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妇要当家》 悍妇三嫁第1章 雨声淅淅沥沥,仿佛一睁开眼,就能看到瓦上流下的成串的水珠。记得那时候,每逢下雨,胭脂都会兴奋地叫:“娘,今天可以不用去挑水了。瓦檐水就够了。” 等再下多几天的雨,胭脂的眉就开始皱成一个疙瘩,雨下这么大,地里的庄稼会不会冲坏,到时秋天没有收成,日子该怎么过? 那时娘总是把胭脂抱在怀里,等你爹回来了,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那时胭脂和娘,最大的盼头就是爹出去外面打战,平平安安地回来。 不过现在,胭脂在被窝里翻一个身,被面是上好的绸子,不再是昔日的粗麻被面,一点也不觉得粗糙。现在的日子当然是好过了,可是也有许多事不一样了。 也许是下雨,让胭脂想起的更多,又在被窝里翻一个身,把被子裹的紧紧的。 屋外已经传来脚步声,有人开门。胭脂没有睁眼,晓得这并不是自己的娘。接着来人掀起帘子笑着道:“大娘子醒了,今日天下雨,夫人说,您不必过去。” 胭脂睁着一双大眼看着说话的丫鬟,丫鬟原本以为胭脂下一个动作就是起身,毕竟眼前这位大娘子,去年被休的理由就是婆家说她懒惰不孝,不肯早早起床去侍奉公婆。 没想到胭脂又重新闭上眼,嘴里嘟囔一句:“嗯,既然娘都说了,让我不用过去,我就再睡一会儿。” 丫鬟的额头顿时冒出汗珠,轻声道:“大娘子,可是刘姬和二娘子,都已在夫人房前伺候了。” “她们愿意去,关我什么事?”胭脂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声音都已带上凝滞,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好像的确和大娘子的关系不大,丫鬟被胭脂绕进去了,接着就拍一下额头,不对,不能这样。服侍主人,除了忠心之外,还是要提醒主人,于是丫鬟的声音更轻柔了:“大娘子,二娘子是您妹妹,做的都这样好,夫人是您亲娘,长此以往……” 可是丫鬟并没得到回音,胭脂已经重又睡去。 丫鬟见状没有别的办法,只得退出屋子。 胭脂这才睁开眼,看着安静的室内,叹气,大家闺秀的生活,其实过的也并不是那么开心,早起要去问安,平日要学习许多东西。出嫁之后,胭脂的脸皱起,出嫁之后的日子更为糟糕,婆婆可不是亲妈,婆家的人眼里就跟有钉子样地看着你。 不贤惠不勤快不……,胭脂从不知道自己身上竟然有这么多的毛病,好像一举一动,说一个字,都能引来对方的不快。 胭脂再次叹气,听不到外头的雨声,为免丫鬟再次进房里来劝解,胭脂坐起身喊道:“我起了,进来吧。” 那丫鬟自从出了屋,就在那唉声叹气,大娘子和二娘子全不一样,虽然好伺候,可在她身边,学不到规矩也学不到东西,日子久了可是半点好处都没有。早晓得当初就不该听干娘的话,说大娘子比二娘子好伺候,就来到大娘子身边。 此刻丫鬟听的胭脂要起,急忙命小丫鬟们端水提帕,自己推开门进去,见胭脂已经起身穿着衣服,急忙上前接过衣服帮胭脂穿着:“大娘子,这些事,就该等着让我们来做,不然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呢?” 胭脂眨眨眼:“红玉啊,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红玉不料胭脂会这样问,手不由停在那,接着就笑了:“奴还能有什么打算呢?就是尽心伺候好大娘子,等大娘子出嫁后,再继续伺候小主人。” “然后就嫁个管事,做个管事媳妇?”胭脂把手伸进水盆里洗脸,笑着接下去。 红玉的心事被戳穿,脸不由红了,只低声嗯了一句。 可我并不想再出嫁呢,胭脂很想这么说,不过知道这样说之后,定会惹的胭脂又要说出一长串的话,因此胭脂只是任由丫鬟们服侍自己穿戴好了,往娘那边去。 昨夜一场春雨,整个庭院都像被洗过一遍,青翠的小草在阶边廊下冒着头。胭脂深吸一口气,只有下了雨后的定北侯府,才会有一抹昔日家乡的味道。 走出院子走上小径,几个婆子正在小径边除草,瞧见胭脂走来,领头的急忙上前行礼。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胭脂相问自然没人敢不回答:“回大娘子,刘姬今早见这草长的茂盛,吩咐小的们把这草拔干净,好种上别的花。” “好奇怪呢!”胭脂本想顺口吩咐她们别把这些草都除尽了,但想了想没有说,只是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等胭脂一走,婆子们继续除起草来,直到胭脂的背影瞧不见,才有人哼了一声:“进汴京城都八年了,还是一股乡下丫头的土味,连夫人也是这样的,难怪嫁过去两次都被人休回来。” “噤声,你还想要舌头不要,夫人和大娘子,岂是你可以议论的?”自然有人呵斥,那先前议论的人立即道:“并非是议论,不过是想着,刘姬着实有些委屈了。” 这话里的意思人人都懂,但这人的话并没得到众人迎合,有人还离她远了些。果真这新来的不晓得定北侯府的事,这样爱议论主人事情的,就算是逢迎刘姬,刘姬知道后,也不会高兴,而是会把她赶出去。 胭脂并不知道那人在背后私自议论她,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或许还会说一句,有胆色,敢说出实情。 一进了定北侯夫人王氏的院子,就有丫鬟迎上来问安,胭脂嗯了一声看见坐在檐下的刘姬母女缓步上前:“刘姐好,二妹妹好,这样下雨的天,正适合多睡一会儿呢,娘现在都还没起。” 刘姬本是前朝宗室女,因父亲不满江山落入本朝手中,于二十年前起兵,谁知刘家的气数已尽,不到半年就被世宗平乱。刘姬的父亲谋反,男丁被全部处斩,女眷被分赏给各有功之臣。 刘姬原本是被赏到曹节度使府上做侍女,定北候那时还是一个将军,去到曹府做客,被刘姬美貌吸引,讨了回来,做了妾侍。 纵然为妾多年,刘姬却始终记得自己的祖上曾为帝王,深娴女训,因此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端庄规矩。胭脂进汴京城八年,从没见过刘姬哪怕一根头发丝乱了。 此刻也不例外,刘姬已经起身还礼:“大娘子好,一个家里,总要规矩严谨才是。” 规矩啊。胭脂脸上露出莫名的笑容,接着没有再说,而是推开王氏的房门:“娘,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没起?” 胡舜华的眉皱起,和胭脂这个透着土气的名字不一样,舜华这个名字,才更适合侯府的千金。还有胭脂的仪态,一想到自己的淑女形象,全被自己这个异母姐姐给带累了,胡舜华真有想哭的感觉。 刘姬依旧是那种一根头发丝都没乱的样子,带着女儿起身走进屋内。 王氏穿着中衣坐在床上,胭脂已经脱了鞋也坐进被窝,两母女正在嬉笑。看见刘姬母女走进来,王氏这才把被子推开:“这才刚二月,早起天还冷,我就和人说你们都不必过来了。在被窝里暖和暖和多好。” 刘姬的脸色依旧没变:“早起给夫人问安,这是做姬妾应该做的事。”王氏已经伸手去捏胭脂的脸:“可听到你刘姐说的了?都像你似的,懒得很。” “哎呀娘,我这不是想偷会儿懒吗?”胭脂笑嘻嘻地说着,已经穿好鞋下来,刘姬给王氏递过衣衫。刚进侯府的时候,王氏曾经说过让刘姬别这样伺候,可是刘姬说这是姬妾该做的,于是王氏也就随便她了。 王氏梳洗时候依旧是刘姬在旁伺候,胭脂晓得和舜华这个妹妹,是没什么好说的,一双大眼只是往窗外瞧。 “夫人,牡丹将要开了,妾想,等牡丹开的时候,摆上一桌赏花宴,请上众家夫人,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王氏哦了一声看向舜华,接着笑了:“二娘今年都十六了,该寻婆家了。” 胡舜华的脸上立即飞红,低头不语。胭脂看着妹妹的举动,实在没办法想象,为何类似这样的话,都能让这些淑女们脸上飞红娇羞不已? 不过,按说现在的自己也该如此呢。王氏看一眼女儿,就晓得她的思绪又飞往天边去了,因此王氏没有再多说,而是对刘姬道:“主意很好,你去准备吧。” 刘姬今日到此最大的目的已经达到,服侍王氏用过早膳,也就带上女儿离去。 她们母女一出门,胭脂就蹦到王氏跟前:“好累。” “比你下地干活还累?”屋里没了外人,王氏也不用再端着,而是靠在椅上,胭脂点头:“娘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不 第2章 王氏用手捏下额头:“应酬不应酬的,不就那么一回事,说来我也不愿意这样端着呢,可是呢,她就这么一副样子,那我也只有顺着。”胭脂噗嗤一声笑出来:“娘,这话要传到外头,又要被人说,定北侯夫人还当是在她那乡下时候呢,以为这权贵之家,也是和她那乡下的小家是一样过的?” 这回王氏伸手改捏女儿的鼻子:“就会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再说我嫁他的时候,他不过军中一小校,还不是定北侯呢。” “是,是!”胭脂伸手搂住自己娘的肩膀:“所以呢,娘就这样过日子,不用在乎别人怎么说。” 王氏有些无奈地把女儿的手握住:“那你呢?胭脂,别嫌我唠叨,我晓得你看不上那些男子,可是二娘都要寻婆家了,女儿家,总归还是要……” 胭脂放开抱住王氏肩膀的手,靠在一张榻上:“娘,我和您说过了,等再过几年,就入道去道观里待着,横竖谁也不敢欺负我。至于再嫁,娘,寻遍整个京城,那些名门子弟,一个比一个都不像男人,要我嫁他们,不如自己一个人过。” 说着胭脂面上笑容带上一丝调皮:“再者说了,我可不愿有人不满地对我说,有那样一个娘,难怪你也是这样没规没矩,不懂道理。我的娘,怎能被别人说?” 王氏笑容里的无奈加深一些,这话是胭脂初嫁时,她的婆婆英国公夫人所说。 当初定北侯府和英国公府联姻,真算得上京城的一桩盛世,成亲当日,曹王妃亲自送嫁,那嫁妆从定北侯府门口差不多摆到英国公府。 嫁妆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天子御赐的一柄玉如意。这样盛大的婚礼,在数月后还被人议论。 只是这样盛大的婚礼,并没有保证胭脂和英国公次子夫妻和顺,尚未满月,夫妻之间就变生肘腋。据说那日胭脂无故责打丈夫身边的宠婢,而丈夫怒发冲冠,指责胭脂不贤。 夫妻大吵一架之后,胭脂回了定北侯府,接着就是英国公上疏天子,要代子休妻。内中详情并没多少人知道,只知道胭脂再没回过英国公府,英国公府把嫁妆还给侯府。这桩婚姻,就此不再存在。 至于那位引起这样大事的宠婢,之后并没有人提起她。 王氏把女儿的发拢一下:“娘知道你不爱听,可是现在和我们在乡下不一样了。”胭脂叹气不语,乡下媳妇,遇到不满的事,和丈夫卷起袖子打一场的并不是没有。 可是这京城里人?胭脂不由讽刺一笑,那日英国公夫人这样说胭脂,胭脂当时大怒顶撞几句。英国公夫人登时不满,罚胭脂下跪,胭脂虽跪了一跪,可回到房里也忍不住向丈夫抱怨,丈夫自然向着婆婆,两人吵起来,胭脂打了丈夫一巴掌,旁边的婢女过来挡。这才有所谓责打宠婢的事。 那样男子,连挨打都要让婢女过来拦,这样的男子,怎能托付终身?他们的风度翩翩,不过是去哄哄那些无知无识的人罢了。 王氏拍拍女儿的手:“你自己有主意,我也说不得你。胭脂啊,当初我就不该教你凡事要靠自己。” 胭脂又笑了:“娘若不这样教我,我们母女在那村里,外祖去世了,爹爹又在外打仗生死不明,早被人欺负死了。这样的话,就算爹爹回来为我们报仇,我们不过也是那坟里的几根枯骨,爹爹哭一场,还不是别娶?” 王氏和定北侯胡澄,从小一个村里住着,后来胡澄去从军,数年后回家奔母亲的丧,只是军中一小校。因着胡母生前遗愿,况且战场上都知道刀枪不长眼。乡邻说和,就趁了未满百日时,胡澄把王氏娶过门,成亲不到十日,胡澄就又上了战场。 王氏送走丈夫,也就安心在家等着胡澄,谁知这一等就是十四年,等天下初定,先帝封赏有功之臣时,胡澄得封定北侯,这才遣人接妻女进京,那时胭脂都已十三岁。 王氏带了女儿一进侯府,就见到刘姬带着儿女在那下拜。王氏不去受刘姬的拜,从包袱里抽出擀面杖就往新任侯爷身上招呼。打的胡澄围着定北侯府跑了一圈,打的刘姬搂着儿女,难得地露出不可思议神情。 打的下人们没一个敢上前说一句,只想着有这么一位夫人在堂,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 独有胭脂在那嗑着南瓜子兴致勃勃地看,毕竟自己的娘忍了这十四年,必定是要把这口怨气给出了。 至于旁边在那发抖的下人们,胭脂连眼角都没稍一眼,自己的娘不是那种鲁莽无知的人,要打,只会打自己的爹,不会拿下人出气。 果真王氏把这一口气出完,这才丢了擀面杖坐下,喝着茶,受了刘姬他们的礼,丢下一句此后照旧的话就再没说别的。 下人们松了一口气,刘姬却反而带上一顶愁帽,夫人说一切照旧,可是这天下哪有夫人在堂,姬妾管家的?有心不愿管家,但王氏一句我并不懂这大家子的当法,别管的七零八落的,要人笑话。 于是刘姬也只有接着管家,却分外小心,为的是怕一不小心惹到王氏,王氏发怒,又亲自动手把自己打一顿可如何?正室管教姬妾,那是理所应当的。 好在王氏说话算数,这八年来,除了实在要王氏出面的场合,别的时候,王氏就在院子里种种菜浇浇花自得其乐。至于这侯府有多少产业、下人,王氏一概不管不过问。 甚至当日胭脂出嫁,刘姬来请问王氏胭脂的嫁妆,王氏也只往单子上看了一眼就道,刘姬定不会出错的。 越是如此,刘姬越小心,怕的就是王氏扮猪吃老虎,突然翻脸。 王氏这些年并不是没瞧出刘姬的想法,不过王氏觉得,刘姬真的是想多了。当然,王氏也不会说出来,毕竟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自己只要对得起自己就是。 “我当初要不打你爹那顿别人也就不会说了!”王氏的话果不其然得到胭脂的一个大白眼,王氏轻咳一声:“女儿啊,你别再嫌我唠叨了,我知道你嫌弃京城这些名门公子。可是这做道姑,又有什么好的?” “有吃有喝不用去侍奉公婆,不用去想那些争斗,有什么不好?娘,我晓得你想抱孙子,可是别说二娘,大郎今年也十三了,再过些年就能娶妻生子,到时你不一样可以抱孙子?” “这不一样,他们生的,可不是我亲孙子。” “那又如何,他们生的,也是爹的亲孙子。娘,都这么些年了。”说着胭脂又笑了,笑容里有些促狭:“不过呢,娘您要是给我生个弟弟,那我也就不出家了,在这守着弟弟长大。” 王氏的脸顿时红起来,打女儿的手一下:“胡说,我都过了四十了,还怎么给你生弟弟?” “这可说不定,当初隔壁三婶,生她小儿子的时候,都四十五了。”胭脂的话让王氏的脸更红了。 丫鬟已经在门外道:“夫人,大郎来了。”王氏和胭脂急忙各自坐好。帘子掀起,胡大郎走了进来,他今年十三,是刘姬为胡澄生的长子。刘姬对儿女的教导都是要他们礼貌待人。 看着向自己行礼问安的胡大郎,王氏不由瞟一眼女儿,刘姬对儿女们的教导,才更符合现状,不过,胭脂她不喜欢啊。想着女儿方才说的话,王氏不由在心中轻叹,既然胭脂不喜欢,也只有由她去。 王氏问过胡大郎学业起居这些事,也就对胡大郎道:“你也该去见见你姐姐,你姐姐说,等过些日子,等牡丹盛开,要办个赏花宴。你若想约你的几个朋友来,就和你姐姐说。” 胡大郎恭敬应是退出。等他一走,胭脂就眨着眼睛看向王氏:“娘,你说二娘和刘姬在房里时,也是这样恭敬吗?母女如此,似乎不大亲近了呢。” “你不是说等再过几年,就去入道吗?怎的这会儿还问这个?”胭脂嘻嘻一笑:“我这不是和娘您闲聊吗?再者说了,我入了道,也免得以后的弟媳妇觉得这家里还有我这么个凶悍的大姑子,不敢嫁呢。” “你啊,就是大智若愚。”王氏终究是舍不得女儿的,胭脂又笑了:“许娘您粗中有细,就不许我大智若愚了?” 那边刘姬也在叮嘱舜华,要她在赏花宴时,该如何举止。舜华一一听了,眉头却没松开:“姐姐,这些我都晓得,若……” 话没说完丫鬟就在外头说大郎来了,接着胡大郎掀起帘子,笑嘻嘻地走进来,先叫了姐姐好,又对舜华道:“二姊要挑佳婿,我这做弟弟的,总要在旁帮忙。” 舜华的脸登时红了,刘姬看着儿子,这个儿子足以能称得上是刘姬的骄傲,可是再好也没办法,自己连累了他,侯府终不会让他继承。 第3章 刘姬脸上的怅然若失并没逃过胡大郎的眼,他虽比舜华年幼,却比舜华懂的得要多一些。深知自己生母性格的胡大郎并没开口开解刘姬,而是依旧笑嘻嘻地对舜华道:“二姊休要如此害羞。国子监中的同窗里,可是颇有几个出色的,并和二姊年纪相当的。” 这话让舜华的脸更红了,声音都有些扭捏:“阿弟你,况且我们家的事,这外头谁不晓得?” “那又如何?”提起儿女婚事,刘姬重又变的兴致勃勃,王氏的性子,是不会管庶出儿女们的婚事了。刘姬又信不过胡澄,这等大事自然是要自己操心。 听到女儿话里的不确定刘姬就道:“虽说你大姊姊如此,可我的女儿,哪点都不输给外头的名门闺秀。你去荣安郡王府的时候,郡王妃是怎么赞你的?” 荣安郡王姓赵名匡义,和兄长赵匡胤都是辅佐太祖、先帝的有功之臣。只可惜天不假年,十八年前赵匡胤旧伤发作,纵然先帝下令竭力医治,也没救回来。 赵氏双壁折了一个,先帝大感伤悲,下诏追封赵匡胤为武安郡王,长子德昭为宁安侯。赵氏一族,此后更是加恩深重。 等先帝驾崩,天子即位,尊皇后符氏为太后,赵匡义的夫人符氏和符皇太后本是同胞姐妹。于是天子封赵匡义为荣安郡王。 一门双王并非赵氏一族荣耀顶点,去年曹彬平定蜀国,赵德昭身为副将也是立下赫赫功劳。凯旋之日,却是赵德昭原配曹氏积劳成疾撒手西归之时。 曹氏本为曹彬之女,她的去世也就变成不是赵家一家的事。风光大葬之后,宫中传下旨意,永和长公主出降赵德昭,并晋为宁国公。 赵氏一族和皇家的联系更紧了几分,汴京城内,无人不以能和赵氏一族攀上关系而为荣耀。 此刻听的刘姬说起此事,舜华的脸更加红了:“不过是符夫人因我的诗做的好而赞了一句,况且她那日并不是没赞过别人,我算什么出挑?” 女儿家就是这样,明明心里欢喜,还要在面上摆出一副不愿的样子。胡大郎在心里腹诽舜华一句才又道:“我和荣安郡王的孙儿,赵枕可是好友。不如,那一日我就请他来赴赏花宴?” 舜华聪明灵透,怎能听不懂弟弟话里的意思,一张脸登时更红。刘姬瞧着女儿欣慰地笑了,若舜华能嫁进赵府,那自己这一生的遗憾,就少了许多。 但愿天遂人愿,女儿能一生平顺,而不是像自己似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慎就会被人翻出旧事,牵连儿女。 定北侯这次的赏花宴,明眼人都能瞧出是为了舜华选婿的事情。只是胡舜华虽然人品家世相貌都不错,但因着她的生母是前朝宗室女,亲外祖还是个叛臣。纵然当今天子宽宏大量不提这事,但从胡澄迟迟不请封自己唯一的儿子胡大郎为世子,而是说王氏今年没到五十,并不是没有生出嫡子的可能,等王氏生出嫡子再行请封的情况来看。只怕胡澄对这件事还是有顾虑的,如此一来,胡舜华的家世就要打了个折扣。 因此,定北侯府送出去的请帖虽多,但刘姬看中的那几家,并没明确答应那日会来。这让刘姬十分郁闷,可是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 而明确前来的那几家,家世相貌人品,都要打上了一个折,想到自己从小寄予厚望的女儿,嫁的人远不如胭脂曾经的丈夫,刘姬除了长声叹息,别无他法。 “娘,我听丫鬟们说,刘姐那边,这几日心绪都不大好呢。”胭脂的话并没让王氏停下手中的劳作,见女儿要去井边提水,王氏急忙喊住女儿:“别动,让我来,你这双手啊,比当初嫩了不少,别又变老了。” “哪有总让您来的?”胭脂笑嘻嘻地提了一桶水过来,用瓢给菜一一浇好水,这才把桶放下:“得,别人家夫人种花养鸟礼佛,只有我的娘啊,是正儿八经地自己种菜。” “不过是个念想,哄人玩罢了。”王氏见事情已经做完,洗了手在菜地边坐下:“你刘姐啊,是想的太多,总觉得不甘心。其实呢,她这样锦衣玉食没人管束的,可比她那些姊妹要好的多。” “娘,您这话也只能和我说,要真对刘姐说了,她又要悲苦一番了。”胭脂的话让王氏笑了,接着王氏叹气:“都说是金枝玉叶,可是不说旁的,就说我们家乡吧?先是晋后是汉,再到现在,又是大周朝的地儿了。你说,许他们刘家得了晋的天下,难道不许柴朝得了刘的天下?人活一世,若自己想不开,又有什么意思?” 胭脂又笑了,靠在王氏的肩上撒娇:“就是呢,娘,您也要想开,等再过几年,我就去道观里住着。” 这孩子,虽然女儿已经二十有一,嫁过一遭,但王氏眼中,女儿还是那个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小宝宝。 “你们娘儿俩在这啊?”安静的后院突然多了个男声,胡澄大踏步地走过来,也没坐下,而是蹲在菜地边瞧了瞧:“春花,你这种菜的本事还没丢下,等午饭就要个菘菜汤,再用鸡蛋摊个面饼,那叫一个香。” “得,你有话就直说吧,别夸我这个。你也没种过几年菜。”甭管胡澄现在已经是侯爷,常带兵打仗出去外头,但对王氏来说,进了这个院子,就还是她的男人,和自个男人说话,哪需要那样小心谨慎客客气气? 胡澄呵呵笑了笑,搓搓手:“春花啊,我和你说,”剩下的话被王氏的眼给瞪回去,于是胡澄忙道:“二娘今年已经十六了,刘氏和我说了,要办个赏花宴给她挑个女婿。那日你可千万记得,要给我好好做人。” 王氏又瞪自个男人一眼:“说的我不懂礼似的,这八年来,该端着的时候我也没松下。成了成了,你不用特意来叮嘱。还有事你没说吧?” 胡澄又笑一笑,这才道:“我收到老家的信,二弟三弟他们都说,去年年成不好,家里嚼裹艰难,想着进京城来一趟,看看我们。” 胡澄是独子,他口中的二弟三弟都是胡二叔家里的。王氏听的这话眉毛就竖起:“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什么家里嚼裹艰难,不过就是想进来沾你的光。当年你不在家这么些年,我受他们的气,可没完。” 胡澄连连讨饶:“是,是,我晓得这么些年,你和胭脂都吃苦受委屈了,但现在和原来不是不一样了吗?你想,我现在都是侯爷了,拉拨几个兄弟也是平常事。都说打虎亲兄弟。” 王氏的眼还是冷冰冰的,胡澄又想了想:“实话说吧,他们三天前就上路了。”王氏往四周一瞧,见后院里只有自己和丈夫两人,突然想到另一件事,得,自己男人只怕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因此王氏冷哼一声:“你现在是侯爷,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随便你。”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胡澄见王氏起身,急忙追上:“那我今儿的午饭呢?” “没你的午饭,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只吃两顿。”王氏进汴京城这么多年,依旧保持着日食两顿,夜里熬不住打个晚点的习惯。 胡澄的脸不由垮下,胭脂已经挎着个竹篮走进来,见胡澄这样就把竹篮递过去:“爹,这是我给您做的,您尝尝吧。” 胡澄接过篮子,见白瓷碗里装了菘菜汤,旁边放了黄橙橙的摊面饼,把竹篮放在地上,接过女儿递上的筷子。胡澄咬了一口饼,里面还夹了五香卤羊肉。深感女儿贴心的胡澄不由叹道:“你说你娘都进汴京城八年了,怎么这老脾气还改不了?” “那是因为娘把爹当做自家人啊,在自家人跟前,哪还要端着呢?”胭脂给胡澄戴的这顶高帽胡澄颇为受用,飞快地吃掉两张饼,端起碗把汤一口气喝完。胡澄接过手帕擦着嘴:“还是这样吃饭香。” “所以说爹,娘不管您外头的事,由着您和刘姐怎么过日子,您又何必去管她在这里头的事呢?”胡澄看着女儿,过了很久才叹气:“胭脂啊,你真不想再嫁了?这一回,爹给你挑的,是个武将。” 果真是在这等着自己呢,胭脂把东西都给收拾好,放进竹篮里,笑眯眯地道:“爹啊,我还是那句话,我都嫁过两遭了,我的事啊,您也别管。还是好好地想想,怎么给二妹挑个好妹夫吧!” 胡澄见妻女都离去,也没在这边多待,就去寻刘姬说舜华的事了。也许是胡澄的安慰起了作用,刘姬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特别是得知荣安郡王的孙子赵枕答应前来赏花宴,甚至赵枕的母亲也会前来时候,刘姬的心里更为喜悦,有这么两个宾客,别的人就算来的少些,也不会令宴会失色。 第4章 忙碌之中,园中的牡丹花已经渐次开放,胡府的赏花宴的日子也到了。这日一早,刘姬就来到女儿房中,看着舜华在丫鬟们的巧手打扮下,装扮起来。 “这汴京城里,像二娘子这样美貌的小娘子,还真是不多。”丫鬟们捧过铜镜,让舜华在镜中瞧着容貌,嘴里还不忘赞美。 新磨的镜子十分亮堂,舜华看着镜中的自己,虽说这样的大家闺秀,德重于容,可能生的好一些,谁不欢喜? 刘姬见女儿面上的浅浅红晕,喉中突觉有些哽咽,伸手按住她的肩:“今日对你,十分重要,你要……” 话到一半刘姬就停住,女儿不会和自己一样的,不会上一刻还在闺中和姐妹们嬉戏,下一刻就遭晴天霹雳,被下了大牢。过往如同阴霾,今日这样的日子,不该让阴霾在心中闪现。 “姐姐,我晓得的,您说过的话,我一直记得。”舜华温柔地和刘姬说话,刘姬收回手,已有丫鬟在门外道:“夫人那边已经遣人来问了,请二娘子过去呢。” 今日的赏花宴是刘姬一手安排的,但她还是不能出现在宴会上。舜华看着自己的生母,盈盈拜下,起身时候舜华眼里闪出亮光,自己定不会让姐姐失望的。 舜华来到王氏上房时,王氏正在和胭脂说话,遇到这种场合,王氏也是盛装,只有胭脂还是家常装扮。 瞧见舜华在众人簇拥下进了屋,胭脂就笑着道:“妹妹生的,真和天仙似的,还不知道谁家的郎君有那么好的福气,能娶了妹妹回去呢。” “阿姊谬赞了。”舜华的脸又是微微一红。 王氏已经站起身笑着道:“得,你们姊妹们也别互相夸了,走吧,瞧着时辰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出去了,不然被人笑话,客人来了,主人可还没出面迎接。” 胭脂已经扶着王氏的胳膊往外走,舜华瞧一眼胭脂的打扮,有心想问终究没问出来。前面的胭脂还是在那和王氏说话。 舜华听着,不外就是说一些今年的牡丹花开的好,等再过些日子,牡丹花谢了,就可以炮制丹皮了。 虽说和嫡母嫡姊已经在一个府内相处了八年,但舜华每每听嫡母嫡姊在那说话,都会觉得魂飞到天外去。别的人家,牡丹花种了纯是观赏用的,可这对母女,先是嫌种牡丹花所费不赀,要把牡丹花全拔掉换成别的香花,后来还是听的说牡丹能做成丹皮,她们这才罢手。 可尽管如此,胡府年年炮制丹皮卖给药店的行为,还是被人笑歪了嘴。 别人家被如此说,那大概过上两年就不炮制了,可王氏母女,还是那样兴致勃勃。想着舜华就叹息,若非有这样的嫡母,还有被两度休弃依旧毫不在意的嫡姊,自己也不会耽误到今天。 不过,今日来的人都是汴京城内足够配得上胡家的人家,就算有嫡姊在旁,瞧了自己的举止,想必她们也会改观。 想着舜华就悄悄把手握成拳,一定要好好表现,不,就是自己原本的样子,要让众人知道,胡府里的两位小娘子,那是大相径庭的。 一行人已经来到花园内,今日的赏花宴摆在一座名唤晚香的亭内。瞧见主人们来到,在亭内忙碌的丫鬟婆子急忙上前行礼。 王氏叫起众人,缓步来到亭上,瞧了各处摆设才对舜华笑道:“你姐姐果真比我能干多了。胭脂,你在这等着,我和你妹妹出去外面迎接客人。” 胭脂应是,舜华听到嫡母这话,心中的欢喜更甚,跟了王氏去外头迎接客人。 胭脂瞧过四周,吩咐下人只留几个人在这听命,别的人全都退下。 红玉也是在这听命的数人之一,趁此就对胭脂笑道:“二娘子今日真是像那天上的仙女似的。大娘子也该打扮着出来,您的相貌,并不比二娘子差多少。” 胭脂继承了王氏的杏眼桃腮俏鼻,虽不着意打扮,行动之中却别有一股风流,在人群之中,往往第一眼就能瞧见她。 不然当初开封府尹的大公子,也不会在赴宴时一眼看中,一见倾心,回家后软磨硬泡,遣媒说合娶了胭脂过门。不过这桩婚事,持续时间也不长,仅仅三个月后,胭脂的第二位婆婆就逼儿子休妻,说这样懒惰不孝的媳妇,哪能做周家长子妇? 周大郎万般不舍,悄悄和胭脂说,等归家之后,好生说服自己母亲,过上一年再接胭脂回来。胭脂瞧着这个曾和自己海誓山盟的男子,只觉他怯懦无比,堂堂男儿,护不住自己妻子,还要说什么别的话? 红玉见胭脂神色,就晓得胭脂并没听进去,不由叹了口气。胭脂一双美目已经转了回来,笑着道:“你叹气什么,等你过几年再大些,我把你嫁出去就是。” 红玉还要说话,胭脂已经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中示意红玉不要说话,红玉还在奇怪,就听到胭脂笑道:“方才你可听到小鸟清脆的叫声,比刘姐挂在廊下的那些鸟叫声好听多了。” 好听?红玉的眉又要皱起,不过是林间的野鸟,哪有刘姬让人精心挑选的百灵画眉黄莺这些鸟的叫声好听? 胭脂晓得红玉不明白自己,也不在意她,见有客人来了,也忙迎上去,各自行礼说笑几句,安排坐下。 宴会总是这样的,笑永远只是唇角往上扬,说话声音也都是温柔细气。而桌上准备的酒菜,并没几个人注意。 胭脂夹了一筷樱桃肉,又喝了一口百果酒,已经收获到好几道奇怪眼神。胭脂明白她们心里在想什么,只当没看见她们,依旧专心地看着面前菜肴,并不愿和人多应酬。 “胡二娘,你大姊姊和你,果真是两样。”有和舜华来往的近的小娘子,已经在那悄声说。舜华觉得自己家里每开一次宴会,胭脂的举动就是丢一次脸,此刻听到熟人这么说,脸色有些涨红。 “舜华是舜华,胡大娘子是胡大娘子,她们两个,可是不一样的。”听到有人为自己解围,舜华感激地笑笑。 上首坐着的赵夫人听的小娘子们在那窃窃私语,对王氏道:“容我反客为主,这些小娘子们,哪有耐心陪我们在这说话,还是让她们去赏赏花吧。” 王氏自然赞成,于是舜华就带了小娘子们出了亭子往花丛中去。 周围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胭脂把手中的筷子放下,方才人多并不显眼,此刻只剩的自己,还是不做那么明显的动作。于是胭脂对王氏道:“母亲,既然妹妹们都出去赏花,那我也去陪陪她们。” 王氏知道女儿早已坐不住,如果不是要为了丈夫着想,王氏也巴不得不去赴什么宴会。当着众人不好瞪女儿,王氏只是笑道:“那你去吧。” 胭脂对亭中众人行礼后离去,等胭脂一离开,就有人对王氏道:“夫人的这两个女儿,真是各有各的好,让人要赞都不晓得怎么赞。” 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王氏这些年在汴京城内也习惯了,笑着道:“二娘子罢了,我常被大娘子闹的头疼,夫人若喜欢,那就把大娘子送给你做女儿。” 说话这人掩口笑道:“若我家里有个儿子,哪敢情好,可是没儿子,这话,我也不敢接。”众人也跟着笑了,王氏瞧着她们那如出一辙的笑容,再次肯定,这些人请的教礼仪的,都是一家养出来的。 胭脂晓得舜华不想见自己,出了亭子并没往牡丹花丛那边去,若真的径自回房,只怕自己的娘等回去后要收拾自己一番。因此胭脂只顺着小径走,来到假山,进了山洞就坐在石上,大大地呼出一口气,哎,娘要早日答应自己进道观就好了。 山洞里面很安静,胭脂觉得有些困了,托着下巴打算打个盹,就听到外头传来说话声,细听听像是男子说话的声音。才想起今日胡大郎也约来同窗来赴宴,听说里面还有荣安郡王的孙子赵枕。 胭脂本以为他们是路过,按照往常宴会的习惯,小娘子们赏一会儿花,就会和来赴宴的郎君们会合,在那亭上作诗画画,谁家的小娘子或郎君拔了头筹,就足以夸耀众人。谁知说话声越发清晰起来,听着,还像是争执什么呢。 “大哥你就笑一笑。”外头传来的是一个公鸭嗓子,过了很久才有另一个男子声音响起:“见不到正主,我来了做什么?” 什么正主?难道说他有倾心的小娘子,今日要答应前来赴宴结果没来?胭脂开始在脑中努力想到底是谁。就听到公鸭嗓子叹气:“大哥,难道你真的要娶胡家大娘子?这可是一个母老虎,嫁了两次都被休了,曾祖母一定不会同意的。” 胡家大娘子,好像是自己?竟然有人想娶自己?胭脂心中的疑惑更深,屏住呼吸继续听起来。 第5章 那个声音重又响起,却带有一丝揶揄:“曾祖母会答应的!”这话如此之笃定,胭脂的眉皱的更紧,这人到底是谁?而且他想娶自己只怕没什么好主意。 “大哥,你要知道,你是大祖父的长孙,是……”公鸭嗓子是真的着急起来,原本以为自己堂兄不过是闲极无聊前来侯府转转,谁知来了才晓得,他竟有心要娶胡家的大娘子。 赵家嫡长媳妇,那是这样轻易就能做的? “四弟,你也知道是赵家嫡长媳妇,那就更不能轻易娶了。”说话的男子声音依旧稳重。公鸭嗓子的眼睛瞪的老大:“大哥,你既知道,为何?” “笨!”这次胭脂还听到有巴掌打到脑门的声音。胭脂的眉没有松开,担心有任何动静都会惊动到外面的人,胭脂依旧坐在一动不动。 “我,我知道了,大哥,你是想把胡家大娘子做挡箭牌,我听说,唐国要送公主前来。”周已灭掉了蜀国,现在只有唐国偏安一隅,但当朝天子,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 灭唐也是势在必行,当然唐国也不想被灭。先帝在位之时,就送美人送贡品,现在今上登基,竟打算送公主过来了。 此刻胭脂已经猜出,赵家嫡长孙,那定是武安郡王长孙,宁国公世子赵镇是也。那么公鸭嗓子的,显然就是荣安郡王孙儿赵枕。 果真赵枕听的这句话已经道:“大哥,唐国送公主过来,这样出身,自然是陛下收了才是正经。” 赵镇看着自己堂弟,但笑不语。接着赵枕恍然大悟,唐国公主,身份尊贵,前来周朝,当然不能说是贡女一流,但要说来和亲,现在唐国的分量又没那么重。必定只有这样含糊着说前来周朝挑选一个可心的驸马。如此一来,众臣子当然要为天子分忧。 现在两边都没撕破面皮,当然是要挑选周的名门子弟。赵家声名显赫,赵镇自然首当其冲。想明白这一点,赵枕就哎呀一声:“可你也不用这样随便挑一个。” “不过是挡箭牌罢了,我这一生,要娶的妻子,必定是要和自己情投意合的。别的人家的闺女,也是从小娇养大的,哪能胡乱娶了。倒不如……”赵镇并没说完就住了口,这毕竟是在胡府,虽然此地僻静,但还是不太好。 赵枕已经明白,也就拉了赵镇离开:“事不宜迟,那我们就在这花园里四处逛逛,瞧瞧胡家大娘子在哪里?” 两兄弟说笑着离开,胭脂在山洞里一张脸已经沉如锅底,果真这京城的名门公子,视不如自己的人,就像脚下的泥。 想都能想明白,这赵镇事出紧急,不愿去娶唐国公主,一时又寻不到一个合适的倾心的人,于是就想先拿自己顶缸,等事情过了,再把自己或休或弃。横竖胡家大娘子,名声本就不好。 胭脂气的整张脸都快鼓起来,不给他点颜色厉害瞧瞧,他真当全京城的人,一听到赵家长公子的名字,就会倾心吗? 胭脂走出山洞,既然赵家那位长公子要来寻自己,何不将计就计? 绕过假山,过了已经半残的海棠花树,再往前面走,就是今日赴宴的年轻人在那吟诗作对的地方。 赵镇弟兄,已经回到那亭上,虽说有人想请他们弟兄也吟诗作对,不过被赵镇以久在军中,不长于此而拒绝。 赵枕跟着写了几句,不见胭脂在场,倒见那些小娘子中,有几个双颊红红看向赵镇,心里不由一笑,问胡大郎道:“听的令长姊也在园中,为何不见呢?” 胡大郎今日既是主人又是评判,有些忙的不得了,听的赵枕相问就道:“大姊脾气和旁人有些不同,不知……” 说着胡大郎眼睛一亮:“那站在海棠边的,不就是大姊姊?二姊,也该请大姊姊过来才是。”舜华今日无论是作诗还是画画,都出了些风头,此刻听的弟弟这样说,就命身边丫鬟前去想请。 赵镇目力比别人好,往海棠树下看去,见胭脂着了一身大红衣衫,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根玉簪固定住了,一束乌亮头发,就这样放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胭脂却一副不知亭上有人打量自己的模样,正抬手想去摘朵海棠别在鬓边。 哪个大家闺秀,这等场合竟这样打扮?赵镇从小生长在汴京城内,虽十三岁就开始从军,但不管是赵府里的姊妹还是前去赴宴的各家千金,正经场合都打扮的规规矩矩,行动符合礼仪。 这等女子,实在太过轻狂,以及这样举动,真是没脱掉一身土味。 不过,也只有这样女子,等事情完了,休起来也要轻松的多,横竖她已经被休过两遭,再有第三遭也是平常。只是,要怎样才能让这女子,甘心嫁给自己?赵镇摸一下脸,感觉到小娘子那边,有人投来羞涩眼神。 赵镇不由浅浅一笑,家世之外,容貌性情,自己都是一等一的,这样的人,怎会不让胡家大娘子倾心呢? 胭脂已经把海棠花摘下,在鬓边插好,丫鬟已经走到胭脂旁边,请她到亭上和众人同乐。胭脂的妙目一转,已经看到亭上有几个特别眼生的人,那个看起来特别骄傲的,就该是赵镇了。 因此胭脂只是笑一笑:“你去和二娘子说,就说我想在这园中走走,不过去了。”丫鬟应是后回到亭上和舜华说了。舜华松了一口气,继续和小娘子们作诗。 赵镇见胭脂没有走上亭,心里对胭脂的观感更坏一些,这样一个不懂礼节的人,真是没话说。不过不见面,怎能让胭脂嫁给自己?一见钟情这个理由,也要见了面才成。 赵镇给堂弟使个眼色,悄悄地离开亭子,赵枕已经会意,在那和胡大郎说话,挡住了胡大郎和众人的视线。 胭脂还在想着,该怎么收拾赵镇一番,就听到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胭脂没有转身,而是继续走着。 赵镇跟了胭脂走了几步,觉得这样攀谈未免有些太过明显,瞧见路边有小石头,捡起小石头轻轻一弹,那小石头就打在胭脂脚上。 胭脂正在好好走路,突然感到脚上一疼,登时大怒,正要转身却晃了几晃。赵镇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已经伸手扶了一把:“小娘子当心。” 此刻离的近了,胭脂比方才看的更仔细些,的确生的很好,这样的容貌,难怪他会这样骄傲,可再一想到他的念头,胭脂就觉得有些恶心,这样的人,实在是蛇蝎心肠。 但胭脂想的是怎么收拾他一番,因此胭脂后退一步,做个娇滴滴的样子,声音也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多谢这位郎君,只是不晓得郎君姓甚名谁,来日也好去道谢。” 赵镇只觉倒足了胃口,但想着自己的计划,于是赵镇努力做出风度翩翩的样子:“在下姓赵,家住明德坊内。” 明德坊近皇城,里头姓赵的也只有那么一家。胭脂肚内暗骂你继续装,但面上还是道:“原来是赵公子,我知道了。等今日宴会散了,就让下人去道谢。” 真是不知廉耻的女子,方才还转羞涩呢,此刻就这样。赵镇心里想着嘴上却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应当的。”说着胭脂突然生智,从袖中拿出一条手帕,作势要上前去给赵镇擦额头上的汗:“赵公子额上怎么全是汗?” 赵镇开始反省,自己这个计划是不是太糟糕了?这样的女子,真是和她说话都要倒足胃口,见胭脂要给自己擦汗,赵镇急忙后退,谁知胭脂并不肯放。 两人顿时僵持在那里,原来这胡家大娘子还是个花痴。赵镇又开始悔不当初了。胭脂的手帕此刻却已到了赵镇的额头,就在要碰到赵镇额头时候,胭脂哎呀一声:“是我错了,方才擦的鼻涕还在上面,没洗呢。” 赵镇听的这话,登时就要发呕,他虽在军中,但生性喜洁。谁知胭脂收手回来时候,那条帕子竟然擦着赵镇的额头过了一圈。 一想到这样一条沾了鼻涕的手帕过了自己额头,赵镇登时就恶心,当着胭脂的面却要忍住。胭脂见他没当场吐出来,自然要再加把劲,把那条帕子收进去,却拿出另一条帕子,抖开,掉出许多的南瓜子壳,那些南瓜子壳有些掉在了赵镇身上。 赵镇急忙往后跳,可是还是有些落在身上。胭脂却当作不知道,往前走了一步:“赵公子,来,我给你擦擦汗。” 赵镇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弯腰就呕了出来。胭脂见状眼眨了眨:“赵公子看来你身体不好,天刚热呢你就中暑。我让人送你回去。” 说着胭脂就要过去扶赵镇,经了方才的事,赵镇只觉得胭脂袖子里面能装这些东西,只怕那手也都是脏污的,怎肯让她碰自己,急忙往后躲。 第6章 胭脂的眼又眨了眨,索性就那么顺势一推,把赵镇整个推在地上,然后胭脂继续装作个不知,急忙去扶赵镇:“赵公子,你可跌到哪里?我还是叫人来送你回去吧。” 赵镇此刻恨不得离胭脂远远的,难怪被休,这一身的村姑气,毫不知礼仪,罢了罢了,还是回去老实和曾祖母商量,想着另寻一家。而不是自己自作主张。 见胭脂又要伸手过来,赵镇大喊一声:“你别碰我!” 胭脂心中暗喜,但面上神色一点没变,反而添上几分焦虑:“赵公子,你看来中暑中的不是太轻?” 胭脂这句话让赵镇恨不得把胭脂的嘴给堵上,原本是想让众人瞧见自己和胭脂在一起,好传出风声,遣媒说合迎娶她过门。现在赵镇却怕人来,巴不得胭脂离自己越远越好,自己站起身后没说一个字就匆匆离开。 胭脂唇边的笑容越来越深,活该,谁让你要想出些不好的主意,走的好,不然我还要再治治你。胭脂想着就把那两条帕子收起来,当然另一条帕子上,自然也没有鼻涕。 赵镇走出几步,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若胭脂真是这样花痴,那就该追上来,而不是什么都没说?难道说方才假山内有人?想着赵镇的脸色变的有些阴郁,转身见胭脂在那轻快地走着,一点都没受到方才事情的影响。 果然这里面有猫腻,赵镇勾唇一笑,他久在军中,身手灵活,把脚步放轻,很快就追上胭脂并越过了她。 胭脂此刻心情畅快,虽仔细在听,却没听到脚步声,猛地看见赵镇出现在自己面前,胭脂脸上的笑容都没收起。 看见胭脂脸上的笑容,赵镇更加肯定,胭脂方才的花痴样都是装出来的。想到自己竟被胭脂骗了,赵镇心中登时有了些怒火。 胭脂本想转身,接着就想到若转身定中了计,于是飞快地脸上就露出担忧神色:“赵公子,您方才不是中暑还摔跤了吗?怎么这会儿就好了?” “你在骗我!”赵镇一字一顿地说,胭脂让面上的神色更无辜一些:“赵公子,您在说什么?想是怪我没即刻寻人来。那我这就去喊人。” 被人当场识破还能心不慌脸色不变的,赵镇见过的还真不多,此刻听到胭脂这话反而笑了:“好啊,你去叫人来,叫人来了,我就说,救了你,然后,” 他这是在威胁自己,胭脂的脸色这才有了变化,但还是笑眯眯地说:“赵公子,你在说什么,我好像听不懂。” “美人如玉,当配英雄,小可虽不能算得上英雄,但也曾出入战场,难道配不得大娘子这位美人?”胭脂要装,赵镇也就陪着她装。 赵镇这番话差点让胭脂呕出来,但胭脂还是强笑着道:“赵公子,你是晓得的,我从小生长在乡下,进汴京城的时候都已经十三岁了,这些文绉绉的话,我着实听不懂。” “不防,大娘子既听不懂,那小可可以慢慢地告诉大娘子。”胭脂气的在那暗地里磨牙,脑中转的飞快,想着该怎么摆脱时,听到有人在那喊:“大娘子,大娘子,你在何方?” 胭脂急忙应了一声,就对赵镇道:“赵公子是真好心,想讲给我听呢,不过我家的人来寻我了,赵公子你还是慢慢讲给别人听吧。”说完胭脂提起裙子,飞快地跑走。 赵镇这回没追上去,用手摸了下下巴,这个胡家大娘子,和众人说的,好像不大一样呢,这样的话,那自己的计划未必会成功。与其如此,不如去另择人选,新贵之中,和这位胡家大娘子出身差不多的,想来不少,只是像这位一样被休了两次,让自己以后休妻也没有心理负担的,还有谁呢? 赵镇在那慢慢想着,也就慢慢踱着步子走回去。 胭脂已经寻到来找自己的人,不是别个,正是红玉,瞧见胭脂红玉就道:“方才刘姬遣人来说,说家乡的二老爷三老爷来了,夫人在那边待客,请大娘子过去呢。” 刘姬虽掌家务,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这招待胡二老爷三老爷的事,当然只能落在胭脂身上。 胭脂嗯了一声,就和红玉往外走,红玉想了想就又道:“大娘子,方才看见您在那和别的郎君说话,瞧来,那人像是宁国公府的那位长公子呢,听得他今年二十有二,尚未娶妻,整个京城里,倒有大半个京城的闺秀,想要嫁他呢。” 自己这个丫鬟,就是话太多了些,胭脂回头瞧了红玉一眼笑着道:“赵公子有些不晓得路,和我问路呢。” 这话让红玉的眼又眨了眨,胭脂已经掩口笑道:“红玉,你若真想嫁,再过上一年,我就把你嫁出去,到时定会给你预备一份妆奁,你说可好。” 红玉的脸登时红了,声音变的有些小:“大娘子又笑话奴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待客的厅,还没走到厅里,就听到胡二婶粗声大气的声音:“怎地大嫂还不来,难道说进了汴京城,享了些福,就忘了我们这些家乡人了?” 还没听见刘姬的声音,就另有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二嫂,你也歇一歇,大嫂现在是侯夫人了,我听说封号是什么国夫人。比我们县的县令都要大一些,她来迟了,也是平常事。” 王氏封号为高国夫人,不出门的话别人也少有提起。胭脂听到她们对话不由勾唇一笑,二婶三婶果真还是没变啊,二婶专门冲撞在前,三婶在后装好人,得来的利两边均分。不过这一回,胭脂眨眨眼,侯府的利太多了,不晓得他们两个,舍不舍得把一些分给别人? 胡二婶鼻子里面一哼:“什么国夫人,不过是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若不是大伯心肠好,她啊,早被休掉了。” “我娘又不是鸡,当然不会下蛋了,所以她生了我这么一个闺女,只是不晓得二婶您,下了多少个蛋?”胭脂的嘴皮子向来利索,此刻也是不饶人的。 胡二婶和胡三婶双双对视一眼,他们来的路上就商量好了,还是一个做恶人,一个做好人,一定要说动胡澄拿出钱来给他们去乡下置办田地宅子。 甚至胡三婶想的还更远,胡澄封了侯,又只有胡大郎一个庶出子,自己的儿子聪明伶俐,就该请胡澄多看顾看顾,也能让儿子进了官场,自己也能做个诰命。 因此胡三婶听的胭脂这话,并没有恼,反而起身迎着胭脂:“吆,这是胭脂吧?这才几年不见,你出脱的越发漂亮了。你也别恼,你晓得你二婶最是个有口无心。” 胭脂并没理胡三婶,而是对一边的刘姬道:“刘姐辛苦了,这里有我呢,你先请回去歇息。” 刘姬是真没遇到过胡家这样的人,当年王氏虽然凶悍,可也只拿着胡澄打骂,并没说过刘姬一句。可胡二婶一进来,听的刘姬的身份,那脸色就变的特别不好看,左一个哪有妾出面接待的,右一个没有规矩,还骂下人们不肯勤换茶汤。 刘姬又害怕王氏和胡二婶她们关系很好,到时胡二婶在王氏面前嚼了舌头,自己的日子就会不好过,因此全忍了。此刻听的胭脂让自己下去,刘姬急忙起身行礼离去。 “哎,胭脂,你可真是不一样了!”胡三婶还是笑吟吟地,就要去拉胭脂坐下。胡二婶转着白眼瞧了胭脂一番,这才冷哼道:“还是这么个不懂规矩不讲礼的人,难怪被人休了回来。消息传回去,我们一家子都没脸见人了。” 胭脂瞧一瞧四周,没瞧见胡二老爷他们,索性不问胡二婶,而是问旁边服侍的下人:“二叔他们怎么不见?” “刘姬说,内外有别,请二老爷他们在外面呢,此刻老爷陪着。”下人们今日也算看了一出戏,此刻胭脂相问,立即回答道。 胭脂哦了一声还没说话,胡二婶就道:“这样处置还算是有规矩的,可是胭脂,你是晓得的,我们终是一家子,一家子就要住一块,你弟弟妹妹们还小,哪有分开住的?” 胭脂也不理她,只看向下人:“刘姐给他们安排的院子在哪里?” “就在外头的客院,还安排了两个小厮,两个丫鬟在那听命。” 胭脂听完就道:“安排的很妥当。”说完胭脂就对胡三婶道:“你们远道而来,想来也辛苦了,先下去洗澡换衣,我娘今日有客,想必要到晚饭时才能见你们了。” “哎,胭脂,你这话可不对,我们远道而来,那是让我们住客院的?”胡二婶早已问过,晓得客院离了主院,非常地远,不但如此,门一关,他们就进不了主院,这还怎么和王氏常来往,把王氏的心给哄过来啊? 第7章 “二婶这话的意思,是不住客院了,那二婶说说,要住哪里?”胭脂连眼皮都没抬就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我们自然是想和大嫂多亲近亲近,我们就住大嫂旁边就成。”胡二婶的话让胡三婶皱眉,不过她并没阻止。 她们俩的动作让胭脂淡淡一笑,可惜啊,这一回,她们又打错算盘了。 “二婶方才也说了,来的是一家子,您要住我娘旁边,也成,不过没有个小叔子住大嫂院里的,这样的话,二叔只能住外面了。这汴京城啊,可是花花世界呢。”胭脂后面话里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胡二婶被这话气的鼻子差点气歪了,不顾胡三婶的阻拦就道:“你放什么屁呢,原本在家里时候,还不是一个院子住着?” “这就奇怪了!”胭脂一摊手:“方才我还没进来时,可是二婶您在屋里,一口一个没规矩的,怎么这会儿,我告诉二婶规矩了,二婶又和我提旧话了?当年在家里时候,那时院子小,分不开,这才一个院里住着。那时已经多少人说过,说不过一个祖父,早该分了才好。现在这府内,院子不少,为何非要一块住着?二婶,您给我讲讲这是什么规矩?” 胡二婶心头更加大怒,一个被婆家休弃的女子,就该夹着尾巴做人,而不是这么大大方方的。 见胡二婶要动怒,胡三婶忙道:“胭脂说的是,现在和原来不一样了,我们想和大嫂多亲近,多走几步路就成。胭脂啊,我们先去院里收拾东西。”胭脂见胡三婶拉着胡二婶走了,不由勾唇一笑,以后的日子,可有热闹看了。 “你把我拉出来做什么?正好我要问问,她都做了些什么,被休了两回,这种让祖上蒙羞的事,亏她做的出来。”胡二婶被拉出去,走不得几步就挣脱胡三婶,对胡三婶不满地说。 “二嫂,你又不是不晓得胭脂的脾气,当初在家里时候,年纪还不大,就能把钰哥打的哭爹喊娘的,就那一回,你去找大嫂说了话,大嫂动手打了胭脂,可之后胭脂改了没?我瞧着,今儿你要再说下去,她能把我们赶出去。” 钰哥是胡二婶的儿子,比胭脂就小了半岁,当初一个院里住着时候,常欺负胭脂。胡二婶晓得了,不过和胭脂说一句做姊姊的要让着弟弟。这样的话多了,胭脂可就不爱听了,有一回钰哥又来炫耀自己娘给他做的枣糕,骂胭脂没有爹。 胭脂火起,拿起旁边灶上的火钳,就劈头盖脸打过去,打的钰哥在地上打滚。胡二婶听见出来,抢过火钳要打胭脂,谁知胭脂不但不害怕,反而在胡二婶手腕上咬了重重一口。 胡二婶没法才去寻王氏说话,王氏当着她们的面打了胭脂,背后却不晓得说了什么,胭脂见了胡二婶还是一点也不害怕,反而钰哥不敢像原来一样嚣张。 此刻胡三婶提起旧事,胡二婶不恨自己管教儿子管教的不好,反而鼻子里面一哼:“都是大嫂宠着的,这会儿还有大哥在呢,她敢把我们撵出去?” 胡三婶心里可不像胡二婶这样想,凭了胭脂的脾气,未必不敢。毕竟那边才是亲的。不过有些话胡三婶也不好说出来,只是拉了嘴里还嘀咕个不住的胡二婶进客院。 进到客院,胡二婶见这客院的摆设一点也不差,再摸摸床上,那厚厚的褥子,还有帐子枕头,一色都是新的好的,嘴里啧啧两声:“这样好的地方,为何大嫂不赶紧让我们也一起来享福?还有我让你大侄儿也一起来,你偏不听。” 胡三婶想的可比胡二婶想的远多了,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胡二婶要做自己手里的刀。因此胡三婶的眼珠一转就笑着道:“钰哥不是要守着地里的庄稼?我们这做地里活的,不就是要靠这时候。” 胡二婶又坐在床上试了试那褥子才嘴一撇:“你看到没有,就是那个刘氏,那手嫩的,比三四月剥出来的小葱还嫩些白些。一瞧就是从来没做过活计的。你说,一个妾,都这样。更何况那是大哥的侄儿,怎么也该帮衬着些,而不能受苦。” 胡三婶又笑了,瞧一下四周才附耳对胡二婶道:“我听说了一件事呢。”说着如此如此,胡二婶听完眼都瞪大:“当真?” “自然是真的。你想,大嫂又生不出孩子了,刘氏的儿子有那么一个亲外祖父,只怕也不能袭爵。大哥只怕再等几年就要去族里挑个嗣子。” 要挑嗣子的话,胡二婶觉得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那做为本生父母,也可以吃香喝辣了,这可比求着胡澄帮衬强太多太多了。特别是胭脂,到时她一个被休在家的女儿家,还不是想揉圆搓扁随便? 胡三婶看着胡二婶面上的笑容,不由又是一笑,这一回,得利实在太大,自己也只能做个渔翁。不过,还是要哄好胭脂,她可是王氏的心头肉。 “娘,二婶三婶还和原来一样呢!”胭脂回到房里歇息了会儿,就听丫鬟说前面的宴会已经散了,于是往王氏院中来。见到王氏,未免抱怨了几句。 “你爹啊,就是不晓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还以为可以弟兄和睦,好好过日子呢。”王氏说着就要把发上的步摇取掉,母女在一起说话,胭脂已经让丫鬟们退出去,见状就上前帮自己的娘卸妆,唇抿的很紧:“爹爹就是想的简单!以为还是他没从军时候,几个堂兄弟在一块亲亲热热的?” “难不成你想的多了?”王氏转下脖子,这头首饰戴上一天,真是脖子都快断了。 胭脂笑着把王氏的肩膀抱住,有些撒娇地说:“我才不管他们争什么呢,只要娘您好好的,就好。” “连你爹都不管了?”王氏的问话让胭脂顿了顿,接着胭脂就笑了,笑容里竟然有丝难得的怅然:“爹爹他,不是我一个人的爹爹。他还有二娘,还有大弟弟。” 异母弟妹见面时候,各自年纪都不算小,不管是舜华还是胭脂,都很难将对方当做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姊妹来看待。这一点,王氏清楚,但既然女儿不愿,那面上客客气气就完了,也不用去演什么姊妹情深。 “胭脂,你爹爹这件事,我不能说他做的对,但也算不上错。”王氏的话让胭脂重新绽露笑容:“娘,我早晓得了,爹爹和您说过的那个爹爹不是一个。不过,爹爹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他对不起的,是您。” 王氏想叹一口气,接着就没叹出来,只是摇了摇头:“哎,你这孩子,我该说是你想的太明白了,还是你想的太少。” “不管是我想的太明白还是想的太少,横竖啊,娘,我只记得,谁也不许欺负你。”说完胭脂又停一停:“爹爹也不许。” 王氏把女儿的手握紧一些,如果没有女儿这些年的陪伴,又怎会在见到胡澄之后,只是用擀面杖打了他一顿就罢了? 胭脂面上笑容依旧灿烂,过日子,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能得到些什么,而不是成日怨怅着,失去了些什么。 晚饭时候,胡澄让刘姬备了酒席,既是家里人,自然也就合坐在一起,胡澄夫妻坐在上面,剩下众人各自坐在下手。也是让众人彼此见见,甚至连刘姬,胡澄也让她出来见了胡家的人,当听到胡澄让胡家那几个称呼刘姬为小大嫂时,胭脂不由瞧向胡二婶她们。 胡二婶已经和胡三婶商量了半下午,此刻见胭脂这样瞧,以为胭脂心中不满,于是对胡澄道:“大哥,这样称呼,虽说是您对刘姬体贴,可我们只有一个大嫂。” 胡澄是真心没想那么多,在他瞧来,刘姬这些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对王氏也是十分尊重,自己的弟弟叫她一声小大嫂,完全当的。谁知王氏没说话呢,胡二婶先反对起来,然后胡澄再仔细一想,好像的确是自己做的不对,于是想开口让改口。 王氏已经笑了:“不过一点小事,算的什么,再说若不这样叫,还实在是不晓得叫什么。”胡澄听到王氏这样说,点头道:“说的是,刘姬你也不要推辞了。” 刘姬恭敬应是,又各自行礼过后刘姬自往里面去。酒席这才摆上来,众人各自落座。 坐下时候,胡二婶不由给胡三婶丢了个果然如此的眼神,两个乡下女人,进到汴京城中,见了这样的荣华富贵,自然是束手束脚,不敢说一个字。胭脂再凶悍也不敢对她父亲凶悍。刘姬这样娇滴滴的美貌女子,胡澄当然紧着她那边了。 想来王氏也不晓得吃了多少委屈,不然到现在也是不当家不管事,只晓得逢迎胡澄。这么一想,胡二婶就决定要帮着王氏把这管家权拿回来,这样王氏定然十分感激自己。 第8章 舜华从进到厅内,除在胡澄的要求下去给胡家几位长辈行礼之外,直到坐到席上,在到此刻都一语不发。知道自己父亲的出身不好,全靠打仗勇猛,立了军功才得以封侯,可这家乡来人也实在太糟糕了。 有两个小的,开头还坐的规矩,但看见好吃的端上来时,竟把筷子扔掉,伸手去抓。旁边服侍的丫鬟们见到这样,脸色都变了,但又不少上前去说。 舜华真有把筷子一扔离开这里的冲动,但又不能拂了自己父亲的面子,于是唤过丫鬟:“许是给五弟六妹的筷子太沉,你们去换勺子来!” 丫鬟应是后取来勺子,递给胡五郎六娘。胡六娘今年不过八岁,进京前也得到胡三婶叮嘱,说到了胡府,必要讨大伯的欢喜,才能长久在此。因此乖乖接过勺子。 可胡五郎是胡二婶最宠爱的小儿子,在家里时,别说哥哥姊姊们,就算是胡二婶,他不高兴了也想打就打,此刻见丫鬟递来勺子,顿时不满起来,把丫鬟推了一巴掌:“我不要勺子,就要用手抓。”说着就抓了块羊肉塞进嘴里。 丫鬟面上神色顿时变了,舜华见状就柔声道:“五弟快把勺子接了,再洗了手吃,此地乃汴京城,并非……” 话没说完,胡五郎就把面前的小几一推,哭着对胡二婶喊:“娘,这里有人欺负我!” 胡二婶正在想主意,怎么才能把刘姬的气焰给打下去,帮着王氏把这掌家的权利给拿回来。听到儿子的哭闹,并不觉得自己儿子做错,反而觉得这是个打下刘姬气焰的好机会。 于是胡二婶鼻子一哼,就对舜华道:“二娘子,你弟弟还小,你要教,慢慢地教,有你这样横眉竖目的吗?把你弟弟都给吓到了。” 说着胡二婶就喊儿子:“小五,你过来,我告诉你,胭脂才是你姊姊,这个啊,不是!” 舜华从生下来到现在,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更没遇到这样不讲道理的人,顿时整个人都呆愣在那里,唇紧紧抿住。 胡澄正在那和堂弟们谈笑喝酒,听到小娃哭闹也并不在意,有女人们在,自然该让她们去管。因此胡澄只对王氏道:“你去哄哄孩子,一家子,别吵起来。” 胡二婶正搂着自个儿子在那哄,听了这话心里得意,趁机对胡澄道:“大哥,有句话呢,也只有家里人才说。要我瞧啊,定是二侄女不得大嫂的教导,才让她这样不懂礼节。” 这话让舜华气的差点半死,从来都觉得自己礼仪规矩,胜过相熟众人,谁知竟被一个乡下来的妇人这样责骂。 舜华的双手还垂在那里,但身体已经微微地在颤抖,只能用最后一点理智,告诉自己不能去把几案推翻。 胡二婶见了舜华这副模样,心里十分快意,进来时候舜华虽对自己一家子客客气气,但胡二婶总觉得舜华这客气的有点过分了。难道不晓得自己是她亲二婶?她这样的庶出,就该和大家亲亲热热,谈笑风生才是。 “二婶子这话错了!二娘子的礼仪,纵然是我,都深觉不如。况且,现在已经不在家乡,汴京城内,自然不能如此随意!”王氏的话让得意中的胡二婶顿觉不知所措。 王氏已经笑着对胡五郎招手:“小五过来,告诉大伯母,为何不喜欢用筷子?” “用筷子,吃起来不香。”胡五郎能感觉到自己的娘明显地怔了一下,但还是大声地回答王氏。 王氏笑了:“小五今年多大了?” “八岁了。大嫂你忘记了?小五就是你们走那年生的,这一晃眼就八年了。”胡三婶见缝插针补上一句。 王氏点头,接着看向在那边规规矩矩坐着的胡六娘:“三弟妹,我记得我们进京时候,你还没怀上六侄女呢。” “当着侄女们的面,大嫂这话我还真不好意思回答了。”胡三婶脸上微微一红,只说了这么一句。 “小五你瞧,比你小的六娘,都能规规矩矩的,你做哥哥的,难道还不如妹妹?”这话让胡五郎心中没有生起惭愧,反而更哭闹起来:“娘,娘,我不要这样。” 胡二婶一张脸都白了,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这样。胡二老爷听到儿子哭闹,对胡二婶横眉瞪目的:“还不快些把他抱出去,在家里丢脸也就是了,来到汴京城里,还要丢脸?” 胡二婶没想到丈夫会这样排揎自己,当场就要发作,却听到胡二老爷已经转向胡澄:“大哥,你是晓得的,我们在家乡,难免为生计奔忙,这孩子未免失了管教。这会儿啊,还要借了大哥的光,在这里好好地学学,怎么管教好孩子。” 这话听的胡澄大为叹息,点头道:“二弟,你这话我记在心上了,我在外奔波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要光宗耀祖,让大家都能吃香喝辣吗?” 胡二老爷和胡三老爷连连点头:“大哥说的是,来来,喝酒,喝酒。” 胡二婶听了这话,晓得胡澄已经答应自己全家在这长住,心里十分欢喜,自然不能再和丈夫计较,急忙抱着孩子出去哄。 “二娘,菜快冷了,吃饭吧。”舜华的双手依旧握成拳,他们竟还要在这里长住,自己以后还怎么有脸去见朋友? 听到胭脂在耳边提醒,舜华努力想让自己对胭脂笑笑,表示不在意,可是怎么都笑不出来。王氏瞧着她们那边,只又端起酒杯喝完杯中酒。 席散时候,胡澄已喝的伶仃大醉,王氏唤丫鬟扶他回房歇息。刘姬这才出来让下人们把这席面收拾好。 舜华看见自己生母走出来,想着方才的委屈,心中委屈立时全涌出来,伸手就把刘姬抱住:“姐姐!” 刘姬平常教导舜华,都是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听的女儿话里带着哽咽,用目示意下人们全退出去,这才用手去拍舜华的后背:“二娘,你怎么了?” “二婶无礼,反指我没有教养。姐姐,我……”舜华已经哽咽地再也说不出话来。这样的奇耻大辱,偏偏却要咽下去。就算告知父亲自己的委屈,只怕父亲也会以不要和小孩子计较来敷衍过去。 刘姬对席上发生的事只知道一二,并不知道详细,此刻听女儿话里满是委屈,轻叹一声把她扶正:“二娘,你该记得我说过的话。” “是,”舜华抬头道:“我记得,姐姐说过,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因为别人的无礼而让自己失去礼仪,更不能因为自己处于困境就忘了自己曾学过的礼仪。” 女儿学的很好,刘姬欣慰地一叹,接着才又道:“二娘,那些是你父亲的族人,他们不管是好的坏的你都要接受。至于……” 刘姬停下没有说话,舜华已经道:“姐姐,我晓得了,我并不会让他们看到我的无礼的。”刘姬拍拍女儿的脸,什么都没说。 胡澄次日一早醒来,口里渴的要死,挣扎着要起来去找水喝。手里已经被塞进一个大碗,胡澄一口气把碗里的水喝干,觉得舒服了许多,打个哈欠又躺下去。 王氏已经把碗放好,伸手去揪他的耳朵:“别睡了。” “今日不上朝,又没什么军国大事,你让我多睡一会儿。”胡澄闭着眼睛迷迷瞪瞪地说。王氏手上的力气又增加了,胡澄只得跳起:“别揪了,有什么事你说吧。” “你打算把你两个堂弟一家,留到什么时候?”胡澄用手揉着耳朵:“总是一家人,我现在又不缺养几个人的钱,就算……” 胡澄的话在王氏的瞪眼下就又停下,急忙对王氏道:“我晓得,你当初和他们一起住着的时候,难免生了些旧怨,可是筷子总有碰到碗的时候,要我说,都不是什么大事,忘了忘了。” “不是什么大事?你啊,还真是对家里的事一无所知。”王氏冷笑一声就道:“昨儿啊,二婶已经把二娘子得罪地彻底了,难道你没瞧出来?还有,他们心里,各自打的什么主意,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胡澄迟疑一下才道:“春花,你是知道的,我们家比不得原先,给他们些钱,也不是拿不出来,再说,” “再说还可以拿钱保平安呢。我看你是快活日子过久了,想过些苦日子了。”王氏的话让胡澄的脸色又变的有些不好:“春花,春花,说句不好听的,我们现在想拿捏他们,那还不是件简单的事。” 果真自己丈夫还是只有打仗时候最聪明,别的事,全都不明白。王氏沉吟下就道:“罢了,既然这样说你不听,那你总该去安慰安慰二娘子,她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昨儿那样的阵势,没见过定然被吓到了。” “舜华怎么就不像胭脂呢?”胡澄的话又换来王氏的白眼,胡澄急忙道:“好,好,我就去。” 第9章 王氏这才笑了笑,伸手给胡澄整理下衣衫:“你见了她,也要问问昨儿宴会上她心里可有什么人选。” 胡澄嗯了一声,接着就道:“这事,我不好问。” 王氏啐他一口:“你是她爹,有什么不好问的?我晓得论理该我去问。可我也不怕你说我,这隔了一个肚皮,终究是不一样的。” 这一句就连胡澄这个粗性子,也听出王氏话里的几分叹息来,他看着妻子,一时竟没说出话。 王氏白丈夫一眼:“有什么好瞧的,赶紧去吧。虽说她和大郎都不是我生的,横竖是你的孩子,难道我还能瞧着她随便嫁出去?” “春花,你就是这点好,有什么从不闷在心里,想说就说。”胡澄又呵呵乐了两声,王氏又白他一眼,胡澄也就走出房内,去寻舜华。 王氏让人进来收拾下屋子,自己就带了小锄头,去后面院里看种的那些菜,趁这几日下了雨,就该好好地侍弄下菜地。 把地里的杂草除掉,又浇了一遍水,王氏正在洗手的时候身后就传来脚步声。这个院子,除了胭脂和胡澄父女俩,别人都不会进来,因此王氏以为是胭脂,也没回头就笑着说:“胭脂啊,你来瞧瞧,我这……” 话没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哭声,这吓了王氏一跳,回头看见是胡二婶。胡二婶看见王氏回头,哭的更大声了:“大嫂子,原来你过的是这样的苦日子。” 苦日子?王氏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苦日子?胡二婶已经袖子一卷就要去拽王氏:“大嫂子,我晓得,定是那个刘氏因为生了儿子又得宠,蛊惑了大哥,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可怜你和胭脂,在汴京城这八年无依无靠,受了委屈都不晓得到哪里去哭诉。” 这说的怎么就跟胡澄没了,自己母女没有依靠,被人欺负作践还无处哭诉一样?王氏的眉皱一皱,本想解释却又想知道胡二婶目的何在,因此并没说话。 这模样越发让胡二婶肯定王氏就是吃尽了苦头,不由先在心里鄙夷一下,当初你在家乡,可是十分凶悍的,这会儿到了汴京城就流落的吃没好吃,住没好住,竟然要在这院内自己种菜吃。 昨儿还对着自己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哼,也只有能在自己面前显摆显摆了。胡二婶心里虽鄙夷,面上神情更为义愤填膺,若是刘姬在面前,只怕胡二婶几巴掌都打上去了。 “大嫂,你别害怕,现在我们家里人来了,一定会给你做主,哪还容得下一个妾室在那耀武扬威的?大嫂,我这就带你去找那个刘氏,几嘴巴子打上去。” 胡二婶的话让王氏的眉头皱的更紧,不过她还想再套套胡二婶的话,因此并没说出实情,而是对胡二婶道:“二婶子,我们当初……” 果然有人撑腰就不一样了,胡二婶袖子一卷:“大嫂,我晓得你要说什么,放心,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就该一起对付外人。” 家人?外人?王氏看了看胡二婶:“二婶子,刘氏是你大哥的妾,平日行事和顺,并无……” “大嫂你就是被他们给欺负的,连句响亮话都不敢说。大嫂我和你说……”胡二婶还想继续说下去,王氏已经摇头:“我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我心里明白,二婶子你要是想来汴京城里走走亲戚,长长见识,我不拦你。可要想对我过什么日子指手画脚,二婶子,你还是打错了主意。” 呸,只敢在这里和自己能的怂货。胡二婶在心里狠狠地骂了王氏一番脸上才又露出笑来:“大嫂,你瞧瞧,当初你在家乡时候,是个多爽快的人,这才进了京几年啊,就被磋磨成这样了。” 王氏真心不想再和胡二婶废话了,拿起锄头就道:“二婶子,我要回屋了,你呢,是要帮我松松这些地,除除草呢,还是要做别的?” 胡二婶眼珠子一转,要帮王氏出头,总要王氏自己主动应下才可,不然贸然跑去,刘氏身边仆从如云,自己到时双拳难敌四手,吃了亏可怎么办? 因此胡二婶忙道:“大嫂子,我晓得你心里苦,这样,我们就进里面去,也好说说那些别后的话。” 王氏瞥她一眼,也不理她就往前面去。 王氏院子里是有丫鬟服侍的,瞧见王氏走出来,胡二婶跟在她身后,丫鬟就急忙上前行礼:“夫人,奴拦住院君,说夫人在后面,夫人说过不许别人进去的,可是……” “罢了,我晓得的。”这侯府内贴身服侍主人的丫鬟,真是比当初乡下那些富户的女儿还要娇惯一些,就凭她们那粉嫩嫩的拳头,娇滴滴的声音,怎能拦住胡二婶这样惯在地里做活又不讲道理的? 丫鬟应是,胡二婶已经不管王氏和丫鬟在那说什么,上前掀起帘子进了王氏屋内。 王氏屋内的摆设都是在没来汴京城时,胡澄让刘姬挑选的,因此素雅中又不失富贵。王氏来之后,觉得刘氏的眼光不错,又在她建议下挑了几样东西备着更换,别的全都没变。 胡二婶是乡下婆子,分不出这些好坏来,以为一色金光灿灿就是富贵。进了屋见上面挂了几幅字画,全是当时名人所做,她分不清梅兰竹菊四君子,那眉头已经皱起:“大嫂,你怎么不挂牡丹图?那日我在那谁家瞧见他们家挂了一幅牡丹图,那富贵,真是说不出来的好。” 王氏正让丫鬟把茶汤端来,听了这话差点一口茶喷出来,但还是把茶端给胡二婶:“二婶子话说的多了,渴了,喝口茶吧。” 胡二婶接过茶盏,见这茶盏也是莹润白色,不晓得这是柴窑里出的上好瓷器,要的就是色泽莹润,显得杯中的茶色格外诱人。不见这茶盏上有花啊朵啊,甚至连一点描金边都没有。喝一口,又尝不出茶的好坏。 只以为是刘姬苛待王氏,不但房里的东西这边少,甚至连这茶都不给好的。见王氏还在那端着茶盏细细地品茶,胡二婶的眉皱的更紧:“大嫂子,当初你是何等刚烈之人,今儿受了这样苛待,竟然不说一个字。你瞧瞧,你这房里,都是些什么摆设?一点富贵气没有。连这茶杯都只是白瓷一个。还有这茶汤,苦不拉几的。定是刘姬把好茶给藏起来了。” 王氏现在明白胡二婶要做什么了,心里也只一笑并没说话,胡二婶越发义愤填膺起来:“不行,我要去找大哥说说,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说着胡二婶就起身跑了,丫鬟本想去拦胡二婶,但见王氏没有发话因此也就垂手侍立,轻声道:“夫人,若由着院君这等胡闹,未免?” 王氏瞧丫鬟一眼,丫鬟急忙住口,过了会儿王氏才道:“你二娘子性情如何?” 丫鬟不料这一问,忙道:“温柔、美貌、多才,都说……”丫鬟急忙又住了口,后面那句是胡家二娘子可比胡家大娘子好太多了。 “温柔顺从美貌知书达理。这些优点,都不用数就说出来了。只是呢,女子在这世间,若想过的好,还必要一双慧眼。你二娘子,缺的就是这个。” “可这和让院君去胡闹,有什么关系?”丫鬟疑惑不解地问。王氏笑了:“总要见过人间险恶,她才会晓得,这世上,不是只有天子一道诏书,全家跌落凡尘这样一件大难的。” 这一点,刘姬不懂,她当初是宗室女,爹娘疼爱,后来被赏到曹府,曹家主人也不是那样刻薄的,等嫁了胡澄,胡澄虽是大老粗,却也对刘姬着实疼爱。刘姬吃的苦头有限,自然心思也有限,教女儿的也是当初闺中学的那些。 人心,她还不明白呢。王氏轻叹一声,不为别人,看在自己丈夫面上,也要让二娘子知道,这世上的有些委屈,可比身为庶女,又有一个在外人看来家世不好的嫡母来的多了。 丫鬟有些明白,但又有些糊涂,见王氏什么都不说,也只有垂手侍立。 胡二婶从王氏院里出来,却不晓得刘姬住在哪里,看着这路不晓得往哪边走。还在那瞪眼时就听到胡三婶的声音:“二嫂,你也是来探大嫂的?” “二婶好!”胭脂今日一早还在睡,胡三婶就进了胭脂房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胭脂此刻虽陪着胡三婶过来,可是头都还有些晕,巴不得见了王氏,把这两人都丢给她应付,自己赶紧回屋补眠。 胡二婶见了胭脂,登时就欢喜起来,把胭脂的手拉在手心里:“胭脂啊,我晓得你和你娘吃了无数苦头,别的不说,你被婆家休弃,我们这些人就该为你出头,让你别被休了才是。”怎么这才一晚的时间,这二婶子就又换了一副嘴脸?胭脂用手捂住嘴巴打个哈欠才道:“二婶,这事……” 第10章 见胭脂懒懒的,胡二婶越发心里鄙夷,就是这个样子,才老的被妾室欺负,小的被庶出妹妹欺负,不然的话,这天下哪有随随便便就休妻的道理?而且还休了两遭? 胡二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胡三婶却比胡二婶明白地多些,这都分开八年了,什么情形都不晓得,怎能随便就去做事?因此胡三婶又柔声细气地道:“胭脂,你二婶也是疼你,当初你在家乡时,我们都是捧在手心里的,谁晓得进了这汴京城,竟被人这样欺负。你二婶这才一时着恼,并不是想要揭你的伤疤。” 胡二婶的眉不由皱起,刚要开口反驳,胡三婶就笑吟吟地推一下胡二婶:“二嫂,你瞧,我们都八年没见了,正要和大嫂亲热亲热,叙叙话呢,来,我们还是进去寻大嫂吧。” “我不,我要……”胡二婶正要继续说下去,就被胡三婶拉着进了院子,胭脂见状,也不想搭理她们,悄悄后退往自己院里走去,还是回去睡一会儿再说。 “胭脂,你要往哪里去?”胭脂刚转过一个拐角,就听到胡澄的声音,胭脂停下脚步看向父亲,见胡澄双眉紧皱,似乎有无限烦恼。 “爹爹,你这身去了哪里?还有,你这愁眉苦脸的,谁欺负你了?”胭脂很少见到胡澄这样愁眉苦脸,上次见到还是自己被婆家休回来时候。 胡澄看着大女儿,突然长叹一声,原来两个女儿都不省心,原以为小女儿是个乖巧的,谁知今日一进院子,听见丫鬟们在那议论着什么,才晓得舜华昨晚回来,哭了一夜。 不就那么一点小事?不爱听当时就说出来,有什么好哭的?胭脂被从婆家休回来时,也没有这样哭啼。 于是原本胡澄是要进屋安慰女儿的,谁知对着舜华说出的话竟是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舜华听到胡澄这句话时,眼圈登时又红了,然后才低头道:“爹爹说的是,女儿错了。” 说完这句,舜华就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来。这让胡澄不晓得怎么面对女儿,只知道自己把事情给搞砸了,匆匆出屋在外面转了半日,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爹。你到底怎么了?说出来啊,一家子,哪有什么不能说的?”胭脂看见自己爹爹这副样子,算了,还是不回去补眠了,哄哄爹爹开心吧。 “胭脂啊,你觉得,我们这个做爹的对你们怎么样?”胡澄劈头问了这么一句。胭脂的眉皱了一下接着想都没想就道:“很好啊,爹爹,虽然说你识的字不是太多,家里书房差不多是摆设,但你打战勇敢,到了现在,得封侯后,对我和娘都很好。” 胭脂的安慰让胡澄的眉稍微松开了那么一小点,但也只有那么一丝,就又重新皱起:“那爹爹问你,我对二娘大郎,甚至你刘姐,对他们,又怎样?” “爹爹你心里有答案的是不是?您晓得,您对二娘大郎,刘姐,都是我和娘有什么,他们照样有什么。可是爹爹,刘姐她,和娘不一样。” “我也晓得你刘姐和你娘不一样,不然当初我也不会被吸引,进而求曹相公把她给我。这么些年,她给我生下二娘大郎,二娘大郎都被她教的很好,我有时带大郎出门,都会听到虎父无犬子的赞扬。可是就方才,我去安慰二娘时候,说出的话,才让我觉得,我压根不明白你刘姐。” 这样长长一番话,让胭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当然胭脂额头也有小汗珠冒出来,爹爹你和做女儿的说你和妾室之间的事,这样真好吗? 可胭脂再回头想想,自己爹的那些朋友,家里的那些女眷,有这样七弯八绕心思的还真不多。爹爹以为都是平常的事,在她们那些有七弯八绕心思的人看来,那简直就是天大的事。 或者,在自己父亲看来,对刘姬已经非常好,但在刘姬看来,就是满满的抱怨。 “我娶你这样的女人回来做什么?既不柔顺也不聪慧,除了有张脸,你还有什么?”当日夫妻大吵时候,英国公府次子的话又在耳边。 那时的胭脂勃然大怒,自己对待丈夫,自问从无半分不是,他要的却不是这样的女子。胭脂垂下头,若是现在的自己,听的当时这话,估计连气都不会生,而是让人收拾东西回家来。原本就不合适的两个人,硬拗在一起,还要做一辈子的夫妻,真是让人想想就害怕。 “咳咳,胭脂,我不该和你说的,你毕竟是……”胡澄得不到女儿的回答,只见她低垂着头,只能看到她头顶乌黑的发,于是胡澄忙对女儿说。 胭脂抬头对父亲一笑,接着道:“爹爹,刘姐也好,二娘也好,大郎也罢,虽然说起来都是我们家人,可是,他们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就这么一会儿,胡澄那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脸,此刻一下就变了,接着胡澄叹气:“为什么呢?” “爹爹,人跟人是不一样的。就像我嫁过两回,两回的公婆,虽然都休了我,但他们,其实是不一样的。英国公府,是规矩严谨,他们不是号称祖辈在唐时就已发迹?林府尹家,虽然说发迹也晚,可是林夫人和母亲,是不一样的,林夫人处处想着京城世家的风采,想着要学他们的规矩,可偏偏学了个皮毛又怕人讥笑,于是就时时刻刻做出,自己是很懂规矩的人来。爹爹您瞧,就这么两家人,都各不相同,天下这么大,谁家又个个一样?” 胡澄虽然知道天下人是不一样的,可他认为,这天下拳头最大,那爱吟诗作对的文人酸子,简直让人腻歪的慌。特别是对女人,只有给她钱,对她好,和她生儿育女,这女人,心不就会在丈夫身上了? 那什么风花雪月的,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那甜言蜜语,又不能当钱花?王氏就算进了汴京城痛责自己一顿,可过后两夫妻还不是好好的? “爹爹,你不晓得的,所以你不晓得,刘姐嫁了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委屈。”胭脂终于敢把这句话说出来,胡澄脸上现出错愕:“她委屈,可我从没亏待她。” “可她要的,不是你能给的,而她要的,你也不会给。”胭脂迅速地戳破胡澄的念头,这让胡澄脸上的肉抖了抖,接着就看向女儿:“不对啊,胭脂,你是怎么想出这些事的?” “我看书啊,爹爹,家里的书房不是一直做摆设吗?我被休回来之后,就每天都在书房看书,看书中的道理,久了不就明白了?”胭脂的话让胡澄又哦了一声:“你既想通了,为何不肯再嫁?” “就是因为想通了,才不肯再嫁的啊?爹爹您瞧,我这样的性子,又受不得委屈。若等再嫁了过去,大姑子啊小姑子啊,丫鬟婆子啊,公公婆婆啊,都要把委屈当甜的来受着,那我怎么能受得了?” “胡扯,什么丫鬟婆子敢给你委屈,她们要敢,打她们一顿。”胡澄被女儿的话说的笑了,胭脂的眼又眨了眨:“她们是不敢明着给,可是背地里给的,可多了。算了,爹爹,我也不和你说这个了。您啊,也别怕,却和刘姐说说二娘子的事。” “胭脂啊,我不是怕,而是我觉得,你刘姐这些年来,和我之间,越来越不一样了。”温柔顺从,恭敬侍奉,刘姬一点问题都挑不出来,可是总觉得缺了一点。而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一点,这些年,是越来越明显了。胡澄长叹一声,胭脂没有再劝自己的爹,而是伸手拍一下他的肩:“爹啊,这是您老人家的事,我呢,也就说这么多。我困了,要回去歇着去。你不晓得,三婶子一早就来,和我亲亲热热的,我腻歪的慌。” “你三婶要和你亲热,也是……”胭脂举起一支手:“别,爹,您晓得的,横竖这几个人啊,我亲热不起来,我走了。” 没大没小的,胡澄骂了女儿一句,又在那思索半天,才决定还是听女儿的话,去寻刘姬问个究竟。 胡家这两妯娌在王氏房里坐了半上午,王氏陪着她们真是腻的慌,连早上的饭都耽误了,快到午时才吩咐摆放。 一听摆饭胡二婶的眼就亮了,这家里的饭菜可比自己家里的好吃多了,胡三婶却笑吟吟地道:“怎么也不见大哥,按说这吃饭,该等大哥回来一起。” “我瞧啊,大哥定是去那小妖精那里去了。”胡二婶恨恨地说了这句,才又道:“大嫂,您凡事都要立起来,那小妖精,怕她做什么?” 胡澄爱上哪吃上哪吃去,王氏从不在意,送饭的人已经进来道:“夫人,刘姬那边方才遣人说,今日老爷在那边用饭。” 第11章 王氏尚未回答,胡二婶已经啪地一声拍了桌子,吓的丫鬟打了一个寒颤。胡二婶拍完桌子才对王氏道:“大嫂,有句话你定不爱听,可我也要说。这外头来的妾,就是那买来的牛马,想要她听话,就要打着骂着使,等她乖顺了,再给口吃的,隔个三天五天,让大哥去和她睡上一遭。她经了这样的事,对大嫂您也才有敬畏之心,不敢在那妖妖化化。像大嫂您这样的,待这妾这么温和有礼,瞧她吃的穿的戴的,都是那花花绿绿的,把大哥的心都勾走。对您也毫无敬畏之心,大嫂啊,但凡您有几分威风,也不会让胭脂被人休了两遭。” 胡二婶说的是痛心疾首,王氏压根就没往心上去,自己的日子,自己过,管别人说那么多做什么? 胡三婶瞧见王氏的神色,从她心里想的来说,胡三婶也是想让王氏把管家权给拿回来的,毕竟从刘姬手里拿东西,哪有从王氏手里拿东西这么轻松?于是胡三婶又柔柔开口:“大嫂,您别觉得丢脸,我们是亲妯娌,除了我们,还有谁能待你好?” 真是一个个都亟不可待地把狐狸尾巴给露出来,果然一个个都没什么长进,只盯着别人家里的东西,自己个不想去挣。王氏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筷子菜:“吃饭,管那么多做什么?” 这个王氏,简直是一点刚性都没有。胡二婶心里对王氏越发鄙视,把碗一放就对胡三婶道:“三婶子你在这陪着大嫂,我去把大哥拽回来,哪有放着正室在这一个人吃饭,他在那陪小妖精吃饭的礼?” 胡三婶也想让胡二婶去试试刘姬的底细,于是对胡二婶点头,胡二婶卷起袖子正准备出门又想起方才找不到地方的事,于是点着屋里的丫鬟:“给我前面带路,告诉我那刘氏住在什么地方?” 丫鬟怎敢应,只是去看王氏,见王氏点头,这才战战兢兢道:“院君请随奴来!”胡二婶见下人们这么听话,不免一阵得意,下巴一翘,果然对下人们要凶一点,下人们才肯听话。那像王氏,在家乡时候那么凶悍,等一进了汴京城,就吓的胆子小的连个妾都不敢收拾。 胡二婶大摇大摆地走了,胡三婶还要和王氏攀谈几句,却见王氏已经端碗吃饭,一言不发。胡三婶脸上的笑不由凝滞在那里,本想帮胡二婶说几句,可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王氏唇边笑容闪现,自己丈夫也久不见泼妇了,就让他见见又何妨? 丫鬟一路上不敢和胡二婶说一个字,眼看刘姬所住院落在望,丫鬟急忙停下:“院君,此处就是刘姬住的地方。” 胡二婶本想叫丫鬟跟了自己进去,见这丫鬟一脸不肯,想了想就叹气:“定是我大嫂挺不起腰子,让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跟着受苦。你放心,等今日过了,就不是这样了。这家里妾室当家的事,再不会有了。” 说着胡二婶把袖子又卷高一些,就往院里冲去。 丫鬟本想回去,可又觉得王氏定会想要知道胡二婶进去后的事,于是蹑手蹑脚地在院门口想听一听。 胡澄到了刘姬院里,刘姬接着,听胡澄问出话来,刘姬的眉只是皱紧,一言不发,任凭胡澄怎么问,刘姬都只得一句,在家从父,二娘子听从父亲的话,这也是平常事。 这让胡澄更加暴躁,想要离开又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坐在屋里。瞧着时候差不多,刘姬还是像往常一样,吩咐人摆饭,亲自服侍胡澄用饭。 胡澄心里不高兴,就让人倒了两杯酒,酒一落肠,胡澄看着刘姬就道:“你若心里真是委屈,你和我说,当日我并不是不能……” 胡澄话尚未完,就有个丫鬟面色有些发白地进来:“老爷、刘姬,院君来了,她说……”丫鬟话还没说完,胡二婶就走了进来。原本胡二婶只想着让王氏瞧瞧,这头该怎么出,等进了刘姬的院子,见里面遍植名花佳卉,窗下一丛牡丹正开的好,院墙边几竿修竹,绿茵茵的十分可爱。 登时心中火气就上来了,接着心中又开始鄙视王氏,一个妾的院子都比你布置的还好,你哪叫什么国夫人,这样的妾,就该住马棚里去,一天照三顿地打。 于是胡二婶走进来,扫了眼刘姬房里的摆设,见也是这样素雅,这才对坐在那的胡澄道:“大哥,说来你房里的事,不该我们说一句的,可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一个妾的院子,花花绿绿的,比正室的院子还好,来个人,要怎样笑话我们家?” 胡澄见胡二婶闯进来,眉头不由皱起,接着又想当初在家乡住着的时候,这也是常事,因此正打算叫胡二婶过来一起吃饭,谁知听到胡二婶说了这么一句,胡澄的眉头不由皱的更紧,想解释两句是王氏愿意这样,并不是自己存心的。 于是胡澄咳嗽一声:“二弟妹,并不是如此,你大嫂她性子就是如此,不喜管事,又说这样大家她当不来,这才让刘氏管家。” 若说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刘姬对王氏还有几分敬重的话,那么对胡二婶妯娌两人,刘姬对她们真是一根头发丝都瞧不起,此刻听的胡二婶这种种不满,她谨守姬妾本分,并不敢说一个字,只是恭敬地站在胡澄背后。 胡澄这话听在胡二婶耳里,就是标准的托辞,于是胡二婶冷笑一声就对胡澄道:“大哥,你这话要是说给别个,只怕别个还会信,可是说给我,我可不会信。大嫂个多么刚强的人,那么些年你不在家乡,亲家公也没了,她拖着胭脂一个孩子,那村里不常有人想欺负她,全是大嫂一人把他们都轰走,定是你护着这妾室,才让大嫂有苦说不出。” 胡澄听的村里常有人欺负王氏胭脂,那眉头不由锁紧:“我记得我交代过二弟三弟,和你们也说过,我走了,要互相帮衬着些,怎地还有人欺负?” 胡二婶不料自己说漏了嘴,急忙补救:“这不是有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吗?大哥你也是晓得的,那样村里,一个母亲带着个吃奶的娃娃,还要下地,就算我们能帮忙些,也比不上家里有男人来的好。” 王氏和胭脂都不是爱诉苦的性子,刘姬的教养也让她不会对胡澄说什么委屈的话,舜华被她教的和她差不多。于是胡澄虽有两房妻妾,两个女儿,可是那种小儿女撒娇诉委屈的事,他是从没经过的,此刻听的胡二婶这么说,胡澄的嘴不由咕嘟起来:“她从没和我说过。” “大嫂的脾气,我是最清楚的,定是一进汴京城,就见大哥你有美妾在旁,又被美妾迷惑,压的她翻不起身,她怎么和你说?”胡二婶一口一个刘姬迷惑胡澄,欺压王氏,刘姬在旁听的脸色煞白,想要辩白却又见胡澄在旁,不好辩白的。 胡澄却是在想胡二婶方才说的话,妻女在家乡时候,定过的苦,这个胡澄心里也清楚几分,但没想到胡二婶说竟比自己想的还要苦,胡澄就有些恍然。 胡二婶不见胡澄说话,以为自己已经把胡澄说服,此刻胡澄正心中有惭,此刻不趁胜追击,要待何时?于是胡二婶用手一拍桌子:“大哥,我晓得你被这人迷惑,舍不得说她一句,大嫂惦记着你们夫妻恩爱,也不肯说什么,可我们外人瞧不过。” 说着胡二婶伸手一抓,就把刘姬的头发抓住。刘姬从来都是严妆的,胡二婶这一抓,她没有防备,于是头发的簪环花冠,被抓的掉了一地。 胡二婶听的这一地的叮叮当当,再一瞧手中抓下来的,竟是一根白玉簪,那白玉簪通体光润,一瞧就是好东西。 胡二婶恨的牙痒,给个妾都戴这么好的东西,自己这些做弟妹的,倒一点接济都没有。胡二婶顺势就把那玉簪揣在怀里,又去抓刘姬,口里还在骂道:“小贱人,仗着生的好,就把正室都不放在眼里,你以为没人管的了你吗?” 刘姬真是被吓的花容失色,想要叫救命却又觉得小题大做,想要骂几句却又觉得和这种乡下女人对骂,简直就是堕了自己的身份。因此刘姬只是闪避,屋里服侍的丫鬟们见状,想上来拦,可是她们哪是从小下地干活,粗手粗脚的胡二婶的对手? 再说丫鬟们心里还记得胡二婶是胡澄的弟妹,因此不敢用上十分力气,胡二婶只用胳膊一掀,就把丫鬟们都掀的后退两步,上前一步就又抓住刘姬的胳膊,噼噼啪啪往上面打起巴掌来:“贱货,你真以为没人收拾你?” 胡澄见自己才一愣神,怎么爱妾就被胡二婶抓住打?想上前去拉开,偏偏自己又是个男人,忙让人去请王氏。这边在劝道:“二弟妹,有话好好说!” 第12章 胡二婶原本还防备着刘姬还手,谁知刘姬除了抬胳膊挡一下之外,再没别的动作。这样的人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怎么晓得桃花为何开的这样红? 胡二婶原本就是乡村泼妇,此刻又打的上火,别说胡澄说话了,就算是她丈夫来了,她也听不进去。百忙之中只回的一句:“大哥,就是你惯的,大嫂不肯教妾,我这个做二婶子的,少不得代她教一教。” 说完胡二婶口中就又骂出,那些乡野村妇的骂,哪有一句能听得的。刘姬只觉得心如死灰,任由胡二婶打骂。 丫鬟们乱做一团,又去请王氏的,又想上前帮忙拉扯的,可是这些娇滴滴的人,哪是胡二婶的对手。况且胡二婶面色狰狞,这些丫鬟们自进了侯府,少见这样的人,登时也害怕不起。有几个胆子小的,竟然哭了出来。 胡澄见刘姬被打的发乱簪歪,一张粉脸已经多了几个巴掌印,有心去把胡二婶给扯开。可自己终是男子,哪有做大伯哥的,却扯小婶子的道理?只急得在那团团转,叫着胡二婶:“不要打了,我并没有欺你大嫂。” 胡二婶哪里肯听,手里已经扯下刘姬的半边袖子来,胡二婶瞧了眼那料子,脸色立即就变了,王氏穿的衣衫料子,可没这么好。 胡澄瞧见胡二婶脸色不晓得该怎么和胡二婶解释,王氏不喜欢穿着这些绫罗绸缎,平日除了有客来时,在自个院里,也就是只穿着细麻衣衫。说的是这样干活方便,又耐脏。 “你们的手都瘸了吗?一个个站在这里,不晓得把人拉开?”舜华住的地方离刘姬住的地方要近,这边一闹起来,舜华先得了信。听的生母被打,舜华急急出门,连衣衫都来不及换,发上也只簪了几样小东西。 丫鬟们齐声应是,又上前去拉胡二婶,胡二婶打的正兴,又一膀子把丫鬟们给推开。胡澄瞧见女儿,眼睛一亮,急忙道:“二娘子,你快些去把你婶娘给拉开。” 舜华不晓得事情从何而来,但见丫鬟们拉不开,自己也就上前,刚说了一个二婶子。胡二婶反手一巴掌就打在舜华脸上,接着胡二婶就一手叉腰,指着舜华骂道:“小妖精生的小赔钱货,不过一个庶出,就在这耀武扬威的,也是大嫂好性情,若换了别个,早把你捆上,连着你的娘,一块给卖了。” 舜华从生下来到现在,真是一句重一点的话也没听过,听了这话,登时愣住。刘姬这会儿倒从胡二婶爪下逃出来,听的胡二婶这骂,就上前抱住女儿,心如死灰地道:“苍天,你为何不早些让我死了,偏偏让我活着受什么罪?” “呸!”胡二婶打的也有些累了,趁机收科,听了这话就啐刘姬不说,还在那又道:“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吃香喝辣有丫鬟服侍,掌了家不说,还把男人搂在你屋里不许他出去。这会儿你叫委屈了,呸,我倒要为大嫂感到委屈。大嫂在那吃苦受罪时候,你们娘儿俩,可还在这享福。” 胡澄如被雷击,站在那看着自己的爱妾,过了许久胡澄才低低地问:“你说的可是真的,配了我,你十分委屈,还想早点死去?” 刘姬只死死抱住女儿,不说一个字,泪已经从她眼里流下。舜华被打了那么一巴掌,半边脸立即肿起来,本来已经觉得十分委屈,此刻见自己生母只是哭什么都不说。登时又把生母的委屈加在身上。放声大哭:“我可怜的姐姐。” 就这么两个不中用的,打了几下就哀哀叫痛,也没见她们有还手之力的人,王氏竟然被她们压在底下,简直是不可理喻。王氏这个怂货。胡二婶又在心里骂了几句,这才又开口道:“得,你们也别这么委屈了,不晓得的还不知道谁欺负你们呢。我不过是为大嫂出头,从今往后,刘氏,你不许再管家,把这管家之权交给大嫂。至于二娘子,你一个妾出的孽种,许你好好过日子你就该笑了,哪还能摆出做姊姊的样子,得去给你的弟弟道歉。以后,见到他们,可都要敬着些。” 舜华被这两句说的差点要吐血,胡澄的眉已经皱的很紧,刚要说话胡二婶就得意洋洋地看向胡澄:“大哥,我也是为了你好,我听说什么宠妾灭妻,可是连管都不得做的。” “这家里,谁宠妾灭妻了?”王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胡澄一颗心落到肚里,妻子来了就太好了,于是胡澄立即走出去迎着妻子:“春花,你来的正好,赶紧劝劝二婶子,还有,刘姬这里,我……” 王氏瞧一眼胡澄,接着才道:“今儿你才晓得,谁是真懂礼的人?”胡澄连连点头:“我当然晓得你是真明白事理,不是那种糊涂人,不然胭脂这里,我怎么从来不管?” 胡澄夫妻的对话传进刘姬母女耳里,刘姬的肩膀不由微微一动,舜华的眉也皱起,嫡母平日,似乎不像那么懂礼的人。懂礼的人哪会这样做? 王氏已经走进来,瞧见舜华和刘姬母女紧紧相抱,丫鬟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唇边不由有嘲讽笑容,走到胡二婶跟前道:“二婶子,我谢谢你!” 胡二婶听了这话,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刚想说都是一家子,不用这么客气时,脸上早挨了一巴掌。 胡二婶的脸色登时变了:“大嫂,你怎能打我?我可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还真以为我进了汴京城八年,被人欺的气都喘不过来,要靠着你们几个来帮我出头。呸,我要真这么怂,我养出来的闺女,也就不会被人休了两次了。外头的人,都说我的女儿不讲礼,没教养,所以才被人休回来。可是只有我晓得,我的女儿,是瞧不上那些男人,一个个瞧着人模狗样的,背后的家世说出来能吓的死一堆人。实际呢,虚伪的一塌糊涂,彬彬有礼背后,是何等的自私。这样的人,怎能配得上我的闺女?” 这几句话说的舜华脸色煞白,这样大胆的话,真是从没想过,可是这样的话,听起来,却有些,有些那么舒服。舜华偷偷地瞧一眼刘姬,忙把心中的想法给灭掉。 王氏见胡二婶张大了嘴,这才招呼丫鬟们:“去,把二娘子送到大娘子那边去,让大娘子好生安慰着。” 丫鬟们齐声应是,上前来簇拥着舜华走了。王氏看着刘姬,长叹一声道:“我晓得你看不起我,看不起老爷,觉得如果不是时运不济,你又怎会沦落为妾。可是你自个摸着你的良心想想,老爷对你,有哪一点做得不到吗?” 刘姬拒绝回答,只是低头。王氏料得她会沉默,复又长叹,胡二婶急忙道:“大嫂,就算我打错了人,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有本事的女人,谁会只盯着女人打?你当我是那种只晓得拈酸吃醋,晓不得人情世故,对着男子就各种贤惠,对着妾室就恨不得咬下她们几块肉的小心眼女人?” “可是……”胡二婶的话再次被王氏打断:“没什么可是,你给我滚回去,好好地在这住上十天半个月的,逛逛汴京城,也就好回去了。等回去时,我再备份礼,以后要敢借了我们的名头横行乡里,我晓得了,从汴京城回来,把你腿给打断。” 王氏的脸一沉,胡二婶就吓得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腿,还想留在这里,可见王氏脸色不善,也只有离去。 屋内只剩的王氏和刘姬两人,刘姬瞧着这一地狼藉,并没有心唤人去收拾,只是低垂着头。 “我晓得,你也听过有些人家的夫人被接进汴京城,就百般磋磨妾室,别的不说,就说忠义伯的夫人。她进京来倒是和和气气呢,第二天趁妾室来问安,就指了点小事,把妾室打了几巴掌,又把她好衣衫首饰全都剥掉,捆在马棚里,过了两日就卖掉了。” 这件事汴京城里都晓得,有人未免议论几句,说这位夫人的性气未免太大,可正室惩治妾室也是常事。再说忠义伯也没说话,况且个把月之后,就听的这位夫人为忠义伯纳了一房新妾,夫妻和乐融融的,好的很呢。 刘姬当然也晓得这件事,知道之后,对王氏更为小心,此刻听到王氏提起这事,不由抬头瞧了她一眼。王氏轻叹一声:“这样的手段,我不屑使。” “那为何?”刘姬冲口而出,接着重又低头。王氏的笑容有几分古怪:“你把二娘子教的很好,知书达理温柔和顺,可是你要知道,很多时候,并不是温柔和顺并不是知书达理,就一定能过的好。” 这样的话刘姬还是头一遭听说,不由侧耳细听。王氏轻叹一声:“不知人间险恶,很容易被人利用,不管怎么说,二娘子也是老爷的女儿。” 第13章 刘姬似有所动,抬头又想细细地听王氏说话,但王氏并没再说,只是唤人进来,吩咐她们收拾着,又让人拿了药来,伺候刘姬敷脸。 丫鬟们唯唯听命,并不敢有丝毫反抗。 王氏见刘姬的发重新梳上,脸上也敷好了药,这才重又开口:“你总觉得千般委屈、万般不平。只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才会如此。唯一能支撑你的唯有傲骨。因此教导二娘子,也只和她说,就算落到什么境地,都不能忘了这一点。可是你怎不仔细想想,若你遇上的不是我,而是忠义伯的夫人,你又是何等境地?刘姬,对二娘子,也是如此。若非遇上我这么个不爱管事的嫡母,遇到的是胭脂这样毫不在意的姊姊。刘姬,你真认为,遇到那样脸上笑着,心里在打别的主意的嫡母正室,会让二娘子在这汴京城里,风光无限?” 谁都知道定北侯府的二娘子,和定北侯府的大娘子是不一样的。此刻胭脂看着自从进了自己屋里,眼泪就掉个不停的舜华,叹了口气,等她哭的差不多了,胭脂才递给她帕子:“擦擦眼泪吧。” 舜华接过帕子,习惯地说谢谢,可转念又想起方才受的委屈,登时那眼泪又入断线珠子般滚落。 胭脂仔仔细细看着她,突然又叹了口气:“怎么你们的眼泪都这么多呢?” 舜华听了这句话,登时连那些委屈都先往另一边放去,瞪着胭脂道:“你当我是你吗?” “你若真是我,我娘就愁死了。”胭脂的话让舜华更恼,站起身就要离去:“愁死,我这等……” “你这等知书达理、貌美如花,人人都该艳羡才是?是否如此?”胭脂的话让舜华看着她,撅着嘴不说话,胭脂和这个妹妹,相识见面也有八年了,到得现在,才觉得这妹妹有点像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被教的那样守礼懂规矩,一句多一点的话也不说,多一点的事也不做。 当然,胭脂不晓得舜华在胡澄和刘姬面前是否也如此,只笑吟吟地道:“瞧瞧,我就说你这么一句,你就受不了了。我当然晓得,你遇到这么大委屈,我这个做姊姊的,该温言相劝,陪你掉泪才是。可是我只想问你,就算我骂了二婶子千声万声,陪你哭出一大缸的眼泪来,这些与二婶子又有什么相干?可伤了她半分毫毛?” 胭脂的话是舜华从没听过的,再想到方才王氏说的那句,舜华不由微一低头,但又说出这么一句:“可是,凡事,哪能越过一个礼字。” “对啊,你待她有礼,可是她待你如何,可是一样有礼?这个世上,必定是要别人待我有礼,我才能还以礼节,若是别人待我无礼,我偏要还以礼节,一两次也就罢了,日子长了,有些人不会被感化,只会觉得你好欺负,可着劲儿地欺负你。你但凡要说上一句两句,定会被她们说,你怎能行这等无礼之事?你岂不被束手束脚?” “这等无礼的事,我怎会做?”舜华不知不觉已经忘了委屈,和自己长姊说话也多起来。 “可若别人偏要这样对你呢?对你行许多无礼之事,却又拿一个礼字来压你。这样的人,可不少呢?就拿今儿二婶子说的话,她一口一个爹爹宠妾灭妻,天下哪有妾室当家的道理。听在别人耳里,是不是就是你们的错?” “二婶子是乡野村妇,不懂……”舜华急急说出这么一句,脸登时红起来,这样的话,从没说过呢。 胭脂笑吟吟地看着妹妹,等着她说后面的。舜华的声音渐渐又变的小了:“我是说,内里情形如何,这家里的人是知道的,和我们来往的多的人家也是晓得的,清者自清,我又何必非要费这样的精神去和无礼之人多纠缠?” “你这话说的,只对了一半。”舜华本以为胭脂会全盘反对,可是没想到她竟会肯定一半,眼不由眨了眨。 胭脂看着她这样子,不由笑一笑:“哎呀,难怪都说你生的美,果真很美。”这个时候说这个,难免有些怪怪的,舜华的头不由微微低下,轻声道:“其实,姊姊比我美。” 舜华的美如湖中莲花,温柔平静,人群之中看一眼就觉得心会宁静下来。胭脂的美就像她的名字,没有那么精致,又入那春日盛开的海棠,天边红云一样,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人群之中,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第二眼第三眼,眼越发移不开。 “这样客气话,我们就不必说了,毕竟你我也是亲姊妹,我娘就生了我一个。按说,我们之间,本该是亲密的。”胭脂向来说话直接,此刻也不例外。 若在平日,舜华只觉得胭脂这话有些不中听,可此时却听入耳,轻声道:“姊姊说的,是对的。” 平日舜华也是这样说话,但此刻胭脂却觉得舜华这话和平日不一样。看着舜华,胭脂头一次生出了,其实有个妹妹能说说话也不错的念头。 于是胭脂笑了:“我说你说的对的一半,是很多事不必放在心上。说你不对的那一半,是因为这样的事只能对无心之人,若一个人有心要寻你的过错,那你再闭口不语的话,到后面岂不百口莫辩。如我第二个婆婆,她就是有心要寻我的不是,那真是做什么都不对,都是你懒散都是你不孝。” 舜华头一次知道胭脂被休还有这等内情,眼不由瞪大一些:“可是姊姊,你还是……” “我还是被休了,是不是?”胭脂不由嘲讽一笑:“因为你那个第二姊夫,从不晓得说别的,只会说,胭脂你要让一让,忍一忍,儿媳对婆婆,必要忍耐为上,和顺为孝,于是他就任由他的娘,在外头把我说的各种不是。你说,这样的男人,可有过日子的意思?” “可,姊夫后来还不是来寻姊姊你,甚至对爹痛哭流涕。”舜华对第二任姊夫的印象还是不错的,温文尔雅,十分有礼。刘姬见过后也赞过,说可惜这样的人,有个那样的亲娘。 “有用吗?”胭脂看着舜华,这个反问让舜华越发不明白了。胭脂收回眼:“一个男子,都说要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是这个男子呢,任由自己生母在外头说自己媳妇的不是,接着又为了媳妇,任由人在那说生母的不是。里外里倒成全了他温文的好名声。这等虚伪的男人,我要来做什么?我胡胭脂,要的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而不是这等为了自己好名声,就什么都不敢去做,什么都不敢去说的浊男子。” 舜华看着胭脂的脸,过了很久都没说出话来,原来姊姊要的是这样的男子,可是女子不是该以柔顺为要?舜华又糊涂了。 胭脂见她皱眉,伸手摸摸她的脸:“罢了,是说你的事呢,怎么说起我来。我和你说这件事,就是想要告诉你。遇到不同的人,都要行不同的礼。爹爹和刘姐,都会给你竭力挑选个好夫婿。若是那种知礼人家,你嫁过去,当然是万事无忧。若是万一,那你也总该知道,有些人,是不能柔顺为要的。” 舜华嗯了一声,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母亲让二婶那样,是否?” “不!”胭脂立即就否认,接着道:“不过,我娘是觉得,你该多学点别的,而不是一直只知道这些。我们家,平常太太平了,不免让你,像那没经过风霜的花。” 舜华的脸不觉又红了,小声道:“我认得忠义伯的庶出女儿,她常说,嫡母待她不好。”忠义伯的夫人把妾给卖了,但忠义伯也不能看着儿女被卖,因此女儿还是留在家里,只不过那待遇,也就比那家里的下人,稍微好一些罢了。 “大姊、二姊姊,你们可在里头,我能进来吗?”胭脂还想再往下说,胡大郎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胭脂应了一声:“进来吧。” 红玉已经挑起帘子,胡大郎走进屋里,见胭脂姊妹好好坐在那说话,不由放心下来,给胭脂舜华行礼后才道:“家里的事,我已听母亲说过,还安慰过姐姐。现在是来瞧瞧二姊姊可好?” 舜华这才想起自己生母也是受尽了委屈,脸涨的越发红了,忙要起身出去:“我去瞧瞧姐姐。”胭脂也没拦她。 等舜华出去了,胭脂才笑着瞧向胡大郎:“你是怕我欺负你二姊姊?” 胡大郎的脸有些微红:“大姊姊,我……” “别你啊我啊,我又不是不明白你的想法?”胭脂手一挥,胡大郎就无语了。胭脂不由有些奇怪,都是刘姬生的,胡大郎还小舜华三岁,可是说话做事,胡大郎都比舜华强太多了。也许这是因为舜华总是关在家里不出门,而胡大郎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胡澄带着到处去。 这样看来,不管男的女的,都要经历些事,心胸才能开阔。 第14章 胭脂在那想自己的事,胡大郎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两人之间顿时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胭脂才抬头看着胡大郎:“有你安慰你姐姐和二姊,其实很好。” 胡大郎明白胭脂的意思,但还是道:“大姊姊说什么呢,我也是……”胡大郎的话在胭脂认真的眼神下咽了下去。 胭脂接着就道:“我晓得你在想什么,你总觉着,虽说我娘和我现在待你们还好,可毕竟是隔了一层。再者侯府也传不到你手里,因此想着好好读书,多多结交,以后若爹爹不在世了,也免得你姐姐还要在我娘手里讨生活。” 胡大郎顿时局促起来,这些话,胡大郎只是在心里想着,并没和刘姬说过,更没有在行动中表现出来,怎地胭脂此刻句句就把自己的心事给说出来? 胭脂见胡大郎局促,不由微微一笑,就算老成些,毕竟还是个孩子。 见胭脂微笑,胡大郎越发局促,接着低声道:“大姊姊的教训,我晓得了。我不过是,并没有不孝母亲的心。” 胭脂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就摇头:“我还好奇呢,我是妖还是鬼,怎地你姐姐也好,二娘子也好,还有你,和我说话都要打起十分的精神来?” “我?”胡大郎又有些局促,若说舜华觉得胭脂没有多少教养还被休了两遭丢了胡家的脸的话。那胡大郎却是对胭脂有戒心的,他在国子监时,读书之外交游朋友,听过许多人家的故事。知道许多人家,家主活着时候还好,家主一旦去世,原本不说话的正室就翻了脸皮,磨折妾室的不在少数。 胭脂在外人瞧来又是这么一个品性,全不顾别人说什么,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有万一,胡大郎不敢担保刘姬会不会被这样对待。 见胡大郎又局促地说不出话来,胭脂又笑了:“罢了,我不过想和你说什么话,让你好生安慰你姐姐。还想问问你,若等到以后,这些人又来,你要怎样应付?可谁知你竟这样局促,还是算了。” “大姊姊!”胡大郎憋到现在,终于叫出这么一声,见胭脂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胡大郎迟疑一下才道:“大姊姊是不是觉得,我为人不够君子,不够光明正大?” “你为你自己的姐姐想,有什么不够光明正大呢?”胭脂这个回答再次出乎胡大郎的意料。庶出子是最难做的,既要尊嫡母,又要孝生母,若嫡母生母起了冲突,不管偏向哪一方都会被责骂。 “大姊姊,可是我……”胡大郎的声音又那么迟疑,胭脂轻叹一声:“阿弟,我当然晓得,嫡庶嫡庶,世间人的眼里,自然是只有嫡母是母亲,生母不过是个借来造酒的瓮。可也有那么几等,一呢,若是从一生下来,就养在嫡母身边,生母又被遣走,自然是和嫡母更亲近。二呢,若是生母不被遣走,但嫡母也好生看顾,妻妾和睦,庶出子既敬嫡也孝生,这是最好不过的了。可是阿弟,我们家不是这样情形。” 王氏和胡澄重新团圆的时候,胡大郎都已五岁,已是知事年龄。此刻胡大郎听的胭脂这样说,脸热辣辣起来:“姊姊,我……” “你不要插嘴,由我说。我晓得刘姐也好,二娘也好,还有你,都觉得我娘是装出来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难。阿弟,我说一句话,我娘不是不能,而是不屑。她不屑让人骨肉分离,也不屑让人战战兢兢来显示她的威严。她就觉得,日子怎样过的舒心就怎样过。” 这回胭脂说完,胡大郎久久没有插话。胭脂觉得口渴了,端起一杯茶来喝,边喝边想,和人说话真是费吐沫,为何偏有人喜欢长篇大论地教训人?省点心做别的不成? “姊姊的意思,母亲是这样的,你也是这样的吗?” “当然,你以为我喜欢成日去管谁对我不敬,谁多用了点什么东西这样的小事?” 胡大郎这回是真的笑了:“姊姊是心无挂碍,故此才无所顾忌。” 这句话好,胭脂的笑容又明媚起来,叹了口气:“果真你们从小读书的人和我不一样。我就不同,虽说娘教我识了几个字,进汴京城后,又看了许多书,可是这些话还是不能张口就来。” “我以为姊姊你……”胡大郎又迟疑了,胭脂忍不住轻轻地拍了下桌子:“我就腻歪这样迟疑的,大家都是一家子,有话就说,偏要想了又想,生怕一句说的不对就惹怒了别人。哎,我瞧着别人家的那些闺秀,都生的那样苗条,想来不是因为饭吃的少,而是成日惦记着这些事,生生把自己烦恼瘦了。” “姊姊也不胖!”胭脂不由用手捏了下自己的脸,的确不算胖:“嗯,在乡下的时候,都说胖一些才有福气,可是来到汴京城,全都不同了。” “姊姊在乡下很快乐?”胡大郎看着胭脂的眼里有追忆神色,不由问出来。 “很累,春天要去地里,夏日顶着日头去间苗,秋天要收割。只有冬日可以歇歇,可是还要担心粮食够不够吃,平常还要和人吵架。”胭脂眼里的追忆之色更加浓了,接着胭脂又重新笑开:“可是,什么样的日子都是人过的,是人,就要既能过好日子,又要过苦日子,这样的话,什么样的日子都是好日子。如果什么都想要,那就什么样的日子都是苦日子。” 这话和刘姬平日所说,可是真的不一样,刘姬虽不会和胡澄诉说委屈,可有时也会在儿女们面前露出委屈来。若不是命不好,不会让儿女们在这样境地。 此刻胡大郎想着胭脂说过的话,那样的苦,可胭脂并没有怨天尤人,依旧可以含笑说出。长姊并不是自己所想的,不懂道理不懂礼仪的人。而是她不肯告诉别人她的道理是什么。 也许,这是因为那些人不是姊姊的家人。那今日她对自己说这番话,是把自己当做家人了? 想着胡大郎就开口:“大姊姊是把我当做家人了吗?” 胭脂看着胡大郎眼中的期盼,伸手拍拍他的肩:“爹到现在只有我们三个孩子,我们三个,不说要像一母所出的那样亲热,有些话也可以说。当然,你我也不是仇人。” “我以为,姊姊会怨姐姐和我们!” 胭脂挑眉,胡大郎继续说下去:“因为姊姊和母亲在乡下吃苦时候,我们和姐姐,已经在享福了。” “可这怪不得你们。”胭脂哑然失笑:“原来你们一直这样想的,我就说了。阿弟,这事要怪,只能怪爹爹。怪你们做什么?纳刘姐的是爹爹,和刘姐生下你们的也是爹爹。不怪始作俑者,而怪别人,我没有这样的道理。” 原来还可以怪自己的父亲,胡大郎只觉得,今日听到的这些话,比平常书上的那些道理好像还有趣。 “当然,”胭脂想了想又道:“其实要说怪呢,我顶多就是要怪你们,我不再是爹娘唯一的孩子了。可这个也怪不得你们,要怪,还是只能怪爹爹。” 原来自己和姐姐,之前都想错了,胡大郎的笑已经深入眼底。胭脂托腮看着他:“嗯,这才像个孩子,平白地这么老成做什么,去吧,去劝劝你姐姐去。我今日被你们闹的,又困了。”胡大郎站起身,恭敬地给胭脂行礼后退出,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胡大郎只觉得心里那些阴霾开始消失。这世间,很多事情,本就是庸人自扰。 胡二婶被王氏赶出院子,自觉伤了面子,回到客院见自己丈夫在那和儿子玩耍,更是气的要死,上前一拍桌子:“我都要被人欺负死了,你还在这乐。” 胡五郎被自己娘这怒气吓的差点哭出来,胡二叔呵呵一笑,让儿子到外面玩去,这才对胡二婶道:“我不是早和你说过,这件事要徐徐图之,你偏不信,现在呢,被人打出来了吧。” “徐徐图之徐徐图之?等过上两三年,那个孽种娶了媳妇,难保不会在媳妇娘家的帮忙下,让大哥改了主意。”胡二婶坐下时候还是气鼓鼓的。 “你这样也是不成的,我们最要紧的,是留在京城,还有,防着老三家。”胡二叔瞧一眼胡三叔他们住的那边,凑到胡二婶耳边道。 防着老三家?胡二婶还没问出来,胡二叔就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胡二婶的眉渐渐松开,看来,也是一条路。 到吃晚饭的时候,王氏就听说胡二婶去给刘姬道歉,以及胡澄也来和王氏说,说胡二婶不敢来见王氏,还是胡二叔来说,想把王氏请出去,给王氏道歉呢。 “他们真只说了这么几句?”王氏手里在做针线,话却不咸不淡。胡澄轻咳一声才道:“我想着,总是弟兄们,要留在这里,我也好帮衬。” 第15章 就知道丈夫会这样说,不过也难怪他心软,这么多年不回家乡,哪晓得家乡的情形。王氏把手里的鞋放下,让胡澄过来试试合不合脚,就在那道:“真是针没扎在你身上,你不晓得疼。” 胡澄把鞋穿在脚上,蹦跶几下,非常合适。王氏已经把他拉了坐下:“别蹦跶,这针还没取掉,小心扎了脚。” 胡澄任由王氏替自己脱着鞋,呵呵地笑了一声:“这不是你说的嘛?针没扎到我身上,不晓得疼,我这不是试试?” 王氏啐他一口:“那你和我说说,你这心里是什么主意?” 胡澄又笑了:“我晓得你是巴不得让他们回了家乡,再不回来的。可是你要晓得,就算再怎样警告,也难免他们会借了我们的势,鱼肉乡里。” “所以你才想把他们放在身边,好照看着?”王氏把鞋的最后一针给收了,仔仔细细瞧了,觉得这双鞋做的的确不错,明早就好让胡澄穿。 胡澄嗯了一声又道:“你当我真是那样傻子,什么都不懂?”见王氏瞧过来,胡澄又道:“以后啊,和原来就不一样了。前些日子我去曹相公府上,听他说了许多话。说以后这战是不打了,也天下太平了。这军功封侯的好日子也就要过去了。” 乱世之中,功名利禄也好得一些,等天下太平,天子想的又是另一样了。王氏虽是在乡下长大的,但这些年也遇过些事情,别的不说,这飞鸟尽、走狗烹的话是听过的。听到丈夫这话,王氏就沉吟起来,接着王氏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那好,让他们在这京里,就在我们身边,也好约束着些。” 见妻子赞同,胡澄也就笑了:“你瞧,这以后,天下不打仗了,我这只会打仗的人也无处可去了,要不,我们再生个儿子?” 王氏虽知道丈夫这话是开玩笑的,但脸上还是微微有些红晕,啐丈夫一口:“老不正经的。胭脂都二十一了,我们还生儿子,传出去,别人听到像什么话?” 胡澄顺势就把王氏扯到自己身边:“你是我媳妇,我是你男人,又算不上很老,这生儿子也是正经话。” 王氏收起和丈夫玩笑的心肠,拍拍他的手:“想别的那么多做什么呢?当初战场上出生入死,那么多人都埋骨沙场,你能活着,还得封侯,再想别的就想多了。” 是啊,胡澄又看着妻子:“所以我们就好生个儿子,养儿子长大。”王氏啐丈夫一口,却没再说话。 王氏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很快就在府背后那条街上,找了个小二进的院子,除了原先安排的伺候他们的两个丫鬟之外,又让刘姬挑了一房老实可靠的家人过去服侍。样样都准备好了,这才让人去告诉胡二叔。 胡二婶从胡二叔口里得知胡澄已经答应他们留在京城,喜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胡二叔说完见胡二婶只晓得在那张着嘴巴地乐,鼻子里面哼出一声:“你啊,也得注意了些,别再做出昨儿的那些事,白白地给人当了刀子。” 给人当刀?胡二婶的眉头皱起:“我们原来不都是这样吗?” “那是在家乡,这回可不同。大哥现在,手指头里漏出一点,就够我们过一辈子了,更何况还有别的事。”胡二叔的话再次引起胡二婶的不满:“那又如何,我们的可是儿子,她家的,是闺女。” “三弟家的两个儿子都在家乡,你以为叫过来会费多大点事?”胡二叔泼了盆冷水过去才又道:“以后给我好好记得,老实做人,别再像原先了?我可告诉你,我听说,这几天老三家的,没事就去刘氏院子,要不就是胭脂院子里,她平常做好人做惯了,只怕刘氏也会被哄住。” 胡二婶一脸不信,但也要赶紧收拾东西好搬出去,想着今后能在这京城长住,胡二婶真是快要乐开了花。不管怎么说,也要想法把五郎给过继过去,谁家过继儿子,不是挑那年纪小的,哪会挑那年纪大的,记得亲爹亲娘的? 等搬了过去,王氏也亲自去瞧过,并又送了几样东西过去。他们也就安安稳稳地住着,不过胡二婶胡三婶还是常过来侯府,打的幌子多是要和王氏多亲热亲热,并向刘姬请教该怎么当家。 王氏既让她们进门,刘姬当然更没有好说的。况且经过了那么一回,刘姬也晓得王氏并非那样心口不一的人。因此对胡二婶她们也客客气气。一时倒十分平静。 这件事过后,刘姬还是操心舜华的婚事,上回赏花宴过,也有几家前来问询,不过那时刘姬刚受过胡二婶的气,自然忙不过来这件事。现在时过境迁,当然舜华的事才是大事。 “我听的娘和刘姐,在商量给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胭脂和舜华经过这一件事后,舜华待胭脂倒比原先要亲热些。两姐妹也会在一起说话,此刻舜华听的胭脂这样说,脸又是一红:“全靠母亲做主呢。” 时令已进入四月,牡丹已残芍药正艳,姊妹们坐的位置就是能看到芍药的地方,当然还有人在那炮制丹皮。满园丹皮味道之中,也不觉得这芍药有什么好赏。舜华再次确定了一件事,尽管知道姊姊和自己之间,是可以亲密些的,但胭脂的生活,舜华学不来,也不习惯。 胭脂瞧着舜华脸上的红晕,突然又笑出来:“瞧瞧,你就是这样,动不动说话就脸红。” 舜华没有回答,胭脂的手已经一拍:“不过呢,你听说最近的新鲜事没?就是忠义伯的千金,和宁国公长子,定亲了。” 胭脂那日捉弄了赵镇之后,晓得赵镇定会再去寻别的少女。于是让人悄悄打听着,果不其然,数日之后就听说那日忠义伯的千金出门,险些被惊马踏到,幸被赵镇所救。次日忠义伯前去道谢,说了几句之后,两家就定下亲事。 忠义伯的家教在整个京城,也是一被人提起就笑的。先不说忠义伯那位进京就卖了忠义伯原先妾室的夫人。忠义伯这位千金,从小也是在家乡长大,进汴京城后两年就嫁了人。嫁人后和丈夫成日吵闹,三年不育后被夫家以无出休弃。 忠义伯那位夫人,自然不肯让女儿被休回来,带了健妇数十人,来到亲家门上,把亲家一家打了个落花流水。亲家没法把儿子拉出来,让忠义伯的夫人瞧瞧,那些伤痕都是她那位女儿给的。 谁知忠义伯的夫人并不放在眼里,反而说一个男人,打不过女人还有脸出来见人,趁早死了算了。 那亲家没想到忠义伯的夫人竟这样不讲道理,见他们不肯好聚好散,这样悍妇,当然也不能留在家里。于是官司一直打到御前,最后还是天子各自安抚,说既无缘法,那就一别两宽。既然天子都这样发了话,忠义伯这边也只有罢休。 可是忠义伯的夫人回家后想来想去,还是不满,于是带了人要赔偿,说女儿一个黄花闺女嫁过去,现在成了弃妇,怎么的也要补偿。 亲家生怕不给了银子,到时这泼妇不肯走,于是请来魏王做中,拿出五百亩好田做了赔偿。并言明从此之后,再无瓜葛。忠义伯夫人收了田契,虽不再去寻麻烦,但每到宴会之时,都说自己女儿无辜,那些伤痕并不是女儿弄的。 让那家子在京城存身不住,索性辞官告老归里。才算称了忠义伯夫人的心。 听的那位千金竟然和赵家定亲,舜华的眼都瞪大一些:“这,这不大可能吧?”先别说门第,就说性情,赵家长房长子,怎会娶个这样性情的女子? 胭脂心里想的可和舜华想的不大一样,万一这忠义伯的千金,也是和自己似的,被人言所累,原本性子不是这样呢?因此胭脂并没回答,而是笑着问道:“那位千金我并不大熟,你不是和她妹妹熟悉,可曾听过些什么?” 舜华眉头皱起:“她也不大肯说,不过说,”尽管此刻亭中只有姊妹二人,舜华还是声音很小地道:“说那位姊姊,比起嫡母,也只稍微好一点罢了。” 舜华其实说的已经很是婉转了,事实上忠义伯的庶出女儿的原话是,母女都差不多一样的。不过做女儿的,好歹还为了以后能再嫁,稍微顾忌一点名声。 哎,就是这样吞吞吐吐的,胭脂有些无奈地笑笑,不过这样的事,也就由她去。当然胭脂心里打的主意更不能告诉舜华,那就是万一这千金是像自己一样被人言所累,那就要搅黄这桩婚事。如果不是,那就让赵镇娶个泼妇,受磋磨去。 毕竟,从汴京城里对忠义伯那位夫人的描述来看,赵家想要轻轻松松地摆脱这门婚事,还真是不容易。想着胭脂就笑了,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等着那位千金嫁进赵家的日子,一定很精彩。 第16章 “姊姊在想什么呢?”舜华见胭脂笑的眉眼弯弯,似乎无限快意,于是笑着问道。胭脂瞧妹妹一眼才道:“我啊,是在想,连忠义伯的那位千金,都能嫁进赵府,我妹妹比她更强十倍,到时寻的夫婿,定会比她更强才是。” “姊姊想是不知道,这京城之中,再无第二个公子,能强过赵家长郎!”舜华脱口就是这么一句,赵家声名,仅次皇家,宗室之中,未婚男子都没成年,声名不显。赵镇的家世相貌,足以让他成为这京城中最引人注目的未婚男子。 “啊,原来舜华你,还是对这京城中的未婚男子,多有知道的!”胭脂的话中带上几分打趣,舜华的脸又红了:“姊姊原来是取笑我呢。” “不是取笑。”胭脂把舜华的手拉住:“我只是在想,我妹妹这样出色,该寻个什么样的夫婿才配得上她?” 舜华的脸又微微一红,对赵镇,舜华并不是没有像别的闺中女子一样仰慕过,但仰慕过之后很快就清醒,晓得自己家无论是门第还是相貌,其实都不占优。更何况众人虽不说,但谁不晓得自己的亲外祖父曾是叛党,而当初带兵剿灭的,就是武安郡王。 因此舜华也只是仰慕过就算,此刻听的胭脂这么问就道:“我只是想着,想要姊姊说的,要知礼有规矩的人家,别的,也就不管了。” 哎呀!胭脂双手一拍:“这听起来是最简单的,其实是最难得的。” “知礼有规矩的人家,那不是到处都是?”舜华好奇地问,胭脂勾唇一笑:“你想一想,这就跟有人问,你要找个什么样的,结果你说,我要找个男的就够了。可等寻了来,不是这不合适就是那不合适,不就是最难得的?” 还有这样的说法,舜华忍不住笑了,接着把嘴嘟起:“姊姊取笑我。”胭脂轻咳一声,正色起来:“我哪是取笑你,而是告诉你正经话。” 是吗?舜华不由咬住下唇,看着胭脂那在阳光下越发娇美的脸,很想像和别的小娘子们说话时一样,问问胭脂以后想嫁什么样的人,可话尚未出口,舜华就觉得自己唐突了,只浅浅一笑。 “你们姊妹原来在这园里!”胡三婶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手里还牵了胡六娘。这些日子以来,胡三婶待胭脂姊妹那是更为亲热,时不时地还把胡六娘带来,说的是让她好好和姊姊没学学,可不能再像原先一样不懂规矩。 胭脂见六娘生的乖巧,况且年纪还小,就算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因此对六娘还是多有照顾。不过看到胡三婶又牵着她来,胭脂不由勾唇一笑:“三婶子,六妹妹其实也很不小了,来我们这里,让她自个来也没什么。” 胡三婶的脸皮可不是一般的厚,听了这话只当没听见,笑着走上前:“胭脂,你这是不当娘不晓得我们这做娘的心。别说这么大的孩子,就算是胭脂你这么大,大嫂还不是把你放在心坎上疼?” 胡六娘这些日子比不得初进汴京城时候,身上收拾的干干净净,也晓得些礼仪。任凭娘和胭脂在那说话,她在那规矩坐着,眼睛也不再到处乱飘。 见她这样,胭脂不由叹气,如果不是胡三婶心里打着的主意,正正经经堂姊妹相处,以后谁不会帮一把?现在这样,受罪的倒是孩子。 见胭脂不理自己,只和六娘说话,胡三婶倒也不着急,横竖女儿是自己的,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只笑着道:“二侄女,只怕再过几日,就要和你说恭喜了。” 恭喜?舜华的眉微微一皱,胡三婶已经道:“方才我本来是要去寻大嫂的,谁知听说大嫂有客,听的说是来给你说亲的,这事,岂不是要给你说恭喜?” 舜华哦了一声,脸上又有淡淡红晕。胡三婶瞧着胭脂又道:“其实,胭脂你……”胭脂并不理胡三婶,把胡六娘抱起就道:“走,我们去打秋千去。” 打秋千这样的事,胡三婶不好跟去,见胭脂姊妹被丫鬟们簇拥而去。胡三婶的眉不由皱起,就不信磨不开你们的心。再说还有自己女儿呢,有女儿在手,还怕什么? 胭脂把胡六娘放在秋千上,慢慢地推着她荡秋千,胡六娘乐的咯咯直笑。舜华回头看去,见胡三婶已经离开花园,不由小声地问胭脂:“姊姊,为何你会……” “是不是想说,为何要对他们假以辞色?”舜华点头,胭脂把秋千重重一推,秋千就往高空飞去,胡六娘的笑声简直能够布满整座花园。 “舜华,他们毕竟姓胡,而且,与其让他们在那怨怅我们,对这些孩子们说些我们坏话,倒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原来如此,舜华的脸不由一红,觉得自己其实懂的,并没有这么多。 秋千已经飞了回来,胭脂接住胡六娘,摸摸她那兴奋地发红地小脸:“高兴吗?” 高兴!胡六娘点头,接着就说:“姊姊,我和你悄悄地说啊,那天我还听到二伯母在那说,想把五哥过继过来呢。” 胭脂并没惊讶,把胡二婶他们放在一个院子,当然有让他们互相争斗的意思。毕竟这次的利益实在太大,在这样大的利益跟前,胡二婶和胡三婶这对好妯娌,是会忘记过往一切的。 胡六娘说出之后,见胭脂无动于衷,眉不由皱起:“姊姊,你早晓得了?”胭脂只摸摸她的头:“这话啊,不能随便乱说,知道吗?” 胡六娘也点头:“姊姊,我娘也这样说,所以我才只和你说。”舜华在旁听的极其生气,别说胡澄还有胡大郎,就算胡大郎没有继承侯府的可能,谁也保不准王氏会不会再生育。胡二婶想把儿子过继过来,打的什么主意,谁不晓得,简直是利欲熏心。 见胭脂还在那和胡六娘说话,舜华不由低声道:“这话,该告诉爹爹去。” 胡六娘见一向温和的舜华面上不悦,吓的急忙把嘴巴给闭住,娘可是说了,二姊姊和大姊姊可是不一样的,千万不能惹二姊姊生气,不然的话,就会被赶出汴京城的。 “你二姊姊还小呢,不懂这事的厉害。六妹妹,你千万记得我的话,别把这话说出去,更不能告诉大伯,知道不知道?”胡六娘乖乖点头,胭脂又和她说了几句,这才让丫鬟把她送回他们住处。 “姊姊,为何你不让我去告诉爹爹?”舜华几乎是亟不可待地问胭脂。 “告诉了又如何?到时二叔一口咬定是孩子家听错,说不定再说上几句,就要爹爹把三叔家给赶走,岂不称了二叔的心?”胭脂的话让舜华的怒气开始消去,胭脂接着又道:“你难道真的以为爹爹不晓得二叔三叔是什么性子?不过为的好约束他们才让他们住在这里。舜华,你是不懂乡下是什么地方。万一他们借了爹爹的名声,在家乡胡作非为,到时苦的,可不是他们。” 舜华的脸又微微一红“姊姊,我明白了,可是……” 胭脂轻叹一声:“可是这天下,并不是人人都想的一样。舜华,人这辈子,如果能遇到人人都懂礼,个个都明白,那是多大的福气。不然的话,就算贵为天子,不照样被宦官蒙住双眼,任由宦官作乱?” 舜华慢慢想着胭脂说的话,很多事情,并不是如此简单,天生如此。胭脂突然一笑:“所以说,我娘能遇到刘姐这样的,其实也很省事。”胭脂的话题实在跳的太快,舜华也只有浅浅一笑:“到现在我也才晓得,能遇到像母亲这样的,也是我姐姐的福气。” 持宠而娇的妾室并不是没有,但也往往嚣张不得几年,就被收拾了。刘姬这样的,换在别的府邸,总是要被敲打一番的,哪像王氏一样,浑不在意她的存在。 “我娘说,孽又不是刘姐造的,要打,也该打爹爹才是,敲打刘姐做什么?”这对姊妹在成为姊妹八年之后,终于能够倾吐心事,舜华笑了:“姊姊,有你真好。” “不嫌弃了?”胭脂问的没头没尾,舜华却已经明白胭脂问话的意思,脸不由又是一红,胭脂没有追问,只是抿唇一笑。 这一回来说亲的,不是武将却是文臣,当家人姓柳,任职太常寺少卿,前来求娶的是这家的长子,也在国子监内读书。王氏打听的这家人口简单,婆婆也是个平和的,就想把舜华许配过去,前去和刘姬商量时,刘姬说总要见见人。王氏自然会应下这个要求,虽浴佛节已经过了,但天气渐热,前去寺庙烧香顺便住上几日避暑也是常见的。 于是王氏带上两个女儿,刘姬打了伺候王氏前去的幌子,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离城三十里的报国寺烧香。 第17章 报国寺坐落于山上,因常有贵人前去烧香,因此一条大路直通寺前。胭脂掀起帘子一角瞧着外面景色,舜华虽想瞧,却又觉得这样举动着实不雅,因此只悄悄地往外瞥了几眼。 胭脂瞧见妹妹这样子就笑了:“这样山,远没我们家乡的山景好。” 舜华从没回过家乡,此刻听到胭脂提起,不由好奇问道:“我看古人诗词,常有咏山居生活的。是不是家乡也是如此?” 胭脂掩口一笑,见舜华面上有尴尬之色,胭脂忙收起笑容:“若是有丫鬟僮仆服侍,不用下地做活,闲来时不过是去浇浇花、逗逗鸟,那自然觉得山居日子无比闲适,不思红尘。可若是像我们那时,每日一睁眼就要想着去做什么活,今年打的粮食够不够吃,就算冬日农闲时候,还要做家里的活。哪会去想那些闲适?” “姊姊,是我不该,想的太简单了。”舜华习惯性地说抱歉,胭脂拍拍她的手:“你啊,总这么拘谨做什么?我娘常说,外祖生前说过,人这辈子,没有享不了的福,自然也有吃不完的苦。” 舜华默默念着,突然笑了,这笑竟有些豁然开朗,胭脂又看她一眼。舜华已经道:“姊姊,报国寺到了。” 报国寺门前向来热闹,今日也不例外,红玉掀起帘子往外瞧了眼就笑着道:“想来今日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家也来进香。” 已有婆子过来伺候胭脂姊妹下车,听到红玉这话就笑着道:“方才问过,说是除了我们和柳少卿家,忠义伯家也带了女儿们前来进香。” 忠义伯家?胭脂不由抿唇一笑,瞧来这两日,寺中定十分热闹呢。舜华听的柳少卿三个字,脸已经微微红了,但她一贯端庄,因此也只是跟在王氏后面进了寺。 寺中早已安排下给王氏她们住宿的院子,里里外外服侍的人,不过一会儿就换上胡家带来的。 各自在屋里歇息了会儿,也就先去这寺里各处大殿瞻仰佛像,烧上一柱香,求一注签。舜华跪在佛像面前,拿着签筒在那虔诚地摇。胭脂想取笑她,却也晓得这是闺中女儿家的常态,什么都没说,只在旁边瞻仰佛像。 “大娘子可要求上一签?”红玉见了签筒,也有些手痒,只不敢去摇,悄悄问胭脂。胭脂已经瞧她一眼,接着笑了:“你要想求,就去求罢。” 红玉见心事被说破,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可巧此时舜华手中签筒跳出一支签来。舜华捡起签也不假手丫鬟,亲自去问询。 红玉又瞧一眼胭脂,见胭脂依旧在那瞻仰佛像,忙跪下摇起签筒来。胭脂见她口中喃喃有语,不由侧耳听听,听到什么事事如意的话,不由又抿唇一笑。 签筒中跳出一支签来,红玉忙捡起出去外面问。胭脂有些好奇地走上前去,顺手摇了摇签筒,谁知就掉下一支签,胭脂也没多想,捡起签就要放进去。 “姊姊,这人好奇怪,为何摇了签却不去解签?”耳边已经响起一个少女的声音,胭脂抬头看去,见是几个丫鬟簇拥着一对姊妹,瞧见胭脂往这边瞧来,年纪稍大那个少女已经对胭脂行礼:“胡家姊姊好,我妹妹年纪小,口无遮拦,还望姊姊原谅。” 胭脂手里拿着签也没往里面放,听到这少女叫出自己的姓,瞧着也有几分眼熟,不过胭脂向来去参加宴会都不记人长什么样子。还在思索猛然想起:“原来是柳家二娘子,听说你们也来上香,倒不曾在这里先遇到了。” 柳二娘子十五六岁的样子,若柳胡两家婚事能成,也就成了亲戚。因此柳大娘子遇到胭脂,不再像原先在宴会上遇到时候不和她说话。此时见胭脂回话,也把身边的妹妹介绍给胭脂,听的胭脂是胡家大娘子,小姑娘的眼不由眨一眨,不过还好没当场问出。 舜华已经解完签回来,双眼闪闪发亮,看来这签一定是上上签。见胭脂和柳家两姊妹在说话,舜华有些奇怪地走过去。胭脂见舜华来了,笑着对她道:“凑巧遇到柳家两位小娘子。妹妹你在这陪她们说话,我出去解解签再来。” 听的是柳家两位小娘子,那不就是?舜华的脸不由微微一红,有心想叫胭脂陪着,但又怕这样太过小气,忙收起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和柳家两位小娘子说笑起来。 胭脂走出大殿,往解签处行去,红玉已经解完了签,拿了签纸喜滋滋走过来。瞧见胭脂红玉忙上前道:“大娘子您为何独自一人就出来了,要解签也要有人陪。” 胭脂在家里时,不喜欢丫鬟们处处陪伴,去到哪里都是说走就走,此刻听到红玉相问,才想起此刻是在寺里。也不去答红玉的话,只道:“二娘子遇到熟人了,我让她们在里面说话呢,横竖有丫鬟们陪着,也不怕什么。索性你再陪我在这寺里走走。” “那这签?”红玉指着胭脂手里握住的签,红玉不说,胭脂倒忘了这个。顺手把这签交给红玉:“那你就去问问吧。” 红玉欢欢喜喜地跑去问了,胭脂站在殿门口,大殿甚高,隐约可以看到花园。这些和尚,平日里倒爱打理这些花园。胭脂还在思忖,红玉已经跑了过来:“大娘子,是上上好签。解签的说了,这支签上说,虽有波折,最后却是好事,定会鸾凤合鸣,夫妻恩爱。” 胭脂眨下眼:“这都解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红玉更奇怪了:“大娘子,您不是求姻缘吗?”谁要求姻缘了,不过摇着玩的,胭脂没有再理红玉:“你陪我去那边逛逛,我听说这报国寺的花园不错。” “原本夫人还想要花园里的院子,可惜来的太晚,被忠义伯家占了。”红玉的嘴巴就不会停,按说一般人家,既同朝为官,听的也想要这院子,就会彼此商量着,两家人挤上几日,更觉亲热。 不过忠义伯的夫人,嫌弃王氏没有刚性,被个妾压在头上,从来参加宴会时候遇到,都明里暗里要贬王氏一番。对这样的人,王氏也没有好言语,懒得和她罗嗦。既然互相不对盘,那王氏也不会遣人去和忠义伯的夫人商量。 说话时候,已经走近花园,虽说忠义伯家占了这花园里的院子,但这花园并没锁起来,花园门口有几个老婆子守在那里。瞧见胭脂主仆走近,这衣衫这气度,想来也不是能惹的起的。反是为首的那个老婆子上前来叉手问了安,听的红玉说胭脂想去逛逛花园,这老婆子忙请她们进去。 “胡家?瞧这年纪,不就该是嫁了两回都被休的那个胡家大娘子?瞧着为人,倒还和蔼,比不得我们家……”胭脂主仆往里面去,就有婆子忍不住议论。 为首那个婆子瞪她们一眼:“都给我嘴严些,难道不晓得我们家大娘子,已经和赵家公子定了亲,不日就要嫁去赵家?还提这些做什么?”婆子们各自噤声。 胭脂主仆已经走进花园里,花园里并没有人,有一丛牡丹却开的好。这倒有些稀奇,胭脂和红玉围着那丛牡丹,看了又看,也就准备离开。 刚准备离开却听的不远处似乎有男子声音,忠义伯的夫人带着女儿们住在这院里,服侍的人自然全是女的,就算有几个男的,也都是尚未长成的小厮。这会儿怎么会有成年男子声音? 红玉想要惊叫,胭脂让她噤声,悄悄地往那男子声音传来的地方瞧去。这花园和忠义伯家住的地方,却有一道院墙相隔,这声音就是从院墙后面传来的。 胭脂四处瞧瞧,踮起脚尖还是看不到,看见旁边有块大石头,爬上大石头,石头旁边正好有棵桂花树,把胭脂的身影给掩盖住。 瞧见胭脂的动作,红玉还不晓得胭脂想做什么才叫是傻子,想把胭脂给叫下来,遇到这种事,只能当做没瞧见,不然的话,被人抓住,又是好大一场风波。但红玉也晓得胭脂这人是听不进话的,只得在那胆战心惊地帮胭脂瞧着,瞧瞧那门后会不会出来人。 胭脂往那院里一瞧,见那院落收拾的极其精致,院里树下,却有一对男女在那搂搂抱抱,说着悄悄话,方才只怕是那女子掐了那男子一下,那男子才叫了一声。胭脂往那女子脸上瞧去,见她衣着打扮年龄,不由咦了一声,这人年纪,只怕就是忠义伯的长女,刚和赵镇定亲的那个女子。 想着,胭脂忍不住在心里乐开了花,该,谁让你想要利用别人,想着,先吃了这个亏。胭脂害怕瞧的时间长了,被人发现,跳下大石头。见她跳下大石头,红玉的心这才落下,对胭脂道:“大娘子,里面到底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胭脂先小声说了一句才道:“牡丹已经看完了,没有别的什么好逛,我们走吧。” 第18章 红玉往那院墙里面看了一眼,根本不相信胭脂的话,但现在也只有装聋作哑,毕竟这种私密事,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胭脂主仆走出院门,赏过了忠义伯府的下人,那领头的老婆子正把荷包打开,想着分一分,就见花园里面走出一个丫鬟。见是忠义伯那位千金的贴身丫鬟,老婆子急忙上前行礼:“可是大娘子有什么事要吩咐?” 这丫鬟瞧也不瞧老婆子只问:“方才是什么人进了花园?” “是定北侯府的大娘子,说听的牡丹开的好,想去瞧瞧呢。这样的人,我们自然不敢拦!”定北侯府的大娘子?那个被休了两遭的?想来这样的人,如果真听到什么,定会嚷出来,现在既没嚷出来,想必什么都没听到。 丫鬟心里思忖着,随便说了两句,就走进花园,进到那小院子里。和忠义伯的千金邹大娘子说了究竟。 邹大娘子的眉皱的有些紧,旁边的男子已经笑嘻嘻把她抱住:“表妹,你怕什么?这种事,既没当场嚷出,难道事后她还能要挟你?无凭无证的事情。你就放心吧!” 这男子是忠义伯夫人兄长的儿子,从小两人就在一块玩耍,原本两家也有心想让他们成亲,因此并没阻止他们在一起玩耍。 谁知忠义伯得了爵位,邹夫人就带了女儿上京,临走前还把侄儿也带上,说让忠义伯应下婚事。等进了汴京城,邹夫人见了许多青年才俊,就算偏心侄儿也觉得不过一个乡下小子,配不上自己女儿。因此先下手为强,给自己侄儿订了一门亲。 然后又紧锣密鼓给女儿寻找合适的女婿,邹大娘子倒还记得当年在乡下时表兄和自己的情谊,说过几次,但听的邹夫人说汴京城的男子如何如何地好,渐渐心又转来,只想着嫁个青年才俊,夫妻快活到老。 邹表兄见姑母翻了面皮,有心想回去乡下,可乡下日子哪有汴京城日子好过。况且爹娘写信来说人心会变也是常情,要自己好生要姑母帮衬着些,不然的话,连讨媳妇的本钱都没有。因此邹表兄也就留在汴京城里,娶了邹夫人安排的那房妻子。平日里两口常去给邹夫人问安,日子倒颇过的下去。 等邹大娘子和那边断了休回来,又想起表兄百依百顺的好处来,两边都是熟人,也不用下几次钩子,和好如初不说,又因各自长成,领略了几番少年时没领略过的风光。 两人好的蜜里调油,一刻不肯暂离,却只因沾了个偷字,只能背地里做事。好在邹表嫂是个不闻不问的,邹夫人虽察觉出女儿和侄儿有事,可两边算来都是自己人,况且一个妙龄女子,不得男人,岂不寂寞死了?因此除了让女儿小心些,并没多说什么。 既然至关紧要的两个人都不说话,邹大娘子越发和表兄绸缪起来,常打了去探望表嫂的名义,和表兄在那厮混。 只是表兄已经娶了妻,邹大娘子一来没有杀人的狠心,二来觉得表兄虽好,却少了些钱财,因此并没有嫁他的心。邹表兄心里也只为出当初那一口气,并非想要娶表妹。再者还要靠邹夫人帮衬,因此也不提别的。 两边你来我往,过了也有四五年,等邹大娘子和赵家定了亲,邹表兄想着表妹现在有了好去处,以后定能更多帮忙,越发把邹大娘子伺候的舒服。邹大娘子想着嫁进赵家之后,就不能和表兄这般快活,也要趁了这时,了了心愿勾了帐。 今日来烧香,就由邹表兄送来,等邹夫人进了院子安置下来,邹大娘子只推说头疼,让邹夫人带了妹妹们去烧香,又让婆子们前去花园门口守着,说自己要好生睡个午觉,不许人来打扰。背地里让心腹丫鬟去把邹表兄从院墙里接进来,两人在那恣意快活。 快活过了,邹大娘子把邹表兄送到院墙边,却又舍不得他离去,两人搂搂抱抱说些情话,邹表兄不由声音大了一句,才被胭脂听到。 邹大娘子见邹表兄声音大了,怕被婆子们听到,让丫鬟从院墙里瞧瞧,可有人来?正好那丫鬟看到胭脂主仆出门,这才有遣丫鬟去问这一出。 此刻听的表兄这么说,邹大娘子佯怒地把表兄一推:“你们男人自是不怕!”邹表兄心里顿又觉得痒痒的,把邹大娘子抱的更紧:“那我再去赔罪一番?” 邹大娘子也被勾动,伸手揪了表兄的耳朵:“你可还有力气?再说,娘要回来了。”邹表兄毫不在意:“让丫鬟在这瞧着,总还有半个时辰呢。” 说着邹表兄就抱着邹大娘子进了房,声音含含糊糊,也不晓得做些什么。 胭脂撞见这个秘密,一路上十分喜悦,活该,谁让你头仰的高高看不起人,就该吃这么大个亏。顶好等你成亲后才发现你的妻子心另有所属,真是快活啊! 胭脂这一路上,唇边都有笑。看的红玉十分奇怪,眼瞧着快要走近住的院子,红玉这才小声问道:“大娘子,方才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有些事呢,你瞧见了就当没瞧见,我们要日行一善,成全别人的姻缘,是不是?”胭脂一本正经地说,这让红玉的眉头皱紧:“可是,大娘子,如果……” “没有什么如果,你家大娘子我说的话,就是对的!”胭脂斩钉截铁,红玉迟疑一下才应是。前面有人传来十分不给面子的笑声,胭脂抬头瞧去,才见前面站了两个男子,其中一个正是赵镇。而那笑声却是另一男子传来。 赵镇来这里做什么?胭脂的鼻子先是微微一皱,接着恍然大悟,想是他听的邹夫人在这烧香,要来探望自己岳母。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他未来媳妇正在和人偷情,这种事,总要等他成亲后自己发现才好。 想着胭脂不由瞪一眼赵镇,你以后的日子,可热闹了。赵镇见到她们主仆过来,本来是要回避的,谁知胭脂说的话却传到同伴耳里,同伴笑了出声。赵镇本打算为同伴解释道歉,可见胭脂这样瞪着自己,赵镇不由不悦起来,哪家有规矩的闺秀,会是这个样子? 见胭脂不回避只是在那瞪着赵镇,红玉有些急了,小声提醒胭脂:“大娘子,我们走另一边吧。”为何要走另一边?胭脂还有些奇怪,突地想起这不是在家更不是在乡下,见到陌生男子总要回避才是。于是胭脂转身,一言不发地带着红玉走上另一条路。 等胭脂走了,赵镇的同伴才笑着道:“大表兄,这小娘子是谁家的,生的倒很美,可是一瞧就是脾气不好,我承认我笑的不对,可她也不该那样瞪着你,活像你对她做过什么?” 这男子是曹彬的孙儿曹休,曹赵两家向来往来密切,这曹休和赵镇之间更为亲热。此刻赵镇听到曹休的话,鼻子里面哼出一声:“不过是不懂礼仪的人罢了。提她做什么。” 曹休哦了一声猛然道:“是不是也是仰慕大表兄你的,现在见大表兄定亲了,就心生不愤?”赵镇为何寻这么一门亲事的原因,赵家只有几个人晓得,曹家的人更是不知,赵镇瞥表弟一眼“只会胡说,我们走吧,去给我岳母问安。” 曹休做个鬼脸,没有再提这事,只跟了赵镇前去。 胭脂回到自家院子,已经听到屋里传出笑声,丫鬟见到胭脂主仆进来,忙上前迎道:“几位夫人正在屋里说话。” 几位?胭脂看一眼丫鬟,丫鬟忙道:“柳县君遇到邹夫人,攀谈起来,就一起来了。”这倒稀奇,不过也不排除邹夫人要在王氏面前炫耀一番,她的女儿嫁给汴京城里最引人注目的未婚男子。 胭脂想着就进了屋,果然看见柳县君正一脸不自在地坐在那里,邹夫人正在那说的口沫横飞。王氏倒一脸无所谓,仿佛听的津津有味。 瞧见胭脂走进来,邹夫人越发得意了:“胡大娘子回来了,要我说,这样的人品相貌,只怕能找到比我家更好的呢!” 说着就是一串得意的笑声,王氏和胭脂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胭脂规规矩矩地给柳邹两位行礼问安。王氏就笑着道:“你妹妹在那和柳家邹家的小娘子们说话呢,你也去吧。” 胭脂再次行礼应是后退出去,柳县君趁邹夫人打算进行下一次的夸耀前就开口:“所以说人言是信不得的,外头都说贵府大娘子何等跋扈,可今日见了,竟是个温和的女儿!” “所以说,我家女儿也是这样的!”邹夫人迫不及待地开口,王氏安抚地对柳县君笑笑,做个由她去的手势,柳县君也只得作罢。 小娘子们在的屋子,就要融洽多了,见胭脂走进来,柳二娘子忙起身:“方才我妹妹还说呢,胡家姊姊这等漂亮,可惜不得仔细瞧瞧!” 第19章 柳三娘子听的姊姊这样说话,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来。柳二娘子已经挽起自己的妹妹:“方才还在说胡家姊姊呢,这会儿倒扭捏起来了?”柳三娘子脸一红,躲在姊姊身后,悄悄地瞧着胭脂。 胭脂和她们笑着说了几句,见柳家这对姊妹,姊姊温婉大方,妹妹活泼可爱,都是好相处的人,不由往舜华那边望去。 舜华虽在和人说话,却也留神着这边,瞧见胭脂往自己这边望来,一双眼还笑吟吟的,脸顿时红了,用扇子把脸遮住一半,一双眼却不自觉地流露出笑意。 和她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忠义伯的庶出女儿邹三娘子,瞧见舜华这样,邹三娘子不由心生羡慕,胡家大娘子,虽说外头名声不大好,可现在瞧来,也是个温和的人,并不似自己家的那位长姊。 想着,邹三娘子心头突地一跳,如果把知道的这个秘密告诉胡家二娘子,不知道会不会?邹三娘子忍不住咬住下唇,手也开始有些激动地抖起来。 胭脂和柳家两位小娘子说了几句,也就瞧向舜华这边:“这位妹妹是哪位,之前从没见过呢?” 邹三娘子已经站起身,舜华也起身为胭脂做着介绍:“这是邹家三娘子,她比我小了一岁,从今年起,才跟了邹夫人出来应酬。” 说话时候,邹三娘子已经在那深深道个万福,胭脂还礼后瞧了瞧她,相貌上邹三娘子比邹大娘子要出色一些,记得京城曾传说过,说忠义伯那位被卖的爱妾,相貌极其出众,不然邹夫人也不会一见了面就如肉中刺般。 胭脂曾见过邹三娘子的同母姊姊邹二娘子,从她们姊妹的相貌上来瞧,看来京城中人所言不虚。 见胭脂往自己面上瞧来,邹三娘子也用扇子遮一下面:“我生的不大好,胡姊姊定是在笑话我!” 又来了,胭脂不喜欢和这些人应酬就是如此,不管是谁家的,都要这样来去一番。因此胭脂只浅浅笑了笑,敷衍了几句,也就算尽了主人之责,自回屋去歇息。 刚在屋里躺下不久,就听的外头传来说笑声,听着声音竟有男子,而且还有些耳熟。胭脂懒得去理,依旧闭目假寐。 红玉掀起帘子瞧了瞧,接着就把帘子放下,有些激动地说:“大娘子,原来方才我们遇到的那个,是赵公子和他表弟曹三公子。哎呀,这样好相貌又能干又有家世的人,为何?” 胭脂晓得自己再不开口,只怕红玉会唠叨个没完,于是睁眼瞧着她:“瞧人,可不能只瞧见他外表!” 红玉见胭脂醒了,索性坐在胭脂床边:“这是怎么说呢?大娘子,能做得赵家的媳妇,还是明媒正娶的,就算以后男人风流好色些,占了正室地位,也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世间人大多是像红玉这样想法吧?觉得做了正室,只要占住地位,男子风流些也是平常事。胭脂唇边有讽刺笑容出现,红玉忙住口:“大娘子您再歇一会儿,在这庙里,也没有晚膳吃的。带的有有糕点呢,奴给你拿去?” 胭脂一点也不饿,只摆了摆手重又闭目,红玉会意,也就起身出去。 屋内重又安静下来,胭脂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寺庙里比不得在家中,等胭脂醒来,屋外已经全黑,整个寺庙都安静的很,听不到一点声音。胭脂坐起身,在地上打地铺的红玉已经醒了,揉着眼睛问胭脂:“大娘子想是饿了,临睡之前,夫人吩咐给您留了碗粥,这就给您端来。” 果然自己的娘更明白自己,胭脂披上衣衫下床,红玉已把粥端来,这粥不冷不热,正好入口,胭脂一口气喝完,让红玉把碗收拾了就道:“你继续睡吧,我出去走走就来。” “大娘子!”红玉的声音里带有迟疑,胭脂已经抿唇一笑:“怎的,你还怕我出去外面私会男人不成?” 红玉没想到胭脂这样直接说出这句,有些害臊起来。胭脂已经又笑了:“逗你玩呢,我只是觉得这屋里有些闷,想是睡的久了。出去就来。” 既然如此,红玉也不敢忤逆,瞧着胭脂走出去,但并没把门关上,而是在门缝里悄悄地瞧着胭脂。 胭脂晓得红玉在做什么,也不点破,勾唇一笑就在这院中慢慢走起来。 此时周围都是安静的,院子很小,走不得几步就到了院门前,两扇院门紧闭,能听到门外传来守门的人打呼的声音。 胭脂本也不想出院门,走了几步就在院内石桌上坐下,此时这样安静,才能让胭脂不去想白日的纷纷扰扰。 “姊姊!”舜华的声音很小地在胭脂耳边响起,胭脂瞧向说话处,勉强能瞧见舜华站在屋门口。 于是胭脂走上前对舜华小声地道:“吵醒你了?”舜华摇头,猛地想起此刻黑暗之中,只怕胭脂瞧不见,声音更小地道:“我有心事呢,睡不着,姊姊可否能来和我说说话?” 胭脂不由伸手刮一下舜华的鼻子:“什么心事,不就是大姑娘听的定亲的那点心事。”舜华的脸又微微一红,但没接下去,只带着胭脂进了屋。 丫鬟已经点上灯,舜华吩咐道:“我和姊姊要说好一会儿话,你去姊姊那屋陪红玉去。”丫鬟有些奇怪,这大娘子和二娘子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但见胭脂不反对,于是丫鬟也就行礼离去。 胭脂喝了口茶才瞧着舜华:“我虽说嫁过了两回,可是……” “姊姊,不是这件事,是……”舜华已经打断胭脂的话,想了想才很努力地开口,凑在胭脂耳边道:“今日邹家三娘子和我说,她晓得她大姊姊的一件秘事,想和我讨个主意,问要不要揭穿,若揭穿了,是有好处还是有坏处?” 秘事?胭脂的眼一眯,立即想到的就是邹大娘子今日的举动,也只有这件事,才大到足以能让邹三娘子想到要去要挟邹夫人。可惜,她毕竟还是年轻,不懂利害。 见胭脂不说话,舜华重又低低地道:“姊姊,邹三娘子还说,这件事,足以能让赵家退婚。”果真就是这件事。胭脂这才问:“那你晓得这件事吗?” 舜华摇头:“我自然不能问的。”这还好,胭脂点头同时就道:“那你就赶紧把邹三娘子和你说的话忘记。” 舜华有些奇怪地看着胭脂:“姊姊,这是为何?” “邹三娘子要拿这件事威胁邹夫人,所为何来?” “自然是想博个好前程。姊姊,你不晓得,邹夫人为了钱财,把邹二娘子嫁给一个富商,那富商粗鄙不说,听的还长时不在京城,邹二娘子每次回去归宁,必要和邹三娘子哭诉一番,说女儿家出嫁,就跟投胎似的,若像她一样,倒不如死了算了。” 果真如此,胭脂淡淡一笑:“那你觉得,邹三娘子用此威胁,能否换来一个好前程?”舜华就是这点想不明白,才在那举棋不定,无法为邹三娘子拿一个主意,此刻听的姊姊这样说,舜华的眉重又蹙起。 胭脂见妹妹这样,笑着道:“你也晓得不能,是不是?” 舜华没有说话,胭脂轻叹一声:“舜华,有时候,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并不一定能去要挟别人,而是会被人反制住,甚至,送了性命。” 舜华不由啊了一声,满面惊诧地看着胭脂,胭脂笑了:“你想,邹大娘子为何知道这件秘密,足以让她和赵家退亲,但依旧有恃无恐,不为旁的,因为她身后定有人默许她,甚至支持她这么做。而这个人,定然是邹夫人。舜华,邹夫人和我娘是不一样的,她手狠心狠,邹三娘子若真威胁要说出秘密,邹夫人定会下手除了她。一个当家主母,又是这样的脾气,想要一个庶出女儿的命,是轻而易举。” 舜华的脸色被胭脂的话说的雪白一片:“可是,可是,还有忠义伯。” 胭脂嘲讽一笑:“忠义伯若真是个明是非懂道理的人,就不会任由自己的夫人,无缘无故把爱妾给卖了,落后还纳了夫人寻来的美妾。这等全无心肝的人,别说是一个庶出女儿,就是邹大娘子这样的嫡出女儿,他只怕也不放在心上。” 舜华再次沉默了,虽然心里觉得胭脂说的对,但一条人命,难道邹夫人就毫不在意,她瞧着,也不是那样凶恶的妇人。 胭脂的手按住舜华的肩:“舜华,你记住,看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就要从他日常来瞧。邹夫人若真是那样宽厚仁德的,又怎会无故卖掉一个妾?纵然她对忠义伯纳妾有什么不满,她也该去收拾忠义伯去。拿不如自己的人撒气,却对丈夫百般忍让,这样的当家主母,我瞧不上。” 第20章 “可,可是……”舜华的脸上满是吃惊,除了这个神色,再做不出别的来。胭脂瞧着舜华又是一笑:“可是什么?主母管教侍妾,本是常理,是不是?” 舜华点头,胭脂的脸上露出无奈神色:“是啊,男子纳妾,天经地义,主母管教侍妾,也是常理。可这天下,并不是所有天经地义的事,都那么地公平。” 不公吗?舜华恍惚之中,觉得胭脂说的话很对,但这样的话,不合乎她平常受到的教养,于是舜华只是低头。 胭脂看着舜华,接着又笑了:“反正,若这男人要纳妾,然后随我的意去折腾侍妾,这样无心的男子,我是不会要的。” “为何?”舜华的问话里带上一丝好奇。胭脂拍拍妹妹的脸:“就算养条猫啊狗啊,养久了都舍不得,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若是觉得这些侍妾不如猫狗,那为何当初要纳她们回来?若觉得可以随意践踏,那他对别人如此,对正妻又谈得上什么尊重?” “不一样的,姊姊,正妻和妾侍,如同云泥。”舜华的声音又低了,这样的话本是张口就来的,可此刻舜华觉得,说出来没有那么理直气壮。 “再是云泥,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个什么小玩意。舜华,我从小生长在村里,我晓得我的想法会让汴京城里的闺秀们笑话,侍妾也好,婢女也好,不都是些玩意,谁家会为了这些玩意和人起了纷争?可是舜华,若爹爹没有以军功封侯,甚至在战场上,那我,也不过就是和这些婢女是一样的。” 舜华觉得一颗心跳的很乱,这样的话,从没在别人嘴里听过,侯府千金,就算是个庶出,也是何等尊贵的人,可是,真尊贵吗?舜华刚要反驳,却想起了自己的生母,当初的刘家,曾为天子。可现在呢,被提起不过是前朝叛逆之后。 所谓尊贵,所谓荣华,不过是机遇罢了。 胭脂又笑了:“所以,我不管别人想,横竖在我瞧来,我的丈夫,是不能纳妾的,并非是我和那些妾侍争宠,而是她们并不是什么小玩意,喜欢了就和她们玩耍,不喜欢了就扔到一边。”舜华拍拍胸口,接着说:“可是,这样的念头,会被人笑的。” “所以我不想嫁了啊,舜华,我嫁过了两遭,那些男子是什么样子的,我全明白,我好好的一个女儿家,为何要为了他们变的面目全非,甚至和人得意洋洋地在那说,如何拿捏妾侍,如何……” 说穿了就三个字,不愿意。如果说的更多一些,那就是,若非这个男子能一心一意待自己,那又何必嫁过去? 舜华觉得,胭脂这番话,实在太颠覆自己的教养,可是这番话,听起来却很让人向往,有一个能一心一意待自己的夫君,该是何等欢喜的事。不过,舜华把心里的向往给压下去,女子要贤德,过门以后,若夫君有纳妾的念头,也只有顺从。 胭脂能瞧见舜华面上的神色,晓得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过了好一会儿舜华才悄声道:“姊姊,所以母亲来到汴京城,看到父亲纳妾,就只教训父亲?” “是啊。”胭脂的答案不出舜华所料,舜华想了想又道:“那照姊姊所说,如果一个男子不能一心一意待自己,就不要这个男子了,可是为何母亲还?” “你啊,总归要多想一想,娘和我是不一样的。我可以尽着我的心意做事,是因为我毫无挂碍,可是娘,她还有我。况且那时刘姐已经生下你和阿弟,难道把刘姐遣走,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原来,母亲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舜华不由感慨,胭脂毫不客气地收下:“当然,不然娘带了我,在那乡下,又没有一个男人,要怎么过日子?哭哭啼啼的,可是不会让地上长出庄稼的。” 胭脂的话让舜华的脸微微一红,接着舜华就笑了:“姊姊能告诉我,当初你们在乡下,都是怎么过日子的?” 这些话原本舜华是听都不想听的,此刻主动问起,胭脂也就微微一笑,和舜华讲起来。这一讲就讲到天将亮,寺里僧人起床做早课。 虽说来烧香的不用跟着僧人一起做早课,但为表虔诚,众人还是听到钟声就起床。胭脂和舜华差不多谈了一夜,勉强打了个盹。等去给王氏问安时,两人的眼圈都有些发黑。 王氏见两个女儿眼圈都有些发黑,问过晓得她们俩昨夜说了一夜的话,难免要嗔怪胭脂几句。刘姬过来伺候王氏梳洗后,也要和王氏告辞,今日刘姬就要赶回去,免得侯府没人当家,乱成一团。 王氏让舜华去送送刘姬,等她们母女走了,王氏才瞥一眼胭脂:“怎地和你这妹妹,突然好成这样?”胭脂打个哈欠,靠在王氏肩头就想睡去,听到王氏这么一问才道:“怎地?娘,您要说,不是一个娘生的,就不许和她玩耍?” 王氏不客气地把胭脂的头抬起来:“少在我面前装。”胭脂笑嘻嘻地把王氏的胳膊抱紧:“那好,告诉你吧。娘,我晓得,舜华呢,被刘姐教的很好,可是呢,有时候难免会认死理。若是秉着那一套处处都有礼去行,对方家有礼还好,若没礼,岂不被欺负死了?到时爹爹肯定会伤心。” 王氏点一下女儿的额头:“就你一套套的歪理。得了,你爹啊,总共也就你们三个,亲热些总是好的。我只怕你刘姐,觉得你们姊妹现在这样亲热,害怕又触怒我呢。” 胭脂的眼睁大一些:“哎,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味,娘,您这是吃了多少年的醋,一股子酸味?”王氏这次不点女儿额头了,直接伸手去扯女儿耳朵:“胡说八道,取笑起我来了。” “我这不是怕这两日都只吃豆腐面筋,娘您积在心上,这才说笑话哄你开心呢。”胭脂还是抱着王氏的胳膊不放手。舜华已经走到门口,瞧见胭脂母女这样亲密相偎,方才刘姬的话又在耳边,刘姬待舜华,并不是不好,而是总少了几分亲密。 当然,这也怪不得刘姬,她从小受的就是这样教养,时时刻刻都要讲一个礼字。那种动不动没规没矩靠在母亲怀里的举动,她从很小时候就不被允许,教养女儿,当然也是这一套。 原先舜华看到这样情形,会觉得这是十分失礼的行为,可此时看到,舜华不由心生羡慕。这才该是母女之间的相处,而不是时刻谨记,连发怒都不能大声。 “二娘来了?”王氏抬头瞧见,让胭脂坐好才对舜华道:“这寺里也没什么好逛的,不过说要来住几日,也不能就这样走了,让你们跟了我们念经更不好,不如你们姊妹还是去找那几位小娘子玩耍去吧。” 舜华应是,胭脂已经拉了舜华的手跑出去,舜华回头瞧了眼王氏,见王氏面上笑容,是真的慈爱,不由在心中微微一笑,有些事,换一个想法,其实就不一样了。 柳家姊妹见胡家姊妹来寻她们,自然十分高兴,不一刻邹家三娘子也来了,还带来昨夜赶来的邹四娘子,邹四娘子比邹三娘子小了半岁,据说生母是个婢女,因忠义伯一次酒后侍奉就怀了孕。那时正是邹夫人没来,邹三娘子的生母得宠时候,见婢女怀孕,想着若能生一个儿子,也好抱来自己养,就没把婢女立时卖掉。 等生出来见是个女儿,那爱妾也就把那婢女拖出去卖掉,邹四娘子就跟了那妾长大,那妾自然也不会好好地待邹四娘子,邹三娘子待这个妹妹,就跟丫鬟一样。 等邹夫人进了京,发了威把宠妾卖掉,邹三娘子也就和邹四娘子一样,没了生母,在邹夫人手心讨饭吃。邹夫人可不管这些儿女的生母有什么区别,横竖在她瞧来,都是庶出,都同样对待。邹四娘子秉性软弱,虽不敢翻过面皮,待这个姊姊还是和原先差不多。 邹三娘子昨日和舜华说过,想着若事情败露嫡母气恼可怎么办?就想到平日这个被自己拿来顶缸的妹妹,因此去求了邹夫人,允邹四娘子也来。 邹夫人横竖多一个庶出女儿也不多,就让人把邹四娘子接来。此刻邹四娘子跟了邹三娘子过来,还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等各自招呼过,邹三娘子已经道:“花园里还有一丛牡丹,开的不错,不如各位姊妹们,就到花园里去赏牡丹?” 众人还没应和,邹四娘子已经道:“可是三姊姊,大姊姊说,她白日要歇息,不许人进花园,更何况……” 邹三娘子当然晓得邹大娘子要做什么,就是要带人去撞破,才好把这件秘事给捅出来,说不定赵家要退亲,邹夫人为保这桩婚事,要自己嫁过去,这事真成了的话,从此就可在忠义伯府横着走。 第21章 邹三娘子心里打了一幅好算盘,听了邹四娘子这话,只笑吟吟道:“我们悄悄地去,也不怕什么。” 柳三娘子正是爱玩时节,昨儿就听的这寺里花园不错,本想央着自己娘带了去,可一早柳县君就去殿上烧香礼佛,没空带柳三娘子去。邹三娘子的话正中了柳三娘子的下怀,不过因她年纪最小,并没说话,只是去扯自己姊姊的衣衫。 柳二娘子怎不明白自己妹妹的意思,不过想着邹大娘子不是好惹的,正在踌躇。邹三娘子已经对柳三娘子道:“柳妹妹也想去吗?那我们一块去,这么多姊姊妹妹去了,何等热闹?” 邹三娘子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听在耳里,也不过是热情招呼大家去玩。不过昨儿胭脂才撞见那么一件事,此刻邹三娘子这些举动,难免有些刻意。 胭脂的眉不由微微皱起,柳三娘子想去玩耍,自然是邹三娘子一叫,她就跟了出去,林二娘子见妹妹走了,也只有跟出去。房里只剩的胭脂姊妹和邹四娘子,见她们都出去了,邹四娘子依旧怯生生地看着胭脂姊妹。 既然如此,就去瞧瞧邹三娘子到底想做什么,说不定还能瞧一场好戏。因此胭脂对舜华道:“那我们也去瞧瞧吧。” 舜华是无可无不可的,和胭脂一起出去。 林家住的院子,离花园还有一段路,要绕过大殿转过一个弯才能前往花园。一路行来,胭脂也问几句邹四娘子,邹四娘子一一答了,不过总揣着些紧张。 舜华的眉不由皱紧,邹三娘子总说,嫡母待她何等不好,从不许她出门,可现在瞧来,这位邹四娘子才更为可怜。想到京中曾流传过的,当日邹夫人没来时节,邹三娘子母女是怎样对待邹四娘子的,舜华就暗自决定,以后和邹三娘子可不能再像原先一样亲密。 不能为了她说几句,我们都是命苦的,没投生在嫡母肚子里,被人百般欺辱,就觉得和她同病相怜,这可不成。 经过大殿时候,邹夫人正好和柳县君一起从殿内出来。瞧见自己的庶女跟了胡家姊妹在走,邹夫人就喊住她:“你三姊姊在哪?到了这里,可别乱跑。” 大庭广众之下,一个贵妇,就跟村妇一样高声喊住别人,然后教训女儿。柳县君不由瞥了眼邹夫人,接着看向舜华,见舜华依旧神色不动,在心里微微点头,王氏虽也是乡野出身,但好在对庶出女儿的教养并没插手。不然林家绝不会和胡家定亲。 不过瞧着邹四娘子那怯生生的样子,柳县君再次叹气,这样的嫡母,这样的教养,还不晓得邹家这几个女儿,都嫁到什么人家。 “是邹三娘子约我们去花园玩耍,她们和柳家两位妹妹在前先去,邹四娘子陪着我们,并没乱跑。”胭脂的话让邹夫人的眉一皱,这个时候,也不晓得自己女儿有没有和她表兄在一起,不管怎样,都要让人给她去个消息。 因此邹夫人对身边的心腹丫鬟使个眼色,就对邹四娘子道:“你也不小了,也该学着出来见人了。” 邹四娘子恭敬应是,胭脂正打算请她们先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男子声音:“小婿拜见岳母。”这声音让邹夫人只觉得无比舒坦,她得意地让赵镇起来才瞥一眼柳县君,你们自持比我有教养又如何,现在我的女婿,可是这京城头一份的。 柳县君是书香门第出身,娘家从唐末就开始发迹,经历数次战乱,依旧在朝中有一位置,自然教的女儿们也能瞧出些端倪。柳县君敢保证,赵家结这门亲,不过是想借此过一难关,等关过了,就会过河拆桥,因此邹夫人的得意瞧在她眼里何等可笑,不过柳县君并没露出神色,只浅浅一笑:“邹夫人好福气。” 邹夫人越发得意,也不管胭脂她们还站在那里,就在那对赵镇问长问短起来。赵镇对这个岳母,着实厌烦,但面上依旧笑着答话,听到邹夫人问要去何方,赵镇顺口就道:“想去花园走走。” 去花园,这好,如果侄儿已经离去,那让女婿和女儿见面,若能成其好事,邹夫人是乐见其成。因此邹夫人笑的眼都不见:“正好,你妹妹和胡家两位小娘子也要去花园,你就和她们去。四娘,还不快些在前面引路。” 邹四娘子应是上前,赵镇在心里大皱眉头,但还是对邹柳两人行礼后前往花园。虽说大家闺秀,见到外男并不稀奇,但总是男女有别,邹夫人大喇喇地就让赵镇跟了她们去,真是,太不讲究了。 舜华不由对胭脂低声道:“姊姊,邹夫人如此,邹家岂不十分混乱?”胭脂瞧一眼邹四娘子,许是多了一个人,邹四娘子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只是很小心地在前面引路。 胭脂轻声道:“随他们去,横竖我们瞧着就好。” 赵镇也不好和这些小娘子攀谈的,因此虽是同行,却目不斜视,见胭脂姊妹说话,赵镇心里不由鄙夷,在这外人面前,她倒装出一副好姊姊的样子。 众人已经进入花园,邹三娘子正和林家两姊妹在牡丹花前赏花,瞧见赵镇跟了她们进来,邹三娘子心中更是大喜,真是天助自己,原本还在想着,就算撞破,依大姊姊的厚脸皮,只怕还要说是有人看错。现在赵镇来了,到时他亲眼所见,还看错什么? 邹三娘子已上前行礼:“姊夫好!大姊姊还在歇息呢,要不,我去把大姊姊请来?”赵镇说来花园本是托词,不过是不想和邹夫人说话,本意就是来花园转一圈就走,此刻听的邹三娘子这话,赵镇的眉不自觉皱起:“不必了,让她好生歇着吧。” “姊夫这样疼姊姊,真是姊姊的福气。”邹三娘子瞧着赵镇那俊朗的面容,只觉得整颗心都是甜的。上苍保佑,一定要十分顺利,这样的话,这个俊朗的郎君,就是自己的了。 胭脂瞧着邹三娘子的做派,怎不明白邹三娘子的想法,心里不由一撇嘴,真是不知羞耻。要不要帮邹大娘子遮掩过去呢?好等以后嫁过去,瞧赵镇的好戏? 胭脂的眼珠转了转,见赵镇要往昨日自己爬上的那块石头上走去,想是要去坐坐,胭脂急忙抢先一步坐在那石头上,用手捶腿,显出一副十分劳累的样子。 赵镇本是见这里好歹还有树荫,想乘会儿凉,见胭脂抢先一步,他自然不能和胭脂同坐一块石头,因此转身就走。 真是不凑巧,若赵镇站到那块石头上,就可以瞧见院里情形了。邹三娘子心中暗道,但没关系,表兄他,可不能待在那屋里整整一日,总要想法出来的。 想着邹三娘子唇边又露出笑,原本邹表兄都是从院墙进出的,若知道了也能从院墙里翻出去,但今日偏偏不巧,院墙外有人来做法事,人来人往,总要到午后才散,邹表兄又怎样翻过那道院墙? 若非如此,邹三娘子也不敢出这样的招,机会太少,只有努力把握住。因此邹三娘子又笑着对赵镇道:“姊夫可是热了,不如到院子里歇一歇?” 赵镇压根就不想见邹家那位大娘子,想着要和她应酬就忍不住为自己哀叹,此刻听的邹三娘子这话,急忙摇头:“不必了,我们虽是未婚夫妻,可也没有这样见面的道理。” 胭脂在那侧耳细听赵镇和邹三娘子在那应酬,有些好奇这院内,到底是什么情形?到底昨儿那奸夫,来了没有?不过瞧邹三娘子这做派,拼命地想把赵镇往院里引,想来,定是那奸夫在院里。 胭脂猜的没错,此刻邹表兄和邹大娘子正在大眼瞪小眼,听的邹夫人的心腹丫鬟赶回来说赵镇要往这边来,邹大娘子就让表兄赶紧穿了衣衫,准备从院墙翻出去。 谁知院墙外面并不是空无一人,邹表兄自然不敢翻出去,想要从院门出去嘛,邹三娘子已经和林家的小娘子们在外面花园。 真是上天都没路,邹大娘子咬住牙在那思忖。邹表兄不由有些醋意,他对邹大娘子,也有几分从小的情分在,此刻见邹大娘子为别人焦急,伸手去扯邹大娘子的胳膊:“想那么多做甚,你妹妹在外面,定不会让他们进来的,你放心吧。” 邹大娘子伸手就把表兄的手打下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些,若我这门亲没了,我揭了你的皮。”邹表兄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把邹大娘子抱住:“我的皮就在这里,你来揭吧。” 邹大娘子和邹表兄做了这么几年的露水夫妻,什么要紧处都被邹表兄晓得,因此邹大娘子呼吸都有些乱了:“不要乱动,此刻不是耍处。” 第22章 邹大娘子对赵镇上心,激起邹表兄的一点好胜之心,势必要和邹大娘子好好地来一场,才算出了这么一口气,因此手上动作并没放松,只在邹大娘子耳边轻声道:“不就是个偷字,若是有人在外面,那才更好呢。” 邹大娘子一边担心声响被外面人听见,一边却又觉得一种从没有过的刺激感从心中泛起。想着等嫁了赵家,就再没这样快活,因此牙一咬,给屋内两个丫鬟使了眼色,让她们好好地瞧着外头。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没想到邹大娘子竟然不去想办法让邹表兄走,竟然还要……丫鬟们的脸都红了,但真要出事,倒霉的可是她们。两人也只有退出屋子,小声商量几句,一个在院门口,一个在屋门口,各自在那仔细瞧着人。 邹三娘子面上和人在那说笑,心里却急得不得了,怎样才能把人叫进院中?况且有人守在院门口,说上几句,耽搁了,里面把衣服收拾穿好,好好地在那说话,这有丫鬟陪着,表兄表妹在那说话也是平常事,哪能平白无故说他们有奸? 这次时机若失去,就再没有别的机会了。邹三娘子眼瞅着赵镇在这花园里转了一圈,就打算离开。真是急的额头上汗都要出来,偏偏又不敢露出来,只在那和柳四娘子敷衍着说话。 “三姊姊,你瞧这花,可真好看。”邹四娘子和众人说上几句,见众人都是和蔼的,渐渐也把心里的怯意去掉,敢说上几句话了。 真是不中用的,邹三娘子瞧着妹妹,突地心中一跳,若是把妹妹绊倒,让她摔在石头上,这就要进去医治,到时? 这是个好主意,邹三娘子肯定地想,不过在这之前,得瞧瞧到底有几个人守在院里。于是邹三娘子对自己的丫鬟说了两句。丫鬟听的这话,虽觉奇怪,但还是走到院门口敲了下门。 院门口守着的是邹夫人的心腹丫鬟,她听的敲门,就往屋门口望了一眼,屋门口那丫鬟会意,这丫鬟方把门打开。 打开见是邹三娘子的丫鬟,这丫鬟的眉就蹙起:“可是三娘子有事?” “烟云姊姊,三娘子说,想问问……”邹三娘子的丫鬟满脸堆笑地对着烟云说了一句尚未说完,就听的园中传来喊声。 原来邹三娘子已经看到院门口守了一个丫鬟,下定决心,装作往另一边指点,伸腿就要去绊邹四娘子。 邹四娘子正在和柳三娘子说话,踩到姊姊的腿,趔趄一下,却又担心在新朋友面前出丑,手没有去抓柳三娘子,只是去抓花枝。 恰好胭脂见赵镇准备走,松了一口气,从石头上跳下来往这边来,邹四娘子的手正好抓住胭脂的肩膀,两下里一带,胭脂和邹四娘子就跌成一个肉饺子,都滚进花丛里。 邹三娘子见虽不是自己想的这样,但两人跌倒却比自己想的更好,心里欢喜,见自己丫鬟还在那说话,忙喊道:“烟云、秋雁,你们还不快些过来帮忙?” 烟云想着自己的任务是守好院门,当然不肯过去,可若不过去,自己再得邹夫人的青眼,也不过是个丫鬟。遇到客人在这边出事,不过去帮忙也没有这个礼。 烟云还在徘徊,秋雁早扯了她往那边跑去。烟云被这么一扯,也就身不由己地跟过去。 到的牡丹花丛前,胭脂两人已被扶起来,不过身上发上,都沾了许多的枝叶。舜华等人正在帮胭脂两人拿掉发上身上的枝叶。 “这样可不成,不如进到院里,换了衣衫可好?”邹三娘子见计谋一步步向着自己想的地方去,面上忧心忡忡,心里可乐开花。 让人去取个衣衫,倒也很快,舜华和柳二娘子都表示赞成,让各自的丫鬟回去取衣衫。邹三娘子见赵镇已经走出去,不禁有些气恼,但这么些人,也足够了。 见烟云想往院里跑,邹三娘子就唤住她:“还要劳烦烟云里,来搀一搀胡大娘子。”烟云本是想先回去报信,让邹大娘子和邹表兄赶紧收拾,谁知却被安排来做这一件事,若不肯听,定会不好,只得磨蹭着走过去,扶了胭脂的手。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瞧来,定会撞破的。胭脂在心里暗叹一声,接着就摇头,罢了,看来是天意,不过横竖不缺这一出戏瞧。 一群人全都涌进院子,守在屋门口的丫鬟登时急了,想要去拍门提醒邹大娘子,却又怕被人瞧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邹三娘子要的就是这刻,几步就走到屋前,口里就道:“这不是家中,只有这间屋子大些,请往这边来。” 屋里的人正在做的事,没出阁的小娘子是不好瞧见的。胭脂心里想着,就悄悄地把舜华和柳家姊妹挡在后面,至于邹四娘子,胭脂着实管不了那么多了。 烟云只觉下一瞬自己就要有灭顶之灾,腿都要软了,这下,自己这条命只怕都保不住。 屋门口的丫鬟想拦邹三娘子,邹三娘子却装作不知道把门那么轻轻一推。 邹大娘子和表兄虽正在酣美时候,还是听到外面的声音,于是邹大娘子把表兄一推,坐起身正要穿衣衫,就瞧见门被推开,阳光照了进来,邹大娘子从没觉得这阳光如此刺目,用手中衣衫挡住了眼。 邹三娘子只瞧见屋里榻上,两个白条身子,心中大喜,面上却要装出惊讶之色,啊地大叫一声:“大姊姊、表兄,你们在做什么?” 这时众人都已走到门口,邹三娘子把门开的很大,里面情形全都瞧见。舜华和柳家两位,只瞧了一眼就忙用扇子把脸遮住。 邹四娘子只隐约听说一点,但并不知道邹大娘子和表兄的确有事,此刻瞧见这一幕,登时傻在那里,一张脸都白了。瞧见这样的事,嫡母会不会要杀了自己? 想着邹四娘子就把秋雁一推,伸手去抓柳三娘子的胳膊:“柳妹妹,不是我一个人看到的,不是……” 柳三娘子摸不着头脑,她姊姊倒眉头大皱,瞧来这邹夫人,果然是传说中的那样凶悍,把一个庶出女儿吓成这样。 守在屋门口的丫鬟先是愣怔,接着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手一伸就把两扇门给合上。终于不用看到那样尴尬的场面,除邹三娘子外,众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这,我也不晓得会是这样,还望你们都守口如瓶。”邹三娘子心中得意,做戏却要做足全套,作势要给众人跪下。 舜华已从震惊中醒来,方才虽只一瞥,这邹大娘子和人有事是肯定的,这事却又十分为难,不管说出还是不说出,都会得罪人。此刻见邹三娘子要跪下,舜华后退两步,和柳二娘子四目相对,都只有一个念头,迅速离开。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都聚在这里?”赵镇的声音突然响起,胭脂见他去而复返,十分奇怪。邹三娘子瞧见赵镇,顾不得许多面上就浮出尴尬神色:“姊夫,我……” 赵镇本是想起一件事,才去而复返,谁知少女们不在花园里,听着声音在院子里,走进来见邹三娘子给少女们跪下,屋门关的很紧,旁边的丫鬟整个脸色苍白,明白定是发生了些什么事,这才开口相询。 见邹三娘子这一副不能说出口的样子,赵镇心中疑惑更深,上前就推开门,丫鬟想拦,可知道怎么都拦不住,绝望地闭上眼,完了完了,这回没命了。 邹大娘子和表兄两人,见屋门关上,飞速地穿衣服,可是越急越乱,不是扯错了衫子,就是拿错了裤子。赵镇把门打开时候,邹大娘子头发都还是乱的,身上披的是件男衫,正在那系裙带。 邹表兄套上了裤子,伸手要去拿邹大娘子身上的那件衫子来穿,却见门被打开,赵镇站在门口,邹表兄登时不敢动了。 邹大娘子见阳光重又刺目,抬眼看去,见赵镇并没走进来,啊地叫了一声,就用双手去抱住自己,免得被看见。接着想想不对,于是从榻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到了赵镇脚边,用手去扯他的袍子:“是我被人非礼,我不愿意,你要救救我,救救我。” 被人非礼?这话正好传到胭脂耳里,胭脂不由在心中击一下掌,这样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少见。可惜今日就被撞破了,不然的话,以后嫁过去,定把赵镇磨的要死。 赵镇看着滚在自己脚边的邹大娘子,一张脸已经铁青,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出是什么一回事,她竟然还能说是被非礼,这等无耻之人,实在是无法形容。 赵镇虽想的只是利用邹家,可没想过邹大娘子是这样的人,此刻心中气血翻腾,恨不得一剑把这对给杀了,但又要维持自己的面子,死咬住牙不说话。 活该,也要让你看看,被人耍弄是什么心情,真以为这天下除了你们赵家和皇家,别人都是草芥不成?胭脂寻了个好地方,津津有味地看着赵镇脸色。 第23章 赵镇自然不知道胭脂在旁看他,整个人已经是恼怒不止。偏生邹大娘子哭着哭着,却又悄悄地把肩膀往前面一送,于是一片白花花映入眼底。 这种时候,这个女子竟还想着勾搭自己?赵镇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冰冷:“我从不知道,有人在里面非礼时候,竟还要丫鬟在外面守着。你既已经有了心上人,那这门婚事,也就……” 作罢两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外头传来邹夫人的惊呼:“女儿,女儿,你怎么了?”邹三娘子屏住呼吸,侧耳细听赵镇怎么说,听到赵镇说这门婚事将要作罢时不免有些失望,听到邹夫人打断了赵镇的话,邹三娘子这才欢喜起来,嫡母这一回来的恰好。 来的却不是邹夫人一人,王氏和柳县君也都来了。进到院中,见小娘子们个个用扇子遮了面庞,面上羞红,屋门大开之处,邹大娘子哭哭啼啼,滚在赵镇脚边,邹表兄衣衫不整地站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真是猜都猜的出来。 柳县君的眉头皱的很紧,立即对王氏道:“这样的事,我们不好在这里的。小娘子们,还是先出去吧。”王氏喜欢瞧这样热闹,但也晓得这汴京城和在家乡时候是不一样的,听的柳县君这样说就道:“胭脂,你带妹妹们都出去。至于柳县君,我们还是在这里劝着些,这要万一有个什么,也好作证。” 柳县君是不想沾惹这种事情,但再转念一想,如果人都走了,依邹夫人的性子,谁晓得她会怎样颠倒黑白?赵家在汴京城里的分量,自不是邹家可比,在旁劝说着些,卖个好给赵家,也算顺水人情,因此柳县君点头应了。 邹夫人已经奔进屋里,见女儿侄儿如此模样,怎不晓得出了什么事?邹夫人先不去说女儿,恶狠狠地瞪了眼一边的烟云。 烟云吓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这一跪传进柳县君耳里,她不由意味深长地往邹夫人那边瞧去,看来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邹夫人的胆子,还真不小啊! 邹夫人此刻当然不是收拾丫鬟的时候,已经一巴掌打在侄儿脸上:“我把你带进汴京城来,给你娶媳妇安了家,你就这样回报我的?” 邹表兄也不是笨蛋,晓得现在被撞破,姑姑一定会把自己扔出来,顺势跪下往自己脸上打去:“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邹夫人见侄儿这样懂事,做戏务必要做全套,一把把邹大娘子抱在怀里大哭起来:“我苦命的儿啊!” 邹三娘子没想到嫡母和嫡姐竟然这样大胆,被撞破了还要生生拗成是被非礼,眼不由瞪大了些,手不自觉地揉搓起衣带来。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说出真相呢?说出之后,会如何呢? 邹四娘子只是隐约知道些,此刻邹夫人和邹大娘子母女这一哭,邹四娘子不由悄悄叫了声姊姊。这一声把邹三娘子叫的回魂,不如,就让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四妹妹顶缸?邹三娘子刚要开口和邹四娘子说话,就听到屋里传来赵镇一声吼:“好了,都别哭了,这等寡廉鲜耻之人,做不得我赵家的媳妇,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这回赵镇把话说完了,邹三娘子心中大为失望,邹夫人听到赵镇这话,如被雷劈,女儿和侄儿的奸情被撞破没关系,最要紧的是赵家这门亲事不能破。 于是邹夫人丢下邹大娘子,伸手去抓准备走出屋门的赵镇的袖子:“女婿女婿,这门亲,有媒人下过定,那能你说不要就不要。” 邹三娘子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果真这才是嫡母的反应,于是邹三娘子急忙垂首敛眉,做出一副乖巧样来。 柳县君和王氏虽都没开口说话,但都是眼观八方之人,瞧见邹三娘子这等做派,两人双双皱眉。 邹夫人的话让赵镇气笑了:“邹夫人,遇到这样事情,难道我还要娶令爱?这不是现要自己做乌龟王八?” 邹夫人当然明白自己这话说出赵镇的反应会如何,但这门亲事一定不能退,不然的话忠义伯会大怒的。横竖自己还有几个不是自己生的女儿,此时此刻也只有便宜她们了。反正这声岳母是跑不了的。 再说邹三娘子在邹夫人瞧来,从来都是被自己拿捏的,此刻也只有便宜她了。因此牙一咬就对赵镇道:“赵邹两家结亲,也是天作之缘,你不肯娶我大女儿,我又不是没别的女儿了。三娘子今年十五,生的也是花容月貌,乖巧聪明,足以为配。” 邹三娘子听的邹夫人这话,心花怒放,眼见着一步步要实现自己目标,真是天助。赵镇此刻气恼不已,哪还想着要和邹家继续结亲,见院里站了柳王二人,赵镇快走两步上前对她们行礼:“今日之事,两位夫人想也亲见,休说我们这样人家,就算是个村夫,遇到这样事,这门亲也决计不能再做了。还请两位夫人做个见证,等回到汴京,我就让人亲自来退婚。” 王氏等着柳县君说话,邹夫人已经发出一声尖叫,瞧着柳县君道:“这事,不是我女儿的错,如果……” 柳县君此刻真是对邹夫人连点虚以委蛇的心情都没有,对赵镇点一点头:“此事如何,我们已尽知。虽说拆婚不好,可也要瞧是什么事,若能有帮忙的,自当尽力。”这是已经答应的意思,赵镇再次行礼谢过,也就走出院子。 邹夫人见赵镇走出院子,一口血都差点喷出来,见柳县君和王氏双双要出门,邹夫人大喊一声:“王氏,就是你嫉妒我女儿得了好女婿,才这样破坏,你等着,我一定……” 王氏岂是怕这样的泼妇?转身卷起袖子就对邹夫人道:“怎么的,想打架?我告诉你,我在乡下时候就没怕过什么人?什么嫉妒,我家女儿还不愿意嫁这样的人呢。明明是你女儿做的事不好,这时候倒来怪起别人,想好怎么收拾了这件事,再来寻我的不是。” 邹夫人进汴京城这几年是养尊处优,皮肤都比原先细嫩多了。而王氏喜好种菜的事,差不多的人都知道,真要动起手来,邹夫人瞧一下王氏的胳膊,只怕自己会吃亏,于是不和王氏纠缠,回到屋里扶起女儿。 见她不纠缠,王氏鼻子里哼出一声,也就把袖子放下,转头瞧见柳县君一脸惊诧,王氏忙做个斯文模样,对柳县君道:“遇到无礼的人,难免,难免。”柳县君也微微一笑:“不妨的!” “二娘子并不是我这样的。”走了一段路,王氏想了想又冒出这么一句,柳县君又笑了:“我知道。”说完柳县君觉得只这么一句不是太好,又补上一句:“你和邹夫人,是不一样的人。” 王氏又是一笑,接着道:“这件事,说起来,还真是……”不过王氏也晓得柳县君不是昔日乡下时能和自己说东道西的同伴,只说了一半就停下说话,柳县君明白地笑笑,走到分岔口,两人各自道别分开。 王氏回到自己院里,胭脂正在那和舜华说话,瞧见王氏进来,胭脂就跳到王氏跟前:“娘,赵家退婚了?” 王氏嗯了一声,让起身行礼的舜华继续坐在那,自己也随便坐下:“你在这和你妹妹说什么呢?” 胭脂有些沮丧地坐下:“怎么就退婚了,一点也不好玩。” 舜华只当胭脂顺口一说,王氏可是了解女儿的,她皱眉看着女儿:“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就像你已经知道了这事?” 胭脂也不在意,只笑嘻嘻地道:“昨儿我不是去花园看花吗?结果,听到里面有男子声音,我好奇往里面一瞧,就瞧见了。” 王氏狠狠地点女儿额头一下:“有你这样的吗?难道不晓得非礼勿视?” “所以我就非礼勿言了啊。”胭脂飞快接口,王氏虽有些不满却没理她,舜华迟疑了:“可是,姊姊,这种事情,如果真嫁过去,那不是赵家丢脸?” “赵家丢脸才好,那个什么赵公子,哪是什么好人,活该配这样的媳妇。”胭脂的话让舜华眨一眨眼,王氏的脸已经放下:“胭脂,这种话,哪能乱说,你爹爹他可是对赵公子赞不绝口的。” 胭脂浑不在意地就那么一摆手:“我爹爹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哎呀娘不要提他了,横竖他又不会做你女婿,我们还是来说说,这件事怎么结局?” 王氏白女儿一眼,也没再提这事,各自闲话一番也就去歇息,等到下午时,听的邹夫人已经带了女儿们匆匆回府。这也是常见举动,王氏并没在意,倒是知客僧人前来问询,是否要搬进花园旁边那个院子时,被王氏以一动不如一静否了。 第24章 邹氏母女匆匆离去,柳县君母女也不是爱讲闲话的,因此这件事情,倒也只有这么几个人晓得。胭脂见全无动静,心中倒有些不悦,这样的事就该嚷的众人皆知,让人都晓得赵镇丢了好大的面子才是。 不过又被王氏以得饶人处且饶人给制住了,胭脂也不愿把当初的事告诉自己的娘,因此也只在心中腹诽几句。 在这寺里又过了两三日,汴京城中来了消息,赵家请柳县君回汴京城一趟,做个见证。想来这是赵家正式要和邹家退亲了。胭脂陪着王氏送走柳家母女,走回院子时候胭脂才对王氏道:“可惜,不能去瞧热闹了。” 王氏剜了女儿一眼:“成日里就想着去瞧热闹,这件事,说来也是别人家的事。”胭脂笑嘻嘻地搂住王氏的肩膀:“娘您真的不想去瞧热闹?” 说起来王氏还真有些动心,但王氏很快就收起那一点点动心:“得了,你又不是不晓得那日邹夫人是怎么说我的,我不过就在那站了站,她就骂我是嫉妒,瞧不得她女儿寻好女婿,着意破坏。真是从哪扯的这些骚?” “所以娘您就在这寺里躲清静,等到半个月后回去,就什么都了了,什么热闹都瞧不成了?”胭脂怎么瞧不出自己娘的那点口是心非?王氏捏一下女儿的鼻子,胭脂对着她做个鬼脸,母女俩亲亲热热走回院子。 舜华已经走出来迎接,瞧着胭脂母女的亲热,舜华轻叹一声,但也晓得自己这辈子,只怕都不会和刘姬如此亲热,真要有这样情形,只怕要到自己出阁后生了孩子,才会如此。想着舜华就在心里骂自己一句,哪有亲事方才说定就想这些事的,真是不害臊。 只是这心哪是说静就能静下来的?这两日见过的柳县君是平和的,两个小姑子也是温柔的,还有只见过两面的柳家长郎,也是个爱笑的性子。想必生出来的孩儿,也会随了他们吧?舜华想的脸都开始红了,胭脂母女已经走近,瞧见舜华这样,胭脂母女相视一笑并没取笑她。 王氏并没在寺庙里待足后面的半个月,柳氏母女离开寺庙后第五天,王氏早晨起床,就觉得不舒服欲呕,甚至有头晕目眩感。王氏初还以为自己病了,但再细想一想,一张脸忍不住红了,上个月该来的就没来,那时还以为是年纪渐大,不该来了。可若从今日这样来瞧,只怕是有喜了。 想到有喜这件事,王氏就觉得心都开始乱跳,胭脂都已二十一,早该是抱着孩子做外祖母的时候,现在又有了,还真是害羞。 可若这一胎是个儿子,也算了了丈夫的心愿。就算不是儿子,是个闺女也好,胭脂小时候自己每日忙碌,并没好好照顾她,若是生的一个闺女,定要把她打扮的像小仙女一样。这样一想,王氏恨不得立即插上翅膀飞回汴京城,寻太医来瞧瞧,自己到底是不是有喜了。 王氏想好就伸手去拿衣服,下床时候又觉得一阵头晕。果真是年纪大了,当初怀胭脂时候,除了开头吐了两次,就没别的动静。王氏靠在床头,想了又想,万一这真的是病不是喜?算了,还是叫进丫鬟,让她们赶紧收拾东西,就说自己不舒服,要赶回汴京城看治。 主意打定,王氏叫进丫鬟们,丫鬟们见王氏头不梳衣服没穿坐在床上倒有些奇怪,王氏素来不喜欢叫人服侍自己穿衣梳头的。不过主人吩咐,丫鬟们还是上前扶起王氏,替她梳头穿衣,等听到王氏说身子有些不舒坦,要立即回汴京时,丫鬟们才恍然大悟,出去传王氏的命令。 胭脂姊妹听得王氏身体不适,急忙过来探望。这种事,羞答答的,不好对女儿们明说,王氏只半含半露地说虽然不大舒服,但并不是什么大病,让女儿们赶紧去把东西收拾好好回汴京。 舜华听命出去,胭脂却瞧着自己的娘,王氏被胭脂瞧的脸又是一红:“瞧什么呢?”胭脂瞧一瞧四周,示意丫鬟们出去才压低声音对王氏道:“娘,您不会是有喜了吧?” 王氏这下脸更红了,推胭脂一把:“没大没小的,这话哪是你能说的?” “我怎么不能说了?我又不是没出阁的闺女,我都嫁过两遭了,再说了,您要真有了喜,那就是我的弟弟或者妹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胭脂说的大方,王氏再次罕见脸红:“给我滚出去,这事轮不到你操心。” 自己娘害羞了,这可是极其少见的。胭脂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不过听说怀孕的人脾气会变坏,那还是离的远些。胭脂又对王氏嘻嘻一笑,跑出去收拾东西。 王氏看着自己女儿背影,唇边有笑容闪现,刚才想的还是不对,要真是个闺女,像胭脂一样,也够淘气的。要是个小子呢,淘气的话,还可以把他送进军营里,是福是祸,由得他自己去挣前程。 “姊姊,母亲是什么病?”回去马车上,舜华还是忍不住问胭脂,胭脂笑的眉眼弯弯:“舜华啊,娘的病啊,只怕闺女家不好问。” 闺女家不好问?舜华想到一个可能,脸不由微微一红。胭脂见她脸红,也不说破,只是托着腮看着天上的云。娘这一回有喜,也不晓得是生个弟弟还是生个妹妹,但不管是生个什么,在孩子落地之前,叔叔婶婶那边,定然都会十分失望。 一想到这,胭脂就巴不得立即飞回家中,等消息证实,瞧瞧叔叔婶婶他们的脸色。 王氏到的侯府,胡澄早等在那里,见车一停下就迎上去:“你到底哪里不舒坦,报信的人也没说清楚,差点吓到我了。”女儿们面前,丈夫就和平常一样,王氏心里喜悦,扶着胭脂的手下了车:“太医来了没?只要诊了脉就好。” 胡澄的头点的鸡啄米似的:“一接到信,我就亲自去请的,这会儿正在厅上喝茶呢,你先回房躺下再让他过来诊脉?” 王氏摇头:“不用,我自己过去就好。”胡澄也巴不得妻子到底什么病能立即判断出来,也随着妻子往厅上走。王氏走了两步回身看着胭脂:“你和你妹妹先回房。” 娘!胭脂拖长声音叫了一声,王氏才不理女儿撒娇,胭脂不由叹气,瞧这情形,果真怀孕妇人脾气怪。 胭脂和舜华在岔道处分开,胭脂刚往自己这边走了两步胡二婶就追了上来:“胭脂啊,听的大嫂病了,我这心悬着呢。” 胭脂站住,回身,仔仔细细瞧着胡二婶,胡二婶被胭脂的眼瞧的心开始怦怦乱跳,下意识地伸手拢一下头发,后退一步:“胭脂啊,你瞧我做什么?” 胭脂往前走了一步,胡二婶又后退一步,胭脂面上笑容没变:“二婶以为我是太医?”胡二婶急忙摇头,胭脂又问:“那二婶来问我做什么?你要真关心我娘,不是该去厅上问问太医才是?” 胡二婶一时语塞,接着胡二婶眼珠一转:“胭脂啊,二婶这不是心疼你吗?再说了,你爹宠刘氏宠的我们都看不过眼去,你又没有个亲兄弟,这要有个万一,你不是……” 胭脂呵地笑了一声:“收起你那些村妇见识。下面你是不是想说,不如干脆过继一个孩子过来?免得以后,这侯府里小老婆当家,庶孽做了家主?挤的嫡出没有站处?” 胡二婶张口结舌,想要反驳几句,偏偏反驳不了。胭脂又是一笑,语气很淡:“我娘都和你们说过多少回了,老老实实的,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如果真想作怪。还真不用我娘出手,我就能把你们收拾了。想来二婶是不信这话?” 胡二婶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一个被休了两回只能住在娘家的人,有什么资格和自己叫板,可是这话只到了舌头边,却不敢说出口。 真是一点都不好玩,偏偏这样的人还以为自己十分聪明,想着好事呢。胭脂站直身子,拍拍手,刚要再讽刺几句,就见一个婆子过来,这婆子满面笑嘻嘻:“大娘子,老爷让小的来说一声,夫人哪,不是病,是喜。” 喜?胡二婶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一口血都差点呕出来。这么大年纪了,早该抱孙子了,还和男人在一起,真是不知羞耻。可是胡二婶那满腔的骂,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只是看着胭脂目瞪口呆。 “方才二婶还说,我又没个亲兄弟,这会儿我娘有喜了,二婶是不是该为我高兴?”胭脂已经料到王氏就是有喜,并没婆子想象中的那么欢喜,只是对胡二婶淡淡一笑。 胡二婶被这句话堵的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翻腾起来,但也晓得,不管说是还是不是,都不中胭脂的意。 第25章 胭脂瞧着胡二婶的面色,又是浅浅一笑:“二婶想是欢喜疯了,此刻竟说不出话来,既然如此,我赶了路,此刻也累了,就不请二婶进屋坐了。”说着胭脂就继续往前走。 胡二婶直等到胭脂进了院子,这才回神过来,对着胭脂的背影又啐几口,神气什么,还不晓得是男是女,就算是个男的,还不晓得生不生得下来,养不养得大。 生不生得下来?胡二婶被这念头弄的心里突地一跳,刚坐上的胎,往往还没坐稳,如果这时候出点事?胡二婶觉得心跳的越来越快,口干舌燥不知道该做什么。混混沌沌地往住的地方走,要仔细想想,仔细想想。这个孩子,绝不能生下来。 “吆,二嫂想也是听得消息,要去给大嫂道喜?”胡三婶的声音在前面响起,胡二婶这才深吸一口气,瞧着胡三婶含糊地道:“的确是喜事。三婶子这是从哪里来?” “我这也是要去给大嫂道喜,二嫂,不如我们一块去?”胡三婶依旧笑吟吟的,自从住进那院里,两人各自有了打算,毕竟这回的利太大,并非原先那些蝇头小利。就算是曾为盟友的对方,此刻也不值得信任。 因此两边虽然面上还是来往的密切,但各自在心里对对方都怀有戒心。胡二婶听的胡三婶约自己前去探望王氏,想要答应却又有些担心。 “二嫂,你难道一点也不欢喜?大嫂有喜,若能一举得男,长房可就有后了。”胡三婶晓得胡二婶的软肋在哪里,当然不介意一戳再戳。这话实实在在戳了胡二婶的心窝子,长房有后,自己的儿子永远都过继不过来,还想着过什么好日子? 胡二婶的面色变化,胡三婶看的清清楚楚,心里不由冷笑,做刀子的人就安分守己地做刀子,还想要转过来做主人?实在可笑。不过现在胡二婶还有用处,于是胡三婶把胡二婶拉过来,小声道:“我和你说一件事,只能悄悄地说,方才我正好在刘氏屋子里,听的大嫂有喜,刘氏有些不高兴呢。” “真的?”胡二婶狐疑地问,胡三婶点头:“自然是真的,你也晓得,虽说这大郎未必能承袭爵位,可也是大哥唯一的儿子,大哥难道不护着,不给他个前程?可现在大嫂有孕,一旦生下儿子,那可是嫡出,大郎那就要靠边站,别说什么承袭爵位,只怕连家财都没有多少。” 这样的话,难怪刘姬会不高兴,胡二婶了然一笑:“那我们?” 见胡二婶上钩,胡三婶又在胡二婶耳边说了些话,听的胡二婶连连点头,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既能让王氏肚子里的孩子养不下来,又能除掉刘姬。甚至还能让胡澄把大郎赶出侯府,由他自生自灭。 至于舜华,不过一个女儿家,很快就要出嫁,管不到胡家的事,真是好计好计。想到计策成功,王氏不得不过继儿子,自己这些日子常让五郎过去给胡澄问安,胡澄也很喜欢五郎,。到时要过继,准定就是自己儿子。到那时候,整个侯府不就由自己说了算? 胡二婶想的心花怒放,对胡三婶道:“三婶子,果然是你有智谋。” 胡三婶又是一笑,笑容里还是那样谦和:“我呢,求的不多,你也晓得当初我们在乡下时候,和大嫂是有些龃龉的,自然只能为二嫂多想想。” 胡二婶活似自家已经入主侯府,笑眯眯地道:“人分亲近远疏,这本是常事。”胡三婶瞧着胡二婶面上的喜悦之色,心里鄙夷一笑,就这样的人,也只能做自己垫脚石了。 不过这话胡三婶当然不会说出来,而是笑着道:“那我们就先去给大嫂道喜,不然一会儿,刘氏就该来了。” 胡二婶已经在那里想好许多颠倒是非黑白的话,此刻自然是胡三婶说什么,她就应什么,两人亲亲热热地往王氏院里去。 刘姬听的王氏竟有了身孕,竟有些别样滋味,但很快就释然,不管王氏生不生下儿子,自己的儿子都不会继承侯府,想那么些做什么?因此胡三婶告辞出去,刘姬也就收拾一番,带上人前去恭贺王氏。 刘姬带了人刚走到院门口,就见舜华带人走过来,刘姬不由停下脚步:“你方回来,该歇歇才是,又往我这里来做什么?” 舜华原本以为,天下的母女相处都是自己和刘姬这般,见到胭脂和王氏那样相处,才晓得还有那样的亲热,不过舜华也晓得天下人都是不一样的,因此只道:“听的母亲有了喜,我想来瞧瞧姐姐。” 女儿的话听在刘姬耳里,是十二万分的贴心,因此舒心一笑:“我不是那样的人,况且我再已知道自己经历,你无需来安慰我。” 舜华听的刘姬会错了意,也没解释,只轻轻嗯了一声。刘姬久不见女儿,也十分想念,不过她做不出那样把女儿揽入怀中问东问西的事,只是携了她的手,问她在寺里过的如何,和柳家几位小娘子相处的如何。 舜华一一答了,刘姬重又笑道:“这就好,我当年在闺中时,就曾……”话只说了一半,刘姬就又停住不说,只瞧着舜华:“我的儿,你定会比我当年有福气的多。” 舜华恭敬应是,两人已走进王氏院子,老远就能听到胡二婶的笑声。刘姬的眉不由微微一皱,舜华的心中却生出几分羡慕,说话的时候不担心哪句话说错了,这样的交流,必定很好吧? 胡二婶和胡三婶两人正坐在王氏身边,一唱一和地说着王氏肚子里的孩子,定然是个十分有福气的孩子。 瞧见刘姬带了舜华进来,两人眼神一对,说的就更热烈些。 刘姬行礼后就恭敬站在那里,舜华坐在那听着胡二婶她们的话,偶尔眼瞥过,见王氏一脸的意兴阑珊,想起王氏曾说过的话,不由微微一笑,母亲她,其实一直是在看戏啊。可笑戏中人,还在那演的兴味盎然。 胭脂一直到了晚间才溜到王氏屋子里,走进屋见王氏闭眼躺在榻上,伸手拉过一条薄被给她盖上。王氏已经睁开眼:“这会儿才过来表孝心?” 胭脂嘻嘻一笑就坐到榻上:“娘,什么叫表孝心,我一直都很孝敬的好不好?只是您要瞧戏,我啊,不好打扰您的雅兴。” 王氏伸手打女儿一下也坐起身,胭脂给王氏腰上塞了个引枕:“娘,今儿下午的戏,好看吗?” “还不就是那两招,有什么好看的?”王氏推女儿一下,用手捶下肩膀,胭脂已经捏起拳头替王氏捶起肩膀来:“娘这一回,和怀我时候不一样?” 王氏嗯了一声:“在汴京城这八年,养娇了,要原先在乡下,刚有孕的人哪有这么娇气。”胭脂的眼又微微一眯,接着伸手要去拍王氏的肚子,被王氏一巴掌拍在手上:“不许这样。” “显见得有了弟弟就不疼我了。”胭脂故意说了这么一句,就抱住王氏肩膀:“爹爹呢,我听丫鬟们说,爹爹只来坐了一会儿。” “他啊,高兴坏了,约人喝酒去了,这会儿只怕醉在外头,我懒得服侍他。”王氏笑意微微地说。胭脂的眼珠在那转了转,王氏已经拍女儿一下:“在想什么鬼主意呢?” “娘,你就不能装作不拆穿我?”胭脂撒娇地叫了一声,王氏瞧着女儿:“什么不拆穿你,你是我生的,从小在我身边长到那么大,你动个汗毛,我就明白你想什么。” 胭脂又笑了,接着就道:“我只是在想,三婶她定会挑拨离间刘姐和您之间的关系,就不晓得刘姐会不会听。” “你刘姐不会听的。”王氏的话很笃定,胭脂的眉挑起:“那娘,我们打赌。” “你的什么都是我给的,你和我赌什么?”王氏才不肯听女儿的,胭脂又笑了:“那么,娘,如果你赢了,我就听你的话,乖乖寻户人家嫁了呢?” 王氏仔细看看女儿,这话简直不像是她说出来的:“你有心上人了?” 胭脂手一挥:“那些人我可看不上。我只是在想,要我真的去道观了,你生的弟弟还小,毕竟你年纪也大了,真要有个什么万一,这不是我不孝?” 胭脂的话是带笑说的,王氏却把女儿抱了一下:“胭脂,娘啊,舍不得拘束你。”这样的舐犊情深,让胭脂又笑了,她的笑容明媚动人“所以我也要为娘想一想,娘,赌不赌?” 这孩子,真是贴心贴肝,王氏把眼角渗出的泪擦掉,重重地拍女儿一下:“赌什么赌,我乏了,你让丫鬟们进来服侍我睡觉。” 胭脂还想再说几句,王氏已经握一下女儿的手,接着飞速放开:“胭脂,娘不是小孩子,娘要做的事,娘心里清楚明白,有一日你若要嫁,娘希望是你自己高高兴兴去嫁的,而不是为了我。” 第26章 胡澄已经走近屋子,丫鬟正打算通报时胡澄抬起手,悄悄走到窗前想听听妻子和女儿说些什么。 丫鬟们屏声静气,屋内的母女俩当然不晓得胡澄在外头。 胭脂叫了王氏一声娘,接着胭脂面上笑容依旧灿烂:“娘,我要嫁,难道就不能……”。王氏已经慈爱地看着女儿,胭脂后面的话没说出来。王氏笑了:“胭脂啊,娘这辈子,你外祖在的时候从没苦过,等你外祖没了,娘带着你,你那些年过的苦。娘啊,别的不盼,只盼啊,我的胭脂,能够过的自由自在的。” 胭脂觉得喉咙有些哽咽,伸手再次把王氏的肩膀搂住。王氏握住女儿的胳膊:“胭脂啊,娘晓得,汴京城里的规矩,和我们乡下时候是不一样的。娘从来不是那样好欺负的,你别为娘担心,娘今年才四十呢,活到六十还有二十年呢。” 胭脂的喉咙更加哽咽,眼角已经有些湿润。王氏把女儿的胳膊握的更紧:“我的胭脂,是该活的自由自在的。” 胭脂再没说一句话,只是把王氏抱的更紧。 屋外头的胡澄不由有些沮丧,原来女儿心里,对自己从来都不大信任。不过仔细想想,这几个孩子,还真是对自己敬的多,贴心的少。 胡澄不由叹气,对王氏肚子里的孩子更加期待起来,不管生得的,是男还是女,都一定要和自己贴心。 这一口气叹的重了些,屋里又安静,王氏已经听到,出声问道:“有什么事呢?” 丫鬟瞧一眼胡澄,见胡澄点头,急忙道:“夫人,老爷来了。”说着就掀起帘子,胡澄走进屋子,胭脂站起身迎接。 胡澄瞧了瞧女儿,还没说话胭脂就笑嘻嘻道:“爹爹,您要和娘说话,那我就先回去。”胡澄嗯了一声,等胭脂离去才一坐在王氏身边:“这几个孩子,和我都不算太亲。春花啊,等你肚子里这个小的出来,我一定要好好带着他。” 王氏面上又现出浅浅微笑,胡澄搓了搓手才道:“春花啊,我现在才觉得,以前我的念头是不是错了?” “都过去了,说错说对又有什么意思?”听着妻子温柔的话语,胡澄轻咳一声:“说的也是。不过你放心,让胭脂也放心,我要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长大,我就白在外头这么多年了。” 王氏的笑容深了些:“方才听到胭脂的话了?胭脂这孩子,外表瞧着呢,什么都不在意,可对她在意的人,那是十分在意。” “那她,对我,在意吗?”胡澄的问题有些迟疑,王氏拍拍丈夫的手以示安慰:“你是她爹,她自然在意。”不过,没有胡澄原先想象的那么在意。 胡澄的眉头皱了皱就长叹一声:“算了算了,我别太贪心了。”王氏正想再安慰下丈夫,胡澄已经换了话题:“不过,等你肚子里这个出来,一定会和我很贴心的。” 王氏又笑了:“怎么,现在就要摆出慈父样子?”胡澄又呵呵笑了几声,没有说话。 “这两日,三婶子可忙的很,常往刘姐那边去呢。”天气越来越热,只有花园里还凉爽一些,胭脂和舜华两人,往花园去的时候常能遇到。舜华听到胭脂这么一说,脸就有些微红:“我和姐姐说过,姐姐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只是三婶子那边,总打着要和姐姐请教家事的幌子,不好太过回绝。” 胭脂拍拍舜华的手:“都和你说过,别这样小心翼翼了。”舜华又是一笑,接着就道:“我晓得姊姊的意思,这种人不理就好,只是……” 又是这样欲言又止,胭脂又笑了:“早晓得就不和你说这些。不过呢,你这样也好。” 为什么?舜华抬头想问问,胭脂笑嘻嘻地道:“柳县君是个这样的人,你这样小心谨慎,定会讨了她的欢喜。” 舜华觉得脸又热了,用手捂住脸:“姊姊笑话我呢!” 胭脂伸手去拉舜华的袖子:“谁笑话你?我这说的是正经话。”姊妹们正在这里笑闹,就有婆子走进花园里,和红玉说了几句,红玉听了后就上前对胭脂道:“方才宫中来人传诏。说唐国公主,将于五月十三抵达汴京,宫中将于五月十六举行宴会。凡五品以上臣子家中未成亲之郎君小娘子,尽数入宫参加宴会。” 每逢节庆,王氏都会入宫朝贺。不过这没有女儿家的什么事。除非宫中开赏花宴下诏让女儿家入宫,才能进宫见识见识,不过这样机会并不多。这一回的规模,还真是大啊。 红玉说完,眼巴巴地瞧着胭脂,胭脂已经笑着道:“你也想那日服侍我入宫,长长见识?”例行入宫赴宴之人,每位准带两位侍女入宫,虽不能在那随意走动,但对侍女们来说,能进宫一趟,已经足够吹嘘了。 红玉的心事被点破,脸刷一下红了,但还是道:“奴只是想着,这道旨意一下,只怕这京城中的裁缝绣娘,银楼里的生意都会好的不得了。大娘子和二娘子,虽都有换季的衣衫,可这入宫赴宴,与众不同。总要抢在众人前面,让人做几套好衣衫来。” 胭脂瞧瞧自己身上穿着,又瞧瞧舜华的衣衫,笑嘻嘻地把舜华的肩膀抱住:“我倒罢了,妹妹可一定要打扮的很美,说不定那日宴会上,会瞧见妹夫呢。” 从报国寺回来之后,柳家已遣了媒人来,定在六月初八下聘,一下了聘,就该商议婚期。这门亲事,到了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舜华的脸又红了,低头不说话。胭脂又是一笑,并没继续说下去。 这进宫是大事,尽管胭脂表示不需要做新衣服了,不过刘姬还是让人搬出许多料子,又命绣娘放下手中的一切活,要为胭脂姊妹,各自赶出最少三套衣服。 至于首饰,虽说现打已经来不及了,但还是能把一些首饰重新改一下,宝石换了珍珠,大钗拆成小钗这类还是可以的。 胡家那两位婶子,听的胭脂姊妹可以入宫参加宴会,真是羡慕的都快流口水。特别是看到搬出来的那些东西,那些料子全都是没见过的,还有那些首饰,更是精致的不得了。 原来侯府,远比她们想象的富贵。这更坚定了胡二婶要把儿子过继给胡澄的念头。当然,最重要的,是要在这之前,让王氏肚里那块肉掉下来。 “入宫拘束的很,那有在家里自在。”胭脂拿起一根金钗,上面的宝石足有指头大小,太华丽了些,顺手就又把这根钗丢回首饰匣子里。在那开始翻找:“娘,我上回瞧见的那根琉璃簪呢?” 王氏拍一下女儿的手:“你别想着给我敷衍过去,这是宫宴,盛装出席也是对圣人们的尊重。还有,你就算再怕拘束,那天也要给我拘束起来。” 胭脂笑嘻嘻地应了,接着就道:“娘,我又不是头一次入宫,难道还会闯祸?”王氏捏一下女儿的鼻子:“我这不是趁你在我身边,多唠叨你几句。” 胭脂嗯了一声就道:“娘,您那日啊,一定要小心又小心。”胡二婶她们要做什么怪,只怕也要趁胭脂不在家,况且那日胡澄也要入宫,这个日子,对胡二婶她们来说,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王氏唇边现出一抹带寒意的笑:“我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人,自己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要仰仗着别人,竟然还以为通过自己的算计,就能得到别人的一切。” 胭脂摇头:“娘,您猜错了,人家可不觉得自己蠢,觉得比你聪明呢。瞧瞧,您这又是不理小妾当家这一档子事,又是不去管庶出子女们。哎,她们啊,总觉得庶出子女对您,要像邹家那样,战战兢兢才对。” 王氏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和蠢人说什么呢?既然她们蠢而不自知,那我也就教她们聪明些。不然你爹又担心这担心那的。” 胭脂仔细瞧了瞧王氏:“哎呀,这样才是国夫人的本色。”王氏打女儿一下,没有再说别的。 虽然如此,胭脂在赴宴那日,还是叮嘱过王氏的丫鬟,要她们都小心伺候着。这在胭脂来说,是从没有过的事,丫鬟们自然连声应是。 马车抵挡宫门,胭脂姊妹下车后在内侍的引路下,往宫宴举行的地方行去。这一路上虽都遇到别人家前来参加宴会的人,其中不乏有认识的,但碍于宫规,并没打招呼,而是彼此用眼示意。 到了宴会举行地方,内侍把胭脂姊妹引入一间已坐了不少人的殿内,请她们在此等候也就离去。 直到此刻舜华才和相熟的人打了招呼,胭脂往四周一瞧,已经瞧见邹三娘子,却不见邹大娘子。 邹家和赵家,终归还是退了亲,虽说内情并没嚷的人尽皆知,但还是有人会议论几句。邹大娘子不来,倒也是常理。 第27章 胭脂在这种场合是不爱和人说话的,舜华晓得她的脾气,也不去和她说话,只小声在那和少女们说笑。毕竟是在宫里,大家比平日都要矜持些,虽然有人在说话,不过离的远些就听不到了。 胭脂正在百无聊赖时候,就见邹家姊妹往这边来。邹三娘子还是一脸笑意,她旁边的邹四娘子,虽然穿着一新,但面上的怯意更深。 邹三娘子比起上个月在寺中时候更亲热些,彼此行礼后才把邹四娘子拉过来:“我这妹妹向来不爱说话的,恰好瞧见胡大姊姊,还请胡大姊姊多和她说一会儿话。” 这话让舜华的眉头微微一皱,旁边和舜华说话的少女已对舜华轻声道:“听说,邹家正在给这几个女儿议亲呢。” 邹大娘子被退亲,对后面几个妹妹的婚事,必然是有影响的。这时候议亲,并不是个好时机。舜华往邹三娘子身上瞧去,邹三娘子把自己妹妹交代给胭脂之后,就往另一边去。真是,太急切了,急切的连掩饰都不屑掩饰。舜华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胭脂和舜华心中想的差不多,不过别人家的事,她向来不在意的,见邹四娘子还是怯怯地站在那,就拉了她坐下,轻声道:“宴席还没开的时候,最难熬了,先坐着歇会儿。” 邹四娘子小声应了声是,接着脸上就微微一红,对胭脂道:“我晓得胡大姊姊和别人不一样,不过我……” 说着邹四娘子就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虽只见了两面,但胭脂晓得,这少女是真的懦弱,而非是装出来让人怜爱那种。于是胭脂淡淡一笑:“你可是怕别人瞧不起你?” 邹四娘子的脸越发红了,但觉得这样扭捏,只怕更被人瞧不起,鼓足勇气才道:“我不如胡姊姊你们。” 胭脂认真地瞧着她,瞧的邹四娘子一张小脸,如一块红绸似的,胭脂这才开口:“自己心里先怕了,那就是别人不管说什么,都觉得别人瞧不起自己。” “胡姊姊说的是,不过我……”胭脂已经打断她的话:“有些事,总要有头一遭,如果你一直这样,那只会永远被人瞧不起。” 邹四娘子的水杏眼一闪一闪,在仔细思索胭脂的话。胭脂瞧她瞧的仔细了,觉得她虽生的没有邹三娘子那样出众,但也是个很秀气的少女。不过想想也是,如果她生母生的不美,怎会被忠义伯宠幸,又怎会被那爱妾如临大敌般卖出去? 邹四娘子回神过来才对胭脂道:“谢谢胡姊姊,我一定记得你的话。”胭脂不由脱口赞道:“瞧,这会儿就和原来不一样了。” 邹四娘子的脸重又飞红:“今日来的姊姊们,都很美呢。” 高门大户的千金们,吃穿都不差,今日又都着意打扮过,又都在花一样的年龄,看过去自然个个都如鲜花一般。胭脂不由微微一笑,对邹四娘子道:“你也很美呢。” 邹四娘子露出一抹笑,想到邹三娘子说的那些话,鼓起勇气想告诉胭脂,可又怕胭脂觉得自己在搬弄是非,于是开始纠结起来。牙忍不住咬住下唇,一会儿又松开。 胭脂瞧见她这样,晓得她对自己定有话说,说不定还是不能为外人道的话。不过既然邹四娘子在挣扎,那也就不去追问。毕竟邹夫人,可不是自己那个不爱管事的娘。 邹三娘子虽在那和几位千金说话,但并不代表她没瞧着邹四娘子这边,见邹四娘子这等神情,邹三娘子唇边笑容带上一抹狰狞,接着那抹狰狞就消失了。量自己这个胆小的妹妹不敢把自己对邹夫人说的话给说出来,毕竟,在整个邹府,除了自己,就没有几个人,对自己这个妹妹,还能和颜悦色了。 只可惜,虽平息了嫡母的怒火,赵家终归还是定了亲,纵然哄好了嫡母,她答应为自己寻一门好亲事,可是整个京城,又有哪一个能比得上赵家长郎。 如此辛苦,竟为不晓得的人做了嫁衣。邹三娘子瞧着殿中的这些少女,一想到其中的一个在未来会成为赵镇的妻子,就觉得快要发疯。 有内侍踏进殿内,众少女都停下说话,邹三娘子也走到自己妹妹身边,对胭脂致以笑容,这样的虚与委蛇,胭脂还是做的来的,也回以浅浅笑容。 听到内侍说宴席已经设好,请诸位小娘子都往宴席摆设的地方去时。众人也就按了内侍的要求,依次离开殿中,往宴席摆设的方向去。 夏日天气炎热,宴席自然是摆在水榭之中,依旧是两人一席,男女相对而坐。这倒和平日不一样,胭脂和舜华坐下时,看着对面坐下的竟是男子,不由有些愕然。 感到惊讶的并不止是胭脂姊妹,已有少女命内侍上前,悄声相询,听到内侍解释说,今日这宴席既为招待唐国来的公主,自然要先请她见见汴京城内众人的风采,因此才这样设席时。 胭脂不由想起那日在假山内听到的话,看来这唐国的公主,明面上的目的,果真是来择一驸马的。不过这个唐国的驸马,想必不愿意做的人多了。 不然这些平日内打扮的风度翩翩的少年们,今日的打扮足可以称为黯淡。若非今日是宫宴,只怕他们的打扮会更不整齐。 胭脂还在想的时候,就听到内侍传报:“长宁公主,唐国云梦公主,驾到。”众人起身行礼,宫女们簇拥着三个少女走进来,中间的是云梦公主,另一位是今上长女长宁公主,另一少女,就不晓得她是谁了。 舜华见胭脂坐下后往上面瞧去,悄声道:“那一位姊姊虽没见过,想来听过她的名字。她就是宁国公长女。” 原来是赵镇的妹妹,听说这位小娘子,深得符太后喜爱,常召她入宫说话,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虽然是来做陪伴之举,但这位小娘子依旧落落大方,打扮的既不会盖了两位公主的风头,也不会让人觉得她有意把光芒藏起。 “我曾见过她一两回,虽然年纪小,可是聪明伶俐,举止有度。说来,还真是……”舜华难得这样夸赞别人。胭脂晓得,京中是有传闻的,说天子有意以这位千金做大皇子妃。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天子决意立大皇子为太子。 胭脂又往上方瞧了眼,见赵家千金顾盼生辉,礼仪不失,难怪天子有这样的心思。这样的教导,做未来皇后那是绰绰有余。 宫里的宴席从来都没什么吃头,众人的心思也不是在吃上面,即便是胭脂这样的,也不好意思真动筷子,横竖在进宫前已经用了些点心,回家也有一碗鸡汤面备着了,胭脂也只随了大众,和他们不时起立恭贺说话。 宴席已过,众人也就簇拥着两位公主起身,前往花园之中游玩,作诗绘画这些,也是在所难免的。 胭脂到了这个时候,总算可以稍微喘一口气,笑着对旁边的宫女道:“我想去更衣,不晓得要往哪里?” 这是个常用的去休息的借口,宫女也晓得诀窍何在,轻声道:“小娘子请随奴来。”胭脂和舜华交代一声,也就跟了宫女往更衣处去。 等更完了衣,胭脂才对宫女道:“我不长诗词,又不会作画,不想去献丑,不晓得有什么地方,能让我稍微歇息一会儿?” 这不算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宫女已经笑道:“圣人已经晓得小娘子们秉性柔弱,特地命人备下歇息的地方。不过坐着喝杯茶是可以的,若时候长了,总是不好。” “圣人慈爱,必铭记在心,稍事休息就已够了,并不敢时候长了。”胭脂这番话并没出宫女意料,推开旁边的门:“这里就是。” 院中也有两个宫人在那伺候,见宫女引着胭脂进来,忙道:“这位小娘子想必是要来此歇息一会儿?只是……” 见两人似有难言之言,先前那位宫女已经皱眉:“宴席方散,难道说已经有人在这歇息?” “是赵公子,他并没去赴宴。”赵公子?胭脂还在想是哪位赵公子,屋门就被推开,赵镇走了出来,瞧见胭脂就面上不悦:“原来是胡大娘子,真是连想躲个清静,都没办法。” 宫女原本还想请胭脂就在这院里的亭中坐着稍微歇一会儿,谁知赵镇这样说话,宫女不由惊诧,按说赵镇脾性很好,怎会一见到这位胡大娘子,就口出讽刺之言? 胭脂稍微一想,就明白赵镇为何躲在这里,忍不住冷笑道:“还是个大男人呢?不愿意做的事都不敢去和别人说,而是想着逃避,这样的男人,我呸!” 这话十足轻蔑,赵镇从小到大收到的都是赞誉,怎受得了这个?更何况此刻是在宫中,若这话传到天子耳里,着实不好。因此赵镇对胭脂把脸拉下:“胡大娘子,难道没人和你说过,话不能乱说?” 第28章 胭脂的眉挑起:“怎的,赵公子,你可以做的,为何我就说不得?”两人这一针锋相对,宫人们都惊在那里。面面相觑之后,带胭脂进来的那个宫女忙上前道:“胡大娘子,这里毕竟是宫中,您和赵公子若有什么不妥,还请出宫后再说。” 宫女的语气恭敬,但话里含的意思是很明显的,胭脂瞪赵镇一眼,这才对宫女道:“多谢提醒,我也不歇息了,就出去吧。” 宫女尚未应是,赵镇不知怎的,脱口而出:“原来你在外人面前也会装的知礼。”这话一出口,不但宫人们感到震惊,胭脂也不由往赵镇面上瞧去。 赵镇的脸不由微微一红,告诉自己不能失了镇定,正要为原先这句描补一下时,就听到门外传来少女们的笑声,接着两个少女被宫女们簇拥着走进来。 瞧见胭脂和赵镇在这院中,少女们不由停下脚步,面有惊诧之色。这实在是太出乎她们的意料,一位是京城中最被人看好的未婚男子,另一位却是曾被休过两次,都知道家教不大好的女子。 如果是碰见也是难免的,可现在,分明是赵镇的身子微微往前倾,想要和胭脂说什么。赵镇并不知道自己这个动作已经让少女们误会,既然有外人进来,也就不再和胭脂说话。 “表兄,原来你在这里,方才琼花妹妹还问我,说怎地不见你?”前来这里稍事歇息的人并不少,又进来三个少女,其中一个瞧见赵镇已经开口喊他。这是曹休的妹妹,赵镇的表妹,曹家的掌上明珠曹青青。 瞧见又来了这么些人,赵镇晓得想在这里躲清静是完全不能,面上笑容保持从容:“我今日起的早些,不觉有些困倦,于是问过了圣人,晓得这里可以歇息,就先在这歇一会儿。谁知一觉睡着,竟错过了宴会时辰。” 曹青青眼中分明写满了不信,不过自然不会在这时揭穿,只笑着道:“这样啊?表兄,我和你说,唐国云梦公主,生的甚是美貌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赵镇那俊俏的面皮不由扯了扯,见胭脂已经悄悄溜走,他也不愿再在这里和少女们周旋,对众少女团团作个揖就道:“我歇息已经够了,诸位小娘子请自便吧。” 说完赵镇就离开这里,瞧在先前进来那两少女眼里,更像是他见胭脂离去,急急去追的表现。于是赵镇的背影才刚消失,就有少女开口:“曹三娘子,令表兄难道说,倾心胡大娘子,这可实在是……” 这话问的稀奇,曹青青的眉已皱起:“怎么突然有这么一问?表兄虽才退亲,却也不是胡家可以配上的。” “曹妹妹你进来晚了,并没瞧见,方才令表兄看着胡大娘子那神色,和平日不一样呢。”说着那少女已经一指旁边的宫人:“你们都在,想必比我们瞧的更清楚些?” 宫人们当然晓得胭脂和赵镇一见面就有口角,可不敢照实说出,再说这小情侣之间见面,有口角也是常事。不过若是真的,选在这里见面,说上几句话也在所难免。但此处毕竟是宫廷,若说赵镇和胭脂约在这里相会,传出去对两人都不好。秉持着绝不能得罪他们的念头,宫人彼此看了一眼,并没说出来。 不说话就当他们是默认,先前问曹青青那个少女已经脚一跺:“胡大娘子有什么好的嘛,已经嫁了两回,两回都被休掉,家教也不算什么,家世更是平平。这样的人,为何赵公子会倾心?” 这样的话当然不是未婚少女能说出的,已有人轻咳一声,表示不满。这少女方才住了口,脸微微一红,曹青青急忙打圆场:“说不定是误会,他们不过正巧碰上罢了。站了半日都累的慌,我们还是在这坐会儿喝杯茶。” 既然曹青青打圆场,少女们当然也不继续猜测下去,只不过疑惑一生,轻易是灭不掉的。 胭脂走出院子一段路后,方对宫女笑道:“抱歉,是我方才一时失态。”宫女依旧恭敬:“胡大娘子客气,胡大娘子不责怪奴不敢阻止赵公子,就是奴的福气。” 赵镇名分上是太后的外孙,出入宫廷也是常见的,宫女偏向他而不持公正之道,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胭脂也只浅浅一笑,眼见游园的地方已到,众人正三五成群,或赏花或作诗,在那各自玩耍。 胭脂也就赏了宫女,往舜华所在那边走去,尚未开口和舜华说话,就听到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胭脂回头望去,见赵镇正走过来,就算胭脂看不顺眼赵镇,但也不得不承认,赵镇有一副好卖相,这等卖相,难怪会惹得少女们倾心,不过,都是些只看外表,不知他内心有多坏的浅薄之人。 胭脂只瞧了一眼,就对舜华道:“妹妹可也要去歇息一会儿,圣人想的周到,特地安排了地方,供人歇脚。” “不必了,姊姊,我方才作了一首诗,这会儿还想着做一幅画呢。”舜华这点好胜之心,是怎么都改不了的。胭脂只浅浅一笑,和舜华说起她想作幅什么样的画来。 两姊妹正在商量是画景还是画人,邹三娘子已经走过来,笑吟吟地对胭脂道:“胡大姊姊是在哪里遇到的赵公子,竟是一前一后回来的呢。” 这话很平常,就像平常说的着的人之间,随口问的。不过这话是邹三娘子问的,胭脂生生能读出点别的味道来。胭脂只笑着道:“宫里那么大,不过是我走这边,他走那边,凑巧罢了,哪是特意一起来的。” 邹三娘子还不死心,还要再继续问。舜华眼中不由微露不满,上回报国寺的事出来之后,舜华就自觉邹三娘子不像外表瞧的那样柔顺可爱。因此在心中,已经慢慢疏远,此刻邹三娘子又这样问,简直不成体统。 “邹三娘子,方才你作的诗不错,连长宁公主都赞了呢。”舜华决意岔开话题,邹三娘子的眉轻皱,什么时候起,舜华不称呼自己为邹妹妹了? 难道说,上回的事,竟是为胭脂做了嫁衣?可是,凭什么?她一个嫁过两回的女人,就算生的好些,也没有自己出色。 邹三娘子心中醋意翻滚,真能翻出一片醋海来,但还是浅浅一笑就对舜华道:“胡二姊姊这是为大姊姊掩饰呢,说起来,这门第并不是不相配的。” 见邹三娘子不但不肯转移话题,还故意把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引。舜华肯定邹三娘子的柔顺全都是装出来的,一想到自己被她哄骗了这么久,舜华顿生不满,只是她不擅长这种口舌争执,除了涨红了脸瞧着邹三娘子之外,并没说出一个字。 邹三娘子见舜华这样,心中大喜,但还是故意用手捂住嘴巴:“是我忘了,这样的事哪有我这样问出来的,该死,该死。”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一丝,顿时所有的人都看向这边。 正在和妹妹琼花说话的赵镇,见场上顿时安静下来,那些人都望向胭脂这边,接着又望向自己时候,顿时摸不着头脑。 赵琼花已经微微一笑,对赵镇道:“要我说,只能怪我的哥哥生的太好了。”就算让赵镇嫁个公主,也不能便宜了胭脂,主意打定之后邹三娘子已经笑着接话:“赵娘子说的对,似赵公子这样的,定然要一个特别好的人才会配得上。” 这话在此刻说出口,云梦公主的面不由微微一红,今日来的这些少年郎中,的确再没有比赵镇更出色的,只是不知柴家天子,可会答应把赵镇许给自己? 场中静的有些诡异,有瞧热闹的,又觉得这事不可能的,还有想看看这件事到底怎么了局的。甚至有人在猜测,难道说这赵家的长郎,偏不喜欢这未嫁少女,而是喜欢这嫁过人的? 已有人想起赵镇的三叔,现在的妻子不就是做过两回寡妇的? 胭脂深吸一口气,既然赵镇不想娶唐国公主,那现在自己就偏偏要让他娶了唐国公主才是。 “邹三娘子这话说的好,赵公子十分出色,今日云梦公主,也是我生平所见的仅有的美人。”这种说话只说一半的手段,谁不会使?胭脂笑意盈盈,半点听不出不悦。 赵镇看向胭脂,眼中神色不善,不过胭脂才不害怕他的目光,这天下没有只许他们赵家算计别人,别人不许还回来的道理。 两人眼神来往了几回,瞧在外人眼里可不是那么回事。甚至已经有人瞧出一点含情脉脉来,更加肯定赵镇和胭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两情相悦,这会儿定是胭脂愤怒于赵镇竟敢来参加这场宴会,才会故意这样说。 第29章 众人心中都有各自的念头,况且也不是人人都像邹三娘子一样舍的下脸,因此场中比方才还要静了几分。 云梦公主的脸已经微微红了,偷眼看一眼长宁公主,见长宁公主微蹙着眉,而赵琼花面上的神色也很惊异。难道说,因为赵家人不愿意这桩婚事,才让他们没定亲?如果这样的话?云梦公主越想越多,再想到现在自己国家的处境,忍不住悠悠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落在赵琼花耳里,她回神过来,对云梦公主浅浅一笑,刚要说话就听到有人传报:“老娘娘来了!” 老娘娘既为符太后,她身兼当今天子的继母和姨母,天子对她,并非只是面上情。而符太后也投桃报李,无论政事宫中事务,并不指手画脚,而是安享尊荣。 今日这宴会,虽说只是让小辈们出面接待,但符太后喜欢,往这边走来,也是意料之中。众人都醒悟过来,躬身面向符太后来的方向。赵镇还不忘瞧胭脂一眼,警告她不要胡说。 胭脂毫不在意,这样的人,就该如此对待。 长宁云梦二公主和赵琼花,越过众人相迎符太后,众人在她们身后对符太后行礼相迎。 符太后虽然位尊,也只四十刚过,因保养得宜,看起来只是三十来岁。见众人相迎,她已笑着道:“都起来吧,我不过是因今日天气好,本不想来打扰你们了,免得你们嫌弃我一老媪,惹你们年轻人的眼。” “祖母说笑了,宴席开时我就想请祖母来呢,只是怕爹爹骂我,说打扰您清静呢,不然我记得祖母您,是最喜欢和我们玩耍了。”长宁公主一句话让符太后哈哈笑了一声,拍了拍长宁公主的手:“这不成,你总是主人,要问,就该问云梦公主。” 云梦公主已经露出娇憨笑容:“老娘娘如此慈爱,我能让老娘娘得以解颐,怎会不欢喜呢?” 符太后又是一笑:“如此,我也就厚了老脸皮,来这里瞧你们年轻孩子玩耍。”长宁公主和云梦公主已经代替宫女,搀扶符太后坐下,赵琼花已让宫女把面前的点心,换成符太后喜欢吃的。 符太后尝一口点心,又对那些恭敬立着的人道:“你们照常玩笑,无需顾忌我!”众人再次行礼应是,但比原先要拘谨些。邹三娘子不由咬一下唇,见胭脂姊妹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有些不善,邹三娘子强撑着道:“就不知道,今日云梦公主能否心想事成?” 到这时候,她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脸皮真厚。舜华在心中鄙夷,胭脂已经浅浅一笑:“说起来,邹三娘子,我是嫁过两回的了,可是你,还是未字的闺女呢!”这话让邹三娘子的脸色变了,胡胭脂,可是不在意要不要再嫁出去,她和自己的嫡出姊姊一样,有母亲照顾陪伴。可是自己?今日宴会上的事要传出去,回头嫡母肯定又是一番责怪,甚至会把自己嫁到他州外府去。 因此邹三娘子强忍住心中的恐惧,对胭脂道:“胡姊姊说笑了。”是吗?胭脂淡淡地瞥她一眼,并没再往下说,却和舜华往另一边去。 邹三娘子咬住下唇,想跟上去又不敢,至于围着太后讨太后好这样事,邹三娘子是想呢,但瞧瞧符太后身边的人,邹三娘子自问不得召唤,哪敢前去?因此邹三娘子在原地立了一会儿,也只有往别处去。 符太后已经问长宁公主:“今儿瞧着他们,似乎没有平日那么活泼,还有我方才过来时候,好似也没听见你们说笑,这是怎么了?” 长宁公主和赵琼花互看一眼,云梦公主的手却在那握紧,要不要开口,求符太后把自己许给赵镇?这样的男子,真是世间少见,即便是自己父亲,也有些比不上。 长宁公主和赵琼花是闺中密友,两人只对视一眼,长宁公主就明白要帮赵家瞒下这件事,而不是说出来,因此长宁公主已经笑着道:“祖母,不过是有人问了几句话,没什么大事。” 哦?符皇后的眼中分明写着不信,可是孙女要瞒,她做祖母的难道还能戳穿不成?因此符太后就已对云梦公主笑道:“云梦公主离别金陵,来到汴京,也不知可有哪里不适应?” 云梦公主起身回答,赵琼花已经对不远处的赵镇比个手势,赵镇晓得这是妹妹让自己放心的意思,不由松了一口气,看胭脂的眼里又有不满,要寻个机会告诉她,话不能乱说才是。 胭脂已经感到赵镇又看向自己,于是回头,挑衅地看回去。这样挑衅的目光看得赵镇的眉又皱紧。 赵镇,胡胭脂,这两个完全不搭的人,今日被提起,难免会有人暗自留意,见到赵镇和胭脂的眼神交流。于是更加深了别人的误会,看来赵家是真的不同意这桩婚事,不然他们为何连句话都不敢说,只敢用眼神交流? “表兄,你在看什么?”曹青青已经和同伴歇息完毕,又重回这里,去见过符太后,和她说了几句话后,也就去寻同伴玩耍,见赵镇一人站在那里,不和人说话,顿生了好奇心,上前拉住赵镇的衣衫就在那问。 “我并没有在瞧什么。”赵镇收回眼,只回了表妹这么一句。奈何曹青青满眼写着不信,她身边的同伴已经很小声地道:“青青,方才,令表兄好像看的是胡大娘子。” “什么?”曹青青年纪虽比赵琼花大了几个月,却是家里最得宠的幼女,曹彬戎马一生,最爱的就是这个孙女,因此曹青青比起赵琼花那是一点都不稳重。 同伴的话再加上方才在歇息之处见到的,足以让曹青青大惊失色,大叫出声。 赵镇不由一阵头疼,天下的小娘子,如果都像自己妹妹一样,稳重知礼,那该多好?而不是像自己表妹,只能安静下来一会儿,就又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曹青青的声音并不算小,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于是都往这边瞧来。赵镇真是恨不得把自己表妹的嘴巴给捂住。 可还没来得及这么做,符太后已经道:“曹家小娘子,你和你表哥说什么这么惊讶,和我说说。” 曹青青说出那声之后,看见表兄的脸色就晓得自己闯祸了,还在心里想,千万别让人听见时,就听到符太后亲自问话。 太后问话,当然不能不回。曹青青一步一步蹭上前:“回太后,并没有什么事,不过是妾大惊小怪。”听到曹青青的自称,符太后的眉微微一皱:“撒谎,定是有什么新鲜事,你们不愿意告诉我这个老媪。” 曹青青的舌微微一吐,想要重新描补一番,可是符太后已经撇下她,问旁边的宫女:“你们一直在这侍奉,可是有什么新鲜事?快些告诉我,说好了,有赏。” 宫女们互相对视一眼,还是个领头的出列,对符太后道:“回太后,奴们在此服侍,并没见什么新鲜事,只是,只是赵公子,和平日有些不一样。” 哦?符太后果然来了兴致,若不是父子双尚主和天子的另行打算,柴家早把公主下降给赵镇。关于赵镇的事,符太后也有些想听,于是瞧长宁公主一眼,脸故意沉下:“你长大了,就和祖母不亲了,原先可不是这样的。” 长宁公主瞧一眼赵琼花,赵琼花已经笑道:“老娘娘,您这话要说别个,别个倒还能说,可要说燕儿,这可不能说。”长宁公主乳名唤燕儿,能提起这个的人极少。赵琼花用此刻说起,分明是为长宁公主解围。 符太后怎不晓得内情?对赵琼花又是一笑:“就知道帮着燕儿。来,来,好孩子,我来问你一句,既是你哥哥的事,是不是他有心上人了?” 这句一出口,赵琼花真是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宫女的神色一变,符太后已经问宫女:“那你和我说说,方才赵公子和哪位小娘子,特别不一样?” 符太后在上面说话,能听到的人并不多,但已足够让人惊诧。赵镇一直在留心这边,见符太后这边叫曹青青过去问话,就走了过来,想着要澄清。 听到符太后这一问,赵镇急忙道:“太后,臣对小娘子们,并没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 “晓得你害羞,我才不问你。”符太后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又对宫女道:“你定然全看见了?” “太后……”赵镇又开口道,符太后只瞧了他一眼:“不许开口,我晓得你定然是怕你曾祖母不答应的,这没事,等我晓得了,我就去找杜老太君说,让她成全了你,可不是美事一桩?” 什么美事,赵镇心里更加着急,可自己只是臣子,怎么都不能反对,忍不住又往胭脂那边瞧去,就是她,总是坏自己的事。 “回禀太后,赵公子只对定北候府的大娘子,稍微有些不一样!” 第30章 定北候府的大娘子?符太后的眉皱起,仔细思索起来。场中又重新陷入安静,胭脂并没注意符太后这边,只是在那和舜华还有柳家姊妹说话。感觉到场内都安静下来,甚至舜华和柳家姊妹的脸上都现出惊讶之色,不由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姊姊,你……”舜华晓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可要开口为自己姊姊辩解几句,却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好。 胭脂还在想要不要再问问妹妹,符太后的眉已经松开:“想起来了,说起来,两人的年貌都还算是相当。” 这一言半语的,胭脂又没听到先前的话,不由低头思索到底是哪两个人年貌相当。这一低头,看在众人眼里,就成了胭脂害羞。 赵镇见胭脂低头,还以为胭脂故意算计自己,决定开口揭穿。因此赵镇上前,跪地行礼道:“太后,臣和胡家大娘子,并无私情。” 符太后一双眼在赵镇和胭脂身上转来转去,听到赵镇这样说,心中疑惑没解,反而更加深了:“我晓得,你从小是个知礼的人,觉得这种事不好出口,总要等正正经经遣媒说亲之后,才能宣诸出口,也是有的。” 赵镇顿觉被雷劈到,怎么不但没解释开,反而被符太后认为是假撇清?因此赵镇再次开口:“太后请容臣回禀,臣和胡大娘子,并没见过几回面,更是没有私情。” 符太后已经点头:“那是,你倾心于她,因此不忍她被人议论,也是有的。”怎么又越描越黑了?赵镇还待开口,胭脂已经听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不顾舜华阻拦,缓步上前,对太后行礼后方道:“太后,妾和赵家公子之间,的确没有私情。” 总算她还有一丝自知之明,晓得配不上自己。赵镇心里想着,抬头看了胭脂一眼,正好胭脂也抬头,太后跟前,胭脂不敢放肆,眼里的轻蔑和挑衅已经收起,只剩下一抹无奈。 见两人说完话后对视一眼,在场众人越发肯定这两人背后有点说不出口的事,背后有私情是一回事,当着众人被揭穿又是另一回事。 已经有几个少女气的脸或红或白,在那扯着手中的帕子,也不知道赵镇的眼睛是被什么糊住,竟然看上胡家大娘子这个出了名的没教养的女子? 符太后的想法和在场众人的想法也差不多,抬头见赵琼花的脸色有些发白,已经笑着道:“想来你兄长是怕被长辈责怪。” 婚姻大事,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私约者,也要慢慢禀明父母,求的成全才是,在这之前,还是能先撇清就撇清,以免坏了女子名声。这是符太后和在场众人的想法,赵琼花却晓得自己哥哥定然不是这样,此刻听的符太后这样问,真是不晓得该怎样回答,才能澄清这个误会。 赵琼花在迟疑,曹青青却又开口了:“表妹,你是不是也在恼表兄不告诉你这件事?”赵琼花有扶额的冲动,自己这个表姊,真是从头到尾纯真到底。幸好她家世出众,又有外祖父对她的疼爱,想来她这一生都能如此天真烂漫。真是众人羡慕的好命人。 赵琼花在心中发完感慨才对曹青青道:“表姊,这件事,太后跟前,哪有我们说话的份?”曹青青得到提醒,晓得自己这句话说的不对,急忙用扇子掩住了口。 符太后已经笑眯眯地对赵镇道:“好了,你们也别辩解了,没私情就没私情吧。”赵镇和胭脂两人听的这话,心中却不放松,晓得符太后后面的话才最重要。 果真符太后又往他们身上瞧去,就笑着道:“今儿宴席散了,天也晚了,等明儿,我就让人请杜老太君和陈国夫人进宫,和我说说话。” 这话一出口,赵镇和胭脂齐齐出口道:“太后,不可!” 果真是有默契,符太后打量了这么半天,不知道为什么,越瞧他们越登对,一个英俊潇洒,另一个神采飞扬。赵镇的妻子,就该是这样神采飞扬的女子,而不是那样温柔似水的。 因此这句话听在符太后耳里,只当是他们双双害羞。哪会晓得他们是真的不想和对方牵扯在一起? 因此符太后已经笑着道:“我不过是想寻两个人说说家常,你们都不肯吗?” “妾不敢,只是家母已经有孕,身体不算很好。”胭脂恭敬地道,既然她有借口,赵镇也急忙道:“太后您是晓得的,曾祖母年近八旬,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撒谎!”符太后故意把脸放下,接着就笑着道:“不过是说几句家常,难道都劳动不得?”这话说出,那可是真不能再反对了。赵镇胭脂二人无奈地互看一眼,接着各自低头应是。 符太后觉得心情很好,命人扶他们两人起身,自己也站起身道:“好了,你们也各自玩耍吧。免得我在这里,你们太过拘谨。” 这是要走了,众人忙又行礼恭送太后。 赵琼花要极力忍耐,才能让面色保持平静,可是当着众人,她也不好追问赵镇,只得对赵镇轻声道:“哥哥,等回了府,再慢慢商议。” 商议?现在赵镇恨不得找了胭脂,要她也立即拒绝,不过赵镇晓得,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得吸气呼气,对赵琼花道:“我省得。” 说完赵镇就对两位公主行礼:“我不长作诗填词,还请先行告退。”长宁公主很想晓得内中情形,但事后可以追问赵琼花,因此只点头一笑。 云梦公主眼中,却已写上一点哀怨,符太后说出这话,自己的念头就变成痴心妄想。再说要一个心中已有别人的人做自己的驸马,云梦公主做不出这样的事。 见赵镇走了,胭脂也想先告辞,可是如果此时离开,定然会被人认为自己是追着赵镇离去,于是只有留在这里。 既然赵镇离开,所有的目光都在胭脂身上,各种目光都有。胭脂就算再大方,被几百双眼睛盯着,也觉得一层鸡皮疙瘩在胳膊上冒出。可是现在,做什么说什么都必定有人放大无数倍。 甚至,不说不做,也会有人来挑衅。比如现在的邹三娘子,胭脂看到向自己走来的邹三娘子,虽然邹三娘子面上是笑着的,但胭脂觉得她手里的那条帕子,已经快被她扯碎了。 “原来胡姊姊,早和赵公子情根深种了,我竟不晓得呢。”邹三娘子此刻妒火狂烧,甚至有些不管不顾的意味。 “三姊姊,胡姊姊都说了,和赵公子并无私情。”邹四娘子有些怯怯地说。这让邹三娘子的火气更大,若非是在众人跟前,只怕邹三娘子还要拿了妹妹发火。 此刻众人都瞧着,邹三娘子也只冷冷地瞥妹妹一眼就道:“你懂什么,难道不晓得……”话没说完,曹青青已经不满地道:“邹三娘子,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表兄退了你们家的亲,就不能另寻一家不成?” 邹三娘子惹不起曹青青,那满腔的妒火也被曹青青这一句话就浇熄,急忙掩饰地道:“曹小娘子误会了,我只是来恭喜胡姊姊罢了。” 瞧着邹三娘子那一脸虚伪的假笑,舜华已经开口为胭脂辩解:“是非黑白,总要等到尘埃落定。邹妹妹,你太心急了。” 舜华这一句让那些妄图借恭喜胭脂时候来嘲讽胭脂几句的人都不敢上前。 胭脂在心里翻个白眼,世间的事真是难料,现在,只希望明日自己娘入宫,能够说动符太后,让自己不要嫁给赵镇而不是所谓的成全。 出了这么一件事,众人也无心再吟诗作画,只草草评判出了几个,长宁公主也就宣布今日谁得到头筹。不过得到头筹的人并没像往常一样得众人瞩目。京城最出众的公子要和京城名声不大好的悍妒女子有私情,这个消息,可以让人议论上最少三个月。 “姊姊,这件事,背后必定有误会。”回去路上,舜华见胭脂的眉一直皱在那里,忍不住宽慰她。 胭脂无奈一笑:“是啊,可是没人信。你说,我到底惹上那个赵镇什么了,竟然被人如此误会?” “姊姊是真的对赵公子毫无仰慕?”舜华的话让胭脂哧了一声:“他非英雄,我为何仰慕。只是这件事,到底要怎样了结?” 见胭脂的眉皱的很紧,舜华不由道:“其实姊姊,如果你将错就错,嫁了赵公子,对我们家,对阿弟,甚至对将来母亲要生下的那个阿弟,是很好的。” 胭脂从没想过嫁给赵镇会有特别大的利益,此刻听到舜华的话就挑眉:“为什么?”舜华觉得这话未免有些不大符合君子之道,但还是轻声道:“姊姊,我晓得你不 第31章 “我知道!”就在舜华以为胭脂会长久沉默,不回答自己话的时候,突然听到胭脂这样回答。舜华不由看向胭脂,唇微微翕动,刚要说话胭脂已经握一下她的手:“舜华,娘曾说过,如果我要再嫁,她愿我欢欢喜喜地嫁。” 舜华面上露出微笑,原来,是这样啊! 看到舜华脸上露出的笑,胭脂又轻声道:“舜华,我娘她,和你姐姐,是不一样的。”不仅是身份地位差异,还有对女儿的心,也是不一样的。刘姬希望女儿过的好,但这种好不仅仅是舜华自己过的好,而且还隐含着能提携并回馈胡大郎的好。 而王氏,从没这样想过。舜华的笑容没收,但眼角却已有泪,原来这天下,有母亲是这样全心地爱着自己的孩子,不管自己的孩子做了什么,都爱着她。 此刻的舜华,是真的羡慕胭脂! “所以,我娘,她对你,只能稍微加以照顾。”礼法上说,所有的孩子都是嫡母的,嫡母该待之为子,但人心都是偏的。舜华已经道:“姊姊,你不必觉得抱歉,我很好。” 真是个体贴的姑娘,胭脂把舜华的手又握一下:“舜华,记得我曾说过的话,那么,你会过的很好。” 舜华这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一点头,马车已经在门口停下,两姊妹相视一笑,红玉已掀起车帘,两人相互搀扶着下车。 自进宫后,红玉和那些随侍人等,就被带离主人身边,自有人带她们去歇息,免得有人乱闯,惊扰宫中贵人。因此红玉并不晓得今日发生的事,只满脸兴奋,能够入得一次宫,见识的宫中富丽,已经非常幸运了。 此刻见姊妹俩相携下车,红玉就笑着道:“两位娘子今日瞧来十分喜悦,是不是二娘子又拨的头筹了?” “我的才学不过平平,今日是张家小娘子拔的头筹。”红玉是胭脂的贴身侍婢,舜华对她也会客气三分,浅笑着回了这么一句。就准备和胭脂两人前去拜见王氏。 只是刚走了几步,就见婆子扶了王氏出来。王氏面色分明有些不好,这让胭脂和舜华心中狐疑,难道说宫中的使节已经来到家里,要王氏明日进宫? 太后的速度可真够快的。不过胭脂还是笑嘻嘻地上前去挽住王氏的手:“娘,今日你怎么出来接我,难道是怕我闯祸了?” 王氏瞧女儿一眼,却没和胭脂说话,反而开口问舜华:“今日你们进宫,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宫中内侍要传我明日入宫,说是太后召见?还恭喜我寻的好女婿?” 这内侍的话可真够多的,来传个旨还要把太后的意思都给说出来,胭脂心里腹诽一句。舜华已道:“母亲,这样的事,不大好在众人面前说吧。” 王氏一时情急,倒忘了这茬,示意胭脂和舜华两人跟上。 等进了王氏屋子,王氏挥退下人,这才对舜华道:“说吧。” 舜华还没开口,胭脂已经哎呀一声:“娘,你也别问舜华了,这事你问我好了。” 王氏的眉不由微微一皱,舜华已道:“母亲,太后和今日赴宴众人,都认为姊姊和赵家公子情根深种,只是苦于长辈不许,因此太后决定明日召见您和杜老太君,从中说合。” 王氏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赵家公子和胭脂,这是怎么扯一起的? 胭脂叹了一声:“娘您别那样看着我,我也不晓得他们是怎么误会的。不过就是说了两句话,他们就纷纷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更奇怪的是,还觉得全是赵家不许。” “也是,论起门户,我们家是比赵家稍微低了些。”王氏的话让胭脂的眼都瞪大了些:“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横竖我不想嫁。” 虽然晓得胭脂不想嫁是说的真心话,可舜华还是觉得有点心疼,有这么一个姊夫,那是多么荣耀的事。 王氏拍拍女儿的手:“胭脂,我晓得你的意思,可是若杜老太君听了太后的话,也这样认为呢?” “难道赵镇不会去和杜老太君解释?”胭脂想都不想就来这么一句。王氏点一下女儿的额头:“那若是杜老太君另有打算呢?罢了,我也不和你说了。等明儿进宫再说吧。” 胭脂见王氏面上有愁容,急忙上前抱住她的胳膊:“娘,您别担心,真要嫁的话,我嫁过去,也一定要多从赵家拿些好处回来。娘,您明儿进宫,随机应变,如果实在不好推脱,那你也就把这婚事给应下来,到时再说。” 胭脂说的随随便便,舜华在旁边嘴巴都差点合不上,这事换了谁家不是欢天喜地?偏偏自己长姊和嫡母竟是这样说话? 不过既然她们都已决定下来,舜华还是不再发表意见,又和胭脂陪王氏说了会儿话,也就告退回去歇息。 赵镇离开宫中,晓得回家之后,定然要面对家人询问,因此并没直接回家,而是在外随意游逛,眼见掌灯时分,这才回家。 进到府内,赵镇也不去寻人,径自回自己院子。谁知一走进院子,就见灯火通明,下人们站的一院子。 赵镇一瞧这架势,就晓得只怕是这家中长辈全在自己院子里面等着,心中暗道不好,转身想出去,但也晓得这会儿已晚,只得往里面走。 有侍女从廊下迎上前:“大郎,老太君和仙师,公主,都在等您呢。”这还真是上面三代女性长辈都来了。 武安郡王薨了之后,他的妻子贺夫人就入道出家,天子颁旨,称静慈仙师,阖府上下都已仙师称之。 静慈仙师素来只在城外的道观静修,今日进府不说,竟还在这等候,实在是事情太大了。 赵镇一步一顿地往里面去,还没进屋就见自己的父亲,宁国公赵德昭走出来,见儿子这样就瞪他一眼:“这样大事,不但不回家来,反而在外游嘻,我瞧你是因为不在军中就放纵自己,该罚你去校场,练上三个时辰,连续一个月方可。” 赵镇急忙给父亲作揖:“父亲的教导,儿子知道了,只是这件事,儿子要陈以误会,可老娘娘并不肯听。” 赵德昭还要再训,永和公主已经打起帘子,语气温和地道:“还是别训大郎,祖母和母亲,都在等候呢。” 杜老太君位尊,这又是在宁国公府内,永和公主这样谦虚,也是表现为妇之道。赵德昭对妻子点一点头,就对儿子道:“还不快些滚进去。” 赵镇对继母行礼后,这才低头走进去,见了上方坐着的两位,赵镇什么都没说,直挺挺跪下:“这件事,确实是曾孙儿有错,曾祖母要打,就打曾孙儿罢。” 杜老太君方要说话,见永和公主进来,忙起身请永和公主坐下,永和公主也不推拒,坐到杜老太君身边。 杜老太君这才在儿媳搀扶下重新坐好,瞧着自己最宠爱的曾孙:“我原本以为,你是个稳重的孩子,因此你来磨我,要借邹家大娘子的坏名声,先过过这河,我也许了。谁知邹大娘子竟做出这等事还被众人撞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把此事平息,为了邹赵两家好,并没传出风声。谁知你今日又来这么一件事。你纵口口声声说误会,老娘娘已经认定,你和胡家大娘子,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明日我和公主进宫,纵然解释一番,可这名声已经传出去。你是想让你这支绝嗣?” 天下不止是女子有名声,男子也有。杜老太君的意思,赵镇怎不明白,但要自己娶胭脂?想都不用想,这定然就是怨偶一对。赵镇牙一咬:“曾祖母,若实在不成,应就应了,我就不信,一个这样的女子,还能翻的起天?她能被休两次,难道不能被休第三次?” “胡扯!”杜老太君气的拍了桌子:“你怎的这样不懂事?还是你把这后宅的事看的太轻易了?娶妻不贤,祸延三代。” “婆婆千万别气坏了身子。”静慈仙师忙给杜老太君捶背,永和公主端过一盏茶,杜老太君喝了两口才道:“大郎,你这孩子从小聪明,自小又被你外祖带到战场上,打仗也很不错。于是你就认为,这天下的事没有你解决不了的?上回你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我觉着给你吃个苦头也好,就答应了,谁知你吃了个苦头,不但没有想明白,反变本加厉起来。你这样毛躁,岂是去校场上练三个时辰,持续一个月能解掉的?我瞧你啊,去书房里读上三年书,好好地认一下人情世故,才是道理。” 杜老太君这番话让赵镇的脸又红了,接着赵镇就道:“曾祖母,您让我去读书,我去就是了,可是三年,会不会太长?” “不懂道理,读上三十年又如何?”杜老太君的话里是浓浓的恨铁不成钢。赵镇不敢再说,杜老太君看着曾孙儿,缓缓地道:“也罢,就娶进来,又怕什么?” 第32章 “婆婆!”发出惊呼的是静慈仙师,但她见永和长公主依旧坐在那里不发一眼,于是静慈仙师又缓缓做下去,对杜老太君道:“婆婆,虽说这件事,对大郎也有些许影响,但男子终究比女儿家,影响要小些,我们赵家,怎么说从祖上到现在,也是声名赫赫,若是这样的女子进家门,若?” 后面的话静慈仙师没说下去,只是在杜老太君的注视下低头。 杜老太君轻叹一声才对儿媳道:“大郎过世这么些年,你长久不问世事,难免有些荒疏。”这个大郎自然不是赵镇,而是已逝的武安郡王。杜老太君这话里,分明有着不满,静慈仙师忙站起身:“儿媳不敢。” 杜老太太并没理儿媳妇,也没看跪在那里很不赞成的曾孙,只自顾自道:“这个小娘子,若真是像传说中的那样,大郎也不会连续两次都被她捉弄。” 赵镇的脸立即红了,想要辩解什么,却又辩解不出来。杜老太君站起身,旁边的静慈仙师忙伸手去搀扶,杜老太太这才对赵镇道:“今夜你也别睡了,去祠堂你祖父面前跪着吧。明儿还请公主和我一起进宫,这桩婚事,只能答应了。” 永和公主这才起身应是,接受到婆婆的眼神,永和公主又问道:“太婆婆的意思,孙媳妇明白,只是若胡大娘子,真像外面传说的那样,这家里,难免会有不安,那时可有别的法子?” 杜老太君只浅浅一笑:“上面还有三层婆婆呢,名分名分,很多人不看在眼里,却不知道,有时缺了这个,寸步难行。” 永和公主恭敬应是,杜老太君已经道:“自然,她是赵家明媒正娶进门的,结亲不是结仇,你们可都要记得这点。” 静慈仙师恭敬应是,见杜老太君面露疲惫之色,忙和众人簇拥着她离去。 赵镇等长辈们都走了,还没起身就有个婆子走进来:“大郎,老太君吩咐,请您到祠堂去。”看来这一夜的跪是免不了了,赵镇站起身走出门。 院子里的灯火已经熄了不少,服侍的人虽然心疼赵镇要去跪一夜,但没人敢多说一个字,只是簇拥着赵镇往祠堂去。 还没走到祠堂,就见赵琼花往这边走来。瞧见兄长,赵琼花停下脚步,赵镇倒嘻嘻一笑:“妹妹可是来瞧我被曾祖母罚的?” 赵琼花瞪哥哥一眼,面上这才显了忧色:“被罚也是你该的,可是哥哥,难道你就真要娶那么一个人?” “今日这势头,若我不娶,这始乱终弃的名声,就背上了。”赵镇对着长辈们总要扮一扮可怜,可对着妹妹又是不同。 赵琼花的眉不由紧皱,刚要说话赵镇就拍了拍妹妹的肩:“别想那么多了,不管谁做了你嫂子,也不敢欺负你。你啊,还是趁早悄悄地拿个你做的小褥子给我,免得我这腿跪废。” 赵琼花又何尝不知道今日这事完全是因太后相信才会闹的这么大的,此刻听兄长这话,转头命丫鬟赶紧去取那种小拜垫来,又对哥哥道:“话虽如此,可是我还是惦记着你。” “你啊,比我小了七岁,怎么这口气,就跟曾祖母一样?放心好了,我在战场上都不怕,难道还怕一个女人?再说夫主夫主,难道还有女人做主不成?”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女人的可怕,赵琼花在肚内腹诽一句,纵然宁国公府因为人口简单而十分平静,可是这京中又不是没人家闹腾的。 赵镇见拜垫已经取来,也就只和妹妹说了一句,也就进祠堂去跪跪着。 “哥哥真娶了这么一个嫂子,若嫂子对哥哥不好,那可怎么办?”赵琼花看着哥哥背影消失,不晓得是问自己还是问身边的丫鬟。 “四娘子您多虑了,您的身份和别人不同,谁也不会得罪您。”曹氏虽只得一儿一女,同一个祖父下面,赵琼花却已行四,上面还有二叔三叔家的三个堂姊。 身份不同?赵琼花浅浅一笑,这些年的出入宫廷,越来越让赵琼花明白,那座巍峨的宫廷,才该是自己最适合待的地方。自己,将是未来天子身边,唯一能和他并肩而立的女子。 次日一早,王氏就收拾停当,坐车往宫中去,今日无需上朝,胡澄送走妻子,就问胭脂:“我总觉得这事不对,胭脂啊,虽说赵家这门亲事,要真成了,那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可赵家那边,上面三层婆婆不说,继婆婆还是公主,胭脂啊,这样的门第你嫁进去,是会吃亏的。你是怎么想到和赵镇在一起的。” 这话胡澄已经对王氏唠叨过了,胭脂很少起这么早,忍不住打个哈欠才道:“爹爹,这话您都唠叨多少遍了,您放心,我啊,不会丢你的脸。” “脸面又不能当饭吃。我只要你过的好好的就是。”胡澄的话让胭脂又是一笑,推着他的肩膀:“爹,您就别唠叨了,进去吧进去吧。您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我娘?” 胡澄在那皱眉细思了会儿,承认女儿说的有道理。再者说了,赵镇是曹彬外孙,曹彬是自己老上司,宁国公也是自己同僚,到时舍了这张老脸,先去请这两位看在自己脸面上,对女儿的有些行为睁眼闭眼,也不是什么难事。 主意打定,胡澄也就进门,等着妻子从宫中回转。 王氏到达宫里,因着太后特召,被迎入宁寿殿内,在一座侧殿等待了会儿,用了一些茶点,就有宫人请王氏进到大殿之中。 王氏又整肃衣服,这才跟在宫人身后,垂首进了大殿。 这是符太后平日起坐之所,内里布置的十分精致,王氏也没去细分辨都是些什么布置,被宫人引到位置,就跪下行礼。 符太后已经命女官上前搀扶:“陈国夫人客气了,今儿不过是我老媪一个,想着和你们说说家常罢了,劳动你进宫已是不该,况且你又怀着身子,赶紧坐下吧。” “原来陈国夫人已经又有喜了,这可真是喜事。我还奇了,母亲今日竟没点香。原是为的这个。”永和公主的声音已经响起,符太后并无儿女,待前面几位儿女,也视若亲生,此刻听的永和公主这话,符太后就笑着道:“这还是昨儿胡大娘子说的,说陈国夫人已有身孕,怕在我面前失仪。陈国夫人,你这个女儿养的好,贴心。” 王氏自走进殿就一直揣着小心,此刻听到符太后这样赞,忙要起身说不敢,符太后已经做了个手势:“快坐着罢,都说我只请你们进来说说家常话了,再这样小心,我就恼了。” 众人都笑了,王氏也跟着笑,此刻才抬起头,瞧着符太后身边的人,除了宫女和女官,坐在左边的该是永和公主,至于坐在太后右边那位,就该是这生了两位郡王的杜老太君。 此刻,杜老太君正含笑看着王氏,这笑容也很慈爱,王氏在心中品评了,决定先不开口,先听听杜老太君怎么说。 杜老太君也是这样想法,因此也不开口,符太后见杜老太君不接茬,怎不知道这错出在哪里?唤人又送上一道茶才道:“古语有说,定亲称为下茶。杜老太君,我记得令曾孙,上回下的茶,竟被送了回来,不晓得此刻,可还有要往别家下茶的?” “多谢太后记挂这事,不过都说姻缘天定,我现在老了,也不操心这些事。”杜老太君的话让符太后点头:“姻缘天定,这话说的好。再者说若是长辈们喜欢了,下了定,谁知小儿女们并不喜欢,等过了门,竟成了怨偶,长辈操心,也是件难免的事。” “母亲慈爱,思虑的周到。”永和公主在旁浅浅一笑。 王氏依旧抱定主意不开口,除了适时微笑之外,并没任何别的表情。杜老太君的眉微微一皱,原本是想等王氏开口,自己再顺势接上,这样也算不得自家开口求,谁知王氏反而不开口,除了得体笑容,并没别的,偏偏这样还挑不出错来。 看来京中传言的确不实,这位陈国夫人,并不像传说中那样懦弱,任由妾室欺凌,而是心中自有打算,这才气定神闲。这样的话,那位胡大娘子,想必更不是京中传言,想着,杜老太君对这位未来孙媳妇,竟有了一丝好感。 符太后又说了一句,见王氏依旧不接话,杜老太君也在那不说话,心中越发肯定,只怕真是两家不乐意,赵家反对还是能想通的,胡家反对,只怕是怕赵家规矩太重,女儿嫁过去受委屈。 想着,符太后越发想要成全那一对小鸳鸯,因此符太后对王氏道:“杜老太君是位最和气不过好相处的人。以后,你们两家,接触久了,就知道了。” “太后意思,妾明白了!”王氏的话还是这样挑不出毛病,杜老太君决定挑明:“说起来,胡家大娘子,听的也很不错。” 第33章 这话如同一块石头投进水中,长久以来的沉默被打破。符太后已经瞧向永和长公主,依旧笑意盈盈:“说来这事可要怪你,你虽是继母,又碍着礼节,害怕被人说也就罢了。可瞧见好的女子,难道你就不能说一句?” 这当然不是真的怪永和长公主,永和长公主也微微一笑,面上竟带上几分小女儿的娇嗔:“母亲说的是呢,女儿竟没有母亲想的那么周到。” 说着永和长公主已经站起身,向杜老太君盈盈拜下:“亏的太婆婆不嫌弃我!” 杜老太君已急忙站起扶住永和长公主的胳膊:“公主说哪里话?也是这孩子久在战场上,毕竟是男子,和我们没有那么亲密也是有的。再者说他年岁已经不小,他要看中了什么人,我们也只有顺着。” 这话说的很中符太后的下怀,符太后已经点头:“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可小儿女喜欢是最好不过了。陈国夫人,昨日宴会上的事,想来你已经晓得了。” 王氏思虑再三,这才起身恭敬开口道:“妾的确已经晓得,不过是怕此事,是误会。毕竟小女和赵公子,并没见过几面。” “年轻男女见面,有时,只需一眼就够了。”符太后并没看王氏,话里竟似有怀念之情。众人都知道她在怀念已逝的先帝,并没敢接话。 殿中的窗户都开了,风吹过冰盆,带来丝丝凉意。符太后似被这凉意惊醒,笑着道:“陈国夫人是做母亲的,害怕女儿出嫁之后,受人拘束也是难免的。” 情爱再好,但过日子,并不只有情爱。符太后这话,把王氏想出的借口都打消了,王氏又是一笑:“老娘娘圣明!” “陈国夫人,我也是做母亲的,我当然晓得做母亲的心。结亲并不是结仇,难道我赵家娶一个女子进门,是嫌弃没人服侍刻意凌辱的吗?”杜老太君的话让王氏的眉微微一皱,接着王氏已道:“自然不是这样,不过这其中,只怕真有什么误会。” “陈国夫人你昨日若亲眼所见,就会晓得,并非误会了。那样的脉脉含情,那样的眼里只有对方,我已经许多年没见到了。”符太后眼前似乎又浮现出昨日情形,忍不住再次感慨。 给王氏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说符太后是看错了,只有沉默。 符太后已经又道:“更难得的是,他们彼此还为对方考虑,争相承认没有私情。这样的年轻人,怎能不成全?” 说完符太后才对杜老太君和王氏:“因此我想,只怕是你们两家都有别的念头,这才请你们进宫来说说。谁知竟被我一猜就猜到了。” 杜老太后和王氏对视一眼,杜老太君已经起身:“老娘娘思虑周到,只是妾没有这么厚的脸皮,敢请老娘娘做媒,等出了宫,就托人上侯府说亲。”符太后已经点头:“这才对,年轻小儿女的心事,能成全的为何不成全?” 既然杜老太后都说了,王氏也只能点头。见促成一桩婚事,符太后十分欢喜,赐宴之后也就各自告退出宫。 出宫时候,杜老太后和王氏同路,王氏看了杜老太君许久才道:“老太君,这件事,您明知道其中有误会的。” “昨日参加宴会的人,总有上百吧?”杜老太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太后若有误会,那当然可以解释,但整个京城的人都有误会,那压根就是不可能解释的。王氏唇边不由露出一抹苦笑:“可是,我的胭脂,对令曾孙,并没什么好感。” “缘分的事,很难说的。陈国夫人你年纪还轻,等到了我这个年龄,就知道了,有时候,缘分很重要。既然他们三番五次都有这样的缘分,那我们也就顺势而为。” “缘分吗?”王氏轻叹一声,接着就笑了:“既如此,那我也只有答应。” 杜老太君又是一笑,王氏,和邹夫人,果真是两样的。 王氏回到府里时,赵家请来的媒人已经在那等候。既然两边都已说定,这桩亲事也就飞快定下。胭脂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当红玉欢欢喜喜把这桩喜事告诉胭脂的时候,胭脂并没多少喜悦就去寻王氏。 进到房内,只见王氏坐在窗下,似乎在想什么。胭脂放慢脚步走到王氏身边,轻唤一声娘。 王氏抬头看着胭脂,看着这个舍不得给她一点约束的女儿,最终还是握住女儿的手轻叹一声:“胭脂,这件事,不管是不是误会,此刻已成定局。” “娘,我知道的,嫁就嫁吧。我只怕您会担心我!”胭脂伸出双手抱住王氏的肩。王氏拍拍女儿的手:“我不是担心这个,胭脂,我是……” “娘!”胭脂的双手覆住王氏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娘,您要相信,我什么都不害怕,什么都不担心。” 这是自己的女儿啊,是无数个孤寂夜里陪伴自己的女儿啊。王氏觉得眼角有些湿了,转过头去不给胭脂看见。胭脂已经笑嘻嘻搂住她:“娘,想哭就哭吧,我不会笑话您。” 这个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胭脂这样的贴心了。王氏把女儿搂的很紧,胭脂觉得,这样就像回到当年还在乡下,母女相依为命的时候。 那样苦的日子都过过来了,还怕什么呢?胭脂又是一笑,赵镇,你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还请院君留步,等奴们通报一声。”丫鬟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屋内的平静。王氏和胭脂无奈地笑笑。 胭脂已经开口:“二婶来了,请进吧。” 胡二婶掀起帘子走进来,瞧见胭脂在这里就笑容满面:“恭喜恭喜,胭脂啊,你果真是个有福气的,我听你三婶说,这家子,还出过王呢,还有什么公主做继母。哎呀呀,有这么一门亲事,真是走出门都要威风些。” 胭脂悄悄做个鬼脸,王氏已经对胡二婶道:“二婶坐吧。这人过日子,哪能只瞧见面上的风光?” “这可不一样!大嫂,你这话我可不爱听,若连面上风光都没了,还怎么过日子?”胡二婶说着话就端起丫鬟送来的茶汤喝了一口,接着放下茶杯,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拍手:“哎呀,我明白了,胭脂你是为了你娘肚子里的弟弟,这才要……” “二婶你胡说什么?”胭脂的脸已经放下,胡二婶满脸你明白的神情:“胭脂你有什么好害臊的,你都嫁过两回了。若不是……” “二婶子是觉得,这汴京城的日子不好过,想着回乡呢?”王氏听到胡二婶越说越不像话,就那么淡淡地来了一句。胡二婶的眉立即皱紧,接着就笑了:“大嫂,晓得你护着胭脂,你放心,这样的话我不会出去乱说的。再说大嫂你就快要生儿子了,以后胭脂出嫁,孩子还小,旁边又有已经长成的大郎,大嫂啊,不管怎么说你也要有个左膀右臂。我们再不好,也没想过你的东西。” 这番表白听的胭脂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是得想办法,让自己爹把这些人都送回去,担心他们在家乡胡作非为的话,也要给地方官通个气,让地方官敲打敲打。不少吃不少穿就是。 胭脂脑中转着念头,并没接胡二婶的话。胡二婶也不需要胭脂母女接话,自顾自不停地说。 王氏已经打个哈欠,胭脂正要让丫鬟进来服侍王氏歇息,就听到外面传来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急切。 胭脂不由竖耳细听,接着一个丫鬟已经走进来:“夫人,外头让人来报,说忠义伯府的邹夫人,带了几十个粗壮婆子,正围着我们府叫骂呢。”胡二婶口中的茶都喷出来。 “叫骂?骂什么?”胭脂害怕母亲被气的动了胎气,已经抢先问出。 丫鬟的脸色有些变了:“说大娘子您是狐狸精,故意拆散了邹府的亲事,现在转个脸就和赵家订了亲,还口口声声要夫人出去,给个交代,不然的话,就带人拆了胡府。” 这样的事,还真是邹夫人能做出来的。胭脂再次懊悔当日赵镇竟然撞破了邹大娘子的奸情,不然的话就有好戏看了。不过这人总要赶走,胭脂已经站起身:“我出去和她说,你们把我娘服侍好!” “胭脂,你站住!”王氏稍微思索之后叫住女儿,胭脂转身有些奇怪地瞧着王氏,王氏已经拉了女儿一把:“邹夫人来了,总要我出去应付。你啊,好好在里面待着。” “对,对,胭脂现在是要嫁进赵府的人了,名声最要紧。”胡二婶在旁点头如捣蒜一样。接着就跟着王氏出去:“大嫂,我也出去帮忙。” 论起打架骂人,胡二婶也是好手一把,不过胭脂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谁知道胡二婶是去帮忙还是捣乱的?自然也没乖乖留在房里,而是悄悄跟上。 第34章 王氏和胡二婶刚走出院子不久,就见刘姬和胡三婶双双前来,瞧见王氏往这边来,刘姬忙停下脚步行礼:“夫人,这件事,还是请老爷出面吧。” 刘姬是妾,出面处理这件事是不恰当的,王氏身怀有孕,此刻也不是什么好时机。王氏只浅浅一笑:“老爷他啊,会处理这些事才怪。你随我来吧。” 言语之中完全忽视了胡三婶,胡三婶也不在意这一点,只对王氏道:“大嫂,您还怀着身子呢,您怀着的,可是大哥盼了许多年的儿子。” 胡三婶加重了儿子两个字,刘姬的眉微微一皱,接着那眉很快松开。胡三婶一直看着刘姬的脸色,不管再冷的水,小火慢慢烧着,总有一日,会烧开的。 想着胡三婶就瞧向胡二婶,胡二婶听到胡三婶说王氏肚子里是儿子时候,面上神色明显变了,如果,王氏这一胎,能够不生下来,那才是好呢。 可怎样才能不生下来?在饮食里面下堕胎药?可这个主意早被胡三婶否了,说人多眼杂,再说堕胎药一碗倒进去,乌漆麻黑的,谁又不是傻子,能当真把那么一碗药给喝下去? 至于别的?胡二婶的眼还是盯在王氏的肚子上,如果那么推她一把呢?这一胎还没坐稳,今儿王氏又入了宫,想必已经劳累过度。一摔跤这孩子只怕就保不住了。 胡二婶觉得自己的手心已经有了汗,现在出去,王氏定会和邹夫人嚷叫,若趁乱那么推上一把,那王氏的孩子,定保不住。 胡二婶越想越热切,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王氏说完话后,已经继续往前走,走出数步不见胡二婶跟上,回头望了胡二婶一眼。 胡二婶咬一下唇,忙跟上王氏她们。并悄悄伸出手捏了胡三婶的手一下,用手指一下王氏的腰。胡三婶会意,王氏生下个女儿还好,若真生下一个儿子,那真是什么指望都没有。不过胡三婶惯是会借刀的人,因此并不赞成胡二婶把王氏推一把的主意。 这件事,最好还是挑拨的刘姬动手才好,这样不但王氏的孩子没了,胡澄大怒之下,也会把胡大郎给赶出去。王氏再没第二次机会怀孕了,胭脂是要嫁到赵府的,那时,把胭脂哄好了,何不愁自己儿子被过继过来,成为侯府主人? 不过,如果胡二婶愿意,先做推王氏的刀,胡三婶还是很满意的。胡三婶浅浅一笑,此刻众人已经走近大门,能听到门外传来骂声,管家正带着小厮们在大门口守着,一副防备邹家人冲进来的架势。 瞧见王氏带了众人走出去,管家忙上前行礼:“夫人,您怎么出来了?您现在的身子和原来可不一样,老爷吩咐了,让小的们一定要照顾好了。这会儿,小的已经遣人去赵府请老爷回来,这么件小事,何必惊动了您?” “得,要真是一件小事,你也不会满额头的汗。”王氏不客气地把管家的话揭穿,这才开口:“把门打开。” 开门?那些泼妇不是会冲进来?到的这时,管家才相信为何当初邹大娘子的婆家,会咬牙拿出五百亩地,这些泼妇的战斗力实在是惊人,从来到这会儿,毫不停歇地骂,也不晓得她们都找了些什么词出来,还是邹家就养着这么些人专门跑出来骂? 要这样的话,谁家敢把女儿嫁过去,简直是嫁去不到三月就能被骂死。 “连这你都不晓得?”王氏瞧了眼管家才又道:“你叫上几个粗壮汉子,都拿了棍子,排成行,开门出去。我再走出去,她们这会儿也只是骂,不会打架的。” 王氏虽这样说,但管家还是不动,真要出了什么事,自己这条小命还不晓得能不能保住。定北侯,可是在战场上见过血的,不是那种文质彬彬的书生。 见管家不动,王氏只得喊一声来人,就有一个婆子上前:“夫人有何吩咐?” “你去把家里做粗活的那些婆子全都叫来,再让她们或拿擀面杖或拿扫帚,都聚了来。”婆子应是转身离去。 管家的眼不由眨了眨,瞧夫人这意思,这是要出去和邹家的对骂? “夫人,这使不得!”管家想都不想就出口反对。王氏只瞥了管家一眼,果真刘姬任用的都是这样能干活守规矩很严谨的人。但这样的人,往往就是不够大胆,再让她们这样骂下去,等到明早,还不晓得这京城里,能造出什么谣言呢。 婆子们已经召集起来,王氏也不去管管家,只对婆子们道:“都听好了。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四个人都专门跟着我,但凡我碰到了一点皮,就别想着能有好处。”被点到的四个人急忙应是,站到王氏身边,四个人正好围成一个小圈,能保住王氏平安。 胡二婶瞧见王氏这样安排,恨的牙咬但也没什么办法。胡三婶的眉微微皱起,看来自己这个大嫂,进汴京城这么多年,果然学会很多。那么,现在最好的办法,也只有从刘姬身上下手了。想着,胡三婶觉得喉咙都有些发干。 胭脂是从另一条路来的,看到自己娘在那调派,舒了一口气,果然娘会自己小心。这口气似乎舒的有些重,王氏已经往这边瞧来,胭脂索性大大方方走出来:“娘,我是担心你呢。” 王氏也不去理女儿,只从剩下的人中挑了十个最粗壮的,站在人群前面,然后方是那四个围着自己的,剩下的人都在外围围着,等调配好了,王氏又道:“做的好的,每人这个月的月例加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里也不例外,那几十个婆子急忙齐声应是,特别是那四个围着王氏的,更希望能就此得到王氏的赏识,换个轻松些的活也好,答应的声音更大一些。 王氏这才又对管家吩咐:“开门!” 管家到此刻晓得这件事自己阻拦不了,听的王氏吩咐开门,答应一声就让小厮们把门上的门闩给拿掉。 门闩刚被拿掉,门稍微开了一个缝,外面的骂声听的更加清楚。 胭脂竖起耳朵听了几耳朵,不由打个哈欠,真没趣,说来说去就是那么几句,连个新鲜的都没有。看来这邹夫人在这汴京城内数年,骂人的功夫也退步了。 胭脂把手放下,就见旁边的刘姬依旧一脸震惊地站在那。胭脂急忙笑嘻嘻地道:“刘姐,这件事,您别担心,我娘一定会处理好的。不过刘姐您也可以听听,遇到这样不讲理的人,那只能用不讲理的法子了。” 不讲理的法子?刘姬的眉头微微皱起,自己是学不会了,至于舜华,想必她也不肯学,不,刘姬现在觉得,自己女儿说不定还会羡慕,而不是像之前一样,那么肯定的,不去学这样不讲理的法子。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了呢?刘姬的眉头蹙的更紧。管家已经对刘姬道:“您瞧,这件事,老爷回来会不会怪罪?” “爹爹他不会怪罪的!”胭脂顺口就是那么一句,管家忙对胭脂堆笑:“是,是,大娘子说的是。” 他们说话时候,侯府的大门已经完全被打开,众婆子簇拥着王氏走了出去。 邹夫人现在也算是贵妇,因此虽带了人来,但并没亲自上阵去骂,而是坐在人群背后,在那喝着茶,旁边还有丫鬟打扇,舒心地听着自己家的人在那骂胡府的。 该,就该这样骂,骂全是胭脂和赵镇已经勾搭上了,才让赵家退亲,自己女儿全是冤枉的,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是一对奸夫和淫妇。邹夫人听着自己家的人在那按自己教的词骂着,心里更加舒爽,对旁边的丫鬟道:“让人再回家去取一份冰雪冷元子来。” 丫鬟方要应是,就听到胡府大门打开的声音,不由顿了顿,等见到打开的竟然是平日很少打开的中门时候,丫鬟的嘴巴更是惊讶地张开。 邹府的婆子一个个挽着袖子双手叉腰,有几个骂的兴起的,还在那双手拍着,脚就在那跳着:“胡家的小淫妇,有胆子的你给我出来。你有本事勾引男人,这会儿就别充什么缩头乌龟。呸,去勾引有主的男人,也不晓得你娘生你时候,有没有教你廉耻。” 廉耻两字还在嘴巴里,突然见胡府大门打开,接着一群婆子簇拥着王氏走出来,那些婆子手里,还各自拿着擀面杖等物。 骂的最兴起的那几个的嘴巴是合上还是继续张开都忘了。嚷骂一场,不过是想让胡家的大娘子名声坏掉,就算以后她和赵镇恩恩爱爱,生儿育女,也要放一个当初是胭脂抢了赵镇这个名声在先,让他们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谁知胡府竟敢把门打开,而且瞧这架势,是想回骂的,甚至,是想打的。婆子们不由往后一缩,领头的往邹夫人那边瞧去。 第35章 “都住口做什么?他们家能做的,难道我们家说不得?”邹夫人瞧见胡府出来的人,鼻子里面哼了这么一声,就从椅子上站起。 听的这么一句,邹府的婆子们又继续骂起来,词没什么新鲜的。王氏听了几句,就对身边婆子说了一句,于是这婆子大喊一声:“哪个骂我们家大娘子的。” 邹夫人带人来的时候,就已说的清楚,说谁骂的最凶,回去就重重有赏,况且方才邹夫人又重新发了这么一句话,于是早有人跳出来:“怎的,你们家大娘子做的,就说不得?要我说,这样的奸夫淫妇,亏你们家还有这么大脸给两人定亲!” “就是,要换我们家大娘子,这样的事,她早已经自惭上吊了,免得在这世上活着,丢人现眼。”邹家的人一唱一和,口里都在说着胭脂的不是,甚至还要编造出来些话。 胡家的婆子瞧见王氏的示意,一巴掌就扇在邹府婆子的脸上:“真是狗随主人,主人不是什么好的,狗就更恶毒。还你们家大娘子若是这样做,早上吊了。呸,赵家仁慈,我们家也不是什么爱说事的人家,这才把事盖住了。不然的话,报国寺内,发生了什么,你们自家清楚。” 邹大娘子和表兄的奸情,邹家内知道的都是邹夫人的贴身人,连邹三娘子都是知道了一点风声之后,悄悄留心才晓得这事。这些做粗活的婆子别说知道这件事,连个风声都没听到。 此刻挨了胡家婆子的巴掌,这婆子伸手就去扯胡家婆子的衣衫:“明明你家勾引别人,竟敢说我家大娘子的坏话。有证据,你拿出来啊。” 果真这邹家的人,脸皮厚是从上到下的。王氏心中评了这么一句才遥遥开口:“邹夫人,我晓得你家被退亲,你心里憋屈,可你我都心知肚明赵家为何退亲。此刻你带了这么些人上来骂。难道不怕我们把底都说出来?” 邹夫人今日来此,虽是知道消息后大为不满,但也有为女儿洗刷洗刷名声,免得她以后不好嫁,要让自己侄儿休妻,女儿嫁过去这种事,邹夫人连想都不想。因此邹夫人只是冷笑:“谁家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这会儿骂我家女儿,你也好厚的脸皮。” 两边的人见自己主母都开始对骂起来,于是邹家的婆子骂的更凶,胡府这边的婆子虽不多,但她们利索,不骂而是见一个就上手打一个。 既然胡府的婆子先动手,邹府的婆子们也不是吃素的,就这么两句话的工夫,两边的婆子已经打成一团,堪称混战。 围着王氏的那四个婆子害怕王氏受到波及,悄悄对王氏道:“夫人,您还是退回去吧。”王氏并没理她们,只是瞧向不远处的胡二婶,笑眯眯地道:“二婶子,你以前也是一把好手,难道不嫌技痒?你侄女被人骂,你去把那罪魁给我抓来。” 胡二婶有心想不去,但王氏又笑着道:“二婶子,你也吃了我们家好几个月的饭了,这么点小事,难道都做不到。” 胡二婶这才明白为何王氏要把自己叫来,额头上的汗开始滚落。胡三婶的眉皱的很紧,王氏面上的笑没有变:“三婶子也去帮个忙。” 她们在这小声商议,邹夫人以为王氏怕了自己,毕竟当日这件事,知道的几方,都是和胡家更亲密的,到时就算柳县君说出来,也只会被人说她相帮亲家,这才是邹夫人今日敢来这里的底气。 邹夫人听到王氏那边安静下来,也不管这边还在混战,大声喊道:“王氏,你别让你闺女装缩头乌龟,敢勾搭男人就晓得会有人来上门骂。装什么千金小姐,不过是个被休弃两遭的弃妇。” 邹夫人在那骂的起劲,丫鬟突然发现胡二婶和胡三婶出现在面前,啊地尖叫一声。胡家的两位婶子,已经双双出手,把邹夫人的胳膊给按住,邹夫人虽在汴京过了这么些年,打架的功夫还是记得些。见自己胳膊给按住,急忙身子一矮,就用脚去踩胡二婶的脚尖。 胡二婶防的就是这样,脚往后一退,手却还放在邹夫人胳膊上。胡三婶既被点了名也不敢不出力,趁邹夫人对付胡二婶时,啪的伸手打了邹夫人一巴掌:“让你骂,你这会儿再骂啊?” 邹夫人自从进了汴京就没人敢这样待她,此刻挨了一巴掌,顿时愣住。胡三婶趁她发愣,悄悄在她耳边道:“邹夫人,我们总是寄人篱下的,对不住了。” 邹夫人还在想这怎样对不住,就觉得自己胳膊被胡家的人紧紧钳住,邹夫人想喊,胡三婶已经把她嘴巴捂住。胡二婶解了衣带就把邹夫人的双手给捆起来,胡家的婆子立即上前接应,要把邹夫人推搡进胡府里面。 邹夫人的丫鬟见不过这么几息,自己家主母就被胡府的人给抓住要送到府里面,登时大喊起来:“快拦住她们,把夫人给抢回来。” 邹家的婆子正和胡府的婆子打的兴起,听到这样的声音,急忙转身要去抢邹夫人,胡府的婆子怎么可能让她们把邹夫人给抢走,扑上去死死抱住邹府的婆子。 有几个就算抓住邹夫人,不过很快就被胡府的婆子把手给扯下来,顺便还把邹夫人的衣带也给扯掉。邹夫人过来时候,那叫一个威风,打扮的也是首饰满头,被这么一折腾,首饰叮叮当当掉了一地,等被推到王氏跟前时候,头发已经乱了,衣带是松的,若不是衣服还是好料子,瞧起来和村里的泼妇也差不多。 直到到了王氏跟前,胡三婶才松开捂住邹夫人的手。 邹夫人的嘴巴一被放开,立即大骂起来:“王氏,你竟敢这样对朝廷命妇,我要进宫去告你。” 王氏连眼皮都没抬:“你都带人来辱骂朝廷命官了,我这样对一个朝廷命妇,又有什么不可以?” 邹夫人立即语塞,王氏伸出手:“邹夫人,既然你来都来了,那就请进我府里做客!”说着王氏往府里走,那四个婆子还是紧紧围在王氏身边,不放一点空隙。 邹夫人都快气的发疯,大喊道:“王氏,你要把我带进你们府里,到底是要做什么?我……” “你有本事,就自己撞到这柱子上去死,到那时,我就算被问罪,也心甘情愿。”王氏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邹夫人怎么舍得死?她还没活够呢,还没看到那些得罪自己的人的下场呢。 于是邹夫人只有恶狠狠地看着王氏:“你别这样激我,我不会……” “既然你又不肯死,又想要挟我们家,这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邹夫人,进去吧,若忠义伯不肯前来,那邹夫人,只怕你就要在我们家长住了。” 王氏越平静,邹夫人越气恼,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简直就是没有道理可讲。于是邹夫人还是咬紧牙关,不肯进去。 王氏瞧着邹夫人,示意几个婆子:“既然邹夫人不肯进去,来啊,把她给我抬进去!”婆子们齐声应是,就要上去把邹夫人抬进去。 “大嫂,这事,这样闹下去总不是办法,邹夫人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妇!”胡三婶急忙阻止,王氏瞧了胡三婶一眼,接着笑了:“那邹夫人带人来我们家门口骂,并且败坏你侄女名声,这就可以做了?三婶子,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太明显了。” 胡三婶被说的脸一红,邹夫人见胡府的人真要把自己抬进去,躺到地上就开始打滚:“你们家这样欺负我,我要去告太后告皇后,朝廷命妇这等受辱,死了算了。” 王氏冷冷地瞧着邹夫人,胡二婶也开口:“大嫂,她要真死在我们家,这事情还真不好收拾!” “她要真舍得死,也就不会这样要挟了。”王氏还是那么一句,邹府的人都被胡府的人挡在外头,只听到自己家主母在里面口口声声的骂,心急的不得了,却没有任何法子可以解救。 邹王氏示意婆子们上前把邹夫人抬进去,邹夫人是真的不想死,别说想死,就算作势去撞柱子都舍不得,见婆子们又上来就哭道:“我不要进去,王氏,谁知道你要你男人对我做什么?” “你的容貌连我家妾室的一半都没有,更别提你的年龄,难道真以为是吃腻大鱼大肉,想要换青菜豆腐吃,况且,你也算不上青菜豆腐。顶多只能算是那馊了的隔夜菜。” 对这样泼妇,王氏半点不怕,淡淡地又说出一句。 邹夫人晓得,今日要被这样抬进胡府,那就是一辈子的笑柄。因此连反唇相讥都来不及去做,只是在那拼命挣扎。胡二婶的衣带捆的并不紧,这样一折腾邹夫人的手已经松开,于是邹夫人伸手就往那些婆子们身上抓去。 第36章 婆子们晓得她毕竟是一府主母,并不敢十分下死手,手上力气不大,邹夫人趁机连抓带咬,有几个离的近的婆子脸上身上已经挨了几下。王氏冷眼瞧着,正打算让跟在自己身边的婆子上前,就听到传来胡澄的声音:“都给我住手。” 婆子们听到主人回来,急忙停下,王氏也没继续让她们再动手,只瞧着胡澄。胡澄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忠义伯,两人都气喘吁吁,翻身下马。 两边府邸的下人都急忙给各自主人行礼,胡澄和忠义伯都顾不上让下人们起来,直接走到府门口。 邹夫人见丈夫来了,坐起身就对丈夫大哭:“我快被人欺负你了,你可要帮我报仇!” 连胡澄这么一个不大在乎这些事的都忍不住皱眉,跑到别人家府门口来骂,吃了亏就说被人欺负死了,这种事还真是少见。 王氏只不在意地瞧了邹夫人一眼,就对忠义伯笑着道:“贵府的家教真是好的很,好的很啊!”忠义伯也明白自己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这么些年,已经被这位夫人拿的服服帖帖,再说别的事上,夫人也从不勒掯自己,因此并不关心别事。 若非今日事情闹的太大,忠义伯也不想出面的,此刻听的王氏的揶揄,忠义伯的脸皮微微一红就对王氏道:“陈国夫人,此事其中定有误会,想来我夫人不过是听到别人的谣言,这才上门来说,对尊府,并无……” “对,对,就是误会。”胡澄和忠义伯来的路上已经商量好了,这种女人之间互相看不起的事,不过就是女人们小肚鸡肠,做男子的,谁放在心上,因此两人都决定,由忠义伯代邹夫人道歉,然后忠义伯再把邹夫人领回家,一场天大的事就都完了。 王氏瞅自己丈夫一眼:“误会?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还是不把女儿放在心上?他们家口口声声骂的是什么?说女儿女婿是奸夫淫妇,还说他们早有勾搭,这才退了邹府的亲。此刻你倒有脸和我说误会?果真女儿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就不疼。” 胡澄当时听管家回报时候,并不晓得这么仔细,因此才和忠义伯这样商量,等听到自己夫人的话,再瞧见王氏竟然鼻子一酸,就掉下几滴泪来,那眉头顿时皱成老大一个疙瘩,对忠义伯道:“这门婚事,今日方定,怎的就有这样谣言传出?你我在军中相交多年,赵家又是先退的亲,数月之后才和我们家定亲,怎的就变成我们家抢了你们家的亲事,这样的道理,我想不明白。” “怎的不是?老爷,你可要听我一句,就是他们家嫉妒我们家有了这么一门好亲事,这才让女儿下了钩子,把女婿勾走!”邹夫人是决心胡搅蛮缠到底的,扯着忠义伯的袖子就在那哭哭啼啼地道。 王氏瞧向忠义伯,话里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忠义伯,您是真不晓得您那位千金做了什么呢,还是假不晓得?”虽说后院是邹夫人管着,但忠义伯还是能听到些风声,邹大娘子这事,忠义伯也曾听闻,去问过自己夫人,谁知夫人赌咒发誓,表示并无此事。 又去问邹表兄的妻子,那位表嫂更是指天为誓,说邹大娘子每次来都只是和自己说话,并没什么皂丝麻线! 既然大家都这样说,又没什么真凭实据,忠义伯当然就偏向自己女儿,反而惩罚了那几个和自己说的人。当时赵家来退亲的时候,已经再三说过,为了各自的面子,还是不要把实际理由说出去,因此忠义伯也只去问自己夫人,听的说是因赵镇嫌弃自己女儿性子不大好,忠义伯也就信以为真。 此刻听到王氏这样说,忠义伯就瞧向自己夫人:“女儿到底做了什么?” “老爷,什么都没做,就是她们胡诌!”邹夫人死扛到底,王氏已经冷笑:“忠义伯,若嫌我们说的话是误会,自可以回家去问问你们家里那两位小娘子。不过……” 王氏瞧着邹夫人,面上依旧在笑:“只怕邹夫人您,已经把家里那两位小娘子管的服服帖帖,不敢说一个字,邹夫人您,可真是好手段。” 此刻是盛夏,已将近入夜,但天气还是闷热的,邹夫人却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这时候却张不开。 忠义伯的神色越来越难看,手已经握成拳,声音很低地问自己夫人:“去年我记得有个丫鬟曾和我说过,你当时发誓说并没什么,你,到底有多少骗了我的?” 邹夫人再是泼妇,心里也有些畏惧丈夫,此刻又当众人面问出,不由后退一步才道:“那丫鬟不过是希图得你的宠罢了?再说这种事情,又没当面撞见,算的……” “邹夫人真是当那日在场的人,都是死人啊。”说完王氏瞧一眼忠义伯:“不巧的很,那日你原本那位女婿,也在场撞见,这才是他们家退婚的原因,而不是你夫人说的那些。忠义伯,现在,你们家该怎么赔我们家?” 王氏一步步问出,邹夫人面上现出罕见地苍白,这样的神态让忠义伯看向自己夫人的眼神越来越不善。邹夫人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突地喊道:“你不能打我,做男人,怎么可以打媳妇?” 王氏噗嗤一声笑出来,胡澄也忍不住笑了,王氏听到胡澄的笑就白自己丈夫一眼:“只晓得傻笑,瞧见没有,别人都是疼女儿的,只有你,不把女儿当一回事。” “我这不是没听清楚吗?”胡澄对妻子作了一个揖,这才对忠义伯道:“老邹啊,你我也认识二三十年了,原本我觉得,不能为了这么些女人间的小事,就忘了和你的情谊,可是你也是有闺女的,你闺女被这样无中生有地造谣,你也忍不住。这件事啊,你要给我一个交代。” 说完,胡澄就把脸沉下:“给我送客,以后,邹府的人再上门,不用问缘由,统统给我赶出去!” 胡府的人齐声应是,发一声喊,那些婆子们就把忠义伯夫妇赶下台阶,忠义伯自从以军功慢慢升上去之后,就极少被人这样对待,想要发作却也晓得这回自家确实有错,狠狠地瞪了自己夫人几眼:“这一回,全是你惹出的祸。” 邹夫人眼珠一转,已经想到推托之词,听到自己丈夫的话张口就道:“丢了那么一个女婿,难道你不心疼?” 忠义伯当然心疼,此刻又听到夫人提起,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你,你还好意思说?” “老爷,你要想想,若不是胡家的故意从中捣乱,女儿的事又怎会被发现?再者说了,难道你不心疼女儿青春无偶?”邹夫人晓得自己夫君性子,大大方方说出这样的话。 一时忠义伯也就沉思起来,邹夫人晓得自己夫君耳朵是棉花做的,眼睛一挤,就掉出几滴泪来:“当初我们在乡下时候,我和女儿日子过的那么苦,那时你在风流快活,我这辈子,别的不求,就只想为女儿寻个好人家,头一个那样说我们女儿也就罢了。这第二个,又被人抢走,生生退了婚。偏又被众人恭维说什么天作之合。我忍不住这口气,上门来说说罢了,谁知你竟这样骂我。” 忠义伯的眉头依旧皱的很紧,过了好半日才道:“罢了罢了,你也别哭了,说来也是我们理亏,这汴京比不得当日在家乡,等明日,我把定北侯请来,你出来好好和他道歉,然后再亲自上门去给陈国夫人道歉。” 邹夫人本不愿答应,却也晓得今日是碰到硬茬子了,只得应是。两家府邸相距也不远,两口这样说着,竟已走到伯府。 下人们见邹夫人打扮的好好的出去,衣服凌乱首饰不见的回来,都瞪大了眼。邹三娘子出来迎接父母,瞧见这样忙让人把邹夫人扶进去,好让她梳洗换衣。 邹夫人到的现在总算想起自己那些首饰:“让人去胡家大门口寻寻,免得那些首饰都被人捡了,便宜了别人。” 话音方落,就有一个婆子从后面颠颠地上来,递上一个小包袱:“夫人,这是陈国夫人命人收拾了,送来的。” 用的还是邹夫人的手帕子包着的,邹夫人也没伸手去接。邹三娘子上前接过,一解开果真里面是邹夫人今日戴出去的首饰,连一朵小金花都在里面。邹三娘子眼睛一亮,但很快就把这包首饰送到邹夫人面前:“母亲,这是您的!” “赏你了,不吉利的东西,谁高兴要。”邹夫人说完这句,就进房梳洗换衣,还要好好地想想,怎么才能让忠义伯相信,自己全是为了女儿好,只不过鲁莽了些。 邹三娘子登时大喜,还没谢过邹夫人,忠义伯已经叫住她:“三娘,我记得当初你也去了报国寺的,到底发生什么事,好好地和我说说。” 第37章 邹三娘子姊妹当初都得了邹夫人的吩咐,报国寺的事,一点都不许说出去,不然就随便把她们嫁去一家。邹三娘子听的父亲吩咐,迟疑起来,这话要怎么说才能既说出实情,又不得罪邹夫人? 忠义伯当初也曾十分宠爱那个妾室,就算如此,也护不住。更何况是自己这样的小小庶女? 忠义伯见问话女儿不答,那眉不由皱紧:“你我是父女,有什么话不能说?” 邹三娘子眼珠子一转就笑着道:“爹爹,这件事,只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人人都拿误会出来搪塞,忠义伯是真不晓得该信谁的?但既然开问了,那总要问出个究竟,于是继续道:“误会,难道说都是下人们胡说,才让你母亲也误会了?” 邹三娘子既不敢答是又不敢答不是,只得又道:“那日大姊姊,确实是和表兄在一个屋子里,但也不是只有他们,还有两个丫鬟呢。爹爹您晓得,大姊姊和表嫂一向十分要好。想是见表嫂没有来,才把表兄叫去,让表兄把表嫂接来呢。正好一群人就撞见了,偏偏赵家那位大公子也在里面,想是没问仔细,这才发怒。” 这遮遮掩掩半吞半吐的话,忠义伯却信了。邹三娘子看着忠义伯的脸色,心中不由沮丧,果真没娘的孩子没人疼。当初自己生母在时,自己过得是什么日子。现在又是什么日子,小心翼翼讨好嫡母,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把自己随便嫁了。 而自己大姊姊,不管闯出天大的祸来,都有嫡母帮着描补,甚至逼自己姊妹说谎。 忠义伯沉思之后,觉得这其中虽有误会,到时也要去给胡府赔礼道歉。到底请哪一位上司出面,从中说和?一沉思就沉思久了,邹三娘子也不敢告退,只觉得腿都站麻时候,忠义伯才想到请哪一位出面说和,对女儿道:“你下去吧,这件事,你多劝着你母亲些。” 邹三娘子恭敬应是,才走出不多远,就有一个丫鬟迎上来:“三娘子,夫人叫你去呢。”邹三娘子晓得嫡母定会叫自己去细问,应了一声就对那丫鬟道:“也不晓得母亲叫我,有什么话说呢?” “三娘子一贯聪明伶俐,夫人疼您的心,也只比疼大娘子稍微少一点。比起疼大郎还要多一些呢。”邹夫人当初也是刚一成亲不久忠义伯就走了,因此只得邹大娘子一个,等进了汴京城,忠义伯已是儿女都有。邹大郎和邹三娘子姊妹并不同母,是忠义伯一个亡妾所出。当初据说这妾的亡故,邹三娘子的生母也出了点力,因此邹三娘子的生母不喜邹大郎,一门心思只想自己生一个或者抱别人的儿子来养。谁知这主意还没打定呢,邹夫人一进京,出手就把邹三娘子的生母卖掉。 邹夫人虽卖掉那妾,可对邹大郎也没多少好感,顶多只是不勒掯着,许他读书、衣食饱暖。邹夫人也如邹三娘子生母一样,想着自己生个儿子出来,可这么几年邹夫人肚子毫无消息,眼见的邹大郎今年已过了十六,在学里读书也很聪明。 邹夫人这才对邹大郎多有些好脸色,又在今年给他定了门亲,忠义伯家的家教名声在外,那些差不多的人家都不敢勾揽,最后只是一个曾受过忠义伯恩惠的小官愿意把女儿嫁来。 邹夫人也怕儿媳出身太好到时看不起自己,这倒中了下怀,两边遣媒说和,只等明年就给邹大郎完婚。 此刻邹三娘子听丫鬟提起这事,心中越发对嫡母不满,面上却不敢露出,只浅浅一笑就随丫鬟往邹夫人那边去。 邹夫人已经梳洗好换了衣衫,瞧见邹三娘子走进来就道:“你父亲问了你什么?” 邹三娘子忙把和忠义伯的对话说出,邹夫人并不怎么相信,又连问数遍,见邹三娘子答的并无一点不同,脸皮这才扯出一丝笑:“你这样待我,不愧我这么疼你。去吧,我乏了。” 邹三娘子又行礼后这才退出,邹夫人瞧着邹三娘子背影,自己家这两个女儿倒不担心,只是担心明日汴京城的流言,接着又在心里骂王氏,没气性的,不敢收拾妾室,倒打起同伙来了。有本事你把你家里的妾给收拾的服服帖帖的,我就佩服你。 邹夫人在心里骂完了又骂,却也只能憋在心里。 等到天一亮,邹夫人带人上定北侯府,要找胭脂讨说法反被王氏派人捉住,还是忠义伯亲自前来才把人给带回去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快地传遍汴京城。 这消息伴着赵镇和胭脂定亲的消息一起传出去,难免惹的人遐想不已。而忠义伯托了人去向定北侯府说情被定北侯拒之门外的后续很快也被人打探到。 于是三天之后,有好事者已经编了一出话本,叫两淑女争婚公子。迅速成为汴京城里大小酒楼茶馆最火的一出书。 而赵镇这位贵胄公子,俨然成为男版祸水。他的容貌在那书中也被宣扬得天上有地下无一般。好事者还给他上了个徽号,玉公子!于是那出书也相应被改为两淑女争婚玉公子。 “且说那赵家公子,本就生的姿色无双,此刻听的胡家小娘子一说话,面上顿有微微红色,越发如那美玉一般。胡家小娘子不由看呆,心里暗思,这等郎君,若能嫁得于他,不晓得何等快活。” 说书先生在上面说的口沫横飞,不时还有人叫好。赵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中的酒杯都快被捏碎。旁边的曹休却是嘴巴长大,十分入神。 等听到那说书先生说的越来越不对,赵镇很想一拍桌子大骂出来,但这样的话,谁晓得他们又编出什么书来,只得扯起曹休:“走,走,这样的书有什么好听的?” “不是,表兄,你……”曹休虽然晓得实情不是这样,但又觉得这出书其实还是很好听的,听到半截就被自己表兄拽起来,不免有些嘟囔。 但这嘟囔在赵镇怒视下就消失,见茶博士来要赏钱,顺手抓出几十个铜板赏了,那茶博士见曹休拿出的都是一色黄的铜板,十分喜悦,忙连连作揖打拱,殷勤在前面带路,嘴里还道:“二位郎君想是觉得这书还不够好听?男女和二位说,其实这些时候,还有人打赌,赌的是,这胡家大娘子,嫁过去后,几个月被休。” 还有这样的打赌?赵镇听了这消息更是一口血差点喷出,曹休急忙扯一下赵镇的袖子问茶博士:“人家结亲这是喜事,怎的还会打这样的赌?” 茶博士神秘地往四处一望,这才道:“都晓得胡家大娘子被休过两遭,说她性情不好。故此我们才有这么一赌,不过是大家挣些茶钱,茶钱。” 曹休瞧着赵镇那越来越黑的脸,也没和茶博士再说下去,等出了茶楼才对赵镇道:“表兄,你也晓得天下人的嘴,是堵不住的。再说了,你可是玉公子……” 曹休见赵镇脸色更黑,急忙不敢说下去,但又道:“不过那邹家,怎么会这样,以后我觉得,他们家的小娘子,难嫁了。” “你再这样罗嗦,我就去和外祖说,让他去和邹家求亲。”赵镇冷冷地道,曹休急忙求饶:“别,表兄,我不说了还不成。我啊,还想多玩耍几年,好容易不在军营里,汴京城这等好耍,我为何要早早娶个妻子?” 赵镇没理表兄,见小厮已经把马牵来,正打算上马离去,就见前面走来一群女子,外面围着的是使女打扮的,中间有几个戴帷帽的,想来是这京中哪家的闺女,在家闲不住,出来这街上逛逛。 赵镇也不愿去想这会不会是哪家熟人,正准备上马时候使女已经瞧见曹赵二人,对里面的女子说了一句,于是使女们分开,赵镇已经听见曹青青的声音:“表兄,哥哥,原来你们在这里。我们逛的累了,打算去茶楼歇息一会儿呢。” 看见这个表妹,赵镇的脸色更糟糕了,若不是这个表妹鲁莽,也不会定了这么一门亲事。曹青青也不在意赵镇不理自己,只是去扯曹休的袖子:“哥哥,遇到你正好,我的钱全花光了,方才看见一个花冠都没买,你要去买来给我。” “你不会让人送到曹府?”曹休也极疼爱这个妹子,见她皱眉就笑着问。曹青青的眉皱的更紧:“才不要,送到府上,祖父又说我乱花钱了,哥哥,你买给我。”曹休自然答应,两兄妹在说话时候,赵镇已经认出另一个女子是自己妹妹赵琼花,那瞧来她们是陪云梦公主出来逛逛,于是对云梦公主所在方向颌首为礼不过没走过去。 云梦公主乍见心上人也很欢喜,但要保持矜持,况且赵镇已经定亲,也只能站在那里。赵琼花正打算请云梦公主进茶楼,另一边又来了一群女子,也是使女在外,小娘子在中间,只是那个没戴帷帽的,不是别个,正是胭脂。 第38章 正在和曹休撒娇的曹青青瞧见胡家姊妹走过来,笑嘻嘻地瞧一眼赵镇,这才对胭脂打招呼:“表嫂,你也来了?正好我们一起歇脚。” 乍见胭脂,赵琼花的眉不由皱紧,现在对这个未来嫂子,赵琼花还是半分好感都没有,还在心里想着该怎么应对,就见曹青青笑着转头对赵琼花道:“表妹,我们也一起进去,免得站在街上像什么样子?”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赵镇往胭脂那边瞧去,见她面色如常,一点都不拘谨,忍不住在心里又鄙视一下,为何自己偏偏就和她纠缠在一起? 曹青青已经笑嘻嘻地去拉赵镇的袖子:“表兄,你和哥哥都不许走,好容易遇上表兄你了,这茶钱赏钱,都要你们出。” “青青,你……”曹休已经阻止妹妹,但曹青青还是满脸无辜笑容,一副我明白,表兄他就是害羞的样子。这样子让曹休没法再说妹妹。 舜华已经觉得呼吸越来越不顺畅,总感觉下一刻赵镇或者胭脂就有一人要爆发,于是舜华对胭脂低声道:“姊姊,不如我们改日再来?” 胭脂今日本是听下人们议论,说近日汴京城内有这么一出书,于是就叫上舜华,一起出来听听想着怎么应对的。此刻听舜华这样说就浅浅一笑:“不必,没什么可回避的。” 这句话正好落在赵镇耳里,赵镇不由瞪一眼胭脂,这样的话,哪是大家闺秀能说的?赵琼花在那察言观色,晓得云梦公主只怕也不肯离开,于是笑着道:“表姊这个主意不错,平日虽见过,不是在宫中,就是在府里,像这样茶楼见到,倒少了许多拘束。公主,请!” 既然赵琼花都同意了,云梦公主也就点头。茶博士见赵镇两人去而复返,还带了这么一群人来,旁的不说,跟随赵琼花等人的使女就极多。心里泛起的不是欢喜而是担心,这样的人万一伺候不好了,谁知道会不会把茶楼给砸了? 于是不等赵镇开口,茶博士就客客气气地去请在楼下散坐的人离开,好把地方腾出来。赵镇刚要赞许点头,突听胭脂开口:“不必了,我们去搂上坐,你开两个小间即可,至于这些使女,留几个在这就听使唤就是。剩下的人,就请到别家去坐。” 不光茶博士愣住,赵镇的眉头皱的更紧,舜华已经低声道:“姊姊,今日有曹赵李等小娘子,我们还是……” 胭脂一双眼已经瞧向云梦公主,对云梦公主微一点头:“李家小娘子,今日我来此,本是有事,不让这些客人回避也是因为此,你不会感到我逾越吧?” 云梦公主虽然身份尊贵,却一来年纪不过十六,二来又是在异国,临行前国主已经叮咛过,千万不要摆什么公主脾气,因此云梦公主自进入汴京城来一直极其收敛。 此刻听的胭脂这样说,云梦公主就笑着道:“胡大娘子说的是,长久不见外人,这样安排,倒觉有趣呢。” 茶楼的朝奉已在旁边伺候,听的云梦公主这话,急忙对茶博士道:“客人都说了,还不赶紧安排下去?”说着朝奉就恭敬在前面引路:“几位随小的前来。” 既如此,赵琼花也就只留下三个使女,剩下的都等在外头,舜华今日是完全听胭脂的,也只留下两个使女在旁伺候。 饶虽如此,也是十来个人,朝奉已经命茶博士把两个小间中间的屏风撤掉,摆下两张大桌,请众人坐下。 等众人坐下,茶博士又流水样地把茶汤点心送上,朝奉这才叉手为礼:“几位若有吩咐,就让贵价前去吩咐就是。” 云梦公主这还是头一次到这种没经过清场的茶楼里来,坐下时候不禁笑着道:“这倒有趣。”赵琼花接到的要求是陪好客人,既然云梦公主这样说,她也就主随客便,只浅浅一笑没有说话。 曹青青一双大眼在胭脂和赵镇身上转了转去,接着突然笑出来。 “傻笑什么?就这样爱傻笑,难怪没人敢求娶你。”曹休瞧一眼赵镇的脸色,恨铁不成钢地对妹妹说。 曹青青毫不在意:“哥哥,明明是你和祖父不答应别人的求亲。”曹休差点被妹妹噎住,呛咳起来。 赵镇看一眼表弟表妹,很好,表妹并不只是针对自己。 曹青青说完就对赵琼花附耳道:“表妹,难道你没发现,表兄害羞了。”害羞?赵琼花再次肯定自己表姊的眼睛有问题,怎能看出自己哥哥害羞? 胭脂并没理会他们的对话,见下面的说书人已经停下说书,就叫过使女,吩咐了一句。使女点头后出去寻茶博士。 茶博士很快就来,对胭脂道:“这市井里的说话,哪能入得了贵人们的耳?朝奉正在叫人,来给贵人们唱一曲鹧鸪天。” “你去和朝奉说,等唱完鹧鸪天,再让说书的说上一出,就说最近汴京城里最热闹的那出好了。”胭脂的话让舜华微微皱眉,悄悄叫了声姊姊。 胭脂此时才抬头瞧向赵镇,接着对舜华笑了:“无妨。”舜华闹不清胭脂到底是要做什么,只是直觉告诉自己,要赞成胭脂,于是看了眼赵镇。 赵镇听的胭脂不点别的,专门要点这一出最热闹的书,恨不得一拳打在胭脂脸上,这天下,有比她脸皮厚的吗?不过碍于人太多,赵镇只是鼻子里面哼了一声,手在桌子上轻轻拍打。 茶博士察言观色,晓得赵镇不赞成,但既然他不反对,茶博士也就麻溜去和朝奉说。 鹧鸪天已经在耳边响起,虽不能似韩娥一样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声音也算不错。一曲终了,胭脂等人轻轻拊掌表示赞赏。 接着就是说书人重新上来,说一出两淑女争婚玉公子。 讲完得胜头回,书归正传,说书人讲的是口沫横飞绘声绘色。赵镇听的脸似锅底,看一眼胭脂,见她神色如常,更在心里把胭脂骂了七八遍。 赵琼花自问一双眼能看透众人,但现在胭脂所为,是越发看不透了。女子,本该把名声把名声看的比天大?纵然这乱世甫平,和之前之后都不大一样,可这样被人编排还一点不动色的,还真是少见啊,即便是…… 赵琼花喝一口茶,眼又往胭脂身上望去,此时看向胭脂的眼神里就带上些不一样的味道,接着赵琼花似乎想起什么浅浅一笑:“果然人的八卦爱好都是一样的。” 这一句听起来有些怪,胭脂似乎全神贯注在听说书,倒是舜华咦了一声:“原来赵家四娘子,对五行八卦,也有爱好?”此八卦非彼八卦,赵琼花的心已放下,见胭脂神色如常就对舜华笑着道:“我惯爱看杂书,对诸葛先生的八卦之说,心甚慕之。” 原来如此,舜华也笑了,刚要再和赵琼花说几句就听到一直坐着不动的胭脂开口往下问:“先生说书,说的很好,只是敢问先生,这是您亲眼所见?” 说书先生已经讲到末尾,正是那两家人肯成全的时候,忽听楼上这样问,抬头往楼上看了眼就道:“小娘子说笑了,这样的事哪是亲眼所见?” “既然不是亲眼所见,那先生此刻讲来,说的头头是道,这出书,讲了已有数日,想必此刻,整个汴京城内都已知道,定北侯府的大娘子,和忠义伯府的千金争夫,做了些不要脸面的事了。” 胭脂语气平静,在座诸人却各自心里想的不一样。赵琼花是眼睛一亮,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舜华若有所悟,赵镇却觉得胭脂这样做,难道不怕再被人编排? 至于说书人被胭脂这样一问,稍微迟疑一下就笑着道:“小娘子这话言重了,我们这些说书人,不过是听的有些什么好事,就想着说给众人听,挣些铜板,养家糊口罢了。” “先生以为这是好事?”胭脂的语气没有变,但说书人觉得不知为何,有些热了,像是被人质问一样,于是强辨道:“不是好事,怎会人人爱听?况且胡赵两家已定姻缘,算来,就算他们晓得,也就是一笑罢了。” 茶客们原本在各自喝茶说笑,听的胭脂问话越来越奇怪,都精神一振,竖了耳朵想听听到底怎么回事,茶楼上下顿时安静的一根针掉地都听的见。 于是胭脂的笑声显得比平日大多了:“一笑?先生讲的好轻描淡写。我就想问问先生,若你有个闺女,闺女尚未出阁,就被人编排和人争抢夫君,甚至做下许多没脸面的事。那你的闺女做何想?是真的笑的出来吗?” “我没有闺女。”说书人脱口就道,胭脂冷笑一声:“因着你没闺女,于是就可任意编排,说别家闺女的不是,我倒想问问,天下有这样的道理没有?” “我并没编排,再说也不是我头一个说的。”说书先生憋了半日,总算憋出这么一句。 第39章 “是吗?”胭脂只问出那么两个字,一双眼望着说书人,因她在楼上,居高临下,竟有压迫之感。 说书人的唇使劲蠕动几回才总算又开口:“小娘子想必和胡家大娘子有亲,这才开口为胡家大娘子辩解,但要知……” “你们说书人的本意是什么?”胭脂并没理说书人的辩解,而是直接反问。 说书人的眉皱的很厉害,接着就笑了:“小娘子,若是……” “说书本是为了惩恶扬善,教化民众。因此说的也是忠臣良将,市井生活当然可以说,甚至男女私会也是发自情理,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胭脂停下说话,身子微微前倾,茶客们此刻比方才还要安静三分。 舜华觉得,自己对这个姊姊之前,是误解太深了。这样的话,哪是不讲理的人能说出来的,而是,对世事通达之后,不在意那些小事,只遵从自己的心意。这样的日子,还真是羡慕,可是,舜华又轻轻一笑,自己是学不来也学不会的。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不一样的路。 舜华抬头,和赵琼花的眼神对在一起,两人的眼中都写有诧异,舜华对赵琼花浅浅一笑,这笑容里竟带有一些骄傲,这样的女子,是自己的姊姊啊! 赵琼花读出了舜华笑容里的骄傲,不由看向自己兄长。 赵镇感受到的惊讶,并不比他们几个少,不过赵镇是男子,自然不会那样轻易表现出来,甚至赵镇还拉一下在那张大嘴巴的曹休的袖子,让他注意一下。 “哥哥你,其实也可以,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帮一下忙!”赵琼花踌躇一下,这才开口建议,赵镇瞧一眼妹妹:“帮什么忙,难道还要别人再编一回书?” 云梦公主的注意力全放在赵镇身上,听到这么一句,一颗心有些失落,她生长于宫廷之中,自然能够看出,赵镇对胭脂前后已经有了些许不同,即便只是一丝丝,也让云梦公主十分失落。 接着云梦公主就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这个男子,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自己的,何必如此痴心妄想? 胭脂已经重又开口说话:“只是你的这回书,不但没有惩恶扬善,反而在宣扬,女子看上了别人的未婚夫,是可以做些不要脸面的事来抢夺,而且不会受到任何惩罚。你说,若天下女子,个个听了你这样胡说八道的说书,她们会生出什么心来?” 说书人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滴,茶楼朝奉已经走上前,对着楼上的胭脂一群人连连作揖:“这位小娘子,您说的都对,都对,只是我们做生意的,总也要招揽客人,若没有说书人在这说上一出,又怎会招揽来客人?” “所以你们就不顾事实,任意编排?甚至编些耸人听闻的事情出来?”胭脂步步紧逼,朝奉也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位小娘子,到底什么来路,怎么如此清楚? “并不是我头一个说出来的,为何你只揪住我不放?”说书人黔驴技穷,只有再三重复这句。 “的确不是你头一个说出来的,可是只有你这边,编排出了一些很没脸面的事。”胭脂语气很淡。舜华的眉却微微一皱,难怪姊姊要专门来这家,原来是已经晓得了一些事。 坊间说书的,常会根据听书人的要求,对一些书进行一些改动,这位说书人也不例外,不过他加上的,是比原先更耸人听闻的事。 “我当然晓得,你加上的,是为让人觉得你说的更好,可是你想过没有?这样的话流入闺中,让人知道,先不说教坏小孩子。但凡有那气性重的,早逼女儿上吊,以保住清白。” 原来,并不是不重视名声的,赵琼花看向胭脂的眼更多了些深意。 赵镇的眉已皱起,这就和行军打战是一样的,总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而不是任由人在那编排。 “哪有这么严重,况且邹夫人带人去定北侯府,也是众人亲眼所见,并不是我胡乱编排。”说书人被胭脂的话说的心中一悸,但还是在那辩解。 “邹夫人?”胭脂又是淡淡冷笑:“她的话,你就这样相信?那我此刻说,邹夫人的话无半点可信,那你,信还是不信?” 朝奉现在开始听出点味道来了,这位,只怕不是什么好打不平的,只怕就是胡家那位大娘子。想着朝奉就往胭脂面上瞧去。 见胭脂一张粉面杏腮,眉眼之间,灵动无比。发上应景带了一串绢花做的石榴花,但那石榴的蕊却是用金丝做的,上面还缀了米粒大小的珍珠。朝奉暗自怪自己把人给识错,忙冲胭脂又作了两个揖:“这位小娘子想来就是胡家大娘子,这坊间传言,我们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口。” “所以我今儿只是来问一问你们。不然,我真要做别的,只怕你们就要说我仗势欺人了!”胭脂又是一笑,石榴花里的珍珠在那颤巍巍地动着,显得胭脂容色格外出色。 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女子,赵琼花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赵镇的眸色已经转暗,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方才心中掠过的那么一丝悸动。 曹青青想要大叫,这样的人还真是少见,不过曹青青还是对曹休笑嘻嘻说了一句:“表嫂的风采,颇有些像祖父呢!” 曹休伸手揉一下妹妹的发,曹青青嘟起嘴表示不满,曹休伸手拍拍她的肩,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说书人现在满脑子只回荡着两个字,完了!编排一下也没什么,可这样被人抓住,还被人指出最离谱的部分是自己编排的,简直就是无颜见人。 “你说啊?为何当初邹夫人所说的话,你们句句都信了,而我母亲那日和邹夫人说的话,却没一个人相信。今日我在此要说的话,你们,可信不信?” “信,当然信!”朝奉抢先开口,下面的茶客已经喊起来:“信,胡家小娘子,你要说的是什么?” 胭脂今日来此为的就是此刻,她的声音还是和原先一样平静,不过微微抬高一些:“诸位都知道,赵邹两家,四月十六退的亲,我们从护国寺回京,已是四月二十一,从退亲到回京,诸位可以去问问报国寺的和尚,赵家公子可曾亲自前去报国寺,可曾遣人去往报国寺?” “胡小娘子说的,定然是对的,只是……”朝奉的话已经被胭脂再次打断:“只是什么?若照这说书人方才所说,那时,真是绸缪的很呢!” 众人不由发出一阵欢笑,说书人的脸红起来:“我,我那不是……” “既然开头就错了,难道你以为,下面的就是对的吗?”胭脂适时阻止了说书人的话,接着又道:“诸位也都知道,五月十八,宫中设宴,款待唐国而来的云梦公主,不瞒诸位说,这次宴会,才是我和赵公子的第二回见面。只是不晓得怎么讨了太后老娘娘的欢喜,太后老娘娘才说,为我说和亲事。不想邹夫人晓得这件事,也不知道她要出什么气,竟然跑来我家胡闹。诸位,你们也都是说过婚事的,这婚事不成,是该找退亲的男家呢,还是该去找后订婚的另一家?” 这番话说的真真假假,却更为合理。众人细细想起来,的确是这么个理,若真没了婚事,也该去寻男方说和,而不是去寻别订婚的人家。就算搅合黄了这门亲事,难道还能让男方再和她家定亲不成? 于是下面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胭脂很满意这个效果,此刻才觉得有些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舜华已经给她重新倒上一杯:“姊姊,这杯是热的!” 胭脂对妹妹笑笑,把手中的茶汤一口喝完,才又道:“我不过一个女子,文不能书,手不能战。听的这些坊间传闻,又不忍我母忧虑,这才出面分说一二。我当然晓得,我因两次出嫁都被休弃,在这京城里的名声并不好。但是,并不是因我名声不够好,就要忍受这些无中生有的羞辱!” “胡家大娘子,那你当初二次出嫁两次都被休,到底为的什么?”对这些茶客们来说,难得遇到一个传说中的人,当然有人迫不及待问出。 “夫妻之间,本有缘分,缘分尽了,也就罢了。这样的道理,想来人人都明白,为何又要来问呢?”胭脂轻描淡写地把这话给盖过去,就对说书人道:“你既已知我今日为何来此,那就该晓得,怎么做了吧?” 茶客没想到胭脂竟连对方是什么样的都不提,仅以缘分已尽来盖过,这和那两个府里的人出来说的话,大不相同。看向胭脂的眼也很方才有些不同。 “胡大娘子的意思,今日以后,再无这出书,今日胡大娘子对我说的话,我也会宣扬出去!”流言只能用这种方式掩盖,这才是胭脂的目的! 第40章 说书人的话让胭脂又是一笑,接着胭脂就对所有的人叉手为礼:“还望今日在此各位,也为我说一声。毕竟我的名声也就罢了,不过是一个嫁过两回又被休了两回的女子。就算再被退亲,也不过就是添了一个笑话罢了。只是赵公子诸位也都知道,他祖父为国尽忠,父子都在战场上经过风雨。这样的人,被如此编排,列位还听的津津有味,不晓得列位心里,是做何等想法?” 赵镇没料到胭脂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看向胭脂的眼里有了深意。曹青青面上的喜色更甚,丢给曹休一个眼神,瞧瞧,我就说,表嫂对表兄,那是满满仰慕。 胭脂是站着的,自然能瞧见他们的举动,原本这几句是不想说的,哪肯为赵镇辩解,不过既然遇到赵镇,赵镇还一副受自己连累的样子,就要堵他几句。 下面的茶客听的胭脂这一句,议论声更大了些,接着还是那个大胆的茶客在那问道:“胡大娘子,原来你真是……” “我敬重的是武安郡王,更敬重曹相公。他们出生入死,护的众人平安,汴京能保持如此繁华,陛下圣明之外,也缺不了良臣武将在旁辅佐。休说赵公子本人也是自幼从军,就算他真的懦弱无比,喜新厌旧,也当扬善隐恶。这才不负赵曹两家的功劳。” 胭脂这话让曹青青笑的眉眼弯弯,巴不得起身告诉大家,自己就是曹相公的孙女。曹休怎不明白妹妹的意思,扯着她袖子让她乖乖坐着。接着悄声在赵镇耳边道:“表兄,这位表嫂,可不是那么地……” 赵镇瞪表弟一眼,赵琼花已经从惊讶中最先回神过来。这样的女子,还真是,让人无法言说。 云梦公主的心一直放在赵镇身上,见赵镇的神色一忽儿惊讶一忽儿微笑,却连眼角都不看自己一眼。云梦公主不由轻叹一声,只是,再怎样的轻叹,也只出得了云梦公主的口,入不了别人的耳。 “公主想是歇息够了,不如,我们先走吧?”赵琼花是要陪伴客人的,听的云梦公主这声轻叹,忙开口道。 云梦公主又看赵镇一眼,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茶客们已经在那重又议论起来,说书人已经道:“胡大娘子,我晓得,武安郡王和曹相公,都是大大的英雄。等今儿回去,我啊,就去做一出书,讲一件武安郡王和曹相公的英雄往事。” 说书人话音刚落,已有茶客道:“不止如此,还要再做一出,胡娘子说出实情,读书人面如土色才好!” 这是调侃说书人的话,下面的笑声越发大了。胭脂已经又笑道:“既如此,就多谢各位了!” 朝奉到这时候,才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往后可得和那些说书人都好好说一说,当朝人的事,还是少说,万一又遇到这样的事,被人当场质问出来,这才叫丢了大脸。 “胡大娘子这番话,让我听了也如醍醐灌顶。今日胡大娘子一行人能来我这茶楼,真是蓬荜生辉,小店自当请胡大娘子才是。”朝奉心里想着,面上的面子话总要说的。 胭脂对朝奉这样说并不奇怪,也就对朝奉道一声谢,重又坐下。 曹青青已经不顾曹休的阻拦,笑嘻嘻地探头到胭脂面前:“表嫂,我好佩服你。简直就是,和祖父出征时候一样!” “女人家,哪有这样抛头露面的。”赵镇很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什么感觉,于是只有这么说了一句。 曹青青的鼻子已经一皱,对赵镇很不高兴地道:“抛头露面也比你们坐着不动强。” “青青!”曹休急忙阻止妹妹,接着就解释:“表兄是怕一言不合就打起来,到时反被人编出什么更不堪的传言出来。” 曹青青才不肯听哥哥的,而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胭脂:“表嫂,你平日在家做什么?不如我去找你玩。” 曹青青一口一个表嫂,胭脂晓得要她改口是很难做到的,也只浅浅一笑:“那你得空过来,你和二妹,应该相处得来。” 曹青青看一眼舜华,舜华此刻心中全是骄傲,听到胭脂这话就对曹青青淡淡一笑,曹青青觉得,舜华和胭脂肯定不一样,不过,能多个朋友也好。于是曹青青眉眼重新弯起,对舜华甜甜一笑。 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像水晶一样的女孩儿,舜华心中赞叹,也许,自己能把心中的那些心事放下,也可以这样快乐吧? “青青,我们该走了,这街,还只逛到一半呢。”赵琼花小声提醒,曹青青这才想起今日的任务是什么,急忙对云梦公主道:“对不住,我竟忘了。” “无妨!”云梦公主还是那样温和有礼,接着看着胭脂:“胡大娘子的话,我也听入迷了。”每一个字都如同刀子一样,扎在云梦公主心上。 胭脂已经起身:“公主谬赞了。”云梦公主又看一眼赵镇,这样的人,才能配得上他吧?接着云梦公主低头,接过使女们送来的帷帽,离开这里。 曹青青戴上帷帽前,还不忘对曹休道:“哥哥,要记得给我买那顶花冠。”曹休点头,曹青青也就跟随赵琼花等人离去。 人少了很多,胭脂也没往赵镇身上瞧一眼就对舜华道:“我们走吧!”舜华唤使女拿来帷帽,朝奉已经重新上楼,见他们这是要走的架势就忙上前对胭脂道:“胡大娘子,今日的事小的已经晓得了,不过若赵公子得知此事,前来相询,小店也是小本经营,赔不起啊。” 胭脂往赵镇那里扫了一眼,接着就对朝奉道:“我会遣人去赵府那边说明原委的。”朝奉点头,在前殷勤地送胭脂她们下去。 “表兄,今日这事,你心里做何想法?”曹休见胭脂姊妹离开,这才问赵镇。 赵镇端起杯中的茶一口喝干,鄙视地看着曹休:“挤眉弄眼的,像什么话?再说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女人家抛头露面,算个什么?” 曹休此刻才不怕赵镇那黑如锅底的脸,又笑嘻嘻地道:“我才不信。不过表兄,这位表嫂,果真是……” “别果真来果真去的。”赵镇十分烦躁,很需要去校场上操练上三个时辰,才能把心里的烦躁压下去。被女人鄙视也就算了,还是被胭脂鄙视,简直就是…… 赵镇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但也晓得,今日这番话传出去,自己就是大大地欠了胭脂一个人情。若是那种两心相悦的男女,此刻男人想必十分喜悦,可是自己,自己,赵镇真想时光回溯到今日没遇到胭脂之前,这样的话,也能想个法子,把这事盖下去。 像现在这样,简直就是最糟糕的。 “姊姊,姊夫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呢!”回家路上,舜华稍微有些担忧地对胭脂说,胭脂笑了:“这关我什么事呢?” “可是,姊姊,丈夫是为夫主,女子要……” “恭敬侍奉吗?”胭脂的笑容里很明显带有嘲讽,舜华不说话了,胭脂伸手握住妹妹的手:“舜华,我晓得,女子是该三从四德的,可是若你的丈夫是个好人,是个能撑起一个家的人,这样的话,听从也还算情有可原。可是若男子不是这样的呢?难道还要为了怕被男子抛弃,就要让自己顺从他?” 舜华的眼又瞪大了一些,胭脂再次轻叹:“舜华,你经的事还不多,还不晓得人要坏起来,能坏到什么地步。” “像爹爹这样呢?”舜华终于问出这个问题,胭脂又笑了:“爹爹要照娘说的,就是一个不好不坏的人。所以娘就一半一半的对待,在娘的院子里,爹爹就是娘的丈夫。等出了娘的院子,那爹爹就不止是娘的丈夫了。” 这番话很奇怪,舜华觉得,自己要想很久,过了会儿舜华又迟疑地道:“母亲她,是怎么想得通这些事的?” 丈夫不经允许就在外纳妾,这对受过正统教育的女子来说,是极大的羞辱。 “想不通又怎样?是把刘姬给卖了,还是天天打你和阿弟出气?”胭脂的话让舜华想了想又点头:“姊姊的意思,母亲是要继续过日子,才会这样,如果不过日子了?” “那就一拍两散呗,谁离了谁不能活?前些年打战时候,乡下那些活,多是女子做的。”胭脂说完了加重语气:“娘会这样做,并不是害怕爹爹抛弃,而是觉得没必要,没必要的事为何要去做?” 舜华笑了,这次,是真的该放下,而不是继续纠结于很多事情。 胭脂在茶楼的那番话,很快就传遍汴京,当吹到杜老太君耳里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下旬。杜老太君把赵镇寻来,问了详细才点头:“这个小娘子,的确是非常与众不同。” “有什么好的,毫无教养!”赵镇嘀咕了这么一句,杜老太君已经听见,往曾孙面上瞧去。 第41章 赵镇被曾祖母瞧的有些心慌,急忙道:“曾祖母,我们……” 杜老太君轻叹一声,这把赵镇给吓到了,头低低地道:“曾祖母,是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们家,也是有名声的人家,这样的媳妇进门,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呢?你要晓得,你的媳妇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杜老太君的话意味深长。武安郡王过世之后,静慈仙师入道出家。那时整个府邸,犹有赵镇母亲曹氏管家,到的后来曹氏去世,家务暂托于赵镇二婶手上。 但所有人都知道,宁国公府是要交到赵镇这里。 “曾祖母,我晓得,就是因为不一样,所以这门亲……”赵镇觉得曾祖母是不是年纪太大了,开始执拗了? “你后悔了?”赵镇急忙摇头:“并不是后悔,可是曾祖母,赵家有这样的主母,以后,恐怕……” 杜老太君又笑了:“镇儿,你的眼睛被蒙住了,没有看到更多。虽说定北侯府和忠义伯府,两边的主母说起来,都被人笑话过,可仔细想想,他们两家的主母,其实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赵镇的眉皱紧,杜老太君没给曾孙多少时间思考就道:“镇儿,你是男子,对这后宅事务自然不大留心。我也不和你多说。但一个有主见,心平的主母,远远好过一些看起来教养很好,但其实没有多少主见,心也不平的主母。” “曾祖母这话,就跟我以后要纳多少美妾似的。”赵镇这话虽是开玩笑的,杜老太君已经摇头:“有这样的主母,你怎会纳多少美妾呢?镇儿,曾祖母曾和你讲过,本朝天下是怎么得来的故事。那你就当知道,一个好主母有多重要。” 若当时有一好太后,辅佐君王,而非被权臣拨弄,也不会逼反本朝太祖,两代而亡。 赵镇已经明白杜老太君的意思,杜老太君似乎想起往事,话里带上了叹息:“镇儿,我们赵家今时今日的富贵得来不易,既是天子近臣也是重臣。不引起天子猜忌又要保住此时的富贵。仅靠男子是不够的!” “曾祖母,您对胡氏,就这样的有信心?”赵镇的话让杜老太君又笑了:“为何没有?镇儿,你常年在战场上,只擅长打仗,很多东西看不明白。这个小娘子,虽然你说她没有家教,可一个没家教心里没筹算的人是不会说出那番话的。” 对她的评价还真高,就不晓得她当不当得起,赵镇在心里嘀咕一句就对杜老太君道:“曾祖母的意思我明白,我……” “这是你娶媳妇,我不是一定要逼你,若你真的不愿意娶,此刻退亲也没什么。镇儿,我只是为赵家觉得可惜。” “话都被曾祖母您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赵镇的话并没让杜老太君笑出来,她只是拍拍曾孙的手:“镇儿,曾祖母是为赵家想的,但你若不愿意,曾祖母也不逼你。” 赵镇对着杜老太君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曾祖母,您放心,照了我的相貌性情,怎么会让人不喜欢呢。至于愿意不愿意的,曾祖母,我是以后赵家的当家人,我娶媳妇,也要考虑赵家。” 赵镇的话让杜老太君感到欣慰,但还是把脸一拉:“那你之前还那么胡闹?” 赵镇急忙道:“曾祖母,那时不是没经过事,不懂?您不是说,吃一堑长一智,我这一回,不都听您的?” 杜老太君面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拍一拍曾孙的手,接着闭上眼,胡家小娘子,但愿我没看错你。至于别的,要等成亲后你们两的缘分了。不过,瞧现在这样,他们的缘分,还真不浅。 “这不年不节的?赵家怎么送东西来了?”胡三婶在刘姬屋里说了会儿话,正打算走时听的有人来报,说赵家打发人来给胭脂送东西,胡三婶不由故意问出来。 虽说胡三婶来,刘姬也不大搭理她,每回都是胡三婶自己在那说个不停。此刻听到胡三婶问,刘姬就淡淡地道:“许是有什么新鲜东西,送了来也是平常。” 来通报的人已经道:“说的是,赵府上的人说,是老太君今儿翻年轻时候的衣衫,见有两匹极好的蜀锦,打发人给送来。因只得两匹,也不能人人都送。” 蜀锦?那可是一寸蜀锦一寸金的东西。胡三婶现在再不是原来那样没见识的人,舌头吐一下差点收不回来。 刘姬已经让人接了东西,送到胭脂房里,再问问胭脂有没有什么话要和赵府那边说的,一并让人去和赵府的来人说。 等刘姬安排妥了,胡三婶这才对刘姬道:“瞧瞧小大嫂这处置,果然是开眼界了。说来我们进京这三个多月,也见小大嫂您处置了许多事情,感觉就没一件不妥的。只是可惜……” 说着胡三婶就故意住口,装作失言:“瞧我说的,真是想到哪说到哪。小大嫂您想必也忙,我先走了。”说着胡三婶就退出屋子。 刘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这么些日子,胡三婶频频来寻刘姬,刘姬也不是笨蛋,自然晓得胡三婶的来意是什么。可是渐渐的,刘姬觉得自己心中被压下去的那种命运不公,似乎快要被翻起来了。 相貌教养,远胜于人,只是因为父亲的牵连,才会这样委屈。 不公啊,不公啊。自己的女儿也就算了,可是自己的儿子,那样精心教养的,比别的府邸的公子也一点不差的儿子,也只能甘居人后。 刘姬觉得,喉咙中像有一把火在烧,如果没人提醒,这么过一辈子也就罢了。王氏是个宽厚人,刘姬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也明白,女儿出嫁之后,等儿子娶了妻子,说不定王氏还会让大郎单独出去住,那时母子就可以真切地在一起。 可是,为何要这么柔顺地接受这样的命运?刘姬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叫,赌一把,就赌那么一把,也许命运就会不一样。 甚至胡澄会大怒,会逼自己自尽,可大郎到时就是他唯一的子嗣。就算爵位不传给他,而是过继旁人子,私下的补贴也会给的不少。 “姐姐!”舜华的声音在刘姬耳边响起,接着刘姬觉得手指尖碰到什么东西,哐啷一声,有东西从桌上掉下。 “姐姐你方才在想什么?”舜华惊讶地看着刘姬竟然把茶杯推倒,茶汤流了半张桌案。舜华唤丫鬟进来把桌案擦干净这才坐在刘姬身边:“姐姐,您到底怎么了?” 刘姬用手胡乱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感到脸上凉凉的,这才抬头对舜华道:“没什么,也许,是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舜华看着自己的生母,刘姬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脸上的神情是骗不了舜华的。刘姬努力让自己面上的神情恢复平静:“舜华,你来寻我做什么?天气这么热,你也该午间歇息一会儿。” “这会儿都快近傍晚了。”舜华越发肯定刘姬有事瞒着自己,提醒了她一句。刘姬努力让面上的笑容显得和平常一样:“都近傍晚了,怎么还没安排晚饭?厨房的人是不是都怠慢了?” “方才厨房的人已经来回过了,只是因三院君在此,您说,让她们斟酌着自己做几道可口的凉菜。”丫鬟已经在旁边提醒刘姬。 “瞧来我年纪已大,竟忘了这些。”刘姬笑吟吟地对女儿说了一句才道:“你的婚期比你姊姊的,晚了有一年呢,嫁妆上虽说你们差不多,可这衣衫上,晚了一年,做的可更精致些。” 舜华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和刘姬商量自己嫁妆的事,王氏不会亏待,刘姬自然会拿出比给胭脂备嫁妆更多的精神来做这件事。 想起丫鬟的话,三婶来过?舜华想着自己生母的慌乱,吩咐丫鬟出去瞧瞧晚饭好了没有,这才低低对刘姬道:“姐姐,您在不甘心,从母亲再次有喜到现在,您和平常,有些不同。” 刘姬看着女儿,接着摇头:“不,舜华,我早已经甘心了,只是……” “只是三婶子长久来的说服,让您又动心了,是不是?姐姐,您怎么这么傻?”这样的事,不管成不成功,都会引起风波。而胡三婶的目的是那样的赤裸裸。 “舜华,我是你们的生母,我也是想为大郎,为大郎……”刘姬从没像今天这样,在自己女儿面前感到无地自容,拼命想解释但觉得解释的话都不对。 “姐姐,您忘了,母亲也是我们的家人。”家人吗?这个词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似乎很小的时候,玩耍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娘提过,后来,后来……刘姬不愿去想,不愿去回忆。 “姐姐,母亲是宽厚的,但此事一出,不管成不成功,姐姐,您都只会害了大郎。”舜华几乎是不留情地指出这个事实。 第42章 刘姬的脸色顿时变的煞白一片,接着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大郎是,是,你父亲唯一的子嗣。”舜华已经听出刘姬话里的不确定,只是冷眼看着刘姬,刘姬看着女儿的眼神,闭上眼不说话。 “姐姐如果这样想,那我无话可说。”舜华故意准备起身,刘姬伸手拉住女儿的袖子:“舜华,舜华,我只是,只是想,想为你弟弟……” “姐姐,你是知道原因的,是不是?”舜华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提醒,刘姬的脸上露出苦涩神情,别过头去。 “姐姐,您也知道,到时不止是你,是大郎,连我都会受到牵连。”舜华的声音还是那么低。 刘姬再次拼命摇头:“不会的,老爷很疼爱你和大郎,他不会……”刘姬剩下的话再次被堵在喉咙里,舜华看着刘姬,眼神那么清亮。刘姬觉得自己的心动摇的越来越厉害。 再疼爱又如何?有这样一个试图谋害嫡母子嗣的生母,事发后逼令自杀,所生子女赶出去的事情又不是没有。 “母亲宽厚。姐姐,这是你的福气。”舜华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刘姬唇边现出一抹惨然的笑:“福气吗?舜华,我这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原本,不是这样的。” “姐姐,我当然知道您心有不甘,可是姐姐您也晓得,这是大势所趋,由不得我们去……”舜华的声音开始低下来,毕竟这件事总是忌讳。 刘姬脸上有追忆神色,当年父亲母亲皆全时候,那时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我早该死去,舜华,我不该苟活于这人世。”刘姬若在原先这样说,舜华定会安慰她,可此刻舜华并没安慰她。舜华只是摇头:“姐姐,你错了。” “是的,我错了,我既不愿,我既觉得委屈,就该早早说明,而不是……” “而不是贪享这荣华富贵。”舜华的话让刘姬惊讶地抬头,望向女儿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女儿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变的这样的能懂得人心,这是刘姬心中最深的秘密。 “姐姐,您吃的穿的,包括这服侍的下人,都是上上等的。纵然只是一个妾室,可是母亲宽厚,并不以拿捏妾室为乐。父亲就更不消说。连姊姊都毫不在意这些事情。姐姐,您的委屈、您的不甘,怪不得父亲,更怪不得母亲。” 刘姬的唇再次张大,却无法反驳女儿,是的,怪不得胡澄夫妇,让刘氏一族,落入这样情形的,让本该锦衣玉食,选得良婿的刘氏女子只能为奴为婢的,不是别人,是刘氏一族的男人们。 是他们得到江山,却守不住江山的过,是他们,是他们的错。 刘姬再次痛苦地闭上眼,不让女儿看到自己的难过和崩溃。舜华当然晓得说出这番话会让生母十分痛苦,可是若不说,依旧像原先一样安慰着她,宽解着她。只会让她越发觉得自己委屈,越发觉得不甘。 舜华的手抚上刘姬的肩头,刘姬推开女儿的手:“你为何要这样说,为何?” “因为我不愿意,不愿意姐姐你,成为别人的刀。”不管刘姬成功不成功,都会导致胡澄夫妇大怒,大怒之下,就算刘姬身死,大郎只怕也会被赶出。 到那时,赢的不是别人,是胡家那两个人。她们心心念念的,不就是想要刘姬和王氏对上,她们好从中取利。一个家,人人都一条心,外人又怎能从中挑拨? 舜华伤心的是,动摇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生母。舜华叹气,眼角已经有了泪:“姐姐,之前我也抱怨过,也不甘心过。可后来姊姊说,人活在这世上,什么样的日子都要过的好,而不是只看到富贵,或者穷苦日子。姐姐,那时我才明白了。明白了我的抱怨,我的不甘,是何等的可笑。甚至我对母亲和姊姊曾有过的鄙视,也是何等的可笑。姐姐,人不仅要有外面的教养,不能失礼,更要紧的是,内里也要有主意。” 刘姬任由舜华在那说着,一动不动,如木塑石雕一般。舜华伸出胳膊,把刘姬的双肩抱在怀里。当舜华的手碰到刘姬肩膀的时候,刘姬的肩膀在那抖了抖,不习惯女儿这样的碰触。 舜华在感觉到生母在排斥自己这样亲密时,心里有一丝难过,不过刘姬既没推开自己,那么舜华也就继续下去。原来,这样的感觉很好,并不像原先那样规规矩矩说话时候,总有些距离。舜华悄悄地笑了:“姐姐,一家人在一起,亲亲热热的,有什么不好?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您又何必去想那么多。” 到头来,竟要女儿来宽慰自己。刘姬凄然一笑,该做出决定了,而不是像过去那十多年一样,那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姐姐!”舜华看着生母的眼,刘姬努力让面上露出笑容,接着轻声道:“我的舜华,是真的长大了。会安慰我了。” “姐姐,不是这样的!”舜华还要解释,刘姬已经摇头:“舜华,我可以放心了。” 这样的话,听起来怎么那么不对劲?舜华的脸上现出惊恐之色:“姐姐,您要做什么?不要,您不要因为这样的念头,就想……” 寻死两个字,舜华没有说出来,刘姬又摇头:“舜华,我不会寻死的,我还想看着你和大郎,各自嫁娶,各自去过日子。我只是累了,想歇一歇。舜华,我这一生,从来都是随波逐流,从没给自己做过一次的主。这一回,我想给自己,做一次主。” 说着刘姬就起身,坐到梳妆台前,缓缓地卸妆。脂粉洗去,一张脸依旧风华绝代。披散下头发,刘姬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看到昔日闺中时候,和众姊妹玩笑的模样。 “姐姐!”舜华已经猜到自己生母到底想要做什么,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姐姐,你不能,不能去入道。” “舜华,我既没有去死的本事,也只剩下去出家的本事了。”刘姬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看向女儿比平常更要认真:“舜华,你比我强,你的女婿,人看来很不错,婆婆也是平和的。千万不要像我,只懂得随波逐流,只晓得叹息自己的命不好。只知道心里有怨恨有委屈有不甘。却从没想过,这个世上,还有更多的事,更多的人。” 过去的十多年就如一场梦,这次,梦该醒了,那就该收拾出家,从此,青灯古佛,相伴终身。耳边仿佛有梵音念唱,刘姬唇边有微笑,不再是那样得体的,不失礼貌的微笑,而是那样轻松的微笑。 舜华盯着生母看了半响,掀起帘子就要往外跑。差点和一个丫鬟撞了满怀。丫鬟拍拍胸口,停下脚步:“二娘,饭已经快好了,您……” 舜华伸手抓住丫鬟的肩:“你给我在这里看着姐姐,我去寻母亲!”丫鬟从没见过舜华这个样子,脸上的诧异极深,抬头又见一向严妆的刘姬,在那洗尽铅华,寻找素服,一颗心登时吓的怦怦乱跳,除了点头,不晓得做别的什么。 舜华跑下台阶,她这样的动作从没有过,丫鬟已经迎上前:“二娘子,我们……”但舜华并没回答,只是推开丫鬟就往王氏的院子跑去。 这到底是怎么了?那样鲁莽的奔跑,只有胭脂才会做,而不是一向进退有宜的舜华。丫鬟们面面相觑,但主人跑了,她们也没等在这的道理,于是也就跟在舜华的身后跑。 舜华觉得裙子太长,十分妨碍,索性提着裙子跑,路上遇到的下人婆子,见她们主仆这样奔忙,个个都睁大了眼,到底出什么事了?也有乖觉的急忙去报告王氏,还有往刘姬院子里来的,万一是刘姬出了什么事? “娘,这料子,用来给阿弟做襁褓最好。”胭脂手里拿了块大红的蜀锦,笑嘻嘻地对王氏说。 王氏白女儿一眼:“蜀锦用来做襁褓,你倒这样奢侈。赵家送这些来,显见是要让你做衣衫的,哪是你这样糟蹋的?”胭脂笑嘻嘻地抱住王氏的胳膊:“既送来,就是我的,那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难道还要老老实实等他们家说什么?” 王氏点一下女儿的额头:“胡说,我等你嫁出去,再被……” “娘,您这回怎么不愁了?”胭脂还是一脸笑嘻嘻,王氏再次恨铁不成钢地点女儿额头一下:“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你这被休来休去的,我也就,算了吧。” 胭脂笑出声,外头已经有婆子在报:“夫人,方才不晓得怎么了,二娘子从刘姬屋里一出来,就往您这边来了,脚步匆匆,不晓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哦?王氏和胭脂都很惊讶,婆子已经掀起帘子,胭脂扶了王氏走出屋。舜华已经跑到王氏院子里,瞧见嫡母走出来,泪痕满面地冲上前:“母亲,您快去劝劝我姐姐,她要出家。” 第43章 出家?王氏和胭脂都惊讶了,胭脂忙挽住舜华:“别着急,慢慢说,这到底怎么了?”舜华的声音越发呜咽,任由胭脂扶进屋。 胭脂给她倒了杯茶,舜华接过,喝了一口方道:“今儿,三婶去寻我姐姐,等三婶走了之后,我也去瞧姐姐,谁知,谁知,”舜华怎么都说不下去,自己的生母,试图谋害嫡母的子嗣。以下犯上,这是何等的大罪。 王氏听了这么语焉不详的几句话,已经明白了,轻叹一声道:“这又何必呢?”舜华原本已经稍微平静下来的心,被这句话说的又伤心起来,哭的更加难过:“母亲宽厚,我是晓得的,可是姐姐她,难以过的是她自己那个关口。母亲,母亲,这件事,不管有没有做,既有念头就已是大罪,女儿代姐姐在这为姐姐道歉,只请母亲念在我姐姐为父亲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份上,瞒下这件事,不要说出来。姐姐真要出家,想来您也拦不住,等数月之后,再让她出家。” 说着舜华就已跪下,对王氏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胭脂和王氏都晓得,若不让舜华行此大礼,只怕舜华自己心上也难受,因此等舜华大礼行过,胭脂这才挽起舜华:“这件事,我和娘还说来着,说三婶日夜在那拨弄,难保刘姐不会上当。” 这一句更如热油入锅,舜华更哭的伤心:“姊姊,我也晓得姐姐不过是被当成刀。可若是自己心志坚定,又怎会被人去当刀子使?”王氏叹气,接着就道:“二娘,你也别哭了。哎,多大点事,谁家不磕磕碰碰的。这一家子过日子,过的红红火火的,总有外人看不过眼,想着在家里下点蛆,不是挑唆着说偏心,就是说这啊哪的,这些事,我见的多了。” 多大点事?这么严重的事,在王氏嘴里变的这样轻描淡写,舜华的眼顿时瞪大,王氏见舜华瞧向自己,轻咳一声:“你还小呢,不晓得人一多嘴就杂。想要使个坏,那还不容易?” “可,可是……”舜华的声音越发小了,毕竟王氏怀着的,可能是胡澄的嫡子,是以后侯府的当家人,是…… 不等舜华想下去,王氏已经开口了:“你想说我怀着的这个是宝贝疙瘩,别说碰了坏了,就算起个念头想伤了他,也是罪该万死?”舜华点头。 王氏的脸色严肃一些:“这事呢,得这么说吧。对也不对,对呢,我的孩子我自然心疼,谁敢伤了我的孩子,我得和他拼命,天王老子都不成。” 胭脂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被王氏瞪了一眼,于是胭脂又重新坐好,一脸严肃。 王氏又瞪女儿一眼,接着才又道:“可这不对呢,是另一重。人没有千日防贼的理,就算你不错眼珠盯着,上头还有个老天呢,他要乐意把孩子收回去,你哭都没用。就拿天子的那几位兄长来说,若非……” 这是国家大事,不是乡野村人口里随便能讲的那些闲话,王氏又轻咳一声,把剩下的话给收回去。这件事舜华是晓得的,那是天下还姓刘的时候,隐帝听了别人的挑唆,抓捕郭柴两家在京城的家人,妇孺全都被杀。 这才让领兵在外的太祖反了,隐帝被杀之后,太祖做了天下,改国号为周,因儿子都死了,这才把天下传给世宗,世宗既非子也非郭家的侄儿,而是柴皇后的侄儿,这样传位而不是传给郭家侄儿,只怕太祖也怕重蹈覆辙,引起猜疑,这才索性把天下给了世宗,横竖世宗不会亏待郭家人的。 事实也如此,世宗不仅是雄才大略的天子,待郭家人也很宽厚。 “母亲的意思是,有时也要看天?”舜华迟疑一下方道。王氏点头:“不过这件事,我不会原谅……”不等王氏说不会原谅谁,胡澄已经大踏步走进来,面上神色也很难看,一看到屋内两个女儿都在,胡澄的眉就皱紧,接着就对王氏道:“我想和你说件事呢,谁知女儿们都在。” “什么事有女儿们不能听的?”王氏的话让胡澄稍微松开一点的眉头又皱紧,这才道:“女儿们也能听。春花,我做错事了,我喝了两杯酒,答应了两件事,现在酒醒了,越想越不对。你肯定会骂我。” 这没头没脑的,舜华打算退出去,胭脂却把妹妹的手紧紧握住,示意她留在这听听。舜华觉得这样举动实在太无礼了,可又好奇,于是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像胭脂那样一脸欢喜地在这等着听。 “春花,你就不能让女儿们出去?”胡澄本来想说,但瞧见胭脂这一脸欢喜,又停下了。 “不能。她们俩都定了亲,一个年底出阁,另一个明年出阁。这丈夫做了错事,她们也该晓得怎么处理才是!”王氏讲的光明正大,胡澄无法反对,迟疑了又迟疑才道:“是这样的,今儿下了朝,曹相公叫住我,说家里置办了酒席,让我去喝一杯。你晓得的,曹相公对我有大恩,他的话,我当然不能不听。” 王氏看了丈夫一眼,意思就是,别解释,继续说。 舜华的眼里有惊诧闪过,原来夫妻也可以这样的,并不是妻子只能恭敬侍奉丈夫,丈夫必要尊重妻子,而是这样的有商有量。难怪胭脂会看不上汴京城的男子。原来如此。 那么,自己未来的丈夫,会不会也是这样?舜华的脸有些微微羞红,很想当自己不存在,但又想继续听下去。 “我就去了曹府,谁知酒席之上,还有忠义伯,我这才晓得,原来是忠义伯托了曹相公从中说合的。于是,我不得不和忠义伯和好。”胡澄一副不怕死的样子把话说出,然后偷偷地看一眼妻子,见妻子面色平静,索性把剩下的话再说出:“曹相公在席上说,我们都是他帐下的将军,这么多年,也是一路战场上拼杀过来的,怎能为了这么点儿女小事,妇人口舌,就闹成这样。” 王氏又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让胡澄继续。胡澄闭下眼,一脸视死如归地讲:“然后,曹相公又说,既然这件事,从亲事起了争执,那就从亲事来解开。两家都有未定亲的儿女,就定下儿女亲事。” 定亲?胭脂从没想到曹相公会想出这么一个解决法子,邹家肯定高兴,上次的事后,忠义伯府的家教,已经名扬在外了,短期内没几家人肯和忠义伯府定亲。 但胡家可不一样,自从胭脂和赵镇定亲,做为未来小舅子,再加上读书不错,胡大郎的行情,那是好的很呢。隔上四五日,都有人要来胡家坐坐,表示下对王氏的关心,那话虽没明说,但结亲之意是有的。 舜华的眼也瞪大,胡府现在三个儿女,只有大郎没有定亲,这话的意思,就是要大郎娶邹家女儿了。 “你答应了?”王氏反问丈夫,胡澄的脸上有凄惶之色:“我,我当时不是却不过面子?”说着胡澄用手抱住头:“你别打我,当着女儿们的面,你不能打我。” 王氏虽扬起手,但并不是打胡澄的意思,听他这么说就冷笑一声:“得,今儿还真热闹,事儿是接二连三的出。你啊你,当初我怎么和你说的,你怎么就不听?” “又出什么事了?”胡澄的眉皱起,难道说有比自家和邹府要结亲这件事更大的事?舜华已经一咬牙心一横:“爹爹,三婶每日挑拨姐姐,姐姐听了有些心动,想谋害母亲肚子里的孩子,方才被女儿劝说。姐姐心灰意冷,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想要出家。女儿此刻正是来请母亲过去,怎么处理这件事。” 谋害母亲肚里的孩子,这句话,胡澄琢磨了三四遍才琢磨透,看向王氏,王氏已经把肚子一挺:“明白了吧?我就和你说,别以为那些真是你的弟弟,他们啊,都只想着沾好处。这事要真成了,到时你一定会大怒,刘姬也会畏罪自杀,然后你迁怒大郎,把大郎赶出去。到那时,他们定会撺掇着你过继个孩子。你啊,这一辈子辛苦,就全为了别人家的孩子。” 胡澄虽有实在不行就过继一个的想法,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放弃胡大郎,毕竟胡大郎是目前他唯一的儿子。这一石三鸟的计策,可还真是妙,真是好。胡澄眼中有杀气闪现,这是一个在战场上拼杀过的军人,当他眼中杀气闪现时,舜华觉得身上有些寒冷。 “别吓着女儿们。”王氏可不怕胡澄身上的杀气,推一下胡澄就提醒。胡澄咳嗽一声:“他们既然想出这样的妙招,那当初为何不去战场上拼杀?” “苦啊,上战场上,谁知道有没有命活下来,哪有现在算计来的那么舒服,再说你耳朵,不是向来软吗?”王氏从不会放弃打击胡澄的机会,此刻也这样凉凉的说。 第44章 舜华在旁已经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这样的夫妻相处之道,从没听过,头次见到。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这件事,怎么处理?先说邹家的婚事,邹大娘子我是绝对不会要的。”女儿们在旁边,王氏决定给丈夫一点面子,这样提醒胡澄。 “你说什么玩笑话呢,邹大娘子的年貌也不相配。”胡澄说了这么一句才露出沉思:“邹三娘子我记得和大郎的年岁相近。” “不能要邹三娘子,要定,只能定邹四娘子。”胭脂适当开口,胡澄的眉皱紧:“可这天下没有姊姊没定,先定了妹妹的理。” “这门婚事,是邹家求我们,邹家不给四娘子,那我们不定这门亲就是,到时也就是得罪曹相公。”胭脂的话真是大胆,听的舜华又惊讶了。 胡澄很严肃地想了想,既然妻子到现在都没因为这件事骂自己,那么定邹家哪一位小娘子这样的小事,也就不在意了。 于是在这么几句建议里面,胡家决定定下邹家四娘子。 此刻忠义伯也在和邹夫人商量,听到要和胡家定亲,邹夫人顿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起来:“我们家的女儿,哪是……” “这事,容不得你做主了。等过两天胡府遣来媒人,你就好好地把三女儿定下。三女儿那里,你也好生教着些,别像老大,只会丢我的脸。”忠义伯经了这么一回事,也决心把妻子的气焰给打下来,这好不容易求的曹相公开口,哪是妻子能反对的? 邹夫人只有应是,忠义伯又叮嘱了一番,要邹夫人千万礼貌对待胡府派来的人,再搞砸的话那就真是成笑柄。邹夫人口里应着,就派人把邹三娘子寻来。 邹三娘子听的要和胡大郎定亲,顿时欢喜无限,胡大郎虽说以后不能继承侯府,可他生的很俊俏,而且胡澄向来疼爱这个儿子,又是赵镇的小舅子,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邹三娘子口中不迭地谢着忠义伯夫妇,邹夫人又说了几句,也就让她出去。 邹三娘子心里欢喜,丫鬟们也凑趣,在那不停地恭喜。邹三娘子欢欢喜喜地回到自己院子,她和邹四娘子是住一个院子的,正好瞧见邹四娘子走出来。 邹三娘子的下巴不由扬起,上前唤一声四妹。邹四娘子忙停下脚步,叫声三姊姊。 “四妹我还要谢谢你,如不是平日你和胡家那位大娘子相处的来,我啊,还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邹三娘子脸上笑的甜蜜蜜的。邹四娘子的眉皱紧,邹三娘子身边的丫鬟已经道:“四娘子,方才夫人把四娘子叫去,说已经和胡府说定了,三娘子和胡府大郎要定亲了。” 定亲?上个月不是还吵了一架吗?怎的就干戈化玉帛,说到定亲这件事?邹四娘子的眉皱的更紧。邹三娘子越发得意洋洋:“四妹,我啊,也是做姊姊的,愿你以后也有这样的好运气。” 这是明显在说四娘子一定没有这样的好运气,邹四娘子垂下眼,依嫡母的脾气,自己的婚事,只怕就是谁出的聘礼最多,就把自己嫁出去。至于嫁妆那是想都不用去想。伯府千金,在那些商户人家,还是值点钱的。 邹三娘子快要进屋的时候,又转身回来对邹四娘子道:“四妹,我那里还有几样首饰,等我让丫鬟送过来,你啊,也好好打扮打扮,免得被人笑话。” “三娘子真是疼四娘子!”丫鬟不失时机地吹捧,邹三娘子得意洋洋地进屋,邹四娘子瞧着她的背影,想到那日胭脂说的话,不,不管遇到什么处境,都要过的好好的,这样才不妄来尘世走这一遭。 邹四娘子把眼角的泪擦掉,故意忽略自己的丫鬟眼里露出的同情,挺直腰板走出院子。 既然聘哪一个已经说清楚了,剩下的事胭脂和舜华也不好再听,王氏这才让女儿们出去。胭脂拉着舜华离开,见舜华脸色惊讶就笑着说:“其实,这样不是很平常吗?” “姐姐说过,外祖母待外祖父,一直都是恭敬有礼的侍奉,所以我……”说着舜华的脸色就变了:“母亲她方才不是说,不肯原谅,那姐姐她……” 胭脂拍拍舜华的手:“你别担心,娘她是一个公平的人。她只会惩罚犯错的人,并不会迁怒于别人。” 舜华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但脸上的神色还是瞒不过胭脂。胭脂挽住她往前走,舜华发现这条路通往刘姬的院子,迟疑着问:“姊姊这是要去安慰姐姐?” 胭脂摇头:“不是,我只是想去告诉刘姐几句话。”舜华眼中的惊诧更深。胭脂浅浅一笑:“舜华,你方才也说了,刘姐说过,她这一生,随波逐流,从没做过一次自己的主。这一回,她想做一回自己的主。你为何不为她感到高兴?” “我……”舜华无法解释自己方才的心态,或许是因为,在舜华的潜意识中,只有犯错的人才会去出家,如果传开,所有的人都知道刘姬定犯了错,那时,自己做为她的亲生女儿,会不会被人鄙视? 想到这一点,舜华顿时汗颜,原来自己也这样自私,从没想过姐姐到底在想什么,而是担心自己的名声担心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 “大郎在里面!”一踏进刘姬院子,丫鬟就迎上前来,此刻天色已晚,将是掌灯时分。不过屋内屋外都没人点上灯。胭脂吩咐丫鬟把灯点上,和舜华一起走进屋子。 刘姬正拉着胡大郎的手在说什么,瞧见胭脂和舜华走进来,刘姬脸上的惊讶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胡大郎已经站起身,对两位姊姊恭敬行礼。 胭脂见丫鬟把一盏灯递进来,接过灯放到桌上:“我只是来瞧瞧刘姐。” “我晓得,我已经做错了。大娘,不管夫人对我,要杀要剐,我都毫无怨言。”刘姬缓缓站起,舜华和胡大郎两人双双脸上变色,齐叫姐姐。 刘姬摆手,对胡大郎道:“记住姐姐方才说的话,有些错,万不能犯。” “既然刘姐晓得,有些错,万不能犯,那刘姐为何要置舜华和大郎,于不可挽回之地呢?刘姐口口声声这样做是为了大郎好,可是,刘姐这样砍大郎的手足,让大郎从此负罪,让大郎和父亲之间横生枝节,真是为大郎好吗?” 胭脂这话没有出刘姬的预料,刘姬只是惨然一笑:“是的,所以我就去赎罪。大娘子,我这一生,有些错并不是我犯的,但我已经为此背负。现在,是我真的犯错了,那也只有去赎罪。” 说着刘姬看向大郎:“对不住,姐姐我是真的对不住你。” 胡大郎眼里已经有泪水,不管怎么说,刘姬都是胡大郎的生母,抚育之恩,是胡大郎永远都忘不了的。即便胡大郎晓得,自己生母的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是万死莫赎的罪孽。可是,胡大郎还是舍不得,舍不得生母从此长伴青灯古佛。 刘姬轻叹一声,她此刻素衣素容,倒比平日严妆的样子还要好看几分。看着面前的一双儿女,刘姬又笑了:“我到现在才明白一件事,活着,就要好好活着,而不是满含怨气和不甘地活着,这样的活着,简直就是面目可憎。” 烛光在镜中跳动,映照出刘姬的面容。刘姬的笑容在镜中有些凄婉之美。她生的真的很美,不然当初胡澄也不会在众多侍婢中一眼看上,求曹彬把她给了自己。 可是,若只记得红颜薄命,再把这样的念头一次次灌输给了孩子们,那这样的美丽,就成了一个笑话。 胭脂转头,不去看刘姬,屋内一时安静的有些诡异,只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烛花爆,喜讯到。只是自己,再没有什么喜讯了。刘姬刚要开口,就见帘子挑起,王氏走了进来。看见王氏,刘姬的眼眨了眨,接着行礼下去:“见过夫人。” “老爷他觉得,这件事,关系到我,由我处理比较好。”王氏素来爽快,此刻也不例外。刘姬并无意外:“是,管教姬妾,原本就是夫人您的事。这件事,虽没成行,但身为姬妾,连念头都不该生。” 王氏嗯了一声,点头道:“你到老爷身边快二十年了,此刻才是你的真心话?”舜华明明知道这件事,王氏必定在之后晓得,可听到这番对话,竟还是泪流满面。 “你们出去吧!”王氏身形没动,吩咐着孩子们。舜华不肯走,喊一声母亲。胭脂已经扶着舜华出去。舜华临出门时候望了刘姬一眼,烛光之中,刘姬唇边的那朵笑容,十分美丽。 这样的美丽,让舜华有不祥的预感,她下意识地抓紧胭脂的胳膊。胭脂拍拍妹妹的手以示安抚。出屋后三人都没离开,胡大郎只是看着屋子,眼里有悲伤闪现,嫡庶失和,这是破家之兆。 第45章 帘子低低垂在那里,除了有微微的烛光透出帘子,什么都看不见。舜华的手死死地握在胭脂的胳膊上,胭脂能感到舜华的紧张。但这件事,胭脂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宽慰舜华。 丫鬟往这边走来,踌躇半响不知如何开口。胭脂见状就问:“什么事?” 声音并不算大,但在这样的时刻,听起来竟能吓人一跳。 “大娘子,晚饭早已备好,厨房的人问,要不要撤下去?”早已过了晚饭时候,今日府内主人没有想吃晚饭的。胭脂打算让人撤下去,转念一想就道:“我们还是去吃一点。阿弟,舜华,走吧。” “我不要去,我要在这里等着。”胡大郎难得执拗的说。胭脂浅浅一笑:“阿弟,我晓得你担心,可是你,难道就这样信不过我娘?阿弟,如果因此事而生嫌隙,得意的,不是别人。” 胡大郎看着胭脂,灯光忽明忽灭,只能看到胭脂面上浅浅的笑。胡大郎松开拳头,是的,此事是自己生母做错。嫡母乃至嫡姊不迁怒自己,已是她们宽容,自己这样,只能徒增嫌隙。 我们,是家人啊!昔日胭脂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胡大郎觉得,自己该面对这一切,而不是因为害怕,不敢去面对。舜华看着弟弟面上神色,心里有欣慰流过,阿弟他,真的不再是小孩子了。 只是想起今日胡澄回来说过的事,舜华的眉又微微皱紧,邹四娘子,性情软弱,她若嫁给阿弟,会不会扶持好阿弟?舜华劫浊摇头,不,她年纪还小,记得,今年也才十四岁,这样的年纪,还在可塑之间,为何要想的那么多? “走吧!”胭脂低低地说,舜华也去拉住胡大郎的袖子。胡大郎又看了屋子一眼,这才随两个姊姊离去。 “你瞧,你的所为,尽管没有成行,却已让大郎和二娘子,为你百般担心了!”王氏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刘姬的眼睫毛微微一抖,一串泪珠流下:“错了就是错了。要杀、要剐,妾都任由夫人处置。只是,只求夫人,妾的两个孩子,还求,还求……”刘姬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自己能怜惜自己的孩子,那么王氏,又怎会不怜惜她的孩子? 刘姬下意识地往王氏那边瞧去,王氏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微微凸起。刘姬知道,胎儿在母亲肚内这段时间,母亲是何等的小心翼翼。而自己,竟要为了这么一件事,想要去杀掉别人肚子里的孩子。 虽只一念之间,刘姬却觉得,这样的念头不该出现。做母亲的,可以疼爱自己的孩子,那为何要去杀掉别人的孩子?难道说杀掉别人的孩子得来的一切,给自己孩子的时候,会十分欢喜吗? 刘姬低下头,泪已经流了满脸,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接着一块手帕递到刘姬面前,刘姬接过手帕,轻声说谢谢。 “我若要对付你,早在八年前就可以对付你,但这样,有意思吗?”王氏收回手,语气还是一样平静,但听在刘姬耳里,却和方才完全不同。 “可是,您是夫人,常有……” “难道我对付了你,任意践踏凌辱你,鄙视你的儿女,就能显得我更尊贵些?”王氏的反问让刘姬无从回答,想了半日才寻到另一个理由:“可是我,并不是您给老爷的,而且……” “那又如何?老爷要纳你,你还委屈呢,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兵丁出身,粗鲁无文,他的夫人也不过是一个乡间女子,毫不懂礼教。这样的一对夫妇,竟做了你的主人和主母。若非当初有了舜华,你,想必早已郁郁而终。” 王氏的话让刘姬更惊讶了,是的,这是刘姬多年来心中的愤怒和不甘,肯在这胡府内过日子,不过是因为孩子们都还小,若自己撒手西去,那时孩子们在嫡母手下,日子怎会过的好。 可是,她怎么知道?看着刘姬惊讶的眼,王氏浅浅一笑:“你忘了,我虽是乡野村妇,可我,也是女人。我也曾有过少女时候,也曾看过别人的眼泪和不甘。有些不堪的事,我比你看的更多。刘姬,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的,并不是在今日。刘姬唇边又露出一抹苦笑:“是的,我一开始就错了。我若不愿,也许,也许……” “阿澄他虽然鲁莽,却不是那样好色的男子,他当初是真喜欢你。”这一句,王氏话里有隐约的醋意,不过这样的醋意,此刻的刘姬也听不出来。 “不然他不会和曹相公把你求到身边。不过,他毕竟是男子,并不懂女子的心。” “你怎会告诉我这些?”刘姬疑惑了,天下女子,不都爱吃醋吗?为何王氏这番话,听来并不那么在意? “因为阿澄是我的丈夫。从我进汴京城那日起,我就细细地问过了。”王氏的回答更出刘姬的意料。接着刘姬皱眉:“可是,如果这样,你不是该,不是该?” “该从我进汴京城那日起,就把你赶走,是不是?”刘姬又沉默了。 “可是那样,与我有什么好处?阿澄会不高兴,大郎和二娘子,会惧怕我,我要分心于管家之外,还要提防着他们俩的惧怕。这样连觉都睡不好的日子,我要来有什么用?”王氏的话这样坦白,刘姬的惊讶却没消失多少:“但是,你方才说,老爷他,喜欢我。” 王氏笑出声:“你是阿澄的女人,他喜欢你,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养条小猫小狗日子久了还会喜欢,更何况一个大活人呢?若是他不喜欢你,纯粹为了淫乐,或者为了讨好我,就任由我作践你,那这不是我当初嫁的阿澄了,而是一个我都不认识的人了。那样的人,我要来做什么用?他能对你不好,当然也能对我不好。” 刘姬摇头,觉得自己不懂王氏说的话了,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明明知道丈夫喜欢一个妾侍,反而不把妾侍遣走,而是要把妾侍留在丈夫身边,这样的事,刘姬从没听说过,也没遇到过。 “可你不怕,不怕我和你争吗?”刘姬的话让王氏又笑了:“争?你拿什么和我争?名分地位,甚至对阿澄的态度,我们都不一样的。刘氏,我把阿澄当做丈夫,而你,把他当做主人,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所以王氏不怕,完全都不怕,也不在乎,完全不在乎。因为从一开始,两人就完全不对等。 刘姬笑了:“我明白了,原来,一开始,我就错了。” 王氏还是那样坦然地看着她:“是的,一开始,你就错了。” “那么,夫人,您将怎样处置我?”刘姬此刻心中挂碍已去,对着王氏,也不再像原先一样,那种一直有的委屈和不甘,原来,只是自己想的太多。刘姬轻叹一声,如果当初知道这一切,那么对这位主母,刘姬会敬佩而不是出于名分地位那样对待。甚至让自己的孩子们也,刘姬接着又是一笑,幸好,自己的孩子们,完全不像自己。 他们将有的,是锦绣前程。 “我和阿澄商量过了,随你,你想出家也好,再嫁也罢,在这府内清修也好,都由得你。”只是,再也不能回到过去了。刘姬点头:“多谢夫人!” 王氏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转身打算离开。 “夫人!”刘姬在那叫住王氏,王氏回头,刘姬的眼中有一抹挣扎,接着就道:“夫人,其实您,可以不告诉我那些话的。” “但这会让大郎和他们,心生嫌隙的。你知道,我不愿过那种,连觉都睡不好的日子。”王氏的话让刘姬笑了,这样的坦白,这样的不遮掩,才该是她的底气所在之处吧。 “我明白,夫人,我很……”刘姬在心中斟酌着语气,接着就道:“虽说是被人提议,可若非我自己心有不甘,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夫人,我,很对不住你。” 这一回王氏没有阻止刘姬,只深深地看了刘姬一眼,就此走出。 刘姬看着王氏离去,面上的笑容重现,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从一开始就错了。人,不能要的太多。 王氏走出屋子,丫鬟忙上前搀扶,王氏打个哈欠才问:“小娘子她们呢?” “大娘子带二娘子和大郎用晚饭去了。夫人,您也要用一些吗?”王氏摇头:“让厨房给我送碗汤就是了,去告诉二娘子,等用完饭,去看看刘姬。” 丫鬟应是,虽然很好奇王氏和刘姬到底说了些什么,但还是不敢问,只是扶着王氏离开院子。 此刻夜色已深,侯府内的道路两边,已经点上了灯,王氏慢慢走着,心中百感交集。当初并不是没有过怨恨和不甘的,可是错误已经铸成,难道把刘姬卖了,把她生的孩子们撇在一边,就能装做事情全没发生?不可能啊。过日子,哪有那么多的鸡飞狗跳,惹人不清静? 第46章 路边突然响起什么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那走,丫鬟已经出声问:“谁在那边?”说话时候把灯笼高高举起。 “我,是我!”胡澄的声音响起,接着胡澄走过来,阻止住丫鬟向他行礼,只是看着王氏。王氏看着丈夫,胡澄此刻脸上胡子拉渣,心事重重。 “你不去看看刘姬?”王氏的话让胡澄差点跳i起来,接着摆手:“不去了,不去了。春花,我错了。” 王氏接过丫鬟手上的灯笼,让她们离远一些才缓缓地往前走:“错在哪了?” 胡澄搓搓手:“我不该一发达,就想着和别人一样,纳几个美妾,哎,这妾哪有这么好纳的?还不是鸡飞狗跳的?” 王氏瞥一眼丈夫:“不是这句!” 胡澄的眼眨一眨:“那,是哪句?” “你啊!”王氏瞪丈夫一眼才道:“你以为,你喜欢一个人,给她吃好穿好待她好,她就会反过来喜欢你,然后什么都不管和我和和睦睦地相处好?真是,想的美。” “是,是,这点,我的确错的太离谱了。”胡澄点头,当初对刘姬,算得上一见钟情,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女子?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牵动着胡澄的心。只要能讨她的喜欢。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也要去摘给她。 接着胡澄就摇头,不,不,不能这么想,这样想怎么对得起王氏?她当初在乡下,日子也过的很辛苦。胡澄又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别这样唉声叹气,这不像你!”已经走进王氏院内,王氏把灯笼交给迎上来的丫鬟,扶着丫鬟的手进了屋子,让她们给自己端来洗脚水,这才除去鞋袜把脚放到盆里泡着。 她的脚已经有些浮肿,胡澄看着妻子脸上的疲惫:“那我该怎么想?” 王氏抬眼瞧着丈夫,胡澄急忙蹲下给妻子洗起脚来,王氏看着丈夫,轻声道:“该怎样就怎样吧。我已和她说过了。阿澄,她和你,是不一样的人。” 胡澄嗯了一声,接着又叹气:“算来,也是我误了她。如果我不和曹相公要她,也许过上几年,她能嫁一户人家。” 曹相公待人宽厚,进他府上的那几位刘氏宗室,都被很妥当的安置了。嫁了别人,也许没有像定北侯府这样的荣华富贵,可说不定日子能过的更好。 胡澄的手上动作停了,王氏不满地用脚踏一下丈夫的手。胡澄这才回神过来,重新给妻子洗起脚来:“她怎么说,是改嫁呢还是出家?” 再像从前一样,那是不可能了。胡澄也没脸去和妻子求情。王氏拿过手巾擦着脚:“她没说。不过我想,她出家的意思已定,只等一个时机了。” 胡澄又叹了一口气,接着才道:“春花,这件事上,我对不住你们两个。” “谁让你当初贪心呢?你当初若不这样贪心,也不会这样。”王氏的语气平静,毕竟这件事已经是许多年前延续下来的,再为了这件事和丈夫争吵一番,笑的只是别人。 “春花,你心里真的不怪我?”见王氏打算睡下,胡澄忙过来扶了妻子躺下,王氏打个哈欠:“我就算怪你,当初一顿擀面杖打下去,你没有还手,只敢跑我就晓得了,这件事,我只能认了。” “那我当初若是还手呢?”见丈夫追问,王氏笑了:“你当初敢还手的话,那就不是我的丈夫,我立即带了胭脂上官府要和你断休。就算告到天子面前,我也不怕。这什么陈国夫人,谁稀罕。日子不快活,要这样的名头做什么?” 亏的当初自己没还手,就算被同僚们后来笑话,也幸好没还手。胡澄呵呵一笑:“春花,你真好,真的。” 王氏白丈夫一眼:“说这么多做什么?歇着吧,明儿,你还要去赶人呢。” 这赶人,说的就是胡二叔他们。胡澄听王氏这么一说,不由叹了口气,真是人心隔肚皮,着实难料。好好过日子不成吗?非要这样算计,真以为人人都是笨蛋,这样算计就瞧不出来? 刘姬的举动到第二天,已经被胡三婶打听到了,胡三婶并不晓得这是王氏特地吩咐下来,要人告诉自己的,反而以为自己的计谋已经成了一半。虽说刘姬没有实施计划,王氏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好好的。但现在刘姬已经讨了王氏的嫌,甚至还要闹着去出家,到时自己再在王氏这边撒上一点药,下上几句话,让王氏再对大郎也生了嫌隙,等把大郎赶走,胭脂舜华都出嫁了。 王氏就算有三头六臂,她还要看顾那么个小孩子,哪忙得过来许多,这侯府的下人,慢慢地不就要听自己的?等到那时,胡三婶这计策是越想越欢喜,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三婶子这是听了什么好消息,这满脸的喜色,难道说是大哥同意,给三弟寻个差事做做?”胡二婶和胡三婶自从进了汴京城,渐渐没有原先在乡下时候那么亲密,况且这一回的利益太大,两边都舍不得分给别人一些。虽然钱还没有到手,但两边已经快如水火一般。 瞧见胡二婶,胡三婶收起面上的喜色:“二嫂这些日子时时往大嫂身边凑,我还不晓得有没有从大嫂那里得到好处呢。”胡二婶听的脸就沉下,这人,竟时刻不忘嘲讽。 “六娘,你要往哪里去?”胡三婶嘲讽完胡二婶,就见自己女儿蹦跳着走出,一副出门的样子,于是扬声唤住她。 “娘,我要去寻大姊姊,她答应今儿给我找一本书瞧。”胡六娘自己进了汴京城,和胭脂比较亲密,还识得了百来个字,胭脂给她寻了些当初胭脂的那些初学的书,让胡六娘自己学着写。 “啧啧,六侄女,你可真是聪明,竟会讨你大姊姊的好。”胡二婶那嘲讽的话一句接一句,胡三婶的脸色已经变了,白胡二婶一眼就道:“自己没带闺女上来,这会儿倒嫌起我女儿来了,六娘,你赶紧去寻你大姊姊,等回来,我给你做汤面吃。” 胡六娘晓得自己娘和二伯娘的关系,向来都是这样的,答应了一声,就往里面去。 胡二婶鼻子里面又哼出一声:“再如何,也不过就是个闺女,谁家也不会过继个闺女。”胡三婶才懒得理她,径自往自己屋子里面走。再忍几日,就能搬出这屋子,去住那大宅子。 想着刘姬屋里那些摆设,胡三婶的眼都热了,那些东西,到底是些什么,怎的那样好看?要是这回刘姬去出家,那自己能不能和王氏讨几样回来? 胡三婶在那打着滴溜溜的算盘,抬头见丈夫打扮的清清爽爽地出来,那眉头立即皱起:“你这打扮着,要往哪里去?” “大哥说请我和二哥喝酒,我这不是要去?”胡三叔晓得汴京城和家乡是不一样的,时刻要做出一个斯文模样出来。穿的是细葛做的道袍,脚上是新做的鞋。步子也不像原先那样大,而是要轻踱步子。 胡三婶打量一番丈夫的打扮,往胡二婶屋子那边瞧了一眼,正好看到胡二婶也在那叮嘱胡二叔,两人目光相对,彼此白了一眼,胡三婶这才道:“大哥对我们恩重,你去,可要好好地说。” 胡三叔点头,和胡二叔彼此打个招呼,也就相携离开。 胡二婶和胡三婶都看对方一眼,各自扭转屁股,往屋里去。 今日胡澄说的是设席款待胡二叔两人,但两人走出自己院子,不见往胡府引,而是被曲里拐弯,带去不晓得什么地方。胡二叔先大惊小怪起来:“这是要往哪边走?” “胡二老爷放心,将军吩咐了,定会把你们二位好好带去。”这来领人的并不是侯府内的管家,而是胡澄昔日的亲兵,因着目不识丁,并没升上去,依旧在胡澄身边做亲兵。妻子都是胡澄出钱帮他娶的,平日里待胡澄极为忠心,除了胡澄的话,连王氏的话都不大肯听。 胡三叔却不像胡二叔那样放心下来,而是皱起眉头,这模样,似乎并不是带去喝酒,难道说,胡澄想对自己不利?这么一想,胡三叔的脸色登时变了,妻子的计策胡三叔也是晓得,当时极力称妙。可是,若真要对自己不利,那…… 胡三叔额头上的汗开始冒出,怎么就忘了,胡澄上过战场,出生入死来的,那样算计,难保他不晓得。到时,到时?胡三叔的腿都在抖,悄悄地对胡二叔道:“二哥,我怎么觉得,大哥他?” 话没说完,车已停下,那个亲兵已经对胡二叔两人道:“到了!”胡二叔兄弟下了车,眼前不是别处,分明是校场。 把自己带来校场做什么?特别是校场门前,还站了有兵丁,难道说胡澄真要一刀杀了自己?他是兄长,又是官身,到时未必能偿了命。胡三叔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很大,额头上的汗越冒越多,越冒越多。 第47章 但容不得胡三叔拔腿往一边跑,亲兵已请胡二叔弟兄往里面去,此刻连胡二叔也觉出不对,悄声道:“大哥今儿是怎么了?怎的让我们上校场来了?” 说话间,已经进到校场里面,内里并没多少人,胡澄全副披挂,正在那射箭,身边站着的,不过十来个兵丁。 胡二叔两人进去时候,胡澄正拉开弓,嗖的一声,那支箭正中靶心。兵丁们如潮一样叫好。 胡二叔两人也随众叫好,胡澄听到他们俩的叫好声,这才回头瞧着他们:“来了?” 胡三叔脸上的笑强挤出来:“来了!” 胡澄已经把手上的弓递过去:“来了就好,试试,能不能射中?” 胡家两弟兄是做农活的,胡二叔接过弓却也吃了一惊,这弓好沉。 胡澄却像没看到他们脸色变化一样:“这是三石弓,是我素日所用,虽不能百步穿杨,却也算百发百中,来,三弟,你先试试!” 胡三叔从胡二叔手上接过弓,用尽力气,把弓弦拉开,胡澄点头:“不错,还能拉开弓弦。来,把箭装上。” 早有人递上箭来,胡三叔把箭放上,使足全身力气,那箭摇摇晃晃飞出,在离靶子很远的地方就掉下来。 “初学者,能拉开箭就已不错!”胡澄赞了一句,对胡二叔道:“二弟,你也来试试!” 胡二叔脸色更苦:“大哥,我的力气,还没三弟大呢。就别让我上去闹笑话了。” “你们也晓得你们不擅做这个?”胡澄反问一句,胡二叔啊了一声,接着笑了:“大哥你这不是说笑话吗?我们要有这样本事,哪会还在乡下种田?” “那你们就有这样本事,觊觎侯府的爵位财产,让你们各自妻子挑拨离间,想让我家宅不宁!”胡澄淡淡地说着,已经从胡三叔手里接过弓,就跟小孩子玩小弓一样十分轻松地拉开,有意无意地对着这两个所谓堂弟。 胡三叔的脸色顿时变了,急忙拉着胡二叔一起跪下:“大哥,这事都是那两个婆娘搞出来的,我们怎么都姓胡,怎么敢谋害您的子嗣?” “我都还没说有人试图谋害我的子嗣呢,你们就都承认了。看来我这个做大哥的,还真不了解你们。”胡澄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眼里的怒火已经渐渐燃烧起来。 “大哥,大哥,这事您听我们解释,我们真的不知道!”胡二叔也急忙开口。 “对,大哥,您要不满意,我们回去就把那两个女人给休掉。大哥,我们祖父都没了,两边的父母也都去世了,大哥您就是家长,您说的话,我们句句都要听。”胡三叔也在旁开口。 “真是不成器的东西!”胡澄骂了这么一句才收起怒火:“罢了,原本我想着,留你们在汴京,一来好看顾,二来好约束你们,让你们不要在家乡仗着我的名头胡作非为。可没想到你们得寸进尺,长此以往,就算我多加防范,你们也会搅的我家宅不宁,左右!” 胡澄这发一声喝,立即有亲兵上前:“将军!” “给我把这两人拖下去打十军棍。打完之后,给我撵出汴京城,你们要一路押着他们妻儿,回到家乡,务必告诉地方官,若是他们敢仗了我的名头胡作非为,定斩不饶!” 亲兵应是,立即有人要来拖胡二叔他们下去。 十个军棍,听到这几个字,胡二叔呆了,胡三叔立即扑上去抱住胡澄的腿:“大哥大哥,我们就算有千般不好,也有几样好处。大哥,真打残废了,也要依靠大哥养,大哥就求免打,我们以后,绝不胡作非为。” 胡二叔本来还想说继续留在汴京城的话,但想着以现在胡澄的怒气,留汴京城只怕不可能了。因此也开口道:“大哥要我们走,我们也不得不走,只是大哥……” “怎的,难道你还想要去造我的谣言不成?”胡澄弯腰,阳光在他身后,顿时显得胡澄有些凶神恶煞,再加上身上杀气腾腾。胡二叔觉得自己都快尿裤子了,急忙摇头:“大哥,我们并不敢,只是大哥以后,真的不看顾我们了吗?” “大哥,我们平日在乡下,也替您去祭扫伯父伯母的坟。”胡三叔也跟着就道。 “大哥,小的时候,您最护着我们,有一回为了我,还差点被狗咬伤,虽然逃过了,也被狗追的爬到树上了。”胡二叔哭哀哀地说。 “既然这些,你们都知道,都没有忘,那你们,为何算计我的妻儿,算计我的子嗣?算计我的爵位和产业,难道一家子在一起过日子,不好吗?”胡澄是真的痛心,原本想着,弟兄们都接来,一大家子热热闹闹,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谁知,人心易变,人的贪婪怎么能阻止?差点害的自己妻子好容易怀上的身孕都不见了。 胡澄长声叹息:“罢了,这十个军棍,就记在账上,往后,但凡让我听到有一点不对,我就派人下去打。还有,家乡那里,我已经给你们各自置办了两百亩地,也送了些银两过去,从此以后好生过日子,别去想不该属于你们的东西。否则,别说我还活着,就算我死了,晓得你们或者你们的后人要搬嘴弄舌,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胡澄此刻脸色吓人,胡二叔两人除了点头之后,再没有别的事敢做。胡澄让亲兵把他们放开,又让人端来一壶酒,斟满之后端给他们两人一人一杯:“此酒,就此送行。你们的妻儿和行李,我都让人收拾好了,回乡去吧。以后,逢年过节,我会让人送些东西回去的。” 胡家两人并不敢求情,喝了杯中酒就离开,胡澄看着他们跌跌撞撞的背影,长叹一声,身形萧索,这世上的事,变化起来时,竟是那样快。 “大姊姊,这书上的道理你都和我讲了,那我以后是不是要常来和你请教?”胡六娘眨着一双大眼,期盼地问胭脂,胭脂摸摸她的头:“六娘,你以后可以给我写信。” 写信?胡六娘的眼神写满狐疑:“为何要写信?” “你们今日就要回乡去了。”胭脂已经知道胡澄的安排,为免胡六娘看到些什么,这才特地让胡六娘前来。 “可我没听爹娘说啊?”胡六娘还是那么狐疑。胭脂笑着道:“因为你还是小孩子,所以没和我说,但我娘已经晓得了。六娘,这些都是我寻给你的书,你每隔一段时间,给我写信。还有,我听的家乡那里,现在也有女学。你若愿意去女学,等回到乡就送你去,好不好?” 可以去女学吗?胡六娘晓得有女学已经很久,不过胡三婶说,女学是有钱人家的女儿才去学的,自己这样的人怎么能去学?因此胡六娘只能羡慕外祖家的表姊可以去女学。 胭脂瞧着胡六娘眼里的喜悦,不由浅浅一笑:“当然可以,会有人送你们回乡,等到了家乡,你径自去上女学,每年的束脩吃穿,都是你大伯母出的。” 这真是太好了。胡六娘站好,给胭脂深深道个万福:“大姊姊,多谢你。”接着胡六娘又道:“等我懂了许多道理,我就给大姊姊你写信,还有,还有……”胡六娘的声音变的很小:“还有,我还要和娘说,让她别想着大伯家的产业,而是要自己去挣!” 胭脂拍拍胡六娘的手:“这样就好。六娘,人要懂道理,想要的东西要自己去挣而不是去别人手上抢。抢来的,总有一日,是要还回去的。” 胡六娘点头,红玉走进来:“大娘子,东西都收拾好了。”胭脂嗯了一声,牵起胡六娘的手:“来,我送送你!” 胡六娘十分欢喜,乖乖地任由胭脂牵着。一行人走出院子,舜华迎面走来,刘姬已有出家的决心,只是等待一个时机宣布,因此这段时日的家务,就由舜华料理。 舜华在管理家务上,得的是刘姬的真传,可谓得心应手,见胭脂和胡六娘走出,对胭脂道:“大姊姊,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二姊姊,大姊姊说,等回去就让我去女学!”胡六娘十分欢喜地对舜华说,舜华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到的此刻,舜华才晓得,什么叫大智慧,这样的施恩,完全可以让胡三婶那边说不得半个不字。 “女学好啊!我原本也想上女学呢,不过还是请了先生在家里教。”舜华曾听人说过,女学十分有意思,都是些差不多年纪的少女。只是刘姬坚持要舜华在家上学,不然舜华也要往女学去。至于胭脂,就差不多全是自学。毕竟那时她年纪已大,先生都不愿意教了。 第48章 原来女学这样好啊!胡六娘脸上的喜悦更深,已经走到胡二婶他们的小院子,胡二婶和胡三婶都呆站在那,看着下人们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 胡二叔他们离开不久,就来了一队下人,说是胡二叔他们已经决定离开汴京,即日启程。得了王氏的吩咐来帮忙收拾行李的。这个消息简直就跟晴天霹雳似的。胡家两妯娌怎么也不相信胡二叔他们会这样做。想阻止想哭闹,可下人们压根不听,只是把她们请到外面就动手收拾起来。 他们带上京的行李本也不多,来这里的东西大都是王氏置办的,很快就收拾好了。 “娘,今日不是要回去吗?你们怎么还没收拾好行李?”胡六娘见自己的娘和二伯母都在那呆站着,上前好奇地问。 看见女儿,再看到她身后的胭脂姊妹,胡三婶怎不明白出了什么事,顿时心头火起,一巴掌拍在女儿身上:“你连好人歹人都分不清,这两个人,哪是什么好人?” 胡六娘没想到自己娘会这样打自己,登时呆住。 “胭脂啊,你也好意思来瞧我们,这样赶走自家人,把庶孽当做家人,简直就是笑话!”胡二婶也气咻咻地说。 “我要连自己一个爹生的都不认了,那才是笑话,才是畜生呢。”胭脂的口齿,对付这么一件事简直易如反掌,接着胭脂就对胡三婶道:“三婶子,您打六妹妹做什么?她哪里说错了?况且不是您说的,要她多和我们来往?” 胡三婶也呆若木鸡,舜华已经上前,对这两妯娌盈盈拜下:“家母这一胎怀的并不是那么好,不能前来送别,特差我姊妹两人来。除此还有几样馈送。家母说了,原本都是妯娌,不该那样客气,可是这来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说着舜华的身子往边上让开,丫鬟们把东西都送上前,衣料首饰吃的玩的,的确不少,还有不少土物。可这些东西哪放在胡三婶眼里,侯府那可是泼天的富贵。那是这样些少东西,就可以打发的? 胡三婶刚要开口,胭脂已经状似亲密地凑到胡三婶耳边:“三婶子,你会挑拨,难道我不会离间?你会想用人做刀,难道我不会罗织罪名?这里是汴京城,是天子脚下。站在你面前的,是定北侯府的大娘子,是官家千金。三婶子,你可要考虑清楚。” 胭脂的声音很轻,轻的连胡六娘都听不到,但这话里浓浓的警告味道,胡三婶是听出来了。面前的人是官家千金,已经不再是村姑,她的母亲,也是陈国夫人,不再是村妇。身份地位早已有了天差地别。 胭脂还是笑吟吟地看着胡三婶,夕阳之下,她的笑容很美,胡三婶叹气,罢了罢了,这件事,本就是冒险。只是不晓得以后,他们会不会报复? 胡三婶看向胭脂的眼有不确定,胭脂露出一个你猜的神情,接着就对胡六娘笑道:“六妹妹,去了女学可要好好上学,记得给我写信。还有,多读书多懂道理。” 胡六娘捣蒜似的点头,胭脂这才又笑着道:“时辰差不多了,这一路去还有很远,我们也就不多留你们说话了。自有人送你们回去。”等候在旁的管家这才上前对胭脂姊妹行礼,让人押着行李,上车远去。 等他们离开,舜华才长叹一声,胭脂晓得舜华为何叹息,只轻声道:“人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舜华,这件事,我……” “姊姊你别说了,扪心自问,你们做的,我未必能做到。”舜华昨夜差不多一夜都没睡着,若是有人要谋害大郎,舜华觉得,自己一定会拿一把刀把那人碎剐了才可以。就算知道那人是受人诱惑,可他若非贪婪,又怎会受人诱惑? “有些事,别想那么多。再说,都不好受。”说完之后胭脂才一拍手:“好了,现在,罪魁祸首都走了,以后的日子,可以安生写了。” “那能这样安生?阿弟不是要和邹家定亲?”一提起这事,舜华就想骂几句曹相公,可细想想,曹相公也是好意,毕竟胡澄和忠义伯,都是他帐下大将,两人不合,还真有些不好。 “不就是水来土掩的事?再说了,女子出嫁从夫,邹四娘子,我瞧着比她那个三姊,可是要好多了!”胭脂的安慰只让舜华浅浅一笑:“但愿如此!” “不是但愿如此,而是一定如此!”胭脂一本正经地纠正,舜华又是一笑,没有说话。 “外祖您怎么想出这样的法子,让胡邹两家结亲?”赵镇听的这事,也不去问别人,直接去寻自己外祖父曹彬。 曹彬这年也将六十,这位名满天下的名将,此刻不过穿着简朴手里拿着花剪,在剪花枝,瞧来十分慈爱,哪有半点纵横沙场的模样?听到孙子的话就道:“陛下啊,只怕再过些年,就要动一动了。你想,这胡邹两家,这么闹着,到时要不肯配合,就算事后追究,有些时机也就失了。” “外祖您就是想的多,我瞧啊,这两家,只怕不是结亲,而是结仇。”赵镇接过曹彬手里的花剪,一刀剪下就有些不服气地说。 曹彬呵呵一笑,看一眼外孙:“得,我晓得,你就是不高兴!我跟你说,我们是将门,将门和将门结亲,这才叫门当户对,不然的话,娶那样娇滴滴的,遇到事只晓得哭,怎么当事?” “外祖父,您是不晓得那位胡大娘子的名声。”赵镇的话让曹彬又是一笑:“名声,名声能当得了饭吃,还是能让你在战场上多挡一次枪。不过是那些吃饱了饭闲的没事干的文人做的。他们要真能经天纬地,我还信一信,不过许多只是沽名钓誉之辈,当不得真。” “外祖父就不怕有人听到您这话参您?” “参就参吧,顶好再让我告老,这样的话,我好让曹休那小子,给我找个孙媳妇,再生个重孙给我抱。”曹彬毫不在意。 曹休已经咳嗽一声:“祖父,您是瞧见我在这,才故意这样说吧?”曹彬瞧一眼孙子,从外孙手里把花剪接过来:“去,去,你们表弟兄一边玩去,一个比一个都不省心。还是青青和琼花好。不过镇儿,我觉得,皇后还是没有什么做头。” “祖父!”曹休的声音里全是不满。曹彬挥手:“你们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去吧去吧,我不和你们说了。” 等离开了曹休才对赵镇道:“祖父向来如此,只是琼花表妹这件事,还不晓得?” 如果赵琼花真的成为太子妃,那么整个赵家,乃至曹家的声望,将会达到最高峰。只是?赵镇用手挠一下下巴,那日祖母是怎么说来说,越是到了高处,就越要小心,身为臣子,总要谨慎从事才是。 于是赵镇拍一下曹休的肩膀:“这件事,成不成还两说。不过若陛下有意,我们做臣子的,也不能抗旨。”说的是,曹休拉了赵镇就出门:“前儿不是给青青买了花冠,今儿她又说,想要只步摇,逼我去银楼给她瞧。你说这些女人,哪有这样的,首饰够戴就成。” “青青也快及笄了,这个年龄的小娘子们,好打扮也是真的。再说你给妹妹攒些嫁妆,怎么不可以?” 曹休故意做个苦脸:“可让我去银楼瞧那些小娘子的东西,真是折磨。” 赵镇不理他,两人出门上马,一路来到汴京城最繁华的地方,寻一间最大的银楼走进去。 瞧见曹赵两人,小二立即迎上去:“两位想要瞧点什么,可是给心爱的小娘子来挑首饰的?不瞒二位说,我们这里,还可以瞧了图样再打。”小二在那唠叨个不停,曹赵二人随意往里面瞧去,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支簪子不错。” 这声音?赵镇的脸色立即变了,曹休对赵镇挤眉弄眼,真是哪里不寻,怎么又遇到这位未来表嫂? 胭脂手里拿着簪子正在瞧,突然感到有人瞧着自己,抬头见是赵镇,那眉头也不由皱紧,这汴京城这么大,为何自己每次出门都会遇到他? “小娘子,您觉得这簪子如何,我和您说,这簪子做工可是极好的,拿来做嫁妆或送人,都很拿得出手。”小二已经在那滔滔不绝。胭脂已经拉了下红玉:“我们走吧。” 红玉依依不舍地收回眼,正打算陪胭脂出去就瞧见赵镇,不由啊了一声:“姑爷,您怎么也在这?” 姑爷?这两个字立即让众人都瞧向赵镇和胭脂,赵镇没想到并没避开,那眉头皱的更紧。 胭脂倒不在意赵镇的神色,她只对赵镇点一点头就要离去。红玉的眼瞪的更大一些,为何大娘子对姑爷,似乎总是不那么在意?要晓得姑爷可是这汴京城里,最出色的男子。 第49章 “大娘子,大娘子,那可是……”红玉见胭脂并没理赵镇,而且也不是害羞避开,忍不住又嚷出来。这个丫鬟,就是爱说话。胭脂转身瞧一眼红玉,红玉被胭脂这一眼瞧的不敢再说话,匆匆对赵镇行礼后就追着胭脂出去。 “表兄,想来表嫂害羞呢!”曹休故意取笑赵镇,赵镇瞪曹休一眼,在旁愣住的小二已经上前招呼:“原本以为你们……” “瞎说什么?”赵镇难得的开口斥责,小二急忙收起要说的话:“二位,这边请。小店的各种簪环可都是齐的。”说着这小二已经拿出一根簪子:“方才那位小娘子看的就是这根簪,二位要瞧着好的话,要不要买?” “我们不要看簪子,我今儿要看步摇!”曹休为赵镇解围,小二正要放下簪子,赵镇的眼从簪子上扫过,上面雕的是石榴花,赵镇不由想到那日胭脂戴的石榴绢花。原来她喜欢石榴花。 “表兄,你真的要买?”曹休见赵镇伸手接过簪子,惊讶的问。 赵镇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拿着簪子,像被什么烫到一样把簪子放下:“你不是说要看步摇,我们去瞧瞧吧。”曹休也不疑有它,和赵镇往另一边去。 石榴花那样火红,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她还真有些像呢。想着,赵镇唇边已经露出一抹笑容,这抹笑如果他自己看见,都会觉得奇怪。 “大娘子,您对姑爷,是不是有些?”红玉瞧一眼胭脂,小心翼翼地问。 “他和我有什么关系?”胭脂反问红玉,红玉睁大了眼才道:“他可是您的……” “红玉,我晓得,你想跟我一起嫁去赵家,你放心,不管我和赵镇结局如何,一定会给你选一个好夫婿。”胭脂对红玉一本正经地说。红玉的脸一下又红了:“大娘子,我并非……” “你也晓得我不是那样爱绕弯子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这事就这样定了,以后,你少在我面前罗嗦。”胭脂一口把红玉给堵回去,红玉的唇不由嘟起,接着就叹气摇头,大娘子她,还真是和别人不大一样呢。 不过红玉只敢在心里嘀咕,面上不敢露出来。转眼已经到了定北侯府,红玉忙跳下车来扶胭脂。 丫鬟已经迎上来:“大娘子,今儿邹夫人来了,夫人让您不用过去了!”邹夫人?胭脂的眉皱起,邹夫人今日来此,想必就是为了胡邹两府的婚事。毕竟那日胡澄虽定了,但一直没遣媒人过去,邹夫人定是坐不住了。 “大娘子,大娘子。”丫鬟见胭脂在那沉思,忙又唤了一声,胭脂收起思绪,笑着道:“没事,我们回去吧。” 胭脂所料不差,邹夫人今日来此确是为了胡邹两家的婚事。虽说胡澄那日说定了,但邹夫人在家等了那么些日子,都没见胡家的媒人上门,忠义伯又天天催促,一定要把这件事定下,免得夜长梦多。 因此邹夫人今日坐不住了,带了人来求见王氏。好在王氏没想上几回来一样,把邹夫人拒之门外,片子送进去,很快就有人请邹夫人进去。 邹夫人忍不住又理一理衣衫,整一整头面,这才做出一副端庄样子跟在胡府下人身后进去。见她这样,似乎传来一声轻轻笑声。邹夫人不由停下脚步四处望去,胡府下人已经道:“邹夫人,您怎么了?” “没什么!”邹夫人想起今日来此的目的,当然不能说出实话,又继续往前走。 王氏今日是在自己院子招待的邹夫人,瞧见邹夫人走进来,王氏扶了丫鬟的肩就上前:“因我怀孕日重,爱发懒,很多事都疏忽了,一直想着有一件事要做,就是没想起来,今日你来,我才记起。这才是大事呢。” 邹夫人瞧着王氏面上的笑,只觉得她笑容背后藏着的全是假象,谁不知道你们家是妾室当家,这种事,你吩咐一声,妾室自会去寻媒人。欲待发作又想起自己丈夫的话,只得道:“还没恭喜过您。本来这件事,我们早该上门的。” 说话时候,邹夫人的眼就往王氏身上看去,见王氏的肚腹已经隆起,心中更生嫉妒,她怎的这样好运,竟又有了喜。若自己也能生下一个儿子,哪还容得下那些妾室在那里? 王氏只当没瞧见邹夫人眼里神情,谁还不会虚以委蛇?只笑着请邹夫人进了自己上房。丫鬟送上茶汤,邹夫人喝了一口,两人说了几句闲话。 见王氏只往别的地方扯,邹夫人的眉不由皱的更紧,但还是笑着道:“没想到我们两家还有这样的缘分,今儿我把三女儿的庚帖带来了,若定了的话,两边就换了庚帖。” “邹夫人,我们家要定的,是四娘子。”王氏这才淡淡开口,邹夫人的神色果然变了:“三娘子可比四娘子大,总要先定了她。” “可她年岁也大了,邹夫人,贵府三娘子今年已近十六,我家大郎,今年只有十三岁,怎么算都是年貌更和四娘子相当。若是贵府的五娘子,那就太小了些。您也晓得,我们都想早点抱孙子。” 王氏的话并没让邹夫人起疑心,算来邹家两女都比胡大郎要大,胡府考虑到这一点,选四娘子也平常。因此她也点头:“这倒是,不过这天下,姊姊还没定亲,妹妹就先定了的,总是……” “邹夫人,两家定亲,彼此年貌相当就是。再说定了亲还有段日子才出嫁,中间总要隔上两三年,这两三年内,您给贵府三娘子再定一门亲,嫁出去,岂不两好?” 邹夫人想想也是,再说三娘子容貌比四娘子要出色的多,如果把她嫁给一个富商之家,得来的聘礼还正好可以给四娘子备嫁妆,免得还要自己出嫁妆。 因此邹夫人满面堆笑:“这样的话,那我再回去一趟,取四女儿的庚帖来。” 王氏已经道:“哪还能让您再跑,我们家可是求媳妇。”说着王氏就唤来人,有个丫鬟进门,王氏对她道:“你这顺路就去请个媒人,我记得常走我们家的是老张,就请她去,拿了四娘子的庚帖回来。” 丫鬟应是,王氏也站起身:“我就不送您出去了,这些日子,发懒的很。”邹夫人的眼又往王氏的肚子那里扫去,接着就笑道:“这事就这么定了,您也不用送。” 王氏见邹夫人这样客气,这件事就这样顺当了解,面上的笑容没变,瞧着邹夫人走出去,这才对里屋道:“胭脂,你出来吧,别以为我晓不得你偷偷摸摸藏在里面呢。” 胭脂已经掀起帘子,笑嘻嘻地走出来:“娘,您什么时候发现我的?”王氏点一下女儿的额头:“什么时候,就你那动作,谁瞧不见?” 胭脂又笑一笑才道:“娘,今儿邹夫人真客气,这么顺利,原本以为她还要争辩几句呢。” “难怪躲在里面,想听吵架呢。”王氏又说女儿一句,胭脂又笑一笑,往王氏身边偎的更紧:“娘,等我们都出嫁了,有这么个弟妹陪您,也好。”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何必要人陪?”王氏说了这么一句,这才拍拍女儿的脸:“别想多了,去吧,和舜华说说这事。”胭脂嗯了一声也就离去。 王氏打个哈欠,这回儿倒真困了,还是去歇一歇,果真是年老了,比不得当初怀胭脂时候那样轻松。 “姐姐,大郎定了邹家四娘子,我见过那个小娘子,生的很秀气。性情怯懦了些,但在母亲身边,会好的。”舜华对刘姬缓缓地道。 自从那日之后,刘姬已经改换装束,素衣素面,每日都要念一遍经文。此刻女儿的话,也只让刘姬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姐姐!”舜华虽然晓得刘姬总不能这样称病,有一日她会出家,但还是喊了一声。 刘姬对女儿露出一个浅浅笑容:“舜华,过往已成云烟,你说的对,夫人是个宽厚的人,有她在,大郎的日子过的不会差。”舜华低头,万般不舍表露无遗。 刘姬看着女儿,又捻起手中佛珠,轻轻念诵。放下一切挂碍,从此得大自在。这,是早该知道的事。 “姐姐她,依旧那样不悲不喜,就好像,她是真的忘掉了一切。”舜华对胭脂轻叹一声。胭脂拍拍她的背,这件事,谁也无法说服谁。 舜华抬头对胭脂笑一笑:“我不该对你抱怨的。因为是姐姐错了。” “可你也劝说了刘姐,而且她并没有去做这件事。”胭脂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舜华忍不住道:“为什么不早些年就晓得姊姊是这样的人,这样的话,我们姊妹,会更亲密。” “现在也很亲密啊。舜华,早几年或者晚几年,我们都不会这样。”胭脂的话让舜华又笑了,刚要再说却见丫鬟带了张官媒进来,想是已经从邹府拿了庚帖回来。 第50章 胭脂和舜华已经相视一笑,丫鬟并没瞧见她们姊妹,只是往里面去。 “夫人,小的辜负了您的嘱托,并没拿回庚帖。”张官媒一开口就是这句,王氏不由微微皱眉:“不是都说好了吗?” “夫人,奴等在外面,并不晓得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奴听张婶子说,说邹夫人反悔,还说总要先定姊姊,再定妹妹。”看来这位邹三娘子,果真要不得。王氏再次肯定了,因此只对张官媒道:“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张官媒又对王氏行礼,这才离开。 等张官媒走了,丫鬟才开口问王氏:“夫人,要不要再请一个媒人去?”王氏摇头:“不必了,横竖这件事,不是我们去求她家。”邹夫人,就看你怎么想了。 忠义伯回来时候,听的下人说自己夫人已经去过定北侯府,定北侯府那边也遣来媒人,心里顿生欢喜。急忙赶到自己夫人上房,欢欢喜喜地问:“已经说定了?这件事,总算了结了。” “说定什么,我们家要嫁的是三娘子,他们家只肯定四娘子。我没把庚帖送去。”邹夫人自顾自地生闷气,并没理自己丈夫。 “四娘子也好,她们姊妹年纪相差不大,再说要论年貌,四娘子更相配一些。”相配两字简直逆了邹夫人的耳,冷笑一声道:“原来你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你就没想过,这样做,是他家欺负我们家。” “何来欺负二字?”忠义伯觉得女人怎么想的那么多,既有曹相公说媒,又有两家男人做主,不管是嫁三娘子还是四娘子,都是亲家都是嫁,哪谈得上欺负? “放着年龄大些的姊姊不求,反而要求年龄小些的妹妹,这不是欺负是什么?”邹夫人原本没想那么多,谁知回到府里,邹三娘子接住了,听到邹夫人说可惜定北侯府不肯定邹三娘子,非要定邹四娘子,邹三娘子的眉头就一皱,说这不过是胡府欺负邹府。 这么一句,邹夫人就仔细想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就是胡家欺负邹家,因此等张官媒来的时候,邹夫人绝不肯把庚帖给出,只说要定,就定邹三娘子。官媒当然不肯,两边闹的不甚愉快。 “这个?”忠义伯听的邹夫人提起这件事,眉头又皱紧一些,接着嘴巴张开:“这件事,本就是我们家求着他家,自然……” 邹夫人已经把桌子一拍:“什么自然?原来你就是这样,难怪我们都在外头被人欺负。这门婚事,要不就定三娘子,不然就别结亲,我的女儿,我说了算。” 他们夫妻在那争执,自然有人去报给邹三娘子,邹三娘子听的邹夫人说胡府不肯娶自己时,这样一门好亲事,哪能让给妹妹,因此计从心来,说出是胡府欺负邹府,等听的邹夫人果然把胡府遣来的官媒打发了。邹三娘子这才欢喜,就算自己不嫁,也不能让妹妹嫁了,不然以后,自己难道还要瞧着原本在这府里怎么都不如自己的四娘子,过的那样风光? “四妹妹,可惜啊,胡府想娶你呢,只是母亲觉得,总要有个长幼有序,因此没同意。”邹三娘子走到邹四娘子房里,话语里照样是来嘲讽她。 邹四娘子现在已经决定完全忽略这个姊姊,至于嫁什么样的人,邹四娘子晓得,自己是做不得主的,因此只垂着眼,任由邹三娘子在那说。 邹三娘子在那口都说干,不见邹四娘子说一个字,心中不由大怒,猛地一个念头跳出来,伸手就去扯邹四娘子的衣衫:“你这样,是不是已经和胡府那边说好了?凭你这样,也配嫁进胡府,连件好衣衫都穿不起。” 邹夫人待这几个庶出女儿不过平平,邹三娘子还算是她青眼有加的,邹四娘子的衣衫除了有两身出门见客的,家常穿着的都是洗过几水颜色暗淡的。这么一扯,哧地一声,邹四娘子的衣衫就出现一个大口子。 邹三娘子瞧着妹妹依旧不动,另一条恶毒计策就又上心头,如果能把妹妹的名声坏掉,父亲母亲定会逼死妹妹,到那时,胡家真要定亲,也只有自己,总不能等只有六岁的五娘子吧。 “你说,你是不是和胡大郎私相授受了?”邹三娘子的声音都带上尖利,邹四娘子奇怪地看着她,怎么姊姊变的这么疯狂?但邹四娘子还是摇头,邹三娘子正要打到她脸上一巴掌时,丫鬟已经匆忙进来:“三娘子,老爷和夫人,现在吵起来了,上房的丫鬟说,请三娘子您去劝劝呢。” 邹三娘子在外人面前,那叫一个温柔恭顺,特别是在邹夫人面前更是如此。听到丫鬟的话,邹三娘子就把妹妹的衣衫放开,嘴巴已经附到邹四娘子耳边:“我不会让你嫁胡大郎的,你这样丫鬟生的贱胚子,只该做丫鬟使,到时配个小厮就完了。哪还能嫁门当户对的人家,做正房?” 说完这句,邹三娘子把邹四娘子的衣衫松开,带了丫鬟匆匆走了。邹四娘子这才轻叹一声,把外衫脱掉拿出针线缝补起来。这些本该是丫鬟做的事,因着邹四娘子不受待见,那些丫鬟也乐的轻松,只要不召唤就跑去各自玩耍。 邹四娘子在那慢慢地缝补着衣衫,等衣衫缝好,邹四娘子才轻轻一笑,不怕,那日胡大娘子说过,最要紧的是自己心里想什么,而不是别人在那说什么。 不管能不能得嫁胡大郎,胡姊姊,谢谢你。邹四娘子把衣衫重新穿好,突然又浅浅一笑,可惜胡姊姊还不晓得自己叫什么名字,蒹葭,不过是风中野草。可是风中野草,也会努力生活的。 邹三娘子到了上房,费尽口舌总算说的邹夫人和忠义伯两人各自平静下来。邹夫人已经对忠义伯道:“瞧瞧我们三女儿,又聪明又漂亮又乖巧,简直是谁家的小娘子也比不上,为何胡府偏偏不要,要选四娘子?四娘子先不说容貌,脾性也不好,就是个畏畏缩缩的样,嫁到胡府,我都嫌她给我们家丢脸。” 忠义伯对这几个女儿并不放在心上,从来都是邹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此刻听到邹夫人这样说就道:“只怕是各人的缘分?” “父亲母亲,这件事,只怕是,只怕是……”此刻不开口,还等什么时候?邹三娘子的牙一咬就开口:“上回宫中宴会,妹妹也去了,女儿见她和胡大娘子相谈甚欢。胡大娘子的脾气你们都晓得的,从来都是不爱和人说话的,妹妹能讨了她的欢心最好。只是上回在报国寺,胡大娘子待妹妹也只平平。依了妹妹的脾气,哪会……” 报国寺?邹夫人顿时想起不愉快的事了,那脸色更加难看,忠义伯没想到什么,只说了一句:“这个,缘分是说不定的。” “父亲说的是,可妹妹除了报国寺和宫里那回,是再见不到别人了。”邹三娘子有意无意地往别处引。 “报国寺的时候,胡大郎有没有跟去?”邹夫人猛地想起这个,邹三娘子急忙摇头:“记不清了。” 越是这样,看在邹夫人眼里,越是邹三娘子在为邹四娘子遮掩,因此邹夫人已经一拍桌子:“把四娘子给我叫来。” “母亲,这也不过是猜测,并非……”邹三娘子晓得这下邹夫人的火气会更深,果然邹夫人已经道:“伤风败俗的事,她能做的,难道我不能问的?” 伤风败俗的事?忠义伯又摸一下胡子,邹三娘子藏住眼里的欢喜,让丫鬟赶紧把四娘子叫来。 邹四娘子听得邹夫人叫自己,不由凄惨一笑,果真三姊姊是要自己的命。胡姊姊,有些事,并非人力所能为,还要看天命。 “邹府的四娘子,得了重病?”王氏听到丫鬟说的,那眉皱的更紧。丫鬟因着胡家求的是邹四娘子,因此对邹四娘子格外上心一些,听到这话就点头:“奴打听的清楚,虽邹府说是四娘子重病,但私下都说,其实是邹夫人打的。” 王氏啪地一声拍了桌子,丫鬟急忙道:“夫人,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按说就算邹府不肯许婚,也没有回去毒打女儿的道理。”丫鬟说着就想了想,还是别把外头传说,邹四娘子已经起不来床,眼看就快没命这句话给说出来。不然真动了胎气,那才叫不好。 王氏想想还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更要紧些,不过因着胭脂说过,邹四娘子虽怯懦些,可嫁进自己家门来慢慢教着,心地不坏,哪有教不好的。对邹四娘子也有几分喜欢。因此吩咐丫鬟:“你去和大娘子说,让她去邹家探病。” 丫鬟急忙应是就去告诉胭脂,胭脂听的要自己去邹府探病,眉头皱的很紧,这真是太奇怪的一件事。丫鬟已经把打听到的消息全都告诉胭脂。 第51章 不许婚就不许婚,怎么转头就这样迁怒,虽说不是邹夫人肚子里面爬出来的,可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怎能这样对待?想着胭脂就义愤填膺起来,起身道:“那你让二娘子准备些东西,我这就去。” 丫鬟应是离去,红玉在旁听见,想了想又上前道:“大娘子,晓得您心疼,可是……” 胭脂瞧红玉一眼,红玉忙把与您名声有碍的话给咽下去。舜华听到丫鬟说了前后原因,虽然晓得这是胭脂母女的性情,但出于习惯还是想劝说,刚要起身猛地想起一件事,若人人都只扫门前雪,见了别人家欺凌庶出不肯说一句,久而久之,天下人只会向恶不会向善。 因此舜华就对丫鬟道:“那可要准备几样好药材。”丫鬟领命而去。 胭脂见舜华让人准备了大包小包的,不由有些奇怪,问过丫鬟,晓得舜华并没说别话,胭脂不由一笑,果真,人都是会变的。 邹夫人听的胭脂上门,指明要探病,不由鼻子里面哼出一声:“四娘子还在那口口声声说什么都没有,真要没什么,人家怎会上门来探病。我瞧九成九都是胡大郎在旁撺掇的。” 邹三娘子恨的要死,但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装作个不知:“母亲说的是,只是这边都来了,到时……” “没什么到时的,他们家好意思说出来,我还没耳朵听呢。私相授受的事,亏他家也好意思这样大张旗鼓的。”邹夫人此时浑然忘却当日邹大娘子和邹表兄偷情的事了。 “母亲,何不成全了她们?”邹三娘子当然要再加一把火,果然得到的是邹夫人不满的眼神,邹三娘子急忙低头,唇角已经有得意笑容。这个世上,哪是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 胭脂来访,自然是邹大娘子来接待。见面之时,胭脂不由往邹大娘子面上瞧去,见她气色不错,不由在心里默道怎的当初就被赵镇撞见了,不然还有多少好戏可瞧。 邹大娘子对胭脂恨如头醋,可是当了人面,也要虚情假意一番,道过寒温邹大娘子才道:“四妹妹病的很重,劳烦胡大娘子来探了。只是她病势不起,恐怕……” “无妨,我们都是女儿家,就算去闺房探病也是常事,无需让邹四娘子出来和我说话。”胭脂哪会晓不得邹家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一口就堵回去。 “没想到倒是四妹妹讨了大娘子的欢喜。”邹大娘子说着就让丫鬟去告诉邹四娘子,让她们房里走准备起来。 邹夫人听的胭脂要直接去探邹四娘子,邹大娘子还肯了,不由骂自己的心肝宝贝女儿果真没有邹三娘子那么聪明,于是邹夫人对邹三娘子道:“你去拦一栏。” 邹三娘子应是离去,邹夫人瞧着邹三娘子,越发肯定胡大郎和邹四娘子定是有什么皂丝麻线,不然胭脂也不会这样跑来。数次要求探望。 邹大娘子听到自己娘遣来的丫鬟说要拦住胭脂,那眉不由皱起,有什么好拦的,不就是被打了一顿,反正她也快要死了。难道她还敢去地下告不成? “胡大姊姊好久不见。”邹三娘子已经跨进门槛,面上笑的是满面春风。胭脂对邹三娘子点一点头:“事情太多,都没来拜访过,今日听得府上四娘子重病,我和她也有数面之缘,这才前来探病,还请休嫌冒昧。” “四妹妹讨了大姊姊的欢喜,这是她福气,哪会嫌冒昧?”邹三娘子的口齿可比邹大娘子伶俐多了。胭脂又瞧她一眼:“既然如此,那还请邹三娘子在前面带路。” “胡大姊姊这等盛情,我们是该请进去的,不过四妹妹病情太重,胡大姊姊前去,难免过了病气,这可不好。”邹三娘子这句阻拦的话都说的忧心忡忡。胭脂又笑了:“我并不怕过了病气,况且你们姊妹日夜探望,你们都不怕,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邹大娘子此刻也醒过味来,急忙跟着阻止:“三妹妹说的对,再说我们是做姊妹的,这点情分还有。” 这里面没有鬼才怪?胭脂面上笑容没变,但眼神已经冷然:“是吗?我听说,这不是病呢。” “谁还装病骗人?”邹三娘子装作个不知,胭脂已经携了她的手:“既然如此,邹三娘子,就请带我前去见邹四娘子。”邹三娘子想摆脱,但胭脂手上的力气不小,邹三娘子竟无法摆脱。胭脂面上笑容已经有些冰冷:“邹三妹妹,请带路。” “哪有不得主人家允许就往里闯的?”邹大娘子见状拦在面前,胭脂瞧着她:“我今儿偏要闯了,你当如何?”邹大娘子是真说不出一句响亮话了,感觉胭脂下一刻,就会把自己推开,下意识地让开一步。胭脂已经扯着邹三娘子走出门。 邹三娘子没想到自己阻拦不成,反被胭脂带走,拼命想要挣脱,但胭脂的力气比寻常女子要大一些,邹三娘子挣脱不了。邹家的丫鬟婆子上前来拦。胭脂瞧着她们浅浅一笑:“虽说我是来府上做客的,可我也是定北侯府的千金,定北侯府的千金在你们府上出了事,谁担得起?” 王氏的凶悍也是闻名的,况且王氏连邹夫人都收拾过了,这些下人们彼此望一眼,很默契地让开。邹大娘子跟在后面,见下人们让开,肚内骂了几千声,但也没有法子。 等邹夫人得到报告,胭脂已经走进邹四娘子的院子。 “这院子不错!”胭脂停下脚步,还有心情评论了一句,邹三娘子觉得自己手腕都快断了,眼里的泪都要流出:“是,的确不错,胡姊姊,你放开我。” “四娘子的屋子在哪?”这院里也有伺候的丫鬟,但见胭脂这样拽着邹三娘子进来,她们也不敢上前,只是站在那里,听到胭脂这么说,有一个人就往邹四娘子屋子望去。 胭脂的眉一挑,按说这院子上房三间,两边都有厢房,姊妹二人合住的话就该是各自占了一间上房,中间用来待客,再把两边厢房打通做个套间。但丫鬟看着的,明显是西厢房。 “瞧来,邹三娘子你,对妹妹,的确是姊妹情深啊。”邹三娘子怎么听不出胭脂话里的嘲讽,但挣脱不开,只得任由胭脂拉着进了邹四娘子的屋子。 邹四娘子的屋子里家具倒有,还能瞧得出是好木头,不过年久失修,不是桌子缺了个角,就是衣架掉了漆。邹四娘子躺在一张罗汉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胭脂见床头只放了半碗药,想是服侍的人连药都不想喂完就搁在哪。胭脂松开握住邹三娘子的手,冷冷地道:“果真贵府是姊妹情深。” 报国寺时候,胭脂也曾瞧见过邹大娘子房内的摆设,虽只是暂住,但不管是被褥还是茶具,都十分精美。哪似现在这样,若换了那些好木头,这样的家具,真是连得脸些的下人都不肯用。 邹夫人还真是心口一样,说不待见,连面子光都不肯用。 “这,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邹三娘子被胭脂松开手,觉得手腕已经快要断掉,一双手有些红的可怕,一个女子,哪有这么大力气?听到胭脂这话,邹三娘子这才泪汪汪应了这么一句。 胭脂并没理她,只是上前掀起被子一角,邹四娘子穿着中衣躺在里面,中衣年代也有些久了,上面有补丁不说,脖子处还有几个青紫疤痕。 胭脂的眉皱的更紧,就算嫌弃邹四娘子不过是丫鬟生的,性情又怯懦,邹府这样人家,给她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可此时所见,不但不得温饱,竟还这样责打。 胭脂把被子盖好,对邹三娘子道:“就为的我家要娶的,是你四妹妹而不是你,你就进这样谗言,让你妹妹被打成这样,你的心,到底怎么做的?就算你不记得她是你同父妹妹,可这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你就这样忍心看着?” “不是我,不是我。”邹三娘子平日一张嘴十分灵巧,此刻胭脂逼问,她除了回答几个不是之外,说不出任何话来。胭脂才不肯理她,原本只是想来探趟邹四娘子,还能警告下邹府,别以为凌辱庶出女儿是你们自家的事,汴京城内都有眼睛看着呢。 可此刻见了这样,胭脂改主意了,自己就这样走了,邹家还不是照样可以这样对待邹四娘子,只能想个法子把她带走,不然她这条命就送了。 “胡大娘子,你来我家做客也就罢了,要打我的女儿,吓唬我的下人,胡大娘子,你的家教到底在何处?”邹夫人匆匆赶来,听丫鬟们说了,顿时一张脸拉的比马脸还长些,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果真邹夫人的脸皮,那不是一般的厚。胭脂并没出去,只端起那碗药闻了闻,药味很淡,不晓得熬了几回了,这样的药,只怕连吊着命都不能。 第52章 邹家,还真是要邹四娘子死。胭脂把药碗放下,对外头道:“邹夫人,大周律承唐律,嫡母故杀庶出子女,虽是尊长,不该偿命的,可并不是说就可无事。况且,嫡母杀子,本为不慈,若有人参上一本,邹夫人,您这个永安郡夫人的位置,不晓得还能不能坐稳?” 永安郡夫人,这是邹夫人的诰命,实为三品。 邹夫人听到前面还无所谓,嫡母本就没有偿命的,就算事发,到时也不过就是破了些银子罢了,等听到后面一句脸色就变了,顿时嚷道:“你这小娘子别吓唬我,律上哪有嫡母为子女偿命的。” “这样不慈的嫡母,又怎能得朝廷诰命呢?朝廷颁下诰命,并不是为了你凌辱庶出子女的,邹夫人。” 胭脂的语气很平静,邹夫人这回是真被吓住了?她努力皱眉,当初乡下时候,那些后母虐待前妻子女,男人就算要休,也就是几个头撞过去,大哭大闹,男人也就舍不得休了,更何况这样的庶孽,谁会为他们出头,议论就议论几句,谁还能少了几块肉? “你别吓唬我,天子哪会管这样的事。”邹夫人仔细想想,再次断定是胭脂骗自己,胭脂笑了,笑声里有些愉快:“邹夫人,您就这么肯定天子不会管这样的事?” 会吗?会吗?邹夫人用眼神问邹大娘子和丫鬟们,可她们也不比邹夫人好多少,自然表示不知道。 “邹夫人如不信,就尽管把邹四娘子再打上一顿,等她咽了气,京中自然会有邹夫人如何虐待庶出女儿,致使庶出女儿死于非命。邹夫人,到那时,您就可以知道,这里不是乡下地方。” 胭脂低头看着邹四娘子,邹四娘子已经醒过来,虽然浑身疼痛,但还是努力对胭脂笑一笑,这样的小姑娘,也没见她妨碍别人,为何就要把她活活打死? 胭脂转头看向邹三娘子,邹三娘子既不敢退也不敢说话,只是缩在一角,见胭脂看向自己邹三娘子就急忙摇头:“不是我,不是我。”真是个有胆子做,没胆子认的怂包。 胭脂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这才对邹四娘子道:“你去我们家住几日好不好?养好了伤再回来?”胭脂的语气这样温柔,邹四娘子当日挨打时候都没有哭,此刻两行泪就下来了:“胡姊姊,我能得见你,已经很欢喜了。您走吧,这都是我的命。” “人啊,不能只顾着认命。”胭脂不赞同地说了这么一句,邹夫人终于忍不住走进屋子,见胭脂和邹四娘子在那四目相对。于是邹夫人的火气又上来了,上前就对胭脂道:“我今儿就当着你的面把她打死,瞧瞧谁敢说个不字。” 邹四娘子下意识地把用胳膊把肩膀抱起,那日被毒打时,有好几回邹四娘子都觉得自己要被打死了,除了胳膊紧抱住双肩,没有别的可以保护自己的动作。此刻,听到嫡母的话,邹四娘子近乎绝望,胡姊姊肯来探自己,已经很好了,若是再想别的,就是想的太多了。 “你打啊,邹夫人,你尽管把你庶出女儿打死,我亲眼所见,再让人编一回书去,邹夫人,您真以为,您被说几句也少不了几块肉?”胭脂的话让邹夫人停在那里,接着邹夫人就道:“那又如何,就算褫夺了我的诰命,我还是忠义伯的原配。” “那若是陛下下诏要忠义伯休妻呢?悍妒不慈,何堪为妇?邹夫人,这真不是我吓唬您。”胭脂的语气更平缓了,邹夫人别的不怕,就怕的是自己被忠义伯休掉,这日子好容易才这么好过,哪会折在这件事上? 邹夫人恶狠狠地瞪邹四娘子一眼:“算你运气好,遇到救星。等我再给你找个太医来,好好养着。” “不用了,邹夫人,令千金要到我家去养病。”胭脂一句话让邹夫人更加吃惊:“你说什么,胡大娘子,你凭什么,你以为你嫁了赵镇,就可以对我家指手画脚?” “令千金是个未来弟妹,都说女子字之,既不是娘家人而是婆家人了,我这个做大姑子的,带走我的弟妹回去养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胭脂的话让邹夫人的眼睛瞪大:“我不同意。” “您同意不同意不要紧,只要忠义伯同意就成了。”说着胭脂的眉又是一挑:“您晓得,忠义伯一定会答应的。”这倒是真的,忠义伯并不答应邹夫人这样毒打邹四娘子,不过是因为邹三娘子在旁佯装劝说实为火上浇油惹的邹夫人心头火起,这才把邹四娘子打的没有人样。 “没成亲的人就到婆家去住,你家也丢的起这个脸?”邹夫人的话让胭脂笑了:“您错了,丢的不是我胡家的脸而是你们邹家的脸,而且,”胭脂故意顿一顿:“您方才也说了,面皮当不得饭吃,被人说上几句,也不见掉了几块肉,您都这样说了,我还不能这样做吗?” 邹夫人没想到胭脂果真这样伶牙俐齿,一张脸登时已经涨成紫色。胭脂瞧一眼她就坐到邹四娘子床边:“邹夫人,劳烦您,借用您家的下人去请张官媒来,就说,我们两家要换庚帖。” “你,你,你,你一个女儿家,哪能做这样的主?”邹夫人到这时已经是无可反对,只能说这么一句。 胭脂笑的更甜:“邹夫人,您既然疼爱邹大娘子,当然也就晓得,家母也极其疼爱我,我的话,她会答应的。”邹夫人真是要气的吐血,王氏母女,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讨厌。 邹三娘子这才过去扶一下邹夫人:“母亲,要不要……”邹夫人反手一巴掌打在邹三娘子脸上:“你要拦住人了,我们家,何晓丢那么大个脸?”邹三娘子被邹夫人打了一巴掌,也不敢说什么,只得按胭脂说的,前去外面让人把媒婆请来。 张官媒得到这个信,虽觉奇怪也急忙往邹府来,到的邹府,见了邹夫人,两边换了庚帖,张官媒也就欢欢喜喜地给邹夫人道喜:“恭喜恭喜,两家既然结成了亲家,以后那些都是往事,再没有人说了。” 邹夫人的牙都快咬掉了,冷着脸给了赏钱,张官媒告辞,胡府派来接胭脂和邹四娘子的马车,也已经到了邹府。邹夫人哪有心情不应酬,只让邹三娘子去了。 邹三娘子见胡府的人小心翼翼地把邹四娘子抬到马车上,服侍的人也立即用厚被子把她盖住,那样的殷勤让邹四娘子心头滴血。这门亲事本该是我的,是我的,当日母亲怎么不把她打死算了,还留的她一口气做什么? 胭脂见下人们把邹四娘子安置好了,这才对邹三娘子道:“打扰了,等令妹身体复原,我们再送回来。”邹三娘子咬着牙说了句:“四妹妹真有福气,胡姊姊再会。” 胭脂瞧着邹三娘子,突然对她诡秘一笑,接着对她附耳道:“听说,现在有些富商,最喜欢求娶这些高门里的庶出女儿,宁肯多花些聘礼,不要一个钱的嫁妆,也要娶回家去装门面呢。” 邹三娘子面色大惊,接着胭脂已经直起身:“我们就走了,邹妹妹你,定会有一个如意郎君的。”如意郎君?邹三娘子恨的牙咬,一个已经定了胭脂,另一个被自己妹妹抢走,胭脂还故意说这样的话,这个女人,真是可恶极了。 “二姊姊,大姊姊为何要把邹四娘子接到我们府上来?”虽说婚姻是父母之命,但胡大郎还是听说了些,也晓得胭脂今日去邹府,是为的探病,在学里时就有些心不在焉。等下了学,进门就问舜华。 舜华摇头:“我原先也不明白呢,但后来想想,大姊姊定是去了邹府,见事情有变,这才要把邹四娘子接到我们府上来养着。” “大姊姊是好人做到底?可是……”舜华已经拍拍弟弟的手:“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阿弟,有时候你的一个无心之举,就可能改变别人的人生。而且,” 舜华俏皮一笑:“人接了来,你平日不是也可以见见你的未来媳妇?” “男女授受不亲。二姊姊,你别取笑我。”胡大郎的脸顿时红了,舜华瞧着弟弟:“怎的,这会儿说授受不亲了?那你以后,想不想瞧瞧你未来媳妇?” 胡大郎那一声想已经在嘴边,但就是不肯说出来,舜华不由莞尔一笑,丫鬟已经进来报,胭脂和邹四娘子已经回来了。 舜华也没拉弟弟一起去,而是带了人出去相迎。胡大郎走出屋子,很想去瞧一瞧邹四娘子到底生的怎么样,可又觉得这样非君子所为,在那脖子都伸长,却不敢走出去瞧瞧。 听到丫鬟们的笑声,胡大郎这才脸一红,急忙离开舜华的院子。 第53章 胡大郎刚走出院子,就见舜华胭脂一群人往这边来,婆子们手里还抬着一张床板,上面躺着的想来就是邹四娘子。胡大郎想到这个,脸不由自主地红了,但还是避在一边,给二位姊姊行礼。 舜华看一眼弟弟,强忍住面上的笑。胭脂已听舜华说过,大大方方地溜自己弟弟一眼,这更让胡大郎脸红。幸好胭脂什么都没有说,众人已经往舜华的院子行去。 当一个婆子经过胡大郎身边,这婆子竟状似无意地道:“邹四娘子虽在病中,人却能瞧得出,生的很不错。”胡大郎那刚刚恢复正常的脸,顿时又红起来。 瞧着众人全都不见,胡大郎这才用手摸摸脸,明日学中,还不晓得同学会怎样嘲笑自己。可是,能让长姊不顾一切都要把人带回来的小娘子,这人,应该很不错吧。都是庶出,胡大郎不由对邹四娘子生出几分同情来,自己有生母照拂、嫡母宽厚。可是她不但不知道生母去了什么地方,嫡母更是凶悍如狼。 胭脂遣人来说要把邹四娘子带回胡府时候,王氏思虑一下就让把邹四娘子安置在舜华院里,舜华要到明年年底才出嫁,多和邹四娘子亲热些,以后她们之间,会更亲密。 舜华当然不会反对,邹四娘子被抬进院子,又被送进屋子里面安置下来,舜华又叫自己一个名唤采苹的丫鬟:“你以后专门照顾邹四娘子,可要记得,不许躲懒。” 采苹晓得邹四娘子将是胡大郎的妻子,急忙应是,接着采苹往邹四娘子那边瞧去,不由微微叹息,方才扶邹四娘子躺下时候,那衣衫先不说不是什么好的,就说那胳膊之上,也是大块大块的青紫血痂。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邹夫人这样毒打,实在太过狠心。 胭脂晓得舜华在这些事上,比自己妥当多了,只对采苹点一点头。丫鬟已经进来报:“太医来了。” 胭脂和舜华往里面回避,自有人带了太医进来。虽说邹家放出的风声都是邹四娘子重病,但还是有人晓得邹四娘子实际是被毒打的。这太医一走进来,瞧了邹四娘子一眼,再号一号脉,不由摇头起来。 他这一摇头吓到了采苹:“难道说,这病很沉重?” 太医这才发现吓到人了,把手指缩回来:“治是能治,只是要精心调理着,不然的话,以后会落下病根,能下这么毒辣的手,简直就是,就是……” 太医常出入各家府邸,自是谨言慎行的人,此刻竟说出这样几句话,在屏风后的胭脂和舜华两人对视一眼,胭脂有愤怒之色,纵不许婚也没有这样虐打的。 舜华却想到自己身上,原来,不是小心谨慎,就能过的好的。还要看对方是什么人。若遇到豺狼虎豹一样,越小心谨慎,只怕越被人踩在脚底。 胭脂觉得舜华伸手握住自己的胳膊,手竟然有些颤抖,轻轻拍一拍妹妹的手。 此刻太医已经诊完脉,出去外面开方子去了。胭脂姊妹这才转出屏风。邹四娘子一路昏昏沉沉,直到此刻才睁开眼,看见胭脂姊妹站在那里,忙要挣扎起身,采苹急忙扶住她:“邹四娘子,您还是先躺着,等药熬好了,喝下去再好好歇息。” “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我们还有什么话不能说?”胭脂安抚着邹四娘子,邹四娘子苍白的面上露出一丝笑:“可我想告诉姊姊,我叫什么名字,不然等这一口气上不来,就再不能见到姊姊,告诉不了姊姊叫什么名字了。” “那你叫什么?”胭脂的声音并不算大,邹四娘子面上的那抹笑似乎更显眼了:“我叫蒹葭,不过是株芦苇。” “真是个好名字。”胭脂赞了一句之后就拍拍邹四娘子的手:“以后,安生在这里住着,你放心,邹家那边,自有我们去挡。”邹四娘子眼角有泪涌出,舜华拿着帕子把邹四娘子眼角的泪给擦掉:“好好的,什么都别想。你把自己的病养好,就是谢我们了。” 真好,不能辜负,邹蒹葭唇边的笑比方才又舒展些,丫鬟已经把药端来,这是太医先开的药丸子,用黄酒童便化开后给人灌下去,有解淤之效。邹蒹葭喝完碗中的药,又沉沉睡去。 舜华又交待一声,这才和胭脂一起退出屋子。等出了屋,舜华才道:“姊姊,这件事,我真佩服你。” “为什么?”胭脂觉得舜华其实哪点都不错,可就是容易佩服来佩服去,还爱引经据典,在她面前,总觉得自己不学无术。 “换做是我,我做不到这样的事。顶多,顶多就是在心里骂上几句罢了。”