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 第01章 春节后的第一场雪像是羞于见人,半夜的时候影影绰绰在村里的街道上洒下薄薄一层。习惯早起的郝德胜五点不到就拿起扫帚推开了门,可沿着墙边摆开的一溜脚印着实打扰到他的兴致。 他走到脚印跟前左右打量,看不到来处,找不见去处。思前想后也猜不到在这个村子里,有谁起得会比他还早。有些扫兴的他本打算抡起扫帚立马消除这道不合时宜的印记,可挥了没两下就放弃了。因为他有些不忍心让那灰蓬蓬的雪将那一溜踩得很精致的脚印掩盖。 农历正月十八,幼儿园开园的日子。大一班的教室里熙熙攘攘,老师们正在忙着登记资料,孩子们以及陪同他们前来的家长在教室里兴高采烈得交换着春节假期里的所见所闻。七岁的小姑娘婉儿正拉着妈妈的手转圈,肥嘟嘟的小嘴一刻不停得絮叨着,怎么还不来,还不来。 突然婉儿兴高采烈的大跳起来,挣脱开妈妈的手奔向教室门口,完全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反复喊着,“小豆丁,小豆丁。”从门外走进一个干瘦的小男生,腼腆而羞涩得笑过之后,小心翼翼得应了一声,“婉儿。”“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要转学呢。”婉儿拉着小豆丁的手一个劲儿的左右晃着,明亮的大眼睛时而看向小豆丁,时而看向身后的妈妈。 “婉儿别闹,快带着豆丁去和小朋友们玩吧。”婉儿妈妈快步走到跟前轻轻扶住婉儿的肩膀打量了一眼小豆丁。小豆丁小声问了句阿姨好,便扭头看向身后的妈妈,得到妈妈同意后,两个孩子这才欢快的跑开了。 “瞧瞧他们,这才分开几天就想成这样儿。”听婉儿妈妈这么一说,豆丁妈妈这才凑近一步,把脚从门外迈进来,敷衍了一句,“是啊。”“对了,豆丁的小提琴练得怎么样了,我们家婉儿可是一直念叨着说要做他的第一个粉丝呢,现在的孩子...”“早就不练了,琴都不知道扔哪儿了。” 没等婉儿妈妈说完,豆丁妈妈便又敷衍了一句,眼神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婉儿妈妈尴尬得笑笑,又轻声问起她和豆丁爸爸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然而豆丁妈妈却跟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迈步走到老师跟前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见妈妈就这样和自己招呼都没打便离去,小豆丁不禁有些失望,他悄悄溜到窗口向外默默观望着,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言的无奈和失落。见小豆丁独自趴在窗口,婉儿也好奇得走过去,见豆丁妈妈上了一辆等在幼儿园门口的越野车便扭头问向小豆丁,“你妈妈是不是又要出国?” 小豆丁回过神重重点点头,下垂的嘴角倔强得向上翻转着。“那放学后谁来接你?”婉儿又问。“姥姥。”“哦,那你爸爸出海什么时候回来?”婉儿再问,而这次豆丁没有回答,只是憨笑着摇摇头。婉儿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嘟着小嘴拍了拍小豆丁的肩膀,告诉他可以去自己家里住,如果姥姥身体不好,不能照顾他的话。 说完这些,婉儿再次拉起豆丁的手走到小朋友们中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又把小豆丁往后扯了扯,“我想起来了,你答应过拉小提琴给我听的,我答应过做你的第一个粉丝,你还记得么?我们拉过勾的。”“嗯,记得。”小豆丁很认真得点了点头,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兴奋,反倒严肃了许多。 “就拉那首变成蝴蝶飞走的曲子吧。但是我现在很不熟练,需要一段时间练习。”“太好了,我爸爸说那是一首很好听很好听的曲子。我还跟老师说过呢。老师说,如果豆丁拉得好的话,可以让他参加六一儿童节的表演呢。” “啊?”这个消息让豆丁更是紧张,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再没有发出其他声音。然而这个表情却被婉儿忽视了,她依然沉浸在豆丁兑现承诺的兴奋中,信心满满得鼓励说,“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练习哦,我们大家都期待你的表演呢。”豆丁瘪着嘴巴,眨着小眼睛,认真得思考着。 这时老师已经忙完手里的事情,走到教室中间拍手说道,“来小朋友们,我们现在开始排队点名喽。”老师的话就像是最高统帅下达的军事命令,刚才还喧哗吵闹的教室里瞬间只剩下一个声音,那就是孩子们伴随着老师拍手的节奏,齐声喊出的一二。 而后老师告诉大家,这个学期结束后,他们就要升入小学成为小学生,不再是小朋友。可能有些小朋友还会分开,所以大家要珍惜最后这个学期的缘分。说完后,老师边点名边安排座位,发现有几个小朋友还没有来报道,便安排大家轮流上台讲故事。 对于小朋友们讲得故事,小豆丁完全心不在焉,他时不时望向窗外,像是有什么神奇的事情会随时发生。老师将家长们带离教室,做了一些叮嘱后便开始联络没有复园的小朋友家长,这时教室窗外冷不丁传来一阵争吵,瞬间吸引了小豆丁的注意,他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脸颊,而后悄悄歪着头向外张望。 原来沈佳豪的爸爸妈妈正在幼儿园门口闹矛盾而且吵的很凶,一旁的沈佳豪可怜巴巴又茫然无措得看着眼前的一幕无能为力。争吵声引来门口保安和值日老师的注意,不一会儿,大一班的老师就去到幼儿园门口将沈佳豪带进了教室。 不知是因为迟到还是其他原因,沈佳豪进到教室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其他小朋友喊他时也不回应。 豆丁是小组长之一,也是老师最得力的小助手之一,每天午餐的时候,他都会主动帮老师给小朋友们分发餐具。沈佳豪一上午和谁都没说话,吃饭的时候更是一个人坐到没有小朋友的地方,孤零零吃着饭。小豆丁看到后,端着自己的餐盘坐到了佳豪对面。虽然佳豪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给了小豆丁一个善意的微笑。 “这块肉给你吃。”豆丁见佳豪吃进一口饭半天也不嚼,以为他不喜欢吃那个菜,就把自己餐盘里的肉拨给他。“我不吃,你吃吧。”佳豪无精打采得回了一句,但看着那块肉还是停住了动作。“我瘦,吃不了那么多。”豆丁怕佳豪不好意思吃,又嘀咕一句,佳豪这才抿着嘴唇把肉送到了嘴里。 “你爸爸妈妈是不是要离婚?”快吃完的时候,小豆丁探着脑袋小声问佳豪。“你胡说。”佳豪吃惊得看向小豆丁有些生气得嘟着嘴,那眼神像是想把刚才吃进去的那块肉给吐出来。“我爸妈也是,真得。”豆丁扬起脸善意得回应着佳豪的目光,“所以,我们要彼此保守秘密。”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哦,小心噎到。一口饭一口水,小朋友们要养成吃饭的好习惯。”不远处,老师环视了一圈随口叮嘱道。豆丁和佳豪相互眨了眨眼睛,心照不宣得认真吃了起来。收拾完碗筷的时候,小豆丁偷偷随着老师出了教室,本以为豆丁是过去帮忙的,结果他却让老师蹲下身子,贴着老师的耳朵问了一个问题。 “老师,你知道大人们为什么要离婚么?离婚是不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老师被问懵了,正瞠目结舌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小豆丁又一本正经得说道,“你不是说,爸爸妈妈和孩子都是亲人么,既然是亲人,那大人为什么要抛弃孩子?既然亲人之间是相亲相爱的,那为什么还要彼此记恨呢?” 第02章 这哪是一个七八岁孩子该问到的问题,老师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扶着豆丁的双肩关切得问道,“豆丁,跟老师说,为什么要这么问?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没有,没有。是在电视里看到的。”老师的态度让豆丁也有些紧张,连忙否认。 “哦。”见豆丁很认真得回复,老师这才松了一口气,“小朋友不能看那些电视剧,那是演给大人看的,都是假的。”“假的?为什么大人们喜欢看那些假的呢,真得又是什么样子?”豆丁扬起脸,挠着小脑袋反问道。“呃,爸爸妈妈对孩子的爱是真得,而且永远都是。” 豆丁小眼睛一转,吐了吐舌头又俏皮得问道,“那爱又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好像老师收到男朋友的小礼物会很开心的样子么?”一听这话,老师鼓起双腮冲豆丁做了一个鬼脸,假装重重得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又爱又气得回道,“你个小机灵鬼。这些事情等你长大了就懂了,老师现在拒绝回答。” 午后的风,吹淡了阳光的绚烂,空旷的街道上谭秀娥拎着一方便袋空水瓶断断续续得走着,正四下打量时,身旁的院门缓缓敞开,郝德胜拎着一个半大不小的背包从家里走了出来。 完全陌生的两个人诧异得对视一会儿,谭秀娥这才底气不足得打破尴尬,“跟您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要出租的房子,便宜点那种。” 身前的这个老太太,郝德胜之前从未见过,或者说他从市里搬回来这段时间从未见过。毕竟离开这里时,他还是身富力强的年岁,如今已是摧枯拉朽的年纪,镇子上的变化已经让他记不起当初乡愁的味道。 郝德胜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撸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这才开口问道,“大妹子,你为什么要来这附近租房子,老家哪里的。”谭秀娥以为这老头手里有房源,赶忙认真回答,她说自己是过来带外甥的,因为孩子父母都出国了。过来租房子不但是因为这里离幼儿园近一些,还因为原先的那个房东嫌弃她存放废品,要给她涨房租。 一听说谭秀娥是收废品的,又瞟了眼她手里的那袋子空水瓶,郝德胜摇摇头说自己搬回来时间不长,对周围的情况不是很清楚,让她找别人打听打听。说完便抖了一下背包抬步便走。 “谢谢,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谭秀娥微微躬了下身子向郝德胜致谢。这样的客气让郝德胜心里总感觉有点亏欠,走出一段之后,便停住脚步喊住她,“诶,大妹子,从前面拐出去沿着大路走,看到一块大牌子顺着上面箭头的方向往前五十米吧,那里有个小工厂,在那儿看门的老头比较熟悉这附近的情况。你去和他打听打听。” “好,好,谢谢。”谭秀娥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等在原地目送着郝德胜渐行渐远。郝德胜这是要去市里儿子家里小住,因为老伴的忌日快到了。他之前和老伴儿都在市里上班,退休后没几年老伴儿就因病去世了。 后来,他一个人住着很是不习惯,有时候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满大街溜达,医生说他这是神经衰弱,最好找个僻静的地方调养调养。他索性卖了市里的房子,自己留下一部分,剩下的钱给儿子和女儿一分,回乡下买下一套老房子打算就此孤独终老。除非是很重要的事情,否则绝不远行。 去儿子家之前好几天,他便打电话反复征求儿子的意见,说如果儿媳妇嫌弃,他可以到女儿家或者住旅馆。然而儿子却说,那样太丢人,会被人说闲话的。体谅到儿子的苦衷,郝德胜才勉强答应。 可除了入住的第一天晚上相安无事,从第二天一早他和儿媳妇的摩擦就开始了。早上起来,他先是去洗手间小了个便,因为卫生间的门没有反锁,就听见儿媳妇在厨房里念叨。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早有心理准备,也没太当回事儿,可小便完,他觉得马桶里的水直接冲掉有点浪费,便拿过牙缸,对着马桶刷牙。 半天没见他出来,儿媳妇还以为怎么了,喊儿子进卫生间瞅一眼。儿子如实告知,不想儿媳妇直接推门而入把马桶里的水给冲了,还苦口婆心的告诉他,过日子省归省,可不差这点。 这也还只是个小插曲,吃完早饭没啥事儿,他就去菜市场溜达。过了中午,才大包小包拎回了家,结果傍晚的时候,又被儿子儿媳妇给教育了一顿。 “我怎么就老糊涂了,怎么就不会算账了?这菜怎么啦?就是卖相有点不好,又不影响吃。都是从那些个老农民手里买得,原生态,绿色无污染,看,菜心里面的虫子还活着呢,肯定没打过药。”郝德胜面对男女混双的施压心里很不舒服,抖着手里正摘着的菜替自己鸣不平。 “爸,今非昔比啦,现在的农村人坏很很。给黄瓜点避孕药这都不是稀罕事,知道什么菜农药超标最严重么?韭菜。百分之二三百的超,你能说韭菜贵么?还有西红柿,知道为什么吃不到以前那么甜的么?都是生的时候摘下来,哪天价格开始走高哪天喷催熟剂。” 郝德胜最见不得儿子在自己面前指手画脚,气哼哼把手里的菜往垃圾袋一扔,反驳道,“你说那些卖得都死贵!我是过了中午,没人的时候才买的,才一两块钱一斤,这么便宜根本没赚头。”“爸,这你就不懂啦。买的没有卖的精,他们怎么可能亏本卖给你呢。他们呀,是特意从周围农村雇了一批岁数大的老年人,专门处理那些卖不掉的菜,就是为了骗你这样贪图小便宜的。” 儿媳妇这样的解释,差点让郝德胜背过气去,他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啊,一两块钱现在能买什么?他们还专门雇人?这是打算赔个底儿掉吗?”“哎呦爸,你怎么老是替外人说话呢。全中国十三亿多人,一天骗一百个这辈子都骗不完呢。”儿媳妇也有些急了。可郝德胜是谁,就这么轻易得缴械投降都对不起爹妈给起的这个名儿。 可人在屋檐下就算不低头那也得动动脖子不是,见儿子一脸难色,郝德胜只得暂时偃旗息鼓,但嘴上还是捎带着调侃一句,“行啊,怕这儿怕那儿什么都不用吃,饿死算了,成天吃那些垃圾食品好,是没药残可是有添加剂啊。”郝德胜知道再待下去肯定惹人家烦,拍拍手走到门口打算出去溜达溜达透透气,刚抬手,孙子猛地开门冲了进来。 “呃。”郝德胜本以为孙子见到自己会先打声招呼,结果这小子看都没看他一眼,一个猛子冲向儿媳妇,把脸一撇,傲娇得说道,“妈,你看,我这个耳钉漂亮么?”“啥?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郝德胜顿时火冒三丈,把门重重一摔,回身质问道。 第03章 “干嘛那么大声呀,吓死宝宝了。”孙子娇羞得冲郝德胜抛了一个媚眼,屈膝碎步蹭到郝德胜跟前,把脸一撇,撅着嘴说道,“呐,看见了吧,亲情价688,好看吧。”倘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郝德胜他都不敢相信眼前的竟然是自己的亲孙子。“好看你个鬼!”随着一声怒骂,郝德胜扬起的大手不偏不倚重重扇在孙子粉嫩的脸颊上。 “妈,他打我。”“怎么跟你爷爷说话呢!”“吼什么吼!有话不能好好说吗,怎么还动手了!”“动手?打他还是轻的。小时候这么个学习班,那么个兴趣课,就出息了这么个东西!啊!还有点男人的样子吗!”郝德胜暴跳如雷,丝毫不顾及儿媳妇的袒护。 “爸,你别倚老卖老,为老不尊。他还是个孩子。人家现在就时兴这个,这叫潮流,这叫时尚,你不懂就别瞎掺和。”儿媳妇将儿子搂在怀里不停得安抚,可她自己却已经气得浑身战栗。“都少说两句吧,这么吵吵也不怕邻居笑话。”儿子横在郝德胜身前,试图阻止矛盾的进一步激化。 “哼。”郝德胜背着手原地踱开几步,“他还小,行,就算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心智还不成熟,不知道什么是对错,那你们做父母的也什么都不懂吗!你们就这么骄纵下去,孩子的将来就彻底毁了!我不懂,我是不懂你们说的那些玩意,可我知道五官连五脏,耳朵主心,在耳朵上打眼,就是一箭穿心!” “诶,爸,你去哪儿!”郝德胜说完,一把扯开门抬步就走,身后的儿子只象征性得问了一句便安慰那娘俩去了。“你妈就是活脱脱被他这么给叨叨死的。死了一个还不罢休,敢情还想再弄死一个啊。我们娘俩进了你家就没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郝德胜没走几步,家里就传来儿媳妇的哀嚎,气得他扭身敲开门回屋拿起自己那个半大不小的背包再次摔门而去。 还没走到女儿家,女婿就跑下楼来迎他,一见面就接过他的包宽慰道,“还生气呢爸,她舅妈就那脾气,别往心里去哈。要不今儿晚上我陪你喝点消消气?”“你爸呢?方便的话叫上一块喝点,炸点花生米,一半撒糖我吃,一半撒盐他吃,再买两斤虾,咱们好好喝点。” “就是,你说你回来看我妈直接住我这儿得了呗。”听女婿这么一说,郝德胜猛地停住脚步,看过女婿几眼低着头哀叹道,“唉,我这不是有儿子么,直接上你这儿会让人家说闲话的。” 第二天便是老伴过世三周年的忌日,郝德胜一大早就去到公墓,孩子们走完过场便打算送郝德胜坐车回去。可他说自己回去也没啥事,往乡下跑的车一天就那么几趟,去早了还得等,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再走。 孩子们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女婿说如果错过了时间没坐上车及时给他打电话,他开车送他回家。郝德胜摆摆手,说自己还没老到需要麻烦别人的程度,要是真到了那一天,也绝不会给孩子们添麻烦,自己有的是办法。 这一坐不要紧,打算起身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郝德胜拍拍屁股看着墓碑上老伴儿的照片竟然记不起自己坐了这么长时间都说了啥,于是嘀咕了句,“你说,我这是不是老年痴呆的前兆啊?” 离开公墓,去了车站,找到途径镇子的那班车,然而售票员却让他到站外等,可还没走到公交站牌那里,就看到一个比他岁数还大的老头趴在前面不远处的地上。周遭零零散散围了几个人正在议论。郝德胜也有些好奇便凑上前打量。 “老人家,摔着啦?摔哪了,能起来不,我扶你?”郝德胜走到近前一看,赶忙蹲下身子询问,还不忘回身吆喝围观的那几个人,“打120了么?没打快点,看这脸摔得,谁带纸了?赶紧,别再整出破伤风了。” 这时身后有人提醒了他一句,“大爷,先别动他了,让他家里人讹着就麻烦了。”“什么别动,地上这么凉,再趴一会儿没事也变成有事了。”郝德胜这一吵吵立马引来不少路人,其间还有人幸灾乐祸说着风凉话,“快看,又一个不知死的鬼。我得赶紧发个朋友圈,说不准还能跟着火一把。” 不多时120来了,紧接着那老人的孙子也来了,一见眼前的情况顿时就是一通叫嚷,“谁干的!谁干的!走路不长眼睛啊,看把我爷给摔得。谁干的给我站出来!”他这一声吆喝直接喝退众人,结果还在那里帮忙的郝德胜就成了唯一目标。 “嘿,你个老东西,你以为不说话我就不知道是你了么?在这儿装什么好人!”那人一把揪住郝德胜的脖领子就要开审。换做一般人可能这会儿就该慌了,可郝德胜不吃他这套,双手扣住那人手腕一含胸,紧接往前一滑步就把他给反制了。 “家属跟不跟着一块走。”120的护士冲两人喊了一句,郝德胜这才卸了力一把把那人拽到了救护车前,“老人家你能说话是吗?你现在告诉他,是不是我害你摔成这样儿的!”担架车上的老人本就痛苦的脸上再填难色,郝德胜一扫眼,见那小子正在偷偷冲着老人眨眼,顿时火冒三丈。 “我问你,下次摔倒了还想不想让人扶?是不是希望就这么去死?是不是希望自己家的孩子沉迷于这样不道德的不劳而获?让你说句实话就这么难吗?如果你昧着良心默许他这么干,那是你家风有问题,是你对子孙教育的失败!如果这个钱你花的安心,我现在就可以把医保卡的给你。”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周遭人的叫好。这时120的护士再次催促,可郝德胜却不依不饶,非要老人承清此事不可。这时人群里站出一个人提起之前有人发过朋友圈可以证明此事。一听这话,那个人顿时有些慌,而老人也开口承认自己的摔倒与郝德胜无关。 “那就这样了,误会哈。”那人跳上救护车就想一走了之,不成想郝德胜一把揪住了他,“往哪跑!一句误会就拉倒啦,这事儿我非得给你长个记性不行,你等着,我要报警。”护士看过老人的情况再次提醒郝德胜不要耽误时间,他这才撒开手退到了路边,口中还念念有词,“这样的缺德玩意儿就得好好治治,要不然,都有样学样,没个好。” 第04章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渐晚,生了一肚子气也没觉得饿,郝德胜便在街上慢悠悠溜达着往家走。经过吕家安门口的时候见他正趴在门上修锁,便随口问他怎么不找儿子过来修,吕家安解释说打过电话了,可被儿子骂了一顿。说屁大点事就求人,脸怎么那么不值钱。 “他敢这么跟你说话,你怎么不去揍他呀。”郝德胜嘴上这么说,可心里边也不是滋味,想想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后边的话就憋了回去。吕家安锤了两下腰苦笑着回道,“说这些有啥用啊。他去年做生意赔了,到现在还成天在外边躲债呢。我也是贱,明知道人家烦我,还非得打听打听人家现在啥情况。”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郝德胜又是一叹继而问起吕家安小女儿的情况,吕家安摇摇头没回答。郝德胜知道人家这是有难言之隐便没再追问,嘟囔了一句,老了还得靠自己,便要抬腿就走。 “诶,你等会儿。”吕家安急忙喊住他往前跟了两步,“你托我给找的房子找到了哈,那个老太太已经搬过去住了。”“嗯?”郝德胜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装什么装,别告诉我你俩不认识哈。照我说呀,差不多就凑合一块儿得了。我看她和你挺合适,岁数也好,脾气也好。”吕家安这么一提醒,郝德胜才记起来,连忙否认,“别瞎猜,我那天只是刚好遇见了,就随口一说,真得不认得。”“因为我刚好遇见你…”两个人正说着,一旁路过的一个年轻人的手机突然响了,这铃声一下子把两个老头听乐了。 几天后,幼儿园里来了一个“大朋友”,园长和老师都陪着笑脸跟随左右,小朋友们也都积极配合表演了几个节目。因为这个“大朋友”给幼儿园带来了很多礼物。 送走了大朋友,老师们都去到教室外忙活,孩子们则留在教室里做着手工。“婉儿,你知道今天来的那个大朋友是谁么?”豆丁的心思完全不在手工上,他将折纸戳了两个洞罩在自己脸上,阴阳怪气得问婉儿。 “我猜是大二班刘老师的男朋友。”婉儿随口回道。“不会吧。我看他给刘老师的礼物只是一张小卡片,刘老师说不要,他还叮嘱刘老师说要听话。可是,只有大人跟孩子才会说听话,大人和大人之间也会这么说么?”豆丁疑惑得歪着脑袋盯着婉儿,一旁的佳豪却很有城府得拍了拍豆丁的肩膀让他转过去。 “这个我知道,那是操心费,那样老师就可以多关心他的孩子。其实他不是大朋友,是个家长。”“你胡说。”