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塔》 第1章为何而来 记不清在哪里看到这样一句话，说我们人类的记忆生成后，需要6—8毫秒才被大脑提取分析，所以我们永远都在思考过去的事情。其实我觉得想也白想，因为过去永远回不去。这就好似你昨天开空调睡觉感冒了，今天去跟大夫说明病因，而大夫无法回到昨天，帮你把空调关掉，只能给你开出一些对症的药。 当然啦，吃不吃那是你的事情，治不治的好，责任也不全在大夫，因为有时，药也可能是假的。故事的起点在1994年，但我想从2016年的夏天，暑假前的某一天说起。 “站住，终于找到你了。”身后冷冷的传来一声沉闷得喝止，顿时让陈天宝挪不开半步，傻傻的愣在那里。他微闭上眼睛重重地一叹，似是卸掉心中积郁的千斤重负。 “小陈儿，你站在那里干嘛？”身后紧跟着再次传来一声轻佻的询问，陈天宝瞬间便听出来这声音的主人，慌乱眨眨眼睛没有回头，咬着嘴唇蹦出一个字，“累。” 走出老远，陈天宝才躲在拐弯的墙角，猫着腰，打量着刚才那声喝止的来源。发现一个面生的卖菜老头，正瞪着趴在他跟前的土狗。又是虚惊一场，陈天宝扬手把额头上的汗一擦，这才快步流星得往家赶。他似乎永远都在躲着什么，但他不说，别人也不问。 刚进门就闻到家里的气味不对，可又没听说媳妇儿今天下午休班，见她在卧室里试着一条粉艳的睡裙，陈天宝走过去扫了一眼。媳妇脖颈上新添的那条项链让他觉得格外扎眼，便随口问了句，“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这么问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他媳妇单位的上下班时间比较正，而且午休是两个小时，所以下班要比他晚一个小时。而在这一个小时的时差里，他要把晚饭准备好，这是一条雷打不动的家规。 媳妇并没有回答，而陈天宝对这样一种交流方式早已习以为常，便换下衣服，径自走进厨房，只是心里始终不痛快，嘴里边便嘟囔一句，“这他妈谁送的项链啊？还用得着一天到晚戴着。” “管得着吗？你又买不起，别人送的还不让戴是咋的了？”媳妇儿不屑得从卧室里走出来，依在门框上怼了一句。见陈天宝气哼哼的没搭理，这才堆起笑脸解释道，“前段时间我过生日，同事送的，你忘了吗？再说了，就是戴着玩儿的，用得着这么认真嘛？” “男同事还是女同事啊，现在金价315每克，这条怎么也得小5000吧。”对于月薪5000的陈天宝来说，这个礼物的价值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看你，自己小气还不让别人大方啦，我那些同事还送了好几千的化妆品呢。” “化妆品？还好几千？有病。跟你讲，油性皮肤不容易长皱，干性皮肤不容易长痘，敷脸面膜一无是处甚至有害，补水面膜补不了水，敷完后感觉皮肤变好完全是因为面膜里加了起润滑弹性作用的添加剂。还有，防晒霜的使用，如果要达到真正有效果那得涂很多，一般人都用不到有效量的二分之一，然而用量减少一半，效果降低70%，所以物理防晒才是王道。” “废话真多，人家现在就流行。”“流行炫富吗？”“不跟你说了。”“理亏啦？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专业一点啊？”“我怎么不专业了？”“哈，有才，你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撒谎？”“陈天宝你要干什么？想吵架吗？”两人说着说着，这火药桶的引信就快要点上了。 “爸爸妈妈，你们能不能不要吵啦？快过来一个人辅导我做功课。”小屋里传来儿子的声音。陈天宝把手里正在洗的菜往盆里一扔，回身冲卧室喊道，“儿子，让你妈妈过去吧，爸爸做饭呢。”直到这时陈天宝才想起来，儿子学校今天下午有活动，媳妇应该是请假参加了，结束后一并接了回来，所以回来的比较早，而以往都是姥姥接的。 “女王大人正在刷我家小奶狗的剧呢，你去。”媳妇笑呵呵回了一句，然而这让陈天宝心里更不舒服，起身走到卧室门前叹了口气，“母亲大人，孩子是民族的未来，请你尽一下作为母亲的义务。”“凭什么呀？不是说越是民族的就越是是世界的么？既然在学校里什么都不教，放学了让家长自己教，那干脆就把孩子送给其他国家教呗。” “你这不是抬杠嘛？”陈天宝手心发痒，但还是耐着性子，这会儿，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便回身走过去，“谁呀？”“林芳在家吗？”“谁呀？”一听门外的人是找自己，媳妇儿立马从床上蹦了下来，可还没走到门口，门已经被陈天宝打开了。 “啊！”林芳惊愕得大喊一声，失魂落魄的夺命而逃，瞬间便将自己反锁到卧室里。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从门外一股脑儿冲进三个大汉，不由分说就把陈天宝摁倒，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胖揍。 “林芳呢！滚出来！老娘看见你了！”任何反应在此时此刻都是同样的无力，门外最后进来的是一个浓妆艳抹却已经花了妆的半老徐娘，她扯开嗓子叫嚣着，咒骂着就冲向卧室。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但吓傻了大人，更让从小屋里探头出来的孩子嚎啕大哭起来。“别动我儿子！”顷刻间已经鼻青脸肿的陈天宝拼了命得挣脱开，冲到儿子跟前死命得抱住他。 而那几个人也已经查看过小屋，正在集中火力冲撞着卧室。“林芳你个臭婊子，你个死不要脸的给我滚出来！再不出来老娘我就砸门啦！给我砸！”那女人脸上肥嘟嘟的赘肉随着爆裂的气息节律杂乱的抖着。 “大姐，大姐，求求你，别砸，别砸，有事好好说，我们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们，我们改，一定改，赔，给你造成多少损失我们赔...”陈天宝不敢将儿子撒手，抱着儿子跪在那女人面前，而那女人只一扬手，他连同儿子就被拎出去老远。 一个大汉几锤下去，卧室的门就被打开了，那女人片刻不停先拔头筹，起脚就将门踹开冲进卧室。“林芳，林芳快认错。”陈天宝抱起孩子刚要冲过来，就被一个大汉死死拽住。卧室里一阵嘈杂，却没有听到半点林芳的声音。 “跑了，妈的，你个骚狐狸居然还敢跑，别让我遇着，非弄死你不可。”那女人骂骂咧咧从卧室出来，狠狠瞪了陈天宝一眼，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此时已经不用多说了，肯定是林芳在外边闯祸了，而且肯定跟别人送她的那条项链有关。 第2章 难言之痛 妻子出轨，对于任何已婚男人来说都是难言之痛，看来今天是要面对的时候了。 那女人点上一支烟，啐出一口痰，招手示意陈天宝把孩子送回屋里去，又让一个大汉去把房门关上，这才气哼哼问道，“林芳是你老婆吧？她在外边勾引我男人的事儿你知道吗？” 陈天宝赶忙摇头，他确实不知道，之前所有的怀疑都是猜测，并没有实质证据。再者说，他把林芳一直视作自己的掌中宝，不舍得让她做一点点家务，能满足她的，自己尽最大能力不让她受委屈。在他看来，林芳只是有些任性，或许正如他所说，自己一直把她当做一个长大的孩子。可出轨，是他怎么都料想不到的。 “你真是个傻缺啊，你媳妇让人家睡了那么长时间，你居然不知道？自己看吧。”那女人接过一个大汉从腰包里掏出的一沓相片，啪得一声砸在陈天宝的面前。此时，陈天宝的世界塌陷了，他清楚的意识到，女人让他把孩子送回屋的真正原因。 那就是，这一摞厚厚的照片里，全是林芳和另一个男人不雅的照片。只翻动了几张，陈天宝就傻掉了，他万万想不到，甚至打死他都想不到，那个自己百依百顺的妻子怎么能背着他干出如此下作，甚至是丧心病狂的事情。 哭，已经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他还要替孩子考虑。而他的泪水，也让那个女人久未平静的情绪有些缓解，背过脸去不去看他。 “行了，一个大老爷们，连个女人都收拾不了，你活的也太窝囊了。看你这样子也是个老实人，这事你也可能真的不知道。但是！今天我给你戳破了，说句话，怎么处理吧？”那女人回瞪了陈天宝一眼，她此时的面部表情，深刻的印证了那句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怎么处理？陈天宝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他茫然无措地摇摇头，呆呆得回了句，“大姐，这件事我真的真的一点也不清楚，您给我个面子，容我问清楚了再给你一个答复。”“擦！问清楚？你吃屎粘牙上了吗？”那女人愤恨得抓起那摞照片直接砸到陈天宝的脸上。 “眼瞎还是脑残啊？问个屁呀问！听着，那个骚狐狸花我男人的钱给老娘双倍还回来，所有买的东西一样不少给我送回去，吃到肚子里的，就是拉出来…妈的，恶心。总之，我看不到钱，这事就没完！还有...” “大姐，等会儿。”陈天宝一直跪着的双腿颤巍巍站起来，回身去到卧室翻出来一张卡，找来笔在卡的背面写上密码，递到女人面前，“我家总共就这么多钱，我一个月工资5000，不够的话我慢慢还。”那女人一把抓过去，递给身旁一个大汉，那个大汉从腰包里拿出一个pos机，直接查了一下余额，让女人看了一眼。 “打发要饭的呢？你家没钱？没钱到处显呗什么！那个骚狐狸长得跟人两样还是镶了金边！妈的，走着瞧，这事不算完！”女人不容陈天宝解释半分，起脚踹翻了身前的茶几甩身而去。 “爸爸，我是不是你和妈妈的孩子？”女人走后不多时，儿子从小屋里跑了出来，一头扎进陈天宝的怀里，怯生生得问了句。这句话真得扎心了，陈天宝一个没忍住，哇得放声大哭起来。他这一哭，孩子也跟着哭。 天色渐亮，这一夜可以说是陈天宝一生中最漫长的夜晚之一。哪里还有心思收拾家，遍地都是被砸的乱七八糟的碎片。卧室的门虚掩着，床上是才睡去不久的林芳。 昨晚她后半夜才回来，而且还是跳窗进来的，看来这条路她已经轻车熟路了。回到家时，儿子睡在沙发上，身上披着陈天宝的外套。而陈天宝却蹲在厨房里，身前守着一个火盆，红彤彤的火焰正吞噬着那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和陈天宝滴落在上面的眼泪。 林芳回来后扑通一声跪在陈天宝面前，低头不语。许久，陈天宝才说道，天一亮就去离婚，而林芳却死活不肯。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爱慕虚荣，心里还是爱着陈天宝和孩子的。对于这样的鬼话，陈天宝是不会信的。 但林芳一跪不起，苦苦哀求，声泪俱下，希望陈天宝看在孩子的面子上饶过自己这一回。说她如果因为这个事情离婚了，不但自己名声不好，还会让孩子也抬不起头来。陈天宝又何尝不知道这些，然而自己早就已经没有未来，若是再毁了孩子的未来，那还真不如就此死去。 把儿子安顿回他的小屋里，陈天宝翻出来家里所有能翻出来的酒和烟，他要彻底麻醉自己，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长吁短叹一晚上，眼珠子还是在灌满了油的眼眶里打转。人越清醒，思维活动越强烈，心理压力就越大。而今天的事情连同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一股脑儿的都充斥在脑海里，险些要了陈天宝的命。 天已大亮，与陈天宝相隔千里之外的一条偏僻的马路上正急驰着一辆警务用车，这条路之所以偏僻，是因为它的终点是一座监狱。车上两个人，开车的是一名协警，二十露头岁的模样，留着个板寸头。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位，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放倒座椅，半眯着眼正和那人聊天。 “哥，我听说嫂子是咱们所长给你介绍的，今天又没外人，你偷偷跟我说说呗，我也学习学习经验。”“啥经验呐，当时让所长给糟蹋的不行，要不是我这人脸皮厚都活不到现在。不说了，安心开车，你这一路上也没闲着，让我的耳朵清闲会儿吧。” “说吧，我保证不外传的，你看，再没多一会儿就到了，起来，起来。”开车的协警单手扶着方向盘，另只手点上烟，而后推了那人一把。“马志邺，能好好开车不，老子虽说是坐车的，可这条贱命却是攥在你手里呀，抽抽抽，怎么也不抽死你。”那人直起身，扳正座椅也点上烟淡淡吐着烟气。 “那天，天都快黑了，你嫂子突然跑到值班室开门就问，警察叔叔，你们这院里跑来一条狗没？当时所长正对门坐着，一下子被问愣了，缓过劲儿嘿嘿一笑，扭身指着正歪在床上的我回了句，姑娘，这条狗是你的么？”“哈哈哈，所长真那么说？”协警名叫马志邺，刚听完，两只手就离开了方向盘，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开车，干嘛呢这是！” 第3章 孰是孰非 “叱”得一脚急刹车，滚滚扬尘崛地而起，瞬间将小车淹没其中。车停住了，车上的两个人也没有受伤，只是面面相觑。“林光旭同志，你踩到我的脚了。”马志邺低头看了看那人斜插过来的大腿，惊愕之余淡淡说道。 “开车就老实开车，你以为这车带自动巡航啊，还手舞足蹈起来，不要命了。”这人名叫林光旭，悻悻得抽回自己的腿，悬在半空打量了一番这才放下来。“哇，这条腿的功夫了得啊，比那条腿厉害多了，可也用不着这么秀吧。”“别废话，赶紧下去看看。”车子在刚才急刹时熄火了，这会儿又打不着了，得得了一会儿两个人下车掀开了前机盖。 “哥，你会修车么？”“不会。”“不会你还在这儿瞎显呗什么，起开。”“哟，这么说你会？”“切，不会就不能装一下么？嗯？哈哈。”马志邺挑逗了林光旭一把，又被推开了，捣鼓一会儿，车是终于打着了，只不过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说说你的爱情观。”再上路就换做林光旭开车了，马志邺翻着手机给自己来了几张自拍，还冲着林光旭比划，“看，小鲜肉一枚，发个朋友圈，勾搭勾塔萌妹子。”“呸，小鲜肉，哥哥在南方当差的时候，富婆管鸭子才叫小鲜肉，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什么癖好。” “唉，这怎么能怪我们呢？社会就是个大染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谬论，你看哪家染坊就一口染缸？说也怪哈，好事没人学，坏事传帮带，你就说讹人这事吧...”“哥，哥，听广播吧。”“为啥？”“你说话戾气太重。”马志邺伸手就要摁下广播的开关，被林光旭一巴掌把手背扇了个通红。 “我就说，你给我老实听着。”林光旭慢悠悠从兜里摸出烟点上，而后娓娓道来，“我闺女今年不是上幼儿园中班么，那天她老师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下雨了，怕孩子从教室到校车这段路滑倒，麻烦我过去背一下，这话直接把我说愣了。我说我在上班呢，要不老师你帮忙把孩子背到校车那里吧。结果老师说，是我闺女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爸爸来背，我问为啥，她说我闺女问她，如果背她的时候滑倒了，她能赔的起嘛？” “人精啊，哈哈，像你，一点不像嫂子。”“什么人精，说杠精我信。后来我问我闺女，为什么不让她妈妈去，而且雨天路滑，我也可能摔倒的，你猜她说啥？”“说啥？”“她说，你是警察啊，别说你摔倒了，就是别人摔倒了你去扶都没人敢讹你，不信换成别人试试。你说说现在的孩子，唉。”“真行，才上中班，这小脑袋够用。” “可拉倒吧，还有一次更离谱。”说起孩子，林光旭两眼都放光，而且两只手也和马志邺刚才一样，动不动就悬空了。“那一次非让我去幼儿园门口接她，还非要我穿着警服去，可我那天调休啊，穿着便装就去了，结果你猜咋啦？”“哥，别让我猜了，你说我听还不行吗？” “靠，什么态度呀你。”林光旭放下车窗啐了一口痰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着，“我在门口一现身，这丫头先是问我为什么没穿警服，说小朋友都不信她爸爸是警察，我能说啥，忘了呗，好家伙，她突然就嗷嗷大哭。”“失信于人，伤人心啊。”“可拉倒吧，你还是太小看现在的孩子了。” 见马志邺很不配合自己，林光旭伸手扳正他的脸颊，“她这一哭，周围的家长瞬间把我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暴雨梨花锤，幸好我出门之前上了厕所，不然那天就吓尿了。”“还有这事，为啥呀？你没还手啊？”“唉，甭提了，那些家长把我当成人贩子偷小孩的了。” 林光旭说完，车厢里很快就安静下来了，看看导航，快到地儿了，林光旭才问马志邺为啥不说话，马志邺也没将就他，回了句，这些事儿，光他听了都不止三遍，搞不懂林光旭为什么每次讲，都这么亢奋。“有么？”林光旭不以为然。“不但有，而且还可悲。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啊，除了孩子还是孩子。”“可悲么？不见得吧，我觉得更可悲的是，还有很多小三去盗墓，哈哈。” 下了车，两人并没有直接进监狱，而是在门外等。林光旭给所长打过电话，告知他们已经到位，让所长通知监狱的同志把人带出来。马志邺晃晃悠悠踱出去老远，扯着嗓子问，“哥，你说这里边关着的都是多少年的，是不是长短期的都在一块呀。”“问这个干嘛？”林光旭手搭凉棚盯着岗楼上的哨兵看了会，又招手让马志邺回来。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你想啊，如果一个小偷判刑一年，收监的时候，狱警要是把他和一个江洋大盗关在一起，那他这一年基本上不是被改造，而是进修啊。你说可怕不可怕？”马志邺说着，掏出烟刚要点上，就被林光旭制止了，“别抽啦，哨兵看着咱俩呢。”“咱俩是警察啊，穿着警服呢？”“警服就没有假的么。” 又等了一会儿见人还没有出来，马志邺又憋不住了，坐回车里问道，“哥，你说这世间为什么要有法律要有监狱呢？法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法律自始至终就不是个东西，它给你划出一道线，告诉你这是底线。而这条线是判定一个人是否为人最起码的标准。” “嗯，那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一部法律是包含了…包含了所有…呃...怎么说呢？”“不知道怎么说还在这儿装，告诉你，这世上的法律没有最好的，只有最不坏的。那个纪晓岚不是说过嘛，法为盛世所不可缺，亦为盛世所不尚。”“没明白啥意思。”“就是说，与法律相关联的事情，在世人的眼里，基本上都是比较下作的事情，没有人愿意去触碰。” “唉，说半天还是含含糊糊的，能不能再简单点？”“再简单点？那就这一句啦，法律天然地教人为恶。”“疯了，这就是一个警察对法律的认知？”“听不懂别瞎吵吵，有晒图的那个劲头，还不如去多看点有用的书，也不至于这么白痴。” 两人正说着，监狱的大门嘎吱一声裂开一道缝子。 第4章 新生陌路 烈日下，一个身弯似弓，满头白发的人被一名狱警带了出来，林光旭不由分说抬腿就冲了过去。跑到近前，躬身打量了那人一眼，苍老的面容，干枯的双手，还有那一副已经花的面目全非的厚厚的眼镜。“白程栋。白程栋？”林光旭连喊了两声，那人竟没有丝毫反应，眼神呆滞、散乱且黯淡无光。 “不用喊了，你想让一个精神病说什么。”狱警把手里的档案袋一亮，看过一脸忧心忡忡的林光旭，“这是他的资料，还有病历，平时服用的药物和用量也都在这里边，你们谁负责接收一下。” “他什么病啊？”林光旭疑惑的眼神在狱警和白程栋之间迅速的切换着，他渴望答案，却又害怕答案。“精神病啊，我刚才说话你没听见啊？”狱警不慌不忙把林光旭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同时把声音拖得很长，似是有意要试探林光旭的底线。然而此时林光旭关注的重点并不在狱警身上，他探过身子将脸颊贴近白程栋，从他那垂目厚土的眼神中寻求着真相的答案。可眼前的白程栋任凭怎样注目，全然无动于衷。 林光旭缓缓直起身子，低着头凑到狱警跟前，斜着眼看向他，“这怎么就成精神病了呢？”“你问我，我问谁去？”对于林光旭所表现出来的态度，狱警有些不解，便追问了句，“不是，你跟他什么关系啊？他一个从死刑一直减到出狱的人，能活着就已经不错了，还想干啥？” “怎么个意思？现在这个社会没有关系，还没办法办事了吗？”林光旭一把扥过那个档案袋往马志邺怀里一砸，昂起头直直得盯着狱警的双眼质问道，“你的意思，进去是人，出来就不是人了吗？那还要你们干什么？” “你是干啥的敢这样说话，我提醒你，注意自己的身份，同志。”那狱警显然被林光旭的挑衅激怒了，缓缓放下之前一直端着的双手，不急不燥得说道。“哥，哥，所长是让我们过来接人的，别节外生枝了，有什么事儿咱们回去再说。”马志邺一看情况不妙，赶紧挤到两人中间，勾住林光旭的肩膀扯开几步。 “走。”林光旭何尝不知道他们此行的任务，但看到白程栋这个样子，说实话，心里太不是滋味了，因为白程栋毕竟曾经是林光旭的老师，虽然是小学老师，还是代课的，但老师在孩子心中的形象永远都是神圣的。 “一路走好。”那狱警有点幸灾乐祸，见几人走出一段，随口嘟囔了句，可林光旭的耳朵可是灵光的很。只见他嗖得一个转身，只扭头的功夫就已经站定在那狱警面前，但并没有说话。那狱警也是个不怯场的角色，两个人就那么四目相对，三分钟后，林光旭说话了。 “拿自己心里的尺子量别人，谁都不够尺寸。拿自己心里的秤去称别人，谁都不够份量。他在里边是个犯人，出来就是个公民，看不起他，就是看不起全社会所有的和你我共同享有人人平等权利的公民。我提醒你，注意自己的措辞，同志。”“受教了。”林光旭刚说完，那狱警便淡淡的一笑，擦身而去。 走到车跟前，马志邺拉开车门就要把白程栋扶进去，被林光旭喊住，“等会儿。”马志邺愣了一下，没敢接话，看着林光旭从后备箱拿出一个鞋盒走了回来。 “白老师，抬脚。”林光旭半蹲着抬手扳住白程栋的一只脚要给他换鞋，“咱们穿新鞋走新路，这个地儿再也不来了哈。白老师，你抬抬脚...”林光旭拿出新鞋还没给白程栋穿上，就感觉到后颈上有泪水落下，不由得鼻子一酸。 “我来吧哥。”马志邺见两个人的动作都僵持在那里，赶忙蹲下身子想从林光旭手里接过那双鞋子。林光旭急忙眨眨眼睛，猛地一提气，“起开，我来。”“伺候人的活儿你干着不熟练，我来，我比你有经验。”马志邺尽力缓和着尴尬的气氛，突然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感觉有一双冰冷的手触碰到自己的脊梁，于是急忙直起腰扶住白程栋。 车子扬尘而去，林光旭坐在副驾驶上翻看着白程栋的资料，半天没说一句话。马志邺为了缓解尴尬，就开始没话找话，问起林光旭怎么还想着给白程栋准备一双新鞋。林光旭说自己不是特意准备的，是上次他媳妇儿给他买鞋的时候赶上买一送一了，原本是打算留着有个什么事儿的时候再穿，可今天看到白程栋这个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就拿出来了。 马志邺对白程栋无感，理解不了林光旭所说的那种感受。林光旭告诉他，当年的白程栋可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不论是相貌还是人品，在镇上的那所小学里可是出了名的。但后来出了一件事情，就把他的形象给彻底毁了。再后来就传出白程栋在三和塔那里杀了韩祥郡的事情，更是让人不敢相信，后来法院判了，大家也都认了。可林光旭始终认为白程栋绝不会干出这样两件事情。 两人说话期间，都不时的回头看看坐在后面的白程栋，而白程栋对两人之间的任何谈话都没有表现出异样，就像一块木头，一尊雕像，杵在那里。车子上了高速之后，耳畔便只剩下风声。走到一半的时候，林光旭的电话响了，来电归属地是广州，而且还是个座机号。 接通电话，林光旭得知是一位之前的同事打来的，他现在广州民政局救助站工作，前段时间收了一个流浪汉，因为长时间没和人交流，语言能力和记忆力减退的太厉害，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只模模糊糊说出两个字，三和。 查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个三和到底是人名，还是地名。今天冷不丁想起来林光旭在江西三和镇派出所上班，就给他打过电话，想让他有时间去下面走访的时候，帮忙给打听打听。说完，还给他传来一张照片。 第5章 如梦初醒 打开照片，林光旭盯了老一会儿才给马志邺瞅了一眼。这人五六十岁的模样，长脸，秃头，双目无神，嘴唇很厚，肤色黝黑，怎么看也不像这一带的人。林光旭在微信上问起这人怎么去到救助站的，那边回复说，是从海里漂过来的。 回到派出所，林光旭把照片打印了几张带在身上，跟所长打完招呼，就驱车送白程栋回家。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了。 于此同时，身在湛江的陈天宝被老板叫到办公室，他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因为办公室里坐了好多人，不但有财务主管，采购主管等一众中高层领导，还有几位不认识的人，看他们身上的打扮就敢肯定，不是一般人。 其实根本不需要理会这些，他陈天宝就是一个仓库保管员，被老板叫到办公室肯定不会是要给他涨工资。果不其然，三句话没问完他就全招了。 经核实，陈天宝通过给供应商伪造收货单，赚取非法利益，但他不是主谋，只是从犯，所以被扣罚全部工资后开除了。回到家的陈天宝因为丢掉工作闷闷不乐，他虽是咎由自取，可自己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的工作中有一项是专门誊抄假账，而这些数据是由财务部下发的，也就是说，公司实际上一直都在作假账，而自己动的这点手脚和公司比起来，甚至不值一提。自己只是照猫画虎，卡点小钱，调剂一下生活而已。 傍晚林芳回家见他没做饭，就不耐烦得问了句，不想把陈天宝给问火了。扯下刚要系上的围裙，冲进了客厅，“林芳，你不要欺人太甚。”这句话一喊出口，陈天宝就更觉得委屈，想想这些年的过往，一股酸水涌了上来。 林芳不喜欢做饭，所以自己每天下班第一件事情就是买菜做饭，而且还是马不停蹄，等到林芳回家换完衣服时，饭菜基本上已经端到餐桌上了。从结婚到现在，林芳做饭的次数那可是屈指可数。有时自己加班，陈天宝也会提前跟林芳打好招呼。其实不止是做饭，像洗衣服，打扫卫生等家务，也都是陈天宝大包大揽的。 虽然孩子都七岁了，但林芳一点不像其他已婚女人那样，被家庭所累，所以从身材到肤质，经常让小姑娘都羡慕。因为陈天宝是外地过来打工的，而且结婚时的婚房还是租的，所以婚后好长时间，日子过得都很拮据。 为了让林芳能够感受到更多的幸福，陈天宝有时还去做家政，或者去新楼盘需要装修的住户那里扛沙子。但自己经常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舍不得买，而当林芳有看好的衣服、饰品什么的，他从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要卡上的钱够，就一个字，买。 同事们经常说他傻，可他也总是回一句，都说别人的媳妇好，自己的孩子亲，而他却是媳妇漂亮，儿子聪明，都亲。为了老婆孩子，自己累点苦点算不了什么。 “到底谁欺人太甚？陈天宝，你不要猪鼻子插葱，装象。自己干过的事儿，不会转个身就忘了吧。我长得这么漂亮，却要一辈子委身于你，我还觉得冤枉呢！”陈天宝从认识林芳到现在，和他大声说话的次数一巴掌都能数过来，可想而知林芳面对他这样的呵斥会是什么反应。虽然刚经历了那样的风波，但林芳似乎转个身就忘干净了。 “你觉得冤枉，你觉得委屈，还你这么漂亮，擦，你现在所拥有一切让人羡慕的资本，那都是我的付出，我把你养成这样的，把你捧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娇惯你，呵护你，甚至，甚至宽恕你...”陈天宝本不想揭她伤疤，可林芳这一反驳，又让他忍不住想起林芳出轨的事情，心头不禁拔凉拔凉，闷声嘟囔一句，“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天呐，说的你多委屈似得，既然是我让你活的这么累，那干脆离婚好了，各过各的，现在这个世道，谁离了谁不一样活的好好的。”“离婚？亏你还有脸说出来！”“爸爸，妈妈，你们不要离婚好不好？”争吵瞬间升级，儿子突然间从房间里跑出来的一句话，又瞬间让陈天宝的心软了下来。 林芳压根没把孩子的话放在心上，气哼哼甩身回了卧室。而陈天宝却把孩子搂在怀里，默不作声。离婚，他何尝不想离婚，一个男人连那样的事情都忍了，在他人眼里还谈什么尊严。可离了婚，自己又不能全职照顾孩子，只能送回江西老家，让父母帮忙照顾。若孩子跟了林芳，那后果更不敢想象。 “儿子，要是爸爸妈妈离婚了，你跟爸爸好不好，咱们回江西老家，跟爷爷奶奶一块住。”陈天宝意识到，就自己和林芳现在的状态，离婚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我不，我就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我们是一家人。”孩子虽然只有七岁，声音里还残存着奶声奶气，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枷锁，紧紧地扣在陈天宝的心上，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委曲求全。 把孩子送回屋，陈天宝推开卧室的门，看着躺在床上玩手机的林芳，再也没有当初宠溺她的感觉，“咱们谈谈吧。”“谈什么谈，到门外给我跪着。”“林芳，我们谈一下关于孩子的事情吧。”陈天宝此时的发声近乎于一种卑贱的哀求的口吻。 “孩子不用你操心，离了婚，找到后爹，我就给他改姓。”林芳把手机往枕头下一塞，坐起身来。“改姓？你敢！”林芳的这个想法顿时让陈天宝血脉贲张，他双眼充血，牙关紧闭，恨不得现在就撕碎了这个女人。 “收起你这副让人恶心的嘴脸！你听着陈天宝，你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就把你杀人的事情捅出去！到时候别说我给儿子改姓，就算我不让他认祖归宗你也没半点脾气！”林芳这袭话一出口，陈天宝瞬间灵魂出窍般六神无主。 耳畔只剩下一遍遍厉声重喝，到门口给我跪着！脸朝外！ 第6章 一声叹息 几天后的下午，林光旭和马志邺骑着电动车下去走访，调查前段时间田里出现假种子的事情，林光旭提出顺道去看看白程栋，马志邺没有反对，便一同去了。他俩下了乡道拐进三和村的一条土路，到了三和塔附近时林光旭停下车说要休息一会儿，马志邺知道他的心思，便也停下车去到一垛草堆后面解决了下个人循环系统的问题。 站定之后，马志邺在屁股上蹭了几下手，自我陶醉般放声感怀起来，“景色美吧，特别是夕阳西下，余晖洒下一片橙红，微风拂面，鸟语虫鸣，我挽着一个貌美如花又娇小可爱的妹子，坐在这青山翠谷环绕，万仞千壑之巅，畅想着...”“畅想着，房价啊房价，你快点降吧降吧，不要再鼓励我们年轻人结婚啦，没房子结的哪门子婚啊。”林光旭被马志邺搞怪的表情逗乐了，三两句就给他搅黄了。 “我的哥哥呀，能不能有点情调啊，看祖国这大好河山，你就没有点情怀要抒发吗？”马志邺递给林光旭一支烟，顺便朝他抛了个嫌弃的眼神，林光旭却满不在乎，“志邺啊，你说你脾气比能力大，血压比智商高，好不容易爹妈起了个名字很诗意吧，可你这长得也太失意了，我估计啊，看上你的妹子不但视力有问题还要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博爱之心，哈哈。” “你可拉倒吧林光旭同志，除了排遣我，你就没有其他娱乐方式了是吗？”马志邺冲着天空吐出一串烟圈，又漫不经心的问道，“诶，你不是说白程栋之前是小学的代课老师吗，就他那个视力能看清个啥？还怎么教书啊。” 提起白程栋，林光旭的眼睛便眯了起来，徐徐吐出口烟气，紧跟着一叹，“他那眼呐，开始不是那样，是后来被人打了。”“哦哦，打老师？看来这样的事情自古有之，还是传统项目啊。”“不是学生打得。我们念书那阵儿学生还敢打老师，那是不想活了。”林光旭扔了烟，抬脚踩灭，转身扶住车，就要上路。 “急啥啊，给我说说。”马志邺赶忙上车打开电锁往前冲了一下拦住林光旭。“有什么好说的，你以为我们那阵的学生跟现在的一样吗？不是量的差别，而是质的差异。现在动不动就未成年人保护法，动不动就保护嫌疑人的个人隐私，我看就是揍得轻。你知道我最理解不了的是什么嘛，就是有些专家口口声声要保护施害人的权益，那谁来保护被害人的权益？难道报道里那些同样是十几岁的被害人就不是未成年人？荒唐。走啊，堵着我干什么。” 林光旭说完，推着车顶了马志邺的前轮一下，但马志邺并没有立即让开，而是趴在车头上冲林光旭荒诞的一笑，劝道，“哥，我妈是你姑，咱俩这也是表亲，虽说你年龄比我大，阅历比我丰富，但我觉得，啧，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下，负面情绪太多了，不利于团结啊。”“团结？团结谁啊？掩盖事实就是欺骗。我穿上这身警服就是人民警察，就是给老百姓办事，替老百姓说话的，难道让我去团结某一部分吗？那我还算是人民的警察吗？不就成了他们的狗吗？滚开。” 马志邺之前总听林光旭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包饺子喂猪，一直没明白，经此一役，他算是彻底懂了。进到村里，两人就下了车，虽然去年才做了路面硬化，但眼下却已经四分五裂，找不到几块好地方了，倘若非要骑着进村，估计出村的时候，这电动车就要散架了。 进到村里，视线之内除了别致古朴的民居，就是房前屋后犄角旮旯，只要能长东西的地方，都种着庄稼、瓜果或者蔬菜。这里身处万仞山之中，是千百个自然村落之一，因村后的三和塔得名。而那三和塔不知始建何年何月，虽然历经沧桑却依旧巍然屹立，如一根扎在龙脊上的倒刺。 “只有中国农民才会这样种地啊。”林光旭嘴里叨叨着往前走，没走几步脚底下就开始不老实，动不动还踢一脚不安分的石子。马志邺看着他这样子就烦，悻悻说道，“铺路和摊煎饼一样，裂缝很正常，不是质量问题。不懂可以问，可以上网查，鞋又没招你惹你，凭什么拿鞋出气，买一送一的就可以随便糟蹋了吗。” 然而林光旭并没有搭理他，直到停在白程栋家门口才回身瞪了马志邺一眼，“长城多少年了，赵州桥多少年了，还摊煎饼？就连建故宫的时候也没听过这个说法。以前不管是修路，建桥，盖房子哪一样儿不是一用几百年？哪有像现在这样的，今年建明年修。”“我的哥呀，你赶紧闭嘴吧，没事儿不要瞎逼逼，小心遭雷劈。多大的人了，一天天的还跟个愤青一样，是不是性生活不和谐呀。” 林光旭之前不这样，也不知道是从啥时候开始的，见啥都能叨叨半天。马志邺说他是在大城市待得时间长了，瞧不起农村的，可林光旭总反驳他说，对问题视而不见，就不配做个人民警察。每次听到这话，马志邺就总想立马补一刀，可又没胆量。 见到白程栋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听着收音机，这是他在监狱里多年来养成的一个习惯，毕竟眼睛不好使，所以说，广播，是他接受外界信息的主要媒介。 “白老师，你的档案我看了，我个人认为，你这案子当年的判罚存在证据不足的情况，我想问问你，有没有申诉的想法。”林光旭这话一出口，白程栋还没啥反应，马志邺却坐不住了，抬手就是一锤打在林光旭的肩头上，赶忙把嘴巴凑到林光旭的耳朵跟前嘀咕道，“你是不是疯了，这人都已经出狱了，还想倒打一耙呀？你知不知道自己这话让别人听了会怎么想？你想证明什么？你能证明什么？” “你管得着么？”林光旭斜着眼瞟过马志邺惊慌失色的神情后，转向白程栋，等待着他的回答。然而半天之后，只换回来白程栋一声毫无生气的叹息。又等了一会儿，白程栋不但依旧一言不发，还拿起了已经关掉的收音机回到了屋里。 林光旭两人在门口晾了老半天，也坐不住了，只好站起身退到了街上。马志邺请示林光旭是不是该打道回府了，林光旭先是点头，又是摇头，蓦然间抬手指向几栋房子之外一座新式的大瓦房，不甘心的说道，“走，咱们接着查假种子的事情，顺便会会那个冯双喜。” 第7章 阴阳两极 冯双喜是三和村的老会计，老到什么程度，好像他从干上这活儿直到现在为止，就没换过其他人。 关于假种子，今年三和村的人也有种的，因为到了日子没发芽，又都全部补种了。虽然看似损失不大，但是这一次，整个乡镇大大小小的村子基本全都沾光了。照理说，这么大的面积应该很好查，但是，所有受损失的人都说这种子是从别人手里匀过来的或是换过来的，没有说是买的，这就蹊跷了。 买卖假种子，那是犯法，以物换物，性质就变了。类似于这样的事情，往年也偶有出现，只是因为今年有人把这事在网上曝光了，所以上面才下来通知，必须要查清楚。可林光旭前前后后已经走访了一个多月，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实质性内容，他料想，在冯双喜这个老狐狸这里，也不会套出一句。索性，直奔白程栋的事情。 “你说他是冤枉的，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无罪呢？”“你当时在现场啊，你也是目击者之一，而且就目前的证据来看，并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从而证明他有罪。”林光旭话一开口，就被冯双喜一个闭门羹给搪塞了，不服气得又怼了回去。 当年在案发现场，是冯双喜带人控制住白程栋，并将他捆绑后转交给派出所的。作为同村的人，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情。面对林光旭的质问，冯双喜爱答不理的回了句，“我是在案发之后才到达的现场，我绑他，是因为他咬人，而且，手里还有刀。” “那既然是案发之后才到的现场，你凭什么说，人一定是他杀的？”对于冯双喜的态度，林光旭有些微怒，但还不想和他撕破脸。“那么人死在你跟前了，你能说跟你一点责任都没有吗？再者说，判他有罪的不是我，是法院，这一点你搞清楚。”“可你当时在法庭上作证了。”“可我说的都是实话。” 冯双喜是个干瘦的老头，六十多岁，但依旧耳聪目明，容光焕发，口齿清晰，且气定神闲，想要用矍铄这个词来形容他都觉得为时过早。他这一通把林光旭怼的接不上话，稍作停歇之后便把话锋一转。 “光旭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明白这世间的事情并不是只有对错黑白，比如那太极图，虽然分阴阳两界，可你注意到那两个点没有，黑中有白，白中有黑。我问你，你能说出来太极图上中间那条分界线，到底是黑得还是白得么。”这话问得，更是让林光旭答不上来，心想，这老头的嘴真够叼的，无理还能搅三分。 “唉，还是我主英明，不管怎么问，只要回一声阿门就行了，废话什么都不用说。哈哈。”见林光旭基本上已经缴械投降了，冯双喜颇为沾沾自喜。“你信上帝？”“我不是党员啊，为什么不能信上帝？信仰自由啊，难道还犯法么？” 本以为会是一个碾压式的收尾，不想林光旭给老头来了个绝地反击，开口就道，“不犯法，犯贱。你这样的，一看就是汉奸的坯子，骨头缝了都透着奴才相。”冯双喜怎么都不想到林光旭会对自己爆粗口，以他的身份，别说到镇政府办事，就连去镇上那些卖化肥农药的门市，或是大一点的商店，都会被笑脸相迎，和和气气叫一声双喜叔。 看到这一幕，坐在一旁的马志邺意识到这样的对话没必要再进行下去，便赶忙回了冯双喜一个笑脸，推搡了林光旭几下，甩头暗示他该走了。而林光旭想说的话还没说出来，他怎么肯就此罢休呢，不等冯双喜组织好语言，便接了上去。 “你不是信上帝嘛？那我问你，如果上帝阻止不了这世间的恶，那上帝就是无能的。如果他能阻止却不阻止，那上帝是不是坏呢。既不能阻止又不愿阻止，那就是又无能又坏。如果他想阻止而且也能够阻止，为什么这世间还有这么多的恶呢？诺亚方舟上没有中国人，洪水是大禹治的，天是女娲补的，醒醒吧。” 这话一出，真把老头气的够呛，刚才那一副庄重威严，瞬间就被吹得烟消云散，冯双喜一蹦三尺高，指着林光旭的鼻子就骂，“好小子，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别成天的七不服八不忿的，都是七里八村的谁不认识谁啊，出去干了两年眼界高啦，还会耍官架子啦，你这身臭习气，不像爹不像妈，连你舅都不像，你说你像谁了？”到底是老会计，有文化底子，骂人都不带脏字。 一看冯双喜急了，林光旭反倒乐了，皮笑肉不笑得一咧嘴，回了俩字，“像人。”“嘿！你怎么这么说话！”这话回得，差点让老头气得跳脚。“我身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享有宪法赋予的言论自由，我说什么了，以至于让你摆出这样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啊，双喜叔。”林光旭一刀不过瘾又补一刀。 看把老头气得够呛，马志邺赶紧上来打圆场，扶着老头坐下，回头冲林光旭吆喝，“会说就说两句，不会说就赶紧闭嘴，看看把双喜叔都气成什么样了，你真打算把他气死啊。”“唉，算了，我这点心眼，怎么能跟双喜叔斗呢，斗不过呀。”林光旭说着递上来一支烟，冯双喜气哼哼把脸甩到一边，不打算给他这个面子。 而林光旭也就是比划一下，接着就自己点上，然后接着叨叨，“双喜叔的脑瓜活呀，这两年农家乐不是兴起来了么。双喜叔就把上面拨下来修三和塔的钱用来修路，只是到末了还不够。诶，志邺，你知道双喜叔做出来最绝的营销是什么嘛？土鸡蛋。” “特别是周末，一大清早，城里那些老头老太太就坐着免费的公交车到山里来买土鸡蛋。可他们不知道，这些所谓的土鸡蛋都是村里人从周遭养鸡场批发的，然后放到鸡窝的。不过，双喜叔这也算是搞活城乡经济。哈哈。” 把冯双喜的老底儿这么一揭，他基本上就算是歇菜了。知道自己有把柄在林光旭这小子手里，态度自然就端正多了。顺过气之后就把他知道的关于白程栋案子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林光旭目的达到了，起身就要走，忽然想起他那个之前的同事拜托他的事情，就把身上带着的画像拿出来让冯双喜看一眼认不认识。 冯双喜像模像样打量一番，面无表情的摇摇头，林光旭也只好就此作罢，可他刚要迈出冯双喜家的院子，却被喊住了。“小林子，我建议你还是省省吧，自己芝麻大的官儿，还想管西瓜大的事儿。白瞎子的事情不要掺和了，也不看看当年这事是谁经手办的，倘若拔出萝卜带出泥，可是要捎带一大片，到时候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第8章 无力回天 回派出所的路上，林光旭一言未发不说，还把电动车骑出了赛车的感觉。等到了派出所，翻开监狱转交的那些白程栋的资料时，林光旭倒吸一口冷气，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马志邺紧赶慢赶跟过来，先是急匆匆喝了一口水又埋怨他这是急着投胎。林光旭没搭理他，咧着嘴，眼珠子瞪着老大，眉宇间褶皱的皮肤拧成了一个别致的问号。停了老半天，只得以一声长叹做为结尾。 “咋啦，让人家给煮了？哼，知难而退吧林光旭同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马志邺给他打了一杯水送到跟前，倚在桌沿上看着林光旭，见他依旧不言语便又问了句，“这样吧，我可以配合你一下，但你要先回答这几个问题，那就是你为什么会认为白程栋是被冤枉的，为什么要帮他，你打算怎么帮他。” 林光旭点上烟，思量一会儿答道，“怎么帮还没想好，根本没有头绪。为什么要帮，我觉得这是一个公民该有的素质，认为不对的事情要存疑，而不是盲从。至于为什么认为他是被冤枉的，这完全是出于我对他人品的信任。”说这些话的时候，看不到林光旭情绪上丝毫的波动，较之前所有的行为表现都要沉稳。或许，他已经感受到了压力。 “信任是个啥？都二十多年了，他教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哪来的信任？”马志邺环抱着双臂，低头看了眼手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有一会儿，他活动几步，打算收拾收拾下班，碍于林光旭纹丝未动便清了下嗓子提醒他。 林光旭猜到了马志邺的心思，缓缓站起身绕着他转了一圈，“信任，就是我们打开水龙头时，相信流出来的水是干净的。过马路的时候，相信所有汽车都会在看到红灯时停下来。当遇到危险报警时，相信警察一定不会跟坏人是一伙的。还有孩子们上课时，相信老师一定是向他们传播正确的知识。病人去医院就诊时，相信所有的医生都是治病救人的天使。” “懂啦，麻烦你啦林光旭同志，明知道我这是没话找话说，还这么认真得回答我。”马志邺的手已经将警服的扣子全都解开，就差换衣服了。林光旭依然不慌不忙，单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问道，“那你相信我么？”“信你得永生么？信你个头啊，哈哈，走啦下班。” 几天后，太阳依旧是毒辣刺眼，不打算让奔跑在地表上的生物有一丝喘息的机会。丢了工作的陈天宝找了份送快递的工作，毕竟想短时间内再找一份稳稳当当的工作是不现实的。 下午两点，简单吃过午饭的他又上路了，其实由着他的心思，中午甚至不打算停下休息，毕竟他现在太缺钱了。进到一个小区，打电话让人下来取件，半天之后还剩了一个，于是他就又打了一遍催那人。而那人却让他给送上去，说天太热懒得出门，最终答应给他五块钱，陈天宝这才锁上车子拿着件上楼。 三声门铃之后，门开了，就在陈天宝刚堆起笑脸准备迎接那五块钱的时候，突然愣住了，脸刷得变得惨白。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而且还是穿着一身粉艳的睡裙，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林芳。陈天宝顿时目瞪口呆，嘴唇颤抖得频率虽快却不及心脏跳动的加剧。“你，你，你...”万万想不到，林芳怎么会这身打扮出现在陌生男人的家里。 对于陈天宝的出现，林芳也是措手不及，但她却并没有把这个和自己已经共同拥有了一个孩子的男人放在眼里，瞬间凝结的窒息般的安静之后，她不屑得淡淡一哼，“干快递啦，出息了，赶紧放下滚蛋。”“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当这几个字从陈天宝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同时，他手里拿着的那个件儿也顺势扬了起来。 “哟，吃醋啦，敢动手打我了？打呀，你打一下试试。”“咋啦宝贝，拿个件这么磨叽。”林芳话音未落，身后就搂过来一个只穿了条内裤的男人，头发湿湿得，像是刚洗过澡，一见两人对视的表情便似乎明白什么。 “放下走人，滚。”那男人把林芳往身后一拉横上前来，一指头戳向陈天宝的心口。此情此景，是可忍孰不可忍，陈天宝抬起一脚直冲那男人腹部踹去，手里的件顺势砸向林芳。“想死啊！”那男人一个趔趄栽倒门边，顺手抓住一根棒球棍，片刻不等横扫过来。陈天宝身子前倾，脑袋瞬间便被击破。“你们这一对奸夫淫妇，我弄死你们！”热血直涌的陈天宝脑子里早已是一片空白，心头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他们… 傍晚时分，那男人被人从派出所保释出去，负责调查的民警说要去上厕所，便把陈天宝和林芳留在了值班室里。“事情已经都到了这个地步，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明天就去办手续，多一天也不想等了。”陈天宝之前跟民警要了一支烟，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始终在抖，这也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林芳面前抽烟。 “你确定不再考虑了么，你有没有替孩子想一想。”男人被保释了，但却对自己不管不问，这样的结果让林芳有了不少失落，声音中透着哀怨也透着倨傲。“哼，”陈天宝蔑视得一笑，“这会儿想起孩子了，当初我那么求你为了孩，把裤腰带勒紧一点，你当回事了吗？人家他妈的自个走了，把你睡了不说还把你甩这儿了，然后你问我有没有替孩子考虑，你的脸呢？当我们还是一个完整的家时，你为什么不懂得珍惜，现在发展到这个地步，还有勉强下去的必要吗？我实在是理解不了你林芳，在你要求我去做一个好父亲好丈夫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你是怎么做妻子和母亲的！” 这已经是注定不会再有结果的结果，很晚才从派出所走出去的两个人，前后脚去到了孩子的姥姥家，陈天宝进门之后一句话没说，直接抓起孩子就走。离开家乡这么多年，孩子是他活在这个世上的唯一眷恋。 第9章 寻人启事 “爸爸，妈妈今天晚上为什么不回来了？你们两个又吵架了吗？是不是真的要离婚了？” 夜已深，儿子问完一大堆陈天宝没有给出答案的问题后，在他的怀里睡了。看着儿子懵懂的面容，陈天宝追悔莫及。如果自己当年没有做过那些事情，何至于只身跑到这里，离家千里无依无靠。本以为成家之后便是新生，可这么多年来忍辱负重，无一日心安理得。 自以为是的故作聪明，把人家都当傻瓜，其实自己才是傻到了家，活脱脱现实版的掩耳盗铃。要不是自己忌惮林芳知道自己的过去，又何至于在她面前没有半点尊严。一个没有尊严的人，凭什么奢望人家要把你当人看。同样，没有彼此尊重的婚姻，又怎么能够长久。 窗外，婆娑的雨洋洋洒洒不停不息，如二十多年前那个雨夜一般，闲淡间却透着一股萧瑟的肃杀之气。画面在陈天宝的脑海间一闪，他便陡然间惊醒过来，那是一个他不愿意追忆却又时时刻刻惦念，无法遗忘的瞬间。 往事不堪回首，在伤口上落泪和在伤口上撒盐，效果是一样的，都是锥心的痛。将儿子抱回屋，陈天宝思量再三，还是推开了卧室的门，床头上方，两人的婚纱照在岁月的浸染之下，变得黯淡无光，他走上前，将相框取了下来。 望着那曾经幸福的笑容，陈天宝有些想哭，但还是忍住了。对于他来说，那颗曾经对未来充满了幻想的心，已经彻底死了。而这世间最大的谎言莫过于，你的心已经死了，你却告诉自己还活着。苦笑是陈天宝此刻对自己这副行尸走肉最大的慰藉。 天一亮，陈天宝就将孩子叫醒，吃过早饭便早早的将孩子送到了学校，然后直奔民政局。到达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林芳已经等在那里，见他来了二话没说，转身便进了办事大厅。负责调解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废多少口舌，就盖下了钢印，因为陈天宝的离婚协议书林芳只草草看过一眼便签字了。孩子归陈天宝抚养，房产等一切归林芳。 陈天宝说要带着孩子回老家，离开前的一段时间还会住在家里，本来还有一些事情想叮嘱，可看到林芳对孩子的抚养权没有半点异议，陈天宝便不打算再说了。出了民政局的大门，一辆小车驶过来要接走林芳，陈天宝扫了一眼，车上的男人竟是那天只保释了自己而放弃了林芳的那人，心中顿时升腾起一股无名怒火。 但看到林芳一上车就笑着亲吻了那人，陈天宝瞬间又觉得自己极度卑贱。车子走了，陈天宝在民政局门口呆立了好久，看着一对对结婚的，离婚的人，都带着难懂的笑意。要离开时，他回身看了一眼，一个似曾熟悉的面容，冷不丁刺进他的双眸，那是来自大厅内宣传栏里的一张寻人启事。 陈天宝直直得盯了老一会儿，才放宽心进到大厅内，细细打量了那张寻人启事上的照片。是他，应该是他，他居然还活着。这些话在陈天宝心里一遍遍默念，一个个曾经在睡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将他带到了一九九五年六月的一天。 “哪去啊白瞎子？”三和镇公交车站点上停下一辆摩托车，上面坐着两个人，骑车那位二十五六的模样，头发长得都可以扎辫子了，他捋了捋袖子冲着蹲在站牌下，一个戴着一副超厚眼镜的同龄人吆喝了一声。“进货。”被叫白瞎子那人歪着头漫不经心得回了句。 “进啥货啊，在你们那个小破村又卖不动，走，带你喝酒去，有个挣钱的活，兄弟想拉你入伙。”坐在后座上的年轻人比这两人能小个十岁左右的模样，听前面这人说完支起双腿往前挤了挤，扭头冲白瞎子喊到，“程栋哥，上车走啦。” 不多时，三个人便把屁股从冒着黑烟的摩托车上挪到了镇上一家小酒馆的板凳上。 “瞎子，别人的话你不信，我的话总该信吧。我什么时候害过你？”说话这人叫贺建峰，而被叫做白瞎子这位是他同学，名叫白程栋。“没钱，真没钱，你找别人吧。”三两盅小酒下肚，嘴皮子就不利索了，但心里却明镜一般。 “说我没钱有人信，说你没钱，恐怕连你自己都不信吧。”贺建峰抬手拢了下自己的大背头，一声脆响拍在白程栋的大腿上，盯着他的脸死死的看着，“我表哥朱志峰你认得吧，就他那熊样儿出去这才几个月就给家里寄了那么多钱。那可是真钱呐。难不成咱俩还不及他那个傻子。” “别说啦，傻人有傻福，”白程栋不耐烦得推开贺建峰摁在自己大腿上的手，又推了推眼镜，“连你都喊我瞎子，你说我这样的，出去谁会要，我又不是没找过，都一年多了，没人要我这样的干活啦，自生自灭吧。”“程栋哥，你的眼睛是咋回事啊，我记得去年见你在小学教书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那个小孩含着筷子不解得瞪着白程栋。 “犯贱么？哪壶不开提哪壶，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先吃你的，待会儿要你说话再说话。”贺建峰瞅了那小孩一眼，回过头又把手放在白程栋的大腿上，“你脑子好使，还当过老师，干嘛非得找工厂里的活呢。不行就去干个会计，算个账什么的，反正不管干什么都比窝在咱们这要好吧。树挪死，人挪活，老话都这么说，是不是。” “不用忽悠我了，我走了，再等会儿上午就没车了。”白程栋说着再次推开贺建峰的手，软绵绵得站起来就要走。“快看，韩祥郡。”那小孩突然撞鬼般喊了一声。一听到韩祥郡三个字，白程栋浑身一哆嗦，裸露的小臂上霎时间便是一层清晰可见的鸡皮疙瘩。 愣了片刻，贺建峰起身把白程栋摁回板凳上，递上一支烟慢条斯理得说道，“家里没钱，那咱们就从别的地方想想办法，眼下我倒是有一个能弄到钱的法子，不知道你干不干。”“不干。”白程栋对贺建峰已经失去了耐心，不管他说什么都是一口回绝。 “行，那我问你，你真得就咽得下这口窝囊气！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突然加重的语气让白程栋的心里顷刻间就翻江倒海起来，他冷冷看向酒馆外那个一晃而过的肥硕身影，重重得咬着牙一声不吭。 第10章 梦里老家 这个表情对贺建峰来说是个机会，他暗自一笑，得意得又习惯性拢了下自己的大背头，吐出一口烟气说道，“我们不仇富，可有些人往好了说是为富不仁，往坏了说，就是一肚子男盗女娼，他们的钱来路不正，这还不算，你自己想想，他韩祥郡一个开皮包公司的，怎么就能管着学校的事情？” 贺建峰这些话一出口，白程栋便撇过脸看向一侧，可抽搐的脸颊已经将他心中愤愤得不平暴露无遗。而贺建峰的话还在继续。 “你再想想，他凭什么说你对他外甥女那啥了。就算别人认为你真得那啥了，你有没有那啥了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好，就算他财大气粗，仗势欺人，可你被冤枉了，总该有个说理的地方吧，有吗？你自己写过多少材料，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吗？都弄哪去了？” “够了，别说了。”白程栋心里兜不住了，踉跄站起来又想走，贺建峰猛地站起来一把扯住他，“又怂了？你怕什么？你要怕到什么时候？怕有用吗？你去年在镇上开得那个批发部怎么黄的？也招他惹他啦？擦，他已经把你当成软柿子了，想怎么捏怎么捏，爱啥时候捏就啥时候捏。你也是念过大书的人，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这句话不知道啥意思吗？” 僵在那里的白程栋此时已是泪眼婆娑，两行苦涩的泪水漫过厚厚的镜片滴滴答答和胸前的汗水混做一滩。可他还在挣扎，违心的挣扎。“没用的，我根本绊不倒他，只能认命。我还有个妈，我要是和他拼命了，我妈怎么办？” “你都活着这样了，你妈心里能舒坦的了吗？好好的一个人，还没讨老婆，就被他把眼睛打瞎了，还一分钱都不赔。你这辈子都毁了，还想那些有什么用！懦夫！废物！软骨头！贱货！要是日本鬼子再打回来，你就是个当汉奸的料！” “你给我闭嘴。”白程栋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纤细的手指似灌入了全身的精气神，硬邦邦指向贺建峰。他在颤抖，整个人都在抖，适才的泪迹已经干涸，在白皙的脸上沉淀出一片悲愤纵横。“行啦，别光对我有本事，对那个韩祥郡没半点脾气，坐下，坐下。”贺建峰一使劲，又一次把白程栋摁在了板凳上。 斟上一盅酒推到白程栋跟前贺建峰才缓过气放慢语速，“我打算敲他一笔，而且已经跟了老长时间，对他的行踪什么都了如指掌，现在就问你干不干。