舜华把原因说出,胭脂又笑了:“你又何必如此,每个人性情不同,就算是我,也没想到邹夫人竟然会这样狠心,就算再不喜欢,不理也就是了,哪有这样毒打的。” 舜华也点头,看见邹蒹葭那一眼时,舜华没想到会被打成这样,就算是调教新来小丫鬟,也没见她们下过那么狠的手。真是让人无法去说。 不过有这样一个亲家,还真是不好来往,舜华的眉又皱起,胭脂已经拍一下她的肩:“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和人相处要瞧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是讲理的人,那就用讲理的法子,如果是不讲理的人,那自然是不讲理的法子。邹夫人如果敢再来无礼,我啊,自有收拾她的法子。” “姊姊你,还真是个别人不一样。”胭脂全当这是夸奖自己的话,姊妹两人说了一会儿,胭脂也就去寻王氏。 胭脂一走进王氏的院子,就见丫鬟们站在院子里,晓得胡澄在里面,只对丫鬟们点一下头,就高声道:“娘,我回来了。”王氏还没说话,胡澄已经把帘子掀起,看着女儿满脸的不高兴:“你今儿又去闯祸了?” 胭脂的眼瞪大一些:“爹爹,您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我闯祸了?我明明做的是好事。这叫侠义之举。难道我看着别人被打的遍体鳞伤,还不肯去伸出手,只说几句好话就走了,爹爹,那我就不是你的女儿了。” 这一番稍微带一点吹捧的话让胡澄笑一笑,接着眼就又是一瞪:“还侠义之举呢,你不晓得,你这样做,就是我们家理亏。” “理亏?爹爹,忠义伯的脸皮可真够厚的。”胭脂的话让胡澄的脸色登时就变了,王氏已经在里面招呼他们父女:“都进来说话,站在那做什么。” 胭脂已经如一只蝴蝶一样飞到里屋,抱住王氏的胳膊就撒娇:“娘,爹爹说我做的不对,还说,我是理亏了,让爹爹没脸出去见人。” “你理他呢,他自个被束缚住了。”王氏拿起一个点心放在嘴里,又给胭脂嘴上塞了一个。胡澄在那站了半响,不见妻女前来,只得又走进屋:“什么叫我被束缚住了。同朝为官,又是那么二十多年的交情,总要给他几分面子。” “交情,面子?你这话才好笑。是他家先不给我们家面子好吧,明明我们都说好,定邹四娘子,他们家反悔不算,还把邹四娘子打的遍体鳞伤,差点送了命。但凡他家想着我们家的面子一些,也不会这样对待我们。” 王氏说一句,胭脂点一下头,就是这样,明明是邹家不给面子,为何要说是自己家不给邹家面子? “结亲又不是结仇,曹相公当日的意思就是,两家结亲,那些仇就过去了。”胡澄的话再次让王氏不满:“你记得这话,为何邹家不记得这话,既晓得这是我们家要定的儿媳妇,还把我儿媳妇打的遍体鳞伤?” “对,曹相公毕竟是男子,所以不晓得内里的事。爹爹您不晓得今日我看见的第一眼,就被吓了一跳,没想到竟这样毒打。爹爹啊,您说,要真是因为这件事才让邹四娘子被毒打,还差点送了命,是谁的过错?”胡澄怎么听不出来胭脂的意思是什么,只瞧了女儿一眼:“那可是你外祖父。” 外祖父?胭脂迟疑一下才恍然大悟,对,曹彬不就是赵镇的外祖父,想到这一点,胭脂的眉不由皱起,以后这些人,就是自己的长辈,还真是有点奇怪的感觉。 虽说胡邹两家都极力掩盖,但要知道内情并不是件很麻烦的事。很快曹彬就知道了这些,他把忠义伯唤来,忠义伯也是从小兵时候就跟随曹彬,自然对曹彬极其恭敬。 曹彬先问过邹家和胡家结亲的事,这才道:“前些日子,听的你家因不满胡家要定的不是你们家稍微长一点的女儿,而是要定小一点的那个。就把小那个女儿毒打了一番,险些送命。” 曹彬用的是很肯定的语气,忠义伯额头上顿时汗生,急忙道:“曹相公,这件事,不过是因小女娇弱,拙荆喝骂时候,不小心把一个花瓶扔过去,砸破了头,并无毒打的事。” 第54章 曹彬重重地哼了一声,这一声是什么意思,忠义伯怎不明白,膝盖一软就差点跪下。曹彬让他起来:“你现在也是有爵位的人了,不用对我这么客气。女人嘛,在这内宅之中,难免会因为这啊那的事,觉得不公平有些口舌是非。可哪能这样毒打,还让众人皆知。我晓得,你觉得你夫人那么多年在家乡,也十分辛苦,未免有些纵容了她。可你也比忘了你也是做爹的。既然把女儿留下,认了她是你的骨血,那就要好好待她,而不是任由妻子打骂虐待也不闻不问。这算什么?虎毒尚不食子,你难道连老虎都不如?” 曹彬从没如此严厉,忠义伯忙又连做几个揖:“是,是,此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对,等回去了,就好好说说内人。” “妻贤夫祸少,你那夫人,平日虽然都说她家教不好,待庶出子女冷淡些,不过这也是妇人家常事,可现在毒打起庶出女儿来,这又算怎么一回事?你这做丈夫的,也要担起教导之责。”忠义伯应是,见曹彬没继续说下去,也就告辞出府。 出府时候,正好遇到赵镇,赵镇忙停下脚步和忠义伯行礼问候。忠义伯瞧着赵镇,只觉得这个没有缘的女婿越来越英俊越看越出色,偏偏怎么就和胡家那头母老虎定了亲?真是浪费,当初就该尽力把自己三女儿说给赵镇,两家也能继续这桩亲事。 这么一想,忠义伯对妻子有怨恨生起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打就打了,教训也就教训了,怎么能把人差点打死?差点打死也就算了,还让众人都晓得,害自己又丢了老大一个脸,真是没法说。 忠义伯一边想着一边摇头,打算回府去教训邹夫人,赵镇已经进到里面,先去见了曹彬:“外祖父训斥了忠义伯?我见他神色有些不好。” 曹彬嗯了一声就道:“做男子的,连个齐家都做不到,放纵自己夫人毒打庶出女儿,为夫也好,为父也好,都有不足之处。” “外祖父这个媒人,只怕做的并不好。”赵镇祖父去世的早,和这位外祖父之间,比寻常外祖和孙儿,都更亲密些。曹彬的眉扬起,接着就道:“就算如此,这事已经成了。我那没过门的外孙媳妇,不错,很不错。” 外孙媳妇?赵镇顿时就想到胭脂身上,忍不住嘟囔一句:“她有什么好的?这件事,就算邹家有错,可是哪有她那样的,直接把人带走?” 曹彬认真地瞧着外孙:“不对啊,平常你听说了这样的事,不是要赞这是侠义之举吗?怎的今日会这样说?”赵镇的脸微微一红:“男子和女子,总是不一样。” 曹彬再次认真地看着赵镇:“你这话和原来不一样,来,告诉外祖父,你是不是觉得,外孙媳妇特别地不同?”赵真觉得今日的外祖父,简直是和曹青青一样,原来青青是像外祖父。 赵镇正襟危坐咳嗽一声:“唐国的云梦公主,并没择的如意郎君,已经告辞回去唐国。外祖父,是不是要……” “她回去,用不上几年就又会回来了。”曹彬并没正面回答,只答了这么一句。赵镇的眼登时发亮,曹彬看一眼外孙,拍拍他的肩:“这一回,你别想着去了。好好在京城待着,拱卫陛下安全。” 在京城待着,带禁军?这可不是一件好事,赵镇的脸顿时垮下来。曹彬就跟没看见外孙的脸色变了一样缓缓地道:“谁都想立功,这一回的功劳又是稳稳的,带几个小孩子去也没关系。至于你,还是老实在京城待着。” “是哪些宗室要去?”赵镇的话让曹彬微微一笑:“不告诉你。”赵镇瞧着外祖父,罢了罢了,他既然不肯告诉自己,也就好好在京城待着。 忠义伯回到邹府,邹夫人接住他就问:“你和曹相公说了没?说胡家欺负我们家,把我们女儿抢走?” 忠义伯瞧着妻子问出的话,一张脸顿时又黑了,狠狠地瞪她两眼:“以后这事,再不许提起,什么胡家欺负我们家,今儿我被曹相公训了一顿。你啊,还当这是当初在乡下,什么都不管不顾?” 邹夫人被丈夫骂了这么几句,顿时觉得委屈起来:“我哪有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不过是因为胡家太欺负人了。” 忠义伯想了想又道:“明儿你去胡府探下四娘子,再想法把她接回来,邹家的女儿,哪有在别人家住着的道理。”邹三娘子正好走到门口,听到忠义伯这话,一口牙都差点被咬碎,那贱胚子,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运气。当初就不该告诉邹夫人,这里还有个庶出女儿,否则的话,只配被自己当丫鬟使。 采苹的服侍很精心,邹蒹葭毕竟年纪也轻,过了几天就能慢慢下床,还能去院子里面坐坐。舜华是和邹蒹葭住一个院子的,两人自然经常见面,至于胭脂也常来探望,陪着说笑。 王氏也曾来过,邹蒹葭觉得,自己从没有过这么好的日子。有这样一些家人,日子一定会过的非常快活,比当初在邹家时候的郁闷,过的不知快活多少。 “蒹葭你笑起来,很好看。”胭脂从来有什么就说什么,此刻也不例外。 邹蒹葭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相处的日子久了,邹蒹葭也摸得准胭脂的性格,晓得她并不喜欢那些曲里拐弯的说话,因此笑着道:“是吗?以前三姊姊总说我生的没她好。” 胭脂的头微微一偏:“要论相貌,邹三娘子的确生的很好,可是人的心一坏掉了,就什么都坏掉了。” 最要紧的是心不能坏掉。邹蒹葭嗯了一声:“姊姊的教诲,我晓得了。” “哎,你这样乖巧,难怪会被坏人欺负。”胭脂叹了一声。邹蒹葭又是浅浅一笑:“可我,并不晓得该怎么做。” “打不过你就跑,跑不了你就哭。总之要把事情闹的越大越好。”还可以这样?邹蒹葭的脸上全是仰慕之色,有这样的大姑子,有这样的婆婆,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如果你们成亲之后,大郎欺负你,你也不许忍着。你要记得,你可是个人,不是个什么买来的物件。”胭脂又开始对邹蒹葭面授机宜,邹蒹葭嗯了一声后眼里渐渐闪出亮光。仰慕这个人,想成为像胭脂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想想就觉得很不错呢。 “大娘子,方才听丫鬟们说,邹夫人来访。”采苹走近胭脂身边小声说。胭脂哦了一声,来访才是平常的,不来访才奇怪呢。毕竟就算邹夫人再厚的脸皮,她家女儿也不能放在别人家不闻不问。 邹蒹葭听的邹夫人三个字,手不由抓紧胭脂的手,胭脂安抚地对她笑笑,邹蒹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怕不怕,什么都别怕,就算嫡母想要对自己做什么,这里也是定北侯府,并非忠义伯府。 而且,自己已经定亲了,按了姊姊们的说法,已经是胡家的人而不是邹家的人。嫡母又怎么能来教训自己?邹蒹葭想着,面上露出浅浅笑容。 “陈国夫人,多谢您这些日子对小女的照顾,只是我们两家都是有脸面的人,哪能把女儿长久放在别人家。还是让我带走小女吧。”邹夫人自问已经客气的不得了,自问已经把姿态放到最低,不过王氏依旧不动容,只是瞧着邹夫人。 邹夫人心下狐疑,王氏已经开口:“原来,你也晓得那是你女儿?你也晓得,你们邹家是要脸面的。”邹夫人如被戳中疼处,瞧着王氏不言语。 王氏才不在意邹夫人言不言语呢,只是打个哈欠:“你既然晓得这些,你还有脸来我家要女儿?我还怕我的媳妇,送回去你们家,又被你们家想个什么主意,人没了呢,那我儿子还没成亲就背上个克妻的名声,我才不要。” 邹夫人猛地站起身:“王氏,你别太过分了,我今儿既然来了,就是要把女儿带走,你好好地把女儿给我送出来,不然的话……” 王氏伸手掩住口打个哈欠:“不然的话怎样?你是能把人给我抢走?我告诉你,做不到。”王氏越平静,邹夫人就觉得自己快要被气疯,走了几步就停下:“好,好,我怎么说也是朝廷的诰命,就瞧你怎么对付。” 王氏可不怕她:“别来吓唬我,我可不是吓大的。还有,别告诉我你离开我们家,就要在外面散布关于我们家的谣言,这件事,伤的可不是我家的面子。” 邹夫人真是觉得自己快要疯掉,怎么会遇到这么一个人,但要再放几句响亮话,邹夫人自问也放不出来,只得气鼓鼓带着人离开。 “娘,您实在是太威风了。”邹夫人走了不多大会儿,胭脂就进屋,笑嘻嘻地对王氏说,王氏白女儿一眼:“有你这么爱闯祸的闺女,我不威风些,早被人嚼了吃了。” 第55章 胭脂的大眼十分灵动:“怎么就叫我爱闯祸,娘,您说说,我到底闯了什么祸?”王氏抬起手就要数,胭脂已经笑着跑出去:“娘,您别数,我晓得啊,您数不出来。” 王氏又是浅浅一笑,感觉到吹进屋里的风已经有了些寒冷,不知不觉间,就进八月了,那喧嚣的夏日已经过去,女儿的婚期就在十一月中,她在自己身边,没有多少时日了。 这一回,不晓得女儿嫁过去,是好好地过日子呢还是又出什么幺蛾子?如果真的再次被休?王氏的眉皱起,呸,呸,呸,不去想这些不吉利的事,还是想着该怎样把女儿的嫁妆给备好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十月中的时候,定北侯府传出消息,刘姬因久病,决意出家,胡府众人劝说不住,只得在十月十八,由胡大郎送她去城外的一所庵堂出家。 这个消息并没引起多少议论,毕竟刘姬原先是掌家的,病了也有这许多日子,久病之人想要出家也是常见的事。只有舜华心里难过,虽然知道这是逃不掉的事,可她,毕竟是自己的生母。 “舜华,有些错误,是一定不能犯的,甚至连想都不能去想,姐姐就是这么一个例子。”刘姬的声音又浮现在舜华耳边,舜华唇边露出一抹笑,姐姐,我会记得您的话,不能犯错。 “二姊姊!”邹蒹葭的声音响起,舜华把思念生母的情绪给压下去,笑着招呼邹蒹葭。邹蒹葭坐在舜华身边才道:“二姊姊是在想你姐姐?其实我也很想我姐姐,可我不晓得我姐姐长什么样子,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晓得。” 一个没名没分的婢女,生下孩子就被卖掉这种事情屡见不鲜。舜华把邹蒹葭的手握紧一些,邹蒹葭已经笑开:“不过,我现在想想,老天让我在之前吃那么多的苦,也许是让我遇到你们。” 说完邹蒹葭又补充一句:“还要像大姊姊说的,不能只晓得哭,只晓得说自己命不好,而是怎样都要过的好。”邹蒹葭对胭脂简直就是崇拜,舜华也明白,又浅浅一笑,是的,什么时候都要过好。只可惜,大姊姊就要出阁,赵家已经送来婚期,十一月十九,上好吉日。 “快,快,把这个给摆进去!”赵镇成亲,这当然是赵家的大事,上上下下都在忙碌。唯独赵镇觉得,有什么好忙的,她都嫁了两回了,难道还要把她当簇新的新娘子对待? 一想起这点,赵镇就皱起眉头。 “新郎皱什么眉头?阿侄?你可是因为要娶妻了,却不晓得怎么和妻子相处,这才皱眉?”赵镇身后响起打趣的声音。赵镇听的像是二叔赵德芳的妻子吴氏的声音,急忙转身对她行礼:“二婶,我并不是因为不晓得怎么和妻子相处,我只是,只是……” 吴氏已经叽叽咕咕笑起来,赵德昭和赵德芳之间年龄差了好几岁,赵德昭又是一成亲就生了赵镇,因此这位二婶大不过赵镇七岁,在别人家还能算是年轻媳妇。因着性情活泼,也很讨杜老太君的喜欢。 此刻吴氏这样笑起来,赵镇的脸更加红了:“二婶,我并不是……” 吴氏一副,没关系,我是过来人,晓得你害羞的神情,只对赵镇道:“得,我也不和你说了。二叔那边叫你呢,说给你寻了幅好画,要你亲自过去拿。” 赵镇喔了一声就要准备告辞,见他去的方向,吴氏赶紧喊了一嗓子:“哎,不是你二叔,是你二叔公。”赵镇回头瞧一眼吴氏,无奈摇头,自己这位二婶,还真是爱和人开玩笑。 见赵镇往另一边走了,她的丫鬟才道:“县君,若是这位小娘子进门,那这家……”赵德芳并不爱打战,反而喜欢舞文弄墨,因此在翰林院挂了个闲职。吴氏身上也有诰命。 “有什么这啊那的,还不是该怎么过怎么过,最好把这家计给接过去,我这么些年,累的慌。谁家媳妇一进门就当家的?”吴氏浑不在意,她的丫鬟已经急了:“可是,可是……” 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不好,吴氏原本以为自己丫鬟就顺口说说,可听着这话完全不对,转身看着自己丫鬟,眼神凌厉起来,她虽爱开玩笑,但也是掌家那么多年的人,丫鬟被她一瞪就有些害怕,吓的立即跪下:“县君,是我那日听北府的人说,说等到胡大娘子进门,老太君定会把这家交给胡大娘子当,我们这些人,就没这么风光了。” 北府就是荣安郡王府,也就是赵匡义的府邸,两边只隔了一道墙。 北府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吴氏觉得这事有些不对,但她并不会嚷出来,只是道:“我权当你人年纪小,糊涂,若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你也不用在我身边服侍了,从哪来的,就往哪去。” 吴氏身边的位置,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位置,这丫鬟也是用了许多心力才得到的,此刻听到吴氏这样警告,当然不敢说一个字,战战兢兢谢了恩,这才起身。 赵镇到了荣安郡王府,管家立即上前相迎,没口子的恭喜着他。 赵镇晓得这是要赏钱,拿出一个荷包:“你们拿去分了吧。二叔公在哪里?我方才听二婶说,二叔公要寻我。” 管家谢过赏才道:“郡王在书房呢,他近来越发爱这些书啊画啊,还说什么,当世词人,成就最高的乃唐国主,只恨不得一见。”赵镇笑着道:“二叔公果然越来越不像先前了,只是送给我画,又有什么意思,我又不好这个。” “这怎么说呢?您不爱,可难保那位大娘子爱啊!”听管家提到胭脂,赵镇真不晓得该做何表情,只淡淡一笑就进了书房。 赵匡义正背对着他,欣赏一幅话,他也快六十了,不过这些年养尊处优,比起原先在战场上拼杀时候,要白胖了些。听到赵镇进来,赵匡义并没转头,只是道:“阿镇,来来,来和我一起瞧这幅画,这画让我想起当初和你祖父并肩作战时候。” 赵镇应是后走到赵匡义身边,不过赵镇怎么都瞧不出这画妙在哪里,只觉得这画云里雾里的。赵匡义却看了许久,这才伸手把这画卷起,递给赵镇道:“你什么都不缺,你成亲我也想不出送你什么贺礼,幸好见到这幅画,想着你是你祖父的长孙,很该给你。” 赵镇忙行礼谢过,把这画揣在怀里才道:“听的管家说,二叔公想见一见唐国主,只怕再过些年,就能如愿得偿了。” 如愿得偿?赵匡义的眉头挑了挑,接着就叹气:“可惜了,我已经多年不上战场了,不然这样的事,岂不快哉。” 赵镇不敢打扰他,只是用手挠一下鼻子,赵匡义又唔了一声:“不过你外祖父能做这件事,很好。” 赵镇恭敬应是,也就告退出去。赵匡义看着赵镇的背影,眸色渐渐暗了,天下之事,哪是这样简单? 赵镇去给符夫人问过安,又去见了几位堂房婶娘,也就带着画回家,让人把这画挂在房里,只是怎么都瞧不出什么妙处,也实在太着恼了。 日子一过起来,就跟风吹过一样,很快婚期就到了,赵家送去催妆礼,胡府那边也把嫁妆发来,近些年日子渐太平,京城的嫁妆也不像前些年那样简朴,开始往奢华处走。 胭脂当初的嫁妆之外,又添上了许多东西,因此这幅嫁妆,看起来也耀的花人的眼。只是这样的嫁妆,还是挡不住有人的嘲讽,就不晓得这一回,胡家大娘子,要过多长日子,会被赵家休出? 胭脂坐在轿子里面,总是嫁过两回的人,并不像别人一样担心害怕,外头鼓乐喧天,轿子慢悠悠地转了许久,终于停下,胭脂晓得,这是已经到赵府了。 轿帘已经被掀起,喜娘笑着把盖了盖头的胭脂给扶出来,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段喜绸。胭脂头一次出嫁时候,婚仪还是从唐俗,并不是盖盖头,而是用一把扇子遮面。 而现在,数年过去了,这京城中兴起给新娘子盖盖头出嫁,甚至还有人引经据典,说最早出现在东晋,这也算是从了古风。谁知道是真是假,不过胭脂可以肯定,这盖头没有当初的扇子好,扇子好歹还能瞧见人,这盖头就什么都瞧不见,除了前面的脚跟。 自那日银楼之后,胭脂就再也没见过赵镇,也不晓得他此刻脸上是什么神情,定然十分懊恼吧?汴京城里这么多闺秀,偏偏娶了自己。而且,还是彼此都看不顺眼。 胭脂胡思乱想时候,已经进了堂内,喜娘在那指点着,该怎么下拜,最后礼成,送入洞房。胭脂只能听到耳边有人七嘴八舌地在说话,不外就是郎才女貌那些。 胭脂忍不住就着盖头抬头,也不晓得是谁能说出郎才女貌,当然不排除这人之前就见过自己。所以这么说。 第56章 “周兄,你瞧新娘子抬头,是不是听到你的声音?”等新人被送进洞房,有人笑嘻嘻地拍着旁边一人的肩问。 被问的就是胭脂的第二个前夫,前开封府尹的长子周大郎,当然现在他父亲已经升为工部尚书,周大郎走了父荫的路子出仕,在外从一个县尉任起,此刻是外任已满,回京察考,不出意外的话,会再升上一升。 谁知志得意满的他,回京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竟然是胡家大娘子要嫁给赵镇,这简直是让周大郎想吐血,他可从没忘记当初的海誓山盟,一直想要再续前缘。当然此刻周大郎已经完全忘记奉母命再娶了史大娘子做妻子这回事了。 此刻听到这人的话,再想到方才看见胭脂抬头时候的心情,周大郎真想哭一哭,那个男子有什么好?不过是个武夫,哪似自己,读书上进从来都是被人赞的。 “缘分已尽,今日来此观礼也是常事,朱兄又何必取笑我!”周大郎忍了又忍,这才说出这么几句得体的话。被称为朱兄的人浅浅一笑:“说的是,你既能来观礼,证明你已经忘掉了,哪像英国公府,只让人送了贺礼,并没前来观礼。” 哪里忘掉了?周大郎十分想要咆哮,但又不敢咆哮出来,只得又是一笑,和人前去坐席。 胭脂当然不晓得自己还有个前夫来了,不过就算晓得,胭脂也不会在意,对曾经的两个前夫,胭脂都已把他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特别是那第一位前夫,除了是个纨绔,胭脂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盖头被掀开,胭脂就觉得眼前一亮,屋内点了许多烛,又没了盖头,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见胭脂并没瞧着自己,赵镇很想把盖头往地下一扔,这个女子,竟然一点也不知羞,实在是,实在是,不晓得该怎么说她。 喜娘已经递上合卺酒,赵镇忍了又忍,终于把合卺酒接过,就跟看仇人似的看着胭脂。 胭脂才不在意他的眼神,方才已经打量过这间洞房,果真赵家比不得原先那两家,光从这间洞房的摆设来瞧,就花了很多心力。既然赵镇把酒杯递过来,胭脂也就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什么都没说。 见他们两喝过合卺酒,喜娘忙又说上几句吉利话,赵镇也就出去陪客。胭脂这才打个哈欠,转下脖子,伸手把发上的冠子取掉,这冠子可真重,是不是自己年纪过了,怎么觉得这冠子比前两次戴的,都要重? 红玉见胭脂伸手把冠子取掉,急忙阻止:“大娘子,等会儿还有人来,您不能取。”还要来人?胭脂还在奇怪,就听到外面传来笑声,门边守着的是赵家丫鬟,已经在那高声通报:“几位小娘子来了。” 说着门帘掀起,最先走进的是赵琼花,她身后跟着的是曹青青。吴氏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嚷道:“就你们最为调皮,偏偏要来瞧新娘子。” “二婶子您可别这样说,什么叫我们调皮,我们啊,是想早日见见大嫂。”说话的是赵二娘子,赵家一二三这三位小娘子都是荣安郡王的孙女,赵大娘子已经出嫁,跟随丈夫在外任上。 吴氏故意做个不满:“就是月华你最调皮,哪像琼花,这么稳重。” “二婶您又护着四妹,再说别说我们调皮,五妹若不是您拦着,她早来了。”赵三娘子相帮堂姊。胭脂不由吃了一惊,早听说赵家女儿不少,可真见了,胭脂还是觉得,怎么会这么多。 而且怎么听这说话的口气,个个都和曹青青差不多,那赵琼花,自己这位亲小姑子,是赵家女儿们的异类?胭脂很想摆出个害羞的样子来,不过曹青青已经坐在胭脂身边,细细瞧了瞧胭脂才笑着道:“表嫂,今儿我才可以正经叫您一声表嫂了,您做的事,我都听说了,可佩服了。” “就是,遇到不平的事谁都会出来说几句,可像大嫂子这样,还敢管一管,简直少见。”赵三娘子当然也不会让曹青青专美于前。 “还有还有,有些人不但不肯管,还要说多管闲事,真是听了让人气恼。”这回是赵二娘子开口。胭脂觉得自己额头已经有汗珠,这么多人,还真有点难以分清。 “我们差不多年龄的堂姊妹,共有四个,除了我们,还有五妹呢。”赵琼花从来都是体贴的,此刻也不例外。吴氏已经道:“五娘子就是我家的,她今年十二,最是调皮不过。” 那这位是?赵琼花已经道:“这是二婶。大嫂您的婚礼,就全是二婶操持呢。” 胭脂忙起身给吴氏行礼:“见过二婶子!”吴氏急忙扶住她:“哎,别这样客气,原本呢,该明日才来见的,不过是因为我被她们几个吵的没有法子,怎么都拦不住,这才带她们前来,你不嫌烦,已经够了。” “二婶子又说我们,明明是您也想瞧瞧大嫂。”赵二娘子毫不迟疑。吴氏急忙把口一掩,装作失语。看来赵家,并不像外面传说的那样,而是彼此都很和睦。 胭脂在心里判断了,赵琼花已经一一介绍,这谁是谁,这样的事,赵琼花做起来是最自然不过,难怪天子有意要赵琼花为儿媳,这样的教养,真是不错。 赵家几位小娘子又围着胭脂问长问短,胭脂在她们问话中觉得有件事很奇怪,为何听来她们对自己不但很熟悉,而且还有一种仰慕感,像是有人刻意为之,但绝对不是赵镇。 胭脂可以保证,赵镇别说为自己说好话,不在背后再说一些坏话,就已经很好。 “你们几个,都是吵的人头都晕了。”吴氏等她们都问过一遍才对胭脂道:“她们就是这样,你初时可能不习惯,以后就好了。” 赵琼花听的吴氏这话,唇边现出一抹奇怪笑容,胭脂晓得,这里最看不上自己的,只怕就是这位亲小姑子了,不过,随她去吧。 赵琼花虽然对胭脂,确实有些奇怪的心绪,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做出失礼举动,见人送进来一个食盒,忙上前接过,红玉见状,急忙过来相帮着布置。 赵琼花打开食盒,拿出几样精致菜肴:“我听说人成亲这日是最饿的,往往也会忘记吃饭,想着二婶子事忙,我特地让厨房备了几样菜过来,只是不晓得合不合大嫂您的口味。” 这样体贴入微的小娘子,若不是胭脂之前和赵琼花见过,也很细致地观察过,会真的相信赵琼花待自己十分周到。不过这样的人相处起来也有好处,那就是她好面子,不会撕破脸。可是自己,丝毫不介意和人撕破脸。 胭脂对赵琼花浅浅一笑,说声多谢就接过赵琼花递上的筷子。赵三娘子的眼已经瞪圆一些:“大嫂,好吃吗?” 吴氏拍了赵三娘子一下:“有你这样的吗?等会儿回到郡王府,我告诉你的丫鬟,让她们给你备碗鸡汤面。” “二婶子,难道您没听说过,隔锅才香?”赵二娘子浑不在意,胭脂也笑了,夹一筷菜在小碟上,递给赵三娘子,赵三娘子用勺舀到嘴里:“的确不错。” 房内又充满笑声,胭脂又是一笑,不管赵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也是自己未来数年内要落脚的地方,和赵家的人相处好一点,总好过成日鸡飞狗跳。 外面已经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赵琼花没想到赵镇今夜会回洞房,罕见地皱了下眉,但还是笑着道:“只怕是大哥回来了。”果真小厮已经扶着看起来喝的烂醉的赵镇走进来。 胭脂就能猜到赵镇会装醉,唇边有淡淡的嘲讽笑容。赵三娘子已经上前去推一下赵镇,腮帮子已经鼓起来:“曹大郎不是说,会帮大哥挡酒?怎的没挡下?” 小厮忙道:“这事,怪不得小的们。”吴氏已经起身:“好了,都退下吧。让新人好好歇歇,明儿一早还要去见长辈们呢。”众人纷纷离去。 红玉有些焦急地问:“大娘子,这可怎么办?”胭脂瞧着被放在椅上装睡的赵镇,对红玉道:“你下去吧,这里有我呢。”红玉迟疑了下,还是退下。 胭脂走到赵镇面前,伸手戳他一戳,谁知赵镇只哼了一声,胭脂拍拍手:“别装睡了,我们来商量商量,以后该怎么做。” 赵镇晓得今日不进洞房是怎么都交代不过去的,因此才想出装醉这一招,听的胭脂这话眉头微微一跳,但并没睁开眼。胭脂又哼了一声:“你若不肯醒,那我只有扒了你的裤子。” 赵镇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无礼的话也说得出口。” 胭脂瞧着他:“怎的,不装醉了?再说这算什么无礼,现在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妻子,这本就是很正经的事。” 第57章 胭脂这一脸的义正词严,倒让赵镇无话可说。环顾一下洞房内的摆设,赵镇有些郁闷地想到,的确,今日是自己的新婚之日。若面前的女子真要对自己做些什么,还真是不能怪她。 可是,真的要做什么吗?赵镇看着面前的胭脂。胭脂虽已取下冠子,发髻并没有散,面上的妆容也没洗去。看起来少了几分张牙舞爪,竟然还有几分可爱。 可爱这个词一冒出来,赵镇就觉得不对劲,不不,大丈夫怎么能为美色所迷?还是谈谈正经事,于是赵镇对胭脂皱眉:“你方才说的,以后怎么做,到底什么意思?” 胭脂见赵镇说话时候还不忘记拉着衣襟,白他一眼就坐回床上,接着拍拍旁边的空位子:“过来坐!”赵镇还是一脸警惕地望着胭脂,就像胭脂要夺取他的贞操一样。 胭脂不由在心中鄙视他一下才对赵镇道:“我晓得你不肯娶我,当然我也不想嫁你。不如我们这样,三年,我做你的三年妻子,等三年期满,我就出家入道,你瞧如何?” 三年之后她就出家?赵镇有些奇怪地看着胭脂:“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是都说你很聪明吗?怎么此刻这么笨起来?”胭脂先鄙视赵镇一下,赵镇的脸不由微微一红,但还是强撑着道:“女子的……” “别说这一套,你晓得我不爱听。”说完胭脂就道:“我晓得你是认为自己是汴京城里最出色的男子之一,必然有许多女子,哭着喊着的要嫁你,但对我来说,你和汴京城里其他的男子没有任何区别,甚至……” 胭脂想了想,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可这样的话,赵镇一定会觉得,自己在打击他,算了,做为一个宽宏大量的人,胭脂决定原谅赵镇,毕竟这样的名门贵公子,这一生都是别人把东西送到他面前,从没有自己要去得到些什么东西,不了解这个世上,并不是每个人的想法都和别人一样。 “你为何停下?”赵镇没听到胭脂的后续,于是继续问。胭脂的眉微微一挑:“我们今后,还有起码三年的时间要共同生活。三年的时间,足够你寻到你的心上人了吧?” “那天我和四弟说的话,你都听到了?”赵镇反问胭脂,胭脂点头:“当然,我本来就在假山里面歇息,谁晓得你竟和人偷偷摸摸到那里说话,还在那大放厥词。”说着胭脂的眉就皱起,要是那日没在假山里面歇息就好了,免得遇到这样的一个孽缘,逼得自己不得不和这样的人来一场谈判。 赵镇看着胭脂,眼神带有打量,胭脂并不在意他看着自己,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怎样,三年,三年时间,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都可以去寻到你的心上人。甚至若你没用三年,那么只要你决定娶你的心上人,我都会立即出家入道,如何?” “为什么?”赵镇此刻只问的出这么一句,胭脂笑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我本来就不想再嫁,原本的打算就是入道,可怎么也没想到,竟会遇到这么件事情,既然大家都要我嫁,我娘也应了这桩婚事,那我也只有嫁了。” “不止这些!”直觉告诉赵镇,胭脂并没把实话说出来,胭脂瞧着赵镇就又笑了:“确实,的确不止这些,嗯,这么说吧。我陪你演这三年的戏,那么讨一些报酬也是应当的。” 什么报酬?赵镇没有问出来,但下意识地用手抱住双肩。说的就跟人人都觊觎他的美色一样,胭脂仔细打量了一下赵镇,凭良心说,赵镇长的不差,比自己前面两位前夫,都要好看一些,特别是因赵镇上过战场,身上还有一股英气。这是胭脂前面两个前夫都没有的。 胭脂仔细打量之后才又笑出声:“你别那么紧张,我对你的美色没有什么觊觎之心。我只要你答应,”说着胭脂的神色头一回这样严肃起来:“我要你答应,等我出家之后,你不管娶了谁,都要看顾胡家。” “因为刘姬出家的事吗?”赵镇不晓得为何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但看着胭脂眼里的神色,赵镇明白,自己猜对了。果真胭脂笑出来:“没想到你竟然还会这样想。的确,虽说刘姬已经出家了,她的念头也从没实现。可是人这辈子,这么长,谁晓得以后会不会遇到什么别人起坏心眼?你怎么说也是国公的世子,也是公主的继子。算起来,身份地位都很高,有你看顾,就算有人想起坏心眼,也要考虑到你。” 赵镇以为胭脂已经说完,谁知胭脂又想了想:“当然,如果你愿意,给我些银钱做补偿也是可以的。虽说我娘给我预备的嫁妆不少,但钱财多一些,总是好事。” 赵镇没有想到胭脂还会这样说,过了很久才声音低沉地道:“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在意钱财。” “谁说我不在意?你和我很熟吗?这样下结论?”胭脂的眼又瞪大一些,赵镇觉得胭脂简直是自己生平所见,最奇怪的一个女人,她不在意名声不在意嫁给谁,唯一所在意的,大概就是她在意的人。 “你很在意你娘肚子里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如果是女孩子呢?”赵镇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问出,但直觉告诉赵镇,这个问题很重要。 “就算是女孩子,也一样是我的妹妹,你好奇怪,难道我娘生下一个女儿而不是儿子,我就不在意她了吗?”赵镇被胭脂这一连串的反问给镇住了,手微微抬起:“抱歉,这个问题,的确我不该问。” “那么现在,你可以答应我了吗?”胭脂看着赵镇继续追问。 “我……”赵镇那答应的话已经在嘴边,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我要怎么肯定,你一定会信守诺言?” “在这三年内,我绝不会碰你!”赵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胭脂却想起什么似的在床上翻啊翻,接着扯出一床褥子来,接着胭脂抱着那床褥子,在洞房内四处张望,比了比,径自往桌案上走去。 桌案很宽大,上面还摆放了些东西,胭脂把那些东西放到地上,接着就把褥子铺上去,又去拿了被单这些过来,还不忘带了个枕头。 铺设完毕胭脂这才拍拍手回头瞧着赵镇,见赵镇一脸惊诧胭脂就道:“我说过,我不会碰你的,但我们好歹也算新婚,让你睡地上又觉得不大好,让你睡床上你肯定担心。这桌案很宽大,而且旁边就是熏笼,睡在上面不会冷的。” 这真是个奇怪的女人,赵镇再次肯定,打算往桌案那边走去时又想起另一件事:“那为何你不睡桌案,你比我个子矮,睡这里肯定比我睡这里舒服。”胭脂伸手比了比,的确,赵镇比自己高了差不多一个头。 于是胭脂走到几案那里躺下:“那我睡这里也成。快些睡吧,我今儿累了一天,还有,你答应不答应?” 赵镇没想到胭脂这么爽快地就答应,按说小娘子们不是该觉得十分委屈,甚至要啼哭一下表示委屈,而不是这样答应? “我,我答应你!”赵镇不知怎么,觉得自己在欺负胭脂,踌躇一下就说出答应的话。胭脂睁开眼睛瞧了瞧他,对他笑了笑。这抹笑怎么可以这样美?赵镇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快了些,却见已经传来轻轻鼾声,她睡的还真挺快的。 赵镇原本想叫胭脂到床上睡,自己去睡那桌案,但胭脂已经睡着,赵镇不知为何不想打扰胭脂,坐回床上看着睡在桌案上的新婚妻子,心中涟漪翻滚,这样的女子,还真是世上少有。 累了那么些天,胭脂睡的很熟,第二天天亮时候听到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胭脂一时忘了自己已经又嫁了,手已经在半空中挥舞一下:“红玉,你在吵什么?” “原来那个丫鬟叫红玉?”耳边传来的男子声音让胭脂急忙睁开眼,还差点摔到桌案下面。赵镇已经从床上坐起身,他只穿了白色中衣,瞧见胭脂差点摔下去,赵镇很想伸手扶一下,但还是忍住了:“丫鬟们要进来服侍我们梳洗,我们还要去见长辈们,你赶紧把褥子垫回床上。” 胭脂打了个哈欠,昨晚的记忆又回来了,于是胭脂站起身,把褥子卷着往床边走,赵镇已经从床上站起来,胭脂胡乱地把褥子铺好,想着还有桌案上的东西,就见赵镇已经把桌案上的东西给放好了,他也不那么讨厌啊! 赵镇只装作没看到胭脂的眼,而是对外面道:“我们醒了,进来吧。”外头的丫鬟已等了许久,听到这话,才推开门,见一队丫鬟鱼贯而入,胭脂的眼不由瞪大些,果真这赵家不大一样。 第58章 丫鬟们鱼贯而入,领头的把东西放下后,排成一排,齐齐行礼下去:“见过郎君、娘子!” 赵镇挥手命丫鬟们起身,领头的丫鬟这才重又端起水盆走到胭脂面前:“奴名红柳,请娘子洗漱!”胭脂不由瞧一眼赵镇,见赵镇已经张开手让丫鬟们服侍他穿衣。胭脂的唇不由一撇,正欲伸手到水盆里。 另有丫鬟上前把胭脂手腕上的袖子给卷好,并把一块手巾掩在她衣衫上,红柳这才道:“娘子请洗漱。”洗个脸都这么大排场,胭脂的话都将要到唇边,想了想又忍回去,把手放进水盆里。 洗脸梳头,平常胭脂自己很快能做完的事,今日足足用了一刻时候,才算洗好脸梳好头。把那些梳洗的东西都收出去,红柳命人端上早饭。 赵家的早饭口味还真有些重,烩羊肉小炒羊肉,配的那汤也不是清汤。胭脂觉得一大早上就吃这样的东西,还真有点难以下咽。至于赵镇,已经很习惯这样吃了,见胭脂不动筷子,赵镇也没理她。 难道就要自己这样饿着?胭脂也不去理赵镇,而是对红柳道:“有鸡汤面吗?我早上吃的不多,只要一碗鸡汤面,或者来一碗菘菜汤,再配上一块面饼。” 红柳刚要应是,就见赵镇的眼飞向自己,红柳那声是不晓得该不该应。 赵镇已经冷冷地道:“进了赵家,就该听从赵家的规矩。”胭脂哦了一声,红柳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谁知胭脂就道:“赵家的规矩就是,不给合适的吃的,要把媳妇活活饿死?” 红柳真没想到胭脂竟然如此大胆,眼又看向赵镇,赵镇不晓得自己的火气为什么在遇到胭脂之后就越来越大,把筷子放下:“你要知道,你现在是赵家媳妇。” “我知道我现在是赵家媳妇,可是就算是做人媳妇,也没有换了一个人的道理。难道这不合我的口味,我还要强忍着吃下去,然后忍住不舒服?”胭脂才不怕赵镇的怒气,依旧说着自己的想法。 红柳是个知进退的伶俐人,不然也不会在赵镇身边服侍那么久,可是今日这事,完全就超出红柳的认知范围了。按说这新婚女子,依仗着想要撒娇,表示换下口味也是有的。不过做丈夫的觉得,这样做不对,也是很正常的。 那么,两边都是主人,两边互不相让,该听谁的? 胭脂见丫鬟们都不说话,瞧赵镇一眼,大眼眨了眨就凑近赵镇:“贞操!”赵镇觉得自己的脸登时全红起来,天下还有这样的女人吗?或者,她到底是不是女人?赵镇看看胭脂,胭脂还是摆出一副,你到底听不听的样子。 赵镇恨的牙咬,这个女子,也只有睡着将醒时候,有那么一点点可爱,等一醒来,整个就是张牙舞爪,没有见识。 赵镇没说话,胭脂继续问红柳:“那你告诉我,有没有?” 这样看来,是大郎输了,红柳看一眼赵镇,这才道:“有,老太君的牙不大好,口味越来越轻了。这两样,正好是厨房常备的。”说着红柳就让丫鬟去厨房吩咐。 胭脂也不看赵镇的脸色,只端起碗喝了一口里面的汤,胡椒味重了些,不过并不是那么难喝。 赵镇一直瞧着胭脂的举动,见她放下碗,心里就冒出一句,乡下人。胭脂并不晓得赵镇心里在想什么,就算真的知道胭脂也不在意,鸡汤面已经送来,那汤很清,面条比寻常的面要细很多,看来这是赵府为了让杜老太君更加合口,特地做的细细的面条。 胭脂用筷子挑起一筷子,入口也很滑嫩,比自己家的厨子做的要好。如果都能保持这样水平的话,最少在这三年内,可以让自己有好吃的。 见胭脂满足地眯起眼,赵镇又鄙视地看她一眼。没见识就是没见识,没见过多少富贵荣华,也敢说视富贵如浮云?用完早饭,漱口净手之后,这才前往堂上去拜见各位长辈。 胭脂和赵镇走出门外,这才瞧见红玉。红玉已经换了装束,规规矩矩等在那里,瞧见胭脂和赵镇出来,红玉这才算舒了一口气,昨夜红玉担心了一夜,就怕胭脂又闹出什么事来,和赵镇吵起来。现在看来,最起码洞房这夜过的很平静。干娘不是说过,只有洞房夜过好了,这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大娘子,姑……”红玉正要叫姑爷,猛地想到不对,急忙改口道:“恭喜郎君,娘子。”红玉改口的挺快,胭脂也不管她就对红柳道:“我平常不喜欢身边太多人,你和红玉两人伺候就可以,至于剩下的人,就在外面。” 红柳今早等了这么一早上,等的就是胭脂这句,听到胭脂这话,急忙行礼:“奴知道了,以后定会和红玉妹妹,一起服侍好娘子。” 胭脂听到红玉这番话,不由瞧一眼赵镇,他们赵家,对丫鬟都是这样的?动不动就要表忠心?赵镇才不去管丫鬟们要不要去表忠心,对他来说,只要服侍好自己,那就够了。 但胭脂为何一直瞧着自己,赵镇瞧一眼胭脂,胭脂已经道:“平常你梳洗吃饭,甚至出门,排场都这么大?”赵镇其实也是个不那么爱排场的人,有就有,没有也不会刻意去挑别人的礼。本来想说出实情,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这是自然,我们家和定北侯府,是不同的。” 胭脂哦了一声,赵镇本以为胭脂会艳羡,谁知胭脂又来了一句:“不难受吗?” 难受?赵镇奇怪地看着胭脂,接着赵镇就摇头:“难受,怎么会难受,这不是……” “可是规矩不该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而不是非要拗着人来?比如我不喜欢这些排场,那我就不要这些排场,至于喜欢这些排场的人,就让他继续排场就是。”赵镇在心里很赞同胭脂的话,但嘴上就是不赞成:“你要晓得,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可不是你在定北侯府的时候了。” “那又怎样?我还不是我,并没换了一个人,若连自己的日子都过的不那么舒服,那还有什么意思。”赵镇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胭脂这样坦然的说了,但每次听到都会觉得耳目一新,这样坦诚的活着,还真是让人有些羡慕。 赵镇很快把心里那种异样的羡慕给压下去,不能,不能露出一点点的羡慕,怎能会羡慕这样的人呢?她这样的坦诚热情毫不掩饰,是会受伤害的。 赵镇想到胭脂会受伤害时,心中掠过的竟是一丝心疼,不过他迅速地把那丝心疼给忘掉,就当是偶尔吧。 “小夫妻就是好,祖母您瞧,他们是有说有笑地过来。”吴氏的声音这样突兀地响起,赵镇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堂前,而且,竟然是吴氏扶着杜老太君站在那里。 赵镇顿时汗颜,快步上前扶住杜老太君:“曾祖母,哪有您出来接我们的理?”杜老太君并没理曾孙,而是往胭脂身上瞧去,这个孩子,一瞧就是个喜庆孩子,笑容坦然,目光灵动,这样的人越瞧越喜欢。若人人都像木头似的,那有什么趣?而且,最要紧的,是这孩子自己心里有主意。 胭脂忙要给杜老太君行礼,杜老太君已让吴氏上来把胭脂扶住:“这会儿还不是行礼的时候呢,我只是坐不住,想着出来瞧瞧。他们都要跟来,被我不许他们跟来,到哪都一大群人,这样的排场,真叫人累。” “老太君的意思,我明白了。”胭脂一想到要自称为曾孙媳妇,就有点鸡皮疙瘩泛起,索性含糊地答了一句。杜老太君看一眼赵镇,见赵镇面上微微有些不满,杜老太君不由在心里一笑,这孩子是被什么蒙住眼,误把明珠当做石头。 说话时候已经走进堂内,因杜老太君一起进来,呼啦啦站起来一群人。赵家的人可真不少,胭脂用手按一下心口,有些见过有些没见过。 那位装束最好的,就该是从没见过的永和长公主了?胭脂在心中下着判断,杜老太君已在赵镇的搀扶下坐在正中。这才对众人道:“都坐下吧。大郎,你带着你媳妇,挨个给你媳妇说说,这都是自己一家人。” 赵镇应是,红柳已经拿着拜垫上前,先给杜老太君磕头。接着又是永和长公主夫妇。宁国公平日都和永和长公主住在公主府内,胭脂倒免了要服侍公婆这一层。 拜完了最重要的长辈,接着就是荣安郡王夫妇,符夫人比符太后差不多要大了十岁,面容也稍微严肃些,不过胭脂夫妇拜下时候,她也露出慈爱笑容,赞了句佳儿佳妇。 剩下就的叔叔婶婶们,这些见完,又是赵琼花带着堂姊妹们正式拜见大哥大嫂。还有荣安郡王的孙儿们,胭脂瞧着一张张脸,特别是这些堂亲们大多还长的有些像,再次庆幸自己在这赵府待的时间不长,不然的话,光和这些人打交道,都要让人头晕。 第59章 杜老太君等胭脂和赵镇都见过了赵家的人,这才让胭脂坐到自己身边,笑着道:“你祖母原本也要来,不过因临时有事,并没赶来,镇儿,明儿你带了你媳妇,去给你祖母瞧瞧。”祖母?胭脂想了半日,才想到那是武安郡王的妻子,赵镇的亲祖母,还没应是,杜老太君已经对胭脂轻声道:“你祖母那个庵堂,布置的十分清雅,素斋也很不错。” 胭脂一听这话,就晓得杜老太君已经知道自己今早觉得早饭口味有点重,只轻声应是。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杜老太君也就命人散去。等众人都散去,才有一个老媪走到杜老太君身边轻声道:“老太君,并没合欢。”杜老太君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就道:“晓得了。你说,大郎他这拗性子,什么时候才能转的过来?” “大郎从小都得众人赞扬,再大一些,不管是宫里还是曹家,所遇到的都是一片称赞,上了战场,输过也是小战。未免有些骄傲,以为天下女子都会爱慕于他。” 老媪的话让杜老太君又是一笑:“就连上回邹家那事,那个邹大娘子都对大郎有爱慕之意,这回偏偏遇到胡大娘子,我瞧啊,有的磨了。” 老媪应是后又道:“老太君的意思是,这位娘子真能担起?”杜老太君叹气:“琼花呢,虽然心思缜密,想的周到,但说句正经的,她没有受过什么挫折。明面上瞧着什么事都不怕,但真要入主中宫,你要晓得,天子比不得我们这样人家。” 民间不纳妾,能得一个夫妻恩爱的赞,但天子不一样,而皇后对天子,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君臣。但女子很难不动心啊。如果赵琼花是那种面冷心冷,只把皇后当做一个丞相之位来做就最好不过。但赵琼花偏偏不是这样的人。一旦动心,杜老太君闭目,那样的后果可能赵琼花自己都没想到。 老媪并不敢打扰杜老太君沉思,相伴四十余年,老媪太了解杜老太君了,过了半响,老媪这才开口:“老太君,有些事,尽人力听天命。您从寡母带着几个孩子,成就这样富贵,纵然有些缺憾,也够了。” “原本,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这人越老,就越担心孩子们。匡胤若不死,甚至德昭不尚公主,我也不会这样担心。”杜老太君想的,依旧是赵家的荣华富贵,赵家已经位极人臣,最荣耀时候就是最危险时刻,稍微不小心,不是功高盖主,就是天子做不得明君。 杜老太君抬眼看着远方,要把握这个分寸,太难了。按说赵琼花是个很不错的人选,可她没经过情爱,还真是,让人无法放心。 赵琼花并不知道曾祖母的担心,即便知道了,或许她也只是笑笑。此刻的她正在和胭脂说话,胭脂夫妇明日要去见静慈仙师。赵琼花于情于理,都要给祖母带些东西去。 赵琼花的语气欢快中带有仰慕:“这是祖母爱吃的姜糖,这是一卷抄录好的经文,这是……”赵琼花感觉不到胭脂的回应,忍不住抬头看她,只见胭脂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于是赵琼花笑了:“大嫂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今日我的妆花了?” 胭脂用手托住腮,打个哈欠才道:“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装的那么辛苦。” 装?这个字一入赵琼花的耳,赵琼花的脸色登时变了,接着赵琼花又笑起来:“大嫂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你听的懂的。”胭脂已经把赵琼花的手握住:“四妹妹,没人可以万无一失的,能万无一失的,不外两种,一种是毫不在意,另一种是小心谨慎,四妹妹,你是哪一种?” 赵琼花觉得自己的心又跳快起来,但接着就笑了:“大嫂这话,实在是把自己看的太高了。难道就不许我对祖母是真的仰慕?” 胭脂又是浅浅一笑,把赵琼花的手松开:“其实你装不装的,我并不在意,但我只是不喜欢你在我面前装,你晓得,我最不喜欢这些事了。” 赵琼花此刻的脸色是真的变了,她眼里的神色也变的有些冷:“大嫂,我不过好心好意,谁知你竟这样说我,难道大嫂觉得,赵家的人要人人不理你,你才觉得高兴?” “我无所谓,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只要我问心无愧就是!”胭脂的回答让赵琼花差点咬碎一口银牙:“那大嫂以为,这时你说的话,也是问心无愧?” “当然!”赵琼花的手握成拳,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胭脂已经伸手把她的拳头松开:“适当地发一下脾气,对你有好处。人太郁积在心,容易心口疼。”赵琼花再次捂住心口,往后退了一步:“大嫂既然如此,那我今后再不敢亲近大嫂了。” 说完赵琼花就转身离去,屋外守着的红柳见赵琼花不像平常一样那样欢喜,和赵琼花的丫鬟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写满惊讶,不过赵琼花的丫鬟立即飞奔去追赶赵琼花。红柳忙走进屋里,进屋却不见胭脂坐在桌前,仔细一找,却见她躺在床上,似乎是在补眠。 这让红柳十分诧异,虽说午间困倦,也是有的,但这大喇喇地躺床上,还真是少见。 红柳思虑再三,不敢去唤胭脂,但要这样瞧着,似乎也不合道理。于是红柳进退两难,外面响起脚步声,赵镇已经走进来。 瞧见红柳站在那,赵镇开口就问:“方才我在路上遇到琼花,她脸色不大好,我叫住问她,她也不肯说,到底是怎么了?”这让红柳怎么回答,难道说是胭脂和赵琼花不合,把赵琼花给赶走了? 赵镇见红柳面上神色,皱一皱眉就让红柳出去,坐在床边拍一下胭脂的肩:“醒醒,我有话和你说。”胭脂睁开眼,眼中满是睡意:“有什么话?” “琼花是个再好不过的性子,你都能和她不合,你到底是个什么脾气?”赵镇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出。胭脂打了个哈欠,又想把眼睛闭上:“就是这么一件事啊?你真了解你妹妹吗?” “我当然了解,我娘就生了我们两个,我怎不明白她?”胭脂听到赵镇理直气壮的回答,这才坐起身来,认真地看着他:“真的?那你什么时候见过你妹妹生气?” 这话让赵镇仔细思索起来,好像还真没有,就算偶尔发发娇嗔,也很快就会笑出来,这样好的女儿,是能配得上天下最尊贵的男子的。 胭脂见赵镇在那皱眉细思,把腿盘起看着他:“你妹妹今年十四岁,婆婆过世的时候她才十岁,按说这个年龄失去母亲,继母又是当朝公主,心事细密些是难免的,可是你妹妹,我从没听过她发脾气,每次都是一片赞誉。赵镇,我问问你,你十四岁的时候,是这个样吗?” “那不同,一来我是男子,二来我十四岁时,已经被爹爹带到战场上了,那次我们是去打蜀国。” “那你也遇到过十四岁的小娘子,她们就算有很稳重的,也没有像你妹妹这样。赵镇啊,你真要对你妹妹好,就该多关心她,而不是这样不在意。”胭脂的话引来赵镇的反弹:“胡说,我什么时候不关心我妹妹了,再说难道表示关心就是要把她气坏?” “没有啊,我只是说出实情罢了。”胭脂的眼眨一眨,就对赵镇继续道:“你妹妹她,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可以肯定,她这样做,不过是因为所有人都要她这样做罢了。听话懂事体贴,这样才不会让爹娘担心,才会得到赞扬。可这样做,日子久了,对她自己不好。我小时候,村里有个远近闻名的贤德媳妇,那真是十分贤德,可她只活了不到三十岁。她面上的笑,就有些像你妹妹的笑。” 赵镇被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胭脂,胭脂已经轻叹一声:“当然,那个媳妇是个村妇,和你妹妹这样的高门千金不一样的。可是赵镇,人大抵都是相同的。如果一个人,为了别人的赞美,强迫自己去做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对自己不好。” “你就这么肯定,妹妹做这些事是心里不乐意?” “起码她对我,是因为别人的要求而来亲近的。”胭脂一句话就击破赵镇的防卫,赵镇再次沉思,胭脂已经道:“你也晓得,我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装,于是就说出来了,然后你妹妹,就不高兴了。不过这回,她的不高兴是真的。” 赵镇的眉又挑起:“那么,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因为我总是要拿你的报酬,那再奉送些也没关系。”胭脂说完觉得越发困了,打个哈欠就重又倒在床上。这一回赵镇没有叫醒她,而是看着她沉思了一会儿。 第60章 突然赵镇站起身,这女人太不像话了,虽说自己现在和她是夫妻,可两边都晓得,这夫妻是假的,她竟然还这样毫无防备倒下就睡,简直是心太大了心太大了。 赵镇急忙离开屋子,和红柳她们说胭脂在补眠,让她们不要进去打扰。红柳应是,红玉已经瞧着赵镇的背影羡慕地道:“大娘子就是有福气,大郎真是个体贴的人。” “大郎是这天下最体贴的人,不过……”红柳说了这么一句,脸就已经红了,并不是没有过痴心妄想的,但这种事情,并不是自己想想就可以的。红玉也是丫鬟出身,怎不明白红柳的念头,况且对红玉来说,只有胭脂好了才对她最好,因此红玉立即道:“红柳姊姊这样好的人,以后一定能嫁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 红柳听了红玉这话,已经明白,低头浅浅一笑,原来,全是痴心妄想。 赵镇离开自己院子,在那想着胭脂说的话,一会儿觉得胭脂的话全是错的,一会儿又觉得,胭脂的话也有对的地方。自己已经很久没和妹妹好好地谈谈,或者是因为当初离开京城时,妹妹才七岁,等回来时,妹妹已经十岁,不但如此,母亲还因病去世,于是就忽略了妹妹? 而且母亲去世,永和长公主成为父亲的继妻,之后妹妹就常被接入宫中,宫中人的地位自然是和国公府的人不一样的。就算天子有这样的念头,可论身份地位,妹妹是没有封号的,对那些皇子公主,自然也要小心对待,哪能像在国公府一样? 赵镇这么一想,开始心疼起妹妹来,都是自己想的不周到,以为妹妹说自己全都好好的,就都好好的。赵镇的脚步开始急了,要去寻妹妹好好地说说,却听到耳边传来树枝的咔嚓声。 赵镇循声望去,见赵琼花正从树后走出,兄妹乍一相见,赵琼花就急忙把眼中的泪擦掉,对赵镇笑一笑:“哥哥!” 赵镇看着赵琼花那微微红肿的眼,晓得她是真的伤心难过了,而并不是像大家所认为的,她因被众人娇宠,所以从不伤心。赵镇没有回答妹妹,而是伸手把妹妹拉过来,用手一沾,果然是泪水。 赵镇不由长声叹息:“你受了委屈就要和我们说啊!”赵琼花已经背转身把眼泪擦掉:“这算什么委屈,哥哥,不就是几句……” “不是不中听的话,琼花,你告诉我,在宫中到底谁给你委屈了,是大皇子还是长宁公主,还是皇后?”赵镇一个个列举出来,眼神都已经有些不对,赵琼花急忙把赵镇拉住:“哥哥,你这样冲动做什么,小孩子在一起玩耍,谁能没有个磕磕碰碰的?” “你一直在委屈求全?”赵镇直接问出这么一句,赵琼花已经浅浅一笑:“什么叫委屈求全呢?哥哥,宫中人都是天潢贵胄。况且,多少人求都求不到。” 赵镇从妹妹含糊的话里,感觉到不同,果然,果然不对劲,可是自己为何全无察觉,这是自己的妹妹啊。一母同胞,这世间有多少人,唯独只有她,是天然的,舍不得她受委屈的人。 “琼花,哥哥不愿你受委屈,什么太子妃,什么未来皇后,谁爱当让谁当去。赵家的富贵是男儿们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并不是要靠做了外戚,靠女人们给的。” 赵琼花用手掩住口,接着就笑了:“哥哥,可我,是愿意的。” 赵镇不可思议地看着妹妹,赵琼花被兄长这样的注视看的有些狼狈,眼睛往旁边看去,低声道:“哥哥,二叔公说,虽然我们赵家的富贵是男儿们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可总有天下太平,鸟尽弓藏的一天。到那时,这样的富贵就会成为催命的刀。而赵家女子,成为皇后,就会避开这个禁忌。哥哥我愿意的。” 赵镇心疼地看着妹妹,伸手想像离开京城,前往战场时候一样,把妹妹抱进怀里,琼花,你等着,等着哥哥给你挣个大大的功劳回来,那时候你可以和全京城所有的名门闺秀说,你有一个最好的哥哥。 可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妹妹在说的话,每个字都明白,但每个字,赵镇都不想听。 打战为的什么,不就为的妹妹能够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能够为的在她出嫁之后,受了婆家的委屈,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可以为她出头。自己心尖上疼着的人,怎么可以去受这么大的委屈? “哥哥,我愿意的!”赵琼花再次重复了这么一句,接着她俏皮一笑:“再说,皇后,可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可以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人,有所得总要有所失。” 听到妹妹竟然这样安慰自己,赵镇的心又痛起来:“琼花,我不愿意你委屈自己,我赵家的女儿,就算做了皇后,也不该委屈。”这样的话,听起来真是暖人心,赵琼花又笑了,不过自己已经决定,已经做了那么多的事,又怎会放弃呢?果真像胭脂说的,人装久了,就习惯了。 赵琼花的笑容很美,但赵镇瞧的却一阵心疼,他的双手握住妹妹的肩,几乎是一字一句:“琼花,就算你做了皇后,也要做一个世间最嚣张的皇后,而不是谨小慎微,处处记得君臣身份。” 赵琼花的心微微一动,接着就又笑了:“哥哥,你是男子,你当知道,这个世间,女子的荣耀都是男儿给的。皇后要嚣张,那是要天子给的。天子的心,想让谁嚣张谁就能嚣张。名分,在天子面前,并不是那么重要。” “大皇子有心上人?”关系到要紧事情,赵镇是很聪明的,赵琼花听到这样的问题,急忙摇头:“不,哥哥,你要晓得,天子富有四海,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说不准。而皇后,该做良相,辅佐君王。” 赵镇并不觉得妹妹的话有什么不妥,毕竟这是她们该接受的教育,可在赵镇看来,谁都可以这样,唯独妹妹不可以,这是自己的妹妹啊,是要给她全天下最好的东西,舍不得她委屈的妹妹。如果真要她委屈,那什么皇后,不做也罢。 赵镇松开握住妹妹肩头的手,语气变的沉痛一些:“虽然你这样说,但琼花,我愿你快乐,而不是委屈。你嫂子说的对,你在她面前,可以不用装,你不喜欢她,就不喜欢,我也不会说你。” “哥哥对我真好。”赵琼花的话并没让赵镇笑出来,而是转身离去。赵琼花瞧着兄长的背影,垂下眼,抱歉,哥哥,有些事,我不能和你说的,你毕竟是臣子。况且,只要我能生下儿子,帝王的宠爱,又有什么要紧。我要的,本就不是这样的宠爱。 赵镇并没回自己屋而是径直去了荣安郡王府,瞧见赵镇来到,管家倒有些诧异:“大郎新婚燕尔,该陪着娘子才是,怎的往这边来?” “我要见二叔公,你别废话了。”管家听出赵镇情绪不好,流水般地把赵镇请到书房。 赵匡义并没在赏画,而是在练字,瞧见侄孙进来,放下笔招呼他:“怎么有空过来我这边?” “是不是你和琼花说,要她为了赵家以后的富贵,委屈自己?”赵镇开门见山,直接问出。 “是,况且这又不算什么委屈,皇后,这是世间最尊贵的女子。”赵匡义并不奇怪赵镇会来质问自己,甚至还觉得赵镇来的晚了些。看来自己这个侄孙,很多事情还是稍微迟钝。 “那你为何不让二娘三娘她们委屈,而是让琼花委屈?” “因为她们都不是曹彬的外孙女。不然我并不介意把她们送去。”赵匡义的话让赵镇的嘴巴张大一些,原来如此,娶了赵琼花,那娶的,就是曹赵两家的人。可是,就算自己的妹妹要去做皇后,也该是去做一个最嚣张的皇后,而不是要去做一个委屈的皇后。 “我不同意琼花这样委屈!”赵镇的话并没出赵匡义的意料:“是的,我也不愿意,可是你要知道,男女情事,很多时候由不得我们做主。” “大皇子不喜欢琼花?”赵镇现在想到的,还只是这个。 “喜欢不喜欢,他都要娶,除非,他不想做太子。你该知道,皇后无子,大皇子虽被养在皇后膝下,却也算不得嫡出。他要做太子,妻子也要十分有力。而娶琼花,对曹赵,大皇子,都十分有利。” “除了对琼花……”赵匡义笑了:“阿镇,你说这话怎么这么蠢?做皇后,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而且是原配嫡后,这是怎么都改不了的?怎么会是委屈琼花呢?” “我不愿我的妹妹,嫁不到她心爱的人,得不到丈夫的爱慕。什么皇后,若过的不爽快,做皇后又有什么意思?” 第61章 赵镇的话让赵匡义微微有些惊讶,接着他就笑了:“你这话,倒有些像侄孙媳妇,可惜的是,侄孙媳妇想的,太简单了。这世间的事哪有这么简单?赵家想要保住富贵,柴家要做太平天子,缺一不可。信任是最紧要的,如果信任一被破坏,对柴家对赵家,甚至对整个天下,都不利。” 这样的道理赵镇并不是不懂,但一想到自己的妹妹要因为这样那样的道理,而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赵镇只深吸一口气:“那么,如果真要如此,那就不要大皇子。” 赵匡义的神情顿现慌乱:“你疯了,你知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当然知道我这说的是什么话。如果柴家真要和赵家互相依存,那就要拿出他的诚意来,而不是只要我们赵家的女儿委屈。”赵匡义几乎是奔到门前,往外张望一下把门飞速才回到侄孙面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样大胆的念头,给我快速忘掉。” “我不会忘掉的,若大皇子真能对琼花好,那琼花嫁他助他成为太子,也没什么不可以,若不能,那我,不会让大皇子心愿得偿。”赵匡义想都不想就扬手打了侄孙一个耳光:“你疯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可我在这世间,只有一个妹妹,若她不幸福,纵然她成为世间最尊贵的女子,我又有什么开心?”说完赵镇看着赵匡义,语气有些冰冷:“二叔公,赵家,若真要牺牲妹妹保住荣华富贵,那我,会把赵家的富贵变成云烟。” 赵匡义毫不奇怪赵镇能做到到,他是曹彬的孙子,是上过战场的将军,并不是任由自己揉圆搓扁的那几个孙儿。赵匡义的眼神变黯,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那你,不怕连累别人?” “父亲是永和长公主的驸马,这件事,不会连累到他。祖母入道已久,至于曾祖母,她已经年老。”赵镇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说完了,赵镇又道:“二叔公,你很聪明,你当然晓得,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答应我,去告诉大皇子,如果对我妹妹不好,赵家也不会白白被他这样利用。” 赵匡义看着眼前的赵镇,记得他还是孩子时候,可现在他已经长成这样了。 “答应我!”赵镇并没打算就此放过。赵匡义差不多在磨牙,终于说出一个字,好。 赵镇这才后退一步,跪下行礼:“多谢二叔公。”看着赵镇离去,赵匡义眼中闪出怒火,留不得了,这个孩子,留不得了。可是这个孩子,已经不是孩子了,而且,还有曹彬。 天子已经在筹划用兵,而这一回也是曹彬挂帅,在曹彬没从战场归来之前,怎能动这个孩子。赵匡义胸中一阵阵闷气横生,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扫下去。那么,只能去告诉大皇子,若想成为天子,只能待赵琼花很好。 好容易寻到的这么一个皇子,怎能就这样放手?二皇子的母家,也是勋贵,哪这样好拨弄?赵匡义长叹一声,唤人来把这里收拾干净,也就换衣服出门。 “感觉你今日很快乐!”胭脂看着赵镇,昨日赵镇回来时候脸色有些不好,但现在明显不一样。这是前往拜见静慈仙师的路,赵镇对胭脂一笑:“因为我晓得了一件事。而且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会对你那个没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那么关心的缘故。” “为何?”胭脂的问题赵镇并没回答,只是浅浅一笑。今早得知昨日赵匡义并没去别的地方,而是去了皇宫,赵镇就晓得,赵匡义定是去见大皇子了。要想地位稳固,没有能臣辅佐是不行的,而天子,有意让赵匡义辅佐。 赵镇用手托住腮,这些事情,之前并不是不知道,为何到现在才突然醒悟?或者,之前真的对妹妹关心太少。 想来想去,赵镇还是有些别扭地对胭脂道:“谢谢你。” 胭脂又是一笑:“怎么这么客气了?我啊,就想在赵家的日子能过的舒服些,怎么说也有三年呢。”赵镇哦了一声,忍不住还是问出来:“你对我,真的就没有……” 胭脂转头奇怪地看着他:“为何你有这样的想法,不错,你长的还算不错,家世就更不用提,还有你的未来,也是光辉灿烂,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我喜欢的男子,就算是个村夫,只要他懂我,那我也能和他过的好。” 自己和村夫相提并论,赵镇脸上闪过一丝不满,但接着就想,这人就是这样说话的,就算告诉她不满,她也会继续这样说。于是赵镇再没说话,只是看着外面风景。 马车在庵前停下,有一道姑打扮的女子上前迎接:“今儿仙师还念叨大郎。说你也该来了。”赵镇跳下马车,那道姑已经给胭脂行礼:“见过娘子。” 这样的称呼,乃至这样的礼节,胭脂立即判断这该是跟随静慈仙师一起出家的下人。毕竟静慈仙师虽在红尘外,可也需要人手服侍。 见胭脂看向那个道姑,赵镇已经道:“这是宛若姑姑,她服侍祖母已经三十年了!” 宛若已经再次对胭脂行礼:“大郎就是这样客气,每回都让他别如此客气!”说着话,宛若已经上前把庵门推开,门内竟是个小小花园,胭脂正在惊讶,宛若已经带他们往里面走:“仙师虽说出家,但常有亲友来探望,为免打扰清静,因此就把这里该做一个小小花园。” 走过花园,又推开一道门,静慈仙师已站在那里等候,看见祖母,赵镇急忙拉胭脂一把,胭脂这个时候自然不会反对,和赵镇双双跪下行礼。 静慈仙师受了礼这才把赵镇夫妇扶起,看到胭脂时候不由细细打量。胭脂从来都不怕被人看的,大大方方站在那里,任由静慈仙师打量自己。 “很,很大方!”静慈仙师不料胭脂竟会这样,想了许久才赞出怎么一句。只能用大方来称赞,赵镇瞧一眼胭脂,胭脂并没在意他,而是打量着这座院子,殿上供的是三清,两边厢房是那些道姑所居。静慈仙师所住的,又在后面一层。 去三清祖师跟前捻过香,宛若已经端上一个签筒:“我们这里的签也极灵,娘子郎君要不要抽一支?” “宛若姑姑,这里又不用香火钱,您还这样叫我们抽签,这算什么?”赵镇笑着打趣。宛若的神色没变:“你这就不明白了,这抽一支,叫做随喜,图个吉利。再说,若能抽中之后,得了一个喜信,那不更好?” 宛若当然是不知道内情的,此刻也全把赵镇夫妇当做小主人夫妇来看。胭脂的眉微微一皱,顺手从里面抽了一支。 宛若接过瞧瞧:“第六十三签!”说着宛若就去寻找签纸,找了半日都没找到,赵镇已经道:“姑姑,你还是别找了,哪有……” “找到了!”宛若已经转身,拿着这张签纸,念了一遍才道:“还是上上签,说不管是求婚姻还是求别的,都是心想事成。这不就应今日的景?” 胭脂不由悄悄扯一下唇角,什么都没说。赵镇也在心里道,不灵不灵,一定不灵。 不过他们都只在心里说话,并没说出来。 这些事都做过,宛若这才请胭脂到静慈仙师住所去。胭脂一踏进这个院子,忍不住赞叹一声,院子虽小,收拾的十分整齐干净,而且花木葱茏,有假山有流水,这比方才那个小花园更加精美。 见胭脂喜欢这个院子,宛若也就没请她到屋里坐,横竖今日外头日头好,只请她在亭子里坐,给她端来一杯茶:“正好仙师也不大喜欢别人进她屋子。这里也只有我和仙师两个人住。” 胭脂四处打量,如果等自己入道那一日,一定也要修整这么一个院子,在这样的地方入道,这才叫舒服。 “宛若,你去吩咐厨房,整治一桌精致素斋来!”静慈仙师的声音在亭子外响起,宛若急忙应是,行礼离去。胭脂起身,看着静慈仙师,尽管今日头一回见面,但胭脂晓得,这位并不喜欢自己。可是,随便她吧,喜欢不喜欢的,自己管不了的。 “你,很不一样!”静慈仙师在打量胭脂之后,再次开口说话。 “仙师入道多年,也留恋红尘中吗?”胭脂并没接静慈仙师的话,而是直接这样反问。 “全无挂碍,不过是哄人的说话。镇儿是我孙儿,也是未来赵家的当家人,我关心他,再平常不过。”静慈仙师在亭中坐下,并没让胭脂坐下,胭脂瞧了瞧她,于是在她对面坐下。 这个举动让静慈仙师皱了眉头,胭脂已经道:“仙师可是觉得我这个动作极其无礼?可是仙师您想,您站着,按规矩您不叫我坐,我是不能坐的,可是若我这样站着,和您说话,就成居高临下,于是,我就坐下!” 第62章 “很会说歪理!”仙师的话让胭脂又笑了:“这并非歪理。仙师,我晓得,您不喜欢我做他的妻子,可是现在,木已成舟,于是您就想,让我成为符合您期望的,他的妻子,可是抱歉,仙师,我做不到。” 静慈仙师的嘴巴张了张,这话都被胭脂说完了,竟然无话可说。胭脂瞧着静慈仙师:“我当然晓得,女子当以贞静为要,以夫为天。可是仙师,还有一句夫妻敌体,若我时时刻刻想着他是我的天,我要卑微顺从,那若有一日,我的天塌了,我该怎么做呢?” “这些话,不该女子说的!”静慈仙师看着胭脂,缓缓说出这么一句,胭脂又笑了:“是啊,是不该我说,只是仙师,还有一句,家主之外尚有主母,若主母只记得家主是天,又如何管束下人呢?仙师,我当然晓得这些话不该女子说。可我前十三年,不是像京中这些名门千金一样过。我生长在乡间,我娘和我说,人活在这世上,最要紧的是靠自己。既然要靠自己,那么,就只能自己想过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很,大胆!”静慈仙师的话让胭脂笑了:“是啊,我也晓得,这样的人让世间不容,可那又如何,我又没妨碍他们,为何就不能让我过我自己的日子?” 到的此刻,静慈仙师明白为何杜老太君想要这么一个人了。她是一块璞玉,若经过雕琢之后,那种温润的光,会震惊世人的眼。只是,要怎样才能让她把锋芒收起。 静慈仙师不说话,胭脂也没说话,这两天说的话够多了,没想到嫁这么一个人,还要应付这么多的事,等到时候,要好好地敲赵镇一笔才是。 “当初你被休弃,想来也是你不愿意吧?”静慈仙师的话听起来那样没头没脑,但胭脂竟然听懂了:“是,做男子的,该有担当,做婆婆的,该讲道理,一个没有担当的丈夫和一个不讲道理的婆婆,我没有这样的精神和他们虚与委蛇,休就休吧!” 静慈仙师再次肯定面前的女子实在是太大胆了,能这样不顾世人的眼活着,真是让人羡慕。但现在她是自己的孙媳妇,于是静慈仙师开口道:“可你要知道,有些时候,是要收起锋芒的!” “仙师,我从来都没露出的锋芒!”这话让静慈仙师愣住,接着静慈仙师笑了,的确如此,胭脂所做的任何事,都是在她家里,只要她爹娘不管,别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但你现在,已经又嫁人了!”静慈仙师的话让胭脂笑了:“是啊,又嫁人了,可是家里面,是要生活的舒服些,而不是要装的我和你很亲热。况且,仙师,或许您不相信,我从不做失礼举动。” 静慈仙师笑了:“你是在告诉我,你并不会无礼,但是,这个保证并不会用在镇儿身上?”胭脂点头:“是!” 夫妻之道,成千上万,就算有人乐意天天被媳妇打,那也是他们夫妻的事。静慈仙师轻叹一声,既然如此,自己记挂那么多做什么? 看着静慈仙师起身离去,胭脂才呼出一声,果然和人说话,真是件费力的事,至于有没有说服,不管了。横竖静慈仙师这里,自己并不会常来。 “祖母和你说了些什么?”回城马车上,赵镇忍不住问胭脂,胭脂打个哈欠:“告诉我从此要恭敬侍奉你,要好好做媳妇。然后我表示她说的都是对的,我一定会听。” “骗人!”赵镇才不会信胭脂会这样说,胭脂做个鬼脸:“你瞧,你都不信了,那我肯定也不会听。不过赵镇,你家的长辈们可真疼你,难怪那么多人想嫁你。” “那是,除了你,我就没见到不想嫁我的!”赵镇的话有些郁闷,胭脂才不在意他心中的郁闷,只是掀起帘子一角,瞧着外面的景色。 其实,和胭脂好好相处,也不是件多难的事,她随时可以自得其乐,并不需要人时时的关心。想到这一点,赵镇的心又重新郁闷起来,被人不需要,还真是一件,不大那么高兴的事。 马车已经进了城,此刻坊市将收,行人匆匆回家,胭脂正打算放下帘子时候,发现不远处似乎有个眼熟的人,定睛看了看,好像是周大郎,不是在外任吗?怎么他又回京了? 胭脂瞧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这个男子,只算是胭脂生命中的匆匆过客。 周大郎的心有些跳,刚才,那辆过去的马车,露出的好像是胭脂。她还是那样美,虽然只浅浅一瞥,但周大郎已经可以肯定,就是她。真是,没有缘分。这个周大郎心中最与众不同的女子,就这样消失了。 “郎君,你在看什么?”史氏挑好了衣料,吩咐小二送到周府,走出店铺却见周大郎站在那,似乎痴痴地看着什么。史氏不由奇怪问出。 “没什么,看见好像有个熟人,想去打招呼,他的马车就已经过去了。”周大郎当着妻子的面,一贯都是温柔的。史氏浅浅一笑:“让小厮追上就是,郎君你要选官,除了公公之外,你自己也要多和人来往。” “这我晓得,不过因着太快,这才没瞧见。我们还是回去吧。枝儿只怕已经醒了。”周大郎的话让史氏又是一笑,丈夫家世出众,温柔体贴,婆婆就算有些难服侍,可天下好服侍的婆婆要碰运气,胡氏竟然能被休掉,足可见她当初有多过分。 不过,听的胡氏又嫁了赵家,她倒是越嫁越好,可这有什么关系?天下男儿,没有再比自己丈夫更加温柔体贴,疼爱儿女的了。 周大郎看一眼史氏,她容貌美丽温柔体贴,可是就跟白开水一样无味,尝过烈酒,怎能再喝白开水? 周大郎想起一些事情,口中开始吟诵起来。 “郎君你在作诗吗?”史氏依旧在问,周大郎摇头:“不,我想填一阙词!”对,填一阙词,追述过往,然后,等有机会就送给胭脂,若她能瞧见,自然明白自己的心,就算不能重新在一起,偶尔温下旧梦又有什么不好?想着周大郎瞧身边的妻子也更顺眼了,脚步也轻快起来。 丈夫填的,一定是绝妙好词,不然他的脚步不会这样轻快。史氏看着丈夫欢喜,自己心中也甜如蜜。 回到赵府,又陆续访亲拜友了几天,人人都知道分寸,也没人会当着胭脂的面说什么。于是转眼就满了月,胭脂也可以在今日归宁胡府,回去瞧瞧自己父母。 杜老太君命吴氏送来许多礼物,都是送给胡澄夫妇的。胭脂进赵家门这些日子,对吴氏是真的喜欢,这人十分爽快,而且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爽快。那为何赵家还有赵琼花这么一个很明显和大家性格都不大一样的女儿? 不过这事,胭脂晓得不该问,当然也不会问,谢过吴氏,又去谢过杜老太君,见杜老太君想留自己说话,胭脂就扯个空告辞。 “这娘子的确和人不大一样,或者,她已经知道老太君您的想法!”老媪送走胭脂,回到屋里就对杜老太君说。 “谁会甘心被这样束缚呢?”杜老太君回答了老媪一句才问:“你去打听到没有,洞房当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洞房那晚,并没有人在里面值夜。后来,娘子也没让丫鬟们在里面值夜。唯一可能的是,他们并不是一张床睡。”收拾床铺这种事情,总能传到外面一些声响。 那么,他们必定是洞房夜里,就说定了一些事情。杜老太君垂下眼:“看来这个女子,还真是不爱荣华富贵。”定北侯府也是富贵地方,但和赵家这样的家庭还是不能比。 杜老太君吩咐吴氏,定要给胭脂把排场都做出来,又在这个月内,给胭脂房内送了不少东西,都是名贵古玩。只可惜,这样的富贵,胭脂还真没放在眼里。 “老太君您也听说过,娘子把您送去的蜀锦,剪了做襁褓。”老媪的话让杜老太君有些短暂的失语,既不爱富贵又不爱美色,这人,到底要怎样才能打动她的心? “你很高兴?”赵镇按理要送胭脂回去归宁,所以也老老实实送胭脂回去。胭脂的眼一眯:“是啊,很高兴。我想娘了!” “可是你若入道,也见不到他们的!”赵镇非常好心的提醒,胭脂哦了一声就道:“不一样的。”说完见赵镇一脸不赞同,胭脂把帘子掀起,看着外面的街道,想着就要见到自己的娘,又笑出声:“说了你也不懂,我就不和你说了。” 赵镇摸下鼻子:“我也不愿意懂!”胭脂的眉微微一挑,也没争辩。只看着外面越来越熟悉的街道,马上就可以见到自己的娘了。 第63章 马车已经在定北侯府门前停下,舜华和胡大郎两人迎上前。虽只一月不见,舜华却觉得十分想念姊姊,这种情绪一旦冒出,连舜华都吓了一跳。胡大郎还在那和赵镇行礼说话,胭脂已经对舜华道:“我们快些进去吧,我十分想念娘了!” 胡大郎话没说完,就见胭脂拉着舜华进去,脸上神色顿时有些惊讶,长姊这回,和原先也差不多。赵镇不由轻咳一声:“小舅我们还是往里面去。” 胡大郎见赵镇并没把此事放在心上,这才收回心中诧异,对赵镇再次拱手:“姊夫请往里面来。”郎舅两人刚走进门,就听到前面传来笑声,却是胡澄夫妇已经走到外面迎接,王氏正拉着胭脂的手在那说笑。 真是没多少教养,赵镇心中未免又开始腹诽,等想到胭脂的性子,又把这腹诽给去掉,也只有这样的娘才能养出这样的女儿。见赵镇走上前来,胡澄的嘴咧开露出笑:“女婿,我女儿的性子,被我娇宠坏了,你要多担待些!” 赵镇规规矩矩给胡澄行礼,口中说着不妨。 王氏的眼往胭脂和赵镇脸上瞧了瞧,就晓得胭脂一定有事瞒着自己,有心想问问,当着众人却问不出口,于是只对胡澄道:“感觉进里面去,在这外头就受什么礼?” 虽然王氏和胡澄说过数次,说胭脂的事不要担心,可在胡澄心里,女儿这一出嫁,还该是好好地嫁出去才是,千万别又像前头两次被休回来。这一个月若非碍于礼仪,胡澄就会跑去赵府,亲自瞧瞧女儿。此刻好容易盼的女儿归宁,自然是要详细问问,听到妻子提醒,胡澄这才点头:“说的是,我们还是往里面去。” 一行人来到厅上,胡澄夫妻在上面坐好,胭脂夫妇这才行礼下去。胡澄一等行完礼,就把赵镇拉起:“已经备好了酒席,你出去和我还有大郎一起喝酒。春……夫人,你把女儿带到里面去,好好款待。现在女儿是客人了,比不得原先!” 王氏当了新女婿的面,不好白丈夫,只是笑吟吟地拉着胭脂的手:“别去理你爹,他素来是这样的。”赵镇正好走在门边,这句恰落入他耳,差点被门槛绊倒,天下有这样在女儿面前说丈夫的吗? 见胡澄浑不在意,瞧向胭脂,胭脂也是笑嘻嘻地往里面去,赵镇再次肯定,这胡家,果然母女是一样的。 一进了王氏房内,胭脂这才笑着对王氏道:“娘,您今日不必出去接我的,还有一个月,您就临产了,这个才是最要紧的。”王氏的肚子已经大如箩,因着年纪不小,这一胎怀的还是有些吃力,不过因王氏身子骨壮实,太医说走动走动也好。 因此王氏只是手一挥:“都和你说了,又不是豆腐做的,哪这样娇嫩?况且二娘平日也小心着呢。” “多谢妹妹了!”胭脂的话让舜华笑了:“姊姊什么时候也和我这样客气来,都是一家人,哪里这么多谢不谢的,况且这种事,多知道些也好!”转眼就要过年了,舜华的婚期就在来年十月,刘姬已经出家,王氏眼看又要生孩子坐月子,连嫁妆这些事,都要舜华自己操心。 不过舜华在这些事上,从来都是有章法的,胭脂有些心虚地想,论起这些事来,自己确实不如妹妹。 “二娘说的是,自己一家子,还谢来谢去做什么?”王氏瞧着眼前这两女儿,笑吟吟地说了一句。如果这一胎真是个儿子,胭脂出嫁之后过的顺心,那对王氏来说,的确是再无缺憾了。 胭脂和舜华相视一笑,胭脂这才问道:“怎么不见蒹葭妹妹?” 舜华面上现出一丝尴尬,接着王氏鼻子里哼了一声:“还不是你爹这个没刚性的,忠义伯又寻人来,说的你爹耳朵转了,说虽定了亲,可这还没过门就在家里住着,对两孩子也不好,邹夫人又来七缠八缠,说难道连回家过个年都不许,那倒要去寻人主持公道。我这才让邹府把人接回去了。” “不过姊姊你放心,我让采苹也跟了去,吃的用的,也都带了回去,还给了邹家来接的人赏钱,说的是,若邹夫人再行毒打,就来告诉我。这已定了亲的小娘子,难道还能任她们欺凌不成。”舜华的话让胭脂放心下来,就算邹三娘子想对付邹蒹葭,可也要碍着采苹。 只是这样一来,邹三娘子就是自掘坟墓,哪还有高门愿意娶她,只怕真会被邹夫人嫁一个富有商户,换一笔大大的聘礼。 “我还和蒹葭说了,我们家也不是指望着媳妇嫁妆过日子的人,她回去后,也别为了嫁妆什么的,委屈求全。”王氏也接上一句。 “娘您这话有些不对!”胭脂想清楚后就对王氏笑了,王氏奇怪地看着女儿,胭脂面上的笑有几分调皮:“既委屈了,哪还能求全呢?再说蒹葭若真的再被她们欺负,那就辜负了娘您的一片心了。” 王氏已经笑出来:“我的胭脂,现在也真会说话。”娘仨说说笑笑,王氏倒一时忘了他们夫妻之间,过的怎么样。不过瞧着胭脂,王氏可以肯定,女儿一定不会吃亏的,吃亏的只怕是赵镇。 “女婿,我实和你说吧,原先我就看上了你,只是晓得我们家的门第不说,还有另一件事,就是哎,我的两个闺女都配不上你。没想到竟这样巧,你不但娶了我女儿,今儿回来,我瞧你们小夫妻,定是过得不错的,这颗心,算是放下了!”胡澄几杯酒落肚,拍着赵镇的肩膀就说起来。 赵镇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胡大郎已经道:“父亲,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胡澄今儿心情好,也只瞪了一眼胡大郎,就对赵镇道:“不说了不说了,横竖以后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说着胡澄就哈哈大笑,胡大郎面上的神色更加尴尬,瞅了个空对赵镇道:“家父性情爽朗,平时还好,喝了两杯就……” “阿舅不用如此客气,我明白的!”赵镇该讲礼貌的时候那是十分礼貌。胡大郎的一颗心这才落下,要说整个侯府,最担心胭脂嫁过去的就是胡大郎了,他对胭脂了解不深,对赵镇也不十分了解,怕的是两边又争吵起来,到时真吃亏的,一定是侯府而不是赵府。 此刻赵镇虽如此礼貌,但胡大郎还是决定,和这位姊夫,要礼貌多过亲热。这样一旦胭脂冲撞了赵镇,自己也能为胭脂求下情。 “采苹,今儿不是你们胡大娘子归宁的日子吗?怎的你不送东西回去,要晓得,今儿啊,赏钱定然多一些。”邹三娘子瞧着采苹,眼里都快冒出火来。原本以为邹蒹葭被接回来之后,自己能像原先一样打击一下这个妹妹,还能出出气,当然最要紧的,是要告诉邹蒹葭,她吃了邹府那么多年的饭,可要记得感恩,嫁去胡家之后,千万不能只记得婆家记不得娘家。 谁知邹蒹葭虽只去了胡家三个多月,人整个却全变了,不但个子长高了,变的漂亮了,连自己说的话都不大肯听。每回一提起这个,邹蒹葭只一句,我只晓得出嫁从夫,哪有出嫁后还从父的理?以后,定然是丈夫那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把邹三娘子气的要死,而且邹夫人自从这件事后,对邹三娘子也不大待见起来,一心张罗着给邹大郎办喜事,好冲冲家里这连串的的不清静。 已经和那边说好,等过了年,三月里就给邹大郎完婚。邹三娘子就算想挑拨邹夫人折腾一番邹蒹葭,此刻也不是时机。至于邹大娘子呢,自从被撞破和赵镇退了亲之后,先是怪邹表兄,也不晓得邹表兄又怎么把她哄回来。邹大娘子一心只扑在邹表兄身上,白日常过去邹表兄那边。到的夜很深时才回来,就算邹三娘子巴巴地等到她,邹大娘子也只一句,夜深要睡。 邹三娘子真是觉得自己叫天不灵叫地不应,想自己动手给邹蒹葭几下,采苹却对邹蒹葭形影不离,并不肯让邹三娘子单独和邹蒹葭在一起。 此刻采苹听的邹三娘子这虽然温柔,实际却满藏不满的话,已经笑着道:“三娘子您不晓得吗?今儿这边府里已经送了礼过去了,四娘子也送了东西过去,这种跑腿的事,我哪能抢着做,让底下的妹妹们,得不到赏钱呢?” 邹三娘子更是气的要死,邹蒹葭已经推开窗:“采苹,谁让你和三姊姊斗口的,进来里面吧。今儿风大,三姊姊不怕冷,可我还怕吹到你!” 采苹笑嘻嘻地给邹三娘子行个礼,就往里面去。邹三娘子真觉得喉头腥甜,难道就这样让小贱胚子如了意?当年不过是自己想怎么指使就怎么指使的人。 第64章 “四娘子,昨儿我听烟云说,有媒人上门呢,不过不是官媒。”对坏人,当然是她越受打击越好。况且采苹服侍邹蒹葭久了,觉得她实在是个性情温柔的女孩家。怎样的人才能下得了狠手打的她遍体鳞伤? 既然邹蒹葭不准自己和邹三娘子斗口,那有些话也不是不可以说。邹蒹葭瞧采苹一眼才道:“你啊,真是让我没话说。” 采苹又是一笑,并没说下去,邹蒹葭把手上的针线做好,这才举起给采苹瞧:“这小鞋子好看吗?我听人说,小娃娃总要两三个月才可以穿鞋呢。” 采苹又是一笑:“四娘子,您这片心啊,夫人一定会晓得。” 屋里的笑语传出外面,邹三娘子想要离开,可又想听听来的媒人到底是些什么样的。可听不到后面的,邹三娘子的心急得像被猫抓似的,既然不是官媒,那就是跑人家的媒人,这样的媒人能说的,定然不是高亲。 不是高门,难道自己就要眼睁睁瞧着邹蒹葭嫁进定北侯府,纵然是个庶出,又不得继承侯府,可侯府子嗣不旺。胡澄向来都疼爱这个长子,又有赵镇这个姊夫,不管是科举也好,走父荫入仕也罢,胡大郎的前程都极其灿烂。 “三娘子,您站在这做什么?这么大的风,如果冻坏了可怎么成?”烟云的声音突地响起,邹三娘子忙露出笑容:“瞧见两只麻雀在那打架,这才瞧迷了!可是母亲有什么事?” “夫人吩咐我给几位小娘子送来过年的衣料,要赶着做出来!”邹夫人对邹大娘子十分慷慨,对剩下这几个庶出女儿就十分一般,四季衣衫都是发下衣料让她们各自房里的人自己去做,而不像邹夫人母女的衣衫,有专门的针线人来做。 邹三娘子眼尖,见这几匹衣料,竟分不出伯仲,而原先给自己的,总是要好一些,多一些。邹三娘子按住惶恐,对烟云道:“母亲确实辛苦了!” 烟云瞧一眼邹三娘子,这才又道:“还没恭喜过三娘子,您啊,快要有喜讯了。听的那家大富。”富而不贵,又有什么意思?邹三娘子觉得恐惧漫上,难道就眼睁睁瞧着邹蒹葭过富贵日子,而自己只能做一个富家主母,从此低她一等? 烟云像没瞧见邹三娘子眼中的恐惧,唤来丫鬟把各自的衣料交给了,也就匆匆离去。 如果,邹三娘子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这个念头如果成了的话,自己就将从此不同。邹三娘子失魂落魄地走回屋子,丫鬟已经道:“三娘子,今儿夫人那里发下的衣料,您和四娘子的,是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想是夫人见四娘子这些日子长高了,不能再给她少一点的衣料。” 长高了?邹三娘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差不多,笑着问丫鬟:“我和四妹妹,要论身量,是不是差不多?” “原先四娘子要矮一些,不过现在,四娘子长高之后,你们身量差不多。”丫鬟也没放在心上,顺口就道,接着把衣料铺开,打算量尺寸,做衣衫。 “我和四妹妹,长的像吗?”邹三娘子如无意一样地问,丫鬟笑了:“您和四娘子,虽不是同母所生,可论样貌,还是有些像的。” 有些像,这就可以了。邹三娘子眼中的光开始闪现,现在离自己出嫁,总还有大半年工夫,这其中可以慢慢筹划,而不是坐以待毙。 胭脂在胡府待了大半日,眼看着太阳将要落山,王氏才舍不得地把女儿一拍:“去吧,这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就比不得原先了。”胭脂笑着搂一下王氏的肩膀:“怎的,做了别人家的媳妇,就不是娘您的女儿了?” “当然还是娘的女儿,只不过总有些不同。去吧,去吧,娘好着呢,你爹好着呢,你妹妹你弟弟,都好着呢,什么都不要担心。自己好好过。”胭脂嗯了一声,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王氏的肩膀松开。 舜华也走上前,胭脂拍拍妹妹的肩,正要离去时,有婆子走进来,对王氏道:“夫人,外头都在传说,说陛下传诏,立大皇子为太子,并封二皇子为英王、三皇子为韩王。要大赦天下呢!” 一日封三人,这是全都定下的意思。胭脂和王氏都没在意。舜华却往胭脂这边瞧了眼,笑着问婆子:“那赵家那边,可有旨意下来?” 婆子对舜华道:“还没听说呢。”赵家?胭脂的眉微微一皱,已经明白,太子已立,那赵琼花是否能为太子妃,就将揭晓。太子妃啊,天下未来最尊贵的女人。不过除了赵琼花的相貌品性,胭脂实在想不出有谁比她更恰当。她简直生来就是做皇后的料子。 “夫人,夫人,不好了,姑爷听的陛下立太子的消息,突然脸色大变,接着就冲出去,上马回赵府去了。”这对侯府来说,还真是件大事,王氏看着胭脂,胭脂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胭脂还是对王氏道:“许是有事吧。娘,我回赵家去了,您一定要好好养身体。”王氏瞧见女儿这样笑容,就拍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胭脂穿戴好,也就在舜华的陪同下往外走。 “姊姊,我曾听得一件事,不过全是传闻,也不能当真。”快要走到大门,舜华才有些迟疑地对胭脂说。 “什么传闻?这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传闻。”胭脂并没往心里去。 舜华摇头方道:“我曾听说,皇后娘娘有个妹妹,嫁给韩侍郎。”皇后娘娘有个妹妹嫁了韩侍郎,天下差不多的人都晓得,胭脂笑着道:“这算什么出奇的事?” “韩夫人有一个闺中好友,遇人不淑,出嫁后不到三年就过世了。是韩夫人帮她办的丧事,也是韩夫人,收留了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名唤素娥,今年和太子和赵四娘子,都是同龄,不过这位素娥小娘子,因着身份并不常入宫。而太子这两年,往韩府走的次数比较多。” 舜华见胭脂面上变色,声音变的更轻一些:“韩夫人并无女儿,所以……”太子要探望姨母,这也是人之常情,可若是借此去探望的是那位素娥呢? 舜华的声音更加低了:“这些都是传闻,不过都知道,论家世,这位素娥小娘子,并不能做太子妃的,但因她是韩夫人养女,一个良娣,想来天子还是会答应的。” 韩夫人当初并没让素娥改姓韩,而是用她本姓李。虽说韩夫人说,这是为了不让李素娥忘记她的本家,可谁知道她内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胭脂垂下眼,舜华正要安慰胭脂,就见胭脂叹气:“你想啊,嫁给赵镇有什么好的,这件事,总要担心一下,而不是像原先,我们只当戏看就是。” 舜华很明白姊姊的意思,若真是太子和这位李素娥有情,而只能屈就良娣之位,那等太子登基,还不晓得为了补偿这位李素娥,做出什么事来呢?到时皇后空有名分,李氏得到盛宠,甚至李氏成为未来天子的母亲,也不是没有可能。 民间罢了,宫中想要让一个女子没有身孕,对皇帝来说,这是太容易做到的事。汉宣帝娶了霍成君,常去临幸,但直到被废,霍成君也没有孩子。 胭脂轻叹一声,接着就拍拍舜华的肩:“罢了,这件事,总是赵家的事,真要有什么连累到我的话,那我也没法子。”舜华想笑一笑,但没笑出来。胭脂又拍一下她的肩,接着轻声道:“这件事,别告诉娘。” “母亲不会知道的。”舜华保证,胭脂对舜华又露出一个笑,也就上了马车离去。 瞧着胭脂离去,舜华不知怎么觉得胭脂一定能解决掉这件事,甚至可能太子都会……舜华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不,不能这么想,这么想太奇怪了。 “大郎在哪里?”胭脂一回到赵府,就问前来迎接的人。丫鬟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回答:“大郎在郡王府那边。”郡王府?胭脂自从嫁过来一个月,还没好好地去郡王府坐过。那么现在去郡王府找一下自己的丈夫,也是人之常情。 见胭脂转身就往郡王府去,丫鬟十分惊诧,但还是让人快些去通报。 胭脂走进郡王府时,赵三娘子已经迎出来,她依旧是那样活泼:“大哥大嫂还真是恩爱,大哥刚刚过来寻祖父说话,大嫂就过来了。大哥和祖父每一次说话,都会说好长时间,大嫂何不到我房里去坐会儿?” 胭脂细细地瞧着赵三娘子,肯定赵三娘子是不知道内情的,这是自然,谁家也不会把这件事嚷的到处都是,甚至可能她们还会羡慕赵琼花能嫁给太子。 第65章 因此胭脂也只笑着道:“不用了,我并没拜见过二叔公,还是去拜见一下。”赵三娘子好看的眉皱起来,祖母吩咐,要自己热情地接待胭脂,可是看着胭脂像不大领情呢。 赵三娘子的郁闷胭脂瞧的出来,她只伸手拍一下赵三娘子的肩:“你知道,外面都说我无礼,所以我……”赵三娘子立即明白一笑,原来是这样,于是她请胭脂往另一边来:“大嫂,往这边来。祖父的书房一般人不给进去,我也只敢悄悄地在外面瞧瞧。说不定今儿能借大嫂的光,好好地瞧瞧祖父的书房。” 胭脂唇边的笑容没有消失,两人一路行来,快走到书房时,就听到符夫人的声音:“三娘子,我让你好好地招待你大嫂,怎的把你大嫂带到你祖父的书房这边了?” 赵三娘子看见符夫人,悄悄吐一下舌才对符夫人道:“大嫂说想去给祖父问安。还说这是有礼的举动,因此我就带大嫂过来。”符夫人面上虽有笑,眼里却没有笑意。 胭脂看着她,做为荣安郡王妃、符太后的姐姐,天子的姨母,可以肯定,这件事的内情符太后不仅知道,而且知道的很清楚。只是不晓得杜老太君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她知道,那她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让曾孙女去做一个虽然尊贵却不那么快乐的女人? 胭脂的目光清澈,符夫人让丫鬟把赵三娘子带回去。赵三娘子已经嘟起嘴:“祖母,您就让我去嘛!” “你小孩子家,去你祖父书房做什么?回去吧。”符夫人安抚着孙女,丫鬟退下,只剩的符夫人和胭脂二人。 胭脂这才开口:“夫人,您,是晓得李素娥这个人的存在的。” “不过一个孤女,不然韩夫人也不会口口声声说她是自己的养女,却也只平常相待。”符夫人毫不在意。 “可是,夫人,您就这样看着四娘子,嫁进宫中,为赵家博的荣华?” “赵家的荣华富贵,是男子们在战场上一刀一枪地拼杀出来的,何需女儿家嫁进宫?”符夫人的话答的义正词严。 “夫人这话,真?假?”胭脂步步紧逼,符夫人的眉不由皱起,是谁说这个女子鲁莽无礼,此刻的她分明不是如此。书房之中突然传出一声咆哮,两人都向书房望去,这声咆哮,很明显是赵镇发出的。 “夫人,大郎也不愿意吧。那是他唯一的妹妹。”胭脂等咆哮声消失,这才对符夫人重新说。 “诏书一下,愿意不愿意的,由不得他。胡氏,你压根就不明白,曹赵两家的孙女,意味着什么。”符夫人的声音压低一些,甚至带上一丝颤抖。 胭脂垂下眼,觉得自己不该管这件事,毕竟这是赵家自己的事,就算打了个你死我活,甚至赵家因此衰败,也和自己没有半个大子的关系。可为何自己要站在这里,和符夫人说这么些,甚至明确表示要阻止? 胭脂觉得自己快糊涂了,这不该是自己做的事。自己该是就着南瓜子,津津有味地看这场戏才对。就算是报酬,已经超出许多了。 可是,胭脂还是抬头看着符夫人:“夫人,牺牲是要得到报酬的。这才公平。若全天下都知道,太子已经有心上人,但依旧为了巩固地位,迎娶赵家女,赵家依旧把女儿嫁过去,这是打赵家人的脸。” 符夫人微微有些色变,但很快就道:“你懂些什么,你和大郎一样,什么都不懂,以为这是交易吗?” “难道不是吗?”胭脂反问,符夫人垂下眼:“事情已经定了,琼花,将成为太子妃,而李氏,将在太子立妃后半年,迎为良娣。” “旨意什么时候下?”胭脂觉得自己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符夫人的语气变的和缓了些:“总要等到琼花及笄。” 也就是半年后,胭脂觉得有股寒意从心口涌出。尽管已经见过许多事情,可符夫人这种,送你去死是为了你好的语气还是让胭脂觉得无法接受。 尽管胭脂知道,赵琼花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赵家将为更加光耀,可是太子只会记得的,是李氏的隐忍伤悲。女子的泪水,有时是一种强有力的武器。这是当初胭脂第一次被休时,那个侍婢得意地对胭脂说的话。是啊,在那个侍婢看来,只用几滴泪水,就让英国公府休掉了一个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多么强大的武器。 可是这个侍婢没想到的是,仅仅两年后,英国公府就为次子迎娶了工部侍郎的小女儿为妻子。而这一次,不管那个侍婢怎么哭都没用。娶得新妻的三个月后,同样也是那个男人,把这个侍婢嫁给了一个来汴京城做生意的人,听说,这人的家乡远在千里之外,这个侍婢,终生不能得见汴京城的繁华。 而太子一旦成为天子,这种争斗只会更加激烈,尽管这种争斗是看不见的,甚至太子也不会知道。但李素娥和赵琼花,到最后只能有一个,站在太子身边。 甚至胭脂可以猜到,赵家到时是不会去管赵琼花的死活的,因为赵家已经得到最想要的东西。 “四娘子她,也许可能会死。”胭脂的话听在符夫人耳里,像是十分虚弱,符夫人鼻子里面冷哼出了一声:“如果琼花真拿李氏没办法,那她真辜负了……” “二婶婆!”赵镇的声音突然响起,符夫人看向赵镇,赵镇面上全是哀痛。出来已经好一会儿了,也听到符夫人和胭脂的对话,怎么都没想到,出来反对的,竟然是自己看不上眼的妻子。 “我的妹妹,我只希望她今生今世幸福快乐。”赵镇看着符夫人,把方才对赵匡义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符夫人冷笑一声:“你们这些孩子啊,难道说,成为皇后就不幸福不快乐?” “如同太子肯待琼花好,那我也许会同意。可是现在太子已经有了心上人,纵然名分有别,纵然成为皇后。又有多幸福多快乐。而且,夫人,您觉得,李氏就这样心甘情愿,永居人下吗?史上那么多不愿意居于人下,依仗天子宠爱做出种种事情的宠妃,您认为,李氏不会那样做吗?” “那不过是个孤女!”符夫人的脸色也冷了,赵镇笑了:“孤女?如果她真是孤女,就不会得到太子的心了。夫人,您告诉我,一个专门教出来,让男子倾心的女子,和一个从小只学习,怎样做一个好主母的女子,到底是谁,会笑到最后。夫人,若琼花嫁到别家,纵然那人另有心上人,我赵家都可出头,可若琼花嫁给天子,君臣之别,我赵家,永远都不可能为她出头。” 嫁给别人,赵琼花不愿意,赵家可以让赵琼花和离,可以想很多办法,可是嫁给天子,就算知道天子偏心,赵家也只能劝赵琼花忍耐,只能让她笑对众人。这是真正的装一辈子。 胭脂感觉到赵镇的激动,悄悄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胭脂的手很暖,赵镇没有想到胭脂会这么做,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看向符夫人:“太子有心上人也好,琼花愿意嫁也好,我都不在意,我在意的,是我妹妹的幸福。夫人,我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拦。” 说着赵镇对符夫人行礼,和胭脂一起离去。 符夫人惊讶地看着他们夫妻离去,转身对上的是丈夫有些阴鸷的光。符夫人声音颤抖地问赵匡义:“他们要去告诉老太君的话,怎么办?” 杜老太君身份尊贵,这件事,真要她出面阻拦,表示赵家不愿把女儿嫁入皇家,恳求天子收回成命。天子也只会答应。可是,难道就白白看着这件事烟消云散? 赵匡义沉吟一下才道:“我和大郎说过,老太君已经身体衰弱,他若去,我就奉陪。” “那么,还有曹相公。”赵匡义的眼中闪出一丝亮光就道:“大郎不会因为这件事去打扰曹相公的。至于大侄儿,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仅凭赵镇夫妇,是把这件事阻止不了的,符夫人露出一丝笑容,赵匡义也笑了:“大郎也真是的,这件事,完全是件好事,他偏以为我们要琼花去死。” “宫廷之中,纷争不少。大郎又是听这些事长大的,这也难免。”符夫人宽慰丈夫,赵匡义唔了一声:“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势在必行。” 赵镇走出好长一段路,才记起自己一直紧紧拉住胭脂的手,急忙把胭脂的手松开:“对不起,我方才也是……” “没什么,我只觉得你看起来很可怜。”胭脂的话让简直是给了赵镇一刀,把赵镇刚升起的好感又消失了,看着赵镇皱眉,胭脂瞧着他:“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可怜?赵镇从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会和这两个字结缘。 第66章 身为曹彬的外孙,赵匡胤的孙儿。赵镇可谓是生在富贵丛中,就算自小要上战场,可回到家中,也是众人捧着,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母亲生前十分疼爱,父亲虽然严厉,却也是谆谆教导。有众人仰慕,自小出入宫廷。就算是皇子公主,也都可以平常相待。可是,今日,赵镇想着这些日子遇到的事,这才长叹一声:“你不说也就罢了,你一说,我确实觉得我可怜。” “不是说你没娘疼爱可怜,而是说你,连别人怎么对待你你都没看清楚。甚至,你连口口声声关心的妹妹,也没明白她到底要的是什么。”胭脂戳破赵镇心中别的想法,直言不讳地说。 “你竟然会讲道理?”赵镇再次惊讶,胭脂摊手:“我当然会讲道理,我不但会讲道理,我还读过许多书,你是怎么才能认为,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道理都不明白?” “因为你的举动。” 胭脂笑了:“果然天下人想的都一样,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想过的好好的,好好地过每一天。” 好好地过每一天?原先赵镇觉得胭脂这句话,是敷衍,可现在赵镇觉得,胭脂这一句话很对。他也笑了,胭脂瞧瞧四周:“我们还在郡王府呢,回去吧。” 赵镇之前从没觉得郡王府是别人家,都是姓赵,是祖父的亲弟弟,怎么能算是外人?可现在赵镇很明确地觉得,自己这个想法不对。赵镇叹一口气,带着胭脂往回走,离开郡王府。 “大郎和娘子在那说了半日的话,然后,就离开了。”管家只以为赵镇冲撞了赵匡义,因此恭敬地说。赵匡义哦了一声:“你去禀告夫人,就说让几位小娘子,多去和那位娘子,多亲热亲热。” “这是应当的,小的瞧来,几位小娘子和那位娘子之间,平常也是很亲热的。”管家恭恭敬敬地说,说完了见赵匡义没有别的指示,也就告退出去。 两个小孩子,知道什么轻重?真以为这件事翻的过来?赵匡义微微一笑,又重新练起字来。 胭脂夫妇回到国公府时,天色已经很晚。红柳听说胭脂和赵镇两人一前一后去了郡王府,不晓得出了什么事,还在那里奇怪。见到他们回来,急忙接住了就道:“老太君那边遣人来问了好几回。吴县君还说,到底是新婚小夫妻,好的跟蜜里调油似的。” 归宁之后,总要去拜见长辈的,尽管赵镇身心皆疲,但还是和胭脂一起前往杜老太君院子。 刚走进院子,就听到吴氏的笑声,吴氏已经迎上来,仔细往胭脂脸上瞧了瞧才道:“去二叔那边,可有什么好吃的?二叔那里的厨子,可比这边的好呢。” “还不赶紧让他们进来,我就吃不出有什么不同,只有你,每回嚷着说不一样。”杜老太君的声音已经传来,胭脂和赵镇两人走进屋子。 屋里黑压压坐了一屋子人,赵琼花也在里面,瞧见哥哥嫂嫂走进来。赵琼花瞧一眼兄长,眼神有些飘忽。看见妹妹这样飘忽的眼神,赵镇不由握紧拳头,自己实在是太忽略妹妹了,以为有曾祖母的疼爱,婶婶们的照顾,宫中的看重,她就会过的很快乐。可是谁知道还有别的事等在那里。 “琼花这些日子越发沉静了,更不爱说话。”杜老太君扶起胭脂夫妇,听不到赵琼花的声音,于是笑着去问赵琼花。 “长宁公主前儿和我说,想让我做一幅画,我素来不长这个,正在心中犯难呢。”赵琼花急忙开口掩饰。杜老太君哦了一声,赵五娘子已经嚷道:“四姊姊,我前儿去外祖家,舅母瞧见了还要我恭喜你,还说,要我和你好生亲热。我觉得好奇怪,我们姊妹之间,平日不是十分亲热吗?” 吴氏已经拍一下赵五娘子的手:“你舅母那个人就爱这样说话,你以后可别学她,小家子气,这样可不好。”赵五娘子吐一下舌,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赵镇越发觉得自己坐不住,和杜老太君说了一句,也就出了屋子,来到屋外,寻到赵琼花的丫鬟,让她去把赵琼花叫出来。 丫鬟很奇怪赵镇为何不亲自去把赵琼花叫出来,但晓得他们兄妹感情向来不错,于是走到里面去请赵琼花。赵琼花听的兄长相唤,踌躇起来。 杜老太君已经听见,对赵琼花笑着道:“你们兄妹这几年越来越好了,想是你兄长有要紧话和你说。再过几年,等你出阁,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去吧。” 赵琼花应是后走出,挑起帘子只见兄长站立在院中,身形竟有些萧瑟。 赵琼花的眼有些微微发红,缓步走到赵镇身后:“哥哥!” 赵镇低头看着妹妹,虽然灯光很暗,瞧不见她的容貌,可赵镇直觉妹妹此刻定是眼圈发红。赵镇轻叹一声:“妹妹,我和父亲上战场拼杀,为的就是赵家的女儿们可以过的很好。而不是委屈自己。” “我知道,哥哥,可我,愿意的!”赵琼花的回答还是和原来一样,赵镇闭一下眼,声音变的有些轻:“你是知道的,是不是?”赵琼花听到这句,晓得兄长已经知道李素娥的事,只轻声道:“男子家,三妻四妾都是平常事,更何况……” 赵镇恨不得摇晃妹妹的肩膀把她摇晃醒,别说男子家三妻四妾平常事,赵家男子,纳妾的本就不多。到兄妹俩父亲的时候,因常年在外征战,除了曹氏房中别无他人。等尚了公主,那更是没有纳妾。 赵镇就算再不喜欢胭脂,可也没想过要纳个妾回来气胭脂。而那个人,难道因为他是皇家人,就可以明目张胆地,迎一个良娣回来?赵镇虽对情爱之事不算太清楚,可也晓得,谁占了先机,谁赢的可能性就大一些。自己的妹妹,怎么能去做这种事?她就算做了皇后,也该是一个嚣张的皇后,而不是一个委屈自己的皇后。 “哥哥,我晓得你对我好,可是,这件事,是我情愿的。”赵琼花从没想到自己会和赵镇有这么一番谈话,她自己都觉得糊涂了,原本一直觉得,这个选择是最好的。可是兄长的这番话,让赵琼花觉得,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身为赵家千金,是完全可以做一个恣意的人,而不是这样乖巧,这样的,压抑着自己的性情。 “明日,我会和二婶子说,你身边所有的丫鬟从人,全都换掉。”赵镇这话像是从天外飞来,赵琼花更为惊讶。 赵镇不知道自己心口这口气该怎么出,那么只有换掉妹妹身边所有的人,也许,妹妹会这样,说不定就是受了她们的蛊惑。至于内里有没有冤枉的,赵镇压根就不在意。身为下人,当然只有被主人出气的。 “哥哥只会拿下人出气吗?”赵琼花已经回神过来,几乎是在责问兄长。赵镇笑了:“她们没服侍好你,就是她们的错,既然如此,换掉也是常事。” 赵琼花觉得自己又开始和兄长沟通不良了,要怎样告诉兄长,自己是乐意的?但赵琼花觉得,自己就算告诉兄长一百遍,哥哥也一定不会相信。甚至连赵琼花都开始怀疑。 “琼花,我说过,我只愿你幸福快乐,至于别的什么事,甚至……”赵镇想到这还在杜老太君院里,不能说的太明白了。生生把那句,甚至赵家的富贵变成烟云,我也不在乎给咽下去。 房内又传来笑声,接着是脚步声,赵镇知道,这是杜老太君要歇息了。和妹妹的谈话也就到此结束,于是赵镇拍拍妹妹的肩:“下回,不许不见我!” “哥哥,你为何那么肯定我会输?”赵琼花觉得自己该告诉兄长这么一件事。 “赵家女儿,该是男子捧着无数珍宝来求她一笑,而不是去和别人争夺什么宠爱。我的妹妹,是赵家最珍贵的女儿。”赵琼花觉得眼中有酸涩,用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来。 赵镇轻拍一下妹妹的肩:“琼花,即便那个男人,是天子,也不可以。” 天子当然尊贵,可是赵家女儿,该有不惧怕天子的勇气。纵然成为皇后,可以得到最多的荣华富贵。可是赵家,不需要成为外戚来彰显荣华。 赵镇看着妹妹,想告诉妹妹的,就是这句话。她是曹赵两家的女儿,是不需要去惧怕任何东西的。 赵琼花深吸一口气,正想继续告诉哥哥,自己真的什么事都没有时。已经听到胭脂的声音:“老太君已经歇下了。” 赵琼花觉得,比起面对赵镇,更难面对胭脂,于是赵琼花只匆匆一礼,就带着从人离开。 “她不肯听。”胭脂的语气还是这么肯定。赵镇只轻叹一声,什么都没说。 第67章 胭脂能感觉到赵镇身上传来的萧瑟,于是胭脂看一眼杜老太君的上房,轻声道:“老太君她……” 赵镇用手捂住脸,很快放开:“曾祖母年事已高。这件事,不能再让她担心。回去吧。”胭脂从赵镇话里听出明明白白的挫败,这个骄傲的,一向以为世上没什么事可以难倒的男子,此刻却那样的无能为力。 胭脂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拍他的肩。就和他一起走上回去的路。 胭脂的手已经离开赵镇的肩,赵镇感到胭脂的手心那么温暖,此时此刻,整个赵家,三座府邸,上下近千人,可只有身边这个女子能够明白自己,支持自己。 竟然是这个女子,赵镇此刻不知该做何想,只是看着胭脂。 胭脂感觉到赵镇一直在看自己,不由奇怪地看向他。虽说走廊边挂的灯笼光线昏暗,但赵镇还是觉得胭脂的眼一投过来,脸上就热辣辣的。 “为什么?”赵镇这话一问出来,就感觉不对,这时候不该这样问。胭脂今日十分困乏,用手掩住口打个哈欠,巴不得立即赶回房睡觉。听到赵镇这样问,胭脂放下手:“什么为什么?” “我是想说,你为什么会同意我?”赵镇这时从心乱如麻中理出思绪,如果真是答应这样的条件,那么胭脂该站在赵琼花那边才是,毕竟皇后娘家,这样的荣耀更能实现胭脂的要求。 红玉和红柳两人见胭脂夫妻相携回来,红玉不由抿唇一笑,红柳稍微迟疑一下这才迎上前。 胭脂想回答就见这两人率领着丫鬟迎上来,想一想就道:“明儿再说,我今儿乏的很。”这话落在红玉耳里,她不由叫了声娘子。胭脂晓得红玉想要说什么,摆手让她不要说话。 红柳已拉红玉的手一下,赵镇走进房见胭脂已经躺在床上,挥退红柳她们。自己端着烛走到床边。胭脂只把外衫脱了,发上的首饰也只拿了几样。此刻还是残妆未卸的样子。 若平日,赵镇不知为何心中又泛起涟漪,平日的话,这个样子的胭脂一定不会让赵镇喜欢。而今日,赵镇却想和她说说话,这到底是怎么了? 赵镇的眉头皱的很紧,一直看着胭脂,直到蜡烛烧完,残烛的芯在空中跳了几下,四周又陷入黑暗,赵镇才觉得自己这样做实在太不应该了,刚打算去一边榻上悄悄地打个盹,就感到胭脂坐起身。 “你要喝点水吗?”赵镇鬼使神差地问出这么一句。睡的迷迷糊糊的胭脂被这突然的问话差点吓到,接着定定心才听出来是赵镇的,虽然知道赵镇看不到,胭脂还是眨了眨眼才道:“不,我只是突然醒了。你还没睡?” 赵镇并没回答,胭脂哦了一声就道:“不过也是,这是要紧事,你睡不着也是应该的。但我娘说,越遇到犯难的事,就越不能不睡。不然你心烦意乱的,睡不着,想事不周到。” “我外祖也这样说。”赵镇的话让胭脂的眉微微一挑:“曹相公也这样说吗?不过也是,他若不能如此想,又怎会成天下名将?” “可我还是没有做到。”赵镇的话里有着郁闷,胭脂又笑了:“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再说就算你想那么多,你妹妹不肯答应也是白搭。” 这一句让赵镇有些无奈地苦笑起来,是的,白搭,如果妹妹不愿意听自己的,而是执意要做这件事,那么就算说什么都是白搭。想到这赵镇的话语里又带上郁闷:“我以为,妹妹被照顾的很好。” 表面上看起来,的确如此,直到一个月前,赵镇还很为自己的妹妹自豪,整个汴京城,不,就算是全天下,也找不到像自己妹妹这样的小娘子,她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成为最尊贵的女子。 她该是骄傲的,该是自豪的,该是带着笑骄傲地看向众人,而不该是那样,那样的隐忍,那样的受委屈。甚至,明知道太子已经有了心上人,她依旧要嫁过去。 天子,和别人,是不一样的。赵镇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一点点慢慢破碎。 荣华富贵,如果没能让自己的妹妹笑的那样骄傲,那么又有什么意思? “你别想那么多,好好的,先睡一觉。”胭脂伸手扯了下赵镇的袖子,赵镇回神过来,虽然知道胭脂看不见,也对她露出笑容:“对不住,你也困了,我去榻上歪一会儿去。” 胭脂看着赵镇起身,犹豫了一下才叫了声:“算了,这床大的很,你到床上睡吧,各盖一张被子就好。放心,我不会动你的。” 这样?赵镇觉得自己又被一道雷劈过,怎么可以这样?但赵镇也晓得,胭脂说这话并没别的意思。于是赵镇迟疑一下才道:“总是男女有别。” 胭脂又打一个哈欠,话语已经含糊不清:“没事,我们名分上是夫妻。” 也许是和胭脂说了好大一会儿话,赵镇也觉得十分困乏,再去拿别的枕头被褥也懒得动,脚步有些迟疑地走到床边,胭脂已经把一条被子丢给他。 赵镇接过,在胭脂旁边躺下。两人各盖各的被子,各睡各的枕头,明明隔的还有点距离,但赵镇却觉得不管是枕头还是被子上,都有一种从没有过的香味。这是不是就是女人香? 赵镇心中一泛起这个念头,就暗自责骂自己不该这么想,抱紧被子,似乎这样就能把心中的绮念给赶跑。 赵镇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很快就沉入梦乡,甚至,醒来时候阳光已经照在他的脸上。已经很久没睡这么香了,赵镇睁开眼,看见胭脂已经坐在梳妆台前梳妆,听到赵镇坐起身,胭脂回头对赵镇笑笑。 阳光之中,赵镇只觉得眼前女子笑的那样耀眼,耀眼的甚至能盖过阳光。红柳已经上前来把另一边的帐子挽起,笑着道:“大郎今儿醒的晚,老太君已经让人来问过。这会儿娘子准备梳妆后去给老太君问安呢。” 已经这么晚了?赵镇抬头看向窗外,外头阳光如此灿烂,冬日暖阳总能让人心情愉快。赵镇想到昨晚胭脂说的话,自嘲地笑笑,是的,如同自己不了解妹妹一样,同样,这件事情自己也不能代替妹妹做决定。只是,有些郁闷啊。 “你既然醒了,就梳洗后吃了早饭去给老太君问安吧。”胭脂已经梳妆好,她从来不爱戴那些过于繁复的首饰,发上只是几朵时令小绢花,此刻是冬日,鬓边戴的就是一串腊梅。 看着这串腊梅,赵镇不由道:“你戴这个,没有戴那串石榴花好看。” 胭脂的眼不由眨一下:“哎呀,我还以为,你要说,这样的东西,还是别戴的好。”赵镇看着她面上笑容,不知怎么心里也有喜悦:“你戴,很好看。” 这人今儿怎么了?嘴巴这么甜,胭脂的眉皱一下,不过很快就把这归结为赵镇昨日受了打击,所以和平常有点不大一样。于是胭脂只是笑一笑,瞧见早饭送上来就道:“别说那么多了,赶紧吃早饭吧。” 自从胭脂说过早饭要吃清淡些,这边的早饭送来就是两份不一样的。红柳正打算给赵镇打一碗汤,赵镇已经对红柳道:“我要那个菘菜汤就好。” 红柳的眼顿时瞪大,接着就道:“大郎,这菘菜是暖房内种出来的,厨房里面,也是算着数来的。您要喝了,娘子就没有了。” 赵镇从小养尊处优,还真不知道冬日菘菜来的这样珍贵,眉不由微微皱起。胭脂已经接过红柳打的那碗汤:“没事,偶尔换下口味也成。” 换下口味?红玉已经喜滋滋地给赵镇打了碗菘菜汤。红柳在讶异之后面上笑容重又恢复的和原来一样,郎君和娘子亲密,这对伺候的人来说,也是喜事。 若胭脂夫妇晓得这些服侍的人是怎么想的,只怕会感到啼笑皆非,当初两人因误会而结为夫妻。没想到到了现在,竟还继续给人误会。真不知道这些误会,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开。 这餐早饭就在服侍的人认为他们琴瑟和鸣中结束,用完饭两人也就前去给杜老太君问安。因胭脂不喜人跟随,赵镇也就让丫鬟们在房里守着,无需跟随前去。 红柳二人送走胭脂夫妇,红玉就喜滋滋地道:“娘子和郎君现在这等恩爱,真是喜事。”红柳怎不明白红玉的意思,浅浅笑着道:“这是我们这些服侍的人的福气。” 红玉面上不由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红柳瞧见,只是浅浅一笑,刚想再说别话,却见有个丫鬟走进院子里来。 红柳一眼认出这是杜老太君身边服侍的,急忙迎上前:“今儿姊姊得空来?” 那丫鬟笑着把怀里的东西递给红柳:“老太君昨儿翻出一些年轻时候的东西,说撂着也白撂着,让各处分一些。” 第68章 红柳急忙应是接过,那丫鬟已经道:“数这里的最多最好,显见得老太君疼娘子呢。”红柳忙道:“娘子也记得老太君呢,今儿一早大郎醒的晚,娘子说要先装扮了,前去给老太君问安呢。” 今早醒的早?这丫鬟眼睛一亮就轻声问:“难道说?” 红柳瞧一眼红玉才道:“这种事我们也不好打听的,不过娘子和郎君,今日和平日并不同。”原来如此,丫鬟点头笑了,难怪方才红玉红柳两人坐在那亲亲热热说话,这小夫妻感情好了,跟着的人自然也要要好些。 胭脂和赵镇两人将要到杜老太君上房时,赵镇才对胭脂道:“昨夜,多谢你了,不过你和我说过,今日和我说说为何要,要那样想?” 哎,果真汴京城无论男女都想得到,胭脂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才道:“其实呢,若没有李氏,嫁了也就嫁了。有了李氏在前,我就怎么想都觉得这事不对。” 就这么简单?赵镇还打算再细问问胭脂,可已瞧见丫鬟打起帘子,也就没有再说。 胭脂突然俏皮一笑,附耳在赵镇耳边:“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怎么觉得,你二叔公,不是什么好人?” 二叔公?赵镇定定地望着胭脂,一时忘了该说什么。荣安郡王,今上的姨父,位高权重,朝中甚至有见他一面就觉得十分光耀的人,可是这样的人,竟被胭脂说不是好人。 实在是,赵镇不知该夸赞胭脂十分有勇气,还是该笑话胭脂想法与众不同? “吆,这在自己房里都说不完的话,来到门口还说个不停,果真是小年轻们。”这声音一听就是吴氏,胭脂和赵镇双双抬头,双双给吴氏行礼。 吴氏已经笑着道:“这脸皮薄的,被我说几句就害羞,怎的方才站在这说半日也不害羞?二婶子过来了,我真打算让人去叫你们呢。谁知一掀起帘子,就见你们站在门口说话。” 赵镇不由腼腆一笑,吴氏已经抿唇一笑,牵着胭脂的手走进里面。 符夫人正在那和杜老太君恭敬说话,瞧见胭脂夫妇走进来。符夫人唇边的笑容含了些别的什么东西,胭脂已经瞧见,不由瞧一眼赵镇。 赵镇瞧见符夫人唇边笑容,想起昨夜在荣安郡王府时,符夫人说出的话。那样的高高在上,那样的冰冷。这件事,是谁决定的,太后皇后还是他们所有的人? 赵镇觉得有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赵琼花网在里面,挣扎不得。而自己这个做兄长的,站在网边,无能为力。 做哥哥的,是要照顾好妹妹啊!已逝母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可是,娘,我没有做到,没有把妹妹照顾好,甚至是那样心安理得的,认为妹妹被照顾的很好。 赵镇的手又握成拳,只有这样,才能不让自己崩溃,当着杜老太君的面责问符夫人。帘子又被掀起,赵琼花走进来,瞧见兄长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上前时候瞧瞧扯一下赵镇的袖子,赵镇这才醒悟过来,和胭脂两人上前给杜老太君和符妇人分别行礼后坐在下方。 赵琼花心里这才松一口气,给杜老太君行礼后转向符夫人:“见过二婶婆。” 符夫人已经伸手挽起赵琼花,对杜老太君道:“四娘子越来越大了,等过了年,到六月里,就满十五了,四娘子这等出色,及笄礼也该办的盛大些。” “亏你想着这个,这一转眼,四娘子也都十五了。算来,曹氏也去了有五年了。”杜老太君提起曹氏,话里不免有了丝伤感。 高寿是好事,可若看着晚辈们走在自己面前,那就算不上什么好事了。 “曾祖母,我的及笄礼,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哪用提前半年就要筹备的?”赵琼花能感到坐在一边的兄长神色越来越难看,甚至有快要发火的感觉,急忙开口对杜老太君表示推辞。“应当的,四娘子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符夫人话里意有所指,这让赵琼花应景地羞红了脸蛋。这样的羞涩让杜老太君也笑了,把赵琼花的手握在手心里,对她道:“女儿家太懂事,可人疼的时候,难免有时会受些委屈。只是你以后,要受的委屈,我们也……”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琼花已经伏在杜老太君怀里,娇嗔地道:“曾祖母,我有哥哥疼我,怎么会受委屈呢?” 杜老太君哈哈一笑,看向赵镇道:“听到没有,你妹妹可是这样说了。” 赵镇十分心痛地看着妹妹,声音已经带上一抹自己都不晓得的难过:“琼花,是这样吗?”赵琼花的头微微抬起,面上笑容没变,眼里却已带上些许请求:“哥哥难道不疼我了?” 杜老太君一巴掌打在赵琼花背上:“胡说,你哥哥他,怎么会不疼你。”众人的笑声之中,赵镇独觉得心痛如绞,不是这样的,妹妹,我不愿你这样对我说,这样的祈求。而是要那样甜蜜地笑着和我说。 赵镇觉得再也不能坐在这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屋子了,于是他悄悄地去拉下胭脂的袖子。这个动作已经被跟随符夫人来的赵三娘子瞧见,她在赵二娘子耳边悄悄说了一句。 赵二娘子已经笑了,凑在杜老太君耳边说了一句话,杜老太君笑的越发开怀:“镇儿要和你媳妇出去说话,就当了我们面说又如何?我们这些长辈什么没见过?至于你这些妹妹们,” 杜老太君故意顿一顿才瞧赵二娘子一眼:“让曾祖母我给你们教个巧,遇到这样的事,你们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瞧见才成。” 说完杜老太君又放声大笑,众人也笑了。 若不是心事重重,赵镇真想陪着曾祖母说说这些笑话,可是此刻,赵镇说不出口,只在笑声中和胭脂一起走出去。 走出屋子赵镇就变了神色,一句话都没说就回到自己屋里。 红柳等见他们夫妻回来,正打算把今儿杜老太君拿来的东西回禀了。赵镇就沉下脸:“你们都出去吧。” 红柳虽疑惑但不敢问,带了众丫鬟出去。 等门一关上,赵镇才坐在椅上长叹一声:“我该怎么办?妹妹那样笑,越告诉我她愿意,我的心就越难过。” 胭脂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在赵镇脸上摸了摸,赵镇正奇怪时候,胭脂已经摇头:“瞧瞧,你连眼泪都没有。你的伤心到底是怎么表现的?” “眼泪?”赵镇十分惊讶地看你着胭脂,胭脂很认真地看着他:“我娘说,人遇到伤心事,哭一哭也是平常事,可是哭完了之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一直沉浸在伤心之中,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那事情永远都不能解决。” “听起来,你娘很懂道理,并不是京城中传说中那样不通道理的乡野村妇。”赵镇觉得,京城中的传说,可能错的太多了。 提起自己的娘,胭脂面上闪现喜悦:“是啊,小时候爹爹在外打仗,娘带着我,真是又当爹又当娘。爹爹偶尔来一两封信,寄来些财物,可都不多。娘和我说,说外祖说过,生逢乱世,看起来是很坏,可仔细想想,也不是一件很坏的事。会让人变的更坚强。” “我听父亲说,祖父也说过类似的话。乱世人命不如狗,可乱世对英雄来说,又是另一种说法了。”赵镇的话让胭脂笑了:“所以你瞧,遇到任何事,都要好好活下去。如果难过的话,就哭一场,我不会笑话你的。” 赵镇很认真地看着胭脂,就在胭脂以为,是不是他眼睛出什么问题时候,赵镇绽开笑容:“谢谢你。” 胭脂也笑了:“你就是这么客气,不过就是几句话,客气什么呢?再说,你不好好的,怎么才能在以后,护住我弟弟呢。” 赵镇觉得,这不是胭脂的心里话,可这样的话,此刻听起来却那么的温暖熨帖,他再次露出笑容,或者,对这件事,只能先试着慢慢接受。 “那个胡氏,你认为,是她鼓动的大郎?”赵匡义听到符夫人说完,眉不由紧皱。符夫人依旧平静:“是的,大郎之前,哪会想那么多?” “不过是一个乡野村姑,若她真有智谋,也不会被休了两回。”符夫人听出丈夫话里的不在意,再次开口提醒:“这不一样。眼看大功将要告成,我们不能就这样掉以轻心。” 赵匡义的眼微微一眯,那日赵镇说的话又在耳边,即便让赵家的富贵烟消云散,他也在所不惜。这个混蛋,简直是和他外祖父一样的混蛋。 “胡氏之前嫁的那两家,有没有对她念念不忘的?”若要让胭脂离开,只有从她的两个前夫入手。胡氏,我等着你第三次被休。赵匡义的眉松开,在纸上写了个小小的休字。 第69章 符夫人已经明白,这种事,当然是妇人家去打听,是最方便的。 赵镇被胭脂劝说之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过完年,闹过了元宵。汴京城里的元宵节年年都热闹,这几年又是少有的太平年月,就更加热闹了。 赵镇也带了妻子和妹妹前往赏花灯,赵琼花看着赵镇,几次想要开口说话,但又觉得说不出口。 街上游人如织,女子们头上身上所带的首饰简直比那花灯还灿烂几分。途中不时遇到锦障,胭脂不由哎呀一声:“早晓得就带了这锦障出来,免得四妹妹总有些扭捏。” 赵琼花平日虽也出门上街,但那都是使女们前呼后拥,哪像现在几个人挤在人群之中,虽有几个仆从,可顾得了前就顾不了后,着实有些狼狈。 此刻听到胭脂这样说,赵琼花就笑一笑:“不妨事。这么些年都是在锦障之中瞧灯,今日能这样瞧,也是……” 话没说完,就有一群人涌过来,赵琼花险些被挤倒,亏的她身边丫鬟紧紧扶住,主仆两站起身喘息定了。 胭脂不由瞧赵镇一眼,眼见这主意行不通了,什么带赵琼花出来观灯同时见见人,免得她以为,见过的那些就是天下所有的男子。当初胭脂就表示反对,毕竟皇家男子,又是太子,那是多么地高高在上。 赵镇晓得胭脂瞧自己那眼又是什么意思,脸不由微微一红,接着就道:“妹妹你在家里久了,在这街上不习惯。罢了,前面有个茶楼,我们上去歇歇脚,想来这茶楼里,也可观灯。” 听的能歇脚,赵琼花松一口气,在这样街上走上一晚,赵琼花简直觉得,自己的腿都能断了。更何况来往的人贫富不一,有些人的眼还真是让人心里不舒服。 使女们听的赵镇这话,比赵琼花更欢喜几分,虽说这观灯很热闹,但街上人太多了,倒不如在府内,瞧瞧那扎的鳌山更好。 于是赵镇话音刚落,就有使女往前面茶楼去问可有位置,很快那丫鬟就欢欢喜喜地道:“正好还剩的一件,说是一个贵客订的,方才遣人来说不要来。朝奉正在担心呢。” 说着丫鬟就伸手去扶赵琼花,高高兴兴往茶楼去。 赵镇瞧着妹妹身影,眉皱的很紧:“你说的对,我竟无能为力。” “你要知道,那几个人,是不一样的。”这在大街上,胭脂不能说的很明白,于是只能含糊地说。 赵镇又是一笑,也就往茶楼走去。这间的位置还不错,虽窗户不大,却能瞧见下面的灯来往的人。赵镇他们进去时候,赵琼花正在窗边瞧着来往的人。 “四妹妹方才倒没这么好兴致。”赵镇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胭脂已经笑着和赵琼花说话。 “方才虽瞧的亲切,毕竟周围的人太多,心乱,心一乱,就觉得,这些花灯也没什么好瞧了。此刻站在高处,反而比方才瞧的更清楚了。” 赵镇觉得这一口茶怎么那么苦涩,妹妹的意思是什么,赵镇太明白了。可是,赵镇还是那个想法,就算一切都是妹妹自愿,但她,不该这样委屈。 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胭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赵琼花和赵镇对视一会儿,这才重新看向窗外,有些事,一旦选择了,就不会后悔。 长街远处,灯光最为璀璨的地方,有一对少年男女出现。少年郎裘衣缓带,眼亮如天上的星子。少女十分美貌,面庞虽微微带些稚气,可那唇边的笑已经能让人甘心奉上一切。 这两人,这两人,赵琼花看着他们面上的笑,为何会在此刻见到这两人? “琼花,你瞧见什么了?”赵镇发现妹妹打算关上窗子,一副外面有些什么不能让人瞧见的样子,心中起了疑惑,开口问道。 “哥哥,没有什么,我只是觉得窗边风大。”仅仅只是一刻,赵琼花就决定,不能让兄长看到这两人,不然的话,以兄长的性子,还真不晓得会出什么事? 是吗?赵镇不大相信妹妹的话,走到窗前往外瞧,那对少年男女已经消失不见,赵琼花努力想对兄长做出娇嗔的样子:“哥哥,我就说没什么。倒是你说说,青青的及笄贺礼,你该送些什么?” 赵镇并没完全解了疑惑,又往外面瞧了又瞧,什么都没瞧见这才道:“不是和你说了,我寻到一袋极好的合浦珠,到时拿去银楼,让人串成几样好首饰,你和青青,各自选几样就是。” “哥哥只说给我,还没说要给嫂子呢。”赵琼花努力让语气平静些。李氏素娥,所能依仗的,不过是太子的宠爱,在自己面前,她将永远而且只能是一个妾。 良娣又如何?离太子妃只有一步,离皇后也只有一步,但这一步,就是永越不过去。赵琼花唇边的笑容让赵镇直觉有什么不对,但到底不对在哪里?赵镇也理不出来。 “你在这鬼鬼祟祟做什么?”站在门边的丫鬟突然瞧见茶博士在那探头,喝问出来,茶博士急忙出来摇手:“并不是在这偷窥,只是方才朝奉见来了一对少年男女,说要歇一下。朝奉命小的上来,瞧瞧可有客人要走的。” 少年男女,赵琼花登时想起的是那对。赵镇倒笑了:“只怕是曹休和青青,青青也是个调皮的,磨着曹休带她出来也不一定。我下去瞧瞧。” 茶博士见说不定是赵镇他们认识的人,急忙在旁道:“那对男女一瞧就与众不同,还有那男的也对……” 赵琼花见赵镇已经下去,想唤住哥哥却不晓得用什么理由。胭脂已经开口:“方才,你瞧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赵琼花才恍然想起胭脂并没见过太子,但赵镇可不一样,如果真是他们,那该如何?赵琼花觉得浑身开始冰冷起来。 胭脂瞧着她,缓缓地道:“其实,只要你肯,可以回头的。”天子诏书没降,赵家想让赵琼花另找出路,可以让她短暂出家暂避,不伤两家颜面的办法多的是。 若真等到天子降下册妃诏书,那时,就再无反悔的余地了。 赵琼花觉得自己的心又乱了,但愿不是那对男女,而是曹家兄妹。 茶楼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赵镇已经一眼瞧见那对少年男女。尽管他们没带任何侍从,身上穿的也可以称朴素,但那男子从小在宫廷长大,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仪。 难怪擅长察言观色的朝奉,一听到他们要在这歇脚,就让人上去瞧瞧可有客人要走。当朝储君,赵琼花未来的丈夫,此刻却如一个普通的富家儿郎一样,对身边少女软语说话。 那少女面上的笑容,全是骄傲和灿烂。 李素娥,赵镇念着这个名字,一字一句,这个普普通通的名字,但赵镇丝毫不怀疑,她,将会在未来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赵镇要努力了又努力,才能让面上的狰狞不露出来,而是让自己缓缓走向这对男女。茶博士还在那喋喋不休:“瞧来两位和您是熟悉的,小的这就给上面再送壶茶去。” 当朝太子,柴旭正在和李素娥说话,让她再等一会儿,就感到有人看向自己并向这边走来。感觉到可能是熟人,柴旭的眉不由皱紧,就是为免打扰,才悄悄地把素娘接出来,带她在这赏灯玩耍,免得她成日闷在府里,没有玩伴,如何有趣? 若再遇到熟人,真是败兴。柴旭抬头,对上的是赵镇的眼,乍见赵镇,柴旭不由有些震惊,接着又有些不知所措。母后姨母都叮嘱过,素娥的存在,不能让赵家人,特别是赵镇知道,不然赵家,未必能答应让素娥陪在自己身边。 “原来是太……”赵镇这短短几步已经冷静下来,对柴旭道,但故意停住:“是太郎和你妹妹。我正好在上面,还请和我们一起坐一会。” 李素娥不晓得赵镇是谁,自然不会回答而是看向柴旭,柴旭听的赵镇这句话心里松了一口气,皇后和姨母都太担心了,自己是太子,未来的天子,富有四海,在身边添一朵解语花有什么呢?只要能保证赵琼花的名分,当然赵琼花这等乖巧,自己也会给她应得的尊荣。 至于素娘,她的名分会稍逊一些,但未来的天子会出于她的腹中。妻贤妾美,这也算是两不耽误。柴旭自问这样的安排很好,两边都不辜负,面对赵镇时也少了方才的那分局促,对赵镇道:“原来是赵大郎,幸会幸会。我们走的累了,正想歇脚呢。” 赵大郎?那不就是,李素娥立即想到赵镇的身份,面上闪过一丝担忧。柴旭浑不在意,自己身为太子,怎能护不住一个女子? 柴旭面上的温柔落在赵镇眼里,赵镇真想一拳打在柴旭的脸上,但他只是笑着道:“舍妹和拙荆也在上面,和这位小娘子,定十分有话说。” 第70章 虽然赵镇是笑着说话,李素娥面上的局促更深,柴旭给她一个安心的笑。李素娥对柴旭还以笑容,这动作瞧在外人眼里自然是十分赏心悦目,一对如此般配的少年男女。 可赵镇的手已悄悄握成拳,自己的妹妹,很可能一开始就输了。赵家的女儿,什么时候可以这样委屈? 柴旭看着李素娥面上的笑,心里顿时觉得像开了朵花,依依不舍地把眼从李素娥面上移开才对赵镇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赵兄,请!” 赵镇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请柴李两人往上面去。 李素娥看着柴旭,面上全是仰慕。赵镇看的清楚,眉不自觉地皱的更紧。韩夫人,真是把李素娥教的太好了。 韩夫人一个人是不敢这样做的,想来,这是皇后的意思。想到这点,赵镇感到口中如此苦涩,苦涩的用天下所有的糖都不能缓解一点点这种苦涩。 三个人走进时,赵琼花手中的茶杯险些掉地,面上掠过一丝苍白。 虽然从没见过这两人,但从赵琼花的神色上,胭脂已经能判断出来这两位就是太子和李素娥,面上的惊诧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 柴旭一走进来,对赵琼花浅浅一笑,这才对胭脂道:“赵家嫂嫂好。算来赵家嫂嫂还在新婚,我本该前来贺喜的,不巧没有空,今儿就恭喜赵家嫂嫂了。” 说着柴旭叉手为礼,胭脂怎敢受他的礼,但又不好跪下,急忙还礼不迭:“今得……”话只说了两个字,胭脂就觉得不晓得该怎么说,太子这样出来,定是不想让人说出他的身份。 “赵家嫂嫂不用如此客气,算起来,现在就是亲戚,以后更为亲密。赵家嫂嫂唤我一声柴阿弟就是。”柴旭兴致勃勃的说着,自问已经给足赵琼花面子。 赵镇站在门边,柴旭的一举一动他都听的清楚看的明白,当柴旭面上闪过那丝自得时,赵镇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这不是给足赵琼花面子,而是在踩踏着赵家的尊严。 可是,这不是别家,是天家,天家这样做,做臣子的只能接受,除非,赵镇看向妹妹,希望她能够拒绝,可赵琼花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已经笑着起身:“嫂嫂快别如此多礼。殿下……” 这个称呼刚说出来,赵琼花已经对着李素娥浅浅一笑:“倒是我忘了呢,旭郎平日是个极温和的。” 李素娥的脸又微微红了,对赵琼花道个万福:“我和赵家姊姊虽只见过一面,可不知为什么,瞧见赵家姊姊,心里特别喜欢呢。” 赵琼花已经拉着李素娥的手坐下:“说的是,我也对你特别喜欢,这等投缘,也是难得。” 两人着番对答,让柴旭心里泛起欢喜,妻妾和睦,对每个男人来说,都是十分欢喜的事。 赵镇看着柴旭坐在李素娥身边,心里的苦涩更浓,二叔公他们所做的事,看来远远不止这一桩。 赵琼花已经把窗子推开,和李素娥瞧着外面,指点着外面的景色。 “旭……”李素娥刚喊出这么一个字,就悄悄一吐舌头,对赵琼花道:“原本殿下说,也想约上你一起出来,后来听的你和赵大郎夫妻出来了,这才作罢。” “谁知竟那么巧,在这里遇见。”赵琼花还是笑意盈盈。柴旭瞧李素娥一眼,李素娥只当没瞧见柴旭这眼,依旧和赵琼花说着话。 胭脂走到赵镇身边,虽然赵镇面上在笑,但胭脂却能读出赵镇心中,那浓浓的苦涩。 赵镇回神过来,对胭脂笑一笑,表示自己一点事都没有,可是这样的笑,瞒不得别人。 不知赵琼花说了些什么,李素娥低低地笑起来,笑完还对柴旭道:“殿下,我没有赵家姊姊懂的那么多,你不会笑话我吧?” “怎么会?你若喜欢,等以后,我会把全天下的各色书都收集起来,全让你一个人看,可好?”柴旭的语气十分温柔,李素娥的面上又微微红了红,但她的神色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她很欢喜。 亲疏之别,这么明显,赵镇不信自己都能看出来,赵琼花却像没看见一样,难道说皇后这样荣耀,能让人放下骄傲? 赵家女儿,该是有对后冠都不屑一顾的底气才是,而不是为了那顶后冠,对明显心没有放在自己身上,甚至毫不掩饰的一个男子这样屈从。 赵镇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就要心痛而死,而更心痛的是,自己的妹妹,不介意自己的心痛。 赵家的荣华富贵,是男儿们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妹妹,你明白吗?赵镇站在门边,虽然离赵琼花只有数步之遥,可这么几步,却让赵镇觉得,眼前简直就是天堑,怎么都无法越过。 “赵兄和赵嫂何不过来坐?此地并非平常之所,还请过来坐下。”柴旭心情不错,已经反客为主招呼赵镇夫妻过来坐下。 胭脂虽然是看戏不怕大,但今日这个时候,赵镇最好还是别发作的好。于是胭脂轻轻地扯一下赵镇的衣襟。 赵镇努力让面上的笑容很平静:“虽如此说,但有内贵人在此,还是别同坐的好。”这个内贵人,指的就是李素娥,李素娥面上顿时泛起浅浅红晕。 柴旭只觉得赵镇这话说到自己心坎上去了,笑一笑道:“赵兄果然是知礼的人,既如此,我也就不再催你过来坐。”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赵镇瞧着柴旭面上的笑,心中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为了妹妹,也不能让柴旭在这太子位上安稳地坐下去,他和他的解语花,就永远在一起吧。 只是,这样疯狂的念头,要怎样才能实现?赵镇强迫自己平静又平静,只有平静下来,才能想出法子,而不是乱了阵脚。 赵琼花虽在那和柴李二人谈笑,但眼从没离开过兄长的脸。也不知道哥哥知道这件事后,还会不会继续反对?尽管二叔公已经说过,就算哥哥反对,也是无效的。但赵琼花还是想哥哥能不反对是最好的。 柴旭是今夜最欢喜的人,那赵镇就是今夜最恼火的人。而赵琼花是最忐忑的那个,至于李素娥,胭脂不晓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最起码,现在还看不出来。 真是一团混乱,不过,这个结论,想必柴旭并不赞成。 胭脂轻吁出一口气,柴旭已站起身:“素娘,我该送你回去了,都快三更了。”今夜,整个京城都没有禁夜这回事,不管是皇宫还是官员府邸,门都会开通宵。 但柴旭这句,依旧说的那样的依依不舍。他和李素娥,并没赵镇想的见面那么频繁,而且每次见面,身边都会有侍从,那种全无侍从的时候,只有短短一会儿。 今日柴旭能带李素娥出来,都是和韩夫人磨了许多的嘴皮子。 李素娥那双眼中,顿时闪出盈盈水光,不过她很快就收起水光,只温柔地应了声,就对赵琼花道:“多谢赵家姊姊了。” 两人都没说什么去彼此府中玩耍的话,毕竟在此刻的两人心中,包括柴旭在内,都认为她们会是一辈子在一起。 柴李两人离开之后,赵琼花依旧看着外面,突然她抬头对赵镇一笑:“原来有人跟着他们的,难为他们还要藏那么远。” “你晓得我要问的不是这些,妹妹!”赵镇的语气有些不善。赵琼花已经笑了:“哥哥,你今日看见了,就晓得,殿下和……” “别和我说那些废话,琼花,你是赵家的女儿,该有赵家女儿的骄傲,而不是这样的,害怕被一个男子抛弃。” 赵镇的话让赵琼花沉默了,就在赵镇认为赵琼花同意自己的话时,赵琼花已经笑了:“骄傲吗?哥哥,你比我大七岁,但你今日的话,才让我觉得,你太不懂事了!” 不懂事?赵镇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为妹妹担心,换来的竟是这么一句。他用手捂一下胸口,只有这样,才能让赵镇不被自己妹妹气的吐血。 “是的,不懂事!”赵琼花的下巴微微抬起,面上是一种赵镇从没见过的神情:“哥哥,你忘了,这是柴家人的天下,赵家人,是臣子。这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哥哥,你知不知道,天下有多少人想走到太子身边而不得。而我,纵然是赵家的女儿,也不能弃后冠如敝履。” 他们兄妹这几句话一出来,胭脂就让在外等着的使女们瞧着些来人。免得这样的话被人听到。 “你被什么蒙住了眼?琼花?你难道不晓得,二叔公他们,在利用你?”赵镇觉得妹妹简直是被什么蒙住了心,把这个事实用恳切的口气说出来。 “利用?”赵琼花反而笑了:“哥哥,能有利用价值,证明我这个人还不错,最可悲的是,人,没有利用价值,那他是真的,会被人弃如敝履。” 第71章 赵琼花的话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一样,戳在赵镇的心上,赵镇看着妹妹,眼神已经难以形容,那样的心痛,让赵琼花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符夫人的话又在赵琼花耳边响起,赵家女儿,嫁给别的男子,当然可以保住一生的荣华富贵。可是琼花,你要知道,成为世间最尊贵的女人,才是最荣耀的事。 不仅是赵家人荣耀,成为皇后,这个女人自己,也足够荣耀。看着所有的人匍匐在自己脚下,赵琼花承认,这种诱惑实在太大了。大的赵琼花无法抗拒。至于李素娥,在知道这个人存在的开初,赵琼花还是有些不悦,可很快赵琼花就告诉自己,要嫁的是天下至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三千粉黛都是必定要的。 皇帝的心不会永远在一个人的身上,今日能有李素娥,明日会有王婵娟刘月娥。但皇后,只有一个。这,才是最大的不一样。 可惜,哥哥永远都不赞成自己的话,赵琼花浅浅一笑:“哥哥,都已三更了,我们回去吧。”说完赵琼花就拉开门,唤使女把斗篷拿来披上。 “琼花你,如果你快乐,我不会反对。”赵镇晓得自己这话说出就和没说是一样的,但还是忍不住再次说出。 “我会快乐的!”赵琼花对赵镇说出这么一句,也就踏出步子,恍若外面不是茶楼,而踏上的,是光辉灿烂的未来。 “我们走吧,不然妹妹一个小娘子,虽有使女,可还是……”胭脂能看见赵镇面上的失落,但还是出言提醒。赵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着对胭脂笑的比哭还难看:“是不是,我只能这样接受。” 那可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这是何等的诱惑?胭脂方才自问,这天下有几个人能抗拒这样的诱惑,但没想到的是,赵镇竟然能抗拒。 “我竟看错了你。”胭脂的话虽然很轻,但赵镇还是听见了,皱眉问胭脂:“你这话什么意思?”胭脂浅浅一笑:“没什么别的意思,之前我总以为你挺纨绔的,而且毫不顾忌别人,现在瞧起来,似乎不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赵镇努力地笑了笑:“当时我这样想,所以要找个声名狼藉的女子。可现在,我发现,我错的挺离谱的。” “天下人谁不犯错?可是呢,要紧的是犯错后知道自己错了,而不是以为自己没有错,还要继续错误下去。”胭脂的话让赵镇又笑了。 两人已经走下茶楼,看见赵琼花带着使女等在那里,见到他们夫妻下来,赵琼花什么都没说就带着使女往外走。 赵镇的唇微微张了张,那声叹息还是没发出来,自己,像是已经失去这个妹妹了。在不知不觉时候,失去了这个妹妹。这个被自己视为珍宝的妹妹。 胭脂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拍一下赵镇的肩。这种事,只有自己能想明白,别的任何人都代替不了也没法代替。赵镇的眼垂下,看着胭脂收回去的手,有那么一刻,赵镇想把胭脂的手握在手心,一定会很温暖,暖的能融化人心里,最坚硬的冰块。 不过赵镇没有伸手出去握住胭脂的手,只对胭脂笑一笑,表示自己没事。 赵琼花已经走到马车那里,回头正好看见赵镇对胭脂的笑容,赵琼花的眉微微皱起,也许,有这样一个嫂嫂,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管是胭脂还是赵镇,还是跟随他们出门的仆从,都没人把夜遇柴李二人的事给说出来。当然这并不代表没有人知道他们夜遇柴李二人。 赵匡义听到这件事的始末时,眉头紧皱的问:“那你知道太子和大郎,说了什么?” “并没接近,只能瞧见出来时候,太子很高兴,李小娘子也很喜悦。”这就够了,赵匡义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从人应是退下,赵匡义还在想什么,符夫人的声音就已响起:“这一回,大郎竟然没发火,真是奇怪。” “不发火不好吗?”赵匡义毫不在意,最要紧的,是赵琼花能顺利地成为皇后,让赵家的荣耀达到最高,至于之后。赵匡义什么都没说,那个黄口小儿,好色软弱,又有什么资格,做着太平天子? 不过这是赵匡义最深的秘密,深到连自己夫人都不能告诉。 符夫人也不晓得自己丈夫心中想的是什么,已经坐在丈夫面前:“大郎他向来是个藏不住多少事的人。不然我们也不会这样顺利地说服琼花。现在大郎一言不发,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你的意思,他有胡氏劝说?”赵匡义坐直了身看向自己夫人。 符夫人又是浅浅一笑:“这个胡氏,不在意名声不在意富贵,而且可能连命都不在意,这样的人,怎能留在赵家?留在大郎的身边。” “那你……”赵匡义迟疑地问妻子,符夫人已经勾唇一笑:“胡氏之前的那个前夫,姓周,已经回到汴京城,他娶的是史家女。” “他既已娶妻生子,那又有什么用处?”赵匡义大惑不解。符夫人笑的有一些不怀好意:“前些日子,这个姓周的,曾经想寻胡氏说话,当然,他没有达到目的。” 赵家的媳妇,当然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见的。更何况是身份这样尴尬的人。赵镇的眉头已经松开,符夫人依旧笑着,只要有那么一丝影子,也要变成一件大事,更何况,胡胭脂曾嫁两次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胭脂并不知道竟然是赵匡义夫妇想要算计自己,让自己第三次被休,此刻的她喜气洋洋。过了元宵之后,王氏就开始发动起来,虽说舜华从没经历过这些事,但之前已经和王氏商量过好多次,稳婆也请在家里两个。 胡澄也眼巴巴守在家里,王氏又是生过一个的,这一胎生的很快,从发动到生,不过两个时辰。生下时候哭声响亮,稳婆高兴的声音都有些变调:“恭喜恭喜,添了个小郎君。” 等在外面的胡澄听到这话,高兴的差不多要跳起来,舜华心中有一丝酸味,接着很快就消失,有了这个弟弟,那代表着胭脂会更关心胡府。这对胡府是件好事,而水涨船高,对胡大郎也是有好处的。 胭脂知道消息已经是第二日早晨,匆匆和杜老太君说过,胭脂也就带上礼物回娘家。杜老太君等胭脂离去才对身边人道:“也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抱上玄孙?” “现在大郎和娘子琴瑟和鸣,恩爱着呢,老太君啊,一定很快就能瞧见玄孙。”丫鬟们自然在那说着好话。杜老太君笑了笑就又道:“撒谎。” 丫鬟们又笑了,那个老媪已经走进,杜老太君借故道:“你们啊都没你们婶婆说的话说的对,来,我先问问你。” 那老媪问过了缘由就笑着道:“这是自然地,大郎和娘子恩爱着呢。”丫鬟们又说了会儿话,见杜老太君有些乏,这才退出去,留得老媪和杜老太君说话。 “老太君,大郎和娘子既已合欢,您也能放心了。只是有件事,不晓得该不该告诉您。”老媪在那踌躇一会儿才道。 “什么事让你这样犯难?”杜老太君闭上眼缓缓地道:“我不是那样经不住事的人,记得那一年,总有六十年了,那次挑着他们两个,身边不时有人倒下,我都要咬着牙跑,心里还惦记着女儿们。那样的事都经过了,还担心什么别的?” 老媪应是后才道:“京中,有传闻,韩夫人府中,有个义女,名唤素娥。和太子他,情投意合。” “哦。”杜老太君并没在意,只缓缓地道:“你是说,琼花她,很可能不会成为太子妃,不过这件事成不成也无所谓,我们赵家,已经太荣耀了,再添上这么一桩,不过是锦上添花。” “传闻,李氏只能为良娣。”老媪的话这回没得到杜老太君的回应,而是陷入长久的沉默。就在老媪认为杜老太君已经睡着时候,听到杜老太君又缓缓地道:“琼花她,现在还是常常入宫。” 语气平静,老媪只有又应是。杜老太君又道:“想来她已经晓得了,看来她对李氏并不那么在意。” “妻妾之别,即便是在皇家,也是全不一样。”老媪能想到的只有这句。杜老太君抬眼看了看老媪,老媪跟随杜老太君四十多年,见多识广,明白杜老太君并不赞成这件事。 刚想再问问,就听到杜老太君道:“曹赵两家的女儿,琼花她还真是引人注目。” 老媪不知该怎么回答,刚想问问杜老太君,杜老太君已经重新躺下:“静观其变吧。若柴家郎真的不知分寸,宠李氏宠的忘了赵家女,那赵家女儿,也不是非要做这个皇后不可。” 老媪应是后才又开口问,话里满是迟疑:“老太君的意思?柴家要的,只有四娘子?” 第72章 杜老太君没回答,老媪明白自己猜的是对的,曹赵两家的女儿,是不一样的。赵琼花,生来就要比赵家别的小娘子引人注目。这既是她的幸运,可能也是她的不幸。 “呀,这孩子真可爱!”胭脂怀里抱着弟弟,欢喜的除了赞美再说不出别的话来。王氏靠在床头瞧着自己的两个儿女,心里的喜悦都已漫出来:“不过一个小红猴子,亏的你这样喜欢。” “娘这说的,可不是实话。”胭脂抱着孩子坐在王氏身边,笑嘻嘻地对王氏说。 王氏点一下女儿的额头:“以后啊,有了他,我就不疼你了,可不许哭。”胭脂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一下弟弟的小鼻子,他真小,怎么可以这样小? 听到王氏这话胭脂就顺口道:“成啊,娘不疼我了。” 王氏白女儿一眼,这调皮孩子,就对胭脂说:“你嫁到赵家也有两个来月了,我现在觉着,女婿也像个不错的孩子,你们是不是?” “娘,您想的太多了。”胭脂不客气地对王氏说,王氏白女儿一眼,胭脂拍着怀里的孩子才对王氏道:“娘,我不是和您说过了,我的事,我自己会做主。” 王氏瞧着女儿那娇美的脸,晓得自己劝不下来她,不由轻叹一声:“要是当初你能有个孩子,那现在这个孩子都能抱他舅舅了。” “要就为这个,我才不要呢,到时小孩子还会觉得奇怪,怎么比我小那么多,还要叫我舅舅?”胭脂的话让王氏又笑了:“得,我不和你说了,胭脂,你的日子,要自己好好过。” 胭脂对王氏绽开笑容,接着凑到王氏耳边:“娘,您放心,这些事啊,别担心。” 王氏捏下女儿的鼻子,舜华已经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几张礼单:“这是平日相熟的人家,晓得母亲生下弟弟之后,送来的贺礼。” 王氏也没往礼单上瞧一眼就摇头:“你斟酌着把这些礼给还了吧,这样的礼尚往来,绊的我头都疼了。当日你姐姐在日,我也不理这些。” 王氏提起刘姬虽是无意,但舜华还是答道:“前几日我去探了姐姐,姐姐她说她现在过的很好,很平静。还叮嘱我说,要我好好过日子,千万不要像她一样。” 胭脂和王氏都能读出舜华话中,有一丝隐约的伤心。接着舜华又笑了:“我和姐姐说,蒹葭现在和原来不一样了,她也很欢喜。” “如果,”过了好一会儿王氏才道:“等蒹葭过了门,过上一两年,就把你姐姐接出来,和蒹葭他们一起过日子。” “母亲的好意我明白,不过姐姐她,想来是不愿意的。姐姐说,那十来年,如图一梦,现在好容易梦醒了,又何必再回红尘之中。有母亲和父亲,我们姊弟也会过的很好,无需再去想别的。” 舜华的话让王氏长久沉默,胭脂忍不住叹了一声,刘姬毕竟有刘姬的骄傲,她的骄傲,当然也是不容人随意左右的。 舜华觉得这个话题实在太过沉重,已经对胭脂道:“方才我瞧见姐姐带回来的东西里面,竟还有一块灵芝。赵家长辈,实在太用心了。” 胭脂啊了一声才道:“这些礼物都是二婶子备的,我只匆匆瞧了一眼,没想到竟还有灵芝。” “这是他们家看重你,我的女儿,值得这样好的对待。”王氏的话让胭脂故意一皱眉一吐舌:“娘这话要让外人听见,又该说定北候府的那位夫人,常常大言不惭。” 王氏摊手:“随他们说去,难道我还不过日子了不成?” 胭脂又笑了,舜华瞧着胭脂和王氏,有些事,真是怎么羡慕都羡慕不来。 胭脂在胡府用完晚饭,就要收拾回赵府,看着自己的娘,胭脂心里满怀不舍。王氏倒拍拍女儿的脸:“有什么舍不得的,人啊,总是会分开,也会再来。我啊,只要你过的好好的,就成。” “姊夫待姊姊很好,母亲您不用担心。”舜华在一边劝着王氏,王氏把女儿的手松开,笑着道:“去吧,去吧,总有你妹妹陪我呢。” 胭脂嗯了一声就笑着道:“等舜华出阁了,娘您就把蒹葭接过来,她今年已经十五,到了明年出嫁也还合适。” 这是女儿担心自己寂寞了,王氏笑了:“有元宵呢,我寂寞什么?胭脂,我从不担心的。”这孩子既然是元宵后生的,王氏就给起了个元宵的小名,就像当年生下胭脂,看见的是梳妆台上那盒胭脂,就这样顺口叫出,直到现在。 胭脂又笑了:“亏得这是小名,不然的话,要做了大名,以后这先生都不好意思叫。”王氏正要笑出来,就听到门外响起胡澄的大嗓门:“胭脂啊,你收拾好了没有?女婿来接你来了。” 赵镇来接自己?胭脂觉得是不是胡澄说错了?尽管元宵夜后,两人的关系有进一步的缓和,但在胭脂瞧来,这不过是出于朋友道义,赵镇哪至于要在众人面前,做出一副恩爱和睦的样子? “胭脂,胭脂,你听到没有,赶紧出来。”胡澄的嗓门都比平常大了几分,王氏生下儿子,胡澄比王氏都要欢喜三分。关于由谁承继的事,从此就再无需担心了。 胭脂哎了一声就掀起帘子,瞧着外面的胡澄笑盈盈地道:“爹爹您怎么不进来?”胡澄搓下手:“稳婆不是说了吗?让我别进去,免得冲撞了你娘。” 胭脂又噗嗤一声笑出来,胡澄的脸又红了:“不许取笑我,你赶紧出去和女婿回家去。你大阿弟在外面陪着呢。” 胭脂努力让脸上的笑收起来,但还是有那么一丝笑露出来,胡澄又瞪女儿一眼。胭脂笑嘻嘻地往外走,舜华瞧着这一幕,唇边笑容动人,放开怀抱,自然就能明白当初被自己忽略的很多东西。这个世上,并不是只有一种快乐。 胭脂走到前面时,瞧见胡大郎赵镇正在那对答,瞧见胭脂走进来,赵镇已经站起身:“天晚了,我们回去吧。” 胭脂还没说话,赵镇就又对胡大郎道:“原本还当去里面拜见岳母,此刻也不便,还请小舅待镇转达,对岳母的问候。” 赵镇十分严肃,胡大郎也要摆出正经来回答了。 胡大郎直把胭脂夫妇送到门口,这才转身进去。胭脂还要去寻马车,赵镇已经拉住她:“不用马车了,我们共乘回府如何?” 共乘?胭脂觉得自己简直听错了?看向赵镇满眼不可思议,赵镇也觉得自己这个要求实在有些过分,很快就想到理由:“我常听人说,庶长兄对嫡出幼弟,多有不满,因此我……” 胭脂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赵镇见胭脂一脸平静,轻咳一声又道:“原先我总听说,定北候府是妾室当家。虽说现在刘姬已经出家入道,但谁知道她当初曾对她的儿女说过些什么,万一有别的想头,岂不是让岳父岳母伤心?” 赵镇好容易说完心里的话,就见胭脂依旧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赵镇不知怎么又有些局促,于是再次重申:“当然,我晓得可能是我想多了。不过我表现的和你恩爱一些,他们也会有些忌惮。” “我知道啊,谢谢你。”胭脂的话还是这样轻描淡写,夕阳之下,她面上的笑容却比阳光还要灿烂几分。赵镇觉得这一刻心跳的很快,明明知道胭脂母女不需要这样的保护,可如果不借着这样的保护,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要来接胭脂的举动。 “走吧,上马啊,你怎么不上马?难道傻了?”胭脂已经从小厮手中接过缰绳,脚踏上马镫,已经上了马。 “你担心,我的马有点烈。”赵镇曾出入战场,所用的马当然也不是汴京城里常见的温顺的马匹。见胭脂已经上马,下意识地就要去拉缰绳,免得马暴躁起来,伤了胭脂。 胭脂却已弯腰用手在马的耳朵边说了句什么,那马喷了喷鼻子,竟没暴躁。这简直是太稀奇了,难道马也能感知主人心里在想什么?赵镇有些呆了。 胭脂已经用脚一踢马肚子,对赵镇道:“你上不上来啊?不上来我就先走了。”不等赵镇想怎样回答,马已经小跑起来,看着马上的胭脂,赵镇面上笑容更大了,索性也不去寻别的马,而是跑步追上胭脂的马。 这毕竟是在汴京城的大街上,胭脂并没让马快跑,而是让马小步跑着,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胭脂刚想回头,就感到缰绳被人抓住,接着赵镇就飞身跳上马背,坐在胭脂身后。 “贤伉俪果真恩爱!”胭脂还没来得及问赵镇为什么,耳边就已响起一个喝彩声。这又是谁?胭脂循声望去,胡赵两家离的不远,不觉间已到赵府,喝彩的人正从荣安郡王府出来,想是前去拜会荣安郡王的。 第73章 纵然胭脂是个极大方的人,此刻遇到这样的事脸也不由微微一红。赵镇的脸更是红的不能看,这样不顾一切,从来都没有过,或许是因为和胭脂在一切,才会如此。 赵镇的心突地一震,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不大像原来的自己,很多东西,以前一直都那样朦胧,可此刻却越来越清晰。想到此,赵镇不由看向胭脂。当看到胭脂面上那浅浅红色时,赵镇心中又开始荡漾。 两人在那不说话,耳边又响起一个声音:“年轻人这样本是常事,况且又是新婚。要怪,就怪你我年纪已老,再不得携美纵马,让全京城人都看见。” 方才说话那个已经笑了:“说的是,果真年轻人和我们不一样。” 他们在那说笑,胭脂觉得自己的脸越发红了,想了想才跳下马,对赵镇轻声道:“你惹出的祸,你自个收拾。” 什么时候这祸成了自己惹出的?赵镇很想问问胭脂,可见胭脂面上那不自然地神色,赵镇登时也不想问了,瞧着胭脂走进自家府邸。赵镇这才下马对那群人拱手道:“此事,是我鲁莽了,没想到……” 话没说完,就有个年纪大些的伸手拍一怕赵镇的肩:“年轻人如此本是常事,何必解释。谁没年轻过?”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登时哄堂大笑。赵镇的脸更是透红。 笑声之中,人群之内,有人却悄悄地握紧了拳头。前几日得到邀请,前来荣安郡王府赴宴,本以为见不到胭脂,可是没想到,不但见到了,还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周围人对赵镇夫妻的恭贺声,听在他的耳中,就如那一把把刀,戳在他的心上。 胭脂,你竟这样无情,竟记不得昔日我们的恩爱?你要知道,当初我是情非得已。母亲大人的话,我怎能不听从?这些年,我从没忘记过你。本以为你也是这样的,可没想到你不但重扫峨眉重新嫁人,还装作没看到我。 胭脂胭脂,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周大郎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生气,可不管是伤心还是生气,都不能表现出来。毕竟,赵家的势头,可不是自己能得罪的起的。 赵镇勉强应酬了几句,也就告辞回到对面的府邸。管家这才上前:“诸位请,不然诸位再在这站一会儿,等会儿郡王晓得了,只会怪罪小的办事不利。” 说着管家还故意做个苦脸,这群客人中位最尊的一位太常寺卿已经开口:“不妨事。若郡王怪罪,你只要如实说就是。毕竟郡王也会很欢喜,赵大郎夫妻恩爱。” 这管家这才故意拍一下脑门:“说的是,小的怎就忘了这个?还要大人提醒,该死该死。”说笑之中,众人也纷纷上轿上马,离开荣安郡王府。 周大郎是骑马来的,上了马手虽握住缰绳,但依旧没有说话。 和他同行的人在那讲着胭脂夫妻方才的事,讲的正兴头时没听到周大郎的呼应,这才抬头瞧了他一眼,笑着道:“周兄,晓得你在郁闷什么,虽说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是常见的事。可也会有不一样的人。” “我并非在那郁闷,只是……”周大郎勉强说出这么一句,依旧觉得自己的心在痛,一颗心全在胭脂心上,可是胭脂,竟那样地弃之如敝履。想着周大郎又想赋诗一首来抒发心中郁闷了。 说话的人勾唇一笑,并没再说下去,直到分叉路口,两人这才各自拜别。周大郎快到自家门前才想起一事,今日去荣安郡王府,竟忘了一件最要紧的,那就是收买一个小厮,让他想法把自己的信交给胭脂,倾诉者一片深情。 可惜可惜,周大郎的眉头又皱紧,不过还会有下次的。想着周大郎的眼中重又升起希望,连前来迎接的史氏,都看起来比平常顺眼多了。 “郡王,今日的客人都走了。”符夫人得到管家的回报,笑盈盈地走进书房和赵匡义说话。 赵匡义嗯了一声才道:“真是天助我也。出去时候,他们正好遇到大郎夫妻回来。大郎夫妻,是……”说到这赵匡义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们夫妻,竟是共乘回来的,这样的事,赵匡义觉得,不该是赵镇做出来的。 符夫人微微一笑:“这有何不可,年轻小夫妻们,情浓时刻,也是难免的。”赵匡义唔了一声才道:“说的是。那个周大郎,今日寻了哪些小厮?” 符夫人一一说了才道:“比起来,不是我偏心大郎,周大郎真是个怂包,几次见他想和小厮们说话,结果,话到口边又咽下去了。” “这才头一次,以后就会好了。若他真精明能干,反而不好了。”赵匡义淡淡地道。精明能干,就会考虑这件事的利弊。而不会想要把什么诗词给胭脂送进去,自然,也就达不到目的。 符夫人又是一笑,懂得了人心,也就自然明白一切了。 胭脂进府之后,按礼前去给杜老太君问安,瞧着杜老太君面上的笑,胭脂总觉得杜老太君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匆匆说了几句话,胭脂也就告退。杜老太君也没相留。等胭脂离开,杜老太君才对老媪道:“这是好事,瞧瞧她那神色,和平常都不大一样了。” 老媪瞧着杜老太君欢喜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老媪也笑吟吟地道:“能得大郎夫妻恩爱,老太君的心也放下了。” 杜老太君点头后才道:“我也没几年活头了,能在过世前看着他们把这家平平安安地掌着,也就够了。” 老媪应是后才又问:“只是四娘子那边,不晓得?”杜老太君听到孙女被提起,眉不由又是一皱,原本这个孙女是最该放心的,为何到的现在,反而变成最不放心的一个? 老媪见杜老太君皱眉,继续道:“其实按说,男儿家有个把喜欢的人,也是常事。可是皇家,比不得别人家。” 杜老太君垂下眼:“且看看罢,看是贪新鲜还是怎么说。若是只贪新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杜老太君没把话说出来,只长叹了一声。若是真情深意重,却又要娶赵家女希图得到支持,天下事哪有这样便宜的? “以后不许再这样。”胭脂回到房里,见赵镇已经等在那,想起方才的事,胭脂忙让自己镇静下来,对赵镇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胭脂不说还好,一说赵镇就想起方才搂住胭脂的腰时,胭脂身上那淡淡的香味,还有那柔软的肌肤,感觉和平日全不一样。登时赵镇又面红耳赤,口干舌燥起来,顾不得回答,就倒了满满一杯茶汤喝下去。 见他这样,胭脂也不知怎么想的,脱口又是一句:“不许起坏心思,我们说好的。”坏心思?什么样的坏心思?赵镇还在奇怪,突地想起一件事,登时又觉得喝下去的茶汤都不起效,又要去倒茶汤。 胭脂已经伸手按住赵镇的手,不让他去倒茶汤:“听到没有,不许起坏心思。我们说好的,等三年之后,你寻到心上人了,那我,也就离开你家。” 是的,当初说好的,赵镇默默念着这一句,当初赵镇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可是为何此时此刻,赵镇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抬头看着胭脂的脸,那张脸现在带着一点薄怒,看起来比平日更好看几分。 原来胭脂,也是一个宜喜宜嗔的美人。赵镇仿佛此刻才发现胭脂原本生的很美。胭脂等着赵镇回答,可没等来他的回答,只看见赵镇眼眨都不眨地看着自己。 胭脂不由伸手在赵镇眼前晃了晃,赵镇这才回神过来,轻咳一声才道:“我没有动什么坏心思。” 那就最好,胭脂坐回椅上,对他道:“以后你不必这样担心,对大阿弟,我是晓得的,至于元宵。我娘会把他教的很好。” 胭脂坐下,赵镇也顺势坐下:“你要晓得人心会变,大阿弟现在还没见识过富贵,等以后见到了,难免会心生异志。就像,像妹妹一样,原本我以为,天下再没任何事可以打动她,可没想到,最后她为了后位,竟然要这样委屈自己。” 提到赵琼花,赵镇难免会伤心,纵然赵镇在心中告诉自己几百遍,这是赵琼花自己的选择,但那日在茶楼之上,柴旭和李素娥之间的眼神交流,那样的脉脉含情,都在赵镇眼里。而自己的妹妹,只能在那做一个大度的旁观者,她本该是赵家所有女儿中,最恣意最骄傲的那一个。 赵镇闭一下眼,胭脂晓得他的痛苦所为何来,伸手拍下他的肩:“你在这里伤心难过她不肯听又有什么用?就像以后,阿弟就算真要变了,对元宵不利,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的阿弟还是和原来一样,难道我就因为这未来不可知的事,那样的忧心忡忡?” 第74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赵镇脱口而出,胭脂已经笑了:“但你要晓得,也有杞人忧天这样的事,而且,有些事情,并非你我人力所能挽回。” 非人力所能挽回,赵镇沉默了,再没说什么。胭脂看着他的失落,突然又笑了:“不过你说的很对,预先防范也是好的。不过,若回到家中,也要想这么多,真是十分难受。” “所以你就不愿想这些,想要出家?”赵镇觉得自己离胭脂已经越来越近了,胭脂听到赵镇的话又笑了:“是,没想到你竟能明白我。我和你说,原先在乡下时候,虽然日子艰苦些,有时候还要受人欺负,但只要你能打的过别人,别人也就不敢来欺负你。但在这汴京城,不是这样的。时时刻刻的规矩,时时刻刻要你注意脸面,纵然那些事你根本不想去做,可总像有几千双眼睛盯在你身上一样。我就奇怪,为何我自己过的日子,既无愧于天,也不负于地,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为何要人来评说。可那样真的十恶不赦的人做的事,他们反而不敢去说。” 赵镇看着胭脂那闪亮的眼,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许久赵镇才道:“有时与人应酬是必不可少的。”胭脂点头:“我娘也这样说,然后还说,和人应酬也就罢了,可为何和自己的夫君,也要摆出一副应酬的样子?” 这样的话赵镇从没听过,眉不由挑起:“你说的应酬,是什么样的?”胭脂的眼转一转:“比如说,你妹妹对太子。” 这个例子真是太好了,好的赵镇竟无法反驳,他的眼垂下,接着赵镇又是一笑:“这也是礼的一种。” 胭脂又点头:“是啊,礼的一种,可也要瞧是什么样的礼。如果是尊重老人,疼爱幼小孩子,那自然能用。可是对自己的夫君,本该是最亲近的人,为何还要那样端着呢?为何还要注意礼仪?夫妻之间,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怎么做就怎么做?毕竟,他们是那样亲密。” 胭脂这话才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说多了,急忙收口。 这样亲密?怎样的亲密?赵镇的眼不由往胭脂身上看去,胭脂穿的整整齐齐,只能看到她雪白的脖颈,脖颈下面的衣衫,可以看见起伏。 赵镇觉得一丝绮念开始生出,接着就是一丝不知从何处来的妒意,当初胭脂也曾和她的头两个丈夫那样的亲密。于是赵镇脱口而出:“那你当初被休,就是因为这个?” 胭脂并没像赵镇想象的那样愤怒,甚至连赵镇眼中那一丝微微闪过的怯意都没看见。胭脂只点头:“是啊,我原本以为,夫妻之间是可以无话不说的,从没想过,和夫君之间,也要存了应酬的心。所以……” 胭脂觉得实在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停口不说。赵镇瞧着胭脂,不知为什么又欢喜起来:“那么,你想寻一个,能和你一起说说话的夫君?而不是小心翼翼,想着这句话就会得罪了他,下一句就会惹怒了他?” 对,胭脂重重点头,接着胭脂就摇头笑了:“可是我晓得,汴京城的男子们,他们学不会这些的。所以,我为何要为了讨他们的欢喜,把自己重重包裹起来?” “那是因为他们不懂你的好!”赵镇再次急急开口,仿佛说的慢些,看见的胭脂低落更多,就会让自己心疼。 从没有男子如此对胭脂说过,胭脂不由看向赵镇,四目相视时,两人都觉得对方和原先有些不一样,接着胭脂笑了:“没想到,你竟能明白我一些。” 赵镇不知为什么脸又红了,急忙低头掩饰自己的脸红:“我只是觉得,你的这些话,或许惊世骇俗,但仔细想想,也非常有道理,若回到自己家中,还不能松一口气,而是要想着这啊那的,实在是让人难过。” “所以我祝你以后也能寻到一个对你不抱应酬心的妻子。”胭脂看着赵镇认真的说。赵镇顿时觉得心开始狂跳,很想冲口而出,这不一定能寻到。但看着胭脂的眼,赵镇不知为什么又说不出口,只是浅浅一笑。 胭脂已经唤红玉进来,梳洗准备歇息。 赵镇坐在椅子上,看着胭脂在那梳洗卸妆的背影,觉得怎么看怎么好看。红柳过来服侍赵镇梳洗,把手巾放在那里,半日不见赵镇来接,抬头望去,见赵镇呆呆地看着胭脂的背影。 红柳不知为何心中一叹,郎君和娘子夫妻恩爱,服侍的人本该是欢喜的,可是这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红玉转身,看见红柳那一闪而过的怅然若失,不由抿唇一笑:“红柳姊姊,水都要冷了,您赶紧服侍郎君梳洗。” 红柳这才回神过来,重新服侍赵镇梳洗,胭脂能感觉到红玉红柳之间似乎和平常有些不一样,不过胭脂向来不在意,此刻也不例外,毕竟这些事,从不在胭脂关心范围内。 赵镇还是躺在那张榻上,不过今日赵镇怎么都睡不着,一颗心在那浮浮沉沉,难道说,自己竟然动心了?想到这个可能,赵镇都被自己吓了一跳,自己喜欢的,该是像妹妹一样,沉静安详的人,而绝不是胭脂这样的。 赵镇翻个身不想再去想,可是心里还是像有一团火在烧,烧的整个人坐立难安,烧的口又渴了。赵镇起身,来到桌子前倒了杯茶,也不管茶是凉的,一口喝干才觉得心里的火有一点点小熄灭。 帐内的胭脂已经翻了一个身,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虽然声音很低,什么都听不清,但赵镇觉得这股火又开始烧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才会出现在胭脂的梦中。 赵镇被这个想法再次吓了一跳,不,不能再想了,越想就越会出问题,赵镇重新回到榻上,用曹彬教的养气功夫,开始呼气吸气,好让心头那狂热的念头都压下去。 一夜如此,起来时候自然是胭脂神清气爽,赵镇神色萎靡。丫鬟们进来服侍梳洗时,红柳看见赵镇如此,很想开口问问,但想起老媪们的叮咛,红柳哪敢开口,只是和平日一样服侍赵镇夫妻梳洗用过早膳后看着他们前去给杜老太君问安。 和红柳比起来,红玉可是十分欢喜的,她已经笑吟吟地问红柳:“红柳姊姊,前儿我听柳婶婶说,想为她儿子讨你去做儿媳妇呢。” 红柳的脸登时红一下,接着就道:“我们的婚事,自有主人家做主,红玉你又何必这样问?”红玉的眼在那一闪一闪:“可是娘子早就说过,我的婚事,可以挑自己喜欢的,只怕红柳姊姊你,也是一样的。” 红柳没有回答,她也无法回答,毕竟主人家允许挑一门喜欢的婚事,这是主人家的好意,做下人的,哪能反对? 赵镇和胭脂并肩而行,赵镇一路上偷瞄着胭脂,瞧过几回之后,胭脂奇怪了:“你为何总往我面上瞧?” 赵镇原本是觉得,自己昨日对胭脂这样,只怕是觉得胭脂生的很美,也许多看几眼,就不会觉得胭脂很美,此刻听到胭脂这样问,赵镇情急之下竟没想到怎么回答,还在沉吟就看见赵琼花带了人从另一边来。 于是赵镇急忙开口:“我想,你说的对,琼花的事,也要由她自己做主,不然的话,就算我在这里急死,也是不起半点效用?” 这人怎么变的这样快?这下换胭脂奇怪地看向赵镇,赵琼花已经来到他们夫妻面前。元宵夜后,这还是赵琼花头一次看见哥嫂,赵琼花下意识地想要回避,但想着迟早要面对,这才勇敢上前。 瞧着哥嫂,赵琼花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行礼下去。赵镇瞧着妹妹,虽然对胭脂这样说,但一想到妹妹今后,赵镇还是有些难受,胭脂明白赵镇要做什么,于是自己一人往前走,并让赵琼花的使女们也跟自己一起离开。 使女们瞧一眼赵琼花,并不敢随胭脂离开,但胭脂还是示意她们随自己来。赵琼花牙一咬,既然要面对,就对使女们点头,让她们随胭脂去。 兄妹们对面站立,赵琼花想了又想方道:“哥哥,我晓得你心里想对我好,可是我……” “琼花,你听我说。”赵镇打断妹妹的话,终究还是叹气,再舍不得也要说出来:“琼花,我这两日想的很多,若你觉得,这样做你才高兴的话,那就这样做吧。” 赵琼花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兄长竟然会这样说,赵琼花本该是欢喜的,可看着兄长的脸色,赵琼花心中的欢喜并没漾开,就对赵镇道:“哥哥,我并不是贪慕荣光,我是……” 第75章 “难道你很喜欢太子吗?”赵镇觉得之前自己忽视了这一点,赵琼花被问住,但很快就笑了:“哥哥,这些都不重要,君命难违。” 赵镇觉得自己快要和妹妹无法说下去,心中的怒火又开始燃起来,但赵镇还是十分有耐心地道:“琼花,赵家不需要出一个皇后来让自己无上荣耀。” “不,哥哥,我并不是,我只是,只是……”赵琼花无法解释,怎么解释都说不出口,赵镇深深地看着妹妹,想要把妹妹看的很清楚,但最后赵镇也只是摆一下手:“罢了,你嫂嫂说的对,我不是你,无法代你决定这些事,如果你觉得做皇后才可以快乐,那就去做吧。” “哥哥!”赵琼花这次眼里是真的有泪,伸手扯住兄长的袖子:“哥哥,我晓得你疼爱我。” 赵镇看着眼里泪欲落下的妹妹,当日出征时候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那时妹妹也是泪欲坠没坠,那时她还是个女童,那时娘的笑,总是那样温柔。 赵镇的手伸出,赵琼花眼里的泪掉落在赵镇手上,那泪很凉。赵镇轻声道:“琼花,虽然我答应了你,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委屈自己。还有,我们不在家的时候,若有人曾对你说过什么,你告诉我,我会……” 赵琼花摇头:“哥哥,从没有人对我不好。你相信我。”赵镇看着妹妹,决定再次选择相信妹妹,赵琼花笑了:“哥哥,我是很受人疼爱的。” 赵镇心里点头,但继续瞧着妹妹:“琼花,这次我不阻拦你,但我希望,未来有一日,你不会告诉我说,你后悔了。” 赵琼花绽开笑容,她的笑容向来很美,此刻也不例外。朝阳之下,她的笑容更加灿烂:“哥哥,我不会的,我不会后悔的。” 我选的路,再难也会走完。赵琼花在心里对自己说着,接着就对赵镇笑道:“哥哥和嫂嫂,现在很好?” 提到胭脂,赵镇唇边有一抹温柔笑容浮现,接着赵镇就叮嘱赵琼花:“你嫂嫂,她也愿你过的好好的。而且她这个人,想到什么说什么,所以,若有什么话,你听着不入耳,你就可以告诉我。” “哥哥果然很心疼嫂嫂!”赵琼花仿佛又恢复的像平常一样,那样的善解人意,那样的温柔体贴。赵镇晓得自己此刻该笑一笑的,但怎么都笑不出来,只是再次郑重地道:“琼花,我只愿你不后悔。” “我会的!”赵琼花再次对兄长说出保证,两人这才往杜老太君院子走去。甫进院子,就听到上房里面传出笑声,赵琼花的脚步依旧轻快,笑容依旧灿烂。反衬的赵镇的脚步沉重,笑容都和原来不一样。 “老太君快别说了,再说下去,侄儿媳妇的脸就更红了。”丫鬟们掀起帘子时,正好听到吴氏在那说话,赵琼花已经扬起笑容对吴氏道:“婶婶这么疼嫂嫂,五妹妹晓得了,该有些发酸才是。” 赵五娘子已经笑了:“四姊姊你这话可说错了,我娘疼嫂嫂,那嫂嫂就会爱屋及乌,转过来疼我,我更多了一个人疼,哪会发酸呢?” “五妹妹这才几日没见,口齿就这样伶俐了?”赵镇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平静一些,但说话时候声音竟然还是有些颤抖。 原来这件事,比自己想象的要让自己难受多了。 “大哥这话说错了,我的口齿向来伶俐,只是大哥不晓得而已。”吴氏已经把赵五娘子拉过来,往她鼻子上点一下:“就显得你能,再说下去,连相看的人都没有。” 赵五娘子故意脸一红,把头埋在自己娘的肩上:“娘你欺负我,曾祖母你要帮我说娘。” 杜老太君已经哈哈大笑:“这都家里人,做什么这个样子,要人晓得了,还会说你不大方。”众人也都跟着大笑,笑声之中,赵镇看着妹妹,只愿她快乐就好。可是,皇宫,天家,比不得普通人家,比不得别人家的后院。 那是一举一动都会让人议论纷纷的地方,是会上史册的地方。皇后,并不只是表面荣光那么简单。天下母,是全天下最难做的一个妻子。 这些话,赵镇并没说给妹妹听,只是和胭脂说了。胭脂听完方道:“琼花并不是不明白的。”赵家的女儿,又是出入宫廷的人,怎会不明白这点? “你说,她是真的心甘情愿?”赵镇虽然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还是问了出来。胭脂在沉默之后,答了个是字。 赵镇苦笑一声方道:“是我糊涂了,胭脂。”说完这句赵镇就再次沉默。 胭脂看着赵镇,顺手递过去一张手帕,赵镇看着那方手帕十分不解:“你递手帕给我做什么?” “擦眼泪啊!”胭脂的回答就是这样理所当然,赵镇觉得自己被雷劈了一下:“我是大男人,怎么会流泪?” “谁说男人就不许哭了,想哭就哭,哭完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难道你这样脸上写满了郁郁之色,是等着别人来嘘寒问暖安慰你?” 赵镇被噎住,看着胭脂眼又眨了两眨,胭脂把帕子收起,语重心长状道:“我晓得,你觉得做男人的要扛起所有的事,但你也晓得,有些事非人力所能为,所以,你也只有面对。觉得太伤心了,就哭一哭,而不是一直闷在心里。” “男人不是该流血不流泪?”赵镇觉得自己面对胭脂时候,总是有那么多问题,胭脂又笑了:“也要看遇到什么事了?只要不成日哭哭啼啼,唔,成日家哭哭啼啼,就算是女子也不该这样做。而是哭过之后就放开心胸,这有什么不好?” 赵镇觉得心中再次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人,不该是这样局限着自己的。 胭脂用手摸一下脸:“你又看着我做什么?好了,这件事呢,就算过去了,不管是李氏也好,后面还会来什么王氏张氏陈氏,这些,都该是琼花所要面对的,她选择的,就是这么一条路。” 这句话听起来很残忍,赵镇勾唇一笑,但它也是事实。再舍不得也扛不住一句她愿意。 “哎,你说赵四娘子有什么想不通的,要趟这一摊浑水?”王氏出了月子,胭脂来探望的次数就更勤了些,若不是王氏不肯,只怕胭脂要把元宵抱回赵府自己照顾才是。 胭脂手里捏着吃饱了奶在旁边咧嘴笑的元宵的手指头,摇头道:“我也不晓得呢,不过娘,那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王氏吃一声笑出来:“就算是最尊贵的女子又如何?如果日子过的不顺心,又有什么意思?再说我觉得,汴京城的小娘子们,大概大半都和你刘姐想的差不多,拿不起放不下的。”胭脂摇一摇手才道:“娘,这话也只能在屋里说,传出去定会有人笑话的。” 王氏白女儿一眼,拍着儿子让他入睡才道:“我晓得,不过是顺口说两句罢了。我出月子那天,蒹葭也来了,我问过她,晓得这段日子很平静,邹府忙着下个月娶新人呢。邹三娘子的婚事定在六月,等邹三娘子一出阁,就再没人想坏心眼了,我这心也能放下了。” “娘以后有了媳妇,就不疼我了。”胭脂虽然觉得有些不对,邹三娘子哪会容易这样消停,但还是抱着王氏的胳膊撒娇,王氏拍女儿的手一下:“少和我撒娇。” 胭脂又是嘻嘻一笑,决定不把心里的疑惑告诉自己的娘,而是自己去想。 回去时候,照例又是赵镇来接胭脂,胭脂已经习惯赵镇在众人面前做足姿势,心里总要赞赵镇一句,果真是个演百戏的好苗子。 一路到了赵府,去给杜老太君问安,又和吴氏说笑几句,胭脂这才转回自己屋子。进到房内,见红柳正指挥着人摆放东西,瞧见胭脂进来,红柳忙上前迎接:“娘子,这些都是符夫人吩咐送来的。” 提到这事,胭脂就要赞一下符夫人这些汴京贵妇的定力,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照样说笑,胭脂自问是做不到的。此刻顺着红柳的话,胭脂往那些东西上面一扫,心里又赞了一下,刚要说话赵镇就走了进来:“以后二叔公那边送来的东西,还是别收了。” 红柳登时疑惑不解:“郎君,这是为何?” 赵镇果然有改变了,胭脂觉得此刻自己应该抓一把南瓜子在手里嗑着欣赏才对,赵镇刚想回答,抬眼瞧见胭脂的眼,什么时候她才能不用这样看戏的表情看着?赵镇心头不由有些无名火,呵斥红柳:“不收就不收,还有什么为何?” 红柳被呵斥,不敢再问,忙让人把东西都收起来送回去,正在收拾时候,突听的一个小丫鬟道:“这里怎么会有一张写了字的纸?” 第76章 纸?什么样的纸?红柳已经从那小丫鬟手上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脸就腾地红了,急急把那纸揉成一团,想扔却又不好扔。 赵镇正好回头看到,见红柳双颊红红就笑着道:“这是不是什么小厮写的情信,不小心掉到这里,拿来我看。”红柳的脸越发红了,手已经背到后面,对赵镇道:“郎君,这……” 红柳不这样说还好,这样一说,赵镇心中越发疑惑,手摊在红柳面前:“难不成这信是写给你的,若是,你若喜欢,我就成全了你。以酬你这些年服侍我的辛苦。” “郎君说笑了!”红柳的脸色虽然依旧在红,但依旧有了些不自然,手中的纸团也越攥越紧:“郎君,这并非写给奴的,只是……” “既然不是写给你的,那就给我瞧瞧,若成全了别人,也是一桩好事。”赵镇原本只觉好玩,这会儿见红柳推三阻四,心中疑惑大生,再次要求红柳交出来。 红柳不由自主地看一眼胭脂,见胭脂面上毫不在意,心中不知为何叹了口气,手这才转到面前,把手摊开,纸团清晰可见。 小丫鬟已经从红柳手上拿下纸团,展开,交给赵镇。 赵镇瞧见这纸并非一般的纸,竟是薛涛笺,笑着道:“没想到家中小厮,竟还有人有这样的心肠。” 说着赵镇已接过,展目一看,只看了一眼,面上神色顿时大变,瞧向胭脂的眼神也有些不对。 红柳见赵镇颜色变了,声音变的更小:“郎君,想来……” 赵镇没有接话,而是飞速地又扫了一遍,心中怒火更甚,听到红柳的话就道:“这东西是谁送来的,把那小厮给我拿来,竟敢收外面人这样东西,给我活活打死在这里。” 活活打死?这四个字入了红柳的耳,红柳的神色登时变了。胭脂察觉有异,皱眉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一点小事,要罚就罚,怎的就要打死人?” 屋内丫鬟虽不知道那信上写了什么,但瞧见赵镇面上神色如此怕人,也不敢说一个字,全都恭敬站在那里,不敢说一个字,连呼吸都放的轻些。 赵镇瞧着胭脂神色复杂,此刻,竟不知道心中做何想法,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他和她,曾做过如此亲密的事情。 一种浓浓的妒意从心头袭来,赵镇吓了一跳,为何竟有这样浓的嫉妒?嫉妒的是早在自己之前,就曾有男子和她如此亲密?而自己,现在还离她那么远。 胭脂得不到赵镇回答,索性接过他手中那张笺纸,细看起来。 元宵夜赏灯兼忆胡氏。这九个字映入胭脂眼里,胭脂的眉不由皱紧,接着看下去,……体如酥,腰如柳,被底鸳鸯成欢夜……,这几句难怪赵镇脸色不好,胭脂看完,最后一行写有填词者的名字。 胭脂瞧完,红柳手心里的汗已经握了好大一把,见胭脂脸色没变,心中不由奇怪。 “你要打死小厮,为的就是这个?”胭脂的话和平常一样,赵镇听了这话,觉得心中的狂躁开始慢慢消失,对胭脂道:“这样的东西都能夹带进来,若到了别人手中,你,你,以后可怎么办?” 原来你是为了我?胭脂张口就要问,想了想没问出来,只对众丫鬟道:“红柳留下,你们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出去,还给北府就是。” 胭脂一声令下,丫鬟们急忙各自抱了东西走出去,只留的红柳一个。 红柳见门一关上,就吓的软软跪倒在地:“郎君、娘子,这上面的字句,我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去的,求你们饶了我。” 胭脂好奇怪地看了赵镇一眼,赵镇只觉啼笑皆非:“我怎会因为这件事就对你如何,你先起来吧。” 红柳再看一眼胭脂,见胭脂也点头,红柳这才敢站起身,但脸上神色还是和平常不同。 胭脂瞧着赵镇,突然笑出声。赵镇的眉皱的很紧:“你笑什么,难道你不着恼,还是你……” 依旧对他留恋?不过这后面的话,赵镇也不敢说出来。胭脂笑的更加开怀:“我着恼什么,不过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大男人,都已经娶妻生子了,还在这填些什么酸不拉几的词,还追忆什么昔日恩爱,这不就是盼着别人过的不好?” 还可以这样说?赵镇非常奇怪地看着胭脂,胭脂用手点了点那张笺纸:“难道不是吗?如果真心留恋,晓得对方已经别嫁,就该大大方方地祝她过的好才是,而不是故意填这么一首词。而且……” 胭脂说到这就皱眉,还寻人想把这首词送到自己面前来,真是,其心可诛。 这个男人,果真只是一张嘴会说话。 见胭脂停下不说,赵镇也想清楚里面的来龙去脉,脸色变的稍微和缓了些,对红柳道:“你去查一下,这些东西都是谁送来的,还有,” 不等赵镇说完,红柳就点头道:“郎君,敢夹带这样东西进来,让郎君和娘子夫妻生变的,定不是什么好人。奴会让管家们把这人都赶出去。” 他们主仆在那说话,胭脂却还在沉吟,以赵家的门第森严,周大郎尽管能够得到邀请来做客,可要收买几个小厮,把这东西传递进来,也是件难事。 而且能接近主人的小厮,也是机灵明白道理的,哪会轻易被收买,除非,他也是听命行事。这么一想,胭脂就觉得头疼,果真赵家人口多想法也多。自己和赵镇谈的条件,真是亏了亏了。 能做这样事的人也就几个?杜老太君是不可能的,吴氏也不像,难道是赵琼花?但赵琼花很得赵镇疼爱,她没必要做这样费力的事,到底是谁? 赵镇已经让红柳出去,见胭脂在那苦苦思索,上前扯一下她的衣衫袖子:“这件事,你别想那么多了,横竖我们……” 三年之后,就要分开。不,现在已经没有三年了,只有两年八个月了。想到这点,赵镇就觉得嘴里有些发苦,真的要分开吗? 胭脂听不到赵镇后面的话,索性也一挥手:“说的是,想这么多做什么?不过瞧起来,你们赵家,还真不是像表面上的那样平静。” “我一直在军中,这些事,从不在意的。”赵镇诚实回答,胭脂也笑了:“确实如此,再说这些事,着实讨厌,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七搞八搞,为的什么呢?” “赵家出一个皇后,带来的利益是很大的。”赵镇漫不经心地说着,接着突然想到什么,一颗心登时又狂跳起来,东西是二叔公那边送来的,难道说,是二叔公命令的?这样的手段,二叔公怎么会做?他不是向来教育自己,做男子的功名利禄,是要上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回来。 谋略这种事情,只能用在战场上,对自己家人,是不能用的。 赵镇想把心底的怀疑给压下去,但越想越不对劲,一点点慢慢想,从母亲去世之后,妹妹的所为开始想起。 胭脂觉出赵镇神色不对,伸手去晃他:“你别把这事当一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只是难过,很难过。”赵镇的眼睛有些湿润,长久以来心中的信念开始慢慢崩溃,原本以为慈爱的,对自己非常好的长辈,原来并非自己心中所想,这样的念头像一头怪兽,在心中慢慢啃咬,啃咬的一颗心千疮百孔。 你对后宅的事情,并不清楚,那日杜老太君的话又在耳边,赵镇用手握成拳,轻轻地击打着额头,原来自己,真的看不清人心。 这样的认知让赵镇越发沮丧起来,他看向胭脂,苦笑一声:“我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天下人都该让着我,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胭脂看着赵镇面上的苦痛神色,一时竟忘了该怎样安慰他,只是拍拍他的肩:“没事,人就是这样长大的。” “你的意思,我还没有长大?”赵镇又被胭脂带到奇怪的地方去了。 胭脂那双美丽的眼闪了闪:“难道不是吗?你自高自大,其实,除了家世和样貌,你几乎一无是处。” 这是安慰人还是打击人?赵镇有些分不清了,胭脂已经站起身:“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以后,对二叔公那边,你还是要想一想,不要什么话都对他说。” “祖父过世的早,我一直以为,二叔公就像我的祖父一样。”赵镇的声音透着沮丧,曾经的一切都在眼前,那时二叔公是怎样的慈爱,今日,就是怎样的面目可憎。 为了让妹妹成为皇后,二叔公竟然就要想出这样的办法?明明赵家不需要再出一个皇后来表明赵家的荣耀了。 赵镇长声叹息,拿过那张笺纸,用手一点点把它撕成碎片,用嘴轻轻一吹,碎片在空中飘荡,落在地上。 赵镇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些碎片一样,碎成无数片。 第77章 “郎君,符夫人前来给老太君问安,听的您要把这些东西送过去,亲自来了。”红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的还真是巧,真是怕别人不知道事情是他们做的?只是,这样拙劣的手段,似乎不像是符夫人的手笔。 赵镇心中疑惑,胭脂已经上前打开了门。红柳眼尖,一眼瞧见地上躺着的那些碎片,急忙上前把那些碎片都拾起来,拿到外面廊下的小茶炉那里,投进火中。 瞧见红柳的做法,胭脂不由对赵镇瞧一眼,果真赵家的下人,是训练有素的。 院门口已经传来环佩叮当声,符夫人带着从人出现在院门口。赵镇夫妇也只有丢下心中的疑惑,上前迎接符夫人。 符夫人瞧一眼赵镇夫妇的脸色,这才笑吟吟对赵镇道:“你是为了什么恼了我们?竟然连送来的一些新鲜东西,都要还回去?” 瞧着符夫人这一脸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赵镇的眉头皱的更紧,脱口就想问符夫人她意欲何为,但还是强忍住了,请符夫人往房里坐。 符夫人这一路都察言观色,那张笺纸赵镇夫妻定然是看见了,不然面上神色不会这样奇怪。只是没有当场嚷出来,这却不像赵镇了。更不像传说中那个毫无心机的胡氏。 符夫人心中想着,坐下之后接了胭脂递过来的茶才对赵镇道:“你二叔公一向疼你,虽说他急躁了些,但他也是为赵家好。大郎,你是赵家将来的当家人,行事哪能毫无顾忌?” 这番话说的可真好听,赵镇终究忍不住道:“为我好,行事不能毫无顾忌。所以二叔公就想离间我们夫妻?这样的手段用在自家人身上,二婶婆,您难道不嫌太拙劣了?” 胭脂听赵镇问出这话,眼不由眨了眨,在胭脂瞧来,这算什么,不过一点小事,当做个屁放了就算,但赵镇既已问出,胭脂也就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符夫人回答。 年轻人终究是沉不住气,符夫人让唇边那抹笑保持不变就笑道:“什么叫离间你们夫妻?大郎,难道我送些东西给你,也成了罪过?” “二婶婆,东西里面夹带了什么,难道您真一无所知?二婶婆治家向来严谨,从没出过一丝纰漏,能送东西过来的,哪是能被轻易收买的粗浅小厮?二婶婆,我早已不是孩子。”赵镇在最初的愤怒褪去之后,理智开始占据上风,缓缓地一句句说出。 符夫人晓得此刻否认,已经占不到上风,于是点头:“不错,周大郎的那封信,确实是我让小厮带进来的。” 胭脂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没想到符夫人竟然直接承认。赵镇的眉头皱的更紧:“夫人为何要这样做?” “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古今皆然。镇儿,你和侄孙媳妇,此刻一双两好,十分恩爱,但我总想着这句,况且周大郎对侄孙媳妇,并没忘情。那日他求小厮带这封信进来给侄孙媳妇,正好我身边人瞧见,前来禀报,我想起这句话,因此想着这倒是个试一试侄孙媳妇的好机会。这才让小厮假意答应。镇儿,你要晓得,若我真的想要离间你们夫妻,办法有几百种,何必要这种最拙劣的手段?” 说的真是情真意切,胭脂一直瞧着符夫人,不错,这手段比自己的两个婆婆都高明多了。想着要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胭脂再一次庆幸自己和赵镇并非是真的夫妻,而仅只有数年的缘分。 赵镇也在细细地瞧着符夫人,声音依旧充满怀疑:“原来二婶婆全是为了我好?”符夫人怎能听不出赵镇话里的怀疑,笑得云淡风轻:“我晓得说了你也不信,不过镇儿,这件事,你要看我怎么做,而不是听我怎么说。以后,你就晓得,我们终究是一家人,我是赵家媳妇,侄孙媳妇也是赵家媳妇,赵家的媳妇,没有别的想头,一心只盼着赵家好罢了。” 胭脂都要在心里鼓掌,这话说的真是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果然不愧是太后的姊姊,汴京城里头一号贵妇。 如果是实心眼的人,此刻已经被哄回去了。胭脂看向赵镇,赵镇低垂下眼。符夫人明白自己这番话并没劝服赵镇,心中那要除去胭脂的主意就更急切了,不过面上自然还是不肯露出来的,只是起身道:“镇儿你要这样想,那我做二婶婆的也只有向你道歉,毕竟这样的事,不该我做的。” 说着符夫人作势就要行礼,赵镇忙起身阻止。符夫人看着赵镇,想了想又把胭脂的手拉过来,把他们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这回试过,晓得你们夫妻是真真切切地好,我也就放心了。大郎,你们夫妻,如此恩爱,这是好事,好事。” 胭脂和赵镇互看一眼,胭脂眼中是无奈,赵镇眼中却是难过,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所有的人似乎都面目全非。 既然赵镇不愿虚与委蛇,符夫人也没有停留,胭脂夫妻送符夫人离去。回到房里,赵镇又沉默了,胭脂晓得赵镇心中难过,这种事情,自然是要自己想清楚,并没打扰他,而是唤人进来服侍梳洗睡下。 半夜时分,胭脂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睁开眼时见赵镇站在床前,胭脂想了想觉得这人还是十分可怜,虽然名义上家人这么多,服侍的人也非常多,可能讲心事的人竟没几个。 想着胭脂就掀起帐子,往床里面挪了挪:“上来吧。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我不会笑你的。” 赵镇有些迟疑,但还是脱鞋上床,躺在胭脂身边。 胭脂侧身瞧着他:“你很难过?”赵镇点头,想着胭脂也瞧不见,忙道:“我原本以为的那些,全都是不真实的。胭脂,你晓不晓得,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你原本以为是什么?”胭脂的话让赵镇想了想才道:“我原本以为,我出身很好,相貌也好,从小得众人赞扬,家人疼爱,妹妹也和我这个哥哥很好。上战场后,虽不能说百战百胜,但也立了几次功劳,可是现在才晓得,这一切都是假的。” 从发现赵琼花不对劲到现在,赵镇觉得自己的生活简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切都颠倒了。 胭脂伸手握住赵镇的手以示安慰,赵镇的声音又有些破碎:“胭脂,原本我笑话你,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才是一个笑话,我现在不敢出门,害怕那些赞扬我的人背后在笑话我,笑话我不知天高地厚,除了自己家世和相貌,没有拿得出手的。胭脂,你说,我该怎么办?” 赵镇话里的难受听的胭脂的心里也难受起来。胭脂把赵镇的手握的更紧,赵镇顺势把头靠在胭脂肩头,似乎这样才能得到些勇气,可以让自己活下去。 就在赵镇想听到胭脂开口安慰自己时,突然听到胭脂的笑声。 赵镇不由有些不满地把胭脂的手给握紧:“你笑什么?” “我笑你没真正吃过苦,没真正经过挫折,遇到这么点事情,就难受的不得了。我问你,你现在是不是有吃有住有地位?” 这些还不算苦,还不算挫折吗?赵镇很想握住胭脂的肩膀摇醒她,问她怎样才算苦? 黑暗之中,只有胭脂的眼在闪闪发亮,胭脂觉得,以赵镇的性子,越安慰他只怕他越伤心,倒不如直接说出实情才是。 “那你遇到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吗?遇到过生了病没药医,于是只能活生生看着人在你面前死去的时候吗?”胭脂的问话赵镇很快回答:“当然,我们去蜀国的时候,路上遇到许多穷乡僻壤,那些人,很苦。” “既然你知道那些人很苦,那你觉得,你现在的难受是不是有些矫情?”胭脂话中的不客气让赵镇顿了顿,接着赵镇有些不服气地道:“可是,这不一样。苦心和苦身,全都不同。” 知道举一反三了,不错。胭脂在心中赞了一句才摇头:“你这话不对,难道苦心就很痛苦,苦身心里就不痛苦了?只是很多人,已经苦的不晓得疼了。你现在还晓得疼,算什么苦呢?再说了,不过就是这么两件事,你就要在心里掂上这么久,到底你是男人还是我是男人啊?” 胭脂的反问差点噎到赵镇,可是,赵镇眨了眨眼:“你不是说,男人该哭的时候也要哭?” “对啊,我是说过,可我的意思是,你哭过了,就把这些事放下了,而不是你哭过了,还让这些事在你心里,让你受折磨。你既然已经决定,琼花做什么就让她去做,那就去做。你既然已经知道,二叔公考虑更多的是赵家利益,而他觉得我这个人配不上你,因此想让我离开赵家,你就多防着他点就是。别的,你还能做什么?” 第78章 这种一句打击一句安慰的话,赵镇听的多了,倒不再觉得胭脂说话难听,反而开始思索起来,是的,自己接受不了的,更多的是那种无能为力,明明知道一切,但不能伸出手去做任何改变。 于是才会责怪自己。赵镇把胭脂的手松开,躺平在枕上,对胭脂道:“我明白了,我晓得该怎么做了。胭脂,你看着我,我会去建功立业,会等到某一天,别人提起我时,不再是武安郡王的长孙,宁国公的长子,而是会说,这是赵将军。” “对啊,这样想才对。你就算把自己怄死,可也伤不了别人分毫,那有什么意思?”胭脂觉得赵镇这样表态才对,打个哈欠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 听着胭脂想要睡去,赵镇直起半个身子看着胭脂,在嘴边的那句话已经想要问出来,到的那日,你会不会为我骄傲? 可是传来的,是胭脂均匀的呼吸。赵镇轻叹一声,重新躺平,也许,自己还是问的太早。可是胭脂,什么时候,你才会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大郎和老二,到底出了什么事?”赵镇让人把符夫人送去的东西全都退回去的消息,并不是什么秘密,胭脂次日去给杜老太君问安的时候,杜老太君自然问出来。 胭脂晓得赵镇是要瞒着杜老太君这个实情,于是笑着道:“隐约听说,官家想对唐国用兵,大郎想上战场,但曹相公让大郎留在京中,大郎去寻二叔公说情,二叔公并没答应,大郎于是发小孩子脾气呢。” 这个理由也算合情合理,杜老太君的眉松开,对下手坐着的赵琼花道:“你哥哥对你,真是想的周到。” 赵镇上战场得了战功,赵琼花这个太子妃的位置,只会更加稳固。赵琼花明白杜老太君的意思,笑着道:“哥哥一向疼爱我。” “你既然晓得你哥哥疼爱你,那你平日和你嫂嫂,也要更加亲热才是。”杜老太君从来都不会忘记这件事,赵琼花看向胭脂,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接着赵琼花才对杜老太君道:“曾祖母说的这话我不爱听,难道平日我和嫂嫂就不亲热了?” 杜老太君又是哈哈一笑,并没说别话。胭脂不由悄悄做个怪脸,终究还是没逃开这些虚与委蛇的事。 赵琼花的眼在胭脂身上溜了一圈,不知怎的竟有些羡慕胭脂,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样的日子,其实还是很向往,可是要到那个高位,就要约束自己。要知道,上位者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引起很大不同。 自己,一定会成为史册里,十分光耀的皇后,会得到后人的赞颂。至于帝王的爱情,那不过是句笑话。 杜老太君看着面前一屋子的人,家里人越来越多,心思自然各种各样。那种简单而纯朴的快乐,也会越来越少。唯一能给赵家留下的,就是一个很好的当家人。 胭脂,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杜老太君慈爱地看着胭脂,眼中的希冀一点也不掩饰。却不知道胭脂最想的,是时间赶快过去,等三年一满,就离开赵家,去过逍遥日子。 周大郎很快知道自己所托的那个小厮已经被赵家惩罚后赶离赵府。周大郎自然不敢再去托人给胭脂送信,眼看官已选到,周大郎也只有怀着对胭脂的无尽怨怅,离开汴京。 这些事小的根本就没翻起任何浪花,时令已进入三月,邹府娶媳妇的好日子到了。虽说赵府也接到请帖,不过并没有人前去,只是送了份礼过去。 能得赵府一份礼,这对邹府来说,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当然不会计较赵府没人前去这么一件小事。新娘子顺顺当当地进了邹府,和邹大郎结为夫妇。邹夫人做了婆婆,也不再去寻庶女们的晦气,这对蒹葭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胭脂瞧着蒹葭送来的信,信中说她什么都好,不过那信中也隐约说了,邹夫人对那位新儿媳似乎有些苛刻,蒹葭虽然看不过眼,也只能安慰一下,不敢做别的。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胭脂把蒹葭的信放在一边,说起来老天还真有些不公,像邹夫人这样的人,为何偏偏就享了富贵,没人敢说她一个字? 世上有这么多的不公,人力又能解决多少?胭脂手托腮正在想的出神,听到窗外有人在说话,像是红柳的声音。 胭脂听了一耳朵,像是什么及笄不及笄的。赵琼花的及笄礼要在六月,听说,宫中到时会赐下一根玉钗给她用。 接着胭脂觉得不对,好像有什么皇后不皇后的。胭脂的眉不由皱起,对窗外道:“你们晓得些什么,就在这乱说?” 红柳她们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红柳已经走进来,对胭脂行礼道:“打扰娘子了,只是这件事,外头已经传的满城风雨。说是韩夫人义女三天前行及笄礼时,太子亲至,并为韩夫人义女,亲手挽起头发。” 什么?胭脂的眉挑起:“这样的事,哪是能随便议论的?”红柳咬一下唇才小心翼翼地道:“娘子,这事只怕是千真万确的。不光如此,当日宫中圣人,还赐下一柄玉钗,太子殿下所用的,就是这根玉钗。” 这是活生生地打赵琼花的脸啊!太子和皇后的举动,已经表明了对李氏的宠爱。胭脂不晓得此刻面上该做什么神情,只是哂笑一声:“这件事,四娘子知道了吗?” 红柳没有回答,胭脂已经明白,既然满城风雨,满城都在议论,连赵家的丫鬟都晓得了,赵琼花又怎能不晓得? 只怕此刻,所有的人眼睛都盯着赵府,看赵府怎样应对。是咽了这口气,默认李氏未来宠妃,能和赵琼花分庭抗礼的地位,还是不沉默,表示赵家女儿不能受此羞辱,要求皇家给个说法。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胭脂觉得,自己当初怎么想着就嫁进赵家来,赵家的事太复杂了,自己实在不该趟这谭浑水。 “简直是,欺人太甚!”并没出胭脂所料,杜老太君也知道了这件事,听到缘由后,杜老太君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只说了这么几个字。 “老太君,这件事,到底要怎么处置?”老媪没想到太子对李氏,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在及笄之日亲自给李氏挽发,皇后赐下的玉钗,只怕也是太子的意思。 太子这到底是情痴呢还是脑中没想到一些事情,帝王的喜好,哪能这样轻易地宣告众人? “四娘子来了!”丫鬟已经在外通报,赵琼花走了进来,纵然对太子全无情分,可是遇到这件事,赵琼花已经不能再像平日一样,头一次,她心中生出了怀疑,自己想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和这样一个有帝王宠爱的妃子,自己仅仅只占据名分,能有多大胜算? 杜老太君起身挽住曾孙女的手,见她面色苍白,杜老太君握住她的手:“这件事,虽是你的婚事,可更是我赵家全家的事,我这就进宫,问太后一个是非曲直。” “曾祖母!”赵琼花惊讶喊道,杜老太君长出一口气:“你小孩子家,还不懂,皇后,可不仅仅只是皇后。”这话听起来,实在太过意味深长,赵琼花没有反对,只是垂下眼。 老媪已经命人把车备好,听的杜老太君要进宫,呼啦啦来了一群人,吴氏想要劝说,但晓得这件事,不是自己一个小辈所能说的。只有提醒杜老太君小心。 杜老太君刚要上车,符夫人赶来,听到这个消息时候,符夫人差不多吓的面无人色,赵匡义已经在那大骂太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样的人,怎么扶的起来? 等听到杜老太君要进宫,符夫人就晓得这件事闹的着实太大了,杜老太君一进宫,定会去寻太后,那时不管是什么结果,事情都不会按照自己夫妇预想的方向走。 于是符夫人急忙赶来,想要拦住婆婆。 “很好,你来的正好,随我一道进宫,我倒想要问一问,太子殿下和皇后,要打我们赵家的脸,到什么时候?”杜老太君瞧见二儿媳,张口就是这么一句。 符夫人差点被噎住,急忙对杜老太君道:“婆婆,您此刻盛怒之下,万一冲撞了太后,到时……” “太后是你的妹妹。”杜老太君提醒符夫人。 符夫人急忙又道:“婆婆说的,儿媳明白,可是国礼在上,我纵是太后的姊姊,也要先行国礼,再叙家常。” 杜老太君看着符夫人,冷不丁说出一句:“今日我们进宫,本就是去和太后叙家常的。太子年纪已到时,既然有个情真意切的,那就该从了他的心思。” “婆婆!”符夫人此刻脸色陡变:“京中都晓得……” “晓得什么?难道我赵家的女儿嫁不出去,非要送去柴家糟蹋?”杜老太君的脸色越发难看。 第79章 “母亲!”赵匡义赶来时候正好听到杜老太君的话,急忙开口上前,扶住杜老太君道:“母亲,终究是君臣之别!” “君臣之别?”杜老太君看着赵匡义,一字一句地道:“君臣之别?君臣之别就是看着柴家人欺负我们赵家女儿,赵家,依旧要把女儿送上去吗?匡义,当初你和你兄长,辅佐君王,上阵杀敌,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的赵家女儿被人欺负,你,依旧要说,君臣之别,不能说一个字?” 赵匡义仿佛看到杜老太君全身都燃着熊熊大火,急忙跪下道:“儿子不敢,只是现在已经不是当初!” 当初柴荣尚未成为皇帝之时,和赵家兄弟也曾兄弟相称,后来赵匡义又和柴荣成为连襟,两家更为亲密。此刻赵匡义提起当初,杜老太君看着儿子,眼里有痛苦和追忆流出:“若你大哥还活着,定不会忍了这件事。匡义,赵家的荣华富贵,是从战场上得来的。出一个皇后,不过是锦上添花,并非雪中送炭,你明白吗?” “儿子明白!只是母亲,君臣名分早定,您……”赵匡义急急在那劝说,所有的人在赵匡义跪下时候,都已跪下,包括后来赶过来的赵镇夫妻。听到赵匡义这句,赵镇很想开口但又忍住了,只是眼巴巴地等着杜老太君说话。 “名分早定?”杜老太君又笑了,笑完方道:“说的好,名分已定,既然如此,我们做臣子的,就该体贴君王的心。太子既有了这么一个知情识趣两心相悦的人儿。那我们做臣子的,该上谏请天子成全,已成一桩佳话。” 赵匡义如被雷击倒,喊出一声母亲,却再说不出别的。 杜老太君看着儿子,心中叹气,为何这个儿子,会被荣华富贵迷住了眼睛,连事情都不清楚了?这件事,就算真的忍了,只怕是后患无穷。 韩夫人的义女,义女啊。杜老太君沉吟一下才对众人道:“都起来吧。我自进宫,二媳妇,你也不用陪我进宫了。” “婆婆,您……”符夫人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在杜老太君的冷眼下不敢再说下去,只得垂手侍立。 “母亲,您难道要为了四娘子一人,把整个赵家赔上?”赵匡义情急之下喊出来。杜老太君转身看着儿子:“匡义,你是糊涂了吗?若我今日不进宫,或许,在以后,才会赔上整个赵家。” “母亲!”电光火石之间,赵匡义明白了什么,脸色开始变的有些煞白,但这件事,绝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杜老太君却当儿子已经被自己说服,扶了丫鬟的手继续往外走。赵匡义愣在那里,符夫人已经走到丈夫身边,悄声道:“现在,该怎么办?” 杜老太君这么一进宫,赵琼花这未来皇后,只怕就当不成。当不成后面的事就会变的很麻烦。赵匡义看着母亲的背影,牙已经咬紧。 符夫人看到赵匡义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不敢叫出声,只是等着丈夫说话。 赵匡义吸气呼气,成大事者,怎能就这样乱了阵脚?于是赵匡义轻描淡写地对符夫人道:“这件事,四娘子定会十分难过,你要让人好生安慰着。不,你就先去安慰她吧。” 胭脂正好听到这句,抬头看一眼赵匡义夫妻。赵匡义冷眼看胭脂一眼,转身离去。赵镇的心此刻才放下来,本要唤胭脂一起走,却见胭脂站在那里若有所思,于是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我想,我好歹也是做嫂子的,该和你一起,去安慰安慰四妹妹。”胭脂的话让赵镇拍一下额头,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点,现在最伤心的,不是别人,就是妹妹。于是赵镇点头:“你想的周到,我和你一起去。” 符夫人正要前去安慰赵琼花,听到胭脂夫妇对话,猛地想到另一件事,悄声吩咐身边使女,就转身往另一边去。事到如今,只有进宫,劝说符太后,赐死李氏,如此一来,赵家也算得到交代,杜老太君再要说别的,也全无用。 “外面传的,到底是真是假?”符太后看着面前的皇后潘氏,声音虽然极力平静,但潘皇后听的出来,符太后已经带了些怒意。 潘氏思虑一下方道:“老娘娘,这件事,外面人传的,太夸大了。那日旭郎确实和我要了一支玉钗,却没有说是给李氏的,儿……” “这么说,是真的罗?”符太后打断潘氏的话,潘氏的心里不由有些紧张,才又道:“老娘娘,旭郎私自做事,我已……” “你罚了他,以为这件事就完了,是不是?”符太后步步紧逼,潘氏深吸一口气:“老娘娘,旭郎是未来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也不在话下,偶尔偏宠了谁,也是平常事。做皇后的,既为天下母,自然也要宽厚大度才是。” “可我从没听过,有人尚未坐稳位置,就这样偏宠起别人,打起正妻的脸来。旁的不说,就说当朝天子,他为帝王,可曾为了某个妃子,置你于不顾?可曾给某个妃子,和你一样的待遇?” 潘氏不敢回答,符太后叹气:“那小娘子,还是你妹妹的义女。想来,这背后,也是你的怂恿吧?” “老娘娘,儿并不曾……”潘氏又急急辩解,符太后已经笑了:“无需辩解,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别和我说,你这个做娘的,连儿子平日做了什么,都不清楚。若真如此,你这个皇后之位,做的也太……” “老娘娘!”潘氏额头的汗都下来了,思虑一番才道:“妹妹确实和儿说过,不过在儿瞧来,少年男女,两心相悦也是平常事。赵家四娘子,稳重大度,自然是为后的不二人选,后宫之中,本就……” 潘氏的辩解在符太后的注目下,又停住了。符太后叹气:“我晓得,你无子,和官家的情分也平常。旭郎虽然从小被你抚养,你心中总觉得他不是你亲生的,难免有些生分。至于赵家四娘子,你瞧得出旭郎并不是那么喜欢她。只是她的出身太好,旭郎想要坐稳太子位置,必要有个出身极好的太子妃,你这才选中了她。你为旭郎,也算绞尽脑汁。” “老娘娘,儿,儿对旭郎,对官家,并无怨言。”符太后句句说的,都是潘氏心里的话,潘氏过了半响才说出这么一句。符太后并没放在心上:“可你也要晓得,既要借曹赵两家的力,面上,你要过的去。你真以为,只给一个皇后的名分,曹赵两家就心满意足?” “老娘娘,儿错了,儿错了,事已至此,旭郎已被儿罚过,到时……”潘氏还在苦苦挣扎,已有宫人前来禀报:“老娘娘,赵府杜老太君求见老娘娘。” 杜老太君这四个字一入耳,潘氏顿时如被雷劈到,事情初出时候,潘氏就曾命人悄悄去问过符夫人,符夫人说会劝住杜老太君,可现在,杜老太君怎的入宫来了? “杜老太君说,为的何事要求见我?”符太后看一眼潘氏,心里不由叹息,这个儿媳妇,磨练还太少,但还是平静地问宫人。 “杜老太君说,许多日子不见老娘娘,心中着实想念,今儿天好,就想着来寻老娘娘叙叙家常,还说,也不晓得老娘娘会不会不给她这个脸呢。”宫人照实说了杜老太君说的话。 符太后不由苦涩一笑,这是不得不见,不能装聋作哑了。 “去请杜老太君进来,命人用轿子接进来。还有,把永和长公主宣召进来,不,你们直接去请,不用备车备轿。”符太后吩咐着,自然有宫人前去忙碌。 “老娘娘,杜老太君也不过是……”潘氏的话只说了半句,就看到符太后眼神中的不满,潘氏急忙住口,接着才听到符太后叹息:“君臣君臣,须要知道,君臣之间,是相辅相成的,并非君可以无限索取。” “儿明白,不过……”潘氏还在为自己辩解,符太后面上笑容维持不变:“既要借赵家的势,就不能打赵家的脸,旭郎不明白这个道理,难道你这个做母亲的,也糊涂了吗?” 宫人已经在外传报,杜老太君到了。符夫人从座中站起,做出相迎姿势,接着低声对潘氏道:“传诏韩府,赐死李氏。” “老娘娘,这……”潘氏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杜老太君已经走进殿内,见符太后站起身,杜老太君忙推开宫人搀扶,疾步上前行礼:“许多日子不见老娘娘了,甚是想念,今儿天气好,这才腆着老脸求见老娘娘,没想到老娘娘竟然准了,着实欢喜。” 符太后也不用别人,亲自把杜老太君搀起,笑着道:“老太君好。按说我还是您小辈呢,若非国体相关,哪能受您的礼。” 杜老太君笑了:“原先是原先,现在是现在,国可是大于家的。”说着杜老太君作势就要对在一边的潘氏行礼:“老眼昏花了,没瞧见圣人在此,圣人安好!” 第80章 符太后都要如此作势,更何况皇后?潘氏不等杜老太君的腿弯下去就忙扶住杜老太君:“老太君快休如此,您身份在这,又是老娘娘殿内,无需如此拘礼。” “不成不成,国体在上,岂能失礼。”杜老太君一本正经地在那说。符太后已经明白,此事,只怕不会按皇家意愿继续下去。 潘氏看一眼符太后,额头上又开始冒汗,既然如此,赐死李氏,就是必然,只是如此一来,定会让好容易建立起来的母子之情,毁于一旦。 三人各怀心思,各自坐下之后,杜老太君又叙了几句家常,潘氏正要告辞出去料理如何赐死李氏的事,就听杜老太君道:“老娘娘和圣人,可曾听过最近京城里的新鲜事?” 虚与委蛇了这么半日,这才是杜老太君要说的,符太后心中已经有底,却还是故意笑着道:“什么样的新鲜事?” “京中有户人家,养的女儿及笄之日,行及笄礼时,竟有一男子前来,替她挽上头发。这等情深意重,世所罕有。”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老太君恕我直言,在老太君您看来,这是情深意重,若在我瞧来,不过是伤风败俗。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不下定礼,如此行事的?”符太后的话没有出杜老太君所料,于是杜老太君摇头:“不然不然,要晓得婚姻大事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也要两厢情愿才最好。既然两边都欢喜,父母若通情达理的,就当成全了他们,而不是觉得面上蒙羞。” “老太君,要我说,哪有闺中女儿如此大胆的,遇到这样事,就该悬梁自尽,好全了全家脸面才是。”潘氏好容易插嘴说了这么一句。 杜老太君却已明白内里意思,皇家要给的交代就是赐死李氏了,或许,赐死李氏的人已经在路上。可惜,这样的交代并不是杜老太君要的。 殿内一时沉默,符太后看着杜老太君,杜老太君突然笑了:“就算这女子死了,又有什么用呢?发生过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有过的情意已经有了,难道还能当做没发生过,没有过情意?我别的不可怜,就可怜着男儿将来的妻子。嫁给一个心中有这么一个深情厚谊的人,那个妻子,将会受到怎样的冷落?” “老太君你担心的太过了,妻子终究是妻子,不是随便一个人能比得上的。”符太后也加入劝说的行列。 “我也年轻过啊!”杜老太君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潘氏和符太后都愣住,接着杜老太君才道:“我年轻过,也经过事,更明白丈夫心里有你,和心里没有你,怎样对待你,是两回事。而这些,就算倾尽天下的荣华富贵,也换不来。” 说完杜老太君笑了:“这是我逾距了,要知道最难的,就是人心啊。纵然给他娶到全天下最美最好的女子,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有老太君这样的长辈,是赵家晚辈们的福气。”符太后在长久沉默之后,说出这样一句。 杜老太君又笑了:“我年已老迈,不为别的,只为了儿孙们一个个都过的好好的,和和睦睦的,别的,我还盼什么呢?我都八十了,老娘娘,从残唐到现在,经过见过的那么多,到头才晓得,一家子和和睦睦的,是最好的。”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潘氏欲言又止,符太后在叹息之后才道:“老太君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 “老娘娘,容我说一句放肆的话。娶妻嫁女,即便嫁娶的是皇家,也要在国礼之外,又叙家礼的。” 这一句,已经断了赵家女儿嫁给太子的路。殿外阳光耀眼,潘氏却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多宠着妃子,并不算什么大事,赵家,未免有些咄咄逼人了。 赐死了李氏,就表明了皇家的态度,可是赵家,竟还是不肯让赵琼花嫁进皇家来。难道赵家认为,赵家是皇朝中不可替代的那个吗? 潘氏眼中神色开始有了变化,符太后瞧一眼儿媳,眉开始皱紧。皇后没有儿子,又算得上什么大事?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变化,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普通人好色,甚至宠妾灭妻,算什么大事?不过是那一家一户的事。 可天子好色,天子宠妾灭妻,就不是一家一户的事了。当今天子,要的是收拢赵家的心,而不是,仅仅只让赵家支持哪一个皇子登位。既如此,就算做面上功夫,也要让天下人瞧见,未来帝后和谐恩爱,而非是在整个京城面前,甚至全天下人面前,让太子表露对李氏的仰慕,重重地打赵家人的脸。 赵家人不肯,是可想而知的。而太子,失去了心爱之人,和赵氏,又怎会恩爱和谐?符太后觉得喉中开始苦涩,眉头已经皱紧,是否,对官家进言,太子这个位置,换一个人? “你做的好事!”当今天子知道了这件事后,把被潘氏罚在阁内读书的柴旭唤来,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 柴旭顿觉委屈,自己不过是做了点小事,为何从父亲到母亲,都要呵斥自己? “爹爹,儿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素娘已经委屈为妾,儿,儿只是想,她的及笄礼,给她一个……” 天子怒极,抬手就给了儿子一个耳光:“你到现在都还执迷不悟?我为何要给你选这样一个太子妃,你知道吗?” 太子急忙跪下:“儿子晓得,可儿对琼花,并无轻视之意,她及笄礼在六月,儿已知道母亲给她选的那根玉钗,是最好的。并没输给素娘,而且那日,母亲也会亲临。”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一个儿子?天子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想不通了,难道说是因为当初自己随父出征,让孩子们都跟随他们各自母亲长大,才让长子目光这么短浅?可潘氏也不是那样目光短浅之辈,为何会变这样? “爹爹不喜欢,儿以后就不做这样的事。”太子悄悄抬眼瞧一眼天子,大着胆子说出一句。 “胡闹!你以为你是平常人家的孩子?你以为太子不过是个称呼?你以为你的喜恶别人不会揣摩?你今日做出这样的事,异日会做出什么事来?只怕会把江山,拱手送给韩家。” 天子冷冷地说出这么一句,太子立时道:“爹爹,爹爹,儿子不会这样的,儿子会……” 天子挥手:“不许再说,你给我进阁内好好读书。不到大婚之日不许出来。来人,给我把太子押下去。传旨韩府,赐死李氏。” 内侍应是,已有一内侍道:“官家,圣人在半刻之前传诏,前往韩府,赐死李氏。赵府的杜老太君已经来到老娘娘宫中。永和长公主也已被老娘娘宣召,此刻正在宫中。” 柴旭听到赐死李氏这四个字,登时魂飞魄散,推开内侍就上前对天子跪倒:“爹爹,素娘有什么错,所有的事都是儿子做的,爹爹,爹爹,您要罚,就罚我。” 天子差点气的吐血,这样愚蠢的儿子,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这江山,还要怎样交给他? 内侍们晓得太子越是这样哭求,李氏死的更快些,急忙上前拉住柴旭:“殿下,您还是别抗旨了,赶紧入阁读书。” 太子此时满脑子都是李素娥,想着这道旨意一下,自己就再见不到她,登时心中惨然,大喊一声就冲到殿外侍卫那里,手一抽就把侍卫佩剑抽出来,用剑指着自己:“爹爹,若您不收回成命,儿子,儿子只能死在这里。” 天子觉得那剑简直是指着自己,这样的胡闹,这样的少年心性,这样的……天子已经不能再寻找到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儿子,冷声道:“你既要死,就快点死吧。” 真要自己死吗?柴旭看了看那柄剑,牙一咬就要把剑尖点进自己脖子里面去。 “殿下不可!”侍卫们都不是吃干饭的,立的近的那个已经上前保住柴旭。还有人去夺他的剑。天子气的双手只发抖,这样的儿子,当初就不该生出来。不该生出来。 “陛下,荣安郡王求见。”内侍前来传报,天子的眼一亮:“快宣!”赵匡义见妻子进宫,心里想想还是不妥,于是自己也跟着妻子进宫,刚被宣召进来,就见到这样一场闹剧。 赵匡义的双眼都发黑,虽说太子越窝囊无能越好,可那也是要在他登上皇位之后,现在就这样胡闹,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赵匡义还是急忙上前,握住柴旭的手把剑抢下,沉声问道:“太子身为储君,一身干系天下,哪能如此不把安危当一回事?” “父皇要赐死素娘,素娘有什么错?”柴旭见到赵匡义,差不多是哭出来问。 第81章 “她的错,就是不知进退,不懂妾妃之道,不懂劝谏之力。你胡闹她就该劝谏,而不是满心欢喜由你给她挽发。”天子见自己儿子到现在都还不明白错在哪里,愤怒地再次开口。 “她那日也拒绝来的,是我强迫的。”柴旭的话让赵匡义眼前发黑,接着就道:“陛下,太子毕竟年幼,陛下让太子入阁读书甚好。” “给我把他拖下去!”天子已经不想再瞧见自己儿子,挥手让内侍把儿子扯下去。赵匡义心中的念头已经换了好几个,此刻才再次开口:“依臣之见,赐死李氏事小,不过……” 赵匡义故意沉吟不说,天子在暴怒之后,理智渐渐回来,是的,赐死李氏是件小事,但如此一来,后患无穷。 “如此好色,分不清轻重,难为天子。”天子的话让赵匡义心一沉,怎样都要把柴旭的太子位给保住。于是赵匡义又道:“陛下此言,臣不敢回答。” 废立太子,何等样的大事,天子怎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方才的话,不过是冲口发怒而已。赵匡义看着渐渐恢复下来的天子,晓得太子这一关暂时过去了,只是不晓得自己母亲到底怎么说的,有没有被符太后说服,答应把赵琼花嫁给太子? 听到宫人传报,符夫人求见。沉默已久的符太后这才道:“老太君难道没有转圆之地?” “老娘娘,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不过,天子若有命,做为臣子,不敢不从。”符太后听出杜老太君话里的未尽之意。瞧潘氏一眼,眼中全是责备。 潘氏在心里忍不住骂了自己妹妹几句,想的什么主意吗?说为了以后母子亲密些,给太子安排一个知情识趣的人,现在竟酿成如此大祸,就算赐死了李氏,可是也后患无穷。 “母亲今日唤我来,倒也真巧,正好遇到三姨母呢。”永和长公主的声音已经响起,和符夫人一前一后走入殿中。 原本符太后想的,是让永和长公主帮着劝说杜老太君,不过杜老太君心意已决,符太后晓得此计无用,只浅浅一笑:“我是瞧见你太婆婆进来了,忙让人把你唤来,你终究是做小辈的。还有,你虽是公主,可别忘了你也是孩子们的继母,该关心的还是要关心。” 永和长公主已经听出符太后话里的意思,柴旭做的这件事,人人都知道,永和长公主又怎会不清楚,于是忙道:“母亲说的是,儿也是这样想法。方才已经命人给四娘子那里,送去许多东西。” “公主有心了。”杜老太君说了这么一句才又道:“只是有些事,并非是这些能弥补的。” “婆婆!”自进殿后一直沉默的符夫人听到杜老太君这话,急忙开口。 杜老太君看儿媳一眼,话语中开始带上意味深长:“我今日来,是和老娘娘叙叙家常的。既然要叙家常,难免说到儿女亲事。” 符夫人晓得,一切都无可挽回,杜老太君已经表明了立场,纵然皇家再做弥补,杜老太君都不会接受了。而杜老太君,在赵家的分量不是别人可比。 殿内重又陷入诡异的沉默,永和长公主看见有个内侍探头,急忙喝道:“谁在那鬼鬼祟祟?” 那内侍急忙进来,跪在地上道:“老娘娘,方才官家身边的人来说,说,太子和官家起了争执,想请圣人去瞧瞧。” 起争执?潘氏听了这话,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这个节骨眼上,太子竟然还起争执,简直是不想要这个太子位了。 符太后怎不明白潘氏的意思,问那内侍:“起了什么争执?你让人进来,我问个清楚。” 内侍应是后才从地上爬起,让等在外面的人进来。 听的缘由,符太后觉得自己也要呕出一口血了。潘氏不知该说什么,符夫人觉得,太子简直是太不像话了,丈夫尽力辅佐这么一个人,简直不是一个好主意。 “太子对李氏,情深意重。老娘娘若肯成全,真是一件好事。”杜老太君听的这些,觉得自己的决定真是再好不过,这样的男子,谁嫁了他做正妻,都没好果子吃。 符太后觉得自己都快哭出来了,哪有这边搭台,自己人就在那拆台的。若易地而处,符太后也定不会答应把孙女嫁这么一个人的。只是成全?符太后唇边露出一抹冷笑,哪有这样轻易的事? “老娘娘,韩夫人在宫外求见圣人。”今日的皇宫可真热闹,不停地有人求见。符太后听到这禀报,看皇后一眼,这才叹口气道:“传诏,收回赐死李氏之命。韩夫人,从今日起,再不许入宫。朝贺之礼,全免!” 这是符太后给出的惩罚,潘氏在旁也不敢反对,永和长公主眉微微一皱,并没劝说。符夫人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要不要和自己丈夫说说,太子如此昏庸,还是不辅佐的好? 寂静之中,突然传来鸟儿飞翔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符太后这才对杜老太君道:“老太君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赵家四娘子,恐怕……” 皇家给出自己的条件,赵家当然也要有所表示。杜老太君在进宫之前就已想好,于是笑着道:“四娘子的祖母,已经入道很多年了,做孙女的,该去陪伴才是。” “四娘子孝心可嘉!”杜老太君的话让符太后不能再提任何反对意见。杜老太君又笑了:“孝心自然是孝心,朝廷向来是要表彰孝女的。” 真是老狐狸,又在这里等着。过个三四年,赵琼花也不过就是十八九岁,那时以表彰孝女的名义,给她精选一门婚事,太后下了旨,又有谁有胆子说一个字? 符太后明白杜老太君的意思,笑着道:“说起来,四娘子也该叫我一声外祖母,既有这等好女儿,朝廷,并不会忘记的。” “妾多谢老娘娘大恩。”杜老太君站起身,郑重对符太后行礼。符太后搀扶起她:“既然家常已经叙过,那我们就去花园走走,可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符太后说一句,自然有人把东西准备好,众人陪着符太后前去花园赏玩。 天子听的人来禀报,符太后已经撤掉了赐死李氏的旨意,叹了口气对赵匡义道:“投鼠忌器。赵卿,此事,让朕很伤心。” “官家对太子的心,太子很快就会晓得。至于太子,他今年也不过十五,若在民间,也不过刚刚成丁。多读书,多经事,以后会好的。” “可惜,可惜!”天子已经知道杜老太君的意思,这可惜为的什么,赵匡义当然晓得,并不敢接话。 天子已经又道:“算起来,也该给太子娶妃了。你觉得,这汴京城还有哪家的女儿好些?” 赵匡义看着天子的眼,晓得天子想到的是曹彬孙女曹青青,这可不成。于是赵匡义沉吟一下才道:“官家,文官想来教女很好,不如寻一个文官家的女儿?” 天子没想到赵匡义没说曹家千金,不过仔细想想,听说曹家千金性情活泼,不够稳重,这样的人做太子妃,确实少了点什么。于是天子点头:“说的也是,等再细商量。” 既然曹家女儿已经被排除,赵匡义也就放心下来,和天子对答些时,赵匡义也就告退出宫。 回去路上,赵匡义想着这些事,头一阵阵疼起来,以后的事,更要仔细谋划才好。 “入道?”赵琼花等到杜老太君回到府中,听到杜老太君的决定,整个人都愣在那里,不可思议地望着杜老太君。 “是的,入道!”杜老太君晓得曾孙女会这样反应,又道:“我已经在太后面前说了,你去,不过三四年的工夫,到时就把你接回来,以表彰孝女的名义把你重新嫁出。琼花,你是我的曾孙女,怎会舍得让你去冷冷清清?” 不,不,赵琼花摇头,这不是自己要的,自己要的是成为最荣耀的那个女子,而不是去另行嫁人。 “曾祖母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嫁太子呢?”赵琼花牙一咬,终于把这话说出。 杜老太君惊讶地看着曾孙女:“你,你说什么?你的意思,你很心甘情愿地嫁给太子?琼花,我当然晓得,皇后是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可是做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并不是就能得到世间最幸福的日子。” “哥哥和嫂嫂也是这么说,可是,我……”杜老太君听着赵琼花的话,伸手招她过来,赵琼花走到杜老太君身边,杜老太君把曾孙女搂到怀里:“我晓得你的意思,你担心的是赵家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这点你放心,官家是明君,他明白此事是太子做错,这是其一。其二,你若真要嫁给太子,势必要赐死李氏。你,拿什么和李氏争?” 活人是永远不能和死人争的,赵琼花想到这句,心中开始苦涩起来。杜老太君叹气:“我晓得,你从小出入宫廷,和太子一起长大,心中仰慕太子也是有的。只是有时候,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就算你做的再好,也是如此。” 第82章 “我并不仰慕太子!”赵琼花这句是真的,但听在杜老太君耳里却是假的,她摇头:“不要硬撑了,琼花。和曾祖母,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曾祖母,我,我,我……”赵琼花连说数个字,可是心里的话却始终说不出来。杜老太君看着曾孙女,眉头开始皱紧:“琼花,你在怪曾祖母,不该前去恳求太后,不要这门婚事?” 不,赵琼花又连连摇头,看着赵琼花的神色,杜老太君再次叹息,松开曾孙女摸一下她的脸:“情关难过,我是晓得的。但是琼花,人活在这个世上,并非是站在最高点,就会特别荣耀。你的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并不是为别人过的。” “曾祖母的话,我明白!”赵琼花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 杜老太君又叹息:“琼花,说句你不愿意听的,若太子心里,但凡对你有那么一点点情意,能把你放在心上,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甚至,圣人也是如此。” 这话已算说的很露骨,赵琼花的头依旧低着,心中乱麻麻的,长久以来的目标一旦失去,赵琼花竟有无可是从之感。 这神情瞧在杜老太君眼里,变成了赵琼花深深仰慕太子,此刻正在伤心。这一关若能过了,就再无担忧了。因此杜老太君按住赵琼花的手:“你是个聪明孩子,以后日子还长,这些事,会慢慢想通的。” 赵琼花再次应是,杜老太君看着曾孙女道:“你祖母那里,样样都是齐全的,你使惯的人,用惯的东西都带了去,除了不能出门应酬,和在家中是一样的。” “我并不怕寂寞,只是……”赵琼花停下想了想又道:“曾祖母,为何不要这份荣耀?” “荣耀吗?”杜老太君又笑了:“琼花,你还是太年轻了,以为成为皇后能给赵家带来无上荣耀,可是你要晓得,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你熟读史书,该当知道,史上荣耀的后族,并不多见。赵家,并不需要这份锦上添花的荣耀。” 说完杜老太君顿了顿:“当然,若太子心中有你,顺势而为也没什么,但他心中没有你,甚至说出李氏委屈的话。天子心中看人委屈,必会百般补偿。那样的皇后,日子久了,不过会变成一个笑话而已。琼花,我不愿你在后宫之中,名虽尊贵。实则……” 赵琼花的眼帘低垂,看不请她眼神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杜老太君拍拍赵琼花的手:“夜深了,回去歇着吧,去你祖母那边,总要收拾些时候。这件事,已成定局,就不要再想。琼花,最尊贵的男子,并不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你,必要记住这点。” 赵琼花起身,对杜老太君大礼参拜,拜毕才道:“曾祖母的教诲,我知道了,以后,会好好地过。” 杜老太君看着这个自己曾最引以为傲不需要担心的曾孙女,想要再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点头让她退出屋子。 赵琼花走出屋子,丫鬟已经上前扶住了她,到的这时,赵琼花才觉得自己的双腿撑不住自己,软软地靠在丫鬟身上。 丫鬟轻声安慰:“四娘子,老太君是真的疼您,才去做这件事。您是赵家的小娘子,以后定会寻到一个真心实意待您的人。” 可是,那不是自己想要的,自己想要的,是站在万人之上,接受万人敬仰,至于爱情,这是最可有可无的东西。 家族?赵琼花轻声叹息,原来并不是每一个人都那样仰慕皇后。以后的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吗?赵琼花闭上眼,一滴泪从眼里滴落。 “老太君,四娘子,似乎有些不快活。”等赵琼花主仆离开,老媪才对杜老太君轻声说。 杜老太君看着老媪:“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老太君您是为了四娘子自己好。怎会是做错了呢?况且……”老媪欲言又止,韩家送上这样一个女子,背后打的什么主意还不清楚呢。等太子登基,站稳脚跟,那时赵家的重要性不如现在时候,只怕太子会倚重韩家,打压赵家。 君臣名分之下,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杜老太君怎能没想到这点,哂笑道:“匡义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怎么总觉得,他比任何人都要热心让琼花成为皇后?” “郡王是赵家当家人,也许想的更多。”老媪也不明白,只是这样安慰着杜老太君。 杜老太君没有说话,依旧沉默,突然杜老太君笑出声:“我着相了,我不过一个普通人,能看到眼前就已很好,别的事,想再多又有什么用?” 这一句话,透着暮气沉沉。老媪心中泛起一丝不忍,接着就笑道:“老太君想什么呢?等大郎和娘子生下一个孩子,您啊,就可以做高祖了。” 高祖?杜老太君仿佛能看到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在自己面前,只是,杜老太君总觉得,自己等不到了,寿庆八十,活得这么久,已经够了。 这件事最终以赵琼花入道而结束,这个结果让京城中人议论叹息,但并没议论很久。因为,天子将要为太子选择一个合适的妃子。谁将成为这个幸运儿,成为京城中最热闹的一件事。 但这一切都和赵琼花没有关系,在四月的一个早晨,两辆马车悄然离开赵府,往城外驶去。赵镇骑马在后送别,要送赵琼花去静慈仙师那里。 赵琼花一身素服,身边的丫鬟也做这样打扮,马车驶过汴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此时时候还早,并不见多少人。 丫鬟忍不住悄悄掀起帘子往外瞧,虽说离汴京城只有十多里地,但此地繁华会有数年见不到。 “你若觉得跟着我会冷清,留在这里也没什么。”赵琼花自从事情发生,命运再次发生改变之后,就变的越发沉默寡言,此刻冷不丁说出这么一句。丫鬟急忙把帘子放好,对赵琼花道:“四娘子,奴并不是舍不得离开,只是觉得,” 觉得离开的不该是自己,而该是李氏才对。赵琼花原本也认为是这样结局,可怎么也没想到,最终离开的竟是自己。 帝王的爱情,难道并非一个笑话,很多时候,会成为决定命运的因素?赵琼花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苦苦思索却迟迟寻不到答案。 二婶婆的话,难道也是错的?她说,有赵家做后盾,只要在礼上无可挑剔,任凭有一百个宠妃,都不会动摇皇后的地位。只要皇后生下太子,从此就可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那些宠妃,不过是些玩意,有兴趣了,就瞧着她们在那斗个你死我活,没兴趣了,就罚着她们。这,才是上位者的心。赵琼花想起这些,觉得脑仁又开始疼起来,但为何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妹妹!”马车已经来到郊外,赵镇纵马上前,对马车里面的赵琼花道:“这里虽没有府里那么大,但也有一二可取之景。我们家还有个庄子在不远处。你若在庵里待不住,就去庄子里住些日子也没什么。” “多谢哥哥了!”赵琼花语气冷静礼貌,却没有什么热情。 赵镇当然晓得赵琼花现在非常不满,但在他想来,只怕是赵琼花受了这个打击,年轻孩子受不得这个打击也是常事。这些日子不管是家里还是宫中,都有很多人前来陪伴赵琼花。 永和长公主还亲自接赵琼花去公主府住了几日,和赵琼花说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等事情冷了,自然就会接赵琼花回来。 不然赵琼花的行李,也不用一辆马车专门来拉。赵琼花对别人,都还是能保持平静,唯独对赵镇夫妇,却没有多少好脸色。 到的现在,妹妹依旧对自己很冷淡,赵镇不由叹气。 赵镇的叹气声传进马车里,赵琼花明白自己不该迁怒赵镇夫妇,毕竟这件事,并不是他们夫妇的决定,可赵琼花还是忍不住想要怪一怪他们。 丫鬟有些紧张地看着赵琼花的神色,想要劝说却不知该怎么劝说,就算是兄妹,这样冷淡着,日子久了,也不是一件好事。 马车已经停下,丫鬟收起思绪跳下马车扶赵琼花下车。赵镇也已下马,让跟随的仆从把赵琼花的东西往庵里送。 见赵琼花对自己依旧不理不睬,赵镇抓抓头发才又对赵琼花道:“妹妹,你心里要有不满,打我骂我都使得。千万不要这样。” 同样的话,赵镇对赵琼花已经说了很多次了,赵琼花并没理赵镇,只是扶着丫鬟的手走进庵内,早有人迎上来。 赵镇追着妹妹:“妹妹,我们先去拜见祖母!” “哥哥,我并没怪你,只是,这件事,我总要好生想一想!”赵琼花停下脚步,赵镇细细地看着妹妹神色,觉得妹妹说的话很实在,可是,妹妹这样不高兴,自己心里也很难受。 第83章 “镇儿,你放心吧。有我呢。”静慈仙师的声音已经响起,赵琼花上前盈盈拜下。静慈仙师挽起孙女,细细瞧了瞧她才道:“人活这辈子,什么事不能遇到。进去吧,我们祖孙,也从没这么亲热过。” 赵琼花应是,赵镇还要跟着上前,静慈仙师已经对赵镇道:“你别跟来了。好好回去吧。别担心,我在呢。” 赵镇虽应是还是看向赵琼花,赵琼花跟在静慈仙师身后,看了赵镇一眼,总算露出一丝笑:“哥哥,有祖母呢,别担心。” 赵琼花的这一抹笑虽不似原先那样艳丽,但看在赵镇眼里却无比好看,赵镇轻舒一口气才对妹妹道:“那你要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赵琼花嗯了一声,静慈仙师看着他们兄妹,她虽长居方外,但也晓得,只有真心爱护的人才会这样打算。 赵镇又叮嘱过一遍赵琼花的从人,见赵琼花的东西都被送进庵中,这才拜别静慈仙师,离开此地回汴京。 “琼花,你要晓得,不管他们有没有顺着你的意思,都是为你打算。”等赵镇离去,静慈仙师才对孙女说出这么一句。 赵琼花又应一声是,静慈仙师拉起她的手:“我这里是方外之地,又只有我们祖孙两人,以后可别这样拘礼。” “仙师说的是,现在四娘子过来陪着您,您啊,也就不寂寞了!”已有从人在那笑着应对。静慈仙师浅浅一笑,赵琼花依旧平静,从此,这里,就是自己的暂居地了,汴京的繁华富丽,将有很长时间,和自己无关。 “你不高兴?”胭脂走进屋子,见赵镇闷闷不乐地躺在榻上,于是坐到赵镇身边,用手推一下他的肩膀。 赵镇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胭脂如此做。再说用胭脂的话来讲,这是好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事。因此赵镇点头:“看着琼花这样,我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你说,琼花要真那么喜欢太子,哭着喊着的要做太子妃。那我们现在,不就做了件不好的事。” 那是,什么都挡不住她乐意。胭脂心里这样说,接着哧一声笑出来:“这要是两个普通人家结亲,非要嫁,不管不顾的,那也没法子,嫁就嫁吧。过的不好,还能去打女婿一顿。但皇家不是普通人家,牵扯的太多了。” 一个不慎,可能这荣耀就会变成杀了赵家人的刀。被抄家灭族的后族,史上又不是没有。杜老太君就是想到这点,才在太子大大方方告诉全天下,李氏素娥是他心坎上的人时,决定舍弃这桩看似十分荣耀的婚事。 “说的也是。不然现在天子,不会去挑一个文官女儿为太子妃。”太子妃的人选,在经过精挑细选后,再次择出。这次不是武将家,而是文官家。 新任国子监祭酒宋佟的次女宋二娘子,官职不高不低,名声清贵,牵绊也少。真是一门再合适不过的亲事。 韩家就算真在太子登基之后有别的想法,对这样一个构不成多少威胁的皇后,也不会像对赵家那样忌惮,甚至会和宋家联手,客客气气地过。 这样的话,太子想要的妻妾和睦,就完全可以实现。赵镇想到这点,觉得心头的郁闷又消失了些,只要妹妹能转过弯来,以后的日子会过的更好的。 “你现在怎么又笑了?”胭脂推一下赵镇,赵镇瞧着胭脂:“我方才在想,若真能去打太子一顿,似乎,还是很……”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少说两句!”胭脂白赵镇一眼,赵镇在榻上盘腿坐起,瞧着胭脂十分认真:“我这不是只有在你面前才说?你是永远不会把我说的话说出去的。” 真的?胭脂挑眉,眼中满是质询。赵镇点头,一脸正经。胭脂噗嗤一声笑出来,听着她的笑声,赵镇心中又开始有些荡漾,什么时候,自己才敢问出那句,胭脂,你的心中可有我? 太子妃既已定下,天子很快就任命使节,前去宋家行纳妃礼。行过礼后,钦天监择出明年三月二十三为上好吉日,这一日适合太子迎娶太子妃。 于是太子的婚事,开始操办起来。既然此事和赵家女儿无关,赵家自然也不像原先那样太过关心。 赵琼花的生日在六月,那盛大的及笄礼,当然不能举行,赵镇亲自去往庵中探望妹妹,当然也带了许多吃的玩的。见妹妹一切都好,赵镇的这颗心方才放下,陪妹妹吃了一碗素面正要离去时。 有人已经进来传报:宫中有使节前来。 赵镇兄妹面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讶,但还是出外迎接宫中来人。来的是皇后身边的内侍。瞧见赵琼花,这内侍依旧和原先一样客气,叙过寒温之后,这内侍方道:“奴此次奉诏,是圣人记起,今日是小娘子十五岁生辰,特地命奴持如意一柄,玉簪一根,为小娘子贺。愿小娘子今后,事事如意!” 小内侍已经捧着所赐之物上前,赵镇很想代妹妹回绝,但也晓得此刻自己急躁不得,只得在旁等候。 如意玉簪,赵琼花看着那上好羊脂玉雕成的这两样东西,终究淡淡一笑,命身边丫鬟接过托盘就对内侍道:“还请中贵回去禀告圣人,我定不负圣人所托,今后,事事如意。” 内侍见赵琼花接了这两样东西,这才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拿了赏赐告辞而去。 赵镇这才对赵琼花道:“妹妹,你不用如此。”赵琼花把眼角方才落下的泪给擦掉才对赵镇抬头一笑:“哥哥,我们毕竟只是臣子。” 一句话让赵镇再说不出别的,皇后这样作态,不过是表明她的慈爱。可是,她若真对赵琼花有一丝慈爱之心,当初怎会放纵太子做出那样的事?亲疏之别,那时就已如此明显,此刻,再来惺惺作态,简直是可笑。 赵镇心中再有多少不满,也不能当着赵琼花的面说出,只是拍下妹妹的肩:“忘了这些事。过上三四年,不,最多两年,我就会接你出来,给你寻个好夫婿。” “我,未必要嫁的。”赵琼花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赵镇摇头:“不,不,如果是你自己不愿意嫁,那我也不会逼你,但明显不是。妹妹啊,我和你说,天下还是有许多好男子的。” “我晓得!”赵琼花只能答出这么一句,赵镇看着妹妹,心里又有不忍。但还是道:“琼花,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静慈仙师在门外听到孙儿们的对话,不由轻叹一声,人间这么多事情,哪能事事如意? 不过静慈仙师还是推门进来道:“好了,时候不早了,镇儿你该回去了。还有十日,就是你曾祖母的八十寿辰,我这里抄了几卷经书,在佛前供过。到那日会送回去,你可千万要记得这事。” 赵镇应是后才又道:“曾祖母的寿礼,我早已准备好了。祖母您不用担心!” “我担心什么?我啊,只要你能早日给我生下个曾孙就好。”静慈仙师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赵镇的一张脸登时红起来,这件事,这几年是绝做不到的。 赵琼花见兄长红了脸,在旁浅浅一笑。也许,放开怀抱,是个很好的主意。 赵镇虽然在静慈仙师面前面红耳赤,可回去路上还是忍不住在想祖母的话,生个孩子,那该有多好。和胭脂生一个孩子,也许,有胭脂的那双大眼睛,有自己矫健的身手。不管是男是女,都会很聪明很漂亮。毕竟父母都很聪明都很好看。 赵镇想着想着,竟然已经有点痴了,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或者,现在就回去府中问一问胭脂? 不不,胭脂会不会打自己一顿?赵镇的眉头又皱起来,一个男人被媳妇打,传出去可还真有点难听。不对,自己的岳父不就被岳母打过?听说还打的整个汴京城都晓得呢。 马长长地嘶叫一声,赵镇这才发现自己走神的厉害,竟然差点撞上一个迎亲的队伍。领头的人已经准备骂了,轿子旁边的媒婆看的清楚,已经哎呀叫了声就上前给赵镇行礼:“原来是赵大郎。这么巧。” 这媒婆赵镇不认识,不过她认识赵镇,赵镇也不觉得奇怪,坐在马上对媒婆点了点头才对那领头的人道:“对不住,我在想事。这是哪家的亲事?” 那媒婆已经格格笑了:“哎呀,说起来你们也能算亲戚。这位是江南来的万郎君,今儿要迎娶的是邹家的三娘子,算起来,邹四娘子和胡府定了亲,您那位夫人,不就是胡府的千金吗?” 这姻亲算来也太绕了些,亏的这媒婆一口说的顺当。 这万家是江南的富户,来这汴京城娶一位新贵的女儿,为的就是以后生意好做。听到赵镇的身份,眼睛顿时一亮,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宁国公的长子,岂是忠义伯府这样能比的? 第84章 于是这万大郎越过众人上前对赵镇恭敬一礼:“没想到有缘得见赵大郎,算来也是亲戚,这又是街上碰到,恰是缘分,何不请调转马头,去小可下处,喝上一杯喜酒。” 赵镇没想到这万大郎竟这样大方,想着常听胭脂提起,说邹蒹葭何等可怜可爱。为了给邹蒹葭撑面子,也该去喝上一杯,可再仔细想想,邹家别的人那样行事,实在太过不堪。 于是赵镇道:“喜酒也就算了,我还赶着有事,等回去府上,让人奉上一份贺礼。” 万大郎并没气馁,毕竟如此权贵,这头一回相约就肯去的那叫一个难。现在能得到贺礼也算意外之喜。于是万大郎又恭敬说了几句,也就请赵镇先行,自己的迎亲队伍继续往邹府去。 赵镇回到家中,不见胭脂,问过红柳,晓得胭脂去胡府了,心里琢磨着该不该去接胭脂时候,红柳已经道:“听的今儿邹家三娘子出阁呢,邹夫人收了对方许多聘礼,却连一点嫁妆都没有。” “万家想要娶邹三娘子,也不是为的她的嫁妆。你们这些女儿家,就只晓得嫁妆聘礼。”赵镇顺口说了这么一句又吩咐红柳:“方才我在路上还遇到万家的迎亲队伍了,你让人送一份贺礼过去。” 这不过是小事,红柳应了又道:“大郎,话可不是这样说,有些男子,是看中嫁妆的。”赵镇决定还是去接胭脂比较好,把那方脱下的靴子又穿上:“那我可得记得告诉胭脂,等你出阁时候,给你备上一份嫁妆!” 红柳的脸登时红了:“郎君又开玩笑了。” 赵镇哈哈一笑,没再说什么,出门去接胭脂。 赵镇到胡府时候,胭脂正好要告辞,听到丫鬟禀报,胭脂就笑了:“他也不嫌累,这才刚去探过妹妹,就又来接我。” “什么叫累?”王氏抱着元宵,斜瞅女儿一眼,元宵已经五个多月,生的虎头虎脑,看见什么东西都要往嘴里放。胡府上下都爱极了这个孩子。 胭脂一听自己娘这话,就晓得自己娘猜错了,也不解释就把元宵抱过来,亲了亲他:“等过两日我再来瞧你,这会儿啊,姊姊要回家了。” 元宵用嫩嫩的胳膊抱住胭脂的胳膊,一幅胭脂要走,他很伤心的样子。王氏把儿子抱过来,拍他小屁股一下:“惯会装可怜,你姊姊过两日就回来了。去吧去吧。你啊,以后也别跑这么勤。” 胭脂做个怪脸,又捏捏元宵的脸颊,也就往外面走。 赵镇依旧是胡大郎陪着,见胭脂出来,赵镇站起身瞧着胭脂,怎么觉得胭脂越来越好看,怎样都瞧不够。 胡大郎已经习惯赵镇这样,站起身时心里就想起邹蒹葭来,虽说两人之间有信,晓得她过的很好,可还是会念着她。想着胡大郎就觉得脸红红的,低头不敢说话。 胭脂正打算取笑胡大郎一句,就有婆子走进来,面上还有些慌张:“大娘子,门上方才来报,说门口来了一个丫鬟,自称是邹家的丫鬟,还说是服侍邹四娘子的,要见夫人呢。” 今儿是邹三娘子出阁的好日子,按说蒹葭也该帮忙,怎的会让人来见王氏?况且平日邹蒹葭要送什么东西,都有专门的人。此事,总有那么一些蹊跷。 “大娘子,不如,把人给赶走,说不定是冒名?”婆子见胭脂皱眉,于是如此建议。 胭脂刚要说话,胡大郎已经抬头,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于是胭脂改了主意,对婆子道:“你去问问那丫鬟,就说到底有什么话。” 婆子应是离去,很快婆子又回来了:“那丫鬟只是说,采苹被关起来了,她好容易才逃出来,话只能对夫人说。” 这就更加蹊跷,采苹虽说是服侍邹四娘子的,却是胡府的丫鬟,邹夫人再看不顺眼,也不会把采苹无缘无故关起来。 胭脂让婆子把丫鬟带进来,那丫鬟十三四岁的样子,一瞧见胭脂就跪在地上:“大娘子,大娘子,求您赶紧去救救四娘子!” 胡大郎听的邹蒹葭出了事,心中登时火烧一样,胭脂的眉头皱紧:“蒹葭她出什么事了?” “昨儿不知为什么,三娘子大发脾气,说采苹不好,闹着要夫人把采苹给关起来。夫人想是因为三娘子要出阁,就不问缘由把采苹给关了起来!” 丫鬟哭哭啼啼地说,胭脂的眉皱起:“这不算什么,赶紧说要紧的!” 丫鬟被吓了一跳但还是继续道:“四娘子说,也不过一日的工夫,等明儿就去把采苹放出来。谁知,谁知,谁知,今日过了午时,四娘子不见了!” 怎会如此?纵听了这句胭脂心急如焚,但胭脂还是等丫鬟继续说,这丫鬟才又道:“夫人说,是我们服侍的不好,才让四娘子弄丢,现在要忙着嫁三娘子,把我们都关起来。等明日再发落。是娘子悄悄地把奴给放出来。还说,要我赶紧来求胡府,不然等到明日,就什么事都来不及了。” 不见了?邹府也算深宅大院,邹蒹葭住的院子虽小,可也是在邹家内院,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会突然不见,除非?胭脂觉得有什么真相已经呼之欲出,可怎么都想不出来。 胡大郎听得未婚妻子不见,况且还有那句,等到明日就什么事都来不及,心中一团火起,这件事,摆明了是邹家捣鬼,好好的一个女儿,他们为何要这样对待? “邹三娘子上轿没有?”胭脂猛地想到这个关键,开口问丫鬟。丫鬟抽泣着点头:“奴被放出来时,正好是三娘子上轿时候,那时人很多,奴才可以跑出来。” “那你可曾看见新娘子?”胭脂的话让丫鬟摇头:“并没看见,只是觉得,三娘子似乎很乖,并不像平日。” 只怕就是邹三娘子想的主意,悄悄地把邹蒹葭当做她,塞上了花轿,真是丧心病狂。胭脂的手已经握成拳,若是邹三娘子在跟前,胭脂早已经一拳打过去。 不过不行,这件事,不能闹的很厉害,不然邹蒹葭的名声就全坏掉了。胭脂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猜测飞快地和丈夫弟弟说了。 听到胭脂的猜测,胡大郎登时瞪大眼。胭脂想了想才对赵镇道:“你赶紧去万家那里,就说是去喝喜酒的,趁行礼前悄悄和万大郎说了,让暂缓行礼。我这就去邹府,把邹三娘子寻出来,她不想嫁,我偏要她嫁。” 赵镇听了胭脂的调配,立即飞奔而去。胡大郎呆呆地问:“姊姊,那我呢?” “你……”胭脂还没说话,就听到舜华的声音:“你啊,当然是要在这里稳住,千万不能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胭脂不由对走进门来的舜华一笑:“果真长进多了。” 舜华也回以笑容:“不长进,岂不辜负了姊姊?” “姊姊你们就别说话了,赶紧去寻蒹葭!”胡大郎说出这句,猛地觉得自己不对,用手掩住了口。 事情紧急,胭脂并没嘲笑胡大郎,带上人匆匆地往邹府去。 虽说丫鬟已经离开邹府好长时间,但娶亲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要做,胭脂到的门前时,娶亲队伍才离开邹家不久,算着赵镇定能赶上。胭脂心中放下一些,直接上去敲门。 邹家下人刚把门打开一条缝,门就被胭脂从外推开。那下人不由咦了一声:“您要来贺喜的话,也要传个帖子进去,免得……” “我并不是来贺喜的!”胭脂带着人走进邹府,邹府的下人对胭脂可不陌生,当日这位带了人把邹蒹葭抢走的事,邹家下人可人人都晓得。 “原来是您。怎么说也是亲戚,还容小的进去里面报信。”这下人急忙道。 “我是来寻府上的三娘子的,并非是来寻别人。”胭脂的话让邹府守门人的眉头皱起:“大娘子您说笑了,三娘子今日方嫁出,哪……” 胭脂不耐烦再和这人罗嗦,把这人给推开就继续往里邹。这人呀呀地叫了两声,就让人赶紧去禀报邹夫人。 邹夫人听的胭脂又来了,尚未说话邹大娘子已经站起身:“呸,她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这样大摇大摆,以为我们府上,什么时候姓了赵不成?” 说完邹大娘子就对身边人道:“跟了我去,我倒要瞧瞧这胡氏,有个什么?”邹夫人的眉头皱一下,巴不得胭脂吃亏,并没阻拦女儿,倒是邹夫人身边的儿媳柳氏轻声道:“婆婆,这事……” “惯会堕自家威风的东西,娶了你进门,就没什么好事。”邹夫人骂了一句,见柳氏面色,邹夫人心情更糟:“还不赶紧滚,在我身边杵着,什么意思?” 第85章 柳氏应是后正要退下,邹夫人又喝住她:“回来,做媳妇的不服侍婆婆,早早就回去,这就是你柳家的家教?” 嫁进邹家这么几个月,柳氏晓得邹夫人是喜怒无常,惯会摆布人的。听了这句也不说话,只跪下道:“婆婆教训,媳妇晓得了!” 邹夫人心情这才稍微好了一点点,斜眼看着跪在下方的儿媳,在家纵是千娇万宠,进了这家门,就要听自己的。 于是邹夫人斜眼瞧着柳氏:“只晓得跪在这里,我这边不要你服侍了,还不赶紧去瞧瞧,你大姊姊那边,和胡家那个,到底说些什么?” 柳氏应是,起身时候却还有些徘徊,早被邹夫人飞来一眼。柳氏心中叹气,缓步走出屋子,这回邹夫人倒没再叫柳氏回来。 柳氏的丫鬟等在外面,瞧见柳氏出来就迎上去,话语里已经带上浅浅不满:“娘子,虽说婆婆管教媳妇是应当的,可夫人这些日子,也太过喜怒无常,郎君又是那样。不如,请老爷县君来,以免……” 柳氏的眉微微一皱就对丫鬟道:“我晓得的,这件事,我心中自有主意!”丫鬟话里带上些焦急:“可是,娘子,这……” 柳氏已经快步往外走去,刚走出不远,就听到邹大娘子尖利的声音:“姓胡的,这里可是姓邹,不姓胡更不姓赵,你要摆威风,回你自家摆去。” 胭脂瞧见邹大娘子走出来,就晓得这件事,十有八九邹大娘子也知情,不然仅凭邹三娘子一人,是无法搞出这么多事来的。 因此胭脂并没理睬邹大娘子,只是径自往前走,这动作让邹大娘子怒火更深,这样没家教没礼貌,连相貌都没有自己好的人,凭什么可以嫁给赵镇? 于是胭脂要走,邹大娘子当然要拦,并在那责骂胭脂。 没想到几个月没见,邹大娘子倒比原先长进了。胭脂瞧着邹大娘子,冷哼一声:“你给我让开,不然的话,我家的人不见了,到时,你邹家,别想好过。” 邹大娘子心里突地一跳,但还是尖声叫道:“四妹妹不见了,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家搞的鬼,此刻倒上我们家来叫嚣。胡氏,你也不过是……” 啪地一声,胭脂已经甩手给了邹大娘子一个巴掌。 邹大娘子没想到胭脂真的能动手打自己,当初在乡下时候的蛮性发作起来,牙一咬脸色一变:“呸,你是个什么玩意,也敢来打我。告诉你,这里是邹家,不是胡家更不是赵家,就算你再有本事,也逃不出去。” 说着邹大娘子大喝一声:“给我上,把她衣衫扒了,丢出大门口,我倒要瞧瞧,她以后还有什么脸。” 下人们听的邹大娘子这话,想要上前,胭脂已经把手收回去,冷笑一声瞧着下人们:“以下犯上,是什么样的罪名?你们此刻不听,顶多就是以后挨上几板子,若是此刻真要上来,呵呵!” 胭脂的眼一眯,配着唇边的冷笑,这话后面的威胁是个人都听的出来。这些下人们不免缩了手脚。 邹大娘子见状急了,大喝道:“都是些吃干饭的吗?当日我娘去胡家,不也被胡家的人给捆起来了,胡家的人不怕,你们又怕个什么?” “邹大娘子你这话错了,当日捆你母亲的人,可不是我家的下人!”胭脂淡淡地提醒了一句,这才伸手对邹大娘子道:“把三娘子交出来吧,免得误了时辰。结亲又不是结仇,你这时一时爽快了,等以后,你以为胡家会放过?还是以为万家会咽下?” 邹大娘子见说出海底眼,心里怕的要死,但她口中依旧大喊:“你胡说八道个什么,我三妹妹方才坐了花轿出去,现在哪还在我家?” 见邹大娘子死鸭子依旧嘴硬,胭脂决定不再理她,直接往内院走。 邹大娘子想叫下人们赶紧拦住,但想起方才下人们被胭脂吓住,于是亲自上阵,挽袖子去扯胭脂的头发:“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让你想来就来。” 胭脂进邹府,当然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见邹大娘子要动手,就有个婆子用身子一遮,遮住胭脂,对邹大娘子道:“好好地说话,你打人做什么?” 邹大娘子差点被气的晕过去,方才可是胡氏自己先动手打人。于是邹大娘子把那个婆子一推,就要去扯胭脂。 胭脂让那婆子往一边去,对邹大娘子冷笑一声:“还真要打架?你当我是那汴京城里,娇滴滴的小娘子?” 说完胭脂已经当胸抓住邹大娘子的衣衫,邹大娘子用手去挡,胭脂的另一只手早噼噼啪啪往邹大娘子那张粉嫩嫩的脸上打去。 这和方才胭脂纯粹出气的那巴掌可不一样,胭脂用了十分的力气,几巴掌下去,邹大娘子的脸就已经肿起来。 自进了汴京城,邹大娘子的日子过的像心像意,从没受过这样的罪,哪还有力气去和胭脂厮打,高声尖叫起来。胭脂冷哼一声把邹大娘子推到她那些下人那边,冷笑道:“看好你们家大娘子,我来之前已经说好了,不过是要找我家的人罢了,谁知她三番四次阻挡,此心可诛。” 下人们见胭脂竟然噼噼啪啪打起邹大娘子,有心想上去帮忙,可又想起方才胭脂说的话,顿时缩在那里。见胭脂把邹大娘子推过来,这些下人这才急忙接住,不敢多说一个字。 邹大娘子只觉得双颊疼痛,从小到大打架,还从没有过这样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听到胭脂这话,邹大娘子越发叫的尖利起来:“你们这些吃干饭的,给我拦住她,拦住她。” 有几个下人已经打算上去拦住胭脂,胭脂带来的人见状反而拦住邹家的人。胭脂也不管这两边下人要做什么事,只带了两个婆子就往邹大娘子院子行去。 在旁瞧了许久的柳氏这才从藏身之地出来,迎着胭脂深深道个万福:“赵家娘子好。晓得您心急,不过这事,总是我邹家内务,还请娘子稍待,我去禀明了婆婆,定会给胡家一个交代。” 这不疼不痒的话听在胭脂耳边,连个泡泡都不会起,胭脂只浅浅一笑:“我是个粗人,不会这样细致的活。还请让开,不然若伤了你,以后实在不好相处。” 柳氏的眼只微微一转,没有退反而上前,对胭脂道:“话虽如此说,不过以后总是要相处的。” 胭脂见柳氏说话时候,不停地给自己眨眼,再想起方才那个丫鬟来报信时候,说的也是是柳氏把她放出,心中顿时明白柳氏打的什么主意。于是胭脂勾唇一笑,手却已经推出去:“给我让开。” 胭脂口中虽是厉声,但手上的力气不重。柳氏却已哎呀一声,已经跌倒在地,嘴里还道:“赵家娘子,你怎的如此粗鲁?” 胭脂做出一副不理柳氏的样子,就要往前走,柳氏已经在胭脂经过她身边时低声道:“人像是藏在大姊姊屋里。” 果真如此,胭脂对柳氏眨一下眼,表示自己知道,就匆匆往邹大娘子院子里去。 邹大娘子被下人们扶住,此刻喘息定了,见胭脂径自往自己院子走,晓得胭脂会去撞破,这样一来,这件事就完全不符合自己的期望,顾不得许多就去推自己身边的丫鬟,让她赶紧去给邹三娘子报信,要快些藏起来。 丫鬟明白点头,就要悄悄离去。胭脂带来的人虽在和邹家下人对峙,可还是有人观察着这里情形,免得自家吃亏。见有个丫鬟要离去,于是已有人哎呀一声叫出来:“这位小妹妹,难道是要去给你家夫人报信?这样也好,我也跟了你去,先去和你家夫人陪个不是。” 邹大娘子听了这话,差点晕过去,什么是去给邹夫人报信,但邹大娘子还是示意丫鬟快跑,自己这里就喝道:“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下人,管起别人家的事来,也不害臊。” 这下胡家下人晓得只怕是真要去报信了,于是大喊道:“娘子,快些去,不然邹家要往里面报信了。” 虽离的远了,胭脂却还是能听到,登时不管不顾,提起裙子就飞奔起来。她既如此,婆子们自然也跟着她飞奔。 胭脂拐过一个拐角,就见到邹大娘子的院子,此刻院门紧闭,胭脂也不去叫门,见旁边有棵大树,把裙子拢起,在裙角结了一个角,就爬上大树,往邹大娘子院子里望去。 在树上看邹大娘子院子看的极其清楚,院子里面空无一人,但在厢房那里,有个少女的身影若隐若现,不是邹三娘子还是哪个? 胭脂冷笑一声,做出这样举动,哪有半点姊妹之情?胭脂正要跳进院子里,就见邹大娘子的丫鬟匆匆跑来,前去叫门。 胭脂叫住那丫鬟:“你来晚了,我已经瞧见了,你们家能做出这样事,是不是想着,以后什么人都不来往了?” 第86章 丫鬟听的有人说话,抬头往树上望去,见胭脂站在树杈上看着自己,啊了一声就有些腿抖。 邹大娘子房里的丫鬟听的有人叫门,已经打算来开门,胭脂见状就对丫鬟喝道:“开门时候把你们三娘子也带出来吧。别忘了给她穿上新娘子的衣衫。做出这种事,啧啧!” 这丫鬟不知究里,听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抬头望天,看见胭脂站在树上,吓的啊地叫了一声就要往里跑。 胭脂冷笑,这是要叫邹三娘子藏起来了,真是蠢不可及。 邹三娘子正在厢房里美滋滋地做美梦,眼看天就要黑了,万家想必已经在行礼,等行了礼,入了洞房,明儿一早邹夫人知道了也无可奈何,只能瞒下这件事。等胡家要娶亲时候,就把自己当做邹四娘子嫁去,洞房夜时糊弄过去,生米成了熟饭。那时胡家也无话可说。 到那时自己再小心下意,把丈夫舅姑的心慢慢给拢回来,一家子和和美美的,这样才叫过日子。这份荣华本该就是自己的,而不该是那个小贱人的。 不过听说万家大富,那小贱人也不算亏待了。 邹三娘子听的耳边有人叫门,还当是送晚饭来的,上前把门打开,那丫鬟上下两排牙都在打颤,对邹三娘子道:“三娘子,快藏起来。” 藏起来,这是为什么?邹三娘子正要再细问问,就听到胭脂的声音:“啧啧,这邹家可真是能干,该嫁去的还在这家里。” 胡氏?邹三娘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就把门一合,打算藏起来。可这厢房就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别的什么都没有。 邹三娘子眼一扫,心一横就要往床下钻去。 门已经被打开,胭脂站在门口,见邹三娘子要往床下钻去,胭脂冷笑道:“新娘子不做,要钻床下。邹三娘子,你打的好主意啊。还是你真认为,胡家会咽了这口气?休了你一个,又不是不能做?” 邹三娘子如被雷击,回头看着胭脂,突然跪下道:“胡姊姊,胡姊姊,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嫁给那样商人,我想……” 胭脂冷冷地看着她,邹家的丫鬟都吓的不敢说话,做了坏事,还被人当场发现,别人的愤怒可想而知。胭脂那日前来把邹蒹葭带走时候说的话又在丫鬟们耳边响起,定了亲,就是胡家的人了。 这位娘子可比不得自己家的小娘子们。丫鬟们一个个腿都发抖,有想要去告诉邹夫人的,可又不敢出去,有腿软的已经跪下,说不出一句响亮话来。 胭脂不想再和邹三娘子这样的人罗嗦,只上前扯住邹三娘子,邹三娘子突地大叫起来:“就算把我拉去,也不能,现在已经行礼了。” “谁告诉你只有我来了?”胭脂用看白痴的眼看着邹三娘子:“我要来寻你,难道不会让人去请万家推迟行礼?这一回,你是一定要嫁!” 完了,完了,闹出这么一件事来,万家以后怎么会善待自己?邹三娘子的眼往上一翻,竟昏死过去。 胭脂才不管她是昏着还是和原来一样,叫个婆子上前,驼了她就往外走,还要赶紧去往万家,把邹蒹葭给换回来。 胭脂一行人出了院子,迎面遇到邹大娘子,却是邹大娘子细思之后,决定带人回来,把邹三娘子给抢回来,不能让胭脂带走。 瞧见胭脂身后婆子驼了邹三娘子出来,邹大娘子大叫起来:“你们还不赶紧把这些匪人给我拦住,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跑到我家来抢人!” 胭脂登时啼笑皆非,该说邹大娘子是胆子太大还是太小,事情都已败露,竟然还要这样胡搅蛮缠,见邹家的下人们围上来,胭脂只浅浅一笑:“我进来时,已经着人去赵家报过信,若是我没出来,那就只寻邹家的不是。” 论起势力,肯定是赵家更厉害,下人们都迟疑了。胭脂又加上一句:“怎么说我婆婆也是当朝长公主,不怕死的话,就来啊!” 邹家下人更加迟疑,当朝长公主的儿媳妇,比起来忠义伯府的确不大够看。这拉虎皮做大旗的感觉还不错,胭脂正想继续走,就听到耳边传来忠义伯的怒吼:“胡大娘子,你也未免太仗势欺人了。当我邹家是什么地方,容你这样自由来去?” 邹大娘子听到父亲的声音,眼睛就亮了,对着忠义伯那边就叫道:“爹爹,爹爹,女儿都快要被欺负死了!” 胭脂呵呵一笑,示意婆子跟着自己走,忠义伯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邹夫人,邹夫人眉头深锁,看着胭脂的眼十分不善。 胭脂瞧着这对夫妻,突然笑出声:“忠义伯真是爱女心切,我倒想请忠义伯瞧瞧,这是谁呢?” 说着胭脂让婆子把邹三娘子的脸抬起来,此刻虽已傍晚,却还有亮光。瞧见邹三娘子双目紧闭的脸,忠义伯和邹夫人都迟疑了,忠义伯的脸一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女婿那边,花轿到了,却迟迟不行礼。这边三女儿又在这里。” 邹夫人也不晓得,说的好好的,嫁去的是三女儿,怎的这会儿,邹三娘子又在这里,那嫁去的,岂不是是……? 想着这个可能,邹夫人的心开始砰砰乱跳,对丈夫道:“此事,我也不大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邹夫人后面那句,不晓得是问谁,也没人敢回答。 倒是邹大娘子大声哭叫:“爹爹爹爹,女儿被胡氏打成这样,您就不……” 这个时候忠义伯哪还有为女儿讨公道的心,新娘子货不对板,这件事总要先弥补了。不然的话,胡家万家,都会上门吵闹的。 于是忠义伯不理女儿,对胭脂道:“究竟怎么一回事?我在外面,什么风声都没听见。” 胭脂淡淡一笑:“忠义伯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能怎样?不就是您家里的三娘子,不肯嫁去万家,于是把妹妹用了什么手段,送上了花轿,她在这安安稳稳的,等着被戳穿后,嫁给胡家呢。” 忠义伯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此时邹三娘子已经醒了,听到他们说话,不由悄悄睁开一线眼。 邹夫人见邹三娘子睁眼,上前就把她从婆子身上扯下来,劈头盖脸打了几巴掌:“你倒是能了,做出这么件事,害我丢这么一个大脸,你怎么不干脆死了算了?” 邹三娘子被嫡母打骂,哪敢说一个字,只是呜呜哭泣。 胭脂瞧瞧天色,不理邹家的这些作态,对邹夫人道:“不早了,还是赶紧把人送去,换了回来,免得以后出了什么事,那才叫不好瞧。” 忠义伯尴尬地站在那里,不晓得该说什么好,见胭脂拉了邹三娘子要走,忠义伯才想起什么,对胭脂道:“胡娘子,这件事,若……” 胭脂勾唇一笑:“你放心,我胡家是知好歹的,这件事,定不会传出去。邹夫人,您家里的下人,也要管束好了。免得日后,” 胭脂说到这里故意停住,看向邹三娘子:“免得邹三娘子不好做人!” 邹三娘子听了这话,复又呜呜咽咽哭起来,胭脂才不耐烦听她在这里哭泣做戏。命婆子扶了她就往外走。 邹大娘子见胭脂要离开,急的上前拉住邹夫人的袖子:“娘,她那样对待我,哪能这样轻易就走?” 忠义伯听到长女这样说话,劈手一巴掌就打在她脸上:“你就不能少说两句?”胭脂听到已经扬声道:“这汤药钱,我还出得起,等明儿就让人送来。” 说完胭脂又想了想:“至于采苹,本是我胡家的下人,不劳邹夫人您调教,还请把人交出来。” 邹夫人听了这话,一张脸皮紫涨,见胭脂离开,也让人赶紧去把采苹给放出来。胭脂已带了邹三娘子来到邹府大门口,已有马车等在那里,见胭脂带人出来,扶了胭脂上车车夫就扬起鞭子,飞速离开邹家。 胭脂掀起帘子瞧了瞧外面天色,深吸一口气:“还好,还能赶上行礼。” 邹三娘子此刻心底十分绝望,听到胭脂这话就恶狠狠地盯着胭脂:“你这样对我,究竟为的什么?” 胭脂从没想到有人做错,竟还不思悔过,反而指责指出的人。于是胭脂笑了:“这话听的奇怪呢,是你做错又不是我做错,为何我要害怕要担心?” 邹三娘子瞧着胭脂瞧了一会儿,突然哭出声:“我命苦,姐姐被卖之后,就被嫡母十分作践,甚至为了钱财把我嫁给一个商户,我……” “命苦?”胭脂突然冷笑:“你是不是还想说,你命苦,你可怜,所以,别人就要让着你,就活该被你算计?包括蒹葭,是不是?” 邹三娘子用帕子捂住脸,继续哭哭啼啼:“我何曾算计来?不过是……” 第87章 “不过是因为蒹葭不讨人喜欢?于是你就跟着作践,你的心,到底是怎么做的?只顾了自己欢喜,全不顾别人?纵然你们是异母,却也是同父,她生母也不在身边,也被嫡母作践。你纵不喜欢她,冷眼旁观就是,怎会想着要踩了她,甚至要踩死她。这等心肠,十分可恶。” 邹三娘子被问的说不出话来,过了会儿又喃喃地道:“你是嫡出,你自然不明白我们这些庶出的苦。” 和这样的白痴有什么可费口舌的?胭脂瞧一眼邹三娘子,决定不再理她,有些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就算对她再好,但凡有那么一点点不好,都会被她恨上。 “胡姊姊,我原本是该嫁给你弟弟的!”邹三娘子怯怯地说。 “我们胡家,从一开始就不会要你。”胭脂说出这么一个结论,接着又补上一句:“心思不正之人,娶进来不晓得是怎样的祸害。万家既能做这么大的生意,想必也是精明人,在精明人面前,你也别装了。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胭脂就再不想理她,只是看着外面。 邹三娘子开始渐渐感到恐惧,这样一来,嫁过去不知道万家会怎样对待,别说丈夫的宠爱,只怕连面上的尊重都没有。万家远在江南,消息就算传回京也晚了,更何况,嫡母压根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想着,邹三娘子又开始哭起来,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胭脂看邹三娘子一眼,这会儿才哭,晚了! 马车已经停下,等在那的人瞧见马车,急忙迎上前:“可是娘子来了?万家已经催了好几遍了,说再不行礼,不止误了吉时,客人们都要议论纷纷了!” 胭脂长舒一口气,把帘子掀起:“新娘子在这呢,扶进去吧,好好地行礼,四娘子呢?”瞧见真新娘在这,婆子一颗心总算落了肚,伸手把邹三娘子给扶下来,对胭脂道:“娘子您放心,都安排好了,这边的人一送到,那边就换衣衫上妆扶出去行礼,一点也不耽误事。四娘子这会儿,有我们的人陪着呢,万家也只几个心腹下人晓得这事。” 看来这不是赵镇安排的,他没这么细致,那么就是万大郎安排的,他倒是个精明人。邹三娘子若真能明白了,老老实实过日子,想来日子不会过的很糟糕。如果还想搞风搞雨,胭脂浅浅一笑,并没再想下去。 万大郎欢欢喜喜迎了新娘子回来,新娘子还没下轿就见赵镇前来,这比成亲还要要紧一些,等听赵镇说了始末,万大郎迟疑一下,要说娶邹家的小娘子,不管是三还是四,对万大郎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可听的邹四娘子是赵镇小舅子的未来妻子,万大郎心里算盘打了几下,就决定听赵镇的,延迟行礼。 于是万大郎寻来自己心腹管家,让挑一个稳重些的丫鬟陪邹蒹葭在房里坐着,又把那间房都围起来,只对堂上来贺喜的客人说,吉时还早,等等再行礼。 客人们听得这话,还取笑万大郎家算计不好,轿子早到门,却没到吉时,也就安心在那等着。 赵镇也进了堂,和万大郎说话,眼见这时光一点点过去,却不见胭脂来到,赵镇心里也十分焦急,万大郎面上虽不显,但这心里还是在算着时候。 听的外面的人说,真新娘已经被送来,正在那梳洗打扮。万赵两人的心这才落下。 赵镇想要去问问胭脂始末,于是对万大郎拱手道:“家中还有事,就不在此观礼,等后日再来贺喜!” 能得赵镇来这里坐坐,万大郎觉得面上已经十分光辉,怎会再拦,笑着拱手送他出去。 万大郎送走赵镇,就来到新娘子等着的屋子,外面的人瞧见万大郎就上前行礼:“郎君,您放心,都安排好了。” 万大郎的脸色这才变的不好:“我万家又没亏欠了邹家什么,不肯嫁,说一声就是,怎做如此事情?” 下人不敢接这话,门已经从里打开,万家丫鬟扶着一身素服的邹蒹葭走出来,隐约还能听到邹三娘子的哭声。 邹蒹葭却是被邹三娘子下了药,此后的事毫无所知,等醒来时才见自己在陌生地方,身边是陌生人,身上却穿着新娘子的衣衫。邹蒹葭大惊,等听丫鬟说万家已经晓得始末,在等胭脂去邹家把邹三娘子接回来,这才稍微放心一些。 虽有丫鬟陪着坐,但心里总是急的,等见婆子把邹三娘子带进来,邹蒹葭也不和姊姊说什么话,只把身上的衣衫脱给邹三娘子,自己穿了邹三娘子的衣衫,就在丫鬟陪伴下离开万家。 推门见门外站了一个穿新郎服饰的,邹蒹葭晓得这就是自己姊夫,急忙拜下:“多谢姊夫了,日后,定衔草结环为报!” 万大郎听得这话,晓得邹蒹葭也不是不知好歹的,心微微放下,示意丫鬟把邹蒹葭扶起才道:“说来倒是我们这边鲁莽了,并不是没有见过娘子的,竟还没认清人,接错了人。还请小姨谅解!” 听万大郎说话,邹蒹葭不由往万大郎面上瞧去,见他生的也还周正,不由心中叹息,忙对万大郎道:“三姊姊她,不过是有些坳性。姊夫以后还请只记好,休记歹!” 这话让万大郎往邹蒹葭面上瞧去,心里点头,倒是个不错的女子,可惜和自己无缘。不过男子汉也不能只记得这样的事。两人又寒暄几句,邹蒹葭也就在丫鬟陪伴下匆匆离开万家。 “都是一个姓,瞧瞧这举动!”下人忍不住又说了,万大郎扫下人一眼,下人忙闭紧嘴,万大郎淡淡地道:“这件事,告诉晓得的人,都给我闭紧了嘴巴。” 下人忙应几个是,邹三娘子在里面听到这些对话,心中更是愁肠百转,那泪哗哗地流,妆怎么也上不上去。 婆子的眉不由皱起,万大郎已经走进来,见状就道:“不用上妆了,就这样盖上盖头送出去行礼!” 这冷冰冰的声音听的邹三娘子只觉不妙,却也无可奈何,如木偶样被人牵去行礼。 邹蒹葭上了马车,见到胭脂,那泪这才滚珠般落下,抽噎着道:“姊姊,若不是你,我今儿就这样糊里糊涂嫁了人!” 胭脂伸手拍拍邹蒹葭的背:“快别哭了,谁晓得你那两位姊姊,竟是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不愿嫁也就罢了,偏还想出这样的主意。好在现在事情已经了了,随我们回去,以后,就再不回邹府了。” 邹蒹葭心中也不愿意回邹府,听的胭脂这话就点头,接着就问:“只是那些服侍我的人,她们……” 胭脂再次肯定邹蒹葭是善良的,叹气道:“你那些服侍你的人中,想来也有不听命于你的,不过是自作自受!” “姊姊,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邹蒹葭又开始觉得自己不对。胭脂笑了:“傻瓜,那是邹府,邹夫人才是当家主母,又有谁个下人,放着主母的话不听,听你这个不受重视的庶女的话?” 邹蒹葭仿佛在胭脂这话里明白了什么,突然笑起来:“姊姊,我明白了,以后,我一定要记得这件事。” 胭脂拍拍邹蒹葭的肩:“吃一堑要长一智,走吧。你姊夫啊,在外面已经等不及了。”这说的是赵镇,赵镇不晓得该是欢喜还是郁闷,只嘀咕了一句:“我并没有等不及。” 胭脂噗嗤一声笑出来,邹蒹葭也笑了,以后,定要做姊姊这样的人,毫不畏惧,有勇有谋。 把邹蒹葭送到胡府,王氏已经晓得了,瞧见邹蒹葭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王氏一把就把邹蒹葭抱进自己怀里:“好孩子,让你受惊吓了,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回去,不然的话,你也不会受到这样的惊吓!” 听到王氏暖心的话,邹蒹葭觉得上天待自己并不薄,起码还有这样一群人关心着自己。想着邹蒹葭眼中的泪又落下。胭脂已经在旁边摇头:“都哭什么呢?蒹葭,我要和你说,这回啊,要多谢那个服侍你的小丫鬟,亏她来报信,等明儿娘您就让人去和邹夫人说,说要这丫鬟做蒹葭的陪嫁可好?” 好啊,王氏已经笑吟吟答着。邹蒹葭听到这话,不由抬头看着胭脂,胭脂这才把经过说出,最后又道:“你那位大嫂,倒是个妙人呢!” “大嫂待我不错!”邹蒹葭说了这么一句才摇头苦笑:“不过因着这个,她越发不受母亲待见了。” 想起今日柳氏举动,胭脂也能猜出京城中传说的话大半都是真的,又安慰邹蒹葭几句,也就和赵镇回去。这回赵镇没有骑马,一进马车就靠在那:“我今儿可累慌了。” 胭脂抬眼瞧了他一眼才笑了:“去打架的人不是你,你累什么?” 第88章 这样的回答并不出赵镇意料,他抬眼看一眼胭脂,突然笑了笑。胭脂奇怪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赵镇在胭脂面前,已经越来越不拘束了,手握住窗框,腿都快伸到车厢外面,一整个车厢差不多被赵镇全都占住。胭脂的眉不由微微一皱,虽然不是和赵镇头一次在车厢内相处,但赵镇这样举动还是头一次。 纵然是胭脂,也觉得这样有些不对,脸不知为什么稍微有些发烫,牙一咬伸手拍赵镇一下:“不回答我的话,偏这样躺着,你要累,就快到家了,好好地回家躺着吧!” 车厢内没有灯,此刻天色已晚。赵镇瞧不见胭脂的脸色,只听出她的声音和平日稍微有些不一样。也许是这黑暗能给人勇气,赵镇脱口问出:“我和你说累,是想你心疼心疼我!” 心疼两个字一说出口,赵镇就觉得原本就安静的车厢更加安静,耳边扑通扑通,只听得到心狂跳的声音,分不出是谁的心在狂跳。 过了很久,才听到胭脂的声音响起:“心疼?喂,你都这么大人了,难道还要我心疼你?”胭脂努力地让语气平静,但微微上扬的,稍微有些急促的语气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赵镇一字字听着胭脂的话,反复琢磨,突然问道:“胭脂,都过去半年多了,你是真的想,日子一满,就离开吗?” “是!”胭脂飞快回答,却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在那快速地跳了一下,扯的心口都有些疼了。 车厢内重又陷入沉默,胭脂觉得这样说话似乎对赵镇不好,于是飞快地补了句:“赵镇,你是个好人,我想,你一定会寻到倾心于你的女子。” 这样的话让赵镇不晓得该怎么接话,黑暗之中,赵镇能感觉到胭脂的头低下,赵镇顺手把车窗上的帘子掀起,夜风灌了进来,吹乱的,不知是谁的心? “郎君、娘子,你们可算回来了,老太君已经遣人来问了好几回!”马车停下,红柳有些焦急的声音在车外响起。车帘掀起时候,外面人手上提的灯笼的光照进了车厢。人声灯光,这一切打破了寂寥打破了黑暗。 胭脂看着已经坐起身来的赵镇,赵镇也注视着她,四目相对之时,胭脂的口唇噏动,赵镇在等,能听到胸口的心跳的越来越急,胭脂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并不是赵镇期望得到的答案,赵镇心中满是失望,胭脂已经跳下车,对红柳道:“老太君歇下没有?” “老太君还没歇下呢!”说完红柳忍不住道:“娘子,您和郎君不说一句就突然这样回来,难免会让老太君担心。” 这一回胭脂没说什么,只对红柳点头,赵镇也走下车,看着胭脂,赵镇面上神色有些阴晴不定。胭脂不去想心中突然泛起的那丝怜悯是为什么,只对红柳道:“既如此,我就去给老太君问安吧。” 红柳应是,就要陪着胭脂往杜老太君那边去。 赵镇喊了一声胭脂,胭脂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回头,对赵镇浅浅一笑:“你方才不是说累了吗?就先回去。” “胭脂,我……”赵镇往前走了一步,胭脂瞧着赵镇又笑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先回去吧。” 这样的哄孩子一样的语气,并不是赵镇想要的,但此时此刻,赵镇却无法开口反对。说好了的,就不能反悔。赵镇并不晓得,自己想要反悔的心,来的这样快,这样急。 “大郎,娘子已经进去了,您也回去吧。想来娘子定会和老太君说清楚的。”见赵镇站在那里看着胭脂的背影,下人在旁边催促。 原来自己,已经早早动心!赵镇在此刻才发现自己心中所想究竟是什么,可是胭脂,她呢?她对自己,难道毫不在意吗? 我们都说好的,说好的!这句话在赵镇耳边盘旋,让赵镇有种冲动,想痛打当日的自己一顿,谁让你这样轻易答应的? “郎君,郎君?”得不到赵镇的回应,下人试探地连叫赵镇两声,赵镇这才回神过来,对下人笑笑:“我只是想事,然后就……” “那是,您和娘子恩爱,老太君若晓得了,还不晓得有多高兴呢。夜了,郎君,您还是先回去歇着吧。”下人并不明白赵镇的心,自以为是地在旁边说着。 这些讨好的话让赵镇又是一笑,若这恩爱是真的,该多好?可惜,不是真的! “老太君,我晓得,这事行的稍微鲁莽了些,可是我和蒹葭,也认识许久,岂能见到这样的事,而不伸出援手?”胭脂到了杜老太君面前,三言两语地把今日为何晚回的缘由解释清楚,见杜老太君迟迟不语。 胭脂不由这样开口,杜老太君已经笑了:“好孩子,这是好事,这个年月,有侠义之心的人已经少了,多的是权衡利弊,觉得这件事对自己没有好处就不肯开口的。却忘了对错。我方才并不是在怪你,只是想起你大姑婆了。” 杜老太君生三子两女,除赵匡胤外,两女也都早亡。杜老太君每次想起子女先于自己亡故,都会有些伤痛。故此赵家上上下下,并无人敢提起这事。 胭脂还是头一次听说,眉不由挑起:“大姑婆?” 杜老太君点头:“是啊,就是她啊。你曾祖父过世的早,那时孩子们都还小,就你大姑婆稍微大一些,帮着我里里外外做家务,还带弟弟妹妹们。遇到不平事,你大姑婆能帮的总会帮。” 随侍在侧的老媪见杜老太君眼里的泪要流下,急忙上前道:“老太君,这些事,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当初那个更爱分对错而不权衡利弊的女儿,已经过世四十余年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遇到事,更多地是权衡利弊而不是去区分对错了。如果自己的长女还活着,她会怎么说,会不会说,娘,天下事,若人人都只晓得权衡利弊而不去分对错,长此以往,岂非做坏事的人永远得不到惩罚?天道纵然不公,可我们,不能因为天道不公,就怨恨天道,放纵这种不公。 杜老太君眼里的泪越流越急,流的老媪都有些手足无措。胭脂叫声老太君就上前扶住杜老太君。 杜老太君拍拍胭脂的手:“我没事,我只是,只是想起了许多往事。” 胭脂的心并没放下,毕竟这些日子,胭脂是能察觉到杜老太君对自己是真的好,不管这种好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好就是好。 “孩子啊,我只想告诉你,这人世间,是非对错之外,有时还是要权衡一下利弊。”杜老太君差不多是哽咽着说出这话。 胭脂微微有些发愣,杜老太君用手把脸上的泪胡乱地擦了一把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对胭脂道:“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不去管是非对错,而是,你在管这些是非对错之前,要先想明白这些事。毕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些事,还是少做。” 胭脂的眼重又变的亮晶晶的:“老太君的意思我明白了,就是做一些事之前,要先想想,怎样才能更好地达到目的?” 杜老太君点头:“圆滑有时候并不是错,而是一种保护。铜钱人人都喜欢。可都忘了,它是外圆内方的!” 响鼓不用重锤,杜老太君觉得,自己这样说话,胭脂就会明白了。果然胭脂已经笑了,接着胭脂对杜老太君恭敬行礼:“老太君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 胭脂已经飞快转口,差点把自己和赵镇的约定给说出来,好险好险。 瞧见胭脂面上的明媚笑容,杜老太君又是一笑,胭脂和老媪瞧出她已十分疲倦,服侍她睡下胭脂这才退出屋子。 走出杜老太君上房,胭脂往前一瞧,见赵镇站在那里,一副等候的样子。 “不是让你去歇息吗?怎么又过来了?既过来了,为何不进去里面给老太君问安?”胭脂的话一句接一句,赵镇只是笑笑:“我是顺路过来的,方才你和老太君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想着不打扰你们,就没进去。胭脂,老太君的话,我也要细细地想。” 顺路?从大门口到杜老太君上房,怎么都不顺路。胭脂没有戳穿赵镇,只瞧着他:“你想清楚了些什么?” “我要变的更强,变的更聪明,然后,我就可以保护家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和你在一起,这一句赵镇还是没说出来。 胭脂已经点头:“嗯,那时,你就可以得到你倾心之人了。” 我倾心的人是你啊,胭脂!赵镇在心中叫了一声,但没有说出来,只对胭脂笑笑,就和胭脂并肩离开。 邹家嫁女时候闹了点小风波,虽然这件事被胡邹两家竭力压下来,但汴京城内还是有些风声。于是邹三娘子不愿嫁给商户人家,在新婚之日哭着不肯出嫁,临上轿前竟把贴身丫鬟穿戴了送上去。 第89章 万家发现不对,又回来寻人,最后邹三娘子才算嫁出去这样的风声,很快就传开来。 传到胭脂耳里时候,已经是七八天后,听着这和事实完全不一样的消息,胭脂不由眨眨眼,这风声到底谁放出去的? 胭脂往四周瞧瞧,见赵镇正在那装模作样地瞧书,胭脂走到赵镇面前,把他的书一抽:“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看书了?” 赵镇紧紧握住书不放,胭脂一下没抽走,又要用力,赵镇已经从书背后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全是笑容,接着赵镇才把书放下:“我这瞧的是兵法,虽说外祖父出征没带上我,可是我多瞧瞧兵法总是好的。” 胭脂一脸写着不信,赵镇见无法说服胭脂,这才举起手:“好吧,好吧,我和你说,这风声是我让人放出去的。上回不是有人编排吗?那我就想到了,他们可以这样编排,自然可以那样编排,就和小厮嘱咐了几句。” “这又是什么用兵之道?”胭脂笑眯眯地坐在赵镇面前,她的笑容真美,赵镇觉得自己心中开始荡漾,急忙把心中的荡漾都灭掉,低下头瞧着面前的孙子兵法:“兵者,诡道也!我好歹从小被外祖父逼着看兵法练武,还上过战场。有些事,我并不是不清楚。” 胭脂原本想取笑赵镇,但听出赵镇话里有些伤感,伸手拍拍他的手:“别想那么多了。现在你妹妹已经入了道,等事情冷了,过上两三年,接回来,照样可以出嫁。” 说着胭脂的眼珠一转:“总比嫁太子强!” 天子终究拗不过太子,在前几日下诏,李氏女入太子东宫,不过不是之前说过的良娣,而仅是一个孺子。不仅如此,天子同时又赐下四个宫人赏赐太子。 太子的东宫,太子妃尚未入主,就有了这么多的美人。太子妃嫁过去,难免又有一场风波。 赵镇勾唇一笑,眼中寒光一闪,太子好色懦弱,以后登基,未免不会追究赵家,也许,想要长保赵家富贵,想办法换个太子才是正经事。 不过,这样的事是不能和胭脂商量的。赵镇已经站起身:“明日就是曾祖母的寿辰,我去问问父亲,有没有什么好寿礼?” 说到父亲两字,赵镇陡地皱了下眉,原本以为,母亲过世,父亲续娶公主之后,自己就已长大,不会再和父亲商量事情。可为什么,此时此刻,想起的想要商量的第一个人,还是父亲? 赵镇愣在那里,胭脂咦了一声,自从宁国公别娶,赵镇和宁国公之间并不算得上什么很亲热。特别是赵琼花这一场风波之后,赵镇是很不满宁国公没就此说一个字的。这会儿怎么又变了? 赵镇已经回神过来,自嘲地一笑,原来自己心中,一直都有父亲。见胭脂面色惊诧,屈指往她额头上弹去:“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并不是真的一无所知?” 之前的种种,不过是信任,因着信任,才会对这一切不闻不问不去细想,但等信任消失,被信任遮盖的种种,就会浮出来。 胭脂看着赵镇,一时不知是该为赵镇欢喜还是难过。 赵镇已经转身离去,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 公主府就在宁国公府旁边,两边有门相通,不过赵镇很少从这边过去。但赵镇出现在门口时,守在这道门边的下人的眼都瞪大,但还是上前给赵镇行礼:“大郎安好!” “我要见父亲,父亲在家吗?”赵镇口里说着,已踏上公主府的路。 “在,在!郡王正在书房和驸马,不,和国公说话!”当着赵镇,下人不敢说出驸马两字,迅速转口。 这微妙的转口让赵镇淡淡一笑,果真很多事,细细一想就明白了。 赵德昭正在和赵匡义说话,听到下人的传报,赵德昭的眉头不由微微一皱,自从尚了公主,搬到公主府来住,两个儿女就不大亲热了。在赵德昭瞧来,儿女们都很懂事,不需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操心。 上次赵琼花的事,赵德昭做为父亲,原本该出面的,但因着种种原因,赵德昭并没开口。此事过后,赵德昭能感觉儿子对自己冷淡了许多,除了节庆,赵镇从不来到公主府这边。今日,是怎么了? 赵匡义的眉也皱起,赵德昭父子冷淡,这对赵匡义来说,是件好事,但现在赵镇怎么想的,竟会主动来寻赵德昭? “大郎来时?神色如何?”赵匡义毕竟老谋深算得多,已经扬声问外面下人。 “大郎神色平静,并无别的神色!”下人恭敬地答。 这就更奇怪了,赵匡义还想说话,就已听到赵镇的声音:“父亲,儿子特来拜见父亲!” 赵德昭已经从惊愕中醒来,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自己儿子,纵然他已娶妻,可儿子能和自己亲近些,赵德昭还是很欢喜的。于是赵德昭对外面道:“进来吧。” 赵镇推门走进去,此时阳光正照在赵镇身上,赵德昭抬眼望去,看见儿子在阳光之中,笑容灿烂容颜出色。恍若回到昔日父子二人同在战场上时,那时父子何等亲热? 想着赵德昭眼中竟微微有泪,儿子再怎样长大,他也是自己儿子。 赵匡义在旁察言观色,已经笑着道:“镇儿你来的正好,我正和你父亲打算下一局棋,镇儿你来瞧瞧,我和你父亲,谁赢谁输?” 赵镇行礼后走上前,赵德昭低头瞧着棋盘,笑着道:“二叔的棋艺又有长进了。我下不过二叔!” “不然不然,没到终局,谁晓得谁胜?”赵匡义的话有些意味深长,接着对赵镇道:“镇儿,你以为呢?” 赵镇也低头瞧着棋盘,问过谁执黑白后,伸手拿起一个白子放在棋盘上,对赵匡义道:“二叔公说的对,并不是谁先执子,谁先布局,就一定赢的。只要换个子就好!” 赵德昭怎听不出叔叔和儿子这番对话并不是普通对话?那眉已经微微皱起,但面上笑容没变:“黄口小儿,信口胡说。” “我的棋艺毕竟比不上父亲和二叔公,方才说的,不过是搏人一笑罢了!”赵镇也笑了,赵匡义面上虽笑着,眼神已经变的深邃。胡氏,绝不能再留,无法休的话,那只有死。 那一闪而过的杀念赵镇并没瞧见,但赵镇能瞧出赵匡义的眼神和平日不同。 赵德昭已经察觉这屋中气氛不对,低头看着棋局,也许,这不是一局棋。 赵匡义并没久留,送走赵匡义后,赵德昭才问儿子:“方才的事,我不多说,你今日来寻我,定是有事。” “父亲,太子为人好色懦弱,琼花的事,不管怎么说,赵家其实已经得罪了太子,甚至皇后。”赵镇并不讳言。 赵德昭听了儿子的话沉吟不语,赵镇低头道:“父亲,儿子晓得您总觉得儿子还是个孩子,可是儿子,是未来赵家的当家人。” 这是赵镇头一次,在赵德昭面前说出这个事实。 “你,是在怨恨我娶了公主之后,对你们兄妹有些忽略?”赵德昭并没直接回答儿子的话,而是反问。 赵镇摇头:“父亲您娶公主,这是好事,儿子并没怨恨。只是我们赵家,已经是足够的荣华富贵了,现在,就要瞧能否保住荣华富贵了!” 赵德昭笑了,这笑容竟十分舒心:“你明白,功名利禄并不仅仅是从战场上一刀一枪来的。有笔如刀这个道理你明白了?” “是,父亲!我们赵家,可以不去要一个皇后位置,但也不能因莫名其妙的事情,被人记恨上。”赵镇的话让赵德昭审视地看着儿子,儿子的面容什么时候,褪去了稚嫩,变的这样有担当,果然娶个媳妇回来,人就不一样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这件事,很麻烦很麻烦。”赵匡义是支持太子的,做为现在赵家的当家人,他的表态就是赵家的表态。赵家其余人要表示反对,还不够资格。 “父亲,您不责怪我?”赵镇松了一口气,对赵德昭问出这么一句。 “你长大了,懂得担当,我怎会责怪你?不过镇儿,这件事,关系重大,又有你二叔公在旁,你,务必要小心。”赵德昭叮嘱儿子,赵镇应是,给父亲再次恭敬行礼:“儿子晓得了。” 赵德昭看着儿子,眼前突然浮现出二十多年前,那时赵德昭跪在赵匡胤床前,立下誓言,从此之后,定会护的赵家周全。只是有了二叔,就不需要自己去做这些事。而现在,自己的儿子比自己当日更强,一定会更强。 赵德昭眼角已经湿润,若代代如此,又怕别的什么呢? “国公,公主知道大郎来此,特地命奴婢前来问询,大郎可在此用晚膳?”使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赵德昭擦掉眼角的泪,对外面大声道:“当然要用,把那坛好酒开出来,我和大郎,好好地喝一一杯!” 第90章 使女应是离去,赵镇瞧着父亲:“父亲,我……” 赵德昭拍拍儿子的肩:“你啊我的做什么?在这吃晚饭,我们父子,已经很久没有聊过了。自从你母亲过世之后。” “父亲,是儿子之前想左了!”赵镇有些局促,赵德昭摇头:“不是你想左了,你还是个孩子,是我没想到你们兄妹,都还是孩子啊。都……”赵德昭的声音又开始哽咽了,心疼女儿,可是就算再送去些东西,也要慢慢地等。 “父亲,妹妹一定会在几年后再嫁的!”赵镇犹如发誓样说,赵德昭抹一把脸,把脸上的泪都抹掉才道:“我晓得,镇儿,是我对不住你们,太粗心了。” “父亲,您终究不是母亲!”赵镇这话一说出,就感到心中压了许多年的东西,一朝消散。赵德昭眼里又开始湿润,能得到儿子这句话,也算值了。 赵镇伸手拍拍赵德昭的肩,赵德昭的嘴巴不由张大,接着就对儿子笑了。 赵镇不由腼腆一笑,果真胭脂说的对,一家子,有些话总要说开了。谁是真关心你的人,真是一眼就能瞧出来。 赵镇去拜见过永和长公主,永和长公主并没问赵镇什么,当使女来报晚膳已经准备好时,永和长公主方起身,赵镇已经道:“以后,公主,在我面前,不要再让下人们改口称父亲为国公了,他本来就是驸马。” 永和长公主哦了一声,接着笑了,对身边使女道:“昨儿我新得了一对红宝耳环,颜色太鲜,不适合我戴,你们给娘子送去吧。娘子很适合戴这样鲜亮的首饰。” 赵镇没想到自己说了这么一句,就让胭脂得到赏赐,急忙道:“公主,我只是……” “不用解释,大郎,我很欢喜!你娶的这个媳妇,的确很好!”使女们已经把耳环取来,永和长公主瞧过,命人送去给胭脂,这才对赵镇缓缓地道。 是啊,自己娶这个媳妇,的确很不错,赵镇想到这点,面上又浮现笑容,真不知是什么样的福气,才让自己娶到这么一个开朗大方的女子。 此刻,赵镇对胭脂曾有过的那些不满早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不对,现在胭脂还不能算自己真正的妻子,要怎样才能算? 赵镇冥思苦想,或者,不说,先生米煮成熟饭? 想着,赵镇的脸就微微红了,幸好赵德昭夫妻并没瞧见这样。赵镇见使女给自己斟酒,一口喝干就在想,用酒盖了脸,好像也不错。 胭脂见赵镇去了公主府不久,公主就命人赏了自己一对红宝耳环,心里十分奇怪,但还是赏过来人。 “娘子,您不晓得,公主极少赏赐的,就算当日四娘子在日,也只有她能得到公主的赏赐!”等公主府的人一走,红柳就兴奋地说。 “这么说来,我家娘子,特别讨公主欢喜了?”红玉听到这话,比胭脂还欢喜几分,拉住红柳就在那问。 “自然是的!”说着红柳就拿起那对耳环:“娘子,明儿是老太君的寿辰,您戴了这对耳环去,定会被众人赞扬的!” 真是吵的头都大了,胭脂无奈地摇头:“你们每日就在这想,什么样的首饰配衣服才好看,真是,好累!” “娘子,女为悦己者容。您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郎君也会很高兴的。”提到打扮,红玉也是不落后的,原先胭脂在胡府时候,不喜欢打扮,红玉就算出再多主意,胭脂也不肯听。现在胭脂嫁进赵家,红柳也是个爱出主意让胭脂打扮的,两人一搭一合,有时胭脂也不得不从了两个人的主意。 此刻红玉见这对耳环这样漂亮,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胭脂用手按下头:“罢了罢了,你们就这样折腾我吧!”红柳已经把胭脂耳边戴着的一对羊脂玉碾的玉兔捣药耳环取下,给胭脂戴上那对红宝耳环,红玉已经捧了镜子过来给胭脂照:“娘子,真的很好看!” 镜子是新磨过的,胭脂抬眼一瞧,见镜中的自己双眼水汪汪的,那对红宝耳环的宝石并不算大,但颜色十分纯正。和着唇边的茉莉胭脂,的确比那对玉兔耳环更适合自己。 “你们啊,成日就想着打扮,别的事可也要记得!”胭脂无奈地对柳玉两人道。 红柳已经点头,红玉笑着道:“奴自然记得娘子的话,这会儿,该去给老太君问安了!” 胭脂还想把这对红宝耳环给取掉,丫鬟们已经上前簇拥着她出去,胭脂也只有戴了这对新得的耳环前去见杜老太君。 杜老太君上房永远都人不少,永和长公主赐给胭脂一对耳环的事众人都已知道,见胭脂戴了来,吴氏等人自然要笑着称赞这对耳环很好看。 杜老太君握住胭脂的手,对胭脂道:“一个家,最要紧的就是和睦,我们家里人口,现在又这么多了。现在如此,我很欢喜!” 胭脂笑着应是,符夫人今日也来给杜老太君问安,听到杜老太君这话就往胭脂耳边一瞧这才淡淡地道:“做当家人的,要记得不要太过炫目!” 胭脂听到这话眉不由一皱,偏偏赵五娘子已经问道:“二婶婆,什么叫不能太过炫目?” “做当家人的,可要记得得了好东西也罢,得了好玩意也罢,不能立即就拿出来,总要慢慢地等!”符夫人这话说的很慢,仿佛真是为了胭脂好一样,屋内的笑声立即停下。 赵五娘子一双眼在那转了转,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二婶婆这话我不爱听,什么叫得了好东西,得了好玩意就不能立即拿出来戴?这样的话,有什么趣味?再说了,有些时兴的衣衫首饰,如果现时不能穿戴出来,等过些日子,就过时了,岂不会被人笑?” 符夫人没料到赵五娘子竟会这样说,面上神色已经有些变了。偏偏她亲孙女赵三娘子还在旁边轻轻拍一下手:“五妹妹说的对,我们又不是那样什么都没有的人,要藏着掖着不肯戴出来。有了好东西,喜欢了就戴上,这才叫不是小家子气呢。” 赵五娘子见有人赞同,立即点头不止,吴氏虽不明白符夫人为何一直针对胭脂,但还是笑着道:“你们两个小丫头,都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歪理?不过呢,你们说的也有道理,凡事呢,要瞧在什么场合才能做这样的事。” 符夫人努力保持住面上神色不变,胭脂又怎不明白符夫人为何要这样针对自己,摸一下耳边的耳环,以后,遇到符夫人,可要千万小心。 问过安,众人也就各自散去,胭脂回到房里时候,赵镇还没回来,胭脂坐下准备卸妆,红柳迟疑了一下这才问:“娘子,难道您不等郎君回来,让他瞧瞧这对耳环?” “这有什么好瞧的?不就是对耳环,再者说了,他又是男子,对这些不上心的。”胭脂说着话,伸手就把耳边的一只耳环给取掉。 红柳不由有些着急,就在此刻外面有人在说话,说赵镇回来了,红柳忙上前开门,胭脂的手正放在耳边要取掉另一只耳环时,赵镇歪歪倒倒地走进来。 胭脂闻到浓重的酒味,眉头不由一皱,手在鼻子边摇了摇。 赵镇却已走上前来,瞧着胭脂,眼眨也不眨。胭脂正想让红柳等人去做碗醒酒汤来,见赵镇这样,伸手要去摸他的额头:“你喝多了?” 赵镇任凭胭脂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只瞧着胭脂:“你真好看,不过你戴这对耳环,没有你戴石榴花的耳环好看。” 这人今日是怎么了?胭脂的眉皱的更紧,赵镇已经摸上胭脂的脸:“胭脂,你心里,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怎么会有这样一问,胭脂把赵镇的手拿开,对赵镇道:“你喝多了,今晚,你就睡床吧,我睡榻上。” 见胭脂转身要走,赵镇从背后把胭脂的腰抱住:“胭脂,我喜欢你啊,你晓不晓得?”胭脂并不是没经过人事的闺阁女子,赵镇抱的这样紧,他的手那样烫,连呼吸都是热的,胭脂觉得自己的脸也开始热辣辣起来,许久没有过的一种感觉开始在心中升起。 胭脂努力要去把赵镇的手给扯掉:“赵镇,我们说好的,不许这样!” “说好的,不是不可以变的!”赵镇觉得自己如果被扯开,就再没有这样的勇气了,抱住胭脂就是不肯放手。 胭脂咬牙,努力把赵镇的手从自己腰上挣开,甚至想叫丫鬟来帮忙,但红柳等人早已退出去,门已经被关上,整个屋内只有他们两人,还有桌边烛台上一对蜡烛。 这对蜡烛并不是当日洞房夜时点的那对,但胭脂瞧着那跳动的烛光,开始觉得脑子有些乱了。 “胭脂,你是我的妻子!”赵镇的声音再次响起,低低地,竟有一些蛊惑。 第91章 有风从丫鬟忘了关的一扇窗吹进来,这风本该是凉的,和着这声音,却让人的心更加热起来。胭脂笑了,这笑瞧在找镇眼里,分外妖娆。 风卷进来,把烛台上的蜡烛给吹灭。 赵镇已经觉得胭脂的双臂搂住自己的脖子,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颗星划过夜空,坠入远方,胭脂低头看着赵镇,觉得眼前一片灿烂,似乎有烟火在面前嘭一声炸开,无比绚丽。 一点两点三四点,赵镇数着自己的心跳,仿佛做了一个漫长悠远的梦,在这个梦境之中,不愿醒来。赵镇咧嘴笑了,伸手去摸枕边人,什么都没摸到。 赵镇睁开眼睛,此时天光已经大亮,透过帐子朦朦胧胧,只觉得屋内空无一人。赵镇心中闪过恐慌,伸手拢起帐子,惊叫出声:“胭脂?” 胭脂从屏风后转出来,她已经穿戴整齐,正用梳子梳头,头发大半已经梳上去,胭脂正打算用梳子把鬓边的头发给梳上去。 赵镇露出安心的笑容,重新躺下,瞧着胭脂道:“我以为,以为你不在了。好害怕。” 这样的话不像是赵镇能说出来的,胭脂的眉微微一挑。赵镇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狂跳,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胭脂。 胭脂的眼那么一溜,已经看见赵镇露在薄被外的肩膀,赵镇是练武之人,并不似胭脂前两个夫君一样那么白皙,肤色有些黝黑,却显得更有力。 昨夜的事飞入脑中,纵是胭脂也不由脸微微一红。但这件事,还是要说清楚,毕竟没什么大不了的。 胭脂轻咳一声,掩盖自己方才的羞赧才对赵镇道:“你赶紧起来梳洗。今儿是老太君的寿辰,还有,昨夜的事,很平常,我们之间,已经说好了的。” 期待中的软语温柔并没有,尽管赵镇觉得胭脂大概也不会说什么温柔的话,但胭脂说的话还是让赵镇深受打击,他一跃而起,鞋都没穿就走到胭脂面前:“胭脂,你什么意思,我们不是……” “男欢女爱是极其平常的事,况且你也说了,我们是夫妻,你若非要如此,那我也没有法子。不过我决定的事情,无法改变。”胭脂飞快地说完这几句,那斩钉截铁般地语气听的赵镇有些心寒。 胭脂已经捡起地上的一件外袍,丢到赵镇身上:“先披上吧,不然丫鬟们进来了,有些不好。” “胭脂,你对我,从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喜欢?”赵镇虽然接了外袍披在身上,但还是瞧着胭脂,想要追问个答案。 “喜欢或者不喜欢,又能改变什么?我娘和我在乡下的时候,没有男人那么多年也过来了。为何你就认为,没有男人,日子会过的格外困苦?”胭脂的反问让赵镇有些无法理解。。 “可是,我们,已经,”赵镇有些口吃地说着,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世间女子,不都该如此吗?可偏偏自己的妻子,自己倾心的人,不是这样。 “你都说过我们是夫妻了!”胭脂再次强调,接着轻叹一声:“原本我只想和你做假夫妻,可你昨晚非要做真的,这好像并不是我的错。” “不,不,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胭脂,我们可以像寻常夫妻一样!”赵镇再次找回自己的舌头,努力地想说服胭脂。 胭脂突然笑了,伸手拍拍赵镇的脸:“别这样想,赵镇,我只想过一种,没什么挂碍的日子。但你们赵家,不是这样的人家。再者说了,我嫁过两回,连你这回是第三回了,你难道真能忍住京城人的讥讽?” “这有什么?三婶婆嫁三叔公,不也是第三回嫁了。胭脂,我不在意,为何你要在意?”赵镇觉得胭脂这话有些不对,猛地又道:“胭脂,你素来不在意这些事的,难道是因为,你心中没有我?” 胭脂一双眼如琉璃一样清澈:“有没有你又如何呢?人心易变。赵镇,我不愿意,不愿意再被伤害一次。” 这是胭脂头一次对人吐露当初的事情,赵镇看着胭脂,突地伸手把胭脂揽入怀中:“胭脂,我和他们不一样的,真的,不一样。” 胭脂唇边笑容还是那样平静:“两心相悦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但要两心相悦永远下去,那很困难。赵镇,我说过,我只想过一种心无挂碍的日子。这三年,不,现在还有两年半,你愿意做寻常夫妻,那我陪你。可等日子一到,我会离开。” 这样的斩钉截铁,并不是赵镇陌生的,赵镇定定地看着胭脂,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明白她。 “胭脂,为何你不肯相信?”赵镇有些挫败地问出一句,胭脂笑了:“并不是不肯相信,而是相不相信,我只有过我自己的日子。赵镇,我和你说这些,或许你不明白,因为你从没受过什么挫折,等经过了许多事,你就会明白我的话了。” 挫折?现在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挫折就是面前这个女子给的,赵镇有些郁闷地想,突地心口狂跳一下,原来,在自己心里,胭脂已经比妹妹还要重要。这,怎么可能? “郎君,娘子,时候差不多了,该往前面拜寿去了!”红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胭脂看着赵镇,晓得自己的话对他造成很大打击,可是情之一事,自己不想沾惹,也不愿再沾惹,这辈子,伤心一次就够了,无需第二回。 “进来吧!”胭脂扬声对外面道,接着胭脂才伸手拍拍赵镇的脸:“别想那么多了,你还年轻,没经过许多事,才会轻易倾心,等以后,经过的事多了,你就会明白,这会儿说的话,有些……” “胭脂,我会向你证明,我对你的倾心,并非轻易,而是会永远的!”赵镇顺势拉住胭脂的手,妆若发誓。 这样的郑重让胭脂稍微迟疑了一下,红柳红玉已经带着小丫鬟们进来,瞧见他们夫妻站在那里,赵镇握住胭脂的手似乎在说什么,彼此眼神都那么含情。 红玉不由抿唇一笑,红柳对红玉回以笑容,示意小丫鬟们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才对他们夫妻道:“时候差不多了,还请快些梳洗。” 胭脂看着赵镇的眼,这眼神如此认真,不过,有时男人的认真,或许只是说说罢了。胭脂有时一笑,什么都没说。 这回的笑容瞧在赵镇眼中,却有些别一样的意味。赵镇把胭脂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碰这才放开,声音小的只有胭脂能听见:“我会让你相信,我说的,不会有错。” 或许吧!胭脂又是一笑,摊开手心,誓言,也曾有人如此说过,但转眼他就别娶,甚至在娶妻生子之后,还想写什么诗词来扰乱自己的心,真是可笑啊。胭脂勾唇一笑,坐在妆台前打算配些首饰。 赵镇已经走到胭脂身边,把红柳拿出的一根玉簪放下,从袖中拿出一根银簪:“戴这根好,正好应景。” 这根簪子有些眼熟,胭脂微一皱眉,已经想起那是数月前在银楼看过的那根银簪。 “你买这个做什么?”胭脂阻止了赵镇试图要给她挽发的举动,只是问赵镇。 “我见这石榴花很好看,而且,很配你,就买回来了。”赵镇尽量让语气平静一些,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已经泄露了一切。 那时,是订亲之后的事。胭脂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任由赵镇把这支银簪别在自己发上。 红玉握住嘴,想笑又不敢笑出来,娘子夫妻恩爱,对她们这些使唤人来说,也是一件大喜事。 胭脂从镜中瞧见红玉的举动,唇边有嘲讽笑容,世人眼里的夫妻恩爱,很多时候,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不过,这些事,很快就和自己无关了。胭脂唇边的笑容又变的平静。 赵镇看着妻子面上的笑,胭脂,什么时候,你才能对我绽放甜蜜笑容? 今日是杜老太君寿辰,家里人要在客人来之前,齐齐去给杜老太君拜寿。赵镇夫妻到的堂前时,赵家人除了在外清修的静慈仙师祖孙和在外做官的赵匡美一家,全都到齐。 赵德昭和永和长公主夫妇也已到了,瞧见胭脂,永和长公主对胭脂温和一笑。胭脂不由瞧赵镇一眼,昨日赵镇到底去和赵德昭说了些什么,不但喝的醉醺醺地回来,此刻连永和长公主,都变的这样温和? 不过并没让胭脂思虑多久,端坐在上方的赵匡义见赵镇夫妻走进来,往胭脂身上瞧了眼,接着眼很快移开,对身边管家道:“人都到了,把老太君请出来吧。” 管家应是,对身边人吩咐一声,请出杜老太君,众人以赵匡义夫妇为首,分了男昭女穆,对杜老太君大礼参拜。 永和长公主也随丈夫行了家礼,等众人起身,杜老太君已经站起身,对永和长公主行礼下去:“老婆子生辰,倒累的公主行礼,实在惶恐。” 第92章 永和长公主已经伸手扶住杜老太君:“太婆婆休要如此,今日是太婆婆寿辰,做孙媳的,自然只讲家礼,不讲国礼。”这是每个娶了公主的人家,遇到节庆时候,必不可少的应酬,每回都要如此这般,众人等杜老太君和永和长公主应酬完了,这才各自归座,说些上寿的话。 说完这些,管家已来报有客人来了,该出去迎客的就去迎客,杜老太君也回到房中,稍事歇息。 今日杜老太君寿辰,赵府要大办,自然客人也非常多,不过能亲见杜老太君贺寿的并不多,更下一些的,能得永和长公主和符夫人招待就已很好。至于剩下的,全由吴氏妯娌们相陪。 胭脂虽是小辈中的头一个儿媳妇,不过杜老太君并没让她去陪客,而只是叫她陪着自己:“那些应酬的话,我晓得你也不爱听,再说有人去应酬呢,你还是来陪我说话才是正经。” 胭脂还没应是,赵三娘子已经叽叽咕咕地笑出来:“曾祖母就是偏疼大嫂,还说不要去听那些应酬的话,当初曾祖母是怎么对我们说的,说有些应酬是必不可少的。” 杜老太君瞧曾孙女一眼,赵三娘子已经笑着坐在杜老太君身边,扳着她的脖子撒娇:“曾祖母,难道说,这曾孙媳妇和曾孙女就不一样了?” 杜老太君把曾孙女的鼻子捏了一下:“什么不一样?不过是你们大嫂,和你们不一样。”“果然曾祖母偏疼大嫂,我就瞧不出来,大嫂有什么不一样的?”这回开口的是赵五娘子,她一双眼认真地瞧着杜老太君。 杜老太君笑了:“有些应酬,要去做,但有些应酬,是不必要的,就不用去做。像今日我的寿辰,来的人虽多,内里却没有几个要你们大嫂去应酬的,那她就不用去应酬,只用陪着我说话就成。” 赵五娘子的眉皱起:“曾祖母说的好复杂,我不大懂。” 赵三娘子刮一下堂妹的鼻子:“什么复杂?你是故意装的。”说完两姊妹都笑了,胭脂坐在那里瞧着她们姊妹们,杜老太君很聪明,也很用心良苦,可是有些事,既已决定,就不会再去做。 丫鬟已经在外禀报:“曹家小娘子来了。” 赵三娘子正打算带上妹妹出去迎接,曹青青就已掀起帘子走进来,笑咪咪地走到杜老太君身边行礼:“老太君安,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祖母说,她本该亲自来的,只是前儿自己不谨慎,感染了些风寒,不敢来染给老太君,这才让我和我娘一起来了。” 曹青青说话从来都是又快又急,等她说完赵五娘子就笑着道:“曹姊姊,你说话也慢点,说那么快,生怕别人不许你说话似的。” 曹青青也笑了,笑完才对赵五娘子摇头:“我不是怕别人不许我说话,我是怕一停下来,就忘了祖母交代我的话,这可怎么办?” 众人登时全都笑了,杜老太君问过曹青青的母亲在外面和永和长公主她们说话,这才道:“还是你祖母体贴我,晓得我就喜欢年轻小娘子们在我面前花枝招展的。” 众人登时又笑起来,曹青青有些撒娇地道:“是不是都是人老成精?”赵五娘子已经拍她一下:“曹姊姊,这样的话,也只有你会说出口。” 曹青青又笑了,满脸的不好意思。众人说笑一会儿,丫鬟已经来报,今日来的客人中,有人也带了女儿的,请几位小娘子出去陪伴。 赵家几位小娘子和曹青青,这才别了杜老太君,往外面去。人都走的很远,还能听到她们的笑声。 “年轻真好!”杜老太君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胭脂应了一声是,杜老太君才瞧着胭脂:“其实,外面人都不明白,你欠缺的,是一点点活泼。一点点,不属于年轻女子的,通透!” “老太君为何要这样说,要按了外面传说,都说我是……”胭脂的话被杜老太君打断了,杜老太君摇头:“人都说老年人迟暮,什么都不明白,却忘了老年人也是从年轻时候来的,年轻人经过的事,老人家怎么会没经过呢?胭脂,你对镇儿,其实没有情意的。” 这样的点明让胭脂的眉微微一皱,接着胭脂笑了,这笑让杜老太君闭眼并且轻声叹息,自己猜对了,可是杜老太君,宁愿自己没有猜对。 “老太君,不管怎么说,我这会儿是您曾孙媳妇。”胭脂的话让杜老太君的眼又睁开,接着杜老太君笑了:“不一样的,胭脂,你晓得,我要的是什么。我年纪已经老了,也许很快就要去见你们的曾祖父了。镇儿的脾性,我想你已经很清楚,别人眼中他家世出众前程光辉灿烂,可没经过多少事,也没多少历练。胭脂,我一直想,你才是那个最适合他的女子,你会点拨他,会开导他,会让赵家,安安稳稳地,再过上许多年。” 原来,这才是杜老太君同意婚事的原因。胭脂的眉微微皱起:“老太君为何这样说?” “世人大多只听传言不肯去想传言后面的事情,可是聪明人,会去想传言后面的事情。胭脂,我并不愚笨。你是一块璞玉,我曾经想过,如果你对镇儿,是有情意的,那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可惜,你对镇儿,就我这半年多来看的,并没有几分情意。” 胭脂垂下眼帘,接着抬头对杜老太君笑了:“老太君的盼望,我明白,但抱歉,我在很久之前,没有遇到赵镇之前,就已经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杜老太君眼里顿时有失望之色,名利都不在乎的人,唯一能打动她的,只剩下男女情爱,可现在,胭脂很明确地说出,她不在乎这个。 看着杜老太君面上的失望,胭脂有几分不忍:“老太君,这个世间有那么多的女子,那么多贤良淑德聪明灵秀的女子,并不是非我不可。况且赵镇不仅家世出众,他还生的很俊。” “她们都不是你。”杜老太君又笑了,接着道:“不过,这件事,你既不愿,我也不能强求,我只愿你,愿你……”杜老太君说到这里沉默了,愿胭脂做什么呢?再多的愿望,都拗不过来。 胭脂伸手握住杜老太君的手:“抱歉,老太君,不过我在赵家一日,会做好赵家的媳妇一日。” “你和镇儿,约定了几年?”杜老太君的问题并没让胭脂感到奇怪,她直言不讳。 “三年?”杜老太君突然笑了,三年,其实并不算短,也许三年之后,胭脂能改变主意。想到这里,杜老太君的神色又变的有些愉快。 胭脂瞧着杜老太君面上闪现的愉悦之色,对杜老太君道:“今日本是您的寿辰,可是我……” “有些事,早晓得比晚晓得要好!”杜老太君拍拍胭脂的手:“我不会怪你,我从来都喜欢有话就说的孩子,那些藏藏掖掖,以为自己是为别人考虑,其实全是伤了自己的做法,我并不喜欢。” 胭脂很敏锐地想到赵琼花,不止胭脂,杜老太君也想到这个曾孙女。老二家,究竟想要做什么?难道是真觉得后族无上荣耀吗? 两人之间的事一点明,胭脂就觉得身上的担子又轻了些,和杜老太君又说了一会儿话,丫鬟又来报有谁谁来了,还请杜老太君出去接受行礼。 胭脂扶了杜老太君起身,杜老太君站起身时拍了拍胭脂的手:“今日的话,我不会和人说的,也不会怪你,要真有那么一日,只能怪赵家没有福气。” 胭脂瞧着杜老太君那慈爱的脸色,只微微嗯了一声,杜老太君摇头,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去吧。 能面见杜老太君行礼拜寿的,都是极亲近的亲戚,胭脂扶了杜老太君出去时,瞧见自己的娘也坐在里面。今日杜老太君的寿辰,王氏是一定会到的。 胭脂见了王氏,恨不得撇下众人,扑到母亲怀抱里好好诉说一番,不过因为这是正经场合,所有的人都按品大妆,坐在那里一个比一个严肃。胭脂自然也要端庄起了容颜,扶了杜老太君坐下,自己随侍在旁。 杜老太君一坐下,众人这才起身,对杜老太君行礼拜寿,一个个口中吉祥话不绝。 杜老太君面上笑若春风,一个个问候过来,方才和胭脂谈话时,那稍微沉重的面色已经消失不见。这样也算荣耀到了顶点,可是就算这样荣耀,也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是不如入道自在。 胭脂瞧着杜老太君在那和众人应酬,偶尔也在脸上堆起一个笑容,表示自己知道了。 众人陪着杜老太君说笑一会儿,丫鬟也就请众人到外面去坐,众人告辞出去,胭脂瞧着王氏,方才也只有抽空说了几句,算不得什么私房话,等会儿还是要悄悄把娘请来,好好地说一会儿话。 第93章 王氏瞧见女儿面上神色,心里不由又好笑又叹息,不管女儿长到几岁,在自己面前,还是孩子。 “原来你闺女陪了老太君呢,方才我可为你担了一会儿心。”等一走出来,到了外面,邹夫人瞧见王氏,就两眼放光地迎上去,笑着对王氏说。 出了邹三娘子这件事,邹夫人也不好过,先是被忠义伯骂了一通,这回邹夫人也不敢回嘴。又亲自前往胡府娶接邹蒹葭,虽没吃闭门羹,王氏的意思已经明摆在那里,要结这门亲,邹蒹葭是不能回邹家了,等到出嫁前一日,再送回去,不过随身服侍的人,只能是胡府的,不能是邹家的。 邹夫人听了这话差点气死过去,但晓得这一回邹三娘子的确闹的太不像话。偏偏邹三娘子又出嫁了,就算想毒打她出气也不能,于是只有捏着鼻子应下这个条件。并且答应那个去报信的丫鬟,就做了邹蒹葭的陪嫁,邹家绝不再追究。 邹夫人在王氏面前铩羽而归,等回到自己家里,难免要拿那些下人出气,当日邹蒹葭房里的所有下人,全被处置。有父母的就叫他们父母拿了银子来赎,没银子的,就随便那么一卖。 其中也有几个去求邹大娘子的,但邹大娘子从来都是个不在意这些下人的,而且邹大娘子还十分气恼,他们这件事没做好连累自己挨打,自然不肯去求情。 于是下人们到了此刻才悔之晚矣,原本以为能讨好得了邹大娘子得个好前程,谁知却是害了自己,也只有去凑些银钱给自己赎身,免得被卖到那肮脏地方去。 邹夫人在自己府内好好地出了气,心里这才重新舒坦起来。也晓得王氏现在比不得原先,需要着意招揽才是。因此今日赵府办寿酒,邹夫人早早来了,等王氏到了她就迎上去,说长道短地和王氏说话。 不过她说上三四句,王氏才回一句,等那些有资格去给杜老太君行礼拜寿的人进去,邹夫人恨的牙咬,却不敢说一个字。 此刻王氏听的邹夫人这话,瞧邹夫人一眼才道:“原来你一直为我担着心呢!” “怎么不是?我们可是亲家,比别人家可要亲密多了。”邹夫人听不出王氏的话外之音,急忙来了这么一句。 突地有人笑出声:“陈国夫人的亲家,也是做了好几遭的,周夫人,您说是不是?”今日周大郎的母亲,胭脂的第二任婆婆周夫人也来给杜老太君贺寿,从一走进赵家,周夫人就心里不满,胡氏凭什么能再嫁这样好的人家,这样的人家,该娶自己女儿才是,而不是这么一个嫁过两回的,毫无教养的女人。 不过因的赵家门楣,周夫人心里只敢不满并不敢说什么。此刻听的有人故意挑起这话,周夫人的眼飞快地往说话的人身上一溜,这才道:“这事,我们……” 话没说完,周夫人就感到王氏冷冷地瞧着自己,别人不知道,周夫人自己是晓得的,当日周夫人执意要休胭脂时候,还把王氏找来,刻意羞辱一番,结果被王氏怒火上头,当了众人的面,周夫人被王氏打了个落花流水,那身上的青紫,可是过了足足三个月才算完全平复。 当然事后周夫人只敢说自己是被胭脂气的生病,并不敢说是王氏打的。 王氏这么不管不顾的性子,周夫人还真有些害怕王氏气性发作,再打自己一顿。她不要脸,自己可还是要脸的,再说自己女儿这段时间正在寻婆家呢。听的曹相公的孙子,年少英俊,也很不错。 因此周夫人决定做出一个宽宏大量的样子来,对王氏浅浅一笑:“儿女婚姻事情,全是缘分,算来,我只能叹一声两人无缘。陈国夫人,恭喜你了。” 这么几年不见,周夫人也变了,既然她要做宽宏大量的样子,王氏也就顺着她:“这话不错,要说恭喜,不过彼此彼此。”两人面上都假惺惺笑过,那想瞧热闹的人,自然也瞧不成了。 符夫人坐在里面,听的使女来报方才的事,那眉不由皱了皱,原本是想挑拨起来,让王氏吵闹出来,到时也好在杜老太君面前,隐晦地说一下。 竟没想到没挑拨起来,符夫人轻叹一声。身边坐着的不是别个,正是胭脂的第一个婆婆,吴国公的夫人,这位夫人已得封两国,人都称为两国夫人杨氏。 听到符夫人轻声叹息,杨氏不由问道:“夫人方才为何叹息?”符夫人和杨氏认识了许多年,用扇子轻轻遮住嘴对杨氏道:“方才外面有人提起我们家的侄孙媳妇,嫁了好几回,我不由有些……” 话,只用说一半就好,再说符夫人可以打包票,杨氏对胭脂的观感定不会好。果真杨氏那沉静的神色稍微裂开一些,接着杨氏就道:“虽说是缘分,可是这位,也着实……” 说着杨氏顿了顿:“不过这件事,我们这些人倒不好说,不过公主,却是婆婆,还不晓得公主心里做什么想法?” 来了,符夫人心里想着,面上神色没变:“公主很喜欢胡氏呢,昨儿还赏赐了一对红宝石耳环!” 婆婆喜欢,那外人真是不能说什么,可杨氏就恨胭脂能过的好,听了这话,杨氏又在沉吟,什么都没说。 符夫人晓得自己的话已经说的很到位了,就等杨氏等会儿怎么说了。于是符夫人端起一杯酒:“罢了,今儿是我婆婆的好日子,说这些做什么呢?不是说,千金难买高兴?” 可是我不高兴,杨氏眼中的阴郁加深,娶了那么一个媳妇,真是杨氏完美人生中,最大的败笔。怎能看着她得婆家人疼爱,过快活日子呢? 使女走到永和长公主面前:“公主,宫中赐下寿礼,来使已到门前。”杜老太君八十寿辰,宫中定有寿礼赐下,不过这寿礼什么时候来,来的是些什么,那就有讲究了。 永和长公主忙让人传进去,请杜老太君出外一起去迎寿礼,又请众人稍等,自己就起身陪了杜老太君出外去迎寿礼。 宫中赐下寿礼,这个时候正是客人来的差不多的时候,这份寿礼想来也极出众,这表明什么?表明的是皇家对赵家,依旧信重。 杨氏想到这点,手里的杯子都快拿不稳了,那个女子,她不配,不配有这样荣耀的日子,她只该在青灯古佛面前,忏悔她的罪过,而不是这样过着欢快的日子。 主人家走出去迎接钦赐寿礼,客人们自然也要议论一下,有人已经道:“方才老太君出来受礼时候,我才瞧见那娘子耳边的耳环,是一对极好的红宝,瞧着有些眼熟。” “自然会眼熟,这是老娘娘得到的一盒子宝石,特地挑出最好的,镶了几对,除了宝石颜色不一样之外,样式都是一样的,上个月赐给几位公主。前儿我们去永康公主府赏花时,她长女耳边戴的,不就是这对耳环?” 有人说起耳环来历,虽然不免带了显摆自己出入几位公主府邸,十分平常。也听的杨氏眼中的怒火更甚,不配,不配,她不配有这样的幸福。 想起方才符夫人的话,杨氏不由勾唇一笑,也许,可以在永和长公主面前进言,提醒永和长公主,这个女子,不堪为妇。 外面已经传来笑声,听着很熟悉,已有人起身:“原来是表姊来了!” 这位的表姊。不是别人,正是魏王妃,来的还真巧。杨氏面上绽露笑容,果然永和长公主身边走着的,就是魏王妃,这位王妃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活泼爱笑,她正和永和长公主道:“母亲原本是要让宫中内侍送来,我想着,横竖要来讨杯寿酒吃,就来了。姊姊你可不能怪我。” “自然不会。”永和长公主温婉一笑,见众人都起身迎接,对众人道:“都请各自坐下,今儿来的,算来大半都是亲戚呢。” “公主所言甚是,不过虽在内室,还请先修国礼。”已有人在那反对,魏王妃噗嗤一声笑出来:“罢了罢了,我就不愿意这么处处讲礼,才讨了这个差使来的。你们真要先修国礼的话,还是等进宫再说。” 既然王妃公主都如此说,众人齐声应是,叉手一礼后这才归座。 魏王妃坐下瞧了瞧座中客人才道:“我原本以为有许多客人呢,怎么这里,只有二三十个?” “因客人太多,就分开招待了。”永和长公主答了这么一句,魏王妃已经笑了:“说的是,亏你们家人多,要换了我们府上,里里外外全只有我一个人,哪还能分出人来?” “王妃和魏王夫妻情深,这是众人都晓得的,只可惜当年,虽劳动王妃送嫁,却也是……”杨氏已经笑着对魏王妃道,说到一半,却又突然停口,表示这不过是自己失口。 第94章 永和长公主面上的笑容都没收起,厅中众人都已把手中酒杯放下,安静的什么都听不见。符夫人垂下眼,看着杯中的酒,等着永和长公主开口说话。但有丝浅浅的怒意在符夫人眼中闪现,什么时候起,要对付这么一个人,要这样大费周章了。果真,传言信不得。 “杨夫人提起旧事,我也想起旧事了。十多年前,我初嫁时,那时,京中还没有这样盛大的婚仪!”永和长公主终于开口说话,不过说的,却不是杨氏想听到的,而是杨氏不愿听到的。 永和长公主在袒护胭脂,座中人都能听出来。杨氏的唇微微抿住,接着笑了:“近些年京中越发繁华富丽,都是官家圣恩,才得如此太平天下。” 这样的吹捧人之常情,既然杨氏不继续往下说,永和长公主也不会再说,只和众人继续饮酒观看百戏。符夫人重又笑的温和,仿佛从没有过对胭脂的不满。 “匡义和他媳妇到底是怎么了?”杜老太君听的席上有过的两次小风波,眉已经皱紧。周夫人那次,只怕是周夫人自己不满。可杨氏这次,杜老太君可以保证,是符夫人的意思。 杜老太君长声叹息,老媪也不明白符夫人为何要针对胭脂。因着胭脂嫁了数次?要知道符夫人的妯娌氏,嫁到赵家时候,也是第三次出嫁。若为别的,胭脂在外名声虽不大好,但进赵家这半年多来,并没和符夫人起过冲突。 杜老太君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难道说,全为了赵琼花?可是赵琼花成为皇后,对赵家来说,并没有更多的荣耀。 除非,杜老太君觉得,自己已经想到什么了,可就是不敢说出来。难道儿子想做权臣? 看见杜老太君闭上眼,老媪并不敢再开口,只是轻声道:“是否,要去提醒娘子?或者……” 杜老太君睁开眼摇头:“不,年轻人,经历一些事情总是好的。”说着杜老太君又笑了:“胭脂这孩子,以为自己已经经历了很多,却不知道,在我瞧来,经历的,还是很少。” “您的年纪就大过娘子了!”老媪附和着,接着笑了:“不过,娘子的见识,总比郎君好些。” “大郎和他的祖父父亲不一样的,他生来就是勋贵子弟,长在福窝窝里头,就算曹相公和他父亲,让他去校场演练,让他上战场,总不是从小兵小卒做起。”杜老太君很明白自己这个孙儿,只可惜他的母亲去世的早些,公主虽好,很多事情却不能亲自教导。 如同,杜老太君想到赵琼花,眉又皱的紧了,原本以为,把赵琼花交给儿媳教养,是件好事,可现在瞧来,只怕埋下的,是祸根。 这么一想,杜老太君觉得胸口堵的慌,咳了几声老媪端过嗽盂,杜老太君张口一吐,觉得胸口舒服了些。老媪本不以为意,低头一瞧不由惊讶。 杜老太君也低头,里面并不是吐的痰,而是半口鲜血。杜老太君看着老媪,突然笑出来:“有什么好惊讶的,我都八十了。论起已十分长寿。只是总有些事,放不下。” 老媪把嗽盂放下,忍不住抹了抹眼角:“娘子若知道您这一片用心,就该投桃报李才是,可是她,竟毫无所觉。不知是……” “怪不得她,我既要用她,就该打动她。打动不了,只能怪我自己无能,怪她做什么呢?”杜老太君淡淡地说着,吩咐老媪:“去把陈国夫人请来,我和她说说话!” 老媪应是,命人出去相请王氏。 王氏在席上正坐的无聊,又不好频频出去,毕竟一个时辰更衣三次,王氏自己都觉得很不好意思。至于身边的客人,王氏和她们之间只有点头的交情,在那听着曹夫人说话,王氏除了面上露出笑容,表示自己在听之外,早已魂飞天外,不晓得元宵睡了午觉没有,睡醒了不见自己,会不会哭? “听说夫人今日带来的,竟是您的儿媳,这样的婆婆,还真是少见!”曹夫人寻了几个话题,见王氏都兴致缺缺,毕竟是亲戚,曹夫人也不想太过冷场,于是就寻了这个话题。 总算有自己知道的事了,王氏对曹夫人笑了笑:“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别人千娇万宠的女儿,难道娶回来因为不是我自己生的,就刻意作践不成?能多些怜爱,对大家都好!” 邹蒹葭可不是那样千娇万宠长大的,坐在王氏另一边的客人听了王氏这话,眼就往邹夫人那边瞧去,邹夫人正在那吹捧别的夫人,突觉有不善眼神瞧来,不由抬头望回去,望了一圈都没望到是谁,心里嘀咕一句,依旧对身边的夫人吹捧个不停。 这话虽直白却听的曹夫人点头:“说的是,天下做婆婆的若都如此想,那养女儿的就都可以放心了。”这声音并不算小,旁边的人也听到,于是问为何有这感慨,听到曹夫人说了缘由,有几个不由赞王氏为人公平,待儿媳如此,可想女儿也定是教养的很好。 这些议论都进了邹夫人的耳,邹夫人的眉头不由紧皱,想要发作却不敢发作,明明王氏带没过门的儿媳出来应酬,这样不合礼的举动,此刻却被众人赞扬,真是欺人太甚。 座中除了邹夫人,周夫人也十分不好受,那个女子,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可这是在赵家酒席之上,再给周夫人十分胆子,她也不敢说赵家媳妇,十分的不贤德,为人又不孝顺。 王氏怎看不见邹周两位夫人的脸色,虽然不在意她们怎么想的,心里也有些得意,谁让你们自己做了坏事,还反而说别人是坏的,现在晓得痛了吧? “陈国夫人,老太君说,想寻您说说话!”已有丫鬟走近王氏身边,对王氏轻声道。虽则轻声,但不止王氏听到。 王氏站起身,对曹夫人说声少陪,曹夫人温柔一笑,邹夫人眼睛都要红了,凭什么?自己女儿当初和赵镇结亲时候,不过是见过符夫人一面,想要拜见杜老太君,都被人挡驾,说杜老太君身体不适,而现在,王氏被请去说话。简直是,欺人太甚,厚薄太明显。 邹夫人气恼,周夫人也非常的不好受,看来,胡氏在这过的很不错,这个小狐狸精,肯定又是像当初迷住自己儿子一样,迷住赵家大郎了。就该撕掉她的面皮才是。 王氏就算不想表现的得意洋洋,但也晓得这样举动会被人盯着,既然如此,还要装作不欢喜那就不是王氏的作风,路过邹周二位夫人桌前时候,王氏故意对她们露出十分得意的笑容,瞧见她俩脸色变黑,王氏这才心情舒畅地跟了丫鬟往里面去。 陈国夫人,可真是一个妙人。曹夫人瞧见王氏举动,掩口一笑。 既然曹夫人都笑了,别人也不会再多说什么,只有邹周两位夫人,在那气的要死却不敢露出来。 王氏本以为在杜老太君身边能瞧见胭脂,谁知走进杜老太君上房,却不见胭脂,只有杜老太君和她身边的老媪。 王氏十分惊讶,但还是上前给杜老太君行礼:“老太君唤我来,可是因为胭脂这孩子冲撞了您,您特地来寻我说话?” “陈国夫人快请起,我们两家,现在是亲戚,我又是来寻你说话的,无需如此多礼。”杜老太君扶起王氏,请她坐在自己身边,这才笑着道:“胭脂这孩子,和陈国夫人的品性,瞧来是差不多的,也是这样有话直说。” “咳!”王氏轻咳一声才对杜老太君道:“我晓得,京城中人是不喜欢这样有话直说的性子。可是一来人生短短几十年,二来若自己活的不畅快,那有个什么劲儿?亏的老太君喜欢,倒是这孩子的福气。” 看来京城中的传言信不得,谁说王氏不管不顾,什么都不知道,被妾室欺的说不出话来。就这样一句,又直爽又没缺什么,哪是什么都不懂的人说的出来的? 杜老太君眼里是浓浓的笑意:“这福气也是彼此的,赵家娶了这么个又爽利又能干的媳妇,也是赵家的福气,只是不晓得,这样的福气,赵家能有几年?” 王氏也是个听话听音的,瞧着杜老太君道:“女儿虽是我生的,可是她也那么大了,又嫁了,还是个有主意的,有些事,我并不晓得,不如老太君说说看。” 这件事王氏不知道就太好了,果真天无绝人之路。杜老太君心里想着,就把胭脂说过的话说出来。 听的有这么一个约定,王氏的眉就皱起,就说这孩子没有那么好打发,悄没声的就做了这么一件事,这样的胆子,到底是谁给的?难道说像她爹? 第95章 心里虽然对女儿这么大事也不和自己商量有些怨言,但面上王氏已经松了眉,对杜老太君道:“若非今日老太君提起,我还不晓得还有这么一出呢。只是这件事,虽是她孩子家自己做主,我这个做娘的,也只能顺了孩子。” 杜老太君一直察言观色,听到王氏这话并没立即开口,老媪已经端上茶,杜老太君接过,把茶放在王氏面前。 王氏在那酒席上坐了半日,正好口干,端起茶一口饮尽。 “疼女儿的心,人人都是一样的。只是陈国夫人,胭脂她入了道,真能心无挂碍,自由自在吗?”最怕和这种老狐狸打交道了,王氏心中一晒,接着就道:“我不是胭脂,她要做什么,觉得自己高兴,我从不拦着她,从小就是这样。” 杜老太君这会儿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按说一般做娘的,听的自己女儿不愿和夫君过日子,而是想要入道,想要过一种心无挂碍的日子,定会大惊失色,寻个法子阻拦才是。而王氏,全无惊讶。 “老太君一定认为我未免太过惯着孩子了,可这孩子从小和我相依为命,她小时候难免吃了些苦,等她大了,若连自己喜欢的日子都不能去过,又有什么意思?”王氏说到过去,不由有些感慨,用手指抹一下眼角才道:“我这一世,只得他们两个,胭脂姻缘不顺,早早就有断红尘之念,难道我还要把她强拉回来,让她在这红尘中?红尘中的那些荣耀,或者很荣耀,可这,不是胭脂要的,她既不肯要,我这做娘的,又怎能强迫她要?” “陈国夫人,是真的很疼爱这个孩子!”杜老太君此刻面上神色已十分惊讶,王氏笑了:“我不是这京城里高门大户长大的,这些京城里的大家闺秀要教的那些,我也不会,我也不懂,我唯一明白的,只是我的女儿要过的高高兴兴的,至于外人眼里怎么想,这和我没有多少关系。” 不为名利,不介意别人怎么想,杜老太君觉得,自己还是低看了胭脂,低看了她们母女。既然如此,再想要说别的,已经无益。 杜老太君抿紧唇:“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现在瞧来,只能瞧她和镇儿,有没有缘分了。”这是杜老太君最后的法子,可是缘分也好,情分也好,都那样的虚无缥缈,难以抓住。 王氏松了一口气,杜老太君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因此王氏道:“老太君对胭脂的好意,我全明白,只是日子是他们自己去过,要过成怎样,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做长辈的,就算再操心,也不能帮他们过日子。” “确实如此!”杜老太君点头赞成王氏的话,王氏又道:“若他们之间,真有情分和缘分,我会很高兴的!” 只能如此了,杜老太君让老媪送走王氏,自己坐在屋里,突地杜老太君笑起来,老媪正好进屋瞧见,忙问道:“老太君,您笑什么?” “笑我竟然看不穿!”杜老太君说了这么一句才道:“天下既然没有一直延续下来的皇朝,也没有千年不衰的家族,那我,想那么多做什么呢?我赵家,算来发迹也有百年,可这中间并不是没有过苦日子的。当初相公过世,孩子们还小,又逢兵荒马乱的,我还不是带他们熬过来了。现在又想什么呢?纵然我真算定了,若儿孙不成器,不过也就是几十年。” 老媪看着杜老太君面上那灰白的神色,心里不忍:“老太君,话虽这样说,可是赵家,现在人口众多,早不是当初了。” “隐帝一道旨意,郭柴两家,全数覆灭,据今日不过四十年。”当日那场祸事,如从天降,没有经过抓捕,没有经过三司会审,禁军就冲进郭柴两家的府邸,见人就砍,不管是未满三岁的孩子,还是年事已高的夫人,全死于刀下。 这一道旨意,也正式逼反郭威,不过传了两代的汉,迅速覆灭。 老媪听的心惊肉跳:“老太君,当今天子是明君,定不会……” “官家是明君,可太子呢?就算太子能不迁怒赵家,以后呢,依太子对李氏的宠爱,这些事,迟早会发生。”杜老太君的语气平淡的就像商量明早该用些什么菜式一样。 老媪更加害怕:“老太君?”杜老太君笑了:“罢了,我也不过和你说这么几句。以后的事,谁知道会怎样?若天要让我赵家安安稳稳的,那自然就会安安稳稳的,若不能,” 说着杜老太君又是一笑:“那时我只怕早已入土,既入了土,有想那么多做什么?”老媪没有再说,杜老太君终究一声叹息,到底是自己着相了。 王氏和杜老太君说了什么,外面人不晓得,不过王氏走回席上时,面上的愉悦神色,众人都能见到。符夫人很快晓得了这件事,也许,如自己丈夫所说,胡胭脂,留不得了。 既然休不了,那只有杀了她,免得这个变数,让赵家人不安。 只是要寻个合适的机会,让她的死,看起来非常地像意外。 危机一步步向胭脂逼来,但连杜老太君都没察觉,胭脂更是一无所知。宴席散了,送走了客人,胭脂回房就见赵镇已经躺在床上,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娘子,郎君今日喝多了些。厨房已经送来醒酒汤了。”原本红柳是打算服侍赵镇喝下醒酒汤的,既然胭脂回来了,这件事红柳自不能代劳,把醒酒汤送到胭脂手里。 醒酒汤闻着酸酸的,还有一股胡椒味,看来厨子一定没少放佐料。胭脂端了这碗汤,就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红柳等人已经退出去。 难道说昨夜折腾的声音太大了些?胭脂不由皱眉,算来自从离开周家,也有好几年了。只是没想到赵镇竟这样笨拙。 胭脂决定把脑中的绮念全赶出去,端着汤走到床前。赵镇今日是装醉,席上时候,赵镇猛地想到,夫妻之间相处是会生下孩子的,如果自己和胭脂有个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胭脂就不会想去入道。 至于有个孩子,那只有多相处了。想着赵镇忍不住笑出声,既然昨夜是借了酒,那么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也可以借酒。 不过真醉的不省人事那可不行,于是赵镇虽然接了酒就喝,但借着袖子的掩饰,一半喝了一半喂了衣衫,等酒席散了,身上自然满是酒味,再加上面上红红,在众人瞧来都是他已经喝的烂醉。 自然有人扶去歇息,见自己计谋得逞,再听到红柳请胭脂喂自己醒酒汤,赵镇心中真是乐开了花。悄悄地睁开一丝缝,见胭脂往自己这边走来。 走近些,再走近些。赵镇在心中默默念叨,准备等胭脂一走近,就装作十分醉把手一抬,把那碗汤倒翻在自己身上,那时胭脂定然会替自己把外衫宽掉。到那时候,就可以…… 赵镇越想越欢喜,恨不得一把把胭脂抱住,好好地诉诉相思之情。 胭脂已经走到床边,正要把汤灌进赵镇嘴里,就见赵镇的手抬起,别的地方不去,偏要来打自己手上的碗。胭脂初还以为他醉的极了,急忙一避,赵镇心中不由郁闷,哎呀没打到。 见胭脂侧着身打算第二次喂自己,赵镇决定用脚,胭脂见赵镇手手脚脚都不老实,眉不由微微一皱,往赵镇面上瞧去,敏锐地瞧见赵镇唇边有笑容。 这还喝什么汤?胭脂把汤碗放到一边,手就往赵镇身上拍去:“起来,你给我起来,你到底搞什么?” 一下,赵镇只当被蚊子咬了一口,两下三下,赵镇觉得渐渐疼起来,等到五下六下七八下时,赵镇哎呀一声睁开眼,瞧着胭脂:“你要打死亲夫?” “你装醉做什么?”胭脂见赵镇睁眼,也就停下手瞧着他。赵镇盘腿坐起,正正经经地瞧着胭脂:“我喜欢你!” “我知道!”胭脂口不应心,极其敷衍地说。 “光知道不行,胭脂,你我是夫妻,我又喜欢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地一起过日子?”赵镇十分急切地说。 “我没有不和你好好过日子啊?”胭脂眼眨一眨:“我们不都说好了,现在可不许反悔。” 说着胭脂伸手要把赵镇扯下来:“你既然没喝醉,那就还是我睡床,你睡榻!”尽管目的没达到,但胭脂总算伸手,赵镇顺势就把胭脂这么一扯,胭脂立足不稳,就跌在床上,正好把赵镇压在下面。 “你装什么装,让我起来!”胭脂不知道为什么,脸有些红了,手撑住床就想坐起身,但赵家的床铺垫了许多床褥子,软绵绵的,一时胭脂站不起来。 “胭脂,我 第96章 胭脂觉得,这天气怎么如此反常,明明还吹着风,可身上怎么会这样热?胭脂瞧着赵镇:“松开,让我起来。” “你说过,我们可以做寻常夫妻的!”赵镇怎么舍得放开胭脂,抱住胭脂的手越来越紧。胭脂觉得额头上的汗越集越多,把赵镇的手打下去,可很快他又缠上来。 “你快放开,不然我恼了!”胭脂咬着下唇说。 “不放,就不放。胭脂,我喜欢你,你就算不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赵镇觉得,此刻放开就再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口中除了重复自己喜欢胭脂之外,没有任何别的话。 胭脂咬着牙,怎么觉得这人越来越赖皮了? 赵镇能感觉到胭脂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同时胭脂的身体越来越烫。 胭脂,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这一句,不知赵镇重复了多久,当很久之后,一切都平静之后,胭脂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上当了。 听着身边赵镇传来的呼吸声,胭脂非常恼怒地把赵镇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拿开,但很快赵镇的胳膊又缠上来,嘴里喃喃地说了声什么。 胭脂侧耳细听,什么都没听到,于是胭脂用被子捂住耳朵,决定不理他,继续睡觉。横竖这件事情,自己又掉不了一块肉。 赵镇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看着胭脂的睡容,露出计策得逞的笑。不过这主意虽好,却不能常用啊。 最要紧的,还是要让胭脂心中有自己,这,还要从长计议。 一弯月挂在天上,照着人间,该想好的都已想好,人人都睡的很安心,至于想不通的那些,此刻还在辗转难眠。 “夫人,此事不过是件小事,你无需担心。”听着身边老妻又翻了一个身,赵匡义对妻子沉稳地道。 “我晓得不过是件小事,只是心里有些恼怒,这么一个人,竟然要这样大费周章去对付。”自从杜老太君出面拒绝了赵琼花成为皇后之后,符夫人就觉得什么事都不对劲了。 “尽人事,听天命。琼花成为皇后,若能费了这么一番周章,并不是件坏事。”赵匡义转头看着妻子,语气平静。 “你是说,琼花依旧可以,但宋家,已经是新太子妃人选了。”符夫人十分遗憾,赵琼花可谓是符夫人看着长大的,这样的人成为太子妃,对赵家符家都是件好事。 可惜可恼,偏偏被人破坏了,就算太子宠爱李氏,那又算的了什么?不过是个妃子,赵家是不会让不亲近赵家的人登上帝位的。 “夫人,人的寿元是难说的,宋家女儿,就算成为太子妃,之后如何,还不知道呢。”赵匡义淡淡地道。这样的平静让符夫人笑了,安心地闭上眼,胡氏,纵然你再得老太君的喜欢又如何,老太君毕竟已经老了,至于公主,很多事,她不会开口的。 “你不用去校场练兵吗?为何偏要跟了我来?”胭脂瞧着车厢里的赵镇,眉头皱的很紧,偏偏这人还放着马不骑,要和自己挤在车厢里。 “禁军不过三日一操练,我昨日方去过。”赵镇笑嘻嘻地道,接着笑道:“况且岳父上个月不是刚被外祖父招去战场,家里没有成年男子,我多过去瞧着些,也能震慑一二。” 胭脂满脸写着不信,这人这段时间不知道突然就开了窍,不再像原先那样傻乎乎的,真是怀念他被自己骗的团团转的时候。 胭脂不理赵镇,赵镇嘴巴可不会闲着,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说的胭脂的眉皱的更紧,这男人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话? 马车已经停下,赵镇先跳下车,对胭脂张开手:“来,我抱你下来。” 胭脂双眉皱成一个疙瘩,啐他一口打算跳下车,谁知赵镇已经伸手把胭脂那么一拉,胭脂正好就掉进赵镇怀里。 这人的脸皮,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厚了?胭脂瞪着赵镇,赵镇可一点也不在意,也不管门前等候的人满脸惊愕地看着他们夫妻。赵镇只是把胭脂的手松开,笑嘻嘻地对胡大郎行礼:“常来这里,阿舅下回无需出门相迎。” 胡大郎急忙收起心中的惊讶,还礼道:“礼上如此,姊夫不用客气。”说着胡大郎就请赵镇夫妻往里面去。 胭脂狠狠地瞪赵镇几眼,径自往里面去,瞧见胭脂这样,胡大郎迟疑一下方道:“大姊姊向来如此,姊夫想来已经惯了。” “女人家的娇嗔,这也是难免的。阿舅的婚期就在今年年底,到时你想必就能明白了。”提起这个话题,胡大郎的脸不由一红:“蒹葭她,” 猛地胡大郎想起女子的名字不能这样轻易说出来,急忙道:“不一样的。” 赵镇哈哈大笑,拍一拍胡大郎的肩,这样的话题似乎把两人拉近许多,胡大郎面对赵镇也少了许多局促,地位再高,赵镇也是自己姊夫,想着,胡大郎的局促更少,请赵镇往里面去。 胭脂跑进王氏房里,王氏正抱着元宵在那拍,见女儿跑进来就瞪她一眼:“也不着个人传一声就跑进来。” 胭脂已经对元宵张开手,元宵啊啊张嘴叫了两声,笑眯眯地投进胭脂怀里,胭脂抱着弟弟,嗅着他身上那股乳香才对王氏笑着道:“怎的,我要来见娘,还要人通传了?” 王氏又白女儿一眼,瞧着她面色才道:“不对,你这部像是急着来见你弟弟,倒像是躲什么人似的。这家里就那么几个,下人你都见熟的,你要躲谁?” “娘您猜错了,我哪是躲什么人,只是几天都没见我们小元宵,我想他了。”说着胭脂往弟弟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元宵也想我吗?” 元宵格格笑了,张开的小嘴里面能瞧见下面露出的白白牙根。 “娘,元宵长牙了!”王氏瞧女儿一眼:“都六个月的娃娃了,怎会不长牙?”王氏顺口说了女儿一句,这才拍女儿一下:“少来这套,你到底在躲什么?” 这样的事是不能告诉自己的娘,不然她一定会追根究底,胭脂又笑了:“真的没什么,我不过是想着见元宵,跑快了些,我脸才红的。” “我可没说你脸红,胭脂啊,我晓得你有主意,不过我和你弟弟,是不用你操心的。”王氏毫不客气地戳穿女儿,依旧问道:“来,告诉我,你是不是躲你女婿?” “娘,您到底在说什么?”胭脂的脸忍不住又淡淡红了,不过很快那红就消失,抱着小元宵亲着他的小脸:“可怜的弟弟,娘最近想的太多了。” 王氏正打算拍女儿一下,就听到门外已经传来蒹葭的声音:“大姊姊回来了?”王氏只得把这事放下,蒹葭已经挑起门帘走进来,在胡府的日子,她过的很顺心,胭脂不由伸手一比:“娘你到底给蒹葭吃什么了?怎么感觉她又长高了?” “能吃什么?说的就跟我偏心蒹葭似的。”王氏让蒹葭坐下。 胭脂已经赖过去撒娇:“娘您偏心蒹葭也是对的啊,我横竖是出了嫁的,以后蒹葭陪您的日子长,您偏心她,我绝不吃醋。” 邹蒹葭对这一幕已经从原先的羡慕变成现在的坦然,笑着道:“原先他们都说,心里高兴了人就看着活泛些,我原先不这样觉得,现在瞧着姊姊和娘这样,才晓得,这话是对的。” 胭脂手里抱着元宵,不好去拍手,但还是笑道:“哎呀,什么时候改了口,一口一个娘了?”王氏慈爱地看着她们,有些言不由衷地道:“不就是个称呼,要紧的是心里怎么想,可是蒹葭说,从没叫过娘呢。这话听的,怎么那么心酸?” 邹蒹葭已经把眼角的泪悄悄擦掉,瞧着胭脂母女笑了:“不心酸,若没有原先的酸,又怎会有现在的甜呢?” “不,最要紧的还是,蒹葭你是个好孩子。”胭脂来了这么一句,三个人都笑了,胭脂怀里的小元宵虽然不懂她们在笑什么,但也跟着开心,格格笑开。 逗弄一会儿孩子,说一会儿话,胭脂打定主意,绝不给自己娘再次开口相问的机会。王氏有了女儿们的陪伴,一时倒忘了,等下人来禀报说车已经备好,胭脂夫妻该回去时,王氏才掐女儿胳膊一下:“你也晓得和我耍心眼了?” 胭脂嘻嘻一笑:“娘,您啊,不用操那么多的心。”王氏白女儿一眼,赵镇也来给岳母行礼辞别。王氏还没说话呢,就有个丫鬟匆匆来到:“姑爷,赵府那边来了个人说,请您往符府去一趟,接郡王回来,郡王喝多了,失了足,别的郎君偏巧都不在。” 这是常事,赵镇也不在意,对胭脂笑笑又给王氏行礼后离去。 “这女婿,其实不错的,胭脂,虽说你有主意,不过有时候,也要想想别的。”胭脂已经笑着道:“娘,我不是和您说了,您啊,好好照顾元宵就好。别为我操心。” 第97章 王氏又白女儿一眼,胭脂在元宵小脸上亲亲,也就上车离开。 王氏不由轻叹,养儿养儿,从落生那一刻,一直要到闭眼时才不会忧愁。怀里的元宵咕噜一声,王氏低头把儿子嘴边吐出的泡泡擦掉,在他脸上亲了亲:“你以后啊,可别像你姊姊一样。” 元宵不晓得自己娘话里的意思,又格格笑开,王氏点一下儿子的小鼻子,抱着儿子转身回家。罢了罢了,女儿是有主见的人,自己还是少操心。 从赵家到胡家,要经过汴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此刻天色还早,街上的人非常多,不时还能听到茶楼里传出笑声。想必又有什么新鲜话在传。 “娘子,近来汴京城中,最新鲜的话,就是邹家三娘子的事了!”红玉笑嘻嘻地对胭脂说。 这件事胭脂亲身参与,但后来风声已经放的完全不同,此刻听的红玉这样说就哦了一声:“都一个多月了,还没说完?” “那可不一样。”红玉笑嘻嘻地说:“您还不知道吧?邹三娘子回门那日,又闹了一场,听得万家那个,差点就把人留在邹家不肯带走,还是邹夫人说,若不肯走,就要把邹三娘子赶出家门。邹三娘子听的害怕,这才委屈随万家的走了。” 这倒稀奇,胭脂的眼不由眨了眨,按了邹三娘子的性情,她渴慕荣华富贵,可这不代表她不知轻重缓急,只会着意把万大郎的心给哄回来才是,哪会再闹一场?这里面只怕事有蹊跷,不过胭脂不在意这个,笑着道:“别人家的事,由他们去,横竖蒹葭不回去……” 话没说完,胭脂就听到外面传来惊呼,接着有什么东西撞在车厢上,还合着马嘶。 红玉见突地生变,哎呀一声就伸手去扯胭脂,胭脂也伸手过去拉她,两人的手碰在一起,又被这么一撞,胭脂只觉得手肘处火辣辣地疼。 到底怎么了?胭脂还没想明白,就听到外面传来声音:抓贼啊,抓贼啊。贼?胭脂脑中有些混乱,耳边又传来丫鬟使女们的惊叫,接着感到有人跳到车上,车帘被拉开,一个壮汉伸手进来,就把胭脂这么一扯。 红玉见胭脂被扯,惊叫一声就上前扑住抱住胭脂。那壮汉不料丫鬟竟然胆子这么大,呵呵笑了一声,手腕一翻,雪亮匕首现出,就要往红玉心口戳去。 胭脂被这壮汉扯了一把,身不由己站起来,这车厢却矮,胭脂只弯了腰,见这壮汉要用匕首去杀红玉,胭脂大惊,见那手腕正经过自己眼前,低头一口咬在壮汉手腕上。 在壮汉瞧来,娇滴滴的富贵人家女眷,见了这样情形,早给晕过去才是。 壮汉不料胭脂没有晕过去,反而还有力气咬人,那手缩了下。红玉瞧见匕首往自己心口而来,吓得魂飞魄散,见胭脂一口咬在壮汉手腕处,红玉战战兢兢,伸手往那壮汉面上抓去。 刚被人咬,丫鬟又要往自己面上抓去,壮汉大怒:“你们两个不要命了?”说着壮汉一推,就如推小鸡仔一样把红玉推开,另一只手还是牢牢抓住胭脂不放。 红玉的指甲虽长,力气却小,那指甲在壮汉面上,只划出一道白痕,见壮汉还要抓胭脂,红玉急的眼泪都掉下来,扑上去死死抱住胭脂不放:“好汉,你要逃走,就把我带走,别带走我们家娘子。” 这壮汉本打的速战速决的主意,谁晓得碰上硬茬子,心中焦躁起来,用脚去踢红玉:“给我滚一边去,就你这样长相这样身份,值得我们劫吗?” 胭脂本打算还手,见红玉把自己紧紧抱住,急的没法:“红玉,你放开。” “娘子,我不放开,放开了,我就没命了。”红玉十分认真地说。这丫头就是搞不清轻重缓急,胭脂忙道:“你不把我放开,我怎么和人对打?” 这倒也是,红玉听了此话,急忙放开搂住胭脂的手。 胭脂一得了解脱,另一只手就往壮汉面门上抓去。壮汉只当胭脂和红玉似的,并没在意,谁知胭脂力气可比红玉大多了,又是往眼睛抓的,壮汉只觉眼睛一疼,眼里泪就下来,手一松就把抓住胭脂的手松开。 胭脂已经瞧见壮汉的匕首在那,趁机就要伸手去抢壮汉的匕首。 壮汉虽然眼睛疼在流泪,但还是有警惕,见胭脂要去抢自己的匕首,回手就要用匕首去杀胭脂。 红玉瞧见,想起胭脂故智,伸开双手抱住壮汉的手腕,张口往壮汉手腕处咬去。 壮汉没料到红玉竟还真有胆子,那手稍微迟疑一下,红玉只觉得自己一口白白的牙差点被崩掉几个,见壮汉的手迟疑,红玉就尖叫:“娘子,快抢刀。” 胭脂见红玉抱住壮汉的手腕,牙一咬就去抢壮汉手上的匕首。壮汉一击不中,心中焦躁,那匕首已经划过胭脂的手腕,流出一丝血来,红红的看在红玉眼里十分怕人。 壮汉原本以为胭脂主仆瞧见这些,会吓的不敢说话,谁知红玉眼里的泪都快落下,但还是紧紧抱住壮汉的胳膊不撒手。胭脂更是没把这点小伤放在眼里,趁壮汉抓住自己的手稍微有点放松,胭脂的另一只手就打在壮汉手腕上,这一招还是胭脂和胡澄学的,用尽了十足力气。 这一击自然也比不上原先,壮汉只觉手腕一麻,那匕首就掉在车厢里。 胭脂顺势捡起匕首,不管三七二十一往那壮汉身上戳去,那壮汉第一次躲过,胭脂又第二次往他身上戳去,这一回戳在壮汉胳膊上。 胭脂想拔匕首,可怎么也拔不出来,也无心恋战,另一只手就拉住红玉,一脚踢在壮汉要紧地方,壮汉没想到胭脂一招接一招,身子往旁边躲了下。 胭脂见被壮汉堵住的车厢已经露出一条缝,立即抱了红玉,往车厢外面就那么一滚,滚落车下。 外面早已乱成一团,赵家的人本好好地赶车,谁知先是有马受惊撞在自家马车上,接着就有几个贼人被衙役从巷子边追着来,赵家车夫原本打算回避,谁知那些贼人见赵家马车华丽,竟跳上赵家马车,要去劫持内中的人做人质。 赵家的从人自然要上前去阻挡,混战之中有个壮汉已进了车厢,这让赵家的人大惊失色,胭脂若出了一点事,他们一个个都落不到好,于是合了衙役在那围攻这些贼人。 这些贼人口中叫嚣,心里焦急,盼着立即把里面的人抓出来,也好用人质做盾,退出这里。 这一刻外面在混战,胭脂主仆滚到车厢下面,有一个人瞧见忙大声道:“好了好了,娘子逃出来了。” 就有人丢开面前的人,想来扶胭脂,那贼人见状,回身一刀,就要往胭脂身上刺去。 胭脂晓得出来后定是混战,心中已有主意,只是这车厢下面就这么一点地方,哪里还能腾挪,只有抬胳膊去挡。 眼见一条胳膊就要被贼人砍掉,突地耳边传来喝声:“光天化日之下,天子脚下,岂容你们胡作非为?” 接着胭脂耳边听的咻地一声,似乎是箭划破长空的声音,接着那贼人的刀已经掉下,捂住手在那大叫。 既然性命被保住,胭脂扯了红玉,又是一滚,从车厢下滚出来,赵家的从人不少,男的在前面打,女的就在旁边等着伺机救胭脂,见胭脂主仆滚出,就有婆子扑上前把胭脂主仆紧紧抱住。 胭脂见抱住自己的是赵家婆子,心里松了一口气,拉了红玉站起身,红玉这会儿才算哭出来,对那婆子道:“婶婶,你不晓得,吓死我了。” 胭脂见此时还在混战,还不是说话时候,急忙拉了她们迅速离开战场。 贼人们想劫持的人不见了,晓得今日逃不了,心中更加发狠,手里的刀舞的更急。那方才说话之人,却是个神箭手,一箭又一箭,已经把那些贼人统统射倒。 贼人既然倒地,衙役们立即上前锁住,衙役中领头的已经上前去给那位神箭手行礼:“原来是小符将军,今日亏的小符将军来此,不然的话,真要让他们抓了人去,小的们这颗脑袋只怕保不住了。” 小符将军,胭脂还在思索,赵家的下人中领头的也已上前给那人行礼:“见过符家郎君,今日这事,全赖符家郎君了。” 符三郎已对胭脂行礼:“表嫂临危不乱,竟从车厢逃出,果真是将门虎女。” 表嫂?胭脂想了想才想起这位符三郎该是符太后的侄孙,二十出头的年纪,也曾上过战场,没成家前,也是汴京城里无数少女的心上人。 此刻听到符三郎这样说,胭脂还礼道:“多承表弟出手,若不然……” 胭脂只说的这三个字,那眉头却已皱起,贼人纵然大胆,不过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如此行事,定不是一伙小贼人。 第98章 符三郎见胭脂虽然灰头土脸,但气息不乱,心里不由暗自叫奇,闺中女子,遇到这样的事,不昏过去就算好的,难得这位表嫂,竟还能想出法子,逃出车厢,让贼人的奸计不能得逞。 此刻见胭脂沉吟不说,符三郎晓得胭脂只怕是在思索,也不打断,只对胭脂道:“还请表嫂上车,容做表弟的送……” 话没说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马蹄声,来人正是赵镇。 赵镇去符府,见到赵匡义时,赵匡义脚上正包了块白布,在那和东平郡王说话,瞧见赵镇进来,东平郡王就道:“姑父果真极有福气,赵家几个儿郎,都是极其出色的。” 赵匡义口里说着谦虚的话,辞别了东平郡王离开符府,既然赵匡义脚不灵便,自然不能骑马,赵镇服侍他进了马车,也在车厢内作陪。 “大郎,我晓得你这些日子怨我,怨我为了赵家,要琼花去做太子妃。可是大郎,你要晓得,不管是战场上得来的,还是什么,都抵不过天子恩宠。” 坐进车厢后,赵匡义方才开口,赵镇只闷闷说了一句:“二叔公也是为的赵家,只是……” “成为外戚,因此得到荣华富贵,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赵匡义语气中带有叹息,赵镇这才道:“二叔公的意思,我全明白,若太子真重视琼花,我自然不会反对。可是二叔公,太子心中,只有李氏。侄孙听说,李氏进东宫之后,极其得宠。” “不过一个妾罢了,纵然得宠,也不会损伤什么。”赵匡义的话让赵镇皱眉。 赵匡义的目的,当然不是和侄孙重新吵起来,而是要把侄孙的心给拉拢回来,因此笑着道:“我晓得你和侄孙媳妇夫妻恩爱,因此见不得这些事,可是镇儿,做大事者,成大事者,有时,必定要牺牲的。我问你一句,官家要对唐国用兵,到时唐国灭了,若云梦公主依旧倾心于你,恳求陛下把她赐给你,到时你将如何处置?” “我已有妻,云梦公主并不能……”赵镇说了半截看向赵匡义,赵匡义哈哈一笑:“你也晓得这是难事?其实若我来说,到时若真如此,你纳了云梦公主,也是一桩佳话。” 赵镇思虑再三,正要摇头时候马车已经停下,赵镇原本以为已到赵府,掀起车帘却还在大街上,小厮已经道:“大郎,方才有人来报信,说娘子的马车在前面路口遇袭,娘子只怕……” 赵镇听的这话,心中焦急万分,顾不上和赵匡义辞一下就跳下马车。 终于等到这个消息,赵匡义松一口气,面上却还道:“你速速去吧,不用等我。”赵镇应是后瞧着赵匡义:“二叔公,天下的佳话已经够多了,多一桩少一桩什么的,外人也不在意,我所在意的,只有一人。为了她,我什么都不怕!” 说完赵镇就上马离去,全不知在身后,赵匡义的脸色已经变了,不过一个女子,就有如此的影响,搅的赵家天翻地覆的。好在,今日,就是她绝命之期。赵匡义垂下眼,没有人能阻挡自己的安排,所有的拦路石全都该被搬走。 赵镇心急如焚,飞快赶到出事地点,见那些贼人已经被带走,胭脂站在那里,灰头土脸,发上的首饰都不晓得去了哪里。纵虽如此,赵镇却觉得瞧见妻子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简直就是最好的事情,一颗心这才放下,纵马上前,跳下马拉住胭脂的手,只叫的出来一声胭脂,就再说不出别的。 “表兄既然来了,那就无需做表弟的再送表嫂回去。表兄你可知道,表嫂可十分英勇,若非表嫂沉着,就算再来十个小弟,也救不回表嫂。”符三郎见表兄来了,自然不会再坚持送胭脂回去,只对赵镇笑道。 胭脂的手是热的,人是笑着的,她还好好的。赵镇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泡在什么暖暖的水里面一样,那样的轻松,听完符三郎的话赵镇才道:“所以我才娶了她做你的表嫂。” 符三郎不料赵镇说话竟这样直白,有些惊诧地笑出声。 胭脂瞧见赵镇,能瞧见他面上的焦急,能感到他对自己的在意,有那么一瞬间,胭脂觉得自己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啪一声碎掉。不过也只一瞬,胭脂就笑着道:“我好好的,这是京城,那么多的人呢。你不用担心。” 赵镇听着胭脂的话,怎么都不肯放开她的手,胭脂察觉出众人的笑声,耳根不由微微一红:“我们回去吧,天都快晚了。” 赵镇哦了一声,却没让胭脂上赵府又派来的马车,而是把胭脂送到马上,自己也上马,小心翼翼地把胭脂半抱在怀里,如图抱住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我好好的,你这样做什么?”当着众人,胭脂的耳根又有些发烫,小声地对赵镇道。 “我不能看着你在马车里面,胭脂,我们回去吧。”赵镇在胭脂耳边轻语,这样的举动让来瞧热闹的人都笑了,虽然一个衣衫整齐,另一个灰头土脸,可瞧在众人眼里,却是分外般配。 胭脂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去理这人。赵镇这才对符三郎拱一拱手,小心翼翼地骑马和胭脂一起回家。 “哎,你当真不在意?”走出一段路,胭脂抬头看向丈夫。 “在意什么?”赵镇只有感觉到胭脂在自己怀里,心才会落下,唇角的笑已经越来越大了。 “我这样蓬头垢面,都没收拾过。”赵镇不在意,胭脂可十分在意,在车厢里打斗了一番,又滚下马车,身上衣衫早就脏了,赵镇还这样把自己抱在怀里。胭脂自己都想好好地回去洗一个澡。 “怎么会在意呢?胭脂,我说过,我喜欢你,就是喜欢所有的你,不管是好的坏的,干净的脏污的,都很喜欢。”赵镇不放过这个机会,几乎迫不及待地表白,这话听起来真动听,胭脂沉默了。 赵镇看着胭脂的发顶:“胭脂,我晓得,你不愿听,但我也要说,给我一点点时间,我会陪着你,会让你看到我的这颗心。胭脂,我喜欢你。” 还是这么一句,但胭脂却觉得,这一句和原先已经不同,这一刻,胭脂觉得方才恢复的和平常一样的心,此刻又啪地一声,重新裂开。 马停下,赵府到了,府门口等了一大群人,瞧见胭脂夫妻来到,吴氏带着众人上前,伸手把胭脂扶下来:“下人来报信的时候我都吓到了,这都好几年没出过这样的事了。” 天子脚下,自然是全天下最太平的地方,若说那几年动荡时候,倒出过这种当街劫持的,等天下慢慢被扫荡干净,汴京城内太平许多,这种事情已经很久没听说了。 胭脂能感到吴氏话里的担心,对吴氏笑一笑:“多谢二婶了,我并没受到惊吓。” “娘子说的是,都听红玉说了,幸亏娘子沉稳,不然的话,今儿只怕……”有管家婆子在那说了这么一句,已被同伴一扯,那婆子顿时不敢说。 胭脂已经听到,并没在意,赵镇在旁听的有些郁闷,若胭脂受到惊吓,还可以好好安慰一番,可现在胭脂分明是没受到惊吓,也只能随众人簇拥着胭脂进去。 刚走进府内,就见杜老太君被簇拥着过来,胭脂忙行礼下去,杜老太君已经一把拉起她,仔仔细细瞧了瞧才道:“好好的就好,下人来报信,说的也不明白,还是后来你那个丫鬟先回来了,问过才晓得究竟。你这孩子,临危不乱,又能想出主意,容我托大说一声,颇有我年轻时候的风采。” “太婆婆这样赞,我们也不敢吃醋!”吴氏已经笑着在旁凑趣,接着吴氏面色一正:“太婆婆既这样说,侄媳妇定是个十分有福气的。以后啊,这赵家,就要瞧侄儿侄媳的了。” 胭脂听着他们口口声声不离赵家,不由往赵镇面上瞧去,见赵镇面上也很赞成,胭脂不由心中一晒,罢了罢了,就由他们这样错认吧。 在那说了会儿话,杜老太君见胭脂还没梳洗过,这才让赵镇陪胭脂回房梳洗,胭脂走进院子里面,先行回来的红玉已经梳洗好了,见到胭脂进来就两眼泪汪汪地上来:“娘子,我到这会儿,才感到一阵阵后怕。” 红玉虽说是丫鬟,可从小被卖进胡府,又经调教后去服侍主人,论起来,比胭脂当初在乡下时候日子过的还好些。此刻胭脂见她那泪汪汪的样子就笑了:“既害怕,你就歇着去吧。这几日先别上来服侍了,好好地歇着。再让人给你支十贯钱去。” 红玉应是,接着就道:“娘子不用再赏我了,方才老太君已经发话,赏我二十贯呢。” 胭脂不由笑出声:“老太君是老太君的,我是我的,不一样。去吧,好好歇着,我也去洗洗,今儿还真是累的慌。” 第99章 既然胭脂决意要赏,红玉也不推辞,瞧着胭脂夫妇走进屋,红玉不由笑了,总共三十贯呢,可比自己的身价高多了。 红玉欢欢喜喜地下去歇着,胭脂走进屋里,屏风后已经准备好洗澡的东西,胭脂洗澡历来不爱别人在旁伺候,试了试水温差不多,也就让红柳带着人下去,自己解了衣衫,泡进水里,这才感到疲惫袭来。 真要算起来,在赵家这些日子,所遇到的事也不算少了,果真嫁这样人口众多的人家,一点都不清闲自在。而自己所求的,不过就是点清闲自在罢了。 胭脂闭上眼,赵镇的情话,听起来很动人,可是这样的情话,能支撑得了多久?想着,胭脂唇边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情话,真是这世间最容易说出的话。 胭脂觉得手腕处传来一丝丝疼,抬起手腕才发现方才被匕首划伤的地方,原本血已经不再流,此刻泡进热水中,那血融开,伤口露出,重新疼起来。 倒忘了这点,胭脂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打算等会儿再上药,闭上眼继续思索,耳边传来脚步声,接着赵镇的声音响起:“我在外面,很担心你。” “这是在你家里,你还担心什么?”胭脂眼都没睁开,声音里含有自己都没注意的慵懒,赵镇笑了:“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像是有人冲你来的。胭脂,我觉得……” “觉得什么?”胭脂睁开眼,那只放在桶外的手也被收进水里,伤口碰到水,胭脂一个不防备,觉得伤口更疼起来,不由咝地叫了一声。 赵镇听到胭脂这一声似是忍痛,上前把胭脂的手从水里抽出,见那个伤口在手腕处,这么一折腾,又有点血沁出来。 赵镇真是又心疼又难过,一个字都没说就走出去。 他到底怎么了?胭脂眨下眼,就见赵镇已经重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布条药物。赵镇把胭脂那支手给拉过来,往上面撒药,见一瓶子药粉都快撒完了,胭脂忙道:“不用这么紧张,不过是个小伤口,不用管它,过两天就会好。” “可我心疼你,胭脂,我心疼你。”赵镇也晓得这不过是个很小的伤口,但看到这个小伤口的时候,赵镇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知是为胭脂的坚强还是为了什么别的。她和别的女子,真是一点都不一样,不晓得是受了什么样的伤,吃了什么样的苦,才会把心这样包裹起来,笑着面对一切。 这一刻,赵镇曾有过的,对胭脂的小小怨怅全都消失不见。胭脂从没想到,心疼两个字,会从王氏以外的人口里说出,不由愣在那里,任由赵镇把自己的手腕用白布缠起来,缠的就像是个巨大伤口一样。 “你晓得,我和娘在乡下住的时候,下地爬树什么的,怎么会不受点伤呢?娘的伤口只会比我更大更多。娘说,若时时刻刻都要别人心疼,想着自己好苦,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胭脂看着赵镇把自己的伤口包住,不知怎么开口道。 虽然许久没包扎过伤口了,可自己包扎伤口的手艺没退步。赵镇满意地把胭脂的手放在一边,小心地不让这伤口碰到水,这才站起身给胭脂擦背:“你和岳母,在乡下时候,曾过的很苦,但我从没听说过。” “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又有什么意思?难道说天天在那说,我过的好苦,你们都不许过好日子,就能让自己的日子甜一些?既然不能,那去说它有什么意思?” 赵镇没料到胭脂会这样说,弯下腰看着胭脂:“岳母她是个十分通透的人。” 提起王氏,胭脂面上露出骄傲神色:“是的,如果没有我娘,我想,我不会这样。” 赵镇笑了,伸手摸向胭脂的脸:“所以,没人可以侮辱你娘,如同,吴国公夫人一样?”胭脂没想到赵镇会提起这件事,眉惊讶地挑起。 赵镇的手缩回来:“兵书上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胭脂,我喜欢你,我希望有一日你也会喜欢我,所以,我去了解了些你原来的事。” 说着赵镇的脸有些微红,原来,仔仔细细打听了,才晓得,她的确不是传言中的那样人。胭脂哦了一声:“那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去打听呢,还是因为打听了之后才喜欢我?” “胭脂,我晓得你不会信,可我早不晓得什么时候,就喜欢你了。就想,知道你的一切。胭脂,我很想和你过一辈子。”赵镇的脸越来越红,红的胭脂怀疑,赵镇把脸往这水里一放,水都会烫的洗不了澡。 按说胭脂该取笑几句赵镇,但不知为何,取笑的话已经在唇边,却说不出去。胭脂深吸一口气,拍拍赵镇的手打算站起来,赵镇已经握住胭脂的手:“胭脂,你不相信我吗?” 胭脂把他的手甩掉:“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水都凉了,我再泡着,就会得风寒了。” 是自己疏忽了,赵镇忙拿过外袍给胭脂披上,口中就道:“胭脂,我晓得我什么都不懂,可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胭脂用手拢一下湿漉漉的头发,瞧着赵镇突然笑了:“你什么都不懂?可是你方才还说,你懂兵法。” 说到方才的话,赵镇的脸再次红了:“不一样的。胭脂,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什么三年之约,全让它消失,胭脂只是个女子,并非君子。 胭脂看着面前这个男子,这个在外人眼中无所不能的男子,只有胭脂知道,他面对自己时候,是什么样子。 赵镇也紧张地等着胭脂回答,突地胭脂笑了:“我嫁给你,都八个月了,从现在起,还有两年零四个月,等着吧。” 她没有立即反对,也就是说,两年四个月后,她可能还会留在自己身边?赵镇这么一想,顿时激动起来,伸手把胭脂抱住:“胭脂,我会让你知道,你的决定,不会错误。” 胭脂把赵镇推开:“好好说话,不要乱动。” 赵镇突地笑了笑:“胭脂,你说过,我们可以做寻常夫妻的。”这人,竟然用自己说过的话来回答自己。胭脂决定不理他,推开他走出屏风,高声唤丫鬟们进来服侍自己梳头。 红柳带了人等在外面,听到胭脂呼唤就带人推门进来,口里还道:“娘子,这是公主派人送来的安神药丸,公主还说,让您先歇两日,等后日公主过来探望您。” 果真这娇滴滴的小娘子们,稍微有点事就要受到惊吓,要服安神药丸了。胭脂听完就伸手指着那些药丸:“给红玉也送两粒去,她今日可受到惊吓了。” 红柳方要应是,见胭脂的手已经包扎上了,惊讶地啊了一声:“娘子,您受伤了,该寻太医才是,若……” 这么个小伤口就要寻太医?胭脂已经觉得赵镇方才的反应特别夸张,没想到红柳竟更夸张,看赵镇一眼,果真这赵家上下都是差不多的。 赵镇已经咳嗽一声对红柳道:“别去寻太医了,这不过一个小伤口,我瞧过,也包扎好了,过两日就好。” 红柳应是,但还是小声嘀咕:“可是,若留下疤,娘子可是女子。” 留疤就留疤,怕什么?胭脂瞧一眼红柳,决定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只对红柳道:“来服侍我梳妆吧。这事,别到处嚷嚷,显得你们大惊小怪。” 红柳应是后才让人把东西放下,自己拿起梳子给胭脂梳妆,眼却不时往胭脂手上瞧去,包扎的这么紧,还说是小伤口,郎君的确太不在意这些事了。 想着红柳就叹气,不光郎君不在意,娘子其实也不在意,这算不算夫唱妇随,天生一对? 胭脂遇袭全身而退的消息符夫人也晓得了,她拍人前去慰问胭脂,等人走后符夫人才对赵匡义道:“怎的偏偏遇到三郎?三郎的箭术那可是能排上名号的。” 人算不如天算。赵匡义闭上眼睛,再次感觉到什么东西不在自己掌控之内,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 不过赵匡义并没说出来,只对符夫人道:“日子还长呢,她能逃过这一次,下一次就没那么好运气。” “可若次数多了,我担心,老太君会知道。”赵匡义同样有这样的担心,所以只能寻找合适的机会,那么,赵匡义顿了一下:“九月该去寺里进香,你寻点好药来。” 用药会更冒险,想到这点赵匡义就有些恼怒,这么一个小小的,不该泛起浪花的人物,竟成了这样大的绊脚石,真是可恼。 胭脂遇袭,王氏也很快知道了。尽管晓得女儿没有什么事,但王氏还是在次日一大早就带着儿女们前来探望胭脂。 “娘,都和您说过,我好好的呢。”胭脂迎出来,站起身任由王氏细细地瞧。 第100章 王氏一眼就瞧见胭脂的手腕,那眉头皱的死紧:“还说没事,怎的这手都包成这样?”胭脂低头,瞧着这手腕就笑起来:“真的没事,就是你女婿太着急,小小一道划痕,他竟给包成粽子样了。” 说着胭脂就把上面包着的布条给解掉,把伤口露出来给王氏瞧:“您看,就这么一个小伤口,还没原先在家中,去挖地时被锄头挖到的伤口大呢。” 虽然胭脂口里这样说,王氏还是把女儿的手握住,仔细瞧了瞧,这伤口原本就小,又被赵镇洒了些上好的药粉,已经结成疤了。 舜华和邹蒹葭也跟了过来瞧瞧,舜华用手轻轻捂住嘴,这样的伤口,也不算小了,怎地姊姊还这样说笑? 邹蒹葭看向胭脂的眼中满是仰慕,昨儿的事都听说了,说胭脂临危不乱,自己逃出车厢,衙役们没了后顾之忧,才如此顺利捉到贼人。 此刻见胭脂不把这伤口当一回事,邹蒹葭越发觉得胭脂在自己心中光芒万丈,对胭脂道:“大姊姊,我也要学你一样。” 胭脂听了邹蒹葭这话,微微一愣方道:“学我?好啊,学我待娘十分亲热。”王氏怎不明白女儿这是在把话题引开,伸手点女儿额头一指头:“又是这样,哎,我的心啊,什么时候才不会你们担心。” 元宵本是被舜华抱在手里,见王氏这样,眼睛圆鼓鼓地睁大,对着王氏咿咿呀呀地叫起来。 王氏乐了:“瞧瞧,谁都护着你,连你阿弟都护着。” 胭脂笑着要去抱元宵,元宵见到长姊,咿咿呀呀越发开心,胭脂还没接住元宵,就听到耳边传来赵镇的声音:“胭脂,你的手还没好,别使劲。” 说着赵镇就一脸紧张地上来,伸手要把元宵从胭脂手上接过去。胭脂不由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就那么一点小伤,这么紧张做什么? 胭脂偏不让赵镇把元宵接过去,把元宵抱的很紧:“不过一点小伤,你担心什么?好好的,你还是带了阿弟去演练演练,免得爹爹回来,说阿弟只晓得读书,不晓得骑射。” “我就是回来取箭要教阿舅学射箭。”赵镇口中应着,见胭脂还是把元宵抱过来,那眉皱的更紧些:“都和你说别抱了,你还……” 话没说完,见胭脂已经把手上包扎好的地方已经拆掉,那眉头更皱的像个疙瘩:“怎地好好的,把这包扎给解掉了?胭脂我和你说,不能碰水不能使劲。” 怎么没发现赵镇比老人家还要罗嗦?胭脂妙目一转,把元宵放进王氏怀里就伸手推赵镇一下:“你在战场上见过许多比这个还大的伤口,这又算得了什么?赶紧出去,别让阿弟久等。” 赵镇还不放心,王氏已经笑着道:“姑爷,你就出去罢,这件事,我晓得的,赶紧出去吧。” 赵镇这才想起还有王氏等人在旁边,一张脸登时又红了,忙对王氏行礼就赶紧拿了箭往外走。 等赵镇离开,王氏才对胭脂笑着道:“你女婿这样待你,你爹爹晓得了,还不晓得有多欢喜呢。” 胭脂的眉皱一皱,这个约定,可不能和自己娘说,当然胭脂并没想到自己娘已经晓得这个约定,因此胭脂只笑着道:“娘,他也太把这事放心上了,一个男人,这样做实在是太……” “太什么?难道太体贴太心疼你还不好?要日日打你几顿,你才欢喜?”王氏说出这样的话,胭脂无法接口,只呵呵一笑。 偏生王氏还不肯放过胭脂,又对舜华邹蒹葭两人道:“你们两个说说,日后柳家姑爷对二娘子,大郎对蒹葭,是这样体贴心疼好呢?还是日日打骂着好?” “娘,您休要这样,舜华和蒹葭,可都是没出阁的闺女,不好说这话。”胭脂难得露出羞涩,王氏瞧一眼在那羞答答的舜华和蒹葭,白女儿一眼:“得,现在还不许我说了,原先在家时候,你是怎么说来的?” 胭脂觉得自己娘今日和平常有些不同,刚想再说几句,红柳就笑吟吟地走进来:“娘子,永和长公主听的陈国夫人来了,命人过来说,等会儿要来和陈国夫人相见。” 要在别人家,这两亲家相见是再平常不过的了。唯独这里有位公主做亲家,王氏不由摇头,今儿来见女儿,自然是没怎么打扮就来了,若是公主前来,这样打扮却有些失礼呢。 永和长公主遣来的人也跟了进来,却是个十分伶俐聪明的侍女,见王氏的眉微微一皱,这侍女已经开口:“公主说了,本是两亲家相见,该怎样就怎样,陈国夫人若要拘束讲国礼,公主可不敢过来了。” 这是在内院讲家礼无需这样拘束的意思,王氏这才道:“既如此,也就不去换衣衫了。” 那侍女听的这话,又行一礼这才离去。 等丫鬟离去,王氏长出了一口气“最难就是时时刻刻都要记得,不能失礼。” 若原先的舜华听的此话,已经觉得王氏未免太小家子气,此刻听来,却觉得很有道理,礼数这种事,要紧的是在心里,而不是只晓得在面上讲。 胭脂心中有些奇怪永和长公主为何对自己频频示好,毕竟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她肯客客气气待胭脂,胭脂自然也就接受,这种客套而疏远的距离,更符合胭脂的想法。 但永和长公主这些日子,频频示好,全不似之前客套疏远,难道说赵镇前去和公公说了些什么,才让公主这样相待? 胭脂秉承想不通就不去想的观念,既然想不出来,也就不去想,只对王氏道:“公主是个慈爱之人,娘您太后面前都去过了,也没什么好拘束的。” 王氏自然不会拘束,舜华往胭脂面上瞧去,果然各人缘法不一样,之前那两家,门第都不如赵家高贵,却对胭脂横挑鼻子竖挑眼,让胭脂无心应对。赵家这样才是真正把媳妇当媳妇,而不是当做别的。柳家也该是这样的人家,想着,舜华的脸已经微微一红。 邹蒹葭和舜华想的也是一样的,见舜华面上微红,邹蒹葭对舜华淡淡一笑,两人四目相对,却似说过千言万语。 不一刻永和长公主果然往这边来,既然之前永和长公主就遣人说过在赵家内院,无需拘礼,因此胭脂只在院门口相迎婆婆。 见到胭脂,永和长公主面上已经堆起笑,扶住正欲行礼的胭脂:“都和你说过,一家子,平常相见无需这样拘束。亲家夫人想必是在里面?” 胭脂答个是字,永和长公主又指了身后的人手里捧的东西:“听的你昨日受了伤,虽说无需太医诊治,我还是带了药来。” 不过这么一个小伤口,用得着这样劳师动众?胭脂心里想着,面上已经笑道:“多谢公主,昨夜郎君替我包扎,今日已经好了。” “女儿家,肌肤最是要紧,纵是手上伤了留了小疤也不好。”永和长公主挽住胭脂的手,谆谆教诲。 这样慈爱让胭脂越发想知道赵镇到底和自己公公说了些什么,让永和长公主纡尊降贵,对自己嘘寒问暖起来? 胭脂迎着永和长公主走进院里,王氏已经带着舜华等人迎出来,瞧见永和长公主,王氏不敢失礼,带着舜华等人拜下。 永和长公主急忙上前几步,挽起王氏:“都说了彼此亲家,无需这样拘束。亲家夫人若再如此,以后就不敢亲热了。” “小女顽劣,得配令郎,出嫁之后,日夜悬心,怕的是她不能善事翁姑,故此一直羞惭不敢见公主。”纵然永和长公主一口一个无需拘束,但王氏可不敢就此放松,这可不是原先乡下可以随便说笑的乡邻,而是一国公主,原先在乡下时,别说公主,就算是县令娘子,也不得有缘相见的。 因此王氏这些场面话并不敢忘,永和长公主也晓得自己身份在这里,要人和自己亲亲热热说话,也是强人所难,口里笑着道:“令爱聪明灵透,哪是什么顽劣之人,赵家得娶佳妇,是为福分。” 胭脂在旁听着,大大方方地往王氏额头上瞧去,再说两句,自己娘会的场面话就要说完了,到时娘只怕会急的冒汗。因此胭脂笑着上前挽起王氏的胳膊:“娘,既然公主都说了,无需拘礼,您啊,还是好生坐着吧。” 真是比在家里种几垄地还累,王氏同情地看了眼女儿,有这样一群身份一个比一个高的长辈们,难怪女儿不想应付,想想每日行礼问安,就能把口里的话全说完,腰弯酸。 胭脂并没瞧见王氏的眼,见王氏坐下,红柳她们送上茶汤,胭脂也就亲自给两位母亲都奉上茶汤。舜华在短暂的拘束之后,已经重新大方起来,见邹蒹葭极其局促,舜华面上带着笑容,把邹蒹葭的手拉住。 第101章 永和长公主对王氏笑道:“陈国夫人两位千金,各有各的好,这倒罢了,一位儿媳,也是温柔和顺的人。陈国夫人不但教女有方,连挑儿媳都极有章程。实在让人佩服。” 高帽一顶接一顶,王氏也不会就这样老实收下,对永和长公主回了几句,又有舜华在旁边偶尔插上几句话,场面一时也没冷场。 邹蒹葭瞧着王氏和永和长公主在那彼此说话,舜华偶尔插的一句话,也十分地妥帖,至于胭脂,更是大方的不得了。邹蒹葭更加觉得,自己该和两位姊姊学的,多着呢。 永和长公主也晓得王氏她们未免有些拘束,坐了一会儿也就起身告辞,王氏带人送出去。等永和长公主的身影消失,邹蒹葭才对胭脂道:“大姊姊,我的心口,现在还在砰砰乱跳呢。” 胭脂不由抿唇一笑:“你害怕什么呢?虽说公主尊贵,可算来也是亲戚,既是亲戚,自然就可以在一起说话,难道还能因了一句半句不对的,她把你拉出去不成?” “不,不。”邹蒹葭认真地摇头:“我不是因为害怕公主,是之前,之前,”邹蒹葭觉得这样的话不该说出来,毕竟算是背后说人家的坏话,但还是鼓足勇气道:“是之前三姊姊说,我这样的丫鬟生的孩子,低贱无比,母亲能容我在家里长住而不是像丫鬟似的使唤,已经是开恩,还去想什么别的?还说,我这样的,哪能……” 说着邹蒹葭低下头:“我晓得,三姊姊说的不对,可是今儿公主进来时候,我还是有些怕。”原来邹三娘子的心肠,竟这等恶毒。胭脂差点想骂出一句,邹三娘子那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也就是个庶出。况且同是一父,她说邹蒹葭低贱,难道她就高贵了不成? 不过因着舜华也是庶出,胭脂顾忌着她,终究没骂出来。只拉了邹蒹葭的手:“傻妹妹,这样的话本就是没道理的。你和她本是同父所生,女子未嫁从父,你若低贱,那她难道就高贵了?” 邹蒹葭拼命点头:“大姊姊,我晓得她说的话不对,不过大姊姊您总是和我说,人总是要往前瞧的,我现在和原先已经不一样了,若再记得,就是记仇,对自己不好。” 胭脂伸手捏了捏邹蒹葭的脸颊:“既然你晓得这样的话是不对的,那你还记得这些做什么?我只要你知道,不管是谁,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既然没做什么坏事,那害怕什么呢?” 邹蒹葭笑了:“大姊姊,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让这些话,再扰乱自己。”胭脂笑着又捏捏邹蒹葭的脸颊,王氏抱着小元宵,儿女个个好,儿媳也是个不错的。人生至此,就算没有遗憾了。 不对,王氏的眼望向胭脂,还有这一个的三年之约呢。这样一大家子,礼数都要比别人家重些,难怪女儿不愿意在这待着。 只是不晓得女婿这样对待,难道就没打动女儿的心?回去路上,舜华见王氏面上似有不悦之色,笑着问道:“母亲是不是觉得每回都只能见姊姊一会儿,因此不高兴?” “女儿家大了,总是要出阁的,我早晓得这点,我只是在想,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出来这么一窝贼?实在太过胆大包天。”王氏的心事别说和舜华,和胭脂都不能讲,因此只拿别话来敷衍舜华。 舜华倒认真思索起来,算起来也太巧了些,若说一匹马失了准头,撞到赵家马车上,让马车停下,也算不得什么稀奇。只是马车停下时候,那群贼就被追赶着出来。而蹊跷地是,事后收拾,却寻不到那个赶马的人。 若说害怕被追究悄悄走了也是有的,但马是大牲口,吓得连马都不来寻,甚至事后也不打听,实在有些奇怪。 王氏只顺口一说,并不晓得舜华就仔细思索起来,王氏此刻心中想的,全是女儿和女婿的事。 “要寻那赶马的人?”胭脂听赵镇说了这么一句,眼不由一眨,难得见到胭脂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不懂,赵镇笑容里不免有些得意:“今儿一早,开封府尹就让人来说了这件事的始末。表面上瞧起来呢,都是一些小事连在一起,才让你马车停下,让贼人钻了空子。可有件蹊跷的事,就是那赶马的人事后没去寻找马。这马可是大牲口,小户人家,一匹马就是全幅家当了。” “你这说的就像有人故意要我的命似的。”胭脂顺口一说,却不知道自己说出的就是真相。赵镇也笑了,一个内院妇人,按说也不会有人想要她的命,可是这赶马的人,怎么都寻不到,这就有些蹊跷。 除非……,赵镇的眉皱一下,只怕这赶马的人就是一个关键。看来还是要快些寻到赶马的人才是正经。 赵镇心里想着,对胭脂声音放柔:“你是我的妻子,我定会护你周全,若真有人想要你的命,别说是普通人,就是天家,我也要去争个是非曲直。” 胭脂噗嗤一声笑出来:“天家要我的命做什么?况且天家真想要我的命,只要一道旨意,难道我还能去抗旨不成?” 胭脂在说笑,赵镇却听的心惊肉跳,如果真有人想要胭脂的命,能这样安排的人必不是普通人。天家?皇后要对付也不会有这样的法子,难道是太子,不,或者该说,是太子身边的李氏,也许她想给自己一个警告。 可李氏瞧来不像是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除非是李氏身后的韩氏夫妻。想到这个可能,赵镇不由伸手把胭脂的胳膊牢牢握住:“胭脂,我定会护你周全,一定会的,你要和我,一起到老。” 怎的突然如此?胭脂一双眼里闪过惊讶,赵镇已经飞快地道:“胭脂,你说过,还有那么几年的时间,我一定会让你看见,看见我的心。” 胭脂伸手想把赵镇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掉,赵镇牢牢握住不放,眼里像有一团火在烧。胭脂觉得这一团火,像要烧进自己心里,像能烧掉心里的很多东西。 “不过顺口说说罢了,是真是假还不晓得呢。夜深了,歇着吧。”说完胭脂不去看赵镇的脸色,而是脱了鞋倒在床上把眼紧紧闭上,一副已经睡着的样子。 赵镇看着躺在那的胭脂,突然笑了一声,原来胭脂并不是毫无感觉的。等这感觉慢慢多了,慢慢地,胭脂的心里就有自己了。 原来,把计谋用在身边人这里,要看怎么用才对。赵镇也脱了鞋子,伸手把胭脂的手团在手心里。胭脂的手指在那有些僵硬地想要把手从赵镇手里扯出来,终究没扯出来,手被赵镇的手牢牢握住。 握住心爱之人的手,心里竟这样踏实。赵镇心里想着,唇角已微微弯起,带起安心笑容沉入梦乡。 马身上有火记,照了这个印记去寻马主人,很快马主人就寻到,离城不到两里地,一个叫王家庄里的人。不过,当衙役到这个庄上时,这家子正在办丧事。 衙役打听的清楚,回来禀报开封府尹,开封府尹听的来龙去脉,也只有和赵镇如实说了。 “死了?出事的那天就掉进水里淹死了?”赵镇听的开封府尹说的话,那眉锁的更紧些,开封府尹点头:“确实如此,此人原本靠了这马,每日赶脚为生,原本也能赚些钱银,只是好酒,到现在连妻子都没娶的一房,只和老母居住。” 要照这人的母亲说的,那日也是喝了酒,赶着马出去,谁晓得马失惊之下撞上了赵家马车,又连累的胭脂差点被贼人劫持。 那人见状吓的当时就跑回家中,对老母不停念叨闯大祸了。他娘心疼儿子,去别家借了两个鸡蛋一升白面,打算给儿子烙几个饼安抚安抚,谁晓得借了回来就不见儿子踪影,原本以为他去寻人问主意,哪晓得饼都做好,还不见儿子回来。 于是走出去寻,刚走出不远,就见人喊有人溺水而死,到了面前才晓得是自己儿子掉进水里。 “如此一来,此人好酒胆小,见闯了偌大的祸,马匹又丢失,没了谋生之处,左思右想,索性投水而死,也是常见的。”开封府尹下着结论,见赵镇面上似有不忍之色,开封府尹忙道:“此人却不知府上从来都是仁慈好善的,怎会追究这样的事?” 赵镇觉得,这前后实在看起来太完美了,一点缝隙都没有,全都是意外,那人喝多了酒,让马撞上了赵家马车,衙役正好瞧见一群贼人在偷东西,于是抓贼,贼人们惊慌跑时,见赵家马车停在那,于是劫持。 前前后后没有一点缝隙,甚至连那人投水,也可以安一个畏罪的名头。赵镇哦了一声问开封府尹:“这人的老母,今年多大?他平日待他母亲,如何?” 第102章 这个开封府尹是真不晓得,索性传了去过那家的衙役来,那衙役是个口齿伶俐的,听赵镇这样问就道:“回赵公子,此人命唤宋二,今年三十挂零。他母亲今年总也有六十了,小的听说平日,他虽好酒,事母却孝,每日寻来的银钱,必先要给母亲买了吃食,方才拿去喝酒。” “不孝有三,此人虽然侍奉母亲,却连妻子都没娶的一个,算哪门子的孝?”开封府尹忍不住插口评说一句。 衙役对府尹恭敬应是,赵镇的手轻轻敲着椅背,这样一个酒糊涂,却能记得给老母留下买吃食的钱,难道不会惦记自己的母亲在自己死后,衣食无着? 除非有人要他去死,不得不死。赵镇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些什么东西,对开封府尹道:“既然他老母无人养活,算来此事也从我家而起,也算小小因果。不知道罢了,知道了,却不能不管。等回去时,我让家里管家带些东西去瞧瞧,也算了了这层因果。” “府上果然是慈悲向善的。”开封府尹赞了一句就叹道:“如此一想,此人投水,着实不智了。”赵镇应是,也就别了府尹。 胭脂听赵镇一五一十说了,没想到竟然出了人命,不由长声叹息。 赵镇把胭脂的手拉过来,仔仔细细看着她手腕处那道划痕,用上好的伤药养着,这疤已经掉了,过不了两三天,新皮生出,就和原来一样了。 胭脂把手从赵镇手里抽出来:“不过一个小小伤口,一个个就像大伤口一样。厨房里还每日炖一盅补血的汤过来,让人喝的发腻。” “是曾祖母吩咐的,你不爱喝,就去和曾祖母说去。”赵镇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就拉住胭脂的手摇了摇:“我晓得,你是觉得都是人命,为了这么件事投水,有些不值当。” 胭脂瞧赵镇一眼,突地咦了一声:“人都不是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你竟晓得我心里在想什么?” 赵镇突然笑了:“我很小的时候,爹爹和我说,上了战场,刀枪不长眼睛,谁分的清你是小兵还是将军,到了那时,并不是小兵的命就特别贱,将军的命就特别尊贵。到了那时,都是一样的。况且天下尊贵之人,莫过于皇家,可本朝太祖妻儿,却……” 赵镇口一溜就说出来,接着赵镇笑笑,没往下说。 胭脂虽知之不详,可也晓得本朝天下是怎么得来的。太祖得了天下,下诏追封妻儿。那些名头一个比一个更唬人,可谁不晓得当初他们是怎么没的? 胭脂浅浅一笑,拍拍丈夫的手,表示自己晓得了。赵镇已经对胭脂道:“我已经让管家给那人的老母送了些东西过去,日后也按了账,照管一二。若真是因我家而起,也算了了这个因果。” 胭脂看着赵镇久久不语,赵镇有些奇怪地瞧着她:“你怎么了?” “我没想到,你竟会有这样慈悲心。”胭脂的话让赵镇不免有些得意:“你当我是那样视人命如草芥的贵公子?为了自己一点小小的不欢喜,就必要把人打死甚至诬陷合家灭了才算出了这口气?” 胭脂噗嗤一声笑出来,赵镇把胭脂的手握紧:“胭脂,你和我日子过久了,就会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做什么?”胭脂把赵镇的手拍开,赵镇不肯放:“胭脂,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这人好像和原来有些不一样了,胭脂觉得自己的心开始跳的不按自己的想法去做,感觉脸也有些红了。不,不,不能这样。胭脂深吸一口气,决定对赵镇还是像原来一样,而且也照原来的约定做事。 嫁了赵镇这才几个月啊,就遇到这么多的事,哪有以后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清闲自在?可赵镇的眼又开始热了,胭脂低下头,时光时光快些过去吧,这样的话,就不想那么多了。 “大郎让管家对那宋二的老母照顾一二?”赵匡义听符夫人说了此事,鼻子里面不由哼出一声:“大郎果真还是那样心慈手软。” “不过是点小事,照顾也就罢了,我只担心,不晓得宋二的老母,有没有知道一些事情。”要按符夫人的意思,就该一把火把宋二母子烧了才对。不过这样一来,动静太大,也只能先把宋二推进水里,至于他那老母,没有儿子奉养,过不上三月五月,也就饿死了。此事,除了自己心腹,就再没一个人知晓。 “罢了,那老婆子,也活不了几年,况且大郎虽有一颗慈悲心,是绝不会去见那老婆子的。”赵匡义思虑一会儿,觉得这事无关紧要,对符夫人继续道:“下月去进香的事,可一定要好好地做。” 符夫人应是,那点好药已经寻来,绝不是砒霜之流,甚至替死的鬼也已找好。除掉胭脂这个变数,赵镇伤心一段时间之后,再给他寻一个温柔女子,到时依了赵镇平日性情,只会依旧照了赵匡义的计划去走。 符夫人和赵匡义夫妻相对微笑,却不知彼此之间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二婶婆要我陪她一起去进香?”胭脂听到符夫人的话,有些迟疑地问杜老太君,杜老太君已经笑着道:“原本每年都是我去进香的,不过这两年因为我已经老了,精力不济,也就没去进香,都是你二婶婆带了人去,并不是只有你一个。还有二娘子她们呢。” 平日爱说笑的赵二娘子今日却只抿着唇,什么都不说。赵三娘子扳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赵二娘子一张脸通红,打妹妹一下。赵五娘子已经在一边捂住嘴笑起来。 胭脂瞧着这些,晓得这一回进香,只怕还要定下赵二娘子的婚事,算起来赵二娘子也已十六了。因此胭脂思索一会儿对杜老太君道:“二婶婆要我去陪着妹妹们,我自然要去陪着,不过……” “大嫂说什么不过呢?”赵五娘子已经坐到胭脂身边,用手半遮着嘴对胭脂道:“大嫂我告诉你啊,这一回可不光我们家去进香,还有杨将军家也要去。听说杨将军最小的儿子,可还没定亲呢。” “就你仗着自己小,在这胡言乱语的。”赵二娘子的脸已经通红,对赵五娘子骂道。赵五娘子已经抬头看着自己堂姊:“奇怪了,我和大嫂说话,什么时候胡言乱语了?难道说说别人家家事也不许?” 赵二娘子的脸越发红了,突地剁一下脚,对堂妹道:“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杜老太君坐在上方见赵二娘子这样,故意对赵五娘子道:“瞧瞧瞧瞧,你二姊姊恼了,赶紧去哄她,不然的话,等她嫁了,你啊,可就不得去抱小外甥了。” 赵二娘子被说的面上更红,想跑却又无处跑去,索性扑进杜老太君怀里:“曾祖母,您也笑话我。” “什么叫笑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才是正经事。难道说藏着掖着不肯说,动不动就红了脸庞,这叫没经过世面,以后去了人家,怎么做人?”杜老太君搂着曾孙女,一本正经地说。 赵二娘子又哎呀一声,吴氏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笑眯眯地道:“二娘子,还在外面就听到你告状了。说来方才杨将军府上送了些东西过来,说等下个月两家一起去进香时,好商量……” 吴氏话没说完,赵二娘子已经站起身跺脚:“二婶子,连你也取笑我。” 吴氏笑盈盈地:“我哪里取笑你了?”赵二娘子想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胭脂在那瞧着众人欢笑,唇边也有笑容露出,这样相处,十分融洽,却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实意。 胭脂想到这点,眉不由微微一皱,什么时候,自己也会这样想了,赵镇那句,或许有人想要你的命,确实在胭脂心里,留下那么一丝痕迹。 除了天家,胭脂所能想到的,也只有赵家的人了。而赵家能安排这些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也许自己在什么时候惹上大麻烦了,而这麻烦,绝对是嫁了赵镇而来,而非别的。 听到耳边赵五娘子和自己说话,胭脂忙收起思绪,对赵五娘子道:“那山里一到秋日,枫叶竟这样红了?” “哎呀,大嫂,您难道没听过一句,枫叶红似二月花,若不是要进山去瞧那红枫叶,谁愿意跑那么远去?”赵三娘子也笑嘻嘻地道。 这样的谈笑让胭脂的心又开始摇摆,若真要留在赵家,那就要把那个不怀好意地人给找出来,不然的话,真是连睡都睡不安稳。 胭脂的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丫鬟就传报符夫人来了,接着帘子打起,符夫人走了进来,除杜老太君外,众人都起身相迎。胭脂的眼正好对上符夫人的眼,有那么一瞬,胭脂瞧见符夫人眼中,闪出一丝冷意,接着,那抹冷意就消失,符夫人眼中,依旧像平日一样,端庄沉静。 第103章 “祖母您来的正好,嫂嫂和妹妹们笑话我呢。”不等符夫人向杜老太君行礼,赵二娘子已经挽住符夫人的胳膊,撒娇地说。 “二娘,你嫂嫂和妹妹们,不过在和你玩笑,你还不快些放了我,让我向你曾祖母行礼?”符夫人语调平和,还能听出带有一些宠溺,和平日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但有那么一道眼神在前,胭脂觉得,也许,对符夫人,不能像原来这样想了。 “在我内室,又没外人,怕神马?”杜老太君已经笑着对符夫人说,接着还伸手把赵二娘子拉过来:“方才不就和你说了,这有什么不好直说的?” 赵二娘子又用手捂住脸:“曾祖母快别说了,人家都要羞死了。”吴氏已经噗嗤一声笑出来,别人也都笑了。笑声之中,胭脂和符夫人的眼神对在一起,符夫人看着胭脂,在短暂的审视之后,眼里已经染上笑容。仿佛方才胭脂看到的那道眼神,完全是错觉。 胭脂对符夫人微微点头,接着就低下头,如同每一个晚辈对长辈该做出的态度。耳边笑声还在继续,又是谁在讲笑话了。逗的杜老太君笑个不停,但胭脂心中,却完全没有了轻快,赵家,和自己初接触时,明显不一样的。 “二婶婆的眼神?”晚间赵镇回房,听到胭脂说起这事。赵镇的眉头不由深锁,真不愿意去怀疑赵匡义夫妻,但所有的冲突,都从赵镇不愿意自己妹妹去做那个委屈的太子妃而起。而赵琼花,在母亲去世之后,和符夫人更为亲近一些。 原本这也是常事,赵德昭续娶的是公主,吴氏管家之外还有自己的孩子要照管。不管从身份地位这些,符夫人担负起教养赵琼花的职责都在意料之中。 赵镇的手微微握成拳,难道说从那时起,不,也许可能自己的母亲还没过世之前,二婶婆就在计划这事。皇后一定会十分赞成的,毕竟柴旭养于她的膝下,能娶赵家女儿,会让太子位更稳。 至于李氏,只怕是韩夫人的主意。到时这个计划真的成功,符家赵家韩家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李氏从一个孤女成为宠妃,而自己的妹妹,却要在深宫里空担了那尊贵名头苦熬。 赵镇觉得自己口中又开始有浓浓的苦涩了,心中那对赵匡义夫妻曾有过的孺慕敬仰,早已开始松动,而此刻,已经被风刮的越来越松,也许在下一刻,就会完全消失。 “你在想什么?”胭脂见赵镇的眉皱紧,面上还露出痛苦神色,伸手去扯他的袖子。 赵镇听到胭脂的声音,什么都不管就反手把胭脂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溺水之人抱住一根稻草。 胭脂下意识地想推开赵镇,但感到赵镇的痛苦竟像能漫遍全身,于是胭脂没有推开他,而是把他抱紧。 赵镇的头伏在胭脂肩窝,胭脂觉得肩膀处渐渐有了凉意,心中不知怎的也生起一股伤心,轻叹一声什么都没说,只把他抱的更紧。 “原来你说的很对,我看似什么都有,可是这中间,竟有都是别人给我的。他们既然能给我,当然也能拿走。”果然哭一哭心里会好受些。赵镇觉得心中的苦涩都随着眼泪离开,这才抬头对胭脂认真地说。 “你想到什么了?”胭脂看着赵镇的神色,心中竟有几分心疼,但很快就让那些心疼消失,而是温柔地问赵镇。 “也许,在很久之前,二叔公就想做这件事,所以他才会让二婶婆把妹妹养成这样。”想到这点,赵镇郁闷无比,松开胭脂坐回床边,用手狠狠地捶了床边一下。 “你这不是早就晓得了?”胭脂奇怪,赵镇摇头:“不一样的。胭脂,原来我想的并没有这么深,但方才我仔细想过,越想越害怕,胭脂,原来二叔公对我的所有慈爱,都可以是装出来的。不,不,或许不能说是装出来的,而是他对我的所有慈爱,目的都只有一个,让我听话。” 即便有小小忤逆,也只能是不伤大雅的。赵镇看向胭脂,眼里有难过神色:“我现在脑子很乱,胭脂,也许你遇到的这件事,并不是意外,而是二叔公他们安排的。” 也只有他们,能够把这一切捏的恰恰好,让人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意外,而不会猜到,这是别人着意安排。那群贼人已经供认,是听说那家银楼会在那日中午进一批货物,朝奉并不在旁边。 于是才动了念头趁此打劫,而衙役来的恰好,也是因为听到有人在那大喊打劫才过来。至于劫持之事,是贼人见赵家马车停在那里,这样豪华的马车,里面坐着的定是要紧人物。于是想着横竖都要死,还不如抓个人质,说不定还死不了,这才去抓胭脂。 真是太巧了,而且只用安排两个人,一个是去寻那赶马的宋二,另一个在那预先说有人打劫,就够了。甚至,不需要两个人,只用一个就足够了。 这样伶俐的人,赵匡义夫妻手里,定不会少的。 赵镇伸手摸向胭脂的脸:“胭脂,那一日,若不是你机敏,也许,我就只能看到你的尸首,那对我来说,就是万箭穿心之痛。” “可是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是不是?”胭脂晓得不能打破赵镇的幻想,但这件事,绝不是去和杜老太君说一句,杜老太君大怒,把赵匡义夫妻教训一顿就完了。 再说,也没证据啊。赵镇把手收回来:“是啊,没有证据。可是胭脂,我一想到这家中,并不是像我所想的那样,平平安安,大家就算偶尔有口角,也很快就会忘掉,都是姓赵的,都望着赵家好。而是有人竟然想取走你的性命,我这心里的火,就不晓得该往哪里发。” “是啊,都望着赵家好,按说,就该让你妹妹成为皇后,让赵家的荣耀更上一层。”胭脂的话让赵镇再次苦笑。皇后,皇后啊,难道就为了这么一件事情,让胭脂去死。 而且,这件事是自己明确反对的,胭脂只是赞成自己。赵镇把胭脂的手握在自己手心,眼帘垂下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我想,二叔公定是认为我娶了你才变的。” 没成亲前的自己,可从没对二叔公说过,让赵家的荣华富贵变成烟云的话。 “变了?是变坏了?”胭脂明明晓得赵镇的意思是什么,偏偏故意这样说。赵镇却没有一丝玩笑的心情:“不,是变的明白了。胭脂,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把二叔公的面皮揭下来?” 要做这样麻烦的事,好麻烦啊。胭脂的眉皱了皱,并没立即回答。这在赵镇意料之中,于是加了一句:“胭脂,你就当是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胭脂从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况且赵镇一个大男人,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着自己。胭脂不由想起赵镇虽然看起来是什么都有,但实则十分懵懂,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脸:“好吧,我就帮你,可是……” “没什么可是,胭脂,我答应你,给你想要的。”说着赵镇把胭脂的手就势握住,顺势一拉就把胭脂拉到自己怀里:“胭脂,我只有你了。” 这样的话胭脂最受不了,想要说话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坐着,而躺在床上,头顶是赵镇的眼。 这不对,胭脂又想推开赵镇坐起身,但赵镇怎么会让胭脂坐起来?把胭脂抱的更紧,在胭脂耳边喃喃地道:“胭脂,我没人疼了,你疼疼我吧。” 这人怎么这样?胭脂想反对,但唇已经出不了声,而脑也越来越乱,罢了罢了,就这样吧。过了很久胭脂重新睁开眼时,听到身边的赵镇嘟囔着说了一句:“胭脂,你说的对,二叔公真不是个好人。” 胭脂无声地笑了,赵镇没听到胭脂的笑声却能感受到她的快乐,伸出胳膊把胭脂搂的更紧。 “啊,嫂嫂,你瞧,这和城里面不一样啊。”去进香那日,胭脂和赵二娘子坐在同一辆马车里,马车刚出汴京城,赵二娘子就把帘子拉开,指着外面对胭脂兴奋地说。 此刻正值秋日,天蓝云白,田野里的庄稼大半都被收回去了,路上虽有农人路过,人并不多,经过村庄时会有孩子们跑出来指点着这队车队。 对他们来说,虽然住的离京城不远,但也不是能时时见到这样的车队,小孩子们兴奋在所难免。 胭脂看着追在车队后的孩子们,不由想起往事,听到赵二娘子这话胭脂不由笑了:“二妹妹从没出过城?” “出过啊。年年都要进香,不过那时多是和娘还有祖母一块坐,她们总不许我这样掀开窗帘往外看,说被人瞧见了,会笑话不成体统的。” 第104章 赵二娘子眨了眨眼接着补充“可是她们也不认得我,怎么会晓得这不成体统的人是谁?”胭脂不由微微一笑,往前面几辆马车看去,果然符夫人和赵二娘子母亲坐的那几辆马车,车上窗帘都拉的严严实实。 至于胭脂前面吴氏坐的那辆,也早已把窗帘拉开往外看景。 “嫂嫂你瞧,我说的话不是假话吧?”赵二娘子挽住胭脂的手,已经靠在胭脂肩上:“这大好景色,本就该好好地赏景,偏要拉的严严实实,真是憋闷。” “二婶婆注重礼仪,也是常见的事。” 赵二娘子的鼻子微微一皱:“可我又没有去做别的,不过赏个景。”胭脂淡淡一笑,符夫人的孙女和她,倒还真不是一样的人。 接着赵二娘子又想起一件事:“不过原先四妹妹在时,也很注重这个。”赵琼花虽然入道,但赵家人都心知肚明她不过是权宜之计,因此她的名字并不是一个禁忌。 想到那个沉静的少女,胭脂的眉不由微微一皱,赵琼花并不辜负符夫人的一番教养,只可惜辜负了最疼爱她的人。只是不晓得,数年之后,赵琼花再次回到汴京,对赵镇,有怎样的心绪? 想到赵镇兄妹,也许数年之后,就会反目成仇,胭脂心中涌起一股不知名的酸楚。这酸楚是由赵镇而来。胭脂深吸一口气,想把这酸楚给咽下去,可怎么也咽不下去。 什么时候,事情竟然已经发生了变化,赵镇在自己心中,竟变的这样要紧?胭脂用手捂住嘴,不如此的话,惊叫声就要从口中发出。 “嫂嫂,你怎么了?”赵二娘子察觉到胭脂不过瞬间就情绪低落,忙开口问。 “我没什么,不过想起四妹妹,就有些……”胭脂忙掩饰地道,赵二娘子啊了一声急忙:“是我不好,嫂嫂,我该想到提起四妹妹你会伤心的。可是我去瞧四妹妹,四妹妹总是不愿意见我。” “没什么不好,有些事,总是会发生。”赵琼花此刻伤心,也许就只伤心两三年,可若真嫁了柴旭,伤心的,就不止两三年了。 “太子殿下做事,也实在让人难以说一个好字。”不管这世间女子是尊贵还是卑贱,当知道自己丈夫有个心上人,这心上人还必要去做妾,做妾也就罢了,还没过门丈夫就在全天下人面前表示只有心上人是宝,妻子所能有的只是名分而已。 谁也不会高高兴兴去嫁。赵二娘子叹了一句才又道:“嫂嫂,我晓得女子不该嫉妒的,可我愿我的夫君,只有我一人。” “会的。”胭脂把赵二娘子的手握住:“杨家也是武将,听说家风很严,并不许男儿随意纳妾。”赵二娘子用手捂住脸,胭脂晓得,赵二娘子此刻又脸红了,不由浅浅一笑。 这样的好孙女,这样和和气气一家人,二叔公,你们夫妻,到底存了怎样的心肠,才会想要做这些事情? 马车驶进一条山道,路两边的树叶开始变的和山下有些不同。赵二娘子已经放下手,对胭脂道:“山顶处的红叶更好看呢。我们每年来住的院子,抬头就能看到山顶红叶。难怪杜牧要写诗了。” 说着话,马车已经停下,红玉掀起帘子,请主人们下车。赵二娘子坐了这半日马车,早已忍耐不住,不等红玉来扶就跳下马车。红玉微微一愣,要去扶胭脂。胭脂比赵二娘子跳的还要利索一些。红玉在短暂迟疑之后释然了,早该习惯了。 知客僧已经迎出寺外,符夫人在儿媳侄媳的陪伴下带着众人上前。知客僧打个问讯,符夫人还礼,寒暄几句众人也就进了寺内。 这寺庙和上回胭脂她们去的并不是一个,更为古朴一些,知客僧瞧来也没有上回那个寺庙的知客僧人那样圆滑,而是十分沉稳。 一路迎着众人到了院中,这知客僧方才又打一个问讯:“符夫人还请稍事歇息,上香一事已安排好了。” 符夫人还礼,早有管家娘子请这知客僧出去。 符夫人这才坐下对吴氏笑道:“这院子,年年来都差不多,也亏他们精心打扫。”符夫人在众人眼里是个严肃的人,吴氏对着她自然也不敢像对杜老太君一样,起身道:“是,二嫂已经排人把东西都先安置了,二婶是不是先歇息一会儿?” “也好!”符夫人说了句就起身,接着对孙女们道:“你们也去歇歇吧。方才这一路上,你们瞧景,只怕也瞧累了。” 赵二娘子用手捂住脸,赵三娘子和赵五娘子嘻嘻一笑,符夫人瞧孙女们一眼,眼神掠过胭脂,一言不发离去。 她不和自己说话才最好,不然胭脂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应酬,和众人又说了几句,也就回到安排给自己的屋子歇息。 刚进屋还没说话,红玉就笑嘻嘻地对胭脂道:“娘子,这间屋子可比上回去的那个寺庙的屋子精致多了。” 胭脂用手捂住嘴打个哈欠:“就你爱说话,这屋子精不精致有什么要紧,我们又不在这住一辈子。我还是好好睡一会儿,这许久没坐这么长时候的马车,颠的骨头都疼了。” 红玉还想说几句,见胭脂十分困乏,也就没有再说,服侍胭脂睡下。 符夫人进到屋内,遣散众人,并没去歇息,而是打开梳妆匣,从中拿出一小个玉瓶。这是从西域来的药粉,撒在人的吃食里面,多的话,会让人腹痛难忍,甚至出血而死。 寺里的饭菜,怎样都比不上赵府内的饭菜那么精致的。到时往胭脂的饭菜上撒上,吃过之后腹疼难忍,只会怀疑是厨子有问题,绝不会疑心到别人。 而厨子,怎么都查不出有问题的。符夫人勾唇一笑,把玉瓶放下,打算歇息一会儿。胡氏,我看你还有多少时日的命? 胭脂一觉醒来,已是日落时分,能听到外面寺庙里传出梵音声声,和尚们开始在做晚课了。 胭脂在枕头上翻了个身,今日临来时候,赵镇本打算跟了来,谁知临时有事来不了。于是赵镇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到了寺庙里面,不管是吃饭还是喝水,都要小心,最好是让红玉各样尝尝再说。 