婉儿显然不认同佳豪的解释,“我喜欢老师,老师也喜欢我,只要相互喜欢就可以送礼物,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没有胡说。”佳豪顿时有些生气,反驳道,“那天我明明看到刘老师给了那个小朋友两朵小红花,而其他小朋友只有一朵。” “你就是胡说。你又不是大二班的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婉儿也有些生气,放下手里的折纸撅着嘴巴瞪向佳豪。“我听他们班小朋友说的,哼,反正我没有胡说。”两个人一吵吵把小豆丁晾到了一边,婉儿不想和佳豪拌嘴,立马把话题转向豆丁。问起他和姥姥搬家的事情。 提起这事儿,豆丁的情绪又跌落了一大截,他说前几天就搬完了,可是现在这个房东虽然允许姥姥在院子里存放一些废品但不让他们在家里养兔子,还说兔子就是大老鼠。“大老鼠?兔兔那么可爱怎么会是大老鼠呢?”婉儿很是不理解,瞪大眼睛向豆丁求证。 “不知道,反正他是那么说得。”豆丁弯起胳膊托着自己的小脸,“姥姥说,让我把兔兔放生。”“你放了?”佳豪扳过他的肩膀,一脸惊恐得问道。豆丁忽然咧嘴一笑,紧跟着摇摇头,“我才不会那么傻呢,我把兔兔藏在一个秘密基地里。” “什么秘密基地?我们可以去吗?”婉儿也来了兴致,拍拍豆丁的肩膀让他转向自己。“可以,那里是个洞穴,可深可深了。”“啊?洞穴里都藏着大怪物,会把兔兔吃掉的。”“是的,是的,还会有剑齿虎和喷火的飞龙。”婉儿话音未落佳豪便嚷嚷起来,这下可把豆丁吓坏了。 “这可怎么办呀?”“要不我们打电话报警吧?”“不行不行,报警是要抓坏人的。”几个孩子面面相觑,都担心着兔兔的安危。“要不我们放学后一起去看看吧,如果兔兔被怪兽吃掉了我们就给它建一座纪念碑。”“那如果没有被吃掉,只是受伤呢?”“那我们就打120急救电话。” 放学后,几个孩子都很听话的吃完了饭,而后向大人提出要到街上找小朋友玩,放学后孩子们的玩闹是村子里一道绚丽的街景,于是大人们叮嘱完注意安全早点回家便放他们出门了。 在豆丁的引领下,三个孩子很快出现在郝德胜房后的小菜地里。豆丁指着一个小菜窖说兔兔就藏在这里面。孩子们蹲下身子打量着小小的洞口,胆怯得不敢进行下一步行动。 这时,郝德胜正好拿着一根竹竿绕到房后。他的房檐下有一个燕子窝,刚才忽然间想起来要敲掉它,省得燕子回来后叽叽喳喳吵的他心烦。 “快看,那是个坏人。”孩子们猫在菜窖跟前儿的洼地上,看到郝德胜“行为不轨”,佳豪立马发出正义的声音。“就是,就是,小燕子垒窝多辛苦,一口一口衔泥巴,好长好长时间才可以垒起来呢。他把小燕子的窝破坏了,小燕子从南方回来就没有地方住了。”此情此景也让婉儿义愤填膺。 “那我们一起去阻止他好不好,告诉他这样做是错的。”豆丁拉起婉儿和佳豪的手信誓旦旦得说道。“他会不会打我们呢?”婉儿有些担心。“我保护你。”佳豪一马当先抢在豆丁开口之前。 “不怕,老师说过,团结就是力量。我们三个人他才一个人,我们说三句,他才能说一句。走,我们去给他讲道理,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豆丁沉着得鼓励着大家。 “住手!你这么做是不对的。”三个孩子众志成城,携手并肩出现在郝德胜身后。 第05章 见身后出现三个小孩儿,郝德胜不由得乐了,放下手里的杆子煞有介事得问道,“小朋友们有什么事情呀?”三个孩子相互递了个眼神后,小豆丁上前一步抬手指向那个已经支离破碎的燕窝,“老爷爷,你不可以破坏这个燕窝,小燕子垒窝很辛苦的,你把他们的窝破坏了它们就无家可归了。” 声音虽小,但字正腔圆,听得郝德胜心里很是喜欢。自己在这儿住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见谁主动登门拜访,今儿竟然来了几个孩子,郝德胜便想逗他们一逗。于是把脸一沉,“这是我家,我的房子,它们没经我的允许就在我的房檐下垒窝,已经侵犯了我的利益。我当然要拆除它们的违章建筑了。” 郝德胜说得有板有眼,一下子把三个孩子难住了,急忙拉着手退后几步,围成个圈商量起来。郝德胜看着他们认真的样子就想凑上前听听他们在商量啥,可孩子们很快就有了结果,这次首当其冲的是婉儿。 “你说的不对。”婉儿把胳膊一弯架在腰上,看样子深得她妈妈的真传,“我们人类和小动物都是地球母亲的孩子,难道孩子住在母亲家里还要打招呼么?你就是个坏老头,欺负小燕子打不过你。”婉儿说完,豆丁和佳豪立马开始帮腔,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可他们越是这样,郝德胜越是觉得有意思,假装被他们说服了,羞愧得回头看了眼那个破损的燕窝后,缓缓蹲下身子很诚恳得问道,“你们看,这个窝已经碎的不成样子了,小燕子们肯定没办法再住了,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 “修好它!”“必须恢复原来的样子!”“你还要跟小燕子道歉!”见郝德胜服软,三个孩子立马凑上前去将他围在中间开始轮番批评。这样的围攻让郝德胜心里有些抵触,便不想继续由着他们的性子胡来,立马板下来脸来。 “你们说得我可以答应,但是你们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什么条件。”佳豪攥起两个小拳头提在腰间,虎视眈眈得提防着这个老头耍诈。“不,我们不答应。是你自己犯了错误为什么还要我们答应你的条件,我们又没错。”豆丁瞪着小眼睛不依不饶。 连几个小毛孩都说不过,这让郝德胜很是惭愧,他勉为其难的微微一笑,抿了抿嘴唇说道,“你们家长知道你们跑到我这里玩了么?”“不知道。哼!我警告你,不要以为找我们家长我们就怕你了。我们是正义战士,打败邪恶力量是我们的使命。”婉儿也随即攥起小拳头举在胸前,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哈哈哈,既然大人们不知道,那我就要大吃一顿了。”郝德胜突然做了个鬼脸,张开大手假装向婉儿扑过去。突然的变故顿时让孩子们大惊失色,慌忙向后退去,佳豪更是叫嚷着,“不好了,魔物要变身了。”郝德胜见孩子们当真了更是来劲儿,又往前蹭了一步,“不要跑,我要把你们通通吃掉。” 这一下着实把几个孩子吓得不轻,连喊都没来得及喊撒腿就跑。驱散了几个孩子后,郝德胜心里莫名间又有些失落,走到房檐前拿起杆子把燕窝收拾了个干净。孩子们跑出一段儿就又凑到了一起,他们今天真正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那就是去看看兔兔还在不在。 “不去看了吧,兔兔肯定被那个魔物吃掉了。”婉儿惊魂未定,两只小手扯着衣角来回揉着。佳豪也认同婉儿的观点,紧跟着说道,“我觉得也是。他刚才还想吃我们呢。肯定早就把兔兔吃了,好可怜啊。”豆丁回望着小菜园的方向依旧沉默着。 “你为什么不说话?”婉儿问道。豆丁挤了挤小眼睛,慢悠悠说道,“嗯,我想等那个老头走了之后,去给兔兔建个墓碑。”“要是那老头再回来怎么办?”“我自己去,你们回家吧。”“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我陪你去。”“呃,那好吧,我也去。”几个孩子相视一笑,再次牵起了手。 “豆丁,你说,人会不会死?”“会的,我听姥姥说过,不管人这一辈子经历过什么,最终都要死,和动物是一样的。所以爱护动物就是爱护人类自己。” “那死可怕吗?”婉儿歪着小脑袋看了眼自己家的方向。“不可怕。姥姥说死亡只是走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见到了之前遇到的一些人。”“既然这样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再离开了呢?”“不是。或许很快又要离开,去遇见从未遇见的人。”“你姥姥知道的真多。”总也接不上话的佳豪只能发出这样的感叹。 当孩子们回到菜窖跟前时,发现兔兔正蹲在菜窖栅栏的边上啃着周遭的草根,顿时兴奋的不得了。要不是怕被那个老头子听见,他们早就欢呼雀跃了。孩子们并排蹲在栅栏边上,扯来几棵草喂给兔兔,婉儿便随口问起关于这只兔子的事情。 豆丁说这是爸爸和他一起攒钱买给妈妈的生日礼物,但妈妈并不喜欢。后来因为爸爸妈妈都要出国,没人照料就打算把兔子卖掉,可豆丁不舍得,姥姥来的时候说自己可以帮忙养,这才留了下来。然而豆丁要搬来和姥姥一起住的时候,妈妈闲麻烦要把兔子打死扔到垃圾桶里。 豆丁很生气,说妈妈不应该这么对待自己和爸爸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妈妈说自己一直不喜欢,现在更讨厌,而且养这么个东西一点用处都没有。豆丁反问妈妈,没有用就要死吗。是不是有一天自己没有用了,也要被打死,或者被抛弃。 豆丁说得正投入,身后却传来婉儿妈妈喊婉儿回家吃饭的声音,孩子们赶忙起身迎了过去。“小祖宗诶,你们怎么玩到这个时候了?”婉儿妈见到他们便小跑过来,手里牵着的那条萨摩耶跑得比她还起劲儿,一下没抓牢,让它给挣脱了。 那狗很快嗅到了兔子的味道,窜到菜窖的栅栏前又叫又抛。孩子们刚想跟婉儿妈说明情况,就见郝德胜拎着一截小棍从家里跑了出来,于是就全躲到婉儿妈身后。 看见郝德胜要打她家的狗,婉儿妈顿时急了,叮嘱孩子们赶紧回家,自己三步并两步冲进郝德胜的小菜园。“侄儿媳妇儿,遛狗咋能连狗绳儿都牵不住呢,一旦咬了人咋办?再有,咱能不能有点素质。看看村里的这些个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狗屎,像个什么样子。”郝德胜停住脚步冲婉儿妈嚷嚷,可他太低估新时代农村妇女了,这边话音未落,婉儿妈的话茬儿就接上了。 “呀,德胜叔露脸啦,看看,又让您老人家见笑了。您也太小题大做了,毕竟这儿不是城里。乡下的狗跟乡下的人一样,见着生人就害怕,根本不敢下口咬人。” 这话听得郝德胜心里很不舒服,往前走了两步回怼道,“别啥都往城里扯,就事论事。对了,不遇着你还想不起来,你说平日里你们那些个妇女弄个音响跳跳舞也就得了,怎么礼拜天的从大清早开始响了整整一天,震得脑袋都疼,能不能体谅一下老年人。” 谁知道郝德胜越是这样,婉儿妈越是来劲儿,牵起她家的狗就走到了郝德胜跟前。那狗顺着郝德胜的裤腿开始嗅,不一会儿就嗅到了他的屁股上,烦得他连退好几步。 “您这话儿我就不爱听了。入乡随俗你该懂吧。乡下人都这样,没有休息日,不像城里人,不干活也有钱。乡下人是干了活,还不一定拿到钱。”婉儿妈又要往前凑,郝德胜赶忙拎起小棍指向她家的狗。 婉儿妈得意的一笑继续说道,“我们农村妇女也就跳跳广场舞那么点儿娱乐,偶尔还得应付下上面的检查搞个比赛,没一分钱不说,还得被你这样的城里人说风凉话,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呀。” 第06章 郝德胜没吵赢婉儿妈,过了好几天还是觉得没面子,处处想找个人再吵一架。可谁看到他都躲着走,特别是孩子们上学放学看到他都直呼老魔物。 他感觉自己被孤立了,就想改变村里人对自己的态度。看到邻居家的年轻人,东西还可以用就扔了,便捡回家给人家修好送回去。可人家却告诉他,一个人的付出是另一个人的收入,大家都不花钱,那大家就都得饿死。还直接拿出刚从网上新买回来的给他看。 郝德胜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只好嘟囔说,换几个螺丝几毛钱,买个新的好几十,年轻人太不会过日子了。结果人家还是不领情,反问他修好用了多长时间,还说这些时间挣的钱都可以买两三个新的了。 出力不讨好反被人笑话,让郝德胜的挫败感倍增,不由得想起之前妻子对自己的叮嘱,说自己老了,不能什么事情都由着自己的性子。后来他又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儿,那时他很穷,可妻子却义无反顾得选择了他。当他满足于老婆孩子热炕头想做一个普通人的时候,妻子劝他去学习去考证,并承担了所有的家务。 再后来他拿到资格证,成了工厂里的管理员,脾气却越来越不好。但妻子却总能迁就他,说男人就要有个男人样,一个在家里唯唯诺诺的男人,在外面腰杆也直不起来。 想到这些,郝德胜心里就止不住的难受,他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村里和他岁数相当的人,早就和他在思想上有了隔阂。这天实在无趣,他便一个人在家喝闷酒,赶巧夏语昕来了。 夏语昕是郝德胜的外甥女儿,在市医院当护士,见他一个人在喝闷酒,便说要陪着他一起喝。郝德胜预感到这丫头心里有事赶忙阻止,并跟问其原因,得知是因为男朋友的事情跟家里闹翻了,跑到他这里求安慰的。 郝德胜叮嘱说女孩子要自强自立,不能花男人的钱,这样会被别人看不起,不要晚上和人家单独约会,这样让人家觉得你很随便。 夏语昕辩解说自己喜欢上一个开音乐培训班的男生,后来发现这个男生和谁都暧昧,便很生气。家里知道后让她中断交往,但她就是放不下。 “那你跟我说说他到底哪儿好了。”郝德胜将酒瓶收了起来,从床头的柜子上拿来一个铁皮烟盒,里面只装了两支烟,就是为了在心里特烦的时候抽两口。 “人长得帅,唱歌也好听,还会哄人。发生任何事情,他都能先道歉,不管到底谁对谁错。”夏语昕单手托着脸颊,拿过郝德胜的烟盒在手里把玩。 “没啦?”“没啦。”“唉,我当啥人呢,能把你迷成那样。”郝德胜淡淡吸了口烟,眯着眼吐着烟气,“孩子,此人不可交啊。你说那些都没用,看人要看本质。嘴上说着喜欢,做的事情确是不尽人意,这样的人,就是想多吃多占。” “姥爷,我是过来求安慰的,能说两句让人家舒心点的么?”夏语昕瘪着嘴把烟盒扔到了郝德胜跟前。相比自己那个孙子,郝德胜还是更喜欢这个外甥女多一点,毕竟在他家住到上小学才搬走。 “那我说个文邹邹点的吧。”郝德胜抬手抓了抓脑袋,一本正经说道,“你对他来说可能只是女友中的之一,而你对家里人而言是唯一。”“行了行了,这话我爸我妈都说过了,太没有新鲜感,换一个。”夏语昕低着头瞟过郝德胜一眼,抬手抓了几颗花生扔进嘴里。 这不是给郝德胜出难题么,他连自己都开导不了,哪还有词去开导夏语昕,可看着她不紧不慢嚼着花生的样子,郝德胜脑袋里瞬间灵光一闪,嘎了口酒说道,“吃过糖的女人,就不会忍气吞声的去吃屎。你现在就是放不下那个屎盆子,这句话中听不。” “你能不能再恶心点,扫兴。”夏语昕刚想再捏几颗花生,听他这么一说,直接把手缩了回去,起身去打了一杯水。“就问你是不是这个理儿!”郝德胜见有效果连忙乘胜追击,又补了一刀,“孩子,你之前不是有个男朋友是个当兵的么,啥时候黄了呀?是你不要人家,还是人家不要你了?”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夏语昕刚喝进的水差点喷出来,跺着脚走到郝德胜跟前气哼哼得比划了一下,这才坐到位子上,“我爸妈因为那个是异地恋,不想让我嫁的太远。这次这个,他们又说还不如那个。真是的,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发了情的牲口等待配种一样,被他们牵过来牵过去。烦了。” 郝德胜又劝她要理解长辈的关怀。夏语昕却说自己对父母眼中的世界根本无法理解。郝德胜意味深长得一叹,“这不很正常嘛,等你到了理解的那一天,你就老了。” 夏语昕显然不爱听这些老生常谈的教诲,反问他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喝闷酒,是不是最近又和谁闹矛盾了。郝德胜只得默认,夏语昕便提醒郝德胜不要老是认为自己很优秀,别人都是废物,要知道现在他已经老了,得服老。 郝德胜当然心知肚明,可他同样不想听一个孩子跟自己讲道理,便感叹说,人都是这样慢慢长大的,心里有再多不甘,都要慢慢向现实低头,活成一个平凡的或者不那么平凡的普通人。 夏语昕又坐了一会儿问他有没有要换洗的衣服,生活上有没有不方便的地方,需不需要给他雇个保姆。郝德胜推辞说自己还没老到要人伺候的程度,要是真到了那一天,自己就想个法子,不给孩子们添负担。夏语昕没理会,转了一圈便走了。 虽然夏语昕这趟过来没啥正事儿,可郝德胜心里却敞亮多了,傍晚的时候又去到街上溜达,遇见吕家安正偷偷摸摸喊上小学的孙子去家里吃饭。他认为爷爷喊孙子回家吃饭很正常的事情,吕家安却搞的跟做贼一样,便很好奇,就上去打听。 吕家安解释说,儿子做生意赔了之后极少回来,而儿媳妇儿却依旧好赌,之前总是跟他借钱。吕家安觉得这钱给得不值得就撸下脸不给,于是儿媳妇就记恨他,不让孩子来他家。但吕家安还是偷着给孩子买东西。刚才回来的时候见孙子被媳妇儿锁在门外,正蹲在地上写作业就带回来了。 “十赌九输,再大的家业都能败丧了,等我哪天遇着孩子他妈好好说说她。”“可别说了,她娘家人都劝不住,那脾气一上来,房盖儿都能给掀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过且过吧。”“行行行,这事儿听你的。” 郝德胜记起夏语昕下午的提醒,急忙打住。心想着再去哪儿溜达溜达,冷不丁想起自己的小菜园。那天婉儿家的大狗在菜窖那里又叫又扒土,是不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这天儿眼见就暖和了,也该把小菜园收拾收拾种点东西,省得一天到晚出去买菜,花钱不说,还买不到好的。 正什思着就听吕家安在家里喊了一嗓子,“饺子好了,快趁热吃。”郝德胜砸吧砸吧嘴嘟囔了句,饺子就酒,越喝越有,便抬步向小菜园走去。 第07章 “饿了吧,快趁热吃。”吕家安端上三盘饺子又摆上两只小碗递上筷子,满心欢喜得看向孙子,而后冲老伴儿招招手,“来,来吃饭了,和咱孙子一起吃。”“爷爷你不吃吗?”孩子紧紧握着筷子,早已迫不及待得问向吕家安。“你吃,你吃,爷爷不饿,三种馅,羊肉的,鱼肉的,三鲜的,快吃吧。”吕家安脸上的褶子堆积着内心的喜悦。 “奶奶吃饭了。”孩子招呼一声便大口吃起来。吕家安的老伴儿凑过来坐到一旁,几年前她得了老年痴呆,一直是吕家安一个人照料。虽然生活清贫,但吕家安却给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孩子是真得饿了,没一会儿就吃掉一盘。吕家安安静得坐在一旁看着,赶忙给孩子倒了一杯水送到跟前,紧跟着又将另一盘饺子往前推了推,“慢点吃,不够爷爷再去给你煮。” “够了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孩子腼腆得笑笑,手和嘴巴却都没有停下。吕家安撑着桌子站起身打算再去煮一些,却看到老伴儿碗里的饺子只咬了一口就没再动过,赶忙催促了句,“老伴儿,你也吃呀。”吕家安的话引来孩子一瞥,“奶奶,这么好吃的饺子你使劲吃啊。” 吕家安的老伴儿咧嘴笑着点点头,颤巍巍将自己面前的那一盘饺子往孙子跟前推了推,含糊不清得说道,“你吃,吃饱。”这一幕让吕家安眼角一湿,扭身去了厨房。 郝德胜快回到家的时候,远远看到几个小孩儿在他房后的小菜园里跑来跑去,便打算偷偷地摸过去一探究竟,结果发现那几个孩子不管怎么跑,最后的终点都围着那个多年没用的破菜窖。 婉儿眼尖,冷不丁瞥见郝德胜正往小菜园这边走便喊上大家快跑。孩子们一哄而散,而小豆丁却好巧不巧被郝德胜堵了个正着。“说,你们跑到我的小菜园里搞什么破坏?”郝德胜压根儿就没生气,只是想搞明白孩子们的企图,和颜悦色得摸了摸豆丁的小脑袋,躬下身子问道。 本以为这个坏老头会不分青红皂白先把自己骂一顿再打听具体情况,可郝德胜这一笑,瞬间让豆丁没了对他的那种抵触。但仅仅这一个微笑还无法让豆丁对他尽释前嫌,于是便试探得说道,“我们没有搞破坏。”“是嘛?”郝德胜善意得牵住豆丁的手,“那你带我去菜窖那里看看,你们刚才在那里捣鼓什么来。” “不能去!”豆丁突然紧张得死死拽住郝德胜的手。“这是我家,我的小菜园,怎么就不能去了?”郝德胜停住脚步,胳膊也不敢用力,继续笑着看向豆丁。“这是你的家。可是…”“既然是我的家,那放在我家里的东西就应该是我的对么?” 郝德胜想试探一下豆丁他们在菜窖那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可豆丁的思路却和他的想法不在一个层面,小家伙皱着眉头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斩钉截铁得回道“不对。”这个回答让郝德胜很是奇怪,便饶有兴致得撒开手蹲下身子和豆丁保持起平视的角度。 “咋就不对了呢?说来听听。”豆丁眨眨眼睛撅着小嘴回应着郝德胜的注视,而后慢条斯理得说道,“我姥姥的钱都放在银行里,可那并不是银行的呀。而且姥姥说,放到银行里一段时间,银行还要给姥姥钱。银行比你家大多了都是这样的,你怎么说,放到你家的就都是你的呢?” “嘿,你个小兔崽子知道的还不少呢。”豆丁的回答让郝德胜防不胜防,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尴尬得抓了抓脑袋。可他随口而出的这句话却让豆丁很是不高兴,气哼哼一跺脚攥着小拳头向郝德胜示威,“我不叫小兔崽子,我叫豆丁。而且我的兔兔也有自己的名字,它叫萌萌。” “好好好,你不叫小兔崽子,是爷爷不对。”听豆丁这么一说,郝德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了菜窖那里一眼,“你叫豆丁,你的兔兔叫萌萌,它在哪儿呢?能带我去看一下么?”豆丁的警惕依然没有松懈,他也意识到郝德胜可能已经知道了兔兔的事情。 “我可以带你去见它,但是你不准伤害它,更不准…反正不准做出对它不好的事情,你能做到吗?”豆丁一本正经得和郝德胜谈条件,看着他认真的样子,郝德胜连连点头。可他刚要起身,豆丁又拉住他的手命令道,“光点头不行,我们还要拉勾的,你不准反悔。” “我不反悔,我保证。”郝德胜虽然被再三刁难但心里却是喜滋滋的,躬下身子弯起小拇指和豆丁拉着勾。松开手指走了没两步,豆丁又跑到身前张开双臂拦住他。“哎哟我说小豆丁啊,要我保证我也保证了,要我拉勾我也拉勾了,你还要让爷爷干嘛呀?” 见郝德胜态度如此诚恳豆丁思量了一下问道,“你确信刚才跟我说的都是真得么?”“真得,千真万确,难道你还要我发誓不成?”“嗯。”豆丁应完一声便直直看着郝德胜。“嗯是什么意思?”“就是同意你发誓啊。”郝德胜实在没辙,抿着嘴唇哭笑不得,看过豆丁几眼见他依旧认真得等着,只好站直身子举起单手。 “我该说什么?”“这还要我教你么?”豆丁手臂环抱胸前摆出一副失望透顶的神情,“就说,我发誓,绝不欺骗小豆丁,绝不伤害他的兔兔。”“然后呢?”郝德胜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严肃点,你在发誓呢,什么然后,你照着我这么说就行了。”面对郝德胜心不在焉的样子豆丁真得有些生气了。 郝德胜赶忙清了下嗓子,严肃起来,“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违背了刚才的誓言,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啊?你既然发誓了就不能再反悔。”豆丁紧皱着眉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急忙反问道,“那你认为最厉害的惩罚是什么?”“最厉害的,那就不喝酒喽。”“不行,换一个。”“那,我就变回魔鬼,哈哈。”“我才不信呢!姥姥说这世界上没有魔鬼。行了,你快发誓吧,一会儿我就要回家了。” 看看天色,郝德胜也不想继续拖延下去,便很认真得发了誓,而后跟随豆丁来到了菜窖跟前,见到了那只叫做萌萌的兔子。