到时候趁着天黑，蒙着脸，把那家伙往死里揍，你也好出出这口恶气。” “这人你认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猛地把陈天宝从回忆了拽了出来，他惊慌失措得四下打量一番想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想择路而逃，可身后那人体型太宽，陈天宝不得已回过神打量了一眼，默默得点点头。“说真的，你要是认识的话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他的家人啊。”那人头大脖子粗，眼睛小小得，但丝毫不显笨拙，紧盯着陈天宝寸步不离。 陈天宝甩甩头，想让分离的精神赶紧归位，而后再次回身打量起那张照片，嘟囔着，“只是像吧，我也不敢拿准，毕竟离开家乡好些年了。这个人...”陈天宝越说越没胆气，声音小的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了。“哦，这人不在我们这儿，在广州市救助站那里，你要是有关于这个人相关的信息，可以提供下，好让那边的同事参考参考。”“行行行。”陈天宝掏出手机把那张照片拍了下来，冲那人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便开始收拾行李，走，已成定局，剩下只是时间问题。离开家乡近十年，除了偶尔错开返乡高峰回过一两次老家，基本都是打打电话，但家乡的山水在记忆里依旧清晰，千丈崖，万仞山，还有那薄雾中的三和塔。陈天宝行李收拾一半又停下来，他心里始终惴惴不安。 翻开手机，陈天宝又止不住得唉声叹气起来，嘴里边还不停得念叨，“你不是死了吗？你应该死了才对呀，你怎么又活过来了呢？你要是没死，这事真得不好办了。”坐着抽了几支闷烟，陈天宝拿起手机，他想把那照片删掉，可悬着的手指在确定和取消之间来回摆动。“算了，你爱是谁是谁吧，天下这么大，长得像的人到哪儿都能遇见。”这是陈天宝给自己的一颗定心丸，嘟囔完这句，他才把照片给删除掉。 下午，陈天宝去到儿子的学校，将家里的情况简单跟老师做了沟通，然后提出转学的要求。对于陈天宝的遭遇，以及孩子未来的人生，老师给予了理解和祝福，还建议说，在暑假前把手续办完，然后下学期可以直接在老家那边办理入学。一切安排妥当，陈天宝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简单重复了一下那些事情。 电话的最后，他停顿了能有半分多钟一句话没说，而有两个名字却是在他喉咙里转来转去，急不可耐的要跳出来，但他忍了好几次，还是用口水把他们咽回了肚子里。 一连两天没睡好，还是因为那个人，陈天宝的心依旧惴惴不安，他决定离开前还是到广州市救助站确认一番。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果真的是他，那只能再想个法子了。为了不引起怀疑，陈天宝去得那天带着儿子。登记完个人信息，陈天宝见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的状态也确实如寻人启事里说的一样，精神呆滞，语言能力及记忆力受损严重。但同时，这个人正是陈天宝心中默认的那个人。当救助站的工作人员得知陈天宝这几天要动身回老家时，提出能不能把这个人帮忙给送回去。这一点让陈天宝有些始料未及，但他的心中却是窃喜，因为他已经想到如何解决掉这个麻烦了。 陈天宝说自己只知道这个人的小名，还说他打小智力就有问题，并提供了一些东拉西扯的身份信息。工作人员按照他的讲述做好备案后，又给了一份证明用于乘车，并提出要那边民政部门协助。 对于这些，陈天宝托词说，这个人的父母及亲属现在什么情况自己也不太清楚，如果那边联系不上会再联系他们，之后他便把人带走了。回到家后，陈天宝见那人对他家里的兰花很感兴趣，趁其不备的时候，喊了一声朱志峰，见那人没有丝毫反应，这才彻底放心，而后便在网上查看地图，顺便关注了一下沿途的几个景点。 第11章 彷徨之刃 几天之后，在陈天宝带着儿子和被他称作朱志峰的人踏上返乡之路时，林光旭接到了那位前同事的电话，告诉他前几天让他帮忙打听的人已经被同乡接走了，如果他有时间可以帮忙跟一下，如果有事再给他打电话，但末了又补了一句，最好不要打电话。 林光旭挂了电话之后，心情没有丝毫顺畅，还是一脸的愤世嫉俗。马志邺见他这般，便好奇得上前询问，得知是因为幼儿园刚下的通知，要给孩子们吃速效肠虫清，每人十八块钱。“这事你上哪门子火，生得哪门子气，又不是就你家孩子自己拿钱，再说不就才十八块钱么，犯不着。”马志邺歪倒在椅子上，没精打采得开导林光旭。 “这是钱的事吗？说实在的，就算你抢，这十几二十几块钱还真不是个事，可是他们这是在侮辱我们家长的智商啊，这才是让人窝火的。”林光旭拉开窗子吐了口痰，回身冲着马志邺的凳子就是一脚，“好好坐着，让人家看见像什么样子。”“呀，”马志邺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呲着牙问林光旭，“怎么就侮辱你们智商了，卖假药给你们啦。” “收费卡啊，从中学到幼儿园，所有收取的费用都要在收费卡上体现，这次这个怎么没有？这不是明摆着自己说的话自己都不做主吗。指不定这里边有什么猫腻。”林光旭归拢了下桌子上散开的关于白程栋的资料，一屁股靠在桌沿上。“现在不就是小孩和女人的钱好挣么，有没有猫腻你打个电话问一下教委的人不就知道了么，那里不是有你的一个同学吗，还是女同学，哈哈。” “别给我提她，一提她就烦。”“暗恋过人家，然后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人品问题。”林光旭快步上前，吓得马志邺刚坐下又蹭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不想林光旭却是走到窗前要抽烟。点上烟，林光旭把烟盒扔给马志邺继续说道，“一个人的人品有问题，那他做得事情一定有问题。” “你这么说就太武断了，人是会变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马志邺说完便没有回林光旭而是低头翻着手机，不一会儿便拨出去一个电话，林光旭不知道他要干啥，可电话一接通就明白了，原来马志邺是打给他在县医院工作的一个同学，不过这个同学并不是医生护士，而是保安。那边听完便挂了电话，说很快就会有结果，果不其然，十分钟不到，电话就打回来了。 “诶，你先发誓这事你不往外说，不然咱俩这电话现在就可以挂了。”那边一回话，格调就定的挺高，马志邺适才一脸的淡定也不禁改头换面严肃起来，顺便打开了免提。“行，我发誓，要不是我哥家的孩子，我才懒得问呢。”“那我说了，仅供内部周知哈。这药不是上面叫吃得，是教委自己安排的，采购的时候也没经过医院这边，是代理直接联系的。”“啊？这也行？”马志邺和林光旭一听就有些傻眼。 “啊什么啊？挣得又不是你的钱，你跟着瞎操什么心。”“怎么不是了，他们的工资福利哪来的，老百姓交税来得，我是老百姓，怎么就不是我的钱？我买啥东西还不含税了吗？他们是老百姓雇来干这个活儿的，你看哪个雇来干活的人敢这么办事的。真是的，听着就来气。”“那你就气死吧，还能让人家耳根子清净清净。这事儿在我们这儿早就见惯不怪了。行了，记得欠我一顿烧烤哈，这样吧。” 挂了电话之后，两人正面面相觑，突然电话又打过来了。马志邺的同学告诉他，类似于这样的药可吃可不吃，但最好别吃。因为如果药没问题的话，通常不会调往像他们这种地区，早就上大城市或进渠道了，但凡这种操作的，基本都多多少少存在点不明朗的情况。听罢这些，林光旭有些压不住火，很快从其他同学那里要来了王欣慧的电话。 电话打过去，对方一听是打听这事，只回了句她不负责这一块，具体情况不清楚，便挂了，可想而知那态度也是差强人意，气得林光旭甚至有摔电话的冲动。可他终究压不住心头的火，对着已经黑屏的电话便骂，“真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习，不知道怎么骂更解恨，那就祝你早日投胎吧。奶奶的，你也就穿上那身衣服，坐到那间屋子里能耍耍威风，脱了衣服走在大街上，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吗？” “哥，谁脱了衣服上街，都不敢这么跟你说话，你铁定直接把他给拷了，哈哈。”马志邺不知道怎么开导他，只借着话茬捡个漏。“算了，我林光旭这次吃你个哑巴亏，钱给你，药谁爱吃谁吃。”林光旭转个身就妥协了，把脚踩到窗台上，大口抽着烟。 “这咋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啊，这么快就投降了？”“不投降怎么办？孩子还在人家手里边呢。嘿，我就不明白，有些人身为人师，一面给孩子们讲授做人的道理，一面又参与私下的交易，竟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不是逼着我们做家长的去拿起彷徨之刃跟他干么？” “想多了哥，我那同学就是个大嘴巴，啥有用没用得拿起来就说，他的话用不着全信，来来来，喝口水，顺顺气。”马志邺觉得林光旭这是过于敏感，拿起水杯凑上前来。林光旭一挡，放下脚不耐烦得一跺，“别跟我扯些没用的，我记得海明威写得《丧钟为谁而鸣》里有这么一段话：所有人是一个整体，别人的不幸就是你的不幸。所以不要问丧钟是为谁而鸣，它是为你而鸣。社会是一艘大船，所有人都在同一艘船上，当船上有一个人遭遇不幸的时候，很可能下一个就是你。所以，永远不要对别人的不幸和苦难无动于衷，雪崩面前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好吧，你说的都对。”“你别不当回事志邺，你想想，如果这些药有问题，是谁把这些东西送到孩子嘴边让他们吃下去的？如果吃出人命，那这些人是不是杀人者的帮凶？你知道什么是最可怕的吗？不是你对面的敌人拿着刀枪剑戟斧钺刀叉跟你硬碰硬的干，而是当你孤注一掷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或一群人身上的时候，这个人或这群人忽然从背后捅你一刀，这样的伤害是锥心刺骨的，是最痛的。因为他屠戮的不是我们的身体，而是精神是信仰。” 林光旭说完重重一叹，皱着眉头瞪着马志邺，忽然蹦出一句，“你知道认识的人里边谁是这样的人么，冯双喜就是，所以我特烦他。” 第12章 旧事重提 面对林光旭的振振有词，马志邺一时语塞。两人沉默一段时间之后，马志邺问起林光旭对王欣慧的看法。因为，从林光旭的口中得知，他对白程栋和王欣慧的评价，都是从主观意识出发，相信白程栋是因为人品，否认王欣慧也是因为人品，而人品，又是通过当事人的行为表现出来的。 提到王欣慧，林光旭更是一脸的不屑，便跟马志邺讲起王欣慧改变白程栋命运一个事情。那是1994年3月，青黄不接的时候。白程栋当时是镇小学五年级代课老师，教的是语文。而在此之前，白程栋已经做过三年的代课老师，始终没有转正。他的父亲是烈士，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他才有了这样一个工作岗位，同时，在学生中间也拥有着更神圣的光环。 那天课上，白程栋讲的很投入，临近快下课的时候，他才发现王欣慧似乎整节课都一直低着头，还时不时有一丝窃喜。这让白程栋多少有些生气，便走下讲台，走到她近前。当王欣慧发现白程栋时，一切已经晚了。 白程栋从她的语文书下面抽出了另一本书，而那本书，是一本艳情小说。白程栋气不过，扬手便要打她，王欣慧却丝毫不觉得羞耻，扬着脸，斜瞪着白程栋，甚至不假思索的指责道，“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为了转正的事儿，甚至去我舅舅家送礼，恬不知耻的求他帮你。” 这句话一出，对白程栋的刺激可想而知，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当所有学生的面儿，把自己私下送礼求人办事的事情捅出来，那还了得。有些恼羞成怒的白程栋再次起手想要教训教训这个以下犯上，桀骜不驯的小丫头。可他还是强忍着心头的怒火，放下了手，呵斥她晚上放学之前，写一份检查交到他的办公桌上。 下课后的白程栋找到了王欣慧的班主任，将没收的那本艳情小说，和课堂上发生的那一幕做了沟通。然而王欣慧的班主任只是呵呵一笑，点头说，知道了，让白程栋也不要太生气，毕竟他们家在教委有人，还是各退一步，找个折中的点就这么过去得了。 这样的答复，当然是白程栋所不耻的，等到临放学的时候他也没看到王欣慧交过来的检讨书，于是就去到了教室，等到放学铃响，把王欣慧喊到了办公室，当着他们班主任的面，让她把检讨写出来。 事情僵在这儿了，她班主任虽是不悦，却又不想当众驳了白程栋的面子，就让王欣慧去到教室里写检讨，因为老师还要在办公室里备课。半个多小时之后，白程栋去教室拿检讨，而教室里却传来王欣慧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之后她便一溜烟儿的冲出了校门。 本以为这件事情就此结束，不成想这仅仅只是开始。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学校来了一群人，直接冲到操场上，当着所有师生的面儿，把白程栋围殴了一顿，当时仅有几个年纪稍微大一些的男老师上前阻止，却因为那群人相当彪悍根本无法近身，纷纷被打退下来。 当天，因为伤势过重，白程栋被送到镇上的医院后又转入县医院，因为带头打人的是镇上黑白通吃的韩祥郡，这件事情自然不会被声张，甚至在第二天，学校内外就无人再提及此事。当在医院接受治疗的白程栋得知自己被打得原因时，竟歇斯底里的笑了，说他猥亵女学生。 出院后，得知打人者韩祥郡不肯支付任何治疗费用时，白程栋忍不住了，他先是去到县教委讨说法，而得到的答复却是他已经被开除。去到镇派出所报案，面对得却是接待民警的怒目相向，并呵斥他，胆敢再犯，定要抓他坐牢。白程栋彻底懵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受到所有人的质疑。 那段时间，白程栋的精神状态是失常的，不管在哪里遇到什么人，他都会拦下来问三个问题。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学生上课看艳情小说不该管吗？学生没有认识到错误，没有积极纠正，让她写份检讨错了吗？我只是把她留下来写份检讨，没让她按时回家，他们为什么要诬告我猥亵？ 虽然如此，但白程栋依然得不到任何回复，甚至走在村里遇到带着小女孩的农村妇女都会远远躲着并告诫自己的孩子，要随时躲着白程栋。白程栋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甚至跑到学校要王欣慧给他说明白，却得知王欣慧已经转学，而且连家都搬到城里住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白程栋就成天在家里写材料投诉，可他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他有时甚至认为自己的肉身早已灰飞烟灭，残留在这个世上的仅仅只是他影子。 说到这里，林光旭停住了，马志邺随口问道，“这么说，白程栋和韩祥郡是之前就因为这个事情产生的积怨，所以让后来的杀人事件变得更加顺理成章。”“他们的推断也是这么认为的，可问题的关键是，白程栋当时并没有猥亵王欣慧，那是她借此对白程栋的报复。”林光旭加重语气，强调自己对这一事件的态度。 “不至于吧，就算当时年纪小，也不应该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用这种自毁名誉式的手段去打击报复自己的老师。”马志邺站起身，踱开几步。林光旭连忙摇头，“可如果他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呢？就是要通过这样一个卑劣的手段，让那些伤害到他们一丁点利益的人，一辈子翻不过身。” “那就算孩子小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吗？特别是小姑娘，这要是传出去，是要受一辈子影响的。”“你想多了，实际上其他人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都以为是白程栋招惹了道上的人才被报复，毕竟他这人向来耿直，什么都实话实说的。”“不理解啊，”见自己怎么说，林光旭都始终不渝得替白程栋辩解，马志邺便不想争了，简单回道，“你总说白程栋这人这么好，那么好，有什么可以证明么？就刚才这个事情，并不能以偏代全，毕竟当事人，只有他们两个。” 两人正说着，派出所的所长刚好从门口经过，透过窗子，向里探身看了一眼。 第13章 一查到底 “所长，你回来了。”一见所长露头，林光旭赶忙打声招呼，他知道只要所长在他这里停下来，肯定不会有好事。“假种子的那个事儿查的怎么样了？这都一个多月了，你一天到晚都在瞎晃悠什么？”所长推门而入，习惯性的从兜里掏出烟盒，他的烟盒很是别致，皮面的铁盒。抽出一支烟，合上烟盒，倒过头敲了两下，刚叼到嘴上，马志邺就凑到了跟前打着了火。 “哦，还查呀，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反正最近也没人跟着报道，老百姓该补种的都补种了。”林光旭的心虚从语气上就能听出来，他并非没有查，而是根本没有人配合或是反映真实情况。都说穷乡僻壤出刁民，但从这件事上，却看不出一点儿来，所有人都没有抱怨。当然所有人也没有说明假种子的具体来源。 所长听完这话，脸色立刻沉下来，夹着烟的两根手指抬起和林光旭鼻尖持平，点了两下说道，“没人报道就不查啦？这都什么逻辑？”马志邺一见所长要向林光旭发难，一个激灵凑到林光旭跟前，挡住所长的视线，掏出烟让林光旭点上，眼睛还一个劲儿得乱眨。 “唉，不是不查，是这些人你推我，我推你，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推来推去，推的乱七八糟的。这事光指着我们俩，哪能查出个啥？”林光旭自知理亏，退后几步靠着窗口，想鱼目混珠却又不敢抬头正视所长那张皱得跟沙皮一样的脸。 “听你这话意思是大材小用了是吗？你原先在缉毒队就这个工作态度，就这个效率？”所长把手里的烟灰重重一弹，往前跟了几步继续说道，“合着你就想处理个街头打架的，喝酒闹事的，偶尔查查赌博？跟你说吧小林子，要你查这事是在给你机会。在咱们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能有这样的机会，一辈子也不见得能遇到几次。赶紧点哈，我下个月去县里的时候，这事是要拿到会上汇报的。” “哦，谢了哈所长，又帮着找媳妇，又给升职机会，英明神武，爱兵如子，实乃当代好领导。”林光旭光点点头没答话，马志邺怕所长难堪，赶忙陪着笑脸。“小马，少给我来这套，我不爱戴高帽，这事不单是他的机会，也是你的机会，我跟上面要一个转正的名额很宝贵的。”所长挑眉瞟过林光旭，微微一叹，掐灭了烟头转身就要走。 “所长，有个事问你一下。”所长刚拉开门，林光旭有了动静，他离开窗台，起步走到桌子跟前。“有话说有屁放，一个大老爷们磨磨唧唧的跟娘们儿似的，都哪儿学来得那些个多愁善感。男人就不能有个男人样吗？”所长是个急性的，见不得他这般矫情。 林光旭的手摁着桌上的一个档案袋，那里边儿是白程栋的资料。他稍一思量，嘴巴里啧啧两声，而后来了句，“算了。”这话音刚落，啪得一声脆响从林光旭肩头传来，因为那是所长的态度。“一、二…”所长刚扇完，厚嘟嘟得嘴唇就开始低吟着那令林光旭胆颤心惊的读秒的声音。 这不但是所长的最后通牒，也是林光旭的死穴。不等那个“三”字出口，林光旭就响亮得说出自己适才咽下的话，“你让我查，我查了，可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要查。”“啥意思？”所长疑惑的眼神从半空中划过来，直直得盯着林光旭欲言又止的神情。 “就是说，要是查出来的那些人，呃，和那谁多多少少都有点关系的话，还要不要刨根问底？你懂得。”林光旭说完，漫不经心得把那个档案袋玩弄在手里，接二连三瞟过所长几眼而后又迅速移开。 “我懂啥了？啊？照你这么说，那谁和那谁是什么关系我还要统筹考量一下，再决定查不查是吗？”“啧，我...”“我怎么发现你越干越糊涂啊，我什么我？天底下的中国人都是炎黄子孙，往上五千年都能摆出辈来，那是不是我们就啥也不用干啦，全是自家人，抹不开面呀。”所长不觉间有些激动，声调和语速竟相飙了起来。 “真是应了那句话，工作会被安逸的生活所累。在咱们这儿，没有出生入死的铁血豪情，尽是些豆腐脑吃甜还是吃咸的屁事儿，日子舒坦了，就会滋生惰性，我看你也被那些老油条给同化了。”所长说着说着气就不打一出来，三两步跨到凳子跟前，掏出烟，又一屁股坐下。 所长吧嗒吧嗒狠抽了两口烟见林光旭还是瘪着嘴在那杵着，不耐烦得训了句，“说话呀。”“那你先看看这个人。”林光旭假装心不在焉得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张纸递到所长面前。所长刚想问个缘由，见林光旭指向的人名，表情立马不自然了，伸手扽过那张纸上下打量起来。 看过之后，所长依旧不明就里，疑惑得问道，“你什么意思，给我看这个东西干嘛？”林光旭心头一热，微微捧起笑脸，他意识到所长这是在装傻，他明知道这页纸上记录的是关于白程栋当年庭审上的一些证词，而且还提到了刚才他所指之人，怎么会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这个人也牵扯其中，我们还要不要查？”林光旭探过身，重新指了下内容里的一个名字，而后抬眼看向所长。“他怎么可能牵扯到这里面来呢？他早就退休了。”所长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过头，淡淡吐着烟气。 “谁呀？”两人间含糊其辞的对答，引得马志邺饶有兴致的凑前看了一眼，嘴里边还轻声细语的念着，“刑警中队长***出庭作证，否认刑讯逼供..”“这世界上哪有不可能的事情，肯定得越快，否定的就越快，因为1+1等于2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证实，所以，一切都是假设。”林光旭有气无力的嘟囔一句，因为这里所指的这个中队长，当年曾经提拔过所长，对他来说也算是恩人，所以，林光旭就不难理解所长此时的态度。 实际上正如所长所说，这个人已经退休了，而且远在市里居住，是不可能跟这里的假种子案联系到一块。那林光旭为什么要拿这个事情来刁难所长呢，自然是有他的小算盘。 “查，不管涉及到谁，哪怕是我亲娘老子有嫌疑，也要一查到底。谁让我们干的就是这么个活儿呢。”所长一思既定，也猜出了林光旭所暗喻之事，把烟头在脚底重重踩灭，耸身立了起来。 第14章 大费周章 眼瞅着所长气哼哼的出门儿，林光旭屁颠儿屁颠儿的乐不可支，绕着马志邺直转圈。“你是不是又犯病了？这都有什么好得瑟的，不就是把所长气了一顿么？”马志邺看的眼晕，一把拉住林光旭，把他摁在凳子上。 “你刚才也听见了，他说要一查到底，一查到底啊，什么概念？”马志邺这半天都不知道林光旭到底在干什么，歪着头斜着眼反正不打算给他个正脸。而林光旭心里那是一个劲儿的美，仿佛抓到个虱子发现还是个出双眼皮得。 “给你分析一下哈，你坐下。”林光旭起身和马志邺换了下位置，拿过一张纸和一支笔就开始写写画画，不多会儿便呈现在马志邺面前。那纸上画得跟鬼符一样乱七八糟，看得马志邺直发瘆，嘴皮子都不利索了，“你画的这是些什么呀？抽象派还是意识派？” “分布图啊，这都看不出来？别说话，听我讲。”林光旭把那纸转向自己又打量了一番，松开咬在嘴里的笔就开始他的分析。“先看这条线，这是我们得到消息之后走访村庄的路线。发现什么没有？”林光旭一顿，迫切得看向一脸懵逼的马志邺，不等他答话，自己便又接着说了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现？” “晕，这不是废话么？”马志邺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严重的侮辱，一拍大腿就要站起来，可林光旭的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我们为什么按这条线走访，是因为有群众举报，但问题来了，农作物是有季节性的，播种和收获，都是在大差不差的一个时间段之内。” “说重点。”马志邺还是云里雾里猜不透他到底要说啥，便急不可待得催促到。“重点就是我们一直被牵着鼻子走，也就是说举报的人，是得到具体指示之后才进行举报的，同时，他们又不给出我们具体的侦办方向，目的就是要打乱了我们追查的逻辑性或者说是步骤。”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走访也好，调查也好，一直是在别人的监视之下。可我还是不太明白，你像这次这个，几乎每个村都有，而且都是些散户，没有那种大面积播种的。就算幕后有人，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同时还要监视我们，这个投入是不是有些大了？种子才几个钱啊，就算是罚，万把块钱也够了。真的犯不着费这么大的周章。”林光旭越说越悬，马志邺当即否认了他的这种推断。 然而林光旭不为所动依旧深沉，他环抱双臂打量着那张鬼符，淡淡说道，“我怀疑，有人，在做实验。”“扯。没有实验成功的种子，怎么会拿来卖。”“卖了吗？老百姓都是拿粮换的。没有一个人花钱。还有，如果实验成功了，你认为还有必要到我们这儿来做这样的实验吗？” 对于林光旭依旧坚定的语气，马志邺还是不认同的摇摇头。“我认为只有这一种可能，如果不是搞实验，谁会拿这么大的投入，来做这样一件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林光旭搓着下巴叹着气，算是对于马志邺态度的失望。“还有个问题，这些受害者虽然很多人站出来举报，但他们与被举报者之间却都是亲戚关系，七大姑八大姨的，你窜我，我窜你。说不准，是见不得人家好那种心里在作祟。看人家种的高产了，自己种的连出苗率都达不到，就赖人家是假种子。”马志邺瞟了一眼，懒散得说道。 “可为什么他们的回复都很统一呢？如果没人操控，如果没人垫钱，我觉得不可能。现在的老百姓不是一个淳朴就可以一概而论的。谁没有自己的小算盘。你让他们吃点亏看看。嘴上说是补种，实际上基本都是毁了重新种的。” “算了吧哥，费这个脑筋干嘛，回来开车下去抓几个胆小的回来诈一下不就知道了么。”马志邺没耐心继续听林光旭磨叽，起身就要摸烟。“胆肥了是吗！还敢搞这一套了！想死吧你，你谁呀就这么狂妄？”这话瞬间激怒了林光旭，着实让马志邺有些猝不及防，闪身窜出去老远，莫名其妙的反问道，“你干嘛呀？我说错啥了就要跟我动手。” 马志邺说的没错，就在林光旭还在骂着他的时候，刚才还坐在屁股下边的板凳已经被林光旭拎在了手里，这会儿已经扬在了半空，想要砸下来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见林光旭还是火冒三丈的样子，马志邺哧溜钻了过来，一脸无辜得接过凳子，“错了不行吗。”“谁错了！”“我错了，哥，我错了。”“你这都什么习气，弄得跟流氓土匪一样，没证据能抓人吗？猪脑子。” “我改，我改，一定改。”马志邺半推半就把林光旭摁在凳子上又是上烟又是捶背捏肩。“起开，别烦我，说正事呢，你这是干嘛？”林光旭一撩胳膊把马志邺甩到一边，极不待见地瞪着他笑得跟海狗一样的脸，“嘿，臭小子，你还有脸笑，谁给你的勇气呀。”“勇气？梁静茹给的呀，我们都需要勇气，去面对流言蜚语...”马志邺也够滑头，就势下坡，还哼了起来。 “志邺啊志邺，你跟着我好歹也快一年多了，虽说只是个辅警吧，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真这么干了，砸的是谁的招牌？”那支刚点上的烟没被抽几口就被林光旭弹得只剩过滤嘴了。马志邺自知理亏，挠挠头又舔着脸问道，“不是哥，你刚才拿着那张纸问所长和咱们查假种子这事有啥关联么，没懂你的居心叵测啊哈哈。” “没关联，我就是想知道知道所长的态度。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每一起严重事故的背后，必然有29次轻微事故和300起未遂先兆以及1000起事故隐患。所以每一件显现的事情背后一定会有很多错综复杂的细枝末节，这要是一旦和所长沾上边了，那不就骑虎难下了么，我这也是防患于未然。” 林光旭说完，又抄起桌上的那个档案袋，抽出刚才给所长看过的那页打量起来，突然嘶嘶两声，冷眼看向马志邺，颇为凝重得说道，“如果你逮到一个坏人，而且有相关的证据证明他杀了人，但他就是不承认，你会不会揍他？”“当然揍了，而且还要往死里揍。” 第15章 祸不单行 “连你都这么说，那白程栋的案子，当年完全有屈打成招的可能。”林光旭忽然把话题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扯到白程栋身上，着实让马志邺有些晕车，大张的嘴巴里没发出一丝应景的声音。林光旭缓缓起身，走到窗口，自言自语道，“所长连汇报假种子这样的事情，都会催促我们尽快调查，何况一件杀人案。如果别有用心的人稍稍加点催化剂，那很快就一锤定音了，不是么。” 马志邺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皱着眉，挠着头，不肯接话。这正好顺了林光旭的心意，他将前几天从冯双喜那里得到的一些消息和眼下的事情综合起来，唠唠叨叨把适才脑袋想到的都倒了出来。 “先是白程栋求韩祥郡疏通关系帮助其转正，未办妥的情况下迁怒于韩祥郡的外甥女，而后韩祥郡带人去学校打了白程栋，并通过一些手段既压制了消息扩散，又让白程栋遭到开除，所以白程栋对韩祥郡是怀恨在心，加之后来，韩祥郡又搅黄了他的批发部，让他的生活雪上加霜更激化了矛盾，所以白程栋就藏匿了一把大号水果刀伺机报复。案发当天，白程栋上午在小酒馆喝酒其间得知了韩祥郡的行踪，当晚便在三和塔附近实施了杀人。这样看起来，整件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是啊，这一切都在明面上摆着呢，你为什么还要质疑？”“你不觉得整件事情太过于顺畅了么？你每天上班下班，即便走着相同的路，坐着相同的车，但至少每天的路人和天气是不一样的。”“唉，反正你意识里就认定白程栋是被冤屈的，不管怎么证明，你只要咬定了不承认，总是会找到理由的。” 林光旭没有和马志邺争辩，眯起的双眼里游离着思索的光，深邃得眺望着远方，“啧，冯双喜那句话说得对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走啦，干活。”林光旭说完一拍大腿就抖擞起精神来，马志邺忙跟问一句，“去哪儿？”“查假种子啊，所长不是说了么，办好了升官发财，办砸了，吃不了兜着走。”“所长哪儿是这么说的呀？”“怎么说不都是一个意思么。在脚底下这一亩三分地，听话要听音。” 那边林光旭刚上车，这边陈天宝却下车了，而且还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儿子下车打量一眼，疑惑得问他这是到老家了么，陈天宝摸摸他的头说不急，先带他去个景点玩玩。孩子一听乐得不行，转身指着那个人，问要不要带这个爷爷一块去，陈天宝说那是一定得。 这里的一切对陈天宝来说也是陌生的，可他还是执意要来，一是因为之前极少带孩子出门游玩，心里始终觉得亏欠，加上这次和林芳那个糟心的事儿，他也想借机散散心。二来就是关于那个人，他还有自己另外的打算。 出了车站，陈天宝讨价还价老半天，才上了一辆小三轮，这种三轮出租车在小地方比比皆是，不光拉人，有时也拉货，最大的优点就是便宜，俗称三蹦子。 陈天宝带孩子来到的是一个国家森林公园，这里山高林密，曲径通幽，洞谷峡瀑，一应俱全。陈天宝走到售票亭打听完价格后并没有买票，犹豫一会儿之后带着孩子和那人开始在围栏外四下兜圈子。孩子急着进去玩，被他这兜兜转转得给惹哭了。那人始终木纳，却在这时闪现了灵光，挽着袖子要给孩子擦拭泪水。 陈天宝嫌他脏，抬手推开他，抱起孩子继续瞎逛，直到发现一处拐角。这里是个斜坡，拾目而上便是半截破损的围栏，坡上的青草上残留着一条蜿蜒的小路，看样子这个地方平时没少往里偷着进人。陈天宝四下打量，没发现有人跟过来，这才呵斥那人，“你顺这儿爬进去，往里走一段，不要在围栏跟前蹲着。我们进去之后过来找你。” 那人似懂非懂，踌躇半天还是被陈天宝推搡到了围栏跟前，“进去！进去。”那人费了好大劲儿，还是钻了进去，可就在陈天宝心里喜滋滋得转身要走的时候，围栏里突然传来一声呵斥，“你从哪儿进来的，买票了吗？唉，别跑！停下！还跑...” “爸爸，爷爷逃票被发现了。咱们去补张票吧。”尖锐得声音让孩子适才的委屈瞬间消失，眼泪吧嚓得看着陈天宝。陈天宝也是慌了神，抱着孩子跑出一段，这才停下来放下孩子捧着他的小脸回道，“儿子，要不爸爸带你去别处玩吧。”陈天宝说出这话时，心脏跳的格外剧烈，因为这就是他的第二个目的，他要遗弃那个人。 “不嘛，我们去了别处，那个爷爷会找不到我们的。”孩子天真的眼神是不会读懂大人心头的罪恶，他倔强地撅着小嘴，还想跟陈天宝使个小性子。“我跟你解释不清楚儿子，那个爷爷不能跟我们回老家，等到了老家，爸爸陪你好好玩。听话，走。”陈天宝话还没说完就抱起孩子又开始跑。他害怕那个人被景区的人抓住，更害怕自己和那个人再有瓜葛。 “爸爸撒谎，爸爸是个骗子，爸爸答应救助站的叔叔要送那个爷爷回老家的。”孩子在陈天宝的肩膀上折腾了几下，顿时让陈天宝那根绷紧了的神经更加难受，他重重得把孩子放到地上，一把捂住他的嘴巴，粗壮的手指点上孩子的眉心，压低了声音怒呵道，“爸爸这是为你好。” 十几分钟后，陈天宝拖拽着孩子回到了售票厅，很不情愿的买了一张票，抱起孩子就往检票处走。显然，他还是在孩子天真的执拗下妥协了，但他也有他的顾虑，就是想看看那个人到底“逃掉”没有。 “补张票。”检票处那里一个保安晃着手里的手持式金属探测器在陈天宝肩头点了点，扫眼看向孩子。“不是一米二以下的小孩不要票么。”陈天宝向后闪了一下身，他很看不惯这保安流里流气的装容。“哪那么多废话，叫你补就赶紧点，一个外地人跑这儿得瑟什么呀。”保安呲着牙阴阳怪气得笑了两声，又拿着金属探测器去勾孩子的下巴。 “那孩子是半价吧。”陈天宝怎会不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忍气吞声放下孩子，伸手刚要掏钱，突然传来孩子一声惊愕的喊声，陈天宝猛一回神探过身子想要抓住孩子之际，孩子已经被那保安单手勾住脖子拖了过去。“你干什么！放手！”就在说话这个档口，门口呼啦啦涌出一堆人，有穿保安制服的，也有穿便装的，但眼神都透着狠劲。 “全价，半价怎么能行呢，呵呵。”陈天宝不敢乱动，眼看着那个保安把孩子靠在一个测量身高的竹竿上。“呀，还差点呢，垫垫脚宝贝。”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个保安再次勾住脖子往上一提。这一幕岂是作为一个父亲能忍得，陈天宝抬起一脚就要飞踹过去，可瞬间又在孩子一声惊呼中，晕眩倒地。 第16章 因祸得福 醒来时已是天昏地暗，难辨西东。陈天宝被反手绑在一把破烂的铁管椅子上，发髻间隐约可见血液干涸的结痂。眼前出现的人不再是那个一身痞气的保安，而是一个敦实的矮胖子。“你这是何苦，唉，逃票就逃票吧，干嘛又回来自投罗网呢，还想浑水摸鱼是咋啦。”矮胖子弹落烟灰，往前挪了下屁股。 “我儿子呢，我儿子呢！”陈天宝惶惶不安得扭动着脖子快速环视四周。房间低矮潮湿，透过四周的窗子，能看到的只有半坡草皮。“想得还挺多呀，先管管自己吧，看这里，看这里。”矮胖子的声音逐渐加强，最后一个音调落地之后，他的手已经扳住陈天宝的脖子，硬生生摁到旁边的桌子上。“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凭什么抓我...”陈天宝的身子扭曲着，费力想要坐正些，然而却迎来了几个不容商榷的耳光。 “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话么？”陈天宝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即便这样，也只得忍着痛点点头。他今天是倒霉倒到姥姥家了，最后悔的是抱着儿子离开时就不该心软，答应回来看一眼那个人到底有没有被抓住。矮胖子抽起桌上唯一的一张纸，擎在手里一晃，顿了顿声音说道，“你把这个字签了，剩下一切都好商量。”“看不清。”陈天宝的声音很浑浊，他也不想说得清楚，因为他已经看到那张纸的右下角已经盖好了一个红章。 对于陈天宝的这个态度，矮胖显然不太高兴，不耐烦得叹过一口气，让身边的一个人给陈天宝松了绑，又将一支笔塞到他手里。“认字吧，自己看，看完了签上名字，就这么简单。”矮胖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一支烟点上，冲着陈天宝的面门吐出一口烟气，接着说道，“不想太为难你，要是不想签也行，打电话让家里人把这些钱打过来，我可以给你打个八五折。” 陈天宝颤微微端起那张纸简单过了一遍，慌忙得将笔和纸一同拍在了桌子上，“我没钱，真没钱，刚离婚，净身出户的，要不是孩子闹，非要来...”“啪啪啪”不等陈天宝说完，矮胖子已经开始活动手腕了，刚才这几巴掌打得过于用力，让他感觉到了不舒服。“妈的，烟都让你给气掉了，你以为这是选秀节目现场啊，让你来比惨来啦？没钱就赶紧签字，别这么多废话，耽误老子进步。” 武力很多时候并不能解决问题，但他可以让人明白一些道理，那就是以卵击石必死无疑。这几巴掌过后陈天宝就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是摊上什么事了，不情愿得再次拿起那张纸端详起来，而后重重一叹，可怜巴巴得看向矮胖哀求道，“我要到钱，你就能放我走是吗，我儿子现在在哪儿，我...” 此时的矮胖不耐烦得闭着眼不搭理陈天宝，而旁边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也开始闲他话多，攥拳头的攥拳头，撸橡胶棍的撸橡胶棍。陈天宝赶紧闭嘴，要来自己的电话，翻看着通讯录上的一个名字心里感怀万千。犹豫再三，他还是下定决心拨过去，于是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两个字：林芳。 “干嘛！都离婚了还打什么电话！”电话一接通，话筒里就传来林芳不耐烦的声音。“听我说，儿子出事了，需要一笔钱去赎，我知道那个，不多说了，算我借你的，有了一定还你。”陈天宝生怕矮胖不相信自己确实拿不出钱来，便点开了免提。“天呐，陈天宝，你可真是厉害，这刚回去了就接上演戏的活了，怎么，还想参选个金鹰奖啊这么卖力。哈哈，别做梦了。”林芳极度轻蔑的调侃着陈天宝，根本没有关心孩子一个字。 “我犯得着骗你吗？是你婚内出轨的，是我净身出户的，结婚这么多年我哪怕挣一分钱也都是交到你手里，我和孩子现在遭难了，跟你借还不行吗？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天宝被林芳激怒了，捧着手机扯着嗓子喊，然而并没有让林芳信以为真，反而更加轻蔑。“我擦，你有给我打电话这个劲儿干嘛不报警啊！冲我吼什么吼。挣不来钱你还有本事了...” “你听着，你儿子和老公现在在我手里，赶紧老老实实把钱打过来，不然你就...”这通对话让一旁的矮胖都听不下去了，一把夺过陈天宝的电话就开始吼，可他的气势也没有撼动林芳的质疑，反倒被憋了回去。 “呀，还有其他演员在呀，敢问这位大哥是那位明星的替身啊，别吼这么大声，动作太大会影响后期抠图效果的，哈哈。够啦，听着你们这群鳖孙说话就来气，你们这个剧本太老了，根本骗不到钱的，现在职业点的骗子都至少三套剧本进行切换，你们省省吧。再打我就报警了。”说完，听筒里就传来一串沉闷的嘟嘟声。 一旁的所有人，以及陈天宝和那个矮胖都愣愣得看着黑屏的手机默不作声。沉默一会儿，矮胖扔给陈天宝一支烟，吧嗒两口之后，突然语重心长起来，“勿以恶小而纵之啊，小恶不惩，大时难治。这样的女人离了好，妈的也是怪了，现在当老实人做好事不但不让说，还得受委屈。反倒是做坏事的理直气壮，真是斜了门了。像这样的女人，在旧社会早就沉猪笼了，看看现在让她们给造的，人命关天这样的道理不懂吗？婚内出轨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难道她们的脸比腚还大？擦。” 矮胖这一通话把陈天宝以及众人都说愣了，直盯着他看，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干嘛呀你们，在玩，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游戏么？”矮胖无奈得一甩头，站起身重叹一声，“今个运气真背，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外地的想欺负一下，奶奶的还是个穷鬼，还他妈刚离婚的。真该去买张彩票冲冲晦气。” “呵呵，”一听这话，陈天宝心里也瞬间轻松了不少，看样子今儿这也算因祸得福，便索性奉承了一句，“大哥，彩票那东西不都是拿纸换纸玩么，中心的主任都换好几个了，谁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是吧。” “哈，你说得也对哈，可就算是假的，不还是有人信嘛。老百姓啊就是贱，不需要真相，更不在乎真相，为啥呀，因为假象比真相精彩多了，哈哈。”矮胖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和颜悦色起来。“是是，大哥真是...” “行啦，别废话了，你以为我会可怜你吗，我只是感慨下自己而已，”矮胖转过身，把脸一沉，抬手招呼了一下，“你们几个把他绑了。没钱，休想从这走出去。放了你，我没法向上面交差啊。” 第17章 讨价还价 屋子里的人除了一个留下来看管陈天宝的，其他的都走了。矮胖出门前，陈天宝哀求了半天，说自己一定会补票，现在很担心孩子，要不是被绑在椅子上，他就跪下了。可矮胖还是摇头，告诉他这不是补一张票的事情，让他在这儿好好静一静，想明白再和他谈，然后拿走了他身上所有能拿走的东西。 陈天宝这会儿是求天天不灵，求地地不应，委屈得都想哭，可他哪里还有泪可以流，他毕竟是个男人，不像现在的小鲜肉，受一点点委屈都能哭得跟个小姑娘一样。他扭头看向身后那个看管他的人，是个小保安，十七八岁的样子，于是就想求他通融一下。这会儿，小保安正在看手机，陈天宝干咳一声想引起他的注意。 可干咳了半天，那小保安就是不肯抬头看他一眼，陈天宝只好开口，“兄弟，跟你打听个事。”“闭嘴，别烦我。”小保安一扭身背了过去，顺便撩起一条腿搭在一旁的凳子上。陈天宝不死心，连声叹气，还一个劲儿晃动着凳子制造着噪音，“我想上个厕所，能不能帮个忙啊，憋不住了。” “憋不住尿裤子里，天热，一会儿就干了。”小保安有点不耐烦，放开一只手撸了下橡胶棍，瞪过陈天宝一眼之后还是站起身走了过来，把那张纸往他眼前一推，没好气的说道，“好好看看这个，差不多签个字得了，没钱的话顶多去局子里关几天，能有啥事啊。是男人么。” 被一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小孩这么训斥，陈天宝心里更不是滋味，可那张纸上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签字就等于承认，而内容确是写着他组织逃票多大二百多人次，这怎么能签呢。小保安还说要把自己送局子里，那样的话，儿子怎么办，遇上坏人再被人拐跑了那可是后悔一辈子都不管用的事情。陈天宝不敢往下想，心里五味杂陈，直直盯着那张纸，此时，那已经不再是一张纸，而是一张生死状，他决不能去到局子里，那样的话，自己的事儿一旦被翻出来，无异于自投落网。 必须逃出去，必须找到儿子，必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老家，就算回到老家后自己出了什么状况，至少孩子还可以由父母照顾，可到底怎么才能跑出去呢。陈天宝思索着，再次把目光投到了小保安那里，不多时，一个邪恶的念头渐渐得升腾起来。 “兄弟，如果这钱我交的话，最低要拿出来多少，给个实数，也别讨价还价的。”陈天宝踩稳地面，撅起屁股，调整好自己的位置后这才又跟小保安打起招呼。一听他要拿钱，小保安也是乐了，垂下拿手机的手懒塌塌走了过来，把那张纸正了一下，“早这么说不早就没事了嘛，你也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真当自己能渡劫成功啊。”“我是担心我儿子啊，钱倒是小事，你说这人生地不熟的，他再走丢了。” “好男儿四海为家，怕啥，再说一亩三分地就这么大，往哪跑，跑得掉么，红通上那些人都牛逼坏了，不也得老老实实投案自首回来受审嘛。”小保安边说着边放下手机打开计算器，嘴巴里还嘟囔着，“二百多次，一次一百二，团体票是八十五，总共是...” “你往我这边挪挪，我看你怎么算得，别再给我算错了。”陈天宝佯装着要起身，小保安便把手机移到了桌子边上，陈天宝身子一歪撞了桌子一下，那手机啪得掉到了地上，这下可把小保安心疼的要命，立马蹲下身子就去捡手机。 突然一声闷响，屋子里瞬间就没了小保安的声音，只剩下陈天宝惊慌得重重得喘息声。他趁着小保安蹲下的时候，猛一歪倒，借着自己的体重和铁管椅子的靠背，把蹲下的小保安给打晕了。可陈天宝不敢确定这打在后脑勺的一下重不重，有没有给失手打死了，慌忙挪到一个地方蹭断了绳子跑了过来。试过小保安呼吸正常，他这才放心的把自己的衣服套到小保安身上，而后把他绑到了椅子上，为防止他窒息，还把他抬到了墙边，扶正他的头。 终于可以走了，可自己的钱包身份证那些东西不知道被矮胖他们放在哪里，就这么跑了连车票都买不了，可他管不了这么多，先去找到儿子再说。陈天宝出门前，扭身又查看了一遍房间，确认找不到自己的东西，但他再一次注意到了桌子上那张纸，便拿起笔愤愤写上几个字：栽赃陷害，数据造假，拿老实人当韭菜，你真当自己是拿刀的那个人呐！写完之后，陈天宝又觉得哪里不对，是纸上的那个红章让他辣眼睛了。于是他心一横，把那张纸折好揣进了兜里。 出门前，他再次确认小保安只是被打晕了，用不多一会就会醒过来，便叨叨了一句，手机比你命还重要么，给你心疼得，该。然后捡起小保安的手机也揣进了兜里。他小心翼翼出了小屋，才发现这里并不是在景区内，而是一处外围的防火值班室。 陈天宝顺着围栏往回找，停在离景区入口稍远一点的地方，他打量半天也没见到儿子的踪影，担心也被矮胖他们关起来了，可自己现在就这么冒失得过去，还会被抓起来，根本救不了儿子。举棋不定的陈天宝沮丧得蹲在路边，他想去报警，可在这里报警显然会被带到景区的警务驻点，同样是一种自杀式的行为，可要去到城里报警，自己身上又没有钱。这可真是一分钱难道英雄汉，没有钱寸步难行。 “你找你儿子？”一个花甲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陈天宝的一侧，似是认识他一般，轻声问道。陈天宝怕自己的口音暴露自己外地人的身份，只是重重得点点头。不想老人已经明白了他的难处，挪过几步小声说道，“跑了，被一个黑黑的大高个领跑了。”“往哪儿跑了呀大爷，你看到没有。”得知孩子的消息陈天宝立马活了过来，拉着老人的手就不肯撒开。 “往城里跑了，通向这里的只有这一条路，其他的都封了，只能跑向城里，你去找找看看。”老人说完，将自己的手从陈天宝的手里挣脱出来，伸进了随身的环保袋里。“你确定就只有这一条路吗，不会...”“不会，从城里过来是要走收费站的，其他的路刚开始也收，后来都不让收了，只留下这一条，回城找，没得跑。”老人说完，手里已经握着一小摞一块五毛的零钱，有些不舍得递到陈天宝面前。 “大爷，我不能要你的钱。”这一幕是陈天宝始料不及的，他嘴上虽说不能要，但还是伸手接住了，他也只能接住，走得越晚，越可能被矮胖那些人抓回去。“走吧，走吧。找儿子是大事。”老人扬手催促陈天宝快走，转身走开几步，弯腰从路边捡起一个空矿泉水瓶攒到了手里。 第18章 自取其辱 回到城里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一个回收二手手机的小店把电话卖掉，而后找到一个派出所报案。陈天宝说自己是过来旅游的，不但在景区被偷了，还和儿子走失，希望派出所民警可以帮忙找一下。接待他的民警听完有些不高兴，反问了三遍是在景区被偷的么。陈天宝不是傻子，改口说记不清在哪里迷路了，把孩子和包给弄丢了。 采完血样，登记完个人信息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那位民警接到一个电话后说让他自己先到车站附近找找，他们会联系车站旅馆等场所留意一下孩子的信息，还让陈天宝放心，这里民风淳朴，不会像其他旅游城市那样有太多坏人。出了派出所，陈天宝先是去到了区间车站和长途车站寻找，始终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他记得老人说，孩子和那个人只能顺那一条路来城里，而路上也没有发现孩子的踪迹，猜想可能是遇到好心人给捎到城里了，自己耐心点慢慢找肯定能找到。于是陈天宝又以车站为圆心，挨个旅店、旅馆的询问，但直到半夜都没有任何进展。又惊又累一整天，陈天宝的体力扛不住了，他摸摸兜里卖手机换回来的那几百块钱，终究没忍心买口吃得充饥。 没有钱，即便找到孩子也买不了车票，可上哪里弄钱呢，不能偷，更不能抢，也没发法让父母给自己寄钱，毕竟他身上连张卡都没有。想想这些年来交往过的一些朋友，没有一个是有过生死之交，就算能从他们那里借到钱，可连电话号码都记不得，又怎么联系。万般无奈的陈天宝只好最后一次寄希望于林芳，因为能够记住的号码只有她一个人的，毕竟充了七八年的话费。 这一次他不会开口向她借钱，也不会哀求他救救孩子，只要她给出一个之前那些朋友的电话。找到一个网吧，跟做网管的小姑娘保证了不知道多少遍，甚至放下二百块钱做押金，才借到了手机。 只是现在这个时间，按照林芳以前的习惯，早该睡了，除非一种可能让她熬夜，那就是追脑残剧，而且越脑残，她的兴奋点越高，特别是那种玛丽苏式的剧情。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像没开化的牲口一样对女主肝脑涂地，至贱不移。 令人揪心的等待音之后，电话终于接通了，只是听筒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而且还极不耐烦，开口就骂。等那个男人骂完了传销、诈骗、卖茶叶、卖股票、爱狗人士和精日分子之后，陈天宝这才简明扼要得说出自己的意图。 因为从声音上他已经听出这个男人就是被林芳一直追捧为儒雅、博学、有涵养、高智商、高情商的公司领导，当然，陈天宝之前已经见过了。 “你觉得你有那种可以帮助你的朋友吗，呵呵，别做梦了，不是我打击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知道嘛。诶，我也是想不明白哈，你说为什么倒霉的总是你呀，别告诉我你今年犯太岁，我看你就是太拿自己当人了。既然你改变不了人家，就要承认这个事实，接受人家改变你。” “算我求你了行吗，我真得很着急，麻烦你叫林芳帮忙找个号码，找老杨的发过来，要是没有，老孙的也行。我这是借得人家电话...”陈天宝哪还顾得上什么尊严，这会儿只要帮他一下，他这辈子都会感恩戴德，可惜，电话那头的男人并不会这么想。 “瞎扯什么呀，这哪是江西的号码，你该不会是掉进传销组织被人家骗了吧，哈哈。放心，传销分南北派的，北派传销一般比较惨，限制自由不说还又饿又打，经常传出陷入传销致死的大部分是北派。南派传销要理智得多，毕竟经济环境也要好一点，刚开始的时候还会管吃管住，哈哈。好啦，没时间跟你浪费了，我一会儿还要和林芳嘿咻嘿咻，你懂得哦，记着，修图发朋友圈的时候适可而止，不然真丢了的话，连警察也没办法找到你啦。” “妈的，哎，别挂，真是个畜生养的，畜生都生不出来这样的东西。”陈天宝被结结实实羞辱了一番，气得只想摔电话，可扬起的手还是停在了半空，因为他现在根本赔不起这部电话。“找人号码你打114啊，现在的人怎么连电话基本的功能都忘了呀，晕。收你五十哈，晚上钱都让老板娘拿走了，没零的。”网管小姑娘退回一百五十块钱，紧接着把电话拿了回去。 陈天宝恍然大悟，还想再打一个，小姑娘却死活不给，说他可以去派出所打电话，哪个派出所都有值班的，他要不是犯过什么事，也用不着害怕。就这么被小姑娘赶了出来，陈天宝原本还想着在这里开个通宵睡一会儿，可被要走了五十块钱后又舍不得了，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天空中飘过一阵濛濛细雨，散发着淡淡的煤油般气息。儿子现在能在哪儿呢，那个人是不是真得带他离开了，那个人精神有问题会不会对儿子造成什么伤害。一连串让人心力憔悴的问题像杂草一般在陈天宝脑海里放肆的生长…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湿漉漉的空气透着油炸糕甜糯的清香，陈天宝想翻身坐起来，却一不留神摔下了台阶。一双小巧的女孩子的脚摆放在轮椅的踏板上，呈现在他眼前。 仓皇站起来，陈天宝才注意到，自己昨晚在一个专营打字复印的小店门前睡过去了，回想起昨晚的情形，或许是这个小店的门头灯箱有些大，可以避雨。店主是个双腿残疾的小姑娘，推轮椅送她过来的是她的男朋友，简单和陈天宝交流之后，女孩的男朋友买来了早点分了一些给陈天宝，女孩不但帮他打印了一些寻人启事，还帮忙将孩子的一些信息发在了朋友圈。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最让陈天宝赶到欣慰的，他不知该如何感谢这对小情侣，只好先记下他们的联系方式，打算日后有机会一定回报。离开这里，陈天宝先去到车站打听了一番，依然没有得到孩子的消息，又赶到昨天报案的派出所，而那位民警还没来，于是陈天宝只好先跑回街上，在主要的路口开始张贴寻人启事，可没贴几条街，就发现有人在远处偷窥他的行踪。 第19章 寻人启事 陈天宝不明觉厉的开始发慌，匆忙贴完几张后立马闪到拐角，紧接着出现了一个尾随他的人，竟让他惊愕不已。而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更让他愤恨，冲上前就要和他理论。 “你在干什么？凭什么撕我的寻人启事。”陈天宝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推搡了那人一下，那人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而他的手中正握着一大把陈天宝刚贴完的粘乎乎的寻人启事，原来这个人把他贴的寻人启事全都揭了下来。 “你不都看见了吗？还问什么问？”那人站定身子一抖双肩，顺便把衣领立了一下，侧过胳膊横在陈天宝面前，有些不可一世的说道，“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是干什么的。” 陈天宝眼前这人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制服，臂章上赫然两个大字写着，城管。“你是城管怎么了，你们负面新闻那么多，为什么还不改？还在这...”“这什么这？这里轮到你说话了吗？你这属于违规张贴小广告，我不罚你已经算好的了。因为现在不到上班时间，我搜集的就是你的罪证，还有八分钟，到点儿我就叫人抓你。” “抓我，哈。”陈天宝有点怀疑自己听到的字眼，捧起手里剩的那些传单，举到那个城管面前厉声说道，“你看清楚，我儿子丢啦，我儿子丢了你知不知道。”“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关我屁事。”“你这人怎么就没点同情心呢？真是招人恨。”陈天宝实在理解不了这位老兄的处世逻辑，发着狠得直跺脚。 “你跟谁尥蹶子呢？我招人恨怎么了？我从小就招人恨，后来我知道了我为何招人恨之后，我就决定一直这么招人恨下去。有脾气啊，有脾气跟我到队里说去。我教你如何做人，等着，大部队马上就到。”这个城管说完，拿出电话便拨出去。 这还了得，凑齐九个城管就能召唤神龙，由此可见城管的威力到哪儿都不容小觑，陈天宝心里怎么能不打怵呢？他决定孤注一掷，不再跟他磨叽，于是乎扬起拳头砸向他的面门。嗷得一声嚎叫之后，不知是事先早有埋伏还是就那么赶巧，一辆皮卡车嗷得一声就冲了过来。 再能跑也无处可逃了，毕竟好虎架不住一群狼，况且他陈天宝的小身板在这群膀大腰圆的人中间根本算不上老虎。不等反应过来，噼里啪啦如节庆里鞭炮齐鸣般的清脆之声过后，陈天宝被请上了车。 说来也巧，陈天宝被城管送到了派出所，而接警的民警正是昨天接待他报案的那一位。大致从城管那里了解了情况之后，那位民警坐到了陈天宝的对面，哭笑不得的叹气道，“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做人呢，有两条线是不能逾越的。一条是法律，一条是道德。” 民警小酌了一口茶水，从办公桌那里拿过一个纸抽扔到陈天宝面前，“先擦擦吧。”等陈天宝收拾完，民警这才重又坐正身子，“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那么说吗？实话告诉你，昨天我给景区打电话核实了你说的事情，他们说你逃票，还动手把他们的保安打了。”