胭脂倒晓得宫内有试膳的,现在赵镇的意思是让红玉试膳,胭脂顿时觉得被雷打过一样。要紧的,不是防这防那,而是找出证据,让符夫人的面目露出来,让她们不再敢轻举妄动。 还真是很复杂啊。胭脂在枕头上又翻了一个身,当初答应嫁给赵镇的时候,谁会想到这些啊,真是太亏了。 “娘子,您醒了?”红玉的声音已经在屋内响起,接着红玉端着饭菜走进来:“这寺里过了午是不吃饭的,这么一大段路,不吃晚饭怎么成?厨房里熬了些红豆粥,我给你盛了一碗。” 不过是垫垫肚子的意思,胭脂坐起身来到桌前,这红豆粥熬的很不错,豆子每一颗都熬化了。见胭脂没去拿匙,红玉笑着道:“娘子,这红豆粥我已经喝过一碗,很好喝的。” “大家今晚喝的都是红豆粥?”胭脂问了一句。红玉点头:“连符夫人都喝的这个。” 胭脂不由笑自己有些太敏感了,真要放些什么东西,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也放不进去,于是胭脂拿起勺喝了一口,的确不错,这一口下去,顿觉饥肠辘辘,几口就把碗里的皱给喝完了。 见胭脂瞧着自己,红玉忙吧碗收起:“娘子,只有这么一碗,再没多的了,我们带有点心呢,这粥是甜的,再吃一块椒盐饼来合一下味?” 这个主意不错,胭脂接过椒盐的饼,赵家厨子舍得搁油,一口咬下去就咬到一口油,正好把红豆粥带来的甜腻给消掉。胭脂吃完一个椒盐饼,觉得肚子已经半饱,能撑到明日早上,于是让红玉把剩下的都收起来,还要在这待好几日呢。 “夫人,这药粉要搁,也要寻个合适机会。”符夫人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婆子,在那恭敬地和符夫人说话,这是符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嫁的丈夫姓魏,人都叫她老魏,她儿子魏大,替符夫人看着田庄。 符夫人当然晓得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就把药粉搁进去,浅浅一笑:“当然不是今日,再说这事,本就要做的机密些。” “夫人,若……”老魏虽然应是,但还是迟疑着问了一句。符夫人笑了:“这药粉吃下去,一时半会儿的,还不会起效用,不管她是拿狗也好,拿人来验也好,吃那么一口,半点效果都没有。” 老魏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样的药物,眼不由瞪大一些:“这样好使,为何?” “这么一瓶,碾的极细的,足足三千贯呢。”符夫人手里玩着这小玉瓶,语气平静地说。 第105章 三千贯?就这么一个比自己拇指粗不了多少,比自己小指头长不了多少的瓶里装着的粉末,值三千贯?老魏的嘴巴不由张大一些。 “拿着吧。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符夫人把玉瓶交给老魏:“记住,这里面的药粉,最少要分三次投了。” 用这种药粉有些不好就是用少了,只会让人腹痛一会儿,用多了却能吃出来。所以必须要分三次,既要做,一定要做的完美。 当然这种药,还有一个好处,就算是华佗在世,也不晓得是为什么,只当是病人宿疾发作。 符夫人看着老魏把那瓶药揣进怀里,这才垂下眼帘,等这件事完了,老魏年纪那么大,也该去那地下享享清福了。在此之前,给她儿子一个出身,别人是猜不到的。 老魏把那价值三千贯的药粉揣进怀里,又陪符夫人说了两句,也就告退回去。 老魏回到自己屋里,终究敌不过心里的好奇,把这玉瓶拿出来,少少倒了一点点在手心,见是极细的粉末,瞧着和珍珠粉倒有些像,既然符夫人说这个吃了一点点,是没事的。老魏伸出舌头舔了一点,咬牙咽下去。 果然等了很久,什么事都没有。果然是好药啊。老魏很有想把这药私藏一点以后使用的心,但想想符夫人说的,这么一瓶也只够让一个人腹痛如绞进而死去,老魏又不敢了,到时胭脂没死,谁知道符夫人会怎样对自己?于是老魏把玉瓶收起来,想着要怎样才能给胭脂把这药全吃掉。 饭里汤里肯定都不行,毕竟她不会完全吃掉,那只有像今日这样的红豆粥了。老魏想了许久,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不错,也就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众人起身,先去见了符夫人,由符夫人带领到殿上参拜了佛像,又念了一遍经书,这才回去吃饭。 寺中都是斋食,红玉端着一份饭菜进屋就道:“娘子,虽说都是斋,可也要分精致和不精致的。今儿啊,竟是高粱做的饼,还有一碗汤,别的什么都没有。我悄悄瞧了,连符夫人吃的都是这样,也不敢说,就端了回来。” 赵家这进香还真是不同,竟然和这寺内的人吃一样的饭菜。胭脂哦了一声就道:“有的吃就不错。” 红玉把饭菜放下,口里却不忘说话:“我听小鸾说,这都是老太君的意思,说赵家的荣华富贵从战场上来,杀戮不少,虽说是因果,可也不能不多补报些,这才有了这每年一回的进香,而且要和寺内众人一起吃。” 难怪呢。胭脂咬一口高粱饼,口中含糊地问:“小鸾又是谁?” “是吴县君的贴身侍女,人可爱笑了。”红玉平日在赵府,没有主人的命令连院子都不能轻易出去,这回来进香,一大群人在这里,倒能多和人说话,除了吃的差些,别的倒没什么不好,于是笑嘻嘻地答。 “你还尽认得些人。”胭脂吃完一大半高粱饼,剩下那小半个怎么都吃不完,果然和当初在家乡时候不一样,在这汴京,从牙口到胃口,都养娇嫩了。 “娘子,我干娘说,这做了陪嫁丫鬟,就是主母的眼睛和耳朵,就该多结识些人。”红玉迫不及待地说。胭脂不由捏下她的鼻子:“眼睛和耳朵?若有一日,我不要你了呢?” 红玉的脸色顿时变了,一张脸都变的好苦:“娘子,您是不是嫌我话多,我以后再不敢话多了。” “不是嫌弃你,只是谁也不能陪谁一辈子。”胭脂的声音有些低落。红玉浑不在意:“可是,您会陪姑爷一辈子的。” 提到赵镇,胭脂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约定,现在和原来,好像不一样了。胭脂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决定不再去想。 晚饭又是粥,不过今儿是绿豆粥。红玉端着粥,眉头紧锁,天天这样吃,等进香结束,只怕自己的腰都会瘦好些,那时又要改衣衫,真烦人。 “这不是娘子身边的红玉吗?”红玉正在思索,就听到有人叫自己。红玉忙抬头,瞧见是老魏,急忙对老魏行礼:“魏婶子好。” “正是出落的越来越好了,红玉啊,你可要寻一个好夫婿,别像我似的,原本都嫁出去了,结果男人死了,只好回来求夫人收留。”老魏提起往事,那表情可不是装出来的。红玉被说的脸一红:“婶子笑话我。” 老魏上前轻轻地拍红玉的肩一下:“哪是笑话你,这是正经事。” 红玉听的这话,脸往旁边侧过去,老魏趁机从袖子中拿出一个纸包,手轻轻一杨,那些粉末就落到碗里。见那些粉末竟不融化,老魏心里着急,难怪呢,原来这些药粉不是随水而化的。 这样的话,红玉转头就能瞧见,老魏急中生智,大喊一声:“哎呀,粥要泼了。” 红玉担心粥泼倒,忙要把手里托盘端稳,老魏已经一手扶住红玉的肩,用胳膊挡住红玉的视线,另一只手拿起勺往碗里搅了几下,见粉末不在眼前,这才对红玉道:“所以说做人要稳重,你若不是这样害羞,怎会差点把粥给泼了?” 红玉应是,说了两句也就离开。老魏往另一边去,这是头一次,还有两次,三次之后,胭脂才会感到腹痛难忍,出血而死。 “娘子,我今儿去端晚饭的时候遇到了魏婶子,她拉着我和你说了半日的话,现在怎么想起来,越想越不对劲。”红玉端着红豆粥回来,对胭脂道。 “怎么不对劲了?”胭脂瞧见粥来了,端起勺要喝,红玉已经把勺拿掉:“我总觉得她不怀好意。要不,娘子,我们把粥给倒了?” “这是在庙里面,你难道不晓得粒粒皆辛苦?”胭脂瞪着红玉,红玉想了想,突地拿起勺挖了一勺粥往嘴里放:“那我先尝尝,要毒死,就先毒死我好了。” 胭脂没想到红玉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要去抢勺子时候,红玉已经把粥咽下。 “你怎么做这样的事?”胭脂很不赞成,红玉觉得这口粥没什么不一样,自己吃了也没什么异样,难道说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见胭脂瞧着自己,红玉的脸不由一红,把粥碗往胭脂这边推一下:“娘子,那,您就继续吃。” 胭脂把勺子往粥里一放,舀了一勺往嘴里放,却没咽下去,只是在那皱眉。 “娘子,您在想什么?”红玉服侍胭脂这么久,就从没见过胭脂不爱吃饭的时候,从来都是吃的特别香。 此刻竟然不吃这样好吃的红豆粥,实在太奇怪了。 “我只是觉得,我如果不嫁你姑爷,现在的日子又多轻松?”胭脂这么一想就觉得要死就死了吧,这种疑神疑鬼的日子,还真不是人过的。三口并作两口就把这碗粥喝完。 “娘子您怎么能这么说呢?郎君多好的人啊,和您又是恩恩爱爱的,比……”红玉还想继续说下去,抬头却见胭脂已经躺在床上,一副睡觉别来打扰的样子。 红玉不由一笑,果真娘子和原来不一样了,这样是不是就叫伤春悲秋?不晓得那个能让自己伤春悲秋的人在哪里?想着,红玉又偷偷笑了,收拾了碗筷出去。 次日醒来,胭脂觉得和平常一模一样。难道说是自己猜错,符夫人并没有心给自己下毒?但胭脂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符夫人那日那一闪而过的眼神,冷的简直比三九寒冬更冷一些。 对这么一个破坏了他们计划的人,他们会不当一回事吗?胭脂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开始思索起来。 “娘子,快起来了,要上殿去念一遍经书。”红玉端着洗脸水走进来。 这样的疑惑当然不能和红玉讲,胭脂走下床,对红玉道“你说昨儿魏婶子和你说话,问了你些什么?” “不就是说我要寻一个好夫婿的事?”红玉说了一句见胭脂瞧自己,脸又红了:“娘子,赶紧梳洗吧。” 胭脂哦了一声洗起脸来,但心中的疑惑还在那里。不管怎么样,胭脂洗完脸对红玉道:“你以后去端饭菜,遇到符夫人身边的人,打个招呼就好。” 红玉感到蹊跷,但还是应是。胭脂也不解释,换好衣衫就往符夫人那边去。 符夫人似乎永远都是那样端庄沉静,见人都来了,也就带领众人往殿上去。赵三娘子已经小声在问胭脂:“嫂嫂,你方才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符夫人,和刘姐,端庄沉静处,很像。”刘姐?赵三娘子很奇怪胭脂会说出这么一个人,她不是胡澄的妾吗?对父亲的妾,儿女们谁会多在意? 胭脂声音虽不大,符夫人却听到了,她转头看了眼胭脂,缓缓开口:“有些话,既说出来就别怕人听见。” 吴氏和赵夫人,都觉得符夫人今日有隐约的怒气,吴氏还在诧异,赵夫人却晓得符夫人不愿和刘姬相提并论,一个是郡王妃,另一个却是叛逆之后,被充做奴的女子。 第106章 “婆婆,昨儿三娘子回来说,山上的枫叶已经红了,等今日早课已毕,儿媳陪您去赏赏红叶可好?”赵夫人的眼飞快地在胭脂身上转了一圈,这才笑着对符夫人说,此刻把话岔开,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符夫人也晓得,该就着这个台阶下,但心中对胭脂的怒气更甚,一个粗鲁无文的女子,又凭什么,能对赵镇施加这样的影响?不过很快,她就要死了,死的像是一场意外,这样的人最好对付不过,她,还不配成为自己的对手。 赵夫人没有得到符夫人的回应,眉微微皱起,按说符夫人不会如此的。平日这样的事,符夫人顶多笑笑就过。 可符夫人今日的举动,明显不寻常。 难道符夫人不喜欢胭脂?一个隔了房的侄孙媳妇,就算不喜欢,觉得她丢了赵家的脸,符夫人也不该这样不满。 “婆婆,婆婆!”赵夫人见符夫人久久没有说话,再次轻声叫她。 吴氏都察觉出其中的不对了,眉微微一皱,看一眼胭脂,后知后觉地想起符夫人不欢喜的理由。吴氏心里的奇怪比赵夫人还要多些,接着吴氏就笑着道:“二嫂说的对,这山里的红叶啊,听说比那花还要好看呢。二婶子,今儿我们也得您带契带契,去瞧瞧呢。” 符夫人从怒意中醒来,出了怒意,还有一丝讶异,什么时候竟会这样,这样一个本该蝼蚁样的人会惹起自己的怒气?也许,是胭脂的举动,她那样不管不顾,撞的头破血流都不在意的举动,本该是被嘲笑而不是…… “什么带契不带契?大家今儿一起去瞧瞧红叶,也是出来一趟。”符夫人的面上露出笑容,浅浅一笑,如同回到平日。 那种敌意又出现了,就在方才符夫人沉默的时候,胭脂可以肯定,也能感觉到看向自己的眼神各种各样。真是麻烦啊,原本这些麻烦,是自己避之不及的。 “大嫂,你今儿也和我们一起瞧红叶吧。”赵五娘子和赵三娘子接收到各自母亲的眼神暗示,齐齐开口,这一开口,两个少女都笑起来。 这样明媚的,充满阳光的笑才该是过日子,而不是时时刻刻都在那抱有敌意。胭脂微微沉吟对赵家两位小娘子笑着说:“好啊,我们一起去。” 众人又重新往前走,胭脂的兴致远没有方才高,赵琼花没有成为皇后,为何赵匡义夫妻比赵德昭还要在意?真不想去想,要是任何事都能用拳头解决就好了。可是世间事没这么简单,或者世间事原本就这样简单,只是人想复杂了。 符夫人的眼中冷意渐深,这样的人,本不该是自己出手对付的。 “娘子,今儿我去端红豆粥,又遇到魏婶子了。”红玉把碗放下,胭脂拿起勺子,红玉就道:“我记得娘子说过的话,虽和她说着话,但手一直护着碗呢,她想做什么坏事也做不成。” 胭脂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样做,别人会说你小家子气的。” “小家子气就小家子气,难道还能说我别的?”红玉的眉挑起,接着叹气:“娘子,原本我觉得您什么都不管,我可着急了,可现在到了赵家,我才晓得,还是原先在家里,更自在。” 胭脂已经把那碗红豆粥喝掉,瞧红玉一眼:“你总说你干娘,她都教了你些什么?” “干娘教我要尽心服侍主人,还有,”红玉说着就不好意思地笑笑:“还要我注意防范着别人,别让我的位置被人抢了,还说有些人为了上去,是不择手段的。” 红玉面上的笑越发不好意思:“不过自从到娘子身边,就再不去想这些了,娘子是不一样的。” 防着别人,别让位置被人夺了。胭脂又是一笑,接着重重地叹了一声,红玉不解地望着胭脂。胭脂用手撑起头:“你说,为了一个贴身使女的位置,都有人那么地想去抢,如果为了一个皇后位,会不会有人想要去杀人?” 杀人?红玉登时吓的拍拍胸口:“娘子,谁要杀人,难道是有人想要杀你?” 胭脂又笑了:“我不过就这么顺口一说,你别这么紧张。红玉,别人要的这些,我都不想要。”不想要?红玉的眉又皱紧,不明白。 胭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为什么总有人,想要算计着别人? “夫人,这红玉也不晓得为了什么,小的再没寻到机会,往红豆粥里放药粉。”老魏第一次得手之后欢喜非常,谁知接连两日,红玉都把那粥碗看的很紧,一点机会都没有。 红玉?胭脂身边的那个丫鬟?在符夫人记忆里,这个使女和胭脂也差不多,都是那样毫无心机,简单的一眼都能看穿的人。因此符夫人瞧一眼老魏,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老魏的额头不觉有汗冒出,接着就道:“夫人的意思,小的明白了。” “来这里已经四天了,还有三日,离了这里,就很难再寻到机会了。”符夫人淡淡地道。符夫人的手就算再长,也不能伸到宁国公府的厨房里面去。 老魏自然明白,又说了几句,也就恭敬告退。 等老魏离开,符夫人的手已经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这胡氏的运气,可真够好的。若不是她运气好,只怕早在胡府时候就被刘姬弄死了。符夫人的眼中闪过冷意,胡氏,我就瞧你这一回的运气能好到什么程度? 老魏刚走出屋,就见赵二娘子姊妹走过来,老魏急忙站在一边给两位小娘子行礼:“小娘子们好。” “魏婶婶好。听娟儿说,魏婶婶的儿媳已经生了孙子,还没恭喜过魏婶婶呢。”赵二娘子笑吟吟地道。老魏面上笑的越发欢喜:“多谢二娘子吉言。” 赵三娘子也盈盈一笑,和赵二娘子携手走到屋前。 老魏转身时候更加焦急,为了自己的小孙子能有个出身,也要把这件事尽心尽力做好。 “祖母!”符夫人还在沉思,就听到门口传来孙女们的叫声,符夫人已经把抽屉关上,转身时候面上又是一贯的慈爱:“进来吧。你们也不抽空歇一会儿。” “哎呀祖母,您不晓得,二姊姊睡不着呢。”赵三娘子走进屋,嘴里已经在取笑赵二娘子。这两日,赵二娘子也见过杨家公子,两边都很满意。赵杨两家的婚事已经说定。赵二娘子听的妹妹取笑自己,脸越发红了:“三妹妹!” “都十六了,还这样害羞做什么?”符夫人面对孙女们,永远都这样慈爱。一句说的赵二娘子的脸更红了。 “就像大嫂说的,有什么就说什么呗。”赵三娘子的话让符夫人的眉微微一皱:“你大嫂,有些……” 赵三娘子还等着符夫人继续说下去,符夫人已经停住不说,只慈爱地瞧着自己两个孙女:“以后日子还长,你们就晓得,有些时候并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 赵二娘子感觉到祖母的变化,心中不由叹气,祖母不喜欢大嫂,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没有缘分吧。 “娘子,魏婶子这两日都没来寻我说话。”还有一日,就要离开寺里,红玉一边在那收拾东西,一边对胭脂说。 胭脂哦了一声:“不来寻你说话你也要说。” “娘子,不一样的。”红玉把手里的衣服给放下,对胭脂有些神秘地说:“我总觉得,魏婶子像是有什么秘密。” “你每日想那么多,不嫌烦?”胭脂的话让红玉摇头:“才没有,娘子,我只是觉得,我要像郎君说的一样,照顾好娘子。” 胭脂噗嗤一声又笑出来,这种感觉真是十分的不好,可是又那样的虚,让人无力啊。 胭脂趴在桌子上,手指在那无意识地敲着桌子,要能和人商量下就好了。这个时候,赵镇为什么偏偏就不在? “娘子,符夫人说,请您过去一趟。”说曹操曹操到,老魏的声音已经在门口响起。红玉哎了一声,胭脂坐起身,又要开始应酬了。 见红玉陪着胭脂走出来,老魏忙对胭脂行礼:“娘子,夫人方才说,既来了一趟寺里,也该抄录几卷经文,请娘子去呢。” 胭脂哦了一声,也就往符夫人那边去,红玉已经瞧着老魏:“魏婶婶,这几日你怎么不寻我说话了?” 老魏还在想等胭脂走后,怎么把红玉支开,往胭脂的茶和点心里洒上药粉。此刻听到红玉这样说,老魏就笑着道:“这两日不是忙吗?我越瞧越觉得你是个好女子。” 红玉也不知为什么,自从和胭脂说过之后,越瞧老魏越觉得她不对劲,此刻听的她这样说,红玉就啊了一声:“可我听说,你更 第107章 这样的两个小丫鬟,也在争抢这些?老魏心里不屑地笑笑。面上可没有半分不屑:“红玉,你晓得的,我没有女儿,特别想找个干女儿,就想到你了。” 干女儿?红玉瞧着老魏,到底她在想什么?要不要去问问娘子,偏偏这时娘子又不在。红玉心里想着就道:“可我已经有干娘了。” “干娘这种事,总要多几个才好。”老魏说着就对房门努嘴:“话说久了,让我去喝杯茶吧。” 红玉急忙请老魏往里面去,拿杯子倒茶,老魏接过茶,喝了一口故意装作失手把茶往衣衫袖子上一泼。接着哎呀叫了一声:“红玉,还劳烦你给我拿块干手巾来。” 红玉方才一直悄悄地瞧着老魏的举动,瞧见这样,才呼了一声,这样好像才有干娘说的,使绊子什么的。老魏这样,像是要把自己支走。 老魏见红玉站在那里,心里不由鄙视地想,真是傻主人用傻下人,聪明伶俐些的,早就上来口里说着哄着了。 但老魏还是耐着性子,又喊两声红玉。红玉这才啊了一声:“干手巾,我出去取一下。” 就知道是傻的,老魏心里不屑地想,这是最好的机会。等红玉一出去,老魏就站起身,直奔胭脂的梳妆匣子里面,茶该是放在这里的。 果然梳妆匣子的一个格子里面,放着一个纸包,老魏刚把纸包打开,就听到红玉的尖叫:“魏婶婶,你在偷东西?” 偷东西?老魏算好时候,红玉不会这样快回来,听到红玉的尖叫,转身想和她解释,可红玉的声音更大了:“来人啊,魏婶婶要偷娘子的东西。” 这院子要在寺庙里也不算小,但和赵家那些院子不能比,胭脂和赵家的几位小娘子住一个院子。听到红玉的声音,立即赶来几个丫鬟。 “我没有,都是红玉胡说。”老魏见一时就来了这么多人,登时慌乱,对丫鬟们解释。 “那你拿着这纸包做什么?”红玉用手指向老魏,怒气冲冲。 老魏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把纸包放下,还要再辩解几句,娟儿已经走上来,她是赵二娘子的贴身使女,年岁也要大一点,对老魏行一礼道:“魏婶婶,按说我们都晓得您,可这有人证,也瞧见您拿了这纸包,总要去夫人面前走一遭。” 夫人面前?老魏额头上的汗都滴下,众丫鬟也点头,已有人上来请老魏往符夫人那边去。老魏在心里骂娟儿,这件事,你出什么头啊? 胭脂到了符夫人那里,见赵家三位娘子,还有吴氏等人也在,于是胭脂也上前给符夫人行了一礼,坐在那众人抄录起来。 胭脂的字并没苦练过,自然比不上赵家三位娘子的,写了一会儿,胭脂的鼻尖都有汗,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比起来,符夫人的手段可比自己的那两位前婆婆高多了。 杨氏脸上还能带出来,周夫人只晓得刻薄地骂。可符夫人,除了偶尔脸上的冷意,胭脂就没见过她什么时候有变化。 这么一走神,就又抄错一个字。胭脂忙把这张纸团掉。旁边的赵三娘子已经小声道:“嫂嫂,你抄慢些就好。” 胭脂对赵三娘子笑笑。符夫人已经轻咳一声,老魏想了好几日,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把胭脂主仆调开,往胭脂的茶水点心里面把药粉放进去。 符夫人只觉得这个主意十分冒险,但老魏保证了又保证,说这个主意一点问题都没有。红玉也没多少心机。符夫人这才把人都叫来,也不知老魏回来没有? 符夫人还在想,已有丫鬟走进来:“夫人,红玉说,老魏偷了娘子的东西,她抓住了,正往这边送来。” 符夫人那一贯平静的脸色顿时有些裂开,但很快符夫人就道:“当真?” 丫鬟并没回答,符夫人在心里暗骂,但还是瞧一眼抄录经书的众人。 赵五娘子在听到丫鬟说话时候,就已把笔放下,赵三娘子虽依旧抄录,但那眼神也已不对。符夫人这才道:“抄录经书,最要紧的是心要诚,你们好好抄着。侄媳,侄孙媳,你们随我来。” 吴氏和胭脂放下手中的笔,吴氏的眉皱的很紧,老魏是符夫人的陪嫁丫鬟,手头宽裕,怎会去偷胭脂的东西? 胭脂感觉到吴氏瞧着自己,但神色没动,这件事,只怕是有人般起石头,砸了脚。 赵夫人在她们三人出去之后,手里的笔已经放下,家里的事越来越蹊跷了,好像是从太子那件事传出来,杜老太君进宫,皇家最终选了宋氏为太子妃之后,婆婆,就变的有些不一样了。 赵夫人能理解婆婆长久以来的心血白费之后的愤怒,可是这件事,太子也做的太过了。纵然宠爱李氏,也没有这样打赵家脸的。 赵夫人轻叹一声,怎么总有风雨欲来的感觉,也许,很快,赵家就有别的变化了。 老魏被推进屋里,瞧见符夫人就跪下:“夫人,都是红玉冤枉小的,小的没有偷东西。” “魏婶婶,你胡说什么,可不止我一个人瞧见,你拿着个纸包。”红玉的嘴一翘,打断老魏的话。 娟儿轻轻地拉一下红玉的袖子,红玉察觉自己失礼,急忙住口。 “你们一个个挨个说。”平日这些事都是老魏做的,此刻老魏跪在那里,符夫人不免要开了尊口。 “夫人,小的跟了您快五十年了,从来都是老老实实的,别说这么一点东西,原先多少金银珠宝从小的手上流过,可少过一个?夫人夫人,都是红玉冤枉小的。”老魏抢先开口,还带着哭音。 红玉又想开口,想起娟儿的意思,只得闭口。 “老魏,你是个什么样人,我晓得的。娟儿,你来说说吧。”符夫人对娟儿道。娟儿和红玉可不是一样的丫鬟,符夫人这么一开口,娟儿就晓得,符夫人是偏心老魏的,这件事要不要照实说? “娟儿,你就说吧。”吴氏觉得今日的事,怎么都透着蹊跷,于是对娟儿说。 “是。”娟儿对吴氏微行一礼,这才开口:“今日夫人让二娘子去抄录经书,奴婢就在屋里做针线,针线刚做到一半,就听到红玉大喊有人偷东西,奴婢走出屋,见魏婶婶在屋里,红玉在门外,魏婶婶手里,的确拿着一个纸包。” 娟儿想来想去,这事还是照实说比较好。 “夫人,这个纸包不过是包茶,小的不过听说娘子的茶很不错,于是想着,闻闻这茶,到时给夫人您寻摸一包来。”老魏依旧在那喊冤。 红玉见符夫人一直没问自己,急的都冒汗了,符夫人这偏向,谁都能瞧出来。可没问道自己,红玉也不敢开口。 “老魏你这话说错了,你要真觉得这茶好,过来问我,难道我不会孝敬二婶婆,何劳你如此做作?”胭脂听她们这审来审去,谁知道能审出什么,直接开口。 符夫人瞧一眼胭脂,胭脂才不在意,横竖符夫人不喜欢自己,这差不多人人都能瞧出来,既然做什么都讨不了她的好,那为何要讨好她?为何要小心翼翼? “胡氏这话说的是,老魏,你先说说,你为何不去问胡氏?”符夫人还是偏向老魏,老魏应是后又道:“夫人,奴婢是想讨您的欢喜才想的这么周折。” 吴氏也觉出不对来,要按吴氏的想法,给符夫人一个面子,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就好了。可现在瞧着,却像针锋相对。于是吴氏本着一家子要和气的思维开口:“大侄媳,这件事,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不如……” 胭脂瞧着吴氏:“二婶这话说的是,不过今儿这事,总要还个公道,不然的话,到时下人们个个互相这样攻击,家里还成什么样子?若是红玉错了,我就让红玉给老魏赔罪,反过来也如此。” 吴氏觉得这主意不错,对符夫人道:“二婶,我觉得这主意很好。总要问出个清白来。” “娘子,娘子,我冤枉啊!”老魏见符夫人开始思索,急忙又大喊起来。符夫人瞧老魏一眼才道:“这件事,只怕有错认。” “二婶婆,这家里这么多的下人呢,若个个错认,那还了得?”胭脂能感到老魏的心虚,不管她们在想什么主意,都要这样追下去。 “做当家人,有时该糊涂时候还是要糊涂。”符夫人的话让胭脂又笑了,这回却只笑不说话。符夫人瞧向胭脂:“怎么,你觉得我说的话不对?” “搜屋子吧。二婶婆。”胭脂的语气很平静,符夫人的眉微微皱起:“搜屋子,搜谁的屋子?” “老魏的啊。既然老魏今日被红玉发现,谁知道原先有没有?”胭脂大大方方说出来。 符夫人只觉得自己的软绵绵遇到了铁拳,原本该是以柔克钢,而不是这样,被铁拳一拳打回去。 “二婶婆,我从小生在乡下,只晓得抓到了贼,要还她公道,必定要搜身。现在二婶婆说要审,半天却不搜身,我还奇怪呢。” 第108章 胭脂的语气很平静,看向符夫人的眼也很平静,但符夫人感觉到一种不妙,手微微蜷起:“既然如此,那就搜身吧。” 老魏晓得这一搜身,自己就要清白了,不由看了眼红玉,等以后怎么收拾你。宁国公的府里,老魏可是有好几个朋友。 “二婶听错了吧?我说的是,搜屋子,而不是搜身!”胭脂再次强调,符夫人看向胭脂,胭脂毫不畏惧地看着她。得罪了就得罪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可知道,打狗还要看主人。”符夫人已经怒极,说出这么一句。 “若二婶婆今日做保,说是这事全是红玉看错,那我定会罚了红玉的。二婶婆您是晓得,我是个赏罚分明的人。”胭脂的火气也被激起,对符夫人强调。 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简直就是你在按棋谱下棋,却来了全不按棋谱的人。符夫人觉得心口在翻滚。 胭脂已经站起身:“既然这件事因我而起,那我就带人去搜老魏的屋子吧。还请二婶婆给我两个人。免得到时二婶婆说,是我陷害老魏。” “胭脂,你……”吴氏站起身,想从中再次劝说,胭脂已经瞧向吴氏:“二婶子,我晓得,您觉得家和万事兴,可这件事,我不能让我的丫鬟背上一个罪名。” 话都被胭脂说完了,吴氏有些无奈,胭脂已经看向符夫人:“二婶婆,您也不愿意老魏,背了这么一个罪名吧?” “让娟儿跟你去吧。”符夫人觉得头又开始疼起来。 胭脂对符夫人微微点头,带上娟儿出去,等一出屋,娟儿就对胭脂道:“娘子,我是服侍小娘子们的,我和红玉,可不一样。” “你是怕被牵连?”胭脂笑着问娟儿,娟儿面上有难堪之色:“娘子,这件事,虽说夫人不喜欢您,可您,多说两句好话也没什么。” “说了好话,也不能让二婶婆喜欢我啊。”胭脂带着娟儿,已经走到老魏暂住的屋子。娟儿越发急了:“娘子,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 “娟儿啊!”胭脂把手放在娟儿的肩膀上:“不是我不想和和气气,而是二婶婆不想和我和和气气的。” 娟儿面上有纠结之色,胭脂把老魏的屋门打开,这间屋子很小,不过放了一榻一桌。一眼就能看穿。 娟儿的嘴微微撅起:“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啊,就算要偷,她也不会把东西藏在这里。” 胭脂想的和娟儿想的不一样,老魏定是领命行事,符夫人是不会动手的,装药粉也好,做什么都好,都该有个东西装着,既然符夫人不肯让人搜老魏的身,那就来屋子里碰碰运气。 娟儿用手捂住鼻子,把老魏的被子掀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娟儿失望地把被子放下。 娟儿又拿起枕头,见枕头下面没什么,要放下时,胭脂啊了一声:“那是什么?” 娟儿这才瞧见角落处,有个很小的玉瓶,像是装什么要紧东西的。娟儿把这玉瓶捡起,对胭脂道:“瞧着倒像是装珍珠粉的。” 胭脂接过玉瓶,见这玉瓶的玉色莹润,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娟儿笑了:“这定是夫人用完了珍珠粉,把瓶子随便赏人了。这种玉瓶,我也有几个呢。” 胭脂并没在意娟儿的话,只是仔细瞧着这瓶子,里面虽然空了,但底部还有一点点粉末。胭脂小心倒出来,对娟儿道:“这不像是珍珠粉。” 珍珠粉是有光润的,这个粉末却没有这样的光润。娟儿也发现了,眉头不由一皱:“不是珍珠粉,那是什么,总不会是……” 说着娟儿声音放的低低的:“听说,有些人会用毒药害人,难道是装毒药的。” 胭脂已经把粉末放回玉瓶里:“是什么东西,我们回去问问二婶婆就好。”娟儿点头,和胭脂一起出去。 胭脂把手在符夫人面前摊开:“在老魏房里发现了这个。” “不过是一个装珍珠粉的瓶子,算个什么,谁的匣子里,没有这个?”符夫人一眼认出这个玉瓶就是当初装药粉的,心里一惊,面上却半分没露出来。 “这瓶底还有一点点粉末,并不是珍珠粉。”胭脂说完看向老魏:“你能告诉我,这是装什么的?” 老魏瞧见玉瓶被拿出来,也吓了一跳,等听到符夫人的话,老魏立即不怕了,有什么好怕,就说是珍珠粉好了。于是脖子一梗:“就是装珍珠粉的,夫人把空瓶赏了我。” “胡氏,这件事,你要胡搅蛮缠到什么时候?”符夫人再次开口。 胭脂笑了:“这种不明不白的东西,谁知道哪里来的,不如送回京城,请太医来瞧瞧,到底是什么粉末?” 符夫人可不敢担保太医里面人人都不晓得这粉末是什么,不由微微皱眉。老魏也感到害怕,看向符夫人。 老魏死了事小,重要的是不能把自己扯进来,于是符夫人冷笑一声:“胡氏,你到底要做什么?追着我身边的婆子不放,难道你对我不满,要这样做?” “二婶婆这话好没道理,我是主人,她是下人,我对您也没有不满,况且就算对您不满,二婶婆您是晓得我的脾气的。”胭脂可不是别个,回答的极快。 符夫人再次感到要吐血了,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实在是无力。 胭脂看向符夫人,绝不退缩。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符夫人无力地问。 “二婶婆,做事若样样都有好处,那……”胭脂觉得符夫人这话问的太可笑了,想要解释几句,但又觉得对符夫人解释也解释不通。索性不解释。 也是,这人能为了一个没过门的弟媳妇,闯了两次别人的家门。换做自己,不,换做赵家别的人,都不会这样冲动,而是会慢慢地去想。这么一个鲁莽的人,她嫁进赵家,简直就是一头蛮牛,冲进放满珍品的仓库。 不但打碎了这些珍品,还让赵镇也变了。符夫人用用按住额头:“胡氏,你就算不为别的,也要为赵家名声想想。” 名声这种事情啊,胭脂看起来很认真地想了想才道:“二婶这话好奇怪,做坏事的人都不在意事发后她受什么惩罚,为何我要考虑这件事发作出来,对赵家的名声有损害。若个个都像二婶这样想,一遇到事就想到名声如何如何,坏人捏住这个把柄,胡作非为,这世道,岂不乱成什么样子?” 符夫人怒极:“还轮不到你教训我。胡氏,你该记得,你是赵家的媳妇。” “我是赵家的媳妇,可我也有我的想法。二婶婆,你要为了赵家名声阻止我做这件事,那我问你一句,当日在街头,我遇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意外?” 符夫人从没想到胭脂会这样质问自己,怒极扬手就打了胭脂一巴掌:“住口,这样污蔑人的话,你也说的出来。” 掌声响亮,吴氏已经扶住胭脂的胳膊,看向符夫人“二婶子,话不是这样说的。”符夫人后退一步:“我不该这样对你,罢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胭脂并不顾脸上的热辣辣,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玉瓶,突地笑了,慢慢把手松开,那玉瓶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红玉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见胭脂呆呆地站在那里,急忙过去扶住她:“娘子,您……” 胭脂站稳,对符夫人道:“今日的事罢了,以后,但凡我有一点擦着碰着,我都只会来寻你的麻烦。” 这样的威胁,符夫人一生都没碰到过,更何况还是自己的晚辈,符夫人觉得自己的喉咙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胭脂站在那里,看了眼符夫人,这才转身出去,她的步子很快很急。吴氏啊了一声,原本该是安慰符夫人的,但还是急急追了出去。 老魏此刻没有一点解脱的欢喜,而是在那怯怯地看着符夫人:“夫人,我……”符夫人反手又打在她脸上:“闭嘴!” 外面这样闹腾,赵夫人不可能听不到,听到外面安静下来,这才让小娘子们在里面等着,自己走出来,对符夫人道:“婆婆,胡氏的脾性如此,您……” 符夫人闭眼,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有什么事,已经完全脱离自己的掌控了,再无第二种可能。 吴氏小跑追上胭脂:“胭脂,胭脂,你消消气,不过一点小事,大家都是一家子。一家子有个什么,也好说的。” 胭脂停下脚步看着吴氏:“二婶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二婶婆她,从没把我当做家人。这也就罢了,毕竟很多人不喜欢我,我晓得的。” “太婆婆就很 第109章 吴氏语塞,胭脂瞧着吴氏:“二婶子,一个家里,的确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的,但大都是小事,而这一回,二婶婆要的,只怕是我的命。” 胭脂语气平静,吴氏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胭脂声音很低:“胭脂,这种话,不能随便乱说的。” “二婶子,一次是意外,两次呢?甚至以后的三次四次呢?” 吴氏摇头:“胭脂,说不定……” 胭脂打断吴氏的话:“二婶子,你是国公府里当家主母,你应该比妹妹们知道的多些。”吴氏的神色变了变,接着吴氏就摇头:“胭脂,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呢?那是长辈,顶多就是以后远着她,不亲近,再提防着就是。剩下的,你又能做什么?就算把下人全都换掉,甚至把那些下人全都杀了。也伤不了他们一根毫毛。胭脂,我晓得这件事,你委屈了,可有时候,人难免会受些委屈。” 晚风吹来,吹着胭脂的裙角,胭脂看着面前的吴氏,吴氏面上常见的轻松已经被凝重代替。 “胭脂,嫁进这样的人家来,做人家媳妇,总比不得在娘家时候轻松自在。胭脂,我晓得你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可我们,毕竟是晚辈。”吴氏的话里带着叹息。 一个大家,人口众多,牵扯的也多,就算是杜老太君,又怎能过那种想怎么做怎么做,想怎么说怎么说,没有牵绊的日子? 胭脂笑了,这笑和方才的不同,那样的清朗,吴氏的手抓住胭脂的胳膊:“胭脂,你……” 胭脂并没把吴氏的手拿开,而是对吴氏笑着道:“二婶子,一个家,要人人都齐心,才是家人。动了杀念的人,我不能和他们做家人,也不会,再像原先一样。” 吴氏虽然晓得自己劝说不动胭脂,听到胭脂这斩钉截铁样的话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胭脂,听我一句,过刚易折。” “可我现在,已经快要折了。二婶子,今儿若不是红玉多了个心眼,看见这老魏的举动,谁晓得是不是我现在就没命了?” 吴氏重重叹气:“那你,要告诉太婆婆吗?”这是吴氏最重要的一句吧?胭脂稍微有点迟疑,那个睿智的老人,如果知道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会更大。 “太婆婆已经过了八十,她这辈子,经历的多,这一生的愿望,也就是儿孙们平平安安。胭脂,这样的事,不管在哪家,都是一桩大丑闻。太婆婆若知道了,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敢担保。” 吴氏看着胭脂,恳切劝说。 “娘子,吴县君,五娘子来了!”胭脂和吴氏在那说话,红玉只有恭敬垂手侍立,见赵五娘子已经在那站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提醒。 吴氏抬头看向女儿,赵五娘子今年不过十三岁,从小被人娇宠,兄弟姊妹们也是和睦的,从来面上都是笑吟吟的。此刻赵五娘子面上全是震惊之色,方才听到的话,让赵五娘子无法想象。 手足相残这种事情,赵五娘子是是看书看到的,从没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家里。而且,是一向温和的二婶婆,要杀了自己很喜欢的大嫂。 “娘,这些都是假的,是不是?”赵五娘子的眼里已经有泪光,见吴氏看向自己,轻声问出。 吴氏叹气,把女儿的手拉过来:“五娘,我和你大嫂说话,你大嫂也是猜的。” “不会的,大嫂她不会胡说,娘,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一切都糊涂了。”赵五娘子看向胭脂,差不多是在追问。 “五妹妹,你先回去吧。这种事,按说,你们不该知道的。”胭脂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这么说了一句。赵五娘子的眉头皱的很紧:“不该晓得?大嫂,难道我就一辈子这样糊里糊涂地过?” “五娘!”吴氏把女儿的手握紧:“这件事,你就算晓得了,又有什么意思?” “二婶婆在里面,一个字都不肯说,面色铁青。三婶在那劝她,二姊姊和三姊姊惊慌失措。娘,到了现在,您告诉我,就算晓得了,又有什么意思?” 赵五娘子的泪大颗大颗地掉落,原来一直认为,自己家是安安静静的,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谁晓得今日只窥见了一个角落,就完全不同。 吴氏拍拍女儿的手,胭脂转头看向符夫人所住的屋子,屋里灯光昏暗,胭脂想象不出符夫人此刻的神情,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符夫人所想的只怕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主意。诚如吴氏所说,做人,总是难免会委屈一点的。可是,这样的委屈,胭脂不想受。 “二婶,虽然我已嫁了人,但除了生我养我的娘,连我爹给的委屈,我都不愿意受。”吴氏这次没有惊讶,而是叹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韬光养晦忍气吞声这些,好像统统和她无关。 名声钱财,她全都不在乎。 “胭脂,我劝不下来你,可是人,不能……”吴氏的话在看到胭脂的笑容之后消失,胭脂笑的平静:“我晓得,可是二婶子,嫁进赵家,并不是我愿意的。我原本只想把在赵家这几年的时光,平平静静过完。可现在有人不愿意让我过平静日子,那我,不会如她所愿。” 吴氏看见胭脂的眼里,似乎有火光在跳动,尽管不知道符夫人为何要处处和胭脂作对,但吴氏晓得,这件事,符夫人麻烦大了,也许,赵家需要很长一段才会恢复原先的平静。 胭脂说完,对吴氏屈膝行礼,带上红玉转身离开。 赵五娘子已经哭的伏在吴氏肩头,吴氏轻轻拍下女儿:“五娘啊,娘别的不盼望,就望着你这辈子都能平平安安的。你知不知道,这世上,荣华富贵容易得,可是这平安过一世,有时,反而难得。” “娘,二婶婆真的想要?”赵五娘子哭了半响,止住眼泪问吴氏。 “你二婶婆不喜欢你大嫂,也能瞧出来的,可是这要动杀念,也太……”吴氏的眉皱紧,一个隔房的侄孙媳妇,就算以后赵镇会是赵家的当家人,可也碍不着符夫人什么事,符夫人怎么就像胭脂说的,动起杀念了? 可若不是胭脂所说,老魏这个符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为何会做那样的事?要说贪财,胭脂带进来的嫁妆里的东西,还不会放在符夫人眼里,老魏更不会铤而走险去偷胭脂的东西。老魏跟在符夫人身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吴氏长叹一声:“罢了,回去吧。五娘,这件事,事情大了。” 赵五娘子的眼眨了眨,吴氏拍拍女儿的脸,有些事小孩子家是不该晓得的。 吴氏母女都看向符夫人住的屋子,吴氏把女儿的肩拢一下,亲自送她回房。 红玉听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对胭脂道:“娘子,吴县君送五娘子回来了。”胭脂嗯了一声,红玉迟疑一下才道:“娘子,这件事就这样嚷出来,一点用都没有,也伤不了符夫人分毫。娘子,您以后,可怎么在这家里过日子?” “做坏事的人不怕,为何不做坏事的人,反而怕起来?”胭脂伸手拍下红玉的肩:“别想那么多了,歇着去吧,明儿要回城了。” 红玉看着胭脂,唇又在那蠕动,胭脂叹一口气,人生在世,总有想的多的人。这种日子,真心不想过啊。 赵夫人看着符夫人,从胭脂走出到现在,不管赵夫人说什么,符夫人都不发一言,赵二娘子和赵三娘子两人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赵二娘子瞧着还跪在那的老魏,虽然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赵二娘子直觉认为,全是老魏不好。 “祖母,不就是个刁奴欺主,赶出去就完了。到时再把大嫂请过来,好好说说,解释解释,这个误会,就解开了。”赵二娘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二娘!”赵夫人当然晓得这里面的事没那么简单,喝住女儿就对三娘子道:“和你姊姊回去吧,明儿还要回京城呢。” 赵二娘子的唇嘟起,可还是乖乖跟赵三娘子走出屋。 “明儿还要回京呢!”符夫人叹息地说出这么一句。 “婆婆,这件事,只怕是误会。”赵夫人从符夫人的反应里面,推断出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索性就照赵二娘子所说,把事全推在老魏头上好了。 符夫人看一眼老魏,老魏吓的又要哭出来,战战兢兢地看着符夫人。符夫人苦笑一声,怎么会没想到这个法子,可惜的是,对方是胭脂啊。若换了个人,符夫人可以保证这件事就此打住,但偏偏是胭脂,这个不管不顾的劲儿,符夫人今日是领教了。 第110章 这样的人,什么算计什么手段,全都无用,她只会像蛮牛一样碾过来,撞的粉碎。蛮牛,堂堂赵府,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人?符夫人闭上眼,这次这个亏,怎么都是自己吃定了。 “婆婆!”赵夫人再次打算开口劝说,符夫人疲惫挥手:“回去歇着吧。明儿,还要回京城呢。”现在,符夫人唯一赌的是,这件事不会传到杜老太君耳里,但这样的可能,几乎没有。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个…… 符夫人差点就想骂出声,还是忍住了。撕破面皮这种事,胭脂无所谓,但符夫人,可不能无所谓啊。 还要一夜,这一夜,也许可以想出办法来。符夫人用手按住头,老魏见人都走了,从地上爬起来:“夫人,我……” “以后做事,别这么莽撞!”符夫人的话让老魏的心放下。可后面一句老魏的心又提起来:“你年纪也大了,别在我身边服侍了,回去养老吧。” 老魏啊了一声,接着就跪下:“夫人,小的服侍您这么多年了,您……”符夫人心里暗骂,用手又揉了一下太阳穴:“你回家好好养着,我没说你别的。” 老魏眼里的泪还是没干,符夫人不想再理她,就这么一夜的工夫,还不晓得能不能想到主意。 第二天就是离开寺庙的时候,虽然头天夜里发生了这么件事,但众人还是按部就班地把东西收拾好,又去殿上做了早课,捻过一遍香,这才上车回京城。 胭脂来到符夫人面前时候,看见符夫人的眼睛发红,似乎连头发都有些乱,看来昨夜她没有睡好。至于吴氏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胭脂走上前,并没像平素一样行礼,只叫了声符夫人。此刻的符夫人压根就不在意胭脂的礼节问题,只对赵夫人和吴氏两人道:“都收拾好了吧,我们去殿上做了早课,就走吧。” 赵夫人和吴氏应是,但两人的眼都看向胭脂,胭脂的眼里什么都看不到,依旧是那样平静,也不知她是深不可测还是傻大胆?赵夫人心里嘀咕一句。顺便瞧眼吴氏,见吴氏面上有叹息,赵夫人也忍不住叹息,以后的日子,就没有这样平静了。 “娘子,您说,夫人会不会在您坐的马车上动手脚?”红玉上了车后就忐忑不安地问。胭脂摇头:“不会的。” 符夫人这种心思能转个九曲十八弯的人,这个时候是不会在马车上动手脚的,毕竟这样一来,那就永远都说不清楚了。胭脂叹一声,这种日子,真不喜欢。宁愿过当年在家种田的日子,也不愿过人人羡慕,其实一点也不舒服的日子啊。 红玉哦了一声,既然胭脂说不会,那就不会。车队缓缓驶离寺庙,回去的路上没有人再掀开车帘去赏景。 赵家三位小娘子挤在一辆马车里,赵二娘子等了许久才问:“三妹妹,你说,娟儿会不会?”赵三娘子也在烦恼这事,昨夜回去之后,娟儿就哭着求赵三娘子,说什么都不会说出去,求赵三娘子去符夫人面前说句话。 若在原先,赵三娘子定会一口答应,可现在赵三娘子觉得,祖母和原来不一样了。原本的慈爱好像在顷刻之间消失,也许,下一刻,符夫人就变的寒冷。赵三娘子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寒冷漫上。 “二姊姊,三姊姊,不晓得二叔公晓不晓得这件事?”赵五娘子昨夜回去想了一夜,觉得只怕二叔公还不晓得。 “这种事,我们做晚辈的,该瞒下来的。”赵二娘子在沉默之后开口。亲亲尊尊,这种事,做晚辈的,唯一能做的,就是瞒下来。 “可是,就算是尊长,也不能就那样……”赵五娘子的眉皱起,毕竟是人命,就算尊长也不能随便把人命不当一回事。 “但我们也只能这样做。”赵三娘子下着结论,赵二娘子和赵五娘子被这话说的一愣,接着叹气,只有如此了,也不晓得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过去。以后的赵家,不会这样太平了。 城门已经在望,红玉快活地说:“娘子,您说的对,这一路就是这样平安。” “等进了城,就没这么平安了。”胭脂再次叹气,红玉脸上的欢快消失,这些事情,好像越来越超出红玉的想象了。 马车停下,红玉啊了一声:“娘子,郎君来接你了。” “不是来接我,是来接大家。”胭脂纠正着。赵镇已经下马,去给符夫人行礼问安后,径自往胭脂的马车走来。 这一别已经七八日没见,赵镇对胭脂的思念已经满的溢出来,若不是怕人笑话,赵镇前两日就会纵马往寺庙去,能早见胭脂一刻也好。 “胭脂!”赵镇跳上车辕,掀起车帘兴奋地喊。 红玉已经走出车厢,坐到车辕上。赵镇把车帘放好,看着胭脂满是喜悦:“胭脂,我好想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寺里想我没有?” “不想!”胭脂毫不迟疑。 赵镇的眉微微皱下就道:“没事,我想你就成。胭脂,你在寺里过的好吗?” “不好,赵镇,你上次的那个猜测可能是对的。你二婶婆想杀我,也许,是你二叔公。”胭脂的头靠在膝上,看着赵镇眼眨也不眨地说。 胭脂的语气平静地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赵镇的眉皱的更紧:“胭脂,你,不是在说笑话吧?”胭脂看着赵镇,这种用看白痴样的眼看的赵镇一阵发寒。 “胭脂,我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这事,太重要了,而且,二叔公为什么想要杀你?”赵镇迟疑地说。 胭脂摇头:“我要晓得,还会来问你吗?赵镇,你家里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若原来,赵镇可以担保自己全知道,但现在,赵镇摇头:“你这么一说,我还真不晓得了。胭脂,我……” “赵镇,我现在就想离开。”胭脂的话让赵镇一阵惊恐,他拉住胭脂的胳膊:“胭脂,你和我开玩笑的吧?我们……” “赵镇,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嫁了你之后不对劲的。原本呢,我可以不在意别人对我什么态度,横竖我不是和他们过日子,只要和你说好就好。可是现在,我发现,不得不在意了。”胭脂的语气变的有些虚弱,这种虚弱之前胭脂从没有过,赵镇心中的惊恐更深,他把胭脂抱在怀里,胭脂的头有些倔强地不肯靠在赵镇肩上。最终没有拗过他,还是靠在他的肩上。 “胭脂,我说过,我会护住你的安危。这件事交给我,就算是把整个赵家都给翻过来,我也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赵镇发誓样说。 胭脂的疲惫更甚,但胭脂还是开口:“赵镇,你以为,你能做到吗?你的二叔公是荣安郡王,是你的叔公,是尊长,是……” “所以他们才敢这样胆大妄为,因为相信就算事情暴露,我也不会说一个字,是不是?”赵镇的话让胭脂又笑笑:“赵镇,承认吧,你在他们面前,是无能为力的。” “胭脂,你是我的妻子,就算你以后想离开,可不管是在我心里还是现在,你都是我的妻子,这点,现在不会变。我的妻子,她的安危我会护住。胭脂,不要说什么做不到。二叔公现在也许很强,但并不代表我什么都没有。”赵镇捧住胭脂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在说。 胭脂心里升起一丝感动,接着这丝感动就消失,这点感动蔓延下去,会让胭脂惊讶的。 “赵镇,原本我想过,若有可能,也许,我会留在赵家,和你一起过日子。但现在,我不想了。”胭脂的话像一把刀,深深插入赵镇的心口。 赵镇觉得心口疼的难受,用手捂住心口:“胭脂,你为什么,只想着逃避呢?” 逃避?算是吧,但胭脂还是笑了:“赵镇,我和你不一样,你从小生活在这样人家,见惯了这样面上和你笑着,肚子里九转十八弯的人。但我从小生活在乡村里面,遇到事情,只会骂一顿打一架,事后丢开就是。就算进了汴京城,我娘和我也不耐烦和人应酬,躲在家里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好。什么拿捏宠妾啊,调教丫鬟啊,惩罚不服自己的人啊。我和我娘,不愿去想,也不愿去做。外人说什么就由的他们去说。我嫁了两次,两回都被休,两回都是因为不想和带上应酬的心。赵镇,我不是不会做,而是不愿意,因为我觉得不值得。” 赵镇一直握着胭脂的手,等到胭脂说完最后一个字,赵镇才道:“胭脂,我也不愿意去猜的。你晓得,我是武人,计谋只能用在战场上的。” “可是现在,由不得你我了。”胭脂的话让赵镇笑了:“胭脂,你说你嫁了两回,都不愿意带着应酬的心,因为觉得不值得,那你,愿不愿意,觉得我值得呢?” 第111章 赵镇的语气很温柔,胭脂有些惊讶地瞪大眼。赵镇看着妻子,她脸上的任何一点,赵镇都不愿意错过。 “胭脂,我晓得,我不是你心目中的男子,但我会努力,努力成为你心目中的男子,努力让你过上你想要的那种日子,不用去猜不用去想。胭脂,你是我的妻子,我也愿我们的夫妻缘分,不是只有这么短短的几年。胭脂,答应我,好不好?” 胭脂的眼瞪的更大些,赵镇的手拂上胭脂的脸,如同碰触最罕有的珠宝。 愿意吗?值得吗?胭脂看着赵镇,赵镇也看着她,两人的眼都没有眨一下。 “你,原本可以……”胭脂的话被赵镇的摇头打断,赵镇开口:“胭脂,你曾说过我可怜的。那你,愿不愿意陪陪这个可怜的我?你知道,曾祖母年纪已老,父亲尚了公主,妹妹此刻只怕又在恨我。这个家,这么多的人,只有你能陪我。胭脂,你愿不愿意?” 赵镇语气真挚,胭脂觉得,自己该答应的,可是真答应了,就不能再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赵镇把胭脂抱在怀里:“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胭脂抬起头,赵镇发现她的眼里有惊慌,能在胭脂眼里看到惊慌,这样的惊慌还是为了自己,赵镇觉得很欢喜。他的手再次拂上胭脂的脸:“胭脂,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答应吧,胭脂心中某个地方,又裂开了。答应了他,以后也许会十分麻烦,但也有可能,会十分精彩。胭脂唇边露出一丝笑,赵镇晓得胭脂这是答应了,把胭脂抱的更紧:“胭脂,我不会说什么别的话,我只会告诉你,我喜欢你,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你的嘴,的确很笨。”胭脂靠在赵镇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赵镇笑了笑:“你原先两个丈夫,都很会说话。” 胭脂点头:“都比你强。我还记得在吴国公府时候,初嫁进去第一天,那些丫鬟看我的眼,就不一样,原先我还奇怪呢,后来才晓得,这些,都被他宠过。” “我没有宠婢的!”赵镇差不多在发誓了。胭脂瞧赵镇一眼:“知道,不过,就算你有,我也不在意。” 只有不喜欢,才会不在意,赵镇把胭脂的手握住:“不,你要在意,从现在起,你要在意。” 这人怎么一下变成小孩子样?胭脂摇头,接着又笑了。 “娘子,郎君,都到门前好一会儿了,还请下车。”马车早已停在赵府门口,但胭脂夫妻没有下车,红玉带着丫鬟等了许久,再不下车的话只怕会被人笑,只得扬声提醒。 胭脂推开赵镇:“以后,不许这样了。” 赵镇呵呵一笑,什么都没说就掀起帘子跳下车。胭脂下车时候抬头看着赵府的门楼,这个暂居之地,也许,会变成自己一辈子的家。 红玉能瞧出赵镇和方才不一样了,眉间眼梢,全是笑。红玉不由瞧一眼胭脂,见胭脂还是和平常一样。红玉不由在心里摇头,到底什么事,才能打动娘子? 出门归来,惯例要去见过杜老太君,胭脂夫妻到杜老太君上房时,符夫人已经带着众人在那给杜老太君行礼问安过,正在那陪杜老太君说话。 杜老太君能感到众人的情绪都不高,符夫人从来都是端庄性子不去说她,可吴氏都比原先沉默了。杜老太君的眼扫了一圈这才笑着道:“难道是去寺里一趟,吃多了素,你们一个个都不爱说话了,等胭脂进来,我问问她。” “娘子和郎君这般恩爱,老太君您可是喜欢极了。”老媪在旁恭敬地说了一句,杜老太君的眼顿时笑弯:“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见到重孙夫妻恩爱,这是福分。” 原本这样说过之后,众人都会附和,但现在没人说一个字。事情明显很不对劲,杜老太君看着众人,眉头已经锁起:“不是说,二娘子和杨家的事已经定下了,你们怎么一个个地,难道说杨家公子不好?” “曾祖母,杨家公子不是不好,只是……”赵五娘子忍不住就要说出实话,吴氏扯一下女儿的袖子,示意女儿不要说话。 赵五娘子委屈地看自己娘一眼,符夫人瞧向赵五娘子母女,从昨夜到现在,符夫人一直都在想,要不要抢先开口,对杜老太君说是胭脂错认,自己才是委屈的那个。可又怕糊弄不过杜老太君。 符夫人从来不会忽视自己的婆婆,纵然她年纪很大,毕竟一个寡妇,能在那样的乱世把儿女抚养长大,并让赵家得到这样的富贵,这样的人,哪是一个什么普通老太太。 “婆婆,是这样的,侄孙媳妇不知为了什么,说我身边的仆妇老魏要她的命,还说,这是我的指使。”符夫人在沉默之后,说出这么一句。 吴氏惊讶地看了符夫人一眼,符夫人会把这事当做误会,吴氏想来再平常不过,只是,对上的是胭脂,不晓得符夫人能不能掩盖过去。 “哦?”杜老太君看一眼符夫人:“证据呢?” “侄孙媳妇在老魏房中搜到一个空玉瓶,里面有些残存的珍珠粉,侄孙媳妇说,那是药粉。”符夫人说出第一句之后,就顺利多了。 “玉瓶呢?”杜老太君的话让符夫人微微一笑:“玉瓶被侄孙媳妇摔了,侄孙媳妇说……” “二婶婆,还是让我来说吧。”胭脂的话已经响起,符夫人不意外胭脂夫妇到来没有人通报,笑着看向胭脂:“侄孙媳妇,我晓得你嫁到我们这样人家,心里难免有些怯,所以会说我想杀你。我不怪你。” 胭脂看着符夫人,符夫人说完这几句就对杜老太君道:“婆婆,既然侄孙媳妇来了,我也就不多说了。只是我们赵家,从来都是和睦的,侄孙媳妇昨儿给了这么大一个罪名,媳妇当时就愣住,媳妇从小到大,从没受过这样的指责。因此一言不发,谁知反被侄孙媳妇认为,我是心虚。” “说完了?”胭脂看向符夫人。 符夫人的眉微微一皱才道:“侄孙媳妇,你向来无礼,我难免不喜欢你。但我不会想要杀你,这样的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是啊,所有的人都在问,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胭脂笑了:“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杀了我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可是这世上的事,若样样都能得到解释,又有什么意思?” “你在胡搅蛮缠。”符夫人怒了,对杜老太君道:“婆婆,媳妇不过一个隔房的长辈,自然不好教训,只是这件事,我会去寻胡家说话。” “好奇怪,我得罪了你,你去寻我娘说话做什么?”胭脂的语气让符夫人有些惊慌,为了掩盖这种惊慌,符夫人的语气更冷:“你娘没有教好,我去和她说,让她教教你怎么做人,特别是,怎么做人家媳妇。” “我娘有没有教好我,不劳二婶婆操心,但我娘,不会教我无缘无故地不喜欢别人,更不会教我,肆意去动别人的性命。”论起嘴皮子上的功夫,胭脂可比符夫人更强,再说,符夫人不敢耍无赖,胭脂敢啊。 你?符夫人果然被气的说不出话来,看着胭脂:“好好,既然如此,以后,就你走你的,我……” “二婶婆能告诉我,让老魏在我粥里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原本以为是毒药,但我回来并没感到什么不适。”胭脂的话让符夫人惊异了一下,但很快符夫人就嘴硬地道:“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懂。” “二婶婆,那种药粉,到底是什么?就算二婶婆想对我好,让人往我粥里搁珍珠粉,也可以告诉我啊。”符夫人的反应让胭脂知道,自己猜的,猜中了。 杜老太君的眼在胭脂和符夫人两人之间转移,接着,杜老太君轻叹一声,有些事,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胭脂,媳妇,你们两人留下。别的人,都退下吧。” 众人应是,恭敬行礼后退下,赵五娘子还想在窗口听听,被吴氏拉走。 “我很失望!”众人都退下后,杜老太君才缓缓开口。 “婆婆,您疼爱侄孙媳妇,此刻,自然是失望的。”符夫人打算让事情成为即成事实,直接就来这么一句。 “我对你们,都很失望。”杜老太君的话让符夫人迟疑了:“婆婆,您……” “胭脂,我曾和你说过,这种自损八百的事,以后不要再做。”杜老太君不理儿媳,而是对胭脂道。 “老太君,我忍不住的。您知道,我不喜欢这种种的虚与委蛇,要不喜欢,直接说出来就好,可偏偏要在面上演戏,要杀人,动刀好了,偏偏还要做的这样冠冕堂皇。老太君,我不喜欢。” 真是纯净的孩子,杜老太君看着胭脂的眼,轻叹一声才道:“胭脂,你不愿意被雕琢,是不是?” 第112章 胭脂的眉微微皱起,没有回答。 符夫人心中有点欢喜,声音依旧那样恭敬:“婆婆,媳妇晓得您喜欢侄孙媳妇,可是这要做好当家人,不是只有您的喜欢,就能做好的。” “那你说,要怎么对你侄媳妇?”杜老太君看向符夫人,符夫人当然明白杜老太君不是问自己怎样处置,于是符夫人笑了笑:“婆婆,您是心里有数的,一个当家人,有时候,是该聪明的时候聪明,该糊涂的时候糊涂,明白取舍,有时,是要忍气吞声或者吃些委屈的,甚至,逼不得已的时候,也要牺牲很多东西。” 这些话,杜老太君并不意外符夫人会说出来。 “要牺牲要取舍?什么样的牺牲,什么样的取舍?”符夫人毫不意外胭脂会说出这样的话,看向胭脂时候,符夫人很想让眼神和平常一样,但还是忍不住带上一丝傲慢:“牺牲,取舍,有时,甚至是要了别人的命。” 杜老太君的手,已经握住了椅子扶手,但什么都没说。 要命吗?胭脂又笑了:“这命,要的定然不是自己的了?”胭脂的话符夫人不愿意回答,刚要和杜老太君说。 胭脂已经又道:“牺牲,也要人心甘情愿啊。况且为了自己的私利,让人牺牲,甚至,要人的命。这样的当家人,到底是为赵家好还是赵家不好?” “若一人的牺牲能换来整个赵家,数十年的荣华富贵呢?而且,是安安稳稳的。你说,那时,值不值得?”符夫人晓得自己本不该这样说出来,但还是忍不住说出。 说出之后,符夫人看向杜老太君,见杜老太君依旧不动声色。符夫人轻叹一声:“侄孙媳妇,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以为对人好就可以,但你要晓得……” “我只晓得一件事。那就是,一个家的当家人,若需要无辜者去牺牲去填命,才能让这个家享有荣华富贵,那这样的荣华富贵,不过是水中月罢了。一个家的当家人,若连家里的人都护不住,一门心思地想着怎样献女求荣,怎么才能养几个好女儿,嫁给君王,用她们的血她们的泪,换来一家老小平安。那这样的当家人还有什么用处?” 胭脂的声音微微升高:“说白了,不过是为了自己私利,却要打着为赵家好。当家人,劳心劳力时候,所得也是最多。二婶婆,你口口声声为了赵家,可是,这件事最大的得益者是谁,好像不是赵镇吧?” “婆婆,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琼花若成为皇后,得益最大的不是侄孙,还是谁?”符夫人看向杜老太君,差不多是在辩解。 胭脂笑了:“二婶婆,琼花是和你更亲近一些,更能听你的话一些,还是和赵镇更亲近一些,更听他的话,你我,心知肚明。” “我原本以为,把琼花交给你教养,是个好主意,可现在才晓得,是我错了。”杜老太君看向符夫人,眼神平静,但语气里却有了不一样。 “婆婆,这件事,是老娘娘的意思。婆婆,您知道,赵家的功劳已经很大,琼花若能成为皇后,对赵家对皇家,都是一件好事。”提到这点,符夫人一点也不惭愧。 “是吗?老娘娘的意思?可是,老娘娘不会让太子,再有另一个心上人。而是会让太子河琼花之间,渐生情愫。再退一步说,就算皇后有这样的想法,老娘娘若晓得了,也不会让太子这样做下去。老娘娘是被谁骗了?是皇后还是你?媳妇,我到今日,倒有些看不透你了。” 杜老太君的话一句接一句,符夫人的心开始提起,还是笑着道:“婆婆,媳妇在您面前,一向都没隐瞒。” “我从没教过你,为了赵家,可以随意牺牲掉赵家人的命。更没教过你,为达目的,对自己人都可以不择手段。媳妇啊,你把琼花教的真好啊,真好。”杜老太君的话让符夫人心中更加惊慌,但还是笑着道:“婆婆,媳妇从没有,琼花她是自己愿意的。” “我赵家的女儿,该有,视后冠如敝履,而不是,为了后冠不惜一切。媳妇,胭脂有句话说的对,用为了赵家的幌子,让赵家的人牺牲,久了,人心就散了。” “婆婆,现在赵家,并没有……”杜老太君看向符夫人,眼神平静。符夫人却不敢再说出一个字。杜老太君瞥了符夫人一眼,这才看向胭脂:“胭脂,你方才说的一切,都不过是猜测,没有证据。” “就算有证据,又如何呢?”胭脂反问。 当然不会有证据,唯一一个和赵家人接触过的宋二已经死了,至于那药粉,少少地吃一点,并不会有事的。真是可惜,那三千贯就这样打了水漂。老魏,永远不会开口,一旦开口,老魏知道那是死路一条。 符夫人在心中想着,面上依旧端庄。 “是啊,没证据啊,胭脂,听起来看起来就是你的一场猜测。”杜老太君看着胭脂。符夫人面上露出委屈神色:“婆婆,原本就是毫无根据的事。侄孙媳妇那次也是意外,开封府尹查了好几天,就得出这么个结论。至于往侄孙媳妇粥里放药粉,更是没影的事,媳妇身边的老魏,也是被冤枉的。” 听符夫人摘的干干净净,胭脂笑了:“方才老太君说,我没证据,那么,二婶婆,愿不愿意和我打个赌?” 符夫人面露不屑,胭脂眼神清亮:“二婶婆,老魏是你的人,二婶婆愿不愿意把老魏寻来,我问她一句话,只一句,愿不愿意?” 胭脂要问的,定不是什么好话,符夫人晓得这一点,但还是在迟疑。 “仆不能告主,胭脂,就算问出来,也不过就是空的。”符夫人的神情让杜老太君皱眉,这个家,什么时候开始乱的?杜老太君看向被自己深深信任的儿媳妇。 “媳妇,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对胭脂,真的只是不喜欢吗?”杜老太君的话让符夫人再次紧张起来,但她面上还是努力露出笑:“婆婆,媳妇从来都是说实话的。” “那就把老魏找来吧。”杜老太君说完就不再开口。 “婆婆,您不相信媳妇?媳妇从来不曾……”符夫人知道此时不是辩解的好时机,但还是要辩解。 “我相信你,但我也相信胭脂,此刻,你们互相攻击,那只有把老魏寻来了。”杜老太君看着符夫人一字一句地说。 “我并不是攻击二婶婆,只是,我……”胭脂想解释,话一出口胭脂吓了一跳,为何自己会想向杜老太君解释?按了往常,胭脂从不会想到向杜老太君解释的。 “我晓得你的意思,胭脂,你说的对,一个家里的人,有点小磕磕碰碰是在所难免的,但一个家里的人,是要齐心的。若连自己家的人都能下手,都能算计,这样的家,又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分崩离析地好。” “婆婆!”符夫人惊呼。 “去吧,把人叫来。当着我的面问,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杜老太君并没理符夫人的惊呼,只是继续要求符夫人。 “媳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赵家。”符夫人到的此刻,只有这么一句。 “那你,承认了?承认你曾动过杀机,为什么?”杜老太君虽然年老,可一点也不糊涂,直接问出来。 “赵家,要的,绝不是这样的当家人。”符夫人苦笑,还是被逼出这么一句话来。 杜老太君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符夫人满面不可思议,声音黯哑:“今日,你觉得胭脂不适合做以后的当家人,就想除去她,那等来日呢?是不是觉得宝座上的天子,不配做皇帝,也可以除掉他?” “儿媳从没有过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儿媳只为了赵家好。”符夫人急忙跪下,杜老太君的伤心,浓重到连胭脂都感到心酸。 “为赵家好,就可以随便做事?媳妇啊,我信错了你。”杜老太君的眼中,滴下一滴眼泪。已经很久都没有眼泪了,杜老太君恍惚地想。 胭脂没有说话,虽然把符夫人逼的说出实话,但胭脂心里一点也不轻松。 为了赵镇的温柔,答应留下,值得吗?留下,就再没有原来想的,去过那种轻松的日子。 胭脂,我会护住你的。赵镇的声音又在胭脂耳边响起。胭脂觉得,眼睛开始有些酸,怎么护住?赵镇,你想的,实在是太简单了。 杜老太君伸出手,摸到胭脂脸上的泪,杜老太君叹气:“胭脂,我知道你不愿意被雕琢,可是人有时候,不是想……” “老太君,您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现在很乱,非常乱。”胭脂对杜老太君摇头,杜老太君没有再说,胭脂后退,一步步后退,退出屋子。 “婆婆,媳妇,从来都没想过做对赵家不好的事。”这是符夫人的心里话。杜老太君也相信她这句话,可是,杜老太君笑了:“对赵家好,就要做这样的事吗?” “婆婆,媳妇开始并没有……”符夫人只说了半句就住口,这句话,已经失言了。杜老太君语气平静:“那你开头想怎么做?休了胭脂,给镇儿娶一个更合适的媳妇进来?” “婆婆,赵家现在已经比不得您初初进门时候,时候也不同了。”符夫人轻声提醒。杜老太君瞧着符夫人:“是啊,现在赵家家大业大,现在,也早不是唐时,现在,是周。赵家也不再是一个小武官家。而是,” 杜老太君的语气慢慢低下去:“你是太后的姊姊,德昭的媳妇,是当朝长公主,琼花,险些成为太子妃。甚至连你不喜欢的胭脂,都是候府千金。你瞧,你们的出身都远远高过我。” “媳妇并不敢因出身高过婆婆,就对婆婆有不敬之心。”符夫人恭敬地道,也许,现在已经说服了杜老太君。毕竟赵家这一路走来,杜老太君费了多少心血,怎会允许胭脂这样的人破坏呢? “我原本以为,家里好了,大家就更和气了,可现在想来,我错了。媳妇啊,你所不喜欢胭脂的那些,恰恰是我喜欢的。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做当家人,是要懂得取舍的,但这个取舍,绝不是任意牺牲赵家人的性命。若一个当家人,连赵家自己的人都护不住,你说说,就算站到最高,这个当家人,又有什么意思?媳妇啊,当家人可不止是风光这一样,更要能耐得住辛苦。这一点,胭脂要比你好。” “婆婆,胡氏不愿意的。”符夫人提醒杜老太君。杜老太君叹气:“是啊,她不愿意,人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她向来都不在意的,你说,若琼花能有这么一点点的心思,我也不会要这样地,这样地……” “婆婆,琼花成为皇后,对赵家,是有莫大的好处。” “是啊,若是天子欢喜,自然是莫大的好处。可是媳妇,人心是会变的,太子是奉命娶的媳妇,若琼花和太子先相处着,太子有个先入为主的心,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谁都知道,成为太子的身边人,好处更大。李氏是不会无缘无故地到太子身边的。媳妇啊,已经失了先机,就算杀了李氏,又有什么用?难道一个正妻,一个皇后,还要去和妃妾争宠,甚至,祸殃娘家?媳妇,这个道理,别告诉我你不懂。” “赵家,不是普通人家。” “普通人家的女儿,也成不了皇后。”杜老太君觉得筋疲力尽,看着符夫人:“回去吧,晚了,你琢磨琢磨我的话吧。我活不了多久了,等我死后,赵家,也该分开了。” “婆婆!”符夫人再次惊呼,此时心中比被胭脂揭破时候更加惶恐,惶恐的,如陷入灭顶之灾。尽管符夫人晓得,这件事,杜老太君不会说出去。甚至,符夫人可以肯定,就算自己真的让胭脂死去,杜老太君知道真相之后,也只会暗地里惩罚,而不是明里惩罚。 至于暗中的惩罚,不过就是纳几样。但此刻,符夫人觉得,什么东西都在改变,什么事情都慢慢地脱离了自己掌控。 “回去吧。以后,各过各的日子吧,这人一多,心就不齐。我原先还笑话那些人家呢,谁知,我自己家里也是乱糟糟的。” 符夫人不敢再说,行礼打算离开,快到门边时,杜老太君又道:“你预备的是什么东西?” “金刚石粉末。”符夫人回答之后才又道:“不过,吃的并不多。” “你倒好算计,就是不晓得,我的饭菜里,是不是也放了这玩意?”符夫人转头看着杜老太君,作势要跪。 “不用了。我只是说句玩笑话。媳妇啊,能对自家人下手,还真是不错。” “婆婆,媳妇,再说……”符夫人已经在那张口结舌了。 “媳妇啊,做当家人的,不管是你喜欢还是不喜欢的人,既进了赵家,姓了赵,就都是自家人了。”杜老太君说完就低下头,什么都没说。符夫人等了会儿,等不到什么,这才蹑手蹑脚走出去。 “夫人,娘子都走了这么久您才出来,郡王都问了许多遍了,这吓的我……”等在外面的并不是老魏,但也是符夫人昔日的陪嫁丫鬟。符夫人瞧着她,刚要说话,脚就一软,旁边的老媪一把扶住符夫人:“夫人,您留心。” 符夫人对老媪勉强笑了笑,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老媪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眉不由皱紧,以后,不太平啊。 “胭脂,你在和曾祖母说了什么,我想进去,但林婆婆不许我进去。”赵镇等到胭脂出来,连连问她,但胭脂什么都没说,当回到赵镇院子的时候,胭脂还是没说话,赵镇忍不住开口又问。 胭脂疲倦地闭上眼:“我很累,赵镇,要晓得嫁给你,就算是权宜之计也这么的麻烦,我一定不会嫁给你的。” “可你还是嫁给我了。而且,你还喜欢我了?是不是?”赵镇的眼又亮起来,伸手摸着胭脂的脸,永远都看不够她的脸。 胭脂把赵镇的手拉下来:“赵镇,我不愿意了。” “为什么,我们不是……”赵镇坐在胭脂身边,眼里有惊讶神色。 “是啊,原本我想,和你在一起,帮帮你,可现在我不愿意了。赵镇,你们家的事情太复杂了。复杂的,不是我这样的人可以掌握的。赵镇,我……” 赵镇深吸一口气,把胭脂的手握的更紧:“你害怕吗?胭脂,你在害怕,可是,我心中的胭脂,是不会害怕的。” “动刀动枪和人打架,我从不怕,可这不是,这是口蜜腹剑是笑着想杀了你,是为了利益可以随便要人的命。赵镇,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这些娇滴滴的,出身大家的闺秀们,和我是不一样的。” “那我们就把复杂的事变简单。”赵镇抱住胭脂的肩,轻声地道。 “你想事情,比我想事情还简单呢。”胭脂不由重新笑出声。 “因为,事情原本就该这么简单,我喜欢你,你现在也喜欢我,那我们就该在一起。我会是赵家以后的当家人,那我就会让赵家的人都心往一处使,而不是外面还没打进来,自己就斗成一团。再说了,心机手段往自己人身上使,算什么英雄好汉?”赵镇说话时候,似乎有阳光在他眉间跳。 “幼稚!再说了,那些使心机手段的,大多不是男人。”胭脂看向赵镇的眼变的温柔,但口里还是不客气。 “一样的啊。胭脂,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答应我,不要在害怕,不要再逃避。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就够了。”胭脂把赵镇推开,起身坐到梳妆台前打算卸妆歇息。 “可是很多人会想着各种主意来拆散我们的。”赵镇走到胭脂身边,伸手帮胭脂发上的那根银簪给抽出来,听到胭脂这么说,赵镇笑了:“还有要紧的是,你信任我,我信任你,别人说什么话都不相信,那我们,就永远不会被人拆散了。” 赵镇的眼亮晶晶的,这个男子,其实除掉他那些吓人的家世,其实,简单的很。 胭脂心中泛起温柔,对赵镇浅浅一笑。 “你答应了,是不是,胭脂,你是真的喜欢我,也愿意留下来和我在一起?”赵镇有些激动地抓住胭脂的手,反复问着胭脂。 “你既然这么可怜,我就做做好事吧。”胭脂的回答让赵镇笑的更加欢喜,他把胭脂搂在怀里:“胭脂,我说过,我能护住你,就一定会护住你的。” 胭脂靠在赵镇怀里,既然已经和原来不一样,那就再赌一把,又如何呢? “母亲她,已经糊涂了。”赵匡义听完妻子说的话,久久说出这么一句。 “母亲糊涂,可我们不能糊涂。”符夫人轻声说道。 赵匡义笑了:“镇儿他,既然愿意糊涂,那就让他这样糊涂下去。”符夫人的眉微微皱紧:“可是,现在胡氏对我们已经有了戒心,到时……” “不是要他们的命,而是让他继续这样糊涂下去。赵家,未来的当家人,不需要这样糊涂。”赵匡义说的非常轻描淡写。 “可大郎是长房长孙。”符夫人提醒丈夫,赵匡义摇头:“那又如何?”长房长孙,若是个窝囊废,和别的儿孙,又有什么区别? 地位,是需要实力来进行巩固的,否则,不过空谈。赵匡义的眼看向外面,也许很快,事情会再次发生变化。 天又亮了,阳光洒满整个京城。赵府也笼罩在阳光里。胭脂和赵镇携手走出,看着阳光,胭脂抬起手遮住眼笑着道:“今儿天气好。” “天气好,最要紧的是人的心情好。”这世间最欢喜的事,就是你喜欢的人正好也喜欢着你,赵镇看向胭脂的眼十分温柔。 胭脂对赵镇笑笑,赵镇看向胭脂的眼十分缠绵。红玉捅一下红柳的腰:“哎,你觉不觉得,今儿娘子和郎君,和平日不一样?” 是不一样,红柳也说不出哪儿好,但就觉得,眼前这一幕非常好。红玉瞧着红柳面上神色,脑袋一偏又笑了,看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照例去给杜老太君问安,但今日的气氛和平日都不一样。所有的人都想知道昨日胭脂三人到底说了什么,但就连吴氏都打听不出来,只知道当时服侍的人一个都不在屋里,甚至于,符夫人出门时候,还差点摔了。 “娘,是不是二婶婆,真的想……”赵五娘子耐不住性子,悄悄地问吴氏,吴氏瞟女儿一眼。赵五娘子的唇嘟起,见胭脂夫妇已经走进院里,赵五娘子忙迎上去:“大哥大嫂今日来的晚了些。不过曾祖母,今日还没起呢。” “五娘子,这样的话可不要说。”吴氏笑着对女儿说,这才对赵镇夫妻道:“听说昨夜太婆婆睡的晚,就到这会儿还没起。” “这样的话,等曾祖母起了,大哥去校场就晚了。”赵五娘子的话提醒了赵镇,真是晚了。胭脂推下赵镇,示意他先去校场。赵镇对吴氏行礼,这才离去。 “大郎他,知道不知道?”吴氏虽然有些迟疑,还是问出来。胭脂稍微一想就知道吴氏问出的是什么,点头:“知道,当然知道。” “胭脂,我晓得你的脾气,可是这样的事,告诉了他,不是生芥蒂吗?”吴氏的话让胭脂笑了:“二婶,那他们在做这件事在想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样会让人生芥蒂。” 做坏事的人不怕,为何我要怕?胭脂的话又在吴氏耳边响起,吴氏不由叹气:“可是,一家子过日子,总要彼此给彼此一个面子。不然……” 吴氏的话在看到胭脂的笑后消失,接着吴氏摇头:“胭脂啊,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把面子不当回事的。” “我知道,可我原本以为,面子本该是彰显好人,让做坏事的人无处可藏,而不是,因为所谓面子,把坏事藏起来。二婶,这不过就是个脓疱,挑开了,刚开始看着会很难看,可很快就会好了。但如果不挑破,也许就会弥漫全身,最后让人送了命。” 赵五娘子忍不住在旁边点头:“大嫂说的对,上回我去外祖家。小舅母还在我面前说,四姊姊当不了太子妃了,真是可惜。可她那笑的样子谁都能瞧出来不怀好意。娘,您还让我为了面子不冲撞小舅母。可她怎么就没想到,您是她大姑子,她该给您面子。” “别和她一般见识。”吴氏听到女儿这话,急忙阻止。赵五娘子的小嘴嘟起:“娘,有些事,不一般见识也罢。可是她不能连我送给燕表妹的发簪都拿走了,说小孩子不该戴这个,要收起来。” 这越说越不对了,吴氏白女儿一眼,上房已经有了动静,丫鬟们端着梳洗用具走进去,吴氏忙停下说话,带人走进上房。 杜老太君已经穿好衣衫,面色看着很平静,可胭脂晓得,杜老太君这一晚,只怕根本就没睡着。 瞧见众人进来,杜老太君抬头笑了:“都来了。哎,我年纪大了,夜里走了困,天蒙蒙亮才睡着,一盹着,就到这时候了。” “您瞌睡好,这才是好事呢。”吴氏行礼后就笑着上前接过丫鬟的梳子帮杜老太君梳头。 杜老太君抬头瞧一眼孙媳妇:“人活的年纪大了,就想起很多事情了。少年时的,嫁给你祖父时候的,还有你公公过世时候的事。林林总总,想了总有半晚上。我就在想,我这一辈子,到底活个什么劲儿呢?” “瞧您说的,太婆婆,您这辈子,受过苦也享过福,怎会觉得活着没劲儿?您啊,还能活过百岁,瞧您重孙儿的孙儿娶媳妇呢。”吴氏的话让杜老太君淡淡一笑:“活到百岁,我怎不晓得我的身子?吴氏,你是个好人,就是有时太重面子了些,有时呢,又少了些决断,以后自己做了主母,可不能这样了。” 自己做了主母?这话怎么透着不对?杜老太君已经让吴氏停下,看着吴氏眼光恳切。 “太婆婆的意思是,要分家?”吴氏小心问出这么一句。杜老太君点头:“我也活不了多长了,这家,迟早要分开。” 说完杜老太君也不去看吴氏,只看着赵五娘子:“方才你说的话我在里面都听见了。面子这个东西,有人看的很重,有人毫不在意。但是不管是看的很重,还是毫不在意,都要记得一点,这东西,是彼此给的。若有人不肯给你面子,处处和你撕破脸,难道你还要秉持着礼节,为了面子忍气吞声?” 赵五娘子偷偷瞧一眼吴氏,走到杜老太君面前就搂住杜老太君的肩膀:“曾祖母,我晓得了。” 杜老太君拍拍赵五娘子的手:“好孩子,我也只能教你这些了,以后,日子那么长,你经历的事还会有很多,但没有一个人,可以要求你为了面子,欺负你。” 赵五娘子不由红了眼圈,把杜老太君抱的更紧。 吴氏和胭脂都觉得杜老太君的话似乎有些不吉利,不像是平常教导晚辈,更像是,临终叮嘱。 “太婆婆,以后日子还长,您慢慢说。”吴氏上前扶一下杜老太君。杜老太君又笑了:“日子不长了。” 说完杜老太君就推开吴氏,眼神慈爱:“胭脂啊,我晓得,你不愿意被雕琢,可是过刚易折,以后,如果你有缘,还能在我赵家,那就记得我这句,还有,做事之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少做。我晓得你不在意,可撞的头破血流的事情多了,会要命的。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胭脂动容,杜老太君伸手拍拍胭脂的肩:“胭脂,我知道,你只是不愿意,并不是不会做。” “老太君,我……”杜老太君已经摆手:“我年纪大了,反而越发放不开了,总觉得要担心这个,害怕那个,要保赵家千秋万代,可从古到今,能兴旺过百年的家族,已经很不错了。三四百年的,就是祖上积了大德。” “老太君,您……”胭脂的话再次被杜老太君打断:“胭脂,说起来,我对你,虽然一片慈爱,不过也是为了赵家。要人做事,总要给报酬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老太君,是个很公正的人。我在这里,过的很好。”胭脂的话让杜老太君又笑了:“你别哄我了,胭脂。” “我没哄您,老太君,我觉得,能遇到你,很幸运。” “幸运什么呢?我可是百般算计着,要雕琢你,要把你变成我要的那种,然后就可以安安心心地闭眼了。” “老太君是为了儿孙们好。况且,老太君也教了我很多。老太君,我答应您,如果,我能留在赵家,那么,我会好好地。” 杜老太君的眼角又有泪,这一回是喜悦的泪,目的,终于还是达到了,即便这个目的,和原来的目的稍微有些不同,但杜老太君觉得,自己可以走的更安心些。 风烛残年了,杜老太君已经清楚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活头了。这一生有苦有甜,最后,还能看着赵家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已经可以下去地下,告慰早逝的丈夫和儿女们了。 “太婆婆,您说什么玩笑话,我们都是一家人。”吴氏心里更加觉得不妙,忍泪上前劝说。 “老太君,郡王已经来了。”老媪进来禀报,杜老太君把握住胭脂的手松开:“胭脂,那药粉,是金刚石粉末,你服的不多,以后,饮食上注意些就可以。那酸的辣的可要少吃,还有油重的。多喝粥。” 金刚石粉末?吴氏也曾听闻,不过这东西比较难得,价格又昂贵,谁知竟被符夫人用在对付胭脂上。 “我知道了。老太君。”胭脂低低地说。 杜老太君瞧着她:“胭脂,我愿你一生,平安顺遂。” 胭脂应是,跪下给杜老太君行礼。杜老太君没有阻止她,只是看着走进门里的赵匡义。 赵匡义看到这一屋子的女眷,眉不由微微一皱,接着上前给杜老太君行礼:“母亲安好。母亲有什么事要和儿子说?” “匡义,我等不到匡美回来了,总觉得死期就在这段时候,趁还有精神,把话都说说清楚。”杜老太君让儿子起来,这才对赵匡义缓缓地道。 “母亲,您可是有什么病痛,儿子去寻几个好太医回来。”赵匡义乍然听了这话,忙扶住杜老太君问。 “寻什么太医,我也没什么病痛,只是时候到了。儿子,我时候到了。”杜老太君看着赵匡义,加重语气。 “母亲,您别说这样的话吓儿子。”赵匡义恭敬依旧。 第113章 “我没有吓唬你,匡义。”杜老太君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眼神渐渐变的慈爱,什么时候起,儿子的鬓角白发苍苍,什么时候起,他对自己的态度那样恭敬。儿子,在很早之前,就不是需要依靠自己,处处要自己拿主意的人了。 杜老太君通过赵匡义的脸,仿佛看到早逝的丈夫,看到因病去世的长子。看到那么多,已经离去的人。差不多是时候了,能得这样荣华富贵,该知足了。 杜老太君长声叹息,赵匡义从自己思绪中醒来,伸手扶住杜老太君:“母亲,您……” “匡义啊,我生了你们兄弟姊妹这么多,到现在只有你和匡美还活着。临到了,只有你陪着。”杜老太君并没回答儿子的话,自顾自说着。 “儿子年将六旬,还能侍奉老母,是儿子的福气。”纵然昨夜对符夫人说母亲已经糊涂了,但赵匡义这一句,是发自肺腑。 杜老太君看着儿子,伸手抚上他的脸,如同儿时,赵匡义在外玩耍跌了跤,跑回来和母亲哭诉撒娇时,杜老太君安抚儿子时候一样。 “母亲,儿子这话,是真心话。”赵匡义也已动容。杜老太君笑了:“匡义,人的寿,是有数的。” “娘!”赵匡义的唇微微抖动,杜老太君的手离开儿子的脸,微微笑了。这笑容不止赵匡义,所有的人都有些惊心。 “老太君,您……”胭脂忍不住,上前一步道。 “我没事,胭脂,你是个好孩子,娶了你,是赵家的福气。”杜老太君的语气慈爱。赵匡义的眉微微一皱:“母亲,您……” “匡义,我老了,你,其实也不小了。赵家到了现在,荣华富贵差不多也算顶了。匡义,我只希望,等我老去之后,你能好好的,别去想那么多,年轻人的事就交给年轻人。”赵匡义看着母亲,眼神渐渐有了变化,杜老太君这番话的意思,是让自己就此放手。 想着,赵匡义看向屋内站着的这些女眷,别的人都低眉垂眼,唯有胭脂,依旧抬着头。这个不懂利害关系的女子,这个被赵匡义轻视的女子,在这个时候,依旧如此。 “母亲,若……”赵匡义的话刚说出一个开头,杜老太君就看向儿子。赵匡义垂下眼:“母亲,您放心,儿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赵家好。” 这话,儿子说的和儿媳说的是一样的。杜老太君心中掠过一丝悲凉。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人心也好,情感也好,都是如此。 “匡义,娘不是逼你,娘只是和你说,娘很早之前就晓得,你们都是有主意的孩子,娘的话,你们未必会听。”杜老太君心中已经十分肯定,赵琼花不能成为皇后,也许破坏了儿子的一些想法。胭脂她,只怕是被赵匡义迁怒。 杜老太君看向胭脂,胭脂上前走了一步,杜老太君对胭脂微一摇头,就对赵匡义道:“答应我,匡义,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别把阴谋诡计,往自家人身上使。” “娘!”赵匡义微有触动,却只说出这么一句。杜老太君眼中的希冀渐渐消失,抓紧儿子的手:“匡义,答应我,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阴谋诡计都别往自家人身上使。” “娘。”赵匡义的手被杜老太君抓的有点疼,但没有把手抽出,眼中神色复杂。 杜老太君觉得自己心中越来越冷,人心各异。但不管怎样,都要为自己的孙儿们,争取到这么一个承诺,即便杜老太君知道,这种承诺,有时会很轻。 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丫鬟看到来人,想掀帘传报,但看见里面气氛凝重,丫鬟不敢上前通报,只是迎上来人:“公主万福,老太君正在那和郡王说话,奴不敢……” 永和长公主和赵德昭惊讶地对看一眼,永和长公主下嫁这么几年,杜老太君待永和长公主,从来都是先修国礼的,像今日这样,用祖母的身份,请永和长公主夫妇过来,还是头一次。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问话的是赵德昭,丫鬟不敢隐瞒:“昨夜老太君和娘子,还有符夫人说了许久的话,今日一早,老太君起的晚,起来之后就命人去请人,奴,奴也不晓得。” 说话,这事还关系到胭脂,永和长公主的眉头微微皱了下,虽说公主下降,婆家的事关系并不大。但公主们为了贤德,也是会表示下关心的。此刻听到丫鬟这话,永和长公主就轻声问丈夫:“祖母是不是?” 赵德昭深吸一口气,有些事情,自己终究还是疏忽了,听到耳边妻子这么问,赵德昭淡淡一笑:“没事,一家子,什么事都不会有。” 永和长公主浅浅一笑,赵德昭这才对丫鬟道:“你去瞧瞧,若老太君不再和叔父说话了,就说我们到了。”丫鬟应是,赵德昭又对永和长公主:“委屈公主,稍微等一会儿。” “我嫁了你,也是赵家的晚辈,等一会儿是应该的。”赵德昭对妻子又笑一笑。 符夫人带着儿媳儿孙们,也走了进来,瞧见院子里等着的赵德昭夫妇,符夫人的眉不由微微一皱,这才上前给永和长公主行礼:“公主,您为何不进去?” 不管从哪一边论,符夫人都是长辈,永和长公主侧过身子,扶住符夫人:“二婶快休如此,这是在家中。” 符夫人直起身子才对永和长公主道:“公主也是被婆婆请来的。”永和长公主微微点头:“还没问过二婶,老太君她,可经常如此?” “算来,这些年,还是头一次呢。”符夫人的话让永和长公主又看赵德昭一眼,这样的劳师动众,像是要交代,交代…… 永和长公主的身子不由微微摇了下,难道说,杜老太君已经?赵德昭想到这个可能,眉头不由皱紧,虽说赵家连公主府,共有三个府邸,但其实赵家是没有分家的,杜老太君一旦去世,赵家就会不一样了。 而自己的儿子,今年才刚娶了妻,他,能否真正担起这副担子? “匡义,娘只和你说这一件事。”杜老太君得不到儿子的回答,加重语气,赵匡义抬头看着杜老太君,若在平日,顺口答应了就好,但今日,赵匡义说不出这样的话。 “娘,您放心,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儿子都记得自己姓赵,是您的儿子,会……” 赵匡义的回答让杜老太君有些失望,果然,还是管不了。 “匡义,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杜老太君的话让赵匡义淡淡一笑:“娘,儿子不管做什么,都为了赵家,都为了赵家人的荣华富贵。娘,您……” “我相信你,匡义,但你肯不肯答应我,任何时候,阴谋诡计都不要对自家人使。”杜老太君打断儿子的话,再次问出。 “娘,我会照顾他们,护住他们。”赵匡义终究还是不肯答应,杜老太君微微闭眼。屋内的人没有一个敢开口,屋外的人也已等了很久。 赵镇也走进院子,看见这一院子的人,连自己父亲都在,十分奇怪地上前给他们行礼:“父亲,您为何在此?” “今日,你不是该去校场吗?”赵德昭反问。 “行到半路,家里有人追来,说曾祖母让儿子回来,儿子已经让人去告假了。”赵镇的回答让符夫人的眉微微皱起,昨夜才商量定了,今日就全变了。 “匡义,既然如此,罢了,罢了。娘但愿你能记住你说的话,能护住赵家的人。”杜老太君终于放弃要儿子承诺自己。 “娘,儿子姓赵,儿子也记得,和大哥并肩征战的日子。”赵匡义的声音很低,杜老太君又叹气,对门口的丫鬟道:“把人都请进来吧。” 丫鬟应是,掀起帘子传了杜老太君的话,众人鱼贯而入。 杜老太君的屋子虽大,这么多人一进来,屋子顿时就满了,下人们都退出去。赵镇寻到胭脂,和她站在一起。 胭脂能感到赵镇悄悄地握住自己的手,没有把手抽出,任由赵镇把自己的手握住。赵镇觉得甜蜜从心底漫上,渐渐漫遍全身。 杜老太君瞧着这一屋子的人,儿孙满眼,连曾孙都已经娶了媳妇。人生至此,本该是没有遗憾了。只可惜人的心,想要的总是太多。 “祖母,您把孙儿们叫来,是否有什么吩咐?”赵德昭先开口问。 杜老太君看向长孙,浅浅笑了一下:“德昭,你都这么大了。”赵德昭的手扶一下杜老太君:“祖母,孙儿都已经有了儿媳。” 赵德昭的话让杜老太君又笑了:“我总是记得你们小时候,长辈们说什么你们都听,现在,你们都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了。” “祖母!”赵德昭又喊了一声,杜老太君慈爱地拍拍孙儿的手:“我不伤心,我只是想起许多事情。我让人去请你母亲还有琼花回来了。德昭,我对不住你,你只有一儿一女,我却没有帮你管好女儿。” “祖母,您对孙儿,已经很好。”赵德昭的眼角也不由有泪。杜老太君笑了:“都这样了,也没什么。以后啊,你们自己都要记得好好地过日子,记得,阴谋诡计什么的,别往自家人身上使,别的就没了。” “祖母!”赵德昭也听出不祥之意。 胭脂觉得心口有些闷闷的,这种感觉让胭脂自己也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起,对杜老太君已经有了如此不同的感情?赵镇的心中生起哀伤,原本,事情就该是这样简单,而不是变的如此复杂。 想着,赵镇看一眼胭脂,胭脂也抬头看向赵镇,两人四目相对。幸好,还有你在我身边。赵镇想对胭脂说这样一句,胭脂想对赵镇笑一笑,却没有笑出来。 屋内的气氛越发凝重,连最跳脱的人都不敢说话,只有杜老太君挨个在那和人说。已到午饭时候,却没有人敢说一声。 这一日,是这样的漫长,这一日,又是那样的短暂,以至于杜老太君觉得,自己的话没有说完,可日子再长,也要结束,人要离开,是没有法子的事。杜老太君唯独希望,自己能够说的多些,更多些,这样在自己死后,赵家,才不会迅速分崩离析。 “婆婆,您让人去叫儿媳,是为什么?”静慈仙师来的很晚,那时太阳都要西下,胭脂抬起头,从打开的门处,看到那灿烂夺目的阳光。 还有赵琼花,她的眼里也有焦急,但这样的焦急和静慈仙师的焦急是不一样的。当赵琼花感到胭脂和赵镇看向自己时,赵琼花的眉微微皱了下,并没看向胭脂,就和静慈仙师一起,上前给杜老太君行礼。 “琼花,你本是我最骄傲的曾孙女的。”杜老太君扶起赵琼花,赵琼花想要说话,杜老太君把她的手握住:“琼花,你记住一件事,名分很要紧,但很多时候,名分也是需要实力的,如果空有名分,没有力量,什么,都不是。” “曾祖母,我……”赵琼花是个聪明人,一下就想到杜老太君话里的意思,开口辩解。杜老太君摇头:“不要再说别的了。琼花,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不后悔当日进宫去说。” “曾祖母!”赵琼花心中似乎有触动,抱住杜老太君。杜老太君拍拍赵琼花的背,轻叹一声:“以后日子还长,你要有自己的主意,但你也要记得,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委屈自己,也要瞧是怎样的委屈。” “是!”赵琼花微微点头,杜老太君看向赵镇夫妇:“胭脂,你是个聪明孩子,记得我说的话,就够了。你们都下去吧,今日你们都站了一天了,吃饭去吧。” “曾祖母,我……”赵镇看向杜老太君。杜老太君抬头对曾孙笑一笑:“去吧,镇儿,我晓得,我什么都晓得,只可惜,我已经老迈。”杜老太君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赵镇回身跪到杜老太君面前,杜老太君拍拍曾孙的肩:“镇儿,曾祖母还是那句话,人这辈子,遇到的事情很多,遇事前多想想。” 赵镇应是,杜老太君对胭脂道:“胭脂,你很聪明,我谢谢你。” 胭脂心中满是感慨,却什么都说不出,杜老太君挥手,让他们离去。赵镇起身,和胭脂依依不舍地离开。 杜老太君坐在那里,看着方才还满是人,此刻却空荡荡的屋子。长久叹息之后闭上眼,自己能做的就是这些了,也只有这些了。但愿赵家,能平安一段时间吧,此后,就看不到了。 “老太君,给三老爷的信,已经送出去了。”老媪走进来对杜老太君轻声说。 杜老太君拿出另一封信,上面四个字:匡美亲启。 “这一封,等匡美回来了,你当着大家的面交给他。” “老太君,您身体还硬朗。”老媪忍不住流泪。 “是心灰了,心灰了,我都八十了,若年轻时候,还能想着再拼一拼,可都八十了,心灰了,还怎么活的回来?”杜老太君的话让老媪的泪流的更急。 这个年龄心灰了,死期就近了。还活着做什么?看儿子对孙儿们算计?甚至,杜老太君的眼闭上,什么都不想说。老媪看向她,也不过是顷刻之间,杜老太君整个人都变的黯淡,再不是那个精精神神的老人家了。 赵琼花走出院子,符夫人已经对静慈仙师道:“大嫂今儿要在家住一晚的,不如到我那边去,我得了些好茶,和大嫂烹茗谈一夜如何?” 静慈仙师在宁国公府是有自己住处的,听到符夫人的邀请眉不由微微一皱。符夫人笑容没变:“大嫂,我们做妯娌,也快四十年了。” 这一句,牵起静慈仙师对往事的追忆,淡淡一笑。 “祖母,您就去二婶婆那住一晚,和二婶婆说一夜也好。”赵琼花觉得,符夫人这邀请是有原因的,因此决心促成。 既然孙女也这样说,静慈仙师淡淡一笑,也就随符夫人去了。既然婆婆被人请走,吴氏也就上前挽起赵琼花的手:“四娘子你原先住的院子还是和原来一样的,我送你过去?” 赵琼花嗯了一声:“多谢二婶了。” “都是一家子,谢什么?”吴氏挽住赵琼花往她的院子去,赵镇夫妻正好从杜老太君上房走出来,正好看见赵琼花和吴氏离开。赵镇不由苦笑一声,自己的妹妹,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难以琢磨。 胭脂感觉到赵镇的失落,伸手拍一下他的肩。赵镇低头看着胭脂的手。这个家,看起来人很多,看起来人人都是笑的,但能陪在自己身边,能听自己说话的人,却只有一个,就是在自己身边的这个。 “这茶确实不错吧?”符夫人笑着道。静慈仙师把茶杯放下:“的确不错,不过你今日特地来和我说,不是只为了茶吧?” “大嫂从来都是聪明的。”符夫人靠在椅上,面上笑容没变。 “方外人,想的多些。”静慈仙师的话让符夫人又笑了,接着符夫人叹息:“宋家那边,听说为了嫁妆的事,已经派人去江南采买了。” 世间女子嫁人都要嫁妆,嫁进皇家也不例外,尽管太子妃的嫁妆自有专人去办,但宋家这边为表重视,还是要再办一些。 “宋家女儿,好福气。”提到这件事,静慈仙师果然沉默了,符夫人浅浅一笑:“原本,这个福气,是琼花的。” 静慈仙师的眼变的有些冷:“李氏很得宠,听说,已经有喜了。” “一个孺子,就算得宠又如何?再说谁家正妻要和妾争锋的?” 符夫人的话让静慈仙师的神色微微一变,符夫人的话还是那样轻柔:“皇后,是天下母,是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静慈仙师的唇张了张,但还是没说话,符夫人的语气稍微加重一些:“等宋家女儿成为皇后,宋家,就会很风光了。” 现在,宋家就已经很风光了,静慈仙师还是没说话,符夫人晓得,自己的意思静慈仙师已经明白了,淡淡一笑,什么都没说。 后族,整个京城,除了赵家,还有哪一家,能有这样的资格?墙上有个小洞,上面镶了一块琉璃,赵匡义坐在那堵墙的后面,符夫人和静慈仙师的话,已经明白传进他的耳里,包括她们的神情。 赵匡义的眼渐渐变的冷,事情,依旧照着自己的想法在做,无法逆转。 赵镇,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赵匡义的手握紧,如果符夫人看见,就知道,赵匡义动了杀念,对赵镇动了杀念。 “老太君她,真是个睿智的人。”这一日原本很累,但胭脂睡不着,知道赵镇也没睡着,侧头对赵镇说。 “曾祖母活的时间很长,胭脂,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也活那么长?”赵镇的眼很亮,等着胭脂的回答。 胭脂没有回答,只是把赵镇的手握紧,赵镇晓得胭脂已经有了答案,那胭脂的肩膀搂过来,胭脂的肩膀有些僵硬,但还是偎依过去。这种感觉,其实也不算坏,胭脂迷迷糊糊地想。 这一夜,赵家的人都睡的不大安稳,到了早上起来时候,杜老太君那边的人来报,昨日夜里,杜老太君,安然去世了。 赵匡义听到消息,觉得头有些晕,母亲她,她,她。 “郡王,婆婆过世是大事,这丧事要怎么办?”符夫人知道消息,急忙来寻赵匡义。 赵匡义放下手,眼角已经有一点点泪,接着赵匡义对符夫人道:“过去吧,这会儿,想来他们都到了。” 胭脂夫妇赶到杜老太君上房时候,丫鬟们已经在老媪的指挥下,给杜老太君换衣擦洗。 胭脂走到屏风后面,看见杜老太君躺在那里,唇角还有笑容,面容十分安详。胭脂对老媪轻声道:“林婆婆,我来吧。” 老媪像没听到一样,胭脂又说了一句,老媪才抬头:“娘子,我服侍了老太君一辈子,就当是最后一次服侍老太君吧。” 胭脂看着老媪,知道她再多说一句,就要崩溃大哭,于是没有再说。只是接过丫鬟手里的东西,给老媪打着下手。 老媪继续给杜老太君擦洗,符夫人和吴氏等人也进了屏风后面,看见杜老太君面上安详笑容,吴氏用手捂住脸,哭出声来。 “既然已经在擦洗,侄媳妇,丧事还是要办起来,摆设都要撤下。”符夫人对吴氏道。 吴氏应是,符夫人也看向杜老太君,婆婆,您年纪已经太大,糊涂了,有些事,为了整个赵家好,是必须要做的。有些人,为了整个赵家好,是必须要牺牲的。 符夫人的眼神变的冷冽,胭脂抬头,看见符夫人的眼,毫不畏惧地瞧回去。 符夫人看见胭脂的眼,唇不由轻轻一勾,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很快你就会知道,缺少了庇护,你会变成什么样。 老太君,您想的,果真没有实现。胭脂收回眼,看向杜老太君,她临终前的笑,也许是终于想开了吧。 赵家的丧事虽来的突然,因着人多,丧事还是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所有的摆设都被撤下,匾下挂满了白绸,麻衣也被赶出来,当杜老太君的衣衫已经换好,抬到正堂安放时候,灵堂也已摆设好。 灵堂后面,传来木匠做棺材的声音。胭脂看着这转眼变了样的赵府,竟不知道该有何思绪。 “娘子,县君让我来寻您,说这丧事,还要娘子帮着。”红柳上前禀报,说话时候面上有难以言语的喜悦。这样是表示,胭脂从这件事起,将会成为赵府的当家主母,这对服侍胭脂的人来说,是个号消息。 胭脂知道,如果自己不离开赵府,这个担子是迟早要担起的,不晓得的是,这件事,会这样来到自己面前。 当家主母,真不是那么好当的。胭脂下意识想去寻赵镇,终究还是上了他这艘贼船。既然定下了,就面对这一切吧。胭脂深吸一口气,对红柳道:“去寻二婶吧。” 杜老太君的丧事出来,吴氏是在后面调配众人的,见胭脂走进来。吴氏把手中的帐放下,对胭脂道:“坐吧。” 胭脂眼一抬,已经看见吴氏桌上摆着的那高高的帐,不由摇头:“这当家主母,还真是不好做。那么多的事,那么多的人,都要一一记得。” “这种话我还听的不多。”吴氏没有笑,只是把几本帐递过来:“胭脂,这样大事也是难得遇到的,你在我旁边,看着我做。你是个聪明人,很快就可以学会了。” “二婶,我……”胭脂的话被吴氏打断:“别说你不愿意,胭脂,我当然晓得这家难当。可我当初当这个家的时候就知道,我不过是暂时管着。况且老太君的话里,也有等她去世之后,就分家的意思。” “二婶,我晓得,可是这个家,到底要怎么走,我不知道。”吴氏的唇抿一下,拍拍胭脂的手:“胭脂,我不管你和大郎是怎么说的,太婆婆的意思,这个家,就是交到你的手上,整个赵家,以后都会是大郎当家,那就要听。老太君的眼是不会错的。” 杜老太君眼光不会错?胭脂不由笑笑。 吴氏低头打着算盘:“胭脂,我不晓得二婶到底是为什么,但我想告诉你,我嫁进这个家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这辈子,哪有永远不变的事情?胭脂,我相信你,你会做的很好。” “二婶,我之前不是这样想的。”胭脂的话让吴氏浅浅一笑:“我知道,但现在不是不一样了,你不是已经换了想法。胭脂啊,有句话你听过没?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大郎他是真喜欢你。” “我知道。”胭脂低头,看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胭脂,我比你大那么几岁,大郎他或许莽撞,或许冲动,但赵家的男儿,都是有担当的。他喜欢你,他就会护住你,和原来那两个人,不一样。” “原先那两个,我都不记得了。”胭脂的话让吴氏抬头:“不记得才好。胭脂,人啊,是往前看往前走的。” “二婶今日和平常不一样,我有些不习惯了。”胭脂的话让吴氏眼里的笑意浓了些:“都是一样的人,不过在太婆婆面前,总要多讨她欢喜。” “汴京城里的小娘子,果然都不一样。”吴氏又是一笑:“怎么会一样呢,在太婆婆面前,我是晚辈,要讨她的欢喜。今日,在你面前,我是正经的长辈,这事又是大事,难道我还能开玩笑不成?” “谢谢你,二婶!”吴氏拍拍胭脂的手:“明白就好。胭脂,你聪明,你看透世情,可是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我知道,二婶,还是要谢谢你。我会,我会,和赵镇一起,好好地,把这条路走下去。”胭脂还是有些迟疑,但很快就顺畅地说下去。既然决定了,那就什么都不要去想,按照自己心中的想法去做。 “好孩子,太婆婆若知道了,一定很高兴的。”吴氏收回手。胭脂也不由想起那个慈爱的老人家。 “也许,老太君她,已经知道了。”胭脂的话让吴氏又微微一笑,两人再没说话,只各自看着各自的账。 终究是,和原来的想法不一样了。 杜老太君是累封两国的国夫人,儿媳是太后的姊姊,孙媳是当朝长公主。消息刚一传出去,赵府门前就来了无数来吊唁的人。 亲朋好友之外,还有许多没有来往的人家,也纷纷前来表示哀悼。赵家大大小小的人,除了永和长公主无需出面招呼客人之外,别人都要忙着迎来送往。 甚至连静慈仙师和赵琼花两人都不例外。 赵琼花虽说离开汴京已经有一段时候,但她从来不害怕这样场合,遇到来吊唁的小娘子们,应对的十分得体。当客人散去,赵琼花到灵前捻过一支香,也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自己住的院子。 赵琼花刚踏下台阶,就看见静慈仙师,急忙迎上去:“祖母。” 静慈仙师看着孙女,示意她随自己来。赵琼花跟着祖母往外走,曲曲折折的,走了许多路之后,静慈仙师才开口问孙女:“你,很喜欢汴京的繁华?” “祖母,孙女……”静慈仙师摇头:“说实话。” 赵琼花叹气:“是!” “我的孙女,本该成为世间最尊贵的女子。”静慈仙师的话让赵琼花的眼又湿了:“祖母,是孙女没福气。” “不是你没福气。琼花,昨日你二婶婆和我说了许多话,我仔细想了,这件事,对赵家,也是有很大好处的。至于对你,琼花,就更不用说。”静慈仙师的话让赵琼花心中重又升起希望。 “只是,这么一折腾,好好一个元后,就变成继后了。”静慈仙师的叹息并没让赵琼花感到失落,皇后,不管是元配还是继配,都是皇后,都是会,受万人敬仰的。 至于李氏,赵琼花的眼神有些冷,宋氏要先进门,就让她们,去斗个不可开交吧。静慈仙师看着赵琼花,孙女如果觉得,成为皇后才会幸福,那就促进这一点吧。 杜老太君去世后的第二日,柴旭奉天子的命,前来赵府致以哀悼,并带来御赐的祭礼。 赵府阖府迎出门外,当柴旭走下车銮的时候,赵琼花抬头,看着这个男子,尽管这个男子并不喜欢自己,可他将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自己原本,是可以和他并肩而立的。 赵镇看着妹妹,尽管赵琼花眼中神色只闪了一下,但赵镇觉得心中被人重重捅了一刀。自己的妹妹,自己愿意她一生幸福快乐的妹妹,为何只想去做皇后? 皇后,就真的值得付出一切吗?甚至可能是未来,赵家合族的命?柴旭下车之后,亲手扶起赵匡义,温言问候。 赵匡义恭敬应了,就请柴旭往里面去。柴旭对赵家众人一一示意,当看到赵琼花的时候,柴旭的神情微微一愣,这才对赵琼花道:“赵四娘子,节哀。” 赵琼花依旧端庄,给柴旭行礼。赵匡义的眼微微一闪,这个世上,能抗拒住如此诱惑的人,实在是太难以找到了。 赵匡义神色不动地陪着柴旭往里面去,剩下的人依序跟在后面进入府中。 “妹妹,自从你回来,我还没和你说过话。”赵镇耐不住心里的猜想,还是去寻了赵琼花。 “哥哥,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赵琼花轻声道,赵镇摇头:“你晓得我说的是什么。” “哥哥,我已经是方外之人,什么都不牵挂。” 第114章 “琼花!”妹妹的冷淡让赵镇十分难过,赵琼花看着兄长:“哥哥,你根本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琼花,不值得啊。”赵镇觉得胸口剧痛,伸手捂住胸口,看着妹妹脸色痛苦地说。 “不值得?”赵琼花唇边全是冷笑:“哥哥,你口口声声为了我的幸福,我的快乐,但愿我能幸福快乐,但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要的幸福快乐是什么,你和曾祖母,活活地,打碎了我的幸福快乐。” 赵镇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绞碎了,这种支离破碎的感觉,赵镇从没体验过。 “琼花,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亲兄妹,我很明白你的。”赵镇的声音里满含着痛苦。赵琼花眼里的泪已经掉落,声音哽咽:“你明白我?哥哥,你一点也不明白我,再则你若真心疼我,就该我想做什么,你都要尽力成全,而不是反对。” “琼花,你真以为,那个宫廷,就是表面看起来那样光辉灿烂?成为皇后,就可以从此高枕无忧,再无烦恼?琼花,你是读过史书的,你难道不知道……” “那是因为,她们没有像我这样的娘家。哥哥,我是赵家的女儿,赵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说过的。”赵琼花的语气在赵镇听来,已经带上一丝疯狂,赵镇无法理解妹妹,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 自己拼尽全力,曾祖母舍下脸面去做的,在赵琼花看来,什么都不如成为皇后重要。 “太子他,并非良人!”赵镇的声音十分悲哀,赵琼花唇边又有冷笑:“良人?哥哥,我不在意我的丈夫心里有别人,我只在意,我的丈夫,有没有地位,愿不愿意给我,正室的位置。” “你疯了!”赵镇只能说得出这几个字,赵琼花摇头:“不,哥哥,是你疯了。是你,以为天下没有你做不到的事实,哥哥,承认吧,没有了赵家,你,一无所有!” 我觉得你可怜。胭脂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赵镇深吸一口气,原来,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残酷,那种繁花似锦,笑脸相迎,不过是种种假象。 “你就这么心甘情愿被二叔公利用?”赵镇的问题让赵琼花轻笑:“利用?哥哥,这个世上,不是谁都可以,被利用成为皇后的。” “郎君、四娘子,三老爷回来了,县君请你们出去相迎。”赵匡美做官的地方离汴京城不过五百来里,消息传出他快马赶回来的话,此刻也该到了。 赵镇看着赵琼花:“既然如此,琼花,我,再不……” “哥哥,我们出去迎接三叔公吧,这是晚辈该做的,是不是?”赵琼花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沉静,对赵镇道。 赵镇心里苦涩无比,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错的,不仅仅是不知道妹妹的心思,还有,错的是,整个赵家,都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 换一个太子。赵镇想起那日自己对赵匡义说的,原来,从一开始,二叔公就打定了主意,要做这样的事。太子好色懦弱,这样的人上了位,是会十分容易摆布的。 想来韩家,打的主意也差不多。等到那时,天子,不过是个摆设。 赵镇恨不得一拳打过去,把这些打的粉碎。江山社稷,百姓安危,只怕全不被他们放在眼里,他们所要的,只是利益,只有利益。 “琼花!”赵镇叫住赵琼花。 赵琼花的脚步没有停下,推开了门。 门外炫目,赵琼花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所要做的,只有耐心等待,等着宋氏嫁进东宫,等着李氏生下儿子,等着她们在那争夺,而自己,将会成为最后的渔翁,最后的胜者。 宫廷最高的位置,只有自己最适合坐上去,不是别人。赵琼花并不在意兄长的呼唤,哥哥他,实在是太幼稚了。 赵镇看着妹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自己的眼中,闭上眼,仿佛又看到年幼的赵琼花向自己跑来:哥哥,你要去战场上,给我挣个大大的功劳回来。 权利,赵镇原本以为自己的权利是与生俱来的,此刻才清醒明白,这些都是别人赐给的。打破这些,除了得到权利之外,别无他法。生为赵家的长房长孙,是没有资格选择逃避的。 赵镇赶到前面灵堂时候,已经听到灵堂内传出赵匡美的哭声。赵镇走进灵堂,除赵匡义夫妇和永和长公主外,其余人都跪在赵匡美身后。 赵镇一步步往前走,赵匡义看着侄孙,此刻的赵镇,在赵匡义心中,就是眼中钉。自己的大计,不能有半点纰漏。 所有的一切,都该尽握在自己手中。赵镇看着曾经被自己无比尊重的长辈,上前跪在赵匡美身后:“三叔公,您的哀痛,曾祖母定会知道的。” 赵匡美是弟兄中最小的,也已过了四旬,收到消息后就立即上马奔来,到了汴京进了府又跪在母亲灵前大哭,早已身心俱疲。听到侄孙这样说,赵匡美这才收了泪,声音低低地道:“子欲养而亲不在,人间大痛莫过于此。” 莫过于此。赵镇的下巴收紧,对赵匡美道:“曾祖母临终前说,愿赵家儿孙,都记得彼此是手足血亲。” 手足血亲啊?赵匡义看向赵镇的眼更加冷了。 赵镇毫不畏惧地看回去,既然要面对,那就不介意来的更快、更急一些。即便后果是赵家分崩离析,也不在意。 灵堂众人都感到灵堂变的寒冷起来,跪在那的吴氏抬头看了眼,看见赵镇和赵匡义两人的对峙。吴氏不由在心中叹气,以后的日子,果真是不太平。 想着,吴氏就看一眼胭脂,见胭脂的神色没变。吴氏的叹息更重,好在,等丧事办完,赵家也该分家了,到那时候,自己家就能搬出去,过自己的日子去。 虽说不如在这国公府里住的那么宽敞,动用的钱财那么多,但一家子,不就是图个清静?这么一个大家当下来,真是日日算账算的头都疼了。 宫中的消息已经传来,杜老太君过世,赵匡义夺情不许丁忧,给假百日办丧。赵德昭身为承重孙,按例丁忧。赵家身有职名儿孙,援远近照例行事。 夺情?赵镇知道消息时候,不由讽刺一笑,二叔公,果然已经算的很好了。 “赵镇,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了。你,会不会后悔?”胭脂看着赵镇,问出这么一句。赵镇摇头:“胭脂,我们躲不了的。” “躲不了的是你,不是我。”胭脂的话没让赵镇难过,赵镇反而淡淡一笑:“可是胭脂,你变了,你喜欢我,你在意我,所以,你愿意陪着我。” 这人的脸皮变的越来越厚了,胭脂白他一眼,但还是道:“我娘来吊唁那日,和我说,觉得我变了,不再是原先毫不在意的人。而是有牵挂了。我问娘,这样的牵挂是好还是不好?娘说,只要我心甘情愿,我做什么都可以。赵镇,你若辜负我,就算上天入地,我也会寻到你,要了你的性命。” 这是胭脂头一次表现出心中对赵镇的在意,赵镇看着胭脂,把胭脂的手握紧:“胭脂,誓言这种东西,在你看来,从来都是说不准的,我也不和你发誓。我只告诉你,上天入地也好,我都会握住你的手,不会再分开。” 既然如此,那就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胭脂看着赵镇,眉微微一挑,那个赵镇所熟悉的,无所畏惧的胭脂又回来了。自己也会和她一样,毫不畏惧,面对自己所要面对的一切。即便会遇到重重困难,但自己并不孤单,身边还有人,肯握住自己的手不松开。 上香举哀,吊客络绎不绝。杜老太君的灵足足停了七七四十九天,这才出殡。出殡那日,从符太后到京中命妇,一路都搭了祭棚。 祭棚一直从赵府门口搭到城门口,城门之外再到墓地,这一路经过的村庄,也都有祭棚。 “太婆婆的死后哀荣,也足够了。”女眷们除几个之外,别的都只送到城门口。胭脂是赵镇的妻子,吴氏是宁国公府现在的主母,都在送到坟地上的行列里面。 出城之后,人散去不少,胭脂和吴氏坐在一辆车里,听到吴氏的叹息,胭脂不由微微一叹。 吴氏拍拍胭脂的手:“以后啊,你肩上的担子就重了。” “我晓得!”胭脂的回答很简单。吴氏瞧着胭脂,想起杜老太君说过的话,璞玉,这对赵府,到底是好是坏? 胭脂看着吴氏脸上掠过的沉思,轻声道:“我晓得,我要愿意,现在就可以抛下一切走掉。可是我现在,抛不下他了。” 已经动心了,那就让它动到底吧。遮遮掩掩,思前想后,思量了思量再去做,这,从来就不是胭脂的性子。 第115章 “你会过的很好,胭脂。也许以后,我还要仰仗你,仰仗你来……”吴氏的话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胭脂含笑看着她:“二婶子,不管是好是坏,还是什么,我既选了,就不会后悔。” 吴氏看着胭脂,什么都没有说。胭脂没有说话,只是掀起车帘,看向不远处的赵镇。终究还是违背了自己原先的意思,可是这一回,是心甘情愿的。 杜老太君落葬后,众人完了坟地上的事,也就回转汴京。走进三四天没回来的院子,胭脂心里泛起一种别样思绪,此刻见到这熟悉的一切,竟有一种安定。这是,自己的家啊! 胭脂环顾四周,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从没改变。 “娘子,您出门这几天,苏婶婶送来许多东西,说都是县君吩咐的。”红柳迎着胭脂,一一交代胭脂不在家这几日,家里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胭脂哦了一声:“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可多了,吃的穿的用的,苏婶婶还说,县君已经交代过了,等大事完了,就把这家交到娘子您手上。”尽管还在杜老太君的丧期之内,但家交给胭脂,意味着胭脂在这家里的重要性得到巩固,也意味着做为胭脂贴身服侍的人,红柳她们的地位将有相应的提高。这让红柳话语里,透露出无限欣喜。 胭脂并没多少欢喜,权利越大,责任越重,但已经答应过赵镇了,会和他一起,并肩而立,会和他一起,面对一切。 “娘子,县君还把下人名册拿来了,说让娘子您,再挑挑几个合适的人前来服侍您,到时候这住的院子只怕也小了,这家里还有两三处空院落呢,娘子您喜欢哪一处?到时让人粉刷收拾好了,就住进去。”红柳给胭脂递上茶,口就没有停过。 “红柳姊姊,你总是说我话多,可这会儿我听着,你的话也不少,从进来到现在,就没见你嘴停过。”红玉笑着打趣,胭脂能掌家,红玉也欢喜,掌家娘子身边的贴身丫鬟,说亲都要好说些。干娘说的果真对,来服侍娘子,可好过去服侍二娘子了。 胭脂只觉得心中千头万绪,把杯中茶喝完才说:“想那么多做什么,事情还多着呢。我乏了,好几日都没睡觉,要好好睡一会儿。晚饭就不吃了。” 红柳的满腔欢喜,顿时像被泼了一瓢冷水,小心翼翼地问胭脂:“娘子,您是不是……” “我说话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睡一会儿。”没想到就这么一句,红柳都能想多,胭脂有些无力地用手扶一下头。 “红柳姊姊,你放心好了,娘子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故意给人出难题的。”红玉在旁笑着说。 红柳啊了一声,见胭脂已经站起,急忙赶在胭脂走到床前,飞快地把床铺再给布置了下,红玉替胭脂宽掉外袍,胭脂也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胭脂睡的很沉,睡的连赵镇什么时候回来都不晓得。只知道半夜朦胧醒来时,手已经被赵镇的手握住。胭脂并没把手松开,也没睁眼,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啪嗒一声,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从此,安心了。 门外有说话声,胭脂被说话声吵醒睁开眼,看见赵镇站在床前,他已经穿戴整齐,见胭脂醒来,赵镇就笑着说:“醒了?我让厨房送了早饭过来。你吃完早饭,我们就去正堂吧。叔公他们,有些话要和我们说。” 胭脂用手挡住眼,明明已经睡了很久,但还是觉得身体软绵绵的。果真这心里有事,睡多长时间都是累的。 赵镇看着胭脂的举动,把她的手握住:“胭脂,谢谢你。” 胭脂看着赵镇的眼,此刻赵镇的眼又像原先一样,那样的清澈,那样的,愿意让人奋不顾身地,和他在一起。 “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不会改。”胭脂啊,只有胭脂,能这样坦然地和自己说。能让自己毫无保留地信任。赵镇在心里轻叹一声,伸手把胭脂抱在怀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想这段时光,能飞快过去,能让自己的胭脂,再次毫无挂碍。 红柳带人端了早饭进来,见赵镇胭脂两人紧紧相拥,红柳忙退出房内,在外咳嗽一声,这才开口:“郎君,娘子,早饭已经送来了。” 赵镇放开胭脂,眼神坚定。胭脂的眼神也同样坚定。两人的手依旧交握,胭脂过了好久才把手从赵镇手里拿出来,对赵镇道:“吃早饭吧。你不是说叔公们还有事?” 赵镇的眼神更加坚定,有人陪着自己就不孤单,又有什么好怕? 梳洗完吃早饭,这一日的天气还是很好,云那么白天那么蓝,阳光那么灿烂。世间事也本该如此简单,而不是用这啊那的借口,让世间事变的复杂。 胭脂对赵镇笑一笑,赵镇会意,脚步越发踏实了。 宁国公府正堂已经坐了好些人,赵匡义兄弟坐在上面,赵德昭兄弟陪坐在下面。符夫人和赵匡美的妻子张氏还有吴氏坐在另一边。胭脂夫妻走进去时,赵匡义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但那光,很快就消失。 胭脂夫妇给长辈们各自行礼,胭脂也就坐到吴氏身边。 “俗语说,树大分枝,人多分家。我们赵家,原先母亲尚在,这也是我们的福气。虽然分了三个府邸,但从没分过家。母亲过世,我和你们三叔商量过了,这家,还是分开来。”赵匡义和赵匡美说了两句之后,由赵匡义先开口。 分家这件事,在场的人都没多大异议,再说之前虽没正式分家,三个府邸是各管各的,甚至于赵匡美在外任官,也是自己关自己。现在赵匡义的话,不过是走个过场,把事情重新明晰定下来罢了。 因此赵匡义的话刚完,赵德昭就道:“二叔这话,做侄儿的不该反对,只是大郎年纪还小,才刚娶了媳妇。我又住在公主府中,若国公府也分了家,二弟和二弟妹搬出去住,只怕媳妇也管不了这么大的家。若要分家的话,还是做三股分开,国公府这里,像原先就是。” “昭侄儿你这话就错了。我们原先没分,是因为母亲尚在世,但大哥过世都二十多年了,大嫂出家也有这么多时候,按了风俗,那时就该分了,拖到这会儿,已经时日很长。”赵匡美在旁帮着解释。 赵德昭应是之后,才又道:“只是大郎年纪还小,我在公主府中,也很难对他进行管教,若……” “父亲,您方才也说过,我已经娶了媳妇,娶了媳妇,就已是大人了,况且儿子十四岁就上过战场,战场上都走过了,还怕什么别的呢?”赵镇打断父亲的话,看向赵匡义:“二叔公,国公府,迟早都要交到我的手上。要依侄孙看来,迟交不如早交,您说对吗?” 赵匡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含笑点头:“吾家千里驹,已将长成,幸甚。”赵镇看着赵匡义,露出进来正堂后的第一抹笑容:“二叔公,我,早已不是孩子了!” 这话里似有所指,赵匡义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接着笑了:“当然,你父亲方才说过,你已经娶了媳妇了。镇儿,但愿你,从不辜负我的期望。” “自然不会!”赵镇朗声答道。 赵德昭听到儿子的回答,眉微微一皱,往儿媳那边瞧去,见胭脂坐在那里,坐的端正,眼中的光竟和儿子是一样的。也许,该放开手,让儿子自己去做他要做的事。二十多岁,又上过战场,其实,真心不小了。 既然都决定了,各自商量一下,把公中的产业分了分,至于各个房头上的产业,依旧归于各个房头,这家也就算分了。 “二叔,还有件事,太婆婆过世之后,她的屋子一直锁着,里面也有些东西,这些不知道太婆婆有没有什么叮嘱?”吴氏做为国公府掌管家务的人,这点是不能忘记的。 “要我说,娘的那些东西,拿出来,各自分几样,也算是念想。”杜老太君积蓄甚丰,但那些积蓄,相对赵家刚刚分掉的这些东西来说,又算不了什么。赵家的人,也不会因为谁多分一些,谁少分了这几样,就要吵的不可开交。赵匡美听到这话,张口就做这样提议。 “三弟这话很好。二侄媳,你就让人把屋子门打开,首饰衣料,各人分几样。剩下的拿出来,打发了服侍母亲的人,别的看有谁爱,就拿了去。”赵匡义嘱咐吴氏,吴氏应是,就请符夫人和胭脂起身,一起往杜老太君院子里。 杜老太君的院落冷冷清清,虽然打扫的干净,但透着一股凄凉。上房的门已经用大锁紧紧锁住,再听不到笑声。 吴氏走进院落,心中掠过一丝悲伤。符夫人看一眼胭脂,胭脂感到她在看自己,抬头看向符夫人,眼中,全是冷意。 第116章 符夫人的下巴稍微收紧,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等分了家,她以为,自己就可以轻松了吗?分了家,能做的事还多着呢。 老媪听到脚步声,从后面走来给主母们行礼。吴氏叫起她:“林婆婆,方才在前面商议时,想到还有老太君的积蓄,三叔说,就拿出来,各人分一分,也算留个念想。还请把钥匙拿出来,开了锁。” 老媪应是,从腰里拿出钥匙,把门打开。 吴氏见老媪的手都在那抖,安慰她道:“林婆婆,二叔说了,衣料首饰除外,剩下的,都用来打发你们这些服侍过老太君的人。” “我晓得,我回家了,也有一口饭吃,只是心酸。”老媪用手背把眼泪擦掉才勉强开口。 符夫人已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的摆设和原先一模一样,除了上面落了灰尘。胭脂看着屋里的摆设,仿佛能听见杜老太君的声音,好像她下一刻就从屏风后转出来,向人微笑。 从人们鱼贯而入,等着主人们的吩咐。老媪走到里面翻出几本帐来,交给吴氏:“老太君生前,各样东西都登在册上,还有些御赐的,也收了好好的。” 御赐之物,就不能胡乱分了,符夫人接过那册御赐之物,吩咐老媪:“把这些御赐之物都收在大躺箱里,等过了百日,我进宫去问太后的意思。” 老媪应是,已有丫鬟按了册子,把那些御赐之物都收起来,全都放进一个大躺箱里。 外面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三人又进了卧室。 老媪方才已经让人把卧室的窗给打开,阳光照进来,倒不像外面那间,透着凄凉。 丫鬟们按了吩咐,把杜老太君的那些箱笼,一个个都抽出来。符夫人和吴氏对着册子点过,首饰衣料都摆满了两三个箱子,琳琅满目。 符夫人和吴氏商量了两句,吴氏才对胭脂道:“二婶的意思,这些首饰衣料着实太多,若要分还不晓得分到什么时候,不如把小娘子们都叫来,各人爱什么,就选几样。剩下的分出些,给出了阁的大侄女,还有两位姑母那边,虽说两位姑母都已过世,两位姑父也已别娶,但表兄弟们和我们也是有来往的。就往他们那边也送一些,最后剩下的,才是我们赵家这些媳妇。” “这样很好。”胭脂的回答让符夫人的眉又皱起,但很快松开。既然都愿意,吴氏就命人去请赵家那些小娘子们,这一时半会儿请不到,老媪命人送上茶,也就坐下来喝杯茶。 胭脂喝着茶,并不愿和符夫人说话,现在只剩这最后一点脸皮了,给不给面子什么的,胭脂从来不在意。 吴氏能感到气氛越来越尴尬,胭脂不想说话,符夫人是长辈,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的道理。吴氏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巴不得赵家那些小娘子们快些来,好让这些尴尬过去。 “二婶说,请我过去,瞧瞧曾祖母的东西,可有喜欢的,挑两样?”赵琼花和静慈仙师因着杜老太君的丧事,在这府内住了好些日子,此刻丧事已经办完,赵琼花也要陪着祖母回去庵中。谁知听丫鬟来传了这么一句话,赵琼花的眉不由皱紧,疑惑地问。 “四娘子,并没说错,吴县君说请您也去。”赵琼花的眼垂下,这是什么一个意思,难道说二婶婆有意让自己,迅速回来?而不是依旧在那吃斋念佛?尽管静慈仙师那边的斋,做的非常好,但这日子久了,还是觉得五脏庙内缺油水。 还有符夫人这几日透露出来的意思。赵琼花觉得自己的心开始砰砰直跳。自己生来,就该是不平凡的,就该是,在最高峰受万人敬仰的,而不是躲在一个庵中,过上几年日子,再出来重新嫁人。 就算能嫁入高门大户,那和皇后的差距,可不是一点点。 “四娘子,四娘子?”丫鬟见赵琼花沉默不语,连连叫她两声。赵琼花回神过来,浅浅一笑:“我已是方外之人,还要那些身外物做什么?” 丫鬟笑了:“四娘子您说什么呢,什么方外之人?老太君生前最疼您,怎会瞧着您一直在庵里呢?您啊,总会出嫁的。” 赵琼花的眼睫毛在那眨了下,丫鬟看的不由赞叹,四娘子,可真是一个美人。那位太子孺子,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才会让太子连四娘子这样的美人都不要? 赵琼花这才把手中笔放下,由丫鬟服侍着走出去。 此刻已进十一月,天空中再没有鸟飞过。赵琼花看着天空,自己,是要站在最高处的,谁也不能阻拦。包括自己的亲哥哥。赵琼花垂下眼帘,脚步匆匆地往杜老太君院子去。 那些装着首饰衣料的箱子已经摆到了院中,赵家几位小娘子都已来到。赵匡美还有个小女儿尚在闺中,比赵二娘子还要小一岁也来了,正在那和赵二娘子说话。 赵琼花走上前,对赵匡美的女儿行礼:“见过小姑姑。” 赵匡美的女儿小字京娘,笑着把赵琼花扶起来,腮帮子已经鼓起:“二侄女,你别仗着比我大就欺负我。” 赵二娘子故意看着京娘:“奇怪了,小姑姑,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京娘又要笑,张氏的声音已经响起:“京娘,你又调皮了、” 赵京娘笑嘻嘻地瞧着张氏:“娘,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可没调皮,不信,你问问这些侄女们,还有侄媳妇。” 张氏生了好几个儿子才得了这个小女儿,那叫一个含在口中怕化了,听女儿这么说就点她额头一下:“刚说呢,你就又调皮了。方才你婶婶你二嫂还有你侄媳妇都说了,让你先挑,别人都只能挑三样,你呢,能足足挑五样。” 赵京娘的眼睁大一些,故意道:“啊,果真做长辈是可以沾便宜的。” 张氏又要教训女儿几句,赵家这样人家,先挑的那能尽着好的挑,自然是好坏搭了些,这才叫懂礼。不过京娘已经伸手从那箱子里面,快速拿了五样东西,接着对张氏道:“娘,我挑好了,让侄女们来选吧。” 张氏见女儿选的,既有好的,又有不好的,这才放心下来,点女儿额头一下没有说话。 “京娘也这么大了,记得你初嫁过来时,她才多大?”符夫人已经听到外面对话,对吴氏有些感慨地道。 “一岁不到,那时爱吃枣糕,就见她抱一块枣糕不放手。”吴氏想起往事,也淡淡一笑。 现在符夫人说的话,胭脂都要在心中仔细想想,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深意,此刻听到她们对话,胭脂只觉得十分无聊,站起身在这卧室内四处瞧瞧。 符夫人虽在和吴氏说话,可眼并没忘记瞧向胭脂,见胭脂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符夫人浅浅一笑,总有一天,你的性情会害死你。 赵二娘子已经挑完,轮到赵三娘子,赵三娘子向来很喜欢杜老太君的一支镶红宝石的兔头簪,只是不好讨要。此刻见轮到自己,就往箱子里寻找那支兔头簪。 拨开一幅珍珠璎珞,就见兔头簪放在那里,赵三娘子很欢喜,伸手去拿,拿起时候听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断掉。 这声音不止赵三娘子听见了,旁人也听见了。老媪急忙上前,这要万一碰掉一样首饰上的装饰,却是不大好的。 赵三娘子原本拿了这根兔头簪十分欢喜,见老媪过来查看,不由小小吐一下舌:“柳婆婆,若是真碰掉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我就要了。” 老媪对赵三娘子浅浅一笑,伸手把璎珞拿到一边,这时赵三娘子才发现这兔头簪是放在一个匣子上面,方才赵三娘子拿起时,簪尾扫到那匣子的小锁上,碰掉的是那匣子的锁。 这匣子?老媪的眉微微一皱,杜老太君的东西,老媪都是有数的,按册都在上面,怎么会多出一个匣子呢? “这匣子年头有些久了?柳婆婆您快些打开来,瞧瞧里面是不是装了当初祖父母的婚书?”赵京娘性格活泼,已经让老媪打开。 老媪看一眼张氏,张氏点头,于是老媪打开匣子。 匣子不大,里面也只放了几样东西,一样是一个荷包,荷包角上还有点污渍,一样是一束胎发,这胎发却用一块绸包了一半。 荷包?赵琼花拿起荷包,想到这个式样有些熟悉,不由啊了一声:“这像是祖父的荷包,祖母那里也有这么一个,不过绣的花稍微有些不同。” 赵匡胤的荷包?那就难怪了,只怕是杜老太君留着做念想的,张氏不由一阵心酸,把女儿拉过来抱紧。 赵京娘却更好奇那束胎发,拿起胎发笑着道:“这束胎发难道也是大伯父的?”赵京娘拿起胎发时候,裹住胎发的那块绸掉下来,里面却有一张纸条。 纸上还有字,赵二娘子打开,上面记着一个生辰八字,下面还有一句,妾远去,愿君善待吾儿。 第117章 生辰八字再加这行字,赵二娘子感觉自己打开了一个很了不得的秘密,脸一下白了。赵京娘凑过来,看着那生辰八字,这生辰八字,如此熟悉,庚辰巳午甲申已酉。 这,这是?赵京娘的手在风中抖,这看起来,竟是自己父亲的八字。而这行字的意思,也说的很明白了。 张氏听不到女儿的声音,笑着往这边来:“你们寻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都不肯说话?”赵京娘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眼里已经有泪,猛地扑进张氏怀中,叫了声娘。 张氏惊诧无比,顺势把女儿搂住,看向这些侄女们:“到底,寻到什么?” 老媪一直在旁边,方才那张纸条上的东西,老媪眼快已经看见,此刻已经明白了,这生辰八字既然是赵匡美的,又写了这么一句,那就是说,赵匡美有八成不是杜老太君所生,而是在外生的孩子,抱回赵家由杜老太君养的。这么些年,世事沧桑变化,若非今日偶然发现这束胎发,只怕这个秘密,永远都不会有人知晓。 事关重大,老媪不敢说一个字。张氏生疑,从赵二娘子手中,接过那个纸条,上面的生辰八字和所写的话,让张氏的头嗡嗡乱叫,这件事,只怕自己的丈夫,都毫不知晓。 外面安静下来,这种诡异的安静让符夫人微微皱眉,胭脂已经走出房门,吴氏迟疑一下才道:“二婶,外面只怕有什么事发生,出去瞧瞧吧。” 符夫人没有回答,只是起身。 在屋里久了,猛然被阳光一照,胭脂有点头晕,用手挡在眼前看着外面。箱子里那些珠宝首饰各色衣料,依旧在那闪闪发光,只是赵家的人,面色都凝重许多。 “三婶婆,出什么事了?”胭脂看见张氏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开口先问。 张氏一颗心浮浮沉沉,不知道该怎么做,胭脂的声音把张氏从那种浮沉里拉出来,她想把这张纸条团起来,但很快就明白,这样做不过是掩耳盗铃,今日在这里的人那么多,难保不会传到自己丈夫耳里。 张氏微一沉吟就对胭脂道:“发现了这个,只怕我们老爷,并不是,不是,” 张氏觉得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赵京娘已经有些惊恐地叫出来:“娘。”张氏对女儿露出一个笑,要她安心。 符夫人正好从里面走出,听到张氏这话,符夫人长舒了一口气,这件事,符夫人曾经隐约听赵匡义提起过,不过符夫人并没往心里去,杜老太君认了,也养赵匡美养了这么多年,外人又能说什么?只能赞杜老太君宽宏大量。 “京娘!”符夫人已经飞快做了决定,叫住侄女,对张氏露出安慰笑容:“这事,既然婆婆当做秘密,也就不用说出来。今儿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记得,给我把嘴闭的牢牢的,谁也不许说出去。” 众人应是,符夫人又对张氏道:“这胎发,只怕就是三叔的,三婶你收着,只是这纸条,还是毁了的好。” 几句话这桩事就算了了,赵二娘子已经用手拍拍胸口,对符夫人道:“祖母,方才孙女可被吓着了,这要万一?”符夫人慈爱地对孙女笑:“吓着什么?一点点小事,以后你会遇到比这个更大的事呢,难道也要吓的没了主意?记住,你是赵家的女儿,是要大气妥帖,而不是一点小事就嚷的满京城都晓得。” 赵二娘子又笑了,赵京娘也安心下来,接着赵京娘的脸就微微一红,方才自己心中那些想法太不应该了,祖母都认了,别人还能说什么呢? 想着,赵京娘就对张氏道:“娘,等过两日,还要去祖母坟前上香。要谢谢祖母。” 这话让张氏欣慰一笑,对女儿道:“你有这份心就对了。这会儿轮到谁了?四娘子吧?你赶紧挑挑,有什么你喜欢的?” 赵琼花从头到尾都没说一个字,符夫人的处置这样简便流畅,让赵琼花对符夫人夫妇的信心更足。至于兄长和嫂子,一个没脑子,另一个有勇无谋,只晓得用村姑的手段对付宅院里的人。他们两个,迟早会被碰的头破血流丧命。 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话,那么他们,就是最傻不过的那两个。 赵琼花收起眼里对胭脂的蔑视,对张氏应是,飞快地上前选了几样东西,请赵五娘子去选。 “四娘子这样出色的小娘子,我从没见过。”张氏看着赵琼花的一举一动,忍不住感慨。 赵琼花浅浅一笑:“三婶婆谬赞了,侄孙女不过平常人。” 张氏没有理赵琼花自谦的话,而是拍着身边女儿的脸:“听到你侄女怎么说的了?以后,可要多和你侄女学学。” 赵京娘又是一笑,符夫人的声音已经响起:“可惜琼花再过两日,又要去庵中陪伴大嫂了。虽说是这孩子孝顺,可这样年华的女儿,那能长住那庵中?” 赵琼花心念一闪,已经对符夫人道:“这是应当的。” 符夫人再次叹息:“其实你提前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侄孙媳妇,你是做大嫂的,难道你不能疼一疼你小姑,让她提前出来?” 胭脂晓得,符夫人今日所说所做,都是说给自己,做给自己的,此刻听到符夫人公然唤自己,胭脂笑了:“二婶婆,我当然是疼小姑的。” 赵琼花的双手原本低垂,此刻听到胭脂这话,手指不由微微蜷起,也许,今日,自己就可以不在那庵中,到底再由二婶婆帮忙,自己很快,就会重新成为汴京城内,最被人瞩目的小娘子。 “不过,正因为我疼小姑,所以只有忍痛让小姑待在庵中。”胭脂的话锋转的让符夫人和赵琼花都没想到。 符夫人的眉皱起:“你说,你疼琼花,才让琼花继续待在庵中?” 胭脂点头:“是,二婶婆您晓得,琼花是为了什么才去的庵中,既然如此,曾祖母刚一去世,我们就急急地把琼花从庵中接回来,知道的,会说我们是心疼妹妹,而不晓得的,反而会说,我们只为了自己面子上好看,要做出一个疼妹妹的样子,才把琼花给接出来。到那时,我的名声坏掉无所谓,可是琼花未免也要受到牵连。” 胭脂这番话是符夫人和赵琼花都没想到的,胭脂说完就看向符夫人:“所以,为了琼花的名声,我也不能立即把琼花给接回来。还是等曾祖母说的时限一到,再说。” 符夫人眼中闪出惊诧之色,不过这些诧异,很快就消失,符夫人看向胭脂:“看来,老太君的话,你都听进去了。” 这样打哑谜真是让人烦恼,胭脂真想一拳打在符夫人鼻子上,打掉她的骄傲,打掉她的笑容,打掉她虚假面容。但现在,还不可以。这样做了,赵镇他就真的再也不能对抗这一切了。赵镇,你记得,你欠我这么多。 胭脂在心中算好账,这才对符夫人道:“当然,老太君睿智聪慧,她的话,我句句都肯听的。就不晓得老太君的话,二婶婆肯听进去多少?” 符夫人的眼闪烁一下才道:“婆婆的话,我当然也肯听。” “那么,二婶婆,但愿您能记得今日说过的话!”胭脂笑着看向符夫人,符夫人觉得,胭脂脸上的笑全是嘲讽,但符夫人也笑了:“我们总归都是姓赵的。” 姓赵的?胭脂不置可否地笑笑,对张氏道:“三婶婆,既然都挑完了,就去分别的东西吧。” 张氏虽跟随夫君在外做官,回来这些日子,又忙着丧事,但她不是笨人,自然听出方才胭脂和符夫人对话中的火花四溅。心中只是叹息,这赵家,平静的日子就快过去了。 此刻听到胭脂这样说,张氏收起思绪笑道:“也是,能早一点把这些事情都料理了,大家的日子都好过。” 这一句听起来平平常常的话,在众人耳里都不一样。胭脂只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发现那束胎发的事,很快就有人回到赵匡义面前,赵匡义听完禀报,沉思一会儿,让人唤来自己弟弟。赵匡美推开门并不晓得,一个秘密已经就此揭开,见兄长看向自己赵匡美就问:“二哥,发生什么事了?” 赵匡义在这很短的时间内已经做了决定,语气非常漫不经心:“三弟,我们做兄弟,也有四十多年了吧?” 赵匡美十分惊讶:“二哥你说什么呢?兄弟我今年四十有一,自然是做了四十一年的兄弟。” “你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十六岁,那时大哥刚刚娶了第一个嫂子。”赵匡义的话让赵匡美笑了:“我是娘的末堂子,娘一直都很疼我。” “那是因为母亲是个大度宽厚的人。三弟,有件事,我在心里,已经藏了四十一年了,一直没有告诉你。” 第118章 赵匡义语气郑重,赵匡美的眉不由微微皱起:“什么事?二哥,你要和我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你出生那一年,母亲并没有身孕。母亲最后一个孩子,是二十年前去世的妹妹。” 赵匡美觉得自己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桶冰水,而且还是在大冬天。整个人都僵硬了,除了眼睛会动,别的什么地方都不能动。 赵匡义安抚地拍拍弟弟的手,这样的举动让赵匡美长出一口气,低低地问:“二哥的意思,我不是娘亲生的,可是娘她……” “三弟,你是不是娘亲生的,都是我的手足,这点,永远不会变。”赵匡义此时最要紧的是利用这件事,把赵匡美拉到自己这边来。等赵镇知道自己孤立无援,空有一座国公府的时候,他就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仅凭冲动就可以做到。 “我……”赵匡美在很久之后才说出这一个字,接着就大口大口地喘气,赵匡义站起身,走到桌前给赵匡美倒了杯茶,塞到他手里。 赵匡美一口气把茶喝完,热热的茶能化解掉那些冰冷,赵匡美长叹一声:“为什么?” “父亲当时在母亲面前说,这个孩子,既是赵家骨血,自然要抱回来养。若在市井之中,他也不忍心。母亲想来想去,就把你抱回来,养在膝下,除了我们几个,再没人知道这件事。只是,”赵匡义面上故意露出迟疑之色:“我原本以为,母亲去世,我自然也不会说出来。怎么也没想到,母亲还留下了表记。而今日被侄女发现。” “我,我,二哥,我不知道,你说的到底对不对?这太荒唐了,娘待我,那么疼爱,我怎么可能不是娘亲生的?”赵匡美用手扶住额头,十分痛苦。活了四十一年,原先的认知被推翻,这简直不可思议。 赵匡义拍一下弟弟的肩:“匡美,你要晓得,娘生前不肯告诉你,自然是心疼你,若不是娘去的急,这些东西,我想她也会毁掉。匡美,娘心疼你,并不比心疼我少,甚至比心疼我还多一些。” 赵匡美点头:“是,是,我晓得,可是我此刻心乱如麻,二哥,我心乱如麻。我的,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二妹的乳母,至于,什么时候有了你,我并不知道。”这种事情并不鲜见,主母忙着料理家务照顾孩子,有时难免疏忽,于是主人就会去寻另外的慰藉。 原来自己竟然是奸生子,不是原本认为的一切,赵匡美的手握成拳,轻轻地敲击额头。赵匡义拍着弟弟的胳膊:“不要去想那么多,母亲抚养你,是真正的如同己出。若此刻你因为这件事,和我们生分了,这才辜负了娘的一片心。” “我晓得!”赵匡美的手已经改捂住脸,赵匡义又道:“那束胎发,交给了弟媳妇。至于今日的事,你二嫂已经叮嘱人不许传出去。只是……” “只是什么?”赵匡美看向兄长,此时对赵匡美来说,只要兄长说的,他都肯听。赵匡义的眉头微微皱下:“只是大郎媳妇也在,别人罢了。可你想来也听说了,大郎媳妇的性子,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我是怕她到时嘴快。告诉了别人,这不就是一传十十传百的事?三弟,这件事,对我是没什么影响的,只是对你,难免有些影响。” 赵匡美此刻心乱如麻,竟没听出赵匡义话里的故意,就算传出去,又有什么影响?赵匡美是赵家儿子这是肯定的,至于是谁生的,杜老太君都已认之为子,别人难道还要嚼舌根说赵匡美本是奸生子,配不上做赵家儿子?他的儿女,都不能说好亲不成? “大郎媳妇,不会这样吧?”赵匡美迟疑地问。赵匡义捋一下胡子,但笑不语,这样的笑让赵匡美的眉皱紧,没有说话。 赵匡义拍拍弟弟的肩:“好了,这件事,你晓得就好。我们已经做了四十多年的兄弟,当然还要继续做下去。” 赵匡美对兄长感激地笑笑,赵匡义才又道:“你回去吧,想来这会儿,弟妹已经在家里等着你了,你和她好好说说。” 看着赵匡美走出去,赵匡义面上笑容收起,轻轻一击掌,有人走进,赵匡义对那人道:“在市井之中,放出风声,说赵家三老爷,并非老太君亲生子,而是乳母王氏所生,老太君抚之为子。” 来人应是退下,赵匡义提起笔,继续作画,镇儿,你太年轻,太幼稚,总归要吃点苦头。挡住我路的人,只有一个下场,死! 这些胭脂也好,赵镇也罢,都不会晓得。 邹蒹葭和舜华,都已在上个月各自出嫁,胭脂因着身上有孝,别说做客,连礼都没来得及送一份,还是杜老太君出丧之后,胭脂才让人带上礼物往这两家去。 送礼的人回来在胭脂面前细细禀报,邹蒹葭嫁的很顺利,出阁前头一日才回到邹家,邹三娘子已经出阁,邹大娘子就算想做什么,也无能为力,况且胡家还有许多下人跟去。 邹大娘子只来说了几句酸话,就恨恨离去。等到上轿时候,喜娘又细细看了面庞,确认邹家没有李代桃僵,才扶了邹蒹葭上轿。 胭脂听着这些,晓得这都是自己娘怕自己担心,特地说给自己听的,心中不由十分感慨。可惜的是,只有等再过些日子,才能回去瞧瞧自己的娘和弟弟弟妹了。 赵家分这些东西,也分了有四五天,接着就是赵匡美家要收拾宅子搬出去,赵德芳要收拾宅子搬出去,胭脂又要接手国公府的那些管理,忙来忙去,竟然已经到过年时候。 今年赵家有孝,过年当然也是草草过的,也没设年酒之类。等过了年,张氏的娘家就来人要接赵京娘去外祖家住几天。张氏的母亲十分疼爱赵京娘,要不是因着赵家有丧事,早早就让人来接。因此张氏也就让女儿去了。 胭脂在吴氏的指点下,对国公府大小的事情也开始能上手。吴氏的宅子早已收拾好,就等胭脂对国公府的事情都能上手,就搬出去。此刻见胭脂学的快,吴氏也就松一口气,择了正月初七的日子搬出。 搬出头一日,胭脂来寻吴氏说话,见那些大大小小的箱笼,都已装的满满当当。胭脂绕过那些箱笼,走到里面,吴氏正在给赵五娘子讲着,这有些什么东西。瞧见胭脂进来,吴氏就抬头笑道:“胭脂你来了?” 胭脂和吴氏之间早已没那么客气,胭脂坐下环顾一下四周就对吴氏道:“等二婶你走了,这家里,就真没什么人了。” “怎么没人?你生个孩子,等到那时候,这人口,就多了。”吴氏的话让胭脂笑了,接着胭脂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二婶,原本呢我也是这样过日子,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我都自己过自己的。但这会儿,我晓得,不一样了。” 权利越大责任越大,这是其一,其二胭脂在胡家时候,有王氏护着,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现在明显不一样了。 吴氏拍拍胭脂的手,胭脂对吴氏笑了:“二婶,我不后悔的。”吴氏了然地看着胭脂,胭脂的眉又那么一挑:“若到以后,他负了我,我只会一刀杀了他。” 那样哭哭啼啼,盼着他回心转意,进而去骂那狐狸精的事,胭脂不会去做。若一个男子,心中真有你,就算外面的人用尽百般手段,他也不会动心的。所谓一勾就走,并不是外面的人多有心,而是他心中的你,并没那么重要。 既然如此,就拿命来赔好了。 吴氏哑然失笑:“方才还说你变了呢,可这会儿听着,还是没变。你啊,可不许再说了,再说,就会把你妹妹带坏了。” 赵五娘子急忙低头装作写字,口中却道:“娘,我什么时候变坏了,你乱说。” 吴氏和胭脂都笑起来,赵五娘子也嘻嘻一笑。胭脂的笑容里多了点深意。 外面传来嘈杂声,吴氏的眉微微一皱,赵五娘子已经趴在窗口处对外面问:“到底怎么了?难道不晓得里面还有人在说话?” “胡氏,你给我出来,你少藏在里面。二嫂,你把人给我放出来,我要撕烂胡氏的嘴。”吴氏细细一听,面色变了,这分明是赵京娘的声音,胭脂什么时候惹到赵京娘了? 胭脂想站起来,吴氏已经按住她:“京娘虽小,却是长辈,你在这和你妹妹坐着,我出去问问。” 说着吴氏就走出去,赵五娘子的眼都瞪大:“大嫂,确实是小姑姑,可她不是该在张家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而且还这样愤怒?” 胭脂也不晓得赵京娘怎会如此?见赵五娘子趴在窗口,胭脂也凑到窗口去望。 第119章 窗只开了一条缝,但看外面很清楚。吴氏已经走出去,赵京娘被好几个丫鬟拦在那里,赵京娘面色通红,连头发都有些乱了,口口声声只要胭脂出来。 胭脂的眉皱的很紧,到底发生什么事? 吴氏走到赵京娘面前,瞧那几个丫鬟一眼,那几个丫鬟急忙退后。 吴氏笑着拍一拍赵京娘的肩:“妹妹怎么了?谁惹了你,你要找你侄媳妇的不是?她年纪虽比你大,却是个晚辈。你要觉得她不好,让人把她叫去,训斥几句,难道她还能忤逆长辈不成?你此刻这样跑来,口口声声说要撕烂你侄媳妇的嘴,这要传出去,像什么话?” 赵京娘原本高高兴兴在张家做客,张家今儿摆年酒,请了几桌人,赵京娘虽不能上桌喝酒,但和来客们玩耍是可以的。 正月里的天,又没有雪,花园里也没有什么可看的,几个小娘子,索性就到暖房里瞧瞧花匠们精心培育出的几盆将开的牡丹。 因着这牡丹春宴时候要用,小娘子们也只有啧啧称奇,并不敢上前细看。赏过这带了花苞的牡丹,正要走时,就听到有人来了,边走还边说话。小娘子们正要出去。赵京娘却听的自己父亲的名字被提起,于是停下脚步。 赵京娘停下脚步,别的小娘子们也都好奇停下。 “周夫人,你说的可是真的?赵家那个三老爷,竟是外头的奸生子?”说话的人赵京娘很陌生,回话的更陌生:“当然是真的。原本我今儿还想着,趁机瞧瞧赵家那个娘子,若好,就给我三儿子说呢。这会儿,一个奸生子的女儿,有什么资格嫁到我们尚书府?” 周夫人话里透着十足的轻蔑,和她说话那个迟疑一下方道:“可是杜老太君都已认了,再说赵家不说,谁能说一个字?赵家的门第,赵家小娘子别说尚书府,就算嫁进皇家也够了。” 周夫人鼻子里面哼出一声:“还是不一样,我家好好的,清清白白的名声,怎么能娶个奸生子的女儿?”说话的人已经远去,赵京娘已满脸是泪,她的表妹急忙劝她:“表姊,那个周夫人,京城里面谁不晓得她是个着三不倒两的,原本她还有意想说我呢,被我娘回了。这样人家,谁高兴嫁过去?” “就是就是,她家大郎,原本娶的不就是你家那个侄媳妇胡氏?听说她原先嫌弃胡氏,硬逼着休了,可现在,胡氏在你们家,不是好好的,我还听说,永和长公主,也很疼爱胡氏呢。”今日来赴宴的小娘子也帮着劝说。 这些话汇在赵京娘耳朵里,全变了另一个味道,变成了自己被人嫌弃,甚至于被嫌弃胡氏的人也嫌弃。赵京娘推开面前的人,往外跑去。 她表妹立即跟在后面:“表姊姊,你要去哪儿?” 赵京娘也不晓得自己要跑到哪去,只想着离开,谁知刚跑出几步,就撞到了人身上。撞到的偏偏又是周夫人。周夫人兴致勃勃地嫌弃过了赵京娘,眼见走过了暖房,又转身往回走,谁知就被赵京娘撞上,周夫人一眼认出是赵京娘,那眉立即皱紧,不阴不阳地道:“原来是赵家小娘子,你这急急忙忙地要去哪?这样没有教养,难怪爹爹是那样的出身。” 赵京娘原本就很愤怒,听到这话更是怒气冲天,尖叫出声:“你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周夫人啧啧两声:“没想到脾气还这么大?我说错了吗?我怎么没有资格说你?我是二品诰命,你娘是四品,我是正正经经人家出身,我相公也是正经人家出身。哪像你爹,到现在也只是个四品官,那个出身,我都不好意思提。你还问我有没有资格说你?呸,赵家的门第是高,可你家,配吗?” 跟着周夫人的客人听到周夫人这席话忙对周夫人道:“周夫人你别这样发火,这件事,赵家都肯认是自己家人,外人又有什么可说的?” 周夫人原先碍于赵家门第不敢放肆,又要出上回在杜老太君寿宴上受的气,索性就把赵京娘当做胭脂的替身大骂起来,推开那人道:“什么认做自己家人,不过掩人耳目的做法。况且这会儿杜老太君都过世了,谁知道荣安郡王,还肯不肯认这个弟弟?庶出倒还是正经孩子,这奸生,亏他好意思。” 赵京娘只觉得耳朵里面轰隆隆地响,回荡着奸生两个字,张小娘子已经对周夫人沉下脸:“周夫人,你别拿这势头来欺负人,来人,给我把周夫人赶出去。” 张小娘子这一道命令一下,众人都慌了,急忙各自劝说,赵京娘趁众人一团混乱,推开众人就要往家里去。 张小娘子急忙追上:“表姊,这件事,就算京城里全都知道,又如何?你还不是我表姊?还不是一样姓赵,别人的话你就当耳边风。” 赵京娘眼里全是泪:“那日,二伯母下过命令的,谁也不许说出去,可是今儿还是传的满京城都是了。表妹你告诉我,是不是你也晓得了?你是不是也在心里笑话我?” 张小娘子不知道自己表姊就这么一会儿,就钻了牛角尖,急忙道:“过年前我们就晓得了,不过祖母说了,这算个什么样的大事啊?也只有那什么都不懂的,才会把这嫡的庶的当做天大的事。这一家子,最要紧的是和和气气过日子,想那么多做什么?” 张小娘子这话原本是宽慰赵京娘,但听在赵京娘耳里全变了味道,她推开张小娘子:“你们骗我,你们全都骗我。” 张小娘子见赵京娘面色不好,急忙把表姊抱住:“表姊,我们没有想着骗你,只是谁家没有一点私事,谁会当着面问出,就算是周夫人,不也只有在背后议论的?” 赵京娘把脸上的泪擦掉,冷笑一声:“是啊,你们都在背后议论,都在背后笑话我,我要回家去,我要问问是谁把这话告诉别人的?对,一定是胡氏,只有她和外面来往过,定是她漏了风声。” 赵京娘推开张小娘子就要离开,张小娘子晓得自己闯大祸了,急忙问赵京娘:“表姊,你要去哪?” “回家!”赵京娘头也不回地说,一定要回家去问问,问个清楚。到底是谁,把这事传出去的,让整个京城,都在背后笑话自家。 张小娘子见赵京娘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得让丫鬟们各自禀报,张家夫人们,急忙想办法。这些赵京娘都不知道,她虽娇养,在外面也学过骑马,走到门口,正好遇到张家表兄送客回来,赵京娘抢了表兄的马就往赵家奔去。 张大郎被表妹的举动给吓住,一边让小厮赶紧去追,一边进去里面问到底怎么了?谁晓得里面更是已经乱成一锅粥。 张赵两家隔了两个坊市,赵京娘还是认得路的,催着马很快就到了赵家门口。赵家守门人见赵京娘骑马而来,脸色铁青,都不晓得出什么事,一边去迎一边让人进去里面通报。 张氏正在那和符夫人说话,听的赵京娘匆匆回来,张氏对符夫人浅浅一笑:“这孩子,就是这么冲动,有什么事,说清楚就是。” 符夫人晓得只怕周夫人的议论已经传进赵京娘耳里了,周夫人是个愚蠢贪婪的女人,若不是他的夫婿能干,又碍于中举时她已生下三个儿子,只怕早已休弃了她。这样的人,最好利用了。 因此符夫人只装作不知:“谁知道呢,出去瞧瞧吧。”符夫人起身,张氏也跟着出去,才走出去,丫鬟就急忙迎上:“夫人、郡君,不好了,娘子往胡娘子那边赶去,还说,全是胡娘子闯的祸,她要去寻胡娘子讨个公道。” 符夫人佯装惊讶,张氏顾不得许多就往胭脂那里去,等到了胭脂那里,听的赵京娘已经来过,往吴氏那边去了,张氏又匆匆赶往吴氏那边。 这前后纠葛吴氏怎么晓得?此刻赵京娘听的吴氏在问,只是冷笑:“给我出来,我先撕烂她的嘴,有胆子做没胆子认?” “你侄媳妇到底做了什么?妹妹,你又是听谁说的?”吴氏越发糊涂,赵京娘眼中泪水连连:“问她自己,她说的话,我都不好意思再说。” 说着赵京娘又要往里面喊,张氏已经赶到,来的时候,张家报信的人也到了。张氏听到是这么一件事,眉头不由紧皱,自己女儿,也实在太冲动了。 “京娘,你在胡说什么?你侄媳妇,什么事都没有做。”赵京娘听到母亲的话,登时委屈大哭起来:“娘,你什么都不晓得,外头人怎么传我们的话,那日的事,除了她,还有谁能说出去?” “小姑姑,你说话可要有证据!”胭脂觉得,这一定是个陷阱,但这会儿,除了自己,也没有人能辩白,走出屋子问赵京娘。 第120章 赵京娘看见胭脂走出,心中怒火更深,就要往胭脂那个方向冲去,张氏紧紧拉住女儿。赵京娘挣扎不开,大哭道:“娘,娘,这样的人,哪是什么好人?就该扯掉她的面皮,告诉世人,她就是个口蜜腹剑的。” 张氏见女儿这样,伸手就要往女儿脸上打去,赵京娘见母亲如此,越发委屈起来,哭哭啼啼地道:“娘,您到此刻,还要想着什么面子,这样女人,都被休了两遭了,亏她……” 张氏这巴掌这一回是真的落在女儿脸上,赵京娘呆住,用手按住脸:“娘,您竟然为了她打我?”张氏怎么也不晓得自己为了什么打了女儿一巴掌,瞧着女儿眼里的泪就流出:“京娘,想想你的娘。这样说话,你当说了谁?” 张氏嫁给赵匡美的时候,已做了两遭寡妇。 赵京娘的唇微微噏动,接着摇头:“娘,不一样的,根本不一样的。”张氏看着女儿神色,用手扶一下头:“京娘,一样的,若你看不起被休两次再嫁的,觉得坏事都是她做的?那你怎会看得起做了两遭寡妇再嫁的?京娘,人说话做事,是要想清楚的。” 赵京娘还是摇头:“娘,我……” “京娘,过来二伯母这边来。”符夫人的声音适时响起,这会儿符夫人的话对赵京娘来说,如同天籁,她扑到符夫人怀里,声音哽咽:“二伯母,我娘她为了别人打我,还说……” “京娘不哭了,这一家子过日子,哪会没吵了闹的,大事化小才是,这样吵闹,二伯母头一个要说你,哪是过日子的人家。”符夫人安慰着赵京娘,赵京娘的嘴已经微微撅起:“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符夫人笑的慈爱:“我们都是一家子,偶尔会有人嘴快说出一句半句的,难道还能怄气一辈子?不过就是那时候生会儿气,过了就过了。说什么嫡的庶的,这都是没见识的人家,才会把这嫡的庶的当天大的事。我们家里可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听话,不哭了。” 符夫人连哄带劝,赵京娘终于收起悲声,但看向胭脂的眼还是有不满。 胭脂已经知道,这一幕只怕是符夫人在背后操作的,为的就是让自己夫妻和整个赵家,都割裂开来。赵镇,你的处境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危险的多。 “二婶婆的话,说的很对。”符夫人安抚定了赵京娘,就等着胭脂开口,甚至发怒,指责自己说的不对。这样的话,符夫人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没有了赵家,没有了赵家势力在背后的支持,赵镇他,什么都不是。至于曹家,毕竟是外家。等赵镇意识到这一点,他会乖乖地放弃胭脂的。 有赵镇这么一个挡箭牌在,总好过扶持别人。这是符夫人和赵匡义商量好的。 谁知胭脂竟然没有发火,反而这样平静地说话。符夫人的眉不由微微一皱,这胡胭脂,什么时候开窍了? 张氏等人听到胭脂这话,以为满天大事都了了,不由松一口气,张氏正打算开口让女儿给胭脂道歉。听到胭脂问赵京娘:“小姑姑,我想问一句,这件事后,小姑姑会不会觉得,就是我无意中把话告诉给别人,然后才传的满城都是?你在以后,每一次遇到委屈,都会觉得,这都是因为三叔公非曾祖母所出,别人看你总带了笑话?” “这当然不会,我的女儿我还是清楚的。”张氏见赵京娘被问住,急忙代女儿回答。 胭脂对张氏微微一笑:“三婶婆的脾气,我做侄孙媳妇的自然是明白的。只是小姑姑虽然辈分高,可今年也不过十五,比我自己家的妹妹还小呢,这样年纪的人,在这时候受了委屈,这会儿虽被压下去了,但心里总会有别的念头。我们都是赵家人,是要做一辈子呢。一家子骨肉,还要为了这么些事,存在心里,那就不好了。” 符夫人眼神一凛,看向胭脂,胭脂晓得此刻符夫人看着自己,但胭脂并没回头,面上还是带着笑,看向赵京娘。 赵京娘到了这时候,已经有些糊涂了,觉得胭脂说的很对,自己该细细地问。 “就因为是一家子,有些事就该糊涂,不用去管。”符夫人在此时开口。 胭脂笑了:“二婶婆说的对,有些事就该糊涂,可这件事,侄孙媳妇觉得,不该糊涂。这件事原本除了我们家的人,谁也不晓得。那日二婶婆也对在场的人下过命令,不许说出。二叔公三叔公定不会说出。至于大郎,到现在还不晓得有这么件事。” 胭脂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连赵镇都没告诉,更不可能像赵京娘指责的那样,告诉了外人。 符夫人看向胭脂,目光审视,胡氏,是从什么时候起,变了,不再是那样直来直去?胭脂看向符夫人,面上笑容淡然,心中却轻叹一声,终究还是走了这一步。 “大郎媳妇说的也对,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算了。往大里说,这件事既然都能传出去,那就是……”张氏在沉吟之后,也赞成胭脂的话。 见她欲言又止,赵京娘忘了自己方才的委屈,问张氏:“娘,您说下去。” 吴氏迟疑一下才开口:“小姑,三婶的意思是,往大里说,这样的事都能传出去,说明下人们不肯听主人的,把主人家的话,到处乱说。说白了,就是治家……” 不谨两个字吴氏没有说出,毕竟这些年来,曹氏过世之后,宁国公府内,全是吴氏在打理事务,这话说出就是吴氏自己打自己的脸。 符夫人听着胭脂的话,心中惊诧莫名,完全没有按自己的想法走。胭脂说出这句而张氏赞成之后,所要整顿的,不止宁国公府,还有郡王府,甚至公主府。 这是白白地给胭脂递了一个把柄,清理宁国公府的把柄。 符夫人看向胭脂,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开的窍?开窍也就罢了,还能开的如此的灵透。胭脂看着符夫人,等待着她的回答。 张氏也在等待着符夫人,杜老太君过世之后,不算公主的话,符夫人无论身份地位辈分,都是这个家里最高的女眷。而这件事,很明显不是宁国公府一个府邸的事,是整个赵家的事,符夫人的意思,也很重要。 “那都是年代久远的事,若为了这件事追究起来,我怕的是别人会笑话我们家。”符夫人主意打定开口,所说的,和胭脂猜的也差不多。胭脂唇微微一勾,露出一抹含义不明的笑来。 符夫人看着胭脂唇边这一抹笑,心中有寒冷漫上,对张氏道:“三婶,照我的意思,要查,也只能暗地里查。” 果真老狐狸,胭脂瞧着符夫人,赵镇之前是被什么蒙了眼,才会认为,赵匡义夫妻,对他十分慈爱? “二婶婆,我的意思,要查,就要查个清楚明白,就要给小姑姑一个交代。”赵镇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在场中人一跳。胭脂看向丈夫,目露惊诧:“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听说小姑姑哭闹着进来,问了清楚,这才过来。”赵镇对妻子露出笑容解释一句。 “镇儿,这是后院的事,你们男子,过于关心,并不好的。”符夫人的话里,永远都带着关心语气。赵镇笑了:“二婶婆的意思我很明白。但书里有一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男儿分内事。虽说男主外女主内,这件事牵连甚广,我做男主人的,当然要问问而不是任由别人去做。” 赵镇的话让符夫人皱眉,张氏笑了:“大郎果真和原来不一样了,数年前我和你三叔公离开京城去做官的时候,你还纯然是个孩子。” 赵镇对张氏笑着道:“承蒙三婶婆夸奖了,其实数年之前,我就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侄孙平日也饱读兵书,上过战场,现在在禁军内做事。是个,能护住妻子的男儿。” 这最后一句,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是说给胭脂挺的。 吴氏面上有欣慰笑容,赵镇已经对赵京娘拱手:“小姑姑,我的妻子我很了解,她或许鲁莽冲动,但她,绝对是个晓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人。三叔公这件事,我担保我的妻子,没往外说过。” 赵京娘有些狐疑地看着赵镇,嘴巴又撅起:“你担保,你拿什么担保?” “京娘!”张氏已经出声呵斥女儿,赵镇笑了:“所以,就追查吧。京城虽然大,传流言的源头,很容易就能查出来的。茶楼酒肆,说书的人,总能问出个究竟的。” 赵镇语气笃定,符夫人心中开始有了怀疑,就算这会儿把赵镇夫妻赶出去,又能解决什么事情?而且,赶得出去吗? 第121章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这个秘密是怎么泄露的,从内到外地查,共分三路去查,胭脂这边去胡家请人帮忙,符夫人和张氏也会各自派人,免得到时被人栽赃。 分派已定,也就各自散去。 符夫人回到郡王府,一走进房内就让从人散去,坐在椅上开始仔细思量。 赵匡义掀起帘子走进来,见夫人满面郁闷,走到她身边用手拍一下她的肩,语气淡然:“就算查出来,不过就是撵走几个下人的事,伤不了筋动不了骨的。” 符夫人长叹一声,用手按住额头:“话不是这样说,大郎和胡氏,完全变了一个人,原本那样的莽撞,现在条理清楚,并且这样一查,胡氏定会借这个机会,整顿宁国公府。” 一个女人,能翻起多大的浪?赵匡义轻蔑一笑:“就算她把宁国公府变的铁桶一样,那又如何?要紧的事,要紧的人全在我们这边。琼花现在已经完全和大郎闹翻了,只肯听我们的。你就慢慢安排下去。李氏是个受不得多少委屈的人,现在又怀着身孕。等宋氏进门,会有一场风波生的。等她们那里闹起来,再接琼花回来。” 东宫后院起火,柴旭是个爱享乐的,到时定会觉得宋氏不够大度,李氏太过逼人,到那时,赵琼花再适时出现,柴旭就会想起赵琼花的好来。 太子妃被厌弃,那是迟早的事。 符夫人听完这话,才对丈夫点头:“我今儿是被他们气到了,竟忘了这哪算得上什么大事。就任由他们去折腾。”赵匡义对符夫人赞许一笑:“唐国那边的战事还在胶着,偏生辽国那边又压上来,官家必会派人去增援,到那时,大郎也就要上战场了。” 赵镇不在,胡氏这样没有多少家世的人,是难以支撑的。符夫人已经会意。胡氏,你真以为,你能打得过手握重权的人? 胭脂夫妻也在说话,话题一样不轻松,赵镇见胭脂面上神色,伸手把胭脂的手握住:“胭脂,你可千万别说这家太累了,你不要我了。我只有你了。” 胭脂对丈夫笑一笑,赵镇能看出胭脂这笑容里有疲惫,顺势把胭脂拉过来抱在怀里:“胭脂,我长了这么大,总以为所有的人都待我好,没人敢看不起我,到现在我才晓得,不过是海市蜃楼,被风一吹就没了。胭脂,靠祖父靠父亲得来的东西,总不那么好。” “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和你二叔公去争?赵镇啊,你所得来的这些东西里面,颇有一些也是你二叔公的功劳。”胭脂的声音闷闷地。 赵镇低头看着胭脂的脸:“但二叔公做错了啊。胭脂,不能因为我得来的东西里面,有一些是二叔公的功劳,我就不敢违抗。我只有琼花这一个妹妹啊。尽管她不肯听我的,但我还是很心疼她。” 胭脂笑了:“是啊,所以我就喜欢你这一点。”这是胭脂第一次,非常明确地说喜欢自己。赵镇觉得一颗心都要飞起来,能飞到天上去。 胭脂瞧着赵镇面上的笑,自己也笑了:“赵镇,我喜欢的,是你能够很明确地说出,自己不能为了荣华富贵,去把妹妹给卖了。能对妹妹说,我只愿你幸福快乐。” “可是琼花她,觉得她的幸福快乐,就是嫁给太子,成为未来皇后,至于太子待她怎样,她一点也不介意。胭脂,我的妹妹该有倾心恋慕她的人,如同我和你之间一样。” 赵镇的话让胭脂又笑了,她的笑那样的美,美的让赵镇沉醉。赵镇眼眨都不敢眨一下地看着胭脂,生怕下一刻,胭脂就会变了脸色,告诉自己,方才的话全是哄自己的。 “胭脂,你不是在哄我吧?”明知不该问,但赵镇还是问了出来,问的那样小心翼翼,问的胭脂的眼瞪大一些,接着胭脂就笑了:“当然不是哄你,赵镇,我答应了你,那再苦再难,再不愿意,我都会去做。” 至于赵琼花,胭脂想了想就道:“年轻的小娘子们,总是容易听进别人的话,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李氏虽被太子倾心,但在琼花看来,她除了相貌之外,别的什么都比不上琼花。或许琼花觉得,她能赢了李氏。” 提到妹妹,赵镇就叹气摇头,赵镇的手已经握成拳:“胭脂,总有一日,我会告诉琼花,她的想法,全错了。” 君王之宠,是可让人生死富贵的。那种认为宠妃要忍气吞声,恭敬侍奉皇后的人,不过是看多了班婕妤的故事。却忘记赵氏姐妹是如何地嚣张跋扈。 追查流言是怎么传出去的,很快有了进展,已经查出流言确实是从赵家传出去的,而且很肯定是赵家的下人。只是查到这里,这个下人是谁,到底是哪一房的下人,怎么都查不到。 而王氏也亲自上门来探女儿。胭脂得到消息时候,有些不可思议地问:“我娘来了,她怎么会来?” “陈国夫人已经进府了,不光陈国夫人,胡家小郎君也来了。”那就是王氏把元宵也带来了。胭脂忙出去相迎。 王氏进了赵府,管家原本想请王氏在外面厅上等着。王氏笑着道:“我许久没见女儿,心里想念的紧,这里我也来过,并不是外人,就请直接带我去见女儿吧。” 管家急忙应是,自有管家媳妇带王氏往里面去。元宵已经学会走路,不肯让人抱着,早滑到地上,在前面一步步地走。 “小郎君才满周岁吧?走路就这样稳当,还真少见。”见元宵走的稳,赵家的管家媳妇就笑着恭维。 “胭脂,你们娘子小时候也是这样,走路很快很稳,省了我不少事。”王氏口里应着,就见胭脂带着人来到前面。 看见母亲和弟弟,胭脂顿觉百感交集,虽只有几个月没见面,但这几个月,对胭脂来说,比几年都要长。 元宵还认得姊姊,看见姊姊走过来,口里咿咿呀呀,张开双臂就要姊姊抱。胭脂怕绊倒他,急忙抱起他,走到王氏面前。 王氏抬头看着女儿,女儿的眉眼都是自己熟悉的,但好像还多了些什么,是多了些挂碍,多了些沉稳。 女儿终究是变了,王氏心中忍不住叹息,原先是担心女儿吃亏,可现在察觉到女儿变了,王氏却担心女儿不快活。做母亲的,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元宵咿咿呀呀地叫声唤醒了王氏,王氏收回思绪,对胭脂道:“你身上有孝,不好去别家。我想着横竖这几日在家没事,就来探探你。” 当了下人们的面,胭脂也不好和自己的娘撒娇,忙在前面带路,迎着王氏母子进了自己院子,亲自端了茶,下人们都退去。 胭脂这才靠到王氏怀里:“娘,我好想你。” 王氏把女儿搂过来,摸着她的脸:“我的小胭脂啊,终究是长大了。”胭脂笑了:“娘你说什么呢?我早长大了,哪是这会儿才长大?” “不一样的。”王氏语气笃定:“我的胭脂之前可不是这样的,现在是真的变了。”胭脂从王氏怀里直起身:“什么都瞒不了娘您。” “怎能瞒得了?这汴京城都传遍了,你那日还和我借人,我就晓得,我的女儿啊,一定遇到难处。可是我在家等啊等,等不到我女儿回来诉苦,这才忍不住,来赵家寻你。” 王氏的话让胭脂忍不住有点感慨,接着胭脂就摇头:“娘,这一回的事,和原来不一样。” “我晓得!胭脂。赵家水深,人口也多,哪是咱们家这样人口简单的,管好几个人就再不生是非。再说你爹也好,我也罢,都没有多少别的想法,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你爹在战场上九死一生逃出命来,大小也封了个侯。他也就满足了,儿孙的事,你爹都没想多少,说要不成器,横竖乡下置办了十来顷田地呢,让他们回家种地去,总比我们当初强。可这赵家,我细瞧着,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赵家想的,是怎样把富贵长久地传下去,而不是甘心像胡澄想的那样,儿孙们不成器,回家做个地主也好。 胭脂笑了笑:“娘,您说过,我变了,我今儿就和您说,谁让我,喜欢上了你女婿,想要和他长长久久地过一辈子?胡家的女儿,没有男人在前面拼死拼活,自己在背后安享荣华的事。我既喜欢了他,既嫁了他,不管他好的坏的,我都要受着,不管以后遇到什么样的,我都认了。” 胭脂的话让王氏的嘴微微张了张,接着王氏就笑了:“这才是我的闺女,你爹临上战场的时候问我,若他死在战场上了,我怎么办?我告诉他,我既嫁了他, 第122章 “我以为,娘会舍不得,会心疼我。”胭脂的眼眨了眨,瞧着王氏突然调皮一笑说了这么一句。王氏捏一下女儿的鼻子:“我当然舍不得,当然心疼你。可是胭脂,我也晓得,孩子总是会离开我的。不管是你还是元宵,都会长大会离开。” 在旁边安安静静抱着一块糕点啃的元宵听到自己名字被提起,抬头露出一个笑。 王氏把儿子抱起,拿出帕子给他擦着脸:“就只晓得吃,不晓得说话。” “娘!”元宵突然叫出这么一声,王氏的脸上浮起惊讶:“你,你方才是叫我?”元宵点头点的很猛,王氏亲了亲儿子的脸颊:“好儿子,再叫一声。” “娘!”元宵从善如流,又叫了一声。王氏喜欢的心花都开了,在儿子脸上狠狠地亲了两口,这才对胭脂道:“你方才既然说,你喜欢了他,那就该给元宵添个小外甥了。” “娘,你胡说什么?”王氏的话换来胭脂一个白眼,王氏瞧着女儿,神色郑重:“这可不是什么玩笑话,而是正经话,胭脂啊,你的确已经不小了。” 生个孩子?给赵镇生个孩子?因为别的事情太多,胭脂从没有过这个想法,可现在王氏的话像打开了一扇窗,胭脂觉得,给赵镇生个孩子,也很不错。 赵镇回来时候,王氏母子都已走了。赵镇并没见到岳母和小舅子。胭脂坐在梳妆台前,眼不时地看向赵镇,王氏说的话反复在胭脂耳边响起,给赵镇生个孩子,这个主意,其实也很不错。 “胭脂,你只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今日脸上,有什么东西没擦干净?”赵镇见妻子看着自己一言不发,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脸,可是脸上还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这样的话胭脂还真是有点不大好意思说出来,她只好起身走到床前,往床上一躺:“没什么,我困了,睡吧。” 赵镇哦了一声吹熄蜡烛躺下,胭脂靠向丈夫的肩膀。赵镇把胭脂的手握住:“胭脂啊,家里最近的事多。我现在才发现,什么时候起,我像进了一张网,什么都动不了。” 这话能成功浇灭人别的念头,胭脂抬头看向自己丈夫:“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胭脂,二叔公的权利,比我想象的,大太多了。甚至,他想要做的,也许可能比我想象的,也要大。”赵镇说着心中的猜测。 既然要护住妻子,那就要检点自己的能力。赵镇仔细检点过后发现,自己的能力,比自己认为的小太多了。其中更多的是别人给的,而非自己本身能力出众。 “你的意思,二叔公所图的,并不只是赵家的荣华富贵?”胭脂迟疑之后开口问。赵镇轻叹一声:“赵家的荣华富贵,除了柴家,就再没第二家能胜过了。” 那赵匡义所求的,是权臣之位,或许可能求的更多。史上这种事情,可从来不见少。赵镇想到这点,觉得心跳都比方才急了。 由权臣继而逼天子禅位,那就难怪赵匡义要鼎力支持柴旭成为太子,甚至要让赵琼花成为皇后。只有这样,计划才会变的很完美。赵镇猛地坐起身,胭脂惊讶地跟着他一起坐起来,拍着他的后背:“赵镇,你怎么了?” “胭脂,我很害怕!”赵镇颤抖地把胭脂抱紧,只有这样,才能安慰自己,安慰自己方才所想的,都是不对的。一着不慎,赵匡义的想法就能把赵家全族拖入深渊。赵匡义做了那么多年的臣子,不是自己这个年轻人可以猜测的,定是自己想多了。 “你害怕什么?”胭脂不知道赵镇这突然到来的颤抖是因为什么,抱住他连声追问。 “胭脂,我心中有个很大胆的猜想,可觉得不会这样。胭脂,所以我害怕。”赵镇的胆子并不算小,况且他从小出入宫廷,什么样的猜想才能把赵镇都吓到? 黑暗之中,胭脂看不到赵镇,赵镇也看不到胭脂,但赵镇能感觉到胭脂在皱眉。赵镇平息一下心情才对胭脂道:“胭脂,这个想法,只是我猜测,或许我猜的不对。睡吧,我累了。” 赵镇重新躺下,胭脂并没躺下,只是看着赵镇:“赵镇,今儿我娘来,我和他说,你的好的坏的,苦的甜的,我都要接受。所以,如果这个猜想让你感到害怕,那我也一样和你受着。” “胭脂,我到底有什么样的福气,才得以娶到你?”赵镇在胭脂重新躺下后,伸手把胭脂的手握在手心里,温柔地说。 “那赵镇我和你说,从今往后,不管是下黄泉还是得荣耀,你都不许把我放开。”胭脂的话总是那样的,能让人的心里火热,此刻也不例外。 赵镇伸手把胭脂搂在怀里,此刻,什么样热烈的话都没有接下来要做的事,能表达赵镇心中对妻子的恋慕。 “娘子,到底是哪一个人,竟然把这话往外说,难道他不晓得这件事,事关重大,查出来了,别说他自个,只怕连他全家,都要受连累呢。”红玉服侍着胭脂梳头,嘴巴可从不会停住。 “说不定是谁像红玉你一样爱说话,张嘴就把话给说出去了。”红柳端着早饭进来,笑着打趣红玉。 红玉并没回头,只是在镜中瞪红柳一眼:“这你就胡说了,我平日虽然爱说话,可也晓得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像这样的话,我怎么会说出去?” 红玉红柳两人平日的拌嘴胭脂听着总觉得很有趣,但今日胭脂觉得头有些疼,对红玉道:“你们两啊,也别一见面就斗嘴。等以后各自嫁出去了,就后悔现在多拌了几句嘴。” “娘子不喜欢我,要把我嫁出去?可是娘子,您身边,现在除了我们,差不多没有可用的人。”红玉听的大惊,张口就来这么一句。 红柳在一边皱眉:“红玉,方才你还说你晓得什么样的话该说,什么样的话不该说,怎么这会儿,就直统统地把话说出来了?娘子为人这么好,怎会没有可用之人?” 红玉用手捂一下嘴,红柳下一句话就转为担忧:“可这段时日,发生太多事了,人心难免有点惶惶。若换原先,三老爷的事,怎么会传出去?” 胭脂没有再解释,只是站起身:“好了,什么都别说了,吃饭吧。人心惶惶什么的,不愿意待的,想奔前程的,就由他们去。只是啊,你们以后可要小心,别被当做奔前程的功劳送了去。” 红玉红柳刚放下一半的心,又高高提起,红柳见胭脂坐在桌边,忙先给胭脂盛了一碗汤:“娘子,您放心,这饭菜是我让小翠在那盯着她们做的,不管是水还是面,还是菜,都查验过,绝不会有事。” 胭脂已经喝下一碗汤,拿着饼在那撕成小块,听到红柳这话就笑了:“瞧瞧,你们一个个紧张成什么样子?金刚石粉末,的确好用,可是你们别忘了,它在水里化不去,而且太贵。一样的法子,她不会用两次的。” 胭脂的话那么笃定,红玉她们可不敢像胭脂这样。红玉已经撕下半边饼吃,边吃还边道:“我和娘子一起,娘子若有事,我也逃不了。” 红柳用手捂住嘴,这样才能不让惊呼发出,胭脂瞧一眼面前这两个丫鬟,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在自己家里,还要防这防那,这不就是符夫人的目的,要自己睡不能安枕,吃不能安心,久而久之,都不用什么别的,人就死硬了。 胭脂用完早饭,已有管家媳妇来回事。胭脂拍拍手,对红柳道:“今儿先不去做别的事,你去厨房,把厨房的头儿给我找来。” 找厨房的头做什么?红柳有些疑惑,但还是赶紧去找厨房的人。在外等着的管家媳妇们见胭脂没让人进去回话,而是派红柳去找管厨房的,眼中都露出惊讶之色。 管厨房的婆子姓祝,人都叫她老祝,吴氏把事情交给胭脂的时候,老祝等人就见过胭脂,胭脂那日只随便训了两句话,并没多说别的。 此刻听到胭脂召唤,老祝急忙放下手里的事情,前去拜见胭脂。 老祝走进院子时候,见外面等了许多的管家媳妇,这下老祝更加吃惊,难道说是今日的菜做的不好,娘子不喜欢了,要叫人来骂几句?这就要查明,这菜是谁做的,好好地骂他们一顿。 老祝战战兢兢地走进屋里,给胭脂行礼:“娘子万福,不晓得娘子今儿突然叫小的来是为什么?可是这菜吃的不顺口?娘子告诉小的想吃什么?小的让他们重做去。” “这菜不错,我吃着很好。今儿叫你来,是想问问,这厨房里面一共有多少人,做一道菜从开始到出锅,再送上来,要经几个人的手?” 第123章 “这菜不错,我吃着很好。今儿叫你来,是想问问,这厨房里面一共有多少人,做一道菜从开始到出锅,再送上来,要经几个人的手?” 老祝迟疑一下,这种事,谁会问这么细?胭脂笑了:“都说女子是主中馈的,我想知道这赵家的厨房和我在娘家时候的,有什么不一样?”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老祝心定一定,这是她分内事,况且又是头一次被这样细细的问,当然要回个清楚明白。 “娘子,这厨房内,能上灶的只有七个,每人一个打下手的。另有洗菜切菜揉面的二十余人,再加做粗使的五个,厨房里面,总共四十余人。每样菜从进了厨房,洗菜切菜再到下锅,都安排好了,谁做哪样都不能乱。娘子您放心,别的不敢说,这从厨房里出去的每一道菜,都经过小的眼,担保料是好的,味道是好的。也不会有人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老祝一口气说完,临了还不忘表一下忠心,说完就站在那,等着胭脂的下一句。这种自己一句话,下面人就要开始猜测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日子,还真有点不大适应。胭脂瞧着老祝,晓得自己说出实话,老祝也不会相信,于是胭脂笑笑:“既然如此,那这一家子大大小小,上上下下的吃食安危,可全托在你的手上。” 老祝扑通一声跪下:“既得了娘子您这句话,小的定会好好盯着厨房,绝不出一丝纰漏。” “起来吧,娘子不喜欢人动不动就跪。”红柳看见胭脂用手扶一下额头,急忙开口唤老祝起来,老祝站起身,依旧半躬着腰。胭脂想再叮嘱几句,但瞧着老祝这一脸的战战兢兢。胭脂又把话咽下,对红玉道:“老祝人很好,赏!” 老祝这下更加欢喜,又对胭脂谢赏,接了红玉递过来的东西,再行一礼也就离开。 等在外面的管家娘子们,见老祝进去后很久都没出来,不由在那以目示意,互相猜测,但并没有人敢说话。 见帘子掀起,老祝一脸喜色地走出来,有几个管家娘子忙给她使眼色,要她出去外面后就等着。老祝会意,走出院门,就在一棵树下等着。 众人还在用目示意,彼此猜测,红柳就掀起帘子:“婶婶们,请进来吧。” 管家娘子们依次进入,回完了事,赵家在居丧,迎来送往的事并不多,不过是些日常,该进该出的。胭脂很快料理完,管家娘子们告退。 等管家娘子们走出去,红玉才对胭脂道:“娘子,这些婶婶们,定会去问祝婶子,您和她说了些什么,祝婶子是怎么回答的,一定都会问的清清楚楚。” 胭脂用手捂一下脸,接着放开,瞧着红玉:“这些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可是娘子您……”红玉迟疑了,胭脂笑了:“我不管外面人怎么想的,也不管这些管家娘子们是怎么想的,横竖我只晓得一件事,现在家已经分了,搬出去的也搬出去了,这个家里,现在就我和大郎两个人。若我们吃不好睡不好,成日想着别人会不会算计,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娘子!红玉大惊失色,胭脂瞧她一眼:“当然我不会死,越是有人想要我死,我啊,就越要活的好好的。” 胭脂说话时候面色一凛,红玉觉得胭脂变了,但又不晓得胭脂哪里变了。或者说,这样的变化才是正常的,才是每个汴京城的小娘子们,出嫁后该走的路。而不是像胭脂原先一样,万事不关心,只想自己的事情。 这种变化,对胭脂来说,是不是好的?红玉不晓得,只晓得自己是胭脂的丫鬟,一辈子,就跟定了胭脂。 管家娘子们走出胭脂的院子,见老祝坐在树下的石头上,面有得色。这神情越发让管家娘子们疑惑,齐齐上前。 不等老祝站起来,就有人开口:“老祝,你今儿是得了什么喜事,这石头上也不嫌弃凉,等到了日子,做下病,才有好耍的。” 有个刻薄些的已经开口:“老祝都多大年纪了,每个月哪还有日子啊?来,老祝,你让开些,我也坐坐,娘子问你些什么?是不是以后你们厨房,要裁人?” 裁人两个字让老祝鄙视地看一眼说话那个:“你从哪听来的胡说,什么裁人,娘子寻我去,赞我菜做的好,又说以后厨房按这样章程来做,就是好的。还赏了我。还说我平日辛苦,这家里,大大小小上上下下的人的饭食,都要厨房来做。夸了我半日。” 说着老祝一脸得意洋洋:“哎呀,在厨房里都三十多年了,从做洗碗的再到现在,都做到厨房的头了,一年到头除了随大众给娘子们磕头,极少得见娘子们的面。哪晓得今儿,我时来运转了,能得见到娘子不说,还得了赏赐。” 说完老祝也不去管管家娘子们怎么想的,跳下石头就笑眯眯地:“我走了,这会儿,该预备午饭了,还有给娘子准备的点心也要预备起来。” 管家娘子们也没留老祝,瞧着老祝离去。有人已经开口:“赵嫂子,娘子这样举动,到底是为什么?是真瞧上了老祝呢,还是要借这件事,敲打我们?” 这赵嫂子是这赵府的总管赵安的娘子,和丈夫一起,从杜老太君房里服侍的,做到现在这个位置。 赵嫂子眉头微皱,一脸不置可否,还有人想要说话,赵嫂子已经斥责:“都胡想什么?敲打?我们又没做什么错事,要被敲打?” “赵嫂子,一朝天子一朝臣。原本我们都是在吴县君手底的人。虽说娘子和吴县君极好,可吴县君已经搬走了。娘子为了树威信,难免会拿我们中的人开刀。”有人战战兢兢地问。 赵嫂子低头想一想:“也别想那么多,娘子不是什么都没说吗?都给我老实安分,谁会找你们的错?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呢,这些日子别给我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想要做点别的,也给我收紧了。” 众管家娘子们应是,也就各自散去。 赵嫂子站在那里,眉头紧皱,思量了半响,也就离去。等她们离去之后,一棵树后探出个小丫鬟的脑袋,四处张望了下,见没有人,也就匆匆往胭脂院子里去。 红柳瞧见那小丫鬟进来,上前扯一下她的耳朵:“小翠你跑去哪了?这有块料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淋了雨水。娘子昨儿找出来,说霉变了可惜,让我拿出去晒晒洗洗。你还不赶紧去洗这个?” 小翠用手捂住耳朵,才对红柳道:“红柳姊姊,我方才听赵婶子她们在那说话,听入迷了这才没进来,我告诉你,你去告诉娘子。” 赵婶子她们?红柳的眉皱起,小翠年纪不大,口齿却清晰,一五一十地把话说给红柳。红柳听的皱眉,听完拍一下小翠的脑门:“算你有点眼力。去吧,把这料子洗了。” 小翠接了料子走了,红柳转身就走进屋子,把小翠听到的议论说了。 胭脂听完,哦了一声。 红玉倒急了:“娘子,您啊,头一个就该换了赵嫂子,您还不知道吧?她家和魏婶子家,是亲家。” 大家族的仆人,彼此之间结亲联姻,是常有的事。赵家几十年下来,下人之间彼此的姻亲已经非常密集。 胭脂笑了:“换了她,换谁上呢?红玉,你来瞧瞧。这本是赵府下人的名册。这一本,是他们之间,彼此的亲戚关系。红玉,你给我找一个没有瓜葛的人出来。不说你,就算是红柳,她的叔叔,还娶了赵安媳妇的姨侄女。” 红柳在旁听到,吓的浑身一颤,忙跪下道:“娘子,奴能来服侍郎君,确实是走了赵嫂子的路子。奴心中原本也有痴心妄想。可一来郎君在这上面从没心思。二来娘子过了门,和郎君夫妻恩爱,奴就晓得那点痴心妄想,不过是惹人笑话。从此就转了心肠,安安分分地服侍娘子,等着年龄到了,出外嫁人。” 红柳对赵镇有些别样心肠的事,胭脂从不知晓,当然胭脂就算知晓,换在原来,胭脂也不在意。此刻红柳说出实情,又是原先的事。胭脂只哦了一声就对红柳道:“起来吧。我不过顺口说一句,你就吓成这个样子。” 红柳还不敢起来,还是红玉道:“红柳姊姊,你赶紧起来吧。娘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有一说一。” 红柳这才起来,胭脂这才笑着对红玉道:“你瞧,这赵家服侍的下人,关系都是盘根错节,就算没有亲戚,也有好朋友,认的干亲。” “娘子,我们都是底下人,晓得生死荣辱全在娘子和郎君手中,偷奸耍滑的事,是有人做的,但若说别的念头,我们并不敢。”红柳方定心神,急忙对胭脂又表一下忠心。 第124章 胭脂笑了:“生死荣辱操之于手,好一个生死荣辱操之于手。只是不晓得,谁是这个操纵的人。” 胭脂的话红玉听不大懂,红柳却懂了,忍不住往郡王府那边望去。这些日子下来,红柳是完全瞧出来了,符夫人不喜欢胭脂。 虽说隔房分府,但赵家的情形和别人家的情形不一样。赵德昭名义上,依旧是这个府邸的主人。 还有赵匡义夫妻那边,对这座府邸的影响也很大。红柳深吸一口气。 胭脂笑了,笑容和原先一样,那样清澈无所谓,她站起身:“好了,不过说几句闲话,你们一个个这么紧张做什么?反正我话放在这了,该做什么选择,也是瞧的出来的。” 红柳红玉忙应是,胭脂也看向郡王府的方向,既然要开始了,那就来吧。谁害怕谁? 赵嫂子从赵府回到自家住处,刚走进门,她儿媳就迎上前:“婆婆,我母亲来了,正在屋里坐着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来?”老魏的这件事,虽被符夫人压下去,但并不代表这些服侍的人,猜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毕竟老魏的地位,和别人可不一样。听到老魏来了,赵嫂子不由心烦意乱地说了句。 “吆,亲家,我们才几个月没见,你就忘了我,想着不理我了?”老魏已经从屋里走出,站在那瞧着赵嫂子。 赵嫂子示意儿媳妇把门关好,这才走进屋里,也不给老魏让座上茶,只对老魏道:“你又不晓得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光景。娘子生怕抓不到我的错呢,你还来?” “就她?一个鲁莽没用的,也只有你才会怕。”老魏不屑地说着,抓了把瓜子在手上嗑,边嗑还边点头:“果然是我闺女炒的瓜子香,你嫂子炒的,不是糊了就是生了。” 赵嫂子拿起桌上那半箩瓜子,就叫儿媳妇拿口袋:“给你娘装了瓜子就走。” 老魏愣住,魏氏也愣住。赵嫂子见儿媳不动,把瓜子往桌上一放:“亲家,我不是不留你,只是现在,和原来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老魏坐下,拍一下赵嫂子的胳膊:“你啊,就算这会儿把我闺女给休掉,和我家的关系也撇不清了。” 魏氏听的自己娘这么说,脸色一下变了。赵嫂子瞧一眼儿媳,无奈地对老魏说:“得,得,我也不和你扯这个。你今儿来,若是许久没见,要和我扯闲话呢,是可以的。但要说别的,你就闭上嘴。” “亲家,你也太无情了,我这话还没说呢,就被你给堵起来了。”老魏还是一脸地不在乎。赵嫂子无奈地瞧着她:“你还能说什么?你是符夫人的贴心人,虽说回去养着,可谁不知道符夫人对你是怎么样的?连那样大事,都要你去做。” 老魏的脸不由红一下:“上回这事我不是没做成吗?”赵嫂子忙抬头,见门窗都关的好好的,但还是压低声音说:“你还敢说,这是什么样的事?真做成了。符夫人一定没事,但你呢,你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夫人说,给我儿子一个出身。”老魏见话已说破,直接说出这么一句。 赵嫂子的眉皱了皱,看着老魏迟迟不语。老魏也压低声音:“咱们依托着赵家,吃好穿好,可再怎样,也只是个使唤人。若得了出身,那就不一样了。你说,郡王和夫人强呢,还是郎君和娘子强?” 这?赵嫂子迟疑了,但还是小声道:“不管他们谁强谁弱,都是主人,我们的生死,都在他们手上。” “得了出身,就不再是下人了。亲家,我不瞒你,只要我儿子有了出身,别说拿我十条命,就算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我也是愿意的。”老魏的话听的赵嫂子叹气。 “良禽择木而栖。亲家。这样的事,我也不愿意给别人。”老魏又重重加上一句。 赵嫂子觉得头有些晕,用手按住头:“我想想,我再想想。”老魏当然晓得事关重大,即便抛出这样的诱惑,赵嫂子也未必会点头。况且赵镇现在虽弱,但还年轻,而赵匡义夫妻年纪都不小了。 “亲家。你想着,娘子现在是主母,当然是要对她忠心了。可是嫂子,这赵家,换过几个主母了?主人可曾换过?” “不曾!”赵嫂子身不由己说出这么两个字,老魏得意地笑了:“男人丧妻再娶,是常见的事。曹夫人在世时候,国公和她多么恩爱,我们都有眼见的。可现在呢,曹夫人过世不到五年,国公已经尚了公主,住进公主府中,绝少踏足一步。四娘子去了庵堂,郎君娶了这么一位。男人的心,能信吗?” 赵嫂子觉得自己的心又乱了,外面已经响起说话声:“没人在家吗?还没熄灯,怎么门就关好了?” 原本缩在一个角落的魏氏急忙道:“婆婆,是公公回来了。” 赵嫂子让老魏不要说话,魏氏已经上前开门。赵安走了进来,他也快五十了,身材高大,胡子都有些白了,边走嘴里边抱怨,猛抬头瞧见老魏,赵安啊了一声就忙叉手为礼:“原来是亲家来了,我说怎么关门闭户的。亲家,你想来是想着媳妇,才过来的?” 老魏笑吟吟还礼:“我就一儿一女,现在回家了,每日闲着,不是更疼女儿?”赵安哈哈笑了一声,就对赵嫂子道:“那你给亲家把屋子准备好,我今儿累了,先歇着去。” 说完赵安对老魏拱手:“少陪。” 老魏等赵安走了才又对赵嫂子道:“我方才说的话,你细想想,是这个理不?说起来,我当然有私心,你儿子可是我女婿,他有了出身,对我女儿也是好事。我这一儿一女都安顿好了,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赵嫂子面上笑容有些凝滞,和老魏又说几句闲话,也就各自安歇。 “你在想,若能说动赵大叔家,要怎么说?”赵镇听到胭脂的问题,眉不由皱紧:“他们不都是我们家的下人,服侍的好就有赏,服侍的差了,就罚,不都是这样的?” 胭脂笑着摇头,赵镇奇怪地看着胭脂:“你笑什么?” “你行军打仗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认为的?这下面的人,打仗打的好就赏,打的不好就罚,没有别的?”赵镇摇头:“不,当然不止这样。外祖父从小和我说,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可这些兵丁也是分好几般的。若你平日体恤兵丁,那上了战场,兵丁们感激你,会为你卖命。若只晓得用赏罚来做,效果是有,但有些人惜命,未必肯会为你拼命。就像……” 赵镇的眉头皱一下,当时曹彬是怎么说的?曹彬说,汉隐帝为何自取灭亡,不光是听信小人之言,还因不信任,不信任在外征战的本朝太祖,甚至以为杀了他的家人会威慑太祖,让太祖不敢生变。 却忘了人无挂碍时候,什么都不在意,才自取灭亡。 “你想到了什么?”胭脂见丈夫皱眉摇头,忍不住问他。赵镇笑一笑:“当初外祖父给我讲的例子,就是这样。所以,我不会任意处罚兵丁。” “是啊,你在外行军打仗时候,也能想到这点,那么在这家中,也是一样的。赵镇,虽说下人们,生死荣辱都操于主人之手,可他们毕竟也是人,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一块木头。” 赵镇已经明白妻子的用意,看着妻子:“那你想怎么做?” 胭脂用手托住下巴:“实话说,我也不晓得。” “不晓得?”赵镇惊讶地看着胭脂。胭脂已经打个哈欠:“好了,别去想那么多,睡了。也许等到明天一早醒来,我就晓得该怎么做了。” 胭脂说着已经走到床边倒下,用被子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赵镇走到床边,看着胭脂把被子从头盖到脚,忍不住伸手把被子从胭脂脸上拿掉。 胭脂的脸有些红,看着赵镇。赵镇坐到胭脂旁边:“胭脂,你说过的,想哭就哭出来吧。”胭脂裹着被子坐起来:“我什么时候想哭了?” “就刚刚,”赵镇摸一下妻子的脸:“就刚刚,你在怪自己。可是胭脂,该怪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胭脂看着赵镇,突然笑了,赵镇顺手把妻子搂进怀里。胭脂靠着赵镇的肩膀:“赵镇啊,我和你说,我刚刚是有点恨自己,但很快我就告诉自己,说好的不后悔呢?说好的要陪你走下去呢?所以,再苦再难,我都会陪着你走下去。再说,把这家给理的铁桶一样,我们的日子也会过的很好很舒心,是不是?” “胭脂,你真好!”赵镇只晓得说这句。 胭脂笑了:“我不好,一点都不好。赵镇,如果不是我嫁了你,这会儿啊,你已经欢欢喜喜地,送你妹妹去做太子妃。你也会和你二叔公依旧那样好。甚至,老太君也许还活着。” 第125章 是啊,那些事,都是幻象,看起来那么美,但轻轻一挥,全都烟消云散。赵镇唇边有嘲讽笑容。 胭脂靠在赵镇怀里,就这样吧。都已经一脚踏进赵家这谭浑水了,还去想别的做什么呢?人这辈子,怎么活不是活? 赵嫂子这一晚想了一夜,又想冒险答应下来,又害怕事情不成功,自己会被符夫人推出去顶罪。自己和老魏可完全不同,老魏是符夫人的身边人,自己不是。 可这利益实在太大,一旦成功,儿孙们就完全能脱离赵府,做个小官。真是,死也甘愿。不,就算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也愿意。一辈子图个什么,不就为儿孙们吗? 赵嫂子的脸有些怪异的红,这红是因为想到了未来,有人路过,瞧见赵嫂子的脸就笑了:“赵嫂子,你今儿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赵嫂子用手按一下脸:“今儿起晚了,想着赶紧过来,走的急。” 那人也不以为然,只咳了一声:“这有什么,您和别人可不一样。娘子定会给您几分面子,绝不会说您的。” “还是不一样。我昨儿才和人说,以后不许不老实。今儿就自己打嘴,这以后还怎么服众?”赵嫂子把话给敷衍过去,到了自己平日理事的地方,把今儿要办的事都料理一下,也就约上众人,前往胭脂那里去回事。 今儿胭脂没有传人,众人也没等多久就进了屋,在那一一回了事。 赵嫂子看着胭脂料理事情也算井井有条,忍不住抬眼往她脸上看去。胭脂察觉到有人看自己,眼扫过去发现不止赵嫂子一人在瞧。重又低头看起来。 看完了,胭脂把这些都交给她们:“都照了这么做吧。” 众管家媳妇应是离去,赵嫂子在前头走,刚要走出去就听到胭脂道:“赵嫂子,你站一站,我想起有句话要问你。” 赵嫂子本就有心病的,听了这话腿都差点一抖。红柳在旁瞧见,不由疑惑皱眉。 赵嫂子已经站稳,转身对胭脂笑道:“娘子留我,有什么话要问。” “原本想问你的,可是赵嫂子你方才,为什么抖?”赵嫂子的举动让胭脂觉得不对劲,干脆就问出来。 赵嫂子没想到胭脂的眼这么尖,急忙道:“娘子,小的年纪已经大了,站久了,腿抖。”话一说出,赵嫂子就听到红玉的笑。赵嫂子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恨不得打自己脸两下。 胭脂哦了一声,对红玉道:“请赵嫂子坐下。” 红玉应是,端了个椅子过来,请赵嫂子坐。胭脂面前,赵嫂子不敢正坐,只敢斜着身子坐下。胭脂瞧着赵嫂子这样,又笑了:“原本想和赵嫂子你,说说家常,可现在瞧来,你在我们面前说话,倒受累了。” “娘子,小的虽然年纪长,但怎么都是下人,娘子跟前,哪有我正坐说话的份。” 赵嫂子的话让胭脂又笑:“赵嫂子在这赵家,服侍了多少年了?” “七岁时候就被卖进赵府,跟在老太君身边做个小丫鬟,到现在,差不多三十四五年了。”赵嫂子觉得手心有汗,前一晚老魏的劝说还在耳边。只要为符夫人办好这件事,自己的儿子会得到出身,全家能够脱离赵府。 可想是这样想,现在胭脂就坐在面前,笑容温和,一双眼那样清亮,简直就像能瞧见人心里去,赵嫂子扪心自问,这样的事,还是不敢做。更何况主仆之别,以下犯上,那只怕是真要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的。 “符夫人不也是主人?亲家,你想想,你不过是奉了主人的命来做这件事。”老魏的劝说又回荡在耳边。 “赵嫂子,赵嫂子!”红柳连唤几声,赵嫂子才醒悟过来,自己竟然在胭脂面前走神了。赵嫂子忙站起身:“娘子,我还是站着回话吧。” “红玉,赵嫂子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口渴了,给她倒茶。”赵嫂子的恍惚看在胭脂眼里,胭脂并没让赵嫂子站起来,而是唤红玉倒茶。 红玉哎了一声,到桌上给赵嫂子倒了杯茶过来。 赵嫂子接了茶,刚要喝下去,就听胭脂忽然道:“我记得有人曾在茶汤中放过药,借了茶味来盖住药味,毒死……” 哐啷一声,赵嫂子手里的茶杯掉地,打的粉碎。红柳啊了一声十分惊异,这样的错,按说赵嫂子是不会犯的,可她偏偏犯了。 “赵嫂子是怎么了?我不过说句闲话。红玉,再给赵嫂子倒杯茶来。”胭脂又让红玉给赵嫂子倒茶,此刻连红玉都能瞧出这事情有些不对头。而赵嫂子昨日还是好好的,就这一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红玉端着茶来到赵嫂子面前,笑意盈盈:“赵嫂子,您放心,娘子心善,并不会去做什么有的没的,这杯茶,是娘子赏你解渴用的。” 赵嫂子站起身,答了个是字,见胭脂瞧着自己,赵嫂子心一横把茶给喝下去。那茶味道不错,比赵嫂子家常用的茶好多了。 “赵嫂子,你既事忙,我就不留你说话了。你去做事吧。”胭脂瞧着赵嫂子的一举一动,觉得她定然是有事,但此刻无凭无据,胭脂只让赵嫂子离去。 赵嫂子行礼告退,等走出胭脂院子,赵嫂子才觉得自己的里衣都湿透了。富贵果然难求,这还没做什么,不过是考虑要不要答应这件事,就已经让自己汗透衣衫。赵嫂子心里想着,定定心神,先去料理自己每日的事情。 “娘子,赵嫂子啊,肯定有事,她平日不是这样的。”赵嫂子一走,红玉就对胭脂道。 “红玉说的是!”红柳也表示赞成:“娘子,要真对您做些什么,那只有说服赵嫂子是最方便的。” “我晓得!”胭脂用手按住头,接着抬头对红玉红柳苦笑:“可是,就算晓得又如何呢?你我心里都清楚,二婶婆想对我不利。甚至挑动三婶婆那边要和我斗。甚至于,想让我在赵家孤立无援。可知道了又如何?我就算现在去打她一顿,也顶多只能消那么一口气。” 于公于私,胭脂都不能动手去打符夫人,尽管在胭脂想来,直接打她一顿更好。可除非胭脂不打算继续待在赵家,不然的话这主意还真不能用。 可是,已经答应赵镇了,答应不管再苦再难都要走下去。胭脂收起心中思绪,重新笑起来:“不过就那么说一句,怕什么?我就不信,赵嫂子在这府里,就是铁板一块。” 符夫人的确很聪明,很有心计,可她所能用的,只能是赵府里的下人。而主人,对下人,天生就有决定权。看着胭脂眼里的亮光,红柳不知怎么也高兴起来,这样的娘子才是她们所熟悉的,但愿娘子以后,再不会有什么难事。 胭脂又是一笑,所以当初才有入道的念头。不过现在,既然已经如此,那就这样走下去吧。 符夫人听的老魏的回报,眉头一直没松开。老魏说完后还在等符夫人的回答,见符夫人一直没说话,也就低眉顺眼地站着。 符夫人出神了一会儿才道:“也没什么,只是我觉得,这件事,只怕没多少可做的。” “夫人您和娘子,可完全不一样。小的觉得,是个有眼睛的人都会看得出来,该听谁的话。”老魏吹捧了一句,符夫人淡淡一笑:“这天下,如果谁强就肯听谁的,那事情也就简单多了。”老魏应是,符夫人见她似乎还有话要说,问道:“你有什么话就问吧。” 老魏迟疑一下才道:“如小的方才所说,夫人和娘子,完全不一样。小的认为,为何夫人定要娘子如此?不理她就完了,横竖各不相干。” “是郡王的意思,我也和你是一样的说法。郡王说,有些事,必须要掐灭在刚出现的时候。免得以后酿成大祸。再说你可晓得,若非他们,这会儿,赵家已经成为太子妃的娘家了。”符夫人的话让老魏茅塞顿开,既然是赵匡义的意思,那就是说,赵琼花还有可能在未来成为皇后? 老魏把这话战战兢兢问出,符夫人笑了:“还有许多年呢,谁知道呢,你下去吧。”老魏应是退下。 赵匡义等老魏走了才从里屋出来:“这个老魏,行事有些不大稳妥。”符夫人应是才道:“最难得是她忠心,那个胡氏的命怎么这么硬?” 赵匡义勾唇一笑:“若不能做,就先不做,要紧是把大郎先送去边关,琼花那里,我会暗示太子,让他多去走动。” 到时赵琼花和柴旭之间,重修旧好,而赵家女儿,怎能为妾?即便是太子的妾,赵家女儿也不愿做的。那只有设法让宋氏死去。 这个计划,不能再次被破坏。赵匡义长舒一口气,这天下,也该换个姓了。为免生灵涂炭,自己真是费尽心力。 第126章 符夫人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想什么,她一直认为的,都是赵琼花成为皇后,对柴家赵家乃至符家,都是件很好的事。也因此对赵镇夫妇的反对符夫人并不以为然,只有年轻幼稚的人,才会认为,荣华富贵带不来真正的快乐。 此刻听到赵匡义这样安排,符夫人笑着应是:“太子那里,那回来吊唁时候,我瞧他对琼花,也不是没有心的。” 赵匡义也点头:“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助太子一臂之力。只可惜大郎这孩子,一直不明白我的心。” “全怪那胡氏,大郎也不晓得怎么就被她迷了。等大郎去了边关,离她久了,心慢慢就转回来。”符夫人安慰着丈夫,赵匡义面上笑容已经换了,赵镇的心早已变了,他毕竟是赵琼花的亲兄,等事情真成功,赵琼花怎么也要给赵镇面子。为了自己的计划能够周密实现,赵镇,只有死。 “战场上,刀枪无眼,若非胡氏在这捣鬼,我也舍不得让大郎再上战场。”赵匡义的话里带着叹息,符夫人忙又安慰。 已是吹春风的时候,风从赵匡义夫妻窗外吹过,吹的小草都绿了,只是有些人的心,不会再有春天。 “这才一眨眼,就又到下春雨的时候了。”赵镇今日休沐,整个国公府现在只有两个主人,符夫人那边似乎也偃旗息鼓,胭脂和赵镇赖在床上,听着雨打在瓦上的声音。胭脂忍不住感慨。 “你很喜欢下雨?”赵镇从背后抱住妻子,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新生的胡茬让胭脂觉得肩膀有些麻麻的痒,扭动着肩膀让赵镇放手。赵镇不肯放开,反而把胭脂抱的更紧。胭脂也就随他去,只是看着帐子外面。 透过帐子,外面的一起都朦朦胧胧,这样的天,能让人整个都慵懒起来。胭脂的声音又有些发懒:“原来和娘住在乡下的时候,就盼着下雨,可以趁机躲懒,还可以不用去挑水。但雨下的多了,又害怕了,害怕没粮食吃。那时候娘总和我说,等爹回来了,就好了。” 赵镇握住胭脂的手,胭脂的手并不像汴京城的小娘子们的手那样细腻白嫩,仔细地摸,还能摸到中指指肚处,有薄薄的茧。 “你们在家乡的时候,你和岳母,过的很苦?”赵镇的话让胭脂笑了:“不苦,不过是下地干活,有什么苦呢?别人惹到了我,就骂一顿,要不打一架。我和你说啊。有一回,二婶家的阿弟抢我手里的糕点,我拿起板凳和他打,打的他哭着去找二婶。” 胭脂说着又笑了,赵镇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这样长大的胭脂,难怪不喜欢这一切。 “胭脂,对不住!”赵镇低低地在那说。胭脂转头看着丈夫:“为什么?”赵镇的手往上,摸住胭脂的脸:“你原本可以过很简单的日子。” 我却拖你进到这么个境地,这是赵镇在心底没说出的话。 胭脂笑了:“有得必有失,赵镇,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不失去就能得到。或者,只得到不付出的东西。我选了你,我喜欢你,就要失去一些。我不会抱怨的。” 赵镇把胭脂抱的更紧,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帐内的人相拥而眠。 赵嫂子打着伞走进胭脂的院子,见红柳红玉带了人在外面或坐或站,悄声说话,上房的门还关的紧紧的。赵嫂子的眉不由微微一皱。 红玉已经瞧见赵嫂子,忙跑过去迎接:“赵嫂子,今儿下雨,你们迟些来,也没什么。” 赵嫂子用伞遮住红玉:“还说我,你怎地不打一把伞就来了?郎君和娘子,这会儿还没起?” 红玉的脸不知为什么微微一红,接着就和赵嫂子一起走上台阶,红柳给赵嫂子行礼,让赵嫂子先坐下。赵嫂子看着那紧闭的房门,眉头不由皱紧,虽说年轻夫妻,恩爱也是难免的,只是上面虽没有长辈在这府内住着,下面还有许多人。这会儿还不起,以后这家可怎么办? 赵嫂子在那皱眉思索,红玉红柳互望一眼,早已过了辰时,这会儿,也该起了。 胭脂和赵镇听着外面的雨声里渐渐夹了说话声,胭脂把被子推开,坐起身去拿衣衫穿着:“该起了,虽说没长辈,可这一家子,事可多着呢。” 赵镇依依不舍地用手摩挲胭脂的胳膊:“哎,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地听一场雨,高卧不起?”胭脂笑着瞟丈夫一眼:“想的美。谁家不是许多事?我起了,你也起吧。” 说着胭脂穿鞋下床,对外面道:“打水来梳洗,我们起了。”红玉红柳听的这一声唤,立即应是,红柳对赵嫂子道:“赵嫂子,您先在这稍等一会儿,服侍娘子梳洗过了,您再进去。” 赵嫂子自然不会反对,见红柳红玉带了人进去梳洗,赵嫂子站起身,眉还是皱着。这一个来月,娘子的行事也算有章法,不过还是嫩了些。 她和符夫人?赵嫂子的心开始偏向符夫人,接着就在心中抱怨胭脂,一个家里,都是姓赵的,为何还要起纷争,老太君临终前的话就没一个肯听的。符夫人为人那样宽厚,做小辈的就该顺从才是。现在她们俩不合,倒让下面的人没法决断。 “赵嫂子,进来罢,娘子已经梳洗好了。”红柳走到门边,唤赵嫂子。 赵嫂子收起思绪,走进屋里。胭脂夫妻已经梳洗好,赵镇正坐在桌边,瞧见赵嫂子进来,赵镇笑着道:“赵嫂子好,算起来,我也许久都没瞧见赵嫂子了。” 赵嫂子规矩地给赵镇行礼,这才笑着道:“郎君这些日子也忙,小的自然不敢来打扰。郎君这两日风采越发俊逸了。若……” 赵嫂子急忙转口了:“娘子这些日子理家,小的们都是谨慎听命的。”赵镇笑了:“这些都是你娘子的事。凡事还要靠你们帮衬。” 赵嫂子连应几个是字,赵镇打算起身,突地又道:“赵嫂子,我记得你小儿子,今年都十三了?” “是,都十三了,原先是在书房服侍的。前儿淘气,在树上摔下来,在家养着呢。”赵嫂子的话让赵镇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就起身离开。 这话是什么意思?赵嫂子不由皱眉,难道说赵镇有意提携自己的小儿子?若小儿子能从了军,得了功劳,到时自己一家,也就能脱离赵家,甚至,比符夫人许诺的给个出身,要更光耀。 “赵嫂子,前儿你说的,这家里现在就两个主人,空院子也太多了,每个空院子都要有看守的人,很不必这么多的人。我想了想,这主意不错。想和你商量着办呢。”胭脂见赵嫂子面上,现出思索样子,也不点破,只和赵嫂子说话。 “是,娘子,按说一个家里,人多了,才显兴旺,只是现在家里主人太少,若所有空院子都有人来看守,难免人多浪费,况且……”赵嫂子想继续说下去,但不知怎地又停下了。 胭脂看着赵嫂子,突然一笑:“赵嫂子,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你是不是想说,现在瞧着,没有老太君在的时候,那么热闹了,显得有些……” 胭脂靠近赵嫂子,眼就那样瞧着她:“衰败?” 赵嫂子被胭脂的突然靠近给吓到了,差点跌坐在地上,定定心才道:“娘子,小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胭脂还是那样细细地瞧着赵嫂子:“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赵嫂子的汗都要滴落,胭脂掩口一笑:“罢了,不逗你了。要我说呢,这门户是要紧的,这家里虽说现只有我们两个主人在这住着,下人也有几十房,养娘也有二三十个,丫鬟小厮就更多了。算起来总有三四百人。要我说呢,这么多人,光服侍我们两个,也太多了。” 赵嫂子听胭脂说家事,耳朵不由竖的高高的,这以后的事要怎么做,赵嫂子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不过赵嫂子打定主意先不开口,这些日子来,不过萧规曹随,算不上什么大事。 这会儿才是正经大事,赵嫂子也想瞧瞧,胭脂到底有几斤几两。毕竟符夫人的意思,诱惑足够大,但那是要掉脑袋的。总要先掂量掂量。 赵嫂子不说话,胭脂也没往下说。胭脂的眼往赵嫂子脸上一扫,不由在心里叹一声,这汴京城里不爱好好说话,非要绕上几个弯子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 赵嫂子竖了半日的耳朵,得不到胭脂的下一句,不由往胭脂面上瞧来,胭脂也瞧着她,两人就这样对视一会儿,赵嫂子才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对,急忙把眼垂下:“娘子心中可有章程?娘子只管吩咐下来,小的让人去安排就好。” 既然赵嫂子不肯直说,要兜圈子,胭脂也就和赵嫂子兜起圈子,胭脂只托着腮看着赵嫂子,什么话都不说。 第127章 胭脂的举动让赵嫂子微微皱眉,稍微有些慌神。但赵嫂子还是牙一咬,重复那句:“娘子,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来,小的去做就是。” 吩咐吗?胭脂眼珠一转就笑了:“赵嫂子,我问你,这事真要说出去,是不是就有许多人会骂我?” 赵嫂子不料胭脂会说这么一句,眉微一皱就道:“娘子说笑了,您是家里的主母,谁会骂您呢?” 胭脂还是瞧着赵嫂子不说话,赵嫂子被胭脂瞧的有点毛骨悚然,硬着头皮又道:“娘子,主仆分际在这里呢。” 胭脂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下赵嫂子更搞不清楚胭脂到底想的是什么,是虚张声势还是另有打算,自己是该把主意说出来呢,还是硬抗着等。 “赵嫂子,你们夫妻做着总管,也有十来年了吧。”胭脂的话题越来越远,赵嫂子不敢放松一点,也收起那掂量的心,对胭脂恭敬地道:“是,算起来,有十一年了。” “赵嫂子是想继续做下去呢,还是想……”胭脂的话没有说完,赵嫂子额头上冒出汗珠,接着就给胭脂跪下:“娘子,小的们自然是愿意在这家里。娘子要罚,就请罚吧。” 胭脂把赵嫂子扶起来:“起来吧。我又没说什么,你怎么就吓的跪下了?” 赵嫂子只觉得胭脂这话,全是讽刺,腿一弯又要跪下。胭脂用手扶住额头:“我都和你说过了,并不是罚你,我要真想罚,赵嫂子,老魏来你家的第二天,就指了一件事罚你了。” 老魏?赵嫂子被这两个字吓了一跳,看着胭脂一时说不出话来。 胭脂还是瞧着赵嫂子:“你们都那一块住着,别说哪家来了个人,就是这家厨房里煎了块鱼,别人家也全闻见了。老魏在你家住了一宿,看见的人可多了。” “小的亲家只是来住了一晚,并没说什么。”这个时候,赵嫂子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当然,对赵嫂子来讲,隐瞒也是目前看来,最适合她做的事。 胭脂又哦了一声:“我信你。”赵嫂子原本心中还打点了许多话来应付胭脂的质问,但没想到竟这样轻易过关,惊诧地睁大眼睛。 胭脂看着赵嫂子:“我信你,是因为你是这府里总管的妻子,这家里的家事,还有一大半要你帮忙。我信你,是因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亲家来寻你,到底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你若没听没做,那我就当没发生过,不过,没有第二回。” “娘子!”赵嫂子腿一软又跪下去,这一回不但是吓的还是心虚。胭脂这回没拉她起来,托腮看着赵嫂子:“你这样的话,我不敢信你了。” 赵嫂子已经不止额头了,连里衣都湿了。看着胭脂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是明明白白的心虚,胭脂了然一笑,看来符夫人还真是必要置自己于死地啊。 “那你就告诉我,你亲家和你说了些什么?”胭脂也不和赵嫂子兜圈子,只轻声开口。 赵嫂子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睁开时候已经下定了决心,横竖都是死,全部说出来,说不定还不会死。 胭脂听完,什么都没有说。 “娘子,小的晓得自己罪该万死,这样的话别说心动,连听都不该听。小的亲家说出来时,小的就该呵斥她,不不,小的就该把她赶出去。”赵嫂子已经是痛哭流涕了。 “起来吧。”胭脂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赵嫂子惊讶地看着胭脂,为何胭脂没有发火,这个时候,不是该大发雷霆才是。 “你说,有人想拿刀杀你,你是去把那刀给烧了呢,还是去寻那人的是非?”胭脂的话再次传来,赵嫂子已经明白,低声道:“自然是该去寻那拿刀的人。可是娘子,符夫人她,郡王他……” 胭脂看着赵嫂子:“是啊,他们势力大,可这又怎样呢?难道因为势力大,我就只能去把刀给毁了,把枪给抢了,把毒药给扔了,就能高枕无忧吗?” 赵嫂子低头,这个道理人人都懂的。胭脂眼中闪出亮光:“只有把那人打倒,我才能高枕无忧。赵嫂子,所以这一回,我还是信你。” “娘子!”赵嫂子伏地大哭:“从此之后,不管刀山火海,赴汤蹈火,娘子一个字吩咐下来,小的定无二话。” “起来吧,忠心不忠心的,且等着看以后吧。还是说回方才的话,家里这人手,必定是要调配的。你仔细斟酌了,有那些信得过的,就放在身边贴身服侍。还有可信的,守门等各自去做。” 赵嫂子这回不敢再推脱,把主意说出,胭脂又斟酌几句,也就定了。胭脂吩咐红柳去把人都找来,说了这些安排。 人员有变动是迟早的事,众管家媳妇心中也有打算,既然胭脂已经定下,她们也各自再出了几个主意,众人也就散去。 等人全都离去,已经过午,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太阳已从云后露出。厚厚的乌云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胭脂不由一笑,雨下的再大再急,太阳总是会出来的,乌云再厚,慢慢也会消失。 “夫人,小的无能,没有说服亲家,还望夫人恕罪。”老魏去赵嫂子家探听消息,不想被赵嫂子骂了个狗血喷头,还说她有这样想法就不对,就该劝着符夫人,免得到了地下,无颜去见杜老太君。 老魏只得灰溜溜回来,在符夫人面前跪着求饶恕。 符夫人听老魏说完,倒哦了一声,自己还是算错了,没想到胭脂竟能这样快把赵嫂子的心给收回来,也不晓得她用了什么法子,左不过就是许愿。 符夫人瞧着老魏:“罢了,你亲家原本就是那边的人,她害怕也是有的。” 老魏听了这话,晓得这一关已经过了,感激涕零地道:“夫人,小的以后一定更谨慎。” 符夫人沉思一会儿才道:“罢了,这件事先搁着吧。” 搁着?老魏的眉顿时又皱紧,符夫人也不解释,只轻声道:“你先回去,好好歇着,等我有事寻你,你再来。” 老魏自然不敢再问,起身行礼离去。 死后无颜去见杜老太君?符夫人嘲讽一笑,无颜去见杜老太君的,该是赵镇夫妻,而不是自己,若非他们夫妻在这捣乱,此刻的赵家,是另一番光景,自己所做的,不过是重新让事情回到原来的路上。 “姊姊,我进来的时候,见这里的人虽比原先少了,但怎么感觉更有章法了?”舜华出嫁已经两个月,因赵家前段时间事多,等胭脂料理清楚,身上又有孝,不好去给舜华贺喜。舜华估量着胭脂快要忙完。禀明柳县君,自己前来探望胭脂。 胭脂瞧着妹妹,笑道:“你果真比我心细,若是我,可不会瞧出有什么不同。”舜华抿唇一笑就道:“姐姐不是心不细,是不愿意。” 红玉已经端上茶:“二娘子,你可要经常过来走动,我们娘子可惦记着你呢。”舜华接茶在手,对红玉一笑:“我当然晓得姊姊惦记着我。不过红玉,你似乎和原先不一样了。” 红玉的脸不由一红:“原先是娘子惯着我,家里的事又简单,自然不用去出那么多的心眼,可现在不一样了。” 红玉的话让舜华的眉微微一皱,看向胭脂:“姊姊,我听说了一点传言。说您对符夫人,并不是那样恭敬,甚至还起了几次冲突。” 换来换去就是这么几招,胭脂用手托腮:“我只恭敬该恭敬的人。”舜华已经明白姊姊的意思,伸手握住胭脂的手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放开,对胭脂道:“姊姊从来都是心中有主意的。” 胭脂不由一笑,就是因为太有主意了,才会在做出决定之后,就什么都不管,遇到怎样的艰难险阻,都要走下去。 舜华看着胭脂,胭脂还是那样有神采,但舜华却觉得,胭脂已经在把那种神采给掩盖起来,那种曾经夺目的光,开始变的温润,这种改变,不知道是好是坏。 胭脂瞧着舜华:“你怎么只往我脸上瞧,我又没多了一个眼睛。” “姊姊你,开始和原先不一样了。”舜华迟疑一下说出,胭脂哦了一声:“那这变化是好的,还是坏的?” “我说不上来。”舜华摇头,但接着舜华就又道:“我只是觉得,在这样人家里面,这样的改变,是必要的。”舜华的话让胭脂沉默了,接着胭脂就笑开:“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既然要和你姊夫好好过日子,那就这样吧。” 这还是自己熟悉的姊姊,舜华也笑了:“嗯,姊姊高兴就好。姊姊,我出阁前几日,去拜别姐姐,看着姐姐这样,就想,若姐姐有姊姊一半的心胸,日子也不会过成这样。” 第128章 胭脂伸手拍一下妹妹的肩:“每个人都不一样的,别想那么多,你啊,什么时候给我添小外甥?”舜华的脸毫不意外地红了:“姊姊笑话我,你和姊夫,比我们成亲还早呢。” 胭脂的脸也稍微有点红,伸手捏一下妹妹的耳朵:“现在会用话来堵我了?果真这一成亲,就不一样了。” 舜华用手捂住嘴笑,姊妹们说笑一会儿,吃了午饭,舜华也就告辞而去。 胭脂送走舜华,这些日子过的真平静,仿佛一切都像没有发生,只是不知道,这种平静,什么时候会被打破? 赵镇刚走下茶楼,肩膀就被拍了下。赵镇回头,见是符三郎,笑着道:“原来是符兄弟。” 符三郎也没把手放开,就这样把手搭在赵镇的肩上:“你听说了吗?唐国的战事,进展很顺利。”顺利才是肯定的,毕竟周这边,已经筹备了好多年。 “唐国一没将二没兵,听说他们那个国主,现在只会带着人念佛。白白浪费了他那填词的才能。”赵镇的语气让符三郎笑了:“当初那个云梦公主,可是十分钟情于你,这一回定会跟了一起来,要不,你纳她为妾?” 赵镇伸出拳头就往符三郎胸口打去,这一拳有些重,符三郎用手捂住胸口:“我不过说句玩笑话,你就这样对我。晓得你惧怕赵嫂子,可你也不能这样对我。” 赵镇才不去理他,就晓得他是假装的。见赵镇径自往前面走,符三郎急忙追上:“哎,我也只是说笑话,官家定会善待唐国国主,到时候会封个侯啊伯的,他的女儿,也会按礼仪嫁出,怎么会随便赏人?” 赵镇瞪符三郎一眼:“你既然晓得,还来说这样玩笑话做什么?要被你嫂子听到,我可……”符三郎哈哈大笑,赵镇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瞪符三郎一眼不理他。 符三郎跟在他身后:“可惜啊,我们只能看别人上战场得功劳。不过……”符三郎的欲言又止,赵镇已经察觉,停下脚步瞧着他:“不过什么?” 符三郎压低声音:“我听说辽国那边,似有异动,只是原先在动唐国这边,所以官家忍了,但现在唐国那边进展顺利,官家只怕要对辽国动一动了。” 当真?赵镇的眼里立即闪出亮光。符三郎轻声道:“自然是真的,不过这事,知道的人还十分少。若不是你家前些日子事情非常多,只怕你比我晓得的还早些。” 真是个好消息啊。赵镇深吸一口气,这一回外祖父不在,那自己完全可以请命去边关。赵镇巴不得一下就跑回家和自己父亲商议,符三郎已经笑了:“得,就晓得你会这样,回去吧。” 赵镇咧嘴一笑,和符三郎分开后就骑马赶回家中,不过赵镇没回宁国公府,而是径直往公主府去。 公主府的下人瞧见赵镇,急忙往里面禀报,赵镇走了好几层房舍,猛地想起这毕竟不是宁国公府,又停下脚步在那等候。 “大郎急匆匆地想来见我?”赵德昭得到禀告,忍不住皱眉。永和长公主已经笑着道:“大郎定是寻你有事,虽说他已成了亲,媳妇瞧起来也不错,那边府邸我听说,井井有条,但毕竟年纪也不大,寻你,定是有急事。” 赵德昭站起身往外去,等赵德昭离开,公主身边的使女方道:“公主,大郎既然来了,您就该见见,把老娘娘的意思说给大郎,让他回去告诉娘子。” 永和长公主微微一笑:“我晓得,家和万事兴,可我总觉得,这里面的事总有些不知道的。” “公主,您是公主,又是婆婆,不管怎么说,娘子都该听的,不然一点小小家事,闹的沸沸扬扬。”侍女说的,就是前段时间追查赵匡美并非杜老太君所出这个话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查到是赵家的下人说出去的之后,再往下查,就再查不到别的。唯一能肯定的是,这话的确不是胭脂说出去的。 张氏硬压着赵京娘给胭脂来道歉,赵京娘也只有委委屈屈给胭脂道歉。只不过这样一来,赵家之间的不和睦,就摊开在京城众人面前。符太后也是听说了这件事,就把女儿传进宫中,说女儿虽是公主,但也是赵家媳妇,这件事,永和长公主该在两边劝说弥补才是。 永和长公主口里虽应了,但有些话不好对符太后说。 自己的姨母,好像有些变了。永和长公主本能觉得,这件事和符夫人有很大关系,绝不仅仅是劝说弥补就能消失的。 永和长公主既然不说话,侍女也不敢再说,永和长公主看着远方,用手微微按下额头。想过清静日子,还真是有些不容易啊。 “父亲!”赵镇在那走来走去,看见赵德昭出来,立即迎上去。 “大郎,你有什么事要寻我说?”赵德昭看着儿子的焦急,才发现已经很久没看见儿子这样焦躁了。 “父亲,我听符家表弟说,说官家,有意要给辽人一个教训,到时定会派兵去边关,儿子想,前往边关。”赵镇的话让赵德昭的眉头微微皱起,接着就道:“你,你想去边关,想打战,可你曾祖母刚刚去世,况且你媳妇和家人不合,这时候去,不是好时机。” “父亲,儿子并不是想去边关逃避,再说不和的事,也和胭脂没有关系。”赵镇一张口就为胭脂做保。赵德昭并不意外儿子会这样说,叹气道:“可是……” “父亲,我现在在禁军里面,每日事情不多。虽说禁军很要紧,可儿子想要的,不是一个安稳的生活。”赵镇以为赵德昭不会同意,于是继续劝说。 “我们赵家,起于军功,我怎么会反对你?可是做男人的,外面的事情要紧,家里的事情也不是不要紧的。你媳妇这件事……” “父亲,胭脂性情很好!”赵镇再次打断赵德昭的话。 “你二婶婆,性情也不是不好。”赵德昭的话让赵镇笑了,原来事情远比胭脂说的,要严重的多。当所有的人都认为错在你身上,是你不肯让步时,这种无力,无法对别人说。幸好,自己还有胭脂陪伴。 赵镇看着赵德昭:“父亲,儿子只求您一件事,儿子离开汴京城之后,求您和公主,对胭脂多有看顾。” “你,就这样相信你的媳妇?”赵德昭语气迟疑,赵镇笑了:“父亲,胭脂是我的妻子,不管外人怎么说她错了,我都明白她没有错。父亲,如果胭脂真的有错,我是她的丈夫,那我宁愿和她一起接受惩罚。” 这样的儿子,赵德昭越来越不熟悉了,这样的儿子,又让赵德昭生出几分自豪感来。 “你是我的儿子,我相信你。”赵德昭最终说出这么一句,但又道:“不过,若你媳妇……” “没有什么但是不过,父亲,就算胭脂被人说豢养面首,败坏家风,甚至被人说生下的孩子不是说我。发生了任何事,都要等我回来。我不会让我的妻子,不明不白地这样死去。”赵镇语气坚定。 赵德昭不由想起当初自己出征和妻子离别时候,转眼快十年了。妻子墓木已拱。而自己,已经开始迈入老迈。 赵镇感觉到父亲情绪的低落,看向赵德昭语气坚定:“父亲,我的妻子,纵然全天下的人都不信她,我信她!” 赵德昭把眼角的泪悄悄擦掉,对赵镇道:“好。我答应你。”赵镇露出笑容,此去边关,赵镇唯一担心的就是胭脂,她并不比自己强了多少,而自己离去,有人就会无所顾忌。可是,不强大起来,怎么保护自己的妻子? 赵镇离开公主府很久,赵德昭才回到内室,永和长公主看着丈夫,轻声道:“大郎和你说了什么,你脸色有些不大好?” “大郎要我和你,在他不在京的这些日子,看顾好儿媳,还说,就算天下人都不信媳妇,他信。就算有了再多的事,都要等他回来。我的儿子,已经这么有担当,我高兴。”赵德昭的眼角又有泪。 永和长公主浅浅一笑:“既然大郎信胡氏,那么很多话就不用说了。我会把胡氏看顾的很好。” “什么话?”赵德昭奇怪地问妻子,永和长公主笑了:“家和万事兴的话。” 赵德昭不明就里,但永和长公主既然不肯继续解释,赵德昭也只有随她去。 “你想去边关打战?”胭脂听到赵镇的计划,眉不由微微一蹙。赵镇握住胭脂的手:“胭脂,我已经去恳求过父亲和公主,父亲和公主会看顾你。你要深居简出,身边的人,除了能信得过的,别人都不要多打交道。还有,等我去了之后,这家里,日夜都要有人巡防。我见公主府有好几条猛犬,等我去借了来,到时能保的你平安。” 第129章 赵镇在那细细叮咛,胭脂很想笑话他,但不知怎的,胭脂并没笑出来,眼中反而有一点微酸。胭脂急忙低头掩饰,等抬头时候胭脂已经和原来一样,对赵镇笑道:“还借几条猛犬来?万一这家里的丫鬟小厮,有怕狗的,或那些狗乱咬人,那可怎么办?” 赵镇没听出胭脂话里的意思,反而连连摆手:“公主府里那几条猛犬,我去打听过,都是有专人养着的,并不会胡乱咬人。” 胭脂这回真忍不住笑了,对赵镇道:“你放心,我不是豆腐做的,该怎么照顾自己,我会照顾的。你再这样叮嘱来叮嘱去,倒让我觉得,我又成我娘养着的小娃娃了。” “胭脂,我想照顾你,真的,把你照顾的好好的。”赵镇看着胭脂的眼神十分缠绵。胭脂觉得喉咙又稍微有点堵,手微微握成拳,接着松开,这才对赵镇道:“傻瓜。” 赵镇把胭脂搂过来:“胭脂,之前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这样的害怕。害怕留你一个在这京城里,会遇到很多事情。可是我……” “男儿志在四方,这也是常事,你有什么好为我担心的?难道你忘了,别人都说我是将门虎女。去吧,你说过的,自己变的更强,才会护住我,护住我一辈子。”胭脂的话让赵镇低头,轻轻吻上妻子的额头。变的更强,才能护住妻子,也护住未来的孩子,而不是坐在家中,等着别人把这一切都从自己身边拿走。 “大郎真的要去出征?”符夫人听说了这个消息,几乎是喜不自胜地前来寻赵匡义。赵匡义依旧在书房里,听到符夫人的话,赵匡义的眉头微微一皱,接着就轻描淡写地道:“胡氏,不过是无根之萍。” 符夫人被丈夫这句话说的一愣,接着就笑了,没有了丈夫做为依靠,一个晚辈媳妇,在自己面前,可以随意拿捏。赵家,并不是没有长辈的。 赵匡义继续写字,符夫人过来给他磨墨抚纸:“等大郎一出征,就去把大嫂和四娘子接回来。” 赵镇能防的住别人,可怎么也防不住赵琼花额静慈仙师。赵匡义哦了一声:“理由?” “大郎一人在外,整个府邸只有胡氏一人,把四娘子和大嫂接回来,也好帮忙照顾。”这种理由,对符夫人来说,简直张口就来。 赵匡义已经把字的最后一笔写完,满意地看着:“好,就这样做。” 符夫人上前看着丈夫写的字,赞道:“郡王的字越来越好了。” “心静,字自然就练的好。当初大哥还在时候,常和我说,练字可以让心静下来。”赵匡义话语里带着叹息。符夫人淡淡一笑:“大哥若知道郡王为了大郎百般谋划,定十分欣慰的。” 赵匡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副字。大哥你若知道,我做到了你没做到的事,是不是会更加欣慰? “女婿要出征?”天子决定调兵到周辽边境,给一直跃跃欲试的辽人一个教训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汴京城。王氏知道赵镇请缨上阵,挂念女儿的她又来到赵府。 看见女儿的头一句话,王氏就这样问出。 “娘,这也是常有的事,我们两家,都是靠军功发达的,你女婿也不能总靠着祖宗的功劳吧?”胭脂安抚着王氏。王氏却看皱眉看着女儿。 胭脂用手摸一下脸:“娘,您怎么了?” 王氏叹气:“胭脂,等女婿出征了,你就搬回去,和我住吧。你原来那个院子还空着呢,没人住进去。” 胭脂先是不解,接着笑了,靠向王氏肩头:“娘,我晓得你的意思,可是这里,是我的家。我答应你女婿,要帮他守住这个家,要守在这个家里,等他回来。” 胭脂语气坚定,王氏的眉头依旧皱紧:“胭脂,不一样的,承诺再要紧,也没有你的命要紧。你是娘的心尖尖,娘怎么舍得你有个万一。” 看来符夫人和自己之间的龃龉,王氏已经知道了。胭脂又是一笑:“娘,不用担心我。我是您生的,您养大了我,我怎会还让您担心?娘,我那个院子,以后有了侄女,就让她们住进去。别担心我。我好好的。” “除非我死了,才不会担心你!”王氏拍胭脂一下。胭脂伸出胳膊把王氏的肩膀搂住:“娘,您啊,可不许说死,要活,活到长命百岁,活到你重孙儿都做了阿爹。活到……” “再活下去,岂不成老妖怪了?”王氏心中的凝重被胭脂的话冲淡了些,但还是不忘记叮嘱:“胭脂,我晓得你有主意,可你千万要担心。” 胭脂抱住王氏的肩又摇了摇,表示自己一定记得。 红柳在外面道:“娘子,郎君回来了,听说陈国夫人在,要进来给陈国夫人问安呢。” 帘子掀起,赵镇已经走进来,胭脂并没松开抱住王氏肩膀的手,王氏白女儿一眼,见女婿一脸不在意的样子,王氏也没让胭脂再松开。 看见王氏母女亲亲热热地坐在那,赵镇不由微微一笑,上前给王氏行礼问安。 王氏照例问了几句,赵镇已经道:“恰好岳母也在,从公主府接来的那几条猛犬,已经牵过来了,就养在门边。岳母若有空,也去瞧瞧?” 胭脂晓得这是赵镇让王氏安心的一个举动,拉起王氏就起身:“娘,随我去瞧瞧吧。” 王氏还在迟疑,见赵镇也没反对,王氏也就跟了胭脂往外面走。赵镇领着王氏母女来到前面。还没走近就听到犬吠,王氏不由瞧胭脂一眼,胭脂回王氏一个笑容。 王氏把女儿的手握紧,他们既然各自都有了主意,那就随他们去。 这几条猛犬各自由几个男子牵着,见赵镇他们过来,有个领头的上前给赵镇行礼。赵镇让他起来,这才道:“给陈国夫人和娘子瞧瞧,这几条猛犬。” 领头的应是,往后做个动作,已有人牵着猛犬往前走。 胭脂和王氏从小生活在乡下,对狗是不陌生的,看见这几条狗都油光水滑,张开的口中犬齿交错,知道这狗是很不错的狗。 赵镇从荷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交给胭脂,示意胭脂丢给狗。胭脂见是块肉干,疑惑不解地丢出去。 那几条狗闻了闻,并没有去吃。 领头的在旁恭敬地道:“娘子,这几条狗都受过训练,不是熟人的东西一概不许吃。”胭脂听的这人说话声音尖细,细瞧他们几个,都面白无须,晓得都是中人,只怕这几条狗,还是在宫中训练过的。胭脂不由点头。 赵镇这才道:“记住,我走之后,这家里,这几条狗,除了娘子的命令,别人的命令,一概不能听,包括,” 赵镇迟疑一下才道:“包括郡王。” 那几个养狗的人齐声应是,方才牵狗那个,低头对狗说了句什么,那条狗这才看一眼胭脂,对胭脂摇一摇尾巴,上前把肉干叼起吃了。 “真是好聪明的狗。”王氏忍不住赞道。 赵镇对王氏依旧恭敬:“岳母此刻,就该更放心吧?”王氏又是一笑:“我自然放心。”赵镇看着胭脂,一种自豪感从心中生出,原来护住自己心爱的人,这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完全不同。 “几条听话的狗?大郎他还真是把我们当贼防了?”赵镇从公主府借了几条狗的事,赵匡义很快知道,他的话里带有叹息。心里却是不屑。 报信的人应是后才道:“就是如此,郡王,小的看着郎君和娘子胡闹,简直是夜不安寝。,郡王,娘子这段时日都在整顿家务,小的一家,只怕要被送走。” 国公府和郡王府,本都姓赵,两边下人彼此联接有亲的非常多。如此一来,赵匡义想要知道国公府的事也很简单。来给赵匡义报信的人就是这类。 赵匡义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皱,能用的人手也是分很多种的,比如这样的,就是能放心使用,如果他出了赵府,那自己想要做有些事情,难免有些为难。 “小的历来忠心耿耿,从来没违背过娘子的意思,可也不晓得,为何娘子头一个就要小的全家出府?”在这人看来,胭脂夫妻所做的事都是违背杜老太君意思的,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子,和和睦睦才好。 “我晓得你忠心,只是这总是分了家,隔了房的,他们要做些什么,难道我们这些隔房的长辈还能去指手画脚不成?不说别的,就随便一件事,那边就嚷起来了。” “郡王,小的日夜心急如焚,想的就是这事。若……”这人的话并没说完,就用手捂住口,赵镇看着此人,此人立即跪下,差不多指天画誓:“郡王,小的晓得这话不该小的说,可是小的全家在这赵府差不多三十来年。武安郡王创下的基业,哪能任由娘子胡闹?” 第130章 赵匡义唇边露出一抹得意的笑,但这笑很快就消失:“起来吧。这件事,容我再思量思量。” 仆人站起身,眼角还有泪,赵匡义温言劝慰了一句,也就让那仆人离开。 大郎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要做事,是要从内里攻起才是最好的。至于整顿家务这种事情,总有办法寻到漏洞的。赵匡义的手敲击着桌子,现在就看太子妃宋氏,和太子之间的夫妻情分,到底如何了。 这年三月,汴京城内发生好几件大事,一是太子妃嫁进东宫,这件事可以说是普天同庆。二是天子在娶了儿媳的三天之后,就决定对辽用兵,主将姓杨,赵家符家等,都有人前往战场。赵家去的当然是赵镇,至于符家,毫不意外是符三郎前去。 和天子用兵比起来,京城中人更关心太子妃宋氏在东宫的日子,到底过的如何。毕竟当初柴旭,是为了李氏,被赵家拒婚的。一个有名分,一个有宠爱,而且有宠那位,还怀了身孕,宋氏到底是韬光养晦呢,还是先给李氏一个下马威? 京城的茶楼酒肆中,难免又悄悄地开了一个小局,不过这个局,并没多少人知道就是。 “听说,太子妃成亲的第二日,是一个人前去给官家圣人问安的。”和京城小老百姓悄悄谈论这些一样,东宫中的事情,也被汴京城里勋贵人家悄悄议论。 不过每个议论的人,都只敢很小心地议论,并不敢表现出有什么对太子妃的不敬。 “这种事,你怎么知道的?”胭脂奇怪地看着舜华,按说舜华在出阁前,是不关心这些事的,怎么出阁了还不到半年,就开始议论这些? 舜华的脸微微一红:“出阁后,婆婆常带着我出外应酬,就算不想听,也能听到一些。再说这件事,又能瞒得了谁?” 成亲第二日,拜见舅姑,本该是夫妻一起去的,太子把宋氏撇下,不管有天大的理由,都是在打宋氏的脸。 “难道官家和圣人,就眼看着不管?”就算皇后再怎么偏袒李氏,可面上的面子是要维持的。舜华已经点头:“官家和圣人知道后,非常愤怒,命人去催太子。并让人呵斥李氏,可是落后圣人又给李氏赐下药材,让她好好养胎。” 这种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理方法,胭脂不由摇头。若赵琼花知道这些,会不会庆幸当初没有嫁进东宫? “宋氏并不得太子的喜欢?”赵琼花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不过和胭脂的想法完全相反,赵琼花心中有的,并不是庆幸,而是重又燃起战火。 “宋氏此人,不管是人品相貌还是教养,都不如你,太子不喜欢她,才是正常。”符夫人亲自来告诉侄孙女这个消息,静慈仙师的眉微微皱起:“虽说如此,可还有李氏?” “大嫂你也想的太多了。李氏现在是得宠,可以后呢?女子一旦生了孩子,哪还能和原先一样?再说了,太子原先待李氏那样,不过是因的还没得到。现在李氏进东宫都好几个月了,哪还能再像原先一样。” 符夫人说的话就是赵琼花心里想的,不管怎么说,自己和太子之间,和宋氏是不一样的。现在,就要看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到汴京城? 静慈仙师看着孙女,眉依旧皱着,她希望孙女能够成为皇后,可并不希望孙女被当做垫脚石。 时光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大军出征的前夜。这次是随大军出征,亲友们要践行,当然不是在出征当日践行,而是在出征前夜,齐聚赵家给赵镇践行。 胭脂命人备好酒饭,也就出门迎接客人。 来的人并不多,先到的是张氏和赵京娘母女,这是赵京娘自从搬离赵府之后,头一次回到赵府。远远地瞧见胭脂站在门口,赵京娘的面色就变的有些不好看。 张氏拍女儿一下:“你这副样子摆给谁看?你上回冤枉了你侄媳妇,你大嫂也没放到心上,好好地去和你侄媳妇说。” 赵京娘撅起嘴:“娘,我不也给侄媳妇赔礼了,再说,难道我又……”赵京娘的话被张氏瞪回去,赵京娘的腮帮子鼓起:“娘,二伯母不喜欢侄媳妇,你又不是不晓得?” “喜欢不喜欢,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张氏呵斥女儿一句,胭脂已经瞧见赵京娘神色有些不好,不过胭脂也没放在心上,只是上前和张氏行礼。 赵京娘想不还礼,可瞧见自己娘,只得规矩给胭脂还了一礼。胭脂只微微笑了笑,请张氏母女往里面去。张氏母女刚迈进去,就听到身后传来赵五娘子的笑声:“三婶婆小姑姑,你们到的好早,大嫂,我好想你。” 赵京娘在心里翻个白眼,被自己娘瞪了一下,赵京娘只得乖乖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赵五娘子母女。 赵五娘子正在那拉着胭脂的手说东说西,吴氏在一边含笑看着。见张氏母女停下脚步,吴氏急忙上前给张氏行礼:“三婶婶好,原本还想着,把家里的事都收拾好了,合该常去给三婶婶问安。可事情太多,竟不能常去给三婶婶问安,着实挂念。” 张氏也寒暄几句,赵京娘这回规规矩矩给吴氏行礼问好。 赵五娘子和胭脂的话总算说完,笑嘻嘻上前各自厮叫。吴氏拉着女儿的手:“就你,瞧见你大嫂就什么都不记得,说了这半日的话。连你三婶婆和小姑姑,都忘了行礼。” 赵五娘子连连给张氏和赵京娘道了万福,站起身才道:“娘,我这不是想大嫂?” “年轻的小娘子们,见了总要互相说笑一番,这是常事。”张氏含笑着为赵五娘子解围,抬头见赵京娘面上神色,张氏未免又要悄悄地拉女儿的手一下,赵京娘忙把面色换了,露出几丝挤出来的笑。 张氏这边在说笑,那边赵夫人也带了女儿侄女们过来,瞧见张氏,忙又上前行礼,张氏扶住她:“怎么不见二嫂?” 赵夫人面不改色:“今早婆婆原本说要过来的,谁知起来时候,不知怎的有些头晕,就没过来。” 众人也没往心里去,胭脂既然知道符夫人不来,还能少应酬一个人,已经从门边走进:“既然二婶婆身子不适,那就请往里面去。” “大嫂,你这会儿变这么客气,我不习惯啊。”赵五娘子亲热地把胭脂的胳膊挽住,笑嘻嘻地说。 “就是,大嫂,你现在这样客气,倒让我觉得,这不是常来常往的人家了。”赵三娘子也在一边帮腔。 胭脂浅浅一笑:“我哪里客气了?不过长辈们在这,总要还以礼仪。”胭脂的话又让赵三娘子和赵五娘子笑了。 赵京娘的脸上又有不满之色,这是做给谁瞧呢? 张氏觉得头有点疼,女儿这一回到京城,就和原来不一样了,看来还是要好好管教,不能再放纵了。张氏笑着道:“虽说我们都是长辈,但都是一家子,这里没有外人,随意些罢。原先……” 张氏原本想说的是,当初杜老太君在世时也是如此,但此刻分明不是提起这件事的好时机,于是张氏闭口不语。众人也当没听到这话,说笑着往里面去。 赵五娘子性格活泼,话当然也多,走到半途听到犬吠,笑着问胭脂:“听说大哥寻了几条猛犬来,想必这就是猛犬在叫?” 胭脂点头:“后门处三只,前门处两只。” “大哥总是这样小心。这些年世道太平,更何况这还是在京城。”赵二娘子有些不以为然地说。一直没说话的赵夫人已经轻咳两声。赵二娘子急忙住口,在去年险些遭劫持的胭脂面前,提起这个,分明不是好主意。 胭脂垂下眼,心里叹气,这看起来都是亲亲热热一家子,内中颇多一些不能说出的事。事情,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众人来到厅前,酒席已经摆好,胭脂请众人入席。因还在杜老太君孝期内,酒是素的,菜色也不是很丰富。众人也不会有人挑剔,坐下后赵夫人才问:“怎么不见大郎?” “说的是,今儿本是要来给大郎践行的,哪晓得进来都这么半日,还不见大郎,总不能被践行的那个,还在外头,我们在里面就吃喝上了。”张氏也笑道。 “大郎说会赶回来,此刻也该回来了。”胭脂说着就唤丫鬟:“你去门口瞧瞧,问大郎什么时候回来?” 丫鬟应是,刚走出不多几步,就有小厮走过来:“娘子,大郎原本已经到家,被郡王找去了。” “想必公公找大郎,是要叮嘱几句。”赵夫人听完就道,胭脂的想法和赵夫人是不一样的,不过并没说破,只笑着请众人用酒。 赵镇听的赵匡义相约,原本是不想去的,但如果回绝的太生硬,也不大好,只得往赵匡义书房来。进到书房,赵镇才发现不光是赵匡义,自己父亲也坐在那里。 第131章 赵镇给赵匡义和赵德昭各自行礼问安,也不坐下,只站在那。 “吾家千里驹,今已长成。”赵匡义对赵德昭说了这么一句,这才对赵镇道:“晓得你明日出征,总要回去家中一下。我寻你来,还把你父亲寻来,不过是想和你说几句话罢了。” 赵镇面上不失恭敬:“二叔公寻我有什么事,能做到的,侄孙一定去做。”赵匡义听的这话又笑了:“果真是长大了。” “侄孙,早不是小孩子了。”赵镇看着赵匡义,话语中有意味深长,不再是那个听到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就冲进赵匡义书房质问的孩子。而是能站在这里,平静地说话。 我弱,但我不会怕你!赵镇的眼神让赵匡义心中惊愕一下,但很快赵匡义就收起心中的惊愕,对赵德昭道:“昭郎,你的遗憾,想来大郎会给你弥补。” 赵匡义说的,当然是指赵德昭自从尚主之后,就没上过战场的事。赵德昭恭敬应是:“大郎能如此,我很欣慰。” “大郎啊,你要记得,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你都姓赵。”赵匡义和赵德昭说完,就转向赵镇,语气郑重地说。 “二叔公,我从没有一日忘记自己姓赵,我更晓得,赵家的荣华富贵是怎么来的。二叔公,我这一回前往战场,再不是昔日那种上战场练胆量。” 赵镇的回答并没出赵匡义的预料,但赵匡义心中,还是有了不舒服,一切都向着赵匡义没有预料到的方向滑去,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告诉赵匡义,你所想的,并不是别人要的。 赵匡义再次看向赵镇,赵镇也毫不惧怕他的目光。如果,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护住妻子?如何能够,把赵家的富贵,长久地维持下去。 “好,很好,很不错。可惜曹相公远在唐国,他若知道,定会更加欢喜。”赵匡义在久久沉默后说出这么一句,接着又道:“大郎,那你要记得,你,千万不能给赵家抹黑。” “我记得,二叔公,我记得赵家的富贵怎样得来,我更记得,赵家的富贵要怎样延续。”赵镇给赵匡义行礼,斩钉截铁地说。 “昭郎,你啊,可以放心了。”赵匡义的脸色微变,但很快就恢复平静,对赵德昭说。 “大郎已长成这样,我很欣慰。”赵德昭这话里,满含欣慰。赵镇看向自己的父亲,咧嘴笑了。赵德昭很想拍着儿子的肩膀,安心地上战场去,你的妻子,我会和公主一起,护她周全。 赵匡义面上虽带着笑容,但放在袖中的手,已经握成拳,赵镇,现在瞧来,的确已经不可留了。战场之上,总会有机会的。 赵镇从荣安郡王府回到宁国公府时,众人已经喝了好几杯酒,赵京娘和赵三娘子等在那说笑,胭脂和吴氏在那说着什么,张氏和赵夫人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赵三娘子眼尖,先看见赵镇,已经笑着站起身相迎:“大哥回来了。祖父把你叫去说些什么?可是说辽人凶猛的?大哥,我听说,辽人都是吃生肉喝人血的,并不通教化,和这样的人打战,大哥你可千万要小心。” 赵二娘子捂住嘴笑起来:“三妹妹,要你别去听那些闲书,你偏要去听,现在好了,把自己吓到。吓到自己也就算了,吓到了大哥可怎么办?” 赵镇心中对胭脂有千言万语,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说出来,只对赵二娘子笑一笑:“你太看不起你的哥哥了,我怎会害怕?要害怕,就不会上战场了。” 赵五娘子已经端了杯酒过来:“大哥,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会等你回来,这杯酒,就当践行。”赵镇接过赵五娘子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才上前去给张氏等人行礼。 张氏辈分最高,不过和赵镇并不算很熟。只照常叮嘱几句。赵夫人的话就稍微多了点。吴氏只是瞧着赵镇:“大郎,该说的她们都说过了。我只有一句,你放心去吧。我会帮你照顾好你媳妇的。” 胭脂在旁听的有些发窘,赵镇郑重点头:“二婶,多谢了。我这一去,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 平安归来,这是胭脂想对赵镇说的话,但等人都散去,夫妻独处时,胭脂只是对赵镇道:“你就放心去,我会照顾好自己。现在家里人口少了,事情也少了。我娘也会常过来看我,你一点也不用担心。” 赵镇瞧着胭脂,伸手把胭脂的脸捧起来:“只有这些?胭脂,你就没有别的?” 胭脂抬头看着丈夫:“别的?不都已经说完了?”赵镇把胭脂搂在怀里,搂的特别紧:“胭脂,你就算骗我也好,你就说,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带着我们的孩子在等我。” 孩子?胭脂瞧着赵镇,伸手想要把他推开:“哪有这么快?” 赵镇的眼有些发亮:“会有这么快的,等我们今日这样努力,也许到明日,你就有孩子了。”胭脂想笑骂丈夫一句不要脸,可还是没骂出来,只是把丈夫推了一下,赵镇把妻子的手握紧,一切尽在不言中。 次日赵镇醒的很早,或者该说,他一夜都没好好睡,相思那么长,长到还没出发还没分离,这相思就已经漫上心,浓的让人无法呼吸。 胭脂也跟赵镇一起起床,亲手给他把衣服穿好,又把甲胄披上去。下人们都守在厅上,等着送别主人。胭脂夫妻走到厅上时候,男的以赵安为首,女的以赵嫂子为首,都跪下给赵镇行礼。 赵镇看着他们,千言万语都在心头,但只说出一句:“我走了,你们要好好照顾娘子,不能让她少一根毫毛。” “郎君您就放心,娘子要掉了一根毫毛,您回来就寻我们的不是。”赵嫂子已经开口。赵镇晓得,胭脂会照顾好她自己,但赵镇还是有些舍不得,谁知道他们还会生出什么样的心?可不舍得还是要走,如果永远在这里,就不会变强,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儿。 胭脂觉得心中有些酸涩,但还是对赵镇露出笑容:“走吧,安心地走。我会好好的,一定会。” 赵镇再忍不住心中别离之情,当着众人的面,把胭脂紧紧抱住,抱的那样紧,紧的像不愿意放开一样。胭脂眼角也有泪涌出,但还是把丈夫放开,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却像说了无数的话。 赵镇深深地看一眼妻子,往外走去,府门外已经有人等候,赵镇翻身上马,胭脂对他挥手。赵镇又看一眼妻子,用脚踢一下马腹,转身离去。 眼追看着丈夫的背影,原来,离别竟然这样伤。 “娘子,进去吧。”赵嫂子在那轻声提醒。胭脂把眼角的泪擦掉,回头对着赵嫂子时候,又是满面笑容:“好,我回去,我会过的好好的,不会让他担心。” 赵嫂子没有应是,只是扶了胭脂往里面去。 这一日,汴京城内弥漫着一股离别的愁绪,大军远去,浩浩荡荡地去,可等到回来时候,就没有这么多的人了。 大军离去的消息,对赵琼花来说,半点离愁都没有。她坐在回汴京城的马车上,看着那久违的一切,眼中有火在烧。 “四娘子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口?”胭脂听到红柳来禀告,看着红柳满面不可思议。 红柳也觉奇怪,为何赵琼花突然回来?“不止是四娘子,还有静慈仙师。”红柳补充说到。赵镇才离开不到十天,她们就赶回来,这内里必定有蹊跷。 可是,红柳忍不住看一眼胭脂,如果把她们祖孙二人拒之门外,这对胭脂必定是不好的。 胭脂冷笑一声,这一样接一样的,她们也不嫌烦?此刻胭脂为赵琼花生起的那点庆幸之心,早就消失。从这来看,赵琼花只怕恨的是自己夫妻。 “出去迎接吧!”胭脂已经迅速地定了主意,现在也只有兵来将挡了。 红柳应是,扶胭脂起身:“可是,娘子,若……” “没有什么可是或者若,你记住,这个家的当家主母是我,也只能是我。”胭脂眼中也燃起了火,既然她们真要一次次试探,到时就别怪自己不给面子。 “这府里,变化很大。”静慈仙师当然不会带着孙女在门口等,而是携赵琼花进了府,坐在主位上环顾一下四周,不由对一边相陪的赵嫂子感慨。 “娘子说,这家里现在人口不多,有些下人就撤了。”赵嫂子也不晓得静慈仙师为何会突然来到,不管怎么说,没有把她挡在门外的道理。因此只在心中揣摩,面上依旧恭敬。 静慈仙师面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赵琼花坐在旁边,依旧那样端庄,仿佛过往一切,从没发生。 第132章 胭脂走进前厅,看见的就是这副情形,阳光照射在赵琼花的脸上,像赵琼花也在发光一样。这样像花朵样娇柔美丽的少女,心为什么和外表不一样呢? 赵琼花已经看见胭脂,起身相迎,盈盈下拜:“嫂嫂!” 静慈仙师看着胭脂,眼神平静:“大郎出外征战,你公公婆婆,又住公主府内,我想来想去,索性带了你妹妹回来,陪你住一些日子。” 静慈仙师话语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胭脂知道,自己也不能反对。再说这种事情,她们要回来,难道还能拦着,到时不晓得京城内,又会传出什么流言。 胭脂浅浅一笑,行礼如仪:“祖母疼爱四妹妹,愿她回来,这自然不错。”静慈仙师的眉不由微微一皱,感觉胭脂和原来不一样了。不再是那样直接说出自己心中话的人。 赵琼花也发现胭脂的改变,看向胭脂的眼神稍微有些变化,但很快赵琼花就笑了,这又有什么可怕? 胭脂已经吩咐赵嫂子:“四妹妹和祖母的院子,一直都收拾的好好的,你送四妹妹回去,我送祖母回房。” 胭脂的淡定从容让赵嫂子也明白一些事情,这个家里,只能有一个主母,绝不会有第二个。赵嫂子伸出一只手,做出请的姿势:“四娘子,这边请。” 胭脂看着静慈仙师:“祖母,请往这边来。”没想到胭脂并没有给自己祖孙开口的机会。静慈仙师看向胭脂的眼神又有了不同。 胭脂恭敬地请静慈仙师离开,这种事,并不只是汴京城内女子会的。 赵琼花见祖母示意自己跟了赵嫂子回去,也没反对,径自回到原来的院子。赵琼花的院子向来十分精致,也常有人打扫,此刻也不例外,走进院内,窗下的一颗牡丹开的正好。赵琼花看到这丛牡丹,唇不由微微一弯,露出笑容。 上房已经有两个丫鬟走出来,瞧见赵琼花,面上都有激动神色。这是赵琼花的两个贴身丫鬟,赵琼花前去清修,只带了两个人,剩下的人都留在这看屋子。 “四娘子,原来你果真回来了,奴还以为,再不得见您了。”一个名唤轻雾的,只说了一句就红了眼眶。 旁边的轻云忙道:“四娘子,您别笑话轻雾,她娘已经去求了娘子,说给轻雾寻了人家,等过了八月,就让轻雾出嫁。” 赵琼花的眉微微一皱,赵嫂子已经道:“四娘子,轻雾今年已经十九,算不得小了。”赵琼花瞧赵嫂子一眼,似笑非笑:“赵嫂子和原来不一样了。” 赵嫂子急忙垂手侍立:“小的不敢,不过轻雾等人,虽说只是丫鬟,可也是女大当嫁。”赵琼花的眼瞧着赵嫂子,这才对轻雾道:“你娘给你说了什么样的人家?” 轻雾忙道:“说是酒楼的伙计,今年二十一。四娘子,奴只愿终身服侍您,不愿出嫁。”赵琼花原本是要去做太子妃的,她的贴身丫鬟也会跟着她嫁进宫,那时贴身丫鬟的身价就不一样,既曾望过高,又怎会屈就一个伙计? 赵琼花哦了一声:“你既如此忠心,那回头我就去和嫂子说说,让你娘把那家给回了。”轻雾大喜,给赵琼花磕了头,起身就扶着赵琼花:“四娘子,您赶路辛苦,先回屋歇着,这屋里,和原先是一样的。您爱点的香,爱用的东西,都和原先一样,从没变过。” 赵琼花进屋,并没搭理赵嫂子。赵嫂子晓得这是赵琼花在给自己下马威,也没放在心上,依旧恭敬地对屋内道:“四娘子既已歇着,小的也就告退。” 屋内什么声音都没传来,赵嫂子静待一会儿,也就转身离去。 轻云从窗缝里瞧见,这才对赵琼花道:“四娘子,赵嫂子走了。” 赵琼花打个哈欠,转转脖子:“走了就走了,她不过一个管家媳妇,算得了什么?” “那可不一样,她现在在娘子面前说一声,比谁都管用。”轻雾话里带着十分不满,如果不是赵嫂子在轻雾的娘面前说什么年龄已大,轻雾的娘也不会想到要去寻什么亲事。一个伙计,能配上自己吗? 赵琼花接过茶,嗅着这熟悉的茶香:“祖母那里什么都好,就是她爱喝的茶和我喜欢的不一样。偏偏这边送去的,全是祖母喜欢的茶。我已经很久没喝过这茶了。” “这茶还是大郎说,娘子您喜欢,让我们常备着。四娘子,大郎待您不错。”轻云想的可比轻雾想的多,就算赵琼花以后成为皇后,也要依靠娘家的助力。若赵琼花和赵镇翻脸,到时对两边都不好。 当然轻云并不晓得,赵琼花已经和赵镇翻脸了。 赵琼花喝着茶,淡淡一笑:“我知道。我晓得你们都是忠心的。出了这院子也就罢,在这院子里面,你们只能听我的。” “四娘子,这何晓您说?别说在这院子里,就算出了这院子,我们还是只能听四娘子您的。”轻雾急忙表忠心,轻云也不比她晚多少。 赵琼花勾唇一笑,眼睛只放在这个院子里,甚至这个府里,都是不对的,自己要的,是重新成为太子妃,而不是在这府里和人争个长短。 “静慈仙师突然回来?还带着四娘子?”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永和长公主的耳里。永和长公主的眉头微微皱起,见她神色,侍女忙道:“公主,那边总是婆婆,您看?” 永和长公主摆一摆手:“难怪大郎上战场前,会来说那样奇怪的话。你让人带上几样东西,前去拜上静慈仙师,说等过两日,我再去拜见婆婆。” 这是永和长公主身为公主做出的姿态,暗示静慈仙师先过来拜见公主,然后公主再过去那府拜见,还身为儿媳的礼节。 侍女应是退下,永和长公主用手捏一下眉间,赵琼花没有成为太子妃,对永和长公主来说,也是一个遗憾。但此刻静慈仙师突然带着赵琼花回来,虽然是用陪伴胭脂的理由,这让永和长公主未免皱眉。 看来这赵家,日子会越来越不平静,甚至会让皇家也跟着不平静。永和长公主思量定了,忍不住摇头,尘埃落定时候突然来这么一出,也不晓得是谁的主意。 “哦,既然四娘子这样说了,也就罢了。”胭脂听的赵嫂子前来禀报,淡淡地回了一句。这让赵嫂子有些迟疑:“娘子,可是现在,您掌着家,您应了,四娘子又反对,到时您这脸上,未免不好看。” 胭脂瞧着赵嫂子:“然后呢?为了我脸上好看,逼着轻雾嫁给那人。轻雾虽说是丫鬟,可也是个人,到时她不情不愿地嫁过去,定会常常吵闹。为我面子好看,倒造就一双怨偶,何苦来着。” 赵嫂子没想到胭脂会这样说,眉还是皱的很紧:“可是,娘子,万一,” “有什么万一的?”胭脂瞧着赵嫂子:“不就是四娘子回来兴风作浪?你放心,四娘子不会这样的,她所谋者大,哪会在意一个赵家?我们啊,看戏就好。” 若不是为了赵镇,胭脂真不想理赵琼花,现在既然躲避不开,那就只有看戏。 看戏?赵嫂子的眉皱的更紧,满脸疑惑。胭脂继续看着手上的账:“该如何就如何,四娘子她也是聪明人。去吧,去和轻雾的娘说一声,就说四娘子回来,不愿意轻雾出嫁,轻雾也愿意继续服侍四娘子,让她把婚事回了。” 胭脂既然这样吩咐,赵嫂子也只有照做,等走出屋门才摇头,这事,好像越来越看不懂。说胭脂和赵琼花不在意吗,好像也不对,可若她们真在意,又怎会这样吩咐? 赵嫂子叹一声,不管如何,先去把轻雾的婚事给回了再说。 轻雾的娘听的赵嫂子的话,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半响没有吭声。赵嫂子在旁劝着:“嫂子,娘子说的对,这千金难买乐意。你再喜欢那伙计,可你闺女不愿意嫁,到时嫁过去,成了怨偶,那可怎么好?” 轻雾的娘长叹一声:“嫂子,我晓得娘子说的有道理,只是你不晓得,我闺女她,现在人大心大,又一心巴高向上。原先不是有传闻说四娘子会进宫吗?那时我闺女就一心想进去见识见识。嫂子,你晓得,我虽然是没什么见识的人。可也晓得一句老话,伴君如伴虎。我生个闺女,不指望她给我挣些什么回来,只指望她能过的好好的。你说一进了宫,那和在这府里可不一样。到时连面都难见。四娘子不得嫁太子后,我反而高兴,以后女儿就能安安心心在我身边了。可现在,四娘子一回来,又不一样了。我这心,反而……” 轻雾的娘这番话说完,赵嫂子的心吓的狂跳,如果赵琼花回来,是为的这件事的话,那还不如赶紧把她送回去,这种事,赵镇一定不会答应的。 第133章 但胭脂的话里,分明胭脂对赵琼花已经是撒手不管,随她折腾的意思,可这种事,那能真正不管? 赵嫂子也不由叹气:“罢了,儿女自有儿女福,想那么多做什么。嫂子,我先去忙。那伙计要真好,你再留心,给他寻一个合适的媳妇就是。” 只能如此了,轻雾的娘送走赵嫂子,自己在屋内郁闷。 静慈仙师看着永和长公主送来的那些东西,已经晓得永和长公主的用意,若真不先过去公主府拜见,永和长公主也不能说什么。可这一回回来,静慈仙师的想法和原来不一样,也要探探永和长公主的口气。 静慈仙师沉吟一会儿才道:“你去禀告公主,说明日我就前往公主府。”侍女应是退下,丫鬟已经在外传报:“符夫人来了。” 静慈仙师还没站起身,符夫人已经笑吟吟走进来,静慈仙师起身相迎:“二婶子来了,快些请坐。” 符夫人坐下环顾一下四周才道:“这屋子还是嫂子原先的屋子,摆设也和原先一样。” “方外之人,并不在意这些旧物。”静慈仙师的话让符夫人轻叹一声:“当日嫂子心如死灰,执意出家,我们这些人拼命劝说无果。说句实话,嫂子若能在这家里坐镇,许多事也不会发生。” 静慈仙师笑了:“原先我瞧媳妇很好,这才安心离去,谁知偏生这么没福。琼花在你身边照顾,照顾的很好,可是大郎,我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情形。” “谁能想到呢?”符夫人拍拍静慈仙师的手表示安慰:“当初我们也给大郎寻了好些好娘子,可是大郎偏偏就和那位在一起,现在还对她言听计从的。还和家里人翻脸。我这做长辈的在旁瞧见,心里真是酸涩不已。” “说的是!”静慈仙师点头,接着又道:“现在我回来了,有些事也该清楚明白了。做当家主母,哪是这样好当的?” 符夫人要的就是这句,面上笑容还是带着叹息:“大嫂果真还和原先一样。说起来,倒是我惭愧,按说大嫂不在,我就该担负起这教导之责,谁知我一个疏忽,倒出现无数纰漏。” 静慈仙师自然不会怪符夫人,两人又说一会儿话,符夫人也就请静慈仙师歇息。静慈仙师送走符夫人,想着该怎么调教胭脂,让她变成拿得出手的,好好的当家主母。以及,一定要让胭脂记住,既进了赵家,做了赵家媳妇,很多事就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只能想赵家之所想,急赵家之所急。 “仙师,赵嫂子在外等着,说有话要禀报仙师。”丫鬟的声音在外响起。静慈仙师让赵嫂子进来。 赵嫂子走进屋里,规规矩矩行礼后才道:“娘子吩咐小的过来,说家里厨房已经单独挑了个厨子,打下手的人也已安排好,专门给仙师您做素斋。若仙师觉得不方便,在这院中另设一处小厨房。娘子让人过来布置。” 静慈仙师的眉微微一挑,她倒乖觉,这时候就把这事给安排好了。静慈仙师沉吟一下才道:“也不用另设小厨房了,就专门安排人就可。” 赵嫂子应是,打算退下,静慈仙师瞧着她:“赵安媳妇,你就没别的话和我说?” 赵嫂子立即停下脚步,对静慈仙师恭敬地道:“小的是怕打扰了仙师,仙师这些年在外头清修,小的十分想念,只是事情太忙,小的也不能常去给仙师问安,心中万分担忧。” “撒谎!”静慈仙师笑着说了一句才道:“你和我说说,我这孙媳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嫂子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果真来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话要怎么说,才能既不说胭脂的坏话,又能让静慈仙师满意,还真是一件难事。 赵嫂子在心中思量定了方才开口:“仙师,娘子是个大气的人,不计较小节。” 大气?静慈仙师又笑了:“赵安媳妇,你这些年,果真口齿见长。”赵嫂子额头上又开始冒汗珠了,双手逼的紧紧地贴在腿上:“小的并不敢在仙师面前撒谎。” “是吗?”静慈仙师又笑了,接着静慈仙师就道:“我在这住的日子还长,以后慢慢就会知道了,你退下吧。” 赵嫂子应是,恭敬退下,静慈仙师面上渐渐有笑容闪现,大气而不拘小节的人,其实就是没教养啊。 赵嫂子退出之后,才松了一口气,看着静慈仙师的屋子,以后的日子,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这做人,怎么会这样难呢? 静慈仙师第二日也感觉到做人有些难,虽说静慈仙师是婆婆,可也要先去还公主礼节,前往公主府拜见。 永和长公主迎出府来,静慈仙师忙要行礼,永和长公主拉住她:“婆婆快休如此,进了家,我们就是家人。” 静慈仙师应是才道:“公主昨日只让人送东西给我,所以不敢带四娘子来。” “明日我会去国公府,到时再见四娘子就可。”永和长公主请静慈仙师坐下,侍女送上茶来,永和长公主亲自捧茶给静慈仙师,静慈仙师起身接过:“公主明日要去国公府?有什么事,让人吩咐一声就是。” “我已久不见那边娘子,婆婆既然回来了,四娘子也回来了,索性明日我去国公府,见见大家,也算是家人团聚。”永和长公主的话让静慈仙师开始琢磨起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永和长公主倾向于胭脂?这倒有些难办。 毕竟永和长公主虽嫁进赵家,可身份摆在那里。就算给静慈仙师一百个胆子,静慈仙师也不敢在永和长公主面前摆婆婆架子。到时永和长公主真要护住胭脂,那可不是有一点点难办。 永和长公主喝着茶,看着婆婆面上神色变幻,这赵家的事,看来还不止这一点点。不管怎么说,明日先探探赵琼花的口气再说。 赵家女儿,又有一个公主继母,想嫁谁不可以?为何还要想着去嫁柴旭?做他的妾,对赵家来说,难免有点丢脸。 次日永和长公主果然过来国公府,静慈仙师忙带上孙媳孙女迎出去,永和长公主并没走大门,而是从两边府邸相通的便门走进来。 瞧见赵府众人,永和长公主就给静慈仙师行礼:“儿媳见过婆婆。”这是永和长公主还静慈仙师做儿媳的礼节。 静慈仙师如何敢受,急忙扶住永和长公主:“都是一家子,这些就免了。”永和长公主顺势起身,和众人一起往里面去。 到的厅上,胭脂和赵琼花重又对永和长公主行礼。永和长公主拉住赵琼花的手,对她问了几句,不外就是起居等事。 赵琼花一一答了,永和长公主瞧不出赵琼花面上有什么不对,那眉不由微微一皱,放开拉着赵琼花的手才见静慈仙师和胭脂还站在那里。 永和长公主不由笑道:“你们都站着做什么。婆婆快些请坐。”静慈仙师应是,但不敢上座,依旧坐在下方。 胭脂和赵琼花一边侍坐。永和长公主这才又开口:“婆婆,都说了今儿是一家子团聚,都别拘礼。我让你准备的酒席,准备了吗?” 这后一句,问的是胭脂。胭脂恭敬地道:“已经准备好了。因仙师茹素,特地又设了一桌素席。” “甚好。”永和长公主点头:“那我们就先入席,大家也就坐在一起,团圆着,岂不更好?” 众人应是,赵琼花起身往那席面摆的地方走去,眉不由紧皱,现在瞧来,永和长公主十分喜爱胭脂,现在做出的姿态,分明就是在给胭脂撑面子。到底这胡氏,有什么好处,能让永和长公主也表示喜爱? 心中虽然狐疑,但在永和长公主望向自己时候,赵琼花的眉早已松开,面上笑容依旧端庄,如同她没有经历过这许多的事。 赵琼花,也的确比宋氏更适合。永和长公主在看到赵琼花的仪态后,忍不住品评一句,不过木已成舟,就算有再多的不甘心,也只能压下。 赵琼花和胭脂坐在一起,见胭脂的举止,赵琼花轻声提醒:“嫂子,这道菜有点热,您还是等会儿再用。” 胭脂觉得这样彼此温和地笑着,不时还要互相吹捧一下的酒席,真是难以下咽。偏偏还要跟着一起假笑。 胭脂瞧向赵琼花,真想问她一句,你这样假笑不累吗?接着胭脂的眼又转向另一边,嗯,也许她们已经习惯了。或者还会觉得真心笑出来是很失礼的举动吧? “吴县君和赵五娘子来了!”丫鬟前来传报,胭脂和赵琼花忙走出去相迎。瞧见赵琼花,赵五娘子面上原本要露出快乐笑容,接着那笑容就消失,这变化没逃过赵琼花的眼,看来这有变化的,不止胡氏一人。 第134章 “二婶子为何这会儿才到?公主已经问起数次。”胭脂的话刚说完,赵五娘子已经嘟起嘴:“嫂子,你不晓得,我们原本早早出来的,早该到了,谁晓得经过邹府门口,堵的水泄不通,连绕路都没办法,这才到的很晚。” 邹府?胭脂还没问,吴氏就拍女儿一下:“你就是爱瞧热闹,这别人家的事管这么多做什么?” 这邹家,还真是热闹,也不晓得这一回,是邹大娘子出事还是柳氏娘家终于忍不住,要给女儿出头?不过此刻不是细问的时机,胭脂请吴氏和赵五娘子往里面去。 进到里面,又是一番行礼问好。吴氏带着女儿坐在胭脂和赵琼花对面。赵琼花已经问赵五娘子:“邹府是出了什么事,竟堵的这样水泄不通?” “听说,是邹夫人在乡下,还有一个女儿,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女儿寻上门来,要和邹夫人相认。”赵五娘子浑不在意地说。 吴氏打女儿手一下:“方才就嚷着饿了,怎么这会儿又不饿了?快些吃吧。这些话,哪是你们没出阁的小娘子能听的?” 赵五娘子吐一下舌,没再说话。胭脂已经恍然大悟,当初忠义伯离家乡之后直到得以封伯才去接了妻女回来,中间再没回去过。 邹夫人这个女儿,定不是忠义伯的。难怪没有带到汴京。有这样的娘,难怪邹大娘子会那样行事。只是这件事,还不晓得忠义伯怎么处理? 胭脂心中思虑定了,又是别家的事,自然没放在心上,继续和众人说笑。 静慈仙师已经瞧出,永和长公主的确袒护胭脂,这让静慈仙师有些不满,可是势不如人,也只有先压下,再做打算。 用完了饭,撤去残席,众人重新回到前厅,烹茶说话。永和长公主今日的目的既已达到,也就准备离开,刚要开口,赵嫂子就走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发生了什么事?众人心中都有同样疑问,赵嫂子已经走到永和长公主面前跪下:“公主,有人自称柴家旭郎,前来给他姑母问安。” 柴家旭郎?那不就是当朝太子,难怪赵嫂子的脸色会如此古怪。永和长公主刚要起身出迎,猛地想到太子会这样来,定是不愿意别人知道,于是对吴氏道:“还请二婶子和大郎媳妇,去把他请进来。” 吴氏应是,和胭脂起身离去。胭脂离去之前,并没忽略赵琼花眼中闪过的一丝激动。看来,太子是打着为姑母问安的旗号来的。 胭脂心中得出这么一个结论,眉不由皱一下,却不是为了赵琼花,而是为了赵镇,如果他知道,自己妹妹处心积虑要去做这件他反对的事,到时他会怎么想? 吴氏和胭脂到了前面,站在那里的果真是柴旭,他今日做平人打扮,瞧见吴氏和胭脂出来,柴旭已经上前拱手行礼:“原本是来给姑母问安,谁知倒劳烦两位,心里着实抱歉。” 吴氏和胭脂急忙还礼,柴旭也只一揖就在吴氏和胭脂的陪伴下往里面去。 赵琼花虽说眼中的激动神色一闪而过,但心里的激动是怎么都按不下来的。昨日自己才回到汴京,这会儿晓得自己回来的人都没几个。而柴旭就来了,想来定是有人告诉了他消息。 定是二婶婆,她为了自己,真是想的太周到了。赵琼花的眼在看到柴旭踏进厅里时候,明显一亮,接着赵琼花就按下眼中激动,起身随众人行礼。 柴旭先去扶住永和长公主:“姑母休如此多礼。爹爹如果知道侄儿如此,定会狠狠骂侄儿一顿。” 太子为储君,身份和其他皇子不同,永和长公主即便身为姑母,也要给侄子行礼。此刻听到柴旭这样说,永和长公主笑着道:“大哥要骂你,那就我担着,告诉他,国礼之外,再修家礼。” 柴旭已经笑着长长一揖:“是,姑母说的对,国礼之外再修家礼。姑母在上,受侄儿一拜。”永和长公主笑出声,终究还是坐了上方,柴旭坐在下方相陪。 众人又依次坐下,按说柴旭进来,赵琼花和赵五娘子这两个闺阁女儿行完礼就该退下,不过柴旭没做这样表示,永和长公主要解心中狐疑,因此她们俩并没退下,依旧坐在那里。 赵五娘子和赵琼花想法不一样,只觉得十分无聊,可是上面两位没发话,赵五娘子也只有乖乖坐在那里,眼咕噜噜在那转来转去,也不晓得在想什么。 柴旭问过永和长公主几句,又问候过静慈仙师,这才开口问赵琼花:“赵四娘子当日出外清修,今日能归来汴京,很好。” “多谢太子挂怀。”赵琼花的回答中规中矩。这让永和长公主的神色有了些变化。一旁完全是看戏心态的胭脂很想打个哈欠,这样的对话,好无聊。 “赵四娘子,之前是叫我,旭郎的。”柴旭对赵琼花,情感本就复杂,虽有了李氏,但并不觉得赵琼花不好。娶了宋氏之后,觉得宋氏大不如赵琼花,而李氏现在怀孕,也不复昔日的娇俏可人。 柴旭心中难免有些失望,不然也不会听到宫人议论,就心血来潮想借着探望永和长公主的名义,前来瞧瞧能否见到赵琼花。 此刻听到赵琼花一口一个太子,不再是当年的旭郎,柴旭只觉得心中有些闷的慌。 “那时是我年少不懂事,况且太子方才也说过,先修国礼,后修家礼。我对太子,就算再无礼,也只能叫声表兄罢了。”赵琼花把在心中演练了很多时候的话说出,说话时候,眼中好似还有泪光,这让本就喜欢女子柔弱些的柴旭心中生出怜香惜玉之心。 觉得自己当日做的太过,难怪杜老太君会气恼,难怪祖母会气恼。哪有及笄礼上,前去挽发的事?可是这事,可当日姨母说素娘本是孤女,以后名分又不如人,若连及笄礼上都没多少人前去,实在太可怜了。因此柴旭这才前往,现在细细想来,这样做,着实太冲动了些。 去就去吧,哪能还要去挽发?柴旭面上的怅然之色,落在赵琼花眼中,赵琼花心中大喜,但面上神色,依旧那样端庄自衿,仿佛刚才的柔弱,只是柴旭的错觉。 自己伤琼花,伤的太重了。柴旭忍不住又做这样想,甚至连和永和长公主对答,都忘了。 永和长公主看着这些,眉重又皱紧,事情,似乎转入另一个方向。静慈仙师却十分欣慰,这样看来,自己孙女,还是很有机会的,太子他原先不定性,这才会那样做,等以后,就好了。 “太子去了国公府?”赵匡义很快收到消息,面上露出得色,往棋盘上又下了一个子,这棋局,本就在自己掌握之中。甚至,当初那场风波,并不是什么坏事。赵匡义用手摸一下胡子,也许,该让宋氏结束太子妃的生涯了。只是要怎么做呢? 赵匡义又下了一个子,看着棋局,眉头松开,笑浮现在脸上。 “娘子,您说,太子这样来,是不是对四娘子余情未了?”送走永和长公主,送走柴旭,已经过了午时很久,胭脂回房稍微休息一下,刚进屋红玉迎上就问。 胭脂摇头:“这是什么样的事,你们都敢议论。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露出外面去。”胭脂难得这样严肃,红玉被吓到了,立即应是。 胭脂叹了口气,又笑了。红玉疑惑地问:“娘子,您怎么了?” 胭脂摇头:“如果大郎知道,他心里还不晓得怎样的难过呢?” “郎君不会难过吧?”在红玉的认知里,成为太子妃是光耀整个赵家的事,赵镇怎么会难过呢? 胭脂没有解释,只是走到桌前:“拿纸笔来,我给大郎写信,和他说说这件事。”红玉应是,取出纸笔。 胭脂在那思忖良久,提笔开始写信。写好了信,封好口让专人送出去,胭脂看着天上白云,出了安慰丈夫,又能如何? “胡氏给大郎写了信?”静慈仙师并不知道,还是符夫人告诉她的。符夫人应是:“不过你放心,就算胡氏再怎样去告状,大郎也赶不回来。”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只是在想,胡氏怎么就看不得人好?这件事,本来是好事,她要各种破坏,还害得琼花在庵里,住了那么久。”静慈仙师对胭脂的怒气已经到了最高峰,恨不得立时就把胭脂休出赵家,还赵家一个平安。 这也是符夫人的意思,她瞧着静慈仙师,口中还在劝:“你也消消气,这胡氏很会哄人,你回来这几天没发现吗?她样样都给你安排好了。” “只会做小事,不懂大节,妾妇之道。”静慈仙师冷冷地说。符夫人掩饰住眼中的笑意,依旧在那劝着静慈仙师。 第135章 胭脂此刻却在和邹蒹葭说话,邹蒹葭嫁到胡家已快半年,早不是初见时那个怯怯的女子。胭脂笑着和她说了几句才道:“你回去和娘说,就说我很好,不用连续来探望。” “我这也是为了自己,哎,姊姊,你不晓得,邹家最近乱成一锅粥,那边母亲,频频来请我回去商议,我才不回去。我都不是邹家人了。” 胭脂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话被别人听见,定会笑你,还会说你,这是故意在我面前讨好的话。” 邹蒹葭撒娇地往胭脂身上靠去:“就知道姊姊不是这样的人,我才会和姊姊说。姊姊,原先我也总觉得,什么事都要做的好好的,可现在瞧来,只要我在意的人开心就好,至于别人,管不了了。” 胭脂没有说话,只用手把蒹葭的发理一下,邹蒹葭的眼扑闪一下才道:“我就不和姊姊说这些烦心事了。还是问问,姊夫什么时候回来?” “这哪算什么烦心的事?蒹葭,这样闹出来,总好过别人对你笑着,背地里看不起你,想着怎么折腾你要好。” 邹蒹葭再不是原先那个无知的孩子,听到胭脂这话眉就微微一皱,往外瞧去。胭脂感叹完就拍下邹蒹葭的脸:“我不过偶尔说一句,人这辈子,要遇到的事多了。蒹葭,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我答应过你姊夫,会好好地在这里等他回来,就一定会等到他回来。” 胭脂眼中又有那种从不畏惧的光了,这是邹蒹葭最喜欢的一点,看见这样的光,是会充满勇气的。胭脂低头拍拍邹蒹葭的脸,如果她们认为自己就会这样退却乃至臣服,就太不了解自己了。 邹夫人愤怒地看着面前的管家媳妇:“怎地,她去赵家了?呸,真以为赵家那个会护住她,不过是自身难保的人。” 管家媳妇战战兢兢,不敢说一个字。邹夫人晓得自己骂也无益,眉头皱的更紧:“你去瞧瞧忠义伯回来没有?” 管家媳妇应是,方要退下,邹夫人又叫住她:“回来,这几日,没人对五娘子不好吧?”邹夫人的女儿,不管忠义伯怎样说,邹夫人已经认了,并让阖府上下的下人,都唤她五娘子。 管家媳妇是真没想到邹夫人敢这样做,此刻听的邹夫人这样吩咐,管家媳妇只是道:“是,并无人敢欺负五娘子。” 邹夫人这才让管家媳妇下去,用手支着下巴,今年怎么这么不顺,要不要去烧柱香? “娘!”邹夫人在乡下的那个女儿,原本姓秦,进汴京城寻到母亲之后,邹夫人就让她改姓邹,唤做芸娘。 瞧见邹芸娘,邹夫人露出笑容,招手让她进来:“都和你说过,我是你亲亲的娘,你要进来,还这么怯怯地做什么?等以后我还要带你去应酬,给你寻个好夫婿。” 这也是邹芸娘要来寻母的想法,进了汴京城,只要自己这个娘手指头缝里露出一点,就比自己在乡下日子好过。此刻邹芸娘满脸孺慕之色:“娘,女儿不要这些东西,女儿只要和娘一直在一起,能孝敬您,叫娘能答应就好。” 邹夫人满脸慈爱:“瞎说,你是我女儿,所能得到的不止这些。” 邹芸娘面上笑容带上几分羞涩,邹夫人瞧着邹芸娘,心中越发欢喜。邹大娘子已经被邹夫人宠坏,现在做事越来越不像话,邹夫人都觉得有些不对,但一向顺着自己女儿。几个庶出女,邹夫人向来都不喜欢。现在猛然从天边来了个对自己一口一个娘,知冷知热的女儿,又是正经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邹夫人怎不欢喜? “娘!”邹大娘子走进来,见邹夫人怀里搂着邹芸娘,在那和她说话,邹大娘子心中不免有些不满,在乡下时候,这个人就惯会哄人,这么十来年没见,她长大了,更会哄人了。 邹大娘子走到邹芸娘面前把邹芸娘挤开,坐在邹夫人身边就开始抱怨:“娘,我晓得你心疼妹妹,可是这件事,谁会认了?” 邹夫人瞧女儿一眼,冷笑道:“这有什么不能认的?他在外头,纳妾我也认了,妾生的儿女我也养了。凭什么这会儿我在外头生的女儿他不肯认。难道他的脸是脸,我的脸就不是脸?” 邹夫人这样的歪理,邹大娘子已经听惯,但这一回邹大娘子还是觉得只怕这歪理不能用。咬住下唇不说话。 邹芸娘一双眼在那滴溜溜地转,晓得光哄好邹夫人可不成,还要能哄好忠义伯,只是最近都不能见到忠义伯,着实有点难办。 忠义伯在外生了好几日的气,又在秦楼楚馆花了些钱,这才回到家中。一进到大门,就被管家媳妇请来和邹夫人说话,忠义伯晓得自己这个夫人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按说这种事,休了她也可以。 可是邹夫人绝不是这样乖乖等在那里拿了休书走人的。忠义伯的眉头皱的很紧,决定还是去和夫人商量,让她把邹芸娘送走,到时自己吃亏一点,送她一副嫁妆都可以。 忠义伯一走进屋子,就见邹芸娘在那和邹夫人说话,忠义伯这股气又上来了。邹夫人当然瞧见忠义伯神色不好,不过邹夫人要的也不是这些,邹夫人也不回避邹芸娘,开口就道:“你总算回来了,商量个日子,我们摆几桌酒,好好地让女儿出来见人。” 忠义伯大惊失色,伸手指着邹夫人:“你,你,你,你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竟然这等不知羞?” “奇怪了,我怎么不知羞?你在外面和人生的孩子,我来了,我也认了,现在我的孩子你也该认了,这才叫公平公正。”邹夫人当然晓得这件事是不能拿出来说的,可不这样做的话,自己女儿永远都是见不得光的身份,那只有先下手为强,把这件事给尘埃落定。 忠义伯气的差点吐血:“你,我当初怎么就娶了你,这么的不知羞耻?” 邹夫人把邹芸娘一推,跳到忠义伯面前:“什么叫不知羞耻,我除你之外,不过另有一个罢了。你呢,除我之外,到底有多少个?我都算不清楚了,就说那些庶出儿女。就有四五个。” 邹芸娘看着忠义伯夫妻在吵架,并没上前劝,而是在想自己的心事。邹大娘子横了这个妹妹一眼,全是为了她,原本以为把她留在乡下,就永远见不到了,谁知道她竟有本事,找到汴京来。 “娘子,夫人和忠义伯,又在那吵起来了。”下人匆匆前来禀告给柳氏,柳氏淡淡一笑:“由他们去吵吧。” 下人奇怪,柳氏点着自己方才写好的信,这一回,自己的爹娘不会再囿于恩情,不肯答应自己和离了吧?这样的人家,谁嫁进来,都是苦不堪言。 “听说忠义伯夫妇被官家传进宫,呵斥了一顿。”居丧期间,平日的应酬往来都少了很多,能听到的消息也少了很多。 胭脂听着赵五娘子的话,笑着道:“你啊,要让二婶子听见,又要说你未出阁的小娘子,听这些做什么?” 赵五娘子的眼眨了眨,小嘴撅起:“嫂子,这话不对,若是未出阁的小娘子不能听这些,那出阁后还要和人说什么?” 胭脂点一下赵五娘子的额头:“得,你越来越有理了。难得过来,怎么不去寻四妹妹玩耍?”赵五娘子摇头叹气,胭脂又笑了:“今年也才十四,装什么老成?” 赵五娘子四处瞧瞧才凑到胭脂耳边:“嫂子,你发现没有,四姊姊自从回来之后,和原先不一样。不是说对我们不一样,还是那样亲切,还是那样细致,可就是,多了点不同的味道。” 胭脂垂下眼帘,有些事,难以逃过身边人的目光。不过胭脂没有挑明,只拍一下赵五娘子的肩:“你担忧这些做什么?” 赵五娘子的眉还是没松开:“嫂子,我这是为你担心。” 胭脂笑了,笑的非常舒心,接着胭脂就道:“你啊,别为我担心了,还是操心操心,二婶子给你寻个什么样的婆家才好。” 赵五娘子啊了一声用手捂住脸:“嫂子笑话我。” 红柳已在门外道:“娘子,五娘子,四娘子来了。” 赵五娘子站起身,赵琼花已经走进来,当着外人的面,赵琼花待胭脂,十分亲热有礼。胭脂有好几次都想问她累不累,不过上一次问出的结果在前面,胭脂这次没有再问,只是对她笑一笑:“四妹妹来了。” 赵琼花对胭脂行礼后才对赵五娘子道:“五妹妹,方才你说寻过嫂子之后就去寻我说话的,我等了你许久。” “我和嫂子说外面的趣事呢,所以才没过去找四姊姊。”赵五娘子敏锐地感觉到,赵琼花进来之后,屋内的气氛和方才都不一样了。 第136章 胭脂没有变,那么变的,只有自己这个四姊姊了。赵五娘子看着赵琼花的脸,仔仔细细地看。赵琼花的容貌依旧,笑容依旧,甚至连眼神都依旧。但赵五娘子还是能感到,赵琼花和原来不一样。 到底是什么地方改变了?赵五娘子猛地想起那日太子前来,如果?赵五娘子的神色顿时变了。 “五妹妹,你怎么了?难道说风吹的有些冷?”赵琼花关切地问着赵五娘子,赵五娘子收起心中思绪,对赵琼花勉强笑一笑:“只是想起点事,倒惊扰到四姊姊了。” “什么事呢?说出来,说不定我们还能解一解。”说着赵琼花看向胭脂:“嫂子懂的比我多,想来更会安慰五妹妹。五妹妹,你说是不是?” 赵五娘子此刻非常想哭,到底从什么时候起,自己所认为的一切,都和原先不一样了?赵五娘子飞快地想逃开,逃开这金碧辉煌的赵府,回到自己家的那所小院子,和自己的娘诉说委屈。 胭脂伸手握住赵五娘子的手,赵五娘子感觉到胭脂手心的温暖,赵五娘子抬起隐约有泪光的眼看向胭脂。 “是啊,我们是一家人,原本该力气往一处使的,四妹妹,你说是不是?”胭脂的声音十分平静,但赵琼花从胭脂的声音里听出了不平常。 赵琼花淡淡一笑:“是啊,原本该是这样的。可是偏偏有些人,要看自己家人不顺眼。” “并不是不顺眼,而是太过关心,因为过于关心,才会想着要她好。才会想着,以她的喜乐为喜乐。”胭脂的话让赵琼花的面上微微色变,接着这些消失。 “四姊姊!”赵五娘子伸手抓住赵琼花的胳膊,赵琼花瞧着赵五娘子:“五妹妹,你要知道,这个世上,总有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破坏掉你的一切。” 赵五娘子这次十分肯定,赵琼花是因为成不了太子妃而对赵镇夫妻有怨恨。但赵五娘子还是问出来:“为什么?四姊姊,到底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五妹妹,你可千万别听了自以为是的人的话。”赵琼花的下巴高高抬起,傲慢之色表露无遗。 “我已写信给你哥哥,说这件事,我们管不了,也帮不了你。琼花,但愿你,不会后悔。”胭脂的坦白让赵琼花微微一愣,接着赵琼花就笑了:“当然,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过你们帮忙。” “四姊姊!”赵五娘子听的心惊,脱口而出。赵琼花只是看了眼赵五娘子,就起身离去。 赵五娘子追了两步,没有追上,回头看着胭脂,胭脂对赵五娘子笑一笑:“你瞧,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可只有我,本能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我听嫂子的!”赵五娘子的话让胭脂又露出笑容:“你还是小孩子呢,是该好好地,让二婶子给你寻个好婆家。” 赵五娘子靠在胭脂的肩上:“嫂子,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又像从前一样?”这个问题胭脂回答不出来,胭脂只是拍一拍赵五娘子的肩:“也许,很快。” 说出这句,胭脂心中忍不住叹息,事情转了一圈,依旧回到原地,可是每个人的心境都不一样了。裂痕已经造成,而且,是永远弥补不了的裂痕。 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真的值得用所有的情爱所有的一切去换吗? 这个疑问同时也浮现在赵镇的脑海中,收到妻子的信,赵镇原本以为,也许是妻子写信来告诉自己,她已经有了喜信。可是怎么都想不到,这封信说的竟是这样一件事。 琼花,你为何要让自己这样委屈?为何要这样机关算尽,只为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赵镇的眉头皱的很紧,拿起信细细又读了一遍,妻子字里行间的那种郁闷,是能轻易看出的。 “听说表嫂给你写信来,是不是要告诉你,我要当表叔了?”符三郎的声音响起,赵镇急忙把信收起,符三郎瞧一眼赵镇:“小气,算了,谁知道你们有什么私房话呢。” 赵镇瞧着符三郎:“你说,我们出外打战,究竟为的什么?” 符三郎更为惊讶:“为的什么?你这话问的好生奇怪?我们为的,不就是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哦,还能让家里人都平平安安的。要是四表妹,那你更该为了她。” 赵镇把信收到贴身处,对符三郎道:“是啊,也只能如此了。”符三郎拍拍赵镇的肩膀,没有再说话,风吹在他们身上,仿佛能把他们的思念吹的很远。 “大郎,终于肯低头了?”赵匡义听着符夫人说的,语气中不带半点情绪。符夫人有些欣慰地笑:“原先大郎不过是受了蛊惑,现在去了战场,经了些事,他当然知道原先的想法是不对的,怎能不低头?” 赵匡义心中可不像符夫人那样欣慰,不管怎么说,赵镇已经不能再留了,况且,为大事计,当然是赵镇死去比活着,要对自己好,总要选个稳妥的法子。 符夫人见赵匡义沉吟,以为他还在担心胭脂,笑着道:“大郎都这样想了,胡氏当然是不足为虑,不过一无根浮萍。” “罢了,这些事,容后再说。东宫那边,现在太子和宋氏,到底如何?” 提起宋氏,符夫人面上露出一丝不屑:“还能如何?宋氏现在很不得太子的欢喜,官家和圣人,只能压着太子让太子尽快生出嫡子,可是这种事,总要太子情愿。” 那么,宋氏也不足为虑。赵匡义眉头松开,那些小波折果真只是小波折。 “太子妃,您就先吃点东西吧。”宋氏身边的侍女劝着宋氏。嫁进东宫已经三个月,太子对太子妃的冷淡,是个人都看得出来。纵然天子和皇后,常往东宫赐下给太子妃的东西,东宫众人对太子妃也是非常恭敬,包括太子宠爱的李氏在内。 但宋氏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记得当初诏书下到家的时候,家里人人欢喜,只有祖母说,我的阿妩,嫁到皇家,和嫁到别人家是不一样的。我原先不信这个,皇家自有法度,男子三妻四妾也是平常事,更何况太子,本就有开枝散叶的责任。可是,我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那种透到骨子里的冷淡,不是荣华富贵能弥补得了的。这三个月来,不管宋氏用尽什么方法,床笫之间,太子都极其冷淡,像是完成一个任务,而并不是夫妻恩爱。 而且,自己迟迟没有怀孕。若在别的人家,新婚三个月媳妇没有喜是极其平常的事,但对现在的宋氏来说,只有尽快怀孕,才能让自己安心,让宫中的帝后安心。 嫡子,是不一样的。 侍女听着太子妃的话,眉头皱紧,依旧劝道:“可是,您不吃东西,怎么会有小皇孙呢?总不能,让那边抢先生下皇孙?” 李氏有孕已经半年,没人知道里面的是男是女,但若生下儿子,依太子对李氏的宠爱,宋氏的地位会更退后。太子,是不会答应宋氏抚养李氏的孩子的。 宋氏差不多快要绝望了,用手按住肚子,里面空空如也。 “她那个孩子,还不晓得生不生的出来,能不能活呢。”宋氏毕竟只是十六岁的少女,这一句,已经是宋氏所能想到,最恶毒的诅咒。 宋氏说完这句,只觉四周鸦雀无声。宋氏惊讶抬头,瞧见太子站在自己数步开外,面色铁青。 宋氏下意识地站起身,要为自己辩解:“太子,妾……” 柴旭已经一脸愤怒地上前:“你,你竟这样蛇蝎心肠?素娘说,让我过来瞧瞧你,毕竟你是我的发妻。谁知道你竟在这诅咒她肚里的孩子。说,你在背地里,有没有做什么?” 宋氏近乎绝望,手已经被柴旭牢牢抓住,宋氏挣脱不开,只得哭喊道:“我没有,太子,我并没有……” 吓的脸色苍白的侍女已经连滚带爬地膝行过来:“太子,太子,太子妃并没做什么?况且,她又能做什么?整个东宫,都知道太子您宠爱李孺子!” 柴旭一脚把侍女踢开:“滚,你和你的主人一样,都对素娘充满怨恨。” 侍女被踢中胸口,哇地一声口吐鲜血。柴旭已经放开宋氏,往外走去:“记住,以后素娘有个什么,我饶不了你。” 宋氏被推倒在地,痛哭起来。在外的侍女们等柴旭走了才敢进来,进来看见这一切,急忙上前扶起宋氏,又把那被柴旭踢了一脚的侍女扶下去。 李素娥很快知道了消息,面上不由露出得意笑容。若是赵琼花,只怕自己还没这么快能把她扳倒。可谁让赵家自持过高,把太子妃之位让出来,换上一个宋氏?纵然自己名分吃亏些,可只要有了太子的宠爱,又有了儿子,那么一切都会握在自己手里。 李素娥收起面上笑容,重又露出那种怯弱的美来。义母,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养育之恩的。 第137章 柴旭在宋氏那的闹腾,很快被天子知道。儿子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天子也知道原因,可是天子认为,儿子总会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给宋氏面上的尊重。现在瞧来,儿子压根不知道这些。 天子,头一次动了换太子的心思。 “官家,太子乃是国本,不能轻易定下,也不能轻易更换。太子从小养于圣人膝下,孝顺聪明,年又居长。若更换太子,只怕难以说服天下人。”赵匡义被召进宫,听到天子竟有这样打算,急忙劝说。 “赵卿,朕当然晓得太子本是国本,只是他也太过胡闹,宠爱李氏算不得什么,但天下哪有为了妾,呵斥正室的?” 天子的话让赵匡义微微思索才道:“官家,李氏所怀的,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官家您的第一个孙儿。太子紧张也是难免的。臣有一句,不如等李氏生下孩子,官家下诏,让那孩子抱到太子妃那边抚养。太子为了孩子,也会和太子妃修好。” 这也算个主意,天子点头:“那就等李氏生下孩子吧。不过这李氏,未免太被宠爱了。” 对赵匡义来说,李素娥是块绊脚石,能搬掉就搬掉。因此赵匡义借机道:“官家所言甚是,依臣之见,等李孺子生下皇孙,那些赏赐就稍微少些,也算是官家的意思。” 天子点头,赵匡义又对答两句也就退出,走到殿外,柴旭已经等在那里,瞧见赵匡义,柴旭忙上前:“赵卿,爹爹没有骂我吧?” 尽管赵匡义是因柴旭好色懦弱才取中柴旭,但柴旭这话还是让赵匡义在心中皱眉,这个柴旭,若非投了个好胎,简直就是一无是处。连赵匡义非常不满的愣头青赵镇,都远比柴旭出色。 不过赵匡义当然不会表现出来,而是对柴旭行礼:“殿下,您和官家是亲父子,官家就算再生气,也只是气了一会儿。不过殿下,以后您对李孺子,还是要……” 柴旭听的天子没有再生气,放心下来,接着又听到李素娥被提起,柴旭摇头:“我晓得,可是素娘她,原本就委屈,我怎能再让她受委屈?” 真是要色不要命,赵匡义心中鄙视,面上却笑:“这也是李孺子的福气。罢了,今儿天色还早,臣家中有新得的茶,不如太子移驾臣家中,烹茗谈谈可好?” 柴旭眼中泛起惊喜,上次见过赵琼花之后,柴旭就觉得,果真还是赵琼花更适合做太子妃。瞧赵琼花是怎么对李素娥的,这样一对比,宋氏就更差。 柴旭眼中的神色并没逃过赵匡义的眼,赵匡义面上微露笑容,请太子在前走。 “娘子,我听说,今日郡王府中,来了位尊贵的客人。”红柳见胭脂又在那发困,对胭脂道。 赵匡义奉旨夺情,家中客人自然不少。胭脂用手撑住额头:“来了位什么样的客人这样尊贵?” 红柳小声地说:“像是,像是太子。”胭脂的瞌睡都被吓醒了,看来赵匡义夫妻,不把赵琼花往东宫里送,是不甘心。可是,现在太子已经有了太子妃,难道赵琼花要去做妾?纵然是去做太子良娣,以后太子登基,赵琼花会被封为贵妃,这对赵家人来说,还是很丢脸的行为。 “娘子,郡王府那边派人来请四娘子,说符夫人要请四娘子过去说话。”红玉匆匆走进来对胭脂道。 胭脂坐直身子,要不要阻止?按说不该阻止,毕竟赵琼花自己乐意去,可是胭脂知道,赵镇知道这件事后,会很伤心的。 胭脂叹气,站起身:“走吧,我们去拦你四娘子。” 红柳红玉双双讶异,胭脂用手按一下脑门:“赵家的小娘子,还没这么上赶着。”就算赵琼花真要去做太子的妾,也是要东宫求上门,而不是这样上赶着去。胭脂恨铁不成钢地想,恨不得把赵琼花抓过来问问,到底她是怎么想的? 红柳红玉没敢再说,陪胭脂往外走。 赵琼花听的符夫人那边的人的暗示,知道来客是柴旭,心中无限欢喜。衣服首饰换了又换,总算装扮好了,刚在轻雾的陪伴下走出院子,就见胭脂带着人走过来。 自从那日说过之后,赵琼花和胭脂虽住在一个府内,但彼此再不相见,好在赵府地方很大,除非刻意去找,不然两人想碰面还是有点难。 乍然瞧见胭脂,赵琼花的眉头不由微微皱起,但当着丫鬟们的面,赵琼花还是要上前行礼:“嫂子过来寻我有事?” 胭脂瞧着赵琼花,正想把她抓过来问问她到底想的是什么?但胭脂还是忍住了,只对赵琼花道:“回去。” 赵琼花笑了:“嫂嫂果然长进很多,晓得长嫂如母这一点,可是嫂嫂,你,是不明白我想什么的。” “我明不明白你想什么,无关紧要,我只要知道,你哥哥心里在想什么就是。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赵琼花听了胭脂的话,用手捂住嘴笑起来,笑完才脸色一凛,看向胭脂:“嫂子,原本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的,是你自己的想法,和别人没有关系。” 这样斗嘴真不如打一架来的畅快,胭脂很想一巴掌打在赵琼花的脸上,努力忍住:“那又如何,人是会变的。琼花,你并不是那种没见过荣华富贵的人,为何会有这样想法?那人,并非良配。” “是不是良配,我心里知道,我自己明白。嫂子,还请让开。”胭脂和赵琼花的对话,已经越来越变了味道,轻雾不知道该劝那边,只有在一边站着。 胭脂看着赵琼花,原来,赵镇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努力,看在赵琼花眼里,就是毁掉了她的幸福快乐。 胭脂眼中忍不住酸涩,这酸涩,是为的赵镇。赵镇,你还真是不明白你们家里的人,到底都是些什么想法。 胭脂长叹一声,接着才道:“纵然如此,你也没这样上赶着去的。” 赵琼花的眼珠一转,突地笑了:“说的是,没有这样上赶着的。嫂子,多谢你提醒,你既然来了,不如进我院子里,喝喝茶,聊聊天可好。” 胭脂瞧着赵琼花那瞬间的变脸,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掉。赵镇,你这一生,真的要为了这样的家人而活吗? 胭脂甩掉赵琼花拉住自己的手:“不必了,你的茶,我喝不惯。” “嫂子,一家子和和气气的,这样才好,而不是嫂子你这样,总是把事情弄的一团糟。”赵琼花面上笑容甜美,说话的声音也和原先一样。 胭脂抬头看着她:“和气,是要真的大家从心里透出来的和气,而不是假模假样的和气。”胭脂的话让赵琼花的神色又是一凛,接着赵琼花重又露出笑容:“嫂子,是你心中这样认为吧?我可一直待嫂子很好。” 胭脂一点点细细地看着赵琼花,不得不承认,赵琼花是个美人,打扮上更有独特之处。只不过,胭脂笑了:“既然如此,我祝你,一辈子都有这样和和气气的日子。” 说完胭脂转身想走,赵琼花叫住她:“嫂子,你别在这和我装没事人,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 “我只知道,我只明白,一个人做事是要自己心里欢喜的,而不是为了别人面子上好看。”胭脂回头说了这么一句,转头继续往前走。 红柳见胭脂脸色不好,伸手扶住她:“娘子,这些话,可以说的和软些。” “这家里,就是和软的话说的太多了。让人忘了,事情的本来面目是什么样子。”胭脂头都不抬地说。红柳不敢再多说别的,陪了胭脂回去。 “四娘子,符夫人那边?”轻雾见胭脂离开,皱眉问赵琼花,赵琼花淡淡一笑:“你就去和二婶婆派来的人说,说我原本要过来,谁知嫂嫂不舒服,我要照顾她,并且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 轻雾应是:“可是娘子并没有病。” “请了太医来,把个脉就是,横竖那些太医,一个个只会说好话。”赵琼花毫不在意地说。轻雾应是后离去。 “四娘子要照顾赵大嫂,不能过来,这还真是……”柴旭的话里带有无限懊恼。符夫人先是皱眉,接着就笑了,赵家女儿,也是要摆摆架子的,哪能这样一招就来。因此符夫人笑着道:“四娘子是个温柔宽厚的人。大郎的媳妇,太子也是晓得那脾气的。” 拜符夫人在这汴京城内暗自放出的风声所赐,连柴旭都知道胭脂是个没多少教养,只顾着自己性情做事的人。因此柴旭笑道:“若非如此,当初爹爹也不会……” 只说了半句柴旭就摇头:“罢了,那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赵匡义察言观色,给柴旭又倒了杯茶。 “请了太医来?”胭脂听到红柳禀报忍不住皱眉,接着胭脂就又道:“既然来了,也就顺便把下脉,我最近总觉得睡不醒。” 第138章 红柳应是,请太医进来。太医给胭脂两手都把了脉,又细问过胭脂的起居,这才笑着道:“恭喜娘子,您有喜了。” 有喜?胭脂乍一听到这两个字,都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红柳红玉倒十分高兴。红柳已经问道:“我家娘子,当真有喜了?” “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了,娘子之前是不是信期不准,于是才不晓得?”太医经常遇到这种问题,因此也不奇怪,只含笑解释。 “娘子的信期的确不大准。”红玉张口就来这么一句,刚说完红玉的脸就微微红,太医已经含笑:“难怪呢,不过娘子的身子骨很好,也不用吃药调理,只要照常就可。” “真不用吃药调理?”红柳在喜悦过后并没忘记这件事。 太医又笑了:“的确不用,不过若担心,在下还是开一个方子,拿着去,愿意吃就吃两剂,不愿意也就罢了。” “红柳,既然太医说不用开方,那也就罢了!”胭脂用手按一下肚子,实在无法想象,自己竟然有了孩子,和赵镇有了个孩子,这实在太奇妙了。 屋内屋外,顿时都喜气洋洋,胭脂坐在屋里,浅浅一笑,自己一定会把孩子保护好,会带着孩子一起,等赵镇归来。 “有喜了?”静慈仙师身为祖母,尽管在家中也以静修为主,但还是得到下人禀报。赵琼花坐在一边,眉头微皱,怎么也没想到,胭脂竟这么快有喜,不,或者该说,竟是这样知道的。 “有喜了,这是一件好事。”纵然静慈仙师再不喜欢胭脂,可一想到胭脂肚子里怀着的,是自己的曾孙,静慈仙师还是升起几分喜欢。她拍拍赵琼花的手:“走,和我一起去探你嫂子。” 赵琼花应是,跟静慈仙师起身。 “有喜?”符夫人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入夜,那时柴旭满怀着失望离去,符夫人要琢磨柴旭对赵琼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当知道这个消息时候,符夫人觉得,事情简直又堆在一起。 不过很快符夫人就浅浅一笑,就算有了喜,那又如何,事情已经完全往自己所想的方向去走,这个孩子,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过,符夫人的眉又皱起,不知道静慈仙师会怎么说? “仙师十分欢喜,在娘子屋内坐了总有半个时辰吧。还有四娘子,也跟了去。”符夫人要问,来报信的人当然照实回答。 “看来大嫂是十分喜欢这个孩子。”静慈仙师这话让报信的人不知道怎么接,踌躇一下才道:“算来,这也是赵家这辈,头一个孩子呢。” 大嫂容易被人说服,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说不定?符夫人的眉重新锁起,吩咐下人下去,就开始想该怎么把静慈仙师的心重新说服的转来。 胭脂有喜,这对赵家别的人来说,也是个好消息。吴氏在知道消息的第二天就带了东西来探望胭脂,见了胭脂,吴氏笑的都合不拢嘴。 胭脂被吴氏瞧的脸难得的红一下:“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二婶子怎么这样瞧着我?” “怎么不是大事,特别大的大事。胭脂,你可不知道,老太君生前,盼这个孩子盼了多少年了?”吴氏的话让胭脂微微皱眉:“说起来,为何大郎没有早早娶妻?” “这啊,全要怪大郎。”这事吴氏是知根知底的,笑吟吟地道:“大郎从小被人宠爱着长大,就连娶媳妇,别人家都是媒妁之言,他偏不,说一辈子就娶这么一个妻子,总要娶个心里喜欢的。老太君宠着,大哥也不好多说。就耽搁下来了。不过呢,这世间的事,是说不准的,大郎兜兜转转娶了你回来,这才叫缘分。” 原来他说的喜欢,果真不掺一点假。胭脂面上笑容温柔,吴氏看的也抿唇一笑:“你和原先果真不同了,只是不晓得大郎知道这件事后,还不知怎么的欢喜?” 要不要写封信告诉他这个消息?胭脂从不知道,自己会在某一天,会为这么一点小事烦恼。可是这样的牵绊,胭脂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从心里生起一股甜蜜。甜蜜的,能让人从心尖漫到全身。 “大郎媳妇,果真有喜了?”永和长公主问了数次,得到肯定答复之后才对赵德昭笑着道:“恭喜驸马,要做祖父了。” “公主这样说,倒让我不敢说恭喜了。”赵德昭没有想起别的,而是想起赵镇临走之前和自己说的话。当时赵德昭只觉得儿子说的,未免有些孩子气,可现在仔细想来,只怕是赵镇察觉出了什么,才让赵镇如此郑重地,把胭脂托付过来。 “你我是夫妻,你要做祖父,当然我就是祖母。驸马这声恭喜,怎不能说出?”永和长公主含笑对丈夫说。说完永和长公主就起身:“我去探望大郎媳妇,告诉她,要她安心养着。” 赵德昭眉间眼梢笑若春风,永和长公主看着丈夫脸上的笑,微微一笑就带着侍女往国公府去。 吴氏和胭脂听的永和长公主亲自前来,忙迎出去。永和长公主看见胭脂就伸手扶住她:“休要如此多礼,你现在怀着身子,该好好养着才是。” 胭脂顺势起身,对永和长公主道:“多谢公主垂顾,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永和长公主并没松开挽住胭脂的手,轻笑道:“什么不是大事,这是你和大郎头一个孩子,也是我和驸马头一个孙儿,不管怎么说,都是大事。” 吴氏听的永和长公主的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看着胭脂的笑更加喜悦。有了永和长公主这句话,不管是谁,都要先掂量掂量。 静慈仙师祖孙听到永和长公主移驾国公府,也忙赶来迎接。正好听到永和长公主这句,赵琼花的眉不由微微皱起,胡氏到底是因为什么,得到公主的青眼? 静慈仙师想的,和孙女想的不大一样,含笑上前道:“托公主吉言,这个孩子,定会是个男孩。” “女儿家也不错,先开花后结果本是常事。”永和长公主生怕胭脂有一点压力,忙对胭脂笑着解释。 胭脂觉得都快滴汗了,不管怀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胭脂都没一点压力。可此时面前几位,都是辈分高位尊的人,胭脂也只有对她们露出笑容。 “恭喜嫂嫂了。”赵琼花走近胭脂身边,笑容依旧得体。 “还要多谢四妹妹,为我请来了太医。”虽然胭脂知道,昨日那位太医,只怕是赵琼花为了不惹怒太子而做的幌子,但胭脂并没说破,只对赵琼花笑着回答。 赵琼花看着胭脂,眉微微一挑,就对胭脂道:“嫂嫂得偿所愿,想必我,很快也能得偿所愿。” “如果你真的愿意,那我想你哥哥,也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你。”胭脂真想问问赵琼花为何有这样的想法,可是胭脂知道,自己就算问出来,也不会得到赵琼花真正的答案,于是胭脂只有这样说。 这让赵琼花面上笑容更加动人,静慈仙师是知道孙女和孙媳对话的意思,唇不由含笑。胡氏,总算做出识时务的让步。 永和长公主的眉已经微微皱起,自己的继女要去给自己的侄儿做妾,这种事,最好还是不要发生才好。可若赵镇都表示不管,自己一个继母,在那边又是姑母,还真有些难办。 吴氏听的有些含糊,但能看出胭脂的神色变化,吴氏不由在心底一叹,罢了罢了。各人的日子,各人自己过吧。 众人各自打着肚皮官司,面上还是亲亲热热的。进屋坐下后,永和长公主又问过胭脂起居,并拨了一个老媪来服侍胭脂。这老媪姓卫,今年也有五十了。 永和长公主指着老卫对胭脂道:“我姐姐怀我时候,就是老卫服侍的,后来我出嫁,姐姐又把老卫给了我,谁知我一直没有身孕,倒让老卫白白待了这么些年。现在你有了身孕,就让她来服侍你,孕妇要忌讳什么怎样才好,她最清楚了。” 原来是永和长公主生母身边的老宫人,这样的人胭脂当然知道不能无礼,见老卫要上前行礼,胭脂忙扶住她:“不敢当,卫婆婆您请坐下。” 老卫还是站在那十分恭敬:“娘子请坐下,礼仪不可废。”静慈仙师瞧见这样,对永和长公主点头:“多谢公主了。原本我身边,也有这么几个人的,不过因我后来入道,这些人也就散了。这会儿就算想给几个,也给不出来。” “说来我是婆婆,这些事本该我操心的。”永和长公主对静慈仙师依旧恭敬。胭脂不由在心里腹诽,这些客气的废话,什么时候才能说完?不过看见老卫在那站的恭敬,胭脂又把面色重新端肃起来。 第139章 “公主对你这个孩子,看来真是十分尽心。”王氏过了好几天才过来探望女儿,一进屋就瞧见老卫,问过究竟之后,王氏对胭脂点头。 胭脂靠在王氏身上,总算可以不用端着和人说话了。王氏捏捏女儿的鼻子:“你还是不习惯?” 胭脂也不直起身,鼻子里嗯了一声。王氏拍拍女儿的脸:“你不是最懂道理了?什么水涨船高啊,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娘,我晓得,只是想和你撒娇。”胭脂才不管自己已经多大了,在娘跟前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撒娇。 “亏得我没把你弟弟带来,要不然他见了,准要把你推开,自己靠在我肩膀上。”王氏说起儿子,也是满心满眼地笑。 “这小调皮,怎么可以这样?娘,就是你太惯着他了。”胭脂的话让王氏又笑了:“什么我太惯着他,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那时候谁家孩子没奶,说抱过来我这边给她喂一口,你本来在旁边玩的好好的,瞧见了,非不让喂,还哭了。” 还有这样的事?胭脂啊了一声:“我没这么霸道吧?” “怎么没有?那时候你也不到一岁。那时候我可愁了,这才多大就这样霸道,等大了怎么办?哪晓得等到大了,就好好的,一点也不霸道了。” “娘!”胭脂的脑门在王氏肩膀上蹭了蹭,王氏说起往事,不由长声叹息。京城中的风声,虽然很多时候传的很夸张,但很多时候并不是无风不起浪的。赵家这些日子的事,让王氏知道,赵家并不像外表一样和睦。 女儿以后的路,会很艰难,可她已经选了这条路,还是心甘情愿的,做母亲的,又怎能反对呢? “娘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胭脂见王氏望着自己,眉不由挑起。王氏拍拍女儿的手:“没想什么,就是在想,你弟弟和你,到底哪些地方长的像?” 胭脂晓得王氏说的话不实在,不过胭脂也没挑破,只笑着道:“都说外甥像舅,娘,等我肚子里的孩子出来,一定会很像他舅舅的。” “这肯定了。胭脂啊,我和你说,邹夫人前几日还真摆了酒,让忠义伯认女儿呢。”王氏决定说一个胭脂感兴趣的话题,胭脂的眼果真睁大:“真的?忠义伯怎么肯认了?那这酒有人去吗?” “不少人去呢,多是去瞧热闹的,说起来,怪佩服邹夫人的,换在别人家,这样没脸没皮的事,一定会藏着掖着,可邹夫人就是这样大方,她一大方,别人倒不好去说什么。” 王氏母女在说着邹夫人的闲话,邹夫人此刻正在前往赵府的路上。她也听说了胭脂有孕,怎么说都算姻亲,邹夫人前来探望也是很平常的。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邹芸娘如果能被赵府依礼相待,那以后说亲也容易些。 “娘,您说,这赵家,会不会?”邹芸娘现在的打扮和初进汴京城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衣服是新做的,首饰也是新打的,全都是最时兴的样子。 如果不开口说话,瞧起来还真是一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会什么?芸娘,我和你说,这两日你也去拜访过几个亲眷了,有谁敢赶你出来?没有。这汴京城里的人啊,最好面子,为了面子两个字,背后吃糠咽菜面上光鲜都肯。更何况我这样大大方方带你出去?他们就算想嘲笑,那也是在背后嘲笑,管我们什么事?” 邹夫人也自有邹夫人的一套道理,邹芸娘听到自己娘这样说,双眼一弯又笑起来。邹芸娘生的,比邹大娘子还要好几分。这自然是因为邹芸娘的爹,长的出众,不出众的话,邹夫人也不会答应和他偷了。 此刻见女儿笑起来时候也有几分她爹的样子,邹夫人不由怀念地叹了一声:“当日我和你爹,其实也过的很好。那时我还想着,索性嫁了他就是。” 邹芸娘没想到自己娘竟会如此坦白,唇微微张了张,马车已经停下,邹夫人拍拍女儿的脸:“好了,别想原先的事了,我们下车吧。记住,别人爱说笑,由她们去。” 邹芸娘点头,丫鬟已经掀起帘子。邹芸娘抬头瞧见赵府大门,果真比邹府大门要气派多了。当日亏的自己来汴京城,不然的话,就不能见识这样的繁华了。 邹芸娘在心里说着,扶了丫鬟的手就要下车。不远处已经又驶来一辆马车,邹芸娘见这辆马车并不如邹家的马车豪华,以为这不过是赵家的什么穷亲戚前来,并没放在心上。 马车上的人是张氏带了赵京娘,张氏也是带女儿前来给胭脂贺喜的,见赵京娘的小嘴撅的老高。张氏把女儿的嘴拍一下:“有什么好撅着的,等会儿见了你侄媳妇,可要欢欢喜喜的。” 赵京娘靠在张氏怀里:“娘,什么大事,不就是我添了个侄孙,还要一家子全都来贺喜。”张氏拍着女儿的肩:“怎么不是大事,这可是赵家长房的第一个长孙,怎么不是大事了?” “可我也是长辈,她是晚辈,该她来给我问安才是,况且我已经给她赔礼道歉了,难道她还不该就坡下驴,和我说软话?”赵京娘并不是不知道道理,但就是对胭脂不满,这话里依旧夹枪带棒的。 “你这孩子,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偏就不肯听。京娘啊,我知道,你觉得自己面子上过不去,觉得你一个做长辈的,给晚辈道歉,多不合适。可你怎么不瞧瞧,她年纪比你大,她都咽下这口气了,没来寻你的是非。你倒好,非不咽下这口气,还想着人家来给你说软话,哄你开心,你以为全天下人,个个都像你娘一样宠你?” “也不是,我只是……”赵京娘不晓得自己这叫迁怒,而且还是受了符夫人有意无意地暗示,让赵京娘觉得对胭脂亲热不起来。 “京娘啊,你都十五了,不是孩子了,有些事,你该清楚明白了。一家子,和和气气地才好,再说,我们也没受什么委屈,你偏偏想着,出门去,别人笑话你。京娘,你祖母认了,你大伯二伯全都认了。甚至你两个姑母也全都认了。那你爹爹就是你祖母的亲生子,不是什么别人生的。” “娘,我知道!”虽如此说,赵京娘还是叹了一口气。马车早已停下,丫鬟已经等在那扶张氏母女下车,赵京娘伸手扶张氏一把,自己也就下车。 早有人迎上前给张氏母女行礼:“郡君好,娘子好。”张氏对守门人含笑点头,和女儿往里面走。 邹夫人母女递了帖子,被请到门房背后的一座到厅坐着喝茶等候。邹芸娘是个不安分的,哪肯安安静静坐在那喝茶,眼珠四处乱转,见张氏母女被请进去,邹芸娘就忙扯一下邹夫人的袖子,对邹夫人示意。 邹夫人认不得赵京娘,但是认得张氏,急忙把茶碗一放,拉了女儿就出去。 “张郡君,请等一等。”张氏正走着听到背后有人喊,转身见邹夫人,有些面熟,但不大认得。 邹夫人已经拉着女儿行礼下去:“郡君你不认得我吧?我是忠义伯的夫人,方才已经递了帖子,等着进去。恰好瞧见郡君您,想着,郡君您是这家里的人,我们也就不用等人出来,就和您一道进去。” 张氏喔了一声,看向邹芸娘:“这位是?” “这是我的女儿,排行第五。芸娘,快给郡君行礼。还有,按辈分的话,你该叫郡君的千金为姑姑。” 邹芸娘何晓等邹夫人的吩咐,早行礼下去,又转向赵京娘:“姑姑好。” 邹夫人的女儿,那不就是这些日子闹的沸沸扬扬的那位?张氏心中思忖,既然帖子递进去很多时候,都不见胭脂她们出来迎接,那就是胭脂不想见邹夫人母女。张氏当然也就不会让邹夫人母女跟了自己进去。 因此张氏只微微一笑:“我们家已经分出去了,算不上主人,这样带进去未免太为失礼。邹夫人,您还是带着令千金,在这等候吧。” “原本该等候的,不过我们家里还有事,想着见了面,说说话就走。”邹夫人的主要目的,是把邹芸娘带进赵家,能和赵家的主人们攀谈几句,出去后好吹牛,因此邹夫人那里肯放。 赵京娘此刻也明白邹芸娘是什么人了,看向邹芸娘的眼里不免带上几分轻视。邹芸娘牢记自己娘的教导,这汴京城的人,惯会要面子,她们的背后说笑,就由她们去。 因此邹芸娘只在面上做出一副天真浪漫之像,这让赵京娘越发不喜欢,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厚的脸皮。” 赵京娘和邹芸娘分别站在她们母亲身后,张氏已经听到女儿这话,瞧女儿一眼以示警告。赵京娘忙端庄起来。 第140章 邹夫人耳朵灵,自然也听到了,晓得张氏为何推托,邹夫人鼻子里面不由哼出一声:“张郡君,我也只是好言劝着,带我们进去并坏不了你什么。再说了,我这女儿是我偷生的,可是赵府三老爷是个什么样的出身,现在汴京城里谁不知道。要说脸皮厚,还真轮不到令千金说我们。” 这话,句句戳在赵京娘心上,赵京娘登时大怒,张氏按住女儿的手,对邹夫人道:“邹夫人,您的意思我很明白,我家老爷的出身,不过是流言罢了。赵府既没承认过,更还在追查这流言到底谁放出去的。到底是谁,对我家老爷这等的看不过眼。不,到底是谁,对整个赵家看不过眼,巴望着赵家分崩离析才好。至于令千金,从年龄上来瞧,从忠义伯的态度上来瞧,是不是流言,各人心中自有分晓。” 邹夫人不料张氏竟有这样一番话说出来,面皮紫涨起来,接着就道:“郡君好口齿,不过这天下,从来都是无风不起浪的。郡君,您今儿在我面前说这番话,倒不晓得,心里有没有在虚,就像令千金一样。” 赵京娘的面色顿时不好看起来,登时嚷出来:“你胡说,我并没有心虚,我爹爹他,就是祖母亲生的。” 邹夫人才不理赵京娘而是继续对张氏道:“赵家三老爷,是不是杜老太君亲生的,郡君想必非常清楚明白。既然如此,郡君为何不行一个方便?” 赵琼花得到下人们的通报,晓得张氏带了赵京娘前来,正带了人出来迎接。恰好听到这样争执,赵琼花的眉不由微微一皱,让下人们停步,自己在那听。 张氏不想和邹夫人纠缠,谁知自己女儿反倒嚷出来,张氏忙用眼示意丫鬟们把赵京娘拦住,免得她再嚷出些让邹夫人抓到破绽的话。张氏面上笑容没变:“邹夫人,我今日并不是和您来谈孰是孰非的。更不是来谈什么行不行方便的事。我不过想告诉您,我们家已经分出去了,这里我算不得主人,自然也做不得主。” 邹夫人还要再说,赵琼花听了半天,想出该怎么做了,这才开口:“三婶婆说的是,邹夫人,按说您好心前来探望,我们该欢迎才是。只不过嫂嫂今儿一早起来,有些头晕,说不想见外客,因此邹夫人还请回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邹夫人敢和张氏斗口齿,一来是因为赵匡美有那么个传言在,邹夫人自觉张氏比自己要矮上一截,二来邹夫人瞧着张氏也算是个好欺负的。 可是赵琼花不一样,她是赵家正正经经一点假都不掺的嫡出千金,又是曹彬外孙女。更曾有过嫁给太子的可能。邹夫人一见就觉得自己比赵琼花矮了半截,哪敢再和赵琼花争执。只是小声道:“赵四娘子,我们家和你嫂嫂家,也是姻亲,算来全是亲戚。” 这样的亲戚?赵琼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接着赵琼花才道:“多谢邹夫人了,不过嫂嫂的确身体不适,并不能见外客。三婶婆前来,除了探望嫂嫂之外,更要和家祖母说上几句私房话。邹夫人,家祖母年事已高,又从来清修,是从不见外客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邹夫人知道再纠缠无益,只得对赵琼花忍气吞声地道:“既如此,那我们也就回去。”赵琼花这才笑道:“邹夫人慢走。送客。”早有等在那的婆子,上前请邹夫人母女离开。 邹芸娘一直往赵琼花身上瞧去,等上了车才问邹夫人:“后面出来的那个小娘子是谁?好有气派,是我见过最有气派的小娘子了。” 邹夫人被赵琼花气的差点吐血,但又不敢在嘴上骂,只能在心里骂几句,听到女儿这样问才恨恨地道:“她就是赵家四娘子,原本太子要娶的是她,谁知赵家自己矫情,说太子尚未定亲,就宠爱李氏,恳求官家把这婚事作罢。我啊,要等着瞧,太子登基,宋氏封后之后,赵家怎样懊恼。” 难怪。邹芸娘心中惊叹,听到自己娘提起太子,忍不住问:“娘,您见过太子吗?”“见过,不但太子,官家和圣人我都见过,不过……”邹夫人瞧着自己女儿娇美的面容,如果能带进宫,让太子瞧见,说不定自己也能做太子的岳母。 这和邹芸娘想的是一样的,她看着邹夫人小声问:“娘,那个李氏,长的是不是很美?” “没有你好看。”邹夫人说的是实话,要论五官相貌,邹芸娘还真是生的十分出色,只可惜,太子娶妻之后,皇后再没传过诰命们带女儿进宫。当然邹夫人自动忽略自己被皇后厌弃这个事实。 “娘,我能不能有机会见见太子?”若三个月前,邹芸娘都没想过这样的事。可是现在,自己已经寻找到自己的娘,还住在这样的宅子里,穿戴成这样,怎么不可能去见到太子? 邹夫人被女儿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紧接着审视地看向邹芸娘,有什么不可能呢?邹家也是因军功发达,那个儿子简直无能到一定程度了,要指望他能保证自己的荣华富贵,简直就是做梦。 如果女儿能嫁了太子,不说做良娣,做个孺子总是能的。等生下一男半女,太子登基,五妃不去想,九嫔是跑不了的。那时邹家的荣华富贵,并不会少。 女儿身世有些瑕疵,可李氏又算得了什么?说是父母双亡的孤女,可谁知道到底是不是韩家的女儿,说不定也是韩夫人在外偷生的呢。邹夫人越想越欢喜,现在李氏有孕,宋氏不得宠爱,真是个好机会。 只是,要怎样才能让太子见到自己女儿,需要好好谋划谋划。邹夫人把女儿的手握紧:“等到了家,再给你打几样首饰,还有谈吐,这些都不能露怯。” 这么说,自己的娘答应了?邹芸娘欢喜地靠在邹夫人肩上:“娘,我一定会好好孝顺你。”邹夫人亲热地拍拍女儿的手:“你我是母女,说这些做什么?” 赵琼花当然不晓得邹芸娘见到自己之后,变了主意,如果她知道,这一日就不会出来见邹芸娘。 此时赵琼花正迎着张氏母女往胭脂院子走,边走还边笑道:“嫂嫂刚怀上身子,大家都小心着呢。” “琼花,果然还是你好,有大家之风,要是我,这时候才不这样呢。”所有侄女之中,赵京娘最喜欢赵琼花,虽不好上前去挽住她的胳膊,但在那笑吟吟地说。 “京娘,都和你说过了,一家子那还能记仇?”张氏又轻声呵斥女儿。赵京娘的嘴又撅起:“那可不一样。” 张氏对赵琼花无奈地笑笑:“你小姑姑,被我宠坏了。这几年闲着,要好好地教教她。”赵琼花笑的依旧动人:“三婶婆说什么呢,都是一家子。” 说话时候,已经到了胭脂院子,胭脂和王氏走出来迎接,王氏和张氏见了面,张氏就口称恭喜。 王氏笑着道:“说起来,我闺女生的是赵家的孩子,该我对您说恭喜才是。”张氏笑吟吟地道:“那可不一样,我这是曾侄孙,您这里是亲外孙,内孙外孙都一样是孙。” “要照您这吉言,等回家后,我也要去请个太医给我儿媳把一把脉,瞧瞧到底有没有给我怀上内孙。”王氏说着请张氏母女往里面去。 赵京娘的眉已经微微皱起,张氏瞧着女儿心里一软,对赵琼花道:“琼花,你带你小姑姑去你屋里玩去。”赵琼花应是,赵京娘巴不得这一声,给王氏匆匆一礼就和赵琼花一起离开。 “我这个闺女,宠的太过了,喜怒形于色,真是受不了。”张氏对王氏叹息,王氏笑着道:“喜怒形于色才好。郡君,不瞒你说,我自从进了汴京城,最不习惯的就是大家喜怒都不形于色,于是,我只好不常出门,乖乖在家待着,免得一出了门,失了礼仪,被人笑话。” “陈国夫人说笑话呢。”胭脂请两位长辈上坐,端来茶水点心,谈笑一会儿。 一离了胭脂院子,赵京娘面上就愁眉苦脸的。赵琼花猜得出赵京娘心中在想什么,却故意道:“小姑姑这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在想,怎么才能给我寻一个小姑父?” 赵京娘的脸微微一红,嗔道:“琼花你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说你还比我大几个月呢。再说了,你我虽称姑侄,年纪相近,为何不能说这些心事?” 赵京娘的牙咬住下唇,接着才道:“琼花,你嫂嫂,待你好不好?” 赵琼花的眉微微一皱,接着面上就换了神色:“好不好的,也就那样,横竖没少我吃,没少我穿。下人们也还恭敬,也就罢了。” “怎么可以如此?”原本两人已到了赵琼花的屋子里,赵京娘正要坐下,听到赵琼花这话,赵京娘登时就站起:“我要去和你嫂嫂说,哪能这样对你。” 第141章 “小姑姑,你坐下。嫂嫂怀着身孕呢,现在最要紧的,是嫂嫂肚子里的小侄儿。”赵琼花怎会让赵京娘去寻胭脂,拉着她坐下。 赵京娘虽然坐下,但身子没有坐稳,还是在那晃来晃去。赵琼花没有再和赵京娘说话,而是在那自顾自地烹茶。炉火上的水咕咚咕咚开了,赵琼花的茶也碾好,把茶放进壶中,倒入沸水,用茶宪轻轻击打。 等茶叶和汤融为一体,赵琼花这才给赵京娘倒了一杯茶:“小姑姑,尝尝我烹茶的手艺。” 赵京娘喝了一口,点头赞道:“琼花,你烹茶的手艺果然比我好。我娘这些日子,说我太毛躁了,还说我这样喜怒形于色可怎么好?要把我给扳回来。可是琼花,若人人都为了面子,遇到错误也不肯去说,那岂不是好人受屈,坏人得益?” “话也不能这么说,嫂嫂她并不是坏人。”赵琼花拿过一碟点心,放在赵京娘手边,这点心有些油腻,配茶吃再好不过。 赵京娘捻了一块点心,话里依旧不满:“不是坏人?琼花,你就是为人太好了,我不喜欢她。” 赵琼花依旧在那劝着:“都是一家子,再说了,小姑姑你是长辈,你要不喜欢嫂嫂,自然可以表现出来,但我可不能这样。” 怎么不能?赵京娘又要嚷出来,见赵琼花面色,赵京娘把话咽下去:“罢了,罢了,琼花,我就是为你抱不平。” “为我抱不平,那就多喝几杯茶。”赵琼花笑吟吟地把茶又倒了一杯,赵京娘接过茶,眼珠已经在那转,想着该怎样才能为赵琼花出这口气。 赵琼花笑的依旧温婉,有些事,一旦人人都这样认为,那就很难再转回来。胡氏,你真认为,你坦坦荡荡,就可以毫无畏惧? 张氏和王氏算上这回,也才见了第三回面。和前面两回不一样,张氏和王氏颇说的来。两人在那说起家务事说起各自的儿女,谈的十分投机。 还是胭脂提醒了好几回,晚饭时候到了。张氏才道:“这都多少年了,难得遇到这样的人。陈国夫人,我也不怕和你说,虽说这迎来送往的,个个笑容满面,但里面到底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还是能一眼瞧出。” “大家都一样,所以我才不爱出门应酬。就在家里种种菜,浇浇花,也算是自得其乐。”王氏也笑着道。 张氏不由眉微微一皱:“陈国夫人果真在家种菜?那传闻中,家里每年的牡丹,也要炮制成药材拿去卖,也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王氏点头:“我晓得,汴京城里为了这个传了我多少闲话,说我爱财说我脱不了一身的土气。可是这种事情,自己的根底,别人随便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并不是穿上几件好衣衫带上几样好首饰,别人就不知道你的底细。大大方方承认,倒好过藏着掖着。” “说的是。”张氏也点头赞同。 赵琼花和赵京娘两人此时正好走进来,赵京娘听的张氏点头赞同,心中就生起不喜欢来,上前抱住张氏的胳膊:“娘,我饿了。” 张氏低头看着女儿,心中一软,今年才十五,又从小被娇宠,指望她什么都知道也是不对的,罢了,慢慢教罢。 赵琼花依旧恭敬地站在一边,想要做什么事之前,就要能明白,自己能否承受这件事的后果。 胭脂能够感觉到赵琼花对自己隐藏的敌意。也许,这敌意是因赵镇而起的,在别人看来,赵镇的一切变化都是从娶了自己开始。自己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只是,假的被掩盖的东西,永远变不成真的。胭脂瞧向赵琼花,勾唇一笑,面上神色依旧那样坦荡。 王氏伸手握住胭脂的手,胭脂对王氏露齿一笑,自己早已长大,既已决定不逃避,就不会畏惧接下来的风雨。 我和孩子,会等在这里,等你回来。 “信上写了什么,你这样高兴?”符三郎见赵镇收到家信之后,面上的笑傻的不得了,伸手拍一下他的肩,笑着问他。 “呵呵,我要当爹了。这信上说,我媳妇,有喜了。”赵镇的嘴咧的很大,尽管赵镇希望妻子能够早些有孕,但心中还是有忐忑,现在收到这个消息,简直让赵镇想插上翅膀飞回汴京。 不过,现在很明显是不可以的,已经要到边关,要和辽人遭遇。要为自己的妻儿,打下一片坚实的天,而不是依托祖荫,随时可能被人收回去。赵镇把家信贴身放着,脸上渐渐有坚毅之色。 汴京的夏日总是十分炎热,特别是胭脂身怀有孕,更是觉得酷热难当,每日都在园中荷池旁柳树下躲阴凉。 在这蝉鸣声声中,人的心都会变的烦躁。 “你听说了吗?娘子最近对静慈仙师不大恭敬,还有四娘子也受了好几回气。”这日胭脂刚从荷池旁回来,在路上走着,听到隔了一墙,有人在这样窃窃私语。 红玉的眉一竖,就要上前去呵斥。胭脂止住她,饶有趣味地听着,放流言这种事情,汴京城内很多人都会,赵琼花的手段,想必还会更高明些。 说话的人听声音年纪有些大了,在听到这句之后长叹一声:“老太君还在世的时候,娘子对老太君是何等样的恭敬,每日晨昏定省,从不缺一次。现在仙师回来都两个月了,娘子往仙师那边去过几次?还有四娘子那边,缺了什么四娘子也不好意思说,只悄悄让人拿钱出去外头买回来。你说,娘子这样,未免有些太过了。” 红玉更加生气,气的脸都红了,明明不是这样的。静慈仙师说的是她清修惯了,也不爱应酬,让胭脂不要经常过去,而赵琼花那边,就更是无稽之谈,吃的用的,送过去多少。 “娘子,您……”红玉见胭脂面色还是一点不变,更加着急,真恨不得走过去,打那两个说话的婆子两巴掌。 “她们啊,总是不愿意过清静日子,要搞风搞雨。”胭脂轻叹一声,这一声并不像方才红玉说的那么低,说话的婆子都听到了,两人忙从窗口一探头。 瞧见是胭脂主仆站在那里,两个婆子吓的急忙从屋里出来,给胭脂跪下:“娘子,小的们在这偷懒,说了几句闲话。” “去找赵嫂子,各自领五板子。”胭脂淡淡地道。 两个婆子听到胭脂这话,互相看了一眼,还想开口求情。 胭脂已经道:“打你们,并不是因为你们说我坏话,而是因为家里本有规矩,哪有在背后议论人的。至于……” 胭脂停下不说,两个婆子的面色变的更为惊讶,生怕胭脂下一句话,就会要了她们的命。 “你们两个,领过打之后,一个去请问静慈仙师,一个去请问四娘子。问问静慈仙师可真有对我不满,四妹妹她,真的吃穿都没有?”胭脂的语气越平静,两个婆子就越害怕,等胭脂说完,两个婆子都筛糠一样:“娘子,娘子,小的们不过说上几句闲话罢了,并不曾出外传话。” “一家子,话还是说的清楚明白的好。若仙师真要我晨昏定省,我也能做到。若四妹妹真觉得在这吃住都不如从前,那我把我的屋子腾给她,也不是做不到的。”胭脂才不去瞧那两个婆子,有胆子说,就要有胆子认。 胭脂说完,对红玉道:“你带这两婆子去,务必要问清楚。”红玉应是,这两婆子越发筛糠一样,想要去和红玉求情,可瞧着红玉那脸色,这两婆子就晓得,这情是求不了的。 胭脂回到自己屋里,老卫接了胭脂,给胭脂把了把脉才对胭脂道:“娘子,有些时候,借力并不是不可以。” “多谢卫婆婆。可是借来的,终究只是借来的,我要凭我自己的力,保护住自己,那才什么都不担心。”胭脂的回答让老卫微微一怔,接着老卫笑了:“娘子可晓得,好花还需绿叶衬?况且借来的,也是自己的。” 胭脂微微一愣:“敢问婆婆,公主她为何这样待我?” 要论起来,静慈仙师是永和长公主正经婆婆,赵琼花险些做了永和长公主侄媳妇,不管哪一边,都比胭脂这个继儿媳妇,都要和永和长公主更亲近。但永和长公主现在的表现,很明显是在袒护胭脂。 “大郎上战场之前,特地去寻了驸马,和驸马说了许多话。”老卫说出缘由,胭脂心中泛起感动,原来他还是那样担心自己,甚至不惜低头去求情。 “娘子,大郎的一片心,娘子又何必白费呢?娘子借力,也是为的大郎。”老卫继续劝说胭脂。胭脂把眼角的一点泪擦掉,对老卫露出笑容:“我只是很高兴。” 从没想过,除了自己娘以外,还会有这样一个人,会愿意站在自己面前,维护住自己。甚至愿意为了自己放下他的骄傲。 第142章 老卫听到胭脂这样回答,知道胭脂已经答应,对胭脂笑道:“其实,娘子您前去和公主借力,公主也会十分欢喜的。” 就算是继母和继儿媳,能亲亲热热的,在别人看来是件好事。而在永和长公主看来,好处更大。 “多谢卫婆婆,明日,我就过去公主府,拜见公主。”胭脂抬头对老卫露出笑,眼角的泪还没消失,这笑显得更加美。 “那两个婆子,不敢不去问。分别被静慈仙师和四娘子,呵斥了一顿。还说,让赵嫂子照数惩罚。”红玉一直到了傍晚时候,才回到胭脂身边,对胭脂欢喜回报。 “不过两个极小的人物,算不得什么。告诉赵嫂子,罚过了,也就罢了。”胭脂淡淡地说,红柳抱着东西走进来,听到胭脂这样说就摇头表示不赞成:“娘子,您现在放过他们,他们未必记得您的好。这些做粗活的,最不晓得察言观色,轻重缓急,都是些糊涂人。娘子您此刻放过她们,等以后,该传流言时候她们也一样会传。” “是啊,你都说了,她们是糊涂人,分不清这些。我还非要为了这个,追究她们到底,你说,我不就变成和她们一样的糊涂人了?” 胭脂的话让红柳的眉头重又皱起,红玉已经道:“哎呀,红柳,你就听娘子的吧。娘子说的话,可比我们管用。” 红柳扭一下红玉的胳膊,没有再劝。 胭脂低头看着东西,什么都没说。谁耐烦和这些人一个个计较过来,既然可以借力,而且这个借力也是赵镇和永和长公主希望的,那就借力吧。 “四娘子,娘子往永和长公主府去了。而且,公主还留娘子在那用饭。”轻云走到赵琼花耳边,轻声地道。 赵琼花的眉皱起,这次回到汴京,也不知道为什么,永和长公主对自己变的很冷淡。这和赵琼花原先计划的并不一样。 轻云不晓得赵琼花原先计划的是什么,见赵琼花皱眉,低声道:“四娘子,娘子她待您,虽然……” “我知道,不用再说了。”赵琼花只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平常模样,对轻云道:“我不过是心里有些堵,很快就没事了。” 轻云只以为赵琼花是因赵镇反对,而连带对胭脂也不满,见赵琼花已经恢复平常模样。轻云也就放心下来:“四娘子,那您,要不要过去公主府那边?” 赵琼花摇头:“我不过去了,就算是继母,可她也顶了个公主名号,无召,随便求见总是不好。” 轻云自问已经做足了努力,和赵琼花又说几句,也就退下。轻雾等轻云走了才对赵琼花道:“四娘子,要不要再去问问符夫人?” 赵琼花摇头:“不必了,现在要紧的是大事,这样的小事,成不成功都没多少关系。”能让胭脂过的不顺心,赵琼花会很高兴,但如果不成功,那也算不上什么。毕竟,赵琼花要的,是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而不是在赵府和胭脂斗法。 放出几句流言,让赵京娘对胭脂不满,这些,不过调剂罢了。 “烹茶、调香,乃至吟诗作画,我都不擅长。或者该说,我都不会。”胭脂见永和长公主调出的香香味悠长,赞叹之后老实交代。 永和长公主笑了:“这些,不过是小技,消磨时光罢了。会一点点就可以,和别人多些谈资。至于说精进,大可不必。哪家府邸,也不指望着家里的小娘子们烹茶调香好过专门服侍这些的下人。” “原来是这样的,和我之前想的不一样呢。只是……”胭脂说了一半就停下:“我的见识,不如公主。” “什么你的见识不如我,我们的见识是不一样的。”永和长公主命侍女重新拿出一块香和香炉,在那教起胭脂来,胭脂细细地瞧着永和长公主的每个步骤。 永和长公主做完一遍才道:“记住,这些都是小技,只是为了增加谈资。以后,我带你出门应酬,甚至入宫,你也不能露出怯来。” 胭脂惊讶地看向永和长公主,永和长公主语气平静:“你是我的儿媳啊。婆婆带了儿媳出门应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原来老卫说的借力,可不仅仅如此。永和长公主见胭脂在那沉吟,笑着拍拍她的手:“你别觉得欠了我许多。我答应过大郎,就会这样去做。只是你之前总是想的太多,我怎么说也是公主,又是婆婆,不会去主动俯就的。” “多谢!”胭脂这一声谢,说的十分真挚。 永和长公主拍拍胭脂的手:“谢什么呢?别忘了,我也是赵家媳妇。” “永和长公主对胡氏,现在很好。”符夫人对赵匡义有些迟疑地道。赵匡义看一眼符夫人,符夫人有些心虚地低头,赵匡义摇头:“罢了,这些都是小节,不要再为这些事烦我,要紧的是,东宫那边。” “听说,宋氏在东宫处境越发艰难,至于李氏,都说她这一胎,怀的是个儿子。”李氏怀孕已经八个月,是男是女,太医们心中都已经有了定数,对待李素娥的态度越发恭敬。 “儿子好,儿子才好。”儿子出生,才能更让宋氏嫉妒成狂,那时候,李素娥最好也一起死去。赵匡义在心中谋划,该加快速度了。 “爹爹,您说,素娘的孩子,要抱给宋氏抚养?”柴旭被天子召见,谁知天子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这简直是给柴旭泼了盆冷水。 “李氏现在仅是孺子,就算她生下你的头一个孩子,可生母身份也低微,抱给宋氏抚养,才能堵住天下人的口。”天子看着柴旭,真是恨铁不成钢,那李氏,也很平常,为何就哄的儿子团团转? “爹爹,素娘为我生下儿子,为何不能升为良娣?”柴旭还在为李素娥争取,天子看着儿子,冷笑一声:“良娣,她配吗?若不是因她是你姨母养女,我绝不容她进东宫。” “爹爹!”太子要给天子下跪,天子转过身:“你回去吧。妻妾之间,要如何对待,我想你该想清楚了。” 柴旭还要再辩解,天子已经示意内侍带柴旭出去。柴旭心有不甘,却不得不起身。 “殿下,您可不能再惹官家生气了。不然的话,这话奴婢也不敢说出来,殿下您心知肚明就好。”一出了殿,送柴旭出去的内侍立即就对柴旭这样说。 心知肚明?柴旭的眼瞪大一些,看着内侍:“你的意思?” “哎呀我的殿下,这话奴婢可不敢说,不过近来,官家对韩王十分喜欢,召见了好多次,还想选曹家女儿为韩王妃,不过因曹家小娘子比韩王大了三岁作罢。”内侍的话让柴旭感到危机感袭来。这样的话,还是回去和素娘好好说说,让她答应把孩子交给宋氏抚养才是。 柴旭对内侍点头,匆匆往东宫去。 李素娥虽然仅仅是孺子,所住的院落按制并不大,但布置十分精巧,房梁之上还悬挂有扇叶,只要一觉得热,就有侍女上前去拉动扇叶,夏日也不觉得热。 柴旭走进李素娥的屋子时候,见李素娥手正抚着肚子,在那小声和肚内的孩子说着什么。柴旭步履不由有些蹒跚,侍女已经上前行礼。 李素娥抬起头,对柴旭笑:“旭郎,我们的孩子,在踢我呢。”看着李素娥满面的兴奋,柴旭坐在她身边。李素娥把柴旭的手拉过来:“旭郎,你感到孩子在踢我了吗?” 柴旭看着李素娥,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可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素娘,你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 “太子忘了吗?母亲还说,那时候不冷不热,正好坐月子呢。”李素娥此刻满心都是欢喜。 “素娘,你生下孩子之后,又要服侍我,难免会辛苦。”柴旭的话外之音李素娥没听出来,她只抬头看着柴旭:“怎么会辛苦呢?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愿意。” “那么,等你生下孩子之后,就把孩子抱到宋氏那边抚养,她是嫡母,抚养孩子是应该的。”柴旭的话让李素娥十分震惊,她伸手抱住肚子,踉跄着要站起身:“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爹爹说,你身份低微,不合抚养孩子,这孩子,该由嫡母抚养。”柴旭硬着心肠把话说完。李素娥脸上已经全是泪。 “旭郎,这不是你要说的,是不是?”李素娥的声音都在颤抖,容貌更显楚楚可怜。柴旭此刻沉浸在自己有可能被废黜的恐惧之中,怎么会去注意李素娥的美? “素娘,这种事,很常见的。”柴旭耐心劝说,李素娥摇头:“不,不常见。我只知道,母亲要抚养孩子,而不是交给别人。” “素娘,你说的是平常人家,这不一样,你已经嫁给了我,你是太子的妾,而不是……”柴旭的话被李素娥摇头打断。 第143章 “旭郎,当初你不是这样说的。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和我们一起长大。旭郎,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当然记得。可那时我以为,以为爹爹会答应,升你为良娣,可是爹爹说,说,”天子的话实在太过伤人,柴旭不敢说出实情,只是看着李素娥在那摇头。 “官家说什么?旭郎,你告诉我。”李素娥恍若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样地抓住柴旭,连声追问。 “爹爹说,你不配!”柴旭在李素娥的逼问下,终于说出这三个字,李素娥的手从柴旭胳膊上颓然落下,眼中的泪大颗大颗掉落。 “我不配,我不过一个孤女,怎能配上太子?”李素娥的伤心让柴旭心如刀割,把李素娥抱在怀里:“素娘,等以后,你再生下孩子,就可以抚养他了。” “可那不一样,不一样啊,旭郎。”李素娥状若疯狂地喊。柴旭把李素娥抱的更紧。 “她自己生不出孩子,为什么想要抢我的孩子,旭郎,你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李素娥抬头,对柴旭伤心地问。 这个问题,柴旭回答不出来,但这个问题,成功地激起柴旭对宋氏的怒火,他让侍女照顾着李素娥,转身出外要去寻宋氏的不是。 “李孺子那里,似乎吵起来了。”李素娥住的地方,离宋氏所居住的地方也不是很远,那边一有争执,这边还是能听到声音的。 “他们不是蜜里调油一样,怎么会吵起来?”宋氏的眉微微一皱,此刻宋氏压根不在意李素娥和柴旭好还是吵,最关键的是等柴旭前来临幸自己时候,能让自己飞快地怀上身孕。 一个孩子,能让宋氏的地位更加稳固。宋氏皱眉,真不想把这枚金戒指,戴在右手小手指上。 “太子妃,太子来了!”侍女兴奋地走进来,宋氏心中生起希望,是不是太子和李素娥争执,前来自己这边寻找安慰,不然的话,除了每月有数的几天,太子从不来自己这里。 不等宋氏带着人迎出去,柴旭已经走进宋氏的屋子,他脸色十分不好。宋氏也能看出来,但宋氏还是走上前:“殿下,您……” 就在宋氏懊恼今日自己不能承宠,要不要从侍女中选取一个,让太子临幸之时。太子已经一巴掌打在宋氏脸上:“毒妇,你在爹娘面前到底说了什么?让爹爹逼素娘把孩子给你抚养?你说,你说。” 这怒气来的简直是莫名其妙,宋氏看着柴旭,眼里的泪已经落下:“殿下,妾并没有……” “不是你还有谁?除了你,谁会想着抱素娘的孩子?”柴旭恨不得一把把这个自己不喜欢的太子妃给掐死,想到天子的神情,柴旭这才往后退。 宋氏用手抚脸时候,柴旭已经看见宋氏右手小拇指上戴的金戒指。柴旭上前就把宋氏的金戒指给取下来,仍在地上:“你一辈子都戴着这个吧。” 说完柴旭扬长而去,宋氏颓然坐下,侍女们这才敢上前搀扶宋氏。 “太子妃,要不要……”宋氏听到侍女提议,眼中的泪滚落:“没用的,没用的。太子的心,哪有分毫在我身上。李氏,就算再低贱名分再低微,他就是喜欢。” 柴旭从宋氏这边怒气冲冲地出来,又不愿回到李素娥那边去瞧她的眼泪。想到赵琼花,索性去寻赵琼花说说话。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苦求赵家,把赵琼花许给自己。她是个能容人而且又得爹娘喜欢的人。 柴旭出了东宫,就往永和长公主府邸行去。 永和长公主听到下人通报,眉不由微微一皱,但还是要迎出来。 “旭郎,你今日又是来给我问安的?”永和长公主含笑问着柴旭,柴旭来之前,已经想了许多话,但见到永和长公主之时,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永和长公主请柴旭到厅上坐下,笑着道:“你已经得封太子,转眼就要做父亲了,怎的还这样孩子像?” “姑姑,我想,请四表妹出来,我想和她说说话。”柴旭沉吟一下,对永和长公主说出来意。 永和长公主的眉微微一皱:“旭郎,你已经娶了妻子,又纳了那么多的美人,你以为,赵家会乐意把女儿,送去给你做妾?” 这一句让柴旭极其失望,他看着永和长公主,目光恳切:“可是,姑姑,琼花才更适合做太子妃。她宽容大度,和素娘又那样好。姑姑,您说,我……” “什么都晚了。你的太子妃现在姓宋。旭郎,你要过来,和我讨杯茶吃,那我给你烹茶,可你若过来,想和琼花说什么,那可不成。旭郎,即便是皇家,也要顺从民心的。”永和长公主把茶递给柴旭,谆谆教导。 柴旭接过茶,一饮而尽,什么都没说,就告辞出府。 “公主,四娘子若能进东宫,依现在殿下对四娘子的心,定会十分得宠爱。她家世还高于宋氏,到时……”柴旭走后,身边侍女不解地问永和长公主。 “就是因为四娘子家世还高于宋氏,才更不可能甘心做妾。旭郎为了自己一己之私,已经闹过一次,这一回,他还想这样做,赵家女儿,又不是地里的菘菜,任他选择。” 永和长公主的话让侍女笑了:“公主是想喝菘菜汤?说来,娘子也爱喝这个。” 提到胭脂,永和长公主的眉松开,几次相处下来,永和长公主发现,和胭脂在一起,相处是十分轻松的,能够放下那些虚礼,和人这样说话,非常欢喜。 “公主当日若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也不用走这样多的弯路。”听永和长公主派人把柴旭今日来此的目的说完,胭脂不由叹息。 “公主从小生长宫廷,母妃身份又低微,中间又出过许多事。公主难免养成事不涉己,高高挂起,小心谨慎的性子。”老卫在旁为永和长公主解释。 胭脂哦了一声:“我还以为,凡是皇家女儿,都必无所顾忌,想说就说呢。”老卫笑了:“这样的公主也是有的,不过每个公主都不一样。毕竟每个公主受到的宠爱也不同。” “可我听说,永和长公主,备受宠爱。”胭脂的话让老卫笑的意味深长:“皇家对女儿,自然是不吝啬的,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服侍的人也很尽心。可除了这些和姐妹们都一样之外,别的,就有所不同。公主的母妃,本是谨小慎微的性格,自然对公主也会这样教导。至于有几位公主,母妃跋扈之下,难免更加跋扈。” “这么说来,婆婆她,是个很好的人了?”胭脂若有所思地问。老卫并没直接回答,只道:“公主也有自己的骄傲。” “我明白了,卫婆婆,我发现,我已经很习惯这样绕着弯儿说话了。”胭脂摊开双手,老卫淡淡一笑:“娘子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定不会辜负公主对您的期望。” “卫婆婆您这样说,我很惶恐!”胭脂带笑看向老卫:“我所求的,不过是能安安静静过一辈子,看着我顾念的人,能过的很好就可。” “娘子,您的处境已经变了。”老卫提醒胭脂,胭脂垂下眼,是的,处境变了,想法也要跟着改变。赵镇,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正在等着伏击辽人的赵镇觉得耳朵有些发烫,想来是妻子在念叨自己。赵镇咧嘴一笑,胭脂,你等着我,等着我拿大大地功劳回去。 赵琼花也知道了柴旭前往永和长公主府的事,赵琼花的面上露出笑容,是的,不能这样上赶着,要慢慢地,慢慢地让柴旭知道自己的好,到那时,宋氏,逃不掉被废的结局。 理由都已有了,善妒。赵琼花淡淡一笑,面上端庄无比。 柴旭在东宫的表现让天子越发对这个儿子皱眉,这一回,是潘皇后出面劝说,才让天子平息怒气。但柴旭数次求见,天子并没召见儿子。 这让柴旭心中生起恐慌,如果天子真有废太子的意思,朝中大臣们,有多少个,会站在自己这边?可在这个时候,去和朝臣们联络,简直就是去挑衅天子。 于是柴旭只有老老实实待在东宫,但对宋氏已经厌弃,李素娥又身怀有孕,别的女子,柴旭觉得没什么看头。柴旭对赵琼花的思念越来越深,只是苦于不能和赵琼花见面说话。 “殿下既然如此苦闷,何不换了衣服,出外走走?”柴旭此刻还是太子,当然就有人来解忧。见柴旭面色烦恼,有小内侍这样提议。 “换了平常人的衣服,像上回元宵时候一样?”柴旭果然表示这主意很好。小内侍笑着道:“就是这样,只可惜李孺子还怀着孕,不然就可以陪太子出门。” 柴旭不由回想起去年元宵夜时,携美同游,在茶楼遇到赵琼花的事情。可惜那么美好的日子,只得一瞬。柴旭果真换了衣服,只带了几个小内侍出去。 第144章 来到旧日相遇的茶楼内,白日的茶楼更加热闹,柴旭捡了一副座头,在那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茶博士送上茶来,在旁边说个不住,内侍只是让茶博士赶紧离开,不要在这打扰人看景。 街上人来人往,只是没有那个自己想见的,柴旭叹了口气,收起目光,正打算喝茶时,见又来了一辆马车,从车上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这少女生的很美,神情也很娇俏,扶了丫鬟的手往茶楼上走。茶博士正好给柴旭倒茶,见柴旭看着那少女。茶博士不屑地说:“邹家这位又出来了,真是好厚的脸皮,谁不知道她亲爹是谁,竟顶着邹姓到处走。” 内侍见柴旭有兴趣,自然问个究竟,茶博士就把邹芸娘的来历告诉柴旭主仆。柴旭不由一笑,这邹夫人可真够大胆的。 “卖茶的,你不好好卖茶,在这说人是非,为的什么?”茶博士在那说的兴起,谁知身后就传来这么一声娇喝。 茶博士用手捂一下嘴巴,对柴旭道:“客人,丫鬟如此,想必主人也不是什么……” 邹芸娘的丫鬟听到茶博士这样说,更为恼怒,上前就要来扯茶博士的嘴。 柴旭从没想到,竟有这样的丫鬟,不由噗嗤一声笑出。 “莲儿,哪有你这样的,还不赶紧退下。”邹芸娘娇娇怯怯地喊出声,她方才走进来时,已经发现柴旭虽着了平常衣衫,但那气度与众不同。 不管怎么说,柴旭定不是自己能惹的起的,出门不易,当然要给人留个好印象。因此邹芸娘此刻方才开口,又对茶博士道:“我的丫鬟,性子急了,还请给我们捡幅坐头,我在这里,等我母亲来。” 既然邹芸娘这样说,茶博士也不会再和莲儿纠缠,说了声请,就把邹芸娘请到另一边。邹芸娘又对柴旭行礼:“今日着实抱歉,还请公子勿怪。” 一个娇俏的少女,甜甜地和你说这样的话,别说柴旭,连茶博士都觉得,事情又不是邹芸娘做的,在背后那样说人家,着实有些不对。 不等柴旭开口,茶博士已道:“邹娘子,罢了罢了,这件事,都是我嘴不好。”邹芸娘抬眼看柴旭一眼,眼中有好奇有笑容。 这双眼真的很美,柴旭看着邹芸娘的眼,只觉得一天的烦恼都被消掉,对邹芸娘点头:“邹娘子,不过一点小事。” 邹芸娘又是一笑,也就和莲儿走到位置上坐好。 那位置有半扇屏风挡着,正好把邹芸娘挡的严严实实,柴旭见不到邹芸娘,眉头不由微微皱起。小内侍察言观色,在柴旭耳边道:“殿……公子,邹家这位娘子,倒和她的姐妹们不一样。” 柴旭瞪小内侍一眼,小内侍掩口不语,柴旭不得见佳人,哪还有心思喝茶,命小内侍会了帐,小内侍不等柴旭吩咐,就把邹芸娘的帐给结了。 这小子,还有几分伶俐,柴旭心中称赞,带了小内侍就要离开。 茶博士到邹芸娘那边把柴旭替邹芸娘会帐的事一说,邹芸娘心中暗道这是一个机会,给莲儿一个眼色,莲儿急忙走出去,对柴旭行礼道:“这位公子,我家娘子说,无功不受禄,这钱,还请公子拿着。”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小内侍已经开口道,柴旭又往邹芸娘所在方向看去,不见邹芸娘的影子,但柴旭晓得,她定在侧耳细听,柴旭不由一笑。 楼梯处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接着邹夫人被人簇拥着走上来,邹夫人身边的丫鬟正要问茶博士邹芸娘在哪。邹夫人猛地瞧见柴旭,顿时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若不是此处狭窄,邹夫人不由自主就要下跪。 柴旭轻咳一声,邹夫人已经会意,叉手为礼:“原来是……郎君怎的会在这里?” “在家中闲坐无聊,出来闲走,不想遇到令爱,因稍有争执,只好替令爱会帐赔罪,谁知令爱并不肯收。此刻夫人来的恰好,就请夫人代令爱收下。”柴旭说一句,邹夫人的眼里的笑就越浓,等柴旭说完,邹夫人急忙道:“这点小事,何须赔罪,不知郎君今日可有空闲,不如移驾我们府上?” “今日我还要回去,改日吧。”柴旭说了这么一句,邹夫人急忙目送他离去。等柴旭主仆走了,邹夫人这才欢欢喜喜走到邹芸娘身边。 “娘,这位公子……”邹夫人和柴旭的对答,邹芸娘听的很清楚,心中狐疑,这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此刻见邹夫人走过来,邹芸娘忍不住问。 邹夫人此刻满心欢喜,果然这个女儿是有大运道的,让她在茶楼等自己,偏生就能遇到太子。若再把她带进宫去,难保太子不会纳女儿为妾,太子的妾室,可比不得别人。到时自己一家,就能永保富贵了。 邹夫人盘算的好,对邹芸娘笑道:“以后你就晓得了。我给你打了几样首饰,你跟我回家,把那些首饰戴了。” 说完邹夫人忙的连茶都没喝一口,就带上邹芸娘离开。 回去马车上,邹夫人迫不及待地把柴旭的真实身份告诉邹芸娘,邹芸娘听的今日遇到的是太子。不由用手捂住心口:“娘,真的,真的是?” “自然是,我见过太子好几回。不过呢,这事回去还要和你爹细商量,瞧他有什么可说的。若你爹肯了,这件事,就很简单。”邹夫人笃定地说,自己的丈夫是一定会答应的。 邹芸娘用牙咬住下唇,一颗心还在砰砰乱跳,原来,那就是太子。 “你简直是异想天开!”忠义伯听的邹夫人的打算,嗤之以鼻。邹夫人才不在意丈夫这样说,白他一眼:“什么异想天开,只要你肯把女儿认下,到时女儿进了东宫,你就是太子的岳父,等太子登基,我们家,还有什么好怕的。不然的话,你是要靠谁?大郎那个蠢材,读书不成,习武不行,靠他,只怕会饿死。” 忠义伯对这个独子,情分也很平常,连他的娘长成什么样子都不记得。替他娶个媳妇,不过是为了不被人说罢了。此刻听的妻子抱怨,忠义伯也开始思量起来,这话说的,其实并不算错。 “我能容下你在外头的女人和孩子,为何你不能?这事,扯平了算。”邹夫人原本就是无理搅三分的性子,更何况邹夫人觉得,这件事,自己全是为了邹家在打算,更是理直气壮。 “娘子,今日老爷认了那位做女儿了。”柳氏听的丫鬟这样说,鼻子里面哼出一声:“与我何干呢?” “娘子,算起来,她也是您小姑,您……” “小姑?”柳氏再次冷笑:“什么小姑,这样的人,谁爱认爱认去,横竖我不认,我也不愿再做这邹家人了。” “娘子?”丫鬟明白柳氏话里的意思,惊讶开口。 “我做了这一年多邹家的媳妇,服侍公婆无不尽心,柳家欠邹家再多的恩情,也该报完了。”柳氏说着,眼里的泪就滚落,前日娘家来信,终于答应出面帮柳氏和邹家和离。柳氏等了这许久,总算等到这个消息,此刻再忍不住,对丫鬟道:“收拾东西,去和婆婆说,我们要回柳家住段时间。” “你回柳家做什么?爹娘要我来叫你,说和芸娘妹妹重新见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邹大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接着他掀起帘子走进来。 自己的丈夫,柳氏只有三个字形容,窝囊废。此刻瞧见丈夫,柳氏也没起身:“我在这家里住的不高兴,回娘家却也是平常事。” 住的不高兴?邹大郎见一向温柔的妻子变了神色,坐在她身边软语道:“我晓得你心里不舒服,可我们是做小辈的,除了忍让还能做什么?” 可惜的是柳氏再不想去忍了,她把丈夫的手拿开:“不必了,我回去几日。这里的东西,都是邹家的,我并不会带走。” 邹大郎感觉出妻子话语里似乎有不对,看着柳氏目光极其恳切:“你要回去住几日,也好,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郎君,从此后,你善自珍重。”这话,确实不好,邹大郎看着柳氏的面容,眼已经睁大,眼中的泪都快流出:“娘子,你走了,这个家,又只剩我一个了。” 柳氏看着邹大郎眼中的泪光,低头不语,邹大郎以为妻子会答应留下,谁知柳氏只缓缓地道:“各人有各人的命,大郎,你以后,要好好过。” 邹大郎觉得胸口闷的慌,看着柳氏说不出一个字来。柳氏看着丈夫,丫鬟已经收拾好东西,柳氏对邹大郎跪下,端端正正地行礼。 邹大郎看着柳氏,眼中的泪已经滚落。柳氏站起身:“大郎,若你对我,还有几分夫妻情分,就让我走吧。”邹大郎垂下双臂,低头不看妻子,柳氏的裙边擦过邹大郎的袍子,邹大郎很想伸手去把柳氏拉住,但知道,拉不住的。 第145章 这个家里,处境艰难,既然如此,再拖一个人进来,又有什么意思?邹大郎用手捂住脸,低低地哭起来。 “姊姊,好奇怪,这一回,柳家要和离,那边母亲,竟然没闹腾,就答应了。”胭脂怀孕之后,变懒许多,也不爱说话,听到邹蒹葭说,胭脂只抬起眼皮瞧了瞧邹蒹葭,嗯了一声。 邹蒹葭拉起胭脂的手:“姊姊,我觉得啊,定是他们有别的念头。姊姊,我和你说,父亲还正式认了那个芸娘为女儿,还要再摆酒席,还叫我回去认妹妹呢,我才不想回去。” “所以你就来这边了?”胭脂笑着问邹蒹葭。邹蒹葭点头:“是啊,我问娘,娘说,只怕她们另有打算,那个芸娘,相貌生的着实太美。” “你见过?”胭脂打个哈欠就问,邹蒹葭点头:“娘也见过,就是那日曹家的消暑会上,母亲带了那个芸娘前去,娘碰到了,回来说,还真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按说这样乡下长大的,有些难免会带有怯态,她偏没有。也是一件奇事。” 女儿,生的很美,忠义伯要认,胭脂觉得事情变得有些有趣了,不过再有趣也比不上别的,胭脂瞧着邹蒹葭:“娘也就那样说一句,她啊,最关心的,还是你什么时候给她添个孙儿。” 邹蒹葭的唇微微一撅:“姐姐笑话我。” “我没笑话你,和你说正经事呢。”胭脂笑着道。红柳走了进来:“娘子,永和长公主遣人来说,后日宫中办乞巧宴,公主要娘子和四娘子,一起陪伴进宫。” 算着日子,杜老太君过世已有八个多月,胭脂是曾孙媳妇,孝期已满。永和长公主虽是承重孙媳,但她身为公主,能为杜老太君穿够百日的孝服,天下人就要赞永和长公主为人贤德了。 这个时候,进宫参加乞巧宴,还真是个好时机。当然,胭脂更加肯定的是,永和长公主这个举动,是告诉整个汴京城的人,自己是永和长公主看重的儿媳妇,谁也不能多说半个字。 因此胭脂笑着道:“替我回去多谢公主,说到那日,一定会去。”邹蒹葭叹了口气:“女儿节啊,我这样嫁人的,就不能过了。” 胭脂噗嗤一声笑出:“别这样说,蒹葭,你在家里,要办多少宴会,谁也不会拦着你。” “还是姊姊疼我!”邹蒹葭偎在胭脂肩下,胭脂捏捏邹蒹葭的鼻子,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已经许久没进宫了。都不晓得,宫中最近有什么时兴的妆容首饰了。”赵琼花听的轻云的话,对着镜中的人喃喃自语。 “四娘子,您怕什么?您的容貌,无需多装扮,都能高出众人一截。”轻雾比赵琼花还要欢喜,赵琼花被永和长公主带到宫宴上,就是告诉众人,赵琼花,依旧是那个得到宫中人宠爱的赵家四娘子,绝不是什么没身份的人。 是吗?赵琼花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一回,一定要打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让柴旭彻底后悔,后悔没有娶自己为妻。 赵琼花带着笑,让轻云把自己的首饰寻出,这一回,要梳什么样的发髻,戴什么样的首饰,才能艳压群芳? “太子妃,圣人说,明日的宫宴,您必要出席。”自从宋氏被太子打了一巴掌,宋氏就“病了”,病的很重,重到东宫的所有事情,都交给柴旭的乳母来料理,而不是由宋氏打理。 “我连逃避都不能,你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宋氏看着侍女,眼中已经没有了希望,嫁进东宫还不到半年,可柴旭的所为,让宋氏彻底地失望。 “太子妃,您别这样难过。李氏再能,难道还能占住太子一辈子?况且,又不是没有比李氏相貌更好的女子。” “可是,太子不肯……”宋氏并不是没想过寻一个美貌女子来给柴旭,借此分宠,可天下最美貌的女子,都在后宫之中,哪是这样轻易寻到的? 侍女长声叹息:“太子妃,您啊,别想那么多,圣人既然要您明日出席宫宴,而没招李氏陪伴,这说明圣人心中,只有您是儿媳妇,别人全都不是。” 也只有这样的话,能让宋氏心中,稍微欢喜一些,只有这个名分,是谁都抢不走的。 “娘,这就是皇宫吗?简直就跟仙境一样。”七夕本是女儿节,臣子的女儿没有长辈陪伴也不能随意入宫。因此来赴宴的,都是母亲带了女儿。 邹夫人带着的,就是邹芸娘,听到邹芸娘的赞叹。邹夫人心中泛起得意,接着就对邹芸娘道:“我叮嘱你的话,你记得了吗?” 邹芸娘点头:“我记得了,娘,我一定会讨好太子妃的。”太子妃不得太子宠爱,当务之急,就是寻一个美貌女子,分李氏的宠。圣人和天子,对太子妃是有抱歉之心的。到时由宋氏去说,效果远远好过太子去说。 毕竟太子已经因为李氏,惹怒过天子数次。这个主意,邹夫人和忠义伯商量了很久,甚至连这个进宫赴宴的机会,也是忠义伯想了许多办法,才得到的。成败在此一举。邹夫人看着身边美丽的女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女儿定不会辜负自己的期望。 “今日赴宴的人,来的不少。”赵琼花和胭脂陪着永和长公主往皇后所居昭阳殿走去。赵琼花面上已经瞧不出激动之色,很平常地和身边引路的宫女说话,如同每一次进宫。 “是,韩王已经长成。圣人的意思,趁这个机会,要为他们各自挑选一位合适的王妃。”这算不上什么秘密,因此宫女笑着说。 “连韩王都已经长大了,记得我头一次进宫,韩王才刚刚会走路。”赵琼花语气中带有感慨,宫女也含笑应是。 胭脂用手遮住口打个哈欠,永和长公主已经感觉到了,对胭脂低声道:“今日我不过带你出来,等会儿我会让人把你的位子安排在我身边,并且稍微坐一会儿,我就带你们告辞。” 宫中宴会是按诰命按身份来的,胭脂是没有资格坐在永和长公主身边的。但永和长公主要有所要求,潘皇后也不会不答应。 胭脂和永和长公主的对话已经被赵琼花听见,赵琼花看一眼胭脂,淡淡一笑没有说话。一行人已经走进昭阳殿,不管是永和长公主还是胭脂,面上都露出那种很平静的笑容,进到殿内给潘皇后行礼。 潘皇后笑着命她们免礼,亲自扶起胭脂:“你有身孕的人,本不该劳累你,但我想着,丢下你一个人在府内,孤零零的,也是不好。” 胭脂笑着谢过潘皇后,潘皇后瞧向赵琼花,面上有叹息之色。赵琼花还要再行礼,潘皇后已经把赵琼花拉住:“都有一年多没见你了。原本你该和我亲亲热热地在一起,而不是现在这样。” “这是琼花没福分,不能服侍在圣人身边。”赵琼花温柔回答。潘皇后拉着赵琼花坐在自己身边,其余众人也挨次坐下。 长宁公主已经瞧向赵琼花:“琼花,我好想你,听说你回到汴京,我还想着,可以去见你了,谁知接二连三有事。” “你这孩子,就是口无遮拦。”潘皇后笑着打长宁公主的肩一下,长宁公主嘻嘻一笑,就靠在潘皇后肩上。 赵琼花面上笑容端庄自如,过往的一切尴尬,她似乎从不记得。 “太子和太子妃来了。”宫女在外传报,接着柴旭和宋氏走进来。宋氏刚一走进殿内,就瞧见赵琼花坐在潘皇后旁边,十分亲热的样子。 潘皇后待宋氏,不过微有歉意罢了,宋氏哪曾有过这样待遇。想着,宋氏心中又有些酸涩起来。柴旭却十分欢喜,又能瞧见赵琼花了,她还是和原来一样端庄大方,唇边的笑容永远能让人安心。这才是自己的妻子,而非为了素娘,让赵琼花和自己之间,永无缘分。 宋氏瞧着柴旭看见赵琼花时面上的喜悦,一颗心像被无数东西泡了一样,酸的苦的辣的,样样都有,就是没有甜。 不过宋氏还是和柴旭一起跪下给潘皇后行礼:“见过母亲。”潘皇后对柴旭夫妻:“你们起来,坐下吧。” 赵琼花在柴旭夫妻走进时候,已经站起身,此刻听的潘皇后这样说,赵琼花往旁边一让,把潘皇后身边的位子给让出来。于情于理,都该宋氏坐在潘皇后身边。 没对比还好,这么一对比,潘皇后登时觉得宋家是怎么养女儿的?养的女儿一点也不端庄大气,这样的人,怎能为天下母? 但潘皇后面上还是没露出来,只对宋氏点头:“你就坐我身边吧。”宋氏应是,走到潘皇后身边坐下。坐下时候,宋氏不免看了赵琼花一眼,见赵琼花面上依旧淡然自如,心中的那滋味更加翻腾起来。 第146章 宫女已经端来椅子,请赵琼花坐下。赵琼花坐下之前,瞧柴旭一眼,这才低头坐下。柴旭瞧着赵琼花,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但当着众人,怎么能说出?过了半日柴旭才道:“赵四娘子,你在庵中时候,万事可好?” “很好,多谢殿下关心。”赵琼花的语气什么都听不出来,接着赵琼花笑着道:“还没恭喜过殿下,将为人父。” 柴旭心中羞惭生起,这算是什么呢?如果素娘没有这个孩子,东宫也不会闹的这样乱七八糟。不,不,如果当初自己娶的是赵琼花,那么爹爹也就不会觉得自己太过无能。 柴旭看向宋氏的眼越发不善,为何爹爹给自己选了这样一个太子妃,她真是样样不如人。 胭脂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怀着孩子,真是连看她们面皮底下到底在想什么的心情都没有了。 不过很快胭脂就有事可做了,除了永和长公主,还有几位长公主也带了女儿前来,这些小娘子们和赵琼花很熟悉,但和胭脂是头一次见面。 于是又要各自厮见,这位姨那位表妹,胭脂团团叫了一圈,又得了许多的见面礼。等叫完这些,重新坐下,潘皇后才用手轻轻地敲下额头:“瞧我,尽忘事,这还是头一次见外甥媳妇呢,来人,去把我那对比目鱼佩拿来。” 宫女答应着,很快取来比目鱼佩,潘皇后对胭脂招手,胭脂站起身对潘皇后行礼,潘皇后笑了:“都和你说过,既怀着身孕,就别这样多礼。过来,我把这玉佩给你系上,愿你和外甥,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胭脂谢过潘皇后,众人都笑了。永和长公主松一口气,今日进宫的目的算是达到了,等会儿去宫宴上坐一会儿,然后就可以告辞出宫了。 不一刻,宫人就来报宫宴已经准备好了,各诰命已带着各家小娘子们,在那等候了。潘皇后这才起驾往宫宴安排的地方去。 这宴会也是安排在御花园内,胭脂跟随众人走进御花园时,想起上一回在这御花园内发生的事,不由抿唇一笑,此刻,还真有点想自己孩子的爹。 孩子似乎也有感觉,往胭脂肚皮上重重地踢了一脚。你也想你的父亲了?等你生出来,再过几年,就可以看见你父亲归来了。 胭脂低头,用手摸一下肚子,在心里对孩子说。 “妹妹对这个儿媳,未免太过关爱了。”永宁长公主是永和长公主的姊姊,她也是唯一一个天子的同胞妹妹,在众姊妹中,所得到的重视也不一样。 “都是一家子,再说,驸马欢喜,圣人和官家也欢喜,为何不能这样做呢?”永和长公主的回答让永宁长公主淡淡一笑:“妹妹还是和原来一样,处处为人想着,要我说来,如果连公主都不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那有什么意味?” 永和长公主是知道自己这位姊姊的府内,是养有年轻美貌的面首,自己那位姊夫也奈何不了她,汴京城内,也没人敢议论。就算是天子觉得妹妹行事荒唐,可这位公主,只把这些话当耳边风,全不在意。 因此永和长公主只淡淡一笑:“我和姊姊你,不一样。” “都是爹爹的骨肉,有什么不同?”永宁长公主说完,见宫宴场所已到,也就和众人一起,再次跪行大礼,请皇后上座,众人依次坐在下面。 邹夫人今日虽带着女儿来了,可位次在很后面,邹芸娘的眉不由皱起:“娘,这个位置,瞧太子妃都很模糊,还怎么?” “你别这样担心,有机会的。”邹夫人安慰女儿,宫宴冗长,没有两三个时辰结束不了,中间定会让众人歇息一会儿的,那会儿,就是机会。 既然邹夫人这样说,邹芸娘也就闭口,瞧着面前几案上的菜肴,邹芸娘深吸一口气,如果没想到来寻娘,哪有这些东西?现在,就要把握住机会,想办法接近太子妃了。 “我恍惚瞧着,那像是忠义伯的夫人。”皇后坐下之后,合席敬了一杯酒,潘皇后回了一杯,众人重又坐下,潘皇后看着来赴席的人,猛地发现一个不该在这出现的人,那眉头不免皱起,问身边宫女。 “的确是忠义伯的夫人,为何她会得到邀请?”宫女也十分疑惑,潘皇后垂下眼:“罢了,难免有人忘记了,再说,她也有许久没进宫了,随她去。”这毕竟不过是一点小事,潘皇后也就随她去。 坐在邹夫人母女附近的人,可没有潘皇后这样淡然,虽然没有开口讥讽,可瞧着邹夫人的眼神就是不好,哪有宫宴时候带这样身份的人来的?就算忠义伯肯认了,但邹芸娘是邹夫人和人外头生的女儿这事,今日在座的人是心知肚明。 宋氏在宫宴上向来是意兴阑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旁边人的小声议论。当听到邹夫人带来的那个女儿,生的甚是美貌时,触动宋氏的心肠,宋氏不由往邹芸娘那边瞧去。 虽然隔的远,邹芸娘还是感到宋氏的目光了,邹芸娘抬头,见是宋氏望着自己,急忙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来。 的确很美,看起来也很好控制,如果……宋氏心中那个念头又开始疯长起来,如果自己能够把这样的美人献给太子,也许,能分掉李氏的宠爱。再而且,自己可以拒绝抚养李氏的孩子,而是等邹芸娘生下太子的孩子之后,再行抚养。 只是不知道,这女子,到底有几分可造?还有太子他,对这样的美人,会不会不放在心上?宋氏真恨不得离席去问问太子,只是苦于要在这宴会上和人说话,不得离开。 “殿下,今日的宴会,听说那位邹娘子也来了。”乞巧节的宴会,太子是不参加的,陪着宋氏去见过皇后之后,柴旭也就告退出来,在这宫中闲走,打着主意想怎样才能见赵琼花一面,和她说说心里话。 此刻听的小内侍这样说,柴旭笑着道:“哪位邹娘子?” “就是您上回在茶楼见的!”小内侍笑嘻嘻地道。 茶楼?柴旭想起来了,用手敲敲额头:“想起来了,奇怪,她怎能被带来参加宫宴?” “殿下您还不晓得吧?忠义伯认了这个女儿,还摆酒请客呢。为了这事,忠义伯的大儿媳妇,自请和离了。难得忠义伯这回觉得自己家理亏,爽快答应了,就是不晓得,还有哪家闺女,要跳这个火坑。” 小内侍的话让柴旭笑了,他敲小内侍脑门一下:“你既然这样会打听,那我问你,怎样才能让赵四娘子,和我见上一面?” 小内侍用手捂住口:“这个简单。等会儿宴会中间,总要暂时歇息一会儿,到那会儿,我去请赵四娘子去看景。赵四娘子是认得我的,到时她随我来,殿下您在御花园您当初和赵四娘子常见面的亭子中等候。就说一会儿话,碍不了什么事。” 柴旭怎不晓得这个法子,不过那时候,自己还没娶妻,此刻已经娶了妻子,再用这样法子,未免有些不妥。 “殿下,您别想那么多。您是太子,是储君。赵四娘子若愿意,做个太子良娣难道不好?再说了,等……”小内侍觉得自己一时口快,用手捂住口。 是啊,做个太子良娣,先委屈她,等以后宋氏过世,再以她为继妃,又有什么不好?柴旭思量定了,觉得这个主意真是不错,只要赵琼花答应了,赵家,怎会再反对呢? “一会儿歇息时候,你去把邹家那小娘子引来,我和她说说话。”宋氏在心中思量定了,悄悄吩咐侍女。 侍女应是,宋氏眼中露出笑容,名分,自己有这个名分,出了东宫,所能做的,比得宠的李氏能做的更多。太子的宠爱,永远只能让李氏在东宫之内,不能走出去。 邹芸娘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宋氏选中,还在思量等会儿宴会暂歇,怎样才能和宋氏说上话,太子妃可比不上别的人,可以涎着脸凑上去说话。 邹夫人也在为女儿想法子,不过邹夫人努力让面上的焦虑不露出来,这样的事,总要慢慢筹划。 宴会举行到中间时候,果然皇后起身去更衣,于是剩下的人,也纷纷起身离座,稍微去休息。邹芸娘看着宋氏,也许,这就是个机会。 宋氏也站起身,给自己侍女使个眼色,往外面去。机会来了,邹芸娘急匆匆起身,往外走去。宋氏的侍女走到半途,见邹芸娘站起来,急忙跟在邹芸娘身后,瞧她往哪里去。 邹芸娘走出殿内,见宋氏扶着侍女的手在前面慢慢地走,邹芸娘疾步上前:“妾拜见太子妃。” 第147章 宋氏转身,看向邹芸娘,邹芸娘跪下,再次给宋氏恭敬行礼:“妾,邹氏芸娘,仰慕太子妃久矣。” 宋氏越过邹芸娘的肩,看向不远处的宫女,宫女对宋氏微微摇头,宋氏已经明白,宋氏命邹芸娘起身:“你这话是假话,该打才是!” “妾所说句句是实,并非假话。”邹芸娘也不是那样愚笨的人,既然要抓住机会,就想过数次宋氏会怎样对待自己,当听到宋氏这话里分明带着玩笑时候。邹芸娘急忙再表一表忠心,并没起身而是仰头看着宋氏。 宋氏看着邹芸娘,这样的眼神已经很久没看见了。瞧见这样的眼神,宋氏也觉得有些舒心。既然她主动要求,那给她一个机会又如何?这样的美人,还真是不多见。 宋氏伸手去扶邹芸娘:“你起来吧,我并没怪你的意思。只是我的处境你也知道,仰慕什么的,岂是真话?” 邹芸娘站起身看着宋氏,面上万分恳切:“太子妃您身份尊贵,偶尔遇到几个人叫嚣,也无需去理。这以后日子还长,很少事情,可以慢慢地等。” “你果然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宋氏瞧着邹芸娘,露出笑容。这一抹笑让邹芸娘心中更为安定,宋氏示意邹芸娘随自己来:“今日,你就陪我在这园中走走。” “能陪太子妃,妾万分荣幸。”邹芸娘落后宋氏半步,面上十分恭敬。现在,就要瞧一瞧太子对邹芸娘,能否喜爱了。宋氏面上笑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舒心了。 “胭脂,怎地不见琼花?”永和长公主想带胭脂和赵琼花下去歇息,谁知一个眼错不见,赵琼花并不在席上。永和长公主不由皱眉问。 “公主,方才四娘子说,想出去走走,因见您和娘子在说话,她不忍打扰,只让奴来回禀一声。”侍女已经在旁解释。 永和长公主的眉已经皱的很紧,对侍女道:“那你可知道四娘子去哪里闲走?” “四娘子并没说,不过四娘子在这宫中,自然有人带的,也许,和长宁公主在一起也说不定。”侍女在那猜测。永和长公主的面色变的越来越难看。这让胭脂抬头瞧着永和长公主。 “婆婆,您的意思,四妹妹她?”这里毕竟人不少,胭脂也不能说的那么明白。永和长公主已经伸手拍拍胭脂的手:“你先下去歇着吧,我去寻四娘子。” “我坐了这半日,也想起身走走,就和婆婆您,一起去寻四妹妹。”胭脂也察觉出来事情有些不对,也许,今日赵琼花进宫来的目的,是为了柴旭。如果这样的话?胭脂觉得头有些疼,赵琼花到底是被什么蒙住了眼,谁的话都不肯听? 胭脂和永和长公主离开殿内出外去寻赵琼花的时候,赵琼花已经被小内侍引到一座假山边。假山边有亭,亭内站着一个男子。 瞧见这男子,赵琼花眼角就有泪,转身想走。柴旭已经从亭中走出,几步上前把赵琼花拦住:“琼花,我好容易才得见你,你就听我说几句话。” “殿下想和妾说什么?往事都已不可追忆,妾现在是赵家女儿,妾以后也要出嫁,妾和殿下,还有什么可说的?”赵琼花心里,自然是不肯走的,但面上还是要露出几许倔强之色,对柴旭严词道。 果真柴旭信了,他长叹一声:“琼花,我想要娶的,一直都是你。只有你,有资格做我的妻子。” 赵琼花面上神色惊讶,接着摇头:“殿下,您错了,您已经有了妻子,太子妃聪明贤德美貌,妾和殿下,不能久待。” “琼花,你可愿为我委屈?”柴旭的声音里已经带着难过。赵琼花要的就是柴旭的难过,正因为此,赵琼花才不能表现出对太子十分温柔体贴来。上赶着,柴旭得到太轻易了,他不会珍惜。 “殿下,赵家女儿已经委屈过一次,不会再委屈了。殿下珍重,妾告辞。”赵琼花说着就行礼下去,转身要走。 柴旭已经一把把赵琼花的手给拉住:“琼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赵琼花还是没转身。柴旭的声音里哀痛更加明显:“琼花,这些日子,我总想起你对我说过的话。在这里,我们说过那么多的话。琼花,你到现在,连一声旭郎都不肯叫我了吗?琼花,你可知道,我,多么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赵琼花似被触动,转身看着柴旭,柴旭看着赵琼花眼角的泪:“琼花,我对不住你,当初不该那样对素娘,才让你伤心难过。我已经晓得错了,琼花,你愿不愿意,和从前一样?” 赵琼花摇头:“殿下,那声旭郎。本不是……” “除了你,没人更配这样叫了。”柴旭拉住赵琼花,话语里更加恳切。赵琼花看着柴旭,似乎更为触动。 不远处传来有人说笑的声音,一直在那边望着风声的小内侍急忙道:“殿下、四娘子,永和长公主往这边来了。” 赵琼花把自己的手从柴旭手里抽出,对柴旭道:“旭郎,你若对我好,就忘了吧。”说着赵琼花就要离开。 柴旭追上去:“琼花,我怎能忘?” “赵家女儿,是不能做妾的。”赵琼花的语气十分哀痛,看向柴旭的眼那么缠绵,接着赵琼花往另一边去:“旭郎,你我的缘分,已经断了。” 柴旭看着赵琼花的身影消失,站在原处怅然若失。赵家女儿,是不能做妾的。自己错了一步,就步步错了。 永和长公主的说话声离的越发近了,小内侍提醒柴旭:“殿下,您,是否要去和永和长公主相见?”柴旭摇头:“不必了。我走一走,就这样走一走。” 赵琼花离开亭子,穿过假山的山洞,走出来正好就遇到永和长公主和胭脂一行。永和长公主瞧着赵琼花,面上微微一愣就笑着道:“我和你嫂嫂,也想到花园闲走,谁知你倒先来了。” 赵琼花在那短短路程时候,已经收拾好心情,此刻听到永和长公主这样说话,赵琼花就笑着道:“女儿见公主和嫂嫂说的投机,不忍打扰,这才一人先来。” 永和长公主哦了一声:“今日来这花园内闲走的人不少,也不知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女儿知道,宫中贵人甚多,女儿只敢沿大路闲走,害怕冲撞了。”赵琼花说着已经上前扶住永和长公主的一边胳膊。 永和长公主瞧着赵琼花,笑容并没那么释然,赵琼花也能感觉到永和长公主的变化,不过,对赵琼花来说,能敷衍过去就好。而且赵琼花敢保证,永和长公主不会追问的。 果然永和长公主已经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就继续闲走。”赵琼花应是,看一眼胭脂,见胭脂还是和原来一样,赵琼花不由浅浅一笑。即便有永和长公主做依仗又如何?等到来日,来日,即便是永和长公主,也要俯首称臣。 宋氏和邹芸娘从另一边走来,邹芸娘在家乡时候,嘴巴就特别甜,等进了汴京城,为了讨好邹夫人,邹芸娘也下了许多工夫。最要紧的是,要能在汴京城过的好,就要学习礼仪。邹芸娘在这方面也苦学了许久。 这一路走来,邹芸娘卯足了劲儿,把宋氏哄的十分开心。宋氏也说一些汴京城内的事情给邹芸娘听,走过那座假山时候,宋氏停下脚步,看着假山,面上若有所思。穿过这座假山,有一座亭子,曾是赵琼花和柴旭昔日相会之所。 那是李素娥得意地讲给宋氏听的,显摆的是李素娥和柴旭之间,早已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不是那种被人敷衍。 “太子妃,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座假山,好像还有个山洞?”邹芸娘当然不知道内里还有这么一段,上前瞧了瞧假山,就对宋氏笑道。 “是啊,有个山洞,这里夏日十分凉爽。”宋氏也走上前来。邹芸娘直觉认为这座假山定有什么秘密,于是走进山洞,啊了一声:“这里果真十分凉爽呢。” 邹芸娘走进山洞并笑着说话,那声音已经传到亭内的柴旭耳里,柴旭皱眉,小内侍十分有眼色地问:“殿下,奴去把人给赶走?” 柴旭还没说出不必,邹芸娘已经从山洞的另一边走出来,山洞口有藤蔓垂下,邹芸娘挽起藤蔓,抬头露出笑容。 今日邹芸娘穿的是水红的衣衫,她手腕很白,腕上戴了一个翠色玉镯。用手挽起藤蔓,绿树红衣翠镯玉白手腕。这一幕配上她面上的笑,柴旭顿时露出惊艳之色。 邹芸娘并没想到自己一出了山洞,撞见的就是柴旭。她想往后退,可柴旭面上神色分明表示已经瞧见邹芸娘。 第148章 邹芸娘稍微思索一下,这才走出山洞,对柴旭行礼:“妾拜见太子,那日在茶楼之上,并不知晓公子就是太子,妾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邹芸娘的美丽胜过李素娥许多,更兼邹芸娘身上也有那样楚楚可怜之态。柴旭又被方才邹玉娘走出山洞时瞬间的艳色所迷,此刻邹芸娘走到自己面前,恭敬行礼,柴旭竟不晓得该说什么。 宋氏也从山洞里走出,见到柴旭看着邹芸娘,柴旭面上竟有不知所措之色。宋氏心中,半是欢喜半是嫉妒,还有几分叹息。 不过宋氏还是走上前给柴旭行礼:“妾见过殿下。这位是邹家的五娘子,我方才碰见,和她一路说着话过来。” “我知道,我见过。”宋氏的话让柴旭从惊艳中回神,对妻子说了这么一句才对邹芸娘道:“你起来吧。太子妃喜欢你,这很好。” 邹芸娘重又行礼,这才站起身。她的身形本就婀娜,站起时候,身子又刻意侧着,更显腰如一束,人比花美。 柴旭又瞧了邹芸娘一眼,越瞧越觉得邹芸娘美貌,急忙收起思绪:“邹五娘子,你和太子妃在这,我先走了。” 宋氏恭敬行礼送走太子,这才对一边的邹芸娘笑道:“殿下很喜欢妹妹你呢。”就这么一会儿,宋氏连称呼都改了。邹芸娘在欢喜之时,依旧问宋氏:“太子妃,这……” “我和殿下做了这半年夫妻,他的脾气我还是知道一些的。”宋氏此刻满心欢喜,但还是放心不下,追问一句:“只是你是忠义伯的千金,若太子喜欢你,你若进东宫,名分之上,就有些不如人了。” “太子妃,您是晓得妾的出身的,虽说忠义伯此刻认了我,但心里对我如何,我是晓得的。况且,说句太子妃您不会笑话的话。别说我,就连家里那几个庶出的姊妹,忠义伯对她们也很平常,不过就是一碗饭养着饿不死罢了。与其嫁个差不多的人家被人嘲笑,倒不如寻个好主母,这一生也能安安稳稳地过?” 邹芸娘巴不得太子妃问这一句,说话时候,眼中的泪就流出。太子妃拍拍邹芸娘的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今日得见太子妃,想到太子妃这样的人,竟被人欺负,妾的心里,如万箭穿心一般。”邹芸娘再加上一句,眼中泪流的更急。 宋氏想起这些日子来的遭遇,心中也十分难过,对邹芸娘道:“难得有你这样的人。说起来,太子也是个温柔体贴的,只可恼……” 宋氏停下:“罢了,这些事,以后你就晓得了。有个人陪我说说话,我也就不寂寞了。” “妾若能帮太子妃一二,这是妾前生修来的福气。”邹芸娘好听的话就跟不要钱似的,太子妃又是一笑,拉着邹芸娘到亭子内坐下,两人说的格外投机,不过是各打主意罢了。 永和长公主在园中走了一会儿,也就和胭脂等人回到宴席之所,残席已经撤下,宫人们正在请各诰命等回来继续用宴。 只是不见太子妃和皇后,众人等了一会儿,太子妃带了邹芸娘走进来。瞧见太子妃带着这一位,众人瞧向邹夫人的眼里,都带了疑惑。 邹夫人晓得众人必定疑惑的,不过这事,为的是自己家的荣华富贵,她们爱疑惑就由她们疑惑去。等自己女儿进来东宫,得到宠爱,生下儿子,那时,众人只会羡慕只会嫉妒。 邹芸娘走到自己的座位边,和邹夫人相视一笑。邹夫人面上顿时露出喜悦。 赵琼花瞧着这一幕,眉微微皱起,邹芸娘,这个不被自己放在眼里的女子,难道说也想进东宫?不过,进就进吧,自己的目标,从来不是这样的小人物,而是太子妃。 赵琼花瞧着宋氏,她有什么资格坐在那里,这个位置,只有赵家女儿才最有资格。 有宫女走到宋氏身边,对宋氏耳语几句。宋氏点头,宫人这才道:“圣人说,她年纪已大,不惯劳累,接下的宴会由太子妃在就可以。”众人起身行礼应是,太子妃的座位从原来的地方,往上挪了一位。 太子妃坐下才对众人道:“既然圣人不在,大家也请随意些。邹家妹妹,过来我身边坐着。”这一声出口,众人看向邹芸娘的眼神都变了。 永和长公主摇头,永宁长公主笑了:“这邹家,还真不要脸。” “不要脸也就算了,太子妃还接着,简直是一场好戏。”接话的是另一位长公主,她们算起来还是太子妃长辈,说话也就稍微不顾及。 太子妃并没听到,不过就算听到,宋氏也不在意,能忍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就大事。赵琼花瞧着这一幕,唇微微一弯,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宋氏还真是病急乱投医,就不知道,柴旭会怎么想? “太子妃有意想把邹家女儿接进来?”李素娥听到柴旭的话,眉头不由皱紧。 “我和太子妃说,成亲日子还浅,无需这样。但太子妃说,难得遇到邹家五娘子这样的人,等到十月里接进来,那时我们成亲也有半年多了,算不上急躁。”柴旭觉得,这是宋氏办的,头一件让自己满意的事。 看着柴旭面上的笑容,李素娥不由在那算,十月邹氏进门,那时自己刚坐完月子,刚刚可以承宠,宋氏就接进新人来分自己宠爱,简直其心可诛。 见李素娥面上有不悦之色,柴旭把她的手拉过来:“素娘,我和你说过的话,当然不会忘记,可我是太子,为皇家开枝散叶是必定的。你多几个妹妹,是平常事。不过你放心,你一定是我心坎里的第一个人。” “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在想,以后美人多了,旭郎就不记得我了。”李素娥很想哭闹,但现在身怀有孕,腰大如箩,哭闹起来并不那么美,于是忍了,只和柴旭娇弱地说。 “怎么会?素娘,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只有我了。”柴旭把李素娥的巴掌大的小脸抬起,对她温柔地道。 李素娥点头,样子更加柔弱无力:“旭郎,我的一生,都由你来安排。”这样被依附的感觉很好,柴旭搂住李素娥的肩,柔声安慰。 “柴旭,果真是好色懦弱之辈。”宋氏在乞巧宴后不到半月,就给潘皇后上表,恳求接邹芸娘进东宫,封为孺子。潘皇后很快答应,八月初的时候,诏书到达邹府,邹芸娘以东宫孺子的身份进宫,定在十月十三入宫,在此之前,宫内派下教养人等,教邹芸娘各种礼仪。 赵匡义听到这个消息,对符夫人只说了这么一句。 符夫人面上有担忧之色:“郡王,殿下这样,官家会不会?” “不会!”赵匡义斩钉截铁地道:“柴旭,一定会成为天子,这样,才不辜负我们对他的期盼。” “郡王对殿下,真是用尽了心。”符夫人叹了一声。赵匡义点头:“你要紧的是安慰住琼花,让她别因为这点小事,就对柴旭生出气恼。” 符夫人应是:“琼花是个聪明姑娘,知道该怎么做的。”赵匡义捻一下须,如此,才合乎自己的安排。 “殿下未免也太好色了。东宫之内,除了官家赐下的美人之外,尚有不少女子。这会儿又要接邹芸娘进宫。我瞧那个邹芸娘,生的那样美,定不会是个安分的。”胭脂怀了身孕之后,吴氏等人也常来陪伴。 胭脂听的吴氏这话就笑了:“邹芸娘这一进了东宫,以后的日子就好玩了。不过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二婶子还是好好地想想,怎样给五妹妹,寻个合适的婆家。” 在一边听着胭脂和吴氏对话的赵五娘子的脸顿时红了,对胭脂道:“嫂嫂取笑我。” “什么叫取笑呢?这不是实话实说?再说若我真取笑你,二婶子怎会不让你出去,而是陪在这里?”胭脂拍拍赵五娘子的手笑道。 赵五娘子抱住胭脂的胳膊:“这不是嫂嫂您自己说的吗?闺中女儿,还是多晓得一些事情,以后出了阁,才不会被人骗。” 吴氏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可不能再让你和你嫂嫂在一起了,瞧瞧,这学了多少歪理去?” “这不是歪理,娘,这是正经的道理。”赵五娘子一本正经地说,吴氏和胭脂笑的更加欢喜。 “四娘子,五娘子和娘子,现在是越来越好了。”柴旭要再纳一个孺子的消息,很快传遍,轻云也知道了。柴旭现在对赵琼花,在轻云看来是越来越不上心了。既然如此,赵琼花就该和胭脂多亲热,而不是坐看胭脂和赵五娘子等人那样亲热。 “我知道,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赵琼花正在作画,她的画技是有名师指点过的,特别是禽鸟,算得上栩栩如生。 第149章 轻云替赵琼花按着宣纸,口却没停:“四娘子,您是要出嫁的,出嫁之后,若娘家哥哥嫂嫂对您没有照顾,那日子过的会……” “我是这样的人吗?”赵琼花沾了颜料,往画上瞧了一眼,在麻雀的头上点了一点墨,那麻雀立即活灵活现起来。赵琼花满意一笑,这才抬头瞧着轻云:“你瞧,麻雀画的再好,它也变不了凤凰。同样,凤凰永远是凤凰。什么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这不过是那些没见过凤凰的人,对凤凰的污蔑之词。” “好!琼花,你这话,说的实在太好了。”符夫人的喝彩声已经从门外传出,赵琼花抬起头,轻雾已经走出去迎接。 符夫人走进来,让赵琼花不要行礼,这才走上前仔细瞧了瞧赵琼花的画作:“不错,琼花,你比原先,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二婶婆谬赞了。”赵琼花把手里的笔放下,已有小丫鬟上前递上手巾,给赵琼花擦手。 赵琼花瞧着那副画对符夫人笑道:“不过是偶有所感罢了。” “什么偶有所感,多少经过事的人都没有你这么通透。”符夫人拉着赵琼花坐下,瞧着赵琼花心里越发欢喜。 赵琼花浅浅一笑,符夫人瞧向那幅画:“所以,你说的对。凤凰就是凤凰,不管经历了多少事,都还是凤凰。至于别人,就算沾上满身的凤凰毛,也不是凤凰。” 赵琼花又笑了,符夫人把赵琼花的手包在自己手心:“有些事,永远不会变的。” 赵琼花面上笑容越发动人,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什么的,不是平常事吗? “姊姊这里这样热闹?”吴氏和胭脂还在说笑,就听到邹蒹葭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接着邹蒹葭笑着掀起帘子走进来。 赵五娘子忙上前行礼,胭脂瞧着弟媳妇:“怎的你过来了,他们也不通报一声。” “是我不让的,想着姊姊您都五个月的身孕了,再走出去,那太麻烦。再说这里我常来常往,何须再通报?”邹蒹葭说着就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胭脂:“这是娘做的,说让姊姊您瞧瞧,合不合适,不合适的话,再改。” 吴氏已经把包袱打开,里面是几样小孩子的东西,针脚细密,样子可爱。 吴氏不由赞道:“陈国夫人果然有心。只是这样小事,还要你亲自跑一趟?” “我啊,是特地来探姊姊的。再说今儿不是邹家请客摆酒的日子?我懒得去,娘也说,送份礼就好了。哪见过女儿去做妾这一家子还欢欣鼓舞的。”邹蒹葭的话让吴氏微微皱了眉头,哦了一声才道:“我倒忘了,今儿邹家还真摆酒请客了。说起来,还不晓得多少人在背后笑话他家呢。” 说完,吴氏才想起邹蒹葭也姓邹,急忙住口,邹蒹葭轻咳一声:“按说有些话呢,不是我这个做女儿的该说的,不过若非姊姊,我也不知道,世上竟有这样不顾廉耻的人。好在,对我来说,一切都过去了。” 胭脂捏一下邹蒹葭的手以示安慰,几个人又说起别的话来,并没把邹家的事放在心上。 邹家摆酒请客,也有些客人来了。而分量最重的客人,就是宋氏的兄长宋大郎。忠义伯晓得,这代表了宋家对邹芸娘的重视,对这个便宜女儿越发喜欢起来。甚至还觉得,幸亏当日自己夫人在家乡爬了墙,不然还生不出这么一个美貌又能干的女儿来。 忠义伯欢喜,邹夫人更是不用说。今日来贺喜的,女眷并不多。邹夫人索性让邹大娘子在外陪着,自己在邹芸娘屋里,和她说话。 宫中派来的教养人等,因为邹夫人是邹芸娘的亲娘,况且邹芸娘也十分会做人,对这些教养人等一口一个婆婆,邹夫人的赏赐也如水一样地洒下来。因此对邹夫人和邹芸娘说话这种事,并不阻止。 邹夫人和邹芸娘说了半日,才道:“还有最要紧的,就是你承宠时候,我和你交代过的,你都记得没有?”邹芸娘晓得自己进了东宫,虽有名分,不过也就是个妾罢了。最要紧的事就是把柴旭的心栓住。而要把柴旭的心拴在,那点事十分要紧。 当然不会害羞,只对邹夫人点头。邹夫人瞧着女儿,万分感慨:“我和你说,男人上了你的床,你可千万不要害羞,也不要害怕他说你。男人啊,嘴里嫌弃,可这要真浪起来,他们心里喜欢的不得了呢。当日我和你……” 邹芸娘晓得自己娘要说的,必定是自己的亲爹,而不是忠义伯这个便宜爹。因此邹芸娘轻声问:“娘你当日?” 邹夫人瞧一眼四周服侍的人,这才凑到女儿耳边:“当日你爹不也嫌我,后来简直就是离不得我。我跟你说,撒娇撒痴,软语温声,抱住男人不放,他怎么舍得把你给推开?”邹芸娘的脸此刻才微微红一下。 邹夫人又伏在女儿耳边,细细交代了许多,邹芸娘连连应是,等进了东宫,一定要得到柴旭的宠爱,生下儿子,也许,也许还能做更多的事。那时,汴京城里的人怎么敢嘲笑自己? 邹夫人紧锣密鼓地教,邹芸娘努力地学,不等到邹芸娘进宫的日子,李素娥临盆的日子到了。李素娥疼了一天一夜,把稳婆们吓的胆战心惊之后,终于生下一个儿子。 天子对柴旭再愤怒,听到自己做了祖父也很欢喜。等孩子抱到天子跟前,天子见他不肖柴旭,也不肖李素娥,倒有些像自己的父亲,世宗柴荣的模样。顿时对这孩子生起百般的疼爱之心。 赐名为昭,封为临淄郡王。 柴旭得到这个消息,一颗心这才放进肚子里,抱着柴昭对李素娥笑着道:“孩子一生出来,果真就不一样了。爹爹之前那样骂我,等一见了孙子,对这孩子爱的不得了。素娘,都是你的功劳。” 李素娥此刻满心欢喜,只是还惦记着一件事,天子那道诏书上,并没写明孩子由谁抚养,若依旧由宋氏抚养,那不就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等李素娥问出来,宫女已经传报宋氏来了。柴旭命宋氏进来。 宋氏笑吟吟地走进,身后的宫女还端着东西。宋氏给柴旭行礼之后,才对李素娥道:“恭喜妹妹了。我这里有几件小孩子衣衫,是我亲手做的。权做贺礼。” 说完宋氏对柴旭伸手:“妾能抱抱孩子吗?”论起来,宋氏也是柴昭的嫡母,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柴旭正想把孩子抱给宋氏。李素娥已经叫了一声,旭郎。 柴旭顿时想起当日天子说的话,柴旭对宋氏的厌恶之心又重新泛起。于是柴旭把襁褓放在李素娥身边,对宋氏很冷淡地说:“他睡着了,等满月后,你再来探望。” 宋氏那种被打脸的感觉又来了,她强忍住眼里的泪,对柴旭道:“太子的意思,妾明白了。妾已经恳求圣人,让李妹妹抚养孩子。母子天性,怎能分离。” 柴旭面上露出喜色,李素娥却觉得这件事哪里有不对,再联想到邹芸娘要进东宫这件事,李素娥当机立断道:“多谢太子妃了。只是按制来说,昭儿由您抚养才合制度。” “你既这样好心,那就该同时恳求母亲,让素娘成为良娣才是。”对宋氏,柴旭是没有半分怜爱之心的,张口就是这么一句。 宋氏觉得自己又被柴旭打了一巴掌,但还是低头道:“此事,妾和圣人提过,圣人说,这事,等再过些时候。” 柴旭不由有些失望,李素娥躺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早日身子复原,让柴旭离不得自己。至于邹芸娘,她生的再美,总比自己晚进宫,想要摆布她,还是件很简单的事。 “宋氏也变聪明了。”赵琼花听到东宫近日所发生的事,只那么淡淡说了一句。符夫人拍拍侄孙女的手:“你能这么想很好,不过宋氏……” “有些人本没这个福气。二婶婆,我所要的,只有太子一个人的注意,至于别人,全都不要紧。”既然赵琼花一副自有打算的样子,符夫人也就点头不语。 “四娘子,静慈仙师说,这是一卷在佛前供过的经文,让拿给娘子,好为娘子和娘子肚里的孩子祈福。”轻雾手里捧着卷经文进来。符夫人听的,眉头不由皱起。 赵琼花已经瞧见,对符夫人道:“二婶婆不用担心,对祖母来说,孙子和孙女,是同等重要的。”既然赵琼花也这样说,符夫人也就站起身:“那我们一起去瞧瞧你嫂嫂。” 赵琼花应是,让轻雾捧了经书,跟在后面,自己和符夫人往胭脂院子来。 “娘子,符夫人和四娘子,往这边来了。”红玉急忙来通报,老卫的眉微微一皱,胭脂倒站起身:“来就来吧,我们出去迎接。” 这位娘子,和原来,果真不同了。老卫欣慰地想,陪着胭脂一起出去。 第150章 赵琼花的笑,永远都如春风一样,胭脂走出去的时候看见赵琼花对符夫人的笑,心中不由掠过一丝叹息,接着胭脂就收起心中叹息。也许,这是她选的路。即便明明知道,只是被人利用,也要走下去。 只可惜了赵镇,赵镇是真的希望妹妹可以幸福快乐地过完这一生,而不是那样地委屈求全,甚至委屈了也求不来一个全。 “你的身子越发重了,还这么客气做什么?”符夫人说话时候,一点也看不出对胭脂的不满。胭脂垂下眼,请符夫人往里面去:“礼不可废。” 符夫人的眼瞟向胭脂,接着笑了,和赵琼花一起往里面去。 进到里面,各自行礼后归座,赵琼花才让轻雾上前,把经书交给胭脂:“这是祖母在佛前供过的经书,说给嫂嫂您用来祈福的。” 这样的关心胭脂不在意,但也要表示很欢喜。胭脂面上笑容平静:“还请四妹妹回去后,替我多谢祖母。” 赵琼花比胭脂笑的还要甜些:“定会转告。”符夫人一直看着胭脂和赵琼花的对答,眼神不定。胭脂知道符夫人在品评自己,什么时候才可以把这一切抛开,不用这样虚伪地应酬? 赵五娘子已经忍不住开口:“四姊姊,为何祖母不肯见别人,只肯见你?难道我就不是她孙女了?” “因为,祖母她在庵中清修惯了,回到这家里时候,也一样在清修。我在庵中时候,陪祖母陪了很久,祖母习惯了我的陪伴。”赵琼花唇边带笑,仿佛赵五娘子不过是个无知孩童。 赵五娘子的唇撅起,赵琼花的改变,已经那么明显,这个四姊姊,再不是原先能够随意玩笑的人,赵五娘子看着赵琼花,眼中有审视之色。 赵琼花笑着看向自己堂妹,唇边笑容还是没变,就像赵五娘子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样。 “娘!”赵五娘子终究忍不住,偎进吴氏怀里撒娇。吴氏明白女儿心里的苦闷,把她搂进怀中,并没说女儿什么,只是微微一叹。 “五娘子还是小孩子脾气呢。”符夫人对吴氏笑吟吟地道。吴氏也笑了:“有时候,能做一个小孩子,也很不错。” 符夫人觉得吴氏这话里,含义颇深,唇边的笑容有些收住。吴氏拍一拍女儿的背。女儿已经不再是孩子了,也许,再过几年,对这些事,就不会伤心了。 至于赵琼花,吴氏看向正在那和胭脂说话的赵琼花,也许从一开始,自己就看错了这个孩子。吴氏又感到风雨将至,唯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的力量,和丈夫一起,把自己的小家顾好。邹蒹葭除了在胭脂和王氏面前,在别人面前话都不多的,此刻也不说话,看着屋中这一幕,邹蒹葭只把胭脂的手握紧,胭脂对邹蒹葭勾唇一笑,再大的风雨也不怕。 “纵然尊贵如公主,也会有不得已的时候。”当符夫人和赵琼花离开,老卫听的胭脂提起赵琼花的时候,只对胭脂说了这么一句。 “是啊,我明白,可正因为明白,才会觉得,这一切都……” “我识得的娘子,是不怕这些艰难险阻的。”老卫的话让胭脂又笑了,接着胭脂点头:“是,那么我想,公主也不愿四妹妹,在这个时候嫁进东宫?” “四娘子尽管不是公主亲生女,也唤公主一声母亲。公主怎能让自己的女儿做侄儿的妾室。况且当日宋氏被择为太子妃,这半年多来,除了太子不喜欢,她并没有什么错。”永和长公主的意思,胭脂全明白了。 胭脂不由叹息:“可惜,四妹妹不肯听。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让她不去见太子,别的,竟是无能为力。” “娘子是个聪明人,知道症结所在。”胭脂此刻是当家主母,想阻止赵琼花出府,轻而易举。胭脂听出老卫的话,淡淡一笑。 “况且,”老卫迟疑了一下才又开口:“邹氏十月就要进东宫,她生的十分美艳,邹夫人必定会教女儿一些固宠的法子,太子的脾性,到那时候,也许四娘子能渐渐意识到,太子并非良人。” 永和长公主身为继母,也只能做那么多了。胭脂了然点头,看向东宫所在方向,等邹芸娘进了东宫,东宫那边,定会十分热闹。 邹芸娘被接进东宫那天,赵琼花正在家里开赏菊宴。别处的菊花都已在秋风的吹拂下渐渐凋零,赵府的菊花却开的正好。 举行宴会的地方,是在赵府的花园内,这也算是赵琼花回到汴京城后第一次正式的宴会。请帖发出去二十来张,来了有十来个小娘子,也算热闹的宴会。 举办这种宴会,赵琼花轻车熟路,席上谈笑风生,并不会让任何一个小娘子觉得自己受到冷落。 曹青青也在应邀之列,她环顾一下来的人,才对赵琼花笑道:“怎地不见你二姊姊?” 赵琼花尚未回答,已有一个小娘子笑着说:“曹姊姊,这话不该去问赵家妹妹,要问,去问杨家妹妹。” 被点到名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听到自己被点到就笑道:“我嫂嫂还没过门呢,不过腊月初的喜日子,这会儿不好意思出门也是有的。” 曹青青这才恍然大悟:“我竟忘了赵家二姊姊已经定亲,指日就要出嫁,还当是和原来一样。” “不光是赵家二姊姊,我们原先要好的冯家姊姊,周家姊姊吴家姊姊这些,不都出阁的出阁,定亲的定亲,不和我们玩笑了?”另一个小娘子也开口。 “哎,这么早出阁做什么?闺中日子多么舒服,换我,这辈子都不想出阁。”曹青青用手撑住下巴,有些郁闷地说。 “曹姊姊,你是备得宠爱,况且曹相公又在外征战,令尊不敢给你先定下来,等曹相公回来,你还留的住几日?”有少女取笑曹青青。 曹青青伸手去掐那少女的脸:“不许乱说,我,祖父才不会要我快些出嫁呢。”众人都笑起来,已有少女道:“我听我父亲说,唐国那边的战事已快结束,唐国国主已经开门投降,也许很快曹相公就会回来。还有,你们可记得唐国那个云梦公主吗?她这一回,会被先送回京城。” 国已破,云梦公主也随她的父亲一起,变成阶下囚。金帛妇人,总是要先被送回来的。赵琼花听着少女们的议论,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记得这位云梦公主,对自己兄长情有独钟,何不成全了她,给胭脂添些烦扰也好? 众人的话题已经从唐国那位云梦公主的身上,换到今日东宫进的新人那里。虽说东宫新添一位孺子算不得什么大事,但谁让邹芸娘的出身与众不同?众人对她的兴趣就大了些。 “也不知道那个邹氏,在东宫之中能不能讨了好去?东宫,可不是只有美貌就能如鱼得水。”赵琼花听到少女们的议论,不由勾唇一笑,等着,等东宫几个女人斗的你死我活,到时候,是不会便宜别人的。 “唐国的战事已经结束?”赵镇得知唐国那边战事的消息,比汴京城里的小娘子们得知的消息,还要早一些。得到肯定答复后赵镇咧嘴笑了:“这下好了,外祖父又立了一大功,我这个做外孙的,也要加把劲儿,再多立些功劳。” 这是战争的间歇时候,符三郎听到赵镇这样说也笑了,故意伸手拍一下赵镇肩头,这里添了处新伤,虽然不大,但符三郎的手一拍上去,赵镇还是龇牙咧嘴:“你就不能轻点?我这好容易才养好的。” “你不是说,你要早日多立些功劳?”符三郎取笑着他,也就把手收回来:“你这上了战场,就这样拼命,等弟妹知道了,还不晓得怎么心疼。” “我这条命还是会留着的。”赵镇拍拍贴身处装着那几封信的地方,看向远方,自己,一定会整个出现在妻子面前的。 “赵镇!”符三郎突然喊了一声,赵镇奇怪地看着他。 符三郎察觉自己的失言,手做了一个手势:“我只是觉得,你的名字喊起来,有些特别。”赵镇呵呵一笑,没有再说话。符三郎看着赵镇,眼中情绪复杂,有这样一个出身和自己差不多,打战比自己拼命的同伴,真不知道是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赵家儿郎、符家儿郎,本就是既竞争又合作的关系。符三郎用手摸着下巴,临行之前,父亲那意味深长的话又在耳边。 “唐国的云梦公主?”赵匡义已经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个人了,听到符夫人提醒才皱眉。 “是,就是她,琼花说,云梦公主对大郎,一直情有独钟。”符夫人的话让赵匡义的眉头皱的更紧:“这样的事,不过是能扰乱一下心神,也只有你们妇人家,才会想出这样的主意。” 第151章 “郡王,我和琼花,当然都是女人,想的没有郡王那么深远。”符夫人对赵匡义说了这么一句,才又道:“不过呢,男子要齐家治国平天下,若连齐家都做不到,还怎么做后面两样?” “你说的也有道理。”赵匡义若有所思:“等那位云梦公主到京,再做别的说话。”那就是差不多要答应了,符夫人勾唇一笑,御赐的,身份又是这样与众不同的人,胡氏,你要怎么对待?大郎,你真能把你的妻儿,护的很好吗? “太子已经连着数夜,歇在邹氏房内。”侍女对宋氏轻声禀报,宋氏笑了:“很好,那李氏那里?” “太子只是白日会过去看看临淄郡王,并没有过夜。太子说,让李孺子好生养好身子。”侍女的话让宋氏的笑更为动人,生过孩子的女人,怎能比得上鲜嫩的,掐得出水的女儿家? “邹孺子来给太子妃问安。”侍女在外传报,宋氏坐直身子,邹芸娘已经走进来,她和宋氏刚见时候不一样,那时的她很美,但更像一朵刚刚开放的的花。而现在的邹芸娘,整个人有一种圆润的美。或者说,邹芸娘的美更成熟更吸引人。 “太子妃安!”邹芸娘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在宋氏面前都很恭敬。除非有朝一日,能够取宋氏而代之,否则的话,就要对宋氏一直恭敬。邹芸娘记得入宫前,邹夫人对自己的告诫,因此面对宋氏,邹芸娘最起码在笑容上,对宋氏是真心的恭敬。 而且,邹芸娘不无郁闷地想,自己也无法取宋氏代之。出身就被限定住了,与其像李氏一样,时刻想着把宋氏给搞下去,倒不如让宋氏这个主母继续在头上。 一个好说话的,只像摆设样的主母,对邹芸娘来说,会更好。而非宋氏倒了,天子再从宫外寻另一个太子妃进来。别人不说,赵家那位四娘子,可还一直没定亲呢。 没定亲,她就永远是太子妃的强力竞争者。 宋氏也很满意邹芸娘的表现,拉着她的手坐下:“都和你说过很多遍了,你服侍太子辛苦,我这边,就不用来了。” “那是太子妃体贴妾等。妾怎能因太子妃体贴,就忘了妾的本分?况且妾能得太子的宠爱,也全靠太子妃。妾无一刻敢忘记太子妃的慈爱。”邹芸娘说这些话,已经非常熟练了。宋氏拍拍邹芸娘的手:“若都像你这样,那就好了。” 邹芸娘又是一笑,和宋氏说起别的话来。总是宋氏说东,邹芸娘就能提西,两人十分融洽。 柴旭走进邹芸娘的房里,不见邹芸娘人,柴旭不由皱眉,侍女已经道:“邹孺子前往太子妃那里,给太子妃问安去了。” 柴旭哦了一声,转身想往宋氏那边去,想了想,又往李素娥那边去瞧儿子。 李素娥已经出了月子,巴望着能承宠,可柴旭只是白日前来,坐着逗一会儿儿子就离开,别说在这过夜,连晚膳都没在这用过。李素娥已经十分郁闷,若不能承宠,又如何固宠? 听到侍女传报柴旭来了,李素娥忙抱着儿子迎出去。见到柴旭,李素娥收起满天郁闷,对柴旭道:“殿下来了,昭儿很想你呢。” 柴旭把柴昭接过来,柴昭都快两个月了,一双眼黑白分明,看起来十分可爱。柴旭瞧着自己儿子,心里也十分欢喜。况且自从柴昭出生,诸事颇顺,因此柴旭抱着儿子和李素娥一起走进屋,边走边逗着儿子。 侍女送上茶点,李素娥给柴旭奉上茶。柴旭见李素娥忙来忙去就叫住她:“素娘,你不用这样忙,我瞧瞧儿子就走。再说你照顾昭儿,也辛苦了。” 李素娥听的柴旭这话,心中十分郁闷,但还是对柴旭笑道:“殿下是嫌弃我了?” “什么殿下,你不是一直叫我旭郎吗?”柴旭听到李素娥的称呼,眉头也皱起。 “旭郎不是妾这样的人能称呼的。妾此刻……”李素娥要装起可怜来,十个赵琼花也比不上,这也是李素娥能够轻易得到柴旭心的理由。 此刻柴旭一见李素娥的神色,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把李素娥搂过来:“素娘,你我之间,还说些别的什么?我晓得你委屈,但爹爹也已答应让昭儿在你身边抚养。等再过些日子,我让宋氏去和爹爹说,让爹爹答应升你为良娣,可好?” 李素娥心中都快喊出来,我要的不是这个。但面上还是委委屈屈,瞧着十分惹人怜爱:“妾明白殿下待妾的好,只是……” “没有什么只是的。素娘,我当初和你说过,除了名分上委屈你,别的,我什么都不会委屈你,我做到了。是不是?”柴旭对着李素娥,耐心总是要多一些。李素娥要的,却比这更多,看向柴旭的眼还是那样可怜:“那殿下今晚,能陪妾一起用晚膳吗?” 柴旭正想开口答应,侍女已经在门边道:“殿下,太子妃那边,派人来说今晚要和邹孺子一起用晚膳,想请殿下和李孺子,也一起前去。” 这提议真是妙极,柴旭笑了:“回去告诉太子妃,我和李孺子,晚膳时候就到。”侍女应是离去。柴旭把李素娥的手握住:“你瞧,素娘,今晚,我们不就一起用晚膳了?” 李素娥差点呕出血来,谁要和一群人一起用晚膳,而是要和他单独用晚膳,但用完晚膳,再用种种借口把柴旭留在这里过夜。 等会儿去到宋氏那里,柴旭定不好意思吃完饭就走,定会再坐一会儿,然后顺势留在宋氏那里。宋氏为了争宠,简直太下作了,这样的手段,哪是做太子妃的人能用的? 李素娥心里骂宋氏,但面上还是要十分喜悦:“旭郎想要什么,妾就会去做。”柴旭顿时感到无比舒心,和李素娥一起逗着孩子。 这顿晚膳柴旭用的是满意无比,尽管李素娥不爱说话,可是有邹芸娘在,不但话说的多,还说的恰到好处,让人觉得心里十分熨帖。柴旭心里一高兴,看宋氏也有几分顺眼,等用完晚膳,不等柴旭开口,邹芸娘就笑吟吟地站起身:“殿下,我是个初进宫的新人,还有许多事想请教李姊姊,妾和李姊姊就先告辞。” 柴旭一时没领悟过来,只是点头,邹芸娘已经伸手去拉李素娥,李素娥看着宋氏,眼里差不多快要喷火,恨不得把宋氏给掐死。 宋氏心里喜悦,但面上依旧端庄,命邹芸娘和李素娥下去。邹李两人离开之后,侍女也退下,宋氏才转向柴旭:“殿下!” 柴旭这才明白,自己是被两个妾撇下,留给正妻。柴旭的眉不由一皱,宋氏淡淡一笑:“殿下,妾……” 柴旭轻咳一声,既然两个妾都有这个意思,那自己在这过夜也是平常事,于是柴旭伸手拍拍宋氏的手:“我乏了,早点歇着吧。” 宋氏顿时大喜,也不唤使女进来,而是亲自服侍柴旭宽衣。 等走出宋氏院子很远,李素娥才把邹芸娘的手松开,对邹芸娘怒火冲天地道:“好啊,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捧着宋氏,对你有什么好处?她不过……” “她不过什么?太子妃是天子亲封的太子妃,是我们的主母。李姊姊,你这番话,若让人听见,传进圣人耳里,不,不,圣人您也要叫一声姨母,若传进天子耳里。李姊姊,您这一回,殿下未必就能保住您的命了。” 邹芸娘对着李素娥,那叫一个尽情嘲讽。李素娥看着邹芸娘,恨不得打她几耳光,但还是忍住了:“殿下不过当你是个玩物,你这样的美人,等到红颜恩断时,也只能看着殿下宠爱新人。” 邹芸娘哧地笑了声:“李姊姊,您真当您有了个儿子就可以胡作非为了?”邹芸娘的声音放的很轻,凑在李素娥耳边道:“还不知你那儿子,养不养得大呢?” 李素娥大怒,伸手就要去打邹芸娘,邹芸娘把李素娥的手握住,接着稍微一使劲,李素娥就觉得双手格外疼。邹芸娘瞧着李素娥:“我当初离开家乡往汴京城寻我亲娘之前,就发过誓,寻到我亲娘之后,谁也不许打我。李素娥,你不配。” 说完邹芸娘把李素娥一推,娇娇袅袅地走了。李素娥差点气的吐血,用手扶住柱子。她们在前说话时候,侍女都跟在后面,此刻见邹芸娘离开,侍女这才上前来扶李素娥,李素娥用手抠着柱子,总有一日,自己要邹芸娘没命。 “东宫这些日子,非常平静。”赵琼花听到符夫人这样说,眉头不由皱紧。没想到邹芸娘竟是个有手腕的人,这点太不像她娘了。 “要紧的,是太子的态度。”赵琼花在短暂思索之后,对符夫人道。 第152章 “琼花,你比原先还稳妥。”符夫人赞了一句才道:“现在宋氏完全不接李氏的挑衅。而邹芸娘也在帮着宋氏,那么,我们只有从太子下手了。” “可惜,我现在很难出门。”提到这点,赵琼花的眉就皱的更紧,也不知胭脂怎么想的,竟然吩咐门上,若自己要出门,定要问清楚,要买什么,尽可叫店家送到府上随意挑选。至于说出外赴宴这种事,每一次胭脂都会让老卫和永和长公主的一个侍女陪同。 这两人的身份放在那里,就算主人家也不好让她们和别的仆从一样在那等着。简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别说和柴旭见面,就算是和别人多说一句话都不能。偏偏还不能说,一说起来人都赞这是永和长公主对女儿的一片心意。 赵琼花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还不能表示不满。 “到我府上,算是什么出门?”符夫人笑着来了这么一句。赵琼花摇头“除了去公主府,二婶婆,我连到你府上,都被挡回来过。” 符夫人听了这话大惊:“胡氏,到底是在做什么?” 赵琼花眼中有火喷出:“她定然已经和公主商量好了,不让我接近太子,也许等哥哥从战场回来,就要给我挑一门亲事,把我嫁掉。二婶婆,我不愿意。” 符夫人拍了拍赵琼花的手:“我当然不能瞧着你胡乱嫁人,你放心,该给胡氏找点事情做做。唐国的云梦公主,还有两日就来到汴京了。” 这一次云梦公主的身份和前一次不一样,赐给功臣府邸也是常事。不过她身份特殊,谁也不能把她当做普通的妾室相待。赵琼花勾唇一笑,胡氏,你真以为把我困在这府里,我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二婶婆来寻四妹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胭脂和永和长公主这几个月来日渐亲密。胭脂的身孕越来越重之后,永和长公主也就常往这边探望胭脂,听到胭脂的话,永和长公主微微皱眉。若说柴旭没有娶妻之前,永和长公主完全能够理解符夫人夫妻想把赵琼花嫁给柴旭的想法。 但现在柴旭已经娶妻,又有庶长子降生,此刻再把赵琼花嫁给柴旭,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也不知姨母为何会这样想。”永和长公主百思不得其解,只对胭脂说了这么一句,接着永和长公主就摸下胭脂的肚子:“你啊,也别想太多,要紧的是这里面的事。先安安心心地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公主比我娘,小了差不多十岁呢。也许,公主还可以再给我的孩子,添一个小姑姑或者小叔叔?”胭脂的话让永和长公主笑了,接着永和长公主就摇头:“别想那么多,我这一生,都不会有孩子了。” 胭脂敏锐地感到永和长公主那突然而来的伤心,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得了的话,胭脂垂下眼:“对不住,公主,我不该这样说。” “这事怪不得你,是各人的命。胭脂,我已经很久没遇到你这样的人了。所以我愿意你和大郎,能够安安稳稳地,一辈子这样过下去。”永和长公主伸手摸上胭脂的脸,经历了这么多,还有一颗赤子之心,还会觉得,事情是有它原本该有的样子。这样的人,真的不多,遇到这样的人,是该好好保护的,而不是把这颗赤子之心给摧毁掉。 “公主!”胭脂不知为什么,眼泪就掉落。 “不用为我伤心,胭脂,我这一生,所得的已经超过常人许多。驸马也待我很好,有一点点的小不顺心再平常不过了。”永和长公主语气平静,胭脂的泪不知不觉已经停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公主,娘子,四娘子来给公主问安。”永和长公主来到这府上,赵琼花怎么也要来给永和长公主问安的。 永和长公主坐正,命赵琼花进来。 赵琼花走进屋里,给永和长公主恭敬行礼后坐下,她能感觉到胭脂和永和长公主之间的不同。赵琼花不由眼帘低垂,也不知这胡氏,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够拢住永和长公主? “四娘子近来的画作的很好,我前儿瞧见你的花鸟,简直是栩栩如生。”永和长公主开口称赞,赵琼花急忙站起身:“公主谬赞,不过是画着打发时间罢了。自从回到汴京,昔日的闺中好友大多出阁,也不能寻到再和我一起出门的人。”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平常事。”永和长公主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赵琼花未免又要多想一想,想永和长公主这话,到底有什么意思? 难道说都是胡氏在旁捣鬼?赵琼花看向胭脂,眼中带上一丝不满,接着这丝不满消失,也许,该很快给胡氏找些别的事做,免得她总是这样破坏自己前进的路。唐国云梦公主,你要什么时候,才会到达京城? 胭脂和永和长公主对视一眼,心中对赵琼花都有叹息,但彼此也都知道,无法劝说赵琼花。 “听说,官家有意把唐国云梦公主赐给殿下,要恭喜殿下又添一位美人。”邹芸娘笑着对柴旭说。柴旭把邹芸娘的鼻子点一下:“怎的,吃醋了?” 邹芸娘的身子一转,就要从柴旭怀里起来,柴旭的手一扣,把邹芸娘的腰继续握在自己手心。邹芸娘故意蹭了蹭,感觉到柴旭的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气,邹芸娘这才道:“妾怎会吃醋?再多几个美人,这东宫岂不更多热闹些?只是李姊姊那里,听说这两晚有些睡的不好。” “等我明晚去她那里。芸娘,你可真贴心。亏的当日我遇见你。”柴旭说着,就要继续动作,邹芸娘是晓得欲拒还迎这个道理的,轻轻一推就把柴旭推开,起身走到镜子面前故意照了照:“我听说,云梦公主特别美貌呢。” 柴旭被邹芸娘引得邪火上升,下床来捉住邹芸娘的手腕:“我不喜欢那女人,她不会进东宫的。”邹芸娘半偎在柴旭怀里:“那,谁配得上她?” 虽然国破了,但天子为表仁爱,还是会给云梦公主择一个良配。柴旭把邹芸娘抱的更紧些:“我们细细商量,如何?”邹芸娘噗嗤一声笑出来,任由柴旭抱着去细商量去了。 “孺子,若云梦公主真被赐给殿下,那……”李素娥的侍女小心翼翼地问。宋氏没有了宠爱,也是太子妃,整个东宫除了李素娥,余下的人对她依旧恭敬。可是李素娥若没有了宠爱,这情形可就大不一样。 “我头疼,不想这事,等明日义母进宫,我再和她讨个主意。”李素娥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才能把柴旭的心给拉回来,只是想来想去没有别的主意,还是等明儿韩夫人进宫,再问问她。 云梦公主的归宿,牵动着汴京城里很多人的心。胭脂也会和人议论几句,当然她是完全没想到这事会和自己有关。毕竟赵镇在外征战,自己又怀着孩子。因此胭脂只算着日子,什么时候生产,该准备什么东西。 稳婆已经寻来了三个,据老卫说,都是很妥当可靠的人。王氏也带着元宵住进来,就等胭脂一发动,好在旁帮忙。 “算着日子,这孩子刚好赶上过年出来。”胭脂已将孕满,称得上大腹便便。邹蒹葭用手好奇地戳一下胭脂的肚子,接着又把手收回来。 “娘说的没错,你啊,到底还是像个孩子呢。”胭脂笑着对邹蒹葭道。邹蒹葭笑了:“娘说了,让我别着急,怀孩子这事,有时是要看缘分的,不是说你想就能怀上。”舜华八月时候被查出有了喜,邹蒹葭和她差不多同时成婚,心里难免有些着急。 亏的王氏在旁劝着,胭脂又笑了:“我还说娘,有了儿媳,就不理我了。”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王氏抱着元宵走进来,元宵都快两岁了,是个坐不住的性子,王氏怕他淘气,刚才抱着他出去玩了。现在小家伙揉眼睛表示很困,王氏这才抱着儿子回来,听到胭脂这话,王氏就对胭脂来了这么一句。 “娘以前可舍不得这样说我。现在果真我要在元宵,在蒹葭的后面了。”胭脂的话让王氏笑了:“对,等你肚子里这个出来,你啊,更在后面。” 邹蒹葭也笑,红柳走了进来:“娘子,方才宫内有人传旨,召您入宫。” 好好地,宫中传旨做什么?胭脂和王氏等人都很惊讶,老卫也皱紧眉头,对胭脂道:“娘子,无需着急,等去问过公主的意思。” “宫中来人说,要娘子即刻进宫。宫中派来的马车就等在府门口。”红柳又补了一句。这样着急,宫中难道出了什么大事?老卫仔细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但还是先派人去回禀永和长公主,再服侍胭脂换衣进宫。 第153章 胭脂换好衣服时候,永和长公主也已到来,她的眉头也皱的很紧,还想再叮嘱几句,红玉已经进来:“娘子,宫中来人已经在催了。” 永和长公主只得亲自送胭脂出来,路上谆谆叮嘱。胭脂应是,永和长公主看一眼胭脂的肚子又道:“不管遇到什么事,你千万要记得,你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胭脂抿唇一笑:“是,我记得。公主,您还是回去吧。不用为我担心。” “圣人是个有分寸的人,召你进宫,我并不担心,我只是担心……”永和长公主说了这么一句,眼中神色一闪就墩柱,接着对胭脂道:“我让老卫陪你进宫,她也是宫中老人,总有几个熟悉的人。” “多谢公主!”胭脂肚子大着,不好行礼下去,只能腿微微一弯。永和长公主扶住胭脂,宫中遣来的内侍看见永和长公主,已经行礼下去。永和长公主扶住胭脂才瞧向那些宫中来人:“起来吧。” 永和长公主向来是个和气的,让人跪这么长时间才叫起,极其少见。能被遣来的宫人也不是笨蛋,站起身后就对永和长公主笑道:“公主您放心,圣人唤娘子进宫,不过是说几句家常,并没别的事。况且,先不说娘子身怀有孕,就说赵公子还在战场上打战。圣人怎会寒了在外将士的心?” 永和长公主并没看向那内侍,只浅浅一笑,那内侍急忙上前扶住胭脂:“公主您放心,奴一定是怎么把娘子接走,又怎么让娘子回来,若娘子少了一根头发丝。您就来寻奴的不是。” “就你?”永和长公主又是一笑,那内侍并没再接着说话。但永和长公主已经有些放心,在这宫中日子久了的人,都知道,话不能乱说。这内侍既然敢说这样的话,那最起码,宫中圣人对胭脂,是没有别的念头。 只是,说家常什么的,也不晓得胭脂自己会不会生气?老卫已经走上前:“公主,您放心,老奴一定会紧跟住娘子。” “走吧,我并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胭脂,终究是怀着身子。”永和长公主说完这句,老卫也就行礼上车,内侍又给永和长公主行礼,这才跳上车辕,车往皇宫方向驶去。 “永和的胆子也真是小,这样一件事情,就吓的如此嘱咐。”胭脂被召进宫,永和长公主放心不下的事,很快符夫人就知道了。符夫人未免要做一番点评。 赵琼花坐在符夫人面前,瞧着符夫人欲言又止。符夫人已经笑了:“不过是给胡氏添点乱罢了。琼花,你要记住,这些小事不能过于计较。你所要做的,只有大事。” 赵琼花应是,给符夫人郑重行礼。符夫人把赵琼花扶起来,语气里面已经带上叹息:“这样好的女儿家,只有最好的人才能配得上。你曾祖母的想法,也真是。” “曾祖母也是为了赵家好。毕竟太子当日,所为实在过分。”这些日子以来,赵琼花也仔细想过事情前后,再加上李素娥入东宫之后的事,让赵琼花认为,当初赵家的回绝,虽然让自己进入东宫的路变的曲折了,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柴旭现在对自己,和原来,是不一样的。至于邹芸娘这些东宫美人,在赵琼花瞧来,不过是些玩意。 符夫人看着赵琼花,面上笑容和煦:“这样才是我赵家女儿。” 赵琼花垂下眼,面色恭敬:“全亏了二婶婆的教导。” “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算得上什么教导?”符夫人握住赵琼花的手,语气依旧平静。 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可惜的是,自己的兄长,本该是自己最亲的人,却认为这不是好事。赵琼花的唇微微抿住,罢了,以后只要还有面子情就可。至于别的,自己有二叔公和二婶婆帮助。 胭脂的车进入宫内,刚走下车,就有内侍抬着步辇过来。瞧见胭脂,领头内侍行礼:“赵娘子,圣人说您身怀有孕,特地命送上步辇。” 胭脂瞧向那步辇,上面已经垫了厚厚一层皮毛。 前去赵府接胭脂的内侍已经扶胭脂坐上:“赵娘子,圣人还等着呢,您就赶紧上去。免得圣人久等。” “娘子,圣人所赐,算不得逾矩。”老卫晓得胭脂在担心什么,在胭脂耳边轻声道。既然如此,胭脂也就踏实坐上。 两个小内侍一前一后抬起步辇,果真十分稳当。老卫知道自己不该紧张,可胭脂还有几天就要生了,老卫步行跟在胭脂身后,眼紧紧地瞧着这步辇。 “卫姑姑,您也是宫中老人了。难道说出去外面公主府这么些年,倒把宫里的有些事给忘了、真要做些什么,谁也不会在这时候做。”内侍目不斜视,口里的话却是对老卫说的。 老卫笑一笑:“确实如此,不过事情小心谨慎些,总是好的。”内侍用手捂住嘴又是一笑,并没再多说。 步辇一路往昭阳殿行去,邹芸娘从东宫出来,瞧见这个步辇,不由问身边侍女:“这瞧着,不想是宫中的妃子。” “孺子,今儿圣人召赵家娘子进宫,说赵家娘子身怀有孕,特地赏赐步辇去接。”侍女已经回答。 邹芸娘哦了一声,身怀有孕的赵家娘子,不就是赵琼花的嫂嫂,算起来,也是自己那位异父异母姊姊的婆家人。果真,和自己是不一样的。不过,邹芸娘勾唇一笑,自己总有一日,会比她们站的更高、更远。 “走吧,这个好消息还是快些告诉圣人的好。”邹芸娘眼中的火已经消失,代之的是一贯的温柔。侍女们应是就簇拥着邹芸娘继续往昭阳殿去。 胭脂的步辇已经在昭阳殿外停下,胭脂在老卫的搀扶下走下步辇。这不是胭脂头一次来到昭阳殿,却是头一次,单独来到。 也不知道这位以温柔贤德出名的潘皇后,召见自己为的是什么?胭脂用手护住肚子,在老卫的搀扶下走进殿内。 潘皇后并没在大殿内升座召见胭脂,而是在平日起居的侧殿。这个殿要小些,布置的更加精致。潘皇后穿着家常衣衫坐在那和长宁公主说话。 胭脂走进来时,长宁公主已经笑嘻嘻地起身迎接:“表嫂来了?我还和娘说,为何不召见琼花,我都许久没见她了。” 胭脂正打算给潘皇后行礼,潘皇后已道:“都和你说过,不过是来说几句家常的,快坐下吧。你快要生了吧?这段时候,最是难捱。” 潘皇后怀孕过一次,生产时候,难产不说,生下来的小公主只活了三天,而且太医还说当时失血过多,以后很难再有孕。 天子和潘皇后的情分本就平常,临幸的次数也渐稀少。不过为了安慰潘皇后,把柴旭抱给潘皇后抚养罢了。此刻潘皇后说起这事,不由有些伤感。 胭脂知道潘皇后怀孕生女不育的事,此刻听到潘皇后话里有些伤感,急忙道:“多谢圣人。只是腿脚有些肿,走路有些不大方便,别的并没什么。” 宫女已经端过椅子,潘皇后让胭脂坐下才道:“这些都是我们女人家才晓得的事,男人家晓得什么呢?” 胭脂的眉很轻微地皱了下才对潘皇后道:“是,不过大郎此刻是在战场上。” 潘皇后瞧向胭脂,正要说话,宫女已道:“圣人,东宫邹孺子求见,说有事想要禀告圣人。” 潘皇后的眉皱起:“她难道不懂宫中规矩?她是东宫妃妾,有事该去禀告太子妃才是。” 宫女应是后又道:“邹孺子说,正是太子妃遣她来的。” 那就是太子妃有事,潘皇后看一眼胭脂,还是对宫女道:“那就命她进来。”宫女前去传话,潘皇后瞧着胭脂:“难得你如此体贴,这门亲事,结的果真好。” 胭脂的唇微微一抿,露出笑容,正准备和潘皇后再虚与委蛇几句,邹芸娘已经走进来。胭脂正待站起,潘皇后按住胭脂:“你身子不便,不必了。” 胭脂应是,邹芸娘已经上前给潘皇后行礼,经过胭脂的时候,邹芸娘悄悄地看一眼胭脂,接着就对皇后恭敬行礼。 潘皇后并没命邹芸娘起身:“有什么事,必要你来禀告?” 邹芸娘晓得宫中规矩森严,自然不会露出半分委屈,语气依旧那样欢喜:“奴是前来报喜的。太子妃今日起来感到有些不适,传了御医来。御医说,太子妃已经有孕了。” 这还真是一件喜事,潘皇后眼中闪出惊喜,邹芸娘看着潘皇后面上喜色,晓得自己已经过关,依旧把头垂下,等着潘皇后吩咐。 潘皇后平息一下心中喜悦才对邹芸娘道:“起来吧,我此刻不得空去,等会儿再去探望。来人。” 第154章 已有宫女走上前,潘皇后吩咐:“拿一些好药材送往东宫。”宫女应是,长宁公主在旁跃跃欲试。潘皇后又道:“长宁,你先代我去瞧瞧你嫂嫂。” 长宁公主哎了一声,就往外走去,邹芸娘又给潘皇后行礼,既然潘皇后摆明了不想留邹芸娘,邹芸娘也没这么大的胆子在这停留,也就告退。 “恭喜圣人。”胭脂想站起身,潘皇后急忙止住她:“都说过,今儿是来说家常的,你好好坐着。” 胭脂还是站起身对潘皇后叉手为礼,这才坐下。 潘皇后瞧着胭脂,突地一笑:“倒被这事给混了,忘了和你说正事了。你可还记得唐国的云梦公主?” 怎会不记得?若不是在欢迎她的宴会上,和赵镇有了莫名其妙的交集,也不会成就这桩婚姻。因此胭脂只是微微一笑:“自然记得,云梦公主生的很美。” 潘皇后点头:“那我还要问你一句,你可还记得,她对赵大郎,一直都情有独钟。”这让胭脂不好回答,殿中开始安静下来,胭脂觉得自己鼻尖开始冒汗。接着胭脂回答:“圣人,不管她对大郎是什么想法,大郎已经娶了我,而且我们的孩子已经快要降生。” 潘皇后笑一笑就道:“是,我当然晓得。不过官家对云梦公主,哦,现在唐国已归入大周,再过些日子,前唐国主将要到京,那时会有诏书下来。这位公主也要去封号。原本我们想给她寻一个如意郎君。谁知她不肯,官家命我去问,我问了半日,李家小娘子方道,她只对赵家大郎情有独钟,恳求我们成全。” 原来是这么一件事,胭脂用手按一下额头。闭门家中坐,也会遇到这样的麻烦,着实让人有些头疼。 潘皇后瞧着胭脂的脸色,见胭脂不说话,潘皇后继续道:“李家小娘子话一出口,倒让人不好回答。都知道赵大郎和你之间,夫妻恩爱。赵大郎现在又在外打战,本不该用这事来烦。可是李家小娘子口口声声只认定了赵大郎,因此我才把你叫进宫,商量商量。” 皇家的商量,不过是婉转说法,皇家说出口的话,很少会收回去。胭脂晓得一口答应才合乎为臣子的标准,可是要把自己的丈夫让出去,胭脂是不想的。 “自然,你是赵大郎的结发妻。这点不会变。不过李家小娘子身份特殊,也不能用妾的名义进去。你若肯了,会赐给你和李家小娘子各自一个诰命,李家小娘子单独居住,唤你为姊姊,你可愿意?” 还真是所谓两全其美方法,胭脂抬头对潘皇后笑一笑:“圣人,天下没有有妻子的时候,再娶一个妻子的道理。” “这是自然。但李家小娘子,唤你为姊,而你也不能视她为平常姬妾。你是个聪明人,这样的道理难道还不明白?” “妾自然明白,只是圣人,妾当初嫁给夫君的时候,曾和夫君说过,这一生,他只能有我一个妻子,就算我死了,他也不许续娶。”胭脂知道,此刻答应下来,等到赵镇回来,自然会说服云梦公主,让云梦公主或出家或另嫁。这是所谓权宜之计。 但胭脂,一点也不想接受这样的权宜之计,赵镇身边,只能有自己一个人。别的人,就算沾上一点点,胭脂也不愿意。 潘皇后听着胭脂的话,吸了一口冷气,潘皇后之前想过胭脂会拒绝,但也想过如何说服胭脂。毕竟云梦公主,只想着能接近赵镇,至于赵镇宠不宠爱这些事,云梦公主想来也不会太过在意。 而天子也认为,既然云梦公主心里只有赵镇,那么把云梦公主嫁给赵镇,不失一个很好的处理方法。 “胡氏,你可知道,你这话已经,已经……”潘皇后还在寻找合适的词来形容,胭脂已经滑下椅子,跪向潘皇后:“妾当然知道,女子以贤德为要,为夫君寻美人,如臣子为天子寻贤臣。只是妾还知道,说出的话就不能改。若妾今日为了圣人的话,就改变主意,妾岂不变成那种出尔反尔的小人。也变成屈从权势的小人?圣人,妾虽为女子,却仰慕君子所为,妾不愿改变。” 胭脂说完,给潘皇后磕头下去。 潘皇后看着胭脂,微微摇头:“你这孩子,到底要我说什么好呢?你要知道,你此刻委屈,得到的,会比你放弃的更多。” “圣人,妾当然晓得。可人活这一世,不止是为以后得到什么而活。圣人,要妾接受,只有宫中降旨。只是妾在接到旨意那日,会把孩子带走,离开赵府。妾,宁愿死宁愿离开,也不愿妾的丈夫有别的女子。” 胭脂的话斩钉截铁,潘皇后看着胭脂神色变的越发莫名。潘皇后摇头:“若真要降旨,我又何须把你召进宫来。” 一道旨意下去,胭脂接也要接,不接也要接。胭脂又是一笑:“妾当然晓得圣人的意思。只是圣人,这件事,妾不能退。” 潘皇后看着胭脂的眼久久不语,胭脂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宫中若真降旨,那下诏之日,就是胭脂离开赵家之时。天子要的是能妥帖安排,而不是让赵镇妻儿离去。 潘皇后在那思忖,胭脂已经觉得肚皮有些发紧,小家伙不会这个时候着急出来吧?胭脂的眉皱紧,潘皇后已经瞧见胭脂皱眉,再看着胭脂那个大肚子。 潘皇后命宫女把胭脂扶在椅上坐下,开口又问:“你,真的不愿意?” 胭脂用手按一下肚子,看着潘皇后,意思已经非常明显。潘皇后轻叹一声,事情难办了。 “还请圣人让妾见一见李家小娘子。”胭脂觉得肚皮没有方才那么紧了。既然是云梦公主执意要嫁,那还有一个法子是打消她的念头。 “我并不是没有劝说过李家小娘子,可是她,并不肯放弃。”潘皇后猜出胭脂的意思,又开口道。 “还请圣人成全。”胭脂只有这一句。潘皇后迟疑一下,吩咐宫女去请云梦公主。 云梦公主是知道胭脂今日进宫的,一直在那徘徊,不知道自己的心愿能不能得偿?听到宫女来报,潘皇后命自己到前面去,云梦公主急忙往前面来。 进到殿内,云梦公主一眼认出胭脂,想着这就是心上人的妻子,也许很快,自己就要和她侍奉同一个男人。云梦公主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酸酸甜甜苦苦都有,但云梦公主毕竟是从小生长宫廷的,已经走到潘皇后面前,给潘皇后行礼。 潘皇后看着胭脂,胭脂已道:“妾斗胆,恳请圣人离开。” 既然都答应胭脂见云梦公主了,潘皇后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对胭脂气恼,于是潘皇后站起身,命侍从也都退下。整个殿内,只剩下胭脂和云梦公主,还有殿门口守着的两个宫女。 “我晓得,你要说我不知羞耻,还会说我忘了国破家亡的仇恨,一心想要嫁给仇人的孙儿。可是我,喜欢了就是喜欢,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介意。况且,我喜欢上他的时候,我的国依旧在,我的家,现在还没破。我爹爹,还有几日就要到京城了。” 云梦公主抢先开口,胭脂不由笑出声,云梦公主瞧着胭脂,眼中有不明意味。 “所以说,你还是个孩子呢,就算经历过国破,可你,还是孩子。”胭脂瞧着云梦公主,语气平静。云梦公主不由咬住下唇,接着就道:“那你,是答应,让我嫁给赵大郎了?” “你喜欢他什么?”胭脂知道赵镇的家世相貌甚至性情都很诱人,但胭脂没有想过云梦公主会这样长情,再说回来,唐国虽小,胭脂就不信没有比不过赵镇的男子。 “我喜欢他,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他就在笑,那笑容和别人都不一样。那时候我就喜欢上他了。只是我忘了一步,不等我开口恳求,你就出现了。”云梦公主颇有些郁闷地说。如果当初自己开口恳求,是不是就已嫁给赵镇,此刻夫妻恩爱? 胭脂看着云梦公主,又笑了:“那你觉得,你嫁给了他,是不是就能和他恩恩爱爱呢?”云梦公主毫不迟疑地点头。 “别傻了。李家小娘子,你别傻了。” “我哪里傻了?爹爹都说,我填词作诗,很聪明呢。”云梦公主自小遇到的挫折很小,就算唐国被灭,领兵打仗担心朝政的人也不是她。被灭之后,云梦公主这一路上都很受到礼遇,甚至于服侍的人还是旧日的人。没有真正受过苦楚,此刻听胭脂说了这么一句,云梦公主自然不服气了。 “那你知道他要的,到底是什么呢?李家小娘子,我不怕告诉你,我嫁他的时候,他对我,并不 第155章 “因为你不是他要的人,李家小娘子,你家世相貌都很好。可是,他要的,不是你这样的。他不喜欢夜里陪人听雨,不愿意伤春悲秋。这些,你知道吗?” “我可以改。”云梦公主还是这样不服气。 “改,一天两天可以改,可是一年两年呢?你怎么改?连国破家亡都不能让你的性情得到改变,更何况是一个男子呢?”胭脂说了一句,后面的话就不会断,云梦公主的脸登时就红了:“你,你,你……” “你瞧,我不过说几句实话,你就受不了了。云梦公主,你承认吧,你喜欢上的只不过是个幻象,而不是那个真正的男子。我明白我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我的夫君可以和我说什么样的话。但你,不明白不了解。你只是像孩子一样,见到这些东西,你很喜欢,于是你想要。至于得到后会怎样,你,从没想过。” 胭脂语气平静,云梦公主的眼已经红了,这回是真的哭了。 在屏风后的宫女听到这些话,悄悄离开,前去禀告潘皇后。潘皇后知道了这些话,又命人去禀告天子。 “赵卿,没想到你的侄孙媳妇,竟是这么一个有胆色的人。”天子听完宫人的回报,对赵匡义笑道。 赵匡义没想到胭脂会这样干净利落地拒绝,还得到天子的赞扬。赵匡义心中还在想事,但面上已经笑着道:“这孩子,就是口无遮拦了些。” “有什么说什么,有时也不是件坏事。我记得你这侄孙媳妇,是定北候胡卿的女儿?”天子捋一下胡须才对赵匡义又道。 赵匡义应是:“这一回,定北候也征战了唐国。” “那就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天子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道:“来人,传我的旨意,赏赵家娘子锦缎四匹,让她给腹中孩儿做几件衣服穿。” 宫人应是离去,赵匡义笑着道:“臣也多谢官家。” 天子哈哈一笑:“还要恭喜赵卿,有这么好的侄孙媳妇,赵大郎也在战场征战。赵家以后,定会连绵不绝。” “臣多谢官家吉言。”赵匡义这次站起身,规矩行礼。天子心情大好,对赵匡义道:“来,来,赵姨父,我们再来下一局棋。” 天子提起旧日称呼,赵匡义也只有应是,陪着天子下棋。 果真这妇人家的见识还是浅薄了些,赵匡义捏起棋子,心中不以为然的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还是东宫之中。不过自从邹氏进宫,东宫就变的平静些了。这邹氏,没看出来还颇有些手段。 胭脂把帕子递给云梦公主:“擦擦眼泪吧。你们的眼泪为何这么多?” “你根本就不明白。”云梦公主幻想破灭,接过帕子又羞又恼地说。 “我怎么不明白了?天下的男子这样多,不喜欢了,就另寻一个就是,何必非只要这么一个。而且谁知道他是良人还是恶人?” “可他和你,过的好好的。”云梦公主用帕子捂住脸,声音从帕子后面传出来。 “我的良人,未必是你的良人。为何你连这都不明白?”胭脂的语气平静,云梦公主不由愣在那里,这样的话,从没听过。 胭脂把云梦公主的帕子拿开:“现在明白了吧。这帕子就送你好了,全是眼泪。” “你就不怕,我拿了帕子去做些什么?”云梦公主的声音还是带着郁闷。 “如果我真怕,就不会把帕子给你。况且说了,我的丈夫如果不能相信我,而是去相信别人。这样的丈夫,要他何用呢?”胭脂说完就笑了。 云梦公主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看着胭脂若有所思,这样的话还从没听过呢。胭脂并没瞧云梦公主,思绪却飘的很远。想到赵镇,想到过往,还想到自己肚里的孩子。 以后,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要告诉他,人是该有自己的坚持。 殿内再次沉默,云梦公主看着胭脂,原本该有嫉妒有愤恨,但云梦公主此刻内心却十分平静,该有的嫉妒和愤恨都没有。 也许,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那样的男子。云梦公主又想起那日在茶楼上,胭脂的那番话了。 云梦公主轻叹一声,胭脂看着云梦公主:“我想,你有一日,会寻到对你自己更好的男子。” 也许吧。云梦公主浅浅一笑,没有说话。宫人已经捧着天子的赏赐走进来,胭脂接了赏赐,还要再去拜见潘皇后。 皇后殿内的宫女已经道:“圣人担心太子妃,已经前往东宫,临走前命奴对娘子道。还请娘子送李家小娘子出去。” 这是把胭脂当做自己外甥媳妇的做法,胭脂应是,请云梦公主在前先行。云梦公主瞧着胭脂,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胭脂走出昭阳殿,等在那的老卫把手里的斗篷给胭脂披上,就对胭脂道:“娘子,殿内的情形都已经知道了,娘子真是好胆色。” “我还以为,卫婆婆您会怪我没先答应下来,然后再议呢。”胭脂对老卫笑着道。老卫已经摇头:“这要看怎么说了。按常理也是该先答应下来。不过不答应呢,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不管怎么说,我这会儿都累了。”胭脂用手捂住嘴打个哈欠,内侍已经把步辇抬来,这一回胭脂没有迟疑就坐上去,在众人的簇拥下出宫回府。 “知道了。这位赵娘子,还真是和别人不一样。”潘皇后来到东宫,探望过宋氏,已有宫人前来把胭脂已经出宫的消息告诉潘皇后,潘皇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躺在床上的宋氏听到潘皇后的话,对潘皇后笑道:“还想请问圣人,这位赵娘子,到底什么地方不一样呢?” “按说该治她无礼的罪,但仔细想想,她说的也有道理。做皇后的人,是需要大度的。”潘皇后看向宋氏,语气意味深长。 宋氏的脸微微一红:“圣人说的是,之前都是媳妇的错。”邹芸娘在旁手悄握成拳,此刻就是机会。抓住皇后注意力的机会。 若太子登基,这位就是太后,到时得到太后和皇后的双重关爱,简直就是无往而不利。 “圣人这话,妾要斗胆驳一驳。”邹芸娘含笑开口,潘皇后瞧向邹芸娘:“哦,你要怎么驳?” 邹芸娘当做没看到宋氏的暗示,对潘皇后微微行了一礼才道:“太子妃殿下,是位十分宽容大度的人。妾除了圣人之外,所见的,也只有太子妃一人。” 潘皇后没想到邹芸娘竟这样伶牙俐齿,看向宋氏微微颌首:“我倒忘了这一茬了。” “芸娘进入东宫,对媳妇十分帮忙。媳妇以为,芸娘也当赏。”宋氏抓住机会,大胆开口。 “太子妃,妾并不是图赏赐的。”邹芸娘再次表白,潘皇后已经笑了:“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不错的。来人,赏邹孺子一柄如意。” 有宫人领命而去,邹芸娘对潘皇后拜下:“妾多谢圣人赏赐。” “东宫妃妾,和睦才是常态。”潘皇后也不愿天子废太子,别的皇子和太子比起来,都没太子这样贴心。既然这段时间东宫相处和睦是邹芸娘的功劳,潘皇后并不吝啬赏赐。 宋氏面上露出安心的笑,现在,就只希望自己腹中这个孩子,能是个男孩。嫡子,可不是庶长子能比的。 和宋氏这边欢喜无限比,李素娥坐在榻上,几乎是呆住。宋氏竟然有了身孕,一旦生下儿子,那柴昭就会被撇到一边去。什么天子的第一个皇孙,也比不上嫡子在天子心中的分量。那才是真正的贵重,从一开始,就赢了其他兄弟一大截。 “李孺子,您要不要去给太子妃贺喜?”侍女小心翼翼地问。李素娥拿起一个引枕,就往地上砸去,侍女不敢再说。自从邹芸娘进宫,李素娥的脾气就越来越坏。被人夺去宠爱也就罢了,偏偏还连宋氏都有了孕。 李素娥,怎么能忍? “太子妃这一胎,来的好。”符夫人听的宋氏有喜,不由为赵琼花担忧,等赵匡义一回来,就来寻赵匡义说话,谁知赵匡义这样来了一句,符夫人的眉皱起。 “夫人,你们那些毕竟都是妇人手段。不过用在东宫之中,也就够了。夫人,你要知道,现在最怕太子妃生下儿子的,是李素娥。” 赵匡义提醒符夫人,符夫人顿时明白,李素娥不值一提,可她身后还有韩家,还有韩夫人。韩家,只怕不愿意宋氏能平安为太子,生下嫡子。 “只是,宫中森严,要如何去办?”符夫人的话让赵匡义笑了:“我们,只用等李素娥羞怒成狂就好。” 放出风声,说宋氏这胎,十之八九是个男胎,李素娥一定会去找韩家出主意的。韩夫人,是皇后的妹妹。 第156章 符夫人看着赵匡义的笑,也浅浅一笑,最要紧的是保住太子的位置,至于别的,就由他们去争,自家只要做这个渔翁就好。 “琼花那里,我会去安她的心。”符夫人的话让赵匡义又笑了:“琼花去过一次庵里,倒和原先不一样了。这才是赵家的女儿。”符夫人深以为然。 “娘子,你不知道我差点吓坏了,以为您这孩子,会在宫里出生。”红玉给胭脂递了个手炉过去,嘴里还不忘表示担心。 “要在宫里,就不担心了。宫里那么多的御医呢。”胭脂今日已经累极,从宫里出来后,又和王氏永和长公主等人分别说过了话,此刻已经闭上眼。 红玉见胭脂一脸倦意,没有再说,扶了胭脂躺下,放下帐子时候红玉想到一件事,急忙道:“娘子,陈国夫人方才叮嘱我们,说要守在你床边,您肚皮发紧,只怕就是……” 红玉没有得到胭脂的回答,只得把帐子放下,并没像原先一样退出而是抱来被褥在地上铺上,要在夜里陪伴胭脂。 “胭脂这个孩子,比我想的还要聪明。”永和长公主和老卫也在谈着胭脂。老卫笑了:“公主的眼从来都没有错的。” “不是没错过,只是见得多了,就明白了。”永和长公主不愿提起旧事,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道:“现在太子妃怀了身孕,太子想来也无暇去顾忌别的事。我想,等明年三月,牡丹花开的时节,办一场赏花宴。” 这是要给赵琼花择婿的打算,老卫应是后又道:“公主能这样想,很好。若非,” “原先的事,我已经知道错在哪里。现在也只是尽力弥补罢了。”永和长公主知道老卫的意思,刚嫁给赵德昭的时候,永和长公主对继子继女,不过是偶尔遣人去问候一下罢了,并没更多的照顾。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驸马一定会很欢喜的。”老卫的话让永和长公主面上闪过一丝甜蜜的笑:“他待我好,我也就待他好。这样好来好去,这日子,不就慢慢地甜起来。” 纵然高贵如公主,也会露出这样的小儿女态,老卫又笑了,笑容里有些感慨,若早就如此,是否公主的日子会过的更好?而不是经历过那样的坎坷? 胭脂睡的正香,感觉到肚子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不光如此,肚子还开始疼痛起来,胭脂的眉皱了好几下,清醒过来。 睁开眼,屋中已经点起许多的灯烛,照的如同白日一般。红柳红玉两人已经在那指挥小丫鬟们:“赶紧去烧水,卫婆婆请来没有?陈国夫人那里,也要赶紧派人去请。” 这都是怎么了?胭脂刚想问出来,就觉得肚子像被谁踢了一脚,疼的极其厉害。老卫披着衣衫走进屋里,见胭脂皱眉就用手往胭脂肚子上摸了摸,接着就对胭脂道:“娘子,您这是快要发动了。您放心,有我在呢。” 发动?那就是要瓜熟蒂落了?胭脂的眉皱的更紧,勉强对老卫笑一笑:“这孩子,真是个调皮的,这时候让人不能好好睡。” 话说的断断续续,接着胭脂忍不住,又哎呀了一声。 “我说胭脂,你就别说话了,赶紧的,把力气省着,等着生儿子时候用。”王氏也邹了进来,听到胭脂的话就喝住女儿。 “娘,要不是儿子,是个闺女呢?”胭脂额头上已经有汗,红柳拿着帕子给胭脂擦额头上的汗。 “闺女也好,先闺女后小子,这才好呢。”王氏心疼女儿,接过红柳手上的帕子就给胭脂擦着额上的汗。见胭脂又要说话,王氏瞪女儿一眼:“不许说话,好好地想着该怎么用力生孩子?” 胭脂想笑一笑,但肚子里又传来疼痛,胭脂啊了一声,咬牙也忍不住。 “外头,怎么这么吵?”赵琼花一向浅眠,微有点风吹草动就醒来。她的卧室,从来都是门窗紧闭,守夜的丫鬟都是要睡觉轻的,绝不能呼吸声重的。 胭脂的院子离赵琼花的院子不远,那里脚步杂沓,早已传进赵琼花的耳里,她睁开眼不满地问守夜丫鬟。 “四娘子,算着日子,只怕今儿娘子就该发动了。”守夜的是轻云,她披着衣衫坐起来,掀起帘子来到赵琼花床边解释。 “真是好吵。”旁人觉得声音不大,但对赵琼花来说,这时候的声音简直大的没有办法。她用枕头捂住耳朵,不想去听。 “四娘子,奴来给您捏着肩膀,只怕要好睡一些。”说着轻云就从床上的抽屉里,拿出放了药可以助眠的小枕头,换掉赵琼花此刻枕着的,又伸手替赵琼花按着肩膀。 赵琼花闻着枕头上的药香,又被轻云按着肩膀,觉得十分舒服,闭上眼忽略着耳边那些声音,渐渐睡着。 轻云服侍她久了,晓得她虽然已经睡着,但没有睡熟,并不敢离开,而是坐在床头继续给赵琼花捏着肩膀,直到赵琼花听起来已经像睡熟,轻云才悄悄地把手放开,等了许久,等不到赵琼花动作。轻云才敢慢慢站起,回到守夜睡的床上。 沾上枕头轻云立即就睡着,睡着之前还忍不住哀叹一下,也不知道这浅眠的事,什么时候才能好。 “瞧你收到信这样欢喜,信上写的什么?”符三郎和赵镇这半年多在军中共同起居,关系和原先在汴京城时完全不一样,符三郎见赵镇收到信就笑的像个傻瓜似的,一边取笑着他,一边要去拿赵镇的信。 赵镇呵呵一笑:“不许看。不过可以告诉你,我媳妇,刚给我生了个儿子。”赵镇算着日子,胭脂也就在这段时候生产,早等了许久。 今日一接到这封信,知道胭脂已经给自己生下一个儿子,心里的欢喜怎么都忍不住。符三郎伸手捶赵镇一下:“不错,和我一样了。不对,我还有个闺女,你啊,还差远了。” 赵镇把信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处,白符三郎一眼:“等以后,我生好几个闺女,而且我闺女,一定比你闺女生的好。” 符三郎哧地一声,赵镇也不去理他。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伴着尖利的叫声:“敌人来袭。” 符三郎和赵镇都收起面上神色,各自翻身上马,往营外冲去。 这股敌人本想起突袭之功,谁知被周军发现,改变战略,从突袭变成强攻。军中的号角一声接一声,大队人马已经赶来。 敌军将领见状,指挥人马打算后退。符三郎有一手好箭术,只带着人在后面放箭,并不像赵镇一样带人在前面追击敌人。 赵镇见敌人已经打算后退,指挥人上前追击。符三郎看准敌人将领,弯弓搭箭,要把这敌将射下来。 箭擦着敌将耳朵边飞过,敌将在后退时候并不慌乱,见一支箭飞来,这敌将拿起弓,在马上对着符三郎所在方向就是一箭。 主将如此,敌人中有善射的,当然也跟着主将,于是箭如雨下,都往符三郎那边去。符三郎身边本有士兵手里拿着盾牌,但这阵箭雨太猛,盾牌挡不住。 符三郎当时为了贪功,站的位置又离的近了些。符三郎正要后退,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符三郎忍痛没把箭拔出,依旧弯弓搭箭,想把敌将给射下来。 赵镇正带人追击,突遇一片箭雨,急忙手拿盾牌遮挡,箭雨过后,赵镇往符三郎那个方向看去,见符三郎中了一箭,依旧弯弓搭箭想射敌人。赵镇心中大惊,让副手替自己带领人追究敌军。 赵镇用盾牌挡住自己就往符三郎那边跑去,口里叫着危险,赵镇就把符三郎整个抱住,扑倒在地。符三郎被扑倒在地时,一支箭擦着符三郎耳朵边过去。 敌军见这边追击甚猛,虽依旧放箭,但不像方才那么密集,符三郎看着那支擦着自己耳朵过去的箭,若不是赵镇飞奔过来把自己扑倒,那这支箭就是往后心来的。 赵镇已经骂道:“你傻啊?功劳要紧,还是你的命要紧。总要先护住自己,才能把敌将射死。” 自己傻吗?符三郎听着赵镇的骂声,眼眨了眨。赵镇的副手已经走过来:“两位将军,虽没抓到敌将,但这股敌军已经被冲散,还抓到十来个俘虏。” 赵镇站起身:“好,好。”符三郎坐在地上并没起身,只是看着赵镇,赵镇回头瞧着他:“你傻坐在这里做什么?我们还要把这件事禀告主帅。下回你可不能站这么近了。你是射箭的,不是像我这样动刀动枪的。” 符三郎突然笑了出来,笑的还十分开心,赵镇看着符三郎越发疑惑不解:“你怎么了,难道真的傻了?” 符三郎摇头:“不,我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谢谢你,赵兄。”赵镇又露出笑:“谢什么谢啊?我们一起上过战场,下回换你救我就好。” 第157章 符三郎看着赵镇,突地又笑了:“好,我救你,下一回,我一定救你。”赵镇呵呵一笑,拉了符三郎去看士兵们打扫战场。 边关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元宵节了,这一年的元宵节过的比往年更加热闹。收复唐国,边关那里连打胜仗,上一年又是风调雨顺,除江南例行发了水灾之外,并没什么别的大灾。 国事之外,家事也很顺利。太子妃有了喜,太子似乎也不像原先那样荒唐,天子那废太子的心又慢慢淡了。毕竟废立太子,牵扯太大了。 国事家事都顺,这一年的元宵过的特别热闹。正日子那天,天子还一反常态,在宫中设宴,款待上战场的各位将士家人。 赵府该去的本是胭脂,不过胭脂还在坐月子,就由赵琼花代去。永和长公主也在赴宴之列,由她带了赵琼花去,胭脂也会放心,谁知永和长公主前一晚偶感风寒,于是赵琼花只能被符夫人带去赴宴。 胭脂听的老卫说了这个安排,眉不由皱一下,这次进宫,怎么都觉得会出一点事。老卫劝着胭脂:“娘子,您休要如此烦恼。历朝历代,没听过公主的女儿去做太子的妾室的。” 皇家妃妾和民间的妾室自然是不一样的,而公主的女儿和民间的女子又不一样,纵然赵琼花只是个继女。 “我知道,不过就怕……”胭脂在担心什么,老卫一口就说破了:“娘子,真不用担心。说句您不爱听的,就算四娘子真昏了头,要趁这次进宫,和太子做出点什么被人看见,可宫中还有老娘娘呢,老娘娘绝不会让这事顺着四娘子的心愿走。” 胭脂又笑了:“是我糊涂了。”老卫替胭脂掖一下被子:“不是娘子您糊涂了,而是娘子您不知道,宫中的规矩,要森严的多。这样的事,牵扯的绝不是这么两个人。” “这次进宫,我看你并不欢喜。”在进宫的马车上,符夫人问赵琼花。赵琼花浅浅一笑:“微微有些哀伤,会让太子更心痛的。李氏和太子相处的日子,并不像我和太子相处的那么多。” “是我误了你。”符夫人握住赵琼花的手,赵琼花又是一笑:“并不是二婶婆误了我,而是那时我也不懂。这一次,我是真的懂了。” 东宫的位置,只有自己能坐上。符夫人看着赵琼花的眼神笑了,这一次,韩夫人也会进宫赴宴,就不知道,她会给李素娥出什么样的主意。 “义母,您的那些法子,全不能用。我根本就近不了太子妃的身。”李素娥是没资格赴宴的,韩夫人进宫之后,请了潘皇后的旨意,前往东宫探望李素娥。一见到韩夫人,李素娥就十分不满地道。 韩夫人拍了拍李素娥的手,怎么也没想到突然冒出个邹芸娘来,原本宋氏已经被挑衅的心如死灰,到那时再加把劲儿,宋氏被废也就指日可待。韩夫人当然知道李素娥不会成为继妃,但可以让潘皇后说服天子,让天子不要着急立继妃,等到太子登基,到那时李素娥就极有可能成为皇后。 而现在,邹芸娘的出现,让这个计划打乱了。韩夫人沉吟一下就道:“你别这么着急。宋氏的身孕,还没到三个月呢。” 三个月的胎儿,最容易掉落。等坐稳了胎,这边就没机会了。 “谁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满三个月呢。她现在倒贤惠的很,日日劝着殿下往这些人房里走。只是殿下虽来我房中,可我原来还是有些不一样。”李素娥闷闷地说,她被韩夫人从小教着,那勾引男人的手段并不差。 只是太子有的,可不止李素娥这一个女人,难道说邹芸娘也学了许多侍奉男人的手段?真是不知羞耻,果真是奸生女。 “如果,实在不行,也只能冒险用药了。”用药是所有法子中,最冒险的一种,韩夫人并不愿意,但等宋氏这个孩子生下来,那柴昭只能靠边站了。 韩夫人看着摇篮里的柴昭,这是韩家未来富贵的保证。为了他,让宋氏肚里那块血块,早早离去才对。 用药?李素娥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抱柴昭。如果柴昭在自己肚里时候,谁要用药把柴昭给打掉,李素娥一定会把那人给活活咬死。自己的孩子,怎么能受这样的折磨。 “很冒险,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想法子。”韩夫人知道,真要用药的话,那要仔细筹划,绝不能出一点纰漏,而且是把自己全家都赌在上面了。 “义母,如果,让她的孩子生下来也可以。谁知道是不是个女儿?”李素娥听到用药之后,仔细想了想小声对韩夫人说。 韩夫人冷笑一声:“要赌这个,还不如冒险。当初圣人怀着身孕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有人给她用了药,不然小公主为何生下来就死了。” 李素娥的嘴张大:“可是,不是说圣人的身子不好,才难产的?” “全是骗人的话。你可知道,圣人产下公主夭折之后,圣人宫中当时服侍的人,还有天子当时一个特别得宠的妾,全都消失了吗?”韩夫人的话让李素娥的面色更加惊恐:“可是,义母,这些,我并不知道。” “谁能登上宫中最高处,就能得到天下最好的荣华富贵。你以为,荣华富贵那么好得到?”韩夫人不屑地说,不然宫规那么森严为的什么,不就为的堵住人的非分之想。可是这非分之想,很多时候,是堵不住的。 “义母,我……”李素娥靠进韩夫人怀里,被韩夫人说的那个秘密给惊呆了。韩夫人拍拍李素娥的手:“不用担心,一切有义母呢。” 况且,还为的自己儿子。李素娥看着柴昭,心中那团火又烧起来,让柴昭成为太子,自己成为皇后,将会得到天下最好的荣华富贵。 挡路者,必须得死。李素娥眼中的火烧的越来越大,韩夫人瞧着李素娥眼中的火满意一笑,这孩子,总算不辜负自己对她的期望。 这一次的宫宴比上一次的乞巧宴规模要大许多,帝后和太子夫妇都出席了。众人先起立共贺帝后一杯,这才坐下,韶乐齐奏,宴会正式开始。 宫中这样的宫宴,总会有各种百戏。赵琼花看腻了这些,但面上还是带着端庄笑容,坐在那里,不时和身边人点头说话。 宋氏坐在潘皇后下手,潘皇后偶尔问几句宋氏的身体,宋氏都恭敬对答。这一次的宫宴,是要让大家都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无宠的被当做招牌样的太子妃。因此宋氏打扮的很端庄,和柴旭之间,似乎也很恩爱。 “恭喜宋夫人了。”韩夫人的座次,就在宋氏母亲身边。今日宋氏的母亲,带的是小女儿进宫。 韩夫人笑着给宋夫人递一杯酒,宋夫人急忙接过,恭敬地道:“同喜同喜,我听说,李孺子所生的那个儿子,十分聪明可爱。” “不过是大家的客气话罢了。论起谁来,都不如太子妃肚里的孩子,那样珍贵。”韩夫人面上笑容和煦,一点也不觉尴尬地和宋夫人在那应酬。 宋夫人微微一笑,韩夫人已经又道:“等到日后,还请宋夫人这个外祖母,对那孩子,多有看顾。”宋夫人才是东宫所有孩子的外祖母,听到这话,宋夫人忙道:“不敢不敢,不过是稍微尽心罢了。” “你瞧,一群人和和气气的,才是正经事。都像你原先那样糊涂,怎么得了?”天子心情极好,对柴旭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柴旭的眼一直看着赵琼花,赵琼花每做一个动作,每笑一次,柴旭都觉得,是那样的优雅那样地妥帖。 而宋氏,不用看就差的远了。柴旭心中惆怅无比,听到天子的叮嘱,柴旭急忙应是,但眼还是看向赵琼花。 赵琼花此刻正抬头和旁边桌上的人笑,那笑容如此灿烂如此美丽。宋氏也正好抬头看向柴旭,顺着柴旭视线望去,看见的是赵琼花。 宋氏觉得有些不悦,这个女子,如果没有嫁出去,简直就是噩梦缠绕。 “圣人,赵家的四娘子,听的还没择婿?”宋氏小心翼翼地问着潘皇后,潘皇后没想到宋氏会提起赵琼花,往宋氏身上看了眼,又往赵琼花那个方向看去。心里已经明白,眉不由微微皱起,这个宋氏,太性急了,难道不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吗? “琼花今年只有十六岁,这个年龄,不急。”潘皇后淡淡地回了这么一句。宋氏听出潘皇后话里对自己的不满,不由郁闷地应是。 “你是太子的正妻,该知道轻重缓急,要注重的是大事,而不是只知道一些小事。”潘皇后又不满地加了句。 “是,儿媳谨遵圣人教诲。”宋氏低声应是。 第158章 宋氏看向赵琼花那边,接着笑了,是的,自己才是太子的妻子,未来的天下母。赵琼花就算太子再喜欢她,也只能居于自己之下。她,做不了皇后的。 宋氏想着未来,用手抚一下肚子,一切都会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也许,等再过些日子,可以建议太子纳了赵琼花,显示自己的大度?宋氏想着这件事,又勾唇一笑。 “琼花!”宴到中间,帝后起身去更衣,参加宴会的众人,也各自起身前去。赵琼花也觉腹涨,命宫女带自己去,刚走出大殿,就听到柴旭在背后唤自己。 赵琼花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面走。宫女小声提醒:“赵四娘子,太子在后面呢。” 柴旭又叫一声,赵琼花这才停步转身,对柴旭笑:“殿下唤妾,有何要事?” “琼花,你我之间,无需这样生分。”柴旭紧走两步,瞧着赵琼花有些心疼地说。前年元宵夜时,那时候偷溜出宫,和李素娥观赏花灯,并在茶楼遇到赵琼花兄妹。那时一切都很美好,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赵琼花不再唤自己旭郎,面上的笑那么敷衍。 “殿下,礼不可废。原先是妾不懂事,才如此对待殿下,现在妾已经明白,很多事,妾不能逾越。”赵琼花的话让柴旭面上现出痛苦,赵琼花并没看柴旭一眼,行礼后离去。 就要这样,欲拒还迎。赵琼花走出一步,突地停下脚步转身。柴旭以为赵琼花已经回心转意,谁知赵琼花看着柴旭灿烂一笑:“母亲已经择了三月里牡丹花盛开时候,举办赏花宴。那日,京中各公子都会前往。” 说完赵琼花又对柴旭行礼,示意宫女带自己离开。 三月的赏花宴?这只怕不是赏牡丹,而是要给赵琼花择婿,到六月里,赵琼花就十七了,这个年龄,就算是想多留一阵,也算大了。 柴旭用手捂住胸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宋氏带着宫人走出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柴旭面上的难受让宋氏看的心疼。宋氏往柴旭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伸手扶住他:“殿下,若您真有心,妾前去圣人面前请旨,纳赵四娘子为良娣就可。” 赵家女儿,是不做妾的。这一句又在柴旭耳边响起,柴旭把宋氏一推,总算他还想起宋氏怀着身孕,并没那么用力。但就算这样,宋氏也差点被推在地上。 “胡闹,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柴旭看着宋氏的脸刷一下变白,这才说出这么一句。宋氏疑惑不解,看着柴旭:“殿下,妾只是觉得……” “你不用觉得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柴旭又说了这么一句,这才打算离开,猛地想起什么,柴旭转身:“你要记得,好好地给我生下一个儿子出来,就够了。别的事,永远不要去操心。” 宋氏从没见过柴旭这样的怒火,或者说,他没有原先那样怕人,而是用平静去掩盖,也许下一秒,就能把宋氏烧的粉碎。宋氏只有低声应是,对赵琼花不由添上几分嫉妒,她凭什么,占据着柴旭的心? “大郎现在倒比以前稳重多了。”殿前这一幕,很快就被潘皇后知道。潘皇后忍不住叹息,宫女已经道:“殿下既然喜欢,为何圣人您不降旨,迎赵家四娘子进东宫?” “赵家的女儿和别人家的女儿是不一样的,更何况还有一位永和长公主呢。我敢保证,这旨意刚降下,赵家就敢抗旨。官家那时,也会来责骂我。”潘皇后拿着镜子,细细地瞧着镜中的自己。 “当初赵家,觉得受了这么大的侮辱,你以为,让他家女儿做个良娣,他家会不恼怒?” “可是太子妃现在,”宫女迟疑地说。潘皇后放下镜子笑了:“这个道理,旭郎也明白了,所以他才会对太子妃大怒。只可惜,太子妃还不明白。不过罢了,等赵家四娘子择的良婿,再赐下东西就可。” 宫女应是,瞧着时辰,扶潘皇后起身,潘皇后想了想才道:“违命侯的那位郡主,今日倒没来。” 南唐国主被封为违命侯,在京中赐有府邸。云梦公主被降封为云梦郡主,天子诏令为郡主择婿。 “听说,这位郡主,想要入道出家呢。”这也是常事,国破之后,能好好嫁人安稳度日的并不多,更多的是出家入道,过此一生。 “要真如此的话,这位郡主,比起她的父亲,还要多了几分气节。”潘皇后的话让宫女笑了:“违命侯词填的好,做国主就差远了。” 治国之才可不是几首风花雪月的词,就能掩盖过去。潘皇后也微微一笑,重新回到宴席上。 宴席重又开始,宋氏已经恢复正常,不过言语上少了许多。潘皇后知道这是为什么,并不提醒宋氏,这个儿媳,能得到现在的对待,已经很好了。 “琼花,太子对你,果真越来越难以忘怀了。”回去的马车上,符夫人对赵琼花赞道。赵琼花用手掩住口打个哈欠:“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之前我不屑用罢了。但现在,不一样了。” “今日的宴会上,我看韩夫人对宋夫人,心里着实想笑。”符夫人说起这件事,倒真笑出来了。 “由她们去。”赵琼花也笑了,她们争的越急越好,争的越急,才对自己越有利。而不是反过来。 符夫人欣慰地拍一下赵琼花的手,看着赵琼花渐渐成长,真是一件让人欢喜的事。 “我就和你说,别担心,公主那边,肯定有主意的。”王氏抱着外孙,欢喜的说不出话来。胭脂嗯了一声,用手敲一下额头:“哎,我怎么把日子过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现在这样的日子,不好?”王氏抱着孩子坐在胭脂身边,这孩子生的很像赵镇,浓眉大眼的,又爱笑,谁抱也不哭。王氏一见就十分欢喜,永和长公主也很喜欢这个孩子,一天要来看着孩子一趟。 “娘,我原先什么都不想,只要过自己的就成,可是现在,发现想的还是太多了。”胭脂伸出手去点自己儿子鼻子一下,孩子立即笑了。 “胭脂啊,我不是和你说过,人总是有牵绊的?”王氏摸一下女儿的头。胭脂叹气,道理都知道,就是有点郁闷。 “喜欢了,就是喜欢了,东想西想的,就不是我的女儿了。” “娘,我知道,我只是在这闷的慌,躺了一个月了。”胭脂把被子蒙住头,在被子里闷闷地对王氏说。 王氏把胭脂的被子掀开,瞧着里面的女儿,还好,没有流泪。 “你闷什么,明儿就出来了。这月子一定要坐好,不然的话,等你到了我这个时候就遭罪了。”王氏的话听的胭脂皱眉:“娘,您身子骨现在不好?要不要请个太医来瞧瞧?” “什么不好,不就是腰酸了些,我每晚让你爹用拳头给我垂两下。哪还需要请太医。再说那些太医来了,也只会说,夫人这是年少时候操劳过度,到的老来,才会这样。”王氏模仿着那些太医说话,胭脂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抱住王氏的胳膊:“娘,您听我说,有什么,一定要先告诉我。” “知道知道,你啊,真把你娘当孩子看了?”王氏点一下女儿额头,又把外孙抱在怀里亲了亲:“我的大孙子哎,你娘担心我,你可不许担心,外祖母啊,还要看到大孙子娶媳妇生孩子呢。” 胭脂用手拍下额头:“娘,他才刚满月。” “我可还记得你刚满月的时候,转眼,都这么大了。”王氏的话让胭脂摇头,算了,什么都不说了。 胭脂儿子的满月酒办的特别热闹,而且永和长公主亲自下帖子,连永宁长公主这样不爱出门应酬的人,也亲自来贺喜。 胭脂梳妆的时候,不时有人来报什么人来了,当听到永宁长公主也前来贺喜时候,红柳不由咂舌:“这位公主也来了?她可是出了名的不爱应酬。上回老太君八十大寿,她也只遣人送了份寿礼。” 胭脂觉得头又有点疼了,又要出去和这些人应酬,而且还是来头一个比一个大的人。 “娘子,您又着相了,娘子在别人眼里,也是来头很大。”公主的儿媳,将军的妻子,未来的国公夫人,这名头丢出去,也是能吓得到一群人的。 胭脂听着老卫不客气的话,点头道:“确实是我着相了。” 老卫又笑了:“娘子,您还是快些梳妆好吧。公主这次请这么多人来,也是有用意的。”胭脂当然知道这用意是为什么,甚至可能,会告诉汴京城的人,赵琼花也到了该嫁的年龄了。 胭脂在众人簇拥下往公主府去,快走到角门处时,看见赵琼花走过来,她今日打扮的也很出色。看见胭脂,赵琼花行礼下去:“嫂嫂万福。” 胭脂看着自己这个小姑:“四妹妹,你现在这样,你哥哥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第159章 赵琼花抬眼看向胭脂,胭脂只觉得赵琼花眼中闪过不满,接着赵琼花眼中的不满消失,赵琼花勾唇一笑:“以后,我会让哥哥更加高兴的。” 胭脂看着赵琼花,心里叹息,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嫂嫂,我们进去吧。别让母亲等的太久。”赵琼花的声音让胭脂从沉思中醒来。胭脂看向赵琼花,眼神中的叹息已经落入赵琼花眼里,接着胭脂笑了:“但愿如此。” 说完胭脂并没去理赵琼花伸出的双手,而是径自往公主府那个方向走。赵琼花眼中闪过一丝怒色,等到一切实现,胡氏,必将得到自己的报复。 哥哥,这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胡氏太不识时务。赵琼花扶了轻云的手继续前行。 “四娘子,您和娘子之间……”轻云轻声询问,赵琼花已经看向轻云,眼里十分不满。轻云停下不语。 “轻云,你难道不晓得,是娘子待我们四娘子不好,并非四娘子自己对她不好。”轻雾趁机道。轻云眼中闪过黯然,四娘子她,确实变了。变的更美更有主见,也更不敢让人接近。 轻云扶着赵琼花走近今日设席的花厅,离的还远,就听到花厅中传出笑声。赵琼花深吸一口气,面上已经露出和煦笑容,轻云轻雾两人后退一步,在花厅外侍立。赵琼花已经笑着走进花厅。 “轻云,别说我没提醒你。四娘子是个有主意的人,你从小和我一起服侍的她,难道不晓得,听四娘子的话才对?”轻雾等赵琼花走进花厅,对轻云小声地道。 轻云的眉头微微皱起,旁边已有人看向她们,轻云没有说话,依旧垂手侍立。轻雾的唇不由微微一撇,罢了,已经提醒过了,算是尽了自己的心。以后如何,就看轻云怎么想了。 “四娘子你怎么这会儿才到?我和你嫂嫂都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能在花厅内得到永和长公主亲自招待的客人不多,身份也更尊贵,其中不少和赵琼花也很熟悉。瞧见赵琼花走进来,永宁长公主笑着对赵琼花招手。 赵琼花正打算行礼,永宁长公主已经把赵琼花拉起来:“还和我们客气什么?过来我身边坐下。算起来也许多日子没见你了。” “公主说的是,上一回还是前年您府上牡丹盛开,去您府上赏牡丹。”虽然永宁长公主这样说,但赵琼花还是行了一礼,笑着对永宁长公主说。 “快两年了吧?亏你记得。”永宁长公主笑吟吟地对赵琼花说了这么一句,才转向永和长公主:“妹妹,听说这一回,你府上的牡丹,也会开的很好?” “我记得宁娘就是前年牡丹花开的时候择的佳婿。姊姊,我想,这一回,牡丹花开时,也能给琼花,”永和长公主说着就看向赵琼花,并没把后面的话给说完。赵琼花的脸十分应景地红了,但心中却有些许怒意,要怎样才能阻止这场赏花宴? “说的是,转眼宁娘出嫁已经一年,该给梧娘择婿了。妹妹,你说,到你府上牡丹盛开的时候,我要不要让梧娘也来?”永宁长公主笑吟吟地和永和长公主说话,赵琼花只能低头羞涩地坐在一边,心中除了怒意,还有恐慌,如果三月之前,东宫没有任何变化的话,那自己就真只能接受永和长公主的安排了。 毕竟,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永和长公主都有足够的资格,为赵琼花择婿。 “小孩子真好玩,表嫂,我从没见过这样小的小孩子呢。”永宁长公主的小女儿梧娘也跟永宁长公主一块来赴席,这会儿和胭脂坐在一块,逗弄着孩子。 梧娘今年不到十五岁,还是个活泼爱笑的少女。胭脂顺着她的话说了几句,梧娘就和胭脂十分熟悉了。听到梧娘的话,胭脂笑着道:“我听说你姊姊也有喜了,等她生下孩子,你就能瞧见比这孩子更小的了。” 梧娘摇头:“那要瞧娘肯不肯带我去,好奇怪,自从姊姊出嫁,她带我去过一次姊姊婆家,就再不肯带我前去,都是姊姊归宁时候我才能见到姊姊。” 胭脂哦了一声,接着就把话题转开:“姊妹之间,只要彼此挂念着,不常见面也是平常事。毕竟各自嫁了,生儿育女,事情颇多。”梧娘点头,接着眼珠一转:“原来表嫂和别人说的不一样呢。表嫂竟这样和气爱说话。” 胭脂的名声在汴京城内算不上好,这点胭脂早就知道。此刻听到梧娘这么说胭脂又笑了:“所以人要仔细打听清楚了,而不是只知道听人家怎么说。” 梧娘点头:“娘也是这样说的,不过……”梧娘话没说完,曹青青已经走过来,先对胭脂行礼,曹青青才口称恭喜,伸手去抱胭脂怀里的孩子。 “同喜同喜,我做了娘,你不也就做了表姑?”胭脂笑着对曹青青道。曹青青小心翼翼地抱着这孩子,听到胭脂的话就笑了:“今儿来之前,祖父还和我说,等表兄征战回来,要让表兄和表嫂带了这孩子去,他也好瞧瞧自己的外曾孙。” 说着曹青青抿唇又笑,赵琼花已经走过来,对曹青青笑着道:“表姊你来了,也不和我说话,只和表嫂说,难道我们表姊妹,没有原先亲密不成?” 曹青青笑着挽起赵琼花的胳膊:“这不是先来合表嫂说话,然后再去找你。表妹莫怪。”赵琼花原本是坐在另一边和人应酬谈笑,看见胭脂在这和众人说笑时候,赵琼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然升起恐慌,似乎什么东西又脱离掉自己的掌控,因此起身走过来,和曹青青说话。 “既然这样,饶了你。”赵琼花心中许多思绪,但面上却笑容没变,说话时候,赵琼花已经悄悄地带着曹青青离开。胭脂察觉到赵琼花这个动作,只微微一笑,太注重她人的眼,有时就会阻碍太多。 “你这个儿媳,和原来不大一样了。”永宁长公主对永和长公主说了这么一句。永和长公主浅浅一笑:“我一直以为,姊姊从来不在意这些的。” “只是瞧有没有在意的人罢了,既然你都把她当亲儿媳了,难道我不能把她当真外甥媳妇?既是我真外甥媳妇,自然也要多有看顾。”永宁长公主这串话说的永和长公主笑了:“那我要多谢姊姊了。” “你我姊妹,客气什么?以前年轻,觉得有些东西,偏不能让。现在上了年纪,才知道让人一步又如何?”永宁长公主话里竟然难得带上一丝叹息,永和长公主又是一笑,端起酒杯:“那我敬姊姊一杯。” 永宁长公主用手中酒杯和妹妹的酒杯轻轻一碰才道:“只是,我瞧你那个女儿,未必愿意你为她择婿呢。” “这也是常事,谁遇到过她遇到的那些事,都不会甘愿嫁别人。只是有些事,由不得她。”这话让永宁长公主又笑了:“你我姊妹,我也不怕告诉你。圣人对宋氏颇有不满,只是碍于木已成舟才不说一句。不然的话,李氏在东宫,怎么蹦跶的起来?” 李素娥在东宫行为,汴京城内的贵人们多有耳闻,除了柴旭放纵之外,未尝没有潘皇后的放纵。不然的话,宋氏按不下去李素娥,难道潘皇后还没有办法?遣几个女官过来,或训斥或命李素娥重学宫规,用不了十天半个月,李素娥就会变乖。 只是,人啊。永和长公主淡淡一笑:“太子妃现在已经怀孕了,圣人再偏心,也没法子了。”不管是宋氏还是李素娥生的,横竖都是柴旭的孩子,潘皇后的孙儿。 永宁长公主又笑了:“都这么说,所以当初,贵府的老太君,做的是对的。只可惜,有人不解她的好意。” 说话时候,永宁长公主看向赵琼花,赵琼花正在和曹青青说话,察觉到永宁长公主看向自己,赵琼花对永宁长公主这边,微微点头一笑。 “琼花,你侄儿,为何没起名字?”曹青青的话从来都是比别人多,这时候还是不例外,赵琼花笑着道:“嫂嫂说了,要等哥哥从战场上回来,才取名字呢。” “难怪。”曹青青说了这两个字才又道:“祖父听说了这件事,想了许多名字出来呢,只是不晓得表嫂肯不肯用。琼花,你帮我去问问表嫂?” 赵琼花的眼低垂,接着就道:“表姊你为何不自己去问?” “我这不是和表嫂不熟?再说了,这件事,我想偷偷地做,到时让表嫂带上孩子,去给祖父瞧了。再让祖父赐名,祖父一定会十分欢喜。” 曹青青的话让赵琼花又笑了,不过这笑却稍微有些不怀好意。曹青青这是想让胭脂得到曹彬的青眼呢。 为何不给胭脂再添点堵,免得这日子更无聊?赵琼花勾唇一笑:“那好,等今日事罢,我替你去问嫂嫂。” 第160章 “琼花,多谢你,就晓得琼花你为人最好。”曹青青抱住赵琼花的胳膊,真心诚意地说。赵琼花又笑了,笑的依旧那样端庄,那样地美。 应酬总是很累人的,胭脂结束一天的应酬回到屋里已经极其疲乏,红柳迎上去道:“已经备好了热水,娘子您泡一泡。” 胭脂伸个懒腰:“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娘子,您别想着闲呢,您这一出了月子,家里的事又要交到您手上,还有这往来应酬呢。公主今儿带您出去,以后,这帖子会越来越多。”红玉把胭脂发上的金钗一根根拔下来,笑着对胭脂说。 “戴这些东西,脖子都是疼的。”胭脂觉得发上的首饰一根根被拿掉,整个人都轻松多了,用手按一下脖子。 “娘子您这是还不习惯。等以后就好了。”红柳端上茶,胭脂把茶喝完,红柳就打算扶胭脂去洗浴。 “娘子,赵嫂子来了,说有事想见娘子。”胭脂刚从椅子上站起来,丫鬟就在门外道。这时候赵嫂子不是该瞧着众人把那些东西都收拾起来,怎么会来求见自己?胭脂的眉皱起,但还是让赵嫂子进来。 赵嫂子打扮的还是那样利落,对胭脂行礼后才道:“娘子,今儿席上伺候茶水的一个小丫鬟说,听到四娘子和曹娘子说话,曹娘子好像说要四娘子帮忙给娘子带什么话。小丫鬟留了心,就和小的说了。小的只是想,四娘子有没有帮忙带话呢。” 说完赵嫂子瞧一眼胭脂的脸色,又加上一句:“小的只是想,若四娘子忘了,误了曹娘子的事,那才不好。” 胭脂看着赵嫂子久久不语,此刻胭脂已经卸妆完,乌黑的长发披在脑后,这样不言不语,赵嫂子的心不由突地狂跳。 这种事,按说该装作没听见的,毕竟这是主人们的事,可赵嫂子又想,若能为胭脂排忧解难,也算建了一功。 “老太君若晓得有这样的事,一定会很伤心。”等了许久,赵嫂子等到这么一句。赵嫂子急忙道:“小的也晓得,这样的事,不该乱说的,可小的又怕……” “罢了,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了。下去吧。”赵嫂子应是退下,胭脂等她走到门边才又叫住她:“回来,这件事,你我知道就可,若再有别人知道,” 胭脂没有说完,赵嫂子恨不得跪下:“是,是,娘子的意思,小的已经知道了。娘子,小的定会叮嘱那小丫鬟,要她把嘴闭的牢牢的。” 胭脂点头,示意赵嫂子退出,红柳两人大气都不敢出。红柳想上前安慰胭脂,胭脂已经摇头:“你说,一家子,过成这样,有意思吗?” “娘子,四娘子只怕是忘了。”红柳也只能想到这么一句。胭脂轻叹,红柳不敢再说,接着胭脂就站起身:“罢了,你不是说有热水,泡一泡吧。” 红柳忙要去搀扶胭脂,胭脂已经径自走进屏风后,解了衣衫坐进桶里。桶里的热水很满,胭脂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桶里,脸埋进水里。乌黑的长发飘在水面上。红柳想进来服侍,胭脂已经听到红柳进来的声音,伸出一只手:“别进来,你们先出去。” 红柳红玉从没见过胭脂这个样子,想安慰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只有退出去。 胭脂感到泪从眼角滴落,这种事,还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是该笑赵琼花幼稚呢,只会想着给自己添堵,还是该气她怎么就那么分不清好坏,觉得是自己夫妻挡了她的路? 赵镇,我想你了。胭脂觉得眼中的泪没有了,这才把头抬起,浴桶旁边放有檀香末,胭脂洗浴时候不喜欢用香,所以只备着没往浴桶里面放。此刻胭脂觉得,自己需要点檀香末来让自己安心,顺手把那瓶檀香末拿起,往浴桶里面倒。 看着檀香末溶进水里,闻着水里散出的淡淡幽香。胭脂打个哈欠,管赵琼花怎么去想,自己心里不堵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再说了,赵琼花做这些事,不就为的别人都不喜欢自己。可是谁又能讨人人喜欢呢? 若再为这件事伤心,岂不中了赵琼华下怀?胭脂闭上眼,还是好好地泡个澡,睡一觉,等明日一早起来,就什么事都没了。赵琼花爱去搞小动作,就由得她去。横竖她为了名声,也不敢做别的什么事。 名声啊,只有在在乎这件事的人眼中,才特别有用。 “青青吾姊,前日所托之事,已和家嫂商议,奈何家嫂认为,起名该由家兄……”赵琼花飞快地在笺上写着,当然不忘记隐晦地写一些胭脂的坏话。 写完了信,赵琼花细细读了一遍,唇边露出笑容。胡氏,既然你在众人眼中,都是个不讲理的人,那我就帮你一把,让你继续这样不讲理。 外祖父,您的一片好意,全付之东流了。赵琼花封好信,寻来轻雾,要她把这信寻人送到曹府。 轻雾应是离去,走到院外,寻来一个常传话的婆子,赏了她钱,命她把这封信,送到曹府。 赵琼花和曹青青之间,多有信件来往,婆子往曹府也是走熟的了,应是后就拿着信往外走。 婆子刚走出二门,就听到赵嫂子的声音:“这不是吴婶婶,你这要去哪?” “方才四娘子身边的轻雾,命我去给曹府娘子送封信呢。”老吴并不怕问,小娘子们的书信往来,再常见不过了。 “正好,娘子方才说,要寻人往曹府送东西,你就一趟做了。”赵嫂子口里说着,身后的丫鬟就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往老吴手上放:“你可要记得,这是娘子孝敬曹相公的,还有给曹娘子的几样果子。还有,你一定要等到曹娘子的回信,并要细细地瞧,曹娘子是什么神色。” 丫鬟一口气说完,老吴啊了一声:“慢些,慢些,我怎记得住这么多?” “你记不住,那就换个人去。”赵嫂子故意来了这么一句,老吴忙道:“记得住记得住,我啊,一定讨了回信再回来。” “顶好,要见到曹娘子。”丫鬟叮嘱一句,老吴连连应是,抱了东西离开。等老吴走了,赵嫂子的眉才微微一皱,按说,把老吴拦下,要她把信交出来,看过后再让老吴送信去才对。可为何胭脂却只让自己带些东西往曹府送去? 赵嫂子百思不得其解,接着就摇头,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横竖自己只记住一点,只有胭脂才是主母,除了她的话,谁的话都不能听,这就够了。 “娘子行事,越发稳妥了。”老卫听的胭脂的安排,对胭脂赞了一声,胭脂反而叹气:“我才不想这样稳妥呢。都是一家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偏要使这些手段,实在是……” “每个人想的不一样。娘子,如果您和郎君所想,觉得四娘子嫁入东宫,日子并不好过。可四娘子呢,未必是这样想。”老卫的话让胭脂笑了:“确实如此,我只是觉得,大郎他,一心只为四妹妹好。可四妹妹,眼中只看见荣华富贵。” 这才是胭脂久思不决的一点,赵家的荣华富贵,已经是顶尖的了。为何赵琼花还会为荣华富贵所迷?老卫看见胭脂皱眉,也许,这件事,不是赵琼花的意思,而是荣安郡王夫妇的意思,但这件事,没有定论之前,老卫并不会轻易说出口。 老卫只轻声道:“不管四娘子怎么想?娘子,公主的意思是,要尽快为四娘子择婿,让四娘子嫁出。” 至于嫁出去之后,赵琼花想不想得通,这并不在永和长公主考虑范围之内,永和长公主和胭脂都可以肯定一点,依仗赵家的力量,赵琼花不管嫁给谁,都会被让三分。 但愿一切顺利,但胭脂没来由地想,也许,一切并不那么顺利。 曹青青拆开赵琼花送来的信,往上面一读,眉皱的越来越紧。丫鬟在那提醒:“娘子,赵家送信的人说,还请娘子快些回信呢。” “你说,今儿表嫂还送了许多东西过来?”曹青青疑惑不解地问,信上所说和胭脂的表现,完全不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自己看错了还是赵琼花看错了? “是,娘子,送来的东西里面,颇有一些是相公喜欢的。”丫鬟的回答让曹青青再次皱眉,往手上的信纸看去,这件事,怎么透着一股不对劲。 到底是胭脂不对劲,还是赵琼花不对劲? “你皱着小眉头做什么?”曹夫人的声音已经在门边响起,曹青青看向自己的娘,并没起身迎接,只是撅着嘴:“娘,表妹给我写了一封信,可我觉得,表嫂的做法和信上所说,并不一样。” 第161章 “信在哪里?拿来我看。”曹夫人接过女儿递上的信,飞快地扫了一眼,她想的比曹青青想的多,再加上今日胭脂送上的东西,曹夫人并没回答女儿,而是对丫鬟道:“你出去让人问问赵家送东西来的人,问这些东西,是临时决定送来的呢,还是早就想送过来?” 这话还真奇怪,但丫鬟还是应是出去。曹青青疑惑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娘:“娘,为何要这样说?” 曹夫人叹了一口气:“你表妹和你表嫂之间,只怕有龃龉。”龃龉?曹青青皱眉:“表嫂欺负表妹了?” 曹夫人点一下女儿的额头:“你表妹那性子,谁能欺负到她?她心思,可比你密多了。只有你这样的,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想。” “想那么多做什么,横竖娘会护着我。”曹青青又想对曹夫人撒娇,曹夫人捏下女儿的脸:“都这么大了,还和我撒娇,你祖父可是在帮你相看人家了,等出阁了,就不能什么都不想。” “娘,我晓得。”曹青青叹一口气才又问:“那是表妹欺负表嫂了?” “你表嫂和你不一样,别人也欺负不到她。不过,她们两个,只怕就是面上和睦了。”曹夫人忍不住叹气,曹青青不了解赵镇,曹夫人还是很了解这个外甥的,他很疼爱赵琼花这个妹妹。至于胭脂,赵镇当初能顶着这么大的压力把人给娶进门,又让胭脂得到永和长公主的疼爱。 赵镇对胭脂的感情可见一斑,现在,他最在意的两个女子,竟然互相看不顺眼,难过的是赵镇。 “你表兄才是最可怜的那个。”曹夫人的话让曹青青疑惑不解。丫鬟已经回来:“回夫人,赵家送东西的人说,是早已备好的。” 曹夫人哦了一声就对丫鬟道:“等会儿你出去,若赵家送信的人问你,小娘子是什么神色,你就告诉她,小娘子眉头深锁。” 丫鬟应是,曹青青看着曹夫人,一脸不解。曹夫人拿起笔塞进女儿手中:“好好地给你表妹写信,劝劝她。” 劝?怎么劝?曹青青的眼眨一下,曹夫人对曹青青:“我念,你写。谁不愿意她家过好一点?”曹青青点头,表示自己懂了。 曹夫人念一句,曹青青写一句,很快一封信就写完,曹青青把信封好,交给丫鬟带出去。等丫鬟走了,曹青青才问自己的娘:“那表妹,会觉得我们劝的对吗?” “不管对不对,我们已经尽力了。”曹夫人摸摸女儿的发,接着笑了:“现在最要紧的是,给你择个好女婿,免得来烦我。” 曹青青不依,又开始撒娇。曹夫人把女儿揽在怀里,满脸疼爱的笑。要怪,只能怪自己小姑去的太早,别的长辈再疼爱,也比不上娘。 “她倒是嘴皮子上下一搭,就这样说完了。”赵琼花看完曹青青写来的信,冷笑两声。轻雾已经道:“四娘子,曹娘子定是受了别人的劝说。” “罢了,去想它做什么?”赵琼花皱眉,把信放好,怎么感觉自己全无还手之力,东宫那边,最近太风平浪静了,不见李素娥隔三差五地区寻宋氏的麻烦,真是无趣。 “四娘子,这是宫中传来的新法。说是用桃花熬成的水,每日喝一碗,日子久了,能面若桃花呢。”轻云感觉到最近这段时间,自己离赵琼花越来越远,变着法地讨好赵琼花。 此刻轻云端着碗进来,笑嘻嘻地和赵琼花说。 “你这是从哪听来的海上方?日日喝一碗桃花熬的水,就能色若桃花?”轻雾不满地说,轻云把碗往赵琼花桌上一放,对轻雾道:“这是东宫传出来的法子,据说最近,宫中那些妃子都在喝呢。娘子,我还往里面放了点蜂蜜。不难喝。” 桃花水?赵琼花瞧着这桃花水,心中突然一动,笑着把碗端起:“我也听说过,不过这桃花,一年也就只开这一季。这两天刚开,怎么就有妃子在喝了?” “东宫去年十二月有桃花开放,都说是大吉。李孺子想起还有这么一件事,就命人采摘桃花熬水。喝了几日后,果然面容和原来不一样了。”轻云要打听,自然就会打听的很清楚。 赵琼花已经把水一饮而尽:“宫中女子,最怕的就是相貌凋零了。”轻云应是,轻雾的眉皱起,到底这是个什么意思? “太子妃,这桃花水真的有效?”邹芸娘牢记一点,李素娥做的事,都不是好事,因此这股喝桃花水养颜的法子,邹芸娘并没用,但难免好奇,要和宋氏商量一下。 “这桃花泡的水,喝了的确能让人好颜色。不过太医说了,不能多喝,一日只能喝那么一小碗。还有,孕妇是万万不能碰的。”宋氏对邹芸娘说到。 邹芸娘听了这话,面上有怒色:“原来如此,我就说她怎地这样好心,告诉别人,这桃花水喝了很好。定是想着,等哪日把桃花水混在太子妃您的茶水里面,骗太子妃您喝下,到时好……” 邹芸娘话没说完,宋氏突觉肚子有些疼痛,伸手去抓邹芸娘,邹芸娘登时大惊,忙唤来人。 宋氏的侍女听到呼唤,急忙冲进来,见宋氏面色苍白,口中呻吟,忙和邹芸娘把宋氏扶到榻上,邹芸娘已经让人赶紧去请御医。 李素娥听着宋氏那边传来忙乱,抱起还在沉睡的柴昭,唇边露出一抹笑。桃花水,能美姿容,不过,孕妇喝了,会小产。宋氏定会严防死守,不让桃花水进到她口里。可是不知道她每日吃的点心里面,做点心的水里面,掺了一些桃花水。 每天,只要一点点,算着,今日就差不多了。而且,最妙的是,这东西,除了孕妇吃了有事,别人吃了一点事没有不说,还能好颜色。 御医被传到时候,宋氏已经抱着肚子在那打滚。御医见宋氏这样,上前一把脉神色就变了,来不及熬药而是从怀里取出药丸,让人给宋氏服下。 “太子妃到底怎么了?”邹芸娘心急如焚,抓住御医就问。 “太子妃突地胎动不安,不知是何原因。”胎动不安?邹芸娘放开御医,声音都变的有些尖利:“太子妃今日吃的所有东西,凡剩下的,全给我保管好,预备去查。” 侍女们齐声应是,邹芸娘看向宋氏,宋氏的裙角那里,有血慢慢流出,那血,让邹芸娘觉得,眼前全是红色。 柴旭知道消息赶来时候,宋氏肚里的孩子已经保不住了。柴旭只看见满头大汗的宋氏眼里全是绝望。 “殿下,太子妃掉的,是个男胎。”御医对柴旭战战兢兢说了这么一句。 “查,给我去查,到底是谁敢动手脚,不管是谁,都要杀了他,杀了他。”柴旭咬牙切齿,他对宋氏并无多深的情意,看重的是嫡子。而现在,掉的那个,是个儿子。是个和别人不一样的嫡子。 柴旭心中,怒火全在燃烧。宋氏已经醒来,听到柴旭的话放声大哭。 “圣人来了。”侍女在外传报,潘皇后匆匆走进,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得到通报,此刻走进来,见儿子满面泪水,长叹一声就道:“不管是谁,不管牵扯到哪个,就算是我宫里的人,全都给我找出来,谋害皇嗣,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这样的事,永不能发生。” 众人应是,潘皇后这才走到宋氏身边,开口要安慰,宋氏已经泪流满面:“圣人,妾这一生,都完了。” “胡说,你还年轻,还会有别的孩子。”潘皇后安慰了这一句,东宫从人,全都赶到。瞧着众人面上的战战兢兢,潘皇后轻叹一声,这件事,牵扯必然很大。 “太子妃小产?”赵琼花没想到事情很快就到了这一步,符夫人点头:“小产下来的,还是个男胎。圣人和殿下都极其愤怒。东宫内沾过太子妃进口之物的人,全都被关起来。连邹孺子也不例外。” “不会是她。”赵琼花想都不想,就知道不会是邹芸娘,邹芸娘为了宋氏,想了这么多法子,怎会害她肚子里的孩子? “当然不是她,圣人也知道不是她,把她关起来,不过是想引蛇出洞罢了。”说完符夫人叹息:“说起来,若是殿下稍微能上点心,这事就不会发生。” “殿下心中,之前可只有李素娥,现在,我想知道殿下知道这件事是李素娥做的,会怎么想?”赵琼花浅浅一笑,符夫人也笑了,这件事,不管是不是李素娥做的,迟早都会栽到李素娥头上。 “这事,查不出来的。厨子也要保命,难道说她把水给用错了?”东宫中人人自危,李素娥也不例外,韩夫人这日进宫,见李素娥害怕,开口安慰她。 第162章 “义母,这几天都没消息传出来,我很害怕。”李素娥忐忑不安。韩夫人把李素娥抱在怀里:“你只要记得义母的话,你又没进过厨房,你又不是东宫主母,东宫的厨子,怎么会听你的指使?” 李素娥深吸一口气,坐正身子。韩夫人瞧着她,语气平静:“记住,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昭儿。只有昭儿成器,那你就永无后顾之忧。” 皇家儿孙,最成器的,当然是成为天子。未来是光辉灿烂的!李素娥勾唇一笑,又对韩夫人道:“不过这些日子,殿下十分宠爱邹芸娘。” “那就让邹芸娘背了这个黑锅。”韩夫人毫不思索,是的,只有邹芸娘死去,才能再没有别的阻碍。李素娥想起邹芸娘这些日子来的行为,手绞在那里,邹芸娘,谁让你要和我抢我的旭郎,旭郎,只能是我的,永远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不管是赵氏宋氏还是别人,都抢不走。 东宫那里在查案子,汴京城内关注的人不少,但更多的还是各自过自己的日子。永和长公主府内的牡丹花渐次开放,胭脂这日被永和长公主召去,商量该怎么为赵琼花举办这场赏花宴。 尽管定北候府内也有牡丹,但王氏从来对这些花草不大有兴趣,更多的是想着牡丹能炮制出什么药材,能赚多少钱。 当胭脂走进永和长公主府内的牡丹园时,忍不住惊叹一声。白的红的粉的,甚至连十分稀有的黑牡丹,这园内也有。 这些牡丹有些含苞,有些已经开放,但不管是含苞还是没有开放的,都显得那样夺目。 赏牡丹要在高处,公主府内特地建了一座三层小楼,用来观赏牡丹。当然站在三楼处,不仅是牡丹,荷花池内荷花盛开,冬日梅花怒放,乃至秋日金菊开放时候,在这楼上都能一一观赏得到。 只是没有牡丹开放时,那满眼的花团锦簇,富贵气象。 “唯有牡丹真国色,怪道唐人要如此称赞。”胭脂沿着一条小径走进楼内,上到三楼,见到永和长公主时候,忍不住开口赞叹。 永和长公主倚窗而坐,天气渐热,她已换上夏装,鹅黄色薄纱的偝子,发上应景地戴了一支牡丹花簪。 听到胭脂这样说,永和长公主就笑道:“你也和我掉起文来了?” “不是和公主掉文,而是从心里发出赞叹。”胭脂说着坐下,往永和长公主身上瞧了瞧就道:“不过照我瞧来,这园内牡丹都不如公主雍容华贵,一派大方。” 永和长公主用手掩住口:“还说呢,这会儿又取笑我。” “并不是取笑公主,也不是要讨好公主,说的全是实话。”胭脂的话让永和长公主又笑了,接着永和长公主不免有些感慨,拍一下胭脂的肩:“我没想到,不过是受人之托,竟能和你,有这样的缘分。” “公主是个真正宽厚好相处的人。”胭脂说的是实话,永和长公主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得,我们还是别这样你夸我我夸你的,还是瞧瞧三日后,这宴会要怎么办吧。” 公主府办宴会,只要永和长公主吩咐下去,底下人自然咄咄而办,无需永和长公主去操心宴席摆设在哪里,花够不够多,客人的身份够不够这样的事情。 此刻为了一场赏花宴,永和长公主亲力亲为,十分罕见。 胭脂应是后才道:“但愿四妹妹,能明白公主的苦心。” “她若不明白,我也不强求了。”该做的努力全都做了,如果赵琼花执意不肯,那永和长公主也只有叹息一声。毕竟,日子是赵琼花在那里过。 “东宫最近,颇不平静。”太子妃的儿子小产,这不是件小事,牵扯的可不是一个两个。永和长公主浅浅一笑:“这些手段,还真是多少年都没变过。只是有胆子做,就要有胆子承担后果。” 胭脂知道,永和长公主想的,和自己想的差不多,都是同一个人,李素娥。胭脂突然想起两年前元宵夜在茶楼遇到的李素娥,那样的怯弱,那样的,对柴旭全心依赖。甚至让赵琼花都生出嫉妒之心。而现在,这个女子,已经冷静地谋划,让宋氏的子嗣小产。 “殿下,不是我,为何您不肯信我?”东宫查来查去,每个人似乎都有嫌疑,但每个人都能洗清自己。柴旭在心疼儿子没了之后,终于前来问李素娥。 柴旭问出第一句之后,李素娥就泪流满面,等柴旭说完,李素娥已经滚落地上痛哭。 她哭的这样难过,让柴旭的心也跟着难过起来,柴旭蹲下看着李素娥:“素娘,我知道,你全是为了我,才做出这样的糊涂事。你告诉我,我会去和爹娘求情,让他们饶恕你。” “旭郎,为何你不信我?”李素娥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见柴旭面上还是不信,李素娥站起身就要去撞柱子:“罢了,旭郎,若你真觉得事情是我做的,那我只有撞柱自保清白。” 见李素娥要去撞柱子,柴旭大惊,伸手去拉。李素娥本来也就没有去撞柱子的心,柴旭一拉她就顺势倒在柴旭怀里,放声大哭。 “李孺子,郡王也哭的非常伤心。”虽然宫女内侍都被赶了出去,但这样吵闹也不是个法子,有个宫女抱了柴昭进来,柴昭不知发生了什么,也在那放声大哭。 李素娥抢上一步抱住儿子,贴着儿子的脸:“昭儿,昭儿,你爹不信我们。罢了罢了,我们母子一块去了,给你弟弟偿命。” 嘴里念叨着,李素娥抱着柴昭就又要去撞柱子。柴旭这次眼明手快,再次把李素娥给扯住。李素娥这次不倒在柴昭怀里,只是闹着要以死证清白。 柴旭此刻心中,对李素娥半点怀疑都没有了,忙着安慰她,李素娥又在那哭哭啼啼,诉说着自己对柴旭的深情厚谊。 “外面,吵什么呢?”宋氏没了儿子,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每日就躺在床上,谁说话都不肯听。此刻不知怎么,竟然听到李素娥那边传来的吵闹,问了一句。 “太子妃,是李孺子那边。今日殿下去问李孺子,李孺子哭闹着要寻死,还要抱着临淄郡王一起寻死。太子在安抚呢。”宋氏肯开口说话,侍女们都很欢喜,可听到宋氏说的是这样的话,侍女们不由面面相觑,等了半响才有人敢说实话。 “寻死,她舍不得。”宋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侍女们不敢接话,宋氏闭上眼,喘息半日才问:“邹孺子呢,传她来,我要和她说话。” “邹孺子,被关起来了。”侍女忐忑不安地说。 宋氏突然睁开眼:“去,传我的命令,把她给放出来,她,绝不会伤害我的孩子。”侍女们急忙应是,宋氏的手已经抓住枕头,要让那个贱人偿命,偿命。 “东宫的事,就这样了了?”邹芸娘和李素娥这两个有最大嫌疑的人都被各自担保绝无谋害之心,那也只有厨娘和服侍宋氏的人遭殃,死的死关的关,东宫换了一批服侍的人,似乎这件事事情,就此风平浪静。 永和长公主听老卫说完,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句。老卫应是才道:“殿下和太子妃,都表示不肯查下去。官家和圣人,也只有应了。再说这件事,”老卫停下口,永和长公主抬起头:“各有各的路,只是我没想到,邹家这个女儿,竟这样出色。” “攀附贵人,有时并不一定会被贵人喜欢。”老卫的话让永和长公主又笑了:“这不一定。要看攀附的是谁,或者,” “像娘子这样,不肯攀附的,也少。”老卫知道永和长公主要说什么,一口点破,永和长公主这一次笑的很开心:“是啊,她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不过公主喜欢她。”永和长公主这次只笑没说话。 赵琼花看着桌上的衣服首饰,这些都是胭脂送来的,衣服件件时兴,首饰样样精美。还有等候着为赵琼花梳妆打扮的人。 赵琼花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既不肯换上首饰,也不肯穿上衣服。胭脂知道赵琼花不愿意参加这次的赏花宴,因此才自己过来。 “四妹妹,今日的赏花宴,会在午时开始。”胭脂从来都懒得劝说赵琼花,此刻也直接开口。 “我知道!”赵琼花只答了三个字。 “此刻,已是巳时三刻。四妹妹你梳洗打扮,总要时间。”胭脂再次提醒。 “宴席之上,不是还有公主和嫂嫂做主人,况且嫂嫂已经打扮好了。”赵琼花也不愿在和胭脂虚与委蛇,直接开口逐客。 “我会和四妹妹一起前往赏花宴。四妹妹,还请快些梳妆打扮。”她既直来,胭脂也就直往。 第163章 “四娘子,时候已经差不多了,您还是听娘子的,赶紧换衣打扮吧。”轻云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开口的良机,说什么都会得罪人,但还是小声开口提醒。 “我知道!”赵琼花冷冷地看着轻云:“别忘了,你是谁的丫鬟。”轻云吓的差点要跪下,胭脂瞧一眼轻云,对赵琼花道:“这样做,反而不像是四妹妹了。” “我变成什么样,与你无关。我敬你,才称你一句嫂嫂,不然的话,你算是个……”赵琼花没有把后面的话给说出来,肩膀都气的在那颤抖。 房内服侍的人个个垂手,连轻云都受了呵斥,别人更不敢开口。 “我是你的嫂嫂,和你敬不敬无关。名满京城的赵家四娘子,难道要被人知道,其实是个没有教养的人吗?”胭脂的话成功触怒了赵琼花,她站起身,指着胭脂:“你,你。你……” “讲阴谋诡计,或许四妹妹你胜过我许多,但要论起吵架,四妹妹,你真以为,我不敢亲自动手,压着你梳洗上妆?逼你去赏花宴吗?”赵琼花站起,胭脂也就站起,语气是赵琼花从没听过的严厉。 赵琼花的眼眶一下红了,坐下:“我不想成亲。” “那你就到庙里去,两条路,一条是梳妆打扮好了,去赏花宴给你择一个佳婿,另一条,是现在马上,我给你安排马车,你服侍祖母回庵里去。” 你?赵琼花抬头怒视胭脂:“你敢?” “我怎么不敢?别忘了,我才是赵家此刻的当家主母,就算你搬出符夫人来,我也一点不怕。你选哪一条?”胭脂说着就要唤人进来,赵琼花瞧着胭脂,咬住下唇。 “来人,给四娘子梳洗换衣,今日是赏牡丹,就穿这套织金红色锦袍,内里用白色绸里衣。裙子用……” “我不要穿红色!”赵琼花打断胭脂的话,胭脂瞧都不瞧她一眼,依旧这样吩咐。 “胡胭脂,你一定会后悔的。”婆子们得了胭脂的吩咐,在那按着赵琼花换衣梳头。 “后悔?赵琼花,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做事,从没后悔过。”胭脂这才看向赵琼花。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破坏的是什么?”赵琼花被两个婆子按住肩膀,动弹不得,只有嘴能说话。 “我只知道,赵家人的荣华富贵,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杀而来的。”胭脂说着就对婆子们道:“四娘子若再这样胡言乱语,就把她的嘴给堵上。” 婆子们应是,赵琼花恨恨地瞪着胭脂,也晓得胭脂一定会把自己的嘴堵上,只有闭嘴。这样一来,哪用两刻工夫,赵琼花已经打扮好了。 赤金凤钗上衔的珠串一直垂到眼前,大红的锦袍一走动起来,金光闪耀。瞧着镜中的自己,赵琼花满脸愤怒地转头瞧着胭脂:“这样的打扮,也只有你才想的出来。” “这样打扮很好看,赵琼花,你长的还真是怎么打扮都好看。”胭脂上下看看赵琼花的打扮,满意地一点头,就这样吧。不用再换。 胭脂吩咐一声,众人簇拥着胭脂姑嫂出去,阳光刺目,赵琼花瞪着胭脂:“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我不怕去过苦日子,也不担心我的儿女会过苦日子。至于杀人,赵琼花,说起来,你还是缺那么一点胆量,你这样的威胁,我怎会在意?”胭脂这种丝毫不把赵琼花放在眼里的表现,让赵琼花差点又吐出血来。 自己的兄长,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女人,这么一个,完全没有一点好处的女人? 胭脂问了身边人时候,只带了赵琼花赶紧走,不在意赵琼花在想什么。赵琼花真恨不得把胭脂生生嚼吃了。等到那一日,一定要胡胭脂好看,没有杀人的胆量?胡胭脂,你看错了。 符夫人匆忙而来,瞧见胭脂姑嫂走出,符夫人的眉微微一皱,才对胭脂道:“这场宴会……” “二婶婆,您知道的,这场宴会,一定会举行。”胭脂直接打断符夫人的话。符夫人的面色变了:“胡氏,你可知道……” “二婶婆,您要反对这场宴会,可以直接去和公主讲。况且不管从哪方面算起,您都是公主的长辈。”胭脂的话让符夫人的面色顿时变了,她轻声道:“你以为,有公主的庇护,你就可以……” “二婶婆,庇护不庇护的,我从不在意,您是知道的。”胭脂今日也是盛装,发上的凤尾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在那微微颤动,符夫人竟觉得胭脂的气势还胜自己一筹,符夫人深吸一口气,想把这种心绪从自己心里赶走。 胭脂已经带着赵琼花绕过她:“符夫人,时间差不多了,您若想要出席这场宴会的,请随我来。” 符夫人的眉紧皱,以赵琼花的才貌,赵家的声势,想求娶赵琼花的人不在少数。今日赵琼花若真定了亲,那所有的一切全都白费了。符夫人面色变的阴郁,赵琼花看符夫人一眼,但符夫人连一个安慰的笑都给不出来,胡氏,简直就是胡乱做事。 胭脂拉着赵琼花走进永和公主府,往花园走去,这一路上赵琼花都没说话。快要走进牡丹园,赵琼花才把胭脂拉着自己的手给甩开。 胭脂看着赵琼花,语气意味深长:“今日,就算你不进去,这场宴会也会如期举行。赵四娘子,你名满京城,难道想要在这个时候,得一个不忠不孝的名声?”胭脂面上的笑容看在赵琼花眼里,竟似有一丝狰狞。赵琼花看着胭脂,真想一把把她推开。 胭脂浅浅一笑:“来不及了,赵四娘子,已经到了。你还是露出笑容,随我一起进去吧。不然,明天起,你在汴京城的名声,会变的。” 胭脂说完大眼一闪,声音变的很低,在赵琼花耳边道:“你想,一个名声有瑕疵的人,怎么能做太子妃呢?” 赵琼花真想把胭脂的脸给抓烂,却不得不露出笑容随着胭脂一起走进楼内。 今日的宴会设在三楼,请的人并不算太多,但每一个都是在这汴京城内一被提起就被人仰慕的。至于男客们,他们在牡丹园外一处水榭中,赵德昭还在孝期,因此就请各位男客们自便。 当然,若这些男客们想看牡丹,也会被人请进园中,观赏一番后迅速离去。 胭脂姑嫂走进楼内,曹夫人已经站起身:“琼花,我还说你怎么这会儿都没到呢,原来是在那里打扮呢。瞧瞧这相貌,越发好了。” 赵琼花给曹夫人行礼:“多谢舅母夸赞。”曹夫人挽住赵琼花的胳膊往席上走:“若不是你表兄你实在看不上眼,我啊,早想求你做个儿媳。” “曹夫人这话说夸了外甥女就贬了自己儿子。要我说,曹公子英俊潇洒,我还想着,也不知曹夫人您,嫌弃不嫌弃我家里那两个女儿生的不好?”已有相熟的夫人在那和曹夫人打趣。 这样的宴会,规矩比不上别的宴会那样森严,小娘子们也和夫人们混坐。听到这样的对话,小娘子们难免也要羞红了脸。赵琼花应酬几句,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今日是为赵琼花择婿,她的位置就在永和长公主左手,右手坐的是胭脂。等赵琼花坐下,永和长公主这才端起酒杯:“来,今日牡丹盛开,好友相聚,我们各自先满饮一杯,然后就各自说笑罢。” 众人起身,饮了这一杯。也就重新坐下,说笑起来。赵琼花坐在位子上,只觉如坐针毡,特别是有几位夫人含笑看着赵琼花,那副样子,活像是在挑选合适的首饰。 赵琼花很想离席而去,但胭脂的话又在耳边,离席而去很简单,但明日起,汴京城内对自己的评价就会不一样了。到底自己上辈子欠了胡氏什么,这辈子,她处处破坏自己? 甚至连兄妹之情,也被她破坏殆尽?赵琼花心里骂着胭脂,面上却还带着笑容,仿佛自己很喜欢这样的应酬,甚至在那些夫人看向自己时候,赵琼花面上还露出几丝羞涩。 赵琼花,的确是个十分出色的人。胭脂在旁看了半响,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就算再练习十多年,也达不到赵琼花这样的功底。 “今日来的,都是这汴京城内出色的人家,你瞧着,哪家合适呢?”永和长公主是真有心要挑一个女婿,笑着问胭脂。 “我对这些人家,大多不熟。”胭脂老实回答,永和长公主不由笑了:“你啊,就晓得会这样。罢了,到时可以瞧瞧,这些人的才学如何?” 胭脂点头,既然永和长公主说了,大家可以自行谈笑,几杯酒后,除永和长公主和胭脂之外,连赵琼花都换了座位,和几位小娘子坐一处去。 “你说……”永和长公主刚说了一个两个字,就有婆子匆匆走进,对永和长公主低声道:“公主,殿下驾到。” 第164章 汴京城内能被称为殿下而前面不带任何形容的,只有一个,太子柴旭。永和长公主惊讶地吸一口气,胭脂更感讶异。 东宫之中,前段时间才出了这么多的事情,按说柴旭不会出宫,怎的他不出宫就不出宫,一出宫,就来到永和长公主府? “公主,殿下说,他只想和您,说几句话。”婆子也感到十分不解,但还是如实禀报。永和长公主望一眼赵琼花,对胭脂说了几句,自己匆匆离去。 赵琼花只见有婆子进来低声禀告,接着永和长公主就离去,心里还在想到底是什么事,已有一个小娘子笑着道:“赵家姊姊,您上次画的禽鸟,我在别处瞧见,十分出色,心里很仰慕,想和赵姊姊讨教讨教。” “不过是多加练习罢了,我的画,也就是哄哄闺中女子罢了。”赵琼花虽心急如焚,但面色没变,依旧对少女笑着说,众少女都笑了。赵琼花往胭脂那边瞧去,见胭脂面色平静,瞧不出什么,赵琼花的眉不由微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赵琼花知道,此刻别说是在公主府,就算是在赵府,现在的自己想要打听些什么都很困难,只有按住心里的疑惑继续和人说笑。 “殿下确实进了公主府?”符夫人得到回报,连问三遍都得到肯定答案,这才用手拍拍胸口,好险,柴旭终于赶到了。不管柴旭今日和永和长公主谈的结果如何,赵琼花今日的择婿,定不会顺利。 “走吧,我们也去赏花宴上,听说公主府的牡丹,好的很呢。”符夫人站起身,仪态万方地说。侍女们应是,簇拥着符夫人离去。 永和长公主匆匆走到前面,柴旭是被请在一间静室,瞧见永和长公主走进,柴旭急忙站起身:“见过姑姑。” “殿下已为储君,妾该当给殿下行礼。”永和长公主一听这个称呼,就知道柴旭十之八九是为了赵琼花而来,顿时头疼起来,当初柴旭要真把赵琼花放在心上,就不要对李素娥做出这样的事,现在尘埃已经落定了,他倒深情款款起来,简直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侄儿今日来此,并不是以储君的身份前来,而是以侄儿的身份前来。”不得不说,东宫出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柴旭还是有所改变的,不再像原先一样,认为所有的事情,一声令下,全都要听从自己的。 此刻柴旭语气诚恳,永和长公主瞧着他:“殿下休要如此说,国礼在上。” “姑姑,你我之间,先别讲这么多。”柴旭一口一个姑姑,永和长公主不由叹气:“那你要说什么?” “姑姑,小侄想求姑姑,把表妹许给我!”柴旭说着就要撩袍跪下,柴旭的礼,永和长公主是真不敢受,况且永和长公主一直站着,此刻见柴旭要跪下,永和长公主就站到一边,柴旭的礼就空了。 柴旭只得重新站直:“姑姑,小侄对表妹一往情深,姑姑您也是知道的。小侄知道,表妹是不能委屈做妾的,只是东宫……” “东宫已经有了太子妃,当日你和她也本有前盟,全因你胡作非为,才让前盟消失,此刻你又来和我说什么?古往今来,你见哪个公主的女儿,给自己侄儿做了妾?旭郎,你好好地回去过日子吧。”永和长公主说的一片痛心,柴旭看着永和长公主:“姑姑,宋氏多病不慈,又不宽厚大度,东宫有……” “胡闹!你这话,敢在你爹娘面前说吗?旭郎,我知道你从小要什么就有什么,甚至皇位,你祖父得来那么不容易,你爹爹的兄长也丧在刀下,独有你,生在锦绣从中,长在昭阳殿内,十四就被封为太子。你从没吃过一日的苦,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可是旭郎,这一切,本不是理所当然的。你要记住,做天子,不是那么轻易。也不是说做天子就想得到什么就得到什么。好好地,回去和太子妃过日子。太子妃要论才貌,的确不如你表妹,可宋家家教也不差,好好地待她,别去想别的了。” “姑姑的教诲,小侄全都知道,只是姑姑,小侄对……”柴旭的话再次被永和长公主打断:“别再说什么情深似海情根深种的话。旭郎,若你对琼花,真的那么深情,当日也就不会去做这样的事了。” “姑姑,若我去请旨意呢?”既然劝说不成,柴旭的面色一凛,说出这句。 “赵家人,并不是不敢抗旨不遵的。旭郎,你还太年轻,等以后,你会发现太子妃的好处。听姑姑的话,回去吧。就当今日从没来过,回去和太子妃,好好过日子。你若觉得东宫良娣还缺,不管是李氏也好,邹氏也好,你提了她们也可。” 永和长公主软硬不吃,柴旭觉得自己再无办法,瞧着永和长公主快要哭了:“姑姑,那您能让琼花出来和我相见吗?琼花她,和你想的定不一样的。” “琼花她就算肯答应,你觉得,我会容下这等自甘下贱的女儿?旭郎,你要做明君,就不要做这种事。”永和长公主沉声打断柴旭的妄想。 柴旭面上露出忧伤,永和长公主轻拍一下他的肩:“走吧走吧,全当没有来过。”怎么能走,怎么能当做从没来过?柴旭的眼中又要有泪,但这泪看在永和长公主眼里,半点作用都不起。 柴旭一步步往后退,门外已经响起侍女的禀告:“公主,符夫人来了。”永和长公主不由手握成拳,柴旭眼中闪出喜色,不等永和长公主说请,符夫人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 瞧见柴旭,符夫人急忙上前行礼:“殿下到此,若非妾听的人议论,还不知道。” “姨婆,姑姑不肯让琼花出来见我!”柴旭看着符夫人满面祈求,符夫人对柴旭笑了笑就对永和长公主道:“公主……” “来人!”永和长公主高喊一声,侍女走进,永和长公主指着符夫人:“给我把符夫人送出去,这公主府,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进就进的。” 永和长公主极少这样厉色,更别提是对符夫人这样厉色。侍女吓了一跳,但还是走到符夫人面前,打算请符夫人出去。 符夫人皱眉看向永和长公主:“五娘,你今日怎么了?”永和长公主排行为五,极少有人能这样称呼她。永和长公主看着符夫人,突然笑了:“夫人或许忘记了,我姓柴。” 这是要和自己说别的事而不是用亲戚情分了,符夫人深吸一口气:“我自然没忘记公主姓柴,只是公主,储君在此。” “储君在此,我还是姓柴。”永和长公主一步也不肯退让。柴旭觉得室内变的无比寒冷,符夫人知道,要退,只能自己退出,除了辈分,符夫人在这里讨不了好去。 符夫人正要行礼退出时候,又有侍女的声音在外响起,这一次声音带着惊慌:“公主,东宫来人,说东宫出事了。” 东宫,看来还真的爱出事,永和长公主用手扶一下额头,柴旭的眉紧皱,对外面道:“东宫出什么事了?” “听说,李孺子遇袭,殿下,您赶紧回东宫吧。”侍女也不知道东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肯定是大事,除了催促柴旭,没有说别的。 李素娥遇袭?这还真是大事,只是李素娥平日都在东宫,要到哪里才能遇袭?柴旭转身想走,走到门边才转身对永和长公主道:“姑姑,求您,求您给侄儿一段时间。” “这个时候,你还想着别的,赶紧回东宫去吧。”这乱七八糟的事,让永和长公主头疼。等柴旭离去,永和长公主才瞧着符夫人:“您满意了?我知道,您是为了符家,才想把琼花塞进东宫去,你符家没有女儿吗?” “符家已经出了两个皇后了。”再出第三个,会引起别人的不满,永和长公主用手扶住额头,对,倒忘了这件事。 “你也有孙女!”永和长公主的话让符夫人笑了:“但她们都不是曹彬的外孙女。公主,您又何必纠结于这件事,琼花进了东宫,不过暂时委屈,对赵家……” 永和长公主冷冷地看着符夫人,突然对侍女道:“方才我命你把符夫人请出去,怎的她还在这?” 侍女回神过来,急忙走到符夫人面前,符夫人勾唇一笑,对永和长公主道:“五娘,你还是太年轻了,以为什么事都永远不变,错了,你错的太厉害了。” 说完,符夫人扬长而去,永和长公主用手捂住胸口,赵琼花,你到底懂不懂你赵家女儿的身份? 永和长公主回到席上时候,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小娘子们都已经离席前去观赏牡丹。胭脂靠在窗边,看见永和长公主回来就上前扶她坐下。永和长公主看着胭脂,并不晓得该说什么,只长叹一声。 第165章 胭脂也没说话,和永和长公主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照的那些盛开的牡丹无比明媚,少女们穿梭于牡丹花丛中,不时传来笑声。 “这件事,我已经尽力了。”永和长公主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胭脂轻声道:“没人会责怪您,公主。” “是啊,没人会责怪我,可是我,会过不了自己心中的槛。胭脂,我实在不明白,姨母她,为何非要,非要……”永和长公主不知道该说什么,即便是为符家好,现在这样的急切,也远远超过永和长公主的想象。 “也许,符夫人她,有自己的想法。”胭脂只能说出这么一句,和永和长公主一起,看向园内的赵琼花。 赵琼花真的很美,而且,她是心甘情愿想嫁给柴旭的。也许,这是赵琼花自被宫中频频召见之后,最大的一个念头。永和长公主和胭脂,心里都明白这一点,因为明白,故此更觉伤心。 “强扭的瓜不甜,公主。”胭脂的话带着叹息,永和长公主低低地道:“我知道,只可惜,只可惜。” “公主为琼花挑的,原本是哪家的郎君?”永和长公主既然开宴散贴,必定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是一个读书人,读书很好,相貌也不差。不过现在,什么都晚了。”永和长公主是可以违背柴旭的意思把赵琼花嫁出的。但柴旭终究是要登基为帝的,等他成为天子,谁知道他会对赵琼花的夫婿做些什么?又何必连累了别人?这是永和长公主在回来路上,思前想后下的决定。 胭脂的手碰到永和长公主的指尖,觉得她指尖冰冷,这件事看来已成定局。琼花,你这样做,遂了心意,你会高兴吗? “赵姊姊果真灵心慧智。”小娘子们聚在一起,观赏过了花,总要作一首诗,填一阙词,各自显示一下各自的才学。 赵琼花现在对这些,不过是随意应酬,挥笔一写,就有人称赞。赵琼花正要谦逊几句,就有侍女走到她面前:“四娘子,符夫人请您到郡王府一叙。” 赵琼花的眉微微一皱,为何符夫人不直接到公主府,而是命人相请?侍女见赵琼花皱眉,又道:“符夫人说,还请四娘子您一定要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赵琼花也就微微一笑,对诸位小娘子们笑一笑,离开这里。 “为何,符夫人今日不来公主府的宴席?算起来,符夫人也是……”这样古怪的举动,自然会引来议论。 有小娘子竖起一根手指:“这还是在公主府内,就先别说了,不过我听说,符夫人不喜欢这位娘子,而永和长公主很喜欢这个儿媳。” 这么一说,众位小娘子都点头,这样的话,赵琼花就被夹在中间,难以抉择。 赵琼花从楼下经过,瞧一眼侍女:“我要不要去和公主说一声?” “四娘子您放心,公主她,不会拦着的。”侍女的话让赵琼花勾唇一笑:“既如此,那我也就上楼去禀告一声。” 赵琼花说着走上楼去,永和长公主看着继女袅袅婷婷走来,眼中神色复杂,胭脂眼中的叹息,全是为了赵镇。 “二婶婆要女儿前往她府内一叙,不知母亲可……”赵琼花走到永和长公主面前,恭敬行礼相问。 “你,真的不后悔?”永和长公主的话问的有些没来由,赵琼花却已经听明白了,她对永和长公主勾唇一笑:“天家,从没……” “住口!”永和长公主沉下脸,这突然的严厉吓住了赵琼花,胭脂对永和长公主道:“公主,罢了!” “是啊,罢了,从此之后,你无需再唤我母亲。不管你以后,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和我毫无关系。”永和长公主的声音冷然,赵琼花已经笑了:“公主错了,从您下降赵府那日起,我就是您的女儿了。您,是赵家媳妇,而我,是赵家女儿。绝不会变。” “如同……”赵琼花看向胭脂:“就算我不喜欢你,你也是我的嫂子,就算哥哥不肯疼我,他还是我的兄长。我姓赵,这点,不会改变。” “琼花,你的哥哥,不愿意的。”胭脂的话让赵琼花冷笑:“嫂嫂,你是将门女子,哥哥是将门男儿,都以为,很多事在战场上就可以分个真章,想的,都太简单。” 胭脂并没被赵琼花的话给气到,她只垂下眼:“琼花,你的哥哥,幸好没有站在这里听你讲这番话。” “嫂子完全可以讲给哥哥听。”赵琼花说完对永和长公主再次行礼:“我要去见二婶婆了。母亲,嫂嫂,愿你们记得,我是赵家女儿。” 看着赵琼花离去,永和长公主用捂住胸口,面色痛苦。胭脂的面色和原先差不多,轻轻拍一下永和长公主的手:“公主,有些事,我们阻止不了。况且,天家是可以开例的。” 是的,天家是可以开例的,永和长公主闭上双眼,周边布置富丽堂皇,窗外牡丹花开富贵,来赴宴的宾客们都笑语欢声,个个不凡。可这些,在永和长公主眼里,都黯然失色。 胭脂不能明白永和长公主的痛苦,但她能够肯定的是,如果赵镇知道这件事,会更痛苦。 “琼花,李素娥快要死了。”符夫人见到赵琼花时候,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赵琼花吓了一跳:“二婶婆,您在说笑话吧?她好好地在东宫,怎么会死?” “今日殿下刚离开东宫,李素娥就抱着孩子出去散步,不知怎么和太子妃遇到,几句话不合。太子妃竟拔下发中金钗,刺向李素娥怀中的孩子。慌乱之中,宋氏刺伤了李素娥。”这件事刚刚发生,符夫人也知之不详,唯独可以肯定的是,李素娥伤的很重。而宋氏这样举动,这个太子妃,已经废定了。 这真是件喜事,赵琼花勾唇一笑,符夫人也笑了:“琼花,今日殿下并没去别处,而是来公主府并向你求亲,不过被永和长公主拒绝了。” “她只为了自己的面子,哪里肯想过为了赵家?”赵琼花冷笑一声才道:“不过她拒绝的也好,只有求之不得的,殿下才会珍惜。” 符夫人含笑点头:“就是这句,琼花,你放心,这一次,谁也抢不走你的位置。” “上次也不是被人抢走的。”一提起这事,赵琼花心中就升起恨意,曾祖母,真是年老糊涂了。符夫人看着赵琼花面上的笑,眼里有欣慰笑容。不管怎么说,目的都达到了,赵琼花成为太子妃,而且,和赵镇之间的关系恶劣,那么赵琼花异日,只会对自己这边好。 赵镇,你白白地放走一个大好机会。符夫人垂下眼帘,不让赵琼花看到眼中的得意。 “你们都是饭桶吗?”柴旭没想到竟是宋氏杀了自己心爱的女子,赶回东宫时候,所看见的李素娥只有一口气了,喉咙上的伤口虽然已经被包扎好了,但面色苍白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这让柴旭心如刀绞,等听到御医说,李素娥失血过多,回天无力时,柴旭忍不住对御医们大发脾气。 “殿下,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李素娥撑着这口气,就是为的能等柴旭归来,看见柴旭之后,李素娥伸出手,要得到柴旭的保证。 “素娘,你不要说话,还有救,还有救的。”柴旭把李素娥的手握在自己手心,眼里的泪滴落。 “殿下,您别哄我了,我要死了,我快要死了。殿下,我放不下的,只有我的孩子。殿下,求您今后,善待我的孩子。”李素娥说话断断续续,眼看着李素娥,只想得到柴旭的亲口保证。 “素娘,我会为你报仇,会,把这天下,交给你的儿子。”柴旭的话让李素娥苍白的面上露出一丝笑:“殿下,我这一生,只有你,唯有你。” 李素娥的话让柴旭更加难受,用手摸上李素娥的脸,李素娥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低,面色更加苍白,柴旭的指尖渐渐传来冰冷,柴旭看着李素娥,满脸不可置信,伸手要去摇晃李素娥。 有大胆的宫女走上前,伸手去探鼻息,对柴旭小声道:“殿下,孺子已经……” “滚!”柴旭只说出这么一个字,宫女吓的胆战心惊。柴旭当然知道李素娥已经死了,但没法接受这样一个现实,今日离去时候,李素娥还笑靥如花。而现在,佳人就毫无声响。 “圣人到了。”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潘皇后当然要来处理,不过她很贴心地给儿子留下和李素娥独处的时候。听到宫人回报李素娥已经断气,潘皇后也就过来,要安慰柴旭。 一走进屋内,看见柴旭紧紧握住李素娥的手,站在床边一动不动。潘皇后在心里轻叹一声,走上前对柴旭道:“旭郎,你……” “宋氏在哪里?她在哪里?”柴旭没有回答潘皇后的话,而是突然这样喊道。 第166章 “宋氏的事,自然会处理,你不必……”潘皇后的话并没说完,柴旭已经把李素娥的手放开:“娘,我现在就要去杀了宋氏!” “你疯了?”潘皇后看着这个儿子满眼诧异:“宋氏做出这样事情,官家自然会处理,你是什么身份,怎能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 “就是因为我太顾忌这个身份,才让宋氏这样嚣张。但凡我不顾忌我的身份,素娘,就不会死。”柴旭看着床上声息全无的李素娥,悲伤从心上漫起来。 “旭郎,你此刻伤悲,我是知道的,不过……” “娘,我很少求您。告诉我,宋氏在哪里?”柴旭已经跪下,声音哀痛地说。 “宋氏在她屋里,我命邹氏陪着她。”潘皇后的话音刚落,柴旭已经站起身往外走去,潘皇后想叫住他,终究没有出声,只是吩咐宫女跟在后面。 柴旭往宋氏屋里走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宋氏原本服侍的人全被潘皇后下令关起来,宋氏院内外,全是潘皇后的派去的人在那看守。看见柴旭匆匆走来,既没人拦也没人敢通报。 柴旭如入无人之境,一直到了宋氏卧室门前。 门是紧闭的,柴旭正想一脚把门踢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柴旭听的有李素娥这样的字,不由停在那里。 “太子妃,您这样,实在是太……”邹芸娘没想到宋氏竟然做出这样的事,真是连劝都不知道怎么劝。 “芸娘,我知道你是好心,你要我忍,忍到李素娥人老珠黄,忍到她再不得宠,忍到我生下儿子。可是芸娘,你不知道,我心中有一把火在烧。我也是爹娘疼爱,我是,天子诏书册立的太子正妃,为何要这样,受这样的折磨?儿子?芸娘,李素娥不会让我生下儿子的,她一次得手,下一次,她还会这样对待我。芸娘,我忍不住,我忍不了。” 宋氏已经从午间在园中那种疯狂中醒过来,醒过来之后,有害怕有后悔,但还有那种欢喜,那种,无法言语的欢喜。长久以来一直被积压的愤怒终于放了出来。 此刻,宋氏能够平静地对邹芸娘说了。邹芸娘垂下眼:“太子妃,您也知道,您是爹娘疼爱长大的,可是您这样做,会连累您的爹娘。” “主母杀死一个妾,竟然会连累爹娘?芸娘,这是不是就是天家威严?”宋氏抬头看着邹芸娘,邹芸娘无法和宋氏解释这一切。对邹芸娘来说,李素娥这样的挑衅,忍着就是,毕竟宋氏才是正室,愤怒于一个妾的挑衅,是会害了宋氏的。 “芸娘,你不用再劝我,这个太子妃,我早不想再做了。你知道吗?我小产之后,妹妹进宫来探我,她比我小一岁,两个月前才出阁。我能看出她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我就知道,她和妹夫之间,过的定然很好。而我呢,顶着一个太子妃的名头,也许以后,还会成为皇后,受万人跪拜,可这又怎样呢?我求不得一个眼角眉梢那藏不住的笑,我求不得我的丈夫,对我软语温声。芸娘,我求不得,我求不得。” 宋氏的声音都变的有些凄凉,邹芸娘伸手抱住宋氏,宋氏的泪又滴落:“官家是圣明天子,不会因为这个迁怒我的爹娘。我为爹娘挣来那么多的荣耀,那么,这份荣耀,消失了也就消失了。芸娘,我不想,不想这辈子,就这样过。” 门被柴旭从外推开,阳光照进室内,邹芸娘抬头,在被刺目阳光照的失去视觉一瞬后,邹芸娘认出来人是柴旭。邹芸娘立即膝行到柴旭面前:“殿下,殿下,太子妃也是一时恼怒,李孺子她……” “你倒对她好的很!”柴旭对邹芸娘咬牙切齿地说,这才看向宋氏:“原来你,这样的恶毒心肠,你的贤良淑德,全是装出来的。” “装出来的?柴旭,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那个爱妾,那个对你温柔笑着的李素娥,是个什么东西?”宋氏的发髻早已散落,头发披在脑后,再配上脸上的狰狞,有那么一刻,柴旭以为,自己看见了地狱中的恶鬼。 “柴旭,你明明知道,想要了我肚里孩子命的,定是李素娥,可你,就是不肯查下去。你信了,你信了李素娥的寻死觅活。那我,就要她真的死去。柴旭,这不过是一命换一命,只可惜,那个小崽子没死,他没死。” “住口!”柴旭一巴掌打在宋氏脸上:“你这毒妇,宋家到底是怎么教女儿的?” “毒妇?”宋氏听到这两个字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毒妇?柴旭,夫妻这么久,我只是个毒妇吗?幼承庭训,长时娴雅,得配储君。这是当日天子诏书,册立我为太子妃的时候说的话。柴旭,你,对不起我,对不起我。” 柴旭被宋氏的目光看的有些心虚,接着柴旭很快就道:“住口,我没有对不起你,我对不起的,是素娘,她……” “只能委屈做妾吗?柴旭,你有本事在她及笄之日前去为她挽发,那你,怎么没有本事册她为妃?柴旭,你不敢,你懦弱无能,你好色无比,你,不是个圣明天子,官家该废太子才是。” “你疯了,你这个疯子,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柴旭扑上去用手紧紧扣住宋氏的喉咙,宋氏被他掐的喉咙中传来呵呵声,眼还是瞪的很大看着柴旭。 邹芸娘已经扑过去把柴旭的手掰开:“殿下,太子妃就算做了错事,可现在官家还没降旨,殿下,殿下……” 柴旭全身的力气似乎被这句话说的不在了,松开手,宋氏软软倒在地上。 邹芸娘扑过去抱住宋氏,宋氏咳嗽起来,邹芸娘这才松一口气,如果看着柴旭把宋氏掐死,那自己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不连累宋家?你想的美。宋氏,我会让整个宋家,给素娘陪葬。”柴旭咬牙切齿地说了这么一句,这才走出屋子。 宋氏用手捂住脖子,突然又笑出声,邹芸娘摸着宋氏的脸:“太子妃,您这是……” “这样活着,不如死去!”宋氏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闭上眼,面上一片死灰,这个人的心,已经死了。 邹芸娘叹息着把宋氏挪到榻上,既然潘皇后下令让自己陪着宋氏,那么就要做好。毕竟宋氏一被废,自己又要重新开始筹划了,现在就要在潘皇后面前表现好了。 “旭郎他,真是太冲动了。”柴旭对宋氏的举动很快就有人报到潘皇后跟前,潘皇后不由叹息。 “李孺子和殿下青梅竹马,两人又有一个儿子,殿下对太子妃的情分本就淡,会如此也是难免。”宫女的话让潘皇后冷笑:“情分?旭郎他从来都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的。当然,这件事,李氏也做的过了。好端端地,要挑衅宋氏做什么?宋氏再不好,也是她的主母,连妻妾之礼都不肯守,不知道妹妹是怎么教的。” 宫女只有应是,潘皇后长叹一声才道:“罢了,这件事,还要问问官家的意思。”宋氏是会被废掉,那么谁会成为这个继太子妃,就会变成当务之急。 “这件事,完全是旭郎自己没做好。现在是储君,就让整个东宫乱七八糟,甚至让太子妃做出杀人的事情,等到以后,登基为帝,一个天下会被他搞乱。还找什么继太子妃?倒不如……” 天子听到潘皇后的话,冷冷说出这么一番话。潘皇后被这话说的大惊,若换了别人,虽然自己也能做太后,可这和柴旭上位是不一样的。 “官家,这件事,虽说旭郎也有不是,但宋氏是太子妃,是未来皇后,做皇后的,总要宽厚大度。李氏就算被宠的忘了妻妾之别,但宋氏也不该被激怒,忘了分寸。” 潘皇后的话让天子看向她:“你的意思,此事全怪宋氏?” “妾并无此意。官家,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宋氏也有错。” “宋氏要废,只不过一个新太子妃,朕觉得,未必就能辅佐的了太子。”这话听的潘皇后汗淋淋的,怎么天子想废太子的心,越来越重了? “官家,赵家四娘子,还没出阁呢。”这个时候,潘皇后也只有这样提醒了。 “赵家四娘子?”天子对赵琼花印象深刻,听潘皇后一提醒就想起,潘皇后笑着道:“是啊,就是她。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原本就要配给太子的,不过是因……” “我记得是因旭郎胡闹吧。”潘皇后点头:“就是如此,不过现在李氏已死,当初的事都已成过眼云烟,宋氏若被废,赵氏成为太子妃,能很好地辅佐太子。” 有一个好太子妃,也是一件好事,天子开始思索。潘皇后察言观色又道:“官家,太子本是国本,废立都是大事。” 第167章 天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用手敲击着桌子。潘皇后有些紧张,天子过了许久才道:“赵家四娘子,和别人不一样,你遣个人,先去探下永和的口气。” 潘皇后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对天子行礼后离开。 “问我?”永和长公主瞧着宫中来人,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宫人恭敬地道:“赵家四娘子,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所以官家才……” “不过是我的继女,也不用来问我,告诉官家和圣人,这件事,随便他们吧。”永和长公主的回答让宫人愣住,但还是行礼离去。 永和长公主闭上眼,赏花宴都过去好几天了,赵琼花终于等到宫中这样来问,此刻她心中一定十分欢喜,只是,也不是人人都这样欢喜。 “永和这样回答?”宫人当然把永和长公主的回答禀告潘皇后,潘皇后听了后皱眉。宫人还想再说,潘皇后已经道:“我知道了。” 宫人退下之后,潘皇后用手按一下额头,看来,传闻并不能信,自己这个小姑,和那个继女的情分,只怕是平常。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赵家人接了圣旨,赵琼花,就是太子妃了。有赵家人做后盾,太子的地位只会更加稳固。 李素娥的死因当然不会公之于众,宫中传出的消息是李素娥暴病而亡。天子特许李素娥以一品礼葬。李素娥葬礼结束之后,宋氏也上书,称身体多病,不能做太子妃,恳求落发入道。 官家准了宋氏这封书,在李素娥死去一月之后,宋氏离开东宫,前往寺中落发出家。 前往送别宋氏的,只有邹芸娘和几个宫女,这和宋氏嫁进东宫时候,完全不同。宋氏一身素服,准许出家,不牵连宋家,已是天子开恩了。 “太子妃,您离开之后,妾不能经常去看您,妾……”邹芸娘眼眶含泪地对宋氏说。宋氏现在面色十分平静,这一年多的生活,如同一个梦,梦里没有甜,现在梦醒了就该离开。 “芸娘,别为我担心。你要好好的。等新太子妃来了,你要恭敬侍奉。”天子一定会新挑一个太子妃的,邹芸娘含泪应是,宋氏上了马车,看着这片宫殿,曾经以为,能登上这宫殿的最高处,接受万众敬仰。 现在,只有黯然离去了。邹芸娘带着宫女跪下,送别宋氏。宋氏没有再看一眼,马车离开东宫,往城外驶去。 当宋氏的马车离去,邹芸娘站起身时,面上的哀戚之色已经散去,现在就不知道,谁会成为新太子妃。但不管怎样,邹芸娘一定要在新太子妃没有入主东宫之前,把柴旭的心给抓住。 邹芸娘回到自己屋子,见屋内外喜气洋洋,邹芸娘还没开口问,宫女已经行礼下去:“恭喜良娣,贺喜良娣。方才圣人那里来了一道旨意,您从今日起,就是东宫良娣了。” 良娣和孺子虽然都是东宫妾室,但地位完全不同,做了良娣,太子登基,最少也是一个贤妃。 邹芸娘眼中真是无比惊喜:“真的?” “当然是真的,圣人还说,知道您在送宋庶人,特地说,等您回来之后,再去给圣人谢恩。您的袍服,也会很快赶出来。” 邹芸娘闭上眼,可惜的是,不是太子妃。不过邹芸娘也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问鼎太子妃,总要等到以后,等太子登基,那时,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邹芸娘升了良娣?”旨意虽没明下,但符夫人已经提醒过赵琼花,太子妃的名头是怎么都跑不了了。听到邹芸娘升为良娣,赵琼花不由皱眉问。 “这有什么,不过是个……”符夫人把赵琼花的手给握住,轻声安慰。 赵琼花勾唇一笑:“我并不是担心她升为良娣对我有什么阻碍,我只是想,等进了东宫之后,要怎样对待?” “这才是你该说的话,你是正室,对待妃妾们就该拿出大度来。都像宋氏一样。”符夫人面上露出鄙视之色,一点都不大度,竟然做出动手伤人的事,简直是白费了这么好的运气。好在宋氏的爹自己也乖,女儿上表之后,他就辞官离了汴京城。 不然的话,还在这朝中,那不是惹人笑话? “邹芸娘和李素娥,是不一样的。”赵琼花笃定地说着,只觉得前程一片光明。曾祖母,若非你老糊涂了,我又怎会这样曲里拐弯,走了这么多的弯路? “四妹妹她,此刻倒也算心愿得偿。”东宫这场震荡,汴京城内还是有人打听出详细来,吴氏来给静慈仙师问安后,也就来寻胭脂说话。听到胭脂这话,吴氏就摇头:“按了太子这样的心绪,以后还不晓得闯出什么祸来,储君,毕竟还只是储君。” “四妹妹会辅佐太子的。”胭脂不知为什么,想到的就是这点,赵琼花,是不管太子是谁,一定要做上太子妃这个位置的人。而且,是一定要成为皇后。为达这个目的,赵琼花一定会做很多很多。 胭脂不由觉得头疼起来:“什么时候这些事才算完啊?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去过一种平静的日子。” “别人说这话,我不会奇怪,你说这话我就奇怪了。胭脂,我还记得你和我说过的话呢。”吴氏握住胭脂的手,笑着取笑胭脂,胭脂柱着下巴,没有回答吴氏的话,只浅浅一笑。 边关知道京城里风起云涌,换了个太子妃的事,已经到六月了。赵镇满心欢喜地把家信拆开,谁知看到的,竟是这么一个消息。赵镇不由苦笑,当看到信的最后,胭脂说木已成舟,也只有任由赵琼花时,赵镇心中升起一股邪火,拿起手边的弓箭,就想射出去。 “老赵老赵?你在干什么?”符三郎正好走过来,见赵镇弯弓搭箭,箭竟然对着自己,符三郎急忙喊道。 赵镇的手一勾,箭已离开,擦着符三郎的耳边飞走。 符三郎呼出一声,瞧着赵镇:“老赵,你疯了是不是?你今儿不是收到家里的信了?你平常接到信,都很高兴,怎么现在?” “琼花她,会在十月,成为太子妃。”赵镇一箭射出,觉得心中舒服一些,对符三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成为太子妃,这不是好事吗?老赵,你为何……”符三郎的话刚落,赵镇就用看向符三郎,眼神如刀。符三郎伸手拍下赵镇的肩:“我知道了,你是担心太子好色,你妹妹受委屈?可是,凡事都拗不过一个她乐意。还有,原来的太子妃呢?” “宋氏自请出家,但事实是,宋氏她,杀了李孺子。”赵镇一字一句地说完,把符三郎推开:“你想,太子是这样的人,做事糊里糊涂,我怎能把妹妹嫁给他?” “你不能这样想。”符三郎坐在赵镇身边:“你该想,你有了这么多的功劳,太子看在这些事上,对琼花,也不会不好。不,以后,该称太子妃了。就算你我,见到她也该行礼。” 赵镇闭上眼,想把这许多的事都从脑海中赶开,也许,还是自己不够强,等到自己足够强了,就能阻止妹妹。 不,现在该想的,不是阻止妹妹,而是该建功立业。敌人,怎么还不来啊? 邹芸娘升为东宫良娣,邹府无比高兴,虽说不能请邹芸娘出来,但邹府还是摆了酒席,遍请亲友。胭脂这里自然也收到了请帖,不过胭脂还是没去。 这让邹夫人十分不满,当邹夫人进东宫拜见邹芸娘的时候,忍不住就对邹芸娘抱怨:“赵家,算的什么,现在竟然连我的请帖都不肯来,等以后,太子登基,定要他好看。” “娘,这样的话,还是少说。”邹芸娘提醒邹夫人,邹夫人正要表示不满,见到邹芸娘身上的袍服又把话给咽下去:“罢了,罢了,赵家惹不起,可是你那四姊姊,更是不要脸,现在竟然不肯回邹府,真当她自己姓胡了?等以后,我非要她给我跪着磕头。” “四姊姊,得到胡氏喜欢,又得婆婆疼爱,这是难免的。娘,赵家的四娘子,要做太子妃了。” 旨意虽还没下,但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赵琼花将会成为太子妃。这些从潘皇后给赵琼花赐下的东西,乃至钦天监开始择日子,天子这次册太子妃的使节,也会比上次册宋氏的使节,挑选的日子更久。 “赵家,要出个太子妃,那以后是不是?”邹夫人用手捂住嘴,没想到还是不如王氏,就算自己有个女儿成为良娣,还是不如。 “所以,娘,您明白了吗?我们只能哄着赵家。”邹芸娘进到东宫这些日子,比以前学的多很多,更明白要占据宠爱,是要忍的。宋氏那样的,是活该,活该此刻青灯古佛,过此一生。 第168章 邹夫人的眉皱了皱,接着就叹气:“好吧,就听你的,不过芸娘,你最要紧的还是赶紧生个儿子,有了儿子就不一样了。不然那个李氏,凭什么一个孺子可以享一品葬仪,不就是因为她生了个儿子?” “可是她死了。”邹芸娘的话让邹夫人无法反驳,只有叹气。邹芸娘伸手拍一下邹夫人的手:“娘,您别担心,我知道怎么做的。至于孩子,要看缘分吧。” 邹夫人想再叮嘱女儿几句,可看着女儿那满脸的自信,邹夫人晓得不能再和女儿说什么。侍女走进来,对邹芸娘恭敬行礼:“良娣,殿下说,今晚要在您房里用晚膳。” “知道了,让他们准备吧。”邹芸娘淡淡吩咐。 等侍女离去,邹夫人无比激动地说:“芸娘,还亏的生了你,方才你那些举动,真是,我都没法说。” 邹芸娘对邹夫人浅浅一笑:“娘,那您就晓得该怎么做?要哄着赵家。” 邹夫人点头如捣蒜似的:“我当然晓得,你放心,该做什么我不会忘记的。”邹芸娘面上又露出笑容,自己,会走的更高的。而且,不是靠讨好太子妃。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先要恭敬侍奉好太子妃。 “母亲她最近对我亲热了许多,不过,已经晚了。”邹蒹葭很喜欢胭脂的孩子,经常过来逗那孩子玩。当然也少不了和胭脂说说心事。 胭脂笑了:“你那个便宜妹妹,还真是出色。” “她出色她的,关我什么事?”邹蒹葭的唇微微一撅就笑了:“前儿母亲亲自来请娘,说大哥要娶媳妇了,要娘带了我去喝喜酒呢。姊姊,你没瞧见母亲那时的神色,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卑躬屈膝。” 胭脂知道邹夫人的改变是为了什么,为的是赵琼花,赵琼花入主东宫,将成为未来皇后。和赵家有关的人家,都会再上一个台阶。 不过,这一切,胭脂并不想多说,而是问邹蒹葭:“邹大郎又要娶妻?他这一回,娶的什么人家的闺女?”柳氏自请和离之后,邹夫人也寻了媒婆来为邹大郎说亲,不过邹夫人对待儿媳的凶悍名声在外,除了有几个小户人家贪图邹家势力想把女儿嫁过去之外,别的差不多的人家都不肯。 至于那几个小户人家,邹夫人又嫌弃不如柳氏,一个都没答应。 “听说和张家还沾了点亲,想来是什么远支,我也没细打听。”邹蒹葭对这件事不关心是正常的,胭脂不过是想岔开话题,也就和邹蒹葭说起别的来。舜华上个月生了一个女儿,邹蒹葭已去看望过,很自然话题就往这孩子身上引。 “大郎说,生的很像姐姐呢,还说下回去探姐姐时,把这消息告诉她,还想请问姐姐要不要……”邹蒹葭猛然住口。 胭脂笑了:“大郎是想把刘姐接回来吧?这也是常事,他现在有了妻子,以后还会有孩子,树大分枝也常见。等他自立门户了,劝刘姐回来也平常。” “姊姊!”邹蒹葭小声叫了胭脂一声,靠在胭脂的肩头:“姊姊,我晓得娘待我好,可是刘姐又是大郎生母。大郎惦着她,我又……” “人若连生母都不记得孝顺,只记得嫡母,那算是什么呢?”胭脂反问邹蒹葭,邹蒹葭的脸微微一红。 “姊姊,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又担心,又担心……”邹蒹葭在那迟疑,胭脂拍拍邹蒹葭的脸:“娘她从来不在意这些,娘要的,从来都是别人的真心,而不是因为身份地位,对她害怕对她恭敬。” 这句话让邹蒹葭的眉皱起,接着邹蒹葭笑了:“我糊涂了,姊姊,是我糊涂。我在邹家久了,有时难免会觉得,世上的人总是要权衡利弊,然后才去做事。大郎他,有时也会这样。” “对待不同的人,原本就要不同的心。蒹葭,娘如果真的权衡利弊,才去做什么。那她的这顿打,就不会打在爹身上,而是打在刘姐身上了。”胡府所有的一切都是胡澄上战场出生入死得来的,在很多人眼里,对胡澄巴结还来不及,怎会指出他的错误,要求他做别的? 邹蒹葭面上露出笑容,胭脂拍拍她的脸:“别去想那么多,你和大郎,只要能真心孝顺娘几分,就够了。” 邹蒹葭提一口气,还要说话,红柳走进来:“娘子,宫中方才来人,说,册立太子妃的使节,将在明日午时到达赵府。” 胭脂面上不见欢喜,邹蒹葭按住她的手表示安慰,胭脂对邹蒹葭笑一笑,就对红柳道:“知道了,你去和赵嫂子说,让她准备吧。” 册立太子妃,太子妃母家自然也要准备怎么迎接使节,怎么请出妃子,册立之后,太子妃将会在宫中派来的教习指导下,学习宫中礼仪,然后,就是等待婚期了。 现在是八月,还有两个月,婚期将到。胭脂轻叹一声,什么都没说。赵镇,我所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你的归来。 “四娘子,册妃的时节明日午时会到达府内。娘子请您准备。”赵嫂子亲自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赵琼花。 赵琼花面上并无惊喜之色,毕竟,等这一日,她等的太久。 “知道了,我会准备好的。”赵琼花只对赵嫂子说了这么一句,赵嫂子恭敬行礼后退出。赵琼花还没有开口说别的,轻雾已经看着赵琼花,满脸激动:“四娘子,终于等到了,不枉您……” “轻雾,你是要和我一起嫁进宫的,做我的贴身侍女,怎能这么一点事,就激动的哭?”赵琼花面色一肃,对轻雾道。 轻雾连连点头:“四娘子,我一定记得,不,不,现在该叫太子妃了。”轻雾欢喜的有些语无伦次,一边的轻云却没有轻雾那么高兴,嫁进东宫,成为太子妃,也许,并不是件很好的事情。 “轻云来求你,说不愿跟随四妹妹嫁进东宫?”胭脂皱眉问赵嫂子。赵嫂子应是:“小的以为听错了,可是轻云说,这是她真心话。她并不愿入宫。” 人各有志啊。胭脂轻叹一声就对赵嫂子道:“你对轻云说,这事我知道了,我会料理的。”赵嫂子应是退出,又处理了几件事也就回自己住处。 赵嫂子刚一推开门,就被轻雾的娘从背后唤住。赵嫂子回头瞧着轻雾的娘,轻雾的娘面上神色有些伤悲,对赵嫂子道:“嫂子,我等你好久了,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呢。” 赵嫂子察言观色,推开门招呼轻雾的娘:“进去慢慢说吧。” 轻雾的娘唉声叹气地跟着赵嫂子进了屋,赵嫂子给她倒了茶就笑着说:“还没恭喜过嫂子呢,以后啊,你闺女就出息了。” “嫂子你别来取笑我了,我今儿来寻你,就想问问你,我那闺女,能不能不跟了四娘子进宫。我晓得,进了宫吃的穿的用的,都和原来不一样,四娘子是进宫做太子妃的,她身边的侍女,以后也能嫁的好。可宫里面,规矩森严,和我们府里面不一样。万一这冲撞了贵人,就会被贵人打死。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不就望着她好好过一辈子,出息不出息的,也就罢了。” 赵嫂子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听谁乱说的,什么宫里头冲撞了贵人就会被贵人打死?那些胡乱说的话,你也信?” 轻雾的娘还是叹气:“就算不这样,以后进了宫,不能随意出宫,你说这在府里面伺候,我还能隔三差五见到她,我这做娘的心,疼啊。” 赵嫂子拍拍轻雾娘的手:“我当然晓得,可是这件事,四娘子已经定了,而且,嫂子,也不怕我说你闺女,轻雾这孩子,巴望着进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说了,四娘子进宫是去做太子妃,太子妃地位尊贵,她的侍女是不一样的。” 轻雾娘还是摇头叹气:“道理我都懂,可是这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愿意她离我那么远。” “罢了,我们不都是望着孩子好,你又何必强留下她,让她埋怨你?”轻雾娘听到赵嫂子这句,眼里的泪滴落,没有再说话。 赵嫂子轻叹一声,真是,人各有志。 册妃的使节前往赵府,降下旨意,礼仪完毕之后,赵琼花这个太子妃的身份已经板上钉钉,再不会更改。她的嫁妆早已经备好,唯一需要更换的,不过是有些首饰可能不时兴了,需要另打,还有些衣料花色估计不好,重新换掉。 这也简单,胭脂吩咐一声,自然有人去办,也并没人敢怠慢。 剩下的就是带进宫里的人,赵琼花要带进宫四个丫鬟,原本轻雾轻云都在这个名单里面,但轻云主动表示不去,也只有另挑人。 第169章 “太子妃,轻云这人,也不知道受了什么蛊惑,竟然表示不去。难道她不晓得,跟了太子妃嫁进宫里,以后要寻婆家,也会寻到更好的?”轻云表示不进宫,轻雾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话,进宫的这几个丫鬟里面,就没有一个更比自己资历深了。太子妃身边的第一得意人,不,以后也许是皇后身边的第一得意人,那些曾高攀不上的男子,不是任由自己挑吗? “这话,你就没问过轻云?”赵镇夫妻的想法,赵琼花觉得还能猜出一二,但轻云不肯跟随自己入宫,赵琼花就猜不出来,说实话,轻云服侍赵琼花,比轻雾还要尽心。 “我问过,她说,年纪已经大了,害怕以后不好嫁人。这话一听就是敷衍。”轻雾的话让赵琼花笑了:“罢了,她既然这样说,也就由她去,以后,我身边只有你最贴心了。” 轻雾立即跪下:“能服侍太子妃,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赵琼花面上掠过一丝笑容,仿佛看到自己将踏上的,是一条金光灿烂的大道。 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再到后来成为太后,权倾天下。到那时,哥哥,你会知道,你错了,错的太离谱。 赵镇觉得耳朵有些发烫,用手摸一下耳朵。符三郎已经把一块纱布扔过来:“赶紧包好,我说你,每次打仗都冲在前面,功劳又不会少了我们的。” 赵镇把肩膀上的伤口包好,自从到了边关,大大小小的伤,也受了七八回了,开头还要军中医官帮忙处理,后来小伤赵镇就完全是自己处理。 听到符三郎这样说,赵镇呵呵一笑:“不一样。” 符三郎没问他有什么不一样,正要站起身,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哭声,有人在大声喊着兄弟你醒醒。符三郎的眉皱起,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每天都能亲眼所见。 赵镇也抬头往哭喊声传来的方向看去,接着走过去。 符三郎的眉头皱起,还是跟了赵镇往那个方向去。 地上躺着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胖子,原本红润的脸蛋已经煞白,军中医官已经在摇头:“箭上有毒,现在药材不齐,救不活了。” 那个哭喊着的一把把医官拉住:“不,不,他才和我讲话,说不会死。你瞧,他的心还在跳,还在喘气,还有救。他才十六岁,求你救救他。” “这箭上有毒,可我手上药材不齐,除非用百年灵芝吊住命,然后连夜往回送,我知道州城有药,可是,这时候,哪里寻来百年灵芝?”医官硬着心肠说。 “这样中了毒箭的士兵,差不多有多少?”赵镇突地开口,符三郎扯不住他,也只有由他开口。 “赵将军,差不多有十来个,只是哪里去寻百年灵芝?”医官又叹气。 “我行囊中有百年灵芝,拿出来熬了,能保住几个就保住几个。还有,安排人送回州城的时候,一定要用快马。现在就去给州城那边送信,说会有一批伤兵送回去。”赵镇连声吩咐,兵丁应是,那个方才哭喊着的兵丁把小胖子的手紧紧拉住:“兄弟,你要活,你听到没有,你有救了。” “你疯了?别说我不知道这百年灵芝是从哪里来的?这一定是公主或者是赵家表叔给你的,这是让你遇到万一保命的,不是让你随便给人熬了喝下。”符三郎等人一散开,就对赵镇抱怨。 赵镇只是摊开手:“拿来。” “拿什么?”符三郎装傻,赵镇一字一句:“我这里有保命的,你哪里肯定也有,把你那份百年灵芝给我,等回来汴京,我还十份给你。” “好,好,你连我的都惦记上了。等到了汴京城,这玩意,还算什么珍贵?不,对普通人来说,当然是珍贵的,可对你我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就能拿到的东西。” “药是救人的,不管是救兵丁还是我们,都是救人的。拿来给我吧。”赵镇软了口气,符三郎盯着他看,终于摇头:“你既然要救人,当初怎么不去学医?这会儿,倒要救他们了。” “三郎,兵丁们也是人,也是娘生爹养的,他们不是草芥。三郎,不是只有你我的命才贵重,他们的命就不贵重。方才那个人,只有十六岁。十六岁,你我若成亲成的早,孩子也该有七八岁了。” 符三郎用手抹一把脸,接着把双手摊开:“好吧,我说不过你。记得,回到汴京城,赔我十份,要少了一钱,我去你家坐着不走。” 赵镇拍拍符三郎的肩,表示自己知道了。符三郎又用手抹一下脸,接着笑了,赵家大郎,生长富贵从中锦绣堆里的大郎,从什么时候起变了,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大郎又立了功劳!”吴氏的话让胭脂笑了:“是啊,又立了功劳,可是他,还不见回来,再不回来,儿子都快一岁了,难道就这样不起名字?” “你就不能先起个小名叫着?”胭脂摇头:“不一样的。” “我说不过你。”吴氏把手上的孩子往地上一放,孩子摇摇摆摆站好,看着胭脂大眼一闪一闪。胭脂把儿子抱起来,用帕子擦掉他唇边的口水:“只会晓得要吃的,等你爹回来了,一定会说。这个胖乎乎的娃娃,是不是换错了?” 吴氏笑了:“就你会这样说你儿子,要我说,这孩子,长的可真好。” 胭脂把儿子在手上掂了惦,边关的战事一直顺利,只是辽国还不肯退兵,不晓得什么时候丈夫才能归来?现在赵琼花嫁了,赵家剩下的几位小娘子,也要陆续嫁出,日子看似平静的不起波澜,除了胭脂心中的思念,一天比一天重。 “太子妃您画的鸟可真好看。”赵琼花嫁进东宫已经一个多月,潘皇后本就满意她,瞧着她是说不出的好。柴旭得遂心愿,夫妻间说不出的相得。 至于东宫原先的那些妾侍,赵琼花待她们也十分和蔼,并不因柴旭去宠幸她们而给脸色。一时东宫上下和乐融融,笑语欢声。 至于原本就深受柴旭宠爱的邹芸娘,赵琼花也没拿她作伐,而是温言相待。邹芸娘原本就是个机敏的,见到赵琼花这样,自然会把赵琼花服侍的更好。 赵琼花也常把邹芸娘带在身边,和她谈天说地。此刻听的邹芸娘的吹捧,赵琼花把手里的笔放下:“我不过会几笔画罢了。听说芸娘你有一手好刺绣工夫?” “不过是打发时候罢了,哪比得上太子妃您这样风雅。”赵琼花不由掩口一笑:“什么风雅,只是多费点时候。” “琼花,芸娘,你们原来都在一起?”柴旭的声音响起,接着走进来。邹芸娘忙起身相迎,赵琼花坐在那仰头对柴旭笑:“我听说芸娘有一手好刺绣,还想着,什么时候央她给我做双鞋。” “芸娘的绣活做的的确不错,你瞧我身上这个荷包,就是她做的。”柴旭坐在赵琼花身边,笑着把荷包拿出来。 邹芸娘紧张地看向赵琼花,见赵琼花笑容没变,邹芸娘这才放心下来,刚要说话就听到传来孩子哭声,接着奶娘抱着柴昭走过来。 赵琼花上前把柴昭接过来,温柔地哄着他:“乖,不哭不哭。昭儿最乖了。”柴昭又哭了两声,咬了口柴旭递过来的点心,也就止住哭泣。 柴旭看着赵琼花面上的温柔笑容,再看向一边的邹芸娘,妻贤妾美,还有儿子,这才是自己梦想中的日子,总算是实现了。 邹芸娘已经很有眼色地行礼退出,刚走出不远,侍女就走过来:“良娣,夫人来了。” 来了就来了,邹夫人是命妇,因着邹芸娘的关系现在进宫也比原先方便,邹芸娘觉得侍女脸上的神色太奇怪了。 “良娣,夫人是哭着进宫的,还说若您不能为她做主,她就要去求太子,甚至去求皇后。”侍女的话让邹芸娘皱眉,看来自己的娘又惹了什么麻烦了。虽说邹夫人是进身的第一个台阶,可她现在惹出的麻烦如果太多的话,邹芸娘沉吟一下,也许,邹夫人对自己的用处并不算大了。 邹芸娘走进屋里,邹夫人瞧见女儿,站起来就对着她哭:“芸娘,你要去为我做主,你嫂嫂,呸,秋氏是个什么东西,说是张家的亲戚,亲戚个屁,不过是嫁了张家的一个远支,死了男子又要嫁。还说是张夫人的姨侄女,我呸,骗婚不说,现在还要收拾我。你说,天下哪有媳妇忤逆婆婆的?芸娘,你给我个人,就要你身边的女官,回去帮我教训秋氏,不把她休出去,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邹芸娘觉得两太阳都跳着疼,当务之急,还是把自己的娘安抚住,免得她再跑去求柴旭做主,到时自己的脸面就丢尽了。 第170章 邹夫人被女儿扶了坐下,接了女儿倒来的茶,这才抽泣着讲秋氏的罪状。秋氏当日来说亲时候,说的本是张夫人的姨侄女,因为父母双亡,守孝耽搁了婚期。家里一大笔产业,全都可以当做嫁妆。 邹夫人听的有才有貌,虽说年纪比邹大郎还大了三岁,可是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张家的亲戚说起来定不是那样差的人。于是点头答应。 这些邹芸娘都已晓得,此刻见邹夫人又唠唠叨叨,邹芸娘忙道:“娘,这些您都别讲,就说大嫂是怎么待你的?” 邹夫人哭了一声才道:“怎么待我?我都不能说。” 说着邹夫人又继续哭诉,三媒六聘娶过门来,邹夫人因为和亲友们夸过了口,必要洞房第二日,验新人的元帕。 等到第二日早上,邹夫人一早起来,就眼巴巴等着,先让人去问是否合欢,婆子回话说已经合欢。邹夫人又让人把元帕交上。 这元帕当然是没有等到,新媳妇打扮着出来,就对邹夫人道:“说亲那日就已说过我是个寡妇,从没听过寡妇再嫁人还要验元帕的,再者说了,进了你家的门,入了洞房,就是你的媳妇,你要什么元帕不元帕,简直就是为老不尊。” 邹夫人这一生,都是自己骗人的时候多,被人骗的时候少,得意洋洋中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指着新媳妇就骂:“胡说,只说你耽误了成亲时候,没说你是寡妇,你……” 秋氏浑不在意地瞧着邹夫人:“奇怪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就算是守孝耽搁了嫁期,有个把男子还不是常事,难道要死等着出了嫁,才能与人合欢?这样的话,前面几年,岂不寂寞死了?” 邹夫人差点被这话气死,邹大娘子也在旁边,听到这话就骂:“你还有点廉耻没有,大白天的,这样说话?” “廉耻?大姊姊,你比我年纪大,我叫你一声姊姊也是该的,我可不像你,和有妇之夫勾勾搭搭,还不晓得你有没有像你娘一样,也生了个私孩子?别以为把人送进了东宫,就能抹掉这事”秋氏见第二天就翻脸,也大大方方坐下。 邹大娘子和邹表兄偷情这么几年,从没有人敢当面说过,就算赵家昔日来退亲,也说的是两家不合,此刻被秋氏说出实情。邹大娘子就要扑上去撕秋氏的嘴:“我把你这胡说八道的嘴给撕烂。” 秋氏寡妇再嫁岂怕这个,不等邹大娘子扑过来,就伸脚一绊,邹大娘子跌到在地。邹夫人见状就上前去抓秋氏,秋氏手一推,邹夫人晃晃悠悠晃晃悠悠,虽没跌倒却在屋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丫鬟们急忙把邹夫人扶住,邹夫人气的望着秋氏大喊:“我是你婆婆,你……” “我当然晓得你是我婆婆,只是我告诉你,你要是好好的,和我讲婆媳呢,我就还你婆媳的情分,不然的话,休怪我不客气。就你们家里这些女眷,不够我一只手的。”秋氏瞧着邹夫人只是冷笑。 邹夫人没想到娶进家门这么一个不讲道理的,眼睛往上翻,竟然晕倒过去。秋氏也不多说,只是给邹夫人磕头行礼,倒了杯茶,就扬长而去。 邹夫人哭诉完,邹芸娘在心里算着,眉不由紧皱:“这算起来,也有个把月了,娘您为何现在才?” “芸娘你不知道,秋氏有多霸道,第一天也就罢了,之后她一步步欺上来,你大哥又是个没用的东西,只晓得听秋氏的。芸娘啊,你给我个人,她再凶,也不敢和宫里人胡搅蛮缠,我带人回去,好好地教训她。” 邹芸娘算听明白了,自己的娘根本就不想休掉秋氏,而是要把秋氏教训的服服帖帖,从此伏低做小,但邹芸娘十分怀疑,自己的娘能做到吗? 秋氏敢做出这样的事,就证明她根本不畏惧忠义伯的门第,要按邹芸娘的想法,既然如此,倒不如把秋氏休出去,也算还了清静。 因此邹芸娘道:“娘,我身边的人,不是圣人所赐,就是太子妃给的,不能给您。但女儿可以去为您求圣人,求她下道旨意,让秋氏离家。” 这样放过秋氏,邹夫人怎么肯?邹夫人把邹芸娘一推:“要休了她,那我受的罪要和谁讨?芸娘,你别怕,我就……” “娘,您知道的,我虽然是东宫良娣,可说起来,也就是一个妾,什么事都要问过太子和太子妃才能做主。娘您总要为我想想。”邹夫人见邹芸娘说的恳切,又哭起来:“难道我的苦就白受了?” “娘,女儿的意思,您回去,和秋氏好生说了,若她再不改,就求旨意休妻。”邹芸娘的话邹夫人并没听进去,又哭了半日,邹夫人也不敢在东宫内多待,告退而去。 邹芸娘送走邹夫人,眉皱的很紧,要怎么想的法子,让自己的娘体体面面的,好好地再不进宫?死是最简单的。可是弑母的事,邹芸娘还是不敢做,那么,就只有让她病,她一病就再妨碍不到自己了。 邹芸娘面色一凛,总要好好地想,怎样才能让邹夫人生病。 “今儿芸娘的母亲进宫来,对芸娘哭诉了半日。芸娘心中必然烦闷,你还是去陪陪芸娘。”邹夫人进宫来为的什么,很快就有人原原本本说给赵琼花,赵琼花听完,就去推柴旭,让柴旭去安慰邹芸娘。柴旭转身把赵琼花抱紧:“有你呢,等明儿一早,你去安慰安慰芸娘,就说,让她不用担心。” 赵琼花一指头点在柴旭额头上:“你啊,就只会使唤我。” 柴旭的眼转了转:“那我现在赔罪,你想用什么法才好?”赵琼花咬唇一笑,什么都没说。 邹夫人回到邹府,这一路上对邹芸娘说的话想了又想,到了府里就命人去请秋氏。邹夫人不来寻秋氏麻烦时候,秋氏都是待在自己院子里,并不管别事。此刻听的邹夫人想招,秋氏面上有不屑神色。 邹大郎瞧见忙道:“母亲的脾气向来如此,怎么说我们也是做小辈的,你还是……” “你啊,就是这么个不中用的,连媳妇都护不住,还想别的?”秋氏性子烈,邹大郎性子软,两人倒阴差阳错成了一对佳偶。 秋氏这样说邹大郎邹大郎也不生气:“我是知道我不中用,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我只是担心你。” 秋氏噗嗤一声笑出声:“放心好了,你这么好的郎君,我舍不得。她讨不到便宜。”秋氏说完就起身离去,邹大郎瞧着妻子的背影,眉头紧皱,不过,秋氏这烈性子,回到院子对自己也很好。 邹大郎想着想着又笑开了。 秋氏进到邹夫人上房,给邹夫人行礼后就自己坐下。邹夫人很想骂媳妇没有礼貌,但前几次都没讨到便宜,这一次也不敢骂,只得冷冰冰地道:“我今儿进宫,拜见了良娣,良娣说,你若再不循规蹈矩,好好待我,就求一道旨意,把你休了。” 秋氏哦了一声,邹夫人见她毫不在意,急了:“你听到没有,从明日起,就过来侍奉我。” 秋氏笑着看向邹夫人:“我们家里,是不是很缺钱?” 邹夫人被秋氏这话问的摸不着头脑,秋氏又道:“想来是不缺钱了,既然如此,明儿就多买几个人进来,好好服侍婆婆。至于别的,婆婆,您是知道的,从来都是您寻我的麻烦,找我的不是,现在又说我不循规蹈矩?婆婆您说,我要是把您的所做作为告诉汴京城里所有的人,您觉得,是您会被骂呢还是我?” 秋氏语气平静,邹夫人是晓得她肯定会做的出来,嘴巴在那张了张。秋氏冷哼一声:“婆婆要是不肯好好过日子呢,那婆婆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婆婆。横竖我是不怕。” “天下哪有媳妇这样对婆婆的?”邹夫人到后面喊出这么一句,秋氏又笑了:“天下也没有婆婆,成日寻媳妇的不是。婆婆啊,我说,您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地位有了,钱有了,还不好好地安享荣华富贵,还在这闹什么?” 邹夫人气的要死,却不敢说出话。秋氏站起身:“婆婆,若没有什么事,我就走了。对了,收到三妹妹的一封信,她哭诉万家待她不好,生下孩子之后,万家老院君就把孩子抱到身边养,不许三妹妹瞧一眼。三妹妹说,请求婆婆您,看在她原先恭敬的份上,给她写一封信,照看一二。” “滚!”邹夫人哪有心情去管邹三娘子的闲事,大喊一声。秋氏冷笑离去,就知道这人,无情无义到了极点。 “又是一年了,不晓得大郎,什么时候能够回来?”胭脂陪着永和长公主进宫赴宴,下车时候忍不住感慨。永和长公主握一下胭脂的手,刚要说话就见赵琼花被簇拥着走过来。 第171章 赵琼花此刻是太子妃,永和长公主该当行礼,四目对视之后,永和长公主和胭脂屈膝打算行礼,赵琼花已经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紧紧拉住永和长公主和胭脂:“母亲和嫂嫂实在太客气了,今日算来本是家宴,该当行家礼才是。” 胭脂看着赵琼花,这是赵琼花嫁入东宫之后,胭脂第一次看见她。因是新年节庆,赵琼花又还在新婚之中,穿戴的比原先喜庆的多。首饰不是镶了红宝就是用了珍珠,看不到别的颜色。 袍服比起昔日在赵府,更加精致富丽。面上的笑容还是一贯的,只有在看向胭脂时候,眼中有些许得意。这样的,已经撕破脸却要维持住面子情的日子,要过多久?胭脂往后退了一步,不愿和赵琼花应酬。 永和长公主已经感觉到胭脂的后退,看一眼赵琼花,赵琼花面上笑容没变,和永和长公主携手往里面走:“我进宫之后,十分惦记着家里,也不知这些日子,家里可还和原先一样?” “劳太子妃惦记,家里和原先一样,前些日子临近过年,有些忙乱罢了。”永和长公主语气平静,赵琼花唇边又露出笑容,转弯时候回头看了眼胭脂,她还是一贯地不识时务,罢了罢了,一个乡村女子,不过偶然间得到别人的喜欢罢了。自己大人大量,不和她计较,不过,赵琼花唇边的笑意更浓,该有的小惩罚还是该来。 “嫂嫂一路都不说话,是还在怨我吗?”胭脂不想说话,可还是躲不过赵琼花的询问。胭脂有些无奈地和永和长公主对视一眼才道:“妾口齿笨拙,担心说出的话会冲撞贵人,因此不说。” 赵琼花掩口笑了:“嫂嫂真会开玩笑,您口齿笨拙的话,这天下就没几个口齿伶俐的。算起来,侄儿也满过周岁了?” “是,他已经会走路了。”提起自己的儿子,胭脂面上露出笑容。要一个人伤心,只要挖了她的心肝就可。赵琼花深谙此道,面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笑,接着那抹得意的笑又消失。 赵琼花那抹得意的笑并没逃过永和长公主的眼,永和长公主不由微微皱眉,赵琼花不像她外表表现的那么温婉沉静,永和长公主已经知道了。可她对胭脂的敌意?永和长公主有些担忧地看向胭脂。 胭脂对永和长公主露出笑容,示意她不用担心,这个世间,总有不喜欢自己的人。可是,就算这个人地位再高,能握住自己的生死,那又如何呢?低下腰跪在他们的面前祈求他们的善心,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眼泪,这不是胭脂的性格。 三人已经走进昭阳殿,赵琼花率先走进大殿,胭脂和永和长公主进去时候,赵琼花已经对潘皇后行礼毕坐在那里。 永和长公主婆媳上前行礼,潘皇后笑着让她们起来,这才对赵琼花笑道:“你和你母亲嫂嫂是约好的吗?一路进来?” “媳妇正好遇到,就和母亲嫂嫂一路说着话过来。算来已经两个多月没见到母亲和嫂嫂,心里着实想念呢。”赵琼花面对着潘皇后,面上神色带上一些娇憨,就像普通儿媳对婆婆撒娇。 而这一点潘皇后也很喜欢,拍拍赵琼花的手:“你要想她们的话,可以召她们入宫陪伴。说起来,你兄长在边关打战,你也该多和你嫂嫂说说话才可。” “您想的是,媳妇没想到这个呢。”赵琼花不失时机地吹捧,这让潘皇后更加欢喜,面上笑容舒心,转而对永和长公主笑道:“你这个女儿,养的可真好。” “太子妃得到的是符夫人的教养,我并不敢贪功。”永和长公主恭敬回答,潘皇后又笑了:“你们一个个说话都爱这样。” 永和长公主捧场一笑,赵琼花看着胭脂,眼睛一眨就对潘皇后道:“说起来,昭郎再过几个月也快满两周岁了,殿下说,等他长到三周岁,就挑几个孩子进宫陪伴呢。” “我原先还惦记着昭儿呢,你进宫了,我就不惦记了。”要说潘皇后没想过把柴昭抱到自己身边亲自抚养是假的,但要真抚养,潘皇后又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精力。赵琼花嫁进东宫之后,潘皇后见赵琼花什么事都做的很好,对柴昭也很尽心,这颗心也就放心下来。此刻听到赵琼花这样说,潘皇后笑的更加欢喜。 “媳妇觉得,这要挑人,也要早早冷眼瞧着,免得挑进来几个不好的,到时……”赵琼花半露半吐地说,让潘皇后更加高效:“你说的是,等过两日得了空,你我在这些人家里面瞧瞧有没有差不多年纪的孩子。” 永和长公主面上的笑消失,担心地看着胭脂。胭脂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的笔直,听到赵琼花和皇后对话,胭脂的眉微微皱起,感到永和长公主看向自己时,胭脂对永和长公主微微一笑。 永和长公主当然知道胭脂不怕,可是这件事若真闹起来,也只有胭脂吃亏,这和上回云梦公主的事完全不同。上回的事勉强还可以说皇家欺负赵家,但这一回,家中子弟去陪伴皇孙,这在别人看来,完全是莫大恩宠。 如果胭脂直接回绝,前景可不大妙,可若不回绝,永和长公主太知道宫中的那些小动作了。 赵琼花虽在和皇后讲话,可并没忘记看向胭脂和永和长公主,看见胭脂和永和长公主面上神情,赵琼花浅浅一笑,不识时务的人,是该给她们点教训的。否则她们还真的以为,做错事可以不受惩罚。 哥哥,我也是为你好,赵家有这样的当家主母,对赵家的未来,一点都不好。 宫女已经走进,禀告宴席齐备。潘皇后率先站起身,赵琼花跟在她身后,别人依次起身离开。浩浩荡荡的人群中,胭脂看着前后的繁华富丽,各自脸上的温柔笑容。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才能真正地从心里笑出来,而不是,要掩盖着自己的想法,明知道对方笑的很假,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还要去赞美。 “胭脂,我知道你很疼爱孩子,但若宫中真有旨意,胭脂你……”回去路上,永和长公主尽管十分疲惫,但还是担忧地提醒胭脂。 “公主,不用为我担心,我的儿子,不会进宫。”胭脂的话让永和长公主的眉皱的更紧,胭脂对永和长公主勾唇一笑:“公主,我知道您要说什么,这一年多,您对我的好,对我的教导我一直记得,可是有些事,不能退。并不是我退了就能换来别人的欢心。” “怪我,这事还要怪我。若不是我私心觉着,琼花不能为妾,也不会让你和琼花之间,闹到这种地步。”永和长公主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自己的预料,此刻也只能这样安慰胭脂。 胭脂拍拍永和长公主的手:“公主,这事不能怪您。从那一个元宵夜,我和大郎在茶楼遇到殿下和李氏,那时起,四妹妹她就,就开始对我不满。再到后来,虽说是曾祖母反对四妹妹嫁给殿下,可四妹妹那时候,对我们更加不满。你们做哥哥嫂嫂的,不想法子帮我弥补,反而要劝我不要嫁给殿下,你们,就看不得我好。这是那日,我和大郎去安慰四妹妹时候,四妹妹恼怒之中说出的。” 当日只有胭脂夫妇和赵琼花在屋里,这句话也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虽然说过之后,赵琼花立即改口说是她失口,可赵镇当时面上的惊讶还在胭脂眼前。 永和长公主握住胭脂的手,胭脂笑了:“公主您瞧,我和大郎,在四妹妹眼里,只是破坏她飞黄腾达的人,是对她拉后腿的人。不管四妹妹嫁不嫁进东宫,以什么身份嫁进去,她都会恨我和大郎。从我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 永和长公主不知道怎么安慰胭脂,尽管她知道胭脂不需要安慰,永和长公主还是把胭脂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胭脂闭上眼,让疲惫一点点消失。 赵镇,你看错了你的妹妹,也估量错了你在你妹妹心中的分量。 “所以,大郎才会对我说那样的话,那样地恳求我一定要护好你?” 胭脂嗯了一声,永和长公主明白了更多的事:“姨母是想让琼花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庇护住符家赵家,所以,她更恨你,甚至恨的想要杀死你。” 胭脂不意外永和长公主会知道符夫人当日所为,又嗯了一声:“如果没有我,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琼花嫁进东宫会很顺利,赵镇和她之间,兄妹还是那样要好。也许赵镇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的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一直那样单纯那样地在世人的赞颂中过他富贵安乐的一生。这原本是很多人,求也求不来的一生。” 第172章 有了胭脂,就全都改变了,赵镇被扯掉了一直蒙在眼前的那块布,知道了别人的赞颂并不是冲他来的,知道了更多。 永和长公主看着胭脂:“这,也许是大郎的福气。这个世间,并不是所有的假都能变成真。” “公主,谢谢你。”胭脂非常诚恳地对永和长公主说,永和长公主又笑了:“谢什么,你是我的儿媳,我是你的婆婆。我照顾你,教导你,是我应尽的责任。只是胭脂,你这条路,太难了。” “我知道,无异于蝼蚁撼大象,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胭脂的话让永和长公主拍一下她的手,也许,这就是胭脂的路,毫不畏惧,前面有艰难险阻也不害怕。她这一生,做不成水一样的女子。 “这年总算过完了。”宫宴结束,赵琼花回到自己殿内,卸妆时候忍不住叹息。轻雾笑着把她发上的首饰一一拿下来:“太子妃您这话说早了,还有元宵没过完呢。就算过了元宵,又有别的节了。” 侍女端上茶,赵琼花任由轻雾给自己按着头皮,闭着眼道:“是啊,这一天一天,一个节跟着另一个节,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孩子也就长大了。” “太子妃您,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虽说轻雾明白赵琼花为何要对柴昭这样好,但柴昭毕竟不是赵琼花肚子里出来的,当务之急,赵琼花还是生个亲生的儿子更好。 赵琼花没有说话,耳边听的柴旭的脚步走进,赵琼花故意闭着眼,等着柴旭进来。柴旭走进屋里,见赵琼花躺在那,一头黑发披在脑后,只穿了寝衣,显得比白日更美,示意轻雾她们出去,自己就代替轻雾给赵琼花按着头皮。 “轻雾你按重一点。”赵琼花明明知道换了人,故意不点破,声音平静地说。柴旭忍不住笑出声,赵琼花这才装作刚知道的样子睁开眼,忙要起身。柴旭伸手按住她:“你不用起来,我见你累了这么几日,想着好好地服侍你呢。” 赵琼花掩口一笑:“殿下的服侍,我可不敢当,再说,殿下要如何服侍我?”柴旭见赵琼花杏眼桃腮,眼里就像能滴出水来,用手掐她的脸一下,凑在她耳边道:“我方才听宫女们说,已经备好热水,不如我服侍你洗澡如何?” 赵琼花的面上飞起红霞,斜瞟柴旭一眼:“不正经。”柴旭往赵琼花脸上亲了一口:“我还想更不正经呢。琼花,好人儿,我忙了一日,身上全是汗,我们一起去洗。” 赵琼花勾唇一笑,和柴旭进了净房。 “良娣,今晚殿下又歇在太子妃房内。”侍女的话并没引起邹芸娘任何回答,她只用手掩口打个哈欠:“那就睡吧。” “良娣,从大年夜起,一直到今日,都七八日了,殿下也只……”侍女话里含着担心,邹芸娘笑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小院里的人才该担心呢。” 小院里尚有几个被柴旭宠幸过,但并未受封的宫女。按照惯例,她们中幸运的要等到柴旭登基之后才会受封,更多的是登基之后也未必能受封,运气好的,也许还能趁放宫女时候,出宫另嫁。运气不好的,不许出宫,那这一辈子,只能在宫墙内过。 “她们,和良娣您,”侍女的话让邹芸娘又笑了:“她们这整月整月见不到殿下一面,只有逢年过节才可以去给太子妃行礼问安的人都不担心,你说,我担什么心?殿下这隔上四五天,还不是要往我房里走走?” 侍女的话全被邹芸娘堵住,只得服侍邹芸娘歇息,邹芸娘勾唇一笑,自己才不像李素娥那么傻,争什么一时一日的宠爱和什么柴旭的情分,结果如何?被宋氏杀了也没见宋氏偿命。宋氏就更傻,忍不住也要忍,自己要的,从来都是伺机出击,得到利益,然后再把这利益长长久久地保下去。 不过,在此之前,自己的娘,可要好好地想个法子,让她别乱叫乱嚷,丢自己的脸。邹芸娘由侍女服侍歇下,想着未来,唇边笑意更浓。 过完年,胡府就传来喜讯,邹蒹葭有了喜,王氏笑的合不拢嘴,照顾邹蒹葭唯恐不尽心。胡大郎也觉得自己从今日起,就是真的大人了,走路也有风。胭脂听到这个喜讯,带着儿子前来探望。 一进邹蒹葭的屋子,见桌上摆了许多药材,问了是东宫赏的,胭脂的眉不由微微皱起。 “也不全是,除了东宫那边,还有些是母亲送来的,她说,这些日子,良娣每日都命人给她赏药材,灵芝茯苓枸杞,什么贵赏什么。说是让母亲好好地补补身子。母亲说,亏她生了一个好女儿。” 邹蒹葭靠在床头,她的身子骨没有胭脂那么好,怀上之后吃什么吐什么,太医说让她先卧床静养,等胎坐稳,再起来走动。 胭脂拿起一块灵芝,看成色就很好,不由笑着道:“邹夫人这个女儿,生的还真是不错。” “姊姊,你这是说笑呢还是真的?”邹蒹葭的话让胭脂笑了:“当然是说真的。不过别的事你都别想,就好好地养着,想吃什么就和娘说。” 邹蒹葭嗯了一声:“我晓得的。姊姊,原先我还是有些怨恨三姊姊,她那样对我,前儿我收到她一封信,信上极其哭诉,说在万家日子不好过,万大郎待她平平,姬妾们也只是对她面子情,下人们服侍虽尽心,却没一个肯听她说说话。还说,老院君连孩子都不让她看。她还想求我给万家写封信,给她撑腰。那时我就觉得,不怨她了,换了我是她,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万邹两家门第相差太大,一般情况下,万家只会捧着邹三娘子,而不会像邹三娘子诉说的,万大郎待她平平,症结只怕就在当日的换嫁风波上。 “就算当日她那计谋真成了,嫁了进来,胡家也不会认的。”胭脂的话让邹蒹葭笑了,接着小声地问胭脂:“那,姊姊觉得,我会怎么过呢?” “我们的蒹葭吃过那样多的苦,会过的很好的。我相信你。”邹蒹葭的眼又笑成两弯月牙。对胭脂点头:“所以,我写信回去,只和三姊姊说,各自出嫁了,怎么过就是各人自己的事了。三姊姊与其写信哭诉,不如好好地和姊夫过。” 胭脂拍拍邹蒹葭的脸,一个人如果总把别人对自己不好放在心上,想着风光后一定要报复回来,最好是看到别人跪在自己面前求饶,这样的日子,是不会过的开心的。不过邹蒹葭这封信,看在邹三娘子眼里,一定会当做邹蒹葭在说风凉话,而不知道邹蒹葭说的全是实情,可这,和别人,已经无关。 邹三娘子走到这步,全是她自己的选择。 “姊姊,你们说完话没有?”胡大郎掀起帘子,靠在门边对胭脂和邹蒹葭笑。 “还没说完呢,怎地,你要赶客?”胭脂笑着看向胡大郎,胡大郎摇头:“不,不是赶客,只是母亲那里命人来请姊姊,说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呢。” 胭脂站起身,邹蒹葭欠身想要送她,胡大郎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把邹蒹葭按下:“你别坐起来,姊姊这里,我会送。” 胭脂噗嗤一声笑出来:“在我面前就这样,刚见到你的时候,还是孩子呢,这会儿都要做爹了。” 胡大郎面红红地笑了笑,叫进一个丫鬟要她好生照顾着邹蒹葭,自己送胭脂往王氏那边去。此刻已经是春日,路边的小草开始冒出嫩芽,有几颗桃花已经迫不及待地打着花苞,胭脂深吸一口春日的气息,胡大郎瞧着胭脂:“姊姊,谢谢你。” 胭脂看向他:“谢我什么?” “我谢你,心胸开阔,也让自己觉得惭愧。”胭脂知道胡大郎说的是什么意思,又笑了:“我说过,我们是家人。而且娘是真的不在意。” “我知道,但不管怎样,都谢谢你,还有,也要谢谢娘。”胡大郎的话让胭脂噗嗤一声笑出来:“既如此,你就去和娘说这声谢谢,而不是对我说。” 胡大郎的脸又红了,丫鬟已经挑起帘子,王氏抱着胭脂的孩子站在门边,小元宵在王氏脚边不停地转,不时伸手去扯王氏的裙子,要娘低头看自己一眼。 屋里已经传来胡澄的声音,叫元宵不要乱动。胡大郎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什么,眼中有些湿润,原来,真正地放下怀抱,把他们视为家人,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难。 “你们姊弟说什么呢,还不赶紧进来吃饭?”王氏把外孙往胭脂怀里一放,弯腰抱起小元宵,点着他的鼻子:“就你闹,和你外甥抢东西,羞不羞?” 元宵靠在王氏身上,摇头,声音很大:“不羞。哥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第173章 胡大郎看着弟弟的双眼,手微微张开,小元宵就离了王氏的怀抱,扑进胡大郎怀里。王氏摇头:“大郎,你姊姊回来,一块吃饭吧。也好和你爹一起喝口酒,他啊,前儿竟然拿筷子蘸酒喂元宵,看我不打死他。” 这样喧嚣的,充满烟火气的日子,胡大郎看着抱着孩子走进屋里的胭脂,把怀里的元宵抱紧一些:“元宵,爹要喂你喝酒,你怎么说?” “娘说,爹爹坏,不理。”元宵口齿清晰地说了这么几个字,胡澄走出来,正好听到小儿子这话,呵呵笑起来:“瞧瞧,都会告状了。和你娘告了,还和你哥哥告?要不要和你姊姊告?” 小元宵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胡大郎抱着弟弟,跟着胡澄走进去,胡澄用手把眼角的泪擦掉,自己前世要修了多少功德,今生才能得到这样的福气? 在胡府用完午饭,胭脂陪着自己爹娘说笑一会儿,这才带着孩子回赵府。车到赵府,胭脂走下马车时候,不由想起那一年,赵镇带了自己,同骑回府,转眼都三年多了,赵镇,你在边关可还好? “命我回京?”赵镇站在中军大帐内,面色惊诧地问。 主将杨将军点头:“是,就是让你回京,这不是我的意思,赵镇,你打战很勇敢,也立了不少功劳,我很舍不得你走。可京中还是想让你回去。当然,你的妹妹已经成为太子妃,你将是未来的肱骨之臣,在边关,万一有个闪失,也不大好。” “可我……”赵镇还想反对,杨将军已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一下他的肩:“你这一回去,只怕会继续拱卫京师,这也是很重要的。我相信你,你是好男儿,好男儿到了什么时候都会很出色。” 赵镇叹气,只有拱手为礼:“多谢将军好意。”杨将军又拍一拍他的肩:“去吧去吧。”赵镇走出大帐,面色郁闷,现在回京,功劳可还不够多,还不能完全护住自己的妻儿。 “你这么郁闷做什么?我可都听说了,你要回京了,回京多好,要什么有什么。”符三郎欢欢喜喜跑过来,搂住赵镇的肩膀。 “不好,最起码,这个时候回京不好,这个时候回京,我的妻儿,还会被欺负。”赵镇的话让符三郎笑了:“欺负?你开玩笑吧?你的妹妹是什么?太子妃,未来皇后,你的妻子就是未来皇后的嫂嫂,谁这么大胆敢欺负她?” 赵镇叹气:“你不懂,算了,这些事,还是我自己去做。”符三郎看着赵镇,突然在他耳边道:“你总不会是说,欺负的,是你二叔公他们?” 赵镇惊讶地看着符三郎,符三郎把赵镇拉走:“你这人,叫我怎么说你好?你二叔公待你也不错,你怎么偏和他拗着做事?你不知道临上战场前,我爹叫我过去训话,还说,赵家儿郎太过浮躁,若不让他在战场上吃点苦头,他不晓得安乐。” 赵镇更加惊诧地看着符三郎,符三郎用手摸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说:“你是晓得的,我们两家,虽说是亲戚,关系又密切,可在当家人的眼中,总是,反正,我也说不清。好在,以后我们家也不是我当家,我只用上上战场,立立功劳就好。” 赵镇的眉头深锁,试探地问符三郎:“那,给我要吃什么苦头?” 符三郎摇头:“我爹的意思,就是要让你受点伤,我是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想。”赵镇眼中神情渐渐变化,变的符三郎一把抓住他:“喂喂,我没做什么,你要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赵镇拍一下符三郎的肩:“多谢你。我想,我已经明白很多事情了。”符三郎听出赵镇的声音里有哽咽,有些惊慌地抓紧他:“你明白什么?” 赵镇抹一下眼泪:“没事,总之多谢你。算我欠你一条命。” 符三郎笑了:“我们谁跟谁,再说你不也救过我,还有,救过他们。”符三郎的下巴往前面点去,赵镇看见一群兵丁互相推搡着走过来,赵镇用手抹一下眼皮,刚要开口相问,那群兵丁已经跪下:“赵将军,听说您要回京了,我们弟兄们的命,亏您救下。我们都是些小人物,也帮不了您什么。若以后,有机会的时候,我们也只能为赵将军舍一条命了。” 赵镇急忙去扶他们:“休要如此,这样的话是不能乱说的。我走了,你们好好地在这边关打战,多建功勋,也好封妻荫子。”众兵丁急忙应是。 赵镇看向京城方向,胭脂,我要回来了。 “老爷您把大郎调回京做什么?他在战场上,也好……”符夫人听下人们议论赵镇将要回京的消息,知道这定是赵匡义的手笔,急忙去问丈夫。 “事情发生了变化,就该重新考虑。”赵匡义的话让符夫人皱眉:“可是,他一回来,他毕竟是太子妃的亲兄长,要有什么,也不能绕过他去。” “夫人,你不要去争一时之长短。”赵匡义说完,把手里的笔放下:“夫人你瞧,作一幅画需要很长时间,同样谋划一些事情,也需要很长时间。” “谋划?”符夫人看着丈夫:“我们让琼花成为太子妃,再到后面,让她成为皇后,琼花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赵家的富贵会更上一层楼,你还谋划什么?” “夫人,你只要记得,你的生死荣辱都系在我的身上就可以了,我,不会辜负你的。”赵匡义把一只手放在符夫人肩上,十分恳切地说。 这让符夫人的脸红了红:“说什么话呢,都快有重孙的人了,还辜负不辜负的?”赵匡义没有回答符夫人的疑问,只是看向外面,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切。当然,当务之急是,要让柴旭在太子位上,坐的很稳。 “你爹要回来了?你高兴吗?”胭脂把儿子抱在怀里,用鼻尖摩擦着他的小鼻子,温柔地问。小孩子张着大眼睛:“爹?爹是什么?” “你啊,还没学会说几个字呢,倒会问问题了。”胭脂把儿子抱的更紧:“爹啊,就是生你那个人,你爹,生的很英俊,也很好。他一定会很疼你的。” “娘子,您这会儿说这个,他也听不懂。”红玉端着一盘桃子进来,红柳端过冰盘,把桃子削好,片成片,放在冰盘上,旁边再放上小叉,好拿着吃。 “吃个桃子也这样麻烦?”胭脂摇头,拿起一片放进儿子嘴里,让红柳再削两片小的好喂儿子。 红柳应是后才道:“娘子,汴京城内斗这样吃,您要不这样吃,真洗了一个桃子,拿在那里啃,还不晓得会被人怎么笑呢。” “虽然我觉得那样吃桃子才爽快,可还是稍微有点不雅。”红玉也在旁点头,胭脂又笑了:“得,你们两个,这会儿倒这样要好。难怪还能嫁到一家,做妯娌呢,以后,可不许吵。” 红柳红玉面上都红了一下,红玉才道:“娘子,你晓得我是最直性子的那个,定不会和红柳嫂嫂吵的。” 红柳啐红玉一口:“呸,还没过门呢,谁许你这样喊?”红玉的眼睛睁大一些:“可你的确是嫂子,不是弟妹啊。”红柳把刀放下:“我不理你了。” 胭脂把儿子抱紧,赵镇,你哪天到京? 这高高的城墙还是一点没变,赵镇在汴京城外的一座小山头上勒住马,这里离汴京还有不到十里地,快马加鞭,很快就能赶到了。还真想胭脂啊。赵镇离京越近,思念胭脂的心就越浓。打了马一鞭子,就跑下山岗,往汴京城跑去。 这街道还是那么热闹,赵镇觉得很快就到了汴京城内,策马入京,街道热闹人烟稠密,这个方向就是回家的方向。这里人多,赵镇不敢让马快跑,勒着马让马小步轻跑。 茶楼酒楼还是那样热闹,说书先生的场从来都不缺人。赵镇坐在马上,从茶楼酒楼经过的时候,听到几耳朵说书先生的话。看来汴京城内,已经没人记得自己当初和胭脂的那些事。 这样真好,就该和妻子过一种平静的生活,现在还有儿子。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容下自己的平静?赵镇看着面前的赵府,在门前翻身下马。 守门人看见有人来了,急忙上前迎接,刚要问您找谁,看见赵镇的相貌急忙行礼下去:“见过大郎,您等等,等小的进去禀报。” “进自己家还要禀报什么?”赵镇把马缰绳丢给守门人,大踏步地往里面去。已有人往里面飞快跑去传信,口里还在喊:“赶紧告诉娘子,大郎回来了。” 回来了,赵镇走进熟悉的家门,一步步往和胭脂住的地方走去,两年多,胭脂,你可好? 胭脂听到下人们慌张报信,顾不得许多就抱着儿子走出来,还没到前厅就看见赵镇风尘仆仆地往这边来,胭脂停下脚步,看向自己的丈夫。 第174章 赵镇并没停下脚步,而是快步上前把胭脂拥进怀中,两年多的相思全在这一刻涌上。胭脂觉得自己的眼睛又有些酸涩了。赵镇把妻子抱紧在怀中,感受着胭脂的发,胭脂的一切。 胭脂想从丈夫怀里挣脱,还有这么多的人呢。却感觉到脖子处有水滴滴落。赵镇哭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哭了。胭脂发现这个事实,不由在心里轻叹一声,孩子被挤在他们俩中间,感觉到部舒服,哇地大哭起来。 胭脂把赵镇推开,哄着儿子让他别哭,赵镇看着因为天热只穿了个肚兜的胖乎乎的儿子,有些怀疑地问胭脂:“这个,就是我们儿子?” 儿子被胭脂哄好,抽噎着抱着胭脂的胳膊,睁着眼睛看着赵镇,满眼疑惑。 “当然是了。你走的时候,他还在我肚子里呢。”胭脂把儿子交给赵镇,赵镇伸手想去接这胖乎乎的娃娃,手还没碰到,儿子已经嫌弃地把赵镇手一推,搂住胭脂的脖子:“娘,他臭。” 胭脂打一下儿子胖嘟嘟的小屁股:“这是你爹,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儿子把胭脂的脖子抱的更紧,一副不肯理赵镇的模样。 臭?赵镇嗅一下自己身上,确实有些臭了,一路赶回来,哪有时间洗澡?赵镇呵呵一笑,搓了搓手:“胭脂,那我先去洗澡,咱们儿子叫什么名字?” “等着你回来给他取名呢,原先说,想让外祖父给他起个名字。外祖父听了我的意思之后就说,这是你头一个孩子,你取名才是平常事。”胭脂笑着对丈夫说,至于赵琼花想借着这个搞风搞雨的事,胭脂不会说出。 “就知道外祖父疼我。”赵镇又想伸手去抱儿子,小娃娃瞧一瞧赵镇,面上更加嫌弃,转过头不理自己的爹。 赵镇把手收回,有些尴尬地摸下鼻子:“那,我今儿回来,这孩子,就叫捷。” 赵捷?胭脂仔细想了想就对赵镇摇头:“敷衍。你是不是报复你儿子嫌弃你臭?”赵镇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自己儿子,我怎会报复。这小子,看起来长的还真不错。”说着赵镇又对儿子嘻嘻地笑。 小娃娃还是不理他,而且脸有些涨红,一脸要哭出来的神情。赵镇摸一下鼻子,算了,还是先去洗澡,再回来逗儿子吧。 胭脂瞧着赵镇慢条斯理地往后面走,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抱着孩子对他说:“捷儿,你可要记得,那是你的父亲,你怎可以不和他亲近?” 赵捷的眼睛还是睁的大大的,抱住胭脂的脖子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胭脂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拍一下他的小屁股:“就算这样,也不是不罚你。” 赵捷的鼻子皱起,一脸要哭出来给胭脂看的神情,胭脂捏一下儿子的小鼻子:“要和你爹亲近。走吧,我们去让人给你爹备晚饭。” 赵镇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用手巾擦着头发走出净房,瞧见胭脂把赵捷放在一张榻上,正在桌前布置碗筷。赵镇把手巾丢给丫鬟让她们拿出去,上前把胭脂从背后抱住。 刚洗过澡的赵镇身上还带着水汽,胭脂觉得丈夫的胸膛特别火热,抬头看着头他:“这么大热的天,你也不嫌热?” “胭脂,我在边关时候,经常想的,就是回到家来,一抬头,你就在桌子前给我布置晚饭,孩子在脚边跑来跑去……啊!”赵镇发出一声大叫,赵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下榻,走到赵镇身边张口就咬在赵镇腿上。 赵捷一个孩子家,力气当然不大,可来的太突然,赵镇只觉得腿上传来疼痛,忍不住叫了一声。 胭脂把一脸得意的儿子抱起来,手就往他屁股上打去:“都和你说了好几回,这是你爹,不是别人,你怎么咬他?”赵捷没想到娘不但没表扬自己,反而还打自己,感到十分委屈,眼睛一挤就哭出来。 赵镇忙把儿子从胭脂手上接过来:“他那点力气,又没咬疼我,儿子,张开嘴,给爹瞧瞧,这有没有崩到你的牙?”赵捷本不想被赵镇接过去,但现在胭脂神色不好,赵捷也只有乖乖地被赵镇接过去。 听到赵镇让自己张开嘴的话,赵捷闭紧嘴巴,怎么也不张开。胭脂往赵镇手上打去:“得了,有你这样宠儿子的?还怕他的牙被崩疼,真崩疼了,也是他活该。赶紧吃饭吧。吃完饭,你好好歇歇。以后日子还长,还可以和你儿子多说话呢。” 赵捷肯被自己抱着,赵镇觉得是意外惊喜,小心翼翼抱着儿子坐下,却发现两只手都抱着孩子,没法吃饭了。 胭脂用手拍一下额头:“本来就傻,去了边关这几年就更傻了,把你儿子放下,他早会走路了,也会自己坐了。” 赵镇才不舍得把儿子放下,一只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拿筷子吃饭。胭脂瞧着他笨拙的样子,上前把赵捷接过来,让他在圈椅上乖乖坐好。赵镇呵呵一笑,抬头瞧着胭脂:“这几年,你在家也辛苦了。” “辛苦什么,我好好地呢。赶紧吃饭,你啊,也只怕就能歇这么两天,等大家都晓得你回来的信了,就该忙了。”赵镇听出胭脂的话里带有叹息,咬了一口饼缓缓嚼着。回来,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 想到赵琼花,赵镇就有些胸闷,但胭脂没提,赵镇也没提,赵镇只是给胭脂讲一些在边关遇到的事,特地提到欠符三郎那块百年灵芝。 “你瞧瞧家里还有没有灵芝,有的话,寻块好的给他送过去,免得他成日唠叨。”胭脂知道丈夫是说趣事让自己开心的,嗯了一声:“有,宫中的赏赐很多。不管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这面上的恩宠,比原先是要浓多了。” 面子上定要十分过的去,赵镇有些歉意地把胭脂地手握住:“胭脂,都是因为嫁了我,你才会这样。” 胭脂白丈夫一眼:“说什么呢。我说过,我不会后悔的,别说这样敷衍着,就算有一日,掉了头我也不后悔不害怕。”赵镇把妻子的手握住,赵捷见胭脂靠上赵镇的肩,嘴里啊啊叫着就要把胭脂和赵镇分开。 赵镇把儿子抱起来,赵捷不肯给他抱,扭着身子要下去。赵捷点着儿子的鼻子:“你要记住,我是你爹,你娘是我媳妇,不许来捣乱。” 胭脂又笑出声:“得,更傻了。来人,把小公子抱下去。”外头已经有人应了,接着奶娘推开门,对赵捷张开双手:“来,小公子,你快睡觉了,跟我下去吧。” 赵捷确实觉得困了,可还是瞧着赵镇,眉头紧皱。胭脂把儿子的小脸拍拍:“下去吧,每日也就这个时候去睡觉。” 赵捷的小嘴嘟起,还是不放心地看着赵镇,赵镇把儿子又抱起:“儿子,以后啊,你爹爹我,就要在这家里长住了。” 胭脂已经笑的伏在桌上,奶娘又哄着赵捷,赵捷总算跟了奶娘下去。 屋内又剩下他们夫妻二人,赵镇看着伏在桌上大笑不止的胭脂,伸手抚上她的脸,声音也带上黯哑:“胭脂,我好想你。” 胭脂抬头,刚要说我也是,唇已经被赵镇的唇给堵住,分离两年多的相思又重新漫上来,渐渐变成火,能把胭脂和赵镇两人,燃烧殆尽。 这一夜的烛一直没灭,这一夜的话一直没说完,天亮时候胭脂看着身边的丈夫,用手一点点描着他的眉眼。原先觉得赵捷长的更像自己,可现在瞧着,赵捷生的更像赵镇,那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 赵镇没有睁开眼,只是把胭脂的手给握住,接着就想翻身:“你不累吗?” 胭脂觉得那种火又要上来,把赵镇推开:“该起来了,我已经听见她们在外面说话了。也许,这会儿公主府和郡王府都有人来了。” 赵镇这才睁开眼,看着胭脂掀起帘子走下床,把残烛吹灭,去打开窗,阳光洒进屋子。赵镇有些发痴地看着胭脂的一举一动,都舍不得眨眼。 胭脂转身走回来,把里衣丢给赵镇:“快穿上,她们就要进来了。”赵镇系着衣衫带子:“什么时候,我才能不被人催起床?” “等你七老八十时候,做了老太翁,那就不用被人催了。”胭脂已经把衣服穿好,唤人进来服侍梳洗。 “不好,那时就效不了被底鸳鸯。”赵镇上前把胭脂的肩搂住,胭脂捏一下他的胳膊:“可以啊。到那时,我给你买上七八个十四五岁的人来服侍你。” “我可不做这样伤天理的事。再说了,我只想要你,只要你,就够了。”胭脂瞧着丈夫,又是勾唇一笑。 红柳推开门:“郎君、娘子,静慈仙师那边派来的人已经等了许久了。” 第175章 赵镇把搂住胭脂的手放开,胭脂拿过外袍给他穿上:“祖母对我,也没什么不好,你回来了,也该先去拜见她。” “我知道!”赵镇拍下胭脂的肩。胭脂不由笑出来:“你啊,怎么总觉得会有很多人欺负我?公主待我很好,还有别的人,也待我不错。” “面子上,她们肯定都会待你不错。”赵镇系着腰带,胭脂把丈夫的手一拍:“公主在心里,也待我很好的。你别摆出这副脸来。至于别的,面子情就面子情吧。” “胭脂,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赵镇差不多是信誓旦旦了,胭脂又噗嗤一声笑出来,赵镇很认真地看着妻子,伸手把她鬓边的乱发给拂上去。 梳洗过后,尽管永和长公主和赵匡义都派了人来,赵镇胭脂一家三口还是先去拜见静慈仙师,静慈仙师自从上次跟赵琼花一起回来之后,就再没回过庵堂。她所住的院子,已经改成静室,除了两个贴身侍奉的人,并不会有别的人轻易前去打扰。 赵琼花入宫之前,胭脂就和静慈仙师各不干涉,相安无事,赵琼花入宫之后,两边就更加没有来往了。 院内花木扶疏,赵捷不时地伸出手,表示看中了哪一朵花,胭脂在那和他说不能摘。赵镇看见静慈仙师已经站在厅前,急忙上前两步给她行礼:“孙儿见过祖母。” 静慈仙师扶起赵镇,细细瞧了瞧才道:“你在边关这两年,看来过的不错。” “劳祖母悬心了,孙儿在边关,也很挂念祖母。”赵镇恭敬答着,静慈仙师只浅浅一笑:“挂念我做什么,我在这家里,一切都好。你们回去吧,我想和大郎说说话。” 后面一句是对赵镇说的,胭脂带着赵捷给静慈仙师行礼,也就抱着赵捷离去。静慈仙师看着胭脂离去的背影才对赵镇道:“你的妻子,你很喜欢。” 赵镇的脸不由有些红了,急忙道:“祖母,我晓得胭脂这个性子,也许不讨你喜欢,可是她是个……” “你不必说了,陪我在这园中走走吧。”静慈仙师抬起一只手,打断赵镇的话,赵镇恭敬应是,扶住静慈仙师在这园中慢慢散步。 这院子静慈仙师住了两年多,花木添了不少,有一棵石榴树已经在挂果。静慈仙师走到这棵石榴树下,仰头看了半天才对赵镇道:“这棵树,我上个月还开着花呢,这才几天就挂满果了。” “世间事常如此。”赵镇答了这么一句,静慈仙师看着孙子:“是啊,世间事常如此,按说我早是方外之人,不该关心这红尘之事,可是大郎,有些话,我不得不对你说。” “祖母关心家里的事,也很平常!”赵镇的语气还是那么恭敬,静慈仙师叹气:“大郎,你变了,你不像原先了。” “祖母,孙儿并没有变,只是祖母不常见孙儿,才会认为孙儿变了。”赵镇语气平静,静慈仙师又笑了:“大郎,你是不晓得你变的有多厉害的。琼花入东宫之前,常来陪伴我。她说,常记得小时候你待她的好,可是自从哥哥娶了嫂子之后,就不一样了。当然,我不是说胭脂不好。这两年多我在这住着,她也没缺了我吃,没少了我穿。只是,大郎,你的妹妹是太子妃,赵家,将在数年后成为后族。你的妻子,将……” “胭脂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祖母,若我在战场上拼杀,换来的是我的妻子还要去看人眼色,甚至委屈往肚里咽,祖母,我不愿意。”赵镇不等静慈仙师说完,就对静慈仙师这样道。 静慈仙师看着赵镇,赵镇也回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静慈仙师才叹气:“大郎,我当然知道你和胭脂之间,情深意重,不过胭脂和琼花,若因为她的关系,让你们兄妹之间反目,这并不算是一个好妻子,一个好嫂嫂。” “我和琼花,早已反目了。”赵镇说出事实,静慈仙师摇头:“傻孩子,净说傻话,你和琼花是同胞兄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说什么反目不反目,不过是小孩子家吵了几句嘴。大郎,虽说除了你和琼花,我还有别的孙儿。可只有你和琼花和我最贴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最喜欢的两个孙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琼花的意思,是要我退?因为她现在是太子妃,未来会成为皇后,所以她要我退?说吧,是让我休了胭脂还是怎么说?”赵镇已经冷静下来,看着静慈仙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姻缘本是前世缘分,怎能说出休这样的字?大郎,琼花是希望,你以后能约束住胭脂,让她……”静慈仙师原本预备的话在看到赵镇的神色之后,又停下了。赵镇已经笑了,这笑带有满满的讽刺:“祖母,您方才说,我是您最疼爱的孙儿。那您为什么要求我挖掉我自己的心?” “大郎,祖母并没这样要求,只是大郎,胭脂这孩子再不改,再惹琼花生气,等以后,只会让人白白占了便宜。琼花是赵家女儿,后族和皇后之间,是要互相扶持而不是互相争执。” “我知道,所以我从来不愿意琼花成为什么太子妃。”赵镇的话让静慈仙师皱眉:“大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鲁莽?” “我不是鲁莽,我只是比祖母更疼爱自己的妹妹。祖母,琼花这样做,是从她的本心开始的吗?祖母,琼花这样做,和她小时候的想法是一样的吗?祖母,我的妹妹,是从什么时候起,想要做这样的事,而和她小时候不一样?我的妹妹,要嫁的是一个英雄,而不是……” “大郎,你根本不懂事,一点都不懂,你妹妹已经长大了,嫁给帝王,这对赵家女儿来说,是再常见不过的事。琼花她在东宫,也没受什么委屈。” 静慈仙师的话让赵镇又笑了:“那是因为李素娥死了,可是死了一个李素娥,又来了一个邹芸娘,东宫之中,总有那么多的美人,等太子登了基,美人会更多,我的妹妹,怎么可以……” 啪地一声,静慈仙师打了赵镇一巴掌,赵镇并不意外地看着静慈仙师,静慈仙师不再看赵镇:“你还真是傻,那是什么样的荣华富贵?” “祖母是想说,琼花是个爱慕荣华富贵,爱慕权势,因此不顾一切的女子?”赵镇冷冷地问静慈仙师,静慈仙师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这样说。镇儿,你要明白一点,琼花想要在坐的安稳,赵家必须给予她帮助。如果,赵家的主母,是这样一个人,那琼花她……” 哈哈哈哈,赵镇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完,赵镇才满脸伤悲地看着静慈仙师:“那么,如果赵家未来的当家人,不愿意对琼花给予帮助,那么,你们想要做什么?祖母,告诉我,你们想要做什么?是不是换一个当家人,是不是想杀了我?祖母,你们为了达到你们的目的,是可以做任何事情,是不是,祖母,你告诉我?” 赵镇后面的话让静慈仙师胆战心惊,但她还是试图安抚住赵镇:“胡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是我的孙儿,是我最疼爱的,从小给予极大期望的孙儿啊。” 赵镇看着静慈仙师眼角的泪,冷静下来把静慈仙师放开,那么,不是她,不是祖母。那又是谁?赵镇脸上有苦痛之色,是谁,在暗示符家,可以在战场上时,给自己一些苦头吃。也许,这样的苦头会要了自己的命。 赵镇面上的苦痛越来越深,静慈仙师见赵镇站在那里,拉住他的胳膊:“大郎,你是琼花的哥哥,是她唯一的同胞哥哥,我怎么会想到杀了你,那不过是让别人得利。” 别人?赵镇苦笑:“别人啊,琼花除了我这个亲哥哥,可还有好几个堂兄弟。祖母,赵家,可不止我这一个人。” “我在这里,大郎,你什么都不要去想,不要去听别人怎么说,我怎么会……”赵镇推开静慈仙师,对静慈仙师跪下行礼:“祖母,我方才明白了很多事,祖母,我的妻子我自己来护,有什么就冲我来,别冲我的妻子。祖母,若琼花认为,赵家换个主母才对她更好,那我只会告诉她,办不到。” “大郎!”静慈仙师失声喊出,赵镇已经站起身转身往院外走去。静慈仙师看着孙儿走出自己视线之外,颓然闭眼。琼花,你不喜欢胡氏,也是常事,可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要求? 赵镇一步步往外走去,等在院外的丫鬟见了赵镇面上的神色,大惊失色,忙跑去告诉胭脂。胭脂很快赶到,看见丈夫面上的神色,胭脂伸手扶住他:“赵镇,你醒醒!” 第176章 一句话把赵镇从迷思中叫醒过来,赵镇如同溺水之人一样抱住胭脂,胭脂听着自己丈夫的心跳,感到他渐渐平静下来,这才拍一下他的手:“放开,这么多的人看着呢。” “我知道,胭脂,我知道这么多的人看着呢,我只想和你说,你是我的妻子,这是一辈子的事。我会护住你,就算豁出去自己的命,我也要护住你。” 赵镇的话让胭脂笑了,接着胭脂抬头看着他:“说什么傻话呢?我又不是还没学会走路的孩子,我会和你在一起。” 是的,在一起,赵镇闭上眼,接着又睁开,眼中又有光:“胭脂,以后,你如果要进宫,一定要紧跟着公主,还有,我们儿子,尽量不要进宫。” 胭脂的唇张大一些,赵镇这话,似乎透着什么讯息。赵镇低头看着妻子:“走吧,先回去吃饭,吃完饭,我还要去拜见二叔公。” 胭脂没有再问,而是把手放进丈夫的手心。赵镇握住妻子的手,感到又充满了力量,就算前面有再多的艰难险阻,也要往前走。 “大郎和静慈仙师起了冲突?”赵匡义听的人来报,眉头不由皱一下:“那知道起了什么样的冲突吗?” “并没人在旁边,只晓得大郎出门时候,满面铁青。”赵匡义挥手让人下去,也不知道这傻小子什么时候能明白过来,他运气倒很好,在战场上能平安归来。看来对符家的暗示,还是有些不够。 “郡王,大郎前来拜见!”管家的声音打断了赵匡义的沉思,赵匡义还没说让赵镇进来,帘子掀起,赵镇走进书房。 “见过二叔公!”赵镇抱拳行礼,赵匡义笑着把赵镇扶起:“吾家千里驹,果真不错。我已经知道你在战场上的功劳了。很好,非常好。” “多谢二叔公了!”赵镇瞧见赵匡义,再不会像原先一样直接问出,而是和他敷衍。赵匡义捋了一下胡须,对赵镇笑了:“你我是至亲,说什么谢不谢的话呢?” “至亲?二叔公,你我果真是至亲吗?”赵镇反问,赵匡义瞧着赵镇的眼里带上惊讶之色:“这是自然,我是你祖父的亲弟弟,你祖父过世那么多年,我对你们兄妹也照顾很多。” “所以二叔公把手段往我身上使,也使的很高兴吧。”赵镇的话让赵匡义的眉微微一皱,接着赵匡义就笑了:“什么使手段?我对你,要使什么手段?大郎,你还太年轻,没经过多少事,不知道对我来说,对你,根本不用使手段。” “是啊,二叔公原本是可以大大方方要了我的命,不过这样一来,二叔公的名声就有损害。二叔公,我说的对吗?”赵镇的话让赵匡义微微一顿,接着赵匡义摇头:“你这孩子,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赵家的人才越多,对赵家的未来也就越好,对太子妃,那就更不用说了。” “可若我挡了你的路呢?二叔公,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和符夫人,非要妹妹当这个太子妃不可。但我可以肯定,你在出征前,对符家说的那些话,不怀好意。二叔公,我,到底挡了你什么路,难道是因为我是赵家未来的当家人?” 赵镇毕竟还是年轻,赵匡义在心里叹息,他的气息开始不稳,赵镇感觉到赵匡义的气息不稳,面上露出一丝惊诧,但还是看着赵匡义。 赵匡义的气息很快稳下来,对赵镇道:“全是傻话。大郎,我要想动你,以我的权势,不过轻而易举。” “方才我已经说过了。二叔公,为什么?”赵镇继续追问,赵匡义又笑了:“什么为什么,没有的事怎么能说?大郎,你别想的太多。我这里你已经来过了,回去吧,你父亲那里,你也该去问安。” 赵镇站起身,看着赵匡义:“总有一日,我会问出二叔公的为什么的。”赵匡义面上笑容依旧,等赵镇走出去后赵匡义面色才沉下去,他的运气可真好,看来,该做点别的。这个拦路石,怎么都要搬掉。 赵镇离开赵匡义的书房,回头看了眼,面色也变的阴郁。自己猜对了,想要杀自己的人是二叔公。这次算计不到,那下次呢?赵镇站在那里对自己摇头,接着继续走。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怕,只有让自己变的更强,才不畏惧一切。 “你去见过二叔了?”赵德昭询问儿子,赵镇点头。赵德昭唔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火炉上烧着的水。 “父亲,我很想问问您,为何您在娶了公主之后,就……”赵德昭差不多是半赋闲状态,在他这个年龄,是非常少见的,特别是,赵德昭是当朝驸马,算是皇家的贴心人。 火炉上的火已经开了,赵德昭把壶盖揭开,把碾好的茶末倒进去,拿起茶宪慢慢搅动,等着茶末和水混为一体,仿佛没听到儿子的话。 赵镇又催问,赵德昭这才抬眼看儿子:“逼忌。大郎,我娶公主的时候,你二叔公尚未老,我若再继续接掌,难免会犯了忌讳。倒不如回家来教儿子,只可惜,没有把你教好。” 赵镇听出赵德昭话里的失落,急忙摇头:“不,父亲,您把我教的很好,我只是,只是……” “不一样的。”赵德昭把茶汤倒进杯子中,递给儿子一杯才又摇头:“大郎,你变的,和我预想中的不一样,特别是娶了媳妇之后,就更不一样了。大郎,我们赵家,现在也是顶天的富贵了,可富贵要延续下去,要做的事就会很多。” “所以父亲是很赞成妹妹嫁进东宫的?”赵镇的话让赵德昭沉默了,接着赵德昭摇头:“不算很赞成,但若以东宫太子妃的身份嫁进去,那也不错。大郎,我……” “父亲,我对您,很失望!”赵镇面对赵德昭,说出这么一句。 赵德昭神色没有变:“失望?大郎,我……” “父亲,我当然知道,有些事是需要妥协的,但有些事,是不能妥协的,比如妹妹。父亲,我不知道您这样放开是对还是错,但我只知道,我不会退下来以保住自己的平安。” 赵德昭深吸一口气:“你知道你方才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赵镇看着自己的父亲:“我知道,父亲,我当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父亲,我已经不再是孩子,我已经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过好几回。纵然是天子,纵然是皇权,有些事,我不会退。” “大郎,你……”赵德照惊讶地连手上的茶杯都掉下来,精美的瓷杯掉在地上,打的粉碎。赵镇看着那些瓷片:“父亲,我当然知道。” “你以为,你这样做,不会牵连赵家?你太糊涂!”赵德昭站起身,就想往赵镇面上打去。赵镇不避不让,任由赵德昭打在自己脸上。 赵德昭见儿子不肯避让,手放下在那看着赵镇摇头。 “父亲,我并不是鲁莽之举。而是,若天子不公,我也会去争个公道。”赵镇的话让赵德昭闭目叹气:“你这孩子,你这孩子,要我说你什么好呢?” “父亲,我是男儿,就该顶天立地,纵然死了也甘愿。”赵德照睁开眼,挥手让儿子离开。赵镇对父亲行礼,转身离去。 赵德昭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轻声叹息,这个孩子,到底像谁呢?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纵然撞的头破血流?二叔他,为的也是整个赵家好啊。 “你今天和祖母、二叔公、公公都起了争执?”胭脂等到夜深人静时候,才和赵镇说话。赵镇嗯了一声,摸着妻子的脸:“胭脂,你会不会怪我太冲动了,我不该这样说的。可是,我忍不住。胭脂,你知道吗?当我从符三郎口中得知,赵家有人暗示给我多吃点苦头,而这苦头也许能要了我的命的时候,我心中有多愤怒,就有多伤心。” 胭脂伸出胳膊把丈夫抱在怀里,赵镇靠着胭脂的肩:“胭脂,父亲说,总要有些退让的。我没和他说,不是退一步的问题,而是,也许就算我做了再多的退让,也保不住。琼花说,兄妹之间要和睦,就要牺牲你,那我这次让了,那下回呢,她会寻出别的理由。二叔公说,做事情总要牺牲,可是,若我有一次不肯牺牲,是不是就要了我的命。胭脂,他们是我的亲人,是至亲,可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我?” 胭脂能感到赵镇又哭了,胭脂把赵镇的手握的更紧。至亲啊,特别是赵琼花,对赵镇来说,是不一样的,这是和他相依为命的妹妹。 “胭脂,我只是有些难过,很快就好。”赵镇拍拍胭脂的头:“睡吧,只是对不住你,我曾答应过你,要帮你庇护胡家的,可现在我才发现,我是自身难保。” “赵镇,你欠我的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再多这么一点。”胭脂努力让语气轻松些,赵镇把妻子抱紧,什么都没说。 第177章 胭脂能够感到赵镇的泪又滴下,胭脂轻轻地拍着赵镇的手:“如果当初你没娶我,如果当初……” 赵镇抬头看着胭脂:“没有什么如果,胭脂,我喜欢你。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喜欢。甚至,在这样的难过之后,我还有些庆幸。所谓的富贵安乐的一生,不过是他们都在哄我,而我,永远不会知道事情真相是什么?” 胭脂再没有说话,赵镇闭上眼,声音低喃:“胭脂,睡吧,睡吧。此刻,我唯一庆幸的,也许就是,赵家的人都要脸面,所以他们,不会在外人面前撕破脸皮。”但赵镇要的,不是这些。他想要的,是真正的,发自心中的关爱。 胭脂长叹一声重新躺好,赵镇的手紧紧握住胭脂的手,胭脂闭上眼,未来又变的那么不确定,但胭脂知道,自己不会后悔。 “驸马这两日都不大好受,他频频问我,是不是做错了。”隔了两日,永和长公主把胭脂唤来,说了几句闲话,永和长公主就说出这样的话。 对赵德昭,胭脂并不大熟悉,所有的印象都是从别人口中来的。此刻听到永和长公主这样说,胭脂的眉皱紧:“公公还是心疼大郎的。” “是的。可是很多事情,并不是他心疼,就能做到。当然,这一点,也和我有关系。”永和长公主面对胭脂,不会再把自己内心藏起来,而是直接说出原因。 后母是难做的,纵然永和长公主身为公主,也要掌握好和赵镇之间来往的尺度。而永和长公主和赵德昭之间,也是经过很长时间的彼此试探,才走到今日这一步。只是,当试探结束,当一切都按照永和长公主的想法,自己和丈夫琴瑟和鸣之时。赵镇兄妹,已经完全和预想的不一样了。 胭脂低下头,永和长公主握住她的手:“胭脂,我只愿我的夫君,遗憾能少一点。”胭脂感觉到永和长公主手心传来的温暖,抬头对永和长公主笑了:“公主所想的,一定能做到,最少,大郎对公公,一直都很敬重。” “仅有敬重是不够的。”永和长公主的话让胭脂又笑了:“孺慕之思吗?” 永和长公主点头,窗外传来赵捷的笑声,永和长公主和胭脂都抬头看去,赵捷手里拿着个风车,在那跌跌撞撞地追着一只蝴蝶,奶娘和侍女们跟在后面。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显得笑容更加灿烂。 “捷儿,是我这一生,到现在为止,最看重的人。”胭脂的话让永和长公主笑了:“所以,你不会答应太子妃想要做的事。同样,大郎也不会答应。” 胭脂又笑了,赵琼花的意思那么迫不及待地表现出来,兄妹之间要重修旧好,就要把惹起兄妹之间争吵的人给抹掉。永和长公主奇怪于赵琼花的迫不及待,但也很想知道赵镇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大郎说,他能明白公公,他也很感抱歉对公公那样说,只是,说出的话,不会收回。”永和长公主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赵捷伸开双手:“来,到祖母这边来。” 赵捷听到永和长公主的呼唤,停下脚步对着永和长公主露出笑容,跌跌撞撞地往永和长公主这边跑过来。 永和长公主怀里已经多了一个软乎乎的小人儿,永和长公主把孙儿抱在怀里,亲一亲他的笑脸:“捷儿好乖。” 赵捷嘻嘻地笑,看着胭脂清楚地叫了声娘,胭脂上前摸一下儿子的头。永和长公主已经抬头对胭脂道:“最少,我能帮你,护住捷儿。” 赵琼花不喜欢胭脂,也会恨屋及乌。胭脂听到永和长公主的话,面上神情有些无法描述,但还是对永和长公主点头:“多谢。” “我是这孩子的祖母,护住他是我该做的,谈什么多谢呢?胭脂,我知道太子妃要的是什么,我也知道要如何才能让你躲过这一场,可是我知道,你不肯去做这些事。所以,我唯一能帮你的,就是护住捷儿。” 胭脂面上笑容绽开,十分灿烂:“公主,我要多谢您,多谢您没有觉得我不可救药,没有觉得我该去做那些识时务的事。” “因为我知道,有时候,退了一步,或者就会再无可退了。”永和长公主的眉微皱,那是皇权,是至高无上的。被未来皇后这样厌弃,指望着小心谨慎卑躬屈膝就能得到她的原谅,简直就是笑话。是不懂皇后是什么存在的人所想象的。 赵捷嘴里啊啊地叫着,又去抓永和长公主的头发:“祖母,要下,要下。” 永和长公主把赵捷放下,牵着他的手:“来,祖母带你去玩。”胭脂站在门边,看着她们祖孙离去的背影,突然笑了。要让十年前的自己知道,有一天,会得罪那么了不得的人物,是不是会吓一跳,可是得罪了也就得罪了。除了面对,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哥哥的意思,您和嫂嫂,夫妻恩爱情深?”赵琼花看着面前的赵镇,含笑问出。 赵镇看着妹妹,数年没见,赵琼花更美了,也更端庄了。不再是那个要自己去战场上给她挣功劳,好让她在朋友们面前夸耀的小女孩了。 “我想,太子妃认为,我该为太子妃感到骄傲。”赵镇没有直接回答妹妹的话,而是这样说了一句。 赵琼花面上的笑微微一收:“哥哥,你难道不为我感到骄傲吗?哥哥,我,将会让赵家的荣华富贵,更加绵长。” “赵家的荣华富贵不该是这样的。”赵镇眼眨也不眨地看着赵琼花,赵琼花掩口一笑:“哥哥,你太幼稚了,你以为,这一刀一枪拼杀来的,就是真正的富贵?难道你不知道,天子的旨意一下,一切都会变成乌有?” “若天子认为,一道旨意就能让有功之臣的功劳全都抹掉,朝中大臣都不敢为此说一个字。妹妹以为,这样的天子,又……” “住口!”赵琼花面色有些苍白地喊,赵镇看着自己的妹妹,神情哀痛:“琼花,我一直记得,记得在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你来送我,说,要让我多立功劳,然后让你去和人夸耀。琼花,那时我就想,我的妹妹这一生,一定会以她的兄长为荣。她的面上,该永远有骄傲之色。” “那时我还太小,认为事情都很简单。现在,哥哥,我长大了,我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哥哥,我是赵家女儿,我有责任,让赵家更为……” 赵琼花的滔滔不绝被赵镇打断:“琼花,我从没想过你要为了赵家牺牲些什么。或者,在你看来,这并不是牺牲,而是能让你成为更尊贵的人?” “我并不是贪慕富贵。”赵琼花有些狼狈地喊。赵镇看着妹妹,接着缓缓摇头:“不是?难道你是真的喜欢殿下?琼花,我不是没尝过情爱滋味的人,你的眼中,对殿下的温柔,并不是因此你喜欢。” “那又如何?哥哥,赵家声势太盛,以致天子也要忌惮三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赵琼花还是试图说服兄长,赵镇看着妹妹,闭上眼,接着睁开,眼里的笑意却那样寒冷:“是二叔公这样说的吧?当初,他也是这样说服父亲的。原来我们一家,都是该被二叔公当做垫脚石。” “难道二叔公说的不对吗?况且,这对我来说,也是有很大的……”赵镇不等赵琼花说完,就跪下行礼。赵琼花后退一步,要回避兄长的行礼。 “太子妃,我的妻子,是我这一生,唯一想和她共度此生的人。太子妃不喜欢她,甚至暗示我要做些别的。恕我不能答应。太子妃,您要放逐我也好,要怎样也罢,甚至,要了我的命也好,我都在这等着。但,我的妻子,在我死之前,一定是我的妻子。” “你疯了?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你竟然要抛掉大好前程。赵镇,你知不知道你在说的是什么?不过一个女人,你就不要赵家的一切了吗?”赵琼花满面惊诧之色,看着赵镇除了会重复赵镇疯了之外,没有别的话。 “我没有疯,太子妃,我只是明白了很多事。假的就是假的,纵然它看起来那样光辉灿烂,那样夺目,都是假的,永远变不了真。”赵镇的话让赵琼花摇头。 有一滴泪从赵琼花眼中滴落:“哥哥,你难道不要我了吗?” “琼花,你是我的妹妹,曾是这个世上我最舍不得伤害的人。可是你想伤害的,也是这世上,我最珍爱的人。抱歉,琼花,我只能选择胭脂。”赵镇的话让赵琼花神色变幻,接着赵琼花摇头:“罢了,既然如此,赵将军,” 这一声喊出来,赵镇知道,自己和妹妹之间的裂痕永无修补可能。可是,他们一个个都指责是胭脂造成了这一切,却没想过,自己早已成年,早不是孩子。早已能分辨是非。有些东西,比荣华富贵,更值得人去维护。 第178章 赵镇唇边露出一抹笑,如果没有遇到胭脂,自己或许还会像从前那样。可是那样在外人看起来,富贵安乐的一生,又有什么意思呢? 看着赵镇唇边的笑,清澈的眼神,赵琼花缓缓坐下:“赵将军,今日殿下赐宴于你,你可以告退了。” 赵镇沉默地给赵琼花行礼,然后退下。等赵镇离开,赵琼花面上才闪过郁闷,为什么自己的兄长不知道,谁才是对他好的那个,一门心思相信胡氏的话。真是没过过苦日子的人啊。 “太子妃。”侍女走进,对赵琼花道:“邹良娣求见。” 赵琼花没有说话,只是示意让邹芸娘进来。邹芸娘从来都是个常带微笑的人,但今日邹芸娘眼中却有泪水,瞧见赵琼花之后,邹芸娘就双膝跪倒:“妾恳求太子妃,妾的母亲昨日在家摔倒,今日已经起不来了。妾求太子妃让妾回家探望母亲。” 东宫妾妃出宫,只要赵琼花许可就可。赵琼花听的这话面上露出关切:“记得邹夫人身体一向都很好,这会儿怎么就起不来了?” 邹芸娘当然晓得这是邹夫人补品吃多了发生的后果,面上依旧有泪痕:“妾也不知道,还请太子妃让妾回家。”赵琼花把邹芸娘扶起:“这是你为人子女的一点孝心,当然会让你去。来人,传我的话,就说邹良娣要往忠义伯府去。” 侍女应是,邹芸娘又要拜谢赵琼花,赵琼花把邹芸娘紧紧搀住,又说几句关切的话,并让邹芸娘带了药材和两名御医同去。 不一刻侍女回报一切都准备好了,邹芸娘也就拜谢赵琼花,登车而去。 邹夫人跌倒受伤,邹蒹葭知道消息,也要赶回邹府看望邹夫人。一进到屋里,见邹夫人眼歪嘴斜地躺在床上,双手只能微微动弹,再不见昔日那种张口就骂的样子。邹蒹葭不由在那微微摇头。 “哎呀,四妹妹,我可和你说,婆婆是自己跌倒的,和我没有关系。谁让她一天三碗灵芝汤。枸杞大枣当零嘴,见了点心连命都不肯要。”秋氏也怀了两个月的身子,见邹蒹葭皱眉,就对邹蒹葭嚷道。 “嫂嫂,我晓得,这病和你没有关系。”邹夫人若能轻易被气死,也就不会活这么多年了。秋氏听的邹蒹葭这话就笑了:“果真四妹妹是个聪明人儿,昨儿啊,大姊姊一听就跑来我面前骂,骂我气坏了婆婆,真是的,谁要气坏她。再说了,气坏了她,难道我还不要安排人服侍?” “就是你气坏了娘,你还有脸在这说?”邹大娘子正好进屋,听到这话就和秋氏嚷。秋氏抬眼看一眼邹大娘子:“奇怪了,你都和人明铺暗盖这么多年也没气坏你娘,怎么我说几句就是我气坏了?” 邹大娘子听的大怒,上前就要去撕秋氏,秋氏虽然怀着孕可也一点不怕,伸手就把邹大娘子推开:“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分不清好坏。现在你娘躺在这了,要有个万一,你以为这家是你当?” 邹大娘子听的一阵恐惧,这个弟媳妇可不那么好相与,要是她找个借口把自己塞庙里去,那简直就是不用活了。想着邹大娘子就眼一挤,扑倒床边拉住邹夫人的手:“娘,娘,您快睁眼醒醒,我都要被她们欺负死了。” 秋氏翻个白眼,邹蒹葭上前拍一下邹大娘子的肩:“姊姊,母亲现在还,您就少哭两声。”邹大娘子现在沉浸在恐惧之中,把邹蒹葭的手拉住:“四妹妹,四妹妹,你可要为我做主,不然的话,我的日子就不好过。” “谁见过出了阁的小娘子回来娘家做主的?”秋氏的眼一斜又冷冷地道。邹大娘子这下哭的更厉害了。 邹蒹葭晓得秋氏不过嘴上说说,忙对邹大娘子道:“大姊姊,还是先把母亲照顾好,不然的话……” 邹大娘子见丫鬟端了碗药过来,急忙上前抢过就要喂邹夫人。秋氏冷笑几声,对邹蒹葭道:“这里有人服侍呢。四妹妹到我屋里坐坐?你放心,谁愿意对她怎样,哪家也不缺这一碗饭养个人。” 邹蒹葭刚要说话,就有婆子跑来,瞧见秋氏就喊道:“快快,娘子,方才宫中来了消息,说良娣要来探望夫人,赶紧出门迎接。再过一会儿,车驾就要到了。” 这可是大事,就算是秋氏也要重视起来,邹大娘子听了这话,急忙把药碗一扔,那碗里还有没喂完的药,泼在邹夫人的被子上。邹大娘子也顾不得许多就往外跑,边跑边唤丫鬟,要丫鬟把她的新衣服新首饰拿出来,她要好好打扮。 邹蒹葭瞧见,唤过丫鬟把邹夫人的被子给换了,又让丫鬟打了盆水过来替邹夫人擦脸。整个过程邹夫人都睁着眼,见邹蒹葭要出去,邹夫人就伸手拉邹蒹葭,口中呵呵地叫,也不知道她说什么。 邹蒹葭把自己的衣衫袖子从邹夫人手里抽出:“我不过是谢你当初没让我饿死。”邹夫人听到这句,眼角有泪,丫鬟已经又跑进来:“四娘子,良娣的车驾将到。”邹蒹葭跟了丫鬟出去,邹夫人的眼瞪的更大,苦于说不出话,只能呵呵乱叫,却没一个人理。 东宫良娣的车驾虽赶不上太子妃,但也是浩浩荡荡。邹蒹葭赶到大门外时,邹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已依序站好。邹蒹葭看着站在最前面一脸急切的邹大娘子,心中不由叹一声。邹夫人亏待了谁,都没亏待她自己生的两个女儿,可是邹芸娘罢了,邹大娘子这样做,也是够狠心的。 邹芸娘的车驾已到,众人跪下迎接,邹芸娘在车驾中已经看见邹蒹葭,命小内侍上前去把邹蒹葭和秋氏搀起。邹大娘子见自己没人扶,不由嫉妒地看一眼邹蒹葭,见车驾入内,邹大娘子也只有跟着众人进去。 邹芸娘被请到厅上,彼此行礼之后,邹芸娘才关切地问秋氏:“不知娘的身子如何了,太子妃慈爱,特地命两名御医跟我回来了,还有药材等物。” “昨日已经请了太医,太医说,老人家这也是常见的,只能慢慢养着。”秋氏恭敬回答。邹芸娘点一点头就对秋氏道:“那好,我先去看看娘。” 邹大娘子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邹芸娘:“良娣,还是我带你去吧。”邹芸娘瞧一眼邹大娘子,邹大娘子忙把手放下,邹芸娘淡淡一笑,自有人在前引路,带着邹芸娘往邹夫人上房去。 邹夫人瞧见邹芸娘进来,眼中闪出亮光,口中又开始呵呵发声。见到邹夫人连话都说不出来,邹芸娘放心了,至于这好好养着,邹家也不缺这点银子,养个十年八年,自己也能常遣人来探望,还能在京中得一个贤孝的名声。 邹芸娘面上现出哀痛之色,上前拉住邹夫人的手,未曾开口眼角就有泪。秋氏在这个时候也要意思意思劝一下:“良娣,还请先坐下。” 邹芸娘虽坐下,眼却一直瞧着邹夫人,眼中满是担忧。侍女来报御医要前来给邹夫人看病,邹芸娘这才放开拉住邹夫人的手,和秋氏等人往屏风后回避。 两名御医依次诊脉过,又商量一番,才由年长那个开口:“回良娣,下官们看来,邹夫人这病乃是不慎摔倒,引发卒中。只是邹夫人平日有些体胖,比旁人更严重些。” “那个方子下官们已经瞧过,十分对症,等下官们再稍微改两味药,邹夫人慢慢吃着。虽不能起来走动,但还是能说话,手也能动。”另一御医补充。 邹芸娘面上闪过喜色,这样最好,病个十年八年的,那时自己的贤孝名声一定众人皆知。因此邹芸娘开口道:“如此,劳烦两位了。至于药材,宫中药材想来比外面买的更好。” “确实如此。”御医中的一个回答,侍女见邹芸娘不再继续问,就领着两个御医出去开方。邹芸娘已经对秋氏道:“既然如此,那等我回了宫,禀告过太子和太子妃,求他们赐药就可。” “妹妹你真是太好了!”邹大娘子听的自己的娘虽然要躺在床上很久,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顿时欢喜起来,自己的娘活着,秋氏总有些忌惮。 想着邹大娘子又道:“还请良娣安排安排,我们家里这几个,该怎样侍疾?”邹芸娘的原则是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听到邹大娘子这话邹芸娘就笑道:“长年累月侍疾,人也会乏。不如这样,嫂子安排几个人,轮班服侍娘,到时嫂子和姊妹们,每日过来探望三四遍,瞧着可有人懈怠?若有,或训斥或换人就可。我也会常派人回来。” 第179章 秋氏和邹芸娘还是头一次相见,听她这样安排就点头:“如此很好,亏的还有妹妹你在这做主,不然的话,这家里就乱成一锅粥了。” 邹芸娘浅浅一笑,一直没说话的邹蒹葭看着邹芸娘,眼神中有疑惑。邹芸娘察觉到邹蒹葭的疑惑眼神,也对邹蒹葭一笑,什么都没说。 既然邹芸娘都亲自来探望过邹夫人,于是知道邹夫人病倒消息的府邸,也纷纷遣人探望,秋氏和邹大娘子也迎来送往了好几日。邹大娘子现在吃了定心丸,心里已经在谋划着,要趁邹夫人还活着,好好地攒些银子,到时再哭求邹芸娘做主,把秋氏的儿子抱一个来给自己养老。 不然光靠邹表兄,那也是个靠不住的。至于嫁人,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邹大娘子也晓得自己嫁不到什么好人家。若是把表嫂踢走,就此嫁给表兄,邹大娘子又不甘愿,一个庶民的媳妇,哪有忠义伯府的大娘子听着好听。倒不如就此混着,等过些年抱个侄儿来给自己养老就是。 邹大娘子心里打好了算盘,也对秋氏亲热起来,秋氏虽不知道邹大娘子打的什么算盘,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回邹大娘子几个笑。于是忠义伯府,在鸡飞狗跳那么多年之后,终于迎来了平静。 邹芸娘听得忠义伯府重又迎来平静,不由长出了一口气,幸好自己的计谋想的好,不然的话,还不知道邹夫人给自己惹多少麻烦呢。 “姊姊,我觉得良娣这个人啊,实在是有些摸不透。”邹蒹葭靠在凭几上,手里拿着瓣桔子,却不去吃,只和胭脂说话。 胭脂拍一拍邹蒹葭的肚子:“你操这心做什么,好好地把我侄儿生出来就好。”邹蒹葭把桔子丢在一边:“不是这么说,我总觉得,她虽对我笑吧,不知下一时候,会不会就对我变脸,甚至要了我的命。” “哎呀,我们小蒹葭也会想这些了。”胭脂打趣一句,邹蒹葭用手捂一下脸:“姊姊笑话我,只是这样想罢了。不过说起来,真要这么做,那她得要……” 邹蒹葭停住口不说,邹芸娘是太子良娣,日后太子登基,她也不是皇后。而能决人生死的,只有皇后。想到这胭脂不由勾唇一笑:“理她呢,这也不是你该操心的,而是太子妃操心的。” 邹蒹葭又笑一笑,胭脂轻叹一声,也许这些事,赵琼花心中早有算计了。赵镇和胭脂说过当时和赵琼花起的冲突,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妹妹,已经永远地,和原先不一样了。她会想荣华富贵,别人也会,比如邹芸娘。 她会不择手段,也许,别人更会。一个人人都赞好,没有一点瑕疵的人,现在会让胭脂本能地害怕,比如赵琼花比如邹芸娘。 “嫂嫂,姊姊,小外甥尿了,尿了。”元宵手里牵着赵捷飞奔而来,赵捷被小舅舅牵的歪歪倒倒。胭脂见赵捷的裤裆果然有些湿。还不等胭脂说话,奶娘已经拿着裤子追来:“小郎啊,都和你说了,别来找娘子她们,你怎么不听?” 元宵得意洋洋地爬到胭脂腿上:“姊姊,小外甥是不是不如我,他会尿裤子?”胭脂把弟弟抱住,邹蒹葭已经笑了:“得,昨儿啊,他一起来,娘就说他尿床了,还羞他。他一直没说,原来是要等外甥来。” 胭脂捏捏元宵的脸:“你比你外甥大,不会尿裤子算什么能耐?等哪天不尿床再说。”元宵腮帮子鼓起:“我今晚就不尿床。” 赵捷已经换好裤子,见小舅舅坐在胭脂怀里不肯下来,抱住胭脂的腿就想爬上去,胭脂把儿子放在自己另一条腿上,点着他们俩的额头:“都是小孩子,还比个什么?” 元宵嘻嘻地笑:“我就是比外甥能干。”赵捷瞧着舅舅又瞧瞧娘:“能干,舅舅能干。”小元宵这下更高兴了,把外甥的头拉过来,大大地亲了一口。 胭脂和邹蒹葭都笑了,丫鬟走进来:“娘子,姑爷和老爷说完话了,姑爷说要回去了,让小的来请娘子。” 胭脂站起身,元宵已经滑下去。赵捷搂住胭脂的脖子,大声叫爹。胭脂拍下儿子:“你爹在外面呢。” 赵捷就眼咕噜噜地转着往外瞧,邹蒹葭也站起身送胭脂他们出去。胭脂走到外面,赵镇正在那和胡大郎说话,瞧见胭脂面上露出笑,赵捷已经从胭脂身上滑下来,往赵镇那边跑去,一把抱住赵镇的腿:“爹,要抱。” 赵镇把儿子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胭脂点头和胡大郎示意告别,一家人走出胡府。 当要上马车的时候,赵镇回头看着胡府才对胭脂道:“也许,你要很久之后才会看到你娘家了。” 这一句像从天边飞来,胭脂奇怪地看着丈夫,赵镇让胭脂母子坐进车内才道:“我可能要去西边,党项人近年来频频动作。二叔公的意思,由我去那边磨练几年。” 这已经算是赵匡义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最少,我会护住捷儿。永和长公主那日的话在胭脂耳边响起。胭脂低头看着怀里的赵捷,这句话的背后,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博弈。赵镇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胭脂,对不住,我不能让你在汴京城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西边也好,离京城远些,也许没有这样的荣华富贵,可是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又怕什么?”胭脂温柔地对赵镇说。赵镇把妻子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赵捷打了个哈欠,在胭脂怀抱里睡着。 西边,那和繁华富丽的汴京城完全不一样,那里风沙很大,那里冬天很冷,那里还有党项人不时前来侵扰。对汴京城里锦绣堆内长大的人来说,完全是另一个天地。 “殿下,为何陛下有这样的意思?”赵琼花故作惊讶地问柴旭。柴旭只以为自己的妻子关心妻兄,皱眉道:“原本你哥哥是要领禁军的。” 领禁军是位高权重的事,是天子近臣。赵琼花的眉皱的更紧:“那,为何又要他去西边,那里的风听说能把人吹跑。” “听说是嫌你兄长资历不够,还要再磨练磨练。就让他去了西边。琼花,我现在才知道,爹爹这样想,全是为了我。”在柴旭看来,天子把赵镇调到西边磨练,等自己登基时候,就可以把赵镇调回京,那时禁军委给自己的妻兄掌管,简直是再美妙不过的事。 赵琼花也点头:“官家待殿下,真是用尽了心思。”柴旭深以为然。赵琼花垂下眼,哥哥,你就好好地在西边待着吧。永远别想回到汴京了,这是你忤逆别人的代价。赵家,只能为我所用,而不是违背我的意思。 “我说,到底什么意思?你怎么就被调到西边去了?”旨意很快下达,曹休也知道了,自然要去寻赵镇问个清楚。曹休到的时候,赵镇正在马圈里刷马,光了个膀子,只穿一条犊鼻裤的他并没搭理曹休,还是继续刷着马。 曹休急了:“西边哪是好待的?就算要争功劳,也该是……” “你让过一边。”赵镇把水泼掉才对曹休道:“西边也好啊,清静。” “清静个屁,我问祖父,祖父却只皱眉不说话。我说,你不会惹到谁了吧?可是符家曹家赵家张家,不是你自己本家就是和你有亲戚,怎么会惹到?” “你怎么这么罗嗦?我听说你娶那个媳妇,就是话特别多,原来你也这样了?”赵镇把马刷干净,又抱起一桶黄豆往食槽里倒。 “这不一样,你别转移话题。我左思右想,除了你得罪了人之外,没想到你要去西边的理由。可是,你是太子妃的弟弟,官家对赵家很倚重,也不是要警告赵家。到底怎么回事?” 赵镇无奈地看着曹休:“是,我是得罪人了,不过不像你想的那样,而是得罪了琼花。” “琼花?”曹休哈地笑出来:“她是你的妹妹,你们兄妹原来一直很要好。” “是啊,我原先也以为,我和妹妹,很要好。”赵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伤悲,接着赵镇就拿起旁边的衣服穿上:“可是,阿休,日子过了这么多年,很多事都变化了。她说服不了我,我说服不了她。她此刻是太子妃,是未来皇后,地位远高于我,于是,就这样了。” 曹休拍拍赵镇的肩:“不要这样,你们毕竟是兄妹,不如,让青青进宫,为你说和说和?”赵镇摇头,眼神重又清亮:“不必了,这件事,是别人说和不了的。去西边也好,清静。阿休,多年以后,再见了。” 曹休摇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喝酒。也不知下一回,是什么时候。” 第180章 曹休的话里竟有感慨,赵镇本想伸手拍曹休的肩以示安慰,而此刻手却放在那里没有拍下。 无忧的少年时候不可避免地结束,曹休,也将走上属于他的路。赵镇把外袍穿好,一边伺候的小厮已经打来水服侍赵镇把脚上的鞋换掉。曹休看着赵镇叹气:“哎,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去了西边,怎么过日子啊?” 娇生惯养吗?赵镇把靴子穿好,站起身道:“我又不是没上过战场,战场上什么事遇不到?” “不一样的。”曹休还是在那摇头,赵镇笑的依旧灿烂:“得,这都不像你了,走吧。”两人勾肩搭背走出去,还没走出马圈,就有婆子匆匆而来:“大郎,东宫太子妃赐下东西。” “收着吧!”赵镇只说了这么一句。婆子的眉微微一皱:“大郎,按礼……”按礼节东宫赏赐下来,被赐之人该前去迎接谢恩的,不过赵镇此刻不想和妹妹应酬这些。只对婆子道:“就接着,别的,什么都别说。” 婆子应是退下,曹休看着赵镇,过了半日才道:“也不是我说你,你们毕竟是亲兄妹,你服个软,说上几句,太子妃面子上也好看,不然等到以后,不过白白便宜了别人。” “没用的,阿休,你不知道事情到底因何而起,所以你不知道,这次服软了,下次还会遇到什么。我知道她以后会变的无比尊贵,可那又如何呢?” 曹休摇头,赵镇拉着他往外走:“别去想那些了,我们去吃酒,定要一醉方休。” 婆子匆匆往前厅去,见一个丫鬟站在那,就让那丫鬟去回胭脂赵镇说的话,自己走进前堂。来颁下赏赐之物的是轻雾,她正在那和赵嫂子说话。 “轻云已经嫁了?嫁了一个杂货铺掌柜?真是可惜。”轻雾口中说着可惜,但面上却没有半分可惜之意。赵嫂子当然明白轻雾做什么想,只是赔笑道:“各有各的缘法,我前儿还去瞧过,轻云她男人老实忠厚,上面又没婆婆,待她也好,还特地买了个使女听她使唤。家里的粗活也雇了个婆子在做。轻云每日也就做做针线,闲了时候还能回娘家转转。” 轻雾哦了一声:“轻云再如何,也是伺候过太子妃的。和别人不一样,嫁到这样人家,谁不敢敬着,只是……” 轻雾的话还没说完,赵嫂子就瞧见那婆子进来,眼看向那婆子。那婆子已经上前对赵嫂子道:“大郎说了,赐了东西就收下,别的,什么都没说。” 赵嫂子的眉微微一皱,轻雾面上也有惊讶之色,怎会这样说,简直就是完全不顾忌面子,不,不,不是不顾忌面子,而是没有把太子妃放在眼里。就算是太子妃的亲兄长,这样做,也是十分无礼的行为。 轻雾还没开口说话,红柳就走了进来,她已瞧见轻雾,对轻雾浅浅一笑就对赵嫂子道:“娘子吩咐,取十贯钱来,赏给宫中来使。” 这话说完,已有两个小丫鬟走进来,抬着那十贯钱。轻雾自进宫之后,自觉见识多了,脾气也和原来不一样了,想要发作这毕竟也是自己旧主人家里,忍了又忍才对赵嫂子道:“既如此,那我就原样去回太子妃。” 赵嫂子并不明白赵镇和赵琼花之间因何暗流滚滚,但晓得这件事里面,自己所能做的,不过是不被波及。于是赵嫂子对轻雾越发恭敬:“都是主人们的吩咐,我也只能依照吩咐做事。” “我知道。”轻雾说完,也不去看红柳转身就要走出去,快要走到门边时候轻雾突然停步,在背后送她的赵嫂子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轻雾转身对赵嫂子道:“太子妃许我今日可以顺便探望探望我的母亲,还请赵嫂子您,亲自带路,让我去瞧瞧我娘。” 赵嫂子晓得这是轻雾的邪火往自己身上发,城门失火这种事,不殃及池鱼是不可能的。因此赵嫂子只应是,就带了轻雾离去。 红柳瞧着这一切,眉不由皱紧,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可是做丫鬟的,也只能干捉急。 “轻雾她离去时候,面上很不高兴。”红柳对胭脂斟酌着话语回报。胭脂嗯了一声,红柳见胭脂毫不在意,忙道:“娘子,您不担心吗?轻雾这一回去,谁知道她会和太子妃说些什么,到时……” “那又如何?红柳,大郎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这一句话堵住了红柳的口。胭脂已经把寻出来的首饰往红柳那边推去:“你服侍了我也有三年了,这一回去西边,你们又定了亲,自然不能带你们去。这两样首饰你拿着,就当我为你添妆。” 红柳知道自己定不会被胭脂带去的,但听到这话还是皱眉:“娘子,此去西边,听说那边,您只带几个服侍的人去,万一……” “有什么万一的?我又不是生来就享尽富贵荣华的?我也曾夏日去锄禾,冬日去拾柴。最冷的时候,和娘一起挤在被窝里取暖。我享的了福也就不怕受苦。至于大郎,他和你们想象的,不一样。” 红柳垂下头,声音还是很低:“奴知道,只是奴……” 胭脂笑了:“别想的太多。以后嫁了人,好好地过日子。”红柳点头,声音中微带哽咽,还没离别,却总能引起人的惆怅。 “太子妃,大郎也就罢了,可是娘子她,怎能如此待你?”轻雾回到东宫给赵琼花复命,忍不住要添上几句对胭脂的不满。赵琼花靠在窗边榻上,一个侍女在给她捶腿。赵琼花端起几上放着的冰饮喝了一口,对轻雾道:“你是知道我那个嫂嫂,最是外强中干。我和她置什么气?” “太子妃一直都是这样宽厚慈爱,可惜可惜,大郎是被什么蒙住了眼?就是不明白太子妃您的好意?”轻雾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赵琼花又笑了:“摊上了,又能怎么办?这回哥哥实在不肯听,我也爱莫能助。” 风从窗口吹进来,带来傍晚的凉爽,赵琼花面上露出笑容,哥哥,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后悔?不,或者现在你还没有后悔,等去了西边,你会后悔的。 “祖父,今日表兄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曹休和赵镇喝酒散后,刚一回到曹府就被曹彬叫去。曹休原原本本把赵镇说的话禀告曹彬,接着询问曹彬。 “兄妹反目。可是,他们兄妹,完全没有反目的理由。”曹彬在孙子说完之后沉思良久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孙儿也是这样想,表妹做了太子妃,日后更该倚重赵家,而表兄是……”曹休又停下,仿佛想到了什么。曹彬的眼神有些变了,赵家,赵家,赵家可不止只有赵镇这一个孩子。 赵匡义?若赵匡义有意维护,赵镇怎会去往西边?曹彬的手在桌上敲击几下:“明日,让你表兄到家中来一趟。”曹休应是,见曹彬闭目思睡,曹休也就告辞。 “这些东西,也别带那么多。只是要多带些保暖的。”胭脂带着人把衣料首饰衣服都搬出来,琳琅满目堆成一座小山样。 赵镇走过来,拿起一件衣衫瞧瞧,摇头笑了:“怎么会有这么多?” “这些都是你的,不是我的。赵镇,你们家到底怎么把你养大的,这些衣衫,我都快理不清了。”真是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吓一跳,胭脂用手拍下额头。 “这些大毛衣服带走,还有那些细葛做的,至于那些绸的缎的,带去了也挡不住风沙,看看有好的就拿出去施舍了,堆在家里也是可惜。”赵镇用手摸着下巴看着这堆衣服,想了半天对胭脂说。 “不回来了?”胭脂笑着去问赵镇,赵镇从思绪中醒悟过来,摇头:“不是不回来,而是这些衣服,都是我少年时候穿的,等再回来时候,这些衣服都不一样了。” “后悔吗?”胭脂看着丈夫轻声问,赵镇摇头:“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有意思吗?胭脂,我做了决定,就不会后悔,就算……” “郎君,曹府来人,说曹相公请郎君去一趟。”红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外祖父?赵镇皱眉,胭脂把手从丈夫肩膀上放下:“外祖父年纪已大,定是舍不得你离去。只是这内里的事,也不能和外祖父讲的。” 赵镇点头,束一下腰带就往外去。胭脂看着丈夫,尽管他脚步坚定,可是今后的日子,就像把一棵树连根拔起,栽到另一边去。这种疼,胭脂曾经经受过一次,那时心中有徘徊有不安,而现在,是赵镇这样做。他,能不能真的不后悔? “外祖父!”赵镇被曹休领进曹彬书房,对曹彬恭敬行礼。曹彬看着面前的外孙。爱女早逝,曹彬对这个外孙和别的外孙是不一样的。包括赵琼花在内。可是现在,很可能是他们兄妹反目才让赵镇去往远方,曹彬的心里还是有难过。 第181章 “外祖父,您?”赵镇行礼之后,久久没有得到曹彬的回应,眉不由皱起,看向曹彬再次开口问。曹休也发现不妥,也叫一声祖父。 曹彬打算开口,可是唇才张开,曹彬的泪就滴落。曹彬一生征战沙场,只见流血不见流泪,此刻这滴泪落下,赵镇和曹休两人都十分惊讶。 “祖父,您到底……”曹休忙伸手扶住曹彬,曹彬摆手:“我没什么,只是想起你姑母,想起当日和赵家定下姻亲,你祖母让人叫来你姑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她面上的神色还在我眼前,可是现在,我疼爱的女儿所生的两个孩子,竟然反目。镇儿,你告诉我,究竟为的什么?” “让外祖父担心,实是孙儿不孝。只是外祖父,琼花有琼花的坚持,我有我的坚持。外祖父,我知道琼花要的是什么,可是我给不了她。”赵镇双膝跪下,面向曹彬话语恳切。 “你有你的坚持,她有她的坚持,于是就这样。”曹彬重复着外孙的话,看着赵镇久久不语。 “孙儿让外祖父担心了,实是不孝。”赵镇的话被曹彬的摇头打断,曹彬看着外孙:“这算不得不孝。曹家也好,赵家也好,都是以军功立家。要以军功立家的人,若儿郎们太过唯唯诺诺,倒不是件好事。只是你,难免要苦几年。” “外祖父无需为孙儿担心,也不用……”曹彬再次摆手,赵镇的话又被堵回去。曹彬长声叹息:“我是个打战的人,只知道战场上的功劳是一刀一枪得来的,那些朝中的事,我不愿去理,可是你是我的外孙,就算是赵家,也不许欺负你。” “外祖父!”赵镇的喊声里带着激动,接着赵镇低声道:“外祖父,孙儿并没被欺负,况且,去吹上几年风沙,对孙儿好。” “那琼花呢?”曹彬柔声问出,提到自己的妹妹,赵镇的眉不由微微一皱。 “镇儿,你告诉我,若有一日,你和琼花,到了……” “祖父!”曹休听的心惊肉跳,赵镇更加惊讶,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看向曹彬嘴巴张大。 曹彬摇头:“这种事没什么不可能,当初汉隐帝对太祖、世宗那是何等恭敬,然后呢?一道旨意,人头滚滚。我们的这位太子殿下,尽管他娶得你的妹妹为妻,可是,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外祖父,若您有心,我不会,不会阻拦。”赵镇的话让曹彬又笑了:“我说过,我只是个在战场上打战的人,并不擅长这些朝中的事。我只知道一件事,让一个聪明的人成为太子,当上天子,比现在这位太子,要好很多。” “外祖父!”赵镇看着曹彬:“琼花已经出嫁。”出嫁了,就和原来不一样了。曹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镇,赵镇站的笔直,如同一棵青松一样,这个孩子,已经不再是孩子了。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曹彬脸上,赵镇看见曹彬的脸上,皱纹十分明显,废立太子,这个曾被赵镇认为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此刻被曹彬说出口,赵镇觉得,事情又起了变化。 不过事情起再多的变化,赵镇还是看着曹彬:“外祖父,去磨练几年,对孙儿也好。” “那就,把党项人打回去,永远不让党项人做大!”曹彬面上的老态褪去,看着外孙期许地说。 赵镇重新给曹彬跪下:“孙儿,定不辜负外祖父期许。孙儿出身军功之家,孙儿也只知道,荣华富贵是一刀一枪来的,至于别的,孙儿不懂,孙儿也……” 曹彬走到赵镇身边,把他扶起来:“是我疏忽了。” “外祖父并没疏忽,外祖父只是不知道,琼花变了,或者该说,是二叔公变了。”赵镇迟疑着把心底的怀疑说出。曹彬看着赵镇,伸手拍向他的肩:“我知道,你是担心连累曹家。镇儿,我不是鲁莽的孩童,有些事,我会拿捏分寸的。” 赵镇点头,曹彬看着外孙,拍拍他的肩,去吧去吧,总要经历风雨。以军功立家的儿郎,不用去理会那些鬼魅魍魉。 “大郎还有几日要走?”赵匡义算着时间,状似无意地问,身边的管家立即回答:“还有差不多五日。这几日,大郎和娘子四处拜客,辞别亲友呢。” 赵匡义哦了一声,管家又问:“大郎这一去,也就过个三四年就该回来了吧?” 赵匡义没瞧管家,管家觉得自己是不是问多了?思忖着又道:“大郎他算起来,还真没吃过什么苦。” “赵家儿郎,总要吃些苦头的。”赵匡义站起身:“去告诉夫人,多送大郎一些药材。”管家应是,赵匡义等管家走后,面上露出笑。大郎,你,事情落定之前,你都不用回京城了。 “原先对这京城,也没什么可依恋的,可是现在瞧着,怎么心里有点舍不得呢?”胭脂坐在回家的马车上,赵捷已经睡的很香。胭脂把帘子放下,免得太阳晒到儿子的脸,隔着帘子,看着外面,胭脂的话里带了几分伤感。 “以后,会习惯的。”赵镇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胭脂低头看着丈夫的手,浅浅一笑:“我会习惯,只是你,或者不会习惯。” “我也会,胭脂,从此之后,我只有你了!”赵镇摸上胭脂的脸,接着看一眼儿子:“还有他。我们父子,都只有你了。” 胭脂把丈夫的手握在手心,什么都没说。既然选择了,就该不后悔。 “哥哥是今日离开汴京吧?”赵琼花问身边的轻雾,轻雾点头:“是,太子妃,算着时候,这时候大郎已经离开汴京了,或许是在十里长亭上,和亲友饯别。” “那我该让人送一壶酒去,送一送我的哥哥!”赵琼花的话让轻雾惊讶出声:“太子妃!” “放心,我的酒,一定是美酒,只是想看看,我的哥哥嫂嫂,肯不肯喝?”赵琼花语气轻柔,轻雾应是,下去传话。 哥哥,你真的不后悔吗?泼天的荣华富贵,全都在你离开京城之后,归于别人。赵琼花看着远方,仿佛能看到赵镇跪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地表示忏悔。到那时,自己一定会原谅他的,自己可是宽容大量的,未来的皇后。 赵琼花张开双臂,哥哥,你想的,太简单了。 长亭之上,胡澄夫妇前来送别胭脂,还有吴氏带了女儿,酒喝了好几杯,泪洒了好几回。赵五娘子拉着胭脂的手,眼里全是不舍。胭脂把赵五娘子的手轻轻放开:“等我们回来,也许,五妹妹都已经嫁了人生了孩子。那时,我就该做舅母了。” “嫂嫂,我还小!”赵五娘子哽咽着说,胭脂又笑了:“不小了,都十五了,你是太子妃的堂妹,赵家的女儿,汴京城内,会有无数人想要娶你的。” “可我只想要一个,真正对我好的人。”赵五娘子又偎依进胭脂怀里,胭脂拍拍她的肩,把她扶起来。 吴氏上前接过赵五娘子,对胭脂道:“抱歉,胭脂,我们……” “二婶和我客气什么,说什么抱歉呢?人各有各的志向。我只是羡慕二婶,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胭脂的话让吴氏眼角的泪流出,接着吴氏摇头:“胭脂,你要过的,也是你想过的日子。” 胭脂点头又笑了,远处突然来了几骑马,来到眼前,马上的人就滚落下马,来到赵镇面前双膝跪下:“赵将军,奴是东宫内侍,太子妃伤心将军离去,特地命奴给赵将军送一杯践行酒。” 说着,内侍身后已有托着托盘的小内侍上前,内侍起身,执壶倒酒,这酒很好,刚一倒出就能闻到香味。赵镇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吴氏上前一步:“大郎!” “这是我妹妹所赐的酒,怎能不喝?”赵镇的眉扬起,胭脂已经取了另一杯酒,看向赵镇:“我陪你。” 赵镇对妻子笑,吴氏的手终于放下,赵琼花,不会在这时候,想要毒杀赵镇夫妻,她,还没这个能力。吴氏为自己的那声喊感到惭愧,赵五娘子看着自己的母亲,原来,事情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 赵镇夫妻把酒饮下,内侍又带着人给赵镇夫妻行礼:“奴等愿赵将军夫妻,此去一路顺风。” 赵镇把胭脂的手握住,胭脂对赵镇笑,赵镇对众人团团行了一礼,该走了,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回来,但是,回来的,必定不是这样的人。 吴氏看着赵镇夫妻的车马离开,轻叹一声。赵五娘子把母亲的手握紧。吴氏对赵五娘子低声道:“女儿,你记住,这个世间,并不是最有权力的那个,说的就一定对。” 赵五娘子点头,王氏已经走过来:“吴县君,他们走了,我们也走吧。”吴氏对王氏点头,见王氏又瞧向远方,吴氏忍不住问出来:“陈国夫人,您……” 第182章 “我当然会担心,可是孩子长大了,总有自己的路。我就算再担心,又怎样呢?我只有踏踏实实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好了。”王氏知道吴氏要问什么,率先答出。吴氏点头,这样的母亲,才能养出胭脂这样的孩子。 从汴京到西边,一路关山万重,走了水路又换上车,一个多月后,周围的黄色越来越多,连路边的作物都和原来有些不同。 胭脂把赵捷的手握在自己手心:“你别想着去骑马。”赵捷不满地开始摇头。胭脂掀起帘子,赵镇骑马走在最前面,和丈夫在一起,又怕什么呢? “将军,前面有群盗匪,听说已经盘踞了很多日子,将军,您还带着家眷,还是先在驿站歇息,等明早再走。”有士兵骑马过来,向赵镇禀报。 “此地离那群盗匪盘踞的地方,还有多少路程?”眼看天色渐黑,赵镇也想着让妻儿歇息一下,妻子罢了,儿子可还不到两岁。 “差不多有十里地,离这里不到两里,就有一个镇子,那里还算安全。”士兵如实禀报。 “那就往那镇子去!”赵镇很快下了决定,让车队转向,往镇子方向去。 胭脂知道这是要提前歇息的意思,把赵捷抱紧一些:“你别闹,等到了镇上,给你调藕粉羹好不好?” “好!”赵捷把头点的很快。胭脂在儿子脸上亲亲,马车已经停下,赵镇走到马车前,掀起帘子伸手去抱赵捷:“儿子,快些下来,我们先歇歇。” “爹爹,要骑马!”赵捷瞧见父亲,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笑呵呵地说。 “好,爹爹这就……”胭脂一巴掌打在赵镇肩上:“你啊,非把他给惯坏了,不许带他去骑马。” 赵捷把赵镇的脖子抱的更紧,赵镇怎么受得了儿子这样撒娇,对胭脂小心翼翼地道:“我就带他在这里随便转转,不会颠到他的。” 胭脂白丈夫一眼,自己跳下马车。赵镇把儿子举的高高的,赵捷发出快乐的笑声,赵镇已经带着儿子上马,把儿子放在自己面前,还把缰绳塞进赵捷手里。赵捷的手比那缰绳也粗不了多少,牢牢地把绳子握在手里,笑的流下满下巴的口水。 “娘子,郎君待小郎,真是特别好!”丫鬟红月笑着对胭脂说。红柳红玉在胭脂离京前,都回去嫁人了,胭脂只带了红月和小翠,还有赵捷的奶娘一家子跟来,赵镇那边,连个小厮都没带。 此刻听到红月这样说,胭脂就笑着道:“他啊,就是要把小郎惯坏,走吧,这里该有热水,让他们父子回来,好好洗一洗。” “有,有,我们这个镇子虽然不大,但就好在有好几口井,不然要在别的地方,这个时候,水就少了。”客栈主人已经等在旁边许久,听到胭脂这么说就急忙点头。 “这里水不多吗?”红月是生长汴京的人,从不晓得还有这样的事,好奇地问。 “要看什么地方了。这边要说起来,水多的地方也有,至于那没水的地方,还有沙漠这些,就更不少。不然那些党项人怎么想着要占这边,有水有草有吃的,而不是像他们一样,在沙漠边上。”客栈主人说着,把胭脂一行人领进房内,让人提来热水就离去。 “娘子,党项人真这么坏?”红月服侍胭脂洗脸,忍不住又在问。 “这事,说起来话长。”胭脂只说了这么一句,红月没有再问,见客栈的人端来饭食,白水煮的羊肉再加烙饼,汤就是羊汤上放了些葱花。 红月又皱眉,胭脂闻了闻,这羊汤闻起来挺香,让小翠去寻赵镇父子回来吃饭。 赵镇带着儿子,本来是想在这镇上随便走走,可是赵捷双眼发亮,让赵镇跑快点,再跑快点,赵镇不知不觉,就带着赵捷出了镇,跑了好几里地才算停下,看着西去的太阳,赵镇对儿子摇头:“你这小调皮,这会儿回去,你娘一定会骂我们。” 赵捷吐个泡泡出来,赵镇把儿子抱在怀里,无奈地笑笑,拔转马头就要往镇上去。 刚跑出两步,赵镇停下马,看向后面,眼神凌厉:“什么人,出来!” 随着赵镇说话,从几棵树后走出几个人来,他们个个手上都拿着刀,瞧见赵镇就笑着说:“咱们兄弟,也只求财,瞧你身上穿的,还有这匹马,想来家里不错,不如把你小公子留下,到我们山寨做几日客,三日后,你拿一千贯来,我们把你小公子送回来,如何?” “滚!”赵镇顿时明白这群人是什么样的人,此刻不想和他们说话,只说了这么一句,领头的面色一变:“既然如此,那我们弟兄也不客气了。兄弟们,上。” 这一声令下,几个人就拿刀砍过来,赵镇眉头一皱,不知死活的东西。担心吓到儿子,赵镇把儿子的眼护住,左手松开缰绳,见那领头的拿刀扑上来,赵镇在马上俯身,手一扯就把那领头的扯过来,手腕一翻,那刀就到了赵镇手中。 领头的没想到赵镇竟还有手功夫,吓了一跳之后,抢过身边人的大刀就砍过来,赵镇用脚踢马肚,马转了个身,赵镇已把手里的刀往那领头的人重重扔过去。 领头的手还挥在那,赵镇的刀就穿胸而过。领头的眼睛瞪大,已经倒在地上。 “三哥!”这群人瞧见领头的倒下,大喊出来。赵镇的手拉一下缰绳:“滚!” 这一回他们不敢耽搁,把那个叫三哥的人扶起,对赵镇道:“你等着,我们回去叫大哥来,把你给……” “滚,别等我再说一次!”赵镇看一眼天边,太阳已经落山,再晚点回去,胭脂一定会生气。于是赵镇的话里带上怒气。 这群人听这不好,急忙抬了那三哥就跑。 赵镇踢一下马腹,这才把遮着儿子眼的手放开,赵捷笑嘻嘻地,赵镇捏下儿子的脸:“就是你这样,等会你娘要骂我,你可要替我求情。” “求情,求情!”赵捷还是只会重复后面几个字,赵镇把儿子抱紧,纵马离去。 到了客栈,已经点上灯,胭脂看着丈夫走进就瞪他:“你不是说小跑一会儿,我让人在镇上四处找你都没找到,跑哪去了?” “儿子闹着要出去,我……”赵镇话没说完,已经被胭脂一指头点在额头上:“少拿你儿子说事。就是你贪玩。” 赵镇呵呵一笑,洗手坐下吃饭。胭脂把儿子抱过来:“你不听话,没有藕粉羹吃。”赵捷的脸立即往下拉,做出一副要哭的样子。 “胭脂,你瞧,给……”赵镇为儿子求情,被胭脂瞪回去,赵镇只得乖乖拿起筷子吃饭。 吃完晚饭,旅途疲乏,胭脂正准备收拾歇息,就听到外面传来吵闹声,接着小翠走进来:“娘子,有人要见郎君。” 见赵镇?难道是什么熟人或者遇到属官?胭脂奇怪地看着赵镇,赵镇站起身往外走去。 外面是群镇民,瞧见赵镇出来,领头的那个忙上前:“这位郎君,小可姓张,恬为这镇上的里正。方才郎君在外面,可杀死一个名唤三哥的人?” “是我杀的,怎么了?”赵镇看着那张里正,那张里正跺脚:“不得了不得了了,我不知郎君是什么来头,可是这群贼,已经盘踞了好几年,府衙调兵都没打过,我见郎君有府兵送,想必身份高贵,可您这一走,那群贼定会来寻我们的不是。郎君,您就好人做到底,替我们剿贼吧。” 说着张里正就带着众人跪下,赵镇迟疑,还有这么一回事? 胭脂听到缘由,已经走了出来,看向丈夫的眼里分明有疑惑,怎么才出去一趟就杀了个贼? “我是前去赴任的,若在平日,我也可以帮忙,只是时限太紧,再说,我手上只有五十来个人。府衙调兵,调来多少?” “足足有三百人呢。郎君你不知道,那些贼盘踞的时间长了,那山寨,修的铁桶一般,那三百个,死了有二三十个,吓的回去了。”客栈主人也在那插嘴。 见赵镇不说话,那张里正忙道:“我们晓得郎君为难,可我们这老老小小,算上也有千把人,总不能全离开?我们这,离府城远,又没什么出产,府尊也不肯出力,不然我们……” 说着张里正就大哭起来,赵镇皱眉,见赵捷睁着眼睛什么都不说。赵镇想了想才道:“这样,府衙上回调兵,这群兵丁走的有多远?” “不远,前儿才走的,不过他们拖拖拉拉,总还没走出百来里去。”赵镇在心中飞快计算一下,对自己身边的兵丁道:“你去追上他们,出示我的命令,就说,命他们出一百人,明日午时到此。” 兵丁领命而去,张里正看着赵镇:“敢问郎君是?” “麟州新任都监,赵镇!” 第183章 赵镇的话出口之时,有种奇异的感觉在心里升起,不再是某某的孙儿,某某的儿子,而是自己。在一群陌生人中,无需再用祖父父亲的威名告诉他们自己是谁,而是赵镇就是赵镇。 赵镇的话让张里正的嘴巴张大,接着张里正就道:“原来是赵都监,您这么年轻,就这样高位,真是少年可为。赶紧的,备了酒,好好地敬赵都监一杯。 镇民们也全都围上,对赵镇说着仰慕的话,赵镇等他们说了几句才道:“等此事平息再说,现在,我要去好好想想该怎么剿灭这群盗贼。可有人熟悉这群盗贼的山寨?” 有人站出,赵镇往屋里走,经过胭脂身边,看向胭脂的时候唇边有骄傲笑容。 胭脂也笑了,这笑发自内心,这是自己的丈夫,头一次表示他就是他自己,而不是赵家儿郎,不是武安郡王的孙儿,不是那更多的一切。就是,他自己! 众人簇拥着赵镇往另一间屋去,胭脂把怀中的儿子抱紧一些,在他耳边低声道:“捷儿,做男子的,该这样做,而不是靠着长辈们的荫庇过日子。” 赵捷这次没有说话,只是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娘。胭脂把儿子抱进屋里,红月已经迎上来:“娘子,郎君这样做,会不会?” “我知道你在担心,但是,有些事,不是担心就能解决掉问题的。”胭脂的话让红月的脸顿时红了,她迟疑一下才道:“是奴不好。” “不是你不好,你担心的也是常人所担心的。你们下去歇着吧。”红月看一眼旁边的屋子,赵镇正在那和众人说话,红月又问:“娘子,奴们总要等郎君过来了,才能……” “不用了,以后就算到了地头,也不用那么重的规矩。”胭脂的话让红月看向胭脂,接着应是退下。 胭脂把已经睡着的儿子放到炕上,给他盖上被子,此刻的京中,该是桂花飘香的时候,但在此地,已经很冷了。 门被推开,打断胭脂的思绪。胭脂回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眼神十分惊讶:“你怎么就回来了,我还以为……” “累了,不就该回来歇息?”赵镇笑嘻嘻地说。胭脂白他一眼:“你定有什么事,罢了,也不说了。你要歇就歇吧。” 胭脂端过水来给赵镇擦脸。赵镇没有解外袍,而是坐在炕边,看着赵捷。 胭脂会意,把灯吹灭,整个客栈似乎都陷入沉睡中。不,不止整个客栈,而是整个小镇,都在熟睡。 有人走进客栈,看见所有的人都在沉睡,包括跟随赵镇的士兵。这人点头,从怀里掏出火石,打着火,点了一个冲天猴。 冲天猴直冲上天,在半空中发出啪的一声。这人把火石收好,就要往胭脂他们住的屋子摸去。 客栈主人已经打着哈欠把窗一推:“这是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放什么爆竹?”听到客栈主人推开窗,这人忙把身影隐在黑暗之中,客栈主人推开窗什么都没看见,又把窗关好。 听到窗被关好,这人走到赵镇他们住的屋前,掏出一把极薄的刀,一点点地慢慢地把门闩拉开。 冲天猴在空中爆开时候,进镇的道路上,一群骑马的人已经看见,领头的人面上露出残忍的笑:“弟兄们,进镇吧,人都睡熟了。” “老大,毕竟是新任的都监,万一……”有人还是不放心地劝了一句。 “万一什么?不过是京中哪个惹祸的小子来了。怕什么!”老大满不在乎地说,接着又道:“老三的仇,怎么都要报。” 众人没有再讲话的,踢一下马腹,往镇上去。 这群山贼的马脚上都绑了稻草,这样马蹄声就小了很多。越靠近客栈,老大脸上的残忍越深,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该吃点教训,这里是西边,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们就该乖乖地缩在府城内,而不是来剿灭什么贼人。 现在,就让他用脑袋来偿还他的错误。 想着赵镇夫妻现在也许已经被抓,老大的面上喜色更甚,刚要挥起手臂,要众人冲向客栈,等把这收拾完了,那这个小镇也无需存在了。 老大的手臂刚刚抬起,四周突然亮起火把,火把照耀之下,老大几乎是无所遁形。 赵镇已经从客栈走出来,身上依旧没有穿甲胄,而是一身锦袍,甚至连一个从人都没带,就这样看着老大:“列位前来做客,有失远迎!” 怎么会这样?老大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就对山贼们喊道:“不用怕,他在虚张声势,他就带了五十来个兵丁,我们这可有百来人呢。” “看来你果然没读过兵书,不晓得若将凶悍,羊群也能咬死老虎。”赵镇的语气里有轻蔑,老大的脚踢一下马腹,几个人就把赵镇团团围起来。 这样的声势,看在赵镇眼里不过是小意思,赵镇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辽人可比你们凶猛多了,只是不知道党项人和辽人比,谁更凶猛?” “辽人?”山贼之中已经有人惊呼出声,赵镇还是看着老大:“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就和你比划比划,离开战场已经很多日子,都快忘记打战的滋味了。” 赵镇一派平静,山贼之中有人又惊呼出声:“老大,这位都监只怕是条好汉,我们……” “闭嘴!贼就是贼,和兵势不两立。”老大呵斥一声,赵镇又笑了:“瞧来这里面,也颇有几个不愿意为贼的,那好,只要你们往后退,并在明日把你们山寨之中的人都劝说了,随我从军,那既往不咎!” 此去麟州,赵镇带的人并不多,又会面临麟州本地官员的排挤。赵镇觉得,顺势收了这股山贼,也是很好的事。 赵镇的话刚出口,果然山贼之中,就有人开始徘徊,老大觉得手都快握不住缰绳,大声喊道:“别听他胡说,官都不讲信用。这会儿你们后退,束手就擒,不过就是挨上一刀。倒不如在这山寨,吃肉喝酒,落个快活。” 赵镇并没瞧老大,而是往山贼之中瞧去,他是上过战场的人,这群山贼怎能比得过训练有素的赵镇?山贼个个都觉得,赵镇在瞧着自己,有人已经扔下刀打算后退。 老大身边一个一直不说话的人听到有人扔下刀,头都不回,手飞出去,那个人就被一把小刀戳在喉咙处,掉下马来。 此人也不去问老大,手一抖,又是一柄飞刀。 赵镇虽没瞧着老大,但时刻都在留意动静,见此人飞刀过来,头一偏手就伸出,飞刀被赵镇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同时赵镇的左手已经抓向老大,要把老大抓下马来。 赵镇一动,围着赵镇的马也动起来,几个山贼手里拿着刀就往赵镇身上招呼。 老大被赵镇抓来,自然要躲,一躲就让另一匹马冲着赵镇来。赵镇顺便把右手夹着的飞刀往那人身上丢去,腰往后下,躲开马蹄的践踏。 从马腹穿出之后,赵镇抓住马缰,翻身上马,马上原先坐着的山贼不料赵镇已经上马,要回身时被赵镇丢下马并且抢了他手里的刀刃。 “儿郎们,与我上!”赵镇这一声令下,拿着火把的士兵们口中发一声喊,先把火把往山贼身上丢去,那些火把丢来,山贼们躲避不及,有几个竟被火把点着,口里啊啊连声怪叫,双手扑腾着把火把打灭。 士兵们趁山贼慌乱之时冲上前,抢马抢刀。 老大不料就这么一回儿,事情变成这个样子,想着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不管什么拿着刀就往赵镇身上砍来。 赵镇听到耳后有刀声,身一矮躲过那刀,老大的刀收势不住,把赵镇骑着的马头砍掉,马血溅出,溅的赵镇满脸。 赵镇见马已死,脚蹬在马镫上,站起身就迎着老大,一肘打在老大的腰腹之间。老大没想到赵镇这一肘,竟来的那么狠,差点鲜血没被打出。 赵镇趁老大用手捂一下小腹的时候,另一只脚就抬到老大的马上,人飞身跃上老大的马。 这下从面对面变成了赵镇在老大身后,老大回身想打,被赵镇又是一个肘击,接着赵镇就把老大手上的刀抢过,接连几个肘击,老大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赵镇把马勒住,把老大放在马上,高声喊道:“你们的首领已经被我擒拿。你们还在打什么,放下刀,往后退,我方才说的话还有效,否则,我的刀可是喝过血的。” 听的老大被擒,有几个人已经往后退,但方才跟在老大身边的人已经大叫:“官家是会翻脸的,难道你们忘了吗?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话音刚落,就有一把刀从背后插到那人心口,那人的活字只说了一半。赵镇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赵镇对他点头一笑:“我记得你方才劝说老大接受!” 第184章 “都监既上过战场,打过辽人,那定是一等一的大英雄,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因前些年连年干旱,没有吃穿,这才无奈上山,但……” 此人说话和别人有些不同,赵镇哦了一声:“听你的语气,你读过书?” “原先也读过,不过都很多年前的事,这么多年,都快忘记了。”赵镇又瞧这人一眼,见还在抵抗的山贼都被杀的差不多了。剩下那些都是投降的,赵镇这才道:“你把你的名字,还有这些人的名字都告诉我身边的这位武德郎,明日一早,再把剩下的山贼剿灭。当然,若有愿意投军的,也可。” 此人急忙滚落下马,给赵镇跪行大礼:“都监,小人姓周,名唤一个德字,从此之后,小人鞍前马后,只为都监效命。” 赵镇摇头:“不,不,我不需要你为我效命,等到了麟州,遇到党项人,你们都要不怕死,肯为朝廷效命,也就罢了。” 周德跪下之时,那几个丢下武器的山贼也跟着跪下,对赵镇说着一样的话。 山贼们进来时候,已经是半夜,又打斗了半响,天色已经大亮。昨夜外面闹成这个样子,镇上的人也有听见的,只是胆小不敢出来。此刻听到外面消停了,这才有人大着胆子开了门悄悄走出,走到客栈见客栈院内横七竖八有好些尸首,再看赵镇跟个血人似的,顿时有人大叫起来。 赵镇听到有人惊慌大叫,这才闻到身上的血腥味,笑了笑对众人道:“歇息一会儿,各位再洗洗,再吃些东西,然后去山寨。” “是!”周德率先应是,赵镇这才跳下马,客栈主人战战兢兢地把门打开,迎着赵镇:“赵都监,您可真是英雄,只是我这客栈,还能不能开了?” “老赵头你说什么呢?剿了这股山贼,以后这客人只会来的更多,这些算的什么。等来了人,我就头一个来说,这就是当日赵都监定计杀贼的地方。多少人来住?你还担心什么生意?”张里正昨夜吓的一晚没睡,扒在门缝边听了半晚上的动静,此刻也赶来,在那笑着和客栈主人说话。 说完张里正还大喊一声:“赶紧的,有人家就出来人,烧水,做饭,将士们吃的饱饱的,才好去打山贼。” 赵镇瞧着这一身狼狈,想了想还是别去吓胭脂了,接过热水把脸上的血洗干净,至于身上穿的袍子,那就彻底不能要了。赵镇把身上的外袍给脱掉,这才往屋里走。 周德见赵镇进屋,问给他们登记名册的武德郎:“这位赵都监是什么来路?怎么年纪轻轻就这样的有胆识,还……” “小子,你有福气了。我们赵都监不但开恩放过了你,还许你们跟随。”武德郎眉飞色舞地说着,把赵镇的家世来历说了一遍。 赵匡胤和曹彬的威名,即便是远在西边偏僻地方的人也听过的,周德的嘴巴当时就张大了:“原来是武安郡王的孙儿,难怪少年英雄。” “什么武安郡王,什么曹相公,周老弟,你读书读的多,能告诉我们一声?”山贼中更多的是从没出过这周围百来里地方的人,生平听说过最大的官,也许就是上次派兵来剿的府尹,不敢问武德郎的他们,就去问周德。 周德把原来听过的话说了一遍,山贼们的嘴巴顿时张大:“原来是这样的人,哎呀,老大昨儿还……” 在旁边被捆成粽子样的老大这时被阳光一照,迷迷糊糊醒来,感到浑身不舒服的他动了动就要破口大骂,又听到有人说他坏话,登时就骂出来:“王八蛋,下阴手,还有你们几个,一个个都不讲义气!” 老大的骂声传进屋里,赵镇咬了一口饼,胭脂把煎鸡蛋往赵镇那边推了下:“这虽说是个镇,那油还要留着点灯,我好容易把那羊油炼了,给你煎了个鸡蛋。你赶紧吃。” “你会做饭?”赵镇不去瞧那个鸡蛋,而是笑着问妻子。 “怎么不会?原先我在家里时,烧火做饭捡柴,这些活不都是我做的?你赶紧吃,不然你儿子就要过来抢。” 天天吃白水煮羊肉,口中也有些腻,此刻见了煎鸡蛋,赵镇用筷子夹一块放进旁边嘴巴张的大大的赵捷嘴里,笑着说:“不就一口煎鸡蛋,算的什么。” “不一样了,这时候可不是在汴京时候,你别惯着你儿子了,你是要去打山贼的人,赶紧的,吃完了稍微眯一会儿,我在旁边给你守着呢。” 赵镇已经瞧见枕头底下那把刀了,对胭脂呵呵一笑:“就这样信不过我?” “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以防万一。”胭脂说了这么一句就推赵镇:“赶紧眯一会儿。这下要在这镇上待好几日了。”赵镇依言躺下,赵捷见爹爹睡下,爬过去要去扯赵镇的胡子,被胭脂抱过来,打他手一下。 赵捷的鼻子皱起,没叫出来,只是偎依在胭脂怀里。 赵镇并没眯多大一会儿,武德郎就来禀报,名册已经造完,众人也已歇息好了。赵镇揉揉眼睛坐起身,把儿子的小屁股一拍:“等着,爹爹下午就回来。” 胭脂白他一眼,把甲胄给他披上,赵镇拿了刀出门。 外面阳光灿烂,众士兵都已列好队,赵镇走到众人面前,尚未开口就听到耳边马蹄声响,接着昨日出去拦截府衙兵丁的人已经跑进来:“回禀都监,人已在午时之前赶到。” 赵镇看向客栈外面,领着这队士兵的是个三十多的汉子,看官阶也是武德郎。 赵镇对这武德郎抱拳行礼:“事出突然,要众位赶来,着实……” 那汉子斜眼看着赵镇,突然笑了:“我们赶来,并非听令,而是想要告诉赵都监一声,你不过一个过路上司,还请快些往麟州赶,免得误了期限!” 赵镇身边的武德郎大怒,张口就要骂。赵镇止住他:“哦,你的意思,是我不该管这件事?” “该不该的,我也不好说,毕竟你在汴京,锦绣堆中长大的,怎么知道我们这些人的辛劳?”汉子说着,往身后看去:“你们说,是不是?” 汉子身后的兵丁都发出哄笑! “你们可知道,站在你们面前的人是谁,他是……”武德郎气急,又要为赵镇说话。赵镇再次止住他:“那么,你要怎样才肯听命于我?” “我自小家传的枪法,在这杠枪下,能走过十招的人不多。赵都监,你若能走过十招,我就听命于你,如何?”这汉子一脸不屑。 赵镇笑了:“那好,我已经很久没和不要命的人打过,请!” “赵都监,还请上马,不然的话,会有人说我欺负你。”汉子就是这样不阴不阳地说话。赵镇又是一笑:“不必了。请。” 既然赵镇做出不怕的神色,汉子的神色也一变,拿起手上的枪就往赵镇这边打来,一步两步三步,眼见只离赵镇一步的时候,赵镇还是不动。 赵镇身边的人面上都泛起一股焦急,汉子呵呵一笑,纵马要往赵镇头顶行来,赵镇的身子已经一矮,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接着,赵镇手里的刀不往汉子身上招呼,而是要去砍马腿。 汉子不料赵镇要砍马腿,往另一边绕去。 “第一招,我过了!”赵镇勾唇一笑,轻笑一声。汉子心中泛起怒意,也跳下马来,手里挽起一个枪花,要和赵镇斗个你死我活。 “娘子,这些人简直就是不通教化,郎君是什么身份的人,他喝令下去,这些人竟敢不听。”红月趴在窗口,看着赵镇和那汉子在打,忍不住担心地说。 “这是西边,不是汴京,而且这里靠近党项,也许不知什么时候,这里的人就没命了。凶悍好斗也是常见的。如果拿身份压人,在这里,只会被人笑话。”胭脂并不担心,赵镇虽也算娇宠长大,但在武艺兵法方面,赵家也对他悉心教导。并不是那样不学无识的纨绔。 该担心的是那个汉子才对,胭脂又是一笑,手上加快动作,这边的冬日比汴京冷,还是该给赵捷多加一件保暖的衣服。 “我输了!”汉子见赵镇在自己手下,别说十招,二十招都过了,把枪往旁边一丢,有些郁闷地说。 “你叫什么名字?”汉子以为赵镇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要罚自己,但还是开口:“我叫陈冬,家里就我一个人,就靠这枪法混饭吃。” “陈冬,不错,好枪法,点起你的人,留下五十个在这看守,另外五十个押送这几个山贼往府衙里去,剩下的,全跟我上山,剿灭山贼。”赵镇已经吩咐下去。 陈冬愣在那里,为何赵镇不罚自己?赵镇已经笑了:“剿灭山贼,若有功,我自然会上书朝廷,若没有,那就加倍地罚。走!” 第185章 最后一个字赵镇几乎是吼出来的,众人齐声应是,周德的声音最大,跟了这么一位将军,以后的日子,肯定很好。 胭脂看着赵镇带兵离去,并没出面送别。因为她知道,赵镇一定会看到自己在微笑。 “娘子,奴晓得这一句话不该奴说,可是这一去,太凶险了,郎君不该前去。”红月的话比起红玉也不算少。胭脂浅浅一笑:“可是,拦不住的。再说,我相信我的丈夫。” 红月应是,看着在炕上捣乱的赵捷,娘子的心可真大,这要有个万一,还真是让人无法想象。 赵镇并没像他说的,这日傍晚就回来,这让客栈主人和张里正焦心不已。张里正不好去问胭脂,只有借着给胭脂送吃的时候,让自己的婆子去问。 胭脂听到张婆子遮遮掩掩的话就笑了:“此去的是我的丈夫,是我儿子的爹爹,我自然担心,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没事的,不然的话,就会有山贼来报复。” “可不是,我们就是怕山贼来报复,毕竟……”张婆子顺口就把话给说出来,觉得失言的她用手捂一下嘴。胭脂只浅浅一笑,没有说话。赵镇,你一定会回来的。 赵镇是在第三日中午才回到小镇,那时这支队伍已经有人伤了,甚至有人死了。连赵镇额上都有伤。但这支队伍非常高兴,还有十来个原来的山贼愿意投靠赵镇,至于剩下别的,不是死了就是残了,统统都要送到府衙去。 陈冬的神情和前日初见时也不一样,他的马在赵镇身后一个马身,对赵镇赞不绝口:“似赵将军这样的人,实在罕见罕见。” “京城的勋贵子弟们,并不是个个都是纨绔!”武德郎觉得自己简直报了仇,对陈冬说出这么一句。陈冬在迟疑之后放声大笑。 赵镇看向不远处,看见胭脂抱着赵捷站在那里,这才是对赵镇最好的奖励,自己的妻儿都在那里,等着自己。 一封奏章放在赵匡义手上,他的眉头深锁,真没想到,赵镇竟然在去赴任途中,剿灭了一股盘踞多年的山贼。这一点,就算那封奏章上,刻意泯灭也是灭不了他的功劳。 “郡王,按说,赵郎君剿灭山贼,自当该奖赏,可是一来那不是他管辖的地方,二来他借兵一事,并没告知当地衙门,这又该罚。”站在赵匡义身边的人见赵匡义眉头深锁,不失时机地开口。 “官家怎么说?”赵匡义并没回答别的,只问这么一句。那人立即道:“官家也在那拿不定主意,这才把奏章发下,由众臣讨论。” “众臣?”赵匡义问了一句,此人立即点头:“就是众臣,只是下官想着,赵郎君是您侄孙,这才把奏章先给郡王您过目。” 众臣的话,曹彬也在这讨论之列了。若要直接罚了赵镇,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赵镇越权做事,该罚。可是曹彬知道了,到时,会不会因这个,而大动干戈。 赵匡义是知道曹彬对赵镇被调去西边有所不满的,不过理由冠冕堂皇,赵镇的官职也很重要,曹彬这才按下不满。 现在真要罚赵镇,到时曹彬一定会出来阻止的,因为赵镇的功劳也是摆在那里。 “郡王,曹相公来了。”想着曹彬,曹彬就到。赵匡义还没说请,曹彬就掀起帘子走进来,对赵匡义道:“老赵啊,我们都许多日子没见了,我听得有一封奏章,从西边来的,说是镇儿做了些什么,到底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你可要告诉我。” 此刻已经是十一月,汴京城里的值房,也烧了炭火,可赵匡义感到曹彬一走进来,房里的炭火都没那么暖。 赵匡义笑着道:“正是这件事犯愁,到底是该罚还是该赏。罚呢,有这么个功劳在这里。赏呢,又怕被人说不罚。” 曹彬接过奏章飞快地看起来,看完把奏章一丢,放声大笑:“老赵,你原先脾气不是这样的,记得当初打仗的时候,你脾气多爽快,怎么现在不上战场了,你脾气就变成这样了?要我说,该罚也该赏,罚呢,罚俸好了,该让这小子知道,擅自行动就没饭吃。赏呢?就要去问官家的意思。或者,你们兵部有旧例?” 这后一句是问旁边的兵部官员,这人被问立即恭敬地道:“是,确实有旧例,按说剿灭山贼,若山贼中有悔改想从军的就命他们从军,只是……” “还只是什么,我瞧那奏章上说,有个叫周德的,出力甚好,就给一个承信郎吧。”曹彬想都不想开口就道。 “曹相公,这样……”兵部官员立即阻止,但看见曹彬的眼神又停下。 “我知道这样越了好几层阶。但这样的人,既有这样的心,我们当为官家想,这样的人越多,是不是越能让官家安稳。千金尚能市马骨,更何况这样的事?”曹彬的话让兵部官员低头,只连声应是。 赵匡义看着曹彬,什么都没说。 “听说,大郎立了功劳?而且是很大的功劳?”天子既然让群臣决定是否赏罚,那赵德昭也在这个行列,等他回来,永和长公主就主动和他提起这事。 “是啊,我没想到,大郎他给了我一个意外。”赵德昭做为父亲,儿子得立功劳,他也很高兴。不过看一眼永和长公主,赵德昭又一笑:“只是他还是太莽撞了些,离那府衙不远,当时就该问询过府衙,然后再做后面的事。” “你别以为我会想一些别的。”永和长公主拆穿丈夫的想法,赵德昭看向妻子,微微一愣。 “你我是夫妻,纵然我的公主你是驸马,却也是夫妻。大郎这样我很为他高兴。至于想的不周到,当时箭在弦上,我想,大郎也许没有法子去想别的。”永和长公主的话让赵德昭笑了:“多谢你,公主,多谢你。” “你不必谢我,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没续娶我,是不是大郎和太子妃,不会兄妹反目?”这个问题让赵德昭沉默,永和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远方。 “不知道奏折上去,官家会怎么想?”赵镇怀中抱着赵捷,胭脂坐在火盆边给赵捷做衣衫。麟州的都监衙门,当然比不上京城赵府那样精致舒服。地上没有了地衣,墙似乎还有些透风,就算放了两三个火盆,依旧觉得有些冷, “你以前,从来不会去想这些的。”胭脂放下针线,用手捶一下腰。 “以前我总觉得,就算闯了什么样的大祸,总有人帮我弥补。可现在我明白了,要人帮忙弥补祸,自然要付出很多。这个世间,从没有不付出就得到的事。纵然我姓赵,依旧如此。” “和原来不一样了?”胭脂笑着问赵镇。 赵镇勾唇一笑,赵捷在父亲怀里翻了一个身,继续呼呼大睡。胭脂听着儿子的鼻息,也感到有些昏昏欲睡。屋内只有他们三人,胭脂靠向丈夫肩头。 赵镇低头看着妻儿,此地没有京城繁华富丽,这间屋子,也没有京城赵府那样精致温暖,但赵镇心中有一股从没有过的安心。在这里,自己能真正保护住妻儿,而不是要依靠别人的恩赐,来让自己获得一些喘息。 “朱嫂子,这麟州可真冷,来了都个把月了,还是从骨头缝里透着冷!”红月抱着肩膀在火盆面前烤火,对赵捷的奶娘朱氏抱怨。 “娘子和郎君还没喊冷呢,你就喊什么?”朱氏整理一下腿上盖着的狐皮,斜眼瞧着红月。 红月把手放进狐皮里面,朱氏把红月的手拿出来:“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攒钱买的,你要想,你也去攒钱买一块,我这盖了好些年了。” “盖了好些年也比我盖着的狗皮舒服,狗皮也就够用一年,哪像这狐皮,可以用好些年。”红月年纪还小,买不起这些,也只能用赵家发下的狗皮做被子。 “小红月,你怕冷的话,等我上山,给你打条狼来做褥子。”周德的声音突然响起,红月回头瞧他一眼,一脸不屑:“就你,还打狼?谁信啊?” “为什么不信?”周德把手伸到火盆那里,笑眯眯地问红月。 朱氏怎不明白周德的意思,眼珠一转就道:“周阿哥,我问你,你都十九了,等到朝廷的封赏下来,你打不打算娶媳妇?” 周德的眼还是没离开红月:“我倒是想娶,可是这麟州的小娘子,一个比一个还……” “朱嫂子,我去问问娘子,晚饭该做些什么菜,不和你们说了。”红月俏脸一板就走了。周德想追上她又不敢,眼巴巴地瞧着朱氏。朱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与其在这想,还不如去求郎君呢。” 第186章 “若要问都监,让都监去做主,那就没意思了!”周德的话让朱氏收了脸上笑容:“这么说,你对红月是真有心了?但我要和你说一句实话,你对红月有心,可红月对你,未必有心。” 周德连连点头:“所以才来求嫂子,我是晓得的,我不过是这乡下山窝窝里的人,就算读了几年书,可又被裹挟到山上做了几年山贼。虽说现在得了都监的青眼。可和红月还是不一样。红月虽说是个丫鬟,可从小生长在汴京,除了身份,眼界见识都比我广,会看上我才怪。” 朱氏又噗嗤一声笑出来:“瞧瞧,我才说了一句,你就给我说出那么多。红月这孩子,瞧来还真有点福气。男人嘛,不图他能赚多少钱,有多少功名,不就图他一颗真心相待?只是呢,我想问一句,你既然得了郎君的青眼,以后若发达起来,会不会想,红月不过一个丫鬟出身,配不上你,想着别娶高门?” “朱嫂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若一个男子,发达后就抛掉糟糠,另娶高门,那算是什么,连人都不能算,只能算是那烂泥。”周德站起身激动地说,朱氏见周德满面通红,又笑了起来:“我晓得你心里怎么想了,不过这件事,要娶媳妇,还是要媳妇愿意,是不是?” 周德急忙对朱氏行礼:“是,是,朱嫂子你说的是,不过也不晓得,红月她愿不愿意。”朱氏又笑了。 红月一直伏在窗口偷听,听他们讲完,红月这才抿唇露出一丝笑,偷偷瞧一眼屋里,红月忙要去寻胭脂,谁知站的时候久了,腿麻,况且天儿又冷,红月嫌那羊皮衣衫不大好穿,只穿了件绸衣衫,这么一动,差点摔倒。 周德在屋里听见有动静,走出来瞧见红月用手去捶腿,周德往红月站的地方一瞧,知道红月方才是在外面偷听,不由呵呵笑出声。 红月抬头瞪他一眼,周德忙收起笑,走到红月跟前:“你这是冻厉害了吧?谁让你不穿那羊皮衣衫呢?” “我爱穿什么,管你什么事?再说了,那羊皮,味道大。”周德已经蹲下,看着红月的腿,抬头认真地说:“要不,我抱你进去,烤烤火暖和暖和。” “你想的倒美!”红月的俏脸一下红了,觉得腿没有方才那么麻了,一瘸一拐地离开。周德想追上去,但又不敢追,只有站在那。 “我说啊,你也别想了,等过两日,赶紧上山打狼才是正经事。”朱氏已经走出来,笑嘻嘻地对周德说。周德的脸一红,眼巴巴地望着红月消失的方向。 “什么狼皮,谁耐烦要?”红月虽然离开,但还是听到周德和朱氏的对话,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红月,你这腿是怎么了?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麟州的宅子,可比不上京城赵府那样深宅大院,从前面到后面,走了几步就到了。红月还在嘀咕时候,胭脂已经瞧见她,从屋里对她喊。 “没什么,不过方才在外面没个坐的地方,蹲了会儿,站起身就麻了。”红月在胭脂面前,不敢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把腿伸出去抖了几下,感觉舒服了这才走进屋站好,对胭脂恭敬地说。 “这比不得京城,天气寒冷,你们还是要多穿点。”胭脂扫一眼红月身上的衣衫就道。红月应是后这才道:“都要到晚饭时候了,今儿要备些什么菜?” “一年到头,只有五个月有新鲜菜蔬吃。今儿还是熬锅羊汤,下点面片。”赵镇唯一受不了的就是没有新鲜菜蔬新鲜果子,这和在京城是完全不同的。 胭脂瞧丈夫一眼,吩咐红月:“多搁点胡椒,就是不晓得胡椒还有多少,等再过些时候,只怕连胡椒都没有了。” “没有就没有吧,我会习惯的。”赵镇的话让胭脂又笑了,红月已经退出,去告诉朱氏预备晚饭。胭脂拍一下丈夫的手:“怎么听着有点患难夫妻的味?” “我们难道不是患难夫妻?”赵镇很认真地看着胭脂,胭脂唇边笑容灿烂:“嗯,总算没有一蹶不振。” “我说过,我会护住你们的,越是想让我低头,我的头,会抬的越高。”胭脂把手放在赵镇手心,赵捷见状也凑过去把手放在胭脂手上。 赵镇把妻儿的手都握在自己手里,感到儿子的手那么小那么暖。赵捷以为这是一个很好玩的游戏,抬头看着爹娘又格格笑开。 胭脂把儿子抱在腿上:“你啊,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赵捷笑的一脸灿烂,赵镇把胭脂搂进怀里,这样冬天也不会冷。 晚饭羊汤面片,胡椒搁的果然足,赵镇吸了一口羊汤的香气,往嘴巴张的大大的儿子嘴里放了块羊肉。 赵捷慢慢地嚼着这块羊肉一脸的心满意足。 胭脂在旁瞧的又是笑,刚喝了一口羊汤就觉得一股膻味冲鼻,放下碗就呕出来。在西北吃饭的排场也不大,不过就是红月在旁伺候,见胭脂呕出来,红月急忙喊起来:“朱嫂子,娘子到底怎么了?” 朱嫂子走进来见胭脂又呕几声,眉不由皱紧,看着红月:“娘子的洗换,这个月,有没有?” 赵镇在旁,红月些许有些含羞,对朱氏道:“还没有呢,不过娘子说,偶尔迟几天也是平常事。” 朱氏不由手一拍:“那娘子只怕就是有喜了。” 有喜?赵镇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筷子,看着胭脂眼眨都不眨。赵捷不满父亲不喂自己,伸手抓过筷子就往自己嘴里送。 赵镇害怕筷子戳到儿子,急忙把筷子往另一边放,瞧着朱氏道:“要不要寻个太医来问问?” “问什么?我又不是没经过生产的,只怕有几分准。”胭脂已经呕完,红月端过一盏水来,服侍胭脂漱口,胭脂漱口完才对赵镇说。 “真的?那太好了。捷儿,你要有妹妹了。”赵镇抱着赵捷就在那无比欢喜地说。赵捷不晓得赵镇为什么高兴,但还是在那点头:“妹妹,妹妹!” 胭脂瞧着他们父子这样高兴,摇一摇头又笑了,新生命的到来,似乎能给人带来希望。 这欢喜维持的时间并不长,第二天早上,赵镇刚到外面不久,就有消息传来,党项人趁这个时候,发兵侵扰,掳走上百口人,烧了数个村镇,至于粮食牛马等,抢走的更多。 “都监,每到年末时候,那边没了水草,总是会过来抢一番的,等到开春就好了。”记室把文书呈上来,语气恭敬但话里有那么一丝不以为然。 “也就是说,党项年年都来,年年都抢那么多东西走,然后,都拿他们没有办法?”赵镇眉头紧锁。 记室笑了:“要有办法,自然是带上大军去剿灭,可是都监,您虽统一州之军,可这平日发动大军,都要上面批下来。而且……” “而且朝廷认为,党项和辽在一起,为免党项和辽联手,自然是对党项这边稍微纵容一些?可对?”赵镇的话让记室笑的有些尴尬:“都监既知道朝廷用意,那为何还不肯照这样做呢?党项人虽然凶悍,却不过是狼,狼是做不大的,但若放这匹狼和辽这匹虎联手,那麻烦就大了。” 赵镇垂下眼:“纵然如此,我也要去会一会这匹狼,传令下去,点齐本州兵马,留五百镇守州城,剩下的,明日随我一起,前往边界。我,倒要会一样这匹狼。” “都监,下官并不怕死,可是都监,下官并不愿……”记室的话被赵镇打断:“那你还是不是大周的官员,还是不是该由我统辖的?若你再说这样的话,定斩不饶!” “都监,下官……”记室还要解释,赵镇只是看着他:“我杀一个记室事后再报的能力,还是有。”这话带着寒冷,记室觉得一阵寒意升起,这样的公子哥,从小在汴京长大,就算上过战场那也不过是被人捧着哄着的,怎会正经办起军务来? “明日,郎君要出征?”胭脂听到红月的消息语气平静,红月反而急了:“娘子,郎君屡次涉险,您为何不劝劝他?等在这做满了任,到时资历也有了,就可以回京了。” 这大概是所有的人在听到赵镇前来西边时候的念头吧?只可惜他们看错了赵镇。胭脂又是淡淡一笑:“为官一任,虽不能造福一方,也不能白吃朝廷的俸禄啊?” 朝廷那点俸禄,虽然不少,但红月知道赵家的人还未必在意,但红月不能反对胭脂的话。胭脂瞧着红月:“我知道,周德 第187章 “娘子,奴未必会嫁周德,奴只是,只是为郎君,感到不值。郎君他的身份,若有个万一……”红月又停住了,胭脂只浅浅一笑:“那些边界上被杀死被掳走的,也是我大周子民。” “胭脂!”赵镇的声音响起,胭脂抬头看着赵镇,赵镇示意红月出去才对胭脂道:“多谢你。” “难道你以为,我会阻止你前去吗?我知道,拦不住你。况且,都是大周子民,没有谁是应该死,而另一些人就坐看他们死去。”赵镇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胭脂又对赵镇一笑:“别担心我,我什么都不要你担心。” 赵镇对妻子点头,胭脂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这一个,还真希望是个女儿,这样的话,她该为她的父亲骄傲。 赵镇点兵离去,麟州城内就剩下几个属官,送走了赵镇,一个属官叹息:“看来这麟州,以后会不一样。” “那又如何,难道能靠赵都监一己之力把党项拒之于外?赵都监年轻气盛,又是被赵家放在这里磨练的,自然想着多立些功劳,可是难道士兵们的命不是命了?”另一属官愤愤然道。 “赵都监有句话说的对,那些死去的,也是大周子民,我们的俸禄,也从他们身上来。”另一个属官突然开口。 “赵参军,难道你以为,都是姓赵,赵都监出身如此,你就可以抱上大腿,指望着实现什么?别想的太美,若真有伯乐识你,你啊,也就不会年将五十,依旧在这偏僻地方,做一个小小的录事参军了!”最早说话那个人,不无讥讽地道。 赵参军单名一个朴字,听到讥讽也毫不在意,只是看着远方,已经看不到赵镇的军队了,但赵朴觉得,赵镇定会给人带来不一样的惊喜,而不是像自己身边这些官员一样,一个个抱怨不已,日夜想着怎么离开这里。 “赵都监,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到党项人的地方了。”斥候前来禀告,赵镇点头,看向远方,刀已出鞘,就等沾上敌人的血。 军队继续往前面行去,前面三四里处的小树林里,传出说话的声音:“狄值使,那些真的是我们这边的军队吗?” 被称做狄值使的男子今年二十四五的样子,相貌俊俏,只是额头处有个大大的刺字,配。他名唤狄勤,因在家乡惹了事做了配军在这边关,数年来已经成为值使。 狄勤并没说话,在他身后,除了三四十个士兵之外,还有七八十个平人打扮的,他们的眼中,还有没消失的惊恐。 被党项人掳走,又被救回,但听说救他们的是悄悄来的,并没得到命令时候,这些人的惊恐更加紧张,谁知道官家知道,会对他们怎么样? 狄勤看着这些人的惊恐,眉头皱的更紧,躺在狄勤脚边的一个重伤的人,发出一声呻吟,而树林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这么一个小树林怎么也藏不住这么多人。但现在这支军队,目的到底是什么? 骑在马上的赵镇突然皱眉,示意军队停下,军队站在路上,除了风吹过甲胄,没有一个人说话。 “都监?”副将看着赵镇疑惑地问。赵镇看向前面不远处的小树林,里面有人,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是惊恐的百姓还是党项人? 察觉到小树林里面有人的不止是赵镇,外面的气氛越来越凝重。狄勤的手握住刀,终于放开,示意众人在那等着,自己走出小树林。 “值使!”有人惊叫一声,但狄勤还是一步步走出小树林。 树林外是兵甲鲜明的士兵,狄勤抬头,看着坐在马上的赵镇,尽管年纪差不多,但狄勤从赵镇的衣着上,判断出他就是新任都监。 狄勤跪倒在地行礼:“值使狄勤,拜见赵都监。”赵镇身边的副将发出一声惊讶的叫声,赵镇看向副将,副将忙道:“赵都监,这人虽位卑,但名声很响,不过因他是配军,所以……”“原来,你就是那个党项人害怕的狄值使。”赵镇看着狄勤,点头说了一句才道:“起来说话,能杀敌的儿郎,无需跪着回话。” 狄勤不料赵镇会这样说,眼中闪出惊诧,赵镇已经翻身下马,众士兵让开一条路,赵镇来到狄勤面前:“告诉我,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党项人又来侵扰,卑下带了三四十个兄弟,前去把人救回来。都监要罚,就来罚卑下一人。”狄勤的话让赵镇笑了:“罚?为何要罚你?我们食俸禄,就有守土之责。今日我带兵出来,就是要去把这些人救回来,我为何罚你?” 狄勤的眼中亮光更多,赵镇伸手拍向他的肩膀:“我们大周男儿,个个都是好男子。个个都该以狄值使为榜样。” 众士兵山呼相应,狄勤看着赵镇,赵镇已经微笑看着他:“狄值使,你既已经去过,那就带路,不杀个他们片甲不留,就算不得什么好汉。” 狄勤跪地,应是。赵镇看向不远处,眼中全是豪情。 “娘子,回来了,回来了!”红月跑进房内,有些激动地对胭脂说。 “回来?这会儿算着,还没到党项呢?哪里回来?”胭脂这一胎没有怀赵捷时那样平静,虽然没吃什么吐什么,但也差不了多少,朱氏让胭脂在屋里歇着,说和老卫已经学了不少,照顾一个孕妇很简单。 “娘子,是奴说错了,是有消息了。说是郎君在路上,遇到一个姓狄的值使,私自带了人去救,现在郎君把这些就回来的人都先送回来,还有几个重伤的士兵,也要先治。” 红月喘一口气对胭脂道,胭脂的眉微微皱起:“那这些被送回来的人,有吃有住没有?” “娘子,这些有……”红月刚说完就见胭脂去翻东西,这把红月给吓到了,急忙上前扶住胭脂,胭脂指着箱子里面的东西:“这里还有些毛皮,把这些都给他们送去,再拿上几袋粮食,他们只怕不会在这州城长住,等离开时候,也要……” “娘子,您操心这些做什么,这些自有那些属官去操心。再说了,你把这些都给出去,到时候小娘子出来,要穿什么?”红月的眉皱的很紧,胭脂笑了:“这不一样,再说了,这里给出去,京里说不定还会送来。” “娘子!”红月停在那看着胭脂,胭脂勾唇一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只是红月,我们总比他们,过的日子要舒服多了。” 红月叹气,回身叫了朱氏进来,照着胭脂的吩咐把那些皮毛粮食都送到被救回来的那些人安置的地方,还有各种药材,也送往伤兵处。 赵朴被安排来负责这些人的吃住,正在那挨个地问,是从此就离了这里,往里面去呢,还是回到原来住的地方。有人想留有人想走。 还有人叹气:“就算离了这里又如何呢?到里面谁也不认识,也不晓得有什么生计。” “是啊,只要没党项人时不时地来,那里也算不上糟糕。”有人应和着。 赵朴的眉皱的更紧,瞧见红月朱氏两人带着东西进来,赵朴急忙迎上去:“这是娘子吩咐送来的?” “是,县君吩咐送来的,还说,冬日太冷,多拿些皮毛来。”尽管对着胭脂红月各种抱怨,但面对外人时候,红月还是那样落落大方。 赵朴点头:“娘子真是一个贤内助,来,你们都愣着干什么,把这些都接过去,然后造册,看怎么分都分下去。” 朱氏瞧着这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眉头皱的很紧:“赵参军,要我说,光这样也不顶用,也该把他们各人分配一下,该做什么做什么,等都监回来,再做打算。” “这位大嫂说的是,方才我还犯愁,难道我们就在这坐食?倒不如各自帮忙,至于要回去原来住的地方的话,也好攒点东西,才好回去。”开口说话的是一个十七八的少女,一头长发没有像汴京城的小娘子一样梳成各种发髻,而是梳成一根乌溜溜的大辫子,用几根红绳扎了,一双眼十分明亮。 “阿苏,就没见过你这样不害羞的,你啊,帮忙是假,是想等着狄值使回来,想着和他接近吧?”人群中有人这样取笑。 被称作阿苏的少女咬住下唇:“那又怎样,我男人死了,狄值使帮我报了仇,难道我还不能报答他?”众人笑起来,似乎那种困苦的气氛都被吹散很多。 红月不知为什么,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不赖。 “西边传来消息,大郎他已经和党项人交手了三次,每次都得胜,虽说只是小胜,可也很不错。”汴京城的冬日,虽然一样下雪,但在宫苑之中,那是温暖如春。 赵琼花看着面前的符夫人,勾唇一笑:“哥哥从来都是 第188章 和面对潘皇后时候的拘谨不一样,面对赵琼花,符夫人轻松多了,她淡淡一笑:“按说大郎这样能干,你二叔公该欢喜才是。毕竟,大郎是姓赵的,可我怎么总觉得他不是很欢喜。琼花,你能和我说说吗?” “二婶婆问我这话,岂不问错了人。您是最知道我哥哥是为什么去了西边的,况且,二哥这些日子,也颇得到官家赞赏。二婶婆,若我哥哥屡次立功,以后赵家,谁说了算,还是个未知。” 赵镇被调去西边,在赵匡义原先的打算之中,赵镇对赵家的影响力将越来越小,甚至没有。但现在,赵镇屡次立功,赵匡义能压得下来一次,压不下去后面的两次三次,况且还有曹彬在旁边。 符夫人听到赵琼花的话,对赵琼花又笑了:“这个道理我知道,可是琼花,大郎毕竟是你的亲兄长。” “兄妹之间是否亲热,总要看是否来往,二婶婆,您说呢?”赵琼花已不再是当初的赵琼花了,符夫人看着赵琼花唇边的微笑,不知为什么觉得心中有些寒意,对赵琼花点头:“你的意思,我懂了。” “不过,哥哥终究是我的哥哥,有些面子上的事,要做到的。”赵琼花的话让符夫人站起身来表示知道。 赵琼花唇边又有笑容,正打算让符夫人出去,侍女走进来,对赵琼花行礼:“太子妃,方才御医诊脉,说邹良娣有喜了。” “那很好,吩咐下去,好好地照顾邹良娣的孩子。不,还是我自己去吧。”赵琼花吩咐着就站起身,侍女忙扶她出去,符夫人站在那里,眉微微皱起,以后,赵琼花能被自己所掌握吗? “劳太子妃亲自看望,妾惶恐不安。”邹芸娘听到赵琼花亲自来探望,急忙迎出去。赵琼花已经伸手把邹芸娘扶住:“你是有身子的人,哪这样多礼。这东宫,什么都好,就有一点不好,孩子太少。” 也不知道为什么,赵琼花选的日子都是能容易怀上孕的日子,但赵琼花迟迟没有喜。此刻邹芸娘听的赵琼花这话,忙道:“妾这个孩子,无论男女,只要太子妃喜欢,太子妃就抱了去。” “我身边还有昭儿呢,忙不过来。难道你就不肯为我分忧?”赵琼花面上的笑更甜,邹芸娘抿唇一笑:“这个孩子,若能得到太子妃喜欢,那才叫有福气。” “一定一定!”赵琼花和邹芸娘说话时候,得到消息的柴旭已经走进来,瞧见妻妾和睦,柴旭越发高兴,站在那笑的合不拢嘴。 “郡王,我觉得,琼花和原来不一样了,她以后能不能安心地地赵家……”符夫人出了宫,就急忙去找赵匡义商议,赵匡义笑了:“琼花再能干,也不过是妇人手段。夫人,你只要哄着她捧着她就好,至于大事,她不知道。” “按说是这样,可是郡王,琼花入宫时间越长,就会越知道她的身份地位,到时……”符夫人可不愿意养出一个能啄人的鸟,赵琼花翻脸的话,受害的可是自家。 “琼花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她要在后位上坐的稳,那赵家越稳越好。” 赵匡义的话里透着冷漠,赵琼花,从头到尾,只能是自己的垫脚石。反而是远在西边的赵镇,没想到他能如鱼得水起来,屡打胜仗不说,还能得到众人赞扬。 那么,现在看来,只能让赵镇在天子心中,引起怀疑了。赵匡义抬头看向远方,唇边又有笑容。 “公主,你在这准备这些东西做什么?”这是赵德昭满孝后的第一个新年大节,赵德昭也去喝了几家人的酒,回府时候一进房就见永和长公主让侍女们翻箱倒柜,把许多皮毛料子都给翻出来,忍不住惊讶问道。 “上一回来的信你没看到?胭脂又有喜了。那边苦寒不说,各样东西都不齐全,我让人把这些都找出来,送过去。还有,药材也要送些过去。”永和长公主手里拿着单子亲自在对这些东西。 “可这么多东西,要多少人送?”永和长公主瞧着丈夫又道:“我都打算好了,让老卫送去,还有,再和哥哥求一道旨意,沿路有兵丁押送,等到了麟州,老卫和几个侍女留下,别人回来,岂不方便。” 这声势也太大了,赵德昭摇头,永和长公主已经道:“我晓得你要说什么,可我就是要这么大的声势,让人知道,大郎是我的儿子,这点,永不会变。” “公主,多谢你!”赵德昭上前握住妻子的手,永和长公主把他的手一拍:“别和我说这些废话,你倒帮我瞧瞧,还有什么遗漏的?” “公主,陈国夫人来了。”侍女前来传报,自从胭脂和赵镇去了西边,王氏和永和长公主反而走的更近些,一个挂念继子,一个思念女儿,两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永和长公主听说亲家母来了,也放下东西去迎。 王氏已经等在前厅,看见永和长公主出来就上前行礼:“其实也不是什么事,不过听说公主要送东西过去,我给胭脂还有孩子们,备了几样衣衫,还请公主一起带过去。” 永和长公主用手扶住王氏:“你我之间还讲什么客气话,这些你拿给我,我定会让人好好地给你送过去。只是瞧你这样,是不是又哭了?” 王氏把眼角的泪擦掉:“不瞒公主,那日想起胭脂,我是哭了,可哭完了就想,若真是命里赶上,那又算的什么?我就是个乡下妇人,只晓得一家子过日子,不吵不闹就好。可是这汴京城里,总有人想的要多些。胭脂既然摊上了,难道我还哭哭啼啼不让她走,再说这样哭啼,岂不让人瞧笑话,所以越发要把日子过的红火。只是我这心里,一想起女儿,还是有些酸。” “胭脂一定会好好地过日子的!”永和长公主安慰这么一句,王氏已经接口:“不光是胭脂,我们都要把日子过好,让胭脂在那边不操心。” 把日子过好了,红红火火的,让那些想瞧笑话的人都没有笑话可瞧,真好。永和长公主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发自肺腑,再骗不了人。 老卫他们一行人离开汴京时候,汴京的雪已经在融化,春将来到大地,当他们经过两个多月的跋涉来到麟州时候,麟州城内的桃花刚刚开放。 “没想到这麟州,倒也像模像样的。”老卫一行人进了麟州城,看着两边街道,虽然没有汴京繁华,但也有做买卖的,店铺也算热闹,因是春日到来,还有人折了花在街上卖。有人挑着嫩韭,有人扯了野菜。 老卫的话音没落,已有人笑着道:“客人是初次来麟州吧?别说麟州现在,就是三个月前我们都没想到,原先除了那些要钱不要命的商人,有谁敢往这边来?就算是我们,也多想着,赚足了钱就回去。可自从赵都监来了,连打几次胜仗,那就不一样了。” 见有人插话,老卫身边的侍女皱眉,老卫止住她,笑着问那插话的人:“这么说,都监做的很好?” “那是,我们不就图个踏踏实实过日子?能不提心吊胆了,自然个个都往这边来了。”老卫又是一笑:“我正要往都监府去。” “您今儿来的正巧,今儿啊,是狄值使大喜的日子!大家都去贺喜,都监府内也摆了酒。”已有人撞了说话的人一下:“什么狄值使,现在是殿直,殿直懂吗?比周承信郎还要高一阶呢。” 老卫身边的侍女脸上又带出不满,不过是两个最低等的小官罢了,也值得他们这样说大英雄的口气? 老卫淡淡一笑,让众人跟了自己往都监府去。 狄勤结亲,当然不在都监府内,但席是摆在都监府里的。狄勤穿着一新,正在和新娘一起给胭脂夫妇行礼。 新娘就是那个阿苏,此刻她的辫子已经解了,盘成一个妇人头,双颊红红地给胭脂和赵镇行礼。红月把礼物往狄勤和阿苏手里放,见阿苏脸红,红月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 “红月,你休要这样笑话我,你什么时候和你的周郎成亲?”阿苏的性子本是大方豪爽的,听到红月的笑声,自然要嘲笑她几句。 红月当着胭脂的面不敢取笑阿苏,双颊只一红。 “周德倒想双喜临门呢,只是红月不肯答应!”赵镇笑呵呵地说,红月的脸更红了:“他说给我打条狼来做褥子,到现在,都春天了还没打来,这样说话不算话的人,谁肯嫁?” 周德已经跳进来:“好,红月,你这样说了,我这会儿就去给你打。别说一条狼皮褥子,就是两条三条都成。” 众人都大笑起来,笑声中老卫走进:“原来这西边的风俗,是要打狼来做褥子当做聘礼?” 第189章 “您是?”突然进来这么一群打扮和麟州的人都不一样的人,周德不由惊讶问出。红月已经认出老卫,急忙上前行礼:“婆婆好,婆婆怎么来麟州了?婆婆您……” 老卫笑着把红月拉住:“快起来吧,今儿来的不是恰好吗?不但能讨一杯喜酒喝,说不定还能讨你的一杯喜酒喝!” 红月的脸这下更加红了,周德已经连连给老卫作揖:“一定一定,这杯喜酒,您一定得喝!” “周德,你疯了是不是?”红月顾不得许多就喊出来,见众人都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红月把手一甩就跑出去。众人放声大笑。 笑声中胭脂已经走到老卫面前,面带惊喜:“只听说公主会遣人送东西来,可没想到是婆婆您,这一路上鞍马劳顿,还真想不到会是婆婆您来。” 老卫见到胭脂,刚要给胭脂行礼就被胭脂扶住:“您能来,这是我们的福气,再说这又不是在京城,您何必如此客气。” “一样的,有些事,不管是在麟州还是在京城,都是一样的。”老卫笑吟吟说着,又给赵镇行了一礼,朱氏请众人都出去坐席,里面就剩下胭脂夫妇和老卫三人。 老卫坐下之前细细瞧了瞧这屋子的摆设才对赵镇笑道:“驸马若知道郎君现在这样,一定会十分欢喜。” “父亲身体可好,还有,公……母亲身体可好?”赵镇和老卫并不算熟,但听胭脂说过老卫的尽心,此刻赵镇总要先问问赵德昭夫妇。 “公主和驸马都很好,只是驸马难免会惦记郎君,但驸马又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既在一任,就该尽力。”老卫说话时候,赵镇和胭脂已经站起,等老卫说完,赵镇就道:“多谢婆婆,还请婆婆回去转告父亲和母亲,我记得他们的话。” “我不回去了。”老卫笑着瞧胭脂的肚子一眼:“公主听的娘子又有了身孕,特地命我前来,照顾娘子的身孕呢。” 胭脂低头瞧一眼自己的肚子,这孩子已经有五个月了,胭脂在经过开头的孕吐之后,已经好了很多,肚子已经很明显。 “娘子千万别推辞,这里毕竟比不得京城,况且我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的人,人活在世上,不就图个轻松自在?能为公主分忧,我很高兴。”老卫是不会让胭脂说反对话的机会。 胭脂瞧一眼老卫:“既然卫婆婆这样说,那我也就不推辞了,只是到时要委屈婆婆了。” “娘子什么时候也和别人一样了?还怕委屈了我?不就是这么些小事,有吃有住的,算什么委屈?”朱氏已经走了进来,听到老卫这样说就笑道:“卫婆婆既然这样说,那就好,正好,我家旁边还有间空屋让婆婆住呢。” 老卫眉一挑:“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去收拾东西。” “好,婆婆您收拾了出来,正好赶上喝酒。”朱氏陪着老卫出去。 胭脂瞧着赵镇:“想哭啊,就哭出来。”赵镇瞧向妻子:“什么叫想哭呢?男儿流血不流泪。”胭脂伸手拍下丈夫的脸:“刚才是谁在卫婆婆说话时候,眼角有点湿?” “没有,你胡说!”赵镇的脸难得一红,胭脂已经把丈夫的手握住:“你要哭的话,我不介意的。” “胭脂,我只是很高兴,高兴还有人惦记着我,还有人……”赵镇不知该怎么和胭脂描述这种心情,胭脂又笑了:“我知道。赵镇,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孤零零的,公公虽然从没说出口,但他一直惦记着你。还有公主,一家人把话都说开了,就还是一家人。委屈呢,总是会有的,只是你让着我,我让着你,这日子就会过下去。而不是只能你让着我,不能我让着你,这日子,还怎么过呢。” 赵镇面上的笑越来越灿烂,胭脂知道,赵琼花的所为在赵镇心上会慢慢消失,家人,只有彼此互相谅解互相明白,才是家人。 老卫和朱氏走近,正好听到胭脂的话,老卫不由笑了:“娘子能这样想,也不辜负公主的一片心。” “我们娘子,从来都是能明辨是非的。”朱氏话里有骄傲。 老卫也笑了,能明辨是非,这样的人是很难得的。 日子过的那样慢又那样快,刚还在嫌麟州的冬日漫长,春日就飞快来到,接着飞快离去。在四月末的一天,周德抗着两匹狼回来,虽然肩上有伤,但他笑的十分动人,打了两匹狼,可以给红月做狼皮褥子了。 红月满面红红地站在那里,看着周德走近。朱氏在那捂住嘴笑,周德走到红月跟前,把两匹狼丢在红月面前:“红月,今年冬天你不会冷了。” “谁要这些,我,我要……”红月用手搅着手里的帕子,脸更加红了,话没说完就转身跑进里面。老卫坐在那,在那给胭脂肚里的孩子做件肚兜,看见红月跑进来,也只抿唇一笑没有说话。 “婆婆,您,真的很喜欢这里吗?”老卫身边的侍女有些无精打采地说。 老卫瞧侍女一眼,眼中带上诧异,接着就道:“临来之前,公主问过你们的。”侍女自觉失言,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老卫轻叹一声:“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想的是来麟州熬上两年,等回到京中,自然会得到公主青眼,比在京中熬着的好。可怎么也没想到,麟州会这样苦?” “婆婆,奴并非,奴只是觉得……”侍女连声辩解,老卫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你别解释了,我进宫那么多年,服侍过的可不止是公主。你有这样念头其实也是平常。不过你低估了你自己。这样吧,素月,等下一次,有人往汴京城里送信时候,你和他们一起回去。” 素月吓的跪下:“卫婆婆,我并没有回京城里的心,只是觉着,这里这么苦,为何娘子郎君还过的这么开心?” “要抱冤屈还轮不到你,起来吧。今儿这事我不会和娘子说的,只是你以后,就待在屋里好好地做针线,别的事都不用管。”老卫来到麟州之后,很自然地把都监府内的事都管起来,虽然不多几个仆人,可也被老卫管理的井井有条。 素月听到老卫这样吩咐,眼圈更加红了,老卫已经把针线收拾起来,交给素月,自己就去寻胭脂。素月瘫坐在地,这样熬着,等回到京也没什么前程,不过就是因为说错了一句话,此刻就算追悔也来不及。 “素月这两日并没到前面来服侍。”过了两三日胭脂笑着问老卫,老卫神色没变:“素月这人一手针线还不错,当初是和绣娘好生学过的,我让她赶着做针线了。” “就那么几个人,想不到也有这样想那样想的。”胭脂接过老卫递来的汤喝了一口,这是老卫到来后,用原先的方子给胭脂熬的每日补汤。只是有几味料还是缺了,没有原先在京中时候那么好喝。 “娘子不是没想到,是不愿去想。”老卫见胭脂已经把汤喝完,接过空碗,给胭脂递上手帕才轻声道。 “是啊,好好地过日子,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再说有些事,并不是你想,就一定能得到的。”胭脂的话让老卫笑了:“其实离京之前,太子妃身边一个女官曾经找过我,说只要我肯应下,荣华富贵少不了的。在这宫里,看过泼天的富贵,想不动心很难。可我更知道,能被富贵收买而去的人,一遇到事,也会第一个被抛弃。” 赵琼花如果没做这样的事才怪,胭脂勾唇一笑:“是啊,富贵,这样的富贵,很难有人不动心。” “所以素月这样的孩子,能仰慕富贵也是平常事,只是她们中的很多人,很多,都无法看到这富贵得来的一日。总要等再经过些事,才会明白。”老卫的语气就想闲聊家常一样,胭脂不由笑了:“婆婆在宫中,可曾看过被人许诺富贵的人,得到富贵的那日?” “有,当然有,不过这样的人,一百个里面都找不到一个出来。只可惜世人的眼,瞧不见那九十九个倒在去寻觅富贵路上的人,只能看到那一个得到富贵的人。”老卫语气带上叹息,想起很多,能在这宫里,平平安安度过一生,并且得到主人信任的人,没有一个,不是那样轻易能被富贵引诱走的。 赵琼花,毕竟还是年轻了些,以为能给人许下泼天富贵,就能得到人的忠心。 “良娣快别这样伤心了,你还怀着孩子,若让邹夫人晓得,你为了她的故去伤心,在地下也不安的。”赵琼花温言安慰着邹芸娘,邹夫人在七月末的时候撒手西去,消息传来,邹芸娘当然要表现的十分哀伤。 第190章 此刻听到赵琼花这样安慰,邹芸娘忍住泪对赵琼花道:“知道太子妃您是好心,可我一想起我母亲,就……” “母亲去世时候我只有十岁,那时我比你更为不同,不但很伤心,还很担心,担心从此之后,没有母亲的照顾,我会被人欺负。哥哥知道后,抱住我说,琼花,我会一辈子照顾你的,不会让人欺负。可是现在……”赵琼花这几句话倒带上了真情实感。 邹芸娘立即收泪安慰赵琼花:“倒让太子妃伤心了,赵都监一定会记得当初的话,您和……” “不用安慰我了,我明白。”赵琼花又是一笑对邹芸娘道:“你现在都有八个月身孕了,也不好回去你娘家守灵,我和殿下商量过了,让殿下身边的大内侍前去邹府。” 邹芸娘忙站起身要给赵琼花行礼,赵琼花止住她:“休要如此。” 赵琼花的侍女走进来,面上有惊讶神色,对邹芸娘点一下头就走到赵琼花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赵琼花面上露出惊诧,接着就对邹芸娘道:“我还有事,要出去处理,你好好在这养着。” 说完赵琼花就对邹芸娘的侍女道:“一定要好生安慰着良娣!”侍女应是,赵琼花才匆匆走出。 等赵琼花一离去,邹芸娘才躺回榻上,把手帕丢到一边,这姜汁也放的有些多了,难道不晓得自己还有身孕吗? 侍女会意地上前把手帕收起要拿出去洗,对邹芸娘轻声道:“只怕是小院里那个宫女有身子的消息露出来了吧?” “露出来也好,都有五个月了吧。就不知道太子妃会怎样处置?”邹芸娘事不关己的语气让侍女愣了下才道:“当初良娣就该把这消息禀告太子妃,也好……” “禀告了做什么?让圣人对太子妃更加赞赏?我就当不知道,到时看太子妃怎么处置。”邹芸娘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侍女摸不清邹芸娘想什么,见邹芸娘闭目要睡,忙扶她躺下,拿了帕子出去。 邹芸娘唇边露出一丝笑容,有些事,当不知道就是使绊子了,不过这些话,可不能和侍女们说。 “旭郎终究是年轻,不知道事,有些事你也要提点着。”东宫有一个宫女有五个月的身孕才被发现的消息很快被潘皇后知道,潘皇后特地叫来赵琼花指点。 赵琼花恭敬应是:“这次是媳妇疏忽了,因着邹良娣的身孕,只想着照顾好她,倒忘了还有那几位呢。” 赵琼花恭恭敬敬,潘皇后也就握住她的手:“我晓得你的性子,这件事只怕也是宫女自己想瞒下,这些宫女中有些只是生的美,难免有些小家子气。” 赵琼花又应是,潘皇后又点头:“这件事,既然这宫女有了身孕,也就照顾着她,不过为免她以为有了身孕就可以胡作非为,还是不晋位。” “圣人……”赵琼花惊讶抬头,侍寝的宫女有了身孕,总要晋升位份,表示为皇家开枝散叶有功。 潘皇后又勾唇一笑:“等旭郎登基,一并也是常见的做法。再说这宫女既有了这样念头,就该让她知道,一个宫女,就算为皇家生下孩子,也不过就是个宫女。荣华富贵,要看她怎样表现。” “多谢圣人教诲。”赵琼花还是那样恭敬,潘皇后把赵琼花的手握住:“你是以后要做主母的人,宽厚大度虽好,可也要记得,适当的惩罚也要有。”赵琼花又应是,潘皇后又和她说几句闲话,这才让她出去。 离开时候,赵琼花唇边露出一抹笑,潘皇后实在太好哄了,就是要这样,露出一点点错,让她教自己,这才能把她的心给抓住。哥哥,你现在,该知道自以为是的后果了吧?赵琼花看向面前的宫苑,这片宫苑,只有自己才能做为主人。 此刻的赵镇正在和赵朴商量事情,狄勤等也在旁边。自从赵镇来后,赵朴刻意表现,很快让赵镇发现赵朴的能干,两人算的上如鱼得水。 “筑城?”赵镇瞧着赵朴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点了点,惊讶开口。赵朴点头:“就是这个地方,水洛在秦之上,陇之下,筑城之后不但商人可以来往,调兵也非常方便。免得我们每次都只能小股出击,打不到党项的疼处。” “赵参军这个主意是好。可是一来筑城要大笔的钱财,二来这样一来,和党项之间就形成守势,只怕朝廷未必答应。”狄勤的手看着赵朴指的地方,眉头紧皱。 “这个主意从我来麟州之后就一直有了!”赵朴直言不讳。 来麟州?赵镇笑着瞧向赵朴:“这总有十年了吧?”赵朴点头:“是,不瞒都监,男儿家不就要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老赵,你先找到妻,然后再想别的吧!”狄勤笑着对赵朴说,赵朴自从前面妻子过世,就再寻不到媳妇,当然并不是说没人肯嫁给他,而是他想要的,和那些想嫁他的人不一样。 “现在还在麟州窝着,何必连累别人来跟我一起来吃沙子?”赵朴摸一下脸上的胡须对狄勤说了这么一句才道:“别说笑了,继续听我讲为何要在此处筑城。” 赵镇听着赵朴的话,手放在地图上,不停地比较着这个地方到党项到麟州再到周围的距离,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只是这样一来,这么大笔的开销,谁会同意。 赵镇长出一口气:“这要筑个城,就算是个小城,也要几百万贯。” “不止,还有人夫,还有官员!”狄勤也在那想着主意,接着就又道:“但这个主意,委实是个好主意,只是我们一州,不,就算是举西边之力,也做不了这件事。” “郎君郎君!”还不等赵镇再次说话,就听到传来红月惊慌的叫声,赵镇皱眉,赵朴把地图收起,这件事,现在只怕还不是赵镇所能做的,但赵镇没有说自己异想天开把自己斥责一顿,已经很好了。 赵朴看着周围朴素的摆设,不知什么时候,才不会这样在前面商量公务,后面的声音时时传来? “周嫂子,你这样惊慌失措做什么?”狄勤已经开口笑着招呼红月,红月走进屋里,对赵镇道:“娘子要生了,卫婆婆偏偏不在,只有朱嫂子,都在那忙呢。” 胭脂离该生孩子的时候还有半个月,怎么这会儿就发动了?赵镇也惊慌起来,他虽然当过爹,但赵捷出生时候,他远在战场上,并没亲眼看见。此刻听的红月所说,赵镇急忙往后面跑。 赵朴摸着胡子笑一笑:“我们就等着喝满月酒。我总觉得,等这孩子满月了,都监就能做个决定了。” “赵参军什么时候学会算命的?”狄勤笑着问出一句,赵朴摇头,还是看着不远处,手里的地图似乎越来越沉。 赵镇匆匆忙忙跑到后面,正打算进屋就被朱氏一把推出来,口中还在抱怨红月:“你是傻了还是怎么了?让你去寻卫婆婆,你怎么把郎君给寻来了?这是生孩子,要男人来做什么?” 我?红月用手指着鼻子,接着就低头:“我只是想,郎君只怕有主意!” “这生孩子的事,要男人来做什么?”朱氏说了这么一句,听到胭脂又发出一声喊,朱氏忙转身进去。 “红月,你赶紧去寻卫婆婆,我在这就好。”赵镇喘一口气,让自己安静下来,不怕不怕,胭脂已经生过一个了,这是第二个。 红月应是,匆匆往外跑。赵镇想坐在台阶上,可又觉得坐不安稳,赵捷摇摆着走出来,瞧见赵捷就扑进他怀里:“爹爹,娘要生妹妹了?妹妹看来不乖?” 有这么个孩子来打岔也好,赵镇把儿子抱在怀里:“是啊,娘要给你生妹妹,只是你怎么知道妹妹不乖?” “妹妹要乖的话,就不会让娘等这么久!”赵捷觉得自己要做哥哥了,就不是小孩子了,一本正经地说话。赵镇把儿子的头发揉一揉:“你才几岁,就知道这个?” “我已经不尿裤子不尿床了。”赵捷努力地告诉父亲这个事实。 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真是个小孩子,赵镇把儿子的头发又揉一下,看着房里,不知道胭脂现在,好不好? “才三岁就不尿裤子不尿床了?”老卫被红月拉着走进来,但语气不见慌乱,这让赵镇安心一些,老卫身后还跟着个稳婆模样的人。 瞧见老卫,赵镇急忙上前:“还请婆婆……” 老卫摇头:“你别说了,我就是为的这个。这麟州城的稳婆我找了一圈,好容易才寻到这么一个干净些的。只是娘子这一胎,动的也太早了。” 稳婆瞧着赵镇,突然对老卫摆手:“不,不,我不敢接生了,这样的人家,万一有个什么,那我不就……” 第191章 不接生?赵镇顿时傻眼,把稳婆扯住:“你怎么能不接生呢?你不就是做这个的?”稳婆都快哭起来了:“我不晓得原来是都监家,要知道给我再多钱我也不敢来。” 这是怎么回事?赵镇看着老卫,完全傻眼了。老卫把稳婆扶住:“我不都和你交代好了,进去之前用热水洗三遍手,还有,也别拿那有绣的剪刀,我这里已经预备好了,新剪刀,用热水煮过三遍了。还有,这里的白布也全是用热水烫过的。你就跟接生别的人一样,怕什么?” 老卫说一句,赵镇点一下头,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点头是为的什么。稳婆还是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可是,可是……” “你别可是了。这里有热水,都备好了,赶紧洗手。”这稳婆再这样罗嗦个不停,老卫也受不了了,对稳婆放下脸。赵镇艰难地咽一口吐沫,从不知道生孩子会这样艰苦。 稳婆瞧瞧赵镇又瞧瞧老卫,牙一咬,如果真的顺利接生,那自己不但可以得到一笔巨大的赏钱,从此在麟州这一带,自己就成头一号接生的人了。 稳婆口中默默念叨,伸手在热水中洗了又洗,老卫又细细瞧过稳婆的手指甲缝里没有污垢了,这才让她进去,接着老卫也走进去。 赵镇瞧着又被关上的门,心急如焚,赵捷感觉到父亲的焦急,不敢再说话,只是乖乖地靠在赵镇怀里。 天色渐渐晚了,里面都掌上灯,但还是没听到婴儿的哭声。难道说这麟州的稳婆,真不如京城里的稳婆那么好?赵捷已经在赵镇怀里睡熟,赵镇却没有半点睡意,抱着儿子在那眼巴巴瞧着紧闭的门。 突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传来,赵捷被吵醒,嘴巴一张也想哭。赵镇急忙把儿子的嘴捂住。 紧闭的门终于打开,稳婆从里面走出来,满头都是汗,但面上的喜色是怎么都遮盖不住的。稳婆走到赵镇身边就笑吟吟地道:“恭喜恭喜,添了个女儿。” 孩子呢?赵镇还想问,赵捷已经站起身,用手揉着眼睛:“妹妹,我有妹妹了?”说着赵捷也不管许多,就往里面跑。 赵捷往里面跑,赵镇也想进去,稳婆瞧着老卫,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生了个闺女,怎么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难道不晓得这是千金,有千金到来,怎么会不高兴?”老卫怎不明白稳婆是怎么想的,笑着解释。 赵镇在门口站着,努力伸长脖子,只能看到赵捷跑进帘后,瞧不见自己女儿。见老卫和稳婆在说话,赵镇趁她们不注意,就往屋里去。 “哎呀,都监,这刚生了的血房,你怎么就进去了。”稳婆大惊小怪地叫出来,赵镇既然能进去,也就不管这么多,来到帘后看向胭脂。 虽然这是第二胎,但胭脂这胎还是费了点力气,正在闭目养神,听到丈夫和儿子先后进来,胭脂睁开眼瞧着赵镇,赵镇先瞧向那床上的小襁褓,这就是自己的女儿了,怎么会这样小? 感觉到胭脂看向自己,赵镇伸出手把妻子的手握住:“辛苦你了。” “爹爹,妹妹就是不乖,不晓得叫人。”赵捷看着新生的妹妹,努力看了半天,觉得她比起自己太糟糕了,连话都不会说。 “他们说,男人不要进来,以免……”胭脂看着丈夫,心里很高兴,但嘴上还是这样说。赵镇呵呵一笑:“怕冲撞吧?这你就不知道了,我祖父出生时候,只能闻到香气,闻不到别的,人都称香孩儿。况且我是上过战场的人,怎么会忌讳这些。只有些小头小面没见识的,才忌讳这个。” 胭脂抿唇笑了,赵镇伸手去摸女儿的脸,小孩子小小一团,还瞧不出眼睛鼻子像谁。但赵镇觉得她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了。 “那些忌讳,祖父说大都是骗人的,再说为什么小孩子不忌讳,到大人就会被冲撞了?”赵镇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胭脂又是一笑,赵镇伸出手往胭脂的脸上摸去:“你累了,好好地歇着,这里有我呢。” “哎,哎,怎么你们家是这样的,一点也不讲究,真是,还说是京里来的呢!”赵镇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稳婆还是听见了,忍不住抱怨。 老卫呵呵笑了一声:“身份越贵重,越不忌讳这些。好了,和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赶紧下去领赏去吧。以后接生,要记得我今日说的话,要多洗手,剪刀要用热水煮过,还有白布要洗过烫过。” 老卫说一句,稳婆点一下头,等老魏说完,稳婆才道:“这些好是好,可是谁家有这么多的人手去烧水烧剪刀?” 老卫不由叹气,让红月把稳婆带下去领赏去了,听着屋里传出来那一家四口的呼吸声,老卫不由勾唇一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很好。 “公主收到西边的信这样高兴?”赵德昭听说赵镇又送信回来,很快赶回府里,匆匆去见永和长公主。 永和长公主已经把信递给他:“当然高兴,我们又添了一个孙女。大郎说,这个孙女取名叫嫣,赵嫣。” 赵嫣?赵德昭笑了:“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有孙女了。八月初三生的,到今日,已经满了两个月了。若知道这件事,中秋节时,就该多喝上一杯。” 永和长公主点头,赵德昭又把这封信细细读了一遍,赵镇用了非常华丽的辞藻在那上面描写赵嫣的可爱,赵嫣的美貌。这让赵德昭眉头皱起:“才几天的孩子,怎么瞧得出美貌?” “这是大郎心里欢喜呢?别说已经看得出眉眼,就算看不出来,大郎也会很欢喜的。”永和长公主是女人,当然更明白赵镇的心。 赵德昭应是,永和长公主才问道:“二叔叫你去,要说什么?” “二叔说,大郎给官家上了奏章,恳求在水洛一带择地建城,以便把党项一带永拒在外。二叔说大郎这念头不切实际,可我仔细瞧过,这个主意虽然耗资巨大,但若能实现,也很不错。” 这算朝政,永和长公主听丈夫说完才道:“驸马以后,不会蛰伏了?”赵德昭笑了“不,不是不再蛰伏,而是会护住我的儿子。” 若蛰伏只能让自己的儿子去承受风雨,那为何不露出锋芒,提醒别人自己还在这里。永和长公主垂下眼,不去劝说丈夫,这是永和长公主一直希望丈夫做成功的事,而不是别的。 “嫣儿,笑一笑,对爹爹笑一笑!”赵镇怀里抱着女儿,要逗女儿笑。赵嫣已经褪去那层厚厚的胎脂,脸上很白嫩,眼睛也水汪汪的,赵镇觉得女儿一笑,就是去摘星星都愿意。 “哪有你这样逗孩子的?”胭脂早就坐完了月子,身材只是稍微丰腴了些,把赵捷抱过来,给他整理一下衣袖:“你啊,又不乖了,跑出去弄的这一身的土。” “没人和我玩,妹妹只是在睡觉,爹爹不理我!”赵镇迅速告状,自从妹妹出生,爹爹就不理自己了,就要和娘告状。 “听到没,你儿子都和我告状了。”胭脂笑着取笑赵镇,赵镇又是呵呵一笑:“哎呀,你疼儿子,我喜欢闺女,这不恰好吗?” “胡扯,谁说的只能疼一个,两个都疼,我哄嫣儿睡觉,你啊,带你儿子出去骑马,再教他射箭,免得你成日说我们家里怎能少了骑马射箭的人?” 胭脂把赵嫣接过来,赵嫣一被娘抱住,就打个哈欠,一副瞌睡样。赵镇依依不舍地瞧了瞧女儿,这才把赵捷抱起:“走吧,儿子,我陪你去骑马射箭。” 果然和娘告状的效果比较好,赵捷立即就决定,等以后还要找准时机,和娘多告几次状。“都监,都监!好消息,好消息。”赵镇刚抱着儿子走到前面,就听到赵朴激动的叫声,甚至还有些变调,这是怎么了? 赵镇抱着儿子往外走,赵朴就冲过来:“都监,好消息,方才送来八百里加急,说,官家已经决定,在水洛筑城。” 这还真是个好消息,赵镇把儿子放下,抢过那个加急就看起来,赵捷去扯赵镇的袍子:“爹,爹,我要去骑马射箭。” “都监,虽说是批下来了,但这筑城总是大事,钱粮调拨等,还有别的。都监,到时只怕京中会派来人,到时……”赵朴已经忧心忡忡地提出新的理由,抬头见赵镇把赵捷抱起来:“走,去骑马去射箭,去做一切想做的事情,什么都别怕。” 这样可以吗?赵朴的眉微微皱起,接着就笑了,好容易来了这么个人,如果再思前想后的,似乎也不是自己的性情。赵朴跟着赵镇父子出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这冬日阳光似乎能消除一切冰霜。 第192章 “哥哥,你别跑那么快!”赵嫣穿了一身的红,头发扎成两个小丫鬟,上面围了一圈小珍珠做的发带,在跌跌撞撞地追着赵捷跑。 赵捷已经回头瞧了妹妹一眼,眉头紧皱,但还是把脚步稍微放慢一些。赵嫣已经跑到哥哥身边,气喘吁吁地说:“哥哥,你要带我去!” “你才四岁,跟我去做什么?你还是在家里带弟弟!”赵捷已经七岁,自觉自己不再是孩子,转身就对妹妹气鼓鼓地说。 赵嫣的小嘴嘟起:“才不,我才不带弟弟,他除了吃就是哭!”赵捷的嘴也跟着撅起:“你是女儿家,就是要带孩子,这骑马射箭的事,你别去做!” 赵嫣的小脸又鼓起来,赵捷更加得意洋洋:“别想着去给娘告状,你是不敢去和娘告状的,娘不许你去骑马射箭!”这一句话激起赵嫣的不满:“不对不对,娘许我骑马射箭的,我这就去寻娘告状。” 见赵嫣转身要离去,赵捷唇边露出得意的笑,往另一个方向去。 “你们两兄妹都别去什么骑马射箭了,你们爹爹等会儿就回来了,现在,一个个都给我去洗澡换衣服去!”红月从走廊里下来,上前把这两兄妹的手牵起来就往里面走。 红月已经做了妇人打扮,不再是初来麟州时娇滴滴的小娘子,说话声音都粗了许多,做起事来更加麻利。 赵嫣乖乖地被红月牵了往里面走,赵捷却跟纽股糖一样不肯往里面去:“周婶子,我不往里面去洗澡换衣服,我要骑着马去迎接爹爹,哦,还有周大叔。” 这一次赵镇带着周德他们出去追剿一股敌人,已去了三个多月,红月也思念丈夫,但还是把赵捷提进去:“少来这套,就算要骑马,也要打扮的干干净净的,哪能这样活猴似的?” “我是男人,糙一些也没什么!”赵捷已经被红月拎进净房,用屏风隔了两个地方,里面放好了热水,赵嫣被小翠牵到一个屏风后面,由小翠帮她洗澡换衣。 赵捷虽被红月解开衣衫,他还在那拗,不肯乖乖进浴桶。 “红月你和这皮小子罗嗦什么?拿了鞋底,往他屁股上狠狠地打两下,他不就乖乖听话了?”胭脂的声音已经响起,红月趁赵捷愣住的时候把赵捷脱光丢进浴桶里面,赵捷龇牙咧嘴地叫起来:“不好,敌人偷袭。” 胭脂先去瞧了赵嫣,见女儿乖乖在那洗澡,这才又到了赵捷这边,见赵捷在那龇牙咧嘴的,胭脂一巴掌打在儿子肩上:“还敌人偷袭,你那点小本事,别在我面前显。” 赵捷的嘴又撅起:“男女授受不亲!” “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是你娘,你还是我生的。”胭脂喝了一句,红月笑的更开怀:“小郎这脾气,也不知道像谁。” “这调皮劲儿,和他爹是一样的,还成天想带坏他妹妹。”胭脂的话让赵捷摇头:“娘,不是我把妹妹带坏,是妹妹本来就坏!” “哥哥,你别趁机告状。”这净房本来就不大,虽用屏风隔了,可还是能听到说话声,赵嫣已经在另一边叫起来。 胭脂和红月都摇头,两人相视一笑,来到麟州算起来已经快五年了,除了赵嫣又添了一个小儿子。感觉什么事都没做,这日子就不知不觉过去了,但细算起来,做的事却很多。 在水洛筑城的事,虽然朝廷准了,但户部工部派来监督筑城的,还有粮草拨运这些事上,都遇到很多周折。胭脂能发现赵镇的眉头锁的越来越紧,但不管遇到什么周折,这座城还是在上个月筑成。 因在水洛筑成,这座城被唤做洛城。胭脂没有亲眼看到过洛城,但负责筑城的狄勤写信回来过,说那城周边七里,有大门四座,小门八座,周围修了护城河,护城河内放了铁刺,引水进来,遇到敌人,关起城门收起浮桥,敌人就很难攻进。 城内也设了坊市,除了驻军,还有民人居住,城外有田,城内有井。 赵镇十分欢喜地给胭脂念着这封信,说等这座城筑成,党项那边就不再敢轻举妄动了。到那时,麟州这边的担子也会轻了很多,西边,算是可以暂时安定了。 胭脂记得,那时看着丈夫面上的激动神情,胭脂真心为丈夫感到骄傲,如同看着一只蛾子,破茧成蝶。 这才是能值得托付的人啊,抛开了那些炫目的名头,他依旧是个真正的大丈夫。 “娘,我洗完了,你来给我梳头!”赵嫣的叫声打断了胭脂的思绪,胭脂走出屏风,赵嫣已经换了一身衣衫,一头乌溜溜的长发披在脑后。小翠正拿着干手帕给她擦着头发。 胭脂走上前接过手帕给女儿擦着头发,点一下她的小脸:“娇气!” “对,妹妹就是娇气!”赵捷横冲直闯地出来,十分满意自己娘给妹妹下的判断,对着胭脂道:“妹妹娇气,骑马射箭都不敢。” “谁说是我不敢,是你不肯让我去。”赵嫣的小嘴撅起,伸手去拉胭脂的衣衫,眼里的泪就聚起:“娘,我想要骑马射箭,哥哥说,女孩子只能在家里照顾孩子,说的不对,是不是?” “吆,我们小娘子有志气,要骑马射箭,是不是想做女将军?”老卫抱着孩子走进来,笑着打趣赵嫣。 赵嫣的头点的很快:“是,要做女将军。卫婆婆,我听说曾祖父年轻时候,很威风,我也要像他这样。” “你是女的,女的女的女的,只能在家带孩子。”赵捷的话让赵嫣的小嘴一扁,看着胭脂一副眼泪要掉的样子。 “女将军怎么能哭呢?等你爹爹到了,你问你爹爹,让你骑马射箭就好。”胭脂见女儿的头发已经差不多干了,拿过梳子给她把头发梳成两个小丫鬟,把珍珠发带换掉,用一根红色发带系好。 “爹爹一定会答应的!”赵嫣点头,点的非常肯定。 “郎君那是小娘子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搭梯子去摘的。不过小娘子啊,以后要回了汴京,汴京的小娘子就不是要骑马射箭的。”红月给赵捷整理着衣服,笑着和赵嫣说。 汴京?赵嫣的眉皱紧,只知道汴京是家乡,可从没回过家乡。赵嫣瞧向赵捷:“哥哥,你是在汴京长到一岁多的,你记得汴京是什么样子吗?汴京的小娘子是什么样子?” 赵捷很高兴妹妹会向自己请教,但汴京是什么样子的,赵捷也不知道,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但要不回答呢,未免会让妹妹觉得自己太无能了,于是赵捷很不确定地开口:“汴京啊,肯定比麟州大,那里的小娘子也比妹妹你温柔。” 哼,赵嫣不理哥哥,只是去扯胭脂的袖子:“娘,我那天听素月姑姑说,我们的姑姑,是太子妃,太子妃是什么,能做什么?” 自从老卫上次发现素月有些不对劲之后,素月就被关在房里做针线。胭脂原本想把素月给送回汴京,但素月哭着说此刻回到汴京没脸见人,以后再不多说什么。胭脂也就让素月留下,只是要嫁出去的话,只怕素月也不肯。毕竟素月算是永和长公主送的侍女,胭脂也就让她这样过。 此刻听到赵嫣这样说,老卫的眉头不由微微一皱。胭脂伸手拍下老卫的手就对赵嫣道:“太子妃啊,就是太子的妻子。你们的四姑姑,确实是太子妃。” “那太子妃是不是比……”赵嫣的眉头皱起,寻找不到形容的话。朱氏已经走进:“娘子,郎君已经带人来到城门口了。” 胭脂把女儿的手牵起:“走吧,我们去接你爹。”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吸引走,赵捷已经飞快地奔出去,老卫和胭脂走在后面,老卫轻声道:“娘子,说起来,总不能一直在麟州吧。” “是啊,我知道,所以有些事,不管嫣儿高兴不高兴,都要教她。明明离汴京已经这么远,可是汴京,无时不刻不影响着我们的日子。” “郎君是赵家儿孙,小娘子和小郎自然也是。”姓赵,这就再也摆脱不了了。胭脂知道,尽管赵捷赵嫣都还懵懂,但迟早有一天,他们出身于整个皇朝最被人敬重的赵家这件事,他们会明白。 赵嫣乖乖地走在胭脂旁边,这番话赵嫣还听不大懂,不过汴京,看起来不像个好地方,不然娘和爹爹不会一提起就皱眉头。于是赵嫣抬头看着胭脂:“娘,你不喜欢汴京,那我们就不回汴京了。” “真是孩子话。”胭脂把女儿抱起:“不管你喜不喜欢,以后要回汴京的时候,也是要回去的。”赵嫣的眉头皱的很紧,外面已经传来赵捷的笑声:“周大叔,再飞一个。” 红月已经快步走出去,瞧见周德把赵捷抱在怀里,要高高地飞,红月上前就去拍丈夫:“那有你这样的,赶紧放下来。” 第193章 赵嫣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周大叔,要飞要飞。”红月用手拍下额头,真是管不了他们。 “嫣儿,过来,爹带你飞。”赵镇的声音已经从后面传来,赵嫣立即往赵镇那边跑去:“爹爹,爹爹,哥哥欺负我!” 赵捷听到妹妹这样说,就要从周德怀里下来。赵镇已经把女儿抱起,双臂伸出,举的比周德举的高多了。 赵捷已经从周德身上下来,跑到赵镇身边去扯他的腰带:“爹爹,我没欺负妹妹。”赵镇把女儿放下,赵嫣不肯下来,还是抱着父亲的胳膊,得意洋洋地看着哥哥。 赵捷对妹妹皱起鼻子,赵镇拍拍赵捷的头:“好了,不管你妹妹有没有告状,你呢,做哥哥的,一定要护着妹妹。” “爹爹真好。”赵嫣伸出胳膊把赵镇的脖子搂住,赵镇又轻咳一声:“不过呢,你这做妹妹的,也要尊敬哥哥。” “得。每回都是各打五十大板,我瞧你啊,就不舍得说孩子一句。”在门边等了很久的胭脂笑着取笑丈夫,赵镇把胭脂怀里的小儿子接过,这才三个多月没见,怎么这孩子又长那么大了。 仔细端详过后,赵镇才笑着道:“我经常出去外面,这孩子都是你照顾,我自然舍不得多说他们一句了。再说你教出来的,也没什么坏孩子。” 胭脂抿唇一笑,赵捷兄妹已经围着赵镇,要赵镇讲讲这一回的事了。一家人走进里面,周德夫妻也相携离开,如同每一次出征归来一样。 “你啊,就是太纵着他们,我见你进来时候,就疲惫不堪了。”胭脂好容易把孩子们各自赶开,小儿子也放到一边睡着,这才给赵镇端茶,又给他换靴。 “都几个月没见了,他们想我呢,我不和他们多说一会儿,怎么行?”赵镇把胭脂的手握住,握在手心里。胭脂坐在丈夫身边,用手摸一下他的额头:“还好,没发烧,要像上次一样,受了伤没有好好地治,孩子们一走,差点晕过去,再一摸,额头都烫手。” “我这次没受伤,你放心好了。”赵镇说着就解衣衫:“来,给你瞧瞧,走之前是什么样的,回来之后就是什么样的。” 胭脂把他的手放下:“我知道,这会儿有些冷了,等我把火盆烧起来再解衣服。”赵镇嗯了一声,眼就闭上,胭脂知道他已经十分疲惫,摸一下他的脸没有说话,只是拿过一张薄被给他盖上,自己在旁边把赵镇换下的衣衫拿过来,一针一线地开始补起来。 “汴京,汴京……”熟睡着的赵镇突然皱眉,口中喃喃说出这么几个字来。胭脂放下针线看着丈夫,伸手去抚他的额头,赵镇又重新睡着。 汴京汴京,那是不想回去但不得不回去的地方。胭脂继续做着针线,想着女儿说的话,不由轻叹一声。 “你收到你姊姊的信了?”此刻的汴京没有麟州这么寒冷,桂花刚落过,菊花正在盛开。王氏听说胭脂的信到了,就来问邹蒹葭。 邹蒹葭忙站起身扶王氏坐下:“正打算把信给娘您送去呢。姊姊的信上说一切都好,又添了一个外甥,算着到现在都七个多月了,还说嫣娘和捷郎都很好。” 王氏进汴京城前是不识字的,这么多年往来应酬,也认得几个字,不过不多。接过信王氏看了看,大半能认得出来,少半问着邹蒹葭也知道了。王氏叹气:“你姊姊这个人,就是不肯说什么别的,就算遇到事也不肯告诉我。虽然你爹没说,但我出去应酬时候,恍惚听到,说……” 这些朝廷大事,随着胡大郎得中进士出仕之后,邹蒹葭也渐渐知道一些,赵匡义对赵镇,并不像外表的那么好,这些年随着赵镇立的功劳越来越大,也渐渐瞒不住了。 邹蒹葭拍拍王氏的手:“娘,您别这样担心,姊姊她,是个有主意的人。” “我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人,但就是太有主意了,哎,我的心啊,就是这样担着。”王氏的担心邹蒹葭怎么不明白呢。邹蒹葭是能看到王氏头上的发是怎样白的,只是这种事,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 “瞧瞧,我不该说这些的,说起来,元宵也十岁了,我还操什么心?”王氏抱怨了几句,又反过来安慰邹蒹葭,这也是常有的事,邹蒹葭不会放在心上。 胡大郎已经走进来,给王氏行礼后才道:“母亲,儿子有件事,想和母亲商量呢。” “你现在都有儿女了,在外面做官也很不错,蒹葭这孩子也是个稳妥的,有什么事,你自己拿了主意,不用找我商量。”说着王氏皱一下眉:“你若要把你姐姐接回来,你姐姐愿意的话,也不用告诉我。” “母亲的心我一直晓得,不过这件事还是要禀告母亲一声。”胡大郎从来都是稳妥的性子,此刻也如此,想了想才道:“儿子打算求一任外任。” 求外任?汴京城里的勋贵公子,哪舍得离开汴京城这个安乐窝?胡大郎的眉还是那样平平地在那里:“母亲,我知道在京城很好,家在这里,什么都在这里,只是好男儿志在四方,况且……” “你是不是因为你姊姊的事,受了些委屈?”王氏一猜就着,胡大郎也不愿隐瞒:“母亲,有一利就有一弊。” 这就是对的,王氏的眉微微一皱就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吧。你爹那里,我会和他说,只是蒹葭,难免会辛苦了。” “娘,我不辛苦,一点也不辛苦。”邹蒹葭能明白丈夫怎么想的,温言劝着王氏,王氏轻叹一声,这日子,不管怎样都还是要过下去。 “我父亲,他和太子妃您的乳母?”邹芸娘的眉皱的很紧,简直是不肯相信。赵琼花淡淡一笑:“说起来,我乳母也是寡妇,芸娘你的父亲是鳏夫,倒也不算不相配,芸娘你别担心。” 邹芸娘不是担心这相配不相配的事,而是觉得这算是一桩丑闻。 赵琼花察言观色,笑着道:“芸娘,我晓得,你定是觉得,这件事传出去很不好听,因此殿下就想,让你父亲,去给我乳母求亲。” 邹芸娘努力让面上露出笑:“这是太子妃的好意,我怎会反对,只是,只是……”赵琼花拍拍邹芸娘的手:“别担心,这件事,一说开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走了。” 邹芸娘起身送赵琼花出去,奶娘已经抱着女童从厢房走出来,口中还道:“郡主来送送母亲。” 邹芸娘所生的女儿已经三岁多,生的粉妆玉琢一样,赵琼花也有几分真心喜欢,瞧见这孩子就张开手:“来,母亲抱抱,方才怎么不见?” “太子妃,方才小郡主在睡觉,听到您来了,就醒了。”奶娘不失时机地吹捧。赵琼花逗了几下孩子,就对邹芸娘道:“算起来,这孩子比我家的那个侄女,也就小了几个月。” 这说的是赵嫣了,邹芸娘怎不明白:“太子妃想念赵小娘子,是常见的,不如太子妃让赵小娘子回京,免得西边那地方,又没好吃好穿倒是其次,还没什么人教导,以后连说亲都不好说。” “芸娘,你果然很体贴我。”赵琼花勾唇一笑,别说去到西边,就算是到了天边,胡氏,你也逃不过手心。 邹芸娘恭敬地低头,赵琼花把孩子放回奶娘怀里,自己带人走出。邹芸娘把女儿抱过来,抱的很紧,女儿,为了你,我也要给她出主意,纵然是别人家的母女分离,又关我什么事? “胡闹,胡闹,你怎么又胡闹了?”天子听的忠义伯娶了赵琼花的乳母,把柴旭找来,眉头紧锁地开始骂儿子。 柴旭恭恭敬敬地站在自己父亲面前,语气里带着些许委屈:“爹爹,儿子并没胡闹,寡妇嫁鳏夫,本是常事。” “的确是常事,可也要瞧是什么身份?太子妃的乳母,那不过是赵家的下人,怎能……”天子的话被柴旭再次委屈打断:“爹爹,女子从夫,况且太子妃的乳母,身份也不算很低,等……” “你别拿唐朝的皇后乳母嫁了丞相的话来搪塞我,要做这样的事,等你坐上天子位再说。”天子咬牙切齿地对柴旭说出这样的话。柴旭语塞,正准备再次解释,内侍已经在门外道:“官家,韩王殿下带了琅琊郡王在外等候。” 听到爱子爱孙来了,天子把语气放缓:“你出去吧,以后做事用用心,还有太子妃,也不能再像原先一样。” 柴旭应是退出,走出时看见韩王带着侄儿琅琊郡王走来。琅琊郡王今年不过五岁,生的唇红齿白,而且,他是韩王妃嫡出。这让至今没有嫡出子的柴旭更加皱眉,不过柴旭还是笑着对韩王道:“三弟来了,虞儿越发聪明了。” 第194章 “不过是些小聪明,算不上什么。”韩王比柴旭小很多,面对柴旭时候也是一张爱笑的脸,但柴旭心里总是不舒服,况且除了韩王,还有楚王,楚王他也是天子爱子,比较起来,自己这个太子,隔三差五就被天子训斥一顿,着实有些胆战心惊。 “侄儿见过伯父。”他们兄弟在那寒暄,琅琊郡王已经跪地给柴旭行礼,柴旭笑着扶起,又赞了几句目送弟弟父子离去,不知是不是柴旭的错觉,柴旭觉得,内侍对着韩王父子比对着自己,更为恭敬。 而这样的恭敬,只该对着自己,毕竟自己才是储君,才是未来的天子。柴旭又感到一阵郁闷,负手往宫外走。 “殿下多虑了,只要臣在一日,臣一定会护住殿下一日。”赵匡义听到柴旭的担心,对柴旭笑着道。 “太尉的疼爱,我一直心里清楚,只是爹爹他,现在和原先越来越不同了。”柴旭的担心赵匡义早已预料到,他只微微一笑:“官家近年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 柴旭如同听到天籁,眼里闪出亮光,赵匡义又笑了:“天子万岁,可是又有哪个天子,能够真正万岁?” “如果父亲要想换太子呢?太尉,二弟三弟两人,现在越来越出色,而且他们都有嫡出子,而琼花她到现在都没孩子。” 柴旭的话让赵匡义的眉头又皱起,真是不堪用的人啊。不过这样才好,这样才好。 “儿女要瞧缘分的,琼花的儿女缘来的只怕晚些,况且这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大的事,你担心什么。殿下,太子的废立都是大事。” 道理柴旭都懂,但柴旭还是不可控制地去想,想着有一日,天子把自己给废掉,那时,就什么都没有了。这样的恐惧让柴旭拼命地想要去抓住一根稻草。 也许,时间差不多了,再多下一点功夫,就能把柴旭心中的那个恶魔给煽动起来,弑君,这是最快的一个办法。只是这件事,必须要柴旭自己去下手。赵匡义又笑了,笑容在柴旭眼中瞧来十分慈爱,却不知道,这慈爱背后,是一把把刀,让人去送死。 赵镇上次出征回来之后,日子又重新变的和原先一样,洛城那边一切都好,赵镇终于挣赢了朝廷,由狄勤在那镇守,当然现在的狄勤,已经领了武功大夫的职衔,这个职衔镇守一个城明显低了。 不过赵镇知道,这已经是上面的让步,背后只怕还是父亲和外祖父一起,和赵匡义争执很久才得到的。 赵匡义,算得上大权在握了,这越发让赵镇对赵匡义当日的行为感到疑惑,这样的大权在握,完全不需要再嫁一个赵家女儿给太子,来巩固。 “眼瞧着又要过年了。”胭脂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过年总要准备点东西,尽管这里除了羊肉就是羊肉,顶多还能有点兔子肉和狼肉,但偶尔还能打一头鹿来换换口味。但也要准备起来,胭脂还让老卫去换一点好糖,好回来给孩子们做点心吃。 但话说出半日不见赵镇答应,胭脂转头瞧着赵镇:“你怎么了,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是不是党项的事情平了,也许,就是二叔公要找借口杀我的时候了?”赵镇的话让胭脂多瞧了丈夫几眼:“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赵镇站起身,走到胭脂身边把她搂进怀里:“胭脂,到西边这么多年,我每做一件事,就在仔细地想,可我发现,我的功劳越多,二叔公就越不放心,被打压算不上什么,而是,而是……” 那隐藏在这些打压之后,那些明显的恶意。胭脂用手握住丈夫的手,想安慰他。可胭脂不知道该怎样安慰。 “二弟,已经是禁军统领了,禁军,原本该是曹家领的。至于四弟,他从军日子不长,可已是四品的官员。”赵镇一句句说出来,胭脂想起赵枕,那个公鸭嗓子,和赵镇一起商量事情。 那时的赵镇是何等的自信满满,天下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他。现在的赵镇却是如履薄冰。 “如果你没娶了我,也许……”胭脂的话让赵镇笑了:“不,胭脂,就算没有娶了你,当二叔公觉得,我挡住了他的路的时候,他会杀了我的。” 胭脂靠向丈夫的肩:“那么,我们就坐以待毙吗?” “这样的话不像是你能说出的,胭脂。”赵镇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他抬起胭脂的下巴,认真地看着胭脂:“这样的疑惑我早就有,但我没有说出来,现在我说出来,是因为我有了能和二叔公一搏的力量。胭脂,我现在有的一切,都不是赵家给的了。” 胭脂伸手摸上丈夫的脸:“这才是我的丈夫,什么都不害怕的我的丈夫。你放心,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包括孩子们。” 赵镇把胭脂搂的更紧:“胭脂,我的胭脂,只要有这一句话,就够了。”胭脂靠在丈夫胸口,没有让眼泪出来,只轻声道:“赵镇,我说过,我选了你,就不会后悔。” 不会后悔,要和他永远在一起。赵镇在心里发誓,却又不愿意那最后一搏来到,不管怎么说,都是姓赵的。那些阴谋算计,不能使在自己人身上。可是曾祖母,您不知道,这个先违背的人,不是我啊。 “爹爹,娘,快来,我学会射箭了。”赵嫣的声音在外欢快地响起,胭脂急忙抬头,赵嫣已经把门推开,欢喜地跑到胭脂身边,扯住她的裙子,满面欢喜:“娘,我不是特别能干。” “对,就是特别能干,爹爹告诉你,汴京城的小娘子,也有学骑马射箭的,来,爹爹带你去,教你骑马。”赵镇说着,手一捞就把女儿扛在肩头,赵嫣的笑声那么欢快。胭脂看着丈夫和女儿离开,勾唇一笑,丈夫不怕,自己有什么好怕的,不管什么时候,自己都不会成为丈夫的负担的。 “你说,想让嫣娘回来汴京?”静慈仙师现在是国公府里唯一的主人,除了清修她不做别的,偶尔也会进宫去探望孙女。此刻听到赵琼花这么说,静慈仙师的眉皱起:“可是,别人罢了,你那个嫂子,你是知道她脾气的。” “所以要祖母您亲自写信。不光嫣娘,还有捷郎。祖母,您一个人在那府里,虽说有下人服侍,可是多孤单啊?”赵琼花的话让静慈仙师笑了:“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是……” “祖母,难道您就只疼我们,不疼您自己?再说了,嫂嫂他们还有一个小侄儿呢。也可以解膝下孤寂。”赵琼花当然要努力说服静慈仙师。 这用孝道陪伴的理由压下去,胡氏,我看你怎么反对?静慈仙师的唇微微抿起,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外面传来女童的笑声,赵琼花对静慈仙师道:“嫣娘比小郡主还大几个月呢,听说也是聪明伶俐的,到时陪伴祖母,还有捷郎,祖母的日子一定过的很好。” 静慈仙师心里也十分想念曾孙,只是碍于胭脂不好让他们回来,此刻听的赵琼花这么说,静慈仙师也笑了:“说的是,不过为何不让你哥哥他们一起回来汴京?” “祖母,您是清修时间长了,忘了?哥哥是好男儿,志在四方的,难道我这个做妹妹的还要扯后腿不成?自然要他好好在外边。” “再说……”赵琼花说了两个字就不说了,静慈仙师什么都没说,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赵镇在外建功立业,对赵琼花,当然也是有好处的。 “那我,就写信去。”静慈仙师决定了,赵琼花又笑了。 侍女走进,眉头紧皱:“太子妃,出事了,出大事了!” 出事?赵琼花的眉也皱起。这种时候侍女不该进来的,还用这样的语气。 “太子妃,琅琊郡王,琅琊郡王跌进池子里了,当时就只有二郎在旁边。”二郎就是柴旭那个宫女所出的儿子,生母身份低微,再加上潘皇后有意打压,并不像兄长和堂兄们一样,刚出娘胎就有封号。 “二郎身边,不是有内侍宫女陪同吗?”赵琼花听到琅琊郡王跌进池子里,只有二郎在旁边,急忙起身出去,刚走出不远,就见内侍宫女们抱着琅琊郡王往这边来,赵琼花上前一摸,小孩子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面色乌青。 “御医,赶紧去找御医,二郎呢?跟着他的人都在哪里?给我寻出来,一个个先打二十板子。”赵琼花不料琅琊郡王情况会这样危险,声音都有些变调。 内侍宫女们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纷纷去忙,赵琼花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冰凉。 第195章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侍女上前扶住赵琼花:“太子妃,您先坐下吧。”赵琼花知道自己该坐下,该镇定,但是耳朵就是嗡嗡直叫,仿佛有一群苍蝇在耳边飞。 “琅琊郡王,御医进去了没有?”赵琼花努力喘气,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太子妃,御医已经进去了,只是二郎……”侍女欲言又止,赵琼花抬头看着侍女:“二郎,二郎他怎么了?闯出这样大的祸,难道他以为一句年幼无知就可以不用管吗?” “是沈宫人,她死死抱住二郎,说二郎绝不会做这样的事,肯定是别人诬陷二郎。”沈氏是二郎生母,因着潘皇后的话到现在都没封号,但一应待遇赵琼花都吩咐按照孺子对待。侍女们因着她生下二郎的原因,对她也有几分客气。 赵琼花的手握紧:“都什么时候了,还闹这个,你去,传我的话,就说我要好好地问问二郎。”侍女应是退下。 赵琼花看着房门,里面御医和内侍宫女进进出出,琅琊郡王的衣服已经被换下,药已经送进去,但赵琼花分明看见,琅琊郡王已经喝不下去药了。 “太子妃,我的二郎还不到四岁,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太子妃,您一定要……”赵琼花派去的侍女这次说话就有些不客气,沈氏知道再不能推托,只得带着二郎前来。 二郎还没过四岁,此刻浑身都是颤抖的,被沈氏拉着一起跪下的他看向赵琼花,眼里全是恐惧。 这个沈氏就知道添乱,赵琼花用手按下额头,对二郎张开双臂:“来,到母亲这边来,告诉母亲,你有没有……” “没有,我没有,哥哥是要抢我手上的东西,才掉下去的,我并没有推他下水。”二郎哭叫起来,赵琼花走到二郎面前,把他的手握住,拉着他起来:“真的没有吗?” “呜呜呜,真的没有,姐姐给我做了一个香囊,哥哥看见,要抢,我不给,哥哥就掉下去了。”二郎哭的更加大声,还抱住赵琼花的腿:“母亲,我真没有做,真的没有。” 这会儿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就要看琅琊郡王什么时候醒来。 “圣人来了!”侍女在那传报,赵琼花正要出去相迎,潘皇后已经匆匆走进,琅琊郡王落水的消息一传来,潘皇后就寻来人问清楚,此刻倒无需赵琼花再行禀报。潘皇后只看了二郎一眼就对赵琼花道:“虞儿……” 潘皇后才说出这两个字,就听到屋里传来侍女的惊叫。 这惊叫声分明含着不好的意思,潘皇后推开赵琼花匆匆走进屋里。赵琼花把二郎的手放开,沈氏扑上去把二郎紧紧抱住。这件事,不管到底是琅琊郡王自己落水还是真是二郎推他落水,沈氏清楚知道,自己那颗向往荣华富贵的心,已经被蒙上一层又一层的阴影。 琅琊郡王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都被脱光,御医正在给他施针,方才发出惊叫的侍女用手紧紧捂住口,眼神里全是恐慌。 “方才,你做了什么?”潘皇后去看琅琊郡王,赵琼花抓住那个侍女,声音都变调了。那侍女战战兢兢跪下:“方才,奴碰到琅琊郡王的手,已经不再跳了。” 潘皇后已经看过床上的琅琊郡王,对御医道:“罢了,不用救了。”御医战战兢兢地把针收起来:“圣人,臣等无能。” 潘皇后看着双目紧闭,已经毫无呼吸的孙儿,眼里的泪滴落:“不是你们无能,是他,是我的孙儿,他,他……” 潘皇后已经伤心的说不出话来,赵琼花上前扶住潘皇后,潘皇后眼里的泪越发急了:“我的孙儿啊,孙儿啊!” 随着潘皇后这一声哭出来,屋子内外跪倒了一片人。得到消息的韩王妃正带了人走进,听到潘皇后的哭声,还有这跪倒的一片人,韩王妃心中更是难以忍受,推开想安慰自己的侍女就冲了进去。 此刻也没人计较礼仪,韩王妃冲到床前,用手去探儿子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冷,再没温热。 “儿,我的儿啊!”韩王妃的伤心比起潘皇后更是不同,几乎是心胆俱裂,今日送进宫时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此刻却是冷冰冰躺在自己面前的尸首,做母亲的,那叫何等一个绝望。 “韩王妃,还请……”赵琼花才说出这么几个字,一向温文尔雅对赵琼花十分恭敬的韩王妃已经转过身,紧紧拉住赵琼花的衣襟:“谁,谁把我儿子推下去的?那么多的宫女,那么多的内侍,为何没人拦住,没人拦住。” “弟妹,你先别这样,总有……”赵琼花的解释再次被韩王妃打断:“不,不,我要这个人给我儿子偿命。”说着韩王妃就推开赵琼花,冲到屋外,冲到二郎面前,沈氏抱着二郎跪在那里,感觉到韩王妃的寒意。沈氏把二郎抱的更紧了。 “把孩子给我,给我!”韩王妃差不多是在尖叫。 沈氏眼里的泪都吓得不敢再流,但还是紧紧抱住二郎一点也不放。 柴旭和韩王也知道了消息,往这边赶来,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院内传来韩王妃的尖叫。韩王面色一变,急忙冲进去。柴旭也走进院内。 韩王看见自己的妻子近乎疯狂,上前把韩王妃搂进怀里:“我知道你难过,不过这件事,爹爹总会有决断的,你如此做,实在是……” 韩王妃被丈夫抱在怀里,失去的理智这才慢慢回来,瞧着丈夫:“我,那是我的虞儿,我的虞儿啊。” “也是我的虞儿,我的孩子。”韩王说出这句,眼里的泪也落下,韩王妃看向二郎,眼中全是寒冷全是怨恨。 柴旭能看见韩王妃眼里的寒冷和怨恨,如果,在此之前,就先把二郎杀了,会不会让爹爹心里好受些,也能让自己的位子做的更稳一些。 想着,柴旭就伸手把二郎从沈氏怀里扯出来,沈氏大惊,伸手想要把二郎拉过来,但看着柴旭的神色,沈氏又不敢,双手伸在那里,眼中全是乞求。 “把二郎的衣衫剥掉,推到池子里。”柴旭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内侍们听见了,但不敢去执行。 “听到没有,剥掉衣衫,推到池子里,他有胆子做出这样的事,就该有胆子受到惩罚。”柴旭的声音还是那样冰冷,冷的二郎连哭都不敢哭,只是看向沈氏,满眼乞求。 “殿下,殿下,二郎还不到四岁!”沈氏只知道重复这一句,柴旭冷冷地看着沈氏:“不到四岁心肠就这样恶毒,等到大了,岂不要做出弑父的事来?连你也跟着一起。” 沈氏的哭泣被卡在喉咙里,看着柴旭满脸不相信。纵然柴旭对沈氏的宠爱很薄,但柴旭在沈氏心中,抛掉那耀眼的身份,依旧是个温柔的郎君。 而此刻,那个曾温柔相待的郎君用这样冰冷的语气,告诉自己,要自己和孩子的命的时候,沈氏完全想不过来。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办。”对于被废的恐惧超过了一切,柴旭几乎喊叫起来。满院子的内侍宫女没有一个人敢动,都看着柴旭。 二郎吓的紧紧抱住柴旭的胳膊,已经吓的尿了裤子,那尿流到柴旭鞋上,柴旭阴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伸手去脱他的衣衫:“你们不敢的话,那就我来。” “殿下,大王,官家有旨,命您和大王前往见驾,还有二郎也要跟去。至于别人,官家说,料理琅琊郡王的后事要紧。” 危急时刻,天子身边的大内侍来到,对柴旭兄弟传了这么一道口谕。这样说来,自己的儿子不会死了,沈氏软软地倒在地上,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韩王妃也听到了这一道旨意,她也倒在地上,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子啊,到时候要怎么还? “混账!”柴旭才来到天子面前,天子问过几句,就往柴旭面上打去:“我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儿子,是非不分,轻重不明,你,你,你真要气死我。” “爹爹,儿子也是心里难受,才……”柴旭跪在地上,对天子分辨,天子冷笑并没说话,韩王已经跪下:“爹爹,当时兄长气急攻心,也是有的。” “你是虞儿的爹,你都没想过要二郎偿命。他呢,他怎么想的,他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只怕就是不能让儿子连累了他,所以才这样说。他是为了不让我生气呢,哪是为了不让你气恼。”天子咬牙切齿地说。 “爹爹,二郎做错了事,总要……”柴旭还在那辩解,天子已经冷笑:“好,很好,你这个父亲,今日为了保住位子,可以要了自己儿子的命,明日呢?旭郎,你这样做事,要我如何把这天下苍生都交给你。” 第196章 “我后悔啊,后悔啊!”天子看着柴旭,语气还是那样冰冷,柴旭更加感到惊恐,看着天子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滚,你给我滚出去。等着吧。”天子的话咬牙切齿,柴旭心中却在飞快计算,此刻已近过年,要废太子,总要等到年后。那么,自己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怎样才能让自己的父亲回心转意?柴旭懵懵懂懂地走出去,脑中全是这个念头。一个月,一个月啊! “殿下,您还惦记着父子情分吗?”赵匡义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柴旭只是握着手里的茶,自从见了赵匡义,柴旭就没停止过发抖。 “可是说来,官家不止您一个儿子。”赵匡义知道,自己将要达到目的,说服一个儿子弑君弑父,那是极其困难的。 “可是,我是爹爹的长子,从来都是立长。”柴旭只有这一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还有立贤。说起来,潘皇后的父亲,上个月,刚刚在边关大败,官家,非常震怒。”尽管胜败乃兵家常事,但这一次败的太惨,甚至折了几员大将。和赵镇压的党项这边喘不过气来正好对比,天子难免大为震怒。 “可是,舅兄他,在党项刚打了胜仗。” “是啊,刚打了胜仗,但这又如何呢?赵家,只是臣子。”臣子?柴旭觉得自己的喉咙开始疼起来,赵匡义的声音似乎有无限诱惑:“储君,离天子位只差一步。官家的身体,一直不大好。” 如果?爹爹在此时暴毙,那么自己就能登上天子位,就再也不怕了。柴旭的身体抖的更厉害。赵匡义看着柴旭,面上笑容不变。权力,谁又舍得把手中权力轻易抛掉? “你不许让他们喝酒!”汴京城内的风云变化,在此刻还没有影响到麟州,胭脂一家正在欢欢喜喜过年。胭脂一回头就见赵镇拿了小酒杯要往赵捷嘴里倒酒,急忙阻止。 赵镇呵呵一笑,对赵捷道:“瞧,你娘瞧见了,这可不成。” “爹爹,为什么你怕娘,周大叔也怕周婶子,只有狄大叔不怕狄婶子?”赵嫣打扮的像一朵花一样,小胳膊放在赵镇腿上,双眼全是好奇。 “嫣娘你说什么呢?你狄婶子怎么对待你狄大叔的?真以为你狄大叔不怕你狄婶子?”红月端了一盆煮的热气腾腾的羊肉过来,往桌上一放就对赵嫣说。 “哎,这要回了汴京,谁还能想到当初那个娇滴滴的红月,变成现在这样?”老卫把调料放好,这羊肉不能这样吃,要在火上再烤过,切成片儿,拌上佐料这样吃才更香。 胭脂把羊肉放在火上慢慢烤着,对老卫道:“婆婆您和原来也不一样。” “不同不同,我这是入乡随俗,等到了汴京我和原来还是一样。倒是红月,大不一样了。”老卫见胭脂的羊肉已经烤的差不多,接过来用刀切成片,拌上佐料,用筷子夹给赵嫣一片。 赵镇在这边久了,也不用筷子,拿着一把雪亮匕首,自己边切边吃。赵捷在旁看见,又想端酒杯,早被胭脂瞧见,一巴掌打在他手上:“不许喝。” 赵捷只得缩回手,周德抱着自己儿子走进来,瞧见赵捷缩回手,就对赵捷道:“捷郎,我和你说,要喝就喝,男子汉嘛。” “红月,我觉着,你最近都对周德太好了。”胭脂也不抬头,只说了这么一句。红月已经一筷子敲在周德手上:“好好的吃饭,叫捷郎喝什么酒?你敢让儿子喝酒的话,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儿子,听到没,以后娶媳妇,可不能娶你娘这样的。太凶。”周德对儿子说了这么一句,又被红月打了一下。屋内的人都笑起来,外面又飘起雪花,但在屋里,有火盆有羊肉,还有好酒,再大的风雪都不怕。 赵镇和周德喝的伶仃大醉,各自去歇息。胭脂和红月她们收拾好了东西,这才各自回房。胭脂走进屋里时候,闻见的不但是一屋子酒味,还有鼾声如雷。赵镇和赵捷父子躺在一起,小儿子躺在摇篮里,睡的怎么都吵不醒。 赵嫣坐在床头,瞧见胭脂走进就可怜兮兮地对胭脂说:“娘,哥哥和爹爹打呼,睡不着。” 胭脂把女儿抱到怀里:“那好,我们不在这屋里睡,去别屋睡好不好?”赵嫣打着哈欠,已经靠在胭脂肩头。 “不许!”赵镇已经睁开眼,鼾声也停了,赵镇瞧着胭脂母女:“说好的,我们一家人,过年时候总不许分开。” “说好不能做的事那可多了。”胭脂嘴里取笑着,赵镇已经把赵捷往床里挪着,赵镇对女儿道:“乖,爹爹不打呼了好不好?” 赵嫣睁开眼睛,困的没办法,赵镇已经把女儿接过来:“嫣儿最乖了,爹爹不打呼。” 赵嫣打个哈欠,还是躺在赵镇身边。胭脂笑着摇头,把摇篮放到床边,小心地在女儿身边躺下。 “真好。”赵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胭脂惊讶地抬头看他,黑暗之中只能感到赵镇的眼很亮。赵镇把胭脂的手握住:“这么一家子在一起,真好。” “会一直这样的。”胭脂知道赵镇担心什么,温柔地安慰他。赵镇笑了,重又睡着。此时屋内屋外,都那样平静安宁。而一场大风暴,将很快到来。 麟州的春天总比汴京的春天来的晚,当天子驾崩,柴旭登基的消息传来时,离天子驾崩已经过了二十天。 乍然得知消息,赵镇差不多都呆住,天子的身体,并不算很好,但也不糟糕,最起码有御医在旁照顾着,天子还能活个十年八年的,而现在,天子算得上是突然驾崩。 不过赵镇心中虽然疑惑,依旧命人按照国丧布置起来,衙门内外都挂了白,城头也飘着白幡,来往的人都换上孝服。 “娘,这衣服真粗。”赵嫣乖乖地换上孝服,但还是皱着鼻子说了一句。 “你啊,被你爹宠坏了,这衣服还嫌粗?”胭脂刮一下女儿的鼻子,赵嫣抱住胭脂的腿:“才没有,我是被娘宠坏的。” “哎呀,谁教你的,嘴巴越来越甜了。”胭脂亲了女儿一下,朱氏走进来收拾衣衫,笑着道:“嫣娘这小嘴,从来都是甜的,不用人教。” “吆,你是说,这是我生女儿生的好?”胭脂笑着夸了自己一句,赵嫣已经努力点头:“娘好,我也好,这才好。” 朱氏上前摸摸赵嫣的发,和胭脂交换一个笑容。至于因为赵琼花成为皇后而引起的那一丝忧虑,已经散去。 “圣人,这是拟定的,后宫封号。”柴旭登基,赵琼花成为皇后,潘氏成为太后,符太后升为太皇太后。柴旭当日东宫的美人们,也该各自拟定封号。 “沈氏为婕妤?”赵琼花接过翻了翻,看到沈氏为婕妤这一栏,不由问着面前女官。 “沈宫人虽为宫女,可为官家生下儿子,自然和别人不同。”赵琼花勾唇一笑:“我不是因为这个,而是觉得沈氏的封号太低,不如,给个修仪?” 修仪的位份高出婕妤,女官立即道:“圣人真是宽厚平和。” 这样的虚名分,给就给出去,横竖,自己才是皇后。赵琼花等女官退下,唇边才露出得意笑容。哥哥,到了今日,你承不承认,你想错了,包括曾祖母。 不过,赵家,还是只能给自己添光彩,也许等再过两日,就该亲自写封信,要侄儿们回汴京了。赵琼花勾唇一笑,满面得意。 “圣人,老娘娘来了。”这里的老娘娘就是符太皇太后,她位置尊贵,依旧保留这个称呼,至于潘太后,就被称为老圣人。 赵琼花急忙站起身走到外面相迎,刚来到殿门口,就看见符太皇太后走下轿。 赵琼花快步上前扶住符太皇太后:“老娘娘有什么吩咐,让人告诉我,我自去就是,怎能劳动您?” 符太皇太后看着赵琼花,看着这个自己十分满意的孙媳妇,此刻阳光灿烂,赵琼花笑容恭敬,可符太皇太后却从这笑容中,看出几分讽刺来。 赵琼花扶着符太皇太后走进殿内,端上茶汤,语气依旧恭敬:“老娘娘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我儿子驾崩那日,你在哪里?”符太皇太后努力想让语气保持平静,但怎么都保持不了。 “那日是正月初五,我按照旧俗,陪婆婆前往进香祈福。婆婆临行前,曾带着我给老娘娘辞行。然后……”赵琼花的语气带有些许惊讶,仿佛十分奇怪为何符太皇太后会这样问。 “是啊,你不在,潘氏也不在,于是我的儿子,就这样死了。他不过偶感风寒而已。”符太皇太后语气沉痛。那日传来天子驾崩的消息,符太皇太后想要赶去,谁知不等走出自己殿内,轿子却摔了一只脚,步行而去时,群臣已经赶到,甚至已经尊柴旭为主。 第197章 符太皇太后那时沉浸在悲伤之中,并没察觉这其中有什么不对,但这几日越想却越觉得不对。而柴旭在事后,也以进药不谨的罪名处置了当时进药的御医。怎么想,都怎么透着一股心虚。 “老娘娘,您是伤心过度,不如等三月里,这些事情都完了,我奉着您,去行宫走走?散散心?”赵琼花并不知道柴旭弑君的事,这件事如此机密,知道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而赵琼花并不在这几个人之间。 “那日,姊姊进宫来寻了我,她离开后不久,我的儿子就……琼花,你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符太皇太后看着赵琼花,差不多是在恳求。 “老娘娘,您说的是什么,我都听不懂。”赵琼花更觉奇怪,柴旭已经走进来,换上龙袍的他比起原先,要有信心的多,那个位置,坐上去,原来是那样滋味,什么都在自己掌握之中的滋味。 “琼花,我想,老娘娘是太伤心了,才会胡言乱语,不如把她送去护国寺,让她在那里休养,你觉得可好?”柴旭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赵琼花飞快明白,于是赵琼花对着符太皇太后笑了:“老娘娘,您在宫里,难免睹物思人。护国寺那里,十分清静,您去住上一段时间也好。” “你们,在心虚。”符太皇太后十分肯定地说,柴旭笑了:“老娘娘您说错了,我们为何会心虚,我们是在关心您。” 说完柴旭就唤来人,符太皇太后的侍从走进,柴旭对着他吩咐:“老娘娘哀思过度,开始胡思乱想,你们好好地送老娘娘回去,并请御医来,以后,老娘娘若想四处去说些胡话,可要劝住。” 内侍恭敬应是,上前扶符太皇太后,符太皇太后吸口冷气,看着面前的孙子孙媳妇。很多事情都明白了,天子,是不容被质疑的。或者说,他的所谓可以被质疑,不过是做给外人瞧的。 “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封我的嘴?”符太皇太后还是忍不住问出这一句,柴旭笑的很恭敬:“老娘娘您说错了,您只是哀痛过度,常胡思乱想,对您没有好处。” “若您,把这些话到处说了,对谁都没好处。”柴旭顿一顿又继续道。 柴旭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要从此闭嘴,那就可以过富贵日子,否则,送去寺里清修,不过是第一步。身后还有符家,符太皇太后完全能够想到,柴旭会做什么。 那个需要自己庇护的皇子,已经不在了,自己面前的是天子,是执掌了权柄的天子。符太皇太后垂下眼,对柴旭行礼:“官家的意思,老身明白了。” 柴旭对符太皇太后笑的还是那样恭敬,看着内侍把符太皇太后扶出去,柴旭这才看向赵琼花。 赵琼花深吸一口气,对柴旭露出明媚笑容:“官家果真是官家。”柴旭心中泛起得意,把手张开,赵琼花投入柴旭的怀抱。 “琼花,你是我的皇后,我和你,要一起携手在这高处。”柴旭的语气温柔,赵琼花唇边又泛起笑容,塔头看着丈夫:“我知道,你是我这一生的依靠。” 柴旭的面上笑容更加得意,两位弟弟,你们也该为当初你们所受的,父亲的宠爱付出一些了。 “楚王韩王都被遣走,前往地方上任节度使?”这消息是五月才到麟州的,赵镇一读完这个消息就对赵朴惊讶地问。 天子登基,总要算一些帐,这也是难免的,但像柴旭这样,算得上是迫不及待,登基不满一年,就把两个弟弟送到地方上任节度使的,还是很少见。 现在的节度使不过是个空衔,并不像唐时那样位高权重,更像是去养老,甚至受地方上节制。 “是,都监,而且现在,朝中大事,都由荣安郡王说了算。”赵朴不是别人,他是清楚赵镇和赵匡义之间的恩怨的。 “二叔公他,到底要做什么?”赵镇喃喃地道。 “也许,也许……”此刻的赵匡义算得上权倾天下,那再往前一步就是……赵朴不敢说下去。 赵镇已经摇头:“不可能,如果他真要这样做,为何要让琼花做皇后?” “外戚常做这样的事,史上太多。况且现在的官家,好色懦弱。荣安郡王是有过战功的,赵家在军中,还有曹家,圣人她,还是曹家外孙女呢。”赵朴冷静地分析,赵镇重重喘息,事情怎么变化的这么快?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也许荣安郡王,一心为的是圣人好,这也是常见的。”赵朴这安慰还不如没有,赵镇摇头苦笑。 已有人走进来禀报:“都监,京中传来圣人诏书。” 赵镇闭上眼,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啊。赵镇示意让京中来使进来。因是皇后的诏书,无需那样大排香案,来的也不过就是个内侍,这内侍瞧见赵镇,急忙上前行礼:“见过国舅,国舅安好。” 这两个字让赵镇皱眉,谁愿意当这个国舅就当去,自己可不愿意。 内侍没被扶起心里很奇怪,但内侍在宫中久了,当然晓得赵镇身份不同,就算他们兄妹之间有了龃龉,可那也是神仙打架的事,做为小鬼还是别乱搀和。 于是这内侍自己站起:“都监,奴不过是为圣人送信的,还有圣人赐给几位的东西,圣人还说,和都监兄妹分离那么多年,十分想念。静慈仙师那里,也很寂寞,想念自己的曾孙儿。” “她的意思,是让我回汴京?”赵镇非常不耐烦地打断内侍的话。内侍忙道:“都监现在为国建功立业,纵然是圣人,也不敢为了自己小事打扰国家大事。圣人的意思,是让娘子带了小郎们回京。” “放屁!”赵镇许久没发公子脾气,此刻终于忍不住,他点着内侍:“我晓得你们要做什么,但你回去告诉赵皇后,我的儿女,不需要回京。” 内侍忙又跪下:“都监此话甚是,可是都监,圣人说,她这样做,全是看在兄妹之情上,别让奴拿出诏书来。” “你以为我不敢抗旨?”赵镇看着内侍,内侍越发恭敬:“奴自然晓得都监会这样做,可是都监和圣人是亲兄妹,为何要让别人得了好处去?您让娘子带着小郎们回京,到时一家子团圆了,都监在这更为国……” “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赵镇不顾赵朴的阻拦,上前抓住内侍的衣襟就把他揪起来,这内侍害怕地一闭眼,但还是对赵镇道:“奴的命不过如草芥一般,都监要拿就拿去。” 赵镇本不是那样迁怒无辜的人,顺势就把内侍丢在地上:“我不会杀你,你记牢我的话,把这话原模原样告诉赵皇后,我的妻儿,我会牢牢护住,她想要做些别的,还请少打主意。还有,把那封诏书给收回去,我不认。还有那些东西,也给收回去。” 内侍连连磕头:“奴知道奴知道,只是……” “没有什么只是?回去,告诉赵匡义,我赵镇只求妻儿安乐,别的并不会阻拦他,他有何苦这样苦苦相逼?”赵镇说出后面的话,语气已经十分难受,内侍不料赵镇还有这一句,惊的睁大了眼。 “都监,这样的话就不必说了。这位内侍,还请回去禀告圣人,都监在麟州一切都好,无需圣人挂念,至于小郎和小娘子们,他们也很好。”赵朴安抚住了内侍,这才拍拍赵镇的肩,赵镇的手握紧,闭上眼,赵匡义,你就这样紧逼不放吗? “大郎,真的这样说?”内侍自然不敢不把话禀告赵匡义,风尘仆仆回到京中,不及去给赵琼花复命,而是去把这话禀告给赵匡义。 内侍应是:“赵都监就是这样说的。郡王,您……”内侍在旁察言观色,赵匡义只是笑了笑:“大郎真还是个孩子,你下去吧,这一趟辛苦你了。” 内侍忙称不敢称辛苦,就急忙退下。 赵匡义等内侍走后才露出笑容,大郎,你终于讨饶了,可惜,晚了。晚了。赵匡义看向皇宫所在方向,现在两位皇弟都去往外郡,那么,是时候把天子驾崩的真相,混杂谎言,一点点透露出来。楚王一定会忍不住,兄弟相残完了,就该做别的事了。 没有人能阻拦住自己的脚步,这个锦绣江山,该是自己的,而不是依靠别人的柴家郎。 赵匡义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引来了符夫人,自从柴旭成为天子,符夫人就觉得再没有别的事好操心的,此刻听到丈夫笑声,符夫人忙问道:“郡王为何如此欢快?” “我笑,笑有人自不量力,但还是要向我认错。”符夫人会错了意,摇头道:“只可惜大郎娶错了媳妇。” 第198章 胡氏?赵匡义又是一笑,没有说话。女人离开了男人就是无根之萍,胡氏,也不会好过的。不过,如果符夫人或者赵琼花想要给胡氏一些麻烦,赵匡义并不介意。 内侍赶回宫中,对赵琼花复命,赵琼花听完才叹气:“我倒是想弥补兄妹之情,可是哥哥,全不领情!” “圣人休烦恼,等过些年,赵都监就明白圣人的一片心了。”柴旭登基,邹芸娘做为东宫良娣被封为贵妃,邹芸娘成为贵妃后对待赵琼花更为恭敬,此刻听到赵琼花这样说,邹芸娘安慰着赵琼花。 “我是真心为哥哥好的!”赵琼花再次叹气,宫女已经走进:“圣人,兰台公主和吴王来了呢。”兰台公主就是邹芸娘所生的女儿。吴王就是柴昭。 赵琼花面上已经露出笑,兰台公主蹦跳着走进来,扑进邹芸娘怀里:“姐姐你瞧,这发簪好看吗?” 邹芸娘把兰台公主扶住:“还没见过你母亲呢!”兰台公主的小脸红红地,站起要给赵琼花行礼,赵琼花已经把兰台公主的手握住:“兰台真是越来越可爱了。昭郎,你是在哪遇到你妹妹的?” 柴昭已经八岁,不再是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发束金冠,身着月白袍子,站在那如芝兰玉树一样。听到赵琼花相问柴昭就道:“好教母亲得知,孩儿正好遇到妹妹在外面,就一起进来了。” “我是在那等哥哥的!”兰台公主靠在赵琼花怀里,看着柴昭大眼一闪一闪。赵琼花和邹芸娘都笑起来,赵琼花仿佛已经忘了赵镇的回话给她带来的不愉快。 邹芸娘陪着赵琼花说了会儿话,也就告辞离开,刚走到殿外,宫女就对她轻声道:“娘娘,昨夜官家宠幸了一个宫女。” “这也是常事,算个什么?”邹芸娘明白自己的丈夫比起别的男人来,可以更名正言顺好色,只说了这么一句。 “娘娘,不止如此,官家说,要封这位宫女为夫人呢!”宫女的声音很小,宫人承恩,初只为红霞帔,此刻竟越过红霞帔成为夫人,只怕会成为新宠。 邹芸娘知道宫女在担心什么,只淡淡一笑:“我又不是今日才进宫的?我们回去吧,想来那位夫人,等会儿就该去我们宫中了。” 宫女应是扶邹芸娘上轿,邹芸娘看向天边,把怀里的女儿抱紧,数年宫廷生涯,什么失宠争宠,早已不那么在意了。只要地位稳固,别说一个殊恩的夫人,就是再来一百个,又有什么可怕? 宋氏,你可真是想不通。邹芸娘想起那位在寺里清修的前太子妃,不由得意一笑,原本这一切的尊荣富贵,都是她的,只要她能忍,而不是把这一切拱手让人,不过,也亏的她能让人。比起来,赵琼花这位主母,要聪明多了。 汴京城内的风是那样温柔,麟州的风却很硬。胭脂带着小翠把晒在外面的被子给收进来。小翠手里拿着个扫帚在上面拍沙:“娘子,以后还是别晒了,晒一回,就能倒出三斤沙子。” “你少用点力气,这样打毛都打没了,等到冬日怎么盖?”朱氏抱着衣衫进来,瞧见小翠像泄愤似地打,抢上前把扫帚拿过来,自己接着打。 胭脂把朱氏放在那的衣服拿过来叠着,虽才进了七月,可这边要冷起来那叫一个快,要在天冷之前把冬日衣被全都晒好,准备过冬。还有那些冬日的菜,来这边日子久了,胭脂也晓得要趁夏日把菜都晒成菜干,这样冬日泡一泡,就能有菜吃。免得一到冬日,见不到一点绿色,吃的人口角都生疮。 “爹爹回来了!”外面又传来赵嫣快活的喊声,朱氏往外瞧了眼才对胭脂道:“娘子,说起来小娘子也五岁了,这么年龄的小娘子,要在汴京,是该学着女工学着教养。” “我知道,可是自从来过那么一封信,我觉得,也许嫣儿会离我远去,就不舍得约束她。”赵琼花的那封信,让胭脂清晰地意识到,也许某一天,赵嫣就会被用各种借口从自己身边带走,而自己这个母亲,竟然不能维护住女儿。 这种感觉那样的无力,胭脂皱眉,努力摇头,不,女儿一定要在自己身边,不能被带走。纵然那个人现在高高在上,也不能。 “瞎想什么呢?我们的女儿,就该在我们身边,谁也不能带走。”赵镇抱着女儿进门,身后赵捷牵着跌跌撞撞学走路的小儿子也跑进来。赵镇听到妻子这样说,立即开口反对。 “对,娘,我只在您身边,什么地方都不去。”赵嫣也点头,接着赵嫣又摇头:“不对,娘,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胭脂伸手捏下女儿的脸,把女儿从丈夫怀里接过:“我去哪你就去哪?别胡说了。等你长大出阁,那时就不能跟着娘了。” “出阁?”赵嫣的小脑袋偏了一下,赵捷已经挤上前:“娘,妹妹为什么要出阁?不能我们一家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赵镇,这儿子是像谁?怎么总问傻话?”胭脂故意取笑赵镇,赵镇咳嗽一声:“肯定像你,你就爱瞎想。” 胭脂瞪赵镇一眼,赵镇把小儿子抱起来:“乖乖,爹爹告诉你,可不能像你哥哥和娘一样,总瞎想。” 小儿子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只是拼命点头。胭脂抱着女儿又笑了,自己真的是想多的,果然牵挂越多,想的也就越多。 “都监,赵推官来了,说有事寻您!”赵镇的官没升,但他身边的人,倒没停了升官。赵镇听得这话,也就往门外走。 赵捷紧紧跟上:“爹爹,我要跟你出去,要问赵伯伯,可有什么好玩的事。” “你啊,就是贪玩!”赵镇虽然口里抱怨儿子,但还是牵了儿子的手走出去。 赵朴等在前厅,瞧见赵镇父子出来,对赵捷微微一笑就道:“都监,京中有消息,说最近局势有些不稳,传言,传言……” 京中局势竟然不稳?赵镇的眉皱起,柴旭虽然无能,但有赵匡义辅佐,再差能差到哪里去? “京中最近传言,说先帝并非病亡,而是有人效安乐韦后之事。”安乐韦后?赵镇不由吸一口气,但柴旭既能登基,当时知道实情的人一定全被灭了,怎会又有消息传出? “爹爹,什么是安乐韦后?是不是唐朝故事?”赵捷好奇地问。 “是,就是唐朝故事,唐时,安乐公主在饼里下毒,毒死中宗。”赵朴微笑着对赵捷解释。 “如果真这样,楚王身后还有潘家,如果,朝中,定会十分不稳,只是不知道,到时鹿死谁手?”赵镇飞快分析。 “若官家能胜,当然官家也更名正言顺一些,那么对都监是有好处的,若不能,都监,您能不受赵家的荣耀,但是不能不受赵家的……” 牵连两个字赵朴没讲出来,赵镇已经点头:“我知道,可是我竟无能为力,赵推官,我知道。” 这三个字,赵镇说的无比艰难,但这三个字,说到最后,赵镇眼中渐渐有了光,远离汴京也有远离汴京的好处,比如此刻,就算真局势不稳,自己也能卫护住自己。 手中有兵,什么都不怕,朝廷,不会轻易对一个手中有兵的人动手。而赵镇手中的兵,早不止麟州这一州的兵。 “圣人,楚王妃不肯应诏。”宫女前来回报,赵琼花的眉微微一皱就道:“知道了,我二婶婆,来了没有?” “两国夫人快要到了。”赵琼花听到这话,心里的焦灼稍微减轻了些,现在名分在柴旭这边,外面的传言尽管再猛,又能起什么作用? 楚王,你们夫妻真想要谋反?受万世唾弃吗?赵琼花闭上眼,宫女已经轻声提醒:“圣人,符夫人到了。” 赵琼花猛地睁开眼,看向符夫人,符夫人正要行礼,赵琼花已经把她扶起:“二婶婆休要如此客气,此刻,我……” “圣人担心些什么呢?不过是些市井传闻罢了。况且楚王也不是那样的人。”符夫人温柔安慰,赵琼花觉得自己心里的焦灼一点都没有了,是的,此刻,自己才是皇后。 不过,符夫人的眉头又皱起来:“也不知道是谁,想要官家他们手足相残,放出这样的流言呢?” 若找到了,这个人,必要将他乱棍打死,才能灭了自己心头之恨,赵琼花恨恨地想,没看到身边的符夫人露出满意笑容。 “我没想到,将到晚年,竟然还能遇到这样的事。”永和长公主看着坐在自己面对的永宁长公主,轻声说到。 “妹妹,我知道这件事,你也不好受,可是若是真的,难道就容这等不肖子孙,坐在皇位上?”永宁长公主的脾气还是没有变,见永和长公主神色不动,永宁长公主劝说妹妹。 第199章 “姊姊,你我都是柴家,嫁出去的女儿了,况且你我都将老,又去想什么别的?”永和长公主的回答,当然不如永宁长公主的意,她冷笑看向永和长公主:“我知道,你是赵家的主母,算来圣人,不,赵琼花还要喊你一声母亲,当然是维持现状不变,可那是我们的兄长,是对我们无限疼爱的兄长。他死的那样不明不白,你的心难道不疼吗?” “证据呢?姊姊,证据呢?就算外面有那么多的传言,传言旭郎在饼里下毒,毒死了兄长,并在事后灭口御医,可是姊姊,没有证据啊!” 永宁长公主的下巴微微一抬:“空穴来风,事必有因。妹妹,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旭郎,必要给个交代出来。” 永和长公主垂下眼,没有接永宁长公主的话,永宁长公主大怒:“罢了,你还是那样懦弱。我去寻别人商量。” 永宁长公主拂袖而去,永和长公主并没起身相送,只是看着面前那两杯茶汤,等到这两杯茶都不冒出热气,永和长公主才轻声叹息。 “公主,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赵德昭走进来,坐在妻子面前。永和长公主淡淡一笑:“是啊,可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就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做。”赵德昭握住妻子的手,永和长公主想露出安心的笑,但怎么都露不出来,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做,怎么可能?现在朝中,只怕早已乱成一团。 “太尉,到底是谁?竟敢放出这样的流言?”柴旭现在强做镇静,问面前的赵匡义。赵匡义只微微一笑:“官家,何必去管谁放出的流言,只要楚王和韩王相信,这件事,就无法善了。” 赵匡义的话,又勾起柴旭对两个弟弟的嫉妒,即便现在登上帝位,即便现在看起来,什么事都在掌握之中,可是柴旭还是知道,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赵匡义看着柴旭,这个孩子,太了解了,几乎是他一想到什么,就能明白。 “公主您不能进去!”宫女阻拦着永宁长公主,永宁长公主推开宫女:“怎么,我是官家的姑母,竟不能见他?” “永宁长公主,还真是那个被宠坏的,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性子。我听说,永宁长公主刚从楚王府出来。”赵匡义的语气平静,柴旭已经深吸一口气,对外面道:“让姑母进来吧。” 永宁长公主整理一下衣衫,都没看宫女一眼就走进里面。 “姑母,我和太尉正在商量事情,姑母究竟为了什么,想要面见?”柴旭看见永宁长公主走进之后,并没对自己行礼,眉头微皱的问。 “太尉可否回避?”永宁长公主并没回答柴旭,而是要求赵匡义。 “臣该当回避!”该做礼节的时候,赵匡义从不会做的少了一分,给永宁长公主和柴旭分别行礼后赵匡义就退了出去。 “太尉是肱骨大臣,姑母您虽辈分高,可也不过是命妇一流,姑母您怎能如此不客气?”柴旭的话里已经带上训斥。 “无礼?旭郎,真因如此,我才请太尉回避。旭郎,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到底为的什么?”永宁长公主单刀直入。 柴旭强压住心中怒火:“姑母这话问的奇怪,这样的事,纯粹是人嫉妒。” “嫉妒?旭郎,你当我是什么事都没经过的孩子?你现在是天子,是一国之君,谁会……” “姑母也知道我此刻是天子,是一国之君?那姑母此刻来质问我,又为的什么?”柴旭挑眉看向永宁长公主。 爹爹的死,不过是某味药重了,并不是自己的错,不是。这是赵匡义在事后和柴旭讲的话,多加了一点点附子,放在药里,让病人高烧而死。 这是御医的错,全是御医的错,自己已经帮爹爹报仇了。柴旭心中的想法永宁长公主当然不知道,她只是看着自己这个侄儿:“官家想对我用天子之威吗?” “姑母若待我如侄儿,我自然不会对姑母用天子之威,若姑母执意如此,那我……”柴旭顿一顿:“朕,该追究这件事。” 永宁长公主后退一步:“你,你要追究什么?” “我现在很怀疑,姑母你和韩王楚王都走的很近,而且大家都知道,楚王妃是姑父的侄女。有一个王妃侄女很好,但若能有一个皇后侄女,岂不更加锦上添花?姑母,也许朕的名声就是这样,被你们在外败坏的。” “胡说,我败坏你名声做什么?”永宁长公主的下巴抬起。 “这我就不知道了!”柴旭说完这句,突地叫声来人,门被从外推开,内侍走进。柴旭指着永宁长公主对内侍道:“把永宁长公主请下去,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要在背后坏我名声。” 内侍应是,但并不敢动,柴旭冷笑:“原来连这宫中内侍,都害怕永宁长公主您。给我拉下去。” 拉永宁长公主不敢,但拉内侍下去的胆子还是有的。柴旭又重复一遍命令,让把永宁长公主请下去。 永宁长公主看着柴旭,满面不可思议:“旭郎,你……” “朕是天子!”柴旭冷冷重复,面上已经有冰冷之色。 内侍们这次不敢像前一个内侍那样,上前把永宁长公主拉住,永宁长公主拼命挣扎:“你们敢,我是先帝御封的长公主,世宗册封的公主,你们谁敢动……” “姑母忘了,能封,当然也能褫夺!”柴旭的眼神更加冰冷,永宁长公主已经被内侍拉下去。 柴旭的手重重按在桌案上,这些人,都是自己的亲人,凭什么,要对自己指手画脚?褫夺,褫夺,把他们的封号全都褫夺了,看谁还敢违抗自己?柴旭的眼中闪出愤怒的光。 “旭郎说永宁是放谣言的人?”潘太后自从柴旭登基,感到日子前所未有的舒心,每日只在那里含饴弄孙,至于外面的流言,潘太后也知道,但她并没放在心上,这些事,总有人去查的。 此刻听到永和长公主的话,潘太后大为惊讶。 永和长公主听到永宁长公主出事的消息,这个姊姊对她也多有照顾。进宫来并没直接去求见柴旭,而是来见潘皇后,这一路上已经把该怎么说想的清清楚楚。 此刻潘皇后相问,永和长公主就轻声道:“确实如此。嫂嫂,这件事,按说我们一家子,该在一起,全不理会谣言才是。旭郎这样做,倒是中了计了。” 潘太后点头:“你说的是,要知道,旭郎这个孩子,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柳妃等人,为了,罢了,这也是原来的话,我不去说。好容易登了基,我以为她们已经放手了,谁知还不甘心。” 潘太后母子真不亏是母子,一个诬陷永宁长公主,另一个就想到当初的情敌身上。当然这些内情,永和长公主并不知道,永和长公主只道:“就是如此说,您说,我们一家,不该好好过日子,永宁姊姊的脾气,我最晓得,听风就是雨。” “她当初和柳妃要好着呢,还把驸马的侄女许给柳妃做儿媳妇呢。”潘太后又要来刺几句,永和长公主听着潘太后泼当日的老醋,眉头微微一皱,但面上很快露出笑容:“那是昔日的事了。再说驸马侄女嫁做王妃,也是平常事。” “我只是在想,若是柳妃不甘心,再加上楚王在旁撺掇,这件事不是不可能。”潘太后想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永和长公主听到此处还不明白,要把永宁长公主放出来,只怕柳妃母子,就会被扣上这个帽子。这些事,怎么这样千头万绪? 潘太后出了一会儿神才对永和长公主道:“我晓得,你从小就是个希望一家子和和气气的,不然也不会进宫求情。罢了,这件事,我去寻旭郎说,到时,定不辜负你的心。” 永和长公主站起身,该行礼谢恩的,但永和长公主说不出来,只是沉默行礼。潘太后也就让永和长公主退下。 永和长公主走出宁寿殿,此刻已是傍晚,一轮残阳挂在西边,永和长公主看着这轮残阳,只觉得满眼是血,晃了晃竟然倒下。 侍女们急忙上前相扶,也有人跑去禀告潘太后,潘太后命赐车驾送永和长公主出宫。永和长公主出宫到府时候,赵琼花赐下的药材也到了。 永和长公主看着这堆药材,长叹一声,这一生,只不过想平静地过日子,怎么就不能做到了? 赵德昭走进来,用手握住妻子的肩,永和长公主靠在丈夫肩上,好在,还能有片刻平静。 永宁长公主在第三日回到她的公主府,宫中随即降旨,罚俸三年。永宁长公主看着那道旨意,什么都没说,以后的日子,也许将无限凄凉。 第200章 “原来还想着,胭脂他们在西边苦,可现在想想,只怕在西边,还有安静的日子过。”王氏口里唠叨着,没有得到胡澄的回答,王氏奇怪地转头,却见胡澄倒在床上,口水直流。 王氏啊地叫了一声,丫鬟听到王氏叫声,急忙冲进屋里,忙乱住把胡澄扶在床上,又去请太医。 “这眼看着就要九月了,这些菜也晒的差不多了,今年的冬天,会好过。”胭脂和红月收着菜干,红月在那笑吟吟地说。 “娘,我要吃那个豆干烧羊肉,好吃,还有,鹿肉干也给我多准备几块,我烤了吃。”赵嫣穿的漂漂亮亮的,坐在小凳子上指挥着胭脂。 “就你这个小馋猫。”胭脂捏下女儿的脸,赵嫣摇头:“娘,我才不是小馋猫,我这是多吃一点,身体才好,爹爹才不会担心。” 赵镇又带兵出去了,这一回是党项那边听说朝中有些动荡,按捺不住再次来骚扰。胭脂摸摸女儿的脸,让朱氏红月两人把菜干肉干都收到屋里放好。 小翠已经跑进来:“娘子,京中来信了,瞧这笔迹,像是定北候府送来的。”胭脂接过小翠递来的信,拆开看起来,只扫了几眼,胭脂的神色就变了。 王氏给女儿写信,从来不说别的,都是欢欢喜喜,而这封信却不一样,王氏信中忧心忡忡,说胡澄病的很重,想念从没见过面的外孙女。问胭脂能否回京一趟? 爹爹?胭脂的手都快握不住信纸,爹爹怎么会突然病倒?赵嫣掂着脚尖想要看信:“娘,外祖母信上说什么,您告诉我,不,我已经识得几个字,会看信了。” “嫣娘,你乖,和你朱妈妈去一边玩去。我,我想点事。”胭脂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赵嫣乖乖点头。 胭脂又看了一遍信,几乎能想象王氏的忧心忡忡,那种说不出口的忧虑。纵然恨过恼过,可是这是王氏一生中唯一的男人,到现在,已经是真正的老年伴了。 胭脂用手捂住嘴巴,不能让自己哭出来。元宵还小,自己又不在娘身边,谁去安慰她?胭脂眼里的泪落下,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汴京,安慰自己的娘。 “娘,外祖母来信了?说的什么?”赵捷也跑着进来,小儿子跟在哥哥后面跑,时不时还摔上一跤,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跑,直到见到娘,小儿子才嘴巴一扁,哭出来。 “小孩子最讨厌了,动不动就哭。”赵捷口里嘀咕着,把弟弟扶起。拉着他走到胭脂面前,胭脂抬头看着儿子,很想笑一笑,但眼里的泪还是落下,胭脂又低头:“没什么,你去寻你妹妹去。” “娘,您哭了,必定是出什么大事了。娘,我和您说,爹爹和我们说过了,娘一哭,就是大事,要我们哄娘。”赵捷在胭脂身边坐下,还不停点头,表示自己把赵镇的话记得很牢。小儿子也跟着赵捷点头,胭脂把两个儿子都揽在怀里,也不管他们一身的灰。 赵嫣在屋里瞧见,跑出屋也扑在胭脂怀里。胭脂把三个宝贝搂在怀里。自己有孩子们安慰,那自己的娘就该有自己前去安慰,回汴京吧。 赵镇在三日后回到麟州,梳洗过听到妻子这么说,赵镇的手就顿在那里。胭脂看着赵镇:“我知道,你在想这会不会是个什么阴谋,可是若有人,连我的家人都算计上了,我更不能待在这里。” “我知道。”赵镇把妻子搂进怀里:“我只是舍不得,胭脂,你这一走,孩子们都要跟了你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只要那边都安顿了,我就回来,连上来回路上,也就是半年时间,到时候,我给你带你爱吃的芝麻糖回来。”胭脂算着路程,对丈夫算是发誓样说。 赵镇笑了:“我不爱吃芝麻糖,是嫣儿爱吃。” “就是你爱吃,赵镇,别挂念我。”胭脂抬头看着丈夫,尚未分开,思念却开始溢出。这一去,不知道现在的汴京,是个什么情形。可是若不回去,这颗心怎么都落不下。 “你答应我,要好好的,好好的照顾好你自己,还有孩子们!”赵镇把妻子的脸捧在手心,几乎是在低语。 胭脂又笑了:“会的,赵镇,这些年在西边,我也没闲着啊,我也会骑马会射箭,会拿刀和人比划上两下。”这些,原本是防备党项的,可是谁能想到,是回汴京的时候用得上呢。 赵镇看着妻子满满的不舍,他知道自己该拦住妻子,不让妻子回到汴京,可是那是胭脂的父亲。赵镇觉得,如果自己听到赵德昭病重,只怕是明知龙潭虎穴,也要回去。 那是自己心底最重要的人之一,自己如此,胭脂也如此。 胭脂看着丈夫的眼神,摸上他的脸,声音轻柔:“我会好好的,一定会好好的,你等我。”不管何时才能见面,这句话,我此刻所说的这句话,是我对你,最深的承诺。 赵镇再次揽妻子入怀,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让即将到来的相思淡一些,再淡一些。 胭脂要带上孩子们回京,老卫自然也要跟随回去,跟老卫来的侍女们也统统回去。素月知道自己也要跟随胭脂回京时候,眼里的兴奋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娘子,素月那人,回京之后,公主会处理的。”离开麟州前夜,老卫对胭脂保证。胭脂笑了:“我知道,只可惜素月还不知道,纵然琼花成为皇后,有些事,也不是她能做到的。” “娘子,其实捷郎可以留在麟州,这里有朱嫂子照顾呢。”胭脂只带走小翠,红月和朱氏都留在这里,胭脂笑了:“我知道,可是这不是为了我父亲,婆婆,捷儿已经八岁了,他不能只待在西边。是,赵推官的学问是很好,可是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再说,捷儿他要从军的话,京中还有曹相公呢。” 老卫没有再劝,只轻声道:“可是娘子,京中此刻不平静啊。” “是啊,不平静,但那又如何呢?并不是在西边,就肯放过我们的。”不然赵琼花也不会花样百出。纵然她现在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胭脂也并不害怕。 果然,很多事情都还没变。老卫没有说话,胭脂眼中闪出亮光,在西边,可以保住一时安宁,可是很多事必然也会失去。赵家的儿郎们,该是不惧怕这一切困难才对,而不是安静地被庇护。 “胡氏竟然回汴京来了?”赵琼花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勾唇一笑。宫女道:“不光胡氏回来了,还有几位小郎和小娘子呢。” “正好,我也能瞧瞧我的侄儿侄女们了。”赵琼花的语气平静。邹芸娘走到殿门口,听到赵琼花这句,不由也笑了,接着就走进殿,语气欢喜极了:“恭喜圣人一家骨肉团圆。” 赵琼花让邹芸娘坐到自己身边:“坐吧,我正要寻你说闲话呢。定北候病了,你那四姊姊,可也要回来?” “十天前就到京了,也没进宫来。我听说他们家的孩子,也是很聪明可爱的。”邹芸娘带着笑和赵琼花说,赵琼花又是一笑。 女官走进:“圣人,楚王妃求见!”赵琼花手一挥:“见什么,就说我事多,让她自个回王府去。”女官应是,赵琼花又和邹芸娘说话,邹芸娘早明白赵琼花外表宽厚,内里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此刻见赵琼花随意打发了楚王妃,不由更打起二十分精神来。 楚王已被柴旭下诏,说他不合和柳妃一起,心怀不满,放出谣言,姑念手足之情,并不褫夺爵位,只是命在王府之中,不许出王府半步。柳妃也被送去给先帝守陵反省。楚王府内外,调了五百禁军进去,美其名曰保护楚王安全。 偶尔能出门的,不过楚王妃罢了,就这样还是历经千辛万苦。楚王妃听到女官传话,眼里的泪立即落下,这日子,以后可怎么过啊? “娘,原来这就是汴京啊,和麟州真的不一样。”赵嫣坐在胭脂怀里,掀起车窗上的帘子往外瞧,赵捷满脸不高兴地坐在旁边,胭脂不许他骑马,于是他也只能乖乖坐在车里,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大孩子了。 “那是什么,怎么衣甲和爹爹的不一样。”马车正好路过楚王府,赵嫣看着旁边的禁军问胭脂。胭脂只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这是禁军!”赵捷鄙视地看妹妹一眼,禁军?赵嫣又要问,马车已经拐过弯,瞧不见楚王府,赵嫣还在兴致勃勃地看。赵捷耐不住:“娘,我们什么时候到家?” “快了!”胭脂担心胡澄,虽然问过胡澄虽然重病但还平稳,也是心不在焉。 “啊,娘,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跪在那?”赵嫣的眼睛瞪的很大,再次大惊小怪叫起来。赵捷白妹妹一眼:“那些,该是我们家的人。” 第201章 “我们家的人?娘,哥哥骗人,我们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我们家总共就只有爹爹和娘,还有哥哥弟弟,还有红月姑姑,卫婆婆,还有,还有……”赵嫣已经在那掰指头数起来。 胭脂并没接女儿的话,马车已经停下,小翠掀起帘子跳下车,让众人起身。领头的还是赵嫂子夫妇,赵嫂子上前走到马车前再次行礼:“娘子回来了,小郎、小娘子们可还好?” 这一声,仿佛去往西边的六年时间都消散了,汴京的一切都又重新出现。胭脂走下马车,扶起赵嫂子,赵嫂子瞧着胭脂,语气中带着些许激动:“娘子,这么多年了,您还好吗?” 胭脂还没说话,等在车里的赵嫣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来,拉住胭脂的手看着赵嫂子。 赵嫂子急忙把眼里的泪给擦掉,瞧向赵嫣:“这是小娘子?长的可真好,这双眼睛,就和娘子您是一模一样。” 胭脂又是一笑,赵捷已经掀起帘子探出头,见自己妹妹站在车下就对她皱下鼻子。赵嫣并没看见哥哥对自己皱鼻子,只是好奇地看着府门口站着的人,还有这高大的府邸,感觉,像是比麟州的城墙,也矮不了多少。 “捷儿,把你弟弟抱下来,我们进府了。”胭脂和赵嫂子寒暄几句,就对赵捷吩咐。赵捷把弟弟抱在怀里,小儿子早已等不得,一下了车就往胭脂怀里扑:“娘,饿了。” “小郎饿了?厨房里已经备好了饭菜。公主已经派人来传话,说娘子和小郎们一路辛苦,等明日再过去。静慈仙师那里,已经早早说过,无需过去拜见。”赵嫂子请胭脂母子往里面去,口里不停地在说话。 “娘,公主是谁?”赵嫣觉得汴京和麟州果然不一样,没想到自己的家竟然会这样大,现在又听到公主,当然要问个清楚。 “公主就是你的祖母。等会儿梳洗过了,就过去拜见。娘今儿还要回你外祖父家。”胭脂轻声告诉女儿。 赵捷的鼻子又皱起来:“妹妹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要问娘。”赵嫣的唇高高撅起:“我不明白,当然就要问娘,难道就要装作自己什么都知道?” 胭脂拍一下赵捷的手:“你不是说要护住弟弟妹妹吗?” 赵捷看着脸上得意的赵嫣,又把头扭过去。赵嫂子已经笑着道:“这家里,已经许久没这么热闹了。这六年来,娘子你们在西边,吃苦了。” 胭脂又是一笑,一家人在一起,怎么会苦?只是现在,心不免分成两半,一半在京城,另一半在麟州。 孩子们是不知道胭脂的惆怅的,赵嫣瞧见被让进一个很精致的小院,房里摆设的都是自己没见过的东西,虽然乖乖坐着,但眼还是往那些东西上看去。 赵嫂子瞧见赵嫣这样,心中不由一酸,赵家的小娘子们,那一个不是这样金尊玉贵地长大?偏偏这位小娘子,不但没有乳母丫鬟,瞧着,许多东西都没见过。 赵嫂子把心里的酸涩给咽下,又笑着对胭脂道:“娘子,热水已经备好了,是先洗洗呢,还是先吃?” 胭脂往小儿子脸上瞧了瞧,小孩子一听到吃这个字?眼睛立即开始发亮。胭脂把小儿子放下地:“先洗一洗吧,最要紧是把身上衣衫换掉,先拿碗鸡汤面来,喂给小郎。” “娘,我已经会自己吃饭了!”小儿子眼巴巴地望着胭脂,胭脂摸摸小儿子的脸:“对,会自己拿筷子了?可是呢,还是会吃的一身,难道又换。赶紧的,洗完吃点东西,先去给你们祖父祖母问安,然后再和我去看你们外祖父。” 赵嫂子连声应着,眼里不自然地又有泪:“这都多少年没听过娘子的吩咐,今儿一听,还是和原先一样。” 胭脂又勾唇一笑,赵府内主人虽然不在家日子久了,但丫鬟仆人们依旧训练有素,人员众多。用不了多大会儿,胭脂母子已经洗过澡换好衣衫,也吃了点东西,收拾停当往永和长公主府来。 此刻是七月底,麟州已经开始刮冷风,汴京城却还是夏日结束,进入秋日时候。花园内金桂飘香,菊花含苞,绿树葱茏。 赵嫣刚刚端庄了一小会儿,瞧见这满园子的绿树花朵,带着弟弟就开始在那认,有些什么花,还有什么树。 赵嫂子跟在胭脂身边:“娘子,小娘子这一回回来,身边的丫鬟使女也该配起来,乳母虽然不用,但也该有两个婆子贴身服侍,还有八个大小丫鬟,还有专门给小娘子做衣衫的养娘,也该备起来。” “不用了,你去挑个丫鬟,和嫣儿年岁差不多大的,也不用什么服侍不服侍,不过是做个伴。我这回回来,日子不长。”胭脂的话让赵嫂子立即愣住,接着赵嫂子就道:“娘子,这些人都是可以带去麟州的,小娘子和小郎们都是赵家的儿孙,他们也该……” “我知道,不过孩子稍微吃点苦,没什么。”胭脂的话让赵嫂子无法再说。 “啊!”赵嫣停下奔跑的脚步,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永和长公主:“你是谁?”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雪白的脸庞,大大的眼睛,小嘴像花瓣一样。永和长公主弯下腰:“我是你的祖母啊!” 祖母?祖母不是公主吗?为什么会这样和蔼?赵嫣皱起小眉头努力思索,胭脂已经快步上前给永和长公主行礼:“见过公主,数年不见,公主可好?” 永和长公主扶起胭脂:“听说你们要过来,我横竖没事,就先走过来了。没想到先瞧见嫣儿,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只是这个时候,京中颇不平静。” 胭脂明白地一笑:“我知道,可是公主,人生在世,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你的脾气还是和原先一样。”永和长公主把害羞地躲在胭脂身后的赵嫣拉出来,握住她的手对胭脂笑道。 胭脂低头微微一笑,赵捷已经上前给永和长公主行礼,永和长公主把孙儿也拉过来:“捷儿也长这么大了,可还记得祖母?” “记得,祖母还喜欢给我吃糖。”赵捷一本正经地说。永和长公主露出舒心的笑:“捷儿还真记得。走吧,去见你们祖父,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一行人走进公主府,胭脂瞧着这看起来没多少变化的府邸。汴京城内,颇不平静,可那又怎样呢?汴京城内,有自己的家人。很多时候,不是在远方苟活就能得到心里宁静的。 赵德昭和儿媳没多少话说,只是考问了赵捷的骑马射箭,听赵捷说会骑马箭也射的很准,赵德昭不由点头:“我们赵家,以军功起家,骑马射箭是本等。” “祖父,我也会骑马,会射箭。”赵嫣在公主府还见到老卫,况且永和长公主又对她这样温和,赵嫣渐渐消除初来乍到的羞涩,大声对赵德昭说。 “嫣儿也会骑马射箭?”永和长公主低头问孙女。赵嫣点头:“会,爹爹说,本事要自己学了,才不害怕别人欺负你。” 这一声让赵德昭的眼神微微一暗,接着赵德昭就对赵嫣道:“嫣儿,你在汴京城内,祖父会护住你们的。” 赵嫣听不懂赵德昭的话外之音,但还是乖乖点头。永和长公主已经笑着道:“想那么多做什么呢?胭脂还要回胡府去探望亲家呢。我这里还有些灵芝枸杞,也一块带去。” “定北候的病,我问过太医,说……”赵德昭欲言又止,胭脂已经道:“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赶回来。总不能,不让孩子们见过自己的外祖父吧?” 永和长公主伸手拍一下胭脂的手,生离死别,是最痛苦的事。想到京中的传言,尽管被这样压下去,可永和长公主总觉得,这件事绝不那么简单,而永和长公主却是那样的无力。除开这个公主头衔,竟像是一无所有。 胭脂母子并没在公主府待多久,就从公主府直接去了定北侯府。邹蒹葭带着孩子们在门口迎接,分别数年,一朝相遇。总有许多的话要说,可因了胡澄的病,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胭脂能够看到邹蒹葭的神色有些憔悴,对她道:“辛苦你了,原本在爹爹床前侍疾的,该是我。” “姊姊和我说什么客气话呢?公公的病,现在也就是养着了。”邹蒹葭觉得喉咙有些哽咽,胡澄这个公公,也是很慈爱的。胭脂抓住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赵捷约束着弟弟妹妹不许发出声音,跟着胭脂她们走进胡澄房内。 屋内只开了一扇窗,胡澄躺在炕上,舌头已经不大灵活了。王氏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帕子给他擦嘴边的涎水。听到胭脂走进来,王氏抬头对着女儿想露出一丝笑,可是神情还是那样哀伤。 第202章 胭脂从没见过自己的娘如此憔悴如此哀伤,如此地……衰老。胭脂走上前,想叫一声娘却叫不出声,王氏努力对女儿露出笑:“我还好好地,别担心,这白发,只是照顾你爹生出来的。” “娘并不肯让我们服侍,而是自己亲自服侍,说也只有……”胡大郎也走进来,对胭脂解释。 “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阿弟还是这样谨慎。”胭脂努力对胡大郎露出笑。胡大郎看着姊姊,什么都没说。 王氏拍拍胭脂的手:“你爹其实是知道的,知道你们回来的,他很高兴。”胡澄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眼里露出渴望。 胭脂把孩子们的手都放在胡澄手里,胡澄眼里露出欢喜。王氏轻声道:“舜华每日都过来一回呢,本来说等你,偏偏那边来人说,舜华婆婆也有些咳嗽,她就赶回去了。还说,明儿再来。” “舜华这些年可好?” “姊姊好着呢,这回爹病了,那边原本想让姊姊住过来的,只是姊姊说,两家隔的不远,无需这样麻烦。”胡大郎插嘴,但还是有些拘谨。 孩子们毕竟还小,在这房里坐不住,邹蒹葭让丫鬟把孩子们都带下去玩,又对胭脂道:“姊姊,您是……” “我今晚住在这了,别的事,以后再说。”邹蒹葭习惯地接受胭脂的安排,王氏已经拍拍胭脂的手:“胭脂,虽说你惦记着你爹,可是……” “娘,树欲静而风不止。”王氏把话咽下去:“我的胭脂,还是和原先一样。” 胭脂把王氏的胳膊拉过来:“娘,别担心,我回来了,什么都别担心。” 怎么会担心呢?一直都不担心,唯一担心的是远在外面的女儿啊。王氏摸一下女儿的脸,什么都没说。 赵嫣已经掀起帘子跑进来:“娘,怎么还有个小舅舅,比我大不了几岁。比哥哥就更大不了多少,为何要叫舅舅?” 童言童语,总能冲淡哀伤,王氏吧外孙女拉过来:“是啊,那是你小舅舅,方才在学里读书呢,这会儿才回来,他当然是你舅舅了,和你娘一母同胞的。” 赵嫣的眼珠又在那转,元宵已经走进来,他今年已经十岁,不再是胭脂记忆中的婴童样子,个子长高,发束金冠,行动举止都很稳重。走到胭脂前面,就给胭脂作揖:“姊姊好!” 胭脂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没想到元宵长的这么大了?” 元宵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王氏已经笑了:“信上和你说过,他现在不叫小名了,还不许我们叫,要叫大名,叫他梧郎。” 胡梧之,这是元宵的大名,胭脂瞧着弟弟笑了:“这才多一点点大的孩子,就在意这个?” “姊姊,不一样的,兄长前些年不在京中,姊姊们都出嫁了,父亲渐渐老迈,我就是这个家里唯一能撑住的男子。”元宵一本正经地说。这让胭脂和王氏都笑了。 “果真这才是舅舅该说的话呢!”赵嫣偏着头,一本正经地说。胭脂和王氏都笑了,连胡澄都露出一丝笑。但愿,他的病,能够慢慢好起来。 胭脂看着胡澄,心里这样想,王氏已经给胡澄掖一下被子,和女儿相视一笑。 王氏不肯假手她人,胭脂也只有在胡澄炕边打个铺陪着王氏,孩子们被邹蒹葭带下去睡了,胭脂才和王氏慢慢地说着别后的话。 “胭脂,你不该回京来。”王氏尽管十分惦记女儿,开口还是这样说了一句。 “娘,不是您信上让我回来的?”胭脂的话让王氏十分惊讶:“我,我信上让你回来?可是我给你写的信,只和你说,你爹的病情很稳,让你不用担心。” 胭脂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明白这封信被人动了手脚,能做这样事的人,整个京城都找不出来几个。 “到底是二叔公,还是琼花,还是……”胭脂的低语让王氏握紧女儿的手:“胭脂,京中的那些传言,大半是真的?” “娘,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不过娘,既然他们非要我回京城来,我不会让自己,成为牵制住赵镇的人。”胭脂从没想过,当初和赵镇说的话,这么快就实现了。 王氏感觉到女儿身上传来一种力量,这种力量让王氏感到一阵安心,接着王氏就道:“胭脂,朝廷要杀人总要有个名头,娘不会让我的胭脂,受一点伤害。” 胭脂怎不知道王氏的话只是安慰自己,她什么都没说。用这样的手段,改掉送往麟州的信。不管是惩罚还是警告,都不过是他们在证明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摆布自己。 “以后送信的人,得换一个了。”胭脂闭上眼,模模糊糊地说。王氏拍着女儿,面上的忧色没有消失,感觉就像一张网,网住了自己全家,挣脱不出来。不,就算被网住又如何?狗急能跳墙,鱼死还能网破。就算拼上自己的命,也要护住女儿。 “没想到除了素月的事,还有这么一件事。”次日胭脂见胡澄的病情还算平稳,胭脂也就回到赵家,见到永和长公主的时候,对永和长公主说了信被改掉的事。 永和长公主不由叹息,胭脂只轻声道:“我觉得,他们不会让我回麟州了,想要用我,牵制住赵镇。” “胭脂,我会护住你的,一定会。”永和长公主恍若发誓。胭脂对永和长公主勾唇一笑:“事情还没到这个地步,公主,他们就是想要把事情做的面子上漂亮,不然的话,别说我这一条命,就算再多的命,也早没了。” 永和长公主把胭脂的肩膀搂过来,胭脂靠在永和长公主怀里,从没想过有一日,会这样靠在永和长公主怀里感受温暖。 “二婶子,亏你想出这个主意,不然的话,我还真不知道,我能不能瞧见我的曾孙们。”静慈仙师笑吟吟地对符夫人说。尽管静慈仙师口里说的,不用胭脂过去拜见,但胭脂带了孩子们去见静慈仙师时候,静慈仙师还是十分高兴。 等胭脂一走,静慈仙师就把符夫人请来,笑吟吟地道谢。 “这是骨肉团圆的好事,要我说,琼花就是太顾及这点了,不然的话,早想出这个法子,孩子们早回京城了。”符夫人语气还是这样平静,静慈仙师叹气:“琼花这孩子,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只是大郎一个人在麟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是朝廷大事,不是我们这些妇人所能管的,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符夫人安慰着静慈仙师,静慈仙师又笑了:“是,到时他们合家团圆,我啊,也没什么别的事可想了。” 符夫人附和着想,室内和乐融融。 “娘,这家里的人可真多。”赵嫣瞧着面前站成两排的丫鬟,感到自己的头都大了,为何要挑出这么多的人来? “嫣儿,这哪叫多?你是没见过多的。”吴氏也来探望胭脂,正好遇到赵嫣在挑丫鬟,吴氏就来瞧瞧,赵嫣该怎么挑? “婆婆,为何我要挑丫鬟,以后她们都要服侍我?”赵嫣睁着大眼睛看着吴氏,奇怪地问。 “因为你是赵家女儿,而且汴京城内,这样人家的排场都是这样的。”吴氏摸摸侄孙女的头,认真解释。六年过去,吴氏的儿女都已各自嫁娶,她都抱上孙子,哄小孩子这样的事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好吧。赵嫣的眉头皱起,认认真真地瞧着,想着胭脂说过的话,要挑几个好的,好陪伴自己。要是挑的不好,到时对自己就不好了。 “我没想到你会让嫣儿挑丫鬟呢。”吴氏话有所指,胭脂轻叹一声:“是啊,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我真是……” “胭脂,我不知道事情有什么变化,但我记得的胭脂,是不会害怕这些的。”吴氏伸手握住胭脂的手,胭脂笑了:“是啊,不管有些什么,我都会承受。会面对,不会害怕。” 赵嫣看着这两排站的整整齐齐的丫鬟,穿戴都是一样的,连面上笑容都是一样的,怎么瞧得出好坏呢?小小的赵嫣犯难了,不,在这之前,先问件重要的事。 “娘,以后是不是不能骑马射箭了?”赵嫣的话让吴氏笑了,胭脂也笑了:“不,当然可以骑马射箭。” 赵嫣点头,手开始往丫鬟们身上点着:“这个,那个,还有这个,都给我。” 赵嫂子听着赵嫣的吩咐,眼中闪出惊讶,小娘子到底是按照什么来挑的? “嫣儿,你是为什么挑这几个?”胭脂等女儿挑完,就笑着问她。吴氏也问:“嫣儿,你是按什么挑的?” 毕竟这些丫鬟表面上看起来都是一样的,能经过赵府调教丫鬟的嬷嬷,又被赵嫂子先选过一遍,不说百里挑一,也是十个里面选一个。 第203章 “嗯,是这样的,方才我问娘话的时候,我就看着这些人呢,看她们怎么动。”赵嫣歪着脑袋说完,又加上一句:“爹爹教的。” “哎呀,真是个小人精。”吴氏欢喜地把赵嫣抱在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亲。赵嫣对着胭脂又调皮一笑。胭脂拍拍女儿的脸,什么都没说。 “记住,这一定要交给圣人,我……”素月好容易从住的地方出来,寻到一个人就对他交代,那人领命而去。素月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富贵荣华,就在这一举之间。 素月转身,原本空无一人的身后,此刻却站了好几个人,老卫带着几个嬷嬷站在那。素月吓了一跳,接着就跪下:“婆婆,我……” “什么都别说了,公主说,割掉她的舌头,挑断她的手筋,然后关起来,也算是饶她一条命。”老卫冷冷地吩咐。 素月吓的急忙上前扯住老卫:“婆婆,我也是为了,为了公主好,那毕竟是……” “是为了公主好还是为了你自己的荣华富贵,你自己心里清楚。”老卫的声调还是那么冷。素月再次感到绝望漫上。 “就算是为了公主好,在公主府内,只有公主的吩咐才是吩咐,公主的意思,不管是坏的好的,你可以劝,但你,没有权力,替公主做决定。”老卫的语气冰冷的让素月觉得自己被丢进了雪地里。 “带走吧。”老卫往旁边走了一步,几个内侍上前来把素月带走,这是永和长公主从来没下过的冷酷命令。这个命令,也意识着,公主毕竟是公主。 “不过是些废话。”素月的信被送到赵琼花那里,只得来赵琼花这样的评价,小内侍低着头:“圣人,那这个素月?” “让她继续待着吧,你取两串钱去,就说,这是我赏她的。”赵琼花沉声吩咐,小内侍退出。赵琼花的眼里闪出不悦,素月不过是闲子,起不了多少作用。 就这样的人,也值得巴巴地把东西往自己眼前送,笑话。 “你说,永和长公主处罚了一个侍女?”邹芸娘问身边宫女,宫女道:“是,按说处罚一个侍女也是平常事,但永和长公主此次竟然命人割了那侍女的舌头,挑断手筋。人,算是废了。” 这不像是永和长公主能做出的事,倒像是永宁长公主能做的,邹芸娘忍不住吸口冷气,这侍女,到底怎样惹恼了公主? “这是做给我瞧呢!”赵琼花差不多同时知道,冷笑道。 “圣人,何不下诏呵斥?毕竟这样做,太……”处罚下人,也是要分的,这样做,真不如一刀杀了。而赵琼花做为皇后,是可以下诏呵斥永和长公主过分的。 “呵斥?只怕她就等着呢。为了一个胡氏,值得吗?”赵琼花气的胸口上下起伏。胡氏,你既然这次回来了,就别想着走。 “我记得我嫂嫂已经回京好些日子了,去赵府下诏,就说,我很想念我的侄儿们。”赵琼花唇边又露出笑,这样又如何?自己才是皇后,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宫中传诏,让娘子您带着孩子们一起进宫呢。”老卫前来报信,语气有些忐忑。 “迟早的事。婆婆,不用为我担心。”胭脂安抚着老卫,老卫看着胭脂:“如果,圣人说,让小娘子留在宫中呢?毕竟小娘子玉雪可爱。” “她要先能留得住再说。”胭脂冷笑,除非赵琼花能公然下旨杀了自己。可是则天皇后能做的事,赵琼花,绝对不敢。她要的是好名声,是众人的匍匐,而不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老卫看着胭脂:“娘子,毕竟不一样了。”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不会怕。”胭脂再次安抚老卫,她变了,自己也一样变了。 “娘,这就是皇宫吗?怎么感觉比麟州还大?”赵嫣在窗口看着,宫墙很长,长的好像走不到头,而且宫墙也很高,比麟州的城墙还要高。 “妹妹,你能不能别一说什么就拿麟州来比?”赵捷不耐烦地说。小儿子也在一边点头。胭脂拍拍儿女们的手:“捷儿不用嘱咐。嫣儿,娘问你,若你姑姑问你,觉得这宫中很好,想不想留在宫里,你怎么回答?” “娘能不能留在宫里?娘不能,那我也不会,没有娘的地方,可一点也不好玩。”只晓得玩,赵捷又瞪妹妹一眼。 马车已经在宫门口停下,胭脂带着孩子们走下车,内侍已经上前行礼:“圣人说,娘子远道而来,小郎们年纪还小,特地命备了肩舆,请娘子和小郎们坐着进宫。” 胭脂没有推辞,带着孩子们上了肩舆,宫中看起来和原来没有任何区别,内侍宫人们走动时候还是那样肃静,整条宫道上,似乎只有他们一行人。 昭阳殿还是那样高大,快到昭阳殿时,前面突然来了另一行人,内侍忙让胭脂这边的肩舆停下,对胭脂道:“娘子,那是邹贵妃带着兰台公主。” 邹贵妃,那就是邹芸娘了,胭脂带着孩子们下了肩舆,给邹芸娘行礼。邹芸娘坐在肩舆之上,见胭脂跪地行礼,唇边不由露出笑容,数年之前,前去赵府,连胭脂的面都见不到,而现在,胭脂要给自己跪地行礼。人生若此,怎不得意? 邹芸娘收起得意,对身边的宫女吩咐一声,宫女已经上前扶起胭脂。胭脂站起身抬头,正好和肩舆上的邹芸娘打了个对面。 胭脂能看到邹芸娘脸上的得意,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胭脂还是站的笔直,赵嫣好奇地抬头看着邹芸娘,拉一下胭脂的袖子:“娘,这个姑姑好美。” “这是官家的邹贵妃,不是你的姑姑。”胭脂对女儿解释一句,内侍已经请他们重上肩舆,往昭阳殿去。 “胡氏遇到了邹氏时候,神情如何?”赵琼花听着宫女禀告,还在追问细节。 “娘子还是和原来一样。贵妃娘娘,难免有几分得意。”宫女的话让赵琼花笑了:“邹氏也不过如此,当初赵家,是很看不起邹芸娘的。” 这样的话宫女不敢接,只轻声提醒:“娘子和小郎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赵琼花慢慢挥手:“出去吧,也等的差不多了。” 胭脂知道赵琼花会让自己等,因此毫不在意,赵琼花这些年,看起来是变化了,其实内心,根本没有变化。 “娘,姑姑什么时候出来?”赵嫣刚开始还能兴致勃勃打量着这殿内的摆设,接着就失去兴趣,晃着两只脚问胭脂。 胭脂还没回答,内侍已经走进殿内:“娘子,圣人召见。”这是很正式的觐见,胭脂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抱起小儿子,赵捷伸手牵了妹妹的手。赵嫣的小嘴又撅起,但还是乖乖地把手放在哥哥手上。 一行人走进昭阳殿正殿,赵琼花高坐上面,面带微笑看着胭脂等人。不用侍从提醒,胭脂已经带着孩子们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 行完了礼,赵琼花这才从座上下来,亲自扶起胭脂:“嫂嫂太客气了,说来我们本是一家人。” “国礼相关,不敢草率。”赵琼花用虚情,胭脂也就用假意。别的不会,做戏还是会的。 赵琼花笑的更加动人,请胭脂在一边坐下,宫女们也把赵捷等人安排坐下。赵琼花笑着问了胭脂几句,这才瞧向赵嫣:“这就是嫣娘吧?生的真是好,祖母十分想念这几个孩子呢,只是写了好几封信,哥哥嫂嫂都不肯把孩子送回来,要不是这次托了定北候的福,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呢。” “孩子还是在父亲身边的好。”胭脂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才又道:“所以,我父亲生病,我也就回京了。纵然能遇到些什么事,我也会回来。” “嫂嫂说的是!”赵琼花的笑没有变,胭脂细细地瞧着赵琼花,十分肯定地觉得,不是赵琼花,不是赵琼花改了这封信,那么就是赵匡义夫妻,还真是迫不及待。可是他们所想要的一切都已实现,赵琼花成为皇后,甚至,赵琼花更亲近那边。 胭脂,二叔公也许想杀我。赵镇的话又在胭脂耳边响起,除非,赵匡义要的不止这些。权倾天下,哪有真正把天下握在自己手中来的好?难道赵镇的猜想是对的,胭脂不由浑身寒冷。如果是真的,那么赵匡义做的,都有了解释。 不过,面前的赵琼花定然是不知道的,此刻她正春风得意,后宫之主,地位稳固。胭脂看着赵琼花,不知该不该开口,说出这个猜想,不,不能说。赵匡义要的是牵制赵镇,而且,赵琼花不会信的。 “官家听的今日赵娘子带了小郎们进宫,特地命人赐下东西。”内侍前来禀告,赵琼花面上更加欢喜。 第204章 “姑姑,官家是谁啊?”赵嫣是个爱说话的性子,等进了殿内,见赵琼花十分和蔼,胆子也渐渐大起来,一双眼睁的圆鼓鼓地看着赵琼花。 “官家就是你姑父!”赵琼花手一招,宫女已经把赵嫣牵到赵琼花身边。赵琼花把赵嫣搂进怀里:“我们嫣娘今年都五岁了吧?” 赵嫣点头:“快六岁了,弟弟都快三岁了。”赵琼花往胭脂面上瞧了一眼,见胭脂面色依旧平静,赵琼花的语气更加和蔼:“嫣娘该知道很多事了。比如,我们家不是在麟州,而是在汴京,赵家,是……” 赵琼花停下,看着赵嫣,语气开始变的意味深长:“以后,嫣娘就会慢慢知道了。在这汴京城内,除了皇家女儿,再没有哪一家的女儿比赵家的女儿更加出色,更加地让人仰慕。” 殿内很空旷,除了赵琼花的声音再听不到别的。胭脂坐在那里,神色还是一样没有变。赵捷的眉渐渐皱起,小儿子手里抱着块糕点在吃,并不注意赵琼花说什么。 赵捷看一眼弟弟,真是小孩子,除了吃就不晓得别的。 “为什么要让人仰慕?姑姑,”赵嫣的问题是赵琼花没有想到的,她眼色有些讶异地看着赵嫣,赵嫣的小眉头皱起:“姑姑,我们只要一家子在一起,好好地过日子不就可以了。仰慕不仰慕的,好像不用。” “真是童言童语!”赵琼花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出口,身边的女官已经道:“小娘子还小,自然是童言童语。” 赵琼花的面色这才变的稍微好看一点,胭脂不由在心中一笑,赵琼花,真是没有变。赵琼花让宫女把孩子们带下去:“带到邹贵妃宫中,和兰台公主一起玩耍。” 宫女应是上前把孩子们带下去,赵捷临走之前,看了眼自己的娘,尽管赵捷年纪还不大,可他记得临上京前,赵镇对他说,他是男孩子,要护住娘和弟弟妹妹。 胭脂能够感到儿子的忧虑,对赵捷抬头一笑,让他安心。赵捷的眉又皱紧,宫女已经催促:“小郎,邹娘娘那里,可有许多好玩的。” 胭脂对赵捷又露出笑,赵捷这才离开。 “看来嫂嫂这些年来,把孩子们教的很好。”孩子们离开,整座殿内只剩下赵琼花的心腹,赵琼花说话也开始没有顾忌。