“这不就是只肉食兔么?”“什么肉食兔?”“就是养大了杀肉吃的兔子。”“你敢!你这么老的人怎么一点不讲信用!你刚才明明已经发过誓了的。”豆丁突然转身横在郝德胜跟前,眼神中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愤怒。 “我没说要吃它,看把你给吓得。”郝德胜抬手摸了摸豆丁的小脑袋,一把把他拽到怀里。“你喜欢就养着吧,不过咱们最好给它垒个窝,这个菜窖到时候修修应该还能用。”“真的呀,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给它垒个窝吧好不好。”豆丁兴奋得直跳,可郝德胜却迟疑了,说今天肯定弄不完,还是等明天吧,他也好准备些材料。 一老一少正合计着兔窝的面积和布局,豆丁的姥姥谭秀娥急匆匆赶了过来。原来刚才孩子们跑散之后各自回了家,可婉儿担心豆丁便停了一会儿跑到他姥姥家找他,这才知道他还没回家。而谭秀娥问她,豆丁为什么没跟她在一起,婉儿只是吱吱唔唔说到小菜园,并没敢提起兔子的事情,结果谭秀娥以为豆丁在外边闯了祸,被人家给扣了下来。 走到近前,一见是郝德胜,再撇见菜窖里的兔子,谭秀娥一下子明白了,抬手上前就要打豆丁,“你这孩子咋这么不听话,让你把兔子扔了,你怎么放到人家菜窖里了,还不赶紧跟爷爷说对不起。”“诶,大妹子,没事没事,别打孩子,是我同意的。”郝德胜赶忙把豆丁护到怀里,替他向谭秀娥说情。 “是么,那实在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又帮忙找房子,又帮忙,唉,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谭秀娥说着,便要弯下身子向郝德胜致谢,郝德胜连忙让豆丁扶住姥姥,“别这样大妹子,其实我啥忙也没帮上,受之有愧,受之有愧。那个,时候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家吧,我也该做饭了。” 郝德胜说得虽然是实话,可谭秀娥并不这么认为,临走的时候,豆丁还和郝德胜相约明天一起垒兔窝。夕阳下,看着一老一少有说有笑的背影,郝德胜心里很是羡慕。 第08章 第二天,郝德胜早早就收拾妥当,吕家安刚上班,郝德胜就去了,他这是要跟吕家安打听谭秀娥的事情。得知,谭秀娥是因为女儿离婚,女婿出海,外甥没人带,这才被接到城里。后来女儿闲孩子碍事儿就让她把孩子带到女婿的老家这边上幼儿园。女婿这边父母双亡,一直做海员,基本什么都指不上,只是偶尔会打钱回来。 郝德胜问起谭秀娥为什么要捡废品,吕家安说,豆丁的爸爸并不是按时打钱,因为船只靠岸的时间不固定。而他妈妈根本就没有正式工作,偶尔塞给谭秀娥几个钱还反复叮嘱说这钱是给孩子用的。 谭秀娥就一个农民,老伴走了好多年,身体也不太好,地也种不了,后来转给别人,人家每年给些钱或者口粮,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经济来源,只好拾点废品补贴家用。 “啧啧啧,唉,怎么会是这样呢。”郝德胜听完有点可怜谭秀娥,又是摇头又是吧嗒嘴,“诶,麻烦你个事儿呗。”“不用麻烦,不伺候。我家里还有一个离不开人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吕家安猜出了他的心思,连忙回绝。 “你知道我要麻烦你什么嘛,就这不行那不行的。”郝德胜的手一直揣在外套的口袋里,说着就打算拿出来。“你不就是可怜她,打算给点钱么?跟你说,没用,她根本不会要。”吕家安这话一出口,郝德胜的手便缩了回去。 “她这人要强着呢,虽说没念书,可啥道理都懂。瞧见没。”吕家安甩眼瞥向墙角,那里规规矩矩堆放了一些捆扎好的废纸壳,还有一些空的矿泉水瓶也都装在袋子里。郝德胜不由得想起第一次遇到谭秀娥时手里拎着的那袋空瓶子,随口问道,“啥意思?” “我这边给她攒着呢,她从来不白拿,我跟她说都是这里上班的师傅不要的,扔了也就扔了,可她隔三差五就捎盒烟过来让我给师傅们分分。”吕家安端起桌上的茶杯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继续说道,“有几个师傅听说了就打算给她捐点钱,可打死她都不要,说自己有手有脚,不愿给别人添麻烦。” “那这钱要是给孩子的,她也不要么?”“说过了,她说孩子爸妈还在,谁生的谁养。既然孩子叫了一声爸妈,就得担起做爸妈的责任。别的事情别人可以替,这事儿替不了。那两口子给的钱她都给孩子攒着呢,说是三五年不愁。”郝德胜听罢心中暗暗佩服,便开始留意起谭秀娥。 谭秀娥不但拾废品,有时还在村里给别人打个小零工,偶尔不能按时接豆丁放学。豆丁通常都会随着婉儿妈回来,然后跑到郝德胜房后的菜地跟兔子玩。郝德胜不忍心看豆丁这样,总让他去自己家里,可豆丁不肯,说姥姥叮嘱过,人要自立自强,不能总拿自己的事情去麻烦别人。 时间一长,郝德胜觉得光是一只兔子根本无法满足孩子的兴趣,于是又将菜地让出一块地方,铺了些沙子,摆了几个木桩供孩子们玩耍。这样一来,到这里玩的孩子就多了,豆丁也不再那么孤单,而且郝德胜也和他们玩到了一起。通过一段时间的了解,他知道了很多关于孩子们之间的事情。 比如老师告诉孩子们,辣条那些都是垃圾食品,是不可以吃得,但很多时候,孩子们却会想尽办法让大人满足他们的小欲望,还会跟其他孩子炫耀。谁如果成功让大人买到辣条,就会跟其他孩子说自己又吃到唐僧肉了。 还有,佳豪这个孩子总喜欢睡觉,不但上课的时候睡,有时在那里玩着玩着就迷糊过去了。面对其他小朋友的嘲笑,佳豪却不以为然,还振振有词说,只要做梦就有机会梦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样子。到时候他还要问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自己了。那天郝德胜听到后心里很是不舒服,偷偷问他梦到过没有。佳豪惭愧得回答,一直都没梦到。 有时还会来一些更小一点的孩子,通常会去和兔子玩,每每这个时候,郝德胜就去吓唬他们,说自己是兔子精,知道哪种草好吃哪种草不好吃。遇到胆子小的孩子直接就被他吓哭了,而他又哄不好,这时就轮到豆丁出场了。 这天,孩子们在做游戏的时候说脏话被郝德胜听到了,他连忙告诉孩子那样说是不文明的,孩子们却说爸爸妈妈在家里都是这么说的。听到这样的解释,郝德胜气的想骂娘,但他终究还是忍了。这让他想起妻子做代课老师时的事情。 那时有些孩子总是捣蛋,各方面表现的都不好,经常害得妻子被扣工资。一遇到这样的事情,郝德胜总会破口大骂那些家长。他的理论是,先有废物家长后有废物孩子。而妻子总是笑着说,对孩子的教育不能在家长和学校间推来推去,更不是什么事情都要上纲上线只讲道理,要循循善诱,要言传身教。 郝德胜本就闲来无事,什思着为这些孩子做点什么。这天傍晚郝德胜坐在一截木桩上看着他们做游戏,忽然听到孩子们说起一些历史人物,可孩子们的描述和他的认知完全不搭调,这让他很是疑惑,便凑上前去。 “婉儿你过来,你刚才说荆轲是女的,是从哪里听说的呀?”孩子们正舞枪弄棒,听郝德胜招呼一声就都凑了过去。“荆轲是女刺客呀,她会瞬移的,就是化成一道黑烟,嗖得出现在目标附近。”婉儿的额头洇着汗珠,看样子玩的很开心,一边说还一边比划。 “不对吧,荆轲是男的,荆轲刺秦王的故事你爸妈没给你讲过?”郝德胜完全听懵了,一脸严肃得跟婉儿求证着。“那不是荆轲是阿轲。”一旁的一个小男生急忙上前纠正,“我爸爸喜欢用那个机器人鲁班大师,轰得一下就把对方的扁鹊给秒了。”“扁鹊是法师根本就不行,还不如鬼谷子厉害。”又一个孩子上前讨论,听得郝德胜更是一头雾水,赶忙拉过小豆丁询问。 “他们说得这些都是游戏里的人物,不是历史人物。”豆丁没明白郝德胜在纠结什么,带着疑惑的眼神给他做了解答。“哦,那你玩过么?这里边的人为什么和我知道的那些人都不一样呢?”“没玩过。”豆丁摇摇头,绯红的小脸上滑过一丝失落。 “为什么?”这个回答让郝德胜再一次意识到豆丁和其他孩子确实不一样。“因为玩那个游戏需要智能手机,家里还要有网络。”“哦哦哦。”郝德胜恍然大悟,紧跟着问道,“那你想玩么?爷爷可以…”“不想,姥姥会不高兴的。”“为什么不高兴。”“姥姥没说。” 这天夜里,郝德胜很晚都没有睡下,他在斟酌一件事情,一件在他看来既可以帮助孩子们提高认知,又很容易完成,还很有意义的事情。 第09章 这个事情就是带孩子们去市里的历史博物馆参观。于是第二天的傍晚,郝德胜便把孩子们召集到一块儿和他们商量。 “为什么要去那里呀,那里好玩吗?有奥特曼和大怪兽么?”“没有奥特曼,有大恐龙,那么大,那么大。”“都不对,是历史博物馆,就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东西,从地下挖出来的。”“那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在家和我爸玩打仗的游戏。”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内容让郝德胜有点要打退堂鼓的意思,毕竟历史对他们来说还太遥远。 “爷爷,你为什么要带我们去历史博物馆呀,需要花钱么?”豆丁凑到郝德胜一旁坐下,单手支在膝盖上托着自己的下巴颏儿问道。“因为我们这个世界很大很大,有很多事情你们还不知道,比如说我们的历史。”“历史是什么。”孩子们像是对郝德胜此时的状态很喜欢,安静下来分坐在他两侧。 “历史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我要带你们去的那个博物馆里陈列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生活在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一些人用过的东西。”孩子们好奇的眼神稍稍稳定了郝德胜摇摆的心思。“别人用过的东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呃。”一个孩子冷不丁冒出一句问得郝德胜一愣。 “就是,怎么跟你们说呢。”郝德胜有些词穷,来回搓着手掌,他既担心自己解释的不准确误导了孩子们,又怕自己说出来的话他们听不懂,再引起家长们的误会。思量再三,他才犹犹豫豫回道,“就是,我们可以通过那些东西了解我们民族的过去,最主要的是那些都是真实的。” 一说到这儿,他的思路豁然清晰起来。他用游戏里的那些人物和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进行对比说明,比如庄子墨子是怎样的人,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有哪些。由此延伸出的“庄公梦蝶”、“墨守成规”等等,彻底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不知是声音的魅力,还是故事的吸引力,总之郝德胜说得滔滔不绝,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间天色便暗了下来,郝德胜怕孩子们回家太晚让父母担心,便告知他们早些回家,并跟爸爸妈妈问一下能否同意这个周日随他一起去市历史博物馆参观。为了打消家长们的顾虑,郝德胜跟孩子们重复了四五遍让他们务必说清楚,就是这次所有的费用都由他个人承担。 孩子们回家后一五一十得跟家长说了去博物馆的事情,然而却被很多家长反对。一是担心孩子们太闹不安全,再一个,有人猜测郝德胜居心叵测。于是第二天,村子里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就多了起来。 郝德胜出门遛弯儿的时候赶巧遇到几个质疑他的家长,虽然不断重申自己是自愿出资的,还希望有时间的家长可以和自己一起去,可不相信他的人任凭他怎么解释就是认为这里边有他自己的小算盘。还有人说他这是为博物馆拉生意,第一波不要钱是为了做宣传,第二波肯定要,不要也得买东西,总之就跟那些免费旅游一个套路。 这些声音,气的郝德胜咽炎都犯了,可通知他去博物馆的孩子却一个没有。而且更让他理解不了的是,孩子们放学后也不再到他这里玩了。这天傍晚,郝德胜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小菜园里发呆,谭秀娥却带着豆丁过来了。 谭秀娥这次来没有过多的客套,而且直奔主题,说这是个好事,她希望豆丁可以参加,去开开眼界,了解了解民族的历史,将来能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说完这些,她还跟郝德胜打听起费用的问题,说自己有钱,完全可以承担,不想让郝德胜破费。这样的反差让郝德胜对她再次萌生好感,坚持说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没啥大的花销,退休金攒来攒去孩子们还是觉得少,还不如自己拿来干点正事儿。 再三推辞,郝德胜还是坚持自己承担全部费用,这让谭秀娥实在过意不去,就提出帮他洗衣服作为回报。郝德胜一掂量,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就回家取来一包衣服递给谭秀娥。其实郝德胜并不是真得有那么多衣服要洗,只是他记起吕家安叮嘱自己的话,不想伤了谭秀娥的自尊。 之后一连两天,因为谭秀娥和豆丁的宣传,又陆续有几个孩子通知郝德胜周日随他一起去博物馆。这下可把郝德胜高兴坏了,这天一大早他就等在路上,约莫着送孩子的都回家了,他才兴致勃勃去找谭秀娥。来而无往非礼也,人家帮他一次,他总得还回去。 好巧不巧,谭秀娥蹬着她那辆三轮车正要去废品收购站,郝德胜便执意随她一起,谭秀娥推辞不掉只好同意。路上郝德胜问起为什么不等人上门收,谭秀娥说那样的话价格偏低,如果给送过去,老板通常会多给一些。 过完秤,废品收购站的老板瞥了一眼计算器上的数字,冲老板娘喊了句,“三十。”“送了多少东西就三十,咱家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呀。”老板娘翘着二郎腿倚在沙发上磕着瓜子,瞟了谭秀娥一眼,起身扯过计算器一瞪,继而扔给了坐在对面的老板,“你这四舍五入够大的。” “该多少就多少,你们这是开门做买卖,哪能…”谭秀娥一见两人要闹矛盾赶忙上前周旋,不想老板却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挣多少是多啊,老太太都这么大岁数了,意思意思得了,再说,谁没有老的那天。”“你可拉倒吧,现在退休的老人每个月到手的钱比正常上班的还多,而且是越有越抠,捡废品装可怜,就骗你这样好心眼的。”老板娘嘴上这么说,可拉开抽屉还是抽出三十块钱。 郝德胜在外边候着,听到屋里吵吵了几句以为谭秀娥受了欺负便要上去理论,结果被谭秀娥拦了下来。回去的路上,谭秀娥告诉他,这个老板的价格本来已经给高了,她是有原则的人,从来不多要人家的。之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她都会下次多送一些。 她还替老板说了很多好话,说他会做买卖,尊重她这样的散户,不在乎眼前的利益。人品好,给他义务做宣传的就多,自然到他家送货的就多。像那些开车下去收的,又是人工又是车费油费的,细算下来不一定有他挣得多。 这一路上,谭秀娥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郝德胜安安静静听了很多,似乎比他老伴儿去世之后这么多年别人和他说话的总和还要多,而且他还没有生气上火。谭秀娥赶着车走走停停,偶尔会打量一下郝德胜,问他是不是听烦了。郝德胜总是摇头,其实他奢望的并不多,只要有人和他说说话,心里不那么空唠唠的,就很满足了。 明天周六,后天就要去博物馆了,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郝德胜问谭秀娥要不要一起去,谭秀娥推辞说自己啥也不懂,看了也白看,还浪费钱。郝德胜想再争取一下,可谭秀娥却转移话题问他 第10章 郝德胜带着孩子们去博物馆的这天,夏语昕一大早就过来帮忙,得知这姑娘是郝德胜的外甥女,一帮子妇女都夸她长得漂亮,还嚷嚷着要给她介绍对象,羞得她一直抿嘴笑,就是不搭话。 上车前谭秀娥不断叮嘱豆丁说,要多看多听多想,不要认为自己很厉害,世界很大,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一旁的婉儿妈却一个劲儿摇头,说这么小的孩子懂个啥,就是跟着去转悠转悠。婉儿却不认同她的说法,嚷嚷着说他们这是去了解历史,是很严肃的学习,不是去瞎转悠。 同行的还有两个家长,着实给郝德胜分担了不少负担。路上孩子们好奇得一个劲儿跟郝德胜打听着关于博物馆的事情,可他只是很早之前去过,现在具体什么样子也说不上来。 在他频频摇头中孩子们疑惑了,问他为什么老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而老师好像什么事情都知道。郝德胜回答说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还反驳孩子说,老师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事情,因为老师也是人,人的认知是有限度的。 为了避免回答不了问题的尴尬,郝德胜转而打听起孩子们长大后的理想。婉儿说要当明星,只要打扮漂漂亮亮的,什么都不用干就可以赚很多钱。郝德胜很不喜欢这个回答,阴沉着脸问她要那么多钱干嘛?婉儿说没考虑过,而后又抢话说可以帮助一些人,让他们感受到这个社会的温暖。 豆丁说自己想当宇航员,看看宇宙的样子。郝德胜听后很感动,问他,姥姥对他的这个理想是什么态度。豆丁回答说,姥姥也很支持,还说读书要花很多钱,所以姥姥趁现在还能动的时候使劲攒钱。 郝德胜又问起豆丁的父母在哪个国家打工,去了多长时间等问题,豆丁的脸色随之暗淡下去,这时婉儿冲郝德胜使了个眼色,不让他继续打听,而后又转移话题说豆丁会拉小提琴,然而婉儿的话并没有让豆丁感到欣慰反而更加沉默。 夏语昕看出其中的问题,便逗孩子们玩。在历史博物馆的古代兵器陈列区,几个小男生久久驻足不愿离开,以至于几个小姑娘都急的找夏语昕告状,夏语昕只好走过去招呼他们几个。 “阿姨。”“叫姐姐。”佳豪一开口就被豆丁纠正,引得夏语昕忍不住笑了,扶着两个小家伙的肩膀问道,“叫什么都行,问吧,不过我也不能保证回答的一定正确哦。”“嗯嗯,就是你说我们人类为什么总爱打仗啊,好好商量不行么?” 佳豪的话让夏语昕有点犯难,她咬着嘴唇斟酌了片刻回道,“动物也一样啊。为了食物和繁衍,都要守护自己的领地。虽然动物也有自己的语言,但很多时候语言也是很苍白的。再者说,人也好,动物也好都有情绪,当情绪激动的时候,很容易做出过激的举动。所以战争便发生了。” “冲动是魔鬼。”夏语昕磕磕绊绊说完,自己也感觉回答的不是很满意,这时豆丁随口一说,惹得她不由自主得笑了。“姐姐,你说那些保护我们,替我们去打坏人的人是不是很伟大?”“是啊,军人,警察,消防员,还有医生,其实还有很多很多,因为我们的社会是一个整体,需要相互协作才可以更好的生活在一起。” 几个人说着便和大部队汇拢到一起,豆丁突然偷偷扯了下夏语昕的衣角,“干嘛?”夏语昕蹲下身子把耳朵凑向豆丁。“姐姐有男朋友么?”豆丁将手合拢在一块儿,小声说道。夏语昕立马冲他做了个鬼脸,而后摇摇头。 “干嘛问我这个问题?你这么小的年纪是不可以关心这些的。”“我想说,姐姐这么漂亮,心地这么善良,一定要找一个军人哥哥做男朋友,那样才般配。”夏语昕被这小家伙逗得合不拢嘴,假意揪了一下他的小耳朵,“大人的事儿要你管。” 参观完历史博物馆,郝德胜见时间尚早又带着孩子们去到河畔公园玩了半天,这才让这群小家伙勉强同意踏上回家的路程。 孩子们都累得不说话,车厢里安静极了,郝德胜坐在最后排眯着眼想小睡一会儿,夏语昕却走了过来。他问郝德胜有没有再找一个老伴儿的打算,郝德胜愣了一下,而后犹犹豫豫摇了几下头便望向窗外。 “你要是遇到合适的就直说,不好意思开口我会想办法。”夏语昕打开一盒酸奶递到郝德胜眼前晃了晃,被郝德胜挡了回去。“干嘛问我这个。”郝德胜扶着前面的座椅环视了一下孩子们的情况,这个举动显然是在掩饰他随口问出的那句话。 夏语昕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酸奶喝完后用力吸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引得郝德胜扭头看她。“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都看出来了还不承认。”夏语昕用酸奶的吸管指向郝德胜的鼻子,突然板起脸来,“不要跟我耍心眼儿老郝同志,对组织的问询要如实回答。” “没大没小。”郝德胜把脸甩到一边,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此刻,他的心慌张得厉害,想承认自己对谭秀娥的喜欢,可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单相思,想否认,却又于心不安。纠结了好一会儿,他才敷衍了一句,“别瞎操心,你妈同意,你舅妈也不会同意的。” “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你自己的事情咋还要看他们的脸色。房子车子都有了,孩子也都大了,该给的都给了还想怎样?一辈子都为他们活着呀?他们为你做过什么呀?”夏语昕一听这话就急了,狠狠把手里那盒酸奶捏的都冒泡了。 “唉,你不懂啊,闭嘴吧。”郝德胜的心情瞬间跌停,不耐烦得吧嗒吧嗒嘴又问道,“你啥时候看出我不一样了?”夏语昕不屑得瘪嘴一笑,“你不是让我闭嘴吗?”“你怎么那么听话?”“拉倒吧,早上等车的时候,你那双昏花的老眼就没离开过人家豆丁姥姥,真不知道一个小老太太还能把你迷成那样,我也是长见识了,哈哈。”夏语昕一下没忍住竟笑出了声。 这一趟的行程让孩子们大开眼界,回家后家长们也很高兴,同时也改变了之前对郝德胜的看法。晚饭后,郝德胜坐在小菜园的空地上打量着,什思着再些什么改动,可以让孩子们既能玩的开心又能知道些有用的东西。这时谭秀娥一个人走了过来,手里掂着一包给郝德胜洗好晾干的衣服。 “谢谢哈大妹子。”郝德胜想留她坐下聊会儿天,谭秀娥说豆丁今天玩累了,刚刚吃完饭就睡下,留他一个人在家里不放心,这就回去。走之前她特意叮嘱郝德胜试一下衣服,合不合适跟她说一声。 郝德胜有点纳闷儿,自己的衣服洗完了还能缩水不成。回到屋里打开包一看,一件雪白的衬衣映入眼帘。郝德胜心里一乐,赶紧换上在镜子前细细打量起来。都说灯影下看媳妇越看越漂亮,其实在那样的光线下看谁都好看,这不郝德胜从换上这件衬衫就没舍得脱下来,这都快半夜了,他还在那儿照镜子呢。 第11章 “呦,德胜叔,今儿这身衣服穿得精神啊,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十岁呢。”婉儿妈送婉儿去幼儿园回来的路上大老远就看到郝德胜在那儿遛弯儿便嚷嚷了一嗓子。早饭后在村里溜达一圈是郝德胜的习惯,可今天不一样了。 平日里基本都是披一件休闲夹克,或者一套洗的发白的运动服,今儿他破天荒穿了件西服,但最扎眼的还是里边那件雪白雪白的衬衣。