一听这话，陈天宝就知道自己再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只得悻悻叹了口气。 这个档口，城管那边来了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招手叫走了那个民警，不多会儿就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意思。他告诉陈天宝，对于今天早上那个城管的处理方式，他们领导认为很不得当，他们内部已经批评过了，并且将寻人启事的内容通过朋友圈等途径帮他传播了一下，让他耐心等待。 这个消息着实让陈天宝近乎于死灰的心情，恢复了些许温度。调整过一段儿心情之后，他找到民警，问他打架这事儿，能不能暂缓处理，他还想出去找找孩子。民警反问他，如果有消息了怎么联系他，他这个寻人启事上留个电话又不是他的。陈天宝这才注意到，上面留的联系电话竟是那对小情侣的，不禁又是一阵感怀。 说话间，旁边的另一位民警接到一个电话，说孩子找到了。这个消息瞬间让陈天宝欢呼雀跃。见到孩子时，他和那个人刚从警车上下来，一脸的疲惫，可当陈天宝出现时，孩子的眼睛里立刻明亮起来，喊着爸爸就飞奔过来。 “爸爸错了，爸爸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你去哪了呀，我到处找你了。”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实际是未到伤心处，看着孩子灰不溜秋的小脸儿，陈天宝干涸的泪腺里抑制不住得湿润起来。“爸爸不哭，我没事儿。”孩子也是笑里带泪，青涩的嗓音里透着沙哑，让人倍感怜爱。 回到屋里，陈天宝把所有见到的人都感恩戴德得谢了一遍，还让那位民警赶紧在网上说一下孩子找到了，感谢所有施以援手的朋友，还着重提了一下帮助他打印了寻人启事的那对小情侣。孩子找到了，他们也该继续上路了，派出所的同志提出要给他们买车票，并送他们上车，陈天宝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当要求提供身份证时，陈天宝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证等都丢了，只能办临时证件，他倒是记得自己的身份证号码，可那个人就麻烦了。这可怎么办？照实说，恐怕自己就走不了了，于是只好说成自己受广州救助站所托，协助这个人回家。如此一来就不禁让人生疑，于是这边的民警又联系了救助站确认一下，这才让他们得以脱身。 路上，陈天宝问儿子，这一晚上到底去了哪里，儿子告诉他，哪里也没去，就在山里转悠。当时那些人把陈天宝打晕之后，那个爷爷突然冲了过来把他抱走了，于是就有几个人拼命的追，幸亏爷爷抱着他还跑得快，把那些人甩开了，可他们也因此跑到了深山里。为了不让两个人走散，爷爷始终拉着他的手不敢松开，直到走出了大山，看到了村子。 儿子这些话不会是撒谎，陈天宝看过那个被他称作朱志峰的人，心里开始有些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得智力有问题。可不管怎么说，他这也算是救了孩子一命。就在陈天宝感叹之余，一个电话打到了三和镇派出所。“你好，三和镇派出所，马志邺。啊？朱志峰死了？干嘛的呀这个人，你稍等会儿哈，林光旭，赶紧接电话，出怪事了。” 第20章 疑点浮现 林光旭放下电话便直勾勾的盯着马志业发愣，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这真是个麻烦事儿。林光旭找到所长，把刚才接听电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你又不是元芳，我又不是狄仁杰，还非得问一句，林光旭，这事儿你怎么看吗？罗嗦。”所长丢过一个眼色，让他坐到一侧。 林光旭坐下之后，托着下巴来回挫了十几遍，这才说道，“有这么几点，您也帮我分析一下。如果陈天宝带回来的这个人，确实是塔沟村的那个朱志峰，那么十几年前被执行死刑的那个朱志峰又是谁？这是其一。其二，陈天宝为什么要把这个人带回来，他又是如何确定这个人就是朱志峰。我理解不了的是，明明可以有直达的火车，他为什么会在中途下车呢。其三，陈天宝这个时候回来，是不是有些蹊跷呢，因为白程栋刚出狱不久，而他也是当年在法庭上指证白程栋的重要证人之一。还有...” “先等会儿，你把刚才打电话的内容再跟我重复一遍，我都让你说糊涂了。”所长听得云里雾里，端在手里的杯子半天没动。于是林光旭又迅速的复述了一遍。 在给陈天宝等人购买车票，登记个人信息时，小男孩无意中提到那个爷爷好像叫朱志峰，因为陈天宝声称对那个男子的信息并不是完全了解，只是协助返乡，代办的同事并没有在意。后来冷不丁意识到，既然小男孩都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作为他父亲的陈天宝不可能全然不知，所以陈天宝极有可能是在撒谎。 出于好奇，那个同事就在户籍系统中调查了三和镇朱志峰的信息，镇上名叫朱志峰的共有三个人，年龄在五六十岁的只有塔后村的那个比较符合，但这个人已于2005年在南方某市被执行死刑。 大致经过是这样的，某市在一次集中行动中抓捕一名在逃的抢劫强奸杀人犯，朱志峰。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抢劫罪、强奸罪、杀人罪成立，决定数罪并罚，判处死刑。朱志峰认为量刑过重，提起上诉。省高院二审维持原判，朱志峰最终被执行死刑。 查到这条信息的那个同事认为“朱志峰”这个人的身份有待考证，希望三和镇这边的同事在身份核实时重点留意一下。毕竟当今社会，身份被冒用之后，会诱发各种违法犯罪的事情。 “难道当年朱志峰被执行前，他家里没有接到通知？不应该啊。如果这个人不是朱志峰，那这个陈天宝为什么要撒谎呢？”所长噶了一口水，含在嘴里稍作思量之后看定林光旭，“这个陈天宝肯定有问题，如果他有问题，那白程栋的案子也有可能有问题。看来这个人是个关键人物啊。” “我们应该怎么做？”对于陈天宝的质疑，林光旭和所长达成了一致，但所长的表情好像并没有进一步的延伸，于是林光旭赶忙追问了一句。所长端起杯子搭在唇边，似有似无问了句，“小林子，你为什么对白程栋的事情这么在意。”林光旭一愣，心里边不由得嘀咕起来，所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也不希望自己插手白程栋的事情？ “好奇。”林光旭淡然得看着所长的一举一动。“仅仅如此？”所长不慌不忙得吹了吹杯子里飘起来的水汽，并没有喝，而是缓缓得放了下来，憋着嘴像是陷入了沉思。林光旭有点犯烟瘾了，起身递上一支烟给所长，笑道，“那天接他出狱的时候，看到的形象和记忆里的印象相差悬殊，情感上接受不了。” “哦，这倒是句实话。不过，你认为翻案的可能性有多大。”所长撩手让林光旭坐回去，双手支在桌子上，并没有急着点烟。“我只想还他清白，没考虑过翻案。”这确实是林光旭的初衷，他清楚想要翻案，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情，但至少要证明白程栋的清白，剩下的便是他自己的事情。 所长摊开手，将烟倒过来在桌面上磕了磕，这才叼到嘴里，“你凭什么认为他白程栋一定是清白的呢？”“给你看个东西。”一听这话儿，林光旭迅速弹起身，从自己的屋里拿来了白程栋的档案袋，很麻利得抽出一张推到所长面前。 并将手里的香烟转手，指向其中的一行，那是白程栋的日记中出现最多的一段话：我知道自己没有杀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我白程栋杀人的证据，所以任何人提供的证据都是假的。我自己没有干过的事情绝对不能承认，我是冤枉的，我只要活着就要申冤。我要对得起身为烈士的父亲，更要对得起生我养我的母亲。我要为了他们的尊严和名誉而活着。 所长看完微微一叹，迎上林光旭打着的火，重重吸了一口，然后让他去把白程栋的资料都拿过来，他想过一遍。林光旭把档案袋取回来之后，攥在手里有些犯嘀咕，所长这是真得要过一遍，还是别有用心。自己之前暗示过，白程栋的这个案子里涉及到所长之前的老领导，而所长刚才那句为什么这么在意，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不想让自己继续插手。 “东西给我你不放心？”见林光旭有些忧郁，所长伸手接了过去，抽出资料后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那天问我的暗喻，也告诉你不管什么人都要一查到底，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林光旭自嘲得笑笑，没说话，可他心里却是不舒坦的。所长是自己的领导，有好事总想着自己，自己对所长的感激之情是溢于言表的。而当年参与审理白程栋的那位刑警中队长又是所长的老领导，难道他真得能全然抛开个人情感。这个问号有点大了。 “你有事就先忙你的吧。那个陈天宝回来之后，我们密切关注一下，但最好不要过度的惊动他，以免打草惊蛇。我会提前通知民政局的同志，把那个朱志峰带到救助站，先不让他和家里人接触，我们做一下dna，确认之后再说。”所长掐灭烟，把摊开的资料简单排了一下顺序，抬头看向林光旭。 见他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便拿起水杯边比划边说道，“我那天在网上看到这么一句话，说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而中国人的记忆只有七天，哪怕是欺师灭祖，祸国殃民，七天之后照样忘得一干二净。关于历史，永远只记得炫耀，不记得苦难。然后我在后面评论了一句，中国的民智正在觉醒，而且金鱼的记忆也不止七秒。懂了吗？走吧，赶紧把假种子那个事情搞清楚，别让我再催了。” 第21章 天随人愿 林光旭回到办公室喊上马志邺驱车前往三和村，路上马志邺问他这是要去干啥，林光旭说去查假种子的事情，又问他干嘛带这么多档案袋，林光旭说是为了装样子。去到三和村，林光旭先是和马志邺在村委办公室找到冯双喜，开口就问他打不打算把假种子的事情详细说说。 冯双喜岂是你吓唬两句就能说实话的主儿，依旧含糊其辞东拉西扯，就是不说正事。林光旭也不急，告诉他，他们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而且都有当事人签字，这次来就是想给他争取一个免责的机会。冯双喜一开始根本不信，要林光旭把证据拿出来，马志邺拍拍自己带来的那些档案袋，告诉他都在这里边，不过他冯双喜没有资格打开。 冯双喜依旧不信，林光旭说无所谓，这种事情就看谁最后承认，就办谁了，又不会抓去坐牢，顶多关个几天，罚点款。林光旭简单提了几个人名之后就让马志邺留在这里给冯双喜宣讲政策，还说自己不回来，就不让冯双喜回家。而他把车开出村子藏了起来，徒步去了白程栋家里。 对于林光旭的到来，白程栋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而林光旭也不打算再继续等他开口，当然他也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去到了白程栋的屋里坐下，东张张西望望。在墙上的一个相框里，林光旭发现了一个人，这个人看似和白程栋关系不错，竟然有张两个人的合影，而且还是白程栋学生时期的。 “白老师，这你同学啊。”林光旭拿着相框指给白程栋看，而他看也不看就点头。“叫什么名字？”林光旭又问，白程栋不知声，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地上写了三个大字，方天策。 这样的回应虽然依旧生硬，但至少比漠视要好，或许这是打开白程栋心锁的一个路径。林光旭转了一会儿，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站在院子里抽烟，此时天空中阴云密布，天色随之暗了下来，看样子天气预报还挺准，说啥时候下就啥时候下。 林光旭给马志邺打过一个电话，并让他听到之后大声说出来，要引起冯双喜的注意，最好再记在本子上，然后去翻一翻那些档案袋。林光旭随身装了一张纸条，上面誊写着之前调查过那些人的名字，念完之后用指甲在上面划道杠，这样可以避免重复。 不多时，天还真就下雨了，马志邺打电话过来说冯双喜要回家一趟，说家里的窗没关。林光旭让他打开免提，然后很严肃得告诉冯双喜，他今天恐怕不用回家了，因为有人交代他就是这次假种子事件的主谋，待会儿回来，会过去接他到派出所做一下笔录。 也不管冯双喜啥反应，林光旭就挂断了电话，然后又拨了他那张名单上之前没有提到名字一些人的电话，问的都是相同的话，冯双喜给了你们多少钱，不管对方怎么回复，林光旭都说你们最好自己弄清楚，这次上面要下来人查，保不齐有人要坐牢。 林光旭这是要玩哪样，其实他也不敢保这招准有用，之前不是和马志邺说起这些人都守口如瓶么，说明他们之间是达成了攻守同盟，可一旦这种同盟被打破，那很容易就会出现一些人反水。别说，这招还挺管用，不多会儿马志邺就发微信告诉林光旭，有人给冯双喜打电话了，而且这电话打得毫无规律。起先冯双喜还走到窗口小声嘀咕，生怕马志邺听见，到后来啥也不管不顾，就当着马志邺的面说，甚至都破口大骂了。 林光旭这么一折腾，他冯双喜确实扛不住了。因为上边要下来人调查，以及会有人坐牢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凶，有些人甚至告诉冯双喜，这事千真万确，是内部人放出来的消息。在老百姓中间，最愿意相信的永远不是白纸黑字的公告，而是内部人、内部消息。再有，一句假话被一千个人重复，就会成为“事实”，这是人的从众心里。 又熬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冯双喜终于被一群人诬陷成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这下他不干了，直接让马志邺给林光旭打电话，说自己被人诬陷了，要林光旭赶紧回三和村村委，他要去镇派出所录像做笔录，说明情况。林光旭告诉他，自己正在从市里回来的路上，车上坐着很重要的人，让他不要慌，赶紧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先如实写下来交给马志邺，冯双喜只得照办。 听到冯双喜说话的声音都发颤了，这下可把林光旭乐得又蹦又跳。这档口冯双喜的老伴正好从白程栋门口经过，回到家见窗子都没关，院子里晒得衣服也没收，立马打电话向冯双喜发难，只可惜冯双喜因为受不了一遍一遍电话的骚扰直接关机了。 没多一会，天就下起了雨，林光旭终于等来了马志邺发来的消息，让他过去接他。林光旭跟白程栋打过招呼，就要冒着雨出村开车，被白程栋拦了一下，并找出一把老旧的破伞递给他，这让林光旭突然看到了光明一般，心里乐得都快开花了。刚出院门，林光旭突然愣了一下，他感觉那里不对了，急急退了回来。 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在白程栋家院里的一面墙上居然出现了一大片用毛笔写下的字，内容竟然是关于白程栋案件的大致过程。“真是天随人愿，白老师，快出来看，这是什么。”林光旭直接扔了雨伞跑进屋把白程栋拽了出来。面对这一切，白程栋也是全然不知，他扶住眼镜趴到墙上，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不等看完，他扑通坐到地上便是嚎啕大哭。 这面墙面积不大，而这些文字恰好将整个事件的表述锱铢必较的记录在这个面积之内，看得出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对于内容、布局以及语言的组织和表达，都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准。这面墙之前被刷过石灰，所以写在墙上的那些字只有在整体晕湿之后才会呈现出来，而稍微干燥一点就会被隐藏起来。由此可见，这个人确实费了不少心思，而他又会是谁呢？ 第22章 阴差阳错 冯双喜的老婆打他电话打不通，气哼哼的要去村委找他，再次经过白程栋家门口的时候听到白程栋在院子里嚎啕大哭，便忍不住好奇心，找块石头垫在脚下趴在墙头上看了一眼。这一眼不要紧，也把她给看傻了，毕竟墙上突然出现那么多字，还是下雨之后，对于有点迷信的农村老太太来说那是相当的邪乎。 不但如此，院子里还站着林光旭，而且连伞都没有打，就那么让雨淋着，更让人不禁以为此事非同小可。这等大事应该赶紧通知冯双喜，老太太扭头就想下来，可雨天湿滑，加上她还趴在墙头上，想下来可就不像上去那么容易，有点费事了。而她又不敢去喊林光旭过来帮忙，毕竟趴墙头这事，在农村传起来舆论压力也挺大。不得已冒失的一跳，结果脚便崴了，于是就一瘸一拐往村委赶。 这时的冯双喜久等林光旭不来，已经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写完材料交给马志邺后又眼瞅着他的材料被装进档案袋可还是放心不下，找来几个大方便袋把那些档案袋全都里三层外三层套了个滴水不漏。“小马啊，我刚才写得那个材料的落款上写上日期了是吗？我怎么想着没写啊。那个，要不拿出来看看吧，这个，你说写昨天的日期是不是能那啥？” 马志邺知道林光旭没走远，可就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事，眼见就快到下班的点了，路又不好走，于是心里也是着急，便没搭理冯双喜。正在这时，冯双喜的老婆跑了进来，连脚上粘的泥巴都没跺，见着冯双喜的影儿就嚷嚷起来，“不好了，不好了，白瞎子院里的墙上被赐字了，老天爷显灵了，一打雷就能看见，是天书啊。连警察都去了，你快去看。” 话音未落，马志邺就出现在冯双喜老婆的视线里。刚才这话也把他说懵了，一起身，怀里的档案袋啪得一声掉到了地上。他赶忙弯腰捡起来，疑惑地问道，“大妈，怎么了，什么显灵了？”虽然冯双喜依旧忧心忡忡，再见她这般吵吵也是心烦意乱，可一听这话，着实是吓得不轻，一句话没说，脸都白了。 警察，档案袋，脸色惨白，下雨都没有回家，这一连串的东西瞬间在冯双喜老婆的脑袋里连成了一条线，一种不详的预感席卷而来。“没，没啥，小同志，那个我家老头能回家了么现在？”这个时候，话越多越不利，老太太电视剧没少看，这一点她懂。 “真有意思，这话怎么说一半落一半。再等会儿吧，等我哥回来，他去办事了。”马志邺虽然平时散漫，可不失机灵，他从冯双喜老婆的话里听出了那句“连警察都去了”，猜想一定是林光旭在那儿，而他们跟冯双喜说，林光旭在从市里回来的路上，这要是把冯双喜放回去了，岂不是要串戏。 正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如果再加上臆想，那捏合出来的内容可比事实精彩多了。这句话到了冯双喜老婆的耳朵里就成了，那边警察到白程栋家里办案，这边又安排人扣下了冯双喜，而且还带着档案过来，莫非是要把冯双喜抓走？而且冯双喜到现在没跟自己说一句话，这就更让老太太心里惴惴不安。 而冯双喜之所以不对刚才的话做出回应，完全是因为在他的意识里，林光旭去市里了，所以出现在白程栋家里的警察另有其人，加上墙上出现的那些字，让他联想起之前的种种，感觉自己这次祸不单行，恐怕要彻底凉了。 冯双喜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当年白程栋出事后，他娘就到处喊冤，后来白程栋的一位同学找来了，听说还是个记者，了解完之后直接写了个报道还发表了，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有了下文。几年后白程栋的母亲过世，他那个同学也来了，那会儿好像就已经不是记者了。走之前在墙上把白程栋的事情写到了墙上，后来被冯双喜看到，生怕再引来什么祸端，就找来白石灰给盖住了。 冯双喜之所以害怕此事，显然是知道其中的内幕，也就是说他心里也明白白程栋是冤枉的。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替白程栋喊一句公道话，这就更让人一时半会想不通，难道他也是幕后的始作俑者之一？一时间，这间破旧的村委会办公室里，安静的出奇。 突然，马志邺的电话响了，抬起一看是林光旭打来了，他便躲到门口接听起来，频频点头之后，马志邺回身告诉冯双喜，上面领导在县城住下了，改天会亲自着手调查假种子的事情。还有，这一点更重要，那就是林光旭刚刚接到省里下来的通知，要对白程栋的案子重启调查，这段时间要防止任何人对白程栋形成干扰，更严禁其他任何破坏行为。这通话说得太官方，把冯双喜唬得一愣一愣的。 而林光旭这边儿的气氛也并不比那边好多少，他把白程栋搀扶回屋里，给他收拾妥当，本以为能趁机打开他的话匣子，说一些关于案件整个过程中的细节，然而心情平复之后的白程栋只是默默得抽着烟，什么也不提，什么也不说。只是偶尔一声长叹，再就是摇摇头。这样的状态让林光旭没有半点法子，不得已只好再次作罢。 但他注意到，墙上那些字的落款是方天策，而照片上和白程栋关系很亲密的人也是方天策，也就是说方天策对于白程栋整个案件的了解也是比较详细，找到方天策，或许就能解开甚至还原整个案件，到时候，孰是孰非也该一目了然了。看时间差不多了，林光旭直接去到了村外的车里等马志邺。其实他心里是想去村委看看冯双喜这个犟老头到底怂成什么样，可要是去了，就该穿帮了。 回到车上，马志邺见林光旭淋得跟个落汤鸡一样，紧跟着打趣道，天呐，这世界真奇妙，第一见到坐在车里被淋湿的司机。回到派出所，林光旭扒了衣服就翻出档案袋里冯双喜写得材料，马志邺换完衣服问他，今天这么做是不是有点缺德，制造了那么多舆论，就不怕被所长骂么？林光旭白了他一眼，反问说，你知道什么是非常手段吗，今天只不过诈了他们一下，比你那个抓起来打一顿的方法不知好了多少倍。 “可是我那个影响面小啊。”马志邺扔给林光旭一条毛巾，还在替自己辩解。林光旭简单把头发一擦，颇为感慨的说道，“这人呐，你对他好一千次一万次，他一点不觉得那些事和你有多大关系，可能认为那是你应该干得。可是你伤害他一次，他会记恨你一辈子。所以你说的那套东西，治标不治本，而且往往会越治越糟，就跟西药一样。哪儿疼医哪儿，不去整体辩证。” “怎么说你能明白呢，打个比方吧，就跟封建社会一样，为什么每次起义都是农民阶级或是底层的地主阶级呢？国库没钱了就加税，地产人丁就那么多，那些人把打出来的粮全交了还得借债度日，不反才怪。” “你可真能扯，我说一句你有一万句在那等着，换衣服走啦，这都下班什么时候了。”“不啦，我研究研究，那个明天早点来，帮我查个人。”“谁？”“方天策。” 第23章 问药寻方 昨天被雨淋再加上熬夜，林光旭没等到天亮就感觉不舒服，找来体温计一量，高烧。大男人感冒少有，通常扛过几天就好了。可天亮之后他媳妇不乐意了，逼着他吃药，说他感冒了很容易传染给孩子，孩子感冒了就容易让幼儿园的小朋友也被传染，一传二，二传三，三传一大片。 林光旭不以为然，反问媳妇现在的小孩怎么那么容易感冒。媳妇说，空调房哪能随便开门开窗，室内不通风，就容易造成细菌超标。林光旭听罢又开始叨叨起来，说现在的孩子这样娇贵，都是让家长给惯得，风一吹就倒，日头一晒就晕，跟个糖人似得，摔就碎，热就化。还说他小时候，老师成天把他们当鸡养，说往哪儿赶就往哪儿赶，上地里捡麦穗，去山上摘松球，赶上哪些单位要鹅卵石的，还带着他们去河沟里挑。就没见几个风一吹就倒了的。 媳妇气不过，抓起他的衣服扔到了门外，还把他也给掀了出去，并且不让他在家里吃早饭，啥时候感冒好了再回来。无可奈何的林光旭补了一刀，慈母多败儿，就只好早早的上路了。他知道媳妇的脾气，路过药店的时候还是乖乖的进去打算买点药。可只说了一句感冒了，药店的大姐就稀里哗啦装了一篮子拿了过来。 “干嘛呀大姐，促销搞活动啊？我不是会员，也没带医保卡，就给我拿点感冒药就行了，不至于这么夸张吧。”林光旭一见这阵式就有点反感，不耐烦得叨叨一句。“你不是感冒了吗？”药店大姐表现的一脸无辜，挨个拿起来给他解释，“感冒不能光吃感冒药，虽然包装上写着感冒药可大多只是商品名，不是药物名，你还要配合着消炎药，抗病毒的，这个是退烧的，这个是清咽利喉，祛痰的，咳嗽的…诶，诶，你怎么走啦，我这都拿过来了，你不要这么多，我给你挑几样呗，诶，给你打个折还不行嘛？擦，穷鬼，没钱还敢得病，去死吧你。” 要不是自己确实有点不舒服，就凭刚才最后那一句，林光旭也会退回去和她理论一番。都走出这么远了，再折回去不值当的。林光旭打电话让马志邺给自己请个假，他拐个弯去到了镇上的医院，那里有他一个中学同学。终于等到他那位同学来上班了，他随着钥匙孔一头扎进了门诊室，搬过一个凳子就坐下，还支使他同学赶紧烧水，他要吃药。见同学带着早点过来，也没客气，打开就吃。 他同学去药房取药回来往桌上一扔，便把早点给夺了回去，没好气的问他，“吃个感冒药也来我这蹭，你的良心不疼吗？”林光旭这会儿也差不多吃个半饱，起身找来一个纸杯倒出些水放在那儿凉着。一屁股坐回来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就一个感冒药还卖那么贵，你们的良心不疼吗？”“又不是我说了算，冲我使什么性子，去去去，到窗口那里抽去，感冒了还抽烟你是真有病。” “没病谁到医院来呀，你以为自己很帅么，可惜哥不好这一口，哈哈。”林光旭忍着痛强颜欢笑，眯着眼慢悠悠吸了一口烟后随手掐灭，而后往前一探身子拿起水杯，准备吃药。 林光旭这药刚含在嘴里，谁知那水摸着凉喝起来还是烫，咕咚一口下去把他给难受的不行。想接话，又懒得接话，把剩下的药往裤兜里一装，摆摆手走了。 刚回到派出所，林光旭就看到马志邺趴在办事大厅刚来那个实习的小警花那里聊天，屁股撅得老高，那张脸笑得连五官都快下来了。林光旭想上去踹他一脚，可一听那小子提到自己的名字，便蹑手蹑脚躲到了大厅的门后边偷听起来。 “那可不，林光旭这人就是用着你的时候千好万好，用完了恨不得一脚揣得看不见影。你不知道，上次去医院找他同学回来就这么跟我说，还是语重心长的那种，我给你学学哈。”马志邺全然不知林光旭就在门后边，说着就比划起来，“志邺啊，你知道我去医院最害怕看到谁吗？我同学啊。知道为什么害怕么，因为他念书那会儿基本上是次次都补考，就一次没用补还是因为老师印得试卷不够了。” “哈，你说他求人办事还挑肥拣瘦的。我问他，那别人去找你同学看病怎么不害怕呀？你猜他说啥，他说，别人也不知道他念书念成那样啊，可是我知道，我这不是把自己给当成小白鼠让他练手了吗？” “诶，你说这个，让我想起我一个大学同学说的事儿。”刚来实习的这个小警花跟马志邺聊得还挺开心，笑嘻嘻便接上了话茬，“她们省教育厅那年发了一个关于定向培养乡村教师的通告，全省参加中考的考生，只要分数达到330分，就可以报考五年制高职的乡村教师。只需要330分，五年后就可以当一名老师了，高考都不需要。中考330分，意味着所有的科目没有一科是及格的。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五年后将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合格的乡村教师，撑起乡村教育一片天地。呵呵。” “啊？还有这事？那怎么后来又上大学了呢？”站在门后的林光旭听得也是认真，应了一声便走进来，不过他这一出现把这两个人吓得不轻。“呃，后来听说乡村教师待遇太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林光旭听罢重重一叹，想再感慨两句，可想起马志邺刚才那个姿势又来气，便没好气的训道，“我让你查得人，查了吗？” “急啥啊，刚才不是在联络感情嘛。”马志邺说完，赶紧猫到小警花跟前使了个眼色，“快点帮忙查查吧，再耽误一会儿，这大哥该咬人了。” 第24章 调查记者 时间不长，方天策的资料就被找到了，林光旭打开手机找到那张在白程栋家里翻拍得照片和资料里的照片比对了一下，紧跟着眉头一皱，“这是一个人吗，怎么看怎么像爷俩啊，有他现在的联系方式吗？现在干嘛呢？”“没有现在的联系方式，只有之前的通讯地址，还有，还有...”马志邺探着头，盯着电脑屏幕直看，可他的脸却一个劲往那位小警花的脸上凑，自己还偷摸的乐了。 林光旭看着马志邺这个样子就来气，加上身体不是很舒服，只斜瞪着他一声不吭，“好了没有？”刚问完这句，林光旭就实在看不下去了。人家小警花别扭得都要站起来了，马志邺还在那儿得寸进尺。“好了，好了。”马志邺赶忙回过神，眼睛在屏幕上乱窜，已经找不到自己刚才看到哪儿了。无奈之下，他赶忙给小警花递了个眼神求助。 “这个人做过调查记者，所以能找到的信息比较少也属于正常，要不要给你打印出来。”“打吧，你说他是记者？在哪家报社。”“在哪家报社？我的哥呀，现在谁还买报纸啊，报社早就歇业了，谁看新闻不是在手机上啊，那么多app随便找一个就能看大半天。”林光旭听到个新词“调查记者”，刚想详细打听一下，马志邺却又横插一杠子。这下林光旭可不打算再迁就他了。 你不会说人话啊，来来来，你告诉我哪个app能看个大半天。”“又out了不是，你看，我给你翻几个。”马志邺还没有预感到危险的来临，依旧徜徉在情绪的峰峦之中难以自拔，屁颠屁颠跑过来把手机擎在手里划拉着。 “找到了，看看这个标题起得，多有诱惑力。”林光旭没好脸色的一把把马志邺的手机抓了过去，气哼哼的往身前的台面一拍，“确实很有诱惑力嘛，来小子，你把这些标题念出来听听。” 林光旭确实火了，他这人一根筋不说还搞得时刻都坚守原则，什么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逮住机会不说个十遍八遍的，这天就过不去。可当马志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林光旭这么一拍，就等于是县官老爷敲响了惊堂木，下面就该从实招来了。马志邺也是够悲催的，心里暗骂自己，这是点开的哪个垃圾的app啊，这标题起得，实在是难以启齿。 可林光旭啥脾气他会不知道么，就算是委屈求全，他也得照办。清了不知多少遍嗓子，这才弄出点声音，“《二婚婚后无子：作为女人的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千万不要点进来，点进来看后速删：国家发改委深夜紧急下发的关乎到你我未来五十年“性”福生活的政策竟然是...》《历史教授二十年研究成果横空出世，彻底颠覆传统认知并震惊中外学术界：武则天爱的竟然是女人》...”马志邺自己念着念着就念不下去了，对面的小警花此时笑得已是前仰后合。 “哥，算了吧，别翻了，别往下翻了，咱们干点正事吧。”马志邺从眼皮到下巴都耷拉下来，往后挪了几下身子冲小警花嘟了一下嘴，“别笑，我哥的脸都已经那啥了都，严肃点。”林光旭这会儿也是又生气又想笑，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马志邺的后脑勺上，板着脸呵斥道，“接着念，把这一页念完，你不是能看个大半天么，就看这么两个字？念。” 马志邺这会儿是肠子都悔青了，本以为能借机跟小警花深入了解一下，给自己树立一个幽默风趣，和蔼可亲的光辉形象，这下好，前功尽弃不说，眼见就成了流氓，可迫于林光旭的淫威，不得已只好接着念，“再念两个哈，念完这两个就不念了哈。《皇帝新宠的苦恼：我和皇后之间不得不说的秘密》《昨晚深夜，二叔悄悄走进了我表哥的房间》好了吧，好了吧，不念了。” “干嘛不念了？知道丢人了是不是？这他奶奶都是些什么呀，还当宝了都，你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不辣眼呐？恶心。”林光旭骂完马志邺，伸手接过了小警花打印的材料，打眼一看，嘿嘿笑了两声，撂下句小姑娘很有前途啊，就回自己屋了。 “方天策居然干过调查记者，那他应该很不简单才对，为什么还会对白程栋的案子束手无策到将整个事件写到墙上呢？”林光旭瞟一眼磨蹭半天才跟进来的马志邺，叼着烟什思着。马志邺不敢和他对眼，悻悻得坐在小桌子旁边，瞥见刚才拿过来的那几张资料，便捏到手里瞅了两眼。 “调查记者，记者行业中的一个特殊人群…如果要写出真实的状况，就必须获得第一手的真实的材料，想要获得第一手材料，就必须要深入到新闻一线，深入到人民群众中，深入到生产实际中，只有这样才会有真情实感，才能够掌握真实的素材…需要反思的是，这些事情为什么会存在，是因为有利益牵扯在里面。有人靠剥夺他人权益，压榨他人收入所得，甚至毁害他人身体和健康来谋取利益。” “做为一个调查记者，美其名曰无冕之王，然而实际工作和生活中并没有多少保障。特别是在触动某些权利集团的利益链时，往往会受到组织成员及其雇佣人员的生命危胁，人身攻击或是灭口的…在中国，记者供职的单位，多为政府的新闻机构，安全性相较于国外会稍微好一些，通常只是受到危胁恐吓，极少遭遇黑手。而在国外一旦被发现，杀人灭口也只是分分钟的事情。” “综上所述，很多披露黑暗面的调查记者都因为个人安危，不得不转行另谋生计。另外一点，很多材料和报告即便是冒着生命危险整理出来，最后也不一定能够得到公开。” 马志邺一字一顿慢悠悠念完，立马长吁短叹起来，“哎呀妈呀，这干什么都不容易啊，我还以为那些记者一个个都跟大侦探似得，深入虎穴，取证龙潭，然后找个美女助手在高精尖的侦破室中，层层推理，解惑破疑，最终伸张正义。唉，真是不从哪片地走，不知道哪块地湿啊。钱难挣，屎难吃，自古有之啊。” “你话唠啊，得得起来没完啦，小声点，所长来电话了。”林光旭一把扯过那张纸，掩住嘴巴打了个哈欠，这才在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划开电话张口就是惊讶的一句，“到了？” 第25章 山雨欲来 挂了电话，林光旭突然就来了精神，喊上马志邺就开车出去了。“怎么个意思啊哥，透露点消息吧。”马志邺恬不知耻得和林光旭开着玩笑。林光旭白了他一眼这才回道，“陈天宝快到站了。”“谁？陈天宝？他到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没关系。” 说完这句林光旭就闭嘴不谈，冷落了马志邺一路。可当车子在县救助站门外停下时，马志邺更懵了。到站了的意思应该是到达汽车站火车站这些地方，怎么会是救助站呢？林光旭还是爱答不理，自己抽着烟四下打量着。 这会儿陈天宝确实到站了，手里领着儿子，身后跟着“朱志峰”，但从他脸上却看不到任何回到家乡的喜悦。路上他接到一个电话，是广州救助站打过来的，那边的人说被陈天宝带走的这个人并不是他所说的人，而是山东一个地方的人。之前给他留的dna样本和那边失踪人口备案的一个样本吻合度很高，救助站的人已经联系了当地的兄弟部门，会在下车时把人接走，再送回去。 这个消息换做谁都会乐不可支，毕竟这么大的隐患被清除了，而且还是相当正规的途径。但唯独陈天宝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已经越来越肯定，这个人就是当年常被贺建峰提起的那个，南下闯荡的表哥——朱志峰。他不高兴，不是因为没有兑现给儿子的承诺，让朱志峰和他的家人团聚，而是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个骗局。 下了车还没出站，就看到这边救助站的人等在出站口，上前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后，陈天宝反问他们是不是弄错了。救助站的人干笑两声，告诉他要相信科学，dna检测哪能是开玩笑的。陈天宝又问，科学就没有错得时候吗？救助站的人立马有些不耐烦，回怼他说，他们只是干活的，上面怎么安排就怎么干。 陈天宝再追问，是不是会把这个人留在救助站里几天，等有直达的车再安排返程。他刚问完这句话，就莫名间感觉自己问得有点傻，便赶忙改口说，能不能让他老家的人先去救助站看看这个人，当面确认一下，如果不是，再安排车送走。 救助站的人根本没心情回他，只顾着在前面走。见这个爷爷要被带走，陈天宝的儿子有些舍不得了，跟在后边不肯离开，陈天宝不得以又跟了一段。在朱志峰要被带上车时，他蓦然得停住，用那依旧呆滞的目光打量着陈天宝和孩子，而后只浅浅的一笑。关上车门，刚才和陈天宝搭话的那个人放下车窗，回头说了声谢谢，便打着火，扬长而去。 “爷爷是要回家么？”儿子晃着陈天宝的手问他。“或许吧。”陈天宝抱起儿子扭身往回走，微微仰起脸冲儿子一笑，“让我们祝福爷爷吧。”脚步虽是轻快，可心里却是矛盾的。特别是记起那日他在景区受困，并与儿子走散，而这个“朱志峰”不但救下了孩子，还一夜拉着孩子的手没有松开，直到进入安全区域。从这一点上来讲，这个朱志峰有恩于自己。而自己之前与他也并没有任何恩怨，只是贺建峰当年在逃跑的时候盗用了这个朱志峰的身份信息，而且至死都没有交代事实。 人这一辈子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而且人生这条路一旦踏上了就只能看到终点，看不到起点。都说人生如棋不是棋，重来不得，陈天宝这会儿是真的懂了。做过的事情，犯下的罪孽，即便被时间遗忘了，自己的灵魂却能始终记得。看前方，家很快就到了，想回头，已是枉然。 就在陈天宝正带着儿子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救助站的车还行驶在路上。马志邺见林光旭翻了翻手机又放起来，便嘟囔一句，“人家不都说，如何来判定一个人的心理是否成熟，就看他是否关注新闻，关注国计民生么。您这八零后的老人家怎么什么都不关心呐，莫非也和我这种不入流的脑残九零后一个境界，只是脾气大点？” “你傻不？”“不傻啊。”“你走在路上随便拦下一个傻子，就这么问他，答案和你的一模一样，你说你们到底谁是傻子？”“当然他是傻子啦。这还用问，看都看出来了。什么意思呀你，问这么智障的问题。”“唉，”林光旭实在没心情跟马志邺打趣，很是不耐烦得搓搓脸，“答案一样啊大哥。这还听不明白吗？聪明人和傻子说出来的话都一样，只是听话的人，想法不一样而已。” “算了，算了，我这嘴真贱，没事跟你说个什么劲儿，这还扯到哲学上来了，累呀，真心累呀。”马志邺没听懂林光旭的意思，又怕自己说错了再被他接着讥讽一顿，赶忙脚动刹车。可林光旭一听这个态度更是来气，横在马志邺身前又要给他上课。 “我问你，你为什么说那样的人是傻子呀？是不是因为大多数人都认为那样的装扮，那样的生存状态就是智力有问题，就是傻子？”“那当然啊。”“可你又不是他，怎么就知道他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对人生对世界的认知又是什么样的？因为别人都说那种人是傻子，而你去否认，就显得你的智商也有问题，你也就会被归为异类。而你去积极的附和，结果就两样了，大多数人会认为你是他们的同类。” “大人的一年和小孩的一年是不一样的，大人的一年可能碌碌无为，而小孩的一年甚至可能改变他们的一生。所以正常人和所谓的傻子看到的世界也是不一样的，即便生命的长度相近，宽度也大不一样。说人家傻，我看你们这些人才是真的傻。” “哎呦呦，此处应该有掌声，热烈鼓掌。”马志邺缴械投降了，和林光旭抬杠他从来就没有赢过，可他心里不舒坦呐，于是一边佯装的鼓掌，一边还排遣林光旭，“哥呀，你这水平应该去办个培训班，绝对火，兴许还能上百家讲坛呢，到那时候...”马志邺这句话是啥语气，林光旭怎么会听不出来，顿时怒上心头，气从胆边生，抡起胳臂就要拿马志邺开练，“长本事啦小子，还学会捧杀啦，还办个培训班，你在骂谁呢？” 第26章 难以释怀 林光旭刚要痛下狠手，马志邺惊呼一声，车来了，这才免遭一顿皮肉之苦。林光旭啐了一口痰迎上前帮忙开了车门，又跟救助站的人嘀咕几句，便把朱志峰弄到了自己车上。一路疾驰进了县里的医院，找到熟人交代完又让马志邺跟过去帮忙，林光旭便跑到门诊楼外边吸烟点蹲着。 他琢磨一会儿之后给小警花打过去一个电话，询问联系方天策的事情，那边回复说，已经在联系了，确认本人联系电话后会把号码发给林光旭。无所事事的林光旭摆弄着手机，盯着那张在白程栋家翻拍的照片里的那个方天策。时过境迁，岁月催人，这个人对于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是否还会记忆忧新，是否还会有当年的那种对于真相的执着，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没多一会儿，马志邺也跑了出来，挨着林光旭蹲下，拿出烟就点上，抽了两口觉得哪里不对，把烟横在手里盯着看了半天。“你跑出来干嘛？”见马志邺抽烟，林光旭也点上一支，抽上两口也感觉哪里不对，扭头看向马志邺。“我也找了个熟人帮忙，你那个熟人说不用我在那儿跟着了，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做，外行在那儿多半是帮倒忙。” 林光旭嗯了一声，又吸了一口烟，顿时这脸上的褶子就开始多了起来，抬手拿过马志邺手里的烟也不管卫不卫生，紧跟着叼到嘴里重重的吸了一口，而后说道，“烟是不是受潮了啊，怎么抽到嘴里什么味都没有。”“你也抽着没味？我也是。这包烟是早上新开的，起床的时候抽得昨天的，我开始也以为受潮了，就又买了一包，也还是一样没味，不知道咋啦。” 这时一个老头蹲到了两个人旁边，掏出一个小布袋，开始在那里卷旱烟。林光旭往老头跟前凑了凑，笑呵呵说道，“大爷，你卷完了，给我卷一袋烟吧，现在的烟怎么抽都没味。”“一头牛也是看，两头牛也是放，给我也卷一袋吧。”老头一听这两人的话不禁笑了，把烟卷在嘴唇上一舔，便把小布袋递给了他们。 “唉，不是烟没味，是你们的嘴没味了。”老头点上旱烟抽了一口之后憨笑着回道。“嘴有什么味啊，口臭？”马志邺看着林光旭笨手笨脚半天没卷成，抬头应了老头一句。老头又嘿嘿一笑，“这烟呐，就是一股气，抽进去多少，吐出来多少，留下啥了，就把毒留身体里了。没意思。” 这会儿林光旭终于卷出来一支，急不可耐的叼到嘴里后赶忙把小布袋塞给马志邺，很麻利的就把烟点上。一口下去，还没到气管那里就在喉咙眼被呛住了。那口烟全倒出来不说，还把眼泪都挤了出来，连着咳嗽老半天都没缓过劲来。马志邺一见，赶忙笑着把小布袋退还给了老头，上前两步就开始狠敲林光旭的后背，“把痰吐出来，使劲吐，一会儿我去给你买水，漱漱口。” 林光旭折腾半天才差不多忍住了，不好意思的在老头旁边一屁股坐下，见老头已经卷上第二支，有些佩服的说道，“这么冲也能抽得下去，大爷，你这肺可真是金刚肺啊。”老头还是呵呵笑着，“这烟有劲吧，味道足吧，啊？哈哈。唉，那是你觉得有味，在我嘴里，也是啥味都没有啊。” 老头这话像是话里有话，林光旭想接上一句，可半天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合适，赶巧马志邺的电话响了，小警花说已经和方天策联系上了。那边承认白程栋院子里墙上的字是他写得，说如果需要询问案件相关的事情，他可以全力帮助。林光旭赶忙要下电话号码自己打了过去。 当确认白程栋已经出狱的消息，方天策很是悲喜交加，说自己这几天会安排时间回来看一眼。当又得知白程栋出狱后一言不发，方天策更是如锥刺骨。他说，这样的事情换做谁都是接受不了的，别说是个人，就是个牲口平白无故被主人暴打一顿，也会记一辈子。对于方天策肯回来说明情况，林光旭实在是喜出望外，特别是方天策一口咬定白程栋是被冤枉的，更让林光旭找到了认同感。 挂断电话一段时间后，林光旭还是处在一个亢奋的状态，就连看到马志邺也不觉得那么反感。直到这家伙彻底平静下来，马志邺才逢场作戏般问他为什么一开始就敢断定白程栋可能是被冤枉的。 林光旭又要点上烟，可拿着火机打了几次火之后，又发神经一般征求起马志邺的意见，“诶，咱俩戒烟吧？”“为啥？”“烈的抽不了，绵的抽着没味，还浪费钱，抽他干嘛？”“为国家创造税收啊。”“国家差你这点钱嘛？”“行啦，你爱抽不抽，赶紧说说刚才问你的事。” 说起林光旭之所以一开始就肯定白程栋是被冤枉的这个事情，那还得回到林光旭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年暑假，他们班上的两个学生去到一处水塘玩，不慎落水，一个死里逃生，而另一个溺亡。活着回来的那个说，是那位同学在危机关头牺牲了自己，才将他推出了水面。 这个事情很快在那个镇上的小学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舍己救人的学生被当作榜样，成为大家学习的楷模，被记录在学校的荣誉簿中。然而，在此期间却出现了一个不同的声音，不用多说，那个声音来自白程栋。 当他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的第二天，就去到了出事的那个水塘。在了解了整个事情经过之后便去跟校长反映说，这里边存在着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所谓被救的那个孩子在撒谎。 他将自己在现场观察到的一些细节，跟被救孩子说的一些内容，进行了匹配比对，得出的结论是，溺水的那个孩子是因为和被救的孩子在水塘边上一棵歪脖子树上打闹，不慎折断树枝后失去重心这才导致的落水，而那个所谓被救的孩子因为害怕，失去了最佳的救援机会，才造成另一个孩子的溺亡。被救的那个孩子之所以撒谎，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过失。 然而当时，谁会去相信他的这样一番言论呢？即便他的推断是合理的，正确的。要说这个事情为什么会让林光旭记忆忧新，因为他就是那个所谓被救的孩子，而且他当时确实是撒谎了。后来，白程栋偷偷约谈过林光旭，跟他核实了事情的经过。显然林光旭当时是不可能承认的，因为他讲出来的所有事情，都是家里大人告诉他如何去说的。 对于一个孩子而言，什么最能在他心中建立起一个永不磨灭的光辉形象呢，是他的师长对正义的坚守，是对事实的捍卫。因为自己当年的谎言，因为白程栋是当年唯一一个认定事实的人，所以在林光旭心里，对白程栋始终怀揣着一种说不出的敬佩和愧疚。林光旭参加工作后又经历了太多的生死，不免会看淡很多事情，但这件事他从来没有释怀过。 第27章 三无愤青 林光旭说完，表情不自然得阴沉下来，而马志邺却和他完全相反，满不在乎的拍了拍林光旭的肩膀说道，“我当啥事呢，小孩儿撒个慌不是很正常嘛？真得，我觉得你想多了哥。” 这样的话根本不足以宽慰林光旭，他狠搓了几下下巴，拿出烟刚拔出一支又塞了回去，愤愤说道，“正常吗？看似正常的事情不见得就一定是对的呀。你想，一个人撒谎和一群人撒谎，以及整个社会的绝大多数人都撒谎，会形成一种什么局面或者说衍生出怎样的结果？” “而这个时候，那些坚守事实的人，是不是就成了咱们刚才打比方说的那种傻子？其实，在一个逆行人的眼中，别人都在逆行，在一群不守规则的人看来，那些守规矩的人都有强迫症，都是不懂得变通的脑残。” 每每一听到林光旭蹦出这样的话，马志邺就脑袋疼，他起先还认为这种现象是年龄的增长，阅历的积累，以及生活的磨难造成那些八零后七零后们一出口就会带有那种或是愤世嫉俗，或是悲天悯人的惆怅和感慨。可后来才发现，林光旭是个个例，也不知他这到底是咋了，总感觉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的这个表哥从调回来之后，变化了太多。 马志邺摇摇头没答话，只看看林光旭就站起身，掏出烟点上。没有回响，得不到认同，是一个倾诉者最难以接受的局面，会让人心里发毛，林光旭现在的状态就是这样的。他的心理是，既然你不说，那我就接着说，不说出来这事就不算完。 “反正我到现在都觉得不正常，你知道问题的关键是什么吗？是所有人都选择相信在那件事情里，溺水的那个同学是个英雄，他的这种精神和行为是值得炫耀的，而根本不在乎这件事情是不是真实发生了，这才是最可悲的。” “当时，你舅还有你舅妈非逼着我那么说，不说就往死里打，我那时才多大。其实家长教孩子撒谎，当时可能化解了一些问题，但类似于这样的谎言一旦生成并定格为事实，那将是被伤害者一辈子的噩梦。比如说，那个，王欣慧和白程栋的事。” “说完了吗哥？”马志邺听得有些不耐烦，叼着烟挠着头，顺便还打了个哈欠，“我这么说吧，谁都是第一次做人，真没必要这么较真，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也已经过去，而将来的还在将来，所以现在比过去和将来更值得珍惜。你要是心里真过意不去，就适当给人家一些经济补偿，自己心里也能安稳些。” “去过了！可他们家死活就是不相信他是意外落水的，还数落我说要知恩图报，要把他的父母当成自己的爹妈那样孝敬才对，还让我每月给他家打钱，我真是日了狗了。”看来这事还蛮有嚼头，林光旭说完这些立马跟换了个人一样，没有半点委屈不说，反倒是满腹怨气。 “这不得了嘛，谁还爱听实话呀，现在说实话弄不好还得挨揍呢，呵呵。”马志邺说完又是一个哈欠，看来听林光旭说话确实挺费脑的。 林光旭再次打开烟盒，瘪着嘴盯着刚才被塞回去都已经褶皱的那支烟，又给抽出来叼在嘴巴上点着了。林光旭突然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一扭头这才发现刚才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几口烟之后，林光旭的嗓子眼又有点痒，嘴巴啧啧两声之后就清了清嗓子。马志邺一听这前奏，危机感顿时翻涌上来，赶忙拿出电话给他刚才找的那个熟人打过去，了解一下进行到哪一步了。 直到电话打完，林光旭一个字都没蹦出来，只是又接上了一支烟。“咱俩到里边找个地方坐会儿吧哥，一会儿蹲着一会儿站着也挺累的。”马志邺这是要防患于未然，有些人酒喝多了话就多，有些人烟抽多了话也多，而有些人就怕闲下来。 林光旭不怎么喝酒，但他却占了后边两样。马志邺心想着，让你在里边溜达，你总不能一边走路一边去说些大道理吧。然而，心中有旋律的人，一旦勾起了他的这个瘾头，那还管人在哪儿，处于什么状态么。 “坐下，坐下，又不用你帮忙，瞎溜达什么玩意。”没走几步，马志邺就被林光旭摁到了急诊门口的长椅上。急诊通常都在一楼一进门两侧的位置上，由此可见，林光旭心里的话不掏出来，他是有多么急不可耐。 “撒谎这个事情吧，是一个教育的问题，可以归到心理学里，但从中国传统的教育意义上来讲，是没有心理学这么一说，有什么呢？成功学。中国的父母，从来不认为让孩子得到快乐并享受快乐是一种成功，他们为孩子设定的成功永远都是要比人家强。” “不管过程只管结果。过分的强调外部环境的加压，不理会孩子内心的成长和改变。这样会导致在孩子的生活中，幸福感的极度匮乏。而当爹妈的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反正只要你将来有出息就行，恨不恨我都没有关系。” 这通话说完，马志邺看定林光旭，面无表情，“说完了吗？”“算是吧。”林光旭说的过瘾了，只是马志邺的这个态度又让他不免有些失落。“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呀哥？愤世嫉俗啊？郁郁寡欢啊？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就纳闷了，到底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你要改变我吗？我现在连女朋友都没有，你跟我谈孩子的教育，哥，我求求你了，饶了我吧。我头都快炸了，真得。” 见林光旭一脸嫌弃得看着自己，马志邺又挪了下身子，“怜悯”般捧住他的脸，声情并茂得说道，“哥，你说实话，你和嫂子是不是夫妻生活不和谐，是不是你那次受伤之后出现了什么后遗症，放心，这方面我也有认识的人，而且可以严格保密的。”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对未来抱有希望，你不能就这么颓废下去，整天跟个三无愤青一样，逮着我这样三观还没有成型的四有新人往死里喷呐，你会传染我的，会让我对婚姻生活产生恐惧的。你知不知道人活于世最可怕的是什么？不是穷，不是苦，不是你所谓的不公与不法，而是看不到明天的希望啊。” 面对马志邺这悲催的犹如声泪俱下的丰富表情，林光旭哭笑不得，尴尬得抿了抿嘴唇。这时旁边经过的一个小姑娘突然停下来拉住了她的妈妈，疑惑不解得看向这里，口中失声问道，“妈妈，这两个叔叔在干什么呀？”“哎呀，现在的男人怎么都这好这口，宝宝快走，快走，让他们恶心死了，别看了，别看了。”小姑娘的妈妈带着她迅速逃离了现场，只留下两人一脸的莫名其妙。 第28章 持续跟进 尴尬之后，林光旭去到洗手间洗了一把脸，正好他媳妇打电话说，晚上回家的时候带盆花，幼儿园要搞什么观察实验要用，还要找个瓶瓶罐罐做花盆，说是提倡环保。林光旭应承下来就去接朱志峰，因为他刚才离开的时候，那边就通知马志邺检查做完了。 几个人一碰面，林光旭就急着问什么时候出结果，那人说还要送到市里检测，他们这边做不了，只是做了一些常规的检查，留下一些样本。那人又问林光旭检测费用的发票怎么开，林光旭交了钱，说开个人就行。马志邺一听觉得哪里不对，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光旭这才告诉他，把朱志峰截下来送到县救助站一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二是为了稳妥起见。毕竟一个被执行了死刑的人忽然又“活”过来，怕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特别是那些看眼不怕事大的自媒体。所以在证实这个人确确实实就是塔后村那个朱志峰之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见马志邺一脸的狐疑，林光旭又强调说这件事情是所长出的点子还卖了个面子，但具体的事情是他自己要办，既然是自己的事情，就不能让公家花钱。那个医生说，如果是自己掏腰包，那就不要钱了，他再托托他的熟人，给别人做得时候，捎带把他这个样本做了就行。 林光旭不肯，说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没有缴费做的检测，无法证明结果是有资质的检测单位出据的，也无法证明检测结果的准确性。那个医生笑笑之后便要离开，告诉他等出结果了再电话联系。 几人刚要一拍而散，林光旭又被喊住，那个医生提醒他，过来检测的这个人虽然看着五大三粗，但是指甲和手指肚却很柔软，说明这个人之前从事的工作可能既要体力，也要精细。还提到说，这个人的精神状态进行一些恢复治疗，比如说让他见见家人之类的，应该会好得很快，如果想要快一点从他嘴里知道些什么事情可以进行催眠，但前提是他要能说话才行。 和那个医生分开的时候，马志邺已经带着朱志峰走出一段了，林光旭跟进几步突然放开嗓子喊了一声朱志峰，虽然把马志邺和周遭众人吓了一跳，但朱志峰却没有半点反应。开车经过鱼鸟花卉市场的时候，林光旭带着他俩下去转了一圈，本打算买一盆吊兰或是绿萝应付一下差事，不想这个朱志峰却赖在一家主营兰花的店门口不走了。 林光旭也是好奇，就又挑了三两盆兰花，捎带着买下些花土，肥料之类的。兰花娇贵，放到后备箱里总是心里不踏实，林光旭便开了小差，打算先回家把兰花装盆归置好。结果一回家，刚动上手，那个朱志峰就很熟练的接了过去，拌土，打底等等，那是轻车熟路。闲置一旁的林光旭和马志邺不禁好生奇怪。 于是林光旭就捡起卖兰花的店主给得一张名片，打电话问他这兰花是哪个地方种的。在确认了是从花圃批发过来的，又好说歹说要到了花圃的电话，询问后得知，这些兰花大部分是进口过来的，做这个生意的以东南亚人居多。 提到东南亚，林光旭就联想起当时他那位前同事跟他说，这个朱志峰是海里漂上来的，便赶忙打电话落实。那位前同事得知这个人到了林光旭手里也有些好奇，而林光旭对于那边一问三不知更是有点窝火，还责问，为什么不带着先去做检测，留样本。那边先是一叹，无可奈何的回复说，这个人虽然不是哑巴，可始终不说话，谁带也带不走，时间一长就没人愿意管了。 林光旭又来脾气了，反问说，既然谁都带不走，为什么陈天宝去了就把人给带走了呢。这话把他前同事问得差点扣电话，缓了一会儿就嘟囔说，他们可能之前认识，彼此有印象。为了不让林光旭继续责难，前同事还解释说，东南亚一带往这边偷渡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个人如果确认是他们这里的，那很有可能是偷渡出去又偷渡回来的。 按照这个人岁数往前推二十年，想查那时候的失踪人口是极为困难的，网络没有普及，所以查不到也很正常。还向他透露，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沿海偷渡和失踪的人口一直不在少数，很多都被囚禁在某个小岛上，从事奴隶般的工作，打骂饿肚子都是常事。而当时改革开放的春风席卷了整个中华大地，很多人受到一些不良思潮的影响，总觉得外国到处都是天堂。殊不知一脚迈出去，这辈子的好日子基本上就彻底结束了。 挂了电话，林光旭更是忧心忡忡，让马志邺催着那边尽快确认这个人的身份。马志邺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一直惦记着这个人身份的事情，林光旭回复说，越来越多的情况表明，朱志峰的身份极有可能被冒用，而冒用他身份的人已经被执行死刑。如果冒用身份这件事情成立，只要调查出被执行死刑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就可以解开白程栋的这个案子。 马志邺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身子看向林光旭，“冒用朱志峰的身份那个人和白程栋的案子能有什么牵连。