烧,他说去看看,我们这儿的彝药,很有名的。 送走两个警察,紧张的我瘫倒在床上,半天没起来。杂毛小道嘻嘻笑着过来,结果一摸我的额头,吓了一大跳:“哎呀,小毒物,你的脑袋怎么这么烫?” 第二十七卷·第二十三章 世间的百态 ·第二十三章· 世间的百态 我额头上面的热度,倒不是这两个警察给吓出来的,而是中了茅同真的烈阳焚身掌。在山里的那一个星期,因为缺医少药,我的内伤一直都没有办法痊愈。 杂毛小道曾经介绍过茅同真这掌法的厉害,修炼不易,相当凶猛,这家伙之所以能够名列茅山十长老的位置,跟他这门功法,其实有着很重要的关系。这玩意儿,打入人体,对真气很有腐蚀性,产生的余毒,非独门解法,不能清除。歹毒得很。我尝试过用山阁老的法门行气,结果浑身火辣辣的,烫得厉害,而且肥虫子都没辙。这玩意儿是阳毒,与肥虫子有些相克,两者斗得很凶。此刻那阳毒已经融入我的身体里,越斗,我便越是痛苦,难过得不行。山里面虽有药草,但是不全,虎皮猫大人虽然有缓解阳毒的方子,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也正是我们冒着巨大危险出山的原因之一。 我的身体内,除了茅同真打我的那一掌,寨墙上面纸鬼点灯术射出的那一道黑光,也在作乱。那黑光就是一根肉刺,深深扎在我的精神烙印里,鼻涕虫一般,甩也甩不掉,而它冥冥之中,又跟外界有着一缕联系,要不是大师兄送来的青铜遁世环帮我们遮盖气息,说不定一出暗河,就又被找到了。 如此一阳一阴,时不时发作,将我折磨得痛苦不堪。 反倒是有着肥虫子不断修补,伤愈之后的杂毛小道皮光肉滑,生龙活虎,对着一身暗疾的我无限同情。在山里的时候,他就破例用大六壬,帮我卜了一卦。结果在算完之后,杂毛小道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如此倒霉。有一段很经典的对话,发生在我们俩之间,节选如下: 杂毛小道:咦,你今年多大了? 我:二十三周岁,呃……翻年就二十四岁了,咋的? 杂毛小道:你底裤什么颜色? 我:呃,黑色啊…… 杂毛小道(暴怒):本命年,你还不穿红底裤,脑壳进水了吗,想死啊?难怪最近一直倒血霉,你也是半个行内人,就不能够稍微讲究一点吗?害得老哥我陪你亡命天涯。走,进城就去买底裤,红色的!妥妥的! …… 虽然我极不愿意承认这个说法,但是杂毛小道却还是把我们倒霉的原因,全部归结到最根本的底裤问题上来。这也是刚才那个实习女警蓝小仙,从背包里面搜出一条红色底裤的原因。 同样的底裤,我包里面还有整整一打。 杂毛小道弄来了一些冰水,浸湿毛巾,然后给我的额头敷上,虎皮猫大人扑棱着翅膀飞进来,见我这般模样,略带关心地问:“又发作了?” 杂毛小道点头,而小妖则握着我的手,说,臭屁猫,怎么办? 虎皮猫大人在我的被子上走来走去,有些忧愁,说:“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了,这样不行。小杂毛,这样子,你去县城里面转转,找几家药店,照我给你的方子抓药。记住,分开抓,不要集中,这样很容易被人摸到路子的。这方子的主味,是雪莲,一定要五年的,多一年不行,老了;少一年不行,药力不够。最好是天山的,不行的话,这附近雪山采下的,也可以。” 杂毛小道苦着脸,叹息,说他小的时候,他大伯有事没事,就给家里面寄那玩意儿,当白菜嚼,现在临时若想找,只怕是很难搞到手。唉…… 他起身准备出去,我拦住了他,说,等等,我这烧火儿劲过了,一同去。 《镇压山峦十二法门》中有巫医一节,所以对辨识药草,我还是能够说得上话的。而且,真正像个病人一般在这里挺尸,倔强如我,也是不太乐意的。杂毛小道也能够理解我的心情,点头,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我的体温恢复如常,去浴室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跟着一起出门。 小妖非要跟着去,不过她的目标也很明显,我们好是一通劝,让她留在房间里面看管行李,不然要是被秘密搜查出来,只怕我们又要跑路了。这是大事,小妖噘着嘴巴磨蹭一会儿,无奈,只有让我把朵朵和肥虫子留下来,陪她。 毕竟,两把鬼剑,一把缴获镇压的飞剑,还有好多家当,都在这里呢,闪失不得。 我和杂毛小道摆脱了小妖的纠缠,出了房间,走过旅社前台的时候,那个老板娘茉央走上来,说,两位小兄弟,多有得罪了,姐姐我也是没有办法,都是上面的规定…… 我苦笑说,哪里,只是耽误您挣那二十万了。老板娘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见我这般说,知道我们心中有怒气,于是好言相劝,刻意地说了很多乖巧的好话。我们也有事情,懒得跟她掰扯,于是稍微说几句,便不再聊,跟她说此事揭过,下不为例。 出了旅社,我们往北走,宁南县城并不算大,我们问了几个当地人,然后走了几家卖中药、藏药和彝药的铺子,分批分量地买了一些药材,然而治这伤的主药,就是那五年的雪莲,这小地方却是没有的。问了好几家,即使有雪莲,也没有符合虎皮猫大人要求的,颇为无奈。我本来琢磨着如果没有,那么差不多也就凑合着,然而杂毛小道不愿,说不行,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们转到了下午,有一个药店老板告诉我们,说在城西口那儿,有一个土市场,有很多乡下人拿着些土特产过来卖,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就撞上了,买到我们想要的东西;要么,就去找倒松茸的汪涛,这个家伙路子野,说不定就有,不过也得花老鼻子的钱。 那老板说得对,但是即使他真有五年的雪莲,我们未必能够出得起价。当初跑出来的时候,我们的相关账户已经被冻结了,即使没有被冻结,我们也不敢去取,就怕暴露了身份;老万给了我们一万元的跑路基金,一番花销,用了小三千,而刚才买药,又花了两千,剩下的五千来块,哪里够花? 听到这话,我和杂毛小道二话不说,出门左转,直奔城西口的土市场。走的时候我还问杂毛小道,你不是认识那汪涛吗?我们干吗不去找他? 杂毛小道叹气,说认得是认得,不过交情泛泛,跟万一成那种过命的兄弟,是没法比的。如果我们去找他,先不说可靠不可靠,即使可靠,也未必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帮咱们。这世界上,有的人可以不问缘由,两肋插刀地帮你,那叫做士,士为知己者死的士;有人却不会,心里面,只有自己,容不下别人,这个叫私,自私的私。汪涛这家伙,是后者,酒肉朋友而已。况且,咱也不能害他…… 当杂毛小道在跟我说这一番道理的时候,我们正好路过一家餐馆,有一个包着彝族蓝帕、浑身脏兮兮的老婆婆,八十多岁了,正在门口的泔水桶里面捞东西。那泔水桶里面,堆满了客人吃剩下的鱼和肉,老婆婆就去捞来吃。 我和杂毛小道最受不了这种东西,赶忙上去阻止,将这老婆婆扶起来。那老婆婆也是饿得头昏眼花了,被我们架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说的话,我们也听不大懂,便问看热闹的餐馆女服务员。那服务员说这老婆婆是过县城来看她孙子的,结果没找到,钱又被小偷给偷了,结果饿得不行,找几家店子讨口水喝,都被轰出来了,没办法了,才扒泔水桶的。 见这老婆婆老态龙钟的样子,我不由得想起了将我从小带到大的奶奶,心中难受得紧,鼻子酸酸的,赶紧将她扶进了餐厅,让那服务员弄杯水来。 