胭脂抬头看着赵琼花:“西边无聊,唯有相夫教子。” “相夫教子,这四个字从嫂嫂口中说出来,还真是讽刺的很。”赵琼花的下巴抬起,语气不屑。 “圣人觉不觉得讽刺,这是圣人的意思,只要你哥哥觉得,我做的很好就可以了。”胭脂的话让赵琼花冷笑:“一个乡野村姑,也能……” “这事,由不得圣人您,除非圣人您,下道旨意,将我休离。可是圣人您,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是不是?”胭脂毫不客气地打断赵琼花的话。剥掉那些高高在上的身份,对胭脂来说,赵琼花还是昔日那个赵府内的少女。 这个少女在胭脂面前,没有任何秘密。 “你?”赵琼花被胭脂气到了,接着就冷笑:“别把我的隐忍当做你得寸进尺的把柄。你该知道,不敬是什么罪名。” “妾当然知道不敬是什么罪名。敢问圣人,妾在您面前,有没有什么不敬?甚至,妾离了您,差不多有四五步。妾,不过是和圣人您,叙家常罢了。” 胭脂这几句话把赵琼花差点气的吐血,胡胭脂,简直就是赵琼花完美人生中专门出来捣乱的。 “你,你此刻嘴硬,你根本就不知道,权力能带来什么。它能……”赵琼花已经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我当然知道,圣人。可以让人生让人死,让人富贵让人贫穷,可那又怎样呢?我也知道圣人您要的是什么,可是,我不愿意给。你的哥哥,也不愿意。您可以用权力让我一家四散,甚至杀了我,把我视若珍宝的孩子们从我身边夺走,可那又如何呢?您,能求得我一声求饶吗?能得到我甘心敬服吗?圣人,我是胡胭脂,出生时候家里很穷,母亲带着我在那艰难度日,那时我不曾为口吃的弯腰。到后来进了京,我的母亲,不会因为我的父亲成为候,而屈膝弯腰,求得怜悯。那我也不能。圣人,您该知道,您要的,从我身上得不到。” 胭脂看着赵琼花,语气平静,仿佛是真的在说家常话一样。赵琼花的手在那里微微发抖。殿内的女官宫女都垂手侍立,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胭脂看着赵琼花,站起身下跪行礼:“圣人,今日进宫时间已经很长,妾的父亲,还躺在床上,妾该回去服侍他。妾告退。” 赵琼花看着跪在地上的胭脂,明明此刻高坐在上的人是自己,跪伏在地的是胡胭脂,可是赵琼花觉得,竟然是颠倒了。赵琼花想大叫,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扫在地上,想怒骂胭脂,甚至想叫人进来,把胭脂拖出去,砍了。 可是赵琼花知道,自己不能做这样的事,这样的事,不符合一个皇后的尊荣。 胭脂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双眼平视赵琼花。赵琼花终于开口:“你回去吧。孩子们……” “圣人何必用不可以要挟我的事情要挟我呢?纵然圣人把孩子们留在宫中,甚至教导我们母子离心,可是圣人以为,这能伤到我吗?” 胭脂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赵琼花看着胭脂冷笑:“你,简直就不是当娘说出的话。” “是啊,我该在您面前哭求,表示全是我错了,可是圣人,这样您就开心了吗?圣人,我当然知道您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我活的苦不堪言。可是圣人,我的头,还是不会低下。而圣人您,大概也不愿意背一个让人母子分离的罪名。” 赵琼花最重的是名声,即便成为皇后,她依旧重视这一点。赵琼花的手已经握紧又松开,长出一口气对身边宫女道:“去,把小郎们,都给胡氏送来。” 女官应是离去,胭脂再次行礼:“妾多谢圣人。” 胭脂站起身转身离去,赵琼花坐在宝座上看着胭脂离开,此刻已是傍晚时分,阳光照在胭脂身上,让赵琼花第一次生出无力感。 接着赵琼花摇头,不,这样的念头是不应该有的。自己的皇后,是高高在上的人。而胡氏,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徒有一股孤勇的村姑。和这样的人,怄什么气? 可赵琼花又觉得心里不平,用手捂住胸口长长喘气。轻雾已经端上一盏茶:“圣人,娘子的脾气,您是最清楚的,就跟,又臭又硬,不过是因圣人您宽宏大度,才让她蹦跶了这么多年。不然她几条命都没了。” 赵琼花没有去接轻雾手里的茶,只是用手扶着额头:“我知道,只是,只是……” “圣人,这么一个人,只要您稍微放出风声,汴京城内,还有几个人会理她?到时,看她不哭着来求您?”轻雾的话让赵琼花勉强一笑,这样的事,胡氏是不在乎的。她如果真在乎,当初就不会两次被休了。 赵琼花长叹一声,手已经握紧,难道这一生,都不能对付胡胭脂了? “娘,宫里的点心真好吃。”赵嫣见了胭脂,头一句话就是这个。赵捷白弟弟妹妹一眼:“娘,他们两个,只知道好吃的好玩的,什么事都不懂。” 胭脂摸摸儿子的脸:“本来你们这么大,就不该管大人的事。捷儿,娘知道爹和你说了什么,可是娘今儿还是和你说一句,这样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娘,操心什么?”赵嫣眨着大眼睛问,赵捷都不看妹妹,脸上又露出不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胭脂把小儿子抱在怀里:“走吧,今儿还要再去探你们外祖父。” 赵嫣点头:“娘,那能不能不带那么多丫鬟,这两日我被她们拘束的,都好累。” “因为你是小娘子,汴京城里的小娘子都是这样的,别叫拘束了。”赵捷又加一句。赵嫣的小嘴撅起,看着胭脂不甘心地问:“娘,那我们什么时候回麟州?” 回麟州?胭脂把女儿抱过来,也许,再回不了麟州了。赵捷看着母亲的神情,眉头又微微皱起,爹爹说过,什么时候都要保护住娘和弟弟妹妹,自己一定能做到。 马车停下,前来迎接的是老卫,她一掀起帘子就对胭脂道:“娘子,公主已经等了您许久了。” 今日进宫,永和长公主也十分焦急。既然如此,胭脂稍微思索一下就对老卫道:“那我就先去探望公主。捷儿,你带弟弟妹妹们下去歇息,等到明日一早再回去探望外祖父。” 第205章 赵捷点头,抱着弟弟下车,赵嫣听到今日不去胡府了,小嘴不由一扁,胭脂捏下她的脸:“好好歇息着,今儿这一日,也累了。” 赵嫣正想说自己不累,赵捷已经扯一下她的袖子:“你啊,一点也不懂事。”赵嫣立即不高兴了,要和哥哥嚷。 胭脂看着下人们把孩子们带进去,疲惫地叹了口气。老卫已经明白,只轻声道:“原本,公主想着,若只有您一人回来,就去见官家,说想让孙儿们都跟着自己。” “公主待我,确实想的很周到。”胭脂只这么一声就对老卫道:“还是去见公主吧。” 老卫在前引路,胭脂走进永和长公主的屋内,永和长公主已站起身来。胭脂看见窗下香炉里,香尚未燃完,旁边炉上,水尚未沸。 “公主原来在这燃香烹茗。”胭脂对永和长公主努力露出笑,永和长公主让胭脂坐下:“不过是打发时间,幼时,教我这些的嬷嬷常说,这些事能让人心里安宁。可今儿我才知道,心静不静,和外物没有关系。” “抱歉,如果……”胭脂的话让永和长公主又笑了:“你无需道歉,大郎曾经说过,今日退了,那以后呢?我虽对圣人的性子不大了解,可是我更了解一些别的事情。” 胭脂恭敬听着,永和长公主拉着胭脂坐下:“你来的正好,我给你烹一杯茶。” 炉上的水已经泛着蟹眼,老卫把壶从炉上取下。永和长公主接过壶,熟练地烹着茶。胭脂闻着室内幽香,看着永和长公主的动作,能得片刻安宁,也是好的。 永和长公主已把茶烹好,交给胭脂,胭脂接过后轻轻喝了一口才笑道:“公主烹茶,比原先更好了。” “不过是些小技,闺中时候,纵然没刻意去学,但也有不落人后的想法。现在想来,这些小技,学的再好又如何?我若能关注的多一些,也许……” “公主何必如此?能得到您这样的庇护,我已经很好了。”胭脂安慰着永和长公主,永和长公主没有说话,茶汤上烟气氤氲,胭脂开始思念丈夫,可是要到很久之后才能看见丈夫了。 “都监,有旨意!”赵朴身上披着一身雪走进屋,对赵镇有些激动地道。算来,胭脂一行离开已有三个多月,赵镇知道,他们早已到了汴京,对胭脂的思念,赵镇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听到赵朴的话,赵镇只是皱眉:“有了旨意又如何,也不见……” “这旨意,是都监升任的。”赵朴的喜悦并没感染赵镇,赵镇只是整理下衣服,和赵朴一起出外迎接天使。 赵朴说的是对的,这道旨意命赵镇主理陕西路,兼任安抚使和转运使,并加银青光禄大夫。 赵镇接过诏书,接受了天使的恭喜。赵朴就道:“都监,不,以后要称您运使,这下,就要离开麟州,前往永宁府了。” “我知道!”赵镇握住那道诏书,语气却没多少喜悦,赵朴明白赵镇心里在想什么,安慰道:“永宁府离汴京,比麟州离汴京,要近很多,旁边就是四川路,那里也很繁华。 赵镇还是没有回答,他有预感,妻子不会再回来了,差不多是做为人质留在汴京。二叔公对自己,还真是一点也不放心。 赵镇看向远方,心中有股火在烧,这股火却不能对任何人发出来,只能全都压在心上。 “姑爷升了官,你好像一点也不高兴。”王氏安慰着胭脂,胭脂看着王氏,王氏把胭脂的肩一拍:“女儿,当初那么些苦日子都过来了,现在的日子有什么好怕?而且别人越看不惯你,越想你哭哭啼啼的,你就越要过的好,不然,高兴的是别人。” “娘,我知道!”胭脂用手把眼角的泪擦掉:“我只是心疼他,他那么辛苦,可是,很多事,还是逃不掉。” 姓赵,从一开始就是个宿命,承受这个姓带来的荣耀,同时也承受这个姓带来的痛苦。胭脂能明白这一点,想来赵镇也很快能明白这点。胭脂看向远方,仿佛能看见丈夫站在那里,昂首向天,他也不会低头的,胭脂知道。 “不说这个了,姑爷升了官,你的诰命也下来了,永安郡夫人,总要摆酒请客,招待招待大家。”王氏用话岔开。 胭脂看着躺在炕上的胡澄,语气带着凝重:“爹躺着呢,我摆酒请客做什么?” “你不愿意,那就我来,胭脂,记住娘告诉你的话,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活的高高兴兴的。姑爷年纪也不小了,别惦记着他。”胭脂终于忍不住,伏在王氏肩头。 王氏把女儿抱紧,轻声叹息。 这酒还是摆了,不过只请了请家里人,至于那些别的应酬,胭脂也多没有去。赵家那些出嫁的小娘子们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孩子们更多,赵嫣见了这么多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们,高兴的不得了。 和她们在那说自己在麟州的事,还有这一路上的风景。 赵五娘子看着在那说话的赵嫣,对胭脂笑着道:“嫣娘这等伶俐,还不晓得到时能嫁到谁家?我的两个儿子都小,不然就早早定下。” “五妹妹你可真能想,嫣娘过了年也才六岁,你就操心她的婚事了?”赵二娘子拍赵五娘子一下取笑她。 “二姊姊,其实五妹妹说的也对,这日子,一转眼就过去了。当初我们在闺中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可是现在,孩子都一群。”赵三娘子笑着帮赵五娘子解释。 赵二娘子推妹妹一把:“孩子一群的是你。”赵三娘子夫妻恩爱,成亲到现在,短短六年,添了五个孩子,还包括了一对双胞胎。 赵二娘子却因丈夫久在边关,膝下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儿,此刻正在那赵嫣说话。赵三娘子是晓得赵二娘子心事,急忙把话岔开:“说来,好些日子没见到曹家表妹了,她今儿还说要来。” 曹青青也已不在闺中,曹彬精挑细选,给她选了一个新科进士,出嫁也已四年。夫婿在翰林院任职。上头没有婆婆,曹青青日子过的十分自在。 “你们说我什么,我可都听见了。”刚说曹青青,曹青青就到。她边走边解着身上披着的斗篷,侍女把斗篷接过,曹青青已经坐下,对赵三娘子笑着道。 “我们说啊,只有曹表妹你,还是和原来一样,毫无变化。”赵三娘子把茶递给曹青青,曹青青一口喝了才摇头:“谁说没变,你们啊,尽胡说,我都有一对儿女了,哎,说是就是你,怎么去打人?” 曹青青茶杯还没放下,就见自己儿子走到胭脂的小儿子面前,说了一句就要去打小儿子。曹青青急忙喊起来。 丫鬟们忙把他们分开,赵二娘子笑了:“我记得曹表兄小时候,和哥哥就是这样的,一会儿好,一会儿打。” 话刚说完,就见两个小孩子在那叽叽咕咕继续说话。曹青青不由瞧赵二娘子一眼:“你比我大不了两岁,怎么会记得?” “祖母和我说的,还说……”赵二娘子这一句刚说出来,屋里的气氛就和方才有些不一样。赵二娘子看着一直没说话的胭脂,眼中有些不安。 胭脂笑了:“原来大郎小时候,十分调皮?” “不调皮,也不会那么小就上战场了。前儿诏书下来,祖父还说,没想到当日的调皮孩子,也能成一路之长官。”曹青青的话让众人又笑了,天下共分十三路,能成一路之长官,已是朝中不可多见的大官,况且赵镇才三十多岁。 “那当共贺一杯!”赵二娘子提议,众人端起酒杯,胭脂一饮而尽,眼中却有思念,赵镇,此刻,你在做什么? “这永宁府,和麟州真是不一样!”赵朴走进永宁府就忍不住感慨。此地曾为数朝都城,那场大火,已经发生了近百年,却还是能看到昔日皇都的气势。 “八水绕长安,今日八水在哪里?”赵朴听到赵镇的话又笑了:“运使想说什么呢?” “我想好好地经营此地,而不是只在这做一任。”赵镇走上城墙,用手拍着城墙的砖,话里十分感慨。 “运使做的越好,对圣人,也就越好。”赵朴的话没有让赵镇点头,赵镇只是摇头:“不,我只是想,这样能让我的妻儿,更安全一些。” 官职做的越高,也许会让朝廷忌惮,但也能让朝廷不敢轻易动自己的妻儿。赵镇看向远方,仿佛能看到妻子的笑脸。胭脂,你等着我,过不了几年,我们就能见面,再不分离。 “韩王就此一蹶不振了?”赵匡义听着禀报,语气里有寒意。来人应是,接着就道:“楚王被软禁,韩王难免吓到。” “那就,让楚王死!”赵匡义的语气更冷。柴旭是经不起任何挑拨的,只要那么几句,他就会去做。 第206章 “楚王在府中,有不敬之语?”柴旭听着内侍的禀告,脸色变的更糟糕。内侍应是:“奴去颁下给楚王的赏赐,楚王都接了。等奴出了府,才发现,您赏赐给楚王的东西,被他扔到外面。” 柴旭的脸色变的更冷,用手拍下桌子:“朕,已经对他们很宽宏了,他们为何如此?” “官家无需这样烦恼,也许是有人在背后,离间您和楚王兄弟。”内侍的语气更加恭敬,柴旭的手握紧,也许,不能再留住楚王的命,也好让众人看看,自己的决心。 “官家,这件事,万万不可,毕竟楚王,并没什么……”赵匡义听到柴旭想要杀了楚王,立即劝阻。 “太尉,朕才是天子,朕为了个流言,已经放过弟弟了,可他们是怎么对朕的?楚王今日可以扔掉朕所赐的东西,明日就能私下联络群臣,逼朕。”柴旭一字一句,语气已经十分愤怒。 “官家这样想也是对的,毕竟要防患于未然。可是官家,若您真想处置楚王,总要有个理由。”赵匡义还是劝说柴旭。 楚王是亲王,尽管被软禁,可要杀了他,还需要一个足够说服群臣的理由。不然这纸诏书,一定不会被执行。 可楚王被关在府里,连个人都见不到,还怎么公然杀他,除非……柴旭咬住下唇,只有这个办法。 赵匡义看着柴旭的神色,面上恭敬依旧,等楚王死了,韩王定然会害怕,那时就更好办了。柴旭的两个弟弟都没了,那就该轮到柴旭了。幼主登位,很多事情就很好办了。 “吴王殿下来了。”内侍在外通报,柴旭的神色变的温和些:“让他进来吧。” 吴王柴昭走进,他已经十岁,已经有少年的模样,柴旭看着儿子满脸喜悦,柴昭恭敬行礼,赵匡义退出,等着数日后传来的楚王暴毙的消息。 还不等到过年,被包围的严密的楚王府内传出消息,楚王暴毙。这个消息让所有的人都把眼投向皇宫,楚王身体壮实,虽然被软禁但也没有泄气,为何仅仅半年之后,就暴毙?这件事,是不是柴旭的手笔? 一得到消息,柴旭夫妇就亲自出宫往楚王府吊唁,柴旭当场下诏,去世的弟弟被谥为悼,楚悼王,年幼的楚王长子承袭王位,原楚王妃成为太妃,出殡之日,朝中百官送别。 楚王的丧事就这样轰轰烈烈办起来,远在外面的韩王,听说兄长去世,上了一道表,说要回京奔丧。不过这道表被柴旭驳了。说免得韩王哀伤过度。 “没想到旭郎他,竟能……”永和长公主本是和胭脂商量怎么预备过年,可听到这个消息,还有柴旭的种种作为,永和长公主忍不住长叹。 “公主,事情已经发生很多变化了。”胭脂看着永和长公主。永和长公主用手撑住额头:“是啊,发生了很多变化,胭脂,我这一生,不过是想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 原本这些对皇家公主来说,并不是个多么困难的事。可现在永和长公主觉得,自己不能做到了。柴旭在位上的所为,让永和长公主渐渐感到担心,担心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 “公主,最少,我们可以在风暴到来之前,把日子尽量过好些。”胭脂握住永和长公主的手。 永和长公主笑了:“是,也只有这样了。我们好好过年吧。胭脂,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特别是你那边的,一定要小心又小心。” 永和长公主对素月的惩罚是做给所有人看的,现在素月还被关在后院,每日有人送饭去,让素月不饿死,有病还会有医生去看。永和长公主就是要留着素月这条命,让众人知道,背叛是什么下场。 “这府内的人,原先就清过一次,这次回来,我冷眼瞧着,又减少了些。现在留在府里的,都是极其可靠的。尽管如此,我还是让人在院内重新布置了个厨房,由小翠带人亲自下厨。公主,这一次,我不敢去赌。” 胭脂难得露出虚弱,永和长公主握住胭脂的手,胭脂勾唇一笑,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什么时候才能一家人在一起? 韩王出殡日择在二月十二,这一日,胭脂等命妇,也要去送殡。胭脂一早起来,把孩子们安排定了,赵捷已经拍着胸脯:“娘,您去吧,我一定照顾好弟弟妹妹。” 赵嫣也点头:“娘,我一定乖乖听话,不会捣乱,会和卫婆婆学怎么烹茶,怎么调香。”胭脂把儿女都抱过来,赵捷扭动一下身子,自己是大孩子了,不能这样。 赵嫣却乖乖地被胭脂抱在怀里,胭脂把儿女们放开,对小翠交代几句,这才出外上车。 还没到楚王府,马车就停下了,胭脂看着面前长长那溜车,知道都是来送楚王的,天子亲弟,葬仪自然要排场些,只是这样的排场,简直就是…… 胭脂叹一声,等轮到自己的马车,也就下车走进楚王府内。 楚王府内早已是白花花一片,众人等候在那里,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按照赞礼的要求,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胭脂站在自己该站的地方,感到阳光有些刺眼,算着该到午时的时候,这葬仪就该结束了。城门越来越近,今日城门守城的人,都换上素服,看见楚王灵柩到来,跪地行礼,出了城,命妇们就可以回去,只有百官还要再送出去,等送出三十里后,百官也就返回,由楚王府和宫内的人,送楚王灵柩归葬皇陵。 城门离的越来越近,胭脂心里还在盘算,就见灵柩停下,接着城外就走来一队队伍,胭脂掀起帘子,看着停下的众人疑惑不解。 永和长公主的侍女已经跑来:“娘子,好像是太皇太后带了韩王出现!”韩王?太皇太后?这事情,到底怎么了?胭脂更感惊讶,把车帘放下。 拦住灵柩去路的,就是符太皇太后,她身边骑马而立的,正是原本在外面的韩王。 符太皇太后看着灵柩,泪如雨下。赵匡义站在百官最面前,看着符太皇太后,眼中冷然。怎么都没想到符太皇太后,会在此刻出现。 “老娘娘,今日楚王出殡,您……”参知政事出列,恭敬行礼。 “我的孙儿,死的不明不白,怎么,我连问问都不许?”符太皇太后语气冷凝,赵匡义看着韩王,原来,这件事是韩王安排的。 “老娘娘这话,臣等不知该怎么接,还请老娘娘……”参知政事的话再次被符太皇太后打断:“你们这糊稀泥的本事,越来越好了,我就问问,楚王,我的孙儿,为何暴卒?真是官家所说的吗?不,那个人,不配称为官家,他不配。” 符太皇太后的话让群臣大惊,赵匡义低下头,微微一笑。有些事,比自己想象的更好。 “老娘娘,这样的话,不能乱说的,您虽为太皇太后,可算来,也是……” 参知政事的话并没说完,就被符太皇太后的眼神打断,她只看着灵柩:“今日,我要开棺验尸。若我的孙儿,真是被毒死的。官家,他又有何面目?” 这种事,真是史上稀少。群臣不能再保持安静,都在议论起来。胭脂远在人群之中,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胭脂能感到,好像越来越紧张了。 “什么?老娘娘回来了,还带了韩王?她简直是……”柴旭用手捶下桌案,就对内侍吩咐道:“传诏,就说老娘娘和韩王试图谋反,褫夺他们的封号。” 内侍应是,还是没有动,柴旭看向内侍:“你,为何不动?” “官家,老娘娘,是可以……”史上被废的皇帝,大都是用太后的名义发的。此刻内侍的意思就是这个。 柴旭上前抓住内侍的衣服:“给我传诏。”内侍应是,连滚带爬地爬出去。 赵琼花已经知道消息,急忙赶来,见内侍要去传诏,忙把内侍叫住:“官家,韩王谋反犹可说,可是老娘娘谋反,这根本就不可能,群臣只会认为,您心里有鬼,才会这样说。” “你说什么?”柴旭看着妻子,眼神冷然。赵琼花立即道:“官家,当务之急,还是您出宫去,把老娘娘请回来,都是一家人,家里人的事就家里人自己解决。” 这也算是个缓兵之计,柴旭点头,换了衣服就出宫。赵琼花用手抱住双肩,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符太皇太后怎么会出现? “开馆验尸?老娘娘,这件事,实在是……”参知政事还在迟疑,符太皇太后冷笑:“出了命案,难道不该开棺验尸?” 参知政事额头已经有汗冒出,群臣又停下议论,城内传来净鞭响声,有人传报:“天子驾到!” 众人跪地迎接,唯有符太皇太后和韩王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207章 柴旭掀起车帘,看向站在那里的符太皇太后和韩王,手不由握紧。 车驾停下,柴旭并没让众人起身。胭脂跪在那里,感觉太阳照在人快晕过去。连一丝风都没有,里衣都贴上了脊背。 符太皇太后看着柴旭的车驾,选在此刻,为的就是柴旭不好灭口。自己可不是永宁长公主那样冒失的人。柴旭还在车驾内一动不动,车帘已经放下,柴旭隔着车帘看着自己的祖母和弟弟,为了这个地位,他们就这样对自己相逼。 柴旭下定决心,对车外的内侍做个手势,内侍会意,让众人起身。 “官家问,为何楚王灵柩不前?逝者已登仙路,又有何人能阻拦?”内侍的嗓子本来就尖,这样的责问更显尖利。 “臣回禀陛下,符太皇太后说,楚王并非病逝,故此符太皇太后问,出了人命官司,这官司要怎么打?”参知政事恭敬回答。 “人命官司?”柴旭淡淡一笑,对参知政事道:“既无苦主,如何能打?重新起灵。”内侍再次传诏。 符太皇太后看着车驾,听着内侍的传诏,也淡淡一笑:“官家来的正好,我正好要问问,楚王到底怎么病逝的,他的身子骨一向很好,消息传来当日,我还命人去楚王府给他送过东西,得到的消息是,楚王身体很好,还没到三个时辰,病逝的消息就传来。官家真是连遮掩一下都不愿意做了。” 符太皇太后字字诛心,柴旭觉得自己再不能忍下去,掀起车帘看着符太皇太后:“老娘娘说的,果真是实吗?” “官家是想威胁我吗?”符太皇太后知道,今日这事不会善了,柴旭能杀死楚王,当然也不会放过韩王。现在连琅琊郡王的死,符太皇太后都觉得,定然是一个阴谋,而这个阴谋,就是柴旭做的。 “你既然知道我是官家,此刻带着韩王在这里出现,意图不就是谋反?”柴旭厉色说出这几句,这才看向参知政事:“你身为宰相,竟不能阻止,要你何用?” 参知政事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让自己背黑锅,参知政事额头开始冒出汗珠。 “官家!”从没开口的赵匡义突然开口,柴旭的眼一亮,自己怎么又乱了,还有太尉在此,有了他,还怕什么太皇太后发难,还怕什么韩王? “太尉有何话说?”柴旭收敛起激动心情,看向赵匡义。 赵匡义面色平静:“官家,不管太皇太后和韩王,是受了别人的蛊惑也好,还是为了别的原因。楚王的死因,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未免会在以后,生出枝节,臣以为,该查!” 赵匡义声音不大,这番话引起的动静不小,柴旭顿时露出惊讶神色。离的最近的是参知政事,看向赵匡义神色犹疑。 赵匡义当然知道自己这番话的后果是什么,但他神色半点都没变:“官家,您和楚王也好,韩王也罢,都是亲兄弟,若因了楚王这事,和韩王起了争执,并非社稷之福。况且还有太皇太后。她为官家您的祖母,年已老迈,若为此事有了疑惑,更非社稷之福。” 赵匡义口口声声,都只是为了社稷,柴旭的心慢慢安定下来,果真太尉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不过想想也是,琼花可是太尉亲侄孙女。比符太皇太后这个小姨子的关系可要近多了。 “祖母!”一直没说话的韩王轻声问符太皇太后。符太皇太后长于宫廷之中的事,对朝政也有涉猎,但此刻符太皇太后却有些不明白赵匡义这番话的意思了。符太皇太后皱着眉头看向自己姊夫,在符太皇太后眼中,赵匡义对柴旭是百般维护,数次护住他的太子位。 此刻,开口答应自己要求的,也是赵匡义?这简直有些……荒唐,符太皇太后的眉皱的更紧。 一直没有人说话,跪在那里的胭脂听到赵匡义的话,看来,这位二叔公,所谋的,果然要深的多。胭脂开始感到有些冷,什么都无法去想。 赵匡义依旧站在那里,仿佛他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柴旭好。柴旭此刻心乱如麻,想答应赵匡义,可是若楚王的真正死因被查出来,自己再找替罪羊就来不及了。 还有先帝的死因,当时的符太皇太后是有怀疑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加在一起,让柴旭无法再想下去,柴旭只有下意识地开口:“太尉,臣不能质疑君!” 此话一出,赵匡义的眉头稍微皱了一下,符太皇太后长出了一口气,柴旭,还是那个柴旭,即便坐在帝位上,依旧还是那个柴旭。 “官家此言差了。休说先帝在时,广开谏路。世宗陛下当日也是如此。就说史上明君,没有哪一个是怕大臣质疑的。如此糊涂,何堪为帝?”符太皇太后已经厉声指责。 说完,符太皇太后还又道:“御史何在?哀家总要问问,这样糊涂的君王,史上可曾有过?”被点到名的御史迟疑一下,上前道:“回太皇太后,广开谏路,方为明君。” 符太皇太后又笑了,柴旭差不多快要癫狂了,他在车驾之内站起身,帝王的车驾极其宽大,站起一个人一点也不难。柴旭指着符太皇太后:“你们都听到她说什么了?她和韩王一起,试图谋反,谋反,还不给我把他们抓起来?” 参知政事惊讶地看向柴旭,百官也同等惊讶,禁军并无一人动弹。 御史小声开口:“官家,从没听说过太后谋反的。至于韩王……”御史很为难,参知政事已经道:“韩王和太皇太后一起来的,所以……” 这谋反算不上,况且太皇太后,是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真是连逼宫都不能算。柴旭已经跳下车驾,走到符太皇太后面前,手指着符太皇太后,状似癫狂:“你,你就是疼着韩王,你……” “官家,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像个什么样子?”符太皇太后冷冽出声。柴旭转头看向赵匡义:“太尉,太尉,我……” 赵匡义的眉紧皱,仿佛被柴旭的举动吓到。 “赵太尉,哀家问你,若一个皇帝不堪为帝,该当做何?”符太皇太后并不给柴旭思考的机会,直接问出。 “若按史上先例,自然是……”赵匡义面上露出难言之色,仿佛不能说出。 柴旭当然知道答案,史上被废的皇帝,有好几个是被太后废掉的。而符太皇太后,是有这个资格的。如果,百官站在她这边,那自己?柴旭的双手都在那里颤抖,拉住赵匡义的袖子:“太尉,太尉,我没有,我没有做那些事。” 赵匡义温言安慰柴旭:“官家,臣和您说过,楚王的死因,还是彻查吧。” 此刻的柴旭陷入癫狂之中,怎么能听得进去这话,他摇头:“不,朕没有做过,没有……爹爹是御医进药错误,没有……” “太尉,官家他,只怕是疯了!”符太皇太后没有去管柴旭,而是看向赵匡义,赵匡义对符太皇太后还是那样恭敬:“臣不能妄下定论。” “赵太尉从来都晓得,自己该做什么!”符太皇太后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赵匡义恭敬应是,看着柴旭眼中并无关切,这个皇帝,柴旭到现在,该坐到头了。 “外面情形到底如何?”柴旭离开,赵琼花在宫中等候,频频遣人去打听消息,但都没有消息传来,此刻见宫女走进,急忙上前问。 “圣人,楚王的灵柩被送回来了,官家也回来了,老娘娘的意思,让您带着吴王前往大殿。”宫女匆匆说出。 去往大殿?赵琼花深吸一口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 “圣人,听说老娘娘直指官家已经疯了,所以,所以……”宫女不敢说完,赵琼花已经打断她的话:“更衣,去把吴王叫来!服侍我前往大殿。” 众人齐声应是,赵琼花的双手都因为激动有些颤抖,也许,也许,今日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 宫中忙乱一片,胭脂和永和长公主这些出去送殡的人已经回到府中。胭脂直接去了公主府,老卫知道消息,前来接她们,见胭脂和永和长公主面色都苍白,老卫急忙上前扶住永和长公主:“公主,娘子,饭食已经备好了。” “这时候,还想吃什么东西?”永和长公主疲惫地说,声音里带了些烦躁。 “公主,还是吃点东西吧,不管事情怎么变化,我们还是要把日子过下去。”胭脂已经从震惊中醒过来,劝着永和长公主。 赵德昭跟随百官进宫,此刻这家里,全是女子和小孩。永和长公主勉强一笑,这才对胭脂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遇到这么件事。” 不管事情结局如何,这件事,是一定会上史书,被后人津津乐道的,至于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后人就没几个知道了。 第208章 老卫带着人把饭食摆上,胭脂给永和长公主盛一碗饭,放到永和长公主手边。碧莹莹的粳米饭闻起来很香。永和长公主没有半分胃口。 事情仿佛乱成一团,不知道还有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事情? “公主,府门口和巷子口,都被禁军封住了,三个府邸都是如此!”永和长公主刚刚端起碗,侍女就前来禀报。 永和长公主的碗都差点掉在桌上,胭脂也很惊讶,但胭脂很快就安慰永和长公主:“公主,或者这是出于保护之意,毕竟若谁意图谋反的话,做起乱来,那可怎么办?” “胭脂,你别安慰我,韩王定是受了什么威胁,不然不会铤而走险。请出姨母来。”不管谁当皇帝,都是符太皇太后的孙子,符太皇太后的富贵尊荣不会少了半分。能让符太皇太后出面的,除非是,自己的兄长死因真的有古怪。 永和长公主感到胸口一阵哽咽,再吃不下一点东西,眼里的泪已经掉落。 胭脂知道,永和长公主并不是因为府门被封而这样,而是因为别的。胭脂把永和长公主的手握住。永和长公主靠在胭脂肩头,用手捂住嘴哭的更加伤心。 胭脂轻轻地拍着永和长公主的肩,永和长公主的哽咽更深:“也许,若我像姊姊一样,去质问旭郎,此刻心中就会好受些。这样活着,为了什么呢?” 谨慎小心,小心翼翼地活着,在别人眼里,富贵尊荣的一生,又有什么意思呢?胭脂能感到永和长公主的泪滴在自己肩上。 这一夜,整个汴京城内,除了孩子,大概没几个人能睡着。 王氏看着躺在炕上的胡澄,伸手摸摸丈夫的脸:“亏的你病了,我们这一家,可以少出门,不然今日的事,才叫一个麻烦。” 胡澄还是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王氏继续往下说:“要知道赵家这么麻烦,当初我就不会让胭脂嫁过去。可是呢,胭脂这孩子,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你看她口口声声说要出家,要去过逍遥日子,可是她,还是舍不得我们。等嫁了过去,她和姑爷我也能瞧出来,是情投意合的,怎么舍得分开?你说是不是?” 明明知道胡澄不会回答,王氏还是和胡澄说着话。胡澄喉咙中又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王氏拿着帕子把他唇角的涎水给擦掉,打算给胡澄再换一换被褥,自己也就歇下。 王氏刚把帕子放下,就听到胡澄喉咙中的呼噜噜声更大,和原来并不一样。王氏先是瞧着胡澄,突然面色大惊,大叫来人。 胡大郎和邹蒹葭夫妻在回到汴京之后,就搬到了王氏隔壁住着,这会儿听到王氏大喊来人,胡大郎急忙披衣过来。丫鬟也被吵醒。 王氏伸手拉住胡大郎:“你爹爹,你爹爹,情况不对,快去请太医!” 胡大郎急忙往外跑,邹蒹葭已经穿好衣服过来,丫鬟们跟着忙碌,小元宵也跑过来。看见王氏面色苍白,元宵忙上前安慰王氏。 王氏像没听到安慰一样,只是看向胡澄,胡澄口中的呼噜声更大了,眼也渐渐睁开,几个月没抬起来的手,竟然在缓缓地动。 王氏扑上去拉住丈夫的手,胡澄的声音很艰难地说出来:“累了你,对不住!” 王氏泪如雨下:“你没什么对不住我,没有!”胡澄看向邹蒹葭和小元宵:“大,大郎。” 胡大郎已经跑回来:“母亲,巷子口被禁军封住,不许外出。” 王氏的心像被什么抓住一样,看着自己的丈夫。胡澄摇头,看向胡大郎。胡大郎跪在父亲面前,胡澄努力说出两个字:“护住,” “是,父亲,我定会护住母亲和弟弟的。”胡大郎已经痛哭出声,邹蒹葭泪如雨下,王氏却没有一点泪。猛地王氏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拉住胡大郎:“胭脂,你姊姊,还没,还没……” 王氏的话很快停下,禁军封住巷子口,定是为了让京城风平浪静,怎会让人进来? 炕上的胡澄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咳嗽不断。整个胡府都乱成一团,巷子口的禁军却像没看到混乱一样,依旧站在那里。 皇宫大殿之中,也不复往日肃穆。柴旭站在那里,看着符太皇太后,满脸不可思议:“要朕退位,奉为上皇?朕,朕没有病!” 就算之前支持柴旭的官员,此刻听到柴旭这样的话,也不禁皱了眉,柴旭如此,哪有半分人君之相?这样的君王,并不是臣子们的福气。 “旭郎,你不过退位罢了,德寿宫原本是世宗陛下修建的行宫,你到时迁居到那里。”符太皇太后厉声道。 柴旭已经指着韩王:“然后呢,韩王摄政,摄政?哈哈哈,韩王,我的好弟弟,你为了报你儿子的仇,等了多久,他就是失足落水。” “还不赶紧拟诏书?”符太皇太后不想看孙子的疯狂,对翰林们吩咐。 “太皇太后,官家所虑也是实情。吴王尚幼,自然不能亲政。韩王摄政,难免会让人对韩王议论。倒不如……” 赵匡义看向赵琼花,缓缓开口。 果真二叔公一直想着自己,赵琼花面上露出一丝微笑,很快就把这丝微笑抹去,依旧端庄地坐在那里。 太后摄政,倒是常事,群臣议论几句。符太皇太后看向韩王,见韩王摇头,也就对赵匡义道:“既然韩王摄政,会招致不满,那就皇后垂帘,拟诏吧。” 这后面一句是对翰林吩咐的,翰林应是,内侍已经端来笔墨纸砚,翰林学士坐上去,开始拟起诏书来,诏书共有两份,一是柴旭退居德寿宫,另一份是吴王登基,尊柴旭为太上皇,赵琼花为太上皇后,因天子年幼,由赵琼花垂帘摄政。 吴王一脸懵懂地坐在那里,听着两道诏书分别被念出来,符太皇太后对吴王行礼:“陛下,从今日起,您就是官家了。” 柴昭看向赵琼花,赵琼花伸手给他整理一下衣襟:“从此,这天下就是陛下您的。您可要好好地做下去。” 柴昭点头,群臣已经跪下,山呼万岁。 赵琼花坐在柴昭身边,满脸端庄,走了这么久,终于走到了。柴旭已经被内侍请下去,此刻,对赵琼花来说,柴旭已经毫无作用。 至于韩王,赵琼花看一眼韩王,看向赵匡义,赵匡义已经对赵琼花点头。要让柴昭坐的稳,韩王不能留。 赵琼花笑的更加舒心,从此就是唯我独尊了。 太阳从东边跃起,一夜没睡的胭脂看着床上睡的很香的儿女们,露出浅浅微笑。赵捷已经睁开眼,用手揉揉眼睛不满地说:“娘,您又把我抱过来了,我已经是大孩子了,不再需要和你们一起睡了。” “好吵,哥哥,你吵醒我了!”赵嫣皱着小眉头满脸不满。 “懒惰,难道你不知道清晨即起吗?”赵捷已经跳下床,自己穿着衣衫,口齿伶俐地说。赵嫣爬下床,伸手把衣衫拿给胭脂要她帮自己穿,嘴里还在撒娇:“娘,哥哥又欺负我。” “今儿你们也别去学东西了,歇一日吧。”胭脂并没接儿女们的话,只是给女儿穿上衣衫,丫鬟已经走进来,胭脂看着孩子们梳洗,缓缓地说。 “为什么?娘,爹爹说,业精于勤荒于嬉!”赵捷老气横秋地说。胭脂又笑了:“偶尔歇息一日没什么,只是今日不能出门了。” “汴京什么都好,就是不能经常出门,还有,没有爹爹。娘,我们什么时候回麟州,见爹爹啊?”赵嫣看着胭脂,满眼希冀。 “爹爹已经不在麟州了,他到永宁府了?你又忘记了。”赵捷鄙视完了妹妹,见弟弟懵懵懂懂地从床上站起,差点跌下床。赵捷忙上前一步把弟弟抱下来,哎,妹妹不懂事,弟弟小,自己真操心。 “今日……”胭脂只说了两个字,丫鬟就走进来:“娘子,胡府方才来人报信,说定北候,昨夜,没了。” 没了?胭脂手里的东西掉地,赵嫣还不明白没了是什么意思,只是等着自己的娘回答。赵捷急忙把胭脂的手拉住:“娘,您还有我!” 赵嫣也跟上:“娘,您还有我们!” 胭脂摸一下女儿的脸,又问丫鬟:“到底,是为什么?” “昨夜原本要请太医的,只是巷子口有禁军,定北候的病情一下重起来,就没了。今早禁军散去,才……” 丫鬟的话让胭脂的泪滚落,父亲,就这样没了。 胭脂一家子到了胡府,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灵堂已经布置起来,王氏穿着孝服,坐在灵前。 “娘,您……”胭脂走到王氏身边,轻声安慰。王氏摇头,接着把胭脂的手抓住:“胭脂,趁送葬的时候,你和孩子们,离开汴京吧。” 第209章 “娘,您……”胭脂没想到王氏会这样说,眼神惊讶。王氏强忍住伤心:“胭脂,娘已经不再是那个在乡下的妇人了。娘还是知道,娘要护住你,胭脂,他们既然能改信让你回来,对你定然是不好的。你走吧。出殡那日,人会很多。我把孩子们藏在车里,再备上另一辆马车。胭脂,走吧。” “娘!”胭脂抱住王氏,泪如泉涌。 “胭脂,不要担心我们。就算有什么事,我没听过牵连到出嫁女娘家的。”王氏把胭脂的头抬起,轻声安慰。 “娘,对不住!”王氏摇头:“怎么能和我说对不住,我是你娘,我把你带到这个世上,那我就该把你护好。胭脂,我总觉得,现在的情形越来越坏了。你该去和姑爷团圆。” 胭脂靠在王氏肩头,哭的不能自己。王氏长出一口气,这么些日子,仔仔细细地想,就是要寻到一个机会,把女儿送走。 没有什么事,胭脂自然是安全的,可是万一要有什么事呢?王氏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胭脂也该去和大郎团圆了。我会悄悄地安排十个人,最多只有十个,再多就不能了。再多,就会让人发现了。然后,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等着。老卫和丫鬟们都不能跟去。胭脂,这一路你要小心,而且……”永和长公主也很赞成王氏的主意,而且把事情说的更仔细。 王氏把握住胭脂的手握的更紧:“胭脂,你过的好好的,我就会安心了。”永和长公主也点头:“我毕竟是长公主,不会被牵连什么的。此刻局势已定,局面还有些混乱,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你,此刻离开是最好的机会。” “怎么就像我们是逃出汴京的。”胭脂努力咽下眼里的泪,王氏拍拍女儿:“别胡说。”永和长公主看着胭脂,这次真是连叹息都没办法叹息。 “夫人,家乡的人来了。”王氏的眉皱紧:“他们倒来的快。”胡澄昨日才去世,就算收到消息,来的快,也要十天半个月,而不是现在就来。 永和长公主隐约听说当初的龃龉,拍拍王氏的手。王氏出外去迎接。 “哎,我和你说,我可是你亲亲的婶子,侄儿媳妇,你啊,可要……”王氏刚走到前面,就听到胡二婶的声音,真是和原来一样,一点没变。 只是不晓得胡三婶来了没有?王氏掀起帘子走进去,胡三婶已经迎上:“大嫂,好些年不见,你还和原来一样呢,你这是从哪娶来的儿媳,又漂亮又大方,把我们家里的人都给比下去了。” 看来这些年,她们在家乡,也还算老实。王氏虽然心里这样想着,面上神色还是有些不大好看。走到上面坐下:“你们到的怪早。” “我们这不是一收到大哥生病的消息就赶来了,谁知刚赶到京,就听说大哥没了!”胡三婶说着就抽出帕子,用帕子捂住脸哭起来。 胡二婶也干嚎了几声:“你二叔还抱怨我,说就是来晚了一日,就没见到最后一面。” 王氏用手揉一下额头:“既然来了,也是一番意思,蒹葭,安排好住处没有?” “娘,已经安排下去了。”邹蒹葭知道王氏不过是顺口问问,但还是恭敬地答。 “安排下去就好,等你爹出了殡,就送他们回去。”王氏语气还是没变。胡二婶的眼睛立即睁大,胡三婶拉她一下,示意先住下来再说。 “别说我没提醒你,我家儿媳,有个妹妹可是在宫里做贵妃的,胭脂她的婆婆也是公主,你们想要做什么,可要掂量掂量。”该拉虎皮做大旗什么的,王氏绝不会忘记。 胡三婶和胡二婶两人的脸色又变了,胡二婶怏怏地笑:“我们这不是想着二侄儿还小,大侄儿终究不是你肚子里出来的,想着帮衬帮衬你。” “有些人呢,不是亲的,日子久了,彼此相待也是亲的,有些呢,虽是亲的,日子久了就知道,比那不亲的还不如。”王氏冷冷说了这么几句,就对邹蒹葭道:“把他们送下去吧。” 邹蒹葭点头,让胡二婶他们下去。 王氏等这些人都走了,才用手按下额头,真是一波没平一波又起,这日子,什么时候才会安宁些? “娘,不用担心,他们掀不起什么浪花。”邹蒹葭回来时见王氏这样,上前安慰道。 “蒹葭,你知道吗?自从邹芸娘那件事后,我就知道,不该小瞧不上任何人。不管怎么说,他们的行踪一定要盯紧了。”王氏拉住邹蒹葭的手叮嘱,邹蒹葭点头,胭脂母子,一定要尽快离开汴京。 “娘,以后哥哥做了皇帝,那我就成什么了?”兰台公主眨着大眼问邹芸娘,邹芸娘刮刮女儿小鼻子:“嬷嬷不是教过你吗?” “可还是不大一样。”兰台公主满脸疑惑,邹芸娘把女儿抱在怀里:“女儿,你只要记住,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就可以了。” 兰台公主似懂非懂点头,邹芸娘又笑了,从此是可以真正安心了,成为太上贵妃,尊荣和以前一样,却不用再去想争宠固宠的事。只要把女儿好好养大,寻个好夫婿,就够了。 “娘娘,太上皇后命人给公主送来新礼服。”虽然诏书已下,但还是要有个登基仪式,仪式的日子已经择好,兰台公主也该前去恭贺兄长。 邹芸娘收起思绪,对宫女道:“定北候过世,太上皇后是怎么安排的?” 宫女服侍兰台公主换上礼服,笑着道:“定北候是太上皇后嫂嫂的父亲,赐谥赐祭都是不一样的。我听说,那日,太尉会亲自前去送殡。” “果真是不一样!”邹芸娘浅浅一笑:“去,命人给胡府送份奠仪。”宫女应是,兰台公主已经换好礼服,瞧向邹芸娘:“姐姐,好看吗?” “好看,我的女儿,最好看了。”邹芸娘笑着和兰台公主说,仿佛一切都不在意。 “三婶,现在这情形和原来不一样,我们还说给大嫂撑腰,可现在瞧着,哪里需要我们撑腰?而且这几日来吊唁的人,听都没听过,比家里的……”胡二婶和胡三婶悄悄说着,胡三婶白她一眼:“我们进京来做什么?不就是想讨个官儿做?” “可是,听到这些人,我都不敢上去说话。”胡二婶都吓的快要哭出来,她们在十里八村也算是体面的人家,可进了汴京才发现自己村里村气,什么都没用。 而且,最要紧的是,就算大着胆子和这些人说话,也答不上话,人家没当面甩脸子已经算是好的。胡三婶才不去听胡二婶的罗嗦,这次,一定不能像上次一样,只要了点钱,一定要给儿子讨个前程,免得自己给的那些学费都丢进水里了。 “你们是谁,怎么躲在这里?”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不满在身后响起,胡三婶站起身,看着问话的丫鬟,这几日也瞧出来了,这些丫鬟背后的主家都是不好惹的。因此胡三婶只是咳嗽一声,端起架子道:“我们是这家里的人,你是哪府的?” 这丫鬟左右瞧瞧,家里的?可看她们打扮又不像是仆妇,但这神色又畏缩,到底是什么人? “院君你们原来在这里,方才娘子说,请你们回去用饭。”胡府的管家媳妇来了,瞧见胡二婶她们就忙把人带下去。 这丫鬟的眉一皱,院君?难道说是胡家家乡来的人,这就不奇怪了。 “方才在外头的是什么人?”府夫人前来胡府吊唁,只说了几句就被主人家请回去,符夫人带着人出来时候见胡二婶等人躲着,就让自己丫鬟去问问。 见丫鬟走回来,符夫人当然要问问清楚。丫鬟已经把猜测说出。符夫人不由勾唇一笑,原来如此,这样两个人,稍微待她们好一点,就不愁不为自己所用。 符夫人对丫鬟吩咐两声,丫鬟已经明白,转身往里面去。来胡府吊唁的人颇多,只要不走进内院去,也没多少人上来盘查。丫鬟在胡府内寻找,瞧见胡二婶两人,丫鬟急忙上前深深行礼:“两位院君,我家主人听说二位的身份,深感不安,特地命我前来抱歉。” 胡二婶怎经得起两句好话,面上立即笑开,胡三婶的眼眨一下:“你家主人是谁?” “算来,和院君是极近的亲戚呢,府上千金嫁的赵府,我家主人就是赵府的符夫人,算起来,是府上千金的婶婆。”丫鬟笑吟吟地说着。 胡二婶还在想这是哪门子亲戚,胡三婶的眼就一亮:“原来是赵府的符夫人,我原先就听说了,符夫人真是个温和慈爱的,没想到不得见面,真是遗憾。” “我家夫人说,等明日来时,再来和二位院君谈谈。” 第210章 丫鬟的话让胡二婶笑的满脸皱纹都松了,丫鬟的眉不由微微一皱,接着声音又和平日一样:“两位院君既不计较我的鲁莽,那我先告辞了,明日再来。” 丫鬟说完又深深行礼,胡二婶一把拉住丫鬟:“那,我问问,要是想做个官,你家夫人能不能?” “二嫂,这话你问一个丫鬟做什么?等明日,我们细细地去请教!”胡三婶自觉自家现在和原来不一样了,撞一下胡二婶的胳膊,端庄一下对丫鬟说。 丫鬟应是,恭敬离去。 等丫鬟走的瞧不见了,胡二婶才对胡三婶道:“我们好容易才有这么个机会,怎么不细细问问?再说了,你难道不觉得这回,大嫂跟防贼似地防着我们?” “防着又如何?符夫人真要见我们,她能拦?她怎么拦?”胡三婶鼻子里面哼出一声,掸掸衣衫,瞧见管家娘子又在找人,瞧那样子就是来找自己的。 胡三婶暗自骂了一句,就跟狗似的跟着,等自己家儿子做了官,到时就要她们好看。管家娘子一眼瞧见胡二婶她们在这,忙上前笑着道:“两位院君原来在这里,娘子说,请你们两位回去呢。” “来了这么几日,不管去了哪都有人盯着,这是大嫂怕我们丢了不成?”胡三婶冷冷说出一句。管家媳妇连个咯都没有打:“怎么会呢,夫人这不是怕这里人多,担心两位……” 管家媳妇话没说完,胡三婶已经拉了胡二婶往里面走。管家媳妇急忙跟上。 “你两个婶子来这些日子,有人瞧着她们呢,不必担心。”王氏拍拍胭脂的手,胭脂已经笑了:“娘,我不担心这个,我只担心您!” “担心我做什么?胭脂,我比别人想的多,也想的开。”王氏看着胭脂缓缓地道,胭脂看着母亲。王氏头上的发白的更厉害了,这样的憔悴让胭脂想哭,但不能哭出来,胭脂只能努力地让自己笑:“娘,我走了,也许,你会被迁怒。” “那又怎样呢?你终究是嫁出去的女儿了。胭脂,不是说我们让,有些事就不会发生。你那个二叔公,还有,虽是骨肉,可有时骨肉做的事情,比外人还狠呢。” 原来,王氏全都知道,胭脂又笑了:“原来,您全知道。” “别人家的事我可以不关心,但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会不关心呢?胭脂,走吧,走的远远的,去和姑爷团聚,胭脂,别担心,我和公主都安排好了,不要担心会连累到我们。”赵匡义做事,讲究一个做的漂亮,面子上一定要过的去。 胡澄已经过世,胡大郎要守孝,元宵今年不过十一岁,等到长大承爵入仕还有数年。数年之后,谁知道又是什么光景。赵匡义总不能无缘无故对胡家下手?这也是王氏思前想后定下的。 去了西边,胭脂和赵镇团聚,到那时,不管多少封假信,王氏都不许女儿回来。王氏看着女儿,想多看看她,也许,这一送别,就再见不到女儿了。 也许,就看不到长大成人的外孙女了。赵嫣生的那样漂亮,等长大了,一定是倾国倾城之姿。可只要知道他们好好地活着,就够了。王氏摸上女儿的脸,一点点轻柔抚摸,要把女儿的样子永远记在心上。 “娘!”邹蒹葭走进来,瞧见王氏和胭脂这样,邹蒹葭轻唤一声。 王氏伸出手,把儿媳拉了坐下:“这两天,你和你姊姊,好好说说话。”邹蒹葭点头,看着胭脂想哭出来,又把泪强忍住。 胭脂握住邹蒹葭的另一只手:“只要还活着,就总有见面的一天。”邹蒹葭点头:“姊姊,不用担心我们。这三年,我们好好守孝,门都不出。” 傻孩子,胭脂想说这样的话,却终究没说出来。 “夫人,符夫人来了。”丫鬟在外通传,王氏起身,按了两家的亲戚关系,符夫人常来也是常事,可现在王氏总觉得符夫人的微笑后面,总包含着祸心,但还是要前往应酬。 “陈国夫人这些日子,瞧着比前些日子好些。”符夫人和王氏彼此行礼后,符夫人关切地问。王氏道:“事情出了也没什么法子。” “陈国夫人果然是想的开的。”符夫人说了这么一句就道:“昨儿我才听说,定北候老家的几位亲戚也进京了?算来我们也是亲戚,也该彼此见面,免得回了乡,在那抱怨我们不知礼数,自高自大,亲戚来了也不请见。” 王氏看向符夫人,符夫人笑着看向王氏,面上神色那叫一个大方。丫鬟端茶上来,王氏请符夫人喝茶:“说起来,也该彼此请见的,只是你也晓得,我们胡家起于贫寒,老家的族人,难免有些……” “那又如何,谁家祖上不是起于贫寒,况且陈国夫人从没为自己出身感到卑贱,为何此时反为族人如此自惭?”符夫人的话从来都是滴水不漏。 王氏把茶杯放下:“既然如此,还请夫人不要笑话。” “都是亲戚,怎会取笑?”符夫人用帕子点一下唇角,看向王氏的眼里露出一丝轻蔑。王氏也回看向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旁边服侍的人觉得这屋里突然冷了一下。 胡二婶两人一起来,就在屋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那坐立难安,想让人去打听符夫人来了没有,却也晓得这些人叫不动。 胡三婶倒好好地在那打扮,虽说穿着素服,可也在那把头梳的光光的,脸也洗的干干净净的,连指甲缝里的常年污垢也用剪子抠出来。 胡二婶见胡三婶在那这样收拾,嘴里不由嘀咕一句:“就算收拾了又如何,等回到家里还不是一样弄脏。” “这不一样,二嫂,你那嘴,再用青盐漱漱,不然还有味。”胡二婶一开口,胡三婶就闻到一股蒜味,忙用手把鼻子遮了,对胡二婶道。 “我们都认得快三十年了,你今儿还嫌弃这个?”胡二婶口中嘀咕,但还是拿了牙刷青盐,走到外面认真漱口。 “刷干净些,以后,就要做官夫人了,哪能一张嘴一口大蒜味,一伸手指甲缝里全是泥。”胡三婶不忘叮嘱。 “知道了!”胡二婶口里嘀咕着,继续刷牙。 管家娘子前来请她们两位,听到这对话不由皱眉停步,做官夫人?这又怎么回事?联想到符夫人今日特地要见这两位,管家娘子的眉皱的更紧了,难道昨儿眼错不见,她们俩和符夫人搭上线了? 管家娘子微一思索,继续前行,进到院里。 胡二婶抬头瞧见管家娘子,欢喜极了。胡三婶款款站起,语带讽刺:“怎的,这么早,就叫我们去吃饭了?” “二位院君,荣安郡王府的符夫人来了,她说,请二位院君前去呢。”管家娘子就当没听到讽刺一样,依旧规矩地说。 胡二婶把牙刷一丢,拿着手巾胡乱地擦下嘴巴就对胡三婶道:“三婶子,我们快去。”胡三婶白一眼胡二婶才道:“急什么,还没人给我们带路呢。” 胡二婶连连点头,管家娘子心里泛起鄙夷,面上依旧恭敬地请这两位在前走。 符夫人和王氏还是没有说话,要照了王氏性子,此刻就该把符夫人撵出去,但王氏晓得,这样做只会打草惊蛇,因此王氏已把眼转开,望着外面,仿佛百无聊赖。 这样的神情丝毫不会让符夫人生气,她端起已经冷了的茶喝了一口,神情悠闲自在。 胡二婶率先走进,一眼就看见符夫人,不等王氏引见,胡二婶就一个箭步上前,对符夫人连连行礼:“这就是符夫人吧?哎呀,早知道是亲戚了,就是一直不得见。” 虽说已有了心理准备,可这样粗鲁不堪的人,符夫人哪见过?符夫人身子不由微微后靠,面上笑容不变,起身要行礼。 胡三婶见胡二婶这样,眉头紧皱,生怕把符夫人给吓跑了,到时就没有官做。于是胡三婶上前悄悄地把胡二婶挤开,装出斯文样子给符夫人行礼:“见过夫人,夫人安好。” 总算这个没有这样的粗鲁不堪了,符夫人面上微笑带上几分真的:“两位请起,大家都是亲戚,何须如此客气!” “这不一样,您可是……”胡二婶抢先开口,胡三婶已经拉着胡二婶坐下,对符夫人道:“夫人您说笑了,按说本该彼此亲热,只是我们一直在家乡,对夫人仰慕已久,却从无得见,着实遗憾。” “二位若能在汴京长住,就能常得见了。”符夫人的话让胡二婶脸上又笑开了:“夫人这话说的是,只是我们……” 那有这样急的,胡三婶用胳膊一拐胡二婶,对符夫人道:“这,要看大嫂的意思了,我们原本是想在这陪着大嫂,彼此亲热呢。” 第211章 王氏冷眼瞧着她们两个,并不开口,符夫人瞧见王氏这样,心里不由冷笑几声。 “哎,夫人,不是个个都像您这样宽厚的!”胡二婶对王氏不接腔的行为十分愤怒,自然要趁机讲几句王氏的坏话。 胡三婶却晓得王氏是不在意别人讲坏话的,况且符夫人的路数还没摸到,万一她护着王氏呢?于是胡三婶就笑着道:“说来,我们本该陪着大嫂,不过侄儿娶了媳妇已经很多年,这媳妇当家,也是难免的。” 符夫人怎不明白胡家这两人的意思,心中只是在品评这两人值不值得?此刻听到胡三婶的话,符夫人对胡三婶赞许地点头。 胡三婶看见符夫人对自己点头,欢喜地就像瞧见一条大道在面前敞开,笑着道:“自然,我们也只想帮忙。” “彼此一家子,帮忙是一定的,帮了忙,才能得到回报,这才是一家子亲戚。”符夫人的话是对着胡三婶说的,胡三婶更加欢喜。 王氏看向符夫人,符夫人并不担心被王氏看出什么,对王氏勾唇一笑:“怎的,陈国夫人,我的话不对吗?” “夫人的话,并无不对,只是……”符夫人不等王氏说完,就站起身:“来的时候长了,也该走了。告辞。” 胡二婶哪有胡三婶那么聪明,见符腹痛站起身,胡二婶差点就急的叫出来。胡三婶紧紧拉住她。 王氏送符夫人出去,符夫人已经对身后丫鬟使个眼色,那丫鬟会意,落后一步。 胡二婶见众人都走出去,胡三婶却拉着自己,大为不满:“还什么话都没说呢。” “你啊,就只配在乡里过苦日子,话都说透了。”胡三婶白胡二婶一眼,从敞开的厅门那瞧见丫鬟落后一步,胡三婶急忙走出去。 丫鬟已经笑道:“我的一块手帕落了,还想问问两位院君可曾看见?”胡二婶疑惑不解,胡三婶已经笑了:“手帕并没看见。只是……” “两位院君若肯帮忙,定有好报。”丫鬟笑吟吟地说。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好报?”胡三婶张口就问,丫鬟瞧向胡三婶笑的更甜:“不过是心想事成罢了。”心想事成,那不就是?胡三婶的眼睁的很大,丫鬟加上一句:“自然,还要院君们肯不肯?” 怎么不肯,一百个一万个肯,胡三婶拦住胡二婶:“什么样的忙呢?” 丫鬟已经看见胡府的管家娘子往这边来,忙把手上握住的手帕往地上一扔,接着捡起:“哎呀,原来在这里,多谢两位院君了。说来,大家亲戚一场,还对胡府不甚明白呢。” 胡二婶大张着嘴巴,不晓得丫鬟说什么,胡三婶却明白丫鬟的意思,见丫鬟走了,也扯了胡二婶离开。 胡二婶一回到房里,就对胡三婶抱怨:“你到底拦着我做什么?我要细问问。”胡三婶伸手戳胡二婶的额头:“你用你这里想一想,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你还不晓得怎么做?我和你说,王氏既然找人盯着我们,难道我们不会盯着他们?以后,就盯着胭脂,我觉得,胭脂一定有问题。” “胭脂不是那符夫人的侄媳妇,盯着她做什么?”胡二婶疑惑不解。 胡三婶鄙夷地看她一眼:“真是笨,别看他们说的那么好听,一家子骨肉,一家子骨肉因了一间房子打的你死我活的多了去了。更何况这样大族,我瞧着,定是里面乌七八糟,不然符夫人不会特地那样说。说不定想治胭脂,她的姑爷不是不在京城吗?说不定想抓了把柄,把胭脂给休了。到那时,我就要瞧瞧,她还怎么得瑟。” 胡三婶说的咬牙切齿,胡二婶听的直皱眉:“不会吧,怎么会轻易休掉,不是胭脂还是个什么夫人?” “夫人又如何?你没听说,在赵家这个人之前,还有个宋家的,因为发了疯被休掉。太子妃都是这样,更何况一个什么夫人?反正,我们盯着胭脂,没错。”胡三婶决定下来,用手拢下头发就要出去。 “你去哪?”胡二婶立即问。 “我去瞧瞧胭脂的孩子们啊,不也是你我的侄孙儿?”胡三婶淡淡一笑,又往外走。胡二婶立即跟上。 “这是经字,这是心字。哥哥,这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是心经,我说的对吗?”赵嫣点着纸上的字问赵捷。 赵捷捏捏妹妹的鼻子:“对,可是你只认得这几个字,不像我认得的这么多。” “那是因为你比我大。”赵嫣的嘴立即撅起。 “吆,你们两个,这么小小的人,就认得这么多的字了,真了不起。”胡三婶刚走进屋就在笑,小翠瞧见就要把赵嫣他们给带走。 “都是一家子,带走了做什么?”胡二婶狠狠滴瞪小翠一眼,声音很大地说。小翠可不怕她瞪眼,在麟州的时候什么人没见过,还在意这个? “院君,娘子叫呢。”小翠搬出胭脂来,胡三婶笑的更开心“那正好,我们去寻胭脂去。嫣娘,过来给三外祖母抱。” 赵嫣的小眉头皱紧,赵捷上前牵住妹妹的手,恭敬地道:“三外祖母,妹妹和我,已经是大孩子了,不用再被抱着走。” 赵嫣紧紧牵着哥哥的手,就是不说话。真是什么样的娘,生了什么样的孩子,胡三婶在肚里骂了一句,面上还是笑着。 小翠抱了胭脂的小儿子,掀起帘子往里面去。 胭脂靠在窗边,看见这一群人走进来,胡三婶妯娌竟然也进来,眉不由皱紧。赵嫣已经放开哥哥的手,扑倒胭脂怀里:“娘,我想你。” 胭脂把女儿抱紧,温柔地问:“怎么了?” 赵嫣在胭脂耳边轻声道:“娘,我不喜欢那两个人。”胭脂把女儿的小身子抱的更紧。胡三婶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守住胭脂,已经自行坐下,对胭脂笑着说:“嫣娘长的真俊,这才六岁吧。我们在家时候,从没见过这么俊的闺女。” “就是就是,你弟弟娶媳妇的时候,说的是十里八村最漂亮的姑娘,可是也没有嫣娘一半俊。”胡二婶也跟着吹捧。 胭脂可没有心情和她们俩周旋,抱着女儿站起身:“既然婶子们想在这屋里坐坐,那我就往别处去。小翠,抱上孩子,我们走。” 小翠应是,和胭脂起身出去。胡三婶见胭脂不理会,气的要死,急忙追出去:“胭脂,我可是你亲亲的婶子,还有你六妹妹,这些年,你们不也常有信来,多要好。” “我和六妹妹要好是和六妹妹之间的事,至于和两位婶子,两位婶子心里明白,此刻又来说什么?”胭脂还是不留情,赵捷跟着胭脂离开。 胡二婶见胭脂离去,问胡三婶:“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跟着,她去到天边,也要跟着。”胡三婶咬牙切齿地说。胡二婶频频点头。 “你说,自从说了这句话后,那两人就一直跟着胭脂?”王氏问管家媳妇,管家媳妇应是后又道:“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竟然和外头接上线了,夫人,要不……” 王氏抬起手,止住管家媳妇的话,不管怎样,也要把胭脂和孩子们平平安安地送走。 “真是盯的很紧。”永和长公主听完王氏的担忧,长叹一声。 “那两个人,现在我让人绊着她们呢,只是公主这里,会不会惊动?”王氏有些忧虑地问。永和长公主拍拍王氏的手:“这没什么,那是你外孙,更是我亲孙儿呢。只是我没想到,他们这是要胭脂和孩子们做人质的表现。” “听说,姑爷又立功了?”前些日子,传来捷报,赵镇又和党项军遭遇,这一回党项军大败,不但如此,听说他们的头领想求和,并且表示永不再扰。 这个喜讯传来,让赵琼花高兴不已。 “立的功越多,有时候越让人担心。”永和长公主的叹息让王氏沉默了,对于朝政,王氏是远不如永和长公主的。 永和长公主已经回神过来:“你放心,只要把胭脂送走,他们就再寻不到别的法子了。一家子在一起,还怕什么?” 王氏点头,永和长公主看向远方,眼中有忧虑之色,这一次,竟然有不顺利的感觉。 停灵二十一天之后,就是胡澄的出殡日,这一日胭脂带着孩子们早早起来,身着重孝,王氏和永和长公主已经安排好了,送葬的队伍到了城门之后,趁换车胭脂就带上孩子们换上简朴的马车,跟在后面,慢慢地走,等走过五里地,有个岔路,拐上岔路,那里有永和长公主安排下的人马等候。 胭脂母子就此离开,等晚上歇息时候,王氏和邹蒹葭就说胭脂回汴京去了,等送葬完,王氏一群人回到汴京,已经是五天之后。那时,胭脂已在千里之外。 第212章 计划安排的很好,但胭脂还是感到心里有阵焦急,甚至有不祥预感。为了让这个计划更周密些,胭脂连孩子们都没告诉,东西也是王氏预备的,放在马车上,胭脂也不晓得王氏预备了些什么,只知道随身物品一样都没带。 “娘,您在想什么?想爹爹吗?我也想爹爹了。”赵嫣伸手去拉胭脂的袖子。胭脂低头看着女儿:“嫣儿想爹爹了,也许很快就可以看见爹爹了。” “我们要回麟州吗?”赵嫣还是心心念念想着要回麟州,胭脂把女儿抱紧,就算自己不能走,也要把孩子们送走。纵然这是挖了自己心样的痛苦。 “嫣儿最乖了。见到爹爹要和爹爹说什么?”胭脂悄悄地把眼角的泪给擦掉,笑着问女儿。赵嫣努力皱眉思索。 赵捷的小眉头皱的很紧,总觉得自己的娘今日有些不对劲,难道要悄悄地离开,可是离开之前,不是该和众人辞别吗?赵捷看向胭脂,胭脂已经把赵嫣放开,牵起儿子的手:“走,今日我们去送你外祖父。” 灵柩出门,众人上了车送出去。胭脂带着孩子们刚在车上坐好,胡三婶就跑过来,不顾小翠的阻拦挤上车:“胭脂,我和你坐一辆车。” “三婶,这里太挤了。您去那边车吧。”胭脂指着另一辆车,胡三婶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不去,就和你坐一辆车。胭脂,你总不会把我扔下车吧?” “你以为我不敢?”胭脂反问,胡三婶已经笑吟吟地坐下来:“你扔了我再爬上来,胭脂,你放心,今日,我就跟在你身边了。” 胭脂觉得心中泛起苦涩,赵嫣察觉到情形不对,偎依进母亲怀里。赵捷坐的笔直,瞪着胡三婶。 胭脂把女儿抱紧,既然如此,那就把孩子们送出去。小翠很可靠,永和长公主和王氏安排的人也很可靠。 “捷儿,你是大孩子了,你要晓得,大孩子是要照顾好弟弟妹妹的。”赵捷的眉皱起:“娘,我……” “我的捷儿,已经不是孩子了。”胭脂把儿子抱在怀里,接着放开。 马车已经离开胡府大门口,胡三婶面上露出笑意,不管怎样,只要盯着胭脂就好。 一路上祭棚无数,到了城门口,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胭脂看着午时的阳光,永宁府的阳光是不是也这样灿烂。赵镇,我可能很长时间见不到你。赵镇,你是否会忘了我? 小翠在外面轻声道:“娘子,该换马车了。”这是事先约定好的,胭脂对赵捷笑了笑:“捷儿,你带着弟弟妹妹去坐那边马车,这边马车太挤了。” “娘!”赵捷感觉到事情的不对,胭脂把儿子的手握住,在他耳边轻声道:“照顾好弟弟妹妹。”赵捷大惊,看向胡三婶,眼神更加不善。 胡三婶才不在意这么点点大的孩子怎么看自己。小翠已经掀起车帘,语气有些急促:“娘子,再不换时候就来不及了。” “小翠,你带上小郎和小娘子,去那边马车,我和三婶子坐这辆马车。”胭脂的语气平静,小翠却十分惊讶,叫了声娘子。 “去吧,这里太挤了。”胭脂把赵捷赵嫣放开,小儿子还在睡,脸蛋红扑扑的。胭脂把小儿子抱给小翠:“去吧。” 小翠看向一边的胡三婶,低声应是,抱着小儿子跳下马车,赵捷觉得眼中的泪要涌出,娘的眼中,有不舍,浓浓的不舍。 赵捷不知道为何娘要这样秘密把自己和弟弟妹妹们送走,但赵捷知道,此后,很长时间见不到娘了。 “捷儿,去了那边车上,要乖,要照顾好弟弟妹妹。”胭脂再次叮嘱,赵捷应是,看了眼自己的娘就跳下马车。 赵嫣撅着嘴也下了马车,却是磨磨蹭蹭的。小翠抱着孩子往另一边马车去。 胭脂看着那辆朴素的马车,看着自己的孩子们离去。觉得心都是痛的,是谁,活生生地把自己的心肝从自己心上挖去。 是谁,让自己一家分别,是谁,那样地自以为是?胭脂强忍住眼里的泪,对儿女们挥手。 赵捷先上了马车,接着是赵嫣,小翠抱着孩子往里面去,胭脂看不到孩子们了,把车帘放下,看都不看胡三婶一眼。 “小翠姑姑,你说,娘为什么要我们好好的?”赵嫣好奇地问小翠。 “嫣娘,你好好地,就好。”小翠把眼里的泪擦掉,有些哽咽地说。赵嫣突地一愣,接着去拉小翠的手:“是不是我们要回去,但娘不走。娘留在这里,会不会很危险?” 小翠没有说话,赵捷伸出手把妹妹紧紧抱住:“嫣娘,不许胡闹。” “可我,见不到娘了。”赵嫣想高声哭,又被赵捷把嘴巴捂住。赵嫣咬了哥哥一口,赵捷不肯放开手。赵嫣眼里的泪掉的更加急了。想掀开帘子,赵捷却不许掀。 马车缓缓前行,胭脂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痛,眼里的泪滴落。胡三婶自以为自己已经把胭脂给看住,瞧胭脂一眼:“哎,你这会儿才为你爹哭啊?也是,你爹生前那样对你,你不心疼他也是平常事。” “闭嘴!”胭脂冷冷地说。胡三婶白胭脂一眼,靠在车壁上睡去。 到了那个岔路,胭脂悄悄地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那辆简朴的马车停在那里,接着往岔路口走去。 自己不知要多少日子,才能见到自己的孩子,自己视若心肝的人。胭脂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 晚间歇息的时候,王氏看着胭脂走下车,眼神惊讶,等再看到胡三婶从胭脂车上下来,王氏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胡二婶已经跑过来:“大嫂,不好了,捷郎他们……”胡二婶话音未落,王氏已经伸手打了胡二婶两巴掌。 “大嫂,我……”胡二婶当然不满,王氏已经吩咐管家娘子们:“把这两个人都给我捆起来,堵住嘴,不许回汴京,等出殡完,直接给我送回去。” 管家娘子们应是,上前来捆住胡二婶她们,胡二婶不停挣扎:“我,我不回去。” 王氏哪去理会她们,只是握住胭脂的肩膀:“是我疏忽了。”胭脂摇头:“娘,不能怪你,真在汴京就那样对她们,谁知道别人会怎样去想。娘,我很累,要先去歇着。”胭脂不理会胡二婶她们的挣扎,径自走进屋,在铺好的炕上躺下,闭上眼泪如泉涌。 你们,千万不要哭的太伤心。 “弟弟乖,不哭不哭。”赵嫣和赵捷一边一个,围着哇哇哭个不停的弟弟,赵嫣在那柔声哄着。他们是连夜赶路,换马换车夫不换车。小孩子醒来后不见娘,自然只有大哭。 “弟弟,你要乖乖地,再睡会儿吧。”赵捷没有多少耐心。赵嫣瞪哥哥一眼,把弟弟搂过来,接着,赵嫣也是泪水满脸。 赵捷看着弟弟妹妹,其实,自己也想哭。可是娘说了,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不能哭。 小翠和永和长公主安排的一个婆子坐在车厢口,彼此对望一眼,真是作孽啊! 马车依旧在驿道上奔驰,小儿子哭了一阵,感到困倦又睡着了。赵捷拍拍妹妹的肩膀:“睡会儿吧。祖母不是说,头三天要日夜不停地奔驰,等到了第四天才能歇息一会儿,这样十天后就可以到永宁府了。” “哥哥,我想爹爹,可我也想娘。”赵嫣的声音让赵捷又叹气:“你也要乖,你是做姊姊的人了。” 赵嫣扁扁嘴,赵捷又道:“你不是说要做女将军,女将军怎么会哭呢?到了永宁府,你会学会骑马射箭的。我再不笑话你。” 赵嫣点头,泪还是大点大点地往下掉。赵捷疲惫地靠在车壁上,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娘啊? “孩子们呢?”静慈仙师得到通报,胭脂是一人回来的,匆匆前来质问。 “他们去找他们父亲去了。”胭脂疲惫至极,永宁长公主那边已经有消息传来,头三天日夜不停奔驰,已经在千里之外,算着日子,还有三日,孩子们就能见到赵镇了。 “为什么?你不来寻……”静慈仙师的话被胭脂打断:“祖母到此刻还不明白吗?还不明白吗?” “我,我要明白什么?静慈仙师疑惑地问。 “明白为什么必须要我们回京,明白为什么不许我们去和大郎团聚,祖母,你从头到尾都做了帮凶,我如果不把孩子们送走,也许有一日,孩子们会因为你死去。祖母,到时你可有脸,去见地下的曾祖母?”胭脂的话句句诛心,静慈仙师后退一步。 “胡氏,你胡说什么,我已经和郡王说了,郡王已经命人发广捕文书,就说,小翠拐走了三个孩子,胡氏,你……”符夫人匆匆赶来,胭脂看着符夫人,满腔怨恨全往符夫人身上发去,抡起手,啪地打在符夫人脸上一巴掌。 第213章 这一巴掌声音清脆,十分有力。符夫人和静慈仙师都没想到,愣在那里。胭脂的第二巴掌又要来了,符夫人这才回神过来,伸手去抓胭脂的手:“胡氏,你不要太过无礼,我……” “这里是宁国公府,不是荣安郡王府,来人,给我把符夫人请出去,从此之后,再不许她踏上我们家一步。”胭脂收回手,沉声吩咐。 “胡氏,你疯了吗?我还没死!”静慈仙师怒喝,胭脂瞧着静慈仙师:“祖母入道已久,对红尘之事早已忘记。来人,把祖母送回去。从此清修。” 符夫人的侍从和赵府的下人们都站在那里,不敢上前,这事情闹的太大,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插嘴的。 符夫人气的都要吐血,从小到大没挨过巴掌,这些年更是重点的语气都没听过,谁知遇到胡胭脂,简直就是一次又一次的…… “胡氏,我是你的长辈,你以为,你这样做,我不敢入宫去请旨意,把你给休了。”符夫人的话让胭脂连眼皮都没抬:“好啊,你去啊。你去请旨意把我给休了,我倒要看看,赵镇会不会接这道旨意,我倒要看看,赵镇他,是不是想你们想的,那样糊涂。” 静慈仙师此刻脑中越发糊涂,用手抚下胸口:“胡氏,我们不过责问几句,也是做长辈的好意,你此刻胡搅蛮缠,哪是为人妇的道理?” 胡搅蛮缠?胭脂的眉挑起:“我就是胡搅蛮缠的太晚了。祖母,符夫人,你们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千方百计把我从西边骗回来,你们要的到底是什么?符夫人,你口口声声我们是一家子,都是姓赵的,你做了什么?你们一家子想的什么?你们,口口声声说要对赵镇好,你们是真的为他好吗?你们容不得他过好日子,只要……” “胡说,什么叫我们没让他过好日子?他跟了你才叫没过好日子,西边那么苦,那么……”静慈仙师忍不住反驳,胭脂看向静慈仙师,指着周围那些华丽的摆设,旁边吓的全都跪下的下人们:“这些就是好日子吗?富贵荣华就是好日子吗?赵镇他是个人,他有自己的抱负,他有自己的想法,他不是你们所认为的,给了富贵荣华就可以完全不理别的,就任由你们摆布。你们口口声声对他好,说他是赵家以后的当家人,你们真这么想吗?符夫人,我不知道荣安郡王到底在做什么?我只知道,对荣安郡王来说,赵镇是个绊脚石,是要搬掉的,最好,还能杀了他。” 静慈仙师看向符夫人,眼神惊诧,符夫人摇头:“你真的疯了,疯的太厉害了。大嫂,这件事,我瞧,不得不去做了。” “什么事,你说,你和我说。”静慈仙师伸手拉住符夫人的胳膊,符夫人看着胭脂,笑容里带上一抹不屑:“胡氏疯了,我想,还是……” “符夫人,您没听清方才我儿媳说的吗?这里是宁国公府,不是荣安郡王府。主人已经下了逐客令,为何夫人您,还在这里?”永和长公主的声音突然响起,符夫人抬头看向永和长公主,不光永和长公主,赵德昭也来了,赵嫂子垂手而立。 看来,是赵嫂子把永和长公主夫妇请来的。静慈仙师看着儿子儿媳,气的双手颤抖:“都说的什么话?公主,您……” “娘,天晚了,我送您回去吧。”赵德昭上前扶了静慈仙师就出去。静慈仙师想挣扎,但被赵德昭紧紧抓住胳膊,算得上是拉出去的。 “公主,您……”符夫人看着永和长公主,又恢复了一贯的高贵端庄,神情中的惊讶也是那样的恰到好处。 “符夫人,请回去吧。我的儿媳,我是婆婆,该怎么对待,我很知道。”永和长公主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不容人反驳。符夫人深吸一口气,永和长公主已经对旁边的人道:“送符夫人回去,以后,没有通传,不能进来。” 符夫人看向永和长公主,永和长公主一点也不害怕她的眼,接着符夫人笑了:“公主,您可知道……” “我知道,但我更想知道的是,圣人算是我的继女,她,要用什么理由,无故褫夺我的封号?”永和长公主的回答让符夫人的神色微变,接着符夫人对永和长公主行礼后离开。 胭脂站在那里,看着符夫人离开,看着永和长公主把下人们都遣走,胭脂眼里的泪这才落下。 永和长公主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胭脂的肩抱住。胭脂的泪落的更急,掉在永和长公主手上。永和长公主轻声道:“这些事,无需和她们争执。” “我知道,可我,可我……”永和长公主明白地点头,这种痛,永和长公主没有经受过,无法感同身受。但永和长公主可以想象,当太医说,自己幼时受伤,以致无法怀孕时候,那时的永和长公主,心中漫起的也是绝望。 胭脂,离开的是三个如珠似宝的孩子。此后,也许,可能再见不到。黑夜也会变的无比漫长。 “所以,公主,我做不到,做不到不把她们当一回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公主,我知道该怎么做,可我做不到。原本,不该是这样的。”胭脂低语。 永和长公主把胭脂抱的更紧,什么都没说。胭脂的泪渐渐不再流,孩子们安全了,将会和丈夫在一起,他们不会在某一天,成为威胁丈夫的把柄,就够了。 至于自己,那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关系?胭脂看向远方,仿佛能看到丈夫和孩子们在一起,那样的笑语。 “昭儿,你到底怎么了?我不过是问问!”静慈仙师被儿子连推带拉地带离,当然极其不满。 “娘,孩子们,不该在京里。”赵德昭语气平静,这让静慈仙师皱眉:“这有什么,在外做官,孩子们和媳妇留在家中,服侍老人也是常见的。” “娘您是真的疼爱大郎吗?”静慈仙师不料儿子会这样问,眉头皱的更紧:“这是自然,昭儿,我虽生了你和德芳两个,可是只有大郎,我亲自照顾过。昭儿,我怎会不疼爱他?正因为我疼爱他,所以才想要他的孩子在我身边。” “娘,您还是清修吧。以后,不要进宫,不要再和二婶来往。娘,我倾尽全力,只想护住家人平安。”赵德昭不想和母亲再多说,只这样嘱咐。 “到底出什么事了?”静慈仙师不解地问。赵德昭摇头:“娘,您不必知道。娘,您要真的为大郎好,就别再去想别的,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赵德昭转身离去,静慈仙师想追上儿子,但还是颓然坐下。 赵德昭离开母亲的院子,看着这片府邸,看起来是一样安静,如同此刻的汴京城一样。可赵德昭却觉得,有山雨欲来。到了此刻,赵德昭才觉得,自己不了解自己的女儿,不明白此刻发生的一切。 大郎,愿你安好! “运使,这件事让我们来做就可,您在城内等着。”周德劝着赵镇,赵镇一个字都没说,骑在马上看向远处。昨日夜里,突然有人送信,说明日中午,孩子们就会到达。 这封信让赵镇整夜都没睡着,孩子们回来了,胭脂也就该回来了。尽管赵镇不知道为何他们会匆匆回来,但这件事总是喜事。 周德见赵镇一语不发,摸下鼻子继续往前面看。远方有烟尘腾起,还能听到马蹄声,来了。周德脑中浮起这两个字,赵镇已经策马迎上。 两辆马车飞驰而来,旁边还有人骑马相护。赵镇看着这些人的装扮,眉不由一皱,按说胭脂要回来,不该是这些人护送,而且人也太少了些。 赵镇已经和这两辆马车相遇,领头的示意马车停下,自己从马上下来,给赵镇行礼:“小的是公主命令,护送两位小公子和小娘子前来,此行还算平稳,幸不辱命。” 两位小公子和小娘子,那妻子呢?赵镇没有让人起来,走到第一辆马车前,赵嫣的小脑袋已经探出来,看见赵镇,面上先是惊喜,接着小嘴一扁就哭出钱来:“爹,我想娘了。” 赵镇正要把女儿抱下马车,听到这句话,手就顿在那里。赵捷已经跳下马车,给赵镇行礼:“爹爹,不要管妹妹,和弟弟一样,哭了一路。” 小翠和婆子抱着小儿子走下来,赵镇往小儿子脸上瞧去,那脸脏的,就跟小花猫似的,小翠急忙用帕子给孩子把脸擦干净。 这孩子又哭了:“爹爹,我想娘了。”赵镇并没理孩子们,而是伸手去挑帘子,希望是自己猜错,胭脂就躲在车里,等自己挑起帘子,那时她就笑着出来,问自己有没有被吓到? 但车内除了行李,什么都没有,没有妻子的笑,没有妻子。 第214章 赵镇走到第二辆车边,手都已经在那颤抖,赵嫣已经跑过来,拉住赵镇的袍子:“爹爹,娘没有来,娘说,让我们来找爹爹。” 赵捷也跟来:“爹爹,娘说,要我照顾好弟弟和妹妹。” 赵镇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掀起帘子,车内,还是行李,没有妻子。 小翠战战兢兢地走上来:“郎君,娘子原本是要来的,可是遇到了事,娘子说,只有让小郎们跟来。” “所以,你们就把她留在那里,留在那群人里面?”赵镇把车帘放下,声音都在颤抖。 “郎君,有公主呢,公主会护住的。”小翠在那努力解释。 如果真能护住,如果万无一失,就不会把孩子们送来,赵镇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打了一下,那样地痛,痛的无法呼吸。 “运使,您此刻已经位高权重,再说,您又立了大功,我小时候看书,说天子对此有忌惮,也是平常的。”周德走上,努力凑出安慰的话。 赵镇觉得口中十分苦涩,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妹妹成为摄政者,而自己更加地被防备。这个主意,只怕不是妹妹想出的,而是赵匡义。 我已经到了这里,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我只想和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就这样,可是,为什么还不肯?赵镇心乱如麻,低头看着孩子们,赵嫣抬头看着父亲,满眼信赖:“爹爹,也许过不了几年,我们就可以和娘见面了,您说是不是?” 赵镇把女儿抱起,赵捷牵着弟弟,小儿子已经不哭了,只是在那看着父亲。 赵镇从这一张张脸上,能看到妻子的影子。赵镇把赵嫣放到马上,又把赵捷放上去,自己抱了小儿子坐上了马:“走吧,我们回去,你娘一定不希望你们哭哭啼啼的。” 赵捷点头,赵嫣也点头。小儿子靠着父亲,也没有说话,赵镇看向汴京方向,胭脂,等着我,我们一定有团聚的日子。 马车跟在赵镇后面,缓缓前行。赵捷仿佛发誓一样地说:“爹爹,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的。”赵镇摸摸儿子的头,努力地笑:“好儿子,不要让你娘失望。” “圣人,胡氏简直胡闹极了,不说一声就把孩子们送走,路上要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办?”符夫人坐在赵琼花面前,满脸的忧虑。 赵琼花依旧端庄:“我知道了,这胡氏就是这样的脾气,何必在意?不过……”赵琼花停住不说,符夫人瞧着她,接着赵琼花就笑了:“让胡氏去清修呢,倒也是个主意,但哥哥不在京城,若这样做了,难免会……” “圣人,我手上倒是有两个人,正好可以做些事情。”符夫人想起胡二婶两人,不由勾唇一笑,这样的乡下人,稍微给点甜头就够了。胡氏,你打我那巴掌,就该想着要还。 赵琼花果真很感兴趣,看向符夫人,符夫人说了几句。赵琼花就笑了:“胡氏不是从来都以为,自己毫不在乎吗?现在,我倒要瞧瞧。” 符夫人也笑了,笑容甚至带着邪恶。 “我都和你说过了,这些妇人手段,不过小打小闹。”赵匡义听完符夫人的话毫不在意地挥手。符夫人不由皱眉,赵匡义已经道:“罢了,你既然要做,我也不拦你,横竖你在这家里也闷的慌,不过等以后,这样的手段也就别用了。免得不像话。” “郡王,若是别个我不着恼,可是胡氏不是口口声声……” “夫人,我们是要做大事的人,又何必去在意这些人?等我们做了大事,要怎样对待,不过一句话的事。”赵匡义微微露了口风,符夫人惊异地看着赵匡义:“郡王,大事?我们还能做什么样的大事?” “南北朝的时候,独孤一门三后,历周隋唐,三百多年不衰。”赵匡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符夫人讲古。 “这又为何?”符夫人看向丈夫,赵匡义笑了:“符家,已经出过两个皇后了。”这什么意思,不,符夫人觉得自己有点气喘,赵匡义看向符夫人,笑容依旧,但那笑容却带上一丝寒意:“我们是夫妻,你的生死荣辱都系在我身上。” 这是极其平常的话,符夫人却感到有些寒冷,接着符夫人微微皱眉:“郡王。” “琼花她,毕竟只是我们侄孙女。”赵匡义语气平静,符夫人觉得心开始跳的很快,只是看着丈夫,缓缓点头。 “后日,会出一件大事,你到时你要进宫,劝说琼花时候,暗示是韩王所为。”赵匡义声音冷然。符夫人用手抓住丈夫的胳膊:“可是,韩王他们是姊姊的……” “我知道,是你姊姊的亲孙子,可那又怎样呢?夫人,你我的功劳已经太大了,等官家长大,你我虽已老迈,可谁知道他会怎样想?夫人,有时候功劳太大,未必是件好事。” 那只有取而代之,取而代之,才能永无后顾之忧。符夫人觉得自己的喉咙又被堵住,看向赵匡义,不被控制地开始筛糠样抖起来:“但,但,但……” “夫人,你我夫妻,荣辱与共。”赵匡义再次强调,符夫人闭上眼,接着睁开眼:“我明白了。夫君,我明白了。”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夫人,你知道吗?”赵匡义安慰着符夫人,符夫人已经镇定下来:“我知道了,我会去做的很好。你我是夫妻,生死荣辱与共。” 赵匡义露出笑,就该如此。只可惜,还是让那几个孩子走了,仅仅胡氏一个人,难以要挟赵镇,所以要快。快到赵琼花无法向赵镇求助。 “娘,婶子她们……”邹蒹葭走进王氏房内,见王氏面色有些憔悴,还是开口商量这件事。 “这两个人,算了,把她们送走吧。”王氏也只有这样做,总不能真把她们给杀了?尽管王氏很想这样做,但不会去妄造杀业。 邹蒹葭点头,接着就道:“荣安郡王府来了帖子,说想请两位婶子过去坐坐。” “不理!”王氏斩钉截铁地说。邹蒹葭点头,王氏长出一口气,希望日子赶紧安静下来。而不是要想这么多。 “两位院君,行李都给你们收拾好了,送的人也准备好了,请吧!”管家娘子走进关着胡二婶两人的屋子,语气冰冷地说。 “我们不走,我们要见大嫂,不然我们就要去汴京街上,嚷你们家的不是!”胡二婶被捆了这几天,还是没捆老实,在那大声嚷嚷。 “就是,我们要走,怎么样也要别一别大嫂。”胡三婶想的却是怎么去见符夫人一面,好让符夫人帮忙。 管家娘子连瞧都没瞧她们一眼,让两个丫鬟上前拉了她们就往外走。胡二婶两人拼命挣扎,但还是被拉出了门。那里已经有车在等,胡二叔靠在车厢上等着,见媳妇和弟妹出来,上前道:“你们怎么这么慢,嫂子给了我们一车的东西呢,赶紧走吧。” 胡二婶白丈夫一眼,没出息的东西,连一个寡妇都摆布不了。 胡三婶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想寻个机会,托人给符夫人带信,但胡家门前,闲杂人等都被赶走了,安静的很。 胡三婶顿觉无奈,只得爬上马车。胡二婶也爬上马车,车夫赶着车离开。 胡二婶掀起车帘,看着外面热闹的街道,这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看看?胡家马车旁边,有人跟随,见胡二婶掀起车帘,那人就上前道:“院君,这可不是你们乡下,这帘子还是要放下。” 放个屁!胡二婶瞪着那人,那人正要动手把车帘给拉下来,胡三婶一眼瞧见符夫人的那个丫鬟就在人群之中,胡三婶大喜,在那大声地喊停车。 车夫怎肯听她的,还要继续赶。胡三婶见状,伸手去扯车夫,车夫害怕马受惊,急忙拉住马。胡三婶立即跳下车,冲过去拉住那丫鬟:“你可还记得我?” 马车突然停下,周围的人都围上去看热闹。 那丫鬟是符夫人特地安排,原本就是要这样的,却装作一脸奇怪地看着胡三婶:“这不是院君吗?当然记得。院君怎么会在这里,这是要回家乡?” 胡家的下人立即赶上:“这位,我们要送院君回乡,还要赶路呢。还请不要挡着我们。” 胡三婶随机应变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听到下人这样说就大哭起来:“求求你们啊,我们被欺负啊,恶仆欺主啊!” 这一大喊,围上的人更多了。胡家的下人顿时有些着急,怎么会横生枝节?急忙让人赶紧回去报信,这边就在解释。 符夫人的丫鬟更加欢喜,忙道:“我们夫人还说,要请二位院君到我们府上坐坐呢,既然如此,今日就去吧。”胡二婶也跳下马车,听到这话,立即对丫鬟道:“求之不得啊!” 第215章 丫鬟对胡家的下人一笑:“我家夫人请两位院君去坐坐,还请回去禀告你家主人。”胡家下人有些头疼,符夫人的丫鬟已经叫来两乘轿子,让胡二婶两人坐上,自己带了她们扬长而去。 “罢了,罢了,由她去!”王氏听完下人的禀告,只是摇头叹气。邹蒹葭面上露出忧色:“娘,都是我,都是我不好。” “和你没有关系,是大势乱了,就算再想什么办法,也无济于事。”王氏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邹蒹葭的眉皱的更紧,王氏拍下邹蒹葭的肩,轻叹一声。 “符夫人把你的两位婶子,请到她府上了。”永和长公主的话让胭脂笑了:“没想到符夫人,还是只会做这些事。” “胭脂,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胭脂摇头:“公主,您对我很好,我知道,这些事就随她去吧。不疼不痒的事情。我在意她做什么呢?” 永和长公主按住胭脂的肩,胭脂只轻轻一笑:“孩子们,在永兴府很好吧?”永和长公主刚想回答,老卫已经走进,面色惊讶:“公主,方才传来消息,上皇,在德寿宫,驾崩!” 柴旭退位,继位的是他儿子,摄政的他妻子。居住在德寿宫中,一应供给和原来一样,也从没听过他病了。怎么此刻,竟会突然驾崩。 永和长公主想到不久之前,自己兄长的崩逝,这才一年多,接二连三地,柴家男子就这样一个个死去。 永和长公主感到不寒而栗,伸手抓住身边的胭脂。胭脂大口大口地喘气,感到胸闷无比,一张网,已经渐渐收紧。 “公主,娘子,还要进宫去,别的事,以后再说。”老卫提醒永和长公主和胭脂,永和长公主和胭脂对视一眼,各自换上素服。 “圣人,上皇的事既然已经出了,就该先发丧,还有,上皇驾崩,只怕……”符夫人听说了这事,立即进宫,并让人把胡二婶他们送走,此刻已经用不上她们了,只是送了几匹料子而已。 胡二婶和胡三婶当然大为失望,可不敢对符夫人说什么,只得灰溜溜地拿了料子回家乡,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上皇身子一向很好,昨夜还召人侍寝,怎会,怎会?”赵琼花哽咽着说,接着就对身边宫女:“昨夜侍寝的人,是什么人,可问清楚了?” “圣人,昨夜侍寝的,是韩王送上的美人,说是精选的江南女子。”符夫人没想到事情竟这样巧,竟是韩王送上的美人。 符夫人控制住脸上的笑容,这才对赵琼花道:“太医那边,可有什么说法?”赵琼花还没回答,内侍已经走进,面色惊慌:“圣人,去往德寿宫的御医已经回来,他们,他们定要面见圣人!” 赵琼花命人进来,御医见到赵琼花,双膝跪下:“圣人,上皇并非生病,而是中毒而亡。” 中毒?赵琼花惊讶站起,符夫人觉得这口气终于可以喘出来了。 永和长公主的马车停在宫门口,胭脂和她一起下了马车,宫门口车来车往,但没人说话。有内侍上前迎接,请永和长公主和胭脂往里面走。 来往的宫人们,个个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不到两年之内,这座宫殿,迎来两次帝王的丧事,实在让人无法欢颜。 胭脂和永和长公主并肩走在御道上,两人心中压抑,什么都没说,连脚步声都觉得刺耳。前面突然有人跑来,脚步急促,在这个时候显得那样的不同。 胭脂和永和长公主面上现出惊讶,这内侍也没回避,直接往这边跑来,匆匆越过胭脂和永和长公主。 看来,又出事了。永和长公主不由握紧胭脂的手,轻声道:“若有了万一,我昔日所居住的宫殿,可以暂时避避,那里有道复壁。” “公主,若真有了万一,谁也保不住!不然,上皇也不会……”胭脂的话被永和长公主打断:“不管怎么说,能躲一时是一时。” 胭脂看着永和长公主,不知该说什么。永和长公主依旧端庄,既然要来,那就不怕。内侍引着永和长公主走进昭阳殿侧殿,那里已经有人等候。 永宁长公主看见永和长公主进来,和她一点头。永和长公主来到她身边坐好。 胭脂不想和人交谈,况且这时候交谈,似乎也有些不大合适,于是胭脂坐在那里,看着这巍峨的宫殿。这座宫殿背后代表的,足以让人痴迷。 可是自己,只想过平静日子。胭脂长吁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久了,还没见圣人召见我们?”永宁长公主等了许久,越发觉得不满,叫过内侍相问。 “回公主,御医在回话,也许要很久!”御医?这两个字让永宁长公主又把眉扬起,永和长公主深吸一口气,难道说,这一次,自己的侄儿,是真的被毒死的? 一声尖叫从正殿发出,这声尖叫是赵琼花的,除了她,整个宫内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无礼。符夫人急忙扶住赵琼花,赵琼花指着御医:“你说,上皇,的确是,的确是……” “圣人,臣不敢撒谎,上皇确实是被毒死。”赵琼花又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宫女已经匆匆走进:“圣人,那个侍寝的美人,已经被毒死。”赵琼花又尖叫一声,拍一下桌子:“韩王,韩王,去,给我去把韩王找来,不,把韩王捆来。他怎能这样做,怎能弑君?” 这一句话让符夫人松了一口气,韩王,韩王一除,就再没别的妨碍了。这座宫殿,该迎来新的主人了。 邹芸娘得到消息,也换了素服前来,她并没进入侧殿等候,而是直接准备走入正殿,刚走到正殿门口就听到赵琼花绝望的尖叫,还有里面说的话。邹芸娘整个人愣在那里,弑君?竟然有人敢弑君,这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韩王怎么敢这样做? “圣人,韩王妃来了。”宫女又来禀告。 赵琼花眼睛都红了:“传,传,我要问问她,她还有脸入宫?”宫人急忙传韩王妃进来。永宁长公主听到韩王妃无需等候而被传进去,脸上顿时露出不满。永和长公主却叹息,也许,这样进去之后,就再见不到韩王妃了。 韩王妃也是一身素服,走进殿内正要行礼,赵琼花已经冷冷开口:“你无需行礼,我想,你此刻心中,该是无比欢喜吧。杀死了上皇,也许很快就轮到我了。等杀了我,你们就可逼宫,就可废掉官家,就可以,成为官家和圣人。” 韩王妃被这句话说的不知该怎么回答,看向赵琼花满面诧异:“圣人所言,妾并不明白。” “不明白?”赵琼花走到韩王妃面前,伸手去捏她的下巴,逼她看向自己:“不明白?你从琅琊郡王死那天起,就开始恨我,恨上皇了,是不是?所以才想出这样的法子。可是让你们没想到的是,尽管上皇被逼退位,可你们也没落到什么好,没有成为摄政王,没有成为摄政王妃,你们快疯了是不是?于是又想毒杀上皇,是不是?” “圣人,我……”赵琼花已经把韩王妃放开,对内侍吩咐:“把她冠带解掉,给我拖下去。”内侍应是。 韩王妃大惊:“圣人,妾是先帝御封的王妃,您不能……” “连韩王都不能做了,何况你?”赵琼花冷笑,看向韩王妃活像看个死人:“你们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查明,上皇是被韩王下令毒死吧?这个朝廷,总有几个忠臣的。你们,不能一手遮天。” 韩王妃已经完全明白缘由了,摇头道:“圣人,妾等并没做这件事,这个朝廷,一手遮天的人,并不是我们,而是……” “拖下去,关在侧殿,等韩王来了,一块处置。”赵琼花冷冷下令,内侍们把韩王妃拖走。 正殿的动静传到侧殿,永宁长公主又要叫内侍过来问问,永和长公主按住她:“这些事,不要去想,今日不知道是否还能平安。” 永宁长公主惊讶地张大嘴,永和长公主还是那样平静。胭脂听到她们的对话,看向天空,在这个位置只能看到天的一角。孩子们在西边,一定过的很好吧? 韩王接到消息,也要进宫来,但还没等到宫门口,已有禁军前来,把韩王围住。这样的阵势,韩王不由看向带领禁军前来的人。 赵枕已经不再是那个公鸭嗓的少年,他上前给韩王行礼:“奉圣人诏,护送韩王入宫!”这是护送的架势吗?韩王闭上眼,接着就睁开眼,面上全是苦笑:“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奉诏,护送韩王进宫。”赵枕只是重复这么一句,韩王看向皇宫,缓步向前。 第216章 昭阳殿内,赵琼花闭目养神,脚边香炉内,香烟袅袅升起,殿内的人没有一个说话的,都只恭敬而立。 “圣人,韩王已经被带到大殿!”内侍前来禀报,赵琼花睁开眼,看向远方双目熠熠生辉。符夫人恭敬起身送她出去,看着赵琼花被簇拥而去,符夫人勾唇一笑,从没见过这么好用的人。 “夫人,侧殿等候着的众位命妇,是否?”赵琼花临走之前,并没吩咐要怎样对待那些人,内侍只有询问符夫人。 符夫人看向侧殿:“让她们等着吧。横竖茶水点心饭食,都不会少。”内侍应是,符夫人勾唇一笑,事情,很快就有别的变化了。 大殿之上,群臣毕集,原本他们是该聚集起来,请柴昭往德寿宫去,迎回柴旭遗体并治丧的。但此刻他们神色惊讶,事情好像有了变化,并不见柴昭出来,甚至不见内侍。 “曹相公,事情似乎有些不妥!”有人询问曹彬,曹彬的眉头紧皱,他是久在军中的人,自然能看出,仅仅只有一小会儿,殿外的禁军比原先多了很多。如果,此刻大门一关,有人冲进来,那谁也跑不了。 曹彬并没回答,只是摊开双手,这双手有长年握刀留下的老茧。这双手,也该握住刀,而不是此刻这样。 “我真不喜欢在朝堂之上等待,我该上战场,握住刀和敌人战斗,而不是在这里。”曹彬没有回答那人的问题,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让问话的人额头有汗滴落,上皇暴卒,难道是有不妥,难道今日,就命丧此地?曾在史书上读过的宫变,那么清晰地浮起来。 曹彬没有说话,外面有脚步声传来,赵匡义走进大殿,他今日的穿着和平常有些不同,面色竟也有些哀戚。 众人挨次给他行礼,赵匡义一一还礼,走到位置上站好。赵匡义的出现让众人安心了,毕竟掌握住禁军的,是赵匡义的亲孙儿。 内侍已经走出,大声传报:“陛下驾到,太上皇后驾到。”众臣跪地迎接。 内侍前导,赵琼花带着柴昭走出来,他们的打扮让人一惊,并不是素服,而是庄重的礼服。这是怎么回事,柴旭去世,做为他的妻子和儿子,该是素服出现的。 柴昭登上宝座,赵琼花在他身边坐定,内侍这才让众人起身。 赵琼花看着众臣,声音颤抖:“诸位臣工,都知道今日上皇驾崩的事。可诸位臣工并不晓得,上皇并非病亡,而是被毒死。” 曹彬看向赵匡义,手重新松开,今日,将有极大的事,今日,将和原来不一样。 “韩王,他为上皇亲弟,先帝亲封,原本该谨记法令,小心做事,可他不思皇恩,心怀怨恨,竟勾结宫中内人,毒杀上皇!”赵琼花语气铿锵有力。 曹彬已经上前:“圣人,当讲证据。” “证据?”赵琼花看向曹彬,看向自己的外祖父,语气变的冰冷:“我已经命人去请韩王,并且,搜查韩王府邸。证据,很快就有了。” 群臣神色大变,这样的搜查,怎么会搜不出证据呢?就算没证据,也能造出证据来。 尽管群臣认为,韩王会被猜忌会被打压,可从没想过,会来的这么快,而且,是一击必死的态势。所有的人都知道,柴旭的死并不是韩王做的,可所有的人都无法说出这个事实。 韩王已被带到,赵琼花看着韩王,语气冰冷:“罪人,为何不跪?” “我无罪,为何要跪?”从王府到皇宫这短短的一段路,韩王已经明白前因后果,今日,自己是插翅难逃,但不能不为自己辩白,要让后人知道,自己是冤枉的,并没毒死自己的哥哥。 “你,毒杀了上皇,你送去的那个美人已经服毒自尽。韩王,不得不说,你这口灭的很好!”赵琼花冷笑出声。 韩王垂下眼,接着抬头,笑容十分凄厉:“今日圣人集群臣在此,想必是要我的命,可是圣人,若我真能那么悄无声息地把人灭口,为何又站在这里?” “圣人,此事,定有蹊跷。韩王颇得先帝赞赏,和上皇手足情深,况且韩王不日将离开汴京,为何在此时……”总有一两个正直的大臣,开口说出此事不对。 “瞧瞧,到了此刻,还有人为你辩解,韩王,你的本事,大的很啊。”赵琼花并不去看那个为韩王辩解的人,而是只看着韩王。 “公道自在人心,今日圣人为摄政,一切都在圣人掌握之中,臣就算逃到天边也逃不了。既然如此,臣也只能为自己辩白。臣,并没毒杀上皇,更没有……” “住口,你都能联络太皇太后,逼上皇退位,到了此刻,你再辩白,也是无用!”赵琼花打断韩王的辩白,厉声道:“来人啊,拟诏,韩王毒杀上皇,罪无可赦。废为庶人!” 群臣彼此看了眼,一直坐在宝座上没说话的柴昭此刻开口:“母亲,我觉得,韩王叔叔,不是杀了爹爹的人。” “昭儿,你还小,不知道很多人为了荣华富贵,别说亲手足,亲生子都能下得了手。更何况,这是无上的荣光。”赵琼花对柴昭柔声道。 “官家,多谢您还记得我的好,可我还要告诉您一句,有时候,对你好的那个,未必就会是好的。官家,很多事情,并不是……” “拉下去!”赵琼花再次打断韩王的话,面色已经狰狞。 “圣人,按了……”还有人出来为韩王说话,赵琼花看着他们:“看来,你们对韩王都很忠心,来人,拉下去!” 赵琼花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让人生起寒意,赵匡义出言阻止:“圣人不可,做臣子的,有谏之责。” 赵琼花这次听进去了:“那就,把韩王,不,把韩庶人拉下去,等禀告过列祖列宗,再行处置。” 赵匡义这次没有阻拦,大殿众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昭阳殿侧殿之内,永宁长公主已经疲惫,她用手撑着下巴,等着外面的消息。永和长公主握住胭脂的手,胭脂此刻内心反而平静了,对永和长公主轻声道:“公主,圣人要做的,是先稳住人心,对我们,不会怎样的。” “圣人是怎样想的,我知道,可是耐不住别人。胭脂,我方才细细想了,从兄长暴卒,再到上皇被逼退位,再到现在,好像有一只手在安排,安排着,要走向,走向……”永和长公主的声音透着疲惫。 胭脂把她的手紧紧握住:“公主,可是,挣不掉的。” 是的,挣脱不掉,能有这么大力量做这样的事,岂能甘居臣下,岂能?永和长公主感到浑身寒冷,这座京城,已经换了三姓皇帝,难道说,又要再换一次?永和长公主感到更加寒冷,内侍已经走进侧殿,把灯点上。在这个时候,似乎能驱散黑暗。 “如果,那么……”永和长公主突然想起赵镇,对胭脂轻声说。 胭脂也想起赵镇,想到赵镇说过的话,胭脂轻轻一笑:“如果是真的,无力回天。” 赵匡义既然想要谋朝篡位,那他定然布置很久,即便是赵镇领军前来,又怎么和赵匡义对抗?永和长公主把胭脂的手握住:“也许,可以和圣人说。” “她不会信的,她从一开始就以为,成为皇后可以如何,她相信的,永远不是我们。”胭脂的话让永和长公主又沉默了。 赵琼花从一开始,就倚重并且信任赵匡义夫妇,而对别人,虽说不上不屑一顾,可也没那么好。 “好冷,他们怎么也不生个火盆来?”永宁长公主打了个盹,醒来就感到很冷,忍不住抱怨。 永和长公主命内侍把火盆点起,内侍不但点来火盆,还送来几件大氅,请她们各自披上。内侍还恭敬地道:“圣人和官家都还在大殿上,因没有诏书传来,因此只能请诸位在此等候。” 永宁长公主又是一脸不满,接过大氅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胭脂看向远方,此刻,什么都看不到。 “爹爹,我想娘了,娘什么时候回来?”赵嫣抱着赵镇的脖子问。 “嫣娘乖,等爹爹给京中写信,让你姑姑把你娘送回来,好不好?”赵镇安慰着女儿,赵嫣摇头:“才不要,爹爹,您骗我,您瞧,你眉头都是皱着的。爹爹,娘会不会不回来了?” “胡说,怎么会,你娘一定会好好的,好好的!”赵镇把女儿抱的更紧。赵嫣叹气,这样的叹息让赵镇心里更难受。 胭脂,你一定要好好的,为什么我到了现在,还不能护住你?如果…… “运使,京中有消息送来。”有人进来禀报,赵镇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把消息拆开,看着上面写的,赵镇的眉皱的更紧。 “是不是有娘的消息?”赵嫣探头想看,赵镇把女儿的胳膊拍一下:“不是,只是这情况,似乎越来越奇怪了。” 第217章 “运使,并不奇怪,京中,只怕有大乱!”赵朴的声音从外传来。赵镇把女儿放开,让她自己玩去,这才看向赵朴:“先生以为?” “上皇被毒杀,圣人说是韩王所为,纵然韩王百口辩解,可也被废为庶人。运使,现在,圣人和官家,是孤儿寡母。” 一对天下最尊贵的孤儿寡母,赵镇不由笑了笑。 “运使心中已经明白,这样意味着什么。圣人所能倚重的,是赵家。赵家此刻也是掌握了天下所有的兵马,表面上看来,圣人母子无虞,可是运使,若赵家的当家人……” 赵朴滔滔不绝,赵镇已经喊道:“住口!” “运使,荣安郡王如何对您,这是能看出来的。您……”赵镇看着赵朴:“你想说什么,你想说的,是不是若非必要,就起兵反了?可是,我的妻子还在京城,我的父亲还在京城,我的……” “宁国公会无虞的,可是娘子……” 赵朴还在迟疑,赵镇已经摇头:“胭脂她,就算是倾天下所有,我也不能让胭脂有事。” “可若是圣人逼迫,或者,那运使会如何?”赵朴的话让赵镇久久思索,接着赵镇才道:“俯首称臣又如何?他要的,不就是我俯首称臣,我不做柴家的忠臣,做了赵家的忠臣,又如何?” “运使!”赵朴大惊,看着赵镇的泪一滴滴往下落,赵朴再没有说话。 俯首称臣,这是赵镇一直不想面对的,可是现在也不得不面对,那是自己的妻子,那是曾经许诺过,要她平安的妻子。可是现在,离的那么远。 胭脂,你现在,可还好? “嫂嫂在这宫里,住的还舒服吧?”赵琼花看着胭脂,语气平静。 “舒服,怎么会不舒服?有人服侍着,什么都不用动。”胭脂的语气当然不是赵琼花想要的。赵琼花走到胭脂面前,看着她,声音轻柔:“你说,我要是写信,把孩子们叫回来,你怎么想?” “赵琼花,那是你亲侄儿,你就算恨我,你哥哥从没什么对不起你。”胭脂的话让赵琼花笑了:“哥哥从没对不起我?胡胭脂,你说这话你亏心不亏心?如果不是他的阻止,我怎么会费这样的周折,才会成为皇后,怎么会这样的战战兢兢。胡胭脂,都是你们害的。” “你很快就会知道,害你的,到底是我们,还是我和你哥哥。”胭脂语气平静,赵琼花大怒,伸手就往胭脂面上打去:“你不是能吗?你不是强吗?你不是聪明吗?你不是万事不在意吗?等所有事情结束,我会让所有的人来羞辱你,到那时,你才会在我面前,痛哭涕流。” “永远,永远不会。”胭脂看着赵琼花,赵琼花真想把她脸上的平静给打破,用手捏住她的下巴:“总有那一天的,胡胭脂,你,不过是我脚下的泥,你的傲骨,不过是笑话。笑话!” 赵琼花放声大笑,宫女已经来到门口禀告:“圣人,永和长公主求见,她说,夫人已经在宫中陪圣人陪了许久,她十分想念,还请圣人把夫人送回府。 “出去,就说,我和夫人姑嫂相得,还要再留嫂嫂几天。”赵琼花的语气端庄平静,宫女应是离开。 胭脂看着赵琼花,眼神平静:“你瞧,你只会这样做。琼花,就算你现在至高无上,哪又如何?你,连杀了我的勇气都没有。” 赵琼花的眼看着胭脂被捆住的双手双脚,还有她身上的褴褛衣衫。赵琼花冷笑:“你真以为我没有杀了你的勇气吗?” “我和韩王妃不同,我无罪。赵琼花,就算你想给我安个罪名,可是,你也担心你哥哥。赵琼花,何必呢,你要的,我永远不会给你。我永远不会跪在你的面前,恳求你放过我,说我错了。赵琼花,永远不会。” 赵琼花又往胭脂面上甩了一巴掌,胭脂还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 宫女走到在那等候的永和长公主身边,轻声道:“公主,圣人说,要公主您回去,她还要再留夫人一段时间。” 永和长公主仿佛没有听到一样,只是跪下,宫女往后一退:“公主您……” “大郎临走之前,和我说,一定要照顾好胭脂,既然如此,我就跪在这里,等着圣人把胭脂送出来。”永和长公主当然知道赵琼花把胭脂留下是不怀好意,但赵琼花那日,容不得人反抗。 现在已经好多天了,无论如何,也要把胭脂带走。永和长公主跪在那里,不管众人如何劝说,她都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圣人,永和长公主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再跪下去,天就黑了。”宫女前来禀报,赵琼花大怒:“你们不会把她架了送出宫去?” “永和长公主说,如果送出宫,她就到宫门口跪,何时起身,就看圣人何时把夫人给送出来。”宫女战战兢兢回答。 赵琼花伸手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都反了,反了,反了。 “圣人,您何必这样气恼?”邹芸娘的声音已经响起,赵琼花看着她:“我怎么会不气?这些人,都来要挟我!” “他们都是以为圣人性子好才会这样。”邹芸娘上前捡起地上的东西,放在桌上就笑着道:“其实呢,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圣人您的心。圣人您对赵夫人,那叫一个好。” 赵琼花看着邹芸娘,突然冷笑:“你,也是在嘲笑我?” 怎么动则得咎?邹芸娘急忙跪下:“妾并不敢。妾对圣人,是真心仰慕。”赵琼花冷笑,并没让邹芸娘起来。 符夫人得知永和长公主在宫内跪着不起的消息后,立即赶进宫劝说赵琼花,此刻胭脂还有牵制赵镇的作用,如果赵琼花一怒杀了胭脂,那才叫麻烦大了。 符夫人走进昭阳殿,就见永和长公主直挺挺地跪在那里。符夫人忙上前对永和长公主轻声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一定会出来的。” 永和长公主不料符夫人会这样说,看向符夫人的眼中全是惊诧。符夫人已经走进昭阳殿。 一走进殿内,符夫人就看见邹芸娘跪在那里,符夫人的眉不由微微一皱就上前对赵琼花道:“圣人气恼什么呢?永和长公主这样做,也是婆媳的常事。” “你是说,我就这样被他们要挟?”赵琼花抬手指向殿外,符夫人神色没动:“怎么会是要挟呢?圣人,这是恳求。想来,邹贵妃也是这样在恳求圣人。” 赵琼花这才看向邹芸娘:“你起来吧。恳求,你们,都在恳求我?” “是,圣人,都是在恳求您!”邹芸娘恭敬地说,这段时间,感觉赵琼花脾气越来越怪,换做原先,她就算对胭脂不满,也不会把人困在那里,百般折磨。 既然如此,还是少捋虎须为好。 “那就让她自己过来恳求我!”赵琼花冷冷地道。宫女急忙出去传话,永和长公主站起身,走进殿内,对赵琼花跪下:“妾非常思念妾的儿媳,还请圣人让妾的儿媳回府,妾和儿媳,一起……” 赵琼花满意地笑了,符夫人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永和长公主神情没变。 赵琼花笑了:“我记得很早之前,你曾和我说过,你和胡氏,都是为我好,现在,你们承不承认,错了?” 永和长公主看着赵琼花,目光平静:“圣人说妾错了,那妾就错了吧。” “你比胡氏聪明多了。”尽管只是这样的话,赵琼花已经很满意了,她对宫女道:“去把我嫂嫂请出来,记得,好好为她打扮。” 宫女应是,永和长公主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以后的日子,只怕会更难,如果,永和长公主看向一边的符夫人,见符夫人的神色还是那样平静,永和长公主不由叹息。 胭脂被宫女把绳子解开,捆了好几日,胭脂觉得自己的手和腿都麻木了,宫女已经拿着热手巾给胭脂擦着脸,又给胭脂揉着手脚,好慢慢回血。 已有宫女拿着衣衫进来,服侍胭脂换上,还有端了水盆进来给胭脂洗脸的,胭脂任由她们动作,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 “夫人已经打扮好了吗?永和长公主已经等的很急了。”女官走进,语气平静地说。接着女官走到胭脂面前:“夫人,不,娘子,您知道,该怎么和公主说吧?” 胭脂看着这个女官,认出她是轻雾,胭脂只淡淡一笑:“就算我不说,很多事,大家也会知道。轻雾,但愿你不后悔。” “我怎么会后悔?总有一日,夫人,您会匍匐在我面前的。”轻雾露出一抹笑,看见胭脂装扮停当就让人送胭脂出去。 此刻已是傍晚,宫廷内的灯已经点上,胭脂看着穿梭点灯的宫女们,缓步往前。 第218章 永和长公主在昭阳殿内,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看着殿外,脚步声响起时,永和长公主差点就要奔到殿门口。 胭脂在宫女们簇拥下走进,看着殿内的人,胭脂只对永和长公主露出笑容。 永和长公主的心终于落下,拉住胭脂的手,胭脂看向赵琼花,赵琼花面上依旧那样高贵端庄。永和长公主拉一下胭脂,胭脂明白,和永和长公主一起,跪下给赵琼花行礼。 “嫂嫂在这宫中不过个把月,公主就非常想念,婆媳之间真好。”赵琼花笑着道,永和长公主已经道:“这是平常事,妾这就带儿媳离去。” “我也和你们一块走,都很久没有一起走过了。”符夫人也笑了,对赵琼花行礼后就和永和长公主她们一起出去。 从昭阳殿走到宫门口,还有很长的一段路。永和长公主发现胭脂的腿脚有点慢,伸手扶住胭脂,胭脂对永和长公主浅浅一笑,符夫人看着胭脂淡淡地道:“有些人,就是喜欢撞的头破血流,迟早,会害死一家子。” “屈膝求饶,也不能换来什么。既然如此,为何不站直了呢?”胭脂看向符夫人,语气平静。符夫人冷笑:“愚蠢,愚蠢。” “我若对夫人您,恭敬礼貌,夫人也一样不会放过我,是不是?”胭脂突然这样问出,符夫人有些迟疑,没有回答。 永和长公主把胭脂的手握的更紧,胭脂表示自己没事:“夫人,您别再沉默不语。您是知道的。琼花她对夫人,那样地恭敬,那样地言听计从,可是以后呢,夫人,并不是说,我对您恭敬顺从,事事听从,夫人您和荣安郡王,就不会去做那些事?既然如此,我何必要违背自己本心?我胡胭脂,本心如此,从无改变。” “大胆,你怎敢说出这样的话,妄议圣人?”符夫人呵斥胭脂,胭脂停下脚步看着她:“夫人,你当天下人全是瞎子吗?” “胡氏,你是真要自寻死路吗?”符夫人的声音变的冰冷,胭脂笑了:“不会,你们还需要我牵制赵镇,你们还需要我,现在,这会儿,你们舍不得让我死。” 胭脂的语气让符夫人看着她久久不语,胭脂继续道:“否则,你们就不会那样费尽心机地,非把我和孩子们从西边弄回来了。符夫人,我说的,对不对。” “可你还是回来了。你要知道,你要知道……”符夫人唇边现出一丝残忍的笑:“你若好好在西边待着,就不会……” “可你们也许会对我的家人不利,定北候府,在别人眼里瞧起来很重要,可在你们眼里,不过小蚂蚁一样。”他们会费尽心机,这些人,手握重权,这权力能压的人喘不过气来。逃,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又如何?不过陡劳。 “你还算有几分识机。如果……”符夫人的话被胭脂打断:“没有什么如果,夫人,我想,从一开始,你们就容不下这样的人,不然你不会想两次置我于死地,想杀死大郎。识机不识机,又有什么区别呢?” 符夫人没有回答胭脂的话,只是继续往前走。永和长公主对着胭脂长声叹息,胭脂对永和长公主浅浅一笑。只要自己猜的没错,那么最起码,现在自己还是安全的。性命无忧,不过,这样就够了吗? 胭脂闭上眼,不去想未来,不去想那些事情。 车到赵府,赵嫂子迎出来,满眼惊喜:“娘子,您总算回来了。宫中已经送来许多东西,说是圣人赏赐。” “收起来吧,都没什么要紧。”胭脂轻声对赵嫂子。 赵嫂子的眼不由瞪大:“娘子,您……” 胭脂推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踏进府内,府内的下人还是很不少,胭脂却觉得满府寂寥,觉得再没有什么能够引起自己的兴趣。赵镇,我等你,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你回来。头一次,胭脂对未来有了不确定。 “又是一年了!”赵镇把手中的邸报放下,邸报很详细地说着最近朝中的大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么一条消息,赵匡义被封为吴王,赐九锡,赞拜不名。 这是权臣的全部待遇,赵镇不由笑一笑:“也许,再过段时间,就能……” “运使,这……”赵朴怎不明白赵镇的意思是什么,声音已经带上颤抖。赵镇把邸报揉了揉,扔到地上:“柴家,还有什么人吗?这一年来,柴家的那些宗室,一大半因为各种原因夺爵,朝中的大臣有多少个已经被清理了?若非我手上有兵,也许,就连我都会……” 赵朴没有接话,只是轻声叹息,这局势,真是越来越紧了。 赵镇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封信拿出来,这是胭脂的信,这也是这一年来,赵镇最大的慰藉。尽管胭脂的信很简单,简单的就像旁边有人在监视一样,但赵镇知道,这信没被改过,妻子,还是平安的。 “母亲,为何要让吴王赞拜不名?”柴昭问赵琼花,这一年来,柴昭也能接触到些政事,并不再是那个懵懂孩童。 赵琼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儿子,这一年来,朝臣们消失的越来越多,那些消失的,都是反对赵匡义的人,而宗室的人大都被夺爵。 赵琼花明白,也许,自己将会到另一步境地,但不得不在朝臣们送来的请立赵匡义为吴王的奏章上,批个准字。 “母亲,为何我不能亲自批阅奏章,而是要让吴王先批过一遍,然后再拿来给我。”柴昭的问题越来越多,赵琼花怎么都回答不出来。 “官家真是越来越聪明了。”符夫人的声音响起,这一年来,符夫人的精神越来越好,越来越轻视赵琼花,这是赵琼花能察觉出来的。 “夫人有何要事,还有,夫人进来,为何无人通报?”赵琼花努力维持住最后一丝尊严,对符夫人问道。 “圣人不是说过吗?我们是一家子,我进宫,无需通报?”符夫人语气平静,这一年来,借着赵琼花的手,那些忠君的人都渐渐被清理掉了,包括这个皇宫内,也多是靠向自己的人,有层纱,该扯掉了。 “夫人这样迫不及待吗?”赵琼花让宫女把柴昭送出去,对着符夫人道。符夫人坐在椅子上,笑容平静:“琼花,从你母亲去世,到现在,二十多年了。” “夫人等了二十多年吗?”赵琼花看着符夫人,符夫人微笑:“并没那么长。不过琼花,我很对得起你,我让你,成为太后,摄政一年,你也风光够了。” “不过是给您,做了垫脚石。”赵琼花的泪终于忍不住,符夫人笑了:“你曾说过,被利用,是因为有利用的价值,这句话让我知道,琼花,你是很聪明的人。” “曹家,还在掌兵,而且,还有大哥。”赵琼花努力不让自己的泪流出。 “忘了告诉圣人,三日后,会有一道旨意出宫,请大郎回京。接替大郎的人,会同时到达。至于曹家,曹相公是聪明人,只要答应保住你的命,曹相公是不忍生灵涂炭的。” 符夫人的话让赵琼花再忍不住,抬手打了符夫人一个耳光。 符夫人侧过头,耳光没有打在符夫人脸上,符夫人站起身,依旧端庄:“我不打扰圣人歇息了,圣人,您好好地歇息吧。” 赵琼花看着符夫人离去,眼中的泪低落,这层纱,终于被扯掉了吗?可是,自己该去找谁?赵琼花想站起身,宫女已经道:“圣人,该歇息了。” “你们,你们也是她的人,是不是,什么时候起,她就,你要知道,我才是宫中的太后!”赵琼花喊起来,宫女依旧恭敬:“您,当然是宫中的太后。这点,没人忘记。只是圣人要往哪里去,都该陪着您。” “让我不去找人吗?可是我,该去找谁?”赵琼花的泪落的更急,没人回答她,只有沉默,沉默。 “贵妃,这宫中?”宫女小声问邹芸娘,邹芸娘叹气:“那又如何呢?唯一能庆幸的是,公主是个女儿,若是个皇子,我……” 邹芸娘不敢再说下去,谁知道宫女是不是符夫人的人呢。这道绳子,捆的越来越紧了,邹芸娘叹气,这泼天的富贵,不知还能享几时? 听到邹芸娘这个时候要求喝羊汤,宫女奇怪了一下,但还是下去传话,邹芸娘冷笑,既然不知道还有几时,那就多享受一段时日吧。 “这日子,过的可真快!”永和长公主对赵德昭叹气,赵德昭看着妻子:“我没想到,不,我该想到的。” 谋朝篡位这种事,一般人的确都不会想到,永和长公主拍拍丈夫的手:“只是不知道,大郎会怎样想,他手里,可还有一支兵。”一支,不大肯听赵匡义话的兵。 第219章 赵德昭摇头,看见丈夫摇头,永和长公主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赵德昭才轻声叹息:“如果,多年之前,也许,事情就不会这样。” “吴王所谋,不是一天两天,更不是一年两年。驸马,他几乎骗过了天下人。”骗全天下人他是忠心耿耿的,让先帝把柴旭交给他教导。骗杜太君他是为了整个赵家好,为免天子多虑而让自己从此雌伏。 骗赵琼花只有成为皇后才不妄这一生,永远说着光明正大的话,做着这些事情。所谋的,是天下。是那至高无上的权柄。赵德昭垂下眼,把妻子的手握住。 永和长公主靠在丈夫肩上,寻觅这一点温暖:“吴王,容不得任何人做绊脚石。原先,只是偷偷地做,而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了。” “如果,我能早一点……”赵德昭的话被永和长公主打断:“即便你早知道又如何?驸马,他们不会。而且你说的话,先帝也不会相信的。”这是最大的悲哀,谋朝的人被视为忠良,而忠良的人被视为奸人。 赵德昭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远方,大郎,你,能否平安? “娘子,这些东西要放到哪里?”自从胭脂从宫中回来之后,她算得上深居简出,除了偶尔会去永和长公主那边之外,甚至连胡府都不去了。 听到赵嫂子问话,胭脂只点一点头:“收起来吧。” 赵嫂子看向胭脂,眼神里有难受:“娘子,您……” 胭脂抬头看向赵嫂子:“没有什么,这一年,家里的下人少了许多,算下来,只有不到二十人了,你,是不是觉得……” 偌大的赵府,昔日有数百下人,此刻除了胭脂所住的院子和静慈仙师所住的院子,其余的下人都渐渐被遣走了。厨房早已空了,每日都是胭脂房里服侍的丫鬟们,亲自动手做饭菜。 “娘子也是为了我们好,可是……”赵嫂子的话被胭脂再次摇头打断:“没什么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也许,再过一段时间。” “娘子,您连我们都要遣走吗?到时岂不只剩下您?”赵嫂子惊慌地抓住胭脂的手,胭脂只是起身:“走吧,我们去给祖母问安,祖母在城外的小庵一直打理的很好,祖母也该离开了。” “仙师和符夫人关系一直很好,也许不会……”赵嫂子的声音很低,胭脂又浅浅一笑:“什么叫也许不会呢。赵嫂子,你懂的,那个人,并不会因为你对他恭敬,就不会要了你的命。这么多年,也亏他能忍住。” 赵嫂子陪胭脂起身离去,从胭脂居住的院子到静慈仙师所住的地方,有很长的一段路。没有下人来打扫,甬道两边都长满了青草。四月的阳光很暖,胭脂抬头看天,看着这温暖的阳光,阳光如此温暖,只可惜,很多人的心已经冷了,再温暖的阳光也照不进来。 赵嫂子上前推开门,胭脂走进静慈仙师居住的院子,除了传来的木鱼声声,这个院子花木不再扶疏,处处可见枯死的花木。只有青草在疯长。 而原先,这所院子,见不到一点点青草。静慈仙师,已经很久没打理这个院子了。胭脂踏上台阶,台阶上,竟有了青苔。若不是还有木鱼声,会让人误解,这所院子无人居住。 丫鬟走出,对胭脂沉默地行了一礼。 胭脂走进屋子,静慈仙师跪坐在观音像前,正在轻敲木鱼。仿佛没听到胭脂走进的声音。 胭脂走上前,站在她身后,轻声道:“祖母,明日会有马车送祖母回庵中。” 木鱼声这才停下,静慈仙师抬头看向胭脂:“为什么?” “我以为,祖母或许已经知道,此刻情形和原先不一样。您在京外庵中,想必谁也不会寻一个方外人的麻烦。”胭脂看着静慈仙师语气平静。静慈仙师站起身:“休想,我要去见琼花,我知道,她的处境最近……” “您就算见了琼花,又有什么意思?您能阻止些什么?”胭脂的话让静慈仙师深吸一口气:“我,我是……” “我知道,您是吴王的大嫂,可这又如何呢?吴王要做的事,历经千辛万苦都要做成。这一年多来,他借了别人的手,杀了多少人?祖母,您知道吗?您以为,他会介意多杀一个?”胭脂点出实情,静慈仙师摇头:“我,我……” “祖母,您若当初不想着,琼花成为皇后对赵家会怎样怎样地好,那么今日,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胭脂的语气开始变的有些冰冷,接着胭脂就笑了:“不,是我着相了,二叔公他们,怎奈会因为一点小阻碍就放弃呢?” 胭脂的话让静慈仙师泪如雨下:“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胭脂勾唇一笑:“活着,当然是有意思的,您放心,二叔公他们,定会待您很好,千金市马骨,谁都会做。” 胭脂说完对静慈仙师恭敬行礼,这行礼之中,竟带着诀别之意,静慈仙师伸手想去扶胭脂,胭脂已经站起身往外走出。静慈仙师看向室内一切,泪如泉涌。 “祖母已经回庵堂了?”赵琼花问身边宫女,宫女恭敬应是:“是赵夫人今日命人进宫来禀报的。” “你说,若我依旧和祖母在庵堂之中,是不是就不会这样?”赵琼花的问题,宫女不敢回答。赵琼花看着周围富丽堂皇的陈设,不甘心,怎能就此拱手让出?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猛地赵琼花伸手去拉宫女的衣襟:“我嫂嫂让进宫来传话的人呢?” “符夫人说过,您最近情绪不稳,不宜见外人。所以,他们已经离开。”宫女这次毫不迟疑地回答。赵琼花把拉着宫女的手放开,原来,是这样的迫不及待,原来,顶着这样的名头,却不能做任何事。 连想见个外人都见不到,见不到!赵琼花颓然坐下,现在,只有哥哥能帮自己了,可是,要怎样才能把消息传到外面?赵琼花疯狂地在想,想从这网中,寻到一丝破绽,能让自己往外求援。 “夫人,有诏书往西边去了。”赵嫂子的声音带着颤抖。这封诏书,是招赵镇回来的。胭脂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听到。 赵嫂子再次催促:“夫人,您……” 胭脂抬起头,眼神中有了不一样的东西:“我知道,吴王现在是迫不及待了。”赵嫂子的唇抖的很厉害:“夫人,巷子口的人,这两日,似乎多了些。” 这些人都是来监视自己的,胭脂知道,也许,等赵匡义觉得,自己这个牵制赵镇的棋子不能用了之后,等到的就是杀戮。 胭脂又是一笑,赵嫂子的心都提起,胭脂却站起身:“走吧,我们去看看,晚饭时候要吃些什么菜。” 日子过的一如往昔,以至于赵镇都觉得,是不是自己猜错了。可是邸报上写的很明显,也许,下一份邸报来的时候,就是群臣恭请赵匡义就皇帝位,柴昭禅位的消息了。 真是要做的光明正大,赵镇猜想着,唇边又露出嘲讽的笑容。 “爹爹,爹爹,我今日和周大叔出去打猎,我打到了一只兔子。”赵捷的声音传来,赵镇看着儿子提着兔子走进来,笑着道:“别给你妹妹看见,让你妹妹看见了,一定又要把兔子带回去养。那我们就没有肉吃了。” 赵捷点头,周德走进来:“捷郎的箭法越来越好了,虽然算不上百步穿杨,十步以内是可以的。” “那是因为弓小。不过一石的弓罢了!”赵镇的话让赵捷摇头:“爹爹,怎么会呢,我……”赵朴已经走进:“运使,有圣旨到,只是……” “只是什么?”赵镇挑眉看着赵朴:“只是,还有人要来接任吗?” 赵朴的眉皱的很紧:“运使,确实如此,可是您要是进京的话,就什么都白搭了。”赵镇看着赵朴:“我明白,走吧,总不能让使节空等。” 赵镇带着周德等人出去迎接使节,阳光刺目,照在使节身上的衣衫上,显得那样耀眼。赵镇看着骑在马上的使节露出笑容:“符三郎,许久没见!” “你在这里逍遥,过的好啊!”符三郎跳下马,上前拍着赵镇的肩,赵镇哈哈一笑:“好,这诏书,要说什么?” “我们进去里面说吧!”多年不见,符三郎也不是昔日的小郎君了,他已年过三十,蓄上了胡须,身上多了些沧桑。 赵镇点头,和符三郎并肩走进去。赵朴和周德等人看着他们进屋,周德皱眉问赵朴:“赵先生,如果这使节和运使极熟的话,运使会不会?” 会不会回京?赵朴也不知道答案,但赵朴只知道一点,赵镇若回京,定是凶多吉少。 第220章 “就看运使是怎么想的!”赵朴只说了这么一句,毕竟,那层纱还没扯破,赵镇不奉诏的话,就给了赵匡义理由诛杀了。 风雨欲来啊!赵朴的眉头锁的很紧,不知道赵镇会下什么样的决定。 “原来,是你来接替我?”赵镇挑眉问符三郎,符三郎笑了:“你瞧,我们两的确是有缘分的,你放心,我……” 符三郎的话并没说完,因为赵镇已经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告诉我,京中现在的情形如何,以及,我如果回京,会怎样?” “你想不奉诏?赵大郎,我和你说。现在什么都和原来一样,你若不奉诏,就会……”符三郎的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把刀。 赵镇笑容没变:“我若奉诏,回到京城,等着我的也不过是死。三郎,那么多的宗室,那么多的大臣,都死了。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 符三郎闭上眼,接着睁开:“那你就杀了我好了。反正当初在边关,我欠你很多条命。可是赵大郎,逃不了的。除非,你往党项逃,你往辽国逃,可这样你就成了什么?这是比你死还要让你难受的事。” “你们符家,很早前就参加进去了,是不是?”赵镇声音和平日一样,符三郎摇头:“你当我爹我哥哥是傻子吗?” 怎么就忘了这点,他们总要权衡利弊的,觉得做什么对自家最有利,才会选择怎么做。而在此之前,他们只会站在一边看,等待哪边的利益最大。 “柴家郎,算来,也是你的表亲!”赵镇的话让符三郎又笑了:“那又如何?赵镇,这个天下,只有你最傻,真的。只有你,傻到无可救药,不然你的一生,该是怎样的富贵安乐,荣华富贵。为什么想要作对?赵镇,你一开始就赢不了,你手上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自己的,而是别人给的。你,实在是傻。” “你变了,三郎!”赵镇的语气沉痛,这让符三郎又笑了:“我不得不变,我有妻子儿女,我不想他们在某一天早上醒来,突然一道诏书下来,男的流放,女的没为奴。赵镇,他经营了这么多年,想要一个从龙之功的人,多的是。赵镇,况且,你也知道你的妹妹是个什么人。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对她好,什么叫对她不好。” “听我的,回去吧。回去之后,也许,他不会……”符三郎的话被赵镇打断:“那样活着,不如死去,我怎能抛掉从小受过的一切,从小,从小……” “谁不会抛掉这些?赵镇,你遇到的,是心思缜密,一手遮天的人,你以为你的刀很利,可也只能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架不到他脖子上,你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别挣扎了,赵镇,你逃不掉的。” 逃不掉的,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都不过是背着一个反叛的名声。赵镇的手垂下,符三郎站起身:“你放心,我会给我父亲写信,让他替你求情。你是永和长公主的继子,为了善待永和长公主,也会善待你的。” “不过是为了在青史上留个好名声,是不是?”赵镇抬头看着符三郎,符三郎又笑了:“这也是常事。就算后人看待这一段,又如何呢,顶多只会说柴家运气不好。而且还会说,你的妹妹,刚愎自用,群臣苦不堪言,吴王顺应大势登位。顺势而已!赵镇,你懂吗?” 这些赵镇当然知道,可是从小受到的,不是这样的教育。赵镇看着符三郎:“如果,这是所谓的世事通达的话,那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也要愿意,赵镇。真的,说起来,我还挺嫉妒你的。他连杀柴家数人,眉头都不皱一下,唯独对你,数次三番放过。毕竟你是他的亲侄孙。” “胭脂呢?”赵镇的话让符三郎皱眉:“胭脂是谁?” “我的妻子,你的表嫂!”符三郎哦了一声:“出京前,听说她很好。可是赵镇,别怪我没提醒你,也许,也许……” “也许等我回京之后,我的妻子就要死去,我和她的孩子,也许都要死去?”赵镇反问符三郎,符三郎笑了:“表嫂,可能,但孩子们,怎么说都姓赵,只是你以后要有的爵位,所有的一切,也许都不会让他们得到。你是知道的,当然,你要稍微补贴一些,这也是常事。” 这是赵匡义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可惜,自己不要。赵镇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手中的刀直接挥向符三郎的脖子。 符三郎是上过战场的人,不会放松警惕,顺势抄起一把椅子,赵镇的刀劈断了椅子。符三郎已经把自己的刀从刀鞘中拔出:“你疯了,赵镇,你真的疯了,不过就是个女人。你以后要多少就有多少,何必呢?” 赵镇没有说话,上前一步依旧做劈杀之势。符三郎边挡边大叫:“来人,来人,赵镇试图谋反。” “我杀不了他,起码还能杀了你。谋反就谋反,那样活着,不如死去!”赵镇灵巧地一闪,冲进来的是跟随符三郎前来的精兵,看着赵镇和符三郎格斗,他们纷纷抽出刀。 “谁敢动赵运使一下?”周德的声音响起,接着周德就带人走进,厅内顿时剑拔弩张。 符三郎气的要死:“赵镇,你疯了是不是,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还有你们,难道不知道我是奉诏书而来?” “此乃伪诏,吴王试图谋朝篡位,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吗?”赵镇厉声喝出。跟随符三郎前来的精兵并没一人所动。 两边一时对峙起来,赵镇看着符三郎:“我可以告诉你,你,今日走不出这间屋子。”符三郎看向赵镇,摇头冷笑:“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就斗上一斗。” 符三郎发一声喝,众精兵立即跟上,周德这边所带的兵也不甘示弱,上前阻挡。 厅内一时刀光剑影,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朴已经高声喊道:“运使,边关急报,党项,党项,倾举国之力前来边关攻打。” 这一声让赵镇停住,符三郎立即抢前一步,往赵镇身上劈去,刀将要到赵镇身上时,一支箭飞到符三郎手上。符三郎抬头,看见赵捷端着小小弓箭,一脸警惕地站在桌子上看着自己。 “真是将门虎子!”符三郎赞了一句,就要再往赵镇身上劈去,赵镇用刀一格,看向符三郎:“难道你忘了,我们当兵,到底为的什么,不就为了边关安宁,此刻,你听到没有,党项倾举国兵力来打,难道你还要和我争个你死我活,不能回击党项?” 赵镇几乎是声嘶力竭,符三郎带来的精兵听到这番话,手上的刀渐渐放下。 “你我,是一起上过战场的兄弟,证见不同很平常,可此刻,你真要和我争个你死我活,不顾敌人在外吗?”赵镇再次质问符三郎,符三郎手里的刀渐渐放下。昔日在战场上的一切仿佛又在眼前,那时,只想着在战场上,一刀一枪地拼杀,拼一个荣华富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你要我应诏,你要我如何,总要等到这场战打完再说。”赵镇语气渐渐平缓。符三郎看着他,眼眨都不眨。 “捷儿,把弓箭放下,这是你符家表叔。你出生的时候,我正和他,一起在战场上,抵抗辽人。”赵镇对儿子道。 赵捷跳下桌子,但还是没把手上的弓箭给放下。符三郎又笑了:“你儿子,还真的很像你。” 坏人!赵捷瞪符三郎一眼才对赵镇道:“爹爹,我也要上阵杀敌。”赵镇拍拍儿子的脸:“好儿子。” 赵朴看着厅内的剑拔弩张都平静下来,这才深吸一口气,让人去寻医官过来给他们包扎。 “算着时候,这时候三郎已经到永兴府了!”符夫人坐在胭脂面前,语气平静。胭脂并没看她,只对赵嫂子道:“我说过,符夫人以后都不能进我的家门。” “胡氏,你就别挣扎了,别说这里,等以后,什么地方我去不得呢?胡氏,我现在很想看看,杀死你的时候,你面上的神色是什么?” “你就这样肯定,大郎一定会回来?”胭脂的话让符夫人又笑了:“当然,这是官家发出的诏书,若不奉诏,既为叛逆,况且,京城之中还有你,他舍不得你!” “正是足够光明正大啊!”胭脂看向符夫人,笑容没变。 “当然,我们做事,从来都是光明正大,从来都是能入的史册,让后人敬仰的!”符夫人语气温和:“等大郎回了京,我想知道,你的命和他自己的命,哪个在他心中,更为要紧?” 胭脂看着符夫人眼中的得意,不由浅浅一笑:“夫人,没到最后一步,谁知道呢?” 第221章 “若大郎愿意和你做一对同命鸳鸯,你们一家子想死在一起,那我也不介意成全你们,要知道,我对晚辈们,向来很好!”符夫人的话让胭脂又是浅浅一笑。 这抹笑看在符夫人眼里,不过是胭脂的强自支撑,真是不懂事的孩子,如果他们早一点知道,逃不了的话,对自己恭敬,那以后什么好处都少不了他们的。爵位诰封,别人想不到的荣华富贵,都会给他们。 和自己作对,是得不到什么好下场的。符夫人看着胭脂,语气轻柔:“当然,我晓得你是不怕死的,不过呢,你不怕死,你也要想想胡家全家人!” “夫人对琼花,此刻是不是还是这样恭敬?”胭脂什么都没问,而是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符夫人有些惊讶,接着就笑了:“当然,那是摄政太后,我怎么会对她不恭敬呢?” “那么,我要见琼花!”胭脂的要求让符夫人笑了:“见她,你当然可以见她,可是你,又能改变什么?” “就像你说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去见见她,了了心愿也好。”胭脂的话让符夫人点头:“说的是,若不是你们反对,我也不会费了那么多的周折。当然,你们的反对,全是白搭!” 对符夫人的冷嘲热讽,胭脂是充耳不闻,她只是拿出首饰盒,细细地挑选,已经很久没有装扮了,没有看过自己在镜中严妆是什么样子。 “圣人,赵夫人来了!”赵琼花听到宫女传报,几乎是跳起来,当看到胭脂走进时候,赵琼花已经把她的手拉住:“嫂嫂还能来瞧我,实在是……” “看来你现在过的还好。”胭脂的话让赵琼花的泪差点落下:“算什么好呢,不过是挨日子罢了。” 短短一年,赵琼花面上那种飞扬跋扈的神情已经完全消失,此刻的她面色很苦,苦的让人心生怜悯。 胭脂垂下眼,和赵琼花一起坐下。赵琼花看着身边的宫女,宫女们都极其恭敬,但没一个人退下。 这让赵琼花再次泄气,就算胭脂进来了,又有什么意思,依旧什么都传不出去。自己已经落到连汉献帝都不如的境地了。汉献帝还能传出衣带诏,可是自己,连说句话都不敢高声。 “出去吧。”胭脂的话让宫女们一惊,接着宫女就道:“夫人,您逾距了。” “哦?我逾距了?怎么我瞧着,反而是你们没规矩呢?出去!”胭脂再次发话,赵琼花面上现出一丝喜悦神色,看着宫女还是不敢说话。 “出去,别让我说第四次,否则,别的做不到,但我要杀个把宫女这种事,我还是能做到的。”赵琼花的梳妆桌上,是摆着剪刀的,胭脂已经抄起剪刀,拉过一个宫女,把剪刀对着她的喉咙:“你想,我只要轻轻一戳,你会怎样?” 剩下的宫女都被吓的跪下,领头的宫女战战兢兢地道:“夫人,奴也是……” “我当然知道你们不过是听命,否则的话,这会儿,这把剪刀,已经进去了。”胭脂看向宫女们:“给我滚!” 宫女们这次不敢反对,牵手退下。胭脂把手中的剪刀一收,那个宫女战战兢兢地爬了出去。 “你,你怎么敢,这是……”赵琼花到现在才说出话来。胭脂看着她:“都快没命了,还介意规矩不规矩,你有什么话赶紧对我说,如果可能,我给你传出去,当然,我能走出这座宫殿的话。” 赵琼花吓的连泪都忘了流,急忙提笔写了几行字,又往下面按了自己的印,这才把这封信塞进胭脂怀里:“送给我哥哥。” 胭脂从发上取下一根簪子,旋开簪头,把信塞进去。重新别在发上,赵琼花看到这个举动,这才放心下来。 殿外已经传来女官的声音:“赵夫人,请出来,这是皇宫大内,你用剪刀吓唬宫人,已经违背了宫规,请随我们……” 胭脂看都不看赵琼花一眼,走出昭阳殿,看向女官,女官已经示意内侍上前擒拿胭脂,胭脂往外走去,内侍上前要抓胭脂的胳膊,胭脂的胳膊已经一抖,手就卡上了内侍的脖子。内侍被卡的两眼翻白。 胭脂这才对女官道:“别拿宫规来压我,很快这里就是没规矩的地方了,还拿什么宫规来压人?去告诉符夫人,是太后让我出去的,别忘了她那日说过的话。” 说完胭脂的手一松,内侍软软地倒在地上。赵琼花走出殿门:“是,是我让赵夫人离去的!”女官看着胭脂,还有赵琼花,不知该说什么。 胭脂冷冷地看着她:“没听到吗?难道说这宫里,太后的话竟然不起作用?” “夫人,按照宫规……”女官的额头有汗流下,胭脂笑了:“按照宫规,你在这里对太后如此不恭敬,是该领多少板子?还是该全家问斩?” 赵琼花感到自己的威严又回来了,挺直背站在那里,女官仔细思量过,只得带人退后。 胭脂没有看向赵琼花,一步步往外走去。 宫道还是有宫人在那来往,将到宫门口的时候,有侍卫拦住胭脂:“赵夫人,奉吴王令,出入宫廷者,要……” “滚!”胭脂只有这一个字,侍卫手里的刀都出了一半的鞘,胭脂冷冷地看着他们:“今日若我没出宫,那么,整个汴京城里将会有吴王辱及命妇的传言,你们信不信?而这个命妇,是吴王的侄孙媳妇。这个黑锅,吴王是背呢还是不背呢?” 侍卫不是怕胭脂,而是被胭脂说的话给吓住。往后退了一步,胭脂往前一步:“滚,放我离去,否则的话,等不到明日,吴王的清白名声,就会这样毁了!” 侍卫的声音都有些抖了:“赵夫人,您总算是,您怎能……” “让不让开?”胭脂好整无暇的问,他们要的好名声,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利用?侍卫们不敢让,但也不敢不让。 胭脂看着他们,唇边露出一丝笑,等,就等着吧。 侍卫统领已经跑过来:“赵夫人,还请离去!”胭脂看也不看他们,出外坐上自己的马车,马车内只有胭脂一人。胭脂飞快地把发上的那支金簪给拔下来,从座位边的小抽屉里摸出另一只金簪别上,这支金簪,和方才那支一模一样。 胭脂的马车驶上汴京的大街,胭脂掀起帘子往外瞧,汴京城内繁华如昔,宫廷内的变化,一点都不影响小民们的日子。 胭脂看着街景,掀起帘子命马车停下:“那里有桂花糕,我想吃!” “夫人,符夫人还在府内等您,您还是……” 今日的马车是符夫人安排的,包括陪同的人。这是为了保证胭脂就算进了宫,有什么东西也传不出来。 “怎么,我连一口桂花糕都不能吃?”胭脂冷笑看着丫鬟,丫鬟没有法子,只有去买桂花糕。很快丫鬟就拿着桂花糕回来,身后还跟着个伙计。 丫鬟对车夫道:“拿几个铜钱来,我没带荷包出门。” 车夫还在掏钱,胭脂已经伸手把发上的金簪给取下来:“罢了,今儿心情好,把这支金簪赏了他。” 那伙计喜出望外,给胭脂跪下,双手颤抖前来接赏。 胭脂把金簪丢给伙计,丫鬟惊讶地问:“夫人,您缺了一根金簪,这头发?” 胭脂打个哈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子:“这不是有备用的首饰?又不是穷人家,一根金簪就是全部家当。” 见胭脂拿出一根金簪重新带上,丫鬟不敢再说,胭脂接了桂花糕放下帘子,马车继续前进。胭脂用手摸一下金簪,唇边露出笑。 马车到了赵府,丫鬟掀起帘子,符夫人这边的管家媳妇已经带着人迎上来:“夫人,符夫人已经吩咐备好了热水,请您去洗浴!” 胭脂已经瞧着这管家媳妇,接着胭脂就笑了,下车走进屋内,管家媳妇还想再催促胭脂去洗浴,胭脂已经道:“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既然如此……”胭脂伸手把发上腕上的首饰都取下来,丢给管家媳妇:“交给符夫人去。” 说着胭脂已经在那解着衣衫:“还有这些,免得说我私藏了什么东西。” 胭脂的举动把管家媳妇吓到了,忙上前阻止:“夫人,您……” “准备热水,还特地要我过来洗浴,不就是不放心?既然如此,我把进宫去戴的首饰,穿的衣衫全给你们,你们好细细地查!”胭脂边说边继续解。 管家媳妇和丫鬟说了一句,管家媳妇忙拿着衣衫给胭脂穿上:“夫人,您不愿意就不愿意,赶紧把衣衫穿上。” 胭脂就当没看见管家媳妇悄悄地捏了一遍那件衣衫一样,冷笑不语。丫鬟想把首饰重新给胭脂戴上,见胭脂的发散落,丫鬟也只有拿着那根金簪给胭脂把发挽上。 至于别的首饰,只能用手绢包了,交给胭脂,胭脂瞧着她们:“细细查过了吧?没夹带什么吧?” 丫鬟和管家媳妇心怀鬼胎,并不敢回答,胭脂冷笑一声,离开此地。 第222章 赵嫂子已经等在二门处,见胭脂走过来,赵嫂子才急忙跑上前:“娘子,您总算回来了,您不晓得,我的这颗心,都快提到喉咙口了!” 胭脂笑着拍拍赵嫂子的手:“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赵嫂子眼中的泪滴落:“我,我是怕,是怕,那等郎君回来的时候,怎么对得起郎君,怎么对得起小郎和小娘子他们?”赵镇啊,还有赵捷,赵嫣,这些胭脂非常熟悉的名字,这些胭脂非常盼望的人,可是,胭脂知道,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们了。 但愿,赵镇能不应诏。胭脂挥退赵嫂子,把发上的金簪取下,拆掉簪头,拿出里面那张纸,纸张很薄,只有寥寥数语。 “吴王祸心已显,阿兄速来救我。”底下有印,是太后印。胭脂拿过一件里衣,把里衣领子拆开,纸条放进去,细细缝好。这才换上这件里衣。 门外已经传来赵嫂子的声音:“娘子,符夫人遣人来了。” 胭脂看向紧闭的房门,门被推开,一个婆子领着四个丫鬟走进来。婆子上前给胭脂行礼:“夫人,符夫人说,您这一年把家里的下人都遣散了,身边乏人服侍,特地送几个人来服侍夫人。” “滚!”胭脂头都没抬,只说了这一个字。婆子的脸色变了变,但依旧恭敬地道:“夫人,您又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 胭脂抬头看着婆子,婆子面不变色地看着胭脂,胭脂的手一翻,拿过桌上的小剪刀剪着指甲:“什么样的敬酒,什么样的罚酒?这里是宁国公府,不是吴王府。各人自家府邸,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夫人,您既如此,那我……”婆子说着就给四个丫鬟使眼色,丫鬟会意,上前要拉胭脂,胭脂的手一翻,那把剪刀已经插在离的最近的那个丫鬟脸上。 能近身服侍的丫鬟,都是精挑细选相貌出色的,脸上突然多出一把剪刀,丫鬟尖声叫起来,除了疼之外,还担心自己容貌被毁。 “滚!”胭脂还是那个字,婆子的脸色变了:“夫人,您……” 胭脂已经把剪刀拔出,那个丫鬟流了一脸的血。胭脂站起身,看向婆子:“还没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呢,符夫人,未免也太心急了。总要等到我的丈夫回到汴京,她才好这样做事,而不是在这之前。” 说着,胭脂把剪刀放在婆子脸上,婆子忍不住一抖。胭脂在婆子脸上把血擦的干干净净:“回去,把我的话告诉符夫人,她想要做什么,总要等上段时间。” 婆子开始发抖,胭脂此刻神色平静,可婆子觉得,下一刻,如自己说个不字的话,胭脂的剪刀会顺着喉咙,把自己剪破。 荣华富贵虽然好,但最要紧的是,能先保住命。 几个丫鬟都吓的想夺门而逃,但又不敢逃,双腿像筛糠一样在那颤抖。 “滚!”这次丫鬟们都往门外退去,胭脂的手紧握剪刀,时间不多了。真的不多了。 看见自己派去的人这样狼狈回来,符夫人皱眉:“你们怎么说也人多势众,怎么会连一个女人都……” “夫人,赵夫人今日和原先不一样,您是没见到。别说……”婆子的话没说完就被符夫人冷冷一瞥,符夫人深吸一口气:“罢了,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赏她们好金创药,女人家的脸面是最要紧的。” 婆子磕头带了丫鬟们下去,符夫人的手握紧,怎么都不相信胭脂今日进宫,没和赵琼花说什么,也算防备的很周密了,但符夫人还是灭不掉心头的那点疑惑。 “夫人,这是今日娘子赏给那伙计的金簪。”有丫鬟进来,把那根金簪恭敬呈上。符夫人接过金簪,旋掉簪头,里面空空如也。 难道自己猜错了?符夫人皱眉,丫鬟已经道:“那个伙计也问清楚了,家里并无一人认得我们府上的,想来是娘子她今儿打发,才赏了这根金簪。” 符夫人挥手,看来自己是真的想错了,赵琼花现在被困在宫中,能见到她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没有人会甘冒着这个风险,真要做忠臣,早就做了,不是现在。 符夫人看向皇宫所在方向,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赵琼花母子将会迁出宫外,给她一年极致的富贵,自己已经很对得起她了。 这一夜,赵琼花并没睡着,不知道胭脂能不能想办法把这消息传出去,这是最后一搏,也许,能引起赵匡义的恼怒,甚至杀了自己母子。 想到这点,赵琼花心惊胆战,这种把命交托到别人手上的感觉并不好,一点也不好。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赵琼花紧紧抓住褥子。二婶婆,你对我,真是半分情分都不讲。 胭脂这晚睡的很踏实,该操心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符夫人这些人。一早起来,胭脂用完早饭,就去给永和长公主问安。 永和长公主的府邸,平静一如往昔。看着胭脂,永和长公主除了叹息,没有别的神情。 胭脂拆掉里衣,把这张字条拿出来,交给永和长公主:“现在,也只有公主能够像平常一样了。” 永和长公主握住这张字条,觉得有千斤重:“可是,我又有什么法子,能够把这字条传出去?现在,吴王已经控制了一切,而且,……” “曹相公,还有曹相公。曹相公多年征战,怎么会不明白出了什么事?而他一直没有动静,只怕是赵匡义和曹相公说了什么。能够兵不血刃地,总好过……”胭脂的话没说完永和长公主就明白了。 永和长公主低头:“也许,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如果曹相公不肯答应的话,那柴家的命数,也就到头了。” 这荣华富贵,执掌天下,到现在,不过四十来年,怎么看起来,就像镜花水月一样,转眼就消失。 胭脂叹息,赵匡义这个人,算计太过,他登上帝位,对天下,并不是什么好事。当然,柴昭此刻品性没定,谁知道长大后是什么情形?两个都不大好的人之间,胭脂只能选择未来不大确定那个。而不是另一个睚眦必报的。 胭脂和永和长公主都看向远方,不知道曹彬会怎样选择。 “这是宫中传出来的?”曹彬看着这张小小字条,问面前的曹休。 曹休也经过风雨,不复当年的天真,对祖父恭敬而立:“是,是通过……” “我并不是说这是假的,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抉择。休儿,也许我们的抉择就是对天下苍生的未来,选一个未来。”曹彬语气平静,但曹休听在耳中,如被雷击:“祖父,您……” “我们曹家,起于军功,当时天下大乱,想的不过是能为天下苍生,换一个太平。所以赵匡义来和我说,柴昭孤儿寡母,品性未定,若等他长大之时,说不定会清算这些辅助之臣时候,我承认,那一刻我动心了。” 曹彬的话让曹休大惊:“祖父,您……” “是,我们做臣子的,自然是该忠心,可也要瞧是什么样的君王。柴旭如此,柴昭的品性,我并不看好。若能兵不血刃,免得生灵涂炭,也算是一件好事。” “祖父,您,糊涂了吗?若……”曹休打断曹彬的话,急急地道。曹彬摇头:“在那一日,大殿之上,韩王被指毒杀柴旭而宫变并没发生时,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怎么做才能对曹家最好。” “可是,表妹她……”曹休觉得今日的话太颠覆祖父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了。 “你表妹性命会无忧,而且赵匡义,他手中已经牢牢把所有权利握住。挟天子而令诸侯,大义现在在他那边。” “祖父,可这……”曹休指着那张字条,薄薄的字条,上面几个字,可曹休觉得有千斤重。 “休儿,真因如此,我才觉得,太重了。休儿,此刻,我不知道该怎么抉择了。”曹彬说出这话之后再没说话,面色灰暗,面上的皱纹很深。 是为了曹家,依旧支持赵匡义呢,还是为了亡女的子女?曹休的声音很低:“半个月前,符家三郎奉诏,前往永兴府,前去召表兄回来。”这件事曹彬知道,此刻曹休重复为的什么,曹彬也知道。 曹彬没有说话,他久经沙场,见惯生死,早不是平常事能打动的了。 胭脂不知道曹彬会做出什么抉择,自己该做的已经做完,至于别的,只能听天命了。夕阳坠在天边,胭脂看着这轮夕阳,心里一片平静。 “娘子,娘子,不好了……”赵嫂子跑进来,面上全是惊讶神色:“外面在传说,大郎不肯应诏,联合党项大军,反了……” 胭脂手上的东西掉地,看着赵嫂子满眼惊讶。赵嫂子已经拉住胭脂的手:“娘子,怎么办?”胭脂摇头:“赵镇不会反的。” 第223章 赵嫂子当然也明白赵镇不会反,这只怕是另一桩阴谋,可此刻,又怎么做呢?赵嫂子不知道,只知道无力阻止。 “胡说,大哥不会反的!”赵琼花对赵匡义摇头,赵匡义看着赵琼花:“太后,我知道,你对你的兄长抱有期望,可您更该知道,您的兄长在边关那么多年,和党项人是非常熟的,怎么会不反?” “那个想反的人明明是你,吴王!”赵琼花带泪指向赵匡义。赵匡义笑了:“太后忘了,这不是谋反,是禅位,此处是几位大臣的进表,太后不会忘记吧?” “你,要把我们逼到什么地步?”赵琼花眼里的泪流的更急。赵匡义笑的很平静:“请太后降旨讨贼,并请太后降旨,捉拿反贼家人。” “我是赵镇的妹妹,是不是要连我一起捉拿?”赵琼花看着赵匡义,用手指着自己。赵匡义笑了:“您是出嫁女,怎会连累您?” “那公主和驸马呢?”赵匡义笑了:“公主和驸马自然会好好的,我还等着以后,加恩永和长公主,不过这段时日,永和长公主,难得出门了。” 这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无耻之人?赵琼花泪如泉涌:“你,这天下交给你,如交给虎狼。” “太后怎么能说出这么幼稚的话?您难道全忘了我当日的教导?太后!”赵匡义的话让赵琼花退后一步:“不,我的兄长不会叛变,这道诏书,由不得你!” “太后,也由不得您!”赵匡义说完就叫来人,内侍已经在那听命,赵匡义轻声道:“传太后口谕,去往宁国公府,捉拿赵镇妻子胡氏!” 内侍应是离去,赵琼花尖叫一声不,赵匡义并没看向赵琼花,转身离去。此刻已经入夜,两边走廊下已经点上了灯,赵匡义施施然走着,每一步都那么轻松。赵琼花的哭声一点也不会进到赵匡义耳中。 入夜,汴京城内很安静,一队禁军往赵府来,赵府门前连灯笼都没打。禁军上前敲门。敲了半日没人开门,于是一推,门是虚掩着的。众人鱼贯而入,手里的刀已经出鞘。 整个赵府都那么安静,曾养过几条猛犬的地方,铁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这简直就像鬼宅,看不到人,听不到一点声音!”有人忍不住嘀咕,领头的瞪他一眼,带着人继续往里走。 赵府的甬道两边,长满青草,这么大的动静是个人都该被吵醒了,但禁军们直到内院,都没有一个人出来。 “难道全都跑掉了,连下人都不见?”又有人嘀咕?禁军头目拿过火把,往这四边照着,还是只见甬道两边全是青草,厅堂楼阁,空无一人,有些地方甚至结满了蜘蛛网。 “宁国公府,听说是这汴京城内,最豪华的府邸之一,可是现在,完全看不到一点影子。”有人在叹息,禁军头目很奇怪,难道说赵府的人全跑光了?可能跑到哪里去?几百号下人呢。 “再往里面走走,赵府只有一个主人在家,别的人全都不在,也许住在一起呢!”禁军头目不确定地讲。众人继续往前走。 突然嘭地一声,众人抬头望去,见前面不远处,一座院落突然起火,在这暗夜之中,这团火显得特别引人瞩目。众禁军大惊,头目忙道:“还不赶紧去救火,这里临了吴王府,火烧到吴王府中,就不得了了。” 众禁军急忙去找水井和桶救火,等赶到着火地方,那团火烧的越来越大,在暗夜之中,有诡异的美丽。 众禁军七手八脚救火,这团火也被吴王府和永和长公主府的人看见。永和长公主披上衣服坐起,推开窗,能看到那团火越来越小。 赵德昭叹气,永和长公主眼里的泪已经落下。 “着火的地方,是什么地方?”赵匡义问着下人,下人道:“着火的地方,是娘子居住的地方,整座府邸,除了那里也没有别人了。今日消息传出时候,娘子已经连赵嫂子他们都放走了。” 也就是说,整座府邸,只剩下胡氏一人,那这火是谁放的,想都不用去想。赵匡义手握成拳:“好,好,真是一对好夫妻,丈夫能不应诏,妻子就能放把火烧了自己家。” “吴王,您不用生气,死了也好,死了就……” 赵匡义抬头看着妻子,接着摇头:“不,我不信胡氏会舍得死,传我的命令,在赵府仔仔细细地搜,每一块都给我去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人应是,赵匡义看着那团渐渐平息下来的火,心头的火越来越大,你们逃不了的。 “把那张纸,送给你表兄去!”所谓赵镇谋反,胭脂举火自焚的消息传到曹彬耳里时候,曹彬把曹休寻来,只说了这么一句。 曹休惊喜地看着祖父:“祖父,您……” 曹彬摇头:“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决定是不是有点不对。但也只能尽力了。”赵镇,不知道现在的你,能不能足够被托付? 赵匡义传令下去,赵府自然被翻了个天翻地覆,所有的地方都被寻找过,可是没有胭脂的影子,那场火烧的太急,火灭之后,虽然有骨骸,但看不出是谁的骨骸,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骨骸。 赵匡义听到回报,眉头紧锁,难道说胡氏真的被烧死在那场火里?可是胡氏,不像是能自寻死路的人啊? “夫人,陈国夫人带了人来到赵府,要给女儿收尸,还口口声声地说,说……”丫鬟前来报信,符夫人眉头紧锁:“她说什么?” “她说,说是我们家把赵夫人给烧死了,还不收尸,说只有娘家人疼赵夫人。要收拾尸骨离去。”丫鬟战战兢兢地说。符夫人拍下桌子:“她真这样说?” 丫鬟点头:“不但如此,她还,还在那和众人哭闹。”丫鬟是真被吓住了,虽然知道王氏出身不好,可没想到竟会这样胡作非为,坐在地上拍着手在那哭闹,这简直就是个乡下泼妇。 “有人去劝吗?”符夫人的话让丫鬟摇头:“虽有婆子去劝,可全被打回来了,这两母女,真是泼妇到一处了。”丫鬟的抱怨让符夫人皱眉,到底要不要出去? “我的闺女啊,我的心肝肉啊,可怜你死的好惨,这姓赵的一家子都黑了心肝啊,不给你收尸啊,还不让我们进去给你收尸啊。这样黑心肝的人,还做什么官啊?”王氏坐在地上大哭不止,口里数落个不停,算是把当年在乡下的泼妇工夫全拿出来了。 邹蒹葭都有点汗颜,虽然王氏预先说了,说会很泼妇,可没想到会是这样泼妇。但邹蒹葭还是要上前劝说:“娘,算了罢,他们家势大!” 王氏一口吐沫吐在儿媳面上:“呸,这话亏你说的出口,还他们家势大,你和你丈夫一样,不是什么好人,我晓得,你们是怕了,怕他们家的势力。可走到天下,哪里也越不过一个理字,我好好的一个闺女,嫁过去生儿育女的,怎么到了现在,昨儿才传出的消息,昨夜就死了,还烧死,定然是他家逼迫的,我要给我女儿讨个公道。” 说着王氏就站起身,往赵府门口站着的下人那边冲去:“滚开,让我进去,让我见见我闺女。我的女儿啊!” 这些下人都是出事之后,赵匡义安排过来的人,还有守在这里的禁军,为的就是胭脂万一没死,只是躲起来找不到的话,好让胭脂饿也饿死,渴也渴死了。 此刻王氏冲过去,禁军忙上前拦:“陈国夫人,我们都是奉命行事,您还是……”王氏一口吐沫又吐到禁军面上:“奉命行事?奉命行事就是不让我进去给我女儿收尸,也不办丧事?好,你们去把吴王请来,我当面问问他,走遍天下可有这样的理?朝廷可从没不许人收尸过?” “陈国夫人,您是命妇,自然晓得……”禁军还想继续劝说,王氏又滚地大哭起来:“都听见了吧?都听见了吧?不许我进去给我女儿收尸啊,我的女儿啊,我的亲闺女啊。” 这不给人收尸又是什么道理?围着的人方才就在议论,此刻议论的更大声了,难道要为了这件事,真的去惊动吴王?禁军都觉得额头在流汗。王氏已经在喊邹蒹葭:“媳妇,过来,我们回家去,把那些诰命都给烧了,再去你爹坟前哭,他才过世多久啊,就欺负他的孤儿寡母。连女儿死了都不让收尸啊。吴王,你对得起你册封诏书上的那些话吗?” 王氏在门前大哭大闹,这些话自然也被人原封不动地传进去。赵匡义真想把王氏给捏死,可赵匡义也晓得,胡澄过世才一年多,他们家还在守孝呢,那里来的理由褫夺爵位,褫夺诰命? “真是乡下泼妇,当初就不该结这门亲。”符夫人的眉头皱的更紧。赵匡义咬牙切齿:“全是你那个好妹妹的主意。” 第224章 柴旭退位之后,符太皇太后并没回到宫廷,赵琼花不需要头上再多一层婆婆,依旧请符太皇太后在外清修。这让符太皇太后大失所望。而且这次清修和上次不一样,赵匡义以保护符太皇太后的名义,加多了一倍的侍卫,至于符太皇太后身边服侍的人,也在赵琼花的安排下,全数换掉。这些人听从的,自然是赵匡义的命令。 如此一来,符太皇太后形同软禁,再没有一个不经允许的人能看见她,更没有一句话能传出去。这样的安排原本是赵琼花防止再出现类似韩王这样的事情。却又给赵匡义做了嫁衣。 至于潘太皇太后,也早在半年前被送去和符太皇太后作伴。那时候,赵琼花以为自己掌握了宫内宫外,至高无上的权利。却不知道,不过是陷入一个又一个的陷阱。 “当时,谁知道会这样?如果那时你和我说你的打算,我定会极力劝说妹妹,不让这门亲事做成。”符夫人也觉得委屈,赵匡义轻咳一声:“罢了,这也是没想到的,你去劝下王氏,既然她执意要收尸,从头到尾,都要有你在旁边盯着。” 符夫人应是后离去,赵匡义的手握成拳,等你的儿子孝满,难道我还不能找出你的纰漏不成?真是只顾眼前不知以后的笨蛋。 符夫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王氏的哭声,符夫人暗自骂了一句:“真是我们家三等婆子,都比她有规矩些。”丫鬟不敢接声,陪了符夫人来到门口。 “陈国夫人,您也体面些,哪有……”符夫人刚摆开架子,打算劝说,王氏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一头往符夫人腰上撞去:“还我女儿来,定是你把我女儿杀了,我的女儿,哪有寻死的道理?” 符夫人不防备这一下,差点被撞的跌倒,丫鬟急忙扶住。王氏的哭声更大了:“瞧见没有,他们一家子看不起我一家子,现在还在这说风凉话。女儿啊,要知道这家子这样狼心狗肺,我就不该把你嫁过来。” 符夫人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正觉得几辈子的脸都丢光了,但还要劝王氏:“您瞧,并非……” “我要进去给我女儿收尸,你们婆家不办丧事,我办,你们婆家不认这个儿媳妇,我认这个女儿。别说是她被人牵连,就算是她做了什么,也是我的闺女。我的闺女啊!”王氏哭的越来越伤心了。邹蒹葭满脸尴尬地上前搀扶,对符夫人道:“夫人,您瞧,我……” “罢了,吴王说了,让你们进去收尸!”符夫人觉得,再这样待下去,自己以后都别想活了,急忙把话说出。 邹蒹葭忙对符夫人行礼:“多谢夫人了!”禁军让开一条路,王氏让下人们抬着棺材进到里面。符夫人也要跟上,王氏已经瞧见,把符夫人下死力地一推。 符夫人不料王氏还来这一招,扶住大门才没跌到,对王氏道:“陈国夫人,你为何?” 王氏冷笑:“你这么恨我闺女,我也不敢让你去瞧收尸,免得冲撞了,你还要怨恨我闺女。”说着王氏让人继续往里面去。 “陈国夫人,你做人要讲道理,你怎能这样做?”符夫人真是被王氏气到,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王氏还是在那冷笑:“我怎么不讲道理了?我到处都很讲道理,当初嫁女儿,我这边嫁妆也是齐的,样样都不缺。这么些年,我轻易也是不敢上你们家门,怕的就是冲撞了你们,谁晓得你们竟然这样做,竟把我闺女给杀了。我的闺女啊!” 王氏又扯开嘴大哭,符夫人对付泼妇,一般是不理,顶多让婆子们对付,可王氏不是普通泼妇,她好歹也是命妇,也是这赵府的亲戚,符夫人忍气吞声地道:“我进去瞧瞧,也是尽心。” “不劳您尽心,您请走吧!”王氏还是只那么一句,邹蒹葭战战兢兢地道:“夫人,您瞧,您的好意我们领了,还请离开吧。” 也只有这样,谁愿意陪他们在这里出丑,符夫人恨恨离去,示意丫鬟留在这。 王氏带了人往那被烧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堆残垣断壁的小院子来。丫鬟紧紧跟在身后,王氏突地对邹蒹葭道:“把这丫鬟给我捆上,上一次就是她在那通风报信的,我真愁找不到人出气呢,谁晓得人就撞上了了。” 邹蒹葭应是,带人把那丫鬟捆在树上,那丫鬟没想到王氏会这样不讲道理,登时喊道:“陈国夫人,您难道不懂……” 王氏已经往她脸上打去:“我就是太讲道理了,女儿才死了。我偏偏要不讲道理,看别人怎么做。” 丫鬟被捆在树上,想呼救都没办法,王氏这样凶神恶煞的,也没人敢上前触霉头,虽然内里有几个人,但也只远远看着。 王氏一行人到了小院子,一进院子,王氏就大哭起来,禁军已经知道消息,让开给王氏收尸。王氏看着内里的骨骸哭的更加厉害。 禁军头目已经道:“陈国夫人,按说,该等……”王氏充耳不闻,邹蒹葭已经道:“您瞧,是吴王命我们来的,再说妇人家,让人检点尸骨,赵家能丢这个脸,我们胡家,也丢不起这个脸。” 禁军晓得有这个禁忌,四处瞧瞧,邹蒹葭又道:“公爹在生前,也是上过战场的。他一生最疼这个女儿,就算姑爷真是反叛,现在人已经没了,难道尸骨还要在外面吗?” 说着邹蒹葭不由动情,哭泣起来。禁军们互相望望,邹蒹葭又道:“还请行个方便,这里,我们已经是插翅难逃了。” 禁军头目被说的心里一酸,忙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既然如此,就请自便吧。”说着禁军带着人走出院子,邹蒹葭命下人们也出去。 这样的骨头,一看就害怕,谁愿意待着,巴不得一声呢。邹蒹葭把白布拿出,把骨骸放上,王氏已经走到被烧的只剩下半边的梳妆台边,那梳妆台的地,还有一点点没被火烧过。 王氏哭泣着去拉那梳妆台,仿佛是要去寻梳妆台内胭脂的东西,做个念想,邹蒹葭忙上前去扶住王氏。 哐啷一声,那个梳妆台就倒地,王氏跺着那小块没被烧过的地,笃笃笃地跺,还夹着哭声。跺到七八下的时候,那块地突然移动起来,邹蒹葭忙用身体牢牢地把院门口堵住。 那块地移动地更快,接着被人用头顶开,胭脂从里面钻出来。 王氏看到女儿钻出来,哭的更大声了:“我的儿啊,你就剩下这些东西了。”说着王氏抖开手上的一件大红衣衫,这件大红衣衫那么一抖,正好是从这个地方到棺材的距离。胭脂已经矮下身子,非常迅速地爬到棺材那边。 放棺材的时候,是放到墙一侧,确保他们看不见。邹蒹葭扶着王氏走回棺材放着的地方,胭脂已经爬进棺材里面,王氏悲悲切切地把这件大红衣衫铺进棺材内,邹蒹葭又和她一起,把白布裹好的骨骸,放进棺材里面。 王氏和邹蒹葭哭的更大声了,邹蒹葭拿着棺材盖要盖上,故意装作力气不支:“来人!”胡家的下人急忙进来,禁军头目毕竟不放心,听到这来人就忙走进来,接过邹蒹葭手里的棺材盖:“这等粗活,我们来做就好。” 说话时候禁军头目往棺材里一瞄,见大红衣衫垫底,上面放着白布裹好的骨骸,还想再继续看下去,王氏已经哭的更大声了:“我的女儿啊,你死的好惨!” 禁军头目急忙把棺材盖放好,免得再听王氏撒泼。王氏看见棺材盖盖上,更是哭的泪不停歇。胡家的下人七手八脚地把棺材放到车上,依旧送出去。 邹蒹葭装作搀扶王氏,悲悲切切地往外走,走到外面那棵捆着丫鬟的树时,邹蒹葭示意下人把丫鬟放下,自己和王氏离去。 丫鬟被放下,眼圈立即红了,定要好好地去告状,不让胡家好过。 车声辘辘,进了胡府大门,胡家的下人全都穿了白出来迎接,王氏命人把棺材停进正堂,就在那哭泣起来。 胭脂等周围没什么人声了,这才把棺材底部的一块板子取掉,自己从下面钻出来,对王氏道:“娘,您做的真像!” 堂内只剩下王氏一人,王氏看着女儿,突然一巴掌打在她肩上:“你,你要让我操心到什么时候,想出这样的办法来?难道你不晓得,一不小心,你会真的死掉,那时候,我怎么办?” “您不是还有小元宵?”胭脂抱住王氏的肩。王氏的泪又落下:“你这孩子就是要我操心,现在把你救出来了,你要怎么办呢?” 第225章 “娘!”胭脂靠在王氏的肩上,王氏把女儿的手握住:“趁给你办丧事的时候,把你送出去吧。只是这里离西边那么远,现在风声又那么紧,怎么才能到西边,见到姑爷?” “娘,对不起!”胭脂的话让王氏笑了:“说什么对不起,我想着,等这件事了了,就让你弟弟上本,合家回乡去,这官也不做了。” “回去和二婶三婶她们吵架吗?”王氏捏下女儿的鼻子,如同她还小的时候一样:“我不怕和你二婶三婶她们吵架,不就为的点银子钱的事,那时候日子是苦,可是心里有盼头,可是现在呢。瞧着是威风赫赫,可这朝廷的事,太复杂。就算你想躲,也没法躲去。不说别的,姑爷都躲到西边去了,可他们还能栽上罪名,想要他的命。” “娘,我很想他,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之后,他很伤心,然后真的,娘,你明白吗?”王氏把女儿抱紧:“我明白,胭脂,朝廷上的事,我不大懂,但我晓得里面的事情,不是和你二婶三婶她们吵架,吵完了她也奈何不得我,我也奈何不得她。而是像山一样压过来,逃都没法逃。” 只能用假死遁走,而赵匡义夫妻,尚且不相信。不然不会让人这样紧紧守住。赵镇,我还能有顺利见到你的那一日吗?胭脂看向远方,那种不确定越来越重了。 “阿弟,娘在里面,要和姊姊说说心疼,我们不要去打搅,好不好?”邹蒹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胭脂和王氏抬头看去,胭脂看着王氏眼中有疑惑,王氏摇头,这件事,只有胭脂邹蒹葭和王氏知道,连赵嫂子都不清楚。 或许赵嫂子还是知道的,毕竟胭脂在清理泥土的时候,总有些痕迹留下。但赵嫂子并没说出来。 整整一百多天的挖掘,让胭脂挖出一个能容身的洞穴,还特地命人在围墙外,放了一块太湖石,出气的口就放在太湖石变,还用明瓦镶了一个小小的窗。当胭脂把火在自己屋子里点着,挪开梳妆台跳进过道,把梳妆台又小心地挪过来,盖上那块板,听着外面的噼啪声,爬到那个小小洞穴时,有那么一瞬,胭脂觉得自己会真的死掉,死在这个洞穴之中,没人知道自己真正的埋骨之地是在此处。 洞穴之中,透过明瓦,能看到一点火光,能听到有人在叫救火,当火光消失,所有的声音都消失,胭脂看见一束阳光从小小的明瓦中照进来。胭脂从没看到过这样美的阳光,这样温暖,象征着生命。 胭脂耐心地等,等着王氏前来为自己收尸,当听到预先说好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胭脂知道,这一年来的辛苦没有白费。也只有如此,才能让赵匡义夫妻认为,自己是真的死了。 胭脂站起身,王氏想拉住女儿,胭脂又钻进棺材里面去。王氏明白地叹了口气,对外面道:“蒹葭,让你阿弟进来吧。” 小元宵满脸是泪地跑进来,瞧见那口棺材就对王氏道:“娘,姊姊是不是真的死了?还有,姊夫是不是?” “元宵,娘告诉你啊,过几日,给你姊姊办完丧事,我们就回乡去,以后,你要过种田人的日子,没有这么多人服侍你,你会不会怪你姊姊?” 王氏没有回答胭脂是不是真的死了,赵镇是不是真的叛变,只是认真地对儿子说。 小元宵的眉头皱的很紧,小心翼翼地问:“娘,是不是不能帮姊姊报仇?” 王氏把儿子拉过来:“报仇?报什么仇啊?你姊姊是自焚,你姊夫的消息,还不知道真假。再说,吴王以后只怕,小元宵,你真以为你能为姊姊报仇?别想那么多,你姊姊要在,她一定希望你好好地,好好读书,以后好好种地,给我娶个好儿媳妇,一家子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原本胭脂觉得,这本该是每个人都想到的,能做到的,而现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胭脂知道,要做到这些,有多艰难。赵家的儿孙啊,一沾了这个赵字,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的。 胭脂勾唇一笑,没再想下去。 “娘!”小元宵偎依在王氏坏里,这番话小元宵还有些不懂。王氏拍拍儿子的手:“你啊,以后别抱怨我就好,原本该有荣华富贵的日子过的,谁知道要回乡了。” “娘,只要有您在身边就好。”小元宵认真地说,王氏笑了,好儿子,这才是自己的儿子。 “阿弟,有人来吊唁了,你哥哥在外帮忙呢,你也去帮他的忙。”小元宵听到邹蒹葭这样说,点头出去。 邹蒹葭走到王氏身边,王氏瞧着邹蒹葭:“以后,就不能再过这样荣华富贵的日子,你可会责怪我?” “娘您说什么呢?我怎会责怪您?一家子这样在一处,真是吃糠咽菜都是甜的。总好过金尊玉贵地,一家子各自怄气呢。再说权势什么的,我们也不用权势压人,有没有,又有什么关系?”邹蒹葭的话让王氏微微一笑:“那要遇到别人用权势压你呢?” “娘,过的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再想别的法子。这日子,总是各自出着主意,就过下去了。”邹蒹葭语气平静,胭脂已经从棺材下面钻出来:“蒹葭,你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真好。” “姊姊,我也不是笨人,难道不晓得些事情?现在的局面已经很明白了。要能保住一家子的荣华富贵,就是跟了吴王走呗,可是娘不想要荣华富贵,我也不能和逼姊姊姊夫的人一起走。那就不要荣华富贵,一家子心在一起,日子就过的下去。” 王氏把邹蒹葭和胭脂的手拉在一起:“真好,一家子能这样,真是好。” 怕的就是舍不得荣华富贵,为了荣华富贵,被人蒙住了眼睛,甘当棋子,换来的,往往不是荣华富贵啊。 胡家这边的丧事办的比较冷清,并没几个人来吊唁,王氏当然不会在意,等着停上七天灵,就把胭脂运出去,到晚间歇息时候,让胭脂从棺材里出来,然后换了衣服,扮成男子,往西边去寻找赵镇。 路引这些都已经备好,胡澄虽然已经去世,但这点还是能做到的。 离别的日子就在眼前,王氏舍不得女儿,吃住都在灵堂上,邹蒹葭也只以王氏伤心太过为理由来搪塞众人。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胭脂从棺材中出来吃了饭,就要继续钻进去,王氏皱眉:“你这是从哪寻到的什么骨头,这几日越发臭了,亏你待的住。” “是厨房里的一头猪,肉都吃完了,然后我把骨头收拾进去,往上面浇了油,火烧起来,那叫一个大!”因为浇了油,火才能起来的这么大,烧的这样快,连赵匡义都难以找出痕迹。这个主意,胭脂想了很久,当初只是做后备的,怎么都没想到现在就用到。 到了这个时候,谁还愿意等在这里,做牵制赵镇的一颗棋子? “娘,永和长公主来了。”邹蒹葭在外通报,王氏忙让胭脂躺回棺材,自己掀帘出去迎接。 永和长公主带了老卫前来,两人面色都很憔悴,王氏瞧见永和长公主面上的憔悴,心里升起不忍,但还是请她们俩到灵前来。 永和长公主看见棺材,眼里的泪就掉落,老卫也很伤心。王氏在旁看着,并没劝说,毕竟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再者说了,永和长公主的心,王氏并不清楚。 “胭脂,你走了,这路上可要好好走。”永和长公主轻声低语。棺材内的胭脂有点躺不住,想出去瞧瞧,可想了想又忍住了,于是把手握成个拳头,放进嘴里,让自己不能放出一点声音。 永和长公主并没待多久就离开了,王氏送走她们,回到灵堂,原本,事情不该是这样子的。可是,事情还是变成这样了。 “公主,娘子定然是没有……”老卫上车之后对永和长公主道。王氏和邹蒹葭的伤心有些浮,并不是那样从心发出。 永和长公主抬起手:“我知道,但不能说出来。我想,定是趁出殡的时候离开,你准备准备,到时陪胭脂去。”老卫应是。 永和长公主有些抱歉地道:“原本,你是该享福的时候了。” “公主您说什么呢,现在的局势,说不定您让我离开,还是护住我呢。”老卫的话让永和长公主眼神微微一暗,情形已经越来越明显了,都在权衡利弊,这个关头又有谁肯当那个不愿意跟随的人呢? 再过些日子,群臣就该上劝进表了,而且是争先恐后。永和长公主闭上眼,不去想以后,以后,纵然有加恩,又如何呢? 第226章 “胡氏,倒真是没想到。”赵琼花听说了胭脂举火自焚,还是胡家为她收的尸,过了许久才叹气。 “太后,说来,赵……”宫女刚说了几个字,赵琼花就冷冷看着她:“我的哥哥,绝不会叛变,你们,不许说这样的话。” 宫女垂手,虽然没有说下去,但赵琼花感到一阵窒息,所有的人都认为,这座宫殿,将会迎来新的主人吗? “开窗,把所有的窗子全都打开,还有,我要出宫,要去祭奠我嫂子。”赵琼花大喊起来,宫女已经上前去打开窗子,但没人去准备车驾。 赵琼花的泪已经滴落:“难道,你们,都……” “太后,吴王说过,请太后您安心静养!”轻雾的声音响起,她的面色恭敬,如同当日在赵府时候一样。赵琼花伸手打在她脸上:“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可此刻,连你都这样对我!” 轻雾没有躲避,任由赵琼花打在自己脸上:“太后,您再如此,也只有去请御医了。” “请御医?轻雾,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叛变的?是进宫前还是进宫后,甚至早在很久之前?”赵琼花伸手抓住轻雾的衣领,想要求得一个答案。 轻雾还是那样平静:“太后,奴是赵府的丫鬟,自然听从主人的话,算得上什么叛变。而且,奴要的,不过是……” 轻雾停下口,看着赵琼花眼里似有光亮:“奴要的,是娘子她们都要匍匐在奴脚下,奴一直跟着您,什么时候才能做到?” 原来,所有的笑都是假的。赵琼花把轻雾推开,脚步踉跄。轻雾还是那样恭敬:“自然,您还是奴的主人。您,将是周太后,富贵尊荣,永不会变。” 可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如同金丝雀被关在笼子里一样,赵琼花伸出手,想去求助,可寻不到任何人求助。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才能,救救我,让那个奸人的奸计不得逞?哥哥,我在等你,你知道吗? “果然来送的人不多。”王氏看着冷落的灵柩,沿路别说祭棚,连来送殡的都没几个。不过是自己家人。 邹蒹葭看着王氏,轻轻地拍王氏的胳膊一下,王氏笑了:“人少,才好。走吧,我们把你姊姊,葬在你爹身边。” 做戏就要做全套,邹蒹葭懂这个道理,和王氏放下车帘,往城外行去。 晚间在庵堂歇息,棺材被从车上取下,抬进里面放着。王氏和邹蒹葭两人亲自在一边看着。离庵堂不远处,已经安排了一辆马车,是由邹蒹葭命人出去雇的,说的是要送一个人去附近的城,等到了下一个城,就再换一辆马车,这样很慢,但这样,会更安全。 王氏叩一下棺材板,胭脂从棺材下面钻出,她已经换了衣衫,着了男装,看着王氏,胭脂眼里有泪,王氏把女儿一推:“走吧,蒹葭已经安排好了,从这里到后门出去,都没有人。你,好好保重。” “娘,您要等我,等我回来!”胭脂看着王氏,连泪都不能滴落。王氏嗯了一声,摸摸女儿的发。 走吧,走的远远的,要安全地到达。 王氏推胭脂一下,胭脂跪地给王氏行礼,和蒹葭绕过这里,从后门出去。 刚走出后门,胭脂就看见老卫站在那里。 乍然相见,胭脂面上有惊喜之色,老卫已经沉默地行了一礼,拉住胭脂:“出外,总要有个下人跟随,才像是个行商的人。娘子,这一路,有我陪您。” 邹蒹葭不由感动流泪,对老卫道:“不能叫娘子,要叫郎君。” “是,郎君,走吧。走的越快越好!”老卫对邹蒹葭点头,胭脂露出笑,有这些人,又怕什么呢? “原来公主早就知道了。”王氏听到邹蒹葭的回话,久久才说出这么一句。邹蒹葭没有接话,王氏已经道:“好了,现在可以放心了,我们走吧,再过段时间,就回家乡,现在好歹有房子有地,不再像原先了。” “胡家上表恳求回乡?”赵匡义点着这封奏折,眉头紧皱,官员已经恭敬地道:“是,吴王,您瞧,要不要留着他们,毕竟……” “罢了,准吧。胡氏已死,再追究,不过是被人说上一句太过严苛。”赵匡义拿起笔,在奏折下面点了一点。 “吴王从来都是宽厚的!”官员说了一句,取走奏折。 “西边,现在情形如何了?”赵匡义又问,官员笑了:“还远着呢,只是这派去打叛军的?” “罢了,等大事完了再说。”这个大事就是柴昭禅位,自己登基,没有人能阻止自己。还有一个月,这天下,就该姓赵了,那时,去平叛就名正言顺了。 “你说,此刻汴京之中,传的都是我们俩和党项大军联合叛变的消息?”赵镇和符三郎两人,联手把党项打回去,还没回师,就听到这个消息,赵镇冷笑一声。 符三郎叹气:“你说,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万无一失。只要他登了基,这平叛就名正言顺了。我们俩,不管做什么,都百口莫辩。” 百口莫辩,要的就是自己去死。赵镇的话让符三郎深吸一口冷气,赵镇看着符三郎:“怎么,你现在才发现他是何等的心狠手辣?符三郎,别以为你们符家,也会护住你,没用的东西,只会被符家扔掉。” 符三郎一拳打在赵镇脸上:“你胡说,你胡说,我们家,不会这样对我!”赵镇抹一下鼻子流下的血:“我只是说出实话。符三郎,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不管他许诺了多少,当他达到目的,那就会……” 就会翻脸不认人,不,也许不一定会翻脸不认人,但慢慢的,符家会被处理,会被消失掉。 这个时间,也许很长,也许很短。也许不在这代而在下一代。符三郎看着赵镇:“难道父亲不知道这些?” 赵镇笑了:“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比你想象的聪明,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要想的,是怎么保住你我的命。” 怎么保命?符三郎没想到这么快,自己竟然会想到要保命了。 “只有一个办法!”赵镇拍下符三郎的肩:“我们,打出旗号清君侧!” “那是,和吴王作对?”符三郎疑惑地问。赵镇叹气:“这个时候,除了这个法子,还有别的法子吗?难道我们要真的束手就擒。其实呢,死了也就死了,可要背着这么大的坏名声死去,我的妻子,儿子,都要背一个叛人后裔,我,怎么舍得?” 符三郎想起远在汴京的妻儿,闭上眼,这样的话,妻儿会不会受连累? “当然,还有另一条路。”赵镇把手里的刀塞到符三郎手里:“你杀了我,拿着我的人头去给吴王请功,吴王一定会很高兴的,会给你爵位。” 符三郎看着赵镇:“你知道,我不会杀你。” “所以,只有我们两一起,打出旗号,清君侧,除此,没有别的法子。”赵镇语气平静,符三郎摇头:“清君侧该有……” “运使,运使,京中有人来寻您!”赵朴的声音透着欢喜,此时此刻,谁会来寻自己?赵镇很疑惑,赵朴已经引着人走进,来人一看见赵镇就跪下:“末将是曹相公遣来的。” 外祖父?赵镇疑惑地看着此人,这人已经从怀里拿出一个竹筒:“曹相公命末将乔装,把这送给赵将军。” 已经许久没人这样称呼自己,赵镇有些恍然。赵朴把竹筒拿过来,先打开,见里面是张字条。 赵朴把字条取出,见里面还有一张纸,赵朴也一并拿出。赵朴做这些事的时候,符三郎一直盯着那个人的手,此人当然明白是为什么,依旧恭敬地立着。 赵镇打开字条,上面是赵琼花的字迹,总共只有一句话,下面的印很鲜明。 “衣带诏啊?可是,不管用,会被人说,是伪诏。”符三郎看了一眼,有些泄气地说。 “伪诏又如何?只有有就可以。”赵朴看着这张字条,眼中露出喜悦,有了这张字条,赵镇行事会更名正言顺。 赵镇把另一张纸打开,这是曹彬的信,上面也只寥寥数语,何去何从,任你抉择。 赵镇不由一笑,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符三郎看着赵镇,又看向送信的人。送信的人已道:“末将离开京城时候,赵夫人,举火自焚了。” 赵镇面上的笑容消失,不相信地看着信使,信使再次重复:“曹相公就是收到赵夫人举火自焚的消息,这才命末将把这送来。” 胭脂,胭脂,赵镇眼中的泪流下,妻子竟然举火自焚,竟然用这种决绝的方法告诉自己,放心去做吧,别担心自己。 “如果真要清君侧,嫂子在京城,也会……”符三郎劝说赵镇,想起的却是自己的妻儿,原本是欢欢喜喜前来上任的,还商量好了,等安排好了,就接妻儿过来,可是现在,事情成了这个样子,自己的妻儿就…… 第227章 符三郎不敢再想下去,赵镇已经目眦皆裂,胭脂,胭脂,你就这样弃我而去吗?你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难道没人救火吗?”赵镇抓起信使的衣服就问。信使摇头:“屋内所有的东西都被泼了油,烧的很快,等扑灭火时,只剩下几根骨头,分不出是哪里……” 赵镇已经听不下去了,妻子,妻子,离开时候活生生的妻子,就这样没有了。没有了?赵镇不敢相信,一点都不敢相信。 符三郎拍上赵镇的肩,不知道下一次,是不是自己的妻儿,也会传来同样的消息?不,不会的,妻子不会这样做,况且还有符家,符家,顶多只会把他们先下狱,然后等自己到了京城,就可以把他们救出来。 “我们,奉太后诏,讨贼清君侧!”符三郎说出这几句,赵朴觉得自己的心终于落下,讨贼,清君侧,此刻就是名正言顺的了。 “讨贼,清君侧?”赵匡义仿佛听到最好笑的事情一样狂笑起来,还有二十天,自己就是君王,还在意这些?二十天,他们能到京城吗?到不了。 “吴王,虽则如此,可是若沿途有人听信了,他们一路到京,快马的话,不到十天。”这话让赵匡义眼中露出恼怒:“那就把来往的城门全都关闭,等我登基再说,还有,把永和长公主府,包围起来!” 有人应是,出去传达赵匡义的命令。赵匡义眼中闪出怒火,赵镇,你和我斗,还嫩了点。赵琼花,你休要做困兽之斗,你,翻不了身的。 “太后的本事大的很啊,到了现在,还能让郎君起兵!”轻雾的语气嘲讽,赵琼花如木头一样坐在椅上,轻雾见赵琼花没有半分反应,笑了:“不过,郎君就算打出奉诏清君侧的旗号又如何呢?这里里外外,都是听吴王的!” “贱人!”赵琼花恨恨地骂出一句,轻雾笑了:“太后,您这样不符合您的教养。况且,我原本就贱,我不过是赵府的家生子,仰慕赵府的荣华富贵而已,当然是谁给我好处我就认谁为主人了。” “难道我没给你好处吗?”赵琼花都快吐血了,轻雾笑的很甜:“您当然给了我好处,可是还不够。太后,我要的是诰命,是能嫁个如意郎君,绝不是那点金银。太后,您赏我的那点金银,不过是打发要饭的。原本,您可以给我诰命的。我要的原本就不多,可太后您太小气了,您,竟然想要我一辈子服侍您,凭什么?” 轻雾抬起头,赵琼花以为轻雾会打自己,但轻雾已经把手握成拳:“太后,您高高在上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既然如此,那我忘了您,也是常事。太后,以后,您的日子,会更好过的,您说是吗?周太后?” 赵琼花坐在那里,连眼泪都没有,轻雾站起身:“符夫人进宫了,我该去迎接她。说起来,符夫人不喜欢昭阳殿呢,她想重新盖一座新的宫殿!” 赵琼花看着轻雾离去,用手捂住胸口,口中有腥味,但赵琼花吐不出来。 “这一路行来,局势像是越来越紧了”老卫对胭脂叹息,她们俩现在充做母子,胭脂的身量高一些,面目又带一股英气,把胸紧紧地束了,倒也是个英俊郎君。 因说是去永兴府投亲,他们走的也要慢些,出来都二十多天,不过离汴京城千里而已。这一路,能感到盘查越来越紧。胭脂甚至觉得,也许再到下一个城,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你可知道,禅位是在什么时候?”胭脂没有接老卫的话,只是问老卫,老卫摇头:“并不清楚,不过,很快了吧。” “快走啊,快跑啊,前面在打战!”有人突然惊慌失措地喊起来,这是官道之上,按说是不会有什么事的。胭脂和老卫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 打战?此地离党项可还有两千多里,就算党项大军打来,怎会打的这样快? “奉诏,讨贼清君侧,都别慌都别慌!”众人还在奔跑,已经有一小校带了人骑马往这边跑来,边跑还边念着这几句话。 奉诏?奉的是谁的诏?胭脂和老卫疑惑地互看一眼。 官道上渐渐安静下来,胭脂拉着老卫往前:“走,去驿站,既然人都来了这里,那么驿站那里定会有告示!”老卫跟了胭脂往前走,走了两里地就看见驿站,驿站那里果然已经贴了一张告示,上面明明白白说的清清楚楚,赵镇奉诏讨贼,一路行来,沿途的人都肯听从,让此地的人也不用惊慌,说会直上京城,并不会扰民。 老卫看着这张告示,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烦恼,这张告示一出,京城的永和长公主和赵德昭,会如何呢? “滚开,我要出去!”赵德昭看着大门口的禁军,沉声道。禁军并没让开。赵德昭看着他们:“好,什么都还没有,就把我当叛贼?” “宁国公,您还是回去吧,吃穿都不会少了您的,等……”禁军头目过来,对赵德昭恭敬地说。 “我要见吴王!”赵德昭的话让禁军头目迟疑,接着就道:“既然如此,那就等我们去禀告!”赵德昭看着不远处的吴王府,用手拍一下自己家门口的石狮子,不是忍,就能保住平安的。 “德昭要见我?那就让他来吧。”赵匡义听到人来禀告,毫不在意地说。 符夫人忙道:“德昭要是万一?” 赵匡义摇头:“德昭要真有这样的勇气,早就这样做了,何必要等到现在?他和大哥一样,都……”说着赵匡义笑了,大哥,我将要比你得到更大的成就。我,将让赵家到了最高峰,这是你没想到的。 “德昭,坐!”赵匡义在书房见的赵德昭,指着面前的椅子对赵德昭道。赵德昭看着赵匡义面前放的一幅画卷:“这是当年大郎成亲时候,您送给大郎的吧?” “是的,一直被收在箱子里,这次着火,这副画掉出来,他们就把这副画送来给我。大郎若能早日参透这副画,他也就不会这样做了!” “二叔很早以前,就想……”赵德昭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赵匡义笑了:“我是男子,做男子的,自然要图谋大计。德昭,你啊,和你父亲一样,都太信任人了。” “二叔,父亲过世之后,我是真的把您……”赵德昭的话被赵匡义打断:“当然,你是我的侄儿。大郎也曾是我很疼爱的侄孙。其实呢,如果他不和我作对,不和做那些事,荣华富贵是少不了他的。我甚至连他的封号都已拟好。宁王,一辈子安稳平乐,可是他就是要做这些事。德昭,你说,我怎么能容得下他?” “二叔是要大郎的命?”赵匡义笑了,仿佛是在笑赵德昭怎么会这么傻。赵匡义站起身:“德昭,大郎若能像你,该多好?乖乖地听从,乖乖地为我所用,那样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一点都不会缺。” “可您对我又做了什么呢?”这次赵匡义没有回答,赵德昭连坐都坐不稳了,赵匡义看着他,眼里带上怜悯:“你若愿意,就进宫去劝劝琼花,别想着大郎还会回来,他回来,也只会死在我的刀下。” 五万禁军,全在赵匡义手里,赵德昭没有说话,起身离去。赵匡义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这一切都已无可改变,他们只配为自己所用,只能为自己所用。 “爹爹!”赵琼花看见赵德昭,几乎是扑过去。 赵德昭停下脚步,看着女儿,悔恨之情无以言表。赵琼花低头:“爹爹来寻我做什么,是不是来劝我?” “琼花,我对不起你,如果当时……”赵德昭已经说不下去,赵琼花眼里的泪落下:“爹爹,您,我不知道,爹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我不当这个皇后,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赵德昭伸手,把女儿面上的泪沾掉:“琼花,你不当这个皇后,他也要做这件事的。”赵德昭的话让赵琼花摇头:“爹爹,我现在有些恨。” 可是再多的恨又如何呢?再多的很,也无济于事。 “他说,大郎也许……”赵德昭还在斟酌词语,赵琼花已经道:“不,哥哥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哥哥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是,儿子一定会回来的,赵德昭在心里重复这句,只是,来不来得及? “宁国公,时候到了,请您出去!”内侍在那恭敬地道。赵德昭看着女儿,眼里全是歉意,赵琼花看着父亲,看着他渐渐消失在自己眼前,赵琼花伸手想去拉住什么,但伸出手是徒劳的,是什么都拉不住的。如同那耀眼的荣华富贵,只是那么一瞬,就消失了。如同宫女缓缓关上的门窗那消失的阳光一样。 第228章 “宁国公进过宫?”邹芸娘问着身边宫女,宫女应是,邹芸娘轻叹一声:“果然姓赵的,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即便到了现在,都有人捧着哄着的,而自己,只能等在宫中,衣食无缺地等在宫中,等着日子到了,和赵琼花一起迁出宫去。 “东西都收拾好了吧?”邹芸娘又问了一遍,宫女忙道:“已经收拾好了,连……” 连兰台公主日后的嫁妆,也收拾好了,邹芸娘点头:“那就好,可不能缺了一点点,缺了一点点,你信不信,我能扒了你的皮!” 邹芸娘容貌生的很美,柴旭去世之后,她虽然是寡妇,不能艳妆,但她擅长修饰,首饰衣物都精挑细选,更比艳妆时候多添几分风情。此刻看向宫女,眼中却是厉色,宫女吓的急忙跪下:“是,贵妃,奴并不敢少了一点!” 邹芸娘叹气,没叫宫女起来,这样的荣华富贵,能过几日就过几日吧?只是过惯了富贵日子,再想像现在这样,就难了。邹芸娘索性站起身,想去花园走走。宫女们簇拥着她,此刻已近傍晚,天边残阳如血,邹芸娘看着残阳,这一生,竟像已经完了。 耳中隐约传来哭声,邹芸娘皱眉:“谁在这个时候在宫中哭,简直是……” “贵妃,是苏婕妤呢!”宫女有些胆战心惊地回答。 “苏婕妤?”邹芸娘冷笑一声,如果不是宫女提起,邹芸娘都快忘记宫中还有这对母子了,柴昭登基之后,例行册封弟弟为燕王,燕王已迁出宫,苏婕妤依旧在宫中居住。 “她哭什么?要哭的人还没哭呢?你去让人告诉她,别哭了!”邹芸娘命宫女前去,宫女并没动:“好像,听说燕王在府里生病了,苏婕妤不敢去探望!” “母子又如何,母子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如陌生人。想都知道,苏婕妤不敢去探望是为的什么,为的是怕触怒吴王,让自己没了命。 邹芸娘的话依旧没有宫女敢接,邹芸娘缓步往花园行去,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而不是这样等待? 赵镇已经从永兴府出发,打出奉诏清君侧的旗号前往京城的消息被赵匡义瞒的很死,出入京城的路,也被看守的很死。但消息还是一点点慢慢地进到汴京。随着这个消息到来,汴京城中的大臣们,开始各自思量。 只是现在,性命还握在赵镇手心,该做什么打算,很多人都看向曹府。 “休儿,你趁夜时离开京城,去寻你表兄!”曹彬唤曹休前来,开口就是这道命令。曹休先应是接着摇头:“可是,祖父,我走了,到时……” “赵匡义,很可能自顾不暇了!”篡位篡位,有时是天时地利人和的。若赵镇不打出旗号,那赵匡义也能算天时地利人和,可赵镇一打出旗号,情形顿时又变了。 “祖父,可我走了,吴王他……”曹彬挥手:“你不用担心,我自然已经安排好了。休儿,赵匡义还需要我去说服众臣,可我现在,不想这样做了。” “祖父,您到此刻才这样做,会不会……”曹休的话再次被曹彬打断:“会不会什么?被后世史书编排吗?曹休,这些文人不知当时事情到底是什么样子,不明白人要抉择,一味只知道死读书,只知道用他们的心去度别人的心,只知道……” “祖父,您的话,我明白了。可是这家里要有个万一。” “走,不需我说第二遍。曹休,你是我亲自带出来的孙儿,你该明白,至于我,我并不担心赵匡义。”曹彬再次下令,曹休给曹彬跪地行礼,然后退下。曹彬看着孙儿走出去,这荣华富贵,是由自己而来,要如何,也该是自己说了算。 “娘子,为何您不直接去寻郎君?”老卫和胭脂走在路上,经过一番盘查之后,她们离永兴府越来越近了,中间在路上的时候,胭脂和赵镇的大军擦肩而过。 那时老卫就疑惑,为何胭脂不去直接寻赵镇,而是继续往永兴符走。 “我想念孩子们了,而且,哀兵必胜,这也是常事!”胭脂并没停下脚步,赵镇,我想看看,你进了汴京,成为大功臣,会不会有别的心思?不过这话胭脂并没说出来,而是直接往永兴府去,孩子们,你们要等着我。 “赵将军,离汴京城只有三百里了。”这一路的顺利出乎符三郎的意外,所过之处,几乎没有抵抗,这也证实了赵匡义更多地是只掌握了汴京城和周围,估计他原先的打算,是等禅位之后,再用皇帝谕令来讨伐赵镇。 那些地方官,更多的是观望,如果赵匡义顺利登基,那就称臣,毕竟换个皇帝对他们来说没有多少区别。而若赵匡义不顺利,那就顺从柴家。 而赵镇打出的旗号让他们靠向柴家这边,就更简单了。 “竟然离汴京只有三百里地!”赵匡义冷笑一声,对赵枕道:“领军,把赵镇阻于三百里地。还有,把符三郎的妻儿,也带去!” 赵枕应是,但又道:“祖父,大哥他……” “你到此刻还没明白吗?”赵匡义看着孙儿,一字一句地道:“成,我们一家就是人上之人,荣华富贵不少,败,则再无翻身之时。我苦心筹划近三十年,容不得败!” 赵枕应是退出,赵匡义看着面前的一幅疆域图,没人能够阻止自己,没有人。 “赵枕率军出征,还带走了符三郎的妻儿!”永和长公主轻声说,看向丈夫眼中有希冀:“你说,大郎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离汴京很近的地方?” 赵德昭没有说话,这一战,谁会赢? “永兴府还有五里地,就到了!”老卫和胭脂在路边一个茶棚歇脚,听到茶棚主人说只有五里地时,兴奋之情难以言表。 到了,可以看见自己的孩子们了。胭脂喝了一口茶,这茶并不算好喝,可此刻的胭脂,喝什么都觉得是甜的。 “两位是从哪里来?”茶棚主人给她们端上一碟小点心,笑着问道。 “从汴京来。”老卫答了一句,茶棚主人哦了一声:“汴京到永兴府,这一路上可不近。” “是不近,走了四十来天呢,现在好了,到了永兴府,寻到亲,就好办多了。”老卫笑吟吟地说,没察觉茶棚主人已经给伙计使了个眼色。 胭脂把茶喝完,老卫付了茶钱,两人继续往永兴府行去,将要到城门口的时候,被人拦住:“就是你们两个从汴京来的吗?” “是,是我们两个。”老卫是聪明人,明白为何有这一问,急忙开口,又道:“我们是来寻亲的,我们亲眷是……” “是周将军,他的妻子和我有亲。”胭脂抢先开口,拦路的人看看胭脂和老卫,眉头紧皱。周德已随赵镇出征,但红月还在永兴府。 “我们并不是坏人,若不信,就请带我们前往去见周院君。”胭脂拉住老卫,继续解释。拦路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到底会不会是细作? 瞧这打扮不像,可据说细作都是让人看不出来的。最后还是个老成些的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押着你往周院君那边去,若不认得,也只有不好意思了。” “认得,怎么会不认得?”老卫笑吟吟地说,胭脂面上也露出笑容,很快,就可以看见孩子们了。 “红月姑姑,你说,我的针线做的好不好?”赵嫣把针线递给红月,红月笑着摸摸赵嫣的头:“好,当然很好。不过这双袜子,不像是做给郎君的啊?” “这是做给娘的,我和娘,一年多没见了。等见了面,我要告诉娘,我会做针线了,娘一定很高兴。嗯,比哥哥成日只晓得骑马射箭好多了。”赵嫣顺口说着,红月的心不由一酸,还没告诉孩子们,胭脂已经不在了。 因为赵镇不相信,他要去汴京城看个分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镇不相信妻子会这样抛下自己和孩子,决意自焚。 “周院君,有两位从汴京来的客人,说是您的亲戚,要来见您。我把人给带来了,要不认识,就带走!”院子里响起说话声,红月掀起帘子走出去,院中已经站了不少人,老卫含笑看着她:“红月,可还记得我?” 老卫一身风尘仆仆,穿着更是简朴不已,面上的皱纹都多了许多,红月听着声音有些耳熟,但不敢认。 赵嫣在门内听见老卫的声音,先是不相信,再从窗口仔细看看,虽然皱纹多很多,赵嫣还是认出这是老卫。这一喜非同小可,赵嫣掀起帘子就奔出去:“婆婆,您怎么来了,还有,我娘呢,是不是我娘让您来的?” 第229章 红月正打算止住赵嫣,免得赵嫣知道胭脂已经过世,伤心不已。胭脂已看向女儿,声音都颤抖:“嫣儿,你不记得我了?” 红月听到这句,才看向老卫身边站着的胭脂,胭脂做了男子装扮,面上风尘仆仆,脚上的泥很厚,红月一时只能看出有些眼熟,却无法看出她是谁? 赵嫣摇头,胭脂蹲下:“嫣儿,哥哥每日骑马射箭,你在做什么呢?”赵嫣看向老卫,老卫眼中已经泛出泪花,赵嫣看着胭脂:“我在学针线,还读书,娘说过……” 胭脂伸手摸向女儿的脸:“娘说过,要嫣儿乖乖地,要捷儿好好地照顾你们,捷儿他,有没有好好地照顾你们?” 赵嫣的眼睛瞪大,红月已经谢过那几个人,此刻院中只有他们几个。红月看向老卫,老卫已经点头,红月激动地上前拉住胭脂的手:“娘子,是您吗?” 胭脂露出笑,微微点头。 原来,是娘,真的是娘!赵嫣伸手抱住胭脂的脖子:“娘,您怎么才来,爹爹都走了,您才来,我好想您。” “我也想你啊,我的嫣儿。”胭脂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这样失而复得的珍宝,再也舍不得放开了。 “娘,您以后,不会再离开我们了吧?”赵嫣看着胭脂,要胭脂必须给个答案。 “娘从来都舍不得离开娘的嫣儿啊!”红月擦掉眼中的泪,亲自打来水让胭脂她们洗脸换衣衫,听到这句,红月眼中的泪又落下,把水盆放在一边,就哽咽着道:“娘子,您当初怎么不和小郎们一起来?您不晓得,小郎们哭成什么样子了?” 胭脂把女儿放开,接过红月递上的手巾擦着脸:“我也舍不得。可是有些时候,百密难免一疏。” 赵嫣不管胭脂的衣衫都是脏的,赖在她身边:“那娘以后到哪里去,都要带上我,娘,我好想你。” “又哭成小花猫了。”胭脂擦一下赵嫣脸上的泪水:“哥哥呢,还有弟弟呢?” “捷郎在校场呢,还有迅郎,也跟着他呢。” 迅郎?胭脂的眉微微一皱,赵嫣已经解释:“就是阿弟,娘,爹爹不会起名字,你看,弟弟的名字都不好听。” 胭脂捏捏女儿的鼻子:“是,只有我们嫣儿的名字,最好听。”赵嫣鼓起腮帮子,胭脂把女儿搂在怀里,现在,可以安心下来了。 “娘子,您真的,您没有……”小翠知道消息,急忙赶来,看见胭脂已经洗过脸,不是那样风尘仆仆地,小翠激动地泪都流下了。 “是我啊,我如果不是死了,这会儿怎么会站在这?”胭脂笑着说,小翠眼里的泪掉的更急。赵嫣靠着胭脂的肩:“娘,什么叫你死了,你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胭脂把女儿搂过来:“等你长大了,娘再告诉你,好不好?” 赵嫣点头,胭脂把女儿搂的更紧。 红月已经拿着衣衫走过来:“娘子,这都是您当日离开时候,留在这的衣衫,郎君叮嘱我们,一定要好好保存着。这一年多,都收的好好的,赶紧把衣衫换下来,这身衣衫,算怎么一回事?” 赵嫣也点头:“就是,娘,我还给您做了袜子呢,您等着,我去拿。”赵嫣蹦跳着走了。胭脂长出了一口气,这么久,这么累,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好好地洗澡休息吃饭了。 “哥哥,你说这是娘,可是我怎么瞧着,她和娘不大像?”胭脂是被吵醒的,赵捷把弟弟的嘴巴紧紧捂住:“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娘长什么样都不记得?这就是娘,只不过被晒的黑了点,头发上没有首饰,还有,好像老了。” 赵捷最后那句话有些不确定,胭脂已经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伸手拍赵捷一下:“还嫌弃你娘我老了?” “娘!”赵迅离开胭脂的时候没有哥哥姐姐大,虽然方才还有疑惑,但现在已经完全没疑惑了,脱了鞋就爬上床,靠在胭脂怀里:“娘,哥哥就是坏,他嫌弃你老了。” 离开自己的时候,小儿子还爱哭呢,可这会儿瞧着,怎么这么好看?胭脂把赵迅抱在怀里:“真的,哥哥欺负你没有?” “欺负了,每天让我去骑马,我不想骑,他还说……”赵捷听着弟弟的话,白他一眼,只有小孩子才和娘撒娇,自己已经十岁了,早不是小孩子了。 “娘,孩儿只是觉得,弟弟是男子,不能成日待在屋里。”赵捷正儿八经地给胭脂行礼,一脸正气地说。 “我没怪你的意思。”胭脂笑吟吟地看着长子,接着就对赵捷道:“你把弟弟妹妹们都照顾的很好,我很高兴。” 赵捷害羞地低头,赵嫣已经跑进来,把赵捷推到一边,也跳上床:“娘,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我已经很久没和娘一起睡了。” “我也要和娘一起睡。”赵迅不甘落后,赵捷的眉头皱的很紧,都是些小孩子和女儿家才爱做的事情,自己才不要和娘一起睡,自己是大孩子,要一个人睡。 可是,还是想亲近娘。赵捷站在床边看着依偎在胭脂怀里撒娇的弟弟妹妹,心中不由生起羡慕,很快赵捷就把这羡慕压下去,自己是大人了,才不要这样羡慕。 “捷儿,坐过来这边,娘好好地问问你们话。”胭脂看出儿子的挣扎,伸手让他坐到自己床边。赵捷露出笑,十分喜悦地坐在胭脂床边。 胭脂伸出一只手,把儿子搂过来:“我的捷儿,都长这么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娘,我也好想你。”赵捷终于说出这句话,脸立即红了。胭脂摸下儿子的脸,抿唇一笑。赵镇,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将军,前面有兵!”赵镇听完禀报,点头不语,身边的符三郎已经道:“离汴京城三百里,快马的话,一天多就能到了。看来,吴王他是必定要禅位的。” “此刻禅位,他也逃不掉一个乱臣的名头了。”赵镇语气平静,有人反对和没人反对,那是两回事。赵匡义此刻是什么心情,赵镇不得而知,也不愿意知道。 赵镇唯一知道的是,只有逼赵匡义不能禅位。 “赵将军,有人求见,说是故人!”禀报声打断了赵镇的思绪,赵镇命人进来。看见走进的是曹休,赵镇十分惊讶:“表弟,怎么会是你?” “祖父命我前来寻表兄,他说,曹家压在他身上,有些事,也是逼不得已!”曹休看着数年没见的表兄,只觉得表兄更加英气勃勃,不复当年。 当年啊,在汴京城的日子又浮现出来,那时候毫无烦恼,那时候以为,不能娶个自己喜欢的妻子,就是最大的烦恼,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少年人会长成大人,会担负起该担负的,会…… 曹休收起思绪,对赵镇道:“我若对表兄说,从此愿跟随表兄,不知表兄是否会让我跟随?”赵镇点头:“当然可以!” 符三郎已经上前拍下曹休的肩:“从此,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曹休也笑,赵镇眉间笑容却有些不欢畅,若胭脂也在,该有多好? “派人去劝赵镇,说若他肯说出,那纸诏书是伪诏,那么,我会给他封王,别忘了,他姓赵。”赵匡义咬牙切齿地说,脸上阴霾重重,当初就不该留赵镇的性命,而是该不顾一切地把他给杀了。 “是!”虽然有人领命而去,但赵匡义的神色还是没松开,明日就是禅位之日,绝不能出一点纰漏,等禅位成功,那么赵镇就会成为叛将,那时,杀了他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赵匡义伸出手握住,仿佛把赵镇握在手中捏死。 “明日,就是禅位之日了!”永和长公主叹息,竟有度日如年的感觉。京中所有的府邸巷子口,都被禁军看守,出入的人,都要被检查一番,务必要保证,明日的禅位万无一失。难道就这样任由赵匡义篡位成功? 永和长公主闭上眼,赵德昭握住她的手,是深深的抱歉。永和长公主没有动,此刻,说什么都徒劳。 赵琼花看着放在殿中的,光耀灿烂的礼服,明日,要由自己,着这身礼服,带着柴昭,宣读禅位诏书。诏书已经拟好,而这封诏书之后,就是赵匡义拟定的讨贼诏。 那个贼,是自己的兄长。 赵琼花泪流满面,宫女已经道:“太后,还请歇息,不然……” “我连不能歇息的权利都没有了吗?”赵琼花反问,宫女轻声道:“太后,明日您就要离开这里,难道您,不该好好地歇息吗?” 德寿宫已经修饰一新,以后赵琼花会带着柴旭的妃妾和孩子们住进去。赵琼花冷笑:“是啊,最后一夜了,下诏,诛杀轻雾!” 第230章 赵琼花的语气中,有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一丝怨毒,宫女站在那里,惊讶地道:“太后,轻雾可是……” “诛杀轻雾!你们,可以去问问符夫人,这里,要等到明日她才说了算!”满殿的宫人内侍都已跪下。赵琼花看着宫女,面上笑容更加怨毒:“怎么,你们不敢骂?不敢去传?你要知道,你们中的大半,是要跟我去的,你们以为,我那时不敢摆布你们?” 宫女的身体都在抖,轻雾已经知道,跨进殿中,冷笑着看向赵琼花:“周太后好性气,现在就想着诛杀我,您……” 啪地一声,轻雾面上已经挨了一巴掌,轻雾大怒,对宫女们道:“你们都是死人啊,还不给我把她捆了,等明早再放。” 平日宫女内侍都很听轻雾的话,但方才赵琼花说的话还在耳边,宫女们颤抖着不敢上前,赵琼花已经道:“我当然知道,你们不过是混口饭吃,既然如此,你们又何必要陪着轻雾去死?今日你们替我杀了轻雾,以后我会好好待你们,否则,等到来日,我一个个慢慢地摆布了。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些蝼蚁,就算靠上了大树,蝼蚁,永远都只是蝼蚁!” 赵琼花的话在殿内回荡,轻雾开始有些颤抖,赵琼花站起身,来到轻雾面前:“你不是说过,你想看我匍匐在你脚下?我告诉你,贱人就是贱人,一辈子都是贱人。从你背叛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轻雾觉得喉咙一阵窒息,赵琼花的手已经爬上了轻雾的喉咙,轻雾的眼瞪出来,想呼救想求饶,但什么都说不出来。赵琼花把轻雾放开,轻雾的身体软软地倒在赵琼花脚下。 原来,亲自杀人的感觉还是很好的!赵琼花看着轻雾,冷声道:“把这人给我拖出去,别妄想说我已经疯了。要疯,总要等到了明日!” 宫女们战战兢兢上前把轻雾的身体给拖出去。赵琼花看着殿门口,能看到宫殿在黑暗之中,明日,明日,明日之后,就真正把命,放在了别人手心。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赵琼花的手握成拳,不,绝不能这样做,明日,要想办法,对,告诉群臣,告诉群臣自己是被赵匡义挟持,那样,自己就能完好无损。 赵琼花露出笑容,对,自己会翻身的,一定会! “赵将军,禁军中有人来了!”赵镇站在帐篷前面,看向远方,明日,是赵匡义禅位的日期,也是自己要发动大军攻打这最后的障碍! “不见!”赵镇知道,定是赵匡义派来劝降的,此刻劝降,又有什么意思? “是!”来人退下,赵镇继续看着远方,仿佛能看到汴京城的灯火,胭脂,你定没有死,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是不是? 赵镇拍拍胸口,那里放着妻子的信,语气平缓,和她每次一样。 “赵镇,我的妻儿,被……”符三郎的声音打断了赵镇的思绪。赵镇看着符三郎,符三郎面色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呕出血来:“赵镇,我的妻儿,赵匡义说,若我不杀了你,那就把我妻儿即刻斩首。他真卑鄙。” “你的父兄,都没护住你的妻儿?”赵镇奇怪地问。符三郎的泪已流下:“赵镇,你知不知道,我做任何抉择,都会被骂的。” 杀了赵镇,顺从赵匡义,在赵镇打出讨贼旗号之后,会被视为逆臣。而跟着赵镇,那自己的妻儿就会惨死,那自己就会…… “顺从你的本心。”赵镇拍下符三郎的肩。 顺从本心?符三郎还在想,赵镇已经道:“来人,带一支精兵,我亲自去,把符将军的妻儿,都救出来!” 有人应是,符三郎立即道:“不,该我去,该我……” 赵镇拍着符三郎的肩:“不,我去,三郎,我信你!” 说完赵镇就已离去,符三郎觉得自己的腿再撑不住自己,颓然坐在地上。 这一日的太阳,赵琼花希望出来的晚一些,可它还是出来了,还是那样光辉灿烂,胜过自己身上的这套礼服。赵琼花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该说什么。 “母亲!”柴昭的声音响起,今日他也身着冕服,这一身代表至高无上权利的冕服,赵琼花看着柴昭,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努力露出笑容。 “母亲,今日之后,是否就要对吴王称臣?”禅位的礼仪已经演习过数遍,柴昭当然不满从此称臣,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天潢贵胄。柴昭的话赵琼花回答不出来,只是站起身牵着他。 “满朝文武,竟无一个可阻拦的?母亲,我们柴家,真的气数已尽吗?”柴昭依旧不甘心。 赵琼花牵着柴昭,上了銮舆。这是最后一次乘坐銮舆了,赵琼花觉得这简直是个梦,梦竟然这么快就醒了。 邹芸娘带着后宫女眷,前来送赵琼花他们。尽管这算是最后一次给赵琼花行君臣大礼,但邹芸娘行礼,依旧一丝不苟。 邹芸娘、苏婕妤、王美人……后宫之中的人,赵琼花一个个看过去,当初那些拿捏,现在看来是多么可笑。还有已死的李素娥,赵琼花又是勉强一笑,銮舆被抬起,往宫外行去。 邹芸娘站起身,对身边人道:“走吧,我们也该出宫了。” 前往德寿宫,去过前朝妃妾过的日子。兰台公主紧紧偎依在母亲身边,邹芸娘把女儿的手握住,不管怎么说,以后的日子不会有当初自己在乡下时候那样艰难。不管怎么说,以后也是锦衣玉食,有人侍奉。 禅位台在汴京城外,早在数日前,这台子就被搭起,周围无人靠近。群臣已经在那等候。赵琼花母子到达时候,群臣跪地相迎。 赵琼花掀起帘子,看着外面跪地的群臣,唇边有冷笑。 内侍跪地请赵琼花母子下车,赵琼花带着柴昭走下车。从这里到禅位台,已经铺好地衣。赵琼花和柴昭一步步往上走。 赵匡义站起身,等待着上面传来召唤,等待着,自己命运彻底改变的那一刻。 风吹过旗子,这声音听起来真好听,赵琼花眼中有泪落下,柴昭一路都没说话,只是和赵琼花走上禅位台。 群臣再次在台下跪下行礼,内侍传命众人起身,参知政事出列,开始念劝进表。赵匡义面上隐约有得意之色。 劝进表念完,赵匡义例行推辞,群臣再次劝进,三次之后,赵匡义方点头,接着恭敬地对赵琼花母子行礼:“臣无德,不敢受……” “你确实无德!”赵琼花的声音清晰地从台上传来,群臣面上都变了,赵匡义的神色变的更厉害。站在赵琼花身后的侍卫,刀已出鞘。 赵琼花眼角有泪:“众位大臣,难道你们就忍看我们孤儿寡母被欺负,忍看被人篡位……”风吹过台上,把赵琼花的声音传的很远,群臣都很安静地站在那里。 最后一搏,看来也失败了,赵琼花对柴昭道:“我无颜得见先人于地下,先行一步!”说着赵琼花就伸手去抽侍卫的刀,侍卫不防这个,刀被抽出。 赵琼花用刀对着自己脖子:“赵匡义,你想做的,我偏不让你得到,我被你骗了一辈子,这一次,我不让你再骗我了。横竖要死,不如现在死。赵匡义,你永远会被史书唾骂的!” 赵匡义离的远,侍卫离的近,侍卫要来夺刀,赵琼花却提着裙子,跳下高台! 赵琼花刚一跳下,群臣之中就有一个声音道:“不能忍,今日吴王篡位,我不能忍,你们,可能忍?”群臣还沉浸在赵琼花跳下高台,不知是死是活的冲击之中,突然听到这个声音,齐齐望去。 说话的是曹彬,他手放在刀把上,一步步往赵匡义所在之处走来:“吴王,当初我被你威胁,不敢不从,可今日,我不能从!” “你想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赵匡义神色也变了,曹彬已经把刀抽出:“你我都是上过战场的人,吴王。” “来人,朕……”赵匡义神色变了,要唤侍卫,曹彬并不害怕,只对群臣道:“陕西路运使赵镇,已带大军奉诏讨贼,今日,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赵匡义令下时候,侍卫手中的刀已出鞘,都对着群臣。群臣中有想跃跃欲试的,都停下脚步。曹彬并不在乎侍卫们,只大喝一声:“放下手中的刀,你们难道要跟这逆臣贼子,一起死吗?” 赵匡义已抢过侍卫手中的刀,就往曹彬身上砍去。 曹彬手中的刀一格,已经把赵匡义的刀格开。赵匡义这些年养尊处优,却没疏忽手中武艺,腰往下弯,闪过曹彬的刀,第二刀又往曹彬身上劈来。 赵琼花躺在那里,只觉得腰以下,一点知觉都没有,胸口却疼的要命,自己会不会死?赵琼花看着曹彬在那和赵匡义打,原来,就算自己以死相逼,也没几个人跟随啊。 第231章 曹彬一出头,也有几个人忍不住想要跟随,赵匡义面色狰狞,大喊道:“曹彬,你疯了吗?你不想想你的妻子儿女?还有你们,你们难道不想想你们的妻子儿女?” 说着赵匡义就大声对侍卫统领道:“放箭,放箭,射死曹彬!” “住手!你们今日若真射箭,就成了乱臣贼子,是诛九族的罪名,我的外孙,陕西路运使赵镇带领大军,将在明日到来。赵匡义,你的周密计划,实现不了了!”曹彬目眦皆裂,对着众人喊道。 侍卫统领的手握在刀把上,不知该听谁的,曹彬和赵匡义在格斗之中,一步步往禅位台上行来。 柴昭愣在那里,不知该做什么,突然柴昭往下跑:“母亲,母亲,你怎样了?”赵琼花听到柴昭的呼唤,眼中滴下泪,到的此时,只有柴昭念着自己。 侍卫统领拔刀出鞘:“放箭!” 众侍卫听从指令,弓箭对准曹彬! 曹彬放声大笑:“我今日若真死在这里,还能得一个忠臣名头,可是你们,你们就不一样了!” 侍卫中有人开始迟疑,侍卫统领挥手,乱箭如雨,曹彬和赵匡义是近身格斗,箭不可避免地往赵匡义身上去。 这让侍卫统领大惊:“快别放箭了!” 真是废物,赵匡义被曹彬制住,见侍卫们一个个也听不懂话,心中大怒。柴昭尖利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人,来人,快来人,母亲她,母亲她,快要死了。” 要死了吗?赵琼花听着柴昭的呼唤,觉得胸口更疼,想咳嗽咳不出来,喉咙中全是腥味。赵琼华闭上眼,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前来? 赵镇身上已经有血,看着面前的赵枕,犹记得当年,赵枕还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孩子,而此刻,两人竟是敌人。 赵枕手中的刀很锋利,看着久违的堂兄,赵枕叹气:“大哥,你为何就是这样执拗,柴家郎,值得……” “我不是为的柴家!”赵镇冷冷回答,看向被关在一边符三郎的妻儿,他们看向自己的眼中有期盼。 “而是,做人是要光明磊落的,要天下,别人怎么得来的?而不是只知道逼迫妇孺,逼迫别人听命,阴谋算计。”赵镇的话让赵枕放声大笑:“大哥你疯了吗?在这个时候还说什么光明磊落,都已做了乱臣贼子,何不……” “你也知道这样做是乱臣贼子,何不大大方方?赵匡义难道永远只会用别人家的妇孺去逼迫别人听命于他?”赵镇厉声打断赵枕的话,赵枕摇头:“大哥,你太固执了,太傻了。你竟为了这个,放弃将到手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是我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来的,而不是跪在地上乞怜别人给我的!”赵镇看着自己的堂弟,眼中有痛心。 赵枕冷笑一声:“今日,要领教大哥的本事!” 赵镇见刀如雪光一样向自己劈来,再不说话,两人四目相视之时,再不是昔日的堂兄弟,而是仇人!格斗声早传出帐篷外,禁军已经把这座帐篷团团围住,赵镇能听到箭上弓弦的声音,也许今日的自己会死在这里,可那又怎样呢?有些事情,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怎么都变不了。 “赵统领!”已有禁军冲进这座帐篷,赵枕看着禁军:“出去!” 禁军中有认出赵镇的,在那徘徊良久。赵枕的刀锋已经对上那几个禁军:“敢不听从军令吗?”禁军退出,帐篷之中,除了赵镇堂兄弟,就是符三郎的妻儿。赵镇看着堂弟,摇头叹气。 赵枕眼中神情已经变了,变的阴冷变的……,赵镇也无法说出来。原来从一开始,所有的事都是假的,既然如此,那今日就来做个了结! 赵镇举起刀,两人师从同一个老师,对彼此的刀法都很了解,此刻,拼的是你死我活,此刻,也是分道扬镳。 曹彬和赵匡义已经打到禅让台上,曹彬看着身上脸上都已有了血迹的赵匡义,轻声道:“停手吧,也许,我还能给你求情!” “你这话骗三岁小孩子都骗不到,你我都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能回头。”赵匡义沉声回答,对侍卫头领道:“发令,命汴京城中的人,斩!” 这是赵匡义留的后手,若有万一,会有人护送符夫人和其他人离开汴京,至于那些各府邸内的人,会被禁军和侍卫,全都杀死! 侍卫统领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点燃,尖利的声音响起,渐渐升高,汴京城内的人都能听到。符夫人听到这尖利的声音,推开丫鬟走到院中。隔的太远,只能隐约看到半空中有彩带在飘。 这是……,符夫人不敢往下想,这个声音,就证明赵匡义失败了,要赶紧变装逃出汴京城,逃的远远的,往海边逃,一上了船,天家就再管不到了。 “母亲!”符夫人听到儿媳的声音,压住心中的诧异:“按原先安排的,赶紧走!”赵夫人应是,原先喜气洋洋的吴王府,顿时有人开始哭泣。符夫人已经飞快地把身上的衣衫换掉,后门处已经有马车在等候,符夫人只能带走几个贴身的人,至于别的人,符夫人根本管不了这么多。 “夫人,夫人,求您带上老奴,老奴不能在这里等死!”符夫人还没上马车,老魏就扑上来苦苦哀求。 符夫人一脚把老魏踢开,老魏还待再恳求,已有一个侍卫举起刀,一刀把老魏杀死,血溅在车厢上,符夫人看都没看一眼,就坐进车厢里。 赵夫人跟着上了马车,四辆马车,飞快地离开这条巷子,往城外行去。 “这动静,好像不一样!”永和长公主也听到了这尖利的声音,原本赵德昭今日该去参加这个典礼,但赵德昭称病没去。 此刻听到这尖利的声音,赵德昭皱眉:“也许,事情没有这么顺利!”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一切都会发生变化。永和长公主看向赵德昭,两人眼中都露出希望之色。 “公主,驸马,不好了。禁军冲了进来,见人就杀!”侍女面如土色,向永和长公主禀告。永和长公主和赵德昭的神色都变了。 这种杀戮并不仅仅在永和长公主的府邸,在别的街道,别的府邸内,同样在进行。杀戮进行时候,符夫人一行的马车已经驶过这些府邸,听着里面传出的惨叫声,符夫人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们,全都该死,不听自己话的人,统统都要死去。 “母亲!”赵夫人下意识地抓紧符夫人的手,符夫人抿唇:“别担心,我们很快就离开汴京!” 趁乱离开,要收拾残局总要一段时间。快马加鞭的话,十来日就能赶到海边,到那时,什么都不用担心!符夫人掀起帘子,看向外面,此刻街上的人都已经被吓跑了,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尽管杀戮只在那些高官府邸进行,可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发疯,冲进平民家中大肆烧杀? 可惜,功亏一篑,这些人,我会日日咀咒你们,诅咒你们不得好死。符夫人咬住牙,在那恨恨地想。 杀戮来的那样快,侍女说完之后,永和长公主已经听到传来刀枪声,这是公主府内的侍卫在和那些冲进来的禁军打斗。 看来,赵匡义失败了。赵德昭笃定地想,他把永和长公主的手握一握,示意她在这里等着自己,沉声道:“拿我的枪来!” 枪,放置在那里已经很久,但只要一被握在手中,会变成杀人的利器。赵德昭握住了枪,一种久违的感觉又在心中漫起。永和长公主看着丈夫,这才是那个策马入京,白衣含笑的男子,是自己的英雄,而不是被掩盖住光芒的驸马。 “你们是何人,竟敢擅入公主府邸?”侍卫和禁军的打斗,各有死伤。赵德昭走出厅堂,厉声问道。 “奉吴王令,前来……”领头的禁军衣袍已经沾满了鲜血,连脸上也溅了血,只是用手抹下脸上的血,厉声道。 “吴王?吴王谋朝篡位,是为反贼,他的话你们也要听吗?放下手中的刀,我可以为你们去向官家求情,否则,罪无可恕!”永和长公主走在赵德昭的身后,端庄秀美,仿佛没有看到这些鲜血一样。 禁军自然没有肯听她的,赵德昭也知道,手中的枪一抖,就把离自己最近的禁军扎了一个穿孔。 这个动作是个信号,侍卫们立即跟着赵德昭一起,和这群禁军又打斗起来。 刀光剑影之中,永和长公主依旧站在这里,即便鲜血已经飞到她的脸上,永和长公主也没有低头。 禁军虽多,赵德昭也曾是战场上的猛将,永和长公主觉得自己站的时间并不长,打斗声已经结束,看着面前的丈夫,永和长公主伸出手。 赵德昭抹一下脸上的鲜血:“我带着人往别家府邸去,这些府邸之中,虽然多是女眷在家,但也有男仆,一家一家地过去,把人都集中起来,一起对抗禁军。” 永和长公主没说话,赵德昭看着妻子,昔日上战场时候的豪情又涌起,握一下妻子的手,赵德昭带上部分侍卫离开。 “公主,驸马就这样走了,您的安危?”侍女扶住永和长公主,忍不住有些抱怨。永和长公主浅浅一笑:“把这府里还剩下的人都集中起来,年轻的男子都发给刀枪,在外守着,别的人都集中在厅里。事情,很快就会有个结果了。” 禁军也不是源源不绝的,而且现在禅位很明显没成功,很快禁军中有人会心慌,到那时,事情就好办多了。永和长公主看着外面,接着又道:“不,该去把太皇太后她们请出来。” 两宫太皇太后都形同被软禁,她们所在的地方离禅位台并不远,若是她们出面,还是能压制住各有心思的众人。永和长公主飞快地写了一封信,信后压了自己的印,命一个胆子大也机灵的小内侍,骑马去给两宫太皇太后送信。 赵德昭最先赶到的是永宁长公主府,概因这座府邸最近,冲进门时,只见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廊下躺在砖地上。越往里面去,就能听到传来刀枪之声,还有永宁长公主颤抖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不是穿了禁军服的强盗,你们给我……” 赵德昭冲过去,永宁长公主府的侍卫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三四个还在那守护公主。永宁长公主面色苍白,看着面前的禁军。 就在禁军挥刀想砍向永宁长公主时候,赵德昭拿起手中的枪,用力扔过去。这次还是扔了个对穿,禁军手中的刀掉地。 赵德昭已经把刀捡起,和自己带来的侍卫一起,和剩下的禁军打斗起来。永宁长公主扶了一个侍女的手,战战兢兢地蹲在地上,看着赵德昭他们打斗。 “赵匡义快要活不成了,你们赶紧投降!”赵德昭打斗之时,还不忘记说出这个事实。 庭院之中到处都是血腥味,永宁长公主想要尖叫,却又害怕被哪个禁军发现,一刀杀了自己,只是紧紧捂住嘴巴。 “公主,现在已经安全了!”赵德昭的声音传来,永宁长公主泪眼婆娑地对赵德昭道:“妹夫,妹夫,现在幸亏有你,可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 赵德昭见永宁长公主府剩下的侍卫不多,不能凑齐一小队,只得道:“你现在去永和的府邸,那里还算安全,还有,这几个人跟我来,我们一家家府邸往下找,人总能多一些,能救几个是几个。” 被点到的人齐声应是,跟了赵德昭出门,永宁长公主慌慌张张,和侍女还有几个内侍,在剩下的侍卫护送之下,往永和长公主的府邸去。 一家两家三家,当赵德昭从第五家府邸出来时候,身后的队伍已近百人,这么一支队伍,虽然是临时拼凑,可也能抵挡一二。 第六家就是曹府,这一次,刚走进大门就听到传来刀枪之声,还夹杂着少年的叱呵:“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也敢来我府上乱胡闹,给我杀!” 果真是将门,果真无需人操心,但赵德昭还是带人冲进去。指挥着家丁男仆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是曹休最小的堂弟曹九郎。 看见赵德昭带人进来,曹九郎就大声喊道:“姑父无需援助,这么几个人,还不够我们杀的。” 话没说完,一个禁军就瞅这个空当,往曹九郎身上招呼。曹九郎大怒,拿起一把刀就砍过去。赵德昭不由点头:“好孩子!” 接着赵德昭大喊:“赵匡义已经失败,你们赶紧放下刀枪,不然的话,是诛九族的。” 有禁军已在迟疑,赵德昭见曹府这里无需自己帮忙,留下几个受了伤的,自己匆匆往别家去。 刚走出曹府几步,就看见不远处有烟尘腾起,看来赵匡义失败的消息已经传出去,有禁军除了照命令行事外,趁机作乱抢东西。 赵德昭停下脚步,飞快吩咐:“速速往宫里去,护住宫内人的安全,还有,去往各城门,关闭城门,没有消息传来,谁都不许出城。” 要趁乱刚起时稳住局势,看着众人各自听命而去,赵德昭继续往前行,久违的激情又在身上出现了,果真战士是要上战场的。 禅让台很高,汴京城内烟尘起时,赵匡义也看见了,他疯狂大笑:“哈哈哈哈,你们这群人,白白地看着你们的妻子儿女前去送死,看到了吧?汴京城内已经起火,很快,很快,汴京城会烧的干干净净!” “你简直丧心病狂!”曹彬虽然已有安排,知道自己府上并不会有事,但还是对赵匡义厉声喝道。 “丧心病狂?你这个只知道打战,什么都不知道的武夫,和我说什么?”赵匡义看着禅让台的群臣,很多人都已十分疲惫,索性坐在地上。有几人在和侍卫打斗,柴昭身边,也围了两三个人。 “你瞧,你瞧,这样一个孩童,把这锦绣江山交到他手里,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有那个女人,你的亲外孙女,她又知道什么?她睚眦必报,能为了一点小事要杀死你的外孙。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东西?错了,全都不是东西!曹彬,我输了,可我不是输给你,是输给了老天,输给了老天!” 赵匡义再次放声大笑,曹彬低头看去,赵琼花已被扶了坐起,可赵琼花依旧闭着眼睛,并没睁开。 “噗!”赵枕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赵镇的刀捅进去,赵枕口中又喷出一口鲜血,这口鲜血喷到赵镇脸上,赵镇如没闻到血腥味一样,闭上眼,重又睁开。 赵镇看着赵枕:“四弟!”赵枕又喷出一口鲜血,努力想笑:“大哥,我还是赢不了你。”这一次输了,就再赢不了了。赵枕说完,仰面倒下。 过往的一切仿佛都在眼前,那时赵枕还很小,总是跟在自己身后,而现在,是自己,亲自把他给杀死。 赵镇放开刀把,赵枕的眼已闭上。 “赵将军,我们该……”符三郎的妻子看见赵枕死了,急忙过来问。赵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哀伤忘掉,往帐篷门口走去。 一掀起帘子,就听到箭上弓弦的声音,赵镇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禁军,沉声道:“赵枕已死,赵匡义必然失败,你们此刻就算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赵枕死去,领着的就是副统领,他迟疑了。赵镇已经看向他:“你以为,赵枕死了,杀了我,赵匡义会放过你,笑话!他连我都不肯放过,更何况你?要论亲疏,我们之间,是我和他更亲些。” 十多年前,赵家是被称赞的,那时赵镇是被赵匡义亲自教导的,十多年后,赵家的人彼此兵戎相向。副统领已经在害怕在颤抖,赵镇看着副统领,语气轻柔:“投降吧。如此,我还可以为你,向官家求情。我说过的话,从来都没有不实现过。” 风吹过曹彬的鬓边,他看着赵匡义,赵匡义的鬓边也是白发如霜,当年初识时,都是少年郎。 “你可还记得你兄长,赵将军,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曹彬轻声叹息,赵匡义笑了:“我大哥?他的确很了不起,可是他,死的太早,若非如此,这江山,也不定现在还姓柴。” 曹彬听出赵匡义话中的含义,曹彬还是摇头:“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们此刻已经称臣,投降吧。你已经没有后路。” “我为什么要投降,原本我可以成为最好的君王!”赵匡义冷笑看向曹彬,用刀指着那些臣子:“他们,连同你,又有几个忠心?柴家的江山,是打下来的,可是柴家的儿郎,却守不住这江山。这江山,总归有一日,是……” 一支箭飞到台上,射中赵匡义喉咙,赵匡义再说不出话,仰面倒下,手里的刀还紧紧握着。曹彬转身,看见禅让台下,不知何时来了一辆马车,而箭,是从马车下的一个将军手上射出的。 “太皇太后驾到!”内侍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曹彬明白来人是谁,把手中的刀放下,跪地行礼。 赵匡义也听到这个传报,眼中全是恨意,柴家的人,死的还不够多,杀的还不够多。可惜可惜,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好了。赵匡义的眼睁的很大,只能看到灿烂的阳光,接着赵匡义什么都看不到了,什么都听不到了,陷入永远的黑暗之中,连同他那个君临天下的梦想,一起陷入进去。 符太皇太后走下马车,看着跪倒一片的臣子,看着不远处的尸首,风中的血腥味很浓,浓的仿佛永远散不开。 “曾祖母!”柴昭的声音响起,符太皇太后看着他,面露微笑。柴昭却不行礼,而是对符太皇太后道:“曾祖母,母亲她,快要死了!” 赵琼花?符太皇太后念着这个名字,恨不得把这个名字代表的人千刀万剐,若非她糊涂愚蠢,事情怎么可以闹到这样的地步,若非她…… 曹彬已经走下禅让台,对符太皇太后行礼:“太皇太后,太后她,该让人来看顾!” 此刻曹彬刚立大功,符太皇太后不能拂了他的面子,符太皇太后对他点头:“曹相公辛苦了。只是曹相公,还有禁军在外,若……” “太皇太后不用担心,臣已有安排,况且陕西路运使赵镇,已奉诏讨贼,将到京城。”曹彬的话让符太皇太后冷笑:“奉诏讨贼?将到京城。赵镇,又是个赵家的人,赵家,真是怎么都摆脱不了。” 曹彬抬头,目露惊讶,符太皇太后忙转口:“还要劳烦曹相公和王相公等人,一起把这后面的事给料理了,只是汴京城内……” “太皇太后,赵贼临死之前,已经下令要留在城内的禁军,对臣等的家人进行杀戮。太皇太后啊,还请您下诏,诛杀赵家剩余的人,斩草除根!”有大臣已经大哭奏道。 斩草除根?曹彬的眉皱起,这个大臣才想起曹彬的外孙还带了人在讨贼,急忙转口:“诛杀赵匡义这一脉!” 这话让曹彬的眉皱的更紧,这场风波,只怕波及会很广。 有赵德昭收集各府邸的人帮忙,又关闭了城门,在城内的禁军逃不出城去,到了傍晚时候,明面上的禁军都被杀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城市上空回荡,要很久之后才能消失。 “现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形?”邹芸娘原本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只等时候一到,就带上女儿和从人,跟随赵琼花离开皇宫,可是等了许久,等到太阳都要落山,没有任何消息。而皇宫的大门也被关紧,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 “奴也不晓得!”宫女轻声道。邹芸娘想去传晚膳,可想也知道,此刻御膳房的人想来也没心思做晚饭,只得命人拿出点心,各自垫一垫。 阳光渐渐消散,难道今晚要连夜出宫?邹芸娘皱眉,兰台公主已经睡着。邹芸娘把女儿抱在怀里,也不吩咐侍女点灯,只是在等待。 “贵妃,速速去迎驾。太皇太后和官家回来了,即刻就要进宫!”就在邹芸娘也觉得困倦时,宫女前来传信。 太皇太后?而且还是旧日称呼?邹芸娘有些不相信地看向宫女,宫女再次重复:“确实是太皇太后,太后她,听说伤的很重,因此并没回宫!” 那么看来,事情又起了变化,邹芸娘立即叫醒女儿,牵着她出了自己殿内。 宫门一路大开,两边的灯都已点上,符太皇太后并没换车,依旧是那辆简朴的马车。手中牢牢握住柴昭的手。 这一日所遇到的事,对柴昭来说是惊心动魄,对符太皇太后来说,同样也是惊心动魄,再回到这座宫殿时候,符太皇太后和柴昭,都觉得这座宫殿,完全不一样了。 “妾恭迎太皇太后,恭迎官家!”邹芸娘看着马车缓缓驶近,带着宫女内侍跪地迎接。这个熟悉的声音让符太皇太后掀起车帘,看着跪在最前方的邹芸娘。 邹芸娘抬头,和符太皇太后的眼对在一起,邹芸娘对符太皇太后恰到好处地一笑。 符太皇太后放下帘子,内侍上前请柴昭和她下车。下车时候,符太皇太后觉得,一直围绕着自己的血腥味消失,代之的是淡淡幽香。 这幽香是从殿内发出的,两只鹤形香炉,日夜不停地焚着香。整座汴京城,只有这里最安静了。想起方才一路走进时看到的情形,符太皇太后闭眼。 那么多的鲜血,那么多的死人,那么多紧闭的门窗。汴京城似乎在那个时候,变成了人间地狱,而不是这天下最繁华的地方。 “太皇太后和官家,想来都累了,还请回去歇息!”邹芸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此刻该做什么,还是那样温柔恭敬,不管这座宫殿的主人是谁,邹芸娘都知道,自己只能依附于这座宫殿,顺从这座宫殿的主人。 “我没想到,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符太皇太后当然需要歇息,起来后还有许多的事忙碌。安抚大臣,通缉赵匡义的家人。而赵匡义的妻子,是自己亲姊姊。想到这,符太皇太后就一阵恼怒。 还有,最重要的是,清除掉当初依附赵匡义的人。这才是最难的事。之后才是论功行赏。 一想到论功行赏,符太皇太后更感头疼,这一次,最大的功劳又是赵家人立的。赵镇发兵,赵德昭稳住汴京城。可他们,也是赵匡义的族人。真是太难,太难。 符太后摇头,这朝中的人,真是难得找到一个干净的,和赵匡义没有任何牵扯的人。 就连面前的邹芸娘,她的娘家,只怕也是依附赵匡义的,只是不知道赵匡义那声令下之后,邹家,有多少人死在刀下? 符太皇太后长叹一声,这许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从此就要自己做主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赵镇感到伤口又有些疼了,他看着自己身边的大军,昨日,副统领终于被打动,扔下刀投降。现在就要知道,汴京城内到底是什么情形,赵匡义,有没有顺利登基?如果赵匡义顺利禅位,那自己就真成乱臣贼子了。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赵匡义没有顺利禅位,那自己,好像还是乱臣贼子的族人。真是怎样都逃不过。 “赵大郎,多谢你!”符三郎走上前,对赵镇道。赵镇摸摸自己的伤口:“没关系,我们继续往汴京去吧,只是不知道,这后面,到底是些什么情形。” “我不管以后是什么情形,我只知道,你为我,能把命拿出来,我也当这样对你。”符三郎十分诚恳地说。 这让赵镇想起身后那具棺材,那具棺材里面,躺着赵枕,躺着自己的堂弟,他死在自己刀下,那一刀,赵镇已经不愿再回忆了。那一刀,也彻底打破了所有的事情。 赵镇没再说话,策马往前,不管前面是龙潭还是虎穴,我来了。 这日中午,离汴京城还有不到两百里的地方,使节遇到了赵镇,赵镇也知道了汴京的消息。赵匡义禅位没有成功,死在箭下。符太皇太后出面主持局势,已和柴昭回到皇宫。 符太皇太后命赵镇和符三郎统领大军继续前行! 这个消息让大军欢欣鼓舞,赵镇却没那么高兴,因为使节还说了另一个消息,赵琼花从禅位台上跳下,重伤。现在还在禅位台附近治疗,并没回宫。 阿兄救我!赵琼花的字还在眼前,可是她的人,很可能生命就要消失,赵镇不知该说什么。 “母亲,这些日子,我……”永和长公主进宫拜见符太皇太后,一见了符太皇太后,永和长公主急忙请罪。 符太皇太后扶起她:“你是女儿家,又不是男子,何罪之有?况且昨日还多亏驸马,若非如此,奸计此刻已得逞。” “是,还有大郎,若非他领兵前来,也不会震慑到赵匡义,更不会让曹相公出面反对!”永和长公主今日进宫,就是为的提醒符太皇太后这件事。 果真符太皇太后皱眉不语,永和长公主是明白符太皇太后的意思的,刚出了赵匡义这件事,怎肯再出一个手里有大军的人,而且这个人还一样姓赵。 “母亲,听说要对昨日妻女丧命的那些大臣,进行抚恤?”既然符太皇太后不搭腔,永和长公主也只能说别的事。果真符太皇太后笑了:“这些也是该做的,可是这些大臣们,当初也没几个肯出面的,现在……” “母亲,现在没人啊!”永和长公主轻声提醒。符太皇太后轻叹,是啊,没人啊,柴家的宗室不是被贬就是被杀,连领兵的人都没有。大臣中被见风使舵也好,被裹挟的也罢,都一个个透着不放心。 可是要换掉他们,一时半会儿还真没这么多人。如此,也只有先用赵镇了。想起这事,符太皇太后心中难免膈应,对永和长公主道:“你对赵大郎,还真是像对自己亲生子一样。” 这话让永和长公主沉默了,接着永和长公主就道:“母亲,我这一生,都不能有自己亲生子了。大郎他,和赵匡义不一样。” “谁知道呢?”符太皇太后的话让永和长公主沉默了,当初的赵匡义不也一样十分忠诚,让人信赖。可是他心中想要得到天下的心,却藏了几十年,绝不是一年两年。想到此,永和长公主只有问:“琼花她,现在怎样?” 第232章 符太皇太后皱眉,永和长公主握住符太皇太后的手:“母亲,我知道您心里在想什么,可是琼花她,毕竟是太后。” “我知道!”符太皇太后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真恨不得赵琼花昨日从禅位台上跳下时候,就一下死了算了。可她偏偏没有死,还要派御医带了药材,带了从人前去服侍她,给她治病。 “到底是怎样的冤孽?”符太皇太后喃喃自语,永和长公主沉默不语。内侍已经在外奏报:“太皇太后,有奏本。” 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小朝会自然都不举行了,符太皇太后命群臣各自归家,算一算家里都有些什么人没了,还剩下些什么人,把这些稍微处置妥当了,再做别的事情。若有急事,不管官职大小,全都把奏本送到宫门口呈上来。 “你去看看琼花吧,怎么说她也,至于别的事,慢慢处置吧。”永和长公主也知道,还有许多的事等着符太皇太后去做。原本该保护宫廷众人的侍卫,禁军,昨日也死去很多。现在宫内外保护宫廷中人的,是赵德昭带着昨日搜集来的人。 汴京城的数道大门已经打开,由曹彬带了人在那亲自看守。汴京城,看似已经暂时恢复了平静,不过是外强中干,只要有人轻轻一推,就会再起风波。 永和长公主应是,行礼告退出宫。宫中的内侍宫女剩的也不多了,永和长公主走在宫道上,只觉得无比寂寥,一点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整座宫廷,甚至包括整个皇朝,都有一种摇摇欲坠之感。 “永和,昨日还多亏了你!”永和长公主还没走到宫门口,迎面就遇到永宁长公主。和永和长公主的镇定不同,永宁长公主面色憔悴,甚至还有惊慌之色。 永和长公主看向姊姊,浅浅一笑:“大家姊妹们,本是应当的。” 永宁长公主亲热地握住永和长公主的手:“你这是刚去见过母亲吧?我也要去见母亲,你怎么这么快就出宫了?” “我还要去看看琼花,还有……”永和长公主的话听的永宁长公主一阵皱眉:“看她去做什么?若非她愚蠢不肯听人劝,也不会闹出这么大的风波。” 永和长公主没说话,只是看一眼永宁长公主,永宁长公主忙捂住嘴:“罢了,我还是赶紧去给母亲问安。” 永和长公主看着永宁长公主背影,看向这所看起来很安静的宫殿,唇边有淡淡嘲讽,世事兜兜转转,谁也不能掌握住别人的事。 赵琼花是被就近送到符太皇太后清修的寺庙,永和长公主走下车时,能闻到浓浓的檀香,听到佛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座寺庙如此安静,安静的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永和长公主看到墙边,有干涸的血迹。昨日这里,必然也发生了激战。 看来自己的那封信能送进来,能给符太皇太后看到,还真是幸运。主持已经出来迎接永和长公主,见永和长公主看向墙角,主持淡淡地道:“昨日,纵是菩萨,也要金刚怒目。不过若非公主送信,只怕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阿弥陀佛!”永和长公主轻诵佛号,主持已经请永和长公主往里面去。 进到寺内,能看到苍翠的松柏,有不少松柏都被砍到,有尼姑端着水在洗地上的血迹。那浓浓的檀香,更像是掩盖风中的血腥味。 “佛门清净地,竟也……”永和长公主觉得自己说不下去。 主持已道:“平静之时,此地自然是清净地,若不平静,这天下,又到哪里去寻一块清净地?”都不是神仙,能不吃不喝不搭理任何事情?所谓的不理红尘俗世,不过是避世的话,哪能真正不理? 永和长公主走进赵琼花暂住的院子,御医已经走出迎接,行礼。 永和长公主走进里屋,赵琼花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灰白,若不是她还有些起伏,永和长公主以为,赵琼花已经死去。 “公主,太后她,摔的很重,只怕里面的骨头都断了。臣等是男子,不好为太后风体动手接骨。只能熬药让太后暂时止住疼痛,至于太后的腿,已没法再治。”御医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措辞。 昨日的大事,御医当然是知道的,既然如此,还不知道符太皇太后对赵琼花是个什么意思。但不治的话,头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因此只能斟酌着语气回复。 永和长公主挥退御医,低头看着赵琼花,赵琼花咳嗽几声,勉强睁开眼,看见站在自己床边的永和长公主,想说话却觉得嗓子很干。 旁边的宫女已经拿起茶杯,给赵琼花喂了一口水。赵琼花看向永和长公主:“你,是来瞧瞧我死了没有吧?” “你后悔吗?”永和长公主轻声问赵琼花,赵琼花面上神色复杂,却没有说话。永和长公主轻声叹息:“我生长于皇家,知道的事情比你要多一些。琼花,你知道吗?我宁愿放弃公主尊荣,只求换来父母疼爱。” 赵琼花面上露出一个笑,这笑很讽刺:“公主从不知人间疾苦!” “那你知道吗?你从小也是锦衣玉食,众人疼爱。你若不嫁入皇家,依了赵家权势,你嫁给谁,都能……” “可由不得我,公主,我把这一生,努力地想了又想,才发现,由不得我,当初的话,竟是……” 被利用,也是因为有被利用的价值。可是,赵琼花不知道的是,她以为自己爬的很高,就能摆脱被利用的命运,却不知道当选择了这一条路,就无法摆脱。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里面放了美好的饵,让赵琼花一步步走进去,甘心情愿,怪不得别人,也由不得自己。 门被从外面推开,赵镇走了进来,他风尘仆仆,甲胄没卸。看见赵镇,永和长公主惊讶皱眉。 赵镇已经上前给她行礼:“太皇太后派了使节,我快马赶来,事情都已知道的差不多。此刻进城已经来不及,索性前来看看妹妹。” 外面的太阳已经要落下,宫女前来把灯点上。永和长公主算着路程,眉头微皱:“你这赶的也太快了。” 赵镇摇头:“没关系,上战场的时候,最快那天,来回三百里,我只用了一天半夜。”永和长公主看着满面尘土的赵镇,不知该说赵镇惦记妹妹呢,还是该说他不该这样快? 赵琼花转头看着兄长,赵镇已经对赵琼花道:“妹妹,没事,我会去寻全天下最好的神医,把你治好。” 治好吗?赵琼花眼角的泪滴落:“哥哥,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你是怪我来的太晚?”赵镇的话让赵琼花惨然一笑:“哥哥,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哥哥,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贪慕权势。不心甘情愿地去做那些事。摄政太后,可摄政,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哥哥,此刻,我就算后悔,也无药可治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这样的,赵镇想和赵琼花说这话,可觉得喉咙很哽,这是自己唯一的同胞妹妹,是对她又恨又疼惜,原本,兄妹之间,是可以走很远的。 “哥哥,我现在明白了很多事情,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哥哥,若见到嫂子,就和她说,说……”赵琼花努力想说什么,随即想起胭脂已经死去,再多的后悔都来不及了。 “胭脂没有死,我已经让老卫跟着她,去了永兴府!”永和长公主说出的消息让赵镇觉得,自己简直可以飞起来。妻子没有死,还能看到她的笑,听到她的声音。 永和长公主点头:“是,没死,陈国夫人飞快地前来替胭脂收尸办丧,想来就是为了掩饰她其实没有死的秘密。胭脂她为了你,什么都不顾,什么都可以做。” 在赵匡义的眼皮底下假死遁走,这个难度有多高,赵镇可以想象。妻子为了实施这个计划,为了骗过赵匡义,不知付出了多少心力。 我会等着你,原来,她真的做到了。赵镇此刻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永兴府,和妻子说说这别后的一切。 赵琼花的眼中又有泪滴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若胭脂在自己面前,赵琼花想告诉她,对不起。可是,自己等不到见到胭脂的时候了。赵琼花又咳嗽起来,赵镇急忙命宫女去叫御医。 赵琼花胸口疼痛不已,但脑中却很清楚,也许,这时是自己从生下来,最清楚的一刻了。哥哥,你要在战场上多多立功,我好去和表妹说,我的哥哥,是个大英雄。 当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大英雄,我的哥哥,真的是个大英雄啊!赵琼花唇边露出微笑,御医已经赶来。 御医看见赵琼花的情形,忙请赵镇和永和长公主离开,全力救治赵琼花。 第233章 永和长公主和赵镇走出屋,外面已暮色四合,檐下挂着一盏灯笼,发着昏黄的光。永和长公主在廊上坐下:“我从没想过,我会遇到这些事情。我从来都只想,安安静静平平顺顺地过此一生。” “公主定然可以这样过一生的。”赵镇的话让永和长公主抬头看向继子,赵镇早不是当初的少年。永和长公主看着他,想起符太皇太后说的话,这件事,并不是现在就结束。 在未来数年,符太皇太后定会摄政,那么她对赵家的疑心不除的话,君臣之间的关系就会岌岌可危。永和长公主眼中渐渐有悲哀泛起,君对臣的怀疑会引来臣对君的不忠,到时会发生什么事,永和长公主不敢往下想象。 也许等局势稳定下来,符太皇太后就会先下手为强了,她年纪已老,柴昭尚未成年,一个年富力强的,功劳很高的将军在身边,她会害怕的。 “公主,您怎么了?”赵镇察觉到永和长公主此刻的情绪变化,急忙开口问。永和长公主摇头:“我只是为琼花感到难受罢了。” 赵镇看向房屋那边,门还是关着的,通过窗,只能看到人影在那走动,别的什么都看不到。 妹妹可能要死了,赵镇觉得胸口很闷,原本以为这样的事永远不会在自己家发生的,却不知道,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进一个大陷阱之中,就被人当做得到最高权力的阻碍,就被……赵镇不愿再想下去,想到方才永和长公主说的,胭脂还活着,就在永兴府内,和孩子们在一起,赵镇唇边现出笑容,胭脂,很快,我就会接你和孩子们回来了。 “娘,爹爹都走了这么久了,什么时候回来?”赵嫣偎依在胭脂怀里,眼睛带着期盼地问胭脂。胭脂把女儿搂在怀里:“你爹爹很快就回来了。” “娘,您能不能别把我当三岁小孩子骗?阿弟才是三岁孩子呢。”赵嫣撅起唇,胭脂捏捏女儿的鼻子:“说错了,你弟弟已经是五岁小孩子了,不是三岁。” “那娘您的意思就是,您骗我了?”胭脂亲一下女儿的脸:“娘怎么舍得骗你,很快你爹爹就会回来了。” 赵嫣还是不信,胭脂把女儿搂的更紧:“好了,都这时候了,睡觉吧,不然明儿起不早,就不能和你哥哥去打猎。” 赵嫣点头,胭脂把女儿放到床上,看着女儿闭眼入睡。胭脂这才宽了衣衫,躺在女儿身边。赵镇离开永兴府已经两个月了,怎么都该有消息传来。 也许,没有消息传来就是好消息,胭脂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睡梦之中,却没松开眉头。 “娘,您和妹妹快些,不然就打不到兔子了!”赵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赵嫣皱下鼻子:“就数他能干似的?” “你说,你哥哥能不能干?”胭脂给女儿换上衣衫,出去打猎不能穿裙子,赵嫣穿的是男童装束,看起来还真有几分英姿飒爽。 “哥哥当然能干,不过没有我能干!”赵嫣的话被等不及进屋的赵捷听到,赵捷摇头:“大言不惭,说的就是你。” 赵嫣对哥哥皱下鼻子,胭脂拍拍女儿和儿子的肩:“都别吵,好好地上山,可不许闹,闹了,回来时候,每人罚站两个时辰。” “娘,我会看着哥哥姊姊,不会闹的。”赵迅已经跑进来,对胭脂说。胭脂把小儿子抱起,往他小屁股上打去:“不许去,你若敢偷偷去了,就不是罚站,是罚跪了,跪上三个时辰。” 赵迅的脸立即往下垮,赵捷对弟弟做个鬼脸,和赵嫣一起出屋。 胭脂跟在后面,叮嘱那些陪赵捷兄妹去打猎的人一定要小心,危险的地方就别爬上去,赵捷已经摇头:“娘,你这话,叮嘱妹妹就够了,我可是男人。” “哥哥,你别看不起我,我跑起来比你快多了。”赵嫣当然不满。胭脂抿唇一笑,拍拍儿女的脑袋,给他们理下衣衫,正准备让他们离去,红月走了进来,面色匆匆:“娘子,京城有旨意来了。” 胭脂看向红月,红月面色也在犹豫,想了想才道:“传旨的人看起来很和蔼,想来,是好事?”胭脂刚要出去,老卫已经走进来,满面喜悦:“娘子,是喜事,大喜事!咱们很快就要回京了。” 回京?赵嫣看向老卫:“婆婆,不是爹回来吗?” “当然不是,运使,不,以后该叫相公了,郎君才三十多岁,就被加衔为节度使,真是年轻有为。”老卫十分感慨地说。 胭脂看向老卫,老卫感慨完才道:“诏书封您为柳国夫人,娘子,您和郎君,就要团圆了。” 赵镇升官,胭脂自然也随之加封。这点胭脂能想到,只是汴京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胭脂看向汴京城的方向,等到了汴京城内,就知道了。 赵捷兄妹尽管舍不得永兴府,也要乖乖收拾行装上路。赵嫣坐在车里,看着永兴府的街道,对胭脂道:“娘,我们这总是跑来跑去的,什么时候才不需要跑?” “等到了汴京,一直住着,就不需要跑了。”老卫笑吟吟地回答。赵嫣双手托腮叹气:“可是我不喜欢汴京城,里面的女子出门的时候那么多的人跟着,还有要进宫,给那么多的人行礼。娘,我们这次可以不进宫看姑姑了吗?” “你姑姑,已经过世了。”赵琼花还是没救回来,在事情结束之后的第四天过世。因事出紧急,丧事也办的仓促。同时符太皇太后发布诏令,追封李素娥为太后,谥号懿德,同时在李素娥葬的原地,起陵改葬。 李素娥在死后十多年,终于得到这个世间女子最高的封号,不知她是否愿意,用这来换取短暂一生?而知道这个消息的宋氏,又是什么心情,没人得知。 宋氏在赵琼花死去四十年后,才在寺里圆寂,她的坟墓,当然比不上赵李两人的陵墓那样豪华,也不知她们三人,到底谁赢谁输? 这一次从永兴府到汴京城,比胭脂和老卫来的时候要快很多,一路宿驿站,途中都有人接待。当看到汴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下旬,汴京城内又是桂花飘香,街上的人做卖做买,来往的人谈笑的,是谁家又娶了新人。 那场发生在两个多月前的杀戮,仿佛一去无踪。 胭脂的马车拐进汴京城高官们居住的区域,就能看到和外面大街不一样的地方,家家门上都贴了白,出入的下人都身着孝服。 “赵匡义真是丧心病狂。”尽管已经知道汴京城内曾发生过这样的杀戮,可看到家家门上贴白穿孝,老卫还是忍不住骂出声。 胭脂没有出声,只是把女儿抱在怀里。赵嫣已经觉得百无聊赖,用手托着腮看向外面,什么时候才能到自己家? 马车又拐过一条街,那三座府邸还是和原来一样,只是昔日的吴王府贴了封条,而宁国公府看起来也没那么热闹,一切如常的,只有永和长公主府。 “娘,爹爹没来接我们?”赵嫣看着宁国公府外等着的那群人,嘴巴撅起不满地说。 “你爹爹,现在和原来不一样了。”胭脂的回答赵嫣并不满意,只是摇头:“可他还是我爹爹。” 胭脂看着迎上来陌生的下人,当初赵府的下人全都被自己遣散,今日这些,只怕是永和长公主安排的,或者是宫里赏下来的。 管家娘子已经给胭脂行礼:“夫人安好。小的男人姓吴,夫人以后称呼小的为老吴就可。承相公青眼,命小的暂时管着这府邸。” 胭脂点头命人起来,小翠已跳下车,掀起帘子,老吴已经伸手去扶胭脂下车:“府内都安排好了。夫人请先梳洗换衣,下人的名册,和这府内的所有东西,全都放在厅内,任凭夫人使唤。” 好像一切都没变化,胭脂看着粉刷一新的府邸,却知道,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赵嫣想提起裙子跑进去,想到胭脂的话,又悄悄地把手放下,规规矩矩地站在胭脂身边。 胭脂牵起女儿的手,对女儿道:“走吧,这里是你家,以后,想做什么就可以做。”赵嫣露出笑,跟了胭脂往里面去。 下人跟在胭脂母子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依次走进府内。 进府后下人们又给胭脂母子行礼,胭脂瞧了下人的名册和这府内的东西,这才往上房去。老吴跟在后面:“昔日夫人失火的地方,已经修好了。不过相公说,这地不大吉利,您的院子就安排在旁边。” 胭脂往里面走,抬头却见赵镇站在那里,对自己一行人露出笑。赵嫣已经跑上前:“爹爹,你怎么不来接我?” 赵镇揽住女儿,赵捷规规矩矩地给赵镇行礼:“儿子见过父亲。” 第234章 胭脂不知为了什么,眼中有泪滴落,赵镇牵着赵嫣的手一步步走到妻子身边,对胭脂道:“怎么,看见我欢喜的哭了?” 胭脂擦掉眼中的泪,抬头看丈夫:“不,我是恼了,恼了你,竟然不出来迎接我!” “因为我害怕,害怕看见你,我也会哭。胭脂,我好想你。”赵镇伸出手,把妻子拥进怀里,赵镇眼中的泪也滴落,胭脂觉得心中酸酸甜甜,有什么东西在浮沉。从此,可以安心地,平静地过日子了吧?胭脂抱着丈夫的腰,装作没看见下人们的诧异,只是在那模糊地想。 老卫的眼中也有泪落下,见老吴面露诧异,老卫急忙道:“相公和夫人夫妻恩爱,这是好事。”老吴点头:“当然是好事。” 老卫觉得阳光灿烂,花香满屋,真是什么事都可以忘掉,这日子,就该这样平平静静,安安稳稳地过。 “明儿还要进宫去谢恩?”胭脂梳洗完,吃饭时候听到赵镇的话,胭脂不由皱眉,赵镇往小儿子嘴里送一块羊肉才点头:“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原本今日回来就要进宫谢恩的,不过太皇太后体恤你,这才让你明日才去。” “我以为是你和太皇太后要求的,原来倒是太皇太后体恤我。”胭脂笑吟吟地看着赵镇,赵镇伸出手把妻子的手握住:“是啊,是我和太皇太后恳求的。胭脂,我很想你。” “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说这话不害羞?”胭脂故意这样说,唇角却已往上扬,赵镇也笑,笑容里全是得意:“想自己的媳妇这是天经地义,等我满头白发,还要这样想。嫣儿啊,你以后嫁个丈夫,也要嫁这样的。” “你胡扯什么?”胭脂拿筷子敲一下丈夫的手,唇角的笑却更甜了。赵嫣看向爹娘,猛地伸出手把胭脂的脖子抱住:“娘,爹爹的话,我知道了。” 胭脂扭一下女儿的脸,赵镇又发出笑,这样喜悦的笑,是历经艰辛才换回的。 “柳国夫人和赵家小娘子,进宫来给太皇太后问安?”邹芸娘问着身边宫女,宫女应是。邹芸娘叹气:“赵家,果真是不一样啊!” 邹家在这次事件中损失惨重,忠义伯跟着群臣去参加禅位大典除了受了点惊吓没受到什么伤害。可留在邹府的那些人却没有这么好运,忠义伯后娶的那位夫人,还有几个姬妾庶出儿女全都死在刀下。 当日乱起时候,秋氏带上几个粗壮的婆子,抱着儿子上了一座小楼,把梯子抽掉,又让婆子们手里拿着棍棒守在楼门背后,倒毫发无损。邹大郎却没这么好运,虽然躲起来却被禁军搜到,脖子上挨了一刀躺在床上到现在都没好。 事情完了之后,忠义伯进宫来寻邹芸娘,求她在符太皇太后面前说好话,不让自家被夺爵。对这个便宜父亲,邹芸娘觉得再也无法忍耐,又怕别人说自己一阔脸就变,只得好言安慰几句,送出宫去。 此刻邹家剩下的那些人还在等着符太皇太后的处置呢。 宫女听到邹芸娘的叹息就道:“赵家人也多,不是别家可以比的。这回,要不是赵驸马,谁知道别人家会死多少人?” 这两个多月,宫中的人员大多被换掉,特别是原先那些在宫中要紧部位的人,剩下能依旧留着的,不过是些做杂役的,还有两三个贴身的宫女没换掉。这个宫女也是新换上来的,邹芸娘冷笑:“是啊,赵家,实在是太能干了。” 能干的,会让符太皇太后害怕,就是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发出来?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能否看见赵家轰然倒塌?邹芸娘看向远方,却没动弹,还是好好地过自己日子吧。 “柳国夫人气色很好,当日消息传来,我还很伤心了一阵。”符太皇太后慈爱地看着胭脂,语气平静。 “多承太皇太后关心,当日若非如此,也出不了京。”胭脂恭恭敬敬地对符太皇太后说话。符太皇太后点头叹息:“当初谁知道竟有这等狼子野心的人?说起来都是一家子亲戚,可哪想到他连自己家人都能下手陷害。亏的你运气好。” 胭脂应是,顺着符太皇太后的话说了几句。符太皇太后看着胭脂:“原本姊姊总和我说,说姊夫在外的事情她都不晓得,我今日想来,这种事不对的。” 胭脂敏感地抬起头,符太皇太后笑容依旧:“相夫教子,相夫教子,这个相夫可是很有讲究的。”这么快符太皇太后就对赵家有疑心了?胭脂听出符太皇太后话里的意思,不由微微一怔,接着胭脂就道:“是,做女子的,相夫一事,原本就有讲究。” “我听的你们夫妻极其恩爱,赵郎君在外的事,也从不瞒着你,甚好。”符太皇太后的话锋又转了,仿佛只是闲说家常。 胭脂不由露出一丝笑容,这事情,看来还真是不能平静啊!生为赵家人,就是会这样多的牵扯。 “曾祖母!”兰台公主从外跑进来,扑进符太皇太后怀里,娇滴滴地问:“曾祖母,您不是说,今儿有我见过的人进宫,可我没瞧见啊?” 符太皇太后拉住兰台公主的手,指着一边乖乖坐着的赵嫣:“这是赵家小娘子,你不记得了?算起来,你还要叫她一声表姊呢。” 赵琼花算来是兰台公主的母亲,这声表姊兰台公主也该叫。赵嫣在兰台公主看向自己时候就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 兰台公主啊了一声:“我记得了,去年见过的。我原本还说,和赵表姊多说说话,结果,你就不进宫了。” “曾祖母也晓得,你今儿就和你表姊好好地去玩,去吧!”符太皇太后拍一下兰台公主的手,兰台公主上前牵住赵嫣的手,赵嫣看一眼胭脂,见胭脂点头,这才离去。 “小孩子们在一起玩,最好不过了。我记得赵郎君小时候,也常进宫来,和旭郎他们一起玩耍。现在,都几十年了。”胭脂此刻算得上是步步小心,听到符太皇太后的叹息就道:“是,时光是最易过的。只是嫣儿年纪还小,又被我们宠坏了,我怕常进宫来,会冲撞到宫中的贵人。” 符太皇太后抬眼看着胭脂,胭脂也坦然地看向她,接着符太皇太后笑了:“你这孩子,就是想的这么周到。小孩子家,在一起打闹是难免的。” “虽说小孩子家在一起打闹是难免的,可有时候让他们见的多了,难免就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胭脂拒绝的婉转,符太皇太后的眉微微皱起,过了许久才开始说别的话题。 胭脂小心应对,符太皇太后说了会儿话,也就下令赐宴,胭脂领过赐宴,告退出宫。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赵嫣已经被内侍送回来。 看见女儿,胭脂露出笑容:“宫中好玩吗?” 赵嫣皱下鼻子:“宫中有许多我没见过的东西,但是去到那里,都有人拘束,不好玩。”说着赵嫣又补充一句:“不过若能进来瞧瞧这些没见过的东西,长长见识,也还是可以。” 胭脂牵着女儿的手,缓缓走在宫道上,此刻已是傍晚,夕阳染的这片宫殿更显金碧辉煌,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向往仰慕之心。 胭脂走到半途转身看着这座宫殿:“是啊,只要能长长见识就好,若从此让这些东西进了眼,迷了心,一门心思地想走进这座宫殿,成为最高主宰,就会做出很多事情,甚至,变的连自己都不认识。” “会做什么事啊?”赵嫣抬头看向胭脂,眼中全是好奇,胭脂点下女儿的鼻子:“比如说,陷害、杀人,甚至,连自己的亲兄长都想置之于死地。” 赵嫣的眼一下瞪大,接着摇头:“哥哥就算再捉弄我,我也不会想杀他啊,为什么呢?”胭脂把女儿的手握紧:“所以,嫣儿,你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记住你的本心,不要被荣华富贵,被这至高无上的权利所迷惑,让你自己变的不像你自己。” 赵嫣乖乖点头,胭脂又瞧了这座宫殿一眼,带女儿离去。 “你说,赵家,能否值得信任?”符太皇太后喃喃地道,身边的女官恭敬地说:“赵驸马毕竟是……” “驸马?别说赵大郎不是永和的亲生子,就算是永和的亲生子,那又如何?”至高无上的权利,柴旭甚至为了这个权利,杀了亲生父亲。 符太皇太后闭上眼,这件事太重大,关系到柴家的天下,真是不好抉择。只有从朝臣里面,慢慢地选择,把赵家的势力渐渐削弱,剩下的等柴昭长大,亲政之后再说了。 符太皇太后轻叹,不知事情走向如何。 “爹爹,我今儿在宫中,看了许多新奇的东西,您看过吗?”赵嫣双手托腮,满怀期望地问赵镇。 第235章 “没有啊,爹爹没看过什么新奇的东西。”赵镇一本正经地回答女儿。赵嫣笑的眼都眯起来:“那爹爹我告诉你啊,我看过……” 胭脂一巴掌拍在赵镇脑门上:“有你这样骗你闺女的吗?” 赵镇笑嘻嘻地捂着后脑勺:“我才不是哄我闺女,我和我闺女好好说话呢。”胭脂瞧着丈夫又是抿唇一笑。赵嫣已经站起身,故意叹气:“娘,我晓得爹爹哄我的,我和爹爹故意逗着玩呢。” 胭脂捏捏女儿的脸:“你啊,被你爹爹都宠坏了。” “女儿家,多宠宠才是平常事。”赵镇又加上一句。赵嫣搂住胭脂的脖子:“娘,我只是被宠,没被宠坏。你在永兴的时候,不是问过小翠姑姑了?还有,卫婆婆教我的,我都记住了。今日也没出丑。娘您还不赞我。” 赵镇在旁笑的脸上都开了花:“对,我闺女说的对。” 胭脂又要一巴掌拍上去,赵迅已经从外面跑进来,抱住胭脂的腿:“娘,您怎么总不理我?”这娃娃都会告状了?胭脂把儿子抱过来:“去哪滚的这一身的草还有这么多的泥?还说娘不理你,分明是你不来寻娘?” 赵迅被说中,面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朱嫂子走进来:“夫人,小郎不肯让丫鬟们跟着,都是自己跑来跑去。” “我又不是小娘子们,自己走就可以,还要丫鬟们跟着做什么?娘您说是不是?”赵迅抱着胭脂的胳膊,赵嫣已经皱一下小鼻子:“你还说你不是小娘子,可你还和娘撒娇。” “我小啊,姊姊,我比你小好几岁呢。”赵迅答的更快些。 胭脂把他们俩都拍一下:“都罢了,明儿起就要去各亲戚家走动了,你们一个个都给我规规矩矩的,可不能这样玩的一身泥?” “娘,都有些什么亲戚?”赵迅好奇地问。赵嫣已经在掰手指头了:“我晓得有些什么,有叔公婶婆,还有好几个姑姑,还有外祖父母,还有舅舅,还有……” 提到外祖父母时候,胭脂的神色微微变了变,赵镇明白妻子神色为什么会变,伸手握住妻子的手。胭脂对赵镇笑一笑,拍一下赵嫣的手:“好了,别念这么多了,赶紧地,带你弟弟去洗澡换衣衫,吃完晚饭再玩会儿就睡了。明儿一早还要起来呢。” 赵嫣乖乖地牵着赵迅退下,赵镇把妻子的肩搂在怀里:“这一年,你过的一定很辛苦。” 胭脂摇头:“不辛苦,只是想你。但一想到你,就觉得,我做什么都可以。” “以后,就不用那么担惊受怕了。”赵镇的话让胭脂浅浅一笑:“平静的日子,那是这样能轻易得到的。” “今日你进宫,太皇太后和你说了什么?”赵镇看向妻子,胭脂又是一笑:“我只觉得,太皇太后很焦虑。她这个年纪,已是该颐养天年的时候。” 符太皇太后年过五旬,先帝在时,对她颇为尊重,她的日子安安稳稳的。可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又被弄去清修了一段时间,性情变化是难免的。这点赵镇也想过,可赵镇觉得,这一点会随着柴昭亲政、娶妻之后,渐渐消失。 “按说该潘太皇太后摄政的!”赵琼花已死,该是潘太皇太后出面摄政,但潘氏昔日的举动还被人记得,默认符太皇太后摄政。至于潘太皇太后,还是在寺里,清修好了。 “罢了,这些事不该我们去想。”赵镇拍拍胭脂的手安慰她,胭脂又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位高权重,即便一颗忠心,可上面人不信,又有何用?胭脂觉得头又开始疼了。 赵镇把胭脂的肩搂紧:“胭脂,我说过,我会护住你的。” 这个世间,荣华富贵对赵镇来说,都是触手可及的,唯有彼此相对的一颗真心,不能轻易失去。 “胭脂,当日你的消息传来,我还曾想,但毕竟碍于,才没去吊唁,你不会怪我懦弱吧?”吴氏看着胭脂,双眼已经有泪,语气中亲热透着歉意。 胭脂拍拍吴氏的手:“二婶说什么呢?这些事,我都清楚的。若连你我之间,对话都要战战兢兢,就没意思了。” “胭脂,虽然你不需要,可我还是要说抱歉!”吴氏面上惭色更重,胭脂淡淡一笑:“二婶对我的好,我一直记得,至于别的,我全忘了。” 赵德芳夫妇要仰赵匡义夫妻的鼻息过日子,吴氏能一直惦记着胭脂,已经是很好了,胭脂又怎会随便迁怒人? 吴氏勉强一笑:“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个世间,人是会变的。”当初赵匡义在这京中,那是怎样的好名声,怎样的能干,当初那些依附于他的人,未必没有与其让一个不知性情的孩子登上大宝,倒让一个名声很好的人承袭天下。 可谁知他竟能如此地心狠手辣,下令屠杀群臣家眷。那一日赵德芳家没受到冲击,但两边邻居传来的刀枪声足够让吴氏和家人心惊胆战。再到后来,又是乱兵不听指挥,试图冲进赵德芳家,大门险些被冲开,吴氏手中已经握住了刀,为的是若有万一,只有以死全节。 “二婶,你记住,我不会变。尽管别人不信,可我愿二婶相信。”吴氏看着胭脂那双依旧美丽的眼,笑了:“是,我信你。胭脂。” 胭脂没有说话,很多事都不大一样了。 赵嫣跑进来,语笑嫣然:“娘,娘,方才我和妹妹斗草,妹妹输了。”胭脂把女儿的手握住:“你也不先见过你二婶婆?” 赵嫣的眼眨了眨:“啊,可刚才进二婶婆家门的时候,我已经给二婶婆行过礼了。” “嫣娘的性子,和这汴京城内长大的小娘子不大一样呢,活泼可爱,我很喜欢。”吴氏把赵嫣的手牵过来,在手心里握住。 赵嫣有些不好意思,门外已经走进一个五六岁的女童,她是吴氏的孙女赵然,正好听到吴氏话的她眨一眨眼:“祖母,您只喜欢姊姊,不喜欢我了吗?” 吴氏把赵然也搂过来:“喜欢,祖母怎么会不喜欢我们然娘?你们两姊妹可要乖乖地在一起,好好地玩耍,要知道,你们都是……” 这样的话吴氏原本说的很顺畅,可这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吴氏无法再说下去。胭脂知道吴氏想起的是什么。是当初杜老太君还活着的时候,最爱说的就是这样的话,希望一家子都和和睦睦的。只不过那时杜老太君不知道,整个赵家早就不一样了。 胭脂和吴氏面上似乎都有怀念之色,日子过的那样快,也许再过段时间,吴氏的孙儿就要娶妻生子,那时吴氏也做了曾祖母。但愿到了那时,胭脂和吴氏还能坐在堂前,看花开花落,细数这些年的往事。 但愿如此,胭脂和吴氏相对一笑。 赵嫣和赵然已经手拉手准备又出去玩了,胭脂和吴氏看着两个孩子,唇边有笑露出,有丫鬟走进,对吴氏匆匆一礼,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娘子并不是外人,说出也好。”吴氏看一眼胭脂就对丫鬟道。 丫鬟应是方道:“三娘子那边遣人来,说三姑爷要休三娘子。请这边人去呢。”赵三娘子出嫁已经七年,她出嫁时候,正是赵匡义最风光的时候,嫁的是一个新科进士,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羡煞旁人。赵匡义事发之后,因赵三娘子的夫婿官职并不高,并没受牵连,夫妻恩爱如故。 此刻怎会突然要休?吴氏和胭脂面上都有惊异神色。丫鬟已经道:“里面的事情奴也不知道,只是那边派人来说,请把三娘子接回来。还说,三娘子在这汴京城中,有族人有堂兄,算不上无所依,还说,三娘子出嫁七年,全无所出,又不肯纳宠生子,按说早该休弃,只是……” 丫鬟话没说完,胭脂就拍了桌子:“好,好,好一个有情有义的詹郎君。过了这么几个月才休,分明是……” 胭脂已经说不出话来,吴氏皱眉对丫鬟道:“还是先去问问清楚,备车,我先去问问,你把娘子请出来,陪着。” 丫鬟应是就要出去,胭脂拉住吴氏的手:“不,我也跟着去,再说孩子们在这里,难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胭脂?”吴氏惊讶地叫了一声,接着吴氏就点头:“果然还是那个我认得的胭脂,并不因有些事而改变。” 胭脂没有说话,只是和吴氏一起出去。外面的车已经备好,瞧见吴氏和胭脂出来,詹家等着的人有些惊讶,吴氏也不瞧詹家派来的人,只冷冷地道:“上车,我要去问问,这七出,我们家的人,犯了哪一条?” “吴县君,这件事,并非我们郎君主张,郎君和娘子夫妻恩爱,怎舍得别离?只是我们老院君说,娶妻为的是延嗣,到现在娘子还没生子,自然只有别娶。” 第236章 吴氏不瞧詹家的人,詹家的人却不敢不上前解释,吴氏都没瞧詹家的人一眼就对身边的丫鬟道:“这哪里来的人,我还没问她,她倒有脸过来我面前说这么一大堆。这样亲戚,我从没见过。” “县君休要生气,这样小门小户,不懂得大家行事的人,也是有的。”丫鬟说着就扶了吴氏和胭脂上车。 詹家的下人站在那里,满面臊红,但也不敢回一个字,只是赶紧抄小道跑回詹家,先告诉詹老院君做好准备再说。 吴氏和胭脂到的詹家时候,詹家下人已经按了詹老院君的吩咐,把赵三娘子的陪嫁人等都撵出来,还有几个包袱也丢在那里,陪嫁人等在那哭哭啼啼,怎么肯走,詹家管家已经在那喊:“老院君已经吩咐过了,你家娘子被休,你们也别留在我们家里。你赵家……” 这詹家做事,怎么这么不通常情?吴氏已经皱眉,丫鬟扶了吴氏和胭脂下车。赵三娘子的陪嫁人等是认得胭脂和吴氏的,瞧见吴氏和胭脂到来,陪嫁人等纷纷跪下:“县君、夫人,要为我们家娘子做主啊!” “呸,有那样的祖父,不牵连就已经好了,还要为你们家娘子做主,好大一张脸!”怒骂声从门内传来,詹家的下人急忙上前行礼:“老院君!” 詹母今年也不过四十多岁,面色有些黑,推开身边扶着自己的人,詹母就伸手指着吴氏:“你这个做长辈的来了正好,把你家那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赶紧给我带回去。这样的人,若在我们乡下,早被赶到柴房去睡了。还在这里做什么娇滴滴地娘子,汴京城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还不懂规矩。” 胭脂和吴氏双双皱眉,吴氏按住胭脂的手,对詹母道:“还不知我侄女到底犯了哪条?” “哪条?”詹母斜眼看着吴氏:“七出之条,犯了无出,不许纳妾,犯了嫉妒。这么两条大罪,你赵家养出这样的女儿来,还有脸没脸?” “当初三侄女出嫁,我前来送嫁,亲口听到姑爷许诺,三十无子方才纳妾,姑爷当日娶侄女时候,不过二十有一,离三十还有两个年头。你家此刻就这样急慌慌地要把人休掉。詹院君,你当汴京城的人都是没眼睛的吗?” “眼睛?你说的什么疯话?”詹母一脸惊讶地看着吴氏,接着詹母笑了:“汴京城里的人若真有眼睛,我们家早就该休掉。无子嫉妒不说,她的祖父还犯了谋逆大罪。” 这才是詹母要说的实话,世间人多是权衡利弊的,当初詹家娶赵三娘子时候,胭脂并不在汴京城,但胭脂可以想象詹家那时的欢喜,娶了郡王的孙女,堂妹还是未来皇后,勋贵人家,皇亲国戚,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亲事。 而现在,赵琼花已经死了,她虽没被废掉,但从皇家对她的丧事以及之后的动作来看。皇家很可能会尊柴昭的生母李素娥。 毕竟李素娥的生父母早死,养父母在赵匡义清理和自己不对盘的人中,也被清理掉。尊李氏而非赵氏,对皇家来说,是最好的主意。 赵匡义又犯了谋逆大罪,赵家这门亲事,不但不能给詹家带来好处,反而会带来无尽害处。这时候找借口休掉赵三娘子,也是能想到的。 “夫妻是一辈子的事,詹老院君,你不能……”吴氏还试图讲道理,毕竟赵家和原先已经不同,赵三娘子被休之后,再嫁就成了难事。吴氏也不愿赵三娘子孤苦一生。 “二婶,多谢您来替我说情,不过今日,我醒了!”赵三娘子的声音突然响起,她一身素服,面色沉静,身后还跟了詹姑爷。 胭脂头一次看见詹姑爷,不由打量一下,詹姑爷生的器宇轩昂,此刻满面悲痛,听到赵三娘子的话,詹姑爷忙道:“三娘,我拗不过我娘,我并不愿……” 赵三娘子回头,看着詹姑爷,满面冷笑:“你并不愿休我?你这话说的好啊,好一个情深意重的俏郎君。你真以为,我笨的无可救药,你真以为,你的几句甜言蜜语,我就会永不醒来?” “你这不下蛋的母鸡,胡说八道什么?到了现在还欺负我儿子?”詹母见状就要上前去打赵三娘子,赵三娘子握住她的手:“詹老院君,你已不是我的婆婆了,你以为,还能打得我?你以为,赵家的女儿,就这样软弱可欺?” 赵三娘子把詹老院君一推,詹老院君险些被推到地上,詹姑爷急忙扶住她,对赵三娘子道:“三娘,你我之间就算有什么误会,可你也不能迁怒我娘。” “迁怒?”赵三娘子突然大笑,接着就对詹姑爷道:“我若真要迁怒,你们母子哪能有这好吃好住?来啊,把詹老院君身上的衣衫都给我剥了,首饰都给我拿了。” 詹姑爷登时变了神色:“你,你,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只知道,这些都是我的嫁妆,我要拿走。别以为,你们母子把我休掉,只给我几个包袱,把下人赶走,就够了。你们吃的穿的,住的,全是我的嫁妆,我要带走。”赵三娘子的话让吴氏一阵心惊,这一次换胭脂按住吴氏的手,胭脂开口:“说的是,谁家要休,都是要把嫁妆给回去的。詹院君,我也是乡下来的,我们乡下,可没有休了儿媳,还要拿了儿媳的嫁妆,娶新的儿媳,这道理,就算讲到哪里,都讲不过。” 詹母不认得胭脂,只以为她是吴氏带来帮忙的,又听她说是从乡下来的,以为不过是个什么得脸的管家娘子,胭脂话音一落,詹母已经一口就要啐过去:“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和你主人家讲话,要你插嘴?” 吴氏微微一愣,赵三娘子已经笑了:“今儿的事,不料嫂子为我出头,嫂子,我祖父对不起你,我已深知。今日的事,嫂子无需……” 胭脂把赵三娘子拉过来,嗔怪地道:“胡说,别说没有连累出嫁女的道理,此刻你已经没多少人可依靠,难道我还记得以前的事,不肯帮忙?” 赵三娘子勾唇浅浅一笑,詹姑爷在旁听着她们的对话,又听赵三娘子称胭脂为嫂子,难道说这就是赵镇的妻子? 赵匡义虽然谋逆,但赵德昭这支,却被大用。只是詹姑爷推己及人,认为自己家遇到这样的事,定不会对赵匡义这支的后人伸出援手,因此詹姑爷才和詹母商量,一个做好,一个做歹,要把赵三娘子休掉,新妻都已选好,就等这边旧人一走,新人就来。 此刻詹姑爷见胭脂明显要护着赵三娘子,詹姑爷的眉不由一皱,赵德昭这边,可全不一样,深受信任,自己选的那个新妻,虽然家里也有势力,但和赵德昭这边一比,又差的远了。 到底要怎么办呢?詹姑爷还在思索,赵三娘子已经看着他,冷笑道:“好,嫂子肯帮忙就好。这座宅子,当初是我花钱买的,汴京房子,寸土寸金。今儿我要走了,这宅子我带不走,那我就烧了这宅子。” 烧了宅子?詹母腾地跳到赵三娘子面前:“你,你疯了,要把这宅子烧了,我们住哪里去?”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詹郎,你填的好词,写的好诗。你不是想用这宅子,娶新妻?詹郎,你不是想用我给你置办的衣衫,去迎新妻,那我就让你什么都没有。赵家的女儿,就算走投无路,也不会跪地哭泣!”赵三娘子声音都颤抖,但并没眼泪流出。 “来人,把这家子人给我按住。给我点火,给我烧!”赵三娘子大喝一声,却靠向胭脂肩头,胭脂搂住赵三娘子的肩,轻声叹息。 吴氏看胭脂并没反对,对下人微一点头。果然有人拦住詹家母子,接着在厅内泼了油,点了火。 詹姑爷不料赵家的人说烧就烧,眼睛顿时瞪大。赵三娘子抬起头,眼中的泪已经消失,对詹姑爷道:“永宁长公主府里的长史的千金,真是生的花容月貌。” “你,你怎么知道?”詹姑爷的声音已经颤抖,赵三娘子浅浅一笑:“这天下,是没有天衣无缝的事的。长史,公主府的属官,你就为了这么一个人,要休了我。我都觉得丢脸。” 火渐渐着起来,詹家的厅堂上挂的字画,摆的家具,都被烧在火中。詹母大哭:“娶了这样的媳妇,真是害死人啊。” 嫁了这样的姑爷,才叫前世不修。周围邻居瞧见火起,有人过来救火,看见詹家人和赵家人都站在这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火烧,个个停在那里。 胭脂看着詹家的厅堂已经烧完,火势往后面的院子烧去,对邻居们点头:“劳烦诸位救火,今日之事,全是私怨!” 第237章 在这汴京城中,认得胭脂的人并不多,不过吴氏还是有人认得的,已有人点头:“夫妻之间,本是前缘,缘尽的话,也只有罢了!” 罢了,赵三娘子看着渐渐小下去的火势,这场火灭了,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赵三娘子没有去看面如土色的詹姑爷和坐在地上痛哭的詹母,往马车上走去。 剩下的事,自有管家人等前去料理。胭脂和吴氏上了马车,赵三娘子靠在车厢上,在那轻声哭泣。 吴氏和胭脂互相看了眼,并没安慰,也知道,此刻赵三娘子并不需要安慰。马车离詹家越来越远,那场火也渐渐熄灭,除了残垣断壁和詹母的哭声,仿佛什么都没留下。 詹姑爷站在家门口,不去理詹母的哭诉,脑中不停盘旋,自己的做法,到底是对是错?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些都收拾出来,免得损失更大。 詹母哭了半日,对邻居们哭诉了赵三娘子的各种恶形恶状,才在丫鬟的搀扶下走进去。见詹姑爷指挥着下人在整理东西,詹母急忙对儿子道:“等你娶了新媳妇,让媳妇去和永宁长公主说,定要赵家的人不好看。” “娘,我们还忘了一件事,赵氏的堂叔,是永和长公主的驸马。”詹姑爷觉得头痛欲裂,偏偏又不能睡去,只能耐心地对母亲说。 “那又怎样?她还是谋逆之后。而且我跟你说,谁知道太皇太后会怎样想?这样家里出了谋逆的人,怎会长长远远的。儿子,你听我的没错,等着赵家败吧。那时候,你想怎样嘲笑都可以。”詹母的话让詹姑爷的后悔渐渐消失,如果是真的,那赵家,迟早会被自己踩在脚底。 詹姑爷握拳发誓,眼中有厉色闪出。 赵镇晚间来接胭脂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詹家这件事,赵镇安慰了几句赵三娘子。赵三娘子的眼中泪又流下:“大哥还是那个大哥,当初我若知道,若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三娘子,二叔公是不肯让别人知道的,再说这些事,女孩家知道了,不过是陡添烦恼罢了。” 赵镇的话让赵三娘子惨然一笑:“我宁愿那时在闺中烦恼,也不愿后来嫁出去,被人蒙骗。幸好,我醒过来了。不然的话,此刻我还是在那想,到底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些事都要我承受,为什么婆婆突然变了?甚至我的郎君,也早和人私通,等着娶了新人。” 赵镇拍下赵三娘子的手,世间女儿家的归宿,总是要受男子影响,若男子……,赵镇不敢再想下去。 “爹爹,您怎么还不出来?”赵嫣跑进屋内,对赵镇撒娇地说。赵镇把女儿的手拉住:“你这孩子,有没有和你三姑姑打招呼?” 赵嫣点头:“有!”赵三娘子把赵嫣的手拉过来:“嫣娘很乖,我若有这样的一个闺女,该有多好。” 接着赵三娘子神色有些黯然,若真有一个女儿,那么此刻定是锥心的母女分离之痛吧?赵镇心思没这么细腻,但晓得赵三娘子心情并不是很好,又和她说了几句,也就带上女儿出门。 胭脂等在那里,赵嫣已经跑到胭脂身边,要胭脂抱。胭脂不肯抱女儿,赵嫣抱住胭脂大腿在那撒娇不停。 赵镇看着女儿和妻子撒娇,望向游廊尽处,赵捷正带着赵迅往这边走。赵镇不由对妻子道:“胭脂,我这一生,一定不能让你们,受我的连累。” “你好像已经连累我很多了。”胭脂对赵镇勾唇一笑,赵镇也笑了。赵捷规规矩矩上前给父母问安,赵镇让儿子起来,一家人往外走去。 “娘,以后我出阁了,不会让娘您操心!”上马车后,胭脂听到赵嫣突然这样说。胭脂不由摸摸女儿的发:“你才八岁,想那么多做什么?” 赵嫣眨下大眼:“娘,日子过的快。” “这么老气横秋,今儿和你妹妹说什么悄悄话了?”胭脂把女儿搂过来,笑着问女儿。 “然妹妹就和我说,说汴京城和永兴府不一样,还和我说,说要多带几个服侍的人。娘,我记得原来你给我配过那些服侍的人,怎么这次他们不在了?” “嫣儿是喜欢很多人在身边服侍呢,还是喜欢在永兴府和麟州时候一样?”胭脂的问题让赵嫣又皱眉,接着赵嫣想了很久才回答:“都喜欢。” “贪心。人啊,是要知道取舍的。知道吗?”胭脂的话让赵嫣点头,接着赵嫣又摇头:“不过爹爹说过,偶尔贪心一下,是可以的。”胭脂看着女儿:“所以啊,你只能偶尔贪心一下,贪心太多了,就不行。” 赵嫣似懂非懂地点头,胭脂把女儿搂在怀里,谁都想这一生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地过,可是现在,竟觉得很多时候,都难以做到。 风吹进车厢,带来一丝淡淡的桂花香。再过几日,桂花就该凋残,是菊花盛开的时候,时令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转换。 胭脂挑起帘子,看着骑马走在前面的丈夫,赵镇的背挺的很直,赵迅靠在赵镇怀里,满面笑意。赵捷独自骑着一匹马,努力模仿父亲的神情。 赵捷感觉到母亲看向自己,回头一笑,得到的赵嫣皱着鼻子和哥哥做了个鬼脸。这种平和,希望永远延续下去。原来,自己也是贪心的,胭脂感觉到这个念头,不由浅浅一笑,没有再想下去。 “夫人,陈国夫人要带着一家子进京了!”数日之后,朱嫂子拿着信走进来,欢欢喜喜报信。胭脂心中却没有多少欢喜,按说这时候回京也平常,赵匡义已灭,局势已经稳下来了。胡澄的丧期将要结束,胡大郎此刻回京,打点起复的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可胭脂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不一样。 “夫人,您不高兴吗?”朱嫂子察觉到胭脂的不快,皱眉问胭脂。胭脂忙道:“也不是,只是这日子,怎么这么快呢?” “太皇太后已经下诏,召回当年被赵匡义打压过的那些人,这京城,很快就要重新热闹起来了。”赵镇从外面走进来,接过朱嫂子手中的信:“胡家,也该是在召回之例。说不定还会加恩小舅。” “阿弟才十二岁,加恩也要等到成年之后。”胭脂把心中的那些思绪都收起来,笑着对赵镇说。 “胭脂,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会让太皇太后知道,我和赵匡义,是不一样的。”赵镇安慰着胭脂。胭脂笑了:“你现在想的太多了,当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却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的少年,去哪里了?” “被你揭破面具之后,他就不见了。”赵镇的声音里透着怀念,却没有后悔。这才是真正的成长,成长为足以保护家人的人,而不是仰仗别人的保护。 胭脂也淡淡一笑,握住丈夫的手。只要有你,我还担心什么呢? “又到汴京了,没想到这一回,我们只在家乡待了半年多。”王氏掀起车帘,看向外面,话中全是怀念。 “我还以为娘会很怀念汴京呢。”邹蒹葭也探出头,尽管历经风雨,汴京城此刻看起来,却和原来没有半分不同。依旧是城墙高大,人流如织。 “见过外祖母!”赵捷的声音突然响起,王氏看向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尽管才十一岁,可赵捷生的高大,看起来比小元宵还要高出半个头,面色又有些黝黑,瞧着倒有十三四岁的样子。 “母亲,您不记得捷郎了?”胡大郎笑着开口。 “怎会不记得呢?只是这才不到两年,这孩子怎么长的这么高,比你小舅舅还高。元宵,你可比不过你外甥了。”王氏的话让本要下车的小元宵又把腿收回来:“娘,这不全都怪你,成日把我拘在屋里,我又不是小娘子,我是小郎君。” 赵捷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对王氏道:“原本娘要出来接外祖母呢,不过孙儿说,娘的事多,还是先在外祖母那边帮忙料理,准备洗尘的宴会,孙儿出来接就好。” “这孩子,可真会说话!跟大人似的!”王氏欢喜地赞了一句,对小元宵道:“你还是做舅舅的呢,倒不如你外甥。”小元宵又瞥王氏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 赵捷重新行礼后,上马在前,引着王氏一行人进了汴京城。 王氏瞧着汴京城的街道,那些街道都和原先是一样的,仿佛那场离此不远的杀戮,只是传说。 马车驶进胡家所在的巷子,胭脂已经迎出来,王氏在车内见到女儿笑靥如花,赵嫣聪明活泼,心中是从没有过的甜,还有什么能比一家子在一起,更欢喜呢? “娘,都到家门口了,怎么还不下车,难道忘了家门口?” 第238章 “你只会说我,怎不见你上前来扶我下来?”听到女儿熟悉的声音,王氏脸上不由流下两滴泪,强忍住泪掀起帘子对女儿笑道。 “外祖母,我来搀您!”赵嫣已经跑过来,手脚并用地想爬上马车,慌的邹蒹葭急忙拉住她:“你慢些,别摔着。” “没事!”赵嫣口里说着,一咕噜钻进车厢里,抱住王氏的脖子:“外祖母,我好想你。” 王氏欢喜的心花都开了,把赵嫣搂在怀里亲了又亲:“外祖母也很想你,都一年多没见了,我们嫣娘长的是越来越好看了。”等在车下的赵捷瞧见妹妹对自己露出得意笑容,赵捷不由皱下鼻子,小娘子们就是麻烦。 胭脂含笑上前,王氏已经下车,看着这座府邸,王氏不由轻叹一声,离开的日子也不长,可怎么就那么想呢? 胭脂扶住王氏,王氏拍拍女儿的手,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府内。王氏在厅内坐定,管家人等重又来见过主人。王氏温言问了几句,那日事变之时,因胡家主人已经离去,禁军们并没冲进来。 等后来险些哗变时候,数道大门都已关紧,下人们全守在厅上,各自拿枪握棒,等着若有万一,就和冲进来的禁军决一死战。 王氏听完就对管家点头:“辛苦你们了,都下去领赏吧。”管家等行礼谢赏后下去。胭脂已经笑着道:“娘,您的屋子,都好好地收拾在那里呢。还有蒹葭的屋子,全都在那,一点没变。” “这么快就让我去歇着?”王氏瞥一眼女儿,胭脂又笑了:“娘不是说累了吗?” “我还以为你想和蒹葭,和我,也说说话呢,谁晓得这是要把我们都赶去歇息,你好早日回去你府上?”王氏的话让邹蒹葭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一声笑,让胭脂觉得,所有的事都没发生,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外祖母,您别担心,爹爹到了傍晚就过来,到时我们一家子,都在这里,我要陪外祖母一起睡。”赵嫣的话让王氏更为高兴,把赵嫣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叫个不停。 众人说说笑笑,王氏也就回到自己屋里,一进院子,看着菜地豆架,王氏不由轻声叹息:“原先觉着,能在这里继续种菜,也就当追念家乡。现在才晓得,追念不追念的也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心在哪里,哪里才是家乡。” 胭脂听出王氏话里的叹息,进屋坐定才问王氏:“娘这一回去,知道和原来想的不一样了?” 王氏接过胭脂倒来的茶,对胭脂淡淡一笑:“是啊,不一样了。我原先以为这几年在汴京,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吃住,可等回家一看,才晓得可不是换了个地方吃住这么简单的事。你二婶三婶爱说的那些酸话,要在原先,我定要和她们吵一架,分个是非黑白才是。现在觉得,有什么好吵的,她们的见识不出三里地,除了能说说酸话,还能奈我何,也就由她们去。” 不一样了,不仅是王氏身上有了诰命,在汴京这些年,见过的人太多,眼界见识早不是当初在乡下时候。以往的那些争吵,在王氏瞧来,已经不值一提,因为没什么要紧。 胭脂握住王氏的手,王氏对女儿笑一笑:“好了,别为我担心,我琢磨着,和原来不一样,不是什么坏事,而是好事。” “娘,我晓得的。”胭脂的话让王氏笑了:“晓得就好,我是真累了,想睡一会儿,胭脂,你也陪我躺下,我们娘儿俩都好些年没这样说过话了。” “外祖母,我也要陪你躺下!”赵嫣耳朵尖,已经听到了,急忙跑进屋里对王氏喊。王氏把赵嫣抱紧:“好,陪外祖母躺下。” 赵嫣已经脱了鞋爬到炕上去,胭脂拍拍女儿的小脸:“你啊,要我怎么说你?”赵嫣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娘,您是不是要说,我很乖,特别乖?” 王氏噗嗤一声笑出来,解了衣衫躺在外孙女身边:“是啊,我们嫣娘很乖,你娘小时候也很乖。” 赵嫣看向胭脂:“娘,您瞧,我和您小时候一样。”胭脂把女儿往里面挪一挪,躺在她身边:“我小时候,可没你这么调皮。” 赵嫣呵呵一笑,已闭眼睡去。胭脂听着身边一老一少发出的均匀的呼吸声,给她们俩把被子盖好。一家子在一块,管别人说什么? 晚间赵镇果然来了,在外面和胡大郎小元宵郎舅们说话喝酒。女人们和孩子们在里面团圆着,王氏看着面前蹦跳玩耍的孙儿们,眼都笑成一条缝。 席还没散,就有婆子进来:“夫人,邹家遣人来说,明儿邹家设了酒席,想请娘子带了小郎和小娘子们,去邹家玩耍呢。” 席上欢快地气氛顿时消失了,邹蒹葭只浅浅一笑:“就说我才回来,人太累了,等过上三四日,再去给父亲问安!” 婆子领命而去,王氏已经拍了拍邹蒹葭的手,邹蒹葭对王氏淡淡一笑,什么都没说。 婆子匆匆来到外面,邹家的人已经等在那许久,看见婆子出来急忙迎上,满面期盼:“如何?” 婆子摇头:“娘子说了,今儿才回来,人太累了,等过上三四日,再回去问安。” 邹家的人眉头紧皱:“老姊姊,我们也是认得的人,您就不为我们在娘子跟前说说好话?”婆子笑:“怎么说好话?当日的事人人都晓得的,娘子肯过去问安已是好事,难道还真要把邹家的事放在心上不成?再说了,宫中不是还有一位贵妃?” “您说那位?谁不晓得底细。我们家娘子想进宫去问安,都被以没有诰封,不许擅自入内的名头给打回来了。我们老爷愁的没法子,难道就眼睁睁等着人家柿子捡软的捏?把我们老爷的爵位给拿掉?” 邹家的人一番叹息,婆子倒明白了底细,也笑着道:“这事,我们实在帮不了忙,还是回去照了我们娘子的话,原封不动地说吧。” 邹家下人晓得求这婆子也没用,又叹几口气,也就离开。 秋氏听完自家下人的禀报,眉头紧皱,挥退下人。下人还没离开,就有丫鬟进来,满面惊慌:“娘子,咱们家的三娘子,刚刚带信来,说已经到了离城三十里的地方,让人明儿去接进府来。” 秋氏听的更加心烦意乱:“她不是在江南吗?怎么就来到离城三十里的地方?再说了,难道没人服侍着她来,还接什么接?” “听说,三娘子,只怕是被休了!”丫鬟吞吞吐吐,秋氏想要站起身表示惊讶,接着面上露出一丝冷笑:“休了?她不是很聪明吗?怎会被休?” 丫鬟垂手侍立不敢回答,秋氏细想一想又挥手:“罢了,明儿让个管家接进来吧。” 丫鬟应是,刚要退下邹大娘子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对秋氏嚷道:“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不是说家里没有钱了,要我省着些花,连人都遣走了好些。怎么这会儿,你又有钱去接人?这接进一张嘴来,不,若加上服侍的人,七八张嘴呢。你怎么养的起,照我说,你还是把人往庙里一送就完了。这样嫁出去被休回来的,接回来也不过是白白被人耻笑。” “大姊姊这话说的,要送,头一个就该把你送到庙里。”秋氏连磕崩都不打一个,邹大娘子顿时呆住,一张脸都涨红了:“我也是为你好,免得你日日在那算计银子。真是小家小户出来的人,一根簪子都不许添。” “我倒像不算计银子呢,只是这家里的进项越来越少了。大姊姊若真为这家好,当日贵妃在家时候,大姊姊也和她关系不错。就请大姊姊进宫,求见贵妃,诉诉艰难,免得这家里,吃了上顿就在想下顿在哪里。”秋氏的话让邹大娘子愣住,接着邹大娘子就要去啐秋氏:“呸,她是个什么玩意儿,还要我去求她!” 秋氏用手揉一下额头:“不过大姊姊方才倒提醒我了,你身边服侍的人,还有十来个呢,以后这家里可供不起这么多的人口了。大姊姊以后身边还是两个丫鬟两个婆子,尽够服侍了。” 邹大娘子用手指着秋氏,满面惊诧,秋氏才不瞧她:“夜了,大姊姊还请回去歇息。若能同甘共苦,一碗饭还是能供的起,若不能,大姊姊想要去庙里,我绝不拦。” 邹大娘子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中间还推倒了秋氏的椅子,秋氏叹气,这事情,什么时候才能算完? “你说,三姊姊被休了?”邹三娘子不仅往邹家送信,还给邹蒹葭也送了消息。邹蒹葭得知消息,看着送信的人十分疑惑地问。 送信的人恭敬应是,然后才道:“四娘子,我们娘子也晓得当初对不起四娘子您,但……” 邹蒹葭瞧着来人,来人急忙住口,邹蒹葭叹气:“嫂子是个懂是非的,想来不会拒绝三姊姊的。” 来人立即跪下:“四娘子,话不能这么说,三娘子并没见过现在这位娘子,一点情分都没有!” “情分不情分的,并不是在过一起就有情分。”邹蒹葭只说了这么一句,送信的人面色大惭,行礼后沉默退出。 当日邹三娘子的得意还在眼前,而现在,邹三娘子已被休弃,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估计还以为自己非常聪明非常机敏,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却不知道,在那时,已经埋下今日被休弃的祸根。 邹蒹葭沉默一会儿,也就进里面去。王氏听的邹三娘子被休倒皱了眉:“也不知道万家是因何而休,若是因为邹家现在不如从前而休,倒也不过就是个趋炎附势的人家。” “娘,邹三娘子脾性,大家都知道的,若正是因为邹家败落,哪会这样悄悄地就回来。只怕内里还有些别的事。”胭脂是知道邹三娘子不像外表这样娇怯怯的。当日没出阁时,就能在邹夫人眼皮子底下,做出偷梁换柱的事情,自然也不会让万家随便休掉。 王氏点头:“说的是,只是前面有你小姑被休,我就想着,只怕万家也是这样呢。” “娘,姊姊说的对,旁的不说,宫中那位贵妃,怎么说都是姓邹的,三姊姊又是个惯于扯虎皮做大旗的,只怕是做了万家忍无可忍的事。”邹蒹葭也笑着附和胭脂。 王氏笑了:“别去管别人家的事,我们啊,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嫣娘,你还要和外祖母一起睡吗?” 正在和表妹玩耍的赵嫣点头,王氏把外孙女拉到怀里,又亲了亲。胭脂和邹蒹葭又笑了。 邹三娘子的车在邹府门口停下,车辕坐着的丫鬟已经跳下车,请邹三娘子下车。邹三娘子看着面前熟悉的府邸,想到以后的日子,眼中的泪不由滴落。 万家送邹三娘子回来的管家娘子已经对邹三娘子道:“娘子,进去吧。等小的和这边的说清楚了,以后,事情就两清了。” “两清?”邹三娘子原本就含着两包眼泪,这眼中的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万家的管家娘子依旧恭敬:“娘子,这些事,总要说说清楚的,免得被人说我们万家趋炎附势,见邹家和原先不一样,就把人休掉。” 邹三娘子看着邹府的大门,离的那么近,邹三娘子却觉得腿很重,怎么都迈不上去。虽说管家前来接自己,但到现在,府中都没人出来相迎,这样的冰冷,邹三娘子又用手拢紧了斗篷。这斗篷是用上好的白狐皮拼接而成,一点都不寒冷,但邹三娘子却觉得寒冷如骨。 这一切就错在自己是庶出,没人撑腰,不然自己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邹三娘子恨恨地想。万家的管家娘子已经和邹家的管家相让着走进去,邹三娘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府中。 邹府的布设和原来是一样的,只是栏杆上有刀砍的痕迹,几棵树也被砍断了,只是简单处理了下,并没有重新栽上。竟有一种萧瑟之感。邹三娘子一步步往前,看见厅堂在望,还不见有人出来迎接,邹三娘子更加紧张更加害怕。 可是,除了这里,竟无处可去,否则就真要进庙里了。邹三娘子一步步走进厅内。万家的管家娘子跪在下面,正呈上一封信件:“内里情形如何,我们郎君已经写了很详细的信。娘子,我们郎君说,结发夫妻原本不该这样,但娶妻本为延嗣,没有残害子嗣还留在家中的道理。况且娘子年纪并不大,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五,倒不如各自别离,别寻人家更好。” 秋氏哦了一声,拆开信看起来。邹三娘子听到万家管家娘子说的话,脚步顿时凝滞起来,看向秋氏满面哀伤。 秋氏飞快地看完信,信上万大郎说的哀痛无比,说宁愿奉上钱一万贯,三百亩好田为邹三娘子的改嫁之资。至于邹家,万家在汴京城内有两间好店铺,也愿奉上。 秋氏看向邹三娘子,能让万家做出这样举动,看来邹三娘子还真不像她的外表一样。秋氏让万家的管家娘子起身:“这件事,我已尽知。你出去吧!” 万家管家娘子应是退出,邹三娘子已经满面是泪:“嫂嫂,嫂嫂,您听我说,我并没做这样的事。我,我是正室大房,那些庶出儿女,也是我的儿女,我怎会下手去杀他们?全是被人诬陷。可怜郎君不肯听我的,只肯听那些下贱婢妾的。” “你到底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三妹妹,从我听说过你的所为,叫我更愿意相信别人多一些。”秋氏把信收好。 这样的话听的邹三娘子面色煞白:“嫂嫂,你我虽是初次见面,可我也是邹家女儿,嫂嫂,万家这样做,是打邹家的脸,嫂嫂,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出头?当日你嫁去万家,按了婆婆的话说,就是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是生是死都和邹家无关了。”秋氏还是冷笑,邹三娘子面色更加发白,在万家时候,虽说夫妻情分很淡,下人们也只是面子情,但吃穿供给都很好,想要什么,万家从不克扣。 可回到邹家,要仰兄嫂鼻息吃饭,到时什么情形都不知道。当初,为何就要去做那些事?邹三娘子又哀哀地哭起来。 秋氏不耐烦地瞧她一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当初要不是想出这样的主意,也不会和妹夫情分很淡。说来,你在万家也生了孩子,孩子呢?” “我,孩子,万家说了,那是万家骨血,不能带走,还说孩子们在万家,只会当我已经死了,并不会说出实情。” 说着邹三娘子哭声更大,秋氏用手抚一下额头:“罢了,罢了,你别哭了。去后面歇着吧。你以后就和大姊姊住,老老实实的呢,一碗饭还是能供得起,别的就罢了。” 邹三娘子瞧着秋氏,还想再说,秋氏已经让丫鬟把邹三娘子扶下去,这些烦心的事,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好在自己丈夫虽然不窝囊废,却肯听自己的话。现在就等着朝廷什么时候下了夺爵的旨意,因着邹芸娘,只怕家是不会抄的,到时收拾好了家当,回家乡却也是一户富人。 想着秋氏又把信打开,看着万家许的钱财,秋氏不由勾唇一笑,这笔钱财,真是能解燃眉之急啊。 邹三娘子被休回来,并没赵三娘子被休回家引起人的注意。当然,更多的人是看着詹家不到一个月,就迎娶了永宁长公主府长史的女儿。那天喜事办的热热闹闹,詹家恨不得给每个经过自家的人都塞一杯酒,好让他们沾沾喜气。 “詹家的人,还真是不要脸。当初精挑细选的人啊。”赵三娘子当日出嫁时候,老卫是在京的,此刻不过数年,恩爱夫妻就各自仳离,詹家迎娶新人,老卫忍不住叹息。 “挑了才学家世,样样都挑了,要紧的人品也不知道有没有挑?”回京已经一个多月,迎来送往的事也少多了。胭脂也理一理帐,算一算自家这一年的开支。 “人品也挑了啊。当时谁不说詹姑爷是个谦谦君子?”老卫把胭脂理好的账本给收起,胭脂头都没抬:“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时候多了。不然也不会如此。” “娘子说的是。这人心啊,总要相处很多时间才能真正看出,只是不晓得……”老卫的话里有迟疑,胭脂把账本收好,看向远方:“那又如何呢?还不是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老卫深以为然,胭脂又笑了:“罢了,说这些做什么,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这些年,不是在外头就是一家子不得团聚,今年,可能好好过一个年了。” 既然胭脂说要好好过年,赵家的下人们也就听命而行。最高兴的要数赵嫣,看着那么多新鲜的菜蔬送来,赵嫣歪着头:“娘,怎地汴京城里和麟州不一样,这时候还有新鲜菜?” “这都是暖房里出来的新鲜菜,嫣娘,这新鲜菜,统汴京城也没几家能吃的上。旁的不说,就说这菘菜,一天也只有不到半斤,只能做个汤。”朱嫂子笑吟吟地对赵嫣解释。 赵嫣的眼瞪大:“啊,那这要花多少钱啊?娘,您不是和我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那这菘菜,岂不是更辛苦?” “嫣娘都会念诗了?”老卫笑着摸一下赵嫣的头。赵嫣还是瞧着胭脂,想从胭脂那里得到答案。 胭脂把女儿拉过来:“是啊,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呢,娘还记得娘告诉过你,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道理。” 赵嫣点头,老卫笑着打圆场:“娘子您太操心了,赵家的孩子,可不会被富贵……” 老卫的话戛然而止,她和胭脂都想起了赵琼花。赵嫣不明就里,但还是对胭脂点头:“娘,我会和原来一样的。”胭脂摸摸女儿的脑袋,赵迅已经跑进来,口里喊着要吃糖。 赵嫣已经对弟弟做个鬼脸:“成日只晓得吃糖。” 赵迅嘻嘻一笑,眼巴巴地看着胭脂,胭脂把糖罐拿出来,交给赵嫣。赵嫣先是一愣,接着就笑的眉眼弯弯:“阿弟,一天只准吃两块糖。” 赵迅的眼眨一眨,又要喊娘。老卫和朱嫂子已经笑的合不拢嘴。胭脂看着她们姊弟,唯愿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永远不变。 热热闹闹吃过了年夜饭,大年初一一大早,胭脂和赵镇就往宫里去给。赵镇要去参加大朝会,胭脂要去给符太皇太后恭贺新年。 到了宫门口各自分开,胭脂往符太皇太后所住的宁寿殿去。今日入宫朝贺的命妇颇多,胭脂这些日子在汴京城内,也和这些命妇见过,遇到了也相互一笑,当做打招呼。 入宫朝贺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在侧殿等候,等候着符太皇太后的召见。但胭脂能感到不同在于,现在坐在这里,有人愿意来和胭脂打招呼了。 不再是胭脂不愿意开口说话,就没人愿意上来打招呼了。 胭脂和几个命妇说过几句,有人已经笑着问道:“听说陈国夫人已经回京,还以为今日能瞧见陈国夫人呢,谁知还是只能见到柳国夫人。” “家父丧期要到六月才满,家母有孝在身,自不能前来朝贺。”胭脂的话让说话的人笑了:“按说,朝廷是有夺情之例的。” “舍弟官小,并不在夺情之列。”胭脂的话听在别人耳里就是托词,已有人想拿赵镇出来了。胭脂觉得额头开始有汗出来,还是原来那样安安静静,没有人来说话的日子更好一些。 “太皇太后有诏!”内侍走进侧殿,长声宣诏。众人急忙站起,在内侍的指点下,挨次出殿,前去给符太皇太后恭贺新年。 后宫中女眷不多,潘太皇太后也从清修地被接回来,接受恭贺。潘太皇太后原本就比符太皇太后只小十来岁,这一年多下来,潘太皇太后的白发更多了些,皱纹更多。看起来不像婆媳,倒像姊妹,而且潘太皇太后还得是姊姊。 命妇中离的近的,当然看出来潘太皇太后的改变。不过没有人表示出惊异,依旧恭敬地行礼。 符太皇太后接受了命妇们的朝贺,又对潘太皇太后道:“但愿国泰民安、江山永固!”潘太皇太后应是:“全仗太皇太后深明大义!” 符太皇太后对潘太皇太后点头,众命妇再次行礼,皇家家人和睦,方为天下典范。 跪下起立,三次之后,符太皇太后和潘太皇太后起身往内换衣,更换常服后要往侧殿主持宴会。 众命妇先行往侧殿等候。众命妇步入侧殿不久,几位长公主也来了,众命妇起身相迎,长公主们坐回自己位置,等候两宫太皇太后。 殿内人很多,但并没人说话,胭脂在那百无聊赖地等着,打算等宫宴完毕,回家再好好吃一顿,这宫内的宴席,真是一点都不好吃。 符太皇太后看着面前的儿媳,对她叹气:“你此刻这样,还怎么来帮我呢?” “婆婆想了许久,终于觉得,还是自家人更好些?”潘太皇太后反问,符太皇太后皱眉:“你啊,就是缺了一点为皇后的胸襟,若不然也不会闹出这许多的事来。你以为,别人替你打压异己,是为你好?这权力,让出去了,想再收回来就难了。” “婆婆的意思,我懂,可是赵家……”潘太皇太后的话被符太皇太后打断:“那又如何?君臣名分已定,到时多赏些钱财就是,若还恋栈权位,那就是赵家自己作死,怪不得我们。” 符太皇太后的眼中闪出厉色,潘太皇太后大惊:“可是,太皇太后,此刻还有……” “天下不是只有赵家一家,赵匡义已经谋逆,到现在逃走的人一个都没抓到。若有一日,他们偷偷潜回,劝说赵镇,那事情定会不可收拾,倒不如现在先下手为强。”符太皇太后冷冷地说。 除掉赵家,这是潘太皇太后也想过的事,不过那时赵家根深蒂固,现在,两枝已去一枝,倒是大好机会。 符太皇太后已经唤来人:“走吧,我们出去宴会上。等再过上两个月,就是好时机了。” 潘太皇太后正要应是,门外传来急促的声音:“启禀太皇太后,八百里加急军报,边关告急!” 符太皇太后身子晃了晃,急忙让人进来。 算着时辰,两宫太皇太后该出来了,但久久不见,众人心中都觉惊讶,但并没表现出来,依旧等着。 过了许久内侍才出来,身后却是潘太皇太后不见符太皇太后。众人虽然惊讶,还是起身行礼,恭迎太皇太后。 潘太皇太后请众人坐下才道:“今日是新年大喜,诸位当共贺一杯,愿我朝国泰民安,江山永固!” 众人起身端起酒杯,共贺一杯,但有细心的还是发现潘太皇太后面上微有焦虑。联想到方才的久久不至,不由有人怀疑,符太皇太后是不是生病了?但如果真生病,潘氏是不会出现的。 宫宴结束,潘太皇太后匆匆回到后殿,看见符太皇太后坐在那里,潘太皇太后刚要上前,符太皇太后已经叹息:“朝中无人啊!赵家,运气可真好。” 好到想削弱赵家时候,边关告急。辽国查知周朝发生内乱,局势不定,竟举兵攻打。内患未除,只有先定外敌。 “还是让赵镇领兵?”潘太皇太后虽然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还是忍不住问一句。符太皇太后已经无奈一笑:“是啊,只能如此,可不如此,又叫谁去呢?你的父亲已经老迈,你的弟弟又……” 潘家也是外戚,若军权太重,难保不生异心。况且打起仗来,潘家的儿郎没有赵家儿郎那么勇敢。 “是,媳妇知道!边关还有杨将军,杨将军……”潘太皇太后的话被符太皇太后打断:“杨家,和赵家也是有亲的,他家有个儿媳,就是赵匡义的孙女。” 朝中大事,千头万绪,样样都要潘太皇太后操心,柴昭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亲政?符太皇太后的眉皱的很紧。 “太皇太后,不好了,官家他,拔剑杀了一个内侍!”宫女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符太皇太后不由皱眉:“内侍得罪了官家,杀了也就杀了。” 宫女的声音还带着颤抖:“太皇太后,并非如此,是无缘无故,官家就……”柴昭过了年也就能称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竟然拔剑杀人,尽管杀的是个内侍,但这件事传出去,群臣会怎样想?一个脾气暴躁的君主,对群臣来说,并不是什么福气。 这脾气?到底随了谁?符太皇太后有些烦躁地想,潘太皇太后已经命人进来细细问过,知道是内侍好好地在那说话,也不知说了句什么,柴昭就暴怒,然后抽出侍卫的剑,一剑往内侍胸口捅去,内侍当场就口吐鲜血死去。 “这件事,谁都不许说出去,就说那内侍自己跌倒,触柱而亡!”潘太皇太后听完缘由,沉声吩咐,宫女应是退下。潘太皇太后看向符太皇太后,两人面上都有担忧,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瞒下去。 赵镇当然不知道宫廷之中发生了这么一件事,他正在欢欢喜喜地和胭脂说着,这次出征,回来之后,该做些什么。 “等这次出征回来了,我就和太皇太后请辞,去地上做一任地方官。听说吴越之地很好,到时我们就去吴越之地。看钱塘大潮。对了,你知道钱塘大潮怎么来的吗?”赵镇想着以后,兴致勃勃地和胭脂商量,胭脂不由抿唇一笑:“你不带兵不打战了,以后会不会觉得手痒?” 赵镇摇头:“不会觉得手痒,胭脂,那日父亲来寻我,和我说了许多话,我才发现,很多事情我想的太简单了。” 赵镇的权利越大,手中的兵越多,朝堂上的人难免会不放心。这一点胭脂早就知道,此刻听到丈夫这样说出,胭脂瞧着他:“若你去了地方上,不带兵了,依旧……” “不会的!”赵镇把胭脂的手握紧:“太皇太后对我很慈爱,她会明白我的想法的。胭脂,我只想,和你还有孩子们,好好地过一辈子。” 胭脂对赵镇露出笑:“是啊,我也只想和你,还有孩子们,好好过一辈子。” 就这样过一辈子,平平静静地,一家子不缺吃少穿,至于那些荣华富贵,那些耀得人眼花的东西,就由他们去。胭脂送走出征的赵镇,想着赵镇的话,等出征回来,就去做一任地方官,这种日子,想想就觉得很美好。 第239章 赵镇看着胭脂面上甜蜜笑容,捧起她的脸,用唇在她额上轻触:“胭脂,我答应过你的事,我会做到的!”胭脂靠在丈夫肩头,什么都没说。 边关告急的消息并没冲淡汴京城里过年的喜悦,胭脂送走出征的赵镇,汴京城内的迎来送往并没少了。胭脂收到的帖子比原先要多很多。 这些该有的应酬都是必不可少的,胭脂去了几家,和众人谈笑喝酒,感觉得到众人之中的亲热透着客气,倒是赵嫣走了几家,也认得了几个新朋友。赴宴回家的路上,常和胭脂说朋友们如何如何。 这日又从一家出来,胭脂听着女儿在那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儿和新结识的朋友们做了什么。胭脂不由浅浅一笑:“你都和她们说了些什么呢?” “我说了在麟州的事,还有在永兴府的事。娘,原来好多人都没出去打过猎。”赵嫣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那时候是在永兴府,汴京城里的小娘子,就算想去打猎,又要到哪里去呢?”赵嫣用手托住下巴,眉头皱的很紧:“娘您说的是啊,而且她们每一回出去,就要带上一串丫鬟。” “一串?”胭脂唇边笑容不由大了些:“怎么会是一串人?” “每次她们身后,都跟了七八个丫鬟,还要挨次站着,这不是一串是什么?”赵嫣理直气壮地解释。胭脂抿唇一笑:“得,我们闺女,还这么有理由。” 赵嫣得意地一笑,又开始解释:“娘,我和您说,以后您可不能给我安排上这么一串人,我身边有两三个丫鬟就够了。不,有朱妈妈一个,就够了。” 胭脂把赵嫣搂到怀里:“娘知道你的意思,可是现在不是在永兴府了,是在汴京城。”赵嫣点头:“那娘我也不能和她们全都一样,做那样娇滴滴的小娘子。” 胭脂摸摸女儿的脸:“好,可是呢,你也不能……”赵嫣已经挥手:“娘,别担心,该学的我都会学的,我会学写字念书做针线,嗯,偶尔还会去做几个菜。卫婆婆教我的,汴京城里的小娘子们会学的东西,我都会学。” 胭脂瞧着女儿,没有点头只是笑。赵嫣笑嘻嘻地又钻进胭脂怀里:“娘,要是永远这样该多好。” “很多事情都会变的,我们嫣儿也会长大,不再是孩子。”胭脂把女儿搂的很紧,那时候就算再心疼再舍不得,也要把女儿嫁出去。只是,一定要寻一个好郎君,家世可以不出众,相貌可以不那么俊美,人品一定要好,家教一定要好。要能让女儿这一世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夫人,吴县君那边已经来人等了您很久,说请您一到家,就到那边一趟!”老吴的声音在外面恭敬响起。 胭脂把女儿抱下车,看着老吴,老吴已经道:“小的也问过,吴县君那边有什么事,但遣来的人说,这件事,她也不清楚,只能请夫人您过去一趟。” 吴氏遣来的人已经走到车前给胭脂行礼,吴氏的性情胭脂是知道的,此刻这样,定是有了什么急事。胭脂瞧着眼巴巴望向自己的赵嫣就笑着道:“我去你二婶婆那边一趟,你好好地在家里。” “娘,为什么我不能去?”赵嫣鼓起腮帮子,老吴已经上前牵起她的手:“夫人定是和吴县君去说事情,小娘子你随我来,厨房今儿备了好汤呢。”赵嫣见胭脂的车已经离去,只得叹气:“罢了,我就先进去,吴婶子,那汤可要给娘留着。” “这是一定的!有小娘子这么疼人的闺女,可真是好。”老吴口中说着,就牵着赵嫣往里面走。 胭脂进了吴氏家里,下人把她请进吴氏上房,瞧见胭脂进来,吴氏就挥退下人,对胭脂道:“这件事,我也不好去寻人商量,只能和你说。” 胭脂哦了一声:“二婶,到底有什么事?” 尽管屋里只有胭脂和吴氏两人,吴氏还是压低了声音:“是你三妹妹的事,她自上个月起,就称病,然后说不怕沾惹给了孩子们,自己住在院中,从不肯出来半步,我每回去,她都是躺在床上,原本我以为她是伤心。谁知昨日我身边的婆子听洗衣衫的婆子说,瞧着三娘子屋里,许久都没送洗换的衣衫。我再细细想着,你三妹妹也不像个病容。难道说是……,这才把你请来,商量商量呢。” 赵三娘子和詹姑爷当日是极恩爱的,胭脂这么一算,若真那时就有了孕,到的现在,也有三四个月了,那赵三娘子从上个月称病,只怕是想悄悄地生下这孩子。 “真是什么冤孽,怎的偏偏到了现在,有这么一桩事?”胭脂忍不住叹息,吴氏也点头:“你三妹妹的脾气,我是晓得的,说定了就不会改,她那日这么决绝,现在也不想……” “二婶,别说什么回到詹家的事。别说那人现在另娶,就算没有娶,你三妹妹也不愿重修旧好。你三妹妹不愿说出,只怕是想悄悄把这孩子生下,等个一年半载,再抱回来,说是义女也好,义子也罢,母子相依过了这世。” 胭脂的话让吴氏忍不住滴了两滴泪:“你三妹妹当日在家中,那是怎样一个千娇万宠。”胭脂拍拍吴氏的手:“罢了,我们先去瞧瞧你三妹妹。这件事,不管怎么处置,多不能让她悄悄做了。” 胭脂晓得吴氏也是心疼赵三娘子,妇人家生孩子,哪个不是到鬼门关前走一遭?生孩子之后总要调养,若赵三娘子悄悄做事,失于调养,留下的可是一辈子的病根。 胭脂和吴氏往赵三娘子住所来,赵三娘子住在一座偏僻的小院中,并不是没有更好的院子,而是赵三娘子不愿。吴氏拗不过她,也只有随她去。 只能让人把这院子再整修一下,这院子虽小,也有厨房有水井,还有一棵大桂花树。赵三娘子搬进来时,那棵桂花树还有残香。此时却枝叶落尽,只剩一树萧瑟。 赵三娘子身边服侍的,都是她昔日的陪嫁,看见胭脂和吴氏往这边来,早有人迎上前给胭脂和吴氏行礼:“县君好,夫人好。我们娘子昨日原本已经好些,今日却又……”不等对方的话说完,吴氏已经笑了:“你们娘子的病,我也很焦心,这才特地带上夫人来的。” 趁吴氏和下人说话时候,胭脂已经进了屋,赵三娘子躺在床上,紧闭双目,胭脂走上前,坐在床边,赵三娘子睁开眼对胭脂虚弱一笑:“嫂嫂,我……” 胭脂没有回答,而是一直看着赵三娘子,赵三娘子面色更加惊讶:“嫂嫂,您这是怎么了,我今儿。” “三妹妹,你到底是……”胭脂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却又觉得说破赵三娘子心中的打算有些不忍,迟疑一下才道:“三妹妹,虽说出了这许多的事,但你和我,毕竟都姓赵。” “我知道,不然我这样心安理得住在这家里是为什么?”赵三娘子急忙开口,胭脂看着她,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三妹妹,你到底是病了还是别的,难道我们就这样不可相信,让你不愿意说出来?” 赵三娘子并没惊讶,只是低头看着胭脂握住自己的手,这才轻声道:“我晓得,可是,嫂嫂,这个孩子,我不愿意和詹家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你告诉我们,难道我们还能让这孩子和詹家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吴氏掀起帘子走进来,赵三娘子浅浅一笑:“话是这么说,可是二婶,知道的人越多,就越……” 胭脂已经拍拍赵三娘子的手:“我晓得,你是怕这世上有不透风的墙,你放心,这件事我和二婶都晓得了,也只有我们两才晓得。况且请稳婆找人照顾你,事事都要人出面。难道你真以为,你到了时候,出了城,偷偷摸摸真能把孩子生下来?生下来后总要调养,调养之后还有这各种的事情。这些,哪能你一人做的完?” 赵三娘子听着胭脂的话,突地眼泪往下掉,吴氏忙劝说她:“休要如此,哭多了,对肚里孩子不好。你放心,这件事我和你嫂子晓得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定会让你好好生下孩子,詹家也不会晓得这件事。那样狼心狗肺的人,不配做我侄孙的爹。” 真好,赵三娘子努力忍住眼泪,对胭脂和吴氏露出笑。 既然话已说开,赵三娘子也就揭开被子下床,她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算起来受孕之时,还和詹姑爷十分恩爱,谁知那时良人心已生变。 赵三娘子浅浅一笑:“他和现在娶那个妻子,早在去年六月就有来往,可叹我竟什么都不晓得。想来就算那时我已晓得,他不过只会以,这是一点风流韵事求我谅解。” 第240章 胭脂拍拍赵三娘子的手,赵三娘子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显怀的肚子:“有时我想,出了这么一件事,也不是什么坏事,撕掉了他那张脸,露出真脸来。” “经此一事,三妹妹以后,定会事事顺利的。”胭脂的话让赵三娘子淡淡一笑:“我不求事事顺利,只求我的孩儿,终生不知道她有个那样的爹。” 吴氏忍不住用帕子点一下眼角,努力笑着说:“快别想那么多,先把肚子里孩子生下来再说。是个小娘子呢,还是个小郎君?” “我想要个小娘子呢,长的定然会像我,一点也不像那人。”赵三娘子语气平淡,只有提起肚子里孩子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欢快。 “都是男人造的孽,全要女人来担!”吴氏离开时候,忍不住和胭脂叹息。胭脂看向赵三娘子那座小院:“亏的三妹妹自己有主意,若不然这会儿,定是哭哭啼啼,丢了……” 被休离回家的人,常有在事后发现有喜的,为了这个孩子,又常生出许多是非来。这件事,一定会瞒的紧紧的,不让詹家知道一点点。胭脂和吴氏眼中,都有这样的念头。 “哎,说起来,你们府上这个三娘子,命还真是的。”胭脂回胡家的时候,听到王氏这样念叨,胭脂不由笑着道:“娘怎么想起这件事来?” “还不是昨儿,我回了邹家一趟,被三姊姊拉住,哭了半日,回来和娘说了。娘就忍不住又想起你们府上的三娘子了。”邹蒹葭手里端着茶果,把果子往桌上一放,笑着解释。 胭脂哦了一声:“不是听说万家休妻时候,给了大大的一笔钱财?” “给是给了,也交割了。不过邹家现在这个样子,这笔钱财是福是祸,还不晓得呢。”邹蒹葭现在提起邹家的事,真是完全一副说闲话的口气。 王氏和胭脂互看一眼,王氏已经叹气:“记得你那个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我们有时应酬时候遇到了,她还总和我说,家里的姬妾,以及她们所出的儿女,就该时时敲打着,让她们晓得厉害,晓得害怕,而不是越扶越醉,宠着哄着的,到时做出什么事来也不晓得。这话呢,也不能说不对。只是平常好好的日子过着,非要打着骂着,动不动就敲打,日子久了,不就离心?恩威并施,赏罚分明,不都是恩和赏在前面吗?” 提起邹夫人,邹蒹葭只淡淡一笑:“都过去好些年了,想起那些事,都像是梦一场。记得那时,母亲常嫌我没有三姊姊聪明会看眼色。” “聪明,会看眼色,也得瞧是对什么人。这世上有一等人,是不管你有多聪明多会看眼色,都不会把你放在心上的。”王氏的话让胭脂笑了:“娘这是自个夸自个?夸自个是真正的宽厚仁和?” 胭脂的话让王氏拍自己女儿一下:“得,我不过是说闲话呢,哪是自个夸自个?罢了,这些都是别人家的话,由他们去罢。” 邹蒹葭和胭脂相视一笑,邹蒹葭就要去厨房吩咐做午饭,丫鬟已经走进来:“娘子,邹家三娘子来了,说,想和娘子说说话。” 方才还说这些事和自己无关,这会儿就来个有关的了。邹蒹葭摇头一笑,和丫鬟走出去。 “这会儿晓得来求人了?当初要不是,也不会到这一步。”王氏忍不住点评一句,胭脂笑了:“娘这句话也有些刻薄,不过呢,这关我们什么事,我啊,还是去厨房瞧瞧,让他们备饭。” “饭要做烂一些,我年纪大了,牙都摇了!”王氏对胭脂吩咐一声,胭脂哎了一声:“知道。”王氏见女儿离去,靠在炕上的被垛,就着窗口晒太阳,眼里是没有散去的笑意。 “三姊姊说这话又有什么意思?我也是嫁出去的女儿了。”邹蒹葭见了邹三娘子,邹三娘子就开始哭哭啼啼,邹蒹葭耐心等了许多,邹蒹葭才吞吞吐吐,请邹三娘子回去和忠义伯说一声,那些钱财,还是要放在自己手上。 听到邹蒹葭这样答应,邹三娘子抽泣道:“四妹妹,我晓得当初我对不起你,可你现在不也是夫妻恩爱,儿女成行?不像我被休了不说,孩子们都不在我眼前。若连钱财都没有了,我以后日子还怎么过?四妹妹,你是晓得的,那家里都什么样子,若我不拿钱出来哄着他们,我的日子更为难过。” “三姊姊既然晓得,那你觉得,你这些钱财在你手中,你守得住吗?”邹蒹葭不耐烦和邹三娘子应酬,直接指出这句。 邹三娘子如被雷击,接着就摇头:“四妹妹,我……” “三姊姊,你是晓得的,清楚的,大嫂虽说脾气急了些,可她并不是这样唯利是图的人。我教你一个法儿,你爽爽快快地,把那些钱留给大嫂一些,就说这是给侄儿的。剩下的,你就拿在手里,那些下人们,该使唤使唤,若不肯听,你就去和大嫂讲。”邹蒹葭的话让邹三娘子直摇头:“那些,那些都是我的。” “三姊姊,我当然晓得,要你拿出银子,比割了你的肉还难。可是三姊姊,你若守着这些怎么都不肯拿出来,不过是……”邹蒹葭的话没说完,就见邹三娘子又哭起来。 邹蒹葭叹气:“我告诉你,父亲是靠不住的,这点你也清楚。你一个孤身女人,若没有人帮着,也是存身不住。这家里,大嫂说话还管用,也能帮衬一些。与其你和父亲周旋,让他恨上你,等到他失了耐心,把这钱财从你手上拿掉,你又能做什么?倒不如听我的,把这钱财给大嫂一部分,就说是给侄儿的。到时有大嫂帮你说话,父亲也无可奈何。三姊姊,这家中的爵位迟早是要被夺掉的,你靠了大嫂住,总好过靠着父亲住。” 邹三娘子脸色灰白,邹蒹葭已经叫人送客:“三姊姊,你好好地想想,是这会儿舍了钱财,保的以后平安呢,还是这会儿保住钱财,到时说不定,算了,三姊姊从来都是比我聪明的人,不像我,总被打的皮开肉绽的。” 丫鬟已经走到邹三娘子身边,邹三娘子站起身,语气还是那么不肯定:“四妹妹,我……”邹蒹葭不理邹三娘子,径自起身往里面去。 邹三娘子叹气,又看向邹蒹葭,见邹蒹葭不理不睬,邹三娘子更加伤心,自己真是命不好,生为庶出,又没有个亲哥哥弟弟,家里的姊妹们都是没良心的。嫁了个丈夫,也是个好色对自己不好的。这些钱财,还要分出大半才能买的平安,老天怎么就这样待自己不公? 邹三娘子哀哀怨怨地去了,至于能听进去几分,也不是邹蒹葭所能理的了。她进到里面,和王氏胭脂说笑着吃了饭,真是把邹家的事放到一边,再不去想。 年一过,春就到了。柳树发了新芽,小草在路边不甘寂寞地冒头,花园里就像是一夜之间打翻了染坊的染料,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全都有了。 边关也传来消息,赵镇已经和辽军遭遇,打了几次胜仗。这比春日到来更让人欢喜,胭脂看向边关的方向,再有一年,或者只有几个月,丈夫就要从边关归来,那时就可以请辞,离开京城,去吴越之地,做一任地方官,不再去理这些烦扰。 “你说赵琼花当日怎么那么想不开要从禅让台上跳下来?她有这样一个兄长,只要再忍一忍,就够了。”春日到来,邹芸娘也带着女儿去花园赏花。 太液池边杨柳依依,邹芸娘看着女儿在那玩耍,语气平静地问身边宫女。 宫女不敢回答,赵琼花在这宫中,绝不是普通人能议论的。 邹芸娘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不过现在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这些出身比自己更好,比自己更美更端庄的女子,只是缺了一点忍字,就这样死去,把这大好的荣华富贵,都交给自己来享受。 现在在这宫中,除了两宫太皇太后,就是邹芸娘地位最高,柴昭娶妻还有好几年,在新皇后入宫之前,邹芸娘都可以这样自由自在,毫不在意。 在前面玩耍的兰台公主突然跌倒在地,一边的宫女忙上前搀扶。邹芸娘刚要上前去牵女儿,身后就有人撞过来。 “是何人如此大胆?”邹芸娘已经喝骂出来,身边的宫女全都跪下,连正要哭的兰台公主都已跪下:“见过官家。” 原来是柴昭,邹芸娘忙对柴昭道:“官家,今儿是……”柴昭眉头紧皱,只是看着邹芸娘:“你为何不跪?” 这话让邹芸娘愣住,这不是正式场合,邹芸娘对柴昭,当然可以免于行礼。听说自从禅让一事之后,柴昭性情大变,此刻瞧来,此言不虚。 第241章 “官家,这是邹贵妃,算来,是官家您的庶母!”宫女已经站起来,对柴昭小心翼翼地说。柴昭皱眉:“朕当然知道这是朕的庶母,可是,朕是天子,整座江山都是朕的,任何人,都是臣子,她为何不跪?” 此刻,邹芸娘怎不明白宫中传闻是对的,柴昭性情大变。邹芸娘急忙跪下,行礼如仪:“妾参见陛下!” 柴昭闭上眼,接着离开。兰台公主已经吓的面色发白,邹芸娘把自己女儿抱在怀里,兰台公主渐渐不再颤抖,只是靠在邹芸娘怀里。 “昭郎他?性情怎么变的越来越坏?”符太皇太后听着宫人回报,眉头紧皱。宫人应是才道:“太皇太后,旁人也就罢了。邹贵妃和公主毕竟……” “邹氏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的。以后,服侍官家的人,定要小心了再小心。还有,御医那里,可有什么法子?” “御医那里又有什么法子?不过是开几剂安神的药。喝了就和石头浇水,全无效用。”潘太皇太后长叹一声,经历巨变,很多人都会有变化,这是潘太皇太后知道的事,像柴昭这样,变的暴戾的也不是没有。但柴昭是天子,他性情变的暴戾,时日久了,只怕就…… 潘太皇太后不敢再想下去,若有万一,还有魏王,可是魏王体弱多病,性情怯懦,比柴旭当日还不如。潘太皇太后叹气,事情怎么变的这样古怪? “罢了,悄悄地寻名医来,好好给昭郎看看。还有,这件事,一定要瞒的很紧。”符太皇太后只有这样吩咐。潘太皇太后皱眉:“可是,官家还要上朝。” “上朝时候,有我呢,你放心,出不了什么事。”符太皇太后的唇抿起,要为自己的儿孙守好这江山,不管用什么法子。 潘太皇太后应是,看着符太皇太后眼中的那抹厉色,心中不由微微颤抖一下,什么都没说。 “听说,今儿上朝时候,官家又呵斥了大臣。”尽管有符太皇太后在旁边坐镇,但还是压不住柴昭那越来越暴戾的性情。当再一次,柴昭呵斥了大臣时候,京中开始有流言传出。永和长公主不由问赵德昭。 赵德昭笑了:“你不用担心,怎么说我也是……”永和长公主摇头:“不是担心你被官家斥责,而是官家性情如此暴戾,并不是福气。” 做天子的,富有四海,当然也要以天下为己任,而非任性做事。赵德昭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对永和长公主笑着道:“官家经过大变,性情难免会变些,不过等他渐渐长大了,再娶了皇后,就会好些。” 但愿如此,永和长公主勾唇一笑,侍女已经进来:“公主,小郎和小娘子来给公主问安了。” 永和长公主露出笑,赵捷兄妹已经走进来。赵捷规规矩矩地给永和长公主行礼,永和长公主扶起赵捷:“捷郎就是太懂礼,来祖母这里,何须如此客气?” “礼不可废!”赵捷还是规规矩矩地说。赵嫣已经直接偎依进永和长公主怀里:“祖母,哥哥还说他这叫少年老成,要我瞧啊,他这叫……” “小孩子装大人!”赵迅已经接口,赵捷瞪弟弟妹妹一眼。永和长公主乐的大笑:“都是些好孩子。你哥哥稳重些也好,稳重些了,就不怕事。” 赵捷得意地看一眼妹妹,赵嫣抬起小下巴,才不去理哥哥,而是对永和长公主道:“祖母,您昨儿给我的花样子,我过两日给祖母绣个荷包,祖母要不要?” “要!”永和长公主把孙女搂在怀里:“到时祖母还要挂着,到处去,让人夸奖,这是我孙女绣的。” “就她只会绣个寿桃不会绣花的手艺,祖母您真的要?”赵捷懒懒开口,赵嫣对哥哥皱下鼻子。永和长公主已经道:“捷郎你带着你弟弟,去你祖父书房,要你们祖父给你们好好讲讲兵法。” “原来我也能含饴弄孙?”赵德昭笑着说了一句,和孙儿们起身离去。永和长公主在这里和赵嫣说话,听着赵嫣的童言童语,永和长公主渐渐觉得,也许,柴昭等大了些,就不一样了。 “你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自己也要小心些,你这是头胎,心情又是这样。”自从知道赵三娘子的秘密之后,胭脂就常来探望赵三娘子,赵三娘子依旧一步不出,安心养胎。 听到胭脂的话,赵三娘子就笑着道:“我晓得的,嫂子,那个人,我再不去想了,日子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过就怎样过。” “这样就好。已经安排妥当了,等再过上一个月,二婶就带上你,以你久病不愈要去祈福的理由带你出去。到时二婶回来,就说大师说了,要你在那住上两个月,安心祈福。已经赁好了一个院子,稳婆和丫鬟都安排好了。到了那里,你再安心养着。等生下孩子,你坐完月子,再去寺里住上几日,二婶再把你接回来。回来路上,捡了孩子就可。” 胭脂的话让赵三娘子点头:“多谢嫂嫂了,这些事,原本……” “都说了我们是一家子,你和我客气什么?”胭脂拍拍赵三娘子的手,对赵三娘子笑道。赵三娘子应是,胭脂又说一会儿,也就离去。 胭脂到前面和吴氏说了几句,就离开这里回去家中。 胭脂到府下车,不见赵嫣出来迎接,胭脂不由笑着道:“怎么不见嫣儿呢?” “夫人,嫣娘在屋里做针线呢,说公主的寿辰要到了,要给公主做个荷包当礼物呢。”老吴笑着解释。胭脂不由抿唇一笑:“这孩子,倒还有心。” 说着话,胭脂就径自往女儿房中来,赵嫣不喜欢身边服侍的人太多。胭脂拗不过女儿,只是安排了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还有老卫过来帮着些就好。 胭脂走进屋时,赵嫣正紧紧抿着唇,在那做着针线。胭脂悄悄上前,赵嫣没反应,胭脂伸手去捏女儿的耳朵,赵嫣这才抬头,嘟着小嘴:“娘,我这好好的花,又绣坏了。” “是你自己绣不好,还怪我?”胭脂笑吟吟看着女儿绣的花,赵嫣摇头:“不,就是娘您让我绣坏的?” “我前儿见你绣的寿桃好,你怎不继续绣?”胭脂摸摸女儿的脸,一提起这个,赵嫣的嘴撅的更高:“哥哥说,我只会绣寿桃,我偏要绣个牡丹花出来给他瞧瞧。 胭脂笑的更加开心:“你就不怕你祖母戴了你送的荷包,结果别人瞧不出来这是牡丹还是草?”赵嫣的小眉头皱了下,不和胭脂说话,继续努力地绣。 胭脂摸摸女儿的发,捏下她的小脸。赵嫣绣着荷包,十分专心。 永和长公主的寿辰将到之日,赵嫣的荷包总算绣出来了,最后她还是请了绣娘来,替她改了几针,勉强那绣的牡丹花还能认得出是牡丹花,而不是一团乱草。 对永和长公主来说,只要是孙女绣的,不管是花还是寿桃,全都那么好。对赵嫣赞了又赞。赵嫣笑的眼都眯成一条缝,得意洋洋地看着哥哥。 赵捷觉得这些女人实在是太幼稚了,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在这高兴地夸来夸去,自己该和父亲上战场打战才是。 侍女已经来报,宫中赐下寿礼。 永和长公主带人接了寿礼,永和长公主也就换了衣衫,前往宫中谢恩。 符太皇太后见永和长公主进来,笑着道:“不过是些小东西,你还特地进来一趟倒太可气了?” “也该来给母亲问安才是!”永和长公主给符太皇太后行礼之后,坐在一边笑着道。 “现在,也只有你能进来陪我说说话,永宁这孩子,自从上次的事后就病了很久,也难得进宫来。”符太皇太后叹息,永和长公主刚要回答,宫女就进来:“太皇太后,官家来了。” 话没说完,柴昭就走进来,永和长公主急忙站起,柴昭对符太皇太后问安之后才对永和长公主道:“姑婆安,听说姑婆后日的寿辰,本该亲自去道贺的。” 永和长公主听着柴昭这几句话,觉得所谓性情大变是不是以讹传讹,毕竟这两句话,还是正常的。因此永和长公主也只点头微笑。 柴昭已经看见永和长公主腰间挂的荷包,不由笑道:“姑婆这荷包有些奇怪呢,瞧来像是初学者的。” “这是我孙女绣的,说给我做寿礼,方才进宫忙乱,倒忘了解下。”说着永和长公主就想把荷包往衣服里面藏。 “姑婆的孙女,就是赵将军的女儿,说起来原先还见过呢,只是不进宫来,何不宣进宫来,陪太皇太后说说话。”柴昭的话刚完,符太皇太后已经道:“官家惦记着老身,很好,不过老身无需人陪伴说话。” 第242章 符太皇太后的话让永和长公主十分惊讶,按说符太皇太后不会这样一口回绝的。柴昭已经笑了,语气中带着冰冷:“曾祖母,曾孙儿的孝敬之心,曾祖母也不愿吗?” 几乎是转瞬之间,殿内的气氛就变了。永和长公主强压住心中的惊讶,对柴昭笑道:“官家的好意,妾已经知道了。妾的孙女,原先生长外州府,不谙礼仪,若让她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还好,时候一长,就坐不住,到时难免冲撞了官家和太皇太后。故此……” “姑婆这话差了!”柴昭打断永和长公主的话,语气更加冰冷:“姑婆是世宗陛下亲封的公主,家教甚严。姑婆教养出来的孙女,自然也……” 永和长公主等着柴昭的下文,但柴昭并没继续说下去,眼中渐渐有了阴霾。 纵然柴昭是君王,可这样的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他的眼里。永和长公主看向符太皇太后,符太皇太后对永和长公主露出一丝祈求神色。 看来,传言是真的。柴昭自从经历巨变之后性情大变,再不像从前了。永和长公主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压在永和长公主心上。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官家,你有这样的孝心,我很安慰,不过我这些年,越发爱静了!”符太皇太后的语气重又恢复平静。柴昭眼中的阴冷越来越深。 符太皇太后已经对永和长公主道:“永和,天晚了,你先出宫吧!” 永和长公主起身行礼退下,柴昭看着符太皇太后冷冷地道:“这不是曾祖母需要的吗?赵家,再如何也是臣子!” “昭儿,我当然愿意你能,可是赵大郎此刻还在外征战,若她的女儿在宫中有个什么闪失,何以服天下人?” “曾祖母错了,我是天子,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所有的人都该服我,若不服从,杀了就是!”柴昭的语气轻描淡写,符太皇太后摇头:“昭儿,做天子者,当……” “曾祖母已经够了,坐在宝座上的人,是我,不是您。纵然是您,也要……”符太皇太后没有料到柴昭会突然这样变化,眉头皱的更紧:“昭儿,我当然知道你才是天子,可是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若得不到天下人的人心,纵然是帝王,也只能,只能,” “只能什么?曾祖母?若当日赵匡义禅位成功,此刻祖母也是不是要说这是天命?朕,是父皇的长子,上承天命,天下人都该服从。不肯服从,不过是因为杀的人不够多,所以他们才对朕,没有畏惧之心。”柴昭的话让符太皇太后皱眉:“昭儿,这样的话是谁教你的,是太傅还是翰林?” “朕是天子,天命所归,这些不都是曾祖母您教我的?至于杀了天下人,让天下人得以信服,这是赵匡义做的。曾祖母,我不再是孩子了。我是天子,我经历了那么多。禅位台上,我听到的,见到的,太多了。” 符太皇太后看着面前的曾孙,双唇不由颤抖,不知该怎么回答。柴昭的眼中有疯狂之色:“曾祖母,我一定会把这江山,牢牢握在手中,谁不服,就杀了他。赵镇不是功劳很大吗?朕就要敲打他,要他……” 符太皇太后再忍不住,抬手往柴昭面上打去。柴昭偏过头,让掌落在自己耳边。 符太皇太后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心情,对柴昭道:“昭儿,纵然是帝王,也要……” “曾祖母,您的说教太多了。也许,您该……”符太皇太后看着柴昭那双发红的眼,再次开口:“昭儿,现在还不成,不,永远都不成。不是说,你杀了人,就能让别人敬服。” “那是因为杀的不够多。曾祖母,您难道忘了,那日我们进到汴京城来,看见的是什么?”柴昭的嗓子都哑了。符太皇太后当然记得那日的事情,那日车驾进京,并无净水洒街黄土垫道,更无锦幔围街。 有的,只是家家户户紧闭的门,路过有些府邸,还能看到大门有鲜血,能看到弥漫的烟火,闻到那股久久不散的血腥味。 “昭儿,我当然知道经了这事,你心中难免会有些和原来不一样,不过……”符太皇太后的话再次被柴昭打断:“朕那时候就明白了,对待这天下,宽厚仁德是没有用的,只有杀,杀,杀!” 柴昭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中像有火在烧。符太皇太后摇头:“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昭儿,难道你都忘了吗?” “恩不顶用的时候,只有威只有罚。曾祖母,天下是朕的天下,朕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说完柴昭就喊:“来人,传朕的旨意,前往永和长公主府。就说,太皇太后想传赵府千金进宫,陪她说说话。” 符太皇太后看着柴昭,眼中全是惊讶,柴昭脸上有不正常的红色,符太皇太后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请来的名医,能有多少作用? 永和长公主出了宫回府,直到到了府中,众人接住,永和长公主才觉得自己的魂又回来了。看着众人欢笑的脸,永和长公主却笑不出来。 “祖母,您怎么了?”赵嫣发现永和长公主神色有些不对,睁大眼问她。永和长公主急忙收起思绪,对赵嫣道:“没什么祖母好好的。嫣儿,祖母和你说,以后不进宫玩好不好?” “祖母,我偷偷和你说哦!”赵嫣的大眼睛闪了闪,看向周围的人。胭脂已经抿唇一笑,把人都带到一边。赵捷白妹妹一眼,幼稚,幼稚极了。 赵嫣已经凑到永和长公主耳边:“祖母,我不喜欢宫里。嗯,宫里是有很多新奇的东西,不过宫里的人啊,不好玩。动不动就是失了礼节。” 永和长公主欣慰一笑,把赵嫣搂在怀里:“好嫣儿!”赵嫣偎依在永和长公主怀里,露出甜蜜笑容。 胭脂听着永和长公主的话,心中升起不详预感,看向永和长公主,见永和长公主不说话,胭脂也只微微一笑,摸一下女儿的发。 “公主,宫中来人了,说符太皇太后很想念小娘子,想要小娘子进宫陪她说说话。明儿再送出宫。” 侍女走进对永和长公主恭敬地说,永和长公主不由把孙女搂紧。侍女又道:“传召的人还说,明儿定误不了公主您的寿宴!” 永和长公主刚才的话和此刻的传召,让胭脂心中的不祥之感更深,胭脂已经对侍女笑道:“宫中来使在哪里?我去见见,此刻已经晚了,不好入宫。” 侍女正准备带胭脂下去,永和长公主唤住胭脂:“不,还是我去。我带了嫣儿进宫。” 永和长公主的话是胭脂没想到的,她看向永和长公主,眼神惊讶。永和长公主已经笑着道:“怎么说我也在宫中那么多年了。胭脂,别担心。” 胭脂很想说自己不会担心,可是从永和长公主的脸上,胭脂觉得,柴昭性情大变的传言,是真的。 女儿天真烂漫,性情活泼,又不喜礼仪约束,如果进到宫中,冲撞了柴昭,柴昭趁机责罚。那女儿她,女儿她?一想到这事,胭脂就不能继续淡然下去。 “婆婆,我也陪您进去。”胭脂的话让永和长公主又笑了:“胭脂,没事,你放心,我就算,也能护住嫣儿,她是我的孙女。是要被我放在心坎上的人。” 赵嫣的眼看着胭脂又转回永和长公主这边,这才开口道:“娘,您别担心,我进了宫,一定乖乖跟着祖母,绝不乱跑。” 胭脂摸下女儿的脸,想叮嘱什么,却没叮嘱出来。永和长公主把赵嫣的手握在手心,牵着她离开这里。 胭脂目送永和长公主祖孙离去,眉却没有松开。 “娘,您就别做这些姿态了!”赵捷想安慰胭脂,不过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胭脂不由瞪儿子一眼:“儿子就是不如女儿,你妹妹可从来不会这样说话。” “我也不会像她一样撒娇。娘,您放心,有祖母陪着呢,再说如果真有什么,我就闯进宫去,把妹妹救回来。” 胭脂伸手戳儿子额头一下:“胡说,你当皇宫是什么地方,还闯进宫去?有你祖母呢,我不担心。还是好好地准备寿宴!” 赵捷吐下舌头跑了,胭脂看着儿子背影,眉头还是没有松开。传言,柴昭经此一事,性情大变,不复原先的敦厚,现在看来,这件事是真的。 宫车声碌碌,永和长公主带着赵嫣下了宫车,走进宁寿殿内。宁寿殿此刻已经掌上了灯,符太皇太后坐在上方,用手扶着额头,满脸疲惫。 永和长公主缓步上前,恭敬行礼,符太皇太后看着永和长公主和她身边的赵嫣,露出笑容:“坐吧,嫣娘,我今儿叫你进宫来陪我说说话!” 第243章 赵嫣还是站在那里:“不知道太皇太后想要和我说什么话呢?”符太皇太后笑了:“嫣娘在家里,也这么小大人样?” “哪有这样?调皮的很。做个针线,学了……”永和长公主刚说了两句,就想到今日的事都是自己带荷包进宫,才让柴昭看见,也让柴昭…… 永和长公主的眉微微一皱,符太皇太后已经道:“你今日走的早,这会儿正好进宫来和我好好说说话。来人,带赵小娘子下去,好好地待她。” 宫女应是,上前把赵嫣带下去,赵嫣规矩行礼之后才和宫女退下。 符太皇太后眼带信任地看着永和长公主:“你虽嫁了那么多年,毕竟姓柴,有些话,我不好对外人讲的,只好对你讲。” “母亲有什么话,和女儿讲就是!”永和长公主的话让符太皇太后淡淡一笑才道:“想来你也曾听说过,说昭郎自从……之后,性情有些变了。我和你嫂嫂,暗地里也寻过名医,只是都不见效。” 永和长公主面上微露惊讶,符太皇太后拍拍她的手才道:“若是小家小户,性情变了就变了,不过是点小事。但在皇家,他性情一变了,变好还好,变的不好,这并不是社稷之福。太祖陛下打下的江山,信赖世宗陛下才传到柴家手里。我们若不把江山守好,岂不是辜负了太祖陛下的一片心?” 永和长公主恭敬听着,心中在想怎么回答符太皇太后。 赵嫣被带到后殿,宫女们把一些新奇的玩意拿出来,让赵嫣玩耍挑选。赵嫣牢牢记得永和长公主的吩咐,并不敢多玩耍,只是在托腮看着。 “这个好玩,里面有香,不过不是什么香珠子!”赵嫣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拿起一个瓶子晃着,对赵嫣笑着道。 赵嫣的眼睁的更大一些,转头看见是柴昭,急忙对柴昭行礼:“参见官家!” “这是曾祖母的后殿,你和我客气什么?”柴昭坐下对赵嫣笑着说,就对宫女们道:“再拿些出来,这些我都玩过了,不好玩!” 宫女们应是,又去搬了些出来。柴昭见赵嫣规规矩矩站在那里,肤白如玉,眼睫长而翘,假以时日,定是个绝色美人。 柴照笑着道:“赵家小娘子,坐下吧。去年时候,你不是进过宫,那时你可没有这样拘束。” “是,前年回汴京城的时候,曾进过宫见姑姑。”赵嫣还是恭恭敬敬地对柴昭说。 “原来是前年的事。”柴昭哦了一声又道:“赵将军很疼爱你?” 提起父亲,赵嫣笑的更甜:“爹爹最疼我了,比疼哥哥和弟弟都要更疼。”柴昭没有忽视赵嫣面上闪过的喜悦,眼底又添上一抹阴冷,接着柴昭垂下眼帘,指着桌上的东西对赵嫣道:“你喜欢什么,就和我说,拿走就是!” “这可不成,娘教我,无功不受禄!”赵嫣摆手,柴昭已经笑了:“你要知道,朕我天子,朕赐给你的,你拿去就是!” “太皇太后,官家来了,在那和赵小娘子说话!”宫女走进殿内,对符太皇太后轻声道。符太皇太后的神色不由微微一变,永和长公主已经站起身,但又看向符太皇太后。 符太皇太后对永和长公主点头,永和长公主扶了符太皇太后往后殿去。 “原来你是在麟州出生的,难怪和汴京城里的小娘子不一样呢!”刚走到后殿,就听到柴昭这样说。永和长公主听到这话,才觉得心放下,和符太皇太后走上前。 赵嫣还是规规矩矩站在那里,看见永和长公主和符太皇太后进来,赵嫣对永和长公主笑一笑。永和长公主差点没用手拍一下胸口,接着才露出最合适的笑对柴昭道:“官家原来在这里。” “我听的姑婆和赵家小娘子在这里,想着过来和赵家小娘子说说话。姑婆的孙女,的确很聪明伶俐!”柴昭对永和长公主微点一下头。 “天色已晚了,官家也该歇息了,明日还要上朝呢。永和,今晚你就在我宫里睡!”符太皇太后决意要把赵嫣和柴昭给分开,笑着吩咐。 柴昭看向符太皇太后,脸上有莫名笑容。但还是下去。 看见他走了,符太皇太后这口气才算呼出来。永和长公主已经把赵嫣搂过来,如同搂住失而复得的宝贝。 宫灯一盏盏灭了,永和长公主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睡的很香的赵嫣,眉头微微皱起,把赵嫣的被子掖了掖。赵嫣已经一个翻身抱住永和长公主,口中不知喃喃说些什么。 这孩子,真可人疼。永和长公主露出一丝笑,这样好的孩子,一辈子该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若在原先,永和长公主是敢夸这个口的,可是现在,永和长公主不敢夸这个口。 也不过数年之内,算得上风云变幻。柴家宗室之中,曾和自己交好的不少人,不是死了就是被贬了。曾经意气风发的那么多的人,都消失了。消失的如同他们从不曾存在。 柴家的江山,也险些落到别人手中。而现在,江山虽然依旧姓柴,可却是风雨飘摇了。一个性情大变,变的暴戾的君王,还有一个风烛残年的太皇太后。永和长公主觉得头开始疼起来,嫣儿,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护住你? 睡梦中的赵嫣并不知道祖母的思虑,只是往永和长公主怀里依偎的紧一些,继续在甜蜜梦乡里。 “你说,官家这样做,到底是为的什么?”符太皇太后也睡不着,在和身边宫女说话。宫女也不晓得,只对符太皇太后道:“官家的心思,现在是越来越摸不透了。” “一个皇帝,被人摸透了心思是不好的。可是,我现在不知道,昭儿这样,到底是好是坏?”符太皇太后没有忘记柴昭说杀杀杀的时候,眼中透出的疯狂,简直就像是被恶鬼符了身。 如果真是这样?符太皇太后惊讶地坐起,身边的宫女忙给她披上衣衫。符太皇太后已经躺下,不,不能这样想。就算真是这样,也不能说出来,天下,还要靠柴昭来稳住。不管怎样,都要稳住。 也许,不该去寻名医,而是该寻有道法的高人,驱走柴昭身上的恶鬼,让这江山,重新太平起来。符太皇太后心里想着,总算闭上眼睛。 一早永和长公主就带着赵嫣出宫,赵嫣在回家车上,只用双手托着腮。永和长公主看着孙女这样,笑着道:“嫣儿在想什么呢?” “祖母,我只是在想,昨晚陛下问我的话,有些奇怪呢。”永和长公主挑眉,赵嫣眨了眨眼:“嗯,就像哥哥说的,小郎君不会问的那些话。” “你哥哥和别人不一样,再说这天下人,每个都是不一样的。”永和长公主极力打消赵嫣的疑窦,这样的孩子,该是像水晶一样晶莹剔透,外面的这些事,不该在这个时候,扰乱她。 赵嫣的眉皱紧,也许吧。永和长公主拍拍孙女的头,把她搂紧一些。 “昭儿,你心里到底怎样打算的?”符太皇太后既然觉得柴昭也许是有恶鬼附体,也就要再多问问,看看曾孙儿是不是真如此。 “曾祖母这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柴昭的话让符太皇太后皱眉:“昭儿,你明白的。” “曾祖母,您要晓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道理,要杀人,要让人服,就要拿掉他最珍视的东西。母亲在世时候,以为柳国夫人是赵镇最珍视的东西。我想瞧瞧,到底……”柴昭说一句,符太皇太后的心往下沉一下,等柴昭停下,符太皇太后才道:“昭儿,你怎能变成这样,你要知道这样做,会让……” “让天下人不服吗?那就拿走他们最珍视的东西,这样,他们就不得不服了!”柴昭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符太皇太后说。 符太皇太后语气都在颤抖:“昭儿,御下不是这样的。” “那要怎样?像曾祖母您一样,那样宽厚吗?可是换来的是什么,是赵匡义的试图造反,我要让全天下,都不敢造反,都要害怕。” “昭儿,秦律最严,可秦,不过二世而亡!”符太皇太后的话并没让柴昭听进去,柴昭只冷冷地道:“那是因为,秦律并不像外面人看的,那样严。祖母,我一定要守住这个江山!” 符太皇太后觉得,自己和曾孙已经南辕北辙了,也许,该寻找有道法的道人来赶走柴昭身上的恶鬼。 永和长公主和赵嫣回到府上,胭脂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赵嫣已经笑嘻嘻地搂住胭脂的脖子:“娘,你想我吗?” 胭脂捏捏女儿的脸:“想啊,当然想!”赵嫣又要撒娇,赵捷已经走上前:“除了撒娇你还会做什么?” 第244章 “还有爹娘疼我啊!”赵嫣想都不想就回答这么一句,赵捷又要摇头,胭脂已经笑着道:“客人差不多要来了,走吧,都换了衣衫,去迎接客人。” 又要应酬了,赵捷的脸上露出苦涩,胭脂拍儿子的背一下,一家子笑着走进府内。 等宴席散了,永和长公主才和胭脂说了昨日两次进宫符太皇太后说的话,听完,胭脂的神色变了,永和长公主道:“原先,我以为能护住你们,可现在我觉得,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婆婆对我已经很好。婆婆您不用担心,其实大郎临出征之前,已经和我说过,说等这次归来,为免树大招风,想请求放一任地方官,等做完这一任地方官,就正式辞去。这一点,原先是我们夫妻的约定,现在觉得,该告诉公主您了。” 胭脂的话让永和长公主的神色变的惊讶,接着永和长公主就道:“既然如此,太皇太后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 符太皇太后最担心的就是赵家恋栈权位,威胁皇权。若赵镇真有这样的心,符太皇太后也就会放心,到时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胭脂也低头一笑:“功高震主,横竖都不是件好事!大郎和我,想的就是家人能平平安安地过,而不是这些荣华富贵。” 永和长公主握住胭脂的手:“这件事,我会去告诉太皇太后的。我只是担心,担心……”胭脂知道,永和长公主担心的是柴昭,不过柴昭年纪还小,假以时日,等长大了,也许就不会这样暴戾了。 但愿,事情能按照自己和丈夫所想,那样平平常常地过下去。胭脂看向远方,想着丈夫,唇边的笑没有变。 此后符太皇太后并没召见永和长公主,更别说让赵嫣进宫了,这让永和长公主的心稍微放下,也许那次不过是柴昭心血来潮,才要让赵嫣进宫。 吴氏已经带着赵三娘子以祈福的名义动身往城外寺里去,当然回来的时候,只有吴氏一人。对外的说辞都是赵三娘子要在寺里吃一段时候的斋,诚心祈福,病才会好。 这也不过添了人的谈资罢了,不过也有人放酸话,说只怕是詹家新娶的媳妇有了喜,赵三娘子得知,觉得自己当初嫁过去七年都没生育,十分羞惭,才往外躲去。 这些话是胭脂出外应酬的时候听到有人故意在那议论的。算来詹家虽然官职不高,但娶的新妻是永宁长公主府内长史的女儿。听说这位颇得永宁长公主的青眼,只怕有人想通过她讨好永宁长公主也不一定。 再加上在外人眼中,赵匡义这边和赵镇已经分道扬镳久了。只怕胭脂会很喜欢听到这些话。胭脂猜到别人的用意,心中哭笑不得,不过胭脂也没辩白,毕竟赵三娘子此刻,越低调越好。 这日算着该是赵三娘子的产期,胭脂和吴氏那日早早就托词,往赵三娘子住的小院子里来。这里的丫鬟稳婆,都是重新配的,她们之前没见过赵三娘子,等这件事完后,也会拿了赏银离开。对她们的说辞是,赵三娘子被人骗了,做了人的外室,亏的大娘子心慈,想着肚子里的孩子总是这家里的人,才重新安排院子,雇了人手来服侍她满月生产。 等生下孩子,大娘子就立即抱走孩子。胭脂和吴氏两人,就是来做中见证的。 这种事,也不算什么稀奇事。稳婆也曾听过,只差跪地发誓绝不会说出去,让这孩子知道自己不是这家大娘子亲生的。 此刻见胭脂和吴氏走进来,丫鬟忙迎上来:“院君,昨儿夜里就发动了,此刻还在屋里呢!” 吴氏点头:“东西都准备好了?”丫鬟应是,胭脂已经环顾下这院子,故意道:“这院子还不错,那样贱人,就该丢马棚里生产,亏的大嫂还让……” 吴氏瞧胭脂一眼,胭脂装作自己失口,用帕子点下唇角没有说话。 丫鬟只当没听到,请胭脂和吴氏两人往屋里去坐,稳婆已经在那里忙碌,隔着帘子,胭脂和吴氏两人心急如焚,偏偏面上还要装做毫不在意的样子。 赵三娘子的呻吟声从房里不时发出,妇人家生产,总是要经历很多坎。胭脂的手不自觉地握住,连什么时候端进饭来都不晓得。 吴氏拉一下胭脂:“你别想了,吃饭吧!”胭脂鼻子里哼出一声,拿起筷子吃饭,吃了一口就道:“这饭菜味还不错,看来大嫂雇的厨子花了不少钱!” “你啊,就是这张嘴,挡不住。说出来做什么?这事只有我们两个晓得,这也是大娘子的一片好意!”吴氏装作去劝,胭脂面上不屑之色更深。 丫鬟站在一边,只装作没听到,婴儿的啼哭声从屋里传出,稳婆抱着小襁褓走出来,面上没有平常接生的喜色。 胭脂已经伸手去接小襁褓:“是个郎君还是个娘子?” “是个小娘子,瞧这小模样,以后生的定不错的。也亏了府上娘子心肠好,不然的话,跟了她那娘,算个什么?”稳婆方才在里面接生,已经听到外头的话,看在银子分上,自然要对胭脂说上几句赵三娘子的坏话。 胭脂低头看着这个小外甥女,刚落草的娃娃,连眼睛都没睁开,脸还是红彤彤的,却能瞧出眉毛嘴巴很像赵三娘子。 等再过一个月,你就能被接回去,从此会过的很好。胭脂把这孩子抱在怀里,真是怎样都瞧不够。 “把孩子给她瞧一眼吧!”吴氏方才已经走进屋里,此刻在屋里说。 胭脂面上又露出不屑之色,抱了小襁褓走进去。稳婆和丫鬟对看一眼,稳婆摇头,丫鬟道:“我还要在这服侍到满月呢。说起来,这家子还算好心的了,抱了孩子还让在这坐月子坐到满月。不然的话,多是生下孩子才三天就被赶走的。说什么被骗,瞧这家子的穿着,哪是什么平常人家,只怕是贪了银子,要替人生子。” 丫鬟的话让稳婆点头,接着稳婆就道:“不过这也好,只怕能赚上千贯呢。拿了这钱,往外一走,还不是一样可以嫁人。” 丫鬟和稳婆在外议论,赵三娘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小姑娘已经张开嘴,赵三娘子不由自主解开怀,要给女儿喂奶。 吴氏急忙阻止:“奶娘已经雇好了,在另一个院子等着呢。抱到那,养到两个月的时候,我再去抱回来。” 赵三娘子点头:“我晓得。只是,想给女儿喂口奶。”说话时候,婴儿已经张开口,努力地吸起来。 吴氏和胭脂对看一眼,眼中都有叹息。赵三娘子却只看着怀中的女儿,还有两个月,心肝宝贝就能回到自己身边,从此之后,再不分开。 赵三娘子再舍不得,也要把孩子让吴氏抱走,送到另一个院子里面,让奶娘养着。 临走前,吴氏自然要叮嘱丫鬟照顾好赵三娘子,胭脂却只鼻子里依旧哼出一声上车。等上了车,胭脂才接过吴氏手里的孩子:“希望这外甥女,长的只像娘!” “现在瞧着,还有些像嫣娘呢。”吴氏瞧着胭脂笑吟吟地。胭脂仔细瞧了:“也不大像,不过,总比跟着她那个爹好。” 吴氏也只一笑,不一刻院子到了,吴氏抱着孩子下车进院,把孩子交给奶娘,以后吴氏每日都会来看视一次,也就离开。 “这奶娘是从哪里雇的?”胭脂的话让吴氏笑了:“这是从家里挑的,一家子都在赵家呢。”这样的人才能放心,吴氏又道:“等三妹妹接回来的时候,还是让这人奶孩子。” 能奶这家里的小娘子,这人定不会说出去。胭脂拍拍吴氏的手:“亏二婶想的周到!” “不周到怎么办?难道还能让詹家知道,又来闹?”这些日子胭脂也瞧出来了,詹家那是占便宜没个数的。占便宜也就罢了,还要摆出正大光明的样子来。 马车突然停下,胭脂刚想掀起帘子看看,已经响起丫鬟的声音:“夫人,像是前面在抄哪一家。” 抄家?胭脂和吴氏都皱眉,现在局势也算初定,那要进行清算也平常,但这一上来就要抄家,还不晓得是哪一家呢。 “像是邹家。”吴氏从帘子缝里看了看,对胭脂道。 邹家?忠义伯府?不管怎么说邹芸娘现在也在宫中,就算夺爵也不会抄家啊?胭脂的眉头皱的更紧。 邹家大门紧闭,门边站满禁军,门内传出哭声。秋氏是根本没想到会被抄家,此刻站在院中,紧紧抱着自己儿子,看向前来抄家的人,久久不语。 哭声又传出来,这一回是邹大娘子,她披头散发地冲出来:“我要去见贵妃,这可是贵妃的娘家!” “抄家旨意邹贵妃已经知道,她说,邹家犯了错,她一个后宫妇人,也不敢说什么,只恳求官家容她谢罪!”前来抄家的官员冷冷地回答邹大娘子,邹大娘子如被雷击,泪如泉涌。 第245章 忠义伯被拖出来,仅着里衣,被按在前来抄家的官员面前,忠义伯哭哭啼啼:“容我去见官家,官家说……” “今日的旨意是一早就拟好的。官家圣明,岂容你这等人在这汴京城内?”官员冷冷地说。忠义伯哭的更厉害了:“我,我要入宫去求见贵妃!” “忠义伯,不,邹庶人,你该知道,你自己当日做了什么。此刻竟还有脸求情?”官员沉着脸说。邹三娘子抱着一包东西哭哭啼啼地被禁军赶出来,看见官员邹三娘子大叫道:“我是已经出嫁的闺女,这些东西,都是我的嫁妆,不是这家里的东西。” 官员瞧一眼邹三娘子,身后的人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官员这才点头:“官家圣明,旨意上只说夺去爵位,收了房子,产业全都抄没,既是被休回来时那家给的东西,也不能算这家里的东西,许你拿走。” 邹三娘子听到自己抱着的这些东西都不被抄走,软软地跪在地上,连谢恩的话都说不出来。邹大娘子听到了就急忙高喊:“我也是这家出嫁的女儿,我也有……” 官员瞧着忠义伯,捻胡子一笑:“你们家的家教可还真好,这么多女儿,竟有两个被休回来!”忠义伯此刻瘫坐在地上,什么都听不到,只知道流泪。 忠义伯后娶的那个夫人也被赶了出来,她边走边和人吵:“我是赵太后的乳娘,赵太后尸骨未寒,你们怎敢如此动我?” 官员来之前已经对邹家的事情都知道的清楚,听到这话就点头:“从来都只有出嫁从夫的,从没听过从自己奶过的孩子的。” 这位邹夫人听到这话,嚷的更大一些:“既然如此,这个窝囊废男人我也不要了,我当日嫁进来的时候,里面有些东西是太后所赐,抄家哪有抄走嫁妆的,我今日不要这个男人,就带了我自己的东西,离了这里。” 官员皱眉看向忠义伯,忠义伯瘫坐在地上,一脸呆相,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官员鼻子里哼出一声,对邹夫人道:“这件事,总要你们自己撕掳。不过若有太后所赐之物,也就容你带走。 邹夫人听到这话,也不顾什么,匆匆往后跑去。秋氏在这听了许久,这才上前给这官员行礼:“既然如此,妾的嫁妆,可否?” 官员看着被抄出来的许多东西,身后有人又对官员小声说了一句。官员想了想对秋氏道:“秋娘子当日的嫁妆,若有田契身契这些,也就带走吧。” 秋氏不敢称谢,也不敢把孩子交给身边的丫鬟,只抱了儿子就往自己房里去。此刻房中已被抄检过,翻的乱七八糟。秋氏打开自己梳妆匣子,从里面拿出个小匣子,又从小匣子里面拿出一把钥匙。 这才拿了钥匙往床边来,可喜这张床的抽屉还没被打开,秋氏打开抽屉,抱出一个匣子,里面放了当日秋氏嫁过来时候的田契和随身侍婢的身契。至于首饰衣料,方才翻检时候已经被掳走好些。 秋氏也不及细看,只拿了几件没被掳走的衣衫首饰,包了这个匣子就往外走。这个匣子里的东西,就是一家子以后的吃穿用度。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让大家吃得起一碗饭?秋氏心内不由一酸,怀里的孩子醒来,抓着秋氏的衣衫就开始哭。 秋氏忙把孩子抱紧,不管怎么说,以后日子还要过呢。 秋氏不敢久待,匆匆回到前面,邹家所有的下人们全都被赶到院中。秋氏的丈夫邹大郎也被赶了出来,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此刻只能靠在一棵树上。 秋氏见这一院子的人中,没有一个可依靠的,也只有咬牙上前,把几张身契拿出。官员身边的人接过,看了看,就点着秋氏的贴身侍婢。 那几个丫鬟正在哭哭啼啼,听到被点到,不由大喜过望,忙走出来站在秋氏身边,有机灵的还去扶了邹大郎。 官员见邹家的这些人都出来了,抄没的东西也差不多,于是命人把邹家一干人等都赶出来,剩下的那些下人,和这些东西一起,要上了单子被卖掉。 禁军用棍子赶着邹家的人出来,邹夫人怀里抱着自己的东西,口中不停地骂。邹三娘子连哭声都没有,只是警惕地看着秋氏,生怕秋氏会来抢自己的东西。 邹大娘子什么东西都没有,只能走在秋氏身边,以后,就真只有靠着秋氏了。 “都别哭了!”忠义伯被赶出来,瞧了瞧这周围的人才道:“好在你们表兄那里,还有份产业,他是亲戚,不会被连累到,去住到那里吧。” 邹大娘子听到要住到自己奸夫家,顿时又感到一阵欢喜,住了他的宅子,别人也不敢对自己不好了。于是邹大娘子上前,殷勤地扶着自己父亲往邹表兄那边去。 秋氏只是冷笑,邹表兄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公公还没看出来?这会儿,那家子会收才怪。不过秋氏没有阻止,只对邹大郎道:“我还有间小宅子,不大,我们一家子住那里去。” 邹三娘子听到秋氏的话,急忙对秋氏道:“嫂嫂,嫂嫂,我和你们去住!” 秋氏抬眼看一眼邹三娘子,唇边已经有冷笑,邹三娘子也顾不得自己的满面泪痕,只紧紧跟着秋氏。 邹家的人被全赶出去,堵着的人也就散了。胭脂和吴氏坐着的车重新往前面去。胭脂掀起帘子,看见邹家离去的背影,不由摇头叹息。吴氏也叹了口气,人生境遇,哪有真正一帆风顺的? “贵妃!您起来吧!”邹芸娘身边的宫女轻声劝说,自从知道柴昭下令抄没邹家,邹芸娘就拿了席子取了首饰,前来给柴昭跪着请罪。柴昭只让邹芸娘跪着,并不说一个字。 宫女陪邹芸娘跪了一会儿,悄声劝邹芸娘离去。 邹芸娘摇头,柴昭现在的性情和原来不一样了,除了表现出来特别尊重他,特别听他话之外,邹芸娘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为了女儿,邹芸娘也要跪上这么一跪。邹芸娘隐约觉得,现在的柴昭,只怕是连长辈血亲的面子都不会顾了。 “邹贵妃还跪在那里。官家,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您的庶母!”小内侍战战兢兢劝说,柴昭那犹带稚气的脸上却是满面的怒容:“你是说,明日那些酸腐会在朝上指责朕?朕是天子,难道还不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柴昭的话让小内侍吓的跪在地上,柴昭眼中又有怒火闪现。紧紧地把手握成拳,他们,他们,全都是些该死的,该死的! 符太皇太后走近,听到柴昭的声音,眉头不由紧皱,再看向跪在那的邹芸娘,符太皇太后不由摇头,邹芸娘向来聪明,怎么今日会做出这样的事。难道是被柴昭吓傻了? 想着符太皇太后就对身边宫女道:“传我的旨意,就说请邹贵妃回去。”宫女应是,前去给邹芸娘传令。 符太皇太后已经走进殿内,对柴昭道:“官家何须发那么大的脾气?” 柴昭冷冷地看着符太皇太后:“曾祖母又要来教训我了?”符太皇太后又感到一阵头疼:“老身并不是来教训你。邹家被抄没也平常,不过邹贵妃总是你的庶母,是你妹妹的生母。你任由她跪着,并不叫起,也不温言劝慰,这算是怎么一回事?明日朝上……” “那群酸腐要怎么说就任由他们说去,朕,方是天子,唯我独尊!”柴昭再次重复这句,符太皇太后眉皱的更紧,内侍已经在门外禀报:“官家,该是太傅过来讲课的时候了。” 柴昭袍袖一挥:“朕要前去上课,曾祖母自便。”符太皇太后看着柴昭离去,身子微微一晃,宫女急忙扶住她,小声劝道:“太皇太后,等再过几年,就……” “他是天子,不是平常人家可以胡闹的孩子,若再任由他下去,到时人心四散,到时就……”符太皇太后有些心烦意乱,眉头紧皱。 实在不成,就废了柴昭,拱立魏王,魏王虽体弱,又有些懦弱,他的生母苏婕妤更是不被人喜欢。但这样的人只要有几个良臣辅佐,也能守住江山。况且,符太皇太后想起永和长公主来和自己说的话,符太皇太后的眉松开,赵镇已经明确表示不恋栈权位,这是符太皇太后最想看到的。 “罢了,我们去瞧瞧苏婕妤吧。”符太皇太后轻声道。宫女应是,簇拥符太皇太后离去。 “曾祖母去探苏婕妤了?”柴昭问着身边内侍,内侍应是。柴昭眼中闪出一道冷意,魏王,自己唯一的弟弟,也只有他,能够代替自己。不,这江山是自己的,谁都夺不走! 第246章 “符太皇太后还往魏王府赐了东西。”内侍再次禀报。柴昭面色阴晴不定,怎么就忘了,太皇太后是能废帝的,不过自己可不是父皇,任由几句话就被废掉。更要紧的是,自己要在这之前,把一切障碍扫清。 柴昭低头看着自己抄录的东西,眼前又渐渐泛起红色,那是那日禅让台下,赵琼花的血,接着又是赵匡义的血,还有很多人的血。 “竟只有母亲,真正待我好过!”柴昭喃喃地说,所以,母亲不喜欢的人,比如赵镇,就该去死。死前,要让他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毁于一旦。 柴昭眼中闪出亮光,没有人,没有人能阻止自己。 胭脂并不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和自己家人息息相关,她和吴氏别后,也就回到家中。刚走进门里,赵嫣就扑过来。 “娘,您最近往二婶婆家去的次数好多。”赵嫣嘟着小嘴对胭脂撒娇。胭脂把女儿的脸捏一下:“你都这么大了还爱撒娇?” “不大,我一点都不大,比哥哥还小。”赵嫣扶着胭脂的手,一本正经地说。胭脂又捏一下女儿的脸:“你啊,就是被你爹宠坏了。” “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算着时候,爹爹已经去了七八个月了。打战一定很辛苦。爹爹身边没人服侍,这可怎么办?”赵嫣的话比谁都多,胭脂把女儿抱紧一些:“爹爹很快就会回来了,不,你爹爹他,如果能晚一些回来就好了。” 到底是快一点还是慢一点?赵嫣皱紧眉头,怎么娘说的话,自己越来越听不懂了? 胭脂把赵嫣又抱一下就放开:“好了,你也不用去想这些了。你不是嫌我去你二婶婆家去的次数多?那下回,我带你去,找妹妹玩,好不好?” 这原本就是赵嫣的目的,看着女儿面上得逞的笑容,胭脂忍不住亲一下女儿。 “娘,我又做了针线,您要不要瞧瞧?”赵嫣说着就要去拿针线。胭脂深吸一口气,这才把女儿拉住:“娘不用瞧了,我们嫣儿,横竖绣的就是那样。” “什么叫就是那样?”赵嫣的眼睛睁大:“我,明明我绣的比原来好。” “是啊,小娘子绣的,就是原来瞧着是草,现在能瞧出来,多了点红色,原来是花。”朱嫂子的声音从外传来,接着朱嫂子端着一盘梨子走进来:“这是庄上送来的,说这些日子吃这个,对肺好。” “朱妈妈,我想整个拿着吃,不想这样一点点地吃。”赵嫣看着那被削掉皮,去了核,切成小块整整齐齐放在盘上的梨子,嘴一扁就对朱嫂子说。 胭脂已经拿起叉给女儿叉了一块:“你这话,在家听听还可以,要在外面,又要被人笑你了。” 赵嫣的眉皱的更紧,朱嫂子也笑了:“嫣娘,快些吃吧。这可是熟透了的,比蜜还甜。”赵嫣的眉头还是没松开,但已经接过梨咬了一口。 “夫人,郎君送信来了!”老吴笑吟吟地走进来,自从赵镇远去边关,除了军报,胭脂并没收到家书,此刻赵镇能遣人送家书来,证明边关的战事没这么激烈了。 胭脂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地站起身,赵嫣已经把老吴递来的信接过,伸手就去撕上面的封皮。胭脂点了女儿额头一指头:“你啊,有你这样调皮的吗?” “弟弟才叫调皮,我不叫。”赵嫣眼中只有那封信。胭脂明白女儿的心,拆开信看了看,就笑着道:“你爹爹说一切都好,还说,他要等到明年才回来了。还说,要你别调皮。” “我不信!”赵嫣皱起小鼻子,胭脂摸摸女儿的发:“你不信也要信。这可是你爹写的。”赵嫣绕着胭脂撒娇,要从胭脂手中拿信。胭脂才不给女儿看信,老吴和朱嫂子对看一眼,眼中也有喜悦。 这梨子的确不错,胭脂尝过后命人给王氏送去。送梨子的人到晚间才回来,和胭脂禀告:“陈国夫人说,这梨子很不错,要下回还要,再送些去。” 胭脂点头,问去的人:“今日邹家抄了,不知?”来人已经意会:“陈国夫人还说,邹家那边,若上门来,也会助些银钱,若不上门,自然各过各的。” 胭脂点头也就让人下去,赵嫣还是看着胭脂:“娘,爹爹的信。” 胭脂捏下女儿的脸:“你才识得多少字?看不懂的。” 赵嫣嘟起嘴:“我能看懂的。”胭脂笑了,还是没拿出来信,信上有些话,可不能给女儿看到。赵嫣见状,只有叹气:“那您给爹回信,就说,要给我单独写一封。” “好,你爹啊,什么都肯听你的。”赵嫣又得意地笑了。 邹家被抄没,不过邹家并没离开京城回家乡。忠义伯那日前去邹表兄宅子时候,才发现邹表兄两口和这宅子里的下人都消失不见。只有一个守房子的老仆,上面贴了吉屋招租的招贴。 忠义伯想强行住进去,只是一来房契不是自己手上了,二来又没有势力了,反被邹表兄这边的下人说了一通。忠义伯年纪已老,吵不了架,也只有和邹大娘子两人,灰溜溜地去寻秋氏。 这些,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众人更感兴趣的是符太皇太后这些日子对魏王颇好,许多东西流水似地往魏王府里赏去。甚至符太皇太后还说,等魏王身体好些,就为他寻觅名师,这让一直不被关注的魏王难免被人多了些关注。 “近来,太皇太后对魏王那边多有青眼。”永和长公主轻声对胭脂说。胭脂哦了一声就道:“难道说太皇太后她?” “废帝这种事情,做过一次,第二次做就不会有什么压力了。”永和长公主端起一杯茶,嗅着茶香缓缓地道。 “废帝,也是要有理由的,而且官家他……”胭脂能够感觉,柴旭和柴昭是不一样的。永和长公主的声音更轻:“这由不得他。不过,我想,母亲不希望走到这步的。” 谁也不希望再次废帝,只是不晓得柴昭会不会收敛。胭脂的眉头微蹙,现在,希望边关的战事慢点结束,再慢点,这样的话,丈夫能够等到京城里这些纷乱全都消失之后,再回来。 那时,自己一家子,就能辞官去外面,好好地过日子。 “公主,方才有人来报丧,说魏王。魏王……”老卫的神色都变了:“魏王突然死了。” 永和长公主站起身,差点一脚踢翻几案:“魏王不是这些日子还好好的吗?怎么会暴卒?” 老卫摇头:“只听说魏王今早起来有些不适,派了御医去看,中午时候就不行了。” 永和长公主用手按住头,这件事背后明明白白有蹊跷,而且做这件事的人,一定是柴昭,除了他,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敢对魏王下手。胭脂和永和长公主对看一眼,眼中都是同样的猜测。永和长公主也只有匆匆换了衣服进宫去。 “混账!”符太皇太后伸手打了柴昭一巴掌,柴昭这次没有躲,只是看着符太皇太后:“曾祖母,我,现在是你唯一的孙儿了。我的堂弟们,都已经死了,被赵匡义杀死了!曾祖母,如果,您真想要这天下,还是柴家的,就对我好一点。” “那是你的弟弟,你怎么能这么丧心病狂?”符太皇太后一阵心寒,看着柴昭沉声道。 “我丧心病狂?曾祖母又是怎样对我的?母亲可以为我的皇位,从禅位台上跳下,逼曹彬不得不站出来?曾祖母做了什么?曾祖母只有在事后才出来收场。还降低母亲出丧的规格,母亲做了六年太子妃,一年皇后,一年摄政太后,死后的规格竟不如一个贵妃死去。没人为她服丧。曾祖母,您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嘛?任凭你摆布吗?曾祖母,您要废了我,那好,我就让那人死去。什么弟弟,不过是来和我抢皇位的。” 符太皇太后伸手又要往柴昭面上打去,柴昭伸手抓住符太皇太后的手:“曾祖母,我敬您,您才是曾祖母,若我不敬您,您,什么都不是。别拿什么孝道来压我。朕是天子,唯我独尊。” “我是摄政太皇太后!”符太皇太后怒道,柴昭毫不在意:“太皇太后不是你一个,还有祖母。若我请出祖母,曾祖母,您也要退一线之地。曾祖母,您,好自为之!” “混账,混账,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东西?”符太皇太后忍不住大骂。柴昭冷冷地看着符太皇太后:“朕,会好好地守住江山。曾祖母,您还是好好想想,等朕长大之后,您的日子吧!” 说完柴昭拂袖而去,符太皇太后气的捂住胸口,怎么会有这样忤逆的儿孙?柴昭走出殿外,看着蓝天白云,自己,是天子,所说的话不该被人忤逆,不管是谁,都是如此。 第247章 “官家,官家,求您彻查,彻查我的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苏婕妤听到魏王暴毙,后半生的指望都没了,哭哭啼啼要来求符太皇太后由自己出宫去给儿子办丧事。正好看到柴昭走出,苏婕妤急忙扑过去肯求柴昭。 柴昭看着苏婕妤,面上露出残忍的笑,这样的笑苏婕妤从没见过,忍不住抓紧胸口的衣襟,柴昭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苏婕妤道:“婕妤很心疼弟弟?” “是,我,妾……”苏婕妤原本就是宫女出身,又不算太过机敏,这么多年的冷落下来,更不大会看人眼色,柴昭这样残忍的笑让苏婕妤后退数步。 “苏婕妤真心疼弟弟?那就,去陪他吧!”柴昭的眼中还是那样残忍,苏婕妤已经吓的坐在地上。柴昭看着苏婕妤吓的坐在地上,这才露出笑容离开。 苏婕妤身边的宫女,吓得急忙上前搀扶,苏婕妤用手捂住胸口。符太皇太后从殿中出来,从此以后,更是拿柴昭没办法了。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柴昭,走上暴君之路?宫女来报永和长公主来了,符太皇太后看着女儿,怎么都笑不出来。 “母亲要去寻道士?”说过几句话后,永和长公主突然听到符太皇太后的打算,忍不住惊讶地问符太皇太后。符太皇太后苦笑一声:“是啊,不这样又如何?官家现在,简直像,像……”恶鬼附体这四个字,符太皇太后终究没有说出来。 毕竟在符太皇太后眼中,柴昭还是个孩子。 “现在,他只在宫中胡闹,我还能辖制住,可他总会长大,到时若在朝中胡闹,那时,事情就会不可想象。”符太皇太后的话让永和长公主伸手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意思,我已明白,只是这件事,只能悄悄地行。” 一旦被外面知道,柴昭现在所为,是会出大乱子的。而柴家,已经再没有合适的近支宗室来承袭皇位。有的,都不过是很远的宗室,可是他们,更不行。 符太皇太后深深叹气,谁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永和长公主也只能安慰她几句,没有再说别的话。风依旧轻,天还是那样蓝,但很多事情都变了。 “娘,娘,我会射箭了!”赵迅欢欢喜喜地冲进胭脂屋里,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弓箭。胭脂抬头看着儿子:“射下什么东西?” “我射到靶上了,娘,我是不是比哥哥厉害?”赵迅眼巴巴地等着胭脂回答,胭脂不由摇头:“你们三个,这性子到底像谁?一个比一个好强。” “肯定是像爹爹,爹爹说了,他少年时候也是这样。”赵嫣已经摇头晃脑地走进来。胭脂拍下女儿,看着还等着自己赞扬的赵迅:“是啊,你不如你哥哥,不过呢,比你姊姊强。” “我比阿弟强的。”赵嫣的小嘴立即嘟起:“我去打猎的时候,还打到了兔子。” 接着赵嫣就叹气:“可惜回到汴京,就不能去打猎了。”胭脂摸下女儿的发:“汴京城里的小娘子会做的,你也会做啊。” “可是不那么好玩。”赵嫣靠在胭脂肩上。胭脂把女儿的手拉过来:“是啊,不过并不是一辈子不长大啊!” 这让赵嫣的眉头又皱起,丫鬟走进来:“夫人,公主说,请您赶紧把小娘子放到床上,就说小娘子病了。” 病了?这常常是托词,此刻为何突然要赵嫣装病?胭脂心中虽奇怪,还是一把把赵嫣抱过来,解了她的外衣就要往床上塞。 赵嫣挣扎不已:“娘,为何祖母要这样说我?”胭脂捏下女儿的脸:“你祖母说的话,定是对你好的!” 赵嫣还要挣扎,赵迅已经把鞋脱掉爬上床,笑嘻嘻地说:“真好玩,娘,我也要学!” 说着赵迅还想了想:“嗯,就说姐姐感了风寒,我呢,就说……” 赵迅还在冥思苦想,赵嫣已经伸手推弟弟下去:“男女七岁不同席,下去。”赵迅不防备,差点被赵嫣推下去,这下赵迅不满了:“可我是你弟弟啊,再说,我还没七岁呢。” 胭脂已经从丫鬟打来的水盆中拿起手巾,把那冰冷的手巾往女儿脸上扑去。赵嫣被那手巾冷地啊地叫了一声。胭脂飞快地给女儿擦了一遍,看着女儿的面色现出几分苍白,胭脂这才满意:“你祖母说的,定是有理由的。你给我好好地躺在床上。” 真是,赵嫣的小嘴撅起。丫鬟已经进来禀报:“夫人,公主来了!” 胭脂对儿女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们乖乖躺着,这才走出去迎接永和长公主。 永和长公主面上很明显瞧得出是故作欢颜,胭脂抬头望去,见永和长公主身后跟着的,明显有个有些眼生的内侍。 胭脂只一瞬就明白只怕又是柴昭要召赵嫣进宫,因此胭脂面上也露出几分愁来,对永和长公主道:“不过一点小病,何劳公主过来?” “胡说,什么小病?你还瞒着我?”永和长公主嗔怪地瞪胭脂一眼,这才对胭脂道:“嫣娘在哪里,我去探探。” “我怕那些丫鬟们服侍不好,因此让她在我房里呢!”胭脂愁眉不展地说了这么一句,请永和长公主往里面来。内侍却没在门边止步,见胭脂向自己投来惊讶的眼神。 内侍忙道:“奴婢奉了官家的旨意,前来接贵府小娘子进宫陪太皇太后说话呢。” 胭脂哦了一声,也就走进屋内。赵嫣已经听见,急忙把眼睛闭的紧紧的,再加上脸色有点苍白,看起来还真像生病了。 永和长公主已经疾步上前,用手去摸摸赵嫣的脸,就对胭脂道:“你也该早告诉我的,难道不晓得我心疼孩子?” 胭脂只有应是,那内侍往赵嫣面上瞧瞧,眉已经皱起,赵迅躺不住就想从被窝里钻出来,胭脂瞧见,急忙把儿子给按住了。 赵迅的小嘴不由嘟起,好在被胭脂挡住视线,内侍并没看见。 永和长公主已经道:“我孙女还病着,陪不了太皇太后说话了。”内侍恭敬应是:“既如此,奴婢就回去禀告官家。” 永和长公主见内侍退出,这才对胭脂叹气。 胭脂明白永和长公主的担忧,若是个普通孩子,真是能有一百种法子收拾。可是这个不是普通孩子,是皇帝,是天子,是这天下的主人。 赵嫣已经睁开眼,见祖母和娘面上都有愁容,赵嫣不敢再像原先一样撒娇,只是靠在胭脂肩上。胭脂把女儿搂紧,接着胭脂就笑了:“我们嫣娘方才做的很好。还有迅儿,也很好。” “可是,不能一辈子装病!”永和长公主的话让胭脂皱眉,到底柴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装病?哼,难道她还能病一辈子?”柴昭听到内侍回报就又冷声道。内侍只恭敬应是并不敢多说什么。柴昭已经又道:“罢了,现在还有别的事呢。现在的奏章,还是要太皇太后批复吗?” “是,按了相公们的定规,总要先让太皇太后批复了,再到官家这里盖印。”符太皇太后摄政是实,柴昭神色又变了,自己一定要把权力从曾祖母那里拿过来。 “昭郎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我这边?”潘太皇太后看着柴昭,眼神惊讶。潘太皇太后和自己的几个孙子,算不上多亲密,即便是当年备受宠爱的琅琊郡王,潘太皇太后也只一般。柴昭登基,赵琼花摄政之后,符潘都被排挤,离宫清修,就更是不亲密。 等到赵匡义失败,符太皇太后重返宫廷,符太皇太后把柴昭握的紧紧的,生怕潘太皇太后分了一点点去。 若非符太皇太后发现柴昭前些日子不对劲,潘太皇太后也不能继续在宫中居住。此刻潘太皇太后见柴昭亲自来找自己,感到十分惊讶。 “孙儿只是想到,许久没和祖母说话了。算来,整个宫中,祖母才是孙儿最亲近的长辈。”柴昭的话让潘太皇太后眼中有一点泪花,接着潘太皇太后就笑了:“你能有这份心很好,不过……” “祖母,孙儿有一事不明,不知祖母能否为孙儿解惑?”柴昭打断潘太皇太后的话,看向潘太皇太后,潘太皇太后瞧向他:“你有太傅,有什么疑惑,自然去问他。” “祖母,孙儿年纪还小,当日登基时候是母亲摄政,母亲已经去世,照理该由祖母摄政,为何却是曾祖母摄政?那日,祖母和曾祖母是在一个寺院,为何只有曾祖母来了,祖母却没有来?” 潘太皇太后看着孙儿,怎么都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几句话来,接着潘太皇太后就笑了:“你曾祖母,是我的长辈,她比祖母要合适的多了。” “原来如此!”柴昭点头,接着柴昭对潘太皇太后露出笑:“可是,曾祖母好像不大 第248章 潘太皇太后看着柴昭,接着就笑了:“你曾祖母怎会不喜欢你呢?你是他的曾孙儿,是这……” “祖母也骗我!”柴昭垂下眼,面上有伤心神色,仿佛真被潘太皇太后的话给伤心到了。 纵然柴昭是天子,在潘太皇太后眼中,却还是个孩子,更何况潘太皇太后只觉得,那些关于柴昭的话,更多的是流言,毕竟小人作祟的事情太多了。 于是潘太皇太后笑着把柴昭拥入怀中:“怎会呢?昭儿,你这么乖,你曾祖母怎会不喜欢你呢?” “曾祖母并不认为我乖!”柴昭的声音很小,听得潘太皇太后一阵心疼。柴昭看着潘太皇太后皱眉,直起身道:“祖母,我还要回去温书,祖母我该走了。” 潘太皇太后看着孙儿离去,眉头紧皱。 柴昭离开潘太皇太后所居的宫殿,眼里又有阴冷,不能让符太皇太后继续摄政了。这老太婆,柴昭心里暗怒,这天下,是自己的,谁都不能来指手画脚。 “官家去了潘氏那边?”符太皇太后听着宫女回报,眉头微皱。宫女应是,接着宫女就道:“太皇太后,若……” “没有什么若的,这一次,该好好地给官家择一个好皇后,等到皇后生下孩子,就好了。”那时柴昭有了后人,就可以拱立他的孩子上位。 若非潘氏,这些事情也不会闹到这样不可开交的地步。潘氏,难道你还要糊涂吗?符太皇太后眼中闪出冷意,挥退众人,自己仔细思量起来。 又是一茬桂花落了,天渐渐凉下来,连最爱美的小娘子,都穿不住夏装,要换上厚衣衫。赵三娘子也被从寺里接回来,回来路上,捡到一个小女孩,落草还没两个月,生的很好看。赵三娘子动了念头,把这孩子抱回来,收为义女。 至此,这件事算是圆满了。 胭脂带着赵嫣来瞧赵三娘子,赵三娘子的小院似乎都添了些喜气洋洋。孩子见孩子,没有一个不喜欢的。赵嫣蹲在摇篮边瞧着这胖嘟嘟的小娃娃,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她的小脸。 小娃娃已经张开嘴,对着赵嫣笑。 赵嫣啊了一声就对胭脂喊道:“娘,娘,您瞧,妹妹会对我笑。”胭脂走过来点一下女儿的脑门:“你弟弟出世时候你忘记了?也是这样爱对你笑。” 赵嫣仔细想想,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赵三娘子也走过来,瞧着摇篮中的女儿,真是怎么疼都疼不够。能看着女儿好好长大,这一生就再没遗憾了。 胭脂和赵三娘子相视一笑,赵嫣还趴在摇篮边看着。吴氏已经走进来,瞧见这样就笑了:“嫣娘喜欢妹妹的话,那就留在二婶婆家不走了。” 赵嫣摇头:“不行,我要和娘在一起。” 吴氏噗嗤一声笑出来:“嫣娘就是这样乖巧。方才有客呢,说什么太皇太后有意为官家择位皇后,要年纪稍大点,知书达理的。现在汴京城内,但凡有点名气的人家,都延请老师,在家教女呢。” 择皇后?胭脂的眉不由微微一皱:“官家今年不过十二,这个时候择皇后,不会太早了?” “早什么,一点也不早。这个时候冷眼看着,过个一两年,挑中了,下了诏书,婚事也要准备两年,到十五岁成亲,不就正恰好。那时官家也能亲政了。”吴氏浑不在意地说。 胭脂也笑了,择个年纪稍大点的皇后,自己的女儿,可比柴昭小好几岁呢。胭脂把女儿拉过来,抱在怀里亲了亲。 赵嫣不明就里,赵三娘子却明白胭脂为何这样,不由轻叹一声,这样也好,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想着,赵三娘子又低头去看女儿,伸出一根手指,孩子就把赵三娘子的指头抓在手心,格格地笑起来,屋里众人也都笑了。 既然符太皇太后的意思,要选一位年纪稍大点的皇后,胭脂觉得心中一块大石去掉。现在,就等赵镇从边关归来,放下这一切,不再担忧。 “柳国夫人,您也听说了近日的传闻了?”胭脂心中的一块大石去掉,前往应酬时候面上笑容都要多些,笑容一多和她说话的也多了。 胭脂听到有人这样问,笑着道:“这京城里的传闻,一天能有七八个,也不晓得近来的新鲜话是哪些?” “就是,宫中的传言,说是要择一位皇后的事。”胭脂的话自然被人理解为她装不知道,于是着意提醒。 胭脂听到就笑了:“我也听说了,不过这事和我们家没什么相干,我闺女,年纪太小。” “柳国夫人,哪能和你没相干呢?虽说令千金年纪小些,但不管是家世相貌人品,统汴京城内还寻的出来吗?”这话胭脂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赵家的小娘子啊,样样都好,处处都是尖儿,只是呢,子女缘上薄了些。” 胭脂看向说话的人,见那人眼生的很,不由皱眉问:“这是哪位?怎么从没见过,不过许是因为从没见过,所以……” 胭脂并没说完,只是含笑看着她们。说话那位身边还站着一个孕妇,听到胭脂这话就笑道:“柳国夫人,这是我的表妹,年纪小,见识浅,不知道什么不该说,什么该说。不过,若非府上三娘子子女缘薄,我也不能嫁给……” 说着她又笑了,笑容还是那样谦和:“这样的话,不该我说的。” “既然知道不该说,那就别说,免得惹人生厌不说,还让主人家笑话。”胭脂直言不讳,这让那孕妇的面上微微变色,胭脂已经对身边人道:“走吧,我们往那边说话去,免得又遇到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人,理她们呢,未免丢了自己的身份。” 孕妇就是詹家新娶进来的人,听到胭脂这番话,面色立即变了,她的表妹又要嚷出来。 她们在这说话,主人家已经听到了,要过来打圆场,胭脂看到主人家就笑着道:“来贵府这么多次,这还是头一次遇到不大会说话的人呢。也不晓得……” 说着胭脂淡淡抬眼看向那两表姊妹,想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让自己忍了这口气?可是自己偏偏不如她们的愿。 见胭脂望向那两表姊妹,主人家眉一皱,晓得这件事不能善了,怎么算也是胭脂这边得罪不起。于是主人家也笑了:“柳国夫人休要气恼,你也晓得今日我家客人多,帖子发出去的也,也不晓得这两位是从哪位手上拿到的帖子。就这样进来了。下一回我家请客,定会好生交代,让她们不能拿到帖子。” 那两表姊妹脸色立即变了,表妹还要说话,胭脂却已经淡淡一笑:“这又何必,传出去不过是说我家仗势欺人罢了。” 说完胭脂就离开,瞧也不瞧那两表姊妹一眼,表妹的脸色变的很难看,周围的人离她们也远了些。表妹不由咬住下唇,詹姑爷的新妻要再解释一番,却没人肯听她们的,不过是看她们笑话罢了。 仗势欺人,一个家里,出了个被休掉的人还这样得意,呸!表妹在心中骂着,表姊努力呼气吸气,不让自己的脸色变的更难看。怎么说也不能再掉面子了。 这样的事是不会被胭脂放在心上的,应酬已过,胭脂也就告辞回家,至于那两表姊妹以后会不会被人邀约去赴宴,那和胭脂一点关系都没有。 胭脂回到府中,赵嫣就跳出来迎接,胭脂握住女儿的手:“你怎么不在你祖母那边?” “祖母进宫去了!”赵嫣嘟起小嘴不满地说。 “哦,就没人陪你玩?”胭脂牵着女儿的手往里面去,赵嫣摇头:“才不是,我写了许多大字,等娘您回来瞧。”胭脂母女说笑着进去。 宫中的永和长公主看着潘太皇太后,面色十分惊讶:“嫂嫂既有此意,为何不去和母亲说?”接着永和长公主就摇头:“嫂嫂,母亲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要为官家择一个大几岁的做皇后。” “是,母亲的意思是这个,不过那日昭儿来和我说,说选皇后,也要选个见过的,还说,汴京城里这么多的小娘子,他却只见过你们府上那一位,觉得很不错。” 永和长公主的眉头皱的很紧,潘太皇太后又道:“母亲待官家,十分严厉,这孩子在她跟前也拘的慌,并不敢和母亲说。还是我逼问了几回,才问出来的。” “嫂嫂以为,官家还是孩子吗?”永和长公主直接问出,这让潘太皇太后的眉又皱起:“什么话?昭儿是天子,天子,怎会……” “既然如此,嫂嫂就不能以普通人家孩子来看昭郎,而是要当做天子看,天子,不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永和长公主的语气罕见严厉。 第249章 潘太皇太后又不满了:“永和,我知道你是疼你孙女,况且还有前车之鉴。可是永和,把一个女儿嫁进宫,成为皇后,这不是最能弥补皇家和赵家之间裂痕的事?” “嫂嫂,赵家和皇家之间,何时有了裂痕?”永和长公主盯住潘太皇太后,潘太皇太后的眉不由皱起:“永和,你难道忘了……” 宫规两字潘太皇太后没有说出来,永和长公主已经站起身,对潘太皇太后行礼:“妾自然没有忘记宫规,可是嫂嫂,皇家哪有家事?嫂嫂在这里妄议皇家和大臣之间,这样的话传出去,是嫂嫂您亲口所说,嫂嫂虽非摄政,却也是皇家的太皇太后。嫂嫂,您,是知道的,很多话不能随便说。” 潘太皇太后看着永和长公主,久久不语。永和长公主低垂眼帘:“嫂嫂,官家娶什么样的皇后,既然母亲已经有了成算,嫂嫂也就不用再多管。嫂嫂没事时候,多读几卷经书就是!”说完永和长公主行礼退出。 潘太皇太后看着永和长公主的背影,气的双手都有些发抖。柴昭从帘后转出,看向潘太皇太后,眼中似乎有泪。潘太皇太后心疼地把孙子搂在怀里:“你是天子,连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都不能做到,还有什么……” “还是祖母疼我!”柴昭乖巧地说,这让潘太皇太后更加心疼了,唇紧紧抿起,不就是个赵家女儿,有什么稀奇?符太皇太后,从前就这样护着,现在也这样护着。 接着潘太皇太后突然摇头:“罢了,现在是你曾祖母说了算,我也不过是儿媳!”柴昭眼中的泪更多了些:“可是,祖母,您才是我的祖母,除非……” 除非符太皇太后的身体突然不好,这样才能……潘太皇太后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虽然符太皇太后是婆婆,可她大潘太皇太后也不超过十岁,身体比潘太皇太后还要好。怎会突然不好? 柴昭乖乖地伏在潘太皇太后怀里,现在,潘太皇太后已经被自己说动了,到时,让符太皇太后心甘情愿退下来,祖母摄政,那时,曾祖母想做什么都是鞭长莫及。 永和长公主离开潘太皇太后的宫殿之后,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停下脚步,长长地喘气,柴昭到底要做什么?这个孩子,不,他真的不能被看成孩子了。这样看来,赵琼花当年对柴昭的教导很不错。 只希望赵镇的期望能够早点实现,免得再生枝节。想清楚之后,永和长公主往宁寿殿走去。 听永和长公主说完之后,符太皇太后眉头紧皱:“昭郎他,总觉得……” “母亲,现在不去管昭郎心里想什么,大郎的性情你是晓得,他只愿一家子好好过日子。不愿再生枝节。” 符太皇太后点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也是最好的主意,这天下太平下来也没多久,如果再生枝节,再生动荡,对谁都不好。” 永和长公主原本是该放心的,但现在的柴昭和原来不一样,永和长公主不免又道:“母亲,孩儿只愿您能长长久久地,这是社稷之福。” 符太皇太后能听出永和长公主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不由也露出笑容,又安慰永和长公主几句,永和长公主也就告退出宫。 选皇后的风声放出去,但大家都知道,这总还要有个一两年,才能有个分晓。故此除了延请老师在家教女外,京中还兴起了结诗社,几个小娘子,玩的好的,就会结个诗社,做的出色的,诗词也会传到外面。 这也是先传个名声的意思,谁不明白呢?只是这样做的不是一个两个,于是汴京城内,这个时候,大街小巷,那填词作诗的,处处可见。 “娘,最近这些帖子可真多,可我不耐烦作诗!”赵嫣拿着帖子,愁眉苦脸地来寻胭脂,胭脂接过帖子,细细瞧了瞧才笑着道:“那你想不想去?” “又想去又不想去!”赵嫣的回答让胭脂笑了:“为何又想去又不想去?” “不想去,是我不想去作诗,我作诗本就平平,更别提填词了,能合了韵脚就好。”永和长公主疼爱赵嫣,这些琴棋书画的事,并不需延师教,而是永和长公主亲自教授。 不过赵嫣画画还成,下棋就缺了耐心,到了作诗填词,就更要了命。永和长公主也不需要孙女做什么大才女,只要略知一二,以后和人谈起来不缺少谈资就好。 只是现在和原来不一样,汴京城内处处都是才女,赵嫣顶了赵家女儿的名头,自然有人好强,想把她踩下去。 这样对赵嫣来说就没意思极了,可是若不去,赵嫣又觉得难道就任人讥笑? “不想去那就不去了!”胭脂拍拍女儿的脸,赵嫣叹气:“娘,话不是这么说,不知道汴京的人怎么总是这样,说话总要绕上几个弯子。不去了,下回做客时候遇到,话里话外都要说是怕了。可我本就小她们好几岁呢,作的诗不如她们好不是平常事吗?” “小娘子,下回要遇到这样说你的人,你啊,就直接回过去,怕什么呢?”老卫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赵嫣叹了口气:“我也想这样呢,但只要一说,有几个就开始装哭,说她们本是玩笑话,说多了,就跟我自己小心眼,不会开玩笑似的。” “那也不怕!”老卫已经坐在赵嫣身边,笑着道:“她们下回要再这样说,你就直接说,是啊,只有那小家小户出来的人,才会动不动就说别人小心眼,动不动就用开玩笑讽刺别人。还要说别人不晓得开玩笑。” 这样啊?赵嫣的眼又眨了眨:“那,婆婆,别人会不会说我是仗势欺人?” “小娘子,你这不叫仗势欺人,你本来就有势。人,是要懂得顺势而为的,而不是因为害怕别人不高兴,就把自己的优势藏起来。”老卫语重心长地说,赵嫣已经点头,满面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到时她们说我做的不好,我就直接说了。” 说着赵嫣就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去准备,娘,我要那支祖母送我的金步摇!”胭脂摇头:“听风就是雨,真和她爹爹是一样的。” “和夫人您也是一样的,小娘子总会长大的!”胭脂听到老卫这话,不由勾唇一笑,没有说话。赵嫣已经又跑出来,发上还戴了只金步摇,只是走路时候,还是叮叮当当地响。 胭脂把女儿拉过来:“你啊,难道不知道戴了这个,不能叮叮当当地响?”赵嫣吐舌一笑,胭脂摇头也笑了。 “这一转眼,嫣娘就这样大了,我记得你进汴京城的时候,也比嫣娘大不了几岁,这一转眼,就这样了。”胭脂回胡府探王氏的时候,说到这件事,王氏忍不住忆起当年。 胭脂不由一笑:“初进汴京城的时候,那时好害怕,害怕别人看不起我,害怕……” “你是在为你自己当初的好强找理由吗?”王氏的话让胭脂又笑了:“不是找理由,只是回过头来想想,很多事情没必要。” “那两个男子,也并不是什么良人。胭脂,若你真的委屈自己,我会心疼的。”王氏看着女儿,语气温柔。 那两个男子,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胭脂都快不记得了。别说他们的样貌,连他们的名字都快记不清楚了。 胭脂不由一笑:“那赵镇呢?” “他是个有担当的人。胭脂,看一个男子,不是看他家世相貌如何,而是要看他是不是有担当。” “我记得,娘,您当初对我说过,还说,做错事不要紧,谁不会做错事呢,可要紧的是,做错事了要敢于承认。” 胭脂的话让王氏想起当年,王氏唇边有追忆笑容:“是啊,若当日你爹爹说,错全在刘姬身上,我会觉得,我瞎了眼,嫁了这么一个男人。” “刘姐她,还是不肯回来?”这个许久不被提到的人被提到,胭脂不由多问一句。王氏叹气:“她只要觉得在外面过的开心,回不回来又如何呢?” “娘和姊姊说什么呢?晚饭都好了,娘吩咐炖的烂烂的鸡肉,已经炖的很烂,连汤带肉都端过来。”邹蒹葭已经走进来,身后跟了个丫鬟,手里还提了个食盒。 “娘近来的牙,越来越松动了?”胭脂担忧地看向王氏。王氏笑了:“都说人老牙先老,这也是平常事,炖烂些就好。” 见胭脂神色担忧,王氏拍一拍胭脂的手:“想那么多做什么,我还要好好地过,瞧着我的曾孙娶媳妇呢。” 邹蒹葭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丫鬟已经把饭摆好,胭脂见这鸡肉果然炖的很烂,忙给王氏打一碗汤。 王氏招呼邹蒹葭也坐下:“大家一起坐下吃,吃饭最要紧的是吃着香,我最怕去赴宴,就是每回都一群人在那服侍,都没法吃香了。” 第250章 邹蒹葭笑着坐下,胭脂和她也说些家常话。晓得邹蒹葭也往邹家助点银钱,再加上秋氏和邹三娘子的那些东西,日子还算过的下去。 不过那位新娶的邹夫人,终究是和忠义伯和离,两不相欠了。 “当初你母亲还在世的时候,那叫一个不把人放在眼里,现在她坟头上的草都长老高了。还有那位新夫人,当初那叫一个恩爱,也就转眼之间,各自分了。”胭脂听到王氏感慨就笑道:“娘最近的感慨特别多。” 王氏笑一笑:“老了,等你有我这个年纪,就更感慨了。” 胭脂抿唇一笑,邹蒹葭也笑了,当初在邹家时候,争那些眼前的事,现在回头看看,不过是些过眼云烟。就算当时争赢了,又有什么意思? 日子慢慢流过,又是一年春来到,边关的战事已渐渐平息。边关大捷的消息让符太皇太后十分高兴,带着柴昭前往太庙告祖,并恳求死去的丈夫,能够让柴昭和原先一样。 从太庙出来之后,柴昭上銮舆之后看着符太皇太后:“曾祖母方才在曾祖父灵前,说的什么?” “我只是说,辽国已被打败,党项那边,现在已经不成气候了。现在算得上是四海平静。这是昔日你曾祖父的心愿。” 符太皇太后的话并没让柴昭满意,柴昭只是看着符太皇太后,一字一句地道:“怎么我仿佛听到曾祖母您说,愿我柴家,再无恶鬼呢?曾祖母,您竟然把我,看成恶鬼。” 符太皇太后惊讶地瞪着柴昭看,柴昭面上的稚气已经渐渐褪去,此刻又身着冕服,肩扛日月,符太皇太后深吸一口气才道:“我只为了柴家的天下。” “那在曾祖母看来,朕,并不是个好皇帝,因此朕,就要被换掉,甚至曾祖母,还要去掉我身上的恶鬼。可是曾祖母错了,朕是天子,是天命所归,那些不服从朕的人,全都要死。” 符太皇太后在很早之前,就不会把曾孙儿的话当做孩子的玩笑话,此刻也不例外。符太皇太后只是看着曾孙儿,声音很低:“你,是想要你曾祖母的命吗?” “曾祖母摄政,太过柔善了,那些酸腐学子,也亏的曾祖母有耐心听他们在那罗嗦,在朕看来,不服从的,杀了就是,提报肯听从朕的人。”柴昭的话让符太皇太后又要骂出来。 柴昭已经看向符太皇太后:“曾祖母不是一直认为,赵镇是心腹大患吗?朕,会听从曾祖母的意思,杀了赵镇,抄了赵家,然后,朕,会让赵家那如珠似宝的女儿,进到朕的后宫,成为朕的妃子。赵家的那两个儿子,大的杀了,小的杀了蚕室,到时专门让他来服侍朕。曾祖母,您说好不好?” “你,你怎能如此胡闹?你要后世怎么看你?”符太皇太后已经惊讶不已。 柴昭鼻子里哼出一声:“后世?朕定会让后世知道,朕是个杀伐果断的好皇帝的,而不是像曾祖母认为的那样,朕是坏皇帝。” 符太皇太后摇头:“老身,老身不会让你去做这样的事。明日,老身就……” 柴昭面上露出莫名的笑:“曾祖母,晚了,晚了!朕是天子。”符太皇太后觉得喉咙一阵发紧,想要说话却说不出声,符太皇太后大惊,努力才说出几个字:“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曾祖母您,话太多了,以后,不要多话就是!”柴昭冷冷地道。 仪仗已经停下,柴昭就着内侍的手下车,接着就大喊来人:“快些去叫御医,曾祖母晕过去了。” 听到符太皇太后晕过去,内侍等人立即把符太皇太后抬到宁寿殿,御医已经赶到。 潘太皇太后在自己殿内,听到符太皇太后晕过去,潘太皇太后长吁一口气,从此,就该自己摄政了。 符太皇太后突然生病的消息很快传到永和长公主耳里,永和长公主怔怔地站起身,符太皇太后的身体一向很好,怎会突然生病? 不过永和长公主还是急忙换了衣服,前往宫中问候。永和长公主到达宫中时候,御医已经诊断完毕,正在那对潘太皇太后禀报。 看见永和长公主前来,潘太皇太后忙起身:“母亲是突发卒中,御医说,只能先开药吃着。这朝中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母亲裁决,这可怎么办?” 永和长公主还没回答,宫女就进来禀报:“相公们听说符太皇太后病了,在外求见。”永和长公主并没忽视潘太皇太后面上那一闪而过的一丝喜意,只有垂下眼道:“相公们来了,嫂嫂正好和他们想想,在官家亲政之前,该做何处置。” 说完永和长公主就走进符太皇太后的卧室,符太皇太后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永和长公主轻叹一声,走上前去。这以后的事,只怕会越来越麻烦。 并不出众人所料,既然符太皇太后病重,自然就是潘太皇太后摄政。柴昭知道消息后,急忙来探潘太皇太后。 看见潘太皇太后之后,柴昭就笑道:“有祖母疼我,以后,我什么都不怕。” “原本你就该什么都不怕!”潘太皇太后看着孙儿,面上十分喜悦。 柴昭偎依进潘太皇太后怀中:“祖母,母亲去世之后,我又有人疼了。”这一句差点把潘太皇太后眼里的泪都说掉了。接着潘太皇太后就道:“好,以后,祖母疼你。” “那祖母能否把母亲的四时祭祀都提高?”柴昭趁机提出要求,符太皇太后既然觉得赵琼花是祸根,当然不会把她的四时祭祀放的很高。不过是和普通妃子一样。 此刻柴昭提到这个,潘太皇太后不有叹气:“这是应当的,怎么说她也是皇后。我这就吩咐下去。” 柴昭看着潘太皇太后,笑的满面喜悦,潘太皇太后见孙儿喜悦,把孙儿抱的更紧。 “宫中,又是一番风云变幻!”胭脂听到永和长公主从宫里回来,急忙过来问安,忍不住叹息。 “是,这以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永和长公主的眉不由皱起,接着永和长公主就道:“只怕,大郎想要离开的心愿,不会实现。” 胭脂的眉皱的更紧,低低地问永和长公主:“公主的意思是?”永和长公主看着胭脂,不知该不该说出。按说柴家是永和长公主的娘家,富贵尊荣都从柴家来,但赵家也是永和长公主的婆家,这么些年生活下来,永和长公主对赵家也很有感情。 “我只是觉得,官家并不是,并不是别人退一步,他就肯的人。”永和长公主含糊地说,胭脂却已明白,换句话说,柴昭要的是赵家全族覆灭,这样才能让柴昭安心。 “胭脂,你别这样,事情并没坏到这样的地步。现在还是嫂嫂摄政,并非昭郎亲政。也许,等再过些时,就好了。”永和长公主觉得这样的安慰还不如安慰。 赵德昭已经从外面走进来,眉头深锁,胭脂忙起身给赵德昭行礼,赵德昭的眉头并没松开:“方才,我听说,官家降诏,抄了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胭脂不由皱眉,这还是自己嫁的第一户人家呢。这些年,他家还算老实,怎么会抄了他家? “为的什么?”永和长公主面色讶异。赵德昭摇头:“就是为得去年的旧事。说英国公和二叔来往甚密,现在二婶还没寻到,只怕是英国公府也出了力,因此下诏抄没。英国公府的女眷,全都没入宫中。” 永和长公主面上的惊讶更深了,胭脂想到方才永和长公主说的话,眉头皱紧,若真如此的话,赵镇就算主动交出兵权,也保不住一家子平安,甚至,会让全家掉入深渊。 可若不交出兵权,就更给了柴昭把柄,逆贼,胭脂不由闭目摇头,这两个字,和赵家人还真是有缘分。 永和长公主伸手握住胭脂的手,胭脂能感到永和长公主手心传来的温暖,对永和长公主一笑。永和长公主轻声道:“还有我。” 封号是可以褫夺的,胭脂想说出这句,但终究没说出来。赵德昭的眉锁的很紧,该何去何从,竟成了一个难题。 英国公府被抄没,这消息比当日忠义伯府被抄没在汴京城内引起的议论就要大多了。甚至这些日子,汴京城内的宴饮都少了许多,连小娘子们的诗社,也没那么兴了。这种山雨欲来的感觉,让人觉得春日都没有那样快活了。 “英国公府,那是曾和太祖出生入死的!”吴氏来探胭脂的时候,忍不住叹息,胭脂也叹气:“是啊,我记得他们家府上,还供了太祖赐给的铁枪,太祖当日曾有言,郭家如何,他们家就如何。” “郭家?”吴氏冷笑一声:“现在的天子,姓柴!” 第251章 胭脂沉默不语,吴氏也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过了,轻叹一声,换了话题:“想那么多做什么,说到底,也是外头男人们做事。” “现在朝堂之上,也要小心应对!”胭脂的话让吴氏敛眉:“怎么觉得,这么多年,事情浮浮沉沉,就像过了好几辈子一样?” 出生名门,嫁给名门,对吴氏来说,这一辈子本该是平安顺遂地过下去。胭脂伸手拍一拍吴氏的手,吴氏浅浅一笑:“罢了,我想那么多做什么呢?遇到什么事,还不是要过下去。” 遇到什么事都要过下去,胭脂看向远方,现在,希望丈夫能晚点回来,晚点回来,也许能避开这场风波,也许,不能。胭脂想到这个可能,心口传来一阵疼痛。 不,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都要护好自己这个家,等着丈夫归来。胭脂按下心口的疼痛,正要和吴氏继续说话,赵嫣已经跑进来。 吴氏不等赵嫣行礼就招手让她过来:“你跑这么急做什么?”赵嫣看着吴氏:“我听说二婶婆来了,想着来问问,二婶婆把妹妹带来没有?” 吴氏笑着捏下赵嫣的鼻子:“是哪个妹妹?是你然妹妹呢,还是你小妹妹。” “没名字的妹妹,那样白白净净的,用手一点下巴就会笑,多好玩啊!”赵嫣的话让胭脂又点女儿额头一下:“你当你妹妹是什么?” “是妹妹啊!”赵嫣的话让吴氏又笑出声,烦扰似乎很快消失,没出现过。 “朝中的情形,越来越奇怪了。”赵德昭下朝归来,和永和长公主说着朝中事情,眉头已经不自觉皱起。 “你说的是近些日子官家提拔的人吗?”永和长公主一语中的,赵德昭点头。汰旧换新也是常事,更何况又经了赵匡义那回事,但不管是符太皇太后还是朝中大臣,都赞同缓缓地来。 而符太皇太后病重,潘太皇太后摄政之后,对柴昭算得上言听计从。官员更换的速度也快了许多。很多新提拔上来的,能力什么先不说,但对柴昭的话从来没有不肯听的。 “朝政如此,但愿……”赵德昭只说了这么半句就停口不说。永和长公主的眉微微皱起,接着永和长公主低声道:“我这一生,惟愿平安度过。” 皇家女儿和皇子是不一样的,皇子或许还会被天子忌惮。但皇家女儿从无这种担忧。可是现在,永和长公主觉得,自己的这个心愿,似乎很难实现了。 “祖母一直都很疼爱我!”柴昭坐在符太皇太后床前,对符太皇太后轻声道。符太皇太后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但她脑子是清醒的。听到柴昭这话双眼在那拼命地转,口中赫赫发声。 柴昭已拿起手巾给符太皇太后擦掉唇边的涎水,又淡淡地道:“祖母疼爱我,所以,我要什么,祖母都会给我。不像曾祖母您,永远都是用对我好的语气,什么都不肯给我。” 符太皇太后口中又赫赫有声,柴昭把手巾扔到地上,淡淡地道:“曾祖母,您一定要活着,看我成为说一不二的人,看这天下被朕牢牢地握在手中。” 符太皇太后眼角有泪,柴昭凑到符太皇太后耳边:“赵家,朕一定会代曾祖母全部铲掉,不留半点根。曾祖母不是很疼爱姑婆吗?朕,会让姑婆好好地活着,好好地享这富贵荣华。看着赵家的荣华富贵,烟消云散。” 符太皇太后眼中的泪流的更急,柴昭用袖口替符太皇太后擦着眼泪:“曾祖母,您这会儿就哭了,难道不知道,您哭的日子会越来越多吗?” 说完柴昭就喊来人,内侍宫女应是走进殿内,柴昭对他们道:“一定要好好地服侍曾祖母,朕每日都会过来探望。” 内侍宫女齐声应是,柴昭对符太皇太后行了一礼,这才离开,将到殿门口时候,柴昭转头对符太皇太后一笑。 符太皇太后躺在床上,只能看到柴昭的脸在阳光之中半明半灭,如果恶鬼。符太皇太后想大叫一声,可是喉中除了赫赫之声,什么都发不出来。 柴昭已经离去,宫女内侍在收拾着屋子。有宫女已经道:“官家性情古怪,可对太皇太后,那是十分孝顺。” 有内侍竖起一根手指,宫女不敢再说话,药已经煎好,宫女端起药,来到床边一口口喂给符太皇太后。 符太皇太后不想吃药,可又担心如果这样做了,不知道柴昭又会想出什么法子,药喂下去,符太皇太后眼里的泪落的更急。 “祖母安!”柴昭离开宁寿殿,就来到潘太皇太后的殿内。潘太皇太后正在和邹芸娘说话,瞧见孙儿来了,潘太皇太后满面喜色,对柴昭道:“官家今儿来的怎么有些晚了?” “我去探曾祖母了。”柴昭说完就对邹芸娘点头:“邹贵妃好,怎么不见妹妹?” 潘太皇太后笑了:“你倒有心。方才我和邹贵妃说话,倒想起一件事,你这过了年就十三了,再过两年也该立后纳妃了,你父亲的两位妃子,也不能这样称呼,索性就尊她们为太妃,你瞧可好?” “祖母既有这份心,孙儿听从就是。”尊不尊邹苏两位为太妃,对柴昭来说完全是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邹家已经倒了,苏家就更不值得一提。 潘太皇太后对邹芸娘浅浅一笑,进宫这么多年,潘太皇太后感到现在才是最欢喜的时候,无需再受婆婆的辖制,不管前朝后宫,都是自己一人说了算,孙儿又极其孝顺,简直是再好也没有了。 邹芸娘此刻却不会像第一次得到潘太皇太后青眼时那样欢喜,只是起身给柴昭和潘太皇太后行礼致谢。 潘太皇太后扶住她,柴昭已经又道:“除了这件事,还有几位姑婆姑母该尊为大长公主,妹妹也该做长公主了。” 潘太皇太后不由拍下椅子扶手:“还是昭儿你想的周到,这些事,早就该做了。” 邹芸娘听着潘太皇太后和柴昭的对答,心中掠过不祥预感,但这种不祥预感到底从何而来,邹芸娘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只要自己的女儿能够平平安安,管那么多做什么? 柴昭和潘太皇太后都已定下,很快也就旨意拟定,往各处传诏。并准邹芸娘和苏婕妤两家,从侄儿辈中各恩荫一人。 这道旨意到了邹家,算是让秋氏又高兴了一点。邹大娘子听到有这道旨意,又兴头起来,跑来对秋氏说要请客摆酒。 秋氏现在对邹大娘子是越来越不客气了,听到她的建议就冷哼一声:“摆酒请客也要看有没有地方,再则我们家里,现在哪有钱来买这个虚热闹去?大姊姊趁机想做新衣衫我晓得,要做,大姊姊自己拿钱出来做就是。” 邹大娘子从来都是花钱如流水,从没想过攒一点私房钱这种事情,此刻被秋氏说了这么几句,脸不由红起来,但不敢像原先那样撒泼,只强挣道:“我这不也是为侄儿好,等侄儿长大,恩荫做了官,我们家凡事也要立起来,难道要侄儿出去做了官,还要摆出一副没见识的样子来?” “有没有见识,这和大姊姊没有半分干系。我的儿子,我自然晓得。大姊姊若真想要做新衣衫,也成,现在雇了服侍公公的人,一个月也要一两贯钱。大姊姊想做新衣衫,我就把这雇的人给辞了。让大姊姊辛苦上一年,省下的钱给大姊姊做新衣衫,如何?” 邹大娘子被说的没了声音,只得怏怏离开。刚走出屋子就见邹三娘子带着丫鬟过来,丫鬟手里还端了什么东西。邹大娘子瞧见这个庶妹,就像看见仇敌,两步走上前就要去拿丫鬟手上的东西:“这是什么,给我瞧瞧。” 邹三娘子急忙拦住邹大娘子:“大姊姊没事时候还是去服侍父亲,我见嫂嫂这些日子这么辛苦,特地亲自下厨熬的补汤。” “呸。你熬的补汤,只怕能喝死人。”邹大娘子恶狠狠地骂了邹三娘子一句。若说邹家被夺爵,最大的好处就是邹三娘子不再怕邹大娘子了,听到邹大娘子这样骂,邹三娘子只呵呵一笑:“这啊,你说了不算,要嫂嫂说了才算,我走了!” 见邹三娘子径自离去,邹大娘子气的要死,却没半点办法,只有灰溜溜地回自己屋里去生闷气。现在邹家上上下下只有三四个丫鬟,两三个仆妇,当然也就没人能供邹大娘子打骂出气,更别提摔东西出气了。邹大娘子除了生闷气也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在那咒天咒地咒自己的爹娘。 永和长公主成为大长公主的旨意到了公主府,永和长公主带着全家出来迎接诏书,并要进宫谢恩。 宣读诏书的来使已经道:“官家说,除了大长公主之外,女眷进宫谢恩也是常见的事。” 永和大长公主下意识地看胭脂一眼,这才对来使道:“既然如此,我就带儿媳进宫谢恩。” “太皇太后说,府上的小娘子,聪明活泼,她虽只见过一次,就很喜欢。大长公主若带上她,太皇太后会更欢喜。”来使的话让永和大长公主的眉微微一皱,来使已行礼退下。 柴昭他,做出这样姿态,究竟为的什么?胭脂的眉皱的很紧,不能装一辈子病啊。接着永和大长公主就叹气:“胭脂,这……” “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的。嫣儿终究是臣女,入宫之后小心些,官家总没有个扣着臣女不许出宫的道理。”