“是么?呵呵,还是侄媳妇会说话。”人家婉儿妈打完招呼后都没影了,他还在那儿自言自语,说完还把西服的扣子解开,使劲儿挺着他那个瘪瘪的将军肚。 在村里转了一圈就婉儿妈恭维了他一句,感觉对不起这身衣服,于是就打算去吕家安那里再显呗显呗。“瞧见没,豆丁姥姥给买得。呃。啊,豆丁姥姥给买得,说昨天带孩子们出去花了不少钱,心里过意不去。”郝德胜一边走一边斟酌着如果吕家安问起来,自己怎么回复才更得体些。 可到了吕家安上班的地方,他却远远得站住了,闷着头走出两步又急匆匆折返回来,最后在一个墙角停住,原来他这是看到谭秀娥了。此时的谭秀娥正和吕家安一个门里一个门外说着话,不一会儿吕家安进到屋子里拎出两小捆纸壳和一方便袋空矿泉水瓶。 直到谭秀娥蹬着她那辆破旧的三轮车离开,郝德胜的心才落到了肚子里。他一屁股坐在墙角的一块石头上,摊开双手扒拉着手指头,口中嘤嘤念叨着,“一个矿泉水瓶一毛钱,10个一块,100个10块钱。”他低头打量了一眼身上这件衬衣,什思着再便宜也得五十块钱,于是又接着念叨,“50块钱就得500个矿泉水瓶,每天过来拿10个就得拿50天。” 算完账,郝德胜口中嘶嘶几声,突然有些于心不忍,重重叹了口气,“唉,钱难挣屎难吃啊。”他这是替谭秀娥心疼呢。虽然说这衬衣就五十块钱,而且还是吕家安替她攒的,可来来回回走的路不说五十趟也得四十趟,想想都让他心里不舒服。不行,这衣服自己不能白拿,退肯定是不能退,那就把钱给她。郝德胜合计着起身往回走。 回家找来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放进一百块钱,然后塞到了谭秀娥家的门缝里。塞完之后他又不放心,既怕被风吹走了,又怕被谭秀娥当成废纸给处理了。在谭秀娥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又怕被遇到的村民说闲话便索性回了家。 然而这个事情却成了他的心病,甚至开始担心起谭秀娥会不会误会。虽然几次试图跟小豆丁打听谭秀娥的反应,却总是说到一半就放弃了。后来他又想自己当面和谭秀娥说清楚,然而总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不知如何开口。 事情一拖再拖,慢慢性质就变了。其实,谭秀娥当天晚上就看到了那个信封里的钱,只是她认为郝德胜对豆丁和自己的关心完全是出于公心,并没有进一步拉近彼此间关系的意思。当然,这只是一种推断。 另一种推断是,郝德胜不舍得自己花那么贵的钱给他买东西,也知道自己对他有那么点不言自明的喜欢,可是自己和郝德胜的身份和背景大相径庭,就算郝德胜肯答应,他的儿女也够呛会答应。所以郝德胜这是有苦难言,只能这样暗示,要不然干嘛不直截了当和自己说一声呢。 天气越来越热,换洗的衣服越攒越多,郝德胜不好意思去送,谭秀娥也不好意思去拿,两个人都没有勇气去向对方求证。这天,郝德胜实在郁闷的不行,就打电话让夏语昕在网上给买台洗衣机。 夏语昕并没有爽快的答应,反问他是不是和谭秀娥闹矛盾了,郝德胜辩解说之前自己是花钱雇她洗衣服的,听说网上的洗衣机才几十几百块钱,就想自己洗。其实,郝德胜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有点怀念谭秀娥帮忙洗衣服的日子。夏语昕说自己在上班,晚上再考虑这个问题。 正打着电话,郝德胜忽然听到房后菜地里有人嚷嚷,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大中午的谁会这个点儿到这里来。赶忙挂了电话从窗口向外望了一眼,见一个穿了身秋衣秋裤的疯婆子,正在那里蹲着和兔子聊天,而且还很大声的有说有笑。 郝德胜第一反应这个人是吕家安的老伴,虽然他早知道吕家安的老伴儿患有老年痴呆,可从来没打过照面也不敢一口咬定。于是就找到吕家安的电话给他打了过去想确认一下,可那家伙居然始终没接。郝德胜只好硬着头皮上去一探究竟。 “诶,大妹子,是吕家安的老伴儿么?”“你才是***的老板呢!”郝德胜离得老远便停住站稳,微微探着身子喊了一句,不想那个疯婆子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猴子,瞬间冲他吼了一句,吓得郝德胜连退几步。 “你家住哪儿知道么?我送你回去。”郝德胜稍稍缓了缓紧张的情绪又往前凑了几步,用比刚才降了八度的声音再次问道。疯婆子愣愣扭头看了他一眼,突然大笑得站起身来,猛一提气放声唱道,“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哦,大风从坡上刮过…” 就在郝德胜面对眼前的疯婆子束手无措的同时,吕家安正好回到家。他大老远就看到家门大开顿时慌了神,三步并两步冲进了家里,发现老伴儿已经不知去向。 慌了神的他迫不得已给儿媳妇打电话求助,谁知正在打麻将的儿媳却说自己没空儿。还告诉吕家安,成年人失踪四十八小警察才会受理,不用急着报警。让他自己出门转转,说不准就遇着了。 此时又累又慌的吕家安无奈之下只好打电话给谭秀娥和郝德胜求助。幸亏这通电话来得及时,不然郝德胜都要疯了。吕家安和谭秀娥前后脚赶到郝德胜那里时,他正被疯婆子搂肩搭背摁在那里讲故事,而且还得是鬼故事,吓得人睡不着觉那种。 “哎呀老伴儿,你咋个跑出来了呢,你的鞋呢,光着脚多冷啊,快快,穿我的。”疯婆子过来的时候只穿了身秋衣秋裤,郝德胜怕她着凉,回家拿了身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可完全没有意识到再找双鞋给她。“呀,老伴呀,你回来啦,哈哈,抱抱抱抱。”疯婆子突然鬼上身一般浑身抖了一激灵,低头认出了正给自己穿鞋的吕家安,咧嘴便笑。 第12章 吕家安老伴的脚上沾了很多沙子,吕家安单膝跪在那里捧着她的脚又是摸又是吹,谭秀娥走到郝德胜跟前示意他回家拿双鞋子给吕家安,可这时吕家安已经给老伴穿上了自己的鞋子打算把她背回家。 “老吕啊,你稍等一会儿,我回屋取双鞋子过来,很快。你看我这脑子,唉。”郝德胜说着就要往家跑。“不用了,不用了,总共也没几步路,不用麻烦了。”吕家安蹲下身子让老伴儿趴到自己背上,起身后冲郝德胜微微躬了下身子,“谢谢哈,这个衣服我洗完了再给你送过来。今天真得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哪儿的话呀。你背得动么?”见吕家安背得有些吃力,郝德胜上前扶了他老伴儿一把,却被老太太嫌弃的推开了。“背得动,背得动。呵呵。年轻的时候她没少让我背,可没背几次就老了。”谭秀娥打算去吕家安家里帮忙,跟了几步见郝德胜停在原地,便开口问道,“家里有事儿?”“没事儿。”郝德胜赶忙笑笑,抬步跟了上去。 “我自己能行,你们要是忙就不麻烦了。”吕家安停住脚步低着头说道,才几步路他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冒了出来。“没事儿,那个…”郝德胜走到跟前想说和他轮换着背一会儿,可老太太却抢先一步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屁股,嚷嚷道,“驾,驾,老公快跑。”“好,好,老公快跑。”吕家安艰难得笑笑,闷着头快步往家走。 眼前的这一幕,让一旁的郝德胜和谭秀娥两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回到吕家安的家中,两人啥忙也帮不上,只看着吕家安一个人忙活,又是温水给老伴洗脸洗脚,又是给她准备午饭。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才收拾妥当。在吕家安老伴儿安静下来吃饭的时候,郝德胜和他在院里坐下。郝德胜递给他一支烟,吕家安连忙摆摆手,说老伴儿气管不好,戒了很多年了。 屋里,谭秀娥守在吕家安老伴儿旁边,正心绪难平得环视着屋里的摆设。家里的挂钟摆在床头柜上,嘎达嘎达得走着。两侧各放着一块纸板,而且颜色不同,一块是白的,一块是黑的。纸板的大小和挂钟差不多,上画各有两处镂空。 谭秀娥端详半天也没看明白这两块纸板是干啥的,吕家安老伴儿吃着吃着就看到她在愣神儿,放下筷子起身跑过去拿起纸板开始比划。谭秀娥恍然大悟,冲吕家安老伴儿竖起大拇指。原来纸板上的两处镂空是对应挂钟上的时间,也就是吕家安中午和晚上回家的时间。 院子里,郝德胜不知应该怎样宽慰吕家安便跟他打听起老伴儿的情况。吕家安回身望了望屋里尴尬的笑笑,而后从外套兜里掏出一把挂锁,说,昨晚上老伴儿尿床了,一大早就开始洗床单,晾被褥,没少忙活,上班都差点晚了,所以就没吃早饭。结果中午回来的时候,他出现了低血糖,只好在路边缓了一会儿。 这档口,吕家安的老伴儿因为没看到他回来,又饿又慌就跑到院子里使劲撞门,结果就跑出去了。 听他这么一说,郝德胜恍然想起有一次遇到吕家安在门口修锁,自己还问过他,不禁有些疑惑,“我看你大门外边还有一个门栓,怎么不再挂把锁呢?现在出的那些个锁不但贵,而且根本用不住,真没挂锁方便。”“加了呀,这不在这儿么?”吕家安把那把锁在手里倒腾了一遍。“这也能撞开?她是有多大的劲儿啊。”郝德胜不敢相信,抬手拿过了那把锁端详起来。 “嗯,给她能的,哈哈。”吕家安谈谈一笑,抬手把那把锁从郝德胜手里拿了回去,放在手心温柔得抚摸着。“你笑什么?肯定是忘锁了吧。谁出门会把锁装兜里,哈哈,老了老了,脑子不好使喽。”郝德胜以为吕家安早上忙糊涂把锁给装兜里了,结果事实和他猜测的完全不同。 “唉,谁想着我没按时回来她能这么着急。”吕家安笑着摇摇头看了郝德胜一眼,“我装兜里是因为这锁开得不溜,我拿到厂里找人帮忙给看看。”“哦,那干嘛不换把新的,一把挂锁才几个钱。”“换新的?不换。”吕家安端详着那把锁,脸上浮起一种难掩的幸福。 他说,这把锁是他和老伴儿年轻时候出去旅游,看人家都在桥上挂锁就跟着时髦了一把。可走之前老伴儿又给拿了下来,说这么贵的锁,花了钱又拿不回来,太亏了。后来老伴儿得了这病,没事儿就往外跑,他这才不得已在大门外加了一把挂锁,就是这把。他当初想着,这把锁是求来的,有灵性,肯定能把老伴儿和自己永远锁到一起。 说话间吕家安的老伴儿在屋里嚷嚷着已经吃完饭了,要他回屋铺床放被子,她要睡午觉。谭秀娥收拾完碗筷,问吕家安下午回不回去上班。他摇头说自己今天亏待了老伴儿,已经和领导请假,要留在家里陪陪她,补偿一下。 郝德胜清了下嗓子,提醒谭秀娥,意思是他们该回去了。两人刚要跟吕家安打声招呼,就听里屋传来吕家安老伴儿的声音,“你放屁。”吕家安刚要送两人出门,一听这话赶忙扭身站到里屋门口咧嘴笑道,“是是,是我放的屁,臭吗?”“臭,快滚。”“好,我滚。” 吕家安装出一副怪可怜的样子,捂着脸退身出来,见两人一脸惊讶,连忙解释说自己早就习惯了。离开吕家安家后,郝德胜和谭秀娥在路上并肩走着,突然郝德胜停下来问谭秀娥打不打算再找个人,要不要跟他凑合凑合。 “啊?”谭秀娥丝毫没有准备,听郝德胜这么一问顿时傻掉了。“啊什么啊?能凑合就凑合,不能凑合就给个痛快话。我什么脾气你也知道。”郝德胜背着手走开两步,见谭秀娥没有跟上便回身说道。 谭秀娥口中嘶嘶两声没有给出答复,不安且纠结的眼神在郝德胜那张焦急的面孔和无声的路面间不停转换。 “这有啥好什思的?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都这么大岁数了,有个伴总比没有强。就算不能动了,干不了活儿了,至少还有个说话的人不是?”郝德胜等得有些着急,这些话在他肚子里憋了很久,要不是今天赶上吕家安老伴儿这事,他真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才会说出口。 “唉,你说这个事情咱们又说了不算,要跟孩子们商量商量才行。”谭秀娥两只手扣在一起,不停得拿起放下,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商量个屁,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说了算。”郝德胜是真急了,要不是在路上,他恐怕早就拉住谭秀娥的手了。“急不得,急不得呀。”谭秀娥放下一句话抬步便走,郝德胜也没有拦她,在他看来,她已经默认了。 第13章 然而几天过去了,谭秀娥似乎把这事儿忘了,再没跟郝德胜提起,这让郝德胜耐不住了,便找到吕家安,让他探听一下谭秀娥的意思。吕家安告诉他,几天前谭秀娥跟他要走了郝德胜的电话号。 这个消息让郝德胜兴奋了好一会儿,可他回到家又感觉哪里不对。既然有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为什么既不打电话又不发短信呢,难道是豆丁妈妈不同意? 傍晚时分,他在小菜园里忙活,最近他抽空翻了翻土,种了几拢土豆和玉米。孩子们也不像之前来得那么频繁,只是偶尔会聚个三三两两,小豆丁也是。郝德胜遇不着谭秀娥,就打算从小豆丁这里找突破口。放学后不久,郝德胜正浇着水,就看到豆丁和佳豪悄无声息得坐到了那几块木桩上,表情有点凝重。 “有些日子没见了,你们放学都干啥去了,怎么不来我这儿玩了?”郝德胜放下水瓢走到孩子们跟前儿一屁股坐下。“唉,烦着呢。”佳豪胖嘟嘟的小脸一沉,又使劲儿吸了下鼻涕,就是不看郝德胜一眼。 “这么点儿个人懂个啥呀还烦着呢?说给爷爷听听,说不准还能帮上忙呢。”郝德胜看着佳豪的小模样咧嘴笑着,见他不吱声又扭头看向豆丁,“他不说你说。”“这个忙你帮不上呀爷爷。”豆丁也高兴不起来,跟着叹了口气。 郝德胜实在想不出什么事情能把两个孩子难成这样,于是更加好奇,一个劲儿的问。“这不快过六一儿童节了么。”豆丁跳下木桩走到郝德胜跟前,“老师给我们编排了一个节目。”“哦。”郝德胜恍然大悟,笑得更是口无遮拦,“是不是因为小佳豪长得太胖了,然后不能参加,所以他才上火了。” “我不胖,我这是肌肉。”佳豪不爱听,跳下木桩冲郝德胜比划了下自己的胳膊又跑到离他远点的木桩上坐下。“不胖,咱不胖孩子。”郝德胜赶忙服软,因为豆丁这会儿也对他怒目相向。 平静了一会儿,见他不再有开玩笑的意思,豆丁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在准备的众多节目中,不但有小女生的舞蹈,小男生的合唱,还有一个需要家长参与的亲子操,而且老师给出的要求是每个小朋友的家长都要参加。 听到这个消息,郝德胜很是兴奋,因为那样的话,豆丁的妈妈就会回来,然后谭秀娥肯定会跟她商量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这是个好事啊,你们俩为什么不高兴?”“不是我们两个不高兴,是我不高兴,豆丁是小主持人,他可以不参加这个亲子操。”佳豪气哼哼提出自己的抗议。 “哦,那豆丁妈妈还会回来吗?”“不知道,姥姥的电话好几次都没有打通。”郝德胜听完,心里有点别扭,看来谭秀娥这段时间的精神压力不小,他有点后悔自己那天的冒失。“其实,我也有点不高兴。”豆丁见郝德胜突然不说话,便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咋不高兴了孩子?是不是最近姥姥…”“是,你怎么知道?”“啊,你姥姥怎么了?生病啦?”“不是,是姥姥不认识字,老师给写的台词让我晚上回家背,可背着背着就忘了。”“哦,那你可以拿过来,我教你。”郝德胜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接近谭秀娥的机会,心里美滋滋的,“要是不方便,我过去教你也行,但你得跟姥姥打声招呼,问她同意不同意。” “太好了,谢谢爷爷。”豆丁的情绪瞬间恢复正常,扭头看向佳豪,“我的问题解决了,可他的问题还没解决。”“他是什么问题呀?”佳豪听到豆丁提起自己,抬头回应了一下,见豆丁迟迟没有继续往下说便跳下木桩走了过来。 见佳豪直直看着自己,郝德胜知道他这是不想声张便躬下身子把耳朵朝向他。“明白了。你奶奶的意思是想借这次机会,让你爸爸妈妈都回家里来,也好说说他们。”听完佳豪的耳语郝德胜明白了孩子的难出,怜爱得摸着两个小脑袋说道,“这忙,爷爷得帮。” 第二天傍晚,郝德胜早早就准备好晚饭等待着豆丁的到来,他的打算是如果背台词背到太晚就留豆丁在家里吃饭。这样谭秀娥就会过来找豆丁,也可以留下来一起吃饭。可惜他的如意算盘被婉儿妈给搅了。 豆丁今天上幼儿园后把郝德胜答应他的事情跟婉儿说了,因为和豆丁搭档的小主持人就是婉儿。下午放学的时候,婉儿就跟妈妈说了这事儿,婉儿妈说让豆丁去自己家里,自己可以两个一块儿教,这样他们两个对起词来也方便。 豆丁姥姥有些为难,说豆丁已经答应人家了,不去的话就让人家白等了。婉儿妈让豆丁姥姥待会儿去和郝德胜说一声,着重强调了一点就是郝德胜普通话的发音不标准,会误导孩子,到时候上了台再闹出笑话会更难堪。 婉儿妈说得在理儿,可谭秀娥却有些为难,一旦被郝德胜问起那事儿就尴尬了。见谭秀娥磨磨唧唧婉儿妈便急了,说这段时间放学后自己负责接豆丁,晚饭也在她家吃,背完了谭秀娥去自己家接豆丁就行了。 婉儿看向豆丁,豆丁看向姥姥,姥姥看向婉儿妈,“这样好吗?”“哎呀,什么好不好,这么点儿个孩子能吃多少?你还怕他把我吃穷了不成?行了行了,你去跟德胜叔说一声,我们走啦。”说完,婉儿便拉起豆丁的手,豆丁再次看向姥姥,见谭秀娥点头同意后,便欢快的跟婉儿妈回家了。 在家里磨蹭了半天,谭秀娥还是硬着头皮去到了郝德胜那里,再怎么说也得跟人家打声招呼。“豆丁呢,他怎么没来。”郝德胜在小菜园里等了半天不见人影就回到家里干坐着,见谭秀娥进门连忙起身迎上去。 谭秀娥磕磕绊绊把婉儿妈的那套说辞跟郝德胜复述了一遍,郝德胜也没生气,说还是人家考虑的周到。谭秀娥想走,可又觉得这么走有点过意不去,毕竟郝德胜的初衷是好的,虽然没帮上忙。 “那个事问了么?什么意见。要是不放心可以让豆丁妈到我这儿看看,多了解了解。”郝德胜心里知道谭秀娥还没能联系到豆丁妈妈,但还是没忍住,出口问道。“还没呢,一直忙,电话也不接。”谭秀娥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脸上却随之红润起来。 “哦,那行,好饭不怕晚。等等就等等。呃,那个,你的意思…”“你,你还有衣服要洗么,我顺便捎些回去,反正又没啥事。”“不用了,你一天到晚也挺累的,歇歇吧,我外甥女说是要给我买台洗衣机。”“用那个干嘛,费钱还洗不干净。乡下都用井水,干净着呢。你快把攒下没洗的找出来。”“哎呀,真不用。”“你咋跟我还客气呢。”“行,那咱俩就不用客气了。”郝德胜那张老脸笑得跟向日葵似的,屁颠屁颠跑去里屋。 第14章 这几天对谭秀娥来说是难得的惬意,豆丁放学吃饭这块她不用怎么操心,郝德胜那里往来也比之前自然多了。郝德胜总问她喜欢吃什么蔬菜,说是会在小菜园的下一步规划里进行安排。谭秀娥取笑他说,总共就巴掌大的地方还用得着规划,长出来的东西他自己吃都不够。 虽然如此,但有件事情倒是让她有些心存顾虑,那就是豆丁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自己已经在婉儿家等了好长时间,豆丁就是不愿走,哪怕是已经完成了老师当天布置的背台词任务。“豆丁,咱们以后不能总在婉儿家里玩那么长时间,太晚了,会影响婉儿爸爸妈妈休息的,人家一早还要上班。”这天谭秀娥带豆丁回家的路上叮嘱他。 “嗯,知道了姥姥。”豆丁不太高兴得应了一声。“你咋了,为什么不高兴?”谭秀娥停下步子扶着豆丁的双肩。“没有,我没有不高兴姥姥。”“你有。我知道你还想在婉儿家玩儿,可是那是人家的家,我们去是客人,不可以那么随便的。”“我不高兴不是因为这个。”豆丁拉住谭秀娥的手让她起身,而后往前走了两步,“回家说吧。” 走开几步,豆丁扭头问谭秀娥是怎么知道自己不高兴的,谭秀娥说,豆丁是自己从他五六斤那么大一点一点带大的,豆丁想什么做什么不用说话她就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心灵感应。回到家豆丁便忘了路上的事情,撸起袖子就开始刷碗,扫地。 谭秀娥没拦他,直到他累了爬上床才坐到他身边问道,“说吧,到底什么事儿惹我小外孙不高兴了。”“啊?你咋还记得呢。”豆丁慌了神,赶忙扯起被子遮住自己羞红的小脸。“我的小豆丁是个诚实的好孩子,从来不撒谎的。说吧,如果姥姥可以答应的事情一定不让小外甥失望。”谭秀娥轻轻拍打着豆丁,直到他扯下被子坐起身来。 “姥姥,我真的不想惹你生气。”豆丁的小眼睛中闪着晶莹的光,他抬起小手捧着姥姥苍老的脸颊呢喃得说道。“姥姥不生气。只要为了小外孙好,姥姥啥事都愿意干。”豆丁的话刺痛了谭秀娥脆弱的神经,说话间眼眶里已泛起点点的光。 “是这样的,姥姥答应过不生气的。”豆丁细细打量着谭秀娥克制的表情,轻声细语说道,“老师说六一节的时候要我和婉儿准备两套衣服。婉儿爸爸今天在网上给她买了三套,还说要给我买一套,我没要,我说姥姥已经给我准备了。姥姥说我现在长身体的时候,衣服不用买太多,现买现穿也来得及。” “我的小外孙长大了,懂事了,真好,姥姥真高兴。”孩子一句简单质朴的话瞬间让谭秀娥泪奔,她怎么也想不到孩子竟然能这样懂事。“姥姥你怎么哭了,是我不好,惹姥姥生气了。”一见谭秀娥落泪,豆丁的眼泪哗啦也跟着奔涌出来。谭秀娥一把把孩子揽进怀里,不停得安慰道,“姥姥不生气,姥姥这是高兴,高兴啊。” 说完,谭秀娥急匆匆给豆丁擦拭几下泪水,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带领结的小套装,“快看,这套衣服喜欢么,姥姥知道你要当小主持人的第二天就给你准备好了,打算着到时候给你个惊喜。”“呀,这套衣服太酷了,谢谢姥姥。”豆丁兴奋得从床上蹦下来一头扎在谭秀娥的怀里。 谭秀娥家里没有大镜子,她便带着豆丁走到街上的路灯下,拿着那面小镜子让豆丁自己打量整体效果。其实离那么远豆丁根本看不清,但他还是一个劲儿说自己很喜欢,姥姥的眼光最棒。回到家豆丁立马就把衣服脱了下来规规矩矩得叠好交给姥姥,还时不时问这套衣服是不是花了很多钱,姥姥是不是很心疼。谭秀娥把他搂在怀里,一遍遍回复他,不贵,只要是小外孙喜欢的,花再多的钱姥姥也不心疼。 这一夜,豆丁睡得特别安稳,而谭秀娥却失眠了。给豆丁盖好被子后,她一个人坐到院子里仰头打量着那轮明晃晃的月亮,她在想,如果豆丁妈妈也像豆丁这样懂事该多好,为什么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还不及一个孩子懂事。 人就怕心里有事,越想越多,越想越清醒,想着想着,她又想起自己和郝德胜的事情。一丝寒意触动了谭秀娥的神经,她恍然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竟然坐着坐着,在院子里睡着了,这才回到屋里。 第二天,豆丁放学来到婉儿家并没有先吃饭,而是急匆匆和婉儿背完当天的台词便要回家。婉儿妈喊住他,说饭都做好了,必须吃完了才能走。豆丁说姥姥今天有点不舒服,自己要早点回家陪她,婉儿妈仍旧不依不饶,说既然姥姥不舒服那就更不能再让姥姥受累做饭,还说自己会给姥姥也准备一些,让豆丁走得时候捎回去。 吃饭的时候,婉儿爸爸下班回家,见婉儿正低着头吃饭突然从背后抱住她在小脸上啄了一口。婉儿不高兴得搓了一把小脸说爸爸抽烟有口臭,让他赶紧去刷牙。婉儿爸爸立正敬礼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婉儿妈妈拿过来一个装好饭菜的快餐盒,叮嘱豆丁慢点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照顾姥姥。 婉儿妈妈离开后,豆丁看向婉儿,小心翼翼问道,“婉儿,问你个事儿。