你说话能不能不这么绕圈子。”林光旭托着下巴看着朱志峰，变换的眼神预示着一个大胆的推论将颠覆之前所有判定白程栋有罪的证据链。可林光旭这次并没有急着揭开谜底，他要证据，而不是主观意识下的猜测和推论。 三天后，虽然检测结果还没有出来，但却收到了另外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方天策飞过来了。看着时间，早早就出门的林光旭，遇到了也请假过来陪他一起去机场接方天策的马志邺。林光旭嫌他碍事，上公交车的时候叮嘱他路上不要胡说八道，别给他丢人。马志邺嘲笑他说，谁给谁丢人还不一定呢。 果不其然，到了市里转乘去机场的大巴，就这样的一段路，林光旭差点人没接到，还把自己给弄丢了。 第29章 见怪不怪 公交车走了差不多能有一半路程，林光旭一直是正身威坐，一言不发，双手平放在双膝上，嘴闭得很紧，双目平视前方。看了一会儿电子书，马志邺有点犯困，扭头看向林光旭见他还是这一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林光旭同志，不说话你憋得慌不？” “闭嘴，我正在怀念我的青春。”“你的青春？你开过公交还是当过售票员啊，真逗。”“我当过兵，每次坐公交出去一定是执行重要任务，不能随便说话。”“你可拉倒吧，当我们都没看过电视啊，还执行重要任务。” 马志邺跟他贫了两句嘴，倒是有些清醒，便再次拿起手机翻着电子书。林光旭无趣的活动一下，扫过来看了眼，像是没看明白，便一把夺了过去，翻了两下便扔回了他的怀里，不悦得说了句，“这都写得什么，现在的作家还有点道德底线没有。” “老土，早就不兴不叫作家了，叫文字工作者。”“哈，换个名字就高大尚了吗？那和把小姐叫成性工作者有什么两样？”“滚一边去，你怎么什么都看不惯呐，现在就兴这个，我要是说现在是个看脸的时代，你是不是能气死？”“看脸时代？卖脸时代还差不多。我问你，脸是身体器官不，那卖脸和卖淫有区别吗？” 两人这一吵吵虽然动静不大，可周遭的乘客都乐了。马志邺皱着眉头转向一侧懒得搭理他，可不一会儿林光旭就推搡他，“咱们有没有坐过站啊，怎么现在的站名听着这么生啊，还是说公交车改路线了？”“没改呀，是你平时开车开惯了吧，听着报站不习惯。”“屁话，难道我耳朵不好使，眼睛也瞎吗？刚才在啤酒厂那里明明报的白酒厂的站点。” 一听这话，马志邺笑过两声坐正身子，满脸鄙视的看向他，“哥呀，那叫冠名好不好。”“呀，酒能混着喝，这个名也能混着冠？两家合并了？”林光旭很是不理解，搓搓下巴斜看着车上的自动报站指示牌。 马志邺放下手机扭头看他，若有所思来了句，“社会在变，人性未变啊，有那么难理解吗？”“社会变了么？没变。”林光旭单手托住下巴，歪着头，满脸的不高兴，“社会是谁的社会，是人的社会，人未变，社会怎么会变。夏天穿短袖裤衩，冬天穿棉袄棉裤。包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又来了，唉。”马志邺有点挠头，拿眼神扫过前面座位相邻的两位姑娘，掐了一下林光旭小声嘀咕道，“诶，你这么能抬杠，别告诉我她俩也一样哈。”前面这两位姑娘虽然年龄相仿，但从身形上看确是大相近庭。马志邺盯着那位身材凹凸有致的姑娘，刚要摆出一脸的奸邪之相，不想林光旭又掐了回来。 下了公交之后，两个人这才重新搭上话，马志邺问他刚才为什么啥也不说，林光旭脚下没停，嘴里嘟囔着，“啥话都能说吗？”“你还知道害臊了？乖乖。”马志邺以为林光旭和他一样爱看美女，便不自觉得放松起来，“诶，哥，要是让你选的话，你选哪个？是那个胸大屁股大的，还是那个娇俏玲珑的？反正要我选的话，我选左边那个，哇塞，那个胸线，那个臀型，简直了都。” “你很享受这种意淫的状态吗？”林光旭受不了了，猛地站住脚，“没学过生物吗？那不就是些淋巴结和脂肪堆积的吗？”“我的天呐，你这么说就没有美感了。多恶心啊。”马志邺哪儿接受的了这样的反差，吐着舌头，皱着眉头。 “美感？什么是美感。描眉画眼，这儿削点，那儿补点，弄得人不人妖不妖的就是美感了？”林光旭越说越气，干脆不打算走了，把包往脚底下一放，“这是一种病态。一个人连自己长成什么样子都不敢或者不肯接受，那这样的人还有自信吗？你别告诉我她们整完之后就有自信了，那是虚伪的自信，甚至根本不能称之为自信，而是一种献祭。用牺牲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去迎合别人的欲望。” 林光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太大了，而且还是正对着马志邺，吐沫星子满天飞，引来路人一阵阵诧异的目光。马志邺适才还算是迁就的面容，这会儿已经彻底消失殆尽，“你可拉倒吧，你以为自己谁呀，就怼天怼地怼空气啊！” 马志邺也是气不过，唉声叹气的不知该说他点什么好，“我一开始吧，以为你从外边调回来心里不舒坦，发发牢骚骂骂人也就那么地了，这都几年了，你孩子都上幼儿园中班了，我真觉得你是有病知道吗？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好不容易休个班，干嘛不能自个玩儿去，非要赖着你干嘛。” 马志邺是彻底受够了林光旭，自己本来好心过来陪他一起去的，谁知道这家伙就跟犯病一样，啥啥都看不顺眼，还把自己当出气筒了。“诶诶诶，我又没说你，犯得着吗？”马志邺的反应在林光旭看来实在是小题大做，自己平时就这样子，干嘛出趟门就要装斯文人呢。 “当然犯得着了。”马志邺已经走出一段路，听他这么问又几步跨了回来，“你凭啥什么脏话都冲着我骂呀？我是垃圾桶吗？什么都得替你兜着？”“嘿，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二位二位，稍安勿躁，有事好说好商量。”两人正说着，旁边过来一个很普通的人，相貌衣着没一样能让人中下印象的。 “干嘛呀？”林光旭没好气得回了一句，一猜这人就不是干好事的，不是搞推销，就是扫码推荐之类的，不然谁会有这闲工夫管人家吵架的事儿。那人憨憨一笑，“为啥吵架呀，还这么大声，公共场所嘛，就算不注意点形象，不也得考虑彼此的感情么？” “手机丢了不行吗？骂两句就能受影响的感情还叫感情吗？你干什么的呀管人家闲事？”那人看着正常，一笑起来就不正常了，惹得林光旭很是反感，为了避免这人再追要手机号之类的，便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呀，还是找对人了不是，感情的事儿先不说，手机这个忙我百分之百能帮上。”那人满是欢喜，说着就给两人递烟，但被回绝了。 不过听完他这话，林光旭和马志邺两个人顿时来了兴趣，心想，好家伙，转个车还能顺便抓个小偷，这趟值了。“你怎么帮啊，我都不知道在哪儿丢得。”马志邺的手机在下车的时候塞到了包里，所以他抢着说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三百一个不讲价，前面广场这一片，看好了哪个告诉我。”“靠，底气这么足，你要是偷不来呢？”“偷不来，倒找钱给你。” 第30章 欲擒故纵 两人退到一处长椅上打量了半天，终于锁定了一个人，那个人虎背熊腰，意气风发，走起路来也是快步如飞，兴许还会两下子。可那人到底拿了一部啥手机，能让这两个警察都为之疯狂呢？ 问题的关键不在手机上，而在于拿手机的人。他俩就想给那个哥们制造点麻烦，也好趁机把他给人赃俱获。而那个家伙还挺敬业，快步流星走过来，跟他俩确认情况。“摁键的你们也要？傻了吧？”那家伙一脸的狐疑。 “我原先的就是一个按键的，这叫情怀。”马志邺从知道林光旭要对那个人下手的时候就开始组织语言，毕竟那家伙是专业的小偷，最起码的警惕性还是有得。 “那是一部男款的，按键的，你确定之前是那种吗？你们俩到底谁是攻谁是受啊？”那家伙显然不是那么好唬弄，不但质疑他们选择的手机，还质疑起两个人的关系。 这样的反问对林光旭来说可是对牛弹琴，不等马志邺眼神到位就开始质问，“什么攻什么受啊？你说什么呢？”这家伙不能帮忙尽能添乱，马志邺生怕那家伙起疑心，赶忙插进话来，“哎呀，你不懂，别问了。”这边堵住林光旭的嘴，紧跟着又冲那家伙使眼色，似是要他配合自己，“我说的情怀是怀旧那个情怀，非要我说那么明白吗？” “行，为了你这个情怀，我得多加50。”那家伙把袖口提起来放在嘴边，竟开始命令道，“土豆土豆，有个目标往你那里去了，身高185，体重170，方脸，要的活儿是一个摁键的，男款，怀旧版，注意安全。其他部门注意配合，行动开始。”这边刚安排完，那边突然就有一个老大娘横身倒在锁定目标身前。顿时，呼啦啦一群人便把那人围住，七嘴八舌的你推我搡。 眼前的一幕可谓水到渠成，信手拈来，自然的比自然更自然。“服了服了，彻底服了大哥，专业啊，就这一段，不管放到电视台哪一部电视剧里边，那收视率绝对是最高的，而且数据还是真实的。如果再搞个强推，甚至可以做成一个小品上春晚。看那表情，看那形体，那动作，多么到位，那么大岁数，说躺地下就躺地下，那么些围观者，没有一个笑场，或是偷看镜头的，情绪还那么饱满。” 马志邺张口就来，把林光旭听得一愣一愣得不说，还让那家伙满面春风，得意洋洋，甚至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拉着马志邺的手那是往死里摇啊，“感谢，感谢啊，外行看门道，内行看热闹，这都多少年了，终于出了个看门道的内行，不容易啊。” 这俩人到底在抽什么风，林光旭是彻底混沌了，警察和小偷握上手了，还如此的英雄相惜，不正常啊。必须得赶紧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他是要抓小偷的，顺着马志邺这么发展下去，还不把自己都赔进去喽，林光旭抬手打向那个家伙的肩膀，要引起他的注意，“诶，这片广场是不是竟你们组织的人呐？” “你这什么话呀，怎么听着这么别扭，现在谁还叫组织，都彼此称呼家人，家人你懂吗？生死与共啊。”那家伙都死到临头了还跟没事人一样。“我以为你还能解释出个花呢，诶，你这么明目张胆的出来揽活，警察不抓你吗？” “我又没偷，凭什么抓我呀？”那家伙回完一句顿时又好似受到了鄙视一般，立马变脸质问林光旭。“你刚才这个态度是不是瞧不起我们这儿的管理呀，别看没有职称没有证书，真不比一些国企差的，责任到人，工作到位，不玩虚的。” 那家伙这句话一出口，林光旭就后悔自己问出的这个问题了。因为那家伙还在说，“现在干什么不讲究管理啊。其实吧，他们干砸了，顶多被上面领导板着脸问几句就拉倒了。再不行就喝个小酒，送点小钱，找个小妹。可我们要是干砸了，弄不好可是要去吃公粮的。现在贫富差距不断加大，低收入人群的纳税率远高于高收入人群，纳税人心里本来就很不平衡，我们又怎么能随便花纳税人的钱呢？” 要不是那边通知已经得手，估计这家伙能说到林光旭吐血。马志邺紧跟着起身踩了林光旭一脚，这是在暗示他不要随便说话，然后凑近那人，“给你四百，有50是给你的打赏。你们这么厉害，想必所有周边也都控制了，机子就不再这边刷了，指个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出了车站广场，几个人来到一个小胡同，这里别说是监控，就连阳光好像从来都没有关注过。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手机顺到兜里了，很敞亮的在两人眼前一笔划。马志邺拉开包掏钱，那家伙眼尖，一下子看到了马志邺塞在包里的手机，扭身就想跑。 不想，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老猎手。林光旭起脚就是一个飞踹，紧跟着便是扫堂腿，那家伙扑棱倒地，林光旭纵身再加一个下肘，只几下就结束战斗。马志邺迅速跟进，抽下鞋带便把那家伙的双手绑了起来。要说这附近都是人家的家人，那家伙为什么不喊呢？因为马志邺开包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家伙溜过来的眼神，一见苗头不好，猛一推手就把那家伙的下巴给搞脱臼了。 打电话报了110，时间不长车站派出所就过来人把他们几个人一块带走了，还把刚才丢电话的人也找到了。人赃并获，林光旭和马志邺也表明身份，并核实通过。两人走出车站派出所的时候，原先倒地的老太太凑了过来，抬手指向两人愤愤说道，“你们怎么这么缺德呢？这种行为完全属于钓鱼执法。买卖就应该同罪，只有这样才可以杜绝你们这种行为。” 老太太的理直气壮让两个人好生诧异，林光旭也没给她好的，开口就回了句，“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世界上早就没有人贩子了。”走出一段马志邺突然拉住林光旭，满脸疑惑的问道，“等会儿哥，不对呀，那个老太太怎么知道咋俩的身份呢？”“是啊，我也才反应过来，诶你别说，老太太那句话我还挺赞同，买卖同罪。” 马志邺抬头看了眼车站钟楼的时间，又掏出手机确认了一遍，而后把屏幕对向林光旭。“啥意思，你哑巴了吗？”“晚点啦，机场的大巴车走了，下一辆最快也得两个小时之后。”“那怎么办？” 第31章 一言难尽 一通折腾，两个人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案，那就是坐高铁到达邻市之后再转机场。高铁站在另一个方向，两人跑出一段路后终于抢到一辆出租车，只是一上车，林光旭这腿就犯毛病了。 他这腿上有枪伤，是以前执行任务时落下的，同时，这也是林光旭最不愿意提起的事情。因为在那次行动中，他的一位战友牺牲了。他们两个是同一年当的兵，同一年退伍，又先后进入一个缉毒大队。 马志邺问他要不要紧，实在不行他自己去机场接方天策，让林光旭先去车站或是找个地方等着。林光旭说不碍事，可能好长时间也没使大劲儿了，刚才又有点用力过猛，停一会儿就没事了。马志邺又试探性的让他说说受伤的事情，林光旭刚刚还有些无所谓的脸立马变得很有所谓。马志邺识趣，便不再追问。 上了高铁，刚一坐定，身后就传来一阵喧闹，回头看去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站在过道上和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因为座位的事情在对峙。林光旭的腿反上疼，不想起身，就让马志邺过去看看咋回事。 问过小姑娘得知，那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坐了小姑娘的位置，因为那里靠窗。“嘿，胖子，你凭什么坐这儿啊，你的票上写得多少号看不见吗？赶紧走。这么大岁数欺负一个小姑娘，你真出息了。”马志邺头一次看人不顺眼，开口就没给那人好的。 然而那个人一脸的满不在乎，斜瞪了马志邺一眼，歪着嘴说道，“你干啥的呀，什么事都想管管？我就坐这怎么了？法律规定必须对号入座吗？”正说着，乘务员走过来，查看过两人的车票后又是一顿虎口婆心。 马志邺就在边上看着，越看越来气，这时心里的火就有点压不住了，直接挤开乘务员，“车上有没有乘警？他这算不算扰乱公共秩序。”马志邺这一出声把乘务员也给吓着了，连忙转过来安抚他。 “有乘警是吗？现在去给我叫过来，他这都把你祖宗十八代都骂一个遍了，你怎么还能忍呐？服务性工作者的尊严就可以任人践踏嘛？人人平等是宪法赋予每个公民的权利，难道这些人都不是中国人吗？”“先生，您别激动，别激动，是我不好...” “别叫我先生，担待不起，现在是不是个人都敢自称先生。我不难为你，你去叫乘警过来，你们拿无赖没有办法，我有。占座这个事不管，那打架管不管啊？”“吵吵什么呢这半天，还没完没了了。”马志邺刚要发飙，就过来一个乘警，满脸的嫌弃，“一共才十几分钟的车程，你们可真是一刻都不能忍啊。” 这声音林光旭听起来有几分耳熟，便扭头看向那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乘警，顿时又是一脸的悲喜交加。穿制服的办事就是顺溜，一嗓子把那个文质彬彬的胖子喊了起来，滚了回去。马志邺得意的笑笑转身也要回自己的位置。突然，那个小姑娘发话了。 “各位叔叔阿姨，对不起了。”小姑娘向众人深深得一鞠躬，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众人很是不解，都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注视着这里。小姑娘直起身，向乘务员和马志邺报以淡淡的微笑，这才继续说道。 “其实车上还有很多闲散的位置没人坐，我也并不是非要去较真就一定要坐到窗口。但是，对号入座是乘车的基本规则，如果我们连基本的规则都要上升到法律的层次才肯去解决，那我们的生活还有什么希望，我们的民族还有什么未来。” “其实我刚才早就不想再坚持了，我知道这样吵吵闹闹很影响大家心情，可如果每一个利益受到侵害的人都选择容忍，那么当我们这一代人成为社会的中坚力量时，公理和正义或许就真得成为了奢望。所以我认为自己刚才的坚持是对的，打扰了。” 小姑娘说完，稳稳得坐到了那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车厢里也随之彻底安静下来。乘警颇有感触得走到林光旭这里，把帽子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真行，我早看见你坐在这里了，就是不想出来。你居然还让这个小子去把事儿闹大。” 乘警的这番话让马志邺很是费解，再看看林光旭也似是而非的尴尬表情，这件事情基本就上升到无解的地步了。虽然刚才小姑娘的那番话说得确实在理，但好像和他们两人所说的事情完全不搭边。看着乘警有些爱答不理的样子，马志邺心里也是压不住火。 “太把自己当回事吧？车上有纠纷影响公共秩序，你作为乘警不该管么？这是你的本质工作，东拉西扯这些有啥用？如果事件再严重一点，你这就属于渎职。”“闭嘴，你一个小特勤连体制内的人都不是，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知道渎职两个字怎么写吗？”乘警的脸不觉间已经僵硬起来，怼完马志邺又瞪了林光旭一眼这才硬邦邦转过身。 马志邺被怼得没脾气，转过脸看看林光旭，希望能从他那里找到点答案。这时乘警已经走开几步，靠在座椅的扶手上轻蔑得说了一句，“他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告诉你他是怎么负的伤，为什么要离开缉毒大队？哼，早猜到了他是这样的人。小子，以后跟他一起出任务小心点儿，他枪法很烂的。” “那一枪根本不是我开的！”林光旭再也沉默不下去了，也顾不得腿上的疼痛，猛地从座椅上弹身而起。而那个乘警似是对他的过往了如指掌，直接回怼，根本不打算给留他一丝情面，“你怎么狡辩都行，可配枪是你的，子弹是从你的配枪里打出去的。当时现场只有你和老罗的两个人，你还想说什么？他的死和你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当时我也负伤了。”林光旭的辩驳显得软弱无力，给人的感觉甚至是在祈求怜悯。“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而他失去的确是整个生命。你负伤了不假，可这并不能成为你推卸责任的借口！你是有罪的。”广播里提示即将进站停车，乘警这才把帽子往头上一扣，义无反顾的走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光旭腿上的枪伤和老罗又是怎么回事？这个乘警为什么把自己迟迟不来的理由归结到林光旭身上？马志邺只知道林光旭在一次行动中受过伤，而后申请调回了地方，其他的知之甚少。他不知所踪得看向林光旭，而林光旭却把脸转向一侧。 第32章 不堪回首 下了车刚出站台，林光旭就被一个刻薄且尖锐的声音吸引，而马志邺已经起身跑了过去。原来那个文质彬彬的胖子一下车就又去找那个小姑娘的麻烦，光骂两句还不解气，还要动手。马志邺不由分说一拳就抡过去，不等那家伙喊出动静，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胖揍。 不多时，站里冲出几个特勤便把两人给扣了。不过只耽误了十几分钟，马志邺就出来了，林光旭等在候车厅外边，刚想问问怎么这么快就处理完了，没想到马志邺先开腔，他说是刚才车上的那个乘警给这边打过电话说明了情况。 去到机场的时候，因为方天策乘坐的那趟航班晚点，两个人便出了接站楼蹲在外边垃圾桶那里抽烟，一支接着一支。连着抽了三支烟，马志邺顶不住了，然而林光旭已经接上了第四支。猜想他肯定是因为刚才乘警的事情在生闷气，马志邺想开导开导他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便简单问了句他腿还疼不疼了。 林光旭这烟抽的完全是没滋没味，点上抽过两三口就愣住了，再抽个两三口便掐了续上一支。和林光旭一天到晚死在一块也有个两三年了，马志邺可是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从情感上来说，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别抽了，都第五支了，心里有什么难受的事情就说出来，光自己憋着就能解决吗？”马志邺一把夺下林光旭手里的烟盒揣进自己兜里，还把他手里因为刚才争夺而折断的那支烟也抢过来扔进了垃圾桶。 林光旭重重搓了搓下巴，长叹一声，“唉，说有用吗？就算你说得全部都是事实，也没有人愿意相信。”“事实终归是事实，完全可以通过证据证明的...”“如果证据证明不了呢？”没等马志邺说完林光旭就打断了他的话，用一种质疑人生的眼光注视着他。“那你就把事儿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事情的进展如何，是否符合逻辑，这些不也是一目了然嘛？你这样憋着…唉...” 林光旭的情绪自从低落下来之后再没有一丁点上扬的势头，他拿出手机看过时间，招呼马志邺回到达出口那里等，脱口而出问了句，“你受到冤枉么？”马志邺摇头，林光旭紧跟着自问自答道，“受过冤枉的人，眼睛里永远会残留着一股戾气，那是时刻准备着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杀身取义。” “这么说，你在白程栋的眼睛里见到过，所以一见面就敢肯定他是被冤枉的。到底什么样呢？来来来，指给我看看，你眼睛里不是也有么。”马志邺想趁着这个机会调整一下林光旭糟糕的情绪，打开手机自拍，搂着他的脖子往镜头里凑。 林光旭很不耐烦得挣脱开，过了门口的安检后找到一个没人的位置坐下，马志邺也识趣的不去打扰他，去到出口那里等。打开手机里被加密的一个文件夹，几张老照片赫然映入眼帘，照片上的人和场景对林光旭来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可如今早已是物是人非。而改变这一切的仅仅只是一次看似普普通通的临时抓捕。 那天晚上，林光旭和老罗正在蹲点，前面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呼救声，老罗赶忙下车查看，见一个黑人正拿着刀在追赶小姑娘，便喊上林光旭上前制止。见有人追过来，那个黑人根本就没当回事，还是上前一刀放倒了那个小姑娘，抢了她的包扭身就跑。 遇到抢劫这样的事情，他们完全可以开枪制止的，但由于是在蹲点，害怕引起嫌疑人的注意，并没有直接开枪，而是追出去很远，甚至穿过了棚户区，进到了一片小树林。突然一声枪响，跟在老罗身后的林光旭腿部中弹，老罗赶忙折返，就在这时，那个黑人从两人侧方一闪而过。 林光旭顾不上自己的腿伤，让老罗赶紧追捕那个黑人。可老罗刚消失在视线之内，林光旭就被一记闷棍打晕。再醒来时，他已经身处医院病房，当询问起老罗时，得到的消息却是老罗在追捕的过程中，背部中弹身亡，而子弹确是从林光旭的枪膛中射出去的。 康复之后，迎接林光旭的并不是关怀和接纳，而是同事的怀疑，领导的不信任，以及一系列比他能够想象到的极致更多苛刻的组织审查。在这一过程中，林光旭得知，那天的事件极有可能是被监视的嫌疑人策划的，因为那天之后，那个人同时还包括那个黑人，都再也没有出现在警方视线之内。 林光旭已经记不清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很多时候，他都是写好了自证材料，然后将刀、安眠药等自杀的工具和材料摆放到一起，让自己做出选择。但每一次到最后都是掀翻在地，因为他忘不了那些质疑他的眼神。他坚信，就算自己以死明志，结果还会是无法彻底摆脱嫌疑。 再后来，虽然组织肯定了他陈述的事实，但杀害老罗的凶手并没有被缉拿归案。林光旭心里是清楚的，只要凶手一天不归案，他身上的嫌疑就要多背一天，如果凶手一辈子不归案，他的嫌疑就要背一辈子。在那些质疑的眼神中，林光旭选择回到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只有这里的山山水水，相信他是清白的。 “来了，来了。”马志邺冲这边喊了一嗓子便迎上一个人，带着他就往林光旭这边走。林光旭赶忙整理思绪，也起身迎上前去，一见那人，心里紧跟着就是咯噔一下。这人的相貌根本不符合他的年龄，竟然和白程栋一样，苍老的让人不敢相信。 “您是方天策方记者？”林光旭握着方天策的手，心里依旧在打鼓。“还什么记者啊，早就被撸了，现在一个朋友的印刷厂帮工。”方天策虽是俨然一副小老头的模样，但精神矍铄，那一双小眼睛是格外的有神。 返程的路上，方天策简单的说了下自己对这个事件的了解，其中提到嫌疑最大，而且处理的最草率的就是关于贺建峰的部分。 第33章 拨云见日 为了慎重起见，林光旭并没有把方天策安排在镇上，而是留在了城里。原因很简单，陈天宝已经回到村里，如果他得知白程栋出狱的消息，肯定会有所行动，要是再加上一个方天策，保不齐会节外生枝。 找到一家条件还不错的旅馆，安顿好方天策之后，林光旭就让马志邺回去了，给家里打电话请完假，又找来笔记本电脑还有录音笔，他这就要开始详细侦办了。原本是打算明天早上再开始，可方天策说自己只请了两天假，明天晚上就要飞回去，所以别说是熬夜，就是通宵达旦也要配合。 但方天策提出，明天想见一见白程栋，毕竟从他上次探监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倒不是他放弃了白程栋这个人，而是工作和生活上的变动让他的收入受到很大的影响，已经无法支撑他的行动。而这一次来过之后，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这刚下飞机又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林光旭还是有些担心这个“小老头”的身体状况，关切得询问道。他习惯性得拿出烟刚叼到嘴上又觉得不合适，便放下了。方天策倒也随和，连连说不碍事，拉开窗子后规规矩矩坐到了林光旭的对面。 这样的格局让林光旭有一种审犯人的感觉，便堆起笑脸问方天策这样说话是否觉得别扭，方天策回了句，之前习惯了。这让林光旭对这个小老头更是好奇。方天策也没有很拘谨，简单说了下自己的经历。 早先他大学毕业后分到了一个报社，后来因为领导的“赏识”，他开始了一段调查记者的人生，但他的稿子被发表的却是少之又少，然而，领导并没有因此冷落他，反而对他的工作大加赞赏。作为一个调查记者，自己冒着生命危险采写的稿子不能够被发表，对其内心的打击是仅仅几句赞赏所无法抚平的。 因为他大学之前就和白程栋熟识，上了大学之后就一直和白程栋保持着通信的习惯，基本上都是一来一回，而那段时间总是有去无回，让他很是纳闷，白程栋那里又没有电话，根本联系不上，方天策当时只意识到白程栋的生活可能出现了什么变故，根本没有料想到会是那么严重。 后来有一次到江西出差，刚好在邻市，方天策就忙里偷闲，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白程栋家，结果从白程栋母亲那里得知此事。理顺了几遍案情后，方天策认为白程栋的案子存在误判的可能，特别是关于另一主犯贺建峰畏罪自杀一事，根本没有深入调查。 为了给白程栋平冤昭雪，方天策先是陪着他的母亲去监狱探视，后来又整理材料向当地法院提交。但每次都因事实交代不清为由不予受理。而方天策毕竟有自己的工作，不可能几次三番往这边跑，后来就将白程栋的案件写了一篇稿子。虽然主编那里通过了，可不知道什么原因最终还是没有见报，而方天策的命运却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转变。 说道此处时，方天策的情绪不由得开始滑坡，说几句便要停下来平复一下，林光旭感同身受，也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其实事件很简单，因为方天策在白程栋这个案子上花费了太多的精力，所以报社有些领导便不太高兴，小来小去的挤兑一下那是家常便饭，再后来直接就是调离工作岗位，也不给任何安排，没用多长时间整个报社的人都开始隔离方天策，他就像一个透明人，感受不到丝毫存在的价值。甚至连去辞职的时候，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自己的声音，他那阵儿甚至害怕连自己写下来的字都是透明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也不想知道答案，因为有一次他问主编，他写的那篇关于白程栋的稿子为什么没有出来，主编告诉他，因为有些人看过之后不喜欢，所以就撤了。当时方天策还和主编辩驳，说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主编只是笑笑，没给他任何回复。 那年春节前，方天策最后一次到白程栋家看望他的母亲，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工作了，也已经没有充裕的经济条件继续支撑他为白程栋这个事情奔波。而白程栋的母亲刚好在那个节骨眼儿上去世了。 “他母亲一般多长时间去监狱看望白程栋一次。”林光旭的手指间夹着烟，但一直都没点上，或许此时的他已经不再需要尼古丁的迷惑，随后将那支烟在掌心折断，略带愤恨的扔进了垃圾桶。 “根本没有规律可言，一开始白程栋刚进去那会儿，找人托关系，他家里的钱基本上就所剩无几了。再说老太太岁数在那儿摆着了，没个人陪着，再坐那么远的车，身体扛不住啊。我陪她去过两三次吧，记不太清了。”方天策的眼睛里已是血丝密布，他捏着双目之间的鼻梁，语气也是力不从心。“要不您先休息会儿，咱们明早再继续？”“还是说完这段吧。” 方天策最后一次去白程栋家的时间是2006年春节前夕，他先是去到监狱看望白程栋的情况，那时整个人来说还比较正常，一直坚持写日记，写申诉材料，但始终不承认自己杀人。而后方天策将白程栋在狱中的情况转告他的母亲，并宽慰老人家多保重自己，毕竟无期之后便是减刑，母子重逢的日子也是指日可待的。 然而老人家一听说白程栋依旧不认罪，眼泪立马就来了，说自己永远忘不了当初白程栋看到由死缓减为无期徒刑的裁决书时二话不说，直接撕掉的情形。老人埋怨自己太没用，明知道儿子是被冤枉的，就是没本事还儿子清白。看着老人哭，方天策心情也是难受的不行，竟也跟着哭，但他提出，如果白程栋在狱中表现良好的话，刑期二十年的时候，差不到也该出来了。 谁知道老人听罢哭得更伤心，说到那个时候，白程栋也该快五十岁了，她就算能活到白程栋出狱，也是快八十的人了，自己什么都干不了，还要连累儿子。而她那可怜的儿子，一辈子最好的光景全仍在监狱里了，还是被冤枉的，还无处申冤。老人越说越激动，结果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第34章 精神鉴定 “这个消息是你通知白程栋的？”“嗯，给老人办理完后事我又去了监狱一趟。我估计如果我不说，他到出狱前都不会知道。”“也就是说，是他母亲去世的这个消息刺激了他，然后才导致精神状况出现了问题。”林光旭问完，方天策紧跟着重重一叹，狠命的摇了几下头，“我其实挺后悔的，早知道会对他造成那么大的刺激，就不该直接说的。” “后来我有一次给监狱打电话询问他的情况，狱警告诉我，他从得知那件事之后，就开始不跟任何人说话，放风的时候也只呆呆地蹲在墙角，动也不动。再后来越来越严重，不但衣服四五个月不洗一次，就连洗澡、漱口、洗脸这些日常的清洁都不做了。每天干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转来转去到树下看蚂蚁，有时自己冷不丁笑一阵，再或者就是毫无征兆的嚎啕大哭，用头撞墙。” “照理说，犯人出现这种情况应该赶紧联系精神类的医生诊断。”林光旭给方天策填了一杯水送到跟前。方天策赶忙双手接过杯子，谨慎得挪到胸前淡淡吹了口气，而后抬头看向林光旭，“照理说？哼，道理谁不懂，可总得有人讲理才行。” 方天策说完就见林光旭的脸色有些变化，便不自然的微微瞥了一下嘴，“不说了。”“咋啦呀？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中国公民有言论自由。”林光旭虽然嘴上这样说，可那些细微的小表情还是没能逃过方天策的眼睛，“行啊，那咱们这就回归正题。” 方天策确实有些意犹未尽，端着水杯只沉思片刻便继续说道，“要说这世界上最无耻的职业是什么，那绝对是美国的一些政客，那节操真得连妓女都不如。但是，就这样一些人居然遵守规则，他们认为，遵守规则比制定规则更重要，规则错了，可以去修正规则，但不能不遵守规则。这就好像我们的生命一样，这个规则我们制定不了，只有遵守而后修正，是吧。难道你嫌弃自己过得不好，还能退回去重新投胎是咋啦？” “美国。”林光旭的情绪在方天策突然岔开的话题下有了一些的缓和，也淡笑一声，“你提到美国，我想起那么一句话，说这个，赴美是梦想，反美是工作。只有好好工作，才能实现梦想。哈哈，好绕啊。” “可不是么，还有说，美国警察为了阻止嫌疑人自杀，开枪将他击毙的，哈哈，诶，咱俩刚才说到哪了，怎么就岔到这里来了。”方天策打了个哈欠，看向林光旭。林光旭回身看了下刚才的记录，回了句，精神医生。方天策反对，说，明明说到“照理说”。两人嬉笑完之后，又接上了关于白程栋的事情。 后来由于白程栋病情的恶化，监狱也苦于总派专人去照看，不得已才联系了当地的精神病医院给白程栋出具了一份精神医学鉴定书，证明其表现出来的行为状态，符合“亚木僵状态”，虽然目前处于发病期，但病人已经丧失了实质性的辨别能力和控制能力，同时不再具有服刑能力。由于这封鉴定书的出据，2007年春，省高院将白程栋的刑期减为有期徒刑20年。 天近拂晓，两个人都已是精疲力尽，各自倒在床上。睡之前林光旭又问，在白程栋整个服刑的过程中，给方天策留下印象最深的事情是什么？方天策想都没想，开口答道，“你知道他有写日记习惯是吧，那阵他在给省高院的信还有自己的日记里都写着这样一句话：我知道自己没有杀人，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我白程栋杀人的证据，所以要找到我杀人的证据是不可能的。既然没有证明我杀人的证据，那我就是被冤枉的。” 这句话从林光旭的耳朵里跑到脑袋里，然后就在里边住下了，转眼天便亮了，林光旭让马志邺去三和村跟冯双喜打声招呼，告诉他今天上边下来人核实他们镇上刑满释放人员的情况，要把白程栋带走，让他看着点，别让人破坏了那天发现的证据。冯双喜自从上次被林光旭诈了之后，那是啥事都言听计从。马志邺都把白程栋带上车了，冯双喜还跟在后边老实站着。 马志邺让他回去，他赶忙凑到跟前询问关于假种子的事情上边是怎么个意思。马志邺也能忽悠，告诉他县里正在全面整合资料，其他消息还不明确，但下来推广假种子那家公司的老板可能要挂了。据说这些种子都是转基因的，上面根本就没有备案和批准，根本不允许流通，那些人就是胆大包天，仗着自已的衣兜比别人深，杀头的事情也不当回事。 这几句话一出口，冯双喜吓得腿都软了，还惦记着自己写得那份材料，趴着车门不让马志邺走，生怕自己受连累。马志邺接着骗他说，日期在上电脑的时候给他改过了，再说他这种情况，上面会考虑的。送走了马志邺时间不长，冯双喜就听到街上有一个小孩的声音，听口音生得很，便急忙搬个小凳垫在自家院里的墙根底下，踩上去翘着脚打量。 “爸爸，我们到底过来看什么呀？一会儿去那个塔那里，一会儿又到这个村里，这里有你的朋友吗？”孩子手里拿了一只枯草来回转着，疲怠的神情和迈不开步子的双脚宣示着自己的不情愿。“啧，能不说话吗，我们就简单的转转看看不行吗。你原先成天呆在水泥钢筋搭建的格子里，现在让你看看农村的自然院落和这种田园风光，不长长见识吗，成天就知道问，自己有脑子，为什么不自己思考一下呢？”走过来的两人是陈天宝和他的儿子，林光旭猜的没错，他要是心里没鬼，是根本不会到这些地方来得。 车子出了村，马志邺才跟白程栋提起要带他去见方天策。白程栋的身体超出本能的剧烈颤动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就完全变了个样子。旅馆里，林光旭和方天策还在就案件中的具体事情做着沟通，只是方天策越发的心不在焉，他不止一次得抬头去看墙上的挂钟，自己的腕表。上次一别，十年有余，再见面，那个曾经的白程栋会是怎样的音容笑貌，他心里没底。 第35章 前功尽弃 林光旭嘴里的烟抽了两口总觉得没味，便又一次掐灭扔掉，而后面向方天策说道，“当时我这边也是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一直以为是有些人串供，但具体目的是什么又不得而知。后来真得是赶巧了，当年有个出庭作证的人叫陈天宝，他现在应该是离婚了，要搬回来住。可身边偏偏多带了一个人，这个人又没有身份信息，而在此之前，我的一位前同事跟我提起过这个人，让我有空的时候帮忙调查来着，所以有印象。” “我现在什思着，这可能就是天意。陈天宝并没有坐直达的车回来，而是在半路下的车。我估计他肯定另有打算，而且和那个朱志峰的身份有关。结果他很不走运，在那边被讹了不说，还和儿子走散了。后来那边派出所的同事跟他了解情况，是他儿子把朱志峰的名字给说漏了，那边的同事也挺认真细心，结果这么一查，事儿就摆在这儿了。” “也就是说，如果你们证明了陈天宝带回来那个人的身份信息，是被05年枪毙的那个人给盗用了，那…诶，这话怎么说呢？怎么这么别扭。”方天策挠着头，有点被林光旭刚才交代的事情给绕糊涂了。 “这么说吧。”林光旭抽出一张纸便在上面画开了，“如果我们通过dna证明这个人就是朱志峰，那么05年被执行死刑的那个朱志峰肯定是另有其人，而这个人盗用朱志峰的个人信息这么多年不被发现，说明对朱志峰失踪一事了如指掌，这是其一。” “其二，这个人为什么要盗用朱志峰的个人信息，为什么到死都不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有一种可能，他的真实身份无法继续使用，可能已经注销，也可能背负着命案等一些不良记录。那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最可能是谁？贺建峰。”林光旭说得有点急，他猛地停下来清了下嗓子，刚想点上一支烟，突然打心底里有些反感烟草的气味，便再一次在手心里折断。 “为什么说这个人可能是贺建峰呢？当时他虽然写下了自首书，死亡现场也很逼真，但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否者根本就不能算作是证据。就算你跳崖，最后坠江，尸体呢？既然你都已经下定决心要一死了之，难道还害怕让别人看见吗？结果是什么？没有一个目击证人。如此多的不合常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追问事实真相？这背后又隐藏着什么秘密，不值得怀疑吗？” 面对林光旭如此激动的言辞，方天策是真得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三四圈，又耐着性子坐到了林光旭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腿，“林警官，你先不要激动哈，这个牙齿是硬的，舌头是软的，牙齿会掉光，但舌头不会。你懂我意思吧。”林光旭仰头灌下一口水，紧跟着摇头。 “是这样的林警官，我来的主要目的是要替白程栋申冤，我们只要证明当年判定他有罪的证据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那么对他的判决就不应该成立，也就是说他没有杀人，是无罪的，是被冤枉的，政府要还给他一个清白。”“是啊，我们就是要还他一个清白，没错啊，您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对于方天策神态的突然转变，林光旭有些不知所措。 “我的想法就是我们不要管，你刚才提到的，背后隐藏的秘密。如果要深究那些的话…我这是出于一片好心林警官，你别介意。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和老白都可能，很难，独善其身。”方天策特意加重了很难那个词的语气，这不禁让林光旭联想到方天策的遭遇，连忙点点头，但没吱声。 在林光旭的心里，自己任何的表态都是对自己这份神圣工作的亵渎，可他更清楚，拔出萝卜带出泥，有些事情并不是想避免就一定能避免的。所以，他对于方天策这句话的理解是，对自己的一句忠告。 “谢谢，那我们继续。”林光旭对方天策报以诚恳的微笑，又抽出一张纸继续画着。“我们的重点是在证明被枪毙的那个人不是朱志峰，而是贺建峰。这样的话就完全可以解释通了。贺建峰杀人之后先是嫁祸给白程栋，然后将自首书寄出，在崖顶制造自杀现场，而后利用朱志峰的身份潜逃外地。”林光旭说完，信心十足的看向方天策，等待着他肯定的回复，但这个小老头的脸依旧皱巴巴蜷在一起，让林光旭的心里也敞亮不起来。 “林警官，就算你证明了贺建峰确实盗用了朱志峰的身份潜逃外地，可他已经被执行死刑了，死无对证啊。再者说，贺建峰当时的自首信里写的是，白程栋和他合伙作案，白程栋是因为之前的积怨而进行报复性杀人。就算他假借身份信息的事实成立，并不影响白程栋是本案主谋的事实。”方天策此刻异常的冷静，他的声音感觉不到丝毫气息的波动。 然而这个回答对林光旭来说确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仅仅一句话彻底推翻了他之前所有坚信的铁一样的事实。按照方天策这样分析，即便证实贺建峰盗用了身份，也证明不了人就是他杀得。那该如何证明呢？难道当时就没有一个目击证人？难道白程栋真得杀人了？不可能，他的眼神里不止一次闪过那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光。如果他真得杀人了，是根本过不了死刑考验期的。 再一次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马志邺的声音，林光旭刚要起身，方天策已经跑过去拉开了房门。两个根本不是老人的老人突然彼此愣住了，一步，一步，不知道谁先迈开的步子，总之这缓慢的步子迈得是那么沉重。 马志邺和林光旭扶着两人坐下，而两个人的手却依旧紧紧握着。“你的眼睛现在能看清楚些了吗？”方天策面对着白程栋厚厚的镜片，难掩心中的不平。白程栋的眼镜下已经淌出泪水，他没有说话，直面着方天策。“那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没有回答对方天策来说是何等的锥心，虽然他已经从林光旭那里了解到，白程栋好些年没有说过话了。 稍稍停顿了片刻，白程栋的嗓子里发出一些噪音，而后干瘪的嘴唇微颤得动了动，一个沙哑的声音终于从他的胸腔里喷了出来，“你身上有股正气。” 第36章 何去何从 本以为见到方天策的白程栋这一开口便是大报冤屈，不成想刚才那句之后再也没听到他稍微完整的一句话。看着白程栋现在的样子，方天策起先也是只看不说话，而后便简单询问了白程栋回家之后的一些事情。 白程栋告诉他，自己什么都不想再过问，这辈子就这样了。活一天算一天，哪天死，哪天就解脱了。方天策听着听着眼泪也是止不住，一遍一遍劝他千万不要放弃。“老白啊，你现在活着不是为了你自己啊，你得替你爹你娘想一想啊。”方天策随身的手帕已经被两个人的泪水浸透，他抬手示意林光旭将纸巾递过去，而后又握住白程栋的手。 “你娘她为啥死得？还不是因为你的冤屈平反不了，她受不了这个刺激，扛不住这个压力吗？你知不知道她之前的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么，走到街上都会被人戳脊梁骨，被吐口水，被骂祖宗啊。你娘什么性格你不知道嘛，一辈子要强没服过输的女人，刚烈的很啊。要不是为了你，她恐怕早就想个法子死了，何至于受这样的窝囊气。可她为什么要那样忍着，不就是为了能替你说句话，盼着你早一天出来，光明正大的站起来吗？” “还有你爹，你之前总跟我说你这辈子能活成你爹的样子就值了。你爹是烈士啊，他是这个民族这个国家的英雄。你不申冤，不旦是毁了你这辈子的名声，还毁了你爹的名声，你们一家人的名声啊。你现在还活着，虽然身体不是很方便，但你活着就是个人，要活出个人样啊。人活一口气，你这口气还在，怎么就...” 方天策并没有提及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付出的努力和艰辛，他认为自己之前所有的付出都是正义的，都是值得的，但他根本没想到千辛万苦等来的却是白程栋要放弃的决定。他的情绪几近崩溃，几次泣不成声，更不知道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心里，有多少是泪水，多少是汗水。这样的场面林光旭尚且可以安然处之，但马志邺是扛不住了。他没吱声，招手让林光旭出去，林光旭瞄了一眼录音笔便无声的向方天策示意了一下。 “你...”马志邺不知道自己该佩服林光旭的定力，还是其他什么，嗓子里滑出一个声音便伸手掏出烟递给林光旭。“不抽了，你抽吧。”林光旭若有所思的搓了下下巴，只扫过马志邺一眼便将目光移向别处。“昨晚抽多了？”马志邺点上烟，后背倚在墙上，蜷着脖子扭动了两下。 “没有，想戒了，抽着没啥意思。”林光旭把房间门微微推开一道缝隙，往里看了一眼，这才回过身，“抽在嘴里品不出滋味，进到肺里感觉不到温度，吐出来，脑袋里找不到一点记忆的沉淀。总之就是没意思，可有可无了。” “嗯，这次感慨还挺多，这都是你第几次说要戒烟了，咱们干这个活儿要是能把烟戒了，那才是天下奇谈。”“我还偏不信了，这次真得戒了。”“你要是能戒烟，我就能戒饭。” 停了一会儿，房间里的声音渐小，马志邺闪过身瞄了一眼，稍稍推搡了一下蹲在门侧的林光旭。林光旭摇摇头，指向不远处楼梯口，那里有一张小圆桌和几把椅子，两人心领神会的便坐了过去。“怎么了，趁热打铁呀。”马志邺从林光旭有些疲惫的眼神中看到他的失落。 “刚才你没听见白程栋怎么说的么？他不想再提这件事情了。”林光旭有些焦躁，这个结果也是他始料未及的，本以为白程栋是因为喊冤无门才打算放弃的，现如今看来，他是心死了。“听见了，我又不聋。老人们不是常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么，那是因为十年磨一剑，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是因为风水轮流转，他这二十年，确实有点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个时候也就马志邺这种没心没肺的人会开这样的玩笑。 见林光旭只瞟过自己一眼没答话，马志邺便带着开导他的语气又接着说道，“别再操这没味的心了，他又不是哑巴，只是自己不想说而已。人家也可能早就看开了，他就是不说，你还能去把他的嘴给扒开呀。算了吧，你这忙前忙后的也没少替他出力，当年那点破事儿，人家恐怕早就忘了。该放下就放下吧。” 林光旭托着下巴，歪着头打量着马志邺，冷不丁清了下嗓子，“我纳闷的就是他为什么不说出来？这难道不是在助诌为孽吗？你想啊，遇到诈骗的不去揭发，只会让更多人继续受骗。而看到有人行凶杀人不去制止，难道是想让那些不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人，可以死得更安详？那如果我要杀你呢？你也不跑不喊？”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人之常情，几千年了不都这样么，真不知道你脑子怎么长得，看事总和别人不一样。”“你怎么还不明白？”林光旭见马志邺这个态度突然有点憋不住火，蹭得站了起来，“我们是干什么的？警察啊。照你这么说，没有人报案，就等于这个世界太平了？那还设立110报警电话干什么，岂不是多此一举？我的意思是说，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而不是民不举官不究。你什么脑子啊？饲料吃多了吧。” 好心当做驴肝肺，马志邺又碰了一鼻子灰，紧跟着心气就不顺了，接着便拍案而起，“大哥，苍蝇是打不干净的，因为滋生它这种生物的土壤遍地都是。天干多苍蝇，天涝多蚊子，这是常识，是，是，就跟那啥是一个道理，怎么说来着，看让你给气得，有啦，你吃饭能不排泄吗？既然不能，那苍蝇这类人和事就永远存在。” “你可真能狡辩。垃圾堆有苍蝇吧，你家厨房有吗？旱厕里有蛆吧，抽水马桶里有吗？”见马志邺拍桌子，林光旭也来劲儿了，“你这种人的思想就跟什么一样，牙垢！你的牙垢上要是出现了一个缺口，你肯定是想着赶紧给补上，而不是想方设法把其他的全部清理掉。就因为像你们这种思想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才让越来越多的不合理被默认成了合理。只求职称不求真理，只讲待遇不讲理想，甚至根本不相信规则能战胜潜规则。” “你脑子锈掉了吗？我是在开导你，在帮你，你看不出来吗？算了算了，哥，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咱们之间又啥事没有，咱不吵了好吗。希望时间可以抚慰你...”“是，时间是可以抚慰心灵的创伤，但绝对不是衡量问题的标杆。在这个唯物的世界上，只有想不通的人，没有走不通的路。” 第37章 旧时月色（1） 就这样散了，几个人一起吃午饭后，漫无目的地坐到黄昏，方天策要回去了，他对白程栋的决定是失望的，可这是他的选择，尊不尊重已成定局。他或许能够理解白程栋这时的心情，一个杀人犯的罪名背了二十多年，能活着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白程栋接下来的人生，是更多的感知生命本身的温度，而不是这个世界的躁动，他渴望宁静，或许也是安静得习惯了。 白程栋要跟着马志邺的车回去，临出门前他再一次颤抖得喊了方天策一声，四目相对之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马志邺赶忙要拉他起来，发现不管是方天策还是林光旭都没有那个意思便松手退后。白程栋给方天策重重得磕了两个头，一个是因为他帮忙料理了母亲的后事，另一个是他为自己做出的所有牺牲。 天太晚，为了不让方天策路上再受颠簸，林光旭跟朋友借来一辆车，送他去机场，不但提前给他买好了机票，还硬塞给他一个红包，说是来时的机票也应该他订，一忙就给忘了这个事情。路上林光旭问方天策，对白程栋的事情还有什么想法没有，毕竟为了他的这个事情，方天策的人生轨迹都为之改变。方天策笑得很坦然，说白程栋自己决定的事情就不再过问了。还说之前的种种不甘心，在白程栋跪下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这个话题很快就被方天策扯开了，说他当时离开报社，责任并不完全在白程栋，其实自己的性格也有一方面，比如不喜欢和人品有问题的人一起共事。他说评断一个人的人品，不能光看他怎样对待比他地位高的人，更要看他如何对待比他地位低的人。 在现实生活中，其实很多人都是带着两幅甚至更多的面具在表演。上一秒还在领导面前点头哈腰，下一秒就可能因为快递送错了地点逼着快递员下跪道歉。上一秒还在给客户端茶倒水，极尽谄媚，下一秒就可能会因为实习的小护士扎偏了针，拽着头发暴打。 林光旭也颇为感慨，说越在大城市，越觉得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冷漠让人胆寒。特别是最基层的普通人，最辛苦的劳动者，所谓很多的尊重都是流于表面，只是装装样子。想起方天策工作上前后的落差，林光旭简单关照了下他家人的情况，可方天策还是戳破了他的小伎俩，告诉他，在自己心里，工作的本质是一样的，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只有人心。 按照林光旭的安排，马志邺送白程栋回家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把车停在不远处观察一会儿，林光旭总感觉白程栋是想说但不愿说，倘若方天策的话再刺激到他，别这边刚走，那边再想不开。 冯双喜趴在墙头上确认白程栋被送回来了，而且还是马志邺开车，便趁他没走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白程栋门口今天来了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到处张望，感觉像是外村出外回来的人，模样辨不太清。 马志邺一下就猜到这人肯定就是陈天宝，可冯双喜这话说得又让他听着很是别扭。因为当年他和陈天宝都出庭做过证，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可当年的陈天宝又不是几岁的娃娃，模样怎么会变化太大。马志邺一句，双喜叔，你又撒谎了，便把冯双喜给诈出来了。看来冯双喜这样的人，你一旦捏住了他的把柄，还是很配合工作的。 停了个把小时，马志邺下车确认了白程栋的情况一切正常，这才给林光旭发过消息之后回家了。这时天上的月亮也升了起来，弯弯得似要勾起沉在水下的那段往事。 白程栋进到母亲的房间，燃上香，叩拜之后拿过一个小板凳靠着门框坐着，母亲在的时候，她总喜欢这样。仰头看着母亲的遗像，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熟悉，又那样的与此时的白程栋格格不入。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所有的感觉都是那样的不真实。自己本就是个老实人，被人家打一巴掌，都会去问问人家手疼不疼，可就这样一个人，怎么就成了杀人犯呢？ 现实与回忆不断得摩擦着，白程栋的眼前渐渐变得明亮起来，一道白光闪过，他似是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天。那天，他正在镇上的小酒馆和贺建峰还有陈天宝一起喝酒… “瞎子，诶，想什么呢？”贺建峰见白程栋愣了老半天推搡了他一下，拿酒盅在他眼前晃了晃，“往事不堪回首吧，我就不信你能咽下那口气。是可忍孰不可忍。他韩祥郡手里边不就是有点那些人的黑料么，还了不得了都。” 白程栋脑袋里恍恍惚惚，不确定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但还是习惯性的捏起酒盅在手里转了又转，一饮而尽后往桌子上重重一磕，长叹道，“说吧。”“这就对了嘛，天宝，给你瞎子哥讲讲。”贺建峰摁住鼻孔哼囔了一声，跟他一同过来的那个小孩便往前凑了凑。 “我跟韩祥郡一个村的，常听见他和他老婆大吵大闹，有时候半夜都不让人消停，也不嫌丢人，骂的那些话呀，光是听着都脸红...”“你多大了？”这个小孩叫陈天宝，贺建峰的表弟，一张嘴就是眉飞色舞好不兴奋，像是要摆开架势说书一般。白程栋不喜欢小孩这么张扬，忙打断他，是想让他换个说话的方式。 “十五啦，都成人了呢，哈哈，还有啥不懂得，说，说，接着说。”贺建峰听得饶有兴致，不等陈天宝应声，就替他回答。“哦，这个韩祥郡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他老婆从来不跟他提离婚的事，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他老婆不敢，韩祥郡能杀了她。那你们知道他俩总是为啥事吵吵吗？韩祥郡外边还养了个小老婆...” 陈天宝越说越来劲，可白程栋听不下去了，挪了好几下屁股，就差站起来走人了，因为这些事和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说重点，说重点。”贺建峰看出白程栋的不耐烦，连忙催促道。陈天宝也识趣的赶忙加快进度，“韩祥郡的小老婆是三和村老王家的媳妇，老王不是在县城里上班么，听说在外边也勾搭了一个，两三个月不回来一趟，这还了得...” “唉，就说你们打算怎么干不就行了嘛，罗里罗嗦的。”白程栋点上一支烟，吧嗒吧嗒狠命地抽着。贺建峰抬手拦住陈天宝，压低身子凑近白程栋，“韩祥郡每次帮人家办完事之后拿到钱，都会去你们村老王家过夜，而且都是从三和塔那边的小道绕进村，从来不开车不走大路。”“劫道啊？那可是抢劫，最少也得判九年的。”白程栋烟还没抽完就摁在桌上，摇摇头就要起身。 第38章 旧时月色（2） “你都急啥呢？投胎啊。”贺建峰见白程栋总也沉不住气就狠狠得瞪了他一眼，“犯法？他们带着人去学校里把你打成这样犯不犯法？诬陷你猥亵少女犯不犯法？通过非法手段打压你正常的经营活动犯不犯法？然后呢？没有然后啦！