胭脂比永和大长公主还要心乱如麻,但再心乱如麻,也要把眼前这关过掉,否则依柴昭现在的脾气,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永和大长公主已经明白,赵德昭已经道:“这没多少关系,若到宫门下钥你们还没回来,我也只有上宫门去亲自接你们。” 赵德昭去接永和大长公主,顺便接儿媳和孙女,也算不上什么会让人侧目的事情。永和大长公主对丈夫一笑,胭脂也就让人去给赵嫣换衣衫,要和女儿一道入宫。 进宫的马车上,赵嫣用双手托住下巴,不知在想什么。胭脂把女儿搂过来:“礼仪这些,我无需再教你,我和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赵嫣点头:“记住了,不管太皇太后说什么,我都要小心应答。”胭脂轻叹一声,赵嫣乖乖地伏在胭脂怀里。 马车到了宫门,众人下车往潘太皇太后的殿内行去,此刻天近傍晚,胭脂往西边望去,见西边一片云被映照的红彤彤的,那红,就如血一样。 “娘,这云真好看。”赵嫣的话让胭脂又低头看了看女儿,是的,这云很好看,就是这红色,让人看的眼晕。 “赵镇的家人,已经入宫了?”柴昭负手站在殿前,看着那片如血一样的云,问身后内侍。内侍应道:“是,已经入宫了,不过只有赵夫人和赵小娘子。” 柴昭点头,又看那片云一眼:“起驾,我们往祖母殿中去。”内侍应是:“官家,不是说,赵将军将在半月后凯旋,为何您……” “功高震主,我年纪又小,有些事,不得不做。”柴昭说话时候,内侍从他眼中读出阴冷,不由愣了一下,柴昭已经往銮舆走去,脚步很稳,仿佛一直将要去捉老鼠的猫。 “嫣娘果然很聪明伶俐,和她姑姑很像。我记得她姑姑那时也就这么大,进宫来,坐在我身边,特别地聪明乖巧。”潘太皇太后握着赵嫣的手,笑吟吟地道。 “祖母,赵小娘子和母亲,真的很像吗?”柴昭的声音已经从殿外传来,永和大长公主和胭脂急忙站起,潘太皇太后笑吟吟地道:“是啊,嫣娘的眉眼,有些像你母亲呢,特别是这端庄劲儿。” 胭脂往自己女儿面上看去,赵嫣的面容更像胭脂,和赵琼花的眉眼,那叫半点都不像。不过这时,胭脂也只有恭敬听从。 永和大长公主的心提的更紧,柴昭已经笑着走进,看向永和大长公主对她点头:“姑婆好,还请坐下吧。这里是祖母内室!” 胭脂已经拉着赵嫣行礼下去,对赵嫣来说,柴昭更像是一个温和的兄长,因此赵嫣虽然行礼下去,一双大眼还是瞧着柴昭。 胭脂微微有些焦急,但没露出来,柴昭对赵嫣露出喜悦笑容,赵嫣的眉不由微微一挑。 “嫣娘,到祖母这边来,不可直视官家!”永和大长公主掩饰着心中的焦急。赵嫣乖巧地往永和大长公主身边去。 “方才我才说,这是祖母内室,算来大家都是一家子,何须如此呢?您说是不是,舅母?”柴昭面上笑容和煦,看向胭脂。 胭脂并不是没有听柴昭叫过舅母,但今日柴昭的口气,让胭脂有些心慌,只对柴昭道:“妾不敢。” “舅母太外道了,怎能说不敢呢?”柴昭的口气越来越亲热,潘太皇太后已经笑了:“说的是,官家该如此才对。” 永和大长公主心里越来越焦急,只有努力掩盖住,对潘太皇太后道:“此刻天色已晚,妾该告辞出宫了。” “难得大家都在一起,姑婆怎会如此焦急出宫?”柴昭笑着道,接着就对潘太皇太后说:“祖母,不如……” “官家,宫中,不能随意留宿外人!”潘太皇太后笑着道,柴昭已经点头:“可是,那一回舅母还在宫中住了差不多一个月,还有上回,曾祖母也留姑婆在宫中留宿。” “那是特例。”潘太皇太后笑着对柴昭解释,柴昭已经点头:“既然母亲和曾祖母可以下令,为何祖母不能下令呢?我一见了表妹,心里就很喜欢呢。” 这话一说出,潘太皇太后微微一怔之后就笑了。永和大长公主和胭脂都十分惊讶,胭脂已经下意识地握住了赵嫣的手。赵嫣感到手传来一阵疼痛,但是不敢在柴昭和潘太皇太后面前表现出来,只有坐在那里。 殿内的气氛一下凝滞起来,柴昭面上笑容还是没有变,但眼中的阴冷又浮现了。永和大长公主已经笑着道:“官家的好意,妾心领了,只是妾家中,还有许多事情,因此……” “姑婆可以回去,就让表妹留下,舅母若不放心,舅母自然也可留在宫中陪伴表妹。”柴昭说着就去摇潘太皇太后的胳膊:“祖母,这宫中,小孩子太少了。” “是啊,永和,官家说的对,让嫣娘在这宫中住几日又怕什么呢?再说,还有兰台公主呢。”潘太皇太后的心,当然是偏向柴昭。永和大长公主已经道:“官家喜爱嫣娘,这很好,不过……” “不过什么?永和,难道你还想着婆婆说的话吗?”潘太皇太后越瞧赵嫣,越觉得这孩子很不错,若能让赵嫣成为柴昭的皇后,不管对柴家还是赵家,都是好事。 事情仿佛又回到原地,回到当初赵琼花要不要嫁进皇家这一个原地。不过胭脂心中知道,自己女儿是不能嫁进来的,因此胭脂已经道:“嫣娘这孩子,看着乖巧,可是有主意的很,况且她……” “柳国夫人这话说错了,有主意是好事,哪是什么坏事?”潘太皇太后笑吟吟地看着赵嫣,越瞧越喜欢。 赵嫣觉得这场围绕着自己的谈话越来越诡异,尽管柴昭对自己笑的很热情,可赵嫣却觉得柴昭的笑容有什么不对。赵嫣偎依在胭脂身边。 柴昭已经对赵嫣道:“表妹,你愿不愿意在宫里陪我?” 这个问题,赵嫣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胭脂已握紧女儿的手,宫女的声音在外传来:“太皇太后,官家,方才外面说,宁国公在宫门口,说要接永和大长公主回府呢。” “永和和驸马真是恩爱!”潘太皇太后笑着道,接着就看向赵嫣:“嫣娘,可愿意在这宫中?” “我,我还是喜欢家里。”赵嫣鼓起勇气回答。胭脂看一眼女儿,这颗久悬的心终于放下。柴昭却已道:“很好。姑婆还请出宫吧,既然驸马来接您。至于舅母和表妹,就请在宫内做客几日。” “官家!”这回潘太皇太后也惊讶了,柴昭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一月前,朕接到军报,赵将军已经打了胜仗,不日将要凯旋。赵将军手中,握住的可是二十万精兵。这战过后,伤了辽国的本源,辽国将遣使求和。从此,边关可以无忧了。” 潘太皇太后先是惊讶接着就是欢喜:“这样的喜事,怎么没告诉我?”柴昭已经笑道:“赵将军建了这样奇功,自然是该赏的。可是,朕细细想来,对赵将军,竟是赏无可赏。” 殿内雅雀无声,永和大长公主和胭脂惊讶地看着柴昭,柴昭已经唤来宫人:“把赵小娘子带下去,去寻兰台公主。” 宫人应是,赵嫣看着胭脂,胭脂伸出手,这样的无力,无法保护自己的女儿。柴昭已经挡住胭脂的视线,命宫人赶紧把赵嫣带下去。 胭脂才看向柴昭:“官家,妾的夫婿,在出征前已经和妾说好,等这回回来,就求一任外任,然后,和妾在山水中过日子罢了。” 柴昭眼中神色冷然:“朕知道,曾祖母和朕说过,可是朕不相信。柳国夫人,你既是朝廷命妇,自然知道,史上更多的是以退为进的。也许,你夫婿的奏章才上,就有人要求朕给他更高的位子,更多的权利。那时,除了那把龙椅,朕,没有别的赏他的了。朕才十三岁,上叨祖先恩德成为天子。又不能打仗,到时,谁知道群臣会怎样想?赵家,可是才出了赵匡义这个逆贼。朕,不放心你们赵家。” “官家既然如此说,那妾也是赵家媳妇,妾……”永和大长公主的话并没说完,就被柴昭打断:“姑婆当朕是三岁小孩子吗?朕虽年幼,也不是能任由人摆布的。” 永和大长公主黯然地看着胭脂,胭脂已经道:“官家,也许您只是……” “柳国夫人,你想说,朕是受人蛊惑吗?柳国夫人,朕清楚地很。朕知道,朕是天命所归的天子,朕将成为最圣明的天子,在这之前,”柴昭伸手指着胭脂:“朕,会清除掉一切障碍。” “官家,虽如此说,可是赵将军,还在外统领大军,若……”潘太皇太后迟疑地说。柴昭已经冷冷地道:“朕当然知道,此刻已经有一队人马,前往赵府,请赵家的那两位小公子也进宫来。还有胡府,朕绝不会犯赵匡义犯过的错,放过了胡府,让胡氏,毫无挂碍。” “朕,要看看,在赵镇心中,什么最要紧。”柴昭一字一句地道。永和大长公主摇头:“恶鬼,母亲并没说错。” 柴昭神色又变了,接着柴昭笑了:“那是曾祖母什么都不懂,她以为,施恩就能得到报,错了,全都错了。” 潘太皇太后缓缓站起:“官家,你这个主意也不错,不过宁国公,还在宫门口等待。” “让他等着吧,若他反对,朕,正好有了借口。”柴昭的语气一点也不带结巴。永和大长公主瘫软地倒在地上,胭脂依旧跪的笔直。此刻,胭脂对自己的处境一点也不担忧,只是担忧自己的孩子,还有自己的母亲,弟弟,这些,最亲的亲人。不知道丈夫此刻身在何方,更不知道,丈夫知道这一切后会做怎样的抉择? “快马加鞭的话,最快二十日就能到汴京,可是现在,我们足足走了一个半月。”赵镇真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向汴京,看到自己的妻儿,这一战后,自己就能和妻子前往外地,过一种平静的生活。 骑马走在赵镇身边的是赵朴,他听到赵镇的话就道:“将军现在是想念夫人了?”赵镇被说中心事没有说话,以后,一刻也不能分开,时时刻刻都要在一起。 大军浩浩荡荡一路行去,赵朴摸一下腮下的胡子:“算着时候,符将军也要到京里了。”赵镇叹气:“是啊,他是要到京了,抢了先去报信的差事。” 赵朴又笑了,赵镇看着天边,仿佛能看到汴京城里的那座宅子,能够看到自己的妻儿。 此刻,这座府邸却被包围起来,赵捷牵着弟弟,看向包围着这座府邸的人,沉声道:“敢问我们家犯了什么事,这深更半夜的,要来惊扰?” “赵小郎,我是奉官家诏令,请你们二位入宫小住一阵子!”领头的对赵捷拱一拱手,声音平静。 “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赵迅眨着眼,怎么也不明白将要睡觉时候,就来了这样一群人,接着自己家的府邸就被包围起来。 “不要说话!”赵捷轻斥弟弟一声这才又道:“还请回去禀告官家,我们两弟兄,就在这府中等着母亲归来,无需进宫。” “看来,赵小郎是不肯奉诏了?”领头的使个神色,就有人上前要把赵迅带走。赵捷护住弟弟,高喊一声:“谁敢?” 领头的并不把赵捷放在眼里,他就算工夫精熟,也不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因此领头的只笑道:“赵小郎,算来你和官家还是表弟兄,何必呢?” “还请给个是非黑白,到底我赵家,犯了什么事?”赵德昭的声音响起,他在宫门口并没接到永和大长公主,更不用说儿媳和孙女,又接到消息自己两个孙儿也要被请进宫。赵德昭知道事情肯定哪里不对,只有匆忙赶回,要护住自己两个孙儿。 “祖父!”赵迅喊了声就牵住赵德昭的手。对着赵德昭,领头的更加客气:“宁国公,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您又何必要下官难做?况且官家的诏书,纵然是宁国公您,也不敢违背吧。” “我赵家,三代都忠君爱国,家父昔日在战场上尽忠,世宗陛下亲赐……”不等赵德昭说完,领头的就笑了:“这些,汴京城内,不,就算是通天下又有谁不知道呢?不过都三十多年的事了。宁国公又何必再说这话?况且,不过是请令孙小住几日,又算得什么?难道你赵家不忠君了吗?” 赵德昭的胡须早就发白,听到这话眉头紧皱,接着就对领头的道:“那也容我进宫,面见官家,求个是非黑白,若我赵家,真……” “宁国公,你别口口声声赵家了,赵家不还出了赵匡义这个逆贼?再说当日你出来平乱,谁知道是不是你赵家商量好了,专门这样做呢。”打断赵德昭的并不是领头的,而是站在他身边的人。 领头的已经斥道:“那有你这样的?” 说完领头的就对赵德昭拱手:“宁国公,不管怎么说,话已经说在这了。您若执意不肯奉诏,官家临来前和下官说了,若有阻拦,杀。” 赵德昭的神色顿时变了,领头的已经一挥手,十个弓箭手出列,单膝跪下,弓箭对准赵德昭一家。 赵迅吓的紧紧埋在赵德昭胳膊上,赵捷双手握拳,恨不得一拳打过去。赵德昭沉声道:“官家,欲做隐帝之举?” “官家是圣明天子,宁国公你这样比是不对的。官家说,请你们全家都进宫去。至于宁国公您,就在这家里好好等待。” “祖父,我……”赵捷想说话,赵德昭看着面前的孙儿,伸手拍拍他的肩:“你是祖父的长孙,祖父对你期望远大。若……” “我一定会护住弟弟和娘的!”赵捷如同发誓一样,赵德昭看向孙儿,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接着赵德昭就对领头的道:“官家要对我的儿做什么?” “到时宁国公自然知道,现在,还请把令孙儿交给我!”领头的冷笑,赵德昭摇头:“不,我要亲自进宫,面见官家。” “宁国公今日,想寿终于此?”领头的话透着冷意,接着领头的不等赵德昭回答就道:“还是,宁国公想明日让赵府背上一个逆贼的名声?不过我想,宁国公是不在意的,毕竟赵家,已经出了一个逆贼了。” 赵府门前剑拔弩张,天子殿内,柴昭正在召见符三郎,看着符三郎,天子面上笑容和煦:“符将军辛苦了!” “臣背负重恩,不敢称辛苦。”符三郎恭敬地答。符家牵扯赵匡义这件事很深,符太皇太后摄政之后,头一件就是拿符家开刀,夺爵流放之外,险些符三郎的父亲都被斩首。后来还是符太皇太后念在终究是自家侄儿,才改的流放。 至于符三郎,原本就该被牵连,不过因赵镇苦苦相求,再加上符三郎当日妻儿都被赵匡义带去威胁,因此才被网开一面放过。边关战事起的时候,符太皇太后又命侄孙出征,算是戴罪立功。 此刻听到符三郎这样说,柴昭笑了:“曾祖母对符将军一直有很大的期望。” 符三郎再次称谢,柴昭说了两句才又道:“符将军立了如此大的功劳,朕也能召回你们全家!” 符三郎立即拜下:“全仗官家深恩。”柴昭并没叫起符三郎,只是看着符三郎:“朕,原本该放心的,只是还有一件事,朕,实在不能放心。” “臣愿闻其详,愿为官家分忧!”符三郎的表态让柴昭很满意,不过柴昭还是故意皱眉:“罢了,这件事,你也很为难。” “臣为臣子,能为官家分忧,怎能称难?”柴昭这才笑了:“这话不错,符将军,论起来我也要叫你一声表叔。说来,虽然赵家那边,我能称一声舅舅,但和那边,其实是没有一点亲的。” 符三郎当然知道原因何在,因此符三郎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若赵家舅舅是朕的亲舅舅,朕自然对他十分信重。但朕知道,赵家舅舅并不是朕的亲舅舅,因此,朕时刻担忧。此刻看见表叔,朕就想,若符家表叔能取代赵家舅舅的位置,该多好?” 柴昭的话让符三郎猛地抬头,接着符三郎又低头,柴昭轻声道:“自然,朕知道,这件事,符家表叔是不愿的,您和赵家舅舅,出生入死,那是我说几句就能变动。” 符三郎的手不由握成拳,外面已经传来声音:“官家,去赵府的人遣人回来禀报。” “宣!”柴昭并没回避符三郎,来人已经走进,对柴昭行礼道:“官家,宁国公说,他要亲自见官家,还说,若官家不肯见他,他宁愿,宁愿……” 来人瞧一眼符三郎,柴昭已经道:“符家表叔不是外人,继续说。”来人应是才道:“宁国公说,他愿血溅宫门!” 第252章 柴昭面上现出冷意,符三郎更觉惊讶。柴昭已经看向符三郎:“表叔,你瞧,朕,虽为天子,却被他们逼成这样了。朕,实无可托之人。” 柴昭说的很真挚,但符三郎却什么都答不出来。 柴昭继续道:“今日,朕不过请赵家人进来宫中,赵家的人就这样威胁,血溅宫门,等到异日,朕,这个天子,在他们眼中,岂不如傀儡一样。这个天下,到时,到底是谁家之天下?” 符三郎明明白白听出柴昭的意思了,双手不由握紧。柴昭已经对符三郎:“表叔可愿帮我?” 符三郎知道自己只要说出一个是字,一切都不一样。况且这也是君王的命令,身为臣子,该听从的,但想到赵镇,符三郎又觉得说不出这个是字。 柴昭看着符三郎,突然笑了:“不如,我陪着表叔去探探太皇太后?” “时已三更,臣,臣该出宫了!”符三郎的话让柴昭笑了:“表叔何须如此?朕操心国事,此刻怎能算天色已晚?” 宫门已该下钥,但因今日有事,此刻的宫门还是大开的。赵德昭跪在宫门前,宫门前的禁军,都手拿火把,却没一个人说话。 赵德昭看着宫门开处,除了一团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四周的安静十分诡异,赵德昭在等待,等待着柴昭的软化,或者,是…… 这样的结局,赵德昭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可真如此又有什么好怕的呢?自己这一辈子,能为儿孙们做这一件事,也够了。 宁寿殿内,帷幔低垂,符太皇太后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柴昭带着符三郎走进来,符三郎的脚步放的很轻。柴昭已经走近符太皇太后的床边,符三郎刚要行礼,却看见床上的符太皇太后双目紧闭,面色灰白。 符三郎顿感难受,出征之前,符太皇太后身体还很硬朗,对自己期望甚大,但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表叔,我也不怕告诉您,曾祖母她,就是担忧这件事,才会在告庙之后,突发卒中。”柴昭的话让符三郎眼中有些湿润,柴昭看向符太皇太后:“表叔,若母亲还在,赵家舅舅的事,想来母亲也能做出抉择。” 赵琼花和赵镇是亲兄妹,亲兄妹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即便是有了争执,亲兄妹之间,也能很快化解。柴昭的意思符三郎明白,他只看着符太皇太后,久久不语。 “表叔方才说,已经很晚了,表叔也该回府了。来人,送表叔出去!”柴昭高喊来人,符三郎沉默地给柴昭行礼之后离开。 柴昭坐在符太皇太后身边,看着符太皇太后,声音喃喃:“曾祖母,我晓得,你是醒着的,你怎么不睁眼呢?您是不是怕,您害怕什么呢?您要的是我把这天下牢牢握在手心,我会做到的,你为何不高兴呢?” 符太皇太后睁开双眼,眼中有泪,柴昭又笑了:“曾祖母,您瞧,您和我比起来,是不是太没手段了。我是天子,天子的话,是没人能违抗的。” 符太皇太后眼中的泪流的更急,柴昭面上的喜悦更深,明日,会再次召见符三郎,到时,符三郎会答应的,取赵镇而代之,这是让任何人足以动心的事情。 符三郎出宫之时,并没经过赵德昭所在的宫门,他看向那道宫门,眉头深锁却什么都没说。 赵德昭还跪在那里,风越来越冷,赵德昭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麻木了。 开着的宫门处,有人奔跑出来,赵德昭能看见,是个小内侍。这内侍并没看赵德昭,而是高声喊道:“官家有旨,赐宁国公,自尽!” 最后两个字进到赵德昭耳里,不等赵德昭反应过来,一支箭已经飞来,直插赵德昭的喉咙,赵德昭想要站起身,却什么动作都没有,血溅到内侍的靴上,内侍又道:“官家有旨,宁国公为国尽忠,当厚葬。并传召赵府儿郎入宫,着意安慰!” 这一切胭脂和永和大长公主婆媳都不知道,她们俩被送进潘太皇太后殿后的一座小院落中。这座院落内的所有家具都是竹子做的,所有的角都是圆的。 抬头看去,永和大长公主已经惊讶地道:“宫中,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座没有梁的院落?” 没有梁,那是连悬梁自尽都没办法,再加上这些家具。胭脂已经低声道:“这是防止我们自尽呢。” “官家,到底要做什么?难道他真是被恶鬼附体?”永和大长公主坐在竹椅上,忧心忡忡。 胭脂坐在她的身边:“公主,现在想什么都晚了,也许,官家是要用我们来威胁大郎。” 胭脂的话让永和大长公主凄厉一笑,门被推开,宫女拿着食物进来,连装食物的碗盘,也一概是竹做的。 柴昭,还真是严防死守,要防止自己和永和大长公主自杀。 “官家说,请柳国夫人和大长公主用膳,还说,若两位不肯用的话,那只有去把两位府上的下人都请来,两位不肯用一顿,就杀一人,直到两位用膳才可。” 宫女的语气很恭敬,如同说最平常不过的事。 胭脂拿起筷子,端起碗,对宫女道:“还请回去转告官家,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死的。请官家放心。” 宫女退下,门重新关上。 “姐姐,为何哥哥要让赵家小娘子和我一起玩耍,还叮嘱我,不能欺负赵家小娘子?”兰台公主问着邹芸娘,邹芸娘摇头:“女儿,你要知道,在这宫中,要过的平安,很多时候别问为什么?姐姐只能告诉你,要好好地过,就只有听你兄长的话。他是天子,是这天下的主人。你,不能视他为普通兄长。” 兰台公主点头,偎依进邹芸娘怀里,邹芸娘把女儿搂的很紧。 赵捷兄弟还在赵府门前等待,赵迅已经困的靠着哥哥的肩膀睡着。赵捷还睁着眼睛,等着事情的变化。 马蹄声传来,不等赵捷抬头,马上的人已经道:“宁国公已为国尽忠,官家说,请赵家两位小郎君,入宫去好生安慰着。” 话音刚落,就有人上前来拉赵捷兄弟,赵迅被吵醒,迷糊中说了一句:“娘,别吵我。”赵捷的一颗心在往下沉,祖父已经没了,那娘和祖母呢?官家,到底要做什么?要把赵家连根拔起吗? 赵捷把弟弟的手握紧,赵迅已经揉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一群人。这一次,赵捷没有再反抗,当然,也是因为赵捷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 爹说过,任何时候,都要留着这条命,等待转机。 赵捷带着弟弟上了马车,马车离去,禁军头领已经把这座府邸围住,在门口贴上封条,不许人出入。 老卫一直守在公主府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等到大门被贴上封条的声音传来,老卫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若说要抄没,为何没有旨意下来?若说什么都没得罪,为何又做这样的动作? 老卫转身,身后所有的公主府下人都看着老卫,老卫叹气:“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不许我们出入。先把两个府邸的人都集中起来,还有厨房内的米粮有多少,都拿出来。从现在起,不管是谁,一天只能吃一顿,总要等到……” “咱们府里,还是有几块菜地,还有一块田的。”有人突然这样说。老卫不由苦笑:“那点菜,那点田,种出来又够几个人吃?” 两个时辰前,这府里的人都还不担忧要吃什么,可现在,担忧吃什么就已迫在眉睫。 老卫吩咐完就往通向赵府的那道门走,好在外面虽被封住,里面的通道却没被封掉。见老卫过来,急的六神无主的老吴急忙迎上去:“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才转眼之间,就什么都变了。现在也出不去,要说十天半个月的,这府里吃的还够,可再多,谁家存了这么些米粮?” 老卫把安排说下去,老吴点头:“也只有如此了,但愿十天半个月之后,事情能有转机。” 老卫眉头紧皱,也许,十天半个月后,等来的是米粮全空,要府里这么多人都饿死的消息呢? 这一夜过去之后,赵德昭的死讯已经传遍汴京城,只是有人想来赵府吊唁的时候,却发现赵府被贴上了封条,包括旁边的永和大长公主府。 这样的变化让众人都摸不着头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赵镇不是还在外面吗? “祖父,祖父!”曹休匆匆跑进曹彬的房里,把这消息一说。 曹彬的白眉紧皱:“官家这是要做什么?” “现在外头都在猜,在猜表兄是不是在外叛了,官家才这样对待?”曹休的话让曹彬摇头:“不,你表兄不是这样的人,况且这京中还有他的妻儿。” 第253章 “祖父,事情很奇怪,表嫂和永和大长公主都不见了,包括侄儿侄女们。京城中都传说,说是昨日表嫂和永和大长公主出宫之后,就消失了。”胭脂他们的真正去向,柴昭并不想告诉别人。昨日胭脂和永和大长公主的马车的确离开宫中,车内也坐了人,然后,这辆马车径自离开京城,以造成赵家全家离去,赵德昭羞惭自杀的假象。 “又有风雨要来了。休儿,这一回是赵家,那下一回?”曹彬的话曹休怎不明白,下一回,也许就是曹家,是杨家,是曾为江山出力的人,是昔日曾和太祖,和世宗,并肩作战的人家。 “娘,姊姊和外甥们,到底去了哪里?现在京中都在传说,说姊夫反了。”胡府也被围起来,但柴昭暂时没有动胡府的人,允许他们家的管家人等可以出去采买些东西,只是出入都要接受严密检查。 邹蒹葭也能借此得到些消息,王氏的眉紧皱:“你姊姊,只怕并没出宫,也许,就被扣在宫中。” 邹蒹葭也这样想,但柴昭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一切?王氏长长叹息:“官家,只是要寻一个诛杀你姊夫的好借口罢了。” 以谋反的罪名诛杀赵镇,这算得上是光明正大的。 “谋逆大罪,是诛九族的!”邹蒹葭缓缓地道。王氏笑容里有些苦涩:“所以你想,你姊夫怎么会去做这些呢?官家,只是要这样一个罪名罢了。蒹葭,你想办法带着孙儿离开吧。” “娘,我不走,我要陪着您!”王氏已经笑着摇头:“陪着我做什么?我已风烛残年了,大郎和小元宵,只怕逃不了。但你还能离开。” “怎么离开?出入他们都要细细地查。”邹蒹葭有些沮丧地说,王氏没有说话,只在那仔细地想,出入都要细细地查,出去了几个人,回来时候都必定是要几个。连相貌都要对上,那只能往不会被检查到的地方去想了。 “粪桶!”只有粪桶,才不会被这样细细地查,而粪桶,每隔几日就要有人来收。到了这时,还能嫌弃什么恶臭?邹蒹葭握住王氏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 汴京城外,符三郎勒住马回头望去,汴京城还是那样巍峨壮观,符三郎的眼神转暗,等回到汴京城时,自己就和原来不一样了。 符三郎策马离去。 柴昭得到回报,面上露出笑容,现在,所有的事都已安排好,就等赵镇自杀的消息传来,那时,凡和赵镇有联系的人家,都该杀的杀抄的抄。这座江山,将被握在自己手中,永远不放。 赵镇并不知道汴京城里的传言,只是在那算着日子,还有多少日子就该到汴京了。就能见到自己妻子了,以后,就再不分开了。 这日路上歇息,赵镇刚在帐篷里坐下,赵朴就匆匆进来:“将军,您可知道,现在汴京城里发生了什么?” “能发生什么事?”赵镇笑着瞧向赵朴,赵朴整个人十分严肃:“将军,汴京城里都在传说您在外面反了,而且,夫人她们,失踪了。宁国公惭愧不已,面向宫门自尽。天子下诏,厚葬宁国公。” 赵朴一口气说完,赵镇站起身,觉得喉头传来一阵腥气,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赵朴看着地上的鲜血:“将军,这件事,不管是……,您都要早做打算。” 打算?赵镇擦掉唇角的鲜血:“进退都不能,我若因为这传言不敢进京,不过是坐实了这传言,到时官家自然可以下诏调兵来杀我。我若进京,只怕不等辩白,也就是个死。” 进退都只有死,赵镇并不怕死,可是死之前,想要知道,妻儿到底在何方?赵朴见赵镇已经冷静下来,劝道:“将军,您手上,可还有十万大军。” “先生要我真的反吗?可反了又如何?天下还是柴家人的天下,天子是可以调兵扑灭的。” 赵镇的担忧赵朴当然晓得,帐外已传来通报声:“符将军回来了。”不等赵镇说请,符三郎就大踏步走进来。 赵朴看着符三郎,面上有担忧神色。 符三郎已经开口:“赵镇,你可知罪?”这句话一出口,赵朴就下意识地想去拔刀。赵镇看向符三郎:“三郎,你我还真是有缘分,谁都想让你来杀我。” 符三郎已经放声大笑:“是啊,谁都想要我来杀你,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我长的,一脸看过去就是忘恩负义的人?” 赵朴的一颗心这才放下了一小点,符三郎已经坐下:“表兄,我这次进京,发现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官家抱着的,是要把赵家连根拔起的心。表兄,你也别去想对官家进行辩白了,官家他,压根就是要你死。” 功高震主,赵镇不由苦笑一下。 赵朴也点头:“符将军说的对,将军,为何不拼一把?若成了,那就……”赵镇当然知道成功意味着什么,若失败。 见赵镇还在迟疑,符三郎已经道:“表嫂和侄儿们,全都被官家扣在宫中,我来,官家对我说,若你不同意自尽,那表嫂和侄儿们,会没命的。” 符三郎话里的未尽之意,赵镇听出来了,就算自己真的自尽,柴昭也一样会杀了自己的妻儿,横竖都是死,赵镇的双手已经握成拳。 周德已经冲进来:“将军,京中的传言,我们都听到了,官家这等不把功臣放在心上,反而要百般施计要将军您的命。这等君王,算是倒行逆施。我们,为何要对他忠诚?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赵将军,天子若这样胡作非为,并不是社稷之福。到时,纵然不生灵涂炭,也会让天下百姓,没有活路。”赵朴也在劝说。 帐外已经传来兵丁们的声音:“赵将军,当为天下百姓计。” 赵镇看向赵朴和符三郎,符三郎拍向赵镇的肩:“表兄,我的人望并不如你,我的人也不如你,我的功劳也不如你。” 赵镇手握成拳,周德又道:“将军,若有万一,难道您就不想为夫人和郎君们报仇,还有……” “宁国公难道就要背上这样一个名声死去?将军?天下事,不是任由君王颠倒黑白的。”赵镇走出帐外,帐外已围满了人,符三郎到达之时,就已把柴昭下令要斩杀赵镇的消息告诉了士兵们,又说此刻汴京城内,都在传说赵镇已经谋反。 士兵们顿时哗然,若赵镇谋反,那等回到京中,这些士兵们不但得不到封赏,反而会被牵连。既然如此,何不拱立赵镇,而不是京中那个小儿? 赵镇看向士兵们,尚未开口,士兵们已经推着两个人过来,这两人都做内侍打扮。符三郎已经走出:“这是官家派来监督我做这事的。” 内侍有些狼狈地大喊:“符将军,官家可是答应过……” 符三郎摇头:“官家可有带人前往敌人帐中,救出我妻儿之举?官家可有在战场之中,救我数次?官家真以为,他许下的这些好处,能让我就此为他卖命,甚至不顾兄弟情义?黄口小儿,以为搬弄唇舌,就能让人自相残杀。黄口小儿,以为自己是天子,就可以肆意?黄口小儿,今日能让我来杀赵将军,那等来日,自然也会让别人来杀我?真以为别人就能心甘情愿做他手里的刀? “符将军,你也不想想,你的妻儿还在京中,你这一动作,难道你不要你妻儿的命了?”内侍还在大喊。 符三郎的手一动,已经一刀捅在内侍心口,接着把刀抽出,血滴在地上。符三郎淡淡地道:“久居宫中的人,才会以为,拿别人妻儿的命来威胁别人,别人会俯首听耳。今日能如此威胁,来日自然会变本加厉。没见过血的人,也想这样威胁吗?” 赵镇赞了一声:“好!”说着赵镇手腕一翻,就把刀捅在另一个内侍心口。两个内侍都已死去。 兵丁们更加兴奋,大喊道:“赵天子,赵天子!”赵朴深吸一口气,看向汴京城的方向,不知柴昭知道自己计谋不成,会怎样想? 柴昭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清秀的脸上满是狰狞:“赵镇,真的反了?”内侍应是,柴昭恨的牙咬:“符将军呢?他的妻儿,还在京中?传诏,着禁军前往符家,捉拿符家的人,朕要他们知道,反抗朕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内侍应是,潘太皇太后急急前来,对柴昭道:“这时候,还是派兵平叛才是正经。” “平叛,派谁?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手里有了兵,都会反了,反了。”柴昭的声音尖利,接着柴昭就摇头:“还有赵家的人,朕要亲自把他们的头砍下来,要让大臣们都看着,朕还要把他们的人头挂在汴京城的城墙上,让众人看看,敢于谋反,就是这等下场。 说着柴昭就往后面去,潘太皇太后听的心惊肉跳,忙跟了过去。 第254章 “已经有二十来日了,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样了?”永和大长公主对胭脂道,胭脂轻叹一声,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们,现在是怎样情形? 外头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赵捷的声音:“不许哭,怎么都不许哭。” “这是,捷郎和迅郎。”永和大长公主奔到门前,胭脂心中生出不祥之感,她瞧瞧地把一根削的很尖的竹子藏在手心。这是胭脂这些日子从竹椅上好不容易拆下来的,又在窗口磨了很久,才算磨出很尖。 若有万一,就拿这个杀了自己,而不受辱。 门被推开,赵捷和赵迅被推进去,赵迅看见祖母和母亲,哭着扑过去:“娘,娘,您在这里,我好想你。” 永和大长公主的眼圈已经一红,把赵捷抱在怀里,胭脂伸手揽住赵迅:“你们怎么在这里?” “儿子们在这里,已经有二十来天了,那日官家派人把儿子们接来,说好生安慰着。”赵捷简短地说。 “是啊,朕从来都很好心,想的周到。”柴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柴昭就走进来,满面怒意:“朕那么好,朕要看着你们全家,死在一起。哈哈哈,然后,朕会亲自上阵,把赵镇的人头给砍回来。” “恶鬼,恶鬼!”永和大长公主厉声道,柴昭冷冷一笑:“恶鬼?朕可不是什么恶鬼,朕是真命天子,天之所归。” 胭脂并没说话,只是在安抚着赵迅。永和大长公主用手捂住胸口:“你,嫣儿呢?” “赵嫣?听说她是赵镇最珍视的宝贝。朕,当然会好好待她,等她长大了,纳为妃子,百般宠爱,到时,朕会告诉她,是朕不计前嫌,纳她为妃,她会以有你们这样的家人感到伤心不已。朕还会让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儿。朕要让她,一辈子活在伤心惭愧之中,你说,好不好!” 啪地一声,柴昭面上已经挨了一巴掌,这巴掌是胭脂打的。胭脂看着柴昭:“疯子,你这样的疯子,怎么能做天子?” “你竟敢说朕是疯子?拉出去!”接着柴昭就摇头:“不,朕不能让你这样死,朕已经召集群臣,要把你们全家都带出去,朕要亲自监刑,朕……” 不等柴昭说完,胭脂已经用手里那把竹刀往柴昭脖子上戳去。 柴昭不料胭脂敢这样做,这下是真的惊呆了。胭脂手中的毕竟是竹刀,虽擦着柴昭的脖子,但也只把他的脖子拉出一道血痕。 柴昭顿时大怒,高喊来人,侍卫已经冲进来。柴昭抽出侍卫的刀就要往胭脂身上砍去。赵捷在旁看见,拿起一把竹椅就去挡刀。 那把竹椅子被劈开,柴昭大怒:“疯了,疯了,都疯了。给我把赵家的人都拿下,五花大绑了,送到大殿,朕要亲自告诉群臣,赵家的人,都不能存。” 侍卫们应是,上前就去擒拿。胭脂、赵捷虽曾学过点工夫,却和这些训练有素的侍卫还是不一样,赵捷打倒两三个侍卫,就被两个侍卫紧紧按住。胭脂更连一个侍卫都没打倒,就被按住。 柴昭见胭脂等人被擒住,这才得意洋洋上前:“朕和你们说过,朕是真命天子,哪是你们这样的人就可以伤到分毫的?” 胭脂啐他一口:“赔,什么真命天子,不过是个疯子。”柴昭依旧得意洋洋:“朕,很快会让你看到,什么样的人才是真命天子,带走。” 侍卫把胭脂他们全都往外押,永和大长公主看着许久不能见的蓝天,不由轻叹一声,把赵迅搂在怀中。赵迅感觉到祖母的慈爱,偎依在她怀里。 永和大长公主轻声道:“迅郎,不用怕,等会儿,祖母会捂住你的眼睛。” “祖母,我不怕,我只是在想,我不能见到爹爹了!”赵迅的话让永和大长公主苦涩一笑。侍卫要来把永和大长公主和赵迅拉了分开,永和大长公主已经道:“我是世宗陛下亲封的公主,当今天子还没下诏褫夺封号,你们放开。” 柴昭听到永和大长公主的话,对永和大长公主道:“倒还忘了这事,不过,别担心,等会儿,朕就会亲自下诏,褫夺你的封号。现在,就让你继续,继续摆下公主的威风。” “柴家天下,必会葬送在你的手中。”永和大长公主骂了一句,柴昭已经摇头:“错,柴家天下,会在朕的手中,更加稳固。” 说着柴昭往前去,鼓声已经响起,这是出了急事,召唤群臣急速上朝的鼓声。各家府邸门前,已经多了马车,飞速往皇宫行去。 曹彬也听到这鼓声,眉头紧皱,手中是一封信,这是昨晚有人送到曹府的,要不要打开城门,迎接赵镇? 曹彬再次思索,按说,赵镇是自己的外孙,他若得了天下,那对自家更有好处,可是,不知道这天下人的心,是怎样想的? “相公,鼓已三遍,请相公速速上朝。”管家前来催促,曹彬已经站起身,决议已定,上朝吧。 大殿之上,群臣已文武分班而立,柴昭和潘太皇太后走到殿上。潘太皇太后满面焦虑,此刻只能全听孙儿的。 柴昭小脸绷的很紧,柴昭和潘太皇太后坐定,群臣行礼,柴昭方道:“诸位臣工都该知道,征辽将军赵镇已反,故此,朕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谋逆是大罪,朕今日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朕是赏罚分明的。 说完柴昭就道:“带人犯出来。” 人犯?群臣都十分奇怪,胭脂一家子已经被推出来,见到胭脂和永和大长公主,群臣更为惊讶。曹彬的眉紧皱,看向柴昭。 柴昭继续道:“天开眼,赵家家眷都在此处,朕,今日下令开斩,然后,朕要亲自出征,剿灭叛贼。” 柴昭说完,群臣一片寂静,已有大臣出列:“官家,赵镇既然谋反,家眷自然要受株连,只是永和大长公主虽为赵镇继母,按说在株连之列,但永和大长公主身份尊贵,按例,不过是褫夺封号,贬为庶人罢了。怎能……” “朕还要你来教怎么做事?”柴昭冷冷地道,已有大臣又出列:“官家所言甚是,俗话说,斩草要除根。永和大长公主身为公主,没有管束住自己的继子已经是有罪了,此刻,永和大长公主怎能还受恩施?自然该是自尽全忠才可。” 曹彬的眉头皱的更紧,永和大长公主已经开口:“官家,柴家天下,在你手中,定会……” “住口!”柴昭大喊一声就冷笑道:“朕,还不需要别人来指点该怎么做?朕,才是天子!” 说完柴昭在宝座上站起身:“朕已传诏,凡所参与的人,家眷全都捉来,到时,一起开刀问斩。先从赵镇家眷开始!” 柴昭冷冷地看着胭脂,胭脂到了此刻,神情依旧平静,柴昭面上的冷笑又要浮现。曹彬已经道:“官家不可!” “曹相公,若朕没记错,你是赵逆的外祖父。此刻你说不可,难道是说,你要护住他们?曹相公,你该知道……” “我当然知道,官家此刻已经不堪为天子了。”曹彬打断了柴昭的话,话语十分不客气。柴昭大怒,对侍卫道:“还不把说这等大逆不道之话的人,给朕擒下!” 曹彬并没看柴昭,更没在意包围过来的侍卫,只对群臣道:“柴家郎这一年多来,诸位都能瞧出,性情古怪,大臣动则得咎。这也罢了,柴家郎还以杀人为乐,仅这一年多,宫中内侍宫女,死在柴家郎刀下的,就有上百人。此等君主,诸位还要辅佐吗?” “胡说,官家并不是这样的人!”柴昭后来提拔的人在那大叫,曹彬瞧着围上来的侍卫,手一拔,就把他们的刀拨开,瞧着那几人,对群臣道:“诸位也都晓得,这几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吧?让这样的人腰金衣紫,窃居高位,社稷之耻!” 柴昭见侍卫们拦不住曹彬,曹彬反而一步步走上前,柴昭大喊道:“曹彬,你也想谋反吗?” “四十多年前,群臣拥立太祖为帝时,我在旁边。官家可知道,太祖为何要起兵吗?当时汉是隐帝在位,隐帝诛杀了太祖、世宗两位陛下的家人,这才起兵。那时,隐帝比陛下您,大不了几岁。陛下,您难道不知道前车之鉴吗?今日,我不过顺应天意。” 曹彬已经一步步走到柴昭面前,潘太皇太后大惊失色,声音颤抖:“表叔,世宗陛下当日在时,曾说……” “世宗陛下要我护住的,是好好的柴家郎,而不是一个胡作非为,倒行逆施的柴家郎。”曹彬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伤悲。柴昭紧紧贴在宝座上,想让侍卫把曹彬给杀了,曹彬却已伸出手,轻轻一拉,就把柴昭从宝座上拉下来。 第255章 柴昭被拉下宝座,登时尖声叫起来:“反了,都反了,来啊,把曹彬给我砍了!”潘太皇太后也站起身,一脸战战兢兢。 侍卫们还要上前,曹彬看着侍卫们,语气平静:“君君臣臣,君不似君,臣为何还要像臣?” 方才还十分肃穆的殿内,此刻已经乱的像个菜场,胭脂趁乱起时候,悄悄走到永和大长公主身边。永和大长公主会意,和胭脂彼此把绳子解开。 解开绳子之后,胭脂又把赵捷赵迅的绳子都解开,接着胭脂就把赵迅赵捷交给永和大长公主,悄声道:“我去后面寻一下嫣儿!” “胭脂,嫣娘她……”永和大长公主欲言又止,胭脂摇头:“她是我的女儿,我一定要去寻到她!”赵捷点头:“娘,我会护好祖母和弟弟的!” 此刻朝上大哗,侍卫们左右为难,内侍宫女们更是不晓得该听从谁的。文武群臣都在那议论,也没人注意胭脂他们这些人,胭脂绕出殿外,就往后宫跑去。 前朝乱起之时,后宫还什么都不知道。赵嫣坐在殿外,望着蓝天白云双眉紧皱。宫女走过来:“赵小娘子,太妃让奴过来,请您去用膳呢?” “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娘?”赵嫣的眉头皱的更紧,宫女当然回答不出来,只是笑着道:“这要去问官家。” 提到柴昭,赵嫣叹气:“官家待我很好,可是每回我说要去寻娘他们,官家就说,让我在这宫中多待些时日,可都快一个月了,我真想娘。” 宫女还要劝慰,就看到有内侍匆匆跑进院里,宫女忙喝道:“有什么事如此匆忙,难道不怕冲撞了太妃和公主?” 内侍一脸慌乱:“出事了,现在你们都还不晓得,但很快只怕各自都晓得了。我赶紧来禀告太妃一声,要早做打算。” 出什么事了?宫女疑惑不解。赵嫣却已悄悄走过去,想听一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今日官家上朝,下令斩杀赵将军全家,群臣不肯听命,曹相公说官家不堪为帝,要反了官家。此刻外面朝上,乱成一团。太妃,奴怕到时真乱起来,有人趁机作乱,要在宫中烧杀抢夺,还请太妃早做打算。” 邹芸娘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件大事,惊讶之后立即道:“快,把这殿内的人都召集起来,发给刀枪,把殿门关紧。还有,把赵家小娘子寻来。” 宫女应是,匆匆走出殿,却不见赵嫣。宫女去拉身边的宫女:“方才赵小娘子还在这里,怎地不见了?” 宫女道:“赵小娘子方才还在,怎么错眼就不见了。” 邹芸娘已经听到,急忙走出:“快寻,官家说过,不许她走出这殿内院子一步,想来在门口会被拦住。” 宫女应是,邹芸娘不由握紧手,这个时候,怎么总是有人要闹出幺蛾子? 赵嫣听的柴昭要杀了自己全家,已然大惊,晓得进去求邹芸娘也没用,顺着殿下走廊,悄悄地溜到后门。 后门处也有内侍宫女守着,赵嫣咬住下唇,皱眉思量该怎么才能溜出去。 已有宫女从前面来,问内侍可瞧见赵嫣从这里走出,内侍摇头说没看见。赵嫣见他们要转头往这边瞧来,心一横就往后门冲去。 宫女和内侍已经看见赵嫣,伸手就去拦赵嫣,赵嫣在那拼命挣扎:“我要去见我娘,你们放开。” “赵小娘子,太妃也是为了您好,您还是随小的们进去。”宫女内侍在那劝说,赵嫣被说的越发暴躁,狠狠地在内侍手上咬了一口,内侍吃疼却不敢放开手。 宫女已经把后门关上,抱着挣扎不停地赵嫣往里面走去。 胭脂匆匆跑进后宫,直接往柴昭的寝殿行去。此刻知道消息的人并不多,宫女内侍们还各司其责,瞧见胭脂跑进来,有内侍上前拦阻:“你是何人,怎么擅闯后宫,难道不晓得这是大罪?” 胭脂才不去管内侍的责问,反问内侍:“我是柳国夫人胡氏,我的女儿,在哪里?” 已有大内侍听到,往前行来,瞧见是胭脂就哦了一声:“原来是柳国夫人,您纵是诰命,宫规……” “现在还去管什么宫规不宫规?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到底在哪里?”胭脂心烦意乱,大声打断他们的话。 这事情有不对,内侍们互相看了一眼,胭脂晓得问他们也问不出来,推开他们就要往柴昭的寝殿去。 “柳国夫人,非是我们拦阻,只是……”大内侍还在说。胭脂已经瞧向大内侍:“给我闭嘴,柴昭到底把我女儿藏在什么地方?” 大内侍听到胭脂直接说出柴昭的名字,刚想要斥责胭脂,说她大胆,胭脂已经冷笑:“不说是吧,阻拦是吧?我就进去寻。” 事情透着不对劲,大内侍是知道柴昭想要胭脂的命,此刻胭脂怎么还好好地,还直接说出柴昭的名字,甚至要闯进殿内搜赵嫣,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前朝出事了。 想到此大内侍脸色突变:“柳国夫人,您……” “我的女儿在哪里,我只要我的女儿!”胭脂不觉已有了泪,此刻,胭脂什么都不想,只想赵嫣。 “柳国夫人,恍惚听说,赵小娘子在邹太妃殿内安置。”已有内侍觉出不对,小声地道。胭脂听到这句,转身往外跑去。 “这事,透着不对,是不是前面出什么事了?”已有小内侍问大内侍,大内侍眉头紧锁,瞧着胭脂离去方向。 “不好了,前面出乱子了,现在朝上乱成一团,有要听官家的,有要护住赵家的,还不晓得会怎样呢!”有内侍匆匆跑进,对大内侍面色惊慌地道。 小内侍立即看向大内侍:“那我们怎么办?我们是官家贴身服侍的,官家若有不好,头一个就拿我们开刀。” 此刻大内侍也有些凌乱了,接着大内侍就摇头:“不行,这件事,还是去把太皇太后给请出来。” “太皇太后不是已经在朝上了吗?”小内侍不解地问。 “我说的是符太皇太后,也只有她老人家,能压的下来了。”大内侍说着就吩咐人往宁寿殿去。 这让小内侍更迷惑不解:“可是,她已经病了很久。” 大内侍没再解释,带人匆匆地往宁寿殿去。胭脂是知道邹芸娘所居住的殿的,越走,越感到宫道上遇到的内侍宫女们开始面色慌乱,这证明后宫中人,也知道前面混乱了。 胭脂的脚步越来越快,总算看到邹芸娘的殿阁。胭脂往殿门前跑去,跑上台阶之后,却见大门紧闭。 胭脂拍门:“邹芸娘,快些开门,是我!” 拍门声传到殿内,赵嫣已经听到,想要跑出,被邹芸娘紧紧拉住。赵嫣挣扎不已:“娘,娘,我在里面。” 胭脂听到许久没听到的女儿叫声,眼角已经有些湿润,四处看看,这殿门既然不开,要怎样才能进去? 附近也没大树,更没有能垫脚的石头,宫墙更不是当日邹家的院墙所能比的,比胭脂两个人还要高。 胭脂转回大门处,再次拍门:“邹芸娘,是我,快些开门。” 赵嫣眼里的泪已经流下,看着邹芸娘:“你为何不开门让我娘进来?” 邹芸娘并没说话,兰台公主已经道:“嫣娘,万一你娘不是一个人来的呢?难道我们要为了你,让这满殿的人都死于非命?” “那就开个小缝,或者把我从墙上送出去,我要见我的娘!”赵嫣的话让邹芸娘又笑了:“赵小娘子,你稍安勿躁,等事情平息了我自会送你出去。” “就算是死,也要和娘死在一起。”赵嫣的话让邹芸娘笑的更开:“傻话,真是孩子的傻话,能好好活着,谁情愿死?赵小娘子,不管你赵家如何,官家对你青眼是事实,我定会护好你的。” 赵嫣一双大眼在那看着邹芸娘,接着赵嫣就摇头:“我不要听,你就没安好心,你对我好,也不是因为我是我。” “嫣儿,嫣儿!”胭脂的喊声已经掺杂了痛苦,隔了一道门,就是想了许久的女儿。可是,隔了一道门,怎么都瞧不见自己的女儿。 “娘,娘,我在这,她们不许我出去!”赵嫣眼里的泪滚落。邹芸娘冷笑一声,真不知道这胡氏一家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好好的荣华富贵的日子不过,偏要去惹人的逆鳞。现在又闹这样一出,真是把好日子过成坏日子。 胭脂听着女儿的声音,心如刀绞,既然没有大树,没有大石头可以垫脚。胭脂看着宫墙,宫墙之上有飞檐,这让胭脂眼睛一亮,脱下身上的裙子,用力去撕扯,把裙子撕成布条,胭脂把布条连在一起,仔细瞧瞧,长度也差不多了。 胭脂把布条结个套,往那飞檐上扔去,一次两次三次,那套总算套在飞檐上。 第256章 胭脂用手拽了拽,布条没被拽下来。胭脂咬牙一手抓住布条,一手扶住墙,就往上爬。 布条那能承受住胭脂的重量,爬到半截,那布条就摇摇欲坠,胭脂听到这布条将要断裂的声音,伸出胳膊努力去够,抓住飞檐。 左手抓住飞檐,右手放开布条,胭脂整个人吊在墙上。 赵嫣正在和邹芸娘母女闹着,突然听到胭脂喊自己,声音却像是从墙头传来,赵嫣抬头见胭脂露出半个脑袋,赵嫣登时大喜:“娘,您等着,我去拿梯子去。” 邹芸娘没想到胭脂竟还能想出这个法子,眉头不由紧皱。不由放开握住赵嫣的手,赵嫣蹬蹬蹬往外跑去,就要去搬梯子。 梯子重,赵嫣个子小,怎么能抬动梯子?内侍想去帮忙,但又瞧邹芸娘一眼,邹芸娘摇头,内侍急忙上前去帮赵嫣。 赵嫣见梯子靠上墙头,就爬上去,握住胭脂的手:“娘,赶紧爬上来。” 许久没见的宝贝今日终于可以又摸到她的手,胭脂觉得眼角又有了泪,努力想要爬上来。赵嫣帮着胭脂使力,胭脂已经爬上墙头,顺着梯子走下来。 胭脂瞧着女儿就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邹芸娘已经走出来,对胭脂道:“胡氏,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过那种苦日子。赵太后活着时候,你们非要和她拗着,要远远地去西边,现在她死了,你们又要和官家拗着。难道不晓得,胳膊拗不过大腿?” 这是胭脂第一次正正经经地仔细打量邹芸娘,接着胭脂就笑了:“你想说我蠢吗?” “蠢不可及,从没见过像你们夫妻这样蠢的人!”邹芸娘毫不掩饰自己对胭脂的嘲讽。 胭脂已经笑了:“那我想问你,你快乐吗?” “怎不快乐?我现在吃穿用度都是原来想都不敢想的。” “那若有一日,官家下诏,要兰台公主去死,你也会觉得很快乐吗?”胭脂的话让邹芸娘的脸色立即变了,接着邹芸娘怒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说这样的话。难道不晓得,立即要掉脑袋的人是你吗?” “可我现在还好好地站在你面前,我只想问你,那时,你愿不愿意?你能不能说,不就一点小事,答应了就完了。他们是长者,是官家,有什么不可以?” 胭脂的话让邹芸娘答不出来,邹芸娘咬牙切齿:“你,你现在还要靠着我护着你们母女,倒有脸说这样的话,来啊……” “邹芸娘,你瞧,这就是我和你的不一样,你可以为了荣华富贵什么都不要,你可以为了荣华富贵跪地乞怜,可我和你不一样。荣华富贵当然好,但除了这些,还有很多比它更好的东西。比如我的家人,我的女儿。” 赵嫣听着胭脂的话,对胭脂露出喜悦的笑容。邹芸娘冷声笑道:“你这会嘴硬有什么用?你赵家,还不是要死?还有胡家,也要受你的牵连。” “难道你以为,我跪地乞怜,胡家就不受牵连了?邹家现在怎样呢?邹芸娘,你没有心的人,怎么明白有心的人是什么样的?” 邹芸娘看着胭脂母女,突然邹芸娘冷笑:“好,好,我没有心,你有心,你愿为了你的孩子什么都肯做。来啊,把她们娘儿俩给我赶出去,等会儿乱生,我瞧她们娘儿俩怎么过?” 邹芸娘虽然大喊,但没有一个内侍宫女上前,邹芸娘顿时大怒,看向内侍宫女:“你们一个个都怎样了?难道不怕吗?” “邹芸娘,你到此刻还不明白吗?你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给的,别人要收回去,轻而易举。”胭脂的话让邹芸娘上前就要往胭脂面上打去,胭脂只瞧着邹芸娘冷笑一声,就抱着赵嫣往殿门口走去。 殿门口守着的内侍瞧见胭脂走来,不敢动作。 “开门!”胭脂沉声道。内侍伸手去摸门,还是不敢开。 “开,给她开,我倒要瞧着她们母女怎么死。”邹芸娘大喊。内侍忙把门打开一个小缝,胭脂抱着赵嫣走出去。 殿门重新关上,邹芸娘用手按住头,真是快气死了。 “娘,我们要去哪?”赵嫣看着胭脂问道。 “我们往前面殿上去,寻到你哥哥他们,就出宫去寻你爹。”胭脂的话让赵嫣点头,母女俩顺着宫道往前面去。此刻前面的局势还没有个分明,也没人前来盘查。 殿上一片混乱,柴昭还是在那跺脚大喊,潘太皇太后除了能喊几声杀了反贼之后再没别的话说。侍卫们也十分混乱,不知该听谁的。 永和大长公主走到曹彬身边,对曹彬道:“曹相公,不管怎么说,先把局势给稳住,不然若像去年那样,不过是百姓遭了劫难!” “公主所言极是,禁军之中,大半已经听从安排,在四门看守着。”曹彬的话让柴昭的叫声更加尖利:“曹彬,你早就想造反了,是不是?” “你可知道你这一年到底做了些什么?任意提拔,让无能之人窃拒高位,甚至放出谣言,逼反大将。赵家家眷明明被你扣在宫中,可你,竟说赵家家眷全都失踪。这等行为,怎是天子所为? 柴昭被说的大怒,抢过侍卫的刀就要来劈曹彬。曹彬上前一步,已经握住柴昭的手,柴昭不管使出怎样的力气,都挣脱不了。 “曹相公,话虽如此说,但天子是君,君有所错,做臣子的只能劝谏,实不能……”有人开口道。 曹彬冷笑:“劝谏,这一年来,因为劝谏,被这小儿用各种理由杀了的人还少吗?君昏如斯,岂是劝谏能够?” “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柴昭只会喊这一句。殿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太皇太后驾到!” 潘太皇太后不由惊讶,曹彬看向殿后,符太皇太后坐在椅上,被抬了出来。 群臣看着符太皇太后,不知还该不该行礼。柴昭已经跑到符太皇太后身边:“曾祖母,他们都欺负我!” 符太皇太后口中又赫赫声出,曹彬看着符太皇太后:“老娘娘,世宗陛下如何,老娘娘当日是亲见的。这小儿如何,老娘娘也亲见。老娘娘,逼令大臣自杀,还要以他谋反的名义。老娘娘,这等做法,倒行逆施。” 符太皇太后眼中泪流下,柴昭看的大忌:“曾祖母,我才是天子,我才是!”潘太皇太后也走到符太皇太后身边,想要劝说。 符太皇太后眼里的泪落的更急,接着看向全臣,双目紧闭。 “娘,爹爹他在哪里?”赵嫣牵着胭脂的手小声地问。胭脂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宫中的人,往前面殿中来,接着胭脂摇头:“我也不晓得你爹爹在哪里,但出了宫,出了京,也许我们就能寻到你爹爹。” 赵嫣点头,不管怎么说,离了这皇宫就好,这宫里,真是不大好玩。 “老娘娘辛苦了!”曹彬恭敬地说了这么一句,才对群臣道:“诸位,赵将军已经给我写信,说起兵不过是为了和天子说个分明,进京之后,不会骚扰群臣家中,不会扰乱公卿,赵将军将会进宫,和天子说个分明。” 这一声喊出来,群臣安静下来。曹彬又道:“若任由赵将军的家眷被这小儿杀了,是会出大乱子的。” “胡说,胡说,你明明白白就是谋反,就是和你外孙谋反,此刻又装什么好人?”柴昭还在大喊,曹彬已经不理他了,只对内侍道:“把他送回去吧。” 内侍不敢不应,把柴昭半拉半抱地拉出去。 曹彬的眉微微一抖:“诸位,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群臣也明白曹彬此刻说这番话的用意,带着大军前来和天子说个分明,名虽兵谏,但事实却是逼宫。为防皇家翻旧账,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天下换个姓。 “曹相公此言甚是,什么事都要等赵将军进京再说!”已有大臣应和,曹彬点头:“既如此,也就选几个人去迎赵将军。” 符太皇太后眼中的泪流的更急,曹彬看一眼符太皇太后,摇头不语。 胭脂和赵嫣快走到大殿时,见柴昭被按在銮舆之上抬回后宫,瞧见胭脂和赵嫣母女,柴昭大喊:“嫣娘,你爹娘都是坏人,要篡了朕的江山,嫣娘,朕是真的喜欢你。” 胭脂冷冷地看着柴昭,一个字都没说。赵嫣奇怪地抬头:“娘,什么叫篡了江山,难道爹爹谋反了?” “嫣娘,你是信娘呢,还是信他?”胭脂的话让赵嫣笑开,接着赵嫣就道:“当然是信娘。娘,邹太妃和官家都待我很好,可我怎么总觉着,他们待我的好,有些不一样呢。” “什么不一样?”胭脂已经带着赵嫣走进殿内,见胭脂母女走入殿中,群臣让开一条路。永和大长公主已经迎着胭脂:“走吧,我们总算可以回家了。” 第257章 “娘,就是那种,像带有目的一样对你好,和娘待我的好,不一样。”赵嫣的话让胭脂笑了,接着胭脂就长出一口气,终于可以回家了。 终于可以在数日之后,见到丈夫了。 宫中的混乱并没影响汴京,出宫到赵府这一段路上,虽然多了些禁军,但街上秩序井然。胭脂已经不去想以后了,只是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祖母,爹爹是不是?”赵捷和永和大长公主坐在一辆马车上,皱眉问永和大长公主,永和大长公主摇头:“捷儿,很多事没见到你爹爹之前,都别去想。” 赵捷应是,眉头没有松开。 永和大长公主终究已经上了年纪,这些日子算得上提心吊胆,没吃好睡好。此刻一放松下来,就想起赵德昭来,可怜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赵德昭已经死去。 马车在赵府门口停下,胭脂先下了车,看着门上刚被撕掉的封条,胭脂大惊失色,永和大长公主也下车,不见内里有人出来相迎,更感惊讶。 赵捷上前把门推开,门里此时才传出哭声。接着老卫老吴等带着人出来。瞧见主人回来,老卫老吴忙上前跪下,老卫哽咽着道:“宁国公,宁国公,已经,小的们前些日子一直被关在府内,方才封条才被撕掉。小的们正商议着,要在这设灵堂,还要去置办各项东西呢。” 丈夫,丈夫已经过世了?永和大长公主恍若未闻,急急往府里走去。 老卫忙跟着她:“公主,现在府里头什么东西都是缺的,驸马的尸身并不在这府里,说是官家要做主为他操办丧事。” 官家?柴昭?永和大长公主的身子晃了晃,转身要出外,但只走出一步,就晕倒在地。 众人急忙上前搀扶,胭脂刚想要人去请太医,却又叹了口气,此刻,并不算什么好机会。只让人把永和大长公主扶回房去。 “娘,我怎么觉得,东西都没变,可是这府里,和原来不一样了?”赵嫣皱眉望着这府邸,胭脂也察觉到了,对赵嫣浅浅一笑:“事情才刚开始呢,嫣娘,你怕不怕?” “不怕,能和娘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赵嫣的回答让胭脂笑了,这才是自己的女儿,不被别人几句话就骗到。 老吴已经上前对胭脂道:“夫人,家里的米面粮油都已经空了,还有肉菜这些,方才小的已经吩咐人出去买了,只是……” “我已经晓得了,该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吧,还有,去胡府送个信,就说我已回来了,让娘别担心。”胭脂吩咐着老吴。 老吴应是还没下去,就有婆子进来:“陈国夫人已经派人来了,说他们好好的,禁军已经撤走了,要夫人您不必担心。” 胭脂能想到柴昭不会放过自己娘家,此刻听到这个消息,一颗心算是放下,又匆匆吩咐了几件事,听到永和大长公主已经醒来,胭脂也就往永和大长公主卧房里面去。 永和大长公主睁开眼,看着这熟悉的摆设,想着丈夫已经去世,甚至很有可能是自己连累了他,永和大长公主不由心如刀绞,泪如泉涌。 胭脂进房,看见的就是永和大长公主靠在枕上流泪,身边的侍女不敢上前相劝。胭脂急忙上前对永和大长公主道:“公主,我……” 永和大长公主已经摇头:“你不用劝我,我心里难受,哭一哭就好了。” “这件事,只怕还是大郎的……”胭脂的话让永和大长公主凄苦一笑:“怪大郎做什么?也不知道这是怎么教出来的,睚眦必报。这样的人,今日不行,明日定会又行。” 胭脂听出永和大长公主话里的苦涩,此刻最难受的只怕就是永和大长公主,一个是她娘家侄孙,另一个是她继子。 永和大长公主伤心一会儿就对胭脂道:“不用安慰我了,我没事。你去忙你的罢。多少日子没回来了,这家里只怕事也不少。” 胭脂此刻哪还有心情想要去料理家事,只是看着这周围:“也不知道以后怎样呢。” 永和大长公主没有接话,眉又重新聚拢。 “赵将军,汴京城有信送来!”赵镇接了信,飞快地看了起来,接着笑了:“好,好,好!传令下去,快马加鞭,往汴京进发。” “赵将军,你真要进京兵谏?说个分明,我说,你别这样地……”符三郎听到命令就对赵镇道。 “许多事,总要到了汴京才能去做,否则就……”赵镇并没说完,符三郎已经笑了,赵镇看向远方,胭脂,我要回来了。 赵镇的大军在三日后回到汴京城,赵镇传令大军驻扎城外,只带了三百骑入城。进城那日,群臣都来迎接。 赵镇下了马对群臣行礼:“按说天子有令,做臣子的是不能违逆的,但臣子可以死,只是死前总要辫个分明,而不能蒙着罪名死去!” 参知政事急忙还礼:“赵将军所言甚是,此事,群臣都曾力谏,只是天子不允,我等也只有听从!” 几句场面话说过,群臣又请赵镇上马入京,往皇宫行去。 “娘,爹爹不是今日到吗?怎么到现在都没回府?”赵嫣问着胭脂,胭脂看着女儿:“你爹爹今日不能立即回府,他还要入宫去和官家辩白。” “那如果辩不白呢?”赵嫣的话让胭脂笑了:“辩的白的。” 是吗?赵嫣好奇地看着胭脂,胭脂还没回答丫鬟就来报:“胡娘子来了。”胭脂笑了:“快请!” 接着胭脂又对赵嫣道:“你舅母来了,你可以问问她。” “嫣娘想问什么呢?”邹蒹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赵嫣已经走上前迎接:“我问娘,爹爹为何不直接回府?” 邹蒹葭笑吟吟地走进来,捏一下赵嫣的脸:“你爹爹不是入宫了吗?” 胭脂拉邹蒹葭坐下:“别理她,最爱问了。”赵嫣做个鬼脸,就去给邹蒹葭倒茶。邹蒹葭接茶在手才笑道:“以后,就不一样了。” 胭脂明白邹蒹葭说的是什么,只淡淡一笑:“总归是要背骂名的。” 纵然兵不血刃,纵然有人拥立,都会背上一个骂名。 “背骂名,总比全家没命了强。”邹蒹葭的话让胭脂握住邹蒹葭的手:“我听娘说,那日你们也想逃出府呢,结果没逃出去。” “那粪桶脏且不必说,谁知他们竟连粪桶都要查。”邹蒹葭叹了口气,没想到他们真是一点都不放过。 “好在,都过去了。”胭脂的话让邹蒹葭点头:“不说这个了,我和你说,这两日,我们家的三姊姊,成日来寻我呢,却不是寻我说话,而是……” “只怕是你父亲叫她来的吧?”胭脂一语道破。邹蒹葭已经点头:“他们还想着再捞一个爵位呢。也不想想就算真能捞到一个爵位,能守住吗?” 风云变幻如此,群臣一旦上了劝进表,到时定会尊崇前朝后妃。邹芸娘的待遇不会掉,甚至可以恩及娘家,那这个时候,来寻邹蒹葭说好话就再合适不过了。 胭脂不由想起那日和邹芸娘说的话,不由勾唇一笑,邹蒹葭和胭脂又说几句家常,也就和胭脂一起去探望永和大长公主。 “臣,参见陛下!”赵镇走入大殿,一步步往前走,走到离柴昭三步的地方,恭敬行礼。“好,好一个臣,好一个赵将军。朕今日要你死,你愿不愿意?”柴昭近乎癫狂地喊。赵镇看着柴昭,摇头。 “果然你们赵家,全是心肠坏了的人,还好意思说什么……” “臣不愿死,并不是舍不得死,而是臣不愿被官家抹黑。官家当日放出臣谋反的消息时候,可曾想过臣当时是在外面,手握十万大军。当臣只能以死辩白时候,臣,自然不能死。因为死了,官家还是要肆意辱骂臣,甚至累及臣的家人。不,臣已经累及家人了,臣的父亲已经血溅宫门。臣,不能让臣的父亲,白白死去。” 赵镇的回答只换来柴昭的冷笑:“要谋反就谋反,还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这样说你们赵家不过也就是个乱臣贼子。” “敢问太祖昔日被拥立时,可也是刘家的乱臣贼子?当日隐帝倒行逆施,致天下易主。今日官家所行,和隐帝有何区别?甚至,官家更甚一筹。官家所行,世宗不会行,先帝不会行,这才是他们能坐稳江山的缘由。” 柴昭大怒,拿起手边的东西就要扔向赵镇,赵镇站在那里,看着柴昭,柴昭身边的内侍急忙劝道:“官家,您……” “我这官家也做不了两日了,难道连发怒都不可以?”柴昭怒道。 真还是个小孩子,赵镇淡淡一笑:“官家自然可以发怒,只要能知道发怒的后果就可。官家,你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就该知道,你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可以任性行事。” 第258章 “朕,朕是天子,天命所归!”柴昭只会喊出这么两句,赵镇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发怒的小孩子。 柴昭渐渐平静下来,瞧向赵镇:“那赵将军要用什么样的理由呢?是朕没有天命,还是朕……” 赵镇的眼里带上怜悯,这的确只是个胡作非为的孩子,不明白胡作非为有什么后果,以为全天下都可以容忍他的胡作非为,却不知道,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没人愿意在一个今天上朝时不知道下朝能不能回来的皇朝做官。 荣华富贵当然好,但没有了命,什么都是空的。 “官家请歇息吧,天色已晚,官家此刻还是天子!”赵镇语气平静,柴昭看向赵镇,语气之中已经带上了些恳求:“赵将军,朕若立誓……” 赵镇看着柴昭,面上笑容没有变,柴昭眼里的泪流下:“舅舅,当日母亲还在时候……” 赵镇若有所动,柴昭面上露出一丝期盼,接着赵镇摇头:“晚了,官家,已经晚了。官家还是好好歇息吧。” 说完赵镇往后退去,接着转身离开。柴昭眼里的泪如断线珠子一样流下来。 身边的内侍已经道:“官家,时候已经晚了,您……”柴昭满脸都是泪抬眼看着内侍:“朕,朕到底做错了什么?朕,朕不过……” 内侍不敢回答,只是跪地请柴昭前去歇息。 柴昭的哭声从殿内传来,赵镇继续往前走,再过些时日,这座宫殿整个天下就将迎来新的主人,赵镇此刻心里没有欢喜,只有沉重。 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容不得退却了。既然如此,就往前走。赵镇觉得,胭脂一定会这样回答自己。 想到胭脂,赵镇唇边露出笑容,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妻子了,不知道她和原来有什么不同,或许,她和原来是一样的。还是那样地笑,那样地说话。 “赵将军!”诏书还没正式下发,赵镇命众人以旧时称呼称之。 听到这个声音很陌生,赵镇抬头望去,见是一个很眼生的内侍,赵镇身边从人已经上前想要阻止,赵镇摇头,命那内侍上前。 内侍上前行礼方道:“赵将军,符太皇太后并非突发卒中,而是……” 赵镇抬手阻止内侍继续说下去,垂下眼帘,这样的事还真是柴昭能做得出来得。妹妹,你到底,是怎样教养孩子的?堂堂帝王,多疑之外,不择手段,什么都不顾。难道以为,真能瞒住天下人吗? 内侍见赵镇不许自己说下去,跪地道:“赵将军,当日符太皇太后对奴等,十分慈爱!” “我知道!”赵镇只答了这三个字就道:“我晓得,你也是为了自保,等符太皇太后搬去德寿宫时,你随之去吧。” 内侍应是,赵镇已经继续往宫外走,越走,脚步越急,想快一点回府见到妻子。 “将军,群臣们都等在宫外,要……”有人恭敬地道,赵镇摇头:“命他们散去吧,我要先回府一趟!” 从人应是,赵镇上马,策马出宫。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汴京城内的店铺都已上了铺板,酒楼茶楼宾客满座。不管这座城这个天下要换一个新主人,对小民们来说,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他们更关心的是这天下会不会乱,会不会加重赋税? 这天下,可以姓刘姓郭姓柴姓李,当然也可以姓赵。 赵镇骑在马上,想到的却是这件事。这肩上的担子只会更重,天子,岂能是随意妄为的? 那座熟悉的府邸就在眼前,府门前黑压压的站满了一片人。赵镇翻身下马,在人群中寻觅着自己的妻儿。当看到妻儿身上所穿的素服时,赵镇喉头哽咽。 “爹爹,您怎么不往前走?难道不记得我了?”赵嫣的声音响起,还是那样娇滴滴地,还是那个要自己抱着,不停撒娇地女儿。 赵镇看向女儿,不由伸手拍拍她的头:“都这么大了,还撒娇?” “我是小娘子,自然也要撒娇!”赵嫣笑嘻嘻地说。永和大长公主已经上前:“回来了,真是……” 赵镇行礼下去:“儿子见过母亲。” 永和大长公主已经拦住他:“这会儿还说这些做什么?进去吧,你父亲灵前,也该上一柱香。” 提到赵德昭,赵镇眼角不由有泪,在众人簇拥下进府,府内正厅之上,已经布置好了灵堂,只是灵堂之上,并无灵柩。 赵镇接过胭脂手中的香,对灵位三拜九叩。永和大长公主的声音带上几分哽咽:“你父亲过世时候,我们都在宫中,等回来时候,并不知他的尸首现在何方。” 柴昭!赵镇念着这两个字,面上痛苦更甚,胭脂站在他身边,并没开口劝说,有些时候,是需要流泪来宣泄内心的伤悲。 在灵前上香之后,赵镇也就在灵前守灵。永和大长公主并没劝阻,当夜深人静时候,赵镇坐在赵德昭灵前,泪水流的更急。胭脂这才轻轻地拍一拍他的肩。 “胭脂,我很难过。” “我知道!”胭脂握住他的手,赵镇的声音更哽咽了:“我原本以为,我能做好一切的,能带着全家全身而退的,荣华富贵,我都不在意的。官家对赵家忌惮,我晓得,所以这一战过后,也算为国全忠,我就能带上全家去外地。可我没有想到,我并没做到。胭脂,我很伤心。” 连尸身都寻不到在哪里,这对赵镇来说,是重创。 “我方才在想,若我那日不起兵,索性让二叔公得了天下,是不是父亲就不会死?那时,死的也不过就是我自己。” “世人哪有早知道?况且,你我都明白,依了二叔公的性子,他会厚待公主,但对公公,他不会厚待,甚至还会……” 胭脂停下口,赵镇闭上眼,这一步步,走到现在,都和原来所想的完全都不同了。幸好,还有妻子在自己身边跟随。 赵镇把胭脂的手握的更紧,胭脂轻声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这是我答应过你的。生死富贵,上天入地,我都会跟随你。就算……” 胭脂抬头看着丈夫:“就算要背负骂名,我也会和你一起。”赵镇看着妻子,伸手摸上她的脸。 胭脂长叹一声:“到的此时,已无退路了。” 没有退路了,或者说,想退一步的话那就是赔上自己全家人的命。赵镇把妻子的手握紧,什么都没有说。 次日一早,已有大臣前来赵府,请赵镇上朝。 赵府大门紧闭,赵镇以守灵的名义拒绝。消息传来,柴昭面上露出狰狞的笑,对潘太皇太后道:“我以为,他真不把荣华富贵放在眼里,原来,也是一样地假清高,这会儿记得守灵了,他爹死了,他还领兵上京,那时他怎不记得一个孝字?” 潘太皇太后这几日十分憔悴,听到柴昭的话就道:“官家,这也是……” “太皇太后何必为他辩解,朕知道,你是怕,你是怕他把朕和太皇太后一剑杀了,是怕……”柴昭气鼓鼓地说。 内侍已经在外道:“几位相公求见!” “他们还来求见做什么?此刻他们不是该在做劝进表吗?”柴昭怒气冲冲。潘太皇太后已经道:“让相公们进来罢!” 相公们鱼贯而入,柴昭看着他们,咬着牙笑道:“诸位相公是来逼朕写禅位诏书的吗?” “臣等不敢!”先开口的是参知政事,接着才有人接道:“宁国公为国尽忠,赵将军正在守孝,臣等以为,陛下该前往赵府,亲自为宁国公……” “混账,混账,这样的话也是做臣子的能说的吗?你们一个个如此欺负朕,朕……”柴昭不等他们说完,就拍了桌子。 大臣们并没惊讶,柴昭也没几天皇帝好做了,让他发发脾气又如何呢?参知政事依旧道:“陛下的意思,臣等已经尽知,臣等只是……” 话尚未完,就有内侍在外道:“赵将军来了。” “他不是要在家做孝子吗?此刻怎么又来了?难道是迫不及待,想要早一日把天下改姓赵?”柴昭的话没有任何一个人回答。 赵镇已经走进殿内,对柴昭行礼道:“官家,臣此刻进来,只想问官家一件事,臣父亲的尸骨,到底……” “赵镇,你寻找不到你父亲的尸骨了。你父亲的尸骨,被我埋在一个没人寻找到的地方。原本朕是想把你们全家都埋在那的,谁知你不听话,不肯乖乖束手而死,朕只能把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全都给杀了,赵镇,谁让你不肯听话呢?你若肯听话,此刻,你们全家已经团圆了。” 这样的话,别说赵镇,大臣们神色都变了,这样的帝王,如果真等到他长大亲政,这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官家,臣的父亲,你也要称一声外祖父!”赵镇心中泛起悲哀。柴昭冷笑:“外祖父?赵镇,你可真好意思说这话,哪有外祖父看着外孙的天下覆灭的?” “隋文帝代周,既为外家取了外孙的天下!”参知政事忍不住举例。 “住口,你们这些逆贼,老天都该让你们不得好死!”柴昭已经口不择言。大臣们皱眉,纵然知道柴昭心中有怨气,但这样咒骂,实在是太不合乎柴昭受到的教养了。 “赵将军,奴知道宁国公葬在何处。”突然有个内侍开口,赵镇没有理柴昭,看向那个内侍,柴昭已经大怒:“狗贼,我还没死呢!” 说着柴昭就拿起桌上的砚台,往那内侍头上砸去,内侍被砸的头破血流,但还是对赵镇道:“赵将军,宁国公就葬在……” 柴昭已经跑到那内侍面前,用手狠狠地掐着他的脖子:“我叫你说,叫你说,你们该死,你们全都该死!” 赵镇没有防备柴昭会这样做,那内侍原本就受了伤,这样一掐很快就眼珠翻过去,赵镇上前拉开柴昭,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你,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朕是天子,天命所归,天下人的命都在朕的手中,何况这么低贱的内侍?”柴昭被赵镇拉开,眼中全是怒火。 赵镇摇头,高喊来人,有内侍进来,赵镇不看柴昭,对内侍道:“把官家关起来,若他再这样,那就……” “果真是逆贼,要朕现在就去死。朕死了,你永远逃不掉一个弑君的名声!”柴昭见内侍上前来拉自己,在那大笑起来。 “弑君?”赵镇突然笑了:“这样的天子,怎能为帝?官家,您真的认为,天子就可以肆意妄为吗?” 柴昭不理赵镇,大臣们的心都在颤抖,知道柴昭不把人命当一回事是一件事,亲眼看到他杀人又是另一回事。 “太不仁慈了,世宗陛下,怎会有这样的后人?”参知政事喃喃地道。 潘太皇太后面上全是惊讶,久久说不出话来。这个在潘太皇太后心中乖巧的,只是稍微有点小脾气的孙儿,怎会如此,如此地让潘太皇太后说不出话来。 柴昭在挣扎中被关入内室,赵镇看着大臣们,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知道父亲葬在何处了。眼中的泪不由落下。 “群臣已经上了三次劝进表了!”曹彬对赵镇道。赵镇看向自己的外祖父,突然笑了:“外祖父为何非要我做这个天子不可?” “因为我不愿意背骂名。镇郎,当初太祖被拥立之后,曾有一日,对我姨母说,身为天子,如坐针毡。天子,哪是那么好当的。上去了,就再下不来。被人拥立同时,也就担负起了很多。镇郎,我只为曹家的富贵,并不为了别的。” 赵镇瞧着曹彬,长叹一声:“外祖父是想告诉我,有多少的荣耀,就有多少的责任?” “是,镇郎,你所立功劳,也足以服众。况且,这个骂名,今时今日,你已不能不背了。”曹彬的话让赵镇又低头,接着赵镇突然一笑:“捷儿已经十三,外祖父有个曾孙儿,今年十一,他们是表兄妹,就结为亲事。” “好!”曹彬并无迟疑,赵镇看向远方,从此之后,权利越大,责任也就越大。 十月初八,上好的吉日,这一日风和日丽,这一日是禅位的日子。这一日潘太皇太后带上柴昭出城,在禅位台上将柴家天下,让给赵镇。这一日,这天下不是周,而定为吴! “太妃,东西都收拾好了!”宫女走进来对邹芸娘道。邹芸娘并没动,只轻叹一声:“原来德寿宫,我还是要去住。” “姐姐,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叫赵家小娘子了?”兰台公主明知故问,邹芸娘苦笑一声:“是啊,不能叫赵家小娘子,而是要称为公主了。” “那我呢?”兰台公主看着邹芸娘,邹芸娘把女儿抱一下:“我也不知道,只能等新官家的旨意。” “太妃,该去迎接圣人了!”赵镇接受禅让,这一回也不会再有人反对,胭脂会成为皇后,也会在此时进宫。 尽管尚未正式册立,但宫中的人已经改口了。 “圣人?我从没想过,她会成为这宫中的主人!”邹芸娘喃喃地道,带了人往外走。今日的宫门中门大开,胭脂走下车,看着这座宫殿,从此之后就是这宫殿的主人了。 “请圣人上了銮舆!”内侍对胭脂跪拜启道。 “起来吧,此刻还早!”胭脂淡淡地道,看着从宫内迎出来的邹芸娘,邹芸娘走到胭脂跟前,对胭脂行礼:“参见圣人!” 胭脂瞧一眼邹芸娘,亲手扶起她,这是接受禅位的人对前代后妃的礼节。 “还请圣人上銮舆,前往昭阳殿!”邹芸娘的声音,除了恭敬,别的什么都听不到。这个人,永远都是依附于这所宫殿,永远没有自己的情绪。或许,对她来说,这是极其聪明的做法。胭脂收起心中感慨,往里面行去。 宫中的内侍宫女,仿佛没有任何变化。胭脂来到昭阳殿内,先行到达的老卫已经带人迎出,对胭脂行礼:“见过夫人。” “起来吧!”胭脂对老卫点头,来到正殿,正殿宝座和胭脂此前来过时候,没有任何区别。胭脂看着这个宝座,久久不语。 “夫人想起了什么?”老卫轻声问胭脂,胭脂轻轻一笑:“我只是想起了原先来这里的情形罢了。想起了琼花为了坐在这个宝座上所做的事。琼花若还活着,知道今日的事,她会怎样想呢?” “周太后或许也会大怒!”柴昭那日在群臣面前的事,已经传遍汴京城了。胭脂没有说话,只是往身后看去,身后站着的,是恭敬的宫人。 这些宫人,所恭敬的,也不过就是宫殿的主人,而不是某一个人罢了。胭脂拍拍宝座扶手,坐了上去。 赵镇接受了禅位,传诏天下,同时传下的还有以妻胡氏为皇后,长子赵捷为太子的诏书。册立皇后和册立太子的典礼,将在数日后举行。 赵镇的仪仗在百官的簇拥下,径自往皇宫行来。 赵嫣看着身上的礼服:“娘,以后,我们见了爹爹,也要三拜九叩吗?还不能撒娇?”胭脂摸下女儿的脸:“要是正经场合,那也要装装场合,若不是正经场合,就在这里,那就不用装样子了。” “圣人和原来还是一样的。”老卫笑吟吟地说着,她也换了衣服,是女官的服装,永和大长公主被尊为皇太后,将在明日由帝后亲自迎接入宫。 周朝的皇帝和太皇太后太妃们,除柴昭被封为吴王外,其余人等,并没降封,只是迁出皇宫,往德寿宫去。 吴朝换周朝,就这样平静完成。 “难道还能变个人?再说做皇后也是他的妻子。难道说做了皇后,就要战战兢兢,担心他发怒?那就不是我了!”胭脂的话让老卫笑了:“确实如此!” “那娘我也要和您一样,做公主也是爹爹的女儿,不能战战兢兢,要和爹爹撒娇。”赵嫣的话让胭脂笑了:“对,就是这样,走吧,我们去迎接你爹爹。” 仪仗缓缓靠近宫门口,赵镇掀起帘子,已经能看到宫门口等待迎接的人群。赵捷骑在马上,努力让自己的神色平静。 赵镇知道,按照规矩,自己该在到达宫门口众人行礼之后,再命人让胭脂起来。可是,规矩还不是人定的? 赵镇笑了,在车内站起身,接着掀起帘子,从车上跳下。他这动作吓到了锻炼有素的赶车人,赶车人急忙把马勒住,整个仪仗都停下。 “爹爹,您……”赵捷惊讶地问,就见赵镇往宫门处走去。 整个仪仗队伍停在那里,赵捷勒住马,看着自己的父亲向自己的母亲走去,不由露出释然笑容。 接着赵捷也下了马,往父母所在方向走去。 “爹爹,我以后见到您,还能不能和您撒娇?”赵嫣故意问赵镇,赵镇已经笑了:“当然可以撒娇,你是爹最心疼的女儿,怎不可以和爹爹撒娇。” “爹爹,那我呢?”赵迅也趁机问自己的父亲。 赵镇正要开口回答,赵捷已经道:“阿弟,你是男子,不可学女子行事。”赵迅听到兄长的话,对兄长做个鬼脸。 胭脂对着丈夫露出笑容:“回来了?以后,回家吧。” 赵镇听到妻子的话,心中爆发出喜悦,伸出手握住胭脂的手:“走吧,我们回家。”不管这座宫廷代表着什么,只要胭脂愿意,说出这是家,那它就是家。 “看来,这两位,都是不肯守规矩的人。”有人忍不住道,不过他的话并没人接话。肯守规矩的人,又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从没想过,我有一日回宫中,会以这样的身份进来。”永和大长公主,不,现在该称呼她为太后了,踏进宁寿殿内,忍不住感慨道。 “母亲以后,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了。”胭脂劝慰道。 柴太后又是一笑:“其实,我该辞掉这样的尊荣的!” 太后她毕竟姓柴,胭脂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母亲,您!”。柴太后摇头:“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最后啊,我想,既然都已经到这一步了,若再像他们说的那样,要辞掉太后的尊荣,以表示自己身为柴家女,该为柴家感到哀伤,又有什么意思呢?胭脂,要背骂名,我和你们一起背。我,也是你们家人,不是吗?” “母亲果真如此,是我们的福气。”胭脂的话让柴太后又笑了:“算什么福气呢?只是我活的时候长,懂的也多些。柴昭,我怎能饶恕?我的丈夫,到现在,我竟不知道他葬在什么地方?” 赵德昭下葬的时候,棺木里面只是他常穿的衣袍,至于他的尸身,柴昭拒绝说出来。而且不管胭脂和赵镇怎么去问柴昭的侍从,都不知道赵德昭到底葬在哪里。因为那段时间,柴昭身边的内侍,死的不少,新的那些全都不知道。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许某一天,就能知道公公的尸身到底在哪里。”胭脂也只有这样劝慰柴太后,柴太后轻叹:“我知道。胭脂,不用为我担心,这些事,既然做了,柴昭就是罪有应得。” 胭脂扶着柴太后坐下,按说此刻该是命妇们前来恭贺太后的时候,不过胭脂一概叫免,柴太后,是不稀罕这些热闹的。 “嫣娘在哪里呢?”柴太后的话刚问出来,就有宫女笑道:“永兴公主还在她殿内,老娘娘想她的话,奴立即去请她来。” 永兴算得上赵镇的龙兴之所,以此地为赵嫣的封号,可想而知赵镇对赵嫣的宠爱。胭脂不由笑道:“这孩子,脾性和原来不一样了呢,现在还嫌弃她爹给她的封号不好,还问,为何不是麟州公主?” “麟州那地方嫣儿不是嚷着说没有永兴好吗?”柴太后话音未落,就听到赵嫣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娘,您又和祖母告我的状。” 柴太后看着面前俏生生的孙女,笑着道:“你娘没有和我告你的状,只是说你不满意你的封号呢?你很喜欢麟州?” “因为娘答应过要带我们回麟州的,结果她没带我们回去。那就叫个这样的封号,好像也不错。”赵嫣的话让胭脂笑了:“亏你有这样多的主意。偏就是卫婆婆纵了你。” “卫婆婆才没纵我呢,她啊,现在每日都要教我很多东西。娘,做公主就要学这么多东西吗?”赵嫣愁眉苦脸地说。 胭脂和柴太后都笑了,柴太后已经道:“记得小时候,我和姊妹们,学的可不少。不过呢,还是那句,有个谈资就成,也不指望你成诗人,做画家,能侍香会烹茶。” 赵嫣大大地松口气:“原来这样,那娘,我什么时候才能和妹妹们一起玩,都好久没看到她们了。” “你这孩子,答应了你一个要求,另一个就跟着来了。”胭脂无奈地对赵嫣说。赵嫣扯着胭脂的袖子又在那撒娇地问。 “嫣儿想出去宫外散散心?”晚间赵镇回来,听到胭脂的话就皱眉。胭脂瞧见丈夫这样还不明白他心里想什么,拍他一下:“你别答应她,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还说,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看看外祖母。” “是你想去吧?”赵镇一语道破,胭脂笑了:“是啊,我想去呢,可是现在做了什么皇后,每次一出宫门就要大排仪仗,还要净街,太劳师动众了。哪像原先,想走就可以走。” “做皇帝也不好啊,每日一起来就那么多的政事,辽国那边听说出了这样一件事,又开始蠢蠢欲动。” 胭脂哦了一声:“他们不是想要求和了吗?” “上次战后的确如此,这半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辽人怎不生出别的念头来?我瞧着,等把这些事都理清楚了。就要亲征了,不把他们打趴下,他们不知道疼。” 赵镇的话让胭脂笑了:“你啊,就是个做将军的命。” “是啊,就是个做将军的命,做将军的才,不过我瞧我们儿子很不错,我在给他寻好师傅呢,师傅要好,他又要肯学,这样的话,等他娶了媳妇,再过几年,我们俩就可以放手了。” “有你这样算计你儿子的吗?”胭脂忍不住揶揄赵镇。 “嗯,有你这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皇后,难道就不许我想着让自己的儿子好好地学,等他接手,我们夫妻就可以轻松了。到那时,你想去江南就去江南,嫣娘不是想回麟州瞧瞧吗?你也可以带上她,想回麟州瞧瞧就去麟州瞧瞧。多好。” “那个时候,嫣娘都已出嫁了。说不定还给我们生了外孙了。” 一提起这事,赵镇就叹气:“我们闺女这么好,也不晓得谁能娶她?一定要个好人,还得是不怕这些事的。” 说着赵镇话中就渐渐带上怒气:“柴家小儿,竟然想让嫣娘做他的妃子,真是做他的梦呢。”胭脂并不意外这件事赵镇会知道,只轻轻地拍了拍赵镇的手。 “圣人,宋国夫人求见!”做皇后之后,最大的改变就是礼节的增多,不敢是谁见胭脂,都需要数次通传,不过胭脂和赵镇都说过,他们彼此相见,还有孩子们要见,都无需通传。 宋国夫人就是邹蒹葭,胭脂笑着说了个请字。 宫女退下,过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邹蒹葭才在宫女的引导下走进殿内。 邹蒹葭恭敬地行礼,胭脂已经上前扶起她:“这要在殿外,或者正经场合,你和我规规矩矩行礼倒罢了。这都到我殿内了,你还这样行礼,太生分了。” 邹蒹葭顺势站起,胭脂命宫女搬过椅子,邹蒹葭坐下才笑着对胭脂道:“姊姊果然和原来一样。”胭脂用手摸下脸:“不和原来一样还能怎样,难道还能长出两个鼻子来?” 邹蒹葭噗嗤一声笑出来,宫女们也捧场地笑了。 邹蒹葭已经对胭脂道:“的确不一样了。不过,这也是好事。”胭脂明白邹蒹葭话里的意思,眼神微微一暗就道:“这话我也只能对你说,要和别人说,只怕又要笑我矫情,可是这皇后位子,不好坐。” “什么事都难不倒姊姊的!”邹蒹葭的话让胭脂又笑了:“我还不情愿有这些事呢,要按我原来想的,早早就离开赵家,这会儿正逍遥着呢。” 这还是邹蒹葭头一次听到胭脂说起此事,眼中不由露出惊讶之色,胭脂笑了:“那都是许久之前的念头了,后来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那时的念头,早就变了。” “姊夫知道吗?”邹蒹葭小声地问。 “知道!”胭脂毫不迟疑,邹蒹葭眼中的惊讶之色更浓,胭脂已经笑着拍拍她的手:“你瞧,连你都不明白,我还指望别人明白什么?” “我虽不明白姊姊的想法,但我觉得,姊姊做什么事,都是有道理的。”胭脂又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啊,都做娘好多年了,还和小时候一样。” “没有姊姊的话,我这辈子,也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了。在家中和姊妹们争执,等到了年纪,被母亲收了一笔厚厚的彩礼,然后嫁到一户人家,也许,还会受姬妾们的气。” 邹蒹葭话里有感慨,胭脂刚想劝慰,邹蒹葭已经道:“来这么久,就和姊姊感慨了,倒忘了要和姊姊说,娘好着呢,还说等过两日,你也忙完了,就来探姊姊。娘还说,很想嫣娘呢。” “娘就不想我了?”胭脂用手指着鼻子,邹蒹葭又笑了,赵嫣的声音已经传来:“舅母来了,舅母,你怎么没把表妹带来?” “现在和原先不一样了,你表妹还小,我怕她淘气,就没带进来。”邹蒹葭的话让赵嫣叹气,接着赵嫣就道:“我就说这皇宫一点都不好玩,要见个人出个宫都很麻烦。” “等嫣娘长大了,成亲了,就可以出外建府,那时就没有这么麻烦了。”邹蒹葭的话让赵嫣立即睁大眼睛:“舅母,真的吗?等以后我长大了就可以出外建府?那娘可不可以跟我出去?” “你到那时都出嫁了,还要带着你娘,那叫什么?”胭脂捏下女儿的鼻子。 赵嫣有些害羞地笑笑,接着又对邹蒹葭道:“舅母,表妹虽没进来,我却给表妹攒了好多东西呢,我叫人带来了,你回府时候给表妹带回去。” “谢……”邹蒹葭要起身行礼,胭脂摇头:“都和你说过,别和她这样拘礼,她怎样都还是你晚辈。” 第259章 赵嫣也歪着头看着邹蒹葭:“难道舅母不把我当外甥女了?”邹蒹葭笑着捏下赵嫣的脸:“嫣娘真是乖巧。” “嗯,只有哥哥才总说我不乖,爱撒娇,很调皮!”赵嫣一本正经地说,胭脂和邹蒹葭都笑了,邹蒹葭这才重又坐下,看着这座殿堂神色感慨。 “圣人,太子殿下和韩王殿下听的宋国夫人前来,特地来给宋国夫人问安!”宫女在旁禀报。胭脂点头:“让他们进来。” 赵捷赵迅弟兄俩走进来,规规矩矩地给邹蒹葭行礼问安,邹蒹葭已站起身,一手一个拉着他们:“你娘已经说过,这是内室,不用那么客气,怎地你们两个又和我客气了?” “外甥久不见舅母,十分惦记舅母和外祖母,为何今日外祖母没有进宫?”赵捷规规矩矩地回答,胭脂已经笑出声:“你外祖母年事已高,自然不能劳烦他。” “娘,那我今日就跟着舅母去见外祖母!”赵迅已经喊出声,不等胭脂回答,赵捷皱眉:“阿弟就会胡闹,你年纪小,出去了娘担心。不如我跟了舅母出去,给外祖母问安。” “我也要去,外祖母最喜欢我,也最念着我。”赵嫣也跟着嚷。邹蒹葭笑的脸上乐开花:“你们现在和原先不一样了,哪能想去哪就去哪?这要出去,岂不……” “舅母,外甥陪着舅母去了,悄悄地去,悄悄地回,只带几个内侍,无需惊动许多人。若大排仪仗,那还有什么意思?”赵捷的提议招来赵嫣的不满:“哥哥,你这都告诉娘了,还哪是什么悄悄地去?” 赵捷才不去管赵嫣反对,只是看着胭脂,胭脂笑一笑没说话,赵捷知道自己的娘已经首肯,对赵嫣露出得意笑容。赵嫣嘟起嘴,转身不去理哥哥。 邹蒹葭在这用过午膳,赵捷果真和她一起出去。赵嫣瞧着赵捷离开,对胭脂叹气:“娘,在宫里住着,一点都不好玩!” “嫣儿,娘初进汴京城的时候,也觉得在那府里头住着,没有在家里那么轻松自在呢。”胭脂摸一下女儿的发,对女儿柔声道。 “娘不是一直住在汴京城的吗?”赵嫣好奇地问胭脂。 “娘并不是一直住在汴京城的,娘那时候和你外祖母,住在家乡。那时候的日子,现在想起来,觉得不一样呢。”胭脂的话让赵嫣皱眉,托着腮等着胭脂继续说下去。胭脂并没继续说,眼中有怀念之色,很快这些怀念就消失了。 过去再好,只有现在才能抓在手里,好好地过现在的日子就是。想什么别的呢? “殿下在看什么呢?”邹蒹葭瞧着赵捷轻声问道。 “舅母,娘已经说过,您……”赵捷的话没说完邹蒹葭就笑了:“殿下,尽管圣人是这样说的,但很多事情,已经改变了。” 赵捷垂下眼帘,邹蒹葭看不到赵捷的神情,于是又道:“殿下和姊姊姊夫是不一样的。” 赵捷抬头笑了,这笑容里让邹蒹葭觉得,这还真是个孩子,接着赵捷的笑容就渐渐消失:“只是爹和娘,知道已经改变了,但娘依旧,或者说,爹也不愿接受这样的改变。” “若在宫内,和原来一样是必定的事,可这在外头,君臣之别,”邹蒹葭没有说下去,赵捷已经笑了:“是啊,就像我此刻出来,也不好再骑马,而是要和舅母您,坐在车内,不然的话,又会招来大臣们的谏议,君臣之别,如何如何。” 邹蒹葭伸手握住赵捷的手,赵捷又笑了:“不过爹和娘,都已年近四十,不愿意改变也没有办法,只是弟弟和妹妹。” “嫣娘以后是要出嫁的,她的性情本就十分活泼,放纵了些,也是平常事。”邹蒹葭安慰着赵捷,赵捷的眉头已经皱起:“不,不是说这事。舅母,这至高无上的权力,所到之处人人都跪地行礼。会让人变的不像是自己。周废帝,赵庶人,原先都不是这样的。” 赵捷还记得数年之前,初次回到汴京时候,进宫见到的柴昭,那时他顶多只会比别人看起来老成些,而不是像后来那样的疯狂。这些日子,赵捷一直在想,柴昭到底为了什么变的那样疯狂,甚至于为了能继续坐在皇帝的宝座上,变的那样地,不像是他自己。 “殿下想的,可曾和姊姊说过?”邹蒹葭的话让赵捷笑了:“并没和娘说过,毕竟只是我心里这样想。舅母,我……” “殿下错了,您是姊姊所生,姊姊对您,不管是什么身份,在姊姊心中,都是她的儿子。殿下若连这些事都不肯告诉姊姊,难道不会让姊姊感到难过?”邹蒹葭的话让赵捷眉头松开,接着赵捷就笑了:“是,舅母说的有理。” 马车已经停下,胡府的管家媳妇前来掀起帘子请邹蒹葭下车,掀开帘子,见赵捷跳下车,管家媳妇吓了一跳,忙要行礼,赵捷止住她:“不必了,我只是来探探外祖母。” 管家媳妇应是,接着想起什么面色有些不好,要给邹蒹葭使眼色。 邹蒹葭已经瞧见,有些讶异地看向管家媳妇,管家媳妇已小声地道:“邹家的两位娘子,在厅里坐着等夫人您呢!” 邹家见邹芸娘的待遇没有变,于是开始巴望着赵镇能够恩抚自己家。可盼了好些日子没盼到旨意,急的不得了。 秋氏不在意这些事情,毕竟这个爵位有和没有,对秋氏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最要紧的是能有银钱过日子。邹大娘子和邹三娘子可不这样想,邹大娘子想的是能有个爵位,就好把自己娘给表兄置办的那些东西都拿回来,到时让邹表兄又来跪着求自己。还要让邹表兄把邹表嫂休了,一天照三顿地打,这才能消心头之气。 邹三娘子想的是若自家又有爵位,到时就好回万家出一口气,要把那些姬妾们都绑了,折磨上几日,再卖到青楼,给万大郎结结实实地戴上几顶绿帽。至于那些庶出孽种,也要卖的卖,打的打,要他们晓得得罪自己的后果。万家的产业自然只该自己生的孩子承受。 因此这两姊妹一说即合,天天往胡府跑。邹蒹葭是不让她们进府的,谁知这两人趁有人上门拜访时候,就跟着进来,进到里面就坐在厅上等着,不管别人是说怪话还是下逐客令,这两人只当没听见。 若不是胡府的下人看的严,她们俩就要溜进后院,去服侍王氏去了。 此刻邹蒹葭听的这话,不由皱眉:“我进宫前,她们不是已经走了吗?” “这两个回家吃了午饭,就又过来等着!”管家媳妇面露无奈。按说邹家也是过过好日子的,怎么教出来的两个女儿这么下作? “捷郎,你……”邹蒹葭唤住赵捷,赵捷已经笑了:“舅母,不碍事,不就是邹家的人。他们家不要脸面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完赵捷忙道:“自然舅母是不一样的。” 邹蒹葭笑了:“你也别安慰我,情形如何我又不是不晓得。只是……” “舅母,我去把她们赶走就是,这样的人,最是欺软怕硬。”赵捷口里说着就往里面走。邹蒹葭跟在后面,赵捷对胡府是熟悉的,径自进了厅。 邹大娘子正在和妹妹抱怨着邹蒹葭的不仗义,就见赵捷走进来。邹大娘子虽没见过赵捷,可见赵捷这穿着晓得不是普通人,急忙拉了邹三娘子一下。 邹三娘子在那仔细瞧着,见赵捷有几分像赵镇,又有几分像胭脂,心里猜着几分,忙起身行礼:“妾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邹大娘子已经惊呼一声,接着邹大娘子心中对胭脂的妒意更深,昔日自己和赵镇也是定过亲的,若不是后来胭脂横插了一竿子,现在昭阳殿内的就该是自己,而不是胭脂。 想着邹大娘子不要细细地瞧了瞧赵捷,又道:“原来是太子殿下,你生的和你父亲可真是像极了。” 赵捷的眉不由一皱,觉得邹大娘子这话说的实在太不伦不类,赵捷接着就道:“两位娘子的身份我已晓得。邹家是否要加恩,这要瞧邹太妃的意思,邹太妃若不愿意,父皇又怎会茫然下诏?” “邹芸娘,她不是……”邹大娘子惊讶开口,邹三娘子不由鄙视地望姐姐一眼,这才对赵捷露出笑:“殿下的意思妾等明白,只是我们此刻没有诰封,怎能去求见邹太妃?” “难道两位日日在这纠缠,到时被人查知,禀告父皇,就更好吗?”赵捷接的很快,邹三娘子的面色微微一变。 邹大娘子已经点头:“是,是,殿下说的是。我们在这里,也的确有些不好,不过……” 第260章 “没什么不过的,这里是皇后娘家,两位难道以为,痴缠就有效吗?”赵捷的声音冰冷,邹大娘子吓的缩了脖子,邹三娘子眼珠转了转,见邹大娘子还想说话,邹三娘子急忙道:“殿下的吩咐,妾等知道了,妾等这会儿就离开,以后,定不会再来了。” 说完邹三娘子就拉着还想说话的邹大娘子离开。 赵捷等邹家两人走了,这才回身看向邹蒹葭,见邹蒹葭面上神色似有追忆。赵捷不由笑了:“舅母在想什么?” “我只是想起原来的事罢了!”邹蒹葭有些感慨,活到五岁,都是在被骂下贱,然后才晓得那个高高在上的老爷,原来是自己的父亲。 等后来来了个母亲,被称作娘的人转眼就被卖掉,常骂自己下贱的三姊姊不骂自己了,但被叫住大姊姊的人,却总是看所有的人不顺眼。那时的邹蒹葭所求的,不过是再不被人骂,能好好地吃一顿好饭。 “舅母方才还说,很多事情都已变了,怎么此刻就忘了?”赵捷的话让邹蒹葭又笑了:“是,是我着相了,走吧,我带你去见你外祖母。” “就你担心害怕,当日我还和官家定过亲呢,和他的儿子说几句话又算个什么?”邹大娘子被邹三娘子拉着出了邹府的门,甩开手愤怒地骂。 “对,你也晓得现在人家是官家,我们是臣子,你还想恬着脸和他儿子说话,你这叫什么?想让我们全家都被官家一怒给杀了?” 邹大娘子更为恼怒:“呸,就你这样胆子小的,他这时候,笼络人心还来不及,还会杀人?你没听说吗?符家已经在被召回的路上。连英国公一家子也要还朝。” “符家那是有个从龙之功的儿子,英国公一家子当然要召回,他们家可是和高祖他们并肩作战的。” 赵镇登基,追封祖上三代为帝,赵匡胤被追封为高祖,静慈仙师被尊为太皇太后,不过静慈仙师只以自己清修久了,不愿在宫中奉养为理由,依旧在城外清修。 “那我们爹爹还是和曹相公一起打仗的呢!”邹大娘子依旧不满,邹三娘子白她一眼:“可我们爹爹做的事,能让人说出好听的吗?” 邹大娘子仔细想来想去,都没有想出自己爹爹到底做了什么特别对不起人的事。邹三娘子叹气:“算了,就知道你不聪明,我们还是想办法去德寿宫,求见五妹妹。” “不过是个私孩子,叫什么妹妹?”邹大娘子的白眼又翻起。 邹三娘子决定不理她,也不知道邹夫人怎么生出这么的草包女儿,不对,邹夫人自己也就够草包了,不然当初怎么会被自己说的团团转? “捷郎,你现在和原来已经不同了,就别惦记着我!”王氏瞧见赵捷,欢喜无限,拉着外孙的手,说的却是口不应心的话。 赵捷不由笑了:“外祖母是真不惦记我?”王氏也笑了:“自然不是,不过我这些年闲着没事的时候就琢磨,晓得有些事,变了就不能按原来的心去想。” “娘若听到外祖母这样说,会很伤心的。”赵捷的话让王氏又叹气,接着王氏笑了:“我晓得我的胭脂没有变,可那么多双眼盯着呢,她和原来,就算要假装,也要装作没有变。” “外祖母!”赵捷又叫了一声,王氏已经收起思绪:“好了,我不过随便说说,你难得来这里一趟,外祖母去给你做好吃的。你娘最爱吃我烙的饼,我多烙几张,你带回去。” 赵捷应了,看着这和原来一样布置的屋子,又露出笑,有些事,变了要当做没变,有些事,没变要当做变了。还真是麻烦。 “这是你外祖母做的饼?一闻就很香。”胭脂已经倒了茶水,撕一块饼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真香,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自己娘做的饼了。 “娘!”赵捷按住胭脂的手,胭脂奇怪地看着儿子:“怎么了?你像有话要和我说。”赵捷瞧着自己的娘,此刻是在她殿内,胭脂穿的还是家常旧衣,而不是繁琐的皇后礼服。 赵捷在心中筹措着言辞,胭脂看着长子,从来都晓得儿子是少年老成的,但此刻,胭脂觉得他的少年老成更深。 “有什么话就和我说,我们是亲母子,你别因为现在我成了皇后,你成了太子,就要摆什么皇家风范,亲母子之间也没有什么话好说,还要时刻记得礼仪。”胭脂的话让赵捷又笑了:“娘,外祖母说您并没有变,但当了外人,就要装个样。” “你外祖母当日还不是一样的,当了外人,就要装样子。捷儿,我晓得你心中在想什么。你比你弟弟妹妹们都要大,娘又一直让你照顾你弟弟妹妹,因此你总觉得,现在身份不同了,如果再像从前一样,我会不会有顾虑,或者说,等你弟弟长大了,他会不会有别的念头?捷儿,你若真这样想,就不是我生下的孩子了。你弟弟若有别的念头,那也不是我教养出来的孩子。” “娘,儿子错了!”赵捷规规矩矩地对胭脂行礼,胭脂笑着摇头:“不是你错了,你的这些顾虑,若换了个人,也是常见的。当日杜老太君去世之前,对全家人说,休要忘了一家子姓赵。此刻,我也想告诉你,休要忘了你和你弟弟,都是我生的。若有一日,你们兄弟彼此猜忌,你对你爹爹战战兢兢,那我情愿再没生过你们两个,情愿没有这江山。捷儿,别人或许觉得我这话矫情。但我还是要说,对我来说,泼天的荣华富贵,又哪比得上一家子在一起,说说笑笑那么欢喜?” 赵捷点头:“娘,这些儿子都明白,儿子只是一时想左了。” 胭脂摸索着儿子的脖颈,笑容没变:“是啊,你是储君,以后所学的和你爹少年时候所学的都不一样,娘没有什么好教你的。在娘瞧来,权势啊,荣华富贵啊,这些都很好,可这些和一家子比起来,就低的多了。若非……” 胭脂停住口,若非柴昭用一家子性命相逼,也不会让赵镇就此起兵,到的现在,这权势竟成了全家护身的符。 人生事,那晓得最后能到哪一步呢?邹芸娘坐在窗下,看着蓝天,此刻已进十一月,天色很蓝,瞧不见一丝白云。空中连鸟儿飞过的身影都没有。搬到德寿宫已近一月,邹芸娘已习惯这里的生活。 除了住的地方小了点,服侍的人少了些之外,别的不管是动用器具还是每日饮食穿着,都和原来是一样的。 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嘭的一声,邹芸娘不由皱眉。宫女已经过来:“像是那边传来的,只怕又有人不看叫他官家,他发怒呢。” “到这个时候,还摆什么架子?”邹芸娘鼻子里面哧了一声,连动都懒得动。此刻都已这样了,还时时发怒,是想让服侍的人都不尽心吗? “姐姐!”兰台公主的声音传来,接着兰台公主就上前偎依进邹芸娘怀里:“娘,哥哥时时发怒,要不,我搬过来和你住?” 德寿宫内的殿阁小,兰台公主已经渐渐长大,要有专人教导她各项礼仪学习。因此就被安排在柴昭所住殿的旁边。 “不是说了,这里屋子太小,没有那么多的地方。你瞧,你身边有八个大宫女十二个小宫女,四个教养嬷嬷,还有两个女官,还有做杂使的,我这殿内哪来的地方安置她们?” 邹芸娘的话让兰台公主撅起嘴:“那我就不要这么多使唤的人了。那么多人,在眼前走的眼晕。” “公主您说笑话了,这都是按制给您配的,等您出嫁之后,公主府内,还要再配长史等,那时候整个府内总要有三四百人服侍您,才够!”宫女已经在旁边笑了,兰台公主叹气:“可是现在江山都不是我们家的了,难道我出嫁还能建府?” “这是自然,你是个女儿家,又不是个儿子,厚待你也没什么。”邹芸娘说着不由觉得有些惋惜,只可惜终究是被废黜的皇室的女儿,即便待遇没变,以后嫁的,也只会挑一个平常人家出色的男子,而不能在名门贵公子中随便挑选了。 “太妃,有人来报,说太妃的娘家人,已经在宫门口等了好几日了!”宫女进来对邹芸娘道。提起邹家,邹芸娘就皱眉:“就该打发走了,谁有空打理她们?” “太妃说的是,可是这德寿宫毕竟比不了宫内,这里临着外头,她们要哭闹起来,对太妃的声誉不好。”宫女的话让邹芸娘忍不住想翻个白眼,接着邹芸娘就道:“罢了,让她们进来吧,瞧瞧有什么话说,若缺银子,助一些也罢。” 宫女应是,兰台公主乖乖地看着自己的娘,没有说话。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邹家两人就被迎进来。 第261章 瞧见邹芸娘,邹大娘子已经哎呀一声:“五妹妹现在吃穿用度,和原来还是一样的,瞧瞧这屋里的摆设,这香,啧啧,真是许久都没闻到。” 邹三娘子规矩地给邹芸娘行礼:“妾拜见太妃,拜见兰台公主。” 邹大娘子依旧大大咧咧:“这是外甥女吧?生的真好看,有我小时候三四分。哎,现在天下已经换了个主人,也亏的你们……” “邹大娘子休要无礼!”宫女已经喝道,邹大娘子面露不满之色:“哎呦呦,这会儿还摆什么威风,能尊你为太妃,不过是官家仁慈。难道这会儿,你还能下令杀了我不成?” 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邹大娘子立即住口,兰台公主吓的钻进邹芸娘怀里。邹芸娘冷笑:“大姊姊,虽说我和原先不同了,可是若想要对你怎样,还是轻而易举的。” 邹大娘子的神色立即变了,邹三娘子并没提醒邹大娘子,总要让她吃几个亏才行。不过邹三娘子随即想起自己这位姊姊是吃了亏还当做什么事都没有的人,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这是什么声音?”邹大娘子有些战战兢兢地问,邹芸娘已经冷笑:“什么声音?就是责罚的声音啊?” “责罚?你们不是?”邹大娘子的话让邹芸娘又是讥讽地笑了:“我们怎么了?我们再如何,也还是前朝太妃,要摆布一两个平民,有什么不可以?别说我们,就说昔日没夺爵时候,大姊姊的行为,就该想到了。” 邹芸娘这番话吓的邹大娘子不由缩了脖子,战战兢兢起来。邹三娘子已经道:“太妃的教诲,妾等记住了。” “你们进宫来,不是想要听我的教诲吧?”邹芸娘冷冷地看着邹三娘子。 邹三娘子最是能伏低做小,此刻也不例外,并不为邹芸娘的冷落生一点气,而是笑着道:“五妹妹说的是,确实有事。五妹妹也是个直爽的,那妾就直说。按说,官家现在恩抚太妃,也该恩抚太妃的娘家才是!” “不是给过一个恩荫?”邹芸娘打断邹三娘子的话,邹大娘子别的不会,诉苦还是会的,急忙道:“侄儿还小,等到做官都不晓得什么时候。现在家里艰难,也就那么两三个下人……” “家里若艰难,来人!”邹芸娘喊了一声,宫女已经上前,邹芸娘道:“取一千贯钱来,交这两位带回去。带回去好好地做人家。” 一千贯钱,放在现在的邹家已经算是一笔大钱,邹大娘子刚要欢喜应下,邹三娘子已经道:“太妃的好意,原本我们不该推辞,可是家里总要得些活钱,这些花光了,难道又要来寻太妃?” “你们不是还有一个好妹妹,那可是国舅的夫人!”邹芸娘的话让邹大娘子又张口:“别提那人,明明就是个……” “太妃是晓得的,四妹妹素来是个谨慎人,再说当日闹成那样,我又怎会有脸去见四妹妹?因此只有厚颜来求太妃,况且太妃方才也说了,您和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若您上道表,那我们全家就不一样了。” “说来说去,你们要的就是想把爵位给拿回来,真是可笑。谁拿草去捅老虎的鼻子眼去?”邹芸娘一口回绝,邹大娘子的脸色变了变,开口骂道:“邹芸娘,这会儿你别和我摆什么太妃架子,谁不晓得你的底细,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既然都知道我的底细,那我还和你们说什么呢?不过就是白白地担了这个姓!”邹芸娘也变脸,邹大娘子更加怒了:“那我也是你亲亲的姊姊。” “是又如何,我对邹家,也算仁至义尽了,来啊,给我把她们赶出去!”邹芸娘沉声吩咐着宫女,宫女立即上前,邹三娘子急忙跪下:“太妃,您是晓得大姊姊的脾气的,还望您……” “别求情了,我还巴不得没有邹家这个娘家呢。以后老老实实地过你们的日子,别去想东想西。还有回去告诉你们那个爹,我欠邹家的,老早就还清了。这一千贯,还是多饶的了。” 邹芸娘并不肯听邹三娘子继续求情,只对邹三娘子冷冷地道。邹三娘子是真没料到邹芸娘是比自己更没有心的人,完全不顾忌脸面,顿时愣在那里。 宫女已经上前:“两位娘子还请出去吧,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儿!” “什么叫不是我们该来的地儿?当初我娘还活着时候,我可是和她一起入过宫的。还有,当初我也是和官家定过亲的,还有还有……”邹大娘子不肯走,只对宫女怒吼。 “大姊姊,还是出去吧,不然再嚷下去,连这一千贯钱都没有了!”邹三娘子拉着邹大娘子的衣衫轻声道。 邹大娘子听到连这一千贯钱都没有了,这才闭嘴出去。邹芸娘瞧着她们姊妹离开,鼻子里面哼出一声。 兰台公主已经软软地叫了声姐姐,邹芸娘把兰台公主抱在怀里:“你都瞧见了吧?对待恶人就该如此。” 兰台公主懵懂不知地点头,接着又道:“可是,哥哥他不是也……” “那不一样,那是你的兄长,若在原来,我们还要靠着他吃饭,怎能翻脸呢?只有那种落魄的恶人,才能这样做。”邹芸娘的话兰台公主听不大懂,只是皱眉思索。 邹芸娘已经笑了:“自然,你和娘不一样,你是公主,出嫁之后驸马也只会捧着你。你以后只要哄好官家和圣人,还有赵家小娘子她们,别的人你可以一概不管。” 兰台公主点头,邹芸娘把女儿抱在怀里,唇边又现出冷笑。 出了德寿宫,邹大娘子瞧着那车上拉着的一千贯钱,愤愤不平地道:“芸娘怎么变成这样?我记得原先我和娘进宫探她时候,她是十分温柔的。” “此一时彼一时,换做我也会这样对你!”邹三娘子的话让邹大娘子大怒:“你这贱人,想是当初打的你还不够多?” 邹三娘子冷笑:“你少摆出你这嫡出长姊的威风,到了今日,你还不明白,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你那个贴心贴肝的情人,早就把你给丢了。爹呢,只念叨着重新得到爵位。嫂嫂就更不待见你,要不是你没处去,她早就把你赶出家门了。这会儿你还逞威风,我瞧你是不想活了。” “贱人,当初就是你捣鬼,不然的话,我怎会被赵家退了亲,我原本该是皇后命!”邹三娘子听到邹大娘子这样说,劈面啐了她一口:“你也好意思说,你这样也是皇后命?别叫我笑话你。” 邹大娘子握拳要去打邹三娘子,邹三娘子虽比邹大娘子小了许多,但从来都是娇滴滴的,这拳脚上的功夫不如邹大娘子,被打了两下邹三娘子就要去推邹大娘子。 两人在车上打的火热,赶车的听到后面传出的声音不由皱眉,这哪是什么曾为高门大户的千金,分明就是乡下的泼妇。 “邹家还真是时时刻刻不忘爵位!”胭脂听老卫说完就摇头叹道。老卫应是:“当初他们家是什么光景,此刻又是什么光景,简直就像做了一个梦呢。” “卫婆婆说的什么做梦?”赵镇已经踏进殿内,胭脂抬头看他:“说邹家的事呢,邹家两位娘子昨儿前去德寿宫求见邹太妃,被打发出来时候在车上打了一架。” “你还是爱听这些话!”赵镇自己换好衣衫,坐在胭脂身边。胭脂给他倒一杯茶:“怎么,我不爱听这些话,还要爱听什么别的?” 赵镇端着茶笑了:“是,就你最有理。”胭脂啐他一口,赵镇瞧着胭脂:“不过,有件事要和你商量,英国公全家都要被召回,按说,女眷回来后,要来朝见你,叩谢恩典的。” “回来就回来呗,朝见就朝见吧。难道我还能把人家给打出去,你也把我瞧的太小气了。”胭脂的话让赵镇又笑了:“是,是,是我不该这样想,不过……” “不过什么,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要还记得这么多,那也就不是我了。”胭脂白丈夫一眼,赵镇又呵呵笑了,接着赵镇就打个哈欠,胭脂温柔地望着他:“国事繁杂?” 赵镇用手抹下脸:“是啊,繁杂的很,哎,我当初就……”胭脂又白他一眼,赵镇又笑了,把胭脂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不去想,该怎样做就怎样做。 “出入这座宫殿这么多次,我从没想过,有一日会是要去给她叩头行礼!”昔日的两国夫人杨氏瞧着皇宫,忍不住叹息。流放的日子虽短,但这一路的风霜,让杨氏不复当初的贵妇人形象。发落齿摇,和普通老妪没有任何区别。 “婆婆,您无需担心,我们是奉了官家旨意回京的。 第262章 劝慰杨氏的是儿媳裴氏,杨氏听到儿媳的劝慰,眉头反而皱的更紧,对裴氏道:“你毕竟年轻,有些事不懂,她能明面上待我们为礼,可这背地里要做事,谁能阻止?那种杀了你还要你赞一句贤良淑德的人,我又不是没见过?” 裴氏的眉也不由微微一皱,接着就叹气:“可我们家现在,还有什么能让……” 英国公府的主人们被流放,这一路上的折磨下来,从人和主人们大多染病,去到流放地后,又被驱赶去做活。女人们还能去做点轻省的,男人们就全都是去做重活。休说他们还病着,就算是当日身体好的时候都受不了。 这样一来,男人们大多渐渐没了,女人们也熬不得这些辛苦,去得时候连主人带从人,也有四十来口,等到赦免的诏书来到流放地,连主带仆只剩下九个人。 除了杨氏和裴氏,就剩得一个孙儿两个孙儿,另外四个都是年纪老迈的仆人。此刻杨氏听的裴氏这话,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你要晓得……” 杨氏话没说完,就有内侍走到杨氏婆媳跟前行礼:“可是两国夫人?圣人有诏,你等且随奴来。” 杨氏深吸一口气,面上露出端庄神色,跟随内侍迈进宫中。 昭阳殿内,胭脂看着杨氏婆媳走进,露出笑容。这笑容很恰当,却让杨氏微微一愣,当年胭脂初嫁过来时的情形又在眼前。 杨氏一直不喜欢胭脂,觉得她不温柔不顺从不善解人意,完全就是个乡下野丫头,就算穿上几件好衣衫,不过是沐猴而冠。 汴京城里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们,永远不会做胭脂所做的这些事情。当然,杨氏还嫌弃胭脂笑的太多。因此当自己的次子借机要休掉胭脂时候,杨氏并没出面为自己儿媳说一个字。此刻看着胭脂面上的笑容,杨氏竟有些呆滞。 还是她身边的裴氏声音稍微提高一些说妾参见圣人时候,杨氏这才回神过来,面前女子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不,眼前的女子和原来还是一样的,她看来依旧那样不驯服不温柔,她的背永远地挺的那么直,她的眼神永远都不惧怕,她的人那么地……,让杨氏形容不出来。 到了此刻,杨氏才明白,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女子。杨氏垂下眼,恭敬行礼:“妾参见圣人!” “两国夫人请起!”胭脂的声音和原先没有多大改变,杨氏听不出里面的改变,就像每个皇后一样。女官上前扶起杨氏,端来椅子,杨氏辞谢过后也就坐在椅上。 裴氏忍不住往胭脂面上瞧去,尽管胭脂在汴京生活过很多年,但英国公府和胡府是没来往的,裴氏在闺中时候,更是要和这样人家的女儿距离拉的越远越好。胭脂嫁入赵家之后,偶尔几次应酬碰上,裴氏也没多和胭脂说过话。 此刻在经历过这么多事之后,裴氏对胭脂不由充满了好奇。 这个在杨氏口中偶尔提起都充满了厌恶的前妯娌,这个在汴京城内留下许多传说的女子。这个让杨氏心虚难安的女子,此刻坐在那里,翟衣双佩,笑容和煦,仿佛她天生就该坐在这里,不带任何一点裴氏进宫之前,所想象的胭脂该有的局促。 “裴娘子下回来时,可以把孩子们带来,我女儿她总是说,这宫中没有多少人可以陪她玩耍!”胭脂的话打断了裴氏的思绪。裴氏急忙起身行礼:“圣人厚爱,妾不敢推辞,只是妾的女儿病了,等身体复原一些,再行进宫。” “你们这一路,可熬了许多辛苦!”胭脂话里带着叹息,杨氏已经立即道:“不敢称辛苦,不过是……” 胭脂已经抬头笑吟吟地看着杨氏,杨氏的话不由停在那里。胭脂瞧着杨氏,又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杨氏的心不由扑通扑通乱跳起来,想到这样对答是不礼貌的,杨氏又急忙加了一句:“妾多谢圣人慈爱!” 胭脂轻叹一声,杨氏听不出这叹息是什么意思,额上不自觉有了汗。 胭脂已经道:“母亲非常惦记两国夫人,来人!”宫女已经上前,胭脂道:“送两国夫人和裴娘子,往太后那边去!” 宫女应是,上前请杨氏婆媳离去。杨氏走出殿外时候回头看了胭脂一眼,胭脂的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杨氏的腿不由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裴氏奇怪地看一眼杨氏,宫女已经扶了杨氏一把:“两国夫人,请!”杨氏努力吸气呼气,对裴氏露出一丝笑容,裴氏却从杨氏笑容里读出一丝心慌来。裴氏也忍不住回头望殿内一眼,此刻殿内只觉得空空荡荡,什么都看不清楚。 杨氏走出殿时回头后就差点摔下去的情形,胭脂已经看到,当日胭脂初嫁杨氏的高傲端庄又在眼前。人还是那个人,支撑她的却是别的东西,权势金钱,甚或更多。没有了这些,就什么都不是。所畏惧的也是这些东西,权势金钱。 胭脂轻声叹息:“她们婆媳出宫时候,派个御医带了药材去!”宫女应是。等着胭脂的下一个吩咐,胭脂却没有说话,只是在那沉思。 宁寿殿中,柴太后看着杨氏,亲自扶起她:“我一直惦着你们。” “多承太后惦记了。”杨氏对着柴太后,虽然依旧恭敬,但没有了对着胭脂时候不自觉的紧张。柴太后不由笑着让她坐下:“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快些坐下吧,官家以后,还要多用用这些人呢。” “妾的孙儿还小,一时还不能为官家尽力。”杨氏话语恭敬,柴太后倒笑了:“记得以前,你和我之间,可没有这么客气,那时我们虽也有君臣之名,到底还是……” 杨氏已经笑了:“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呢?现在妾就想着,好好地一家子平平安安在一起,就是最好了。” 柴太后哦了一声就道:“方才你们先从昭阳殿来?”杨氏没想到现在连柴太后也和原来不一样了,不那样拐着弯儿地问话,不由微微一愣。 裴氏倒笑了:“是,太后,妾等先去见了圣人,圣人她对妾等……”裴氏停一停才道:“很慈爱!” “圣人素来就是这样,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想什么也摆在脸上。你又何必把过去的事放在心上?”柴太后已经明白杨氏的局促从何而来,安慰着杨氏。 “是,圣人是慈爱的,不过都是妾的……”杨氏习惯地又要说这样的话,柴太后已经叹一口气:“你啊,不懂很多事。” 杨氏又应是,柴太后轻声道:“若真是那样的人,当日怎会在你家就?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你偏偏要去把她想成那样的人。要我说句不客气的,你这么些年白活了。” 这一句话十分不客气,杨氏的整个脸都涨红了,柴太后轻轻摇头:“你细细地去想,是不是这个理?况且若真是这样的人,也就不会遇到那样的事了。” 杨氏垂下眼:“是!” 柴太后又对裴氏道:“说来,我也是这些日子才想清楚了,什么最要紧,就是信最要紧。若是君疑心着臣子,臣子难免会生出别样心思。反过来也是一样的。于是就做出许多的事,生出不少是非。官家召回你们,并不是因为少个出气的人,要召回你们出气的。不然,让你们在流放之地不好吗?” 裴氏立即起身跪下:“太后说的是,妾等想左了。” 柴太后看向杨氏:“别的我不敢说,有句话我还是敢担保的,我的儿媳,虽然是个女子,胸襟却不输给男子,甚至有些地方还胜过男子!” 杨氏涨红着一张脸也起身跪下:“太后教训的是,妾……” 柴太后又摇头:“不过是说几句话罢了,何必要跪来跪去?你我相识多年,我又何曾让你拘过礼?我不会这样,我的儿媳,自然也不会这样。” 杨氏又应一声是,这才站起身。柴太后轻轻摇头,很多事,已经变了,但很多人并没有变,但愿杨氏能早点明白这个道理。 杨氏婆媳领了宴也就告退出宫,柴太后看着殿内摆设,手捻起一串佛珠,赵嫣已经走进来:“祖母是要念佛吗?” “不是要念佛,只是没有事,捻佛珠打发时候呢!”柴太后笑着对孙女说。说着柴太后就往孙女身上瞧去,今日的孙女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赵嫣点头,站在柴太后身边:“祖母,有件事,我不大明白呢。” 柴太后看着孙女黑白分明的眼:“不明白,你就来问祖母?”赵嫣点头:“就是今儿我午睡起来,本来想去寻娘,可听说娘有事,我就去花园玩。玩了会儿没有意思,就想回去,听到有人在那说话,我就想走过去吓他们一跳,结果就听到些……” 赵嫣的眉皱起,柴太后把孙女的手握紧:“他们说什么了?”赵嫣想了想才道:“他们说,今儿进来的是杨氏婆媳,只怕会被娘借故斥责,甚至还说,说就算现在不会,等到以后也会这样。这座宫殿内长大的人,都会变的。” “是谁说的?”柴太后虽然明知道赵嫣不会说出来,也要问一问,赵嫣的眉头还是紧皱:“祖母,谁说的又有什么要紧,我只想知道,是不是在这个宫殿内住久了,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比如说为了皇位杀了自己的父亲兄弟?”如果是这样?赵嫣脸上的欢笑已经不见了,换上的是那种忧伤。 “嫣儿,祖母也是在这里长大的。”柴太后语气轻柔地道,赵嫣眼里又闪出光,柴太后把赵嫣的手握在手里:“嫣儿,人最要紧的,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权势滔天,而是心里在想什么?若是被荣华富贵迷了眼,别说皇家,就算是那小家小户,地无一亩房无一间的,还为了件新衣衫吵架呢。” “我的新衣衫很多,谁要和我要,我都不会和她吵架的。”赵嫣的话让柴太后又笑了:“一件衣衫也好,一个天下也罢,都是如此。若兄弟手足之间,心平气和,那小家小户当然也会有解衣推食之举。若兄弟手足之间,一心只想着必要把谁踩下去,那自然就是手足不是手足,甚至为了争夺,做出许多大逆不道的事!” 说着柴太后脸上又现出一丝伤悲,自己的侄儿杀了自己的兄长,为的皇位,乃至随后发生了许多事情。柴家有儿如此,又怎会守得住这基业?护得住江山?世人都爱说天家无情,可却忘了天家也是家,是家人,怎能无情呢? 赵嫣伸出手替柴太后擦掉脸上的泪,柴太后低头看一眼孙女:“祖母不是伤心,祖母只是觉得,若能早些想清楚这些事,也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权衡利弊,左右为难,最后,不过是让柴家失了天下。赵嫣点头,赵捷的声音已经传来:“祖母的意思孙儿已经明白了!” “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后怎不出来,躲在那做什么?”赵嫣瞪大眼看着赵捷,赵捷笑吟吟地上前给柴太后行礼才对妹妹道:“我早来了,你和祖母说话时候我就来了。祖母所言,我心里也想了很久。” “你还是个孩子呢,这些道理,怎能随便明白?”柴太后笑着拍了拍赵捷的手。赵捷已经浅浅一笑:“孙儿,其实不再是孩子了。” 身为储君,未来天下要交到他手上,柴太后看着孙儿,露出喜悦的笑。 “嫣儿也不再是小孩子了,今儿去和婆婆说了许多的话,回来又学给我听。孩子们越长大,越懂事,我就越……”胭脂在那整理着赵镇的衣衫,口里说着。 赵镇放下手中的奏折,看向妻子:“你越什么?” “我们是如何得天下世人都知道的,全因柴家起了纷争,儿子弑父,兄长杀弟。”胭脂的话让赵镇走到妻子跟前,握住她的手:“你也担心这个?” 胭脂点头,接着胭脂靠在赵镇怀里:“也许我不该担心这个,毕竟我养的孩子我知道,可是等以后呢?” “胭脂,你……”赵镇想说什么又不好说出来,胭脂已经对赵镇一笑:“是啊,我变了,原先我都不在意这些事,可我一想到以后我的后人,也许会和柴家郎一样,就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啃。” “我明白,不如我们出宫走走!”赵镇的话让胭脂惊讶:“出宫?去哪里,再说这都晚上了,难道还要排什么仪仗?” 赵镇摇头:“你难道忘了,还有一种叫微服私行,我们悄悄地出去。你想带孩子们去岳母家,就带去岳母家,我去别家!” “你要去哪家?”胭脂好奇地看着丈夫,赵镇神秘地一笑:“我要去赵先生家里。胭脂,我只能和你说,在我所能想到的地方,我去做努力。” 胭脂不由一笑,命宫女去把孩子们都唤来,当听说要微服出宫时候,赵嫣头一个就笑出声:“这最好了,娘,我要去见外祖母,还要去……” “姊姊就惦记着玩!”赵迅有些困了,揉着眼睛说,但马上又说:“我也要去外祖母家。”赵镇伸手摸摸小儿子的头,见大家都换好衣衫,也就只带了几个亲近侍从往宫外去。 此刻虽已入夜,但尚未到宵禁时候,街上的茶楼酒楼都宾客满座,经过一个茶楼时,还能听到里面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 胭脂面上现出怀念神色,当年的一切都又在眼前。赵镇已经道:“我还记得那日你在茶楼之上的风采。胭脂,从那时起,你就进了我的眼,从此进了我的心。” 胭脂瞧向丈夫,还没说话,赵嫣就问:“什么茶楼,什么说书先生,娘,什么风采?” “你啊,性子就是这样!”胭脂捏下女儿的脸,马车转过一条大街,到了分叉路口,停在那里,赵镇下了车,带上赵捷往赵朴府上去。 “为什么哥哥和爹,不随我们一起去外祖母家?”赵迅好奇地问胭脂。胭脂把小儿子的手拉过来:“迅郎,娘问你,娘疼不疼你?” 赵迅毫不迟疑地点头,接着还要补上一句:“娘疼我,比疼姊姊还要多。” 赵嫣对弟弟做个鬼脸,胭脂眼里的笑意渐浓:“迅郎,娘要告诉你,你和你哥哥是不一样的,爹娘都很疼爱你,但很多事是不同的。” 赵迅眨下眼睛,接着点头:“娘想说的,我或者现在不懂,但以后就懂了。” “不管什么懂不懂,我啊,这会儿就要见外祖母了。”赵嫣已经笑嘻嘻地把帘子拉起,就要跳下车。车外邹蒹葭已经在等候,因为是微服,邹蒹葭收到消息后并没让太多下人出来。 瞧见赵嫣想跳下去,有下人就想上前扶一下,见赵嫣笑嘻嘻地,又把手收回来。 “舅母!”赵嫣已经对邹蒹葭笑眯眯地行礼,邹蒹葭拉着外甥女,见胭脂带着赵迅走下来,上前对胭脂道:“娘在房里等着你呢。” 胭脂嗯了一声,看着久违的胡府,缓步走进。 王氏的房里烧着火盆,但王氏瞧见女儿,还是让她赶紧上炕:“炕上暖和,还有嫣娘,你也上来暖和暖和。” “我要和表妹玩!”赵嫣笑嘻嘻地给王氏行礼后就道。 邹蒹葭晓得胭脂回来,是要和王氏说话的,听到赵嫣的话就忙带着赵嫣姊弟出去:“来,去舅母房里,舅母给你们好玩的。” 屋内的下人也退出去,胭脂这才倒在枕头上,抬头看着这间屋子:“娘,我好累。” “哦,我还以为你不会喊累呢!”王氏见女儿倒在枕头上,自己也躺下去。纵然此刻胭脂已经是至尊,但在王氏眼里,她还是那个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女儿。王氏伸手摸上女儿的脸,胭脂觉得母亲手心的温暖能让人心暖。 “娘,只有你还像从前一样待我,不管到什么时候。”胭脂的话让王氏笑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你是我女儿,我从那么小一个把你养大,又看着你嫁人生孩子,为你做那么多的事。若是什么国家制度君臣分别让我不得亲近你,那我也要去呸那些几口。” 这就是自己的娘,不管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在她眼里自己就是她的女儿。不管闯了多大的祸,如何地被人议论,都是值得心疼的。与之相比,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尊贵不容侵犯,都是虚的,假的。 胭脂眼中的泪慢慢落下,王氏拿起手帕给女儿擦泪,却没有安慰她。 胭脂默默地流了一会儿泪才道:“娘,您晓得我在担心什么?” “天家无情,连我这样的人都听过这句话,难道我还不晓得你担心什么?”王氏的话让胭脂又笑了:“是啊,世人所尊的,不过是那把椅子罢了。今日杨氏进宫,看着她的战战兢兢,我突然觉得十分地没意思。” “胭脂,你也着相了!”王氏把女儿搂过来:“你只记得天家无情,却忘了天家的人也是人,是人就要吃喝拉撒,就有喜怒哀乐。” 若只记得身份,只记得富贵尊荣,忘了自己是一个人,这才是可怕的事。胭脂瞧着王氏突然笑了:“娘,我的确是着相了!” “既然晓得自己着相了,就好好地睡一觉,等明儿一早起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王氏的话让胭脂露出笑闭上眼。 王氏的屋子里陈设简单,也没有焚香,胭脂却睡的很沉。王氏看着女儿沉睡的脸,给她把被子盖上,孩子什么时候都是自己的孩子。 “官家这一问,算是防患于未然!”赵朴虽惊讶赵镇父子夜里来访,但还是把两人请到里面,听到赵镇的问话,赵朴直接点破。 “那是我的弟弟,若今日就……”赵捷忍不住道,赵朴已经对赵捷浅浅一笑:“天家无情,殿下您难道没听过这句吗?” “若天家真的无情?那为何柴家杀了宗室时候,会被人责骂呢?赵先生,天家无情,也要看是什么样的人了?若是连人都不能算,只记得自己是至尊是不可侵犯的,是,那不过是如周废帝一样!” 赵捷一口气说完,却又觉得不好,于是对赵朴拱手:“小子无状,还请先生责罚。” 赵朴并没感到受宠若惊,只对赵镇道:“恭喜官家!”赵镇也笑了:“我的儿子,当然是不错的。” “殿下方才说的很对,天家无情,却也要记住天家人首先是人,才是其次。若一味只用国家制度说话,没有想到别的,那不过是父疑子,子惧父,妻怨夫,夫恨妻,史上记载无算。可若一味只记得骨肉亲情,却也有一种小人,专门趁机从中作乱。” 赵捷咀嚼着赵朴的话,眉头皱的很紧。赵镇看着儿子,心中生起一股自豪。只有真心相待的才是家人,这一点,赵镇是吃了不少苦头才明白的,赵镇不愿意自己的儿子也吃这样的苦头。 这座江山,早早地就要交给儿子,而不是恋栈权位,到的老了,就算修建多高的望子台,也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 赵镇心中不由想起自己和妻子的约定,等儿子能接过江山,就和妻子一起,前往江南看风景,去麟州寻觅昔日的足迹。 “先生所言,小子明白了!”赵捷站起身,恭敬地给赵朴行礼,赵朴坦然受了这一礼才道:“做天子的,可以才华不出众,可以打战不出色,但惟有一点是必要记住的。那就是,做天子的一定要有识人之明。人人都会说天子圣明这一句,但史上的昏君暴君,那是数不胜数。” 赵捷再次恭敬行礼,赵镇对赵朴道:“多谢先生了。我的本意,先生是知道的。”赵朴对赵镇笑道:“官家的本意,臣当然晓得,不过世间事,哪有尽如人意的?” “相公,妾已备了酒菜,天气有些冷了,还请客人喝上几杯酒挡挡寒!”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女子端着酒菜出来,并没假手他人。 赵朴接过酒菜亲自给赵镇斟酒:“还请官家赏光!” 赵镇接过酒,对那女子道:“夫人和先生恩爱和谐,大好!”赵夫人浅浅一笑,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是赵朴在永兴府娶的,和赵镇也算熟人,此刻听到赵镇这样说就道:“多谢官家了,捷郎还请也饮一杯!” 赵捷站起身,从赵夫人手上接过酒,先对赵朴行礼之后,这才坐下把酒饮尽。 屋子里火盆烧的很暖,赵夫人亲自斟酒布菜,赵镇和他们夫妻说着昔日在永兴时的往事。雪渐渐从天空飘落,赵捷看着屋内欢乐的人,又明白了什么。 三更已过,赵镇才携儿子起身,这时外面的雪下的更大了些。赵朴夫妻把赵镇父子送出门外。赵迅又对赵朴夫妻行礼后才上了马车。 赵镇靠在车厢里,赵捷坐在赵镇身边,用手去摸了摸赵镇的额头,赵镇睁开眼:“我没醉,无需担心!” 赵捷说了一个是字方道:“爹爹是想让赵先生安心吗?” 赵镇摇头:“不仅是让赵先生安心,也是要让群臣安心!”赵捷应是,赵镇看着儿子:“捷郎,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和我原先想的已经不一样了。可是难道因为不一样就不去做?” 赵捷应是,赵镇又笑出声:“走吧,我们去你外祖母府上!” “官家这样私访,可是?”赵夫人在送走赵镇父子之后,小声问赵朴,赵朴已经摇头:“官家是想要群臣安心,顺便,也让太子殿下明白些事情,但不管如何,这都是好事!” 赵夫人点头,接着就叹气:“可惜是同姓,不然的话……” “我们家现在的富贵已经够了,别去想别的更多。否则只会招来祸事!”赵朴叮嘱夫人,赵夫人急忙道:“是,相公的吩咐我一直记得,只是有时看这汴京城里的那些夫人们,来往之时难免觉得底气不足。” “你是我的夫人,众人如何待我就该如何待你。哪来的什么底气不足。况且就算她们出身再好那又如何?哪个能得官家微服亲临府邸?”赵朴的话让赵夫人勾唇一笑,夫妻二人说着话,也就各自歇息。 胭脂这一觉睡的很沉,醒来时候觉得被窝里暖和和的,不愿去想那些事,只用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孩子们的笑语。也许再等一会儿,就可以起来吃饭了。 已经有多久没这样舒舒服服地躺着了?胭脂在被窝里翻个身又重新闭上眼。 一只手伸过来,捏了下胭脂的鼻子,胭脂察觉到这只手冷冰冰地,眼都没睁:“嫣娘,又是你调皮!” “我才不调皮呢,娘,都这会儿了,您怎么还没起?”赵嫣说着又把手伸过来。 胭脂睁开眼无奈地看着女儿,外面又传来笑声,胭脂听了听:“我怎么恍惚觉得,外面有你二姨的声音?” “娘您没有听错,二姨也来了,还带来了表姊她们。”赵嫣的话音刚落,舜华已经掀起帘子走进,舜华跟随丈夫在外地做官,这些年的混乱并没波及到她。 胭脂瞧着妹妹,面上露出惊喜:“你什么时候到的汴京?” “前儿才到的。今日一早过来给娘问安,谁晓得一进来这府里,才晓得你昨晚回来了。怎么,和我姊夫吵架了?”舜华的话让胭脂笑了:“嗯,等明日,汴京城里就该传说,官家和圣人吵架了,圣人一怒回了娘家。” 舜华噗嗤一声笑了,接着就道:“姊姊果然和原来一样,娘方才和我说,我还不信。” 胭脂瞧一眼舜华,姊妹俩相视一笑。帘子又被掀开,这一回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瞧着胭脂眼中有几分好奇。 接着这少女就被个小男孩推开:“姊姊,娘说,我们大姨是皇后,我还没见过皇后呢。”少女急忙把弟弟的嘴捂上。 舜华已经走到门口把这两个孩子拉过来:“绢娘你认得的,还有这个,你只怕没见过,特别调皮。我还说回京城来,让我婆婆好好管教管教,谁晓得我婆婆特别宠。” 舜华口中埋怨着,面上却有笑容。柳绢已经规规矩矩地给胭脂行礼:“见过圣人!”胭脂笑着把柳绢的手握住:“你忘了吗?以前你都叫我大姨的。” 柳绢瞧一眼舜华这才对胭脂小声地道:“大姨现在和原先已经不一样了,妾,妾该……” “该什么?”舜华笑吟吟地问着女儿,柳绢的脸立即红了:“娘,女儿该像嬷嬷们教的那样,行礼叩头问安的!” 舜华拍一下女儿的手,胭脂也笑了:“今儿是在你们外祖母家,就不用这么麻烦了,你们先出去吧,我穿好衣衫,梳洗了再出来。” 柳绢再次恭敬行礼就走出去,赵嫣也跟了出去。胭脂拿过放在被窝里的衣衫穿好,眼里不自觉有泪,接着胭脂就笑了。伤感什么呢?别人变了,只要自己没变就好。 胭脂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开始梳头,邹蒹葭已经端着热水走进来,瞧见胭脂在梳头就上前接过梳子:“姊姊的头发真好,还是这样密,这样黑!” “这还掉了不少呢,若是原先就更多!”胭脂瞧着镜中的自己,邹蒹葭已经给胭脂挽了一个髻。胭脂把手放在水盆里,拿着手巾擦脸。 邹蒹葭没有再说话,只是陪着胭脂梳洗毕。 胭脂梳洗好走出去时,外面已经摆上了早饭,王氏正在那摆着筷子,瞧见女儿走出来就对胭脂一笑。柳绢规规矩矩坐在那里,胭脂看着她,如同看到昔日的舜华,那样的端庄,和汴京城里的每个小娘子一模一样。 “都过来坐下吃饭!”王氏已经对孩子们笑着说。舜华的小儿子正要走过,柳绢已经拉住弟弟的手。 舜华抬头正好对上胭脂的视线,姊妹俩笑容里都有几分无奈。王氏微一摇头,把筷子交给赵嫣:“嫣娘,快些来吃早饭!” 赵嫣点头嗯了一声,拿起饼咬了一口,面上满是喜悦。柳娟见胭脂也在动筷子,这才伸出筷子去夹菜,但视线还是没有离开胭脂。 胭脂和舜华又是无奈一笑,这一餐饭还是吃的有几分沉闷。吃完饭后孩子们出去玩耍。舜华才对胭脂道:“姊姊你瞧,尽管你觉得自己没有变,但对外人来说,是不一样的。” “是啊,世人尊崇的,多是这个人的权势地位!”胭脂的话让舜华皱眉,接着舜华就道:“姊姊你又说话怄我?” 第263章 “我怎么怄你了?”胭脂笑吟吟地问,舜华没有说话,两人相视一笑。舜华已经笑道:“真好,今儿我过来时候,我婆婆还叮嘱我,说现在母亲和原先身份不同,要我小心谨慎些。” 胭脂笑出声:“娘是皇后的母亲,你还是皇后的妹妹呢,难道柳夫人对你,也要小心谨慎?” “人之常情罢了!”舜华的话让胭脂微微一怔,接着就叹气:“是啊,都不敢是人之常情。”舜华把胭脂的手握住:“绢娘为何那样,我也明白的。姊姊,别往心里去。” “我难道还要为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放心里去?不过绢娘这样,还真和你是一模一样的。”舜华听到胭脂提起从前,又是微微一笑。 “绢姊姊,你坐下罢,这样站着说话,我不习惯!”赵嫣眨着大眼,笑吟吟地对柳绢说。柳绢应是,但还是没坐下。赵嫣能感觉出柳绢的拘谨,用手托腮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是不是我,让公主气恼了?”柳绢小心翼翼地问,赵嫣摇头:“并没如此,我只是觉得,我们是表姊妹,绢姊姊你这样拘谨,就不大好玩了。” 说着赵嫣就对身边的表妹道:“表妹,你说是不是?”表妹点头:“就是这样啊,我和嫣姊姊,向来要好。绢姊姊,你赶紧坐下罢。” 这屋内尽管只有她们三个,柳绢的眉还是微微皱起,瞧了瞧胡家表妹,这才斜着身子坐下。 赵嫣用手托住腮,又叹了一口气。柳绢忍住冲口问出的话,只是在那淡淡一笑。赵嫣收起思绪,和胡表妹在那说起别的事来。柳绢细细听着,不时插上一两句。 邹蒹葭和王氏在外面听到赵嫣她们里面说话的声音,王氏就对邹蒹葭叹气,邹蒹葭明白王氏的意思,只浅浅一笑,又让丫鬟送了几样果品进去。 有婆子掀起帘子进来,走到邹蒹葭面前悄声道:“邹家那位又来了。” 邹蒹葭皱眉:“不是说了不许她们再来?” 婆子瞧一眼王氏,见王氏不在意这才继续道:“这回和原来不一样,人家正正经经上门,还满脸堆笑,怎么说也是夫人您的……” 邹蒹葭会意,王氏摇头:“罢了,你去吧。”邹蒹葭应是起身。 这回来的是邹三娘子,瞧见邹蒹葭走进来,邹三娘子满面堆笑地迎上来:“妹妹你来了。”邹蒹葭让她坐下才问:“那日也说过,若是正经亲戚来往,也是平常事,若要求别的,我也不能!” 邹三娘子笑吟吟地道:“是,那日可是殿下亲口吩咐的,我哪还敢说什么?今日来此,只是有件事想求妹妹。” 邹蒹葭等着邹三娘子说下去,邹三娘子叹口气才道:“你也晓得那日我们去求见了太妃,不过太妃和原先不一样了。并没答应,不过赏了一千贯钱,还说等侄儿长大,做了官,日子自然会好过。这话是实在的,我回来想了想,也晓得家里是什么情形。就想着做一件事,不过你晓得我这人从来都想得不周到,所以想和妹妹商量商量。” 邹三娘子的那番吹捧邹蒹葭没听进去,只瞧着邹蒹葭,邹蒹葭想了想才又道:“你晓得那日我从万家回来,万家当时给了三百亩好田和一万贯钱。这些日子花用了,只剩得三四千贯和两百亩田。等侄儿长大做官,官职一时不高,一大家子全指望俸禄也不够花。我一个姑姑难道还指望侄儿养活。因此想着倒不如把这剩下的拿着,搬出来住。” 邹蒹葭瞧着邹三娘子,但笑不语。邹三娘子那么厚的脸皮也忍不住一红。邹蒹葭摇头:“这件事,你定是不敢和嫂嫂说?嫂嫂这人,我虽只见过几次,却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你要和她开口,她也会答应的。” 邹三娘子的脸更红了:“话虽如此,不过……” 不等她说完不过,邹蒹葭已经唤来人,有管家媳妇上前,邹蒹葭对她道:“你陪着三姨回去,等见了嫂嫂,就说我给嫂嫂问安,然后把三姨的意思转告嫂嫂,就说三姨没脸和嫂嫂说,特地央我来转告的。” 邹三娘子面红耳赤地站起来:“妹妹,这话,会不会太直接了。” 邹蒹葭瞧着邹三娘子:“好奇怪的话,你心里想什么,特地来告诉我,不就是要我转告,此刻怎么又嫌太直接了?” 邹三娘子嗫嚅地道:“并不是这样的,我想,你派个婆子去,总没有你自己去说那么地……” 邹三娘子的声音越来越低,邹蒹葭又冷笑一声:“只要把话说完,谁去说还不是一样。况且我也不怕告诉三姊姊,我大姊姊和二姊姊都在家里呢,我还要招待,走不开。” 提到大姊姊,邹三娘子的眼不由睁大,不相信地看着邹蒹葭:“你大姊姊,那不是,不是……” “纵是皇后,现在也是我姊姊!”邹蒹葭加重语气,接着就道:“三姊姊还是快回去吧。”邹三娘子觉得口中有些苦涩,昔日暗地里嘲讽嘲笑的人,现在连见一面都不能了。 邹三娘子跟了婆子出去。邹蒹葭看着她背影,方才的话还是有几分讥讽了,这样不好,不好。下次可要记得,再不能这样了。 邹三娘子来的时候是走路来的,此刻回去,官家媳妇也安排了车送她。邹蒹葭爬上马车,呆愣愣地坐在那里。 马车还没开始走,突然跑来一个小厮,对车夫道:“且略等等,殿下就要到了!” 殿下?那不是胡氏的儿子?邹三娘子忍不住掀起车帘。管家娘子已经瞧见,走到车边把窗帘拉好:“三姨,您还是在车内待着吧,若殿下瞧见您,又要惹是非了。” 邹三娘子瘫坐在车内,胡氏的命真好,能嫁这样的男人,男人还得了天下,要怪,只能怪自己命苦,没有人撑腰。想着邹三娘子又忍不住心中酸涩起来。 赵捷只带了几个随从骑马而来,来到胡府时候,瞧见门口停了辆马车,赵捷也不以为意,下马进府去了。 他一进府,邹三娘子所乘坐的马车这才离开胡府门前。 赵捷径自进到王氏屋里,胭脂瞧着儿子掀起帘子,笑吟吟地对他道:“这是你二姨,你小时候见过了,这又是好几年了。” 瞧见赵捷走进,舜华差点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此刻见赵捷依言要给自己行礼,舜华急忙扶住:“这怎么使得,该我向……” “妹妹,你又着相了!”胭脂轻笑,舜华也笑了,笑容里全是释然。赵捷行礼罢才对胭脂道:“爹爹想亲自来接娘和弟弟妹妹呢,谁知临要走时又有事,这才没出来。” “姊姊和姊夫,恩爱如故!”舜华的话让胭脂面上露出得意:“那是,他娶了我,也不晓得是修了几世。” 赵捷忍不住笑出声,胭脂轻拍儿子肩一下:“就该多笑笑,这样少年老成,我啊,为你曹表妹担心呢。” 赵捷已经晓得赵镇为自己定了曹小娘子为媳妇,此刻听到胭脂的话面上不由微微一红,叫了声娘。胭脂不理自己儿子,对舜华道:“走罢,我们去叫那几个孩子。”舜华跟了胭脂出去,出门前见赵捷面上的红色更深,舜华不由抿唇一笑。 赵捷瞧见舜华面上的笑,低头抓了抓耳朵,还是跟胭脂她们出去。 邹三娘子和管家娘子已经到了邹家,邹三娘子瞧着管家娘子道:“你在这里稍等,等我进去和嫂嫂说一声再请进去。” 不等管家娘子说话,就听到邹大娘子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阴不阳:“三妹妹你是从哪里来?啧啧,还带了这么一个人来,难道又是……” 邹三娘子想离开邹家自己去住除了担心钱被这家子花光之外,另外就是因邹大娘子,两人现在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只有一个小丫鬟听使唤。邹大娘子是个一点都不动手的,连衣衫都要扔给邹三娘子去缝补。 邹三娘子在万家那么些年,也是享福过来的,哪受得了邹大娘子的使唤。可若不做,邹大娘子就要上手打,邹三娘子要论起打架可不如邹大娘子,往往也只有忍气吞声帮邹大娘子做事。 此刻见邹大娘子的神色,邹三娘子急忙低头要进去,邹大娘子伸手就抓住她:“这是又要去寻嫂嫂告状?你这等贱人就该好好听我使唤。” 邹三娘子要把自己的袖子从邹大娘子手里抽出,但那衣衫洗的次数多了,这么一扯就撕出一个大洞来。 邹三娘子顾不得去心疼自己的衣衫,示意管家娘子快些跟自己进去。管家娘子只当什么都没瞧见,随邹三娘子进去。 秋氏正扶了邹大郎在院子里走路,邹大郎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要耐心调理,过个两三年才能复原。 第264章 瞧见邹三娘子带着管家媳妇进来,秋氏眼一扫,鼻子里面哼了一声,把丈夫搀到摇椅上坐下,这才对邹三娘子道:“三妹妹今儿出去,想是去寻人的,要说什么话就说罢,还带个人来说话,算是什么?” 邹三娘子面上又露出几丝难过,管家娘子已经上前:“见过娘子,小的是从胡府来的,今儿府上三娘子去寻我们夫人,说是想让夫人出面说说,让三娘子搬出去住。免得在这住着,没得嚼裹。” 管家媳妇说一句,邹三娘子面色白一点,等管家媳妇说完,邹三娘子这才道:“嫂嫂,并不是这样的,是我……” “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还不明白吗?不外就是觉得这家里没好处了,反要吃你的花用你的。你那点钱,拿出去也是很好一户人家,你再雇上两个人,日子过的快活着呢。怎么说你也是四妹妹的姊姊,到时打着她的招牌,说不定还有个瞎了眼的,肯娶你回家呢。” 秋氏的话让邹三娘子委委屈屈地哭起来:“嫂嫂,我并没有。”秋氏并不理邹三娘子,而是看向邹大郎:“我从没想过你们家竟会是这样的,说的是一家子,可临到有事时候,一个顶事的没有不说,人心还四散了。” 邹大郎被说的满面通红,秋氏瞧着邹三娘子冷笑道:“罢了,你要走,我也不留你,你收拾收拾东西,择个日子就搬出去吧。” 邹三娘子大喜,就要给秋氏道谢,秋氏也不瞧她:“不过,说起来呢,都留着这样的人,我还怕你把我孩子们给教坏了!” 邹三娘子的脸更加红了,邹大娘子已经上前,对秋氏道:“弟妹,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她要走,哪能走的这样轻松,那些东西都该留下来,还有……” 秋氏淡淡地瞧着邹大娘子,邹大娘子吓得不敢说话,接着秋氏就笑了:“我今儿还见识了,邹家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教的,一个比一个还黑心下作。” 邹大娘子顿时不满,但又不敢开口说话。秋氏摇头:“也不能这样说,四妹妹和大郎你,还算有几分善良。” “四妹妹算什么好人,她……”邹大娘子还要再嚷,秋氏已经扶着邹大郎进里面去。邹三娘子忙对管家娘子道:“回去帮我谢谢四妹妹,等寻到屋子,搬出去,再请四妹妹过来坐着说话。” 管家娘子应了,这才告退,见邹大娘子面上神色管家娘子不由摇头,这邹家,若非亲眼所见,还真是不敢相信。 邹大娘子见邹三娘子也往里面去,自己也跟进去,见邹三娘子进了屋子开始收拾起东西。邹大娘子钻进屋子,伸手就去抢邹三娘子手里的东西:“这个,还有那个,都要留给我。” 这些东西都是邹三娘子以后安身立命的东西,怎肯让邹大娘子来抢,紧紧抱住道:“这些都是我的,万家给我的,你要,就去寻当日休了你的那家去,再不然就去寻当日的表兄,当日母亲还活着时候,可是给了他许多东西。” “你这贱人,竟敢回嘴,不过是个庶出的下贱胚子!”邹大娘子伸出巴掌就要往邹三娘子面上打去。邹三娘子躲过一巴掌,一头就往邹大娘子腰腹之间撞去,姊妹俩顿时打成一团。 秋氏听了下人们的禀告,冷笑一声:“打吧打吧,这家子人,还真是没法说。”秋氏身边正在写字的孩子听到秋氏的感慨,抬头对秋氏道:“娘,是因为我们家没钱了,还没爵位了,才会这样骂?” 秋氏笑着摸摸儿子的头:“并不是这样的,有一等人,不管是有钱也好,没钱也罢,都不卑不亢,好好地过日子,而有一等人,有钱时候就欺压别人,没钱时候就去抢别人的。你说,你想做哪一等人?” 儿子仔细地想了想,笑了:“要做前面那种!”秋氏笑了:“这才对,我不说什么邹家以后要靠你这样的话。你姑姑们要说,你也不要听,娘啊,只盼着你能做个好人,就够了。” 儿子又点头:“那祖父和爹爹这样说,我也不听。” 秋氏把儿子搂在怀里:“对,这样才乖!” 胭脂带着儿女们回到宫中时候,已经是晚膳时分,换了衣衫,宫女们就把晚膳摆上。看着精美的晚膳,胭脂却不想动筷子。 “今日的菜是不是做的不好?圣人没什么胃口?”宫女小心翼翼地问。胭脂收起思绪摇头:“我只是想起很多事来,并不是菜做的不好。” “你想起什么事了?”赵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赵嫣已经欢快地站起身往外跑:“爹爹,爹爹回来了。” 赵镇牵着女儿的手走进来,胭脂站起身:“嗯,我只是想告诉自己,事情变了就变了,再想回到原先是不能了。” 赵镇走到妻子跟前,伸手拍拍妻子的肩:“对,这才是我的胭脂,不会去想那么多,不会去……” “不会什么?”胭脂等着丈夫后面的话。赵镇已经笑了:“像你前两日一样。胭脂,我从不和你说什么不得已。” 胭脂点头:“所以你才让我回趟娘家?你放心,我也不会去说什么别的,只要,只要你记得答应我的话就好。” 赵镇瞧着胭脂,胭脂已经莞尔一笑:“什么三宫六院七十二宫,后宫粉黛三千人,我可不会帮你置办。” 赵镇哈哈大笑,赵嫣已经抱住赵镇的胳膊:“爹爹,我饿了!”赵镇牵着女儿的往桌边去:“来,我瞧瞧,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胭脂含笑看着丈夫,自己想的从来都是做他的妻子,孩子们的母亲。此刻和原先又有什么改变呢?皇后不过是种身份罢了。只要自己没变,身份再变也无所谓。 三个人用完晚膳,赵嫣又缠着赵镇说了会儿打仗时候的事,这才被宫女带回她自己所住的殿。胭脂瞧着女儿离去:“嫣儿就是太爱撒娇了。” “若说原先,我还想约束她,这会儿我可不想约束她了!”赵镇意有所指,胭脂不由靠上丈夫的肩,赵镇把妻子的肩握紧:“胭脂啊,等过了年,我可能又要出征了。” 胭脂并没感到惊诧,只轻声问赵镇:“还是辽人?”赵镇点头,接着赵镇就看向胭脂:“这一回,赵先生和符三郎都会留在京中,捷郎过了年就十三了,以他监国。这江山总有一日是要交到他手上的。” “你要磨练捷郎吗?”胭脂的话让赵镇笑了:“还有你,胭脂,总要寻些事给你做。” “历代贤后,可是都不能干政的!”胭脂一本正经地说,赵镇笑了:“那些是贤后,我只愿你,做我的好妻子就可。至于别人眼中的贤德,从来都不是我求的。”胭脂瞧着丈夫露出笑容,把丈夫的脖子抱紧,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是赵代柴家的第一次过年,不可避免地要办的热闹些。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都有群臣朝贺和大宴群臣的礼节。 胭脂和赵镇并肩坐在大殿上面,接受群臣朝贺,之后就是宴会。赵捷也跟在父母身边,赵镇将要亲自出征的消息,已经有人知道,看见赵捷出现,就晓得赵捷将监国。 他也不过是十三岁的孩子,有人心中忍不住嘀咕,毕竟还有柴昭的例子在前面呢。 “殿下和那位,是不一样的。”赵朴对身边人意味深长地说。这位被点到的人哦了一声才道:“相公此刻是官家重臣,知道的比下官多些,也平常。不过,储妃虽已定下,东宫之中,按制还有几位,也不知官家是否要为殿下选呢。” “官家从来都很疼爱殿下,这件事,想来定是要让殿下自己定夺。”赵朴的话还是那样意味深长。这人又哦了一声,要按制度,宫中可还是一个妃嫔都没有。不过群臣都很有默契地没提这茬。 除了胭脂已经有两儿一女之外,当初胭脂的悍名在这汴京城内有人可还没忘记。这样会惹怒胭脂的奏本,没人会没眼色地想题奏。 大年初一各命妇入宫朝贺,胭脂和赵镇也就分开。德寿宫内的前朝妃嫔们,按制也要入宫朝贺。 邹芸娘和苏太妃走下銮舆,看着这座熟悉的宫殿,此刻却有些陌生。 邹芸娘深吸一口气,当初为了能留在这座宫殿成为人上人,费尽了心机,自认做足了所有。的确成功了,成为仅此皇后的贵妃,享受着众人的恭贺。可是转眼就成为前朝妃嫔,被送进德寿宫中,衣食无忧地过这一生。 “到底是人强呢,还是命强?”邹芸娘喃喃说了一句,身边的苏太妃只听了半句,于是迟疑地道:“我觉得,还是命强,若不然,当初我们谁不比现在这位强?” 第265章 心智手段,邹芸娘觉得别说胭脂,就算是赵琼花复生,也赶不上自己。可是为什么,现在坐在里面等待着众命妇朝贺的,是胭脂,而不是别人? 也许,这就是命!邹芸娘轻叹一声,收起思绪往里面走。全忘了就在数年之前,邹芸娘还在想,命再强又如何,还是强不过人去。不然生在乡村又没娘教养的自己,怎会成为高高在上的贵妃? “邹太妃、苏太妃到了!”宫女通传,侧殿内等候着的命妇都站起身。邹芸娘脸上露出温煦笑容,如同从前一样,苏太妃面上的笑容却没那样和煦,就像硬挤出来的一样。 这个殿内等候的,多是皇亲国戚。邹芸娘除了永宁长公主,一眼就发现了邹蒹葭。和永宁长公主面上有些神色尴尬不一样。邹蒹葭站在那里,落落大方。 邹芸娘先是奇怪邹蒹葭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接着就笑了。邹蒹葭跟着胡家水涨船高,听说她已经被封为国夫人。好像是? “宋国夫人好!”邹芸娘对邹蒹葭微一点头,邹蒹葭恭敬地还礼:“太妃安好!” 回答的挑不出任何错,邹芸娘却想把邹蒹葭脸上的笑容给撕掉,她凭什么可以这样笑着,从很早之前到现在?但邹芸娘只有强压住心中的那种冲动,别说现在,就算是原先邹芸娘也不敢这样做。 邹芸娘最擅长的是从背后使绊子,但现在邹芸娘连这点都不敢了。胭脂和邹蒹葭之间,那是谁都知道的,非常亲厚。 命妇们和邹蒹葭在那轻声谈笑,邹芸娘松开自己的手,上面已经有深深的指甲印。苏太妃轻叹一声:“这会儿我倒觉得,还不如宋氏一样,出家躲了清静。我恍惚听说,宋氏她,现在佛法很精通!” “苏姊姊很想去?”邹芸娘神色不变地说。苏太妃原先就有些怕邹芸娘,此刻还是一样的,急忙摇头:“并不是想去,只是想着,宋氏,可是一点都没受影响。连宋家,听说也要回汴京来了。” 宋家惹恼的已经是前朝皇帝了,子弟中多有能读书的,现在天下都换了一个姓了,他们宋家想回汴京来,子弟科举入仕,也是很平常的想法。 邹芸娘很想说上几句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轻叹一声。 宫女已经请众人起身,前往正殿给胭脂行礼朝贺。昭阳殿正殿的布置和原先没有多少不同,众命妇走进正殿,按班排了,鸦雀无声等胭脂升座。 邹芸娘站在最前一排,想看看现在的胭脂是如何得意? 不过等胭脂出现时候,邹芸娘未免有些失望,胭脂看起来和原先还是一样的,神色平静并看不出多少得意。翟衣双佩的她,看来是无比的端庄。 众人跪地行礼,三拜九叩之后,众人站起身,胭脂问了几句话,也就降座回后殿。众命妇继续往侧殿等待,等着胭脂带她们前往宁寿殿,朝见柴太后。 “你方才可看见永宁长公主的脸色了?”苏太妃悄悄地问邹芸娘,邹芸娘瞧苏太妃一眼:“姊姊还是这样,缺了点皇家气度。” 这话是当日赵琼花说苏太妃的,苏太妃听到这话,脸色不由变了,接着苏太妃又忍不住嘀咕:“那又如何,现在还是皇家吗?也不想想……” 邹芸娘冷冷地瞧着苏太妃,没有再理她。苏太妃脖子又一缩没有再说话。永宁长公主恨恨地白了她们俩一眼。邹芸娘原先就不把永宁长公主放在眼里,此刻更是不在意。只是瞧着外面,等宫人前来传话。 并没让她们等太久,宫人就前来传话。众人走出殿外,见銮舆已经准备好了。接着胭脂走出,众人再次行礼,胭脂上了銮舆,众人簇拥着胭脂的銮舆往宁寿殿去。 永宁长公主的眉不由微微皱起,昔日的妹妹,今日成为太后,这是永宁长公主从没想到的,身为皇家公主,怎会成为太后呢? 而此刻,事情真真切切地发生了。永宁长公主轻叹一声,跟随众人往宁寿殿内去。 胭脂带着众命妇到达宁寿殿,请柴太后升座,胭脂才带着众命妇叩拜下去。大礼行完,柴太后按例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对胭脂道:“皇后今日还要设宴,我老了,就不去了。你带她们去。” 胭脂恭敬应是,柴太后又对胭脂道:“你姨母她们留下来陪我就是,老姊妹们,也很久没说过话了。” 胭脂再次应是,永宁长公主看着柴太后,只觉得思绪无比复杂,过了许久才咬牙说出一句:“妾领旨。” 柴太后的笑容微微一滞,接着恢复的和原先一样。胭脂带着众命妇再次行礼,退出宁寿殿。自有宫人请永宁长公主到后殿去。 永宁长公主到了后殿,柴太后等了会儿才出来,永宁长公主欲待起身行礼,却又觉得气不过,若不行礼,今日自己又矮了柴太后一等,还在左右为难时候,柴太后已经走到她面前坐下:“姊姊还是和原来一样。” 这一句勾起永宁长公主的思绪,她看向柴太后:“你还真有脸,若不是……” “若不是什么?姊姊也想说我不过是乱臣贼子吗?”柴太后的话让永宁长公主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怏怏地坐在那里。 柴太后伸手去拉永宁长公主的手:“姊姊,我当然晓得我是柴家女儿,可是姊姊,虽说柴家昔日是这江山的主人,但并不是说江山的主人就要肆意妄为,昔日……” “再有多少理由,臣子就是臣子,即便君王冤枉了,也只有……”永宁长公主的话被柴太后打断了:“是啊,等能干的臣子全都被杀了,外敌进来,能说得臣子是贼子,难道还能说的外敌是乱臣吗?” “你别胡说,哪有什么……” “姊姊难道忘了辽人,还是忘了西夏人?废帝,可有一点君王气度?”柴太后直接打断永宁长公主的话。永宁长公主闭嘴,但眼里还是有不满。柴太后叹气:“罢了,你要这样想我也没法子。你我姊妹,总……” “今日你为太后,我为臣子,太后别说什么姊妹的话,我年纪已大了,在这宫中不宜久待,告辞!”永宁长公主站起身,草草行了一礼就往外走。 柴太后并没喊住她,只看着她的背影。 “祖母!”赵嫣的声音响起,柴太后看着孙女:“嫣娘今日不去赴宴?” “宫宴没什么好吃的,我还是和祖母一起吃饭!”赵嫣的乖巧让柴太后十分满意,握住孙女的手。赵嫣已经道:“祖母,以后,我会劝哥哥,让他做一个好天子。” “怎么突然这样说?”柴太后看着孙女,方才永宁长公主带来的那点烦恼,已经全都消失了。 “因为哥哥做了好天子,才会对天下好,当然,也会对我好!”赵嫣一本正经地说。柴太后笑了:“也不晓得该说你是懂事还是不懂事?” “当然是懂事了!”赵嫣毫不迟疑。柴太后又笑了,眼里全是喜悦。 “官家,方才奴在院子里,捡到一只死鸽子!”内侍的话让柴昭更为烦躁:“定是有人射下的鸽子,拿回来给我做什么?” “官家,这鸽子有蹊跷!”内侍神秘地说。 柴昭看向内侍,眉头紧皱:“蹊跷?” 内侍应是:“这个时候,怎会还有鸽子?因此奴就细细地瞧了,结果鸽子的箭分明有蹊跷,奴这才把鸽子送来。” 柴昭听的眼睛一亮,接着就摇头:“只怕这是圈套!”内侍已经习惯赵镇的多疑,又应是才道:“官家,总是有那么几个忠臣的!” 是啊,定有几个忠臣的,自己当初提拔了那么多的人,难道个个都不堪一用不成?柴昭正要接过鸽子,就有人推门进来,柴昭忙用眼示意内侍,内侍已经会意,笑着道:“也不知是谁,竟把鸽子射到我们院里,待奴把这鸽子毛给拔了,烤了吃如何?” “殿下想要吃鸽子的话,可让厨房去收拾。”送饭的内侍把食盒放下,布置着碗筷,顺口就道。 “谁让你喊我殿下的?”柴昭眼中露出怒火,这内侍急忙退下。柴昭示意方才那内侍赶紧把箭拔掉,看看箭上有什么蹊跷? 那内侍已经把箭拿在手上,用手一拨,箭羽就掉落,里面是空的。柴昭已经抢过箭杆,伸手一摸,里面掉出一张绢。 内侍捡起绢,柴昭打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陛下稍待,数月之后,接陛下回宫!虽只寥寥数语,柴昭却长出一口气,原来,真的还有忠于自己的人。赵镇,你这乱臣贼子,等着吧,朕要把你们全家,都剥了皮,还有那些当日跟随的,全都不得好死。 “官家,这鸽子真肥,等烤出来,一定好吃。”内侍忙对柴昭这样说。柴昭露出一丝笑:“正好,这鸽子可以下酒,去拿点好酒来!” 第266章 内侍应是正打算出外,听到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内侍侧耳细听就道:“官家,是两位太妃回来了!” “她们还真有脸,一大清早就跑去朝贺,那等乱臣贼子,见了就该当面啐上去!”柴昭恨恨地说。 内侍忙道:“官家,在人……”柴昭不等内侍说完,就看向内侍,内侍急忙住口。柴昭的神色这才稍微和缓一点,示意内侍出去。 内侍刚退出去,邹芸娘和苏太妃两人就走进来。 瞧见她们两个,柴昭怒道:“你们连规矩都不懂了?不经通报,不经允许,竟进入朕的屋子!”苏太妃撇一下唇,并没打理柴昭。 邹芸娘已经道:“昭郎,今日你并没入宫朝贺,圣人和老娘娘都特地问起你,知道你偶感风寒,命御医跟我们前来,并赐下药材和……” “拿走,拿走!全都拿走,朕不要他的假仁假义,朕,朕才是,才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柴昭的怒气更大。 苏太妃鼻子里面哼出一声:“昭郎你真是耍小孩子脾气,这时候还说这样的话。难道不晓得,我们人人现在都在赵家人手里吃饭?你想让我们一个个没得吃穿,去……” 柴昭已经拿起一个砚台往苏太妃头上打去:“滚,朕当初就该……” “就该怎样?”苏太妃头一偏,那砚台掉在地上。苏太妃看着柴昭,眼中全是怒火:“当初是不是你连我也想杀?你杀了我儿子还不够,还想杀我?你这样的人,全无心肝,老天怎么不一道雷把你给劈死?” 柴昭扑上去就要去打苏太妃:“朕是天子,谁叫你儿子觊觎朕的皇位?别说你,连那死老太婆也该死,该死,全都该死!” 邹芸娘震惊地站在一边,尽管这些事情邹芸娘全都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柴昭说出又是另一回事。 苏太妃见柴昭扑上来打自己,先是让了一下,接着就伸手去撕柴昭:“天子?你还当你现在是天子?倒行逆施,老天怎么不早点把你收回去?你这样的人,不知有父母,不知有弟兄,不知有天地,有什么资格做天子。” 屋里的吵闹传到外面,从人急忙进来,见柴昭和苏太妃打成一团,邹芸娘在那站着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有内侍忙道:“邹太妃,这里您辈分最高,您说句话罢!” “苏姊姊,晓得您心里有气,可怎么说,昭郎也是……”邹芸娘话没说完,苏太妃已经抬起满是泪的眼:“你这会儿说我?我有什么好和你比的?没有你受宠,没有你受待见,就一个儿子还战战兢兢地,就等他封王出外,我去做个太妃,一辈子就这么一点念想。可他呢,做了什么?不过就是太皇太后多赏了点东西,他就能把我儿子给毒死。若他要毒死你的兰台,你怎么想?到了现在,难道你还要忍气吞声?敬他为主?不敢说一句?君君臣臣,君不似君,臣为何还要守臣道?” 柴昭趁苏太妃说话时候,一口咬在苏太妃肩膀上,苏太妃尖叫一声,就对内侍道:“来啊,拿根绳子,把这人给我捆起来!” “苏姊姊,不可!”邹芸娘只说了这么两句,苏太妃已经对邹芸娘冷笑道:“他现在已经不是皇帝了,不是那高高在上的人了,我们是他的庶母,对他是有管教之责的。” 说着苏太妃一叠连声地叫人拿绳子过来,柴昭叫的声音更大,苏太妃见没人拿绳子过来,索性解了腰带,上前拉住柴昭,用腰带把柴昭的手给捆起来,内侍瞧着苏太妃的动作,也不敢上前相劝。 御医先到符太皇太后殿内,给符太皇太后诊脉。潘太皇太后现在是和符太皇太后住在一起,以侍疾之名也没去朝贺。 等御医诊过脉,潘太皇太后问了几句,知道符太皇太后病情和原来一样,还是那样养着就是。潘太皇太后刚想说话,就听到柴昭那边传来的吵闹声。潘太皇太后侧耳听了听,眉头皱的很紧。 这吵闹声御医也听到了,不过这御医在宫内近三十年,换了好几任皇帝乃至赵镇上位还能继续待着,凭的就是嘴紧,因此这御医只对潘太皇太后道:“老娘娘,等臣前去,给殿下开上安神的药就可!” 潘太皇太后的脸皮不由涨红,对这御医点头,御医也就告退。潘太皇太后这才坐回符太皇太后身边,声音低喃:“婆婆,难道说,真是天绝我柴家,昭郎如此,如此……” 别说是做天子,就算是普通人家,有这么一个儿子,也不敢把家业相托付的。潘太皇太后眼中不觉有泪。符太皇太后紧闭的双眼也有些湿润。婆媳二人一坐一躺,各自伤感而已。 德寿宫各殿之间,相距不远。御医赶到时候,柴昭已被苏太妃用腰带把双手捆住。柴昭口里还骂个不停,苏太妃正准备脱下自己的袜子塞到柴昭嘴里,见御医进来,苏太妃忙住手,但面上的神色已经落到御医眼里。 这御医只当没看见一样,走到柴昭跟前对他行礼,请他把手伸出。 柴昭看见熟悉的御医,一口吐沫就吐到那御医脸上:“呸,当日我们柴家是如何对你,现在一转眼就从了赵家!要不要脸?” 御医对内侍示意,要他们把柴昭的手给放开,这才对柴昭道:“殿下可能是上火了,由臣给你开上几味安神的药!” “我不吃,你给我开什么药,我也不吃,赵镇一定容不下我,他会在药里下毒!”柴昭在那大声叫着。邹芸娘想起方才苏太妃说的话,还有昔日先帝过世时候的传言,只觉得浑身冰凉。 难道说真是柴家人的天命?不被自己家人毒死,也要被外人毒死? “邹妹妹,这会儿御医给他诊病,我们也走吧!”苏太妃从内侍手中拿过腰带,重新系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对邹芸娘说。 邹芸娘想回答苏太妃,可却觉得喉咙堵的很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苏太妃见邹芸娘不理自己,也就转身离去。 邹芸娘迟疑过后才迈出殿内,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邹芸娘觉得双腿沉重。报应,这是不是报应? “姐姐,您怎么了?我喊你好几声你都不答应!”兰台公主在邹芸娘面前晃了晃手指,邹芸娘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自己殿内,邹芸娘把女儿抱在怀里。 “姐姐,您把我抱的太紧了!”兰台公主撒娇地说,邹芸娘却没把女儿放开,这个时候,只有女儿身上传来的温暖,才能把心头的坚冰融化一些。 也许,我错了!那日胭脂说的话又在耳边。抛掉一切,只为荣华富贵,所得的,真的值得吗?邹芸娘抬头看着这宫殿。 德寿宫虽比皇宫要小,殿阁要矮,但昔日柴旭住进来之前,进行过修葺,此后赵匡义也修葺过。雕梁画栋勾龙画凤,一点也不缺。 这些曾被邹芸娘拼命追求的东西,此刻却填不满邹芸娘的心。有许多已被遗忘的东西此刻又漫上心田。邹芸娘听到自己的心在跳动,好像很久没听到心这样跳动了。 “姐姐,姐姐!”兰台公主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点焦急。邹芸娘回神过来,瞧向女儿,轻轻摇头:“没事,我没事,只是想起很多事来。” “姐姐想起母亲了,还是想起爹爹?”兰台公主的声音轻柔。邹芸娘面上露出一丝笑:“我既没想起你母亲,也没想起你爹爹,姐姐只是,只是突然觉得伤心,你让姐姐抱抱你!” 兰台公主点头,任由邹芸娘把自己抱的很紧!邹芸娘忍住眼里的泪,不让泪滴落。此刻的邹芸娘想起的,是那个自己在乡下的爹。 当初的邹芸娘有怎样地怨恨自己的爹为何不是忠义伯,而只是乡下的一个老农时,就有多后悔当初的怨恨。如果在爹死之前,对爹更好一点,是不是此刻就不会这样难受? “哦,邹芸娘上表,恳请在家乡为她的生父修墓?”胭脂听到女官禀报,话语里难免带上惊讶。 “是,臣等也没想到,邹太妃竟会这样上表,纵然现在邹家已经和原来不同,但原先的恩典,全是给邹家的,因此官家才命人来问圣人您的意思。”女官的话里带着迟疑。 胭脂想了想就道:“罢了,出去告诉官家,就说准了!毕竟这件事,统汴京城都晓得内情如何!赐三千贯,白银千两,传诏当地,命他们置办祭田,修葺墓地。” 女官应是,转身下去。 也不知道邹家听到这个消息,又会怎样想?胭脂浅浅一笑,不过,这是邹芸娘和邹家的事了。 邹芸娘上表恳请为生父修墓的事,很快就传到邹家,邹大娘子一听就跑来和秋氏商议。 “还商议什么?这件事,整个汴京城都晓得,她到底是不是邹家的人,不过挂了个邹家的名罢了。她要上表为生父修墓,也是人之常情!”秋氏只说了这么一句,邹大娘子立即着急起来:“话不是这样说!弟妹啊,你要晓得,这恩典,是能给也能夺的。她今日要上表为生父修墓,明日就能上表改姓,后日就能把给我们家的恩典转给她的生父那边……” “那又如何?”秋氏的这句把邹大娘子噎的说不出话来。 秋氏瞧着邹大娘子,冷哼道:“要说你们家的爵位原本也是从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来的,我原本以为你们家也有一点骨气,不会为了爵位为了荣华富贵,在那苦苦哀求。谁知你们家比那样穷人还不如。不但泰然地认了这顶绿帽子,还有脸把女儿充做自己生的送进宫去,希图荣华富贵!这样不要脸皮的事,我从没听人能得意洋洋地说出来!” “你别一口你们家,你现在也嫁了进来,你是邹秋氏!”邹大娘子听懂秋氏说什么之后,怒道。 “我能嫁你们家,也能从你们家和离。别以为我嫁了你们家,就要给你们家做牛做马。我劝你,好好地过日子,别成日给我找事。不然真把我脾气惹上来,带了嫁妆,抱上儿子,把你们给轰出去!” “你,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邹大娘子急起来,秋氏又是一声冷笑:“我不讲道理?我就是太讲道理,没把你们轰出去。就你们这好吃懒做,油瓶倒了不扶的德行,谁看得上!” “我可是你……”邹大娘子还要再嚷,秋氏冷冷地看着她:“是我的什么都不管用。好好地,少不了你一口饭吃,一件衣穿。若再要来给我寻麻烦,我啊,就没现在这好性子!” 说完秋氏就站起身,把邹大娘子往外赶:“走吧走吧,闲着没事,去寻个活做,好许多呢!” 邹大娘子又要骂,可晓得自己骂不过秋氏,想要不听秋氏的自己出外寻法子。可这行动就要钱,这家里的钱都被秋氏攥的紧紧的。哪里摸得出一个来? 因此邹大娘子也只敢在心里骂秋氏几句,连秋氏的房门也不敢敲,就怏怏地转回去。 “姐姐,外祖父不是还活着吗?怎么又有一个外祖父?”兰台公主听到宫人们议论这件事,忍不住去问邹芸娘。 邹芸娘轻叹一声把女儿抱在怀里:“姐姐原先做错了,现在想着,该把那些错的,改过来才是!” 邹芸娘话音没落,就传来苏太妃冷嘲热讽的声音:“也是,现在邹家可给你贴不上光了。不是说,你那个异父异母妹妹,嫁了胡氏的弟弟吗?你有这么一个姓,可还是比我要好许多!” 自从那日苏太妃和柴昭撕破了脸,苏太妃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再不像原先样的战战兢兢,生怕惹了邹芸娘不欢喜。 邹芸娘不想理苏太妃,只对兰台公主道:“这些事,以后姐姐会告诉你。人啊,不怕做错了事情,就怕你做错事情之后,就算想改,也没人肯听了!” “姐姐说的是哥哥吗?”邹芸娘没回答兰台公主的话,只轻声叹息,看着这蓝天白云,这辈子,就是这样过了。 过完了年,进入二月,赵镇出征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择定了三月初十,御驾亲自出征。太子赵捷监国,皇后胡氏在旁辅政。朝中赵朴等大臣留京! 这个消息传到柴昭耳里时候,已经是二月下旬,那时柴昭已经是望眼欲穿了,自从大年初一那个鸽子落到德寿宫中之后,就再没有别的消息传来。 现在,很明显就是那几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忠臣,在等赵镇出征这个机会。赵镇,你以为自己能得到人心吗?却不知道,篡位就是篡位,是会被后世史书唾弃的。 柴昭想着等自己重新登上帝位,那时就可随意地把赵镇一家怎样相待,高兴地笑出声来。 赵家的人都要杀死,不,还要留下赵嫣!就要让赵嫣做自己的贴身侍婢!她不是很得赵镇的疼爱吗?就该让她来亲自服侍自己,为她的家人们赎罪。 柴昭一天天数着赵镇出征的日子,等待着那一日,自己重新登上帝位的时候到来。 赵镇要亲自出征,这次就不同于头几次了,赵镇很忙碌,连进后宫的次数都少了许多。赵捷跟在赵镇身边学习,也很忙碌! “娘,不如我们做些吃的,给爹爹和哥哥送去!”赵嫣的话让胭脂和柴太后都笑了。柴太后把孙女的手拉过来:“嫣儿想你爹爹了?” “不光是爹爹,我还想哥哥了。我算算,差不多有四天没见到爹爹和哥哥了!”赵嫣的话让柴太后笑的更欢:“好,胭脂,你就和嫣儿去吧!” “婆婆,何必惯着她?”胭脂的话让赵嫣又走到她身边想要撒娇。胭脂点下女儿的额头:“少撒娇,你爹才吃你这个!” “娘,我没打算撒娇啊!”赵嫣说着,唇已经往上弯起。柴太后又道:“胭脂,你就带她去。这出征之前,什么事都要准备好,但也不能说,就不歇会儿。” “娘,您瞧,祖母也这样说!”赵嫣就跟得了尚方宝剑一样。 胭脂无奈地一笑:“好,就依你!哎,你被宠的这样厉害,以后,谁娶了你,可要怎样伺候?” “娘,您的意思是,我要去伺候要嫁的那个人?娘,我可是爹爹宠大的!”赵嫣的话让胭脂伸手捏下女儿的脸:“不害臊,娘的意思是,算了,不和你说。” 赵嫣又嘻嘻一笑,柴太后也笑了。这样的时光很久没有过了,不去想会不会惹到别人生气,不去想哪句话的措辞对不对,而是这样安静地坐在这里,这样慢慢地说话。闲适安静! 胭脂带着赵嫣走下銮舆,往赵镇处理政事的殿内走去。有内侍已经上前:“圣人,还请在侧殿稍待,由……” 一个内侍已经把这个内侍推开,对胭脂道:“圣人,您往这边请。官家说过,若圣人和永兴公主来了,无需通报,直接进殿!” 胭脂并没上前,只是问那内侍:“可有大臣在殿内?” 原先那个小内侍也回神过来,急忙道:“圣人,几位相公刚刚才走,此刻只有殿下陪着官家呢!” 赵嫣早等不得内侍说什么,匆匆就往殿内跑去。胭脂对那几个内侍点头,缓步往殿中行去。 “爹爹!”赵嫣跑进殿内,正在和赵捷说话的赵镇抬头,看见女儿跑进来,赵镇停下说话。赵嫣已经把提着的食盒努力地往案上放:“爹爹,我给你做了吃的。我自己做的点心,您要尝尝,做的好不好!” 赵捷把那食盒的底托了下,这才没让赵嫣把食盒摔下去。赵捷叹气:“你啊,只晓得和爹爹撒娇,难道不晓得我和爹爹正在说正事?” “谁说说正事就不吃饭了?你们两个,这几日定没吃好睡好,我瞧着,眼都抠了!”胭脂也已走进殿来,往丈夫和儿子面上细看了看,这才开口。 “儿子见过娘,娘,我就在这旁边睡呢,每日比爹爹还多睡半个时辰,并没没吃好睡好!”赵捷的话并没引来胭脂的释然,反而胭脂瞪儿子一下:“这就不对了,晓得你们两个有许多事,可也要先吃好睡好。这两日是谁服侍的?” 已有内侍上前跪下:“回圣人,是奴等在这服侍!”胭脂瞧了瞧他们才道:“以后可得记得,过了三更,就让官家去睡。殿下也是如此。” 内侍应是,赵镇已经看着赵嫣把食盒打开,由女儿把点心捡出来,听到胭脂这话就道:“我就怕你知道,谁知你还是……” “要我不晓得啊,也好,你就不许我来前面,也不许我知道这些政事!”赵镇脸上露出无奈之色,赵嫣已经笑了:“爹爹,娘说的话,您可要往心里放!” “好,我们嫣儿也会管着爹了。爹啊,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让你娘担心!”赵镇的话让赵嫣摇头:“爹爹,卫婆婆说了,不管做什么,身子骨一定要好好的。不然啊,全是白费!” “爹爹,您尝尝这点心吧,妹妹做的点心还是很不错的!”赵捷忙来替赵镇化解尴尬。这让赵嫣皱起鼻子:“哼,哥哥又这样了,难道我就不能说爹爹几句?” 胭脂噗嗤一声笑出来:“好了,赶紧吃,吃完了你爹爹和哥哥还有事呢。嫣儿,可不许再胡闹!” “我没有胡闹!”赵嫣一本正经地说,又给赵镇夹了一个点心放在碟上。胭脂看着丈夫,眼里露出柔情,赵镇抬头看见,给妻子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胭脂对丈夫回以笑容。 赵镇忙碌了好几日,等到出征前夜,总算能回到昭阳殿,和胭脂说说话。胭脂给赵镇收拾着东西。赵镇坐在椅上看着胭脂,过了好一会儿赵镇才站起身来到胭脂身边:“你别收拾了,横竖不会缺什么。” “我知道,不过我自己收拾的,不一样!”胭脂的话让赵镇把她搂进怀中:“胭脂,这一回和别的那几次是不一样的!你陪我说说话。” “你是不信过你自己呢,还是信不过你儿子?”胭脂握住丈夫的手,却没有转身,声音轻柔。 “我都信得过,只是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信得过,就能一定做好。胭脂,我怕……”这个男子在外人眼里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但胭脂知道,这个男子,还是那个有些不确定的男子。 胭脂在丈夫怀里转身:“我信得过你,我和你在一起,就把一切都交托在你手上。赵镇,那你也该信得过你自己!尽人事听天命!只要尽力了,就永远不要去后悔!” 赵镇看着妻子明亮的眼,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胭脂靠在丈夫怀里:“那些话我也不会去叮嘱你。赵镇,不管你是天子也好,是囚徒也好,我都是你的妻子,不会怨恨不会愤怒不会谄媚。” “胭脂,得你如此,夫复何求?”赵镇的声音慢慢低下来。胭脂把丈夫的腰搂的很紧。嫁了他,认了他,就要面对这一切,胡胭脂,从来不会去后悔。 三月初十,这日大吉,赵镇领兵出征。赵捷送走了父亲,回到宫中,接受了文武百官的跪拜,以十三岁的年龄,开始监国。 “婆婆您似乎有些担心!”后宫并没前去送赵镇出征。胭脂和往常一样,来到宁寿殿内和柴太后说话,感觉到柴太后的心不在焉,胭脂不由问柴太后。 “我只是,只是……”柴太后皱眉,胭脂还在猜测,宫女已经在外通报:“殿下来了!”赵捷已经走进,规规矩矩地给柴太后和胭脂行礼问安。 胭脂笑着道:“不急着行礼,你祖母这会儿还惦记着你呢!” “祖母惦记我什么?”赵捷坐在柴太后身边,有些奇怪地问。柴太后又是一笑:“罢了,不过是我这老人家想的多!” “祖母,我不会像周废帝一样的!”赵捷的话让柴太后笑了:“你这傻孩子,说这话做什么?我的孙儿是个什么样人,我不晓得吗?” “祖母,这就错了,哥哥最爱凶我!”赵嫣的声音从后面响起,赵捷白妹妹一眼:“你啊,又撒娇了!” “我这会儿可不是撒娇。我是来寻娘的,娘,等会儿曹家表姊姊要进来了,您说,我是现在还叫她表姊姊好呢,还是叫大嫂好?” 赵嫣不理赵捷,只是笑吟吟地问胭脂,胭脂知道女儿用意是什么,只笑不说话。赵捷的脸顿时有些红了,强撑着对妹妹道:“小娘子们,就是只晓得这些事,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因为这个来问娘,你羞不羞?” 赵嫣掩口一笑,不理赵捷,赵捷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站起身道:“娘,祖母,外面还有事,我还要往前面去!” 胭脂点一下女儿的鼻子,赵嫣又是嘻嘻一笑,柴太后把孙女的手拉过来:“这样才好,小娘子就是该这样!” “今儿你请了哪几位啊?除了你曹家表姊姊,还有谁?”胭脂给赵嫣整理一下袖子,温柔地问。 “还有柳家姊姊和胡妹妹啊,大家都是表姊妹,就该多在一起。娘,我现在明白了,不要拘束不要害羞,该怎样就怎样,也……”赵嫣的眼珠转了转,声音小了些:“也别怕别人笑话我不懂礼仪!” 柴太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嫣儿啊,祖母告诉你一件事,这个世上,只有皇家人挑别人礼的,没有别人敢挑皇家人礼的。” 赵嫣的脸红了下:“嗯,卫婆婆都和我说过了,不过,总要慢慢地来!”柴太后又把孙女拉进怀里。胭脂看着柴太后祖孙,该让她们脸上的笑容永远不变才是。 曹彬的曾孙女单名唤一个蓉字,进宫之后,先和柳绢等人来给胭脂问安过后,这才和赵嫣往御花园行去。 “不知不觉,嫣儿就十岁了,记得她在我怀里时,那样小小地一个!”胭脂的话虽然身边人都听到了,但这些人来胭脂身边的日子还短,除了恭敬侍奉之外,这些话都无法接。 胭脂也察觉到了,不由浅浅一笑,改口问宫女们:“今儿还有谁要进宫?” 宫女们说了几家诰命,胭脂命请她们进来。这几位诰命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要进宫谢恩的。胭脂挨次召见,叙过几次寒温,也就请她们出宫。 这几位诰命中,彼此也有认识的,出宫时候不免走在一起,有一位小声地道:“这位,和汴京城里说的,不大一样呢!” 和她说话的忙拉她袖子一下:“你疯了,这种地方说这样的话。不过我想起来了,你小姑,嫁的那位,好像就是这位的……” “就是这个缘由,我那妹夫按说在外已经任满,本该回京来选官的。可因为这个,不敢进京来,说索性辞了官,要往家乡去侍奉父母呢。我小姑子不愿意,说谁还记得当年的事,两口差点吵起来了。” 史夫人眉头紧皱,若没有这个缘由,今日进宫也不用这样小心翼翼! 和史夫人说话的那位哦了一声:“这种事,是她们两口的事,你做嫂嫂的还真不能说。都快二十年的夫妻了,难道还因为这件事,闹不顺心。” 史夫人眉头紧皱:“都这样说呢。罢了,不说这事,都是嫁出去的人了。听说今日有几位小娘子进宫来赴永兴公主办的赏花宴呢。她们和永兴公主倒要好。” 先前那位又顺着说了几句,也就各自上了自家马车离去。离去之前,史夫人见又驶来一辆马车,仔细瞧了瞧,忙下车迎上。 车上的人是吴氏,见史夫人过来打招呼,吴氏忙让马车停下,自己掀起帘子对史夫人道:“史家嫂嫂好,不晓得今儿史家嫂嫂也进宫,要晓得的话,就早些赶进来,还能和史家嫂嫂说话!” “吴婶子还是这样和气,前儿我还想着,家里的牡丹花开了,摆桌酒,就是不晓得,到时吴婶子可有空?”吴氏听了史夫人的话已经笑了:“自然有空,把日子定下,到那日我去就是!” 说着已有内侍过来,史夫人也停了口,上车离去。 吴氏的马车径自驶进宫里,直到昭阳殿前,才停了下来。女官上前请吴氏下车进殿,并非是胭脂平日召见诰命的殿,而是胭脂卧室里面。 “婶婶好,今儿婶婶怎么想起进宫来了?”胭脂已换了家常衣衫,取了冠子,只戴了几只簪环,笑着对吴氏道。 吴氏要行礼,胭脂已经伸手扶住她,示意女官们出去才对吴氏道:“这是我内室,客气什么?” 吴氏也就顺势坐下:“我也不是和你客气,只是总要在人前做个样子。今儿呢,还是为了你三妹妹的事,来寻你的。” “总不会是詹家又不要脸皮地凑上来?”胭脂的话让吴氏点头:“就是这事,原本我们也不想理的,你三妹妹也是铁了心,绝不和詹家沾上一分一毫。谁知这姓詹的,坏了良心,在那散布些流言。你是晓得的,皇家秘辛,坊间是最爱议论的,下禁令不过是白白地让人笑话。我就想着,不如进来和你商量,把姓詹的给贬了。但又觉得,这样公器私用,难免有些……” 詹姑爷真是不知死活,胭脂的眉微微一挑就道:“这件事不过是很小的事,也算不上公器私用。谁许他在那信口胡说了。” 吴氏的眉还是没松开:“不是为这个,你不晓得詹家的手段之下作。那做娘的成日上门来要见自己儿媳,姓詹的就在那说,当日都是自己昏了头。这坊间呢,就有许多的流言,说当日分明是三妹妹有了外心,才被詹家休的。现在詹家见赵家成了皇家,怕报复,这才上门来求。” 詹家还真能做的出来,这样一闹,不管赵三娘子和詹家如何,赵三娘子的名声都有损碍。而且,皇家真要动怒,看在众人眼中,也不过就是皇家恼羞成怒,报复詹家。 “当日怎么就选了这么一家?”胭脂不由喃喃地道。吴氏也皱眉,宫女已经进来:“圣人,吴夫人府中方才有人来传信,说是三郡主派来的。三郡主说,这件事,三郡主自有分寸,不会惊扰圣人和夫人。” 吴氏和胭脂相视一眼,眼里都有惊诧神色。胭脂忙让赵三娘子派来传话的人进来,来的是个管家娘子,她进了殿内,连头都不敢抬,跪在地上道:“三娘子说,这件事,当日如何就如何,小的出门时候,三娘子已上车往詹家去!” 第267章 吴氏已站起身,胭脂伸手拉一下她:“二婶子,三妹妹既然说了,这件事她自己去做,那我们也就……”吴氏摇头:“道理我当然晓得,不过总要有人出来收稍,免得有人拿这件事来嚼舌根!” 既然吴氏这样说,胭脂也就没再说话,瞧着吴氏带人离去。胭脂这才对宫女道:“去把卫婆婆请来!” 宫女应是,老卫很快就来到,胭脂命她免礼之后,把赵三娘子的事说出来。老卫听的皱眉摇头:“这詹家真是不知死活,这时候聪明的,就该在家好好待着,安分守己地过。他这会儿闹出来,就算在这风头上不处置,可等以后呢?” 接着老卫又摇头一笑:“罢了,他们家只怕也不想做这官了!”赵镇上位,詹姑爷的前程就变的极其黯淡,趁赵镇不在京时候闹,从赵三娘子手里得些好处。得了好处,辞官往老家一去,难道等赵镇回来,还能追究一个已辞官归里的人? “詹家这样做,真不知道该叫聪明呢还是愚蠢?”老卫想到的胭脂也想到了,胭脂叹一声就道:“只是婆婆你晓得我从来都是受不得这样气的,今日若非如此,定会带人去争个是非黑白。只是现在这样也不能轻举妄动。因此想请教婆婆,要怎样才能除这些外,给詹家一个结结实实的苦头吃?” 老卫见胭脂说话时候双眼发亮,不由先笑一声这才道:“这还不轻巧?圣人您把永宁长公主请进宫来,让太后说上几句话就可!” 永宁长公主?胭脂抿唇一笑,接着就点头,命人去永宁长公主府上,请永宁长公主进宫一叙。 老卫见胭脂依言做了这才笑着道:“圣人现在和原来已经不同了。皇朝至尊,享众人仰慕,自然也有众人所没有的权柄。很多事情无需自己出面!” 说着老卫的眉又微微一皱:“按说,永宁长公主并不是那样的,不知轻重缓急的人。”胭脂只浅浅一笑:“这也是人之常情,说来,享众人仰慕,其实也是受众人的品评!” “那圣人可曾?”老卫欲言又止,胭脂又笑了,笑容里有一贯的自信:“我昔日做村姑时候,也不曾怕过别人的眼,更别提现在?” 老卫眼中也露出笑容,胭脂往远方望去,既然得了这天下,就会好好地把握这天下,而不是在众人的议论中束手束脚。 吴氏赶到詹家时候,见詹家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吴氏刚想叫人上前去打听,就听到赵三娘子的声音,铿锵有力:“当日我离了你家之时,就说的清楚明白,是你负我,并非我负你。今日你竟又在这汴京城里放出流言,说当日是我负你,你真以为我会怕史书的褒贬,忍气吞声吗?” 吴氏的眉微微一皱,就听到詹院君的哭叫声:“你家现在做了天子,自然是黑白颠倒,任由你说!” 赵三娘子看着面前的詹院君,昔日还在詹家为媳的时候,赵三娘子也对詹院君十分恭敬。那时詹院君对赵三娘子这个儿媳也十分慈爱。此刻,看着面容狰狞的詹院君,赵三娘子冷笑一声:“你还当我是昔日的我,任由你揉扁搓圆?颠倒黑白?任由我说,当日在这扇门前,你是怎么说的?” 詹院君没想到赵三娘子已经完全换了一个人,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接着就怒道:“你,你,你,你少欺负我一个老婆子,我要和你拼了!” 说着詹院君就要挽袖子撞向赵三娘子,赵三娘子冷冷地看着詹院君:“好,好,好,你朝这撞。赵家此刻已是天子,你还当我是普通人吗?” 詹院君听到赵三娘子这样说,不由缩了缩脖子,强辩道:“我,我不过是说说罢了。你家现在是天子,难道你就要无缘无故地把我们给杀了不成?” 吴氏听的詹院君这番话,眉头紧皱,刚要下车就听到赵三娘子笑声,吴氏不由又停住了。赵三娘子停下笑才对詹院君道:“你说的对,国有国法,我不能无缘无故杀人,但受了冤屈的人为自己讨个公道总是可以吧?嚣张跋扈?这四个字既然是你们家送我的,那今日,我就把这四个字坐实了。” 詹院君更加害怕,事情已经完全脱离她的想法而是向不可控制的方向走去。赵三娘子看一眼詹院君就道:“来人,给我进去,把詹家给我拆了!” “你,你怎能这样做,难道不怕……”詹院君的话只引来赵三娘子的冷笑:“怕?我有什么好怕的?要罚俸乃至夺爵,这些我都不在意。我赵家女儿,受了气,就要公明正大地讨回来,而不是像你们一样,只晓得用鬼魅魍魉的手段!” 说完赵三娘子就道:“来人,给我拆!” 詹院君急的大叫:“报官,给我赶紧报官!”赵三娘子看着詹院君,缓缓地道:“今日就算是开封府尹在此,我也要拆了你家!” “你嚣张跋扈,你……”詹院君已经快要气死,特别是看到自己家的下人都缩在那不敢上前,更是气的大叫。 赵三娘子带来的人已经前去砸门,还有人搬来梯子,要翻墙进去。 詹姑爷在里面听到外面这样大闹,不得不把门打开,对赵三娘子十分诚恳地道:“娘子,昔日我们也……” 赵三娘子看着詹姑爷,真是恨不得把他生剥了皮,此刻见他又打叠起温柔来,赵三娘子心里越发发怄,冷笑一声:“你今日已经别娶,休提昔日不昔日!” “昔日我们也曾十分恩爱!”詹姑爷为的就是要这样,趁机倾诉深情。赵三娘子一口啐在詹姑爷脸上:“嫁了你,简直恨不得让我投黄河死了算了。一张英俊面皮之下,包着的是怎样的心?” 詹姑爷没料到赵三娘子和原来不一样了,恨的牙咬:“你,你此刻这样说,你那个女儿,说是你捡的,谁知道是不是……” 啪地一声,赵三娘子一巴掌打在詹姑爷面上,接着赵三娘子就冷笑:“七年夫妻,我从没在你面前摆过郡王府千金的架子,七年夫妻,我恭敬侍奉你,侍奉你的家人,你想要什么,不管花多少钱,我都会给你。谁知到得我们分离,竟换来这么一句!你忘了很多事,忘了我得身份,以为我真是那个任你搓扁揉圆的人,却忘了,我终究姓赵。今日,赵家,从来都是一等一的人家,岂是你这个侥幸中了进士的人配得上得?” 詹姑爷用手捂住脸,有些失措地看着面前的赵三娘子。 赵三娘子才不理詹姑爷,对下人道:“既然詹家的大门开了,那就给我进去,拆了詹家!” “赵三娘子好大的威风,不过难道不晓得一句话,这天下人的眼,是瞒都瞒不住的?”詹姑爷后娶的妻子听到事情越发不好,要真让赵三娘子把自己家给拆了,一家子要住到哪里去?因此急忙走出,对赵三娘子道。 赵三娘子连眼角都不愿意稍她一下:“天下人的眼瞒不瞒得住,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关于我的流言,这汴京城的人,已经听了不少,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坐实了,免得他辛辛苦苦地编出这许多话来,却全是假的,多无趣!” 詹妻不想赵三娘子竟变的有些无赖,眉头紧皱:“这国有国法,你……” “我说过,今日我把詹家给拆了,有什么,我担着,绝不像这男人一样,只会躲在背后!”赵三娘子对下人们道:“进去!” 下人们得了这一句话,立即冲进去,见东西就砸,见柱子就砍,见窗户就剁。一时詹家里面哭声大作,叮当声不绝于耳。 赵三娘子还不忘喊一句:“记得,只砸别拿东西,若拿了东西,就成抢东西的了。”下人中领头的道:“知道,定不会拿一点!” 詹妻神色变了,对赵三娘子道:“赵三娘子,看在……” “晚了!”赵三娘子只说了这么两个字,詹妻用牙咬住下唇,面上神色犹疑!吴氏听到这里,刚想下车劝赵三娘子回去,就听到传来敲锣声,接着有人大声传道:“本府府尹到!” 吴氏把掀起的帘子放下,开封府尹在众人簇拥下已经来到。围观的人都行礼跪下,詹院君已经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开封府尹面前跪下:“还求您为我们做主!” 詹姑爷上前行礼,詹妻扶起自己婆婆,赵三娘子冷眼看着开封府尹。开封府尹来到詹家门前,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就对赵三娘子拱手:“三娘子,国有国法,您要有什么仇什么怨,还请到公堂上说,这样打砸不断,叫做臣子的怎么处?” 赵三娘子抬眼瞧了瞧府尹这才道:“这么一点小事,我还真不好劳烦您!” “关系到女子名声的大事,我们并不会装作不知道!”开封府尹的话让詹姑爷额头的汗滴落。 赵三娘子含笑看着詹姑爷:“府尹都亲口说了,那我也就劳烦府尹,慢慢地查后面的人是谁,怎么会放出这样的流言!还我一个清白!”詹姑爷母子的脸色立即变了,詹妻的眉头皱的更紧,赵三娘子已经道:“都出来吧!” “就算我们家不对,难道她让人这样来砸又是对的?”詹院君见赵三娘子要走,立即哭着对开封府尹说。 赵三娘子冷冷地看着詹院君:“既然要打官司要上公堂,那就请府尹好好地审,慢慢地判,看到底谁对谁错!” “你家现在是天子,自然是仗势欺人!”詹院君又要大哭,詹姑爷急忙阻止自己的娘:“娘,您快别说了,不然……” 赵三娘子眼中又泛起一股冷意,瞧一眼詹姑爷就笑了:“此刻,你倒想起来,我家现在是天子了,我当日怎会把一颗真心,全都给了这样趋炎附势的人?” 吴氏从车上下来,听到赵三娘子这话,心中不由有难过之情。 詹姑爷说不出话来,赵三娘子对开封府尹行礼:“府尹,此事也不用劳烦上什么公堂了,这詹家,本就一滩烂泥,我脱了这烂泥,也就够了。只是府尹,我愿从今日去,再无一丝关于我的流言!” 开封府尹忙还礼:“这是自然,三娘子,妇人家的名声是至要紧的,若任由人在外败坏妇人家的名声,久而久之,整个京城之中,还成个什么样子?” 赵三娘子都不瞧詹姑爷一眼,一步步往前走,瞧见吴氏站在车边,赵三娘子努力露出笑:“倒是我忘了,让二婶子又为我的事奔忙!” 吴氏握住赵三娘子的胳膊,今日天气暖和,但吴氏却能感到赵三娘子的肌肤冰冷,双手在颤抖。 吴氏把赵三娘子扶上车,递上帕子。赵三娘子接过帕子对吴氏道:“我不是为我自己难过,我是为,为……” “我晓得,你是在想侄孙女呢,觉得她有这么一个爹,以后知道了实情,会多难过。可我呢,就要告诉你,你要把这事瞒的紧紧的,一点口风都别透出来。她长大了,是赵家的女儿,有这么多的兄弟姊妹,她会过的很好!” “是我自己……”赵三娘子声音有些哑地说,吴氏又拍拍赵三娘子的手:“别这样说,谁不会伤心呢。今儿我还去见你嫂嫂了,还没商量出什么呢,就有人来报说你来了,我匆忙赶来。怕的就是你吃亏!” “现在还会有谁让我吃亏呢?”赵三娘子轻声说了一句,接着就靠在吴氏怀里:“这口气出了,我以后,再没别的念想,只和闺女好好地过。” 吴氏拍着侄女的背,感到肩头有湿意,吴氏不由轻叹一声,把赵三娘子搂的更紧。 “妹妹现在也会在我面前摆太后的架子了,那我是不是要跪下对妹妹说,妾恭敬听从太后的话,回去后命长史把他女儿传来,好好地敲打敲打?”永宁长公主的语气还是那样骄傲。 柴太后笑了:“姊姊到了现在,还觉得你做的对?” “我做什么了?”永宁长公主有些慌乱地说。柴太后又笑了:“詹家官卑职小,就算想要搞风搞雨,从这边弄些好处,也要有人给他们胆子!詹家后面娶那个,正好是姊姊府上长史的女儿。我想……” “你胡说,这明明是……”永宁长公主的辩解在柴太后的注目下变的越来越小,接着永宁长公主脖子一梗:“那又如何,我不过是想……” “你想出一口心中的气?姊姊,你还真是没受过任何一点挫折。是,官家是不会把这点事放在心上,只是姊姊忘了另一件事,给各府的赏赐,是皇后做主,再由我点头发出!” “那又如何?难道你会克扣不成?”永宁长公主的声音已经带上一点慌乱。 柴太后笑了:“克扣是不会,可是要让大家知道,从此我厌了你,皇后也不喜欢你的法子多的是。是,做公主的,是可以不受这些过下去。可是除你之外,你们家中还有那么一大家子人。你有三儿两女,儿女各自婚嫁了,孙儿呢,孙女呢?公主的孙辈,婚嫁难道要往那样低一等的人家去嫁娶?自然也要全挑好的人家。可是……” “你在威胁我?”永宁长公主的神色已经完全变了。柴太后又笑了:“我并不是威胁姊姊,只是想告诉姊姊,公主当然是可以想怎样做就怎样做。比如此刻,姊姊就算当面啐我,我也只能忍下去。可是这样做了之后呢?姊姊是要图一时痛快呢,还是要以后一家子平平安安地?” 柴太后的话让永宁长公主久久没有说话,接着永宁长公主就道:“没想到妹妹你,竟然也这样威胁我,不过是……” “姊姊,我宽宏我大量,但这并不代表别人在不停挑衅我,我还装作不知道。姊姊,我当然晓得你心中有怨气。可是,你难道不知道世易时移,到的现在,还要维护柴家天下又有什么用?能不兵不血刃,不是比生灵涂炭更好?” 永宁长公主垂下眼,柴太后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只轻叹一声:“姊姊,我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过这件事……” “等我回到府里,自然会把人找来,让他们不许再说,不过是点小事,值得……” 永宁长公主忍了忍才又道:“罢了,在你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没别的事吧,我就告退了!”柴太后有些无奈地笑笑,看着永宁长公主走出去。 永宁长公主上了回家的马车,那神色这才好看一些,马车一路到了公主府,永宁长公主下了马车,她的家人把她迎进去。 永宁长公主进到屋里换了衣衫,喝了茶,这才问侍女:“今日我进宫去了,可有人来寻?” 话没说完,就见驸马进来,侍女急忙退下。永宁长公主瞧着自己的丈夫:“可有什么信?”驸马坐下才道:“差不多了,选在……” 说着驸马声音压的很低:“你寻机会去德寿宫,求见潘太皇太后,就说要在数日后做这件事,免得她惊慌失措,坏了我们的事。” 永宁长公主点头,接着永宁长公主叹气:“今儿我进宫去,还被妹妹教训了一通,她真当自己是姓赵不姓柴了!” 驸马举起一根手指,永宁长公主面上的鄙视之色更重,等到城门一关,兵分两路,一边往德寿宫去接柴昭,一边去往皇宫擒拿赵镇妻儿。那时就是赵镇在外也救不得了。 赵镇,谁让你托大,这时候就亲自带兵出征,乱臣贼子,该不得好死才是!永宁长公主的手又紧紧握住,怎能甘心被自己一向不放在眼里的人踩下去呢?这是个大好的机会。 第二日就有大臣上疏,说赵三娘子前往詹家拆了人家房子的事,通篇就是詹家做的虽错,不过赵三娘子这样做,也太冲动了,若人人学起来,该如何得了? 赵捷把这封奏折拿回后宫,胭脂从头看到尾就对儿子笑道:“迂腐,通篇不见他提该如何惩治詹家!” “儿子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朝中颇有一些大臣,四平八稳,容不得……”赵捷说着说着就一顿:“那照娘的意思,该怎么办呢?” 胭脂想了想,就对儿子说了一句。赵捷点头,提起笔来,在上面批了几个字,卿言甚佳,可曾问过尊夫人? 胭脂看见儿子批了这么几个字,就摇头:“调皮,后世只会说你是调皮之人了。” “说不定还能留下吃醋佳话呢!”赵捷笑嘻嘻地道,胭脂又是一笑,宫人已在外禀告:“赵相公求见!” 赵捷往外走,胭脂看着儿子的背影,唇边笑容越来越浓,儿子真是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地,有自己的见地了。也许,等到那一日,把这天下托付儿子,然后和丈夫携手遍游天下,会很快到来。 赵朴求见,为的却是大事,行礼之后赵朴才道:“殿下,德寿宫守卫说,这两日,前往德寿宫求见的人有好几个。” 赵捷哦了一声,赵朴已经把这几人分别是谁说出来,落后还道:“还有件事,看守汴京城四门的守卫,这些日子有人似乎在传说,说赵家不是真命天子。” “我知道!”赵捷的语气轻柔,赵朴想了想才道:“殿下,虽说官家临出征之前,有过安排,可是此刻狄将军还在数百里外,若……” “没有什么若不若的!爹爹也是有意磨练我,若事事想着靠别人,还怎么能做好!”赵捷语气平静,眉往上挑,已经露出英俊男儿像的他,此刻身上又有另外一种气质。赵朴不由再拜下去,赵捷惊讶地伸手去扶赵朴:“赵先生因何如此?” “臣看到了明君,由此不忍不拜!”赵朴的话让赵捷又笑了:“我,我离爹爹还差的远!” “为君者,须能不畏惧又不能不畏惧,殿下此刻已有这份心,自然是社稷之福!”不畏惧又不能不畏惧,赵捷咀嚼着这句话,对赵朴露出微笑。 “娘,您瞧我画的画好不好?”赵嫣把自己手里的画递给胭脂,眼巴巴地等着。胭脂往那绢上瞧了瞧,就对女儿道:“你啊,还真糟蹋东西,这好好地绢,做什么不好,偏要画画?” “娘的意思,我画的不好了?”赵嫣撅起嘴,胭脂拍拍女儿的手:“你还不如拿给你祖母看呢,我啊,除了能看个颜色,还能看些什么?” 赵嫣托着下巴,胭脂捏捏她的脸:“别不高兴了,你比你表姊就小两岁,可还纯然一个孩子样,你表姊就完全是大人举止了。” “孩子样又如何?我瞧表姊还羡慕我呢!”赵嫣歪着头说,胭脂又笑了:“不信,你表姊为什么羡慕你?” “羡慕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啊?” “姊姊就是这样,总是取巧!”赵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赵嫣看着弟弟:“怎么取巧了?你不说个是非黑白,我就不让你走。” 赵镇出征之后,赵迅比原先要懂事的多,走上前规矩给胭脂行礼后才道:“好教娘得知,先生是让姊姊作诗的,可是姊姊说,她作诗不好,要画画。还说,若娘说她画的好,那先生这边就算过了。” 赵嫣用手捂住脸,瞪着弟弟。胭脂把赵嫣搂到怀里:“听到没有,你弟弟都这样说,你啊,好好地练练,不管是作诗还是画画,等你爹爹回来,好让他高兴高兴!” 赵嫣点头,赵迅已经坐下道:“娘,儿子觉得,儿子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一味憨玩!” “你才多大点孩子,就想这些?”胭脂嗔怪地拍拍小儿子的手就道:“你们哥哥只怕又不回来用晚膳了,我让他们传饭。吃完了,你们是想学作诗也好,画画也罢,都由得你们!” 赵迅应是,赵嫣已经又要开口,见弟弟看着自己,赵嫣吐一下舌,没有说话。 “这是圣人命给殿下准备的汤,殿下还是喝上两口吧!”内侍在旁恭敬地道。赵捷把笔放下,用手揉下眉心才问内侍:“此刻,什么时辰了?” “快三更了!”内侍恭敬地说,又给赵捷披上一件披风,赵捷看着所剩无几的奏折,用手拢下披风就喝了一口汤。 也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发作?是这几日呢还是过上几日?赵捷喝着汤,心里默默地想赵镇提出这件事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认为太冒险了。但赵镇依旧要这样做,不冒险又怎能看出人心呢? 赵捷把汤喝完,感到身子暖和了些就对内侍道:“快三更了,我也就歇下吧!” 内侍应是,赵捷往殿内走去,那里有布设的床榻。内侍服侍赵捷躺下,吹灭了烛。屋内迅速地黑下去,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像任何一个夜晚一样。 嘭地一声,汴京城内某个坊市,突然起火。立即这一片筛锣声一片。 永宁长公主被这筛锣声惊醒,掀开帘子看向远方,隔的远,但能瞧见火光已经染红半边天。永宁长公主又手握成拳,牙不由咬住下唇。 原本该在房内的驸马此刻并不在永宁长公主身边,侍女已经前来传报:“公主,这火看起来有些厉害。公主还是换了衣衫,暂时躲避!” 永宁长公主命侍女进来,侍女进屋点起灯,见到永宁长公主的神色,不由微微惊讶。永宁长公主命侍女去把朝服拿来。这让侍女更加惊讶:“公主为何要……” “我让你拿就拿来,还有,把首饰也给我拿过来,我要好好地,准备,准备!”永宁长公主的声音透着激动,侍女再不敢相问,只是沉默地服侍永宁长公主换上衣衫。 “起火了!”柴昭看着那离的很远的火光,眼中闪现惊喜,内侍已前来服侍柴昭穿上衣衫:“官家,这起了火,您还是……” 柴昭充耳未闻:“你还记得那封信吗?还有,就是火光为号!” 火光为号?内侍猛然想起,眼中也有喜悦,做废帝的侍从哪有做天子的内侍来的那样好。这也是内侍死心塌地地原因,他们这些人,和那些大臣又不大一样,一心所求的,只有自己过的好而已。 火烧的越来越大,敲锣的声音也变的越来越响。城门之上的士兵们都被惊起,突然有个声音大声叫道:“赵天子不仁,篡朝谋位,天示警,今日就是赵天子覆灭之日!” 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喊声,让士兵们都有些茫然失措。已有人呼应:“赵天子不仁,我们打进宫去,请出真天子来!” 初时只有一两个安排好的喊,接着就有人动摇,跟着喊起来。有军官前来,听到这样的喊声大声道:“难道你们要造反吗?” 话音刚落,最先开始喊的那个,已经一刀把军官给砍死。四周有火把被点燃,最先开始喊那个高举起手中带血的刀:“灭赵天子,拥真天子!” 此刻就连最愚笨的人都能听出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开始迟疑起来,还有人趁机杀了平日看不上眼的人也跟着大声喊叫起来。城门四周顿时大乱起来,有住在城门附近的平民听到混乱之声,不敢从家门里出来,只敢缩在被窝里,低声念佛,但愿这些很快过去,不要惊扰到平民。 赵捷睁开眼,来到窗前,虽然看不到火光,但能闻到越来越重的烟火味。 “殿下,您是否……”内侍已经来到,赵捷摆手:“不必,赵先生他们来了没有?” “赵相公等已经来了,殿下您……”内侍的话没说完,赵捷就大步走出去,面上有激动之色,今日之后,自己就不再是孩子了。 “臣等见过殿下,只是圣人那里,要不要?”有人恭敬地问赵捷,赵捷手一摆:“不必了,该让娘和弟弟妹妹们,好好地睡个觉。” 胭脂从梦中惊醒,尽管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胭脂还是坐起身,殿内的宫女已经问道:“圣人,您……” “这时候什么时候?”胭脂打断宫女的话,宫女已经道:“刚打过四更。圣人,天亮还早,再睡会儿吧。还是圣人想要喝茶?” “我睡不着!”胭脂的话很直接,宫女不由有些惊讶,胭脂已经披衣下床。宫女忙上前伺候,胭脂穿好衣服才道:“往前面去,我要见捷郎。” “可都这会儿了,内外宫门已经关掉了!”宫女更加惊讶,胭脂摇头:“命他们把门打开,我往前面去。” 宫女只有应是,往前面去传话。见胭脂要往前面去,所有被熄灭的烛又被点燃,总管内侍前来劝阻胭脂:“圣人,这会儿了,而且……” “我要见我儿子,也要依足了规矩吗?”胭脂已经收拾好,冷冷地看着内侍总管。内侍总管急忙跪下:“只是,从……” “那从今日开了例就是!”胭脂的话不容置疑,总管内侍也只有恭敬应是。此刻宫外的那场火渐渐灭了,但四门被人点的火却越来越急。 跟随前去,自然是有功劳,但这是建立在成功的基础上,若不成功呢?有人在思议,先前那个大叫的又一刀把一个迟疑的人一刀杀死:“诸位就算不肯跟去,难道赵家天子会当你们全无异心吗?” 这话打动了更多犹疑的人,见愿跟随自己前去的人越来越多,大声叫喊的那个,面上露出喜悦。手一挥就带人前往皇宫。 来到岔路口,见到另一丛人,两边的人相见就点头,那丛人往德寿宫去。 “我的袜子,还有我的靴子!”柴昭连声催促,内侍已经把鞋袜拿过来,服侍柴昭穿上,柴昭在镜子中照了照自己,露出笑容,这个天下,是自己的。 邹芸娘也听到了吵闹声,睁眼从床上坐起,难道说事情又有了变化,这几年遇到的事,比别人几辈子遇到的都要躲。如果真起了变化,那柴昭依旧是天子,不晓得他会怎么对待自己。 邹芸娘紧紧皱眉,门被推开,兰台公主抹黑走进来,来到床头爬上床偎依进邹芸娘怀里:“姐姐,我听见有声音,好害怕!” 邹芸娘安慰着女儿,可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到底是福还是祸? 永宁长公主的驸马此刻已带着人来到德寿宫前,除了他,还有几位大臣。瞧见他们来到,看守德寿宫的侍卫立即上前:“深夜到此,可有……” 话没说完,永宁长公主的驸马就大声喊道:“我们前来迎真天子,你们即刻放下武器,胆敢阻拦的话,就全杀了!” 第268章 说话见,驸马身后就涌出几个人,手起刀落,砍倒了两个侍卫。剩下的侍卫见事情陡变,互相看了一眼。 那血溅到驸马的脸上,驸马感到一阵热血涌上头,拔剑出鞘:“诸位,拨乱反正就在今日!” 跟随驸马前来的人并不少,此刻也大声喊起来:“把乱反正,引真天子!”德寿宫并不算大,宫门口的喧闹很快传到柴照耳里,他催促着内侍赶紧服侍自己穿好衣衫。 德寿宫从院里到廊下的灯全被点亮,柴昭穿戴整齐,刚要走出门,门就被推开,看守德寿宫的侍卫头领和德寿宫的内侍总管出现在门前。 内侍总管就像没看见柴昭身上穿的那身冕服一样,只是恭敬行礼:“殿下,有贼人作乱。太子殿下有诏,命您进宫中暂避!” 侍卫头领已经上前,柴昭眼中闪出怒火:“退下,朕当然会进宫,但不是这时候,不是进宫暂避,而是,朕以皇帝的身份进宫!” 内侍总管像没听到柴昭的话一样,面上笑容更盛:“殿下,您是刚睡醒吧?此刻进宫,或许还……” “或许什么?你们别以为朕没有忠心于朕的人!”说着柴昭就指向宫门口,此刻宫门口的喧闹越来越大,甚至隐约能听到有人高呼真天子。 柴昭看向内侍总管:“朕,才是真天子,不是赵家那小儿!” 潘太皇太后早已从床上坐起身,整个人开始陷入一种惊恐,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做到?如果做不到,是否自己的境遇会更糟? “太皇太后,这个时候,您该去寻官家!”宫女的话提醒了潘太皇太后。潘太皇太后急忙穿好衣服往外走。 潘太皇太后走出门时,迎面走来一个内侍,看见潘太皇太后就行礼下去:“老娘娘那里,只怕……,还请太皇太后移驾。” 怎么这个时候,符太皇太后要不行了?潘太皇太后皱紧了眉:“此刻事情紧急,我还是……”内侍不料潘太皇太后会这样回答,想要再劝说,潘太皇太后已经匆匆往前面去。内侍叹气,转身回到符太皇太后殿内。 符太皇太后也已起来,见到内侍一个人回来,符太皇太后喉中连声音都没发出,只黯然地闭上眼,泪从眼角流下。 内侍上前给她掖好被角:“老娘娘,还有些时候才天亮,睡吧!” 怎能睡的着?邹芸娘听到怀里的女儿呼吸声渐渐平静,知道她已经睡着,但邹芸娘自己是一点都睡不着的,这件事,到底会怎样发展?邹芸娘心急如焚,却不敢放下怀中的女儿出去看看。 德寿宫门前的血越来越多,并没有侍卫肯放下手中的刀。驸马的眉皱的很紧,对身边人道:“抢上几个,上前把宫门打开!” 随从应是上前,侍卫又上前阻拦,被人一刀砍在肩上。宫门是要从里面打开的,随从看了看,就命人爬上树,翻过宫墙去把门打开。 侍卫察觉他们的念头,自然要上前阻拦,门前又是一阵激战,刀枪之声传进宫内。 “你,到了这个时候,还不知道朕才是真天子,给朕跪下!”柴昭板起脸来,也算得上气势十足,可是侍卫头领和内侍总管怎会把他的话放在眼里。 两人的眼中都有嘲讽的笑,柴昭大怒,抢上前去,就从侍卫头领腰下抽出刀,往侍卫头领身上砍去。 侍卫头领轻轻一让,就把刀夺下来,对柴昭道:“殿下还是稍安勿躁,跟随我们入宫,不然在混乱中,谁要动了殿下,那可是不好开交的!” “混账,你们竟然想要弑君?”柴昭的声音还是那样充满怒气,却有了一点点颤抖,毕竟他不想死,还想再次君临天下,在自己的命令之下,所有的人都俯首帖耳。 “殿下以为,就算他们能冲进来,带走殿下,殿下还真能君临天下吗?”侍卫头领很有技巧地把柴昭的手制住又不伤了他。 柴昭被制住,顿时大喊起来:“我是天子,你这个……” “林栋,你还不赶紧放下官家,丢下武器,跪地向官家恳求饶恕?”驸马带了人总算把宫门打开,趁机进去,一路来到此处,看见侍卫头领制住柴昭,驸马立即大喊! “我当是谁?原来是永宁长公主的驸马。您对这位官家,可真是忠心耿耿!”林栋并没放开柴昭,只淡淡地道。 “我的所有荣华富贵全从柴家来,自然是对柴家忠心!”驸马的话让林栋笑了:“您这话,要在去年十月说,那自然是一等一的忠臣,可在此刻说出。不过是沽名钓誉!” 林栋的话让驸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接着驸马就抽出刀:“你若不放下官家,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当然不会放下殿下,官家临走之前,对我的嘱咐是,要保证这位殿下的安全,免得这位殿下出了什么事,被人拿出大做文章!” 林栋才不管柴昭的挣扎,只对驸马淡淡地说。 “要弑君自然是你们,哪是……”驸马的话被林栋打断:“弑君,我可从没说过要弑君的话。驸马,今日,定不会让你把人给带走的,除非我死!” “还不赶紧把官家给放开!”潘太皇太后已经赶到,看见这个局面,顿时大声喊道。 永宁驸马已经给潘太皇太后行礼:“臣参见太皇太后!”潘太皇太后点头:“好,好,果真还有几个忠臣。林栋,你还不赶紧把官家放开?” 林栋看着潘太皇太后,突然一笑:“太皇太后真要臣把殿下放开?” “什么殿下,这是官家,是当今天子,是……”潘太皇太后铿锵有力地打算继续说下去,林栋又是一笑,对永宁驸马道:“你和你身后的人,真要拥戴他重新登基?一个是非不分的黄口小儿!” 柴昭忍不住在林栋手上咬了一口:“你放开朕!” 林栋面上露出一丝笑,这丝笑很莫名,接着他的耳朵竖起,身子往边上一转,一只箭已经擦着柴昭的身子飞过去。 “快来救朕!”柴昭再次大喊,林栋用另一只手点他额头一下:“你是傻呢还是傻?这箭,分明是要你性命的,这箭法,是符家的吧?从来都说符三郎箭法出众,但不知道除了他,符家还有人箭法出众!” 既然被人发现了,从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来,他并没着甲胄,手上的弓箭在火光下闪闪发光:“放下官家,不然我头一个杀了你!” “你的箭,杀了我之后,就要杀死的是柴家儿了吧?好计谋,到时放一把火,把这德寿宫中的人全都烧死,就说是官家的计谋,容不下柴家儿,然后,你们要拥戴谁?还是已经说好,这次,就轮到符家做皇帝?” 林栋的话让符大郎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柴昭觉得自己听不懂了,他们不是来救自己,然后让自己重新君临天下的人吗?怎么林栋的意思,他们其实是想顺便杀了自己,然后再推翻赵家? 柴昭面上的神情已经被驸马看见,驸马大喊:“官家,别听他胡说,臣等可都是忠心耿耿的!” 说完驸马就催促符大郎:“赶紧,别和这些人废话了!” 符大郎的手已经扣上弓弦,就在要出手的那一刻,符三郎的声音传来:“我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要把手中的箭,对准自己的兄长!” 殿上台阶之上,不知什么时候符三郎已经带着人来到,符三郎手上的箭,也准准地对着符大郎,一旦符大郎把箭射出,接着就是符三郎把箭,射向自己的兄长。 “三弟,父亲说,当日也是不得已!”算来,这还是符家兄弟的头一次见面。符三郎听到兄长的话,冷笑一声:“是啊,不得已,所以我的妻儿就要被送到前面,让我看着他们死去?你们此刻说什么不得已?” 符大郎的手越勾越紧,柴昭已经想跑,又往林栋手上咬了一口。这一口咬的重,林栋的手稍微松了点,柴昭就挣扎出来。 符大郎的箭已经射出,在半空之中,被符三郎的箭击落。 “大哥,你的箭法,还是比我差了些!”符三郎轻声说着,又搭上第二只箭。驸马已经大喊道:“别再废话,动手吧!” 这一声喊出,跟着驸马来的那些人,立即开始在四处点火。 柴昭挣扎出来之后,潘太皇太后就紧紧搂住孙儿,还没来得急和永宁驸马说话,就见他们在四处点火。潘太皇太后急忙问永宁驸马:“为何点火,这宫内,可还住着……” “为了大计,顾不得了!”永宁驸马只答了这么一句,就举起刀往潘太皇太后身上砍去,潘太皇太后不料自己会被袭击,喊了一声就倒在地上。 柴昭见永宁驸马袭击潘太皇太后,想起方才林栋说的,顿时大惊,要往背后奔去。 永宁驸马已经抓住他,就要用刀砍,林栋的刀已经过来压住永宁驸马的刀。柴昭已经吓得心胆俱裂,站在中间不知该做什么! 火起之时,邹芸娘已经发现不对,急忙叫起侍女,抱着女儿往外跑,刚跑出几步,就见火势往这边蔓延。邹芸娘忙带上侍女转往后面处跑。 往后面是符太皇太后的住处,侍女提醒道:“太妃,要不要去把老娘娘请出来?” 邹芸娘想了想,还是把女儿塞到侍女怀中,兰台公主已经被这些声音吵醒,又见火光满天,不由大哭起来。 邹芸娘听着女儿的哭声,只觉得心烦意乱,匆匆跑进殿内。 符太皇太后已经醒来,内侍正打算把她抬出去,看见邹芸娘进来,符太皇太后喉中又赫赫几声,推开内侍的手。 内侍急的满额头都是汗:“太妃,您来的正好,老娘娘她不肯走!” “老娘娘,这火越来越大,再过会儿就烧到这了,您还是……”邹芸娘走到符太皇太后面前劝道。符太皇太后摇头,口中又赫赫两声,努力把内侍的手推开。 “老娘娘不走,我们就赶紧走吧,不然的话,等会儿就走不了了!”邹芸娘劝着内侍,内侍看着符太皇太后,跪地行了三跪九叩礼,转身要走。 邹芸娘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符太皇太后,符太皇太后已经闭上眼,唇角竟有笑容。邹芸娘实在想不通符太皇太后为何如此,只轻叹一声,能活着为何要死? 侍女见邹芸娘走出殿,急忙搀着她又往后面去,苏太妃已经赶过来,边走边和邹芸娘道:“哎呦呦,不得了了,有人造反了,冲进宫门到处点火,我见他们一时半会儿不到这后面来,这才赶紧跑出来。” “你去前面瞧了?”邹芸娘问苏太妃,苏太妃冷笑一声:“不去瞧一眼怎么成?不过这群人只怕料理了前面的事,冲到后面来就见人要杀。不晓得是赵官家派来的,还是……” 此刻,邹芸娘才真切感觉到风雨飘摇,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邹芸娘又叹气,事情,怎么才能有个结束? 胭脂到殿上时,殿上已经灯火通明,十多位大臣正在和赵捷商量事情,听到内侍传报皇后来了。赵捷急忙上前迎接。 胭脂已经走进殿来,扫了一眼就已明白,对儿子笑道:“我来,是想告诉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这宫中,还有我,无需担心!” 赵捷行礼下去:“没想到还惊动娘了,事实上……”胭脂拍拍儿子的手:“什么事都不用担心,你我母子,难道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赵朴上前给胭脂行礼:“圣人说的是,符将军已经赶去德寿宫,这宫门也守的很紧,并不需担心!” 说话时候,就感到殿外有什么东西在发红。殿内的人都停下说话往外看去。 “起火了,看来,是德寿宫的方向!”赵捷轻声地道,胭脂看向儿子:“怕吗?”赵捷摇头:“儿子若怕,就不是您的儿子了!” 胭脂对儿子露出笑,赵捷已经对胭脂又行一礼,对赵朴道:“还请赵先生在此处,我带诸位出去!” 赵朴长揖下去,胭脂看着儿子离去,眼中有骄傲神情,自己的儿子,长大了。 此刻宫门处一片混乱,看守宫门的侍卫和试图冲进宫的人打斗起来。带头的人大喊道:“赵家本是逆贼,又有什么资格坐在宝座上?” “那照卿所言,还是柴家继续在这宝座上?”宫门城楼之上,突然点起数十个灯笼,赵捷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 这个声音让众人暂时停下打斗,看守宫门的侍卫停下行礼,攻打宫门的人已经大喊道:“你是哪里来的逆贼,还不快些滚下来?” “黄口小儿,也要监国,简直是莫大的笑话!”有人加了这么一句,顿时有人笑出声。 赵捷也笑了,烛光飘在他脸上,让他的脸半明半暗。赵捷的笑声很轻:“我赵家的功劳我就不说了,为何起兵也不说了。只问列位一句,迎回柴家小儿,柴家小儿坐在那张宝座上,诸位就心甘情愿叩拜吗?” “你这小儿,休要胡说八道!”有人愤怒地道,赵捷看的高,能看见这人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而且看他身上穿的,并不是军服。赵捷的眼垂下:“这位就是今日带头的吧?是你们,而不是你们身后跟的那几位大臣想出这个主意。” 被点到的汉子不由一惊,接着就道:“胡说,我不过是……” “你是谁?”赵捷听出他的声音有些熟悉,眉目也有些熟悉,一时却想不出来,曾在何处见过此人,不由直接问出。 跟随前来的几位大臣原本就是墙头草,图的是长长久久的富贵,因此不管是谁做皇帝,对他们来说都没多大关系,此刻见赵捷不慌不忙,问出的话都很有理。这几位大臣额头不由有汗出。 赵捷今年不过十四岁,就有这等风采,等到异日,定然是个明君。此刻跟着这边,未必会有更多好处,因此有个大臣悄声对那汉子道:“楚郎君,此事……” “拨乱反正,正是我们做臣子该做的,况且这小儿此刻嘴硬,等到官家到来,他也就嘴硬不起来,身不由己要跪下行礼!” 汉子自称姓楚,据说是和符家有点瓜葛,符家把前往皇宫这件事交给他,也是信任他! “原来是三叔!”汉子多说了几句话,赵捷已经想起此人是谁,按说一个人的相貌是改不了多少的,但也不知赵三郎怎么回事,此刻面貌竟和原来有些不一样。 听到赵捷叫破自己,赵三郎上前一步,在火光之下,把面上一抹,立即现出本来面目:“是,是我,这天下,本不该是你们的,你家,不过是坐享其成!” 见楚郎君瞬间变成赵三郎,那几位跟来的大臣顿时都现出惊讶之色,接着面上就有懊悔之色,怎么又是赵家,这赵家,彼此之间争斗,竟到了这等地步。 “三叔今日,是要做柴家的忠臣吗?”赵捷虽然也有些惊讶,但很快收起神情,看向赵三郎语气不急不慌。 “赵捷,你的父亲,杀死了我的弟弟,你的外曾祖父,杀死了我的祖父,赵捷,此刻你和我说这些,难道以为我会幡然醒悟丢下武器跪地求怜吗?”赵三郎的声音更冷,赵捷也笑了:“侄儿自然知道三叔不会,只是三叔当日奉了曾祖母远离汴京,四处追捕都没追到,想必已经远避海外,今日回来汴京,想来不是仅仅为了报仇吧?” 赵三郎已经挥起一支手:“儿郎们,往前冲,今日,就是他们的死期!” 宫门之下,战事又起,侍卫们尽管勇猛,但不敌这边的兵丁更多,渐渐现出颓势。赵三郎脸上露出残忍的笑,祖父辛苦打下的这一切,哪能拱手让给他人? 赵捷站在城楼之上,一步都没往后退,身边的内侍已经低声道:“殿下,他们也不知鼓动了多少人造反,殿下您还是……” 赵捷摇头:“我不走,若我往后退了,那就等于我认输了!”赵三郎一刀砍掉一个侍卫的头,就要往城楼上跑。 赵捷身边的侍卫立即上前,搭起弓箭,赵三郎并不害怕这个架势,用刀砍掉射来的箭,一步步往城楼上去。 那几位在宫门口的大臣手心都要出汗了,如果赵三郎杀死赵捷,那所有的事就都顺理成章了,若不能,那就是赵捷赢了,那他们的身家性命,全都输了。 突然嘭地一声,一支烟火在空中爆开。看见这支烟火,赵三郎的神色变得有些暗淡,这烟火不是永宁驸马和符大郎他们约定的信号,而该是另一边的。 那证明,德寿宫虽然已经烧起来了,但永宁驸马他们,已经失败了。赵三郎眼中的怒火更甚,要杀死赵捷,为自己的弟弟祖父报仇。 符三郎看着被自己射中胳膊的兄长,眼神复杂。林栋已经率领剩下的侍卫把永宁驸马那边的人都给砍的差不多,永宁驸马已经被捆起来。 内侍总管正在召集那些内侍宫人赶紧灭火,符三郎看着这渐渐小下去的火,看着不远处爆掉的那个烟火,慢慢地道:“看来,狄将军赶来了!” 林栋伸手拍拍符三郎的肩,符三郎对林栋露出一个笑,当日召回符家全家,自己兄长没有回来,问父亲,父亲说,兄长在半路没了,谁知道他竟在做这样的事。 符三郎走到兄长面前蹲下:“大哥,我一直以为,以为你……” “呸!你这无君无父的逆贼!”符大郎啐了一口吐沫,符三郎看着兄长:“大哥,你们做的,和我做的又有多少区别呢?难道说,做皇帝做天子,就这样诱惑吗?” “柴家郎,总是……”符大郎的话被符三郎打断:“哥哥,我的儿子也是你的亲侄儿,当日你和爹能看着他被送走,此刻你和我说,柴家郎总有我符家的血脉,我信吗?” 柴昭方才虽然没被杀死,胳膊上也被砍了一下,此刻瑟瑟发抖,被一个侍卫在那包扎胳膊。见符三郎看向自己,柴昭又开始颤抖起来。 符大郎无语,符三郎没有再说话,只站起身:“哥哥,你做的是诛九族的大罪,这一回,也许我只能保的,保的全家有命!” 符大郎还是没说话,只是转过脸,有哭声传来,接着一个内侍跑过来,他身上的衣衫被烧出好几个洞,内侍看见柴昭,就对他跪下:“殿下,大皇太后,薨了!” 薨了?众人都惊讶起来,符太皇太后虽然病着,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但据御医说,身体还是没问题的,现在竟然薨了! 柴昭已经跳起来,去踢那内侍:“胡说,胡说,曾祖母没有死,没有死!定是你们不去救她!”那内侍依旧伏在地上:“奴等去扶老娘娘,老娘娘不肯走!” 宁愿被火烧死也不继续活下去。符三郎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多了很多东西。那个和蔼的老人,现在就这样没了。 柴昭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他,还是内侍总管过来,命一个小宫女把他扶进没有烧完的一间屋子里面去。 皇宫宫门城楼处的打斗更加激烈起来,那几位大臣此时也没人理他们,只是缩在一边,口里喃喃念个不停,不知道是希望哪边赢? 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接着就有人大声喊道:“征西将军在此,谁敢叛乱?”赵捷眼中露出惊喜神色,狄勤一骑当前,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兵丁。 狄勤全身甲胄,已经来到门前下马行礼:“臣参见殿下!” “狄叔父请去,平乱之事,还有劳狄叔父了!”赵捷命狄勤起身,赵三郎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心一横就把手里的刀往赵捷那边扔去,赵捷一闪,这把刀落在地上。 侍卫们已经一拥而上,把赵三郎擒住。赵三郎恨的牙咬:“赵家小儿,我定不会死在你手上!” 说完赵三郎就开始挣扎,侍卫们按的更紧,趁混乱之中有人拔刀,赵三郎往那刀上撞去,侍卫们不料他会这样做,都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扶赵三郎,赵三郎的血已喷出,贱的离的最近的侍卫一脸。 赵捷看着赵三郎死在自己面前,昔日的往事涌上心头,此刻,也不过两三年的工夫。那座繁华的郡王府,已经很冷清了。 “是你三叔?”胭脂的眉皱的很紧,赵捷应是才道:“那日二曾祖父要做禅位之举,两位叔公是跟了他去的。也只有三叔带着曾祖母离去了,现在,只剩下几个小孩子了!” 胭脂明白儿子的意思,不管怎么说,赵匡义这支,以后再想兴风作浪,就很难了。 毕竟等那些孩子们长成,赵镇的江山已经坐稳了,而那些孩子们,并不像赵匡义他们,在军中多年,能蛊惑人心。 胭脂伸手拍拍儿子的肩,赵捷已经回神过来:“娘,我没事,只是觉得,一家子到了这地步,让人叹气!” 权利,富贵荣华,那些足以耀眼的,让人变成另一个人的东西啊!赵嫣已经走进殿来,瞧见胭脂就对胭脂道:“娘,为何今日你不在殿内,我过去寻你问安时候,她们说娘您往前面来了。” “你不也一样找到这里来了?”胭脂摸摸女儿的脸,仔细看着女儿的神色,看来女儿一点都没受昨晚发生事情的影响。 内侍已经走进:“殿下,相公们来了!”昨夜的事情,虽然狄勤带兵前来,弹压下去,但接着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查出还有多少人牵连进去,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可想而知,这汴京城内有很长一段时间,又会沉浸在些许恐慌之中。 胭脂见赵捷有事,牵着女儿离去。 从前朝到后宫,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胭脂没有命人抬銮舆过来,只是牵着女儿慢慢地走在路上。此刻阳光灿烂,来往的内侍宫女行色匆匆,看见胭脂一行人走过来,都纷纷止步行礼。 胭脂只是牵着女儿的手:“嫣娘,娘问你,若有一日,” “娘,您现在总爱问这问那的,娘,我只想告诉您,我啊,只要在娘身边就好!”赵嫣的话让胭脂笑了,何必去想那么多呢,儿孙自有儿孙福,等到赵捷赵迅长大各自娶妻生子,还有好几年,还可以慢慢地教他们。 这是自己这个做娘亲的,最大的心愿了。至于以后,胭脂知道,自己其实是无法掌控的。 这个天下如此迷人,荣华富贵如此耀眼,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儿孙有别的念头?可是这天下,也没有真正千秋万代的君王,能看的两代,就够了。 胭脂走进昭阳殿内,老卫已经迎上前:“圣人,德寿宫昨夜被烧了,老娘娘她薨了,太后她,要换了素服去。” “该当的!”胭脂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对老卫道:“我也要陪婆婆去,你让人去说,就说请婆婆等会儿!” 老卫应是离去,胭脂又轻叹一声,赵嫣乖巧地没有说话。 胭脂并没和柴太后分开乘车,只和她坐在一辆车里,也没大排仪仗,虽然如此,因是要去德寿宫,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虽没净街洒水,前后还是有一百侍卫簇拥,内侍宫女也有许多。 一路浩浩荡荡到了德寿宫,德寿宫内的人迎出来,因昨夜生变,只有邹芸娘和苏太妃带了兰台公主上前行礼。 胭脂下了车,看着邹芸娘,心中颇有感慨。邹芸娘也按制换了素服,只是眼神有些呆滞。兰台公主紧紧依偎在邹芸娘身边,脸上还有惊恐。 “昨夜发生这样的事,你们受惊了!”胭脂对邹芸娘轻声道,邹芸娘突然全身颤抖起来,接着就跪地:“妾实在惶恐!” 苏太妃看一眼邹芸娘,眼神也很奇怪,但还是跟着跪下。 胭脂不由摇头,接着就对邹芸娘:“起来吧,德寿宫被烧了,老娘娘的法身,安放在哪里?” “前殿被烧的不算太厉害,今儿整理了出来,勉强可以停灵,圣人请!”回答的是苏太妃,现在这德寿宫内的人越来越少,苏太妃也少了许多争强的心,再争,又有什么意思呢? 胭脂和柴太后走进里面,昨夜扑救算不上很及时,到处都能看到残垣断壁。一间关着的屋子里,不时传出柴昭的咆哮。 内侍总管忙上前道:“殿下从昨夜之后,就开始不停咆哮,奴等没有法子,只有先把他关起来!” “让御医来给殿下看看,还有,这里也不好停灵,还要把灵迎回宫内!”胭脂不假思索地说。内侍总管应是,柴太后已经走进殿内,虽说这前殿烧的不那么厉害,但七间屋已经烧的只剩下三间,有一股烟味久久不散。 见柴太后进来,守灵的宫女忙道:“老娘娘的法身有些不好看,太后您还是……” 柴太后进到殿内,已经泪如雨下,此刻听到这话,哭的更伤心了!胭脂扶住柴太后,看向那被白布盖住的尸身,虽说已经装裹过,可那被火烧了的人,是何等可怖,胭脂是可以想象的! “还请太后移驾,此地……”内侍总管上前启道,柴太后摇头:“按说,我该守灵的!”胭脂扶住柴太后也没说话。 有宫女走进,看见柴太后就轻声道:“永宁长公主来了,说要给老娘娘守灵!”昨夜的事虽然刚刚平息,首恶是谁众人都知道。各项诏书还要分别拟定,永宁长公主此刻来到,柴太后的牙不由咬了下:“叫她进来,我想当面问问!” 永宁长公主很快来到,她一身素服,看见符太皇太后的灵就大哭起来:“母亲,母亲!” 柴太后看着永宁长公主,冷笑一声就上前抓住她的肩,永宁长公主还在诧异,柴太后已经一巴掌打上去。 永宁长公主登时怒道:“你,你为何打我?” “你还装不明白吗?你的驸马所做的事,我不信你毫不察觉!”柴太后的话让永宁长公主稍微迟疑一下就道:“我真不知道,妹妹,我冤枉啊!” “撒谎,你在撒谎。姊姊,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柴太后强忍住眼里的泪。 永宁长公主眼珠一转就道:“我是怎样的人?妹妹,你的儿子谋朝篡位,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做这个太后,等你死后,你有何面目去见爹爹和娘!” “爹爹会明白我的,爹爹若有灵,知道他的后人竟如此倒行逆施,知道小姨竟这样糊涂,你说,他会怎样想?”一提起柴荣,柴太后眼中的泪落的更急,看着符太皇太后的灵位一字一句地道! 第269章 “就算,也不该……”永宁长公主用手捂住胸口,对柴太后算得上是口不择言。柴太后用手拂去眼中的泪,对永宁长公主冷笑道:“所以就要我看着我的丈夫,我的儿孙都要被杀死吗?柴家,怎会有这样的儿孙?” “你血口喷人!”永宁长公主的话并没引起柴太后的反驳,柴太后只看着她。 永宁长公主面色苍白,柴太后轻声道:“我的儿子谋朝篡位的名声,我认了,骂名我也背了。现在,姊姊你,你的丈夫试图谋反的罪名,你也要跟着一起背!” 永宁长公主的面色更加苍白,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柴太后已经对内侍道:“给我传诏,永宁长公主驸马试图谋反,按律该当诛九族。” 永宁长公主看着柴太后,面色惊讶,接着就发出尖叫声:“我,我是……”永宁长公主话没说完,就颓然倒在地上。 柴太后看着她,眼中全是叹息。内侍已经走进,上前把永宁长公主扶起出去。柴太后看着姊姊离去的身影,垂下眼帘。从此,就忘掉自己是柴家女儿的身份。 一直没说话的胭脂上前,握住柴太后的手,柴太后没有抬头,胭脂看见一滴泪从从柴太后眼里滴落,掉在地上。 柴太后深吸一口气,对胭脂努力露出笑容就问内侍:“怎么不见嫂嫂?” “潘太皇太后被砍了一刀,又被烟熏了,此刻还昏迷不醒!”内侍的话让柴太后叹气:“走吧,我们再去探探嫂嫂。”胭脂轻声应是,走出门时回头看去,符太皇太后的灵位还没有写,供桌上的东西也不大齐备,如同她此刻的身份一样。荣华富贵,竟似一场繁花,迅速消失。 不等到了午时,赵捷已经带群臣前来,着素服迎符太皇太后的灵柩入宫停灵。柴昭被从屋内放出来,换上一身素服护送灵柩入宫。 赵捷按了礼仪,上前给柴昭作揖致哀。 柴昭已经被叮嘱过,不再那样大声咆哮,有内侍站在他身后,防备他突然发作。柴昭看着赵捷上前,眼里闪出怒火。 赵捷刚作揖下去,口中还没说出表示哀悼的话。柴昭已经道:“假惺惺,你们一家,全这样假惺惺!你现在见我没有死,心里恨得不得了吧?” 两人年纪相差不大,柴昭说话时候,群臣的神色已经变了,赵捷的面色还是那样平静:“殿下乍逢丧事,心里难免伤悲,胡言乱语也是难免!” “不!”柴昭又要大声叫出,已经被内侍按住肩。赵捷再次行礼,说出哀悼的话。 柴昭恨恨地看着赵捷,赵捷行礼致哀之后,也就往一边退去。该由柴昭请灵出发。柴昭心里恨的要死,怎样都不肯跪下去,请灵出发。 群臣都等在那里,尽管这么多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殿下,您这又是何必呢?这件事,算是……”内侍自然不是原先服侍柴昭的那几个,昨夜那场混乱之中,柴昭的近侍都全死在刀下。 柴昭很想摆脱开,但知道自己摆脱不开,只有别扭着站起身,在灵柩面前跪下,请灵出发。 尽管柴昭行礼很潦草,但对众人来说,不过需要柴昭做个样子罢了。柴昭尚未起身,灵柩就被抬起,缓慢地走出前殿,赵捷带着群臣跟随在后。玉山银海一样,往皇宫行去。 柴昭跟在灵柩旁边,步行往皇宫去,看着路经之路,全都换上素白。柴昭心中不知做何想,手只握成拳,假惺惺,全是假模假样做出来的。 符太皇太后的灵柩送进宫内,在正殿内停放,钦天监已经择定出殡日期,由赵捷定下,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期满之日,群臣送往庆陵,和柴荣合葬。 谥号已由群臣商议,拟定之后传诏天下。群臣和内外命妇,每隔七日,入宫哭灵,直到出殡。庶民守丧三个月,文武百官守丧半年,一切比照国丧。 从此,符太皇太后的一生,算是盖棺定论了。 王氏和邹蒹葭,也在入宫哭灵的命妇之列。王氏往前面哭过灵后,也就往昭阳殿来。王氏见胭脂全身素服,不由叹道:“虽说旨意是这样,但我瞧着,也没几个正经伤心的。” “这是自然,别说是前朝的太皇太后,就算是现在,又有几个正经伤心的?哭不过是做给人瞧的。”胭脂的话让王氏皱眉:“说的啊,瞧着这丧礼是极其热闹了,可是要我说,只要几个家人真心伤心,别的再多的热闹都是虚的。” “这虚热闹还不得不做呢!”胭脂用手按一下太阳穴。王氏拍拍女儿:“我晓得,这不就是叫个礼。哎,我也不说了,到了现在,这些事和我知道的越来越不一样了。我再说,倒显得韶刀!” “娘只要记得,我还是您女儿,不是什么别人就够了。”胭脂的话意有所指,王氏握住女儿的手:“我晓得,不光你,还有嫣娘,也是我外孙女,不是什么圣人公主。” 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有这样的话最暖人心了。胭脂对王氏露齿一笑,赵嫣已经走进殿内,对王氏规规矩矩行礼:“外祖母,今儿你怎么没带表妹来?” “今儿外祖母进宫,是有正经事的,带你表妹来,你们两姊妹好淘气吗?” 王氏的话让赵嫣嘟起嘴:“外祖母,我才不淘气呢。是弟弟淘气。” 胭脂噗嗤一声笑出来,王氏把赵嫣搂进怀里,胭脂看着她们祖孙二人亲昵,面上露出笑容。只要这样就够了。 符太皇太后的谥号在三日后被定下,宣慈。宣慈皇后符氏,在很长的岁月中,她会被这样称呼,她的人生,不管是好的坏的,都会被史书一一丢弃。 最终记载在史书上的不过寥寥数句,如同前前后后这许多皇后一样。 群臣每七日一进宫来给宣慈太后哭灵,而每七日,进宫的人都会换上那么几个。首先被牵连的就是符家。如同符三郎所料,符家被再次流放,只是这一次,流放的地方近了些,离京八百里。 符三郎上表请罪,被赵捷压住奏折不发,只让他安心为符太皇太后守灵就好。 柴昭现在的状况极其不好,不能担起守灵重任,潘太皇太后又在养病,符三郎这个娘家侄孙,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既然奏折被留住不发,符三郎也就安心在灵柩边守灵。符三郎充了孝子,他的妻子也就充了孝妇。符太皇太后的丧事,就这样慢慢地办起来。 赵镇那边的消息在一个月后传来,说辽国大军出动的消息是假的,现在赵镇命一半军队去往边关,自己领了另一半军队往汴京城行来。 “这是你父亲出征之前,安排好的吧?”胭脂听说赵镇回京的消息,开口问赵捷。赵捷应是才道:“不光是父亲,还有赵先生,还有儿子!” 赵捷的声音越来越小,胭脂轻叹一声:“你们胆子也太大了,若……” “娘,没有闪失,不会有闪失,儿子总要接过爹爹给我的一切。受些磨练变不是坏事。”胭脂看着自己的儿子,夏日的阳光透过窗照进来,照在赵捷脸上,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自己抱在怀里安慰的小孩了。而是能担负起很多事的少年。是国之储君。 胭脂欣慰地抚摸上儿子的脸:“我知道,我并没有责怪你,我只是感到高兴,我的儿子,长大了。” “娘!”赵捷轻声叫了胭脂一声,抿唇一笑,耳根有点微微红色,胭脂看着儿子的眼,透着骄傲和欢喜。 “殿下,外廷有臣子求见!”内侍走进,声音很小地回禀。赵捷站起身,对胭脂恭敬行礼就走出去。胭脂看着儿子的背影,不免想起丈夫,也许,丈夫所想的,用不了多久就会实现,真好,还有什么能比放下一切挂碍,纵情山水之间,更美好呢? “圣人,邹太妃求见!”胭脂的思绪被宫人的回报声打断,胭脂对宫人点头,宫人对外示意,已有宫人迎着邹芸娘走进来。 邹芸娘一身素服,面色憔悴,即便是在迁居德寿宫的时候,她也精于保养,花容月貌没有消退。而现在胭脂眼中的邹芸娘,花容月貌似乎都消失了。 邹芸娘给胭脂行礼之后,就站在那里,胭脂对她道:“请坐下吧。有什么事,尽可向我说。我能帮你的,你是知道有些什么。” “妾今日求见圣人,是想恳求圣人恩准,出家修行。”胭脂的眉不由微微挑起,谁要出家修行胭脂都不会想到邹芸娘会出家修行。 邹芸娘爱荣华富贵,爱这样的繁华,尽管迁居德寿宫,但一应供养还是和原先一样。出家修行可还是有些不同的。 邹芸娘没有等到胭脂的回答,轻声道:“圣人定在笑话我吧?可是,我真是被吓到了。那样的火光,那样的血,那样的命如草芥。甚至,连潘太皇太后也……” 第270章 胭脂明白邹芸娘的意思,那些都是名头很唬得住一大片人的人。可是,在刀下在火光里,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邹芸娘仿佛又想起那夜,整个人颤抖了下才又对胭脂道:“我晓得,我这样做,你一定会笑话我。可是,我真怕了。荣华富贵虽好,也要有命来享!” “我为何要笑话你,邹芸娘,对我来说,你不过是个……”胭脂本想用陌生人,觉得有些不对,想了想又道:“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你过的好也好,过的差也罢,都和我不相干。我既不会嫉妒你也不会嘲笑你。” “原来如此!”邹芸娘眼中有泪闪现:“我一直都想让,让你们这些出身高贵的人瞧瞧,我一点也不比你们差。我就算是那样的出身,你们也要匍匐在我脚下,给我行礼。” 这算是胭脂认识邹芸娘以来,邹芸娘讲的最真心的话了。胭脂又淡淡一笑:“你瞧,你执着于出身,执着于荣华富贵,可是,你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别人给的,别人也可以轻易夺去。我和你,就是这点不一样。至于出身。” 胭脂又笑了:“我也不过就是个乡村中出身的女子,但那又如何?只要行得正坐的端,怎样的出身又有什么关系?” 邹芸娘眼中的泪如断线珍珠一样滚落,胭脂看着她:“你要出家修行,我准了。你的女儿,我会好好地让她们教养长大,给她选一个良婿嫁出去!” 邹芸娘起身,对胭脂行礼,站起身时,邹芸娘看着这富丽堂皇的昭阳殿,低垂眼帘。也许以后可以过另一种生活,这曾受过的荣华富贵,就像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胭脂看着邹芸娘的身影离去,垂下眼帘。不管是惧怕再有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这一次,胭脂知道,邹芸娘的选择是从心发出的。 “娘,兰台公主,以后要住进宫里来?”赵嫣很快知道邹芸娘要出家修行,兰台公主会重新住进宫里来的事情,找到胭脂的头一句话就是这样问。 “是啊,你不是一直说,这宫里太寂寞了,现在兰台公主住进来了,你不就有了玩伴了?”胭脂的话并没让赵嫣的眉头松开,她靠在胭脂身边:“可是,好像有些不好。” 胭脂搂住女儿:“为什么不好,是不是你怕兰台公主住进来了,我照顾她,就忽视了你?”赵嫣摇头:“娘,不是这样,是……” 赵嫣知道这样的话不该告诉自己的娘,但如果不说的话,藏在心里又藏不住。胭脂看着女儿又笑了:“你要不说就别说出来。” “哥哥,会不会在以后,纳兰台公主为妃子?”赵嫣终于把这话问出。 胭脂不由一愣:“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怪念头?你哥哥他,不是已经和你曹家表姊,定了亲了?”赵嫣摇头:“娘,按制度,太子除了能有一个太子妃,还有良娣,还有孺子,还是良家子,还有……” 眼见赵嫣要扳指头慢慢地往下数,胭脂急忙打断她:“你数的我头都晕了。这件事,不是该你哥哥自己想吗?他若不愿意,自然是三宫六院全都可以没有。” 赵嫣的眉还是没松开:“可是,娘……” 胭脂把女儿的拉过来:“制度是制度,做下来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赵嫣恍然大悟地点头:“那我可以去告诉表姊姊这句!” “难道是你表姊要问的?”胭脂的眉头已经皱紧,赵嫣已经又摇头:“不是表姊姊要问的,是那日我听先生讲的,先生给我讲的是,后宫里要有些什么人。娘,原来不是每个后宫都像我们一样,除了您就没有别人了。” “傻孩子,想这么多。”胭脂听完女儿的回答就笑了。赵嫣的脸微微一红:“娘,我这不是为表姊担心啊。你想,表姊和我要好,兰台公主也和我很要好。万一以后哥哥要纳兰台公主为妃子,那表姊一定会很伤心,那我到底要偏向谁?” “娘告诉你,别为想不通的事操心。”胭脂的话让赵嫣又笑了,胭脂把女儿搂紧一些,儿子纳不纳妾,胭脂管不了,最少胭脂知道,等女儿长大,挑了驸马,驸马是不能纳妾的。 符太皇太后停灵日满,被百官送往庆陵,和柴荣合葬。柴昭被送回重新修整好的德寿宫内,邹芸娘已经出家修行,兰台公主住进宫内,德寿宫内只有苏太妃和柴昭两人。事情在众人看来已经平静下来,只等赵镇回到汴京,再对一些人家做出处置,这件事就完全过去了。 “殿下,这是追查下去发现的。赵匡义一脉只怕是藏在东南沿海!”赵朴把一份奏折恭敬递给赵捷。 赵捷并没去接这份奏折,只是看向赵朴:“先生的意思,是把赵匡义这边,斩草除根?” “殿下认为呢?”赵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赵捷垂下眼,接过那份奏折。赵朴看着赵捷,轻声道:“殿下和官家,都是……” “我明白!”赵捷只说了这么三个字,赵朴看向赵捷,接着就欣慰地笑了。 “你这两日有些不大高兴呢。”赵捷处理完政事,回到昭阳殿向胭脂问安时候,胭脂看着儿子,笑着问了这么一句。赵捷掩饰地一笑:“儿子毕竟不如爹,这几日处理政事有些劳累了。” “不是劳累,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吧。”胭脂打断赵捷的话。 赵捷迟疑一下才道:“出了这件事后,群臣们商议,有些勋贵,不能再这样……” “说吧,是想让你大舅舅辞官呢,还是让你小舅舅不去赴考?”胭脂的话从来都直接,赵捷面上微微一红就道:“还没到这份上呢。” “我养的儿子我怎么还不晓得?别和我说谎。这一回的事,多是旧日那些勋贵所为。这时候,若有一家主动提出辞官这些事,就好办多了。胡家,是最合适的一家了。”胭脂的话让赵捷的脸更红了:“娘,这件事,还没定下来呢。” “当然,这是大事,怎么也要等到你爹回来才正式定下呢。”胭脂把儿子的手握住:“你别想着我会不会难受。我们胡家,从一乡村中人走到这一步,若再想别的,就未免有些贪心了。再说了,胡家也不过就是辞了官,辞爵不受。但还是你的舅舅,难道你会不看顾他们?会让人欺负不成?” “娘深明大义,儿子……”赵捷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胭脂行礼。胭脂把儿子扶起来:“咱们好好地说话,你这样恭敬做什么?我啊,别的从来都不去想,只要你们弟兄姊妹好好地就成。你外祖母也是这样想的。她啊,还嫌弃在这汴京城内,每日应酬烦的很。” “娘和外祖母,都是不把荣华富贵放在心里的人。”赵捷的话让胭脂又笑了:“得,别一顶高帽一顶高帽地给我戴。人这辈子,活的不就图个心里舒坦?要连心里都不舒坦了,还想什么?” “不止,娘,还有……”赵捷脱口而出,胭脂瞧儿子一眼笑道:“我知道,你是储君,是异日执掌天下的人,你的心要比我大,要装的东西多,不能学我这样妇人见识。” 赵捷应是,接着就急忙道:“娘的见识不是妇人见识。许多男子,也不会有这样的见识呢。” “好,我儿子夸我,那我就收了。”胭脂勾唇一笑,赵捷又道:“娘,还有一件事,东南沿海处,只怕二曾祖母他们就在那边。” “现在这件事,已经不是赵家的家事,而是国事,你自己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胭脂一点也不迟疑地答了这么一句。 赵捷点头,内侍匆匆走进,胭脂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尚未开口问,内侍就跪下道:“圣人,殿下,官家派人回来了。” 不等胭脂说宣进来,赵镇身边的内侍已经快步走进,见到胭脂和赵捷,这内侍就双膝跪下:“圣人,殿下,官家在离城八十里的地方,被惊马踏伤!” 胭脂和赵捷都惊讶地站起身,赵捷连声问内侍:“伤到哪里?在什么地方?”内侍恭敬地道:“伤的并不算重,只是官家……” 内侍迟疑一下才道:“御医说官家不能移动,官家命奴回京,想请太子前去。”赵捷点头,对胭脂道:“娘,您在这等着,儿子去把爹爹接回来。” 胭脂看着赵捷,眉头微皱,赵捷已经笑道:“娘,您什么都不必担心。”胭脂略一思索,就对这内侍道:“这件事,可有几个人晓得?” “回圣人,这件事并没几个人晓得。”胭脂听了这句就道:“那好,这件事要瞒的死死的,就说太子前往城外迎接陛下归来。至于别的事,一点都不许传出去。” 第271章 内侍恭敬应是,胭脂长出一口气,一颗心却已飞到丈夫身上。赵捷已对胭脂道:“娘,您放心,儿子知道,儿子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儿子会疼着自己。 赵捷的话让胭脂笑了,看着儿子转身离去。胭脂眼中的担忧越来越浓,不过胭脂知道,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自己都要在这汴京城内,好好地替丈夫守着这座城。 只是心中的担忧越来越重,重的让胭脂有些无法呼吸。胭脂在殿内转了几下就对人道:“去胡府请我娘进来。”宫人应是离去,胭脂看着宫人的背影,不知该怎样平静下来,索性拿起针线做几针。 “这倒稀奇了,你倒做起针线来?”胭脂做了几针针线,不知为了什么,心渐渐平静起来,不再去想外面的事,等到王氏的声音响起,胭脂才发现殿内已点了灯,王氏笑吟吟地瞧着自己。 胭脂忙把针线放下,对王氏道:“娘来了,我……” 王氏示意殿内的宫人都下去,这才拉住女儿的手:“有什么事,就和我说吧。你是我女儿,难道我还不明白你的性子?若不是心里有事,你怎么会在这做针线做的这么起劲?” “事呢,是真的有,不过我怕娘骂我呢。”胭脂的话让王氏笑了:“骂你什么呢?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为你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 “娘,您想不想回家乡啊?”胭脂的话让王氏收起笑容,接着王氏就道:“这些日子的风声我也听到了,不就是辞官不做?你放心,这件事,我替你弟弟们应下。” 尽管胭脂知道这件事王氏就是会答应,可听到王氏这样回答胭脂还是笑了笑:“就知道娘从来都会让我安心。” 王氏敏锐地听出胭脂话里的不对,皱眉道:“谁让你不安心呢?胭脂,你面上的愁容,绝不是因为我们一家子要回去这件事。” “娘,你女婿,在回京路上被惊马踏伤,捷儿已经去了。我晓得不该担心,可我还是……” 王氏把女儿的手握住:“担心就担心,怕什么呢?难道因为他现在做了皇帝,你为他担心就不敢表露出来,怕惹出大祸吗?胭脂啊,这样就不是你了。担心是要担心的,但自己该做的事也要做。” “娘,我晓得的。我只是……”胭脂口中喃喃,不晓得说些什么。王氏把女儿的手握的更紧:“睡吧,今晚,我在这陪你。” 不去提什么外命妇在这宫内留宿需批准的话,更不敢说外命妇没有资格在胭脂床上歇息。宫女们都很有眼色地上前来服侍胭脂母女歇下。胭脂刚躺在床上,就听到赵嫣的声音:“娘,您歇下了,外祖母也在这?娘,那我要和外祖母一起睡。” 王氏瞧着外孙女:“好,一起睡。我们嫣娘啊,越来越俊了。” 赵嫣不等胭脂答应,就把脚上的鞋踢掉,飞快地钻进被窝里,一副生怕胭脂把她赶下去的神情。胭脂把女儿搂过来:“你啊,就是调皮。” 赵嫣又格格一笑,王氏也解了衣衫,躺在女儿身边。 胭脂笑笑闭上眼,赵嫣已经飞快睡着。王氏看着面前的女儿和外孙女,人啊,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有个娘在身边,总是好的。 赵嫣在睡梦中现出甜蜜笑容,王氏给她们把被子盖好,躺在床上渐渐沉入梦乡。 王氏醒来的时候,胭脂和赵嫣都已不在。王氏先想了想,才想起昨晚是歇在宫中。宫女已经走进来卷起帘子:“夫人醒了?圣人已经去给太后问安去了。圣人还说,夫人醒了的话,先梳洗用早膳,圣人等会儿就回来。” 王氏接过宫女递来的外衫穿上就叹息:“老了,睡的怎么这么实?连她们起来我都没听见?” 宫女服侍王氏穿上鞋子:“是圣人吩咐,不许打扰夫人的!”说着宫女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服侍王氏去梳洗,梳洗后用膳。 胭脂已经在宁寿殿内很长时间了,柴太后听到胭脂说的,眉头不由皱紧:“胭脂,你胆子太大了。” 胭脂晓得柴太后的意思是为什么,笑了笑就道:“婆婆,若这事情真是人为的,难道我要看着我的丈夫在……” 接着胭脂飞快地住口,柴太后拍拍胭脂的手:“我明白你的意思。罢了,你都有这样的志气,难道我还没有吗?我们是婆媳,做人媳妇,就要把人的家给守好。” 胭脂感到柴太后握住自己的手传来温暖,也笑了:“我要和婆婆学的,还多呢。” “我也要和你学啊!”柴太后笑着说了这么一句,两人相视一笑,胭脂瞧了瞧这周围就道:“兰台公主在婆婆殿内,婆婆还习惯吧?” “要问她住不住得惯?我已经是个老人家了,有这么个孩子陪我住着,也不错。说起来,兰台公主还真像,像……”柴太后的声音顿住,胭脂已经知道,柴太后想说的是,兰台公主像她小时候。 柴太后的生母,也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吧?教导出来的女儿,也这样的谨慎小心。 胭脂没再说什么,有笑声从里间传来,接着赵嫣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娘,这是兰台姊姊和我打赌打输了,输给我的。” 兰台公主随后已经走出,对胭脂恭敬地道:“圣人,是我输给了嫣妹妹。” 柴太后已经把兰台公主拉过来:“告诉姑婆,是不是故意输给你嫣妹妹的?”兰台公主摇头,赵嫣已经撅起嘴:“祖母,您就这么信不过我?” 柴太后摸摸孙女的发:“我啊,不是信不过你,不过你太调皮了。” 赵嫣噗嗤一声笑出来,兰台公主看着赵嫣的笑,也露出一丝笑。兰台公主从没想过,有人可以像赵嫣这样笑,笑的毫不在意。不用担心触怒别人。 父亲都是皇帝,可还是不一样的。想起邹芸娘离开自己说过的话,兰台公主的眼神有些黯然。这丝黯然柴太后和胭脂都看见了,她们俩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很多事,是需要自己去想清楚的。 八十里地,赵捷快马而去,夜里只随便歇了一会儿,第二天早上太阳刚升起不久,赵捷就已到达赵镇驻扎的地方。 赵镇所带军队很多,并没驻扎在城内,而是在城外扎营。赵捷被迎进赵镇的帐内,看见赵镇躺在床上,腿高高地抬着。赵捷的心这才放下,上前刚要说话,赵镇就看着儿子:“你怎么来了?不就一点小伤,等过上四五日,骨头长好了,再继续骑马就可。” “若非想到去请太子殿下,你只怕还要继续前行呢。御医都说过,您不能移动。还想着过四五日就骑马回京?”周德已经走进帐内,对赵捷行礼后就对赵镇道。 “周叔父,往京里传信的人说的并不清楚,我和娘还以为……”赵捷说着脸就一红,这样的猜想可不能告诉他。 周德笑了:“原本一受了伤就要往京里报信的,官家说什么不过是小伤,算不得什么大事。以前受过再重的伤也没往夫人面前报过,不许人往京里报信。就连这个内侍,都是我偷偷地派回去的。请你来呢,是想让你劝说劝说,等伤好的差不多了,再坐马车回京。免得到时骨头又颠掉了。” 周德的话音刚落赵镇就道:“捷儿,你瞧,你周叔父现在越来越罗嗦了,定是学你婶娘。” “爹,周叔父说的有道理,您在这里多待些日子,把伤养好了,再回京去。”赵捷见赵镇没有大碍,一颗心这才放下,笑着赞同周德的话。 “就晓得你们都是一伙的!”赵镇面上露出无奈神色,周德已经对赵捷伸出大拇指:“京中的消息,都听说了,不错,不错!” “多谢周叔父夸奖!”赵捷规规矩矩地给周德行礼,周德也就道:“那我也就出去,留你们父子俩说话。” 赵捷送周德出去,这才回到赵镇身边,看着赵镇:“爹,您现在和原先……” 赵镇长叹一声打断了儿子的话,赵捷看着父亲,赵镇轻声道:“是啊,现在和原先不一样了。原先呢,就是领兵打仗的,受伤是家常便饭。现在呢,是什么皇帝什么天子,受伤就是一件大事。还不能告诉别人,免得有人想从中做文章。捷郎,爹问你,你觉得现在的日子好过还是原来的日子好过?” 赵捷认真思索了下才道:“爹爹,我仔细想来,最快活的日子是在麟州的时候。后来娘带我们回京之后,又重新回去,到了永兴,日子都没那么快活了。” “是啊,我也觉得最快活的日子就是在麟州时候。那时离的远,想着再没人可以影响到我们了。他们爱争就让他们争去,可是后来才晓得,世上何处觅桃源?” 第272章 “爹爹后悔吗?”赵捷过了很久才问出这么一句。赵镇看着儿子,笑得很温和:“不,我并不后悔。为了你们,就算负尽天下人,背负万世的骂名,我都愿意。捷郎,我愿你以后,也可以像我一样说出,不后悔!” 赵捷垂下眼,赵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儿子,过了一会儿赵捷才抬起眼,对赵镇露出笑容:“爹爹的话,儿子记住了!” 赵镇伸手拍拍儿子的肩:“我愿你,一直都是我的儿子,而非……” “儿子是爹爹的儿子,也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爹爹对我的期望,我不会忘记。”赵捷打断赵镇的话,赵镇放声大笑:“我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笑着笑着赵镇咳嗽了两声,赵捷给父亲捶背,赵镇摇头:“我没事,只是毕竟年纪已老,就算只伤了腿,也要歇息很久。” “爹爹不老!”赵捷的话让赵镇又笑了:“说什么不老呢?人啊,总会老的,天天喊着万岁,谁见皇帝活一万岁来?爹啊,只想看着你娶媳妇生孙子,然后把这江山交给你,我和你娘,就可以安安心心地,想去哪就去哪!” 赵捷看着赵镇,眼带仰慕。赵镇拍拍儿子的肩:“不要这样看着我,捷郎,你是我的长子,我只愿你看顾好弟弟妹妹们。看顾好这天下!” “儿子会的!”赵捷的话让赵镇再次大笑,接着赵镇就道:“不错,你这一次做的很好!” 提到这件事,赵捷想到一个人,迟疑一会儿才道:“爹爹,柴昭,他……” “杀了吧!”赵镇思忖良久才说出这么一句。话里有无尽的叹息,尽管知道柴昭的结局必然如此,可赵捷还是忍不住叹气:“记得,数年前,和娘从麟州回京,入宫给姑姑问安。那时的他,不是这样的。” “是啊,原本不该是这样的。捷儿,君疑臣,臣惧君,久而久之,是会生出祸事的。君即便是君,可也要靠臣子的辅佐,否则,水可载舟也可覆舟。” 赵捷站起身,再次恭敬一礼:“儿子记住了。” 这次赵镇没有叫起儿子,只是看着儿子,这担子迟早要交到儿子肩上,但愿能早一些,更早一些。 “圣人,殿下派人传信回来了!”宫女恭敬禀报,面上有几分喜悦。胭脂让人进来。 传信的也是一个内侍,行礼后就对胭脂道:“圣人,官家的伤虽不重,难免伤到了骨头,官家的意思,歇息两日就继续赶路。周将军等苦劝不住,这才把殿下请去。现在殿下在旁侍疾,大军要在原地停留半个月,才继续前行。殿下并让奴禀告圣人,大概三日之后,殿下就回京了!” 胭脂一颗心完全放下,对内侍点头,让他下去歇息。赵嫣已经看着胭脂:“娘,爹爹受伤了,您也不告诉我,告诉了我,我也能和哥哥一块去服侍爹爹。” “让你去是添乱吗?”胭脂的话让赵嫣嘟起嘴:“我什么时候添乱过了?”胭脂捏捏女儿的脸:“你没添乱过吗?” 赵嫣一本正经地摇头,胭脂忍不住笑出声,没想到连自己都想复杂了,果真心境不同了。 赵捷于三日后回到京城,就在赵捷返回汴京城的当日,德寿宫传来消息,柴昭重病,陷入昏迷。赵捷没有进宫,直接前往德寿宫探视。 储君来到,德寿宫众人出外相迎。苏太妃看着赵捷,眼中有恐惧。但苏太妃什么都不敢说出来,只是恭敬地请赵捷往柴昭屋里去。 尚未走到柴昭殿内,里面就传出哭声,接着一个宫女出来,看见赵捷先是惊吓一下,很快就跪在地上:“殿下,郑王殿下,薨了!” 苏太妃听的此话,大哭起来,赵捷已经知道答案,面上还是现出悲戚之色,带人走进屋内。 柴昭刚刚咽气,几个宫人在给他换着衣衫,看见赵捷走进,宫人们上前行礼,赵捷示意众人起来,看向宫人们准备的衣衫,轻声道:“换了吧,给他换上冕服,他也曾为三年天子!” 三年天子,若柴昭知道自己最后只得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会不会气的跳起来,大声喊叫? 赵捷看着柴昭的尸身,长叹一身转身出去。苏太妃一直跟在赵捷身后,赵捷停下脚步看着她:“苏太妃可有话说?” “我,妾……”尽管赵捷的年纪和柴昭差不多,但苏太妃看着赵捷,比怕柴昭还要更怕几分。 “我的孙儿,孙儿啊!”潘太皇太后的哭声传来,苏太妃看向哭声传来的地方,潘太皇太后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过来。 潘太皇太后年已五旬,受伤之后的伤势并没完全复原,此刻又听丧音,面上神情更加哀伤,双腿都似支撑不住,依靠着宫人的搀扶前行。 赵捷走上前数步相迎:“潘太皇太后,您……”话没说完,潘太皇太后已经推开宫人,看向赵捷眼中全是怒火,啪地打了赵捷一巴掌:“逆贼,逆贼!夺了柴家天下不算。现在,又杀了我的孙儿,我,我……” 这巴掌赵捷要避是能避开的,但赵捷并没避开,任由潘太皇太后那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脸上。 苏太妃已经吓的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赵捷此刻的身份,那可是国之储君,打了他,会不会危及自己?苏太妃悄悄地往后退去,生怕赵捷用自己出气。 赵捷神情未变,反而伸手扶住了潘太皇太后:“潘太皇太后您在哀痛之中,还请节哀顺变,一应丧事,我们都会办好!” “办好?”潘太皇太后冷笑了一声,此刻已经认命,不过是不甘心。 “上谥号起陵墓,百官送别,这样的事史上已发生很多次了,虚伪!”潘太皇太后的怒火并没让赵捷面上的笑容消失:“潘太皇太后您说什么都可以。” “我若……”潘太皇太后长叹一声,泪已如泉涌。 苏太妃站在后面,更加心惊胆战。赵捷的神情,看起来并不像个孩子,不,他也不是孩子了。是国之储君,是手中握有大权柄的人。 赵捷已经转身看向苏太妃,语气温和:“潘太皇太后还劳太妃照顾了!” 苏太妃跪地行礼:“殿下旨意,妾定会照办!”赵捷把苏太妃亲自扶起:“太妃休要如此多礼,我本为晚辈!” 苏太妃更加惶恐:“妾不敢!”潘太皇太后只觉得赵捷无比无耻,逆臣贼子还这样洋洋得意,篡位不说还敢弑君,简直就是下十八层地狱都洗不清他们身上的罪孽。见苏太妃如此惶恐,潘太皇太后的双手颤抖,一口血从口中喷出,随侍人等急忙扶住她,这才没让她倒下。 赵捷回宫时候已经很晚,那时胭脂还没睡下,看见儿子走进,胭脂露出笑容。赵捷上前给母亲行礼问安后才对胭脂道:“娘,今日在德寿宫中,潘太皇太后大怒时候,看她晕倒过去,我心中竟有一丝不舍。” 胭脂把儿子的手拉过来:“你不舍才是平常事。” 赵捷有些惊讶地看着胭脂,胭脂缓缓地道:“可是做天子的,有时是要忍下别人的眼泪的。你说,若当日你的父亲不起兵,那会如何?” “我们全家都会……”被流放被杀死,这些都是可想而知的。赵捷的眉并没松开,胭脂缓缓地又道:“其实,要单是我们全家死了,能死在一处,死了也就死了。但这样下来,朝中会剩下些什么人呢?趋炎附势之辈,不敢违逆之人。柴昭的旨意是没人敢违背了,这天下呢?况且,这天下远没太平,党项虽然不敢动乱,假以时日呢?还有辽国,隔了一条江,尚有大理国。朝政混乱之时,往往就有外患。捷儿,我不是为你父亲辩解,而是,事有轻重缓急。你为天子,当要以天下苍生为念,而非执意于谁的眼泪。” 胭脂这长长一串话让赵捷恭敬起身行礼:“娘的教诲,儿子记住了。”胭脂把儿子拉了坐下:“我不是要教诲你,只是想和你说说谈谈,捷儿,娘生你时,只愿你一生幸福平安。可到了现在,不止要如此了。天下苍生系于你肩上,娘和你爹都不曾担过如此重任,也只能靠你自己去想。” “儿子不怕!”赵捷的话让胭脂淡淡一笑。这个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柴昭的死讯传诏天下,群臣前往德寿宫守灵。庙号定为献宗,于柴旭陵边起陵入葬,为恭陵。至此,柴周天下嫡系一脉再无后人。 “你说,召回当日被流放的几个周宗室,给以封号俸禄?”柴昭的丧事办完之后,赵镇的腿伤也好的差不多,带着大军回到汴京,胭脂接了丈夫回宫,听到赵镇的话胭脂不由疑惑。 “这是赵先生的意思,赵先生说这样才能更名正言顺,读书人的心事,我的确有些猜不透。”胭脂听完赵镇的话也笑了:“有什么猜不透呢?读书人,样样都要做的好看,有道理。不过这坐天下,就不能只靠能打战了。” 赵镇点头:“是啊,我猜不透,就让儿子去猜,你说,我们早点让儿子娶媳妇,生孙子。好不好?” 胭脂推丈夫一把:“他才十四,曹家女儿更小,今年才十三,就算我们想,外祖父也不会答应的。” “十三,十四?真是好年华。”赵镇感慨一声。胭脂看着丈夫:“说的就跟你已经很老似的。要老也是你老,我可不老。” “别说,我还真不觉得我老,这回回宫,我发现有几个宫女都很仰慕地看着我。”明知道赵镇是故意,胭脂还是把脸板起:“是谁,赶紧告诉我,我把她们都剪了头发,送去做姑子去。” 赵镇拍手大笑起来:“哈哈哈,原来你也会吃醋,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怎样?我早和你说过,你是我一个人的,这辈子,就只许跟我一人。”胭脂伸手捏住丈夫的耳朵,赵镇笑的更加欢快,把妻子搂进怀里。 殿内的笑声已经停歇,风吹过云把月亮盖住,今晚的月亮格外圆些。 赵镇已经回京,很多停滞了的事情又开始进行,在数日后,胡大郎胡梧之弟兄上表,称国家初建,受恩深重,恳求辞官归里。 赵镇并没挽留,而是准了。这一消息很快惊动整个汴京,很多人家开始在思考,赵镇这个做法是为了什么? 和外面人的纷纷议论不一样,胡府内还是一样地平静。王氏坐在炕上,逗着最小的孙儿,这个孩子今年不过三岁,长的虎头虎脑的。王氏一逗他,他就格格笑。王氏亲了亲他,面上笑开一朵花。 邹蒹葭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着东西:“娘,这是要带回去的一些东西,您瞧瞧。” 王氏把有些发困的孙子抱在怀里用手轻轻拍着:“这么点小事还要来问我,你说了算。”邹蒹葭抿唇一笑:“娘这回回家乡,还不晓得……” “你说你二婶子她们?她们的嘴脸我都能想象得出来,不过呢就算你姊姊不说,我也要回趟家乡。现在胭脂做了皇后,你二婶子她们还不晓得多么得瑟呢,地方官可再弹压不住了。等我回去,好好地弹压弹压,杀杀她们的气。免得她们给你姊姊闯祸。” 邹蒹葭又是一笑,丫鬟已经走进:“夫人,吴夫人前来拜访。”邹蒹葭站起身:“只怕是来告诉信的。说来娘您也曾见过那小娘子,生的美貌之外,也是知书达理的。” “嗯,和你二姊姊一个品格!”王氏点头,邹蒹葭又是一笑走出门往前面厅里去。 赵胡两家走的很近,吴氏又是个热心肠,这一回是邹蒹葭为小叔子挑媳妇,挑中赵五娘子婆家的一个堂妹,这位小娘子今年十五,生的花容月貌,教养极好。 邹蒹葭看过之后又和王氏说过,就请吴氏从中说和,上个月王氏出去应酬时,也看过这位小娘子,两边虽没下定礼,但已说了有七八分了。 邹蒹葭走进厅内,给吴氏行礼寒暄后邹蒹葭就看向吴氏:“还没请问过二婶娘,这件事,可是……” 吴氏面色一红,轻咳一声就道:“真是为了这事来的。原本我以为这是两边都愿意的,谁知今儿再去问,她家说,前儿请了位仙姑在家里,说起这事。这仙姑就说,这门婚事有些不妥当,嫁过去,会有口舌是非,她家左右为难了许久,见我上门来讨信,这才和我说了缘由,还说……” 邹蒹葭等着吴氏后面的话,见吴氏久久不语,邹蒹葭笑着道:“只怕我猜着了。她家定是说,像二叔这样的相貌人品家世,再寻一个名门淑女也是很简单的事。” 吴氏笑笑:“话是这么说的,不过我瞧他家只怕是……” “二婶娘,我们也不是什么外人,有话您就直说,您想说的,是不是说他家只怕是因我们家辞官,怕受牵连,这才把这门亲事作罢?要我说,这样想的人也多了,不止他们一家。” 吴氏的面不由微微一红,接着就劝邹蒹葭:“这话本该是我说的,怎么倒是你开口呢。只是聪明的人自然能猜出内情,若那不聪明的,猜不出来也是白搭。” “二婶娘的意思,我明白了。倒劳烦二婶娘又多跑一趟。”邹蒹葭说话时候,吴氏已经站起身,听到这话就伸手拍拍邹蒹葭的手:“什么叫劳烦呢?我现在也在家里没什么事。说来现在是有个爵位了,可能来往的人家反而少了。” 邹蒹葭起身送吴氏出去,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吴氏也就上车离去。 邹蒹葭站在门口想了想,接着就转身进府,还要把这事告诉王氏。 吴氏回到府里,管家娘子已经迎上:“五娘子方才回来了,听说您去了胡府,急的不得了,正打算让人去请您回来呢。” 吴氏哦了一声,快步走进厅内,赵五娘子一脸烦躁不安地坐在厅里,看见自己的母亲急忙走上前,话语里未免带上抱怨:“娘您也太快了,刚从我们家出来,就往胡家去了。” 吴氏拉着女儿的手坐下:“不快怎么成?难道你那婶子,又反悔了不成?” 赵五娘子点头:“虽没反悔,只是口气有些不同。娘我和你说,你方才才离开,她就让人把我请了去,说仙姑说了,这事还是能破解的,若能让皇后出面,给什么东西压一压福寿,就好了。我怎听不出这意思,口里漫应着,就先回来寻您,和您商量商量,若能……” 吴氏一指头点在女儿额头上:“商量什么?你哥哥嫂嫂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定下了就是定下了,哪还有反悔的?更何况要借了这婚事要官要爵的,你嫂嫂头一个就把人给打出来。” 赵五娘子嗯了一声,用手撑着下巴:“娘,这道理我自然懂,不过你也晓得,我是小儿媳妇,现在你女婿还没说什么呢。家里大嫂有时反而嘀咕,说白白和皇家结了亲,沾不到半分好处。” “她嘀咕就由她嘀咕去,不理她就完了。你一个皇帝的堂妹,还怕别人不成?” 吴氏的话让赵五娘子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就叹气。 吴氏把女儿搂过来:“我当然晓得,你嫁过去时候和现在不一样,可你现在身份不同了,难道还要像原先一样?对嫂嫂恭敬有礼就可,可她若正经说一些不能听的话,难道还要忍着,再说了,我们赵家女儿,哪个是忍得的?” “像三姊姊一样,把人家房子烧了一遍又拆了一遍?詹家现在全家都被流放了,还提他家做什么?”宫变一事,查下来永宁长公主的驸马和符大郎赵三郎都是首恶,永宁长公主的驸马被斩首,永宁长公主被褫夺封号,令出家为尼。公主府内其余人等,尽皆流放。 符家因符三郎,只有男丁流放,女眷尚在京中。但这次流放,符家只怕有很长时间不能回来了。 至于那些依附的人,被斩首被流放的不少。詹家因娶的是长史的女儿,也被算在附逆之列,全家流放。 诏书未下之前,詹院君还曾来吴氏府上,求见赵三娘子,自然是没见到人。听说詹院君回去之后就要让詹姑爷休妻。 不等休书写好,诏书就到詹家,全家不分男女老少,全流放边疆。詹院君当场就哭昏过去,詹姑爷还想求情,自然没人肯听他的。 此刻吴氏听到女儿提起詹家,笑道:“我不是提他家,我的意思是,该规矩有礼的时候自然要规矩有礼,若别人不能规矩有礼,为何要对他们规矩有礼?” 赵五娘子又是一笑,吴氏拍拍女儿:“去吧,去寻你三姊姊玩去,还有你外甥女,真是生的越来越可爱了。” “娘,您这样说,我又不是孩子了。”赵五娘子娇嗔一句,也就往后面去。 “不是孩子了,在娘眼里,你可永远是孩子呢。”吴氏嘀咕了这么一句,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胡家,这样的岳母,只怕女儿也不像外表那么好,等成了亲,真要去求胭脂什么,那才是自己这个做媒的错。 “哦!”王氏听完邹蒹葭的话,只那么淡淡说了个字,邹蒹葭看着婆婆:“娘,您就不多问一点?” “问什么呢?都心知肚明的事。什么仙姑不仙姑的,不就是托词?罢了,这汴京城内这么多的人家呢,再寻一家就是,又不是非她家不可。” 邹蒹葭应是后才道:“娘这样的脾气,我可是怎么都学不来的。” 王氏瞧向邹蒹葭:“少说甜话哄我,你啊,比我年轻时候强多了!”王氏的话让邹蒹葭又是一笑,继续收拾东西。 第273章 元宵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邹蒹葭见小叔走进,也就往外面去。元宵给邹蒹葭行礼后准备给王氏行礼。王氏看着自己儿子,笑着道:“有什么委屈就和娘说!” 元宵的脸立即红起来,他已经十六岁,早已是翩翩少年郎,嗫嚅着道:“娘,儿子并不委屈!” 王氏摇头:“当你娘我老眼昏花了?”元宵抿唇一笑,抿出个小酒窝来。王氏握住儿子的手:“你今儿原本说的是去和同窗们辞行,去的时候高高兴兴,这会儿回来虽然也是笑着,可那眼角处,分明有些不高兴。难道说是因为我们走的匆忙,你在汴京定不了媳妇,要回去给你定一个,你嫌家乡的小娘子们,不如汴京城里的?” 元宵立即摇头:“娘,儿子并没这样想,只是觉得人情总是有冷暖。” 王氏又笑了:“你晓得人情有冷暖,也是好事,难道要你什么都不晓得,以为这天下,处处都是对你笑脸相迎的?儿啊,你姊姊吃过苦,就连你大哥二姊姊,当初因为是庶出,也揣了好几年的担心呢!” 元宵面上更红,低头道:“儿子晓得。” “不是嘴上说晓得,而是心里也要晓得。你是我的老来子,从小都没受过什么委屈,就算那年我们回家乡,也不过就是暂居。这一回回去,日子就要久了。而且你……”王氏想着儿子从小苦读诗书,为的也是不靠父亲的功劳吃饭,原本他是想做出一番事业的。 “娘,方才您还说我已经不小了呢,怎么这会儿又心疼起我来了?就算没有爵位,没有官职,可也不是说就不能为朝廷做事出力了。您想,这治水什么的,哪样不是能做的事?儿子回到家里,难道就成日坐在这里吃,什么都不做了?儿子也想看看农耕稼穑!” “你说的,不是骗我的?”王氏迟疑地问儿子,元宵笑了:“娘,儿子的心没有那么窄,朝堂之上,田野之中,不都大有作为。难道只有靠做高官得厚禄才成?只是娘别嫌弃儿子没有什么志气。” 王氏把元宵搂在怀里:“我不嫌,我怎么会嫌你没有志气呢?我的儿,你能这样想,我这做娘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着王氏眼角就有泪落下,元宵笑着直起身,替王氏把眼泪擦掉:“娘说高兴,怎么又哭了?” “我人已经老了,人老泪就易落。”王氏说完看着儿子,眼中全是欣慰,元宵对自己的娘又是一笑。 “阿弟,你果真有这样念头?”数日后王氏进宫去和胭脂辞行,胭脂听到王氏说了元宵的意思,命人把元宵召进宫来,温言问道。 “姊姊,娘不信也就罢了,为何您也不信我呢?读书人原本是该出仕为国效劳的。娘刚开始和我说时,我心中也有些难受,但后来想到,这天下能做之事极多,为何只想着靠了姊姊姊夫做官,这岂不变成没出息了?” 元宵的话让胭脂和王氏相视而笑,元宵顿一顿又道:“后来我又想,再如何,我也是姊姊的弟弟,难道说不做官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王氏拍儿子一下:“才说正经话呢,这会儿又开始调皮了!” “娘,我没有调皮,我说的都是正经话。”元宵嚷了一句就又道:“若是世人只瞧着这人的官职如何,家世如何而觉得这是个如意郎君,却不想若一朝……” 元宵顿住,不说话,殿外已经响起赵镇的声音:“哈哈,元宵你说的很对,继续说下去!” 王氏元宵忙站起身,胭脂等到赵镇走进来才站起身对他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还在外面偷听?” 赵镇对王氏作揖扶她坐下才对胭脂道:“若非我突然回来,怎能听到阿舅这番话?这才是有志气的男儿。” 说着赵镇拍下元宵的肩,元宵的脸又微微一红,胭脂看着弟弟,眼中也全是骄傲,当日那个被自己抱在怀里,小小的孩童,今日已经有自己的主意,而且这主意还很正。 赵镇又道:“大丈夫何患无妻,更何况你还是我的阿舅,等你回乡去磨练几年,知道了风土人情,稼穑艰难,再回京来,那时,让你姊姊给你在全京城内的名门淑女里面选一个!” “姑爷,还是那句,什么名门淑女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人要好,要能……” 元宵已经悄悄地拉一下王氏的袖子,王氏把袖子从儿子手里扯出来,瞪儿子一眼。胭脂和赵镇都笑了。 赵镇对王氏道:“岳母说的有理,有理的话我自然要听。现在离晚膳时候还早,我先带阿舅去书房里寻几本书,胭脂,你和岳母多说会儿话!” 赵镇带了元宵离去,胭脂才拉着王氏坐下:“娘,原本我以为……”王氏拍拍胭脂的手:“我明白,我晓得,这道理谁不晓得呢?若是我们都不肯走,只想着在汴京城里享福,更何况别人呢?再者说了,回家乡我也不是去受苦的。家里的房子已经重新盖了,打了火墙,那炕也烧的热热的,冬日一点都不冷。不是当日我和你在的时候了。” “我只是想娘!”胭脂的话让王氏把女儿的手握紧:“想我做什么,我吃的好睡的香,再过几年,等你大侄儿长大,我就可以抱重孙了。胭脂,我就当你远嫁了。” 胭脂点头,王氏又笑了:“想想,你二婶三婶她们还不晓得在家怎么作威作福呢,我回去弹压着她们,也让别人不在背后说嘴。我们胡家,可不兴在外面欺负人。” “娘,您对我真好!”胭脂这话是发自肺腑的,王氏又拍女儿一下:“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我啊,既不会帮你出主意也不会做别的,就帮你少惹一点麻烦出来,母女之间,还要这样客气?难道你也学了汴京城里的小娘子们,说话要转个九曲十八弯?亏的蒹葭早早就没这样的毛病。” 胭脂听的王氏这话又抿唇一笑,虽然知道该放心,但胭脂知道,说再多的话也没办法放心的,不是担心王氏没人照顾,而是那点从心而发的担心,永远都不会消失,这是亲人之间的彼此牵挂。 胡家前来送别的亲友也很多,还有人送来不少礼物。迎来送往之间,离开汴京的日子就在眼前。 马车驶出汴京城的时候,邹蒹葭不由掀起帘子看向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尚未放下帘子,就有管家娘子前来禀报:“夫人,邹娘子在前面等候,说要送您一程。” 邹蒹葭的娘家人里,邹蒹葭和秋氏还算说得来,听到秋氏前来送别,邹蒹葭忙让马车停下,在丫鬟搀扶下走上前。 秋氏衣着简朴,只带了一个丫鬟,瞧见邹蒹葭上前就对邹蒹葭道:“原本该亲自上你们府里送别的,不过想来你们府上送别的人多,因此就等在外面,休要嫌我失礼!” 邹蒹葭对着秋氏端庄行礼下去:“嫂嫂言重了,这些年,全亏了嫂嫂在家里外操持,日后……” “说什么日后不日后呢?你走了也好,能清静些。”秋氏向来直言快语,邹蒹葭已经晓得所为何来,想必这些日子,自己的那位父亲,在家里狂发脾气吧?只是,早已不在乎了。若不是在世人眼中,只能跟随父亲的姓氏,邹蒹葭早就想把姓改成那个不知去往何方的生母姓氏了。 “嫂嫂保重!”邹蒹葭又行礼下去,秋氏扶起她:“走吧走吧,你们还要赶路呢。家里那几个,也就嘴上嚷嚷,谁怕他们?” 邹蒹葭会心一笑,原先觉得怎么都违抗不了的人,原来只要轻轻一句,他们就能退避三舍。秋氏看着胡家的马车离去,也带上丫鬟回家。 刚走进门里,邹大郎就迎上来:“你去送四妹妹了?你不晓得,现在父亲还在那发脾气呢。我听说,是大姊姊在父亲面前说了些什么,父亲大怒,还说要把你……” 秋氏斜丈夫一眼:“把我什么?把我休了,他要真敢这样做,我也佩服他。也是个上过战场的人呢,磨磨唧唧的,不像个男人!” 邹大郎有些不好意思:“我晓得你的意思,不过总是父亲,况且老人年纪大了,顺着些,也没什么。” 秋氏狠狠地在丈夫额头上戳了一下:“你啊,就是这点脾气改不了。你进屋去。这两日我见你什么事都没了,等过两日你就去谋个差事!” 邹大郎哎了一声应了,见秋氏往后院去,邹大郎叹气,自己这辈子,也就是个听人命令的命了。 “爹,来了来了!”邹大娘子从门缝里瞧见秋氏往这边走来,急忙对邹老爷道。邹老爷咳嗽一声,他自从被夺爵抄家之后,消瘦的很厉害,原先是那种躲在屋里不敢见人。后来就开始对儿女对孙儿们,摆架子了。 怎么说自己也是长辈,他们也该听话,此刻见邹大娘子这样,邹老爷的眼一闪:“你啊,别趴在门边,一点也不像个大家闺秀!” “爹,我们已经……”邹大娘子又要嘀咕,但见邹老爷脸色不好,邹大娘子只得把声音放低,秋氏已经推开门走进来,看见邹老爷就道:“公公您叫我?正好,我有事要和公公商量呢!” “秋氏你商量什么,你还不赶紧给爹跪着认错?”邹大娘子一副恨不得秋氏立即倒霉的样子。 秋氏斜眼看她:“认错,我何错之有?” “你怎么没错?你今儿没告诉爹爹,就跑去送四妹妹,你难道不晓得他们家倒霉了,和这样倒霉人家来往,算个什么?”邹大娘子的声音从来都很高,秋氏瞧一眼邹老爷,见他一脸邹大娘子说的很对的神情,秋氏在心中腹诽一句才道:“就为这个?我从不晓得连送个亲友都不许。邹家的规矩还真是特别奇怪。不过,大姊姊,这些事很快和你无关了。” 和自己无关?邹大娘子看向秋氏,秋氏语气极其平静地道:“恭喜大姊姊了,有人来给你说媒,说的是专门杀猪的人家,以后,大姊姊就不担心没肉吃了!” 邹大娘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瞧着秋氏,接着就对邹老爷道:“爹,爹,这人好狠毒,竟要把我嫁给杀猪的,这不是丢尽了我们家的脸?” 邹老爷是真没想到秋氏敢说出这样的话,咳嗽几声面色已经涨红:“秋氏,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们家怎么说也是官宦人家,你五妹妹还是太妃,还有个荫官在身上,你怎么就要把你姊姊嫁给一个杀猪的?” “杀猪的有什么不好,既有肉吃又有手艺!”秋氏的话惹得邹老爷大怒,拿起拐杖就要去打秋氏,邹大娘子就差在旁边喊出立即打上去的话了。 秋氏已经轻轻一扯,把邹老爷的拐杖扯在手里,对邹老爷道:“公公,我敬你是个长辈,这才和你好好说话,若不然,真把我性子惹起来,把你们全都赶出去,你们也只有去庵堂里跪求那位仙师收留你们,不过,那位仙师可是已经把她生父的坟墓给修好了,你们也沾不了什么光!” 邹芸娘出家之后,号为云静仙师。邹老爷听秋氏一个劲地往自己伤口上撒盐,怒道:“那我就把你……” 秋氏就等着他说出个休字来,邹老爷又不敢说出来,自觉忍气吞声地道:“一家子过日子,总是要和和气气的,哪像你,动不动就要吵一架。这算什么?” “算什么?”秋氏瞧着邹家父女冷笑:“哪一回不是你们自己挑衅?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摆架子。我之前说过,要安分守己的,不缺你们一碗饭吃,若还以为自己是忠义伯,是忠义伯的千金,那我还是以后继承忠义伯府的人呢。都要靠别人给饭吃了,还嫌饭吃的不香,必定要让人跪着把饭送上才觉得欢喜。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是那句,给我安分守己的,不然别以为我做不出把你嫁给杀猪郎的事!” 邹大娘子的脸色都苍白了,还想再嚷几句,但看着秋氏的气势嚷不出来,邹老爷用手指着秋氏:“我要去告你忤逆,你,你……” “告啊,横竖你去告了我忤逆,你儿子也要跟着遭罪,你孙子的官也要被撸掉,随便你!”秋氏丢下这么一句,也就转身出去。 “你,你,你……”邹老爷连说几个字,脸色已经铁青,邹大娘子忙上前扶住他:“爹,爹,您消消气,这人就是个泼皮无赖,我们这样讲道理的人,怎么能赢?” 想着邹大娘子忍不住哭起来,又想责怪死去的邹夫人,可见邹老爷这个神色,又不敢责怪了。只敢给邹老爷倒杯茶。 邹老爷把茶喝了,眉头紧皱长声叹息,邹大娘子咕嘟着一个嘴在一边,觉得自己真是命苦极了! “你真要把大姊姊嫁给杀猪的?”秋氏刚走进屋,邹大郎就迎上焦急地问。秋氏瞪丈夫一眼才道:“哪能呢?就算人家肯娶,我还怕她去祸害别人家呢!” 邹大郎摇头苦笑:“都这时候了,也……”秋氏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别去想了,横竖万事有我,你去寻个事做,总不能坐吃山空。” “辛苦你了!”秋氏伸手往丈夫额头戳了下:“若不是你还会说几句甜话,我啊,早抱着儿子扔下你了!” 邹大郎有些害羞地一笑:“我只是懦弱些,并不是不懂道理。只是……” “别只是了,这日子,好好地过就是。”秋氏听到屋外传来儿子的声音,又抿唇一笑,幸好,儿子不像丈夫一样,不然还真是早早离了邹家的好。 日子一天天过着,胭脂算着王氏他们已经到了家乡,再多的牵挂现在都没有多少作用,只有把日子一天天过好。 自从赵嫣发现,可以传召宫外的小娘子们进宫来陪自己玩耍,赵嫣就发现了这个有趣的事。况且宫中四季鲜花不断,一年四季都可以开赏花宴,最让赵嫣高兴的是七夕乞巧。 “娘,您看我准备的这些彩头可够了?”赵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盘子东西上前,胭脂接过女儿端着的盘子瞧了瞧就笑了:“你啊,现在心思越来越多了!” “娘,好不好嘛?”赵嫣拉着胭脂的袖子撒娇,胭脂瞧了瞧盘子里面的东西笑着道:“都好,都不错,都是女孩家喜欢的东西。你要办乞巧会?” “卫婆婆说,汴京城里的乞巧,可热闹了,原来我一次都没有过过!”赵嫣话里满是憧憬。胭脂把女儿的小脸捏了捏:“那是因为你笨,虽会做针线,却没这么灵巧。别的不说,前儿进宫的那家小娘子,叫什么来着,我一时也忘了,那个荷包就极其精致。” “那是史家小娘子。娘,史家不是说也是武将出身吗?怎么她们家的小娘子,做的针线那么好?” “史家是武将,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后来他们家常和文臣来往。”赵嫣哦了一声:“那书上的记载不对了?” 胭脂笑着摸摸女儿的发:“这父亲的路,未必就适合儿子走啊?你想,你爹爹是打战出身的,但你哥哥,难道也要打战吗?” “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赵镇大踏步走进,赵嫣笑着叫声爹爹:“没说坏话呢,我和娘说上回史家小娘子的刺绣怎么这么好,然后娘就和我说了。” 赵镇哦了一声,解下腰带,胭脂给他把外袍脱掉交给宫女收好才笑着说:“你闺女啊,要办个乞巧宴。她倒忙的很。” “乞巧宴,嫣儿啊,你办这个宴会,也要……”赵镇坐下对赵嫣说。胭脂的眉不由微微一皱,接着摇头叹气:“现在啊,连办个宴会,都要想着,什么样的人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了。” 赵镇轻咳一声才对胭脂道:“没那么严重,只是我想着,多让文臣和武将家的小娘子们在一起玩耍,这是最好的机会,免得文武不和,那才会出大乱子呢。况且我还有另一个主意,嫣儿和这些……” 胭脂已经抬起手:“罢了,别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天家的事,哪有自己的事呢?我懂,从一开始我就懂。” 赵镇有些抱歉地看着胭脂:“胭脂,我……” 胭脂把赵镇的手摇一下:“我没生气,我和你说过,人走到哪一步就要哪一步的过法。”赵嫣听着父母的对话,眉紧皱不放,但赵嫣这回没有问出来。 胭脂已经转身对女儿道:“别这样紧皱眉头,嫣儿,你现在已经是公主了。宴会之上,你只要做一个好主人,不要冷落任何一个,你爹爹的意思其实是这样。” 赵嫣点头:“娘的意思,这样可以让臣子们知道爹爹对他们的看重吗?”胭脂点头:“就是这样。” 赵镇也对赵嫣道:“嫣儿,就是不需要去想,说了句什么话会得罪人。而是做个好主人!”赵嫣的头重重点下:“我知道,我一定会这样!” “嫣娘现在也和原来不大一样了,开始有皇家人的气度了。”柴太后坐在花园里,看着在不远处和人玩耍的赵嫣,忍不住感叹。 “嫣儿他们,毕竟和我不一样了。皇家儿女,享无边荣华富贵,也要担起该担的责任来。”胭脂这一次的话语里没有叹息。 柴太后笑了:“老太君一直没有看错你,胭脂,你现在所做的一切,超过了我的想象。”胭脂勾唇一笑:“婆婆以为,我会成深宫怨妇?” 柴太后但笑不语,胭脂看着不远处的女儿,纵然和原来不一样,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突地有人跌倒在地,胭脂的眉不由一挑,眉头微皱。 第274章 那个小娘子跌倒之前,分明有个小宫女悄悄踩住她的裙子,这样那小娘子才会跌倒。而这个小宫女,是赵嫣身边很得宠的宫女。柴太后也已瞧见,对胭脂淡淡地道:“这个宫廷,从不缺少想要出头的,想要引起人注意的人。也不缺少以为自己出了头,得了宠,就可以悄地借势欺人的人。” 胭脂哦了一声:“富贵荣华,真是足够诱人以致连在富贵荣华人身边的人,也会觉得,自己可以得到很多。” “这个世上不在乎富贵荣华的人,当然有,但只有手段光明正大的,又何必去瞧不上那些在乎荣华富贵的人呢?”柴太后笑道。胭脂点头:“婆婆您说的对,不过我想瞧瞧,嫣儿她会怎样做。” 柴太后笑出声:“好,经了事才会长大,就该如此” 话没说完,宫女已经扶起那跌倒的小娘子,柴太后也停下说话,和胭脂往那边瞧去。 “吴家姊姊,你裙子上沾到污迹,不如到我殿内,我命人拿条裙子给你换了。”赵嫣瞪了方才那小宫女一眼,那小宫女露出自己是无意的脸色。赵嫣已经转头对吴小娘子笑着道。 吴小娘子面上露出一丝懊恼之色,接着才道:“多谢公主,不过我……” “没什么不过的,翠娥,送吴姊姊回我殿内,寻我那条素白裙子出来,给吴姊姊换上!”赵嫣打断吴小娘子的话,命人送吴小娘子离去。 吴小娘子行礼离去,剩下的几位小娘子已经对赵嫣笑道:“说起来,吴妹妹的诗,做的比我们都强呢。” 赵嫣听出这几位话里,没有可惜之意,不过年轻的小娘子们,彼此之间有点争强好胜,再平常不过了。因此赵嫣只笑着道:“那等吴姊姊回来了,让她多做两首就好。” 方才说话的那个小娘子已经笑道:“好是好,不过我方才见吴妹妹摔下去裙上沾了污迹,还在想,今儿啊,只怕这状元就是我的了!谁知公主倒有意让吴妹妹多做两首,这状元啊,也就飞了。” 旁边一个小娘子已经笑出声:“表姊姊原来是想要彩头了!”众人也都笑了。 笑声传到胭脂这边,胭脂已经笑道:“这汴京城内的小娘子们,说话还是会这样九曲十八弯的,亏的现在不一样了,不然我还会有些愁呢。” “就是原先又有什么发愁的呢?没出阁的小娘子们,爱争强好胜,再常见不过。等出了阁,各自有了夫婿,有了儿女,经历了些事情,就会晓得,在闺中那些争强好胜的小口角,有多么可笑。再者说了,就算是原先,嫣娘也是将军之女,公主的孙女,这身份在汴京城内,除了柴家之外也……” 柴太后的眼神有些黯然,胭脂伸手握住她的手,柴太后已经笑起来:“人老了,一说就说多了。嫣娘很聪明,她的一生,定会无比顺遂,无需多扰。” 胭脂往少女们所在方向又看了一眼,那位去换裙子的吴小娘子已经回来,重新坐在那里,少女们重又欢笑,胭脂不由勾唇一笑,女儿的未来,是可以想象的光辉灿烂,无需担心。 乞巧本该在夜里举行,不过因宫门有下钥的规矩,太阳刚落山,赵嫣就请少女们往乞巧的地方去。 内侍宫女们早已布置好了,针线清水都放在那里。 吴小娘子瞧了眼就笑道:“可惜没有瓜棚。” 瓜棚?赵嫣好奇地看向吴小娘子,吴小娘子已经道:“我老家那边的习俗,乞巧时候,躲在瓜棚下,可以听到牛郎织女在说话呢!” “好不害臊的小娘子,要偷听别人夫妻说话。”有姑娘笑着说道。赵嫣也笑了,内侍宫女已经请各位小娘子上前,各自穿针,穿针之后,还要把针线放进水中,瞧那针线投下的影子来预测一年内的运气。 吟诗作画是这些小娘子们本等,穿针引线也不差,众人挨个穿针,把针线投进清水里面。 每投一个,必定都一群人围上,在那细细地瞧,然后赞叹分析一番。轮到史小娘子,她既有一手好针线,这穿针也比别人迅速些,飞快地穿了针,把针线放进水里,只见那水里的影子浮浮沉沉,格外好看。 “谁穿的针都没史家姊姊这么快,这影子也这么好看。听说史家姊姊近些日子,只怕是好事近了!” 有人促狭地说,史小娘子的脸立即红了,握起粉拳打说话那个少女一下,众人都笑了,吴小娘子已经道:“还有公主没有穿针呢!” 众人都瞧向赵嫣,赵嫣笑了:“国运就是家运,别的也就不求,惟愿来年,风调雨顺吧!” 众人已经拊掌赞叹,赵嫣这才拿起针穿针引线,接着本该把针线投进清水里,赵嫣想起方才说的话,长喘一口气,这才闭起眼睛把针线投入水中。 众人等那针线投进去,也就低头去看那针线投下的影子。 那针线进到水里,只拖了长长地一条尾巴,接着针往下沉,很快线也跟着沉下,那影子消失不见。 这让众人一时都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 赵嫣没想到自己的针线投到水里竟是这样情形,见众人都不说话,手一拍就道:“这影子啊,定是说,明年一路顺遂,并无别事。” 赵嫣都这样说了,众位小娘子当然也就跟着说几句好听的话。赵嫣又抿唇一笑,这些不过就是让心上舒服些罢了。 乞巧结束,各小娘子们告退归家,赵嫣也往昭阳殿去。胭脂正在读一封信,见女儿走进就对她道:“乞巧好玩吗?我今日在那瞧你们作诗,倒一个个有模有样的。” 赵嫣用手柱着下巴叹气,胭脂摸摸女儿的发:“怎么了?这一脸愁容,难道谁还欺负我们永兴公主不成?” 赵嫣摇头,把方才的事说出来,并问胭脂:“是不是为上人者,不管说话做事,对还是错,都会有一群人称赞?” 胭脂把女儿的肩搂过来:“所以都说,天子慎言。同样做天子的儿女,也要谨言慎行,因为一言一语,或许就能影响到人的一生。” 赵嫣惊讶地瞪大眼:“娘,有这么严重吗?” 胭脂点头:“当然,嫣儿,别说你现在,就是原先,你做将军女儿的时候,你身边服侍你的人,你一句话,或者她们命运就能改变。” 赵嫣哦了一声,一双眼眨了眨:“那娘,以后我想说什么,都要先仔细想想,这样活着,好累。” 看着女儿脸上露出的郁闷之色,胭脂拍拍她的头:“当然不是这样,嫣儿,做上人的,享无边荣华富贵,自然也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赏罚要分明而不是由心。” 比如?赵嫣眨着大眼睛,胭脂已经笑了:“比如说,今儿你在作诗之前,分明看到一个小宫女悄悄踩了吴小娘子的裙子,才让吴小娘子摔倒,那你就该罚那个小宫女。” “娘,您怎么看到的?”赵嫣已经嚷出来,胭脂点一下女儿的额:“我还没老眼昏花呢,怎么没看到呢?那个小宫女,不管是不是吴小娘子前几次进宫时候,无意冒犯了她或者别的人,因此这个小宫女要这样出气,都要罚。而不是装作没看到。” 赵嫣的脸红起来,胭脂摸摸她的发:“我当然晓得,这个小宫女嘴甜,很会哄人。你舍不得罚。但今日可以做这样的事,明日就能做更大胆的事。公主身边服侍的人,是永远不会缺少的!” 赵嫣哦了一声:“可是娘,平日的情分呢?” “你觉得娘要处置,是娘的无情吗?毕竟不是一件很大的事?”胭脂的话让赵嫣摇头:“不,娘,我晓得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道理,但……” 赵嫣的声音低下去,胭脂笑着道:“你既然晓得这个道理,又和我谈什么情分呢?她是下仆,自然就要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再者说了,当了你的面,就该这样对待你的客人,那不当着你的面的时候呢?嫣儿,你记得你对她的情分,可反过来,她若记得她对你的情分,怎不明白这件事会让你难受,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赵嫣低声应是,接着就皱眉对胭脂道:“娘,既然这样,那就把她赶出宫去罢。” 说完赵嫣又长声叹息,胭脂摸下女儿的发:“好,就依你,不过,把她赶出宫之前,再打她五下板子,至于她的那些东西,让她带出宫就是。” “娘这样,是不是就是赏罚分明,法里容情?”赵嫣看着胭脂,胭脂笑着揉下女儿的发:“好了,别想那么多了,这信是你舅舅写来的,信上说你外祖母很想你,你也瞧瞧。” “我也想外祖母!”赵嫣说出这么一句,接过信细细地瞧起来,这一声勾动了胭脂的思念,胭脂不由看向远方,不知道自己的娘,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娘,本地府尹的娘子,给您送来些新鲜果子!”邹蒹葭走进屋内,手里还端着盘果子。王氏盘腿坐在炕上,正在穿针,听到邹蒹葭的话就道:“哎,你说,都离了汴京这么远了,你小叔也在家种地呢,怎么还有这么多的应酬?” 邹蒹葭把果子放在桌上,接过针线替王氏穿起来。 王氏伸了下腰,看向这果子:“我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我呢。”邹蒹葭已经把针穿好,拿过王氏的一件衣衫补起来,听到王氏这样问就笑了:“娘您何必问我?您心里不门清?为的什么,还不是因为,小叔和姊姊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这些都想着,放长线呢。这位娘子不是还有个十五岁的小娘子没出阁?” “哎,这些人的心思可真灵,哪是我们这些乡下人可以比的?”王氏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接着就看向邹蒹葭:“你说,要让她们来我们家一趟,会不会吓跑?” “娘,真是老小孩老小孩,您现在越发和原先不一样了。”邹蒹葭已经把衣衫补好,给王氏披在肩上笑着道。 “我还不是为你,你想,要给你寻个好妯娌回来,到时家里也和睦,不然要那面上和和气气笑着心里却九曲十八弯的,有什么意思?” “是,晓得娘您疼我,不过这样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邹蒹葭话里已经带上了叹息,别说元宵,现在自己的长子都已十二,也是该操心这些事的了,这日子,一天天慢慢过下去,很快就到眼前了。 “夫人,王家有人来了。”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氏急忙往炕上一倒:“就说我病了,不能出去,还有什么要给我爹立嗣子的事,千万别答应。你外祖父没了都三十年了,当初怎么不立,偏偏这时候跑来和我说我爹没后,身后孤苦?” 邹蒹葭当然明白王氏的意思,站起身往外走。 厅里除了王家来的两个人,胡二婶也在,瞧见邹蒹葭走出,胡二婶急忙站起身迎接:“侄儿媳妇我和你说,你啊,也劝劝大嫂,这多好的事儿啊,一个村里住着,难道就要瞧着那边没个后吗?” 王氏回乡,这正正经经皇后的岳母回了乡,胡二婶胡三婶她们自然也不敢再在那摆皇后娘家的架子。对王氏十分趋奉。 胡大郎弟兄安顿好了家里,就听了好几桩胡家其他人借了皇后娘家这个名声,在那欺男霸女的事。告诉了王氏,王氏大怒,把胡二叔他们叫来,大骂了一通,又命把那几个做出不法事的族人都送到县里,也别去管什么皇后的面子,王氏说了就算,都枷了几日,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 胡二婶等人没想到王氏竟会这样雷厉风行,都呆住了,还想在里面作怪,王氏现在也不和他们打什么口舌官司,拿起拐杖就打人。 这一回胡二婶才晓得,王氏的身份和原先完全不同,只得乖乖缩了脖子老实做人。胡大郎弟兄们又查出许多霸占的产业,还了那些人家,有那不敢收的,还要王氏亲自去说。 此刻邹蒹葭出来,胡二婶也不敢像原先一样说什么庶出不庶出的话了,脸上笑容堆起:“侄媳妇,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邹蒹葭眼一扫,见来的还是上回那两个老头子,对那两老头子行礼道:“劳烦几位舅舅了,不过这件事,我娘都说过,已经过去三十年了,再提这个,未免……” “外甥媳妇你说的不对。此一时彼一时,当日叔父去世,那时王家不过一个小族,自然没人出来主持立嗣子这些事。现在王家已成这四周的大族,王家的外孙女,也做了皇后,这等光宗耀祖之人,怎能让你外祖父绝嗣呢?”开口说话的这位也读过几年书,在这乡下地方,人都称为夫子,也算是非常有头脸的人了。 一开口就让胡二婶吓了一跳,往邹蒹葭脸上瞧去,要是邹蒹葭受不了,下他们的脸,就有戏可看了。邹蒹葭只浅浅一笑:“舅舅我晓得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只是您不晓得,姊姊的意思是……” “三哥,罢了,我瞧着,这件事和外甥媳妇也商量不出什么,还是请姊姊出来吧。”另一个王家人已经对王夫子道。 “甚好,外甥媳妇,按说你们家也非常不合道理,哪有这样的事,不但让个小辈出面,还是个女人出面,怎么说也该让姊姊出面。”王夫子对邹蒹葭沉下脸。 胡二婶已经在旁边高兴地说:“侄媳妇,赶紧把嫂嫂请出来。我和你们说,以后,你们也就有娘家了!” “二婶这话好没道理,我自然有娘家,我娘家在汴京城内。”邹蒹葭晓得王氏要见了这两位,定有一场气要生,因此只是拖延时候。 王夫子的眉皱的更紧,若非还忌惮邹蒹葭身上还有个诰命,只怕就要骂出来了。 胡二婶已经缩了脖子,不敢说话,邹蒹葭已对王夫子道:“舅舅还请回去,我娘她身上有些不好,不想见人。” 这接二连三的闭门羹吃的王家的人早已不满,这会儿听到又见不到王氏,王夫子的脸已经沉下:“外甥媳妇,你这话好无礼,我们是姊姊的娘家人,姊姊病了,总要见见姊姊。” 胡二婶乐见邹蒹葭吃瘪,在旁边探头要瞧。邹蒹葭晓得,今日不把话说的清楚明白,是不行了,因此邹蒹葭只轻声道:“舅舅非要去见娘,我也不敢拦。不过娘已经说了,立不立嗣子,在你们,认不认,在她这边。” 听了这话,王夫子的气泻了大半,王家要立的嗣子,当然年纪已经不小,改换门庭重新认个爹,不就为的皇后舅舅这个名声,可若王氏不认,那就白白成了一场笑话。 邹蒹葭看着王家的人面上神色变幻,不由叹口气,真是富在深山有远亲。都这么多年了,还要闹什么立嗣不立嗣的事,真不怕人笑话。 王家的人走了,邹蒹葭也不理胡二婶,径自往里面去。胡二婶急忙跟上:“侄儿媳妇,你方才不是说大嫂病了,我去探探!” “我没病,不用探!”王氏已经在屋里说,胡二婶又要抢进去,邹蒹葭拦住她:“二婶,您还是回去,免得我娘见了您,真气病了。” 你,你,你,胡二婶指着邹蒹葭连道几个你字,终究灰溜溜走了。 邹蒹葭走进屋内,王氏还是盘腿坐在炕上,见到儿媳进来就叹气:“哎,原本以为回家来能躲清静,那晓得躲不了。” 邹蒹葭坐到炕边,给王氏背后放个枕头:“怎么说也是皇后的娘家,怎么能躲了清静呢?”王氏点头:“是啊,你想连我们都如此,胭脂那里,还不晓得烦心事有多少?” 邹蒹葭淡淡一笑,倒没提醒王氏现在有宫规呢,许多烦心事,传不到胭脂耳里。 中秋节的时候,胭脂收到王氏写的第二封信,看着王氏在信里说,担心胭脂的烦心事更多。胭脂不由抿唇一笑,果真只有自己的娘,才会担心自己。 “笑成什么样子?”赵镇走进来,胭脂把手里的信放下:“娘给我写了信,说担心我身边的烦心事,其实呢,做皇后,最好的一点就是,宫规森严,许多事许多人,到不了我眼前。” 赵镇哦了一声:“那是,这许多事,许多人,都到我眼前了。”胭脂见赵镇要换衣衫,也就帮着他换:“你换这身,想是不和大臣们饮宴?” 赵镇摇头:“不,要饮,不过呢,只有几个人来。有赵先生,狄将军,周将军等。”胭脂哦了一声,看着丈夫换上的,分明是原先在麟州时候常穿的衣衫,不由轻声道:“你要和他们说什么呢?” “胭脂,你知道,我想把这江山托付给捷郎,然后和你共游这大好河山。不是我信不过这些跟随我多年的人,而是很多时候,被拱上这个位置,很多时候,就由不得自己了。” 胭脂明白丈夫的感慨从何而来,以兵权得到天下的人,那在得到天下之后,面临的一个问题就是,怎么不让类似的人做出类似的事? 魏晋隋唐莫不如此,胭脂拍拍赵镇的肩。赵镇顺势把妻子的手握住:“你晓得,我不是那黄口小儿,我要给的,是他们一生的安定和富贵。” 胭脂点头:“我的丈夫我晓得他是怎样的人!” “爹,我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走了吗?”赵捷的声音在赵镇身后响起,胭脂看向儿子,这个十四岁的翩翩少年郎,面上的稚气虽没完全褪去,但已是别人不可忽视的英俊。 赵镇对胭脂一笑,带赵捷离去。 第275章 胭脂坐在殿内,看着他们父子离去。赵镇父子离去已经很久,宫女已把宫内的灯都点燃,屋内一片灿烂。胭脂看向那些灯烛,眉头微蹙。 “娘,您在想什么?今儿过节呢。我听祖母说,往常过节,宫中可热闹了,合宫那么多的人,都会在一起饮宴,还有许多游戏可做。还要赏月。” 赵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殿内,对胭脂掰着手指头在数。赵迅跟着进来,听到赵嫣在数就摇头:“姊姊,我晓得,你啊,不是想让娘去赏月,而是想要娘的好东西了。” “阿弟你尽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想要娘的好东西了?”胭脂把赵嫣的手拉住:“好了,别和你弟弟争这个,你们年纪都不小了,嫣儿,你可不能再像原先一样,耍小孩子脾气。” “娘您这话说的不对,哥哥已经少年老成了。弟弟现在也学着哥哥呢,您再要我和他们一样,您跟前岂不无聊?”赵嫣的话让赵迅噗嗤一声笑出来,胭脂站起身:“得,你啊,越来越能说了,我都说不过你。走吧,我们去你祖母殿内陪她赏月去!” 赵嫣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牵了胭脂的手往外走,赵迅跟在她们母女身后。 走出殿时,可以看到天边一轮圆月正升起,月色皎洁,旁边别说云,连一颗星都看不到。此刻天幕尚未转黑,浅蓝天空之上,只有一轮月在那里。月轮旁边,还镶了一层浅浅金色,金银交汇,让这月色更明。 “这月亮真好看。娘,为何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月亮更圆一些?”赵嫣抬头去瞧胭脂,嘴里不忘问出来。 “姊姊,我们站的高,这月亮当然就更圆一些,不然等我们走到下面,月亮就不那么圆了。因此古人常说,赏月需登高。”赵迅望了一眼月,对赵嫣解释。 赵嫣哦了一声,接着就道:“只是阿弟,你不晓得我也晓得这事的,我啊,是故意问出来,图娘的喜欢呢。” “旁门左道,妇人小性!”赵迅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赵嫣立即不高兴了:“阿弟,难道我取悦娘也不可以?都像你似的,一张脸板着才成?” 胭脂把赵嫣和赵迅的手都牵住:“好了,你们两个就别争个不停了。” “娘……”赵嫣和赵迅双双喊了一声,话里都有委屈,胭脂笑着把他们的手握紧:“你们俩都有礼,叫我这个做娘的听谁的呢?” “听我的!”赵嫣赵迅又双双喊了一声,接着彼此瞪了一眼。 “嫣儿啊,还离的老远,就听到你和你弟弟吵嘴。”柴太后的声音已经响起,她站在殿前,看着胭脂母子笑着道。 “祖母,您说,到底是我说的话对还是阿弟说的对,娘说,我和阿弟说的话都对。”赵嫣已经跑上前,歪着头问。 “给祖母问安,祖母,姊姊是女子,做男子的,本不该和女子……”柴太后已经打断孙子的话:“瞧瞧,又要开始讲道理了,不过一家子之中,很多时候本就没道理可讲的。难道你要说我偏心了你姊姊,还是说偏心了你?” 赵迅的脸红一红:“祖母,孙儿并没这个意思。” “嫣儿方才说,这宫里往年过中秋,都热闹极了。大郎和几个大臣在宴饮,我就想,陪婆婆过来赏月呢。”胭脂笑着对柴太后说。 “热闹不热闹的,也只是他们小孩子家爱热闹。要我后来,就爱这样清清静静地赏月呢。”柴太后笑着让胭脂他们往殿后去。 “祖母,我也不爱热闹。”赵迅一本正经地说,柴太后笑了:“哪有不爱热闹的小孩子,你啊,非要把自己做成这么少年老成做什么?” 赵嫣对弟弟做了一个鬼脸,赵迅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柴太后带了他们来到方才柴太后赏月的地方,这地方在宁寿殿侧面一座小平台上,平台之上放了一张桌子,上面只摆了个小小香炉。香炉之中正焚着香,香烟袅袅。 桌边小几之上,放了一个红泥小炉,上面坐了一个银壶,里面的水已半开。几上放了茶碾等物。宫人搬出几把椅子来布设好。除此再无别物。 赵嫣已经抢先坐下:“好香啊,今儿啊,可以吃一杯祖母烹出来的茶了。”柴太后已经把银壶拿起,往茶壶里注水。 赵迅抬头看天,面上神色似乎有些怅然。 胭脂把小儿子的手握住:“迅儿,你是不是觉得,太冷清了?” “儿子……”胭脂不等儿子说完话就开口:“我是你娘,你是我儿子,母子之间哪有什么不能说的?好好地和娘说。” “儿子其实,其实……” “你其实也爱热闹是不是,只是怕被人说?这才学着冷清?八九岁大的小孩子家,想这么多,不是什么福气。”胭脂见儿子说了好几个其实都说不出话来,已经打断儿子的话,对他这样说。 “娘,是……”赵迅想辩解,但又觉得辩解有什么不对,只是低着头什么都不说。 “是先生这样说的是不是?迅儿,你是娘的小儿子,这江山是要传给你兄长的。于是你先生就说,要不做纨绔要不就修玄,总能保一世平安的?” 胭脂的话让赵迅的脸更红:“娘,我……” “迅郎,皇家皇家,也是家啊。你若真听了这样的话,娘的心,不晓得有多难过。”赵迅抬头看着胭脂:“娘,我晓得娘您疼我,不过……” “没什么不过的,我知道,成了皇家,和原先不一样了。你哥哥也是我生的儿子,他怎会忌惮你呢?况且,” 胭脂说着微微一顿,接着笑了:“你这一生,有你父亲打下的江山,你兄长执掌江山,你只用做一个富贵闲人,有什么不好?” “娘,我,我……”赵迅的脸红的都快滴下血来。胭脂瞧着儿子,眼神温柔:“以后,答应娘,有什么话一定要和娘说,不然的话,娘会很伤心的。” 赵迅点头,胭脂把儿子搂进怀里,赵迅的脸埋在胭脂肩膀上偷偷笑了。 柴太后已经递了杯茶过来:“说了这么会儿话,也喝杯茶,嫣儿啊,都快把茶给喝完了。” 赵嫣笑嘻嘻地吐下舌头:“那是因为祖母烹的茶,很好喝。”柴太后摸摸孙女的发吗,脸上全是宠溺的笑。 胭脂看着面前的家人,但愿年年似今日。 “当日我们年轻时候,绝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日。”御花园内赏月台上,酒已三巡,赵镇又喝了一杯酒,就和身边的符三郎道。 “年轻时候,我贪玩,那时候……”符三郎提起往事,也不由轻叹一声。 那时,还有柴旭,他虽年纪小了许多,但因着身份,符赵等人对他是很恭敬的。那时,在符赵等人瞧来,柴旭是在未来需要被辅佐的天子,谁也不知道,此后会发生那么多的事。 “官家,表兄,太子很好,定不会像……”曹休见符三郎不说话,赵镇也沉默不语,说出这么一句却又觉得有些不好,忙住了口。 “我的儿子,我当然晓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捷郎,你可当得起你这些叔叔伯伯的称赞?”赵镇看向坐在左边的赵捷,笑着问道。 “父亲的意思,做儿子的很明白。不过,都说红花虽好,却也要绿叶扶持,做侄子的以后,还要靠各位叔叔伯伯们多扶持!”赵捷起身,双手端着一杯酒,对在座众人恭敬地道。 说完这话,赵捷就把杯中酒饮干。赵镇不由拊掌笑道:“很好,我的儿子,果然不让我失望!” 赵捷已经坐下,他唇边已经带了一点酒滴,更显得英气勃勃。 “殿下果真不负官家期望。”赵朴轻声说了一句。赵镇已经骄傲大笑:“我的儿子,我很明白,我很了解。” 赵捷唇边笑容,已经不再是少年人的腼腆。 符三郎也笑了:“好,很好!果真英雄出于少年,说起来,我们已经渐渐老了。” “是啊,我现在觉得,最快活的时候,就是当初在麟州的时候了,现在,纵然黄袍加身,执掌天下,却没有那时的快活了!”赵镇的话听起来很随意,赵朴的眉已经微微一皱。 一直没说话的周德和狄勤对看一眼,狄勤已经笑道:“臣愿为官家去守麟州。”周德也站起身:“官家,臣在汴京城久了,臣也想去地方上做一任地方官,也好让……” 周德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也好让家里的女人,少说些我没见识的话!” 狄勤已经笑出声来:“原来在官家面前,你也晓得,自己怕家里的女人?”周德瞪狄勤一眼。 这是赵镇想听到的话,可此刻听到了这样的话,赵镇心中却没有多少欢喜,难道,做天子的,总要走到这一步吗? “官家!”赵朴已经叫了赵镇一声,接着赵朴开口:“君臣相得,君臣彼此为彼此想,国之大幸!” 赵镇收起思绪,对赵朴点头:“相公此言,甚佳!” 符三郎和曹休已经明白赵镇的意思,符三郎也站起身:“我本该是待罪立功的,还请官家派我去边关,把那出尔反尔的辽人,打个落花流水。” 曹休也道:“符家表兄说的是啊,想起当年,如同一梦!” 赵镇伸手拍一下曹休的肩:“那时,你还总是跟在我身后。”曹休笑的很开心:“然后,还在茶楼上和人差点吵起来,说起这事,那就要夸一下表嫂了。” 提起胭脂,赵镇面上笑容有些温柔,其实,早在那个时候,妻子就进到自己心里,再没变过吧。 这样有勇气不惧怕的人,完全打破了赵镇对女子原先的想法。 “爹爹,娘当初做了什么?”赵捷有些好奇地问。 符三郎已经道:“这件事,我没亲眼看见,但我听人说了很多遍,来,我讲给你听!”谈笑喝酒,一个个直到月上中天,都已有些醉了。 赵镇下令开了宫门送他们回去,符三郎和曹休两人一起骑马回去。寂静的街道上,只有他们这一行人。 符三郎突然听到曹休的叹气声,符三郎看向曹休:“你担心什么呢?曹家是未来皇后的娘家,况且方才表兄也说了,此后,赵家和我们,世代为姻亲!” “我知道这些都是平常事,只是想着,原本都是一样的人!”曹休的话让符三郎笑了:“你这话,若让曹相公知道了,必定会骂你!” “祖父已经年老,我想着,该恳求陛下,让我奉祖父回乡养老!”曹休没有回答符三郎的话,而是说了这么一句。符三郎点头:“如此甚好。大家彼此各让一步,各自有各自的富贵荣华,江山也安定,不是都很好吗?” 曹休笑着点头,已经来到两边将要分开之处,符三郎和曹休彼此一拱手,也就各自往各自家去。 此刻月还没落下,还可以回到家中,和家中人赏月呢。 “你这酒喝的真不少!”胭脂接了赵镇,命宫女拿来热水,用手巾给赵镇擦着脸上身上。赵镇握住妻子的手:“胭脂,我今天很高兴!也很难受。” “知道,不然你也不会喝这么多的酒。”胭脂淡淡地说,用热手巾把赵镇的脸又擦了一遍。 “胭脂,你说,会不会觉得我傻,明明知道不可回头了,可还是想回头?”赵镇的话让胭脂笑了:“没有,因为原先的我也是这样的,明明知道不可回头,可还想着回头,明明知道不可放下,可还是想放下。” “你这么说,我们俩就是天生一对?”赵镇笑吟吟地看着妻子。 胭脂让宫女把水盆端走,命她们关上殿门,吹熄蜡烛,只有月光从窗缝从门缝中照进来。胭脂看着丈夫,面上笑容温柔,把丈夫的手握在手中,赵镇把胭脂轻轻一拉,胭脂已经躺在赵镇身边。 “是的,我们是天生一对,在这世上,再合适都没有了!” 胭脂的话让赵镇又笑了,把妻子搂的更紧。胭脂靠在丈夫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不管是在这宫中,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只要两颗心在一起,就够了。 曹休在次日上表,奉曹彬回家乡养老,赵镇在数日后准了奏折。狄勤周德符三郎等人也各自往所在地方去。 两年之后,赵镇下诏,赵捷和曹家女完婚。太子的婚礼极其盛大,曹氏入主东宫后不久,胭脂就把后宫事务一一交代给她。 这让曹氏十分惶恐:“圣人,妾……” “你何必如此惶恐?你是我的儿媳,称我一声婆婆也可!”胭脂的话让曹氏笑了:“是,儿媳遵命就是,不过这后宫之中,原本就是婆婆掌管一切,儿媳不过是该掌管东宫事务。” “后宫之中并无嫔妃,统共只有我们几个人,难道你还不敢掌管了?”胭脂含笑看着曹氏,接着不等曹氏回答,胭脂就道:“是了,难道你是怕劳累了?” “儿媳不敢!”曹氏的话刚说完,就听到赵嫣的笑声响起:“嫂嫂,你原先可不是这样的,难道说做了我们家的媳妇,人也会变的腼腆些?” 曹氏本是个极其大方的女子,此刻听到赵嫣这样说,面上神色不由有些发窘:“嫣娘,我并不是腼腆,只是做媳妇的规矩和在家做小娘子,不一样的。” 赵嫣已经挽住曹氏的胳膊:“哎呀,嫂嫂,你要是嫁到别家,这话说的也对,不过嫁到我们家来,这话,我就要说不对了。” 胭脂这回没有说赵嫣,只是瞧着曹氏,曹氏已经笑了:“既然如此,那婆婆的意思,我也就收下,不过儿媳……” “没什么不过的,嫂嫂,这宫中的事情,最简单不过了。”赵嫣拉着曹氏的手一本正经的说。 胭脂含笑看着面前的儿媳和女儿,渐渐地,她们都长大了,如一株株摇曳的花,很多事情,那时来不及做的事情,也该去做了。 曹氏本就是个聪明灵秀的人,宫中事务很快就处置的井井有条。胭脂和柴太后都十分满意,一年半之后,曹氏生下一个女儿。 胭脂抱着这个小孙女笑的合不拢嘴,柴太后也笑道:“这瞧着,和她姑姑很像!”赵嫣用手托着腮:“我很小的时候,长的不这么好看吗?” 胭脂噗嗤一声笑出来,把孙女抱的更紧一些:“要想个很好的封号呢,叫什么才配得上我们的小公主呢?” “娘,哥哥现在是太子,他的女儿,不是该先封郡主吗?”赵嫣的话让柴太后又笑了:“很快,就知道了!” “婆婆不说我们,我们已经很高兴了。”胭脂的话让柴太后又笑了:“去吧,拘了这么多年,你们啊,也该出去外面走走。” 赵嫣的眉只一皱,接着就又笑了,自己也长大了,不再是当初的孩子了,也该离开爹娘的庇护了。况且身为公主,已经得到足够多了。 胭脂看向女儿,见女儿面上若有所思,不由低头微微一笑,孩子,终长大了。 “爹爹,您要退位?您今年不过刚刚四旬,为何要如此着急?”赵捷被赵镇召来,本以为是赵镇给自己的女儿赐名,谁知竟是这么一件事,赵捷登时就惊讶地道。 “是啊,我今年不过四十有二,你也不过刚刚二十,按说我不该退位呢,但我和你不一样。你娘早就说过,我啊,只有做将军的才,也只有做将军的命。这么多年的皇帝当下来,真觉得不好当。可你和我不一样,捷郎,你更适合坐这个天子。把这个位置给你,我很高兴。” “父亲!”赵捷跪倒在地,行了大礼。赵镇把儿子扶起来:“别以为做皇帝很好做,从此,这个天下,这副担子,就交给你了!” 赵捷再次行礼,赵镇阻止了他:“好好做。你,一定会比我做的更好。” 赵捷应是,赵镇看向殿外的天,天地还这样广阔,该有许多地方没到过的,这一回,要一一地到。 传位很顺利,况且赵捷是谁都挑不出错的储君。传位之后,曹氏受封为皇后,她的长女被封为宁安公主,赵嫣升为长公主。赵迅被自己的兄长封为陈王。 至于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在传位之后就离开了宫廷。赵捷原本想让侍卫宫女们跟随,赵镇表示只要几个人就够了。 汴京城外的大道上,赵镇一身富商打扮,骑在马上,旁边停着两辆马车,胭脂从前面那辆马车上掀起帘子:“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这位院君,您拿钱雇了我,自然是您要往哪去,我就听您的吩咐!”赵镇笑嘻嘻地对妻子说,胭脂白他一眼:“贫嘴!” 胭脂和赵镇只带了四个侍卫两个宫女,他们也换了平常人的衣衫,听着赵镇夫妻的对话,宫女们相视一笑,像这样的皇家夫妻,还真是少见呢。 赵镇看着胭脂,催促道:“快些,不然再等等,这道上的人就多了。”胭脂眯起眼,看着面前的岔道,胭脂抿唇一笑:“既然要听我的,那就往这边走,去我家乡,我啊,要去探探我娘!” “好!”赵镇笑着应了一声,拨转马头踏上往北边的路。 胭脂坐在车里看着丈夫的背影,二十多年前,胭脂也是沿着这条路,走向汴京城的,那时胭脂充满了对汴京的好奇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而现在,胭脂要顺着这条路,回到家乡,去看看那久违的山水,去探望久别的人。如果能遇到过去的胭脂,胭脂会告诉她,没什么好担心的,汴京城内,会在不久之后,流传着你的传说。 “圣……院君,风沙大,帘子放下吧!”宫女轻声劝说,胭脂把车帘放下,唇边已经有笑容,带上女婿回家乡,想想真是件十分开心的事情。 马蹄声在此刻,都已经变成悦耳的乐声。日子,就这样平静过下去吧。 第276章 太阳上了中天,王氏坐在院里舒服地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看日头,邹蒹葭从外面走进来:“娘,这天都还没冷呢,您就成日在这晒太阳!” “老了,不晒会儿太阳,觉得浑身都没劲儿!”王氏眯着眼对儿媳说。 邹蒹葭又笑了:“娘,小叔都要娶媳妇了,这大事,您啊,可要帮我操心操心!” “操心什么?有了你,我是万事不操心。”王氏闭上眼,似乎又要睡去。邹蒹葭笑着摇头,从里屋拿出一个薄被给王氏盖上。 丫鬟已经走进院里:“夫人,媒婆来了,只怕是那边已经把日子选好了。”元宵的媳妇是王氏亲自挑的,读书人家的女儿,父亲是个秀才,家里也有两百来亩地日子殷实。这小娘子三年前没了娘家里家外的操持,人长的也是大大方方说话伶俐。 胡家虽离了汴京城,又辞了官,没了爵位,但皇后娘家这点不假。对方家原先还觉得自己家门第太低配不上,苦辞不敢。 王氏见那小娘子着实大方,带了邹蒹葭和媒婆亲自上门去说。那家子这才应下。定亲下聘,王氏又和邹蒹葭商量了几个日子,让媒婆送过去选,这会儿媒婆来就是传信的。 邹蒹葭哎了一声见王氏又要睡着,想了想就道:“娘,真不给姊姊一个信?” “给她信做什么?不外就是赏点东西下来,那边还怕我们家门第太高,女儿嫁过来受委屈呢,等娶过门来,再给你姊姊写信。”邹蒹葭抿唇一笑就带了丫鬟走出去。 王氏听到院子里没有人了,睁开眼看了看,感到困意袭来,又沉沉睡去。 “娘,娘,您醒醒!”王氏以为是邹蒹葭喊自己,听着声音却有些不像,睁开眼却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像朵鲜花一样。 王氏揉揉眼睛:“胭脂,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 “娘,您说什么呢?我不在这里要在哪里?娘,我可和你说,方才我要去做饭,可家里没有面了,要去集上换些面回来。那匹布又不见了,定是二婶子把布偷走了!” 胭脂撅着嘴对王氏说,王氏此刻并不知道自己在梦中,只伸手摸着女儿的脸:“你等着,我去把那匹布给要回来。” 胭脂嗯了一声,王氏就往出门往另一边院子去。胭脂坐在王氏方才坐着的椅子上,双手柱着下巴看向天空,爹爹打仗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等爹爹回来了,二婶子是不是就不敢欺负自己了? 胭脂没有想完,就听到旁边院里传来胡二婶尖刻的声音:“呸,不就是一块烂布,看得起你才把你的布拿来给我儿做衣衫。我儿明儿就要去上学,换件新衣衫多好!” 尽管知道自己娘不会吃亏,胭脂还是跑过去。到的那边院里,胡二婶已经在那涨红了脸要和王氏打一架。胡二婶的儿子在旁边吸着鼻子在瞧。 胭脂走到跟前:“我家的布,还给我家来!” “你一个小娘子,管这么些做什么?你平日吃的米,穿的衣,哪一样不是我给的!”胡二婶叉腰指着胭脂就骂。 胭脂眨了眨眼:“胡扯,都是我娘辛苦给我挣的,哪是你给的?” “儿子,没见有人欺负你娘?还不快些把这小人给我赶出去!”胡二婶要应付王氏,担心胭脂溜进房里把那块布给拿出来,于是给儿子使眼色,要他赶紧把胭脂赶走。 她儿子哎了一声上前就拦住胭脂:“滚,这里没有你家的东西!” 胭脂才不怕他,瞪他一眼就要往房里走,这小子把胭脂的腰抱住。王氏瞧见,生怕女儿受伤要上前。胡二婶已经拦住她:“哎,大嫂,我们俩的帐还没算清呢。” 胭脂被这小子抱住腰,气的用脚去剁这小子的脚尖。 小子哎呀一声:“娘,胭脂打我!” “不中用的东西,连个女儿都打不过,给我抓,给我挠!”胡二婶在那恶狠狠地下令。王氏已经发狠推了胡二婶一下,胡二婶大怒,用手扳着王氏的肩,要把她推倒在地,好骑在身上打。 王氏怎肯被胡二婶推倒,脚下一稳,一头撞在胡二婶腰上,胡二婶立足不稳反被王氏推倒在地上。 王氏趁机坐在胡二婶腰上就开始打起来。 胡二婶虽被推倒,手上也有力气,用手抓住王氏的胳膊就在那挠。王氏忍痛下死力地打着胡二婶的巴掌。 胭脂这里已经挣脱把小子,飞快地跑进房里。 房里桌上,那块布铺在上面,已经画了线,下了剪刀。胭脂的眉皱起,不肯要这块布了。四处望望,见桌边还立着个袋子。 胭脂上前打开袋子,见里面是麦子。胭脂抱起这麦子,就要外面挪。 那小子还在哭,见胭脂抱着麦子往外挪就急忙喊:“娘,胭脂把我们家的麦子抱走了!”胡二婶一听这还了得,忙要挣脱起来,可怎么也挣脱不起来。 王氏见女儿抱着那麦子十分艰难地往外走,站起身就要去接女儿。 胡二婶被王氏放开,更加怒了,伸手去拉王氏:“不要走,把我家的麦子还来,一家大小都是贼!” “是贼也是和你学的!”胭脂已经来了这么一句。 胡二婶上前就要抓胭脂,王氏把女儿拉到身后,接过麦子掂了掂就道:“这差不多有二十斤呢,那块布,也就能换十斤麦子了。” 说着王氏把口袋解开,双手一提,把里面的麦子往外倒,倒了差不多一半时候,王氏这才把口袋扎好:“两清了!” “你,你,你……”胡二婶气的说不出话来,胡三婶在那瞧了大半日热闹,这时候从门里走出来,笑吟吟地说:“大嫂也太小气了,一个侄儿,身上没有新衣衫穿,还要去上学,你做大伯母的,给块布做衣衫有什么了不起?” “凭什么要白给?”胭脂不服地说。 “给可以,偷不行!”王氏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么一句,一手拎了口袋,一手牵了胭脂就要离开。胡二婶这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对王氏道:“大嫂,你侄儿被胭脂挠成这个样子,你……” “那他还咬了我的胳膊呢,又不是狗,只晓得咬人!”胭脂从来都不怕胡二婶,这会儿嘴里也嘀咕。 胡二婶气的就要打胭脂,王氏把胡二婶的手一挡:“谁家的孩子谁家管,我家孩子还不用你来管。方才三婶子说了,要我这做大伯母的,给侄儿一件衣衫穿。那你这做婶子的,护着侄女也是平常事。” 胡二婶还想继续和王氏吵来,不过这会儿身上还疼呢,不敢再打只得道:“我也被你打了,身上疼!” “那我身上还更疼呢!”说着王氏就哎呦一声,胭脂急忙扶住王氏。王氏对胭脂道:“我方才被你二婶子打的身上疼,你说怎么办?” “娘,我们赶紧回去,我把麦子碾了,给你做碗面汤喝,包管好了!”胭脂扶了王氏就走。 胡二婶在那气的跺脚,胡三婶扭着腰上来,抿着唇笑:“二嫂,我就和你说,对这一家子,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地来!” “都像你似的,成日说甜话,呸!”胡二婶啐了胡三婶一口,胡三婶笑了:“主意多着呢。现在大哥可不在家,胭脂这孩子,越长越好了。” 胡二婶听话听音,眼里闪出亮光,胡三婶轻声道:“我娘家镇子上,有个陈大户,想给他儿子挑个冲喜的,说八字要和,不如悄悄地把胭脂的八字送过去?若成了,那可是足足一千贯。” 一千贯?胡二婶眼中现出贪婪神色,接着胡二婶摇头:“就算这样,大嫂也不肯应。” “她不肯应,算得个什么,那大户家里人那么多,到时立了身契,带着人上门来,大嫂那时候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不顶用。到时钱到手了,二嫂你劳苦功高,就分八百贯,我只拿两百贯就好!” “真的?”胡二婶怀疑地看着胡三婶,胡三婶笑着点头:“二嫂子您出力多,况且,您是个长的,难道我还和你争?再而且,这件事还要等二哥回来细细商量,哪是我们妇人家做主?” 胡三婶的话让胡二婶点头不已,想着这计真要中了,那就是劈面而来的富贵,八百贯,那能做多少事情,能买多少田地,能做多少衣衫? 胭脂母女回到家中,王氏伸手去拉胭脂:“给娘瞧瞧你被你哥哥咬的。” 胭脂把手甩开:“娘,不碍事。什么哥哥,我一辈子都不认他做哥哥!” 王氏摸摸女儿的发,胭脂已经笑着说:“娘,您等着,我这就去给您把面磨出来,给您下面条吃。” “你才多么大一点儿人,娘啊,就享你的福了!”王氏见胭脂挖出一碗麦子,拿出小石磨在那磨面,笑着和女儿说。 胭脂推着石磨:“娘,等爹爹回来了,您可要和爹爹说,让爹爹夸我!” 王氏笑着应了,太阳照在她的身上,王氏看着女儿,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怎么也想不起来。 胭脂在大门口等着,听到胡二叔的脚步声就飞快地跑回屋里:“娘,二叔往这边来了!”王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来就来吧。” “可我觉着,二叔只怕是要来和我们家闹一场!”胭脂撅着小嘴说。 “闹就闹,谁还怕他!”王氏浑不在意,胭脂上前搂住王氏的胳膊就撒娇:“娘啊,我是觉得,清清静静过日子不好?非要三天吵一场,五天闹一架的!” “这些人啊,眼浅,见到什么都想争一争,胭脂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学他们。”王氏捏捏女儿的脸。 胭脂做了个鬼脸,胡二叔已经走进来,对王氏笑着说:“嫂子在家呢?” “不在家去哪里?说吧,是不是为你女人的事来的?我说,你家日子也还过得去,怎么你媳妇就那么眼浅?” 王氏从来都不是个弯弯绕的人,这让胡二叔想要说的话全被噎住,接着胡二叔就搓搓手笑着说:“这不是胭脂也不小了,过了年就十二了,我想着,大哥不在家,胭脂也该说亲了,就想来和大嫂商量商量。” “你也晓得你大哥不在家啊?胭脂的婚事,总要等到你大哥回来做主,走吧走吧!”王氏拿起笤帚扫地,把胡二叔赶出去。 胡二叔的眉皱的更紧,回来后听到胡二婶的主意,胡二叔比胡二婶还要心热,一千贯钱,这么大的一笔钱,可不能白白跑了,因此想先来和王氏说软话,问了胭脂的生辰八字,拿去陈家合,合了好的话,那就容不得王氏说什么话,带了人把胭脂抢走。 这会儿听到王氏一贯的硬着,胡二叔的眉头皱的很紧:“大嫂,你……” “我什么我,我女儿的婚事,我不晓得你们在打什么主意,给我走!”王氏虽不晓得胡二叔他们背地里打的主意,但直觉告诉她,胡二叔不是什么好人。 胡二叔想吵一架,可瞧着王氏这架子,又怏怏地走了。 胭脂等胡二叔走了才对王氏道:“娘,二叔这样子,瞧着就不好!”王氏把笤帚扔下:“不管他,等你爹回来了,瞧我不扒了他的皮。呸,那么大一个男人呢,专会欺负女人,羞不羞?” “娘,等我长大了,定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胭脂的话让王氏笑了:“我闺女护着娘,我清楚,不过呢,娘啊,不用你护,娘还要护住娘的小胭脂呢!” 胭脂皱着鼻子,和王氏相视一笑。 胡二婶见丈夫走进就急忙迎上去:“问到了没?”胡二叔往地上吐口吐沫:“呸,没问到,就那么一句,就把我赶出来了!” 胡二婶不高兴地拍了丈夫一下:“连这么点事都做不好!” 胡二叔皱眉想了想才道:“罢了,我去找找接生婆去。胭脂那日生的,只怕她还记得。” 胡二婶忙跟在丈夫身后叮嘱:“哎,千万不能说错啊!” 胡二叔远远抛过来一句放心,胡二婶看向胭脂母女住的地方,唇边有得意笑容,等再过几日,就把你送进陈家,给那痨病鬼冲喜去! 胡二叔去找了接生婆,胭脂出世时候,恰好接生婆的孙女也是同一日生的,就比胭脂早了三个时辰,这接生婆一听胡二叔提起就把胭脂的时辰告诉了胡二叔。 胡二叔细细地记下,回家又和胡三叔商量了半日,等到了第二日,弟兄俩就拿了胭脂的生辰八字,去陈大户家问讯。 “娘,那两家,神神秘秘地在做什么?”胭脂见胡二婶这两日安静了许多,总觉得他们又要打什么鬼主意,和王氏商量。 王氏摸摸女儿的发:“他们再敢打什么鬼主意,我都要打出去!” 王氏的话音刚落,就有个婆子走进来,笑着问:“这里可是姓胡?” 王氏往她身上一瞧,见是个媒婆打扮的,皱眉问道:“我家的确姓胡,可有什么事?” 这媒婆往王氏身上打量一下这才笑着道:“恭喜恭喜,是大喜事,我是镇上陈大户家派来的,说看中你家闺女,想求回去做儿媳,说若答应了,就下一千贯的聘礼,嫁妆一个钱都不要!” “我家男人不在家,这婚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做主,要定,总要等到我男人回来。”媒婆的到来让王氏想起前两日胡二叔说的话,登时就回答媒婆。 媒婆抽出一块帕子掩口格格笑了:“哎呀呀,王嫂子,谁不知道你男人去了十多年了,谁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你给你女儿寻个好亲事,多好的一件事?” 说着媒婆凑近王氏耳边,神秘地说:“我和你说,陈家寻这个合适的儿媳妇,寻了好几个月了,送了无数的生辰八字过去,都说压不住,只有你这女儿的送去,说能压得住。嫂子,我和你说,你以后就……” 不等享福这两个字说出来,王氏已经用瓢舀起一瓢水泼在地上:“我的女儿,要嫁谁我心里有数,横竖不会嫁在这里!” 媒婆没想到王氏会这样回答,而不是一听陈家大福就肯答应这门亲事,眉头皱的很紧。陈家可是许了十贯钱的谢媒礼呢。 “哎呀,我说嫂子,你就答应吧,一千贯钱呢,赚多少年都赚不到!”胡二婶早在媒婆进来时就凑在墙头听,见王氏不肯答应,急忙进门来劝说。 “滚,滚,你们要打什么主意我又不是不晓得,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要留着她在我身边,等她爹回来呢,不嫁!”王氏一口吐沫吐在胡二婶脸上。 胡二婶大怒,腰一叉就要骂王氏,胡三婶的声音已经响起:“大嫂,有话好好说,这会儿闹什么呢?再说了,一家有女百家求也是常见的事,哪像你这样生气呢?” 王氏不理她们,叫上胭脂把她们三个都要往外赶,媒婆皱眉,胡二婶要吵,独有胡三婶悄悄地拉了下媒婆的袖子。 媒婆常走这些人家,已经会意,胡三婶又拉了胡二婶出门。一等出了门,王氏就把大门关的紧紧的。 胡二婶把手甩掉:“这么好的一桩亲事,三婶子你为何要拦着我?” 胡三婶神秘一笑,对媒婆道:“这门亲,说来我们也做的主的,不过嫂子是个执拗人,不如,先到我家坐坐?” 媒婆只要婚事能成,谁点头都没关系,跟了胡三婶就往她家去。 胭脂趴在门缝里瞧着她们离去,这才跑回屋里:“娘,她们走了!” 王氏把女儿抱在怀里:“别担心,胭脂,不管她们想什么主意,我都不会让你受一点苦!” “我知道,娘对我好!”胭脂靠在王氏怀里,露出甜甜的笑。王氏看着女儿面上的笑,笑容也很欣慰。 “娘,娘,您怎么睡的这么沉?”有人摇着王氏的胳膊,并在那声声叫娘,王氏从梦中醒来,看着面前的胭脂,用力地摇了摇头:“胭脂,真的是你?” “当然是我了!”胭脂笑吟吟地坐在王氏身边:“难道说我老了,娘就不认得我了?” “胡说,在我面前,你还是孩子呢,哪里老了?不过你不是在京城吗?前儿我还听你弟弟念叨,说什么你们做什么太上皇了,现在是捷郎做皇帝了,怎的你们这会儿在这?”王氏乍然见到女儿,又欢喜又疑惑。 胭脂抿唇一笑:“我和你女婿说,想来瞧瞧你,又不想经官动府的,就扮做做生意的人,这么一路来了。” “原来是微服私访呢!”王氏的话让邹蒹葭笑了:“不管是不是私访,按说,咱们家也不能……” “什么接驾不接驾的?蒹葭,你还和我客气什么?不过就是我回趟娘家罢了。”胭脂笑吟吟地对邹蒹葭说。 邹蒹葭也笑了,胭脂又拉着王氏进屋:“娘您方才是做什么梦了?笑的这么开心?” “我啊,梦见你小时候了!”王氏坐进屋里才对胭脂说:“还梦见那一回陈家想娶你了。那一回,险!” 胭脂哦了一声:“我都忘了这件事了,陈家那儿子,好像没有几日就没了。” “亏的我的胭脂聪明!”王氏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胭脂笑了:“那也要娘和我一起。”邹蒹葭没听过这件事,难免要动问。 听到最后是胭脂悄悄地把胡二婶的儿子推到河里,再叫众人来救,这才没让胭脂被陈家人抢走。邹蒹葭不由笑着道:“原来姊姊从小就这样聪明伶俐。” “那是,谁让我是娘的女儿!”胭脂笑吟吟地说。赵镇的声音已经从外面传来:“老远就听见你自己夸自己,这点嫣儿还真像你。” 邹蒹葭忙要起身迎驾,赵镇请邹蒹葭坐下,又和胭脂双双给王氏行礼。王氏瞧着面前的女儿女婿,一切都已过去,到的现在,可称圆满。 第277章 风吹过竹林,带来一片沙沙声,竹林里放了一张竹榻,赵嫣正在榻上酣睡。阳光穿过竹子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容貌更显娇艳。 竹林外面响起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并没让赵嫣醒来。她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又翻身睡去。 来人走到赵嫣榻边,唇边抿出一丝笑,伸手要去捏赵嫣的鼻子。赵嫣已经睁开眼,面上含笑:“嫂嫂,就晓得是您!” 曹皇后笑着坐下:“你都睡了这么长时候了,宫女们说,害怕你睡时候长了,着了凉,又不敢来叫你。” “她们倒好意思,直接去请嫂嫂来呢。”赵嫣坐起身用手拢下鬓边的发,语带娇嗔地说。曹皇后勾唇一笑,身边的宫女已经前去舀水来。 曹皇后看着坐在榻上的小姑,赵嫣今年已经十七,本就生的俏丽,此刻杏眼还带着初醒的慵懒,腮上有点浅浅红色,越发显得容貌无双。 “真是个美人儿,你哥哥和我说,要给你择一个合适的驸马呢。”宫女已经打来水,赵嫣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洗脸,听到曹皇后这样说赵嫣带着一脸水就抬起头:“我才不要嫁呢,况且,爹娘都在外头,我啊,要等他们回来,再出阁。” “公婆离去之前,可是和我还有你哥哥说过了,你的婚事,全由我们做主呢。况且,你是公婆的爱女,等你出阁时候,他们定然会回来的。” 赵嫣已经梳洗好,坐在榻上道:“可是,我不知道,要寻个什么样的人呢?”曹皇后看着赵嫣,又笑了:“那你,可……” 话没说完就有宫女前来禀告:“圣人,杨国夫人已经在昭阳殿等候。” 杨国夫人就是赵匡美的妻子张氏,赵镇登基之后,并没大肆册封赵家宗室,赵匡美依旧在外地任官。直到赵捷登上皇位,才对赵家宗室赐下几个爵位,张氏也因此被封为杨国夫人。至于赵匡美,也被召回汴京。 “走吧,你和我一起去见杨国夫人,只怕她就是为你来的。”曹皇后笑吟吟地说,赵嫣的脸一下红了,接着赵嫣就站起身往外跑:“不,我要去见祖母!” 看着赵嫣的背影,曹皇后不由浅浅一笑,真是个聪明活泼引人羡慕的少女啊! 赵嫣跑出竹林,等在那的宫女已经迎上:“公主,您……” “我要去见祖母,这会儿天气不热,我们走路去罢!”赵嫣的话自然没有人反对,宫女们簇拥着她往宁寿殿去。 此刻太阳已经偏西,一路行来,宫女内侍们纷纷给赵嫣行礼,赵嫣看着这巍峨的宫廷,眉头微微皱起,一个公主,要嫁给什么样的人才好呢? 尽管赵嫣知道,一个公主,不管嫁给谁,都可以一辈子富贵荣华,可是,赵嫣想的,是这个男子,真的为自己倾心,而不是因为自己的地位。 赵嫣轻声叹气,缓缓走进宁寿殿。 “愁眉苦脸地做什么呢?难道说我们的嫣娘,也开始为什么小郎君伤心?”柴太后的笑声传来,赵嫣抬头看向柴太皇太后,沉默地行礼。 柴太皇太后遣退身边的宫女,对赵嫣道:“你在想什么呢?” “祖母,我在想,什么时候,我才能遇到一个真的喜欢我的男子,而不是因为我的地位我的容貌,才对我倾心的人?”柴太皇太后看着赵嫣。 赵嫣靠在柴太皇太后的膝盖:“祖母,我晓得,我不该这样问的。毕竟想做驸马的人,怎会不会为了我的身份我的地位?” “当年,我在还小的时候,也曾想过这个问题。” 真的?赵嫣看向柴太皇太后,柴太后点头:“后来,某一日,我突然想明白了,为何不真心待我的驸马呢?成为公主,并不是我的错,而驸马娶了我,也不是他的错。夫妻之间,彼此相待,不管是皇家夫妻还是民间夫妻,都会彼此倾心的。若囿于身份,那不管是皇家夫妻还是民间夫妻,都会不好!” 赵嫣的面上闪过一丝犹疑,柴太皇太后笑着把孙女拉起来:“我遇见你的祖父之后,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嫣儿,我希望你,别像我一样!” 赵嫣勾唇一笑,柴太皇太后拍拍孙女的手:“走吧,该用晚膳了。杨国夫人也在,何不……” 赵嫣又有些局促了,柴太皇太后了然地拍拍赵嫣的手:“我晓得你的意思,这样扭捏就不像我的孙女,更不像皇家公主了。” 赵嫣没有说话,只用牙咬住下唇,柴太皇太后再次笑了,小娘子们,都是这样慢慢长大的。 这一夜赵嫣并没睡好,更鼓都打过四下,她还在床上翻来覆去。夫妻相待,彼此付出真心,就会一样,可是怎么才能知道他付出的是真心呢? 赵嫣在床上坐起身,这动作惊动了屋内的宫女,宫女小心地问:“公主,您要喝茶妈?” 赵嫣重新躺下:“不,我不喝茶,我就想问问,你们入宫前都是在民间,民间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宫女十分惊讶赵嫣会这样问,但还是轻声道:“民间的生活和宫中是不一样的,宫中规矩虽然大,但只要老老实实的,不愁吃穿还能有钱花。在民间的时候,一家子……” 宫女住口,赵嫣已经笑了:“那你觉得,宫中好还是民间好?” 宫女使劲地想,接着笑道:“公主,奴并不晓得到底是宫中好还是民间好,想来,公主这么聪明,应该明白,各有各的好。” 赵嫣叹气,各有各的好,宫女等了许久,没有等到赵嫣的下一个问题,于是宫女悄悄地重新躺下。 帐中的赵嫣依旧瞪大了眼,谁都会有烦恼,但此刻赵嫣觉得,自己的烦恼才是最重要的事! 太液池内荷花盛开,赵嫣坐在太液池内的蓬莱岛上,看着宫女们穿着采莲人的衣衫,在荷花从中采着荷花。 仿佛生来就是如此,但赵嫣知道,自己生来并不是这样的。 一只手拍在赵嫣肩上,赵嫣抬头,见是曹皇后,赵嫣急忙道:“嫂嫂,我……” “你还在烦恼这些事?”曹皇后坐在赵嫣身边,赵嫣有些羞涩地笑笑:“嫂嫂,对不住,我不该这样的。” “少女们总是会各有各的烦恼,昔日我在家中,姊妹们也是如此。”曹皇后的话让赵嫣哦了一声:“表姊妹们入宫的时候,我并没察觉。” “宫廷礼仪规矩森严,做臣子的,在公主面前,自然只能露出笑容。”曹皇后这话意味深长,赵嫣的眉又往上微微一挑。 曹皇后握住赵嫣的手:“小姑,我晓得,你是因为挑驸马,才会这样烦恼,你是想寻一个,像公婆那样彼此真心相待的?” 赵嫣低头,赵嫣不知道别的天子皇后是怎样相处的,但赵嫣肯定地知道,自己的爹娘,和那些天子皇后相处的不一样的。 赵嫣,也想像爹娘一样,能够真心相待,而不是因为礼仪因为规矩,才不得不让以后的驸马对自己很好。 可是这世上,最难觅的就是真心,也许,最好觅的也是真心,只不过赵嫣没有寻到而已。 “嫣娘这些日子,十分烦恼!”赵捷很平静地和曹皇后说起妹妹,曹皇后并不意外地笑了:“原来官家也晓得了。说来都是妾……” “你我是夫妻,此刻又没外人,何必要这样称呼?”赵捷握住曹皇后的手。 曹皇后看向丈夫,成婚三年,曹皇后觉得,上天对自己着实不薄,丈夫对自己很好,不是那种礼仪上的好。 想着曹皇后就轻声应是:“说起来,嫣娘和别的小娘子,其实大不相同的,也因此才有这种种烦恼。” “小娘子们的心事,我从来都不大明白,这件事,还要你多操心了。”赵捷的话让曹皇后笑了:“你我既为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赵捷又笑了,曹皇后靠在赵捷肩头,赵捷把妻子的肩膀又搂紧一些。 从小看着父母那样相处,赵捷也曾想过,自己以后也该是这样相处的,不过尚未娶妻赵捷就知道,自己没有父亲那样的福气。 天子,富有四海,也承担了责任。和皇后恩爱,举案齐眉是要紧的事。至于别的事,一个天子,是要让后宫平静的,皇后虽少了几分趣味却也是一个好妻子,等生下太子之后,自然就无需再纳妃开枝散叶。 自己,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天子,而不是像柴家天子一样。赵捷唇边笑容温柔,宫女已经吹灭了灯,殿门被缓缓合上,月亮升上中天,照耀着世间,如同每个夜晚一样。 “德寿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潘太皇太后,已经重病!”曹皇后对柴太皇太后禀告着这个消息。 “传令,我该去探望她的!”柴太皇太后轻声叹息,曹皇后应是,还想再问什么,柴太皇太后已经长声叹息,昔日为姑嫂时的事又涌上心头。 曹皇后心里了然,并没再问而是恭敬地退出,命人去安排柴太皇太后前往德寿宫探望潘太皇太后的事。 潘太皇太后并没拖多久,尚未入秋,她薨逝的消息就已传来,赵家按照昔日符太皇太后的丧仪办了丧事。 上谥号陪葬帝陵,一切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潘太皇太后的一生,会在许多年后,缩减成那么百来个字,当然这百来个字里面,还会提到赵家的仁慈。 “我在想,这样的一生,就只有百来个字吗?”赵嫣按制也要来守灵,看着潘太皇太后的灵位,赵嫣忍不住开口问身边的吴氏。 吴氏笑了:“这个世上,能留名青史的,并不多。” “我知道,更多的人还是这样默默无闻地出生,默默无闻地死去。”赵嫣的话让吴氏笑了:“你的脾气还真不大像你娘。” “我娘要知道这会儿我这样,一定会说,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性子的人?”赵嫣的话让吴氏笑的更加开怀:“是啊,你娘,她就是这么一个人,从来不去在意那些在旁人眼里,非常值得在意的东西,她就是踏踏实实一步步把日子过好。” “那些荣华富贵,我并不大在乎。”赵嫣嘀咕了这么一句,吴氏又笑了:“不如,你到我家住几日。” 这样可以吗?赵嫣看着吴氏,吴氏点头:“当然可以,说来,你还可以和你三姑姑一起,去庄上住上那么几日,她的庄子并不大,你三姑姑也不愿人知晓她的身份,只说是汴京城内的富商女儿,常带着你妹妹,前去住上一段时候。” “有这样的好地方,为何二婶婆您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那个时候,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烦恼啊。”吴氏的话让赵嫣抿唇一笑,眼中已经露出向往。 吴氏果真去和曹皇后开了口,赵捷一向疼这个妹妹,此刻既然有机会能让她出去走走,赵捷当然允了。 两日之后,赵嫣就和赵三娘子,坐在去往庄子的马车上。 赵三娘子出行很简单,不过带了几个侍女管家,前面没人导引,后面没人压街。马车经过汴京大街时,赵嫣掀起帘子瞧向外面:“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出过门了。” “那是因为身份不一样了。”赵三娘子笑着道。 “三姑姑,你在成亲之前,也有这样的烦恼吗?”赵嫣知道一点点赵三娘子和詹家昔日的事,但知道的并不是很清楚,直接就问出来。 赵三娘子笑了:“不,我那时并无这样的烦恼,毕竟全天下的夫妻,大抵都是这样相处的。” 况且,郡王府的千金,嫁一个新晋小进士,当然只有被那个小进士哄着捧着的。那时的赵三娘子,心中除了喜悦,就再没别的。 “娘,您和姊姊说些什么?”赵三娘子的女儿雾娘眨着眼睛问,她已有八岁了,在全家人的呵护下,和汴京城内别人家的小娘子并无任何区别。 “这些啊,都是要长大了才知道,雾娘你无需知道。”赵三娘子的话让雾娘的眉头又皱起,赵嫣也笑了:“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真的是毫无烦恼呢。” “又不是没吃没穿,为何会有烦恼?”雾娘的话让赵三娘子笑出声,摸摸女儿的发没有说什么。 马车已经驶出汴京城,往庄子行去,赵嫣看着城外的景色,往车壁上靠了靠,不知道这一回,会不会寻到答案? 赵三娘子的庄子的确不大,庄房只有两进大小,外面一进待客,后面一进住人。赵三娘子母女住了西厢房,把主屋让给赵嫣住。 这庄子虽然不大,布置的却很舒服,看守庄房的是对老夫妻带了儿女。见主人来了,搬出许多新鲜果蔬来。 这些新鲜果蔬,对别人来说非常不错了,不过对赵嫣来说却很平常,只吃了几口就把筷子放下。 赵三娘子正在给雾娘打一碗汤,见赵嫣放下筷子就笑了:“得,还想叫你吃个野意呢,倒忘了你现在不一样。” 赵嫣被说的脸一红,急忙又拿起筷子,赵三娘子已经笑了:“出来就是散心的,不爱吃就算了,这里也养了两匹马,等明儿,我带你去山上跑跑马。” 赵嫣这下是真的欢喜了:“姑姑,你没骗我吧?” 赵三娘子笑着用筷子敲她手一下:“当然没骗你。悄悄地和你说,这附近还有好几家人的庄子呢。他们的小娘子啊,也喜欢悄悄地出来跑马,免得在汴京城内,十分拘束。” 原来大家都一样的,赵嫣又笑了,瞧着这满桌子的新鲜菜蔬,赵嫣拿起筷子又吃了几口,这回觉得,比方才好吃些了。 也许是不在宫中没有这么多的规矩束缚着,赵嫣这一晚睡的很香,第二日早上太阳老高也不是被太阳唤醒的,而是被雾娘推醒的:“姊姊,快些起来,都这么晚了。” 赵嫣睁开眼眼中全是慵懒,赵雾已经爬到床上用拳头去敲赵嫣:“姊姊,快些起来,我都吃完早饭了。” “哎呀,我们小雾娘的拳头可重了,难道不知道姊姊会疼?”赵嫣半坐起身,把妹妹抱在怀里,赵雾摇头:“姊姊,快些起来快些起来。” 赵嫣又是一笑,赵雾已经把她的被子掀开,侍女端了热水进来,这会儿再睡也不行了。 赵嫣起来梳洗,赵三娘子已经拿了两身衣衫进来:“这还是我年轻时候穿的,你和我那时候的身量差不多,穿上试试,好了的话我们就出去外面骑马。” “娘,姊姊醒的还没我早!”赵雾和赵三娘子告状。 赵三娘子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你就把你姊姊闹起来了?”赵雾吐一下舌,赵嫣已经梳洗好换了衣衫,喝了一碗粥就当吃过了早饭。 和赵三娘子来到后面,马已经备好了,当然没有宫内的马好,但这马看起来很驯良。 赵嫣抚着马鞍,已经很久没骑过马了,这会儿竟有些怯意。赵三娘子已经翻身上马,赵雾乖乖地爬上马鞍坐在赵三娘子身前。 “你方从麟州回来时候,还成日说汴京城内的小娘子们不爱骑马呢?怎么这会儿你倒不敢上马了?” 赵三娘子取笑赵嫣,赵嫣已经翻身上马,上马之时那马小小地走了两步,赵嫣急忙拉住缰绳。 “娘,您瞧,姊姊的脸都吓白了!”赵雾指着赵嫣取笑地说。 赵嫣对赵雾做个鬼脸,赵三娘子已经轻轻地抽马一下,马慢慢地往前面走。 这时候正是秋收时候,农人在田地里忙碌,路上遇到的行人都是前去田里送饭食的。听到马蹄声早回避到路边。 赵嫣看着村庄里的炊烟,田地里忙碌的农人,不由笑着道:“难怪陶渊明要写归田园辞,原来这田园风光,竟这样好看。” “那是因为你衣食无忧,若你要像他们似的,既要下地也要做别的,才不会觉得这田园极其好看。”赵三娘子的话让赵嫣看向那些送饭的妇人,果真这些妇人眼里瞧向自己的,多是羡慕。 赵嫣不由想起那日问宫女的话,瞧见一个妇人带了一个小姑娘,这姑娘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一双眼黑白分明,看向赵嫣也不害怕。 赵嫣忍不住勒了马,对那妇人道:“我若带走你的女儿,许你女儿一段富贵,你愿不愿意?”这妇人不料赵嫣会有这么一问,下意识地伸手抱住女儿。 “你这人好没道理,哪有在这路上,看到别人的女儿不错,就想把人带走,让她们母女分离?”不知从何处传来这么一个不满的声音。赵嫣看向说话的人,见说话的人未及弱冠,却已带了帽子,身着儒衫。 “你今儿怎么了?”有外人在场,赵三娘子不好叫出赵嫣的名字,只含糊地问赵嫣,赵嫣并没回答,只看着那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的眼里此时已经满是疑惑,赵嫣看着她问:“跟了我去,可以衣锦绣吃膏粱,只是你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你娘,你可愿意?” “你这人,实在太霸道了!”方才那个男子又忍不住道,赵嫣的眼又瞧向他,见他生的很好看,此时唇抿着,面上有薄怒,赵嫣不由一笑:“我并没问你,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这男子不料赵嫣会这样霸道,一张脸涨红:“现在是太平年间,纵然你势力大,可也是有王法的!” 王法?赵嫣的眉一挑,那小女孩已经开口:“你是要把我买走吗?我这一辈子,真的见不到我爹娘了?” 赵嫣被这一问触动了心肠,赵三娘子也觉得赵嫣这举动有些怪异,没有再劝,而是看向那小女孩。 那妇人只晓得把小女孩牢牢抱住,小女孩已经摇头:“你的日子一定很好,可是我,可是我,只想和我爹娘和我阿弟在一起。” 那男子已经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怕赵嫣动手抢人,急忙上前一步把那小女孩拦在面前:“这位小娘子,你家里想必也不缺一个服饰的人,何必作孽?” 第278章 赵嫣的眉挑起,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一双眼更显黑白分明,赵嫣跳下马,跟着的管家立即跟上去。 赵嫣并没理那男子,走到小女孩面前:“那你知道跟我走之后,你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的?” “这位小娘子,纵然你家资富饶,可也……”那男子还在那唠叨,赵嫣转头看他:“我没问你,况且你要主持正义,也当晓得,我并没强迫。” “以利诱之,让人母子分离,这位小娘子,难道说你的教养就是这些?”男子依旧说个不停,赵嫣唇边笑容没变,看向那个小女孩:“你瞧,你可以穿这样漂亮的衣衫,吃很好吃的点心,住很好的屋子。” 抱着那小女孩的妇人似乎有些松动,赵嫣瞧着她:“你只要答应,你的女儿,就可以变成和你不一样的人。” “娘……”小女孩察觉到什么,抱住她娘大叫一声,那妇人的唇颤抖起来。 赵三娘子已经下马,赵雾上前拉着赵嫣的袖子:“姊姊,你到底怎么了?”赵嫣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只想求个答案吧。 “这位小娘子,想来你家资富饶出身尊贵被人宠爱,因此想试一试这普通人怎么过日子。可是这位小娘子,人活在世上,并不是只有家资富饶出身尊贵被人宠爱的人才能活着,庶民百姓也要活着。” 那男子也瞧出一点道道来,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赵嫣的眉皱起,怎么会有这样罗嗦的人?赵三娘子刚要开口赵嫣已经对那男子道:“这么罗里罗嗦,你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 这男子不料赵嫣会这样直接,眉头皱的很紧:“这位小娘子,不管怎么说,今儿这事你办的不对。” “我办的对不对不劳你说,我就想问问这家子呢。”赵嫣也是从小被娇宠长大的,此刻对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男子,忍不住发起脾气来。 “姊姊!”赵雾拉一下赵嫣的袖子,赵嫣深吸一口气,还是看着那对母女。 那妇人已经把那小女孩松开,小女孩眼巴巴地瞧着自己的娘,那妇人瞧向赵嫣:“小娘子,您若真把我的女儿带走,我此后就再见不到了?” 赵嫣点头,这妇人把小女孩的手握紧,低头:“那我,那我……” “有舍才有得,不舍怎么得呢?”赵嫣的话带有诱惑,那男子又开口了:“以利诱之,不是君子所为!” “我本就不是君子,而是女子!”赵嫣直接反驳,这男子的脸涨红。 这妇人把女儿又抱紧一些:“对不住,这位小娘子,我还是舍不得我女儿!”说着妇人有些愧疚地瞧着女儿。那小女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向赵嫣露出一个笑。 “好了,我们走吧,还说要去跑马呢!”赵三娘子松了一口气,上前对赵嫣道。 “姊姊,我们走吧,不然时候迟了,就上不了山了!”赵雾抬头对赵嫣说。 “这位小娘子……”那男子还要继续说,赵嫣已经瞧着那男子:“你怎的这样罗嗦?”那男子的脸涨红:“我只是……” “要阻止别人之前,也要瞧瞧,你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赵嫣压在心上的一个问题今日得到了解决,此刻心情大好,对那男子道。 “自古邪不胜正,”那男子被赵嫣的话说的只喃喃来了这么一句。赵嫣已经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男子:“若我真是那等任性之人,非要带走这个小女孩,你以为,你几句酸腐的话,就能阻止住我吗?” “也不能不讲道理,况且我等学子,既读圣人书,就要……”赵嫣已经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赵嫣就道:“说你迂腐,还真不假,你这样的人,进了朝廷,也这样非黑即白吗?” “当今天子十分圣明,自然……”赵嫣又笑了,这男子看着赵嫣的笑容,突然惊觉这是一个很美丽的少女,以及,做为一个男人,这样盯着一个少女看非常不好。 于是男子垂下眼:“做臣子的,总要有自己的坚持!” 赵嫣刚要回答,见那对母女要走,赵嫣轻轻地用脚敲一下马腹,那男子以为赵嫣还要买那个小女孩,上前要阻拦。 赵嫣已经对那对母女道:“我答应过,给你一段富贵,你等会儿去前面庄子,就说我叫你们来,到时定会赏你们。” “凭空一段富贵,定是……”那男子话没说完,赵嫣已经瞧向他:“罗嗦!”阳光之下,赵嫣笑容灿烂,那男子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接着有些狼狈地说出后面的话:“无功之禄,定然……”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这是无功?”赵嫣反驳那男子,接着对那对母女道:“你们两个,对我有功,有大功!奇遇也好,什么也好,我许你一段富贵,自然就会给你一段富贵。” “至于你?”赵嫣看向那男子:“你还是好好地去多读几年书,免得上不了金殿,东华门外无缘唱名!”说完这句,赵嫣才用马鞭打马,往山上跑去。 这男子瞧着赵嫣一行人的背影,眉头皱的很紧,这几个定然是汴京城内的贵人,等自己中了举,定然要上奏天子,约束汴京城内贵人的行径。 “嫣娘,你方才为何如此?”赵三娘子等跑出了一段,才轻声问赵嫣,赵嫣勾唇一笑:“姑姑,我只是明白了许多道理,觉得自己先前的烦恼,着实无益!” 赵三娘子笑了:“果然我们嫣娘是个很聪明的小娘子!” 赵嫣勾唇一笑,看向不远处的山:“姑姑,我们来比赛,看谁先跑到山顶!” 赵三娘子尚未答应,赵嫣已经拍马往山上跑去,赵三娘子对赵雾道:“坐稳!”就轻叱一声,纵马跑上山。 这山并不算高,也有跑马道,两匹马跑上山也不过就是多了半个马身的距离。赵嫣回头看着赵三娘子:“姑姑,我赢了!” “姊姊,那是因为我在娘马上,不然的话,你赢不了。”赵雾探头说。 赵嫣对妹妹勾唇一笑,转头看着山下,山下田野连片,各个庄子散落其中。再往远处,还能瞧见汴京城。 “这江山锦绣,姑姑,我一直都想,做一个好公主,方才我明白该怎么做了!”赵嫣喃喃地道。 “所以,方才你说,要给那两母女一段富贵,就是因为这个?”赵三娘子的话让赵嫣又笑了。 “是啊,我现在觉得,前两日我的烦恼,不过是庸人自扰!姑姑,我不会再像原先一样了。”赵嫣的话让赵三娘子又笑了,赵雾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这样笑,但也露出笑容。 她们从山上回到庄子时候,那对母女已经等了很久,看见赵嫣她们进来,妇人忙拉了自己女儿过来。 赵嫣跳下马,瞧着那小女孩,那小女孩有些害羞地躲在她娘裙子后面。赵嫣已经对那小女孩道:“告诉我,你最想要什么呢?” “我想让阿弟能读书,还想让家里的田地多一点,还能让娘不那么操劳!”小女孩在路上已经想了很久,此刻毫不迟疑地说出。 “真是个乖孩子!”赵嫣笑着说了一句,对身边的管家道:“给他们家一百亩地,三千贯钱。至于这小娘子,她若想读书,想学点什么东西,你们也帮忙就是!” 管家应是,妇人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大笔钱财,拉了那小女孩就要给赵嫣跪下,赵嫣阻止了她:“不必了,我说过,这是你们应得的。对了,那个男子是什么人?我瞧他像个读书人?” “那是柳秀才。他读过书,读过很多很多书,懂很多道理!”小女孩大声地说。妇人也道:“平日我们要写个信,做个什么,就请柳秀才帮忙,他还有个小小塾堂,谁家有力量出得起束脩的,就送孩子到他那里去。” 赵嫣哦了一声,那妇人又道:“不过柳秀才到现在都没成亲呢,这村里的小娘子,也没有能配得上他的。” 不过一个读书人,在这村里,就成神人一样的存在了,难怪会这样大胆。赵嫣了然!那妇人又道:“这位小娘子,您别往心里去,柳秀才真的是个好人。” “我不会对他怎样的!”赵嫣笑了,这妇人一脸如释重负,赵嫣命管家把她们带下去。这妇人临走前,又带着女儿给赵嫣磕头。 “嫣娘,在想什么呢?”赵三娘子换了衣衫,走进堂屋见赵嫣坐在那用手柱着下巴,似乎在想事,于是问道。 “我到今日,才真切明白娘当日的话!”赵嫣笑着对赵三娘子。 赵三娘子哦了一声就道:“那是因为你长居宫中,不在民间,不然的话,就知道的更多了。” “可惜,我在这里也住不了几日。只是,”赵三娘子了然地拍拍赵嫣的手:“别想那么多了,嫣娘,人这辈子,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赵嫣粲然一笑:“我不过偶尔说上那么一句,姑姑您别担心!”赵三娘子把赵嫣的手握住:“走吧,该用午饭了!今日的午饭,你千万别说不好吃。” 赵嫣吐出舌头笑了笑,跟赵三娘子前去吃饭。 在庄子上住了几日,赵嫣也就离开庄子回到宫里。 赵嫣居住的殿内和原先一模一样,赵嫣刚刚换下衣衫还在梳妆,就听到宫女们说皇后来了。赵嫣手挽住发,正要出去迎接,曹皇后已经走进来,笑吟吟地对赵嫣道:“我都听姑姑说了,你的心情和原先一样了。” 赵嫣请曹皇后坐下,让宫女们继续给自己梳妆,曹皇后已经命宫女们退下,上前拿着梳子给赵嫣梳妆:“你和原先一样,你哥哥要我替你安排的宴会,也可以举行了。” 宴会?赵嫣抬头看向曹皇后,曹皇后笑了:“再过几日,宫中的桂花就盛开了,请各家的公子小娘子进宫来赏桂!” “到那日,也是要给我择一个驸马吧?”赵嫣笑着问曹皇后,曹皇后也笑了:“这是平常事,嫣娘,你是你哥哥唯一的妹妹,自然要选一个最好的驸马给你!” 赵嫣哦了一声,接着就趴在桌上,曹皇后扶着赵嫣的肩膀:“况且,小叔今年也不小了,都十四了,也该给他挑一位王妃!” “嫂嫂这是两桩事合在一起办?”赵嫣想打起精神来,可还是觉得有些不大精神,曹皇后抿唇一笑:“这也很好。嫣娘,女儿家总是要出嫁的!” 赵嫣点头,接着突然一笑:“其实呢,嫂嫂还是想别的事比较好,比如说,早日给哥哥生个小侄子!” 曹皇后的脸一下红了,把赵嫣的发髻梳好:“这话,那是你们做小娘子的人说的。”赵嫣也笑了,不管怎么说,哥哥嫂嫂的好心不能辜负。 只是,那些勋贵家的公子们,并不是没见过啊,只是感觉,都缺了那么一点点! 赏花宴是在花园里的桂花林里,因着有郎君们,因此赵迅也参加了这个宴会。赵迅和赵嫣姊弟坐在上面,赵迅小声地对赵嫣道:“姊姊,你笑的开心些!” 赵嫣看向弟弟:“难道我笑的不端庄吗?”赵迅摇头:“姊姊,你啊,是被爹娘宠坏了。” 赵嫣瞪弟弟一眼,赵迅坐的很板正,面上笑容十分得体,如同生来就是如此。赵嫣的眼又转了转,明明比自己还小那么几岁,可是偏偏就总摆出一副大人样来。 底下坐着的郎君小娘子们彼此微笑,努力摆出最合适的姿势来。能被赵嫣青眼看中,成为驸马,这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个很小的诱惑。况且赵嫣还有美貌。 不过赵嫣却是兴趣缺缺,和人微笑说了几句,神思就飞到天外去了。赵迅看着姊姊,眉头皱起,接着就笑着对参加宴会的人道:“酒已经差不多了,大家何不吟诗作对,以记今日?” 这是每次宴会上必须的,宫人送上笔墨纸砚,每位在座的都开始苦思冥想起来。 赵迅对赵嫣道:“姊姊,你也要做一首。”赵嫣为不可可闻地叹气,接着对赵迅道:“我还是起来去看看桂花!” 说着赵嫣已经起身,有几位小娘子见赵嫣起身,也跟着起身随赵嫣往桂花林里去。 桂花开的很好,走进桂花林中,一股浓香袭来,赵嫣闭上眼,任由风吹来,桂花花瓣落在赵嫣的肩头。 “公主很喜欢桂花?”有人在旁边笑着问,赵嫣睁开眼,见是张家的小娘子,记得今日她兄长也进宫了。 “公主,妾并非,并非……”张小娘子脸红了,接着回答不出来。赵嫣笑了:“我并没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作诗不好而已。” “公主,我的兄长,一直仰慕公主!”张小娘子的脸又红了,但很勇敢地说出来。赵嫣有些诧异,但还是笑了:“多谢,不过我不记得你兄长长什么样了。” “我哥哥他很英俊,很……”张小娘子毕竟年纪小,说了几句脸就红了。 “还是汴京城里,各淑女心仪的人?”赵嫣含笑帮张小娘子说完后面的话,张小娘子的脸更红:“公主,妾知道,妾不该这样说的,可是妾又觉得,妾的兄长的确不错!” “当然不错,不然今日也不会来赴宴,可是我……”赵嫣含笑瞧着张小娘子,接着用一句很婉转的话来拒绝:“姻缘是需要缘分的!” 张小娘子已然懂了,接着给赵嫣行礼:“对不住,公主,这样的话,不该我说。” “能有你这样的妹妹,他必定是个好兄长。”赵嫣也笑了,张小娘子的脸更加红了,赵嫣笑着往桂花林里面走,张小娘子默默地跟在赵嫣后面。 “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花呢?”赵嫣觉得这样沉默会让张小娘子尴尬,于是笑着问。 “妾不大喜欢桂花,觉得太香了,妾喜欢荷花梅花,还有菊花,不过妾用的胭脂,多是茉莉胭脂!”提到这些张小娘子明显活泼起来,赵嫣和她一长一短说了几句话,桂花林也就走到了头。 赵嫣带着张小娘子出了桂花林,再走不远,就是太液池了,此刻太液池的荷花都已谢了,只有残破的荷叶。 赵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你瞧,这么多的花,谁喜欢谁都可以!” “公主是想说,要寻个自己喜欢的驸马吗?”张小娘子也是聪明人,开口问赵嫣。 赵嫣笑了,没有回答张小娘子的话,可是最难就是这点啊,怎么才能寻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呢? 宴席那边的笑声传来,这些男子都是很好很好的,赵嫣也可以肯定他们在娶了自己之后,会对自己很好,可是,不够啊! 赵嫣知道自己贪心了,可哪又如何呢?做为一个公主,贪心是被允许的! “这些不好,你不喜欢,那下次换几个进宫就可!”曹皇后到了晚间来问赵嫣,听到赵嫣说都不喜欢,曹皇后并没说别的,只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嫂嫂,我宁愿你们直接下诏,而不是这样由着我!”赵嫣的话让曹皇后笑了:“说什么孩子话,你是你哥哥最心爱的妹妹,真是恨不得给你最好的。我若不是你的嫂子,都会觉得对你又嫉妒又恨。” “嫂嫂和我说玩笑话呢,您是皇后,天下之母,您……”赵嫣的话没说完,就见曹皇后的眉头微微皱起,接着轻呕出来。 赵嫣大惊,忙唤宫女,曹皇后用手按住胸口:“我没事,不过是……” 想着这样的话不该和小娘子讲,曹皇后的面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这话,不该让你知道呢。” 赵嫣皱眉,宫女已经走进来,曹皇后站起身,对赵嫣道:“别担心,也许很快你就晓得了。” 赵嫣突然了然,登时面上就露出羞涩,看来,自己又要做姑姑了。 曹皇后的再次怀孕,让整座宫廷都很欢喜,只是曹皇后这一胎没有前面那胎那么安稳,赵捷让妻子安心养胎,宫中的事务,暂时交给了柴太皇太后和赵嫣来处理。 “也是你哥哥宫中没有别的妃嫔,不然宫务哪能交给一个公主来帮忙呢!”柴太皇太后的话让赵嫣十分惊讶:“那若是原先,按照制度,该怎样处理?” “该由女官处理,不过这件事,你哥哥说了算,毕竟是内宫事务!” 柴太皇太后说完不见孙女回应,低头看着赵嫣,赵嫣已经叹气:“若我不是公主,是否出嫁之后,就要帮夫君管理那些姬妾?” “你是担心这个?”柴太皇太后笑了:“嫣娘,虽说男子娶妻纳妾也是平常事,可这种事也是家事,你的丈夫不肯纳妾,谁还能强迫不成?” 赵嫣有些心烦意乱地摇头,不是这个,根本就不是,而是想要一个有自己主见的男子,而不是像这些名门贵公子一样,家世相貌都差不多,连说的话都差不多。 如果……赵嫣突然想起那个柳秀才来,接着摇头,不能这样想,不过是萍水相逢,也许,再见不到了。 不过若那柳秀才真中了进士,入朝做了官,还不晓得会不会和哥哥在朝堂上争执起来呢。柴太皇太后看着孙女,见她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笑的,皱眉不解。 赵嫣已经对柴太皇太后道:“祖母,您再告诉我一些公主府的事情吧。” 这个柴太皇太后很熟,对赵嫣含笑点头,又慢慢说起来,赵嫣看着天边的夕阳,不知道这个柳秀才,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会怎样想?不过,他永远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曹皇后有喜,柴太皇太后的年纪又大,赵嫣的婚事似乎又往下拖,这对赵嫣来说,反而是件好事,日子拖的越久,就越能让赵嫣明白自己的心,到底要个什么样的男子。 第279章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又是春日到来,赵嫣的婚事依旧没有定下来。曹皇后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按了御医的要求,曹皇后经常去御花园散步,好等生产时候能更顺利。 赵嫣也常陪了曹皇后去御花园散步。 春日的御花园非常美丽,鲜花盛开,到处都是姹紫嫣红,太液池边杨柳依依,蓝天之上,只有几丝白云。一群鸟儿从天空飞过。 “日子过的真快!“赵嫣走了一段,回头看着曹皇后。 “是很快,前儿收到舅舅那边写来的信,说公婆带了外祖母,前往麟州去了,还说小舅母已经有了身孕,很快就会给我们添个小表弟了!” 曹皇后肚内的孩子,御医诊脉过,说十之八九是个皇子,这让曹皇后心里更喜悦一些。听到曹皇后这样说,赵嫣又笑了:“嫂嫂,别的都不担心,只要担心您肚子里这个就可以了!” 曹皇后抿唇一笑,身为皇后,已经是数得着的荣华富贵了,更难得的是夫君一心扑在朝政上,后宫之内除了自己,再无别人。 不管是祖婆婆还是婆婆,还是小叔小姑子,对自己都很亲切。别说是皇家,就算是小户之家,也少有这样的。 “嫣娘你只晓得说我们,你自己的事就一点也不操心吗?”曹皇后笑着问赵嫣,赵嫣哦了一声就笑了:“嫂嫂你取笑我。” “不是取笑!”曹皇后走了一段已经有些累了,刚停下来宫女就把椅子放下,曹皇后坐在椅上笑着对赵嫣道:“小叔那里,已经定下了吴家的小娘子,只等遣使去定下来。你呢,总没有你姊姊还没出嫁,弟妹就先进家门的理。” 听曹皇后提起这件事,赵嫣的眉又微微皱起,接着赵嫣叹息:“我晓得,可是……” “嫣娘,你是皇朝公主,身份尊贵,嫁给谁,谁家也不会对你尊重!” “我知道,可是嫂嫂,我想要的,是一个真正的……”赵嫣说出半句,接着就笑了:“嫂嫂,罢了,你和哥哥说什么,我都听着就是!” 曹皇后拍拍赵嫣的手:“嫣娘,不是这样的,你哥哥,不愿意你这样。他希望你嫁,也是希望你嫁的高高兴兴的!” 赵嫣又笑了,也许是拥有的太多,所以想要得到的,就和别人不一样。 曹皇后瞧着赵嫣的神色,又把她的手握紧,一个从小就拥有许多的人,是十分难以被打动的。 不知道这对赵嫣,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圣人,公主,官家说,明日要在御花园内,宴请新科进士!”有内侍前来,给曹皇后和赵嫣两个行礼后恭敬地说。 曹皇后哦了一声,赵嫣扬起脸,曹皇后看着赵嫣,一个念头从心中浮起,也许,官家是想借这个机会,为赵嫣寻一个女婿? 这一科是赵捷登基后的第一科,精选出来的三百余进士里,定有品貌出众的。想着,曹皇后又浅浅一笑。 赵嫣转过头,看见曹皇后这样看着自己,不由用手摸摸脸:“嫂嫂,您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曹皇后但笑不语,赵嫣并没想到自己身上,却想到去年遇到的那个柳秀才,也不知他有没有赴这一科,有没有金殿应对? “官家是想给嫣娘择一个驸马吧?”到了晚间,赵捷回到后宫,曹皇后笑着问赵捷。 赵捷勾唇一笑:“皇后也猜出来了?” 曹皇后笑了:“历来新科进士,极少有在御花园内设宴的,这一回在御花园内,虽则是因这是第一科,但官家定有别的意思!” “你不晓得,为了嫣娘的婚事,爹娘给我写了许多信。偏偏他们只会写信给我,催促我,绝不舍得给嫣娘写信催促她!” 赵捷笑着摇头,曹皇后用手扶着腰站起来:“太上皇也是惦记着嫣娘,只是嫣娘的性情啊,瞧着什么都肯听,但要执拗起来,那可真是谁的话都不肯听。” “爹娘也晓得,所以只有纵着她!”赵捷说完就又笑了:“不过这一回,她啊,只怕就能嫁出去了。” 曹皇后有些奇怪地看着赵捷:“官家有何神机妙算?”赵捷只笑不说话,曹皇后又要追问,宁安公主的声音已经在旁边响起:“爹,爹,我要爹抱!” 赵捷走上前,把女儿抱在怀里,曹皇后挺着肚子,瞧着这对父女,面上全是欢喜笑容。 “公主,今日官家在御花园内设宴,您不过去瞧瞧吗?”宫女的话让赵嫣惊讶地瞧着她:“我为何要去瞧瞧?今日哥哥设宴,赴宴的都是新科进士,都是外臣。和平常的赏花宴是不一样的。” 宫女用手掩住口,接着低头:“是,不过公主……” 赵嫣又瞧向宫女,宫女的头垂的更低,赵嫣看着宫女,伸手把宫女的头抬起:“告诉我,到底有什么事?” 宫女已经跪下:“公主,奴不过是想着,每日公主都要往御花园去,今日不去,会不会嫌闷!” 赵嫣了然一笑,接着就摇头:“罢了,我还是去见祖母吧!” 宫女这才站起身,用手拍拍胸口,不过没有劝动赵嫣去御花园,该怎么办呢? 御花园内,新科进士们都已在各自座位上坐好,静待赵捷到来。柳秀才,不,现在该叫柳进士了,有些局促不安地坐在座位上。真没想到自己的运气竟这样好,一考就中。 “柳兄这样局促为的什么?”赵捷还没到来,坐在柳进士身边的人对柳进士笑着问。 “我,在下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进到宫内,能在御花园内赴宴!”柳进士看着这周围的一切,只觉到处都是皇家气派,连服侍的宫人,都和外面的人不一样。 “你我读书人,学的文武艺,不就为的货于帝王家?”说话的人笑着道,柳进士点头后才又道:“你我身为臣子,自然该为官家效力!不过……” 柳进士的话还没说完,就传来内侍的传报,皇帝驾到。 众人起身跪地迎接,赵捷已经走过来,他身着常服,内侍命众人起身,赵捷的眼往席上扫去,所有的人都觉得天子看到自己了,个个毕恭毕敬。 柳进士也觉得赵捷看到了自己,抬眼想瞧天子长的什么样,又记起进宫之前内侍的嘱咐,又把头低下。 赵捷往柳进士所在方向细细瞧了一瞧,见柳进士面上局促,赵捷不由微微一笑,那日金殿应对时候,柳进士分明不是这样的。 不过,赵捷的眉皱起,也不知这一位,是怎么被赵嫣看上的? “嫣娘,你……”柴太皇太后看着赵嫣,温柔地问。 “祖母,我很好,我只是觉得,我是不是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赵嫣站在宁寿殿的小花园内,看着周遭精致的小桥流水,眉头微蹙地问柴太皇太后。 “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多少人羡慕?”柴太皇太后还是那样温和,赵嫣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就道:“是啊,我晓得,很多人羡慕的,可是我,我……” “你只是心没定下来罢了!”这样的话柴太皇太后说了很多遍,这一次赵嫣听进去了,接着赵嫣就笑了:“祖母,不如我们去花园里走走?不用去惊动哥哥设宴的地方?” 柴太皇太后当然点头,御花园那么大,赵捷的宴会是设在桃花林内,只要不经过桃花林就好。 赵嫣陪着柴太皇太后在这园内走着,看着四周盛开的鲜花:“祖母,我晓得,我该接受哥哥的好意,可是我……” 柴太皇太后温和地拍拍赵嫣的手:“我没法和你说,世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话。纵然世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可还有人不情愿呢。” “祖母,您对我真好!”赵嫣对柴太皇太后露出笑容。柴太皇太后轻轻地拍了拍她。 赵嫣和柴太皇太后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赵捷设宴的桃花林,林外有内侍宫人在那。瞧见赵嫣和柴太皇太后过来,内侍急忙上前行礼:“见过太皇太后,可要……” “我和公主不过出来走走,无需通报!”柴太皇太后笑着道。 内侍应是退下,赵嫣和柴太皇太后要绕过桃花林,此时桃花林内,一个内侍引着一个男子走出。 男子刚走出桃花林,就见赵嫣和柴太皇太后,男子急忙低头避让一边。 “这位是?”柴太皇太后见男子身上所着衣衫,知道他是新科进士,笑着问内侍,内侍已经回禀:“太皇太后,这是新科柳进士,因在里面玩游戏输了,被官家罚了要去太液池边摘柳枝!” 柴太皇太后哦了一声,柳进士已经知道这位老妇人是太皇太后,急忙行礼:“臣见过太皇太后!” “恭喜柳进士!”柴太皇太后命柳进士起来,柳进士恭敬地又行一礼,这才站起身。赵嫣听到一个柳字,不由往柳进士面上看去。 正好柳进士也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只一眼柳进士就急忙把头低下,这位看装束该是宫中的永兴公主,外臣自然不能直视!赵嫣已经认出这就是昔日的柳秀才,不由檐口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听在柳秀才耳里,不由皱眉,怎么这笑声,听起来有些熟悉? “柳进士,还请继续去太液池摘柳枝!”柴太皇太后的语气温和,往赵嫣面上看了一眼,很奇怪为何赵嫣会突然发笑? 赵嫣已经把手放下,见柳进士恭敬地跟着内侍离去,赵嫣的眼不由发出亮光,也不知道这位柳进士要知道自己就是昔日那个在他眼里仗势欺人的小娘子,会怎样想? “嫣娘?”柴太皇太后察觉赵嫣和方才不大一样,于是温柔地叫了她一声。赵嫣有些撒娇地拉住柴太皇太后的胳膊:“祖母,我只是想起了一点有趣的事。” “什么有趣的事?说出来,给我听听!”柴太皇太后的眼神还是那样温柔,赵嫣却觉得这话语有些不对,牙咬住下唇就又笑了:“祖母,没什么多有趣,我们往那边去吧。” 柴太皇太后有些宠溺地笑了,继续和赵嫣往另一边去。 赵嫣回头,不见柳进士的身影,赵嫣不由又是一笑,柳进士,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真相! 柳进士在内侍陪同下去柳树边摘了柳枝就要往回走,内侍已经道:“柳进士,请从这边走,从这边走,还能瞧一瞧这御花园的风光。您这难得进来一回,也要躲瞧瞧这御花园风光才是!” “多谢费心,不过……”柳进士还是迟疑,内侍已经笑了:“这是官家吩咐的!” 柳进士这才释然,跟了内侍往另一边走去。赵嫣和柴太皇太后走的很慢,赵嫣看见一棵牡丹已经在打花苞,不由笑着道:“这牡丹开的倒早!” “才打花苞呢,还没开!”柴太皇太后上前笑道,赵嫣伸出手指计算:“那也要不了多长时候,这才二月底,还没到三月呢!” 柳进士已经在内侍的陪同下走到这边,听到赵嫣的声音,柳进士不敢再往前,内侍已经催促:“柳进士,官家还在桃花林内等着您呢!” 柳进士仔细望了望,没有别的路,只有硬着头皮上前。 柴太皇太后奇怪地看了一眼,怎么又碰上了?赵嫣在牡丹花跟前回头,柳进士正好给柴太皇太后行礼后抬起头,这一回两人又是四目相对。 赵嫣这一次笑出声了:“柳秀才,可还记得我吗?” 柳进士下意识地想低头,听到赵嫣的问话,柳进士抬头望去,今日的赵嫣穿着的比那日在路上要富丽的多,但柳进士对赵嫣印象很深,一眼认出赵嫣就是那日在路上的那个女子。 “你,原来是你!”柳进士的话里带着讶异,赵嫣已经勾唇一笑:“那日你说的话,我可还记得呢。我就想问问你,今日你已能上金殿,那么,你可敢对天子直言?” “大胆,对了公主。怎能这样无礼?”赵嫣身边的宫女已经开口,柴太皇太后身边的宫女已经道:“这是公主要问他话,并不算什么无礼。” “读圣贤书,为的就是这么一日,若天子有什么不对,做臣子的,自然要直言!”柳进士在沉默之后,直接说出这么一句。 赵嫣又笑了:“果然是个倔秀才,罢了,哥哥那里还等着你输了之后送去的柳枝呢,祖母,我们往那边去。” 宫人簇拥着赵嫣和柴太皇太后往前走,柳进士的眉皱紧,接着柳进士就对赵嫣道:“公主可晓得之后发生的事?” 之后?赵嫣停下脚步,宫女又要呵斥,被赵嫣止住。 赵嫣看向柳秀才:“之后发生了什么?” “公主那日许了一段富贵,可是公主并不知道,不是人人都在富贵跟前和原来一样的,这一家子陡然得了这许多银钱,初时还送孩子读书,后来却被赌徒引诱,很快一百亩田地输的精光。” “你是想说,他们家的不是都是从我这里来?”赵嫣看着柳进士,柳进士摇头:“并不全是,只是公主,您的随心所欲,是能随便改了一个人的人生的。公主当日,或许是求一个答案,这才这样问,如此行,可是公主您,漏算了人心。” “那日我见他们家不要富贵,难道我错了吗?”宫女又要阻止,赵嫣抬手让她们退下,只是看着柳进士追问。 “公主您要知道,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经得起诱惑,况且,纵然他们初时如此,可这世间的坏人那么多,又……” 柳进士的话被赵嫣的笑声打断:“你方才可是说你是读圣贤书的,怎么这会儿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了?读书是起教化之功,柳秀才你可曾在这家被赌徒引诱之时,前去劝说?可曾在这家家破人散之时,伸出援手?若都不曾,此刻你指责我的话,那我,也要原样送回去!” 柳进士看着赵嫣,不料她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接着柳进士就给赵嫣行礼:“公主所言,如醍醐灌顶,似我原先所想,的确太……” 柳进士皱眉,想寻个合适的词,柴太皇太后已经笑了:“嫣娘,你哥哥,可还在那等着柳进士的柳枝呢,你若只和他在此处说话,未免耽搁了。” 柴太皇太后的话让柳进士猛然想起自己的任务,忙对柴太皇太后行礼,接着就和内侍离去。 “你说你想起的有趣之事,可就是这个男子?”等柳进士离开,柴太皇太后笑着问赵嫣,赵嫣却没回答,只是皱着眉。 柴太皇太后把孙女的手握紧:“可是方才这男子说的话,你还放在心上?嫣娘,那一家子,若非你赐给许多东西,想必也不会被赌徒所诱,是与不是?” 赵嫣低低地应是,柴太皇太后又笑了:“可是,若你不赐呢?也许他们家还是过着原先的日子,也许……” “祖母,我不该妄自揣测人心,更不该做出这样的事,不过是我心血来潮,可对这家子人来说,还不知道在背后,怎样埋怨我呢。” 赵嫣老老实实地对柴太皇太后说。柴太皇太后轻叹一声:“可是,人这辈子,要遇到多少事,要经过多少诱惑?” “祖母,您别安慰我了。”赵嫣的话让柴太皇太后又叹息,接着就笑了:“好,好,我不安慰你,那我们就讲一讲方才这个男子。我瞧他,生的很俊,也不知道有没有家室?”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赵嫣的脸不由微微一红,柴太皇太后道:“我瞧他敢于直言,倒是个不错的孩子,若没有家室,就想着帮他寻摸一个。” 赵嫣瞧着柴太皇太后:“真的?” 柴太皇太后又笑了:“自然是真的。” 赵嫣摇头:“不过,他虽敢直言,但却也是半通不通,不好!” 柴太皇太后露出笑容,没再往下说,只和赵嫣继续在这御花园内慢慢散步。 “嫣娘,你想去打听,那日的那家子,后来如何?”赵三娘子接到宫中召唤进宫来,听到赵嫣的话就有些惊讶地问。 赵嫣点头:“姑姑,那日的事,后来我细细地想了,我着实有些太鲁莽了,这样一份富贵给下去,人心会变的。” “我们嫣娘,是正经长大了。”赵三娘子握住赵嫣的手感慨,赵嫣又浅浅一笑,接着轻叹。 赵三娘子那边没有几日就传过信来,说那家的男子被赌徒引诱,不但输光了赵嫣赐给的一百亩田地和一千贯钱,连原先种着的几亩田地也输掉了,现在成日在外不着家,只剩的那个妇人带了儿女过日子。还要担惊受怕,害怕男人在外欠下赌债,要自己一家子抵债。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赵嫣念了这八个字才抬头看天,不知道倒也罢了,若知道了,总要亲眼去瞧瞧才成。 京城郊外小村庄里,赵嫣那日遇到的那个小女孩手里拎着柴往家走,愁眉不展。娘又病了,偏生家里一个钱都没有。 “芹娘,你快些跑,你爹爹在外头欠下了赌债,现在那些人要来你家里,把你和你弟弟拉走,说要抵债呢!”有个小孩子飞快地往这边跑来,对芹娘气喘吁吁地说。 芹娘愣在那里,那小孩子赶紧推她:“你快跑,不然的话,他们把你抓去了,谁知道要卖到什么地方去?要是卖到……” 不等这小孩子说出勾栏院三个字,芹娘眼里的泪就大滴大滴地掉下:“可是我要跑到哪里去?再说了,我跑了,难道我娘就能好好的?” 小孩子也跟着叹气,芹娘拎着柴,一步步地往家里挪,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出弟弟的哭声,还夹着自己娘的哭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你男人画的押,欠了我们五十贯,就这么两个小崽子,还不够还呢!” 第280章 芹娘听到骂骂咧咧的声音,芹娘把眼角的泪擦掉,那小孩子见芹娘往家门口走,更是惊讶。芹娘已经把门推开。 院子里面妇人紧紧抱住一个小男孩,几个无赖正在那骂骂咧咧,瞧见芹娘走进,几个无赖中领头的那个已经笑了:“吆,来了,瞧瞧,这是你爹画的押!” “娘,别怕!”芹娘没有理那个无赖,而是走到自己娘身边轻声安慰,妇人伸出手把芹娘拉住:“要早晓得,我就该舍了你,而不是现在我们一家子在这里分离。” “娘!”芹娘小小声叫了一声,她娘眼里的泪流的更急。 “呵呵,现在也晚了,你这两个儿女,还够还呢!”无赖说着就要把芹娘拉过来。 芹娘把肩膀一抖:“不许碰我!” 那无赖哈哈大笑:“不许捧你,少在这装三贞九烈,等被卖了,谁来碰你都要……”无赖的声音带着猥亵,妇人心如刀绞,把女儿抱住:“我女儿才九岁!” “哈哈哈,九岁,九岁正好啊!”无赖的声音更大了。 妇人把芹娘姊弟抱在怀里,眼里的泪落的更急:“你们,你们这样逼迫,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领头的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大笑起来,另一个无赖已经笑着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自己管不住男人,让男人出去赌钱,把家当输光不说,还欠了这么多的债,这会儿又说怕我们遭报应,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领头的已经给这人使眼色:“别说了,赶紧把这人给带走,换不来钱,能抵什么用?” 无赖应了一声,就要上前来拉芹娘,芹娘紧紧搂住自己娘的脖子,在无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那无赖哎呀叫了一声,一巴掌打在芹娘脸上:“打脊贱人,竟敢咬人,等会儿谁出的钱多就把你卖给谁,让你晓得鞭子的厉害。” “我家认得贵人,你们……”芹娘情急之下大喊道。 领头的无赖冷笑起来:“贵人?你真以为贵人满街走啊?那日你家不过是遇到贵人心血来潮罢了。啧啧,早晓得当日,就该跟了那贵人去!” 芹娘眼里的泪流下,还在想主意,她娘已经在芹娘耳边道:“你爹耳根子软,被人哄了,芹娘,你要记得……” “住手!”就在无赖又要上前拉芹娘姊弟走的时候,大门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无赖们回头一看,见是柳进士,领头的无赖根本不怕,只对柳进士拱手:“原来是柳进士,按说这会儿你该在汴京,在这做什么?难不成你想路见不平,那也成啊,拿出五十贯来,我们兄弟就走。” “你们放债,盘剥重利,天子脚下,岂容你们这样胡来?”柳进士大声地说,不过换来无赖们的冷笑。 见无赖们毫不在意,柳秀才的声音更大一些:“你们,你们难道不晓得,聚众赌博,盘剥重利是……” 领头的无赖已经走到柳进士跟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才冷笑道:“就凭你,一个七品小官,在这天子脚下想管我们的生意,还差的远。我告诉你,我们兄弟,既然敢吃这碗饭,背后也是有靠山的。” “这靠山还极大,大的你都想不到。柳秀才,不,柳进士,就凭你,还是好好地回去做你那个七品小官,管我们兄弟们的事,你还嫩着呢!” 另一个无赖也笑着道:“就你这样的,要我说,还不如给我们哥儿几个磕个头,然后求我们哥儿几个给你引荐背后的靠山,这样的话,官儿也好做些。” 说着他们又得意地大笑起来,柳进士一张脸气的涨红:“你们,你们……” “我们怎么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告到开封府,都是如此!”领头的无赖斜眼瞧着柳进士,声音开始发冷。 柳进士没料到自己中了进士授了官竟还会如此被奚落,正想再说就听到大门口传来一个女声:“我倒不晓得,你们几位身后的靠山竟这样大,连朝廷命官都不怕。” 柳进士循声望去,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戴了幂离,另一个做侍女打扮,说话的正是这个侍女打扮的。 她们是谁?院内的人都在思索,柳进士瞧向那戴了幂离的女子,见她身姿有些熟悉,难道说是赵嫣? 柳进士细细地瞧去,越瞧越像赵嫣,眼又忍不住瞟过去,但又担心冒犯了赵嫣。 侍女所着衣服很普通,赵嫣虽带了幂离,可这些无赖也瞧不出那料子的好坏,瞟了一眼就笑起来:“两位小娘子,这想要出头啊,就凭你们,难……” “我们家大哥说了,凡百事情,只要不是谋反作乱,就再不怕了!”另一个无赖大拇指挑起,往上举了举。 “怎么说话呢?我们敢谋反作乱吗?那不是把所求的富贵都给扔了?”领头的把那人手一打就笑着道。 侍女听到这话,瞧向赵嫣,赵嫣怎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是什么。双眉紧皱对侍女轻轻一点头。 侍女会意地道:“那又如何,纵然你们的靠山再重,也是要有王法的!”无赖们又笑起来:“王法?你要晓得,我们家背后的人就是……” 话音没落,就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大胆,竟敢如此大胆,借了我们家的名声在外面胡作非为!” 一个老者已经走进院子,赵嫣的眉微微挑起,这个人是赵三娘子庄子的管事,那日,赵嫣是请他关照过这家的。 老者走进院子就对这几个无赖沉下脸:“我这几日才晓得,你们在外面,说和我家极熟,还说什么事情都不怕,借了我家的名头,在那包揽词讼,惹是生非,招徕人赌钱不说,还坑蒙拐骗,此罪可诛,今日得知之后我就赶来,谁知就拿了个真。” “三叔,您疯了吗?我是……”领头的无赖还要辩解,这老者已经一巴掌打在无赖脸上:“什么三叔,谁家的三叔,我没你这么个侄儿!” 说着那管事的走到柳进士跟前,对柳进士深深行礼:“抱歉的很,我晓得这个消息已经晚了,仔细打听了下,才晓得有人借了我家名头在外惹是生非!” 事情变化的太快,柳进士有些疑惑,赵嫣却已猜到七八分,管事的又给柳进士行礼:“这几个,我立即把他们都送到衙门里面去!” “好啊,崔老三,你怎么这会儿就变脸了,原先你可说的好好的,你和那府里的奶娘可是亲家。那奶娘全都答应了你,赚的钱三七分,我们弟兄那样辛苦,也不过就是能分三成,这会儿你想把我们弟兄全都撇开,还要送到衙门里去,崔老三,你也不怕鱼死网破!” 崔老三的眼神一闪,接着就给柳进士跪下:“您都听见了吧?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要口口声声把我拉上。什么府里的奶娘,我一个都不认得。” 说着崔老三就哭起来:“我老老实实为娘子做事,怎么今日被人这样诬陷?”柳进士有些无措,赵嫣对侍女轻声说了几句,侍女已经开口:“柳进士,不管怎么说,先把这几个无赖都送到衙门里面去,至于别的事,我家主人自有定夺。” 柳进士应是,崔老三是带了人来的,柳进士也就用他的人把这几个无赖都捆上,要送到衙门里面去。 这几个无赖跳着脚在那骂崔老三不仗义,早被人用绳子捆起来,推到外面去了。此刻全村的人都涌来看热闹,被崔老三带的人拦在外面。 柳进士把那几个无赖推出去之后就看向赵嫣,侍女瞧一眼柳进士就道:“柳进士,我家主人要和这家人说几句话,还请出去罢!” 崔老三已经很有眼色地把人全都带出去,院内只剩下芹娘母子三人,赵嫣这才把幂离摘掉。 “贵人,原来是您!”妇人忙带了孩子给赵嫣行礼。 赵嫣已经把她扶起:“今日这事,全由我引起,又何必谢我?” “不,不是贵人您的错,是我的男人,我的男人他耳根子软,连富贵到了,都不晓得珍惜。”妇人眼中又有了泪。 赵嫣轻声叹息,接着就道:“经过这一回,想来他也不敢再去赌了,只是你们一家子,现在田地全空,要怎么过日子呢?” “贵人,我有力气,我会干活,还有,贵人,钱财虽好,可是若,若……”芹娘大声地说。 赵嫣瞧着她:“你不怪我?” 芹娘摇头:“阿弟上学那几日,先生说过,若事事都怪别人,不懂自己身上的错,那就不是君子所为!” 赵嫣听了这几句就笑了:“很好,芹娘,你是个很好的孩子!” 芹娘脸上露出笑,赵嫣已经道:“你这样的好孩子,是该多读点书,这样才能明白事理!”侍女已经会意:“芹娘,我家主人这次的馈送,是让你们好好读书的。至于你爹,若再要去赌!……” “阿爹不会再去赌了,不光是没钱了,还……”芹娘低头,想做出解释却又没有说。 赵嫣了然一笑:“芹娘,你是个好孩子。”芹娘抬头看着赵嫣,赵嫣抚一下她的肩:“以后,你们的日子一定会过的很好。” 芹娘点头,侍女给赵嫣戴上幂离,芹娘晓得赵嫣要离开了,瞧着赵嫣道:“贵人,那个管事的,不是什么好人。” “我晓得!”赵嫣轻轻答了一句,侍女也就跟赵嫣走出院子,村里的人并没散去。崔老三和柳进士都等在外面,见赵嫣出来,崔老三立即上前跪下:“娘子,这件事,都是小的……” 赵嫣并没理他,只是看向柳进士,侍女已经道:“柳进士,我家主人问你,今日之事,你能讲出一番什么样的道理?” 柳进士的脸立即红了,接着对赵嫣行礼道:“我,我觉得,今日之事,须让人明白,出头时候,要先……” “原来柳进士,也是欺软怕硬之辈?”侍女已经打断柳进士的话。 柳进士的脸更红:“我,我并非欺软怕硬之辈,今日,若您不来,我也会把他们带走,即便被打也不害怕!” 赵嫣在幂离下现出一丝笑,接着什么都没说,就和侍女上了在一边等着的马车离去。 赵嫣和侍女一走,村人立即围上:“柳进士,这是哪里的人?怎的你都对她这样恭敬?” “贵人的身份,岂是你们这些人能随便打听的?”崔老三在赵嫣的马车离去之后,这才敢站起身,对村人喝道。 柳进士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赵嫣的马车,这个永兴公主,倒还真有些不一样。崔老三看着柳进士面上神色,不由涌起几丝嫉妒,这个柳进士,运气还真好。 赵嫣的马车驶出不到半里地,一直等在那的赵三娘子的马车就从树林中驶出来。 赵三娘子掀起车帘,对赵嫣道:“嫣娘,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这样出去,你不晓得,我怎样的担心,就怕有个万一,那我就是把这条命搭上,也赔不了你。” 赵嫣从自己马车上下来,坐进赵三娘子马车里这才对赵三娘子撒娇地说:“那要是大排仪仗地去,还没进院子就吓的全村人都出来迎接,还有什么趣?” “有趣?你就只晓得有趣?难道不晓得她们几个,等回了宫,你哥哥知道了,会要了……”赵三娘子的话没有说完,赵嫣就笑了:“放心,有我呢,再说哥哥这几日啊,该担心的是嫂嫂肚子里的侄儿。” “你啊,到底是懂事还是不懂事?这种事,要个管事的出来瞧瞧就好,你倒好,亲自出来不说,还拿了我做幌子,难道不晓得千金之子不做垂堂?” 赵嫣故意捂住耳朵:“三姑姑,您这么罗嗦,雾娘知道吗?”赵三娘子捏捏赵嫣的耳朵:“调皮!” 赵嫣又抿唇一笑:“三姑姑,那个管事……” “我晓得,真以为这样就能敷衍过去?”赵三娘子的眉皱的很紧,接着摇头叹气:“罢了,这世上,哪里寻桃花源去?我还以为,真能瞒的很好。却忘了这些下人,岂是个个嘴紧的,若不是今日这事,只怕要很久以后,才会知道,这些胆大包天的人,仗了我的名声,做出些什么事?” 赵嫣了然地拍拍赵三娘子的手,马车一路往汴京城驶去。 赵嫣在赵三娘子府上换了衣衫,这才带了宫女回宫。 进的宫后赵嫣先去宁寿殿去给柴太皇太后问安,柴太皇太后瞧见孙女就对赵嫣笑吟吟地道:“今日在你三姑姑那里,玩的很开心?” 赵嫣的脸微微一红才道:“是啊,很久都没这么高兴了。祖母您要喜欢的话,下回也和我一起去三姑姑府上玩。” 柴太皇太后瞧着孙女:“我老了,不像你们年轻人。” “祖母才不老呢!”赵嫣靠在柴太皇太后肩头,柴太皇太后把孙女搂在怀里:“嫣娘啊,以后啊,做事别由着自己性子来了。” 赵嫣被这句话说的心扑通乱跳一下,接着赵嫣就摇头:“祖母,我从没有由着自己性子来做事。” 柴太皇太后瞧着孙女:“真的?” 赵嫣觉得自己的脸又要红了:“真的真的。” 柴太皇太后笑了,这笑容总有些莫名,赵嫣开始仔细回想今儿出去这段,是先到了赵三娘子府上,才和赵三娘子商量的,出去的马车换的衣衫,都没破绽,连侍女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一定没有破绽,赵嫣十分有信心地想。柴太皇太后面上又露出浅浅笑容,孙女的性子,还真有点像她娘,只是不晓得,那两个在外玩的不亦乐乎的,要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嫣娘出宫那次,是去京城外?”曹皇后听丈夫说了这么一句,顿时惊讶起来。赵捷面上露出笑:“还是为了那件事,不过说起来,你觉得柳进士这人如何?算来,嫣娘对他,还算是能有点另眼相看。” 曹皇后的眉微微一皱:“官家糊涂了,妾又没见过柳进士,况且这件事,还是要瞧嫣娘的意思。” 赵捷哦了一声就道:“也是,是我忘了,不过你做嫂子的,瞧瞧未来妹夫也是平常事,只是我都不晓得,这柳进士到底哪点好,就得嫣娘另眼相看了?” “姻缘这种事,是要看缘分的。嫣娘或者就和这位柳进士有缘呢!”曹皇后柔声地道。赵捷的眉头皱了皱,若真如此,自己就要嫁妹妹了,说起来,还真有些舍不得啊。 这柳进士,学问平平不说,人品也只能算过得去,相貌的话,比起别人也算俊美,但要和自己妹妹比起来,还差了那么几分。 不过,只有妹妹喜欢,那就全都没有问题。赵捷边想边劝着自己。 赵嫣还不知道自己兄长已经想把自己嫁出去,嫁的还是柳进士,只是在读赵三娘子送来的信。信上说赵三娘子回去已经彻查,不但查出崔老三和雾娘的奶娘勾结已久,在外放高利贷盘剥重利不说,还在私下开赌坊,引诱人去赌博。 甚至还开了几家青楼,这件事赵三娘子府内知道的人并不少,统共只瞒着赵三娘子一个人。 赵三娘子查出来,气的差点发晕,因疼爱雾娘,奶娘照顾雾娘照顾的又好,赵三娘子对雾娘的奶娘也十分好,谁知他们在背后就敢做出泼天的祸事来。 赵三娘子已把为祸的几个都送到衙门里面去,衙门里又去把崔老三和奶娘家都抄了一遍,两家的宅子都建的十分华美,奴仆成群。崔老三房内还养了七八个姬妾,其中有好几个就是他看见别人家女儿貌美,就让人去引诱家人赌博,再把女儿送来抵债。 崔老三还有点别的嗜好,当然这点赵三娘子没有对赵嫣说。就算如此,赵嫣也摇头叹气,果真是柴太皇太后说的对,人心是最难揣摩的。 “公主,圣人请您过去昭阳殿!”侍女进来禀报,赵嫣也就换了衣衫往昭阳殿来。 进的殿中,只见曹皇后挺了个肚子站在那,赵嫣忙快走几步:“嫂嫂何不安心养胎?寻我来有什么事?” “御医都说了,多站站对生产好。寻你来呢,是你哥哥想要备桌酒,想让你帮忙呢!”曹皇后笑吟吟地挽住赵嫣的手说。 “哥哥要备桌酒请谁?” 曹皇后曲起手指:“请二婶婆,还有三姑姑。这一回,三姑姑已经上表,请夺俸三年,以治她不察之罪。” 赵三娘子的下人犯了这样大的罪,御史们自然也要议论几句,并上奏章说赵三娘子身为主上,没有察觉下人犯了这样罪责,扰乱庶民,也该处罚。 “这样说来,嫂嫂是要安慰安慰三姑姑了?”赵嫣的话让曹皇后又笑了:“怎么能说是安慰呢?这件事,说起来三姑姑也不好受呢。” 赵嫣明白:“既然如此,那在什么地方备酒,要准备怎样好吃的,就交给我了。”曹皇后拍拍赵嫣的手:“这样就最好!” 既是家宴,也就在御花园内太液池边,海棠方谢,却是牡丹盛开时候。柴太皇太后也来入席,她和吴氏两个老妯娌在上面说话,几个小辈就坐在下面。曹皇后虽是皇后,也和赵嫣她们坐在一起,谈笑说话。 “怎么哥哥还不来?”赵嫣见赵捷久久不至,忍不住问曹皇后。 “只怕你哥哥被什么事绊住了!”曹皇后要端起酒壶给赵三娘子斟酒,赵三娘子急忙接过:“还是我来吧。” 内侍已经传报赵捷来了,除柴太皇太后外,其余人都站起身迎接。 赵捷大踏步走进,身后除了侍从,还跟了柳进士。乍然瞧见柳进士,赵嫣的眉不由微微一皱。 第281章 柳进士跟在赵捷什么,虽算不上大气都不敢出,但是十分小心谨慎。赵捷已经笑着道:“都是自家人,还是先坐下吧。” 曹皇后先坐下,赵三娘子和吴氏这才坐下。赵嫣看向柳进士。 赵捷已经笑了:“方才柳卿正在我那边奏对,想着素有宴饮作诗以记之举,今日不过是家宴,就让柳卿来了。” 曹皇后已命内侍给柳进士搬来椅子,设了座位,这才笑吟吟地对赵捷道:“官家今日也发一发雅兴?” “我素来不擅吟诗作对,常觉得辜负这满园美景,今日有柳卿在此,想来也不会辜负这满园美景。”赵捷笑对柳进士,柳进士已起身恭敬地道:“官家所言,臣尽力罢了!” “这是宴上,无需像在外廷那样谨慎守礼!”赵捷再次对柳进士这样说。 柳进士依旧恭敬应是,抬头时候正好和赵嫣的眼对上,四目相视,柳进士急忙把眼移开,低头看着席上菜肴。 曹皇后和柴太皇太后相视一笑,赵嫣已经明白兄长的意思,往兄长那边瞧去,眼里微有不满。赵捷对妹妹一笑,赵嫣收回眼,也认真地看着自己几案上的菜肴。 赵捷来后,席上的说笑就少了许多,多是赵捷问柳进士。柳进士在初时的紧张之后,开始答的十分顺利,赵捷命他作的诗,填的词,他也做的很好。 宴席散去,赵捷命内侍送柳进士出去,这才对曹皇后道:“皇后瞧着,此人如何?” “官家的眼,当然是不错的,不过,这事也要先问问嫣娘的意思!” 曹皇后笑吟吟地看向赵嫣,赵嫣瞧向赵捷,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却一个字都不说。曹皇后笑着携起赵嫣的手:“可是对你哥哥恼了?说来,这么多的男子,也只有这一个,算得上你还有几分能看得上眼的。” 赵嫣只叹气不说话,赵捷轻咳一声:“妹妹,你可晓得爹娘为了你的婚事,给我写了多少封书?偏生他们却不舍得去逼你!” “哥哥,我晓得,可是……” “是不是觉得柳进士不好?若真如此想,那就再寻别的?”赵捷张口就是这么一句,赵嫣摇头:“不,哥哥,我只是觉得,我不知道可有人愿意,因为我不是公主而娶我。” 赵嫣的话让赵捷夫妻沉默了,赵捷迟疑一下才对曹皇后道:“皇后你身子已经重了,先去歇息吧。我和妹妹说说话!” 曹皇后行礼退下,赵捷看着妹妹,赵嫣眼角有泪:“哥哥,我晓得,此刻说这话,似乎很傻,毕竟我已经是公主。可是兰台公主只比我小几个月,她还养在祖母跟前,为她择驸马之时,那些少年才俊,唯恐避之不及。” “我明白,嫣娘,我明白,你想要的,是爹娘那种,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选了你,认定了你,就不会变。只是嫣娘,别的事都可以轻易做到,唯独这件事,太难。” 赵嫣的头低垂,赵捷的手按在妹妹肩上,赵嫣已经抬头:“哥哥,我晓得了。也就柳进士吧,最少,我不讨厌他。” “嫣娘!”赵捷叫了一声,赵嫣还是那样怏怏的,赵捷的声音更轻柔:“嫣娘,我并不是逼你。” “我知道,只是哥哥,我的心,很乱!”赵嫣眼里的泪又落下,赵捷轻叹一声拍着妹妹的肩。赵嫣把泪轻轻擦掉:“哥哥,对不住,我不该……” “我是你的兄长,这些话,你该说给我听的。”赵捷的安慰让赵嫣粲然一笑:“哥哥平日国事烦劳,我不能再麻烦哥哥了。哥哥要我嫁,我嫁就是了。” “嫣娘!”赵捷这一声分明有不满,赵嫣伸手拉住赵捷的袖子:“哥哥,没有人敢对公主不好的。” “我知道,但我希望我的妹妹,是高高兴兴出嫁,是别人从心里对她好的。”赵捷的话让赵嫣又笑的眉眼弯弯。 赵捷想到那个爱撒娇的,常被自己和弟弟取笑的妹妹。 “嫣娘,我们可以试一试柳卿的!”赵捷的话让赵嫣的眉微微一挑。 “试一试,他心中是否有你。”赵捷的话让赵嫣又笑了,这话,怎么都没想到会是兄长说出来的。 如果他心中有自己,那又如何?赵嫣不知为了什么,心中开始有些向往起来。 柳进士入宫赴宴的消息传开之后,原本像潮水样涌来向他说亲的人顿时消失。柳进士并没察觉这个变化,倒是他身边的小厮笑着和柳进士说了这事。 柳进士的眉不由皱起:“这也没什么,娶妻这件事,我并不急。” 小厮笑嘻嘻地说:“郎君啊,只怕很快要做驸马了。” 驸马?柳进士摇头:“这哪里来的消息,什么驸马,不过是他们乱说。况且永兴公主那么美,比我长的俊俏家世又好的人,她都没看上,更何况我?” 小厮摇头:“天下的门第,哪有高过天家的?郎君您啊,也要……”柳进士拿着笔杆往小厮头上一打:“瞎讲什么呢,什么都别想了。赶紧的,给我磨墨,不然我这点俸禄,怎么能养的起你?” 小厮做个鬼脸,柳进士继续写字。小厮磨墨刚磨到一半,就有人敲门,小厮前去开门,接着很快拿着一封信回来。 “谁写的信?”柳进士头都没抬,小厮把信交给柳进士:“不晓得,送信的只说是他家主人交代的。” 柳进士把信拆开,字迹娟秀,上面寥寥数语,请柳进士于某日午后去大相国寺一叙。闻着这纸上,还有一点淡淡香味。 柳进士的眉皱的很紧,小厮在旁探头去瞧。柳进士已经让小厮点个火,把这信给烧了。 小厮惊讶地看着柳进士,柳进士摇头:“无故见招,定不是什么好事。” 小厮恍然大悟点头不止,又重新开始磨起墨来。 “公主,柳进士并没赴约!”宫女向赵嫣禀报,赵嫣浅浅一笑:“无缘无故写一封信去,不赴约也是平常事。” “那公主以为?”宫女轻声问赵嫣,赵嫣放下手中的笔,满意地看着自己作的画,缓缓地道:“再试!” “公主?”宫女话里分明带着疑惑,赵嫣已经笑了:“一试再试,才能试出人的心来。”宫女应是后又道:“只是公主,若……” “没有什么若不若的。”赵嫣声音轻柔,宫女已经明白,退下自去安排。 “郎君,又收到这样一封信。”小厮把信交给柳进士,柳进士把信打开,这一回有了抬头和落款,看着落款上的素素二字,柳进士的眉皱的很紧。 “素素是谁?”小厮好奇问道,柳进士已经摇头:“是一个歌姬,我记得该是上个月,我被同年拉去的,席上那歌姬,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 “郎君您要赴约吗?”小厮的眉已经皱成一个疙瘩:“郎君,您要赴约的话,若宫中晓得了,只怕您就不能做驸马了。” 柳进士伸手敲一下小厮的脑门:“做驸马做驸马,你成日想着这些做什么?难道更威风些?做男子的,总要靠了自己,而不是想着娶个公主,从此什么都不愁。” 小厮用手揉下脑门:“娶个公主也不好受,还要服侍她呢。”柳进士又笑了:“别成日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不管怎样,总要去说清楚,光明正大的去,又不是幽期秘会,怕个什么?” 小厮哦了一声,没有再说。 素素第二封信上,也是约在大相国寺。到了这日,柳进士来到大相国寺,在殿前烧了香,就往约好的地方去。 素素是约在大相国寺后院,此处多是香客们上香毕后游玩之地。 柳进士到了那里,见一个女子带了一个小丫鬟背着自己站在亭里,柳进士在亭外停下脚步:“素素小姐见招,所为何事?” 女子转身过来,虽用素帕包头,花容月貌却一点不减,见了柳进士,素素先深深道了一个万福,这才对柳进士道:“柳郎君还请在这亭内稍坐一会儿。容妾,容妾……” 素素相貌本就极美,此刻眉微微蹙起,更添娇容,这些瞧在柳进士眼里,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瞧着素素就问:“小姐究竟有何事?若无事,在下先告辞。” “妾,妾很仰慕郎君,只是妾也知道,妾身污浊,难以奉君子,唯愿,唯愿……”素素一双眼含情脉脉,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动心。 柳进士只淡淡一笑:“多谢小姐仰慕,依小姐才貌,能寻到比在下更好的人。”素素一双美目波光盈盈,竟是要流泪的样子。 身边的丫鬟急忙拿出帕子给素素拭泪,素素把丫鬟的手一推,就缓步走出亭子,来到柳进士跟前,仰头看着他。 柳进士忙往后退一步:“素素小姐,多谢您的厚爱,不过我这一生……” “我当然晓得,我这样的人,只能为你做个掸帚妾罢了。郎君,我仰慕你已久。况且我还……”素素的脸又微微一红:“我也有些房卧,郎君尽可拿去聘大娘子,我定不会说什么。” 柳进士又后退了一步,却是退无可退,接着柳进士才摇头:“休要如此说,这样我就成什么人了?素素小姐,你很好,很不错,不过我,心中并没有你,不过是误了你的终身罢了。” 说着柳进士给素素拱手作揖。 素素眼中的泪又出现:“郎君,我晓得,您只怕就要尚公主了,若真如此,素素情愿做个外室,只盼郎君能偶尔来一趟,素素心中就够了。” 柳进士的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休要如此说,素素小姐,你虽是一个歌女,可也是爹生娘养的,若能得觅良人,自然是件好事,若我因你的美貌你的房卧就纳了你,这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 说着柳进士又给素素行了一礼,匆匆往外跑去,这一回素素没有追上她,那丫鬟已经从亭中走出,对素素道:“不错,你的身契,还有别的东西,会很快送给你来。” “多谢小娘子,只是到底是哪一家,要试柳郎君?”素素对这丫鬟道个万福,这才问道。 丫鬟浅浅一笑:“不要问,不要打听,这样,才能活的长久些。”素素吓的急忙用手掩住口,丫鬟又笑了:“我不过顺口一说。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素素应是,这才往另一边去,那里有素素自己的丫鬟等着。 丫鬟瞧着素素离去,这才进到一间禅房,换了衣衫走出大相国寺,寺外已有一辆马车等着,丫鬟径自上了车,车往赵三娘子府驶去。 柳进士匆匆从后院跑到前面,小厮还等在那里,见柳进士满脸土色,小厮十分惊讶,迎上前问:“郎君,到底出什么事了?” 柳进士摇头就要往外走,小厮跟在身后,刚走出几步就有个僧人拦住柳进士:“这位郎君,瞧您面相,您红鸾星动,要说声恭喜了。” 柳进士连连摆手:“休如此说,我们走吧,再多给点香火钱!” 小厮应是,从袖中拿出几十个钱来,和尚并没有收,只是瞧着柳秀才淡淡一笑。柳秀才并没察觉,只带了小厮匆匆离开大相国寺。 等离开大相国寺很长一段路,柳秀才才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郎君,什么事情吓死您了?”小厮好奇地问。 柳秀才摇头:“不要问了,总而言之,女人不好惹!” 话音刚落,就听到传来笑声,柳进士抬头看去,见一个侍女模样的人站在前方,柳进士的眉皱起,这侍女已经走上前,笑吟吟地道:“柳郎君,我们家主人也想见您呢,只是不晓得,您会不会说,女人不好惹呢?” 柳进士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看向侍女一时说不出话来。 侍女还是笑吟吟地看着柳进士,柳进士突然灵光一闪:“今日之事,是否……” “这件事,还是柳郎君您亲自去问我们家主人吧。”侍女还是重复这一句。柳进士已经明白了许多,没有再说跟着侍女上了一辆车。 车并没驶向皇宫,而是进到赵三娘子府内,柳进士被迎进后院,看到亭内坐着的赵嫣,柳进士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就对赵嫣问道:“为何?” “哥哥觉得你很不错,想要我嫁你。”赵嫣直接说出理由,柳进士有些惊讶地看着赵嫣,接着摇头:“公主不肯嫁微臣,官家定会……” “可是我总是要嫁的。”赵嫣打断了柳进士的话,柳进士的眉头皱起:“纵然如此,公主也不能戏弄微臣。” 赵嫣掩口一笑:“我怎么戏弄你了?” “素素小姐……”柳进士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就诚恳地看向赵嫣:“自然,公主身份尊贵,想要做什么,臣也只能听从,可是……” “你是不是想说,这样做,若换了另一个人,就很不好?可是,我的驸马,总要能让我相信吧。”赵嫣笑吟吟地来了这么一句。 柳进士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低下头。 “我从小瞧着爹娘那样相待,想要嫁的人,也想要那么一个,不因为我是公主,才对我好,而是……”赵嫣的话让柳进士又抬头:“公主就算不是公主,也是个好女子,会……” 柳进士的话在看见赵嫣看着自己后停在那里,赵嫣一双眼眨了眨:“那你老实告诉我,你喜欢我吗?” 这话太直接了,柳进士的脸一下红起来,过了许久才期期艾艾地道:“我,臣,在下,” 赵嫣还是看着柳进士,想从柳进士脸上寻到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柳进士觉得脸越来越红了,红的都快能烫熟一个鸡蛋了,低头道:“公主风采出众,万民敬仰!” “我不要你说这样的套话,我只想问你,喜欢我吗?”赵嫣的话里,难免带上几分俏皮,这俏皮听在柳进士耳里,让柳进士又是一笑才缓缓地道:“公主很美,第一次见面时候就觉得公主很美。” 说着柳进士觉得手心慢慢汗湿了,接着柳进士又缓缓地道:“好色慕少艾,我也不能幸免的。不过,从见到公主的第一眼开始,就知道,我是配不上公主的。” 赵嫣长长地哦了一声:“那你既然知道配不上我,为何还在我们见面时候,告诉我芹娘家的那些事?” 柳进士脸红的都快滴下血来:“那是因为,这是两回事。” 两回事?赵嫣的眉挑起:“可在我瞧来,这是一回事呢。柳郎君,你若真是那样的人,怎么敢对我说出这样的话,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之后,又只身前往芹娘家中,试图帮助他家?你算来算去,还算个好人。” “我读圣贤书,为的就是能……”柳进士的滔滔不绝在看见赵嫣的戏谑后顿住,赵嫣已经笑了:“这又不是金殿奏对,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是,臣不该这样说。在臣瞧来,公主能在知道这些之后,重新前往芹娘家,足以见得公主爱民如子。庶民之福。” 柳进士的话让赵嫣掩口笑了:“我又不是哥哥,这样的话对我说了没用。那我想问你,若我要嫁你,你可愿意?” 柳进士惊讶地看着赵嫣,不敢相信赵嫣会这样大胆地问出。 “你愿意还是不愿意?”赵嫣再次开口相问,柳进士已经笑了:“臣,臣很欢喜。” “很欢喜?因何欢喜?”赵嫣势必要问个清楚。 柳进士看着赵嫣,这一次赵嫣没有回避,柳进士也没有躲闪,柳进士笑道:“臣只觉得欢喜极了,可是臣并不知道,为什么欢喜。” “是吗?不过成为驸马,和一个新晋小进士,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柳进士摇头:“不,臣的欢喜,并不是因为成为驸马。臣的欢喜,是因为公主而来。”赵嫣的眉又挑起,脸上露出讶异神色。 “臣说过,从第一次见到公主时候,臣虽不齿公主当时的行为,可是臣,可是臣……”柳进士有些狼狈,怎么都不愿承认,在看到赵嫣的第一眼时,就被她吸引了。那样的美,那样地放着光芒,纵然觉得她很霸道,可在柳进士瞧来,还是像仙女一样。 那时的柳进士,心中是抱有这样的期望的,若能中得进士,也许能问出这是哪家,若没有婚配,也许能…… 在御花园又遇上,知道这是当今天子的妹妹,柳进士并不是没有失望的,公主是何等的高高在上,不是谁都能配上的。但就算是公主,柳进士也要把心里的话说出,于是有了柳进士告诉赵嫣,芹娘一家子的遭遇。 “柳进士,你不老实啊!”赵嫣看着柳进士的狼狈,莞尔一笑。柳进士下意识地行礼:“是,公主教训的是!” 赵嫣又笑了:“再和你说下去,你只怕连话都不会说了!” 柳进士又是尴尬又是狼狈,赵嫣瞧见赵三娘子往这边走来,赵嫣笑着道:“我不逗你了,以后,就这样吧。” “公主,我,我能否问问,公主的芳名?”柳进士知道自己该退下,可是还是有点不死心地问。 赵三娘子站在那,看着这边笑了,赵嫣笑着道:“你那日都听见了,他们都唤我嫣娘,那你呢,你叫什么?” “我,我叫为德。”柳进士这会儿说话又开始顺利起来。 赵嫣又笑了:“好,我知道了,但愿,你能对得起你的名字。”柳为德看向赵嫣:“我不知公主为何要说这句,但在我瞧来,公主不管是不是公主,都是我喜欢的人。” 说完这句,柳为德的脸不可控制地又开始红起来。 赵嫣的眉又挑起,接着对柳为德露出一个笑,这笑如此美丽,让柳为德久久不愿移开眼,这笑如此美丽,能在柳为德心上印一辈子。 赵嫣的笑渐渐收起,就这样吧,以后,还有一辈子的时间,看柳为德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丫鬟嫣然第1章 知了在声声叫着,绿树葱茏的院内,树下摆了一张竹榻,一个少女正伏在上面沉睡,旁边坐了个八九岁的垂髫女童,手里拿着扇子给少女打扇。 少女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唇边露出甜美笑容,看着她唇边的笑容,女童不由微叹一声,别人的命怎么这么好,而自己的命就这样坏? 院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中年妇人已经走进院来,女童忙迎上去叫婶婶好。妇人顺手接过女童手里的扇子,慈爱地伸手去摸少女的脸:“然儿,快醒醒,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等你阿公瞧见了,又要说你了。” 少女朦朦胧胧睁开眼,瞧见妇人就嘻嘻一笑,靠在她怀里:“娘,我方才做梦,梦见大红……”说着少女就掩口,妇人笑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然儿,你是娘的心肝宝贝,娘啊,一定会给你寻门好亲事。” 少女的脸都羞红,伸手搂住妇人的脖子,妇人把少女搂紧一些,眉间眼梢全是笑,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这回进来的是个中年男子,瞧见这母女俩亲昵,他呵呵一笑:“大丫头醒了,哎,每日还这么贪睡,要你阿婆还在,一定会说你。” 妇人啐男子一口:“呸,什么大丫,我们女儿叫嫣然,郑嫣然。”男子坐到旁边凳上,接过女童递上的茶水喝了一口:“什么郑嫣然,我们家,不过就是下人出身,哪能起这样的小姐名字,再说,今儿爹被老爷留下,还不晓得大丫是不是要进去呢。” 郑家是安远侯府的世仆,郑老爷子是老安远侯的书童,后来配了安远侯太夫人的陪嫁,做了这安远侯府的大管家,一家子在这侯府里是极体面的人家,郑三婶子是从外面聘的,听了这话就瞧着自己丈夫:“你在开玩笑吧,老太太原先可是亲口答应过婆婆,说然儿不在名册上的。” 郑三叔苦笑一下:“答应是答应了,可是娘都过世这么久了,再说,这是夫人亲口说的。说大丫生的好,娘教出来的,定是稳重的孩子,意思让大丫去服侍世子。” 啊?郑三婶惊叫一声,急忙把女儿搂得更紧一些:“当初老太太可是答应了,说让我们家然儿往外聘的,现在又去服侍世子,到时被世子收了房,以后顶天了不过就是个姨娘,别说……” 郑三叔心中本就暴躁,见媳妇唠叨个没完,跺一跺脚:“你不高兴又怎样,我们郑家,受了那么大的恩,不过就是让女儿去服侍世子,这在别人家,是怎样的体面呢。” 体面?