我可以管你妈妈也叫妈妈么?”婉儿一愣,眨着大眼睛思考了片刻,重重摇了摇头,“不可以的。只有结婚了才可以称呼彼此的妈妈为妈妈,我们现在还小,是不可以讨论这个问题的。”婉儿的回答把豆丁也说楞了,应了一声便匆匆吃完饭回家了。 昨晚上在院子里打了个盹让谭秀娥受了凉,今早起来就浑身酸痛,吃了些感冒药依旧不见好。但她还是闲不住,依旧强打精神忙里忙外。豆丁回到家,见姥姥还在忙活便要帮忙,谭秀娥不让他插手,豆丁却不肯。得知婉儿妈给自己准备了晚饭,谭秀娥这才停下来手里的活儿回屋吃饭。 晚上,谭秀娥迟迟没有睡去,而豆丁更是如此,一遍遍摸着谭秀娥的额头。“咋还不睡?”“不困。”“姥姥没事,睡吧。”“那姥姥困么?”“你想说啥?”豆丁骨碌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扶起枕头靠在床头。见豆丁睡不着,谭秀娥也坐起来。 “姥姥,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到国外工作,在那里挣钱不辛苦吗?还是说在国内挣不到钱?”“辛苦,在哪儿挣钱不辛苦啊。这不都是为了给你攒钱么”。“攒那么多钱干什么呀。”“因为用钱的地方很多很多,比如说现在要供你念书,将来要给你买房娶媳妇...” 说到这里豆丁蓦然想起今天晚饭时和婉儿的对话,“对了姥姥,为什么爸爸叫你也是妈妈,他到底是奶奶生的还是你生的,是不是只有结婚才可以叫对方的妈妈是妈妈。”“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没怎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姥姥,那是不是钱攒够了,爸爸妈妈就回来了,还要攒多少能够啊?”“攒多少能够?哈哈。”豆丁这话引来谭秀娥长长一叹,“还早着呢,而且永远没有攒够的时候,因为人活着就要花钱。” 第15章 豆丁似懂非懂,俯下身趴在姥姥的肚子上,扭头看向她疲惫的脸庞喃喃说道,“等我长大了,也要使劲挣钱,挣好多好多的钱给姥姥花。”“傻孩子。等你长大了,成家立业了,姥姥就该死喽。”谭秀娥欣喜得笑笑,但病症的痛苦让她的笑容看起来不免有些苍凉。 “我不要姥姥死,我要赶快长大孝敬姥姥。”豆丁张开胳膊紧紧搂住姥姥的腰,“我今年八岁,再有十年就是十八岁,老师说十八岁就是成年人了,姥姥再等我十年好不好。”谭秀娥的眼角在豆丁温情脉脉的声音中湿润了,连连小声应和道,“好,姥姥一定等到豆丁长大。” 姥姥的回答安抚了豆丁波动的心绪,他问姥姥这样省吃俭用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姥姥回答说,都是为了子孙后代。说着说着谭秀娥发现豆丁没了声音,原来这小家伙趴在自己的肚子上睡着了。 这天夜里吕家安也没有睡下,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苦闷得仰望着黑漆漆的夜空不停得叹气。屋里,老伴儿时而梦呓般哼哼唧唧,时而乌七八糟骂上两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她不但患有老年痴呆,同时还患有胃癌,一疼起来就满屋子打滚。开始的时候吕家安还在屋里陪着她,再后来,他已经不忍心看着她被病痛折磨得样子,每到这时,他就会坐到院子里,等老伴儿安静下来再回屋给她收拾。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吕家安回到屋里时老伴正蜷作一团靠在墙角,他跪下去,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老伴儿抱到自己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安慰道,“老伴儿啊,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还怎么活呀。你忘了,年轻的时候你说过,我姓的这个吕,上面那个口是我,下面那个口是你,两口个放一块就是两口子。我说,我叫家安,宝盖下面一个豕一个女,就是说家里边有吃的有女人日子才能安稳。” 这样的日子,吕家安已经记不清经历了多少次,每次回到屋里时都是带着满满的愧疚。服侍老伴儿睡下后,他坐在一旁紧紧拉着她的手,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送老伴去医院住段时间,哪怕自己倾家荡产也不能让老伴再这么受罪了。 第二天一早,吕家安就打电话让女儿去医院联系床位,被告知区县这片的医院不接收这样的病人,已经失去了治疗的意义,想住院只能往市里走,不过,费用很高。吕家安当即提出要把房子卖了,如果有人愿意出价,他甚至可以卖器官。听到这样的回复女儿当即慌了,赶忙联系了哥哥,一同回到吕家安那里。 这个结果超出了吕家安的预期,他本以为可以很轻松就可以办到的事情,居然直到傍晚也没有拿出一个可行方案。儿子说,老太太的病已经到了连医院都不收的程度,没必要再花冤枉钱,只能等死。况且这个岁数死了也没有什么惋惜得,人这辈子该干得事儿都干了。 吕家安驳斥他说,既然该付出的都付出了,为什么就不能过几天清闲舒心的日子。老伴儿为这个家倾尽所有,没得病的时候不舍得吃不舍穿,病了之后还不舍得用药。现在活得这么痛苦,想住院用些药物减轻一下,而且还是花自己的钱,他们居然不同意。他们回来商量的到底是哪门子事情? 儿媳妇早就听腻了,连门都没进,从开始就倚在门框上。见吕家安训斥儿子,她便横插一句,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老话都这么说更何况现在。还说吕家安不能太自私,有钱不应该浪费在医院里,活着的人都管不好却要关心一个将死之人。像老太太这种情况想吃点啥就吃点啥,说不准哪天就没了。从老太太身上省下来的钱可以借给他儿子还债,到时候连本带息给他,一举两得。 这话彻底把吕家安激怒了,他清楚儿媳妇的小算盘是怎么打得,起身便要赶他们走。这时躺在床上的老伴跑下来,拉着儿子走到冰箱跟前,指着吕家安包好的一袋袋饺子,含糊不清得嚷嚷着让他拿。儿子嫌弃得抖开老太太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连句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你也走吧,下次有什么事儿不要通知你哥了,我看见他就烦。”吕家安站在门口并没有关上房门。小女儿坐在灶台边上静静得打量着自己的手机,“爸,房子你不能卖,卖了你住哪儿。我妈这种情况你也要想开点,不管发生什么事儿,咱的日子还得过不是。” “知道了,你走吧。”吕家安暗搓搓擦拭了一下眼角,回身看都没看小女儿一眼便要往里屋走。小女儿忽然站起来挡在吕家安身前,挪开手机将一个存折递到吕家安面前,“爸,我知道你到现在还生我的气,可是错已经错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这几年我也没攒多少钱,这些你先拿着用。要开那种药的话你给我打电话。” 看着小女儿握着存折那只粗糙的手,吕家安鼻子一酸,眼泪还是没忍住得落了下来。小女儿想要抬手给他擦拭却被他迅疾抬手挡开。吕家安坐到院子里,稍稍平静了一会儿,“这钱我不要,我有。你这岁数也不小了,有合适的就再考虑考虑,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过日子终究不是事儿。走吧,回去太晚孩子该着急了。” 日落西山,月上柳梢头。吕家安靠在床头搂着老伴儿正给她讲故事,这是他们之间这么多年来最廉价的快乐。“有没有再吓人一点的。”老太太有些不高兴得嘟着嘴埋怨起吕家安。“没了。”“睡不着。”“那我给你梳梳头吧。疏通疏通经络,放松放松就能睡得着了。” 吕家安扶起老伴儿坐到床边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得给她梳着花白杂乱的头发,一边梳还一边念叨着,“年轻的时候,我可爱给你梳头发了,有黑又顺溜。唉,日子真不见过呀,这还没梳几次,怎么就老了呢。” 梳着梳着,老太太的眼睑就开始打蔫,不一会儿竟真得迷糊过去。吕家安轻轻放下梳子扶她躺下,而后边摘着梳子上的脱发,边打量着老伴儿。“真想就这么一辈子梳下去啊。这辈子你跟着我受苦了,下辈子,我一定好好报答你。”“下辈子不麻烦你了。”老太太似是听到了吕家安的叨叨,极小声嘟囔一句。 天已大亮,吕家安并没有忙里忙外给老伴刷洗煮饭,更没有火急火燎得出门上班,而是安静得坐在小院的墙角,看着家里进进出出的那些人。“爸,你多少吃点饭吧。”吕家安的小女儿身披麻衣蹲到他的身旁,他的老伴昨天睡下之后就再没有醒过来。 第16章 早起遛弯的郝德胜最先知道这个消息,随后就通知谭秀娥过去帮忙。临近中午的时候,该置办的,该联络的都弄得差不多,本家过来帮忙的人大多去了村里的饭店歇息,家里这才安静下来。 吕家安坐在角落里整整一上午一言未发,郝德胜怕他憋出个三长两短就找来一个小板凳坐到旁边想和他说说话。可除了句想开点,实在不知道再说点啥。谭秀娥端过来两碗饭,吕家安接过之后只捧在手里看,依旧不言语。 “吃点吧,大嫂活着的时候好歹有你伺候着,现在她走了,你要是再憋出个病,谁伺候你。”谭秀娥将筷子塞到吕家安的手里缓缓蹲下身子,“大嫂这辈子跟了你,知足了,她要是在天有灵,肯定不愿意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知足了么你说?”吕家安的眼眶里突然湿润了。“知足了,作为女人,这就是最大的福分。”“嗯,嗯,她知足了,我就尽到本分了,不惘当年我跟她爹起得毒誓。”吕家安含着眼泪吞进两口饭便把碗放到了一旁的地上,仰天长叹道,“老丈人啊,你托付我的事儿我没有辜负你啊。” 说完,吕家安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惊得家里的所有人都凑到跟前。郝德胜知道他这是心里压抑了太多的苦闷,终于在这一刻释怀了,赶忙起身拦下众人,任由吕家安痛痛快快得哭了一场。平静之后的吕家安跟郝德胜提起之前的往事,说他老丈人在成亲那天跟他说,从今天起,他把自己的宝贝女儿托付给你吕家安,无论如何也要好好照顾她,就算将来他走了,也会感激你。 吕家安说自己这辈子最感谢的人除了老伴儿就是他老丈人。当年他家里穷,根本拿不出娶媳妇的钱,就打算跟几个混混儿出去干一票买卖。结果他老丈人知道后不但没要一分彩礼钱,还倒贴了三大件。在当时,这规格基本等于招了个倒插门的女婿。可他老丈人在他面前至始至终只字未提,说那样会让吕家安没尊严。倘若一个男人在家里都没有尊严,在社会上肯定啥也不是。如果那样,自己女儿的将来也不会幸福。 吕家安时刻铭记着老丈人对自己的叮嘱,这么多年来,不论老伴是好是坏,自己都真心对她。特别是患上老年痴呆之后,为了防止老伴在家里出什么意外,他每天出门前、睡觉前都会把所有的门窗、煤气检查一遍。 这几年他身上的病也多了起来,特别是出现低血糖时,站都站不住。有时自己感觉不舒服的时候,睡觉前就会找一根绳子,把老伴的手和自己的手栓到一起。说着说着,吕家安又抽涕起来,说有一次自己被老伴感动了。那天也是不舒服,拴好绳子后就早早睡去,半夜的时候老伴蹬了被子,结果就被冻醒了。为了不打扰到吕家安,她愣是用牙咬开了绳子把被子盖到了吕家安身上。 吕家安说了很多,听得身边的人也忍不住抹眼泪。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吕家安的儿子接到一个电话,而后就嚷嚷着要把老太太拉去火化。吕家安怎么肯,说老伴可能是睡得太死了,要再等一天。 儿子跪下说,逼债的人只给他两天时间,如果明天再不走,他恐怕就走不了了,到时候被人打死都有可能。吕家安进到屋里拿出一个存折扔给他,说这是给孙子念书准备的,他急用钱就先拿走,到时候有钱了,要连本带息给孙子存回去。 按照当地的习俗,老人去世,家里要安排人守夜,吕家安谁也没用,晚饭后就打发走了那些本家。儿子和女儿让他找个地方睡一会儿,他摇摇头看着横在正厅的老伴的尸体又开始眼泪汪汪。 “诶,你和我把你妈搬到床上去,别趟这儿了,半夜冷。”吕家安冲儿子喊了一句,吓得小女儿以为他的精神也出了问题,刚忙上前拉住他,“爸,你没事吧,别吓我啊,我妈已经走了呀。” 儿子拿到钱自然“孝顺”了很多,也走过去关切起来。“我没事,真没事,别怕。”吕家安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缓缓松开,弯下身子扶住老伴的双肩看了儿子一眼,“我都和她睡一辈子了,再陪她睡最后一晚上,我不害怕,来,搭把手。” 将老伴搬上床后,吕家安打发两个孩子回去,女儿怕他想不开,怎么都不肯走。“听话。我没事,真没事,就是想和你妈安安静静说说话。”吕家安见儿子走远后,从柜子里又取出两个存折稳稳当当交到女儿手里,“一个是给你的,一个是给孩子念书的。再苦再累也别耽误了孩子念书。” “爸,这钱我不要。”吕家安还没说完,女儿已经泣不成声。“别哭,听话。让孩子好好念书,不是要他以后当大官发大财,是要让他懂得做人的道理,知道人这辈子是怎么回事。”吕家安微微叹了口气,缓缓坐到床边,握了握老伴儿早已冰凉的手继续说道,“以前我说的话你不听,说我活得窝囊,我不怪你,那时你还小。现在你大了,有自己的孩子了,我说的话你还不听么。” “我听,我听,爸,我知道错了。”女儿长跪在吕家安身前,面对自己的父亲母亲深深磕了三个头。打发走女儿后,吕家安坐到书桌前摊开一张信笺,扭头看向床上的老伴,脸上滑过一丝匪夷所思的微笑。 今晚的月亮太圆太亮了,照的让人心里藏不下任何东西。吕家安白天里说得事情在郝德胜脑袋里不停得打转儿,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因为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太久。于是坐起身摸过电话便给谭秀娥打过去,说想找她说说话。 谭秀娥说豆丁刚睡下,自己不能离开,有什么事情等吕家安老伴儿的丧事办完了再说。郝德胜说,到了他们现在的年纪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浪费,说没就没了,他不想剩下的这些日子活得太孤单。说完,便抑制不住自己心里的冲动,非要见上谭秀娥一面。 第17章 郝德胜离开家不久,吕家安就出现在他家门前,既没敲门也没有观望,只是很自然得往门缝里塞了一封信。回家后,吕家安把液化气罐搬到卧室里,又取来梳子跪到床上,“老伴啊,要上路啦,我再给你梳梳头,收拾收拾,给你打扮的和结婚那天一样,漂漂亮亮的。” 给老伴儿梳完头,吕家安自己又洗了把脸,刮了刮胡子,而后找来一身早就准备好的衣服换上。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截红绳,将自己的手和老伴儿的手栓到了一起,而后平静得躺下。 “老伴儿,你一个人走害不害怕?呵呵。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肯定害怕。只有胆小的人才喜欢听鬼故事,胆大的人,一听就知道是假的,哈哈。不怕哈,有我呢,我这就跟你一起走,咱俩做个伴,路上也好说说话。你要是走累了,我还可以背背你,你喊驾、驾、驾,我就快跑...” 去到谭秀娥家时,她并没有开门让郝德胜进屋,两个人隔着门简单说了几句。谭秀娥说,自己明白郝德胜的心思,可这个事情不光是他们自己的事情,特别是郝德胜这种情况,别人会说自己是贪图他的退休金。再有,他们还没有得到家里人的反馈,都是结过婚的人,应该清楚不被家人接受的婚姻是怎样的结果。 谭秀娥让郝德胜冷静一下,毕竟他们都这么个岁数了,什么事情都要谨慎谨慎再谨慎,哪怕是关于他们的闲言碎语都有可能影响到小豆丁。她还说郝德胜是个好人,完完全全可以找个各方面都比她好的,那样的话至少两边孩子的生活状态不会有太大差异,也更好沟通。 谭秀娥虽然没读几天书,但说出来的话句句在理,郝德胜听完,躁动的心情也慢慢恢复平静。话别后回到家一推开门,郝德胜就看到地上有一封信,打开一看居然是吕家安写得,没等看完便撒腿向他家跑去。可惜当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吕家安已经死了。 看着床上搂着老伴儿的吕家安,郝德胜强忍着心中难以言表的情绪,按照吕家安信上的交代,撕掉屋子里的密封贴纸,开窗换气,并将液化气罐归回原位。 第二天吕家安和老伴儿的葬礼一起举行,回来后,谭秀娥觉得不对劲儿,因为她清楚得记得吕家安昨天亲口说过,睡前肯定会检查门窗、液化气罐等,于是就找到郝德胜。“唉,只有你关心他是怎么死得,而其他人只关心他死后家里还剩多少钱,财产怎么分。”郝德胜说着便拿出吕家安的信,递到谭秀娥跟前。 “我不识字。你跟我说说他为什么要死就行了。”谭秀娥尴尬得接过那封信又递回给郝德胜。“哦。”郝德胜深深咽了口干痰,眼神滑过谭秀娥又落到纸上,颤巍巍的手抖了半天,终究还是将信折了起来,“他说,自己和老伴儿一起过了几十年,老伴儿已经是他生活的全部了,现在老伴儿没了,他也不想活了。” 郝德胜仅仅说了一句,却把两个人都说哭了。谭秀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郝德胜,示意他不要难过,郝德胜一抬手却将谭秀娥的手整个攥着。谭秀娥挣脱几下没能挣脱开,慢慢得便不再挣脱。 几天后,夏语昕在网上给郝德胜买的洗衣机到货了,郝德胜乐滋滋把谭秀娥叫过去,说以后他可以帮谭秀娥洗衣服了,让她统计一下总共帮自己洗过多少次,自己要十倍二十倍的回报她。谭秀娥不屑得打量着那台洗衣机,瘪嘴说这东西洗的肯定没她洗的既干净又仔细。 郝德胜听出话里的意思,连连点头,还支招说以后让谭秀娥在他家洗衣服,洗完了用洗衣机甩干,拿出来就能穿。吕家安走了之后,那个工厂看门的换成了别人,但依旧会把积攒的废品留给谭秀娥。 这让郝德胜看出点门道,便在小菜园里又开辟了一小块地方,还贴出一个告示,大意是谁家有可回收的废品拿到他这里可以给孩子换些文具,虽然都是些笔、本、书皮、橡皮、尺子之类,但着实吸引了不少孩子加入。这样一来,谭秀娥就不用到处奔波,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帮他打理家务。 这天,郝德胜去城里的银行领退休金,顺便去批发市场批一些小东西,谭秀娥没跟他一起去,留在郝德胜家里洗衣服。临近中午的时候,郝德胜家来了一个人,一个浓妆艳抹衣着新潮的女人,若不细看,根本不像四十几岁的人。 谭秀娥以为是客人,忙起身迎了上去,“你找谁?”“你谁呀。”那女人脸上扣了一副怀旧版的太阳镜,伴随着尖酸刻薄的声音,太阳镜被摘了下来,赫然两道浓密的纹眉看得谭秀娥心里咯噔一下。“你是要找郝德胜大哥么?”谭秀娥回避着那女人轻蔑的眼神,低着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问你话呢,聋了吗?你谁呀。”那女人咄咄逼人得站到谭秀娥面前。谭秀娥抬起头目光坚定得回应着那女人的质问,“我是谭秀娥,不聋 ,你找谁。”“我找谁?呵呵。我不找谁。”女人瞬间撇开目光,瞟了一眼小院里晾晒的衣服。 “不找谁来这里干嘛?”谭秀娥扭身跟进一步。“我回我的房子一定要找谁吗?什么鬼逻辑。”“你的房子?这是郝德胜大哥的房子,你是他什么人?”这语气让谭秀娥越听越来气,可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大概也猜出了这女人是谁。 肯定不是郝德胜的女儿,因为孩子是父母的镜子。郝德胜的外甥女夏语昕有事没事还会给他打个电话嘘寒问暖,前段时间还给他在网上买了台洗衣机,所以郝德胜的女儿肯定不会是这幅德性。而平日里又没听说郝德胜还有其他亲戚,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女人应该就是郝德胜的儿媳妇。 既然已经猜出了对方的身份,而且还是这个态度,显然是不欢迎自己出现在这里。想必郝德胜已经和他的孩子商量过了,而儿子和儿媳妇应该没有明确表达不同意,不然他早就跟自己提起了。有话不摆在明面上,那一定是想背地里搞阴谋。 谭秀娥心里一紧,看来她和郝德胜的事儿难成。也罢,命该如此。面对谭秀娥的问话,那女人竟全然置若罔闻,转着手里的太阳镜在院子里溜达起来。谭秀娥笃定神情再次看向那女人,“我要走了,请你先离开这里。”“凭什么?”女人一见谭秀娥赶她走立马急了。 “就凭这里是郝德胜大哥的家,他离开前交代过,我走的时候把门锁上。”“那你走你的,把我锁家里就行了。”“你走不走,不走我喊人啦。”“你敢。”“你既不说自己和郝德胜大哥什么关系,又不说进到他家里干什么...”“我是他儿媳妇,我来这里是看望我公公,嘿,我倒是很想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郝德胜的儿媳妇惦着那只太阳镜就凑到谭秀娥跟前,她这是明知故问。“我凭什么信你?”谭秀娥的嘴唇微颤着,她的忍耐快要达到极限,但她不能就此认输。不蒸包子争口气,就算郝德胜的儿子儿媳不 第18章 “你凭什么不信我,我有我公公的电话,还有...”“既然是来看望你老公公的,而且半年来头一次登门,怎么会空着手?”“我...”“就算你是因为临时经过附近,顺便过来看一眼,为什么没有电话通知一声?”“嘿,你个老太太...”“就算你有一万个理由,为什么进门之后不直接声明自己是过来看望老公公的,而且到目前为止,你连一声爸都没有喊出口。” “够啦!我警告你,别给我强词夺理。”郝德胜的儿媳妇被问得无言以对竟恼羞成怒要跟谭秀娥动粗。哪知谭秀娥也不是善茬,“我也警告你,我要是现在躺下,你这辈子就别想好!”再卑微的人也是人,是人就有尊严有底线,当没有触及到底线时,有些人会选择隐忍,选择息事宁人,可一旦触及到底线,那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行,小老太太,你厉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缠着我老公公的目的是什么。上下通吃,里外都占,不就是贪图他那点退休金么。没事,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郝德胜的儿媳妇真得失算了,她从大姑子那里得知了郝德胜和谭秀娥的事情,本打算来个下马威把两人拆散了,不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哼哼走出老远才想起来自己居然没见着郝德胜,便给郝德胜的儿子打过电话。 满心以为自己的老公会替自己出了这口恶气,结果又被数落了一顿。郝德胜的儿子说,他爹卖房子的钱已经分给他们了,乡下的房子本就不值钱,她还拽着不放,活脱脱人心不足蛇吞象。再有,老头儿这辈子也没亏待过他们,就算想找个老伴安度晚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又没伸手跟他们要一分钱,凭什么要赶尽杀绝。 两个人在电话里吵得不可开交,看样子回家之后还得再来个下半场。当然了,关于这些事情谭秀娥是不会去操心的,因为刚才的争吵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这阵儿,脑袋开始疼了起来。她虽然杂七杂八什么活儿都干,可人老了哪能没个病,几年前查出过眩晕症,后来好长时间没再犯,自己也没当回事儿。