那服务员正想转身过去,结果跳出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一脸恶相,骂骂咧咧,说,不要把这老乞婆弄进来,脏了老子的店子。这人是此店的老板,说着话,就伸手过来推我们,杂毛小道剑眉一竖,动了火气,一伸手,就掐住了这家伙的脖子,恶狠狠地说:“打一盆水来,给她洗洗,再炒几个菜,该给的钱,一分不少;你若不干,信不信小爷砸了你的店?” 恶人还需恶人磨,杂毛小道这掷地有声的话语,震到了那店老板,只见他悻悻地咕哝了两句话,转头离开。 那服务员倒是个好心肠的姑娘,端来了一盆水,给老婆婆洗净手脸,然后端上一杯茶水来,老婆婆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那服务员又端上一杯来,然后跟我们讲述。原来这老婆婆有个孙子在县城,做个什么生意来着,但是好久没有回家了,这老婆婆想孙子,就偷偷避开家人,走了几十里地的山路,搭车到了县城,结果发现孙子以前的店早就关张了,钱包也丢了。她一辈子都没出过几次山,哪里知道这些,着急死了…… 老婆婆饿了一天,服务员端上三盘菜,她一个人就着吃了两大碗饭。 我们有事,也不便一直陪着,想起中午那叫李东洋的警察,说有事可以联络他,于是借用了餐馆的电话,拨打过去,李警官倒也负责,说好的,他一会儿就过来瞧瞧。 杂毛小道见这老婆婆可怜,问我们还有多少钱,我说五千,他伸手,说拿四千来。 这家伙就是个甩手掌柜,钱一向都是我来管。不过他既然发话了,我也不好驳他的面子,于是拿出一沓毛爷爷来,杂毛小道拿一张付账,其余的,全部都塞在老婆婆的手里。那老婆婆吃饭可以,钱却是万万不肯接受,两人语言不通,好是一阵推托。正在这当口,餐馆的门被推开了,有人冷笑着走进来:“这钱,还是给我吧。” 第二十七卷·第二十四章 雪莲的消息 ·第二十四章· 雪莲的消息 说这话挑衅的人,正是之前那个被杂毛小道揪住脖子的饭馆老板。这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刚才出去,原来是去召集帮手了。 我抬起头,往他身后看去,有六个吊儿郎当的汉子,将门口堵得满满当当。这些人以一个下巴留着小胡子的家伙为首,其他人都穿着脏兮兮的棉袄,头发花花绿绿,腰间鼓鼓囊囊的。就这小胡子,脸色冷毅,穿着一件火红色的羽绒服。当然,这羽绒服,也是脏兮兮的,仿佛半年都没有洗过了。 小胡子嘴里面叼着一根烟,眼睛眯起,冷冷地瞧着我们。 饭馆老板身后有了人撑腰,胆气顿时就壮了起来,说,你们这两个拐货,不但弄脏了我这店子,还想吓唬我?外地人,不教训你们一下,你们是不是当我们宁南没人了? 那个老婆婆有些惊慌,颤巍巍地站起来,害怕得想往后躲。杂毛小道一把按住老婆婆,和颜悦色地说:“奶(读第二声),你尽管吃你的,不用怕。服务员,再倒一杯茶来,给这奶奶顺顺气。”他的脸都没有抬一下,根本就不屑于跟这一伙人对视,好像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我身上虽然有暗伤,但是这些许几个街头混子,倘若冲过来,收拾起来,那是妥妥的,不费劲儿。那饭馆老板见我倏然站了起来,眼神在那一刻,绽放出了狠厉的精光,不由得一怵,往后退了两步,心中生疑。他回头又看了一下身边的几个地痞,胸中多少也有了些胆气,伸出手指,指着我,说,你、你还得瑟个毛啊,信不信,我废了你? 他说着狠话的时候,周边几个混子便围了上来,看着嘴角咧笑的我,说,你挺牛的啊你,是不是欠修整? 一时间十分喧闹,那个饭馆老板怂人壮胆,更加猖狂,那手指头,差一点就戳进了我的眼睛里来。说实话,我真的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可恨我的。他可以任由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婆婆,在自家店门口捞泔水吃而置之不理,却不能够容忍我们把这老婆婆叫到他店子里面来,像个正常人一样,好好吃饭?就因为杂毛小道掐了他一把,竟然纠集附近的地痞,对我们进行围攻…… 我冷着脸,不想让身后的那个老婆婆吓到,一字一句地警告这个饭馆老板,说,你别过分,我最恨别人用手,指着我! 他哈哈一笑说,我指了,就指了,怎么滴吧?我不但指你,还削你呢,弄不死你我! 这话说完,他的右手为掌,就朝着我的脸上呼来。我陆左,哪里可能让这么一个不入流的家伙扇到耳光?即使是在逃亡路上,我也不可能吃这亏。于是在那饭馆老板前冲扇来的时候,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正好错过他的锋头,口中叫嚷着“哎哟,你怎么打人啊?” 我嘴上这么说,是表示我正当防卫的立场,而手可一点儿不含糊,一击窝心拳,就把这满脸横肉的男人打得热泪盈眶,鼻涕直流。作为这一行当里的人物,我自然知道打哪里,又痛,又不受什么伤害,见到我这番作态,旁边的混子们都站不住了,纷纷从腰间掏出弹簧刀、短截钢管以及仿三棱军刺,朝我猛冲过来。 前两种武器,在混子中倒也是常见,而那个小胡子手上的仿三棱军刺,还真的是把我吓了一跳。要知道,这种军刺,一般是安在半自动步枪上用的。三棱形的创口,十分不好缝合,倘若是捅入了内脏,一搅和,那人的小命就没了一半。胆敢用上这种武器的街头混子,一般都是亡命之徒。至于吗?我心中有些恼恨,而杂毛小道的眼睛,在军刺拔出的一瞬间,也跟着陡然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和杂毛小道正当防卫,空手缴白刃,将这一伙街头地痞揍得哭爹喊娘。我们两个都是打架的行家里手,知轻知重,而对手又不是一个等级的,所以这一战,将我们之前被人像狗一样撵着到处跑的怨气,都给撒了出来,松筋爽骨,好是畅快。 过了一会儿,杂毛小道冲我使眼色,我表示知道,故意露出了几个破绽,被人擂了一拳,然后蹲在地上,那几个被我们揍得不轻的混子见到这机会,脑子立刻就烧了,攥紧拳头朝我们狂吼着冲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春雷般的吼声炸响,正是那李东阳李警官杀到。 事实就摆在眼前,我和杂毛小道都蹲在地上,被餐馆老板带着的六个混子一阵“狂擂暴打”。李警官正好带着出勤的左轮警用手枪,于是这六个混子一个都没有跑了。我和杂毛小道挨了几记软绵绵的拳头,然后装着有理有节的模样,跟李警官讲述了我们所遭到的待遇。当然,这些也刨开了我们之前痛打七人的客观事实,而是以轻飘飘的一句“反抗”,作为定性。 为了表示公平公正,李警官还特意询问了一下最中立的老婆婆。结果老婆婆见到一身制服的李警官,顿时眼泪就流了出来,唠唠叨叨地将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给李警官讲了清楚。她拉着我和杂毛小道的衣袖,说着话,我们听不懂,后来才知道,她在跟李警官说:“这两个孩子,是好人啊,是大好人!” 饭馆老板欲哭无泪,百辩辞穷。他这一方,持械伤人的罪名算是妥妥的了,天知道为什么这个警察会来得这么巧?几个痞子喊冤,说报告政府,我们才是被害方,你看我们这儿、这儿,都是被这两个外地人,给毒打的。 李警官倒是个不错的警察,不地方保护主义。他对这些地痞熟悉得很,也知道这些家伙是什么样的角色,将他们训斥了一顿,然后打电话让附近的派出所,过来拉人。骂完这些人,他过来跟我们握手,说感谢我们做的一切,让他作为宁南人,都有些惭愧。 我们把那四千块钱递给李警官,说这老婆婆不肯收,而且她想找的孙子,也可能需要你们帮忙。