你妈给你攒的那点家底让他们都给你祸祸完了，你现在混得给个碗都能要饭了，想什么呢？” “知不知道什么是至于死地而后生？再者说了，我如果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知道他韩祥郡不敢报案，会找你商量这事吗？”“还有他不敢干的事情，不信。”“怎么还不信呢？”听白程栋的口气，贺建峰觉得受到的严重的质疑，把屁股下的凳子往前一扥，靠住他，贴着耳朵又嘀咕了一句。 “真得？”白程栋浑黄的眼睛里蓦然间一亮，熠熠的光芒穿过厚厚的镜片布满整个脸庞。“千真万确，你想想，他这些年干得那些事有几件是干净的？和他打交道的那些人，有一个是两袖清风的吗？别说是他，就是你，也会偷偷记下来。谁临死还不拉几个垫背的，是不是。”说完，贺建峰的脸上也有了笑意思。 “只要拿走那个帐本，他韩祥郡就算是一锅滚到冒泡的油，也得老老实实承认被釜底抽薪，剩下的只能是等着凉了。你见过谁家养过不打鸣的公鸡吗？所以，我们不但是借刀杀人，还能顺手牵羊，何乐而不为呢？你自己想想。”贺建峰趁热打铁，在白程栋摇摆不定之际，不予余力得猛灌一通。 沉思良久，白程栋终于回了句，“好吧，我回去再考虑考虑。”“怎么还考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韩祥郡刚才又去对过那家吃饭了你没看见嘛？你不懂什么意思吗？今天就是个机会，没月亮啊今个儿晚上。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来等去等起来可就没边了。”本以为白程栋会把心一横痛快地答应，不想自己忙活了半天还是白费，贺建峰有点失去耐心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件事情不能莽撞行事，等我消息。”白程栋稳住声音站起身抬步便走。他认为，要想绊倒韩祥郡不可能像贺建峰说得那么容易，趁着夜黑风高在路上堵下来暴打一顿就能让他改邪归正。更何况贺建峰提到的那个账本，谁会把那个东西一直带着身上，那不是找死么。 “诶，别走啊，把帐结了。”贺建峰见白程栋要拍屁股走人，赶忙起身喊住他。“什么呀，你叫我过来喝酒怎么又叫我结账，没钱。”白程栋不放心得摁住外套内侧的口袋，可终究还是没能扭过贺建峰的软磨硬泡，本打算丢给他三十块钱，不想让他抢走了七八十。九五年，这些钱可够花上好一阵得。 白程栋出了钱，心里更觉得亏，就让贺建峰骑摩托车送自己到公交站点坐车，贺建峰打发陈天宝去，在两人即将离开的时候，贺建峰跳将过来小声说道，“好好考虑考虑，今晚八点，三和塔下，过时不候。” 下午回到家的白程栋心里始终惴惴不安，动不动就哀声叹气。下地回来的母亲帮忙整理进回来的货，见他这般便关心了几句，不想白程栋爱搭不理，闷声不吭，再问的时候，直接扔了东西躺到屋里。 母亲猜想可能今天又遇到什么人嘲讽他，便没再打扰，吃晚饭的时候，白程栋也是心不在焉，时不时盯着放在餐桌上的小闹钟。“今天又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吗？想开点，管那些闲言碎语干啥。他们又没有生你养你，供你吃穿过活，就是吃饱撑得，靠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母亲起身给白程栋倒了一碗水，宽慰他道。 “嗯，没事。”小闹钟咔咔得声音在白程栋的耳畔震荡得越来越剧烈，甚至占据了此刻整个空间，他草草应了一声放下碗筷，把那碗水一饮而尽，便再次回到屋里带上了房门。母亲收拾完，便拿起他进货的单子对账，发现这进出的钱差了几十块就随便问了句，今天是不是丢钱了或是算错帐了。白程栋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不耐烦得回了句，今天跟贺建峰一起喝酒了。 提起贺建峰，母亲顿时不高兴，放下纸笔进到白程栋的房里，“你怎么又跟那个贺建峰一起喝酒了，他是你同学不假，可他是个什么人呀。你之前受委屈的时候他不知道吗，站出来帮你说一句话了吗？好嘛，你这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他倒冒出来了，今个拿点这个，明个拿点那个，这是他家啊，进货不要钱啊...” 白程栋本来心里就烦，再听母亲这么一叨叨，更是胸闷气短浑身不自在，愣愣得坐起来。可母亲提起这个贺建峰心里就是一百个不乐意，自然嘴边的话就多得挡不住，“前几天更过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进到院里来，找东找西的。幸好我回来撞见了，不然指不定又能翻走什么。你看他长得那个样，贼眉鼠眼的还留那么长的头发，一个大小伙子...”“行啦妈，你烦不烦呐。”母亲说得都是事实，可白程栋又何尝不知道。 自从背上那个猥亵的罪名之后，别说是同学了，就连同村的人见了他都装作不看见，遇到带着小女孩的妇女，还会停下来指着他的后脊梁告诉孩子，以后见到这个人要躲着走。可人是社会化的动物，被孤立就等于被抛弃，由此带来的孤独感会像风湿一样侵袭白程栋灵魂的骨髓。这个时候，别说贺建峰，就算有条狗肯在白程栋跟前摇两下尾巴，他都会感到莫大的欣慰。 母亲被白程栋的情绪驱赶到了外面，短暂的沉默之后，便是一阵锥心的哭诉。这样一个土生土长的山里女人，早年死了丈夫，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成人，盼着他娶妻生子，自己安度晚年，却又摊上这些个事情，她心里的苦又有谁会知道。母亲的哭诉是低沉得，也是心酸得，但白程栋却早已经承受不住。 想想这一两年来自己受到的冤枉和委屈，心中的怒火就难以抑制得往脑门上窜。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没有。难道一个小学生上课看艳情小说不该管吗？该管。难道自己因为学生没有认识到错误，没有积极纠正，让她写份检讨错了吗？没错。自己确实是把王欣慧留在办公室没让她按时回家，可自己根本就没有做过那些龌龊的事情，为什么韩祥郡要诬告自己猥亵？ 自己确实是给他韩祥郡送礼，求他办事了，可自己并没有因为他不肯帮忙就迁怒于他人。自己干了作为一个老师该干的，而且是正确的事情，自己没有错，可既然这样，为什么自己要接受这种不公的对待和莫须有的罪名，还被所有人抛弃。 “唉，说来说去还是妈不好，当初就不该让你去求那个姓韩的。可妈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呀。要不是那天赶集听他丈母娘说他媳妇爱吃鹅蛋，我也不会想起这茬...”母亲的哀怨还在继续，而白程栋却彻底躺不住了，他从床上跳到地上，攥紧拳头呼呼呼打出几个空拳。 然而这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出击并没有缓解那积郁在胸腔中的愤怒，他的脚下蠢蠢欲动，在小小的闹钟震荡的无法挣脱的回响之中。“我只什思着…诶，程栋，程栋...”母亲的唠叨突然戛然而止，只见白程栋摔门而出，一无反顾地走进了漫无边际的黑暗… 第39章 左右为难 事情看似也就这样了，不会再有其他进展，对于林光旭来说，一切似乎尘埃落定。这天上班时间不长，他便找到所长，将几天来整理的一些事情，做个简单的汇报。所长问他对于白程栋的这件事情到目前为止有什么想法。林光旭说白程栋自己都放弃了，他再继续下去，就成了烧火棍一头热，没啥意思。这样的回答，显然和那天在旅馆里的坚持形成不小的反差。 所长听罢有些不太高兴，打了一个比喻说，如果白程栋当时被执行了死刑，而我们前几天才知道了关于朱志峰身份的疑点，那么这个案子，还跟不跟？林光旭难住了，跟是必须要跟的，如果说不跟，兴许会被所长扣上一个渎职的帽子。 可现实的问题是白程栋还活着，而他又是一个将死之人，不论名誉是否恢复，对他生活的改变都不会太大。所以从财力和精力两方面考虑，林光旭虽然心有不舍，但还是会选择放弃。所长递过来一支烟，林光旭刚要伸手去接，却又在半空中犹豫了，而后手缩了回来，身子坐了下去，告诉所长说，他和马志邺打赌，如果他戒烟马志邺戒饭。 所长笑笑说，既然连戒烟这么大的决心也能下，那这个案子搞个水落石出应该不在话下。而后告诉他，这个案子不但要查，还要查的清楚，否则，司法公正就无从谈起。有问题，有错误，不能遮遮掩掩，不能好面子。 还说很多单位，一涉及到打官司，就不惜一切代价托关系找门路，只求一个赢得结果，根本不在乎事件的本质，认为赢了就有面子。可是不符合程序操作得到的结果，哪怕是赢了，也是错的。实质性根本性的问题没有解决。而一个不解决，两个不解决，积少成多到最后解决掉的将是我们自己。 林光旭来得真是时候，他原本只打算待一会儿就走，可不成想，直接把他扣下了。看样子，所长这几天肯定去学习开会了，否则，哪能有这么多话。 谈话的最后，所长叮嘱他要听天命，尽人事，做好本分，不奢求，不懈怠，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把这个事情，汇报给了上级。所以，朱志峰的身份必须要确认，如果证据证明冒用身份信息者就是贺建峰的话，那么，白程栋这个案子必须重新调查。 “是啊，说来容易，一句话，查。然后我们就得跟小毛驴一样，屁颠儿屁颠儿的往前跑。说不准跑慢了，还自己给自己抽鞭子呢。哈哈，所长也真有词，还听天命，尽人事。你说，这个案子是不是命里注定就该你来办呐。人家不让你查，你自己要查，人家自己不申冤，你要替人家申冤，现在你不查了，人家又叫你查，唉，林光旭呀林光旭，我已经彻底无语了。” 总算逃开了所长的紧箍咒，这刚回自己的屋又被马志邺叨叨了一通，林光旭有些哭笑不得，抄起桌上的一个本子啪啪啪扇了自己脑门儿几下，而后骂了自己一句，贱货。要说怎么查，林光旭已经找到了路径，那就是否定之前那些证明白程栋有罪的证据，可最关键的问题还是白程栋是否配合的事情，因为这些终归要向他核实的。 “志邺，你说怎么能让白程栋开口，自己主动得将案件前前后后的经过如实的说出来呢？”林光旭在电脑上整理着方天策口述给他的内容。“我一说你非打我不可。还是算了吧。”“不打你，说吧。” 马志邺还是有些不太相信林光旭，叼着笔斜靠在门框上。“1、2、2.9、2.99。”林光旭这会儿哪儿还有那个穷心思和他磨叽，直接就开始上手段。“人不到难处不知疼。一个倔强的人只有在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能力，真正成为一个弱者时才会感悟到其他人的不幸。也就是说个体只有受到剧烈的伤害之后才会去反思自己，而不是推卸给别人，当然也才会去否定。” “什么意思，就不能说得直白点嘛？装什么文化人。”“别告诉你不懂，你才是个装逼贩子呢。”“这招也太损了点吧？”“我说什么啦？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心里已经锁定了一件事情，心知肚明这件事情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伤害。”“那我保留意见。”两个人心照不宣，停了一会儿马志邺又接到冯双喜的电话，说看到陈天宝一个人去了以前镇上的小酒馆，虽然那里早就被拆的不像样子，但他还是在那里待了好长时间。 马志邺挂了电话又跟林光旭说了些最近了解到的关于陈天宝的一些事情，反问他，既然一直认为陈天宝这个人问题很大，为什么不找个理由抓过来，连哄带骗的让他都招了。林光旭随即呵斥马志邺，提醒他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他面前表达这个错误的想法了。 “刚才我说得你懂了没有，这是原则性问题。首先没有证据，其二，我们根本没有接到正式命令要办这件案子。所以如果我们那样做了，并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那和当年那些人对待白程栋有什么两样么？用不了几年，就会有人像我们现在这样对付我们。”“你是说，当年白程栋被刑讯逼供了？”“我没说，只是猜测有这个可能性。” 过了不长时间，两个人从派出所出来，骑着电瓶车去往三和塔那里，马志邺突然停下车，有些莫名的疑惑，“哥，你最近不太对呀，喜欢咬文嚼字了，也不随便骂人了。”“有吗？只是戒烟而已，其他一切照旧啊。”林光旭也停下电瓶车。“借过喽，借过喽。”一个老头儿赶了一群羊正从他俩身边经过，随意吆喝了两声。 两人把车靠到路边等在那里，赶羊的老头儿突然冲他俩乐了，仔细一看，这老头他们在医院里见过，还跟人家要过旱烟抽。“你俩去哪儿？”“三和塔。”“哦，那个地方要开发么？上午有个人在那里站了大半天，也不说话，也不溜达，跟个傻子一样。”老头儿笑呵呵说完便赶着羊继续走，马志邺看向林光旭嘟囔道，“不用问了，一定是陈天宝。” 林光旭点头默认了马志邺的推断，但他的心里想得确是另一个人，“志邺，我有个事不明白，你说冯双喜为什么一点不担心我们去查陈天宝呢？难道说冯双喜当年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就不怕哪枪打偏了把他捎带出来？” 第40章 夕阳西下 “你太小看冯双喜了，他这个人鬼着呢，说好听点儿，他是深谙统治者的驭民之术，知道哪头轻哪头重，懂得变通。”马志邺把车赶到林光旭跟前叉开双腿一屁股坐稳，“说难听一点，他在三和村就是个土霸王，村长也好，村支书也好，多少年不在村里住了，所有的大情小事，都是他一手操办。” “是啊，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当年带人把白程栋绑了的，就是他。可就算他是土霸王，名义上毕竟只是一个会计，他能干点啥？”“这个，你可就是孤落寡闻了，有官必有吏，冯双喜这个角色在老辈就叫做吏，而且还是小吏。还不懂？”马志邺觉得自己说的已经很明白了，可林光旭的脸上还是不开天。 “刘邦，李自成，这些人总知道吧，他们都是小吏。这个层面上的人，混吃等死是一类，上传下达是一类，还有一类就是处心积虑，冯双喜就是这一类。”“理由呢，他这么干的好处呢，从老百姓嘴巴里边抠出来的那点东西也不好干什么呀。”“权力啊，他这种人往上走肯定是没指望了，但他还想着掌控权力。也就是说他这种人控制欲很强，有自我意识，不会轻易屈从。一切以维护自己的掌控权为出发点。” 林光旭跨上车，不太认同马志邺的观点，却还想再听听。“我刚才跟你说得驭民你懂不，诶，你看到刚才那个老头赶羊了吗？他为什么用鞭子啊，换个铜锣、唢呐啥得，动静不是更大么。”日头已经照着头顶了，见马志邺说起来没够的架势，林光旭有些不耐烦，便招手示意他跟进几步，实际上是想催他上路。 马志邺点点头，嘴巴里还是没闲着，“意义不一样。什么样的人总使鞭子呀？养牲口的，赶马驾车的才用鞭子。知道驭民啥意思啦？天底下老百姓就是牛马，都是皇帝放养的牲口。以前皇帝给个赏赐，叫御赐，皇帝用的东西叫御用，皇帝带兵去打仗，那叫御驾亲征。为什么这么叫，因为御和驭同音，所以这个鞭子就代表了权力，而冯双喜这样的人就是人家手里的鞭子。” “走啦走啦，这么多废话，说得直白点，冯双喜这是个汉奸的坯子，你能唬住他，他就给你卖命，唬不住他，就反过来欺负你。”“你骂他汉奸，实际上就等于承认他是中国人，再说了，人性是社会造成的，不能窥豹一斑就以点带面...”“大哥，我管你叫哥行吗？都是老百姓，别以为站在板凳上就可以指点江山，省省吧，赶紧走，这都几点了。” 来到白程栋家时，他依旧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晒太阳，林光旭便也找来小凳子坐下。他想试探一下白程栋在和方天策见面之后，思想上是不是还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没有罗里罗嗦的开场白，林光旭翻出自己整理下来的问题点便开始发问。 然而白程栋依旧呆若木鸡，不管白程栋问哪一个问题，他都抬头看一眼，而后没有任何表示的低下头。第四个问题还没问，林光旭就没有信心了，他合起本子转交给马志邺，往白程栋跟前凑了凑。“白老师，你确实不想再说点什么了吗？我们现在完全可以重新向法院提起诉讼，替你洗清冤屈。” “谢谢，不用了。”白程栋终于对林光旭做出了有声的回应，说完之后便缓缓站起身，把小板凳规矩的摆放到门边，进到卧房躺下了，稍停片刻，便传来收音机里广播的声音。“走吧，去三和塔转转。”“这就走啦，骑这么远的车过来就为了听一句谢谢？我擦，这也太奢侈啦。” 三和塔耸立在万仞山的山脊之上，远望而去，似一根扎在巨龙长脊上的倒刺。这塔自下而上共三层，纯木质结构，塔内除盘旋而上的层梯外并无其他多余空间，仅最顶层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地方供人驻足。站在塔上驰目而下，便是千丈崖，崖壁之上的怪石，层峦叠嶂，鳞次栉比。再往下便是滔滔不绝的江水，似是自远古而来，无休无止得冲刷着这人世间的是非黑白。 这塔不知建于何年何月，总之那三和村是因这塔而得名。如今年久失修，少有人来，山风一过，便吱呀作响。前几年上面来人看过，想修缮一下，开发成旅游景点，但拨下来的款让冯双喜挪用给村里做路面硬化了，这事便不了了之。林光旭停下车，走到塔前，却发现马志邺的车在，人不在了，喊了两嗓子之后，见这家伙躲在草垛后边小解。 “真戒了？你可别装了。”马志邺凑过来拔出一支烟硬往林光旭手里塞，林光旭抬手挡了回去，“一边去，手上的水还没甩干净呢，恶不恶心。”马志邺识趣的叼到自己嘴里打开林光旭的本子瞅了两眼。 “你说，要是直接去把白程栋的卷宗调出来，会不会更省事一些。”见林光旭没回话，他又接着在那叨叨，“3.足迹测定41码，原因是案发当天下雨，第二天高温，土质干燥收缩造成的误判。7.贺建峰经常从白程栋家偷东西，所以案发现场的刀，存在贺建峰盗用的可能。12.贺建峰自杀现场遗留在崖壁上的血迹没有化验报告，完全存在用动物血液伪造的可能。” “利用动物血迹伪造现场？你想出来的。”“人的血迹含盐量比动物高。他们哪怕是尝一下也能判断出来，至少会有这一项的内容记录，可方天策说，审理是时候这茬根本就没提。”“啧，我觉得吧哥，你整理这些，好像现在都不怎么管用了。”“是啊，以前关于ufo的报道满天飞，而现在手机多了，拍照录像的功能都烂大街了，这方面的报道却没有了，为什么？” 两个人又安静的待了一会儿，夕阳西下，如血的残云布满整个天际，林光旭突然来了句，“志邺，白程栋的这个事情，我不想管了。”“为啥？所长不是让你继续吗？”“他那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正式命令，也没有下发文件。而且他只说跟上级反映了，可到目前为止，上级并没有给他回复啊。这件事情谁都不知道，属于我们个人行为，现如今所长已经上报，我们再干，可就属于政府行为。那如果是没有获批的政府行为，是不是违法呀？” 第41章 举棋不定 几天过去了，所长果然再没有因为白程栋的案子找过林光旭，只是把和假种子相关的资料要走了。这说明林光旭的猜测是对的，上边并没有给所长做出回复。而朱志峰的dna检测报告也已经出来，就等着和他家里人的结果匹配。当时为了不引起注意，林光旭是带着县医院的朋友谎称免费给老年人查体才抽取的血样。所以时间上比朱志峰的要晚一些。 几天前，救助站的人给林光旭打过电话，说那个叫陈天宝的去过救助站一趟，他们回复说那个人已经被安排送回去了。但陈天宝似乎还不放心，又跟看门的老头打听，最后被轰走了。林光旭只表示了感谢，说等所长忙完这几天跟他请示一下朱志峰的事情怎么处理，会尽可能早些安排。 日子仿佛在无声无息间转换了频道，无所事事到百无聊赖的程度。林光旭实在闷的不行，从上班开始就一直收拾卫生，临近中午的时候，马志邺从小警花那里屁颠屁颠得跑回来，拉住林光旭就把他摁在凳子上。 “你猜我刚才遇着谁了？”“干活呢，遇着谁你说不就完了么？”林光旭起身把四周打量了一眼，觉得实在没啥要收拾的又坐下，拿过桌上的口香糖刚倒出两粒就被马志邺抢了过去。 “我看见陈天宝了，他带着儿子过来打听户口的事儿，说是要办理上学手续什么的。”马志邺盖上口香糖的盖子拿在手里晃了两下，“真戒烟了？一辈子就学了这么一门手艺你还撂了，装，真能装。” “你侄女嫌我说话的时候口臭，还说她们班小朋友的家长没几个抽烟的，唉。诶，陈天宝他儿子户口不在这边？”“落户落在他姥爷的户口本上。在这边上学，户口肯定要转回来的。”“是个愁事，我也犯愁呢。”“晕，幼儿园也犯愁？那我到时候还是别生了，生出来也是麻烦。”“哪能像你这么说呢，既然生出来了，就得负责到底，谁让当爹妈的都犯贱呢？” “不是，你愁啥呀，不是明年九月份才上小学么？”“不收啊。”“凭什么？”“人家有名额限制啊，两个班就收四十个，多得可以拒绝。你侄女生日还小。”“止吗？我念书那阵都是三四十人一个班的，实际上现在一个班也不止二十啊。”“废话，增加可以增加，但不是有条件么，比如说...” 林光旭没精打采的在那儿叨叨，马志邺突然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味，猛然间叫停，“等会儿，等会儿，这里边有问题。”“还用你说，可现实就是这样啊，再怎么多彩绚丽的童年经过现实的洗涤都变成灰色的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林光旭同志，请你抬头看着我的眼睛。”马志邺抬手捧住了林光旭的脸，死死得盯着他。 “有病么？”林光旭有些诧异，想躲开马志邺的目光却没舍得用力。“你心里有鬼啊，你在打自己的小算盘，我是说在白程栋的事情上。哈哈，你居然也是这样的人。”马志邺笑得莫名其妙，但笑过之后紧跟着就板起脸坐到一边。林光旭瞬间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所指，拍拍他的肩膀，“拿支烟抽。” “你不是戒了吗？”“是又怎么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现在这样已经对不起你嫂子了，还能再对不起孩子？”林光旭自己从马志邺的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有些脚步凌乱的走向窗口。马志邺长呼一口大气也点上烟，“你是想通过王欣慧的关系，把孩子安排上城里的重点小学，那里不但要择校费，还要有关系，是这样么？” 马志邺猜的没错，林光旭确实是这么打算的。那天媳妇跟他提起明年下半年孩子上小学的事情，他心里紧跟着就咯噔一下。自己如果继续调查白程栋的事情，势必会把王欣慧还有她舅舅韩祥郡之前的事情抖出来，而王欣慧现在教委当个小领导，想调理他根本不需要正面交锋，跟校长或者孩子的老师无意间漏个口风就搞定了。 而这样的事情你又不能成天不上班在那儿跟着，而且没有证据又不能告，等有了证据什么都晚了。由此延伸出好多事情在林光旭的脑袋里都搅成一团，怎么理顺都理不清。都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由此可见一斑。所以，为了孩子将来不受到无法预知的伤害，林光旭决定放弃白程栋的事情。毕竟，白程栋自己也一再要求就此作罢。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白程栋家的院门被人轻轻叩响了，当当当的声音在白程栋的耳朵里已经消失了二十多年，如今听来，依旧是那样亲切，似是昨夜一般。这久违的召唤把白程栋从屋里拉了出来，他满怀期待的打开了门。 门前站着三个小孩，最边上的个子稍高一些，肩上扛着一面旗，上面写着什么什么训练营，另外两个，年龄要小个一两岁的模样，手里各端着一个乐扣那种饭盒。中间是个小姑娘，还很害羞的样子，推了推另一个小男孩，让他说话。“你好爷爷，我们是过来参加拓展训练的，嗯。”小男孩这几句话明显是背出来的，可能后边的忘记了，嗯了两声转脸看向那个扛旗的。 扛旗的小孩腼腆的一笑，趴在小男孩耳边嘀咕几句，他这才继续说道，“我们是过来参加拓展训练的，想，想，到你这里，你家吧，借点早饭，嗯，就这样。”“谢谢。”小姑娘似乎是一直在等这一句话，小男孩一说完，她就笑了，赶忙把饭盒递向白程栋。 白程栋断断续续听完，也算明白了，就是过来要点吃得，便回身到屋里拿了几袋牛奶和几包饼干。这些东西还是他刚回来的时候，冯双喜找人送过来的，当时还给了一些米面油蛋之类的，说是白程栋家里的地转给别人种了，想要回来的话，得等到秋后收了庄稼，还告诉他，吃完了就说，他冯双喜全包了都行。 “谢谢爷爷，麻烦你写个名字吧，我们教官说，受人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小女孩从斜挎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卡通的笔记本递给白程栋。白程栋摆摆手，可小女孩还是在坚持，说教官叮嘱过，哪些东西在谁家拿的，一定要签字确认做好记录，防止食物中毒。但小女孩见白程栋接过了本子，便说到做好记录就戛然而止了。 “哟，拿我的东西送人情啊瞎子，哼，行，你这也算是行善积德。”白程栋把本子递还给小女孩，根本没搭理走过来的冯双喜，不想却被小女孩的质疑给留住了脚步。“白—程—栋？是不是王老师说的那个人？”“哪个人？哪个王老师？”一旁的两个小孩都好奇的凑过来。“就是在教委工作的那个王老师，出发前给我们女生做过一次培训讲座，是关于，关于那方面的。” 第42章 少来这套 白程栋视力不好，这一点不假，可他的听力也正因此变得格外灵敏，虽然几个孩子走开几步，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可还是被他听到了。王老师，教委，那个事情，这几个词像锥子一样带着迷失的自我，瞬间扎进了白程栋的心里。 “爷爷好。”因为昨天帮忙安排这些孩子住宿，所以对冯双喜这个小老头，几个小孩有印象，打完招呼后便擦身而过，可那个小女孩似是忧心忡忡折回来拦住冯双喜，“爷爷，给你问个事儿，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叫白程栋，之前是不是做过小学的老师？”“是啊，怎么了？” 冯双喜也不明白小女孩这么问的目的，便很随意的回应了，见孩子们啥也没说的跑开，冯双喜还叮嘱了几句慢点跑，别摔着。这会儿白程栋呆立在院门内侧，听闻孩子们跑开了，便要抬手关门却被冯双喜拦下。 “瞎子，你哑巴了吗？怎么到现在一句话不说呢？”冯双喜贱兮兮凑到白程栋门前，踮着脚将视线越过白程栋的头顶看向他家屋顶，“诶，过几天我过来上你家房顶弄点瓦松哈，这两天总感觉后路有点不舒服，恐怕痔疮又要犯了，先备着点，防患于未然。” 白程栋听完抬手又要关门，又被冯双喜给拦了一下，“瞎子，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的事不管有没有冤屈都别怪我，我只是个跑腿的，而且我不是个坏人。前两天我赶集的时候遇到个老道士，一看就是有道行那种，他给我看了一卦，说我到了109岁有个坎，我就什思着我这辈子也没招谁惹谁，后来就想到你...” “确实是有个坎，你的坟让人家给刨了。”白程栋丢下一句话，不由分说直接把门给关上了。“你家坟才让人家给刨了呢！”冯双喜也是气得不行，想再骂两句却又骂不出口，便悻悻得折回家里，可刚打算躺下歇一会儿，就听到外边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又瞬间安静下来，隐隐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说着什么。 冯双喜纳闷，便要起身站到墙根下趴墙头，结果还没走到，就听哗啦啦一阵躁动，并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冯双喜一惊，赶忙冲出院门，然而街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不用细说也该猜到了，冯双喜急忙放眼看向白程栋的家，院门紧闭，且没听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只是这阵躁动太超乎寻常，附近的几家住户只要是家里有人的都跑到街上观望。袭击的目标显然是白程栋家，冯双喜在众人陪同下推开了白程栋家的门，眼前的情景让人不敢相信，院子里近乎所有的玻璃全都被砖头石块给打碎了，而白程栋并没有丝毫的慌张，也没有收拾，只是抱着母亲的遗像呆呆得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 “奶奶的，这群龟孙子，白米白面喂出来的白眼狼，看我不好好收拾他们。”冯双喜怒了，这肯定是刚才那几个孩子找来大部队干的好事，冯双喜从腰里掏出电话就是一通骂，没多一会带队的一个老师就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体型健硕的小伙子，应该就是孩子口中的教官。 “都他妈别愣着啦，赶紧进去看看人有没有事，帮着收拾收拾。”有些话是不能当着村民说得，冯双喜看都没看过来的那几个人就招呼开了。“不好意思啊老村长，那些孩子不懂事，听风就是雨，你看看，这个需要多少钱，我们双倍赔给你们。”带队的老师长得很是富态，也挺会察言观色，知道冯双喜这阵在气头上，额外的小动作也没有，凑到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就往冯双喜外衣口袋里塞。 “赔钱？双倍？要是死人了呢？两命抵一命吗？”冯双喜虽然不待见白程栋，可他就是坨大便，那也是拉在三和村的地界上，早几年不敢说，就从零八年之后，谁要是敢欺负三和村的人，他冯双喜是第一个不答应。 为什么？因为零八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冯双喜知道，作为一个人，一个民族，自己不站起来，就会永远趴着，永远被别人瞧不起。可怜你的人永远都是嘴上说得好听，转个身就会咧嘴便骂，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老村长言重啦...”“别乱叫，我不是村长，是会计。”“那老会计同志...”“我已经报警了，有什么话留着跟警察说吧，拿走你的破烟，老子我不稀罕。”冯双喜刚才没料到带队的老师塞烟的动作那么熟练，这会儿一把抓出来扔回了那个人的怀里。 “都是些孩子，报警能解决啥问题，还能把他们都抓起来不成？”那人的声音稍稍往上一扬，笑容依旧灿烂，“再说了，这些孩子家里都是有背景的，是吧。”扔回去的烟，那人很自然的装进了兜里，而后换了一张购物卡又凑到冯双喜跟前。 “少来这套，敢情家里有钱、有权，孩子就能胡来是吗？我们是穷，可我们也是中国人，和你一样享有公民的权利。你还跟我来这套，告诉你一句话，民不患穷患不公，民不仇富仇不法。”冯双喜急眼了，一摆手把那人挡在一米开外。 “哎呦喂大爷，一看你就是个文化人，说出来的话，一套一套的。其实吧，这里边有点小误会不知道你是否了解，就是这个人呐，他历史有问题。”带队的这个老师还挺能忍，脸上仍旧堆着笑，虽然是那种皮笑肉不笑。 “他历史有问题管你们什么事，给你的东西里是下毒了还是吐唾沫了。少他妈给我提历史，就拿今天说事，你家的鸡今天拉稀，今天下的鸡蛋就没法吃了吗？”“不是，你又误会我了，我是说，应该鼓励孩子们对这种现象进行批判。”“还鼓励？什么叫鼓励？爬到一半需要坚持信念的时候需要鼓励。这刚挪步还不知道对错就开始鼓励，那是脑残，你们怎么当老师的，这种行为居然还鼓励？” 那人的脸，这会儿再也坚持不下去了，立刻又冷又板的跟块石头一样，“我们怎么当老师还用得着你管吗？我们有证！”“有证了不起啊！不就是一张纸吗，能说明什么？你以为有文凭就等于有文化啦？有文凭就代表你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站在道德最高点去批判任何人吗？有文凭你就是耶稣了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冯双喜这辈子最烦人家跟他提文凭，要不是有地球引力在，这老家伙都能一蹦三尺高。 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今天可算是遇到一个不要命的了，带队的那人已经是黔驴技穷，看样子今天想顺溜的走出这个村子已经不太可能，转身一招手，那几个身材魁梧的教官就凑了上去。 “老头，你不是想玩吗，好，那咱们今个就玩个大的，输了你可别哭。”那人冲冯双喜喊过一声壮壮胆，又转身小声嘀咕了一句后便扯起调门，“打电话给报社，顺便跟王科长说一下这边的情况，问她什么意见，最好能来一趟。” 第43章 民不仇富 冯双喜根本没在乎那个人刚才的狠话，拾步进到白程栋院里。几个大婶把院子里，屋子里的碎玻璃都归拢到一块，冯双喜让她们先不要扔，都堆在那儿，等派出所的人来看，又让几个老爷们儿帮忙量一下玻璃的尺寸，找辆车去镇上的老供销社割些回来。 而后这才从堂屋的门后边拖出来一个小板凳，一屁股坐下，点上烟冲着白程栋喊到，“瞎子，你傻吗？你身上就没受点伤么？赶紧去屋里躺着，这事儿你不用出声了，我替你办。给这些龟孙子惯的什么毛病，想动手就动手，还他妈有王法吗？” 然而白程栋却依然跟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抱着母亲的遗像一动不动。冯双喜见自己这么对他也没反应便有些急了，站起身三两步走到跟前抬手就冲着白程栋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哎呀！哎呀呀，你们都眼瞎吗？这头都打破了也不看见。” 冯双喜这巴掌并不算重，只是白程栋坐在那里谁都没注意他的身后，这一声嚷嚷把站在街上的带队老师给吓了一跳，赶忙冲了进来，看过伤情之后，喊着那几个人赶紧回去取药包，脸上也略微有了些歉意。 白程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儿，而后将母亲的遗像摆正放到桌上，这才拿过一条毛巾捂了一下出血的地方，带着哀怨的口气说道，“你们走吧，都走吧，别在这儿烦我。”有个教官的腿脚挺快，这会儿已经拿来了药包，并要给白程栋包扎。 “滚呐！滚呐！都赶紧滚！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们不要再来烦我了好不好，好不好！”白程栋一把抢过药包重重砸到地上，近乎于咆哮得狂吼着，不慎滑落的眼镜掉在地上恨不得抬脚踩个稀巴烂，后脑勺儿上因为剧烈的活动也开始渗血。冯双喜一见，赶忙上前拉住他。 而那个带队的老师突然乐了，嘿嘿干笑两声，“你的意思是说不用我们管了是吗？不用我们赔了是吗？那好。老头你听见了哈，这是他说的，当事人亲口说的。别再找事了。”这边冲白程栋一堆笑脸，转个身就跟冯双喜瞪眼，而且还有点趾高气昂。 “哈哈，你走个试试。我还就不信了，你想干啥就干啥，要是那样的话，法院和检察院留着干嘛，都散了得了。”冯双喜可不管你白程栋什么意思，这事他既然要管，那就要按照他的规矩来，别说他们只是一个过路的，就是镇政府县政府的人来了，那也得听听他说话是什么口气。 院子里一众人等僵持不下，而白程栋闷声不吭回到屋里把门一摔，也不管你们在外面干啥，扶住床便躺下。冯双喜坐在院子里接着抽烟，带队的那个人也拖过一个小板凳，坐在冯双喜的对面，两个人就这么干瞪眼，谁也不服谁。没多长时间，林光旭和马志邺便来到了这里，一进门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走到那两人中间站定。 “警察同志，事情是这样的。”带队那个人立马起身，堆起笑脸，就往林光旭身前凑，那双手习惯性的放到自己的口袋里。马志邺上前一步，抬手把那人拦下，喊了句，“谁报的警，问你们话呢，谁报的警？”冯双喜微微抬了下屁股，把手一扬，本以为示意一下就能引起马志邺的注意，不想马志邺就跟啥也没看见一样，又问了遍谁报的警，冯双喜这才站起身应了一声。 “看样子这波攻击组织的还挺严密，砖头石块大小还挺均匀的，力度也差不多，嗯，是暴走团干得吧，组织性纪律性这么强？”林光旭谁也没搭理，背着手挺着胸把院子里的情况扫视了一遍，接着就是没好气的问道，“这是谁干的？把人叫过来。”“同志，警察同志，不要误会，事情是这样的。”“我问谁干的？你说话就是你干的啦？行，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吧，拷上。” “哎别别别，这事儿不是我干的，是些孩子不太懂事。”林光旭话音未落，马志邺就把手铐从腰里掏了出来准备动手，那人赶忙推辞，踉跄的后撤两步。“第三遍了哈，这事儿谁干的？把人给我叫过来。”“去去去。”那人实在没招，便只能招手打发身后的一个人去叫那几个小孩。 “为什么要砸人家玻璃，应该不止你们几个吧。是不是都参与了。”问小孩这活儿马志邺是当仁不让。“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你就这么跟我说话？”原先站在中间的位置上，说话磕磕绊绊的那个小女孩儿，这会儿出口，竟是如此的顺畅，看样子，像是有人已经跟她演习了好几遍。 这口气，这造型，绝对能唬得住小孩，可也就骗骗小孩，马志邺不吃这套。“你爸是谁？”马志邺瞬间摆出一副惊愕且崇拜的面孔，不等小孩回话，直接自问自答起来，“那得去问你妈呀。这事儿，就你妈能说的算。诶，你为什么这么问啊？难道你妈也搞不清楚了？”“啊？”这个答案显然是没有预案的，小孩儿嘴巴张的都快有脸大了，回头看了眼喊她过来的那个教官。 “啊什么啊？我问你为什么砸人家玻璃，问你爸是谁了吗？小小年纪不学好，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同志，这孩子家长是县委的，注意下语气。”带队那人也没料到马志邺能来这么一出，赶忙陪着笑脸。 “人没事吧，要怎么赔偿，你们商量了吗？”林光旭没理会那人，但心里早就有数，便隔开马志邺的话看向冯双喜。“你去看看吧，我们说话能管什么用啊。”冯双喜看出林光旭的表现是要选择中立，便想把他引到屋里偷偷嘀咕两句，说完便抬步往屋里走。 两人刚进屋，院子外边就穿来一阵汽车鸣笛的声音，院里的几个人紧跟着都探出身子打量，一见来得是一群记者模样的人，马志邺赶紧跑到屋里通知林光旭。 “谁他妈通知他们的，这是点什么屁事还用得着来人采访，真狗血，现在怎么连媒体都这么没底线。”林光旭一听便知道大事不好，骂了一声就要出门阻止，冯双喜赶紧拉住他，“这帮人跟那个王欣慧有关系，注意点分寸哈。” “我管他跟谁有关系，当年胡主席的大哥去北京看他的时候，买得火车票还是站票呢。一个破县城教育局的芝麻小官，还能扭转乾坤是咋了。”林光旭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反正是嚷嚷的挺大声，刚出了房门，马志邺就跟进一步扯住他的袖口重重挤了下眼睛。 去到门口的时候，带队的那个人正在一本正经的接受采访，但话里话外都像是在给他们机构打广告，对于这事儿只字未提。一见林光旭穿着警服出来，那群记者呼啦一下就堵在了院门口，嚷嚷着让他说两句。“都吵吵什么呢？谁叫你们来得？”“警官同志，你说两句吧，公众有知道事实真相的权利。”“什么就事实真相了，你们调查了吗？没调查哪来的发言权。” 林光旭被吵的不耐烦，甚至想把这些人哄走，就在这时，一辆日产的尼桑叱得一声横在路中间。 第44章 历史问题 车门打开，下来一位身着职业装的女人，身型别致，五官灵秀，齐耳的短发更是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悦动不少，再加上一副简约时尚的黑框眼镜，莫名间让人有种制服诱惑的即视感。 “哇，这娘们真是骚的够味，看两眼就有点蠢蠢欲动，谁呀这是。”马志邺口无遮拦，两个眼珠子瓦蓝瓦蓝的，话还没说完，嘴角便有些湿了。“王欣慧。”林光旭已经预感到眼下这件事情快要超出他所能控制的范围，正一步步向深渊的边缘逼近。 “天呐，天呐，简直了，你别说，看见本人，我都有点相信白程栋当年的那事是真的了。”“想死啊，什么话都敢说，再瞎喳喳把你嘴撕烂！”王欣慧一下车，那群记者就跟嗅到便便的苍蝇一样，嗡得一声带着空气共振的回音飞了过去。王欣慧也似是轻车熟路，立马站定，双手复叠在身前，有问必答。院门口这里林光旭和马志邺却还在傻站着。 “这是天性好嘛，现在的思潮不就是要挣脱禁锢，解放天性，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是禁欲系毕业的，你要是没那啥，孩子哪来的，切。”“天性？这就是你念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学到的唯一真理？还跟我谈思潮？解放天性是让你们做回畜生吗？” “你这是偷换概念，存在即合理，这句话懂吗？”嘴巴里没闲着和林光旭辩驳，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王欣慧的身上，这就是此时马志邺的状态。“照你这么说，那你或者你们，现在这种龌龊的思想也是合理的，以此类推，那行为也是合理的，所以杀人强奸纵火抢劫还要受法律保护是吗？”林光旭渐渐得有点压不住火，眼神已经从王欣慧外圈那群记者挪到了马志邺的脸上。 这句话警告的意味太浓，马志邺不得已收回目光扫了林光旭一眼，带着些许怨念，“看两眼又不花钱，权当共享经济了。”“共享经济？啥都能共享是吗？房子车子老婆孩子也能共享？我都不理解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都让蛆给爬满了吗？”“又抬杠！老婆孩子不能共享，车子可是已经共享了好嘛！” “车子？单车？汽车？”“单车都懒得说，汽车。打车软件现在的年轻人哪个手机上没有？你不单人老了，你这思想更老。”“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车，也说上就上，是这意思吗？早些年反复强调的安全隐患，现在，没了？”“这叫社交，很性感的。”马志邺和林光旭确实不是一个时代的人，这话越说越气。 “擦，真想骂人，我就理解不了，你一旦上了车，车子不在你的控制之下，去哪儿，怎么走，是不是都是人家说了算？你的安全呢？钱重要还是命重要？”“我真的受够你了林光旭同志，你这是操的哪门子闲心，坐公交车不一样了吗？火车，飞机，轮船，哪一个是你控制的？”“那不一样，人多好吗。小车，两个人，空间是密闭的，真到了那个时候，可就应了那句话，你就是喊破嗓子，也没有人来救你。” 这几句话把马志邺怼的，脸都胀得鼓鼓的，所性看向一边，不搭理他。而这会儿，王欣慧那边也暂告一段落，正向这边走来，并拦下那些记者，让他们不要跟过来，而她直视的目标，竟是林光旭。 “哟，老同学也在，好久不见。”王欣慧伸出芊芊玉手探向林光旭，而他林光旭只瞟了一眼，巍然不动，依旧反背着双手冷冷回道，“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还是避免肢体接触，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这拖家带口的再被人讹上，是不是有点冤呢？”“讨厌，说啥呢。”王欣慧却没有多少生分，娇滴滴回了一句，还攥起小拳头锤了林光旭的胸口一下。 “你好王姐，我是...”“哦，小同志，你能离开一会儿吗，我想跟我老同学单独说几句话。”马志邺刚恬不知耻得伸出手，就出师未捷身先死，羞答答的把伸出去的手挪到头顶，而后闪身到一边。“换个地方？”“不必了，正大光明的地方，心里敞亮。”林光旭刚说完，便张开手掌在身前挡了一下，随即喊到，“谁让你拍照的！马志邺！去让他赶紧给我删了。” “还是老样子啊，一点都没改。”王欣慧淡淡一笑，侧身看向林光旭一直没搭理自己的眼神儿，“你媳妇的微信我加了，孩子的事情我也知道了，会尽力的，老同学嘛，这点忙，不算什么。”好家伙，自己没开口，王欣慧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软肋在哪儿，林光旭也是有些举棋不定。 “不麻烦了，在哪儿念不是念呢，有出息的人就算没文凭，也一样自食其力。有资源的人，自己不把自己当人，那还不是个畜生。”林光旭这句话虽然带着狠劲儿，可是他的声音不稳。“得了，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可那些都是历史问题了。社会在进步，时代在发展，我们也应该与时俱进了。” 这句话林光旭似是听谁提起过，但记不清了，可他今天还想再辩驳一遍，“错，社会进步，时代发展，不过是表面现象，是物质呈现的一种状态。而不论是社会还是时代，其根本是人，而人的核心，是人性。亘古至今，人性，没有变化，所以，我们看到的都是假象。”“你看看你，又说这些没营养的东西。”“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不应该齐头并进吗，怎么还分哪个有营养，哪个没有营养呢？” 如果有一个抬杠比赛的话，那林光旭肯定或者至少能拿一个杠精的称号。他这几句话，把王欣慧给呛的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不得已只好亮了底牌。 “光旭，气话咱们到此为止，实话跟你说，这个训练营有我的份，所以今天这个事情，最好不要造成不良影响。你也看到了，那些记者，可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根本赚不到一句话的便宜。”“是嘛？那现在是不是所有的圈子都跟鱼市一样了？保管好，那些鱼就一条条都闪闪发亮，保管不好立马臭不可闻？” 没等王欣慧说完，林光旭便打断了她。然而王欣慧又岂是等贤之辈，立马又打断了林光旭的话。“你为什么调回来，我已经打听过了。况且你孩子还小，以后你用到我的地方，比我用到你的地方要多得多。三思而后行。” 两人还在这儿争口舌之快，院子里突然传出来冯双喜的动静，像是和谁在打电话，还气哼哼的。“你想怎么弄那是你的事儿，你想管你就回来管，你不回来，我就按照我的方法办。白程栋杀人那个事儿不管是对是错都已经结束了，别一遍一遍在这儿叨叨，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懒得说罢了。” 第45章 迷雾重重 冯双喜这几句话冷不丁扎进林光旭的耳朵里，引得他浑身一颤，心里不禁打起鼓来。听这话里的意思，是有人让冯双喜做出让步，再一点，关于白程栋杀人一事，确实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林光旭丢下一句话，让王欣慧自己想办法和白程栋和解，如果白程栋开口说这事儿就这么过去，那他就不再追究。王欣慧先是有些犯难，毕竟她和白程栋早年间的事情才是这件事情的引子，所以要直面白程栋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假如白程栋当众一口咬定她当年是蓄意诬陷，那不用说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就连眼下的这个身份恐怕都会被撕得体无完肤。 王欣慧找来那个带队老师嘀咕两句，那人的脸刚开始还是满面春风，不一会儿便有些扭曲，继而有些惊愕得看向王欣慧。“他俩在嘀咕什么？”马志邺凑到林光旭跟前，给他递过一个眼色。 “还能说啥，死不认账呗。”“怎么可能？刚才冯双喜那些话你又不是没听见。”“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只要他们公布白程栋曾经是个杀人犯，立马就能扭转乾坤。难道你没有发现，只要一出现问题，哪怕是严重到欺师灭祖，人神共愤，很快就会有另外一个大事件被公诸于众，然后大众的视线就会被转移，不管是八卦还是绯闻，只要够吸引眼球就行。” “也就是说，诶，他们在干嘛？”正说着，带队老师已经离开了王欣慧的身边，跑过去招呼那些记者。不多会儿，几个教官就拎来一些手提袋，像是早有准备，而后每个记者人手一份。 “天呐，这些人的公关能力强大到可以笑傲江湖了。”“这不叫公关，是公然向媒体行贿！真是昧良心，没有一个拒绝的。”“这些都是小喽罗吧，说不准他们回去还要上交的。”“放屁，大老板会在乎这点蝇头小利。”“真得诶，想起来了，我之前听一个做媒体的网友说，他们公司每年都会收到几家大公司的年费，啥也不用干，只要保证一年内不出负面新闻，下一年照给。” 马志邺说完见林光旭又陷入沉思便补了一句，“想啥呢，咋又不说话了。”“我在想，我们到底忘记了多少个最开始的问题，而那些后续的问题，为什么都没有后续了。” 拿了东西就走人，这些记者也够本分的，其中一个像是新来的，走出两步又追问那个带队的老师，好像是关于稿子的问题，那人回答的也挺痛快，回去等着，稿子写好了会发给你，自己再洗两遍就行了。而后那人凑到王欣慧跟前，和她一前一后来到了这里，但并不是冲着林光旭的，而是冯双喜。 “你们几个一会儿拍两张照片，全景，近景，还有孩子受伤的...”“等会儿等会儿，哪个孩子受伤了，我怎么没看见？”一听这话里有话，林光旭一个眼色丢过去，马志邺立马便拽住了那个带队的老师。这边一上手，那几个教官即刻虎虎生威，猎豹一般冲到跟前，架势就要拉开。 “想袭警吗？”林光旭一亮嗓门，抬手就把肩头的记录仪打开，王欣慧顿时脸上不悦，退后几步侧向林光旭眨了几下眼睛，林光旭不是傻子，又抬手把记录仪关上了。“犯不着跟这些废物上火。既然我出面了，一切以我为主。”王欣慧瞪了那人一眼又淡淡一笑，“我们先礼后兵，但手段还是必要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确实得防着点儿，舆论不就讲究个先入为主嘛，如果照片中出现我们的形象，我就告你们侵犯肖像权，并干扰我们执法。”王欣慧的笑容有些僵硬，有心也似无心的拍了拍林光旭的肩膀便进到院里，一见冯双喜还气鼓鼓的坐在小院中间，便又是满脸笑开了花。 “双喜叔，是我呀，欣慧呀，哪个不长眼的把您老人家气成这样，我找人修理他。”要是不认识的人一听王欣慧是老师，肯定会第一时间猜想她是教表演的，不但音色声调，连表情都到位的无可挑剔。“你办的班？”只可惜冯双喜不好这口，直接甩给她一个冷脸。“不是。是教委协办，我负责联络。” “这事儿再往上找该找谁啊，你不够级别啊。”冯双喜嘴巴里的烟抽着也没劲儿，一口吐出老远，顺便还吐了一口痰。这下可真让王欣慧有点忍不了了，直接蹦了起来，“冯双喜！你吐谁呢！”“嘿！二皮脸啊，我吐你了吗？”“那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就是个地头蛇想找个人欺负，那也得睁开眼看看我是谁！是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一听院里吵起来了，马志邺就想进到院里看看，不但是他，那几个人也是跃跃欲试，要不是林光旭点了点肩膀上的记录仪，顺便把腿搭在门框上挡住了去路，这会儿院子里就该上演全武行了。 “谁欺负你了！是你们欺负我们好不好！”“哈，真是天方夜谭，你也不出门问问，现在谁才是弱势群体，谁无权无势，谁被全社会欺负。你在村委当个屁大点的小官还当自己是山大王了，想干嘛干嘛！” “大点声，再大点声，让全世界的人都能听到你作为一个老师的呐喊。”冯双喜一下乐了，他还真不怕王欣慧这么闹腾，虽然这嗓门高的已经离谱，而且那些看热闹的村民又都回来了，那他就更不能轻易放弃这个巩固自己威信的机会。 冯双喜不紧不慢的把小板凳拖回来，有板有眼的坐下，点上烟，胸有成竹的说道，“你的意思是说，现在当老师的无权无势还总被欺负是吗。”“你自己现在干得什么事不清楚吗？小孩犯错了老师是有责任，可也不能让你们这么欺负。”“别急，咱们慢慢理顺。”冯双喜又提起一口痰，规规矩矩吐在自己脚底下搓了搓。 “你这么说，是暗指我们的社会是等级社会？而且你们还要为这样的权力等级去添砖加瓦？”“冯双喜，你别为老不尊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什么都没说。”一见老头要挑字眼，扣帽子，王欣慧就有点沉不住气，毕竟像冯双喜这个年龄段的人，干这种事儿，有经验。 第46章 进退两难 “那你是什么意思？欺负我老头不会录音，不知道留证据吗？”冯双喜从腰里把电话掏出来，麻利的捣鼓几下，刚才王欣慧咆哮那一段的声音便在小院里精彩重放了。“光凭你刚才说得这几句我就能去告你。还弱势群体，还无权无势，你们现在就敢这样干，再有权有势还想干什么！承认你们欺负老百姓是合法的吗！” 这真是一招绝杀啊，谁能想到一个农村的小老头还会玩这招。王欣慧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往院中间一站，双腿绷得笔直，“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又不是你家，白程栋，你给我出来。”直接叫板白程栋，这可是王欣慧破釜沉舟的招数。 虽然她不想直接面对白程栋，可这半天都已经闹到这个份上了，白程栋依旧在床上跟死猪一样躺着不吭一声，想必已经彻底蔫了，所以，冯双喜才会借题发挥，想狠敲他们一笔，所以之前的那些不过是这个小老头在自嗨。 果不其然，白程栋现在真成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面对王欣慧这个近乎于毁了他一生的人，甚至到如今还在变本加厉施以伤害，他居然不作出任何回应。而王欣慧也是得寸进尺，一张嘴就没打算积点口德，“你倒是出来呀，别在那一本正经的装着受委屈被欺负，把自己摆在一个弱者的位置，别忘了，你是一个杀人犯。你这样的人还能获得减刑，老天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这个变招确实超乎了众人的预判，冯双喜坐不住了，直接从板凳上跳起来，而林光旭也冲了进来，并打开了肩头的记录仪。“你骂谁呢！”林光旭这一嗓子确实让王欣慧有点吃惊，愣了一下，猛回头用一种质疑的目光盯着他。王欣慧眼神刁钻的很，甩眼便看见了记录仪工作指示灯亮着，基本确定了林光旭的最终立场，便轻蔑的一笑，甩身出了院子冲那个带队的老师呵斥道，“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补吧。” “白程栋！你是个哑巴嘛！她都这么骂你，你也不放个屁！你这种人活该被欺负，真活该，当年活该你坐牢。扶不起阿斗。一辈子扶不起。”王欣慧前脚撂挑子走人，冯双喜后脚在院子里就又蹦了起来，骂完之后也是觉得多说无益，又吐了口唾沫甩身而去。这一走，四周看眼的也都识趣的该干嘛干嘛，一时间走了不少。 带队的那个人等周遭都平静了些，便凑近林光旭跟前询问这事如何收场。林光旭不耐烦得看看他，问他打算怎么赔。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让他们支付白程栋家换玻璃的钱，再加些医药费，还有一条就是让那几个小孩过来给白程栋道歉。那人满口答应，回去转了一圈回来说，小孩都被家长开车接走了，所以道歉的事情只能就此作罢。 等到那几个教官把玻璃给按上，院子的卫生收拾完，林光旭这才喊着那个带队老师去给白程栋赔礼道歉，可他一开口就把责任推到了冯双喜的身上，说要不是他在那儿闹腾，事情也不会是这样的结果。白程栋根本不在乎这些，缓缓坐起来，低着头问了句，那些孩子为什么砸我玻璃。 带队老师一下被问住了，磕巴半天才挤牙膏一样道出原委。他们这个训练营出发之前，给孩子们做了期培训，男女生是分开做的。女生那边是王欣慧负责，而她讲到的一个防止侵害的事例中，是以自己亲身经历做为内容，当然，白程栋的名字也没有被回避，甚至被用作一个反面典型的代名词。 “撒谎。一辈子撒谎。”白程栋听完只说了这一句就又躺下，谁也不搭理。林光旭知道再说其他的也没啥用，就打发那些人回去，走到堂屋的时候，他感觉哪里不对劲，拽住带队老师问他，怎么能在王欣慧背后说她坏话。那人陡然间一愣，反问他，难道自己不该实话实说么？ 林光旭似信非信的笑笑没再纠缠，回身在白程栋屋里坐了一会儿，让马志邺去村里的小商店买了些吃得便回去了。刚到家，媳妇就迎上来，问他今天看没看朋友圈。从媳妇那里得知，白程栋和王欣慧的那件事情已经在朋友圈传疯了，而且今天的事情也被完全扭曲，成了白程栋减刑出狱后恶性不改，对上门求助的小女孩伸出恶魔之手。 林光旭一看到这些就怒了，他忽然间明白了那个带队老师为什么要在白程栋面前提起当年的事情，闹了半天，纯粹就是为了泄愤。而且如此一来，白程栋就算浑身是嘴，想说清楚也难，更何况他还一言不发。怒不可遏的林光旭翻出王欣慧的电话就要打过去，不想媳妇却告诉他另一个消息。 那就是王欣慧下午已经让县里那个知名小学的教导主任联系了林光旭的媳妇，还把孩子的信息都要走了，说下半年可以直接转到机关幼儿园，从那里升小学。如果不方便，明年夏天可以再联系他，给个内定的名额。如此一来，林光旭有些犹豫了，他在家里翻来覆去也没找到烟，便出门去买。 烟是买到了，但并没有立即拆开，而是坐到路边，看着手机上王欣慧的号码，犹豫再三。他质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扭转乾坤，纠结自己继续为白程栋鸣冤叫屈，到底值不值得。如果白程栋还是这样任它东南西风，跟他没半点关系，那自己的坚持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最后还会赚一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此时此刻陷入纠结的除了他还有一个人，那便是白程栋。他哪里睡得着，别说出狱这段时间，自从发生王欣慧的那件事情之后，这二十多年来他就没有睡过一次踏实的觉。更别说后来自己被打，被诬陷，被开除，批发部被韩祥君搅黄，以及扣上杀人罪名之后等等，睡觉对他来说是件及其奢侈的事情，因为可以让他忘掉现实中所有的苦恼。 