这一上火,眼前的景物又开始乱晃,她坐下休息了一会儿便回家了。 下午郝德胜回来时给她带了些水果,去到她家时发现门是锁着的,打电话也没人接,郝德胜以为她在外边忙,便没当回事,留下水果就走了。傍晚的时候,郝德胜又拨了一遍她的电话,还是没人接,就再次去到谭秀娥家,只是大门反锁着,敲了门后豆丁在院里应了一声,说姥姥今天干活累了,已经躺下休息了,有事改天再说。 郝德胜信以为真,叮嘱豆丁说,姥姥要是有什么事情而他又拿不定注意,一定要告诉他,给他打电话或者去找他,什么时候都可以。豆丁道了声谢便回到屋里,此时谭秀娥并没有睡下,只是躺在床上听着两人的对话。 豆丁坐到床边轻柔得给谭秀娥按摩着额头,略带疑惑得问道,“姥姥,我刚才那么回答,对么。”“对。”“难道我刚才那样说,不算说谎么?”“不算。”“可你并不是干活累成这样的,是生病了。”“好吧,你这么爱较真就随你便喽,你去吃饭吧,姥姥先睡一会儿。”“我不,我要等着和姥姥一起吃,你睡吧,我看会儿动画片,一会儿天气预报出来的时候我再叫你起来吃饭。” 说完,豆丁拖过被子给姥姥盖上,又俯下身用嘴唇感受了一下姥姥额头的温度。“去吧,姥姥没事儿。”谭秀娥打发走了小豆丁,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猜想,郝德胜的儿媳妇离开之后肯定给郝德胜打过电话,想必没说一句中听的,郝德胜今天应该也气得够呛。他下午给自己带了些水果应该就是想登门道歉。而那会儿,谭秀娥正在医务室里拿药。 对于不接郝德胜的电话,谭秀娥也是犹豫再三,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向郝德胜解释自己当时的冲动。再有就是,自己和郝德胜之间确实没有明确关系,说得直白点,大家只是多少有点交情,偶尔相互帮助一下而已。 “姥姥又在胡思乱想。”豆丁的声音从耳边飘过,谭秀娥扭头一看,这小家伙儿正轻轻拍着自己的肩膀“哄”自己睡觉呢。“姥姥是大人了,睡觉不用哄,去看电视吧。”谭秀娥欣慰得摸了摸豆丁的手,心想孩子确实长大了,都知道心疼自己了。“你睡了我再走,快闭上眼睛好好睡一会儿,你不是总跟我说,小病小灾不用太矫情,睡一觉就好了。”豆丁笑着说道。 在豆丁哼唱的歌声里,谭秀娥踏踏实实得睡着了,本以为打个盹就起来,不成想睁开眼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谭秀娥喊了两声豆丁见没人答应顿时慌了神,噌得从床上跳下来满屋子找,然而所有地方都找遍了就是不见豆丁的影子。 “豆丁,不要吓姥姥,你去哪儿了,快出来呀,出来呀。”谭秀娥急的一遍遍揪着自己的头发,一次次狠命跺着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是丝毫缓解不了紧张的情绪。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谭秀娥心头越积越重,不行,得赶紧找人帮忙。谭秀娥冲到里屋抓起电话就给郝德胜和婉儿妈打了过去。 得知豆丁失踪,大家都赶忙行动起来,左邻右舍,前街后坊,拿手电的,招呼人帮忙的,呼呼啦啦似乎整个村子都醒了过来。不多时,豆丁在路旁的一个沟里被找到,他的脸肿了,脚踝也肿,身上的衣服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有人拨打了120,郝德胜、婉儿爸爸等人随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 路上,豆丁的意识清醒过来,说自己以为姥姥睡一会儿就会起来,可等了好半天就是不醒。停了一段时间他试图叫醒姥姥,可姥姥却跟死去一般一动不动。想起前几天听说吕家安是在睡觉的时候死去的,他害怕姥姥也醒不过来,就想跑到郝德胜家求他帮忙看一下姥姥的情况,结果跑的太急没看清路就摔到了路旁的沟里。 拍片的结果很快出来,急诊科的大夫拿到片子不慌不忙得告诉他们,孩子小腿骨折了,需要留下来住院治疗。先复位打石膏固定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恢复的不理想再论证后边的治疗方案。 “孩子的腿不会留下残疾吧大夫,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他还是个孩子。”大夫刚说完,谭秀娥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瞬间泪奔,口中还絮絮叨叨,“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孩子。”“老太太,没事啊,小孩骨头长得快,个把月就好了。”大夫赶忙示意婉儿爸爸扶住谭秀娥,又安慰了一句。 “可你刚才说恢复的不理想是怎么回事?”谭秀娥拉着大夫的手,不敢有半点怠慢,毕竟这么点的孩子一旦落下个毛病,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哦,我的意思是说,孩子小,会乱动,再一个,这天一天比一天热,总用石膏捂着怕小孩受不了。没事,没事哈,去吧,陪陪孩子稳定一下情绪,我看这下把孩子吓得不轻。还有,别让孩子睡哈,等我处理完了再。” 第19章 “姥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治疗室外的长椅上,豆丁攥着谭秀娥的手难过得低着头。“是姥姥不好,是姥姥没照顾好豆丁,对不起。”谭秀娥把豆丁搂在怀里,说着眼眶里就闪动起泪光。婉儿爸爸让郝德胜带谭秀娥离开一会儿,自己陪豆丁进去治疗。 “今天的事儿我听街坊跟我说了,我已经教训她了,本打算明天再告诉你,结果孩子又出了这事儿。”郝德胜把谭秀娥带到大厅,重重叹过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小打钱,“家里没那么多,我明天取了送过来。”“不要,我有钱。”谭秀娥推辞了一下,身体也没有朝向郝德胜,“关于咱俩的事儿,就这样吧。我也不想让你为难。你也不用还有什么想法。人呐,命八尺难求一丈,我懂。” 两天后,幼儿园老师在整理小朋友的水杯时,把贴着小豆丁名字的水杯挪到了后边。婉儿看到之后又把那个水杯挪到了前面。老师怕她误会,便告诉她豆丁需要休息,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但婉儿却坚决得说爸爸去看过豆丁了,说豆丁很勇敢,恢复的也很快,六一之前肯定会回来,而且他们还要一起主持节目呢。 老师纠结了一会儿,蹲下身子对婉儿说,为了不影响节目彩排的进度,老师们会另外安排一个小朋友和婉儿一起主持。婉儿瞬间不高兴,环抱双臂撅着小嘴说道,“我就要和小豆丁一起主持,如果你们把他换掉,那我也不参加了,哼。”老师甜美的脸上顿时飘过一丝无奈,但很快又多云转晴,笑容可掬得拉起婉儿的手,“如果豆丁也希望,即使他无法正常参加,婉儿也能好好表现呢?” “他才不会那样想呢。”“哦,你怎么知道?”“我就知道。他说六一节表演的节目会被录下来,等他爸爸出海回来拿给他看,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好好表现,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婉儿放开双臂架在腰间,小下巴扬得比眉毛都高。 老师单手托住脸颊,瘪嘴看着婉儿稍稍停顿了片刻,“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人类实际很渺小,很多事情是不能称心如意的。而四季流转、世事无常,其间的变故更是聚散离合、百转千回、难以预料。如果我们不能在进退间取舍,不能在失望中寻找希望,那我们将会失去更多,甚至所有。” 老师的一通话听得婉儿一脸迷茫、不知所踪,但看着老师那恬淡的表情,听着她那温婉静怡的声音,婉儿认为老师刚才跟她说得是一个不容辩驳的道理,于是只好机械得点点头。但这样似是而非的承诺并没有让婉儿在彩排中彻底放弃自己坚持的原则,这不又和小搭档吵起来了。 “你这样做不对,说这句台词的时候应该是这样。”婉儿气哼哼给小搭档做着示范动作,“感谢亲爱的老师,在这个地方张开双臂,掌心朝上,眼神要深情一点,要发自肺腑的那种真诚的感谢。你那是什么,在打麻将吗?”小搭档被婉儿训得不敢看她的眼睛,暗搓搓向一旁的老师求助。 “婉儿的出发点是好的,就是这小脾气一上来就那啥,哈哈。”临近放学的时候,老师在幼儿园门口遇到了婉儿妈妈,把她在彩排中的表现做了沟通。“我也看出来了,这两天晚上回家也不好好背,敷衍完了就完了,说她几句还犟嘴,唉,现在的孩子真是难缠。”“对了,她和豆丁一起对词的时候也这样?”“那倒没有,不过豆丁,呃,问题出在这儿?”婉儿妈妈心知肚明得笑着看向老师。 “唉,就算出在这儿也没办法啊,我给豆丁姥姥打电话了,说六一前肯定回不来,只能换人了。”老师读懂了婉儿妈妈的暗示,也替豆丁无法参加节目表演感到惋惜。但现实如此,她只好继续安抚婉儿妈妈,“那只能麻烦你多费费心了,我待会儿再跟那个孩子的妈妈沟通一下,让她尽可能帮孩子熟悉熟悉。” “老师跟你说什么了。”放学后婉儿拉着妈妈的手很严肃得问道。“没说什么,就说婉儿在幼儿园里表现的特别棒,尤其是节目彩排的时候,还帮助小搭档纠正错误什么的。”“这叫没什么么?我还以为她跟你告我的状了呢。”婉儿冲妈妈挤了挤鼻子又满脸失望得说道,“那个谁和豆丁差远了,怎么说都不行。” “呀,这可不好,会影响到婉儿的。”婉儿妈终于找到突破口,暗搓搓嘿嘿一笑又把脸板起来。“快说,快说,为什么会影响到我呢?”婉儿一听还当真了,扯住妈妈的手就是一阵乱晃。“你想啊,如果他没有接上词,或者表情什么不到位,你是不是就被动了。比如说他的词是一二,你的是三四,他如果只说了一把二忘掉了,或是漏掉了,你还要从三接着说嘛?” “就是啊,那我怎么办,不能傻傻得站在台上等到他想起来才接着说啊。”婉儿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脸的生无可恋。“所以啊,你要是把全部的词都背下来不就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救场了么。” “全部背下来?我会疯掉的。”“不会吧,我记得豆丁就是把全部的词都背下来的,而且在咱们家练习的时候,我遇到好几次呢。你每次说得磕磕绊绊或是漏词的时候,他都能很好的接上。”婉儿妈一见有成效,顿时喜上眉梢,“你是不是从来没发现自己的缺点?所以呀,这个时候就要多跟豆丁学学,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婉儿妈妈的话起到了作用,但婉儿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那就是让妈妈星期天带自己去医院看望小豆丁。婉儿妈满口答应,可是到了周末,又声称自己有事走不开,要等以后有时间再去。 婉儿很生气,可是她的抗议直接被爸爸妈妈忽视了,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得催促婉儿背台词。不到两天,婉儿因为上火和刻意大声说话把嗓子弄哑了,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摆在了她面前,那就是老师会不会把她也换掉。 第20章 离六一越来越近,这下可真急坏了老师和家长。婉儿妈给她拿了好些去火消炎的药,可婉儿就是根本不正儿八经吃,让她带到幼儿园吃的药,她都悄悄扔进了教室里的垃圾桶。这天老师倒垃圾的时候发现了这些药,一看药名就猜到是婉儿带来的,于是找到婉儿谈心。 婉儿说妈妈言而无信,答应带自己去看望豆丁的却总也不去,自己很生气,所以才扔了那些药。老师将她拉到怀里告诉她,妈妈不去,是不想打扰到豆丁休息,因为豆丁现在是病人,需要静养。另外豆丁受伤的地方在腿上,不可以随便走动,如果你们去了,豆丁一兴奋,活动量一大,可能会让病情更加严重。 婉儿理解老师说得这些,但依旧替豆丁惋惜。老师告诉她,今年他们就要幼儿园毕业了,届时幼儿园还会组织毕业典礼,也会有文艺表演,到时候一定给豆丁安排一个节目,圆了他的梦想。婉儿很是高兴,更迫切的想要告诉豆丁这个消息,然而又怕打扰了豆丁的治疗,只好找到佳豪倾诉。 这可真是一拍即合,自从豆丁受伤之后,佳豪也找不到朋友玩,除了集体活动之外,他时常一个人坐着发呆。“要不我们偷偷去看看他吧,谁也不告诉。”婉儿揪着自己的小辫子天真得和佳豪商量。“这行吗?要是被大人知道了,又要挨揍了。”佳豪忌惮得回应着婉儿的提议。 “我倒是不会挨揍,诶,要是这件事情我们两个都保密的话,家长也不会知道的。”“也是,可是...”“你哪那么多可是啊,你不去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去。”婉儿努着嘴一跺脚,小脾气又上来了。“我去,可我们总该有个计划吧。”佳豪赶忙改口,说完便伸出小拇指,“我们拉勾吧,保密。”“嗯。”婉儿如愿以偿得勾住佳豪的小拇指笑了。 说干就干,两个小家伙很快就完成了分工,佳豪负责打探路线和医院的具体位置,婉儿负责活动经费。然而看似一个简单的行程,却让两个七八岁的孩子犯了难。对于经费的事情,婉儿打算骗妈妈说幼儿园要收钱,这个方案被佳豪直接否决了。他说这是欺骗,不管骗谁都是不道德的。 婉儿又说自己把买零食的钱省下来,也被佳豪否定了,因为家长是不会让他们这么大的孩子自己去买零食的。无计可施的婉儿把皮球踢给了佳豪,而他想到的办法竟然是拾废品。婉儿笑他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他们怎么可能搬动那些东西,佳豪却说他们可以把收集来的废品放到郝德胜的小菜园那里,然后让收废品的过去取。 虽然婉儿不看好这个计划,但还是勉强同意了。为了加快进度,婉儿联络同村的小朋友搞了一个垃圾分类的活动,让大家把可回收的废品拿到郝德胜的小菜园那里。不出三天已是收获颇丰,佳豪负责分类统整理,婉儿负责累计可兑换的金额,两个人干得热火朝天。按照他们的计算,再有一天就可以攒够去城里医院的往返路费了,于是两个人商量着明天放学后把这些卖掉。 可当第二天放学后,两个孩子却傻眼了。他们辛辛苦苦整理分类的废品竟然全部神秘失踪。“怎么会这样,我要报警。”婉儿气得小脸通红,使劲瘪着嘴看向佳豪。“报警?怎么说?”佳豪也是失落万分,蹲在地上一把一把抓着沙子。“就说有人偷了我们的东西。”“那样的话,大人就会知道我们的计划,然后我们就再没有办法去看望豆丁了。” 佳豪沉稳得说完,缓缓站起身坐到一旁的木桩上,把手里的沙子扬了出去,“还有,我爸肯定会把我摁在凳子上往死里打。”“啊?真的呀?”“可不是嘛,一直打到我不哭为止。”“不哭?那你一直忍着不行吗?”“开玩笑,你挨过打么?忍着不哭根本没用,我爸都是先把我打哭才算开始。” 面对佳豪的担忧,婉儿渐渐冷静下来,适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表情也缓和了好多。“怎么办?”“没办法。”“可我真想去看望小豆丁。”“我也是。”两个孩子沉默了,可不一会儿,佳豪就感觉不对,原来婉儿自己在哪儿委屈的哭了,看着她默默流泪,佳豪也没忍住,竟也跟着哭起来。 倘若你哭你的,我哭我的还好说,这两个孩子你看着我哭,我看着你哭,哭着哭着声音就大了,很快就引来郝德胜的注意,急忙从家里跑出来。“这咋了,小宝贝们,磕着了还是碰着了,要不要紧呐。”“爷爷,我们没事。”见郝德胜出现,婉儿像是看到了救星,小跑着扑到他的怀里。 “没事,没事,不哭,有爷爷在呢,爷爷给你们做主。”见两个孩子脸都哭花了,郝德胜心疼的不行,赶忙把两个孩子都揽到怀里。当得知他们两个是因为积攒在这里的废品消失了而伤心,郝德胜突然乐了。他告诉孩子们说,豆丁住院之后自己也没有心思搞那些文具换废品,以为是大家没找见他留下的。今天刚好遇到一个收废品的就让那人收拾走了。 “好啦,不哭啦,爷爷这就回家把那些文具拿过来。不过得麻烦你们两个一下,回去帮忙给小朋友们分一分,咱们原则不变,收集的多,奖励的就要多,可不能偏心哦。”郝德胜说完便要起身往家走,突然佳豪喊了一句,“爷爷,我们那些废品不是换文具的。” 郝德胜一楞,扭身问道,“不换文具?那你们想换什么呀。说来听听,爷爷尽量满足,尽可能不去伤害小朋友们参与环保活动的积极性。”佳豪喊过一声又陡然间觉得不妥,惊恐得看向婉儿。“你说,只要理由正当,爷爷可以和你们拉勾保证,坚决保守秘密。”有过上次和豆丁打交道的经验,郝德胜已经摸出了孩子们的路数。 “你确定。”婉儿将信将疑得凑到郝德胜跟前,略带疑惑得问道。“我还可以发誓。”郝德胜尽职尽责表演着属于他的戏份。婉儿又看过佳豪一眼,得到肯定之后这才伸出小拇指,“你要替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原先是天知地知,他知我知,现在又多了一个你。” 第21章 “我保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郝德胜勾着婉儿的手指爽朗的笑着。婉儿还是有些不放心,稍稍停顿了一会儿才告诉郝德胜他们打算去医院看望小豆丁的计划。郝德胜听完很是欣慰,但同时告诉他们这个事情确实有点难度,因为豆丁前天已经转到市里的医院了。 豆丁转到市里医院并不是因为病情恶化,而是几天前豆丁爸爸刚好给谭秀娥打电话,知道了豆丁受伤的事情。虽然谭秀娥一再强调豆丁的伤情并不严重,可豆丁爸爸还是不放心,说县里医院环境不太好,现在天气这么热,搞不好会发炎溃烂什么的。反复沟通后,谭秀娥才同意将豆丁转院到市里。 谭秀娥也想让豆丁接受更好的治疗,尽早康复,而且在这种事情上也舍得花钱,但让她为难的依旧是大字不识一个。对于她这样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农村老太太而言,去市里的医院无异于进入另一个世界。无奈豆丁爸爸一再坚持她只好妥协。 给豆丁妈妈的电话终于打通了,她虽然也反对转到市里医院,可听说所有费用都由豆丁爸爸承担这才勉强同意。谭秀娥让她抽空过去帮忙办下手续,她推辞说走不开,让她过去看看孩子,她嘴上答应可就是一连几天见不到人影。 情急之下,谭秀娥只好厚着脸皮求助郝德胜。郝德胜很爽快的答应,帮忙联系了夏语昕,还说要过去帮忙,但被谭秀娥婉言谢绝了。为了避免让谭秀娥为难,郝德胜叮嘱夏语昕有空就过去看看。夏语昕反问他既然这么上心,为什么不自己来帮忙,郝德胜反驳说大人的事儿小孩不要瞎掺和。 幸亏有夏语昕在,不然谭秀娥是寸步难行,对于医院里的各种手续,她啥都不懂,是个事儿就得托人帮忙。虽说夏语昕会不定期过去照看,但她毕竟是在上班,分身乏力时不免心生怨气。可她的抱怨不能表现在谭秀娥面前,只好拿郝德胜出气。 “郝老头,你到底啥意思啊。”这天下班后,夏语昕终于憋不住了,又冲郝德胜嚷嚷。“什么啥意思,有话直说。不过提前声明哈,你最近谈的那个男朋友我可没参与意见,你们要是分手或是闹矛盾了别往我身上扯。”郝德胜哪会听不出她的意思,不过是想岔开话题罢了。 “又来,能不能玩点高级的,老是徘徊在幼儿园中班的水平你也不嫌丢人。”夏语昕对于他的太极打法也是轻车熟路,立马直奔主题。“你和人家老太太到底打算怎么发展,想正儿八经的交往就过来看看,不想或者单相思就和我明说,这一天到晚的,成我的事儿了,真是的。” 夏语昕这一挑明,郝德胜不禁语塞,吱吱呜呜半天才回了一句,“再等等。”“再等?再等人家就出院了。”夏语昕也是没辙,心想,这还是她的亲外公么,之前啥事不是雷厉风行,这怎么老来老去还蔫了。郝德胜没有说话,静静得听着夏语昕的“训斥”,这样的气氛让夏语昕心里也是纠结。 “姥爷,我觉得吧,我这么说你可别生气,咱俩就事论事哈。”夏语昕头一次感觉到开导别人的心理压力,毕竟她的爱情还没扎根,根本没有成功经验可谈。长长呼出一口气后,夏语昕才继续说道,“我姥姥也走了那么多年了,你想再找个老伴也无可厚非。你要是觉得自己真心喜欢人家老太太,不妨直接把事儿挑明了,该了解就了解,该发展就发展,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你这一天到晚的,是也不是,不是也是,心里吊着不难受么。” “你要是说心里还有什么顾忌,觉得我们小,开不了口,可以有空的时候找我爷爷喝喝酒,你们俩总能说上话吧。你要是说,怕这事儿会影响到我妈和我舅,我觉得也没必要。儿孙自有儿孙福,爹妈跟得了一时,跟不了一世,凭什么当爹当妈的要一辈子付出,至死方休。如果说是因为上次我舅妈的那事儿,就更不用往心里去了,你又没吃她喝她用她的,凭什么什么事儿都由着她啊,惯得。” 夏语昕说了很多,郝德胜听了很久,挂断电话后郝德胜便睡不着了,拿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明晃晃得,照得人心里都亮了。半夜的时候,郝德胜从屋里拿出个瓦盆,取来一些纸钱烧上,又倒了一小杯酒端在手里。 “老伴儿,昕儿让我找个人说说话,可我什思了半天,没一个人能让我心无芥蒂得畅所欲言。”郝德胜抿了一口酒,又起身回屋拿出他那个烟盒,烟盒里依旧放着两支烟。他取出一支点上,轻轻摆在自己身旁的地上,“现在没人,你抽两口吧,哈哈,这烟我早戒喽,随身带上两支其实都是给你准备的。有时候闷了,抽两口,其实是替你抽得。” “你知道么,上次吕家安他老婆从家里跑出来,要不是遇见了,真不知道他老婆已经疯成那样。可你肯定猜不到,即便他老婆那样,吕家安也还是正儿八经得伺候她。后来听说她老婆还有胃癌,我以为他知道时日不多,所以才那么尽心,谁知道这家伙居然还打算卖房给他老婆治病。唉。” “后来他老婆死了,好像是他商量卖房子治病的头几天。你说怎么会这么巧,我觉得肯定是他老婆不想再拖累他了。那天我和豆丁姥姥陪了他一天,就怕他想不开,谁知道当天晚上他就给我写了封遗书。他说老婆走了,自己过不了孤孤单单的日子,活着也是受罪。还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自杀,怕有人说他老婆坏话。” 说到这里,郝德胜自嘲般暗暗一笑,“他对她老婆是真好啊,连这都想到了。对了,你知道他老婆跑出来那天我在他家遇到啥事了么?我们临走前他老婆在屋里放了一个屁,等都没等直接冲外边的吕家安说是他放得,吕家安立马承认了,哈哈。你说说,唉。” “后来我偷偷问过他,连这样他都能担待,心里一点不委屈么?你知道他说啥,他说这世上的人哪有完美无缺的,两口子既然走到了一块,就得相互包含,相互体谅。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被人提及的小秘密,他老伴是一辈子都没承认过自己放屁,所以他家的屁都是吕家安放得,哈哈。” “其实啊,这就跟你有什么心事的时候总爱抽烟。可这世上除了你爹妈和我,其他人都不知道一样。”郝德胜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次扭头看向那支已经着完的香烟。“老伴啊,我今天找你是有事商量。你要是同意呢,就挪挪烟把,你要是不同意呢,就把烟灰...” 郝德胜话还没说完,就诧异得看到身旁的烟把轻飘飘滚到了一边,而地上的烟灰丝毫未动。他赶忙伸出手,以为起风了,然而手掌却清晰得告诉他,此时风平浪静。 第22章 得到“老伴”同意的郝德胜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第二天正好是周六,他早早得便找到婉儿妈和佳豪的爸爸,告诉两人今天他要去看望小豆丁,想带上两个孩子一起去。