我们这儿还有事情,如果需要任何配合,您直说…… 说话间,几个派出所民警推门而入。我们在李警官的带领下,去附近派出所做了笔录,人家并没有怎么为难我们,问了几句话,叙述过程,然后就跟我们握手,送了我们出来。没走几步,那个李警官冲出来,问我们,说你们没有手机号码吗?到时候这老婆婆有消息,我好告诉你们。 我说有,不过这地方,没信号,就扔房间里不用了,你要是有事,直接打电话到我们的旅馆里,就可以通知到我们了。那个李警官疑惑了一会儿,还是跟我们挥手告别。回过头来的我和杂毛小道一脸冷汗,什么手机啊,自从出逃之日起,为了避免被追踪,早就给扔到不知道哪儿了。可怜我的那个诺基亚5800,跟随我还没到小半年,就又不知所踪了。我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换手机了。 出了派出所,头顶的天阴阴的,没有太阳,不过好像有些晚了。我们叫了一辆三轮车,就朝着城西口的土市场行去。到了地头,大部分人都已经收摊了,我和杂毛小道匆匆地看了一遍,见到卖土产药材的,便抓着问有没有卖雪莲花的?要五年左右的那种…… 那些人都忙着收摊,见我们一口普通话(刻意改变过的),都摇头,说没得没得,乡下地方,哪里有这种好货哦。 好几个人都是这样回答,这让我们有些丧气,站起身来叹息,看着收摊的人三三两两离去。其实我们还是有些心存侥幸了,正规的药店都没有的东西,这种跳蚤市场,哪里会有;即使有,还不早就被人给高价收购了,哪轮得到我们来捡这便宜? 我们往回走,心情沮丧,想着如果没有雪莲这份药引子,我身体里面的阳毒,可能就消散不去,若一直这样存留,不但我们跑路会大受影响,那如跗骨之疽的东西,还会燃烧我体内的真元,一点儿一点儿地将其腐蚀,到了最后,只怕我就会变成一个火炉般的废人,化作一具尸体。 杂毛小道见我的脸色不好,犹豫地碰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小毒物,要不然,我们去前面那一家买吧?虽然是三年的新货,但是好歹也能够起到作用的…… 我们两个正低声说着话,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两位,你们可是要买雪山莲花?” 听到这声音,怎么都觉得耳熟。我们回过头来,吓了一大跳,这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男子,不就是我们前来凉山时,在大巴车上有过交流的彝族小伙子凯敏吗?他怎么会在这里?我们都有些吃惊,我想到,后来警察应该是追到了大巴车,他想来也知道了曾经坐在他旁边的那两个人,便是a级通缉犯。 过了几秒钟之后,我们才回想起来,啊,我们都戴了人皮面具,他哪里会认出我们来? 杂毛小道操着一口标准的川普说,是的,你有吗? 凯敏笑了笑,说,跟我来。 第二十七卷·第二十五章 金钱的危机 ·第二十五章· 金钱的危机 我们跟在凯敏的身后走,他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说道:“这事儿也是巧了,我这儿正好有一朵天山雪莲花,是五年的。其实我也不懂,这雪莲花是我叔带过来的,他跟我说,武侠小说里面说的千年雪莲,纯粹是骗人的,这雪莲长到了五年后,已经是生命中最美好的年份了,再长,就老了,木了,哪里还能够入药呢?” 他说着,回头过来瞧我和杂毛小道,有些疑惑,说,两位,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和杂毛小道小心地对视一眼,我们两个,加起来可值四十万,可不敢走漏了风声。杂毛小道笑了笑,用浓重的川普回答,说鬼晓得,老林我长了一张大众脸,这两年在川北黔渝到处奔走,说不得在哪里见过哟? 凯敏说,哦,我在渝城的一家火锅店里面做服务员,说不定我们在那里见过,两位大哥,长得还是蛮有特色的。 他说到这里,我们的心才放落下来。这个小伙子,他跟我们攀近乎,其实也是商人砍价的一种手段,聊热乎了,价格什么的,都好商量。我们越过收摊的人群,来到了西面最靠里的摊位,只见一个穿着廉价羽绒服的女孩儿正支着两块断砖头坐着,收摊子呢,那羽绒服色差很大,显然是尾仓货,而女孩儿的脸蛋儿有些高原红,不过人倒是蛮秀气,眼睛也有着涉世未深的清亮。 我很喜欢这双眼睛,里面的单纯,让我想起了死去很久的小美。我最近总是在梦中回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逃亡的生活,让我不由得怀念起以前的美好。我是一个很少伤春悲秋的人,但是自从踏上逃亡道路上之后,家人、朋友、熟人以及以前的一些过往,便越来越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思想……好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表达什么,太细腻的感情翻来覆去地说,让人诟病,只是,我们惯熟的感情,见惯的人和事,人生里面所有的一切,都即将离我远去的时候,我便忍不住地怀念,控制不住地想…… 这便是亡命天涯的悲凉。然而即使如此,杂毛小道却毅然陪着我,一同走过这些日子。 在这个红脸蛋儿女孩前面的摊子上,我见到了我们一直寻找的五年雪莲花。这东西远看通体莹白如玉,走近看,双手合捧大小,密布白色长茸毛,呈现出完美的莲形,纹茎与虎皮猫大人跟我们形容的一模一样,而且采摘的人十分懂行,所以这雪莲花的药性,得到了完整的保留。 倘若拿这朵雪莲花来做药引,我身上的阳毒,便可镇压两个月,不受侵扰。有了这两个月,我们早就已经逃出了边境,走在了东南亚的莽莽丛林中。到那个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来研究我身上的病症,我就不相信,集合虎皮猫大人、小妖、我和杂毛小道四人的力量,还搞不定茅同真这什么烈阳焚身掌的威力。 杂毛小道是个擅长沟通的角色,其实就是忽悠,跟凯敏聊了大半天,就是没有进入正题。我也不着急,买东西嘛,你若表现得太在意了,一百块钱的东西,别人能够跟你喊成一千,所以,我便在旁边慢慢看两人瞎侃。说了半天,那个彝族小伙儿凯敏终于忍耐不住了,说,这位大哥,既然我们聊得这么愉快,那么这雪莲,您就出一个价,要是合适的话,给您了,就当交个朋友嘛! 杂毛小道不接这个茬,呵呵一笑,说,哪里,这世道,哪里有买家喊价的道理?小兄弟,你先说说你准备卖多少,老哥我好有个心理准备,看看到底要不要买嘛? 凯敏一拍手,说,大哥,这雪莲其实是我叔准备给我爷治风湿病的,不过现在家里面急需用钱,所以就拿来卖了。至于卖多少呢?这个我跟你说个实价,这东西要拿到市里面去卖的话呢,可以卖到五万块钱,不过我真急,就卖三万五,这钱是拿来救我妹子命的钱,实在是少不得。两位若是真的有心要呢,就成交! 我在旁边插嘴,变着声腔,说,你妹子这不是好好的吗?哪里用得着你拿钱救命? 凯敏见我们看向了旁边的那个红脸儿女孩,说嗨,你们搞错了,她是我朋友,家里面刚刚介绍的朋友,是陪我过来卖东西的。她可不是我妹…… 他正说着话,那个红脸儿女孩衣兜突然传来和弦的铃声,她掏出古老的蓝屏诺基亚手机,接了电话,匆匆说了两句,脸色大变,然后挂了电话。凯敏见这情况,忙问,孙静,怎么了?红脸儿女孩孙静慌里慌张地告诉凯敏,说她姨奶进派出所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家里面刚刚得到消息,然后想到她在县里面,便让她去找一下,问清楚怎么回事。 