今夜，也是和那天一样，没有月亮，风很清，带着下雨前微微的湿气。白程栋坐在院子里，那个冯双喜曾经霸占的位置上，满脑子都是别人对他的讥讽。“你说你举报的是坏人，可你所说的坏人没被抓起来，你被抓起来了，就说明你才是坏人。”“人死在你跟前，你说跟你没关系就没关系了。不是你干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第47章 不堪回首（1） 雨渐渐成了气候，从那个没有一丝光明的山里小院蔓延到灯火通明的县城，跨过白程栋的肩膀，落在林光旭的心头。沉思良久，林光旭还是在这婆娑起舞的细雨中拨通了王欣慧的电话。 “有意思吗？”“没意思。”“他已经是个垂死之人了，况且你这样一遍遍拿那样一件事情做文章，自己心里就一点不痛么？”“痛，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别忘了，我舅舅因为这事儿死了。”“那不是他杀得。”“那又怎么样？我们家死了一个人就必须有人出来偿命。管他是谁！” “你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你这样让我觉得你很贱你知道吗？”“谁不贱？是个人就贱。只是有些人更爱惜自己的羽毛罢了。”“收手吧，我会替你找到杀害你舅舅凶手的。”“那已经不重要了，我恨的是他。”“可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你怎么知道！当时你在现场么？” 这样的回答顿时让林光旭愣住了，难道当年确有其事？难道是白程栋一直在撒谎？这样质疑的思绪一旦开了头，所有之前认定的事实紧跟着就如点燃的鞭炮般，以一种再无法控制的速度迅速燃爆。 “怎么不说话？不敢相信吗？还是不愿意相信？哼，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就这样吧。”“等会儿。”林光旭此时的心情彻底乱套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相信这个质疑了二十多年的同学，还是否定那个坚信了二十多年的老师。他甚至后悔自己一开始就不该去触碰这段已经成为事实的事实。 “孩子的事情...”林光旭很难组织自己的语言，而王欣慧也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点你一下而已。当年孙悟空的师父不就点了他三下，让他开悟了么？”“点那三下是让他夜半三更去找他，并不是开悟。”“哈哈，”听筒里王欣慧的声音突然轻佻起来，带着那么一丝妖娆，“那我点了你一下，你一更找我就好。我还是一个人。” 盲音响了一阵儿，林光旭才挂断了电话。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都湿透，幸好买来的那包烟还没有拆封。回家吧，烟是想戒，可并不是想戒就一定能戒掉的。 雨渐渐小了，空气里漂浮起浅浅的腥臭，白程栋的衣服也早已里外都透了，他想站起来，可头有点晕眩，便半蹲着缓了一会儿。推开门迈开步子，他要出去走走，去那个二十多年前，每到没有月亮的夜里，便会常去的山坡坐会儿，那里有他残存的青春，那里有一座三和塔。 道路并不泥泞，只是杂草依旧无处不在，不是让他脚底湿滑，就是在他脚踝那里使绊子。要说白程栋为什么会选择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出门，那是因为他不想被别人说三道四指指点点。他宁可让真实的自己做回一只鬼，也不愿意让人看到他的伤心。 这条路他曾经走过无数遍，别说没有月亮，就算再蒙上眼睛，也如履平地，可那是在二十多年前，如今，他也不再少壮，不灵活的腿脚没少让他在这条路上摔跟头。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他走不动了，看着或者说是感觉着前方一大片荒草里有一个东西在蠕动，像是一个人，一个把他当做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人。 他慌了，他想跑，可任凭他的那双腿怎么踢踹，身子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他似是被一双手拽住了，强大的力量瞬间让他放弃了任何抵抗，因为他根本挣脱不了，因为抓住他的是那个和今天一样，没有月亮的夜晚。 那天，白程栋摔门而出后，母亲并没有紧跟着追出去，因为她知道白程栋只有那一个去处。 半个小时过去了，屋外没有任何声响，母亲蹲坐在房门口守望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夜空。类似于刚才这样的摔门而去，母亲已经经历了太多，一开始她还害怕白程栋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总偷偷跟着。后来发现他只是去到村后的三和塔那里散心，有时去去就回，有时，一坐就是几个钟头。 九点，十点，母亲房里的老式座钟掷地有声的敲打着夜的宁静。再等半个小时，要是他还不回来，就过去看看。母亲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有点多了，正想着，突然听到街上一阵嘈杂，便想去一探究竟，生怕是白程栋出了什么事情。可又一想，白程栋见着谁都不再说话了，肯定不会是关于他的。自己要是出门了，白程栋回来就被锁在门外，他看不见自己就该着急忙慌得出去乱找。再等等，再等等。母亲的两只手来回得搓着，站起来，又坐下去，一遍遍宽慰自己。 “不好啦，不好啦，他婶子，他婶子...”一串急促的声音自屋后飞奔过来，脚底板在土路上啪啪得乱拍一气，更是让人难言心中的悸动。母亲蹭的弹起来，一两步就跨到院门跟前，手还没有搭上门栓，门已经被撞开了。“咋啦？咋啦？”“走，走，快。”来人根本不打算解释，一口气还没倒上来就抓住了母亲的手，拼了命得往外拽。 脚下全然乱了方寸，眼前也只剩三和塔附近恍惚着的几束手电筒的光，那光，时而迎面射来，却难以刺破身前的黑幕，时而直冲云霄，却仅看到模糊的光柱。 “放开他！你们要干什么！程栋啊，我的儿呀…让他说话！你们为什么堵着他的嘴...”眼前的一幕是母亲万万料想不到的，一路上跑来的时候，怎么问报信的那个邻家的嫂子她都不说，母亲心里甚至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白程栋可能自杀了，然而，眼前这血淋淋的一幕让她怎么都不肯相信。 “赶紧拉住她，还在那愣着干什么！”这一声怒喝是冯双喜喊出来的，他干瘦的脸颊在光影斑驳间，透着让人不安的惊悸。母亲声嘶力竭得呼喊并没有能够让自己再往前挪动一步，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死死地将她盘住。 前方的杂草丛里横卧着两个直挺挺的身体，一个是被人用草绳捆了个结实的白程栋，而另一个则是早已气息全无的韩祥郡。两双望向这里的眼睛都散发着愤愤得不甘和难以名状得狰狞。 第48章 不堪回首（2） “先把他婶子送回去，留几个人看着！谁让你们通知她的，快点，愣着干什么！”冯双喜再一次发号着施令，他根本无心顾忌任何人的感受，跨前一步又呵斥不远处几人，“别乱走！保护好现场！慌什么慌，不就死个人吗！把白程栋给我摁住喽，等派出所的人来了再说。” 又是一阵嘈杂，似乎整个小山村都被烈火点燃，噼里啪啦的焚烧着人们心中的恐慌。“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和程栋说话，你们弄错了，他不敢杀人，他连鸡都不敢杀，怎么敢杀人...”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山脊如利刃般切断了这音波的弧线，使母亲的哀嚎只在圆桶般的夜空下回旋。 “冯会计，冯会计，回电话了，说一定先把人控制住，别让，别让人跑了...”一个回村委打电话的人气喘嘘嘘跑回来，双手支在双腿上，弓着腰，张着大嘴倒着气。“还说什么了没有？”冯双喜快步跟过来，探着头焦急得问道。 “别乱动，保护好现场，没了，不，还有，不要让村里的人到处乱说，就这些，些了吧。”“这叫没有了？猪脑子。”冯双喜一巴掌扇在那人肩膀上，起身喊过几人交代了几句，这才走向一直被摁在地上的白程栋。 忽然，他停住脚步，慌忙退了回去，拉起刚才传信那人，“那几个也都通知到了么，回信没有？”“回了，都说立马回来，放心，一个也没落下。”“嗯。”直到这时冯双喜才算是安下心来，走向白程栋。 “想说话吗？”冯双喜接过一个手电筒照着白程栋的脸，零星的血迹在强光的照射下，让白程栋那张原本白皙的脸看起来格外的渗人，“你保证不再咬人，我就让你说话。我是看着你小子长大的，你爹的坟是我带人修得，别让你双喜叔...”白程栋由于强烈的反抗和被捆绑的缘故，身体已经很僵了，他拼命地点着头，瞪大的双眼直射着不屈的光。 “我没杀人！我没杀人！我没杀人！放开我！放开我！”堵在白程栋嘴里的草团刚被扯出来，他就歇斯底里得咆哮起来，扭动的身躯似一根弹簧钢，怎么都摁不平。“啪”得一声脆响余音未落，接着又是啪啪啪接连几声，不用多说，这些巴掌都是打在白程栋的脸上。 “能不能冷静点！你现在喊这些有什么用！”冯双喜深陷的眼窝里瞬时冒出一团烈火，“拉他起来。”“我没杀人，他不是我杀的，双喜叔，双喜叔...”白程栋刚被拉起来紧跟着就跪在地上，一刻不停得蹭到冯双喜跟前，一遍遍重复着自己心中唯一的信念。 “程栋啊…谁在那里抽烟！想死吗！”冯双喜蹲下身子刚要说话，又急转身朝向身后呵斥道。“双喜叔，双喜叔救我，不是我，真不是我呀...”白程栋根本没有在乎冯双喜在说什么，此时他思想的大坝已经彻底溃塌了，似乎只要冯双喜点点头，他就可以全然脱开干系。 “冷静，冷静，双喜叔肯定会帮你，听我说，听我说。”冯双喜扶住白程栋的双肩，严肃得看着他，适才他手里的手电筒这会儿被身旁的一人拿了过去，照在两人一侧。“咱们一句一句说，刚才你为什么拿着刀回村里喊人？”“捡的，捡的，我看见他，他，韩祥郡死了，想跑，被绊倒了，害怕，就拿起来了。”白程栋的嗓子已经开始沙哑，慌张的音色如撕开的草纸，让人听了很不自在。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摸过了，没气了。”“今儿晚上这么黑，你又没拿手电，而且眼神还不好，怎么知道死得那个人就是韩祥郡。”“就是他，就是他，我知道他会打这儿走。”“白程栋！你清醒点！”这几句话一问出口，冯双喜也慌了，蹭得站起来。“我真得知道是他啊，他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啊双喜叔。我现在这样不都是让他害得吗？双喜叔，你要信我，我没撒谎啊。” 冯双喜咬着牙扭头瞪向早已泪流满面的白程栋，心里翻江倒海，重重叹着气，适才还坚挺的脊梁此时也有了明显得弯曲。“那你都这么个时候了，跑这里来干什么？还是一个人？”“啥事也没有，就是心里闷，出来透透气。”“对了，你怎么知道韩祥郡今个一定会打这里走，还是这个时候。” 这句话把白程栋问楞了，他虽然心乱如麻，可并没有完全丧失自救的意识。冯双喜这句话问得太直接，自己确实知道韩祥郡会从这里走，那是听贺建峰说得，可自己并不知道韩祥郡会在今天这个时间，在这里出现，而且还死了。 自己来这里只是来应贺建峰之约，商量如何对付韩祥郡的。难道人是贺建峰杀得？可他怎么敢肯定自己一定会来呢？不能，贺建峰说是要抢钱的，要打他一顿出出气，不能杀人，杀人可是死罪。 “就是这把刀，看到他的时候，他拿着这把刀在那里喊，快来人，快来人，杀人啦，然后我们让他把刀扔了，他才扔了，再然后就带人跑过来的...”就在白程栋的意识恍惚之际，派出所的人已经赶到了案发现场… 任何时间的坐标在历史的长河中都不过是沧海一粟，随风即逝。而历史又不过如人的发须，黑得终究会变成白得，而白得也可以染成黑得，甚至黑得可以直接染成任何颜色。过往匆匆，红尘滚滚，昨夜的事情即便在当时再厚重，最终能够记录下来的，不过是几页纸的厚度。 一个寒颤，把白程栋从记忆里拉了出来，他长长的一叹，缓缓坐在地上。那个夜晚曾经无数次盘踞在他的脑海里，如今已经渗透进了每一根神经，每一个毛孔。那天被警察带走的时候，他还在早已昏倒的母亲跟前重重地跪下，他是在谢罪，因为自己的莽撞和轻信惹来这样的事端，太对不起母亲了。假如当初能听进母亲任何一句忠告，何至于赶上这样的事情。 那天他走得很坚决，他认为自己没有杀人，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和误会，只要认真详细的说明情况，自己很快就会被放出来。而不管到底是谁杀死了韩祥郡，他并不在乎，因为韩祥郡欺人太甚，早就该死了。 第49章 人命关天 昨夜的雨不知道何时停的，拨云见日，新的一天便开始了，世间万物也各司其职，一如既往的吐故纳新，没有谁还在纠结那场夜雨。 可林光旭进了派出所一见到马志邺就开骂，说从来没发现自己的废话这么值钱，才几天又充了一百块钱话费。但凡他一开口便骂骂咧咧的就说明心情还不错。 九点多的时候，马志邺拿回来一个快递，顺手打开看过一眼，是朱志峰和他父母的dna比对材料，便扔给林光旭，“对上了，接下来怎么弄。”“那得看所长的了，咱们这些小虾米还是不跟着起哄了，大佬们有肉吃，跟着喝口汤就该知足。” 林光旭心不在焉的抽出来翻看之后又很麻利的装回袋子里，一转手伸向马志邺，让他去转交所长。马志邺告诉他所长今天没来，直接去县里开会了，应该是上面下发了关于假种子的处理结果。 林光旭只简单应了一声，便又笑着说起自己昨晚上睡不着，翻看qq空间里的事情。说现在看着自己当年写得日志，转发得空间还有评论什么的，越看越想笑。觉得自己年轻时是既幼稚又矫情，把如今看来根本不叫事儿的事情说得比天还大。想想那阵儿动不动就患得患失，悲天悯人，都有点想通通删掉的冲动。 从此时的话语和表情中，马志邺读懂了林光旭的变化。其实每个人的行为表现，在出现阶段性自我调整的同时，都会引起身边人的注意，但唯独自己很难察觉到。就好似水无时无刻不在蒸发，而我们却从来没有在不借助仪器设备的前提下，观察到水蒸气一样。 马志邺不确定导致林光旭出现这些变化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便试探性的提了下白程栋昨天的事情，说自己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能忍到那个程度，一言不发。林光旭有些警觉，反问马志邺，在王欣慧和白程栋之间，相信谁更多一点，他还刻意强调了一遍是关于那件事情。 马志邺当然知道这是在试探他，便回了句，可怕的不是眼盲而是心盲。林光旭不满意这个答案，又追问有没有那种可能？马志邺摇头，让林光旭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林光旭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越是最先肯定的，到了最后越容易被否定。 “你是不是被收买了？前几天还只是有些动摇，今天就全盘否定了。难道王欣慧把你睡服了？”马志邺点上烟，冲他吐出一口烟气，脸上带着坏坏的笑。“哪个睡啊？你不是说我是禁欲系毕业的么？” “推卸的这么快，不让说啊，那我不说了。”“神经病，你们90后真是垮掉的一代，满脑子都是那些肮脏的东西。”“是吗？十年前好像也有人说你们80后是垮掉的一代，可现实呢。80后把中国托到了第二大经济体的高度，而我们90后，马上要把中国送进全面小康的大门啦。” “真能往脸上贴金。”“随你怎么说吧，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你就能没事儿去跳跳广场舞，去超市抢抢打折的鸡蛋，再或者去公交车上占占座，兴许欺负个小姑娘还能蹭个网红当当。”“你想的有点多了年轻人，从我们这波开始据说要延迟退休的。” 午饭过后，所长回来了，林光旭带着朱志峰的报告就过去了。所长看过之后沉寂了一会儿，刚想说点什么，马志邺便慌慌张张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不管不顾开口就喊，白程栋喝农药自杀了。“这还了得，快去。”就在林光旭惊愕得从椅子上弹起来之时，所长已经拨出了120的电话。 路上马志邺简单说了下了解到的情况。早上白程栋换了身衣服，穿戴整齐后去到镇上的农资化肥店里买了一瓶百草枯，说是回家除草。卖货的人卖出去之后就后悔了，一是因为这百草枯是禁药，二是后来进店的人说起买药的那个人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看样子遇到什么想不开的事情了。联想到昨天朋友圈疯传的事情，卖货的人七拐八拐就找到了冯双喜。 车子跑了一半，林光旭怕所长交代的地址不详细，着急忙慌的又拨打了一遍120。还一个劲儿催着马志邺快点开，顺便问了句，是不是冯双喜报的案？马志邺说，报案的不是冯双喜，他还在生白程栋的气，早上就去城里看他孙子去了，不在村里。 “那谁报的警？”林光旭有些疑惑，谁会对白程栋的行踪这么了解。“不知道，等回来查一下电话号码不就得了。”车子一路狂奔，结果当他们赶到白程栋家的时候，120的车居然还没到。 林光旭让马志邺赶紧再催120，自己一个健步冲进院子。这会儿村里一个退休的老医生招呼着几个人正在给白程栋强行灌水洗胃，而身边帮忙的人居然是陈天宝，看来打电话报警的一定是他。但现在说这些都无关紧要，救人要紧。 “120呢？”“没来！”那个老医生已经快束手无策了，怒火冲天问向林光旭，而林光旭刚回答没来，马志邺就从外边跑过来，喊着来了来了。“人呢？大夫呢？”120没有鸣笛，这些人也不知道车子到底在什么位置上，焦急的询问。马志邺扭头跑回去，又转瞬跑回来，“120的车拱到沟里去了，和一个骑摩托的刮蹭了。” “妈的，那车上的大夫呢！让他们赶紧下来！”这会儿，一句话都是多得，林光旭招呼一声，带着身边几个人就往外冲，去帮忙拿设备。呼啦啦，人越聚越多，帮忙的，看热闹的，没多长时间就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鉴于白程栋的情况，120的医生护士只能在现场直接抢救，再加上之前的那个退休的老大夫，很快就完成了初步的清洗，接下来便是尽快将白程栋转移到医院，而120的车此时却老老实实在那里趴窝，不肯动弹。 “还在等什么呢！赶紧挪车！”得知这一情况，林光旭撒丫子跑了过去，而那个120的司机却跟个没事的人一样，躺在座椅上抽着烟。“挪不了啊，事故发生后，驾驶员有责任保护现场，标记位置，拍照取证。挪动位置交警会判全责的，这里连个监控都没有，就算有也不一定采用，到时候保险不赔算你的呀。” “你们这车是120，是救命的，违章这点事算什么！人命关天啊！”林光旭怒了，上前就要拉开车门把司机给拽下来。“我是开车的，车是老板，医生是医院的，救人是医生的事，我只管开车，现在车出事了，我要为老板负责，别给我扯些没用。妈的，喝了百草枯还能活吗，紧张个毛线。” 第50章 正当防卫 就在这时，白程栋已经被几人抬了出来，正向这里赶来。林光旭实在压不住火，一把拽开车门抬手就抓住那司机的衣领子往外拽。那司机也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两手死死扣住方向盘就是不肯下车。 “你他妈给我下来！”“别跟老子玩横得小子，哥黑白两道都有人，你松手，再不松手我报警了。”“你报警，赶紧报，你是不是眼瞎，我就是警察。”“警察打人了，嗐！你再这样我可要还手了哈！我要正当防卫啦！” 遇到过难缠的，可从来没遇到过这么轴还这么难缠的，林光旭真是恨的都想打人，可惜他穿着这身警服呢。“你把车倒出去，花多少钱我赔你。”“你赔有啥用？补个漆，正正保险杠，才几个钱？保险公司验车的时候发现有修理过的痕迹，保费还得增加呢。” 眼见担架就要到了跟前，林光旭是心急如焚，这要是招呼一声让众人把司机给拉下来，又怕再给个煽动群众，聚众滋事的处分，林光旭强攻不下，只能智取。叉着腰倒过两口气，把手机一掏，“赶紧，你老板电话多少，我跟他商量。” “靠，早这么个态度不早好了么？出事了不找老板，跟我个小虾米在这较劲，我也是...”“别那么多废话，158...”林光旭凑到司机跟前，一边摁着手机，一边看向对方，瞬间一个不留神，林光旭扳住那人胳膊扑通一声就给掀到了地上，一个闪身便坐在了驾驶座上，接着冲着外边喊了一嗓子，呼啦上来一群人把车从路边的水沟里推了上来。 终于可以上路了，林光旭让马志邺开车在前面开路，自己坐在救护车副驾驶上给所长打电话说明这边情况，还让所长帮忙联系交警大队，派人疏导一下从进城到医院的交通。而后才转脸看向满脸憋屈的司机。 “你小子挺牛啊，还敢跟我提正当防卫，你懂什么是正当防卫，什么是防卫过当吗？防卫过当就是袭警。”那家伙到这会儿还是有点不服气，阴阳怪调的回了句，“那有劳警官同志给我这样的法盲普普法呗。” “别有事没事就拿法盲说事，你觉得法盲是块免死金牌吗？”林光旭说着，回身看了眼情况有些不太乐观的白程栋，心底隐隐浮上一种难以名状的坦然，或许只有死亡对白程栋来说才是真的解脱。 司机自始至终没有在乎过白程栋的死活，脚底下的油门也是时快时慢，还阴阳怪调的回了句。“免死金牌也有使用次数，倒不如去开个精神病的证明，能用无限次。”可话音未落，林光旭便转身回来，奔着司机的右脸，抡起胳膊反鞭就是一巴掌，那张适才还贱兮兮的脸陡然间就鼓起三道棱子。那司机虽是一慌，却没敢弄出半点动静，立马精神起来，车也稳了，速度也快了。 “我分析给你听。”林光旭还是不解恨，咬着牙发着狠的在那说着，“第一，有人拿刀威胁你，辱骂你时，你不能反击，因为伤害尚未开始。第二，当袭击者的刀插入你的身体后，你仍然不能反击，因为伤害自动停止。第三，当袭击者的刀从你体内拔出后，你还是不能反击，因为伤害实施完毕。违反以上任意一条都属于防卫过当，要负刑事责任的。听着小子，我一般不爱惹事，惹了的就不是事，是新闻。不想上头条就给我快点开！” 林光旭这一顿咋呼，差点就把那小子吓尿了。直到白程栋抬下车之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一通鬼斧神工的操作，直到晚上七点多钟，白程栋才算是捡回了这条命。看着忙前忙后衣服都被汗水湿透的医生护士，林光旭不禁感叹。 做医生的不容易，做为病号也难，有时候病号嫌弃医生态度冷漠，那他很可能是累了。对于医生来说，面前的你只是一个病号，然而对于病号来说，面前的医生很可能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大家都是为了活着，谁也不比谁高尚，谁也不比谁卑鄙，多一些理解，多一些宽容，很多矛盾也就化解了。 原先一个跟车的医生离开前，林光旭特意上前说了声谢谢，那个医生只委婉的点点头，却又不放心似得叮嘱林光旭不要为了那个司机的事情窝火，毕竟是转包出去的，他们很多时候也很难做。林光旭表示既然白程栋已经脱离了危险，自己就不会继续追究。 刚吃上马志邺买回来的晚饭，医院住院部与门诊楼之间的空地上就传来铿锵有力的广场舞的音乐声，而且音量开得特别大，用震耳欲聋来形容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林光旭气得直接扔了筷子，骂了句，“这医院是不是穷疯了，120救护车往外包，这院里的广场也外包吗。别说住院部，就连外边宾馆的广场上也没有让跳广场舞的。” 马志邺也根本没打算劝他，先行一步就冲了下去，瞅见那个播放的音响上去就给关掉了。“你们是不是有病！这是哪儿？医院啊，住院部里住的都是病人，需要休息，需要安静。跑这儿跳广场舞，没日子跳了吗？”马志邺扯开嗓子就喊，气哼哼把衣服的纽扣接连解开几个，大有谁敢造次就动手的架势。 “嗐，小子，你哪个山头蹦出来的土猴子，凭什么阻止我们健身，凭什么不让我们跳舞。”一个雪白头发的老头，高高举起他的白手套率先向马志邺发难。本以为会迅速发展成群起而攻之，没想到这群老头老太太组织性纪律性特别强，接下来的便是车轮战，每人一句话，抑扬顿挫，铿锵有力。 简直是上到国家法律法规，下到百姓吃穿住行，前到戊戌变法辛亥革命，后到抗战胜利改革开放，也不管和这事有多大关系，甚至有没有关系，那是张口就来。目的只有一个，不给你说话的机会。 好虎尚且架不住一群狼，况且马志邺还不算一只猛虎，这一波下来基本上属于被碾压式狂虐，不得已败下阵来，迅速返回病房求助林光旭。“别说了，都已经看到了。”马志邺还没开口抱怨，林光旭就示意他不用解释了。而这会儿，那铿锵有力的旋律也再一次在住院部和门诊楼之间慷慨激昂的回旋起来。 第51章 凉凉夜色 “打院长热线投诉他们。”见林光旭憋了半天一句话没有，马志邺急了。“没用，这个点了哪儿还有人，我去找个护士问一下。”林光旭嘟囔一句就出了病房，去护士站喊住一位小护士。 “我哪知道是怎么回事啊，这帮人动不动就来了，可能是病房里又住进什么不招待见的人吧。”小护士年龄不大，像是医学院过来实习的学生，手里边正整理着配药的单子，看都没看林光旭一眼。小护士的话说得平淡却让林光旭有点不敢相信，又半信半疑的重复了一句，“以前也有过？那最后都怎么解决的啊？” “不知道，我也是听科里几个老人说起过。别打听了，就这样呗，跳累了他们自己就停了，你还能怎的地。”小护士开始归拢单子，看样子这就要离开，只是稍稍顿了一下又略带嘲讽的补了一句，“敢这么干的没个后台可能吗？这栋楼里要是有一个后台比外边那帮老家伙硬的，还不是一个电话就能让他们滚蛋，看来这拨病人不行。”小护士说完扭身就走，林光旭还想问点什么，不得已只好作罢。 什么都要有后台，真是怪了。林光旭不服，紧跟着便拨打了110，而后径自下楼，想看看热闹。到了现场果真没让他失望，一些病人的家属也都围在那里抗议，可根本就没有任何效果。原因很简单，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在马路上扶一下都可能倾家荡产，更何况家里已经有人住院了，近距离接触之后一旦有什么突发情况，就得以命抵命啦。 站了一小会儿，林光旭看到一个老头离开队伍去一侧的花坛那里喝水，脑筋一转，紧跟着就凑了过去。“大爷忙着呢？”老头没正眼瞧他，更没有搭话，喝完水就要回归队伍。不能就这么让他跑了，林光旭一急，紧跟一步大声说道，“大爷，你真不记得我了呀，我找了你好久啦。”“你谁呀？”老头并没有慌乱，停住脚步回瞪了一眼。 “你不记得我啦？那年我回家的时候，钱包被偷了，是你帮我买的车票，你看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九九年的时候，我十八岁，高中毕业那阵。”林光旭张嘴就说，撒谎连草稿都不打，说着说着就凑到老头跟前。老头依旧不信，“你认错人了吧，我没帮别人买过车票。”“不会吧，我一看见你就认定是你。”“撒谎，你不是找了我好久吗？那你说我平时都在哪儿跳舞啊。” 这下可把林光旭问住了，再怎么办，承认认错人了？那就太没有挑战性了。林光旭歪着头想了半分多钟也说不上来，自嘲地憨憨一笑，“哦，那可能我认错人了。”说完便转身坐到花坛边，拿出电话冲着这边胡乱拍了几张照片后便一直盯着老头看，还不时拿出电话假装在跟什么人交代事情。 如此往复差不多十分钟不到，老头就不淡定了，开始跟旁边的人嘀咕，紧接着你传我，我传你，没多一会音响就被关停了，这群老头老太太全部围过来，把林光旭堵到了中间。马志邺站在病房的窗口都看愣了，搞不懂林光旭这是要玩哪样。 “你干什么的？凭什么拍我们呐？”“你什么人呐？把身份证拿出来。”“老实点啊，不说实话揍死你。”林光旭一言未发就已经被此起彼伏的质问声给淹没了。之前那个老头儿挤到前面，一脸狐疑看向林光旭，“赶紧说呀，还等着我们动手吗？”“我说什么呀？我不是已经告诉你我认错人了吗？” “我们会信你吗？把手机交出来，把刚才的照片删了！”一个打扮得很洋气的老太太呵斥一声便伸手去抢林光旭的手机。这还了得，不给他们肯定会抢，给了，自己的手机里的东西保不齐全没了。“我是警察！”看来不放大招是不行了，林光旭真起身，从兜里把警官证掏出来，在众人眼前一亮，抬腿站到了花坛的沿上。 站在前面的几个手脚倒也麻利，连拥带挤就把警官证给夺了去，传看确认之后又老老实实的把证件还给了林光旭，刚才那个老头预感到事态有点严重，赶忙陪着笑脸向林光旭道歉。林光旭已经不打算和他们再纠缠下去，便拉过那个老头躲开众人，说自己正在跟踪几个嫌疑人，刚才被发现了，不得已和他打个招呼，浑水摸鱼。结果刚才让他们这么一围攻，为了不伤害到他们，不得已暴露了身份，想必这阵嫌疑人早就跑了。 林光旭说得跟真得一样，把老头都听傻了，满脸的愧疚，还一遍遍重复是自己不好，耽误了林光旭的正事儿。林光旭一看水到渠成便接着忽悠，问他们为什么来这里跳舞，是不是有人安排的，安排他们的人很可能和嫌疑人是一伙的。老头先是不敢相信，可看着林光旭严肃的表情也只好实话实说。 原来他们确实是被人雇来的，就干一样事，那就是闹腾，理由没有，目标人物没有，只规定了三天时间，从今天开始，每天晚八点到九点，在住院部门前跳舞，九点至九点三十，在住院部楼内暴走，要求每一层都要走到。在问起这件事情的组织者时，老头说自己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他们这伙人几乎都接到这样一条消息，然后收到一百块钱的微信红包。 得知这些后，林光旭让老头招呼其他人离开，要有秩序，不要乱，而且对自己刚才提到的事情要保密，至少一个月内不可以跟这些人讲。老年广场舞天团的活动就这么被林光旭给搅黄了，这些人撤离现场的时候，林光旭见到附近派出所的几个同事站在不远处正在开玩笑，或许这些伎俩是他们之间不言自明的秘密。 和那些人打过招呼，林光旭这才回到病房，查看过白程栋的情况后让马志邺盯到后半夜再叫他，他要睡会儿。马志邺问他为什么盯着老头看一会儿，老头就找上他了，林光旭颇为自豪的说，谁心里边没点事，随便找个人盯着看一会儿，心里都发毛。马志邺也嘿嘿一笑，说你是没遇到东北人。与此同时，山里的一个院子里，陈天宝正仰望着昏暗的夜空，今晚的月亮像是早就隐没在云雾里，找不到一丝影子。 不多时他儿子光着屁股从屋里跑出来，钻到陈天宝怀里。“赶紧去睡觉，都多大了还这么能撒娇。”“睡不着，爸爸，你搂着我睡吧。”“滚，就你这样还说自己是男子汉呐。男子汉要勇敢，要独立，更要坚强。去吧。” 陈天宝摸了摸孩子的头，把他从怀里扶起来。孩子进到屋里躺下，又起身趴在窗口，“爸爸，不要关灯。”“嗯。”“爸爸晚安。”“宝贝晚安。”“妈妈晚安。”“宝贝...”陈天宝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稍稍停顿了一会儿说道，“宝贝，再以后问一声晚安就行了哈。” 第52章 国恨家仇 林光旭并没有用马志邺叫醒，打过盹之后就发现马志邺靠在床边睡着了，便把他叫起来让到长凳上。他站在床边看着白程栋依旧泛白的脸，心里浮起一阵难掩的愧疚，看过时间，半夜一点半，他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出了门。他先是在过道的拐角停下来，掏出烟又瞥见禁烟的标识便索性下到楼下的花坛。 这个电话必须打，不然自己就真得成了她掌中的玩物。林光旭的烟没抽几口就匆匆的掐灭了，紧跟着心一横，把电话打给了王欣慧，而且一开口就没给她好的。“又是你干的？”“什么？”“别装了，至于吗？”“你到底在问什么？”“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是我干的怎么了。我就是要让他生不如死。任何机会都不会放过。”“这么说，从前到后都是你一手策划的？”“你有证据吗？”“行，你狠，就这样吧。”林光旭心中涌起一股越来越强烈的感觉，那就是王欣慧与白程栋之间的仇恨绝非那么简单。 如果仅仅是因为当年的猥亵事件，那王欣慧的舅舅韩祥郡对白程栋的报复已经是惨不忍睹，没必要赶尽杀绝到如今这个地步。而韩祥郡的死，也并非是白程栋直接造成的，有的只是逻辑上的可能性，实际证据并无法证明人就是白程栋杀得，而且王欣慧也清楚这一点。 正想着，林光旭的电话却突然响了，一看竟是王欣慧打来的。“干嘛。”“你在怀疑我？”“我怀疑所有人。”“哼，案子早就判了，牢也坐完了，他白程栋都没半点脾气了，你还想怎样，翻案吗？别痴心妄想了。” “说完了吗？”“没有。我想告诉你的是，白程栋杀害我舅舅的案子我没有参与，所以你不要枉费心机，这是其一。其二，对于白程栋的判决我举双手支持，因为那么痛快的死对他来说太便宜了。就这样。” 又是一阵盲音在黑夜中回荡，这下林光旭彻底清醒了，虽然王欣慧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细节，但她的情绪已经完全暴露了她心底潜藏的秘密。天一亮，林光旭就联系冯双喜说有要事找他，让他那也不出去，在家里等。见到冯双喜，林光旭第一句话就是询问白程栋家和王欣慧家之前到底有什么过节。这一下，可算挖到宝了。 冯双喜知道这一次再想含糊其辞已经是没有可能，就只好交了实底。原来这两家的恩怨可谓是源远流长。白程栋的太爷爷早年间是王欣慧太爷爷家的长工，后来因为带人造反，被王欣慧的太爷爷抓住，打死之后扒了皮，还用皮蒙了一面鼓，一有个大情小事就搬出来敲。到了白程栋爷爷这辈，全国上下的革命就已经如火如荼，于是先带人杀了王欣慧的太爷爷，又把王欣慧的爷爷打得落荒而逃。 虽然王欣慧的爷爷参加了国民党的军队，但后来解放战争期间又光荣起义，建国后又荣归故里。回来后就没让白程栋的爷爷过几天舒坦的日子。以至于白程栋家只留下他爸爸这一支血脉。 再后来又赶上文革，白程栋的爸爸带领着红卫兵把王欣慧爷爷家给抄了，据说找到一些印有青天白日标志的信笺，然后就天天批斗游斗，直到王欣慧的爷爷投井自尽为止。后来白程栋的父亲参军，提干，又赶上自卫反击战牺牲在老山前线。而王欣慧的父亲也没啥大出息，就守着一亩三分地混日子，后来改革开放开始做小买卖，慢慢得家底就又开始厚实起来。 听完这些林光旭有些诧异，质问冯双喜这些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而且都隔代了，难道还会心存记恨，甚至并非亲历者都会有那种不共戴天的怨念？冯双喜也似是卸掉心中的一块积郁，感叹说，阶级仇民族恨，这些东西是生长在骨髓里，流淌在血液中的，不是你不想知道就可以选择性遗忘的。 冯双喜见林光旭还是有些不透彻，便反问他对日本人有怎样的认识。林光旭当然是张口就来，南京大屠杀，731部队，慰安妇等等，如果不打断他，说到第二天这个时候都不成问题。“你是日本侵华战争的亲历者吗？不是吧。那为什么会知道的如此详细，而且一提起来情绪就控制不住，眼睛里都冒火呢？因为这些东西是苦难，是屈辱，是扎在眼睛里的钉子，钉在骨头上的钢刺，更是族群的集体记忆。能忘吗？该忘吗？” “不能。”“能。我告诉你光旭，只要把历史课本中涉及到的这些内容删除掉，孩子们就无法从正面了解到这段苦难，就会自然而然的忽略掉，省略掉，直至彻底遗忘掉。再想想，当年那些亲历者都百年之后，谁还会主动去提及那些史实？那段历史将会成为一段空白，甚至可以被任何人以任何内容填充。现在电视上不都是些神啊妖呀的飞来飞去嘛，不是动不动就能穿越吗？说不准，那段历史就会成为那样的。” 林光旭的表情越发的凝重，他不但知道了白程栋和王欣慧两个家族的过去，还认识到超乎之前认知的冯双喜。虽然这些事情对于白程栋一案的具体内容并不构成影响，但至少清楚了当事人灵魂深处对于生命对于国仇家恨的态度。 回到医院，林光旭先找到了昨天负责抢救白程栋的大夫，因为在他的印象里，百草枯这种农药不管喝下多少都是必死无疑，为什么白程栋会被抢救回来。 大夫听过他的疑问笑着问他有怎样的推测，林光旭说了两点，第一，药物过期失效。第二，假药，或农资商店自行稀释后重新分装。而大夫却通通否定，说之所以能抢救回来一个是国家在这方面研发的药物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再就是发现及时，送医及时，也是关键所在。“会不会还有第三种可能。比如说只喝了很少一点？”“这个，你得问他自己了。” 进到病房，马志邺靠在长椅上打盹，林光旭忧心忡忡的坐到一旁，他又记起一个人，是那个人第一时间发现白程栋喝农药，第一时间找来人帮忙抢救并拨打了120和110。这说明这个人一直在暗中观察白程栋，他就是陈天宝。照理说，如果白程栋死了，那陈天宝所有的担心和顾虑就彻底解除了。可他为什么要救他呢，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第53章 不速之客 正想着，病房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喧叫，而且一听就知道是几个小护士的声音。哇哇得一阵阵献媚般的回响。动静大到什么样，连马志邺都被吵醒了。 林光旭还以为是来了什么天皇巨星，猛地想起昨天那个小护士说这波病人不行的言语又自嘲得笑了。连有身份的人都不会住的病房，哪会来什么大人物，但好奇心还是驱使他起身去一探究竟。 刚要开门，门外的声音便近了，病房的门瞬间便被推开，三五个实习生模样的小护士簇拥着一个男人，而且还是外国男人。这个男人白净的让人恐惧，泛着金光的黄头发，如茶卡盐湖般清澈湛蓝的眼睛。“哇塞，王子啊这是。”马志邺那睡意朦胧的眼神又直了。 “干什么的你们？”林光旭是清醒的，他上前一步拦下众人，那个“王子”很绅士的笑笑，说自己是过来采访的，是什么网站的实习记者，从省城赶过来。 一听要采访，林光旭就知道这家伙葫芦里没装啥好药，可那几个小护士却还是花痴一般，围在“王子”的屁股后面指指点点，像是捡到了拿命换都值的宝贝。林光旭哪儿见得了这个，抬手一指门外，呵斥道，“谁让你们来得，滚外边去。” “王子”还想再争取一下，一个劲比划着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不想林光旭看着他磨磨蹭蹭，还有那几个小护士贱兮兮都要流口水的样子，直接暴怒了，抓起旁边病床前的一个凳子就要抡过去。 “你干什么！当警察了不起啊！对人家这么凶干嘛！”那个记者还没怎么反应，身后的几个小护士却火了，母老虎一般挡在记者身前，根本不顾及任何形象，冲着林光旭就嚷嚷。这下可真把林光旭给气坏了。 由着他的脾气，真是想一板凳轮下去，但他还是强忍着，“不关你的事，闪一边去，再这么胡搅蛮缠就按妨碍公务处理。”“你打呀，打呀，新闻自由好吧，外国记者怎么了，事都干了还不让人家说啊。”又冲上一个小护士，言辞咄咄，林光旭一眼就认出是昨天职小夜的那个小护士。 就在这个当口儿，那个外国记者已经调好了相机，并迅速的拍了几张照片，这可真是作死的节奏。林光旭大喊一声，马志邺你死了吗！瞬间激活了马志邺早已懈怠的神经，两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拥而上，瞬间摁倒了那个记者。 这下动作太大，刚才还咋咋呼呼的那几个小护士一下子就傻眼了，没一个敢靠近一步。“滚！”林光旭锁住那个记者的手腕，瞪了几人一眼，马志邺也很麻利的把相机摘下来，开始删除刚才拍摄的照片。在那几个小护士离开之后，林光旭才撒开手，并拖过刚才扔在地上的凳子横在门口，一屁股做到上面。 “警察同志...”“闭嘴，谁跟你是同志，听着，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说，老实呆着，乱动我削你。”林光旭掏出手机要给所长打电话请示一下，显然这个事情已经超出了他能够处理的范畴。 电话刚拨通的时候，林光旭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细节，用手捂着话筒，让马志邺检查一下这小子身上有没有录音笔之类的东西，证实没有之后，林光旭才把这个情况跟所长做了交代。 时间不长，县公安局就来人把那个小子给带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一位同事告诉他，那小子确实是在省城一所大学留学，昨天晚上在朋友圈得知白程栋住院的消息，联想到之前疯传的事件，就想过来采访一下。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谁也没通知，自己来了。 林光旭听完，骂了句，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么就发朋友圈，吹牛不上税，撒谎也可以尽情发挥了吗？妈的，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看眼不怕事大的。那位同事知道林光旭的脾气也没计较，还说领导们正在商量到底要不要同意他过来采访。 林光旭一听这话，气得立马就想摔电话，直接回了句，“今天就是市长陪着他来，都别想进这个门，他打听完了，回去怎么写你知道吗？天下乌鸦一般黑，又不是没见识过。” 怼完这些人，林光旭心里敞亮多了，一高兴就把马志邺放走了，傍晚小护士过来送药的时候，他喊住人家，问人家认识到下午的错误没有，小护士压根儿不搭理他，放下药就要走。这下又把林光旭的火气给调了起来，“你站住。”“想干什么，动手啊，真是什么样的老师教什么样的学生。” “怎么说话呢？下午来的什么人呐，你们就往这里领，不让他拍照还护着，长脑子了吗？自己家里的事儿自己还没闹明白就让外人插手，他要是别有用心呢？要是间谍呢？”“别有用心？间谍？大叔，抗日神剧看多了吧？人家也就做个采访，干个兼职，没有你们想得那么恶劣。” “拉倒吧，就你们现在的小姑娘，认识人家多长时间啊就替人家说话。看人家长得好看就往前凑，骚不骚的慌。”“怎么了，我们追求的是幸福，是让自己快乐的事情。你这种人，这辈子也就停留在对人家指三道四这个层面了。没听过那句话么，一张车票一台单反，一颗说走就走的心。” “无语，你见过哪个玩单反的出门买车票？”说完这句，林光旭意识到话题被带偏了，赶忙补上一句，“你也别给我扯些没用的，今天下午的事情就是一个潜在的安全问题。很多境外敌对势力，亡我中华之心至今未死。” “就拿日本来说，你知道他们在二三十年代，给学生上课讲什么吗？我告诉你，上课时老师拿出一颗苹果给学生吃，问他们好吃吗？学生当然说好吃了。然后老师说，这苹果日本没有，是从中国来的，所以想要吃苹果，就要先占领中国。” 话题一转，小护士就没了兴趣，抬手指向白程栋，轻蔑得问了句，“这故事哪儿听来的？不会是他讲得吧。”“就是他讲得。”林光旭说着看了眼依旧没有半点反应的白程栋紧接着问道，“你们说他脱离危险了，啥时候能醒啊？”“血压、脉搏、条件反射、心电图、脑电图都正常，醒不醒就是他自己的事啦，别人说了不算。” 醒不醒是他的事情，这句话似一个热乎乎的粘豆包呼噜一下被林光旭咽了下去，却又堵在喉咙里一般难受。看着床上的白程栋，林光旭彻底失去了信心，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而他白程栋就是这样的人。 小护士走后，林光旭凑到了白程栋的床前坐下，许久，重重一叹，有些不在乎的掏出烟点上。吸过两口，便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你这到底是为了啥呀白老师。你要是想死，干嘛非得等到这个时候，死在监狱里就不行么。你说你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多年没有一天不喊冤，终于熬出来了，让你喊冤你又不喊了。你到底咋想的。” “这段时间，关于你这件案子的资料我也整理的差不多了，要证明你无罪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过一遍，咱们看看哪里与事实有冲突，修正一下，然后找个好一点的律师，这官司咱们稳赢。” “然后申请国家赔偿，恢复你的名誉，这些都是水到渠成，虽然不能说很快就办下来，可最晚也不会超过两年，而且国内已经有过这样的先例。你怎么就对我所有的努力置若罔闻呢？你不信任我吗？” “也许吧，估计这些年你也看破了人情冷暖，世事沧桑，可你至少也该留出一丁点儿对于这个社会的…唉，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我心里的想法。希望，希望总要有吧，生的希望，自证清白的希望。” 林光旭说到此处，自己突然笑了，笑得很卑微，很懦弱，很无助。“痴人说梦啊我这是。希望，对你来说希望等于失望，痴心妄想。你蹲了二十多年，蒙冤二十多年，申诉了二十多年，没有任何回响。” “你这种心情是不是如同一个人被困在一个巴掌大小的礁石上，四周全是汪洋大海，任凭你哭，你笑，你闹，得到的回响永远都是海浪周而复始的潮涌，或是拍打礁石的声音。你的内心是孤独的，恐惧的，甚至是绝望的。” “你已经习惯了，不，是默认了这个事实。你不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你认为你的世界永远都是这样一成不变。我想说，你错了，真得错了。再贫瘠的荒漠里也有生命，再狂暴的风浪里也有航标。你不能就这么放弃...” 林光旭的眼眶里潮湿了，但他还是强忍着自己心中翻涌的情绪，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懦夫。烟灰抖落在床单上，林光旭赶忙起身要掸到地上，不经意间瞥见电话闪了一下，拿起一看才知道是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烟灰，林光旭拿着电话便去外边护士站那里借充电器，他转身太匆忙，竟没有发现此时白程栋的眼角处，滚落下的泪珠。 小护士不让他把充电器拿走，林光旭接上之后便试着开机，他想打电话让马志邺给他送个充电器过来，可是他的手机并不是很配合，便只好在护士站那里停了一小会儿。 “看啥呢？靠，又是烂片，你们是猪吗，见着泔水就嗷嗷叫。”那个小护士正在偷偷的看视频，林光旭和她也有些熟了，便没轻没重的嘲讽一句。小护士不悦得瘪嘴挑眉瞪了他一眼，“要你管，你家住海边呀管这么宽。” “嘿，你说对了，我家住中国，地大物博，不但有海还有山川湖泊。”“哇，天上好多牛啊，都是你吹上去的吧。也不瞧瞧自己穿得这身衣服，房贷至少还得十五六年才能还清吧。”“这跟房贷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小姑娘，记住喽，不管你站在什么地方，你就是中国。你是啥样的，中国就是啥样的，你心里有阳光，中国就不是黑暗的。” “我真得觉得你们的三观有问题，没有自知，没有民族自信，没有国家自豪感，中国现在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了，你们还是崇洋媚外。我还说下午来得那个外国小子，是不是他给你个笑脸你就打算侍寝呐？说不好听点，就算他强奸你，你都会配合着撩骚的表情。姑娘，爱情的本质不是性，更不是献媚。” “有完没完！你这么大个人跟我个小姑娘说这些话合适吗？告你性骚扰。”小护士怒了，一把扯下充电器的连接线，插到自己手机上。这下玩大了，林光旭立刻意识到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叫马志邺，并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说，便赶忙道歉。 可小护士在气头上，说啥也没用。而林光旭的手机还要充电，只好耐着性子和人家磨叽。小护士扭身转向一侧，他便把身子探过台面，看人家在看啥，试图缓和一下。 “不好意思啊姑娘，我这人口臭，那咱们能不能开诚布公或是推心置腹的讨论一下当下的影视作品啊。”“有什么好讨论的，你一开口就是烂片，一上手就把人家枪毙了，难道你还会说鬼话呀？你这种人，懒得说你，根本就看不到他们有多努力。” 这小护士的嘴也够毒的，林光旭抬手搓了下下巴，继而嘿嘿一笑，弯起胳膊歪着头把手掌支在脸上。 “拿鸡汤洗脑就是效果非凡，努力都被神化成免死金牌了。谁不努力？不努力的人活的下去吗？难道努力拍出来的烂片，就不是烂片了吗？要我们花钱支持票房，是去赞赏他们的努力，他们的敬业，他们的卖惨？我们真得贱到这种地步了吗？我们的钱不是钱呐，不是凭劳动挣来的。” “啊，票房不好就骂观众垃圾，那叫臭味相投好嘛。我就纳了闷了，好作品只有票房一个衡量标准吗？这不跟评价一个人，只看他长得丑俊，不管这个人什么德行一样吗？这么说的话，那国家有难，民族危亡的时候，让那些长得好看的人去挡枪子，去扛沙包，他们去吗？还有一个问题，他们是中国公民吗？我...” “你什么你！”话还没说完，小护士已经彻底坐不住了，一把扯下充电器气哼哼扔给林光旭，“想要充电器就直说，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好不容易偷会儿懒，看给你难受的。” “啧，我不着急，我真得只是发表一下个人观点。我是想告诉你，出现烂片的责任不全在他们，观众也有份，因为观众的要求太低级，所以他们才能站着把钱挣了，而让观众在那跪着。更有甚者还拿这批观众不行说事儿，也确实是，他们专业的都演成那样，你让观众再怎么演？观众没戏啦，真没戏啦。” 第54章 偃旗息鼓 虽然把小姑娘气得不轻，但还是拿到了充电器，林光旭这也算是歪打正着，可他总觉得自己在这一回口角之争中，没有取得完全的胜利。因为他抓起充电器刚要走，小姑娘又嘟囔了一句，当自己谁呀，专业影评吗，得吧起来没完了。于是，他又退回几步，再一次站到小护士面前。 “哦，刚才忘记个事，那个，你会用冰箱吗？”“你不会吗？”小护士知道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依旧没好气的回道。“这么说，你会。”“废话。”见林光旭拐弯抹角不着调，小护士又有点急了。“那你没有学过制冷专业，就不应该会用冰箱啊。以此类推的话，不会做菜的人就不能说菜难吃。” 这么一辩驳，把小护士气得都笑了，“大叔，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你不但会贫嘴还会偷换概念，语文学得不错嘛，四个加号吧。”人家一笑，林光旭也笑了，刚才那些郁闷随之烟消云散，伸出一根手指头比划道，“我再说一句，说完就回屋。你说电影电视剧的核心是什么，是故事啊，其他特技呀服化道啊这些都是为核心服务，怎么能喧宾夺主呢？故事讲不好，坑填不上，还美其名曰留白。有些导演甚至亲自站台却依然被质疑，为什么？因为没有人再信任你。总不能永远都是水平不够，炒作来凑吧。” 林光旭说完，心满意足的回到病房，接着给手机充电。干坐着也闷得慌，就找来一个方便袋兑了些温水泡了会脚。又停了一会儿，终于可以开机了，可刚开机，媳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张口就是质问林光旭到底死了没有。想想也是，一连两天多没回家，也没跟媳妇好好请个假，林光旭这心里也觉得挺愧疚，就没有辩驳，任凭媳妇一顿咆哮。 媳妇先是责怪他没回家也不请假，又责问他是不是偷着从支付宝往外转钱了，都干了什么，最后才说出终极问题，那就是关于女儿上机关幼儿园的事情。一听这个林光旭就火了，直接以等量级咆哮吼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这一定是王欣慧在背后搞鬼。虽然看似一件好事，可孩子一旦掉进王欣慧触手可及的控制圈，最被动的肯定是自己。 孩子送在人家手里，等于是把人质交给了绑匪，虽然电影里还有和绑匪谈条件的，可谁听说过现在的家长敢跟学校、幼儿园讨价还价的，那可是人家说一就是一，人家说二就是二。别说让你买个文具资料啥的，就是老师的亲戚朋友推销个什么，家长也得一呼百应，不得怠慢。钱的事还好说，最要命的是开家长会，让你哪天几点去就得哪天几点到，你有工作请不下假那是你个人的事情，孩子的健康和教育可是国家和民族的事情。 “我不同意，哪儿的黄土不埋人？不上这个机关幼儿园，我闺女还不能接受九年义务教育了？”“闭嘴，人家的土能烧制瓷器来，你家的土能吗？铺路都嫌硌脚。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可罗马城不是空得，有些人就生在罗马。都说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可起跑线一样吗。北京户口和山东户口上北大是一条录取分数线吗？是的话，还能叫北京大学吗？行啦，这事你不用管了。” “行，你能，你什么都能，我不管了，咱家的事你说了算，中国的妇女能顶整片天，男人都是多余的。”“又来了，中国自古就是男权社会好嘛。打死我都不信妲己能妖惑天下，杨贵妃能拖垮大唐，都是你们男人无能，出了事拉女人垫背。”真不愧是林光旭的女人，扛不过他，日子都没发过。 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林光旭立刻偃旗息鼓，退避三舍，不想他媳妇还要乘胜追击，非要把他打个落花流水。“你听着林光旭，你支付宝里的钱我已经全部转到我的卡上了。从今往后，花一分钱要一分钱，现在把你惯得都不像样了，居然还敢偷了。谁知道有没有在外边养小三。”“我拿钱是给白老师垫付医药费了。”这招太狠了，虽然连锁反应还没有开始，但林光旭已经萎靡不振了。 “又是你那白老师，他是你爹呀，生你了还是养你了，是给你钱念书了，还是给你盖房娶媳妇了。他死不死关你什么事？你谁呀？马云、王健林还是...”“我是林光旭，我在坚守良心，在捍卫正义。” 再不开口真的要彻底沦陷了，林光旭一急，音调瞬间飚了上去，“我知道花钱这事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可我没有狡辩。但我没做过的事情干嘛非要强加于我呢。当时是人命关天的事情，难道...” 话没说完，林光旭的媳妇就把电话挂了，气得他把电话在手里狠狠一攥，扬手就想重重摔下去，可他怎么能摔呢，一部电话一两千，差不多是孩子两个月的管理费，媳妇这还非要给孩子转学。林光旭闭上眼睛就开始给自己强制洗脑，一遍遍重复着，冲动是魔鬼，自己的媳妇忍了吧。 “你媳妇说得对。”林光旭还没有平静下来，空灵的病房里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引得他赶忙睁开眼睛。“白老师，你醒啦。”病床上的白程栋微微睁开浑浊的眼睛，明晃晃的光线让他很不适应，想要抬手挡一下，林光旭赶忙回身关掉了床位头顶的灯，走到跟前小心翼翼得把白程栋扶着坐起来。 “好点了吗？喝点水？”林光旭的眼中滑动着久违的光芒，而白程栋摇摇头，眯缝着眼打量着他。“你的眼镜不知道弄哪去了，出院的时候给你配一个。”“不重要了。”白程栋摸索着拉住林光旭的手，嘴唇哆嗦半天才说了句谢谢。林光旭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觉得这会儿白程栋最需要的应该是信心，便试探性得跟他提起陈天宝回来的事情。 得知这个事情的白程栋沉默许久，不觉间竟默默留下两行热泪，他告诉林光旭，自己听到了他跟自己说得那些话，心里很感动，但他出狱前已经决定放弃给自己申诉，二十年了，生命中最美好，最华丽的二十年，就算换回一句道歉，也换不回这二十年的青春。自己知道在这世上活不多久，能安安稳稳的过就过，过不去就死，希望下一次不要再被救过来。 林光旭告诉他，这次救他的人正是陈天宝。得知真相的白程栋并没有激动，又沉思许久，托付给林光旭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想和陈天宝单独谈谈，就他们两个人，在三和塔上。 第55章 前途未卜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马志邺就来到医院，带了早餐和充电器，他昨晚下班后约了朋友喝酒喝大了，醒来才看到林光旭给他的留言。昨晚林光旭也终于睡了个好觉，毕竟白程栋开口和他说话了，不管说多说少，最起码是一个突破。 护士开始发药的时候，马志邺叫醒了林光旭，问他昨晚上咋没给白程栋吃药，白程栋这才记起来昨天去找那个小护士除了借充电器，再就是想问一下药怎么吃。马志邺拿他开涮说，口服药当然是放嘴里吃，他那纯粹就是拿人家小护士寻开心。 白程栋还没醒，但已经没啥大事了，马志邺昨天下午给冯双喜打过电话，让他今天从村里安排人过来照看一下。吃早饭的时候，林光旭跟马志邺说起昨晚上白程栋提出要见陈天宝的事情，着重强调了要单独见面。 马志邺猜到林光旭的心思，询问他是不是很想知道两个人的谈话内容。林光旭猜测说，他们两个人肯定都知道那天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而且当年很可能都撒了慌。 马志邺一口应承下来，说这事儿包在他身上。回到派出所林光旭只是去和所长打了个招呼，所长告诉他，关于朱志峰的事情要等待上面回复，允许家人见面，但不可声张。 林光旭要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所长这才询问起白程栋的情况。林光旭说，白程栋已经开口和自己说话了，要彻底放弃申诉，在这件事情上，始终都是他自己单方面凭个人猜想在推进，现在也不想继续了。 说完这些，林光旭便不再说话，本以为所长还会坚持自己一开始的态度，结果所长只是点点头，多余的话一句没说。没有任何表态就等于默认了这一结果。出了所长办公室，林光旭自嘲的笑了笑，他似乎读懂了白程栋为什么不再申诉。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林光旭这才注意到放在抽屉里的那份朱志峰的比对报告，就打发马志邺给所长送过去，自己还在那什思，所长没看报告怎么知道朱志峰的事情。然而马志邺去了老半天才回来，而且还把报告也拿回来了，本以为是所长有事离开了，但马志邺的表情告诉他，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林光旭催着马志邺赶紧说，不要在这儿卖关子。 