两个孩子知道后都很高兴,口口声声答应路上一定听话,不乱跑,看完豆丁就尽早回来。婉儿出门前特意装了几块糖果,说是要感谢那些帮助过豆丁的医生护士。 医院里夏语昕刚好下夜班,听说郝德胜要过来就没急着回家。这段时间里,豆丁的病房俨然成了夏语昕的第二打卡地,而豆丁和这个既漂亮又可亲的大姐姐也成了好朋友。郝德胜让夏语昕对自己的行程保密,同行的两个孩子要给豆丁一个大大的惊喜。 夏语昕和豆丁玩了一会儿,与往日不同的是并没有询问服药输液的情况,这让谭秀娥觉察出有些不对劲。夏语昕并没急着离开不但但是因为郝德胜要过来,还因为她也有些话想对谭秀娥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小夏,你还没吃早饭吧,喜欢吃什么,我去给你买些。”谭秀娥瞅准机会打断了夏语昕和豆丁的玩闹。“我吃过了,呃,您这会儿不忙吧。”夏语昕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起身走到谭秀娥跟前,很自然得递了个眼神。“不忙,不忙。”夏语昕的眼神让谭秀娥不由得紧张起来,说完扭头看了一眼豆丁。 “您不是说想找主治大夫打听一下豆丁的情况么,他正好今天当班,我陪你去问问。”夏语昕说完冲豆丁摆摆手,笑着说道,“我和姥姥出去一会儿,豆丁自己在这里要听话哦。”出了病房,两人来到护士办公室促膝而坐。 “姥姥,是这样。”夏语昕频繁眨着眼睛,接下来的话虽然看似平淡无奇,可意味着一个谎言的破碎。“小夏,有什么话尽管直说。”夏语昕越是犹豫,谭秀娥心里越是没底。“其实没什么,我想说的是,你有没有把豆丁受伤的事情通知他父母,如果情况允许的话,尽可能让他们来看望一下孩子。” “说是说了,可是真的来不了啊。他们两个都在国外打工。前段时间豆丁他爸来电话了,不然也不会转过来,给你添这么多麻烦。”夏语昕以为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想要纠正却被谭秀娥挡了回去。“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我也有我的难处,过几天等豆丁可以拆石膏了,我们就回家调养。” “您还是误会我了姥姥。我的意思是说,祖辈再亲也不及父母常在身边。”夏语昕还是打断了谭秀娥的话。“我之所以要跟你说这些是因为前几天有同事告诉我说,听到豆丁睡觉时一直迷迷糊糊念叨爸爸妈妈。”这话一出口,谭秀娥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慌张的摇摇头,“不能吧,豆丁单独跟我一起住有两年多了,从没听过他说梦话。” 对于谭秀娥的辩解,夏语昕早有准备,不急不躁得等她说完才回复道,“真得说过,其实孩子有很多事情是在刻意向你隐瞒。”夏语昕坦然看向谭秀娥,见她不再辩驳又继续说道,“姥姥,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就不再多说,但豆丁还小,对他而言,心理的成长比身体的成长更重要。” 谭秀娥边听边点头,对于豆丁说梦话的事情她岂会一无所知,只是一言难尽罢了。“豆丁刚转院头几天发过一次高烧你记得吧,有一次你不在病房的时候,他偷偷问我自己会不会死。我当时很诧异,问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他说,如果自己死了,就把身上能用的器官捐给那些需要的病人。” “我劝他不要胡思乱想,他这只是骨折,很快就恢复了。还有一次我们带他去检查,进治疗室前他偷偷跟我说待会儿他进去的时候让我把你拦在外边,说你每次看到他受伤的地方都会哭。”“别说了小夏。别说了。”谭秀娥缓缓抬起低垂的头,浅浅的泪水已经溢满眼眶。 夏语昕急忙抽出纸巾递给她,平静后,谭秀娥告知夏语昕,豆丁的爸爸妈妈已经离婚,爸爸是船员,而妈妈一直没有固定工作。为了不给孩子心理造成负担,豆丁每次提到爸爸妈妈时,她都骗孩子说爸妈去了国外。其实,她也想豆丁的爸爸或妈妈可以陪在他身边,可如果那样,两个人离婚的事情就难圆其说。 夏语昕理解谭秀娥的良苦用心,但还是希望她可以和豆丁爸爸妈妈商量一个可行的办法,毕竟孩子在受伤后的情感是最需要慰藉的,哪怕和孩子来一次视频通话也可以。谭秀娥说,豆丁爸爸上次电话里说很快就会回国,到时候让他和豆丁妈妈两个一块过来。 “这样最好。孩子还这么小就受了这么重的伤,咱们看着也心疼。他的父母不能分担也就算了,好歹来看一眼,对孩子来说也是个慰藉。就算晚一些时候回来也没事,终归比一直不着面要好是吧。”办公室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几位忙完的护士,听到这里也忍不住说了说自己的观点,这一下可惊到了谭秀娥。 “哎呀不好了,几位闺女啊,我得求你们件事,你们无论如何也要答应。”谭秀娥赶忙起身连连作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包括夏语昕在内的几人一头雾水,忙招呼她坐下慢慢说。关于豆丁爸爸妈妈离婚的事情,谭秀娥让大家一定要对豆丁保密。虽是虚惊一场但大家还是欣然答应。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夏语昕悄悄跟谭秀娥说了郝德胜要带婉儿和佳豪过来看望豆丁的事情。谭秀娥突然不知所措,慌慌张张让夏语昕先回病房,她要去趟洗手间洗把脸。夏语昕趁机问她是不是不想让郝德胜看到自己憔悴的样子,还打趣说自己以后就叫她姥姥了。谭秀娥羞得满脸通红,嘴里只一个劲儿念叨,再等等,再等等,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房间的夏语昕和豆丁闲聊起来,问他更 第23章 正说着,夏语昕的电话响了,一看是郝德胜打来的,赶忙出了房间。不一会儿,豆丁的病房传来三声敲门声,豆丁很是纳闷,平日里不论是医生护士还是病房里的其他人进出房间从来都没有敲门的习惯。“谁呀,请进。”豆丁疑惑得探探身子望向房门。 “请问,豆丁在么?”“婉儿!婉儿!”一听是婉儿的声音,豆丁顿时兴奋得难以自控,若不是腿上受伤,说话的功夫恐怕就已经飞到了门口,“呀,佳豪。你也来了,你们都来了。”两个孩子不由分说一股脑冲进病房,这下可把豆丁乐坏了,又是欢笑又是拍手。 “呀,你的腿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婉儿笑盈盈看着豆丁激动得不知说些什么,而佳豪的目光却瞬间被豆丁腿上的石膏吸引了去,抬起小手轻轻敲了两下。门外,夏语昕看了眼时间,纳闷郝德胜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没说几句就看到婉儿爸爸从电梯里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些营养品和一套小男生的衣服。 “她去哪儿了?”“谁?”郝德胜往病房里瞄了一眼随口问向夏语昕,而这个丫头却揣着明白装糊涂,上前接下婉儿爸爸手里的东西,一同进了病房。婉儿爸爸听说郝德胜要带两个孩子过来看望小豆丁,总感觉一个老人带两个孩子出门不放心,便跟公司请了假,在县城的车站拦下几人打了辆顺风车一同跟过来了。 “豆丁,你想不想我呀。”婉儿的声音里还带着沙哑,可依旧遮掩不住童音的清甜。“想。你们也想我了吧。”豆丁拉起婉儿和佳豪的手轻轻摇摆着。“你怎么知道。”佳豪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心里的秘密全都被豆丁猜中了。“我做梦梦到了呀。哈哈。”“才不信呢。”一听豆丁调侃自己,佳豪忙抖开豆丁的手,再次敲了敲他腿上的石膏。 “婉儿,你咋不说话呀。在家里的时候不是说有好多好多话要跟豆丁说嘛。”婉儿爸爸放下东西,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拿过板凳坐到了床边。“嗯,原先是有好多话的,可就是忽然想不起来了。”婉儿羞答答松开豆丁的手,靠到爸爸怀里。 “这怎么还带了件衣服。”夏语昕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婉儿爸爸。“哦,婉儿妈说这是给豆丁准备的六一节礼物,既然一时半会回不去,就带过来了。来,试试合不合适。”病房里其乐融融,病房外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郝德胜没见到谭秀娥便想一同进到病房里看看豆丁,不成想谭秀娥却在背后喊住了他。 “谢谢你对豆丁这么上心。”谭秀娥陪着郝德胜走近病房门口向里面张望着。郝德胜故作镇定得清了下嗓子回道,“谢啥,这么说就太生分了。”两人一人一句之后就没了声音,静静得看着病房里几个孩子的说笑。 婉儿告诉豆丁,自从他受伤之后,自己也没有心思背台词,还总上火,所以嗓子就哑了。豆丁说,自己没能和婉儿一起主持节目也很难过,可事情已经这样无法改变,就要懂得适应,接受现实。同时还鼓励婉儿说,自己一直坚信婉儿是最棒的,六一节那天婉儿一定会带给大家最佳的表现。 说到佳豪参加的亲子操,他告诉豆丁,在自己坚持不懈得努力下,爸爸终于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最终同意一家三口一起参加。听到这里,夏语昕乐得不行,问佳豪是怎么说通爸爸妈妈的。 佳豪说,不论大人们之间有怎样的过节,他们都是自己的爸爸妈妈,这是一辈子都无法改变的事实。别的小朋友爸爸妈妈都能参加,他的爸爸妈妈也一定能参加,他不想让其他小朋友认为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一句话戳中了在场几人的泪点,不觉间都抬手滑过脸颊。 因为婉儿爸爸只请了半天假,中午要赶回去,停了一会儿他们便要走。离开前孩子们告诉豆丁,如果回家休养,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就和他们说,不用害怕给他们添麻烦,那样就是不把他们当朋友,朋友就应该相互帮助。豆丁推辞说自己可以,结果佳豪却反问他,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遇到困难,你要袖手旁观吗? 夏语昕加了婉儿爸爸的微信,这样豆丁就可以在六一节目汇演当天看到婉儿、佳豪还有其他小朋友表演的节目,即便不在现场也可以为婉儿和佳豪加油助威。本打算多呆一会儿,可考虑到婉儿爸爸的时间,郝德胜只好一同返回。 离开前他反复询问谭秀娥需不需要给她请个护工减轻一下她的负担,谭秀娥连连摇头,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等车的时候,夏语昕凑近郝德胜,问他需不需要带个话儿,郝德胜高兴得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说什么话也不用带,想说得都在心里。 婉儿爸爸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小声跟婉儿嘀咕起来,被夏语昕记到了心上,送走几人后返回病房便偷偷问豆丁。“听婉儿说你会拉小提琴?”“会一点,但拉得不好。”说话间豆丁转头看向窗外。这个反应让夏语昕意识到豆丁有意在回避这个问题,便拉起豆丁的手让他伸长胳膊。 “臂长可以的,跟姐姐说说为什么放弃了。你知道么豆丁,姐姐也喜欢拉小提琴的,虽然拉得也没那么好听,但终归是个爱好,偶尔陶冶陶冶情操。”夏语昕喜笑颜开,尽力打消豆丁心里的顾忌。 豆丁扭头看向她微微一笑,“开始报过学习班,可妈妈嫌我拉得太难听,跟锯木头一样。”“谁一开始不是呢。”“就是。爸爸说,难听又不丢人,怕什么,人要自己看得起自己。”说到此处豆丁浅浅一叹,小脸随即沉了下去,“后来为了这事儿,爸爸妈妈大吵了一架,妈妈还把琴摔烂了,后来就停课了。” “哦,那你还想不想练琴了。”看着豆丁明亮的眼睛,夏语昕的心里萌生了一个想法。“不想。”豆丁干脆利落的说道,“如果我练琴的话,又要增加姥姥的负担,为了我,她已经很辛苦了。”孩子这样的回答让夏语昕很欣慰,上前摸了摸豆丁的小脑袋,“如果你不练琴了,就不能答应婉儿要拉琴给她听。你是男生,说话要负责任的,虽然你这是善意的谎言,但小女生会当真的哦。” 第24章 豆丁认真得点点头,可适才脸上那一抹微笑早已不见了踪影。孩子虽然还小,可心里装得事情并不少。当晚上夜班前,夏语昕给豆丁带来了一把1/4的咖啡色小提琴。豆丁顿时感动的不行,抱在怀里久久不愿撒手。 谭秀娥询问琴的价格,想把钱给夏语昕,说本来已经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哪能再不知好歹收下她的礼物。夏语昕说这是郝德胜给豆丁的六一节礼物,还说琴很普通,只是份心意,让她不必往心里去。夏语昕离开前,谭秀娥喊住她,再次提起自己与郝德胜的事情。 “小夏,真不知道如何跟你开口。”谭秀娥的手指缠着衣角,反反复复不知如何安放。“姥姥,跟我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呗。”看着夏语昕恬静的笑容,谭秀娥紧紧咬着的嘴唇多少有些松弛,“你姥爷对我好,我知道。可我的情况真得配不上他,真得。你...” “瞧你这话儿说得姥姥,不用啥事都上纲上线,顺其自然。大人的事儿我不馋和,有空你们聊呗,现在手机什么也都方便是不是,我先撤了哈。”夏语昕急忙打断谭秀娥的话离开了,可这只是表象。进了电梯她就兴奋得找到郝德胜的电话打过去邀功,郝德胜听罢心里也是美滋滋得,同时也问起小提琴的价格,毕竟这件事情不是他授意而为。 夏语昕扒拉着手指头算了两遍,告诉他,这把琴涉及的东西,估计郝德胜这辈子还不上。郝德胜气得够呛,问她是不是诅咒自己早死,夏语昕继续开玩笑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他和谭秀娥的事儿倘若真成了,那她就是媒人了。再者说,光有琴还不行,还得需要老师,以后豆丁的琴就由她来教了,每节课一百块钱的话,怎么也得一百节课。 夏语昕忽忽悠悠差点就把郝德胜忽悠瘸了,虽说这会儿是开玩笑,可祖孙两个人心里是真开心。夏语昕会在自己下班后抽空教豆丁拉琴,豆丁因为经常打点滴,手有些浮肿,但还是很开心的坚持练习。 又过了两天,谭秀娥找到夏语昕告诉她一个好消息,说豆丁的爸爸妈妈明天会一同来医院看望豆丁。高兴的同时,谭秀娥再次恳求她帮忙和那个病区的医生护士打声招呼,千万别让豆丁知道爸爸妈妈离婚的事情。 时间转眼就到了第二天上午,因为知道爸爸妈妈一起“回国”看望自己,豆丁兴奋得一整夜没睡。可等到快中午了两个人也没出现,急的豆丁一个劲儿催姥姥给爸爸妈妈打电话。谭秀娥比豆丁还着急,心想着两人会不会一见面又闹了别扭,倘若在孩子面前表现出异样,自己所有的努力就全部泡汤了。 谭秀娥的电话再一次拨了出去,让人欣慰得是电话铃声在走廊里回响起来,豆丁的爸爸妈妈一同出现了。病房里,豆丁爸爸站在病床边牵着孩子的手,豆丁的妈妈摸着孩子的头,谭秀娥坐在中间哄着孩子吃药。温馨的一幕让经过病房的护士看到后不仅感慨,“都说别人家的孩子打上街,自己家的孩子打进怀,这不,还是自己的爹妈亲,两口子的眼神全程都只在孩子身上。” 吃过药,谭秀娥安抚豆丁睡下,毕竟昨天一晚上没睡踏实。豆丁不肯,说自己再醒过来的时候,爸爸妈妈肯定就又消失了。爸爸答应他晚上全家人一起在这里吃饭,还问他想吃点什么,他好去准备。看着豆丁犹豫的眼神,爸爸伸出小拇指笑着说要和豆丁拉勾。豆丁的手抬了一下又缩了回去,说自己相信爸爸妈妈不会再一次扔下自己,还说上次爸爸走之前他们已经拉过勾了。 几个大人互相递了个眼神便打算离开病房,要关门的时候,豆丁突然喊了一声,“爸,小夏姐姐说男人说话是要负责任的,哪怕是善意的谎言,别人也会当真。”豆丁爸爸愣了一下,推开门走到豆丁跟前平举起拳头说道,“对,人无信而不立,男人更要言而有信,我们不拉勾,碰一下拳吧。” “好。”豆丁攥起小拳头轻轻撞击到爸爸的拳头上。突然,豆丁的动作僵住了,他看到爸爸的手上胳膊上布满了伤口愈合后留下的伤疤,继而眼眶中隐隐有泪光闪过。“咋了儿子,这么没力气,是不是一直没好好吃饭。”孩子的情绪变化作为爸爸怎么可能感知不到,但豆丁爸爸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坚定得平举着胳膊等待着豆丁小拳头的再次撞击。 “使劲,再使劲。”豆丁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了,但他倔强得忍住,不让喉咙发出任何声音,一次又一次用稚嫩的拳头撞击着爸爸粗糙的大手。爸爸的眼眶也湿润了,在豆丁的拳头由重转弱之后。 他张开手,一把捧住豆丁的小脸,用自己的额头顶住豆丁的额头,稳稳说道,“儿子,爸爸答应你,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走了。爸爸要留下来陪着你,陪着我的小豆丁快乐的长大。”“爸,我真得不需要那么多钱,我可以不买那么多衣服和玩具,我只想你和妈妈还有姥姥我们全家好好的,大家都不用那么辛苦...”豆丁终于忍不住小声抽涕起来。 爸爸起身的时候,豆丁顺手从桌上抽出两张面巾纸递给他,让他把泪痕擦去,不然姥姥看到后又要伤心了。出了病房,谭秀娥带着两人来到了走廊转角的休息区,屁股刚坐下,豆丁爸爸和妈妈便吵了起来。 豆丁爸爸怪豆丁妈妈拿到抚养权,却不照顾孩子,自己每个月给的抚养费,她只顾自己快活,把豆丁丢给姥姥不管不问。而豆丁妈妈却嫌他给得太少,根本不够孩子开销。两人越吵越凶,若不是谭秀娥阻止,估计这声音都能传到豆丁病房里。 两人消停了一会后,豆丁爸爸向谭秀娥询问起费用的事情,豆丁妈妈等都没等,开口说这事儿说好了由豆丁爸爸全额承担。豆丁爸爸不想和她理论,尽量压制着心头的火气。这时豆丁妈妈的手机响了,她接完电话便要走,被谭秀娥一把拉住,“你刚才答应孩子要一起吃晚饭的。你走了,豆丁醒了之后就该伤心了。” 第25章 “哎呀妈,医生都说他恢复得差不多了,再休养几天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呀,别小题大做了。”豆丁妈妈抖开谭秀娥的手不耐烦得扯了扯自己的小包,见豆丁爸爸正瞪着自己,像是怄气一般嘟囔了句,“我现在不出去谈恋爱,不出去赚钱,下半辈子还怎么生活呀,豆丁的开销怎么办,你养老怎么办,光指着他那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出来的抚养费,我们都得饿死。” 说完,她不情愿得拉开自己的小包从里面抽出几张钱折了一下塞到谭秀娥的手里,“这些钱你拿着给豆丁买些水果,我走了,有事再打电话。”豆丁妈妈走了,走得那么匆忙,没有半点留恋。 其实,比起身体上的伤,心里的伤更让人难受,也更难以愈合。或许这就是谭秀娥为什么一直对豆丁撒谎的原因,她在用自己最卑微的坚强守护着孩子心中的那片净土,她不想伤了孩子的心。 沉默了一会儿,谭秀娥和豆丁爸爸说起孩子受伤前后的事情,得知郝德胜鞍前马后尽心尽力的帮忙,豆丁爸爸很受感动,打算豆丁出院后登门道谢。同时他还提出,自己打算在家里找份工作,不再出海。 上夜班前,夏语昕听说了白天的事情,莫名一阵伤感,便借来一辆轮椅带着豆丁在院子里转了转。“豆丁,听说爸爸妈妈今天来看你了,高不高兴。”走了一会儿,夏语昕在一处凉亭停下,和豆丁面对面坐着。 “高兴。爸爸还陪我吃了晚饭呢,买了好多好吃的。”豆丁拉住夏语昕的手从轮椅上蹦下来坐到旁边,很惬意得挽住夏语昕的胳膊。“姐姐,你知道我爸爸妈妈为什么到现在才来看我么?”“他们都出国赚钱了。不能随便回来的。”夏语昕很认真得答道。豆丁却不屑得做了个鬼脸,“你好傻啊,这都猜不出来。我爸爸妈妈他们早就离婚了。离婚后爸爸出海,但妈妈一直在市里。” “啊?怎么会这样。”夏语昕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一无所知,说着抬起胳膊把豆丁搂在怀里,喃喃道,“可怜的孩子。”“我才不可怜呢,我还有姥姥,还有姐姐你,郝爷爷,婉儿,佳豪呢。”豆丁一下子从夏语昕怀里挣脱出去,信誓旦旦说道。“好吧,你这么可爱,说什么都对。”夏语昕耸耸肩回头望向一直站在窗口眺望他们的谭秀娥。 豆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突然极小心得扯了一下夏语昕的衣角,“姐姐,我刚才跟你说得这些你可千万千万不可以告诉姥姥哦,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秘密?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得告诉我原因。” “这还用问吗?姥姥一直以为他们还在一起呢。 他怕姥姥知道了后会难过,所以一直没敢说。”“姥姥不知道?”“嗯。保密哦。”豆丁认真得看向夏语昕有板有眼的继续说道,“姥姥说,养儿防老,一辈管一辈。现在尽可能减轻爸爸妈妈的负担,是为了等她老了,爸爸妈妈好有能力孝敬她。可是我觉得,就算爸爸妈妈将来没有能力,他也会孝敬她的,郝爷爷说这叫感恩。”听着豆丁稚嫩的声音,夏语昕不知作何回答,只是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几天后豆丁出院,要返回家中休养,离开医院的那天,豆丁和照顾他的医生护士全都打了招呼,还赠送了折纸的小礼物。告别夏语昕的时候,豆丁扶着姥姥向她深深鞠了一躬。夏语昕连声说自己受不起,而豆丁却说,夏语昕教他拉琴,就是他的老师,理应如此。 豆丁爸爸在城里找到了份稳定的工作,还在村里另租了间大一点的房子,把谭秀娥和豆丁一同接了过去。豆丁的小提琴在小夏老师不定期的督导下大有长进,晚上放学的时候婉儿、佳豪还有其他小朋友时常去他家里捧场。但唯独郝德胜和谭秀娥的关系没有像之前那样更进一步发展。 虽然谭秀娥还是偶尔帮郝德胜洗衣服,收拾房间,但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很少,谭秀娥像是在报恩,偶尔的交流也是毕恭毕敬,这让郝德胜有点受不了。这天村里的妇女主任在喇叭里广播说镇上要组织消夏晚会巡演,每个村都要出节目,让大家积极参与。郝德胜便找到谭秀娥,让他跟着婉儿妈一起跳广场舞。 谭秀娥不肯,说自己哼个歌儿都跑调更别说跳广场舞了,根本踩不到点上去,让她上,纯粹就是闹洋相。当天晚上,村里小广场便轰隆隆喧闹起来,郝德胜硬是把谭秀娥拽去,说不跳舞,在边上去看看也行,总比闷在家里好。 本以为是去看热闹,谁成想,郝德胜却成了最大的热闹。广场中心聚光灯下一群老太太变换着队形载歌载舞,不知谁眼尖看到了郝德胜,更有好事之人翻出他反对广场舞的旧事调侃他。周遭的一帮子老头还跟着起哄,一来二去愣是把郝德胜给推到了广场舞的队伍当中。 难得有这样的心情和村里的男女老少打成一片,郝德胜也随着人群比划起来,可他平时严肃惯了,加上老胳膊老腿还跟不上拍子,搞得跟个掉了漆的提线木偶。虽是闹洋相,可他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因为场边的谭秀娥头一次在他面前笑得那么毫不遮掩。 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郝德胜这一闹不要紧,第二天天不亮就有人敲他家的门,推开一看是本村的一个老太太,而且是远近闻名的老媒婆。