孙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凯敏对这新找的对象十分上心,也跟着着急,忙催促我们,说,两位大哥,我说的可是实话,你们看要不要。要的话,我们现在就交易,你看我这里也有急事,就不再说了。 杂毛小道摸着鼻子,不做声。他刚才把我们剩下的五千块钱送给了那个在饭店门口捞泔水的老婆婆,这行为自然是不忍心看到老人受苦,但是却也将我们的跑路基金给折腾得没多少了,哪里还有三万五,来买这个真正合适的雪莲药引呢? 他眉头深锁,不知道如何说这事儿。而凯敏见这刚耍的女朋友准备离去了,不由得着急起来,急急忙忙地跟我们解释,说两位大哥,我说的真是实话,这三万五是用来给我妹救命的。你们到底要不要?不要的话,我明天坐车,到市里面去卖了啊。 我抿了抿嘴唇,说,这样吧,小兄弟,我看你这边事情也忙,我们手上也没有带这么多钱。你留一个电话给我们,明天,我们取了钱,然后打电话给你,好不好? 凯敏说好,那就这样吧。说完,他匆匆将手机号码抄给我们,然后将摊子收拾好,跟着孙静屁颠儿屁颠儿地跑了。我则看着杂毛小道苦笑,说萧老大,你出手阔绰,那你说说,咱们现在该咋整?杂毛小道的眉头一挑,说咋地,就算没给那老婆婆四千块,咱们也不够钱啊。那钱给别人,你心疼了啊? 我耸耸肩,说,咱们认识这么久,你也能说出这话来?说实话,我也见不得这种可怜的老人,你做得对。搁平日,咱们少不得做更多一些,好实实在在地帮助别人。不过我的问题是,我们现在到哪里,去弄那三万五? 杂毛小道沉吟了一番,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重操旧业,去摆个摊儿算命吧?” 我没好气地笑他,说,得了啊,就你这点伎俩,别人档案上厚厚一沓,只要你把这摊儿支楞到街道上去,保不齐十分钟不到,就有人逮着你进了局子,信不信?杂毛小道叹气,说那照你这么说,不如我们联系简四,让她打一点钱给我们,应应急?我说你这更加不靠谱了,因为我们的事情,茅晋事务所说不定早就被封了,一堆人在盯着呢。打回去,咱们不就直接暴露了?到时候钱没到,一堆追兵就到跟前了。 杂毛小道见我连续否决了他两个提案,顿时来气,说照你这么说,那咱们正道是来不了钱了,要不然就去偷点钱,要不然就直接将那小子手头的药给偷了! 我捏着鼻子说,我的哥哥哎,那些家伙就等着我们弄这些事情出来,好知道我们在哪里;而且,人家说得很清楚,那钱是用来救自家妹妹的小命儿的,如果因为咱们把人家的药偷了,小命儿保不住,那么我们不就是害死人了?这种因果,谁来承担? 杂毛小道翻了白眼,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有什么好办法,说来听听? 我摸了摸额头,说我也不知道,先回去,问问虎皮猫大人,用药店里最普通的干雪莲花,药效是不是还可以?能够拖一点时间,就拖一点时间,犯不着去做那些缺德事儿。还有,我们得想一想,如何赚取跑路到边境的资金了,靠这一千块,咱们还真的有点儿悬。 不过我们两个讨论归讨论,一点儿都没有觉得把大部分钱给那老婆婆,这事儿办得不理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或许这就是我们两个能够走到一起来,最重要的原因吧。所谓朋友,最主要的不就是意气相投,然后加上价值观一样吗? 冬天下午五点多,天有些黑了,我们两个穷鬼步行返回旅馆,结果一打开门,发现房间里面除了小妖、朵朵和虎皮猫大人之外,还多了一个人。 第二十七卷·第二十六章 山中的邪煞 ·第二十六章· 山中的邪煞 这个人是趴在地上的,身形瘦小,穿着一身破烂的黑夹克,油腻腻的,仿佛用手摸上去,就能刮下一层油来。我慌忙关上门,问三个正在调戏火娃的小家伙,说,这是怎么回事? 小妖见我指着地上的家伙,浑不在意地说:“一个小贼而已,他想溜进来偷东西,却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些什么人。我们一开始还怕是警察,隐匿了身形,结果这小贼准备将背包和剑都给摸走,才不得已,从后面敲了闷棍……” 我蹲下身来,将这个趴着的小贼翻转过来。脸孔黑乎乎,十三四岁,若是还在上学的话,顶多也就初三初二,当地人打扮,全身上下,也就那一双手好看,白白净净的,修长,像是弹钢琴的手指。我往他怀里掏,从瘦骨嶙峋的怀间摸出了几个钱包来,有一个仿皮革的,有一个用硬壳纸折出来的,还有一个蓝布缝合的。我翻了一下那个蓝布缝合的,里面有一张车票,还有几十块零钱,以及一个黑不溜秋的珠子。 我捏了捏这珠子,问,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摸进来的? 朵朵有点害怕给我们惹麻烦,小心翼翼地说:“你们走后的半个小时吧,陆左哥哥,我们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啊?” 我笑着摸了摸这小可爱的脑袋,说没有,就是问一问而已。 我转头问杂毛小道,这个人怎么处理?杂毛小道走南闯北,社会经验比较丰富,说像这样的小偷,一般都是有团伙的,他一个人栽在这里,后面肯定还是会有人晓得的,上门来捞人,怕就怕这种蟊贼将我们的身份给暴露了。先不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说你的事情…… 我点头,然后将我们今天遇到的事情,告诉了虎皮猫大人。 这肥母鸡茶叶嚼着、瓜子嗑着,已然是酒足饭饱,听到我说用普通雪莲代替,猛摇头,也说出了和杂毛小道一样的道理,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用药一道,讲究针对,药理分明,方能够对症下药,倘若药性都不够,这一味药下去,只怕不但起不到效果,反而会加重病情。 猜想被否决之后,我们把主要的精力,都集中在了如何筹措钱财这件事情上来。世人关于钱有一句很妥帖的俗语,叫做“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然而对于修行者来说,赚钱的方法其实很多,只不过在于正当和非正当的区别而已。 所谓正当,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比如摆摊子算命卜卦,比如我们开风水事务所,处理案子,收取酬劳。这是正正经经的行当,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积功又积德。而不正当的则有太多,比如王麻子那种先给人下蛊,然后勒索治疗,这其实也是一种,来钱快,但是功德亏损,太沾因果,不但自己没有福报,而且还遗祸后人,所以一般修行者都不愿意弄这些。 而我们,若想要钱,古典小说里面那种劫富济贫,也是可以的。但是三万五在这小县城里,可是一笔巨款,若是莫名其妙不见了,就是有钱人也得肉疼,也得报案。一旦报案了,这诡异情况传到了我们追兵的耳朵里,很明显就是把一个大大的红箭头,指向了宁南。 或者也可以让小妖或者朵朵,直接潜进自动取款机里去取,不过道理同上,所以办不得。 肥母鸡惆怅,说,小毒物,你体内这阳毒如果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即使以后能好,你的这一身修为只怕也要废了,经脉枯萎,以后即使想重新修炼,终生也抵不上此刻的一两成功力。欺负欺负普通人,这还可以,但是永远也登不上大雅之堂了。