郑三婶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体面,就是偏心,大哥罢了,他小时从树上跌下,跌伤了腿,不能进府伺候,二哥呢,他可是好好的,可是爹娘还是去求了老太太的恩典,让他回乡。说是回乡,他在那家里,也是前呼后拥,使奴唤婢,人都要称一声老爷的。偏你最小,进府服侍这么多年不算,前年二小子也进府了,现在,连我的心肝闺女都要进去,我偏不应。” 说着郑三婶就哭起来,嫣然见状,伸手去给自己的娘擦眼泪,郑三婶顿时觉得自己女儿格外疼自己,把她的手握住,抽噎着又待说话,院门外传来重重的咳嗽声,接着郑老爷子走进来:“三媳妇,我晓得,你不满这事,可当初你嫁进来时,就晓得我们郑家是这安远侯府的下人。” 当了公公的面,郑三婶不好再数落丈夫,只是站起身道:“公公请坐,我不是不明白事理,只是我总共也就生了三个孩子,大小子已经过继给大哥,二小子进府服侍,现在,连嫣然都要进府,我这做娘的心,揪着疼。” 郑大叔因幼时跌断了腿,后来虽能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郑家虽有钱,说出去不过是安远侯府的下人,谁家大姑娘又愿意嫁个瘸子,直到差不多三十岁,才娶了一个寡妇,那寡妇带了个女儿来,过门也有十来年了,什么都没生出来。郑老爷子做主,把郑三叔的大儿子过继过去,给郑大叔顶门立户。 郑三婶做娘的自然不满,可再不满也只有听着的份,毕竟还有二儿子在身边,这会儿又要嫣然进府,郑三婶这做娘的,怎不觉得一块心头肉被挖去了? 郑老爷子叹了一声:“我也晓得你心疼,可是这是我们这样人家的命。再者说了,太太是个善心的,世子也生的好,大丫要真能被看中,说不定也是她的福气。” 福气?郑三婶的唇扯一下,到底没说出难听的话。做姨娘的,再有天大的福气,上面也要让着正房。安远侯府的二老爷,两榜进士四品官员,在外做官连接生母出去奉养都不能,就这,吴老姨娘还被人人赞有福气,生了这么个能干的儿子,等再过些年,不愁没有朝廷诰命拿。 可诰命对安远侯太夫人来说,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她放在箱子里用来喂蠹鱼的几轴绸缎。 这样的福气,郑三婶觉得,别人家爱要就要,自己的女儿是不能要的。 见儿媳眼角有泪,郑老太爷又叹一声,嫣然偎依在娘的怀里,看着为难的祖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十一岁的孩子,不是不懂事了。 郑三婶终究没拗得过自己的公公,终究泪汪汪的让女儿进府去了。嫣然也换下平日的衣衫,穿上侯府丫鬟穿的衣衫,随郑老爷子进府去了。 一路上郑老爷子给孙女讲着府里的规矩,嫣然仔细听着,心里却有一丝怅惘。眼看着侯府将到,郑老爷子瞧着孙女的神色不由一叹:“嫣然,我们郑家,能得衣食饱暖,全托赖着主人。你进了府,服侍主人可要精心。至于做通房姨娘的,你不愿意,祖父也不会强要你去。” “我知道了,阿公,您就放心。”郑老爷子瞧着乖巧的孙女,心里的叹息更深,原本还想着在外面给孙女寻一门好亲事,不拘那做生意的,等到重孙儿出来,好好供重孙读书,也能洗掉身上这个奴字,可怎么就忘了,主人可以答应,当然也能收回。 到的二门处,郑老爷子把嫣然交给一个早等候在那的婆子:“侄媳妇,我这个孙女从没服侍过人,还要你多教导!” 这府里的下人就没一个不知道郑家的孙女格外被疼惜的事,听郑老爷子这么说孙大家的就笑了:“郑大叔,您放心,咱们也是几辈子的交情了,该帮忙的我一定会帮忙。” 郑老爷子又叮嘱嫣然几句,这才瞧着嫣然和孙大家的进去,看着孙女背影,郑老爷子过了很久才踱着步子离开。命就是这样,看她的造化了。 嫣然逢年过节时候,也曾进府给几位主人问安磕头,可这一回和原来不大一样,一路上嫣然都低着头,跟着孙大家的往里面去。 瞧见嫣然这样孙大家的反而笑了:“郑家在这府里,也是老人儿了,你现在进府服侍,在主人跟前也是不一样的,若太拘谨,岂不被人笑,这家里的还比不上外头买来的不成?” “婶婶说的我明白,可这初进来,也该恭敬些,不给长辈们丢脸才是!”嫣然的回答让孙大家的仔细瞧了瞧她,接着就笑了:“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说话时候她们两人已经来到安远侯夫人的上房,孙大家的让嫣然在阶下等候,这才走上去问门边伺候的丫鬟:“夫人午觉醒了没有?” 孙大家的声音并不大,屋里却已有人问:“谁啊!” 门边伺候的丫鬟急忙回了,孙大家的这才敢掀起帘子走进去,嫣然能感觉到来往的人都瞧了眼自己,从此就要和她们一样了,嫣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还是恭敬站在那。 “是郑家妹子吧?夫人让你进去呢!”一个十五六的姑娘笑吟吟地走到嫣然跟前,嫣然知道这是夫人身边得用的大丫头,名唤红柳,忙对她行礼:“多谢姐姐了!” 红柳笑吟吟地还了一礼,眼飞快地在嫣然脸上瞧了瞧,那笑意更深了。嫣然深吸一口气低头走进屋里,不及细看就上前给安远侯夫人行礼。 安远侯夫人赵氏今年三十二三,见嫣然给自己行礼就让旁边孙大家的扶住,接着仔细往嫣然面上瞧了瞧,才对孙大家的道:“果然郑大叔的孙女,错不了。” “夫人说的是。”孙大家的忙应是,又奉承了几句,赵氏刚要说话就有丫鬟进来:“夫人,老夫人来了。” 听的这话,赵氏忙带人出外迎接,果然见安远侯太夫人扶了个小丫鬟走过来,赵氏忙上前扶住婆婆:“天热,婆婆有什么事就让人来吩咐媳妇就是,这样大老远走过来,媳妇心里难安。” “前儿请的太医不是说了,让我多走动走动,散散也好,我方才醒过来,想着晚饭该吃什么,索性过来和你亲自说呢。”安远侯太夫人慢条斯理说着,就要进屋时瞅见旁边的嫣然,有些惊讶地问赵氏:“这不是红玉她孙女儿,怎的在这,不年不节的,你寻她来说话?” 第2章 红玉是嫣然过世祖母的名字,赵氏给定远侯太夫人掀起帘子,请她进去后亲自给定远侯太夫人奉茶,笑着道:“并不是媳妇寻她来说话,是……” 定远侯太夫人接过茶杯,用手摇一摇止住赵氏的话,眼仔细往嫣然那里瞧去。水红比甲蓝色背心蓝裙子,腰上系了水红汗巾子,这是府内丫鬟的打扮。 定远侯太夫人说话时候,嫣然心里突地一跳,接着就有些泄气,但还是低眉顺眼地站在那。 赵氏不由往屋里伺候的人身上望去,心里有那么一些懊恼,要是婆婆当众给自己没脸,要自己把人给退回去,那可才叫被啪啪打脸呢。定远侯太夫人的眼已经收回,对赵氏道:“我们娘儿俩,也许多日子没说过话了,让她们都下去吧。” 服侍的人巴不得这一声,应是退下。嫣然心里不知做什么想,虽和众人推出去,但眼还是往屋里瞧。 “嫣然妹妹,过来这里坐着,一时半会的,还用不上我们呢!”说话的是个十六七的漂亮丫鬟,和红柳一样,她也是赵氏身边得用的大丫鬟,名唤绿桃。 “多谢绿桃姐姐!”既然绿桃招呼自己,嫣然也就走到一边坐下,那里本来坐了几个丫鬟,有一个见嫣然走过来,就对同伴使个眼色,嫣然虽小,也晓得这眼神不好,只谨记自己祖父说的话,进到这府里,要紧的是低着头做人,要晓得甭管多得脸的下人,主人要生就生,要死就死。 虽见这丫鬟眼神不善,嫣然也只对她们说声姐姐好,就规规矩矩坐下。 “我们可当不得你这一声姐姐,你和我们这样人可是不一样的。”有个十来岁的小丫鬟得了那眼神,迫不及待开口。嫣然虽知道这是嘲讽,也只装聋作哑,坐在那里。 见挑衅没起作用,这小丫鬟不由把嘴微微一撅,红柳已经走过来:“说话声儿都小些,别打量我不晓得你们心里都有些什么主意。”红柳的话让那小丫鬟立即闭嘴,嫣然忙起身谢过红柳,红柳也坐下,只和嫣然轻声说些闲话,又让小丫鬟倒茶来吃。 上房里面还是很安静,赵氏瞧着婆婆,额头上的汗不由滴下,对定远侯太夫人道:“婆婆,媳妇就是因为郑婶子是婆婆身边头一个倚重的,才想着给郑家个体面,让他们把女儿送进来,这孩子进来,也不是从粗使做起,一来就是一吊钱的二等丫鬟,等到以后……” “别说的这么好听,我还没老糊涂呢。媳妇啊,平常见你管家也是极其精明的,怎么就从哪学来的糊涂主意,你这儿媳妇刚定下,总有五六年才进门呢,你这会儿就迫不及待地要给她使绊子。这糊涂主意到底谁给你出的,告诉我,打上几十板子,撵出府去!” 赵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婆婆,媳妇并没有给儿媳使绊子的心。只是想着,娶妻纳妾也是常理,与其等,不如现在在府里择出那么几个人来,送去服侍着,等以后也有服侍的情分。” “胡扯,我老曾家,从没这样的糊涂规矩,男子汉三妻四妾虽是本等,可若男子不肯纳妾,也是常事,才十三的孩子,要有丫鬟服侍,也要大上那么四五岁,老实至诚的孩子,服侍四五年,新奶奶也进府,她们也年纪将到,出去嫁人,这才是大家都好的主意。你现在巴巴地挑那么两个十一二岁的丫头送过去,新奶奶进府时候,她们年纪也还小,遣出去嫁人不恰当,留在身边,难免会有新人旧人的冲突。你的主意,说的那样好听,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我。你要不喜欢你媳妇,当初定亲的时候就和我说,我想法回了这门亲事就是,现在倒好,亲事已经定下了,你就生出这么个主意,传出去,我老曾家还怎么做人?” 赵氏已经被曾太夫人的话说的魂飞魄散,急忙膝行两步:“婆婆,媳妇并没有不喜欢儿媳妇的原因,只是想着,那边……” 赵氏话没说下去,已经被曾太夫人的眼看的有些惭愧,想哭却哭不出来。 “那边,总是首辅孙女,你害怕压不住是不是?况且年前你自己娘家叔父又得罪了,被削职为民。你娘家爹过世的早,全家都仰仗着你叔父,于是你越发觉得没有底气。你这样的念头到底是从哪里生出来的?你嫁进曾家也有十六年了,这十六年我待你如何?这十六年来,我儿子待你如何,纵然他也有妾侍,那些妾侍哪个不是老老实实的?为何到了今日,你反而没有底气?要晓得,你是诰封的定远侯夫人,是你儿媳的婆婆,尊卑位分早已定下。” 曾太夫人的话说中赵氏的心事,她的父亲不过是个五品官员,能结这门亲是过世的老侯爷仰慕赵氏叔父的风采,因赵氏叔父没有儿子,这才定了赵氏为媳。这些赵氏都是晓得的,自进门来也小心谨慎。赵氏叔父原本已做到户部侍郎,眼看就要入阁,谁知被人攻击,说他当年在知府任上时,曾私合一条人命,赵侍郎虽极力辩白,可也没有辩白出来,遂被削去职务。 赵氏原本就觉得儿媳的出身高过自己,首辅孙女,心里已有些不悦,谁知自己叔父竟又被削去职务,不免对首辅有些抱怨。去赴宴时听了几个平日来往的人说的事情,这才定下这个法子。 此时见曾太夫人句句中的,那眼里的泪顿时滚落,曾太夫人叹气:“罢了,你也不用伤心,今儿若非我午后无事,任由你做下去,那才是丢了大脸。你说挑了两个,除红玉的孙女外,还有谁?” “另一个是刘妈妈家的小孙女,还没让人进来呢!”赵氏见婆婆动问,急忙如实回答。 “那这个你也别让人进来了,这些我都许过她们,让她们往外聘,不用进府来服侍的!”赵氏忙应是,曾太夫人又侧头想了想才道:“按说红玉她孙女,也该让她回去,可这人要回去了,就是打你的脸,罢了,我见她人也机灵还老实,我身边恰好少了个二等丫鬟的窝,让她补上就是!” 赵氏怕的就是婆婆让人回去,听到这话急忙应是,曾太夫人从袖子里扯出帕子:“把脸擦擦吧,这做上人的,可要有做上人的架势才是,天下只有媳妇怕婆婆的,哪有婆婆怕媳妇的?别说娶了首辅的孙女,就算娶了公主进门,国礼之外,你尚还能受得她一礼,哪有这样正经的礼不讲,去学那小门小户见不得光的鬼魅手段?” 赵氏用帕子把眼里的泪擦掉,又对婆婆连声应是,这才让众人进来。 曾太夫人见嫣然跟了众人进来,招手让她过来:“我记得你叫嫣然吧?这个名儿还是当初你才生下来时,你祖母把你抱来给我瞧瞧,我见你笑的格外好看,和你祖母说了,你祖母说,既然如此,倒不如就叫嫣然,好应个景呢。” “祖母生前也曾和奴婢说过!”嫣然细声细气地回答,曾太夫人脸上顿时笑开:“果然是个好聪明伶俐的孩子。你知道为何要你进府?” 嫣然摇头表示不知道,曾太夫人拍拍她的手:“我不过那日顺口说了句,这身边的老人越来越少了,你们夫人听到了,就留心,说要给我寻几个原先老人的孙女进来陪我说说话。要不是今儿我过来撞破,总要等到人来了,我才晓得!” 赵氏听的婆婆为自己掩饰,那脸上不由微微一红,但还是顺着曾太夫人的话道:“这不过是一点小小心意,婆婆要能收下,媳妇就高兴!” “可不光是我愿意收下,还要问问人呢,嫣然啊,你愿不愿意来我身边,陪我说说话?”嫣然虽不知道为何突然之间从服侍世子变成服侍曾太夫人,但这是好事,急忙跪下道:“祖母生前,常和奴婢说起老夫人昔日的事,能来服侍太夫人,这是奴婢的福气!” 曾太夫人眼里的欢喜更甚:“果然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赶紧起来吧。这以后也别一口一个奴婢的,咱们家常说话,哪用的着这么客气。我瞧着,嫣然这名儿很好,也不用改了。” 惯例到了主人身边,是要被改名的,既然曾太夫人主动说不用改名,嫣然也急忙应是,起身恭敬站在曾太夫人身边,曾太夫人又和赵氏说了几句家常,也就起身回去。 赵氏送走婆婆,回房长出了一口气,就问身边人:“老夫人今儿为何突然过来了,你们也去问问!” “夫人也不用去问,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夫人若去问了,到时老夫人晓得,难免被有心人晓得,又生事端!”绿桃正好进来听见,急忙劝到。赵氏低头思索了会儿,也就抬头笑道:“你们说的也对,这不过一件小事,问来做什么?只是老夫人方才和我说了,要挑几个十七八的丫鬟去服侍世子,你们过来和我算算,要挑哪两个过去?” 第3章 红柳和绿桃听的赵氏现在语气比起方才平静了些,忙帮着在旁边出主意,哄的赵氏欢喜。 嫣然跟了曾太夫人回到上房,曾太夫人那边的大丫鬟紫铃已带人出外迎接,瞧见嫣然跟了来,身上又做这样打扮,眼神不由有些惊诧,上前扶着曾太夫人就笑道:“老夫人方才不是说要过去夫人那边,不要我们这边人跟随,怎的这会儿回来倒把嫣然妹妹给带回来了?” “我啊,是想着你也不小了,今年也有十七,正好瞧见嫣然了,想着,索性就把嫣然带到我身边来,等明儿就把你嫁出去,让嫣然填这个空呢!”曾太夫人笑着和紫铃开玩笑,紫铃笑的更加欢快,一手掀起帘子扶着曾太夫人进去:“老夫人您何苦这么拐弯?直接说,我粗手笨脚的,您忍了我这么些年,忍不下去了,见嫣然妹妹又聪明又乖巧,知一答十才是!” 曾太夫人坐下,另一丫鬟青铛已经递上茶,拿着美人拳给曾太夫人捶腿,听了就笑道:“亏的老夫人今儿只带了嫣然妹妹一个,没再多带两个来!” 屋内的人顿时都笑了,曾太夫人已经笑的手里的茶碗都拿不住,嫣然站在那里,也不晓得自己到底该做什么,有心想上前去接茶碗又怕紫铃不悦,见紫铃接了曾太夫人手里的茶碗,嫣然忙上前接了茶碗放到一边。 曾太夫人虽在笑着,但那眼并没离开嫣然这里,见嫣然动作轻巧,这才笑着对紫铃道:“罢了,我也不和你开玩笑了,前儿喜儿不是病了?她娘来求了我,想就此出去,我想着我身边也不少那么个人,就准了。嫣然既进来了,就补喜儿的窝,你们两个也要多提点提点!” 喜儿是曾太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虽只二等,今年也不小了,比紫铃还大一岁,她娘见再挣也挣不上去,索性趁喜儿这一病,求了曾太夫人把女儿放出去,好好地寻一门亲事是要紧事。 紫铃见到嫣然之时想的就是喜儿这事,听了曾太夫人的吩咐就忙应是,也就带了嫣然下去。青铛的手微微一顿,接着就笑了:“老夫人的心事可真密,我们啊,十个人捆一块也不如老夫人您一个想的那么周到!” 曾太夫人听了恭维只是淡淡一笑就道:“这会儿离晚饭还有一会儿,你们去请人来和我斗会儿牌!”青铛忙把美人拳交给一边立着的小丫鬟,自己忙去安排。 紫铃带着嫣然来到上房后面,那里一排小屋子就是伺候曾太夫人的丫鬟们住的,大丫鬟们都是一人一间,紫铃对嫣然笑道:“老夫人既说你补喜儿的窝,那就你住喜儿原来的屋子,委屈你,要和别人一起住!” “这府里的规矩我也是晓得的,怎么敢称委屈呢!”嫣然的话让紫铃笑了,接着推开屋门:“难怪老夫人看重你,就是这间了。和你同住的是小环,这丫头只怕也在前头服侍呢!” 嫣然走进屋子,小屋十分整洁,但和郑家嫣然的闺房比起来,只能算是又窄又小又不精致。嫣然环顾一下,见紫铃从铺下拉出一个箱子,要从箱子里拿出被窝,急忙上前阻止:“姐姐还是让我来吧。” 紫铃也没多客气,帮着嫣然把被窝铺好,见嫣然的动作有些生涩就叹道:“哎,你要在家里面,也是千娇万宠有人服侍的,这些活,原本哪里做过?” “姐姐说笑了,再得主人青眼,毕竟也是这侯府的下人!”嫣然被紫铃这话说的泪都差点出来,急忙强忍住对紫铃浅浅一笑。 “你倒是个难得的,今儿既初进来,就先歇着吧,明儿再上去服侍。这二等丫鬟你也知道,虽能进的屋,却不是贴身服侍的!”嫣然急忙点头,又谢过紫铃,紫铃也就拍拍嫣然的手离开屋子往前面去。 嫣然一直悬着的心这会儿才终于放下,环视一下屋子,要在这里住好几年吧,祖父说的话有道理,老老实实地服侍,不去和人争多竞少,先保住自己平安才是。 “嫣然,嫣然啊!”还在发呆的嫣然听到外面有人唤自己,急忙走出屋子,瞧见来人忙叫一声吴嫂子:“吴婶子可是好久没见!” 吴老姨娘就是吴婶子亲亲的姑婆,虽说曾二老爷在外做官,吴家在这府里也算有些体面,可主奴之别还是摆在那里,吴婶子的公婆虽被开恩放出,吴婶子两口还在曾老夫人这边服侍。 “方才老夫人吩咐,说新来了个丫鬟,让我把些东西送来,我还在想,老夫人是从来不管这些的,出来一细问才晓得是你,倒吓了我一跳,急忙过来瞧你!”说着吴婶子把一个包袱递过来:“这些都是梳头洗脸的家伙,你放心,我听说是你,挑的都是好的。” 说着吴婶子压低嗓子凑到嫣然耳边:“紫铃她们用的也就这样的!” 嫣然忙又谢过吴婶子,吴婶子拍拍她的手:“咱们两家是什么交情?都三四十年的交情了。你放心,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在这院里,准保没有人敢欺负你!” 嫣然又再次谢过,吴婶子又叮嘱几句也就匆忙走了。嫣然抱着包袱打算进屋,一间屋的门突然从里开了。这让原本以为这院里没人的嫣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抱紧了包袱,屋里走出一个年纪和嫣然差不多大的丫鬟来,打量了嫣然一眼才道:“你就是新来的?这才刚来就是二等,连那个吴老不死都赶着讨你的好!” 嫣然能感觉到这丫鬟话里浓浓的嫉妒和不满,再瞧下那屋子,紫铃说过,那几间是小丫鬟们住的,都是通铺。这丫鬟定是只管洒扫的,嫣然初来也不想和人起冲突,忙笑着道:“这位妹妹叫什么,我确实是新来的,吴婶子给我送东西,也是老夫人吩咐的!” 这小丫鬟脸上的酸味更重了,眼又往嫣然身上细细瞧去,正要开口说话时旁边一间屋子的门打开,又走出一个小丫鬟来,打着哈欠对先头那个小丫鬟道:“果儿,昨儿一夜不得合眼,这会儿好容易补一会儿,你还在这吵吵嚷嚷做什么?二等不二等的,自己想挣上去,也要瞧老夫人愿不愿意!” “呸,我可不像你这样舔人屁股沟子,你成日在那哄着紫铃她们,结果怎样,你姐姐还不是没上二等,照旧是去服侍吴老姨娘。”果儿给了后头出来那个一个白眼,语气更加不满。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哪里哄着了?”后头出来那个语气也很不满,见嫣然一脸不知所措忙道:“嫣然姐姐,我叫花儿,和果儿一样都是负责洒扫的小丫鬟。我姐姐和我都是从外头买进府里的,原先我见过你。” 既然花儿示好,嫣然也道:“原来你见过我啊,我才初进这里,倒要仰仗你们呢!” “你别当她是什么好人?过年时候你不是跟了你娘进来给老夫人磕头,那时她就说了,都是下人,为什么你能过的这么好!”果儿见花儿和嫣然攀谈,急忙在旁边揭花儿的底。 “你这小蹄子,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花儿有些恼怒,果儿还要再说就听到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花儿,你又和人恼什么?” “姐姐,我在这和新来的嫣然姐姐说话呢,果儿就只会……” 本打算进屋的嫣然见花儿提到自己,只得对走进来的少女点一点头:“姐姐好,我是刚进来服侍老夫人的!” “我知道你,你是郑老管事的孙女!”花儿的姐姐笑了笑就先把手里的一个小纸包塞给自己妹妹:“我服侍吴老姨娘过来和老夫人斗牌呢,抽空过来瞧瞧你,就见你这样大呼小叫的,这样的事以后可不能做!” 花儿接过纸包,对果儿皱皱鼻子。果儿哼了一声,对嫣然道:“你别把这对姐妹当好人!”说完就重新进屋,把门重重关起来。 “我们和果儿是一起进府的,果儿她的脾气就是这样。嫣然妹妹你别往心里去!”花儿的姐姐名唤小婵,对嫣然语气十分无奈地道。 “多谢姐姐了,姐姐想来和花儿妹妹还有话要说,那我也就不打扰了!”嫣然斯斯文文地说完就进了自己的屋。 “姐姐!”花儿拉一下小婵的袖子有些着急地叫了。 “你啊,总是这样毛毛躁躁的!”小婵牵着妹妹的手进屋:“有些事,急不得,再说服侍吴老姨娘,也不见得不好!” “服侍吴老姨娘哪有服侍老夫人体面?这好容易出了个窝,可谁知道又来了一个!”花儿打开纸包,拿出里面的糖咬了一口含糊地说。 第4章 “你啊,就是这样。”小婵拿出一搭纸,挨次往里面放着糖块。花儿见小婵这样做,也就把手里的糖放下,靠在小婵身边:“姐姐,你瞧,就算是做丫鬟,这人和人也不一样的。嫣然一来就是二等,况且瞧老夫人这样待她,到时紫铃姐姐她们出嫁了,她就准准地升一等了。一等可是一两银子一个月的月钱呢。早晓得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哄着青铛姐姐了。她虽答应了,没想到又……” “这人算不如天算,你我怎能和嫣然比,她是郑大管事的孙女,说句不好听的,在老夫人面前,比老姨娘还有体面呢。”小婵已经包好了糖,好让花儿把糖给众人分分。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挣到这样的体面?姐姐,原本我还不想来做丫鬟,可进到这,吃的穿的住的都比家里好,虽说被人使唤,可不一样!”花儿的心事小婵怎会不明白呢?只是又安慰她几句,花儿这才平静下来,听着外面又有了人声,花儿从窗缝里看了眼就叹气:“这是针线房的来给嫣然量身呢,我们进来时候,针线房的可只给我们一人一套不合身的衣衫,还要自己改呢!” 小婵看着嫣然把针线房的人送出去,针线房的人对着嫣然那是满面都是笑:“嫣然侄女,你别担心,这衣衫两日我们就改好了。到时你也不用跑去拿,寻个小丫鬟去拿就是!” 嫣然忙又谢过,针线房的人这才走了,嫣然正要进屋就见果儿又站在门口,不由对她笑一笑:“不好意思,又打扰的你睡不成。” “横竖都醒了,也没什么打扰的!”果儿用手掩住口打个哈欠就瞧着嫣然:“我见你进来这排场,定会招人嫉恨,到时你可要记得分得清好坏!” 这样的话嫣然是少听到的,听了眼神不由一黯,接着就笑:“知道了,谢谢你!”果儿的唇又是一撇,刚要说话花儿已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个纸包:“嫣然姐姐,这是我姐姐给我送的糖呢,你来尝尝。” 不等嫣然推辞,花儿已经把纸包往嫣然手里塞,接着花儿转身把纸包放到果儿手里:“诺,虽然你不好,我啊,也不是那样小气的,给你吃糖!” 果儿并没把糖扔到地上而是把纸包打开,狠狠地咬着那糖:“别以为我会被这样小恩小惠收买,谁不知道你姐妹们是什么样人!” “花儿!”小婵已经出屋喊住自己妹妹,接着对嫣然笑着道:“我要往前面去瞧瞧老姨娘还在不在斗牌了,嫣然妹妹,虽说你初来,可和我们还是不一样的,还请你多提点着我妹妹些!” 说着小婵就对嫣然行礼下去,嫣然忙回了一礼,花儿已经上前牵了小婵的手往外走,嫣然对果儿又笑笑,也就进屋去。 听到院子又重新安静下去,嫣然才长出了一口气,这人多果然口杂,和家里是完全不一样的,等过两日能得假回家,可要告诉娘自己过的很好,免得娘为自己担心。 到了晚饭时间,嫣然本打算去厨房里自己端饭,厨房里却已经提了个食盒过来,送来的老婆子还满脸堆笑地说:“原本按了规矩,只有紫铃她们的饭菜是厨房送的,可嫣然侄女你和别人不一样,况且这也就是个顺手的事情,也不多费腿,以后啊,这饭菜就送到这边。” 说着婆子往嫣然这边靠近一些,笑嘻嘻地道:“我家外孙女,叫花枝的,也是在老夫人房里做粗使,你要担热水什么的,就使唤她,她可是有把子力气呢!” 嫣然接过食盒,对老婆子道:“多谢婆婆了,这样总是不好!” “哪有什么不好的,你是郑大哥的孙女,就和我孙女差不多,再说了,你迟早会升上一等去,凡事还要多照应呢!”老婆子已经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碗菜一碗饭,还有一份汤,那汤是鸡皮酸笋汤。 婆子拿过食盒底下的小碗给嫣然扒了一碗饭递给她:“这二等丫鬟,份例只有两碗菜,这汤是厨房里单做给你的。你放心,这样事我们也常做的!” 嫣然到了这个时候,心里更是惴惴不安,勉强拿躺泡了一碗饭,又吃了两口菜就要把碗放下,老婆子已经给她倒茶让她漱口:“这要在主人身边服侍,酸笋这些味大的是不许吃的,这是晓得侄女你今儿不上去,才做来的!” 这规矩嫣然也晓得,吃了味道大的东西,葱蒜这类,怕口里的气味冲撞了主人,紫铃她们这些大丫鬟,平日里吃过饭除了漱口还要刮舌刮牙,到了夏日还要含一阵香叶,务必要让口里气味芳香。 老婆子口里絮絮叨叨的,收拾了东西走了,嫣然靠在床头闭上眼,难怪果儿要说,难免有人记恨,这样的阵势,真是嫣然自己都被吓住了,若郑老爷子没叮嘱过,只怕嫣然还会得意,可是这会儿嫣然不会得意,只会忧虑。 和嫣然住一屋的小欢很晚才回来,服侍主人,可没有个一定回来的时候,主人什么时候睡下才能回来歇息,这还是没轮到值夜的时候。 嫣然听到屋门被打开,忙坐起身要和小欢打招呼,小欢灯都没点就走到床前躺下去,对嫣然道:“我知道你,快些睡吧,明儿一早还要起呢!” 总算遇到个平常待自己的人了,嫣然急忙应了一声,闭上眼睡觉。 嫣然以为自己睡不着,可很快就睡着了,做了一晚光怪陆离的梦,还梦见自己出嫁了,盖头掀开时,新郎却只是个三尺童子,嫣然啊地大叫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想要叫丫鬟时。小欢已经揉着眼睛看向嫣然:“你醒的还真是时候,赶紧起来梳洗吧。” 嫣然用手拍拍胸口,这里已不是自己家,而是侯府老夫人的后院,从今儿起,就要正式做一个二等丫鬟了。嫣然收起心里思绪,对小欢笑了笑就起身穿好衣衫,小欢已经拿着盆要去打水,一开门就啊了一声:“花枝,你今儿倒勤快,这么早就把水担来了,我还想去喊你呢!” 花枝这个名字让嫣然往外瞧去,瞧见个八九岁的丫头往里面探头,见了嫣然就笑嘻嘻地道:“嫣然姐姐,我外婆是王妈妈,她让我给你每日担热水!” 小欢已经打花枝一下:“难怪这么勤快,原来是这样。”说完小欢就看向嫣然一笑:“难得我也沾你的光!”嫣然也顾不上去想小欢话里的意思,对花枝说声谢谢就急忙梳洗,见嫣然拿出那些梳洗用的东西,小欢的嘴忍不住一撇,果然这大管事的孙女,就是和别的丫鬟不一样,不但一来就是二等,连这些东西,都比别人好。 嫣然梳洗完跟着小欢往上房去,此时天还有些暗,上房也没点灯,但屋外已经有不少人等着伺候了。青铛带着人站在前头,瞧见嫣然和小欢过来,青铛就对嫣然笑了笑:“我还怕你起不来,没想到你还来的准时!” 嫣然的确是没睡够,但这话怎能对青铛说,只是浅浅一笑。这时赵氏也带了丫鬟进来,青铛忙带着人上前迎接行礼,赵氏问过曾老夫人还没起,也就在檐下等候,接着曾三太太带了女儿过来,两人相见,彼此问好。 这时才听到里面传来咳嗽声,紫铃带着人从里面把门打开,青铛带人进去服侍,嫣然也和小欢走进去。 曾老夫人只穿了中衣坐在床上,青铛上前行礼后这才扶起曾老夫人,小欢上前伺候曾老夫人穿鞋,嫣然虽是头一日进来服侍,忙和别的丫鬟一起收拾床铺。见了嫣然的动作,正被青铛服侍穿衣的曾老夫人不由微微点头,等曾老夫人穿好衣衫,紫铃这才请赵氏妯娌进来伺候曾老夫人梳洗,定远侯府的每一日就这样平平常常开始了。 梳洗完赵氏和曾三太太服侍曾老夫人用早饭,曾老夫人刚端起一碗粥,外头丫鬟就道:“世子来给老夫人问安!” 接着帘子掀起,走进来一个十三四的少年来。这少年走进屋里,作势要给曾老夫人行礼,曾老夫人已经一把拉住:“今儿怎么这么晚?早饭吃了没?怎的只有你来,你弟弟们呢?” “我今儿起的早,喝了碗粥就去和弟弟们演练去了,弟弟们出了一身汗,怕熏到祖母,说要换了衣衫才来!”曾世子笑嘻嘻说着,曾老夫人已经一指头点在他脑门上:“瞧瞧你弟弟们这样有孝心,就你,一点也不心疼祖母!” 曾世子用手捂一下额头,赵氏看着儿子,笑的满是骄傲。曾世子和曾老夫人说了几句,另外几位小爷也到了,他们规规矩矩给曾老夫人问安后,也就坐下。嫣然和小欢上前来布碗筷,曾世子一眼瞧见嫣然就对曾老夫人笑着道:“祖母这里多了新人呢!” 第5章 “世子的眼就是这样尖!”小欢轻快地把碗筷放到曾世子旁边,笑着打趣。 曾老夫人的孙儿里面,最大的曾世子也不过十三,曾老夫人平日并不特别拘着他们和丫鬟们说话。曾三爷已经笑着道:“小欢姐姐,前儿不是说喜儿姐姐病了家去了,怎么今儿就换了个新姐姐来,难道喜儿姐姐不来了?” “三爷倒记得喜儿呢,喜儿娘已经求了老夫人的恩典,给她在外头找户人家嫁了,既嫁了人,哪还能来主人面前服侍?”曾三爷今年不过十岁,听了这话就问一边的曾三太太:“娘,为什么嫁了人都不能来面前服侍?可是我妈妈就不这样!” “你一个男娃娃,管这么些事做什么?”曾三太太不是很喜欢儿子和丫鬟们说笑,但要太反对倒显得自己小气不说,还显得曾老夫人不会调教丫鬟,因此并没回答儿子的问话,只这么含糊了一句。 曾三爷伸手去扯下曾世子的袖子:“庆哥哥,你知道吗?”曾世子名唤之庆,偏只有三爷之贺爱喊他庆哥哥。 “贺哥儿你也有个坐相,瞧你哥哥是什么样的?”曾三太太已经喝止儿子,赵氏微微一笑,给曾老夫人又夹了个包子放在碟里方道:“食不言寝不语,这话都说够了,吃饭吧!” 曾之贺听的伯母发话,乖乖应是,端起粥大大喝了一口,曾三太太瞧见曾之庆文雅的吃相,不免又瞪一眼儿子,曾之贺忙把粥碗放下,夹起一个蟹黄汤包,小小咬上一口,吸着里面的汤。 虽说小欢和小主人们说话,嫣然今日才初来,断不敢像这样,依旧站在小欢身后,见她要什么就递上去,等主人们吃饭时候,嫣然更是垂手侍立,只把眼角微微抬起,好注意主人们要什么! 这个丫鬟,倒没那样轻狂,嫣然的举动落在曾之庆眼里,不由在心里点头,赵氏的用意,曾之庆早就知道,侍妾丫鬟这种,本就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母亲要给就收着,不给也不会去要,谁还没见过几个漂亮丫鬟,为她们神魂颠倒,不值得。 此时见嫣然是个性子稳妥的,曾之庆倒觉得母亲的用意也有几分可取,妻子进门之后,总要纳上一两房妾为妻子分分辛劳,先预先瞧中也是平常事,这在身边久了的人总好过一个陌生人。 曾之庆想着就往曾老夫人面上瞧去,若是早和祖母说这样一番话,也省得祖母还和母亲发一通脾气。 一顿早饭就这样在各人不同思绪中用完,青紫二人过来扶曾老夫人起身,众人簇拥着她到另一边闲坐。 嫣然知道这收拾桌子是自己的事,不等小欢发话,就上前把那些用过的碗筷都收起来,放到食盒里让小丫鬟提出去交给婆子们,那些剩下的菜肴也是依样放进食盒,好让厨房拿回去散众。 等碗筷都收拾了,小丫鬟已经拿了抹布上前来擦桌子,小欢这才瞧一眼嫣然:“瞧不出啊,你这娇娇怯怯的样子,做起这些事情,还挺麻利的!” “家祖母在世时候,也曾教过我这些!”虽听出小欢话里的不善,但嫣然还是照实回答。 小欢刚要说声难怪,就见紫铃过来,小欢忙堆起笑,紫铃已经对小欢笑道:“你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去,这里就先让嫣然服侍着,等我们吃完了,再来换嫣然去吃饭!” 能和紫铃她们一起吃饭,小欢平常是求之不得的,可瞅个空能在曾老夫人身边服侍,那才是更好。小欢想拒绝让嫣然跟紫铃她们一起去吃饭,但又不敢开口。 她的徘徊早被紫铃看在眼里,笑着把她拉出去,嫣然应一声是就走到曾老夫人那边。赵氏已经走了,曾之庆又打量嫣然一眼这才笑嘻嘻地带弟弟们起身:“祖母,我这就带弟弟们出去书房。小敏儿你就陪祖母说话!” 曾家这代宜男不宜女,赵氏生得两个儿子,曾三太太连生三个儿子才得曾之敏一个女儿,在外做官的曾二老爷也是两儿一女,曾之敏就是曾老夫人跟前唯一的孙女,所得疼爱超出哥哥们许多。 此时听到大哥这样说,小敏儿的小嘴撅起:“等我四岁了,我就去书房!祖母,你说是不是?”曾老夫人把孙女抱在怀里,亲了她一口才道:“我们小敏儿要学什么,告诉祖母,祖母教你!”小敏儿皱起眉,想着该学些什么,这小模样让众人都笑了,嫣然唇边也有浅浅笑容。 生的果然不错,难怪母亲能瞧中她,曾之庆在心里下着判断,又行一礼这才带着弟弟们出去。 曾老夫人和孙女说了会儿话,见她发困,就让嫣然把她安置在床上让她再睡一会儿。 嫣然上前抱起小敏儿,小敏儿用手揉着眼睛,瞧着嫣然就笑嘻嘻地说:“姐姐,你生的真好看,这么多的姐姐,你最好看了!” “我们小敏儿是不是想要这个漂亮姐姐回去服侍?”曾老夫人听的孙女这样说,笑着问她。 小敏儿任由嫣然给自己脱着鞋子和外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道:“这是服侍祖母的,我不和祖母抢,等下回,我再见到漂亮的姐姐,就先要过来!” 童言童语让曾老夫人大笑,小敏儿已经钻进被窝里面,闭上眼睛呼呼睡着。嫣然见她额上有些汗,拿起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拿起旁边扇子给她轻轻地打着扇。 打了没两下青铛就走过来:“小姐已经睡着了?这打扇,让小丫鬟们做就好。”嫣然站起身应是,青铛已经叫过花枝,让花枝给小敏儿打着扇子,又让嫣然先去吃饭,吃完饭再来继续服侍。 嫣然走出数步,见花枝在那细心地给小敏儿打着扇,数日之前,那个酣睡着要人打扇的,还是自己不是别人呢。 侯府家生子,生死荣辱都是主人给的,什么都要受着。临进府那一日,祖父的叮嘱又在嫣然耳边响起,嫣然不由浅浅一笑,出门去吃早饭。 嫣然是二等丫鬟,虽然是和小丫鬟们一起吃饭,但能觉出饭食比小丫鬟们精致许多。花儿吃完自己份例内的饭,见嫣然的那碗粥动都没动,不由小声地问:“嫣然姐姐,这粥可以给我喝吗?这粥瞧着,比给我们喝的糙米粥要好!” 丫鬟们除非主人赏的,不然也不能吃粳米粥,但嫣然这碗粥比还是比小丫鬟们喝的糙米粥好许多,最少喝起来不那么捣嗓子。既然花儿要,嫣然也就把这碗粥推到她那边。 一起吃饭的果儿瞧见花儿这样,鼻子里面哼出一声,白花儿一眼,自己几口就把糙米粥喝完。果儿的动作嫣然自然瞧见了,不过嫣然还是决定装聋作哑,当做不知道,这些小丫鬟们之间的勾心斗角,自己不能管也管不了。 嫣然她们吃完早饭,又上去服侍时,曾老夫人那里又摆开一桌牌,还是吴老姨娘曾三太太和着紫铃陪着曾老夫人在那斗牌。嫣然正好就站在吴老姨娘对面,记得祖母说过,吴老姨娘当初是很出众的美人,不然也不会被老侯爷看中收了房,可现在瞧起来,她的白发比曾老夫人也少不了多少,要仔细瞧才能瞧出五官很美。 这还是人人都赞有福气的老姨娘呢,要是那样没福气没成器儿子的,比如去年过世的卫老姨娘,整个府里,连个为她戴孝的人都没有。此时嫣然能够明白娘的那句话了。可是做了丫鬟,违逆主人是不可以的。 见吴老姨娘手边的茶杯空了,嫣然忙收起思绪给吴老姨娘续上。吴老姨娘瞧着嫣然:“这就是红玉姐姐那孙女?说来红玉姐姐可真是个周全人。” “就晓得你感念她,我还不肯服老呢,你比我小七八岁呢,这会儿就成日念叨年轻时候的事?”曾老夫人下了一张二饼,笑着说吴老姨娘。吴老姨娘细细看了自己的牌,把那张二饼捡起:“夫人又让我赢了!夫人不服老那是因为您是夫人,像我们,若不肯服老难免会被人说笑!” 曾老夫人又瞧吴老姨娘一眼,又笑了,曾三太太和紫铃在旁也凑趣,众人又是一番大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嫣然来到曾老夫人身边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郑三婶也明白主人的意思是不可违背的,嫣然告假回家时,郑三婶也不再像头一回那样哭哭啼啼,也会叮嘱她几句小心谨慎,好好服侍主人,等得了恩典,自然就能离开侯府往外聘了。 郑三婶的意思嫣然晓得,自家现在不缺吃穿,也不用再削尖了脑袋要在侯府扎下根。见女儿明白自己的意思,不因在侯府就忘了,郑三婶十分欣慰。 每回嫣然回家都很匆忙,这回也不例外,瞧着时辰差不多,嫣然也就离开家往侯府赶。郑家离侯府也就一条街,这条街又住的全是侯府下人,嫣然也不用带人就从下人们出入的便门走进侯府,刚走进门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别关门,我要从这走!” 第6章 嫣然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回头瞧时见是两个小厮打扮的,也就把门用手一挡,这两个小厮打扮的已经跑过来,有一个小厮用手遮着脸,嫣然觉得不对,仔细一瞧不由唬了一跳:“世子怎么这副打扮?” 既然行踪已经被人瞧出来,曾之庆也就把手放下,对嫣然作个揖道:“嫣然,你可不能告诉祖母,我悄悄地出门呢!” “世子要出门逛去,好好的带了人走大门才可以,打扮成这副模样再悄悄地从这走,要出外有个闪失,那可不好!”嫣然的话让曾之庆身边的小厮立即苦了脸:“世子,小的就说,不能这样出去,您偏说没事,瞧瞧现在,连嫣然姑娘都这样说了,到时小的又要挨板子了!” “你就是胆小,怕什么呢?”曾之庆满不在乎地说,又对嫣然作个揖:“嫣然,我和你说,这事是有原因的,再说我这出去,也不是瞎逛,就这一回,你别告诉祖母!”说着曾之庆还举起一根手指头。 见了他和平日不一样的样子,嫣然也只浅浅一笑,见嫣然只笑不说话,曾之庆又笑了:“嫣然啊,不然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要这副打扮出外边去!”三人说着话,已经转进侯府后花园,那已另有个小厮在那等着,手里还抱着曾之庆的衣衫,见曾之庆进来就跺脚:“哎呀,我的爷,您可总算回来了,说的是去小半个时辰,这都半个时辰了,还不见您转回来,到时我这吃饭的家伙,还要不要了!” 曾之庆并没去拿小厮手里的衣衫,而是伸手去拉嫣然的袖子:“好姐姐,好嫣然,就帮我这回,真的真的,就这一回!”能在曾之庆身边服侍的都是伶俐人,那个小厮只一眼就明白为什么,索性跪下就对嫣然道:“好姑娘,世子真没骗你,就这一回,要次数多了,我们也不敢不是?” 这小厮给嫣然一跪下,嫣然倒吓了一跳,急忙退后一步:“好了,我不去和老夫人说,可你们以后也不许纵着世子做这样的事,这要有个万一,谁赔的起!” 见嫣然答应了,曾之庆这才去解外面的衣衫,准备把衣衫给换了,嫣然倒没想到曾之庆当着自己的面就要换衣衫,忙喊住他:“等我走了你再换!”说着嫣然的脸忍不住红一下。 曾之庆也把手停下,笑嘻嘻地说:“倒是我忘了,嫣然,你快走吧!”嫣然这才转过假山往前面走。 小厮一边服侍着曾之庆把衣衫换上,一边嘴里就忍不住:“世子,下回说什么我都不敢了。这回还好遇到的是嫣然,要是遇到的是别的婆子,或者紫铃姐姐她们,那才是有几个胆子都被吓破了!” “你们一个个都这么胆小,我又不是去做什么坏事,只不过觉得有趣罢了!”曾之庆压根就没把小厮们的话放在心上,毕竟这换了小厮的衣衫出去,和那被前后簇拥着出去,是不一样的,这种感觉很是稀奇。 两小厮对看一眼,决定还是慢慢劝说的好。 嫣然可不晓得他们在背后打的这些嘴皮子官司,边走边好笑,世子虽然地位高,可还是有小孩子心性,不晓得外头的人,有许多人羡慕着侯府里面的日子呢。 “你这丫头,傻笑什么呢?”听到紫铃的声音嫣然忙抬头:“姐姐好,只是觉得人果然是最有趣了!” “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老夫人说让人来瞧瞧你回来了没,前儿你给她做的那个荷包,她很喜欢。让你再做一个,她要拿了送三老太太呢!” 嫣然应了,打开房门请紫铃进屋,又把从家里带来的包裹打开,从里面取出自己娘做的枣糕来:“紫铃姐姐你随便打发个人来瞧瞧就是,哪还用你亲自过来。正好,吃块枣糕再上去!” 紫铃接过枣糕却没往嘴里放:“你到这边也一年多了,这一年多,瞧的出你是个稳妥的,我呢,也不好一直在老夫人身边服侍。” 正在倒茶的嫣然差点把水倒在自己手上,定了定心才道:“姐姐你说什么话呢。” “女儿家年纪大了,总要嫁人的,老夫人许了我娘,让我往外头聘去,我娘这一年也寻了些人家,差不多也要定下来,等定下婚事,顶多还能在老夫人身边服侍一年就要出嫁了,我空出来的窝,我也晓得,许多人眼红呢,可我也好,老夫人也罢,总是觉得你是个稳妥人!” 紫铃今年也十七了,这个年龄,要不是丫鬟,早已出嫁了。嫣然坐到紫铃身边就道:“姐姐这话是肺腑之言,我也不好推辞的,可是青铛姐姐她?” “青铛这丫头我还不明白的,爱揽事好出风头,可是她总记不得,我们的风头都是老夫人给的。等我走了,你也别担心她,只要老夫人待你好,那就随便什么人眼热你!” “真这样的话,还不晓得又要招多少人嫉恨呢!”嫣然的话让紫铃哈哈一笑,捏一下她的脸:“人不招嫉是庸才,只要记得服侍好主人,那就随她们去!” 嫣然点头,两人又说几句,嫣然也就换了衣衫跟着紫铃往上面去。 见到曾老夫人,果然曾老夫人吩咐嫣然再像前几日那样做个荷包,嫣然答应下来了又道:“也不晓得三老太太喜欢什么样的花呢,前儿给老夫人的是花开富贵。总不好重了!” “这有什么,你就绣一枝梅花!”嫣然刚要答应,曾老夫人又摇头:“不好,还是绣竹子吧!” “既然这样,倒不如绣岁寒三友呢!”紫铃过来给曾老夫人腿上盖了张薄被,笑吟吟地道。曾老夫人不由道:“果然是你想的好,就绣岁寒三友!紫铃你在我身边十来年了,这要把你嫁出去还舍不得,可是这姑娘家哪能不嫁人呢?” “瞧老夫人说的,奴婢就惶恐了,我虽好一些,嫣然只会比我更好的!”青铛正抱着白日晒好的被子进来,听见紫铃这话,脸色不由微微一变,接着走上前去把被子铺好,笑着道:“紫铃姐姐这样的,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丫鬟们的眉眼官司,曾老夫人哪有不晓得的,只要她们不争的你死我活服侍不好自己,曾老夫人也就随她们去,此时就顺着青铛的话笑着道:“紫铃确实好,嫣然,你要多和你紫铃姐姐学学!” 嫣然笑着应是,青铛的神色又有些变化,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嫣然既选好了花样子,也就告退下去,好去画花样子做荷包。刚起身就听到门外丫鬟道:“世子过来给老夫人问安!”接着门帘一掀,曾之庆笑嘻嘻地走进来,他此时已经换好衣衫,因年少还没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挽住头发,又穿了身玉色八团锦袍,越发显得唇红齿白,色若春花。 曾之庆上前给曾老夫人行礼,曾老夫人已经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今儿都做了些什么,在书房有没有淘气?曾之庆一一答了,说到在书房里时,曾之庆不由瞧一眼嫣然才道:“并没淘气,今儿先生还夸我呢,还说我的文章,已经很不错了!” “这才好,你虽不去考什么举人进士,可也要给你弟弟们做个榜样,若你弟弟们像你二叔样的,考上进士出外做官,我啊,也能闭上眼!”曾老夫人满意地说着,嫣然不由想起方才曾之庆穿着小厮衣衫偷跑出去玩,不由悄悄一笑。 曾之庆正好看见,对嫣然悄悄地作个揖,这动作曾老夫人没看见,青铛可瞧见了,眉不由微微一皱,这中间,定有蹊跷! 紫铃的亲事很快定下,是个脂粉铺的伙计,一年也有三四十两银子的进项,小伙子今年十九,算得上年轻有为。婚事一定下,照侯府向来的规矩,紫铃往曾老夫人跟前去的次数就少了,这下人人都想要紫铃这个窝,要知道,曾老夫人跟前的一等丫鬟,体面之外,一月还有一两银子的月钱呢! “嫣然姐姐,她们这些人煞是好笑,难道不晓得,老夫人最看重你?”花儿这一年多来,和嫣然也算极熟,嫣然虽和她们玩笑,但少和她们说那些心事,此时听到花儿这讨好的话就笑了:“这些事,总是老夫人做主,我们能说些什么?” “果然嫣然姐姐和别人不一样呢!”没有套出嫣然的话来,花儿只得转了口,见嫣然飞针走线的就道:“这松梅竹绣的可真好,比吴老姨娘房里挂着的那副画还好呢!” “小婵姐姐在老姨娘屋里,也是很得看重的!”嫣然把线头咬掉,笑着对花儿说,花儿本想说,在老姨娘房里算什么好,想了想又道:“老姨娘也算有福气的了,我听说,二老爷想为老姨娘求道诰封呢!” 第7章 花儿话里的羡慕嫣然听的很清楚,重新穿针引线绣起来才道:“按说,老姨娘早该得封诰了,这回要不是……”因着吴老姨娘没有得封诰,曾二太太的封诰也迟迟没有,这回要不是曾二太太的娘过来和曾老夫人婉转说起,只怕曾老夫人还要压着呢。 毕竟吴老姨娘得不到封诰也没什么,可是曾二太太没有诰封,说出去不大好听。算起来曾老夫人也受过几次诰封了,累封至一品夫人,还要压住吴老姨娘的诰封,这点心绪,嫣然猜得出也不好对花儿说出。停住口道:“老姨娘得了诰封,到时你姐姐她们这些近身服侍的,也会涨一涨月钱的!” 姨娘身边的丫鬟,每位不过五百钱,和曾老夫人身边专做杂事的丫鬟是一样的。吴老姨娘身边虽有四个,比普通姨娘多了两个丫鬟,可小婵她们的月钱也是和原来一样,并无分别。 “涨月钱不说,这出去和平时也不一样了!”提起这个,花儿就欢喜起来,嫣然听着花儿在那说着,脸上笑容很淡,花儿她们这样从外头外来买回来的,果然有些不大一样。 “吆,花儿,不见你在前头和青铛姐姐说话,倒在这陪着嫣然,你这鼻子可够灵的!”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果儿就走到房门口,对花儿冷冷地道。 “我不过是过来给嫣然姐姐送丝线,顺便陪她说会儿话,在你嘴里就成什么了?”花儿每回和果儿见了,必然要斗嘴,嫣然已经习惯了,起身招呼果儿:“前头没事了吗?你这会儿就下来?都坐着,我给你们找好吃的!” 果儿瞪花儿一眼,坐在嫣然坐的位子上,顺手拿起嫣然绣的荷包,嘴里也啧啧称赞:“嫣然你绣的真好,难怪老夫人看重你!” “不过是比你们心细一点罢了!”嫣然拿起茶壶给果儿倒茶,花儿见果儿一只手拿着荷包,另一只手去接茶,想着要给果儿一个没脸,故意唉哟一声肚子痛,不等嫣然过来就用手去抱肚子,抱肚子时候那胳膊故意拐在果儿拿茶的那支手上。 果儿被花儿这重重一拐,哎呀一声,手里的茶已经倒的满手,果儿这下不顾手被烫到,怕的是那荷包被茶水溅到,急忙低头去看那荷包,这下不由心里叫声不好,荷包上已经有了茶渍,这荷包是靛蓝色,洗了就不能用了。 果儿这下急的眼里泪都出来了,这荷包要是平常荷包也就算了,偏偏是曾老夫人叮嘱嫣然,让嫣然绣给曾三老太太的,忙对嫣然道:“姐姐,我把你荷包给弄湿了,我这就去给老夫人赔罪!” 嫣然问过花儿,花儿本就装的肚子痛,本只想拐果儿一下,谁知把嫣然的荷包给弄湿了,到时老夫人要怪罪下来,难免自己也要吃挂落,不由唉哟之声叫的更大了,还对嫣然道:“嫣然姐姐,我先去茅房!”说完花儿就拿了一张草纸匆匆往茅房那边跑去。 “这小蹄子,闯了祸就溜了,嫣然,你就不该和她好!”果儿气的脸都红了,转身对嫣然有些不满的说。 嫣然瞧一眼那荷包,安抚地对果儿道:“这事我去和老夫人说,不是什么大事,你这么慌张做什么?” “可是……”果儿的声音有些低:“青铛姐姐这些日子,正想着挑你的刺呢!” “你啊,别的事不经心,这些事偏生记得这么清楚!我们是什么人,不过是服侍主人的罢了。再想着挑别人的刺,要紧的也是把主人给服侍好了!老夫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最是宽厚仁慈的。你就安心吧。” 果儿脸上还是有些不确定,嫣然拍拍她的手就拿着荷包往上面去,果儿端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眼巴巴等着。花儿在茅房里干蹲了半日,这才磨磨蹭蹭出来,出来后见果儿坐在门口就蹑手蹑脚上去:“你放心吧,嫣然和我们不一样,老夫人定不会说什么的!” 果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闯的祸,这会儿惯会说人,平常一口一个姐姐叫的那么甜,这会儿,就什么都不理!” “我这不是肚子疼吗?”花儿死赖到底,果儿也不想理她,车转身把个背给她。 嫣然来到前面时,听到里面又在斗牌,今儿只怕是吴老姨娘赢了,听着她在那和曾老夫人说些讨好的话。嫣然的脚步不由停一停,吴老姨娘这样的,已经算十分有福气了,穿金戴银儿子能干临了还能得诰封,可是和曾老夫人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再说侯府这三代以来,男主人们有过的侍妾姨娘通房等,没有上百,五六十总有了,这样有福气的,也只有这么一个。 嫣然低头走进去,像往常一样站在曾老夫人身后。曾老夫人已经道:“嫣然你来的正好,给我瞧瞧牌!”嫣然应是走上去,吴老姨娘已经笑着道:“不过就赢了夫人一串钱,夫人就要嫣然来帮忙瞧牌,我啊,索性把这钱都给夫人,夫人就不会要嫣然瞧牌了!” 曾老夫人把手里的牌亮给嫣然,要嫣然瞧着要出哪张,嘴里却对吴老姨娘道:“你下个月月钱就涨了,分些给我有什么不好?”吴老姨娘抿唇一笑:“我啊,也是托夫人您的福气,要不是夫人您,我也不会涨月钱!” 既然吴老姨娘要涨月钱,那看来诰封的事是说准了,嫣然轻声和曾老夫人说该出哪张牌,心里思忖道。 青铛带着小欢上来给众人重新换茶,小欢一眼瞧见嫣然手里藏着的荷包,对青铛使眼色,青铛怎不明白小欢的意思,笑着道:“老姨娘这话说的对,这家里,可不是人人都要托老夫人的福气?” 这话让曾老夫人脸上笑开,青铛又道:“要说托福,嫣然妹妹才最托福呢,老夫人身边,现在可离不得你了!” “咦,这话说的,就跟青铛你吃味了一样!”陪着曾老夫人凑一角的曾三太太放下一张牌,笑吟吟凑趣。 “三太太您这话说的,我可要驳回了,别说嫣然妹妹生的这么俏,就说那手好针线,我们都比不上的。”青铛面上笑的越发欢快,这让吴老姨娘哦了一声就对曾老夫人道:“夫人瞧中的针线,定是不一样,也不晓得我有没有这个福气,也请嫣然姑娘绣一个呢!” “嫣然,你就去把你给三婶子绣的那个荷包拿来,给老姨娘瞧瞧!”曾老夫人吩咐着嫣然,接着就对吴老姨娘道:“不过呢,你要劳烦这丫头,我可不依!” “瞧瞧,我们就是没福气的了!”吴老姨娘故意对曾三太太说,曾三太太知道一笑就瞧向嫣然。 青铛开口说话时,嫣然并没想到会绕到自己身上,可等说着说着,嫣然才觉得不对,见众人都瞧向自己,嫣然心中不由有些急躁,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就对曾老夫人道:“方才青铛姐姐还说我心细呢,这可是才说就打嘴,方才荷包绣的差不多了,我口有些干,起身倒茶时竟没注意,把茶水泼在荷包上头了。这会儿拿来,还请老夫人恕我的罪呢!” 说着嫣然就跪下,双手把荷包呈给曾老夫人,青铛想上前去把荷包拿给曾老夫人,曾老夫人已经拿起荷包,瞧了瞧才道:“你这丫头,就是心实,我让你紧着些赶,你就日做夜做,瞧瞧这会儿,反倒自己做错了。起来吧,下回可不许这样,再这样,我就罚你给我们每人都绣个荷包!” 嫣然并没忽视曾老夫人说话时候,青铛那一闪而过的失望,谢过曾老夫人嫣然才站起身,吴老姨娘已经从曾老夫人手里拿过荷包,瞧了瞧就赞道:“果然好手艺,这样赶工针脚还这样密,我年轻时候是赶不上的!倒是红玉能赶上几分!” “你今儿赢钱赢糊涂了吗?嫣然不就是红玉她孙女?这手针线,只怕还是红玉教过一些!”曾老夫人的话让吴老姨娘用手轻轻拍下额头:“我忘了,该死该死,那夫人嫌不嫌弃我老糊涂了,还要不要斗牌?” “要,当然要,我还要把钱从你那里赢回来!”曾老夫人说着就继续出牌,曾三太太也在旁凑上几句趣。嫣然的心这才放下,继续在旁服侍,不过偶尔看到青铛的脸色时候,嫣然的手还是下意识地握紧。 “说吧,今儿那荷包,到底怎么回事?”斗了会儿牌曾老夫人就说乏了,让她们都回去,自己要歇息,等靠在榻上,曾老夫人让嫣然给自己捶着腿,闭着眼平静地问。 “就晓得什么事都瞒不过老夫人您!”嫣然这句话让曾老夫人睁开眼,接着就笑了:“你祖母可没有你这么会说话,其实呢,我也猜得出来,那些小丫头们,一个个没经过事,就跟那没养熟的猫儿狗儿的,总想着挠一爪子!” 第8章 嫣然的手在那停了一下,类似的话祖母生前也说过,别看有些人在主人跟前,也是有脸面的人,可不晓得主人待她们就跟那猫儿狗儿似的,喜欢了就逗逗你,不喜欢了就扔到一边。要想不做这主人跟前的猫儿狗儿,光晓得哄主人开心可不成,定要服侍好了主人,让主人离不开你才成。 接着嫣然的手又继续给曾老夫人捶起腿来:“她们还小呢,等再经些事就明白了。原本还为果儿悬着心呢!” “你果然是个好孩子,看来红玉生前没有少教你!”嫣然的话让曾老夫人叹息,嫣然的眼垂下:“祖母生前,常和我说一些道理,那时候小,并不懂的,后来来到老夫人跟前,想起祖母说的话,又经紫铃姐姐指点,才渐渐晓得祖母说过的这些道理的含义!” “青铛那丫头就不如你,一心只想着服侍好了我,让别人插不上手去,这样就能把地位稳稳保住,可她不晓得凡红花必有绿叶衬的道理!”曾老夫人过了很久才又道。 “青铛姐姐服侍老夫人您,十分尽心不说,还很细致!”这是嫣然头一次在曾老夫人这里听到对青铛的不满,不由有些奇怪地问。 “这些只能算中等,这个家里这么多的人呢,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念头,做上人的,最要紧的就是要把这些人原先不管存着什么样的念头,都要一条心只对着这家里使。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既然这样不可能,那就要让这家子都和和气气的,该用的该使的,每一个都在应当的地方,还要尽量做到公平,不能让人怨气丛生。你说青铛服侍我很尽心很细致,可她有些时候,生怕别人上前,甚至会故意把别人的不是宣扬出来,这对我,虽没什么妨碍,可日子久了,难免有人会生怨气!” 曾老夫人瞧向嫣然的眼神里有慈爱也有叹息,只缓缓地道。嫣然没有抬头自然也瞧不见曾老夫人的眼神,只是在那抿着唇笑,过了会儿就笑了:“老夫人的意思,做您身边的人,必要晓得公平,不能去抬高踩低,有时还要隐恶扬善,让这么些人都能不生怨气!”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聪明呢?”曾老夫人唇边的笑容越发慈爱,让嫣然别捶腿了,在自己身边坐下,嫣然应是后才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坐下。 曾老夫人瞧着她,眼神里有了叹息:“你这么聪明,也不知道以后哪个有福气的娶了你去!”这话曾老夫人说的无意,嫣然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似的,要不要趁机求曾老夫人给个恩典,让自己到外头聘去,但很快嫣然就把这心思压下,这样的恩典,该让自己的爹来求,而不是自己。 于是嫣然低头,笑容里带上些羞涩:“我能得老夫人青眼看顾,已经十分有福气了!” 这话让曾老夫人脸上又绽开笑容,把嫣然的手拍了又拍:“难怪青铛不喜欢你,这样会说话的孩子,还真是少见。你放心,我活着一日就护你一日!” 曾老夫人今年还不到六十,嫣然在心里一算,起码那么十来年是没问题了,急忙起身给曾老夫人行礼:“奴婢谢过老夫人了!”曾老夫人把嫣然拉起:“什么谢不谢的,你是红玉的孙女,又是个聪明知进退懂礼貌的好孩子。这样的好孩子,我愿意抬举!” 嫣然的心这会儿已经放下了十二分,刚要说话就听到青铛的声音:“老夫人起了没有?夫人送来些厨房新做的点心,说是换了新厨子,请老夫人试试呢!” 曾老夫人对嫣然点一下头,嫣然会意,走上前打开门,青铛瞧见嫣然,面上的笑有些恍然,但很快就恢复平静,走进房里。嫣然让小丫鬟们去担水,好伺候曾老夫人梳洗。 等嫣然端着洗脸的盆走进屋里,曾老夫人正在青铛伺候下尝着点心,尝了一口曾老夫人就对赵氏道:“这厨子做的也还成!” “这是媳妇娘家荐过来的,说是原先专门在他州外府官府上伺候,后来年纪渐渐大了,叶落归根,想着回京,听的他极擅长点心,媳妇想着,婆婆总说家里没有个好的点心师傅,这才让他来试试!” 曾老夫人瞧赵氏一眼:“你倒有心,这厨子,就收下吧。按比家里厨子多一倍的月钱给就是!”这也是侯府惯例,在外请的人要比自家人给的月钱高,赵氏忙应下。 嫣然请曾老夫人梳洗,赵氏的眼往嫣然身上一扫就对曾老夫人道:“嫣然这一年多都长成大姑娘了,方才她走进来,我还觉得恍惚,怎的今儿是紫铃端水过来,那些小丫头们呢,等仔细一瞧,才见这是嫣然!” “嫣然丫头和紫铃丫头倒也有些像,都是那样宽厚平和聪明的性子。既然你来了,我想起一件事,紫铃那丫头,过了年就要回家待嫁去了,她的窝我想了想,用生不如用熟,就让嫣然补了。至于嫣然这空出来的,你想从我房里挑一个也成,另选人也罢,全由得你去想。” 曾老夫人接过青铛递来的手巾擦着手对赵氏道,赵氏先对嫣然说了恭喜,然后才对曾老夫人道:“这样小事,本不该婆婆您劳神的,只是这服侍婆婆的人,总要和婆婆心意才是。婆婆方才说的用生不如用熟,索性也从小丫头里面挑一个升上去,至于那小丫头,再选人补上窝就好!” 她们婆媳在那商议,嫣然已给曾老夫人和赵氏行礼道谢。青铛听的嫣然补上紫铃的窝,那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正常,对嫣然说着恭喜,又对曾老夫人道:“老夫人总说嫣然妹妹比我们心细,这要补嫣然妹妹的窝,不如就问问嫣然妹妹的意思!” 这种事情也很平常,但哪有当着这一屋子的人问出来的,多是悄悄问的。曾老夫人瞥一眼青铛才瞧向嫣然:“这话也对,嫣然,你觉得那些小丫头里,有哪个合适呢?” 这是在把自己架到火上烤,嫣然能感觉到屋里屋外的人都在侧耳听自己的回答,不由往曾老夫人脸上瞧去。曾老夫人的神色却很淡然,嫣然猛地明白,这是在试自己呢,侯府这么多人口,人心复杂,能做曾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那可不是件简单容易的事。 这么一想嫣然就笑着道:“老夫人这是给我出难题呢,明明晓得我来到您身边才一年多,连补紫铃姐姐的窝都不够格,想着这是老夫人您给的恩典,也不能推辞,也就硬着头皮接下来了。这会儿老夫人又问我这个,老夫人房里的小丫头们,总有十来个,有些我都还没和她们好好说过话。倒是青铛姐姐,在老夫人房里日子久,晓得她们脾性呢!” 见嫣然笑吟吟地把难题丢给自己,青铛的牙差不多都咬碎了,这个嫣然,瞧着是个好人,果然不是个好人。曾老夫人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就对嫣然道:“你紫铃姐姐还有两三个月才走呢,到时你再和我说,也可以和你青铛姐姐商量商量!” 嫣然笑着应是,青铛也只有应是,瞧过一出好戏的赵氏起身笑道:“那媳妇也就先告退去安排晚饭去。前儿庄上送来了一笼鹌鹑,庆哥儿说想喝鹌鹑汤,倒不晓得老夫人的意思!” “庆哥儿倒像他祖父,爱喝这个汤。”曾老夫人先说了这么一句才道:“给他拿几只做汤,剩下的全给炸了,明儿一早拿来对粥!”赵氏应是退下,青铛的眼微微一凛,想起那日曾之庆和嫣然的那个动作来,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青铛心里想着,但也晓得,这件事总要好好谋划,才能打击嫣然。 凭什么她初来乍到就是二等,过了这么些日子,就成了一等,而自己是从小丫头熬起,熬了七八年,才好容易升上一等。这中间有多少辛酸,嫣然她晓得吗? 青铛眼里那闪过的不善让嫣然微微皱眉,接着也不放在心上,等去问问紫铃就是。 “还有什么?你命好呗,一来就是二等,也没人敢欺负你。你是不晓得,我是和青铛一起进来的,她比我还小两岁,我还好了,家里老子娘都是侯府的人,可是青铛就不一样了,她是外头买来的,被嬷嬷们管教时候就挨过不少的打,等分了房头,那时候还不是在老夫人房里,是在三太太房里,姐姐们总是欺负她,让她跑腿扫院子。你想想,她好容易挣到这个地位,怎会不记恨你?” 紫铃的话让嫣然恍然大悟时候,又忍不住叹气:“这又是何苦呢?” “人上一百,各形各样!横竖我告诉你了,以后你可千万要多留个心眼!”紫铃的话让嫣然笑了:“姐姐,谢谢你!” 第9章 “和我客气什么,我们也是几辈子的交情了!”紫铃拍一下嫣然的脸,脱口而出这句话后突然轻叹一声,嫣然自然明白紫铃为什么叹这一声,轻声道:“她要争上去,也是常理,可也不能为了争上去,就要把我给踩下来!” “说你懂的多,这话说出来就让人笑了,有些人坏着呢,不把你踩下去,她们怎么上去啊?不过你也不要担心,一是要把老夫人服侍好了,二呢,这心要平,老夫人是经过事的,有些小手段她只是不想说出来罢了。青铛也是个聪明的,可再聪明,能聪明过老夫人吗?” 嫣然应是:“多谢姐姐的教导!” “什么教导,我不过是比你多了几岁年纪,又从小就进这府里来,比你总是多见了些事罢了。说起来,别人觉得在这府里千好万好,不愁吃穿,若能像吴老姨奶奶那样,生个能干儿子,这更是几辈子的荣耀呢!可我不这样想!” 赵氏的主意虽被曾老夫人打消,可赵氏给曾之庆挑随身服侍丫鬟的时候,那也是无数人想争上去的,特别是觉得自家女儿和曾之庆年貌相当的那些人家,更巴不得女儿能在曾之庆身边长长远远服侍,好给自家荣耀荣耀!挑了总有个把月,见赵氏看中的都是那些相貌平平,年纪比曾之庆大个三四岁,平常老实的丫鬟,这些人才熄了这个心。 只是年轻的少爷们渐渐也长起来了,还不晓得到时又生出多少事呢?嫣然不由轻叹一声,紫铃笑了:“你年纪还轻,想这些做什么?还不是该吃就吃该玩就玩,有些事,说句你没听过的,非人力不可为呢!” 嫣然不由羞涩一笑,紫铃看着嫣然唇边笑容,又伸手捏一下她的脸,算着时候也差不多,该上前去服侍曾老夫人了,两人这才往上面去。 两人走进屋子时,曾老夫人今儿没斗牌,靠着熏炉坐着,和吴老姨娘一长一短的说话。青铛正带着小欢在另一间屋给曾老夫人熨衣衫,紫铃走上前给曾老夫人行礼,又打开手炉瞧了瞧,加了块炭才道:“老夫人今儿怎么不让她们在面前伺候?” “这日子渐渐短了,不睡午觉又觉得乏的很,索性寻你们老姨奶奶过来说说话,正巧,你们大小姐,要寻婆婆家了!我和你老姨奶奶在这商量呢。”曾老夫人接过手炉,对紫铃笑吟吟地道。 曾大小姐名唤之贤,今年十三岁,从小跟着曾二老爷夫妇在外做官,这么十来年也只回来过三四回,见过她的人都不多。紫铃往吴老姨娘面上瞧去,见吴老姨娘笑容里带的喜悦就晓得这事有个七八分了,忙笑道:“给老夫人和老姨奶奶道喜,也不晓得谁家有这福气,娶了我们大小姐去!” “你们二老爷的意思,是在外面寻一个,我和夫人都想着,这儿女还是要在眼前团圆才好,来往了四五次信,索性你们二老爷也听劝,答应就在京城寻。老石侯家有个侄儿,今年十五了,人很不错,他的祖母又和夫人是好友,想着,索性做了这门亲!” 吴老姨娘已经笑吟吟地说了,老石侯是定威侯府家,因他家姓石,这来往久的都这样称呼。紫铃在那和曾老夫人说话,小欢已经瞅嫣然一眼,对青铛道:“青铛姐姐,这人和人不一样,老夫人跟前,也只有紫铃姐姐可以这样说笑!” 青铛瞧一眼嫣然,让小欢把炭拿过来,浅浅一笑:“所以老夫人面前,其实是离不得紫铃姐姐的,别人啊,就算能顶她的窝,也和她不一样!”这话嫣然晓得是说给自己听的,只不往心里放,打开熨斗,相帮着青铛把熨斗里的灰倒掉。 小欢见了这样,对青铛使个眼色,想趁机把那些炭往嫣然手里倒去,烫她一下也好。青铛却不这么想,虽说嫉恨嫣然,可嫣然的爹是大管事这是明明白白的,到时嫣然被烫伤,就算能把事儿推给小欢,到时曾老夫人也会说上几句,对小欢皱眉摆手,示意不能这样做。 小欢也只有老老实实把那些炭倒进熨斗里,继续熨起衣衫来。小欢的表现嫣然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依旧跟青铛熨着衣衫。这争来争去的,看着能争许多东西,可争的再多,能争过老夫人她们得到的吗?更别提老夫人上面,还有比老夫人更有福气的人了。 衣衫熨好嫣然和小欢两个把衣衫挂好,小欢在做事的时候,一直瞧着嫣然。嫣然明白她想什么,小欢进来的日子比嫣然可长多了,紫铃走了,按说就该小欢顶上,可曾老夫人一口就让嫣然顶上紫铃的窝。小欢不恼才怪。 见嫣然还是和平常一样,小欢鼻子里不由哼出一声:“虽然老夫人说过了,可不到拿月钱的时候,谁也说不准!”嫣然的笑容还是那样平静:“那就等着呗,横竖我不着急!” 小欢的眉不由竖起,嫣然对着小欢又是一笑:“你家最近和二管事家结了亲,我还没恭喜过呢!”小欢有个姐姐,今年十七,一直在厨房做些粗使,小欢的老子娘见这女儿挣不上去,一心只巴望着小欢往上走。恰好二管事的儿子丧了妻子,小欢爹娘也不顾二管事那儿子比自己女儿大了十岁,前头那房还丢下两个儿女,急急托人去说亲,把女儿许给那家,就为的能被二管事照顾一二。 小欢最不喜爹娘做的这事,却又不好反对,此时见嫣然说出来,脸不由涨红:“你,你少仗着你爹是大管事,就来欺负我!” 欺负?嫣然又是一笑:“小欢,你我到底谁欺负谁,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不和你计较,不过是因的没必要,可你若再这样冷言冷语,别以为我就是那土做的泥人儿!”见小欢的脸又白了,嫣然又加上一句:“你也是聪明人,自个在心里掂量掂量!” 说完嫣然招呼小丫头过来,和自己一起把这些挂好的衣衫放进衣柜里。小欢咬一下唇,想回上几句,但想想又不敢,见青铛在那收拾东西,悄悄过去和青铛说了,青铛把那些针线都收拾好了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就是胆小,怕什么?她虽是大管事的女儿,可也不过是个丫鬟。日子还长,总能慢慢等!” 小欢听了青铛的话,拍拍胸口:“姐姐,我就全靠你了!”青铛又是一笑,瞧着依旧忙碌的嫣然,唇边不由有一抹得意笑容,很快就可以知道,到底嫣然和世子之间,有什么秘密了?要知道,老夫人虽不禁丫鬟和少爷们说笑,但若有些别的,老夫人就更不喜。 只要知道了这个秘密,揭出来,到时别说嫣然,郑大管事也要吃些挂落,小小年纪,不好好想着服侍主人,只晓得去引诱年轻的少爷们,这样的人,就该被合家赶出。 很快曾之贤的婚事就定下来,石侯家的侄儿,今年十五岁的石安。下定之前,石安来给曾老夫人磕头,当石安在曾之庆的陪同下走进曾老夫人上房时,有些丫鬟们的眼都忍不住亮了,两人都身材挺拔面目英俊,走进来就像芝兰玉树一样,还是一对芝兰玉树。 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这太丈母看孙女婿,也是十分喜悦。曾老夫人仔细瞧了石安才对曾之庆道:“瞧瞧,你平日总被人夸长的好,这会儿啊,就被你妹夫比下去了!” “祖母说的对,若不是比我好,我又怎能把妹妹嫁给他?”曾之庆年纪越大,越发的口甜舌滑,这话不仅哄的曾老夫人笑了,连石安也道:“世子这话让小可怎么接呢?小可陋质,那如世子半分?” “妹夫这话说的,就是哄祖母开心的,瞧祖母这笑的!”说着曾之庆故意看向曾老夫人:“以后祖母不会只疼妹夫,不疼我了?”曾老夫人哈哈大笑,打自己孙儿一下:“哪有你这样卖乖的?你们俩,个个都好,以后呢,在一起可要和睦。安哥儿,我听的你已进了学,我家里有几个孙儿,我也想给他们寻个名师,不如这样,去你们书房附学如何?” 勋贵人家,子弟要走科举,一般也就是谋个监生名额,然后考举人考进士这样出来,谁耐烦从童生到秀才这样一路考过去?石安却是实打实地从童生考秀才这样出来的,在勋贵人家,也算是难得的。同来往的人在赞叹时候,也会笑石家放着捷径不走而绕远路,曾老夫人的念头却和别人不一样,既然石家能让子弟扎扎实实地考,请来的老师定十分好,现在做了姻亲,附学也是平常。 “老夫人既如此吩咐,待小可回去禀明老师,再来回话!”石安的举动越发让曾老夫人欢喜,又说了几句,就让他去见吴老姨娘了。 “给老夫人道喜!”石安一离开,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上前给曾老夫人道喜,曾老夫人笑着让她们各自去领赏。青铛应是后才道:“老夫人想来已经晓得姑爷和世子是旧识,只是不晓得他们怎么认得的呢!” 第10章 曾老夫人哦了一声,瞧着青铛:“你这丫头,又听那些婆子们瞎扯了什么,说给我听听!”曾老夫人平日里自然不会去听那些婆子们说什么,但下人们说了什么,有时也会被人当做有趣的事送到曾老夫人耳朵里来。 青铛笑眯眯应是,刚要说出,就见嫣然抬眼往这边瞧来,青铛心中突地一跳,会不会嫣然早晓得了?既然她如此有恃无恐,会不会是得了赵氏的授意?这样的话,那自己说出的话定会把嫣然得罪的死死的。得罪嫣然青铛并不在乎,但前提必须是,嫣然被自己完全踩下去,甚至他们一家子被赶出,而不是有什么后患。 毕竟,郑家在这侯府,也是好几代人,上百年的根基了。青铛脑中转了这么多念头说出的话已和心里想的不一样了:“那些婆子们说的,老夫人也晓得是瞎扯了。不外就是在那说,某日世子上街时,偶遇姑爷,两人竟一见如故!” 曾老夫人怎会听不出青铛的言不由衷,但面上并没显出什么,只是淡淡地道:“原来这样,这也叫缘分!” “是,确实是缘分,这会儿两家又结了亲,以后郎舅之间,才更亲热呢!”青铛顺着曾老夫人的话往下说,面上笑若春风。曾老夫人笑的就更加慈爱:“你这丫头。嘴越发会说了,我也要犒赏你,去领双份的赏!” 青铛忙又谢过曾老夫人,和众人下去领赏。曾老夫人一个人坐在屋里,唇边笑容慢慢变的凌厉,青铛这丫头,就只有些小聪明,罢了,等过上两年,寻个人把她嫁了,到时就不让她再进到自己面前来。 青铛领得双份赏,这让那些小丫鬟们个个眼睛都冒出红光来,花儿已经啧啧称赞:“青铛姐姐果然和我们不一样,这赏都能领双份,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有青铛姐姐的福气!” 青铛得脸,小欢也与有荣焉,听到花儿这话就唇一撇:“青铛姐姐得老夫人的青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们一个个都要认清了,别以为有人上去了,就扑上去跟哈巴狗似的摇尾巴!” 嫣然正和花枝走进来领赏,花枝听到这话就去拉嫣然的袖子,嫣然对花枝安抚地一笑,也不理小欢就上前去领赏。那放赏的忙把赏钱递给嫣然,就对着青铛那边努嘴。 这动作小欢瞧见了,斜眼对那放赏的道:“你是手上占着,不是手上占着,有嘴不会说话,这挤眉弄眼的做什么?”能来放赏的自然不是一般人,听了小欢这话就白了她一眼:“我可不像有些人,没有根基,一门心思只晓得讨好,却不知这讨好也要讨到别人领情!” “你,你说我做什么?”小欢能做曾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自认也有几分面子,被个婆子这样说,心里立即恼了。 “这有人捡吃的,头一遭遇到有人捡骂的?小欢姑娘,我指名道姓说你了吗?再说你家,好歹也在这侯府二三十年,和这外头买的可不一样!”婆子嘴里说着歉意的话,可那口气还是一样不中听。 小欢越发怒了,青铛忙拉住她,示意别和这婆子一般见识。 婆子见赏都放完了,把包袱皮一收就道:“小欢姑娘,你要闹,也要等到自己挣上一等再说,这会儿,闹个什么!”说完婆子就对嫣然笑笑:“嫣然侄女,我走了,得闲去我家玩,我那女儿,还要你多教导呢!” 说完婆子就昂首离去,小欢的眼里更怒,又想追出去。嫣然在心里叹气,这婆子真是临走都不忘再拨下火,不过这样也是常见的,她只对青铛道:“青铛姐姐,我们领了赏也该回去了,不然的话,老夫人那里,可只有几位老妈妈在门外等着!” 青铛比起小欢可要晓得轻重了,又安抚小欢一句,这才带着人离开。小欢狠狠地瞪嫣然一眼,走出门的时候还不忘挤嫣然一下。 花枝见小欢这样,对嫣然不满地道:“嫣然姐姐,小欢怎么可以这样?”花儿也是一样说话。 “罢了,我们上去吧。”嫣然对花枝花儿只说了这么一句,有些事,不需要争一时之长短,总要慢慢来。 嫣然她们回到上房时,石安已经去见过吴老姨娘,吴老姨娘等石安走了,又来给曾老夫人道谢。嫣然老远就听到吴老姨娘道谢的话,不由在心里叹气,这就是做妾的苦处了,纵然定亲的是自己的亲孙女,可不管是做什么,都要比嫡祖母晚那么一截。 石安能去见吴老姨娘,还是曾老夫人的好意了,不然的话,多有连孙姑爷的礼都受不得一个的! “吴老姨奶奶真有福气!”花儿又忍不住羡慕的说,花枝想附和,但见嫣然的神色,又没有说话。嫣然对她们笑笑掀起帘子走进屋里,曾老夫人正在那和吴老姨娘说:“等再过两日,诰封就下来了,你有了诰封,以后对我也别这样客气,你我也算四五十年的交情了!” “这可不敢当!”吴老姨娘虽在曾老夫人跟前有个座位,可听了曾老夫人这话,急忙起身双手摆着不肯:“礼不可废,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妾怎么敢和夫人论这些!” 曾老夫人要的就是吴老姨娘这句话,见吴老姨娘依旧待自己这样才伸手拉吴老姨娘坐下:“你这眼看也有了孙姑爷,再等两年,也能抱上曾孙的了,再在我眼前执这样的礼,外人瞧着也不像!” “夫人这话就该驳回了,别说我再过几年抱上曾孙,就算有了灰孙,也是夫人的屋里人,哪能不执礼呢?再说若非夫人这样待我,我哪有这样的福气!”吴老姨娘又连连谦辞不敢。 曾老夫人笑意更深,这就是做姨娘的福气,就算得了诰封,儿子成器,也要规矩老实,不然的话就会被人笑话轻狂,不管她今年是五十岁还是七十岁,都得如此。 曾老夫人说的没错,过了几日吴老姨娘的诰封果然下来,下来那日,正逢吴老姨娘的五十岁生辰。吴老姨娘往年的生辰,也不过就是曾老夫人吩咐厨房给她做一席酒送到她房里,她房里的人再给吴老姨娘磕头祝寿罢了。 今年吴老姨娘既得了诰封,曾老夫人见她还和平常一样守礼,也就吩咐赵氏去请一班戏,又办上几桌酒,为吴老姨娘贺寿。又开了恩典,把吴老姨娘的亲侄儿这些,全都放出,也算他们沾沾吴老姨娘的福气。 吴家被放出那日,吴大叔带了全家大小给曾老夫人磕头,曾老夫人又赏了他们一百两银子,对他们道:“以后放出了,和你姑母也可以来往!” 吴大叔听了这话,忙道:“老夫人这样说,羞死小的们了,小的们从今日起,虽不是府里的人,可是府里大大小小主人,对小的们的恩,小的们都记得的!哪敢自尊自大,把自己当做这侯府亲戚了?” 见吴家的人识进退,曾老夫人满意点头,又让他们去和吴老姨娘话别,吴老姨娘对了自己侄儿侄孙们,说的话也和曾老夫人差不多。等吴家的人全都走了,吴老姨娘才轻叹一声,熬了半辈子,就熬得自己家人全被放出,可是放出又如何呢?儿子的舅舅家,依旧不姓吴! 吴老姨娘在那感慨,可是别人是不会这样想的。特别是吴老姨娘寿辰那日,赵氏虽没来磕头,可也命自己身边的大丫鬟过来代自己行礼。在外人眼里,吴老姨娘更加风光,特别是小婵瞧着吴老姨娘的风光,心里的念头更是如火一样,怎样才能离开吴老姨娘身边,去往曾老夫人房里? “姐姐,现在老夫人身边虽说有个二等的窝,可是这房里那么多丫鬟,大大小小十来个,都盯着呢!”花儿听了小婵的话,这比起一年多前又不一样,十分泄气地说。 “你和青铛不是好吗?还有嫣然,我若过不来,你上去了还不是一样的?”小婵见妹妹泄气,推一下她就转口道。 “嫣然那个人,你不是不晓得,水泼不进!况且她又和青铛不一样,青铛贪财,可嫣然什么都没见过?”小婵听了妹妹的话,眉头皱的很紧,要怎样才能想法把妹妹弄上前? 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这让小婵姐妹俩吓了一跳,她们在的位置是花园里很偏僻的地方,按说不会有人来,可是这偏僻的地方,难保有人又要说悄悄话。小婵捂住妹妹的嘴,悄悄探出头去。 “嫣然,我晓得这些东西你都不放在眼里,可这机会难得!你不拿着,我怎么过意的去!”小婵看见的是一个在赵氏那边管浆洗的婆子,正在那拉着嫣然说话,花儿也瞧见了,眼里露出不屑,嫣然平日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穿了,还是嫌给的东西不够多。 第11章 见花儿面露不悦,小婵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中间示意妹妹噤声。花儿会意,屏声静气想听听嫣然说些什么?嫣然没想到抄近路回去,竟会被这婆子缠上,深锁住眉对这婆子道:“婶婶,话不是这样说,这件事,怎么说也是老夫人做主,况且婶婶在夫人那边服侍,想来也听说老夫人把这件事交给夫人做主。婶婶与其寻我,不如去寻夫人身边的红柳姐姐!” “红柳那边,我已经去说过了,可是这要升上去,怎么地老夫人发句话,比谁的都好使!再者你妹妹得你照顾良多,我也聊表下心意!”这婆子嘴里说着,手就往嫣然手里塞一个荷包。 嫣然怎么肯收,两人一个要塞,一个不肯收,纠缠许久,小婵和花儿两人都在那瞧的耐不住。还是嫣然说了句:“老夫人那里还等着我呢,婶婶,这件事,怎么说都是老夫人做主,说上句把好话是成的,别的,我帮不了婶婶!”说完嫣然把荷包塞回去,转身匆匆离去。 婆子追了一截,见追不上,怏怏地把荷包塞回怀里,在那站着想了想,转身走了。等外面都安静了,花儿这才悄声道:“这个婆子,好像是花枝的娘!” 花枝?小婵的眉皱起,曾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虽不及一等,一个月可也有一吊钱呢,比起自己这些在吴老姨娘身边贴身服侍的丫鬟还要风光。这样的好位置,谁不想争。 算起来,这家里能升上去二等的,也不止曾老夫人身边的那些小丫鬟,要怎样才能让妹妹升上去?小婵咬住下唇,送钱送东西是不成的,自己姐妹的那点积蓄,全填进去也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除非……,小婵看着妹妹,除非能让曾老夫人发话,可让曾老夫人发话,这多难啊! “这些人,一个个都是算好的,来欺负我们这样没根基的!”花儿这会儿是真急了,眼里都差点有泪。 “你哭什么,他们在这,都是好几辈子的人了,我们姐妹不如他们也是有的。只是这次要没升上去,下次可就难了!”二等丫鬟比不得一等丫鬟,过了十五就难了。 “难道我这一辈子就做个粗使,到年龄了被拉出去配人?姐姐,你不晓得,粗使去配人,配的也是那样极庸俗的小厮,哪能配管事!”花儿的泪这会儿是真的出来了。小婵急忙安慰:“实在不行,到时我求老姨奶奶去说个情!” “老姨奶奶说的,还不如青铛姐姐她们有分量!”花儿的话让小婵有些尴尬,接着花儿眼睛一亮:“不如,我们去求青铛姐姐!” 求她?小婵斜了妹妹一眼:“你是银子比人多呢还是嘴比别人甜?都没有的话,青铛怎么能看上你。我瞧啊,除非你能拿住青铛的把柄!”说着小婵脸上神色变的有些厉了。 把柄?什么样的把柄能被自己拿住?花儿在那苦思冥想,小婵看一下天:“横竖紫铃要等到年后呢,还有一两个月呢,青铛和嫣然不大一样,她虽心细,但一有破绽就定是大破绽!” 花儿明白点头,两人又商量几句,也就各自回房。 花儿进到院子里,见嫣然正坐在廊下做针线,忙笑嘻嘻地上前道:“嫣然姐姐好,老夫人又让你做什么针线呢?” “不过是年下要用的几样东西!”嫣然嘴里说着,身子却转过去,自从上次那个荷包被茶水泼后,嫣然对花儿虽还照原先一样,但说话做事开始有距离。花儿也深觉自己当日做的实在不智,可这世上上哪买后悔药去,见嫣然对自己淡淡的就讪笑着道:“嫣然姐姐,上回的事,我一直想说抱歉来着,毕竟是我不小心,可是……” “事都过去了,说抱歉也没意思!”嫣然继续在做针线,瞧都没瞧花儿一眼。青铛这时恰好掀起帘子走出来,见花儿站在那,就对花儿吆喝:“方才做什么去了?赶紧去把花儿给浇了,那腊梅和水仙,老夫人说,可要伺候好了,等到年下还赏花!” 那几盆水仙和腊梅,都被放在暖阁里,花儿一走进去就觉得全身上下都暖暖的,连这两盆花儿都比自己值钱。花儿在心里腹诽一句,拿起喷水壶小心往上面浇了些水,就听到紫铃的声音:“这花儿打花苞没有?眼瞅着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要过年时候开花了,这才好呢!” “紫铃姐姐好,这花儿瞧着是要打花苞了!”花儿忙给紫铃问好。紫铃走到暖阁之中,瞧了瞧那几盆花笑着道:“这花啊,还是世子的孝心,不然的话,老夫人也不会这样在意!” 世子的孝心,老夫人在意。花儿觉得自己想起了什么一样,手心开始冒汗,如果,如果青铛把这几盆花给弄坏了一盆,那就就是被自己拿捏住的大把柄了。可是要怎样才能让青铛把这花给弄坏还被自己抓到? “这暖阁太热了吧?你从外头进来,又穿的这样厚的棉袄,难怪会冒汗!”紫铃见花儿的脸红彤彤的,笑着让她脱掉棉袄。花儿回神过来就笑道:“姐姐是好意,可这一出去,又冷了!” 一出去,又冷了,这样暖阁里放着的花,一拿出去,不就会坏掉了?可要怎样才能让青铛拿出去?花儿的心开始怦怦跳,这件事,一定要好好计较才是。 嫣然瞧着绣好的腊梅水仙,把线咬掉,用手捶捶腰动动脖子,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嫣然,你这绣的腊梅和水仙真不错,是年下应景做的?” 嫣然急忙起身:“世子好,这是老夫人吩咐做的,等到年下,拿了装好金银锞子散众呢!”曾之庆拿起那个荷包瞧了瞧,笑着道:“祖母就是喜欢这些玩意,也不知道谁有福气,能得了嫣然你做的荷包呢!” 这话让嫣然的眉微微一皱,青铛掀起帘子对曾之庆道:“世子来了,老夫人让您进去呢!”曾之庆已把荷包放下,往里面去。 青铛瞧嫣然一眼,就把帘子放下也进里面伺候,青铛眼神里的挑衅嫣然自然瞧见了,定一定心重新坐下做针线。 曾之庆给曾老夫人问过安就坐在下面,青铛端了杯茶过来给曾之庆,嘴里笑着道:“嫣然的针线真的好,世子都赞呢,嫣然这心灵手巧的,把我们一群人都比下去了。” “你在外头和嫣然说话来着,说些什么呢?”曾老夫人的眉不由一挑,看向曾之庆。 曾之庆接了茶喝了一口就对青铛道:“青铛姐姐泡的茶就是比别人好,祖母房里这些姐姐们,个个都是蕙质兰心!”这话让曾老夫人笑了:“就是嘴甜,我房里的丫鬟们,什么样你不是不晓得。” 曾之庆又笑了:“紫铃姐姐的宽厚大方,是人人都赞的,青铛姐姐泡的一手好茶,嫣然呢,做的一手好针线,方才孙儿还在那说呢,也不晓得年下祖母给人散钱时,谁这么有福气,能拿到嫣然绣的荷包呢。” “瞧瞧瞧瞧,这会儿就来和我讨了。我晓得你们爱比,比的不就是谁的荷包更精致,谁得的金银锞子更多。小孩子时候比一比也就罢了,这过了年就十五了,还比,传出去,让人笑话。说不像大家公子!” 曾之庆的话解了曾老夫人的疑虑,伸手指着孙儿就笑了。取悦了曾老夫人,曾之庆的笑容就更欢喜了:“在祖母面前,孙儿永远都是孩子呢。年下时候,祖母一定要给孙儿个体面,给我好荷包,好金银锞子!” “一定一定!”曾老夫人笑的都掌不住。青铛虽也跟着笑,可笑并没传到眼底,嫣然那丫头,运气可真好,这回也让她躲掉了,下次,下次她一定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花眼瞅着就要打花苞了,你们可一定要精心!”和孙儿说了会儿家常,曾老夫人又在孙儿服侍下,到暖阁看那几盆孙儿送的花,曾老夫人还不忘叮嘱丫鬟。 “祖母,您方才还说孙儿和人比是小气,这会儿您说的,难道就不小气?不就几盆花,值得什么?”曾老夫人瞪孙儿一眼:“这可是你的孝心,哪是几盆花的事。我孙儿啊,到了现在也晓得给我送几盆花了,我难道不能高兴?” “是孙儿的不是!等孙儿回去,好好看看剩下的那几盆,开花了就赶紧给祖母送过来,这才叫十二分的孝心呢!”曾之庆的话又让曾老夫人笑的开怀,更坚定了花儿的决心,一定要让青铛把这花冻坏,才好拿捏住她。 “嫣然姐姐,你和别人都不一样,别人啊,这些日子在那进进出出,拉帮结派的,就你,还是在这安静做针线!”果儿过来寻嫣然玩,见嫣然还在做针线,忍不住赞到。 “再拉帮结派,主人不喜,那就什么都没了。再说,这是老夫人赶着要的呢!”嫣然抬头对果儿一笑,那事之后,两人之间比平常亲热多了。 “嫣然姐姐,你这样想,可是备不住旁人做别的想法!”果儿说着往外瞧瞧才凑到嫣然耳边:“嫣然姐姐你这段日子还是小心些,青铛想要你的不好看呢!” 第12章 嫣然哦了一声,果儿见嫣然毫不在意,倒有些急了:“嫣然姐姐,你想,你一个人,青铛那里那么多的人呢,她们要使坏,你怎么防?我和你说,你的针线什么的可都要收好!” 嫣然把最后一针绣完,满意地看着这个荷包才对果儿道:“谁说我只是一个人了?”果儿的眉皱起,嫣然笑眯眯地道:“和我一起的人可多了,至于那些人,不少也就是墙头草!” 墙头草?果儿的眉皱起,嫣然捏捏她的脸:“你现在还小,等慢慢的,经的事多了就知道了。那些上蹿下跳拉帮结派的,能有好下场的又有几个?”这话说的虽对,可果儿的眉还是皱的很紧:“可这种被人算计,被人盯着的感觉,着实不好。真的,嫣然姐姐,太不好了。” 是啊,很不好,可是人这辈子,遇到的人这么多,经过的事那么多,总会遇到这样的人。只是在这样后院,遇到的更多而已。祖母生前对嫣然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在侯府,这样的下人的确荣耀了,靠了侯府,一家子也是平平安安的,比外面的小民富足多了。可是虽树大好乘凉,但也受束缚,我在侯府,待了一辈子,什么事不知道呢?嫣然,你嫁到外头,日子比嫁侯府的下人要艰难些,可也自在些。 “嫣然姐姐!”果儿抬头见嫣然眼里突然有泪,急忙喊了一声,嫣然这才收起思绪,对果儿笑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事呗,既来到老夫人身边服侍,就总会遇到别人嫉恨的。老夫人是个明白人,青铛她也不笨,知道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那些动作,就当打发时候罢了!” 果儿忍不住咽下口水:“嫣然姐姐,你就比我大两岁,可这些道理,我从不知道,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懂这些道理?”嫣然捏捏果儿的脸:“不懂也没什么,糊涂着总有糊涂的过法。我不和你说了,这些荷包都做的差不多了。我去拿给老夫人去!” 果儿点头,瞧着嫣然拿着东西出去,眉就皱起,糊涂有糊涂的过法,那聪明呢,聪明有什么过法? 嫣然来到上房,曾之敏正在那和曾老夫人说话,祖孙俩一问一答,有些话在外人听来煞是好笑,她们祖孙却讲的津津有味。见嫣然在那抿唇,曾之敏眨眨大眼睛:“嫣然姐姐,你是不是笑话我?” “我并没笑话小姐和老夫人呢,只是想起昔日我祖母还在世时,我陪着她,就是这样说话,不免……”嫣然顿了顿才对曾老夫人道:“是奴婢一时忘情,老夫人恕罪!” “恕什么罪啊?我和红玉,虽身份有差别,论起情分,却和姐妹也差不多。这里又没外人,你那么守规矩做什么?规矩虽是给人守的,可也要瞧什么时候!”嫣然应是,把做好的荷包送到曾老夫人跟前。 曾之敏已经探头去瞧,指着荷包说:“祖母,我要这个绣牡丹的,真好看。哎,还有这个,绣兰花的也不错!”曾老夫人用手指点一下曾之敏的额头:“就你最爱这些东西,总要等到过年才许要!” 曾之敏的嘴撅起,曾老夫人已经唤青铛过来把荷包收进去,过年时候好散金银锞子。青铛面上笑容没变,低头时眼里闪出一丝焦躁,嫣然的祖母就是怎么都越不过去的。 这个嫣然,外人口口声声老实,可在老夫人跟前,该提起祖母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忘掉。明知道越是老人越恋旧。青铛把荷包收到里面,出来时面上已经带上笑:“老夫人,方才花儿说,腊梅已经开了,问要不要挪到这里来!” “祖母,我要去看花!”曾之敏跳下炕就对曾老夫人嚷。曾老夫人急忙让嫣然给曾之敏拿件披风过来裹上:“这地下冷,你啊,就是这样调皮!” “这屋里才不冷呢,是祖母您啊,年纪大了!”曾之敏笑嘻嘻地对曾老夫人说,曾老夫人披了件皮袄才起身,捏下孙女的鼻子:“对,你啊,还是小娃娃屁股三把火的时候,走走,我们去瞧花。” 祖孙两人一进了暖阁,就闻到一股幽香,不但腊梅开了,连水仙都有要开的趋势,曾老夫人闻着那股幽香,吩咐青铛:“还是放在暖阁里,后日就过年了,到守岁时候再搬出去。记得别让那些猫儿狗儿进来。” 青铛应是,对花儿重复了曾老夫人的话,花儿低眉顺眼的站在那,恭恭敬敬听着。等曾老夫人走了,花儿才勾唇一笑,猫儿狗儿,记得有只大白猫,和青铛最好。 过年人人都忙,嫣然也不例外,这日才去赵氏房里取了东西回来,明儿就过年了,过完年,循例有几日休息,到时可以回家多住两日。想着,嫣然的脚步都轻快了些,拐过一个弯差点撞上曾之庆,嫣然急忙停下脚步行礼:“世子好!” 曾之庆面色却有些不好看,见了嫣然哦了一声:“是嫣然啊,你去娘房里取东西!”嫣然应是后,以为曾之庆要走了,谁知曾之庆没有走,而是悄声问嫣然:“那回我穿小厮的衣衫偷偷跑出去,你没和人说吧?” 曾之庆离的很近,嫣然能感到他的呼吸都要喷到自己脖子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才皱眉抬头瞧着曾之庆:“世子说哪里的话?我像这样的人吗?” 曾之庆瞧一眼嫣然,见她快要贴到柱子上了,这才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告密,哎,嫣然,当初我娘让你来服侍我,你为什么不肯呢?现在那个月华姐姐,比我嬷嬷管的还要厉害!” 月华是赵氏精心挑出来服侍曾之庆的大丫鬟,比曾之庆大了两岁,嫣然听到曾之庆抱怨就笑了:“夫人可是一直夸月华姐姐服侍的好呢,世子,您要去哪就先走吧,我还要去给老夫人送东西呢!” 曾之庆鼻子里哼了一声:“得,就晓得你会这样说!”说完曾之庆往前面走,嫣然不由一笑就继续前行,刚走出几步,就遇见月华,嫣然忙停下脚步叫声姐姐好。 月华含糊地点头,就追上曾之庆:“世子,您忘了拿荷包!”曾之庆有些无奈地看着月华:“这个荷包,拿不拿也没事,你不用特意送过来!” 月华已经把荷包给曾之庆挂在腰间,笑着道:“这大年下的,难保世子您要赏人呢,荷包里我装了些碎银子,好让世子您赏人。方才世子和嫣然说什么呢?嫣然越来越大了,也越发出挑了!” 这口气让曾之庆有些不舒服,他瞧月华一眼:“不过就是问问她从我娘房里给祖母拿什么东西呢?见到这些服侍祖母的,总要客气些才是,这还是姐姐你和我说的!” “不过就是白问一句,世子您赶紧出去吧,别让亲家太太那边的人等急了!”月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赵氏挑出来服侍曾之庆,做不成通房姨娘,做一个能得世子信任离不得的人也是好的。世子,可是未来的侯爷,侯府大管事的媳妇,可比这府里的通房姨娘们,神气多了。 而嫣然,就是月华心中的潜在竞争对手,见到竞争对手和曾之庆说话,月华当然要多问一句。 含笑送走曾之庆,月华转身,那日青铛来寻自己说闲话,话里的意思,是想让嫣然吃点苦头,就是不晓得这计划周详不周详。月华咬住下唇,刚回到院子里,就有小丫鬟过来:“月华姐姐,青铛姐姐来寻你呢!” “这是那阵风,把你给吹来了?”月华见曾之庆不在,这屋里没事,径自往自己房里来,青铛瞧见月华进来,急忙把门关上,就对月华道:“月华,我们平常也好,今儿你一定要救救我!” “你这是怎么了?你在老夫人身边,那是何等的体面,怎的要我救救你?”月华拉着青铛坐下。青铛已经道:“长话短说,月华,世子这,可还有水仙腊梅,要开的好的!” “当然是有,难道说,你们把世子送老夫人的水仙腊梅给弄坏了?”月华的脸一下也白了。青铛眼里立即有泪:“你也晓得,那个大白猫喜欢和我玩,今儿老夫人出去了,我就偷个空,谁知那大白猫来寻我,我和它玩了会儿,就想进屋,谁晓得那大白猫窜进暖阁,把花打碎了一盆!” “这会儿谁在里面?”月华急忙握住青铛的手问。她镇定青铛也就语气和缓:“这会儿是个叫花儿的小丫头紧紧守在暖阁里,等着我回去呢。哎呀,我也不和你说别的,先把花儿给我!” “这给你花儿不难,可是青铛,你不是想要嫣然好瞧吗?倒不如就势推在她身上!”月华只一瞬,就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缓缓对青铛说出! 第13章 “这?”青铛虽知道自己闯了祸,因为这祸太大,又有人在旁边,一时还真的难以推到别人身上,特别是,嫣然身上。 “我的妹妹,你平日这么聪明,怎么临到这时反而糊涂起来了?”月华见青铛脸上变色,心里不由生起轻蔑之心,白生了这么好的脸蛋,又运气那么好,成为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谁知却是个心机不太深的。 心里虽轻蔑,月华面上笑容没变,附耳对青铛说了几句,这几句让青铛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就道:“这样做,可行?” “我说青铛,你在老夫人身边也十来年了,难道不晓得这种事,要大,就非常大,要小,谁会把一盆花放在心上?虽说是世子的孝心,可世子这,难道又只有这样?到时嫣然若发现,你就跪下来求她。” 跪下去求她?青铛怎能做出这事?见青铛脸色又变,月华缓缓地道:“这做人,总要忍一时之气。再说,”月华往四周瞧瞧,还是不放心地凑到青铛耳边:“那个小丫头,只怕也不靠谱,这些墙头草,都是哪边有好处哪边去。” 青铛听了这话,眼神闪了闪,月华已经起身道:“你要真不想做,那花儿我就去拿一盆给你,只是你把这事给盖掉了,从此就多了个把柄在人手上了。我也不怕告诉你,嫣然的那个窝,夫人想让花枝给补。花枝你也晓得,她娘是夫人身边的人,和红柳的关系好着呢。” 这话让青铛下定决心,见她这样,月华又是浅浅一笑:“趁这会儿,赶紧回去,不然等到老夫人回来,就纸里包不住火!”见青铛匆匆走出,月华面上笑容比方才甜了些,这件事,可不能让嫣然晓得是自己出的主意。心里想着,月华就唤来一个小丫鬟,和她说了几句,那小丫鬟点头离去。 除了要防着有人上去,还要能把前面的人给踩下来,不然的话,怎么活?想到青铛和嫣然那两张娇美的脸,月华的唇不由一撇,转身进屋,趁世子不在,试试那新得的胭脂,这胭脂,和红柳她们用的也差不多! 花儿在暖阁里面守着那几盆花,暖阁很暖,暖的花儿都想睡着,可看着这地上的瓷片,花儿又不敢睡去。等到青铛回来,自己就抓住了她一个大把柄,到时自己升上二等,以后可以慢慢到一等。 到了一等,运气好的话,被老夫人赏给某位爷,做通房也好,总比现在强。花儿想着想着,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能和吴老姨娘一样,听到开门声立即把面上笑容抹去,挂上忧心神色,上前对青铛道:“青铛姐姐,你怎么没拿来花?” 青铛这一路上已经把该怎么说都想好了,见花儿问就道:“月华那里已经没花了,我想了个法子,你去把嫣然叫来!”嫣然?花儿的眼一下瞪大,青铛瞧她一眼:“怎的,不这样还能怎样?这花儿可是你守着的,到时老夫人怪罪下来,我落不到好,你也落不到好处去。” 可是,花儿的脸都有些白,青铛用手抚下鬓发:“有什么可是的。你叫她来就是。你别害怕,要知道,平常围着嫣然的人太多了,可是我这里,会记得你的好!” 真能记得吗?现在花儿开始怀疑,青铛见了把她的手拉过来,凑到她耳边:“你想不想升上二等?老夫人可是问过我的!”二等丫鬟,一个月一吊钱,而且走出去也风光,花儿忍不住咽了下吐沫。 青铛的声音更柔了:“这事,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快去吧!”花儿有些艰难地转身,青铛想了想又叫她:“回来,你别直接去叫,让果儿去和她说!”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青铛唇边的笑添上一抹得意,花儿明白,掀起帘子走出去。青铛忙把地上的瓷片给收拾起来,好在这花盆只是被摔成四五块,拼一拼粗一看还以为是个好花盆。 拼好之后,青铛又取来一个高几,把这个拼好的花盆放在上面,靠近门边,到时嫣然一走进来,趁她说话不备,引她往这边走,装作自己要摔倒,拉她去推那高几,同时大声惊叫,把人引来,所有的人都会以为这是嫣然碰坏的。 青铛想清楚了,眼里猛地露出愤怒,花儿那小丫头,竟和自己打马虎眼,不大声尖叫而是悄悄地和自己说,只怕这猫来的也蹊跷。青铛咬住下唇,等事过了,瞧自己怎么收拾这小蹄子,毛都没长齐的贱货,就知道和自己玩心眼了。 “青铛姐姐,你寻我有事?”青铛还在浮想联翩,嫣然已经掀起帘子,却没走进来而是站在那和青铛说话。 果儿来叫嫣然的时候,特地和嫣然说,青铛只怕没存什么好心,让嫣然注意些。嫣然明白果儿说的话,此时虽过来,却没进去。 见嫣然这样,青铛刚想露出笑容让她走过来,突然又觉得不对,索性还是和平日一样那眉竖起:“怎的,嫣然妹妹?我就不能寻你说说话?” “姐姐要寻我说话,自然可以,只是这暖阁里面,有几盆鲜花放着,老夫人还想赏呢,我们还是小心些好。姐姐要寻我说话,外头太阳好,不如我们到廊下坐着说话!” 青铛要嫣然进来,嫣然当然也能让青铛出去,青铛是真没想到这一点,脸上神色有些变化,接着就想到应对之策:“紫铃姐姐过了年就走了,我们俩以后就是同事,和原先不大一样,总要和和气气的!” “姐姐这话老夫人一定爱听!”嫣然虽走进来,但还是靠在门边,并没往前再进一步。这个样子,怎么才能把嫣然引到高几边?青铛心里焦躁,面上平静,往前走了一步:“嫣然妹妹……” 话没说完就听到有老婆子的声音:“小幺儿们,可瞧见你们青铛姐姐了?老夫人就要回来了,赶紧让她过来伺候!”青铛还没应,嫣然已经掀起帘子对老婆子道:“青铛姐姐在这呢。” 青铛心里越发焦躁,但现在服侍老夫人是大事,往前走了一步,谁知那地上的水没擦干净,青铛一下子往地上扑去,青铛害怕自己跌倒,手在空中比划,顺势就把旁边高几上的花盆给带下来。 那花盆本就是拼起来的,这么一带到,立即跌在地上,又跌成数块。 嫣然正在外头和老婆子说话,听到里面的声音,两人立即掀起帘子去看。见青铛整个人跌在地上,旁边一个花盆倒在那里。老婆子立即脸色就变了:“青铛姑娘,你这是……” 这时候,就算青铛想把错推在别人身上都不行了,因为已有脚步声往这边来,接着门口又多了几个人,都是这房里的小丫鬟。青铛不由闭上眼睛,自己运气还真不好。但睁开眼睛时,青铛已经道:“我想着赶紧出去服侍老夫人,谁知就被滑到了,都怪我走路太急!” 老婆子望望青铛,又瞧瞧那花盆,让花儿上前去扶青铛:“青铛姑娘你也慢些!”青铛还在挣扎着起来,就听到外面有人道:“老夫人回来了,赶紧过去服侍!” 这会儿青铛是过不去了,嫣然忙带了人前去迎接曾老夫人。曾老夫人扶着紫铃的手走过来,见是嫣然带人出来迎接,眉不由微微一皱:“你青铛姐姐呢?” 嫣然给曾老夫人行礼后才道:“青铛姐姐原本是在暖阁那瞧花儿开的怎样,听到老夫人回来了,她急着过来服侍老夫人,谁知地上有不知谁洒在那的水,就摔倒了,这会儿被人扶回房去了!” “那地上也有几块地衣,怎的偏偏就踩到水迹?”曾老夫人的眼看着嫣然,却在那自言自语。暖阁里面,铺了好几块地衣,就算有水,也不会滑倒人。 曾老夫人怀疑是难免的,嫣然在心里一叹,面上笑容没变:“也是奇怪,青铛姐姐走的那地方,偏偏地衣就被撤掉了!这件事我也奇怪呢!” “紫铃,你让人去问问那地衣是谁撤掉的,还有青铛那里,就让她好好歇着,这几日别过来我面前了。摔掉的是什么花?”紫铃应是,嫣然已经道:“就是水仙花!” 水仙花,地衣被撤掉,地砖上有水迹,这几个拼凑在一起,嫣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触摸到事情的真相,只怕青铛是害人不成反害己。 曾老夫人进到屋里,那老婆子已经来报说青铛可能是扭到腰了,来讨点跌打药。曾老夫人让小欢带一瓶跌打药去给青铛擦,小欢应是退下。等眼前之剩下几个人,曾老夫人才叹道:“这群孩子啊,真是越来越让人不省心!” “老夫人明察秋毫,不过小孩子们,总要经过些事才会好!”紫铃明白曾老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给曾老夫人捏着肩安慰的道。 “不一样,你这孩子就是宽厚的,嫣然也是宽厚的,只是我怕……”曾老夫人的话让紫铃笑了:“这人啊,谁有坏心眼,一看就看出来了,老夫人又担心什么?” 第14章 “物老值钱人老命贱,你就别说好话来哄我了!”曾老夫人却没有紫铃的那么欢喜,只是幽幽说了一句。紫铃心里咯噔了一下,接着就笑了:“老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呢?这家里,上上下下谁不敬着您?就算是她们想做些什么?还不是为了讨好您,在您面前好露脸!” “讨好我也是很平常的,可是为讨好我打坏东西,甚至争抢,就不该了!”说着曾老夫人抬眼看了紫铃一眼,接着就笑了:“我也是老了,想不开了,这世间的事,哪有能遂心意的?” 小欢已经走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紫铃和曾老夫人的对话,不由停下脚步听了听,这几句话,似乎大有深意。小欢嚼着曾老夫人这几句话,刚想进去就见一个小丫鬟走进来。 小欢举目望去,像是曾之庆房里的小丫头,花儿已经迎上前:“你是来寻谁呢?”这小丫鬟得了月华的嘱咐,让她先在外面走一圈,然后再来告诉嫣然几句话。这小丫鬟得了嘱咐,寻了个地方睡了一大觉醒来才匆忙地来寻嫣然。 此时见花儿相问,小丫鬟就道:“月华姐姐让我来和嫣然姐姐说句话,她说,要嫣然姐姐小心呢。”这院子里的丫鬟,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十一二个,嫣然听的是月华让人来寻自己说话,刚要上前就听到这小丫鬟这样说,嫣然的眉不由皱起。 这话自然也落到小欢耳里,她仔细瞧了瞧那小丫鬟,牙一咬已下定决心,挑起帘子进了屋。 曾老夫人见小欢进屋,停下说话看着她:“青铛好些没有?”小欢恭敬地道:“青铛姐姐说,叩谢老夫人的恩典呢。还说,躺一日好些了明儿就来老夫人面前服侍呢!” “她既摔伤了,我这也不缺她一个人服侍,让她多躺两日!”曾老夫人淡淡的说,这话让小欢立即下定决心,瞧着紫铃道:“方才老夫人不是让紫铃姐姐去问问,到底是谁把地衣给撤了!奴婢方才听青铛姐姐说,不晓得花儿怎么搞的,让地衣弄上了水,她让花儿把地衣给撤了,本打算擦地,谁知不及擦地,老夫人您就回来了!” 曾老夫人面上闪过一丝怒色,小欢察言观色,继续道:“青铛姐姐也是怕地衣被撤掉,老夫人进了暖阁不大好呢!”这后头一句,说了就跟没说一样,紫铃已经示意小欢出去。小欢一颗心狂跳,不管怎么说,这话已经说完了,至于青铛倒霉不倒霉,那就要看老夫人怎么想了?谁不想做一等呢?可依了青铛的性子,上去实在太难。 “老夫人您消消气,为她们,不值得!”紫铃端了碗茶过去,曾老夫人就着紫铃的手喝了一口茶才道:“一个个都这样,夫人到底怎么管的家?” 说完曾老夫人又觉得不对,加了一句:“好人也有,像你和嫣然,就是好的!”紫铃含笑道:“夫人管家,总也要用她用熟的人手才是。这些孩子们,没经过事,有时候是难免的!” 曾老夫人嗯了一声就道:“我记得青铛只比你小一岁,你过了年就要出嫁了,原本我还想多留她几年。可是女大不中留,等过些日子,挑个人把她给配出去吧!” 这话很快传到青铛耳里,青铛本来还在算着,怎样让嫣然也沾上这件事,谁知却听到曾老夫人这番话,登时气的腰更疼了。对来告诉自己的老婆子道:“老夫人真这样说?我服侍老夫人,哪点不尽心?” “青铛姑娘,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老夫人亲自给你挑人家,这是多大的体面?” 体面?这两个字让青铛冷冷一笑,在老夫人身边服侍才体面,出外配人,不外就是能配个伙计,一年二三十两银子的进项,家里大大小小粗细的活都要自己去做,就这,在别人眼里,还是嫁了好人家呢。 青铛用手握成拳,挣扎着要起来:“我要去见老夫人,让老夫人晓得,我……” “青铛姑娘,您啊,还是别去见老夫人了,老夫人说,体恤你服侍辛苦,让你多躺两日,紫铃又让花儿来照顾你。等过了年,你再上去吧。”说完老婆子就让花儿上前。 花儿有些畏缩地凑到青铛面前,瞧见花儿,青铛恨的牙咬,要不是她,自己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青铛喘匀了气才道:“还不赶紧过来,扶我起来,难道手断了?” 花儿急忙上前去扶青铛,手还没碰到青铛,青铛已经扬手打了花儿一巴掌:“没点眼色的小贱货!”虽有曾老夫人发话,但青铛这会儿还是一等,花儿并不敢回嘴,只是坐在那里。 青铛打了花儿那一巴掌,感觉这口气匀了些,躺回枕头上,看着屋顶,也不晓得心里在想什么。 “哎呦呦,那个青铛,就是个暴炭,我在那听了会儿,打了那小丫头。瞧着那小丫头的模样,也怪让人心疼的!”老婆子寻到紫铃,拍手拍脚地说着青铛的行为,紫铃嗯了一声:“辛苦了,这里有几百钱,你拿回去,买酒吃!” 老婆子接了那些钱,眼都笑的没缝了:“本不该收的,只是不收的话,姑娘心里过不去,我就走了!”见那婆子离去,紫铃轻叹一声,嫣然这才开口:“这做人,怎会这样难?” “这做人,说难也难,说易也易,端看你怎么想的?说起来,青铛的想法也不错,长长久久留在侯府,只是她不晓得,做人要留一线。这侯府里的下人们,来来去去,上上下下,总有成千数,可郑大叔能成为大管事,绝非侥幸。为的就是做人这两个字!” 既要能立威,又要下边人拥戴,还要把主人们服侍好,没点眼色手段,哪里能坐的稳这个位置?若真是事事做绝,开头倒是爬的快了,可之后摔下来的又不知多少。 嫣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是这心里,总有些不像意。紫铃见她面上神色,把她肩膀搂过来:“等过了年,我就出去了,服侍老夫人并不是个难事,你定会做的好。可是要记得,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在什么身份做合适自己的事,才叫对,否则就是不对的!” “紫铃姐姐,谢谢你!”嫣然的话让紫铃笑了:“我这,也是和你结个善缘,我虽往外聘,爹娘都说,替我选的是个好人家,可这居家过日子,谁知道真假呢?总要过上一些时候才晓得。若有个万一,我也能扯虎皮拉大旗!” 要做到这点,交好曾老夫人身边的人就是必须的,嫣然瞧着紫铃,又笑了:“还是要谢谢你。紫铃姐姐,我会记得你说过的话的。”紫铃又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今儿是腊月二十九,明儿就是大年三十,等过完初一,就离开曾老夫人身边,去走向另一条路了。不管这条路是好还是坏,但以后总能多些自己的选择吧? 曾老夫人面前少了个青铛,也没影响曾老夫人的日常。大年三十一大早,曾老夫人就换上凤冠霞帔,带着儿孙们前去祠堂祭祖。曾老夫人去祭祖,剩下的人还要在房里做些别的准备。嫣然带着人在那里陈设东西,刚把一盆水仙放到桌上,就感到有谁看着自己。 嫣然抬头,见青铛被花儿扶着站在门口,正怨毒地看着自己。嫣然勾唇一笑:“青铛姐姐好些了吗?”青铛见这些人都在嫣然的指挥下按部就班的做事,心里不由火起,这些,原来都是自己在做,而不是嫣然来做的。 嫣然,郑嫣然,青铛念着这个名字,推开花儿踉跄地走上前:“你,你不会永远这么好的运气,我在等着,等着你的下场!” “青铛姐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什么好运气,什么下场?”嫣然的回答越发触怒了青铛,特别是她脸上那无辜的神情,更让青铛咬牙切齿:“你别在我面前装蒜,你和花儿合着伙地来骗我,老夫人都被你蒙蔽了?可是,纸总是包不住火的!” 嫣然看向花儿,花儿已经吓的眼泪都要出来了,见嫣然看着自己就连连摆手:“嫣然姐姐,你晓得,青铛姐姐说的都是错的,我没有和你合伙!” “青铛姐姐,你别乱咬人,花儿和嫣然姐姐来往不多,哪来的合伙骗你?你啊,分明就是自作自受!”果儿忍不住开口,青铛看着她,恨不得把她当场撕来吃。果儿不由缩一下脖子,但依旧倔强地道:“青铛姐姐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你啊,既然伤了,又有老夫人的吩咐,就回去继续躺着,等好了再过来!” 第15章 啪的一声,果儿脸上挨了一巴掌,接着青铛怒气冲冲地说:“这还轮不到你这个小贱人在这插嘴,我虽伤了,也是这房里的一等,要收拾你这个小烂货,易如反掌!” 十来岁大的孩子脸本是嫩的,青铛那一下打的又重,见果儿脸上立即红肿起来,嫣然急忙上前把果儿一拉就道:“青铛姐姐,果儿话说的急了些,说的也在理,你还伤着呢,还请回去!”说着嫣然就示意花儿赶紧上前来把青铛扶下去。青铛气的用手按住胸口:“你少来做好人,你比我更坏呢,我出去了,还要瞧着这里!” “我坏还是好,众人自有公论,青铛姐姐你还是先下去吧,不然的话,老夫人回来时我们还没布置好,这个错,我可不敢当!”嫣然抬头看着青铛,青铛往房里众人面上挨个看去,见那些往日对自己笑脸相迎的人个个都把目光移开,青铛心中气血翻滚。白眼狼、墙头草,一个个都是这样的。 既然她们能这样对自己,异日也会这样对嫣然,青铛咬住下唇,推开花儿一瘸一拐地走回去。花儿看一眼嫣然,见嫣然低头和果儿说话,深恨自己当时没认清形势,匆匆去追青铛。 已有小丫鬟端来一盆凉水让果儿洗脸,嫣然用手巾给果儿擦好了脸,瞧着脸上那红色变淡才道:“厨房里有现煮的鸡子,你们去要两个带壳的,给果儿在脸上滚了,滚的差不多了再用些脂粉,今儿过年,这里忙,也不能让你下去歇着了!” “嫣然姐姐,我不用鸡子了,就这样成了!”果儿用手摸下脸,觉得那种热辣辣的感觉已经消失才对嫣然道。嫣然伸手摸一下她的头:“你和花枝先下去把你脸弄了,这缺不了你们两个,不过要赶紧!” 晚了的话,就不能来给曾老夫人磕头拜年得压岁钱了,果儿明白,和花枝下去。嫣然让人继续收拾,前面祭祖一完,还会有族内的老太太们前来给曾老夫人拜年呢。 见嫣然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众人那想要说话的,也没人说话,继续收拾起来。 虽有嫣然的嘱咐,果儿两人也不敢多耽搁,匆匆用鸡蛋滚过脸,重新上了点脂粉,瞧着瞧不出来脸上那被打过的痕迹,也就往前面来。 前面更加热闹,已有老婆子来报,前头祭祖已完,曾老夫人受过爷们的礼,这会儿往这里来呢。 嫣然举目四望,见房里已经铺设的锦绣一片,也就让两个小丫鬟守着,自己带人出去迎接曾老夫人。 曾老夫人被众人簇拥进房,见了房里和方才不同的摆设,对紫铃道:“嫣然这丫头,心细处不输给你!”紫铃笑着道:“这才老夫人的慧眼呢!” “这倒不是我的慧眼,是你夫人的慧眼,若非她瞧中,想着孝敬我,我也不会得了这么个可心的丫头!”赵氏今日带着妯娌们一色大妆,在那恭敬侍奉,听到曾老夫人的话就忙道:“媳妇想着,定是郑婶子离开这么些年,还挂念着婆婆,才把嫣然送到这来!” 这话说的曾老夫人更加欢喜,不一时族内那几个和曾老夫人同辈的老太太们前来拜年,大家又聚在一起说笑。接着是孩子们给老太太们拜年,等这几位老太太走了,才是这院中服侍的上前拜年。曾老夫人说几句一年辛苦了,各自赏下,连青铛那份都没忘了。只是除了这次,青铛的名字再没被提起。 纷纷乱乱拜年已毕,曾老夫人又移驾前面大厅,和众人吃团年饭,紫铃随身服侍,嫣然依旧带了人在房里等待。直到这时,嫣然才能喘口气,刚坐下就有人端茶过来:“嫣然姐姐,你喝口茶,今儿这一夜,你们只怕不能睡呢!” 嫣然接过茶说声谢谢,这服侍老夫人,风光是风光,可一到了过年过节,特别是过年,曾老夫人不能歇,众人也不能歇,那些小丫头们还能轮替着打个盹,这些大丫头们,就要一个个睁一夜的眼。 熬了今晚一宿,明早曾老夫人要带了儿媳进宫贺年,领宫中赐宴,倒是那时能打个盹,也不过就是打个盹罢了,总要等到过完初二,才能正常睡觉。 嫣然在心里算着,冷不防身边那小丫鬟已经道:“嫣然姐姐,我悄悄和你说,那日的事,确实是花儿搞出来的,后来青铛姐姐去寻了月华姐姐说话,后来不知为何就变成这样了!” 嫣然瞧着这小丫鬟,心里不由好笑,这个家里,想争上的不是一个两个,想使些什么手段的,也被人盯住。这小丫鬟昨日不说而是今日说出,也是为了等曾老夫人发话吧? 嫣然在心里盘算完才对这小丫头道:“我知道了,这些事,其实说起来,半点意思都没有,谁还不认得谁?” 小丫鬟连连点头:“嫣然姐姐你说的对,我们也只想着好好服侍就好,能不能上去,还要看机缘呢!”真是个会说话的人,嫣然在心里一叹,面上笑容没变。 过了三十,紫铃在初二那日给曾老夫人磕了头回家待嫁,曾老夫人赏了她二十两银子两样金首饰做嫁妆。青铛躺了那么几日,也想着要把曾老夫人的心给正回来,初三那日就起床到曾老夫人面前服侍。 曾老夫人待青铛还是和平常差不多,可只有青铛自己才能察觉到,曾老夫人待自己,比平日冷淡多了。但这也不是青铛所能左右的,只有比往日还加倍细致的服侍曾老夫人。 因是年下,青铛又重新回来服侍,嫣然就得了曾老夫人的恩典,回家住上两日日,说好午时出门,第三日午时回来,能在家住上两夜,这也算是格外开恩了。 嫣然欢欢喜喜给曾老夫人磕了头,收拾好东西要回去,刚把包袱打好,就见果儿站在那里。嫣然有些奇怪地问她:“你站在这做什么呢?”果儿先是满脸不好意思,接着就小声问:“嫣然姐姐,我能和你一起回去吗?你晓得,我叔叔那里,我不大想回去!” 果儿也是侯府家生子,爹娘早亡,跟了叔叔婶婶过日子,她叔叔没有差事,全靠她婶婶在厨下那点月钱。果儿不到六岁就被送进来,先是在侯府厨房,后来曾老夫人这里缺个小丫鬟,也不晓得她婶婶用了什么法子,让果儿被挑上了。挑上之后,果儿每个月的月钱,就再到不得自己手里,每个月早早就被她叔叔去账房支了。说的是让果儿进曾老夫人房里,借了债,自然要果儿来还。 嫣然怎不知道这些事,见果儿这样就摸摸她的头:“那你就跟我回去,不过我家里,可没有你睡的床铺,你啊,要和我挤一晚!”果儿脸上顿时欢喜起来:“我就喜欢和嫣然姐姐在一起。”说着果儿就去拿嫣然的包袱,嫣然见果儿这样的欢喜,捏一捏她的脸没有说话。 两人从后门出来一路到了郑家,嫣然刚要上前敲门门就开了,郑老三正送一个婆子出门,瞧见嫣然站在那,郑老三脸上顿生欢喜:“你告了假,回来过年了?” 嫣然叫声爹,那婆子已经道:“听的嫣然升上一等了,这才十三呢,以后前程不可限量,我瞧啊,你是个有福的。”嫣然见这婆子是这边俗称的王百会,做媒收生样样都来,有些妇人家有头疼脑热,请不起医的,也会请她去瞧瞧,担心是不是自己的娘病了,可这大年下的也不能说病这个字,叫一声王婶婶好才道:“婶婶这是来我家串门?” 王百会已经笑着道:“嫣然啊,还没恭喜你呢,你啊,要做姐姐了!”做姐姐?那就是自己的娘有喜了?嫣然瞧向自己的爹,郑老三的脸不由一红,毕竟过继给自己大哥的那个儿子,这些日子都已定亲,就等四月里办喜事,自己媳妇现在又有了喜,孙子和儿子差不多一样年纪,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嫣然姐姐,这是大喜事呢。恭喜郑三叔了!”郑老三这才手一搓:“还是果儿会说话,你这是和你嫣然姐姐一路回来?进来喝杯茶!” 果儿的脸红一红才很小声地道:“我也有几日假,没地方去,想打扰下郑三叔呢!”果儿这声音比蚊子还小,王百会却已一拍巴掌:“作孽啊,这样乖巧的孩子,怎的偏偏摊上那样的叔叔婶婶。”果儿的脸越发红了,王百会已经拍一下果儿的肩:“放心,我不会说出去。老郑,我走了。” 郑三婶已经在小丫头的搀扶下走过来:“送个人罢了,怎么这么久?”话音刚落就看见嫣然,欢喜顿时满溢,推一下身边的小丫头:“赶紧去告诉你朱婶子,让她做几个嫣然爱吃的菜。还有,前儿我才收拾的那床被子,拿出来给她盖,还有还有……” 见自己的娘在那不停嘱咐,嫣然这才有回到家的真切感,叫一声娘:“娘,不用着忙,我自己会收拾!” 第16章 “我晓得你会收拾,可那不一样,在里头,你是服侍人的,这回到家,你就是娘的娇宝贝,让人服侍你去!”郑三婶说着,挽住嫣然就往里面走,嫣然急忙道:“娘,还有果儿呢,她来我们家住两日!” 果儿,郑三婶看一眼果儿,脸上顿时有一些尴尬,方才只瞧见女儿,没瞧见旁边这小丫头,急忙亲热的道:“哎,我是越老越忘事,快进去里面坐。春儿啊,赶紧抱被子出来,重新铺张床!” 有小丫头脆生生应了,果儿嘴里也说不着忙,可是脸上还是有羡慕神情,做大丫头什么的,倒不是值得羡慕的,而是这家子在一起亲亲热热的,才是最值得羡慕的。要是自己爹娘还活着,也许就不一样了。想着果儿不免有些黯然,此时已进到屋里,郑三婶把瓜子花生拿出来,往果儿手里塞,果儿忙收起思绪说声谢谢。 郑三婶瞧一眼果儿就道:“多乖巧伶俐的孩子,这两日你在我家里,也别客气,想吃什么就吃,想做什么就做!”果儿忙起身说谢谢,郑三婶按住她:“别这么客气,嫣然比你们进去的晚,平日啊,还多亏你们帮着些嫣然,这人再强,也得有膀臂!” 果儿笑着应是,晓得嫣然母女要说私房话,立即起身道:“我去灶下帮忙好了。嫣然姐姐你不晓得,我还会做几个菜呢,就是当初在厨房时候学的。等我做给你尝尝!”说完果儿也不等郑三婶反对,就挽起袖子往厨房去,郑三婶和她客气两句,也就让小丫头带她下去。 屋里只剩的母女二人,郑三婶这才把女儿搂进怀里:“这都四五个月没见了,你比原先长高好些,娘啊,一直惦记着你!” “娘!”嫣然伸手搂住郑三婶的脖子,和她腻了会儿才问:“二哥呢?还有祖父,不是该回来过年吗?”郑老爷子告老后,就到儿子置办的产业那里养老去了。只是每逢年节时候进城走走。 “你大哥不是定了亲?四月里办喜事,你祖父说,过年就不进来了,不然侯爷问起,到时又要破费侯爷赏赐东西。其实要我说,侯爷怎会不知道这些事?”提起儿子,郑三婶有些许郁闷,日常虽叫大哥二哥,可自己的儿子叫自己,却是婶子而不是娘。 “娘!”嫣然怎不明白自己娘的心病,用手拉一下她的袖子,郑三婶悄悄地用袖子把眼角的泪擦掉才道:“我没什么,不过是想着,你大哥啊,都要成亲了,我这又有了喜,到时还真是……” “娘有了喜,这才好呢,娘还是给我生个妹妹吧,做娘的贴心小棉袄!”女儿在自己怀里起腻,郑三婶更加心疼她了,在里头,上人们面前,这丫头是何等的妥帖,也只有回到家里,才能在自己面前腻一下,学个小孩子样。 郑三婶把女儿抱紧一些,晃着她,就像她还是小孩子时候一样:“好,好,给你生个妹妹,做娘的贴心小棉袄!”嫣然抬头:“不过,弟弟也好,以后啊……” “你这一会儿弟弟一会儿妹妹的,变的真快!起来吧。我瞧瞧我闺女给我带了些什么好东西回来!”嫣然毕竟已经不是小娃娃了,郑三婶抱了会儿就觉得胳膊吃不住的疼。 嫣然直起身,把带回来的包袱打开:“也没什么,就是过年时候,老夫人赏的,还有夫人啊,世子赏的。我也没什么可花的地方,就全拿回家来!” 包袱一打开,里面就是些各色荷包,还有些稀罕吃食,郑三婶惦起一个荷包,能感觉到里面有些东西,把荷包放下拉住女儿的手:“这话不该我说,你现在大了,也该攒些钱,给自己做嫁妆,不然也买些首饰!” “我用不着,再说,娘,我们这样的,说不定用不着嫁妆!”嫣然说完回头见自己的娘沉默了,拉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娘,我晓得您心里在想什么?可我是侯府家生子,一出世就没了自由,等到大了,去往何处还不是主人一句话?” 这话说的郑三婶心里直发酸,她把包袱一收就对嫣然道:“你不攒,我给你攒嫁妆,我的女儿,一定能坐上花花轿子,吹吹打打嫁出去的!” 嫣然觉得鼻子也有些酸了,强忍住那种酸涩对自己的娘露出笑容:“嗯,我一定会坐上花花轿子,吹吹打打嫁出去!”门外的郑老三伸出两个拇指,把眼角的泪擦掉,接着收拾一下心情这才掀起帘子走进门:“你们两母女,说些什么私房话呢,说给我听听,嫣然小时候,和我可比和你好,现在大了,就不和爹好了!” “你这说什么话?传出去,害臊不害臊?”郑三婶嗔怪地说了自己男人一句才道:“嫣然说,我这胎啊,准保是个贴心小棉袄!” “小棉袄好啊,要像嫣然这样聪明就更好了!”郑老三看着女儿,语气感慨地说。女儿就是太好了,聪明能干又生的好,但凡她不好那么一点点也好。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做了侯府家生子,生死荣辱,就全在主人家的念头里了。 一家子虽然各自都有心事,说起话来还是亲亲热热,等到果儿帮忙把晚饭做出,郑老三不免又嗔了妻子几句,说她着实托大。吃完晚饭,又聚在一起说了半宿的话,这才各自睡去。 果儿和嫣然睡一个屋,闻着那新晒过的被子味道,嫣然却有些睡不着,今日的话,算是戳破了一层窗户纸,可是自己真的能做到吗?如果原先,嫣然是能相信的,可是现在,嫣然有些不大敢相信。 果儿开口说话:“嫣然姐姐,你也没睡着?”嫣然嗯了一声:“你是不是睡不惯这床?” “不,我不是这个,我只是在想,等以后长大了,配了人,会不会像嫣然姐姐一样,也有这么个,和和气气的家?”果儿的话让嫣然笑了,她直起身看着果儿:“你才多大点孩子,就想这个呢?” 果儿觉得脸有些热,既然睡不着,索性也就坐起来:“不,嫣然姐姐,我不是不知羞,而是真的想有这么一个家。”嫣然能听出果儿话里的那种对亲情的渴盼,伸手摸摸她的头:“会的,果儿好好地服侍老夫人,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是极有体面的,过个七八年老夫人发话让你去配人,定可以好好挑的!” “真的可以这样吗?”果儿有些怀疑地问,嫣然笑了:“当然可以这样,果儿这么聪明,还会做好几个菜,我可不会做菜。怎么会嫁不得好人?有个和和气气的家呢?” 果儿听着嫣然的话又笑了,那笑容只露出一半就赶紧收回去,这样实在太不知羞了。可是这样的未来,听起来多么美好,有一个和和气气的,不会被骂的家,那该多好。 在家里住了两日,嫣然和果儿又回去服侍,回来时候带了一包东西,回去时候,郑三婶依旧给嫣然和果儿两人收拾了好多东西,吃的玩的。还是嫣然连声叫够了,郑三婶才罢手。 东西这么多,嫣然和果儿两人,走起路来不免有些慢,快到巷子口的时候突然从拐角处跳出一个小厮,见到果儿就在那拍着手:“果儿,我就听郑家院子里这两日传出来的说话声像是你,还觉得奇怪,就在这等着,果然是你!” 果儿瞧见来人,那脸登一下就白了,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嫣然先还以为这是果儿的玩伴,瞧果儿这副样子却不大像,那眉不由皱起。 那小厮已经伸手去扯果儿的手:“你有假怎不往你叔叔家去,我可想了你好些日子,我爹说,等我们一过十五,就让你嫁我!”嫁这个字一出口,嫣然就不由瞪大眼,再仔细瞧瞧,这小厮模样有些眼熟,像是二管事家的小儿子。不由喝道:“你在这胡沁些什么?扯着老夫人房里的丫鬟说这样的话,等我去告诉老夫人,打你一顿再说!” 那小厮仗了自己是二管事的儿子,又被自己老子钻营送到曾之庆身边,自觉自己是未来侯爷未来的亲信,那个大管事的位置,早晚会是自家的囊中之物,并不把嫣然放在眼里,见果儿躲到嫣然背后就道:“你嚷些什么?果儿是她叔叔许给我的,我们两家已经定了亲,我和自己的未婚妻子说话,关你什么事?” “嫣然姐姐,并没有这件事,不过是我叔叔捉到我婶婶的丑事,他爹才说要他儿子娶我,可我不愿意的!”丑事?嫣然下意识地去看果儿,见果儿一张脸涨的通红,稍微一想怎不明白这丑事是什么事?也就明白了为何果儿会来到曾老夫人房里。 第17章 嫣然在沉吟,那小厮还当嫣然是厌了果儿,不由得意洋洋地道:“你瞎说什么?你要晓得你是我媳妇!”果儿见嫣然不说话,还真当嫣然因了这件事厌了自己不肯管自己,眼泪顿时流出,脸红的都快滴出血来:“你才胡说,我才不是你媳妇!” “这事轮不到你说话!”那小厮又要伸手去捏果儿的脸,手才伸出一点就被嫣然伸手打掉:“老夫人房里的丫鬟,也是你可以觊觎的?这会儿就我们几个,我听到当没听到,隐恶扬善,要有旁人听到,传到老夫人耳里,你就吃不了兜着走,到时瞧你爹能不能保住你!” 嫣然粉脸一板,也有几分气势,那小厮被嫣然气势镇住,见嫣然拉着果儿要走,眼珠一转就道:“你别吓唬我,谁也不是吓大的,你和世子……” “红口白牙的,你诬赖什么人呢?我和世子怎么了?你这话,要不要我扯了你到老夫人面前辩辩,到时老夫人是信你还是信我?”没想到这人竟还不肯放,嫣然急中生智,说出这么几句,见那小厮的脸色,嫣然大喜,就要扯那小厮去见曾老夫人。 给那小厮几个胆子也不敢在这时候去见曾老夫人,急忙道:“我好男不跟女斗,果儿,别以为你找上靠山了,你好歹有叔叔婶婶呢。”说完那小厮就跑了。嫣然这才去拉果儿:“别怕,就算有你叔叔婶婶,可老夫人没发话,谁也不敢把你怎样!” “嫣然姐姐,我晓得,可是他是世子身边人,万一去求了世子?”果儿一张小脸全是泪,有些可怜的问嫣然,嫣然的眉微微一皱就道:“世子不是那样不讲道理的人。” 真的?果儿虽能见到曾之庆,但果儿这样的小丫头,是不能和曾之庆搭上话的。嫣然也不晓得为何对曾之庆这样有信心,只是点头道:“真的,世子你也见过,是个很和气的人,这件事,不过就是老夫人一句话的事!” 果儿仿佛想到主意一样,眼睛都亮起来,嫣然拍拍她的头:“别想那么多,我们赶紧进去吧。在老夫人房里服侍,最要紧的是要欢欢喜喜的!”谁也不愿意看到个成天耷拉着脸的下人,果儿努力点头,表示知道。 嫣然这一回回来,就是正式的一等丫鬟,也就搬进紫铃原来的住处,和果儿回到下人们住的地方时,小欢正带了几个小丫头把嫣然倒腾东西,见嫣然和果儿进来,小欢看向嫣然的眼还是泄露出几丝嫉妒:“回来了?老夫人今早想起这件事,特地让青铛姐姐交代了,让我们帮你把东西倒腾进紫铃姐姐房里!” 和小欢那努力装出的平静不一样,那几个小丫头看向嫣然的眼里全是羡慕,已经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的话。果儿抱着包袱站在那里,也觉与有荣焉。嫣然对小欢浅浅一笑,任凭风吹起自己的裙子,在这侯府后院,这种事,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把东西都搬到房里,有听到信的,又送来些摆设,把这些东西都归置了,嫣然瞧着这间房间,比起原先和小欢一起住的时候,自己一人住要宽松多了。嫣然擦一把汗,打算换了衣衫去给曾老夫人磕头,就感到门边有声音,嫣然循声望去,见花儿畏畏缩缩藏在门边。 嫣然也不叫她进来,只是瞧着她,花儿更加畏缩了,缩了缩脖子才很小声的开口:“嫣然姐姐,那日的事,我本来是想拿青铛姐姐的把柄,可是没想到青铛姐姐反而想要害你,嫣然姐姐,我也不想的!” 嫣然垂下眼,什么都没说。这比青铛的斥责更加让花儿害怕,她鼓足勇气跑进房里,给嫣然跪下:“嫣然姐姐,我晓得,你恨我,恨我你就打我吧,全是我不好,是我想升上去,是我……” 花儿的话没说完,就见嫣然站起,花儿抬头见嫣然去洗脸,急忙起身给嫣然扭手巾,嘴里还道:“嫣然姐姐,我……” 嫣然用手巾擦一把脸,走到梳妆台前重新用了点脂粉才道:“花儿,你真以为这家里,没人比你更聪明了?以后,记得好好做事,恨不恨什么的,我也没这么多心思,只是也就这一次!” 嫣然的语气很淡,花儿已经连连点头:“嫣然姐姐,我懂了!”嫣然看着她,不管她是真懂还是假懂,横竖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 嫣然说完就起身往前面去给曾老夫人磕头谢恩,花儿把水倒掉,看着嫣然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只要嫣然不追究就好,追究的话,自己姐妹只怕就要被赶出去呢。一想到在家时候的日子,花儿就不寒而栗,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再也不要过了。 嫣然进到曾老夫人房里时,青铛正在那给曾老夫人说笑话,曾老夫人面上还是淡淡的,见到嫣然进来那眼就亮了:“嫣然,快些过来给我说说,你这回去,可听到什么新鲜事了?” 嫣然含笑上前,给曾老夫人行礼如仪,青铛直起身,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怒意,曾老夫人并没忽视青铛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怒意,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和平常一样。 嫣然升上了一等,除了比平日更得到别人的奉承外,最大的变化就是在曾老夫人身边伺候的机会更多了,几乎是整日都在曾老夫人身边,夜里还和人轮换着值夜。 曾老夫人上了年纪的人,夜里往往不得好睡,常有睡到半夜时就醒来和值夜的人说话。轮到嫣然时,嫣然也常听曾老夫人说年轻时候的往事。这些往事,曾老夫人都讲过很多给紫铃她们,但这新换了一个人,曾老夫人依旧讲的兴致勃勃。 嫣然也不仅是听,有时还会发问,这让曾老夫人越发讲的安心。这日子,就这样飞快过去,转眼春已尽,夏将来。曾二老爷知府任上已满,要带着妻儿上京。 早早就写信回来说了这事,曾老夫人让赵氏赶紧把二房原来住的院子重新清扫出来,该粉刷的粉刷,该换掉的换掉,该修补的修补,一定要让曾二老爷全家一进了府,就觉得和原先是一样的! 这也是当家的主母应做之事,赵氏也不觉劳累,让众人收拾出来,大家子人口众多,过了十来日也就收拾出来。二房在这守房子的下人也拿钥匙把那些房间都打开锁,从里面拿出摆设,重新布置陈设起来。 算着曾二老爷家还有两日就到了,这边打发了下人去通州码头上接,赵氏也就请曾老夫人和吴老姨娘前去瞧瞧这房舍收拾的怎样?能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持家有道,是曾老夫人喜欢的事,也就在众人前呼后拥下,往二房的院子里来。 原先那些台阶都生了青苔,青石板路上长了野草,现在全都被打扫干净,板壁廊柱,全都一色新粉刷的,除了上房没挂上门帘,别的地方的门帘都是一色新换的。 曾老夫人瞧了就对赵氏笑道:“你还说全都布置好了,偏这上房的门帘还没挂,自己打嘴。” “婆婆您不晓得,媳妇是想着,二婶子都几年不见了,定有她心爱的门帘,这上房里,也就只让她们重新收拾了下,上房的床帐帘幔,都要等二婶子回来了,挂上她心爱之物呢!” “夫人说的是,这才叫想的周到,像我们年轻时候,就没夫人想的这样周到了!”吴老姨娘知道儿子归来,也十分欢喜,对曾老夫人更会凑趣,花花轿子人抬人,这个道理,吴老姨娘还是懂的。 曾老夫人面上越发欢喜,和众人又往各处转了转,也就回到前面厅上,丫鬟倒上茶,赵氏给曾老夫人亲自奉上,正要给吴老姨娘也要奉一杯时,吴老姨娘急忙道:“夫人您劳累了这么些日子,还请坐下吧!” 赵氏也就顺势坐下,曾老夫人已把茶杯搁下:“老二这一回来,也不知道是想谋个外任呢还是在京里,若是能谋个外任,到时你也能出去走走!” 这话让吴老姨娘如闻佛音一样,能跟儿子去任上,得做几年老太太,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但吴老姨娘依旧恭敬地道:“夫人您这话说的,我就要驳一句了,那么多的人,到现在也就只剩的你我两人还能做个伴,哪能抛下夫人不伺候,去享清福呢!” “都快四十年了,那些往事都已散去,你去享享清福,也是正经事。我在京中,哪还缺人服侍?”吴老姨娘有眼色,曾老夫人也不介意给她几分脸面,吴老姨娘一张老脸,登时笑如菊花,还要再奉承几句,外头突然传来喧闹声,赵氏给红柳使个眼色,红柳会意走出,到外头问了两句,红柳再回来时脸色也有些不好,悄悄在赵氏耳边说了一句。 赵氏脸色登时变了,曾老夫人已经瞧见了,笑着对嫣然道:“你去问问红柳丫头,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她这天塌下来的神情?” 不等嫣然说话,赵氏晓得这事瞒不住,对曾老夫人道:“婆婆,去码头的人来报,说二叔乘的船,快到通州时,和别船撞上了!” 第18章 曾老夫人皱眉正待细问,一边坐着的吴老姨娘已经站起身冲到红柳面前,伸手去拉她的胳膊:“你说什么?你二老爷坐的船撞了?你二老爷呢,还有……” 红柳怎么说也是赵氏身边大丫鬟,极少遇到这样无礼的事,想甩开又不敢甩,声音很低的道:“老姨奶奶,这事,高管事还在码头那打听,先往府里送个信,免得……” 话没说完,吴老姨娘就儿啊叫了声,曾老夫人还抬头去望,吴老姨娘双眼就只插上去,咕嘟一声倒在地上。虽只那么一会儿,曾老夫人的眉头皱的更紧,嫣然已经带着丫鬟把吴老姨娘给扶起来,赵氏张罗着就近把吴老姨娘扶到上房床上躺下,又让人赶紧去请太医。等这些事都张罗完了,赵氏这才对曾老夫人道:“婆婆,方才红柳还有一句话没说,说二弟和二弟妹,只怕很凶险。” 曾老夫人叹了口气,就对赵氏道:“这也是命,等太医来了,让他给吴姨娘好好瞧瞧,开了药给她服了,醒来再送回她房里,这在上房躺着,也不大像样。” 赵氏应是,曾老夫人想了想又道:“这是大事,总不能只让下人们在那,你让老三带了人赶紧去码头那边,总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曾老夫人的声音并不大,悠悠醒转的吴老姨娘还是听到后面几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自己在这侯府后院,待了一辈子,恭敬侍奉了一辈子,眼瞧着就熬出头了,却得了这个结果。是天不长眼呢还是天在惩罚自己? 吴老姨娘睁开眼,床边伺候的正是嫣然和小婵,嫣然见了忙让小婵端药过来,吴老姨娘却一把拉住嫣然的手,声音带着凄凉和恐慌:“红玉姐姐,你当初劝我的,句句是对的,我错了,全是我错了。红玉姐姐,我到今日才知道,是我错了!” 赵氏听见里面动静,晓得吴老姨娘醒过来,正打算进来问候几句,然后让人把吴老姨娘扶回她院里,谁知却听到这么几句,登时整个人都愣住,下意识地去看曾老夫人。 曾老夫人转动着手里的佛珠,嘴里喃喃念诵,没有看赵氏一眼,眼角却有隐约的泪。这定是曾老夫人年轻时候的事,这些纠葛,赵氏不能问也不敢问的,只急忙挑起帘子走进去。 嫣然被吴老姨娘猛地拉住手,再听到她叫自己红玉姐姐,登时大惊,听到后面的话大概猜到些许,正在那为难时候,见赵氏走进来,忙对赵氏道:“老姨奶奶醒了。” 赵氏嗯了一声走到吴老姨娘床前,弯腰问道:“姨娘您醒了?婆婆说,等您服了药,就让人送回您房里!”吴老姨娘瞧着这房里的摆设,怎不明白自己身处何方。 做了姨娘,连睡正屋都不能,就算是你亲儿媳,也要先喊别人一声婆婆,唤你姨娘。你真以为荣华富贵那么好要的?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正屋偏房,不都这样睡吗?就算我儿媳不喊我婆婆,可她还是我儿媳,我说她几句,她也只能听着。没有荣华富贵,去做穷人家的正房,又有什么意思? 吴老姨娘长出了一口气,把拉住嫣然的手松开,对嫣然道:“方才,我像是瞧见了你祖母,红玉姐姐,是个好人啊,聪明灵透的好人,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 嫣然应了一声,把小婵手里的药端过来,服侍吴老姨娘喝下。吴老姨娘一口喝干,药的苦涩还在嘴里没有散去,小婵已经端来一盅茶让她漱口,漱完口,又送上一块点心压一压。 这辈子,就如喝药一样,总是苦涩的,接着是平淡的,再然后的那点甜,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吴老姨娘喝完药,赵氏已经让人抬来小竹轿,嫣然和小婵服侍吴老姨娘上轿,等吴老姨娘走了,嫣然才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叹息过后,嫣然继续回去服侍曾老夫人,曾老夫人走的比吴老姨娘还早一些,嫣然进门时候,屋内很静,只有放在桌上的那个小小香炉那里,有一点点小火光。 “嫣然,你来了,方才,没吓着你吧?”曾老夫人挥手让青铛退下,看向嫣然时候,语气却那么温和。嫣然恭敬地道:“并没有,不过我从不晓得,吴老姨奶奶和我祖母,原先也那么地……” “红玉是我身边,最得人心的一个。阿英,就是吴老姨娘,到我身边时候又瘦又小,大丫鬟们欺负她,只有红玉不欺负。渐渐的,阿英和红玉也就越来越好,说是像姐妹,年龄倒有些像姐妹。这些,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嫣然给曾老夫人捶着背,听她在那絮叨往事,想起往事,曾老夫人唇边又现出一丝丝笑容:“我生育有些艰难,头一个是个女儿,偏偏生下来才三天就夭折了。后面也一直没开怀,婆婆虽宽厚,这种事也是着急的,就想从我身边挑个人去服侍,不管男女都生一个,也好带下后面的弟弟妹妹!是红玉悄悄地把这事传回我娘家,我爹带了我弟弟亲自来寻我婆婆,说侯府传承,总要嫡嗣,两边也才二十出头,要纳妾,总等到三十以后!婆婆这才许了。红玉听的哪里的香火灵,就去烧香磕头,为我求子。等到了二十五岁头上,我才生了侯爷!” 说着曾老夫人拍拍嫣然的手:“所以,我很感激红玉,她待阿英好,那我也就对阿英青眼相待,后来红玉嫁出去,阿英就成了我身边的大丫鬟,可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曾老夫人没有说话,但嫣然已经能猜到,后面就该是吴老姨娘爬了老侯爷的床,不管是老侯爷生意还是阿英勾引,总之阿英有了身孕,之后再做小伏低,曾老夫人对吴老姨娘,已经有了怨气。这股怨气,也许还影响了自己祖母。 “荣华富贵,荣华富贵!”曾老夫人念叨了两遍才道:“我没想到,今日竟能亲耳听得她说后悔。快四十年了,我以为,一辈子都听不到她说后悔了。” “老夫人!”见曾老夫人眼角有泪,嫣然急忙喊了她一声,又端了一碗茶过来:“你喝点茶,定定心!” 曾老夫人就着嫣然的手喝了一口茶才道:“人算不如天算啊。嫣然,我这些年,已经看开了,想着她要荣华富贵,我给她就是,横竖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并不多。可是没想到,她还是没福气。嫣然啊,你很像你祖母,很好!” “我哪能比得上祖母万一呢?”嫣然的话让曾老夫人笑了:“这就该打嘴了。这些话,几十年了,我都不能说,怕说出去,被人笑话我不贤惠!其实,阿英如果不背着我做事,侯爷来和我说一声,看上她了,我又怎不会成全。子嗣这种事情,能多几个也是好的!” 既有了嫡子,别人生的再多也影响不了嫡子的地位,此时纳妾生子,长成后兄弟们彼此襄助,这也是富贵人家常事。曾老夫人迟迟无法释怀的,是吴老姨娘和老侯爷背着她摸上了吧? 嫣然虽不懂男女情事,可觉得答案就该是这个,而不是吃醋嫉妒,毕竟曾老夫人身为侯夫人,地位是姨娘名门永远都追不上的。嫣然沉默地听着曾老夫人继续说着往事。自己该和祖母一样,不做妾才对。 曾三老爷连夜去往通州码头,具体的消息也在初知噩耗的第五天传来。曾二老爷乘坐的船并不是唯一一艘被撞的,原本座船沉重不会翻的,谁知曾二老爷那艘船被撞之后又撞上旁边一艘满载货物的船,两船都很沉重,被撞的彼此倾斜。 曾二老爷当时正带着太太和长子在船头看景,这么一撞就把曾二老爷夫妇和长子都撞下船去。船上众人都在喊打捞时,又撞上那艘货船,于是喊打捞的也被撞到水上,那艘货船上的货物正好落水,顿时场面乱成一锅粥。 等到把货物和人都捞起来,曾二老爷夫妇和长子都已出气多入气少,等医生来到,已回天乏力。一家子就剩的当时在船舱里没出来的曾大小姐和弟弟。下人们也多有落水,不过救回来了几个人,还有几个被竹竿和货物伤到,正在通州救治。 曾三老爷见了侄女,也要安慰一番,曾大小姐受了惊吓,本是娇滴滴的闺中小姐,登时和弟弟一起生起病来。曾三老爷见状,也就让人先把曾大小姐姐弟送回京来,至于曾二老爷夫妇的灵柩,落后再回来。 曾老夫人听完后,又叹了口气才对嫣然道:“你让人把吴姨娘请来,和她好好说说,大小姐进京来,还是先放在我身边吧。”吴老姨娘虽是亲祖母,名分上有差池,曾老夫人要曾大小姐在自己身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嫣然应是后就让人去请吴老姨娘。 第19章 嫣然刚走出屋,想要人去请吴老姨娘,青铛就走过来,鼻子里面哼了一声:“你不是惯会讨好人,怎的,这么件事也要别人去做?” 曾老夫人这些日子对青铛是越来越淡,青铛心里着急,对了嫣然,连面子情都没了,嫣然怎不明白她的想法,瞧了她一眼就重新掀起帘子,进去对曾老夫人说,还是自己去请吴老姨娘。 曾老夫人嗯了一声也没说别话,青铛见嫣然面色平静地走出来,恨的差点咬碎了一口牙,扭身进去服侍曾老夫人。 嫣然才不在意青铛怎么想,横竖她就是秋后的蚂蚱。嫣然走进小跨院时,一个小丫头正在檐下熬药,这小丫头只怕不大会烧炉子,烟熏火燎的。小婵掀起帘子用帕子捂住鼻子走出来,对那小丫头道:“真是吃什么长大的?都教了三四回了,每回一熬药还是这烟熏火燎的!”那小丫头忙把手中蒲扇递给小婵,小婵拿火钳伸进炉子里,夹出两块没燃着的炭,又骂了小丫头两句,把蒲扇递给她,让她好生看着火,抬头见嫣然站在那,忙喊一声嫣然姐姐,起身走到她面前:“嫣然姐姐你来了多久了,也不招呼一声。” 嫣然笑了笑才道:“老夫人让我来请老姨奶奶呢,说大小姐和七爷,过两日就要到京了!”小婵听了这话,叹了一声才道:“老姨奶奶这两日倒还好,等见了大小姐和七爷,只怕又要伤心呢。”说着,小婵已经把帘子掀起,请嫣然进去。 吴老姨娘靠在床头,一个小丫鬟正在那给她捶腿,瞧见嫣然,吴老姨娘勉强笑了笑:“想是夫人派你来探我的,回去替我谢谢夫人!”嫣然走到吴老姨娘床前,问候了吴老姨娘病情方道:“老夫人说,大小姐和七爷还有两日就要到京,让我来请老姨奶奶到前面商量如何安置他们!” 听的孙儿们要进京,吴老姨娘的眼里顿时闪出亮光,这算是儿子出事后,最好的消息,但很快那亮光就变黯然了,孙儿们到了,也不会在自己跟前,而是在曾老夫人面前。 吴老姨娘叹了口气才道:“多谢夫人想着了,夫人既让我去商量,我哪能拂了夫人的好意。”小婵听到吴老姨娘说这话,已经过来扶吴老姨娘起身,又服侍她穿衣。 嫣然也在旁帮着服侍,吴老姨娘看着镜中自己,鬓边又多了不少白发,这几日,也不晓得怎么熬过来的,再心疼儿子,也要先去安慰夫人,不敢把自己的心疼表现的那样淋漓尽致。这就是做妾的本分,本分。吴老姨娘喃喃念着,眼中又有泪流出。 小婵这几日已经见惯了,见状也只用帕子擦了擦吴老姨娘的眼角,就扶了她出门。 一路到了上房,曾老夫人见了吴老姨娘,也要安慰她几句,这才商量起那两个孩子进京后怎么安置的话。她们在里边商量,嫣然在那和小婵说话:“你们房里,不是有四个丫鬟吗?怎么今儿那个小丫头,我瞧着眼生,还有一个,不见了呢?” “姐姐你又不是不晓得,这些人都是唯利是图的。消息才传来那日,小萱的娘就来了,说她爹病了,让她回去瞧瞧,这是大事,总不能不让她回去。见小萱回去了,小草也动了心眼,这回更直接,也不知她怎么钻的,竟要被挑去三爷房里服侍。虽然都是小丫鬟,可去三爷房里,和在老姨奶奶房里,可是两样!你见着眼生这个,是这两日才来,补小草窝的。” 服侍主人,虽然是拿一样的月钱,可服侍不同的主人,前程也是大为不同。原先曾二老爷在外任时候,大家想着曾二老爷出息,吴老姨娘未必不能被接到外任奉养,服侍吴老姨娘也不算个很坏的差事。想着,曾二老爷一朝身死,服侍吴老姨娘,就比做粗活稍好一点的,那能钻空子的,怎么都不会好好待在这里。 嫣然在侯府的日子也不浅了,怎不明白这点,拍拍小婵的手:“你是个好的,好好服侍老姨奶奶,以后,定有你的好处!”这一句话就把小婵堵在那里,这时候再求嫣然好生帮自己瞧着,换一个好的差事,就是自己打嘴。小婵努力让自己笑出来:“服侍主人,本是自己的本分。姐姐的话,我记住了!” 嫣然又是一笑,已经不大能听到上房里传出的说话声了,看来吴老姨娘哭也哭过了,这会儿,也该接受命运的安排了。嫣然在心里叹一声,伸出双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祖母生前常说已经求过曾老夫人了,以后自己的日子会顺遂的,可是祖母您还是错了,身为侯府家生子,一日不得自由,就一日要受管束。 青铛掀起帘子,招呼小婵:“老夫人叫你呢!”小婵用手指了下自己,脸上有不可思议,叫我?青铛点头,小婵高兴的连嫣然都没有招呼就起身往里面去。 小婵走进屋里,正要给曾老夫人行礼时,曾老夫人已经对吴老姨娘道:“这丫头就是你说的,服侍你很尽心的那个?我记得她好像叫什么小婵?” 小婵的心一下被这句话弄的怦怦乱跳,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只是低眉顺眼站在那。 吴老姨娘已经道:“夫人记性不错,就是叫小婵,这丫头,跟了我也有四五年了,我也没什么好处给她,就求夫人一个恩典,等过上几年,给她好好挑一门亲,也算她没白服侍我一场!” 吴老姨娘话里,含有无限悲伤,甚至,有那么一点死亡的味道,小婵的心这下更加跳的急。曾老夫人明白这是吴老姨娘收人心的做法,都是服侍,尽心服侍和不尽心,那可是两回事。这个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曾老夫人已经笑着道:“你说什么话呢,你比我小那么多,她的亲事,该你来帮她挑才对。不过这丫头既这样尽心,也该赏。虽说家里的规矩,姨娘身边是没有一等丫鬟的,可吴姨娘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又生了那么个能干的儿子,这个例,我就为你破了!” 这话让小婵的心跳的更加急,曾老夫人已经对青铛道:“去告诉夫人,就说吴老姨娘失子悲伤,以后她每个月的月例,都涨到十两银子,再把她身边叫小婵的丫头,升做一等!” 青铛眼神复杂地看了小婵一眼,小婵已经给曾老夫人跪下,就这么一句话就升做一等了,虽说这个一等是服侍老姨娘的,可也是一等。 曾老夫人见小婵识机,也很满意,对小婵道:“你去谢谢吴姨娘,这事,你是托她的福。以后等大小姐回京,你也该劝着你们老姨娘,别太伤悲!”小婵应是,又给吴老姨娘磕了头,重新站起时,只觉十分荣耀,从此,就是一月拿一两银子的一等了。 赵氏听了青铛说的曾老夫人的吩咐,眉不由微微一皱。青铛忙道:“夫人,这件事,奴婢也不好劝老夫人,毕竟吴老姨娘失子十分悲伤是事实!” 涨吴老姨娘的月例倒不算个太大的事,但往吴老姨娘身边放个一等丫鬟,赵氏叹了一声:“老夫人房里那几位老姨娘,倒是只剩的吴老姨娘一个,可别人呢,这家里,还有四五位姨娘呢,万一以后,谁要得了宠,也要比了吴老姨娘的例子,那才乱了套呢!” 青铛听的大喜,但面上神色没动:“奴婢心里也这样想,但老夫人待吴老姨娘确实不大一样。况且那日奴婢还听的老夫人和嫣然在说话,说的就是年轻时候的事。”嫣然?赵氏的眼不由往青铛身上瞧去,青铛急忙跪下:“夫人,奴婢自知奴婢以前糊涂,无意得罪了嫣然妹妹,本以为不过是点小事,谁知小事不小,嫣然她在老夫人面前,已经把奴婢挤的连点边都没了!” 赵氏心里一动就伸手去扶青铛:“你这是做什么?你是婆婆身边贴身服侍的,快些起来吧。”青铛怎么肯起,只是看着赵氏:“夫人,奴婢说句讨心窝的话,老夫人这么些年,行事渐渐和原来大不一样,奴婢也只敢劝着些,可自从嫣然来了,她会讨老夫人的好,老夫人渐渐听了她的,夫人,奴婢是怕……” 青铛说话时候眼里已经带上了泪,好一位生怕主人误入歧途的忠心丫鬟面貌,赵氏只哦了一声就道:“这是你的一面之词!” “夫人,您细想想,老夫人是个最讲规矩道理的人,若在原先,怎会让姨娘身边出现一个一等?”青铛这话击中赵氏的心,接着她就笑了:“破例一次也没什么,你起来吧。好好服侍老夫人,老夫人那边,有个什么你都要和我说,这也是我们做儿媳的一点孝心!” 青铛心中方才大定,起身时赵氏又道:“你们服侍好了老夫人,我啊,绝不会亏待你的!”青铛急忙道:“能服侍老夫人,是奴婢的福气,哪用什么亏待不亏待?”赵氏这才满意一笑,去吧。 第20章 青铛退出时候,只觉背心都有汗,若不再博一搏,难道真的等曾老夫人给自己挑门亲,把自己嫁出去?离开侯府,青铛无法想象自己的日子,那种没吃少穿被人随意打骂的日子,青铛再也不要过。 赵氏等青铛走了,细思很久,才对红柳道:“你说,青铛说的,可是真心话?” “夫人,您也是青铛的主人。这下人向主人表忠心,是再平常不过的了!”方才一直没说话的红柳给赵氏倒了碗茶,笑眯眯地道。赵氏不由淡淡一笑:“你啊,越发会说话了,其实呢,婆婆这些年颐养天年,也是很好的,可是她偏偏不服老!” “这也是常事,谁会甘心服老?”红柳依旧笑吟吟,赵氏也淡淡一笑,主意打定。 曾大小姐曾之贤姐弟到京那日,已是四月底。侯府在得知确切消息时候就开始治办丧事,门头上已经披了白,看见来门口相迎的下人身上也是穿了白,曾之贤眼里的泪不由又滴落,转瞬之间,就从千娇万宠的大小姐,成为仅只有弟弟的孤女。 虽说祖母在曾之贤记忆里,待自己一向和蔼,可毕竟不是自己亲祖母,至于那位老姨奶奶,毕竟是姨娘,只怕也是有心无力。曾之贤把弟弟的手握紧一些,曾七爷曾之梧,今年不过六岁,还不大明白为何一觉醒来,就不见了父母和哥哥,身边有的只有姐姐。感到姐姐把自己的手握的很紧,曾之梧抬头看着姐姐:“姐姐,祖母待我们,是不是像陈嬷嬷一样好?” 陈嬷嬷是曾二太太的奶娘,待曾之贤他们,就跟自己孙儿一样,此次也遇难了。曾之贤还没说话,管家娘子就道:“七爷,老夫人盼你们可盼了很久,快些上轿吧,老夫人可盼着你们呢!” 曾之梧看着姐姐,见姐姐点头,也就和姐姐一起上了轿,轿子进了侯府,一路往曾老夫人上房行去,曾之贤掀起帘子一角,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侯府,就如同自己不可知的命运一样。曾之贤不由叹了口气,接着就把嘴巴捂住,自己要坚强,要做弟弟的依靠。弟弟还小,一定要把他好好抚养长大,不辜负父母的期望。 想着,曾之贤的泪又落下,好在这还是丧期,谁也不会怪曾之贤哭泣不住。 轿子在曾老夫人院子里停下,有一只手过来掀起帘子,接着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大小姐,到了,请下轿!”曾之贤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丫鬟,因身上穿着孝,不好判断她是几等,但从她说话的语气来瞧,只怕是祖母身边得用的丫鬟。 “谢谢姐姐!”曾之贤低声道谢,牵了自己弟弟的手下轿,早等在那的赵氏已经上前,拉住曾之贤的手就道:“好孩子,这一路可吃了苦?这是梧哥儿吧,记得出京时候,他才那么一点点大!”说着赵氏眼里的泪就滚落,放了曾之贤的手去摸曾之梧,曾之梧有些怕生的躲在姐姐身后。 曾之贤还是记得自己大伯母的,忙拉着曾之梧一同行礼:“侄女见过伯母!”赵氏见状,顺势就把摸曾之梧头的手转而变成拉住曾之贤:“快起来快起来,以后啊,你们跟伯母一起,想要什么就和伯母说,千万不要……” 话没说完,赵氏就又掉泪下来,红柳急忙劝道:“夫人,老夫人还在屋里等着呢!”赵氏这才嗯了一声,一手拉了一个,带着他们姐弟进上房。 刚进上房,曾老夫人已经在青铛搀扶下往前走来,曾之贤急忙跪下:“祖母!”曾老夫人已经一把拉过她来,把她拉进怀里:“给祖母好好瞧瞧,哎,我的贤姐儿,受了这样的惊吓,祖母的心,疼啊!” 不管曾老夫人这话是真是假,曾之贤就已知道,从此后,姐弟俩最大的仪仗就是这位祖母了,哭的比曾老夫人还要真切几分:“祖母,孙女也想您。梧弟还说,到京了,就是到家了!” 曾老夫人已经放开曾之贤,把曾之梧抱在怀里,又是一通哭。曾之梧孩子心性,并不知道那么多事,见祖母抱着自己哭的那么哀痛,也哀哀哭泣,和曾老夫人十分亲近。 见弟弟和曾老夫人亲近,曾之贤的心这才放下,就怕弟弟不和祖母亲近,到时很多事情就难办了。嫣然已经上前扶曾之贤坐下:“大小姐,您病体尚未痊愈,还请先坐下!” 曾之贤见是方才给自己掀帘子的丫鬟,又道一声谢谢姐姐。曾之贤这样客气,倒让嫣然想起曾之敏。小敏儿在这家中,可是一点都不客气。这失去父母的,和有父母疼宠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曾老夫人搂着曾之梧哭了半响这才放开了他,指着吴老姨娘对曾之贤道:“这是你们老姨娘,你也该和梧哥儿给她见个礼。”进屋时候,曾之贤就瞧见吴老姨娘站在曾老夫人身后,吴老姨娘面上那种拼命压抑的伤心也让曾之贤有些心疼,可是在这侯府之中,名分所关,纵然心疼,也要先和曾老夫人叙话。 此时听了曾老夫人的话,曾之贤这才牵了弟弟上前,给吴老姨娘行礼:“老姨娘好,老姨娘这些日子,身体还康健吗?”若说看见孙儿们进来,吴老姨娘是又悲又喜,可听了孙女这话,吴老姨娘心里只有悲伤,但再悲伤又怎样?名分所关,自己连孙儿的一声祖母都得不到。 吴老姨娘眼里的泪流下,伸手去扶曾之贤姐弟:“起来吧,瞧见你们,我的心,也就安了!”说完这句,吴老姨娘就觉得,想要跑开,寻个地方大哭一场,可是不能。 曾之梧并不知道吴老姨娘就是自己亲祖母,只觉得她有些奇怪,瞪大眼睛望着她。吴老姨娘这才忍住悲伤对曾老夫人道:“梧哥儿生的,和二老爷真像!” 说完吴老姨娘就想伸手去摸摸孙儿的脸,可手只在那伸了下就缩回来,顺手抽出袖子里的帕子用帕子擦着眼:“我年纪大了,眼窝浅,夫人千万别笑话我!” “哪会笑话你呢,这也是常事!”曾老夫人让曾之贤姐弟到自己身边坐下,曾之贤过去时回头看了吴老姨娘一眼,见她脸上神情,几乎伤心欲绝。 曾老夫人这才一一指示给曾之贤,这是你三婶子,这是你妹妹,你可还记得?曾三太太曾之贤是记得的,曾之敏就是初会。曾之梧听的曾之敏是自己妹妹,抬头去问曾老夫人:“原来,我也有妹妹啊?” 曾之梧生的和曾二老爷很像,曾二老爷又更多的像已去世的老侯爷,曾老夫人细细瞧着,倒觉得家里这几个孙儿,都不如曾之梧像老侯爷呢。老侯爷去世十多年,年轻时候的那些恨那些恼渐渐都消失,剩下的倒是对老侯爷好的惦念。 曾老夫人未免生了爱屋及乌的心,拍拍曾之梧的脸:“是呢,这是你妹妹。”曾之梧瞧着曾之敏,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太好了,我也有妹妹了!” “娘,你瞧,这个说话漏风的还是我哥哥呢,我才不要!”曾之敏的小嘴撅起,有些不满的说。 “敏儿你最乖了,这是你哥哥,还有,再过几个月,你也要说话漏风!”真的吗?曾之敏立即用手把自己嘴巴捂起,童言童语,倒冲淡了些众人的伤心。曾老夫人把曾之敏拉过来:“比你大就是你哥哥,这是你七哥,要记得。” 曾之敏在曾老夫人怀里扭来扭去,曾老夫人拍拍她的头:“你啊,要向你姐姐学,你瞧你姐姐,这么端庄!”曾之敏的小鼻子不由皱起。赵氏和曾三太太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些惊讶,庶出子本就淡,按说庶出子所生的孙儿,曾老夫人待他们会更淡,可是现在瞧来,曾老夫人待他们,还是挺亲热的,而且这种亲热,并不是装出来的。 难道说,赵氏看向青铛,见青铛往嫣然那瞧去,赵氏的眉不由一皱,难道真是嫣然说的话,让曾老夫人改变了心意?这可不成。想着赵氏就适时开口:“贤姐儿有件事,你三叔的信上说的不明白,就是你们服侍的人,有没有?” “劳大伯母动问,原本我们在任所,那些丫鬟都是本地买的,离开时娘都把她们嫁了,说不好带回京,还说等进京来,再慢慢给我挑好的使。算来,也亏的母亲把她们嫁了,不然的话……” 曾之贤说着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赵氏哦了一声,曾之贤已经定亲,这时重新挑丫鬟服侍,让她们跟着曾之贤一起嫁过去,也好贴心。赵氏思量定了就道:“那你身边,岂不没人服侍?” “侄女身边有月娟姐姐,亏的那日月娟姐姐把阿弟紧紧抱住,不然阿弟就会撞到!”说着曾之贤就让人去叫月娟。月娟来后给主人们磕头,赵氏对二房的丫鬟们还是了解的,瞧了瞧月娟就道:“我记得月娟有十七了吧。” 第21章 “夫人记得不错,奴婢今年确已十七,二太太让奴婢先来服侍大小姐几年!”月娟也很明白,从此后就要看赵氏眉眼高低过日子,对赵氏十分恭敬。赵氏点了点头:“你是个忠心的,很好,以后,好好服侍大小姐!”月娟应是退出。赵氏这才对曾老夫人道:“月娟瞧着倒是个好的,可惜就是今年已经十七了!”十七岁的丫鬟,再服侍两年就该出嫁了,不好跟了曾之贤嫁过去。 曾老夫人听明白了这意思,眉不由微微一皱,按说这种时候,长辈就该送两个人服侍才对,不过曾老夫人很想知道儿媳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并没说话只等儿媳下一句。 果然赵氏已经缓缓地道:“婆婆,侄女身边服侍的人,现挑已经来不及了,也只好先各自匀两个出来。” “这也平常,媳妇,你觉得,我匀那两个出来?”曾老夫人的话让赵氏大喜,但不敢露出喜意,依旧道:“自然是要挑最好的,媳妇这边,就先让红柳过来。” 挑最好的,曾老夫人的唇微微一抿就道:“嫣然,你就先过去服侍你大小姐!”说着曾老夫人的眼往赵氏脸上一瞥,果然看见赵氏眼里那飞逝的得意,曾老夫人心里不由奇怪,挑几个丫鬟又不是什么大事,为何赵氏会这样得意?难道嫣然得罪过她?但嫣然平日也是小心本分,从不多说话,除非是有人挑唆。 想着曾老夫人把怀里的曾之梧松开一些,对赵氏道:“你侄儿们的卧房,也铺设好了,你就带他们下去,嫣然,以后可要好好服侍大小姐!”嫣然虽觉奇怪,但主人的吩咐只能听从,应是后又要给曾之贤磕头,曾之贤急忙拉住她:“姐姐休要如此,您是祖母吩咐来照顾我的,别和我这样客气!” 这话让曾老夫人十分满意,曾之贤姐弟又对曾老夫人行礼后,也就在众人簇拥下下去。 他们姐弟要跟着曾老夫人一起住,赵氏就把卧房安排在曾老夫人东厢,想着曾之梧还小,又刚失去父母,把东厢两间屋子连着一间偏厦改建。那两间厢房就做了个套间,曾之贤的卧房在里,外面是客来起居的。从曾之贤床后,又开了一扇小小的门,从这里进去就是原来的偏厦,做曾之梧的卧房。 这几间屋都已摆设好了,不光梳妆用品,连笔墨纸砚都不缺。曾之梧劳累奔波一日,此时十分疲累,见了床就打哈欠,月娟忙服侍他睡下。嫣然已经端来水,月娟忙道:“这活,小丫鬟做就好,哪能劳烦妹妹你?” “都是服侍的人,说这些做什么?”嫣然帮着月娟把曾之梧服侍睡下,走回曾之贤屋里时,赵氏已经离开,只有红柳在旁边。见嫣然走出来,曾之贤虽十分疲惫,也要强打精神道:“劳烦姐姐了,说起来,你们都是……” “大小姐说这些话,就是折杀我们了,我们不过是得主人的青眼,多得些月钱罢了。论来都是下人!”嫣然忙对曾之贤道,红柳在旁听了,眉不由微微一挑,果然青铛说的没错,嫣然惯是个会说话的,就是不晓得她是忠还是奸了。 红柳还没想好,就听外面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敢问红柳可在屋里,夫人吩咐,送来几个小丫鬟给大小姐挑!”红柳急忙挑帘出去,接着很快走进来:“大小姐,那几个丫鬟,您瞧谁中意了就收在屋里,夫人说,先送这么几个来,等丧事办完,再给大小姐配齐了!” 侯府千金,例有两个大丫鬟,四个二等,八个小丫鬟,除此还有奶娘等。曾之贤大多时候都跟随爹娘在外头,这些都知道,但从没配齐,听了红柳这话就道:“这些事,红柳姐姐你熟,你去挑上几个聪明些的就好。按说还在父母孝期,该麻衣素食才对,哪能……” 说着曾之贤眼里的泪又滴落,红柳忙安慰一句,转身出去,曾之贤闭上眼,只觉十分疲惫,侯府的事,果然比起自己家的事要多很多,爹娘,我想你们。你们怎能一起走了,就算留下一个,也不会如此惶恐,如此害怕。 嫣然给曾之贤倒了杯热茶:“大小姐,您先喝杯茶,老夫人晚饭时候还早,您还能歇一会儿!”曾之贤端起茶,本想再说声谢谢,抬眼看见嫣然神色,这双眼,竟可以这样纯净。这让曾之贤稍稍放下些防备,从此,就要带着弟弟在这侯府里生活,最要紧的,就是弄明白身边人都是什么想法,让自己能过好一些,过的更好一些。 曾之贤喝了茶,这心稍微松了些就觉得疲累异常,月娟已也走出,见状就劝曾之贤先去床上歇歇,毕竟这么些日子的奔波伤心和病痛,大人都顶不住,更何况曾之贤这个半大孩子?曾之贤本想略躺躺就好,谁知一靠上枕头,眼就闭上再不肯睁开。 “大小姐和七爷,不是说生病了吗?”既然曾之贤已经睡下,嫣然不由悄声问月娟,月娟叹了口气就道:“是病了,就在回京头一日,三老爷和大小姐说话,大小姐回来哭了一场,就告诉七爷,以后,不能动不动就病,一定要好好的!” “三老爷究竟和大小姐说了什么?”嫣然的话让月娟往帘后瞧了眼才道:“你也是侯府的老人了,怎么不晓得三老爷的毛病?”曾三老爷,没爵位不如大哥,没能力不如二哥,生平也不好色,最爱只有银子。这个名声,全京城的人都晓得。曾三太太也不晓得和自己男人打过多少饥荒,可是曾三老爷就是不改。 好在曾三老爷虽爱银子,也晓得有些银子不该拿,侯府有几间店铺在他手上,从交到他手上那日开始,这几间店铺就狂进银子,可是再怎么进银子,除了该拿出的分红,别的,曾三老爷不肯拿出一两。曾侯爷也晓得弟弟这个脾气,索性眼不见为净,横竖到时分家,把这几间铺子分给他就好。 “总不会,三老爷要拿二老爷的……”嫣然悄悄地往帘子后瞧了眼,把银子两个字咽下去。月娟叹了口气:“我悄悄地问过大小姐,三老爷倒不是要拿,只是说,明公正道的,他也不能白干,到时二老爷的那些宦囊,打捞上来的,他要拿三成。还说,他这是君子做法,若非君子,全部吞没了,大小姐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三老爷可真是,”嫣然的话终究没说完就摇头,细想一想,觉得也有些道理,这光明正大的拿了银子,总好过偷偷摸摸做些别的帐把银子拿了。月娟又叹气:“可是大小姐没法这么想。”父母丧事没完,这边三叔就要银子,不让曾之贤生出无依无靠之心才是。 嫣然也明白这个理,拍拍月娟的手:“往后,好好的劝大小姐就是!”月娟应了,曾之贤不过小睡一会儿,已经醒来,听着她们的谈话,不由轻叹一声,从此,只有自己为自己打算了。 红柳去挑人,总去了一个时辰,回来时候,曾之贤已经洗过脸,孝期也不用梳妆,只用麻把头发系了,在那抄写佛经。见红柳进来就放下笔:“姐姐回来了!” 去挑人这种事,总是能得到些好处的,红柳十分欢喜但又不敢露出来,垂手道:“挑了四个,就在外头呢,等着给大小姐磕头。” 曾之贤嗯了一声,红柳把帘子掀起,走进来四个八九岁的小丫鬟,虽然都是孩子,可有几个,已经在这侯府两三年了。规矩是很熟的,见了曾之贤不等红柳发话,就上前跪下磕头。 曾之贤问过她们的名字才道:“都不错,红柳你眼力很好,赏……”这个字刚说出来,曾之贤就顿住,拿什么赏呢?衣服箱笼,都还不在身边呢。 嫣然已经掏出几个小荷包,上前一人给了一个:“这是大小姐赏你们的,以后有了房头,可要好好服侍!”这四个小丫头各自接了荷包,又齐齐跪下,给曾之贤谢赏。 曾之贤等小丫头们都出去了,才对嫣然道:“亏的嫣然姐姐你救场,不然我就……”嫣然还是那么恭敬:“这本是老夫人吩咐的,连这些房子,都是老夫人让人紧着收拾出来,夫人让人连夜赶工。大小姐您和七爷这是回家来了,什么都会好的!” 这话让曾之贤眼里一下又有了泪,月娟忙劝她,红柳在旁冷眼瞧着,心里品评面上没露出来,随众劝慰几句。 第22章 “世子来了!”小丫鬟在门边说,接着打起帘子,曾之庆走进来,他一身孝服,越发显得面皮白净。曾之贤立即起身相迎:“大哥好!” “大妹妹不用这样多礼!我一直惦记着大妹妹呢,听的大妹妹病了,今儿一下了学就往这边来,现在瞧来,大妹妹面色还好。七弟是在里面吗?”曾之庆嘴里说着,却没有动弹,两人虽都没嫁娶,算来还是孩子,可女子的闺房也不是随便能进的。 “月娟姐姐,你去瞧瞧梧哥儿醒了没有?”说完曾之贤才对曾之庆道:“多谢大哥惦记着了。我们兄妹虽说见面不多,我也一直惦着大哥呢!” 这话越说越客套,曾之贤原本也想对曾之庆亲热些,可一见曾之庆,就想起自己大弟弟,这心越发酸疼,只有强忍酸疼,和曾之庆应酬。曾之庆也明白此为何来,接了嫣然端过来的茶就道:“原来祖母把嫣然给了妹妹。嫣然是祖母身边最得用的人,足证祖母对大妹妹十分疼爱!” 两人还在说着那些套话,曾之梧已经揉着眼睛走出来,曾之庆笑着道:“七弟,我是你大哥哥!”曾之梧睡的迷迷糊糊,听到大哥哥这几个字就抬头瞧着曾之贤:“姐姐,哥哥不是已经……” “这是大伯家的大哥哥,你跟爹爹去赴任的时候还不记事,不记得也是难免的!”曾之贤说着就让弟弟去给曾之庆见礼。原来如此,曾之梧小大人样的点头就上前给曾之庆行礼,曾之庆一把扶住他,又问了几句才道:“其实是祖母那边传晚饭了,我特地讨了这个差事过来请大妹妹呢,谁知妹妹倒不和我玩了!” 当初曾之贤在这府里时候,和曾之庆年纪相近,兄妹之间相处的颇好,数年不见,归来时候境遇却发生了变化。曾之贤是父母双亡,只能依靠祖母的孤女,而曾之庆,依旧是这侯府的凤凰蛋,异日侯府的当家人。 曾之贤听的此话,心里酸痛更甚,只是爹娘过世,三叔又说了那么一番话后,曾之贤做事越发要小心了,轻声道:“那时年纪小,不忌讳,现在毕竟不一样了!” 这话让曾之庆生出黯然之意,有心想安慰她几句:“这府里的人,都盼着你们回来呢。妹妹你无需觉得寄人篱下,你姓曾,是曾家的人,也是这侯府的人!” “多谢哥哥了!”曾之贤只答了这么一句,曾之庆不由微叹一口气,毕竟不一样了。当初那个记忆中笑的开心,喜欢玩翻格子的小姑娘,已经变成面前这个面色有些苍白,弱不禁风的少女。 他们兄妹说着话,已经走进上房,曾老夫人正在那和曾之敏说话,见曾之贤走进来就招呼她:“来,过来坐我身边来!”曾之贤应是,还没走到曾老夫人身边,曾之敏已经撅起嘴:“祖母,您身边,一直都是我坐!” “那是因为你姐姐没回来,这长幼有序。你姐姐她比你大,就该坐在祖母身边。你乖乖到那边坐好!”曾之敏的小嘴撅的更高,曾之贤忙道:“这也是在内室,祖母还是让敏妹妹坐到您身边吧!” “虽是内室,有些事也要从小教起!这在家里你们姐妹们和睦,让着她,等到了外头,难道还指望别人让着她不成?”曾老夫人的话让曾之贤又坐下,曾之庆已经坐到曾老夫人左手,对曾之敏道:“记得不记得,长幼有序。你原来还小,自然个个让着你,现在大了,就不能让了!” 曾之敏撇下嘴,想哭又不敢哭,还是乖乖坐好。曾老夫人用饭,不喜旁人在旁服侍,丫鬟们只在开头时候布几筷菜罢了,别的时候都是垂手侍立,等待主人召唤。 一时用罢饭,撤下杯盘,曾老夫人带孙儿们闲谈,才有一个丫鬟走进来:“吴老姨奶奶那边让人来问,说大小姐和七爷用过饭没有,若用过了,想请大小姐和七爷过去说上几句话!” 这就是为妾的悲哀,即便是自己的亲孙儿,想要和他们说话,也要先看看正室的眼色。嫣然站在那里,内心沉思,却觉得有人看着自己,抬头见是曾之庆往自己这边瞧了一眼。 若在原先,嫣然定会仔细想想曾之庆这一眼是什么意思,但现在,嫣然压根就不去想,已经做了曾之贤的丫鬟,不再是曾老夫人的丫鬟,和原来是两回事。 青铛见曾之庆和嫣然交换了一个眼神,下巴不由微微一抬,不要脸,这时候了还想勾引世子。也亏她想的出来,幸好老夫人还没糊涂透,把她给了曾之贤,不然的话,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呢! 曾老夫人已经让月娟带了曾之贤姐弟去见吴老姨娘,对嫣然笑着道:“过来给我老人家锤锤腿,这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嫣然走上前,曾老夫人又让曾之庆去给赵氏问安,屋内顿时只剩的几个人。 曾老夫人才对嫣然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去到大小姐那边,要帮我好好照顾大小姐!”嫣然应是后才道:“服侍主人,这是要做的!” 曾老夫人满意点头:“你果然和你祖母一样,都是品性好的孩子!若是别个,从我身边去到大小姐身边,大小姐现在又算是个孤女,只怕早就怨天尤人,想着换出来呢!” “这样的糊涂人,老夫人您想着她们做什么呢?”青铛听到曾老夫人头一句话时,心里无限欢喜,说出这句,嫣然就再回不到曾老夫人身边,而是在曾之贤身边,以后说不定还要陪曾之贤出嫁到石府,这样的话,真是除了自己的一个心腹大患。 谁知曾老夫人又说后面一句,心登时怦怦乱跳,若不接口任由曾老夫人和嫣然说,还不晓得会说出些什么呢。青铛忙笑着道:“嫣然妹妹的嘴可真巧,也不晓得这房里,谁是糊涂人呢!” “我瞧你就是个糊涂人!”曾老夫人却没有随青铛的话说下去,而是直接来了这么一句。这样简单粗暴,太不合乎曾老夫人平时的性子了,嫣然的手停在那里看着曾老夫人,眼睛睁的很大,这事,好像有什么不对。 青铛已经跪下:“老夫人,奴婢有些什么做的不对处,还望老夫人指点!”指点?曾老夫人淡淡一笑:“你倒不缺人指点呢,你啊,你啊,青铛,你今年十七了,这个年龄,慕色思春也是平常事,等过几日,你就出去吧!” “老夫人!”青铛面色已经急变:“老夫人,紫铃姐姐方才出去,嫣然妹妹又去了大小姐身边,现在您又让我出去,您身边,谁来服侍?” “这家里头,想来我身边服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的我都记不住。青铛,你要记得,在这个家里,永远不缺的,就是像你这样的人!”青铛已经跌坐在地上,试图最后挽回一下:“老夫人,奴婢不明白,奴婢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 “你不明白吗?青铛,你今儿和赵氏,在那唱的什么双簧,打量我瞧不出来?我虽年老,但不糊涂。青铛,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这会儿就糊涂了呢?” 青铛膝行两步上前抱住曾老夫人的大腿:“老夫人,奴婢也是为了服侍好您!”是吗?曾老夫人冷眼瞧着她:“你既然这么忠心,那就听我的话,出去吧。我照了紫铃的例,给你二十两银子,至于婆家?我让老王家的,给你好好挑一个。绝不会让你吃亏!” 嫁一个那样的人,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青铛面色绝望地看着曾老夫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才是主人们的用意。青铛想清楚了这一点,抬头恶狠狠地瞪着嫣然,是她,就是她,若非她来到曾老夫人身边,自己怎会落到这样地步? 嫣然的手依旧握成拳在给曾老夫人捶腿,过了很久都没动弹,直到感觉到青铛狠狠瞪着自己,嫣然才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什么都没有。 “你别怪嫣然,这事和她没什么关系。青铛,你的心,太大了!其实心大也没什么,能近身服侍主人的人,哪个不心大呢?只是心再大,也要记得,自己是丫鬟,不是主人!” 曾老夫人的话就像一把把刀,割着青铛的心,青铛瞧着曾老夫人,重新跪好给曾老夫人磕头:“奴婢,奴婢,晓得了!”说完青铛就闭上眼,不敢去看曾老夫人。 曾老夫人叹气,感到一阵疲惫,毕竟是年纪大了,比不得以前年轻时候,方才青铛的神色,竟让曾老夫人有一瞬间的心软,但这丝心软很快就消失。嫣然继续给曾老夫人捶腿,青铛跪了半响,也就站起身,只是面色有些苍白,不再像原先一样眉间总有那么几分志得意满。 “姐姐,这个老姨娘,是什么人呢?”从吴老姨娘房里出来,曾之梧好奇地问姐姐,方才吴老姨娘拉着他们兄妹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流泪。就算想说,又能说什么呢?每说一句,不过徒添伤感! 第23章 “她是,去世的时候,父亲要守制的人,现在父亲没了,等以后,你要为她守制!”曾之贤回头,见吴老姨娘已经从房里走出,看着他们姐弟,曾之贤对弟弟轻声说。 “守制?那不就是说,她是爹爹的?”曾之梧的眼先是睁大,接着惊讶地问:“我从不晓得,爹爹是庶出!” “以后你就知道了!”曾之贤蹲下,把弟弟的衣服再理一理,声音依旧平静地道:“阿弟,我们没有爹娘了,以后所依靠的只有祖母,老姨娘这里,我们只有心记得!” 吴老姨娘本就伤心欲绝,此时听到曾之贤这样说话,用帕子捂住嘴,无声地哭泣起来。可是曾之贤的话,她无法反对,也无力反对,毕竟自己只是个姨娘,无法庇护这对姐弟! “我晓得了,姐姐,以后我会孝敬祖母,心里记得老姨娘的!”曾之梧对自己姐姐郑重点头,吴老姨娘再无按捺不住,走上前来把曾之梧的脸摸一摸:“好哥儿,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的心里就够了!” 也许是血缘天性,曾之梧往吴老姨娘这边靠了靠,接着就站直身子,就这样靠了一靠,吴老姨娘已经得到巨大满足。曾之贤看着自己亲祖母,屈膝行礼:“爹爹他,一直惦着您,说等这回任满,再谋一任外任,就把您接到任上,让您过几年好日子!” 吴老姨娘眼里的泪已经滴落在曾之梧脸上,哽咽不已。过了许久才道:“有这句话,我知足了,知足了。上天这样对我,也许是惩罚我当初所为。哥儿,你要好好读书,要孝敬你的祖母,尊重你的姐姐,和哥哥们都处好,以后,更要娶一房好媳妇,知道吗?” 曾之梧点头,接着就道:“姐姐也是这样说,老姨娘,我记得您,会记得您!”曾之贤把弟弟的手握住,轻声道:“老姨娘,我们就告辞了,您以后,多多保重!” 保重,吴老姨娘瞧着孙儿们往前面去,只举得心都被谁挖掉了一块,从此之后,也许,再没有从此了。这日子,就像那古井一样,无波的让人心悸。 “你和你老姨娘多说会儿话也没什么。”曾之贤姐弟回到曾老夫人上房时,脸上泪痕没干。曾老夫人见了,就对曾之贤道。 “多谢祖母了,只是规矩在这里,以后孙女这有什么好东西,往祖母这边送时,定不会忘记老姨娘的!”对为妾的生母,祖母,这个尺度总要拿捏好,既不能让嫡母或者嫡祖母觉得待那边太亲热,又不能让她们觉得太无情,毕竟生养一场,得些孝敬也是应当的。 这句话,曾之贤已经想了一路,此时适时说出,果然让曾老夫人脸上放松:“果然,你和你爹爹一样,都是好孩子。夜了,你们去歇息吧。嫣然是我身边得用的,我从此把她给你,你以后有事情,可以问她!” 这是正式把嫣然给曾之贤,而不是原先说的借用几日,嫣然听了这话就过来给曾之贤磕头,曾之贤急忙拉住她:“嫣然姐姐客气了,您是祖母身边得用的人,以后,还要多提点我才是!” “服侍大小姐是我的福分,哪敢提提点二字!”嫣然的话让曾老夫人面容欢喜,就让嫣然服侍他们下去歇息。曾之贤走出门时看着黑暗中的侯府,这回府第一天总算过了,以后的日子大概就是如此,小心地讨祖母的欢心,好好地把弟弟养大。石家的亲事,成婚也要在三年后,那时弟弟已经十岁,也懂一些事了。 曾二老爷夫妻的灵柩在半个月后到达,灵柩依旧瘄在城外庵里,等待吉日再行发丧。曾之贤姐弟到庵里守灵,阴阳生择了四月二十八的日子下葬。也有不少亲友前来吊唁送殡,石安做为半子,也跑前跑后,谨尽半子之责。这让曾之贤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又添上了几分安慰,况且守灵时候,虽然遮遮掩掩,彼此也看清了面容。 石安觉得,曾之贤是个清秀温柔的女子,曾之贤瞧见石安是个清俊稳重的少年,都不是那形貌丑恶的,这就够了,足够他们想念到洞房花烛之夜,揭开盖头时,彼此相视一笑,成为夫妻。 出了殡,曾三老爷也把曾二老爷那些打捞上来的财物全数运回京,曾二老爷这一任地方肥美,即便是清官,宦囊也有一万多两,再加上这一路得到的各色礼物,刚好凑足两万两。 曾三老爷说到做到,开了本帐,扣掉三成,剩下的全交给曾之贤。这让曾之贤不晓得说什么好。曾老夫人见三儿子竟然做出这样事,气的把他叫来骂:“这事说来也是为公,那些地方上的使用并没让你出银子,我瞧过账,都是走公中的,也去了近万两,你倒好,拿着公中钱财花了,转手把你哥哥的产业吞了三成,传出去,你让人家怎么瞧我们?” “娘您这话就错了,谁不知道我爱银子,我这公平正道地拿了三成,到时若有个什么,侄女的嫁妆也能少出……”不等曾三老爷说完,曾老夫人就拿起引枕往他身上打去:“满口胡沁,你侄女订的亲,也是门当户对的人家,难道还能少了她嫁妆不成?到时我们家脸面往哪里搁?你再如此,横竖你二哥也没了,我就把你大哥寻来,这家业三份分开,你自己过你自己的日子去,省的给我打嘴!” “娘,我这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并不学那些伪君子行径,口里说着不爱财,可是背地里干了些什么,天才晓得!”听到要把家当三份分开,曾三老爷算盘珠子划拉一比划,就算出自家出外后,要多花多少银子,这会儿一家子吃穿住都是公中的,少说也能省下三四千银子,省的就是赚的,等以后分了家,自己的私房,未必不比大哥一家的产业少,那时才能勉强离开去过自己的日子。 “你,你这是跟谁学的,好好的侯府老爷,偏偏学这些!”曾老夫人被儿子气的捂住胸口,曾三老爷嘻嘻一笑:“娘,儿子既然惹您生气,就先走了!”说完曾三老爷一溜烟走了。 曾老夫人抚一下心口,仔细想了想,没奈何,这还得自己补给孙女,不然的话,传出去自家真是不要做人了。曾老夫人让丫鬟去请曾之贤过来,丫鬟方才出去,已有婆子来报:“侯爷来了!” 这有点不巧,不过见见侄女也不用回避,曾老夫人让人请侯爷进来。侯爷今年还不到四十,面皮白净,文质彬彬,更像文士而不是祖上因军功而封侯,见了曾老夫人,侯爷行礼问安后才道:“母亲近日可听到京中流言?” “你这人问的什么话?别说我们家现有丧事,就算原先我也不大爱应酬的,上哪去听流言去?再说就算是流言,那些话,也没得污了耳朵。” “娘说的是,原本儿子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今日上朝出来时,听人说了几句,总觉得该和娘商量商量!”弟弟遇难,曾侯爷也请了一个月的假料理丧事,等丧事办完,也就回去销假。 “难道说,这流言,和我们家有关?”儿子如此郑重其事,曾老夫人早就猜到,忙让丫鬟去告诉曾之贤,让她不用过来。 “母亲虑的极是,正是和我们家有关。要说,是该和大侄女有关!”曾侯爷的话让曾老夫人的眉皱紧:“你大侄女规规矩矩在家守孝呢,哪里来的流言?” “就是因了守孝,现在有人说,只怕大侄女命硬,克父克母,甚至还有人说,大侄女下巴尖削,不是有福气的长相,石府娶了大侄女,也会……” “这都哪里来的胡说八道?你大侄女,你也见过的,下巴那里尖了?”曾老夫人努力克制,可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母亲说的很是,儿子也是这样说的,但儿子虑的是,只怕石府想借此退亲,亲事一退,以后大侄女也难寻到好的。”名头说的好听,侯府千金,却是父母双亡,外祖那边,也不是什么很有力的家族。曾之贤紧紧握住手中帕子,听到曾老夫人让自己回去的话,曾之贤本想转身,谁知却听到这么些话,这些流言,简直是往人伤口上撒盐。 嫣然没有曾之贤离门边离的近,自然听的没这么亲切,见曾之贤脸色煞白,急忙扶着她离开,等走出一截才道:“大小姐,侯爷和老夫人,也是为您好!” 这句话让曾之贤眼里又有了泪,嫣然急忙劝道:“大小姐,这世人的嘴,什么都能吃,当然什么都能说。只要石家那边不在意,您又何必放在心上?” 第24章 嫣然的话让曾之贤眼里的泪又涌出,急忙伸手把泪擦掉才道:“石家那边怎么会不在意?如果不在意,伯父也就不会特意来寻祖母说话了。”现在和原先已经不一样了,爹娘都已去世,如果被退亲,未来的日子,曾之贤觉得,就没多少盼头了。 嫣然伸手摸去,见曾之贤的手冰凉,急忙叫身后的小丫鬟过来相帮着一起把曾之贤扶回去,曾之贤却没有动,手只紧紧抓住嫣然的衣衫:“嫣然姐姐,求你,求你去听听,听听大伯和祖母,到底商量成什么样子?” 嫣然刚要说好,身后已经传来曾之庆的声音:“大妹妹这是怎么了?”曾之贤忙站起身,起身时候有些站不稳,差点摔在嫣然身上,嫣然忙伸手扶住曾之贤。 曾之庆见曾之贤面色苍白,脸有泪痕,稍微一想就明白,只怕是这些日子的流言传进了曾之贤的耳里。曾之庆忙道:“大妹妹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这些事,自有祖母和父亲做主。”见曾之贤面色还不定,曾之庆又道:“大妹妹休要以为自己没了父母就没了依仗,大妹妹毕竟是侯府千金,比不得那寻常人家的女儿!” 这话是给曾之贤吃定心丸,曾之贤面上的苍白却依旧,勉强一笑行礼转身,曾之庆又喊住嫣然:“嫣然,你站一站!”嫣然和曾之贤都觉得奇怪,虽没回头却停下脚步。 曾之庆也晓得自己这样叫住姐妹们的丫鬟有些鲁莽,不自觉地挠一下后脑勺才对曾之贤道:“我不过是想问问嫣然,妹妹这些日子的起居,妹妹虽然仁孝,可伤心太过,若叔叔婶婶泉下有知,定不会安心的,所以才想让嫣然平日多劝劝你!” “大哥的好意我晓得了,嫣然,你就在这和大哥说两句话吧!”曾之贤谢过曾之庆,这才在小丫鬟搀扶下回房。 “老太太吩咐我去服侍大小姐,定会照了老太太吩咐精心服侍的,世子无需担心!”嫣然的话让曾之庆笑了笑,接着就道:“其实,不是这事,我是想,大妹妹这样伤心,又会焦虑。我和石安也是好友,倒不如悄悄地让石安来见见大妹妹,安安大妹妹的心!” “世子说的这是什么话?男女……”嫣然的回答让曾之庆往天上丢了个白眼才低头看嫣然:“你也未免太过迂腐了。大妹妹和石安,已经定了亲,这旁边有人,私下见一面,就算祖母知道,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并不算十分越礼。” “不成,这事,要是老太太暗示了,就可以做,不然的话,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嫣然又是一口回绝,曾之庆的眉皱成一个疙瘩:“你这人,说你迂腐你越发老夫子起来了。我今年过年去上香的时候,还悄悄地见了……” 说着曾之庆就忙捂住嘴,嫣然已经听到了,眼睛瞪的有些大:“你悄悄地去见谁?见了我们世子夫人吗?世子,这不一样的,那位是有父有母,可是我们大小姐,没了父母,现在外头还有那么些流言,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到时传出去,我们小姐的名声就……” “谁敢传出去,我打死他!”曾之庆这下是真急了。 “世人的口,怎能堵得住这么多?世子,我还是那句话,这事,你去寻老夫人问,若是老夫人肯,那我一个做丫鬟的也没有别的话说!”说完嫣然就匆匆离开,曾之庆喊了她两声,嫣然只是充耳不闻。 曾之庆背着手在那想了想,还是转身去曾老夫人上房。 此时曾侯爷也正好和曾老夫人说到这事:“虽说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两小情投意合,那就更好了!上回二弟丧事,我在旁瞧着,姑爷对侄女,并不是不满意的,不如……” 曾侯爷还在踌躇,曾老夫人已经明白了,摇头道:“这件事,不到走投无路不能做,毕竟我们也是侯府,侯府千金,又不是嫁不出去,哪能这样着急?” “娘说的是!”曾侯爷先附和了一句这才道:“可是,如若对方真有心退婚,退了之后,大侄女的婚事,就没这么好寻了!”无父无母的孤女,又是被退了一次婚的,要寻相当的人家就有些难了,可要往不如的人家去寻,难免会被人说侯爷刻薄无父无母的侄女。 曾老夫人点头:“你虑的是。这样,你让人放出话去,你大侄女的嫁妆,除了公中所出五千两外,我再额外添上三千两,再加上你二弟妹嫁妆里面那些,添添补补,也有万把银子。” 这是为什么曾侯爷明白,刚要起身告退,帘子掀起,曾之庆已经走进来:“祖母,爹爹,这件事,还不如我悄悄地让石安和大妹妹见一面,石安肯了,难道他伯父还能按着要退亲!” “胡扯!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曾侯爷喝止儿子,曾之庆虽被父亲训的低头,还是嘀咕道:“这个家总要我来当的,我已经十五,已经定了亲,算不得小孩子了!” 曾侯爷还要再说,曾老夫人已经道:“你先出去吧,这件事我再细想想,还有外头的那些流言,必要全部被压下去才是!”曾侯爷虽应是,但他和曾老夫人都明白,压下流言只有一个办法,石家不退亲,现在主动权并不在自家手里,而在对方那里。 曾之庆等自己爹一走,就坐到曾老夫人身边:“祖母,大妹妹若真被退亲,那才叫……”曾老夫人安抚地拍拍孙子的手:“我明白的,你别胡闹,这件事,我要细想想,细想想!”曾之庆还想说话,想起方才嫣然说的,若被有心人传出去,曾之贤的名声就会坏掉,晓得祖母必是要做万无一失的事,也就乖乖闭嘴。 “小姐,今儿天气热,不如让厨房做碗酸梅汤来?”月娟走进屋,见曾之贤正在改曾之梧写的字,上前轻声道。 曾之贤放下笔,嫣然已经送上手巾给她擦着手,曾之贤擦完手接过月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道:“不必了,这屋里放了冰盆,也不用再做酸梅汤!” “倒是我糊涂了,酸梅那个东西是收敛的,不如拿桂花香露来,小姐用上那么一碗?”虽然被刻意隐瞒,但这些流言还是渐渐传的满府都是,甚至已经有人说,石府现在不提退亲,是因为石安要应秋闱,等石安一赴过秋闱,就会正式遣媒前来退亲。现在已经是六月,离了秋闱只有两个月。 曾之贤还想说不用,就看见月娟和嫣然两人的眼,把要说的话给咽下,改为:“我不爱喝那个桂花的,还是玫瑰的好,索性兑三碗来,我们三一人喝一碗!” 月娟见曾之贤好歹露出一个笑模样,急忙应了就去开柜子拿香露,让小丫鬟打来井水,拿过茶碗兑了三碗,往里放了冰块。曾之贤只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见嫣然和月娟两人并没端碗,强迫自己把剩下的都喝了才对她们俩道:“还不赶紧喝,放久了就不好了!” 月娟和嫣然这才端起碗,喝完觉得头上身上都清爽多了。小丫鬟走进来道:“小姐,老夫人身边的姐姐过来说,说老夫人睡醒了午觉,想去园子中乘凉,请小姐一起过去!” 陪伴祖母也是做孙辈该尽的孝心,曾之贤应了,嫣然也就陪着她先到上房,曾老夫人见孙女这些日子越发清减了,总要说嫣然她们这些贴身服侍的人几句,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花园来。 夏日花园也就求个凉爽,一行人慢慢地走,来到荷花池边,曾之贤见这荷花开的还不错,不免驻足观看,曾老夫人让嫣然陪着曾之贤,也就往另一边去。 曾老夫人刚离开不久,耳边有传来脚步声,嫣然以为是曾老夫人派人来说什么,抬头却见曾之庆和石安两人走过来。电闪雷鸣之时,嫣然就明白这是为什么,还当是曾之庆安排,不由有些恼了。 曾之贤没有听到人说话,有些奇怪抬头,见是曾之庆和石安两人,慌张中想回避,可除了几棵柳树并没别的地方,不由低低开口:“大哥着实太胡闹了!” 曾之庆咳嗽一声,不想承认这是自己一手安排的,只对曾之贤道:“没想到大妹妹也在这赏荷。正巧,石安只怕有话和你说!”说着曾之庆就对嫣然挤眉弄眼,要她赶紧去望风。 嫣然愤怒地瞪曾之庆两眼,但也无可奈何,飞快走到另一边站着,好让曾之贤和石安说话。 “你,你还好吗?”石安沉默了半日,对着曾之贤憋出了这么一句,曾之贤的耳根都已经红了,低头绞着手里的帕子,听到石安问自己,才轻声道:“我很好,祖母和伯父都待我很好!” 第25章 嫣然站的有些远,并听不大清楚石安和曾之贤的对话,却能瞧见曾之庆脸上的神情,不由生气地瞪曾之庆一眼,这种事情,哪能随便做的?曾之庆笑嘻嘻地冲嫣然作了个揖,嫣然不敢真的和他生气,只是望着那条小路。 “我,我不会和你退亲的,不管伯父怎么说,我都不会退亲!”石安看着曾之贤,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一下红到耳根。曾之贤长久以来的忐忑因这句话一下消失,脸上露出自从父母双亡后头一次发自内心的笑,这笑如春花开放,让石安有些看呆。原来自己的妻子不止是那样单薄,其实也生的很美。 嫣然见小路那头似乎有裙角转动,忙对曾之庆拼命做手势,曾之庆明白,上前搭住石安的肩,示意他赶紧和自己出去。石安又深深地看了曾之贤一眼,这才和曾之庆飞快离开。嫣然见小路那头的裙角消失,这才拍拍胸口跑回到曾之贤身边:“小姐,这件事,以后可不能做了。若让老夫人知道,我妹妹……” “祖母应当知道的,不然,他进不来!”曾之贤此时的神情和原来并不一样,原先嫣然觉得她虽然很美,可总有一种忧伤,可此时那种忧伤开始淡了,一种只属于少女的生命力开始在她身上蔓延。 “小姐!”嫣然不由握住她的手:“真的吗?”曾之贤有些奇怪嫣然为何会突然握住自己的手,但还是点头:“是的,这个家里,有什么事能瞒住祖母呢?我们先去寻祖母吧!” 嫣然应了,扶曾之贤往前面行去,曾之贤又悄悄笑了,祖母给的这个丫鬟,其实也很不错,服侍人精心不说,想的还很周到,就是不晓得,她对自己能不能忠心? 曾老夫人带着人在一丛树下散坐,正在听一个丫鬟讲笑话,瞧见曾之贤走过来,曾老夫人让那丫鬟停止讲笑话,招手让孙女过来:“那荷花好看,你就多看一会儿,横竖我也没什么事。” 这句话一说,曾之贤越发肯定,这件事出自祖母安排,浅浅一笑才道:“孙女服侍租门面,是应当的!”曾老夫人见曾之贤这短短一会儿,和原来已经不同,忧伤散了不少,眉间也有亮色,整个人比原先开心了些。唇边不由露出一抹笑,庆哥儿虽胡闹了些,可年轻人的事还是年轻人自己知道,只要石安执意不肯退亲,石侯家里也不能过于强硬,毕竟这门亲事,双方也是谈了许久。 想着,曾老夫人慈爱地拍拍曾之贤的手,曾之贤抬头对她一笑。曾老夫人向远方望去,很多事,都该过去了,都是姓曾的人,为了曾家的名声也不能胡乱做事。 转眼就是八月,秋闱之期已到,那几日曾之贤有些坐立难安,嫣然虽不知道曾之贤心绪如何,可也明白她惦记石安,耐心劝解安慰。让曾之贤心里的焦躁慢慢消失。 放榜那日,曾之贤一大早就起来,梳洗完后去给曾老夫人问安,曾老夫人这日也起的早,见了曾之贤神色就笑着安慰她:“无需这样焦急,石姑爷今年才十六,十六岁别说举人,连秀才都是年轻的,这一镑中不了,再走几科也是平常事,不说别的,你爹当年考举人,也考了两遍呢!” 曾二老爷考举人虽考了两遍,不过考上举人第二年,就联捷中了进士,二十刚出头的进士,称得上年轻有为。吴老姨娘晓得今日是放榜日,也早早过来曾老夫人身边听信,走到门边正好听到曾老夫人这话,那眼泪唰一下就流出。小婵急忙拿出帕子给吴老姨娘擦泪。 吴老姨娘接过帕子把脸上的泪擦掉,这才收拾心情走进上房。曾之贤听到曾老夫人提起自己父亲,心里也正酸涩,见吴老姨娘进来,忙起身相迎:“老姨娘来了,祖母正在说昔日父亲的话,很多我都不晓得!” 吴老姨娘强忍住悲痛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了,我啊,就望你爹爹在天之灵保佑,让石姑爷中了,也好堵一堵那些人的嘴!”流言是要好消息来打破的,只要石安高中,所谓曾之贤不吉的流言自然消失,曾之贤嗯了一声,脸上的期盼更深,一定要中啊。 里头的主人都在焦急,外面等着的丫鬟们倒比较轻松,不管石安中还是不中,对她们也没多少影响,顶多就是服侍主人时候有些区别罢了。 “嫣然姐姐,你到了大小姐那边,有没有什么变化?”果儿悄声问嫣然,嫣然笑了:“有什么变化?还不是一样的月钱,再说大小姐也是个和气的,倒是你,都升了二等了,月钱也比原先多了,你可要别让你叔叔又去把你月钱给支了!”曾之贤身边,按例是不能有一两月钱的人的,不过嫣然是曾老夫人身边过去的,月娟曾老夫人又嘉许她的忠心,给月娟也提了月钱,因此曾之贤身边,倒有两个一两银子的丫鬟,曾之庆身边也没有这样的。 不过事出有因,就算是曾三太太,也不会拿这事和一个失去父母的孤女计较。不就一个月多了二两月钱,曾之贤能在家几年,能多支多少?拿这事说事,那才叫掉价? 提起月钱果儿的小脸就皱做一团:“姐姐,别提这个,我二叔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啊,油锅里的钱都不嫌烫手,更何况是我的月钱?月月去支的比别人还勤。我现在啊,也只有把那些赏的,全攒起来!” 说着果儿就小声道:“升了二等,赏钱也比原先多了些呢!”嫣然笑了:“那你要好好的,不光升二等,以后,还要升一等!”这敢情好,果儿脸上又露出喜悦,两人在这说着话,屋里的气氛却没那么轻松,虽然曾之贤很想说几句打破沉闷的话,可她自己还心事重重,哪能寻出话来说? 赵氏今日得了曾老夫人的嘱咐,早早就在外头等消息,又要处理家务,并不在曾老夫人房里,曾三太太又带着女儿回娘家小住几日,更是没人来替她们三人解一下。 “都你瞧我我瞧你做什么?世人的嘴,堵得住多少?贤姐儿你也别想了,做人,一定不能想的太多!”气氛实在太闷,曾老夫人忍不住开口,吴老姨娘立即附和:“夫人说的对,大小姐,你也别想了!” 真的能别想吗?曾之贤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曾之贤的心一下提起,嫣然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给老夫人大小姐报喜,方才夫人让人来说,已经看到榜了,石姑爷榜上有名,先让人来告诉一声!” 哎呀,这一声让曾之贤心里大石落地,吴老姨娘已经激动的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劲儿念叨:“我就说大小姐是有福气的!”曾老夫人比她们镇定一些:“你夫人有没有说,中的是第几名?” 嫣然摇头:“瞧榜的先瞧了名字,瞧见姑爷的名字就即刻先回来报信,中了第几名这些,还要再细瞧!”不管怎么说,就算是最后一名,榜上有名就已很好。曾之贤想擦掉眼里的泪,可是那泪怎么都擦不掉。 “给侄女道喜了!”这回是赵氏前来了,嫣然忙上前给她打起帘子,赵氏笑眯眯地走进来,给曾老夫人行礼后才道:“已经瞧清楚了,侄姑爷中在第三十六名上,这个算没入五魁,可也不低了!我也让人去问过了,说去了石家报喜,还会来我们府上报喜呢!” 来这边府上报喜,那就是把这边当做石安的岳家,曾老夫人拍拍曾之贤的手就对赵氏道:“备赏,当年你二叔是多少赏银,今日也就多少赏银!”赵氏应是,也就出去张罗了。 曾老夫人已经把曾之贤搂在怀里:“我的儿,这下放心了吗?”曾之贤有些羞涩地点头,吴老姨娘在旁瞧着,心里不由又是一阵酸涩,可也要上前和曾老夫人一起打趣下曾之贤,曾之贤脸上的羞涩更深,这下,是真的可以放心了。 报子们去过石府,又往曾家来,曾家在报子上门时,放了鞭炮,又拿出百两赏银,一扫曾二老爷夫妻双双去世时候,整个府邸弥漫的那股低沉气氛。 “姐姐,是不是姐夫中了举,就不会和你退亲了,还有那些话,也没人说了?”曾之梧一下了学,见到曾之贤就和曾之贤说话,曾之贤听到弟弟的话那眉就皱紧:“你是听谁胡说的?” 那些话都是不好的吗?曾之梧的小额头皱紧,月娟端着盘点心进来,见曾之梧的样子就忙对曾之贤道:“小姐,老夫人的上房这里人来人往,人多口杂,总有一些话语难免会飘进七爷的耳朵。” 第26章 人多口杂?曾之贤的眉微微皱起,曾之梧本来要伸手去拿点心,看见姐姐皱眉就急忙道:“姐姐,那些话是不是不该听,不该说,姐姐,以后我再也不听,再也不说了!” 弟弟这样让曾之贤更加怜爱,拿起一块点心放到他手上:“虽然圣人说,外言不入,内言不出。不过爹爹生前常说,世事练达皆文章。姐姐不愿意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也不愿意你像市井之徒那样油腔滑调。” 这短短数句让曾之梧皱紧了眉,接着就点头:“姐姐,我晓得了,就是要明白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市井中的事也知道些,后院内的事也明白些,而不是只知道读书,还有,也不能像那些小厮一样,满口胡说!” “梧哥儿真聪明,快些吃点心垫垫肚子,晚饭还有一会儿呢!”曾之梧被姐姐表扬,眼睛不由眯起,大大地咬了口手里的点心,曾之贤看着弟弟,眼开始笑弯,失父失母的孩子,本就该知道的多些,而不是依旧被父母保护的很好。 “小姐,红衫姐姐来了!”嫣然走近曾之贤轻声地道,嫣然还没说快请,红衫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嫣然给了曾之贤,青铛又不能留,曾老夫人又另外选了两个丫鬟,一个叫红衫,一个叫翠袖,补嫣然她们的窝。 红衫今年十六,原先一直在赵氏院子里做些跑腿的事,也不晓得曾老夫人怎么就看上她了,生的一张圆圆脸,并不因为来到曾老夫人身边而多骄傲,见了曾之贤先行礼才道:“老夫人吩咐请大小姐过去说话呢!” 这会儿还不到晚饭,为何要请自己过去说话?还这样珍而重之,让身边的大丫鬟过来请?曾之贤有些奇怪,但还是让月娟看着曾之梧,自己带上嫣然往上房去。 一进上房曾之贤就见上房内有人,心里越发狐疑,还是上前给曾老夫人行礼,曾老夫人已经拉住她的手笑着对身边的人道:“亲家夫人,这就是我孙女!” 能被称为亲家夫人的,只怕就是石安的伯母或者母亲,曾之贤猝不及防,脸不由红了,但又不能小家子气,含糊行礼道:“侄女见过伯母,伯母安!” 石夫人急忙挽起曾之贤,拉着她的手瞧了又瞧,曾之贤越发觉得脸上发热,但也不闪不避,低垂粉面任由石夫人瞧自己。石夫人瞧了个够才对曾老夫人赞道:“老夫人的这个孙女生的这样端庄大方,老夫人真有福气!” 曾老夫人让曾之贤到自己身边坐下,这才对石夫人道:“女儿家,落地了就是别人家的人,这福气,也留不得在我家多少日子!”这话似有玄机,曾之贤很想搅手上的帕子,可又觉得这样小气了些,依旧规矩在那坐好。 “老夫人笑话呢,这福气,你家我家还不是一样的!”石夫人的话让曾之贤心里大定,但依旧神色不动。曾老夫人也笑了:“石夫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孩子现在无父无母,以后啊,还请夫人多疼疼她!”石夫人笑着说一定。 “姐姐,那个夫人,好像是姑爷的伯母!”果儿又悄悄地和嫣然说话,嫣然把果儿鬓发拢一下:“你啊,就喜欢说这些,要好好地学着怎么服侍老夫人,这才是最要紧的!” 果儿点头,嫣然肩膀上突然被打了一下,嫣然以为是哪个丫鬟和自己玩闹,抬头见曾之庆笑嘻嘻地站在那,手里还在玩着扇子,嫣然和果儿说话,挑的是后面的一个僻静角落,怎的曾之庆会出现在这里?嫣然想的有些不对,登时添上无限气恼,但还要还曾之庆规矩,急忙起身:“世子,您怎么悄没声地就来了?老夫人和大小姐,在前头和客人说话呢!” “我晓得,前头的客人是石侯的夫人,这回啊,大妹妹的婚事是绝跑不了的,大妹妹啊,应该谢谢我!”曾之庆笑嘻嘻地说着,就坐在方才嫣然她们坐的地方,嫣然的眉不由一皱:“世子,您也不小了,这些内外有别的事,您还是要……” “我说嫣然,你怎么越来越迂腐了?听你说话,谁知道你不是个年轻姑娘,还以为你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呢!”现在也不热,但曾之庆还是把手里的扇子唰一下打开,扇着扇子看着嫣然。 嫣然气的脸都红了,突然拉着果儿往前走:“果儿,快去前面报信,就说世子想来拜见石夫人呢!”果儿在见到曾之庆的时候就差不多呆了,这是世子,怎的嫣然姐姐对他说话有些不客气,听到嫣然这句,果儿哎了一声就要往前面去。 曾之庆把果儿拦住:“哎,别往前头去,我啊,是特地来找你嫣然姐姐的!”果儿的眼顿时瞪大,找嫣然姐姐,这话里的意味可不一样。 嫣然急的要跺脚,虽然知道曾之庆这话没别的意思,可是一样的话,听在不一样的人耳里就是不同。于是嫣然飞快地道:“世子,我一定会服侍好大小姐的,还有,绝不会让大小姐出一点漏子!” 没意思,曾之庆瞧着嫣然,嫣然努力保持平静,可是耳根还是有点微微的红,曾之庆又笑了,顺手从腰里荷包掏出几个金锞子丢进果儿手里:“拿着玩吧,我寻你嫣然姐姐没别的事!” 果儿虽接了那几个金锞子,可还是不晓得该说什么,曾之庆已经哎了一声:“原本,我是想着,大妹妹的这件事既然已经平安了,就想和人议论议论,不然就如锦衣夜行一样,谁知嫣然你竟这样迂腐,罢了罢了。你方才说的对,我也这么大了,以后啊,也不随便寻你们了!” 说完曾之庆把手一背,叹息摇头就走了,见他背影透着伤感,嫣然想上前安慰,可脚才一踏出去就觉得不对,于是又缩了回来。果儿握着金锞子不晓得怎么办:“姐姐,这些……” “既是世子赏你的,你就拿着玩吧!”果儿嗯了一声,嫣然牵了她的手:“我们往前面去吧,只怕大小姐和老夫人也该说完话了,预备她们叫!”虽然门外有人守着,一叫就有人过来叫自己,但也只能偷空说一会儿话。果儿明白点头,快要走到前头时,果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嫣然姐姐,我怎么觉得,世子对你和对别人有些不一样,你以后会不会?” “不会的,果儿,绝不会的,我不会的!”虽然果儿没问出来,但嫣然还是斩钉截铁地回答。果儿也点头,可点完了头又忍不住道:“姐姐,但我们是下人啊,到时世子要真喜欢你,你也不能……” 拒绝两个字只在果儿舌头上转,不敢说出来,嫣然的眉微微一皱就笑了:“这辈子这么长呢,谁说一定就在这在一辈子了?”果儿会错了意,也跟着点头:“也对,姐姐以后是要跟着大小姐出阁的,不会在这一辈子的!” 跟着大小姐出阁,嫣然在心里叹了声,好像也不是自己愿意的,但未来究竟在何方,嫣然竟有些迷茫。 石侯夫人来过,曾之贤的日子也重归于平静,现在该做的,就是守满孝后出嫁了。那些该做的绣活,也要一针一线绣出来。时间一天天过去,曾之贤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起来,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哀伤会慢慢减少。 曾老夫人让人送来了一张单子,上面都是给曾之贤的东西,除了有一间铺子和一个两百亩地的庄子之外,还有五百两现银子,算算差不多有三千来两,曾之贤心知这是曾老夫人给自己额外添的嫁妆。虽不是亲祖母,嫡祖母做到这份上,已经没一个字可说的了。 既然曾老夫人这样相待,曾之贤也要投桃报李,曾老夫人什么都不缺,曾之贤能做的也就是给她做几样针线。 “嫣然,你瞧,这个绣的怎样?花开富贵,也不晓得祖母喜不喜欢?”曾之贤手里拿着一条珠箍在问嫣然,嫣然接过就笑了:“大小姐的针线越来越好了,只要大小姐绣的,老夫人怎么不喜欢?” “我的针线哪赶得上你?你才真正一手好针线!”曾之贤抿唇一笑,嫣然笑容没变:“这是真的,去年我陪老夫人去郑家做客,郑家老太太戴的就是她孙女做的,老夫人嘴上没说,回来路上和我们说了半日,说二小姐没耐心,您又在的远,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戴上孙女做的针线。我猜啊,大小姐您这送过去,老夫人一准戴出去显摆!” 曾之贤又是一笑,把珠箍收拾好,和嫣然一起送过去,送上去曾老夫人自然十分欢喜,当即就戴在头上,照着镜子左看右看,正在欢喜时候赵氏匆匆走进来,对曾老夫人道:“方才石府前来报丧,说石侯爷,没了!” 第27章 石侯爷没了?曾老夫人的眉微微一皱就对赵氏道:“记得他不过四十五来着,怎地就没了?” “为的是咱们姑爷,姑爷不是中了举?石侯爷十分欢喜,今儿又去赴宴,宴席上有人说起,石侯大笑三声,说这是吾家之千里驹,笑完就嘴一歪,等抬回去,就不好了!”赵氏细细说着,曾老夫人不由叹气:“收拾一下,去吊唁吧。贤姐儿你也别放在心上,这样大笑之后,就没了的情形,我听的多了!” “婆婆!”赵氏急忙止住曾老夫人:“石侯是没儿子的,养着我们姑爷还有另一个,不就为的要过继吗?”这是京中人人都知道的事,石侯房里姬妾不少,只是都如石田一样,别说儿子,连女儿都没一个。石侯过了四十之后,心灰意冷,不再想着姬妾生子,而是从侄儿辈中挑选了两个聪明伶俐的,养在身边,想着过继为子。 石安就是因为这样才被挑中的,他是石侯三弟的儿子,父亲已经过世,家里长兄年过二十,早已娶妻生子。石侯见他聪明又肯读书,虽有兄长却不是一母所出,继母想来也不会多些疼爱,也就把石安带在身边,想着若能培养出来,到时过继为子也好。 石安的长兄和继母当然愿意石安被石侯养在身边,到时自家也能多有助力。不然怎会石安的婚事,要石侯夫妻操办? 这一句提醒了曾老夫人,若是石安能正式被过继为子,那对自家就是有极大好处的,忙吩咐赵氏:“你让老大也一起去!” “侯爷已经赶去了!”这就是要过去为石安撑场面了,曾老夫人点头,吩咐曾之贤留在家中,自己和赵氏收拾着去了。 “小姐!”嫣然和曾之贤回到房中,见曾之贤眉头紧皱,轻声叫她一声,曾之贤这才从沉思中醒过来,对嫣然淡淡一笑:“我没事,只是想着……” “小姐您想那么多做什么?这些事,自有老夫人安排,再说了,就算不做侯爷,姑爷的才学,中进士也是早晚的事。我听说,这进士官和荫官,可全不一样!” 嫣然的话让曾之贤又是浅浅一笑,接着就叹气,嫣然还是不晓得里面内情,石安如果不被过继,以后的处境就是堪忧,侯府定是存身不住,回到自己家中,兄嫂当家,听说石安的兄嫂也不是那样很体贴的人,到时若嫌弃石安,甚至以分家名义把石安赶出,那石安到何处存身? 这些心事,曾之贤也不好和嫣然细说,只是在心中盘算,不晓得曾老夫人亲自过去撑场子,会不会压得石家定下以石安承嗣? 此时石侯府内,虽已装裹过,但并没入棺,原因就是为的嗣子一事。石老夫人和曾老夫人是手帕交,从小一起长大的闺中姐妹,石侯生前又曾多次说过,石安更贤,石老夫人不忍拂儿子的意思,更愿意以石安为嗣,反正谁为嗣子也不缺她的奉养。 石夫人却有些不一样的打算,另一个养在石府内的侄儿,是石夫人堂妹所生,石夫人自然更愿意以此人为嗣。况且还有个现成的理由。石安的生父是庶出,这择嗣子,当然先要从嫡枝血脉中择出,这也是为什么石侯久久没有定下石安过继,而是要等石安中进士之后才正式过继的原因,好堵世人的嘴。 “这择嗣一事,立贤也可,立爱也可,虽说最好要从嫡枝血脉中择出,可石家要兴旺,就不能只拘泥于嫡庶,安哥儿聪明伶俐,都已中了举人,成进士也是早晚的事。侯爷生前也很喜欢他,贤爱都占了,难道还不能顺从亡人的心愿?”石老夫人的话让石夫人心里腹诽一下才道:“婆婆说的有理,可是婆婆,三弟的姨娘,可是前年才过世的!” “他们都是老侯爷的孙子,难道我连这点度量都没有吗?媳妇,你这话说的,未免有些过了!”石老夫人的脸一沉,石夫人急忙致歉:“是媳妇失语了。只是这嗣子并非我们一家的事,他还将是未来的侯爷,还要朝廷点头!” “侯爷无子众人皆知,择嗣子上报朝廷承爵是平常事,难道媳妇你以为,朝廷会反对安哥儿入继?”这种事情,只要石家内部形成统一意见,写奏章一报上去,朝廷也不会追究石安的爹是庶出还是嫡出,准奏就是! “婆婆晓得媳妇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礼部尚书正是戚哥儿的岳父!”石侯为两个侄儿的婚事也是费了心思,石安和定远侯府结亲,石戚就定了礼部孙尚书的千金。从这两个媳妇选择来看,石侯对到底选谁为嗣子,其实还是有些决定不下的! “难道礼部会把奏章打回来?”石老夫人的声音开始冷起来,石夫人忙道:“婆婆,礼部若真要追究起来,必然是要从安哥儿戚哥儿的父亲这支来查的!” 选嗣子这种事,都是先从近支来择,石安和石戚都是石侯弟弟的儿子,区别只在于,石安的父亲是庶出,石戚的父亲是石老夫人亲生! “婆婆,虽都称您一声祖母,可是戚哥儿才是您的血脉。安哥儿再好,他也不是您的血脉。难道您忍心爵位被不是您血脉的人给占了?”石夫人见石老夫人动容,急忙又加一把火。 “老大生前,是想以安哥儿为嗣的!”石老夫人久久才吐出这么一句,这让石夫人的心放松一些,石老夫人这样说,就证明开始松动了,她忙又道:“可是侯爷并没正式上奏要以安哥儿为嗣,为的什么,不就因三弟是庶出吗?婆婆,虽安哥儿极贤,可这嫡庶也不能乱了。再者说了,安哥儿这样贤,中进士也是迟早的事,以后中了进士,也好做戚哥儿的臂膀,您说是不是?” 石老夫人再次松动,也细细想起这事该怎么做,丫鬟又悄悄进来,见主人们还没谈完,只敢轻声道:“外头等着吊唁的亲友已经来了许多,还有族内长辈也来了不少,在那请老夫人出去呢!” 这出去就是要宣布嗣子了,亲友们等在那,也是等孝子出来答拜,石老夫人转动腕上的佛珠,石夫人的脊背不觉有汗出,心里责怪已逝的丈夫,偏疼石安做什么,他爹又不是和你一个肚子里跑出来的! “你说的也有理,先请吊唁的亲友们回去,我和族内的人说说这事!”石老夫人终于开口,石夫人顿时大喜,想来石戚做嗣子的事已经快成了,不然婆婆不会这样沉吟。石夫人忙让丫鬟出去传石老夫人的话。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不过只有下人们在旁服侍,石府主人一个没见,毕竟嗣子没定,不管是石安还是石戚,都不好出面招呼的。亲友们中,也有想来看这件事的,听到管家来传石老夫人的话,就晓得石家这事,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也就各自招呼着打算归家,曾老夫人听的这话,眉头皱紧,对管家娘子道:“不知可否能见贵府老夫人一面?” 今日来吊唁的人中,数曾老夫人地位最高,管家娘子急忙道:“这事,小的说了不算,曾老夫人您在这稍候,小的进去托人问问!”曾老夫人这才重又坐下,赵氏陪侍身边,额头也不觉出汗,忍不住对曾老夫人道:“婆婆,若……” 曾老夫人横她一眼,赵氏急忙住口,管家娘子已经回来了:“老夫人,我们家老夫人哀伤过度,这会儿躺在床上呢,说实在不好意思!”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曾老夫人是做了一辈子主母的人,在心里叹一口气才道:“这也是常事,这样吧,把我们家姑爷请出来,我们安慰安慰他!” 这倒可行,管家娘子急忙进去里面请,不一刻石安走出,因还没定下是否为嗣子,石安只穿了一身素服,见到曾老夫人忙跪下行礼,曾老夫人把他扶起,安慰几句才道:“这府里现在有些定很会慌乱,出了什么事你都别怕,你是曾家女婿!” 石安应是,这话很快就被传到石老夫人耳里,石老夫人听了这话,眉头不由一皱,被请来参与商量嗣子人选的人中已有人开口:“曾家也是我们老亲,况且安哥儿文名在外,若不选安哥儿,一来违了大侄儿的意思,二来曾家那边,想来也会伤了些和气!” “这话说的好笑,这是石家择嗣,关曾家什么事?要怕伤和气的话,谁家没有几个好亲戚?再说择嗣本当就要从嫡枝择出,戚哥儿嫡枝正派,人有宽厚,做了嗣子也不会难为别人的。以后安哥儿考中进士的话,我们府上,一个侯爷,一个进士,岂不更好,何必要把好事都给一个人?”既有人赞成,当然也有人反对,反对的理由还这样光明正大,众人商量一下,也就依了石老夫人婆媳定下的,择石戚为嗣! 第28章 屋里的人在商议,仆人虽然按照吩咐各行其是,也有人在石侯灵前守灵,可每一个人的心绪都是不平静的,都在等待最终结果。石安和石戚两人也在各自屋内等候,等候命运的抉择。 石安提笔想写些东西,但心绪怎么都平静不下来,自己终究还不够沉稳,石安自嘲一笑,小厮走进来,声音很轻地道:“二爷,大爷遣人来问了!” 石侯并没正式收养石安两人,石安石戚,都是按在家时候的排行。入继石侯,石安的长兄比石安还要着急一些,石安怎不明白兄长的意思,把笔放进笔洗里慢慢洗着:“这件事,由不得我!”石侯生前的打算,未必会被尊重,这也是人之常情。石安可不会忘记石夫人本是石戚的姨母。 “二爷,话虽这样说,可是侯爷他!”小厮欲言又止,石安抬眼看下对面石戚住所,房门紧闭,他也在心绪不宁吧?石安那洗干净的笔收起来:“伯父他待我一向很好,若非伯父恩遇于我,我又怎会得中举人,这些就够了!”若想的太多,会变的不像自己,少年的眉皱紧,十岁那年父亲去世,生母早亡的他,听到不少流言,不外就是自己克父克母,不到一岁生母去世,现在连父亲都没了。 若非伯父照顾了这么些年,别说读书,得中举人,连衣食都难以周全。长兄继母,都各有各的盘算,真不能入继,要面对的不过是十岁时候的事一样,比起那时候,自己已经是举人,再不是不懂事的孩童。 想到那日对伯父说,觉得曾家小姐,和自己是一样时候,伯父面上欣慰的笑,石安拿过手巾擦手,不管处境如何,都要处变不惊,这才是成大事的人! 门外有脚步声,小厮往外瞧去,呼吸不由绷紧,这会儿来的,只怕是来报信的人,一旦有了决定,谁成为未来侯爷身边的得意人,谁会落魄,就这样定下! 小厮并没猜错,来的是石府的大管家,身后还跟了手捧孝服的丫鬟,大管家进了院子,已经看见石安这边的门开着,对小厮点一点头,就走到石戚住所前面,恭敬地道:“老夫人吩咐请嗣子换上衣衫,去商量事情!” 小厮只觉得受到无尽打击,怎么会这样,明明侯爷生前,属意的是自家二爷,而非石戚。此刻嗣子怎会成了石戚?吱呀一声,石戚住所的门打开,石戚也是一身素服,大管家见他走出,跪下行礼,这是见过未来主人的礼,从此之后,石戚就成为侯府主人,再无更改。 此时此刻,石戚心中的欢喜胜过了对嗣父去世的难过,原本以为自己没多少胜算,毕竟石侯生前,对石安的疼爱是众人皆知的,石戚唯一的依仗,也只剩下嫡枝正派这点了。石安于石侯来说,既贤又爱。 此刻这个馅饼从天而降,石戚知道此时还不是欢喜时候,还有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低头把面上的欢喜压抑下去,才对大管家道:“大管家请起,父亲方才去世,您是父亲身边得用的老人,以后还要仰仗您多些!” 大管家急急来此,自然也是为了讨好石戚,此刻听到石戚这样说话,心里大定,起身依旧恭敬地道:“还请您换上衣衫,好去和老夫人商量呢!” 说着大管家就转身从丫鬟手里拿过孝服,要服侍石戚穿上。石戚纵是竭力压抑,心里的欢喜还是露出了一些,换上衣衫时看了眼石安的住所,石安的屋门并没关上,也不见小厮,只有空落落的桌椅在那里。 石安,石安,石戚念着这个名字,你得意的也未免有些久了。大管家并没忽视石戚看向石安屋子时眼里闪过的那丝怨毒,一个侯府旁枝,即便是举人,又算得了什么?要打压,不要太容易。大管家唇边露出一抹微笑,接着就赶紧收起微笑,和石戚一起出去! “二爷,以后,可怎么办?”小厮在窗前看着石戚被人簇拥而去,还有服侍石戚的人的那种欢喜,忍不住开口问石安。石安面色淡然:“有什么怎么办?日子还不是那样过!”停一停,石安又道:“况且,就算我不为嗣,也合当为伯父守三年的。这三年,正好用来读书!” 小厮越发着急了,石安不得为嗣,就要回归本家,本家大爷是个什么脾性,小厮又不是不明白,常常哭穷,还要石安周济,以后没有了侯府的供养,石安他,还怎么安心读书? 石安并不是没看出小厮的焦急,事已至此,不读书又怎么办?与其只守五月孝赶着去赴明年会试,倒不如一直守三年,堵住众人的嘴还是末节,也能让很多人的动作小些。至于吃些苦头不能安心读书什么的,大丈夫若不受一番挫折,依旧豪气不改,怎能叫大丈夫? 到得第二日,石家择石戚为嗣的消息很快传的众人皆知,曾老夫人听的这个消息,久久没有说话,半日才道:“罢了,这事,也奈何不得!” 来报信的是曾侯爷,他听曾老夫人说了这话也就道:“石姑爷毕竟是我们家女婿,想来虽不为嗣子,石家也不会为难他!”曾老夫人点一点头,就让人唤曾之贤来。 曾之贤听命前来,曾老夫人把石安不得为嗣的事说了,接着安慰她:“我晓得你是个心细的,觉得会不会是你自己拖累了他。只是你也晓得,石家族内择嗣,只会想着嫡枝正派,并不会想着石侯爷生前所爱。你也别放在心上,这日子还是照常过,等到你父母丧满,你嫁过去,你的嫁妆就足够一家子吃用不尽,这一生都不会受苦的!” 曾之贤忙对曾老夫人拜下去:“祖母所言,孙女句句记得!”曾老夫人把她扶起来:“你啊,就是这样多礼,你毕竟姓曾,我曾家的孙女,当然是嫁的越不错越好,难道曾家的孙女嫁过去,过的不好,我们姓曾的人脸上就有光了?” “祖母说的是,是孙女想多了!”曾之贤忙回了这么一句,曾老夫人拍拍孙女的手,曾之贤往曾老夫人偎依一下,做足乖巧孙女模样。嫣然在旁看着,想到吴老姨娘,即便曾老夫人允许,但吴老姨娘为了孙女的前程,还是不敢和孙女多亲近,只是偶尔会遣人来问问曾之贤的起居。 曾之贤待吴老姨娘也是如此,不亲近但也不疏离,在一个很正常的范围之内,绝无这样偎依在曾老夫人身边撒娇的情形出现。纵是亲生祖孙,也要被名分所限,不得亲热! 那么多人想要做姨娘是为什么?那些小丫鬟有些不安分呢,这是果儿悄悄和嫣然说的,说那些小丫鬟,只要几位少爷一过来问安,总要借故多走几遍,想让少爷们瞧见。不过果儿接着又说,这也是翠袖没管好的缘故,若是原先紫铃姐姐在时,哪会有这样的事情? 嫣然还在想,就听到外头传来笑声,这笑声让嫣然的眉皱起,红衫已经掀起帘子出去,见曾之庆往这边走来,一个小丫鬟正和他说话,边说还边笑。红衫的眉不由皱成老大一个疙瘩,这些小丫头们,一个个都欠收拾,以为在老夫人房里,比自己时候还长,总是有些不服管呢。 当着主人红衫面上可没有半分怒色,而是先叫一声世子,然后才重又折过身对曾老夫人道:“老夫人,世子来给您问安了!”说话时候,那帘子可没放下。 曾之庆已径自进了屋,给曾老夫人问安之后就往曾之贤面上瞧了眼,这才道:“大妹妹现在可比原先好许多了。我原本还担心大妹妹又伤心呢!” “不争一时之短长,难道我教你的你又忘了不成?”曾老夫人笑骂孙子一句,这才叫人倒茶,嫣然见红衫没折回来,翠袖又在外头,忙上前给曾之庆倒茶! 红衫正在放下帘子,又给小欢使眼色,小欢没争上一等,心里也不服气红翠两人,可是这不服气归不服气,她们俩的话还是要听,这眼色一使就明白为什么,对红衫点一点头,红衫把帘子放下,这才笑吟吟地对嫣然道:“劳烦嫣然妹妹了!” “服侍老夫人,算不上什么劳烦!”嫣然答了一句,见曾之庆又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鼻子不由微微一皱,也就回到原来地方重新站好。 小欢得了红衫的指示,上前就去拎方才那个小丫头的耳朵:“你给我往这边来!”这小丫头被小欢拎过去,嘴里可不服:“小欢你恼什么,你也没争上一等,比我就好那么一些些,有什么资格管教我?” “我比你大,就管的你!”这小丫头听了这话就往小欢脚上一瞥:“脚比我大些吧?也不晓得你一个姑娘家,一双脚比汉子的脚还要大些!” 第29章 啪的一声,那小丫头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见小欢怒不可遏,这小丫头尖叫起来:“打人了,打人了!”小欢不料这小丫头竟然不服自己的管,还要尖叫,正要再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吆,小欢,你挺威风的,这会儿就在这打小丫头骂人,我可还没动手呢!” 小欢转身,见是翠袖,那小丫头两眼一挤已经挤出泪来:“翠袖姐姐,我不过就和世子说了两句话,小欢就恨我恨得要死,还说要教训我!翠袖姐姐,连你都没动过我一指头呢!” 小欢并没忽视翠袖脸上的得意,刚要辩解就听翠袖叫起来:“啧啧,小欢,你这手可真辣,难道你看上了世子不成?”这话小欢怎么敢接,翠袖已经得意洋洋地道:“瞧来,我要去老夫人面前,好好说说这事!” 这是陷阱,只怕翠袖管不住小丫头们,也是陷阱要让自己被赶走,小欢整个人都在颤抖,见翠袖要往前面去,牙一咬就给翠袖跪下:“翠袖姐姐,这事全是我做的不是,求您别去老夫人跟前!”翠袖变了脸,往小欢面上啐了一口:“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也有脸给我跪下?青铛姐姐被你害的,都没活路了。” 青铛?这个久已消失的名字重新被翠袖说出,小欢的眼不由睁大,翠袖已经对那小丫头道:“等会儿你可晓得怎么说吧?”小丫头点头,小欢已经颓然地坐在地上,见翠袖要走出就急忙上前抱住她的脚:“翠袖姐姐,全是我的错,求您饶了我这一回!” 翠袖瞧着她:“这会儿晓得求我了?我方才进来时候,你是什么嘴脸?只晓得捧着红衫,不就因红衫的娘是夫人那边的采买?对我理都不理,还给我下绊子。若非青铛姐姐早告诉我老夫人的那些习性,我早被你害了。这会儿,晚了!”说完翠袖就把小欢一揣,和那小丫头走了。 小丫头走出一步回身往小欢身上吐了口吐沫,就追着翠袖出去了。完了,全完了,小欢没想到竟是青铛要害自己,想挣扎起来但站不起身。有人扶了她一把,小欢抬头见是果儿,忙拉住果儿的袖子:“果儿,嫣然在老夫人面前是有体面的,青铛要害我,必然会不放过她,你去把嫣然找来,我求求她!” 果儿看着小欢,突然露齿一笑:“小欢,你这是自作自受,我不会为你去求嫣然姐姐的。再说,嫣然姐姐行的正坐的端,从不害人,青铛姐姐要怨,也要先怨自己好不好?” “我没好下场,你也不会有,我……”小欢见劝说不成,就想威胁,但果儿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的小欢遍体生寒,接着果儿就道:“小欢,你别在这等了,再等,也没用的!” 见果儿离去,小欢的心直沉入谷底,没了差事,回了家,不晓得会怎样被抱怨,说不定还会被娘随便嫁给谁。这样的日子,想想就害怕。 曾之庆兄妹在曾老夫人面前说了会儿话,曾老夫人也就让他们兄妹出去,曾之庆刚走出去,就见翠袖在那安慰一个小丫头,曾之庆细细瞧去,见那小丫头好似有些眼熟,不由上前问:“这小丫头怎么了?” 小丫头抬头见到曾之庆,面上露出见了鬼样的神情,只往翠袖身后躲。翠袖叹一声才道:“不敢欺瞒世子,方才世子进来时候,这孩子和世子说了两句话,谁知被小欢瞧见了,拉过去又打又骂,说她勾引世子。这小丫头今年不过十岁,不过是见世子和气,就说了几句罢了,谁知被人这样诬陷!” 翠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曾老夫人听见,曾老夫人不由有些不满地瞧向红衫,红衫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见曾老夫人瞧向自己就道:“这件事,只怕是小欢自作主张!” 曾老夫人叹了口气:“这做大丫头的,管教小丫头们也是平常事,可若是……”曾老夫人没说下去,红衫此时要把自己摘出来,又道:“小欢平常服侍老夫人,还算精心!” 曾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在那皱眉细思,这一细思,自然处处是破绽。况且在曾老夫人心里,这丫鬟爱慕家中的年轻爷们,也是常见的事,可这心里想想也就罢了,竟还为这个吃醋打人,最是不可饶恕。 红衫不晓得曾老夫人为何沉默不语,只觉得翠袖是个不好相与的,以后要好生对待才是。 曾之庆听完翠袖的话,不由笑了:“不过是件小事,别哭了,你姐姐打骂你也是为你好!”翠袖怕的就是曾之庆不为小欢说话,此刻听到曾之庆为小欢说话,心中暗喜,但嘴里的话却带上些许抱怨:“世子说的,可见我们是初来的,比不得小欢那么有体面!” 这话听在曾之庆耳里也是平常,正好走出的小欢听到这句,顿时吓的说不出话,偏生曾之庆还唤她:“小欢,以后要管教小丫头们,也别打骂的太重了!” 这一句句听在屋里的曾老夫人耳里,小欢越发的不自重起来,曾老夫人的手不由捶一下桌子,声音却很平静:“倒是我忘了,世子他们已经长大,小欢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翠袖没法听到曾老夫人在屋里说的话,但小欢脸色变化她是能瞧见的,又再加上一把火:“小欢的脾气,可是比我要坏些,下回你可要记得,别当着小欢的面说话了!” 那小丫头点头,曾之庆自以为了解了一桩事,笑着道:“都散了吧,一点点小事罢了!”小欢哪里能散去,腿都无法支撑住自己,只能靠在旁边柱上。 嫣然陪着曾之贤站着,自然瞧见这一幕,总觉得这些事里,哪里有不对,可又猜不出来哪里不对。见曾之贤要往屋里去,急忙服侍她过去,等进了屋,曾之贤才开口道:“这事,可真巧!” 巧的一眼就能瞧出来,嫣然给曾之贤倒了杯茶才替她收拾着衣物:“是啊,太巧了!” “下人们,都是全挂子的,偏偏男人们不晓得,还以为这下人们都是忠心耿耿的!”曾之贤这话让嫣然的心头突地一跳,接着就道:“大小姐这话,倒是让人不敢接了!” “有什么不敢接的?娘常说,管家哪是轻易能做的?赏罚分明之外,还能辨得出忠奸。这下人里面,十个中有一个忠心的,就已很好。剩下的,或为名或为利,不敢背主,还有少许,为了别的利,悄悄背主的也不少!” 嫣然总觉得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瞧着曾之贤道:“那小姐觉得,我是忠还是奸?” “你是祖母给我的,不管是忠还是奸,都没多少关系。我毕竟是依祖母过日子。要你的忠心,不免有些太过了!”月娟正好走出来听到曾之贤的话,迟疑一下才走过来道:“嫣然服侍小姐,一向都是很尽心的!” “所以,我要这点已经够了,娘生前常说,要下人们的忠心,是很难的一件事!”这话让月娟都吓的跪下:“大小姐,奴婢……” 曾之贤把月娟挽起:“你起来吧,你是个忠心的,我晓得。可是我能给你的不多!”这话才让月娟放心下来:“大小姐,奴婢也只有大小姐可以依靠了!” 惟其如此,才能对曾之贤忠心,嫣然怎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还是瞧着曾之贤:“我只晓得,服侍人就好好的服侍,别的,不能想的更多!” 曾之贤也笑了:“这话说的好,能说出这话已经不错。方才我见你有不赞成的神色,难道你觉得,这是别人设的局?”这话题换的虽快,嫣然还是点头:“翠袖她们,需要一个能让小丫头们都听她们的事情,而老夫人,虽不禁丫头们和年轻的爷们说笑,可也忌讳她们生出别的念头。小欢平日并不那么严谨。” 不光如此,就算曾老夫人事后发现小欢是冤枉的,也只会让小欢离开她的院子,需要杀一儆百之效,而小欢,未尝真正冤枉。这侯府的后院,果然比当初在外任时候复杂多了。曾之贤叹一口气,示意自己要歇一会儿,让嫣然月娟两人都出去。 等出去了月娟才半含抱怨地对嫣然道:“嫣然妹子,方才你怎么不向大小姐表忠心呢?”嫣然淡淡一笑:“大小姐是个聪明人,我若直表忠心,大小姐不会相信!”不但不会相信,还会生疑,失去父母只有弱弟的人,怎会那么轻易地相信一个别人? 第30章 月娟沉吟一下,已然明白,拍拍嫣然的手道:“嫣然妹子,原先大小姐不是这样的,突遇变故,这也是难免的!”嫣然淡淡一笑没有接话,月娟还待再说,就见婆子领了个媳妇走进院子里来,嫣然瞧去,见是小欢的娘,不由蜻艇腿一声。 月娟已经听见嫣然的轻叹,嘴一撇就道:“这件事,虽是小欢中了局,不过说起来,翠袖也要收服人心,拿小欢做筏子是免不了的。”况且小欢的有些举止,也算不上冤枉。 “做姨娘有什么好呢?就算是吴老姨奶奶那样,儿子出息有了诰命,不也……”嫣然停下往曾之贤屋里瞧了一眼,吴老姨娘连待曾之贤亲热都不敢,就这,吴老姨娘还是这些做姨娘的人中,上上份的了! “总有人想博个富贵,做人上人。吴老姨奶奶虽说自己有些委屈,可这也是礼。现在她全家都被放出去了,我听我嫂子说,也是在外头买房子买地,穿金戴银,出入有人服侍,比起在这院子里做个丫头到了年纪出去配人,自然还是吴老姨奶奶这样的好!再说,又有几个能明白,那种孤寂是没法忍的?” 月娟的话让嫣然侧着头细想一下就笑了:“说的是,是我拘泥了,以为人人都像我这样。”月娟噗嗤一声笑出来,见小欢的娘进了上房后很快出来,脸上有沮丧之色,带了小欢就往后面去,想是去收拾东西,月娟不由瞧嫣然一眼:“像你这样的可不多,满家子算算,你这样的丫鬟,也只有那么两三个。” 嫣然又是一笑,不想再讲这个话,问月娟道:“方才大小姐问你,你有什么打算呢?”月娟已经十七,这个年纪也不能跟着曾之贤陪嫁出去了,月娟的眉微微一皱就道:“还能有什么打算?服侍大小姐两年,等大小姐出嫁前,把我给嫁了就是。生为女儿身,又做了丫鬟,还能有别的念头吗?” 嫣然听出月娟话里的黯然,握了握她的手没说什么,生为女儿身,又做了丫鬟,命就更如草芥,难道这一生就这样吗?嫣然觉得心里的念头像草一样开始疯长,不,不能这样想,不能,不能。 嫣然在心里默默地和自己说,忍不住闭了下眼,睁开眼时看着头顶的天空,就那么一小块,什么时候才可以真的走出曾家这个地方,看一眼外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因近年底,石侯很快就出丧,出丧那日,曾家也搭台路祭。曾侯爷亲自前去路祭不说,曾老夫人还前去送殡,见了石老夫人,曾老夫人总是要安慰石老夫人几句的,两边都没提石家立嗣的事情,石老夫人也没让石戚前来拜见曾老夫人。等送完殡,曾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以后和石老夫人,再不能像原先一样了。毕竟各自都有了儿孙,不能再像闺中那样了。 曾老夫人从石家回来,也没说什么,日子好似就那样过下去,眼瞅着就到年关。曾之贤姐弟虽在孝期,曾老夫人还是给他们做了新衣衫,不出去坐席,在屋里穿着也好。 曾之贤在那试着新衣衫,曾之庆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大妹妹在里头吗?我想和大妹妹说说话呢!”自从小欢的事后,曾老夫人对丫鬟们管束的有些紧了,曾之庆虽和曾之贤是兄妹,渐渐大了,也要分个内外。 此时听到曾之庆在外头,曾之贤给嫣然示意,让她出去外头问问。嫣然掀起帘子走出去,见曾之庆站在廊下,不停地在那转悠,瞧见嫣然走出,曾之庆眼里就闪过惊喜:“嫣然你来了最好,我和你说,石老弟的境况很不好,你去和大妹妹说这话就是!” 石老弟?嫣然迟疑一下才算想起这是哪位,不由摇头:“这话,要是老夫人让我说,我就说了,世子您说的,我不能传!”曾之庆懊恼地捶自己手一下:“嫣然,你怎么总是这样?大妹妹和石老弟,那也是从小定亲的夫妻,现在他境况不好,难道不该告诉大妹妹?” 嫣然还是摇头,曾之庆不由瞪嫣然一眼,上前就要掀帘子进去,嫣然已经挡在门口:“世子,老夫人吩咐过,以后要分内外,您不能进去!” 曾之庆很想一把把嫣然推开,可也晓得这样不行,想要声音高一些,又怕惊动曾老夫人,只有瞪住嫣然:“我可告诉你,石老弟犟的很,不肯收我的银子,我瞧着他啊,只怕是连过年的银子都没有,这才来寻大妹妹的,你不和她说,到时出了什么事,你担不起!”说完曾之庆就一跺脚走了。 见曾之庆走了,嫣然这才转身进屋,曾之贤已经把衣服试好,着了日常穿的,见嫣然进来就问:“我听的说什么石字,不是他家?”嫣然应一声是,这才悄悄地把曾之庆说的话说给曾之贤,曾之贤的眉头不由皱起,月娟已经道:“只怕是世子骗您呢,石家也是大族,虽说姑爷没有入继,可也有本生父母,难道连过年的银子都没有?” “世子不会在这样事上骗大小姐的,不如寻个人去打听打听?”嫣然见曾之贤只是皱眉也不说话,心一横开口道,这是曾之贤心里的主意,见嫣然说出也就点头,月娟先觉奇怪,接着也就明白,嫣然自去寻人打听。 很快就打听回来,原来石安的遭遇已经传的到处都是。石安入继不成,石戚成了嗣子之后,石安自然要回归本家。谁知他的哥哥早把他当做不是这家子的人,见弟弟入继不成,已经不但沾不到光还要拿出一份家财来,就跟割了他肉似的,虽让石安住进家里,却在那盘算怎么才能既不伤自己家体面又让弟弟出去的事? 也不晓得谁给石安的哥哥出了个主意,说既然哥哥已经娶妻生子,石安也已定亲,就该各自分家。石安的哥哥听的大喜,等石侯的丧事一完,就请来族中长辈主持分家,预先把那肥美的产业都藏起来,只有些零碎银子还有些不好的产业拿出来当做自家产业。石安的继母本也要靠石安的长兄奉养,自然也不会在这事上帮石安说话。 算来算去,竟只有宅子还值些钱,石安的兄长以自己是长兄要奉养继母为名把宅子划到自己名下,剩下的东西也就二一添作五,石安名下只剩的不到百两银子和些小东西。石安的兄长还说不忍弟弟这样,给石安凑了一百两银子就请他出门。 石安拿了这一百两银子啼笑皆非,只有先找地方住下。他也是富家公子,哪晓得赚银子的苦处,开头寻的宅院还不小,身边服侍的人也不少,这一百两银子用不了个把月就花的精光,大宅子自然住不成了,只能搬去一个人家分租的那种屋子住着,身边服侍的人中有识机的,早就别寻高枝去了,身边就剩的一个小厮陪着! 就这,他兄长还到处放出话来,说石安不会生理,专会败家,亏的当初两兄弟分了家,不然的话,只怕父亲留下的那点小产业,也很快被他败光! 既然他兄长这么说,有人联系起石家择嗣子的事,也说只怕就是因为这样,石家才不择他为嗣。一传十十传百,石戚也乐得不出面为石安解释,现在石安在京城人口中,已成了败光分家家私,不会过日子的败家子了! “他不是那样人!”曾之贤听到嫣然说的,几乎是喊出声,她少有这样激动,嫣然瞧她一眼才道:“大小姐说的是,可这些事,单我们晓得又有什么用呢?” 是啊,有什么用?而且现在石安身边没有银子,还怎么安心读书科考?曾之贤站起身在那走来走去,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少年在荷池边说,我不会退亲。就是这句,让曾之贤又活过来。 现在,他遭了难,自己怎可坐视不管?曾之贤的手在那搅着帕子,月娟和嫣然两人对看一眼,不好开口说话。外头有脚步声,听到脚步声曾之贤急忙坐回原位,走进来的是红衫,她恭敬地对曾之贤道:“舅太太来了,说想见见大小姐!” “舅太太?哪位舅太太?”曾之贤奇怪地问,若是赵家或者曾三太太的娘家人,也不会指名要见自己。 红衫脸上露出笑容:“是秦舅太太,是大小姐您的舅母!”舅母?曾之贤没想到会听到这门亲戚上门拜访,眼中露出讶异之色。红衫点头:“老夫人瞧见帖子都觉得奇怪呢,等人一请进来,老夫人就认出人来了。舅太太说连年在外头做官,正好今年要到京中选官,想着开年就好选,索性在京中过年,刚安顿下来,就来拜访老夫人,并想见见大小姐!” 第31章 曾之贤的亡母确实姓秦,曾之贤也晓得自己大舅舅是在外头做官的,不过关山万里,连通封信都极难,更何况见过。此刻听到自己舅母前来,不由在那迟疑。 红衫已经拿起梳子过来给曾之贤梳头:“大小姐是欢喜过头了吧?快些梳梳头,好上去见舅太太。”曾之贤这才开口问:“梧哥儿呢?”嫣然已经给曾之贤拿斗篷手筒过来:“七爷这会儿还没下学呢,瞧这样子,舅太太定是会在这用晚饭的,到晚饭时候再见也是!” 曾之贤嗯了一声,把斗篷穿好,也就往上房去,这舅母是什么习性,会不会待自己好?还有,曾之贤只觉得这短短一段,怎么都不够自己想的,翠袖就已在那打起帘子,请曾之贤进去。 曾之贤刚才进屋,尚未看清就听到耳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这就是我们表小姐,瞧这模样,和我们姑太太也就几分相似!”接着曾之贤的手就被握住,曾之贤抬头,见面前是个四十来岁,温柔慈爱的妇人。常说见舅如见娘,此刻虽没见到舅舅,可见到舅母,曾之贤不知怎么,眼里的泪就有些忍不住,但还是强忍住行礼道:“外甥女见过舅母!”! 秦太太忙挽住曾之贤,对曾老夫人叹道:“这孩子,不光模样像,连这动作和她娘都像!”曾老夫人已经道:“说的是呢,我和舅太太也有快十五年没见过了,上回你来时候,这孩子还在她娘肚子里!” “那还是上回来选官的时候,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来的时候,她舅舅还说呢,这样上门去,不知道会不会被打出来!”秦家官微职小,虽在外迁延多年,也不过一个从五品官,这样的官儿,在这京城里,用车载斗量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曾之贤听秦太太这样说,忍不住问道:“舅舅也来了?”秦太太点头:“你舅舅也跟我们一块来拜访,这会儿曾三老爷陪着他呢,本该进来给老夫人问安的!” “我年纪都老大了,又不是没见过的,再说贤姐儿也该见见她舅舅,来啊,去书房把梧哥儿也叫来,和她姐姐一块拜见舅舅舅母!”翠袖应了就让人出去传话。 秦太太见曾老夫人这样相待,心不由放下大半,此次进京,不是没有想借曾家的势,让秦老爷的官再升上一升的。不过一来曾二老爷夫妻双双亡故,二来曾二老爷只是庶出,秦太太担心曾家不会好好待自己也是有的。 此刻既然曾老夫人这样客气中带有客气,秦太太也就越发亲热,等曾之梧从书房过来,秦老爷也来拜见曾老夫人,各自见礼过后,秦老爷也就和曾之梧出去外头,曾之贤在里头陪着秦太太。 赵氏和曾三太太得了消息,也来和秦太太见了面,赵氏打过招呼,就去治备酒席,曾三太太在这陪着说话。 秦太太到的此刻见了曾家上下,心已经全都放下,等过了年开口求帮忙,曾家定会鼎力相助,说了几句就道:“原本还想带你表姐来呢,她比你大一岁,等你舅舅选了官,回家乡时候,也就要让她出阁了!” “孩子们总是要在一起才亲热。舅太太你太客气了,就该带表小姐一起进来!”曾之贤还没开口,曾老夫人就笑了。秦太太又笑一笑,就对曾老夫人道:“有句话,不该开口的,可从进来到现在,见上上下下,待贤姐儿姐弟极好,倒让我觉得,有小人之心了!” “你是贤姐儿至亲,有什么话,说就是!”曾老夫人淡淡笑着看向秦太太,秦太太往曾之贤脸上瞧了瞧才道:“我们虽进京不过两三日,也听到了一点风声,贤姐儿定亲的那家,原也是大族,只是我们听着,那子弟有些不贤,论理这事,曾家既已定了,我们不该问的,可婚姻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不得不多问一句!” 不贤,这两个字一落到曾之贤耳里,曾之贤就觉得惊讶无比,石安原先,可是被人人称赞极其贤德的,这两个字,什么时候能和他联系在一起? 果然曾老夫人已经开口:“舅太太你未免太过小心了,你是贤姐儿的舅母,关心这事是理所当然的,况且你们才来京两三日,就打听的这么清楚,足证你们待贤姐儿是真心。只是这事也是那边的家事,我们不好插嘴的!” 曾老夫人这话虽只说了一半,秦太太也就听出些意思了,有些惊讶地问:“如此说来,这外头的话,有些不准?” “人家家里的人多了,难免争短竞长,为了些银钱,亲兄弟打起来的都有!我们姑爷,被人这样放出话来,又不好辩解的,不过是哑子吃黄连,自己心里苦罢了!” 曾老夫人叹一声就又和秦太太说了,秦太太往曾之贤面上望去,见她面上有殷切之意,只微一想也就明白,也就换了话题,说起别的来。 曾三太太瞧一眼曾之贤,面上不由露出一丝得意,曾之贤并不在意曾三太太怎么想,只是在想着曾之庆今日说的话和秦太太现在说的。石安那么一个谦谦公子,被人这样放出谣言,日子还不晓得有多难过。连曾之庆的接济他都不愿收,可想而知别的。要怎样才能帮帮他?曾之贤被自己脑中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握住手里的帕子,自己和他已经定亲,私下接济一些也属平常,算不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秦太太在这吃了晚饭,晚饭后又闲坐一会儿,答应过两日带女儿前来,表姐妹们也好见面,就告辞而去。曾之贤送走秦太太,又陪着曾老夫人坐了会儿就回到房中。 嫣然和月娟在那收拾床铺,打算服侍曾之贤睡下,曾之梧渐渐大了,已不再用丫鬟伴夜,早已自己收拾睡下。曾之贤见嫣然和月娟已经熏好的床铺,把被褥铺好,晓得自己该站起来卸妆睡下,可那脚步却动不了! “小姐今儿想来是高兴,才这会儿还不睡下!”月娟笑着走到曾之贤身边,给她卸妆,曾之贤想叫嫣然出去,自己和月娟商量,可又晓得月娟没有嫣然那么细致,想了想咬牙开口:“大哥今日来说,他不肯收这边的接济,只怕是以为这边会想退亲,我想告诉他,我不退亲,就是不晓得,怎样才能传过去!” “大小姐!”嫣然和月娟齐齐惊呼,曾之贤觉得自己的脸都红的不能瞧了:“我晓得,未婚男女不能私下见的,可我和他已经定了亲,我只想让他安心罢了!” 月娟和嫣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还是月娟开口:“大小姐想让姑爷安心,自然可以请世子代为传话!”曾之贤只是在那扯着帕子并不出声,让曾之庆传话,不是不可以,可也未免太害羞,说不定以后还会被他嘲笑,曾之贤才不要! 既然不要曾之庆传话,那就只有让人传话,这个人,还必定是曾之贤贴身服侍的,不是自己就是嫣然,月娟刚要心一横开口说让自己去传话,曾之贤已经开口道:“要不,嫣然,等你回家时候,悄悄地去探他,再帮我把话传过去。毕竟,他见过你,会更信你!” 说完曾之贤觉得脸都红的不能瞧了,月娟先还愕然,接着就道:“小姐这样想也好,小姐,嫣然一个人去,只怕不妥,不如就请嫣然她娘郑三婶陪了!” 曾之贤点头,嫣然诧异这差事竟落到自己身上,不过有人陪着去,也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能说清,想了想就应了:“小姐吩咐,自然听从,只是小姐要说什么呢?” 曾之贤也在想,送东西也好,写信也罢,都会露了痕迹,他现在少银子,不如送些银子过去。想着曾之贤就让月娟去拿银子。 曾之贤的月钱几乎不动,再加上曾老夫人给她的庄子和秦氏生前的陪嫁铺面的利息,也全收在这边。曾之贤的银子不少,月娟应着就要去拿装整锭银子的箱子。曾之贤让她把那个装零碎银子的匣子打开,月娟依言打开,曾之贤拿了一把碎银子,拿张纸包了,脸有些红地递给嫣然:“就说,这些是我攒的!” 嫣然收了银子,月娟把匣子盖好,见曾之贤面上红色没褪,就对曾之贤道:“大小姐,这会儿,您可以歇下了吧?”这会儿,就可以安心歇下了,曾之贤抿唇一笑,卸妆睡下。 她一夜好睡,嫣然却辗转难眠,等天一亮,起来服侍曾之贤梳洗过,也就去和曾老夫人说了一声,趁年根回家瞧瞧。曾老夫人自然准了,嫣然也就离了侯府往自家去! 第32章 郑三婶见女儿回来,自然十分高兴,进屋时候就把家里备的东西给搬出来,花生瓜子大枣摆了一桌子:“今年这花生,是你大伯送来的,比往年好,我还想着留些给你!” 嫣然正在抱起摇篮里的弟弟,见郑三婶还要张罗,忙把弟弟放下,这孩子觉得嫣然抱的十分舒服,被嫣然一放下就眉一皱小嘴一撇打算哭。 郑三婶忙把儿子抱起解怀喂奶:“也奇怪了,生他时候你不在家,也就见了一面,偏喜欢你!”嫣然用手捏一下弟弟的小脸,这才对郑三婶:“娘,我出来一趟不容易,您别张罗了,我和您有事说!”郑三婶见儿子意思意思吃两口就不吃了,也就把孩子放下点一下女儿的额:“越来越像大人了,不再是娘跟前的娇宝贝了,快些说吧,我忙着也不耽误说话!” 嫣然忙把曾之贤说的话说出,听了女儿的话郑三婶的眉头不由微微一皱才道:“你这孩子,怎么就答应下来了,这件事,总要先……” “娘,我不答应还能怎样?况且老夫人让我出来的这么爽快,保不齐她知道这事呢。娘,您陪了我去,只当是走趟亲戚,我打听过了,姑爷住的地方离这也不是特别远,我们坐个车去,来回也就半个时辰就完了!” 郑三婶还想沉吟,可也晓得女儿在里头服侍了这么几年,早不用自己出主意了,也就点头:“那我换个衣衫,你也换一身。”说着郑三婶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衣衫来:“打扮成这样,一瞧就是府里的丫鬟,换上这件,也能遮人耳目!” 嫣然见郑三婶拿出的是件杏色绣了柳枝的外衫,接过来比一比就笑了:“娘,这衣衫,怎么这么合适?” “我年年都给你做件新衣衫,晓得你不能穿,可我瞧着,就像你在身边一样!”嫣然听的眼睛一酸,又叫了声娘,郑三婶拍拍女儿的手:“别撒娇了,赶紧换上出去,你不是说你难得出来,我们把这事完了,回来好吃饭!” 嫣然应了就把衣衫换上,郑三婶已经让家里使的粗使婆子出去外面叫了辆车,和厨下说了声让他们备着晚饭,让丫鬟好生看着儿子,这才和嫣然带了粗使婆子一起出门。 石安住的地方虽离曾府不远,可和曾府那条街全是青石板路不一样,道路泥泞不说,两边房屋也很低矮。郑三婶在车上掀起帘子瞧了瞧就道:“这地方,住的都是什么样的人?侯府的少爷,一个个都是娇惯的,住这里,还不如……” 嫣然咳嗽一声,郑三婶也就明白不再说话,好容易到了石安住的院门口,粗使婆子扶了郑三婶母女下来,就要上前叩门,嫣然忙止住她,让她在车上等着,自己上去叩门。 那门应手而开,原来这门竟没锁,嫣然和郑三婶双双皱眉,也就提起裙子小心翼翼走进院里。 院门本就小,这院子还没有郑家所住院子的三分之一大,上面勉强是三间正房,旁边厢房想是厨房这些。 “这,这院子,怎么住人啊?”郑三婶嘀咕一句,嫣然刚想扬声问有人吗?从东边那间屋里走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来。嫣然瞧他打扮,还当他是石安的小厮,开口问道:“石姑爷可在,我们是来寻他的?” 那少年睡眼惺忪,听到嫣然问话才用手揉下眼睛,还没答话就从屋里又跑出一个少年,年纪稍微大些,瞧见嫣然母女就笑了:“唉哟,我们这样地方也能来这样的人?找石举人啊,他带了小厮去前面给人写家信去了,容畦,快些去叫他们!” 说着话这少年已经从屋里搬出两把缺了脚的椅子来:“这穷地方,也没什么好椅子,你们先坐吧。”嫣然见那椅子灰尘满满,眉不由一皱,这少年忙拿起袖子擦一擦椅子,呵呵一笑:“家里就这样!石举人是落了难的,可我们晓得他出身不一样,以后定会发达的。你们是他家里什么人?” “原来这院子,不是石姑爷一人租下的?”郑三婶到了现在,总算问出来,少年正要到厨下倒水,听了这话就呵呵一笑:“是啊,我和容畦租了东边屋,石举人租了西边的屋,中间这个堂屋,就大家一起来用。也好分担一点租金!” 真真是虎落平阳鱼戏浅滩,郑三婶只想得起这么两句话来,见少年端来水,那杯子也是缺角的,郑三婶自然不肯喝,只把杯子放在一边:“两位和石姑爷同居,想来也是很熟!” “算不上什么熟,不过要说起来,倒有些同病相怜!”少年见郑三婶不喝茶,也不在意,靠着墙在那笑着说。同病相怜?郑三婶正要好好问问,就见容畦带着石安主仆回来,见到石安回来,嫣然忙起身相迎,对石安行礼道:“奴婢是曾家的丫鬟,特地奉命前来探望姑爷!” 石安先看见两个衣衫济楚的人,还在想是谁,就见嫣然迎面行礼,语气谦和礼数周到,再细一瞧,毕竟见过嫣然,也有几分面熟,点头道:“劳烦你了,这……” 石安本想吩咐让嫣然进屋坐,可堂屋里也没什么家具好坐,也只有道:“我记得你是曾小姐身边丫鬟,是谁遣你来的?”嫣然听出石安话里的焦灼,淡淡一笑方道:“奴婢服侍谁,就是谁遣来的。” 接着嫣然就沉吟,想要说出曾之贤说的话,可又见那少年和容畦都在那看着,倒不大好说了。石安经了这些事,已经沉稳很多,微微颌首道:“他们两个是我好友,但说无妨!” 好友?嫣然虽觉奇怪还是道:“小姐说,既已定亲,盟誓就会不变!”这一句十分简单,石安整个人的脸都亮起来,遇到这么些事,石安心里是打着曾家只怕会退亲的心思,故此才不接受曾之庆的接济,免得以后难以面对曾之庆。此刻听到嫣然代曾之贤传的这话,心里怎不欢喜? 嫣然接着拿出那纸包着的银子:“这是小姐攒的一些散碎银两,姑爷千万不要推辞!”此时此刻,怎会推辞?石安让小厮上前接过那包银子才道:“还请回去转告小姐,我定不负她!” 到了这时,嫣然的差事也就办完,自然不能久留,行礼告辞而去。 等嫣然走了,那少年才道:“石兄弟,我就说你不是久居人下之人,落魄也是暂时的!”石安眼中亮色依旧,抿住唇不说话,容畦已经道:“终究是石大哥做人好,像我们,也只有到处做点零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起去扬州找叔叔的银子!” 那少年呵呵一笑:“容畦,你啊,就是想的多。你好歹还知道叔叔在扬州做生意,有个去处,我呢,叔叔还到处游商呢,谁知道游荡到哪里?”石安听着少年和容畦的议论,眼中神色渐渐坚定,他们俩也是小康之家出来的,爹娘一没了家产就被侵吞空了,衣食无着,唯一能寄托的,就是寻找到叔叔,有个容身之处。 比起来,自己已经好很多了,有功名有人接济,想着石安就拍拍少年的肩:“小程你也别懊恼,说不定明日你叔叔就来到京城寻你呢?”少年姓程,名唤瑞如,听到石安这话就笑了:“对啊,最落魄的时候,连乞丐都做过,还担心什么呢?明年,一定能攒够去扬州的钱,让容畦去寻叔叔。” 听到程瑞如的话,容畦笑了,尽管前路茫茫,但谁又能知道,三个人的未来就肯定不好,只要人能活着,就有希望。 嫣然母女回到郑家,吃过饭换过衣衫,嫣然又逗了逗弟弟,也就往府里面去。 曾之贤这一日在屋里坐立难安,听到月娟说嫣然回来了,噌一声站起就要去迎嫣然,嫣然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瞧见曾之贤这样就是笑了:“小姐何需如此担心?” 曾之贤也顾不得嫣然这话是打趣自己,声音都带着颤抖的问:“见到没有?他还好吗?” “见到了,姑爷还好,虽说住的屋子简陋了些,可精气神还在。他还说,不负小姐!”曾之贤最担心的就是石安的精气神,这人,精气神一垮了,就什么都没有。听到嫣然这话才觉放心:“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小姐您担心什么呢?虽说姑爷年轻,从小娇生惯养,可也是经过事的,况且书上不是说了,经过了挫折,才会有什么……”月娟忙凑上前来,曾之贤不由一笑:“若成大事,总要经些磨难,月娟你也别掉书袋子了。还是好好的做你的针线活吧!” 月娟故意吐舌一笑:“瞧瞧,我好容易想起博小姐一笑呢,小姐就开始嫌弃起我了,得,我也不说书上的话了,嫣然妹子,你还是教我做针线吧。免得以后被小姐嫌弃,嫌我针线活都做不好!” 第33章 嫣然故意道:“月娟姐这话,让我是接也不成,不接也不成!”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笑了。嫣然和曾之贤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消散,不再像原来一样。 三人还在笑呢,小丫头已经走进来:“大小姐,老夫人那送来些东西,说让嫣然姐姐做些荷包针线出来,过年好使!”曾之贤点头,嫣然已经上前把东西接过来,曾之贤就着嫣然手里的那些东西就笑了:“这些荷包,想也要做些时候,嫣然你就去做吧。我这里,有月娟服侍就好!” 嫣然应是退下,月娟把帘子放好才对曾之贤道:“小姐像现在这样才好,嫣然总是老夫人给的,待她好了,对小姐您也好!”曾之贤已经收起面上笑容,疲惫地用手按一下额头:“做人,就是这么难!” “嫣然也是个聪明稳重的,并不那么轻佻!小姐,我能陪你的日子不多,嫣然这样的,也算难得了!”月娟的话只让曾之贤又是浅浅一笑:“我晓得,可是月娟,人心总是难测的,总要等以后,慢慢的!” 月娟怎不明白曾之贤遭遇大变之后性格的改变呢,想叹气又不知从何叹起,见曾之贤展开纸笔,晓得她要抄写佛经,忙上前服侍她磨墨抄写。 嫣然做了两三日的针线,已经做出几个荷包,这日服侍过曾之贤,正要回到自己房里继续做针线,果儿就跑来:“嫣然姐姐,老夫人叫你上去问问,那些荷包做的如何呢!” 嫣然应了,匆匆往上房去,里头的曾之贤听到,眉微微一皱:“你说,祖母她,会不会已经?”月娟晓得曾之贤问的是什么,安慰她道:“老夫人明理,况且,老夫人也是心疼大小姐的!” 并非亲生的祖母,能做到现在这样,就算是出于对曾家名声的考虑,已经不错了!曾之贤想起那日去秦家时,秦太太念叨的话,把身上的衣衫拉紧一些,曾家对自己,总还是锦衣玉食相待,爹娘留下的东西也在自己手里,再想旁的,的确有些不妥。 嫣然进到上房,曾老夫人问过嫣然做的针线,嫣然一一答了,曾老夫人才点头:“晓得你是个妥当的,你姑爷那里,现在可好!”这一句让嫣然先是心胆俱裂,接着就镇静下来,只一低头想了想就抬头笑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夫人去。那日世子来和大小姐说过,大小姐就心里惦记,偏偏舅太太也来说了,说京中传的话,十分不好。大小姐心里着急,脸皮又薄,怕被世子嘲笑,这才命我去探姑爷!” 曾老夫人听完嫣然这几句,点头道:“他们已经定了亲,这事也算不得越礼。只是你大小姐这样做,显见得我终究不是她亲祖母,还是有隔阂!” “老夫人您这话说的,我就要驳回了!大小姐怎会不明白老夫人您待她的好?只是大小姐终究是闺中没出阁的女儿家,讲究的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一个闺中女儿,要让人带东西给男子,虽那男子是自己未婚夫婿,可若有那冬烘的,只怕也会说上几句。大小姐面嫩,连世子都不好意思和他说,更何况是老夫人您?” 曾老夫人瞧了瞧嫣然,接着才笑出声:“你这孩子,越发机灵了,这几句话说的既婉转又有理!我也不过白说一句。休说不是我亲孙女,就算是我亲孙女,你瞧敏姐儿,终究是和她娘更亲热几分。这也是人之常事。像你这样,很好。只可惜,像你这样,太少!” 嫣然到得此刻才算心里大定,见曾老夫人有些口渴,忙端碗茶过去:“我不过是在老夫人身边久了,学的一星半点罢了。哪就成了难得的人了?只要老夫人不责怪大小姐自作主张,责怪我没先和老夫人您说,就够了!” 曾老夫人接过嫣然端上来的茶喝了才道:“你啊,越夸越上了,好就是真好,不好也就是真不好。我不过现在年轻大了,想过上几年轻松日子,不去理那些装神弄鬼儿的。这家里的事,我清楚的很呢!” “谁能骗过老夫人您去?”嫣然的话让曾老夫人又是一笑,嫣然见曾老夫人笑了,这才出言告辞:“老夫人这话也问完了,我也该回去继续做针线了,不然误了老夫人您过年赏人,那才是大错呢!” 曾老夫人点一点头,就叫翠袖,翠袖掀起帘子走进来,曾老夫人已经吩咐:“前儿夫人不是过来和我找东西,找出几样我年轻时候的首饰,那颜色,你夫人戴了都嫌嫩。你把那匣子红宝石的给拿出来,给你大小姐送去,等再过些日子,出孝了好戴。” 翠袖应了一声就要去寻,曾老夫人又叫住她:“你顺手把那对金丝镯和那对石榴红的耳坠子也给拿出来,给你嫣然妹子,她也渐渐大了,这颜色好的首饰戴上才好看!” 给曾之贤一匣子红宝石的头面,翠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赏给嫣然的,翠袖心里就有些在划道道,但面上还是没带出来,进去寻东西了,嫣然急忙道:“老夫人,您要赏我,也寻点旁的,这东西,太贵重了!” 翠袖已经抱着一只匣子出来,手里还拿了那对金丝镯和石榴红的耳坠子,那石榴红的耳坠子,上头的红宝石并不大,难得的是颜色很纯。曾老夫人已经把东西接过,拉了嫣然的手就给她把镯子套上耳坠子带上,这石榴红的耳坠子,小小一点在白嫩耳垂上,显得嫣然的耳垂白嫩光泽。 曾老夫人也不容嫣然把这东西摘下来:“你过了年也十四了,大姑娘了。该打扮了,也该戴些首饰了,哪还能学小丫头一样,什么首饰都不戴呢?” “老夫人眼力真好,嫣然妹妹戴上这石榴红的耳坠子,漂亮极了!”翠袖自然不会放过这吹捧的机会。曾老夫人笑的眼都眯起来:“年轻姑娘家,就是该打扮的利利索索漂漂亮亮的,才好看,而不是缩着脖子,那成什么话?” “老夫人这话,我记下了,以后在老夫人跟前,一定要利利索索漂漂亮亮,不给老夫人丢脸!”能被选到曾老夫人身边做一等,翠袖当然也不是笨人,急忙笑着恭维。曾老夫人又往嫣然身上瞧了瞧,这才放开她的手:“以后,是大姑娘了,就要按大姑娘的模样打扮,回去吧!” 嫣然应是,和翠袖一起出去,翠袖带了那匣子红宝石首饰来到曾之贤房里,曾之贤听了翠袖转的话,忙让月娟收了那匣子首饰,又让翠袖坐下喝茶。 翠袖自然不敢坐下喝茶,只笑着说:“老夫人素来都是疼大小姐的,连身边最器重的嫣然都给了大小姐您。” “嫣然确实稳重妥帖!”曾之贤只应了这么一句,翠袖就笑了:“方才老夫人还赏了嫣然首饰,说已经是大姑娘了,就要打扮的好看些,老夫人真是想的周到!” 曾之贤的眉不由微微一皱,这样明显的挑拨,谁听不出来?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吗?曾之贤没有说话,月娟已经拿了赏钱走过来,往翠袖手里放:“翠袖妹妹辛苦了,老夫人那里,也少不得你服侍!” 翠袖接过赏银,急忙谢过赏也就告退。 “大小姐,翠袖和青铛好的很呢,青铛怨着嫣然,翠袖也会给嫣然使绊子!”月娟等翠袖一走,就忙开口为嫣然辩解。 “我晓得,我对嫣然并没别的心思,毕竟她是祖母给我的人,她对祖母忠心也是平常的!”曾之贤瞧一眼月娟才缓缓的道。难道自己弄巧成拙了?月娟急忙反思自己到底说错没有?毕竟在月娟瞧来,自己不可能跟着曾之贤一起出嫁,那只有嫣然是最好的陪曾之贤出嫁的人选。曾之贤对嫣然信任是有利双方的事。 “小姐,老夫人方才赏了我两样首饰,翠袖姐姐在时不好过来和您说!”月娟还在思忖,嫣然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和曾之贤说话时候已经伸手去取耳上的耳坠,曾之贤拦住她:“祖母赏的你就戴着,祖母眼力真好,这对耳坠,换做你戴正好!” 这红色虽正,石头不过米粒大小,做成小丁香倒是恰好,偏偏又用珍珠缀了两粒,小姐太太们戴,不免小气了。嫣然听曾之贤这么说,也就把手放下,对曾之贤道:“老夫人总是我的……” “这些事,我晓得,嫣然,在这府里,又有谁能不听祖母的呢?”曾之贤这句话里似有无限萧瑟,嫣然不由轻声道:“小姐,老夫人待您,并不仅仅只为了曾家名声!”养只小猫小狗,日子长了还舍不得呢,更何况是个大活人? 这是嫣然头一次对曾之贤直言,曾之贤也笑了:“但愿你说的对!” 第34章 嫣然只淡淡一笑,月娟在旁看见,心不免放下大半,都说人心换人心,这日子久了,自然就晓得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了。曾府人口多,过年历来热闹,今年也不例外,只有曾之贤姐弟因身上有孝,并没去前面坐席,而是在自己屋里用饭。 虽只有姐弟两人,但饭菜也极其丰盛,曾之梧吃了几口就眼巴巴地瞧着姐姐:“姐姐,我想去放爆竹,五哥说,今年有好玩的爆竹呢?”父母心丧三年,不能玩耍。但曾之梧终究是小孩子,过年难得空闲,想去玩也平常。曾之贤刚要应,就听到外头小丫鬟道:“大小姐,老姨奶奶来了!” 曾之贤忙带着弟弟迎出去,儿子的去世对吴老姨娘打击更大,进了十月她就有些咳嗽,开头还撑着,后面就躺倒在床。曾之贤也曾去问候过,此时见吴老姨娘扶了小婵的手走过来,曾之贤忙道:“老姨娘身子不大好,在屋里歇着就是,万一劳动了,倒是……” 话没说完吴老姨娘就伸手紧紧握住曾之贤的手,祖孙俩相处,总是有些克制,像这样不管是谁都是头一遭。曾之贤不由惊讶,刚要把手从吴老姨娘手心抽出,又觉得不对,任由吴老姨娘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接着曾之贤顺势扶吴老姨娘进屋。 等进了屋坐下曾之贤才给吴老姨娘奉茶:“老姨娘您先喝口茶,有什么话,慢慢说!” 孙女处处妥当,是吴老姨娘年轻时候想的样子,可是不能对她有更多的亲热。想着吴老姨娘心里酸涩起来,对曾之贤道:“我过来,是问过老夫人的。我只是想和你们说说话。我自个的身子,我晓得,我怕撑不了多久了!” “老姨娘怎能这样说?您不过……”曾之贤的话再次被吴老姨娘打断:“不必和我说那些客气话了,我就想见见你们。见见我的孙儿们!” 曾之梧一直在旁边站着不说话,听到吴老姨娘这样说,不由抬头去瞧姐姐,曾之贤也不知怎么心里有些酸酸的,强忍住道:“并不是客气话,老姨娘您要自个保重。” “我保重,我保重,可是我知道,心里那股子指望没了,还保重什么呢?”做正房的,亲儿子死了还有庶出子,就算没有庶出,还能过继儿子,横竖缺不了指望,可是做妾就不一样了。吴老姨娘回首自己的一生,当初不是没人说过,会后悔的!到了现在,和亲孙儿都不能正经亲热,纵有诰命,纵什么都不缺,这心底,缺了一块,永远都补不上! 吴老姨娘悄悄地把眼角的泪擦掉,对曾之贤道:“瞧我,大过年的,和你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我过来,是想着你也是定过亲的人了,我总要给你几样东西。还有哥儿也不小了,等以后,也要定亲娶媳妇。我这几十年,也攒了几样东西,年纪大了,怕丢,贴身藏着呢。” 吴老姨娘嘴里说着,解开外面的衣衫,从贴身的袄里面,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用棉纸包了几样首饰。吴老姨娘一一把那些棉纸打开,指着一枝白玉簪道:“这还是你祖父赏我的呢,说我发黑脸白,戴这个最好看。头发白了后我就不戴这个了。还有这绿宝石金簪,是你祖母赏我的,这些年我也没多戴,还有……” 吴老姨娘一一数着,这些东西,拿到外头自然是好东西,可在曾之贤眼里,并不算特别好的,此刻见吴老姨娘把它们当宝,一样样数给自己瞧,心里的酸涩更重,对吴老姨娘轻声道:“老姨娘也该留些东西傍身才是!” “我有什么好傍身的呢?这家里,缺不了我的吃,少不了我的穿,我连月例银子都花不完,还留这些做什么?”吴老姨娘把这几样东西重新用棉纸包起来,放到曾之贤手心:“我晓得,你是不在意这些东西的,就当我有个万一,留个念想吧,也不枉我生了你们爹爹一场!” 曾之贤应是,眼里的泪将要滚落,用手把泪擦掉,对吴老姨娘道:“老姨娘还没用晚饭吧,不如坐下来一起吃些!”吴老姨娘想要应好,接着就摇头:“不了,这不合规矩,我走了。” 曾之贤姐弟送吴老姨娘出去,见吴老姨娘扶着小婵慢慢离开,风卷起吴老姨娘的袍子下摆,显得吴老姨娘越发瘦弱。曾之贤不由叹了一声,嫣然和月娟对看一眼,上前请曾之贤姐弟回屋。曾之梧也不再嚷着去放爆竹,而是乖乖跟姐姐一起回屋。 过年总有几日假,嫣然和月娟轮替着回家,月娟先回去,到了大年初四,又来替换嫣然回家。今年果儿的假是初一到初三,倒没提和嫣然一起回去的事,用果儿的话来说,就是果儿已经大了,现在也是二等丫鬟了,要敢面对叔叔婶婶,而不是依旧那样畏缩害怕。躲,能躲到何年何月去? 嫣然听的果儿这样说,心里大为安慰,也只叮嘱果儿几句要她小心。等初三果儿回来时,嫣然还去瞧了果儿,见果儿和原来一样,不,不止和原来一样,而是带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回来,这才放心下来,果儿又和嫣然说了几句悄悄话,这才各自分开。 嫣然要回曾之贤屋,刚走出一段就有人拦住嫣然:“哎,这不是大小姐身边最体面的嫣然吗?你可知道你们家最近的新鲜事?”嫣然抬头,见是二管事的大儿媳春花嫂子,眉不由微微皱起:“嫂子,你是晓得我们不能出门的,况且老夫人平日也最不喜欢别人搬弄是非的,这些事,我哪里晓得?” 自从去年初嫣然带着果儿喝退了二管事的儿子,现在二管事家和郑家,明争暗斗的不是一般厉害。当着主人的面,还能有个笑脸,背了主人,春花嫂子对嫣然明嘲暗讽也不是头一回了。不过因嫣然深得曾老夫人的信任,后来又把嫣然给了曾之贤,春花嫂子就算眼里恨出血,也只能嘲讽几句。 此刻听到嫣然这么说,春花嫂子呵的笑了一声:“你不晓得啊?我可告诉你,你娘这些日子,不晓得从哪寻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常出入你家,说的是帮忙你家做活,谁晓得是那院子里的活还是炕上的活呢。你娘啊,真是越来越不……” 不等这句话说完,嫣然已经怒视春花嫂子:“你背地里这样嚼舌,难道不怕死了入拔舌地狱?况且我娘和我爹,那是出了名的好夫妻,哪会有你说的那些肮脏勾当?” 春花嫂子被嫣然骂了这么一句也只当搔了搔痒,往嫣然这边凑去:“我说你不信?前儿过年时候,那两小伙还过来你家吃饭呢,你爹可是在这边磕了头才过去的。他们从早上进去,到你爹回来时候,也有四五个时辰,这么久,做什么都够了!” 嫣然晓得这是春花嫂子故意来激怒自己,不停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不然的话就中了春花嫂子的圈套,依旧瞪着春花嫂子,恨不得用眼在她身上烧出几个窟窿来:“你自己为人肮脏,就巴不得别人和你一样龌龊。你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大家不说,不过是因你公公身上,错了,对你来说,那不是公公,还要叫声丈夫呢!” 春花嫂子没嫁男人之前,就和二管事勾勾搭搭,二管事本想纳了春花嫂子做妾,不过一个管事,又有儿子,纳妾不好看。春花嫂子又不肯嫁别人,这才牙一咬,让儿子做了孝顺儿子,接了老爹给的绿顶戴,娶了春花嫂子过门。 春花嫂子嫁人前就不安分,嫁人后那就更变本加厉,说自己也是要脸的,不肯和公公勾勾搭搭,却和几个小叔子眉来眼去,背地里不晓得做了些什么勾当。还有这府里有些清俊些的小厮,春花嫂子更是和他们常常谈笑风生,为他们排忧解难! 此刻嫣然说出口,春花嫂子一张脸登时涨红:“你,你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又是服侍小姐的,竟说这种话,信不信我……” “你敢做,我有什么不敢说的?”嫣然斜瞅一眼春花嫂子:“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娘也是这样,哪像你,做出肮脏事,还要装的光明正大!”嫣然说完就推开春花嫂子:“你要还敢在外头说我娘的话,这条舌头,早晚我要给你拔下来!” 嫣然最后一句,说的咬牙切齿,春花嫂子的眼不由瞪大,刚要再发几句狠话,嫣然已经翩然而去,走出几步就停下来瞧着春花嫂子:“你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说完嫣然就扬长而去,春花嫂子伸手拍拍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拍拍胸口,往地上吐口吐沫,有什么好怕的,她就算有体面,也不过是下人,怕个什么? 嫣然虽放了狠话,心里其实也被气到,走到曾之贤屋外才停下脚步,猛地帘子一掀,月娟走出见嫣然站在那,不由笑问:“你站着做什么呢?” 第35章 嫣然不料月娟会在,快走一步上前道:“月娟姐姐不是明儿才回来吗?怎今儿就来了?”月娟拉了嫣然坐到美人靠上:“别提了,昨儿我姐姐带了大外甥回来,原本还好,后来话里话外,让我嫁她小叔子,说姐妹同嫁兄弟,也是一桩佳话。我娘还听了,等她一走,就在我身边唠叨个不停,说我姐的婆婆为人良善,家里也还殷实,自己姐姐做了大嫂,怎么都不会吃亏。我听的腻歪,今儿吃了午饭就回来了!” 月娟过了年就十八,这个年纪就算是做丫鬟的,也该论亲了。况且不管是曾之贤也好,还是曾老夫人也罢,都默许了月娟自己在外寻一门亲事。月娟姐姐有这个念头,也很平常,不过嫣然没想到月娟不愿意,不由轻笑一声:“你姐姐也是关心你!” “关心什么,我悄悄告诉你,你别说出去,我姐姐她啊,嫁过去四年了,连生两个都是闺女,她婆婆有些不满意呢,她啊,是拿我的婚事去讨好她婆婆呢。也不想想这是我一辈子的事,哪能随便由得她!” 月娟很早就到曾二太太身边服侍,和自己爹娘姐姐,相处的日子倒少了。嫣然不由叹一声:“罢了,横竖这事,到时求求大小姐就完了。月娟姐姐你既回来了,那我也就今日回家好了!” 这哪是什么大事,月娟点头,嫣然也就进去和曾之贤说,曾之贤听的嫣然要提前回家,沉吟一下就道:“你这回多回去两日也好,若有空闲,就去……” 说着曾之贤的脸就红了,顿一顿才道:“我给他做了一双鞋,你送过去!”说完这话,曾之贤脸色已经红的不能看了!嫣然应是,拿了那双鞋就告退出去。 收拾一下东西,也就从后门出府往家里赶。刚走出一段路,就听到身后传来曾之庆的声音:“哎,这不是嫣然啊,你要家去?”嫣然停下脚步转身瞧着曾之庆,眉头不由皱紧:“世子怎么会来这边,这边可不是您走的路!” “前头人来人往,我嫌烦呢,这才往这边走,横竖都是我家的地。你这拿的什么,怎么有双鞋子?想是你为你爹做的。哎,嫣然,我为大妹妹出了那么多的力,也不见你谢我,不如你也给我做双鞋穿穿!” 嫣然觉得一阵头疼,自从小欢被赶走,嫣然自己反省,绝不能和曾之庆多说话,此刻听到曾之庆这话就道:“世子,月华姐姐的针线,比我还好呢,您难道还缺一双鞋子穿?时候不早了,我还要赶紧回去。世子您还是少往这边走,不然的话,被人瞧见,还不晓得传出什么风声呢!” 说完嫣然就匆匆一礼,飞快地转过拐角,曾之庆摇了摇头,这嫣然,越长大越没趣了,这过年到处都是应酬,头疼的很,不如明日去寻石安玩去。想着曾之庆也就从后门进了侯府,不再往前面来。 嫣然匆匆拐过拐角,见已甩掉曾之庆,不由用手拍拍胸口,以后还是离这位世子越远越好,免得麻烦!再往前面走两步就是自己家,嫣然勾唇一笑,快步上前,来到自家门前,嫣然脸上笑容满满,故意不去推门而是敲了敲门。 那门应手而开,嫣然不免有些奇怪,人还没进去就听到小丫鬟的说话声:“小程哥儿今儿来的倒早!”小程哥,这是什么人?嫣然的眉不由皱紧,小丫鬟已经走到门前,瞧见是嫣然,啊呀叫了声就对里面喊:“婶子,嫣然姐姐回来了!” 嫣然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小丫鬟,让小丫鬟送到里面这才开口问:“小程哥是谁?我记得我们家,可没有这门亲戚!”郑三婶听丫鬟说自己女儿回来,急忙抱着儿子迎出来,听到嫣然问就笑着说:“小程哥啊,就是上回我们去姑爷那里,遇到的那个小哥,说来也巧,你外祖父去年冬月里,要找几个人修一下墙,寻到的就是他们两个,我见他们两又能干又勤快,又是认得的人,有些活也托他们做。” 嫣然从娘怀里接过弟弟,脸色可没有放缓一些:“娘,您要真对他们好,就想法让他们进府里服侍,他们也算有个着落,现在这样,外头还不晓得传出些什么话!” “这世人的嘴,吃五谷杂粮,说什么的都有。况且我清清白白一个人,这家里又不止我一个人在,哪里能像她们似的,偷个空不拘在哪里,都要做些坏事出来。说这话的,才是烂了心的人呢。” 郑三婶的话并没出嫣然的意料,嫣然应了才道:“娘,您说的虽对,可是这些话终究不好听,等……” “也没什么好等的,他们啊,攒够了银子就要去寻亲戚了,小容哥去扬州寻叔叔,小程哥呢,要去江西,他们也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孩子出身的,说就算饿死,也不能投个大户人家。” 还有这么一说,嫣然的眉微微一皱,心里在思忖,郑三婶见女儿皱眉,拍拍她的手:“你啊,自从进去里面服侍,心就越来越细,这也好。可你难道不信我这个做娘的?” 怎能不信?嫣然又笑了,安慰郑三婶两句,郑三婶已经叫小丫鬟去吩咐厨房,多做几样嫣然爱吃的菜,小丫鬟应着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双鞋:“这鞋是姐姐做给三叔的吧?要不要放进房里?” 嫣然哎呀了一声,忙把这鞋拿过来:“这不是我做的,拿来吧!”小丫鬟心里狐疑,但还是把鞋交给嫣然就往厨房走。郑三婶接过那鞋瞧了瞧,就把鞋还给女儿:“这是大小姐给姑爷做的吧?正好,让小程哥带回去!” “娘,这不一样,还是我去送!”郑三婶迟疑一下就点头:“也是,大小姐总要有话要带给姑爷!” 此时就听的门又响了,接着有脚步声往这边来,程瑞如已经跨进门里,口里笑着:“婶子又做什么好吃的……”话说到一半就瞧见嫣然坐在那里,程瑞如忙退出去:“抱歉,不晓得你回来了!” 瞧这架势,程瑞如和自家是真的很熟,难怪会有这些流言传出,嫣然的眉已经皱成一个疙瘩,虽说知道自己的娘是因为程容二人是和自己哥哥年龄相近,才对他们多有怜惜,可这外头人的嘴,还是难以堵住。 郑三婶见女儿脸色不好,忙拍拍她的手:“我自己有分寸的!”嫣然用手拍下额头就道:“娘,虽说他们比哥哥的年纪还小些,可总也要分个内外!” 程瑞如听到里面母女起了争执,悄悄地探了个头进去,这才开口:“郑大姑娘,我们哥俩,对婶子,就跟待亲娘似的,并无别的念头!” “你要敢有别的念头,腿早被打断了!”嫣然也不知怎的,看着程瑞如就有火气,这样回了一句才对自己娘道:“娘,您听我的,这要帮忙也要有个分寸,家里的活,差不多也就完了。还有,” 嫣然说着就走到门前,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金锞子,往程瑞如手里放去:“这些金锞子,也有三四两,你们拿去兑了,去扬州的路费总够了!” 小小一把金锞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程瑞如的眉头也皱紧,把手一撤,那把金锞子就掉的一地,程瑞如往后一退:“我要攒路费,自己会攒,不需要你来施舍,这里,我再不会来了!” 说完程瑞如就对郑三婶拱手一揖:“婶子待我们的好,我们记得,只是总是男女有别,以后婶子家里,我再不来了!”说完程瑞如瞧也不瞧嫣然一眼,就转身往外走。 郑三婶忙追出去,奈何没有追上,转身回来就往女儿额头上戳了一指头:“你啊,他们和姑爷一院子住着,我待他们好,还不是为了万一你陪小姐出阁,到时姑爷看在他们份上,也会待你好,而不是如普通丫鬟。你就怎不明白我的心?” 那些金锞子撒的一地,嫣然也无心去拾,听到自己娘这样说就道:“娘,我现在被老夫人给了小姐,小姐才是我的主人,姑爷那边,还不用这样讨好。外头的话,你不晓得又多难听!” “比这更难听的我都听过,你当我比你多吃的二十年的饭是白吃吗?”郑三婶懒得理女儿,弯腰去捡那金锞子,捡了两个就觉厌烦,叫小丫鬟过来捡,这才对女儿没好气的说。 “晓得娘比我见识多,娘,我饿了,这会儿要真吃饭了!”嫣然抱住郑三婶的胳膊开始撒娇,郑三婶虽有不悦还是心疼女儿,让厨房快些把饭做好。等郑三叔回来,不免又和郑三叔抱怨了女儿一番。郑三叔也只听着,没说谁的对错。 嫣然到了第二日,也要往石安住的这边来,刚下了车,手还没搭上门,门就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正是程瑞如,瞧见嫣然站在这里,程瑞如的神色不由一变,接着就道:“人家也该分了内外,谁家大姑娘要往男人住的地方来?” 第36章 嫣然晓得今日来此,难保会见到程瑞如,但嫣然自觉是个光明正大的人,即便见到也不担心他说什么。此刻见程瑞如把自己说过的话又说回来,嫣然并没瞧他,而是跨进门里:“既知道男女有别,要分内外,怎不晓得回避?况且我受主人吩咐前来探望我家姑爷,哪里去不得?” 程瑞如自认嘴皮子利索,可是没想到嫣然的嘴皮子比自己还利索,眼立即瞪起来。石安的小厮已经听见从屋里走出,瞧见程瑞如这样,忙上前打圆场:“程小哥,多谢你帮忙开门了!” 小厮既打着圆场,程瑞如也秉承好男不和女斗,对嫣然瞪了一眼就离开。小厮对嫣然呵呵一笑:“程小哥脾气急了些,人是个好人!” 嫣然心里腹诽一下,并没接话而是问:“姑爷在吗?老夫人遣我来问姑爷的安,给姑爷拜年!”说着嫣然往这院子瞧了瞧,自从曾之贤遣嫣然送了话过来,石安也没那么执拗,这屋门口也挂了帘子,院子也修补了下,不再像上次一样破破烂烂。 “我们爷在呢,不过只有一间屋,不好请你进去坐!”小厮嘴里说着,就去檐下搬了椅子过来,又进屋去倒茶,嫣然坐下后继续打量,想着把程瑞如气走了,嫣然不由勾唇一笑,活该,谁让他不晓得分了内外。 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嫣然以为是程瑞如回来,抬头去看,却见容畦走了进来。容畦手里还拎着东西,嘴里在叫:“石大哥,今儿运气好,得了支烤鸭,等会儿一起来打牙祭!” 话犹未了,容畦就瞧见嫣然坐在那里,新年大节的,嫣然穿戴的比往常要好,她今年已经十四,身形已经渐渐窈窕,显出少女身形来。远远望去,已是个美人样子。 容畦不料院里竟坐了这么个眼生美人,忙转过身去,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位姑娘可是来寻人的,我先出去一下!”说着容畦就要往外走,小厮已经端着茶出来,见容畦要走就忙叫住他:“容小哥,不必回避,这是我们亲家老夫人打发来的人,上回你也见过的!” 容畦这才转身,仔细往嫣然身上瞧去,已经认出嫣然,忙对嫣然笑道:“原来是郑大姑娘,这些日子,多谢郑三叔三婶的照顾!”嫣然也站起身,对容畦道个万福:“我听我爹娘说了,只是我们在那住着,周围邻居太多,有时难免人多口杂,说一些不好听的话!” “这我也明白,郑大姑娘放心,我会和程哥说,以后少去的!”容畦已经知道昨日嫣然和程瑞如的争执,这话也有代程瑞如道歉之意。没想到容畦瞧着比程瑞如要小那么多,比他礼貌周到多了。嫣然心里思忖,见石安从屋里走出,忙上前给石安行礼问安,又把备的东西送上,除了那双鞋外,还有一些吃食。 石安命小厮收了,也就问下曾家诸人的安,嫣然正要告辞时,门从外面哐啷一声被推开,曾之庆的声音已经传来:“小石,你还在家用功呢,快来快来,我们出去玩……”玩字还在喉咙里,曾之庆就看着嫣然,口有些发吃:“嫣然,你怎么在这?” 不等嫣然回答,曾之庆已经啊呀一声:“我知道了,是大妹妹派你来的!”嫣然乍见曾之庆,心里不由有几分慌乱,毕竟曾之贤脸皮薄,嘴里不由撒了谎:“胡说,是老夫人遣我来的!” 曾之庆呵呵一笑,围着嫣然转了一圈,当着这么些人,嫣然的耳根一下就红了。曾之庆这才看着嫣然:“才不是我胡说,你瞧你脸都红了,大妹妹就是这么害羞,这种事,怕什么呢,大大方方的!”这人真是的,嘴上就是少个把门的,嫣然忍不住白了曾之庆一眼:“对,对,世子你说的都对,既然这样,你可不许说出,还有,要别人问起,你就说,是老夫人遣我来的!” “去,你都能拿祖母扯谎了,还要我遮掩?”曾之庆也不知怎么,一想到能在嘴上赢了嫣然一次,心里就很欢喜,笑眯眯地问嫣然。嫣然现在的脸已经红的快要烧起来,要是被误会和曾之庆有个什么,这可不大好。嫣然强撑着道:“世子您仔细想想,若不是老夫人点头,我怎能这么轻易出来?老夫人啊,嘴里不说,心上明白!” 曾之庆哦了一声,就对石安道:“你也听见了吧?祖母她心疼你呢,以后你可别这样唧唧歪歪和我客气,你我是郎舅,就是一家子。再说了,我对你好,以后你对我妹妹才会好!” 嫣然忍不住笑出声,曾之庆看着她:“怎的,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你真以为我只知道胡闹?” “对,对,世子您说的都对,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嫣然对曾之庆和石安各自行了一礼就离开。曾之庆依旧抱着石安的肩膀在那说东说西。石安却看向那双鞋子,这是自己妻子做的,想着石安眼里就满溢温柔。自己定不会负她。 容畦已经把那支烤鸭砍了,又做了两样小菜,温了酒端出来:“世子,石大哥,坐下一起喝一杯。” 曾之庆本打算拉着石安出去外面吃,可望一眼容畦做好的菜,又觉香气扑鼻,虽是家常小菜,却像比家里大厨做的还好,嘴里说着不用客气,手已经往荷包里摸出一块银子,递给小厮道:“你去外头切几样卤菜来,我常听家里小厮说,他们悄悄喝酒就是这样。我啊,也新鲜一回!” “世子在家喝酒,都是那样精致菜肴,和我们这样小菜粗酒,只怕吃不惯!”容畦给曾之庆倒了一杯酒,曾之庆一口喝干,舔舔舌头说:“这酒有点辣,没那么醇厚,可又有别的味道。我说小石,你亏的和他们同居,若是个不好的人,这日子才不好过!” 说着小厮已经买东西回来:“店子都没开,找了许久才寻到一家卖五香花生的,秤了半斤花生回来!”曾之庆也不在意,打开纸包捏着花生就往嘴里放,自觉比起在家那样不少人服侍的喝酒要爽快多了。 容畦眼里闪过一抹黯然才道:“程大哥家,本来也是有产业的,从小程大哥也是奶娘丫鬟围着长大的,谁知五年前,程大哥的娘过世,他爹续娶了一房,这继母年轻,哄的程大哥的爹言听计从!” “那就是被从家里赶出来?”曾之庆插嘴到,容畦摇头:“倒没赶出来,只说程大哥这个年纪,也该去书院了,就把程大哥送去书院,开头还好,月月都送银子过去,等到半年之后,身边的小厮逃走,银子也没有了,书院让人带着程大哥回到家里。谁知家里已经被拆成一片白地,问周围邻居才晓得。程大哥去了书院不到三个月,他爹有一日酒后失足,不到一天就死了。那继母说年轻寡妇,儿子又不晓得到哪里去了,匆匆办了丧事,把这宅子一卖,下人遣散,收拾东西回娘家去了。程大哥听的邻居这话,魂都快飞到天边去了。去那继母娘家一瞧,早已人去楼空。都说只怕这是专门骗外人的京中骗子,或装寡妇或装妓女,骗的男人娶过门去,用不了三五个月,就把男人弄死,拿了银子卷包走了,再去寻别家!” 曾之庆活到这么大,这样的事还是头一次听说,不由哎呀一声:“那可有告官,还有总有几个亲戚!” “告官又有什么用?名字假的,籍贯假的。原本还有几个亲戚,也没有收留的,程大哥也有岳家,想来只怕那家也另招了女婿!”容畦长长说完,叹了口气。 石安不由低头,原本以为自己遭遇,已是这世上最难以说出口的,谁知还有比自己更难以说出口的。曾之庆连叹数声。 “小容,你就是爱说这些,这些往事,说了又有什么用?我啊,还是早些把银子攒够,去寻我叔叔。今儿我出去又打听过了,我叔叔只怕在江西!”程瑞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靠在门边淡淡地说。 容畦笑了笑:“说到这,程大哥,我的路费已经攒的差不多了,再过上两三个月,我就要离开了!” “什么,你们要走?”曾之庆听了一个故事,正想着怎么帮忙,就听到容畦说要走,不由喊出来。 容畦点头:“我和程大哥萍水相逢,多蒙他照顾,只是好男儿志在四方,哪能一直在这小院里,做零碎小工养活自己?总也要出去闯闯,再则我虽也父母双亡,京中别无亲眷,可扬州还有堂叔经商,自然可以投奔。程大哥也有叔叔在外,总要寻个出路才是!” 曾之庆筷子上夹的鸭块都忘了放到嘴里:“好羡慕你们,我虽吃穿不愁,可比起你们,竟有如井底之蛙,什么都不知道,到哪里都有人管着,实在郁闷!”说着曾之庆把筷子放下,郁闷地长叹一声。 第37章 “世子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你是曾家世子,未来的定远侯,曾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若能,我们也愿昔日孩子,再不受我们受过的苦!”容畦的话让程瑞如拍一下他的肩:“怎的,才这么点点大,就担心以后的孩子了?” 容畦低头一笑,曾之庆已经给他们各自斟了一杯酒:“来来,人生难得的,就是能痛快说话,痛快喝酒。”一直没说话的石安也端起酒杯和程瑞如等人依次碰杯,人生在世,总有高峰低谷,高峰时不必那么得意,低谷时也不悲伤,这才是人之为人! 嫣然在家住了两日,到的初六也就回侯府,郑三婶照例收拾了大包小包让嫣然带回去,还有些东西,是要孝敬曾老夫人和曾之贤的,分门别类,打了个特别大的包袱。 嫣然把包袱背在身上,郑三婶瞧着女儿就道:“不成,还是让小丫头送你过去,不然累了你,我才心疼!” “娘!”嫣然甜蜜蜜地叫了声,就挽住郑三婶的胳膊:“我进去里头,也是服侍人的,你还让小丫头送我过去,这要被人瞧见,该说我是何等的轻狂?” “服侍人也要分几等,你是一等丫鬟,使唤小丫头也是平常的!”郑三婶心疼女儿,叫来小丫鬟就要小丫鬟送嫣然过去,小丫鬟应声就去拿嫣然身上的包袱,嫣然急忙阻止,就在拉拉扯扯时候,门被轻轻敲了几下,接着是程瑞如的声音响起:“婶子,在家吗?” 怎么又是他?嫣然的脸色登时不好看起来,郑三婶拍一下女儿的手,让她脸色好看些,这才哎了一声:“我在家!”小丫鬟已上前去开门,门口站的不光是程瑞如,还有容畦,瞧见嫣然站在院子里,程瑞如的脸色顿时不好起来。容畦用胳膊撞程瑞如一下,程瑞如这才开口:“婶子,我们多蒙你的照顾,再有两三个月,也就要离开京城了,特地来和婶子说一声!” “怎的这么快?”郑三婶的眉一下皱紧,程瑞如已经道:“路费已经攒的差不多了,自然就要离开京城!”说着程瑞如顿一顿:“我们虽然穷,但也要自己攒路费,不用别人的金锞子!” 这话是明白说嫣然的,嫣然的眉不由竖起,郑三婶急忙拍女儿一下:“小孩子家,懂什么道理,赶紧进去吧!”嫣然狠狠瞪程瑞如一眼,抱着包袱离开。 经过容畦时,容畦对嫣然点头微笑,嫣然也颌首为礼,却看也不看程瑞如一眼。程瑞如瞪着嫣然的后背,接着就转身对郑三婶道:“婶子,您对我们的好,我们一直记得的!” 郑三婶不由叹一声,接着招呼他们进屋:“你们啊,也别这样悄悄走,等我给你们各自做几双鞋,路上也好穿!”程容两人忙道谢。 嫣然虽离开了家,可还想听听自己的娘和程容两人说什么,听到娘要给他们各自做几双鞋,嫣然的小鼻子不由皱起,对姓容的也就罢了,对那姓程的,就不该好好对待,连话都不会好生说。 “吆,我说嫣然,你在自己家门口站着听什么呢?难道是怕撞破了你娘的好事?”春花嫂正和一个小厮说说笑笑走过来,那小厮还和春花嫂拉手拉脚的十分亲热,见到嫣然在郑家大门口站着,春花嫂就撇了小厮,上前就问。 嫣然瞪春花嫂一眼:“怎的,我在家门口站站也不成啊?你想听,你尽管进去!”说着嫣然就要喊,春花嫂心里本就虚,忙道:“我才不听,我还有事呢!”就和小厮匆匆走了。 嫣然啐春花嫂一口,抱着包袱也匆匆离开。 春花嫂走了两步,不见小厮,回身见小厮站在那瞧着嫣然的背影,上前用手去拧那小厮的耳朵:“还在老娘身边呢,就瞧别的女人,想得美!”那小厮被拧了耳朵,也不敢叫唤,手顺势就往春花嫂手腕上摸去:“我这不是许久都没见嫣然了,这出落的越发好了,她今年也该十四了吧?” “你想什么,我怎不知道?你啊,别想了,嫣然是大小姐身边的一等大丫鬟,瞧这架势,只怕要跟着大小姐出阁,到时只怕会去伺候姑爷,到那时候,前程是别人拍马都赶不上的!你就别想摘这朵花了!” 春花嫂这话又妒又恨,小厮眼珠一转,就把春花嫂搂在怀里一带,到了个僻静角落,咬着春花嫂的耳朵道:“不能摘这朵花,沾一沾又怕什么?” 春花嫂的身子都快软下来,把手搭在小厮肩膀上:“你倒想吃这块天鹅肉?”小厮的声音更低:“这不也是给郑家一个教训?我的亲乖乖,我这还不是为了你?” 春花嫂面上绯红,拉住小厮的手道:“别在这,我们回我屋里细商量,只是,你要怎么报答我?”小厮呵呵一笑,在春花嫂耳边说了句什么,春花嫂瞥他一眼:“就会说笑话哄老娘高兴,快些吧!” 嫣然回到侯府,回自己屋里换了衣衫,又把那些该孝敬谁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先拿着去曾老夫人房里。曾老夫人正在那和曾三太太说话,见嫣然拿着东西过来,就对曾三太太笑道:“我晓得,有人怨恨我多疼了嫣然一些,可她们不知道,嫣然这家子,做事细心周到,样样比人强。你瞧,红玉都不在了快十年,还记得我爱吃这个,还年年给我送来,味还是那个味!” 这话说的是谁,这屋里的人心里有数,翠袖的脸不由红下,嫣然把东西放下才道:“不过是些小东西,老夫人若喜欢,是我们的福分呢!”曾老夫人笑了:“听听,这嘴儿甜的。其实呢,这嘴儿比她甜的,不是没有,只是有些人是从心里,有些人啊,不从心!” 曾三太太忙笑着应是,嫣然虽也在旁陪着笑笑,但并没忽视翠袖眼里的不满,到了现在,也只有硬着头皮了,不然的话,还能怎样? 嫣然从曾老夫人房里出来,这才往曾之贤屋里去,曾之贤瞧着嫣然给自己带来的东西就笑了:“我听的祖母特别爱吃这个,哈想着,什么时候给祖母寻一些呢,倒忘了你家年年都做这个!” “这方子,也是老夫人年轻时候在书上寻出来,让我祖母做的。以后一年年就这样传下来了。大小姐你若喜欢,每年就多做一罐子!”嫣然说着就拿过一个小碟子,拔了些出来。 曾之贤也吃过不少腌渍的果子,可像郑家这样的还是头一次,拿牙签尝了一个就道:“味果真和别的不大一样。难怪祖母喜欢。”不过虽这样说,曾之贤也只吃了两个就放下,嫣然拿过手巾给曾之贤擦手,笑着道:“大小姐想听的,是姑爷如何吧?” 虽是自己亲口吩咐,可让嫣然说出来,曾之贤脸上还是飞起红色,嫣然抿唇一笑就道:“姑爷好着呢,那院子,也收拾过了。身边虽只有一个小厮,可那小厮能干,姑爷只需安心读书就是!” “这样我就放心了!”曾之贤说了一句才觉不对,接着就问嫣然:“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太……”太什么?嫣然还在等曾之贤后面的话,见曾之贤面上很红,晓得她不好意思,忙道:“老夫人也说过,既定了亲,就是夫妻,妻子心疼丈夫是应当的,算不得不合礼数!” 是啊,可过了门和没过门还是不一样的。曾之贤想说这么一句,又觉得欲盖弥彰,只是低头不语。少女情怀总是如此,嫣然看着曾之贤这样,也不由勾唇一笑,不知那个能让自己想起就会脸红的男子,在何方呢? 接着嫣然就把这个念头消掉,做丫鬟的,一身都是主人的,哪还能去想什么别的?只是这人心,哪能由得了自己? 月娟从里屋掀起帘子看了眼,不由微微一笑,把帘子重新放下,这日子,这人心,慢慢过着就晓得了。 过完年,就是二月,侯府的花园还是像往常一样开的热闹。曾之贤谨守孝道,并不去游园,但丫鬟们来往时候,开始喜欢特地穿过花园,感觉一下春的气息。 嫣然也不例外,有时去各房送东西,会去花园看一下,看海棠开了没有,还有桃花什么时候才能打上花苞。桃红柳绿姹紫嫣红,花园一年最美,也就是这一个月,自然要多看几眼,免得花朵凋零时候,伤心没看到鲜花开放。 这日嫣然才从一棵柳树后面转出,想去看海棠开的怎样,就听到身后有说话声,嫣然转头见是翠袖带着个婆子走过来,婆子手里还拎着个食盒,想是曾老夫人吩咐翠袖去厨房传些吃食,嫣然停下脚步道:“翠袖姐姐好!” 背了人,翠袖对嫣然,总是没什么好脸色,此刻也不例外,瞧着嫣然道:“你也爱从这花园走?”这话问的不阴不阳,嫣然点头:“翠袖姐姐不也一样?” 第38章 翠袖瞧嫣然一眼,突然道:“这花园啊,你还是少走,你要晓得,这竹林啊,柳树下面啊,假山洞里,有时不晓得藏了什么东西,到时要被蛇咬了一口,划不来!”翠袖这话让嫣然皱眉,还想多问问呢,翠袖已经喝身后的婆子:“还不走快些,在这听什么?听了难道又好出去传话?” 婆子唯唯应是,跟着翠袖脚步离去。 嫣然的眉皱的越发紧,这花园里,就算有蛇,也不过是那种菜蛇,会被吓一跳是真的。总觉得翠袖这话有别的意思,可真要细问问,只怕翠袖还未必会说。 “嫣然姐姐,这事啊,只怕是有人想要设计你!”果儿听得嫣然说,就在旁分析。 “设计我?设计了我,又有什么意思,再说了,要设计我的话,除非……”嫣然停下口不说,总觉得就在嘴边,但就是想不到。 果儿的眼张的大一些:“嫣然姐姐,要说坏,我们也只有名节可以坏,可要说,名节这个,有些人压根就不在意!”府里为了个好差事,就和管事勾勾搭搭拉拉扯扯这种事,又不是一桩两桩,果儿的婶婶还和二管事不妥呢,要坏一个丫鬟的名节,顶天了就是这丫鬟被赶出府,伤不了筋动不了骨的。郑家面上就算有些难看,可对下人们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又不是太太小姐,视名节比天还重? 况且曾之贤身边,本就不该有一两银子的丫头,嫣然被赶出去,补上的也就是一吊钱的丫头。再说现在服侍曾之贤,在很多人眼里并不算什么好差事,曾之贤父母双亡不说,石安现在不过一个举人,前程还难说。指不定跟着曾之贤嫁过去,还要受穷吃苦。倒不如去服侍曾之敏还能多得些赏赐呢。 嫣然在那左思右想,都没想出到底她们害自己有什么好处,更想不出谁要害自己,曾家上上下下差不多千把口子人,谁能一一都查清楚了? “反正,嫣然姐姐,在我瞧来,既然如此,你就别从花园走了,这花啊,年年都开,明年再瞧也没什么!”嫣然不由捏下果儿的脸:“这在老夫人身边果然出息了,现在都会教训我了。我就听你的,不往花园走!” 果儿又嘻嘻一笑,嫣然瞧着她的笑,在这侯府后院,心里总要有点念想,不然的话,日子还是难过的! “嫣然姑娘!”嫣然才从曾之贤房里出来,就见一个婆子叫住自己,忙停下脚步问:“有什么事?” “嫣然姑娘,方才你哥哥来说,从外头回来,给你带了些东西,放在家呢,让你回家的时候去拿!”嫣然的大哥做了大伯的嗣子,二哥原本是跟在曾三爷身边的,曾三老爷见他勤谨,问过之后说跟在儿子身边读书实在太过浪费,倒不如跟了他去学做生意。因此就跟在曾三老爷身边学做生意。 曾三老爷去年拿了二哥家的三成家私,被自己的娘骂了一通之后,索性收拾了些银子,说跑一跑广里,这一去就是大半年,连年都没回来过,这都二月底了,才回到京城。 曾老夫人大半年不见儿子,心里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一家子又和和乐乐。嫣然心里也牵挂着哥哥,只是不好出去问问,听到这婆子说的,不由笑道:“多谢婶子带信了,等我得了空,就回家去拿!” 婆子又说几句闲话,也就转身出去,到了二门处,有个小厮已经等在那,却不是嫣然的哥哥,瞧见婆子出来就道:“话可带到了?”婆子笑眯眯地道:“当然带到了,能和郑家的闺女说话,我还要谢谢你呢,怎的不见郑小哥?” “他得三老爷器重,事多呢,不然这么一句话,也不用我来带,而是他去寻他妹子说了!”小厮的话说的没有半分破绽,婆子哎呀了几声:“怪不得郑家这么兴旺呢,虽说在这府里的人不多,可是哪一个,不都在要紧地方?” 小厮笑了:“就是这话呢,我们也只有多讨好的份!”说完小厮也往外头走去,刚走出门,就被春花嫂拉到一个拐角处:“都办好了吗?旺儿我和你说,这件事,我和公公说过了,公公说,办好了,就撺掇着侯爷点头,把嫣然许给你做媳妇!” 旺儿伸手捏一捏春花嫂才道:“娶媳妇,我才舍不得你!”春花嫂推他一下:“少来这套,郑家是财主,嫣然要出嫁,少说也有千把银子的嫁妆,再加上她的私房钱,你啊,就偷着乐去!” 旺儿顺势把春花嫂抱住:“我的乖乖亲亲,就知道你疼我,我啊,定要好好补报补报!”春花嫂脸一红,拧了小厮一把,两人说说笑笑,扯了手又寻地方做了点事,这才分开。 嫣然和曾之贤说过,寻一日曾之贤吃过午饭,嫣然也就往自己家来。这要回家,最快就是通过花园。嫣然只有两三个时辰的时候,又想多和娘说说话,也不得不从花园走。 这花园比前几日,景致更好了,海棠虽快残了,但桃花开的正好,柳树在临水照影。嫣然虽脚步匆匆,也忍不住赏了下景,就往那道小门走去,走到小门总要经过假山。 嫣然快要走过假山时候,猛地从里跳出一个小厮,伸手就把嫣然抱住:“我的乖乖,你总算来了,我等你等了许久!”这假山山洞里突然跳出一个人来,已经吓到了嫣然,再加上他说的话,更让嫣然心惊,急忙推开他就往后退:“你是谁,我不认得你,再说一个小厮,怎么跑到花园里了?” 这小厮脸上笑着,手里就来拉嫣然:“是你来约我的,你不记得了,就昨儿,你托宋婆子说的!快些进去吧,我等不及了,再说,我也只有一点点时间!” 到了此刻,嫣然还不明白事情缘由才怪,心惊胆战之时,还想着赶紧脱身,一步步往后退:“你别过来,过来我就喊人了!” “你喊啊?喊来了人,我还不是说是你勾引我来这里。你也一样逃不了!”这小厮自然就是旺儿,瞧着嫣然此时神情,旺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果然是个美人,若不是穿着丫鬟的衣衫,说是大小姐也会有人信。这会儿旺儿巴不得嫣然喊人,喊来的话,这美人就是自己的了。 嫣然又气又急,想跑可是被这旺儿逼在角落,背后就是假山,想喊,一喊了人来,还真是两边都跑不了。况且喊来的人只怕还是他的同伙。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害我?”嫣然心中掠过无数念头,声音虽然颤抖,可还是问出来。 “我这怎么是害你?告诉你也不妨,我是跟四爷读书的,我爹也是一个掌柜,我生的俏,和你恰是天生一对!”旺儿此刻只把嫣然当做自己盘里的菜,唇角的笑越来越大。 嫣然的手往后摸,摸到一块石头,这石头好像有些松,嫣然的手抠了下,果然把这石头抠下来,冷静,冷静,等他走的更近些,就拿石头砸他,砸不砸得死也不管,脱身才是最重要的。 旺儿步步紧逼,嫣然心里默念,一二三,就是这时,就在这会儿。就在嫣然想拿起石头砸旺儿头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在这干什么?” 这声音让旺儿欢喜,却让嫣然泄气,难道自己今日真的逃不掉了?嫣然抬头看向说话的人,见是曾之庆,就更加泄气了,谁不知道曾之庆想问题不够周到,常常鲁莽行事。 旺儿抬头见是曾之庆问,而且春花嫂就在他旁边,心里欢喜无限,急忙上前给曾之庆行礼:“世子,您饶了小的吧,小的和嫣然早已定情,今日是她约我来这里,说趁这会儿没人,说说话,小的见嫣然越来越生的好了,这才动了念头。世子,您饶了小的吧。” 说着旺儿就往脸上打了两巴掌,春花嫂心里却不像旺儿这样欢喜,毕竟方才是曾之庆抓到春花嫂在这里偷窥,然后跟着瞧了几眼,然后脸色越来越不好,若是,春花嫂现在只巴望曾之庆能被旺儿骗过去,眼怯怯地看向曾之庆。 曾之庆的眉头皱了皱,才对春花嫂道:“你去花园门口守着,不许放进人来,就说我在这里赏花,不许打扰!”春花嫂急忙应是,紧紧守在门口。 “嫣然,他说的是真的?”曾之庆看着嫣然,眉头还是皱的很紧。 “他胡说,今日之前,我并不认得他!”说着嫣然的泪忍不住下来,声音更加颤抖,只恨不得把旺儿给烧死。 “嫣然,你可别当着世子的面说瞎话,你难道就忘了,正月初六,我还去你家见你,还替你拎了好一会儿的包袱,你还说,还说……”旺儿撒谎那可是连眼都不眨! 第39章 旺儿这么一说,嫣然才算认出他是谁,就是春花嫂那天带着的小厮,不由叫起来:“胡说八道,定是你和春花嫂设下圈套,你这样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世子,小的着实也想不到,前几日才和小的在一起山盟海誓的人,今儿就这样变脸!”旺儿不但不惊慌,脸上神色更加坦然,还委屈说出这么一番话。 曾之庆的眼在嫣然和旺儿脸上瞧来瞧去,旺儿被曾之庆的眼瞧的一阵心乱,但还是强撑道:“世子,小的……” “嫣然,你不是还要家去,就回去吧。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曾之庆突然开口,嫣然和旺儿都大惊。不过嫣然是先大惊然后大喜,给曾之庆磕头后就匆匆而去。 旺儿在大惊后就变成怯意,接着心一横,自己虽是长房的下人,却不是服侍曾之庆的,牙一咬就开口:“世子,小的……” 啪的一声,旺儿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曾之庆瞧着旺儿:“颠倒黑白,随意诬陷好人,真当主人们都是聋子瞎子吗?”旺儿挨了一巴掌,情知曾之庆已经明白事情缘由所在,急忙道:“世子,小的是……” “我知道你是跟四弟读书的,就以为我奈何不了你吗?”曾之庆十分厌恶地打断旺儿的话,旺儿用手捂住脸:“世子,您明见万里,就把小的当一个屁,放了吧!” 旺儿口齿伶俐,能讨曾四爷的好,此刻就算曾之庆心里恼怒,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旺儿见曾之庆笑出来,以为自己已经逃过,讪笑着道:“世子,小的此后知道了,再不敢对嫣然姑娘有什么坏心眼了。世子,小的……” “我说过饶你了吗?”曾之庆的声音让旺儿又扑通跪下:“世子,小的……”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你今年多大,顶多不过十六吧?就已经学的一身的坏习气,跟在四弟身边,还不晓得会怎样教坏他。”说着曾之庆摸着下巴,冷不丁又冒出一句:“还说不定,会挑拨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呢!” 旺儿心里并不是没有这样念头,他们差不多是日夜跟随在曾家弟兄身边,要挑拨上那么一两句,实在是易如反掌。旺儿差不多快要哭出来:“世子,您都这样说了,小的怎会还那样做,小的……” “滚吧!”曾之庆的话本是旺儿想听到的,可又怕曾之庆再次发难,只是在那徘徊不敢起身。 “我让你滚!”曾之庆的声音更冷了,这让旺儿忍不住抖了下,自己面前的,虽然尚未娶妻,却是侯府世子,侯府未来的主人。若他真看上了嫣然,那自己这样的举动,无异于虎口捋须,旺儿这时忍不住抱怨春花嫂,怎么不打听清楚?嫣然虽说是曾之贤的丫鬟,根上却是服侍老夫人的,曾之贤若在出阁前把嫣然退回去,再由老夫人做主把嫣然给了曾之庆,也是平常事。 见旺儿还在那徘徊,曾之庆喝道:“还不快滚,别打扰我赏花!”旺儿忙擦掉额上的汗水,给曾之庆又磕一个头这才匆匆离去。春花嫂一直守在门口,看见旺儿出来忙迎上前:“世子信了没?” “信个屁?我差点皮都被剥了一层!我不和你多说,要赶紧去寻四爷!”旺儿匆匆说了一句就离开,春花嫂在那里徘徊一下,刚要离去就见曾之庆出来,忙满脸堆笑地上前:“世子,您没带人,要不要小的去唤两个人服侍世子您回去?” “你是张大叔家的儿媳妇?”曾之庆没回答春花嫂的话,只是问了一句!春花嫂只觉得心在跳,急忙道:“是,小的公公是二管事,小的嫁的,就是他二儿子!” “你们一家子,都好的很啊!”曾之庆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就离开花园。 春花嫂额头上顿时有汗出,也不知道曾之庆为何要说这么一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句话定不是什么好话。要不要回去提醒自己公公,可自己做这事,也是自作主张,春花嫂想了又想,怕什么,自己家在这府里,也是有体面的人家。到时真要追究,就说是旺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拿他顶缸就好。 嫣然匆匆跑回家,一进了屋就端起茶壶往嘴里倒水,只有这样才能把心头的恐惧压下去。若非曾之庆突然前来,嫣然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嫣然拼命摇头不想下去,再想的话,会越来越害怕! “你这孩子,怎么今儿进门一句话不说,就把这壶茶都喝完了?”郑三婶走进屋里,见女儿面色苍白双眼无神,像是受了极大打击,心头不由突突跳,但还是先嗔怪一句,然后才把嫣然搂过来。 “娘!”嫣然喝下水后,心里的烦躁少了许多,又被娘搂在怀里,这才长出一口气,喊了声娘,就偎依进娘怀里。 “哎,我当初和你爹说,不让你进府去服侍人,可你爹说,我们郑家也是体面人家,你不会受委屈的。可你爹不说,难道我还不晓得吗?这府里的下人,都是全挂子的功夫,你爹和你祖父年纪大了,又稳重,他们寻不到错处难道还能寻不到你的错处?给你下绊子什么的,还不是轻而易举?”郑三婶把女儿抱在怀里,唠唠叨叨地说。 嫣然心里更觉委屈,伏在娘肩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郑三婶叹气,把女儿搂的更紧些:“就连你哥哥,还不是受了些磨折才成现在这样?就这样,他这回回来和我说,在广里的时候,还是差点着了人家的道。哎,在这府里,总要防着些,别看这么风光,有时真是连睡觉都不得安心!” 听到提起哥哥,嫣然才算想起今儿是为什么出府,又见郑三婶满脸忧虑,忙安慰她:“娘,我没什么,这做了侯府家生子,生死那由的自己?就算祖母在时,是老夫人跟前最有体面的人,也就那样了!” 主人眼中的体面和下人的想法往往不是一回事,这点嫣然清楚,郑三婶怎不明白? 郑三婶没说话,只是拍拍女儿的脸:“我的嫣然,今年才十四呢,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还在你外婆面前撒娇呢,哪像你,就要想着这个,顾忌那个。” 嫣然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娘肩膀上:“娘,我明白的,您别说了。有个婆子来和我说,说哥哥回来了,给我带了些东西,我特地回来取呢!” “是有这么回事,我不好进门,让一个小厮帮我说了!”郑三婶见女儿情绪渐渐平复,放开她走进里屋去寻东西,嫣然跟着她进屋,见娘翻箱倒柜的,拿出一包东西来,都是些外洋来的小玩意,什么万花筒,什么小玻璃镜子,还有用贝壳串的怪好看的一些串串! “娘,那你寻的人,是不是叫旺儿?”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皱眉想了想才道:“那个旺儿,是不是跟四爷读书的,前头赵家的外甥?不是他,我寻的,是你朱嫂子的小叔子,叫什么小喜的!” 那瞧来,就是旺儿听到了,这种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听到了也平常,嫣然把这事放到一边,还想和娘再说几句,小丫头就在外面叫:“婶子,小程哥和小容哥来了!” “娘!”嫣然有些不满地叫了声。郑三婶拍拍女儿的手:“你啊,就是这点不好,小程哥和小容哥,两个都是好人,这会儿啊,他们路费攒够,要去寻亲。想是来辞行的。” 说着郑三婶就去寻东西,嫣然见是几套衣衫鞋袜,嘴不由撅起:“我都好些年没穿过娘给我做的衣衫了!”郑三婶把这些东西用两个包袱皮包起来,听女儿这样说就白她一眼:“你在府里面伺候,衣服鞋袜也用不着我做。” 嫣然见郑三婶拿着两个包袱有些吃力,上前帮她拿着包袱出去:“娘,那你给我做双鞋?”郑三婶笑了:“好,就是别嫌我没你的针线好!” 程容两人坐在堂屋里,见郑三婶母女出来,双双起身。程瑞如还是头一次见到嫣然巧笑嫣然,齿如编贝的样子,心里不由想,难怪她叫嫣然呢,原来笑起来这么好看。 不过嫣然在看到程瑞如后,脸色就变了,只是把包袱放到桌上就进屋了。 “我闺女和你们不熟,小程哥小容哥,你们别放在心上!”郑三婶解释一句,程瑞如忙道:“平日受婶子的照顾已经很多,婶子待我们的好,一直记在心上。这一走,还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婶子千万要保重身子!” 郑三婶点头,又和程容两人说一些注意身体,路上千万要小心,穷家富路,宁可早早歇晚点起,也不能贪黑赶路,遇上剪径的就不妙这些话。 嫣然在里头听的十分烦躁,把哥哥给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掀起帘子就对郑三婶道:“娘,我走了!” 第40章 “你不在家里吃晚饭?”郑三婶舍不得女儿,起身挽留。 “不用了,娘,我本来出来的时候就短,再说……”嫣然本来还想刺程瑞如两句,想想又觉得何必这样刻薄,和郑三婶又说了两句也就离开。 “婶子,我们也就告辞了!”嫣然一走,程瑞如也起身告辞,郑三婶的眉不由紧皱:“你们就在家里吃晚饭,我都让厨房去做你们爱吃的菜了!” “婶子,我们还有别的事,再说了,这顿饭欠着,等我们回京,再来领婶子的情!”容畦的话让郑三婶笑一笑,接着就叹气:“哎,你们两的年纪,要是在我娘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呢,现在就要顶门立户的,还要去那么远!” 容畦和程瑞如对看一眼笑一笑,双双又给郑三婶行礼告辞,郑三婶送他们到门口,拿出两个必定如意的金锞子:“你们走的急,本来呢,该去给你们请道平安符的,这也来不及了,这两个金锞子,意头好,你们带上,这一路也平安,等到了地方,也能如你们的意!” 容畦和程瑞如晓得不能推辞,接过金锞子,又给郑三婶行礼后就告辞。郑三婶看着他们离去,不由摇头叹气,这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接着想到自己女儿,若他们两个,能在这京中的话,挑一个招做女婿也是好的。只可惜人终究要走,下一回遇到这么合适的,可就难了。 郑三婶在这东想西想,程容二人已经在那商量要不要和曾之庆道个别,毕竟也算认识,两人正在那商量,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说话声,本以为是人偶然路过,再细听听,却像是在吵架,更听去,那声音有些耳熟。 “竟像是郑大姑娘的声音!”容畦才说出这句,就见程瑞如往那边走去。他怎会这样?容畦眉微微一皱,也往前走。 嫣然这回不敢从花园经过,绕了个大弯,想从另一边的角门进侯府,谁知才走到一半,就碰到了旺儿。瞧见他,嫣然恨不得咬他的肉下来,急急低头往另一边走,想绕过他,谁知旺儿早瞧见她,上前就拦住:“嫣然姐姐,没想到你这不声不响的,就把世子给勾上了,还让世子训了我一顿,我啊,还要恭喜嫣然姐姐,以后再见,只怕要叫一声郑姨娘了!” “你这满嘴胡嚼些什么?什么姨娘,你倒有几个好姐姐妹妹,想要做姨娘呢!”嫣然的脸色已经变了,绕过旺儿就要往前走,旺儿怎么肯让嫣然离开,拦住她:“这是好事,哪个丫鬟不想当姨娘,从此飞上枝头成凤凰呢?只是我没想到,嫣然你平日一本正经的,背地里,还不晓得怎么对世子呢!” “你胡说八道!”嫣然伸手就想打旺儿,但又觉得这样的人,打他是脏了自己的手,咬住下唇就又要离开。 旺儿早又拦住她:“嫣然,你可别走,我和你说,这男人喜欢什么,我最知道了,来,我告诉你几个法,准保世子再离不得你!” 嫣然一张脸通红,还想再骂,旺儿的手已经被程瑞如紧紧抓住,接着程瑞如就道:“大天白日的,哪有对人动手动脚的,难道这侯府就没有规矩了?” 旺儿听到侯府两个字,还以为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小厮,可觉得声音很陌生,再抬头一瞧,发现是两个眼生的人,那眉立即皱紧:“你吃多了管我的闲事,既晓得我是侯府的人,还不赶紧放开,就你这脏手,也配呵斥我?” “郑大姑娘,你没被吓到吧?”容畦已经在那问嫣然,嫣然没料到竟是这二位给自己解了围,忙给他们道个万福:“多谢了,我并没被吓到!” “既没被吓到就赶紧进府去,不然在这外面,还不晓得会遇到些什么人呢!”程瑞如听的嫣然没被吓到,心里不知为何就那么一暖,开口让嫣然回去,但话一到嘴边,就不免带上了刺。 嫣然此刻也不及分辨他话里的刺从何来,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程容两人。 “郑大姑娘,放心吧,我们在外头这么多年,也不是被吓大的!”容畦看出嫣然的担心,出言安慰,嫣然这才离去。 “你,你们敢欺负小爷,小爷定要叫你家破人亡!”旺儿听出这两人只是郑家的熟人,出言威胁! “要不要去练练?你这样的,我一个人就能打五个!”程瑞如收回看着嫣然的眼,手上使劲,并不听旺儿的威胁。 旺儿虽在侯府伺候,平日不过是跟曾四爷读书,连水都不担一担的人,哪是程瑞如的对手,只觉得骨头都要断了,正准备求饶时候,有个小厮匆匆走过,瞧见旺儿就忙喊道:“旺儿,原来你在这,侯爷寻人找你呢!” 听了这话,旺儿就要挣脱,可怎么挣的开,程瑞如这才松开手,旺儿打个趔趄,又威胁几句,也就匆匆离去。 程瑞如瞧着旺儿离去,这才道:“漂亮的丫鬟,在那样府里,想保住清白,难!” 容畦有些惊讶,但还是道:“总算郑三叔是这府里的大管事,就算有那样鬼魅魍魉,看在郑三叔的份上,也会熄了!”下人们的念头可以熄了,但是主人们的呢?想到方才听到的话,程瑞如不知怎么,心就沉甸甸起来,接着自嘲一笑,现在连自己都不能养活自己,想别的做什么呢? 嫣然匆匆跑进府里,回到自己屋内打了盆冷水洗了个脸才觉得好受了些,坐下来开始想,怎样才能对付这旺儿,让他从此离自己远些?可是这赵家是夫人身边的采买,也是深得信任的,不然的话,这旺儿也不会这样嚣张。 还有那春花嫂,一想到春花嫂,嫣然就想咬几口她的肉下来,这样的人,自己没有廉耻,就巴不得天下人都没有廉耻,都和她一样胡作非为,真是让人恨的牙痒痒。偏偏她又是二管事的儿媳妇,要搬到,必得二管事也一块倒了才成。 “嫣然姐姐,你回来没有?方才小姐问你呢!”小丫鬟在外头叫,打断嫣然的思绪,嫣然急忙答应一声,用手拢下头发走出去。 来到曾之贤房里,曾之贤瞧见嫣然就道:“寻你来,也不是为的别事,都说你的针线活好,眼看梧弟也要八岁了,想着给他做身衣衫,特地不用针线上人,想用你呢!” “这是小事,大小姐把这料子给我,我照着做就是!”听了嫣然这话,曾之贤让月娟把料子拿出。玉色外衫月白色中衣,还有尺寸早由针线上的人给量好了。 “总让你做些针线,放着针线上的人不用,你不会怨我吧?”就在嫣然细细地看着这些时候,曾之贤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嫣然不由惊讶抬头,接着就笑了:“大小姐的吩咐,怎会怨恨呢?” 曾之贤也笑了笑,细细看着嫣然,这丫头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还是别的,总要多看看。月娟怎不明白曾之贤的心事,只垂下眼和嫣然商量着,要做什么式样的衣衫。 小丫鬟已经走进来:“大小姐,夫人遣人送来些樱桃!”曾之贤不由惊讶:“这才二月底,花园里的桃花还开的好,怎么就有樱桃了?” “这是那几个庄里的想出的新法,冬日就把那樱桃树包的紧紧的,等到了春日又在樱桃树边放了些东西暖着,这樱桃开花本就开的早,结果更早。这是头一茬的新鲜果子,先送了过来,统共也只两筐,夫人把一筐进上,另一筐各自分分。”送果子来的,就是春花嫂,她端着盘子进来,嘴里就在那解释,这一脸着急讨赏的模样,让曾之贤的眉不由皱了皱。 “你们几个越大越不尽心了,怎么不帮春花嫂接过盘子,让她就这样进来了?”嫣然见了春花嫂,眼里不由闪出怒火,当了曾之贤的面又不好发火,只问旁边的小丫鬟! 小丫鬟忙接过盘子,春花嫂脸不由一红:“我这也是怕……” 话没说完春花嫂见曾之贤低头不语,急忙退了出去,心里把嫣然骂了个千刀万剐。 不一会儿嫣然拿着空盘子出来,手里还有个小纸包,春花嫂去接盘子,嫣然却不把盘子好好给她,而是低声道:“下回再让我瞧见你来我们这院里,别说我脾气不好!” 这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春花嫂也不为意,接了盘子和赏钱就轻声道:“你这想爬高向上的心,我懂的,世子年轻英俊,谁见了不喜欢?等以后,我们还要多承你照应!” 嫣然怒了,正想回春花嫂几句,春花嫂已经转身离去,嫣然站在那忍不住跺下脚,真有点什么都不管,做了曾之庆姨娘算了,做了姨娘,看春花嫂还敢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嫣然,你在这院子里站着做什么?” 第41章 嫣然抬头,看见曾之庆笑嘻嘻走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个抱着花瓶的丫鬟,那花瓶上插了一支盛开的杏花,想是曾之庆见杏花开的好,要送来给曾老夫人赏玩的。想到自己方才的念头,嫣然不由在心里啐自己一口这才对曾之庆道:“方才夫人打发人来给大小姐送东西,我刚把人送走呢!” 曾之庆长长地哦了一声,让丫鬟先抱着花瓶进去才对嫣然道:“送东西来的是春花嫂吧,你放心,管不了三两日,就能让她管住自己的舌头!”这话是什么意思?嫣然的眉不由一皱:“世子,我……” “别我啊我的,赶紧进去吧,都快到春末了,这日头越来越烈了,在这站着,你也不怕被晒的不好?”曾之庆轻快说完,就往上房去。 嫣然低头细想一想,决定不管曾之庆说什么,自己都不能放在心上,也就进了曾之贤的屋! “你啊,送杏花过来给我,怎的还在外头和人说话?”曾老夫人见孙子连枝杏花都惦记着自己,心里欢喜无限,见他进来就笑眯眯招呼。 “祖母,我不过是看见嫣然在外头,问问她大妹妹的事罢了!”曾之庆给祖母行礼后就坐在曾老夫人身边:“祖母您瞧,这杏花,好看不好看?” “好看,这杏花比往年开的都好,你娘那里,你送了没有?”曾老夫人的叮嘱让曾之庆笑了:“娘那里,我打发月华送去了。祖母,这家里有些下人,好日子过久了,嘴很有些不好!” 曾老夫人是人老成精的人,瞧孙儿一眼:“你遇到了什么事,还是别人在背后说你的闲话?哎,你这样年轻英俊的哥儿,有那想着你的,也不奇怪!偏你又是个正经人,有人得不到,想在背后造谣也是有的!” “娶妻纳妾,也是男子汉本等,不过我们这样人家,就算纳妾也要瞧德行如何,不能一味只看美色!”曾之庆的话让曾老夫人越发欣慰:“说的就是呢!你今年也十七了,我前儿和你娘商量,给那边送了日子过去,那边肯的话,早在九月,晚在腊月,就给你娶媳妇。你娶了媳妇,过两年要纳妾,也要和你媳妇商量着,万不能自作主张!” 曾之庆定亲已久,此刻听到婚期在即,也不觉得奇怪,点头应了,曾老夫人又和孙子说几句闲话,就见红衫走进来:“老夫人,老姨娘已经收了樱桃,还说本该亲自过来给老夫人道谢的,只是偶感一点风寒,不好出门!” 曾老夫人应了:“去和你大小姐说,老姨娘偶感了点风寒,让她去瞧瞧!”红衫应是就出去传话。 曾之贤见那樱桃不错,这个季节这也是难得的,按说该分些给吴老姨娘以显孝道无缺,可又觉得这样做,会不会在曾老夫人心中印象不好? 月娟已经把樱桃收起一些,剩下的洗干净出来,端在曾之贤面前,见曾之贤不拿樱桃,不由轻声道:“大小姐,这樱桃确实好,您……” 曾之贤踌躇一下才道:“月娟,你让人去瞧瞧,祖母那边,有没有送樱桃过去给老姨娘!”月娟了然,刚要走出去就听到嫣然和红衫说话,接着嫣然已经挑起帘子:“大小姐,红衫姐姐来了!” 曾之贤忙起身迎接,红衫笑着把曾老夫人说的话说了,曾之贤忙道:“月娟,装一盘子樱桃,我去探探老姨娘!”红衫忙止住她:“大小姐孝心虔,这是人都知道的,不过老夫人已经送了樱桃过去了!” 曾之贤明白点头,也就让月娟随便拿点子东西,带了月娟往后面去。 嫣然见红衫出来,就笑着招呼她:“红衫姐姐要不忙,就去我那边喝杯茶!”红衫往四周瞧一眼,一指头点在嫣然额上:“你这小蹄子,老老实实告诉我,世子对你到底是什么心。” 这话莫名其妙,嫣然的眉不仅皱起:“红衫姐姐这话,我不明白呢!”红衫凑到嫣然耳边:“方才世子竟和老夫人说起家事,还说以后纳妾的事,世子历来不管这些事的,今儿偏提这些,若和你没关系,我都不信!” 嫣然只觉耳边响起个炸雷,很快就道:“红衫姐姐,这些话,不好乱说的!”红衫细细瞧了瞧嫣然才笑了:“若别人说这话,我只觉得她矫情,可你说这话,我信!” 嫣然虽是丫鬟,可郑家家境殷实,又是伺候过老夫人的有脸面的大丫鬟,等到了年纪,外头聘去,嫁个差不多人家做正头夫妻也是轻而易举。等以后生了儿子,儿子有出息,也会享儿子的诰封。算来算去,比在这府里做个姨娘,慢慢地熬,不定熬不到儿子出头那天就没了。 就算熬出头,熬到儿子出息,如吴老姨娘那样,又如何呢?不过是守着一个诰封,照样不能出去应酬,要做什么,还要等曾老夫人发话! 嫣然想的和红衫想的也一样:“红衫姐姐我们算来也是自小的交情,要说这家里吃用不来,还要靠着得主人们的信任才能得吃用,那我走这条路也没什么,毕竟爹娘生我养我,我也当回报,可说句脸皮厚的话,我们家,也不是那样吃用不来的!” “不过白说句玩话,你这么严肃做什么?”红衫噗嗤一声笑出来,嫣然的脸不由微微一红,两人又说几句,红衫也就离去。嫣然看着天边彩霞,不由陷入沉思,虽说下人的生杀予夺,全在主人心里,但也要有自己的主意,不能走错路。拼一身为家人博个富贵什么的,嫣然知道,自己做不到,而自己的爹娘也不会让自己去做! 很快曾之庆的岳家就传来消息,把婚期定在十月初八,那天气,算不上很冷,正好办婚事。日子一定下,不光是曾之庆院子里的人,曾家上下都开始忙起来。 嫣然针线好,就被借去和针线上人做些针线活,这也是常事,曾之贤自然会放嫣然去。 嫣然每日也就晨起伺候曾之贤一会儿,就去针线房,总要做到吃完午饭才又回曾之贤房里,日日如此。 针线房的人,靠的是手艺吃饭,就算你嘴皮子再巧,针线拿不出去,也得不到重用,倒比别处安静多了。嫣然每日过来和她们一起做活,渐渐也就熟悉。 因着嫣然是郑三叔的女儿,她们对嫣然十分亲热。见嫣然为人和气,渐渐也就在嫣然面前说些闲话。 这日嫣然正在绣一朵牡丹,就听有个绣娘道:“你晓得赵家的那个外甥,叫什么旺儿的,原先是在四爷身边伺候的。上两个月也不晓得为什么,得罪了侯爷,送去山东守庄子了!” 旺儿?这个名字嫣然想起就恶心,手差点戳到指头上,还好嫣然眼睛快,才没让指头遭罪。嫣然换了一根针,打算绣绿叶时放出说话那个绣娘已经问嫣然:“嫣然姑娘,你们是在最里头伺候的,那旺儿究竟为什么得罪侯爷啊?” “他们是小厮,又是跟四爷的,这我还真不知道!”嫣然的话并没让这绣娘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另一个绣娘已经道:“虽说不能在四爷身边伺候,可去山东守庄子,也算不上不好的差!” “哪啊?你不知道,山东那个庄子,全是盐碱地,不但没有好处,一年还要贴进去不少,况且又不是去做庄头,不过是个普通人,哪比得上在四爷身边贴身服侍?”绣娘们恍然大悟。嫣然听着她们的议论,觉得这事差不离就该是曾之庆做的,不由勾唇一笑,没想到世子也会做正经事。 既然如此,替他做这些针线活,就当报答他!嫣然心里想着针下如飞,一朵牡丹将要绣好,瞧瞧时辰也差不多了,嫣然把针线活收好,打算起身离开。 帘子被掀起,月华带了小丫鬟走进来,见是她针线房领头的急忙上前迎接:“月华姑娘,上头又有什么吩咐?”月华平常都是笑吟吟的,今日瞧起来有些暴躁,还有些心不在焉,只对领头的道:“那边说,更喜欢腊梅,夫人吩咐,让在帐幔上多绣些腊梅,好摆出来!” 针线房领头的急忙应是,又让人去接小丫鬟手上抱着的料子,还张罗着让月华坐下喝茶。月华接过茶杯,瞧了瞧那茶,哪里肯喝,在手上拿了拿就放下,抬头却见嫣然站在那里,月华瞧见嫣然,眼竟有些红了。 这是什么缘故?嫣然心里奇怪,但还是上前打招呼:“月华姐姐好!”月华正要答话,低头见那杯被自己放到一边的茶,以后只怕自己连这样的茶都喝不到,月华心里越发有些难受,想骂嫣然几句又是在人前,只是咬一下唇,不理嫣然! 第42章 这更让嫣然奇怪,月华不管背后做了什么,在人前那是头一号的好人,从来都是笑脸迎人,哪有现在这样不理人的?不过月华既不理自己,嫣然也没在和她打招呼,对针线房领头的笑一笑也就带着自己的东西走出。 月华和平日不同的举动,嫣然能瞧得出来,旁人怎会瞧不出?等月华又吩咐几句,带着人走出去,一群绣娘就开始议论纷纷,到底是出什么事了?不过她们平日少到人跟前凑,也议论不出来什么,胡猜一通也就散了。 月华晓得这些人会在背后胡猜,可现在的月华已经不在意了,这些事,挣了那么多年,辛苦了那么多年,就这样完了。完了,月华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只觉得脚步沉重。前面走来一群人,领头的瞧见月华就笑着上前:“夫人开恩,让你回家寻婆家去,这会儿,已经叫来你嫂嫂,在收拾你东西呢!” “我,我能见见世子吗?”月华近乎绝望的开口,那婆子把嘴一撇:“世子说了,不想见你!”月华不信,但不信又如何呢,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是由不得她信不信了。 嫣然回到房里,歇息一会儿也就去曾之贤跟前伺候,刚走出屋就见有婆子领着个眼生的人走进来,往她身上瞧瞧,这打扮像是农妇,曾家虽有庄子,不过都有庄头管着,来回话的也是庄头,不会是这样农妇。这倒新鲜,嫣然往那农妇身上打量了两眼,那婆子已经笑着和嫣然说话:“嫣然姑娘这些日子可辛苦了,既要伺候大小姐又要去做针线!” “不过帮个忙,算不上什么辛苦!”嫣然浅浅一笑,那婆子还要再和嫣然说上两句,红衫已经从上房掀起帘子走出来:“老夫人说了,月华出嫁也是好事,让她嫂嫂带她回家,别过来磕头了,老夫人这里还有十两银子,赏月华添妆!” 那农妇听完红衫说的,已经趴在地上对着上房磕了个头,这才接过红衫递来的银子,嘴里念佛不止! 月华要出阁?这消息未免太突然了,像她这样大丫鬟,不管是在家里聘还是外头聘去,都是不少人求娶,哪有风声都没有就定下的,况且总也要伺候到曾之庆娶了新人才会打发她,也没有这样急慌慌当即就带走的。 想着今日在针线房遇到月华时她那通红的眼,嫣然不由皱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月娟已经掀起帘子:“嫣然,大小姐正想寻你呢!”嫣然忙应是走进去。 曾之贤寻嫣然来,也没别的什么事,不过就是因天气热了,想着给石安做身夏衫,让嫣然给他送去,嫣然现在每回回家,都要奉曾之贤的命去探石安一次,自然答应下来。 曾之贤问完了脸就红红地道:“你去和他说,我的针线不大好,要他别嫌弃!”嫣然不由抿唇一笑。曾之贤的脸越发红了,月娟在旁瞧见,也笑出声,这让曾之贤的脸红的都不能瞧了。 此时外头传来说话声,月娟走出去,接着提了一小篮桃子进来:“庄上送鲜果来了,这是才得的早桃,这时候吃,最凉爽不过了!”既然曾之贤双颊都是红的,嫣然顺手就接过那小篮桃子:“这桃子,我拿去洗了吧!” 这种事,嫣然从进到府里就没做过,不过曾之贤也没阻止,只是瞧着嫣然走出去才对月娟道:“你说的是,嫣然她,真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月娟笑着给曾之贤倒了杯茶:“聪明也就罢了,难得的是妥帖!大小姐,我总是要出嫁的,陪不了您多久,嫣然她……” “这件事,我心里知道,不过,再看看罢!”曾之贤打断月娟的话,眉已经轻轻皱起,少女心事总是难问的,月娟没有再说,只是给曾之贤打着扇! “嫣然姐姐,这种小事,我们来做就好!”嫣然拎着桃子出去,自然有小丫鬟急忙接过桃子,要去洗桃削桃,嫣然没把桃子递给她们:“你们去打桶水来,我也来做一次!” 小丫鬟们以为嫣然没做过这样的事,想要试试,自然飞一般地去打水。嫣然见她们打水回来,刚把桃子放进水里,就听到果儿的声音:“你们啊,也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还不赶紧接过来?” 嫣然忙抬头对果儿笑:“哎,都说是伺候人的,可这种活,我正经没做过,你也别训她们了,来和我一块洗桃!” 果儿坐在嫣然身边相帮嫣然洗起桃来,果儿是从小丫鬟做起的,洗起桃子自然飞快,嫣然瞧着她的动作就笑了:“果然不一样呢!”果儿哎了一声就道:“方才我去瞧月华姐姐了,她虽不好,可对我没什么不好的!” “月华她,究竟怎么了,要说嫁,也没有这么快!”瞧瞧紫铃出嫁是什么情形就知道了,不过月华这样,倒有些像青铛当初,可月华比起青铛来,那叫一个谨慎! 见嫣然皱眉,果儿往旁边瞧了瞧才轻声道:“月华姐姐犯的错,差点没把夫人给气死!若不是看在她伺候世子这几年也精心,这回不过是昏了头的份上,月华姐姐只怕就……” 能气到赵氏的,定是大事!嫣然的眉皱的很紧,果儿已经小声地道:“我隐约听说,昨夜月华姐姐,做了不妥当的事!”昨儿夜里,不妥当的事,这太让人引起联想了,嫣然想了想方道:“难道说月华,对世子?” 果儿点头,嫣然不由大惊,要说没丫头想勾搭曾之庆,嫣然是不信的,可要说这个丫头是月华,嫣然也不信。 “嫣然姐姐你还不知道吧?月华被卖进府里之后,她哥哥嫂嫂做点小生意,日子比原来好过些,渐渐月华也回家去瞧瞧。这回过年时候,月华回去了几天,回来时候东庄的庄头过来给夫人磕头,瞧见月华,见她又稳重又妥帖,想起自家有个表侄儿还没成亲,本就没有爹娘,靠着这庄头过日子的,就想给这表侄儿说这门亲。先去寻了月华的哥嫂,她哥嫂自然应了,这边就商量着,来求夫人的恩典,打算世子一娶了亲就把月华的喜事办了。月华听说此事,也不知她怎么想的,只是抵死不从。可这事,夫人也应了,哥哥嫂嫂也同意了,哪由得她?月华想着去求世子,世子自然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还说月华要出阁,他赏五十两银子添妆!昨儿,世子吃醉了酒,月华照常伺候,等人都走了,她就……” 后面的事,自然不是少女们能听能说的,嫣然差点削到自己的手,果儿接过刀继续削着:“听说世子醉的极了,什么都没做。醒来大怒,悄悄让人报了夫人。夫人晓得,压下不说,还让月华照常做事,就让人寻了月华的哥嫂来,让他们把月华即刻领走,不得耽误!” 悄悄按下,然后把人打发走,而不是闹的满府风波,这也是常事。嫣然不由叹了一口气,月华到底怎么想的,凭她伺候曾之庆这么多年,以后就算不嫁在府里,逢年过节回来磕头,也少不了她的好处,此时做了这样的事,虽说被按下去,可这世上哪有不通风的墙。她夫家听的此事,怎会待她好? 嫣然既想不出来,果儿自然也想不出来,桃子已经洗好削好,嫣然也就端着盘子进去,果儿让小丫鬟过来把这收拾干净,在这府里,并不是不能犯错,而是有些错,怎么都不能犯!毕竟谁也不像吴老姨娘那么运气好! 月华的消失在这府里并没激起多少浪花,很快大家就传着别的事,就像当初那个在曾之庆身边十分得意的丫鬟,从没出现过一样。嫣然也奉了曾之贤的命令,回家时候顺便去探望石安! 郑容两人早已离开,他们的屋子也没住进新人,这整座院子的租金也并不很重,石安已经把这整座院子都租下,曾之庆又派了个婆子过来帮忙打扫做饭。石安的日子,虽不如当初在侯府,却也安定许多,足可以安心读书。 嫣然走进院子时候,听到屋里传来说话声,像是石安在给人写信,嫣然停在门口刚要说话小厮就掀起帘子走出来,瞧见嫣然急忙招呼,婆子已经端过茶来。 嫣然接过茶,捡阴凉处坐下才问小厮:“姑爷在给谁写信呢?” “不是姑爷自己要写的,而是帮人代写。不但是帮人写信,还有代写状纸啊,代撰墓志啊,都写!”难道说石安竟是靠这些笔墨挣钱?可是曾家这边,每月都送来银子。 见嫣然皱眉,小厮叹气:“我们爷呢,不晓得怎么想的,说哪有坐食的道理?每月贵府送来的银子,他都只收一半,剩下的,不就要自己去挣?” “你还是这等罗嗦,既能解人烦忧,又能挣些银钱,有什么不好?”石安已经走出来,在那怪小厮! 第43章 嫣然急忙站起:“姑爷好!”嫣然来这的次数多了,石安和她也熟了,并不像原来那么拘谨,对嫣然点头,问过几句曾家人各自的起居,嫣然也就把东西送上,想要告退。 门被拍了一下,接着一个三十上下的大娘走了进来,瞧见院里站着的嫣然,就哎呀了一声:“石举人,这可是你那没过门的媳妇?长的可叫一个俊,还有这通身的气派,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石举人,你可真有福气!” 石安真在让小厮进去里面拿信,听了这话刚要解释,婆子就在旁边笑道:“周娘子,你今儿这眼力可差了,这是我们大小姐身边的丫鬟,是位大姐,可不是小姐。我们小姐那是怎样的金尊玉贵,哪能这样轻易出来见人?” 嫣然听的周娘子误认,双颊已经飞红,那周娘子接了信,仔细往嫣然身上瞧一瞧就对石安道:“怪我,见到一个长的俊的,就当是石举人你没过门的媳妇。不过既是你媳妇的贴身丫鬟,石举人,你的福气可真不小!” 这话如石破天惊一样,石安飞快地扫嫣然一眼,不由有些尴尬地对周娘子道:“周嫂子,这信你拿了,下回……” “不用不用,石举人,上回你的那封信啊,我弟弟说,真是比衙门里的老夫子写的还好,让我直找你呢!”说着周娘子又往嫣然身上瞧了眼,一脸的我明白我了解的神情喜气洋洋地走了。 嫣然此时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姑爷,我……” “嫣然,你来这已经久了,还不快些回去!”门口传来突兀的话,嫣然抬头,瞧见曾之庆站在那里,脸色有些不好,不知为什么,嫣然的心竟有些乱,匆忙对石安和曾之庆各自行了一礼,就急急离去。 “曾兄,我……”石安刚要上前和曾之庆说话,猛不防曾之庆一拳头打在他胸脯上:“我妹妹还没过门呢,你就别想着那些别的事!”曾之庆来势汹汹,石安听了这话倒笑了:“曾兄,你是晓得我的,并不是那样贪花好色的性子!” “不成,你这辈子,只许守了我妹妹一个!”曾之庆不晓得这股怒火到底从何而来,只知道听到周娘子赞石安有福气时,一个被遗忘很久的念头突然跳出来,嫣然也许是要跟曾之贤出嫁的,到时被石安收了也是常事。 这么一想,曾之庆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好像是自己最心爱的玩具被抢走了一样,但不能明说出来,只能用曾之贤来阻止石安!石安并不晓得曾之庆的心思,了然一笑:“这个自然,令妹待我情深意重,我若再觊觎她的贴身丫鬟,那还算个什么?” 这话总算让曾之庆舒了一口气:“这才对,再说嫣然这姑娘,虽只是个丫头,可是为人妥帖,又聪明,连那些小家子的主母都比不上她。做一个妾,未免也有些委屈了!” “曾兄这话说的是,到时等令妹和我完婚,我就替她寻一户好人家,或者……”石安的话还没说完,小厮就在旁边叫一声:“爷!” 曾之庆抬头看向小厮,见小厮眼中闪着希冀的光,是了是了,怎么就忘了,这贴身丫鬟配姑爷的小厮也是常见的。要说这小厮,曾之庆举目往他身上瞧去,生的倒也清秀,还肯跟着石安,也算的忠心耿耿,可若要他配嫣然,却配不上,大大的配不上。而且,他怎么能觊觎嫣然呢?也不撒泡尿照照? 这要怎么才能反对?曾之庆只觉得心急如焚,匆忙和石安说了几句,就告辞回家。回家后曾之庆直奔曾老夫人上房,还没进屋就听见曾老夫人的笑声,想来是谁在逗她。 到底要怎么说呢?曾之庆在门口停了停,露出笑容后才掀起帘子,见曾之贤和曾之敏都坐在曾老夫人下手,曾之敏的双颊圆鼓鼓的,也不晓得塞了多少好吃的,瞧见曾之庆,曾之敏就笑嘻嘻地摊开手:“大哥哥,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曾之庆打堂妹手掌一下:“只晓得好吃的,等以后嫁出去,别人问,你会什么?难道你说,我只会吃?”曾之敏的小鼻子皱了皱,往曾老夫人怀中滚去:“祖母,大哥哥欺负我!” 曾老夫人乐的搂紧了孙女:“你别听你哥哥胡说,我们小敏儿会的可多了,会给祖母绣张帕子,会给你姐姐誊诗!”曾之敏在曾老夫人怀里,对着曾之庆鼻子又是一皱,曾之庆呵呵一笑,这才问曾之贤:“大妹妹这些日子瞧着气色好多了,伺候的人想来也精心!” “劳哥哥惦记了,她们伺候的都很精心。”曾之庆顺着曾之贤的话就道:“说的也是,嫣然可是祖母亲自教出来的人,怎会不精心,只是怎的不见嫣然?” “嫣然啊,告假回家去了。我猜啊,要再等一会儿!”曾老夫人笑眯眯地答,眼还瞧着曾之贤,曾之贤怎不知道自己差嫣然去给石安送东西是曾老夫人默许的,此刻见曾老夫人打趣自己,脸不由红起来。 听的嫣然还没回来,曾之庆只觉得没什么兴致,又和曾老夫人说了几句,也就走出来。边走边想心事,这要有个什么,总也要先请祖母把嫣然从曾之贤身边要回来,然后才能开口做别的。或者,先去问问嫣然愿不愿意,曾之庆想到这个,唇边不由现出笑容,自己这样英俊潇洒前程远大,嫣然怎会不愿意呢? “世子,您问嫣然姑娘回来没有做什么?您要想知道大小姐最近的起居,寻个小丫头不就得了,再不成,还有月娟呢!”小厮听的曾之庆要自己稍着,等嫣然一踏进府就告诉他,不由奇怪地问。 “你懂什么?那些小丫头们,哪有嫣然服侍的细致,还有月娟平日不仅要服侍大妹妹,还要服侍七弟,和嫣然是不一样的。”曾之庆正大光明地说着,打消了小厮的疑窦。 小厮点头:“世子这话说的是,这阖府算算,像嫣然这样的丫头,还真少呢。许多小厮都在那盼着,盼嫣然到年纪了,就能配人。还有些小厮,成天绕着郑三叔转呢!” 什么?曾之庆口里的茶喷出来,原来不光是自己瞧出嫣然的好来。在石安那里,石安身边的小厮的神情又浮现在自己眼前。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曾之庆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这句话,这让小厮笑了:“世子,您说的是,这要娶嫣然,也必得前程远大的小厮才是!” 曾之庆瞪自己小厮一眼,这小厮忙吐一下舌,还忘了世子吩咐的事呢。见小厮匆匆跑了,曾之庆托住下巴,原来嫣然这等好啊,难怪当初自己的娘一眼就看上了嫣然呢,眼力不错。 嫣然从角门进了侯府,低头正匆匆行走,身后就有人叫她:“嫣然姑娘,你等一等呢!”嫣然转身,看着这小厮,眉不由微微一皱:“你不去服侍世子,在这做什么?” “世子让我守在这里,等你呢,说想问问你大小姐的起居!”这话也不算十分突兀,毕竟曾之庆平常对曾之贤也十分照顾,更兼曾之庆和石安还是好友,嫣然不由一笑:“这好奇怪,为何……” 话没说完,曾之庆已经走过来,对小厮使个眼色,小厮已经退到一边,嫣然对曾之庆笑一笑:“世子,大小姐最近比原先更好许多,每日也只……” “我不问你这个,嫣然,我就想问问你,上回那件事,可是我帮你惩处的,还有,春花嫂已经和她男人一起,去通州守庄子了,你要怎么谢我!” 原来春花嫂也去守庄子了,难怪不见她。嫣然了然一笑就道:“世子您是晓得的,我们一家子,都是吃侯府的饭,一身之外,全是侯府所赐。要谢的话,我也只有针线活做的好,给世子做双鞋穿!” 曾之庆听的一身之外全是侯府所赐,呼吸不由屏住,差点就要说出让她以身相谢,可听到不过是给自己做双鞋,不由失望地道:“就一双鞋啊,算不上什么稀奇,况且我还少了鞋吗?” 嫣然不由抬头去看曾之庆,阳光之下,少女的眼黑白分明,娇嫩的脸庞就在手边,曾之庆克制住自己想要伸手摸上脸庞的冲动,嗓子都有些发干:“嫣然,我身边现在没人伺候,我去和祖母说,把你要回来,然后你到我身边伺候可好?” 这话里的意思,嫣然怎听不明白,眼不由瞪大眉不由皱紧,这等模样让曾之庆心中又添上几分怜爱:“嫣然,你到了我身边,我定不会亏待你的!” 第44章 远处有蝉鸣声传来,那样的声嘶力竭,这让嫣然想起自己被要求进府那日,也是这样的蝉鸣在耳边声声叫唤,不过那时的自己,并不在意这些蝉鸣,也不去想未来如何,所有的事情都有爹娘安排,只要学东西和娘撒娇就够了。 而现在,现在啊,嫣然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让曾之庆脸上神色开始凝重起来,好似,她不是那么情愿呢!果然嫣然开口了:“按说在这府内,谁能得到世子的青眼,那是何等的荣幸,可是世子,不亏待我,又能怎样呢?” 曾之庆的眉皱起:“难道你不羡慕吴老姨娘吗?她现在得了诰命,在祖母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 “我为何要羡慕她?”嫣然的答案出乎意料,接着嫣然大胆地抬头看着曾之庆:“我的祖母,生前难道在老夫人面前说不上话吗?世子,我当然知道,像吴老姨奶奶这样,已经算是很有福气的了。可是世子,就算是她,想要得到大小姐的侍奉,还要绕不开老夫人呢。” “这,这是礼节,况且大妹妹她……”曾之庆看着嫣然那双清澈透明的眸子,有些结巴起来。 “是啊,那是礼仪,嫡母方是母,生母姨娘不过永远是个姨娘,即便能守孝,能得诰封,也永远要在嫡母之下。世子,我是个一般的人,我要的不多,不过就是能和丈夫恩恩爱爱,能有几个孩子叫我一声娘,能在老来时,想得到孙女的伺候,而不是要看着上头嫡妻的眼色过日子!” 嫣然的话让曾之庆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方道:“可你要知道,这是为侍妾的规矩!” “丫鬟往外聘的并不是没有,为何我一定要做侍妾?”嫣然的声音里带有激动,这让在一边瞧着来人的小厮忍不住往这边瞧来,见嫣然的神色,小厮不由皱眉,看来嫣然对世子没这份心呢?难道说嫣然看上了姑爷,这也不奇怪,可…… 小厮在那胡思乱想,嫣然退后一步:“我当然晓得,我是侯府的丫鬟,只要老夫人一句话,我自然要去世子身边伺候,可是世子,我不甘愿,我这辈子,都不甘愿只能做个妾侍,一辈子不得听到自己的孩子叫一声娘,一辈子不能在人前和丈夫说话,而是要低眉顺眼,恭敬侍奉嫡妻。” 嫣然几乎是喊出来,这让曾之庆叹息,接着就道:“你既知道,那你可晓得,我……” 嫣然觉得面上凉凉的,用手一摸,全是冰冷的泪,嫣然用手擦去那些泪,这个动作让曾之庆心里确定,她是真的不愿意,而不是欲擒故纵,更不是想去做石安的妾侍。但曾之庆还是不死心,改口道:“那你也要晓得,出去外头做正头夫妻,日子过的可没有在府里做姨娘那么富贵!” “我晓得,世子,我当然晓得,我从小就晓得。我祖母活着时候,常常和我说的一句就是,千人有万人有,不如自己有,想着别人吃香喝辣,想着别人做姨娘一家子风光,也要知道那些并不是姨娘们有的,而是要瞧夫人们是什么样的心情,才赏的!” 曾之庆后退一步,两人间的距离渐渐拉大,接着曾之庆道:“你既有这种念头,当初为何要进府?” “这由得我吗?世子,你今日说这种话,岂非笑话?夫人一句话,就算老夫人应过我祖母,不让我进府,还是不能忤逆!就像今日我不愿意,但世子去老夫人面前说一句,老夫人让我去伺候,我再不愿意还不是要去。世子,你金尊玉贵,可是,你也要晓得,有些事,不情愿就是不情愿!” 嫣然的话让曾之庆不知道该怎么说,心中思绪复杂,有苦涩有恼怒有怨恨,曾之庆看着嫣然,很想威胁几句,可见嫣然面上神情,曾之庆晓得,她不会受自己的威胁的。 没想到自己生平头一次对一个女子动心,就被无情拒绝,曾之庆低头,声音呢喃:“嫣然,你可晓得,你这几句话,让我很伤心!”曾之庆话里的悲伤,嫣然听的很清楚的,想出言安慰,却又生怕自己一个心软,什么都改变了。嫣然低头:“我晓得,世子,我晓得,可是,世子若真的对嫣然心动,那就请世子成全嫣然!” 说着嫣然跪下,规规矩矩给曾之庆行礼,曾之庆很想答一个好字,却只觉得心中像被谁用刀子割了一下一样。嫣然伏在地上,很久都没听到曾之庆的声音,抬头,看见的是曾之庆哀伤的眼,嫣然复又低头:“世子十月就将娶妻,少夫人温柔宽和,身边的侍女想来也是美貌多长,不似嫣然这等粗陋,还请世子,成全嫣然!” 终究是不肯吗?曾之庆再次后退:“起来吧,我记得,记得你的话!”嫣然又给曾之庆行礼,这才起身:“世子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回去服侍大小姐了!” 再没有了,曾之庆很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嫣然没有得到他的应许,依旧站在那里,看着她低垂的脸,那样恭敬的姿态,却只是表面。曾之庆把叹息咽下去:“你回去吧,见到大妹妹就说,就说,我今日和他说了,他和大妹妹婚后,不许再有别人!” “多谢世子!”嫣然屈膝道个万福,就匆匆离去,看着她的背影,曾之贤只觉得一阵阵的酸涩,不知道该做什么! 小厮已经跑过来,给曾之庆行礼:“恭喜世子,只怕再过两日,就可以对嫣然姑娘改口了!” “你满口胡说什么?什么改口,嫣然,还是嫣然,是服侍大妹妹的丫鬟!”曾之庆只觉得口中酸涩无比,勉强说出这么一句。 小厮啊了一声就道:“嫣然竟没接受世子您的好意,哎呀,真是个傻丫头!”阖府的丫鬟,只怕都愿意,偏偏这里有个不愿意的,傻丫头,果真是个傻丫头!曾之庆念了两次,觉得自己心绪平静一些,敲小厮脑门一下:“这件事,不许说出去,让我听到一丝半点,我割了你的舌头!” “这是自然,世子,我的嘴,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小厮笑嘻嘻说着,曾之庆看向嫣然离去的地方,已经看不到身影了,不由怅然若失,背着手离去。 嫣然回到自己房里,先定了定心,用冷水洗了面,换了衣衫这才觉得一切正常,其实心里并不是没有一丝欣喜,可为了这一刻的欣喜和心软,去受一辈子的孤苦,不值得啊。 那日曾之庆送杏花来的时候,大小姐,可是连一盘樱桃是否要送给吴老姨娘,都在那里徘徊良久。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有时仔细想想,倒不如一家子在一起和和美美的好。 嫣然在那想了许久,才算把偶尔泛起的悔意去掉,重新上了脂粉,去前面服侍曾之贤。 瞧见嫣然进来,月娟就对曾之贤一笑:“大小姐可算把嫣然妹妹给盼回来了!”曾之贤的脸都臊红了,低头不语。嫣然已经笑着道:“今儿到了那边,姑爷样样都好,回来时候还遇到世子也去寻姑爷呢!” “世子和姑爷说了什么呢?”月娟晓得曾之贤要听但不会好意思问,于是故意问出来,嫣然笑一笑:“世子来的时候,我都要走了,也没听到什么。方才我从我家回来时候,遇到世子,世子说了,他和姑爷说过,姑爷应了,等和小姐成亲之后,只有小姐一人!” “姑爷真是这么说的?”月娟瞧一眼曾之贤的脸色,这才追问一句,嫣然点头:“世子定不会骗小姐的!” 曾之贤的脸越发红了,不过这会儿的红是因为心里欢喜,抬头见两个丫鬟都瞧着自己,就啐她们一口:“呸,你们胡说八道什么?为延子嗣,纳妾也是常事,哪有哥哥这样,还没嫁出去就说这样的话,传出去,岂不被人笑话我不贤惠?” 这话虽是抱怨,可里面含有的却是浓浓的喜悦。月娟和嫣然相视一笑,月娟已经开口:“哎呀,大小姐既这样说,嫣然,你等下回去见姑爷,就和姑爷说,我们家小姐是贤惠的,就算房里有金钗十二行,她也不说一个不字!” “哪能这样说,房里有金钗十二行,岂不是让人笑话他好色吗?我不过就这样随口一说,再说了,哥哥去说这话,也是兄长爱护妹妹呢!”曾之贤立即反对,双颊的红色还是没褪去。 月娟和嫣然又叽叽咕咕地笑了,曾之贤各自啐她们一口,也低头笑了,嫣然的唇边笑容没褪,人各有志,不会后悔的!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曾之庆的喜日子将到,新房齐备,就等着吉日到了,花轿去迎亲呢。果儿也被抽调去摆设新房,等回来了就和嫣然说,那新房如何如何地好,最后羡慕地道:“这做新娘上花轿,想想都觉得好呢!” 第45章 “你才多大一点,就想这事?”嫣然握住脸笑话果儿,果儿已经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小了,嫣然姐姐,我今年已经十三了,这也快过年了,过完年我就十四了。” “是,是,不小了!”嫣然伸手捏捏果儿的脸,这日子,怎么就过的那么快呢,这一转眼,自己也就十五了,要还在家的时候,嫣然的思绪不由飞的有些远,果儿没有察觉,依旧柱着下巴说:“嫣然姐姐,你说,等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做花轿出嫁?” 这让嫣然的笑收了收,接着嫣然重新笑开:“会啊,只要不去做谁的妾,就能坐花轿出嫁!” 哧地一声,嫣然身后传来笑话,果儿和嫣然双双站起身,见背后是个有点眼生的丫鬟,嫣然倒罢了,果儿的眉不由皱起,这家里的丫鬟,果儿不认的全部也认的七八成,就算叫不出名字也能见过,怎的哪里来的这么个眼生的丫鬟? 这丫鬟见嫣然和果儿都打量着自己,也不害羞,就那么坦然地看回去。这样子,倒不像是个小丫鬟呢,果儿刚想开口问,就听到红衫的声音:“哎,柳家妹子,原来你在这呢。老夫人让你进去!” 原来这姑娘姓柳,果儿开始皱眉细想哪个管事姓柳了,可是想来想去想不出来。等红衫带着这丫鬟进去,果儿才问:“嫣然姐姐,这人谁啊,怎的听到我们说话会笑!” “或者,她是笑我,都做丫鬟了,还想着不去做谁的妾呢!”果儿哦了一声,接着就道:“就这,也不能笑话啊,这满家子的丫鬟算下来,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姨娘!” 像吴老姨娘这样幸运的人毕竟不多,更多的,是被男主人们收用过后,睡上几晚,觉得腻了,就重新打发出去嫁人。嫣然拍一下果儿的肩:“罢了,瞧她是往老夫人房里去,说不定是老夫人特地提拔的,我还是去伺候大小姐去!” 见嫣然走了,果儿也就往廊下去,走到廊下见几个小丫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果儿不由轻咳一声:“你们在这说什么呢,冲撞了老夫人可怎么好?” “果儿姐姐,方才进去的那个丫鬟,我听说啊,是夫人挑出来,想放在世子身边服侍的!”见果儿问,自有人开口解释她们议论什么。 “这更奇怪了,在世子身边服侍,怎会要来见老夫人?”果儿好奇地问了一句,翠袖已经掀起帘子走出来,见果儿和小丫鬟们站在一起,就对果儿道:“你带了柳家妹妹回去夫人那里,说老夫人说了,柳家妹妹很好!” 果儿急忙应是,见那柳姓丫鬟已经走出来,急忙上前领着她出去,走出一段果儿才问:“还不知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啊?我叫莲儿,不过本家姓柳!”这不伦不类的回答,让果儿心里直打鼓,往莲儿面上瞧去,见她虽然看起来十分温柔,但总觉得有些奇怪,又走出一段路,果儿才又问道:“姐姐方才为何一个人就过来了?” “横竖要在这府里过日子,那带路的婆子,到院门口我就让她回去了!”说着莲儿看向果儿:“你是想问为何我会笑吧?都做了丫鬟,这样的身份,不过是主人要生就生要死就死,还想着不做妾,真是大白日地说什么昏话?我听着觉得好笑罢了。再说和你说话的那丫头,这样的容貌也不差了,怎会觉得在这样府里会保住清白,真是笑话!” 果儿虽也知道些事情,可还是头一次碰到说话这样不客气的,登时呆在那里。这莲儿见她这样,勾唇浅浅一笑:“罢了,我也不说你们了,我和你们不也一样的,一样被侯府买了来做丫鬟,照样要去服侍人。不过这人活着,总要有些盼头,总不能人要生就生,要死就死!” 果儿忍住要往地上吐吐沫的冲动,默默地陪莲儿走完剩下的路,然后把她交给赵氏房里的丫鬟也就离开。只是心中还在奇怪,这柳莲儿到底是什么来路,这府里面,不管是外头买来的,还是家生子,都没这样的! 这柳莲儿原本是赵氏的嫂嫂送来的,说赵家一时用不上,也就送给妹妹使。赵氏见这莲儿生的好,问过几句,见她答的不错,就触动了一个心事。这曾府,虽没有给儿子从小放着丫鬟使唤的惯例,但在婚前,总要寻个人让这爷们试试手,不然的话,两个都是生手,唐突了新娘子就不好。 等新娘子进了门,若能容下的,也就这样混着,过个三两年,就做了姨娘,若新娘子容不下,也就赏了配人。也是这府里的常例。 既然动了这个心思,这人也就要好好地选,不然若是那样狐媚子,迷惑了爷们,到时惹的他们夫妻反目不好。赵氏细细问过,也就让人去问曾老夫人,曾老夫人也想着这件事呢,眼看婚期在即,自己孙儿一贯规矩,若真不知道这事怎么做,这才叫惹出一场笑话。 知道了赵氏有这个意思,曾老夫人就要亲自瞧瞧莲儿,见了面后问过几句,觉得还不错,也就允了。这莲儿到了傍晚就被送到曾之庆身边服侍! 曾之庆见身边多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丫鬟,心里还觉奇怪,等被人暗示一番,也就明白。曾之庆是锦绣堆中长大的少年,对这件事若说不在意也是不可能的,只是家中管的严,不能出外胡作非为,身边的丫鬟又不好轻薄的。 此刻禁令既解了,曾之庆到了晚间,收拾睡下时候,也就让这莲儿在房里服侍,唧唧哝哝说了大半夜的话,只听到床帐有些动静,也不晓得到底做了些什么,只是曾之庆早上起来时候,有些困倦。 赵氏见儿子这样,也要叮嘱几句切不可沉溺此事,你新婚在即,也要把妻子放在心上,万不可对一个丫鬟用心。曾之庆自是连连应是。等儿子走后,赵氏又让人把莲儿叫来,见她还是那样规矩,并无轻狂之意,也就放心下来,叮嘱她几句,落后才道:“这少夫人也快进门了,你也知道为何要你这样服侍世子。你该如何,少夫人进门后就会拿捏。你若留在世子身边很好,若不能留在世子身边,到时嫁出去,我定不会亏待你的!” 说着让人赏了莲儿两样簪环,莲儿接了,也就给赵氏磕头。赵氏更为满意,遣莲儿出去。 曾之庆婚前的准备到此刻也就全都完成,到了十月初八,也就锣鼓喧天,披红挂彩,曾家接了新少夫人进来。 曾之贤姐弟因在孝期,不好出去坐席的,嫣然和月娟两人也不好出去瞧热闹,只有几个小丫鬟去瞧了。曾之贤也就和嫣然她们,猜测下今日的热闹。 小丫鬟去瞧完热闹回来,已近夜里,晓得曾之贤爱听就在那讲:“新少夫人好漂亮,特别端庄,还有,笑起来也很好看!” 月娟不由拍小丫鬟脑门一下:“只会说个好看,还有别的没有?”小丫鬟捂住头摇头。 嫣然已经问出来:“少夫人带了几个丫鬟过来,都是怎么安排的?”小丫鬟伸出手指头:“四个,听说两个是贴身服侍的,另两个是做粗使的!” 这也是常例,接着小丫鬟的眉一皱:“不过少夫人听说有莲儿姐姐时,神情有些不一样呢!”莲儿是做什么的,曾之贤怎不明白?听了这话眉就微微一皱,月娟已经抓了把果子给那小丫鬟:“累你说了那么多,回去歇着吧。” “是啊,小姐您,也该歇下了!”嫣然忙插嘴,曾之贤淡淡一笑,接着轻轻一叹:“虽说大哥哥去和他说了,我成婚后,只许他有我一个,可是大哥哥自己,都做不到呢!” “小姐,这也是常事,不然的话,总不能让人洞房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吧?”月娟说了一句,脸登时就红了,嫣然正在铺床,听到月娟说了这句就看眼曾之贤,见曾之贤神情还和先前一样,不由微微皱眉,这件事,还真是有些奇怪呢! 新人进门第二日,照例要来厅上见长辈,认认亲,还有下人们,也该给新少夫人磕头。曾之贤姐弟不能去坐席,但这是必定要参加的,早早的曾之贤姐弟就收拾妥当,去曾老夫人上房陪着曾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赵氏也带着人前来给曾老夫人问安,她新做婆婆,今日是按品大妆,喜气洋洋,见到曾老夫人赵氏就连连行礼,口称恭喜。 曾老夫人心里也很欢喜,指着赵氏笑道:“你这做婆婆的人难道不喜?起来吧,我们今儿啊,去喝新媳妇的茶去!” 第46章 赵氏面上喜色更盛,已有人来报,说世子夫妇已经起了,曾老夫人略略问过几句就对赵氏笑着说:“新媳妇总是大家子出身,他们小夫妻和和美美的,我啊,也就放心了!” 赵氏自然晓得曾老夫人说的何事,应了一句也就扶着婆婆往前面去,众人前后簇拥,浩浩荡荡到了厅上,曾侯爷已经领着兄弟子侄们迎出来,曾老夫人唤起众人,也就上前头落座,丫鬟们皆垂手侍立,等在外头。 果儿悄悄地对嫣然道:“姐姐,每逢遇到大事时候,才晓得,这才是真气派!”嫣然自然晓得她说的是谁,当初曾二老爷娶媳妇的时候,吴老姨娘只能侍立在曾老夫人身后,站着受了儿媳的礼。妾,和正室之间,那是深深的一道沟壑,怎么都踏不过去。 就如今日,曾家上下齐聚一堂,可吴老姨娘,依旧只能在她那小跨院里,受不得新人的礼! 嫣然还在胡思乱想,就听到脚步声,从不远处已经传来声音:“世子和世子夫人来了!”嫣然忙和众人一起,屏声静气恭迎。 曾之庆满面春风地出现在门口,身边是他新婚妻子,这位少夫人今年不过十六,妆容端庄,唇边含笑。 嫣然和众人一起,好奇地扫了一眼接着就忙低头。曾之庆已经带着少夫人走过,经过嫣然的时候,他似乎看了嫣然一眼,又似乎没有。自从嫣然拒绝曾之庆提议之后,嫣然就尽量避开曾之庆,这回,还算是他们头一次见面呢。 嫣然依旧低着头,恭敬柔顺,如同每一个丫鬟一样。曾之庆的眼,在嫣然头皮上停留一下后,就往别处看去,傻丫头,真是一个傻丫头,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偏想要些别的!要知道人这一生,有得就有失! 曾之庆是这一辈里头一个成亲的,自然没有人能出来迎接,曾之庆夫妇径自往厅里面去,众丫鬟这才敢抬起头来。果儿瞧着守在门边的莲儿和一个眼生的丫鬟,又忍不住问嫣然:“姐姐,那个眼生的丫头,是不是就是少夫人带来的?” 嫣然只一笑没回答果儿的话,莲儿已经往这边瞧来,数日不见,她的衣饰比起初见时要华丽许多,认出果儿和嫣然之后,她的笑容里仿佛有一丝得意。难道不知道做丫鬟的,能做姨娘,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外头平常人家的日子,可是难过的多。 莲儿心里想着,唇微微一抿,对面和她相对而立的那个丫鬟也只浅浅一笑,两人在今日初见面时,就晓得,对方就是将来的对手。 厅里面传出一阵笑声,也不知是谁讲了笑话,接着有个管家娘子走出来,众丫鬟晓得,这是新少夫人要出来的前奏,急忙聚拢一起。果然等在门边的郑三叔也已得到指令,带着管家小厮们走进来。 由郑三叔领头,分了男女,管家仆妇在前,小厮丫鬟们在后,在院中站立好。 曾之庆夫妇这才走出厅,坐在预先摆好的椅子上。众人拜兴,足足起拜三次,这才站立好,等待新任世子夫人训话! 院内虽站满了人,却听不到一丝别的声音,嫣然随众站在那里,心中别无念头,只是等待少夫人说话。 新少夫人说的话,也不过就是几句套话,说完了,依例赏了,众人又谢过赏。自有管家娘子陪着新少夫人去厨房转一圈,表示今日,曾府又有一位有资格掌中馈的女子进门! 嫣然和果儿说了两句,想着里面也要散了,就到廊下等着曾之贤。刚在廊下美人靠那里坐下,就见曾之庆从厅里出来,此时避无可避,嫣然忙起身给曾之庆行礼又给他道恭喜。 曾之庆鼻子里哼出一声,表示知道了。嫣然本以为已经这就过了,谁知曾之庆走出一步又转身对嫣然道:“她是个温柔宽厚的主母,你会后悔的!” 嫣然当然晓得曾之庆说出的后悔是为什么?只浅浅一笑:“世子,我不会后悔的!”不会吗?曾之庆细细往嫣然脸上瞧去,见嫣然神色和原来一样,晓得她这话是真心话,不由嘲讽一笑:“你啊,终究还是见的少了。” 说完这句,曾之庆也就不理嫣然,径自往外去,嫣然深吸一口气,也不想坐下了,就在那里等待曾之贤。 已有个小丫鬟跑过来,手里拿着几个荷包:“世子说了,你们都道过恭喜,这几个荷包,就赏你们罢!”在廊下等候的并不止嫣然一人,众人拿了荷包,对曾之庆离去的方向福了一礼算做谢赏。 嫣然拿了那个荷包,不由勾唇一笑,自己,永远不会后悔的! 主人们已各自出来,曾之贤是和曾老夫人一起出来的,瞧见曾之贤出来,嫣然忙上前迎接。曾老夫人瞧了瞧嫣然才对曾之贤道:“嫣然这孩子,从来都是懂规矩守礼节的!” “祖母给的,自然是好的!”曾之贤恭敬地应。曾老夫人嗯了一声才道:“我晓得你是个妥当细心人,不过我还是要嘱咐你一句,以后,可要千万待嫣然好,不能胡乱糟蹋了!” 这是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曾之贤了,嫣然低垂下眼,暗自思忖,旁人看不出她的悲喜,只见到她依旧温柔的脸。 曾之庆成婚后,曾家又接连有几桩事,不外就是曾二爷他们也陆续定亲,迎来送往各种应酬,很快就又过年了。过完年,嫣然就十五了,要在寻常人家,这已是及笄之年,该寻亲事了,但在嫣然这样的身份,郑三婶干着急也没用,侯嫣然回家的时候,郑三婶忍不住说起这事:“你啊,平常也要和大小姐吹个风,说说这事,虽说你是丫鬟,可这年纪耽误大了,还是不成的!” 嫣然上前抱住娘的胳膊撒娇:“娘,我也才十五,还小呢!” “小什么小?”郑三婶拍拍女儿的脸:“我十五的时候,你外祖母替我议亲都议了好几年了!” “那外祖母为何要把娘你嫁到这边来?”郑家虽富,但总顶了侯府下人的名头,有人家不愿把女儿嫁过来的也有! “你这孩子,打听这个做什么?”郑三婶的脸微微一红,嫣然靠在自己娘的肩头:“那我晓得了,娘您定是看中我爹英俊潇洒老实忠厚,才肯嫁的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瞧我不撕烂你的嘴!”郑三婶明晓得这是女儿给自己转换话题,可还是伸手去扯嫣然的脸。嫣然忙用手捂住脸:“娘,撕烂了嘴,我可拿什么吃你做的好吃的?快些让他们把饭端上来,我饿了!” 郑三婶看着女儿叹了口气,还是唤小丫鬟来催着厨房把饭快些端上来。嫣然见娘不再提这事,不由勾唇一笑,现在瞧来,这事急也没用,大小姐的孝期虽过了一半,可姑爷那边的孝期还有差不多两年呢。总要等到大小姐出嫁之后,才能提这事。 想到曾之庆说的,石安答应过他,婚后只有曾之贤一人的话,嫣然又笑了。 “姐姐,外头来了个好奇怪的人!”郑小弟已经快两岁,正是爱说话爱走路的时候,刚才还在门口由小丫鬟陪着玩,这会儿就摇摆着走进来找姐姐! 嫣然把弟弟抱进怀里,用手帕给他擦掉口水,往他脸上亲了亲:“好弟弟,会说这么清楚的话了,还知道奇怪这个了!” 奇怪,奇怪,郑小弟得了表扬,把奇怪两个字又重复了又重复。嫣然不由笑着抱着他要往外头走,郑三婶已经拦着女儿:“我去瞧瞧,你一个姑娘家!” “娘,就在门口,碍不着什么事!”嫣然也不晓得今日为何会这样好奇,抱着弟弟已经走到门口,小丫头正在那和人说话,听到脚步声就转头道:“姐姐,这人说,要来拜访呢!” 嫣然举目往外望去,此人尚未冠的年纪,不过是用布包了头,衣衫很干净,不过都是布的,瞧来,既不像是别家的下人,倒有些像店铺里的伙计。而且,这人还有些眼熟,可是就是想不起在那见过? 那人已经对嫣然拱手为礼:“郑大姑娘好,不知道郑三叔和婶子可在家?”这声称呼和这个声音让嫣然想起来他是谁了,惊讶地啊了一声才道:“原来是容小哥,这,你这么快就回京城了?” 容畦的笑容并没变:“确实是在下,回京城已半月有余,是替叔叔办点事情,想着过年该来府上拜年的,可又身无长物,这才厚着脸皮来了!” 嫣然飞快地往他身上又打量了眼,瞧这打扮,的确不像发了财回来的,手里拎的也不过一个纸包。嫣然还没说话,郑三婶的声音已经从嫣然身后响起:“容小哥来了?你这回了京,要不上我家的门,我才该打你呢!” 第47章 容畦已经上前一步,在门口就给郑三婶行礼:“婶子康健,我……”郑三婶一把就把容畦给扯起:“行这样礼做什么,没的让人笑话。赶紧进屋吧。我啊,一直惦着你们呢!” 容畦应是,见嫣然已经抱着郑小弟进去,她也长大了,更出挑了,这样的美人,前程必然是远大的,现在的自己……,容畦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郑三婶待自己这么好,自己怎能觊觎她的女儿? 郑三婶让容畦进了屋,见容畦不肯坐下,嗔怪地道:“你啊,总是这么多礼。罢了罢了,我把你叔叔也叫回来,你好好地给我们拜个年!”容畦这才打一拱,郑三婶让小丫头赶紧去寻郑三叔回来,又让嫣然倒茶。 嫣然已经抱着弟弟躲进屋里,听到自己娘叫倒茶,也就哎了一声,从帘子里倒了两杯茶托出来,容畦只能看到帘子微微掀起,端托盘出来的那支手白皙细嫩,上面戴了个镶蓝宝的金戒指,腕上金跳脱掩在袖子里。 “这孩子,越大越拘束了,容小哥也是你见过的,怎么这会儿就连倒杯茶,都不肯出来了!”郑三婶骂女儿一句,接过托盘把茶端给容畦一杯:“瞧你这打扮,是寻到你叔叔了。你叔叔在做什么生理,我们在这京城,也算土著,若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就说一句!” 本已坐下的容畦忙又起身给郑三婶行礼:“多谢婶子了!我叔叔是在扬州开当种盐的,这回进京,是想瞧瞧在京城可能开什么土产店!” 开当种盐,这可是大商家。郑三婶不由往容畦身上扫了眼,容畦这些年经历的事情不少,自然明白郑三婶这打量是为什么,忙道:“叔叔家里,生意做的大,我年纪轻,不过是去帮个忙罢了!” 这话郑三婶就听出来了,不过是伙计一样,不由叹道:“也难为你!”容畦又是一笑:“叔叔能收留我,已算意外之喜了,若再抱怨总是不好!” “我瞧容小哥你这长相,天庭饱满鼻梁高挺,是个有福的!以后好好在你叔叔那边帮忙,等再过几年,寻房好媳妇,就够了!”容畦忙又起身谢过郑三婶。郑三婶这里和容畦说些闲话,嫣然在屋里逗弟弟玩,郑小弟和姐姐玩了一会儿,就扭动着身子想要出去,嫣然拗不过他,也就放他出去,顺手拿过一个没做完的针线做起来。 边做针线嫣然边听自己的娘和容畦说些什么,听了几句不由微微一笑,这容小哥,倒是比程小哥要识好歹。 “容小哥来了,也不晓得,要晓得的话,家里那罐好酒,昨儿就不开了!”郑三叔的声音已经响起,容畦忙起身给郑三叔行礼,又请郑三叔夫妻上座,他正正经经给郑三叔夫妻拜年。 郑三叔不由大悦,受了礼让容畦坐到一边就笑着道:“这年头,像你这样礼数周到的年轻人已经难找了。只是怎么只见你,不见那位程小哥?” “当日和程大哥分别,他往江西我往扬州,我叔叔还好,虽不知道地址,到了扬州一问就知道他住桥下江边,可是程大哥那边,不但不知道地址在哪里,连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江西这么大,是要一步步走过去的,我虽惦记着程大哥,可并不晓得他此刻在哪!” 容畦一五一十说了,郑三叔摸下胡子:“哎,这寻亲的事,要不凑巧,寻个七年八年的都有,今儿你既然来了,又来拜年,一定要在这里吃饭。大妞!” “你啊,怎的又叫她大妞?”郑三婶嗔怪地对丈夫道,郑三数只呵呵一笑,就对走到门边掀起帘子一角的嫣然说:“你把那日老夫人赏的鹿肉拿出来,交给厨房料理了,我啊,今儿要好好喝一杯!” 原来她不止叫嫣然,还叫大妞!容畦听了这个小名不由一笑,嫣然正好把那盘子鹿肉寻出来,交给小丫鬟让她拿到厨房去料理,就见容畦唇边有一抹笑,不由稍微打高一点帘子,瞪他一眼,接着放下帘子,继续做起针线来! 容畦在郑家用饭,嫣然也没出来吃饭,等送走容畦,郑三婶才进屋来寻女儿,见自己放在桌上的只做了一半的鞋女儿已经做完了,拿过来瞧瞧,见针线比自己细密多了,本想抱怨女儿开口却是:“都说新年不动针线,为的是你忙了一年,也好歇歇,怎的你倒给我把这鞋做完了?” “娘,您也说了,不过是为的新年好歇歇,我在里面,又没什么重活要做,哪就累到了。若我不帮您做这鞋,难道我爹就等到过完年才能穿新鞋子?” 嫣然的懂事贴心是最让郑三婶欢喜的,也是让郑三婶担忧的,听了女儿这话她就拍拍女儿的手:“你啊,就是太懂事太贴心了。不然的话,当年夫人要你进府,你大哭大闹闹着不肯去,夫人听了也就会厌弃的!” “娘,那些事提了做什么?况且当时祖父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我若真的大哭大闹不肯去,夫人厌弃了我,对祖父,对爹,还不是会同样厌弃。我们,终究是侯府的下人,就算真的想出去,也是要堂堂正正出去,而不是那样被主人赶出去!” 嫣然的话让郑三婶心里有些酸涩,把女儿的手紧紧握住:“那时你还小,可现在你都十五了,大姑娘了,你的终身,难道真的陪着大小姐出阁,到那边配个小厮就完了?” 再或者,郑三婶不敢说出来,不配小厮,索性被姑爷收房,没儿没女的话,不过就是陪大小姐一辈子!就算有儿有女的,做姨娘做的吴老姨娘那样,看起来已经很好,但细细想来,哪有自己家给女儿备一份丰厚嫁妆,把女儿嫁到一户殷实人家来的风光?到那时,不照样可以借侯府的势? “娘,您瞧,您又哭了,这还是大正月里呢,您放心,我有主见的!”嫣然见娘眼里有泪,忙抱住娘的胳膊安慰。 “我可和你说好,别人家想着女儿去做姨娘,得势了一家子在外头横行霸道的,这样我可不羡慕。就算哪个爷们,或者姑爷看上你,你可都要推了!”郑三婶心里又安慰又酸楚,拍着女儿的胳膊说。 嫣然搂住娘的胳膊在那摇了摇:“娘,我晓得的!我是祖母教出来的孙女,怎么会被那些表面风光给迷惑了?”说着嫣然想起什么一样,从衣衫里掏出一个荷包:“差点忘了,这是过年时候老夫人赏的,我瞧这花生葫芦做的比往年可爱,想着特地留给阿弟呢!” 嫣然打开荷包,拿出两个小金锞子来,这两个小金锞子做成花生葫芦的形状,虽不重却做工细致,郑三婶虽埋怨女儿几句不该想着弟弟,还是从外面把儿子抱来,嫣然已经寻了小红绳来把这两个小金锞子串成一串给郑小弟带上。 白嫩的手臂衬着红绳,花生葫芦金光闪烁,十分可爱。郑三婶看着女儿,心里暗下决定,不管女儿怎么想,总要先看好了女婿人选,不然的话,就算被放出来,那时还到哪里去寻好女婿? 嫣然在家待了两日,也就收拾了东西进侯府当差,像往常一样走到花园那边的后门,门和平常一样应手而开,可是门里却不像平常一样是个婆子守着,而是个俏生生的丫鬟,瞧见嫣然要进来,这丫鬟细细一瞧就笑着道:“嫣然姐姐这是要进府里,今儿你就往另一边绕吧。” 看来是侯府主人要在花园里招待客人,这也是常事,嫣然笑了笑就对那丫鬟道:“多谢妹妹了,我瞧着你,像是服侍少夫人的?”那丫鬟已经笑了:“姐姐眼力好,原本我还以为,像我这样一直做粗使的,姐姐认不出呢!” 曾少夫人虽带了人手来,可一个院子里面,总有贴身服侍做粗使的,跑腿的,曾少夫人带来的人手也只能在要紧处。剩下的全要曾府补上。再在曾少夫人嫁过来前,她娘家管家就特地过来,和侯府的管家一起,细细地给曾少夫人挑选服侍的人。挑选的那半个来月,侯府下人住的地方,那叫一个热闹,就为的能挑上去服侍少夫人,要知道,这可是侯府未来主母,服侍她,比服侍别人有脸面的多。 此刻说话的这个丫鬟,嫣然记得她娘是在赵氏院子里负责浆洗的,那几日也曾去寻人说情。嫣然自然记得她,听丫鬟这样说也就淡淡一笑:“都是服侍人的,哪就比别人更尊贵些?” “嫣然姐姐果然和别人不一样。”见这丫鬟又要继续吹捧,嫣然正打算往另一边绕去,就听到这丫鬟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桃,让你在这守院门,怎的和人攀谈起来,这声音,大的都能惊动亭上的少夫人了!” 第48章 嫣然看着款款走来的莲儿,对莲儿微微颌首当做打招呼就解释道:“本是我要从这花园里过,小桃和我说少夫人在里面待客,就和小桃说了几句,惊动了姐姐,是我的不是!” 嫣然是曾之贤身边大丫鬟,又得曾老夫人青眼,这些莲儿现在已经清清楚楚,听嫣然口气平和就淡淡一笑:“原来是嫣然妹妹啊,这小桃也是不懂事,别人自然要拦,嫣然妹妹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拦,从这边有条小路,悄悄地过去,惊动不了少夫人的!” 嫣然当然晓得那条小路,此时听莲儿这么说,晓得莲儿是在显摆她在曾少夫人面前有脸面,不过接受这个好意也碍不着什么,也就对莲儿笑一笑,走进门里。 莲儿睨一眼小桃,这才往里面去。小桃忍不住扯动面皮,真是没见过这样的,生怕别人在世子和少夫人面前有了脸面,百般打压别人。见了当红的,又在她们面前百般讨好。这样脾性,瞧着能讨什么好去。 嫣然进了园子,又对莲儿致谢过,也就从小路匆匆离去,连不远处亭上坐了些什么人都没去瞧,横竖来往的也就那么几户人家。莲儿刚要往亭上去,就有个丫鬟过来:“莲儿姐姐,少夫人叫你呢!” 莲儿忙三步并做两步走进亭,曾少夫人瞧见她来了就笑着道:“周姐姐夸你又聪明又能干又大方,要赏你呢!” 这被称为周姐姐的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少妇,家里父亲是户部侍郎,听曾少夫人这么说就啐她一口:“这成了亲,谁不是越发温文了,偏你,比原先还促狭呢。我不过说了这么一句,你就巴巴把人叫来讨赏。罢罢,你都开口了,难道我还不能赏?” 说着周氏就褪下一枚石榴红的戒指,莲儿忙上前双膝跪倒谢赏。周氏把那戒指给了莲儿,又和曾少夫人说几句玩笑。莲儿正要退出,下手坐着一个穿鹅黄色外衫的少妇就笑着道:“果真侯府丫头和别地不一样,我们家的丫头,听说要得赏钱,跑的比什么都快,侯府的丫头这不卑不亢的劲儿,果然不一样!” 曾少夫人也抿唇一笑就问莲儿:“你方才去哪了?” “方才听到有人在院门口说话,担心惊扰到少夫人,过去一瞧,见是大小姐身边的丫鬟从家里回来,要从别处绕出去。想着她是个妥帖的,就大胆让她从小路穿园子回去了!” 莲儿老实回答,曾少夫人哦了一声也没放在心上。周氏已经笑着道:“这丫头这事做的好,小姑子可不是好得罪的!”曾少夫人又是抿唇一笑:“难怪姐姐被人赞呢,原来连这些都记得!” 周氏伸手捏曾少夫人脸一下,已有人问道:“府上的大小姐,就是定给石家那个,哎呀,当初怎么就这么可惜,偏偏定给了一个败子!虽说是个举人,可这京城里别说举人,就是进士,三年一茬,那也是车载斗量。” 这些事曾少夫人不好谈的,岔开别的话题,莲儿也退出亭子,伸手抚一下手指上的那枚新得的戒指,这脸面可是自己挣的,而不是像嫣然一样,口出狂言,到时跟了大小姐出嫁,不过是嫁去破落户人家,以后日子,准定不好过! 嫣然回到房里,稍事休息换了衣裳就去曾之贤屋里,曾之贤正在那和曾之敏几个在那玩耍,曾之敏过了年也七岁了,不再被视为顶小的孩子,已经开始留头,每日也要去书房,除此还要学些针线。她是娇养长大的,这些学来只觉苦不堪言,此刻能和哥哥姐姐在一起玩耍倒求之不得。 嫣然进屋给曾之贤行礼,曾之贤已经哎呀一声对嫣然道:“你来陪敏妹妹玩吧,这小小孩子,怎么想出这么些花样来?”曾之敏的小鼻子皱起,对曾之贤道:“姐姐不想和我玩?” “不是姐姐不想和你玩,是大孩子不想和小孩子玩,就像我初回来时,二哥也不想和我玩一样!”曾之梧在旁边插嘴,曾之敏皱起眉头,开始计算曾之贤比自己大几岁,十个手指头全伸出来,才算计算出曾之贤比自己大九岁,曾之敏不由哎呀一声:“姐姐已经十六了啊,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长的和姐姐一样大!” 曾之贤噗嗤一声笑出来,嫣然已经领命坐下陪着曾之敏玩起来,曾之梧十分老成地摇头,就只差说出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了。曾之贤看着面前情形,唇边笑容越来越深,这人和人,本就是处出来的,不是生分出来的! 新年里主人们忙着迎来送往各自应酬,下人们也能找到些乐子,颇有些人愿这正月过的慢些,好让这快活日子显得长一些。不过时日怎会因此停下脚步,很快正月十五就到了,过了这灯节,年就算过完。 嫣然也在曾之贤的指派下,在正月十六带了些东西去石安那边,进的院子却见容畦坐在院子中间,手里正拿着一本书瞧。嫣然不提防容畦也住在这里,倒吃惊不小。 容畦已经起身对嫣然拱手:“郑大姑娘来了,原本叔叔给我们寻了住处,可我想着这里还不错,就禀明叔叔,搬到这里来住!” “容小哥能不忘旧情,也是好的!”嫣然在短暂的惊讶后心绪已经飞快复原,对容畦笑着答。 小厮已经从屋里走出,见嫣然在和容畦说话,不知怎的就心里有些不舒服,上前对容畦道:“容小爷,您叔叔前几日还说呢,您凡事都要立起个体统来,既能和我家爷平常交往,这些底下人,就别来往的这么密切!” 嫣然不料还有这么一番话,眼不由一眨,容畦却不知小厮心中有别的念头,只当是自己叔叔这话让这小厮恼了,忙对小厮道:“这从何说起,我本是做生意的人,三教九流都要交往,哪能只和……” “容小爷,令叔父这话说的也有道理,您啊,还请先进屋,这里的事,本就是我们底下人做的!”小厮越发说的快了,这让容畦皱眉,想再解释几句却又碍着他们不是自己家的下人,也就叹声气进屋去。 嫣然刚要问个究竟,就见这小厮笑眯眯地对嫣然道:“嫣然姑娘你到这檐下来坐,这日头有些毒,晒到了可就不好!”嫣然只觉得今日这小厮殷勤的有些不同寻常,眉不由微微一皱才对小厮道:“还没出正月的日头,哪里就毒了?姑爷可在,老夫人让我送些东西呢!” “在,我家爷现在日夜攻读,就等龙门一开,能金榜题名,好迎娶你家小姐,也不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这小厮说的都快手舞足蹈,看着嫣然的眼也越发热切。 嫣然的心不由一跳,这小厮对自己,好像有些别的念头,这可不成。嫣然急忙站起:“那就请把这些交给姑爷,我今儿并不是借回家的机会出来的,还要赶着回去!” 小厮嘻嘻一笑,还要再说几句什么,石安在屋里听的皱眉,挑起帘子走出来:“兴儿,你又不是不晓得,这出来总有一定之规,哪能拦着别人!” 兴儿见主人出来,急忙应是,嫣然已经给石安行礼,石安对她点一点头:“多谢了,你先回去吧!”嫣然应是走出,上了车才觉得心头开始扑通扑通直跳,仔细回忆从头一次来石安这里再到现在,好像自己也没有做别的出格的事,为何这兴儿有这样念头?总不会是石安对兴儿说了些什么吧?可也不会,石安算得上君子一枚,这样的人和世子是不一样的,不会没问过妻子就对妻子的丫鬟擅自处置。 想到曾之庆,嫣然不由想到莲儿,还有那日莲儿对自己的得意洋洋,嫣然不由抿唇一笑,这人啊,总要到老了时,才晓得这一生是真得意还是假得意。 石安等嫣然一走就对兴儿沉下脸:“你都胡说八道些什么?” 兴儿有些委屈地道:“爷,那日您可是说,给我寻一房好媳妇的!我瞧着,这嫣然就非常不错,况且她是奶奶身边的贴身丫鬟,我是您身边的得意小厮,这叫一个门当户对!” 石安见兴儿越说越不像话,伸手打他脑门一下:“不像话,哪有还没娶人家过门,就打量别人家丫鬟的?”兴儿抱着脑袋不说话,石安拎着他耳朵进屋,打算继续教导几句。 那几句话却已落到容畦耳里,容畦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手松开,那书上的字已经被容畦的手汗濡湿。做丫鬟的人的终身,是由不得她们自己的。可是这心,为什么会有点没来由的疼,不是早该知道这是事实了?容畦把手摊开,想寻一个答案,却寻不出。 嫣然见车在街口就停下,不由奇怪,那赶车的大汉已经道:“姑娘,前面被人堵住路了,累你腿,走几步吧!”这是曾府的后巷子,这一块住的还是曾家族内的族人,按说不会有人会来堵住,嫣然更感奇怪,但还是跳下车付了车钱就往前面走。 第49章 走了两步嫣然不由惊讶,这人堵的更多,听着像是里面有人在嚷我和你家小姐如何如何。小姐?这侯府内的小姐,只有曾之贤和曾之敏,曾之敏还小,那这事就关曾之贤了?嫣然心里暗忖,可这人堵着的门口并不是侯府的门,而是曾家族内最富的一家。 因着富,这家的门很是堂皇。门上都没悬匾额,顶多就是门边一个曾字,难不成这人把这道门当成侯府正门在这里撒赖?嫣然又听了这句,眉头紧皱,这人是疯了不成,跑来诬陷曾府女儿的名声,十足找死! 嫣然往两边瞧了瞧,见除几个路人外,旁的人脸上都不赞成,更多的还是看戏神色,嫣然了然,也不再听下去,就往另一边走去,走到一半,就见自己的爹带了人走过来。 嫣然忙上前唤爹,郑三叔就是为的这件事出来料理的,对女儿点点头就道:“好生回去服侍小姐,这种事,也不知是哪里跑来的呆子,听了些疯话就当随便找一家府邸就能赖上的!” “爹,我知道!”嫣然的回答让郑三叔笑了:“明白的,赶紧进去吧!”嫣然哎了一声就往另一边的角门行去。郑三叔已经收起对女儿的温煦笑容,往那被围的水泄不通的地方走去。 走的近了,听的那人还在口口声声地嚷:“我和侯府小姐,早已有情,这是她所赐罗帕,瞧这上面,还有她绣的字样!”那人嚷这几句也不晓得嚷了多久,接着又对着那道大门嚷道:“小姐,你出来,我晓得你即日就要嫁了,可你也要知道,我对你的一片心啊!” 郑三叔听了两句,听的好笑,咳嗽一声众人就让开一条路,这嚷的人还以为曾家主人来了,抬眼见郑三叔四十出头,侯府的大管家,自然不是那样小家仆人的打扮,一样是穿绸着缎,腰悬荷包,走出去,别人只会当是某家富户的家主,而不会认为只是管家。 况且这里围着的人,多是郑家的下人,对郑三叔自是恭敬有加!这人心中大喜,认定了郑三叔就是曾侯爷,跌跌撞撞冲过去就叫岳父:“岳父,小婿和令爱定情日久,有这方罗帕为证!” 这话方说出来,周围的人就忍不住笑了,郑三叔的眼一抬,众人也就收起笑容,郑三叔看着这男子,见他十八九年纪,生的还算白净,瞧着也算读了几年书,可是这脸色已经有饥色,也不晓得饿了多久,还有手上那帕子,的确精致,隐约还能闻到一股香味。 可惜这样的帕子,拿出去哄那没见过世面的说是大家小姐的东西会有人信,要去哄那见过世面的,一个个都只会笑。这样帕子,曾府都不晓得有几千几万,真要拿方帕子来就说和曾府小姐有情,曾府那可是有几千几万个小姐都应付不来。 见郑三叔不说话关微笑,这人心中不由忐忑,毕竟这方帕子是他无意间得来,见上面绣花精致,隐约还能闻到香味,收在怀中如获至宝。前几日被一熟人看到,仔细瞧了就说,这只怕是曾侯府的小姐的东西流落到外头来,撺掇他拿了这帕子,上门去嚷着和曾家小姐有情,到时曾家为了小姐名声,也要拿出银子打点,这样大户人家,拿出的银子不是少数,也能得一世温饱。 此人穷得极了,早把那廉耻二字忘的精光,想了想咬牙上曾家门前来,却因不熟,只寻到曾家这一户富有的族人家门口。这家排行行七,却没有女儿,听的有这样的人来,本想把人打出去,等再细听听,却觉不对,悄悄让人从后门进了侯府,和曾老夫人说了。 曾老夫人听的这话,登时大怒,这样的人,诬陷大家小姐,真不晓得长了多少颗脑袋,命人唤来郑三叔,让他带人出去,剖说分明,把人当街打死。这样诬陷大家小姐的流民,就算是御史知道,顶多也只能说一句气性有些重,断不会弹劾曾家草菅人命。 郑三叔得了令,带人出来,听的此人果真在那满口胡说八道,脸上笑容越发嘲讽,点着那人道:“曾家小姐,你可知道曾家小姐是何等样的身份?” “岳父,小婿自然晓得曾家小姐是何等样的身份,故此才这般上门,还求岳父瞧在小婿一片赤诚的份上,许小婿迎娶小姐回家,免得棒打鸳鸯,天各一方!” 说着这人又大哭起来,郑三叔很有耐心地听完,指着那道大门对着这人道:“你说,你是和这家小姐有情?”这人已经点头:“岳父,难道我连自己岳家都会认错,我曾数次等在这道大门外面,等丫鬟过来传信。那丫鬟生的也好,细条条的身子,常穿水红比甲!” 曾府丫鬟,多半都是细条条的身子,爱穿水红比甲的那就更是多的数不清!这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郑三叔对着旁边的人道:“还真有鼻子有眼!” “就是,谁不晓得七老爷家,只有两个小爷,这两个小爷今年都还不到十岁,哪里来的小姐?”旁边围着的人看了半日,此刻才笑着道破。 这家没有小姐?自己找错了,不对啊,明明都说曾家侯府里,可是有两位小姐的,其中一个,今年十六。这等人家的小姐,自然生的是花容月貌!这人思量定了,大叫一声:“岳父,您别诳我,那日您可记得,我在门边等着时,您走出来瞧见,吩咐小厮把我赶走!岳父,我是熬不得相思之苦,才上门来的,岳父,您休要嫌贫爱富……” “郑三哥,你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好女婿,我们怎么都不晓得,再说你家明明是在另一边,他是从哪里知道,你在七老爷家了!”围观的人看戏看的也差不多了,戏谑地问郑三叔。 郑三叔摆手:“我怎么知道,这等坏了心肝的,就该活活敲死,以警世人!”说着郑三叔就喝一声:“来人!” 身后跟着的粗壮汉子立刻上前,那人见势头不好,立即跪下抱住郑三叔的大腿:“岳父啊,您就别装管家来试探我了,小婿的确是和小姐有情!”说着这人就把那块罗帕送上:“岳父,这等罗帕,哪是外人能有的,是小姐亲手赐的!” “偷了人的东西,就来诬陷别人,这等贼人,就该敲死!”说着郑三叔把那人一脚踢翻,粗壮汉子已经上前来把这人捆好,这人见势头不好,挣扎大喊:“岳父,岳父,就算我说错,你也该送官!青天白日,天子脚下,你家就草菅人命!” 送官?郑三叔冷笑一声,已经有两个衙役走过来,对郑三叔抱拳行礼才懒洋洋地对那人道:“你也晓得这是青天白日,天子脚下,那你还空口白话诬赖人家小姐?这种罗帕,几千几万人人都有的东西,只有不识数的人,才会以为大家小姐也像那村里没见识的村姑一样,把这罗帕当定情之物!” 一个衙役骂了,另一个衙役已经道:“原本我们兄弟听着,都气的很,名声哪是这样好诬陷的。我们家大人派我们哥俩来,为的就是让我们哥俩动手,敲你一百大板,死生各安天命!” 那老粗的毛板子,又没使了钱,别说一百大板,只要五十板子下去,这口气就不见了!此人此时才晓得惶恐,大哭起来:“张大哥、张大哥,你到底在哪里,快些出来,我不要被打,我不要死。我说,我全都说,都是张大哥挑唆我的,说拿了这帕子,往大户人家门口一站,说和他们家小姐有情,大户人家为了遮脸面,也要把我请进去,到时会送我许多银子遮脸,说不定还会送个丫鬟给我。求你们,别打我,别打我!” 说着这人就挣扎着要跑,可是怎会跑的过那几个粗壮汉子和衙役,早被老鹰叼小鸡似的叼过来,捆了双手,也不堵嘴,就在那一五一十地打起来。 初时那男子还挣扎求饶,求饶不过就开始乱骂,但不管求饶也好,乱骂也罢,都被衙役们充耳不闻。到不得二十板子,就昏了过去,再没声音。衙役们都是见惯的,依数打了一百板子,打到后来,已经是打在死肉上了。衙役们也这才把人放下,自有人把这人的尸首拖走,又请衙役们去喝酒道谢。 衙役们在外面打板子时候,郑三叔已经进到侯府里面去给曾老夫人回话。曾老夫人那时正在和曾之贤说话,听丫鬟说郑三叔在二门外侯着,就让人把郑三叔请进来,这里拍拍曾之贤的手:“这种街上无赖,拿了不晓得哪里来的东西,在外胡说八道的,我也见的多了,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 “孙女,孙女只是以为……”曾之贤恭敬应是,但脸上还是有害怕之色,虽晓得这是诬陷,可口口声声曾家小姐,这年纪适当的侯府小姐,可只有自己一个! 第50章 “小孩子家,没经过这些,以为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说句你会觉得我心狠的话,休说这是诬陷,就算是真的,你糊涂油蒙了心肝和人定了情,对方拿了你赐的表记上门嚷嚷,一概都当做贼打死算数!” 曾老夫人的话让曾之贤有些惊讶地睁大眼,曾老夫人再次安抚地拍拍孙女的手:“这种事,一家子的名声要紧,哪管得上小孩子心里的情?你进去吧,这会儿你郑三叔只怕已经到门口了!” 曾之贤应是,和嫣然进到里屋,进去许久那面上都还有没褪掉的惊讶之色。嫣然忙给她倒了一杯茶,安抚地道:“二太太过世时候,小姐想来还小,没听过这些事。我听我祖母生前说过,差不多二十年前了,这家来头更大呢,堂堂国公府,某日有人要闯进去,拿的还不是这到处可见的罗帕,而是一块十分精致的玉佩,口口声声说国公府的三小姐和他有情,赐给玉佩。国公爷听说了,哪容的人分辨,他气性又大,吩咐人登时就乱棍打死,然后进宫去给陛下请罪,说自家名声哪能容的人这样诬陷。人已经打死了,天子若觉得是国公草菅人命,宁愿舍了这爵位不要!” 曾之贤正听的入迷,见嫣然停下不说,就问:“后来呢?”嫣然笑着道:“后来自然是什么事都没有,这样的流氓,也不知是从哪钻出来的,打死了也不过就白白打死。群臣本就有教化之力,在京城地面上竟有这等人想诬陷勋贵人家,群臣都该得罪,而不是说国公府有错!” 曾之贤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的是,倒是我拘泥了,以为……”说着曾之贤脸一红,有些说不下去,嫣然抿唇一笑:“二太太没了的时候,小姐您还小呢,这些事听的见的多了,就好了!” 郑三叔被曾老夫人叫进来,也没有进屋,而是在窗边躬身回答曾老夫人的问话。曾老夫人年纪有些大了,耳朵有些不好使,就由红衫在那传话。听郑三叔说完,曾老夫人才点头:“办的不错,很妥当。只是那个叫张大哥的,还要衙门里加紧去寻,这等挑唆的人,就该同罪才是!” 红衫把话传出去,郑三叔应是,曾老夫人又道:“还要和你侯爷说,京城好几年都没这样的事了,总要上道疏,备细说清,免得以后又有人痴心妄想富贵,让人头疼不已!” 郑三叔应是后,又等了许久,见红衫没有传话出来,这才在窗前给曾老夫人磕了头,出外料理去了。 等郑三叔走了,曾之贤从屋里出来,曾老夫人才对她道:“你年轻人,耳朵比我好,可都听见了?大家闺秀的名声,何等要紧,哪是这样随便一句就能诬陷的了?若真能轻易诬陷,让小人得以富贵,那些无赖也不用做别的,只要偷偷买嘱那些浆洗上的婆子,那些洒扫的小丫鬟,偷一两件衣衫出去,拿一两样东西出去,就能上门来说这是赐的表记。岂不乱了套了?当日陈国公府,那块玉佩还真是她们小姐的东西,怎么没的呢?不过是她奶娘好赌,没了本钱就拿了小姐的玉佩出去典当,后来也没赎回来,不知怎的就落到那人手里,于是他想争一场富贵。这样的东西,活该打死!” “那,祖母,那小姐的奶娘呢?”曾之贤等不及又问,曾老夫人唇微微一撇:“查出来后,那奶娘就被赏了五十板子。全家都被逐出国公府,除了随身衣物,什么都不许带!” 能做小姐们的奶娘,也是养尊处优的,那五十板子下去,人早没命了。更兼全家被逐出,那些积攒的钱财一厘都没带出去,还不晓得以后日子怎么过。 曾老夫人见孙女眨着眼就道:“说来呢,那小姐本是庶出,性情也有些软,不然也不会被奶娘欺得这等。恶仆欺主,我见的多了,但总要记得,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主人就是主人,仆人就是仆人,平常待他好那是平常的事。若犯了错,一般也要惩处!” 曾之贤晓得这是曾老夫人趁机教导自己,急忙应了,曾老夫人这才往嫣然身上瞧了眼,接着叹道:“当日我许过你祖母的,只是后来你夫人这样做,我总不好驳了你夫人的面子,原本想着你在我身边伺候几年,我再给你好好地寻一门亲事,也算你脸上有管。谁知后来又遇到这事,我想着你去服侍你小姐几年,后面陪她出嫁,到时由你小姐把你放出去,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只是这件事,总是我心里的一个疙瘩,难以分说!” 嫣然不料话题扯到自己身上,急忙给曾老夫人跪下道:“老夫人待我的好,我一直记得,人生事,总有预料不到的一些事情。若真要怪,也只能……”嫣然后面没说下去,曾老夫人已经把嫣然扶起:“我晓得的。孙女啊,你可记得我今日的话,这嫣然的终身,你可要好好寻了!” 曾之贤急忙应是,曾老夫人已经笑着道:“你大哥哥呢,平日间做事还像个小孩,可有时又老成,我听他说过了,他要姑爷答应,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姑爷也应承了,我啊,心里为你高兴!” 曾之贤的脸又红了,低声叫声祖母,嫣然也不由一笑,因那无赖上门胡闹的事,在这样人家,不过就是增了几日饭后的谈资。 那人口中的张大哥也很快寻到,这样的流氓无赖,也没有什么名字,不外就是叫个张三,他可比那上门来闹的要聪明多了,见衙役寻到,连声说不过是开玩笑的,谁知那呆子当了真,这样的人被官府活活打死是他活该。 官府也料到此人会推的一干二净,既非主犯,也就寻了偷盗事情,把他远远地发配了。曾侯爷给天子的那道奏章也被批下来,准奏照行,官府又借此抓了一批为祸的流氓无赖,这段时日,街面上少了这些人,倒还安静许多。 这样一件事,也就很快烟消云散,在众人口中又有了新的话题,这时光过的很快,转眼曾之贤姐弟就满了孝,曾府去给曾二老爷夫妇在寺里做了道场,曾之贤姐弟也就脱孝穿红。 曾之贤姐弟要脱孝穿红,曾老夫人早已让人把备好的衣料首饰送来,嫣然和针线房的绣娘们,日夜忙碌,赶出四套衣服。等曾二老爷做过道场,曾之贤姐弟脱了孝,郑三婶也就托人传话,让嫣然回家一趟,说嫣然的哥哥和嫂子带着孩子来了。 嫣然这个哥哥是过继给大伯的,早已成亲生了孩子,不过因正式过继,和这边并不亲密,这回会带孩子一起来,只怕是郑老爷子的安排。嫣然虽对这个哥哥不算太亲热,但听的他们来了,还住了好几日,也想着回去瞧瞧,和曾之贤告过假,吃过午饭就往郑家来。 这条路嫣然已经走的熟极,刚走到巷子口就见一个小厮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不由皱眉上前,再一瞧这小厮有些眼生,登时嫣然的眉就皱起:“你是什么人,来我家门口探什么?” 这小厮听到嫣然的声音,转头瞧了瞧嫣然的打扮,他是在行的,一下瞧出嫣然的衣饰虽不错,可也不过是个得脸的丫鬟,忙对嫣然拱手:“这位大姐,我只是想问问,这家可是姓郑!” “正是姓郑?你有什么事吗?”这小厮听的嫣然的回答,这眉头皱的更紧,自家主人,怎会识得这样人家,虽说瞧着是十分有面子的管家,可这样身份的人,自家主人哪能折节拜访?想着小厮就抓下后脑勺,嫣然的眉皱的越发紧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再不说出来,我就喊人来把你送官了!” 这小厮听的嫣然这样说话,忙双手摆动:“这位大姐,我家主人遣我来下帖子,说今日要来拜访,我不过是怕走错了,请问你家既姓郑,可是行三?”这话更加奇怪,嫣然往小厮面上瞅一瞅:“我爹爹确实行三!” “那没错啊,可是我家主人,哪会认得这样人家?”小厮嘴里越发嘀嘀咕咕,嫣然的俏脸一板:“少罗嗦,帖子拿来,我瞧瞧可是给我家的?” 小厮并没拿出帖子,心里还在狐疑,接着身后就传来笑声:“叫你来送张贴,我都到了,你的帖子还没送到,这等做事,你平常的伶俐都哪去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呢,嫣然想转身,这声音又道:“郑大姑娘,这人家总要分了内外,男女总要有别,怎的,你此刻就忘了吗?” 这人的声音嫣然还没想起来,这话倒想起来了,嫣然转身瞧着说话的程瑞如,腮帮子不由鼓起。程瑞如还是笑吟吟地看着嫣然:“怎的,郑大姑娘,这才一年多没见,你就不记得我了?” 第51章 一年多了吗?嫣然在心里算了算,此刻是八月,他们走的时候是去年二月,的确是一年多了。不过此刻嫣然不想和程瑞如说话,小脸一板就道:“你是来寻我爹?那你在外等候,我进去问问!” 嫣然说着就推开门走进去,那小厮见嫣然这样,不由哎呀一声想要上前阻止,程瑞如已经对他道:“休如此,既然要等,就等着吧!” 小厮啊了一声:“可是爷,这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我比你清楚明白!”程瑞如乍见嫣然,心里也很喜悦,这一年多不见,嫣然生的更好了,更加大方了,也更适合……程瑞如想着想着,唇角弯弯脸上带笑。小厮在旁见主人如此,心里不由嘀咕,总不会自己主人看中这家的姑娘了吧?瞧这样子,生的还好,不过是底下人,顶多能做个姨娘,不过若真是得宠的姨娘,到时也要多吹捧着些。 主意一打定这小厮就对程瑞如道:“是,是,爷说的话,我全明白!”程瑞如嗯了一声,管家已经拎着东西过来,见程瑞如站在那,急忙道:“爷,您不是说您先过来,让我去买东西吗?这会儿东西买来了,怎的您反站在外头,这不成!” 说着管家就上前要去叩门,被小厮拦住,见小厮给自己做眼色,管家晓得内里只怕有什么事,只得继续等在那! 嫣然进了家门,本打算立即去和自己的娘说程瑞如来了的事,可转念一想,谁让他原来那么欺负自己,总要让他多在外头等一会儿。这么一想就扬声喊一声娘。 郑三婶已经从屋里出来,见女儿回来十分欢喜,忙要丫鬟去厨房吩咐多做几样好菜,嫣然止住她:“娘,我今儿不在家吃晚饭,只能出来一个时辰,哥哥嫂嫂还有我大侄儿呢?” 郑三婶听的女儿这么问,面上神色有些变化,嫣然察言观色,晓得只怕是闹不愉快了,忙轻声道:“娘,哥哥总是过继出去的了,您啊,就……” 还是女儿贴心,郑三婶拍拍女儿的手,轻叹一声道:“我现在也不想着他把我当亲娘一样,不过是你哥哥,在你大伯家里,难免会受些气!” 这话听着奇怪,哥哥过继过去,那是郑家这一支的长子,不然当初也不会是长子出继。就会的长房长子,身份不一样!怎会受气? 郑三婶正待要细说,郑大嫂在里面听见声音抱着孩子走出来:“妹妹回来了,越发生的好了。也不晓得哪家的小子有这福气,能娶了你!” 说着郑大嫂就让怀里的孩子叫姑姑,这孩子已经七八个月大,长的虎头虎脑的,嫣然一见就喜欢,抱过来时顺手掏出两个小金锞子:“这给你玩,哎,知道的晚了些,不然的话,还能给他打金锁片呢!” 郑大嫂是郑家在乡间相的媳妇,家里殷实,也读过三四年书,比起别的村姑要有些见识。见嫣然出手大方,忙代孩子谢过又道:“妹妹不用着忙,这金锁片太公公已经打了!” 嫣然笑一笑,郑小弟也从屋里跑出来,见了嫣然就要抱:“姐姐,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要叫我叔叔?” 嫣然一手抱着侄儿,也只有坐下让弟弟偎依到自己膝盖前:“因为是哥哥的孩子啊!” “那姐姐的孩子,要叫我什么?”这话让郑三婶笑出来,伸手打儿子脑门一下:“傻孩子,你姐姐要出嫁,还早着呢!”想着郑三婶不由叹口气。嫣然知道娘的心病在哪里,当着嫂子不好劝说,猛地想起外头的程瑞如,忙道:“娘,爹在家吗?外头有客来访呢!” 有客来访?郑三婶的脸一下往下拉,点女儿额头一下:“有客来了,你还在这和我说话不立即告诉我,越大越坏了!”嫣然嘻嘻一笑,才不告诉自己的娘这是故意的。 郑三婶往外去,郑大嫂细细瞧了瞧嫣然道:“妹妹也不小了呢!”嫣然抬头看一眼嫂子,抿唇一笑,这一笑越发显得动人。郑大嫂牙一咬,想着婆婆这边定是不会开口说的,倒不如自己开口说呢,刚要开口就听到门外传来男子说话的声音,郑大嫂忙啦了嫣然的手往里走:“妹妹,不如我们进去里边说话!” 嫣然在侯府这么些年,自己嫂嫂那点心事,在嫣然瞧来,就跟小溪一样一眼就能看穿,听了嫂子的话,嫣然只浅浅一笑就抱了孩子,牵了弟弟往里屋去。 遇到嫣然时候,程瑞如就晓得今儿只怕不能那么顺利地进郑家了,谁知竟等了小半个时辰,管家小厮们都难以耐住性子,才见郑家的门打开,郑三婶走出。 程瑞如忙止住管家想上前的动作,满面春风上前行礼:“婶子好,这么些年不见婶子,婶子还康健?”郑三婶先觉得声音耳熟,再那么一细看,不由哎呀一声就对程瑞如道:“是小程哥啊,你这一走,也没有几年,怎的现在这穿着打扮就全不一样了?” 程瑞如面上还是难免有得意之色,但嘴里的话总要谦虚些:“不过是运气好,正好遇到叔叔,得了些机缘!婶婶这些年可好?”郑三婶一双利眼,早看见那两个小厮管家,瞧来这所谓的机缘,只怕是大机缘呢。心里想着,郑三婶就道:“这也是各人的福分,我啊,和原来也一样,你郑三叔也和原来一样,快往里面坐!” 程瑞如笑的越发谦逊,小厮越发觉得自己猜的对的,自己主人只怕对这家姑娘有什么念头,不过这姑娘生的不错,也算主人有眼光。管家心里狐疑,悄悄去问小厮,小厮没有说话只做个手势,管家也就耐下心,不去问别的,和程瑞如一起进了院子。 郑三婶本打算把人往堂屋里面让,但想起自己女儿还在里面,顺势请他们在院里石桌坐下:“虽说是秋日了,这秋老虎还煞厉害,小程哥也是熟人,就不必那么拘礼!”接着郑三婶就让小丫鬟来倒茶,又让家里的婆子赶紧把郑三叔找回来,又进屋取了些点心出来待客。 程瑞如坐在这院子里,听着郑三婶熟悉的声音,眼不由微微一眯,唇角又现出笑容。这动作被小厮看见,小厮越发觉得,自己想的是对的,自己主人,定和这家人极熟。 见郑三婶还要张罗,程瑞如忙道:“婶子,您就别张罗了,我啊,也是熟人,比不得那些外头的!”郑三婶眼一扫,见茶呀点心啊都有,也就坐下道:“你要早回来个把月,还能见到小容哥,他七月才又回扬州,不过瞧这样子,他以后,只怕是扬州京城两边跑,好在水路顺畅,来回一趟也就两个月的时候!” 提到旧日好友,程瑞如哦了一声才道:“原来小容比我回来的还早,听婶婶的口气,他也寻到他堂叔了,不知道他堂叔待他如何?”郑三婶往程瑞如身上打量一下,程瑞如穿的并不算华丽,但衣衫料子都很好,再瞧还带了仆从,境遇和容畦比起来,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郑三婶不由叹一声:“还能怎样,不过就像个伙计吧。总比原先没地可去要好些!” 程瑞如也是聪明人,怎不晓得郑三婶话里的意思,见郑三婶给自己倒茶,忙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才让管家上前把礼物送上:“前些年多亏婶子照应,不过几样江西土物,权充礼物,婶婶莫笑!” 郑三婶也不和他客气,让丫鬟收进去。见只有丫鬟来往,却不见嫣然,程瑞如不由有些焦急,刚要问时就听到郑三叔的笑声:“哎呀,小程哥,我听人来说,还当是他们听错了,没想到真是你。” 程瑞如忙起身行礼,郑三叔细细看了看程瑞如就道:“不错,不错,看来这世上有良心的人还是多些!”程瑞如晓得,这是郑三叔拿自己和容畦比较,忙应了声是。 郑三叔又拍一下程瑞如的肩,就对郑三婶道:“这大热的天儿,你倒把人往院子里让呢,赶紧,进屋说话去!”郑三婶方才进屋时,见女儿已经进了里屋,也就笑着道:“是,我想的没你周到,进屋坐吧!” 程瑞如巴不得这一声,进了屋却不见嫣然的影子,心里不由有些怅然,只怕嫣然还在里屋,她越大,果然越会回避了。不过自己,和原来也不一样了,想着程瑞如面上就欢喜起来。 这神色当然被郑三叔夫妻看见,不过他们想的也不一样,郑三叔觉得还不错,郑三婶却怕程瑞如经过这么一番变化,人心会变,可要细细地再瞧瞧。不过不管他们心里想什么,郑三叔夫妻待程瑞如,还是那样亲热! “妹妹,这位客人,瞧着不像,不像是……”郑大嫂从窗口望了一眼,忍不住开口,嫣然见怀里的侄儿已经睡着,也就把他放到摇篮里,这摇篮还是郑小弟小时睡的,一直没拆! 第52章 听嫂嫂欲言又止的样子,嫣然不由眨下眼:“嫂嫂想说什么呢?这人不过就是……”嫣然本说不出什么好话,但当着嫂嫂,又有些不大好说出,只是浅浅一笑。 “白说一句罢了。嫣然,我没记错的话,你快十六了吧?”郑大嫂不过就这个问题和嫣然攀谈而已,此刻见嫣然和自己谈起来,也就转了话口,嫣然见她叫自己这样亲热,晓得等会儿说的话,只怕和自己亲事有关,眉不由轻皱一下,不过这件事上,连自己爹娘都十分做不得主,更何况是一个嫂嫂? 于是嫣然只是淡淡一笑:“还有几个月就过年了,我三月的生日,过了年就不好再叫十五,要叫十六了!”郑大嫂伸手算了算才道:“十五还能算小,十六的话,却是真当时了。嫣然,你别怪我这个做嫂嫂的多嘴,虽说你的婚事,总要主人们做主,可若你在外看中了,去求一求主人们,主人们也会许的!” 果然如此,嫣然面上笑容没变:“嫂嫂说的,都是好话呢,可是嫂嫂,先不说主人们,就算主人们许了,还有我爹娘呢!” “叔叔婶婶这么疼你,自然会肯的!”郑大嫂几乎是喊出来,这让嫣然的眉皱的更紧:“嫂嫂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大懂呢!” 郑大嫂坐近一些拉了嫣然的手就道:“虽说你哥哥过继过去,可论起来,我们才是亲亲的。说来还是你几年前回乡下过夏的时候,那户人家就瞧中了你,此刻巴巴地托人来问呢。公公婆婆满心要许,才让你哥哥来时,再问一问!” 乡下庄子上,住的可不光是自己大伯,还有自己祖父呢,嫣然才不信这家子人真的好的话,祖父会不点头。想着嫣然心里就有了怒气,但还是不动神色地问:“这家子是什么人家?” 郑大嫂当嫣然已经有些动心,忙道:“他家是秀才呢,这儿子今年十六,生的一表人才,也在学里读书。说等你几年也没关系!” “他家和我们是什么亲戚?”嫣然不耐烦听那些,直接问出,郑大嫂脱口而出:“这亲戚还近呢,就是姐姐家的堂小叔!” 这姐姐也不是亲姐,是那日寡妇带来的,序齿起来倒是她大,郑家也不会缺这么一副嫁妆,家里都以姐姐呼之。这话一说出来,再加上嫣然刚进家门,一提起哥哥嫂嫂时候郑三婶的脸色,嫣然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郑老爷子是退下去享福的,当然不可能管家,自己伯父又是个瘸了腿的,这家自然是大伯母当。偏心着亲女这也是常事,可自己哥哥嫂嫂要拿自己的婚事去讨好大伯母,嫣然就接受不了。 不等郑大嫂还要说什么,嫣然就已经道:“嫂嫂,我晓得你和哥哥在那边,大伯母性情又不好,只怕是难做的,可大伯母说起来,也不过就是言语上刻薄了些,别的她不会克扣也不敢克扣。祖父还活着呢,难道她就敢克扣你和哥哥侄儿的吃穿不成?难道你以为,等祖父没了时候,她就敢把郑家的家财,都抵给了那姐姐不成?她要真敢这么做,我倒要佩服一下,可她不敢。” 嫣然一下说中郑大嫂的心事,对这门亲,郑大哥只存了可有可无的心态,可郑大嫂想来,小姑若真能嫁过去和那位姐姐做个妯娌,姐姐在那家也得高看一眼,自己这个促成婚事的,也成了功臣,嗣婆婆总会待自己好一些,不然的话,难道要活活地熬到婆婆老了,自己才能掌家?” 此刻嫣然一口道出,郑大嫂的脸一下红了:“妹妹,我并不是,只是那家,还是好的!” “我自然晓得,若那家一无是处,他家也不敢向我们提亲,嫂嫂你更不敢开口和爹娘说出。不过还是那句话,我的婚事,由不得外人插口!”说完嫣然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又缓缓地道:“嫂嫂,我晓得做媳妇总是难做的,更何况那边细细论起,都不是亲婆婆。可是你凡事都要立起来,而不是大伯母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个家,总要等你和大哥撑起来,不然的话,郑家几辈子人在侯府吃的苦,受的累,全成了笑话!” 说着嫣然不由想到自己身上,那声音带了酸涩,强忍住道:“嫂嫂,你再苦,在那里人人都称你和哥哥大爷大奶奶,在家穿金戴银使奴唤婢,可我二哥,也是大哥一母同胞的弟弟,现在还被人使唤呢!” 郑大嫂一张脸登时红了,嫣然还想再说几句,可悲从心来,竟说不出来,只是瞧着窗外,再不理郑大嫂,郑大嫂还想说几句话来回转,可她一向不能说会道,竟也愣在那里。 “嫣然,你不是说,只能出来一个时辰吗?差不多了,该走了!”冷不丁郑三婶的声音响起,郑大嫂急忙起身叫声婶婶,郑三婶没瞧她一眼只对嫣然道:“外头坐了人呢,我带你从另一边走!” 郑大嫂还想跟出去,郑三婶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大奶奶,不劳烦你!”郑大嫂怎听不出这话里的讽刺,想辩解却又无可辨,只见郑三婶推开床背后通往厢房的门,拉了嫣然走出去。这下,不但没讨好了嗣婆婆,连着亲婆婆都得罪了,郑大嫂瞧着躺在摇篮里呼呼大睡的儿子,不由跌坐下来,自己怎会这样笨,好好一件事,变成这样了。 嫣然才跟郑三婶一走进厢房,郑三婶反手就把门给关起来,搂住嫣然什么都没说,嫣然本以为娘只搂着自己,可后来觉得脖子湿湿的,再抬眼一看,见娘吧嗒吧嗒掉眼泪呢。嫣然忙直起身:“娘,我没事的,真的,说那些不过是气嫂嫂的,郑家在府里是有体面的,也没朝打暮骂!” “我当然晓得是有体面的,可是下人就是下人,就是服侍人的人。嫣然,早晓得这样,当初我就该拼命去求老夫人,不把你送进去!”郑三婶用手捂住眼睛,有些艰难地道。 “娘,您说什么呢?郑家的体面是侯府给的,要给就给,要收回就收回,不然怎么叫主仆呢?”嫣然的安慰还是没让郑三婶回神过来,嫣然索性拉了娘的手:“娘,原本你是想安慰我的吧?这会儿倒成了我安慰你,你羞不羞呢?” “我的乖嫣然,你那么好,不行,娘一定要……”嫣然的安慰让郑三婶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起来,听了自己娘的话,嫣然又笑了:“娘,真的,我很好,您别担心。至于我的婚事,老夫人已经和大小姐说了,让她一定要给我挑个好的!” “老夫人当初还答应你阿婆不让你进府呢,后来怎么说?”这是郑三婶心里一直忘不掉的一个疙瘩,嫣然不由又叹气:“娘,这些都过去了。您别生气了。我要赶着回去呢!” 郑三婶晓得这话只会让女儿心里难受,强忍住了拍拍女儿的手:“我晓得你有主见,去吧,别惦着这事!”嫣然哎了一声,开了厢房的门走出去,穿过院子开门走了。 程瑞如见郑三婶走进里屋,不由想瞧嫣然出来,可是等了许久,并不见嫣然出来,接着觉得院子里好像多了一个身影,再一细看,这身影就是嫣然,不过也只惊鸿一现,就离开了。 程瑞如心中不由有点郁闷,早知如此,就该守在郑家大门口,还能多看嫣然几眼,还能和她多说说话。猛地程瑞如听到郑三叔问自己话,忙打起精神回答,可心,却早已不在这里。 嫣然匆匆离了家,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屋里,等一进屋,想起娘说的话,心中的酸涩不由上来,忍不住大哭了一场,却又不能哭出声,只是抱着枕头用帕子堵住嘴哭的。 哭了一场觉得心情好些,正准备重新梳妆换衣衫,门外已经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嫣然姐姐,你回来了吗?大小姐要我来瞧瞧你!”嫣然急急用手拢了发,瞧一眼镜中的自己,眼睛还是红肿的,忙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拿过胭脂往脸上摸了,觉得微微红肿没人看的出来,这才打开门:“我回来了,大小姐找我什么事?” “大小姐从来都离不得姐姐你的,姐姐你自己不知道?”这小丫鬟觉得自己说了句可俏皮的话,有些得意的笑了,嫣然勉强一笑,也就往曾之贤房里来。 “寻你来,不为别的,我想着那边的孝期还有半年就满了,想让你给那边送些东西呢!”曾之贤见嫣然进来,就开始吩咐,嫣然抬头应是,曾之贤已经瞧见嫣然眼都是红肿的,不由皱眉问:“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呢?” 嫣然忙掩饰地用手摸了摸眼睛:“方才进来时候,路过花园,那些果树都结了果子,有许多小飞虫,不觉有飞虫飞进来,迷了眼,用手揉了揉!” 第53章 曾之贤也晓得嫣然这话不尽实,不过嫣然既掩饰也有她的道理,也就不再追问,月娟端着一盘水果进来,正好听了嫣然这话就笑着打趣:“哎呀,我还以为,你是见这果子都熟了,偏偏没进上你不得吃,伤心的哭了呢?” 嫣然把心事努力压下,对月娟道:“月娟姐姐又笑话我,不过几个果子,谁没吃过?”月娟把水果放到曾之贤面前,笑吟吟地道:“大小姐您可听到了,嫣然姑娘不稀得吃这果子呢,一个都别给她!” 曾之贤忍不住笑起来,用叉子叉了一片就招呼嫣然:“来,来,我不偏心,给你吃一口!”嫣然忙接了叉子,对月娟道:“瞧瞧,还是大小姐疼人!” 月娟叽叽咕咕笑起来,嫣然也抿唇一笑,再多的心事都要压下,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家! 虽说曾之贤要嫣然送些东西过去给石安,可一来石安的孝期要满也是明年三月的事,二来曾少夫人已经有喜,这是曾老夫人的头一个重孙辈,一旦一举得男,那更是侯府未来继承人。因此上上下下都极其关心曾少夫人的肚子,包括给没出世的孩子做的所有针线,也是从府里精选针线活很好的人。嫣然的针线活历来不错,又细心,也就被指派去做几件小衣服。因此嫣然并没立即出去。 虽说小孩子衣衫嫣然已经做过很多件,可这还是和做别的不一样,嫣然做了总有个把月,才把自己头上那几件衣衫都给做好,让人送到针线房去。 那时已经是十月,曾少夫人还有半个来月就到产期,为这个孩子,上下也有些忌讳,嫣然也就乖乖守着忌讳,等孩子生下再出门。这个孩子的金贵曾之贤也清楚,因此也不着急,闲了时还和嫣然她们猜一猜,这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若是小姑娘也不要紧,横竖曾之庆他们还年轻,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常事。 “小姐你可记得那个叫莲儿的?”既然要猜,一些平常不能说的话,未免就会被带出来,月娟的话让曾之贤的眉微微一皱就道:“记得,是赵家送来的,大伯母让她去服侍大哥哥的,听说……”毕竟是闺中女子,曾之贤的声音不由低了些,说哥哥的房中人,总是有些不好。 月娟心领神会,但还是加了一句:“小姐已经出孝了,姑爷明年三月也满孝了,只怕老夫人会张罗着小姐您的婚事呢,等出了阁,做了媳妇,可不能这样腼腆了!” 这话曾之贤晓得是好话,可脸还是红的不行,啐月娟一口:“就跟你嫁过几回一样!” 月娟正色:“并不是我嫁过几回,而是这话是该说的。罢了,小姐不愿我也就不说了,这莲儿,少夫人过门后也待她好,她也很得意,可我觉着,这莲儿只怕是自己作死!” 这话含含糊糊,可却透着些不一样,曾之贤啊了一声,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嫣然忙对月娟道:“月娟姐姐,这话,虽说大小姐该听,可是你说的,也有些直接了!” 曾之贤阻止住嫣然才问月娟:“你说这话是有用意的,是想提醒我什么吧?”月娟点头:“我是不能陪小姐您出阁了,嫣然呢,只怕也要外嫁,姑爷虽答应过世子,可是很多事情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我娘就说过,她也曾见过主人身边的得意人,为了能在主人身边长长久久的,就离间主人母子之情,夫妻之情!” 曾之贤眼帘垂下,虽然月娟说的含糊,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过了好一会儿曾之贤才道:“月娟,我晓得,你的意思是,女儿家一出了阁,所依靠的就只有丈夫了,下人说的话,总要仔细想想要不要相信!” 月娟感觉到曾之贤的心情低落,轻轻拍拍曾之贤的手:“小姐,多听几个人的话,总是没错的!”曾之贤嗯了一声才问:“那这莲儿,到底做了什么事?” “莲儿她,在世子面前,说了少夫人的几句话!”月娟的话让嫣然惊讶出声:“可是,世子也没这么糊涂!” “嫣然,你要想,这莲儿的话,肯定是含含糊糊,但细一琢磨就全不是那个味儿的。莲儿说话时候,旁边可是有人服侍呢,这话迟早会传到少夫人耳里,到时少夫人若发作,就应了这话,若不发作,难道就要任由莲儿在夫妻之间下蛆?”月娟的眉皱的很紧,不然莲儿怎会那样大胆,不过她算的再怎样清楚,唯一没算清楚的,只怕是她自己的身份。曾之贤在心里细细思量一番,并没再说话,三个人又说些别的闲话,月娟她们也就服侍曾之贤歇息。 曾少夫人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不管那些鬼魅魍魉,等到产期一到,进了产房不到一天,就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娃来。曾老夫人得了喜报,高兴的立即去看曾少夫人。 曾老夫人年纪大了,也不在乎那些忌讳,直接进到曾少夫人的月子房里,温言安慰一番,曾少夫人谢过祖婆婆,曾老夫人已经道:“有什么谢的,你能一举得男,就是我们曾家的大功臣了!” 众人都晓得曾老夫人这是心病,当年她子嗣艰难,后来赵氏虽一举得男,却也是成亲两年后才有的喜。曾少夫人这过门不久就有了喜,还生下儿子,曾老夫人这块心病,到了今日才算了了。 曾少夫人也听过曾家这些事,只是浅浅一笑,就听到门外传来曾之庆的声音,想是在问服侍的人曾少夫人如何。曾老夫人听的那服侍的人回答,不由看向曾少夫人,曾少夫人已经明白,对曾老夫人道:“太婆婆无需担心,孙媳总要经一些事,才懂很多事!” 经一些事,那是把莲儿当做磨刀石了,曾老夫人垂下眼:“你能明白这点就好,其实只要安分守己,我们曾家,什么时候亏待过?”曾少夫人又是一笑,曾老夫人也就离开,走出屋门,果然看见和曾之庆说话的是莲儿。 曾老夫人眉微微一皱,曾之庆已经满心欢喜地上前给祖母行礼:“祖母喜,我也喜!”孙儿这样,曾老夫人又有些舍不得说他,只点了点头:“你娶了妻,现在又生了子,以后,可不能再像孩子一样了!”曾之庆双手拍胸:“祖母,这您放心,我啊,早不是孩子了!” 曾老夫人又是一笑,曾少夫人已经在屋里听到丈夫的话,不由轻轻一叹,这男人,别说这个年龄,就算再大些,也还是孩子呢,不然娶媳妇回来做什么?想到自己娘在自己出嫁前说的话,曾少夫人闭上眼,既然有人凑上来给自己磨刀,哪就不客气了。 莲儿见曾老夫人看向自己,急忙做出一副恭敬样子,曾老夫人往她面上瞧了瞧才道:“少夫人怀孕这些日子,你们服侍世子,辛苦了!”莲儿心中大喜,忙恭敬行礼:“这是本分,不敢称辛苦!”曾之庆在旁看着,心中只觉十分欢喜,妻贤妾娇,现在又有儿子,男人到了这步,还有什么可缺的?当然,在曾之庆瞧来,最难得的,是妻妾相处极好。 “哈哈,我现在觉得后悔了,总要入过温柔乡,才晓得温柔乡的好!老石,我收回原来的话,你若……”嫣然刚跨进石安的院子,就听到曾之庆的声音,大说大笑,并不像他平日。 嫣然不由微微一笑,石安已经站起身对曾之庆道:“我不和你说,我只知道,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曾之庆跳起来拍石安的肩膀:“好好,你是君子,我是小人好吧!”嫣然的笑更厉害,兴儿已经瞧见嫣然,忙叫一声嫣然姑娘,嫣然这才上前给曾石两人行礼:“世子,您的欢喜啊,只怕全京城都知道了!” “不光全京城都晓得了,连我们都晓得了!”程瑞如的声音已经从屋里传来,接着嫣然就瞧见他掀起帘子,倚在门边,唇边含笑。这样瞧来,他生的还有几分好。嫣然奇怪为何程瑞如会在这里,按说程瑞如现在的身家,这院子他瞧不上才是。心里还在疑惑,容畦已经从屋里走出,对嫣然点头:“郑大姑娘好!” 原来是容畦回来了,程瑞如是来探好友的,嫣然忙对他们各自行礼,在称呼上却犯了难,现在可不好再叫他们小容哥小程哥了。见嫣然为难,曾之庆哈哈一笑:“嫣然,原来你也有犯难的时候,罢了罢了,我为你做主,你就叫他们容小爷、程小爷算了!” 嫣然不由一笑,这一笑瞧在程瑞如眼里如春花开放一样,还待回味嫣然的笑已经收起,从善如流地对程容两人重新称呼!容畦急忙还礼,程瑞如却还在那发愣!容畦抬头瞧见,知道好友的心事,眼神不由黯然! 第54章 嫣然行礼后直起身,唇边的笑容依旧和原先一样。嫣然一笑,美人在前。程容二人竟都有些呆了,曾之庆已经又笑道:“瞧瞧,这改个称呼,就都不一样了!小程,我听说你有奇遇,只听老石说过,今儿你正好在,快些说给我听!”程瑞如把那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按捺下去,这才对曾之庆打一拱:“也不算什么奇遇,不过是凑巧二字!” 曾之庆已经拍桌一笑:“这世间难的,就是凑巧二字。光这两个字就可以赞了!”嫣然已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兴儿,让兴儿收进去,临近过年,除了要给石安脱孝预备的衣衫,还有些过年用的东西,沉甸甸的。 嫣然也想听听程瑞如讲的经历,并没注意兴儿没把包袱完全接过,就把手缩回来,那包袱顿时掉在地上。嫣然见自己出错,忙弯腰去捡,程瑞如口里虽讲着,但一直关注着嫣然这边,见嫣然把包袱掉在地上,两步走过来就帮嫣然捡东西。容畦也看见嫣然手里东西掉地,见程瑞如过去帮忙,脚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免得行迹漏的太过! 那包袱掉在地上,不过掉出几样东西罢了,既有兴儿在旁帮着,嫣然也只捡了一样,地上就再没别的。见程瑞如把那个大包袱抱在手里,嫣然忙道:“多谢程小爷了,我……” “以后,可要瞧清楚了,再把手缩回来!”程瑞如有无数的话想对嫣然说,可说出口的却只有这么一句,嫣然接过包袱,把捡起的那样东西塞进包袱里,这才转身递给兴儿:“不好意思,这回是我不对!” “没什么没什么!”兴儿嘴里说着没什么,眼却不自觉地往程瑞如身上瞧去,难道说,这位对嫣然,也有别的心思?如果是真的话,那?兴儿往嫣然身上瞧瞧,又往程瑞如面上瞧去,落后看向石安,石安坐在那喝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这让兴儿更不知道为什么,只得抱着包袱往屋里去。 院里气氛一下变的有些古怪,嫣然不知这种古怪从何而来,只觉得自己的心不知为什么跳的很急。曾之庆一双眼往程瑞如身上瞧了瞧就笑嘻嘻地道:“来,小程,过来坐下,继续和我们说,你是怎么遇到你叔叔的,还得了那么一大笔产业?” 程瑞如收起心慌意乱,坐下想开口继续,可只讲了一句就听到嫣然和石安说话告退。程瑞如立即站起来:“嫣然,你为何不多坐一会儿?” 这句话真是把他的心思暴露无遗,曾之庆喜滋滋地喝了一口茶,拐了石安一胳膊肘,对石安示意。石安瞪曾之庆一眼,意思让他别胡闹!曾之庆才不会把石安的瞪眼放在心上,面上依旧笑嘻嘻地:“小程,你糊涂了吗?原先嫣然还小,等一过了年,就十六了。该嫁了,这样大的姑娘,难道还能和一院子男人随便说话?” 十六了,该嫁了!程瑞如的心被这六个字搅的乱成一团,不晓得该怎么回答,石安已经开口:“嫣然,你回去吧!往后,换个小丫鬟来吧!”这是给曾之庆那句话加个备注,程瑞如的心顿时跳的更急,这么一来,以后,就难见到嫣然了,可这,不能! 嫣然本是聪明人,只不过没往别的方向想,此刻听了曾之庆这话,细细一想,再往程瑞如面上瞧去,嫣然也不由红了脸,对众人一福就打算离去。曾之庆已经叫住她:“哎,嫣然,你先回来,方才我在街上时,见有卖耍货的,买了两个,本打算回去给我儿子玩,这会儿遇上你,你就带回去,顺便告诉你少夫人,我要在老石这里吃了饭再回去!” 见曾之庆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玩意,嫣然上前接过就离去,程瑞如忍不住往嫣然离去的地方走了一步,回身却见曾之庆还是笑嘻嘻地瞧着他,程瑞如的脸不由一红,瞪了曾之庆一眼:“世子,晓得你做了爹,心里欢喜,可是也不能随时都笑成这样!” 曾之庆笑眯眯地把程瑞如的肩膀一搂:“我这个年纪,做爹当然欢喜,你比我可小不了几个月,说说,看中谁家的姑娘了?” 看中的,除了嫣然还有谁?想起这个名字,程瑞如就觉得心里像开满了花,再没有别的事情能比这两个字能让自己欢喜了!看着程瑞如双眼发亮,曾之庆又是呵呵一笑,却不点破,继续道:“罢了罢了,你现在和原来不一样,你的婚事,只怕要你叔叔做主。” “我的婚事还是我做主!”程瑞如不自觉地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就掩饰地解释:“叔叔已经出家入道,还说既已抛弃红尘,这点产业托付给我,他也就心安了,此后要专心修炼,不理俗事。” 曾之庆又是嘻嘻一笑,程瑞如却觉得心更乱了,仔细闻去,仿佛空气之中,尚有嫣然在时,那股浅浅幽香! 嫣然走出石安的院子,上了车回侯府,想着方才的事,脸不由红起来,接着就骂自己,千万不能这样想,不然的话,就会出大事了。可是嫣然再怎样,也是不到十六的少女,这个年纪,又怎会不想以后?想着,嫣然轻轻一叹,掀起车帘往外瞧去,街上很热闹,可是嫣然的心,和平常,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呢! 再和平常不一样,嫣然也要把曾之庆交代的事给做了。