结果媳妇打来的电话给耽误了一下。媳妇儿这通电话是特意嘲讽他的，因为去给孩子报名填表的时候，介绍人那里他媳妇写了王欣慧，然后幼儿园的园长疑惑了半天，了解之后才告诉她，王欣慧的慧写错了。 “不可能，小时候收作业本的时候，念花名册的时候都是那个慧，我读书少，别骗我。”因为昨天晚上和媳妇闹过脾气，林光旭便借着这个由头缓和一下。“都说你告诉的名字不对了怎么还跟我犟，人家那个是惠民的惠，不是智慧的慧。”“哪个惠？”“山口百惠的惠。”马志邺看着他装傻充愣那个劲儿难受，就脱口而出。 挂了电话，林光旭突然有些疑惑得看向马志邺，“我没记错，应该是她改名了吧，为什么呢？”“肯定是因为那个事儿吧，人要脸，树要皮，改了名字就不是一个人了呗。”“那阵儿没听说过她改名字这事儿啊，你抽空让你家小花帮忙查查啥时候改得。”“真是操心不少，还是先考虑考虑你自己吧，你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 马志邺告诉林光旭，自己刚才过去送比对报告的时候，听到所长在屋里打电话，就没有直接进去，稍稍等了一会儿。结果听到所长的语气很严肃，其中多次提到林光旭同志。“啥意思？”林光旭突然有种预感，但却压制着自己的胡思乱想。 “林光旭同志。同志。你傻吗？什么情况下会用到这个称呼，而且语气还那么严肃？”马志邺实际上是听到一些内容，但他认为自己直接说出来怕林光旭会误会，便想让他自己去一趟。这样的事情，他和所长当面说，要比自己传话靠谱。 “不管他了，爱咋地咋地吧，该井里死的，在湾里死不了。”林光旭的眼神一直冲下，他兴许已经猜到了，所以更不愿意承认。可停了没几分钟，所长打电话让他过去一趟。林光旭走得很匆忙，连比对报告都没有拿，还是马志邺提醒他才意识到。 离开小办公室，马志邺去找小警花，让她帮忙查一下王欣慧啥时候改的名字，他认为林光旭要是有啥事儿肯定和这个女人脱不了关系。 老麻烦人家，马志邺也有点不好意思，便先开个玩笑，做个铺垫。“有男朋友吗？我知道你没有，我也没有女朋友，是不是好巧？”小警花一见他直勾勾的朝自己这儿过来就知道有事，白了一眼，“小马同志，你不在我的择偶标准之列，有事直说。”“是这样，我要上岸了，所长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没法回答，说一会儿告诉他。” 虽然知道他这是在开玩笑，可小警花还是积极配合着，“上岸好啊，可这跟有没有女朋友有什么关系？”“关系大着呢，”马志邺笑嘻嘻就往小警花跟前凑，“你想，上岸了就是国家的人了，要是连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又怎么能替国家排忧解难呢，所以，我过来征求下你的意见。”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小警花有些失望的摇摇头，甚至把目光从马志邺身上移开。“我的话是不是有些多了。”“不是话多。而是废话太多。”“比例。”“百分之九十九。”马志邺自知没趣，情绪一落千丈。“那百分之一呢？”“介于废话和有用的话之间，无法准确判定。”“那我不说话了。”“你看，母猪上树了。” 谁知道马志邺没把小警花给逗乐，人家倒把他逗乐了，趁着热乎劲儿，赶忙把那个事说了。小警花又不高兴的一瘪嘴，但还是帮他查了一下。 马志邺回到小办公室的时候，林光旭刚好也回来了，只是表情很僵硬。“咋啦，让所长给煮了？啥事啊。”“没事。”“字越少事越大，我不信，说说。”“滚。”林光旭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马志邺，跨到窗前便点上烟。 马志邺基本也清楚是因为什么事情，很可能是那天在动车上遇到的那位乘警提起的那段往事，可他不是亲历者，不便多说，丢下一句，王欣慧是上大学前改的名字，便自己消失了。这会儿林光旭哪还有这个穷心思，只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便又续上一支烟。 第56章不可宽恕 “别抽了，抽多了对身体不好。”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陈天宝耳边传来，然而陈天宝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这时的陈天宝正在长途汽车站外的花坛沿上坐着，这是为什么？ 早上陈天宝的儿子早早的就醒了，因为陈天宝答应他今天带他出去玩一天，毕竟这就要开学了，而且孩子安顿好之后他也要找个地方上班，怕以后时间上不好调配。然而问了一圈要玩的地方，孩子都摇头，说想去长途汽车站那里看看往来的人流，因为在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看到那么多人了。 这个理由也太奇葩，陈天宝以为孩子懂事了，知道自己现在没啥钱，不想乱花，就打算去城里转一圈然后带着孩子吃点好吃的，结果孩子去到长途汽车站前面的广场就找到一个花坛旁的长椅坐下，哪也不走了。这一幕看得陈天宝心里难受，其实真正让难受的还有白程栋服毒自杀那事。这几天他一直都在考虑，接下来该怎样面对。 这一次他为了救白程栋，第一时间暴露了自己的行踪，恐怕白程栋出院之后会把他拖进之前的那件案子。而派出所的人之前因为朱志峰的事情已经对自己有所怀疑，一旦贺建峰诈死的事情彻底暴露，自己保不齐就会接上白程栋的后尘，如果那样的话，孩子怎么办。父母现在已是花甲之年，不但经济不宽裕…想着想着陈天宝就有点想哭。 突然孩子猛地从长椅上蹦起来，兴冲冲向出站口那里奔去，陈天宝一慌，赶忙去追，定睛之时，竟发现林芳已经将孩子揽在了怀里。林芳的出现完全超乎陈天宝的预料，虽然之前听母亲提起过几次，林芳打来电话询问孩子的事情，可陈天宝心里对林芳的恨始终没有消解，面对那样的消息更是置若罔闻。 她到底想干什么？明知道自己的态度，居然还私下跟孩子沟通，为了防止自己闭门不见，竟然还让孩子跟自己撒谎。陈天宝气哼哼上前，一把拉过孩子，扳住他的双肩很愤怒的质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要来？为什么撒谎。”陈天宝的面容很是可怕，吓得孩子半天没敢吱声，最后怯生生回了句，“爸爸，我想妈妈了。” 一旁的林芳听到这话，瞬间忍不住泪水，弯腰就想把孩子抱过去，不想陈天宝根本不打算给她任何机会，猛地把孩子拉回来抱着就走。孩子哭喊着，“爸爸，爸爸，我要妈妈。”然而孩子没有挣扎，伸向林芳的手是那样的无奈与无力。林芳再怎么心狠，再怎么不好，毕竟也是孩子的母亲，看着孩子这样，忍不住跑上前从身后搂住陈天宝。 “松开，松开，你滚呐，去找你那个又有钱又有才的大领导吧，我他妈是穷人，还是杀人犯，配不上你这大家闺秀。滚。”陈天宝站稳脚跟，想用力甩开林芳，然而几次都没有成功。“天宝，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求求你原谅我吧，孩子不能没有妈妈呀。”林芳哭着就要跪下。“你站起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两人这样一吵吵，不多时就引来两个巡警，以为陈天宝要抢小孩，几下就把他控制住。辩解了老半天，查过了身份证等信息后那两个巡警才将陈天宝放开，劝他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事慢慢说，别动不动就在大街上这么闹。孩子从林芳怀里下来，拉着陈天宝的手坐在花坛的沿上，轻轻地给他擦着眼角微微的湿润。 孩子的这个举动虽然让陈天宝有些暖心，但心里郁积的火气并没有那么快消，拿开孩子的手，自己就抽起了烟。一旁的林芳安抚过孩子，便揽在怀里挨着陈天宝坐下，并断断续续说了些陈天宝离开之后的事情。 林芳和陈天宝离婚后，他上司也很快办理了离婚手续，然后和林芳闪电结婚。然而好景不长，结婚两天不到，林芳就发现这样的生活不没有她早先预期的那样好。她的上司回到家后竟也和在办公室一样，什么家务也不做，还要让林芳提前泡好茶，削好水果伺候着。根本没有一开始和她在一起时那样的无微不至，关怀备加。 而且还时不时呵斥林芳，甚至拿她之前和陈天宝在一起的事情调侃她。林芳根本不会做饭，之前只是兴趣，偶尔进进厨房，可和上司这一结婚，除了洗衣服做饭，收拾家务，连点私人时间都没有，饭做不好，就定外卖，然后还被反复调侃。 林芳那点傲娇的自尊心，没几天就消受不起。因为害怕这个事情在公司里影响不好，上司甚至不让她对任何人提起，之前和同事有摩擦，上司还帮着说几句，现在对她接触的所有事情近乎于躲瘟疫一般。 最让林芳接受不了的是，上司居然一直和前妻保持着不间断的联系。他们结婚当天晚上，上司的前妻打电话说他儿子生病了，他居然想都不想，打开林芳的包拿走所有的钱就冲出家门，连鞋都没换。这段时间，他没给林芳一分钱，买一件东西，所有的开销都是张嘴跟林芳要，甚至他前妻让他给孩子买些零食顺便带几包卫生巾送过去这样的事情，他都毫不掩饰。 没用几天，林芳就彻底崩溃了，她开始给陈天宝打电话，想求他原谅，然而陈天宝在上次给她打电话被她上司接听之后，就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之后林芳又不断给陈天宝的父母打电话，乞求原谅，但都因陈天宝的态度全部搁浅。那天她终于和上司提出离婚，她上司不但没有半点惋惜，还骂她是个贱货，并不允许她再去公司上班。 这些话对陈天宝来说，虽然极度反感，然而听起来依旧扎心。他清楚孩子想妈妈了，但对于孩子来说，并不能理解大人世界里的这件事情，孩子只知道妈妈错了，正如他犯了错误一样，只要承认了就会获得原谅。但孩子还不知道，人的内心有一种痛是超越社会责任和角色之外的，并不是一句甚至一万句对不起就可以抚平那道永存的伤疤。 这时，林芳的电话突然响了，她看过之后，重重的叹过一口气才转身去接，可刚接通，电话就被陈天宝一把夺了过去。“你谁呀？”“你爷爷，听着孙子，等我回去饶不了你。林芳他妈的再不好，也是我曾经的女人。就算她的社会地位不如你高，也不意味着你可以那么肆意伤害她的肉体，践踏她的尊严。欺辱她就能显得你很高贵吗，只会让人看到你内心有多肮脏多卑劣。” “哎呀，老夫老妻感情就是好哈。你他妈别跟老子嚣张，就她那样的女人你还捧在手心里当宝了，你这样的人活该一辈子受穷，一辈子没出息。”“我们穷？我们穷怎么了，不偷不抢，靠本事凭力气干活挣钱，我们挣钱虽然辛苦，但是干净。你钱多，你挣得都是脏钱！去死吧。”陈天宝说完，不由分说，抬手向下，啪得一声把林芳的那部手机摔向地面，然而手机并没有四分五裂，气得陈天宝再捡起来，再摔。 第57章 死不罢休 何为患难见真情，或许这便是吧，难道陈天宝就这样原谅林芳了，真得未必。老实人再老实，再认欺负，终究还是有底线的，一旦突破了他的底线，他是不会给你任何回天的机会。陈天宝摔烂了林芳的手机，把电话卡抽了出来塞给林芳，告诉她可以走了，而后抱起孩子便要扬长而去。 这会儿就算林芳肯走，孩子已经不肯走了，一个劲儿嚷嚷着要妈妈，陈天宝气不过把孩子往地上一放，吼了句，你要妈妈？你妈妈要你吗？管过你吗？离婚的时候对于你的抚养权，你妈妈提过一句吗？而后自顾自地闷着头坐到前方不远处的一条长椅上。 这几声嘶吼，并没有能阻止孩子的哭闹，孩子并不懂这些，他天真的认为只要自己哭，爸爸妈妈就不会置之不理，就肯定会哄他。林芳跑过来把孩子搂到怀里，走到陈天宝跟前，蹲下身子，眼泪汪汪的看着他。她想乞求陈天宝的原谅，可自己曾经做过什么，曾经疯狂到什么程度，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了。 当初，为了自己的纵情享乐，她抛弃了太多宝贵的东西，她被那些虚幻的，美化的憧憬包围着，认为自己只要摆脱了陈天宝的束缚就可以一跃而起，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她认为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会像陈天宝一样，对自己百依百顺。她认为自己的美貌可以让一切黄脸婆见到自己后，卑微到抬不起头。然而她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亲情。 然而，现实却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那个专横跋扈，其貌不扬的黄脸婆只稍稍利用了一下孩子与父亲的亲情，她便瞬间被抛弃，继而被嘲笑，被嫌弃。爱情，终究只是昙花一现，瞬间的美丽过后，剩下的只有漫无边际的冷漠。 如果把滥情的欲望归到人性之中，那么诞生于人类社会的道德，岂不是滑天下之稽。人类最大的进步，是对欲望的自我调节和控制，而不是像动物那样，一切行为都顺从于欲望的驱使。可就算这样，动物也只有到了发情期才不断的交配，而有些人却不是。 纠结了很久，陈天宝还是没有阻止林芳跟着自己回到父母家中，他不想让孩子在上学之前，产生极大的心理落差，毕竟孩子既将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环境。同时，陈天宝依旧刻意得和林芳保持着距离，哪怕是孩子在林芳怀里想伸手搂住他的肩膀，陈天宝都警惕得挪开几步。而对于林芳来说，现在让陈天宝回头已经太难，因为他们都已经迷失了方向，又各自走出很远。 临近中午吃饭的时候，马志邺见林光旭还在窗口抽烟，预感到之前提到的那件事情恐怕已经恶化，便想开导林光旭。不想，没等到他开口，林光旭却先说话了。“以前，总感觉遇到好人很难，而现在，感觉连人都遇不见了。马志邺，你知道这世界上的强盗干得最可恶的事情是什么吗？就是劫掠我们的清白。” “到底咋啦呀哥，说得这么悲催，谁又诬陷你了？”马志邺不想细问，可今天看来不问是不可能了。“有人举报我徇私舞弊，乱用职权。”“啊？你有吗？谁见过徇私舞弊的人抽十块钱不到的烟。谁呀这是，找死不挑个时辰也就罢了，临死还要找虐。”“就是不知道是谁，所以才上火。”“别上火，只要是咱们县城里的人，一水给你查出来。”“是这儿的就好了，蹲个看守所还有人送饭，是广州的，举报的是三年前的事情。” “阴谋。绝对是阴谋。会不会是那个谁？”“不会，她犯不着舍近求远。”“女人都是蛇蝎心肠，防不胜防。”“我估计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说不准是有人要翻船，想拖个垫背的。”“那也用不着跑这么远来拖吧，犯罪也是需要考虑成本的。”“你太不了解毒贩了，你截他一批货，他能找你一辈子。知道什么是死不罢休么，这就是。”“可你们的信息都是保密的呀。”“棱镜计划保密级别高不？一个斯诺登，把他们揭得底都掉了。算了，不说了。” 林光旭惆怅半天，又想起陈天宝的事情，马志邺说，白程栋闹这一下子，全乱套了，实在不行就去找他单独聊聊，毕竟白程栋要单独约他，话儿总要带到。说完这些，马志邺打开手机，把自己在网上买的监听设备翻给林光旭看。林光旭也不懂他说得那些性能，只问了句，他们这么干犯不犯法？ 马志邺突然想骂人，说林光旭这是有意要坑他，什么时候听说窃听合法过。林光旭阴阳怪气的一笑，说既然犯法，那就算在他身上，反正他老婆孩子都有了，本打算把钱转给马志邺，可又想起来自己现在是花一分钱要一分钱，就只好作罢。而后又跟马志邺研究了半天如何把窃听的声音保存下来，害得马志邺又买了点装备。这下给马志邺心疼的一个劲儿感慨，知法懂法的人尚且犯法，更何况窝在山村里的小老百姓。 听完这话，林光旭嘴巴里嘶嘶两声，“诶，志邺，你说我们这么干到底算什么呀？为百姓排忧解难，还是探究事实真相，或者是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啊。”“我们这呀，只能算闲着没事瞎捣鼓，人家都不申诉了，咱们还刨根问底。但你要说行侠仗义吧，还是有差别的。” 马志邺歪着头想了半天，才磕磕绊绊继续说道，“侠的最高宗旨应该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平天下不平之事，其实侠士所做的事情就相当于变相的或是独立的审判机构，他们凭一身武功，决定谁善谁恶，谁生谁死。而自己却不受自己的道义制约，不承担任何责任和后果。韩非子不就讲过那么一句话么，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儒是指知识分子，这些人利用文字来批判政府，质疑法度，而所谓的侠则是以武力违犯禁忌。侠造成的结果更直接。” “不对吧，这样的话，那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又怎么解释？”“侠士绝对不会是为国，因为古代很多王朝，它存在的本身，颁布的法令就是不平之源，五代十国那阵特别明显。一个真正的侠士怎么可能为祸害百姓的朝廷卖命呢？所以说，真正的侠实际上是为民的。” “那如果他们两个的谈话，还原了当时案发的具体情况，证明了凶手另有其人，我们怎么办？置若罔闻？绳之以法？”“你不是说凶手已经死了吗？”“那...”林光旭犹豫了，他直视着马志邺疑惑的眼神，愣愣的把心一横，“那我们就来个死不罢休。” 第58章 有完没完 “你是认真的吗？想清楚啊哥，白程栋这事儿所长没跟进，上面没回复，你要是非要深挖，会不会引火上身？”马志邺的提醒，林光旭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但他还是想坚持自己的立场。“就算是引火上身，我也要把真相挖出来。上午所长找我这事儿让我明白了，坏人终究是坏人，他们是生长在树根上的毒瘤，即便短时间内不造成树木的死亡，但任其发展，就会形成规模，那时候再想铲除，势必会伤筋动骨。” 或许从插手白程栋这个案子开始，林光旭就预感到这是上苍给他出得一道选择题，答案就在那里，看他到底选择哪一个答案才是出题的最终目的。林光旭的表情是凝重的，因为每一个人真正困惑的不在于拥有和失去，而在于到底选择拥有，还是失去。 “传销不打掉，就会让更多的人成为牺牲品。诈骗不清除，就会有更多的人上当受骗。所有的这些问题积少成多，到最后就会将树根团团包裹，榨干所有向上输送的养分，而且无药可救。而那些越容易被忽略，越轻易妥协的事件背后，往往隐藏的问题就越深，埋下的隐患就越大。”林光旭的话还在继续。 “《风筝》那部剧看了吧，郑耀先倾尽一生就为了铲除影子，而像影子那样的人，平时比其他人更坚定信仰，更忍辱负重，可一旦被启用，造成的打击就是毁灭性的。就好似一个被癌细胞感染的脏器，在摘除的时候突然从内部破裂，污染的将是整个躯体。” 林光旭有感而发的这些话，似乎都是源于所长跟他的谈话，马志邺不由得开始好奇他们谈话的内容，随口问道，“当年老罗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跟你说得就是事实，可大家就是不相信。”不可否认，林光旭现在情绪已经深沉到触底，却看不到任何反弹的迹象。 被质疑，是可以从问话人的眼睛里看出来的，林光旭毫无征兆的陡然间拔高了音调，“我觉得，最关键的问题在于逃跑的那个嫌犯没有抓到，不然哪会有这些事。”说到此处，林光旭继而又微微一叹，“我有种预感，那个人要开始活动了，他这是在和我叫板。” 说完这些，两个人便陷入一片死寂，时间过了十二点，林光旭这才让马志邺出去买饭。这时林光旭的媳妇突然来电话，说孩子在幼儿园吐了，让他赶紧去看看，不行就接回家。原本转到机关幼儿园林光旭就不太高兴，再一听这事，随口骂了句，第一天去幼儿园就给个下马威，王欣慧这是在给我上眼药啊。 去到幼儿园的时候，孩子脸色蜡黄，林光旭问老师怎么回事，老师说吃完饭的时候还好好的，还帮着收拾桌子餐具什么的，刚睡上午觉没多一会，不知道怎么就吐了，怀疑孩子是不是肠胃炎或是肚子着凉了。 问不出个所以然，林光旭只好带孩子去医院检查，路上反复问孩子到底吃过什么，孩子始终都不肯说，结果半路上又吐，呕吐物里混杂着一些发黄的粘液。林光旭打电话问媳妇早上给孩子吃得什么，媳妇说只吃了粥，而幼儿园中午吃得白米饭，冬瓜汤。 这样的答复越发的让林光旭感到不安，到了医院之后，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吓唬孩子说，如果再不说实话就把她送到派出所关起来。这下孩子哭得更厉害，终于吱吱呜呜说出中午吃饭前，有小朋友给了她一个黄色的小糖豆，说是老师让吃得。听到这个消息，林光旭快要炸了，恨不得现在就返回幼儿园找园长问个明白。 毕竟孩子要紧，还是先找大夫看看，而现在又是中午，门诊没人，只好抱到急诊那里。急诊大夫简单询问之后，片刻不停就开出一堆单子，说做完这些检查拿到结果再回来找他，可等到林光旭拿着结果回来时，刚才那位急诊大夫已经下班了。越想越气，只好打电话找自己的那位朋友，然而对方电话没人接。 不得已重新挂了儿科的号，一进诊室林光旭就告诉大夫，是幼儿园偷着给孩子喂药引起的不适。大夫拿着那些报告翻看半天，反问他，你看懂这些报告了么就敢断定是服药引起的。林光旭已经快憋不住火了，这时诊室里进来一个人找大夫办点事，大夫很痛快的就答应了，起身便走，见林光旭透着怒火的眼神，转身和对面跟着自己实习的医学生交代了几句。 “应该是吃什么过敏引起的不适，你先去交款，然后去药房取药和器材，我们做个皮试确认下。”中午媳妇打完电话给他转了一千块钱，这一圈下来已经所剩无几，一听还要交钱，林光旭真真得憋不住火了。可看着孩子痛苦的表情，咬咬牙还是忍下去了。结果皮试刚做上，儿科的大夫就回来了，看过一眼也是满脸的不高兴，说做皮试的药开错了，还要重新做。 这下可算是把林光旭给彻底惹毛了，也顾不上孩子，跳将起来一把揪住了那个大夫的衣领破口大骂，“这钱算谁的？啊！你们说一句错了就完啦？凭什么我们要为你们的错误买单，还要承受风险和痛苦！你们还是人吗？我做了一堆的检查，一堆的检查，还告诉你们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你们为什么就不信！你告诉我，告诉我，这堆单子里哪张是有用的，哪张能说明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呕吐。妈的，看看孩子的脸都黄成什么样了，你们还想喝多少血才饱！” 这时，林光旭的那个朋友找了过来，一见这架势赶忙拉架，要不是他朋友的出现，恐怕林光旭真得要等着马志邺给他送饭了。时间不长，林光旭的媳妇也赶到医院，几个人又忙活半天，这才把孩子安顿下，刚倒过一口气，林光旭就开始骂媳妇，骂完媳妇还不解气，直接把电话打给了王欣慧。 可林光旭这电话刚拨过去，那边就好像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根本没跟林光旭废话，只一句我正在开会，晚些时候再打过来，就把电话给挂了。“行，真霸气，你不是不管吗，你不是想挑战我的底线吗，好，我林光旭今天不闹出点动静，这辈子跟你姓。”林光旭冲着电话里传来的盲音，发狠的说了一句，也没跟媳妇打招呼，转身下楼开车就走。 第59章 没完没了 车子在幼儿园门前一个急停，吓得保安室里正听戏的小老头差点钻到桌子下边。“开门！”林光旭大喝一声，抓着铁门就开始拼命摇晃，小老头赶紧给园长打了个电话，得到的回复是不要开门，拖住他。于是便悠哉悠哉走了出来，因为现在终于轮到他表现的时候了。“孩子不是已经接走了吗，还回来干什么？”“开门，我要找你们园长。”“园长不在家，回去吧。” “你刚才还偷偷给他打电话了，他能不在家，别废话，赶紧点，别逼着我动粗啊。”“哦呦，宰相家丁七品官你不知道啊，还动粗。你不就是镇上派出所的小警察么，还得瑟上天了，告诉你，县公安局长见了我那也得客客气气的。”“你有病啊！你知道县公安局长什么岁数！”“那我管不了，反正他儿子在这里念幼儿园。” “这位家长同志，你先冷静一下，孩子们还都在睡午觉呢。”这时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满脸和气的走了过来。见有人出来，林光旭的情绪稍稍缓了一下，但还是带着很浓的火药味，“我的孩子现在医院呢，这里的孩子睡不睡午觉关我屁事。” 那人又安抚了林光旭一会儿，待他平静之后才把他让了进来，可一听说林光旭要去找老师询问给孩子服药的事情，又赶忙拉住他，否认说绝无此事，如果要给孩子们服药也是在老师统一监管之下，一般会是预防感冒之类的。这话虽然存在着漏洞，可林光旭在气头上，也没听仔细。 “不是药的事情，肯定是食堂的事情，走，带我去食堂。”林光旭今天非要闹个明白不可，不等那人头前带路便大步向食堂走去。“这位家长同志啊，我们的食堂是严格消毒的，你这样进去会破坏卫生环境的。”林光旭哪还有心情听你废话，没几步就走到了食堂门前，结果那人横身一拦，挡在门前。“警察同志，你这样会...” “别给我扯些没用的，我现在的身份是幼儿家长。九年义务教育国家免除费用，我管不着。但对于幼儿园来说，我是付费客户，你们就这么对待客户吗？你们就这样侵犯客户的合法权益吗？你们就这样向客户隐瞒幼儿在园内的实际情况吗？你们这属于欺诈！”“够啦！你什么身份就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家随便打开哪个抽屉的钱都够你一辈子挣得。”“啪”得就是一巴掌，林光旭根本就没忧郁，打完那人抬手一指，“有钱了不起啊，滚开。” 进到厨房，里边的卫生环境确实挑不出任何毛病，这下可让林光旭的面上挂不住了，难道孩子确实是因为吃了那粒小糖豆引起的不适？可就算吃得是预防感冒的药，那也得向家长说明情况，是药三分毒，没病吃药对孩子的身体同样是有害的。 就在林光旭转身要离开厨房的一刹那，他突然瞥见墙上挂的几条围裙中，有一个熟悉的名字。那名字用记号笔写在围裙背面靠近胸前的位置上，而且每一个字都写得落落大方，那三个字就是：王欣惠。 出了厨房，林光旭告诉那个人，孩子的化验结果出来后，一旦认定是他们给孩子吃了什么引起的，就等着吃官司吧。那人被打了一耳光，这会儿也满不在乎，更不去否认，可他却不敢正面回怼林光旭，待到见不到人影时才嘟囔句，“打官司，耗都能耗死你，你还想赢。” 走在路上的林光旭心里这股气还是下不去，叱得一声把车停在路边。心想，现在这个季节天这么热，早晚温差也很小，犯不着吃感冒药啊，那个人一开始说没给孩子吃，走之前呵斥他的时候又没有否认，看来还是吃了。 想来想去，林光旭就打算把孩子今天的事情发到家长群里，于是赶忙回到医院，把所有检查报告，收费单据等拍了照片发了上去，本以为家长们会迅速炸开锅，然而，关注者寥寥无几。 媳妇质疑林光旭是不是搞错了，自己问过孩子的老师了，确实没给孩子吃过什么黄色小糖豆。林光旭懵了，告诉她，是孩子亲口说得，还说刚才接待自己的那个老师开始不承认最后却没有否认。这时家长群里有人回复了林光旭，不但没有宽慰半句，反而嘲笑孩子之前在镇上的小学吃地沟油吃习惯了，转到这里，食材品质突然提升，身体适应不了。 这个人似乎挺有号召力，他这一起哄，其他家长也跟着瞎咋呼起来。说什么，林光旭成天和农民打交道，没见识；说林光旭把孩子送到机关幼儿园是打肿脸充胖子等等。这让林光旭原本快要平息下去的情绪再一次被点燃，连字都来不及打，直接发语音开骂。要不是老师为了禁止林光旭发言把他踢出群，估计他都能跳进电话里。 “要不，咱们不让孩子在这儿了上幼儿园了吧，你看看这些家长都是些什么素质，怎么这么势力。”林光旭的媳妇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满脸愧疚的看向他。“不，咱们就在这儿上，我非要制制这些吃了三顿饱饭就忘了祖宗的人。” 林光旭看着睡去的孩子，心里依旧痛得难受，“都新世纪了，居然还这么歧视农民。如果没有中国农民在抗战时期，在建设时期做出的不可磨灭的牺牲和贡献，中国现在能有这样的成绩和地位吗。” “中国的农民，拿着低廉的工资却从事着高强度的劳动。先不比年轻人，就说那些老头老太太，城里的老头老太太六十岁退休了在干什么，在旅游，跳广场舞，在享受生活。农村的呢，七十多岁了一样还在田里干活。居然还有专家质疑，中国农民到了六十岁为什么不退休。有人说是因为没有养老保险，专家居然大言不惭的开口就来，让每个人拿出六万到九万补办保险。要是那些老人能拿出这些钱，还用干活吗。但凡攒下些钱的，都给儿女在城里买房，买房的钱给谁了？又支援谁了？” 林光旭正抱怨着，他媳妇的电话响了，居然是王欣慧打来的。既然孩子是王欣慧介绍来得，出了这样的事情，幼儿园怎么可能不通知王欣慧一声呢。王欣慧说，幼儿园回放录像调查了这件事情，发现是有几个小男生偷偷给了孩子那种小糖豆，并骗她吃下去。一听到这里，林光旭又怒了，气哼哼就要去幼儿园找那几个孩子，要追究孩子家长的责任。 王欣慧安抚说，她会让幼儿园园长给孩子换个班，还让林光旭不要继续纠缠此事，因为那几个孩子里，有一个是县公安局长的小儿子。林光旭听到这个消息突然精神失常一般大笑起来，他嘲讽王欣慧为了阻止这件事情扩大，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县公安局长多大岁数，别人不知道，他们一个系统的怎么会不知道，就算是二胎，那也早该上中学了。 王欣慧给他媳妇发来一张县公安局长带着自己的儿子参加幼儿园活动的照片，林光旭一看，直接哑了，半天之后才给王欣慧发过一条消息，说如果再出现类似事件，他坚决让孩子转回镇上。 第60章 绝非偶然 想要打垮一个人其实并没有那么难，有时候，告诉他真相就可以了。今天的事情可谓是击穿了林光旭的底线，他不想承认，可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现实。 对于王欣慧最后打来的电话，林光旭已经从中语气中读到了她的无奈，可即便这样，林光旭对她依旧“不怀好意”，因为他脑袋里对于在厨房里看到的那个名字，记忆犹新。 半夜的时候，林光旭打电话给马志邺，问起王欣慧啥时候改的名字，而后又叮嘱他私下了解一下在机关幼儿园厨房干活的那个王欣惠的情况。第二天刚上班不久，马志邺就带来了林光旭想要的消息，那就是幼儿园的那个王欣惠和林光旭年龄相仿，已经于今早辞职了。 “辞职了？为什么？”本来一个年龄相仿对林光旭来说就已经很好奇了，再加上一个莫名辞职，更加重了林光旭对这个人的怀疑。“你去查，把这个人的情况弄明白，越快越好。”林光旭给所长打电话请假，说了孩子的情况，想再过去看看，而后和马志邺错开时间出了派出所。 看过孩子又看过白程栋，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中午马志邺回来，两个人在外边简单吃了点饭，其间，马志邺把王欣惠的情况跟他做了沟通。 王欣惠的老家是县里最偏远那个镇上一个山村里的，念书时成绩不错，可家里条件不好，虽然父母一直支持她念书这事儿，可后来高考失利，就去了工厂上班，再后来经人介绍，在县里找了个对象，结婚生孩子，一晃就三十五六了，其他工作做不了，后来就到了幼儿园做饭。 而关于她为什么辞职，马志邺的回复简直让林光旭大跌眼镜。辞职理由是，怕再遇到林光旭这样的家长，担心要是哪天饭做不好，恐怕连命都要搭上。“这是她自己亲口说得？”对于林光旭一脸惊讶的表情，马志邺有点想笑又不敢笑，回了句，“你认为我能见到本人吗？” 马志邺猜到了林光旭想要说什么，那就是他怀疑王欣慧改名字那件事和王欣惠高考落榜一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很有可能王欣慧通过手段窃取了王欣惠的高考成绩。 理由都是现成的，第一，王欣慧家里在教委有人，而且位置非同一般，从当年对白程栋事件的处理和王欣慧的现状就可以窥豹一斑。第二，王欣慧小学的时候就在课堂上看艳情小说，学习能好到什么样。 同时，沉思中的林光旭又想起了一个场景，就是那天白程栋家的玻璃被砸，又被王欣慧痛骂之后，白程栋说得那句，撒谎，一辈子撒谎。人，特别是从小时候开始，一旦形成了某种行为习惯，在后续的成长过程中会从潜意识中不断去加强，直至成为这个人的行为特性。而白程栋当时提到的这个一辈子撒谎也映射出，白程栋对于王欣慧的信息，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全然漠视不见。 饭后，林光旭躲开马志邺，偷偷给王欣慧打过去一个电话，但他是直性子，开口就问为什么把王欣惠开除。这样的质问和不容辩驳的语气让王欣慧有些始料未及，刚开始还打算掩饰一下，但林光旭不单说出了她改名字的时间，还提到了王欣惠的一些情况，着实让王欣慧很是吃惊。 “你在调查我？”“不可以吗？”“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没有好处就可以置若罔闻是嘛？这是什么逻辑？要是论给好处，那毒贩肯定会把天底下所有警察的好处费都包了，可那样的好处能要吗？”“别跟我扯那么远，你跟我说这些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目的，就是求证一下，顺便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哼，你以为别人也和你一样天真么？这样跟你说吧，你这种人之所以至今不安分并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不公平，而是认为自己处在不公平中的不利位置。说到底你所有的愤怒和宣泄都证明了一件事，就是你骨子里也是自私的，而且不愿意承认，更谈不上反思。” 王欣慧这话一说完，林光旭先是愣了一下，刚想反驳，突然又恍然大悟。“哎呀，好高级的手段，我差点又中招。”林光旭莫名间如释重负般轻松了不少，靠在身后的墙上点上烟，不慌不忙得回道，“我在说你伪造身份，你反而说我自私，看似简单到一来一回的对话，而实际上，你却占据了主动。” “谁不自私？每个人都有私欲。也就是你刚才的那句话可以用在和任何人的对话上。你只要强化别人的缺点，就可以轻松的让人把注意力放到被批判的那一方。从而忽略掉你自身的问题，或者说一开始的问题。是这样么？” “你废话真多，都这个时候了，你不需要上班么？我没你那么闲，你刚才说的那个事情我希望到此为止。太伤人的话我就不说了，自己体会吧。我已经保证过，小糖豆的事情不会再重演，如果你非要坚持的话，你懂的。”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由此可见，孩子呕吐的事情并非只是一个偶发事件，正如林光旭得知此事时最先说出的那句话，这就是王欣慧在给他上眼药。甚至包括“让”他发现王欣惠，“让”王欣惠辞职，都有可能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追本溯源，王欣慧之所以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阻止林光旭帮助白程栋申冤。这也应正了马志邺对王欣慧的评价，面似桃花，心如蛇蝎。 三天后，白程栋出院，这次，林光旭并没有去接他，只是在这三天里让马志邺偷偷联系了一下陈天宝，并直言林光旭对他的怀疑。但马志邺并没有将事情推到一个无法挽回的余地，告诉陈天宝，究竟要不要翻案，完全取决于白程栋一个人。陈天宝自知逃不开与白程栋会面这一劫，很坦然的接受了。 这天清晨，山里突然起雾了，触目之处皆是白茫茫一片，不躬下身子根本就看不清脚底下的路。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白程栋和陈天宝终于在相隔二十多年后，再一次见面。只是这一次是白程栋发出的邀请，而且提前来到了恩怨开始的地方，三和塔。 第61章 难得一见 作恶之可怕，不在于被人发现，而在于自己知道。行善之可嘉，不在于别人夸赞，而在于自己安详。 来到三和塔下的时候，陈天宝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只听到三和塔上白程栋沉闷且浑浊的呼吸声，他重重的一叹，拾步而上。上到顶层时，见白程栋正站在支离破碎的围栏边上遥望着眼下一片素白，便又沉沉的一叹，“程栋哥，你来了。”“来了。”白程栋早已不具备攻击性，他只简单应了一声，扭头瞄了眼身后的陈天宝，脸上那副光洁的黑框眼镜与粗糙的脸庞看起来是那样的不协调。 陈天宝止步在白程栋身后，迟疑半天不肯近前，突然普通一声跪倒在地，喉咙里瞬间便沙哑起来，“程栋哥，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原谅我吧，我错了，我真得错了。”白程栋依旧没有转身过来，还是歪着头，表情是那样的木讷，好像陈天宝的行为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许久，见陈天宝一直跪在那里，白程栋这才说了句，“起来吧，现在说这些都不重要了。” “程栋哥，我知道当年你是被冤枉的，可我也是没有办法，贺建峰威胁我说，要是敢说漏半个字，他就回来杀了我。而且当时还不止他一个人，那些人也叫我不要多事，问什么说什么，怎么问怎么说，否则，你不进去，我就要进去。我那时还是个孩子，我也害怕，是真的害怕。求求你程栋哥，求求你放我一马吧。”陈天宝并没有起来，因为这一跪，是他偿还对自己良心的亏欠。 “这么多年了，我总也忘不了那天的事情，动不动就做噩梦，好多次都被吓醒。为了这事，我不敢到大厂上班，不敢干这个，不敢干那个，就怕有一天突然被警察带走。后来，贺建峰恶习不改，在外边屡屡犯事，终于被抓了。他的死刑通知单我看过了，当时我表舅告诉我，赶紧收拾东西去南方打工，最好去广州那一带，说那里人员情况复杂，一般人查不到...” 陈天宝倒豆子一般，把自己这些年经历的事情毫不掩饰的都说了出来，甚至包括自己离婚，遇到朱志峰，一个人带孩子这些事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或许这些东西在他心里已经囤积了太久，他需要一个彻底清仓的机会，让自己已经不堪重负的神经得到片刻的缓解。而白程栋并没有打断他，只安静得听，或许他曾经也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只是那些话都已经烂掉了而已。 等到陈天宝一言不发之后，白程栋这才转回身走到跟前，伸手示意让他站起来。陈天宝纠结了一下，他想说，如果白程栋不原谅他，他就这么一直跪着，可又觉得自己的这个要求太荒谬。二十多年的冤狱，而且是死刑改死缓，死缓改无期，无期改有期，如果不是白程栋一次次死里逃生，今天也见不到活着的白程栋，自己的这一跪，兴许只能跪到白程栋的坟头。 陈天宝长长的一叹，这才缓缓站起身，随着白程栋走到支离破碎的围栏边上。“当年，贺建峰就是从这个地方跳下去的吧？”白程栋的脚尖已经探出了围栏的边缘，但更让陈天宝不解的是，自己刚才明明跟他说得很清楚，贺建峰是诈死，伪造好现场后就跑了，为什么白程栋还要这么说，难道他的精神真得出现了问题。 见陈天宝一脸的疑惑，白程栋轻描淡写的笑了一下，“是不是以为我脑子坏掉了，没有，我情愿他当年真得死了，那样，他就是替我报仇了，我再替他死，死而无憾。可惜啊可惜，他只是想让我给他当替死鬼，那就不能算是替我报仇。”白程栋此时的声音很稳，已经听不到早先那种沉闷的浑浊，他的眼睛了出奇得闪着光，清澈到让人以为他可以看穿一切。 白程栋微闭着眼睛，聆听着耳畔微微拂过的清风，他是那样陶醉，甚至忘却了身体里所有的伤悲。“起风了，雾很快就散了。”白程栋收回脚，淡然的睁开眼睛面向陈天宝，“我是被冤枉的。可凭什么我要被冤枉？你说，让我放你一马，为了让你的父母妻儿活得安心。难道我就没有父母？我就该为了成全你或者你们，受这不白之冤？你的妻子背叛了你，你尚且不肯原谅，难道我受到伤害比你受到的伤害小么？” “你知不知道我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知不知道在死缓的那两年里，我每天都在干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什么时候死，怎么死。我每天都在喊冤，每天呐，从早上喊到晚上，从晚上喊到天亮。” “可是，没有人听见，最后连牢房的墙都不愿意反射我的声音了。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死了，已经死了，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连阴曹地府都不收的孤魂野鬼。”白程栋的眼眶里骤然间如泉涌一般，抑制不住的淌下滚滚热泪，几股昏黄过后，便是一串串晶莹，只是当这样的泪珠跌落到脚下的木板上时，呈现出的依然是暗黑之色，不禁让人伤怀。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我就想知道当年的那天晚上，在这塔下面，在我出现之前，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我想知道，贺建峰为什么非要杀了韩祥郡，为什么非要嫁祸给我。我要亲耳听到那段时间内的事实。”白程栋拭干脸上的泪痕，殷切且坚毅地看向陈天宝。 “都是我不好，我，我明知道韩祥郡会认出我来，却还硬要往前冲。”陈天宝失去力气一般缓缓蹲了下去，躁动的他双手紧紧揪住自己的头发，恨不得把整张头皮都撕下来。那是一个他最不愿意回想的夜晚，那是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的噩梦，然而不说出来，更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宽恕自己的罪孽。 那一天，天刚擦黑，贺建峰就骑着摩托车把陈天宝从家里接了出来，临走前，陈天宝的母亲追到门口，叮嘱他一定要早点回来，千万不要在外边闯祸。陈天宝当时已经知道贺建峰的计划，再听母亲这么一说，心里就开始打退堂鼓。不想贺建峰回头嘿嘿一笑，冲他母亲说道，没事啊，有我呢，打完牌我亲自把他送回来。 第62章 杀身之祸 贺建峰载着陈天宝先去到了镇上查看韩祥郡的情况，确定他即将去往三和村时才先行一步，躲到三和塔下的乱草丛里。约莫八点左右，他们见到喝得醉醺醺的韩祥郡踉踉跄跄走了过来，贺建峰拿起自己先前准备的一截木棍悄悄摸到了韩祥郡的后身，趁其不备，猛然发力把他打晕在地。 然后两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韩祥郡身上的钱洗劫一空，离开之前，贺建峰拿走了韩祥郡的车钥匙，并找到他的车乱翻一气，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随即便放弃了。事情到此本该结束，可陈天宝胆小，疑心贺建峰刚才那一棒子下手太重，恐怕把韩祥郡打死了，便一再央求贺建峰去确认一下。 当两人再次接近韩祥郡时，那家伙依然一动不动，试过鼻息后，贺建峰告诉陈天宝人没事，还活着，让他不用管了。刚要转身离开，韩祥郡突然爬了起来，一把抓住瞬间吓傻的陈天宝。霎时的变故让陈天宝惊恐不已，慌乱中竟大喊大叫起来，他这一出声，陡然间让韩祥郡认出是他，更是紧拽着不肯松手。 一见这般，贺建峰也是一不做二不休，闪身跑到韩祥郡身后单臂勒住他的脖子，又迅速从腰里拔出一把尖刀，对着他的后腰噗噗就是几刀。没用多一会儿，韩祥郡就失去了知觉，像一坨肥油般顺着贺建峰的身体滑到地面。面对已经六神无主的陈天宝，贺建峰狠狠得砸过一拳，再将刀上的血迹和手柄在自己裤子上擦干净扔到了附近的杂草丛里，而后拉着陈天宝迅速离开现场。 回去的途中，贺建峰将自己的逃离计划告诉了陈天宝，并警告他不准跟任何人说出半个字，否则一定会回来杀他灭口。第二天深夜，贺建峰回到案发现场，并在三和塔下伪造坠崖自杀的痕迹，再去镇上的邮政局，将自首信投进了邮筒，而后彻底消失。经过几天的惶恐之后，陈天宝的心情开始平复下来，因为事情并没有按照电视上那些警匪片的节奏进行。 几天后，他开始像没事的人一样，也到处打听起这件事情。后来从几个在镇上干活的人那里得知，因为白程栋的案子迟迟没有宣判，韩祥郡的母亲经常去镇政府那里闹事。再后来，警察终于调查到他这里，而案发当天，他虽然上午和白程栋以及贺建峰一起出现在镇上的小酒馆，但只是跟过去玩得，晚上在家里看电视，哪里也没去，这些都“有人”给他证明。 又过了一段时间，冯双喜过来找陈天宝以及他的父母，交代了一些在法庭上该说的话，还说只要照着交代给他的这些话说，就敢保没事。再后来，因为白程栋在法庭上翻供以及证据不足等原因，检察院要撤销对白程栋的起诉，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白程栋一直被关在看守所里，没有释放，不得探视。 半年后，韩祥郡的母亲再没有去镇政府那里闹过，取而代之是几个人跟着她回到家里取走了一样东西，而后没用多长时间，白程栋的案子就宣判了，以杀人罪判处死刑，后来因为白程栋的母亲也一直在上诉，终审改判为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说完这些的陈天宝整个人都虚脱了，他瘫坐在楼板上，无助的看着脚面。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会是什么样子。白程栋或许会告他，那样，他就是杀人同谋，而且当年还向法庭提供了伪证，也应该是罪加一等，等待他的将是遥遥无期的牢狱之灾。或许白程栋不会去告他，但那种可能他想都不敢想，因为二十多年的冤狱，岂是一句原谅就可以一笔勾销的。 “你还没告诉我，贺建峰为什么要嫁祸于我。他偷走了我枕头下藏着的那把刀，我本以为他是要替我出头，哼，原来别有用心。”“我真得不知道啊程栋哥，他根本就没跟我说。”陈天宝努力的回想着，可记忆却清晰的告诉他，并没有存储这项内容，因为人只会记住和自己相关的事情。 “我应该怎么理解你刚才说得这些呢？”白程栋也缓缓地坐下，沉沉得叹着气。“也就是说，贺建峰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嫁祸给我，只是为了抢钱和他要找的那个所谓的账本。却因为韩祥君在慌忙中认出了你，才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所以，我只是贺建峰这个计划中的一个备用方案。” “或许吧，当初他只告诉我肯定能抢到很多钱...”“不对。”白程栋若有所思的打断了陈天宝刚要应接的话，“他如果只为了抢钱，以他的身手，根本不需要把你牵扯进来。毕竟韩祥君喝多了，手脚都不利索。一个闷棍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旁生那么多枝节。”“是不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账本的事情？他也害怕自己到最后被黑了，所以要找我做个见证？” “你说，韩祥君的母亲之前一直去镇政府闹，后来家里去过人之后，就不闹了，而我却在那之后很短的时间内就被宣判了，说明有些人拿到了他们曾经让贺建峰找的东西，而我就是交换的条件。所以说，最终想让我死得，还是韩家的人。” “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起来了，”陈天宝意识到白程栋最终想要报复的人并不是自己，精神上的罪恶感恍然间消减不少。“当时听说有人去做韩祥君母亲的工作，好像提到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人是你杀的。但韩祥君的母亲说，她不管你到底该不该死，反正她儿子死了，就必须有人替他儿子偿命。” “这么说，我还是没猜错。就这样吧。你走吧。”“我走？程东哥，你原谅我了。”一听白程栋这话，陈天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马直身跪向白程栋。“原谅你？不可能的。我顶多不恨你。虽然这次你救了我一命，但并不代表你就是个好人。”“程栋哥，那你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你害我一次，又救我一次，咱俩看似应该是扯平了。但没有因就没有果。你以为我不想当好人吗，那也得当得了才行。” 陈天宝踉踉跄跄的从三和塔上下来的时候，山间的雾都已经散了，暖烘烘的太阳伴着徐徐的清风吹干了天地间的那股湿气，让人感觉周身清爽不少，然而陈天宝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他原本以为今天是个结束，不想，却刚刚只是一个开始。 他有些后悔几天前救活了白程栋，如果当时心再狠一点，或许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儿，可这都是他自找的。正走着，他突然被路上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愤恨得猛然转过身，想抓起那块石头，把它扔下身后的悬崖摔个粉碎。可他定睛打量之后，却自嘲的笑了。那块石头只在地面上露出很小的一部分，所以，他想徒手拿起来根本不可能，而那块石头的顶端也早已被磨蹭的的并非棱角分明，便于抓握。 第63章 恍如一梦 待到白程栋从三和塔上下来，而后消失在视线之内，林光旭和马志邺才从杂草丛中爬了出来。早上重重的雾气把两个人的衣服都给润湿了，这会儿正一个劲儿打着寒颤。 “白程栋这是几个意思？”马志邺光打寒颤还不够，又接上几个喷嚏。“如果你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林光旭还算有点打算，先前把烟盒用塑料袋套住，正拔出一支烟递给马志邺。“我不可能是他，我要是想报复，绝对不会等到现在。”“可他亲口说得，自己不再申诉了。”此时的林光旭并没有意识到，他和马志邺之间对于白程栋和陈天宝适才的谈话内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理解。 “先不讨论这些了吧，赶紧回去找点感冒药吃，这什么天气啊，怎么这个季节能起雾。”马志邺的喷嚏又接了上去，根本止不住，哪还有心思跟林光旭细说，仓促比划了几下便先行一步。走到半路的时候，还嘟囔林光旭，他们这么个时候回去会不会被所长遇到，要是一旦遇到了该怎样解释。 回到家中的陈天宝呆坐在院子里，父母早就去田里忙活了，林芳给他盛出早饭，端到桌子上凉着，而后去给孩子洗衣服。这时孩子穿戴整齐从屋里跑到院子里，一弯腰，钻到陈天宝的怀里，嚷嚷着要爸爸妈妈一起带着他出去玩。林芳知道陈天宝今早外出的目的，把孩子安抚回屋，拿来小凳子坐到陈天宝一侧。 “还是不打算跟我好好说话？”看过陈天宝一眼，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林芳便依旧哭丧着脸，带着哀怨的气息接着说道，“你这次是不是躲不过去了。要是会进局子，你就明说。孩子我打算带回去，你父母年纪也大，学习上又辅导不了，上学放学又那么远，会耽误了孩子的。” “要走自己走，孩子留这儿。”陈天宝手中的香烟早就燃尽，他失落的撒开手，让烟蒂落到地上，满是心事的扫了一眼林芳。“你的事儿，都闹到那个地步了，孩子回去，哪还能抬起头来做人。环境再好，物质再丰富，但如果他连尊严都没有，那些东西对孩子还有什么价值。”陈天宝说完便站起身，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只是不想再和林芳说话。 “天宝。”陈天宝刚要转身，林芳猛地伸手扯住他的手，陈天宝顺势一抖，不想林芳紧跟着拽着他的衣服跪到了地上，陈天宝再一抖，一张纸扑棱落到了地上，陈天宝刚要弯腰去捡，林芳却先拿到手里，陈天宝的目光也被牵引过去。当那张纸被打开，露出鲜红的印章，林芳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你要干什么，还不嫌自己丢人吗？起来。让孩子看到像什么。”陈天宝想再次大力甩开她，却终究没有狠下心。“你原谅我把天宝，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不要把孩子从我身边带走啊。我知道错了。我不是好女人，不是个好妈妈，可我...”林芳呜咽着，眼神停留在那张纸上，而这张纸正是那天陈天宝最无助时向她求救的证据，而她当时是如何的表现又怎会忘记。 “妈妈，爸爸，你们不要吵架了，我害怕。”虽然两个人的声音并不大，但还是惊扰了孩子，一出门就看到这一幕。不等两人解释，孩子便哇得一声哭了起来。林芳赶忙要上前，却被陈天宝抢先一步抱到了怀里。“别哭，男人流血不流泪，别眼泪不值钱，弄得跟个娘炮似的。我削你。” 孩子这一哭，林芳也跟着哭了，陈天宝便有些想发火，呵斥了一声把林芳赶回了屋里。陈天宝紧紧搂着孩子，待他止住眼泪后问他，如果爸爸要去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很长时间不回来，不能陪伴他，会不会记恨爸爸。孩子很天真得问他，可不可以不去。陈天宝说，如果爸爸撒谎的话，就有可能不去。孩子很认真的沉思了一会儿，说不希望爸爸撒谎，那样他就会是骗子的孩子。 这样的话虽然青涩，虽然根本无法概括那些复杂的事实，但却是当下已经行踪难觅的人生真谛。这样的回答让陈天宝横下一条心，安排完家里和孩子上学的事情，他就去自首。不管接下来面对的将是怎样的一条路，他都要勇敢的走下去。他不希望有一天，自己在孩子面前被警察带上手铐，那样，他就更对不起孩子。 回到派出所后得知所长出去开会了，那两个家伙自然乐不可支，马志邺喝完差不多一水壶热水后，整个人也精神起来。而林光旭却马不停蹄得把录音做了备份，还让马志邺待会儿和他一起整理成文档。马志邺调侃他说，这都是瞎忙活，因为窃听的录音根本不能作为证据，而且窃听的这种行为也已经侵犯了公民的隐私权。所以就算他全部整理下来，也没有办法提交法院。 “先不说这些了，咱们来分析一下白程栋跟陈天宝说这些话的目的。”“唉，又来了，他不就是想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个事情么。就算他认栽，不也还是希望知道事情的真相么，至少不能含冤而死吧。再说你也是啊。你也好奇事实真相不是么。”“可如果真得是那样的话，那他前几天为什么要自杀呢？难道在号儿里受到的屈辱会不及王欣慧那个毒辣？” “等等。”马志邺突然鬼上身一般喊住林光旭，幽冥的瞳孔中让他有种恍如一梦的感觉。“咋啦？别搞的一惊一乍的。”马志邺反复咽着干痰，回忆着两人谈话的内容，突然示意林光旭打开音频中的一段。两人默默听过之后，脸色相继苍白起来。 “你发现了什么？”林光旭再次隐藏起自己的答案，看向马志邺。“这次你说，我又不是元芳，你又不是狄仁杰，干嘛老问我。”马志邺挠挠头，嘿嘿一笑。林光旭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背向桌子倚在上面，狠狠得搓着下巴，这个推断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也根本想不到。 那就是白程栋之所以放弃申诉，其目的是为了隐藏自己的报复计划，他要报复那些给自己造成伤害的人。如果他没有这种想法，他不会说自己想当好人当不了，也不会直接告诉陈天宝自己死都不会原谅他。而之所以约见陈天宝，实际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他应该早就发现陈天宝回来了，因为冯双喜是陈天宝的表舅，而且当年没少为这事操心，陈天宝回来之后怎么可能不去和冯双喜打个招呼呢。而知道当年这件事情具体细节且会开口说出来的只有陈天宝，虽然白程栋一开始并不知道贺建峰已经因恶习不改而被执行了死刑。所以，他要展开报复就必须理清这其间的关系，找到对应的当事人，也就是报复的目标。 而如何增加陈天宝的负罪感，让他肯心无芥蒂的向自己吐露实情？这一点白程栋可以说并没有少费心思，而且还铤而走险。那天林光旭对白程栋服用百草枯自杀，向医生提出一个质疑，那就是如果只服用了少量，会不会没有生命危险，而当时医生给出的回复是，喝下多少，只有白程栋自己知道。 第64章 追本溯源（1） 想到这里林光旭不禁后怕。“不行，我得去和他好好谈谈。”“和谁？白程栋？你傻了吧哥。”“我傻什么啦？如果白程栋真得是想要报复，那可是要出刑事案件。到那时候，想哭都来不及。”“你可别大惊小怪的了。你要是说别人这么干我信，你说白程栋，我只能呵呵了。” 马志邺从桌子上拿过烟点上，刚打算故作深沉的跟林光旭好好分析分析，不想林光旭上前一步就把烟给夺了去，直接掐灭。“抽抽抽，就知道抽，不抽烟就不会说话了是吗？”马志邺也不知道他这是犯哪门子风，满脸的诧异。“不是，你到底在着急什么？就白程栋现在这个样子他能去报复谁？风一大都能把他呛死。切。” 话虽这么说，可自从林光旭脑袋里闪过那个念头之后，他的心里可就再也平静不下来了。虽然他不愿相信白程栋会是一个心机颇重的人，可白程栋这样的表现又让他实在摸不到头绪。特别是几天前的服毒自杀，更让林光旭坚定的认为他是在演戏。他忘不掉从出狱到约见方天策，直至王欣慧的侮辱这期间白程栋所表现出的绝望。可以说在他约见陈天宝之前，白程栋都是一个心死之人。 林光旭支走了马志邺，自己一遍遍回放着早上的所有录音，希望推翻自己那闪念间建立起来的推测。他一遍遍听着，一遍遍翻看着之前从方天策那里整理出来的关于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一张时间与事件的对应列表慢慢在他的脑海里生成。 事件应该从1994年开始说起，当时的白程栋正担任镇小学五年级的代课老师。王欣慧和林光旭都是他班上的学生。因为转正的事情迟迟没有着落，白程栋母亲就鼓动他去找邻村有点背景的韩祥郡，求他疏通关系，因为他家亲戚在县教委担任要职。