这事情,关乎你的未来,所以真的不能耽搁…… 我能够感受到这个老不正经的虎皮猫大人对我的关心,不过在这逃亡路上,如何将问题解决,又不让人查询到踪迹,这方法倒真是有些难办。 我们这边说着话,杂毛小道则在处理李腾飞的那把除魔飞剑。这神奇的玩意儿,自从被杂毛小道以被伤一条胳膊的代价,用一块沾满下宫血的棉布拿下之后,就一直在造反。不过所谓飞剑,一直都是相生相伴的关系,它一旦离开了李腾飞的感知范围,反抗的意志就变得薄弱。杂毛小道虽然没有见过飞剑,但是对如何镇压飞剑,却是深有研究,这得益于李道子的真传。要知道,茅山一直以符箓、丹鼎和旁门之术闻名于世,但是要想在这正道济济的行当里有地位,自然也要针对竞争门派的拿手绝活,有着制约的法门。 其实不光是茅山,龙虎山、崂山、天师道、青城山、阁皂山、峨嵋金顶、昆仑悬空总寺等这些有数的名门正道,哪个不是既掌握着核心技术,又对别派一直不间断地在研究?时代在进步,如果不能够与时俱进,那么一定会像历史上那些曾经很出名、然后又默默消失的门派一样,被这瞬息万变的时代所抛弃,变成一个又一个传说,只留下余光,让人缅怀。 杂毛小道弄了一个布套,上面画满了朱砂符箓,将这玩意儿给笼罩住,不得动弹,里面的剑灵每次蠢蠢欲动的时候,就会有一道符光落下,将它洗刷。剑灵并不是一个具象的东西,而只是一个只有几岁孩童智商的意识,所以每天总会有一段时间在闹,不长记性,欠收拾。这还有一点儿好处,就是它能够预警,如果李腾飞出现在一定距离内,它便兴奋,跳动不已。如此一来,敌在明,我在暗,形势立变,不知道那个老君阁的第一高手若晓得这情况,会作何感想? 我们正头疼着,床头的座机响了起来。杂毛小道笑了,说不会是问要不要服务吧? 我让大家不要出声,并且控制好这个处于昏迷的小贼,然后接过电话,原来是李东洋李警官打过来的。他告诉我,说那个老婆婆的家人已经过来接她了,老婆婆很固执,说一饭之恩已经够重了,这钱,一定要还给两位恩人,可不敢要。所以,李警官让我们去一趟派出所,把钱还给我们,并且让老婆婆的家人,谢谢我们。 我摇头说,钱都已经送人了,哪里还有收回来的道理?不过那个老婆婆,她的孙子找到了? 李警官说,不是,找来的是那老婆婆家的亲戚。至于她孙子,他帮忙查了,那小子以前在县六街那里开了个小手机店,有钱就得瑟,喜欢赌博,经常因为聚赌被拘留。上个星期,那小子赌博时输了个精光,急红了眼,拿刀子捅了庄家,造成对方重伤,然后就跑路了。这小子以前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用的身份证是假的,结果找不到他家里人,刚刚对上来,正准备查呢…… 我笑了,说原来这案中还有案哪,干你们这一行的,警觉性可真强。 李警官跟我闲聊两句,最后跟我说,你们过来吧。 我挂了电话,披上外衣,问杂毛小道要不要去?他摇头说,算了,我在这里看家吧,这地上的小鬼也是一个麻烦,指不定就闹出什么幺蛾子呢。你自去,带着肥虫子和朵朵,这边我照应着。回来的时候,打包点吃的。 我点头,想了想,把那个蓝布钱包拿上,转身准备出门。小妖不干,非要跟着,杂毛小道拉住有了她,说小妖,你等等,萧大哥有点事情,要跟你商量…… 我出了门,华灯初上,外面有寒风,呼呼地往我的脖子里灌,不过我的体温高于常人,这冷风对我来说,倒很舒爽。因为之前去过派出所了,我很快就找到了地方,在旁人的指点下走进房间,抬头一下,便见到了李警官。旁边坐着三个人,除了那个老婆婆之外,剩下两人,居然是我们下午碰到的凯敏和孙静。我已经猜出他们俩儿是谁,但是他们却不知道那个人是我,所以好是一阵惊讶。 我们在派出所寒暄一番,然后那个老婆婆把杂毛小道给的钱,又还给了我。我见老婆婆的家人都找回来了,也不矫情,收好。凯敏他们其实也是准备离开了,就是要等一下我,所以我与他们告别,刚刚出了派出所,他们也跟着出来了。 我走前一步,凯敏快步跟上来,拉着我,说大哥,那雪莲你还要吗? 我苦笑,说要是要,不过……我话还没有说完,他便接了茬,说,大哥,今天孙静的姨奶要不是碰到你们,说不定就那啥了。你是好人,我就跟你说个实价,两万五,你要觉得可以,直接拿走。按理说冲您这品行,我直接送给你都甘愿,不过这两万五,我得拿来请先生给我妹救命,所以……他显得很不好意思,摸着头,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身后的那个红脸蛋儿女孩,以及那个老婆婆。 我疑惑,说你妹到底怎么了? 凯敏沉默了一下,说,大哥,跟你说你可能不相信,我妹冲了邪煞,犯了山里面的鬼神。这钱,我得去市里面,请一个老先生过来瞧病。 第二十七卷·第二十七章 这样的风景 ·第二十七章· 这样的风景 听到凯敏说他妹子冲撞了邪煞,我的眼睛顿时一亮,原来如此。 所谓邪煞,其实就是山精野怪、孤魂野鬼。这类灵体飘忽不定,很容易找体质虚弱的少女、小孩以及孕产妇纠缠。此乃区区小术,无论是我,还是杂毛小道,对付这种东西,都是手到擒来。先前只以为凯敏的妹妹是得了什么疾病,需要进医院,如今看来,这钱给别人赚也是赚,倒不如便宜了我们。 唯一让人犹豫的是我们在逃亡路上,贸然显露身手,要是被追兵知道,很容易就被寻迹而来,逮个正着。所以,这里面的利弊权衡,还需要我斟酌一番。我不动声色地盘问了一下凯敏他们村的位置,竟然是一个消息很闭塞的深山。孙静她们寨子还能够通电话,凯敏他们那儿,连电都没有,简直就是与世隔绝。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慢腾腾地跟凯敏说道:“小兄弟,老哥跟你说个实话,我们手头没有这么多钱。我们这趟总共就带了五千块,下午的时候,我那朋友还把四千给了你对象的姨奶,所以别说两万五,就算是一万,我们也是拿不出来的……” 凯敏十分惊讶,看着我愣了半天,好久才回过神来,嘴巴皮哆嗦,说,我和孙静还猜测给姨奶钱的,是两个大款呢,没想到你们竟然把身上“全部”的钱,都给了她。这、这、这实在是太仗义了。大哥,大哥…… 凯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后面的孙静听见了,捅了一下凯敏的胳膊,说,凯敏,这大哥是好人,他跟我姨奶素不相识,都能够这么做。人家现在可是咱们的恩人,要不然,你把你那朵雪莲,直接送给人家呗,不要让别人瞧不起咱们彝家的汉子。 女朋友这么开口了,凯敏却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他自然也是想给的,只不过想到自己那个失魂的妹子,就不敢答应,支支吾吾,不言语。 我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就有些好笑,也不说出自己能够救助他妹妹,只是问他,说你们在这县城里面,可有亲戚,或者落脚的地方?凯敏说没有,本来打算天黑的时候,坐末班车回去的,他家还要翻几十里山路,准备先在孙静家歇息,没想到出了这事儿。 我说这样吧,反正你们也要找地方住下,就先和我,一起去旅馆那边找个房间住下,我这里也正好有些事情,要跟你商量。 凯敏点点头说,要得,走嘛,走嘛,我们先去住下来,再讲咯。 我们回到了旅店,找前台开房间。凯敏面嫩,要开两个房间,而孙静却是一个节俭的女孩子,说开一个房间就好了,她和她姨奶睡,凯敏睡另外一张床,不妨事的。不然弄两个房间,多浪费钱啊!有过小县城生活经验的朋友也许能够了解,平时住旅社并不算贵,但是到了临近春节期间,在外打工的人都回去了,那价格就成倍增长,很普通的一个房间就要一百多两百,普通人自然住得肉疼。 我陪着凯敏他们安顿好,返回房间,发现那个小贼不见了。问杂毛小道,他笑,说让小妖施了个迷魂术,将那尊小神给送走了,不留后患。