无事不登三宝殿,老媒婆也没藏着掖着,直奔主题,就问郝德胜想不想找个老伴,还说周围几个邻村有好几个合适的人选。 郝德胜想跟她解释,可人家既然找上门就肯定是把他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包括他的年龄,之前的工作单位,儿女及亲戚的情况,甚至他每个月领多少养老金都如数家珍给搬了出来。“我不找,我有了。”郝德胜一下子急了,这怎么到哪儿都有这样好事儿的人呢。 “有了?谁家的老太太有这个福分呐,说来听听。”老媒婆大失所望,合着昨晚上一宿白忙活了,那哪儿能甘心。“这个你就别管了。再说你也是,我又没托你办事,看给你猴急的。”郝德胜知道她赖着不走是想讨个闲钱,也没废话,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塞给老媒婆。 “都什么年代了,遇到要饭的这几个钱也打发不走啊。”“想要多少。”“凑个整的,我打了大半宿的电话呢。”“给,别到处乱传。”郝德胜从柜子里拿出一百块钱递给老媒婆,刚想要回那二十,谁知老媒婆直接揣进兜里,“恭喜啊,拿出来的钱咋还往回要呢,当彩头啦。” 老媒婆一走,郝德胜突然觉得自己和谭秀娥之间真就差这么一个人给撮合撮合。谭秀娥一直不答应,是不是就因为缺了媒人这个环节,感觉名不正言不顺呢? 第26章 过了六一,这天气便热得厉害,除了早晚各一阵儿,就再也没有一丝风,躺在家里啥也不干还冒汗。“姥姥再给你擦遍身子吧。”豆丁靠在床头看电视,浑身湿漉漉的,谭秀娥打了盆井水泡上毛巾端到屋里。“不用了姥姥,你也歇会儿吧。”豆丁扭头看了姥姥一眼,无精打采得笑笑。 “这天要下火啦,中午你还咋睡呀。诶,要不姥姥去商店给你买床凉席吧,好不好。”谭秀娥拧干毛巾给豆丁擦了把脸。“贵吗?”“不贵,买个单人的贵啥。”“那姥姥不用吗?”“不用,你爸刚上班,要一个多月之后才能拿到工资,咱们该省得还得省。” “姥姥。”豆丁喊了一声又把话咽了下去。“干嘛?”谭秀娥已经猜出了他的小心思,“是不是又想吃雪糕?姥姥考虑一下。待会我去商店的时候不要乱动,我转个身就回来。” 谭秀娥出了门便直奔小商店,前脚刚迈进去,后脚就听到有人喊了她一声,“哟,这不是豆丁姥姥么,忙啥呢?”“不忙,啥事儿老姐姐。”喊住谭秀娥的是老媒婆,她刚才在小商店门外的大树荫下乘凉,见着谭秀娥就一溜小跑跟了过来。“你先买东西,完了咱俩悄悄说。”老媒婆神神秘秘得拿着蒲扇挡在嘴巴上,本就不大的眼睛浅浅一笑就被褶子盖住找不着了。 “孩子一个人在家呢,有啥事你快说,我耽搁不了多长时间。”买了张凉席,买了支雪糕,谭秀娥随着老媒婆拐到了小商店的转角。“呵呵,其实没啥事。”老媒婆随意呼啦了几下蒲扇,瞟了眼树下的几个闲人,“就是跟你问一下,那个,这不是我打算给这个村的郝德胜提个亲么,他告诉我说他有人了,我跟他打听他也不说,我就想问问,他说的那个人是你不?” “你这不是闲着没事么。”一听是打听这事儿,谭秀娥顿时一脸的不悦,扭身就要走。“这都什么年代了,这样的事儿说出来不丢人。”没得到正式答复,老媒婆也有点折了面子,随口嘟囔了一句。谭秀娥不想和她争辩,可经过大树荫的时候,还是听到了一些不入耳的闲言碎语,比如说,这个老太太不简单呐,那个郝德胜搬回来时间不长她就给勾搭上,听说还是从外边搬过来的,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虽然农村的小老太太嚼舌根自古有之,谭秀娥也司空见怪,可当这些话和她扯上关系时,心里还是忍不住风起云涌,难以平静。回到家把雪糕递给豆丁的时候已经有点化了,豆丁要姥姥给拿只碗接一下,而谭秀娥的耳朵里却回荡着那些老太太的腔调根本没听见。 “姥姥,你吃一口吧,你额头上都出汗了。”不知什么时候,豆丁从床上蹦到了谭秀娥面前。“不吃,豆丁吃吧。”谭秀娥缓过神来起身取来一只碗递给豆丁,“慢点吃,别弄到身上。”豆丁接过碗靠着谭秀娥坐下,再次看向她,“姥姥,你就吃一口吧,可甜了。” 谭秀娥遥遥头,抬手擦拭了一下豆丁的嘴角,“豆丁,跟你商量个事儿,咱们回姥姥的老家住段时间好不好。”“为什么?姥姥的老家那里可以看电视么?还是算了吧,那里没有小朋友可以和我玩。”豆丁这会儿只顾着吃雪糕,根本没注意到姥姥眼神中的忧虑。 傍晚豆丁爸回来后,谭秀娥又和他商量起来。豆丁虽然已经拆了石膏,可活动起来还是需要人照看,豆丁爸怕孩子跟着姥姥回了山里的老家,再有个什么事情不好照应,毕竟交通不方便。但豆丁爸也看出些门道,问谭秀娥是不是因为街上的风言风语。 谭秀娥点点头,说自己一辈子没让人戳脊梁骨,虽然她和郝德胜的事并不是见不得人,可总被人议论心里还是不舒坦,想回去清净几天。豆丁爸问她到底是什么想法,如果她想和郝德胜两个一起生活,自己一定帮她达成心愿。谭秀娥摇摇头,坚持说自己根本配不上郝德胜,还说并不是自己喜欢就一定会有结果。 晚饭后,豆丁爸爸说有朋友喊他帮个忙,便转到了郝德胜家里。对于他的到访,郝德胜丝毫不意外,一盘花生米,两只小酒杯,爷俩便小酌起来。沟通之后,他们认为这个事情唯一的难点就在谭秀娥那里,如果她肯点头,年底前郝德胜就可以明媒正娶。提到关于他孩子的意见,郝德胜当即说道,“我的事情我做主,他们愿意来喝酒就来,不愿来,绝不求着他们。” 得到准确答复后,豆丁爸爸心里有了底,回家跟谭秀娥说同意她回老家的打算。“那豆丁跟我去你放心么?”对于女婿态度的突然转变,谭秀娥心里没底了。“放心,我找个人陪你一起回去照看豆丁。两个人终归有个照应。”“谁?我认识吗?”“肯定要找个你认识的人呐。”“可老家那里没有地方给人家住啊。”“别老家老家了妈,骑个摩托车也就一个小时的路,能有多远,行,这事儿你先不用挂念了,这几天赶上哪天休班我送你俩回去。” 豆丁爸爸虽是答应了,可谭秀娥却又不想走了。一是她不知道怎么跟郝德胜交代,再一个是怕豆丁在山里住着不习惯。临行前谭秀娥又给郝德胜洗了一次衣服,给他送过去的时候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回老家?为什么呀?去多长时间,什么时候回来?”得知这个消息郝德胜“表现”的一脸惊讶。谭秀娥一边给他叠衣服一边小声絮叨,“幼儿园要放暑假了,两个星期。回来再上三个星期豆丁就该上小学了,到时候,到时候我可能就不在这儿住了。”“哦,要搬到镇上去?”“不是,豆丁和他爸可能搬过去,我就待在老家了。孩子这些年跟他爸接触的少,我想给他们多一点空间。” 郝德胜转到柜子跟前,取出一个包裹得很精致的小盒子递给谭秀娥,“早就买好了,一直没找着机会给你,看看喜不喜欢。”“我不要,你给的已经够多了,我这都已经还不上你的人情了,总不能越欠越多。”郝德胜又往谭秀娥怀里塞了一下,被她给挡了回去。 郝德胜啧啧两声,将盒子在手里掂了掂,随手给拆开了,笑着说道,“还不上,就留我这儿慢慢还呗,难不成你还嫌弃我。”“嫌弃不敢,就是怕耽误你正事。”“我哪有什么正事。”“找个老伴啊,你才多大岁数。我听说,说媒的都过来堵门了。”“呀,这事儿你也知道,那你说我找个啥样的合适啊?” 郝德胜说完,从盒子里取出一条丝巾递到谭秀娥面前,“戴上我看看。”“不戴。这么艳的颜色我哪能戴,还不让人笑话死。”谭秀娥嘴上说着推脱了一下,还是被郝德胜塞到了手里。“其实,我就看着你合适,要不咱俩凑合凑合?” “啊?瞎说。给你,这丝巾你爱给谁给谁吧,我可戴不起。”谭秀娥刚想细细打量一下,再一听郝德胜这话,便起身要走,还顺手把丝巾塞到了郝德胜的手里。“你等等,秀娥,我有话要跟你说。”郝德胜赶忙一撤身挡住了谭秀娥的去路。 第27章 时间仿佛瞬间宁静了,郝德胜热切得打量着谭秀娥,谭秀娥别扭得看向墙角。“说呀,那爷俩还等着我回家给做饭呢。”谭秀娥被看得老脸通红,不好意思得抬手挡了一下。“秀娥。”“别这么叫。”“秀娥。”“你再这样我就不听了。”两个人四目相对,有温情也有忌惮。 “你到底对我有没有那个意思。咱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彼此什么情况也都清楚。你要是真有得话,咱俩就领个证,办个酒席,名正言顺、正大光明得在一块过日子,也省得外边那些人说闲话。”“那要是没有呢?”郝德胜鼓足了勇气说出这番话,谭秀娥一开口就把他顶了回去。 “怎么会没有那个意思呢?你心里咋想的,我早就看出来了。”谭秀娥这话说得郝德胜不免有些伤心,更有些着急,连连叹气。谭秀娥抬手拢了下头发,抿过嘴唇后慢条斯理得说道,“我知道你对我好,可咱们俩真得不合适。”“哪里不合适了,你倒是说出来啊。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你这又不同意又不说个一二三的,是要急死我吗?”郝德胜是真急了,手背对手心,边说边拍着巴掌。 谭秀娥也重重一叹,退到一个小板凳跟前坐下,“怎么跟你说呢,唉。我要是无儿无女,这事也不用这么为难,大不了老了之后,你家孩子嫌弃我了,我搬走便是。可我这不还有个闺女嘛,你说她现在还单着,她妈我却找了个人家把自己嫁了,传出去让人家咋说啊。”“这?这,这算啥事啊。她是她,你是你,儿大不由娘,管不了一辈子啊。” “话虽这样说,可舌头底下压死人。就算我不替闺女考虑,也得替豆丁考虑不是。”“这和豆丁又有什么关系?”郝德胜简直要崩溃了,他甚至有点后悔今天说出这些话。“豆丁现在还小,虽说我打算离开一段时间,可终究还得回来。倘若咱俩在一块了,豆丁咋弄,总不能让孩子两头跑吧。如果还是我两头跑的话,那还不如现在这样。” “那你想怎样。我这…唉。”郝德胜无可奈何得遥遥头,关于这些问题他从来没考虑过,也从来没有意识到谭秀娥心里头装了这么多的顾虑。“你要是真有心,就再等等。”“等到什么时候?”郝德胜的声音里夹杂着不情愿,当然,也没有逃过谭秀娥的耳朵。谭秀娥站起身简单扯了扯衣角看向郝德胜,“你要是不愿意等,我就不耽误你了。以后,我就不过来了。” 谭秀娥说完便走,郝德胜再怎么心有怨气也不想当着她的面闹出难堪,上前一步抓起那条丝巾硬生生塞到谭秀娥的手里,“拿着,给你买的就是给你买的,不要也得要。”谭秀娥抓住丝巾还想说些什么,可郝德胜立马噎住了她的话,“你要是不想要,出门就可以扔了。”谭秀娥还想解释,可郝德胜却催着她离开,说时间太晚了,豆丁该饿了。 此后的几天,谭秀娥取消了回老家的计划,专心在家里打理豆丁和豆丁爸的生活,但不再去郝德胜家里洗衣服收拾卫生。她并不是忘恩负义,而是觉得自己继续和郝德胜纠缠不清会耽误了人家,与其藕断丝连,不如当机立断,还人家一份清净。 自从谭秀娥那天离开之后,郝德胜的气性便又大了起来,看谁都不顺眼,啥事都能挑出刺儿来。特别是菜窖旁那个兔窝,每次看见都来气。豆丁爸爸租到大房子后,就把那只兔子搬了回去,郝德胜之前还有过再养点鸡鸭的打算,现在倒好,直接给拆了,眼不见心不烦。 更令他烦恼的是,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而且步骤基本相同,最先打听的就是他身体状况和养老金的事情,之后便是房产的事情,这里面就包括夏语昕的爷爷。“不见,谁也不见,把我当成啥了呀,等待配种的牲口吗?”这天夏语昕爷爷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倘若换做别人,郝德胜早就给挂了。 “人家肯定要先了解情况啊,连今后正常的生活都不能保证,谁敢随随便便迈出那一步。”电话那头也是苦口婆心,听语气是真替他着急。“你也不想想,都多大岁数了,以为还是年轻人呐,谈着谈着不合适再换下一家。没那样的机会啦,这一步走出去,下一步就是火葬场见啦,谁能不加个小心。你也是,昕儿原先跟我提起的那个老太太咋了呀,说不要就不要人家啦,你倒是痛快,让人家的老脸往哪搁呀,想过吗?” 夏语昕爷爷的这袭话像是一块滚落到溪流里的石头,瞬间搅动了一成不变的惯性。挂了电话,郝德胜坐在菜园边上的木桩上,因为少有孩子过来,木桩周围已被杂草和垃圾侵占,和几步之隔的小菜园判若两地。 郝德胜点上烟抽了两口,看着郁郁葱葱的小菜园和脚下乱糟糟的杂草思索着,难道是自己错了么。不,自己没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己是在勇敢的追求自己向往的美好,这是人的共性。不不,可能自己真得错了,自己自始至终都在强调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想法,对于其他人的意见和态度置若罔闻。 而人是社会化的动物,只有学会与人交,且善与人交才能更好的生活在这个社会上。如果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结局就会向吕家安一样,固有状态一旦出现变故,自己便彻底失去了所有信心。人终归要死的,可总得死得其所,他走之前身边还有个老伴,自己有啥?倘若现在便要死去,那么在这个世间是否还有自己割舍不下的人和事呢? 郝德胜缓缓吐出一口烟气,歪着头看打量着手里的半拉香烟,之前的一幕幕在眼前悠然飘过。那天夜里,他给“老伴”点上一支烟,说自己抽烟是在替“老伴”抽,可事实绝非如此,明明就是自己心里堵得慌,想找个方式缓解一下罢了。而自己却要把这样的事情假情假意得归咎到对“老伴”的思念上。 对于谭秀娥,自己是喜欢的,但更多的是因为她带给了自己太多的感动,让自己本已空虚无聊的生活重新得到了充盈。而谭秀娥一而再再而三的希望自己可以和子女好好商量两人之间的事情,自己却一意孤行。特别是谭秀娥那句,“大不了老了之后,你家孩子嫌弃我了,我搬走便是。”这不是对自己的不信任,而是面对现实的一种无奈,可自己当时居然把这句话当成一种抱怨。 是啊,他亲家说得对,这么大岁数了,这一步走出去,下一步就是火葬场见啦。人生最后的一段路,谁不希望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得走下去,而自己却只看到眼前没想到将来。当有一天自己老到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又有什么能力去照顾将余生的幸福寄托在自己身上的人。想到这里,郝德胜掐灭了手里的香烟,顺便掏出兜里的烟盒将余下的一支烟拦腰折断。 第28章 近两个月过去了,郝德胜的生活维系着一贯的单调,有所不同的是,他多了一份对他人的包容和理解,比如礼拜天,老太太们一大早就开始跳广场舞。他知道,这是上面有任务,她们这么练只是为了镇上消夏晚会巡演的时候给自己的村子争争脸。 八月份的一天,夏语昕不打招呼得跑到郝德胜家里来,郝德胜正蹲在井台边上洗那件谭秀娥送给他的衬衣,因为好多次都没有洗干净,衣领已经泛黄。“洗衣机怎么不用?坏了。”夏语昕把他支到一边,拿过衬衣打着肥皂问他。 “洗不干净啊。”郝德胜蹲坐到一旁的小板凳上面无表情得看着夏语昕,“实在洗不出来就扔了吧。”“切。”直到夏语昕把衣服晾上,两个人再没说过第二句话。“姥爷,闷不?”夏语昕进到里屋擦干手拎着一根黄瓜和一个小板凳坐过来。“不闷。”“说实话。”夏语昕咬了一大口黄瓜兴奋得不得了,没等郝德胜回话便喳喳起来,“还是自己种的黄瓜好吃,真脆。” “这不傍年靠节的你来干嘛,喜欢吃,小菜园里还有,待会儿自己摘去。”郝德胜看着她的傻样嘿嘿笑道。“请你参加个活动,免费的。”“免费?你姥爷我差钱吗?我现在穷得就剩钱了。”有人陪自己说话终归还是高兴,郝德胜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裤兜。 “炫富啊?切。跟你说,明天幼儿园大班毕业典礼,我徒弟有差不多6分钟的个人表演,为师我特意过来亲临指导一下。”夏语昕的嘴巴里塞得满满得,说着起身又去屋里洗了一个西红柿拿了出来。“跟我说个干嘛?”郝德胜猜到了她的意思,假装漠不关心得问了句。 “不干嘛,就是想炫耀一下。我走了哈,明天八点开始,别去太晚。”“豆丁的表演啥时候?”“十点吧,有可能提前。”夏语昕轻快得跑出了郝德胜的家门。郝德胜扭头看看那件衬衣纳闷了好久,嘟囔着,“怎么我就洗不出这样呢。” 第二天天刚亮,村子里就熙熙攘攘,像是满大街都是孩子欢快的声音。郝德胜一早就遛弯回来猫在他的小菜园里,原先那块空闲的地方他并没有种菜,而是好好休整了一遍铺上了红砖,还在菜园的外围种了一溜花。原先七零八乱的木桩也被换掉,摆上了几个长条石凳。一旁搭了个拱形的架子,架子跟前栽了几株葡萄。 他想着,明年的这个时候,葡萄就差不多能爬满架子,绿油油肥硕的叶子将这里整个罩住。到时候喊上村里的老头老太太到这里乘凉、下棋、聊天,顺便还可以带带孩子。既可以让他单调的生活再次充满欢声笑语了,又给村里人增加个休闲的去处。 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当他想起夏语昕昨天跟他说的事情时已经快九点半了,赶忙跑回家换衣服,可找来找去也没找着合适的,便取下昨天晾在那里的衬衣套到身上出门了。一路小跑,等他进到活动现场时,豆丁刚刚上台。他猫到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坐下,静待着豆丁的表演。 “各位亲爱的老师,各位亲爱的家长,三年前,我来到这里,玩具扔满地,还要发脾气。三年后的我,依然站在这里,脸上没有泥,手帕袜子自己洗,还会唱歌跳舞做游戏…忘不了老师们慈母般的亲切教导,忘不了小朋友们情同手足的欢声笑语…接下来请欣赏我为大家带来的小提琴独奏曲《春节序曲》。” 一大段清脆又感人至深的话语从豆丁口中朗朗而出,引得台下众多家长钦佩不已。随着温馨悠扬的旋律,郝德胜的目光开始在观众席里游离。这个重要场合,不应该少了一个人,可那个人在哪里呢? 郝德胜一定睛,发现夏语昕和豆丁爸爸并肩坐在一起,心里顿时有那么点儿不平静。此时的两人正专心致志注视着豆丁的表演,可他们身着相同款式的衣服以及两人之间近乎重叠的距离,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生顾虑。 豆丁爸爸微微侧了侧脸小声问夏语昕为什么要让豆丁拉这首曲子,夏语昕单手托着下巴瞥了一眼,说自己就这首曲子练得还可以,所以只能教豆丁拉这首了。 夏语昕说完,又紧跟着问豆丁妈妈咋没来,对孩子来说,这么重要的日子,如果父母缺席那实在是太遗憾了。豆丁爸爸说,来是来了,只是没和他们坐到一起。 这时豆丁表演结束,台下一片掌声,夏语昕和豆丁爸爸两个人同时起身去往舞台一侧,郝德胜按耐不住也急忙从人群后面绕过去,想问问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倘若夏语昕想和豆丁爸爸有所发展,那他这个做外公的肯定要提反对意见的。 结果凑到跟前时,他却看到了这样一幕。豆丁妈妈拉着豆丁走到夏语昕跟前深深鞠了一躬,说豆丁今天的表现确实不错,这都离不开夏语昕的帮助。夏语昕连忙推辞说,是豆丁天资聪颖而且练习的很刻苦,自己确实没帮上多少忙。 正说着,豆丁爸爸瞥见郝德胜正向他们走来,便让豆丁上前谢谢他的郝爷爷。当初若不是老人家送孩子一把琴,也就不会有后边的事情了。郝德胜拉着豆丁走过来,疑惑得指了指几个人,问他们咋都穿着一样的衣服。 豆丁解释说,是有一次老师遇到过来教豆丁拉琴的夏语昕,见她穿着这身衣服特别精神就组织大家都买了一套,待会儿还有他们全班小朋友和家长一同表演的集体舞,爸爸妈妈也要一同参加。 “哦,好事,好事儿。”郝德胜一下子明白了豆丁话里的意思,蹲下身子凑到豆丁耳朵里小声嘀咕了句,“加油啊,佳豪已经成功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爷爷相信你是最棒的。”豆丁一家人去准备后边的节目了,郝德胜给夏语昕递了个眼神,一同撤到了人群末端。 “啥事呀?搞的这么神秘。”夏语昕顺着郝德胜的目光在人群中漂移,最终落到了他那张老脸上。“那谁来了么,我都瞅两遍了也没瞅见,你眼神好帮我看看。”郝德胜手搭凉棚还在心神荡漾得来回打量着。 “别瞅啦,没来。”“为嘛?”夏语昕话音未落,郝德胜就扭头质问道,像是夏语昕犯了错误。“我哪知道为嘛,你自己去问呗。”夏语昕被呛了一句,瞬时不悦得撅起嘴巴。“瞧你这孩子,你把我自个骗过来有啥意思。”郝德胜失望得垂下胳膊白了夏语昕一眼,“我走啦,你中午去我那儿吃不?” “小主我中午用膳已经有人安排了,要不带你也去,就多双筷子的事儿。”“不去,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团圆饭也不吃?不给面子是嘛?”“跟我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祖孙二人嘻嘻哈哈直到典礼结束才暂时罢休。 “姥姥,姥姥,你看我给你买得什么。”典礼散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豆丁手里拿着一支冰淇凌满头大汗得往家里跑,还没到门口就扯着嗓子嚷嚷。谭秀娥正在厨房做饭,听到豆丁的声音赶忙迎到院子里,“哎呦呦,你爸今个咋这么舍得,给你买这么贵得雪糕,表演的怎么样,成功么?” “很成功,姥姥你吃一口。”在豆丁一再坚持下,谭秀娥只好抿了一小口。“姥姥甜么?”豆丁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甜,真甜,谢谢姥姥的好外甥。”谭秀娥捧着豆丁的脸笑逐颜开。“姥姥我告诉你,这雪糕不是爸爸给我买的。”“嗯?你这孩子,怎么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谁给买的,我去把钱还给人家。” 一听豆丁这么说,谭秀娥急忙要解下围裙,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眼神中滚动着难以言表的激动。郝德胜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擎着一支冰淇凌,边走还边在那儿嘀咕,“哎呦这个天呐,真热,咋还没走几步就化了呢。他姥姥,快,拿只碗过来,都弄到身上了。” “姥姥,快,给我也拿只碗,我也弄到身上了。”说话间,夏语昕也从门外跑了进来。几人进到屋里,谭秀娥拿来一条毛巾,沾湿水,低着头给郝德胜擦拭着衬衣上的污渍,边擦边嘀咕着,“唉,多大的人了,咋还跟个孩子一样能弄到身上。” 郝德胜没言语,静静得打量着谭秀娥微微泛红的脸颊,她的颈间带着那条郝德胜送给她的丝巾,显得年轻了不少。“你不热么?”摸摸自己额头的汗珠,再看看谭秀娥脖子上的丝巾,郝德胜不解得问道。“要你管。”谭秀娥抬头瞟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姥姥,实在擦不干净就让姥爷脱下来洗了吧。这衣服啊也就你能洗干净,换了人还真不行。”一旁正吃着雪糕的夏语昕见两人依旧心照不宣便随口嚷嚷了一句。“打你。”郝德胜故作镇定得怼了一句,随即想起什么,赶忙问道,“诶丫头,最近咋没听说我谈恋爱的事儿呢?彻底没人要了么?” “你咋说话呢?”夏语昕白了郝德胜一眼,继而含笑不语。“姐姐的男朋友回来了,还是个兵哥哥呢。”一旁的豆丁不失时机得补充道。“兵哥哥?还是原先那个?人家有要你了?”郝德胜变着法儿拿夏语昕取笑。这下可把她给彻底激怒了,一蹦三尺高,“什么不要我了!人家那是有任务,暂时中断一切对外联系的。” “吃饭喽,先上一道大菜全家福。”豆丁爸爸在厨房吆喝一声,紧跟着闪身进到里屋冲夏语昕说道,“《春节序曲》,小夏啊,你这可是预谋良久啊,我刚反应过来,哈哈。冬去春来,冬去春来,好兆头。” 《冬去春来》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