而韩祥郡不但直接回绝还羞辱了白程栋，表面上看是嫌白程栋带的礼品太掉价，实际上是因为白程栋家与韩祥郡的外甥女王欣慧家是世仇。 几天后，白程栋上课期间发现王欣慧在课堂上看艳情小说，并上前没收，同时要求她放学前写份检讨交给自己。之后白程栋和王欣慧的班主任沟通时得知，王欣慧家里也有亲戚在县教委担任要职，由此可见，韩祥郡和王欣慧两家的关系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也可能是世交，所以那个担任要职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但是王欣慧并没有拿白程栋的话当回事，放学后先是被白程栋叫到了办公室后又返回教室，在白程栋前去检查时，王欣慧却惊慌失措的逃离了现场。结果第二天，韩祥郡带人冲进校园在操场上把白程栋狠狠教训了一顿，造成其双眼视力受损。 而后白程栋被学校开除，给出的理由是猥亵女学生。白程栋认为被冤枉，向教委申诉，却迟迟得不到答复，便在家中待业。为了维持生计，白程栋在镇上开一个副食品批发部，但被韩祥郡发现后再次带人把他的维修部搅黄。自此，两人结下仇恨。 一年后也就是1995年，白程栋因为自己的黑历史及视力问题，始终没有找到工作，只好回到村里开小卖部过活，其间同学贺建峰和他偶有来往，有时还在白程栋这里蹭吃蹭喝。其间还偷走了白程栋私藏在枕头下的一把尖刀。这天，去城里进货的白程栋在镇上遇到了贺建峰及他的表弟陈天宝便被拉去一起喝酒。 贺建峰说他表哥朱志峰去到南方打工不久就给家里寄了好多钱，想蛊惑白程栋从家里拿一笔钱做路费，一起南下闯荡。被白程栋拒绝后，贺建峰便提起白程栋的旧事，矛头直指韩祥郡，提出要替白程栋出口气。白程栋自知仅凭他们根本奈何不了韩祥郡便制止，但陈天宝却告诉两人关于韩祥郡的一些行踪。同时贺建峰也隐晦的暗示白程栋，他此次的行动有人在暗中支持，目标是拿到一个账本。 晚上，心怀鬼胎的贺建峰伙同陈天宝埋伏在路上打晕了韩祥郡，但并没有找到账本。因为陈天宝害怕闹出人命，央求贺建峰返回现场确认韩祥郡的生死，而韩祥郡却在缠斗的过程中认出了和他同村的陈天宝。为避免后患，贺建峰连捅数刀将韩祥郡杀死后带陈天宝逃窜。而此时的白程栋因为乱花钱被母亲接连数落，心中苦闷，去到三和塔散心。 在到达三和塔附近时，白程栋发现了已经死亡的韩祥郡，惊慌失措间栽倒在地却意外的摸到了贺建峰丢弃在现场的那把尖刀。吓掉魂的白程栋竟忘记扔掉尖刀，就仓皇跑回村喊人，当众人赶来时，发现韩祥郡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死亡，而白程栋又解释不清。由于两人之前有积怨，而命案现场又只有白程栋一个人，所以他顺理成章的成了第一嫌疑人，被村里的会计冯双喜带人绑了起来，交给派出所。 次日，贺建峰得知白程栋被抓，害怕自己的事情败露，便写了一封自首书，通过邮寄的方式送达当地派出所，并伪造自杀现场后逃跑。信中说，自己因没有经济来源，伙同白程栋对韩祥郡进行抢劫，在厮打的过程中白程栋出于泄愤，拿刀多次捅向韩祥郡。现在得知韩祥郡已死亡，自知逃不开法律制裁，已于三和塔跳崖自杀。 信中详细描述了韩祥郡的外观、当天的衣物等信息，以及具体作案时间、方式等各种细节。后经过调查取证，在三和塔附近只找到贺建峰的一只鞋子。经检测，现场找到的那把尖刀，与韩祥郡身体创口吻合，不但只采集到白程栋的指纹，而且白程栋也承认这把刀确实是自己一直私藏的。警方从走访中得知，贺建峰因高考失利，精神状态时好时坏，且多次传言要自杀。与白程栋是同学关系，但却是在案发前一段时间内走动频繁。 山村出现杀人案，上级领导很重视，要当地公安局限期破案。经过一段时间审讯后，白程栋认罪。但庭审中，白程栋当庭翻供，称自己被捕后遭到刑讯逼供，之前的供词都是刑警队写好逼迫他签的。但参与办案的刑警队中队长出庭时否认了刑讯逼供的说法。同时抢劫的参与者陈天宝却以证人身份出庭作证，也证明白程栋与贺建峰商讨过抢劫韩祥郡的事情。 第65章 追本溯源（2） 后来因为证据不足，需要补充侦查，检方提出撤诉，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准予人民检察院撤诉。但韩祥郡的母亲得知这一结果后却持续干预，屡次到镇政府闹事，甚至扬言要在镇政府大院喝农药自尽。后来在一些办案人员的沟通下，她交出了贺建峰之前的一个账本。同年，在没有补充新证据情况下，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开庭，判决白程栋故意杀人罪名成立，判处其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白程栋的母亲得到这一结果后去到法院申冤，被冠以寻衅滋之名拘留了七天。投诉无门的她甚至通过书信的方式希望白程栋父亲生前的战友可以帮忙申诉，但寄出的信件却石沉大海杳无音讯。狱中的白程栋提出上诉，同年冬，此案经省高院作出终审裁定，维持中院判决。这期间，贺建峰早已经在外地利用朱志峰的假身份改头换面。 两年后既1997年，白程栋因拒不承认杀人，超过死缓考验期两年以后得以减刑，由死缓减为无期徒刑。同年秋天，白程栋之前的一个同学方天策到家里来看望他，得知此事后惊讶不已，称自己之前一直和白程栋保持着书信联系，而且每年都会写信，但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方天策带着白程栋的母亲去监狱看望，狱方要求他们给白程栋做工作，并将白程栋的死缓减为无期的判决书拿给白程栋看，而白程栋却直接撕毁。回来后，方天策了解了事件的整个经过，用自己作为记者的身份上交了一篇报道。然而报道并没有刊载，方天策还被总编要求终止对这个事件的跟踪调查，并将他调离原岗位。 八年后既2005年，南方某市在一次集中行动中抓捕一名抢劫强奸杀人案，犯罪嫌疑人朱志峰被捕。中级人民法院一审以抢劫罪和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朱志峰认为量刑过重，提起上诉。省高院二审维持原判。朱志峰最终被执行死刑。 朱志峰被执行前，家里接到通知，相隔近十年一直杳无音信，家里人当他早死了，突然接到这样的消息，面对这样的结果，又没有能力前去看望，便只能选择接受。此事经冯双喜被陈天宝知道后，随即离开了家乡。 2006年春节前夕，生活已经举步维艰的方天策在时隔多年后探望了白程栋，并将他在狱中的情况转告他的母亲，得知白程栋在狱中依然不承认自己杀人，又回想起当初白程栋看到由死缓减为无期徒刑的裁决书直接撕掉的情形，老人心情激动，突发脑溢血去世。这样一个严重的消息刺激了白程栋，紧接着他的精神状况出现问题。 他开始不与任何人交流，衣服四五个月都不洗，一年多不洗澡、漱口、洗脸，每天转来转去到树下看蚂蚁，有时自己笑。监狱苦于要派专人照看他，便联系精神病医院对白程栋出具司法精神医学鉴定书，显示其表现符合“亚木僵状态”，目前处于发病期。由于受疾病的影响，白程栋基本丧失了实质性的辨别能力和控制能力，不具备服刑能力。2007年春，省高院将白程栋的刑期减为有期徒刑20年。2016年春，白程栋出狱。 不觉间，林光旭已经写下满满的几张纸，若不是电话响了，他兴许还不会放下手中的笔。瞥过一眼见是媳妇打来的，便直接划开点了免提。一接通媳妇就质问他下班了为什么不回家，林光旭这才想起来，马志邺原先喊过他下班，当时自己没分神，只嗯了一声就给忘了。媳妇说刚才王欣慧和园长去家里看过孩子，还带了好多礼物，问他到底什么意思，还要不要继续在机关幼儿园读了。 林光旭暗暗骂了王欣慧一句，而后说等他回家再商议，自己把手头上的活儿收拾一下就走。媳妇又调侃他说，一个镇上派出所的小警察整天弄得跟个侦办重案大案的刑警一样，他可真是个装逼贩子。挂了电话，刚起身，房间的门就被推开了，林光旭还以为马志邺又忘了什么东西回来取，结果发现是所长。 见林光旭一脸的诧异，所长很随和的笑笑，说自己也是刚要回家，见他也没走就过来看看，问他成天都在瞎忙什么。林光旭随手摊开自己刚才整理的东西，如实跟所长做了交代。所长微微出了口长气，问林光旭为什么对白程栋这个案子这么上心。 林光旭摇头说自己也说不上来，一开始只是因为自己不相信白程栋会杀人，查这些只是为了心中的那份信任。后来白程栋坚持不申诉，虽然让他受了些打击，但很快就因为朱志峰、陈天宝、王欣慧等人的乱入又引起了兴趣。 而前段时间白程栋突然服毒自杀又让他下定决心搞个水落石出。这些资料都是通过多方搜集整理汇总下来的。虽然没办法完全还原当年整个事件的细节，但至少框架已经搭建完成，如果将来有一天，事件的发展需要这些东西的时候，应该会有帮助。 所长听完呵呵一笑，说自己当年也参与了白程栋的审理工作。一听这话，林光旭瞬间慌了神，因为那位当年出庭作证的刑警中队长是所长的老上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林光旭还曾经试探过所长。 见林光旭满脸的为难，所长再一次淡淡的笑道，“怎么，很意外吗？”林光旭口中嘶嘶一声，磕磕巴巴回道，“那，那天我，那么问你，你还说支持，原话好像是，不管涉及到谁，哪怕是我亲娘老子有嫌疑，也要一查到底。唉，你说，你要是早说，我这不是也不用...”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有嫌疑，你就可以既往不咎是吗？啊？呵呵。”所长的脸说到此处瞬间板了起来，“那你还是个警察吗？老百姓花钱养你是为了让你在这拿着他们的血汗送人情装好人吗？如果警察都是老好人，那还要警察干什么！谁不会装！” 这急转直下的态度着实让林光旭懵了，心里直嘀咕，所长这怎么回事，自己前段时间跟问他关于这个事情的意见时，他只字不提，今个怎么又冲着自己吼了起来。 “我没有情绪不好拿你撒气哈，别多想。”所长抬头瞟了眼墙上的挂钟，又打量了一眼林光旭，“我是认为你的态度不坚决，在这件事情上犹犹豫豫，老是在等待别人的意见。当机立断，果敢坚毅，这是作为一个警察最起码的素质。这件事情虽然上面还没有给出回复，但我也没有阻拦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不希望你被那些老人同化喽，干个工作跟挤牙膏一样，你要有主观能动性啊。” 闹了半天，所长这是恨铁不成钢，可如果真要细查，那会不会牵扯到所长身上，林光旭心里又开始打鼓。所长见他老不说话，也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转身就出了屋。林光旭皱巴巴的脸刚要舒展开，所长转个身又回来了，不过没进屋，扶着门说道，“我好像记得当年那个死者的致命伤，在那个，心口上，从后背插到心口的，应该是这样的。” 第66章 谁在撒谎 一听所长这话，林光旭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而且颤得特别厉害，连所长都看出他身体的应激反应。“咋啦？”“没事。”“真没事？”“有事我一定说。”送走了所长，林光旭又在凳子上坐下，点上烟慢条斯理得抽了起来。 如果所长说得是真的，那白程栋和陈天宝之间就有一个人在撒谎。他记得清清楚楚，陈天宝在说贺建峰杀害韩祥郡的时候，是在后腰上扎了几刀而后逃走的。如果只扎过后腰，那顶多会伤到肾脏，而韩祥郡的死亡却是因大量失血造成的，也就是说这种结果和所长刚才提到致命伤在心口是吻合的。而韩祥郡当时倒地也可能是因为剧烈疼痛，瞬间失去了知觉。 再有，作为凶器的尖刀，起先是白程栋私藏的，这就是说他一直有报复韩祥郡的动机。虽然后来被贺建峰偷走，并出现在案发现场，但又被白程栋意外的捡到，还惊慌失措的拿在手里，这一点就有点奇葩了。特别不能理解的是，贺建峰当时为什么要把刀仍在现场？难道真得是为了嫁祸给白程栋？因为之前约过他，所以白程栋极有可能出现在三和塔附近？ 林光旭越想越多，扔了烟头，用力的搓着自己的眼睛。他还注意到一点，那就是对于这个案子，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聚焦在白程栋和贺建峰杀害韩祥郡这个点上，并没有意识到，贺建峰背后的始作俑者。 假设贺建峰没有逃跑，而韩祥郡死了，那贺建峰就会以抢劫杀人罪被起诉，也就是说，他不跑，就得死。所以问题的转折在于，贺建峰已经预料到自己的下场，为了能够顺利脱身，他又转嫁给白程栋。 那他为什么没有考虑过将幕后主使推出来？显然他知道凭自己的力量是根本无法撼动那个或是那些人的。所以他很早开始就为自己寻找退路，比如说，宣称自己有精神问题，还有一点谁都没有提到，那就是韩祥郡当晚到底被抢走多少钱，只有这批钱的数额足够巨大，才会让贺建峰不惜牺牲掉白程栋这个备份而携款潜逃。 正想着，林光旭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儿的声音，问他走到哪里了，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到家，最主要的事情是让他给带一些好吃的，然后狮子大开口说了一堆。林光旭反问她，不是刚才有阿姨带过去一些好吃的吗，怎么还要买。孩子说，妈妈不让动那些好吃的，必须要让爸爸点头才行。 回到家，看过王欣慧送来的东西，林光旭便拉过媳妇告诉了那天王欣慧对自己的警告。得知孩子呕吐一事是王欣慧导演的，媳妇也是坐立难安，一开始死活不相信王欣慧是那样的人，直到林光旭将那天打电话时的录音播放出来，媳妇才恍然大悟。 媳妇提出明天就不去机关幼儿园了，害怕这样下去会给孩子的心理造成影响。而林光旭却不同意，说王欣慧的目的是阻止自己帮助白程栋，自己只要表现的不明显，她就不敢惹事生非。同时林光旭还提出，王欣慧的高考成绩极有可能是造假的，并将幼儿园食堂“被辞职”那位王欣惠的情况做了简单说明。 这一夜，除了孩子是开心的之外，这夫妻两个差不多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天还没亮，马志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告诉林光旭，韩祥郡的母亲昨天晚上一夜未归，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了山里一个水洼里，是溺水而亡。林光旭带着嘲笑的语气坐起来，反问马志邺多大的水洼能容下一个人，如果能容下人的就不能称之为水洼。 “说是去那里取水浇菜，在路脊上摔倒了，一头扎在水洼里，请注意，只有头在水洼里。”马志邺有点不耐烦了，重重得说完，清了两下嗓子。“啊，会那么巧？现在什么情况？”林光旭坐不住了，他越发感觉这是一个阴谋，跳下床打开免提就开始穿衣服。“可不就是那么巧嘛，当时一头扎下去恐怕连惊带吓加上一口水呛进去，可能直接就窒息了。”马志邺说完，听筒里传来呼噜噜喝稀饭的声音。 “你没在现场？”林光旭的动作停了，他以为马志邺在现场呢。“啥现场啊，人都已经抬回来了，家里人正张罗着今天出殡呢。我这儿出来买早点遇到了，就跟你说一声，没有任何想法哈。行啦，我先吃饭了。” “别吃啦，赶紧过去看看那个水洼周围的情况，我担心...”“你担心的事情早就发生了，别说那个水洼了，就连水洼附近的小菜园都让看热闹的踩得扑朔迷离，拉倒吧，这样了，挂啦哈。” 这会儿林光旭也顾不上吃早饭，开着车就直奔韩祥郡母亲家里，昨天还想着今天抽空过来了解一下陈天宝提到的那个账本的事情，怎么这么巧当晚就出事了呢。赶到现场时，林光旭很容易就认出了陈天宝的身影，便招招手去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这事你怎么看？”“什么意思林警官？”“别给我装，昨天你和白程栋说得话，我全听见了。你认为韩祥郡母亲的死是意外，还是有人背后使坏。”“意外。”陈天宝想都没想开口就说。 “意外？你昨天才和白程栋提起韩祥郡的母亲曾经拿账本换他一条命的事情，当晚就出事情了，这也太意外了吧。”林光旭显然不相信陈天宝的回答。“你是说白程栋在报复？可有谁见过白程栋来过村里？再者说他那眼神，能把自己扔那里边也不可能把老太太扔进去，老太太可比他腿脚利索多了。” “不是他就是你，现在谁还会跟这么个老太太过不去？”“都说是意外了，你怎么还这么说？”面对林光旭一口咬定自己有嫌疑，陈天宝有点极度反感，加快语气说道，“就算我们昨天的谈话你都听到了，那又能说明什么？难道我就不会撒谎吗？” “撒谎？”林光旭一听这个词就跟瞬间打了鸡血一般，抬手揪住陈天宝的衣领就把他怼到了墙上。“小子，你果真承认自己撒谎了，我就说嘛，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走，跟我回趟派出所，咱俩是该好好谈谈了。” 第67章 引狼入室 “爸爸。”正当这时，陈天宝的儿子突然出现在两人身旁，一脸惊愕得看着眼前的一幕。林光旭的女儿比陈天宝的儿子小不了几岁，所以他清楚在孩子面前有些事情是需要回避的，便悻悻得撒开手，微微堆起笑脸，“小朋友别怕，叔叔是警察。”“警察叔叔是抓坏人的，爸爸不是坏人。”孩子表现的是那样的镇定和自信，让林光旭不忍心再继续下去。 “我会去找你的，不过今天不行，我得在这儿帮忙。”陈天宝简单整理了下衣服，挪开两步抱起孩子。“行，我等你。不过别让我等太久，我脾气不好。”林光旭说完，再次对孩子报以笑脸之后，这才离开。 他钻回车里，打算去找一下白程栋，试探一下他对韩祥郡母亲出意外这件事情的反应，顺便旁敲侧击的了解一下他思想上的动向。因为他想起之前和马志邺在监狱外边的一段对话。一个小偷跟江洋大盗关在一起可能是进修，这白程栋关了二十多年，如果心存报复的话，怎么可能一点本事不学呢。 可走到三和塔附近的时候，马志邺给他打来电话，说所长刚才过来找过他，问有什么事情也不说，只让林光旭回去后直接去办公室找他。 林光旭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肯定有要紧的事情，如果不是，所长肯定会打电话给自己，什么都不说这点已经说明，找他要谈的事情只能当面说，而且还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于是直接回了派出所。 “所长，你找我。”“嗯，坐，看看这个。上面传下来的。”所长表情严肃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推到林光旭面前，手边的烟灰缸里堆着满满的烟头，其上还飘渺着一缕青烟。特别是那个“传”字，让林光旭听得心里很是别扭。“朱志峰？上面要调查朱志峰？不，是贺建峰。”林光旭刚抽出档案袋里的文件，神情便紧张起来。 “你慌什么？这不正好么？”所长续上一支烟，把烟盒扔向林光旭，“我稍后帮你联系一下市中院的同志，你去把当年的卷宗调出来查看一下，结合你之前整理的资料。”“这个仅仅只是让我们落实吗？还是说和白程栋的案子直接挂钩？”“再看看这个，你就明白了。”所长说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扔到了林光旭面前。 “啊？这是谁干的？”拿出资料简单翻过几页，林光旭的神情便迅速由紧张转换成凝重。“白程栋。”所长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但林光旭还是听得真真切切，他有些不敢相信，抬眼看向所长，这时才发现所长的脸色阴沉中透着灰暗，眼袋也很明显，不用多说，昨晚上他老人家也没睡好。 “他不是不申诉了吗，这又是怎么回事？”“不能轻易相信他呀，看到了吗，在你眼皮子底下把申诉材料上报给了上面。原本来打算昨天下午跟你说的，看到你在忙，下班的时候又太晚，所以就没打扰你。”“可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村里呀，怎么能把资料报上去呢？不管你走邮局还是走快递都要去镇上才能办理。而他唯一一次去镇上还是买农药准备自杀。难道是那天寄出去的？觉得自己就这么死了，心有不甘？如果是那样的话？不对，他到底怎么想的呀？” 林光旭的额头上堆满了褶子，此时的白程栋在他心里顿时由那个最值得信任的人沦为了一个狡猾肮脏的骗子。“就算是那天寄出去的，反馈会这么快吗？这才几天，再往前推。”“不可能。”“怎么不可能，他没有办法寄出去，别人也没有办法吗？这期间他都接触过谁？”“方天策？”这是林光旭脑海中唯一闪过的名字，“难道是我引狼入室？”“唉，你这都啥比喻呀。说白了就是他白程栋已经根本不相信脚底下这方水土啦，所以他才要告御状。” “不行，我得去问个明白，他这到底要干什么？当初我那么做他的工作，他就是一口咬定自己不申诉。就包括他和方天策见面之后，依然那样坚持。再说，他是怎么把资料传递给方天策的呢？整个会面我都在现场啊，他明明是空着手去的。”林光旭想不明白白程栋为什么会这样做，就算他对别人信不过，可自己毕竟一直保持着对他尊敬，难道他会看不出来。 “先不要急着去，他要是不想跟你说，你怎么问都不会开口的。”“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先去市中院调取卷宗吧，你昨天不是已经整理好一些材料了么，等把所有的都拼接完，我们再传唤白程栋过来配合一下调查。”林光旭点点头，将资料放回了档案袋，但他的眼神却清晰的印下了一行字：办案民警涉嫌故意伤害罪、滥用职权罪、毁灭及伪造证据罪。 出了所长办公室，林光旭并没有回自己的小屋，而是去到了派出所门口溜达出一段距离。他的心里彻底乱了套，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自己到底应该站在谁的立场上考虑分析问题，如何继续开展工作。 昨天傍晚所长直言不讳的说自己参与了当年对白程栋的审讯，而刚才看到的资料中，白程栋列出的三条罪状，又都是针对当年审讯人员的，也就是说，是涉及到所长的。而所长又待自己不薄，如果证实白程栋上报的内容是真实的，所长岂不是晚节不保。而白程栋现在也不能相信，因为他已经欺骗过自己，而且还是那样堂而皇之。 派出所的附近是一片玉米地，这几天有些农户已经开始小规模的秋收，那些因为假种子事件补种的地块，用不几天也该加入这秋收的大军了。虽然镇上的地块大多还算平整，可这里毕竟属于山区，使用机器收割玉米的依然趋之若鹜，大多还是掰下玉米棒子后再将秸秆拿镰刀之类的工具放倒。 在林光旭的印象里，他小时候收玉米都是等到玉米秸全部黄的差不多，玉米棒子在田里晒得快干了才开始的，没有像现在这样，玉米秸还是墨绿的就开始秋收，便好奇的走上前打听。一个老汉坐下来休息便应承了几句，说现在秸秆不让烧，家里又不让养牲口，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是趁着现在秸秆还有分量好归拢，搬到地头或是沟帮上垛起来。 老汉这话说得林光旭一头雾水，反问他现在不都是秸秆还田么，怎么还发愁。老汉嘿嘿一笑，说秸秆还田推广的时候说得这么好那么好，可弄了几年下来，虫害，减产，出苗率低这些早些年差不多已经改善的情况又都冒了出来。 很多人都说是种子的问题，可真种子假种子换来换去都试了个便，还是一个样，所以才有人怀疑是秸秆还田给闹得。他去年就没秸秆还田，这不今年就明显有改善，都已经有人过来偷了，再不收恐怕就被偷没了。 第68章 百转千回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下东西，林光旭就踏上了去往市中院，揭开白程栋案件面纱的求真之旅。马志邺问他去哪儿他也没有回答，因为此时的林光旭依旧心绪难平。欺骗一个人其实很简单，要比怀疑一个人的成本低很多，但林光旭并不打算有任何欺骗行为，因为他怀疑的对象都是自己生命中敬重的人。他希望用自己对事实的虔诚，换取对两人最公正的评判。 他一开始坚定不移的相信白程栋，结果白程栋却借着他提供的便利条件“阳奉阴违”。他一直相信所长是个正直的人，但所长除了说出韩祥郡的致命伤之外，再没有跟他提及关于当年审讯期间的任何事情。 林光旭有过从所长口中了解当年具体情况的打算，但所长却借评价白程栋的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那就是，不想说，怎么问都不会开口的。也就是说，所长的意图很明确，交由林光旭来全权调查这件事，自己不干预，这是他想要的客观结果。 与此同时，在韩祥郡母亲的葬礼上，同样有一个人心绪不宁，这个人就是陈天宝。因为韩祥郡去世后，他老婆不到一年就改嫁了，而韩祥郡他爹酗酒早亡，唯一的大姐早已远嫁他乡，所以这个家里就老太太一个人过。由于身边没个亲人，本家治丧的人便跟韩祥郡的大姐打电话商量当天就火化，所以葬礼没太到中午就结束了。 回家途中的陈天宝原本打算下午就去镇派出所见见林光旭，不想他的视线里却走进了两个人，而这两个人的表情又引起了他极大的怀疑。这两个人是一对老人，虽然陈天宝和他们没怎么接触，但却认识他们的儿子，因为他们的儿子叫朱志峰。见到这两个老人时，他们正在上一辆跑出租的面包车，而且听司机说是要去县里见什么人。 他们会去见谁？这么大岁数了，即便要见，也应该是人家来见他们才对，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人不方便出现在众人面前，而符合这一条件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朱志峰。难道他真得是朱志峰，而且并没有离开过县城的救助站？带着这样的疑问，陈天宝上前跟司机套了两句近乎，问能不能拼个车，带着孩子去城里转转。 司机说这车被人家包了，如果他非要拼车，那只能是进了城，找个合适的站点把他和孩子放下。陈天宝满口答应，说反正是去玩，在哪儿下都一样。路上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两个人老人搭话，想套出点关于朱志峰的消息，然而一无所获。下车前他跟司机要了一张名片，说晚上回去的时候如果没有坐上公交再和他联系。 刚下了车，陈天宝紧跟着就拦下一辆出租跟上面包车，直到他从县救助站门前驶过时，发现了面包车的踪影，他的心才算是落了地，可不多会儿又纠结起来。这说明什么，第一，说明朱志峰身份被确认。第二，警察早就对他产生了怀疑，并对外隐瞒朱志峰的消息。第三，警方的行动很快就会开始，从白程栋约谈自己，林光旭窃听两人对话内容，直接与自己产生摩擦这些事情可以看出，自己已经中了警察的圈套，在不知不觉间交代了自己和贺建峰的犯罪事实。 是尽快自首还是等待命运的安排，陈天宝犹豫了。想起林芳要把孩子接走，想想家中父母为自己担惊受怕，陈天宝的心就好似刀绞一般的疼。他清楚的记得那天在三和塔上白程栋说过不会原谅自己，言下之意就是要对曾经伤害过他的人进行报复。 而韩祥郡母亲的死，是否真得只是意外，他现在也不敢断言。如果有一天自己真得成了监下囚，孩子怎么办，父母怎么办？不能坐以待毙，陈天宝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样的念头，同时，一个邪恶的计划也开始加速生成。 刚到市中院还没下车，林光旭就接到了在广州救助站工作的那位前同事的电话，“咋啦，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是要请客吃饭啊。”“切，要请也是你请我，还能是我请你吗？”“要不要脸啊，上次你说的那个人，我没少替你出力。” “你替谁出力呢，你给国家打工，出点力不应该呀？诶，别闹了，我跟你说个正经事，严肃点。”一听这口气，林光旭自后脑勺到脚后跟倏地凉成了一根冰棍。在他的意识里，这位同事从未跟他说过正经事，而且从来没有过刚才这种严肃的口气。 所以，他提到的正经事一定是和当年老罗被杀那天的任务有关联，这也是林光旭心中总也抹不去的痛。因为那天不但他们监视的嫌疑人跑掉了，而且杀死老罗的子弹还是从他的枪里打出去的。虽然经过长时间的审查，组织上选择了信任林光旭，但嫌疑人没有抓到，他身上的嫌疑就永远不会被彻底清除干净。 “什么大事，是不是那个龟孙子落网了？”林光旭急不可待的说出自己的推测，他是多么渴望得到这个期盼了许久的答案，他的心开始狂跳，剧烈到连太阳穴都激动的按耐不住。“光旭啊，如果是的话，你觉得这是个好消息还是个坏消息？”那位同事并没有直接说出答案，声音里透着试探性的语气，像是在做一个过渡，怕真实的结果让林光旭接受不了。 “这怎么还好消息坏消息呢？你在逗我玩吗？你就直接说抓没抓到吧。是不是抓到了？回答是还是不是，别那么多废话。我真得忍不住想要知道结果了。”林光旭这会儿早就坐不住了，推开车门站在地上一个劲儿得原地打转转，手机也开了免提，却还是把扩音喇叭贴在耳朵上，生怕漏掉任何一丁点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太不像你了。”同事还在拖延，虽然他明知道这样的拖延不会耽误太长时间，或是起到任何作用。“靠，你到底还说不说了，不说我可要挂了哈，真能磨叽。诶，你再不说，我可要打电话问别人啦。”林光旭努力控制住着自己的情绪，让声音尽可能放轻松。“我这是最新消息，别人知道的不一定会比我早。”“奶奶的，那你倒是说啊。” “你前些天有没有收到通知，举报你徇私舞弊什么的。”“老子从来都没干过那些龌龊的事情，举报也是瞎举报，我根本没干过的事情，他们上哪儿查去？”林光旭说完，突然感到莫名的失落，悻悻得问了一句，“你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事吧，唉，没意思。”“不是，我是要告诉你，那个人今早上被抓到了，而且前些日子的那个事也是他举报的。” “好！”林光旭愣住了，虽然这是他期盼了许久的结果，然而此时，他却找不到任何其他的语言表达自己此刻复杂的心情。只是他还没来及庆祝心中的喜悦，同事的下一句话又瞬间将他推进了无边的深渊。“还有啊，那个人交代说，当年老罗的死，是他买通你之后做得。” 第69章 壮士断腕 “放屁，我认得他是谁啊。还买通我？我现在想想他的样子都觉得恶心。他现在人在哪儿，我要去和他当面对峙。”林光旭试图压住自己难以自控的情绪，可还是失败了，他近乎歇斯底里得喊出这句话，手机屏幕上尽是他喷出的唾沫星子。 “你看看你，又发飙了不是。明知道他这是给你设套，你还偏要往里钻。”“我就发飙！我就要去撕烂他的嘴！妈的，临死还想拖个垫背的，我林光旭还就不信这个邪。行啦，你也不用安慰我，我这就给总队那边打个电话。”“你傻呀！你现在打电话不是把我卖了吗！” 林光旭这会儿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气哼哼咧着嘴歪着头，手机堵在嘴巴上，想骂人，可频繁的大幅度的呼吸又搅扰着他的表达。“你说我该怎么办，太他妈上火了，那些王八蛋真该千刀万剐了他们。盗亦有道啊，他们这算什么？简直就是不但强奸你，还逼着你去摆出一副撩骚的表情，太他娘缺德了。他们都不是人养的，都是些畜生。” 林光旭骂完有一会儿，那边一点动静没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便放缓语气问道，“干嘛不说话呀，心里不痛快骂两句也不行吗？你说吧，听听你的建议。”那边同事嘿嘿一笑，告诉林光旭，让他就当什么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一旦组织上的电话打过来，他一定要表现出极力配合的态度。交代完这些，那位同事又简单打听了一下朱志峰的事情，随后就挂断了。 虽然嘴上说自己情绪稳定了，可林光旭是啥脾气，把电话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看哈都不顺眼，抬腿就把车门揣了一脚。这个状态怎么能进去办事呢，他看看四周没啥人，一屁股坐在门前一个花坛后边拔出烟就点上。只是还没抽两口，就听到一个人在他身后喊，“那谁呀，还敢在这抽烟，简直无法无天。” 林光旭不耐烦得回头甩了一眼，见一个带着红袖箍的老头指着他走过来。林光旭悻悻得吐了口痰刚想解释，不料老头又呵斥一句，“哎呀，还敢在这吐痰，你谁呀！我要叫保安啦。”这声调是摆明了丝毫不打算给林光旭解释的机会。“大爷，你不能好好说话吗？”林光旭长长得吐出烟气，随手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抬脚搓灭了。“乱扔烟头！好，今个你是别想走了。” 林光旭本就气火难消，再被老头这么一杠，肚子里的火气就又开始乱窜。可到了这个地方，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一个小小的镇派出所民警，能掀起什么风浪。老头话音刚落，两个保安就从后边包抄过来，接下来的画面就不用多说。林光旭老老实实捡起烟头向老头赔礼道歉，这才避免了摩擦的进一步升级。 彻底冷静之后，林光旭整理好衣服打算进去找所长要他联系的人，可刚走到大门口电话响了，一看是所长的，便停住脚步闪到大门一侧。本以为所长是要询问卷宗调取的情况，不想，所长说到的却是那位同事早先提到的事情。不同的是，所长说得很谨慎，让他先暂缓手头的工作，回家简单收拾一下，明天出发去广州，配合当地警方开展对刚刚抓获那个嫌疑人的审讯工作。 “所长，你跟我说实话吧，那边是不是要重新审查我和老罗的事情？”林光旭心里跟明镜似得，这个嫌疑人当年就打算抓得，要是警方手里没有半点证据，根本不会耗费人力物力去监视。所谓的配合不过是所长照顾林光旭的情绪而已。 挂了电话，林光旭退到台阶下仰头打量着法院的办公大楼。就差一步啊，差一步就可以看到白程栋当年的卷宗，就能够补充自己这段时间来整理资料的短板，更直接点说，离可以比对的事实真相就更近了一步。然而，自己却要在这个时候打道回府，原因竟是自己屁股还没擦干净。 回到派出所见到所长的时候，林光旭得知，车票已经给他定好了，明天晚上的车。所长让他先下班回去准备，明天上午在家好好休息休息，下午出发去车站也来得及。临出门的时候还半开玩笑得说，办完事抓紧时间回来。林光旭心事重重得在所长门口停了一会儿，说明天上午自己想去见见白程栋。所长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宽心，说自己相信他的为人。 这天晚上林光旭破例在家里喝酒，媳妇问他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他轻描淡写得说，所里安排自己出差，可能要在外边待一段日子，具体内容不方便说。媳妇给他打点着行李箱，叮嘱他自己在外边办事的时候多注意安全，还跟他打趣说，孩子都这么大了，他还跟个孩子一样，不就是离开家几天么，还喝上小酒给自己壮行。收拾完东西，媳妇破天荒的陪着他喝了两杯，而后才回屋哄孩子去了。 第二天林光旭本可以睡个懒觉，可他早已经习惯了早起，今天他要亲自送孩子去幼儿园，孩子当然很高兴，又嚷嚷着让他穿上警服，这次林光旭很痛快的答应了。在一双双羡慕的小眼睛里送走了孩子，林光旭便直奔三和村。他真得不确定自己这一走能不能顺利的回来，所以他想真诚得和白程栋谈一次，不论这次的结论是什么，他只希望不会给自己留下遗憾。 去到三和村时，白程栋并不在家，周围邻居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林光旭有些心急，但他很快想到一个地方，那就是三和塔，于是直接奔着那儿去了。果不其然，白程栋还真得在那里，只是今天并没有登塔，而是蹲在塔下，俯视着脚下深不可测的千丈崖。 见林光旭走近自己，白程栋便心无芥蒂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慢悠悠得自言自语起来，“当年我高考落榜，我娘托我爸的战友给我安排到小学去教书。去的时候校长问我，你能教啥呀。我说，随便。他又问我，三年级的语文能教么？我说，高中三年的我都能教。校长笑了，说你这么厉害怎么没考上大学啊？我也笑了，但谁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笑出来的。” 第70章 问心无愧 听着白程栋苦涩与无奈的声音林光旭猛然想起一个人，那便是王欣慧。但他也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毕竟自己的推论仅仅只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林光旭没有吱声，挨着白程栋坐在他的一侧静静地听着。 “那天的那节课是我生命中第一次以一个老师的身份站到讲台上，我讲的很认真，快下课的时候，我注意到坐在最后排的一个孩子始终都没有举过手，于是就让他起来回答问题。我清晰的记得那个孩子站起来的时候很胆怯，但更令我想不到的是，旁边很多同学都嚷嚷着说他很笨，学习不好又不认真听讲。” “当时那个孩子把头放得很低，让我感觉他是那么无助。我走过去摸着他的头说，别听他们瞎说，我觉得你挺有灵气。然后我诱导着他回答了那个问题，而后带领着全班同学为他鼓掌。” “后来你让那个孩子告诉你他的名字，那也是他第一次在全体同学们面前，很响亮的喊出自己的声音。”白程栋说得那个孩子就是林光旭，接上这句话，他突然有些想哭，眼眶里晃动着盈盈的光。 白程栋静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后来我就想，国家花那么大力气推广义务教育到底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让那些，明白老师意图，在课堂上爱举手发言，课堂下爱表现的学生成为这个社会的优秀者，成功者和继承者吗。” “有这些表现的孩子，家庭环境通常都相对优异，而那些表现平平的孩子往往都存在着一些缺陷，性格上或是行为上，虽然和他们的家庭环境有关系，但不可否认，他们总是很容易被轻视、忽视、不喜欢，成为其他孩子嘲笑的目标或是嘲笑其他同学时的看客。” “如果将社会关系，家庭背景这些延伸到学校里，成为对孩子评价的第一标准，那和教育的本质岂不是背道而驰。义务教育是要面向所有适龄孩子，是要让每一个孩子接受公平而且有质量的教育，让他们明白人生的真谛，认识到生活的内涵。” “如果只面向一部分孩子，那岂不是在分化社会，拉大阶层差距？而且我特别不喜欢那种让孩子当演员，老师当主角的公开课、示范课。孩子是接受教育的主体，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教育他们如何去欺骗去掩饰，等到他们成为社会主体时，哪里还有真实可言。” 白程栋说完这些重重一叹，而后捡起一颗石子扔进千丈崖，孤独的撞击声只飘零着无力的回响，渐渐得便失去了声音。“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些？”林光旭递给白程栋一支烟，打着火之后冷不丁问道。“这不是才想起来的，是那年我申请转正时说得话。”“都过了那么久了，还记得这么清楚。”林光旭瞟过一眼，清了下嗓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儿。” “你知道了？”白程栋扭过头斜眼看着林光旭，稍稍顿了顿，而后无奈得瘪嘴一笑，“知道就知道吧，早晚会知道的。”“可是我不理解白老师，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哪有不相信你，是不想拖累你。”“拖累我？哼。我很纳闷，资料你是怎么寄出的？”“不是我寄的，是方天策，他知道我全部的事情。我只是点了个头而已，然后配合他跟你们撒谎。” “你宁可相信远在天边的方天策也不肯相信近在眼前的我，你知不知道你在我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位置？我只是不说而已。”林光旭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他是在替自己难过，因为白程栋对他的不信任。白程栋尚且如此，更何况当年的那些同事。想到这些，林光旭的心便隐隐作痛。而白程栋的嘴唇也紧跟着微颤起来，像是有些话在喉咙里打转，爬上来，又咽下去。 “山有木兮木有枝。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只有方天策，也因为他，所以，我根本不可能猥亵王欣慧。”白程栋的情绪也在瞬息之间崩溃，豆大的泪珠哗啦啦的跌落在脚下的石头上，划出一道道泪痕。林光旭惊愕得倒吸一口冷气的同时也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白程栋心中潜藏的最大的秘密。 时间再一次静默，许久，林光旭才整理好心情，然后将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具体因为什么事情，从头到尾细细的说给白程栋。最后，他带着忧郁表情问白程栋，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他。白程栋又是重重一叹，说身正不怕影子斜，酒香不怕巷子深，可一旦舆论的权杖出现了倾斜，这世间又有几人能扛得住众口铄金。 “你既然问心无愧，忠于职守，就刚应该勇于面对任何挑战，更应该，”白程栋回过头打量了林光旭一眼，“更应该做好一切准备。要知道，国家缺的不是惹祸的人，缺的，是敢于担当的汉子，是摧锋于正锐，挽澜于极危的英雄。我认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听罢这些，林光旭又有一些激动，看了看时间，还是心有不甘又问了一句，“白老师，如果这一次我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把你的事情彻头彻尾的和我说说。我希望自己也能够证明你的清白。” 白程栋摘下眼镜抹了一把脸，“心中无钩不挂事，眼里有尺可量人。我这辈子清不清白就这样了，我想开了。不是有那么一句宽慰人的话么，人这辈子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哼，难道我们的生死，自己就能说的算了么？对于我来说，给这个社会做出的唯一贡献就是教了不到三年的书，但我认为，教不出好学生是老师最大的失败。可看到你，我认为自己这辈子成功了。走吧，走吧。” “白老师，谢谢你。”白程栋的话给了林光旭莫大的鼓励，他信心满满的站起来，坚定地看着白程栋转过去的背景，“我坚信，即使正义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一听这话，刚迈开步子的白程栋突然定住了，向后微微瞥了一下头，“是啊，永远不会缺席。可有谁想过没有，正义为什么总是迟到？上课迟到也好，上班迟到也好，哪个没有接受惩罚？” 三和塔下，白程栋走了，林光旭也走了，他们背向而行，向着那个他们认为唯一的，前进的方向。等待他们的并不是绚烂的乐章，华丽的盛典，只是一个接纳他们的容身之处，或是生命历程中的一个节点。 第71章 雾中塔 下午准备出发前，林光旭本打算让马志邺开车送自己去车站，可马志邺却提前打来电话说自己来不了了，因为救助站那边打来电话说，朱志峰不知道什么时候逃跑了，找了一上午都没找到。林光旭问他是不是安排朱志峰和他父母见面了，马志邺含糊其辞的嗯了一声又赶忙问见面怎么了。 林光旭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见到了父母可能就清楚了自己是谁，自我意识就会觉醒。都说谁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同样，什么样的禁锢也困不住一颗认清自己的心，哪怕你暂时牵绊了他的脚步。 去到车站的时候，林光旭意外的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似曾熟悉的身影，一个中年男人一手领着孩子，一手扯着女人，肩上的背包遮挡了他的身高，但并没有影响后面的人留意到他肩膀的宽阔。林光旭随即停住自己的脚步等在原地，他想给这一家人留出一段距离，一段走出自己视线的距离。即便他们的方向一致，终点站一样，但到达的目的确是截然不同。 此时的林光旭希望自己可以扮演一个有素质的人，有宽容他人的涵养，有不盲从他人的理性，有感同身受的悲悯，有平等相待的尊重，而不是张嘴闭嘴就是七不服八不忿的喷子，那样的人谁都不会喜欢。 临近傍晚的时候，冯双喜叩响了白程栋家的门，白程栋回了一声门没锁，冯双喜便径自推门而入，见白程栋坐在小院中间的凳子上，正很吃力地眯着眼睛在看一个小册子模样的东西。“瞎子，看什么呢这么认真？”“证儿。”“谁的？”“你的。”“我的？”“嗯。急性短暂性精神障碍证。”“瞎说。”冯双喜说着就上前一步想从白程栋手里抢下来，却被白程栋晃了一跟头。 “逗你呢，这也信。”白程栋傻乎乎笑过两声把那个小册子塞进了上衣口袋。“精神不错啊，我过来跟你要点东西。”冯双喜还是没能看仔细白程栋拿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回到他身后停住。“想要什么直接拿吧，我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啊。”白程栋的两只手都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把前身挡了个严实。 “也没啥，就是这两天痔疮犯了，想过来上你家房顶弄点瓦松，你家有梯子么？”冯双喜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得手，便绕到白程栋身前，抬手指着白程栋家房上的青瓦。“没有梯子，有梯子的人家早就换成红瓦房了，哪儿还能长出瓦松啊。”“行，那我先去邻村老王家吃饭，回来了再回家拿梯子上去弄点，留着门哈。” “哪个老王家能请得动双喜叔啊。”邻村老王这个称呼让白程栋有种不详的预感，站起身问了一句。“哦，做买卖的，听说发达了，打算出钱给咱们村后面那个三和塔修修，到时候设成旅游景点，还能卖个票，增加一下村里的收入。”冯双喜说完便弓着腰要出门，见白程栋呆呆得站在那里又退回几步，张开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想啥呢？” 白程栋失落的把眼镜撸了下来，放在手心折好，蹒跚几步又一屁股坐到小凳子上。“这个老王的闺女，是不是前几天和你干仗那个？”“啊，怎么了？人家闺女后来给我道歉了，说得都挺好的。小辈人脾气不好，我哪能跟他们一般见识啊。这不这次修塔这事儿，也是那闺女帮忙和她爸联系的。”冯双喜的言语间流露着掩饰不住的窃喜，他恨不得直接说出来，这是因祸得福。 白程栋没有应声，他似乎已经读到了一本书的末章，越发的想要赶紧跳到最后一段知道最终的结局，却又害怕主人公的命运让自己无法接受。天色渐暗，等了两个多小时冯双喜也没有回来，白程栋回到屋里给母亲上过三炷香后，又认认真真磕了头，而后将柜子打开，翻出父亲压箱底的军装穿在自己身上，最后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但并没有脱鞋。 夜深了，白程栋模模糊糊听到有个人在不远处低沉的呼喊，救命啊，救救我，我不想死。他惊慌得搓着自己的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只看到一堆堆杂草在晃动，他想跑，却又被那哀求的声音用力的拽了回去。他终于蹭到那个声音附近，低头一看，那人竟是韩祥郡，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拦腰斩断的大蚯蚓。还没定睛看仔细他到底伤在哪里，后脑瞬间一阵剧痛… 再醒来时，他发现韩祥郡的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裤腿，怎么叫都不答应，当他奋力的扣开韩祥郡的手指时，已经很真切得感觉到死亡所散发出的气息。白程栋慌了，彻底慌了，他坐在地上拼命的往后蹭，就在此时他摸到了一把刀，而且本能的攥在手里。跌宕起伏的呼吸并没有能够缓解他的恐惧，他忍不住大喊，然后不顾一切得往村子里跑… 两个月后，林光旭回来了，他兴高采烈的去见了所长，而所长在笑过之后才告诉他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白程栋死了，死在家里，消防队的同志勘查之后给出的结论是线路老化引起的火灾。 想过很多和白程栋再见的场景，但唯独没有想过会出这样的意外。林光旭不愿意相信，但看过所长拿给他的现场图片之后，又不得不相信。 林光旭打听白程栋最后被埋在哪里，他想去祭拜一下，却被马志邺告知，房子年代太久，烧得很彻底，根本没有找到尸骸，所以没有收集，也没有人去收集。“草木灰总该有吧。”听到这样的结果林光旭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三和塔那里正在修缮，附近的坟地都搬走了，谁还会去揽这样出力不讨好的差事。”马志邺递给他一支烟，林光旭当即推手回绝，“戒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林光旭就驱车前往三和村，不巧山中大雾，走到一半的时候路就已经看不清了，不得已停下车来。林光旭下了车，遥望着三和塔的方向，但触目之处皆是白茫茫的雾气，犹如置身仙境。老老实实在原地待到八点多，太阳才刚刚出来，远处山脊上的三和塔这才若隐若现。 刚打算继续前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拖拉机的鸣笛声，林光旭赶忙坐回车里，可车子还没挪动，那辆拖拉机就冒着黑烟与他擦身而过。浓黑的烟柱混淆在淡白的雾气中，洞穿出一条灰色的路。再下车时，雾已经渐渐散开，远山上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驰目而去，那如倒刺一般扎在山脊上的三和塔已被纵横交错的脚手架包裹的严严实实。 （完） 番外 人物设定 一、林光旭 第一身份，镇派出所民警，曾是一名缉毒警察，因工作失误造成同事殉职，虽然同期负伤却背负着重大嫌疑，后调回到原籍工作。第二身份，白程栋曾经的学生，因少年时对白程栋的仰慕，深信白程栋的人品，所以在监管过程中，分析案中疑点，并积极帮助白程栋申冤和查找证据。 当铲除所有障碍即将接近最终事实真相时，却因个人之前的工作失误出现逆转，不得已半途而废。在涉及到家庭及个人利益时，从一开始的坚持原则发展到最后的无声默许，也为工作上的秉公执法和实事求是埋下隐患。 林光旭这个人设表面上是新一届中年人的代表，实际上是三和塔的化身，不论你巍然屹立多久，哪怕是一根扎在龙脊上的倒刺，最终还是要接受被修缮的命运。结尾时被脚手架重重包围的三和塔就是林光旭真实的存在状态。 二、马志邺 镇派出所辅警，林光旭的表弟。刚入职场年轻人的代表，原则性不强。对于现实表层之下的内核没有太多兴趣，却又不时的挺身而出中和或平衡人物间的矛盾。这个人的存在完全是为了配合林光旭对当下一些社会现象的批判，为了避免插入的内容干扰到叙事主线，批判的内容多以两人对话完成。 三、白程栋 早年被冤枉入狱，后因身体原因减刑，刑满后返回原籍老家。多年前是镇小学代课老师，后托韩祥郡疏通关系求转正，却因责罚上课时看违禁小说的王欣慧，反被诬告猥亵。被暴力殴打后，视力受损，外号白瞎子。一年后韩祥君意外死亡，而他出现在案发现场成为重大嫌疑人被捕。后又遭到同学贺建峰陷害坐实罪名，经历20年冤狱。 回家后，镇派出所民警林光旭了解到当年的案情，要为其申诉，被拒。又因王欣慧借当年诬告自己事件再次伤害自己，萌生反抗意识，又因当事人陈志峰、贺建峰、陈天宝等人的信息不断叠加，使事情被真实还原。但所有的努力到最后并没有得到结果，只能黯然接受命运的安排。 四、陈天宝 贺建峰的表弟，参与了对韩祥郡的抢劫杀人，为摆脱罪责，在法庭上做伪证陷害白程栋。在得知化名陈志峰的贺建峰被执行死刑后，逃离家乡。后经历失业，妻子背叛等事件被迫带孩子回老家，却因失踪多年的朱志峰的出现再次产生危机，打算通过将其遗弃换取自身安全。而最后在儿子的感召下，选择面对自己当年所犯下的罪孽。 这个人设的意义在于呈现一个双面性，伤害和被伤害。当他处于一个被伤害的位置时，先是隐忍而后忌恨，进而是报复，可当他处在一个伤害者的位置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却同样卑微的恳请被原谅。故事的最后并没有直接交代他和妻子的感情，用一个呈现在林光旭迷茫眼神中，一家三口离开的背景作为隐喻。正如白程栋最后用接受死亡作为回答，而陈天宝也是做了妥协，但并没有发声。 五、冯双喜 村里会计，基督教信众，陈天宝的表舅。村长，村支书常年外出经商不在村里住，村内所有的大情小事都是他一手遮天。对于白程栋蒙冤一案，他心知肚明却不肯出手相助。白程栋服刑期间，帮忙照顾家里，并安葬了白程栋的母亲，而这一切只是出于灵魂上的愧疚。 文中最大的疑点也在他身上，韩祥郡从背后扎到心口的那一刀，白程栋出现在案发现场后被打得那一下闷棍，在交代假种子案情时要求更改日期，向马志邺汇报陈天宝动向，最后跟白程栋索要瓦松制自己的痔疮，所有这些都表明他是一个背后捅刀子的人，这些都隐藏在文中没有正面揭示，借此表明他的居心叵测。 六、王欣慧（女） 家庭条件良好，有家族背景。少年是不服管教，上课时偷看艳情小说被白程栋严厉批评，随后便通过诬告白程栋猥亵进行报复。参加工作后，顺利进入教委担任职务。在主导未成年人权益保护培训时，将白程栋事件作为典型案例进行批判。矛盾激化后，通过职务之便恐吓、控制对自己行事不利的林光旭，软硬兼施将其对自己的威胁降到最低。 这个人物的设置包含了两层喻意，传承和私欲。在传承中不但包含了社会身份还包含了家族仇恨，王欣慧与白程栋两个家族间世袭的仇恨，这里暗指了富与贫之间难以调和的关系。而私欲主要体现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为了报复白程栋不惜以牺牲自己名誉为代价，为了降服林光旭，甚至向其暗示自己单身及作息习惯，在利诱失败后，又通过孩子向林光旭施压。 最后为了彻底解决掉隐患，与父亲联手，疏通冯双喜的关系，将白程栋置于死地。故事最后虽然交代了白程栋是因为线路老化，房屋失火导致的死亡，但冯双喜和白程栋最后的对话已经暗示了这一点。白程栋外号是白瞎子，平时只听收音机，家里是极少用电的。 另外一点，孩子们对白程栋发起的袭击暗喻网络暴力。 七、方天策 白程栋的同学，之前与白程栋通信密切，得知白程栋冤狱后积极救援，但同样遭到了不公待遇。得知白程栋出狱后，积极配合林光旭还原事件真相。虽然为了白程栋的事情付出惨重的代价，但为其叫冤鸣屈的努力从未停止。 方天策一开始的身份是调查记者，这个工作的性质决定了他们为了真实的报道会牺牲掉很多东西，这和当下很多流量媒体形成强烈对比。与之相配合的是王欣慧找来的那些记者，他们甚至不去关心事实真相，只拿钱办事，而且还是洗稿。 方天策的再一个用意在于白程栋对他的感情，也就是说，白程栋有同性恋倾向，所以直接否定了白程栋猥亵王欣慧的事实，但这个足以自证清白的有力证据白程栋却并没有使用。为什么，因为这个点暗喻的是，哪怕身为最底层的人，也秉持着最卑微的自尊。 八、贺建峰。 白程栋的同学，高考失利后以精神问题为托词混迹乡里，在引诱白程栋南下闯荡无果后策划并实施了对韩祥郡的抢劫。为了保护陈天宝不惜持刀杀人。得知事情败露后，制造自杀假象，并利用其表哥陈志峰的假身份出逃。多年后因为恶习不改被警方抓获，并被依法执行死刑。但其至死没有交代假身份一事，使白程栋的冤狱一坐就是二十年。 与贺建峰相关的关键点有两个，第一，他当时误以为杀死了韩祥郡，并一直背负着杀人犯的罪名，而他最终的结局又是以杀人犯被执行的死刑。这里暗喻，一个人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一旦被定性之后，这个社会基本就不再会给他改变的机会。 第二，他为什么要带着陈天宝一块实施犯罪，而后又嫁祸给白程栋。因为贺建峰的犯罪并不是他一个人的行为，他有同伙，但所有人看到的只有站在台前的人，甚至没有想过任何一台表演都是由导演、编剧、演员、舞美、化妆、灯光、场记等等一个团队共同完成的。而那些人在哪里？他们都在韩祥郡的小本子里，最致命的是，小本子最后还是被收走了。为什么要嫁祸给白程栋，因为剧本里就那么写得。 九、朱志峰 早年间孤身一人走出大山南下闯荡，却不幸被拐卖到东南亚某海岛种植兰花，多次逃跑失败后心智受伤。因为失联多年，家人以为他早已不再人世，其身份一直被贺建峰冒用。他的出现，使白程栋杀害韩祥君一案出现重大转机，但他的价值并没有发挥出来。 这个人设的用意在于代表了社会中或是职场中所有迷失自己的人，我们身边，甚至我们自己都是这样的人，我们的名字被工号代替，我们深陷孤独却难以自拔，脱离那个厌恶的环境之后基本就一无是处，没有自我意识，不会独立思考，不善与人交流，所以只能从一个圈移到另一个圈，安心这种被圈养的存在。 朱志峰在接触到父母之后选择了逃跑，他会跑向哪里，文中没做介绍，但关键是他所做出的再一次选择是在见到父母之后。父母代表了你的来处，往哪跑，代表着你的去处，而人，只有认清了自己的来处，才会选择正确的去处。 十、韩祥君 王欣慧的舅舅，生前在镇上开了一家皮包公司，主要是通过担保贷款，联络好处费等游历于各类人群中。横行乡里为非作歹。后被贺建峰、陈天宝抢劫并伤害，最终死于非命。其母亲后来以他留存的小账本为条件，促成了法院对白程栋的误判。在林光旭准备就小账本一事向其母亲落实时，其母意外死亡。这里埋下两个疑点，通常会被忽略掉。第一，为什么会在林光旭即将调查前出现意外。第二，文中提到老太太腿脚灵活，那为什么还会如此巧合的只将头栽在水洼里，而且村民直接认定是意外。 《雾中塔》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