问我怎么没有带点吃食回来,早上吃的东西,早就消化得空空了,这会儿正饿着呢。我把凯敏的事情,说给他知晓,然后询问他的意见。 杂毛小道沉吟了一番,说他们那个村子既然远离城镇,那其实还算是一处比较理想的藏匿之地,只不过,就是怕他们晓得我们的身份了。要是知道了,到时候说不定为了那四十万,将我们给出卖了。 说着话,他指了指我们的人皮面具,说,当时赵兴瑞给我们的时候,说过这玩意儿每隔八个小时,就要取下来清洗一下,我的是刚刚洗了,你看看你,都开始有色差了,赶紧弄一下。 我在小妖和朵朵的帮忙下,将人皮面具取下来,一边清洗,一边和杂毛小道商量利弊,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那个彝族小山村。一是先把我的病给治了,二是看看能不能够在那里待一段时间,先把追兵的风头给避过。毕竟虽然有着人皮面具,但是我和杂毛小道的身形隐匿不了,而且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在这人群拥挤的县城里,很容易引人注意的。 再次戴上人皮面具,我在镜子里面整理好,然后跟杂毛小道一起出门,过去找凯敏他们,然后带着去旅馆附近的一个小馆子里,请他们吃晚饭。 大冬天,吃的自然是热滚滚的火锅,旁边三五小菜,也是贴合当地特色。不过见到这丰盛的晚餐,凯敏他们都有些搓手,说太破费,要不然由他们来付账吧?杂毛小道浪荡江湖,向来都是豪气得很,从来不愁钱花,挥挥手,说,婆婆既然不接受我这钱,请吃一顿饭,也是小事,多吃一点,就当是给我们面子。 这馆子虽小,但是饭菜都很有特色,有一种血糍粑,下火锅,爽口得很,我们先吃了一会儿,又开始喝酒。喝的是苞谷酒,中午喝的那种,喝得脾胃暖洋洋的。凯敏似乎有些放不开,好像在纠结什么。他见过世面,知道像我们这般热情,定然是对他有所求。不过我们对孙静的姨奶又有援手之恩,如此情感交织,让他难办得很。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看着食之无味的凯敏,杂毛小道终于没有再拿捏这个重感情的彝族小伙儿。碰完杯、喝完酒之后,将手搭在了凯敏的肩膀上,说,小哥,情况是这样的,我们手头真没多少钱,不过又急需那雪莲。本来也不好意思强求的,不过听王黎(我的化名)说了你妹妹的事情,正好我就懂这个,所以呢,我想明天随你进山看看去,若看好了,你把雪莲给我们,若没看好,这雪莲你再拿去市里头卖,你看好不好? 听到了杂毛小道的话语,凯敏的眼睛一亮,说,此话当真? 我正在挟着一块烫得酥软的血糍粑,说,本来刚才就准备跟你说的,不过这种事情,说得再多,也不如最后的效果让人相信。所以我和老林商量了一下,明天早上跟你们一起进山,去见你那冲邪的妹子。不过这件事情,你能够帮我们保密吗? 凯敏如释重负,一口将桌子上面的酒干了,畅快地笑了起来,说,要得,要得。本来还愁这件事情,既然两位大哥讲得这么肯定,那小弟哪有不相信的道理?走,明天一起走,到时候不管成不成,雪莲都给你们了! 放下心头重负的凯敏终于轻松下来。他虽然一直在渝城的火锅店里打工,吃过的也不少,但是家乡风味的食物,他是最喜爱的,再加上摆了一天摊,肚中饥饿,于是拿起碗来,开始认真吃饭。我们见他眉头舒展,知道他是个性情中人,心结解开,也不住地劝酒,拉拢交情。 所谓朋友,不就是在日常交往的点点滴滴中,惺惺相惜,才会变得相交莫逆的吗? 当然,劝酒的同时,我们还在招呼孙静和她姨奶。孙静她姨奶也是刚刚听说凯敏他妹的事情,在旁边嘀嘀咕咕说些什么,我们听不懂,孙静帮我们翻译。她姨奶说要是她的布钱包没有丢,她就有办法给那妹子破邪呢。可惜,谁想到这城里面,三只手会有这么多。 我笑了,从兜里面掏出那个蓝色布包来,递到她面前,跟着凯敏叫姨奶,说刚才在路上抓到一个小偷,正好从他身上搜出这个东西来。我一想,这包包莫不是你的,给你看看,是不是? 孙静她姨奶接过来,翻出里面的东西确认了一下,说是咧,这就是我的咧。下车的时候,被一个鬼崽(当地方言骂小孩子的话)碰了一下,结果就不见了。怎么到了你们的手里?听到孙静转述的话语,我们都笑了。说,姨奶,你是有福之人,所以不要着急,凡事慢慢来,总是会变得好的。 这话触及了孙静她姨奶的伤心事,一想起自家那个跑路的孙子,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了,潸然泪下。 吃完晚饭,我结了账,然后将喝得有些高的凯敏等人,送回旅社房间。 第二天,我们一早就起来了,与凯敏他们碰了下头。因为出山一趟不容易,所以他有一些东西要买。我们也是,在山里面的衣物和补给、药物,都得准备充足,以便万一再次被盯上的时候,可以迅速跑路。这些东西很多,所以我们不得不再买一个山寨的背包。到了早上十点钟的时候,我们乘坐班车,离开了宁南县城,朝着东南面的山区行去。 我和杂毛小道坐在摇摇晃晃的班车后排,看着渐渐稀少的建筑,深呼了一口气。 这样的风景,或许,我们以后都难得再见了吧。 第二十七卷·第二十八章 有用先拿着 ·第二十八章· 有用先拿着 凯敏家果然是有够偏僻的。山路弯弯曲曲,班车坐了四个钟头,到了乡里下车,然后有马车过来接人,坐了一个钟头,才到了孙静家。歇息了一个多小时,吃了点饭,开始进山。山路崎岖,冬天雾气又大,走于山间,如行云中,腾云驾雾一般,十分危险。 凯敏担心我们走不惯山路,不时回过头来照应我们,说还好走吧?我们摆摆手,说你只管走,在前面领路就是,不用担心我们的。 凯敏是个性格开朗的年轻人,说话也不羁,说,那可要不得,上次有个山外头的兄弟过来相亲,也是我带的路,走着走着,后面没有人声了。回过头去,哎哟,果然,人还真的不见了。于是我和另两个伙伴一起回去找,结果发现那人一脚踩空,跌到斜坡下面去了,喊都来不及喊,哈哈…… 他这般吓唬我们,却见身后这两人脚步轻盈,健步如飞,并不比他这个在深山里长大的孩子差劲,于是没劲了,不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杂毛小道是个闲不住的人,见凯敏不说话了,便问起他妹妹,是如何遭的邪煞?谈到正事,凯敏的话就多了起来。他告诉我们,他妹子十五岁,是个漫山遍野,到处溜达的野姑娘。他是上个星期回来的,他妹子非要去猎个野兔子、野鸡啥的山间野味,给他这常年在外的哥哥尝尝鲜。他那天正好是由长辈带着,去孙静家相亲,大人都没在,所以他妹子就和几个从小玩大的伙伴,进了山。 凯敏相亲回来的时候,并没见到他妹子,也不以为意。到了傍晚,那几个同去的小子慌慌张张逃回来,说遇到鬼了。回来的人中,没有他妹子。凯敏和他父亲都急了,这大冷天,丢落山里头一夜,说不定就冻死了。 于是找了几个叔叔,进山寻找,终于在山窝子里面,找到了他妹子。那个时候,他妹子已经昏迷不醒,检查了一下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口中呢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背回来以后,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时总是缩在床角,瑟瑟发抖,求山神爷爷饶命。 凯敏当夜就去找了那几个一同出去的野孩子问,都回答说碰到了鬼,红彤彤的眼睛,白森森的牙齿。大家被吓得魂飞魄散,急于跑路,结果忘记了果果――凯敏的妹子,大名叫张媚,小名叫果果。 寨子里面的老人讲,凯敏家的妹子是冲了邪煞,看她额头间的气色发黑,如果不驱散的话,说不定山神爷爷过几天,就来索命,带她回地下面去,做一个侍女呢!要想破呢,只有去求隔壁乡的那个朱半仙。不过朱半仙前年就搬到市里头去了,而且请他也贵,没个两三万的,人家哪里能够请得来?所以这才有了他拿着家里面最值钱的雪莲,出山换钱的举动。 凯敏说着话,杂毛小道跟在后面问,而我,则时不时地仰首望天,寻找虎皮猫大人肥硕的身影。到下午五点多,我们才翻过了群山,来到了凯敏家。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彝族寨子,坐落在一片小溪旁,每户之间隔得有些远,木房子,多是一层,三五间大小,房前屋后,都有自家的菜地。凯敏家在寨子的前头,我们沿着蜿蜒的土路走,一直行到他家门口,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半老头子,正蹲在门口抽旱烟,不断地咳嗽。当听到凯敏叫那个老头爹的时候,我们才发现,这只是一个中年男人。只是他被生活的重担,压得有些苍老。 凯敏家五间木房,左边有牛棚,右边是茅房。凯敏向他父亲介绍过我们后,他父亲对我们很热情。虽然他说的是当地方言,我们却也勉强听得懂。走进堂屋,偏左墙边有一个火塘,烧着旺旺的火,昏暗的角落草席上,趴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儿,正在烤火。她的身体瑟瑟发抖,见我们走进来,便用盖在身上的碎花被子捂住头,不敢露出脸来。 凯敏看向他父亲,担忧地问:“果果怎么样了?” 他父亲磕了磕旱烟杆里面的锅灰,叹息说,唉,还是和昨天一样,不吃不喝,也不说话,除了我和你娘,见谁都躲。你几个叔叔,还有你爷爷过来看她,都大喊大叫,吓得不行…… 我和杂毛小道面面相觑,这种节奏,莫不是落花洞女的干活? 说起来,落花洞女其实是一种很凄惨的角色,一般都会死掉,灵魂永远被山神所拘。不过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个落花洞女,白露潭。那小娘们儿,此刻不知道落在了谁的手里。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另一场战争,在打响。我们也不知道谁是胜利者、谁是失败者,唯有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我有时候突然想,白露潭是不是也会偶尔后悔自己对我所做过的这一切呢? 堂屋里除了凯敏的妹妹,还有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妇人,那是他母亲。 本来家里面还有一个爷爷的,不过自从他妹妹生病以来,为了防止老人冲邪,他三叔就把爷爷接过去住了。杂毛小道并没有立刻上去给凯敏小妹瞧病,而是拉着凯敏和他的父亲,跟他们商量。他说:“叔,这病,我们一定能瞧,邪煞,也一定能够驱走。不过时间有些长,我们得在你这里观察几天,负责到底,但是你们不要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别人,你说行不?” 凯敏的父亲不明所以,凯敏倒是反应过来,说:“没得问题,你们要是能够治好我家小妹,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请都请不来的贵客。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至于瞒住你们的本事,我也晓得,贵人嘛,总是要低调些的。” 凯敏的父亲这才反应过来,随着儿子的话语点头,说要得,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们这才放了心。在这穷山沟沟里,通信不畅,村民一两个月又难得出山一回,蹲在这儿猫冬,我们的消息,就是传,也传不出多远的。那么,我们暂时是安全的,等到将我的阳毒排空了,到时候我们再离开这里,转行他处,也不用担忧太多了。 达成协议之后,我们走到火塘边,地上铺着草席子,凯敏的妹子果果埋着头,窝在里面发抖,不肯露出头来。杂毛小道凝眼一瞧,但见这里有黑气萦绕,一挥手,说,王黎,按住她。 我身上有伤病,唯有配合杂毛小道的行动。得了令,便过去将那碎花被子掀开。盖在头顶上面的被子一不见,这小女孩儿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受伤的野兽,瘆人得很,然后挥手朝我抓过来。我哪能让一个小女孩给伤到,于是伸出手,将这女孩的一双手死死勒住。手勒住了,但是脚还在,女孩儿果果伸脚来踢我,踹到我的脚杆子上,生疼。 见到自家妹妹被我给捉着,凯敏的脸上顿时就有些着急,眼睛红了,看着我,不说话。这个彝家年轻人摸着发青的下颚,眉头一跳一跳的,不过他还是拦住了更加着急的父母,等待我们的下一步动作。杂毛小道也没有让他们等待多久,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面前的这个女孩儿之后,他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一张“净身神咒符”,贴在她额头上面。那女孩儿浑身一挣扎,劲都泻出,身子一软,然后朝着我倒了下来。 我将她放倒在地上,然后小心地用碎花被子给盖好。 凯敏的母亲急忙冲上前来,扑到草席上,看着自家女儿。见她神情端详,呼吸均匀,就像睡过去一样,凯敏母亲想起女儿数日都没有睡过这般安宁的觉了,终于放下心来。 杂毛小道和我围着火塘坐了下来,屁股下面是用烂木头做的小板凳,杂毛小道此刻显得特别高人,跟凯敏一家交代,说你家女儿这病呢,确实是冲撞了山里面的神灵,被拘走了一魄,有些失常的举动,也是正常的。你们先用银杏叶和罗汉果给她泡饮两日,调养身子,等第三天子时,我们试试给她招魂,如果能够招得回来,大功告成,如果招不回来的话…… 杂毛小道不说话,凯敏的父亲则急躁了,说,大师,要是招不回来,那可怎么办呢?杂毛小道有些犯难,说,那就要麻烦许多,我们可能要进山去,勘测谋断,将那个山神的老巢给找出来,灭了它,然后才能够将你们家果果给救回来。不过这事情麻烦就麻烦在,那东西飘忽不定,好打,但是不好找,所以我们也不能够打包票! 虽然杂毛小道并没有把话说得太圆满,但是凯敏的父亲仍旧十分激动,他伸出一双粗糙的大手,将杂毛小道的手紧紧握住,然后奋力地摇动,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 随后,凯敏将我们带到隔壁的房间,那是他爷爷的屋子。他帮着收拾了一下,还拿来了一床全新的被褥,帮我们铺上。收拾了一番,我们又在房间里聊了一会儿,他被他父亲叫了出去。过一会儿,他将那朵白色的雪莲,递到了我的面前,告诉我,他父亲说了,既然我们需要,就先拿着吧。 第二十七卷·第二十九章 门外的飓风 ·第二十九章· 门外的飓风 因为确实急用,所以我并没有推托,而是直接收下了那雪莲。 山里面的彝民确实淳朴,即使是还没有见到女儿果果痊愈,也毫不犹豫地将我们所需要的东西,直接交到了我的手里,一点也不怕我们翻脸走人。不过这也得益于我们之前所表现出来的品质,确实也能够让人放心去信赖。世界是一面镜子,人都是相对的,你对别人好,别人就对你好,你若想被人无缘无故地关怀备至,那么基本上不是妄想,就是别人对你有所求。凡事都是这个原理,无出其外。 这就是因果,这就是报应。 拿到雪莲的我有点儿兴奋,因为虎皮猫大人开出的药方里面,就缺这味药做引子了。将这药按方子煎服,我便能够暂时摆脱阳毒的袭扰,将它压制住,一直到我们离开追兵的视野,安静地研究解法。对此,杂毛小道也深深感慨,说一定要帮小妹子恢复神智。多好的年华啊,要是死了,或者从此傻了,真的是太让人接受不了。 凯敏他爷爷住的这屋子,是他们家里面最大的房间,头顶上还盖着两片玻璃瓦,光线可以透进来。虽然床上有一些陈旧的气息,不过换了被褥之后,总算没有那么难闻了。房间里面的家具不多,几个陈旧的木箱子、一个老式的木桌、角落里还有一些农家的用具。我和杂毛小道收拾了一番,将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部都塞进了床底下。那下面也堆满了杂物,放进去,一点儿都不起眼。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凯敏过来了,叫我们吃饭。我和杂毛小道跟着凯敏来到堂屋。彝族民居里,火塘是必不可少的设施,边上立石三块成鼎状,锅支其上,称为“锅庄”。锅庄严禁人踩踏跨越,否则认为不吉。在锅庄上方,以篾索吊一长方形木架,上铺竹条,作烘烤野兽干肉或蒜头、花椒、辣子之用。我们围坐在火塘旁边,锅里面白汤滚滚,小孩拳头大的肉块,在汤水间起起伏伏。 凯敏跟我们介绍,说这是他们彝族很有名的“坨坨肉”,后寨王保子家前些日子杀猪,他母亲刚刚去割了点肉过来,尝尝看,香得很呢! 那架在火塘上面的锅子漆黑,上面香气四溢,我深深吸了一口,这肉味很鲜,比我们平日里在城市里吃的那种注水肉,香得多。那一锅汤里面,除了大坨大坨的猪肉之外,还有棕色和白色的蘑菇、松茸,黑色的木耳和青色的大葱段,看上去,颜色鲜艳诱人。在火塘旁边的板凳上面,还摆放着几碟菜,有酸菜、有荞粑、有锅巴,还有用大壶装的酒。 看到这些,我就知道,这一顿看似普通的晚餐,其实是凯敏他们家里所能够置办出来的,最丰盛而隆重的一餐了。 凯敏的父亲是个不善言辞的山里农家汉子,拿着一个蓝瓷碗,不时地端起来,冲着我们喊一声喝酒,说完之后,也不管我们喝不喝,仰头就喝大半口,结果还没有吃多少菜,人就有些晕了。凯敏的母亲则找来一个大碗,给陷入沉睡的女儿装了不少菜,然后担忧地问我们,说那个汤已经熬上了,果果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 杂毛小道含笑说,她太累了,明天吧,醒过来之后,脾气应该会好一点,不会像今天这样,富有攻击性了。 凯敏的母亲点头,表示知道。然后过了一阵子,又不放心了,小心翼翼地又问。如此五六遍,到了我们吃好,她才麻利地收拾东西。“汉人贵茶,彝人贵酒”。凯敏的父亲酒量并不算高,但是却觉得客人没有喝好酒,是因为他陪不够。没多久,这个老实的汉子就自个儿醉倒了,我们七手八脚,将他扶上床歇息。 因为没有电,也没有其他娱乐活动,我们吃完饭,继续在火塘边聊天。到了差不多九点多钟的时候,凯敏的两个叔叔过来了。凯敏帮我们介绍,说是两个朋友,在渝城那边上班的时候认识的,正好我俩过来这边办事,就请上家门口来做客。 他两个叔叔也是很好客的山里人,不过赶在这当口上门来做客,实在是有些不妥。他们问起卖雪莲、找先生的事情,凯敏答说在办了,含糊地说了两句,便不再说。他两个叔叔见有外人在,也不多说,坐下来陪我们喝了两杯酒之后,告辞离开。 凯敏苦着脸,说,两位大哥,旁人倒还好说,我这两位叔叔,都是至亲的人,我如何瞒得了他们? 杂毛小道摆手,说,也罢,明天你只管对他们讲便是,不过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巴。 酒足饭饱,我们返回房间,一躺下就睁不开眼,疲倦得厉害。不过第二天我们还是早早地起来了。我找凯敏的母亲借了一个药罐子,然后在火塘上面,严格地按照虎皮猫大人的方子,开始熬制驱除阳毒的汤药。这药一煎就是一上午,连我们的中餐,都是用火烤糍粑,裹了点霉豆腐吃的。 虎皮猫大人已经在昨天夜里就跟了过来,被我们塞在房间里,不过他时刻都对我进行指导。我要看火候,由杂毛小道传信,一来一回,一来一回,腿都跑得酸痛,我也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到下午两点,终于煎好了。汤药从罐子里倒出来,是一小碗金子一般黄色的药汁。 我闻了闻,苦。闭上眼,一口将这碗药汁喝入腹中,感觉到那药汁从喉口滑落胃袋,立刻有一股暖流升腾起来,这热流不同于酒的那种火辣,也不同于茶那般的甘洌,反倒是像嚼了柠檬和薄荷,暖中又有一股冷飕飕的凉意,蔓延到我全身各处穴窍中去,那些活跃在我身体里面的阳毒,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摇摇欲坠。好多并不是很深刻的,直接就被弄得泯灭,不见踪影。那药汁喝完之后,我连着打了几个冷战,浑身抖动,仿佛一直缠绵在我身体和穴窍里面的阳毒,都已经全部解除了一般。 其实不然,这东西就像是那被盖在了大雪之下的嫩芽,待到春花烂漫的季节,它又会蓬勃生长起来,一丛一丛,一簇一簇,让人应接不暇。不过在此时此刻,我却不用再为这玩意儿担心。伸了伸懒腰,感觉精神焕发,恨不能出去跑个几圈。 凯敏第二天还是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两个叔叔,并嘱咐不要外传。他的叔叔们都表示不会,不过还是有些担忧,说这两个家伙好像不是很靠谱。不过额头被杂毛小道贴了净身神咒符,又喝了银杏叶和罗汉果煎服的汤水,果果终于开始安详起来,脸上的黑气也消了一大半,没有那么有攻击性了,只是在自个儿哼着一些旋律。这些旋律很优美,我问了一下凯敏,他告诉我,这是他们这儿的一些山歌小调。果果在他们寨子里,唱歌最好听了。 说这些的时候,凯敏是流下了眼泪的。他跟自己妹妹的感情很深,如今妹妹变成了这番模样,怎么叫他不伤心呢? 不过,好在还是有希望的。 那几天我们一直都很警戒,不敢离开这房子半步。其一,是因为要低调一些,尽量少暴露在村民的视野之内,能少一些麻烦,就少一些麻烦;其二,我们一直在等,防止那个摄了果果魂魄的所谓山神,因为被杂毛小道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而直接找上门来。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虽然我们一直都在期冀,但是那个所谓的山神最终还是没有露面,胆小得厉害。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子时终于来临了,我们把凯敏的妹妹果果放在火塘旁边的草席上,然后准备了一应招魂的物件,静待时辰,等着给这个女孩子招魂。 招魂的具体步骤,前文已说很多,此处不再详述。杂毛小道的法子跟雪瑞、欧阳指间老爷子的那种差不多,都要洒米,然后唱茅山秘传的引魂歌。呜啦啦、呜啦啦,这个家伙的舌头灵活至极,念起经文来,像唱歌,语速快,吐字清晰,十分好玩。 堂屋里除了我、杂毛小道和张果果三个人外,其余的人都被赶回了屋子里,不得观看。我有些无聊,用木棍拨着火塘里面的柴火,静待着杂毛小道能够招魂成功,也免得凯敏的家人一直担心。然而从十一点半起杂毛小道一直念经文,过了十二点,都没有动静。又过了十分,杂毛小道一屁股坐下,声音若有若无,不知道念着什么。突然,那紧闭起来的大门处,传来了哐啷一阵响动。接着,一股山风将大门给吹开了,门开时,吱呀一声响,好不瘆人。 我猛然惊醒,抬头一看,但见一道黑影,携着飓风,朝着这堂屋吹来。 《金蚕往事第二季(5-8)》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