回到侯府,先往曾之庆房里来。曾之庆婚后的院子是个独立的小二进,还带了个小花园,那小花园虽只有半亩,可也有假山芭蕉。 嫣然进到院中,说明来意,就有人引她进到小花园,曾少夫人正抱着孩子,在亭中斜靠着晒太阳。她出了月子之后,身形略有些丰腴,初嫁时的那股稚气已经完全消失,见嫣然走进来就笑着道:“劳烦了,世子也是,这么一点小事,他自己带回来就好,还非要提前让你带回来!” 嫣然已经恭敬地给曾少夫人行礼,听到曾少夫人这话就道:“世子疼爱小爷,这也是为人父的常理!”曾少夫人往嫣然面上瞧了一眼才笑着道:“果真大妹妹会调理人,这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会说话,上回见的月娟,也是这样会说话!” “少夫人谬赞了!”嫣然恭敬地把东西递上去,已有丫鬟接过,曾少夫人自然是满口赞好,又让人拿了红封赏嫣然,嫣然谢过赏,也就行礼告退。 “少夫人,这嫣然,倒真是越长越标致了,难怪当初夫人把她给挑出来!”莲儿来时,嫣然已经离开,莲儿听的嫣然在石安那里遇到的曾之庆,心里一动就笑着道。 “这挑出一个好的来伺候老夫人,也是常事!”曾少夫人晓得莲儿的话没说完,想引着她说出来,淡淡回了一句。 “听说,这嫣然,原本是要进来伺候世子的!”见曾少夫人这样,莲儿急忙加了一句。曾少夫人这才把眼转到莲儿身上,唇边笑容已经有一丝嘲讽:“莲儿你对侯府的事,倒是十分清楚!” “伺候主人,本该如此!”莲儿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的一愣,但还是立即道。曾少夫人又是淡淡一笑,这些日子耍猴也够了,等寻个机会打发了吧!想着曾少夫人就低头瞧着怀里的孩子,真以为人人都有吴老姨娘那样的福气。真是做梦! 嫣然回到房里,把今儿的事和曾之贤说了,听到曾之庆的话,曾之贤就摇头:“大哥哥他,还是这样淘气,都做了爹了,也不稳重些!” “世子今年也才十八呢,一直顺利,会如此也平常!”月娟笑着说了句,曾之贤也就把这事丢开,对嫣然道:“不过他说的那句也对,你渐渐大了,再不能像从前一样,以后要送东西,你瞧着,谁稳重些?” 原先曾之贤的用意,是想让嫣然做个通房,现在既然曾老夫人再三说过,石安也明确表示只要曾之贤一人就好,还做出主动回避的举动,曾之贤当然也不会强求。 嫣然听了曾之贤的吩咐,也就和曾之贤商量该换谁去,头一回,嫣然带着她去,以后,就可以自己去了。 “小姐您啊,也别想这么多了,以后去送东西,只怕会少了!”月娟听她们俩商量半天,忍不住开口说,这让曾之贤有些疑惑:“这是怎么说?” “小姐您想,姑爷的孝已经快满了,您的孝也满了,这不是该商量商量,什么时候成亲的事了,难道还要等姑爷赴过会试再成亲,那可还有一年呢!”月娟的话让曾之贤的面都羞红,接着啐她一口:“胡说,这事,总也要等老人家商量!” “小姐,您啊,就别装糊涂了,今儿老夫人不是让人去石府下帖子了?”月娟一口拆穿,曾之贤面上更红,低头不理她们,但唇边的笑容,早已泄露曾之贤的心情! 第55章 虽说因石府立嗣之事,两家来往少了,可当石府接到帖子时,石夫人还是按时来到曾府,当看到出来迎接的赵氏,石夫人忙上前两步:“因着守孝,也没出过门,都还没恭喜曾夫人你不但娶了儿媳妇,还抱了孙子!” 别人来恭喜,赵氏也不会说难听话,亲亲热热地道:“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你们家的孝也快满了,等这孝一满,你娶了媳妇,这孙子还不是很快就抱上了!” “借曾夫人吉言了,若不是府上下帖子,又是老亲,我们这孝还没完的,也不好意思上门!”这句话一说,石夫人就明白曾府的用意了,这和自己猜的果真不错。不过,这件事情,助上几百银子是可以的,但要让侯府出面操办,给石安和曾家小姐长面子,这种事情,绝对做不到!主意打定,石夫人就笑着开口:“府上老夫人可还康健,数年不见,也挺想的!” 石夫人的表现让赵氏很满意,也就把她请到曾老夫人上房。曾老夫人和石夫人说过几句客气话,曾老夫人这才话锋一转:“按理呢,这件事,该去请姑爷兄长商量才是。可是这分了家,姑爷的兄长就难做长辈了,这婚事,没个长辈做主也不好。石夫人你当初来下的聘,我们一客不烦二主,这件事,总要两家商量着办才是!” 什么一客不烦二主,这老东西,果真老奸巨猾。石夫人心里暗骂了一句才道:“老夫人您说的是,可是当日,我亲自来下聘,为的什么,老夫人您也明白。虽说是亲侄儿,可这事,上头还有他继母呢,难道我这个做伯母的,能越过他继母去?” 曾老夫人的眉不由皱起,石夫人不会答应是在曾老夫人意料之内的,可这推脱的也太快了。曾老夫人的神色让石夫人浅浅一笑就道:“若说没银子,这边助一些也是应当的,可是若出面操办这件事,一来呢,我儿子也要娶妻了,要忙着那边,二来呢,三婶子才是做婆婆的!” 这是明明白白指责曾府不懂礼节了,赵氏的眉皱起,曾老夫人已经止住儿媳,瞧一眼石夫人就道:“贵府会这样想,也是平常事,不过呢,我的本意不过是为了贵府过的和睦罢了,既然贵府不愿,这也罢了。” 这就同意了,石夫人有些不相信地往曾老夫人面上瞧去,曾老夫人已经吩咐赵氏:“你大侄女的嫁妆一应都是齐的,姑爷那边,遭过大变,难免有些不齐,你让人送两千两银子过去备办婚事,至于主持婚事,本该请那边的亲家太太过来的,可是我们和她也不熟,没奈何,也就失礼一回,两家你都亲自办了吧!” 这话让石夫人面色变了一变,曾老夫人已经和颜悦色地道:“府上明年既要办石侯爷的事情,又要操办嗣子承袭爵位的事,还要办婚事,这几桩大事,难免都要动到银子,这件事,少不得我曾家做一回无礼的事,全都办了!” 这话的意思让石夫人面色变的很是难看,可曾老夫人连她的神色都不看一眼就对赵氏道:“我年纪大了,乏了。还请你把石夫人送出去!”石夫人想要再争几句,可也争无可争,只得行礼告退! 等石夫人一出去,曾老夫人才对红衫道:“把你小姐请来!”方才的场面红衫是亲眼所见,虽个个语气平和,可却暗流涌动,本以为要针锋相对数次,谁知曾老夫人一句话就定了,听的要请曾之贤,红衫急忙应是去请。 曾之贤早晓得今日石夫人要来,思忖着自己要出去拜见的,故此把衣服首饰都换好了,谁知石夫人进去了没一会儿,就被送出去,倒让曾之贤觉得奇怪,听的曾老夫人唤自己,急忙整理一下就往上房去! 进了上房,不等曾之贤行礼,曾老夫人就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哎,我真是老了,本想着给你挣面子呢,结果被人一口回绝了。不过这样也好,以后你嫁过去,也受不着族人们的气!” 曾之贤瞬间明白方才石夫人和曾老夫人谈崩了,忙道:“都是孙女的事,才累的……”曾老夫人已经拍拍曾之贤的手:“话不能这么说,都是姓曾的,难道我还不为你争面子,只可惜了,石家族内,上上下下也那么多口人呢,怎就瞧不出姑爷的好来?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 听到石安被赞,曾之贤也觉得颇有荣光,声音小了些:“只要我们自家人觉得好,别人就由它去!”曾老夫人点头:“这话说的好,自家人知自家事。”说完曾老夫人才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曾之贤,说完才道:“到时我还真想看看,石家一厘银子都不肯助,到时会亲时候还有没有脸来?” 曾之贤听完曾老夫人的话才道:“可是,祖母,若……” 曾之贤心里在想什么,曾老夫人怎不明白,她勾唇一笑:“你是怕石家族人对你如何?孙女,我今儿就告诉你一个道理,这个世间,没出嫁前靠爹娘族人是对的,可出嫁之后,生了儿女,就要靠自己了。那时你就不再是某家的小姐,而是某家的当家主母,怎能指望有一点委屈就要娘家人出面呢?至于冷落?孙女啊,我活了快七十年,还从没见过谁家的主母,是靠男人的宠爱过日子的。” 宠爱,只有姬妾才需要,而主母,永远都不需要!曾之贤嚼着这几句,明白了,起身对曾老夫人行礼:“孙女谢过祖母!” 曾老夫人受了这一礼才道:“其实呢,你别觉得我这是为了你,我为的,不过是曾家,曾家女儿嫁出去,被人说教养不好,诺如无能,曾家面上,是无光的!”曾之贤再次点头,曾老夫人也就和她又说了些该如何做主母的话,就让她回去了。 等曾之贤离开了,曾老夫人低着头想了很久才对翠袖道:“你去告诉吴老姨娘,就说,大小姐再过一些日子就出嫁了,大小姐临出嫁前日,许她受大小姐的礼!”出嫁前,总要拜别长辈的,曾老夫人若不说这句,吴老姨娘连孙女这一礼都盼不到。翠袖应是去吴老姨娘那边告诉曾老夫人这话。 吴老姨娘听完翠袖这话,沉默许久才道:“那些丫鬟们,瞧了我这样的,可还羡慕吗?”翠袖看一眼这屋里的摆设,接着低头:“老姨奶奶您说什么话呢?老夫人待您一直很好,您的日子,外头不晓得多少人羡慕呢!” 能看到的,都是这锦绣辉煌,看不到的,是内心的荒凉。吴老姨娘定定地看了翠袖许久,没有说话就让翠袖下去。等翠袖走出屋,小婵几步跟上:“翠袖姐姐,我送送你!” 翠袖停下脚步瞧着她:“不过几步路,送了做什么?”小婵有些害羞地笑了笑才道:“其实呢,是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翠袖往吴老姨娘的房里一指,小婵已经拉着翠袖往外走,走出小跨院,小婵才道:“翠袖姐姐,您就别埋汰我了,虽说我们拿一样的月钱,可是我是什么样的,你是什么样的,谁不清楚?再说老姨奶奶自从二老爷过世,就大不一样了!” 翠袖点一下小婵的额头:“罢了,你别吹捧我了,什么事?我记得你今年也十七了,是想出去?”小婵点头,往四周瞧了瞧才道:“我们姐妹都是没根基的,比不得姐姐您在这侯府是有根基的。我爹娘既能卖了我头一遭,难道还不能卖了我们姐妹二遭?到时回到家里,那日子过不习惯也就罢了,怕的是……” 说着小婵迟疑一下才轻声道:“不怕姐姐知道,我来伺候老姨娘这十来年,也攒了些东西,在这府里算不得什么,可瞧在我爹娘眼里,就是一大笔银子,到时爹娘若把我那些银子全都拿去,再被我往别人家一卖,做个姬妾,那真是哭都没法哭去。姐姐家在这侯府里是有根基的,还请姐姐帮我去求个情,许我被许给这府里的小厮,好长长远远地在这府里服侍!” 小婵这些一等大丫鬟,要按惯常的,不管是在府里配人,还是出外自择,都能嫁的不错。她又是外头买的,侯府向来的规矩,这样买来的有体面的丫鬟,伺候到一定年龄,也就放了回家,任由爹娘自己择配,为的是积善行德!自然也有些不愿意放出想在这府里长久伺候的,都有旧例。 翠袖听小婵说完,才噗嗤笑出声:“你果真精明,这些都打听清楚了,罢了,这件事也不算什么很大的事,到时我瞧老夫人心情好时,帮你说上一句两句就是!” 小婵听翠袖这么说,喜动眉梢就要跪下给翠袖磕头,翠袖忙止住了,见拐角处有裙角一闪,不由扬声道:“谁在哪儿呢?” 第56章 “翠袖姐姐,是我呢!”嫣然已经从墙角走出来,笑眯眯地道:“见翠袖姐姐在这和人说话,本打算悄悄地过来吓你们一跳,那晓得你们说的竟是这等大事,倒不敢过来了!” 自从那回翠袖提醒过嫣然,她和嫣然之间虽不能算得上是密友,可也能开开玩笑,此刻见嫣然这样说,翠袖一指头就往嫣然额上戳去:“又笑话我了。小婵,你就回去好好服侍老姨奶奶去,这件事啊,老夫人也会欢喜的!” 愿意留在主人身边服侍,虽然原因各不一,可主人听了,都会欢喜。小婵感激地给翠袖纳了一福,也就进到小跨院!翠袖等小婵进了小跨院才叹气:“哎,这做丫鬟的,都各有各的心事。不过嫣然,你是要跟大小姐嫁出去的,到时你……” “姐姐,这你不用担心,我这辈子,都不会做妾的!”嫣然的话语依旧轻快,但语气却很坚决。翠袖不由往嫣然面上瞧了眼,嫣然已经笑着道:“姐姐,不说我了,说你吧。上回我恍惚听说,有人要向姐姐提亲呢。” 翠袖的面不由一红:“就晓得这个,罢了,我也不怕告诉你,这件事,只怕有七八分呢,不过我可不想这么早嫁,总要再伺候老夫人两年,再嫁!”翠袖过了年就十八了,再伺候老夫人两年,那时二十,就算在丫鬟里,也是老姑娘了。嫣然见翠袖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不由勾唇一笑,小时候不懂事,总是有些这样那样的想法,等大了,就明白了,有些想法,是不能有的! 每到过年大家都欢喜,嫣然也不例外,可不光是有新衣衫,还能回家住几日,这可比什么都好。嫣然还是初三那日回去,来到后门时见有个婆子领了两个人进门,瞧打扮像是乡下的农夫之类。 瞧见嫣然,那婆子立即停下脚步:“这是要回家?”嫣然往那两个人身上瞧了瞧才小声问婆子:“这是要打发谁?”那婆子也不避讳,就对嫣然道:“少夫人开恩,放莲儿出去嫁人,这是莲儿的爹娘,要来领她呢!” 嫣然往柳家父母身上瞧去,虽说晓得莲儿迟早会被赶走,可现在也太快了,就半个月前,恍惚还听见曾之庆夸莲儿呢。嫣然总以为,莲儿还要再有段时候才被厌弃呢,谁知道这么快。 柳家爹娘已经往嫣然身上瞧去,听婆子和嫣然说话的语气,晓得这不过是个大丫头罢了,连这么个大丫头都这样气派,那这主人家,还要怎样的气派?此刻柳家爹娘深恨自己女儿不长进,都伺候了主人了,竟还被放出去嫁人,到时要寻什么样的人家?不,是要寻什么样的人家才能有这样的富贵? 侯府是攀不上了,不如把莲儿说给镇上大户人家做妾,也好过随便嫁个村夫!嫣然并不知道柳家爹娘的想法,又和婆子说了几句也就离去。 等嫣然走了,柳母才对婆子搭讪着问:“这姑娘,是伺候谁的?瞧这通身的气派,说是府上的小姐只怕也有人信!”那婆子鄙夷地看他们一眼才道:“这啊,是伺候小姐的,算来你们运气也好,不然的话,上哪儿见伺候小姐的人去?” 柳父重重叹了一口气:“哎,我们那丫头,怎么就不知道呢,这么好的主家,以后怎么去寻?”婆子的脸不由一板:“原本呢,你闺女伺候世子,这可是多大的福分,可是谁见你闺女那样的,拿着福分不当一回事,这下,糟蹋了吧?” 柳父柳母急忙应是,婆子已经带着他们来到一个僻静角落,屋子门口守着一个婆子,见这婆子过来,那婆子立即道:“姐姐,你来了?听听,还在哭呢,口口声声要见世子,世子都被她惹恼了,若不是少夫人求情,只怕她就要被世子寻人来卖掉,此刻准她爹娘来把她带走,已是开了天恩了!” 屋里的莲儿本哭的绝望,被关进这屋里两天,水米不得打牙,再听到爹娘来带走自己,莲儿更加绝望,完了,这一被带走,还不晓得爹娘要把自己嫁到什么人家?那黑乎乎的被褥,那粗糙的饮食,还有早上要起来挑水做饭,怎么受得了?莲儿见门一开,就冲过去道:“我不走,求少夫人开恩啊!” 那婆子已经轻蔑地踢了莲儿一脚:“还当你是世子身边的头面丫鬟?还不赶紧走?”莲儿哭的呜呜咽咽,软瘫在地,怎么都不肯走。柳父柳母远远在门外瞧着,见里面是个穿金戴银的美人,倒不敢认这是自己女儿,等听到哭声,还有些耳熟,这才肯定这是自己女儿。 女儿既出落的这么漂亮,越发增加了他们不能把女儿就这么随便嫁那么一家,而是一定要把她说进大户做妾。想着柳母就跑进去,抱着莲儿道:“娘都几年没见你了,你出落的越发好了,主人既开恩,你也别哭了,还是跟我们回去吧。” 莲儿十岁头上被卖出去,转了几个主人家,境况是越来越好,此刻见一个口里还有蒜臭味的村妇抱着自己,登时啊地叫了一声,双眼往上翻,竟晕倒过去。 柳母见女儿晕倒也不着急,叫进自己丈夫,让丈夫把女儿背在肩上就抗出去,柳母又对那两个婆子连连道福:“本该去给少夫人磕头谢恩的,可我们这样人,想来少夫人也不愿见我们,还请两位在少夫人面前替我说了!” 这两个婆子也不过是那等传话跑腿的三等婆子,此刻在外人跟前,自然要装出一副十分受重视的样子,点头道:“这是自然!”话音没完,就听到身后传来小桃的声音:“两位妈妈,这两位就是莲儿姐姐的爹娘?少夫人吩咐,莲儿姐姐总是伺候了世子一场,她屋里那些衣衫首饰,全都让她爹娘带去,少夫人又另外赏二十两银子给莲儿姐姐做嫁妆!” 莲儿本以幽幽醒转,听的小桃这句话,登时又晕了过去。若不许带走,以后说不定还能悄悄地通过人拿回来,现在光明正大地让爹娘拿走,到时这些财物,哪有落到自己手上的礼。 柳家爹娘听的这话,十分欢喜,等见小桃递过来的,又是个十分大的包袱,小桃还把包袱打开,金银首饰若干,金银锞子若干,好衣衫若干,赏的银子若干。 柳母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闪耀,女儿才被卖八年,怎就攒的这么一大笔银子。想着柳母又给小桃行礼道谢。喜滋滋把这包袱抱在手里,见自己男人往这边探来,啐他一口:“还不赶紧出去,叫个车,难道你要一路抗回去?” 这么多的金银,当然是很快回去,藏好了才稳当。柳父想着心里就一笑,脚步飞快地出去。等柳家人走了,这两婆子才问小桃:“这莲儿,到底犯了什么事?” “也是莲儿自己晕头,冬月时候月信迟了几日,就当自己有了喜,这也是常事。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前儿吃晚饭的时候,端了一碗粥过来,失手洒的满桌子。偏偏世子那时抱着小少爷。小少爷登时受惊,啼哭不止。世子大怒,当时就要叫人把她给卖了!还是少夫人说新年大节的,也是常事,才劝平了世子!” 两个婆子听的连连点头,已经叹道“亏的少夫人贤明,不然的话,新年大节的,把人给卖了,那才叫一个不吉利!”小桃附和了几句,也就回屋向曾少夫人回禀,曾少夫人听完了才叹道:“哎,本是小事,你世子啊,就是太疼哥儿了。不过放她出去一家团圆,也算做了件好事!” 小桃连声应是,曾少夫人也就打个哈欠,遣退了人,自己打起盹来。 嫣然并不关心莲儿为何被撵走,一路往自己家去,看到院门口不由抿唇一笑,刚要伸手敲门就有人跳到她身边:“哎,我就晓得,一定会遇到你!”这声音,嫣然不由有些不满,抬头瞧着程瑞如:“哪有你这样的,到了我家门前还不敲门,在这守着做什么?” “我在守着,想等着你!”程瑞如还是满脸笑嘻嘻地说,这话让嫣然拉下脸:“程小爷,我们现在不一样了,你要去逗,你现在有银子,尽可以买上些丫鬟,挨个逗去!” 说完嫣然就敲门,见嫣然怒了,程瑞如忙拦住她:“嫣然,我说的是真心的,我喜欢你,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了,你嫁我可好?”嫣然抬头瞧瞧,日头还在天上呢,往前瞧瞧,这是自家门前,可是这人在说什么梦话?嫣然轻咳一声:“程小爷,您啊,就别逗我了,我啊,要回家,你要拜访我爹娘也好,要做什么也好,请让开!” “嫣然,你真的不信我吗?”见嫣然小脸板的这么紧,程瑞如不由急了,伸手就要去抓嫣然的手! 第57章 嫣然是真没料到程瑞如会这样,脸色不由有些变白,见他手伸过来,嫣然就急忙把手背到身后,程瑞如见嫣然躲避,手一下抓空,顺势就把门推开了。 听到门被推开,正在院子里玩的小丫头立即抬头瞧,看见嫣然和程瑞如,还当他们是在门口遇见,先各自称呼了,这才对屋里喊:“婶婶,姐姐回来了!”郑三婶还没走出来,郑小弟听到姐姐回来,已经飞奔出来迎接。 嫣然看见门被推开,一颗心更是怦怦乱跳,已经不是跑,而是跳进自家院子,仿佛这样才能把程瑞如摆脱掉。程瑞如见门被推开,自然不能再像先前一样,反而好好地站在门口,等着郑三婶出来。 郑小弟已经扑进嫣然怀里:“姐姐,你说好给我带的草编的蝈蝈呢?”嫣然顺势把弟弟抱起来,郑三婶已经从堂屋里出来,笑眯眯地道:“这什么天气,哪里找的草编蝈蝈?等再过个把月,娘给你编!” “不要,娘编的不好,一玩就散!”郑小弟在那摇头晃脑。郑三婶正准备瞪儿子一眼,就见程瑞如站在门口,忙笑着上前:“小程哥来了?”接着就嗔小丫头:“怎么只说你姐姐回来了?没说小程哥来了?” “婶子别忙,我也刚到,正好遇上嫣然妹妹!”程瑞如笑嘻嘻地说,郑三婶忙把程瑞如让进去,听到他口里对嫣然变了称呼,不由眉头一皱,打量了眼程瑞如,程瑞如自然晓得,要娶嫣然,必要得到郑家爹娘的同意,不然以后不好来往,因此越发恭敬地道:“婶婶这两日过年,想也忙?” 既然他没点破,郑三婶也没说出,进到堂屋见女儿不在,晓得她抱着弟弟进里屋去了,唤小丫头来给程瑞如倒茶坐下才问几句闲话。程瑞如有心事,哪还能和平常一样,任由郑三婶和他说些闲话,口中应着,那眼却往房里扫去。 嫣然费了好大劲,才算让脸上的红色褪掉,接着趁自己娘招呼程瑞如的时候抱着弟弟走进屋里,郑小弟久不见姐姐,心里想呢,也就和姐姐玩了会儿,听到外头传来程瑞如的声音,就拉着嫣然的袖子:“姐姐,程哥哥来了,我想出去和他玩!”这一句话让嫣然的脸色又红起来,郑小弟不晓得,睁圆眼睛问:“姐姐,你脸红什么?” 嫣然捏捏弟弟的鼻子:“什么脸红,别乱说!”郑小弟的小眉头皱的很紧,像在想问题。嫣然把弟弟抱在怀里,笑着问他:“你这小眉头皱这么紧,想什么呢?难道你一个三岁都没有的娃娃,还能想事?” “什么是想?”郑小弟正是最爱问的时候,立即问出来。嫣然被问住,眉也皱起来,郑小弟瞧见姐姐这样,眼睛眨了眨:“难道这样皱眉头就是想?” 嫣然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把弟弟抱的紧了些,亲了又亲:“对,我们小弟,最聪明了!”郑小弟被姐姐表扬,眼睛立即眯起。 “聪明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做个下人?”突然传来的男声让嫣然抬头,接着笑了:“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回来呢,不想和人说话,就来寻你们!”郑二哥今年也十八了,郑三叔操心他的婚事,这想嫁郑二哥的人也不少,可郑二哥一个也不想要,郑三叔又疼儿子,不好强迫。郑小弟已经从嫣然怀里跳下来,跑到郑二哥身边:“哥哥,抱!” 郑二哥把弟弟抱起来:“哎,又结实了啊,老生儿老生儿,你啊,还真是爹娘的心肝宝贝!”郑小弟嘻嘻笑着,张开一口糯米小牙,往郑二哥胳膊上咬去! “那能这样!”嫣然急忙上前阻止弟弟,见郑二哥面色有些不好,这才悄声问:“难道三老爷又说什么话了?哥哥你心里不高兴?” “做下人的,主人家说什么,不过就受着!”郑二哥不想就这件事深谈,一句话就带过。 郑三婶也掀起帘子走进来,狠狠地瞪郑二哥一眼:“你啊,和人打声招呼就进来了,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娘,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人家来这么勤,可不是冲着别人来的,想要娶……”郑二哥口快,说了一句没完就见妹妹沉下脸,忙对嫣然作个揖:“妹妹,这话我说错了,我不该说!” 嫣然把个背转向哥哥,这动作让郑三婶叹气:“哎,你们两个,我一个都管不了。你啊,不管别人想什么,面上的事总不能不做。还不赶紧给我出去陪客人说话?” “才不去,我妹妹这么好,人品相貌哪点不好,除了身份上差了点,他想这样娶我妹妹,可不成!”这话让郑三婶眉头皱起,嫣然脸上越发红了,郑小弟听不大懂他们说的话,只是皱着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郑三婶终于一巴掌打在自己儿子胳膊上:“越大越像孩子了,满口胡沁,这样的话,哪是你能说的。快些出去吧!”既然自己的娘三催四请,郑二哥还是走出去。 等儿子出去了,郑三婶望着女儿,嫣然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除了能看见微红的脸庞,看不到别的。郑三婶不由轻声叹息,这件事,还是不大好问的。 程瑞如见郑三婶进去里屋,不由侧耳细听,想听听里面说些什么,可是郑家三口人的说话声音都不大,只隐约能听到你妹妹什么的。程瑞如还在思忖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就见郑二哥走出来,程瑞如也就急忙坐好,和郑二哥攀谈起来。 郑二哥是曾三老爷身边得用的,对生意上的事很熟,两人谈些生意上的事,倒也热闹。不一会儿郑三婶也掀起帘子出来,面上笑容和原来一样,这让程瑞如心里打鼓,也不晓得嫣然和郑三婶说了什么?会不会? 程瑞如还在思忖,郑三婶已经道:“小程哥,今儿也巧,他们都回来了,我让厨房好好地做几个菜,你们几个,好好地聊聊!”说完郑三婶就往厨房去,程瑞如站起身送郑三婶出去,抬头就见郑二哥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程瑞如的心不由突地一跳,这眼神,有些不善呢! 外头两人在虚与委蛇,嫣然在里屋也是心事重重,原本想好的一切,可现在好像都不一样了。小程哥喜欢自己?这好像不可能吧?每回见面,两人不是要针锋相对一番?突然怎么就变成喜欢自己了?嫣然觉得有些头晕,再说,这和礼也不合,婚姻,不是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嫣然越想越头晕,索性往床上一躺,打算什么都不想!见她躺到床上,用被子蒙着面,郑小弟蹬蹬就往外跑:“娘,姐姐不舒服,要不要去请王婶婶来瞧瞧?” 不舒服?程瑞如立即站起身,这心事,已经太明白了,郑二哥扫他一眼,程瑞如忙又坐下。郑三婶从厨房走出来,把儿子抱在怀里:“你姐姐只怕是想歇一会儿,你啊,别去吵她!” 郑小弟点头,郑三婶的眉皱的越发紧了,这件事,似乎透着不寻常呢! 晚饭十分丰盛,不过各人各怀心事,都没好好地吃,只有尚未被通气的郑三叔吃的十分高兴。吃完晚饭,闲坐一会儿,程瑞如也就告辞,郑三婶让儿子送他出去。等人一走,郑三婶就掀起帘子走进里屋,见女儿还躺在床上,眼睛却睁的老大。 郑三婶上前摸摸女儿的额头,嫣然已经把她的手往下拿:“娘,我没发烧!” 郑三婶嗯了一声:“我当然晓得你没发烧,告诉娘,到底怎么了?” “娘,我也不晓得!”嫣然靠在娘怀里,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平静一些。郑三婶把女儿抱紧:“你也听你哥哥说了,你样样都不输人,嫁谁都成,难道……” “娘,那是哥哥哄我,自家人,当然觉得我千好万好,可是外人不会这样想的。”嫣然打断娘的话,还是靠在那里。见女儿这心事重重的样子,郑三婶叹气:“要是……” “娘,这旧话您还是别提了,我们是侯府家生子,主人家给我们体面,那是要用忠心去换的,不然的话,主人家这体面难道是白给的!”进了侯府这么多年,嫣然早清楚主人家要的是什么。下人,生死荣辱,本在主人一念之间。 郑三婶看着女儿,自己的女儿,不是郑三婶夸口,识得文断的字,一手好针线活,一副温柔脾性。况兼相貌生的又好,别说是大户人家丫鬟,就算是大户人家小姐,能胜过自己女儿的,想来也不多。缺的,就是这点身份,而一缺了这点身份,很多事,天生就矮人一截了。 郑三婶想着想着,心中酸涩,眼里的泪滚珠般落下。 “怎么了,这是,闺女是不是病了,真病了就赶紧找人,在这哭有什么用呢?”郑三叔见老伴很久都没出来,况且他也担心女儿,掀起帘子瞧瞧,却是老伴抱着女儿在哭,不由惊讶相问。 第58章 “爹,我不妨事,不过是……”不等嫣然说完,郑三婶已经抬起泪眼啐自己男人一口:“呸,要不是嫁了你,我那么好的闺女,也不会去做丫鬟,现在想给她好好地寻一门亲事,还要担心别人会不会拿她的身份说事!” “哎,我说你,怎么说的这是?”郑三叔被老伴无缘无故骂了一句,不由有些急了,接着就道:“再说了,你要不嫁了我,到哪里生这么好的一个闺女?再说了,女儿这样的,嫁去官宦人家不能,可要嫁个外头有铺子,乡下有地的殷实人家,哪还是能成的。想要读书人的话,穷秀才也能嫁一个!” “那样酸腐秀才,不过是看中我们女儿嫁妆罢了。嫁过去,花用我们女儿嫁妆不算,等到后面功成名就,只怕就要嫌岳家不过是侯府下人,不好对亲,找借口休妻,休妻不成就冷落,那些戏文里唱的不都这样?”郑三婶虽心里惦记女儿,却也想给女儿开解开解,和丈夫一唱一和起来! “爹娘,我没事,真的没事!”爹娘的苦心嫣然怎不明白,已经直起身,看着面前的爹娘道:“这事,爹娘心里也是清楚的,由不得我们,何必还要去想?” 什么叫由不得?郑三婶又要开口问,郑三叔扯一下老伴袖口,郑三婶会意,并没问出来,让女儿好生歇着,就走出屋子。等一出屋,到了院子里,郑三叔这才低低地问老伴:“今儿,是不是小程哥说什么了?” “没当着我的面说,可是嫣然回来时候,和小程哥在门口遇到了!”这件事,放在郑三婶心上也不是一会儿了,自然男人一问就说出来。 “难道说,小程哥只想要我们女儿做妾?女儿才不高兴?”郑三叔说出这个可能,郑三婶脸色登时变了:“要他真敢这么说,我就拿大棒子把他撵出去。别以为他现在承袭了他叔叔的产业,有铺子有宅子有银子有下人,许多人想和他对亲,他就能糟蹋起我们女儿来,凭他那几万银子的家私,配吗?” 见老伴突然发怒,郑三叔立即安慰:“哎,我不过这样说一句!”郑三婶狠狠地瞪男人一眼:“我晓得你觉得这孩子不错,可我和你说一句,你若真觉得,女儿去做妾也成,我就带了女儿卷了这些回我娘家,一辈子不见你!” “这自然不会,他要真打了这个主意,我拿大棒子打断他的腿,真以为我们郑家在侯府这么几十年,吃苦受累就能随便被人欺了”郑三叔这话才算让郑三婶心里舒服了些,就该这样。可若真是程瑞如说了让女儿去做妾的话,也不该是这样的! “爹娘,你们别胡猜了,小程哥,并没说什么让我做妾的话。他只说,喜欢我,想娶我!”嫣然早在他们夫妻走出来的时候就下了床,偷偷地躲在堂屋那里听。听的自己爹娘在这里各自胡猜,忍不住开口道。 “想娶你?”郑三叔夫妻双双问出这话,见嫣然点头,郑三叔面上已经露出喜色:“这要做正妻呢,还是可以的!”郑三婶和自己男人的心可不一样,已经上前拉住女儿的手问:“嫣然啊,你喜欢他吗?” 喜欢吗?这个嫣然也不知道,在侯府那么久,已经忘了,这些底下人,嫁人娶妻,还是可以挑自己喜欢的。不然的话,怎会有那些做粗使的小丫鬟们,会悄悄地去和小厮们说话,就盼着能有个意中人,等过上几年,去求了主人家,好遂成心事。 可是,这样做的,也多是做粗使的,跟主人们的贴身丫鬟,那是若非必要,和小厮们连话都不大能说的,更不能像那些小丫鬟们,去和小厮们打嘴磕牙,做这种有失身份的事! 见嫣然沉默不语,郑三婶的眉皱紧:“你是不是不喜欢,哎,不喜欢也没什么,等以后,你出来了。娘啊,再慢慢帮你挑一个!” “你这婆子说什么呢?女儿都还没开口,难道不晓得不说话就是喜欢吗?”郑三叔历来喜欢程瑞如,若真能做了自家女婿也是好事一件!只是原先程瑞如发了财回来,郑三叔开口的话,又怕程瑞如看低了自己。现在程瑞如主动开口,简直就是天降喜事,巴不得女儿立即答应,然后过上几个月,去求主人家的恩典,把女儿放出来好成亲! “这是女人家的事,你一个男人插嘴做什么?”郑三婶白自己男人一眼,接着殷切地问着女儿:“别听你爹瞎扯,这件事,大事还是要你拿,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我不知道!”嫣然想了半日,能回答的也就只有这句。这叫什么答案?郑三叔已经急了,郑三婶还是瞪他一眼,就点头:“姑娘家的心事,本就这样。别理你爹,今晚,我们娘儿俩睡,娘和你好生说说!” “那我呢?”这变化太快,精明如郑三叔也忍不住呆呆问了一句。郑三婶已经拉着女儿进屋,把门碰地一关:“你啊,去和儿子睡!” 郑三叔还想反对,接着就笑了,罢了罢了,这女人家的事,由女人家去自己张罗。该收拾睡觉了,怎的那个送程瑞如的臭小子还没回来,这小子,到底想娶什么样的媳妇,真是操不完的心! “你要知道,我郑家虽是底下人,可我妹妹也是全家的心肝宝贝,她才三四岁起,我们全家就给她攒嫁妆了。你说想娶她,那就拿出诚意来。否则的话,我这拳头可饶不了人!”郑二哥送程瑞如出去,路上死问活问,终于逼出程瑞如的话,郑二哥的脸色登时变了,这种从小疼大的心肝宝贝,被外头的野小子觊觎的感觉还真不好! 嗯,确切地讲,程瑞如也不算野小子,虽说落魄了那么几年,可现在也有产业有银子,穿上几件好衣衫也能算得上风度翩翩,按说这样的人配自己妹妹,也算般配,可郑二哥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忍不住出言威胁! 这威胁并没进程瑞如的心,横竖迟早要面对郑家的,能多说服一个人站在自己这边,总是好事。听到郑二哥的话,程瑞如就道:“二哥的话,我记得的,嫣然此刻还不是自由身,我和石姑爷交好,到时只要嫣然陪了侯府小姐出阁,这不过一句话的事!” “那是做妻还是做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的好,可是等到临了,就会以终究不过是服侍人的人,怎能主中馈,执苹繁为由,只许妾位!真要委屈做妾,何不索性留在侯府做世子的妾了,哪还去做这普通富人家的妾?我郑家女儿,还丢不起这个脸!”虽然程瑞如说的十分诚恳,可郑二哥并不打算放过他,依旧追问。 这让程瑞如面上笑容舒展:“我对嫣然,情根早种,既是喜欢她,怎会让她委屈做妾呢?她,自然是我程瑞如的妻子。”是吗?郑二哥看一眼程瑞如才道:“你这句,还算有些诚心,不过这事,还是走着瞧罢!” 虽然没有十分肯,可这话已经有几分软和了。程瑞如忙点头,又叫一声二哥。郑二哥用手摸下胳膊:“叫我二哥你也不臊,比我还大一岁呢!”程瑞如又是一笑,郑二哥仔细往程瑞如面上瞧了瞧才道:“夜了,赶紧回去吧,免得到时犯了夜,那才不好!” 郑二哥这会儿的语气已经十分和缓,程瑞如忙对郑二哥打了一拱,也就急急离去。他离去了,郑二哥的眉还是在那皱的很紧,样样都答应,可以解释为这人很喜欢自己的妹妹,因此拿出十分诚意。也可以解释为他心里有鬼,因此先把人骗了再说。到底是哪种呢?郑二哥在那背着手,在巷子口转圈子慢慢想,想到天色已经很晚,周围邻居全都关门闭户睡觉,郑二哥这才背着手回家。 这门并没关紧,这一片都是侯府下人住的,来往的全是熟人,别说郑家这么一大家子人,就算是那带了个把孩子独居的少妇,也不会把门关紧,防备的是有主人有什么事,来寻人时还要吵醒大家。况且这一片,除了怕人被偷了之外,倒也不担心别的东西被人偷走! 郑二哥进了门,往自己住的后罩房走去,刚推开门就听到自己爹在那发出模糊的一声:“回来了!”郑二哥有些惊讶地问:“爹,你怎么睡这了!” “你娘啊,说要和嫣然说什么话,把我撵来这边睡,嗯,还有你弟弟,这臭小子,也被撵出来了!”郑三叔说着话就坐起身。郑二哥另寻了被窝出来:“那爹您就睡那吧,我在这柜头上凑合一晚!” “被吵醒了,人老了,睡不着了。来,我们爷俩说说话吧!”郑三叔给小儿子把被子掖紧一些,看着儿子就问。 第59章 郑二哥已经把被窝在柜头上铺开,正准备钻进去,听到爹这样说就笑了:“爹想问什么呢?” “你娘要和你妹妹说什么女人家的话,那我们呢,就说说这爷们间的话!”郑三叔的话让郑二哥笑了,笑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有什么好说呢?爹,我晓得你心事在哪里,我啊,一定会给你们寻个好媳妇回来的,不会像我大嫂那样!” “你大嫂也不坏,只是女人啊,这嫁了人,一心只为自己家打算也是常见的!”郑三叔的话让郑二哥又打了个哈欠:“再做打算也不能拿妹妹的婚事做人情!” 见儿子哈欠连天,郑三叔也把话停下:“罢了罢了,你这困的,睡吧!”郑二哥嗯了一声,郑三叔见儿子翻身,以为他睡着了,正打算重新躺好,就听郑二哥说了一句:“爹啊,我晓得你担心什么,我问过小程哥了,他说,要娶妹妹为妻子,我要他拿出诚意来。爹你放心,我不会让妹妹受委屈的!” 说完,就再听不到郑二哥的声音了,郑三叔被儿子这句话,弄的一夜没睡好,有心想细问问,可又怕吵醒儿子,在那翻来覆去,足足一夜。 第二天大早,一家子起来,除了郑小弟外,个个眼都布满了血丝,郑三婶问的自己儿子详细,忍不住又怪了儿子一番。郑二哥呵呵笑着,在家吃过早饭也就赶回侯府,他和嫣然不同,只得了半日的假,还要赶早进去! 等儿子走了,郑三婶才拍着女儿的手:“嫣然啊,你都听你哥哥说了,你是我们家的心肝宝贝,哪能受委屈?”嫣然嗯了一声,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低头喝粥。 郑三叔看着女儿道:“不过,不管以后如何,现在还是要好好服侍主人家!”嫣然嗯了一声:“爹,我晓得!”郑三婶又想打老伴几下,但还是把手放下了,这件事,并不是想怎样就怎样的! 嫣然在家那两日,程瑞如并没再来郑家,这让嫣然松了一口气,却让郑家两老有些郁闷,真要按郑二哥说的,此刻程瑞如就要火一般热的赶着郑家,成日在郑家待着也是常见的,而不是来都不来。不过这些郁闷,郑家两老只是放在心上,并没说出来。 嫣然又要回侯府,这回带的可不止是东西,还有这心里的沉甸甸的心事。不过不管怎么说,嫣然都要像自己爹说的那样,把心事藏起,好好服侍主人! 嫣然带了大包小包离了家,刚转过拐角就听到程瑞如的声音:“嫣然!”嫣然想停下脚步,但又觉得这样不对,继续低头往前走。程瑞如已经走上前挡住她的去路:“嫣然,这两日,我很想见你,但晓得你定有心事,我才没来见你,你不会怪我吧?” 嫣然抬头:“程小爷,这大白日的,您这说的什么梦话?”肯和自己说话就好,免得自己一人在这唱独角戏,程瑞如脸上露出笑容,陪着嫣然往侯府这边走去:“我晓得的,嫣然,我只想问你一句,我想娶你,你肯不肯嫁我?” 嫣然没想到程瑞如还是要问自己这句,这地方可不是自家大门口,而是人来人往的,要被瞧见了,那才不得了。嫣然的脸不由红了:“程小爷,难道你以为,把我名声给坏掉了,你就可以随便娶我了?” “我并没这样想!”程瑞如急急辩解,嫣然已经快速地道:“那你为何要在这拦着我?被人看到我和个陌生男子讲话,还不晓得会被怎么编排呢!” 程瑞如是真没想到这个,不由呆在那里,嫣然已经趁他呆在那的时候,飞快地越过他,往侯府后门跑去,等程瑞如想再上前的时候,嫣然已经踏进侯府花园,再瞧不见她的人影了! 程瑞如站在那里,怅然若失,接着突然笑起来,她并没呵斥自己,是不是就证明,她对自己并不那么排斥?一想到这个,程瑞如登时觉得,这天都蓝了,人心里都亮了。现在要紧的是去找石安说这件事,不然的话,他不肯那才叫麻烦。 程瑞如欢欢喜喜地往石安住的院子走去,走到后来已经脚步飞快。嫣然跳进侯府花园,关好门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凉他也不敢跟上来。侯府花园今日并没宴会,因此除了惯常守门的那个婆子外,嫣然并没瞧见别人,至于那婆子,听到开门声从竹从边伸出脑袋瞧见是嫣然,也就缩回去继续晒太阳。 嫣然对这婆子点一点头,也就往里面去,走着,不免想起去年的事来,那时莲儿是何等的得意洋洋,可是只要一句话,所有的得意就全都消失,再没别的! 嫣然摇头,不再去想别人的事,可是不想别人的事,就要想自己的事,程瑞如,他是从什么时候起,竟对自己生了心思?嫣然皱眉又摇头,可是不管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算了,这想不明白,还是想想主人家的事,毕竟不得主人点头,自己是不能轻易出嫁的。想什么呢?是想着给曾之贤做的嫁衣呢,还是去想别的?嫣然想着嫁衣,不由抿唇一笑,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穿上大红的嫁衣嫁人呢? 那嫁衣当然不会有曾之贤的嫁衣那么华丽,曾之贤可是侯府小姐,石安又是举人。可是也要是红色的,也要锣鼓喧天,也要坐上花轿出门。就像阿婆当日活着时候说的一样,这是女人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就算是小家之妻,也要穿了大红外盖,蒙了盖头拜天地嫁出去,这才叫明媒正娶。 做人婢妾,日后只怕会比小家之妻日子好过,可是这辈子,都不得明媒正娶这日,这辈子,都只能居于偏房,这辈子,不得自己的儿女叫声娘。 “这傻丫头,边走边笑,想什么呢?”嫣然的思绪被人打断,嫣然抬头瞧着说话的人,忙笑着道:“月娟姐姐,我没想什么,只是想着,小姐的嫁衣,什么时候才能做好?” “早着呢,这才正月,小姐出嫁,是要八月了!”原本石安是想,大登科后小登科,明年赴过会试再迎娶曾之贤过门。可这话被曾老夫人否了,说石安年纪已经不小,都十九了,若到明年,那就是二十,哪有男子这个年龄还不成亲的?于是就定在今年八月,迎娶曾之贤过门。 其实众人心里都晓得,这考进士,哪有一考就中的,曾老夫人是担心石安不一考就中,到时耽误了曾之贤。毕竟曾之贤今年十七,算不上很小了。况且成家后,石安若不中,曾之贤也能安慰他,而不是要这样托人带话! 月娟接过嫣然手里的包袱:“郑婶子就是疼你,给你带这么多东西!”嫣然把手甩一甩:“可我手也疼啊,不说了,月娟姐姐,我先把东西收拾回房,等会儿再去服侍小姐!”月娟笑着把嫣然送回了房,嫣然也没请她进来坐,月娟也就往前面去。 月娟走进屋里,曾之贤已经放下手上的书:“你瞧嫣然,脸上和原来有什么不一样吗?”月娟摇头:“我瞧着,她和原来一样呢!”曾之贤哦了一声:“那就奇怪了!”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小姐!”月娟给曾之贤倒了杯茶就笑着道:“小姐您要晓得,嫣然妹子本就出众,往姑爷那里去了几次,别人难免会看在心上。能和姑爷开口讨嫣然的,定也是十分相熟的朋友。不然怎会知道姑爷和世子说过,婚后只有小姐一人这话呢?” “你这话说的是,其实我是怕……”曾之贤欲言又止,月娟已经又道:“小姐怕什么,我是晓得的,可小姐知书达理的,难道不晓得一句俗语,一家有女百家求,嫣然妹妹这样的,若在寻常小户人家,这样的品貌性情,还不晓得多少人家来求呢?”曾之贤细细地回想了下,才笑道:“说的是,我啊,也是用你们两个用的日子久,把你们当做寻常丫鬟了,却忘了,休说嫣然,就算你,比起外面有些人家的小姐来,也不差什么!” “哎呀呀,小姐您这话就是羞我了!嫣然妹妹这样的也罢了,那可是老夫人调理出来的人,可是我呢,算得个什么?”月娟笑着回了,曾之贤啐了月娟一口,也就没说什么。 嫣然正好走到门口,听见曾之贤和月娟说话,不由站在门口听了两句,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频繁提起,不由皱眉,刚要掀起帘子,就见有个小丫鬟悄悄对嫣然招手:“姐姐,你过来一下!” 嫣然走过去,这小丫鬟已经道:“嫣然姐姐,我听说,今早姑爷让人来给小姐送了封信,小姐瞧了,就问你在哪儿呢,只怕是那信上,有说到你!” 说到自己?嫣然不由皱眉,还待细问,就见月娟掀起帘子:“嫣然,你来的正好,小姐和我在说你呢!” 第60章 嫣然对那小丫鬟点一点头,也就走进屋里。曾之贤没说什么,只是细细地瞧着嫣然,这让嫣然有些局促,忍不住摸一下脸:“我今儿脸上也没开朵花啊,怎的小姐这样瞧着我?” 曾之贤并没说话,月娟已经过来给曾之贤把手炉里的炭给换了才对嫣然笑着道:“二八少女的脸庞,就跟那春花似的,怎不叫没开花呢?”嫣然用手捂住脸,对月娟道:“月娟姐姐这是羞我呢,再这样,以后可不敢和月娟姐姐说话了!” 嫣然的举动让曾之贤浅浅一笑,曾之贤这才开口:“叫你来,不为别的,只想着时光如水,转眼就这么些年过去了。原本呢,我是想把你做个臂膀,只是一来祖母再三再四和我说了,二来你也这么好,让你做个偏房,也太委屈了你。”这是曾之贤头一次对嫣然说出她当初的打算,这让嫣然沉默了,接着嫣然就浅浅一笑:“大小姐说什么话呢,奴婢本是侯府家生子,自然是……” “这样的话你也别和我说了!”曾之贤脱口而出的是阻止,嫣然不由抬眼看向曾之贤,两人目光相遇,都一样青春年少,都一样如花似玉,甚至连气度都差不多,不过身份就是身份。嫣然已经低垂了眼:“大小姐待我的好,我会记得的!” “这也算你的心里话了!”曾之贤停了停才道,这让一直守在旁边想开口说话的月娟长出一口气,还好,大小姐没恼怒,不然的话,还不晓得怎么补救呢! “我从来到大小姐身边,就没欺瞒过大小姐!”嫣然抬头,不由勾唇一笑。曾之贤也笑了:“是啊,你的性子,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你从小在郑家长大,一般样也是有人服侍长大的,不过逢年过节进来磕头,陪我们说笑罢了!嫣然,这么几年,委屈你了!” 这话若是曾老夫人说的,嫣然还有几分惶恐,可此刻是曾之贤说的,嫣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觉得眼中酸涩,接着低头,但又觉得低头不对,终究还是抬头看着曾之贤,接着笑了:“身为奴婢,服侍主人是应当应分的。算不上什么委屈!”说完这句,嫣然就又觉得不对,若曾之贤借口这句,让自己继续留在她身边呢? 可一来话已出口,二来,不这样说,嫣然也再寻不到该怎么说了。故此嫣然还是站在那里,并没再解释。好在曾之贤只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的。郑家在侯府,也有三四辈了,恩典给的已经多了,再多给一次又如何。嫣然,等我成亲后,就把你放出去吧!” 这是嫣然盼了许久的话,在今日终于从曾之贤口里听到,嫣然心里不由升起喜悦,但面上不敢露出来,只是给曾之贤跪下行礼:“多谢小姐!” “你也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要寻个臂膀,也要人心甘情愿。嫣然,我晓得,你是不情愿的!”嫣然并没否认这话,只轻声道:“若大小姐执意,那就不是我肯不肯的了!” “是啊,可这又有什么意思?就算我能拿捏住你,让你终生翻不起浪来,又有什么意思?”嫡妻要拿捏住姬妾,那是极其轻易的事。可是,又有什么意思呢?曾之贤垂下眼,屋内再度沉默,接着曾之贤才抬头笑了:“他说过,这一生,只有我一人。不管这话是哄我还是骗我,他说了,现在我就信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做什么贤良人,任郎君东眠西宿?” 此刻的曾之贤,面上的神色是嫣然从没见过的,那样的喜悦那样的生气勃勃,那样的自信。嫣然瞧着曾之贤瞧了许久才道:“小姐这一生,定会和姑爷恩爱白头,子孙满堂的!” 这常听到的吉利话却让曾之贤面上笑容更盛,点一点头就道:“月娟呢,家里已经给她寻好了女婿,等到我出了阁,她就要出嫁,你呢,顶多也就服侍我到年底,这空下来的,你和月娟,可要好好地挑挑!”嫣然点头,曾之贤再没说话,只示意嫣然出去。 嫣然跨出屋子,虽知道自己该去寻管事的来,要和她商量怎么给曾之贤挑几个陪嫁的人,可此刻心里万分激动,只觉得这天都比方才还亮些,眼里的喜悦怎么都藏不住。在那徘徊良久,就是不想去做正事,只想寻个人好好地说说这事,可是这件事,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先告诉人,免得再生波澜! “这丫头,怎的在这走来走去,正事不做?”曾之庆和曾少夫人两人从曾老夫人上房走出,曾之庆已经一眼瞧见嫣然在那檐下走来走去,不由含笑道。 这话没传进嫣然耳里,却让曾少夫人瞧丈夫一眼:“夫君和这嫣然,很熟?”曾之庆早已不再是当初的毛头小伙,怎听不出妻子话里隐约的醋意,不过心里却没有恼意而全是喜意,只有在乎自己,才会这样有些许吃味!曾之庆忙笑着道:“原先她在祖母房里伺候时候,和她说过话,自然有些熟!” “夫君既和这丫头这样熟,当初为何?我瞧着这丫头,长的比莲儿也不差什么呢?”妻子的话让曾之庆想起旧事,但曾之庆自然不会以为,这是妻子鼓励自己多纳宠的话,只哈哈一笑就道:“你啊,这点小心思,只许和我说呢!” 曾少夫人这才抿唇一笑:“我以为,夫君不明白我的小心思呢!”这一声已经带上娇嗔,曾之庆瞧着妻子,只觉得自己何等有幸,得娶这样贤妻,眼里笑意更浓,把妻子的手握一握才道:“我们回去罢,这会儿儿子只怕也要醒了!” 他们夫妻说笑离去,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嫣然都不晓得,只知道一件事,从此就真的不一样了。 “老夫人,现在世子夫妇这样,您也该放心了!”翠袖笑吟吟地给曾老夫人盖上一床小毯子,曾老夫人已经从玻璃窗内,瞧见孙子夫妇的举动,笑着道:“女人这辈子,不就盼着儿孙们平平安安的?这样就好。少夫人呢,虽有点小心思,可一来年纪还轻,二来呢,有些人作死,就由了她去。” “这三啊,少夫人这点小心思,也是为了世子好!”翠袖已经笑吟吟地说出来,曾老夫人笑了:“是啊,最重要就是这点。男人家好色也是常事,可是这做妻子的呢也要会约束,既不能为了贤良名声就任由男人把不管脏的臭的都拉进屋里,也不能一味只晓得捻酸吃醋,失了大气!” “老夫人这话,该说给大小姐听呢!”翠袖的话让曾老夫人笑了:“有些话,说了未必能明白,总要经过了些事,可是侯府千金,那会这样容易吃亏。你大小姐的福气,长着呢!” 她们主仆的对话自然没人听见,月娟从窗口见嫣然终于不在那走来走去,而是离开往后面去才对曾之贤笑着道:“大小姐,我原本还以为,以为……” “以为我要问问她可晓得谁来讨她?横竖我把人放出去,这要讨她的,真有诚心,就去郑家求。别以为一句话就能做我的主!”曾之贤的话让月娟笑了:“大小姐这是要让姑爷晓得,有些事,不能做!” 曾之贤啐月娟一口,唇边的笑意却很浓,浓的怎么都化不开。女儿家的小心思,不能说,不能问,却只能猜,让石安慢慢猜去吧。 石安打开曾之贤遣人送来的信,上面所写的字句让石安不由哑然失笑,本打算提笔写回信回去,可想了想就走到院里对来送信的小丫鬟道:“你回去告诉小姐,就说,我知道了!” 小丫鬟得到的嘱咐,是一定要在这里等石安写的回信,可没料到石安不肯写回信,只说知道了,眼不由眨了眨,认真地道:“姑爷,可是小姐吩咐,一定要得到您的亲笔回信!” “我知道了,就这四个字,你们小姐,就明白了!”石安面上的笑容一点都没变,小丫鬟的眉皱的越发紧,摊开手指仔细数了数,就那么四个字,就完了?可看着石安这一脸认真,小丫鬟也只有磕头行礼离开。 石安瞧着小丫鬟离去,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大,院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接着程瑞如几乎是蹦到石安面前:“老石,那边回信了没,肯不肯答应,我……” 石安才不理程瑞如的急切,只是高声喊兴儿:“沏壶茶来,还有啊,把昨儿他们送来的五香豆装出来,给程大爷送过来!” 石安老神在在不肯回答,急得程瑞如是一头的汗:“老石,你……” 容畦在屋里已经听见,手在门上推了几次都没把门推开,只恨自己太过懦弱,不敢开口去求,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个。不过,程大哥此刻比自己富有的多,她嫁他,是能过好日子的。况且程大哥这样 第61章 容畦把眼角的泪悄悄擦掉,这才把门推开,语气轻松:“程大哥,你又何必追问石大哥个不停,瞧这样子,这件事,只怕有七八分可成了。”容畦的话让程瑞如面上有焦急转为喜色,但手上还是抓住石安的衣服没放:“老石,小容说的,可是真的?” 兴儿已经端了茶和点心出来,听到程瑞如的话,恨不得在杯中给程瑞如下把盐,好让程瑞如吃个苦,可毕竟不敢,只是脸色有些不大好的地把茶和点心放在桌上:“程小爷,我们家爷什么时候说过诳语,他是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兴儿脸上的不高兴,程瑞如只以为他是维护主人,已经端起茶道:“我晓得我晓得,不过兴儿你不懂的,这娶媳妇,如果不赶紧定下,媳妇是会飞掉的!” 我懂我懂我太懂了!兴儿差点脱口而出这话,但已经被石安用眼阻止,兴儿也只有闭口不言。罢了,爷说过,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况且现在程小爷,的确比自己有优势的多了。先不说自由身,那几万家私,也不是自己能比的。 兴儿在那垂头丧气,容畦已经强压住心里澎湃走上前拍拍程瑞如的肩:“程大哥,你就别这样嚷嚷了,传出去,总是不大好的!”程瑞如本已经在那计算着,要给嫣然置办些什么东西,现在的宅子,虽有三进,可是万一以后要添丁进口呢,还有,嫣然原先的那些衣服首饰,大多不能穿了。要重新买衣料,打首饰。还有还有,要给嫣然置办丫鬟。 程瑞如想的很投入,听到容畦这话不免觉得扫兴,摇头道:“不会不会,我对她,一定会很好很好的!”石安又是摇头一笑才道:“老程,可不是我给你泼凉水,那信上说,会在年底把嫣然放出来,可是呢,要把嫣然许人,她是不肯的。这事本就是爹娘才能做的。她不好越俎代庖。这谁要娶嫣然,就自己去郑家求!” 石安说一句,程瑞如面色变化就不定,等听到最后一句,程瑞如已经站起身:“这个简单,郑家婶子待我这样好,我去求,一定能求到!”说完程瑞如就想走,接着想想不对,伸手去拉容畦:“小容,你和我一起去!” 容畦只觉得心如刀割,却也要先成全朋友之义,已经被程瑞如拉走,石安摇头:“这茶啊,是白沏了!”兴儿咕嘟着嘴上前收拾:“爷,这程小爷,也是……” “也是什么?他喜欢嫣然,这也是常见的,难得的是正正经经肯去求,而且还是求为正妻,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和他继续来往!”人多有一富贵脸就变了的,这点石安见的多了,像程瑞如这样的,还真不多见啊。 “他说,我知道了?”曾之贤问了三遍,小丫鬟都点头:“小姐,姑爷就是这样说的!”曾之贤的眉微微一皱,接着思忖,接着就笑了:“好了,我也晓得了,你下去吧!”小丫鬟眼眨了眨,不明白曾之贤的意思,但还是行礼退下。 “小姐,这孩子毕竟年纪小,不晓得这些呢!”月娟适时开口,曾之贤已经叹道:“我就晓得,别看这家里,这么多的下人,可要挑几个出色的丫鬟,还是难!” “离小姐您出阁还有好几个月,小姐您慢慢地挑!”月娟的宽慰并没让曾之贤心情变好一些:“虽说有这么多人,可是未必有人愿意跟我嫁出去。那边不过是个举人,起码七八年里,要靠我嫁妆过日子呢。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精明!” 月娟也明白这点,可这要跟着出嫁,又是以后要倚重为心腹的,首要的就是心甘情愿,不然的话,就全是白搭! “你说什么?你想陪大小姐出阁?”嫣然瞧着面前的花儿,脸上的惊讶神色已经掩不住,花儿比嫣然小了两岁,今年已经十四了,在曾老夫人身边服侍的日子虽长,不过曾老夫人面前的能干人太多,花儿是怎么都挣不上去的。见嫣然相问,花儿也就老老实实地道:“嫣然姐姐,我说出实话,你可别恨我!” “此刻这家里,有不少人唯恐被点中去陪大小姐出嫁,你要说实话就说吧!”嫣然的安慰让花儿安心一些就道:“姐姐,你也晓得,我是和我亲姐姐一起被卖进侯府的!我姐姐挣了那么多年,不过一直服侍老姨奶奶,眼见着年纪渐大,也该被放出去或让家中爹娘来接回去。可是姐姐,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和姐姐,都不愿意回去的!” 说着花儿就抽泣一下,见嫣然不问,花儿也就继续道:“姐姐家里是爹疼娘爱,从小长大的和这府里的小姐差的也不太多。自然不晓得那朝打暮骂,吃穿不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姐姐视进来服侍主人为危途,对我姐妹们来说,这却是一脚踏进天宫里。有吃有喝的,虽有妈妈姐姐们的打着骂着,可总比原先好,况且伺候的日子长了,和妈妈姐姐们也熟了,打骂也渐渐少了。” “我,的确不知道!”嫣然几乎从没脱离过侯府生活,即便离开,也是在车上,回到郑家在乡下的庄子,那就是正经的小姐,一般有人哄着捧着,虽知道这外面人的日子有过的十分苦的,可嫣然,正经没经历过!此刻花儿说的,简直就像在嫣然面前打开一扇窗,让她离开侯府这锦绣堆,看向外面! “姐姐从小就在侯府,这些自然不晓得!不瞒姐姐说,我和我姐姐被卖进来那一年,山塌了,没吃没穿,不就只有卖女儿?像我和我姐姐,还算运气好的,能被卖进侯府,可还有多贪几两银子的,被卖进青楼。我恍惚听说,有个和我姐姐差不多一般大的,去年接客时候,不晓得怎么触怒了客人,被活活打死,不过赔了些银子就完了!” 嫣然不由惊讶地啊了一声,花儿已经把眼角的泪擦掉:“我晓得,姐姐你们瞧不起我们,觉得为何要做人奴婢,还不肯离开,甚至为了巴高向上,做出那么些事情!可是姐姐,你不晓得,你不肯过的这种日子,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堂一样!” 嫣然想安慰花儿,可是又觉得这样的安慰未免有些太过无力,踌躇好几次都没把话说出来。花儿已经又道:“姐姐,所以我和我姐姐,都不愿意离开,可是在老夫人身边服侍,一直做个小丫鬟,到时嫁出去也只能配个粗鲁小厮,我又不甘心。所以,我宁愿陪着小姐一起出阁,到时小姐前程好了,我也能沾光,若前程不好,只怪我命不好!” 说完花儿就跪下:“求姐姐成全!”嫣然后退一步把花儿扶起:“起来吧,你和我说的话,我会放在心上,只要你对小姐是全心全意的,小姐会待人好的!” 花儿就着嫣然的手站起来:“姐姐从来不会骗人,我一定会信的!”此刻嫣然只觉得百感交集,竟不晓得再能说什么,又说了两句,嫣然也就离开。 花儿见嫣然离开,长出一口气,这一搏,就是把所有前程全都博上了,不过不管怎样,都比回家要好。花儿刚转身,就见果儿站在身后,花儿不由吓了一跳,用手拍下胸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外头,的确是像你说的那样?遇到灾荒,连吃的都没有?”果儿十分迷惑地问出,花儿不由讽刺一笑:“你当外头就是天宫一样?错了,外头的小民,日子过的那个苦。不然的话,那些犯了事被主人赶出去的人家,为何哭着喊着不肯离开?” “我还以为,他们是心虚,觉得不好面对才不肯离开!”果儿的话让花儿唇边嘲讽更重:“有几个下人是真正忠心的,还不是为的吃喝?在这府里,只要有差事,吃穿就不是个什么事。郑家这样在侯府三四辈子的老人,外头有房子有地,不过是要靠着侯府的名声好过日子,自然不在乎。可是这侯府里哪是家家都是郑家这样的?” 见果儿面上还是有迷惑神色,花儿叹气:“不过这话和你说了,你也不知道,你从小生在侯府,就算是下人,也没有过过那样缺吃少穿借告无门的日子。再说了,你叔叔婶婶待你再差,也盼着你能往上,他们好沾光,自然不会拆台,可我们,就不一样了!” 花儿的话让果儿的眉又皱紧,接着果儿往后退了一步:“可这也不是你们做坏事的理由。要照你这么说,世上可怜人多了,可又谁见可怜人个个做坏事了?”花儿不料果儿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不由愣住。 见她愣住,果儿越发肯定自己想的是对的,本还想再说几句,想了想就道:“不过我也不说了,以后你要陪大小姐出阁,可长点心吧!”说完果儿就转身离开,花儿不由跺脚,但还是跟着她离开。 第62章 嫣然一路在想花儿说过的那些话,外面那些小民的日子,真的这么艰难吗?嫣然努力回想,可也只想起当初去乡下时见过的家里的几个佃农,这些佃农的女儿,对嫣然是十分客气的,瞧着,顶多就是日子过的艰难些,可要卖儿卖女?嫣然的眉皱的很紧,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真想去看一看,而不是只能在这侯府的四堵墙内,看着人来来往往。 “嫣然姑娘,嫣然姑娘!”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嫣然被人连喊数声才算听到,嫣然习惯地露出笑容,瞧见喊自己的是个婆子,忙叫一声就问:“婶婶,可有什么事?” “哎,我说嫣然,你家昨儿来了很奇怪的客人,走了后,你娘就托我给你带句话,说,等你得空就回家一趟!”奇怪的客人?嫣然的眉不由皱紧,这婆子往四周瞧一眼才凑到嫣然耳边:“这事,能瞒的住谁?都晓得你要被大小姐放出来了,你说,你这么好,相中你的不是一家两家,这只怕是听的信的,就匆匆过来和你爹娘提亲!” 提亲二字让嫣然的脸一红,接着嫣然就正色道:“婶婶这话也只能和我说,这要传出去,多不好!”这婆子笑的眼都没了:“我晓得我晓得,这种事情,自然只能私下议论,当了面,都当不晓得呢。不过嫣然,也不是我夸你,像你这样的,真被放出去,只怕你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呢!” 嫣然和这婆子说了两句闲话,分开才觉得心跳如鼓,是谁和自己爹娘求亲的?是不是……,想到那日程瑞如说的话,嫣然只觉得又羞又恼,可在这羞恼之中,好像还有点别的不一样的,从没察觉过的情绪。这种情绪一涌上来,就吓了嫣然一跳,不不,婚姻大事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自己做主,更不能去想别的。 可是这种情绪,竟让人有些得意呢,嫣然想着唇边的笑容越发深了,既然自己爹娘要寻自己商量,那这人定不会差,这总能让人心情高兴一些。 程瑞如那日拉了容畦,直奔郑家,进门就双膝给郑三婶跪下,恳求郑三婶把嫣然嫁给自己。吓到了郑三婶,等听完容畦说明来意,郑三婶才请程瑞如起来,说这事,总要亲自问问嫣然,让程瑞如回家等待。 郑三婶虽这样说,程瑞如这个性子,可是等得的?一天恨不得往郑家去个三四趟探听消息,但嫣然不能轻易出来,这消息自然也探听不到。程瑞如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日又要来拉容畦去郑家。 容畦已经摇头:“我和你可不一样,这几日铺子已经开了门,我可要守着铺子,还有,郑婶子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就算成日在郑家待着,也不起作用!” “我当然晓得不该这样,可我这不是怕吗?怕再来个比我好的,郑婶子就把女儿许他,这才叫我急不得呢!”程瑞如的话让容畦笑了:“你啊,平日不是常说,走出去,这街上许多人想和你对亲吗?怎么此刻就不这样了?” “那是因为她们都不是我喜欢的。而嫣然,是我喜欢的!”程瑞如的眼都亮了,似乎只能看见嫣然,只有嫣然。这让容畦的眼神变的黯淡,等他们成亲之后,嫣然,就是程嫂子,就是自己好友的妻子,纵然以他和程瑞如的交情,日后会是通家之好,可是也不能越雷池一步。这是朋友之义,自己要记得。 “好了好了,你这样诚心,郑婶子自然知道!”容畦把程瑞如的胳膊往旁边挪开点,自己搬出算盘来算账。 “那是,我的诚心,不是我吹,是真的好!”程瑞如唇边又带上笑,接着就对容畦道:“小容,我们认识也这么多年了,你可有动心的姑娘?说出来,别怕,差不多的人家我就帮你去求亲!” 容畦笔尖一顿,纸上就多了个墨点子,容畦顺势就着这墨点子记了一笔账,这才轻声道:“我,我能到哪里去认识什么姑娘?” “我就猜你不认识姑娘,这你别担心,等我成了亲,让你嫂子帮你寻摸一个。一定要温柔顺从的,还有,家里要小康。这聘礼你别担心,我会帮你准备,还有,要能持家的!” 程瑞如在那一条条数,容畦却已心如刀绞,把帐记完就拍程瑞如脑门一下:“你不是要去郑家吗?怎么还不走?”程瑞如摇头:“不去了,我已经让小厮在郑家大门口守着,如果嫣然回来,再飞速报给我!” 他的诚心,的确很好,这样,才能让自己心里的痛少一些。容畦又是一笑,没有再理程瑞如,继续在那算起账来。寻到叔叔已经两年多了,一定要让叔叔看到自己的能干,才能有未来。 容畦现在是有正事要做的人,程瑞如也不能更多打扰,在他那待了一会儿,也就回到自己宅中,刚进到宅里,管家就迎上来:“大爷,有客来访!” 虽然和容畦他们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当着下人的面,程瑞如还是很有正形的,听了管家的话就轻咳一声:“客人在哪,是哪家的?”话刚说完就听到一声笑:“阿弟许多年没见,没想到越发添了风采!” 听到这称呼,程瑞如脸色就变了,接着就喝管家:“有打狗的棒子吗?拿来,把他赶出去!还有,以后凡见到一个姓程的,全都给我赶出去!”程瑞如的举动并没让这人动容,他只浅浅一笑:“阿弟果真还是那样年轻冲动,不过也是,你现在又不是原先那个保不住家业的孩子,而是新继承了产业的富人,火气大些也是难免的!” 见管家不动,程瑞如已经卷起袖子上前:“那又怎样,难道你们现在,还能打着我年幼无知的幌子,把我的产业全收回去?我告诉你,我和侯府世子,也是有来往的!” 程家族人当初能厚着脸皮吞了程瑞如的产业,此刻又哪会怕这么几句话,只又笑道:“那本是好意,怕你年幼无知被歹人引诱,况且玉不琢不成器,此刻阿弟你成器了,自然和原来不一样!”说着程家族人叫声来人,厅旁边他带来的人就应声上前,这人接过下人递上的一张纸,笑着递给程瑞如:“阿弟,这是当年你家的产业!” 程瑞如抢过这张纸,虽记不大清,可仔细瞧着,也有七八成,冷哼一声道:“事情办完,你可以走了!” “阿弟,我这么些年,替你管理这些产业,也极其劳累,你何不……”要银子是吗?程瑞如也叫一声来人,方才剑拔弩张,管家都已经在想要不要去报官,听的主人叫立即过来,程瑞如已经道:“去取一百两银子,打发了!” 管家连声应是,接着就往程家族人面上瞧去,见他神色没动,心里也忍不住叫声佩服,就急急去取银子,程家族人只笑了笑:“我并不是为这些银子来的,不过是许久不见,想和阿弟喝杯茶罢了!” 笑面虎,程瑞如正想再次赶人,这人就已道:“难道阿弟连一杯茶都不让我喝,还是阿弟觉得,我一定会对你不利?”这句话激了程瑞如,程瑞如咬着牙进了厅:“喝完这杯茶,你哪里来的滚哪里去,我和程家,从此再无干系。” 管家已经取来银子,见这样也不敢进厅,只是守在外面,阿弥陀佛,保佑这人赶紧走吧,再多坐一会儿,自己都要折几年寿。 程瑞如堂兄果然喝完茶就走了,这倒让程瑞如奇怪,但还是叮嘱管家,以后不许程家人进门,继续等候着小厮在郑家传回来的消息。 足足等过了正月,进了二月,程瑞如才得到小厮传来的消息,瞧见嫣然进了郑家。程瑞如早已准备好的,此刻忙收拾起来,又让管家带了礼品,往郑家去。 平常这点路,很快就到,今日却让程瑞如觉得,这条路怎的如此遥远,千万不要自己人还没到,嫣然就走了。好在,小厮并没传来嫣然走了的消息,程瑞如瞧见郑家大门在望,这才整理一下,平息一下心情,亲自上前叩门。 平日郑家的门是一叩就开,今日也不例外,程瑞如见开门的是小丫鬟,立即堆起满脸笑:“郑家婶子在吗?”他的来意,小丫鬟怎不知道,只是掩口笑,这一笑,笑的程瑞如有几分心虚。 “是程小哥来了啊,进来吧!”就在程瑞如心虚时候,郑三婶的声音传来,程瑞如立即走进去,向郑三婶拱手:“婶子好,好几日没来见婶子了,还……” 话没说完,程瑞如就见郑三婶身后站着的嫣然,二月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让她面上的笑容带上了光,这让程瑞如觉得,自己见到了仙女!不,从一开始,在那小院见到嫣然时候,她就是仙女,从没变过! 第63章 “娘,我这回出来的时候短,该进去了!”和程瑞如的激动不一样,嫣然很平静,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这让程瑞如的心开始降到谷底,见郑三婶要应,程瑞如一步上前:“婶子,我……” 郑三婶并没理程瑞如,而是走到门前,程瑞如见嫣然举步要往前,想伸手去拉她,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程瑞如又觉不好,于是看着嫣然:“嫣然,你……” 郑三婶上前,并不是开门而是把门关上,这举动让程瑞如愣住,接着嫣然就开口:“程小爷,你要娶我,为的什么?” 程瑞如不料嫣然会开口问自己为什么,眼眨了眨,这呆像让嫣然浅浅一笑,这一笑让程瑞如觉得,心中全是喜悦,魂似乎也回到自己身上,看一眼周围的人,郑三婶依旧站在门口,程瑞如自己带来的人,在那垂手侍立。 人虽然多,但都是不会传话的,程瑞如看向嫣然,越看越觉得嫣然漂亮,不仅是漂亮,还有那种感觉,那种从别人身上没看到的过的感觉,让程瑞如笑了:“嫣然,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 毕竟是年轻的孩子,郑三婶在心里说了那么一句,把耳朵竖的好高,打算听女儿是怎么回答的。嫣然却没开口,而是继续看着程瑞如。嫣然的眼那样清澈,仿佛能看见程瑞如心底所有的东西,程瑞如觉得自己的心在那扑通扑通乱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仿佛能把胸膛撞开,给嫣然看看自己这颗心,她就全明白了。 “程小爷,你喜欢我,这我相信,可是,我郑家虽然日子过的不差,却终究是侯府的下人。程小爷,你现在和原来已经不一样,你能接受娶我之后,别人问起,你岳父家是哪里,你能说,是在侯府做下人的人家?用外人的话来讲,这真是连亲戚都不好来往的!”嫣然已经收回眼,语气依旧平静地问。 “嫣然,你以为我不过是毛头小伙,怕我后悔,怕我会看不起你家。不,嫣然,我既要娶你,就会把你的父母当做我的爹娘,就不会觉得他们丢我的脸。嫣然,你相信我,相信我!” 程瑞如几乎是大喊出声,恨不得把这颗心挖出来给嫣然瞧瞧,瞧瞧他心里在想什么。嫣然后退一步,接着就道:“程小爷,良贱不婚,虽说……” “嫣然,你就是不信我,你为何不信我。我娶你,是要你做我的妻子,不是为妾,不是为奴,不是为别的什么。嫣然,我喜欢,想要和你在一起,就要尊重你,而不是作践你!”程瑞如的眼很热,热的好像能把嫣然整个人烧穿。 或许,可以信他,可是,就算他允了,答应了,以后呢?嫣然还在踌躇,郑三婶已经点一下眼角的泪就上前推女儿一下:“程小哥都说这样的话了,你为何还不信他呢?女儿,我晓得,你总是被身份所限,可等你被家主放出来,还不是好好一个良民。再者说了,女子从夫,女儿家嫁了,不管她之前是什么身份,不都是从丈夫的身份吗?” 程瑞如也在那连连点头:“嫣然,我没有骗你,真的,我对你这颗心,日月可表。嫣然,我喜欢你,是想要你做我的妻子,是想要你和我白头到老,而不是因你的身份而亵玩你,视你为下陈。嫣然,嫣然,你明白吗?” 嫣然依旧低垂着头,可耳根已经有隐约的红色,她在害羞,这个发现让程瑞如喜悦,嫣然在害羞,她并不是对自己毫无所动的。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你喜欢的人会对你动心更欢喜的事? 嫣然的确在害羞,可是,她心里想的更多,也许,答应了从此就能再无忧愁,又也许,答应了,会后悔。嫣然在徘徊在迟疑,在想。可是郑三婶已经等不得了,她推一把嫣然就道:“女孩子家,总是这样害羞,当初郑家托人去求亲的时候,我娘就问我,郑家虽富,却是别人家的下人,你这一嫁过去,就是别人家的管家娘子,再叫不得一声良人。以后你生的子女,也全要入了奴籍,问我会不会后悔。我和你外婆说,人这辈子,过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只要人好,不就成了。我嫁了你爹快二十多年,到现在,都没后悔。并不是你爹许我吃的穿的,尽我花用,是你爹待我好。” “娘,我知道,你别说了!”嫣然见郑三婶说起以前的事,忍不住抬头阻止,程瑞如已经给郑三婶跪下:“婶子,我晓得,嫣然她不信我,怕我口花花,可我对嫣然,确是一片诚心。等我和嫣然定了亲,以后,您和三叔,就是我亲爹娘。我既肯娶嫣然,又怎会不认她的娘家?” 说着程瑞如就给郑三婶连连磕头,郑三婶立即把程瑞如拉起来,心疼地说:“好孩子,快些起来,哎,你的心,我和你三叔是知道的,可是女大不由娘啊!”程瑞如看向嫣然:“嫣然,我晓得,你要我拿出诚心来。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日说过的话!” 这话说的越来越热,嫣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对郑三婶道:“娘,我还是进去了!”程瑞如想上前叫住嫣然,郑三婶已经拉住他:“傻子,我闺女她,已经答应了!” 真的,答应了?程瑞如瞧着嫣然开门离去,有些不相信地问郑三婶:“婶子,嫣然她,真的答应了?”郑三婶点头:“这是自然,我们都商量好的了。你这傻孩子,刚才那么用力地磕头,进来,我给你拿药酒帮你擦擦!” 程瑞如用手摸摸额头,觉得额头微微有些疼,但大事已定心里就放松许多,笑着道:“这点不妨事!” “不是什么妨事不妨事。我啊,是怕你本来就傻,这样磕下去,变得更傻了,我女儿嫁这么一个傻子,以后还怎么过日子!”郑三婶的话让程瑞如比吃了蜜还甜,笑着道:“只要嫣然聪明就好,一个家,有一个当家人就可以了。” 这话让郑三婶微微一笑,这件事,也就算定下,剩下的也就是等曾之贤出阁,把嫣然放出去,到时再遣媒来交换庚帖,三书六礼地过门。 “那位程爷我虽没见过,不过听你这么说,他也算诚心!”毕竟嫣然再好,身份摆在那里,嫁个殷实商家不成问题,可要嫁给现在的程瑞如做正妻,难免会有人觉得身份欠缺。 “小姐又取笑我!”嫣然虽这样说,但面上还是有微微红色,曾之贤拍拍嫣然的手:“怎么是取笑呢?嫣然,说句实在话,若非身份所限,你这样的品貌性情,别说嫁那位程爷这样的,就算嫁比他更好的,也绰绰有余!” 嫣然现在对这样的话已经不会再动容了,毕竟这是与生俱来改变不了的,只浅浅一笑,没有说话。曾之贤瞧着嫣然,从她的发她的眼一直瞧到她的下巴,接着就笑了:“不过,你果真是个有福气的。嫣然啊,我觉得,以后你……” “小姐再这样赞嫣然,就要把嫣然赞的脸红不止了!”月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月娟挑起帘子走进来,曾之贤瞧着她:“怎的,难道我没赞过你?” “小姐当然赞过我,不过不像赞嫣然这样!”月娟笑眯眯说了句就对曾之贤道:“那边宅子我已经去瞧过了,什么都有,小姐,您这一出嫁,我也就放心了!” 嫣然会跟着曾之贤出嫁,等那边的人都熟练了,嫣然也就离开曾之贤回家。月娟就不跟着曾之贤一起过去,她爹娘已经给她说了一门亲,是个绸缎庄里做伙计的,一年也能挣三四十两银子,家里就有个老娘,一个姐姐已经出嫁。只等曾之贤出嫁,月娟回家就操办婚事。 此刻曾之贤听到月娟这么说,不知怎的心中就升起一股浅浅忧伤,把月娟和嫣然两人的手都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这么几年,多亏你们陪着我了,若非有你们,有些日子,我真不晓得怎么过!” “小姐说什么呢,服侍您,本是我们应当做的!”嫣然和月娟对看一眼,异口同声地道。这让曾之贤笑了:“今儿啊,就别说这样套话了,实情如何,你们比我更清楚!” 服侍主人,可也有几等服侍的,曾之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此,剩下的路就要自己走了,出了阁,就不再是孩子,就要样样自己做主,想着,竟有几分激动呢。 嫣然和月娟对看一眼,两人都笑了,从此,就真是另一番天地了。 日子过的很快,好像还在春日,转眼就进了夏,入了秋,曾之贤的婚期也要到了。一应事情都准备好,陪嫁的人选都已选好,除嫣然外,还有四个丫鬟两房家人陪嫁,石安那边,也另寻了两房下人在新宅子那边服侍。 “小姐早起 第64章 四个丫鬟点头,其中花儿点的最厉害,陪曾之贤出嫁,这个别人眼中的苦差事,对花儿来说,却是另一个机会。 见这四个丫鬟都点头,嫣然还想继续说,就见果儿走过来,嫣然对果儿一笑:“你过来做什么?”果儿对嫣然笑了笑才道:“花儿,有件事不晓得你知道不知道?” 花儿的眼眨一眨,果儿还在那犹豫,嫣然的眉不由一皱,总不会是临到头了,又要换人,这可不成,好容易教出来的,哪能这样换掉?嫣然正要问果儿,果儿已经把花儿的手一拉:“算了,你出去就晓得了!” 这下几个人都愣住了,花儿求救地看着嫣然,嫣然的眉皱起:“果儿,这到底怎么了?难道说要换人,这可不成,好容易教出来,大小姐又点头了!” “是有人要来赎小婵姐妹!”果儿见瞒不住,只得说出实情。赎人?这侯府的下人被打发的多了,理由各种各样,但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要来赎!嫣然不由愣住,果儿的眉也皱紧:“哎,这人还等在外头呢,夫人已经晓得了,说让小婵姐妹去瞧瞧,若的确是她姐妹的亲人,愿意走,就跟了去,毕竟骨肉团圆也是好事!” “我不愿意走!”花儿只一瞬就决定了,几乎毫不迟疑地给果儿跪下,果儿愣住,花儿已经对果儿道:“我爹娘我又不是不明白,土里刨食的,哪里能寻出这么一笔银子赎我们,这里面,定有蹊跷,况且我们姐妹在侯府这么些年,受的恩重了,哪能就这么一撩就走了!” “这话说的有理,可也不能和我说,是夫人说的。罢了罢了,横竖,你和我出去走一遭吧!”果儿也能猜到花儿只怕不愿意回去,毕竟跟了曾之贤出嫁,以后就是能被倚重的,石安只要前程好,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儿呢,更何况是那前程好的贴身人?再说石安的前程,在可预计的未来,都不会差。她和小婵两人,钻头觅缝的,不就为的能扎下根来?这个当儿走了,花儿又不是傻子。 花儿见果儿还是要带自己走,牙一咬就站起身,不往别处,就往曾老夫人上房跑。这下果儿和嫣然都大惊失色,花儿想不想走那是一回事,可惊动了曾老夫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花儿往前跑,果儿和嫣然就在背后追,又不敢出声,只是飞快地跑。花儿这一拐过弯,可巧就见曾老夫人正在曾少夫人的陪同下走出上房。花儿大喜,冲过去跪到曾老夫人身前:“奴婢给老夫人磕头,奴婢受侯府的恩重,尚未补报,还求老夫人给奴婢一个机会,让奴婢补报!” 曾老夫人正和曾少夫人说话,花儿这一跪倒,吓到曾老夫人,再一听她说的话,曾老夫人的眉不由皱起,此时果儿和嫣然都已赶到,见花儿已经跪在曾老夫人跟前,急忙也上前跪倒,不等曾老夫人示意,果儿已经把事情来由原原本本说出! “你这孩子,可真是傻,你爹娘既能想到你,把你赎回去,也是一片好心,况且你骨肉团圆,也是做了件好事,怎的你还不愿?”曾老夫人听果儿说完就对花儿道。 花儿已经呜咽起来:“老夫人说的有理,原本这是好事,可是奴婢想着,进侯府这么些年,一直没报答过主人,若被赎出去,哪能报答主人?因此还求老夫人开恩,给奴婢一个报答的机会!” 曾老夫人怎不明白花儿这是为什么想要留在侯府,眉不由皱起,嫣然的眼角看见曾老夫人皱眉,晓得花儿这话惹曾老夫人不欢喜了。既然这花儿说的情真意切,况且这样的人,伺候起主人来,会更精心。于是嫣然道:“回老夫人,这花儿是原本定了,陪小姐出嫁的!” 陪嫁的人?曾老夫人本想让人把花儿带下去,听的这人是定下陪嫁的,这就不能了。细细地往花儿面上瞧去,不由笑了:“我真是老了,记性不好了!这几个人,那日我都瞧过,我还和她们说,要她们必要好好地服侍大小姐,怎的今儿全忘了?还有你夫人,怎也给忘了?” 这话里有些埋怨赵氏没问清楚就来这么一手,毕竟花儿是陪嫁人员,要怎样都要先问过曾之贤才好。曾少夫人忙道:“这些日子,婆婆既要忙着过节,又要准备大妹妹出嫁的事情,想必那些下面的人并没回明白,只说有这么一家要来赎人,并没说这要赎的人里面,有一个是要陪大妹妹出阁的!” “你说的对,这些人里,总有几个不肯细细说清的。既然这样,她既执意不肯去,你大妹妹这里又要人陪着出嫁,就去告诉那家,说不肯去。”花儿听的这话,大喜过望,急忙给曾老夫人磕头,见曾老夫人要走,花儿又道:“还请老夫人开个恩典,让奴婢去见见亲人,和他们说了在府中的情形,想来他们要来赎,也是惦记着奴婢。若晓得奴婢一切都好,也就不会赎,只记得主人家的恩典了!” 这话让曾老夫人很满意,对花儿点头,嫣然不由瞧花儿一眼,没想到这花儿,口齿也变的极其伶俐了。花儿的心这才放下,等曾老夫人走了,这才对果儿道:“人在哪里,带我去吧!” 果儿细细地瞧了瞧花儿才撇一下嘴:“在外头呢,我带你去!”等转身时候,果儿才悄悄地对嫣然道:“姐姐,幸亏你要出去了,不然这样的人,还真是难对付!”嫣然浅浅一笑,拍下果儿的手。果儿对着花儿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也就追上她离去。 “听说,花儿见了那家人,那家人就要上前来抓花儿,吓的花儿登时大哭起来。落后赶来的小婵见了这样,说这家子并不是她的家人,闹成了一团。最后,这家人还是被赶走了!”月娟对曾之贤道。 “这倒奇了,真不是她家的人,怎的把父母姓甚名谁,从哪来,说的一清二楚?况且,这侯府也不是一般人能来讹诈的!”曾之贤的眉头不由紧皱。 “这有什么,这京里,最不缺的就是京花子,只怕是有那想骗钱的,胆大包天来侯府骗人也说不定!”嫣然端着洗好的果子进来,给曾之贤放在一边。 曾之贤用银叉叉了一块果肉才奇怪地问:“要讹诈,讹诈外人是有的,可上侯府,这还是头一回!” “这件事,只怕……”月娟把后面的话给咽下去,就笑着道:“罢了,小姐横竖要出阁,这些事,也不用操心!” 曾之贤怎不明白,月娟的意思,这件事,只怕是有内鬼作乱,不然的话,就算真想赎,哪是这样轻易就能把话递到赵氏耳里,又让赵氏轻易点头,甚至没提身价银子的事。虽说侯府向来大方,可这叫喊着要赎人,总要拿着银子来,而不是连银子都没拿来。一副吃定侯府的样子。 “这件事,你办的,很不妥当!”曾老夫人听的这件事的始末,一向不理家事的她,罕见地让人把赵氏叫来,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这让赵氏急忙站起:“是,婆婆说的是,媳妇没打听清楚,想着这一家团圆是好事,就让人去办了!” “不是为的这个,而是既要来赎人,总要知道底细,你连底细都不知道,谁知道这是真亲人还是假亲人。况且就算是真亲人,也要问上一句,免得把人赎出去,你当是做了件好事,谁知转手就卖到那些肮脏地方,这不是作孽吗?”曾老夫人的声音很平静,赵氏的额头已经全是汗:“婆婆说的是,媳妇这些日子太忙,也没想到这个!” “不是你没想到,只是你觉得,和你说话的这人,不会骗你吧?”曾老夫人一语点破,赵氏的头又垂下去。曾老夫人叹气:“其实呢,你别的都好,就是有时有些私心太重。媳妇啊,你是侯府当家人,以后,还要瞧着你媳妇当家,这凡事都要多想想,想妥帖了,才不会出错!” 赵氏这下站不住了,跪下道:“婆婆教训的是,回头媳妇就去申斥他们!”这才算让曾老夫人微微点头,接着叹道:“这做上人的,总觉得自己身边人不会骗自己,可这人啊,哪有真正一个心的?圣人们比我们这些女人,要有见识多了吧,可身边还是会有奸人,更何况是你我这些女人身边的人?” 赵氏连应几个是字,又行了礼,这才退出去。曾老夫人垂下眼,看着这一茬又一茬的人来来去去,这日子,就过去了。 “祖母!”曾之贤从里屋走出,偎依在曾老夫人身边。 “都听见了?”曾之贤点头,曾老夫人这才道:“这人心啊,是最难琢磨的。能在你伯母身边服侍久了的人,定是你伯母的心腹,你伯母也定认为,他们和她是一条心的,所以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就忘了这点!” 第65章 “那来赎人的,真的是骗子吗?”曾之贤的话让曾老夫人笑了:“是不是骗子,又有什么意思?这件事,你伯母错在太听信他人,赎一个人,不过是件小事,可是谁知道这来赎人的是什么人?这件事上能受别人的哄骗,以后呢?这当家人就成了摆设,就成了闭着眼睛任人摆布的木偶!这得宠的下人,在外胡作非为的,我听过的不是一桩两桩了。人家盛的时候还好,人家若一露颓像,那就人人来挖,瞬间就败了。” “孙女明白了!”曾老夫人拍拍孙女的手:“以后你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我虽不是你的亲祖母,可我对得起你的祖父,这就够了!” 这是曾老夫人在曾之贤面前头一次提起这件事,也是最后一次。不管曾老夫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对曾之贤好,这都足以让曾之贤感念,她起身,郑重在曾老夫人面前跪下,庄重行礼。 曾老夫人并没扶起她,而是瞧着她:“这道理,是我祖母讲给我的,以后,我也愿你能讲给你孙女!”曾之贤再次行礼:“孙女谢过祖母!”曾老夫人点头:“去吧,以后的路,就是你自己一个人走了。梧哥儿也十一了,我瞧他很知事,你放心!” 曾之贤又磕一个头,这才站起,转身往外走,曾老夫人叹气,接着轻声道:“红玉,我觉着,你孙女,倒是个天生少奶奶的命,就是不晓得,你知不知道!”自然是没有人回答的,红玉,已经过世整整十年了! 曾老夫人看着外面,外面依旧阳光灿烂,仿佛可以听到传来少女的笑声,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富贵尊荣也好,什么也罢,就过去了。 花儿姐妹这件事,并没翻起多大波澜,不过在曾之贤出嫁后,赵氏身边最得用的一个心腹婆子,突然犯了事被撵到二门去,被人说了好久,都想打听到底为什么犯了事,可是打听不出来,这事,也就过去了。 “你服侍我一场,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金头面,是舅母送来给我添妆的,你若不嫌弃,就拿去。等你出阁时候给你做添妆用!”秦家家事不过平平,说是金头面,里头全是空心的,拿这套头面出来而不是别的,并不是曾之贤小气,而是表示对嫣然的重视。嫣然已经给曾之贤跪下:“多谢小姐了!” 曾之贤出阁已经两个多月,已经做了妇人打扮,见嫣然这样就急忙把她拉起:“以后休要如此了!”嫣然的名字已经在侯府的下人名册上抹掉,不好落在郑三叔那边,而是落在郑家乡下的庄子那里,从那一刻起,嫣然就不再是奴婢,而是良民了。 虽说有一日为奴,终身奉主的俗语,但谁家主人也不会在被放出去的下人面前故意做折辱之举。特别是对丫鬟来说,谁知道这丫鬟以后嫁的人生的儿子会不会发达,到时享了诰命,做出折辱之举,只会被骂轻薄绝不会笑话那丫鬟的出身。 “小姐待我的好我一直记得!”嫣然站起,看着曾之贤认认真真地说。曾之贤觉得眼睛有些酸,用手揉下眼睛才道:“别说这样的话,我待你好,是因为你值得。嫣然,你出嫁,只怕我不好去。但我要和你说一句,这是当日祖母对我说的,这以后的路,就要自己走了,千万要小心地走!” “会的!”嫣然点头!以后的路,或许会比在侯府艰难,但一定会努力地走下去。嫣然对着曾之贤露出一个笑,曾之贤回以笑容。 花儿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奶奶,郑三叔已经来接嫣然姐姐了!”曾之贤拉一下嫣然的手,嫣然对曾之贤点头,也就抱了那个匣子,走出屋子离去。 花儿把帘子放下,恭敬地立在曾之贤身边,曾之贤抬头看着她,突然一笑:“你不用跟在我身边,去送送你嫣然姐姐!”花儿立即应是,接着就小声地道:“可是,我怕,怕……” “没什么好怕的,去吧!”花儿这才一步步蹭出屋子,曾之贤轻叹一声,这人,走到什么时候,身边的人都会慢慢地一个个离开自己。 “真的难过了?”石安的声音突然响起,曾之贤急忙把眼角的泪擦掉,看向石安:“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不晓得?” “还不是小程,生怕我一个反悔不把嫣然给放出来,日日缠着我,晓得今儿是郑家来接嫣然的日子,早早就过来了,我被他缠不过,只好借口说,要进来瞧瞧,才算摆脱。一进来就见你在这掉眼泪呢!” 石安的话让曾之贤不好意思了,低头嘀咕一句:“谁掉眼泪呢,被风吹迷了眼!”真的吗?石安的头探过来,这让曾之贤的心吐地一跳就推他:“这大白天的,你这样,羞不羞?” “我哪样?我怎么不知道呢?”石安本没别的意思,被妻子一说就觉得,有点别的意思也不错,伸手把曾之贤圈在怀里。越说他还越过分了,曾之贤把丈夫推开:“这二月就要开会试了,你不去温书?还有,小程大爷可还等在外头呢,难道你就让客人这样等着?” “他啊,一见了嫣然,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不用理他!”石安施施然地说着,接着就道:“至于会试,这你更加放心,我虽不能说自己是状元之才,可定会中在二甲,绝不会让人笑话的!” 曾之贤噗嗤一声笑出来,方才想的不对,还有丈夫会陪着自己,他们会白头到老,不会分离。 这条路,嫣然这两个多月已经走了许多遍,可今日却觉得,这条路格外地和平常不一样,从此,就再不是侯府的奴婢,再不用受身份所限,而是良民,可以三书六礼,任人聘娶的! 嫣然走到郑家人等的地方,郑三叔正在那和这边的管家说话,这边的管家也是从侯府出来的,正在那一口一个对郑三叔说恭喜。郑三叔笑的眼都快没了。 嫣然走过去,这管家已经一眼瞧见,笑眯眯地道:“吆,程大奶奶来了!”这让嫣然的脸一下羞红。郑三叔已经笑呵呵地道:“这啊,还没过门呢,早呢早呢!” “郑三叔,你就别说这早的话了,今儿啊,一大早,你那位女婿就过来了,磨着姑爷问姑爷什么时候把人放出来,一副晚一步姑爷就会反悔的样子。”旁边一个小厮插话,这边的管家已经呵呵笑道:“要说呢,这放出去的,嫁的好的其实也有,可是像这位姑爷这样诚心的,还是头一次见!” 这话说的嫣然的脸越发红,花儿已经走到嫣然面前,笑着道:“这是嫣然姐姐的福气,以后再来,那就不再是嫣然姐姐,而是程大奶奶,要磕头要赏钱!” “连你这个小蹄子也跟着他们取笑我!”嫣然啐花儿一口,花儿摊手:“怎的,嫣然姐姐,我说的不对吗?你可要和我说说,哪点说的不对了?” “对,你们说的都对!”程瑞如得到小厮的通风报信,晓得郑家已经来接嫣然,嫣然已经拜别了曾之贤,急匆匆往这边赶。老远就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不由喜上眉梢,笑着答应。 “要你来说什么?”嫣然瞧见程瑞如就这样出现,脸上红的都快烧起来,啐着程瑞如,花儿已经跳到程瑞如跟前伸出手:“程大爷,给赏!” “赏,都要赏!”程瑞如顺手扯出一个荷包,也不管里头有多少银子,就丢给花儿。花儿把荷包接过,扯开系绳,瞧见里面装了好几个金锞子,欢喜地叫了一声,就拿着荷包对嫣然摇一摇:“程大奶奶,多谢了!” 嫣然狠狠地白一眼在那笑的喜不自胜的程瑞如一眼,只招呼郑三叔:“爹,我们回家吧,不理这些人!”郑三叔心里也是欢喜无限,女儿嫁了个好女婿,这才是好事,听女儿招呼就笑着说:“好,回家!” 嫣然出门上了车,程瑞如就要跟着过来,嫣然阻止他:“你啊,自己走路去吧!”程瑞如也不以为意,这边的下人们已笑成一团。郑三叔跳上车辕,对车夫招呼一声就对程瑞如道:“程大爷,你还是别处去找车吧!” 嫣然这才把车帘给放下来,脸上的喜悦再也藏不住,从此以后,就真应了祖母说的话,而不是继续在侯府做下人了! 似乎连阳光都要更灿烂些,嫣然看着这朴素的马车,笑容一直很动人,以后,就不一样了,再不一样了。 车到郑家门口,早有人把鞭炮点响,嫣然掀起车帘,郑三叔已经跳下车辕对嫣然说:“下来吧,你娘必定要这样,说了也不听!”嘴上抱怨,郑三叔脸上可是笑着的。 “这和你原来回来可不一样,别听你爹的!”郑三婶早已迎上来,刚说了一句,程瑞如就从另一边冒出来:“岳母这主意好!” 第66章 程瑞如的话惹来众人大笑,嫣然的脸更红了,本还想和周围邻居打招呼的,听到这阵大笑就推开门飞快地走进自己家。门关上时候,听到外面又传来起哄,“害羞了,真害羞了!”程瑞如满脸笑嘻嘻,团团对周围作揖:“今儿啊,是……” 话没说完就被郑三婶拍一下:“去,这还轮不到你说话!”程瑞如忙给郑三婶作个揖:“是,岳母说的是!”郑三婶掩不住满脸喜色:“今儿啊,本该办几桌酒的,不过各位也晓得,还有几个月我家闺女就出阁了。因此也不办酒了,等到时一起,列位都还有事忙,我也不多留了,还请多包涵包涵!” 周围邻居也只是来凑个趣,自然口里取笑两句也就各自散去。程瑞如喜气洋洋,就要进郑家,抬眼瞧见旁边站了个人并没走,细一瞧就笑了:“小容,你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容畦咽下心中的种种酸涩,对程瑞如露出笑容:“今儿是程大哥你定亲的喜日子,我怎不来?”程瑞如拍一下额头,就笑了:“是,是,我怎么忘了,哎,岳母啊……” 程瑞如这一口一个岳母,叫的郑三婶十分欢喜,却让容畦心中如被刀割,但这事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容畦对走过来的郑三婶拱手道喜。郑三婶本就喜欢容畦,此刻瞧着容畦越发顺眼,只恨自己闺女生的少了,不能把容畦也招做女婿,不然的话,这样两个孩子都做了自己女婿,那才叫头一份的荣耀。 郑三婶笑眯眯对容畦道:“容小哥也来了,你也不是外人,快些进去坐!”容畦点头,又对一边的郑三叔拱手,郑三叔今儿的笑容就没变过,见容畦对自己行礼就伸手拍着他肩膀:“哎呀,若不是身份限制,还真想……” 郑三叔说着就笑了,并没说完,郑三婶白自己男人一眼:“得了,你今儿出来时候也长了,还不赶紧进去?”郑三叔遵了吩咐,坐上车让车夫把车往侯府那边赶去,还要去谢侯府主人呢。 程瑞如已经笑嘻嘻地拉着容畦进门:“小容,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太拘礼。这虽是我岳母岳母家,可你也是熟人,还要像客人似地站在外头做什么?” 郑三婶已经让小丫头去倒茶端点心,听了程瑞如这话就点头:“说的是!哎,容小哥,你要不嫌弃,等我给你寻摸个,我娘家那边是小家,只怕你瞧不上。这边的呢,又多是丫鬟。倒是……” 这话让容畦心中越发酸了,他接过丫鬟递上的茶,努力让面上笑容不变:“多谢婶子了。我的婚事,叔叔说,” “说句容小哥你会恼的话,你叔叔呢,想为你攀个高亲,可这高亲,哪有这么轻易攀的?”容畦的叔叔房里虽然姬妾不少,也生过儿子,可都没养大就夭折了,现在只有一个女儿在身边。容畦的叔叔打算是让女儿招婿承袭家业,可又怕女儿没有哥哥弟弟子啊旁帮衬,到时自己一闭眼,就被女婿欺负。因此也收了几个侄儿养在身边,以后好给女儿女婿做个臂膀。 只是这样一来,容畦的叔叔对这几个侄儿,既要用也要防,这几个人的处境,就算不得特别好。特别是在婚事上,那几位已经成婚的,都是磕磕绊绊的。容畦回京这些年,虽然不说这些,但郑三婶察言观色,怎会瞧不出容畦的真实处境? 此刻听郑三婶说出实话,容畦不由浅浅一笑,接着就道:“男儿家,总要先立业再成家,不然的话,别人家娇养长大的女儿,嫁了我,难道还要让她跟我吃苦不成?” 这一句让郑三婶叹气:“哎,容小哥,你可真是个好人,我啊,只恨闺女生的少了!” “岳母说的是,不然的话,我们这好友又做了连襟,这才叫一桩佳话呢!”今儿程瑞如欢喜异常,自然是郑三婶说什么都好。郑三婶噗嗤一声笑出来:“得,认得你这么些年,从不晓得,你的嘴啊,也能这样抹了蜜似的!” “岳母,小婿的嘴可不是抹了蜜似的,本来就是这样!”程瑞如又叫起来,容畦不由抬头往里屋瞧去,隔了这绣了兰花的帘子,背后就该是自己的心上人。可很快,就不能去想她了。她是自己结义兄长的妻子,是自己的大嫂,是自己,永远都不能去觊觎,去想念的人。忘了,该忘了,而是要笑着祝他们白头到老,恩爱白头! 嫣然听着外头的笑语,也不由勾唇一笑,这一切,好似遥不可及,可现在就在自己手边,触手就能碰到。嫣然瞧着柜子里桌上床下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这里不少都是自己的娘给自己准备的嫁妆,从很小的时候就准备的。 “哎,他们都走了,你也好出去院子里面坐坐,这样在屋里呆一日,不闷吗?”郑三婶掀起帘子,瞧着女儿笑吟吟地道。 嫣然走到自己娘身边,抱着她的膀子偎依过去:“娘,我现在,不是在做梦吧?” “你这孩子,哪是在做梦呢?你出来了,以后,再不会进去了。而且,就要嫁了。是坐花花轿子,大红衣衫吹吹打打正正经经出阁去做正头娘子,不是被人收房,也不是去做妾!” 说着郑三婶就指着那些东西:“瞧瞧,这些嫁妆也要跟着你去。到时啊,可是排场呢!” “娘,我不想要那些排场,就觉得,这样就好!”嫣然靠在娘的肩头,唇边的笑容一直没变,这让郑三婶的声音放柔一些:“我的儿,说什么傻话呢,你是嫁去富家做主母,自然要越排场越好,不然怎么镇的住那些人?” 说着郑三婶就把女儿拉了坐下,把这些东西一一指点,除了那些主人家赏的,还有嫣然的祖母留下的,还有郑三婶从女儿很小时候就攒的,七七八八加一起,光首饰头面就有七八套,珍珠的宝石的金的银的。好料子就足足两箱子,绸的缎的绢的罗的。郑三婶又拉出一个小箱子,里面是满满当当新铸的大小元宝,大的五十两,小的十两五两。 数了数,光大元宝就有十个,小元宝十两的二十个,五两的三十个,总共八百五十两,全给嫣然压箱。看着这一片银光闪耀,嫣然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娘,这些,不免……” “你是不是觉得少了?我和你爹,这辈子就嫁这一回女儿,要不是怕人说,本来你爹是要凑两千两给你的!”郑三婶打断女儿的话,嫣然忙摇头:“娘,我不是嫌少,是太多了,我们毕竟只是下人!” “所以只有这么些。不过你爹给你准备了个小庄子,不大,两百亩地,难得的是水好,到时你想种些什么吃都成!”见郑三婶又要去翻箱倒柜,嫣然急忙阻止:“娘,家里可不是只有我一个。” “你是担心你哥哥弟弟,嫣然啊,我就和你说一句实话,你哥哥你是晓得的,你弟弟呢,虽说现在没上名册,可谁知道以后呢,若不被放出来,还不是这郑家的小厮,我们的东西留给他,也不过是白给,倒不如全给了你!”见自己的娘伤心,嫣然忙伸手抱住她的肩:“娘,对不住,我不该这样说!” “傻丫头,娘不过说句实话,并不是伤心!”郑三婶把眼角的泪擦掉,摸一下女儿的脸:“我闺女能风风光光嫁出去,我啊,比什么都高兴!” 娘,嫣然又叫了一声,把娘的肩膀抱紧。郑三婶贴住女儿的额头,有些事,得一就别想着二了。 在门边的郑三叔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脚步停顿,也许,为了以后,女儿的孩子,该想法出去了。在侯府做大管家,风光是风光,可那个奴字,怎么都摆脱不了。 “你是在怪我?”郑老爷子听到郑三叔的话,眉头不由皱紧,孙女要出嫁,还嫁的那么好,郑老爷子也就从乡下进城,一来过年总要去给旧主人们磕头,二来过年后嫣然要去郑家乡下的庄子待嫁,顺便把孙女接走。谁知郑老爷子才进来不久,儿子就说了这么一件事。 “爹,儿子并不敢怪爹,只是爹,嫣然现在嫁的这么好,比不得几位姑母,都不过嫁在那样小户人家,若有一日,外孙们得了功名,别人问起,你外祖家是什么人家,难道要他们说,是某侯府的下人管事?”郑三叔急急分辨。 “你还是在怪我,当初你上头有两个哥呢,可他们都在外头,现在在乡下,也是使奴唤婢穿金戴银,连你的侄女,都嫁的很好!只有你,只有你,是在侯府做下人!”郑老爷子语气沉痛。 郑三叔已经哭出来:“爹,儿子真的不是在怪您,儿子晓得,这是儿子的命,可是,儿子不愿意,再让您孙子,您重孙,继续这样!爹,儿子晓得,让儿子进去府里伺候,也好保住哥哥们在外头的风光。可是爹,儿子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第67章 已是有妻有子,已是儿女将要各自嫁娶,已是将要抱孙的年纪,郑三叔觉得喉咙越发哽咽,用手掩住眼,并不是没怪过自己的爹的,可这又有什么法呢? “老三,这件事,我知道了,不过你也晓得,这件事,没这么轻易!”也许是看不得自己儿子伤心,郑老爷子总算说了这么一句。郑三叔擦掉眼里的泪瞧着自己的爹,眼里有希冀。 毕竟,他们各自长大了,再不是当初的孩子了,郑老爷子心中叹了口气才道:“可你更要晓得,若没有侯府庇护,日子过的没这么好!” 依托主人,求的就是一个庇护,不然那么大的一笔钱财,怎么才能保住安康?郑三叔对郑老爷子恭敬地道:“爹,儿子晓得。可是,现在的郑家,也不是以前了!” 郑老爷子瞧着自己儿子,过了许久才道:“慢慢来吧,这件事,横竖没有个几年做不成!”只要答应就好,小儿子今年不过三岁,十岁之前,郑三叔还是能让儿子不进侯府当差的。七年,这件事总该做到了。 见儿子给自己行礼,郑老爷子示意他起来:“孙女婿既是你们旧识,听的家事也不错,这样很好,既做了这样人家主母,总要带几个人去,等去到你哥哥那里,我已经让你二嫂备了几个人,由她去挑罢!” 郑三叔忙应是,郑老爷子又道:“到时你哥哥嫂嫂,都有几样添妆的,你拿上就是,总也要谢你们在府里劳累!”这是刺自己的话,郑三叔的眉不由一皱。郑老爷子又适时开口:“老三啊,我这辈子,也不过是为了郑家好,并非克扣你,你可晓得?” 毕竟还是分了亲疏,郑三叔心里叹气,但面上依旧恭敬:“爹的教诲,儿子记得!”郑老爷子又点一点头,这才站起:“我也该进去给老夫人们磕个头才是,你带我进去吧。” 郑三叔应是,恭敬在前面带路。嫣然已经从后面转出来,瞧着那空空的椅子不由叹气,毕竟祖父心里,想的和父亲想的不一样。想到父亲是为的自己,才想要从侯府出来,嫣然心里又欢喜起来,爹爹真的很疼自己。为了爹娘的疼爱,也要把以后的日子过的很好,过的非常好。 容畦匆匆跑进程家宅子,程家管家早已认得他,见了就上前行礼:“容大爷来了!”容畦嗯了一声就道:“程大哥约了我,他这会儿该好了吧!” 那管家急忙阻止:“还请容大爷在这稍坐,我们大爷在见客呢!”见客?还让自己回避?容畦不由笑了:“什么样的客人连我都不能见?”管家已经让小厮端茶过来,自己在那打横相陪:“这位客人是族里的爷带来的,您也晓得,所以,小的不敢请您过去!” 程瑞如和族里的龃龉,容畦已经知道,既然这管家这样说,容畦也就坐下:“这人可真是的,一见得了势,就立即涌上来了!”管家笑着说两句。 此刻厅上虽没剑拔弩张,但也谈不上气氛松快,程瑞如的眉皱的死紧:“当初我落魄的时候,怎不见你家来说这婚约,此刻我和别家已定了亲,你家倒说起这事,这也太欺负人了!” “妹夫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当初我们举家在外,哪晓得还有这件事,这回上京,本就想寻到你然后完婚的。我家若真想别嫁,为何我妹妹今年都十九了,尚在闺中?”说话的男子的眉皱的很紧,十分不满。 “阿弟,我就说你孩子家不懂事,真以为这婚约是说着玩的?这世上,想要别娶的事情多了,可是没有哪家,是婚约尚在,就和别人另定亲的。”程堂兄不冷不热的一句话,让程瑞如火气立即上来:“你好意思说,当初是谁说连我岳家都不肯收留,让我滚的远远的?” 程瑞如的话并没让程堂兄动容,他只对对面坐的男子拱手:“宿兄,抱歉,当初阿弟孩子心性,也不晓得听了些什么话,以为婚约已经被撕毁了,哪晓得你们家里,一直把婚约记得牢牢的!” 宿大爷点头:“这是自然,这婚事,本就是两家老人当初定的,我们怎会反悔。倒是妹夫不管青红皂白,就另定了一家,着实太……” “不管你们怎么说,这门妻子,并不是我想娶的,我想娶的,只有郑氏,她才是我的妻子。”程堂兄和宿大爷对看一眼,接着程堂兄就笑了:“果然是孩子,谁也没让你不娶郑氏!” “我家妹子,素来贤惠,定不会不许妹夫你纳妾宠婢的!”这话一说出口,就跟戳了程瑞如的心一样,他恶狠狠地看着宿大爷:“胡说,我的妻子,怎能做妾?”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们,也只有上公堂了!”宿大爷并不意外程瑞如这样说,只淡淡地道。 “上公堂就上公堂,谁怕谁?”程瑞如的火气也上来了,程堂兄呵呵一笑:“阿弟,你果然年轻,难道不晓得,这样上公堂,郑氏只会被断离,你永远都娶不到她!” “停妻再娶,杖一百,徒一年,后妻断离!妹夫,这先后之语,我没吓你吧!”宿大爷适时说出这么一句。不能娶嫣然,不,这绝不可以,可是,让嫣然做妾,这更不可能,当初答应的好好的,娶嫣然是为妻,是这一生唯一的妻子。 见程瑞如面上神色,宿程两人对看一眼,相视一笑。当初宿家确实有退亲另择的打算,无奈宿小姐抵死不从,上吊都吊了两次,吓的宿太太说儿子们的不是,又打听的程瑞如有了钱,这样贸然上门,只怕会被程瑞如退亲,这才慢慢等待,等待这边和郑家定了亲,宿家这才上门,取的就是一击即中的打算。 “这客人,看来说的定是要紧事,都这会儿了,还没出来!”容畦的茶都喝了好几杯,和管家也扯了许多闲话,就是不见程瑞如的影子,容畦耐不住,于是开口道。 “说的是,怎么这会儿都没出来?”管家也皱眉,打算让小厮再去问问,就听到那边传来声音,管家笑道:“出来了!”果然不一会儿就见程瑞如走进来,容畦忙起身相迎:“怎么这会儿才出来,你不是说,要我陪你去看郑老爷子?还说,要多带些礼物去,礼物呢,备好了吗?” 程瑞如神色恍惚,方才宿家的提议,的确很不错,可这样就是骗了嫣然,就是骗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女子。可是若不接受,宿家就要上公堂,就永远不能娶嫣然。程瑞如心里想的,一直都是这件事,听到容畦的声音这才抬头,这神色落在容畦眼里,容畦立即皱眉:“怎么了,你这一脸不好?是不是你兄长他们又说什么?” 不能露出一丝行迹,露出了,就不能娶嫣然了。程瑞如急忙抹了一把脸才对容畦道:“没事,没事,不过是我堂兄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哎,说什么和我之间是兄弟情深,小容,我的兄弟,只有你了!” 说着程瑞如拍拍容畦的肩,手却没有离开容畦的肩头:“小容,你我弟兄,要永不反目,永不背弃才是!”容畦被程瑞如突如其来的话说的一笑:“程大哥,当日我们就说过了,永不反目,永不背弃!” “不管是为了什么事,什么人!”程瑞如不放心的又加了一句,容畦笑的更开心了:“这是自然,你我虽为异姓兄弟,可情分,真不比那些差!” 程瑞如放心了,只有容畦和郑家人很熟,只要他答应,就不怕了。这件事,总要细细地,不能露一分马脚地做了。以后,自己会补偿嫣然,自己心中的妻子,永远只有嫣然一人,郑家,会和宿家一样,会被自己当做岳父家,不会有差池,一点差池都不会有。宿家,会答应的,一定会答应的。 程瑞如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容畦道:“那我们赶紧去见郑老爷子吧!”说着程瑞如就吩咐管家把备好的礼物拿出,往郑家去。 听到是程瑞如来拜访,郑老爷子对嫣然点头一笑:“这孩子,还算有几分诚心,还特地来拜访我这个老头子!”嫣然不由脸一红,扭身往后罩房自己房里去。 郑老爷子摸着胡子笑了,也就让小丫鬟请人进来。 嫣然走进自己房里,那里已经挂了一袭嫁衣,嫣然的针线活虽好,不过这嫁衣也不是嫣然自己做的,而是让绣娘们裁好料子,缝好了,再由嫣然绣上剩下的。 嫣然摸着这大红嫁衣,上面有牡丹开放,有云纹有花朵,有嫣然所能想到的,所有的吉祥花纹。这里,还要再绣一朵牡丹,还有这里,要绣上一对鸳鸯,要用盖头遮住,这就只有新郎才能看到。 嫣然拿出针线,在上面比着选着,唇边的笑从没消失,心里越来越甜蜜,能够亲手给自己绣一件嫁衣,而不是为别人绣,这该多好。 第68章 除了嫁衣,还有给新郎做的鞋子,这双鞋,是嫣然做的,最出色的一双鞋了。嫣然把丝线放下,又拿起这双还没做完的鞋,这是要等成亲前夕,送到新郎那边,让新郎穿着这双鞋来迎亲。所以,一定要做的又柔软又舒服。 嫣然想着想着,脸不由红了,原来嫁人,竟是这样欢喜的一件事。 今日的程瑞如话并不太多,容畦以为这是见了郑老爷子的缘故,毕竟郑老爷子比较严肃,不像郑三叔一样为人随和。在郑家用过晚饭,回去路上容畦就笑着问:“程大哥,我原本以为,你见了谁都能说得上话,谁知见到郑老爷子,还是不敢说话!” “毕竟是你嫂嫂的祖父,尊长在上,要尊重些!”程瑞如的话让容畦只是一笑,并没往心里去,眼见程宅在望,容畦也就停下脚步:“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哎,你这人,要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就是不肯,那座院子,空落落的只有你一个,连服侍的人都没有。亏你还住的下!”程瑞如见容畦又要走,急忙留他。 “程大哥你是要娶嫂子的人,我自然不能在你这里住着。况且我现在的收入,还不能养得起服侍的人!”容畦的话让程瑞如又瞪他一眼:“胡说,让你过来帮我,一年两百银子,偏不肯,非要在你叔叔那里!” 容畦又是一笑,拱手一礼就转身离去,程瑞如摇头,往自己家走去,刚走出几步就瞧见宿大爷站在程宅面前:“妹夫这是从哪里喝酒回来?” 这话里的讽刺程瑞如怎么听不出?他眉一皱袖子一甩就道:“进去里面说!”宿大爷笑嘻嘻地跟在后面,横竖现在掌握主动的自己,才不担心程瑞如飞得了天。至于程瑞如要说的,全盘答应就是,忍一时之气,能把妹妹嫁过来才是最要紧的,至于那个女子,进了后宅,还有收拾不了的?或趁怀孕,或趁生病,替妹妹了结了就是,这么点小事,就不用自己妹妹知道了。 过完年,嫣然也就和郑老爷子回乡下待嫁,已经说好,花轿是来郑家庄子上迎娶的,这也是为给程家面子上好看,不然真在侯府后巷娶回去,难免会被人说闲话。 这不是嫣然头一次来郑家的庄子,但这一回和原先可不一样,这回来过,之后再来,可就要被人喊姑奶奶了。想着嫣然面上就露出笑,可碍着郑老爷子在旁边,嫣然又不敢笑。 这瞧的郑老爷子笑出声来:“嫣然啊,你想笑就笑啊,别担心,哎,当初你就那么小小一个,你祖母和我说,这辈子,定不能让你进侯府,可是没想到,我还是没做到,好在就算这样兜兜转转,还嫁了这么好一户人家。你还是出来了,你祖母要晓得,一定很欢喜!” “阿公,我晓得的,你对我,还是很好的!”嫣然的话里有保留,郑老爷子不语,接着才道:“嫣然,那日我和你爹的话,你听到了?并不是你阿公偏心,而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阿公,我晓得,这件事,我不会和我娘说的!”嫣然的乖巧让郑老爷子笑了:“你这丫头,小时候就是个鬼灵精,现在也一样!” 嫣然不好意思地笑笑,外头马车已经停下,传来殷勤的声音:“老太爷,大小姐,到了!”老太爷是说自己祖父,嫣然晓得,可大小姐?嫣然还是头一次听到。郑老爷子瞧一眼孙女就笑了:“以后啊,你凡事都要立起来,这些都要习惯!” 嫣然笑着应是,车帘已经掀起,小厮已经在那安放下车的凳子,嫣然已经许久没被这样服侍过,颇有些不习惯。郑家的人已经迎上来,郑大伯二伯,大伯母二伯母,郑大哥郑大嫂,还有嫣然的堂妹,也是乌压压一片。 倒让嫣然想起原先曾老夫人出府回府时候的排场,不由咂舌,自己的祖父,在这过的,也是舒服日子。 “大侄女,这庄子比你原先来过时候,又不大一样了,难怪你认不出来。”郑二伯母是个能说会道的,已经笑着来拉嫣然,郑大伯母已经嘴一撇:“我瞧啊,大侄女是瞧不惯我们这乡下,连嫁都不肯往乡下嫁。要晓得,那户人家,可是很会读书的!” 郑大嫂的神色立即变了,这样级别的话,对嫣然来说就跟蚊子在旁边嗡嗡没什么区别,就着郑二伯母的搀扶下了车,挨个给郑家这些长辈行礼完才笑吟吟地对郑大伯母道:“大伯母的话倒让我开眼界了,原来婚姻大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说完嫣然不等郑大伯母想出别的话来就急忙掩口道:“我忘了,这不是在原来侯府,可不能再像原先一样!”郑大伯母气的眼都瞪出来,郑老爷子已经回头白郑大伯母一眼,郑大伯母急忙装乖低头。 等郑老爷子走进去,郑大伯母这才瞪自己儿媳妇一眼。郑大嫂满心委屈,可又不敢说出来,只得跟众人一起走进厅里。 进到厅里,嫣然又重新给几位长辈见礼,郑老爷子也就和大家说几句话,自去歇息,郑二伯母已经亲亲热热地拉着嫣然的手:“你的屋子都收拾出来了,你阿公还说,让寻几个人给你,我挑出来了,你瞧着好就要她们在身边服侍!” 现在的嫣然已经是有能使唤人的,嫣然笑着和郑二伯母起身出去,郑大伯母已经对郑大嫂道:“你少跟着去凑热闹,别人连眼都不稍你,还自告奋勇去说,呸,也不照照镜子?害的你姐姐在那家人面前丢了一个大脸。这会儿好意思出来?” 郑大嫂心里越发委屈,可也只有低头:“婆婆说的是,不过嫣然妹妹既有这样好人家,哪会去嫁穷秀才家!”听到穷秀才三个字,郑大伯母又要卷袖子骂人:“好你个小蹄子,竟敢说婆婆的不是,我再如何,也是你婆婆。给我滚去做饭去!” 郑大嫂听的一个滚字,晓得婆婆今日的气已经发过了,也就行礼出去,郑大伯母这才气平一些,见旁边服侍的人面上有笑,又瞪回去:“笑什么笑,一个个白吃饭不做事的!” 她虽骂着,也没人理,不过各自散去。郑大伯母骂够了,这才重新坐下来,要不是自己凶悍些,在这郑家,还真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说是管家,可没一个人把自己放在眼里,动不动就侯府如何,呸,你家也不过就是侯府的得脸下人罢了! “二伯母挑的人,个个都好!”嫣然总要谦虚几句,这让郑二伯母脸都笑开花:“哎,你别哄我,我是晓得的!”嫣然再往那几个丫鬟中瞧了瞧,跳出瞧着还算聪明的两个就道:“说的是真话,不然我也不会想这么久!” 郑二伯母笑的越发开怀,她闺女已经道:“姐姐说的,一定是真话!”郑二伯母瞧着自己女儿,这丫头名唤未然,已经细声细气地道:“因为姐姐比我们有见识!” 郑二伯母哈哈笑着拍女儿一下:“见了你姐姐,就把你娘给忘了。你们两就在这说话,我啊,去瞧瞧厨房饭什么时候好!” “二太太,大太太已经让大奶奶去厨房了!”门口走来一个婆子,恭恭敬敬地对郑二伯母道,郑二伯母瞧见这婆子的面色就晓得郑大伯母一定又发脾气了,唇不由微微一撇,这么蠢的人真是从没见过。既然嫁进了郑家,就该晓得,郑家说话算数的人是谁,偏偏要把头昂的高高,摆她的架子,不过也亏的她蠢,不然的话,自家还没有那么多的银子呢! “姐姐方才笑我,定是笑我说的话不对,可我说的,是真的呢!”未然已经在旁边严肃地说。这让嫣然笑了:“我并不是笑你呢,只是这庄子,我已经许久没来过,还不晓得日子怎么过呢!” “姐姐又说笑话了,您怎会不晓得这日子怎么过?”说着未然往旁边瞧瞧,就悄声在嫣然耳边道:“姐姐我和你说,我娘啊,一直想让这里的下人也有规矩呢,姐姐你到时,可要多告诉我些规矩才是!” 小女孩的那点小心思,真是一眼就能看穿,嫣然笑着接受了未然的示好,毕竟这对自己没有什么坏处,至于郑家两位伯母的明争暗斗,那就留给别人去操心。嫣然想着唇边笑容越发甜蜜,今日是正月十九,还有三个月,四月二十,自己就要出嫁了,就要照娘说的,风风光光出嫁了! “姐姐,你想什么这么出神,是想姐夫吗?姐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未然见嫣然唇边一直有笑,忍不住好奇地问。 “你姐夫他,是个好人!”嫣然想了想,竟寻不出别的话来,只有这句! “好人?”未然皱眉,嫣然笑了:“是啊,嫁人,一定要嫁一个好人!” 第69章 “可是怎么才能知道他是个好人?而且,不会变呢?”未然的话让嫣然微微一愣,接着嫣然就笑了:“可以瞧啊,他是怎样对你爹娘,对你,还有,自己的枕边人,自然会瞧得出他会不会变了!” 嫣然说的那么笃定,未然已经笑了:“我不像姐姐这么聪明呢!”嫣然忍不住伸手捏捏未然的鼻子:“你可比姐姐要聪明多了!”真的吗?未然的眼又睁大些,真是可爱的,从没受过挫折的孩子啊!嫣然心里不由升起这样感慨,却忘了,自己比未然也不过大了三岁而已。 “你们姐妹说的倒热闹!”郑二伯母笑吟吟地走进来,未然想起方才的谈话,不由有些羞涩,上前拉住郑二伯母的手撒娇地说:“娘,姐姐懂的,可很多呢!” “那是,你姐姐可是知书识礼还做的一手好针线,偏你们两个,一提看书写字,就闹着头疼,针线也不好好地学去。这会儿你姐姐在这几个月,你啊,可要好好和你姐姐学学!”未然被自己娘说的脸越发红了,郑二伯母正要让人再送些茶点进来,小丫鬟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二太太,二姑奶奶和姑爷回来了!” 二姑奶奶是郑二伯母的长女,比嫣然就小了三个月,却已于去年出嫁,婆家虽没郑家富,却不是郑家这样只能在家里喊几声老爷太太过过瘾的,祖上那是正经出过举人的。郑二伯母听的自己长女和姑爷回来,脸上登时笑开,让嫣然在这坐着,她出去接女儿去。 “娘,我也去!”未然已经蹦跳着出去。等屋里只剩下嫣然一个,嫣然才长长地出了一声,虽然都是这家里的人,可从小生长的不一样,脾性,果真是不一样的! 丫鬟已经走进来把茶给换了:“小姐,这茶冷了,再给您换杯热的来!”嫣然浅浅一笑,冷眼瞧着这丫鬟的举动,看得出来,郑二伯母也调教过这几个丫鬟,行动还算有序,可细微处总是有些不足。不过,慢慢用着呗,这调教个好丫鬟出来,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嫣然端起换上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唇边已经露出笑容,原来,从丫鬟到大小姐,并不是这样艰难。 嫣然在郑家庄子上的日子可以说是十分轻松的,为妇的道理,郑三婶早已告诉过嫣然许多,况且当日曾之贤没出阁的时候,嫣然在旁边伺候,也听曾老夫人说过许多。每日只要把这嫁衣上该绣的绣了,闲了时和郑大嫂未然她们玩笑一番,再整理下自己的嫁妆,别的事,嫣然可以毫不在意。 甚至连郑大伯母时时的挑衅,嫣然也可以不放在眼里,谁被疯狗咬了,还要咬回去?郑大伯母顶多也就是嘴头上刺几句,从嫣然的嫁妆到嫣然嫁的人,除此,也就再无别的了。她再嫉妒嫣然嫁妆丰厚,远远超过郑家已经出嫁的人,也不能冲进屋里把嫣然的嫁妆都搬走。 郑二伯母聪明地不去说嫣然嫁妆的事,毕竟这是郑老爷子对嫣然的补偿心理,郑二伯母又不是瞧不出来,何必为这些事争个分明,又惹老人家不高兴? 日子就这样渐渐过去,二月底时,会试放榜,石安取中,等殿试之期一到,石安中在二甲。消息传到时,嫣然也十分高兴,托人送去厚厚的一份礼。此时已经是四月,还有半个来月,就是喜期,嫣然的嫁衣已经绣好,挂在房中,远远就能看见灿烂一片。给程瑞如的新鞋也已做好,鞋底很厚,鞋帮上绣了盛开的牡丹,那一针一线,都含着嫣然的喜悦,以及对未来日子的期盼。 石安中在二甲,程容两人联袂前去贺喜。石安压抑了这么三四年,一朝得中,也是喜气洋洋,见程容两人来了,也不见外地就让他们帮忙待客,又对程瑞如说过恭喜,听的恭喜二字,程瑞如登时嘴都笑的快裂到耳根,容畦见程瑞如这样,心里虽痛,可也为他欢喜。 石安见状就拍容畦的肩:“现在,就差你了,你瞧你嫂子已经有喜了,等小程这媳妇一娶过门,如果撞上了,有喜也是个快的事情,你啊,还不赶紧,难道真以为你小?” 程瑞如越发只晓得笑,容畦忙扯一个谎,匆匆告辞。程瑞如还笑嘻嘻地道:“瞧瞧,害羞了害羞了!”石安也和他谈笑起来,两人欢喜无限,程瑞如提起将要过门的妻子,恨不得手舞足蹈。丫鬟把程瑞如的举动报给曾之贤,曾之贤也忍不住笑,为嫣然高兴。 容畦离开石宅,脚步匆匆,抬头却见自己来到的,是程宅。看着门里进进出出的人,想着再过几日,嫣然就要坐着花轿嫁进来,成为程家的主母,容畦的眼不由有些痴了,如果,自己先开口会如何? 可很快容畦就摇头,不会,自己不会开口的,自己的处境,还给不起嫣然一个很好的生活,不能让她衣食无忧,不能让她使奴唤婢,她的芊芊玉指,不能去做那打水洗衣的粗活,该是在房里,慢慢地绣一幅牡丹,慢慢的,看时光荏苒。她,是该被娇养的。 只有这样想,容畦才不会后悔。容畦正想离开,就听见程宅的管家在那招呼,舅爷,您来了,快往里面请!舅爷,那该是嫣然的哥哥,容畦抬头,想着要不要和郑二哥打个招呼,可这么一瞧,容畦大惊,这个进去的男子,并不是嫣然的哥哥,而是个陌生男子,怎么会这样?容畦的眉皱紧,往前走了一步,程家的管家已经进去了,但小厮还在门前,见到容畦就急忙招呼:“容爷,您来了,我们爷不在,不是说和您一起往石进士家贺喜去了?” 容畦努力让面上神情和平常一样,笑着问那小厮:“我先回来等程大哥,方才进去那个客,眼生的很,是哪位客?”程瑞如说过,容畦和他就是兄弟,程家的下人自然也是待容畦十分恭敬,听到这话就笑了:“是宿家舅爷!” 宿家舅爷?容畦不相信地念着这四个字,管家已经知道容畦来了,正要来迎容畦,就听到小厮这样说,恨不得上前踹小厮几脚,难道忘了爷的吩咐?但管家还是笑着上前给容畦打拱:“容爷,您来了,里面请!” 容畦岂没瞧出管家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对管家微微颌首就走进去,当一拐过时,容畦停步转身,瞧瞧管家:“带我去见见那位宿家舅爷!” 容畦的语气让管家的腿一抖,接着管家就道:“容爷,您和我们爷的关系,小的知道,可是,小的还要吃饭呢!”这里面如果没有蹊跷,容畦都不信了,他瞧着管家:“好,好,你还要吃饭。那我问你,你们爷要娶的,到底姓宿还是姓郑?” “容爷,您这么个聪明人,怎会不明白,我们爷娶的,既姓宿也姓郑!”管家晓得瞒不住了,只能半吞半吐。既姓宿,也姓郑?这是什么意思?容畦觉得脑子一下乱了,管家额头上的汗已经滴下,给容畦跪下:“容爷,您自己慢慢琢磨去吧,小的,只能这么说了!” 难道,他那一日,要娶两个,哪谁是妻,谁是妾?容畦没想到,程瑞如竟会把这件事瞒的死死的,瞒的,连自己都不告诉!难怪呢,他和自己这么好,却不愿让自己插手他成亲的事情,原来是这样。 容畦绕开管家往内院去,管家忙喊道:“容爷,那是内院!”容畦哪里肯听,管家急的没法,急忙从地上爬起,叫来小厮让他赶紧去告诉程瑞如,自己就追着容畦进去。 容畦一口气跑进内院,内院并不是没有人的,有两个婆子带着丫鬟在那里,瞧见容畦一个大男人跑进来,那些丫鬟顿时吓的尖叫,婆子已经上前去赶:“这是人家内院,你跑进来做什么,亏的我们……” 容畦已经推开那婆子,望向这上房。新房的确铺设了,可是,这新房,并不是铺设在正房,而是东西两厢,都垂的是大红的门帘,都贴的喜字,都…… 容畦觉得自己的脚步都开始漂浮,宿大爷正和另一个管家从东厢出来,口里说着要添些什么东西。猛地管家看见容畦,眼不由瞪大,宿大爷已经瞧见容畦,他早已晓得容畦身份,已经对容畦一笑:“是容家哥儿啊,虽说你和妹夫是通家之好,可这闯进人家内院,可也不好!” 容畦听到妹夫两个字,再望向身后跑来的另一管家,还有这两间新房,怎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情。自己的结义兄长,曾经以为永不会有欺瞒的人,可是,竟在这样大事上,欺瞒了自己,不,不止欺瞒了自己,还欺瞒了郑家,甚至面前的宿家! “你可知道,他这日要娶的,不止是你家的人,还有……”容畦的问话让宿大爷笑了:“自然晓得,娶过门来,就是我妹妹是妻,郑氏是妾,不过因郑氏情重,我妹妹要让她一步,才分了东西厢房居住,而不是住在上房!” 第70章 妾,妾,容畦觉得心里升上重重的悲哀,竟比那日知道嫣然要嫁给程瑞如还要悲哀,自己视若珍宝不忍亵渎的女子,竟被他们这样议论。容畦摇头:“程大哥,真的是这样说的?” 宿大爷笑的越发开怀:“妹夫和我家,是从小就定的婚事,难道还能将妻做妾不成。至于郑氏,本就后订,况且她的出身,充作下陈就够了,难道还能真的主中馈不成?”宿大爷话刚说完,被容畦一拳打在脸上,管家见宿大爷被打,急得没法,容畦的眼都红了:“不许你这样说她!” 宿大爷没料到容畦的反应竟这样激烈,比那日程瑞如的反应还激烈,用手摸一下唇角,感到只是唇角红肿,并没别的这才笑道:“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这种事,也是很常见的。” “宿大爷,你请出去!”程瑞如听了小厮的禀报,急急往家里赶,一进家门就晓得容畦冲向内院,晓得事情只怕要败露,冲进来时正好看见容畦举拳揍向宿大爷,程瑞如心里的郁气似乎被这也拳打的消失了些,见宿大爷说话就急忙请宿大爷出去。 这门亲事,早已板上钉钉,宿大爷并不担心程瑞如反悔,程瑞如既然要自己走,宿大爷也笑眯眯地道:“妹夫,你要我走,我也就走,只是你这位朋友,火气实在有点太大,不明白的人,还以为郑氏是他姐妹!” 容畦并没去理宿大爷,而是瞧着程瑞如,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你告诉我,两间新房是怎么回事?你娶的人,既姓郑也姓宿是怎么回事?嫣然不是要嫁你为正妻吗?为何又成了妾?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管家们见这里闹起来,急忙让婆子们把丫鬟都给带出去,又让一个小厮紧紧守在这里,然后才有一个管家上前:“容爷,您听小的说,我们爷也是没办法,不然的话,他不愿意娶宿小姐!” “我不要听你们说,我要听他说!”容畦直直地指着程瑞如,声音都已嘶哑。程瑞如看着容畦:“事情就是你想的那样,我那日,娶的是双妻,花轿会同时去宿家郑家,会同时进门,我会和她们一起拜堂,我娶的,是……” “放屁!”容畦已经大喊出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你当你大张旗鼓地娶两个妻子,官府会不知道吗?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有法度的地方,不是你那乡下老家,由的你娶三个四个,随便你!”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横竖,等人一上了花轿,一下了轿子,就由不得……”容畦又是一拳打在程瑞如脸上,这一拳比打宿大爷的时候要重许多。程瑞如觉得自己的唇角都破了,他看向容畦,也大吼出声:“那你要我怎么办?小容,我喜欢嫣然,我喜欢她,我恨不得日日夜夜和她在一起,可是,他们不让我娶,他们说,如果我不娶宿小姐,就要去公堂告,这样,我一辈子都不好娶到要嫣然,不,不是一辈子都娶不到她,而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她。小容,你不晓得,我有多喜欢嫣然。她一笑,我就觉得心里花都开了,她一怒,我就觉得,要把世间所有的珍宝捧到她面前让她开心。小容,你明白这种感觉吗?你没喜欢过人,你怎会明白?” “可你不该骗她?程大哥,你难道以为,你这样把她骗了娶过门,她会开心吗?你所谓的娶双妻,不过是掩耳盗铃的举动。程大哥,你喜欢她,难道就要她做一个妾,日日在你不喜欢的人面前做小伏低?程大哥,你好好想想!”容畦的话让程瑞如只愣了一下就道:“我会补偿她,我会让宿氏不许以妾待她,我和下人们都说了,要待郑家如同宿家,她生的儿女,能叫她娘,能让她自己抚养,能……” “你别在这自欺欺人了。程大哥,你我都明白嫣然的性子,你以为,她会接受你的所谓补偿吗?你认为,她会不待宿氏为嫡妻吗?程大哥,你别自己骗自己了,你就是在骗嫣然,你用这样手段把嫣然骗过门,然后逼郑家接受,程大哥,你以为,郑家就肯咽下这口气。程大哥,去告诉嫣然吧,告诉她,你在娶她那日,还要娶宿氏为妻,她只是一个妾,告诉她吧!” 告诉她?程瑞如默默地念了两遍才摇头:“不,我不会告诉她的,她这辈子,除了进门时这点名分差池,别的时候,她的一切,都和宿氏一模一样!” “程大哥,你就是在骗自己,你能在这家里这样,那出外呢?别人叫的程大奶奶,是宿氏,不是她,别人的请帖上门,请的是宿氏,不是她。程大哥,我求你了,去告诉她吧,如果,万一……” “没有如果,没有万一。嫣然她,不愿意做妾的!”这是死结,嫣然,怎会愿意做妾呢?郑二哥那日的话一直在程瑞如耳边响,我家妹妹如想做妾,何不干脆就在侯府为妾,偏要做一个普通富户的妾? 嫣然,嫣然,这一生,我只会在这件事上骗你,从此以后,什么事都依你。程瑞如喃喃自语,仿佛这样,才能说服自己,他伸手去拉容畦:“小容,小容,你答应我,答应我,不把这件事告诉郑家,我助你,给你好好地寻一房妻子。小容,我是真的很喜欢嫣然,喜欢的,愿把自己的命给她!” “可是,你还是不愿意给她这个名分,程大哥,这外头的人不清楚,你我怎不清楚妻妾名分差池,只差一点,却是天堑。程大哥,你若真喜欢嫣然,就该去告诉她!” “不去,不去!”程瑞如固执摇头,看向容畦的眼还是充满期盼:“你也不会去的,是不是,你我立过誓的。永不背弃,不管是为的什么事,什么人!” “原来,你要我立誓,为的是今日,而不是真的把我当成兄弟?程大哥,你怎能想出这样的主意,你怎能,你怎能如此?”容畦听到立誓的话,看着程瑞如不相信地问。 “不,我是真的把你当做兄弟。小容,你我兄弟,本就该同心协力的!” “同心协力去骗人吗?骗一个少女来为你的妾。明明她可以嫁你做你的妻子,你就要她一辈子委屈?程大哥,你变了,你怎的,变的这样自私,只想着自己!”容畦还是摇头,这让程瑞如无所适从,如果,容畦把这件事告诉了郑家,就完了,全完了,再见不到嫣然的人,听不到她的声音。更不能和她白首。 程瑞如拼命地想该如何阻止,突然高声道:“小容,我晓得了,我明白了,你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你喜欢嫣然,你也喜欢嫣然,所以才要阻止,小容,那你去告诉郑家,去啊,去啊,去告诉天下人,我要骗郑家女儿为妾。说出了,你不过就是抢朋友之妻的小人。说出了,你我,永远都是死敌,不死不休!” 程瑞如本以为这不过是要挟的话,但见容畦面色已经变了,难道说,他真的也喜欢嫣然?这样一想,程瑞如就觉得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心口疼起来,上前就揪住容畦的领口:“小容,你怎么可以喜欢嫣然,你怎么能喜欢她,你明明知道,我很喜欢很喜欢她,喜欢了很多年。你怎能,你怎能这样?” 夏日的天本是孩儿的脸,此刻一阵风吹,刮过来一片云,接着那雨就像被人用瓢舀起来一样从天上倒下来。雨水冰冷地打在容畦身上,容畦的心里却开始清醒,他看向程瑞如:“是,我喜欢她,我一直喜欢她,可我从没有骗她,我也不会像你一样,因为别的女人,就要让她做妾。甚至,程大哥,晓得你喜欢她,我都不敢说出口,我只愿她嫁了你,总比嫁给一个陌生人好。可是,程大哥,你骗了她,骗了她,把我如同珠宝相待一样的女子,当做可以丢弃的东西。程大哥,去和郑家说吧。告诉他们实情!” 雨水之中,程瑞如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泪还是雨,同样容畦也分不清,两人就这样对视,直到程瑞如摇头:“不,我不去说,要去你去。小容,你要知道,你这一走出去,一告诉了郑家,那你就成了夺朋友之妻的人。这辈子,除非你不娶嫣然,但凡你要娶她,我会把这件事,告诉天下人!” 容畦后退一步,程瑞如眼都不眨一下地看着容畦,期待容畦能够说出不去郑家的话。容畦摇头,这摇头让程瑞如的心都凉了,这一摇头,仿佛也耗去容畦的所有精力。接着容畦才道:“程大哥,我娶不娶嫣然,会不会娶成嫣然,不劳您费心!” 说完容畦转身,离开这所庭院,离开自己最好的朋友,也离开,这一场莫名其妙的争执。 第71章 管家到了此刻才敢打着伞过来给程瑞如遮上:“爷,容爷不过是说说的,况且,郑家就算真知道了,已经箭在弦上了,难道他家还反悔不成?” 程瑞如把管家推开,在雨中蹲下,大哭起来。口中喃喃地念着一个名字,嫣然,嫣然。这个,从此之后,可能和自己再无关联,再不能和她相见了! 容畦奔出程家,这场雨竟然越下越大,大的让容畦看不到前面的路在何方,可容畦并没停止奔跑,而是往一个方向去,告诉郑三叔,告诉他们,程瑞如想做的事,而不是任由他们把掌上明珠,那样的嫁出去。 “这场雨,还真的有些怪,怎下这么些时候还不停?”女儿去了乡下待嫁,虽然晓得女儿必定会过的很好,可郑三婶还是牵挂女儿,见这场雨下的越发大了,忍不住念叨。 “婶子,这场雨一下,有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屋子,只怕又要塌了!”小丫鬟闲闲地说了一句。郑三婶已经哎呀了一声:“说的是,等这雨停,该让人去乡下送个信才是!” 这是又开始惦记女儿了,小丫鬟抿唇一笑,郑三婶继续做活,好像外头传来什么声音。郑三婶侧耳听听,好像没有,继续做活,不对,的确有声音,像是谁在敲门。 这么大的雨,谁会来?郑三婶嘀咕一句,让小丫鬟打着伞去开门,小丫鬟应是出去,郑三婶继续在那做针线,抬头就见容畦浑身湿漉漉地站在自己面前,郑三婶哎呀一声赶紧站起来:“你这是怎么了?下这么大雨,也不晓得打把伞?赶紧的,去找出你叔叔的衣衫,给你换上,还有烧碗姜汤来,热热地喝了,感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郑三婶嘴里说着,就去寻郑三叔的衣衫,容畦见了郑三婶,心中百感交集,想把实情说出,可竟不知该说什么。郑三婶已经从屋里找出郑三叔的衣衫,把容畦推进厢房,让他把衣衫换了! 容畦被推进厢房,手里抱着衣衫,晓得该把衣衫换了,可是这心里,却开始七上八下,如果,自己告诉了郑家,郑家,还是愿意把女儿嫁去呢?不,不,郑家不会的。容畦还在想,门外已经传来郑三婶的声音:“小容啊,换好衣衫没有,赶紧出来喝姜汤。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晓得这些,以为自己年轻力壮,就什么都不在乎了是不是?” 容畦急忙应了,把身上湿衣衫脱了,换上干的,走到堂屋郑三婶手里已经拿着干手巾:“过来,把头发擦了,这头发不干,也会感冒的!”容畦接过手巾,擦起头发来,见他动作不麻利,郑三婶已经劈手夺过手巾给他擦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不听老人言,你二哥前儿也是下着大雨跑回家来,被我好一顿骂!” “婶婶,你和三叔,待我们真好!”容畦喝着姜汤,发自肺腑地说,这让郑三婶笑了:“你和姑爷,都是受过苦的,我们呢,虽沾了个奴字,正经没受过苦!待你们好些,说不定下辈子托生,不会托生成这样下人!” “婶婶说笑了,您和三叔,这辈子的福报就够了!”这话让郑三婶笑起来,见容畦的头发已经半干,坐下继续做针线:“我们呢,都黄土埋了半截子了,还想什么别的福报,只要孩子们能好好的就可以了!”孩子们,这里面必定有嫣然,那个被当做心肝宝贝养大的孩子。容畦的眼湿了,一定要告诉他们,想着容畦就道:“婶婶,三叔什么时候回来,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商量?哎,你不会和姑爷一样,也瞧中侯府的丫鬟了吧?要我说,这侯府有几个丫鬟,除了身份差了些,走出去,可比那些小户千金还要好!”郑三婶只当和容畦说闲话,容畦笑的越发苦了,自己想娶的,的确原本是丫鬟,不过,不是别人,是他们的女儿啊! “小容来了啊?”郑三叔不久也就回来,在门口把鞋上的泥蹭掉才走进来:“这场雨,总算下完了,侯爷吩咐我,趁着下雨也去瞧瞧这侯府下人住的屋子,有没有人家漏的,不然的话,传出去被人笑话堂堂一个侯府,连家奴都养不起了!” 郑三婶接过郑三叔解下来的蓑衣放在门边才对郑三叔道:“小容说,有件事要和我们两个说呢,也不晓得是不是他瞧上谁家姑娘了!”郑三叔哈哈大笑,接过热乎乎地姜汤喝了一碗,这才坐下:“小容,说吧,我一向把你当做子侄,有什么话就说吧!” 容畦看着郑家夫妇,觉得说出实情是那样的难以启口,可不说出来,又觉得对不起他们,想了半响容畦才低低地道:“都说,宁毁十庙,不破一婚。可是,我觉得,这件事,骗你们也不好!” 这话听着就十分蹊跷,郑家夫妻的脸色都变了,容畦心一横:“程大哥原先,是定过亲的!”这点,郑三婶是晓得的,她已经道:“不是说,那家没有来寻,只怕是另嫁了!” “她没有另嫁,郑大哥娶嫣然那日,也会娶她!”容畦觉得这一句,是这一生最难说出口的一句,当终于把这一句说出口,容畦不知心中浮起的,到底是什么,有喜有悲,还有一些伤心,从此,和程大哥,就真的,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再不是兄弟,再不是能互相说心事的人,而是陌路人,不,陌路人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已经是反目成仇。 夺妻之恨啊,以后想起自己,程大哥想的,大概只有这一句吧! “小容,你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郑三婶迟疑地道,哪有一日娶两妻的道理,除非,一房是妻,一房是妾,这倒听过!郑三叔比郑三婶能想的深一些,眼已经眯起,见自己妻子不信,让她先到里屋,这才对容畦道:“小容,这件事,不是说了做耍的!” “程大哥要娶的另一房姓宿,新房都摆设了两间,东西厢房。宿家说,宿氏才是妻。程大哥说,他心里,只把嫣然当做妻子,待郑家,会像待宿家一样!”容畦一句句说出来,心已经麻木的不知道伤痛! 郑三婶的哭声从房里传来,这让郑三叔有些烦躁,但很快郑三叔就道:“小容,这会儿,雨停了,我们去程家瞧瞧吧!”这不是不相信自己,而是老人家,总要做的更稳一些,容畦应是,和郑三叔起身走出。 郑三婶的哭声再也止不住,扑在床上大哭起来,自己女儿的命,怎么就这么不好,好容易寻到个如意郎君,可是这郎君,竟有别的心肠。此刻,郑三婶只希望是容畦看错。 郑三叔和容畦到了程家,并不等管家通报就直接走了进去,程家容畦很熟,郑三叔也来过,很快就进到内院,婆子丫鬟们现在已经淡然了,只是缩在一角看着他们。 程瑞如听到通报,匆匆从床上爬起,想来迎接郑三叔,或许,解释一二,还能扳回来。郑三叔看着那东西两间相对的新房,掀起东厢的新房瞧瞧,里面铺设的床帐齐全,大红喜字只耀人眼。郑三叔又走到西厢,西厢也是一样铺设。 程瑞如已经上前道:“岳父,你听我说,我待……”郑三叔已经扬起手掌,给了程瑞如一耳光:“我郑家,虽只是侯府下人,可我的女儿,也是娇养长大,怎能受这样的侮辱,岳父之名,我担不起!”程瑞如心中升起绝望,看着郑三叔:“岳父,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不是没有法子,是你没有把我女儿真正放在心上!”郑三叔说完这句,也就往外走,程瑞如见容畦跟在后面,大喊道:“你当他是什么好人?他不过是觊觎嫣然,这个机会,他才这样做,不然的话,他怎会突然说出实情!” 郑三叔转身看着容畦,容畦长出一口气:“是,三叔,我是喜欢令爱,可自从令爱和程,和程爷定亲之后,我就只当她是朋友之妻,并无别的念头。告诉你们实情,不过是想,你们总该晓得!” “他说的不对,他就是想要娶嫣然,岳父,我……”程瑞如眼中又有了泪,郑三叔已经转身看着程瑞如:“程爷,实情如何,我已尽知,我的女儿,纵不能嫁什么很好的人家,可也不能沦落去做普通富户的妾室。这门婚事,做罢。至于我女儿要嫁谁,不劳您操心!” 说完郑三叔又补上一句:“当日贵府送去的聘礼,自会原样奉还!”程瑞如的心已经掉到谷底,见容畦也要离去,程瑞如瞧着容畦:“你也没捞到好,你到底为何要做这件事?” “程大哥,当日你我落魄之时,你曾和我说过,做事,是要凭良心的。程大哥,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容畦说完这句,大踏步离去,再不回头! 第72章 凭良心吗?可是自己,并不是没有良心,程瑞如想追上容畦,告诉他,自己并不是没有良心,而是别无选择,但腿都是软的,管家见程瑞如摇摇晃晃,想上前扶他一下,尚未走到他身边,程瑞如已经摇晃着倒地。这让管家大惊,忙叫人来! 容畦追上郑三叔,郑三叔的脸色依旧铁青,见容畦追上来就道:“这件事,小容,我……”容畦打断郑三叔的话:“三叔,我对令爱,可是这个时候,我并不会说要求娶令爱的好!” 郑三叔长出一口气才道:“小容,不管怎么说,多谢你,不过,从此之后,我们,无需来往了!”拒绝的这样明显,容畦应是,可喉咙还是免不了哽咽。郑三叔看着容畦,长叹一声:“小容,你是个好孩子,这件事,就算我们迁怒于你!”容畦再次应是,郑三叔伸手拍拍容畦的肩,转身大踏步地走了。 容畦没有追上去,只是看着郑三叔消失在自己眼里,回身看着程家宅子,这一日,于容畦而言,如同当年爹娘去世之后那样的无依无靠之感又重新涌上。容畦觉得眼角湿湿的,用手把眼角的泪擦一下,不去想这些,不要去想,现在自己已不是当年那个十岁的,无处可去的孩童。想着,容畦面上那种伤心之色渐渐消失,用力地勒紧腰带,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记住自己现在要的是什么,日子还长着呢! 程瑞如在床上躺了几天,能挣扎起床时,就让人陪着前往郑家,打算再次分说,平日间一推就开的小院,今日门锁的紧紧的。任由程家管家在那敲了又敲,都毫无回音。 有人走过来,好奇地看了眼程瑞如,程瑞如昔日来往郑家时,不少人都见过他,自然这人也认出来了,嘴里砸了一下才道:“哎,你不是那个谁吗?郑家也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和侯爷告了假,举家回乡下去了,说总要半个月工夫!”半个月工夫,今日已经四月十五,离喜期只有五日,郑家这是要等自己结亲完才回来。 结亲?不能娶嫣然,结亲又有什么意思?见程瑞如又开始摇摆,管家急忙扶住他:“爷,郑家在乡下那个庄子,小的也去过!”真的?程瑞如的眼里顿时闪出亮色,管家会意,急忙服侍程瑞如上车而去。 “娘,您不用劝我了,我心里,有主意!”嫣然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自己的娘,努力笑着对郑三婶。郑三婶把女儿抱在怀里:“嫣然,你哭吧,你哭出来,娘就不害怕了!” “娘,我哭不出来,或许,为他哭,不值得!”嫣然的声音有些破碎,这样破碎的声音让郑三婶更心疼自己的女儿,自己被放在心头上疼爱了十多年的女儿啊。为什么,偏偏就是在这最要紧的事上,遇到这么一个大坎? “娘,真的,不用担心,当日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他是定过亲的,要怪,就怪我们做事不太稳重,没问清楚,他和那边,到底是真退亲了还是假退亲了!” 嫣然的话让郑三婶心里更疼,眼泪有吧嗒吧嗒地落下来。那日夫妻二人商量了半天,这件事,总是要告诉女儿的,于是去和侯爷告了假,带了人往庄子里来,从告诉女儿开始,女儿只是把嫁衣收好,把那些东西都一一收好,没有一点眼泪,反而还安慰自己夫妇。可是郑三婶并不像丈夫一样,觉得这件事对女儿毫无影响,而是,心都疼的木了,连哭都哭不出来,才会这样! “嫣然,我的女儿,哭出来吧,真的,哭出来,娘心里好受些!”郑三婶把女儿抱的更紧,嫣然靠在娘比肩头上,不是不想哭,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哭。失望伤心甚至愤怒都有,可这些,却不能让嫣然哭出来。 郑三婶搂着女儿,今日已经四月十六了,本来,这几日该开始忙了,把那些嫁妆都发到那边去,还要铺设安房。种种都要走下去,而不是在这里,坐在女儿房里,安慰着她。 “三太太,外头来了客人!”丫鬟掀起帘子对郑三婶道。郑三婶低头,见女儿依旧睁着一双大眼,并没睡着,不由瞪丫鬟一眼:“吵吵嚷嚷做什么,来了客人就来了客人,自有人去安排!” “三太太,那客人,要见大小姐,而是说,大小姐不出来的话,他就跪着不起!”跪着不起?郑三婶这下奇怪了,能跪着不起却要见自己女儿的,难道是……,现在,连这个名字都不能去想。 “娘,由他去吧,我不会出去见他!”嫣然的回答并没出郑三婶的意料,郑三婶对丫鬟点一下头,丫鬟飞快地跑到前面去。听着女儿的叹息,郑三婶把女儿抱的更紧一些,这到底是哪世里惹出来的孽啊! 丫鬟跑到前面,程瑞如已经跪在厅前,任由郑家人对他指指点点,他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什么都不管,眼里看不见,耳边听不见,除非是那个人,那个心仪的女子。只有她的一颦一笑,才能让他动容! 郑老爷子总是老成精的人,程瑞如来,他并没像程瑞如所想的怒骂他,只说婚事不成,也是常见的,请回吧,从此两家不再来往就是。按说说完这句,一般人也就离开,可是程瑞如今日想的,就是要让郑家看到他的诚意,怎肯回去?已经跪下道,只求见嫣然一面,若能听到嫣然不肯,那死了也就值了。 这一跪下,程家下人慌了神,也跟在一边跪下,求郑老爷子开恩让嫣然出来见一面。郑老爷子见识虽广,可这为求一个女子,竟直接下跪的还是少见,也就让丫鬟进去问问嫣然的意思。 听的丫鬟说,嫣然说了不肯见,郑老爷子也就道:“程爷,晓得你这诚心,可是婚姻大事,总要两厢情愿才好,现在我孙女,已经不情愿了!” 不情愿了!那一日嫣然的笑还在眼前,她浅浅一笑,就胜过春花开放,她的眼,永远是那么美。程瑞如眼里的泪又落下:“我知道,都是我做的不对,才造成这样的事。可是宿家那边,既有守贞之义,又是父母之命,我并不能回绝。还求出来见我一面,我不求别的,只求她,晓得我的心。我心里,只有她一人,只有她一个!” 此番陈情,真是石头人都会落泪,可惜啊可惜!郑老爷子叹气:“程爷,你也说了,宿氏既有守贞之义,又是父母之命,做你正配嫡室,天经地义。那我郑家,也当别寻良配!” 别寻良配,程瑞如又觉得自己的心被刺痛,自己已经不是良配了,不再是那日嫣然的笑对着的人了,这不可以。程瑞如还想再开口,就听到堂上屏风后传来嫣然的声音:“程爷,道理你既然已经全都明白,那还和我说什么呢?你我之间,既已错配,此刻就该各自分开,也合了礼仪法度。不然的话,只会被人笑你不晓得礼仪法度!”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可是她说出的话,却让人的心一点点崩碎掉。程瑞如抬头望去,郑家庄子上的屏风做的不错,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一个身影,别的,什么都瞧不见。 瞧不见她的眼、她的眉,她的笑,她的怒。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可是,这还不如听不到她的声音。程瑞如痴痴地望着那屏风:“嫣然,我喜欢你!” “我知道!”这一句,让程瑞如的心猛地跳起来,接着,嫣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可是程爷,这世上,不是光靠喜欢就能过日子,就能在一起,就能结为夫妇的。程爷会有妻子,以后还会有美妾,渐渐对嫣然的喜欢就会慢慢消失。程爷,嫣然只祝程爷从此之后,夫妻恩爱白头,嫣然只愿程爷,从此之后,能把对嫣然的喜欢,给别的女子!” 这是和自己决绝吗?转眼之间,好友、喜欢的人,全都消失了,全都离自己而去。程瑞如爬起来,往嫣然所在的方向趔趄着走了几步:“嫣然,你说的,不是真的,你也曾喜欢过我!嫣然,小容已经不理我了,求你,求你也不要理我好不好?” 郑家的人挡住程瑞如的去路,即便不挡住,程瑞如也已瞧见,屏风后一道身影已经站起,翩然离去,从此,就再见不到了。从此,任那世间再有无数美人,都没有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笑!程瑞如的泪再次落下,可是这次他的泪,并不会让任何人动容。 郑老爷子对下人们示意,这才开口道:“程爷,我孙女已经说的很清楚明白了,从此,就什么都不是,您请回吧!”请回吧,程瑞如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但终究一无所获,那曾离程瑞如触手可及的,那么近的幸福,此刻如镜花水月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第73章 好友,喜欢的人,在这一刻都消失了,他们,再不会出现。消失了啊。程瑞如默默地念了一遍。管家上前扶住他:“爷,您先回吧,今儿十七了,还有三日,就是好日子了,还有许多事,要您去忙呢!” 好日子,娶不到自己喜欢的人,能叫什么好日子?程瑞如只觉得心都被人摘走,推开管家就往外走,管家急忙跟在后面。郑家的人没有一个相送的,郑老爷子瞧着程家主仆离去,才对郑三叔道:“真是,何苦来着?” “爹,这件事,都是……”郑三叔刚想解释两句,郑老爷子已经摆手:“罢了,京城之中,骗婚的事,听说过不是一桩两桩了。连那官宦千金被人骗娶做妾的都有,更何况是你我,只是,苦了我的孙女啊!”郑三叔听到女儿被提起,心又沉甸甸的,也不晓得女儿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忘了这件事?现在瞧来,也不是给女儿再寻婆家的时机,这一年年的,年纪,就耽误大了。 嫣然站在拐角处,看着程瑞如远去,积蓄了许久的泪,终于在此刻落下,瞧见她落泪,郑三婶心里一松,能哭出来就好了,就太好了,怕的,就是哭不出来,就是郁结在心里,做下病来。 郑三婶还在那连声念佛,嫣然已经转身往后面走,郑三婶立即带着人跟在她后面。嫣然也不在意身边有人跟着,径自进了自己房里,开始翻起东西来。郑三婶忙让丫鬟上前帮忙:“你想寻什么,告诉她们,让她们寻!” “娘,我做的那双鞋呢?”鞋?嫣然的话让郑三婶愣住,接着啊了一声:“那双鞋啊,我让人把它给扔了。他不配穿那么好的鞋!” “找给我吧!”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的眼瞪大:“嫣然,你不会是?” “娘,我好好的,找给我吧!”丫鬟已经奔出去找,很快提着那双鞋走进来,嫣然看着这双鞋,手往鞋帮上摸了摸,当初绣这牡丹花时的心情还在眼前,而此刻,就全不一样!嫣然轻叹一声拿出剪刀。 时刻盯着她瞧的郑三婶立即紧张起来:“嫣然,你要做什么?”嫣然浅浅一笑:“娘,我没有要做什么。” 说着她拿起剪刀,把那鞋一剪子一剪子地剪着。剪掉那厚厚的鞋帮,剪掉那绣着牡丹的鞋帮,剪掉曾对他的憧憬,剪掉,那闺中不知愁的岁月,剪掉,全都剪掉,从此不再记得这些! 嫣然的动作让郑三婶又是一番泪涟涟,急忙吩咐丫鬟:“把那嫁衣也拿出来,剪掉算了!” “娘,那嫁衣好好的,剪了做什么?”嫣然停下剪刀看着郑三婶,郑三婶已经上前抱住女儿:“我的儿,你想哭就哭出来,娘晓得你心里痛!” “娘,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的一双鞋子,他不配穿,扔了又可惜,这才剪掉的!”嫣然的安慰让郑三婶心里更痛,紧紧抱住女儿不说话。嫣然瞧着外头,外头阳光灿烂,可是嫣然却觉得,自己的心里这样灰暗,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重新亮起来。 “哎,我说三婶,你家嫣然,这两日可好些了?”郑三婶才从嫣然屋里出来,走不了几步就遇到郑大伯母,对这位大嫂,郑三婶历来瞧不上,不过是面上光罢了,听了她名虽安慰,但幸灾乐祸的话就道:“好些了,小孩子家,总会遇到些沟沟坎坎,才会过的好!” 郑大伯母嘴一撇,认定了郑三婶说的,不过是场面话,毕竟那日程瑞如来的实在太不一般了,不一般到人人都在议论。甚至有人打赌,过不了一年半载,若程家再寻人说,嫣然就会委身程家为妾,毕竟这样聘去的妾,和别的妾全不一样。 郑三婶并不是不晓得肯定会有人议论,但现在郑三婶心里只有女儿,毕竟嫣然这几日,虽然起居和平日一样,但谁晓得这是真的一样还是假的一样,见郑大伯母这个做派,就更瞧不得,又说了一句就要走。 郑大伯母急忙拉住郑三婶:“三婶,我和你说,其实这种事情,总是要另寻一门亲就好了,我这里,正好有头好亲,也是这家里的老亲,还是……” “不劳大伯母惦记了!”嫣然在房里觉得有些坐不住,走出房就见郑大伯母拉着自己娘在说话,正好听到这话,眉不由一皱,上前就道。 “哎呀,我说嫣然,你就别死鸭子嘴硬了。我和你说,原本你还能挑挑拣拣,可这会儿,出了这么一件事,你也无法挑拣了,还不如远远地寻个殷实人家嫁了!不然的话,你这不嫁,只怕无数人都会说你忘不了那家呢!” 郑大伯母得意洋洋地说着,觉得有些不对,见嫣然冷眼瞧着自己,郑大伯母不由把下巴抬起,瞧什么瞧,再瞧,也不过是个被人骗婚的,不好回城的人! “我嫁不嫁,要嫁给谁,挑拣不挑拣,这都和大伯母无关!”嫣然的脸不由一板,把当日在曾之贤身边做大丫头时的气势拿出几分出来。 这让郑大伯母不由自主一缩,这气势,倒有几分像郑老爷子,要晓得,郑大伯母最怕的就是郑老爷子了。但猛地郑大伯母想起面前的终究是自己侄女,脖子又一梗就道:“这本不关我的事,不过你要晓得,我们都是姓郑的,你出了这档子事,别人提起总是不好。而且你妹妹也……” “我妹妹怎么了?前几日不是还在议亲,难道因为这件事就议不了了?”嫣然步步紧逼,郑大伯母本来想应下来,就听到传来郑二伯母的声音:“大嫂这是怎么说话,这好好的一家子,不说好好过日子,成日就是搬弄是非,你三侄女的亲事,都要定下来了,哪还会再生波澜?况且嫣然侄女遇到这样的事,本就是该好好安慰,而不是在这说三道四!” 见郑三婶的眼神也不好,郑大伯母决定,还是回去折腾儿媳去,毕竟折腾儿媳是天经地义的,想着郑大伯母的下巴也就仰高:“我这不也是为了一家子好,不然的话,谁家出了这样事,难道还好意思见人?” “放屁,骗婚的又不是我家,我家也没有死赖着要去做妾,哪里就不能见人了?”郑三婶气的脸都涨红,卷起袖子就要和郑大伯母见个真章,见郑三婶这样,郑大伯母立即打个哈哈:“三婶,好好说话,你怎么就想动起手来?这件事,既然你们都觉得,是嫣然侄女受了委屈,要好好地哄着劝着,那就这样吧,横竖我管不了,我啊,还是回去瞧我儿媳去,这有儿媳服侍,就是不一样!” 这是故意拿话挤兑郑三婶,郑三婶气的心口都有些发疼。郑二伯母立即过来给她抚着胸口:“三婶,别和她一般见识。先奸后娶的歪货,也敢在这要我们的强!”这件事,郑家人是心知肚明,不过不好在嫣然面前说的。郑三婶立即咳嗽一声,郑二伯母会意:“哎,嫣然,方才我见园子里石榴花要开了,想着摘些石榴花下来,炒个蛋吃,你觉得可好?” 对郑大伯和郑大伯母的往事,嫣然并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里面必有蹊跷,不然的话,郑家虽是侯府下人,郑大伯又摔伤了腿,找不到像郑二伯母这样的,可寻一个比自己娘稍微差一点的人家还是能寻到,为何最后会娶了现在这位伯母?既然自己娘和二伯母都不肯说,嫣然也只当没听到,也就浅浅一笑:“这自然好,没想着一转眼,石榴花就开了!” “这眼瞅着就到端午了,嫣然,这乡下的端午,比你们京城,倒还热闹些呢。附近那条河,年年赛龙舟,不如那日,我们一起去瞧?”端午赛龙舟,嫣然只在画里瞧见过,听郑二伯母这样说,也就点头应是! 女儿肯出门就好,郑三婶真是恨不得把所有的好的东西,全都捧到女儿面前,只求她展颜一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笑总是浮在脸上,看不到别的什么! 这赛龙舟是很热闹的,不光是这四周的人家要去瞧,有些京城里的,也会出来瞧赛龙舟。嫣然和未然两人坐在马车里,这马车的车窗,镶的是玻璃。不用打开窗,只要掀开帘子就能瞧见外面的景色。郑家虽富,这镶了玻璃的马车也只有这么一辆,郑二伯母和郑三婶在另一辆马车里,只能掀开帘子去瞧! “姐姐,这赛龙舟,本是很热闹的,可是人太多了!”未然凑在玻璃窗前瞧了好一会儿,托着下巴有些郁闷地说。嫣然浅浅一笑,拿起扇子给她扇了扇风:“你瞧,你在马车里,这地方又高,瞧的很是清楚,要像他们在这下面站着,那只能瞧见人头,瞧不见别的!” 未然嗯了一声,一双眼又咕噜噜地转,嫣然觉得她在找什么,不由开口问:“你在寻什么?” 第74章 未然的脸微微一红,没有回答。嫣然凑到窗前,见未然望去的,是一片男子站的地方,虽隔了一段距离,可也有些男子忍不住好奇心地往这片明显是女眷集中的地方瞧来。 这些都是年轻人,嫣然不由抿唇一笑:“嗯,要我猜一猜,是不是寻我们妹夫呢?”未然的脸登时就红了,用手捂住脸:“姐姐取笑我,我不理你了!”既然猜中,嫣然也笑起来,眼往四处瞧时,见到不远处柳树下面,站了一对小夫妻,乡里妇人,自然不会带什么仆人,小夫妻站在那里,男人伸开手臂护住妻子,免得她被人挤到。 原来这心里,并不是真的毫无所动,嫣然觉得心里掠过一丝伤感,不是一丝,而是有点厚,有些重。嫣然咬牙,不让那丝伤感涌上来,而是面上依旧是浅浅笑容。未然瞧了半日,又去问丫鬟,也不晓得丫鬟说了什么,未然的脸就红起来。嫣然顺着她的眼望去,见那片男子站着的地方,有个穿靛蓝袍子系一条红色丝绦的十六七的少年,晓得这多半就是,想要取笑未然几句,但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又瞧向外面。 龙舟年年都有的看,很多人出门也不是为的瞧龙舟,而是瞧妇人,自然还有想趁机做坏事的。那对小夫妻站着的地方已经有几个人围过去,眼神有些不怀好意。那男子见了,就把妻子往另一边一拉,接着和人攀谈起来,见他们不是单独出门,而是有亲友一起,这几个人也就散去。 嫣然瞧了个正着,见那妇人还什么都不知道,只在那和丈夫兴奋地讲,谁赛的好,谁赛的差。嫣然不知怎么,眼里就有了雾气,只是怕被人发现,这才低头不去看。 未然沉浸在兴奋中,并没注意嫣然的变化,未然脸上已经飞上绯红,想来对那男子十分满意。嫣然平息好了心情,这才抬头,见未然面上绯色,有些羡慕地笑了。但愿郑家女儿,个个都能顺遂。 赛龙舟正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岸上欢声雷动,河里众船争流。嫣然又从窗外看去,那群年轻男子站着的地方,突然多了个熟悉的身影。嫣然先还以为瞧错,仔细一瞧,确实没错,是容畦,他怎会出现在这里?嫣然心里奇怪。那日郑三叔回来,自然把话都原原本本和女儿讲了,嫣然这才晓得,原先容畦一直喜欢自己。真是奇怪,自己并不是特别好,为何他会喜欢自己? 不过,不管他喜欢不喜欢,自己和他,终究是无缘无分。不然,就真应了程瑞如那句,抢夺朋友的妻子了。而这事,容畦自诩君子,是绝不会做的。嫣然按下心中的那种种思绪,继续往外瞧去,容畦的身影已经消失,也许,那不过是个有些相似的人吧。嫣然这么想着,也就这样看着。 容畦长吐了一口气,从人群中挤出来,不过是奉叔叔的令,下乡来瞧瞧可有些货品能收的,不料忘了今日是端午,被人热情邀来瞧赛龙舟,没想到人这么多,什么都没看见,反而挤出一身臭汗。连领自己来的人都没瞧见。容畦摇头,打算再去寻时,抬头就见女眷集中的地方,停了数辆马车的高处,好像有熟悉的身影。 容畦举目望去,不错,的确是郑三婶,难道说,郑家的庄子也在这附近?虽然郑三叔说迁怒于容畦,不让容畦再和郑家继续来往,可此刻能见到郑家的人,是不是就说明,上天待自己并不薄? 容畦呆呆地望着郑家的马车,既然郑三婶来了,那嫣然呢?她在何方?她就该在附近,容畦举目望去,可是没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接着容畦就自嘲地笑了,真是笨,怎么就忘了,嫣然是未婚女子,这没出阁的少女,哪能大喇喇地探头出来瞧? “哎,这位小哥,这里是女眷们在的地方,您请停步!”容畦不知不觉,就走到女眷们聚集的地方,早有在那守着的人阻止他。容畦这才回神过来,对这人打个拱:“在下只是瞧见有亲眷在这边,想去打个招呼!” 这人望了望容畦,见他穿的也不像个下人更不像个农人,想是来探亲访友的才笑着道:“这可不成。我们这乡下地方小,不能像别的地方一样,容每家搭棚子在这瞧赛龙舟,有那搭棚子的,当然可以过去探访。我们这每年不过是画一个地方出来,女眷的马车停在这里,不许人来往,自然也不能让人探访亲眷!” 容畦笑一笑:“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就不过去了!”那守着的人见容畦说话文雅,也就笑了:“等会儿,这龙舟结束了,每家的马车是从那头走的,你想去给你亲眷打招呼,就在那头等着,就好!” 容畦急忙谢过这人,也就往另一边去。此时龙舟已经赛完,得胜者领了彩头,除每家积的彩头之外,得胜者也往女眷那边把舟划过来,自然就有丫鬟往龙舟上丢些铜钱等物。谁家丢的多,自然就得一声谢,还有人长声唱着。这倒是嫣然没见过的,等经过郑家的马车时,嫣然听到长长谢赏,竟是十两银子,不由哎呀一声:“怎的这么多?” “年年都如此,姐姐你不晓得吗?不然的话,这些划龙舟的,为何这样卖力?”未然兴致勃勃地说,今日可是大获丰收,既见到了未婚夫,也瞧了赛龙舟,还能在见多识广的堂姐面前,讲些她没见过的事情,实在是不一样! 嫣然又是一笑,等到那些龙舟全都散去,今日的赛龙舟也就结束,各家的马车也缓缓地驶回家。郑三婶正在这郑二伯母说一些这赛龙舟的事,就听到婆子在那道:“三太太,有位小哥,说是想来拜见您!” 郑三婶其实早已瞧见容畦,不过自己丈夫说过这样的话,郑三婶自然要从夫,掀起帘子瞧见容畦站在那里,其实这孩子真的很不错,可惜了,可惜了,被程瑞如连累了,况且,不来往也是为他好。郑三婶对容畦道:“小容,多谢了。只是以后,你还是记得你三叔的那几句话吧!” 容畦应是,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望,郑三婶已经把帘子放下,重重叹气,容畦瞧着这马车渐渐离去,经过身边的一辆马车窗前,突然露出嫣然的脸。虽只一瞬,容畦却觉得,已经不枉跑这一趟了。容畦往马车离去的方向追了几步,那马车早已被车夫加上一缏,离开容畦的视线。 自己和她,终究是没有缘分的!容畦心里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是自己先开口,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纠结?容畦看着马车离去,心里浮起的念头,不知道是酸还是苦,还是别的什么? “容三爷,您怎么在这,叫我十分好找?”身边传来的声音打断容畦的思绪,容畦忙对说话者拱手:“方才见到一个熟人,说了两句,正想去寻你呢!” “容三爷,你这是什么熟人?”容畦心里明白这人为何有这一问,浅浅一笑就道:“并非生意上的!”这人这才放心,和容畦说着别的,容畦口里应着,往远方望去,再瞧不见了,连一丝丝都瞧不见了。 “娘,您回京吧!您都陪了我一个月了。我什么都好好的!”嫣然的话哪会让郑三婶放心,她摸着女儿的脸:“胡说,你哪里好好的,这脸都瘦了!” “娘,难道您放爹爹一个人在京城,就那么放心?”郑三婶伸手打女儿一下:“胡说八道!我和你爹,都老夫老妻了,哪有不放心的!” “娘,我的意思是,爹爹一个人在京城,怎么吃饭,怎么穿衣?”嫣然故意眨一下眼,郑三婶的老脸不由一红:“好好,都是我这个做娘的,错了,我家嫣然,没想别的!” 嫣然靠在郑三婶肩头:“真的,娘,您回京吧,我好好的,等过了八月节,我就进城去和你们待着!”郑三婶摸摸女儿的发想要再说什么,丫鬟已经进来道:“大小姐,京城有人给您送信呢!” 嫣然哦了一声,接过丫鬟递来的信,瞧完就对郑三婶道:“娘,我这啊,不得不进京了!”郑三婶奇怪地看着女儿,嫣然把信给郑三婶瞧瞧:“大小姐写的,说姑爷没有考选中翰林,选了官去,得的是扬州通判,不日就要出京,要我有空的话,就去和她说说话!” “姑爷不能留京?”郑三婶大为皱眉,嫣然已经笑着道:“这啊,只怕是石侯家里,不想让姑爷落好呢,吏部官员又碍着姑爷总是定远侯府的女婿,总不能不给几分面子,给他一个扬州通判,已经很给面子了!” “你倒真是聪明,你姑爷也是这样说的!”婚后的曾之贤越发温柔了,嫣然瞧着她那已经鼓起来的肚皮:“就不能等您生产了再……” “这一路都是坐船,稳着呢,再说我们现在,可比不得原先!”曾之贤笑着回答,可脸上的喜悦已经泄露了她的心情。嫣然还想再问,有丫鬟进来道:“二奶奶,程大奶奶求见!” 第75章 程大奶奶?这四个原本平平常常的字,让嫣然的眉忍不住微微一皱,接着嫣然就重新坐好,手里的茶杯都没晃一下。花儿已经对那丫鬟道:“没瞧见奶奶有客?让人等着去!”那丫鬟往曾之贤面上瞧去,见曾之贤面色平静,应是离去。 “没想到这才几个月没进来,我就成客了!”嫣然在沉默之后主动开口道,曾之贤浅浅一笑:“你本该就是客人,难道还想跟我去扬州吗?” “江南富丽,确实想去见识一番,只是可惜,我这一生只怕出不了京了,不像小姐,那么见多识广!”嫣然的话让曾之贤又是一笑。接着曾之贤才道:“那位程大奶奶,是个贤良妇人,原本出了这事,你姑爷也不想和程家来往,不过……” “小姐,我晓得,这件事是我的事,你们该来往的还是来往,难道为我一人,就不来往了?”嫣然的回答在曾之贤意料之内,曾之贤忍不住又叹气:“可惜!” “小姐何必为我说可惜呢?谁知道我以后的境遇如何?”这话里的可惜从什么地方来,嫣然怎不知道,只这样回答。曾之贤笑了:“原本还想安慰你呢,可现在,倒是你安慰我!” “人,不能靠着伤心过一辈子啊!”嫣然还是忍不住说出这话,这让曾之贤的面色又黯一下,也就转而说些闲话,嫣然也就起身告辞。花儿送嫣然出去,等走出院门花儿才对嫣然道:“嫣然姐姐,那丫头,和兴儿每日嘀嘀咕咕也不晓得说什么,明明知道你在里面,还报上去,我瞧啊,定是兴儿想要姐姐不好瞧呢!” 兴儿?嫣然的眉微微一皱就道:“这事,关他什么事?” “姐姐你是真不晓得吗?”花儿瞧着嫣然,十分认真地问,嫣然又是浅浅一笑:“我晓得什么?”花儿哦了一声就道:“既然姐姐什么都不晓得,那我也就不说了,不过姐姐,你说过的话,我一直记得呢!” 嫣然也没再追问,只问花儿一些闲话,丫鬟们彼此之间,还是和原先一样,为了谁能在主人跟前出头勾心斗角,就如方才那样,花儿不愿上前报,自然有人想讨好兴儿往上报,毕竟等兴儿成婚之后,就是稳稳的大管事,现在谁嫁了他,以后的日子就极风光。 不过嫣然没想到的是,花儿竟不想嫁于兴儿,甚至对兴儿还有回避之意,难道说她对石安有什么念头不成?嫣然瞧着花儿,花儿用手摸一下脸:“姐姐瞧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你也不小了,今年十六了!”这话让花儿的脸微微一红:“姐姐说什么我明白的,不过姑爷要去扬州,听说扬州,有那许多的富商!” 这话已经昭然若揭了,嫣然抿唇一笑,瞧见有婆子领着一个妇人往里面走,错身而过时,那妇人往嫣然面上瞧去,笑容和善。 嫣然见她二十来岁,瞧这打扮也像新嫁不久,猜到她就是宿氏,即便程瑞如当日行径让嫣然伤心,但嫣然也不是个惯于迁怒于人的,见宿氏对自己微笑,嫣然也就浅浅一笑,接着就把脸转过去,继续往外面走。 “这位姑娘,就是那位郑姑娘了,生的可真出色,又端庄又大方!”宿氏将要进到曾之贤上房时候,才对婆子这样说了一句。婆子是曾之贤从侯府带来的人,自然会向着嫣然,听了这话就道:“那是,满府的丫鬟,数她最出挑,就算那些一般人家的小姐,也比不上她的!” 一般人家的小姐?宿氏只当没听到婆子的话,见曾之贤已经迎出来,面上也就露出笑容迎上前去。要做贤妻,怎能不吃些苦头? 宿氏前来,也是来送别曾之贤的,两人说了几句话,喝了一杯茶,宿氏也就告辞回转自家。刚进了宅子,丫鬟迎上来,宿氏问过家里有些什么事发生,晓得丈夫已经回来,急忙三步并做两步往上房去,快要进到上房时候,停下脚步理一理自己的首饰头面,这才掀起帘子。 程瑞如见妻子进来,对她点也点头,依旧靠在窗前。成亲两个来月,要说挑错,宿氏确实像她哥哥所说,一点错也挑不出来。温柔大方,对家事处置井井有条,甚至努力地去修补程瑞如和容畦石安等人的关系。这些程瑞如都瞧在眼里,可是,终究意难平!如果,如果,那自己,就是这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我去了一趟石府,石二奶奶瞧着不错,还带你好!”宿氏的声音一向温柔,程瑞如依旧淡淡地对她点头:“多和他们来往总是好的!” 这样的回答并没让宿氏有定点不悦,依旧道:“回来路上,我让人给容叔叔送了秋衣,这快到秋日了,他又没个婶婶,始终不大好!” “别提小容!”程瑞如突然大叫起来,这让宿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接着努力压下,抬头看着丈夫:“对不住,我……” 程瑞如平静下来:“你没错,要有错,错的也是我,是我……”说着程瑞如又是长长叹息,努力想把日子过的像平常人一样,可是心告诉自己,做不到,做不到。看见宿氏的笑容,想起的却是嫣然,听到容畦被提起,想起的却是容畦说过,他也喜欢嫣然,如果有一日,容畦娶了嫣然,那可怎么办?怎么办? 程瑞如觉得心里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可是自己,已经没有反对的权利了,早就没有了!程瑞如觉得头有些疼,起身往里面去:“我去躺一会!” 宿氏要服侍丈夫,程瑞如摆手不要,宿氏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七岁就和自己定亲的男子,本该是自己一生不变的良人,可是造化弄人。宿氏想起今日瞧见的嫣然,虽然当时的她衣着简朴,可也能瞧出那气度不一样,丈夫的一颗心,全在她的身上。宿氏不由摸下自己的脸,长长叹息。 “嫣然,你瞧,不如你再去乡下住几个月?”郑三婶掀起帘子,见嫣然正带着郑小弟玩,走过去有些忧心忡忡地说。 “娘,您又听到别人说什么了?由他们去。”嫣然从郑小弟嘴巴里把一个布老虎抢下来,捏捏弟弟的鼻子:“都四岁了,爹娘说了,转过年就把你送去上学,还逮到什么都往嘴里塞!” “姐姐,谁敢说你,我去打他们!”郑小弟握着小拳头对嫣然说,嫣然摸摸弟弟的头:“调皮,你能打得过谁?”郑小弟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拴柱啊,小虎啊,还有……” “都是些比你小的娃娃,你害不害羞?”郑二哥的声音突然响起,嫣然抬头瞧见哥哥,惊喜地叫了声,郑三婶也很惊喜:“什么时候回来的?吃过饭没有,正好,今儿厨房炖了一只鸡,让他们给你下碗鸡汤面去!” “娘,您别忙了,我这是要走,回来和您说一声!”郑二哥阻止住郑三婶,郑三婶的眉立即皱紧:“你这要去哪里?” “去广州,三老爷想着要做洋货生意,想让人去,我上回学了说广里那边的话。所以这回让我去,这一去,只怕要十年八年的,三老爷说,如果我做的好,就把我放出来!” 郑二哥的话让郑三婶沉默了,郑二哥已经拍拍自己娘的手:“娘,儿子早已经大了,早不是小孩子。你放心,儿子一定给你寻一房好好的媳妇回来。说不定以后,还能接娘去广州那边住上几年,娘你不知道,上回来的那些海船,那些外洋人,长的和我们都不一样,都是高鼻子蓝眼睛,脸上啊,死白死白的!” 郑二哥在那比划着,郑三婶已经不是头一次听到儿子提起这事,但还是笑出眼泪:“你这孩子,又来说这个,去吧去吧,儿大不由娘!” 郑二哥对郑三婶抱歉地笑笑就对嫣然道:“妹妹,我晓得你是个好姑娘,以后,我定不会再让你受这样委屈!”嫣然晓得郑二哥说的是什么,用手把眼角的泪擦掉就对郑二哥笑了:“我受什么委屈呢,全家都哄着我捧着我,连小弟都说,要帮我去打说我的人呢,这样再要委屈,未免有些太不知足了!” 郑二哥伸手揉一下妹妹的发:“傻丫头!”嫣然觉得眼睛又有些酸酸的,但努力不让郑二哥瞧出来,脸上的笑容依旧那么动人。郑三叔回来听到儿子的打算,也没有发表什么反对意见,只是要儿子诸事小心。郑三婶叮咛了又叮咛,郑二哥一一点头。郑二哥在家也只待了大半个时辰,也就拎了一大包郑三婶收拾出来的东西,往侯府去。 但愿儿子这回,能够展翅高飞,为郑家,争一个好前程出来。郑三婶看着儿子离去,眼泪忍不住又涌出。嫣然把娘的胳膊搂紧,郑三婶拍拍女儿的手,母女俩都看向远方。 “我说郑嫂子,你家嫣然是不错,不过呢,这被人差点骗婚,说出去脸面也不好瞧,原本可以随便挑拣的,现在啊,也只能捡到篮里就是菜了!” 第76章 嫣然回来三四个月,见郑家人照常进出,自然也有想掐嫣然这朵鲜花的。接连几日,都有人来给嫣然说媒,不过都是些不大好的人家就是了。 “我的女儿,我自己知道,我宁愿她一辈子不嫁,也不愿她去给人当什么后娘!”郑三婶这回是真气着了,拿起扫把就赶人:“给我滚出去,还什么捡到篮里就是菜,真当我不晓得吗?都三十的男人了,做个掌柜,一年只能拿到七八十两银子不说,女儿还刁钻,当我家嫣然是什么?” 见郑三婶拿起扫把赶人,媒婆的脸立即放下:“郑嫂子,说话就好好说话,你拿扫把做什么?是,你当你女儿是朵鲜花,可是呢,你女儿一过了年就十八了,十八的老姑娘,再寻年岁合适的也寻不到了,你家还要家境殷实,不是去给人当晚娘,要去做什么?你别以为非你不可,我告诉你,小婵那丫头,就托我寻亲事,我都没寻这么好的主儿给她。你啊,就别挑拣了,再挑挑拣拣,只怕也只有一乘小轿,去给程家做妾!” 这话真是惹起郑三婶的心火,她手里的扫把原本只是装个样子,此刻就真挥到了媒婆身上:“我女儿就是在家养老姑娘,我养的起,她的嫁妆也够嚼裹。以后我儿子娶媳妇,敢对他姐姐不敬的,我都要掂量掂量,别以为你在家不敬婆婆,不理大姑子小姑子,就人人都像你这样!” 媒婆被郑三婶几扫把赶出门外,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也出来瞧,见郑三婶在那怒骂,媒婆满脸涨红,都在那瞧热闹,绝不上前来拉架。 媒婆越发觉得自己没脸,叉了腰就对郑三婶大骂道:“好,我就听着你这话呢,瞧你女儿落后能嫁个什么人家。到时别真应了我的话,嫁去程家做妾,那才是几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郑三婶本打算关门,听了这话,又拎着扫把打算出来,嫣然在屋里听的动静不对,放下针线走出门,见这样就拦住自己的娘。郑三婶自然不满,对嫣然道:“这样的人,何必息事宁人!” 那媒婆见嫣然走出来,已经嚷道:“嫣然啊,我和你说,这门婚事啊,可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你……”话没说完,已经被嫣然兜头泼了一盆水! 八月中的天气,说冷不冷说热不热的,这么一盆冷水浇下去,媒婆立即就打了几个喷嚏,看着嫣然怒道:“你,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若不是我好心,你也不会……” 不等她说完嫣然已经轻声道:“我晓得大家都在想,我以后要嫁给谁,横竖也只有那么几句,我一不为妾二不为人晚娘。这三嘛,自然是人家还要好好的。我虽是个女子,可也晓得覆水难收的道理,我这说出去的话,也就和我这盆泼出去的水一样,绝不会再收回来!” 说完嫣然就拉着郑三婶进去,把门关上。媒婆见郑家把门关上,还想再嚷几句,可也嚷不出来,只有恶狠狠地往郑家大门口吐口吐沫:“呸,我瞧你这辈子,也只有做老姑娘了。一个丫鬟,还是险些被人骗婚的丫鬟,还想嫁个好好的人家做正头娘子,想的美!” 媒婆骂了几句,忍不住又打一个喷嚏,见周围人已散去,自己也急忙转身回家去换衣衫。 人群散去之后,才有一个声音响起:“奶奶,这位姑娘,只怕……”轿帘被掀起,露出的脸是宿氏,她叹一声:“也只能用诚心打动了,不然的话,难道就这样吗?” 说完这话,宿氏觉得自己又有了力气,示意丫鬟上前敲门。丫鬟瞧了瞧郑家门前那一滩水,忍不住想等会儿若这姑娘也给自家倒一盆水,可要千万护住自己家大奶奶。想着丫鬟这才轻轻敲门。 郑三婶正在和嫣然说方才那一出,女儿那盆水泼出去,郑三婶也觉得十分欢喜,拍着女儿的肩道:“就是要给他们瞧好看呢,不然的话,他们还以为,什么样的人也能来作践!” 嫣然嗯了一声就听到有人敲门,这敲门声还十分礼貌,郑三婶上前开门,见门口站了个丫鬟打扮的,仔细瞧去,却不像是自家认得的,难道是别府来的,可自己家在别府,也没有什么特别熟的人啊?郑三婶还在狐疑,那丫鬟已经给郑三婶行礼:“婶婶好,我家大奶奶,想拜访您家姑娘!” 这称呼一出来,郑三婶心里更觉奇怪,哪有主人跑来这下人住的地方拜访自家女儿。嫣然却已看向门外,宿氏已经走下轿款款向前,对嫣然微微颌首:“郑姑娘好!” 这是唱的哪一出?郑三婶仔细地瞧着宿氏的打扮,眉不由一皱,再想到方才大奶奶一句,郑三婶的脸色登时就不好看起来,招呼嫣然:“关门,我们家没这么大,容不下这么大一尊佛!” 宿氏已经走上前,给郑三婶深深道个万福:“郑婶婶,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是我家的错,我徘徊良久,这才腆脸上门,郑婶婶要打要骂,就打骂我吧!” 说着宿氏就要作势给郑三婶跪下,郑三婶忙往旁边让一让:“程大奶奶,您请起,您这样身份的人要给我跪下,没得折了我的福。您要说什么,就请开口!” “我只是想,想着郑婶婶当初对夫君多有照顾,特地带些礼物来探望罢了!”说着已有婆子把礼物送上,郑三婶眼角都没扫一下:“好意心领,礼物送回。程大奶奶,当日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你我两家,本就天差地别,您请回吧!” 说着郑三婶就把门当着宿氏的面摔上,丫鬟急忙扶住宿氏:“大奶奶,您没事吧?”宿氏只浅浅一笑:“我没事,果真这件事,伤他们伤的很重!” 丫鬟搀扶着宿氏坐回轿中:“大奶奶,我们先回去吧!”宿氏想了想就道:“也好,明日再来吧!”见轿子离去,郑三婶才离开门缝,对嫣然道:“女儿啊,你觉得,这家子来,有什么打算呢?” “她是个贤妻!”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皱眉:“好端端的怎么说这样的话,纵是贤妻,嫁给这样的丈夫,也是命苦!”嫣然急忙道:“娘,是大小姐说的,说宿氏是个贤妻,我就在想,她是个贤妻的话,会怎样对待丈夫呢?” 会想他所想,念他所念,为他的心愿达成费尽周折。而程瑞如的心愿啊,嫣然浅浅一笑,这位程大奶奶,注定要白跑几趟了。宿氏此后,果然隔上几日就来郑家门前,或是送吃,或是送穿,总之,都是有理由的。 当宿氏第五次上门时候,开门的并不是郑三婶而是嫣然。瞧见嫣然,宿氏倒有些愣了,嫣然已经走出来瞧着她:“程大奶奶,我晓得,你定有话和我说,也不用进门了,就在这说吧!” 在这里?宿氏瞧向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聚拢来,这让宿氏用扇子微微遮住脸。见宿氏如此,嫣然叫了一声,走出一个小丫鬟,嫣然这才指着巷子里的一棵柳树道:“那我们就在那说,这里,你的丫鬟,我这边的人都守着,不让他们过来就是!”说着嫣然就带头往那边走去,宿氏踌躇一下,也就往那边走去。 柳树下本就有几个板凳,都是附近人家放在这里乘凉的,嫣然率先坐下,看着宿氏:“程大奶奶,请坐吧!”宿氏从生下来就没遇到这种场面,但还是咬牙上前坐到板凳上,她的丫鬟立即走过去,在她前面遮住她。 嫣然这才开口:“程大奶奶,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不想绕圈子,况且说起来,真要绕圈子的话,您未必能有我能绕!”这样的直接了当,宿氏之前也少见。她不由举目细细地往嫣然面上瞧去,生的很好,这是肯定的,气度也很大方,这也肯定的,毕竟是侯府大小姐的贴身大丫鬟。可是这样的从容就少见了,毕竟丫鬟总是要有几分拘谨,身份之别,这不是吃什么穿什么就能抹平的。 嫣然也任由宿氏打量,自己从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也没有什么对不起别人的,要怕的,本就不是自己,而是宿氏。宿氏的眼已经收回,这才低低开口:“我晓得我要说的话,定会让……” “如果说的话让人不高兴,那也就不用说了!”嫣然直接打断,这让宿氏的话噎在喉咙里,看向嫣然神色有些惊诧:“郑姑娘,你和夫君,原本是有约的!” “前盟没散,就立后约,这样的约不过是骗人罢了!”嫣然开口就不给人留后路,这让宿氏重新在心里想了想,组织一下话语这才开口:“我晓得,我今日来此,不过是厚着脸皮来的。郑姑娘,他自从娶了我,过的并不好!” “这和我没有一定点关系,他过的好也罢,差也罢,都和我,没有一定点关系!”嫣然再次重申。 第77章 宿氏的唇在那蠕动半响才有些迟疑开口:“那么,郑姑娘,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不会答应了!” 嫣然看着她:“程大奶奶,你是个贤妻,虽说妻贤夫祸少,可也要瞧夫是怎样的夫,而不是一味贤良。程大奶奶,你真以为,你能说服我,屈身去你程家做妾吗?” “不,”宿氏叫了起来,接着觉得不好就急忙停下:“郑姑娘,我并不会视你为婢妾,而是把你当成姐妹,你的爹娘兄弟,我都可以当做爹娘兄弟来往,你生下的孩子,也可以抚养!” “这些,当日他就说过了,我当日没有答应,难道你认为,换个人来,我会答应吗?”嫣然唇边的笑容已经带上嘲讽,宿氏低头:“我晓得,这件事,本就是我们错了!” “不,错的是他,不是你,只有此刻,你上门来和我说这番话,才是你错了。宿小姐,你这番话,不但侮辱了你,也侮辱了我。你嫡室正配,为了丈夫,要和一个妾做姐妹,你自小和他定亲,甚至为了不别嫁守住婚约,你本该理直气壮地要求他,而不是这样委屈求全。宿小姐,您请回吧,我郑嫣然,这一生,绝不会做妾!” 这话,当日宿氏在轿中也曾听过,此刻听来,却是不一样的味道,她站起身,想要再说几句,可终究没说出来,只是在丫鬟搀扶下上轿离开。嫣然看着她的轿子离去,从此之后,程家,就和自己,再无一点瓜葛了! 郑三婶见宿氏上轿离去,匆匆跑出来,拉住嫣然的手:“你可不知道,我这颗心啊,可害怕了,害怕你一时心软,答应下来!”嫣然对郑三婶笑笑:“娘,我不会答应的,不会的!” 纵然说的再好听,可是有些事,一旦定下,就再无反悔。嫣然在侯府这么些年,怎不明白,妾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就算正妻主动要和妾做姐妹,不过是骗人的说话,骗人的啊。嫣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头看天,天还是这么蓝。也许,再过一些时候,该另寻人家,免得自己的娘为自己担心了! 秋日已经过去,转眼又是冬日,嫣然原先在郑家的时候,最喜欢这样猫冬了,之后去侯府服侍,已经很多年没有猫过冬。这回一进十月,她就起的晚,睡的早。郑三婶疼爱女儿,自然不会说上一句。 这样的日子,真是像进了蜜罐一样,嫣然给郑小弟盖上被子,点着他的额头:“你啊,一听要把你送去学堂,就在这愁眉苦脸的,还成日要和我待一块!” 哎,郑小弟长叹了一口气,嫣然笑着点他的鼻子:“少学这老气横秋的,等去了学堂,那就要识文断字,要懂礼了,哪还能像孩子一样?” “姐姐,可你……”郑小弟又要反对,嫣然拍拍他:‘少你啊我啊的,也就想着你再过几日就要起五更睡三更的,不然的话,我才不许你这样!”起五更睡三更?那不是只能睡两个更次?郑小弟的眉都要皱成疙瘩了,嫣然又是抿唇一笑,继续做起针线,这是小弟的第一个装书的,一定要做的很好看。 绣什么呢?就绣鲤鱼跳龙门吧,可惜,小弟这样聪明,却不能科举,奴仆之子,想要科举总要等放出去三代以后!嫣然把小鲤鱼的鱼鳞绣了一片,看着这金光闪闪的鱼鳞,忍不住发起呆来。 “姐姐,你绣的真好看!”郑小弟还没有为人奴仆的概念,毕竟从他生下来到现在,也是锦绣堆中养大的,以为不过是逢年过节进府磕头罢了,更不明白这对自己有多大影响,只是探头过去赞! 嫣然拍拍弟弟的脸,郑三婶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身后的小丫鬟端了一盘热腾腾的芋头。郑三婶让丫鬟把芋头放到一边,又拿过白糖,让女儿剥芋头蘸白糖吃。 郑小弟早已伸手过去抓,嫣然收起思绪,刚要和娘说话,去而复返的小丫鬟已经走进来:“婶子,容小爷来了!”自从郑三叔说过,迁怒于容畦,不再和容畦来往之后,容畦真的再没上过门,此刻听到他来了,郑三婶倒愣住:“怎的他来了?” 郑小弟已经跳下地穿鞋:“容哥哥来了,他上回说,给我买的好玩意,到现在都没给我呢!”说着郑小弟就冲出去,这孩子!郑三婶说了一句也就走出去。 容畦在堂屋里等候,郑小弟已经上前抱住他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东道西,见郑三婶走出来,容畦急忙起身行礼:“婶婶好,本不该来的,可是我这回从扬州回来,石二奶奶托我给郑姑娘带了信回来,还有些扬州土产!” “你又回过了一趟扬州?”郑三婶示意容畦坐下。容畦听到问,急忙站起身答:“是,六月回去的,在扬州待了三个月,这会儿刚回来!” 说着容畦就把那封信和一些扬州土产送上,郑三婶扬声喊嫣然,容畦不由往里屋望去,当看到嫣然掀起帘子走出来时,容畦忙站起身道:“不晓得郑大姑娘有没有信要带给石二奶奶?我明年二月,还要去扬州,这回去了的话,大概六月就能回京!” “你这跑来跑去的,够累的!”听到容畦这话,郑三婶不由惊异地道:“做生意,这是没有法的。”见郑三婶总算能和自己谈谈,容畦顿时喜悦万分,立即答道。 “按说你也该……”郑三婶原本想顺着话,说容畦该娶媳妇了,想了想又把这话咽下去,容畦怎不明白郑三婶这是为什么,也只浅浅一笑没有说别的。 嫣然已经把那些东西拿在手上,对容畦道:“多谢容爷了,这信,等你要走的时候,我让人送过去好了!” “不,还是我过来拿吧!”能多见嫣然一面是一面,容畦此刻,也没有别的意思。郑三婶瞧着容畦,那个久已消失的念头又重新浮现,如果容小哥能做自家女婿,其实也很不错。不过想到他和程瑞如的瓜葛,郑三婶又摇头,这样的话,还是不要去想。 嫣然已经走进里屋,容畦再看不到她,容畦不由低头,此刻挡在他和嫣然之间的那些阻碍已经不见。程瑞如另娶,容畦渐渐得到叔叔的信任,一年赚的银子也渐渐多起来,买个丫鬟回来服侍,并不是不能做到。可是,想到郑三叔的话,容畦的眼又黯淡了,不如,等到明年回来,再说?毕竟那时,自己和现在又不一样了。只是不晓得郑家会不会很快给嫣然别寻?如果这样的话,容畦的手在那悄悄握起,那样的话,就当自己和嫣然,没有缘分吧! 容畦在心里轻叹一声,也就和郑三婶说了几句闲话告辞!郑小弟是不知道他的念头,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到门口,听到容畦说下回给自己带好玩的,郑小弟这才欢欢喜喜地往屋里走! 容畦在郑家门前徘徊一会儿,也就往自己住处去,那事之后,容畦并没住在原先住所,而是搬到会馆去了。刚走进会馆,伙计就迎上来:“容爷回来了?方才程家遣人给容爷送东西呢,还说,容爷要得空,就过去!” 容畦知道,这一定是宿氏做的,这位程大奶奶,为人做事,倒真的当得起一个贤字,也不晓得她是谁教导出来的,和宿大爷倒一点不像。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就算是兄弟情分,经这么一回,也弥补不起来了,再不能像从前了。那曾坐在院子里,畅想未来的几个人,再也回不去了。 郑三婶见了容畦,不免又和郑三叔说起不如把嫣然嫁给容畦好了,虽然容畦没程家有钱,可前程不错,再说了,自家那么多嫁妆,坐着吃都吃不完。郑三叔听了自己媳妇的话,说了几个妇人之见。 郑三婶不由委屈地道:“什么妇人之见?我这还不是为了女儿?她这一过年,就十八了,十八的姑娘,真不算小了!”郑三叔白媳妇一眼:“你不是说,要养老姑娘吗?” “那是当时硬气的话,现在,我不想了!”郑三婶把手一摊,接着又开始叹气,嫣然已经在外头道:“爹娘,你们也不必为我担心,放出风声,说要给我寻婆家就是!” 这话,郑三婶立即掀起帘子看着女儿:“你这孩子,这话可不是做耍的,这一上门,谁晓得是些什么人家,媒婆嘴,最信不得!” “娘,不是人人都像上回那个,再说了,爹娘难道就不会打听,不会把我糊里糊涂嫁出去的!”嫣然笑语盈盈,郑三婶的心可放不下:“胡说,这事,谁说的准,再说……” “娘不是担心把我养老了,嫁不出去,到时小弟要娶媳妇,也难娶呢!”这家里有个大姑子和一个大姑子没出阁,那可是两回事。谁家嫁女儿,也不愿意女儿还没进门,就一个大姑子像婆婆似的。媳妇服侍婆婆是天经地义,可没有哪一条说,弟媳妇服侍大姑子也是天经地义的! 第78章 “你啊!”郑三婶叹一口气,回头瞧着自己丈夫,见丈夫点头,也就道:“既然这样,也就放出风声说寻了吧。只是这人,可要好好地寻!” 郑三叔看着女儿,尽管她面上依旧笑吟吟的,可总觉得这孩子和原来还是大不一样,罢了,不去管她,要寻婆家,也就寻呗。横竖女儿家,总是要嫁的。 郑家放出风声,不管这些人是想着什么,为嫣然的容貌也好,为嫣然的嫁妆也罢,上门来说的媒婆还真不少,不等到二月,郑家就挑了三家,都是家世殷实的人家,年纪和嫣然也差不多,大的不比嫣然大三岁,小的比嫣然小一岁。大那个说的是家里太挑剔,这才一直没寻到。小那个说做娘的希望儿子早点顶门立户,所以要寻个年纪比儿子大的媳妇进家! 三家寻的媒婆都差不多,都把这三家说的天花乱坠,不过郑三叔又寻人去问过,媒婆虽有夸大之词,但这三人都是好孩子,嫣然嫁过去,不会有委屈吃的。 郑三叔和郑三婶两个既然圈出范围,也就开始和嫣然商量,具体要定哪一家。只是久久没定下来,这日郑三婶还在和嫣然商量呢,丫鬟就领着容畦进来,瞧见容畦,郑三婶才哎呀一声:“小容,倒忘记了,已经二月了,你也要回扬州了!” “婶子记性好,的确是我要回扬州了。定下后日走!”郑三婶已经对嫣然道:“赶紧的,把这信拿出来!” 嫣然已经走进里屋拿出信,还有给曾之贤孩子做的小衣服,一一递给容畦:“也不晓得小姐的孩子是男是女的,这衣服,男女都在做了两身!” 容畦瞧了瞧那衣衫就笑了:“嫣然你心真细,我到扬州时候,那孩子应该四个月了,这大小该合适呢!”嫣然只笑了笑,就往里面去,容畦看着嫣然的背影,心又开始狂跳,娶了你,就算背上骂名又如何呢?夺人之妻就夺人之妻,总比骗婚强! 容畦转身看着郑三婶,刚想开口求亲,就听到有人笑嘻嘻地走进来:“郑嫂子,这件事,你们家商量好了没有?说起来,也只有你家,才这样挑拣,若是别人家,哪还容得下这样挑拣?” 商量什么?容畦瞧见走进来的人像是媒婆,心立即怦怦乱跳起来,难道说,要商量嫣然嫁给谁吗?郑三婶已经笑着迎出去,本以为容畦会自己走出去,谁知容畦竟站在堂屋,一动不动。郑三婶的眉不由皱紧,这媒婆瞧见屋里站了个男子,还当是有人要来抢生意的,立即警惕起来,等细瞧瞧,发现是容畦,这心这才放下来,郑家的女儿,是绝不会许容畦的,想着媒婆就笑了:“容爷,听说你生意做的十分得法,什么时候,能照顾一下我们的生意,给你寻个容奶奶回去?” 这媒婆的话却没有入容畦的耳,他皱眉看着媒婆:“这位婶婶,您来这里,是为了?” “我们还能做什么事,还不是因郑家姑娘要寻亲,我们啊,想来讨个回音!”媒婆喜滋滋地说着,却不知容畦的脸色已经大变,郑三婶已经对容畦笑道:“小容,你瞧这事,我们家还要商量商量,你东西也已拿了,就先回去吧!” 按说容畦就该走了,可是容畦半步都不动,只是瞧着媒婆:“你说,郑家姑娘要寻亲?”媒婆用手掩住口笑的叽叽咕咕:“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啊,郑家姑娘也十八了,不小了,该寻亲了。哎,容爷,您啊,还是请……” 寻亲,寻亲,这门亲事一成,自己和嫣然,就真的是无缘无分了。容畦看着里屋,仿佛能看到嫣然从里面款款走出,她的笑,还是那样平静。她曾离自己这么近。自己,曾经亲手把她推出去给了别人,难道现在,自己还要再做一次,再把她推出去给别人吗? 不,就算背上骂名,也要说出!想着容畦就转身给郑三婶跪下:“婶婶,我和你们结识已经数年,求婶婶把令爱许配给我,我这一生,都会待她好!” 郑三婶正在和媒婆说话,却不料容畦说出这么一句,郑三婶已经唬的跳起来,媒婆脸上有不满:“嫂子,您做这事就不对了,你家既有人求亲,怎的还放出风,说要另寻亲?” “嫂子,这话,我之前可真不知道!”说着郑三婶就伸手去拉容畦:“小容哥,你起来,这件事,你三叔已经说过了,不会把我女儿嫁你,毕竟男子家的名声,也是要紧的!” “我晓得。婶婶,你们是为了我好,可是人这辈子,遇到的事那么多,谁知道以后还会遇到什么,我当初说出实情,虽有私心,可是,也是担心这一步踏出去,就错了!” 容畦直言不讳地说出心里的话,倒让郑三婶微微愣住,媒婆见状就道:“哎,郑嫂嫂,这容爷,这样诚心,可是呢,这成亲这种事情,并不是只有诚心就够了。容爷,你休要怪我说话难听,你想娶郑家姑娘,这件事,不光你说了不算,郑家大哥说了也不算,这件事,说了算的,是你叔叔!” 是啊,这件事,说了算的,是容畦的堂叔,毕竟容畦的堂叔是长辈,尚有长辈在堂,哪有小辈在这件事上说话的道理?郑三婶心里忍不住叫声可惜才顺着媒婆的话道:“小容,你现在家里也是有长辈的,这件事情,作罢吧!” 不能作罢,不能作罢,作罢了就真的再也瞧不到,连一丝丝都瞧不到。容畦心中狂乱地想,并不肯起身而是对郑三婶道:“婶子,我晓得您心里想的是什么,担心我像程大爷一样,自己做不得主,才闹出这么一件事来。我今儿就在这立誓,我想求娶令爱,是真心诚意,是真的想娶她,既非亵玩也非抢夺人的妻子,我喜欢她,一直以来都喜欢,怪只怪自己懦弱,才没有开口说出。婶子,我晓得,我堂叔心里想的是什么,可我,宁愿忤逆了他,宁愿被他赶出家门,我也只想娶嫣然,只想娶她。婶子,没有了嫣然,就算给我全天下的财宝,又有什么意思?” 这些年轻人,怎么一个比一个不害臊?当初程瑞如是这样说的,现在,容畦也是这样说的,郑三婶听了这番话,觉得脸都红了,有些坐立难安,媒婆却听的津津有味,没有媒钱拿,能瞧一场好戏也是好的。 容畦看向郑三婶:“婶子,我知道,您一定觉得我说这话只是哄您,可我,全是真心,没有一点哄骗之意!”说着容畦看向里屋,帘子低低地垂在那里,看不到嫣然的笑貌,可容畦晓得,嫣然就在里面,在里面听着他在说话。 想着,容畦的眼神变的温柔:“嫣然,我晓得你在里面,我晓得你在听,我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从没骗你!嫣然,我喜欢你,从一开始看见你,就喜欢你。只是,我不如程大爷这样,可以说出这话,嫣然,对不住,一直要到这时候,我才敢对你说,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 屋里一片沉默,媒婆想笑又不敢笑出来,郑三婶却是尴尬,谁家做长辈的,听到小辈对自己女儿一口一个喜欢,会不尴尬?可是,若不说话,就更尴尬了。 郑三婶想了想刚要开口,容畦已经道:“婶子,我晓得,您一定觉得我这话说的不实在,我这次去扬州,六月就会回来,我定会恳求堂叔,让他来郑家求亲的。还望婶婶给我这个机会,不管答不答应,恳求婶婶给我这个机会!” 说着容畦就已磕头下去,郑三婶摇头:“小容,要论心呢,我是觉得你很不错,可是这件事,并不是……” “婶婶,我晓得,这件事有三叔做主,有我堂叔做主,可我,会求堂叔为我做主的。婶婶,若六月我不转来,婶婶就把我的名字写下来,日日唾骂!”这样的誓言已经算是很恶毒了,媒婆在旁又想说话,容畦瞧见媒婆,又转向她:“这位婶子,晓得您是做媒的,六月时候,还请婶子做个现成媒人!” 说着容畦就在身上摸索,摸出一块银子:“这位婶婶,这个,权当谢礼!”尚未说话就得了谢礼,况且媒婆吃的这口饭,好的就是这个,笑嘻嘻地接过,掂了掂,总有三四钱重,急忙别在腰间对郑三婶道:“嫂子,我瞧着,容小爷这心可是十足的诚。都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容小爷这心,可是正经的诚,你啊,就给他一个念头,横竖到时应不应,也是你自家做主!” 郑三婶心里已经一百个愿意,可是一想到女儿就又摇头,媒婆生怕到手的银子飞了,已经往屋里喊:“侄女,你也听了这么久了,你说一句话,哎,要我说,做媒这么些年,还少见这样真心诚意的!” 第79章 “容小爷的心意,我明白,可是我并不知道,我有什么好,能让您动心,再者说了,这人,话说出来容易,可要做到,就难了!”就在郑三婶以为女儿不会开口说话时,听到屋里传出嫣然的声音,郑三婶的心安稳一些,在那静静地听。 “嫣然,我喜欢你,只因为你就是你,和相貌没有关系,也和你的嫁妆家世没有关系!嫣然,那日在院里见到你,你就像一朵鲜花开在那里。嫣然,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竟对你动了念头,三叔和婶子待我那么好,我不该对你动念头才是,可是,这念头一起,又怎样让它消掉?后来,知道程大哥也喜欢你,我就更恨自己了,程大哥是我结义兄长,我怎能对他喜欢的人动念头。那时我就想,等你们成亲了,那我就该去寻个别的女子,和她过一辈子。嫣然,那时的我,总会觉得,等你和程大哥成亲,瞧着你过的好,我就安心了。” 容畦这话让郑三婶和媒婆对看一眼,媒婆对着郑三婶挤眉弄眼,瞧瞧,这样的话,还真是少听到。郑三婶拍一下媒婆的手,示意她别出半点声音。 屋里并没传出嫣然的声音,容畦自嘲地一笑:“后来,知道程大哥打算骗你,那一刻我很生气,很伤心,生气的是程大哥为什么要骗你,伤心的是,你这样好,本该被人当珠宝一样对待,而不是这样骗过来。嫣然,我不得不说,当日想着揭破,我并不是没有私心的,可是揭破之后,我知道,我和程大哥,再也回不了从前了,和你,也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嫣然,我失败了,我本以为,我对你的情分,只用埋在心里,久久的,不告诉别人,可我,埋不住了。嫣然,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和堂叔说,让他来你家求亲,你会考虑吗?” 郑三婶眼角都有泪了,恨不得掀起帘子冲进去对女儿说,让她答应,可这是女儿一辈子的事,郑三婶忍了又忍,还是没冲进去说。 嫣然坐在窗前,手里是给郑小弟做的鞋子,这番话,嫣然并不是不触动的,可是人这辈子,要经的事那么多,有时候总要多想个为什么。嫣然轻叹一声,这声叹息已经传了出去,传进外面人的耳里。媒婆忍不住开口:“郑家姑娘,你别说我是媒婆嘴,我做媒也做了这么久,可像容爷这样,这样诚心诚意的,我还是头一遭见。其实呢,一家有女百家求,也是常见的,你啊,也别想来想去的了!” 郑三婶拍一下媒婆,也开口道:“嫣然,我晓得你思虑重重,这样,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这当娘的,就代你做一回主,我就和小容说,让他去和他堂叔说,至于肯不肯,到时你点头就是!” 郑三婶说完了,等了会儿听不到里面的声响,也就对容畦道:“这没声音就是默认了,你啊,先回扬州,我家等你等到六月底,若六月三十你还不回来,七月初一我就给我家闺女定亲。横竖想娶她的,有诚心的人不少!” 虽然是郑三婶代答,可容畦已经满心喜悦,对着郑三婶连连点头:“婶子,我晓得的,我不会六月底才回来,我回……” 话没说完,屋里就传出声音,还是嫣然的:“容小爷,你为何想要娶我?喜欢?喜欢这件事,是会变的,我不瞒你,当初世子也和我说过喜欢我,可这不妨碍他娶了少夫人,宠了莲儿。程大爷也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是他还是骗了我,现在,容小爷,您又对我说喜欢,那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变?既然如此,为何我不另选一人?” 郑三婶听了女儿这话,恨不得冲进去把她的嘴巴给蒙住,这样的话,哪是女儿家能说的,羞都羞死了,唯独媒婆在那张大嘴巴,世子,那就是侯府世子,原来他也喜欢过嫣然啊。这嫣然,还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命格,这么多出色男子喜欢她,瞧着,是天生少奶奶命。 这么一想,媒婆就越发要说的柔和些:“哎,侄女,没想到你是这样贵命,既然如此,你多一个人可挑,又有什么不好?再者说了,这嫁一个喜欢你的,可比那揭开盖头才晓得对方长什么样的人要许多。我说侄女啊,既然你娘也代你应了,我也在这做个证,等六月三十容爷不来,我就拿了别家的庚帖来,让你定亲,可好?” 可好?嫣然已经走到门前,却没伸手去掀帘子,只是在那想,容畦已经道:“嫣然,我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我只想和你,若你真的愿意嫁我,这一生我不会再有第二个,这一生,我只要你,只有你!” 媒婆已经用手掩住面:“哎呀呀,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得了,这样的话也好意思说出来!容爷,怪不得都说这做生意的人口齿伶俐呢,原本还以为您是这么一个不爱说话的,谁知不说就罢,这一说,就让人脸红!” 容畦晓得,自己今日这番话,算得上石破天惊了,横竖也只有这么一回,以后,就算嫣然不答应自己,也再不会有第二个女子,能像嫣然这样在自己心里了。想着嫣然万一不会答应,容畦就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可是人的心,哪能由得了别人?不然的话,今日,也就不会有这番话了。 “容小爷,您请回吧,既然我娘这样说了,那我也就应下!”很久之后,嫣然再次开口,既然要赌,那就赌这么一回,媒婆有句话说对了,嫁一个喜欢自己的人,总好过揭开盖头才晓得那人长什么样。 容畦心中一阵狂喜,几乎不相信地问:“嫣然,真的吗?”媒婆已经用帕子掩住口娇笑:“哎呀,容爷,这件事,您要姑娘家怎么说?这么多人作证呢,您先回去扬州!” 容畦应了,却连东西都忘了拿,几乎是一步一回头,走出堂屋,才想起没拿东西,又匆匆跑进去,这动作更让媒婆笑话。容畦一张脸不由飞红,急匆匆地走出去,可走到大门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希望能再瞧见嫣然,可是什么都瞧不见,什么都没有。 “哎呀,我说郑嫂子,果真这周围的人家,就数你家女儿是个尖儿,换做别家,世子若说一句喜欢,那真是立即就把女儿送上,哪还能这样不声不响?”郑三婶是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茬,不由为女儿感到骄傲,接着就对媒婆道:“这话,你可千万不能往外说!” 媒婆连连点头:“你放心,我虽是媒婆嘴,可也晓得轻重!”牵涉了侯府主人,郑三婶也相信媒婆不会轻易往外说出,又和媒婆坐着说了几句闲话,媒婆也就告辞,还要往那几家去一一回复了。 送走媒婆,郑三婶这才掀起帘子走进去,却见嫣然在那用帕子擦泪,郑三婶立即大惊:“这是怎么了?哭什么,这是好事呢!”嫣然把泪擦掉才对郑三婶道:“娘,我只是觉得,他们一个个都说喜欢我,可是他们一个个,都做不到!”郑三婶急忙把女儿抱在怀里哄:“你这孩子,都还是些孩子呢,说过的话,今日说了,指不定后日就忘了!” “娘,您也这样想吗?”郑三婶没想到本是安慰女儿,可是女儿就来这么一句,迟疑一下才道:“我不是这样想,我是觉得……” 嫣然叹一声气:“娘,您别说了,您要想的,我都明白。不过,既然您这么喜欢他,连爹爹也很喜欢他,我就答应吧,如果他能说服他堂叔来求亲,那就嫁吧!” “你这孩子,就是为我们想的多,为你自己想的少!”郑三婶说着说着,又悲伤起来,嫣然把娘的手拉住:“爹娘待我这么好,我不为你们多想一些,就不对!” 郑三婶把女儿搂在怀里,又叹气起来,但愿这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嫣然看着外头的花朵,又是一年春日,自己的心,该开始暖和明亮起来,而不是继续觉得心都是灰的,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哄别人,也是在骗自己!嫣然浅浅一笑,这笑容虽然很浅,可郑三婶还是瞧见女儿的笑了,这抹笑和这些日子的笑并不一样,女儿这是,已经真的忘掉那些事,开始为以后打算吗? 郑三婶小心翼翼地在想,这辈子,就望着儿女好,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嫣然姐姐,前儿来的时候,还有石榴花呢,今儿啊,就开始结果了,这日子,过的也太快了!”果儿端着茶,小口小口喝着。嫣然把西瓜递给她:“吃一口吧,就一口!” 贴身服侍的人夏日是不敢吃瓜果的,担心吃了瓜果跑肚,万一遇到主人吩咐,那可不好。再说去了茅房次数多了,身上味也不好,怎么上前去服侍? 第80章 果儿瞧着这红艳艳的西瓜,接过叉子只敢咬了半口就把西瓜放下:“这西瓜可真甜啊,昨儿就只敢吃了一口。”嫣然拿出帕子给她擦着手:“老夫人这些日子,还好吧?” “好着呢,还问你的婚事到底如何了?不过老夫人疼你,定不会直接替你做主的!”嫣然抬头看天,今日已经六月初七了,容畦说的是,六月归来,还有二十三天,这二十三天一过,若他再不回来,那自己,就会和别人定亲了。 果儿看着嫣然,眼里满是敬佩,若是别个,遇到这样的事,早就伤心欲绝了,可是嫣然姐姐,还是和原来一样,算起来,这件事都过去一年多了,也不晓得嫣然姐姐能嫁个什么样的人?一定要很好很好的,想着,果儿就偷偷笑起来。 “你这丫头,笑什么呢?现在你也是一等大丫鬟了,凡事都要给下面的人做个表率才是!”果儿嘻嘻一笑就拉着嫣然的袖子:“姐姐,我晓得,可是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天生的,又端庄又大方,可我,就是后面和你学的!” 调皮,嫣然捏捏果儿的脸,果儿又是嘻嘻一笑,瞧了瞧天色就站起身:“我要进去了!” “你早该进去了,老夫人让你送东西出来,也有一定之规的,偏你贪玩到这会儿!”果儿又是一笑:“要老夫人怪我,我就说,顺路来见姐姐你!” 嫣然开门送果儿出去,当初的小丫鬟,也长成这么个窈窕的大姑娘了,再过些日子,连果儿都该议亲了,当然不会许给二管事的儿子,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那可是随便挑选的。嫣然想着就想往里面走,却见前面来了一从人,还有人抬着东西,这附近,谁家要定亲了?嫣然心里想着,正要关门时候,就看见这群人直接往这边走来,领头的已经对嫣然拱手:“这位姑娘,借问一下,侯府大管事,可是住在这里?” 是来找自家的?嫣然更觉奇怪,那领头的往嫣然身上细瞧一瞧,突然就跪下行礼:“这位想必就是三奶奶了,小的是容家的管家,奉了我们三爷的命,前来给贵府下聘礼!” 下聘礼,三奶奶,这都是哪里说的?嫣然觉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瞧着那管家,郑三婶已经走出来,听到这话就把嫣然拉进去,接着自己重又走出来对管家道:“列位都是哪里来的,这媒人都没来,怎的就来下聘?” 管家恭恭敬敬地道:“我们家三爷,已经去请媒人去了!”三爷?郑三婶还真不知道容畦行三,还想再问,就瞧见容畦从前面过来,见管家人等都被阻在门口。容畦急忙上前给郑三婶行礼:“婶子,我堂叔来这边来的匆忙,所以,让我先带着媒人来下聘,等明日他就过来!” 这,这也实在是,郑三婶在那发愣,可是媒婆容不得郑三婶发愣,上前扯着郑三婶的手:“你在这发什么愣呢?这么好的女婿,还不赶紧打开门让他进去,少了这家,可就没有下一桩了!” 可是,郑三婶平日也是爽快人,可今儿的事,简直是飞来一样,在那话都说不大清楚了。管家已经双手把聘礼单子送上,容畦就在大门外给郑三婶跪下,口称岳母。 容畦做女婿,郑三婶也是非常喜欢的,可今儿这事,太突如其来了,迟迟不去接聘礼单子。媒婆在旁边催着赶紧把聘礼单子给接了,周围邻居听的动静也赶紧跑出来瞧,毕竟这片,嫁女娶妇的多了,可谁家也不像郑家一样,次次都大张旗鼓。 听着邻居们的议论,郑三婶越发不能接这聘礼单子了,郑三叔得了信已经赶回来,见状就对容畦道:“容小哥,你随我进来!”说完郑三叔就一手扯了容畦进门,另一支手把门关好,连媒婆带那些来下聘的人,全都被关在门外。 容畦被郑三叔扯了进门,直到进到堂屋,郑三叔才把手放下,一放手容畦就跪下给郑三叔磕头:“岳父在上!”郑三叔一拍桌子:“别叫岳父,还太早呢!” 容畦抬头看着郑三叔:“这声岳父,是小婿心甘情愿的!”郑三婶已经走进来,见郑三叔这么凶就白自己丈夫一眼,上前拉起容畦:“小容,你先要和我们说说究竟,哪有这样直接上门来送聘礼的?” 见自己媳妇脑子总算回来了,郑三叔深感欣慰,瞧着容畦道:“你和我说实话吧?这主意谁出的,只怕你堂叔并不答应这桩婚事吧?”容畦唇边露出苦笑,接着就道:“瞒不过三叔您,这婚事,我叔叔,的确不答应!” 郑三婶哎呀一声,一脸好好的女婿又飞了的神情,接着容畦就道:“可是,这婚事,不管他答不答应,甚至要把我赶出容家,我也要来。嫣然她是我这一生,唯一想娶的人。这主意,是我二哥给我出的,我晓得他出这主意,不过是想让我被堂叔赶走罢了。可我宁愿将计就计。”容畦这番话让郑三叔沉默了,接着郑三叔就道:“小容,你的诚心,我都瞧见了,可是这婚事,由不得你自作主张,回去吧!” “三叔,我是真的……”容畦的话被郑三叔打断:“我晓得,你是真的喜欢嫣然,可是这世间,不是你喜欢一件东西,就一定会得到的!回去吧,我不愿意你为了这件事,搅的家宅不宁!” “三叔,我晓得,这件事,您一定觉得我过于鲁莽,可是三叔,我是前后思量过的。堂叔那里,现在共有四个兄弟,弟兄们之间,虽然平日相处的还好,可是实际如何,彼此心照。三叔,堂叔对我有收留之恩,原本我是该好好报答的,可这兄弟之间,各自有些纷争,日子久了,心就冷了,若有这个机会,我……” 容畦的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敲的一片直响,接着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老三,你在里面吗?你要活活地气死我吗?婚姻大事,本就是该长辈做主,哪由的你胡乱做事?” 听这声音,像是容畦的堂叔,郑三叔亲自上前把门打开,门外站了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瞧见郑三叔,那眉就皱得更紧几分,什么话都没说就走进院子,郑三叔把门重新关上,把那些看热闹的人都关在门外。 外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容老爷走到容畦面前,脸就沉下:“我对你并无半分不好,这门婚事,论来门不当户不对,你再求也没用。你若真喜欢,到时等你娶了媳妇,给份聘礼,纳做妾就是!” 这话容老爷这些日子对容畦说了不晓得多少遍,可惜容畦怎肯听的转回来?此刻听到叔叔又这样说,容畦已经对容老爷跪下:“叔叔,我心里,只有这一个,喜欢一个人,怎舍得她充作下陈,去为别的女子做小伏低?” 容老爷哼了一声:“小孩子家就是小孩子家,以为喜欢了就是矢志不渝,可你不晓得,你这一生,会遇到多少女子,等到那时,你就知道,这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自以为是罢了!” 这番话,容老爷这些日子已经对容畦说过很多遍,此刻只是再次在郑家说出罢了。容畦笑了:“叔叔说的很对,可是,我知道我的心,我的心告诉我,我喜欢她,并不是小孩子不懂事,更不是没见过女子才说的。我喜欢她,是因为她是她。叔叔,您若真觉得我所作所为,太过不对,那我做侄儿的,只有辜负叔父!” 容老爷养在身边日后给女儿当做臂膀的侄儿,一共四个,贤愚不一,容畦是他最看好的,老实本分。也因此这些年渐渐倚重,可没想到会在这件事上,容畦死活听不进去自己的劝说,想到这些日子,为了打动容畦的心回转,也带他去过青楼,领他去专门养瘦马的人家。让他明白,天下女子多种多样,并不是只有这么一个。 可是不管哪种,容畦就是不听,去青楼,就在那闭目枯坐,去养瘦马的人家,瞧着那些莺莺燕燕,反而说这些人太可怜了,离了爹娘被人当做一桩生意去做。真是快要把容老爷气死,有了银子,哪里还愁没有女子?此刻他竟然还要辜负自己,容老爷想到这话背后的意思,伸手一巴掌打在容畦脸上:“你是要活活气死我,为了一个女人,你就不要叔叔,你就离开容家?我倒要瞧瞧,你没有了容家,你拿什么去养老婆孩子?” “这天下,又不是只有你容家才有银子?”容老爷的傲慢把郑三婶给气到了,特别此刻,见到自己的女婿被打了这么一巴掌,郑三婶不顾郑三叔的阻拦就冲上前,瞧着容老爷道:“好好说话,你打什么人呢?是,我郑家,的确是这侯府的下人,你不想和我家结亲也就算了,可是你为何要打人?小容,起来,别跪着了,你娶了我女儿,我就养得起女儿女婿!” 第81章 容畦自然不会起来,依旧看着容老爷,眼中满是期盼。容老爷心头火气更甚,他伸冷眼看着容畦:“阿侄,你在容家,是会有大好前程的!”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白,容畦微微一怔,依旧低头,并无所动! “大好前程,怎的,说不过人,你就用前程来要挟?方才你说的清清楚楚,若小容娶我女儿,你就要把他赶出容家,现在,又用前程来要挟,你害臊不害臊?”郑三婶回神过来,嘴皮子自然十分利索,容老爷不想和女人多纠缠,只对郑三叔道:“郑管家,你在侯府多年,想来也是明是非懂道理的,今日的事,若你不允,那我……” “容老爷您这话,我已经全明白了,可我也要说句!”郑三叔见这两人开始吵起来,自己还被容老爷点名,也就轻咳一声开口。 “就知道男人比女人明理,郑管家,一句话,只要你不把闺女嫁给我侄儿,我送令爱五百两银子添妆!”容老爷是生意人,自然晓得钱能通神的道理,开口就是五百两。 容畦不由叫一声叔叔,郑三叔已经呵呵一笑:“五百两,那能种西瓜的沙地都能买上百来亩,容老爷果真财大气粗!” “不然不然,寒家虽比不上侯府,可那花不着的银子也有那么几箱!”容老爷的话让郑三叔又是一笑:“说的好,我们在侯府也三四代了,这花不着的银子也有那么几箱!”这话立即让容老爷变了神色,郑三叔看一眼容畦才对容老爷又道:“容老爷,都说结亲不是结仇,元该两厢情愿才是,按说一家不愿,这亲自然结不成!” 到了此刻,容老爷才微微点头,这话还像是一个侯府大管家说的话,容畦已经叫起来:“三叔,我并非……” 郑三叔对着容畦做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容老爷已经明白郑三叔话里的意思是为什么,笑一笑就道:“果然是侯府大管家,口齿都胜过别人许多!畦侄儿,你就真的要背上这么一个骂名,为了一个女子,不要容家,不要朋友?” 这是硬的不行上软的了,容畦晓得到了此刻,原本的打算已经全都不能做,长叹一声已经给容老爷磕头:“叔叔,您对我的好意,我一直明白,可是这妻子,是要和我过一辈子的。叔叔若真的执意不许娶,又拿恩情要挟,那侄儿也就不娶,也就在容家,只是侄儿这一生,不会再娶别人!” 说着容畦又重重磕头下去:“求叔叔成全!” 这一个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郑三婶觉得心都颤了一下,急忙上前要用衣襟给容畦揉额头,郑三叔已经拉住自己媳妇,示意她不要上前,郑三婶不明白,郑三叔把嘴往容老爷那边微微一呶! 容老爷是真没想到容畦竟会识破他的打算,甚至这么决绝,成全还是不成全?容老爷看着容畦,容畦到他身边已近三年,这三年,容老爷是瞧着这个侄儿从懵懂不知渐渐变成这么个精明强干的人。 精明强干之外,最好的还是这侄儿本性纯善,比不得别人总是有几分奸猾。是最好的,能给女儿做臂膀的人。容老爷不由长叹一声:“阿侄你可晓得,你的婚事,我已经有了打算!” 容畦抬头看着自己叔叔,眸子依旧清澈:“叔叔,侄儿晓得,您为了侄儿的婚事,也是做了许多打算,可是娶妻娶妻,本就要喜欢,而非只为有利可图!侄儿求叔叔成全!” 容畦方才磕头之时,额头已经有些红肿,此刻再磕下去,那额头就已破了,有血渗出!容老爷心中长声叹息,不知该做何说,没有一个有足够影响力的岳家,以后容畦的路会走的很难,很难。 郑三婶再忍不住,上前拿出帕子给容畦按着额头,对容老爷道:“容老爷,你的心既这样铁石一般,那这女婿,我就要了。” 说着郑三婶再次重复方才的话:“女婿,委屈你,以后你就和我们一起住,我们虽是下人,可那吃不完的米粮,穿不着的衣衫,还是有那么几样!” “妇人之见,妇人之见!”容老爷听到郑三婶再次说出这话,倒没像方才一样发火,只是咬牙切齿地道。 “妇人之见又如何?是,妇人家只想着这家里平平安安的,儿女长大各自有合适的婚事,最要紧的是,这婚事顶好还是儿女们心中喜欢,而不是瞧着这家日子过的好,那家配不上我们家,就不管不顾,给儿女嫁娶不喜欢的人家!我们家虽是下人,可我女儿知书识礼,会算账能管家,比起那小户人家的小姐,也一点也不逊色。足以能做的富人家的主母。说来说去,你不就为的这门亲说起来不好听?” 这只是原因之一,更多的原因容老爷不会说更不会讲出来,脸色已经铁青,只瞧着容畦:“阿侄,你可听清楚了,若执意这门婚事,我就算不把你赶出容家,可以后,你也休想再有寸进!” 这话在容老爷这边是威胁,在容畦这边却如天籁一样,他看向容老爷:“谢叔父成全!” 容老爷看着自己这个最看重的侄儿,鼻子里冷哼一声,真有想上前把他掐死的冲动。可这毕竟是在郑家,容老爷还是没动,只是道:“这样的婚事,你要结就结,可我也要告诉你,绝不能用容家聘妇的名义,等结了亲,你就搬出现在住的地方,在铺子里,做个寻常伙计吧!” 容畦应是,见他这半点不打疙瘩的样子,容老爷的脸色越发铁青,对郑三叔拱一拱手:“郑管家,告辞!” 容老爷的行为郑三叔怎看不出来,这是不承认自己家是他亲家,依旧以下人视之。这样傲慢的人郑三叔见的多了,也拱手还礼:“容老爷,请!” 容老爷上前开门,可他养尊处优久了,那道门怎么都打不开,还是郑三叔上前为他开门,容老爷走出去就对等着的管家道:“都给我回去!” 管家应是又道:“可是,这聘礼?” “今日,并非我容家聘妇,以后你可记得,再没有什么三爷,只有铺子里的寻常伙计!”容老爷说出的话让管家先是一愣,接着就明了,忍不住仔细回想方才见过的嫣然,要论相貌,算出色的,可这天下比她相貌出色的人又不少。 若论家世,侯府的下人,就算比寻常人家的下人强些,可也强不到哪里去,竟能让自家三爷甘心为了她,放弃大好前程,到底自家三爷吃了什么药? 媒婆在那张望,容畦已经走出来,方才容老爷的话他已经听的清楚,从此刻起,又是那没有父母的孤儿了。容畦恭敬地对容老爷行礼,容老爷见了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叫上管家就走。 容畦已经对媒婆道:“这位婶子,还请你进去,替我们说媒成事!” 媒婆本以为没自己的事,这媒钱也不能挣了,听到这话,登时大喜过望,喜颠颠地往郑家院里走。郑三婶已经复又出来,身后的小丫鬟手里还端着一簸箩的铜钱!郑三婶瞧着远去的容老爷,高声对周围邻居道:“列位,今儿是我家女儿结亲的好日子,没有什么别的,也只有这些列年积下来的铜钱,给各位的小娃娃拿去买糖吃!” 这话是故意说给容老爷听的,远去的容老爷回头瞧了一眼,不由冷哼一声,身后的管家已经道:“老爷,我们现在,虽然已经很不错了,可毕竟是商家,论起来,侯府的大管家,也不算那很没面子的人家,三爷又喜欢,您为何非要这样?” 容老爷瞪管家一眼:“你懂什么?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当初了!”想着容老爷就颇为感慨,这门婚事,若是当初自己初出来打拼时候,自然是求之不得,颇有助力。可是现在不比往时,这门婚事,在现在的容家瞧来,就颇门不当户不对。 现在的容家小辈,嫁娶须的再往上一层去,而不是像原先一样了。可惜自己一番好意,容畦全瞧不出来。姑娘家再好,这出身沾了一个奴字,就全没了! 容老爷长叹一声,不晓得自己侄儿要过多久才会后悔?但愿他能早些后悔,而不是很晚才后悔。 “你,可会后悔?”媒婆进来给两家换过庚帖,下了聘礼,这门婚事也就定下。等人都走了,嫣然悄悄走到帘边,悄声问容畦! 后悔?容畦怎不明白嫣然这一问从何而来,他看向帘子里面,只轻声道:“我只后悔,没有早日向你说出。才让你经了这一番波折!” 嫣然觉得脸有些微微的红,原本以为,心不会再起波澜,可此刻心中浮起的那种欢喜,是为什么?嫣然不及细辩,就听到外头传来郑小弟的声音:“娘,我听说容哥哥成了我姐夫了,是不是真的?” 第82章 姐夫,这个称呼让容畦笑了,笑的嘴都快裂到耳根。真是比郑小弟叫自己多少声容哥哥都要欢喜。容畦虽在欢喜,但并没忘记帘后的嫣然,他立即对嫣然道:“嫣然,你若不信,我们还有一辈子。” 一辈子那么长,真的能做到吗?经过了程瑞如的事,嫣然已经不相信很多事了。郑小弟已经飞快地跑进屋来,冲到容畦怀里:“容哥哥,你做我姐夫了?”容畦抱着郑小弟:“是啊,我做你姐夫了,以后……” 容畦没说完话,郑小弟已经皱眉:“那,以后是叫你姐夫还是叫你容哥哥,还是都可以叫,还有,能不能要双份的糖?”小孩子家,现在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只有好吃的。嫣然在屋里听的展眉一笑,郑三婶上前拍一下儿子的屁股:“吃,你只晓得吃,先生教的字,你可记得多少?” 提到这个,郑小弟就皱眉:“先生说,我这样的,不用记得太多字,更不用学着写文章,毕竟是……”不等他话说我,郑三婶的脸已经往下拉:“这样先生,怎能胡说,以后,我给你换一家!” 郑小弟只记得娘说过,要听先生的话,先生说的,就原原本本告诉娘,可是没想到娘会沉下脸来,郑小弟不由皱眉。容畦已经道:“小弟,你要知道,学的东西是在你自己心里的,并不是为别人学的。如果学东西都是为了别人,那学来做什么?” “那就是先生说的不对?”郑小弟看着容畦,容畦摸摸他的脑袋:“先生说的,只为了利,可这世上,很多事情,并不是有利可图才去做的!”容畦说着,眉已经展开,如果万事以利当先,那很多事做起来,就没有意思了! 郑小弟懵懂不知,但还是努力点头:“那我要学许多字,还有学着做文章,还有,要学会很多道理!”郑三婶没想到容畦比自己还会安慰人,此刻瞧着女婿,只觉得天下的女婿,都没有自己女婿一半好,喜滋滋地对郑小弟道:“对,你姐夫说的对,做人,就是要这样。如果一件事情,必定有利可图才去做,就会斤斤计较!” “娘,我听了姐夫的话,那可不可以出去买糖吃?”见儿子还想着买糖吃,郑三婶又笑了,容畦已经抱着郑小弟出去买糖。郑三婶已经掀起帘子走进里屋,瞧着自己女儿:“都听见了,这孩子,还真是诚心诚意,十足地诚!” “娘,您有了女婿,就忘了我了!”嫣然瞧着自己的娘,笑着说了这么一句,郑三婶白女儿一眼:“去,我对我女婿好,不也是为了你?” 嫣然靠在郑三婶肩头:“娘,我明白的!”郑三婶拉着嫣然的手:“不过,方才容老爷的话你也听到了,嫁了他,难免会吃一些日子的苦,你从小就没做过这些事!” “娘,我不怕吃苦,我怕的啊,是吃了苦也白吃。”嫣然话里意有所指,郑三婶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女儿搂紧一些,有自己两口在,怎会让女儿去吃苦呢?自己的女儿,是自己手心里的宝,不会吃苦的,永远不会! 容老爷说到做到,当日容畦从郑家回到会馆时候,容老爷已经让人把容畦的行李收拾出来,放在会馆门口。容畦拎了行李,去到容老爷门口给容老爷磕头做别,也就自去寻住处。 容老爷让人跟着他,听到容畦只去了一间小客栈住下时,长叹一声没有说话。管家已经道:“老爷,难道您真要让三爷……” “想要由着自己性子做事,就该知道,由着自己性子会得到什么惩罚!”容老爷答非所问地回了这么一句,管家不敢再说,正要退出时听到容老爷问了一句:“去和掌柜的说过了?以后,他就是普通伙计了!” 老爷这是真的要赶尽杀绝吗?既不让人离开,又要让人在铺子里做事,管家心里腹诽但面上没露出来,依旧恭敬地道:“是,掌柜的已经知道了,说定会遵照老爷的安排。”容老爷这才挥手让管家离开,看着窗外,容老爷唇边现出一丝冷笑,小孩子家,没经过事,以为情情爱爱的事情就很重要,总要经过一些事才晓得,很多事,比情情爱爱的事,重要多了! 容畦在小客栈歇了一夜,次日早上起来,也就把行李卷起去上工,打算等中午得闲时去寻个落脚处。容畦肩着行李走到铺子门口,刚打算把行李放下,掌柜的就迎上来:“哎,小容哥,来了,昨儿东家可是派人吩咐了,说从今日起,你就是这铺子里的普通伙计了,要我们一概待你和平常一样!” 容畦点头:“我晓得!”掌柜的说完见容畦打算把行李放下,忙拦住他:“小容哥,这以后不同往日,你啊,也就别再把这行李放这,还是去,”说着掌柜的笑容有些尴尬:“你晓得,我们也是在东家手底下讨饭吃!” 容畦点头:“我晓得!”说着容畦就把行李重新肩起,放到铺子外头一个角落,用块席子遮上,表示这是有主的。掌柜的跟着他走出去,见状就叹气:“小容哥,都瞧得出来东家极其重视你,你啊,就忍一步,一个女人,不过一个女人罢了。真要喜欢,难道以后不能纳为妾,再不然,娶做两头大也好,东家横竖这里的事一完就回扬州,他是不会管你的!” “为妾也好,两头大也罢,都不过是折辱,我喜欢她,怎能这样折辱她?”要娶,就要明媒正娶,吹吹打打把她娶回去,而不是做什么两头大,做什么妾侍,自己喜欢的人,怎会舍得她居于人下? 掌柜的见容畦这样回答,叹一声拍拍容畦的肩就离开,毕竟是年轻人,还没经过生活艰辛啊。 容畦在铺子里的举动自然有人报给容老爷,听的容畦和平常一样,并不因地位下降而心生怨恨。容老爷不由皱紧了眉,这孩子,是心志坚定足以托付,还是别的呢? 思来想去,既然容畦要吃苦,那也就给他苦头吃。想着容老爷就吩咐管家,要想法给容畦寻一些事。管家领命而去,但心里还在嘀咕,看老爷这行事,还是琢磨不透。管家边嘀咕边往外走,已经有小厮招呼他:“陈大叔,您这是往哪里去?” 管家停下脚步对小厮道:“我这是奉了老爷的命,去给三爷寻些事做呢!”虽然容畦已经被容老爷吩咐不得再叫三爷,但下人们私下依旧照了原先称呼,这小厮听到管家这话就往旁边瞧瞧:“其实呢,老爷这事,做的很好!” 管家不料小厮竟这样说,不由瞪眼瞧他,小厮毫不在意:“陈大叔,这么说吧,你我,总要为以后打算,老爷现在虽精神还好,总是五十的人了,小姐今年已经十六,就算招了女婿,等到女婿能接掌陈家,那也还有好几年,倒不如……” “你这小厮,胡说八道什么,被老爷听到了,会给你几嘴巴!”管家猛地想起,这小厮和容二爷之间,来往十分密切。这小厮听了这话,并不像陈管家想的那样紧张害怕,反而笑嘻嘻地道:“您就算去告诉老爷,让老爷晓得您的忠心,把我赶走,那又如何呢?二奶奶的娘家,可是和老爷生意往来十分密切的周家。” 容老爷当初给容畦私下瞧的人家,比这周家还要好,只是碍着容畦毕竟不是自己亲儿子,怕那家人不肯十分答应。容老爷才想着等容畦再建了些功,把他提上去,到时告诉那家,容畦就是未来自己这个产业的另一个承继者,不怕那家不答应。谁知容畦竟为了亲事,连大好前程都不要了。 而现在容畦被剥夺了权利,那最受器重的,就是容二爷了,从他的媳妇娘家就可以瞧出来。陈管家不由沉吟,如果容二爷真的承继了另一半,那自己现在得罪了容二爷,可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可若背叛容老爷,那这难吃的果子,现在就要进嘴。 陈管家沉吟后才对这小厮道:“我晓得了,这件事情,出得你口,入的我耳,从此再不用提起!”小厮明白陈管家不会再去和容老爷说,嘻嘻一笑就道:“知道陈大叔是个聪明人,您放心,我会做到的!” 陈管家匆匆走出,打算去照容老爷的吩咐做事,刚走出会馆,就看见一队衙役过来,陈管家也不放在心上,还是往外走。那队衙役却和平常不一样,走到会馆,如狼似虎地在那大叫:“谁是容某某,赶紧出来!” 容某某,听到自己主人的名字,陈管家一个激灵就往里面去,对那衙役领头的道:“真是我家主人,请问?” 不等他说完,这领头的就把陈管家往旁边一推:“你家主人,犯了事了!” 第83章 犯事?陈管家的眉头皱的更紧,容老爷为人十分精明,该打点处都打点到,哪里犯事?衙役已经在会馆伙计的指点下,走进去把容老爷给抓出来,不光是容老爷,凡是这会馆里住着,有些身家的大商人,全被抓起来。 这架势,只怕不小,陈管家有些不知所措,见容老爷给自己使眼色,陈管家乖觉,急忙退出,想着等这阵风过,去衙门打听清楚。谁知陈管家才走出会馆,见这街上,那好一些的客栈里面,尽数都有衙役在里面抓人,而且,被抓的都是些大商家。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管家的额头全是汗,衙役已经在那喊,让这街上的人赶紧都回去,别被误抓! 陈管家这才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见旁边有个小巷,忙钻了进去,进去才见窄窄一条小巷,站了好几个管家打扮的人,几个人互相一瞧,就明白都是因为主人被抓,出来避一避的。 互相压着嗓子打过招呼,这才悄声问到底怎么回事,都是些清清白白做生意的,哪会遇到这样飞来横祸?若是想钱,自然也有人会来讲,可从没这样牵连这么广?而且能做出这样事的,身份地位可不低。 “可是陛下两月前巡幸江南,尚未归京,文武百官也跟随陛下前去巡幸,京城之中,并没有什么重要人物在。要说,也只有宫中的娘娘们,可后宫不得干政。哪有娘娘们谕令抓人的道理。”毕竟都是跟随主人们在外打点事务的管家,很快就有人说出疑惑。 “说的是,陛下不在京中,那有权柄的,不是娘娘们,那就是……”陈管家听着众人的议论,猛地灵犀一开:“只怕,是宫中的太监们做的!” 能被称太监的,身份都不低,这些皇家的家奴,既没有子孙后代,有些手段比起官员,那可是冷酷的多。 “去年我主人进京时候,曾在路上冲撞了一位太监,难道是因为这个?”有人提出,自然有人开始苦思冥想自己主人可曾冲撞过太监!陈管家想来想去,都没想起容老爷什么时候冲撞过太监。 “你们都别胡猜了,照我瞧来,只怕还是为了钱财,谁不知道那些太监,个个都是死要钱,只除了要钱的多少罢了!”这一句让众人茅塞顿开。有人已经跺脚:“既然要的是钱,那就好办。不过我家主人身子本就不好,不知道能不能让人替一下!” 他们在巷子里商量时候,外头的衙役已经按了名单抓完了人,往四处散去。陈管家也就往会馆来,刚走进会馆,掌柜就走过来,吓的手抖脚抖:“陈管家,你可算回来了,那些衙役们说,要你们过上几日去收尸!” 收尸?这是天子脚下,也能这样?陈管家忙问掌柜:“你可听的真切?” 掌柜叹气:“自然真切,我和你说,陈管家,这件事,只怕是宫里太监想钱才做的把戏。毕竟现在天子巡幸江南,京城大半官员都跟去了,剩下的,自然不敢捋太监的虎须!这些太监做事,下手狠辣。陈管家,你赶紧去衙门想办法!” 这倒不消得掌柜提醒,陈管家立即点头,去往自己房里打算寻摸些银子再去救容老爷,刚进院子,就有小厮哭哭啼啼地走过来:“那群衙役,跟贼似的,老爷的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成块的银子都被他们搜去了!” 这也是常事,陈管家并不在意,见小厮还想哭,问清楚只有容老爷的房被翻过,自己的房没人动,也就要往自己房里来,容老爷的房平常都关锁着,今日却是因衙役来过,搜检一番,此刻门是敞开的,陈管家经过房门时听到里面有声响,往里一瞧,见和容二爷交好的那个小厮正在里面寻些什么。 此时此刻,他到底寻些什么,陈管家怎不清楚?不由咬牙骂了一句,接着大喝一声:“你到底在寻什么?”这小厮本得了容二爷的令,趁空就要作怪,此刻是想把容老爷私章寻出,带上私章连夜离开京城,前往扬州,把私章给了容二爷,容二爷就能趁众人没收到消息时,肆意做事。 等到扬州得到消息,那时容二爷也能收服了大半人,那时容老爷就算被救出来,已经元气大伤,不好再和羽翼已丰的容二爷争执。那时小厮立了这头一功,以后就吃香喝辣,过的快活,容二爷还许给小厮,要把容二奶奶身边两个漂亮的丫鬟都给了小厮。身为下人,能娶妻纳妾,左拥右抱,何其快哉? 此刻听到陈管家这么一声喝,小厮也不在意,只对陈管家笑嘻嘻地道:“我想收拾收拾!”陈管家瞪着小厮:“休要收拾,关锁起来,等老爷回来再好好盘查!” 小厮见计谋不成,也只得走出房门,把门关锁起来。陈管家晓得他只怕伺机就要作乱,但此刻也没精力去管这小厮,让他安分守己守在这会馆,自己就往房里来。 陈管家是容老爷身边得用的,这里放的银钱也不少,陈管家寻出一包银子,匆匆往衙门来。 今日衙门前比平常要热闹许多,都是些家里人被抓了的,前来打听消息,守门的衙役见了那许多银子,也是带答不理。这让陈管家的心越发跳的慌,这样瞧来,对方所求甚多,这可怎么得了? 陈管家还在徘徊,就听到容畦的声音:“陈大叔,叔叔他怎样?”陈管家见了容畦,就跟见了主心骨一样:“了不得,这事,到现在都糊里糊涂的,想去问个人,可你瞧衙役都不肯理人!” 容畦只听的说不知为了什么,街面上有人抓外地来此做生意的人,说是天子的行踪被泄露,要排查里面有没有外地来的贼。假借这做生意的名义进了京,为的就是刺探天子行踪,好伺机作乱。 这样一戳就破的谎言,想来也晓得不是那些官员做的,但能调动这么多的人,还能让官员听话,有这么大能量又不在意别人这么说的,也只有天子家奴了! 容畦匆匆往衙门前打听消息,就见陈管家在那,急忙出声招呼。听到陈管家说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容畦的眉微微一皱,就拉了陈管家往另一边去。 陈管家此时捧着银子都没处送,自然是容畦说什么就是什么,跟了容畦来到后面,那里也有一道门,陈管家一瞧就晓得这是进内衙的门,还要问就见容畦走到那边,和守门人说了几句,守门人望望容畦,就往里面去。 过不得一会儿,就有个师爷打扮的人走出来,瞧见容畦站在那就拱手道:“容老弟怎的今日有空过来?”容畦还了一礼才问道:“打扰刘兄了,我的事你还不知道吗?就想问问,这件事到底因何而起?而且,要到什么时候才完?” 刘师爷笑了笑,陈管家已经适时递上一包银子,刘师爷接过瞧也不瞧就往腰里放,听容畦说完也不说话,只往皇城的地方指,接着道:“是司礼监老公公的侄儿,这位也是进去做了这行,因着他叔侄两人都是这个,特别爱钱。不过这事你放心,要是小商家,不过关上四五日就放了,主要是大商家!” 说来说去就是为了银子,陈管家额头都有汗出,忙对刘师爷拱手:“多谢指点,不过我们老爷,身子不好,再往这牢里坐上几日,只怕……” “这好办,虽说上头风声鹤唳的,但是呢,都晓得不过是为了银子,只要送些银子过去,不会吃苦!”刘师爷的话也是常理,陈管家忙道:“这说的是,可是能否有人替进去坐几日?” 刘师爷听了这话,瞧着陈管家就笑,不等陈管家问,刘师爷就把容畦拉到一边:“其实呢,要替自然可以替,可必定得是子侄辈!要我说,你叔叔这等待你,让他在里头待两日也好!” 容畦已经明白,对刘师爷拱手就道:“我晓得了,多谢刘兄!”刘师爷摸一下腰间的银子就笑了:“咱们谁跟谁,再说了,你在侯府姑爷面前都能说上话的人,还在我面前一口一个刘兄的,光这份仁义,就胜过他人多了!” 容畦又拱手谢过,刘师爷也就往里面去。陈管家不晓得容畦和刘师爷谈话内容,不由看向容畦,容畦只一低头就想好了怎么做,对陈管家道:“你跟我去一趟郑家吧!” 去郑家?陈管家更加摸不着头脑,但容畦要他去,他也只有跟着去。 郑三婶打开门,瞧见是自己女婿,那脸上的喜色登时就掩不住:“哎呀,我说今儿怎么喜鹊总是冲着我叫,原来是为的你,姑爷,进来!” 容畦这一路心事重重,看到郑三婶才算挤出一个笑容,郑三婶把容畦拉进来,见了陈管家也要进门,不由白陈管家一眼,陈管家怎不明白郑三婶为何要白自己一眼,只得讪笑着走进来。 容畦走进堂屋才对郑三婶道:“婶子,还请把三叔请回来,我要和三叔说几句话!” 第84章 郑三婶正要让厨房去做容畦爱吃的菜,就听到容畦这话,眉不由皱紧,但还是让小丫鬟去请郑三叔。 小丫鬟还没走出门,郑三叔就推门进来,口里还道:“哎,你们可晓得,外头现在纷纷扰扰,说抓人的事呢!”说着话郑三叔一抬头,见自己女婿站在门边,郑三叔的眉就皱起:“姑爷来了,想也是为的这事,哎呀,这可真是飞来横祸!” “什么飞来横祸,那都和我们不相干!”郑三婶的话让郑三叔摇头,接着郑三叔就对容畦道:“你叔叔,难道也被抓进去了?” “是,”容畦的回答让郑三叔的眉皱的越发紧了:“难道要我去侯爷面前为你叔叔说情,不过这回的事,有点大,那边明摆着要银子,怎会几句空话就把人放出来,总要许多银子才是!还要在牢里待上一些时日!” “叔叔体弱,怎能在牢里多待些日子?我今日来此,是想和三叔三婶说,我要代叔叔去牢里,既然那边想要银子,定会把人一一叫去,然后,我要去……” “胡说!”郑三婶心疼女婿,开口就打断他的主意:“你啊,还是听你岳父的,先往牢里送些银子,然后等过上些时日,再放出来!” “岳母所说,小婿晓得,可是叔叔待我,恩重如山,纵然为这件事,对我有疏远,可总也要只记好不记歹。况且这也是……” 这次打断容畦话的是郑三叔:“胡说,你小孩子家,只以为这是个机会,可是你不晓得进到牢里,那可不是好受的!” “岳父说的有理,可是连我这样的年轻人,都受不了牢里,更何况叔叔年老体弱?”容畦的话让郑三叔沉默一下,陈管家已经道:“郑老爷,我们家三爷说的有理,毕竟老爷年纪老了,体弱,如出了什么事,那才是乱成一团。还有,我们老爷出了牢,在外头不是更好调银子?” 那头要的银子,肯定不是个小数目,这个数目,凭陈管家和容畦两人,是怎么都凑不出来的。必要容老爷手书,到时牢里牢外这么一耽搁,那耽搁的日子就不少。郑三叔也晓得这个道理,可是自己女婿,真是当儿子一样看。 郑三婶已经忍不住对着里屋喊:“嫣然,你可听到了?你女婿,想要进牢里。你快些出来劝劝他!”陈管家听到郑三婶这样喊,不由瞧向容畦,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下,容畦是否会软化? “娘,让他去吧,这本就是他的孝心,再说,有些事,一还完了,也就完了!”外头的动静,嫣然一直屏声细听,此刻听到自己娘要自己出声,嫣然只说了这么一句。 郑三婶哎呀一声:“你这孩子,真以为这是好玩的,那可是牢里,再说,进去了,还不晓得!”外头还有别人,嫣然不好掀起帘子走出来,只轻声道:“娘,我晓得的,可是这件事,是从他本心发出,我们拦不住,也拦不得!” 容畦已经走到门边,对着里面道:“嫣然,这一去,我不晓得多少日子才会回来,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嫣然打断容畦的话,接着嫣然就坚定地道:“我晓得你性格如何,我更明白,你是个有恩必报的人,若我这回拦了你,你会怪我一辈子的!我相信,你会平安回来,我会在这里等着你,等着你用大红轿子来娶我!” 陈管家的嘴都张大,这几句话,真的很通情达理,难怪三爷一直想要娶她,这样的人,实在是十分有气度。容畦笑了,他就知道,嫣然一定会这样说,不仅这样说,也会这样做。自己的妻子,就是这么个人,恩怨分明的人。 “嫣然,我会听你的,我会好好的,我会带着大红轿子来娶你!”容畦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进了嫣然的心,嫣然笑了,这笑容畦看不见,但容畦觉得,嫣然一定笑的十分开心!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样答应了呢?还会他怪你一辈子,难道不晓得,他叔叔看不上这门婚事?”郑三婶等女婿一走,进屋就开始埋怨女儿。 “娘,我怎不晓得他叔叔看不上这门婚事?可依了他的性子,如果我不答应,拦阻了他,他这一辈子都会想着这件事的,如果再有个万一,那就更不好了!”嫣然的话让郑三婶叹气:“你啊,就是太好了。” “我的好,也是娘教出来的啊!”嫣然靠在郑三婶身上,这让郑三婶的心又软了,拉住女儿的手:“婚期是定在八月的,他这一去,耽误了好日子可怎么办?” 想着已经是七月中,离婚期也只有一个来月,这会儿新郎官自请代替去坐牢,难免会让人觉得不吉利。嫣然只浅浅一笑,人这辈子,忌讳太多,就不好了! 郑三婶见女儿只笑不说话,重重地戳了她额头一下,也只有如此了,不然还能怎样? 容畦和陈管家又商量了半日,瞧着天色已晚,也就往衙门里去,还是寻到刘师爷,听容畦说了来意,刘师爷倒愣住,过了会儿才道:“容兄弟,你果真仁义,就算我,也想不到这么做!” “叔叔待我,虽然有些别的念头,可他若不收留我,我也不会有今日,这事,是我该做的!”刘师爷听完容畦的话也就咂了咂嘴:“明白你的意思。这样吧,你先跟我进去,有我照管,你在牢里不会有事的!” 容畦又是一揖,也就跟刘师爷往里面去,陈管家等在外面,翘首企盼,不晓得这件事可能做出来? 一群富商被关进牢里,这些狱卒也晓得这是抬了好几担银子进来,也不像别的犯人一样被各种难为,能照顾的都照顾。可牢里再照顾,那饭也是冷的,铺是硬的,更有那臭乎乎的马桶放在房里,让人觉得身上都被熏臭。这些人都是享受过的,怎受得了这种?即便有几个是白手起家,可也没见过这样臭乎乎的马桶,个个掩着鼻子,等着家里人往衙门里送银子,好把自己接出来。 容老爷跟众人关在一起,暗自想着等陈管家进来探望自己时候,该告诉他去寻哪个衙门,还有怎样才能把自己救出去。正想着时候,就见有狱卒领了人进来,走到旁边牢房,在那念着名字,说的是这儿子自愿代老子坐牢。 那父子之间,总要叮嘱一番,容老爷不由羡慕,若是自己也有儿子,此刻也就能让儿子代自己坐牢,而不是在这空等。众人眼巴巴瞧着这人出去,有人也在那念叨不如让儿子在这牢里,免得自己受苦。 唯有容老爷羡慕一阵也就罢了,自己只有女儿不说,连女婿都还没有,哪还能有人代自己坐牢?倒不如想想该怎么出去,也不晓得对方要多少银子才肯罢手,一两万也还能拿的出来,若是更多,那倒不如自己坐在牢里,免得倾家荡产。 “这里就是令叔父所在!”刘师爷领着容畦来到牢房,和狱卒头子一说,狱卒头子晓得上面有过吩咐,自然不会难为,带着容畦走到容老爷牢边,指了指就对容畦道。 容老爷是闭目细想,并不知道来人是为了自己,还以为是别的狱友,等听到容畦叫自己时,容老爷这才睁开眼,眼神不由惊诧,怎么也不会想到竟是容畦前来。 “你,你,你不是?”容老爷说了数个字,可没有一个字是说的圆转的,容畦已经对容老爷拱手:“叔父对我有大恩,此次遭难,我不能袖手旁观,帮不了叔叔什么,只能代叔叔坐牢了!” 容老爷此刻是真的没想到,瞧了容畦半响才道:“难道你以为,代我坐牢就能让我答应你那门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吗?”容畦看着容老爷,如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这不是一回事,我这是报叔叔的恩,并不是用这个要挟叔叔!” 容老爷的眉还是没有松开,容畦已经道:“外头还有许多事等着叔叔,叔叔还是赶紧跟了人出去吧!”狱卒也在旁催促,容老爷看着容畦过了会儿才道:“我若出去,不来救你,你当如何?” “叔叔若不来救我,又如何呢?”容畦的话让容老爷的眉皱的更紧,接着没说一个字就跟狱卒往外走。另有狱卒过了把牢房门关上:“容三爷,您先耐上几日,您放心,刘师爷都和我们说好了,不会难为你的!” 容畦看了眼这牢房,对狱卒点一点头:“多谢了!”狱卒急忙摆手:“容三爷,您说这话,就折我们的寿了,我们也是晓得好歹的!”说完这狱卒四周瞧一眼才对容畦道:“这件事,听说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不过就是要银子!” 容畦明白,这样的大张旗鼓,总会有人报到天子那里,从这到江南,就算快马加鞭,来回也要一个多月。不管怎样,一月之内,总要有结果,不然的话,天子下令放人,难道还能拗着不放。 第85章 见容畦神色平静,狱卒也就出去。容畦坐下,闭目细思,后面该做些什么? 陈管家见容老爷走出来,急忙迎上去,把一件衣衫送到容老爷面前:“老爷,先换上这件衣衫,免得沾了晦气!”容老爷把衣衫一推:“不必了,回去一起洗澡吧。我进来这些时候,可有人想做些什么?” “总有人难免作乱,不过,大家都还安静!”陈管家的回答没有出容老爷的意料,他回头看了看才道:“总要经过事才晓得会怎样!” “是,老爷,别的不说,三爷他头一个就想到把老爷换出来,不然的话……”陈管家的话已经被容老爷打断:“你也不用说他的好话,我在里头,你们做事总是不方便的,总要等我出来,做事才方便。” 话虽这样说,容老爷唇边还是露出一丝笑,这孩子,自己真是没看错,可是他为何非要这样执拗,娶那么一个媳妇呢?容老爷边走边想,已经走到会馆。 见到容老爷踏进来,等在那的小厮立即迎上:“老爷,已经吩咐他们送来了热水,不过……” “有话就说,不过什么?”陈管家喝骂一声,那小厮应个是字才道:“方才郑家遣人来送信,说牢里已经送了钱了,还会去求侯府主人,让老爷安心!” 郑家?容老爷的眉头皱紧,接着就把袖子一甩:“安心?老三现在可是他们家的女婿,他们家要救,也是平常事!”说完容老爷就往里面走:“热水在哪?衣衫在哪,我要换了。” 小厮急忙跟上去伺候,容老爷见陈管家要跟上来,挥手让他出去:“你去寻下这京里的掌柜,瞧瞧我们在这京里,能动用的银子到底是多少?”陈管家连应几个是字,见容老爷往屋里走,陈管家不由一笑,老爷不过是嘴硬,心早软了。 还是赶紧去寻掌柜,瞧瞧能动用的银子到底是多少?免得到时那边要银子,这边送不上去,才是大事。 容畦在牢里睡了一夜,并不晓得他们在外头为自己奔忙。到的第二日中午时分,就有人前来把这些被关着的商人带出去。容畦晓得,这只怕是幕后那位,想要挨个问人要银子了。这倒比自己想的要快一些,看来,他也不是不晓得轻重缓急的。 容畦跟了众人来到一个大院子里,衙役们让这些人都在外面等候,这才走进屋里去禀报。 “看这样子,这回要的银子,只怕不少!”有人已经在那嘀咕,引来衙役的喝骂:“都安静些!” 容畦也在心里想着,衙役已经走出,先带上去一个人,这人进去后,过了半顿饭的工夫就出来了,见他走出时一脸肉疼,众人就晓得他只怕掉了不少的银子,不过能离开这里,还是好的。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个个出来都是一脸肉疼模样。容畦排在第四个进去,进去后见上方坐了一个穿蟒袍的,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足足有两个指尖那么大。旁边也罗列着些刑具,衙役们也按班排了,虽也像个审人的样子,终究是不伦不类。 容畦原本以为不会见到这位中贵人,谁知倒亲自出来,心里有些奇怪。见容畦进来后只打量什么都不做,那太监身边服侍的小宦官已经轻咳一声。 容畦这才看向那太监,这才居中跪下:“给老爷爷问安,老爷爷安好!” “吆,这孩子,还有点意思。”那太监听了容畦这话,这才抬眼去瞧容畦,拖长声音说了这么一句。 “爷爷,这是容家的三爷,容家是扬州的大客商,开当种盐,发财地呢呢!”小宦官立即对太监说。 “发财的很?发财才好啊,就怕他们不发财呢。”太监又是拖长声音说了这么一句,见容畦依旧不动,这太监的眉不由微微一皱,按说这个时候,不是该主动说出要给自己献上多少银子?而不是这样继续跪在这里,这人难道是个傻的? 小宦官察言观色,已经开口道:“爷爷八月就五十了,五十大寿,想问问你,可有什么孝敬的?”这要钱要的可真赤裸,容畦不由微微一笑。 这笑容让这太监皱眉,前面几个都很顺利,偏偏这个和别人不一样,难道是傻的,小宦官已经示意衙役们要不要动下杀威棍时,容畦已经开口:“老爷爷的五十大寿,我们做晚辈的,本不由老爷爷说,合该孝敬才是!” 这话说的还有几分道理,小宦官用目示意衙役们继续待在那里,开口问容畦:“那你说说,你能给出多少孝敬?扬州容家,一家子总也有个三四十万银子,老爷爷是个厚道人,给你们留下二十万两,剩下的,全给老爷爷做过寿的银子!” 这胃口还真有些高,容畦瞧着太监缓缓地道:“这话说的不错,可是在下瞧来,老爷爷此举,十分不智!” 不智?这两个字一出口,小宦官就变了颜色:“老爷爷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想着在这宫中服侍了这么些年,很该回去衣锦还乡一下,这才把你们寻来,要些银子做路费,怎么就成不智了?” “老爷爷要路费,我们很该孝敬,十分地该孝敬。可是老爷爷此举,大张旗鼓不说,想来此刻,已有风声传到在外巡幸的万岁耳里。” “你,你,你,你是不知道厉害吗?谁不知道爷爷是万岁身边最贴心的人?”小宦官的声音越发尖了。 “若老爷爷不是万岁身边的贴心人,又怎会被万岁托以重任,留在京中呢?”容畦并没被小宦官的威胁吓到,声音越发平和,这让太监又一次抬眼瞧他,这一次不是打量,而是正正经经地看着容畦。 等瞧完了太监这才冷哼一声:“你这孩子,果真还年轻,没经过多少事。” “在下自然没有老爷爷经过的事那么多。况且民间也有俗语,伴君如伴虎,老爷爷能够成为万岁身边的贴心人,自然深知如何为人处事。这些,在下绝对望尘莫及。”容畦的声音还是那样恭敬,小宦官却再次尖声叫道:“胡说,竟敢这样说,我啊,瞧着你只怕是不晓得死字怎么写!” “不过是句俗语,罢了罢了。”太监挥手,继续看着容畦:“你也休要激我,你要晓得,我既然敢做这件事,那就定会让陛下知道,我做这件事,是为了他好,不是依仗了他的名声,在外胡作非为。” 果真是块老姜,容畦心里放松了些,但还有一句俗语,初生牛犊不怕虎,就让自己,做一做这初生牛犊。容畦抬头看向太监,脸色恭敬眼神却十分清澈,太监看着他的眼神,眉不由微微一皱,这么些年了,已经很久没看到这样清澈的坚定的眼神。 太监不由想起往事,但很快太监就摇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银子更亲呢?这回一次把银子拿够,也好回去安度晚年,养老去吧,谁还想着别的? 太监正要开口,容畦已经道:“老爷爷在万岁身边伺候,自然比我们这些人明白万岁的心事。在下斗胆问老爷爷一句,您能保证让万岁知道,这件事,您是为了他好。这是现在,那以后呢,过个三年两年呢?万岁身边,永远都不缺人服侍,也永远,不缺要把人踩下去的人!” 最后一句,容畦几乎用尽全部的力气来讲,小宦官的脸色登时变了,不止小宦官,连那太监的神色都微微变了,小宦官已经喝道:“胡说,我们老爷爷已经得到万岁恩准,再过两年就回乡养老,那时……” “过个三年两年呢?万岁若想起这件事,或者被有心人提起,在万岁跟前说起这件事的始末呢?老爷爷原本想的,是用这笔银子,造福乡里,让家乡父老感念。可若真要有人在万岁跟前说起这件事,到时,老爷爷的好意,就全变成了对家乡父老的恶意!” 容畦见他们脸色变了,趁胜追击,这是唯一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不然的话,以后就再机会了。 “胡说,不过是些经商的人,哪能……”小宦官的话再次被容畦打断:“虽说都是些做生意的,风里来雨里去,可是谁没有族人?谁没有亲戚?谁家族人亲戚里,没有个把成器的人?这些银子,本从天下人手里来,谁拿去都可以,可是若是让人恼了老爷爷,到时有人拼着破家,把这银子拿去买了人的口。” 啪的一声,太监已经用惊堂木拍了桌子,他看着容畦,眼神已经恼怒:“你在威胁咱家?” “在下并没威胁老爷爷的意思,在下只是讲出一种可能。老爷爷在宫里数十年,人情世故定比在下清楚的多,也更明白很多事。在下能想到的,老爷爷未必不能想到。”容畦看着太监,还是那样语气平静,这让太监的眉再次皱紧,眼神探究地看着容畦。 第86章 容畦也任由太监看着自己,不能表现出害怕,这样的人精,一旦自己表现出害怕,他会立即翻脸。 见容畦依旧坦然,太监这才收回眼,身子却微微前倾:“那照你说,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你可晓得……” “容在下大胆猜测一句,老爷爷动用这些,想来也借用了别的名义。此刻老爷爷您是得势时候,自然人人吹捧,人人唯恐听不到老爷爷的话。可若老爷爷失势时呢?老爷爷,这件事既已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倒不如就此结个善缘,也能成全老爷爷您的名声。” 容畦晓得,这样打断太监的说话,对自己是非常不利的,可既然这太监已经松动,那只能这样讲。 这让太监再次看向容畦:“那你倒说说看,我怎样结这个善缘?” “此刻是七月,江南多雨,难免会发大水,万岁又在江南巡幸,老爷爷不如把这些银子,都送到江南去,就说,这是在京的商人,听的万岁在江南巡幸,心念万岁,特地集了这么些银子来给万岁修堤岸的。”容畦的话让太监哈哈大笑三声,接着太监就面上变色:“好,好一张利口,可你要晓得,这些银子,我已……” “天下银子从天下来,老爷爷将这些银子用在乡里,只造福了一乡,用在江南,却造福了整个江南,老爷爷想想,这个道理可成?”容畦的话让太监再次盯着他瞧,过了会儿就道:“你当我不晓得?你这样说,到时他们出的银子,一家不过两万三万,这些银子,能济的什么大用?” 这次被抓的,总有四五十人,每家就算两万三万,也有上百万了,果真太监的胃口比谁都大。容畦在心里算了下就忍不住惊叹,接着就道:“每家两万三万,合在一起就不少了,再者说了,我不过是容家家主的远房侄儿,不过为了报恩才顶替叔叔前来。老爷爷就算把我扣在这里,也换不来容家一半家财。” 太监的眉立即皱起,小宦官在太监耳边说了一句,太监的身子前倾的越发厉害:“你这人,竟然和我放赖,你可晓得,我并不怕。” 容畦对着太监把手一摊:“老爷爷自然是见多识广的,可是就算您把我这条命给拿走,不过如此。” 太监的眉又皱紧了,容畦任由他瞧,做生意总要先把底一次次地漏,到了现在,已经是能够漏出最后的底,最后博一次了。 七月的日头还是有些辣,众人等在外面,见容畦进去迟迟不出来,不免有些急躁,是不是容畦在里面对答的不合适,让里面的人震怒?这样会不会连累众人? 外头的人胡思乱想,里头的太监还是瞧着容畦,过了许久才道:“那照你说,我这件事,该怎么了局?”容畦心里松了口气,总算听到这句了,而且这太监心里肯定有主意,问自己一句,不过是想试探罢了。容畦故意皱眉细想,这才开口道:“筹来的银子,老爷爷一半送到江南,另一半就回家造福父老乡亲,等陛下真的问起,您主动请罪,就说,全是担心家乡父老吃不饱穿不暖才有这个主意。” “你这人,果真奸猾。”太监的语气开始平静,容畦晓得自己这个主意,只怕和这太监想的差不多,一颗心这才放下,对太监重又磕头:“在下年轻轻,见识浅,不过白白出个主意罢了。老爷爷见多识广,主意只会比在下的更好。” 太监唇边这才露出一丝笑模样:“少来这里说这样骗人的话了,罢了,这件事,我另有主意。”说着太监就对小宦官吩咐几句,小宦官面上现出惊讶神色,但还是退下。 太监这才抬手:“起来吧,要照了你的行径,既无赖又口齿伶俐,就该打一顿才是。不过念在你年纪小,又有孝心的份上,就免了。只是这打可以免,这银子,可是免不了的!” 容畦本来已经要站起,听到这句又重新跪下:“老爷爷,二十万两,在下不值这么多。”太监又拍了下惊堂木:“哪要这么多,不过就两万银子,两万银子,你家不是拿不出吧?” “这,还要叔叔做主。”容畦的话让太监的脸一沉,容畦急忙道:“老爷爷,叔叔毕竟不是父亲。” “不管拿得出拿不出,反正我都记下,不怕你赖。”太监说完这句就拿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茶,见容畦还跪在那就喝道:“还不赶紧给我滚出去,这件事,没你的事了。” 虽然是喝骂,容畦的心却一松,这件事看来已经了了,两万银子,容老爷应当会出,容畦又给太监磕一个头,这才起身离开。 外头的院子里,此刻很热闹,若不是碍着旁边还有衙役,只怕就有人高声嚷嚷了。容畦晓得,只怕这是小宦官已经出来说过,扣押众人,不过是为江南水灾募集银子的结果。 见容畦走出,已有人扯着他的衣衫问:“容三爷,你家要出多少?” “两……”容畦看一眼小宦官,还没说完,那人眼已经一亮:“两千银子?要这样的话,不是拿不出。” “不是两千,是两万银子。”容畦的话让众人沉默一下,接着就开始继续商量。容畦晓得,这差不多已经是那太监的底线,自然也就由着他们议论,等到最后,终究一个个在小宦官拿出来的本子上画了押,最少那家,都出了一万五。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紧闭的大门也就打开,众人被送出去。见到外面是大街而不是牢房,虽然每个人都丢了不少银子,但心里还是比较高兴的,已有各家在那等着的人上前招呼主人,容畦四处望望,瞧不见容家的人,难道叔叔真的不管自己? 虽已知道这结局很正常,可容畦心里还是难免有些疙瘩,往四周瞧了瞧,容畦决定去告诉郑家这个消息,以后,只怕和叔叔之间就,想着容畦不由轻声一叹,正准备走就听到陈管家的声音:“三爷,三爷,你原来在这。” 容畦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陈管家,眼不由眨一下:“陈管家,我原本以为……” “您以为什么啊?老爷昨儿一回去,连澡都来不及洗,就让我去寻掌柜,瞧瞧这边能挪出多少银子来。三爷,我听的人说,这是给江南水灾募集的,各家都出了份子?我们家,是多少?” 容畦瞧向陈管家:“派下来了,两万。”这个数字让陈管家愣了下,接着陈管家就笑了:“还好还好,老爷原本打算的是,顶多破上五万银子。” 现在一下省了三万银子,难怪陈管家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容畦笑了笑就道:“陈管家,我要去郑家一趟,你回去和叔叔说,等去了那边,再去给叔叔问安。” 郑家?陈管家的眉又皱起:“三爷,我晓得您还有些恼老爷,可是老爷也是为了您好,您想,娶一个对您有助力的妻子,到时出个什么事情,也好帮衬帮衬,不然的话,您孤掌难鸣。” “陈管家,我不是恼叔叔,我只是想着,岳父只怕还在为我焦心。”容畦的话还是没让陈管家把眉松开,他正准备继续劝说,就听到耳边传来容老爷的声音。容老爷的声音一贯那么恨铁不成钢:“事情都办完了,还不走,这衙门口,难道是吉利的?” 容畦看着容老爷,晓得容老爷不会上前,于是容畦上前给容老爷行礼:“见过叔父。” “起来吧,这件事,累了你,可我还是那句,那门亲,我不答应。”容老爷看着容畦,心里是又欣慰又难过,还有几分心疼。容畦并不意外容老爷会这样说,面上笑容没变:“叔叔的意思,我晓得了。可是我,这辈子只想娶这么一个女子,而我的心,也在她的身上。所以,叔叔,这件事后,侄儿已经报答完叔叔的恩情,以后,还请叔叔自己珍重。” 容畦的话让容老爷勃然变色,接着他就怒道:“你要气死我吗?”陈管家在旁瞧着,忍不住想给容畦使眼色,这件事,总要慢慢来,而不是这样直接。 容畦的眼微微低垂,接着就对容老爷道:“侄儿并不是气叔叔。只是,这个女子,是我心之所系,我要娶她,是要正正经经地娶她,不要她委曲求全,要她能和她的妯娌们大大方方在一起。” 愿她,这一生,都能抬头做人。容畦提起嫣然,唇边微笑都是甜的,所以,容畦再次看向容老爷:“叔叔不答应这桩婚事,侄儿明白,侄儿只想给叔叔报恩,报完之后,侄儿就要为了她,离开叔叔,还望叔叔……” 啪的一声,容畦面上又挨了一巴掌,容畦还是看着容老爷,容老爷叹气:“罢了,罢了,你这孩子,既然这样戳我的心,我也只有认了。” 第87章 认了?这是,容畦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容老爷瞧着侄儿这样,长叹一声道:“起来吧,以后,可不许说什么不是一家子的话。”容畦还是没有站起身:“可是,叔叔,我……” “你什么你,你要去你岳父家,也要回去洗过澡,换过衣衫,等到明儿带了礼物,正正经经地去,哪能这样跑去,你不嫌晦气,还不晓得他家嫌不嫌!”容老爷这次的话,容畦没有听错,是真的,叔叔真的允许自己娶嫣然了,想着,容畦唇边就露出笑。 见他这样笑,容老爷瞪了他一眼,就对旁边的陈管家道:“还不赶紧回去让人准备,还有,去郑家报个信,就说人回来了!”陈管家虽不晓得容老爷这样转变是为什么,但还是连连应是,欢欢喜喜地去安排。 容畦这才上前扶一下容老爷:“让叔叔费心了,实在是……”容老爷已经打断容畦的话:“以后这样的话少说,我虽待你不是很好,可也有那么几分好处,你一句报恩就此不理,你可知道,这话,伤人心!” 容畦又急忙应是,容老爷见他这样也没再说。等上了车,容老爷才问容畦是如何脱身的,容畦一五一十把对太监说的话和容老爷说出。容老爷听完后眉头紧皱,容畦见他这样急忙道:“叔叔可是以为,这样会让他迁怒于我家,就是因为如此,我才想去寻岳父,毕竟……” 郑家是侯府家奴,勋贵家奴,在外头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容老爷已经摆手:“我不是觉得你做的不对,而是在想,我终究老了,想的太多,年轻时的锐气就少了。你这样做,虽是险中求胜,很好!” 得到肯定容畦的心这才放下来,还要再说话,见容老爷已经闭目,容畦也就不再说话,只是掀起车帘往外面瞧,这街道和平常一样,但容畦的心情,却和平常不大一样,心里充满了喜悦,能让嫣然正正经经地进容家门,真是,太好了。 容老爷睁开一丝眼缝看了眼容畦,接着就笑了,这孩子,锐气有了,胆识有了,现在缺的就是历练了。他看中的姑娘,也该不错吧,在主人身边贴身服侍的大丫鬟,和那些小丫鬟也是不一样的。 这门亲事,难免会受人讥笑,可只要姑娘好,缺了点面子也就算了,商户人家,那么计较面子做什么?容老爷念着这两日安慰自己的话,明日,还要陪侄儿去郑家,总要认一认亲。 “这件事,总算是圆满解决了!”郑三婶和女儿念叨着,嫣然嗯了一声,郑三婶见女儿心不在焉的样子,伸手拍她一下:“在想什么呢?这鞋,你不是一直都会做的吗?怎的还在这皱眉?” 嫣然把手里的鞋放下:“娘,我不是想着这鞋做不好,我是在想,还不晓得他和他叔叔,到底……” “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操心。嫣然啊,这人和人之间是有缘分的,如果他和容老爷之间没有缘分,那也只有这样作罢。有我和你爹呢,你们两口,饿不着!” 嫣然偎依到郑三婶怀里:“娘,我不是担心以后有没有吃穿,只是他是个重情的人。”若不重情,当初也就不会迟迟不开口,若不重情,也就不会一直跟在容老爷身边。容畦,是个别人给他一分恩,他会报十分的人。 郑三婶拍拍女儿的手:“还是那句,这人啊,是有缘分的!”见嫣然的眉还没完全松开,郑三婶捏捏女儿的耳朵:“瞧瞧,我们嫣然,把他是真放心上了!” 嫣然的脸不由一红,叫一声娘,背转身不去理郑三婶,郑三婶正打算再打趣女儿两句,就听的有人敲门,郑三婶侧耳听着,到底什么人来?小丫鬟已经在那喊:“婶子,姐夫来了!” 这能被叫姐夫的只有容畦一人,郑三婶忙把嫣然推进里屋,自己忙不迭地走出去迎。刚走到屋门口,郑三婶瞧见走进来的人,不由咦了一声。 来的,可不止容畦,还有容老爷,虽然容老爷面上神色难免有几分尴尬,但瞧他身后的管家小厮拿的礼物,这一来只怕是好事,不是坏事。 郑三婶在短暂的愣神后很快反应过来,上前对容老爷行礼相迎:“容老爷,我男人不在家,您这是?” 既然要认这门亲,还计较别的做什么?容老爷抬头瞧了容畦一眼就轻咳一声:“亲家母别这样客气,今儿是带侄儿上门来认个亲,顺便再商量下侄儿的婚期!” 这一句并没出郑三婶的意料,但郑三婶还是长舒了一口气,急忙让婆子赶紧去寻郑三叔回来,又把人请在堂屋里坐,又让小丫鬟赶紧端茶,自己又走进里屋去拿点心待客。 走进里屋时候,嫣然才从窗边离开,刚要准备问郑三婶已经喜滋滋地拍下女儿的肩,端了几样点心去待客。 方才还在嫣然心头萦绕的难题,此刻烟消云散,嫣然不由抿唇一笑,做女儿的,还有什么能比自己的婚事得到婆家人的认可更欢喜的? 郑三叔听婆子讲了缘由,连问三遍,晓得婆子说的都没错,急忙往家里赶,还不忘让婆子赶紧去买些新鲜瓜菜,若有人来卖鱼,一定要买两条新鲜的,熟食铺子里要去切两只鸭子,一定要买上好的,这可是待新亲家。 郑三叔叮嘱了又叮嘱,婆子拿了郑三叔给的银子,飞一般地跑去买。郑三叔走到自家,郑三婶听的他进门就走到院子里,郑三叔还没开口问郑三婶,容老爷已经从堂屋里出来,口称亲家。 他客气,郑三叔也客客气气,两人互相拱着手走进堂屋,重新行礼坐定。寒暄几句,容老爷这才开口说起婚期的事,原本容畦和郑家商量的是八月十八,可此刻容老爷要亲自主持,这日子未免有些赶,郑三叔心知肚明,也就请容老爷定。 容老爷也不客气,原本想定在十月,可见容畦这满脸期待,容老爷也就改口定在九月十三,比原来的婚期晚了差不多一个月。郑三叔也应了。 婚期已定,容老爷也让容畦上前重新拜见岳父岳母,郑三婶把容畦扶起来,瞧着女婿真是越瞧越好,笑的都合不拢嘴。 郑三叔也让嫣然出来拜见婆家的叔叔,嫣然在里头听的清清楚楚,晓得这门婚事到了此刻,就再不会更改,和原来程家那桩也全不一样,面上已经飞红,听到自己爹爹唤自己。嫣然又对着镜子收拾一下衣饰,这才低头走出。 这是容老爷第一次瞧见嫣然,虽是侄媳妇不大好细瞧,可容老爷见过无数的人,见嫣然从屋里走出来那几步就不由在心里点头,这举动娴雅,一点也不带小家之气,很好。 容老爷又见嫣然对自己行礼时候,礼仪娴熟,不由又在心里赞了句,也就把见面礼送上,嫣然再次行礼谢过容老爷,这才重新进到里屋。 嫣然听到外头屋里不时传来笑声,一颗心这才慢慢地恢复平静,这一回,是真的要嫁了,坐上大红花轿,穿上大红衣衫出嫁了。郑三婶陪着说了几句,也就去尽主母的职责,去厨房准备晚饭。 嫣然只觉得满腔的话都寻不到人说出来,索性拿起那双给容畦的鞋子又做起来,这回,绣的不是牡丹,而是百蝶传花,要绣的更好些才是。嫣然绣好一根触须,唇边的笑容越发甜蜜,以后,就真的全不一样了。 容老爷叔侄在郑家用过晚饭郑三叔送他们离去,郑三婶等不及收拾桌椅就走进里屋,拉着女儿的手道:“我的儿,你这会儿可真是该放心了,再不去想了!” 嫣然抿唇微微一笑:“娘,我晓得!”郑三婶瞧着女儿,真是越瞧越觉得她好,把她搂进怀里:“你的事了了,我啊,就只想着你弟弟的事就是,别的事,全不想了!” “娘,您就不想想二哥?”嫣然的话让郑三婶叹气,接着郑三婶道:“你二哥啊,我管不了,也没法管。他是有主见的人。嫣然,你嫁出去之后,也要做有主见的。” “娘,我晓得!”嫣然答着又偎依进娘的怀里,郑三婶拍着女儿的肩,抬头往窗外望去,此刻已经暮色四合,广里,大概也已入夜,只是不晓得儿子过的如何?当娘的心,又怎能不管?郑三叔在门外听的妻女对话,只觉得一颗心都沉甸甸的,把眼角的泪擦掉,拉着想跑进里屋的郑小弟就往外走:“你要乖,让你娘和你姐姐说说话!” 郑小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就道:“爹,我不会让娘伤心的!” 你这孩子,晓得什么呢?郑三叔伸手揉揉儿子的头,看着窗口又开始想,该怎样才能想办法离开侯府,要寻个什么样的借口? “这回啊,你是真嫁了,我这颗心啊,也可以放下了!”过得两日,曾老夫人命人来叫嫣然进去说话,嫣然才一进曾老夫人上房,曾老夫人就拉着嫣然的手笑着道。 第88章 “多谢老夫人想着,原本……”嫣然在曾老夫人面前,一贯的温柔有礼,曾老夫人已经拍着她的手:“这么拘束做什么?我虽是你旧主,可你现在已经放出去了,又嫁了这么好的一户人家,也能唤一声容奶奶,倒和我这等拘束,该打!” “祖母说的对,嫣然姐姐,你啊,最为知礼,可也要晓得,我祖母啊,背着人,是不喜拘束的!”曾之敏笑嘻嘻地在旁说,她今年已经十二,开始褪去孩童的娇憨,显露少女的仪态。 曾老夫人把孙女拉过来:“瞧瞧,瞧瞧,这孩子,我说一句,你就能说出十句来!”曾之敏伸手搂住曾老夫人的脖子,撒娇地说:“祖母,孙女这不是为你说笑话破闷?”曾老夫人乐的拍着曾之敏的手直叫心肝。 既然曾老夫人这样说,嫣然切不过,还是坐了下来,只是没有正坐。见她这样坐下,曾老夫人也就没说别的,只和她说了几句闲话,又让人拿了几样首饰出来:“都是我年轻时候戴的,现在你们年轻人只怕会嫌这式样不新奇。你拿回去,想重新炸了也成,就这样戴了也可!” 曾老夫人的东西,自然都是些好东西,这几样首饰,又比嫣然曾得过的赏赐要好上许多。嫣然忙起身谢赏,曾老夫人紧紧按住她的手:“都和你说了别这样客气,我啊,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只有三分是为了你的,另外七成,都是为了你祖母!” “老夫人待我祖母的情深意重,我一直记得!”嫣然的话让曾老夫人又浅浅一笑,接着就叹气:“有些事,我不说,并不是我不记得,只是不能开口!嫣然,你嫁的好,我的心事也会少了一桩。你这会儿这样忙,去吧,以后我若活着,你受了委屈,就来和我说,那么一句半句的,我还是能说话算数的!” 嫣然起身,再次给曾老夫人郑重行礼,这回曾老夫人没有让嫣然免礼,而是受了嫣然的礼。等嫣然走出去,曾之敏才好奇地问:“祖母,按说嫣然姐姐这样忠心,就该一直留在家里,为何要放出去,还有,这家里想留下的,有些难免奸猾。” “你啊,终究是小孩子,不懂的用人之道!”曾老夫人的话让曾之敏的唇微微撅起,接着就蹲下给曾老夫人捶腿:“那祖母就指点孙女,免得孙女以后嫁出去,会被人笑话不会用人。” 曾老夫人又是淡淡一笑才道:“虽有主仆之名,下人的生死荣辱都是握在主人手上,可毕竟是人,是人,难免就会有自己的念头,你若一味地用恩情用别的,把人捆在你身边,他们虽口不会出怨言,但在这日常之中,要做些什么小动作,还是轻而易举的!” 曾之敏似懂非懂地点头,接着就道:“可是,我们已经出了那么些银子养他们了,他们就该对我们全无反抗!” “你养个小猫小狗,它不喜欢了,恼了,还会抓挠你,更何况是人呢?敏儿,主仆名分有时不是能保证一切的。再者说了,这会儿把她放出去,结个善缘,谁知道以后会有什么成就,指不定万一有个落魄,还要指望他们伸手帮忙呢。” 会吗?曾之敏的眼睛还是睁的很大,曾老夫人把孙女拢过来:“敏儿,月满则亏,这天下,哪有什么真正不变的事?就算是国朝,这江山,还不是从前朝手中得来的,难道真的是天子有龙命吗?” “祖母!”曾之敏惊叫出声,曾老夫人又是一笑:“书上的道理,是圣人说的话,自然是好的,可若一味只晓得书上的道理,不晓得人情世故,就成了书呆子,你明白吗?”曾之敏又点头,曾老夫人把孙女搂在怀里:“这些道理,以后啊,你慢慢会明白的。这人心,最是难测。” 曾老夫人和曾之敏的对话嫣然并不知道,她是被果儿送出去的,果儿现在已经是一等大丫鬟,穿戴气派都和原来不同,直到把嫣然交给婆子带出去,果儿才眼圈微微一红:“嫣然姐姐,谢谢你,你出嫁那日,我不能来送了。” 嫣然瞧着果儿,伸手捏她鼻子一下:“都是大丫鬟了,还要哭鼻子呢?你服侍老夫人,无需来送。你是个有主意的,以后,可要好好过。” 果儿点头,瞧着嫣然跟着婆子出去,嫣然对果儿挥手,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路。 出去路上婆子一路上夸嫣然个不住,总之一句话,嫣然是个好命的,虽进来服侍了老夫人那么几年,但并没受过什么委屈,一直都得到老夫人青眼,现在要嫁了,嫁的人家那也是头挑的,真是生来的少奶奶命。 嫣然只觉得满耳都听出茧子来,脸上挂着笑,刚和婆子走到花园门口,小桃就迎上来:“嫣然姐姐好,姐姐想是要从花园走,不巧呢,今儿世子和少夫人在这游园!” 既然如此,也只有往另一条路走,嫣然和小桃说了两句,正要往另一条路走就见曾之庆和曾少夫人从花园里走出,嫣然忙给曾之庆夫妇行礼。 曾之庆瞧了一眼才道:“原来是嫣然,你和小容的婚期就在下月,恭喜恭喜!”嫣然急忙行礼下去:“多谢世子。” “哎呀,若不是那日我有事,还想去喝你喜酒!”曾之庆有些意犹未尽地说,曾少夫人虽面上一直笑着,但已经悄悄地瞥了曾之庆一眼,曾之庆怎不明白妻子这一眼所为何来,堂堂一个侯府世子,跑去喝底下人嫁女儿的喜酒,实在有些不妥。 不过曾之庆的个性从来都是如此,即便感觉到妻子那一瞥有些许不满,曾之庆依旧道:“不过你放心,我虽不去喝喜酒,贺礼是少不了的。等你们婚后,我再去瞧小容罢!” 嫣然只觉得曾之庆这几句话说出来,自己身上又多了几根芒刺样的目光,真是,每次遇到这位世子,就没好事。但嫣然还是保持着平静:“多谢世子。既然世子和少夫人不再游园,那我也就从花园出去!” 曾之庆点头,嫣然又给曾之庆夫妇分别行礼,这才和婆子从花园离去。 “世子和嫣然,好似很熟。”女人家偶尔吃醋,是无伤大雅的情趣,曾之庆听出妻子这话里微微含酸,已经笑着道:“你也晓得,我和小容,还是很熟的。” “世子只为了容三爷吗?”曾之庆有心想回答句自然不是,不过妻子这小醋无所谓,打翻醋坛子可就不好,于是曾之庆依旧笑道:“自然如此,不然,一个丫鬟,这家里,还缺吗?” 曾少夫人往丈夫面上仔细瞧瞧,这才转嗔做喜:“我晓得的,只是……”曾之庆已经笑嘻嘻地把妻子的手握住:“你去想那么多做什么呢?你啊,赶紧好好想想,该怎样给我添个女儿呢。” 曾少夫人已经又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听到丈夫的话就伸手摸一下自己的肚子,对丈夫抬头一笑,也就把这些事丢在脑后。曾之庆却微微叹气,可惜嫣然那么好的针线,答应谢自己的鞋,却一直没有做呢。 嫣然从花园的门走出去,谢过婆子也就往自家行来,走到自家门口时,见门口不远处停了一乘小轿,轿边还站了个丫鬟。嫣然瞧了眼那丫鬟,有几分眼熟,但实在想不出是哪家的丫鬟。 嫣然也不管她,就走到自家门前推门,那丫鬟已经走上前对嫣然道:“郑姑娘,我们家奶奶,想见见您。”这一说话嫣然想起来了,这是宿氏的丫鬟,那么坐在轿中的,自然就是宿氏。 嫣然的手放在门上,郑三婶已经走出来,见女儿被拦住就要伸手拉女儿进门:“嫣然,赶紧进来,别理她们。”看来,方才已经求见过了,嫣然的手放在那里久久不动,丫鬟已经急道:“郑大姑娘,我们奶奶,只是想来送上一份贺礼。毕竟,您嫁的容爷,也曾和我们家大爷,兄弟相称!” 兄弟相称啊,嫣然看向那小轿,宿氏已经掀起轿帘一角,想来她为了弥补程容两人的裂痕,也是用了许多努力,可惜,有些裂痕,是无法弥补的。 嫣然并没走进门,而是来到轿子跟前,丫鬟已经赶上去把宿氏扶了下来。宿氏下轿时候,嫣然才发现她已挺了个肚子,瞧着该有五六个月了。 一个孕妇,总不能让她站在外面和自己说话,嫣然从她的肚子往上移,宿氏脸上的祈求之色更深。那是宿氏的丈夫,是她一生的良人,嫣然叹气,终究开口:“那请进去喝杯茶,至于贺礼,不必了!” 宿氏脸上的祈求之色变成带着羞惭,嫣然也不去管她,带头走进院里,郑三婶见宿氏进门,对嫣然挤眉弄眼,表示不满。嫣然没有去管自己的娘脸上神情,请宿氏在院里坐下,亲自倒了两杯茶过来,放了一杯在她面前才道:“程大奶奶,喝完这杯茶就走吧。” 第89章 宿氏握住茶杯,嫣然坐在她面前,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随便她怎么说,但就是不入耳的模样。宿氏仔细瞧了瞧才道:“我晓得,我本不该来的,但拙夫当日和容叔叔,也曾兄弟相称,我们两家,本该是通家之好的。” 宿氏的话,果真不出嫣然所料,嫣然的唇微微一勾,接着才对宿氏道:“人和人之间,是要讲缘分的,缘分既不见了,再讲原先又如何。况且女子出嫁,本当从夫。我嫁了他,他说谁家是通家之好,要多来往,我自听从。” 这是堵死宿氏的路,宿氏的唇微微抖动了下才道:“我晓得,我晓得,可是……” “程大奶奶,没有什么可是。女子从夫,今日你是为从夫才来,那我,也只能这样回答你!”嫣然拒绝的不留一点余地,宿氏晓得再说也是无味,也就在丫鬟搀扶下起身告辞。 嫣然送她到门边,见宿氏的样子终究还是不忍心,对宿氏道:“虽说女子从夫,可是程大奶奶,忘掉这件事,你会过的更好!” “是啊,女子从夫,我的一生喜乐,就在他的身上。郑姑娘,他忘不掉,我怎能忘掉呢?”也许,这样的人,才会固守一纸婚约吧。才会把人生悲喜,全都寄托在一个男子身上。这个男子好,她就好,反之亦然。嫣然瞧着宿氏离去,站在门前久久没动。 “你这丫头,站在这做什么?”郑三婶等不到女儿进来,走出屋子去寻她,见嫣然站在门边,若有所思的样子,上前拍她肩膀一下问。 “娘,我只是觉得,程大奶奶嫁给那个人,亏了!”郑三婶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么一句话,迟疑一下才道:“这也是她求来的。”不过,郑三婶接着就道:“别去想她了,你啊,好好地想以后你该怎么过。我的女儿,是有主见的,一定会过的很好。” “娘,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好?”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笑了:“这是当然,我的女儿,在我心里,那是谁家千金都比不上的。瞧瞧,我的女儿,现在嫁的,比她们都好!” 嫣然浅浅一笑,没有戳破郑三婶的喜悦,这日子,总要过下去才晓得过的怎样呢。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喜期将近,这回嫣然就在侯府后巷出嫁。九月十二那一日,郑三婶的娘家嫂子过来给嫣然上头,这位舅母公婆爹娘都在,生了三儿两女,小儿子已经应了童生试,全家都指望能出一个秀才,也不枉费这几辈子的努力。故此这位舅母是熟识的人家里,最想请来上头的人。外甥女成亲,这舅母自然更要帮忙。 边给嫣然上头,舅母边和郑三婶说一些闲话,说到自己那个出色的小儿子,嫣然的表弟时,舅母已经眉飞色舞起来:“他姑妈,我和你说,这孩子,已经有许多人家想来结亲了,就我们前头两家的王举人家,原先不是嫌,” 舅母这句话没有说完,已经飞快地转了话题:“不过自从你侄儿读书成器,也想把小女儿嫁过来呢,这会儿他就不嫌弃当初说我们家,只开了个杂货铺子了?” 郑三婶的娘家祖辈都是泥水匠人,到郑三婶这一辈,和郑家结了亲,郑家虽是侯府下人手里银子不少。郑三叔见岳父年纪大了,再爬不得高,拿出银子帮岳父开了个杂货铺子,卖各地的耍货,平日里,那些吃不完穿不掉的,也往那边送了不少,不然小手艺人家,哪能拿出银子供儿子读书? 郑三婶怎不明白舅母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笑着道:“要能和举人结亲,这敢情好,我们侄儿,以后说不定也能中个举人。” “他姑妈,你这话我就不敢接了,就这么个孩子,往他身上已经花了有百来两银子,到现在十三了,才刚应过童子试,能中个秀才,开个馆,我已经念阿弥陀佛了,真要去考举人,这银子难道要往上千处花?我一来没这么多的银子,二来觉着,我没那么大福!” 郑三婶又笑着和自己嫂嫂说了几句,嫣然听着舅母和自己娘说话,脸上笑容渐渐由羞涩变的甜蜜,明日就嫁了,这一回,再不生波折了。 容畦成亲自然不能在会馆之中,郑三叔和容老爷商量着,找了所小小的两进宅子,粉刷一新,家具陈设都是容老爷那边出的。郑家这边把嫁妆发去,已经铺好了床,嫣然陪嫁的两个人也跟了过去,万事俱备,只等明日花轿一来,嫣然上了轿,就过去拜堂成亲。 上好头,郑三婶又招待舅母吃了顿酒饭,舅母也就告辞,等到明儿再来送外甥女出嫁。嫣然坐在自己房里,原先塞的满满当当的那些东西全都被搬走了,只有一袭大红嫁衣挂在那里,等着明儿一早,嫣然穿上嫁衣出嫁。 这嫁衣并不是原先那一件,那一件郑三婶嫌不吉利,正好郑二伯母有个丫鬟要出嫁,郑三婶就把那嫁衣赏给丫鬟了。这一件,是从头到尾都新做的,嫣然伸手摸上嫁衣,明日,就该穿了它,上轿出嫁。 “你别去想那些事,这一回,一定稳妥的很,你爹一天跑三四趟呢。”郑三婶送走了客人,回身往女儿房里来,一进屋就瞧见女儿在那手摸嫁衣,急忙出言安慰。 “娘,我不是怕,只是……”嫣然欲言又止,郑三婶走到女儿身边坐在她旁边,笑了又笑才轻声问:“你可是怕明日洞房?我和你说,这件事,初时总是难免会疼的,可是一两次后,就美了!” “娘!”嫣然捂住红彤彤的脸,低头不去看自己的娘,郑三婶又笑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人人都得经过这么一遭,才会成妇人。这么点事就害羞,那到洞房里面,比这更害羞的事还有呢。” “娘!”嫣然的声音都有些颤了,郑三婶把女儿搂在怀里:“我晓得,闺女家提起这件事,难免害羞的,不过嫣然,娘和你说过的话,你可要牢牢记住,还有,这男人啊,总要调教好了。千万别学那个程大奶奶,事事以男人为先,要是个好的,倒也罢了,可若是个坏的,难道这一辈子,就坏在他身上?” “娘,我晓得,不过你女婿,是个好的!”嫣然的话让郑三婶叹了口气,还是没说出后面的话,嫣然晓得自己的娘要说的是什么,不过以后,自己的路,就真的要自己一个人走,而不是再有娘的陪伴了。 郑三婶和嫣然足足说了一夜,天将明时就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这都是来帮忙的邻居。郑三婶忙披衣坐起,想唤女儿却见女儿宁静面容,今儿嫁出去,就不再是孩子了,不再是自己揣在怀里疼爱的孩子,而是别人家的主母了。 郑三婶舍不得唤女儿起身,只定定地看着她,但愿她这一辈子,都无半分纷扰,好好地过一辈子。 嫣然并不晓得自己的娘一直瞧着自己,窗外的说话声越来越大,但嫣然只轻轻蠕动了下,并没睁眼,娘还没叫自己起来呢。 “侄女,起来了,哪家的新娘子这样贪睡的?”郑三婶舍不得叫醒女儿,邻居中自然有舍得叫醒的,嫣然睁开眼,看着床前站着的婶子大娘们,羞涩地一笑,忙起身穿鞋。 喜娘已经笑了:“果真是个美人,我也走过不少人家了,这样的美人见的还真不多。这家姑爷,可真有福!”这一句话说出来,众人自然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夸赞起嫣然来,夸她生的好,命也好,这样明媒正娶地,嫁进富家做主母的,还是头一个。 在众人的夸赞声中,嫣然已经上好妆,换上嫁衣,更是引来众人赞扬。郑三婶笑眯眯地举着镜子过来:“这句话,到今儿我才敢说,我女儿啊,真是个出色的美人!” 今日这样场合,自然没人拆台,众人都应是,嫣然觉得自己的脸又红了,也不知道吉时到了没有,再被这样夸下去,自己的脸,都红的不像话了。 “姐姐,姐姐!”郑小弟焦急的声音响起,他年纪小,已有人挑起帘子去问:“你今儿做小舅爷,怎么不去前面堵门,跑这来做什么?” “我想问姐姐呢,都说要打姑爷,可这姑爷是容哥哥,我要不要打?”郑小弟的话让房里的人全笑出声,嫣然也抿唇一笑。有人故意高声道:“自然要打,只是不晓得新娘子舍不舍得打?” “新娘子,要不要打,你弟弟,可是在外面等着呢?”嫣然哪会不晓得她们是故意,别过脸去不理她们。众人又是一阵起哄嘲笑,郑小弟还要再问,就听到远处吹来吹打声,听这声音,只怕是花轿到了。 郑小弟只有飞奔去堵门,还在那里喊:“姐姐,我啊,轻点打好了!”这一句惹的房中更是笑声连连,嫣然没有去瞧镜子,但是晓得此刻自己脸上,定是满面笑容,这笑有 第90章 鞭炮声声入耳,房里的大娘婶子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议论,这么嘈杂的声音中,嫣然侧耳细听,想听听那个人的声音,不,以后他就是自己的丈夫,不是那个人了。 郑三婶笑嘻嘻地走进来,喜娘见她走进,晓得新郎要进来接人,急忙给嫣然把盖头盖上。看着女儿娇美的容颜被一点点覆上,郑三婶本想笑一笑,眼角却有泪渗出,这也是常事,众人簇拥着嫣然走出去。 容畦已经等在堂上,他今日打扮的也和平常不一样,帽上簪花,披了红,肩上还有方才孩子们打的时候,一些微微的皱褶。看见嫣然被众人簇拥着出来,容畦露出笑容,从此,这个在自己心上的女子,就成为自己的妻子。从此,可以坐也想她,走也想她,而不怕别人讥笑。 嫣然瞧不见容畦的笑,她一直低着头,一步步走到前面,只能看到盖头下面的那一点点路,当看到那双熟悉的鞋子时,嫣然知道,这个被称做丈夫的人,已经站在自己身边。 不是揭开盖头才能认得这个人,这个人,和自己何等熟悉,这个人,自己还算了解。女子能嫁这样的人,何其有幸?拜别爹娘,上了花轿,嫣然的心却还提的很紧,这会儿是在家里,就算有点什么不妥,别人也不会笑话,可等到了那边,行礼时候,万一有什么不妥,会不会被笑话?会不会直到自己白发苍苍,都会被人拿出来说? 想着,嫣然的脸越发红了,白发苍苍,发落齿摇时候,你还会陪在我身边吧?我准备好了,你呢,你可曾准备好?嫣然面上的笑越来越甜。花轿已经落地,喜娘掀起轿帘,从花轿落下的地方一直到堂前,铺着一条红色地毯,新娘子,是要落地不沾灰的。 容家的鞭炮也炸响,容畦的手上牵了大红绸带,要牵着嫣然往堂前拜去。猛地容畦觉得有人在瞧着自己,今日瞧着容畦的人本来很多,可这道光却和平常人有些不一样,容畦顺着那道眼神,看见的是程瑞如的眼。 程瑞如那边,并没下帖,但容畦成亲,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情,他能出现,容畦并不意外。容畦对程瑞如点一点头,就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进堂里。 众人一涌而入,等着观礼。程瑞如并没走进去,手却已经握成拳。那个自己喜欢的人终于嫁了,可是不是像自己想的那样,穿着大红衣衫嫁给自己,而是,嫁给曾经和自己兄弟相称的人。容畦面上的笑已经瞧见了,她面上呢?可还是那样笑的甜蜜?嫣然,从此以后,我不能再唤你的名字,见了你,只能叫你一声容奶奶,你可晓得,我这心里,有多么难过? 程瑞如按一下心口,觉得心疼的都快要裂掉,有同来观礼的见程瑞如站在那里不动,笑嘻嘻招呼:“程大爷,这会儿礼都已经行完了,走,瞧瞧新娘子去。听说新娘子是个十分出色的美人,不然的话,这容三爷也不会执意要娶。” 她自然是十分出色的美人,可是她,最难得的,不是容貌出色啊。程瑞如觉得自己眼角有泪要下来,强忍住泪对说话的人道:“内人这一胎怀的有些不大妥,我来过了,就要走了!” 说话的人也不在意,笑着说了几句也就往里面去。程瑞如站在那里,身边的人来来往往,阳光洒在身上,本是十分暖和。可程瑞如却觉得自己如站在冰窖之中,只觉全身寒冷,又一次回头望去,再瞧不到什么,程瑞如这才一步步往外走出去。 容畦行礼之后,被人簇拥进洞房,在众人起哄之中揭掉盖头,喝了交杯酒,又撒帐坐床,被人捉弄了一番,这才出来坐席。坐下时候,又团团行过一圈礼,被灌了几杯酒,才抬头去寻程瑞如。 见容畦抬头,已有人笑着道:“新郎官,今日是你喜日子,怎的,想早早逃席,前去陪你媳妇?”容畦不由脸上一红,有人已经接口道:“这也是常情,不过今日不同往日,我们啊,还是把新郎官好好地灌一番再说!” 这几句话引来众人哄笑,容畦也跟着笑了,还有人嚷道:“春宵一刻,现在,太阳还没下山,你啊,别着急别着急。”容畦却不过众人的话,又喝了几杯,这才去问旁边的人:“我瞧见程大爷来了,怎的不见他来坐席?” “程大爷来送了贺礼就走了,说家里有事。”有人已经代答,容畦嗯了一声,走了,走了也好,不然两人面对,竟不知要怎么说话。见又有人端酒过来,容畦只有又接过喝了,说说笑笑,再没人记得程瑞如来了又去。 “三奶奶,您要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来!”容家在这边没有女眷,几位来陪新娘子的都是来往的那些商家的太太奶奶。嫣然和她们也没多少话说,她们略坐了一会,也就各自告辞。 等人一走,丫鬟这才来问嫣然。丫鬟不提,嫣然都没觉出自己有些饿了,这上了花轿,一直到新郎重新进房,都要坐着。自然不能吃喝,不光饿了,还渴了。 嫣然瞧向房里桌上摆着的那一桌子点心,晓得这些不过摆着好看,垫不得饥的,用手捏下脖子:“让厨房做来,会不会?” “三奶奶您放心,这些服侍的人,都得了嘱咐,哪敢笑话?”见嫣然用手去捏脖子,那丫鬟已经上前给嫣然捏着肩。这被人服侍的感觉还真有些好,嫣然被她捏了几下,觉得脖子舒服许多,这才道:“那让她们给我做碗羹来,再给我倒杯茶来,我渴了。” 丫鬟应是,上前给嫣然倒茶,嫣然接过茶,这丫鬟又走出去对外头的人说了。嫣然端着茶,这才开始细细打量这间新房。 新房的铺设都差不多,都是一色大红,上头喜烛高烧。只是这间新房,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看来,就是不大一样。嫣然还在那打量,厨房的人已经送来一碗羹,除了一碗羹,还有一碟卤肉。 那卤肉切的很薄,看起来晶莹透亮,十分诱人。想来这厨房里的不但手艺不错,还擅长是能察言观色。 嫣然喝了两口羹,又夹了片肉尝尝,对丫鬟道:“这手艺不错,还不晓得这人是什么样的?” “是老爷买的一个全灶,说手艺是没得说的,就是年纪稍微大了些,今年二十四了,还没配人。老爷说了,等使唤上几年,若还老实,就配给家里管事的。”这边的丫鬟除嫣然陪嫁的两个之外,另外两个是容老爷买的,说话这个,就是容老爷那边送来的。 想到这个,嫣然不由用手按了按额头,从今儿起,自己也要管着这个家了,小小一份收入,少少几个人,这日子,还是要过的红红火火才成。 想着嫣然就悄悄笑了。这笑落在刚走到门边的容畦眼里,只觉得十分美丽,嫣然,真是个很美丽的姑娘。容畦的脚步很轻,生怕脚步重一些,就打扰了她。 “你,是不是有些头疼?”成夫妻后,第一句话竟是这样一句,嫣然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容畦被她的眼迷住,这双眼真美,那样的清澈,那样的全心信赖,那样的让人沉迷。 不,不光是她的眼很美,她的人也很美,而且是非分明,很有主见。容畦觉得,这世上所有最好的词用来形容自己的妻子,都不过分,这是自己的妻子,是想了很久的人。 丫鬟想上前来给嫣然卸妆,容畦挥退她们,瞧着桌上放着的那碗羹和那碟肉,啊了一声道:“是我疏忽,该让他们给你送些吃的进来。” 这样的没话找话,好像能冲淡一些尴尬,毕竟这是他们的洞房,想着等会儿要做的事,嫣然只觉得脸又开始红到耳根,急忙摇头:“你今儿事多,再说你是男子,不是主中馈的那个,想不起来也是应当的!” 容畦嗯了一声,眼又转到嫣然身上,那眼如此深情,深情的嫣然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绯红,又开始渐渐升起。 “这会儿,都什么时候了?”嫣然低头,也跟着没话找话。洞房里的那对红烛,把房里照的如同白日一样,容畦顺着妻子的话道:“外头的酒席都散了好一会儿了,你听,他们都不在收拾了,已经不早了!” 不早了,该歇着了!嫣然想到的竟是这么一句,觉得呼吸开始有些热了,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伸手把那些首饰取掉:“这一头的首饰,可真沉。” 手却碰到容畦的手,嫣然抬头,容畦已经伸手把嫣然发边的一根玉钗取下来,接着笨拙地把嫣然发上别的首饰都取下.他取一样,嫣然的眼就瞪大一些,等到那梳妆桌上多了不少首饰时候,嫣然的眼已经瞪的快瞪出眼眶了。 第91章 等容畦把首饰取完,看着嫣然睁着一双大眼看着自己,那头乌溜溜的发披在脑后,容畦伸手就把嫣然抱在自己怀里:“嫣然,我很欢喜,很欢喜今日能娶到你。可我害怕,害怕我以后会对你不好,害怕你会后悔嫁给我。” 容畦伸手把嫣然抱入怀中时,嫣然瞬间有想挣脱的冲动,但很快嫣然就释然,这是自己的丈夫,是要和自己过一辈子的人。以后,还会有比这更亲密的动作。想在,嫣然就让那颗狂跳的心慢慢恢复平静,声音也很轻:“不会的,你很好。” 是吗?容畦低头看着妻子的脸,嫣然的眼中全是信赖,自己何德何能,能娶到这样的妻子?容畦再次把嫣然抱在怀里,声音还是那样轻,只声声叫着嫣然的名字。 嫣然任由容畦抱着自己,渐渐感到他的怀抱越来越热,那种热能让人全身都热起来,甚至,能让人有燃烧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很好,有让人忘了自己,只想融化在他怀里。 嫣然模模糊糊地想,看着帐外的红烛,这对烛,是要烧一整夜的,要看着他们甜蜜地过了这一夜,才会熄灭。 当嫣然再次想起自己身在何方时,已经是第二日大早,窗外的鸟在那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嫣然却没有这鸟扰人清梦的愤怒,只是看着枕边的丈夫。 容畦的下巴有些新生的青色胡茬,嫣然不由伸手轻轻地去摸那些青色胡茬。容畦已经把她的手抓住,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弄疼你了吗?” 虽然只有两个人,嫣然的脸还是羞红了,把手从容畦手里抽出来,用被子盖住脸。 这样的羞涩让容畦笑了,他掀起被子一角,瞧着嫣然声音还是那么低:“我听说,如果弄疼了,就要吃盏定心汤。” “胡说!”嫣然见他竟然掀起被子来,声音很小地回了一句。这让容畦笑的更开心了,手指已经抚上嫣然的脸,声音变的很轻:“真的没弄疼,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再试一次!” 嫣然的眼瞪的更大,这个人,可还是自己记得的容畦?容畦已经钻进被子里来,抱住嫣然,声音有些腻:“嫣然,不是说,头一次疼,再试几次就不疼了?” 嫣然觉得又开始热起来,想推开容畦,可那手上却没有力气,此时门外已经传来丫鬟的声音:“三爷、三奶奶,那边说,老爷要到了,请三爷三奶奶起来梳洗后去迎接老爷。” 嫣然急忙推开还腻在自己身边的容畦,对外头应了一声。容畦有些泄气地也从被子里伸出头来,娇美的妻子在眼前,真是想一直和她在一起,说悄悄话,做回避人的事。 嫣然已经掀起帐子去拿放在旁边的衣衫,回身见容畦呆呆瞧着自己,脸不由一红,咬住下唇啐他一口。这动作极其平常,却让容畦心里荡漾,虽然外面还有人等着。容畦还是趁嫣然啐他一口的当儿,把嫣然的手拉过来,在嫣然脸上香了香,这才放开。 嫣然面上越发热辣辣的,想再打容畦一下,容畦已经把嫣然放开,掀开被子跳下床。见他光着身子到处去寻衣衫穿,嫣然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烧起来,站在那里,竟一时不晓得该去做什么。 容畦已经寻到里衣把里衣穿上,回头见嫣然站在那,那羞怯的小模样越发惹人爱。这是自己的妻子,再也不会变的,自己的妻子啊。容畦想着这才走到嫣然面前悄声道:“还不赶紧梳洗,叔叔要来了!”都是他,此刻竟还怪自己,嫣然又白他一眼,这才上前把门打开。 丫鬟们已经等了许久,只是不敢上前开门罢了,见嫣然把门打开,也就各自端着东西进来。进来后放下东西,这才给嫣然夫妇行礼,口称恭喜。 这是讨赏的意思,容畦已经拿出几个荷包各自赏了,这才对她们道:“这家里也就这么几个人,也没那么大的规矩,以后,都听你们奶奶的就是。” 丫鬟们接了荷包,齐声应是,也就上前伺候嫣然梳洗,听到容畦说话,嫣然不由往容畦面上瞧去,容畦对嫣然又是一笑。这一笑让嫣然的心暖暖的,虽什么都没说,两人面上笑容却已泄露一切。 梳洗完用了早饭,已有人报容老爷早等在厅上,容畦没了父母,容家又在扬州,今日只需拜见容老爷就是。虽嫣然已见过容老爷,出门时候容畦依旧道:“叔叔虽然长相威严,但说过的话就不会变。等以后你去了扬州,哥哥嫂嫂们都还和气,还有玉致妹妹,也是很好的人。” 玉致?嫣然瞧向容畦,容畦已经解释:“就是叔叔的亲女,她今年十六,是叔叔的掌上明珠,叔叔为了她,真是操碎了心。” 容畦没提婶婶,嫣然隐约记得容老爷的太太已经过世,现在容家内宅的内务,是由一个姓朱的姨娘掌管,这也是商户人家的常事。既然容畦不提,嫣然也就当没这回事,横竖以后,在京里日子多,在扬州日子短。 容老爷受了侄儿侄媳的礼,喝过嫣然奉上的茶,接了嫣然做的鞋袜,也就把一块玉佩放在托盘上:“这玉佩,你两个嫂嫂都有,我们容家,起于微贱,能有今日之规模,也费了不少工夫。你嫁入容家,愿你和你的嫂嫂们一样,辅佐丈夫。” 嫣然恭敬应是,这宅子的下人们也就重新来给嫣然夫妇磕头。除了四个丫鬟和那全灶外,容老爷又拨了一个小厮过来陪着容畦出入,别的人也就没有。各人的职责,还要嫣然重新去安排。 下人们行过礼,又陪着容老爷坐了一会儿,嫣然也就告退,留容老爷叔侄说话。等嫣然离开,容老爷才道:“你这媳妇,虽说出身差了些,可教养还不错。” 提起妻子,容畦就笑容满溢,甜蜜的不晓得要说什么好。这神情落在容老爷眼里,容老爷只微微皱眉就道:“毕竟是新婚,这两日你就陪陪你媳妇,铺子里也就不用去了,我再等几日就回转扬州。京里的事就交给你。” 容老爷虽没明说,但容畦晓得他这一回回去扬州,处理的事不少,那个小厮虽被囚禁起来,却口口声声说是陈管家听错瞧错,他并没有做这样的事。还说要回扬州去和容二爷对质。 他这样撒赖,容老爷一时也就难以处置,毕竟不能为小厮一句话,就把容二爷给处置了。容二爷在容老爷身边差不多十年,虽不是容老爷亲生子,但容老爷在他身上也费了不少工夫。从小教导,长大娶妻,哪一样不费了些精神? 见容老爷沉默,容畦自然不会开口,毕竟这是要容老爷决断,过了会儿容老爷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会儿你倒不说话了,要是你二哥在此,已为我想出许多法子。” “二哥为人机敏,口齿伶俐,和我是不一样的。”容畦的话让容老爷看向容畦,再次陷入沉默,这世间,难得的是样样都好的人啊。容畦忠诚,缺少了些阅历,有时难免不大会转弯。而容二爷口齿伶俐,遇事灵活。容老爷原先的打算是让容畦和容二爷能相辅相成,互相辅佐,可是现在瞧来,自己这个打算还是难以做到。 这人心,最难掌握了。想着容老爷才道:“你既知道,那也该学学你二哥。” 容畦听出容老爷话里的恨铁不成钢,只应了一声是,容老爷摇头,罢了,还得多瞧瞧。叔侄正在说话,陈管家已经进来禀报:“老爷,左邻右舍相约来贺。” 若在家乡,今日本是会亲日,这京城里外来的人本就多,少了人会亲,左邻右舍今日来贺更为常见。 容畦忙迎出去,和人互相拱手走进,刚一分宾主坐好,丫鬟就送上茶来。容畦晓得这定是嫣然吩咐的,不由勾唇一笑,自己的妻子,在这些上面,并不输给别人。 嫣然回到房里,把这几个人各自该做些什么分派好,全灶带了个小丫鬟,除做灶上的事外,还把浆洗衣衫的事也给负责了。一个丫鬟负责洒扫,一个丫鬟在房里服侍,另一个就往外面端茶倒水。 就这么几个人,自然也不分等,大家都一样的月例,每个月一吊钱,四时衣衫赏赐在外。众人听的月例差不多,也就齐声应是。就听到外面传进来,说左右住着的几位太太奶奶来贺喜,嫣然忙带了人迎到二门。 来者共有三个,左边住着的周娘子,右边住的朱奶奶,对门住的杨奶奶,周娘子年纪最大,已过三十,剩下的不过都二十刚出头,就由周娘子出面做了介绍,嫣然团团拜了一礼,也就清到里面坐下。 宾主坐下,各自寒暄几句,嫣然要留她们吃饭,周娘子已经笑着道:“新婚大喜的日子,都晓得是蜜里调油的,若不是想着远亲不如近邻,总要过来这么一遭,我们本不该来打扰的,怎还好厚脸皮在这吃饭。” 第92章 嫣然浅浅一笑,面上自带娇容。杨奶奶已经道:“果然这大户人家出来的和我们不一样,容三奶奶这容貌,真是把我们个个都比下去了。” 嫣然刚要谦虚几句,朱奶奶已经撇嘴:“杨家婶婶,亏的你今儿万家婶婶不在,她若在的话,听到这话,一张利嘴,到时你难免又要吃些挂落。”杨奶奶鼻子里面微微哼了一声:“我才不怕她呢,都是一样的人,谁又比谁高贵了些?”这话一出口,周娘子也笑了,见她们笑的有几分神秘,嫣然不由看向周娘子:“还不知道说的是谁呢?还请周娘子为我解释解释,免得我这初来乍到,万一得罪了人,可不好呢。” 周娘子轻咳一声才道:“杨家婶婶和朱家婶婶,年纪还小,有时难免会看别人的做派有些看不过眼。其实万家婶婶,也就一张嘴不好了些,别的也没什么。” 杨奶奶已经嘴撅起:“周嫂子,我才不像你一样,事事都为别人想,她那一张嘴,哪叫不好,分明是恨人有笑人无,去年不过我家生意差了一些,她就说动道西。” 这么几句话下来,嫣然还不明白原因何在?不由抿唇一笑,这些事也是常见的,周娘子又说了几句劝解的话,正要告辞时候,丫鬟进来报,说万奶奶和楚奶奶相携前来。 嫣然忙接出去,杨奶奶已经哼了一声:“我瞧啊,定是楚嫂子去唤她的,不然她定不会前来。” “你啊,要和楚家婶婶学学,不然的话,本来是个好人,这张嘴有时不会说话,难免吃亏。”周娘子话音未落,已经听到外头嫣然和人说话的声音,接着帘子掀起,万楚两人相携而来。 瞧见屋里热闹,楚奶奶已经笑着道:“周嫂子来的早,我今儿起晚了些,听的你们来了,想着楚婶婶只怕没有来,这才去请她,还好我人缘还算不错,一请就来。” 万奶奶进门后就细细地打量着嫣然屋里的摆设,都是识货的人,能瞧出嫣然房里的东西都不差,万奶奶那脸色就有些不好,再往嫣然身上瞧去,见她相貌出色,仪态端庄。一比,就把自己给比下去了,万奶奶越发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差在嫣然身上挑出几个毛病来。 杨奶奶年纪小,见了这样就有些不满,刚要站起来为嫣然说几句,周娘子已经把杨奶奶按了坐下,杨奶奶的嘴立即撅起。楚奶奶怎瞧不出原因所在,已经笑着把话岔开。 嫣然今日还是新媳妇,自然少语多听,只在心里琢磨,毕竟这些邻居,以后会相处个好几年,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众人也没在这坐了多久,将到午饭时也就各自告辞。嫣然把人给送出去,让丫鬟到前面问过,晓得那几位邻居也不在这里用饭,也就让全灶按照人数预备了午饭,送到前面给容家叔侄用过。 这几日两日疲倦,嫣然只随便吃了些东西,想着容畦还要陪容老爷说好长一会儿的话,嫣然也就趁这个空打个盹。打盹时候,心里还想着不能睡着,可这怎由的自己?嫣然很快就沉入梦乡,等听到耳边有人说话时睁开双眼,才见窗外已经昏暗一片,这一觉,还不晓得睡的有多沉,嫣然忙要坐起,已被人按住肩膀:“你别起来了,我见你睡的沉,让人做了碗面,你要不要也吃两口,吃完了继续睡?” 嫣然先还奇怪怎的会有男子声音,等瞧见屋里摆设才恍然,自己已经出嫁,身边的人是自己丈夫。想着嫣然就掀起被子,急切间却寻不到自己的鞋子。容畦见嫣然褪掉一贯的端庄,那眼都快闭上,却还伸着脚去寻鞋子。不由勾唇一笑,上前把嫣然整个抱起来。 嫣然被容畦抱起,不由啊了一声,残存的睡意全都飞了,睁着一双大眼看着丈夫,这模样,真是惹人怜爱。容畦忍不住又在她脸上啄了一下才把嫣然抱到椅上坐好,嫣然被放到椅上这才拍拍胸口,还好还好,还以为丈夫要做些什么? 不过另一个念头接着生起,他已是自己的丈夫,就算要做些什么,也是天经地义,自己不能反对的。想着嫣然的耳根又有些红了。容畦却没发现嫣然耳根发红,只是在那用筷子把碗里的面拨些在小碗里:“我想着你也饿了,他们煮的面很多,你吃几口,就睡吧,不然这些日子,累了你。” 嫣然接过碗,用筷子吃了两口才想起什么:“本该我服侍你的!”容畦瞧着妻子,见她在自己面前和在别人面前全不一样,心里十分欢喜,伸手摸她的脸一下。触手所及之处,只觉得滑腻的让人不忍离开。容畦不禁想起昨晚的恩爱,觉得喉咙有些热,急忙放下碗,倒了杯茶喝了才对嫣然道:“你我是夫妻,这又是私室,谁服侍谁还不是一样的。” 这话听着真暖心,嫣然又笑了,她一笑,容畦觉得这碗里原本很美味的面顿时如嚼蜡一般。不由往外头瞧去,这太阳虽已落山,可这天,还有好一会儿才会黑,为何天黑的不早一些?这都九月了。 容畦在那呆呆望天,嫣然抬头瞧见,不由抿唇一笑,原来他在自己面前和众人面前也是不一样的。自己和他之间,还有一辈子可以互相了解呢。 次日就是回门日,早早地郑三叔就带了郑小弟来接嫣然夫妻。郑小弟见了容畦,却没有平日那样欢喜,更不会缠着他要糖吃,这让嫣然好生奇怪,摸着弟弟的头问:“你怎的叫了声姐夫就不理了?” 郑小弟鼻子里面哼出一声:“原本我以为容哥哥是好人,娶了姐姐就要和我们一起住,哪晓得他不是好人,娶了姐姐你,就把你带走,不和我们一起住。姐姐你不晓得,你给我做的鞋子衣衫比娘做的好穿。以后,我还怎么要你帮我做鞋子衣衫?” 小孩子的道理让人笑了,容畦已经半蹲下来对郑小弟道:“你姐姐嫁了我,你不就多了一个玩的地方?以后你要想姐姐了,等再大些,就可以自己来,这样不是更好?” 郑小弟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有些懵懂的点头。郑大叔已经一巴掌拍在儿子头上:“都是被惯的,哪有一辈子离不开姐姐的弟弟,赶紧回去吧,你娘在家里盼你们,盼了许久呢。” 容畦笑着应是,嫣然牵了小弟的手,一起上车回郑家。 虽只两日没见,于郑三婶来说,女儿这一出嫁和进去府里面服侍那是两回事,进去府里面服侍,还有被放出来的一日,可这一出嫁,除了归宁时候,女儿就是别家的人,再见不到了。 想着,郑三婶由不得鼻子酸涩,送走女儿的轿子,郑三婶就哭了好几场。郑三叔虽说老伴这样不对,可进到家里,再见不到女儿,郑三叔也不免叹了几声气。不然虽说去接新娘子归宁,习俗上要早早的去,可也没有郑三叔那样刚打过五更就带着儿子去接女儿的。 嫣然才一进家门,郑三婶就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见女儿笑意盈盈,并无半点委屈,再往背后瞧去,容畦也是满面笑容,晓得女儿这两日过的不错,郑三婶一颗心这才落到肚子里,对嫣然点头:“你这才走了两日,我觉着,就跟你走了两年似的。” 嫣然本是要和容畦一起给郑三叔夫妻行礼,但郑三婶一直拉着嫣然的手,嫣然也没法行礼,只对自己的娘笑一笑:“娘,我的脾性,您又不是不明白,怎会过的不好?” 容畦也在旁边接话道:“岳母,小婿虽愚钝,但对令爱,一直放在心上疼爱。”郑三婶又连说两个好字,擦掉眼角的泪,但还不忘提醒女婿:“什么令爱,以后啊,她是你内人。” 容畦连声应是,郑三叔瞧着女儿在那和老伴说话,心里也是既欢喜又酸涩,听了这话也就咳嗽一声:“你既晓得这些道理,怎还不赶紧把女儿女婿往屋里让,就站在这门前,像什么话呢?” 郑三婶回头啐男人一口,这才拉着女儿进屋,进到屋里,郑三叔夫妻上座,嫣然夫妻又拜了几拜,把礼物送上。早有邻居前来敲门贺喜。郑三叔带着女婿在外接待邻居,郑三婶和女儿就在里屋和人说话。 女人们聚在一起,谈的也就是家长里短,等问清楚容家是怎么对待嫣然的,就有个快嘴的道:“瞧瞧,这才是明媒正娶,过门后这样气派,行动都叫奶奶。要说起来,嫣然侄女这福气,只怕比吴老姨奶奶的还好。” “要说名分,自然是侄女的好,可要说福气,说句不怕被人打嘴的话,老姨奶奶虽说只是个妾,可也享了朝廷诰命,侯爷见了老姨奶奶,也要行个礼。”这样说话的人,家里必是有女儿想做姨娘好挣上去的,嫣然往说话的人脸上瞧去,果然记得她有个女儿是在曾之庆房里服侍的。 第93章 “侄女,你别听她的,她闺女啊,前几日才被世子宠了。”果然嫣然还在想,就有人在嫣然耳边悄声道。 原来她女儿被收了房,难怪穿着比平日好一些,嫣然心里暗忖。就有那打圆场的道:“这福气呢,要各样瞧了,要照我说,这啊,都有福气,都比我们强,都是能正正经经穿金戴银出门叫声奶奶的。哪像我们,虽也能金的银的置办几身,可终究不敢在主人跟前戴出去,更不敢让奶奶二字入了主人的耳。” 这一句话引起众人的点头称赞,嫣然刚要说话,就有人在外头道:“容三奶奶,世子说,请容三爷进去和世子说说话呢。”按礼,嫣然这样的家生子,出嫁回门时候,总要和夫婿往侯府里头给各位主人磕头问安,不过曾老夫人想要抬举嫣然,早早就说让嫣然把这礼给免了,回门之日,不用再进去里头磕头。 此刻听到有人说世子请容三爷进去说话,顿时连这屋里的人都与有荣焉,还是方才那个嘴快的,已经啧啧赞道:“这往外头聘的也多了,可是也没有一个像嫣然侄女这样,世子请她夫婿,用的是个请字,这真是,从没有过的荣耀。”一个这么说,自然也就有人跟上。 郑三婶嘴里谦逊着,可这眼角眉梢,分明就是证明别人说的对,只有自己女儿,才有这样的荣耀风光。 容畦听的曾之庆请自己进去里面说话,也就跟来人前往侯府,这回走的不是侯府那道花园的后门,而是从侯府正门进去。容畦跨进去时不由想,总有一日,自己妻子跟了自己,也要从这侯府正门走进去,大大方方地做客人,而不是进来给主人磕头问安。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想来,曾之庆也是这样想的。容畦心里思忖,已经跨进侯府大门。早有人等在那里,恭敬地把容畦请到厅上,曾之庆坐在那里想着什么,听到脚步声这才站起来和容畦拱手作揖:“小容,来来,坐下,和我说说,你前儿的酒席有多热闹。” 这么些年,众人都有些改变,没多少改变的大概就是眼前这位侯府世子了。容畦心里想着面上笑容没变:“我们的酒席,自然比不上世子你的酒席热闹,不过取一个大家都和气罢了。” “去!”曾之庆拖长声音说了这么一句,这才往容畦面上瞧了又瞧:“瞧瞧这眉间眼梢,喜色都快溢出来了,还好意思说比不上我的?罢了罢了,就晓得你会这样说。” “那世子要我说什么呢?难道要我说,是凄风冷雨?”容畦的话让曾之庆又笑了,接着曾之庆就道:“瞧瞧这成了亲果真不一样,原先你可不会说这样的话,现在这顺的,张嘴就来。果然人啊,要成了亲,才能算大人。” 你都当爹了,可性情还是这样跳脱,容畦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才笑着道:“不敢,不过总是要多谢你们这些主人,手下留情。”这句话让曾之庆的眉皱起来,接着曾之庆叹气:“你说,嫣然这丫头,是不是傻丫头?要说富贵荣华,也不是我吹牛,我们侯府,就算是个做姨娘的,富贵荣华也比外头多了,可她,抵死不肯在这侯府,非要出去。外头到底有什么好呢?” 曾之庆这句话让容畦微微一愣,想起那日嫣然说的,就连世子,也曾说过喜欢,可是,他的喜欢,不过是把自己当做个玩意放在身边罢了。嫣然要的,是要被当做人一样,晓得她的喜怒哀乐,而不是只给她荣华富贵。 容畦不由勾唇一笑,声音有些低沉:“世子不明白嫣然,所以,世子也不了解,嫣然为何要出去!”或许对的,曾之庆又叹了一声,双手托住下巴:“你说,我什么都不明白,以前呢,我觉得谁说这话,是不明白我,可现在我晓得,这话是对的。我能看到的,不过是侯府这一片天。” 定远侯府传到曾之庆手里,已经是第五代,只要曾之庆安分守己老老实实,不去搀和朝堂上的那些事,想来还会传到第六代第七代。等曾之庆去世时候,也会得到朝廷赐谥、赐祭。风光大葬,侯府需要的是一个稳妥的,能够让侯府平平安安度过的继承人。这样算起来的话,曾之庆的性子,并不算差。 容畦不由笑了:“这是世子的福气,富贵闲人这四个字,多少人想得而得不到。”曾之庆也笑了:“说的是,只是有时,总有些意难平。” 祖宗的爵位,是从刀里枪里得来的,而不是承继而来。容畦笑的更为开怀:“这不一样,当初令先祖在战场上拼杀,不就为的荫庇后人,不然的话,还有什么意思?” 曾之庆先是沉默,接着就大笑:“这话说的好,来来,让厨房拿酒来,我和你,好好地喝几杯,回头啊,还有一份贺礼,也要你带回去。” 容畦笑着应是,小厮已送上酒席,容畦和曾之庆也就入席喝酒,谈天说地。 “少夫人,世子和那位容三爷,已经在前面喝酒了。”丫鬟对曾少夫人禀报,曾少夫人嗯了一声,用手轻轻捶下腰,丫鬟忙在曾少夫人身后垫上一个引枕,并且给她捏着肩:“少夫人,我有事不明白呢。” “什么事?为何不明白?”曾少夫人顺口问道,这丫鬟皱一下眉方道:“少夫人,按说世子身份尊贵,这容三爷虽说家资饶富,可不过是个商家出身,娶的又是这府里的丫鬟,即便是和世子幼时相识,但现在,哪能分庭抗礼?” 容畦这样的身份,就算不娶嫣然,看在侯府人眼里,不过就是能得管家出面招待的份,哪能和侯府未来继承人在一起坐着喝酒? 曾少夫人浅浅一笑:“所以说,你们不懂,只以为,和这样身份的人来往,会有失身份,可你们不晓得,有些时候,做这样的事,会有别的好处?” 别的好处?丫鬟的眉皱的更紧,想等着曾少夫人解释,曾少夫人又笑着道:“有值得来往的人,忘了身份进行交往,这叫礼贤于人,休说是世子,就算是我的父亲,也能和老农坐在那里说话。”定远侯府已经传到第五代,早不是必须要和有身份的人来往才能显示身份的暴发户了。 不管和什么样的人家来往,定远侯府都是定远侯府,不会损伤一分。既然丈夫觉得容畦是个值得交往的人,那顺着他就是。 丫鬟不明白曾少夫人的想法,正要再开口问时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走出去瞧了瞧复又进来:“少夫人,是翠姑娘呢。”曾之庆新收房的这个丫鬟名唤翠柳,家里就都唤一声翠姑娘。曾少夫人哦了一声,那翠柳已经走进来,恭恭敬敬地给曾少夫人行礼问安,然后站在一边伺候。 曾少夫人淡淡一笑,只有什么都没有的人才会想去争,才会以和有身份的人说话为荣耀,自己,永远不会如此。 容畦和曾之庆喝了一壶酒,曾之庆唤再添些酒来小厮就已上前道:“少夫人说了,世子还是少喝一些,为的身子好。”曾之庆笑了笑就对容畦道:“瞧瞧,这成了家,什么都不必操心。” “所以我说世子是难得的富贵闲人。”容畦的话让曾之庆哈哈大笑,接过小厮递上的醒酒汤一饮而尽,世间的事,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别人想得到的富贵清闲,于自己是触手可及,这就够了。 容畦喝过醒酒汤,又和曾之庆说了会儿闲话也就离开侯府回到郑家。走进郑家时,堂屋里院子里都摆了几桌酒,众人正吃喝的热闹,见郑家女婿回来,也有人端着酒杯上前来招呼他喝酒。容畦不免又应酬一番,等到酒席散去,也就和嫣然一起回家。 “世子寻你进去说话,说些什么呢?”容畦喝了两场酒,虽痛饮了两碗醒酒汤,可面上还是酡红一片。嫣然怕他闹酒,小心地把车帘拉开一些,又把容畦的头扶在自己腿上让他枕着,手里还不忘给他打着扇子。见容畦好了一些,嫣然这才开口相问。 容畦笑了笑才拉住嫣然的手:“世子没说什么,嫣然,能娶了你,我很欢喜。”嫣然低头看着容畦,见他一双眼十分闪亮,不由抿唇一笑:“嗯,我知道了。” “嫣然,我并不是说假话,我说的是真话。我真的很欢喜!”容畦再次强调,嫣然唇边的笑容越来越深,什么都没说只是紧握丈夫的手,容畦眼眨都不眨地看着妻子,两人之间,只觉情浓的化也化不开。 车已经停下,丫鬟掀起车帘,嫣然扶了容畦下车,容畦半靠在嫣然身上,立足都有些不稳。 “吆,容三爷和容三奶奶可真是新婚夫妻,这么恩爱,瞧的人都羡慕。”此刻已近黄昏,有人吃过晚饭后去邻舍家闲走,正好瞧见嫣然夫妻归来就笑着打趣。 第94章 这是难免的事,嫣然的脸只微微一红就对说话的人道:“原来是杨嫂嫂,你这是要去哪儿?”杨奶奶扶了个小丫鬟的肩,手往旁边一家人指去:“我要去楚嫂嫂家,她一手好针线,我托她给我裁一件衣衫,这会儿正好去瞧瞧可裁好了。” 那位楚奶奶,既温柔平和又一手好针线,难怪在这邻里这么受欢迎,嫣然心里思忖着就对杨奶奶道:“哪您自去忙,我们先进去了。”杨奶奶笑着和丫鬟往楚家去。 嫣然扶着容畦往里面走,容畦本靠在嫣然肩上的头抬起来,对嫣然笑一笑:“真好,嫣然,一睁眼就能瞧见你,真好。”丈夫的话让嫣然又是抿唇一笑,扶了他进屋,又伺候他脱鞋洗脸。容畦之前并不是没有喝醉过,可每次喝醉,都不过是被人放回房里,哪像现在,能得人安安稳稳的服侍,果然娶了妻子,就不孤单了。难怪男子要成家,容畦越想越欢喜,唇边的笑也越来越大,已经沉入梦乡。 嫣然瞧了他一会儿,也收拾歇息,以后的日子大抵就是如此,料理家务和邻居们来往,再过些年添丁进口,琐碎忙碌却和原来大不相同。 “新搬进来的那个容三奶奶,是个美人。”夜深人静时候,众人都各自歇息,楚奶奶房里突然传出这么一句。人前十分和善的楚奶奶已经把脸一板,瞧着说话的人:“你不是在那姓万家下工夫,已经差不多了,再等上一两个月,让那歪剌货把房里的东西一收拾,你和她离开,我再到处哭诉,万家定不会来寻麻烦,再等几日,你来把我接走,不就完了这边的事?” 说话的男子生的面皮白净,一双桃花眼似睁非睁,薄薄嘴唇惯会说些骗人的甜话。此刻听楚奶奶这么一说就摇头:“那万家的,别看她嘴上吹的那么厉害,我问过了,不过就千把两银子,就算把她给卖了,她这样长相,顶天能卖百来两。前后算起来,我们这三四个月差不多做白工。” “谁让你选的这个地方?这样人家,能有个千把两已经不错,再说,若不是你年前时候贪心,拐了那大户家的女儿,我们也不会躲到这里来。”提起这个楚奶奶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把说话的男子的耳朵拎起,使劲拧了又拧,男子也不叫疼,反而把楚奶奶又抱住:“那可是上万银子,做了这一笔,我们下半世就能安生。” 说着这男子的脸色微微一变,谁晓得这大户家竟不安生,把女儿给寻回去不说,还到处发缉捕文书要把自己抓回去。若非自己识机,拿了些金银珠宝逃走,又搭上个旧日同伴,此刻只怕就阴沟里翻了船。 “做我们这行,难得是稳妥,况且我们又不做杀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楚奶奶被那男子抱住,又在她身上要紧地方东摸西按,不由身子有些软了,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不过这男子此刻只是哄她,并不想做别的,依旧抱住楚奶奶不放开,嘴已经凑在她耳边:“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找个稳妥能赚钱的。你想,那姓万的不过千把两。可那姓容的呢?我打听过了,她娘家是侯府里积年的管事,这种人家嫁女儿,一定十分舍得,压箱底的钱就不少。” 一提到银子,楚奶奶的眉就微微一皱,已经明白这人的意思,用肘拐了拐那男子:“可是我瞧着,她才新婚,真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那样生巴巴的男人,懂的怎样疼惜女人?这样侯府里的丫鬟,又是贴身服侍主人的,从小到大见过几个男子?要我说啊,这才叫有机可乘!”说着话那男子就把楚奶奶抱的更紧一些,手只在那一按一捏,楚奶奶就觉得身子快要化成了水。转念一想连自己这样经过见过的,都被这男子的手段收服,更何况是那样刚破了身,只怕连那事的美处在哪里都不晓得的新媳妇? 想着楚奶奶就回身把这男子的下巴抱住,娇滴滴地道:“那好,我替你去,可是呢,万家也不能放过。”这男子哈哈一笑:“这是自然,我的心肝,这世上,还有谁能逃过我的手。” 楚奶奶一阵娇笑,偶尔传来几声喘息,等到云收雨散,两人也不用再细商量,都是那已下好的套子,按着做就是。 容畦和嫣然足不出户在家腻了几天,容老爷也就让陈管家过来说,要回扬州。容老爷要回扬州,容畦自然要去理铺子里的事,也就别了娇妻一早出门。 嫣然虽觉得两人成日腻在一起不好,可容畦陡然出门,嫣然竟有些坐立难安,不晓得要做些什么?灶上的来问要做些什么菜,嫣然数了钱给她去买菜,却吩咐不出来要吃什么,只随便二字。 这样人家,家务也不过如此,况且丫鬟已经把屋子里外都打扫干净。嫣然决定做点针线活,可拿起衣衫,只觉得眼前全是容畦,不由在心里啐自己一口,这才多长时候,就为他神魂颠倒,实在不该。 把衣衫放下,嫣然决定还是看几行书,当初在曾之贤身边服侍时,曾之贤四书五经都通的,嫣然虽不能像她一样,但要作一首诗,写几行字乃至看书消遣一二也是能的。只是原先总是服侍人的人,看书的时候少罢了。 嫣然才刚从书架里拿出一本,还没打开丫鬟就进来道:“奶奶,周娘子和楚奶奶来探您。” 嫣然急忙起身相迎,周娘子和楚奶奶已经相携走进来,瞧见嫣然周娘子就笑着道:“原本早该过来拜访,可是晓得这新媳妇,总是要多和新郎官在一起的,今儿啊,还是我家小丫鬟出去买菜,遇到你家的灶上,见她买菜买的少,晓得容三爷去铺子里了,我们才敢过来。” 周娘子这话登时让嫣然面上绯红,那几日的荒唐又在眼前,这样的事情,着实不该,只轻声道:“邻里们本该来往密切的,那几日我……”说着嫣然脸上越发红成一片。 楚奶奶瞧着嫣然面上绯红,心里已经暗忖,会动情就好,怕的啊,就是她不会动情,那样的话,真是有什么法子都使不出来。三人说笑着已经走进屋里,楚奶奶眼尖,瞧见那桌上放了本书,不由哎呀一声叫起来:“原来容奶奶还会读书?” 嫣然正在请她们坐下,又给她们倒茶,听的楚奶奶这话顺手就把那书放进针线簸箩里,笑着道:“不过是因没什么事,扯出来闲看,我识的字也不多。离满腹经纶还差的远。要让那真会读书的人瞧见了,就晓得,我这不过是闲看。” 周娘子接了茶已经笑道:“能识得字瞧的书就已不错,哪像我是个睁眼的瞎子,到的现在除了画花样子时候,别的时候就没提过笔。” 楚奶奶也点头:“我小时候也跟着哥哥们认得几个字,不过是学着玩的,到现在信是会瞧,可要瞧书,那就不成了。”嫣然也跟着坐下,和她们闲谈起来。 楚奶奶是带着目的来的,和周娘子自不一样。周娘子和嫣然在那里闲讲,楚奶奶就在那悄悄打量嫣然屋里的陈设。她做这行也有快十年,那打量自然别人都瞧不出来,只当她一直在笑。 说了半日周娘子口干,也就在那喝茶。楚奶奶这才道:“我瞧容奶奶也是一手好针线,可有什么新鲜的花样子,给我瞧瞧,我也能多学几个花样子。” 这是常事,嫣然也就进到房里把花样子搬出来,周娘子也忙把茶杯放下,和楚奶奶挑起来,当看到一个牡丹花样时,楚奶奶拿起就啧啧赞叹:“这牡丹花样,外头还没见,要绣出来,可真好看。” 这个牡丹花样,就是当初嫣然绣在给程瑞如那双鞋上的,此刻见楚奶奶拿出来,嫣然的心不由跳起来,这个花样记得已经扔掉了,怎还会在这里?很快嫣然就努力让自己开口:“这花样楚奶奶要喜欢,就拿去绣就是,我见这花样十分繁复,一直没绣过呢。” 这叫睁眼说瞎话,哪个绣娘见了新鲜的花样子,会因为它繁复而不绣出来?楚奶奶也不点破,只又说笑几句,也就捡了几个花样,和周娘子告辞回去。 一进到自家门里,就见丫鬟守在屋门口,瞧见楚奶奶走进来,这丫鬟忙高声叫道:“奶奶来了。”楚奶奶怎不明白这丫鬟为何如此,给这丫鬟递个眼色就往屋里走,还不忘问道:“我不在家的时候,谁来了呢?” 这丫鬟本就是他们一伙的,怎会不明白楚奶奶的意思:“没人,没人来过!”楚奶奶哦了一声,脚步已经走到屋前,猛地掀起帘子,瞧见门背后的万奶奶正在那急急忙忙穿衣衫,这才对那丫鬟道:“没人来过,这倒是好大一个人呢。” 第95章 那丫鬟早已扑通一声跪下:“奶奶,都是爷吩咐的,让我不要说出去。”万奶奶和那伪装的楚大爷偷情也不止一回,只觉得楚奶奶十分识机,每日都要出去走走,这个空当正好让两人解了相思之苦。 今日见楚奶奶出门,万奶奶就从墙上偷溜过来,原本以为楚大爷和平日一样,一度就够,谁知今日他格外缠绵,拉着万奶奶连来两回,万奶奶只觉得自己都要化到他身上,只想着和这楚大爷成个正果,以后好永享这快乐。 心里还在想着怎么才能成个正果,就听到外头丫鬟说奶奶回来了,吓的万奶奶急忙滚下床就要去穿衣衫,却被楚大爷紧紧抱住,说舍不得她。 等听到楚奶奶的脚步声来到门前,万奶奶这才百般不舍地把男人推开,去穿衣衫,谁知楚奶奶已把帘子掀起,万奶奶本是良家妇女,到的此刻,脸上不由红一红。 见楚奶奶这样做作,楚大爷也光着身子从床上下来,他们刚欢好毕,那东西都还昂着头。万奶奶一眼瞧见,想到自己男人的那又细又短,不由对楚奶奶嫉妒起来,为何她能有这样男人,自己却只和那矬子过一世? 楚大爷和楚奶奶对个眼色,楚大爷这才不慌不忙地把万奶奶搂在怀里。楚奶奶见状,故意指着楚大爷:“你,你竟要为了这,你,你……” 说着楚奶奶做出个十分伤心,恨不得立即去死的神情。万奶奶被楚大爷搂在怀里,登时只觉全是轻怜密爱,偎在那里只瞧着楚奶奶。楚大爷这才轻咳一声:“把门关上,这种事,嚷出来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楚奶奶听了这句,故意装作被气到,丫鬟已经从地上爬起,把门关好。楚奶奶瞧着楚大爷,还要再哭一哭楚大爷已经对万奶奶道:“我的心肝你受惊了,快到床上躺着歇一歇,这件事,有我呢。” 这话让万奶奶的心花都开了,恨不得又化在楚大爷身上,急忙爬上床去,盖上被子,只露出一双眼。楚奶奶见万奶奶这样,晓得她早已入毂,心里冷笑面上却道:“大爷,这事,总是不好的。难道你们还能,还能……” 楚大爷给万奶奶又飞个眼风,这才对楚奶奶道:“你啊,不是常说你极其贤良,为了我什么事都肯做吗?可这会儿不过这么一点小事,你就哭哭啼啼,怎么得了?” 楚奶奶脸上神色越发凄苦,万奶奶听的情人这番话,喜的恨不得立即把情人搂在怀里,甜甜蜜蜜地说会儿话。这会儿万奶奶倒觉得,楚奶奶在这碍手碍脚,不由哼了一声。楚大爷又飞一个眼风,要万奶奶稍安勿躁,万奶奶含羞带嗔地也回了一个眼风。 楚大爷这才抚一下楚奶奶的肩:“你瞧瞧,这事,你不说出去,又有谁会说个不字?”楚奶奶为难地瞧一眼万奶奶:“可是,她是有夫婿的人!” 万奶奶听了这话,只恨自己嫁的早些,和情人相遇的晚些,一双眼登时又含了泪。这副模样瞧在楚大爷两口眼里,早晓得万奶奶这是已经进口的肉,绝对跑不了,再用个三招两式,万奶奶就会跟了楚大爷私奔,到时这桩生意就是稳稳的了。 越是如此,楚奶奶脸上越发凄苦,楚大爷在那温言相劝。万奶奶也在那想着怎么才能摆脱掉自己男人,杀了他?这杀人的事可不好做,除非,私奔两个字在万奶奶脑中跳出,她立即颤抖起来。 楚大爷和楚奶奶都是做熟了的人,见万奶奶这样,楚大爷立即就爬上床把万奶奶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安慰起来。楚奶奶装作个极其伤心的样子,夺门而出。却已转到自家窗下,在那悄悄地听起来。 听的万奶奶嘤嘤嘤哭泣半响,接着就是咂嘴声,转而变成呻吟声。楚奶奶唇边的笑越发大了,万奶奶被楚大爷哄了这半日,双眼迷离地看着在自己身上劳作不休的情人,双手把他脖子搂住,声音就像能滴得出水一样:“我的心肝乖乖,我撇了他,和你拿了家里的东西,一起走了吧。” 听到万奶奶主动提出和自己私奔,这一次的目的已经达到,楚大爷露出得意的笑,嘴里却在哄万奶奶:“我的心肝小乖乖,你为了我,撇了家里人,我只有一世对你好。”说着楚大爷又再用力,万奶奶只觉得浑身都酥了,更何况还在那赌咒发誓,双眼越发迷离起来,并不知楚奶奶已经悄悄地推开半扇窗,和楚大爷对了个眼神。 楚大爷在劳作之中,脸上神色却越发得意,这世上还没有一个女子能逃过自己的手心。想着嫣然那如花似玉的容貌,楚大爷不由再次兴起,更加用力起来。 楚奶奶把那半扇窗关上,瞧向容家所在的方向,用手轻抚一下云鬓,笑容十分端庄。那么的美人,怎能只归于一个人的手,就该让那许多人,都领略一下她的美貌才是。 “楚奶奶你太客气了,不过一个用不着的花样子,怎劳烦你送这些东西来?”嫣然见楚奶奶送来一篮子新鲜瓜果,让丫鬟收下时候嘴里就在道谢。 “不过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值得什么?倒是那花样子好,我绣了这牡丹,你瞧瞧,穿出去人都夸呢。”说着楚奶奶就把衣衫上绣的那牡丹给嫣然瞧。 楚奶奶的针线,那也是下过苦功练的,绣出来就跟活的一样。嫣然瞧了一眼,就晓得楚奶奶的针线手艺比自己的好,也就笑着道:“果真出色。楚奶奶你……” 话没说完,容家这边的丫鬟就进来:“奶奶,楚奶奶家来人了。”说着话,楚家的丫鬟就走进来,瞧见楚奶奶就忙上前福了一福:“奶奶,您那日替杨奶奶裁的衣衫料子,赵奶奶做好了,特地穿来给您瞧瞧,还说要谢谢您呢!” “这杨家婶子就是太过客气,不过一点小事。”楚奶奶嘴里笑着,人已经站起来,还招呼嫣然:“不如你和我一起过去,免得这白日坐在这里,也是无聊。”嫣然本不想过去的,只是这和邻里交往,总也要互相来往才是。也就站起身跟了楚奶奶往楚家去。 这几家的宅子都离的很近,这条街又十分清净,也无需坐车,两人走不上一会儿就到了。刚走进楚家的院子,就听到杨奶奶的声音:“楚奶奶,你可回来了,哎,我和你说,你替我裁的这料子,比我裁的要好上许多。穿回去,我娘说,这是谁家的巧手?还说,我若是能有一半的手艺,就不错了。” 说着杨奶奶走出,瞧见嫣然,不由停在那笑:“容奶奶也来了,你是新媳妇,我都不好意思去打扰的。倒是楚奶奶面子大,一叫就来!” “前儿从容奶奶那里,寻了个新鲜花样子,今儿绣好了,想着去给容奶奶瞧瞧,恰好别人送来一筐新鲜瓜果,送去谢谢容奶奶,听的你来了,就拉了容奶奶一起过来。好在我这人,邻里也给面子,都是一说就到的。”楚奶奶满面春风地笑着,又让丫鬟把瓜果端出来。 “哎呦呦,这个时候,都已下霜了,还上哪去寻新鲜瓜果,除非,是进贡的!”生长京中的女子,大都比起生长在别处的有些见识,见到这瓜果极其新鲜,杨奶奶已经叫起来。她这一叫,嫣然才猛地想到,此刻已经不是在侯府,这样新鲜瓜果,一般人家也是难以寻到的。 “倒不是贡果,不过是我当家的,认得一个管庄子的,经霜后的果子本就少,是从他那得来的。”楚奶奶笑吟吟地解释,这让赵奶奶笑了:“倒忘了这茬,说起来容奶奶你家也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这些东西,想必不在意。” “我爹爹他,并不管这些。”嫣然避重就轻地回答,杨奶奶也就哦了一声没有说别话。楚奶奶正亲自给她们倒茶,就听到外面传来靴子响,接着楚大爷走进来,口里还道:“你上回给我做的……” 瞧见堂屋里坐着女眷,楚大爷急忙退出,就在门边对里面赔礼不迭:“我原本以为,只有你在家里,没想到你还来了客人。”这本是商量好的,楚奶奶却还故意嗔怪道:“你啊,也不问清楚就进来,今儿天儿还早,你怎的就回来了?” “我不过是要回来寻些东西,立即就走!”楚大爷嘴上说着光明正大的话,那脸微微露了下,一定要让嫣然瞧见他那出众的相貌,慑人的笑容,还有那比起一般人都要潇洒的仪态。 嫣然在楚大爷闯进来时虽被吓了一下,但也晓得这样人家,屋浅人少,也是难免的,只低着头,并没瞧见楚大爷故意的卖俏。见状楚奶奶皱一下眉,把这归结为嫣然瞧过的人还太少,一边使眼色让楚大爷出去,一边就笑着道:“我们这些人家,本该是通家之好的,不过容奶奶才初嫁了,难免有些羞涩,今儿啊,就不让他出来见人了!” 第96章 杨奶奶已经在一边打趣地笑了:“说的是,楚大爷是个最和气不过的人,见了我们,都要相叫的。容奶奶,你这初嫁了,和在闺中时候并不一样,等以后,就晓得做媳妇哪能像做姑娘时一样腼腆?” 嫣然只浅浅一笑,并没搭腔。楚奶奶在那察言观色,见嫣然不搭腔就笑着道:“杨婶婶,容奶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温柔腼腆,从小知礼,和我们这些人可不一样。”杨奶奶也笑着又说几句,楚大爷在门外听着,眉不由微微一皱,不过这也没什么,只要能踏进自己家见过一面,就有的是机会。这么几年,还从没见过对自己不动心的女子。 想着楚大爷就开口:“你们女娘们要在一起说话,那我也就先走了!”楚奶奶怎不明白楚大爷的意思,笑吟吟起身走出去装作送他,楚大爷对楚奶奶使个眼色,楚奶奶就明白。等踏进堂屋,见杨奶奶和嫣然正在瞧着花样子,楚奶奶就笑眯眯地道:“他这一出去,只怕不会回来吃午饭了,不如我们几个,就在我家用个午饭,免得回去还要让人动火,好生麻烦。” 杨奶奶不晓得这是计,况且在楚奶奶这吃饭也不是头一回,就笑着道:“正好,我家那个做饭的婆子,今儿告了假,家里的丫鬟手艺不好,我还在想要不就上周嫂嫂家混一顿。” 杨奶奶答应了,嫣然也就应了。楚奶奶走去厨房让人备些酒饭出来,也就走回堂屋和嫣然她们说些谁绣的精,谁刺的好的话。见嫣然只是唇边带笑听着她们说话,偶尔只插那么一两句,楚奶奶不由有些疑心是不是自己露出什么马脚?可很快楚奶奶就在心里摇头,这么些年,走南闯北的,从装闺阁少女到装妇人,来往的人哪个生疑心了? 想来嫣然是自持身份,毕竟是在侯府待了那么些年的,想着楚奶奶不由心生鄙夷,不过是个伺候人的罢了,装这样小姐腔做什么?但心里再鄙夷,楚奶奶面上笑容半分没变,招呼杨奶奶和嫣然更加热情。 嫣然却只在那细细观察着楚杨两人的举动,都说,这和人交往,总要多存一分心,不能只瞧着好就是好。三人各怀心思,但在外人瞧来,这话却是越说越热闹。不一会儿厨房送上酒饭,楚奶奶请两人入座,见里面有一盘卤肘子就问丫鬟:“我记得没卤肘子,这是从哪来的?” “大爷方才又回来过,听的奶奶要留杨奶奶和容奶奶吃饭,就让人去外面熟食铺子买的,还说,这家的肘子,去晚了,就买不到,今儿是凑巧。” 丫鬟在那答着,杨奶奶已经点头:“楚嫂嫂,果真楚大爷想的周到,我家那个,只晓得吃,哪晓得还要买东西回来待客。” “不过是点小事,怎要挂在心上?”楚奶奶说了一句不由在心里暗道可惜,杨奶奶倒是个活泼人,可惜生的不好不说,家事也平常,嫁了分出来单过的小儿子,房里的那些东西,加一块也不过三四百两,这点银子,哪还瞧在眼里? 楚奶奶心里思忖着,眼就从杨奶奶耳边戴的小银鱼耳坠滑到嫣然耳边那对石榴石的耳环上,这样家常戴的,都是这石榴石的,更何况是箱子里有的,还有这衣衫料子,都比别人要好上许多,这一回,绝不能放过。 更何况,只有难啃的骨头,啃完了才越发香。楚奶奶面上笑吟吟,杨奶奶在旁说上几句,嫣然偶尔也答上那么几句,这顿饭,倒吃的宾主尽欢。 等人散去,还在收拾楚大爷就大踏步走进屋里,瞧见他进来,楚奶奶给丫鬟使个眼色就和楚大爷走进里屋。关好窗楚奶奶才笑着开口:“瞧见了吧,这一位,可还真是那么三贞九烈的,见你这样也不多瞧一眼。” 这让楚大爷伸手在楚奶奶耳边打了个榧子才道:“就怕她不是这样三贞九烈的,越是这样的,才越有味道。”说着楚大爷就要去搂楚奶奶,楚奶奶把他一推:“你可上些心吧。姓万的我瞧着,只怕等不得了,就这么个把月时间。” “这你放心,越是这样三贞九烈的,一勾搭上,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楚大爷浑不在意,丫鬟已经走到帘子边低声道:“爷,万家的丫鬟问奶奶在不在呢?” 这是万奶奶又按不住相思之苦了,楚奶奶斜了楚大爷一眼,这才对丫鬟道:“我自然不在。”说着楚奶奶就走到床边,掀起一张美人图,从图后的小门走了出去。楚大爷忙往镜中瞧了一眼,这难得的,是一箭双雕。 嫣然在楚家时候也喝了两杯酒,回来收拾一番就打了个盹,刚盹着一会儿就听到外头有人说话,嫣然细细听了,却觉得说话的人有些陌生,掀起帐子问:“谁在外头?” 丫鬟已经走进来:“奶奶,是万奶奶路过,说进来瞧瞧奶奶在不在家?”万奶奶?嫣然的眉不由皱起,万奶奶一直瞧自己不顺眼,这会儿怎么会过来?但嫣然还是收拾一下就走出去。 万奶奶正坐在那喝茶,瞧见嫣然出来就往嫣然身上细细瞧去,方才和楚大爷欢好之时,楚大爷故意装作说漏嘴,说瞧见嫣然戴的石榴石耳环很好看,若能戴在万奶奶耳边,定更增容色。接着还说果真年轻些的,瞧着更好。 万奶奶心中这一点妒火登时就被点起,离了楚家,就匆匆来容家,想瞧瞧嫣然到底是为什么入了楚大爷的眼?此刻见嫣然走出,因方睡醒,脸上还有浅浅红色,瞧着娇滴滴的。 万奶奶这一点妒火越发深了,真恨不得一把把嫣然脸上的笑给扯下来,想着万奶奶的声音不免有些尖刻:“吆,容奶奶这果真是新婚燕尔,想来夜里劳累了,这么大白日的都关着门睡觉。” 嫣然还待行礼,就听到万奶奶这话,嫣然的眉不由微微一皱,但还是道:“不过是在楚奶奶那边吃饭时候,喝了几杯酒,有些困倦罢了。倒怠慢了万奶奶。” 听的一个楚字,万奶奶的眉皱的更紧,接着就道:“原来,中午时候,你们是在楚家吃的午饭,为何我过去时,楚奶奶不在呢?”这奇奇怪怪一句话,让嫣然不由往万奶奶身上瞧去,万奶奶也觉得自己这样太过了,若被嫣然瞧出可就不好,忙掩饰地道:“我前儿新得了一块料子,想让楚奶奶帮忙瞧瞧,裁什么样式好,兴冲冲地带了料子过去,谁知她并不在家,连楚大爷都不在家。” 这后面一句,纯属画蛇添足,嫣然就算不想生个疑心,听到这句,也要有些疑惑。万奶奶说出后面一句也觉不妥,忙又掩饰地道:“我家里的常说楚大爷为人和气,事事知道,说要和楚大爷多学学呢。” 嫣然哦了一声,万奶奶心里本就有鬼,也就不好再坐,扯了几句淡话就要告辞,嫣然送她出去,正好容畦也回来,瞧见万奶奶晓得是街坊,对万奶奶点个头。 万奶奶见了容畦,未免又想起楚大爷的话,对容畦道个万福就道:“容奶奶生的娇美,容三爷你好福气,只是这样娇美的女子,在我们这样屋浅人少的人家,不免有些……” 说着万奶奶觉得这话太露骨了,毕竟不过是楚大爷夸了嫣然一句,并没别的话说,可当初自己和楚大爷搭上,不就是经常来往吗?为了能和楚大爷长久,也要再提醒容畦一下。 想着万奶奶就又道:“总要,多在家待着才好。”说完这句,万奶奶也就告辞离去。容畦的眉不由皱紧,在换衣衫时候嫣然已经走进来,接过容畦换下来的衣衫收在那就问:“你今儿回来的倒早,晚饭想吃什么,我让灶上去做。” 嫣然虽是丫鬟出身,可她这样贴身服侍的,做针线还不错,那些灶下的事,差不多就是一窍不通,容畦也不指望嫣然亲手做给自己饭吃,伸个懒腰才道:“嗯,今儿中午老爷爷就把我叫去,在他那吃了些点心,这会儿不饿,你想吃什么,就让灶上去做。” 容畦这会儿算是因祸得福,那番陈词入了那太监的耳,送银子去的时候被那太监召见,当着容老爷的面夸了容畦一番,有时也会叫容畦去陪他说话。 嫣然听了就道:“老爷爷不是前几日才寻你说话,今儿又为的什么事?” “这事说起来稀奇呢!”既然嫣然相问,容畦也就把万奶奶说的话丢在耳边,自己的媳妇是个什么性子,容畦还是很明白的。侯府的荣华富贵都打动不了,更何况是别人? “什么稀奇事?”见容畦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话,嫣然不由皱眉问。容畦从思绪里出来才笑道:“这老爷爷有个兄弟在家乡,一家子仗着老爷爷的恩,在乡里过的不错。这稀奇事呢,就是这老爷爷的侄孙女了,他侄孙女去年十六,原本是要定亲的,谁知去年去看戏的时候,竟被人拐走了。” 第97章 太监的家人,虽然能得势,能有钱,但说起来,皇家的家奴还是家奴,别说地方上的缙绅不肯结亲,就算是他们自家,这家教方面也要差了许多,不然的话,哪有十六七的大姑娘,就这样带着人出去外头看戏? 嫣然不由微微愕然:“竟被人拐走了,那后来呢?” “若换了别家,女儿被拐走,差不多也就吃了这个哑巴亏,让人悄悄地去寻,寻不到也只能当做她死了。可这老爷爷的兄弟和别人不一样,晓得孙女被拐走,当时就告诉了官府。官府听的出了这么一件大事,也要让四周人等寻找。找是找到了,可那拐子早跑掉了。现在官府出了文书在那到处寻。这老爷爷的兄弟写信给老爷爷,抱怨还没找到拐子呢。老爷爷气的不得了,在那大骂自己兄弟做事不对,这样的一个屎盆子,非要往自己家头上磕。我听他骂了他兄弟半日,落后还说,若不是亲兄弟,哪还理他?” 容畦当做一件稀奇事在讲,嫣然想的可不一样,眉皱的越发紧了:“可这姑娘就算被找回来,这样大张旗鼓的,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你当人人都是要名声的?说句我们俩才能说的话?这老爷爷家若非穷极了,怎会把老爷爷送到宫里,他那兄弟,我听说也是不大好的,仗了势力,在那尽情地鱼肉乡里,这样人家,吃了这么个亏,那会想到面子名声?我还听的老爷爷说,那姑娘现在还在家里,就等再过两年,寻个那不要脸的破落户人家,重重的陪一份嫁妆嫁出去呢。” 容畦的话让嫣然浅浅一笑:“这倒是,人上一百,千奇百怪,不过这样的人家,为何那拐子还想着去拐?” “听的那拐子已经勾了两个来月了,去寻人的时候,那姑娘还大哭大闹,说他们是两情相悦要私奔,并不是被拐走。还要求成全。把那些衙役们笑的嘴歪,差点没把她爹气死。” 能勾了两个来月的拐子,肯定要生的很好,而且必定能说会道,小心下意,不然怎能把人给说动?嫣然和容畦也就这件事说了一会儿,容畦早把万奶奶说的那句话忘到天边。 见天色渐晚,厨房送上晚饭来,嫣然夫妻也就坐下打算吃饭,刚举起筷子丫鬟就来报:“楚大爷来了!”邻里之间,来往也是常事,容畦把筷子放下走到外面迎客,嫣然径自进到里屋回避,不晓得为什么,听了万奶奶那几句话后,嫣然心里总觉得有些怪怪的,离这位楚大爷远一些要好。 楚大爷和容畦走进堂屋,见上面摆了晚饭,还放了两双筷子,楚大爷哎呀一声:“我来的不巧,打扰你们吃饭了!” 容畦请楚大爷坐下才道:“已经吃过了,不过没收拾好。不如再让厨房添些菜,我们再喝一杯?”楚大爷本想答好,可见容畦笑容和平日一样,心里不由着急,按说以万奶奶那个性子,自己说过这么一句之后,她定会来容家找上一番是非的,甚至会在容畦面前说上几句别的话,可此刻容畦面色竟这样平静,难道万奶奶的话没有起效? 想着楚大爷就笑着道:“你们新婚燕尔,晚间自当多陪陪弟妹,若喝了酒,还怎么陪?”容畦哈哈一笑,也就让人把桌子收拾了,和楚大爷各自说了几句闲话。 楚大爷在那说着闲话,心里却一直在思忖,见容畦待自己和平常一样,晓得万奶奶那几句话定没有起作用,看来还要用别的法子,想着楚大爷就站起身告辞,容畦送他出门,在门前说过别过,也就各自回家。 楚大爷等容畦的门一关上,那脸色就变了,到底是万奶奶那几句话说的不到呢?还是这人是个傻子,听不出这话里的含义?想着楚大爷也就往自家去。从容家到楚家,虽只隔了几户,但中间有个小小拐角,楚大爷经过拐角时候就被人伸手拉了进去。 楚大爷的眉不由皱紧,晓得这定是万奶奶,转身时候脸上笑容已经变的很温柔:“我的心肝,就这么一会儿,就想我了?” 万奶奶听的容家门响,从门缝里瞧见楚大爷进去,这一口醋顿时化成醋缸,想着从后门出去那个小小拐角是楚大爷必经之地,此时天又黑了,别人瞧不出行迹,就让丫鬟开了后门,自己跑到拐角处等着。 此刻听到情人的话,顿时又酸又喜,伸手去搂楚大爷的脖子:“我的乖乖,你要哪日才肯带我走?我在他身边,一天都待不住。”楚大爷把万奶奶的手拍一拍就道:“这事,总要细商量,你我都是有家的人。” “那要几天?还是几个月?”瞧着万奶奶的眼,楚大爷耐心哄她:“等我把这里的事安排好,顶多一个月,到时我们去到外边,先把你安顿了,我再来接她,到了外头,你做大来她做小?好不好?” 这一声好不好只让万奶奶心都酥了,点头说好又道:“你不许再瞧别人,再不许去容家。”楚大爷故意迟疑不答。万奶奶急忙把楚大爷的脸给扳下来,把舌头度到他口里,楚大爷砸了一回,万奶奶这才放开他:“我的心肝肝,我心里只有你,你可记得?” “好,好,我不再去容家了!”听到楚大爷保证,万奶奶这才露出笑模样,此地狭窄,又在路边,自然不能做什么。楚大爷又和万奶奶约好等明日楚奶奶不在家时,万奶奶再过去,楚大爷这才离开。 万奶奶等他离开也就快步从自家后门进了家门,想着这男人的话只怕不能信,等明日,还是要等容畦回来时候,在他面前明示要他把嫣然管紧一些。 楚大爷既要利用万奶奶,怎会不去容家?万奶奶第二日在家等的心急火燎,就等着楚奶奶出门,自己好和楚大爷去颠鸾倒凤,何等快活。见楚大爷从自己门前经过,万奶奶正要收拾一下好去见他,就见楚大爷去敲容家的门。 这一敲,万奶奶心里的妒火差不多能把房子点着,急忙把门打开一个缝,好听听楚大爷说什么?楚大爷怎不晓得万奶奶定会在门口听着,见容家的丫鬟出来开门,声音故意有些大:“方才我在巷子口,捡到一块帕子,上面绣了个容字,不晓得是不是你家的?这女人家的东西,还是收好了!” 帕子?捡到帕子,上面还绣着容字?此刻万奶奶心里,哪一个念头不是嫣然去丢块帕子在巷子口,好去勾搭楚大爷?这小狐狸精,瞧着平常斯斯文文的,谁晓得这心里动的这么厉害,还丢帕子让人捡,实在是? 丫鬟不知这是计,已经接过帕子,瞧了瞧就摇头:“这不是我们家的东西。”楚大爷咦了一声:“这附近,也只有你家姓容啊?” 接着楚大爷就又道:“既然不是你家的,那我也就拿回去。”丫鬟见楚大爷这样,也就把门关上。嫣然等丫鬟进到里面,问了几句,听的楚大爷的对话,嫣然的眉不由一皱,想起曾老夫人曾经说过的话,这会儿那点疑心就更大了,这楚大爷,只怕有点尴尬呢。想着嫣然就吩咐丫鬟,等容畦回来时,要把这话对容畦说。 丫鬟不明白嫣然这吩咐是为什么,但还是点头应是。嫣然在那想了又想,到底这楚大爷打的什么主意?若说勾搭自己,这让丈夫和自己吵闹,然后他趁虚而入,也是一个好主意。 可他没料到,自己和丈夫之间,比不得别的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嫣然想着就觉得坐不住,索性写了一封信,让丫鬟赶紧送到容畦那里,还叮嘱一定要等容畦读完信后才能回来。 丫鬟拿了信送到容畦铺子里,容畦听的妻子遣人送信,心里疑惑,打开信读过,不由笑了,妻子的心思还真是很缜密。丫鬟见容畦笑了,就道:“奶奶说,等爷回信呢。” 容畦也不去寻纸笔,只在那信下面写了八个字,将计就计,瞧他唱戏。就原样封上,丫鬟拿了信也就匆匆回去,嫣然打开信瞧见多出来的那八个字,不由抿唇一笑,丈夫也和原先有些不一样,调皮了呢。 容畦这日故意比平常回来的晚些,果真在巷子口遇到楚大爷。容畦和楚大爷两人拱手为礼,说了两句各自正要分开时,楚大爷袖口里就掉下一张帕子。 那帕子正好掉在容畦脚边,容畦心里说句来了,但面上还是一副调侃之相:“楚兄这是把嫂子的帕子都给拿出来了,嫂子要晓得,到时还要怎么埋怨呢。” 楚大爷故意装作个尴尬之色,就去捡帕子,捡帕子时候,故意把帕子上那个容字给容畦瞧见,容畦见那帕子上果真有个容字,那眉就皱起。 第98章 楚大爷已经哈哈一笑:“这也是常事,哎,你手里也该有你娘子的帕子才是。”容畦笑了笑,突然打个喷嚏,往袖子里面找,却找不到帕子,楚大爷忙从袖口里扯帕子,扯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往腰间摸索,这是等容畦来问的意思。 果然容畦已经开口:“我今儿出门忘了带帕子,还请楚兄把帕子借我一用。”楚大爷口里应着,却不去拿袖子里的帕子,容畦做个等不及的样子,上前去扯,那袖口处的帕子本就被扯出来一半,容畦这么一扯,那帕子就被扯出来,上面的容字就在容畦眼前。 容畦瞧着那容字,也不用帕子擦脸,只问楚大爷:“这帕子,是从哪里来的?” “这帕子,是我从巷子口捡的,正想问问,这可是你家的。”楚大爷装作神色有些慌张,容畦的眼色转暗,再看着那帕子上绣的海棠花。这海棠花,是楚奶奶模仿嫣然的手艺绣的,虽没有个十足,也有个七八分了。 楚大爷生怕容畦看的时候久了,看出这海棠花不是嫣然绣的,已经从容畦手上扯下帕子,嘴里嘟囔:“不是你家的,就还我!”这里面的尴尬容畦已经瞧出来,这样费尽周折,到底为了什么?若说为色,嫣然生的是很出色,但楚大爷平常也不是一个色中饿鬼的样子,甚至周围邻居都说他们夫妻搬来这七八个月,楚大爷是个很君子的人,连青楼都不肯去消遣。 七八个月?容畦似乎想到些什么,但这念头转瞬即逝,楚大爷已经把帕子收好,见容畦在那若有所思,还当是自己的计策已经起作用,伸手拍拍容畦的肩:“我先走了,明儿啊,继续去问这是谁家的帕子。” 楚大爷高高兴兴地走了,容畦还在想着那个念头,往自己家里去,万家的门已经打开,万奶奶探出个头来,四周瞧瞧才对容畦道:“容三爷,你回来了,我和你说,你媳妇这些日子,总是往楚家跑,还和楚大爷说说笑笑,虽说我们都是邻居,来往也平常,可这也太不像话了。” 这一出再加上那一出,容畦还不明白他们唱的什么戏,对万奶奶点一点头就走到自家门口,见容畦面色不好,万奶奶十分欢喜地关上门,接着就喜滋滋地伏在门上打算细细地听容家夫妻吵架。 嫣然接了容畦,见容畦神色不好,就忙拉着他走进屋里,容畦贴到嫣然耳边:“这事,定是有不尴尬之处,只是不晓得他们究竟所为何来,若为色,可这楚大爷在这里住了七八个月,都是极君子的。” 人是不会突然转变性子的,除非他原本就是装的,可这人要装,总要有个理由。嫣然还在想,容畦已经把嫣然推倒在地,故意高声道:“那帕子,到底怎么回事?” 嫣然先是一愣,接着就笑了。容畦已经把嫣然拉起来:“他们要瞧戏,就给他们瞧呗。”嫣然白丈夫一眼,丫鬟听到里面吵起来,已经走到门边,嫣然急忙喝道:“不许进来。” 接着嫣然就假哭起来,容畦的声音更高,这容家的争吵之声传到万家,万奶奶心里欢喜,真恨不得搬个板凳坐到容家大门口听戏,叫你装,现在,全露了吧? 容家紧邻着周家,周娘子开头以为是小夫妻拌嘴,听着觉得不对,仗着自己年纪大,也就开了门走出,去敲容家的门。容家的丫鬟上前来开门,周娘子问了几句,晓得他们小夫妻在里头吵架,还不许丫鬟走进去,说了丫鬟一句也就走到容家房门口,高声道:“容爷,到底怎么了,还是年轻小夫妻,哪有这么吵的?” 嫣然听见来了劝架的,这会儿不好像喝丫鬟一样拦在门外,急忙把头发抓了几下,脸上用茶水沾了沾走到门前打开门,瞧见周娘子就呜呜咽咽:“早上楚大爷来我家,说捡了条帕子,不晓得是不是我家的,我家说不是,谁知等到晚上他回来,非要说那帕子是我送人的,在这拍桌子打板凳,要我交代私情,我实实在在没有。” 说着嫣然掩住面,装作大哭的样子。周娘子劝了几句嫣然,这才对还在那脸红脖子粗的容畦道:“容三爷,这就是你的不是,这条帕子,今早我家的丫鬟在巷子口也见到,正打算捡时就被楚大爷捡到,两人还说了几句话,丫鬟回来,还把这事当稀奇事和我说。一条帕子罢了,你怎就想出那许多的事来?况且这名声是好听的,你就拿着往自己头上磕?” 容畦的手指向嫣然,就道:“我,我……” 周娘子白容畦一眼:“你什么你,我晓得,你是年轻人,又听多了那些戏文里唱的,于是迫不及待地回来就问。可你也要晓得容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哪是这样轻易的事?还不快些去给容奶奶道歉?” 容畦还在犟呢,嫣然故意装个哭:“这样的肮脏气,我不肯受。周嫂子,我还是回娘家去!”周娘子又嗔怪了几句,听到容家吵架,周娘子过去劝架。楚奶奶杨奶奶等人也来了,此刻听到嫣然的话,楚奶奶忙道:“容爷,这事还有我作证,你可千万别以为我护着自己丈夫,那条帕子,实实在在是他捡的,若非如此,我早和他闹一场了。” “楚奶奶这话说的是,不过是误会。容爷,您的气性未免也太大了些,你们在这住了个把月,我们谁不晓得容奶奶的人品?”杨奶奶也急忙帮腔。容畦这才做个自己错了的神色,周娘子又作好作歹让容畦和嫣然道了歉,众人这才离开容家,出来时,周娘子和杨奶奶她们不免要议论几句,总是年轻人,火气大这类。 万奶奶直到此刻才把门打开,招呼她们:“哎,这事,说不定……” “你胡说八道什么?楚大爷的人品在这街上都是公认的好。容奶奶虽年纪轻,可这一个多月来,谁见她往别家随便去了?”万奶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娘子喝止,杨奶奶自然帮着周娘子,万奶奶不由冷哼一声,关门进去。 “万奶奶性子本就如此,周嫂子,你别放在心上。”楚奶奶见周娘子面色有些不好看,急忙安慰周娘子,周娘子叹了一声:“这条街上住了三四年了,谁不知道她,罢了,我们各自归家吧。” 众人这才散去,楚奶奶扶着丫鬟的手往自己去,脸上已经有得意笑容,这几把火烧下去,由不得他们夫妻不生嫌隙,到时就好办了。 容畦和嫣然等众人走后,又说了半晚上的话,觉得从楚家夫妻的行为来瞧,只怕是装出来的,不是什么好人。况且楚大爷虽说在外头做生意,可从没见他提起货物行情,说不定是靠偏门过日子。 这么一说,容畦就道:“都说搬来七八个月,算算日子,倒和那老爷爷的侄孙女被拐的日子差不多。”从那太监的家乡到京城,总有一个来月,这样的话,时候差不多。 “没有这么巧吧?”嫣然皱眉,容畦也觉得没这么巧,但若真是这人,那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想着容畦就道:“那我明日去问问老爷爷,他那里,定有画像和描述的。真是,就是立了一功,不是,也就是我们暗生怀疑,不费什么事。” 嫣然也称是,夫妻商量定了,也就收拾歇息。 商量了大半夜,夜里自然没睡好,嫣然起来时候双眼还是红的,送走容畦就到院里树下去做针线。正把一双鞋给做完,门就响了,接着楚家夫妻走进来。 瞧见楚大爷,嫣然眉不由一皱,就要进屋去。楚奶奶忙唤住她:“容奶奶,这件事,全是他做的不好,哎,本就一点小事,回来时候我就和他说,谁家也不缺这么一条帕子,让他把帕子烧了,免得麻烦。谁知他嘴上说好,却粗心大意把帕子带出了门,还闹的你们夫妻争吵,实在不该。” 楚奶奶说话时候,楚大爷已经上前去深深行礼道歉。嫣然后退一步,嘴里说着不防事。楚大爷已经抬起头来,他是惯会勾人的人,那双桃花眼此刻看起来越发迷人。 嫣然虽心里有数,也忍不住吃了一惊,这双眼,竟像能看透人心,更何况楚大爷直起身时,还带了些卖俏身段,越发显得风姿翩翩,不是那样俗物。 这样的人,只怕真有一些尴尬,嫣然从小在侯府生活,定下心来细瞧,也就瞧出楚大爷行动中的刻意,再想到这些日子,街坊中说的,这楚家夫妻,竟全是好话,没有半句不是的话。郑三叔也曾说过,世上自然有好人,可是,没有一丝缺陷都无,只能让人赞好的人。若遇到这样人,大多都是有别的主意的。 嫣然还在思忖,楚奶奶还当嫣然是被楚大爷打动,面上不由露出一丝得意微笑,刚要说话就听到门被推开,容畦带了个人走进来。 第99章 见到容畦进来,楚家两人不由对个眼神,楚大爷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就快和嫣然贴在一块。楚奶奶面色变的有些恼怒,就要喊出来。嫣然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面,被楚大爷这样贴过来,怎不明白楚大爷的意思?急忙往后连退数步。 楚奶奶见状正要喊时,容畦已经瞧出他们这一番做作,原本还想着若认错的话,该当如何赔礼道歉。此时心中已经大怒,这样的人,就算不是骗子,也定是有别的念头,坏人名节,真该死千次万次才对。 想着容畦已经上前把嫣然拉在自己身后,皱眉问道:“楚大爷您这是?” “我见我夫君进了你家,特地进来瞧瞧,没想到……”楚奶奶立即开口,欲言又止遮遮掩掩,想等着容畦问出来,她好颠倒是非黑白。谁知容畦只瞧了楚奶奶一眼,并没问什么,这一眼让楚奶奶往后退了一步,楚大爷见状况不好,正待描补几句。容畦已经道:“事情如何,我已尽知,今儿我家有客人,两位,就不招呼了!” 这是下逐客令?楚家两人对看一眼,眼神惊诧,从没见过都这样了,做男人的还不闻不问。嫣然一颗心原本都已跳到心口,生怕丈夫着了这个道,听到丈夫这么说就笑了:“又来了客人,来啊,快些上茶。方才楚大爷夫妻来时,让她们倒茶,她们竟到现在都没上茶呢!” 这淡淡一句,已经戳破楚家两人的谎言,楚大爷和楚奶奶不知怎的,心中有些慌乱,这回会不会阴沟里翻了船?若这样的话,还是做别的打算最好。两人各自想着,也就行礼走出。 等他们夫妻一走出,容畦就让自家小厮跟在他们夫妻后面,瞧他们要去做什么。那跟来的人方才道:“这打扮不一样,连口音都有些不同,瞧着只有五六分像!” 这话让嫣然皱眉,容畦不及解释就道:“我听的走江湖的人中,有些是会变换口音变换打扮的,这能有个五六分,到底是不是?” 这人沉吟一下才道:“我也记得有这样的事,不过……”话没说完,小厮已经奔进来:“爷,楚大爷和楚奶奶回家后,叫了个车,说要回娘家!” 这是要跑了,跟来的人脸色已经变了,和容畦两人双双往外走。嫣然也想跟出去,容畦让她在家听信,嫣然也就把脚步停下,让丫鬟跟出去瞧瞧。 容畦人走到外头时,楚大爷正在扶楚奶奶上车,丫鬟在车下抱着个大包袱,楚奶奶正对着婆子叮嘱,要她看好家,看着就和正常归宁一模一样。 见容畦走出,楚大爷对容畦笑道:“容爷,这是送客出门?”容畦只拱手还礼,还没答话。突地容畦身边的人已经用别地口音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一说出来,楚大爷神色有些变化,接着就笑道:“这是哪地的话?” 楚大爷此刻虽依旧一口官话,可那话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不同。这人垂下眼帘,并没答话,只是又说了两句,这让楚大爷额头冒汗,楚奶奶见状就道:“还不赶紧赶车,你不走,我就要走了!” 说着那丫鬟已经上车,眼盯着车夫手里的鞭子,打算一旦不妥就把鞭子抢过,赶车出去。 楚大爷没有开口,只要一开口就会暴露出来。人在听到自己熟悉的口音时,会不自觉地跟着那熟悉的口音说话的。 这人见楚大爷这样,怎不明白这八成就是,呵呵一笑已经变了官话:“宋大官人,这才一年没见,怎的已经讨了媳妇,置办了家业,日子过的滋润的很啊!” 宋是当初楚大爷在骗太监侄孙女时用的姓,一被说出,楚大爷怎不晓得苦主是谁,想要逃却逃无可逃,况且这样架势,定是有备而来,只得硬着头皮道:“你是何人,我不认得你,更不晓得宋大官人是谁?” 这人呵呵一笑:“真的不认得吗?那对不起了,广捕文书上,可是有你相貌的。”楚大爷神色变了,楚奶奶已经道:“原来,你竟是个骗子,竟还骗了我的身子,梅香,我们回娘家去,再不来了!” 说着楚奶奶就催促车夫赶车,想趁乱逃走。楚大爷自然晓得这样同伴,都是临时搭起,一有事就各自飞,也不拦阻。容畦却道:“楚奶奶,听说你并不是京里人,方才我还奇怪,为何你要回娘家,此刻听你这样说,倒想问问,你娘家住哪里?你这打扮也不像长行,若说你娘家的人来到京中,怎不见他们往你家来?” 楚奶奶被问的一愣,那人已上前拉住楚大爷,接着就道:“不管你是不是被骗,还是本是他同伙,今儿啊,走不了了!”走不了了?楚奶奶额头又有汗出,嚷道:“我清清白白一个人,被骗了也就算了,你们竟还要把我抓走,我娘家也是有名声的人家,是……” 不等她嚷完,已有衙役涌到这巷子来,瞧见那人就要嚷,那人把一面腰牌亮出来,这领头的衙役急忙上前行礼:“原来是臬司衙门的陈捕头,不知您这到京,为的什么差?” 这陈捕头对着楚大爷夫妻一指:“还不就是为了周家的事?从去年到今年,从臬司到下面县衙的衙役,被比了无数棍,却连他们影都寻不到。大海里哪里捞针去?正好我前儿上京,去给周老爷爷问安时候,听的来了这么一家尴尬的人。想着聊胜于无,这才跟了来瞧瞧影。谁知天可怜见,他虽改了妆扮,换了口音,可这眉眼口鼻没法换去。竟逮到正主。” 周太监侄孙女被人拐走,闹的沸沸扬扬的事,这京里别人不知道,这些衙役们是晓得的,听到贼人在此,登时如狼似虎地把那车围住,不管男女都要拿走。那车夫吓得立即跪倒,口里叫饶:“我只是老实吃饭的人家,听的有人叫车,就过来了!” 陈捕头哪肯听他的,衙役们见自己管辖的地方来了这么一个尴尬的人,到时就算有功,未免也要被堂上官申斥一顿,恨的举手就要拿棍子打:“讨个什么饶,难道不晓得多一个心眼?” 容畦见状急忙上前:‘列位,这人也是常在我们这等生意的,今儿过来也怪不得他,不如列位把他拉回去,让他家里人和街上里正来领回去就是!” 衙役们也有晓得容畦的,还有人去瞧陈捕头,陈捕头沉吟一下就道:“说的是,这家里的人尽数拿走,到时着家里人和里正来具保领走就是!” 衙役们听的吩咐,也就不再像先前一样凶神恶煞,这车夫晓得今儿怎么都要去衙门一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央旁边的人去自家报个信。容畦见状于心不忍,往衙役手里塞了一把碎银子,叮嘱两句。衙役们心领神会,也就明白。 衙役们走进巷子里时,各家都听的动静,虽不好开门可也个个在门后附耳听着,想听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到开始拿人,晓得这和自家无关,也就有人打开门往外瞧。见到楚大爷垂头丧气,楚奶奶靠在丫鬟身上,全不复平日的风采,晓得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没想到看起来这么好的两个人,竟是骗子。 因有衙役在,女人们不好出门,都是男人们在外张望。等衙役把人都拿走,本街的里正也跟了去,这事他也落不到好,只怕还要去挨上二十板子。各家这才把门打开,男一丛女一群开始议论。 容畦被围在中间,问个究竟。容畦自然要略过那些事,只说今日去周太监那里,遇到陈捕头,陈捕头问起这街上可有新从那边来的人,想到楚家虽没说过详细,可偶尔听他也说过那边声口,于是请陈捕头过来瞧瞧,若不是也好还人清白,谁知正巧就是他家,这可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女人们在另一边,自然听的不那么详细,但个个伸长耳朵,正在议论时候突然听到万家传来哭声。这哭的就是万奶奶,周娘子不由皱眉:“虽说万婶婶和楚家那个女子关系甚好,可也没有好到这个地步,因她进了监狱就哭的撕心裂肺!” 周娘子这样说,朱奶奶也忍不住议论几句。楚大爷虽勾搭了万奶奶几个月,但两人做事机密,外人并不晓得。万奶奶此刻真是心里有苦说不出,好好的一个情人,怎么这会儿就变成骗子,听人说他骗了还不止一个。 若是他带上自己私奔,到时他要怎么对待自己?会不会……,万奶奶越想越伤心,越想越苦恼,这哭声越来越大,周娘子已经带上邻居女人们走进万家。 万奶奶正坐在院里,捶桌子打板凳地在哭。周娘子上前刚要问,万奶奶生怕自己为什么哭被瞧出来,况且她又是输人不输阵的性子,已经抢先开口道:“你们都是来瞧我笑话的,笑我和个骗子来往的密切!” 第100章 周娘子的眉不由一皱,杨奶奶鼻子里已经哼出一声:“也不光你一个,这街上住着的,谁没和他家来往过?”周娘子也道:“这事,要说有错,我们家家有错,竟没瞧出他们家是这样人家,可你也不用哭的这样伤心,要是……” 万奶奶此刻还担心那不晓得是姓宋姓楚还是姓什么的情人把骗了自己的事给说出来,兀自捂住脸哭个不住。她的丫鬟晓得情形如何,也揣了一肚子鬼胎,不敢上前来说。 万奶奶正哭的兴时,听说自己住的这条街出了大事的万爷跑了回来,远远听的自己媳妇在哭,这行迹外人瞧不出来,可万爷还是能瞧出一丝蛛丝马迹。万奶奶这哭的越兴,就越代表她只怕有些不尴尬。万爷走进院里,见邻居正在安慰,只得先按捺了火气对她们道:“都别劝了,我晓得这淫妇为什么哭!” 淫妇二字一出口,周娘子等人个个皱眉,丫鬟已经上前颤声叫声爷,万奶奶平日对丈夫也是泼辣的,到的此刻那嘴竟像被粘起来,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万爷已经一脚踹翻丫鬟,又上前揪着万奶奶的头发劈手就是一个巴掌:“哭,你还好意思哭,难道你觉得你做的那些事可光彩了?”万奶奶被丈夫这一巴掌打懵,又听的他这样骂,登时就大哭起来:“你这个不成器的,只晓得回来打老婆,难道不晓得多赚些银子回来,好……” 见万爷又打又骂,未免让人往别的地方去联想,周娘子等人急忙上前劝说,万爷打了几下,听的万奶奶还在那骂自己,登时蹲下,抱了头也在那哭起来。 万家这一闹,足足闹了半日,因容畦不让嫣然出去瞧,嫣然也就在屋里,只等到月上中天,才见到丈夫归家。嫣然迎上前对他道辛苦,又问万家究竟怎么了? 容畦欲言又止,过了半响才含糊地道:“万奶奶和那个人,像有些不妥!” 这里面意思嫣然就已明白,不由哎呀一声,接着就道:“也不晓得这件事,对她到底是好是坏。”这拐子定不会只贪恋美色,等到混的熟了,到时让万奶奶把东西卷了,往外一走,拐子拿了那些金银,到了外地,自然不会和万奶奶做长久夫妻,只怕万奶奶不是落在妓院就是被卖去做妾。这一辈子就毁了。 可现在事情败露,万爷头上那顶帽子已经实实在在染了绿,哪个做男人的,又忍的下这口气,她以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想着嫣然就叹气:“虽说是万奶奶自己也不检点,可说来说去,拐子那里也是下了工夫的,若万爷平日,只怕也不会这样。想来啊,还是不公。” 怎么就转到这样话上?容畦瞧着妻子:“什么不公呢?” 嫣然摇头:“你瞧啊,我当初在侯府的时候,光世子一个,没娶少夫人过门时,就已宠了莲儿,后来少夫人过门,莲儿得罪被赶出去,过不得几日,就听说世子又宠了别人。男子可东一个西一房,可是女子就只能守着一个,这不是不公吗?” 原来如此,容畦已经笑了:“我不管别人如何,但我只有你一个,一辈子也只有你一个。”是吗?嫣然抬头瞧着丈夫,容畦只觉得妻子的眼那么亮,亮的能进人的心,不由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嫣然,我说的是真的,我对你的心,永远不会变。” 嫣然低头,容畦把握住嫣然的手握的更紧一些,过了很久嫣然才抬头,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哎,那个楚奶奶,我记得见过一面的,人是极和气的,谁晓得竟是积年的骗子。”楚奶奶进了牢里,还不等过堂,她虽是闯江湖的,却是从小受用过来的,自然经不起那牢里的气味,早已竹筒倒豆子般把以前的事说出来。于是楚奶奶把自己从六岁时被人拐走,先被打骂些日子,再被用锦绣堆诱惑,从九岁起就充做丫鬟,跟人行骗,等到了十三岁上,就充做闺阁少女,装仙扮鬼。再后来年纪渐渐大了,也就充不得少女,又该做少妇,到的现在二十三岁,十四年的行骗生涯尽情说出。只求瞧在自己说的利索的份上,免得皮肉吃苦,横竖这些事,顶多就是流放。 到时在流放路上,拼了身子不要,哄的那些押送的差人欢喜,就能一路平安,等到了地方,自然还是用那自身的宝贝,伴住了人,自也能过。 这件事早已震惊京城,不想竟有这样两个人,不管男的女的都生的美貌,口齿伶俐,从南到北,也不晓得骗了多少人。郑三婶自然也听说了,来探望女儿时不免要议论几句。 嫣然先还以为楚家两个,瞧着年纪不大,只怕没骗过几个,谁知手段这样老道,不说他们两个,就连楚奶奶身边的那个丫鬟,也是从十岁就跟了楚奶奶,主仆两个,骗过大江南北。真是不能让人小觑。 此刻听的自己娘这样说,嫣然就笑道:“娘,这样骗子,定十分会讨人的好,不然他们要到哪里骗去?”郑三婶嗯了一声,往外瞧了眼就道:“听的万家的前些日子闹的十分厉害,这会儿消停了?” 提起这件事,嫣然不由叹气,楚奶奶不肯皮肉吃苦,楚大爷自然也是和她一样,毕竟都是受用过的。于是楚大爷也一样全都说出,只求皮肉少吃苦。当然万奶奶和他之间的事,楚大爷也一并说出,还说打算再过个几日,就把万奶奶带走,到时卖掉。 这消息一传出来,万奶奶娘家自然也不好上门为女儿张目,反过来求万爷不要休妻,万爷和万奶奶四五年的夫妻,常年被万奶奶压着,到了此刻才得直一直腰,才觉扬眉吐气。好说歹说,周娘子等人也来做和事老,说天下夫妻,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这世上,总有人难免出错。既为夫妻,就是前世缘分,拆了的话,也是不容前世缘分,只怕这是个劫,过了也就过了,还是好好做夫妻。 好说歹说,死劝活劝,总算劝的万爷不说休妻的话,但也提出无数要求,要振一振夫纲。万奶奶只求不要被休,这颜面丢了也就丢了,横竖再过些年,也没人记得这事,凡万爷说的话,也就一一应了。 嫣然叹气,郑三婶不由皱眉:“别人做了坏事,你叹什么气呢?”嫣然抬头瞧着自己的娘:“娘,这世间,对女人,总有些苛刻!” 郑三婶也叹气,拍拍女儿的手:“这事,要怎么说呢,老祖宗不就说过了,女人的命啊,全靠男人。生在好人家,嫁个好人,再生个好儿子,这一辈子也就安安稳稳过了。若爹不好,丈夫不好,儿子再不好,就算再强,也只有暗地里哭。” 郑三婶的话让嫣然的心更沉了,郑三婶拍拍女儿的手:“嫣然啊,别去想别人的话了,我和你爹活得一日,就要护你一日。” “娘!”嫣然又叫了一声,偎依在郑三婶身边,郑三婶瞧着女儿的面容,轻声道:“别说别人家的事了,我和你说正经事,你嫁过来也三个多月了,可有信没有?” 这话让嫣然的脸红了,起身推自己娘一下:“娘,这事,急不得。” “什么急不得?我可等着抱外孙呢。嫣然,我和你说,这头生子啊,最好……”嫣然的脸越发红了,起身走到一边,拿出几样针线活:“娘,别说这个,这快过年了,我给你和爹还有弟弟,都做了新鞋袜,您拿回去吧。” 女儿害羞也是平常的,才出阁三个月的新媳妇呢,郑三婶接过那包针线,瞧了瞧上面的针线就道:“果真你比我做的好,你弟弟啊,成日嚷着,要穿你做的。等这拿回去,也堵了他嘴。” 郑小弟日日上学堂,郑三婶自然不能带着儿子过来,嫣然嗯了一声:“等年初二的时候,我和他一起回去。”郑三婶瞧着女儿,还想嘱咐女儿几句,要紧的是赶紧生个儿子出来,可也晓得这事,急不得,只有叹了一声。 嫣然怎不晓得郑三婶为何要叹气,只又说些别的闲话,外头丫鬟已经在说话,接着就道:“奶奶,爷回来了!”帘子掀起,容畦已经走进来,对郑三婶行礼:“见过岳母!” 郑三婶本就喜欢女婿,现在觉得女婿越来越能干,更加觉得女婿出色,只在那笑着道:“姑爷辛苦了,快些坐下喝茶。”容畦应是才道:“岳母来的正好,有件事要说呢。” 什么事?不止郑三婶,嫣然也看向容畦,容畦迟疑一下才道:“刚收到叔叔送来的信,说现在扬州那么有事,要我去扬州!”这在郑三婶瞧来,也不算大事,刚要说本是平常,容畦已经又道:“叔叔在信上的意思,是让我把这边的帐都交给掌柜,合家去扬州!” 第101章 这?郑三婶的眉立即皱起,容畦也晓得这件事情,和原先说的不一样,右手轻轻握成拳,在腿上敲了敲才道:“岳母,小婿晓得,这件事和原先说的不一样,但叔叔信上的意思,以后还是以扬州那边为主,要我合家前去,也是要……” 前程,这两个字在郑三婶心上滑过,容老爷信上的意思,容畦这一去,家业就有交给他的意思,这和在京城掌管一两个铺子不可同日而语。容家的家财,足有三四十万,纵然郑三婶是侯府大管家的媳妇,也忍不住在心上颤一下,这一去,女儿就是要做富家主母,和在京城,全不一样了。 只是,女儿能担起这么重的担子吗?况且,最让郑三婶心里舍不得的,是女儿从此就要离自己远去,远去扬州。那个传说中繁华不输给京城,但却离京城有几千上万里的地方。 郑三婶不禁握住女儿的手,容畦也晓得岳父岳母是极其疼爱自己的妻子,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如珠似宝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的。当初叔叔也答应过,以京里为主,此刻却来这么一封信,只怕是扬州生变,不然也不会写这样一封信。 想着容畦就道:“岳母自然是舍不得嫣然的,可是这件事,却难两全,若我先去扬州,把嫣然抛撇在这里,若是原先那样几个月一回也还好,可现在这信里的意思,只怕我是几年都不会回来,到时……” “姑爷你别这样说,我虽是个妇道人家,可也懂得道理。这女儿出了嫁,再舍不得也是别家的人。嫣然,你说呢!”郑三婶打断容畦的话看向女儿。 嫣然在这短短一会儿,心里已经闪过无数念头,听的自己娘这样说就道:“娘,您方才也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再舍不得爹娘,也只有忍心抛下爹娘。” 舍不得是必然的,那被爹娘放在手心,如珠似宝的十八年啊。容畦忙道:“岳母放心,等在那边一安顿好了,您和岳父若想嫣然,我就派人来接你们。扬州那里也有许多好风景,到时您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 郑三婶把眼角的泪擦掉:“说什么呢,你是娶了我女儿,又不是娶了我们一家子,哪有千山万水跑去和女婿住上几年的道理?我再舍不得女儿,也晓得这个道理。” 说着郑三婶声音就哽咽起来,把女儿的手推开,用帕子捂住脸。嫣然怎不明白娘的意思,伸手握住娘的手,什么都没说,却像有千言万语一样。 既然定下嫣然要随容畦前去,容畦也就陪着郑三婶和嫣然回到郑家,去给郑三叔禀报这件事。郑三叔瞧见女儿女婿回来,高兴的嘴都合不拢,要厨房赶紧做好菜上来,等听到容畦说过了年,一出正月就要带上嫣然回扬州时,郑三叔偌大一把年纪的人,登时就红了眼眶。 岳父不好受,容畦也不好受,刚要开口解释,郑三叔已经把眼里的泪擦掉,沙哑着嗓子道:“这是你的前程,我要阻拦也无法阻拦。只是我只有一句,你把我女儿带走,从此要好好待她,若不然,我做鬼都饶不的你。” 容畦扑通一声跪下:“岳父,小婿在此发誓,这一生,唯有令爱一人,她生,是我的妻子,她若没了,这一生,我不会再娶别人了。”这话说的已经极重,郑三婶觉得心里安慰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一句:“若我女儿没福气,半道没孩子就没了,你可……” “你这人,说什么丧气的话,我们女儿有福气的很,还是大福气,日后啊,说不得给我生个外孙,考中进士做了官到时我女儿就是朝廷堂堂一诰命,进了侯府大门,不需给主人们磕头!”郑三叔立即打断郑三婶的话,郑三婶横他一眼:“我不要女儿多有福气,我只要我的女儿,能够好好的过一辈子,就好!” 说着郑三婶再次哽咽,容畦应是才道:“若她半道上没孩子就没了,过继弟兄们的孩子也可。满堂姬妾没有儿子的人家也多。”容老爷不就姬妾满堂,只得容玉致一女吗? 听了女婿这话,郑三叔夫妇这才放心,郑三婶伸手去拉女婿:“起来吧,我们并不是难为你,只是你要晓得,这是我们做爹娘的心!” “我晓得!”容畦的声音还是不大,嫣然看着自己的丈夫,对他微微一笑,这一笑里全是信任,就算为了这信任,也不能去想别人。容畦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嫣然挣脱一下,没有挣掉,任由容畦握住自己的手,感到他的手心越来越热,夫妻携手就不怕别的任何事。 郑小弟放学归来,看见姐姐姐夫,十分高兴,等听的姐姐姐夫要去扬州,未免嚷了几句,但再听的等自己大些,可以去扬州寻姐姐姐夫时,又重又欢喜,还点头道:“先生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到时我一定能够知道很多东西!” 他的话倒能破了很多忧愁,一家子都笑起来,等吃过晚饭,容畦在外陪郑三叔闲坐,郑三婶就把嫣然拉进屋里说话。见郑三婶翻箱倒柜要寻什么,嫣然奇怪地看着自己的娘,郑三婶寻出一包,打开,里面全是小金锞子。 见嫣然还在奇怪,郑三婶已经把那包金锞子塞给女儿:“拿着,你去了扬州,初时总是要用钱的,这边虽有铺子田庄,可那点出息,一年也不过四五百两,在平常人家已经够了,可在那样富贵人家,也只怕就够赏人。虽说我们瞧你千好万好,可你的出身在有心人眼里,总归不过是侯府的丫鬟。难免有人会难为你,拿着银子买几个耳目也好!” 这不是金子,是娘对自己的一片拳拳爱心,嫣然觉得眼睛又红了,吸一下鼻子才勉强让自己笑开:“娘,我这是去做容家三奶奶,不是去做别的。况且我在侯府那么多年,那些人想什么,我见识的还少吗?” “不一样,这各是一户人家,规矩都不同,况且侯府怎么说呢,再乱,上面有老夫人镇着,旁边有亲戚来往着。下人们就算乱可也不能失了规矩不把主人放在眼里。可容家我也不怕你听见,不过是暴发户人家,现在当家的还是个姨娘。虽说这是他们家家事,可这种事,传出去总归不好听。既是姨娘当家,底下的人失了规矩也是常事,踩低攀高,跟红顶白不把主人放在眼里也是常事。不说你,就说姑爷,也是根基浅薄,况且容老爷既写了这么一封信来,只怕有变故。别说这堂兄弟争产,就算是亲兄弟,争的不认亲弟兄的都有。你凡事多留个心眼,手里有银子使用,就算收买不得人心,也能好过一些。” 嫣然晓得这下推辞不得,眼圈又红了:“娘,我晓得,我定会过的好好的!”郑三婶把女儿搂在怀里:“其实呢,我也晓得这是白叮嘱你,你从小和你阿婆一起长大,这些她定教过你。可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嫣然嗯了一声,靠在郑三婶肩头没有说话,郑三婶拍着女儿的肩,虽然心里晓得,女儿定会应付的很好,可是这做母亲的心,怎么舍得呢? “其实你也不用在我们面前说的怎样好,容家的事,只怕没那么简单!”见容畦只盯着里屋的帘子不说话,郑三叔冒出这么一句。容畦急忙回神:“岳父说的,很有道理。” “我出身不好,不过是侯府的家生子,可就是因出身不好,才比人看的更多些。姑爷,你们去了,万事要小心。”容畦想着那个胆敢去翻容老爷私章的小厮,听着郑三叔的叮嘱,重重点头。其实自己也知道,这一去,和原来就不一样了。 原来不过是得到重视,但还没有非此不可的容家侄儿,而这一回,只怕叔叔要把家业交一些在自己手里,可是银子虽好,也要有保住银子的手段啊。回去扬州之后,这日子就没这样平静了,原来小夫妻安安稳稳的日子,只有这么短的几个月。容畦不由叹气。 再怎么舍不得,等过了年,容畦夫妇也就收拾好了东西,告别了亲友,带上行李下人往扬州出发。送行的人里有程瑞如,看着昔日自己的结义兄长,容畦只对他拱手一礼,说声多谢。 “你我之间,竟只有这么一句话了?”程瑞如看向亭子,送行的女眷被请到亭上,再和嫣然说话。竟连一眼都瞧不见,那个,自己放在心上的人。 “程大爷待我如何,我很清楚,从此之后,你我之间,就各自行路,再无干涉了。”程瑞如的心事,容畦怎不明白,不过自己和他之间,再回不到从前,再回不到那初识时,什么都能讲的从前。 第102章 程瑞如看着容畦,满腔的话都说不出来,容畦垂下眼,接着后退一步,拱手道别,从此珍重。程瑞如看着他的疏远,也拱手为礼,就在容畦将要转身时,程瑞如终于问出来:“嫣然,她,你会……” 断断续续话不成句,容畦看着程瑞如,努力让声音和平常一样:“她是我的妻子,我会一辈子待她好,不欺瞒她。”不欺瞒她?程瑞如只觉得这句话击中了心,还待再说几句,已经看见容畦离开,程瑞如没有追上去,右手无力地垂下,从此,就再瞧不见了,只一点一念之差,就万劫不复。 来送别的亲友渐渐告辞,亭中只剩下嫣然母女。嫣然瞧着郑三婶,郑三婶的泪一直没有干,这个被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儿,这下就要远去,再见面时,不晓得是多少年了。也许,等不得女儿回来,自己就已,想着郑三婶眼里的泪又落下。 这几日嫣然虽外表和平常一样,可是心里还是有些打鼓,离开家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要面对的是夫家的一家子,和在京时候并不一样。可是嫣然看着泪流不止的母亲,还是伸手把她的肩搂一下:“娘,我这一去,并没什么,除了你女婿,大小姐不也一样在扬州吗?” 郑三婶当然晓得曾之贤也在扬州,但主仆之别,即便现在嫣然被放出来,还是和原来不一样。况且,常去曾之贤那里,岂不让人更拿嫣然的出身说事?嫣然看着母亲的眼,十分郑重地道:“娘,我会好好的,您放心,等再过个几年,就接您和爹爹去扬州住段日子,您瞧可好?” 郑三婶把女儿的手握在手里,接着依依不舍地一根根手指地慢慢放开,为母的切切期盼,全在这一握一放之中。嫣然也觉得眼睛有些湿,但只有努力笑,只有笑着,才能让自己爹娘,安心地让自己离去。 郑三叔和女婿在外等候,见嫣然不出来,郑三叔忍不住也叹了一声,容畦看着郑三叔:“岳父,她是小婿的妻子,是小婿,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的人。” 该放心的,可是做爹的心,怎么舍得放开,郑三叔用大拇指把眼角的泪擦掉,拍拍容畦的肩:“我晓得,你们安心去吧,这里有不少人陪着呢。” 容畦应是,看见嫣然扶着郑三婶走出来,郑三婶和女儿走到容畦跟前,车夫已经跨上车辕,只等嫣然他们上车,就扬鞭离去。郑三婶知道,该再叮嘱几句,但千言万语都卡在喉中说不出来。只看着容畦夫妇再次给自己行礼,接着嫣然上了车,车夫打了一鞭,容畦骑着骡子在后,官道上很快烟尘滚滚,接着,连那烟尘都瞧不见。 郑三婶的眼泪又落下:“我的女儿啊!”郑三叔看着老伴,轻拍一下她的肩:“哭什么?这一去,他们就是正经的爷和奶奶,是富家主母,满家子算算,谁有我女儿有福气。” 郑三婶把那句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我不要女儿有福气,我只要她陪着我就好!” 这句话,也是郑三叔想说的,但他只咽一下口水,这样才能掩饰住将出的泪水:“说什么傻话呢,女儿有了前程,难道还要拦着她不成?再说了,女婿的前程好,说不定我们也很快就可以……” 这是郑三叔从没对妻子说过的打算,郑三婶不由瞪大眼,接着就道:“就算这样又如何,我们儿子,还是考不了科举。”不光是儿子,连孙子都不能考科举,要等到重孙辈了,那时,也不晓得自己能不能瞧见。 郑三叔和妻子往旁边等着的车那里走去,听到这话就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若没有爹娘他们的辛劳,又怎会有我们,这样一代代下去,等到我们重孙辈,那就不一样了。” 郑三婶听着丈夫的话,渐渐升起希望,人这辈子,能做到的事不多,但一点点一辈辈积累,到后来,不就完全不一样了?见妻子露出笑容,郑三叔往女儿女婿离去的方向看去,愿他们到了扬州,万事顺心。 二月底的扬州十分美,河岸上的杨柳夹着开的正盛的桃花,一树桃花一树柳,桃红柳绿之间,还能听到什么地方传来的丝竹声。嫣然他们的船就在这样季节驶进扬州。嫣然掀开帘子,侧耳细听,对容畦笑道:“这是哪里来的丝竹声?怪道都说扬州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呢。” 坐了一个来月的船,容畦也觉得腿脚不灵便了,起身活动一下才道:“这是河两岸有些养女儿的人家,特地请人来教养女儿的!” 养女儿这三个字一出来,嫣然就晓得那些是什么人家,急忙转口道:“倒是我糊涂了,你去瞧瞧可有谁来接!”容畦走出船舱,扬州码头的船,挤挤挨挨,总要再过半日,才能靠岸,这个时候正好瞧瞧谁来接。 容畦走上船头,举目往岸上看去,还没细看,就看见有人和他挥手,还在那叫:“三爷,这呢!”容畦瞧着像是陈管家带了几个小厮来,也就对他们打声招呼,走进船舱让嫣然准备好。 嫣然今儿一大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行李也点清楚,就等船一到岸,见丈夫重新走进来嘱咐就笑了:“早准备妥当了,你还叮嘱什么?可是近乡情怯了?” 这不过是句俏皮话,容畦的乡,是在京城而不是扬州,但容畦却用手按一下胸口:“是啊,这会儿,心还扑通扑通跳呢。”他这话所为何来嫣然怎不明白,伸手把他的手拉一下:“我们这一路上不是说好了?只要做事无愧于心就是。至于别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们做什么?横竖那做坏事的不是我们。” 容畦最喜欢看嫣然这样小脸一板,在那说这些道理的神情,笑着把她的手握紧:“是啊,我不担心,嫣然,娶了你,真好!”嫣然不由抿唇一笑:“怎的,方才那心扑通扑通乱跳,不是在担心我的出身会被人拿来说嘴?”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才不用去理他们,”见丈夫用自己说过的话来说,嫣然不由又是一笑,其实,要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这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可是,只要夫妻一心,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嫣然看着自己和丈夫交握的双手,脸上笑容渐渐变大。容畦感觉到妻子的全心信赖,把她的手握的更紧。船终于靠拢码头,陈管家已经走上船来接人,容畦先出了船舱,船上狭小,陈管家也不过拱手一礼,叙了两句,就让轿子上船请嫣然上轿。 嫣然坐上轿,放下轿帘,这心还是忍不住开始狂跳,这和在京城时候可不一样,这会儿要去见的,可是容家的人,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就要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嫣然感到轿夫把轿子抬起往下面走,也能听到丫鬟跟着自己走,感到快来到街上,才掀起轿帘悄声对跟在旁边的丫鬟道:“那些礼,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今儿早上奶奶您不是才点过?”丫鬟虽感奇怪,但还是回了这么一句。嫣然听出丫鬟话里的微微诧异,毕竟这样紧张,不大像自己平日。可是,这和平日是完全不一样的。嫣然把轿帘放下,开始一遍遍在心里演练,见了容家的人该怎么打招呼,怎么说话。 这演练也没过了几遍,就听到轿子落地声,接着是一个温婉的声音:“三婶婶,到家了,还请快些下轿。”接着就有管家娘子掀起轿帘,嫣然就着丫鬟的手走下轿子,看见轿边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身后带了几个丫鬟,这妇人见嫣然走出轿子,重新开口:“三婶婶好,这一路都辛苦了!” 嫣然品评着这妇人,见她穿着打扮和对自己的称呼,只怕这是容大爷的妻子裘氏,听说她本是容家一个掌柜的女儿,因为生的好,家教也好,被容老爷看中,做了容大爷的妻子。 果然那个掀起轿帘的管家娘子已经道:“三奶奶,这是大奶奶!”嫣然对裘氏行礼下去:“大嫂子安!” 裘氏忙扶起嫣然:“自家人,这样客气做什么,快些里面去,一家子人都等着呢!”容畦也已转上来,对裘氏行礼,裘氏手里挽着嫣然,已经对容畦笑道:“果然三叔叔既有福气,这三婶婶,真是难得的美人!” “美人罢了,生在扬州城,谁还没见过几个美人?要紧的是人要好!”想是他们在外边耽搁已久,有人等不得,已经走出来,站在厅门口笑道。 嫣然见说话的妇人二十一二,一张脸倒平常,只有那双眼十分精明厉害,此刻她唇边似笑非笑,一双眼只在嫣然身上打量。想来她就是容二奶奶周氏,嫣然忙上前一步对周氏行礼:“见过二嫂子!” 第103章 周氏后退一步,用帕子掩住口笑道:“三叔叔果真眼光不错,果然这人生的美倒罢了,这察言观色的工夫,可胜过我们许多了!”容畦对这位厉害的二嫂,历来都要让一下锋芒,听的这话只浅浅一笑,裘氏已经道:“二婶婶说的是,总不能让老人家久等。” 周氏的唇往上一抿才道:“说起来,这家里的人出门的也多了,谁也没像这回一样,老人家早早就把人聚集在厅上等着呢!”裘氏没有应她,周氏的眼又往嫣然身上瞧了一眼,这才施施然走进厅里。 裘氏已经低声道:“二婶婶就是这么个性子,别理她!”嫣然只答一个是字,初来乍到,当然是多听多看少语,至于这周氏,是装出来的掐尖要强,还是正经就是这么个性子,总要多瞧瞧才是。 此时几人已经走进厅里,裘氏一进了厅,也就离开嫣然去和她丈夫站在一起。早有管家娘子在容老爷跟前放下拜垫,容畦和嫣然双双上前,给容老爷行礼问安。 虽才四五个月不见,容老爷面上却有疲惫之色,似乎连皱纹都多了几条,看见容畦神色才点头:“好,你们回来了,挺好,一家子,就是要团圆着才好。” 容畦应个是字,又道几句辛苦,容老爷才对容畦道:“你娶了媳妇也有几个月了,也该让你媳妇去见见你那些哥哥嫂嫂!”容畦应是,就带着嫣然起身,挨个去给哥哥嫂嫂们行礼。 容大爷容二爷都早有准备,各自把礼物送上,容二爷把礼物放下时候还笑着道:“三弟妹,你嫂嫂就这么个脾气,以后啊,有什么话冲撞了你,你也别往心里放!” “好嘛,又在别人面前败坏我的名声!”周氏笑吟吟说着,却已伸手往容二爷胳膊上扭了一下。容二爷哈哈一笑,没说别的。这一番做作,嫣然已经猜出,只怕周氏这直脾气也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不过,这又有什么可怕的? 嫣然浅浅一笑,和容畦坐在容二爷他们旁边,容四爷这才过来拜见哥哥嫂嫂。容四爷今年十七,是几个侄儿里面最小的,听说已经定亲,只等四月好娶过门。 容老爷见几个侄儿都坐下,四处一扫才问:“玉致呢?她不晓得今儿她三哥三嫂回来吗?怎不在厅上?” “老爷,大小姐说,等三爷三奶奶回来了,再去请她!”一个声音从容老爷身后传出,嫣然这才发现,容老爷身后一直站着一个二十七八的女子,她低眉敛眉,又和丫鬟们站在一起,开头嫣然还错以为她是仆妇,可此刻细看,才发现她虽衣着朴素,可那衣衫料子,还有那发上的首饰,都和别人不一样。想来,这就是那位管家的朱姨娘了,这样低调淡然,还真和嫣然的想象不大一样。 果真容老爷已经冷哼一声:“就是你们把她惯坏了,这样时候,哪有要哥哥嫂嫂等她一个小孩子的。” “爹,您也晓得我还是小孩子,让哥哥嫂嫂等我一会儿,想来他们也是会担待的!”说曹操曹操大,嫣然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就看见一个少女站在那对容老爷说话,接着这少女已经歪头看向容畦:“三哥,你说,你会不会担待我?” 明艳娇俏,这是嫣然对容玉致的第一印象,从她身上穿的戴的,可以看出这姑娘在这家里的受宠程度。不过不知为什么,嫣然总觉得,她眼里有一抹焦灼感,按说,这种感觉是不该在这样姑娘身上出现的。接着很快那抹焦灼消失,快的,就像那不过是嫣然的错觉罢了。 容老爷已经笑了,这笑从心而发:“你啊,要平常倒也罢了,今儿是……” “爹爹这话说的不对,就因为是家人,女儿才可以来晚一些啊!”容玉致一副撒娇模样,容老爷已经摇头:“罢了,我说不过你,赶紧去见过你哥哥嫂嫂!” 容玉致这才轻吐一下舌,上前给容畦夫妇行礼,行礼时候倒规规矩矩,一点也不像方才一样。既然人都齐了,也各自见过礼,容老爷也就和大家说了几句,不外就是都是一家子,要劲往一处使,千万不要闹什么矛盾。 训过这几句话,陈管家也就来报下人们已经在那等着见新少奶奶。容老爷让容畦夫妇出去,等容畦夫妇出去了,周氏才道:“叔叔对我们大家,都还真是一样对待!” “都是三媒六聘进的容家人,都是容家的媳妇,若不一样对待才不对!”容老爷的声音很淡,容玉致已经嘻嘻一笑:“二嫂子这是生气了呢!” 周氏的眼珠一转,还待再说朱姨娘已经道:“老爷,三爷三奶奶这赶了一个来月路,想必很辛苦,他们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是不是请他们下去歇息?” “让他们下去先歇息一会儿,家宴的话,横竖是在晚上!还有,让你备的酒席可备好了?虽说他们在京城已经成了亲,可回到扬州,还是要请请亲友,好让大家都晓得,我们容家三奶奶是什么样。” 容老爷的吩咐让周氏的眼皮不由一跳,容二爷按一下她的手,周氏会意并没说话。 “只等老爷定日子,还有要请那几位要紧客人!”朱姨娘一贯的温柔平静,这次也不例外。容老爷哦了声就道:“就定三月初四,要紧客人的话,就按平常请!” 朱姨娘再次应是,也就走出去请容畦夫妇回去歇息,这边容老爷也就让众人散了。等周氏回到房里,这才忍不住对丈夫抱怨:“方才你拦着我做什么?谁不知道她不过是丫鬟出身,到时……” “女子从夫,她嫁了三弟,就是容家的媳妇,叔叔都这样说了,你再嚷破她的出身,不免有些不好!”容二爷话虽这样说,但眼里还是闪出寒光。 周氏不由哼了一声,容二爷已经道:“不过这样的事,我们家里人可以听,难道外头人也肯听了不成?若是外人不肯和她来往,那叔叔的打算也就白费!” 要做好家主,光靠男人是不行的,妻子也要在内里襄助。周氏已经明白丈夫的意思,笑着道:“那一日,通判娘子也会被请来,我倒要瞧瞧,她对通判娘子怎么说。” 周氏的话让容二爷笑了,他拍一下妻子的肩:“你也别把叔叔的话放在心里,再怎么抬举,也不过是个丫鬟出身,郑家再是侯府的下人,终究只是家奴,还能改的了什么?” 周氏会意,但还是道:“若是通判娘子抬举她呢?” 抬举?容二爷冷笑一声,自己妻子太不明白那些高门大户的女子想的是什么,以为都和她一样吗?通判娘子,准不会抬举这位容三奶奶的,不然的话,她的脸要往哪搁?下人就是下人,就算三媒六聘嫁过来,也还是下人。 朱姨娘一直把嫣然夫妇送回他们房里,走进院里时候,只见嫣然带来的丫鬟正在指挥人把那些行李箱笼往房里放。朱姨娘见了那些行李箱笼,眉不由微微一皱,不都说嫣然是丫鬟出身,可瞧这些箱笼,嫁妆也不少。若说都是容老爷置办的,朱姨娘是一百个不相信,容老爷在银钱方面,对待几个侄儿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月例,一样的丫鬟仆妇,一样的家具陈设。 虽然这样想,但朱姨娘还是笑着道:“这院里的家具摆设,一应都是新的,有些,还要等行李到了,三奶奶瞧着有什么爱物,一起摆上!” 嫣然道声有劳,丫鬟已经上前行礼,朱姨娘又道:“按了老爷吩咐的,每位爷的院里,都是六个丫鬟两个婆子两个小厮。三奶奶既带了这些人来,还请把名册给我,到下个月好发月例!” 嫣然已经有准备,让丫鬟把名单送上,朱姨娘接过翻看一下就笑道:“三奶奶带来的丫鬟,就按原来的老例一应都是一等。剩下两个丫鬟一个婆子一个小厮,到时我让人送人来给三奶奶挑挑。三爷三奶奶还请进屋先歇息,等到饭时,我让人来请三爷三奶奶!” 嫣然也觉有些累,没有挽留朱姨娘瞧着她带人离去,这才走进屋里,丫鬟已经挑起帘子:“奶奶,方才管家们就来说过了,原来这容家的一等丫鬟,一个月二两银子呢!” 嫣然摸一下茶壶,见里面有茶,还是热的,打算倒杯茶来喝,听了丫鬟这话,倒差点把茶壶砸掉,果真富商家不一样,这一个丫鬟一个月都有二两银子月例。 丫鬟眼明手快,急忙把茶壶接过,给嫣然倒茶,又道:“奶奶,不过这府里,和原来不一样,我怕……” “怕什么呢?都是一样服侍人,不过是不能出院门罢了!”容畦已经往里外都瞧了一番,朱姨娘做事,自然是让人挑不出来错,走回来容畦听到丫鬟这样说,顺口就道。 第104章 丫鬟忙又给容畦倒杯茶:“三爷说的是,不过这人多了,和原来总归不一样!”原来是小夫妻带几个人过日子,现在是真正的大家庭了。嫣然感觉出丫鬟的恐慌,对丫鬟笑一笑。 容畦看着妻子,伸手握住她的手,人这辈子,心上人陪在身边,还和自己一条心,还有什么可怕的?已有人在门外道:“三奶奶,姨奶奶请您来挑几个人屋里使!” 嫣然对容畦笑一笑,也就挑起帘子走出去,见外面已经站了两排人,前面是丫鬟,后面是婆子和小厮。从他们的站姿来看,这朱姨娘管家还很有一手。 嫣然往这些人面上瞧去,这些人见嫣然往他们身上瞧去,也就个个把头略升了升,希望能被挑中,毕竟在主人身边服侍,和在别的地方,面子是不一样的。 果真大家想的都差不多,嫣然不由在心里一笑,也就顺手指了几个,剩下的人被带出去。这被挑出来的四个给嫣然磕头,嫣然问过他们的名字,也就安排下来,新来的两个小丫鬟专门管洒扫,自己带来的那四个丫鬟,两个专门在这屋里贴身服侍,另外两个除了做些针线之外,平日就跟着自己出门。 至于那个从京里带来的全灶,初来乍到,还不好设小厨房,就管管这院子里的杂事,另一个婆子,传话跑腿之类。至于两个小厮,自然是服侍容畦,安排已定,这院里所有下人都又给嫣然磕头,也就照了吩咐,各自去做各自的活。 嫣然只觉得脖子都是硬的,吩咐丫鬟们继续把这些箱笼行李收拾出来,就走进屋里,见容畦已经仰躺在床上,不由走过去坐在床边,却一句话都没说。 容畦想引妻子说话,谁知妻子一个字都没说,翻身看着她,见她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什么扯一下她的手指:“是不是觉得这家里人太多,太累?其实呢,也不……” 嫣然斜瞥丈夫一眼才道:“也不是嫌弃这家里人太多太累,不过是想着,就这么几个人,可是各自都有心眼。” 容畦扪心自想,就算自己,若是容老爷说看重自己,把这家业托付给自己,也不会推辞的,更何况现在容老爷还一声都没吭?此刻还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 容畦半坐起身,把妻子的肩搂一下:“我晓得的,可是我总觉得有些……”嫣然看着丈夫,伸手扯他耳朵一下:“我明白你的心,可是人长大了,就和原来不一样,况且就算你说你不争,别人也不相信。” 是啊,他们不会相信,容畦笑容有些苦涩,局面到了现在,只怕是叔父也没想到吧?可叔父初时的想法也没错,培养几个侄儿,看谁值得托付,就把家业托付给他,好做女儿的臂膀,容老爷低估的,是人心的贪婪。得陇望蜀,得一望十。又有几个人看着这么多的家业而不动心? 再者说了,就算自己此刻放手,也不能被容老爷所允许了,既入局中,又哪是那样轻易地全身而退?这些念头着实太复杂,容畦想的有些头疼,如果,永远只停留在初寻到叔叔的时候该多好?可是容畦晓得,回不去的,于今之计,也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容畦不由伸手拍拍妻子的手:“我现在才明白,岳父岳母的担心是为什么。”远离娘家,身边只有丈夫可以依靠,男人家总在外头,若遇到些什么事,那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嫣然对丈夫一笑:“你就这样不相信我?侯府下人里面,有几个不明争暗斗的?” 可那,终究是不一样的,容畦看着妻子,心里开始感到抱歉,自己不该在局势还不明朗时候就让妻子跟着自己回扬州,而是要再多等两三年。 嫣然浅浅一笑:“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若不在你身边,还不晓得他们会怎样离间我们呢。在你身边,再苦也不怕。再说,”嫣然莞尔一笑:“我在你身边,哪是吃苦,我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有人服侍,不就是点心眼子,谁还没点心眼子?若只记得别人的心眼子,不记得别的,还怎么过日子?” 容畦笑了,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真好,嫣然,我们俩一心一意,比什么都强。”嫣然靠在丈夫肩头,有了这句话,还怕什么呢? 丫鬟在外头道:“三爷三奶奶,朱姨奶奶遣人送些衣衫料子过来,说给三爷三奶奶裁衣衫呢!”嫣然直起身,挑起帘子走到外头,两个婆子等在那里,瞧见嫣然走出来就行礼:“三奶奶安,家里刚做了夏衣,姨奶奶说,赶着给三爷三奶奶各裁一身,初四的时候还穿出去见客呢!还请奶奶让小的们给您量身。” 嫣然往那衣料瞧去,都是些上好的料子,照这婆子的说法,只怕是这家里针线上的人,也就走上前让她们给自己量身。这两个婆子一边量身一边问嫣然要做什么样式的,说这扬州城里,最近都时兴穿月华裙,还说要配些什么样的首饰。 嫣然听了才道:“这扬州城的时兴和京城倒不大一样,嫂嫂们做了什么样的衣衫,那我也就做那样的衣衫就是!”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两个婆子也不以为意,嫣然初来,本就要稳妥些,给嫣然量过身,又请容畦出来量身,笑着说容畦这一年不见,长高了些,幸亏没按去年的尺寸做,做来穿不上,那不是惹人笑话吗? 这边针线房的婆子走了,那边又有人来送摆设,一概都是朱姨娘吩咐的,嫣然看着人把那些摆设都送进来。容家是暴发户人家,近些年也学着风雅,送来的都是所费不赀的古玩,不过这些古玩很多在嫣然瞧来,不该摆在外头的,只有一个冻石子山水还觉得不错,让人摆在外头桌上,剩下的一概放进箱子里。 容畦见妻子这样摆设,笑着道:“扬州城的商人们,喜好的就是各处去搜罗古玩,也不晓得养活了多少那些造假的贩子。”嫣然哦了一声:“方才送来那几样古玩,我瞧着倒还好,只是,谁要它们摆在外头?” 容畦呵呵一笑:“这些,都是挑过的,朱姨娘的娘家,祖上也是出过几个读书人的,比起别人的见识也要高些,只是后来败落了。这才屈身为妾。” 嫣然哦了一声,若真是书香门第出身,就算是族内败落,做继室都够了,为何只是做妾?容畦沉吟一下,转口道:“不过这也是她身边人说的,谁知道真假?”嫣然细细回想朱姨娘,举止气度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可听容畦话里,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过,既然丈夫不肯讲,嫣然也没打听,这些事,以后总是能晓得的。 既来到扬州,嫣然也当先去拜见曾之贤,可是容家的事颇多,还要安置行李,嫣然只在到达的第二日,让丫鬟给曾之贤那边送去一封短柬,说已到扬州,因十分忙碌,等过上数日再来拜访。 曾之贤那边派来送信是是花儿,一年多没见,花儿已经完全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见了嫣然就要行礼,口称容三奶奶,嫣然忙扶住她,让她坐又让人倒茶。 花儿往旁边瞧了瞧,嫣然已经会意,让丫鬟们都退出,花儿这才道:“大小姐说,容三奶奶你和原来已经不一样,别再想着往事,还有,见到旧日同伴,在人前的时候也要立起来。” 说完花儿迟疑一下才道:“大小姐还道,不过一个称呼,人啊,最要紧是要在心而非在口!”嫣然疑惑皱眉,接着就笑了:“我晓得了,你回去和大小姐说,我谢谢她!” “大小姐还说,无需说谢谢,这水涨船高是必然的事!”说完花儿才羡慕地看向嫣然:“嫣然姐姐,果真你说的是对的,你瞧瞧你现在,和别人就是不一样!” 嫣然伸手点她额头一下:“这会儿不叫我容三奶奶了?”花儿摸着额头嘻嘻一笑:“方才不过是传大小姐的话,所以不能叫您姐姐,这会儿啊,就不一样了。况且,这是在心不在口的事。” 嫣然不由抿唇一笑:“你也长大了!”这话里似有无限感慨,花儿嗯了一声才道:“当初姐姐对我的好,我一直记得呢?就这样,姐姐该不该赏我?” 嫣然又点她额头一下,也就叫进丫鬟,让丫鬟赏下去。丫鬟虽稍微有点诧异,但还是拿来赏钱。 嫣然赏了替曾之贤送信的人的消息,很快传到周氏耳里,周氏不由皱眉,瞧着这是通判娘子要替这位三奶奶撑腰。可是这丫鬟就是丫鬟,背了人撑腰也罢了,等到在人前,我看她还怎么办?周氏咬一下唇,就问身边丫鬟:“朱姨奶奶那边的酒席备的如何了?” “都备好了,就等日子到了,请客呢!”丫鬟的回答让周氏一笑:“这可是我们三奶奶头一回在人前亮相,一定要办的漂亮,不能出一点差错。” 第105章 周氏笑语宴宴,丫鬟却能听出周氏的真实意思,应是后方道:“朱姨奶奶做事,素来都是周到的。至于奶奶那日,定会和三奶奶亲亲热热的。”周氏笑着睨了丫鬟一眼,丫鬟越发恭敬地道:“只是有件事,原本秋红妹妹,和我很要好,可现在她有些事不说了!” 秋红是这次拨到嫣然院里的两个丫鬟之一,周氏听了也不在意,只轻声道:“随她去吧!”丫鬟本以为自己会被责怪,谁知只得了这么轻轻一句,稍等一会儿,见周氏没有别的吩咐,也就退下。等丫鬟退出去,周氏面上的笑容这才消失,指望那些墙头草们对自己忠心,真是做梦,不过是让丫鬟和别的院里的下人们多来往,能听到一句半句就是。至于真正的秘密,这个家里,真正的秘密只有一个,那就是,容老爷想把家业托付给谁,至于别的,都算不上什么秘密。 周氏在心里筹划半响,坐了这半日觉得腿有些麻,刚要换个坐姿就见丈夫走进来。周氏也不起身迎接就笑着瞧向他:“听到了没,初四那日的酒席上,可办的十分热闹,听说,还请了班子来唱戏呢!” “这是自然,横竖都要请人来往,不然的话,哪能……”容二爷话没说完,周氏的脸已经沉下:“谁和你说这些。”容二爷哈哈一笑:“我晓得了,你是要和我说,那日还有别的戏好瞧。这你放心,等到那日,在外头,我也会见机行事。” 挑拨几句,让容老爷一直记得那位的出身,然后对容畦生厌,暂时只有这样了。想着容二爷不由叹气,好容易使银子把那小厮给收过来,谁知道竟被陈管家给识破了。只有丢卒保车,说那小厮血口喷人,由容老爷处置了那个小厮。事后虽让人送了银子过去买住小厮的家人,可是好容易收的人,也就白白丢了,还让容老爷对自己产生怀疑,真是想起就恨。 等到自己掌权那日,别说那几个老货,就连容畦,都要被扫地出门。容二爷眼里闪出寒光,接着就道:“上回你不是说,你娘家的表弟,从小没了爹娘,也肯出来做赘婿吗?若能成了……” 周氏斜瞟丈夫一眼:“玉致妹妹她,一辈子不嫁才好!”一辈子不成亲,就能被握在自己夫妻手里一辈子,容二爷当然觉得堂妹不成亲是最好的,可这世上,哪能养到那么大?见容二爷在那疑惑,周氏一指头点在他额头上:“我还不是为了你,在外头装疯卖傻的,好容易得到玉致的信任。这些,你都要记得,若那日你要为了别的女人背弃我,我一把火把容家给烧了!” 容二爷急忙把妻子的双手握在手里:“你我是天生一对,有了你,我哪里还去想别的女人,你放心,我们不但要白头到老,还要让儿子努力读书,到时得个诰命,何等风光?” 容二爷的长子今年也不过才一岁,但周氏听的丈夫这番话,也抿唇笑了,接着就伸手去捏丈夫的耳朵:“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和初兰那丫头的事,不过因着她是叔叔身边贴身大丫鬟,你用得着她,我也就算了!” 想起初兰那千娇百媚的容貌,承欢时那绯色面孔,容二爷不由有些心痒痒的,眼前也只有先把妻子拿来一用,把妻子搂紧轻声道:“我晓得,只是怕你……” “不过是个丫鬟罢了,跟在叔叔身边也没名没分的,能瞧上她,用得着她,也是她的福气!”周氏听到丈夫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也觉得耳根热起来,但还不忘叮嘱,接着又道:“只是你也要小心,若是叔叔发现了,到时……” 容二爷的声音传来已经有些含糊:“你放心,这件事,我做的十分机密。”说着容二爷的唇已经来到妻子耳边,声音很小:“初兰还巴望着叔叔把她赏了我,给我做个姨娘呢,哪会把这事给说出去?” 周氏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之后再听不到他们的话。丫鬟守在房外,听着房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耳根不由红起来,奶奶能容得下初兰,不晓得能不能容得下自己?能给二爷做个姨娘,强如外头嫁个人,只是二爷一回到房里,奶奶就管的紧,还不晓得二爷瞧没瞧出自己心事? 丫鬟轻叹一声,听到周氏在那叫打水来,丫鬟这才回神过来,急忙应了,吩咐小丫鬟赶紧去抬热水。但愿二爷早日能瞧出自己心事,让自己心愿成真。 新做的衣衫摆在那里,嫣然拿出几样首饰,想着该怎么配。丫鬟已经道:“奶奶容色好,戴红宝石的这套头面罢,至于镯子,前儿爷不是送来一个金包玉的,那玉色极好,上面镶的蓝宝石,和奶奶的头面恰好能映衬呢!” 嫣然等丫鬟说完才笑着瞧她:“在京里时,你可没有这样爱说话。”丫鬟的脸微微一红就道:“在京里时,和在这里可不一样,况且我过来服侍奶奶时候,二太太已经叮嘱了,若有一日回到容家,必要为奶奶长脸。故此虽才回来几日,我也学着去和那些人说话呢!” 这个丫鬟是嫣然陪嫁,名唤秋兰,虽是郑家庄上佃农的女儿,从小也在郑家庄子上服侍,又兼胆子大心细,这几个丫鬟里面,隐隐已经以她为首。嫣然又笑一笑方道:“这话说的,倒让我不好说了。既然如此,就依你,戴红宝石的头面吧。只是你这几日和人说话,可晓得扬州城里,都时兴些什么妆容首饰?” “针线房的吴嫂子说了,给奶奶做的这身衣衫,是扬州城里最时兴的式样呢。至于发式,这边和京城里不一样,时兴的是把鬓边的头发梳的薄薄的!”秋兰的话让嫣然微微皱眉:“这样说来,难道还要去寻个梳头娘子来?” “奶奶您这不用担心,陈大叔的媳妇,梳的一手好发式,二奶奶也常唤她去梳头呢!”秋红端水进来,听到嫣然这么说,顺口就道。她在容家的日子,比嫣然要长的多,事自然也清楚。 既然秋红这样说,嫣然也就让人去请陈婶子,陈婶子听到嫣然要自己过来梳头,急忙带了家伙过来,她已听陈管家说,容老爷更有意容畦继承家业,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要宣布。如果真是这样,嫣然就是未来容家主母,这样的好差,自然不能推辞。 陈婶子过来给嫣然行礼问了安,又建议嫣然梳个什么头,接着动手给嫣然梳头,她的手艺果然不错,等发式一梳出来,插戴上几样首饰,嫣然就觉得自己比方才还要好看几分。照了镜子瞧了,嫣然就对陈婶子道:“果然好手艺。” 陈婶子这是头一回给嫣然梳头,自然要放出十二分的手段,别说嫣然满意,陈婶子自己都觉得,这个发式是自己近些日子梳的最好的,听了嫣然的赞就恭敬地道:“奶奶年纪轻,生的又美,小的这点手段,不过是让奶奶增上一丝颜色罢了。” 果真是既有手艺也会说话,嫣然命秋兰拿出赏钱赏了陈婶子,又和陈婶子说了几句闲话,陈婶子也就告退,嫣然在那举着镜子,明日的酒席可一点也不能马虎。 陈婶子拿了赏钱,喜滋滋往家里走,刚走出嫣然的院子不远就见一个丫鬟站在那里,见这丫鬟是周氏的贴身丫鬟,陈婶子急忙走上前打招呼:“怎么不见你在房里服侍二奶奶,在这做什么?” 丫鬟狠狠地剜了陈婶子一眼才道:“好陈婶子,好大的面子,这三奶奶一来,你们就一个个哈巴狗似的跟上去,全不记得二奶奶待你们的好。二奶奶早几日就和你说,今日傍晚些,要你过去给她梳头,这会儿都什么时候了?不见你来,二奶奶让人去寻你,结果竟是你进去给三奶奶梳头了。本想着梳好了你就会去二奶奶那边,可这会儿你瞧瞧,你走的这路,是去二奶奶那边的路吗?” 丫鬟一顿排揎,陈婶子也只有听着,毕竟她是代表周氏排揎自己,等丫鬟说完了陈婶子才道:“是,是,我不是老糊涂了,忘记了,明儿是正日子,还当是明儿呢!” “忘记?”丫鬟牙齿里挤出这两个字才道:“明儿是正日子,可你梳个头少说也要半个时辰,难道要二奶奶起五更传你进来梳头?”陈婶子又应了一声,丫鬟见陈婶子还算老实,这才鼻子里哼出一声:“这会儿也不和你多说了,横竖耽误的时候不多,赶紧去伺候二奶奶才是正经!” 陈婶子连声应是,跟着丫鬟去到周氏那边,周氏见陈婶子来了,已经笑着道:“果然这新人比我们就是好,这才几日啊,连陈婶子你都不理我了,更何况别人呢?” 第106章 陈婶子急忙跪下:“二奶奶这话小的着实不敢接,小的全家都是靠这过日子,不过是往三奶奶那边多耽误了会儿,这才迟了,可并不敢怠慢二奶奶!” “吆,陈婶子,你起来,你也晓得,我说话直,连我身边人都是这样,若话里不中听,还望你多担待些!”周氏见陈婶子跪下,故意装作个吃惊,把陈婶子拉起来。 陈婶子被拉起来也只有恭敬点头:“是,二奶奶就吃亏在脾气直上面,这全家都晓得!”周氏用帕子掩住口娇笑:“我也常怪自己呢,若是能像大嫂子一样不爱说话,顶多就是不得叔叔喜欢罢了。可偏偏这张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倒是得罪了无数的人!” 周氏好一番做作,陈婶子也只有连声应是,等周氏说完,陈婶子这才上前为她梳头,总梳了大半个时辰,周氏的发式才梳好,那时早已掌上灯,数根大蜡烛,照的屋里白天一样。 周氏拿过镜照照,点头表示满意。陈婶子的心这才放下,拿了赏钱告退,等走出周氏院子,陈婶子这才轻叹一声,老爷什么时候才把这家业谁人承继给点下来,不然真是让下人难做。 等陈婶子走了,丫鬟才轻声道:“奶奶,陈婶子是陈大叔的妻子,就算在老爷面前,也有几分颜面,您那样,可会……”周氏只觉得这发式十二万分好看,在那镜中照了又照才道:“怕什么,就是要这样,要晓得,我可是有名的直性子爱说话,就算话得罪了人,也不过是无心的!” 若真是那样周全人,事不关己不开口的,有些话才不好说呢。周氏把镜子放下,叹一声:“每回第二天有酒席,就不能好好睡了!”怕头发弄乱,总要睡的小心一些,丫鬟急忙上前来服侍周氏歇息,又用块手巾把周氏的发给罩住,免得在枕上辗转时候把头发弄乱,这才问:“可二爷还没回来呢!” “今晚他也不用进房了,你让他去书房睡!”周氏的话让丫鬟心里生起希望,接着周氏就缓缓地道:“你是晓得我脾气的!”这一句让丫鬟的希望登时消失,急忙低头应是,周氏也就打个哈欠,翻身睡去,明儿的事,才是要紧事。 嫣然一大早起来,秋兰按了昨日陈婶子的吩咐,用抿子把嫣然鬓边微乱的发往上抿去,又重新插上一支玉簪,这才笑着道:“果真陈婶子说,这个发,睡了一夜起来,鬓边微乱抿上去后比昨日新梳出来还好看,我还以为她乱说呢,今日一瞧,才晓得姜还是老的辣。” 嫣然拿着螺子黛往眉上轻轻画去,听到秋兰这话就笑道:“你若愿意,就去和陈婶子学了这手艺,有个手艺傍身,日后也好过日子!” 秋兰听的这话,先是十分惊喜,接着就道:“可我平日还要服侍奶奶呢!”嫣然又是一笑:“这啊,主要是瞧悟性,等陈婶子以后再进来给我梳头,你多在旁边瞧瞧,空了时再去请教她,你学的这梳头手艺,不是能更好服侍我?” 秋兰越发欢喜,给嫣然行礼下去:“既然奶奶这样说,那我就听了!”嫣然瞧着她面上的欢喜,不知怎的触动往事,只淡淡一笑。 朱姨娘虽安排了这酒席,又让人下贴请客人,可等酒席正日子的时候,她依旧不能出来,只能在里头瞧着可有什么疏漏的。招呼客人的是裘氏妯娌三人和容玉致。 据嫣然这几日瞧下来,裘氏话不多,凡事都是温婉第一,瞧着面团似的,常常被周氏排揎,可周氏呢,只怕也不像她说的那样,是个心直口快肚里藏不住事的人,不然的话,从她嘴里就从听不到一句要紧事。 嫣然觉着容玉致私下和谁都是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这越发让嫣然相信,容玉致只怕有些心事,不过嫣然和容玉致,也就比陌生人稍好一些,自然不会开口相问。 此时酒席之上,众人各自分坐,周氏在和一位余大奶奶说话,不时传出笑声,裘氏和旁边的人都没什么话说,不过偶尔请人夹菜倒酒。容玉致是闺中女子,自然是和少女们在屏风后的单独一席上。 今日的酒席主要为了嫣然而设,因此嫣然就坐了主席,旁边左手的位置空着,右边是这扬州城里,和盐运衙门都说得上话的宋家少奶奶,她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听说爹还是个翰林,知书达理,和嫣然你问我答,听嫣然说一些京城里的事。偶尔这位宋奶奶轻轻一笑,说这些还没听过。 今日的酒席,帖子也送到过知府衙门和盐运衙门,不过这两处都说没空前来,只让人送了份礼。这对容家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脸面了。至于左边这个位置,自然是留给答应要来的通判奶奶曾之贤了。除此,今日还来的官家人,就只有坐在嫣然对面的知县太太柳太太了。 见宋奶奶和嫣然说话,柳太太偶尔也插上两句嘴,她是福建人,跟着丈夫上任后虽也学说官话,可总带着口音,问一句,要很久才能反映出来她讲什么。但又不能怠慢,嫣然只有不时笑着。 周氏和人说话说的开心,那眼却往嫣然身上瞧去,唇边笑容更深,等你旧主人来到,瞧你还怎么笑得出来。想着,周氏又和身边人道:“这扬州城里的料子,近来没什么好的,余奶奶你今儿这身,瞧着不大一样!” “这是从苏州新来的锦缎,这个花色只有几匹,我敢说,这扬州城里,只有我才有这花色。”余大奶奶见周氏赞,自然得意洋洋地说。周氏哦了一声,余大奶奶还要再显摆显摆,婆子已经走到嫣然面前:“三奶奶,通判府的石奶奶来了。” 这是今日的主客,嫣然急忙起身去迎,宋奶奶和柳太太也跟着她出去。旁人并没有动,周氏唇边笑容没有变,等会儿就可以瞧好戏了。 嫣然急急往外走,那脚步带着嫣然自己都没想到的急切,近两年没见,嫣然才发现,自己还是十分想念曾之贤,名分虽是主仆,但在有些地方,长期相伴下来,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曾之贤由管家娘子陪着在那等候,瞧见嫣然那几乎是飞奔而来的姿态,曾之贤不由抿唇一笑,嫣然已经走到她面前,习惯地要跪下,曾之贤已经伸出手:“容三奶奶,许久没见,恭喜恭喜!” 这一句,几乎是意味深长,嫣然顿时反应过来,顺势给曾之贤道个万福:“石奶奶安康,瞧这样子,我们分开之后,您过的不错!”要说吃穿用度,嫁给石安之后,曾之贤这些是不如在侯府的,特别是来扬州上任之后,头上还有那么多上司,里面不乏家境不是太好的,曾之贤和她们来往,自然不能打扮的惹眼。 曾之贤今日的打扮,还没昔日在闺中时一半华丽,料子虽然都是好的,但刺绣已经少了许多,用的也多是暗沉的线。首饰也只是原来那几样,但和在侯府时候最大的不同,是曾之贤面上笑容比起原来,那叫一个真心实意心情愉悦。 “要说这别的,我可不敢和容三奶奶比。”曾之贤也已往嫣然面上打量,见她穿着新裁的衣衫,发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腕上的玉镯也是容色润泽,比起昔日在自己身边时,嫣然就跟脱胎换骨一样。曾之贤也为嫣然高兴,笑着打趣一句。 “大小姐笑话我呢!”这打趣于曾之贤来说,是难得的,嫣然不由换了旧时称呼,曾之贤又笑了:“哪是打趣你?你的心,我明白,瞧见你过的很好,我也放心。”这话一语双关,嫣然请曾之贤往里面去,跟着出门迎接的宋奶奶和柳太太的神色有些诧异,容家娶的这门亲,早已被人传说是在京城里娶的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 当时还在背后议论,说容畦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个丫鬟,即便出身大户人家,终究还是丫鬟,觉得喜欢了,纳做妾就可,哪能三媒六聘娶回来做正室,容老爷不但不反对,等回到扬州,还为她大摆酒席,表明她的身份不可更改。今日席上见了嫣然,宋奶奶觉得嫣然的行为举止落落大方,不像是丫鬟,还怀疑是不是有人传错,把那种大族的旁支落魄千金,当做丫鬟传回来了。 等见了嫣然和曾之贤说话,她们俩分明是旧识,就更惊讶了,见她们俩往里面走,宋奶奶这才开口问道:“原来石奶奶和容三奶奶,是旧识!” “不光我和容三奶奶是旧识,就连容三爷和我家,也是旧识!”曾之贤今日来容家,就是为嫣然来撑场子的,毕竟要拿嫣然身份说事的,定不会只有一个两个。因此曾之贤含糊答了那么一句。 “恕我冒昧,还不晓得石奶奶是何时结识的?”好奇心人人有,就连柳太太碍于自己的官话不是太好而不大敢开口说话的人,也忍不住开口问。 第107章 虽然柳太太的官话带了浓浓的乡音,但曾之贤还是听懂了,伸手握一下嫣然的手,示意她别开口才道:“幼时就相识了。”幼时相识,总不会这位容三奶奶,就是曾府的丫鬟吧?柳太太还在琢磨,宋奶奶却已在想,这么一想,宋奶奶的眉不由微微皱起,一个丫鬟,若不知道也就罢了。甚至不晓得原主人也就罢了,可是现在,分明已经晓得,甚至她的原主人也在这里,这要怎么交往? 宋奶奶的神色变化嫣然是瞧的出来的,她刚想开口,曾之贤又握一下嫣然的手,对嫣然一笑,两人朝夕相处了五六年,曾之贤这笑容里的含义,嫣然还是能瞧的出来,这分明是有我呢,你放心的意思。嫣然也就低头不语,和曾之贤一起走进花厅。 见她们走进,众人起身相迎,周氏站在那里,已经瞧见这她们和方才走出去时的神色不一样,不由勾唇一笑,好戏该开锣了。 嫣然请曾之贤坐在上面,又请宋奶奶重新坐下,宋奶奶看着嫣然,眼色有审视之色,并不肯坐在嫣然身边。主桌上的这动静,很快就被众人察觉,原本重新开始谈笑的众人都往这边瞧来。 宋奶奶被瞧的有些尴尬,可若不入座却没有一个好的解释,想了想才问道:“方才听的石奶奶说,和容三奶奶幼时相识,想问是有亲还是……” 曾之贤往宋奶奶身上瞧一眼就笑了:“容三奶奶,一直都是我身边人!”身边人三个字一出口,顿时席上就沉默下来,连戏台上正在唱戏的戏子,听到下面沉默,也停下唱戏看着下面。嫣然还是低头坐在那里,既然曾之贤会说出来,自然是有她的理由,而且嫣然相信,她也不是那样故意折辱自己的人,因此嫣然并没动弹。 周氏大喜,这事情简直是比自己想的更好,忍住心里的笑,周氏这才哎呀一声:“石奶奶您是不是说错了,您的身边人,怎会来到我家?三婶婶,你快些说句话啊!”这话明着是为嫣然好,其实目的如何,谁不知道?不过拜周氏一向在人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印象所赐,众人并没惊讶,依旧齐齐地看向嫣然这边。 曾之贤看向周氏,接着才道:“怎么,容二奶奶,这很奇怪吗?”周氏不料曾之贤会反问自己,呵呵一笑:“石奶奶,您是晓得的,我最不会说话,总是得罪人!” 曾之贤轻轻一笑,已经放过周氏,这才瞧着众人开口:“你们都在惊讶,为何我的身边人会嫁进容家?其实,你们是不晓得我们的渊源,才这样惊讶。” “石奶奶,您就别打哑谜了,按说,女子从夫,嫁了容家自然就是容家人,可你也要晓得,我们平常来往,总也要……”说话的是余大奶奶,她是真的性子急,听到曾之贤停下就大声嚷出相问。曾之贤往余大奶奶那边瞧一眼才道:“是啊,女子从夫,嫁了就是夫家的人。可我也晓得,你们样样爱攀比,也更爱在私下嚼舌头,若不说个清楚明白,你们定然会不时给她些委屈受。她受了委屈,我这心里又怎能安定?” 曾之贤说出众人的心思,众人不由互相看一眼,但又不好开口。曾之贤这才对宋奶奶道:“宋奶奶,您请坐下吧。虽说你的父亲是翰林,你自重身份,觉得和我身边人坐一起玷污了你,可我都能和她同坐,甚至觉得,这种事并不是对我的玷污!” 宋奶奶一张粉脸登时转红,她是晓得曾之贤的意思的。曾之贤又是一笑:“其实,原本她不该来我身边的。”说着曾之贤对嫣然道:“这句话,我忍了好几年没说,今日可以说出来了,让你在我身边,委屈你了,对不住!” 嫣然虽感到奇怪,但也晓得这是曾之贤做戏,两人数年相伴,因此嫣然也就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不委屈,真的不委屈!”果然两人默契还在,曾之贤拍拍嫣然的手才看向席上:“当年我丧父丧母,依着祖母生活。虽锦衣玉食,却难觅欢笑,甚至有时觉得,该跟着爹娘去了,为何还要在这世上受苦!” 说着曾之贤眼里的泪就流出,这些伤心事,一想起来,总还是难过的。嫣然要拿帕子,曾之贤退掉她的手才道:“家祖母那时心急如焚,为我担忧。容三奶奶那时也才十三岁,跟了家人进侯府来,见我如此,触动心肠,主动对家祖母说,要来我身边照顾我?” 大小姐什么时候学会的,这说瞎话不眨眼的本事?嫣然心里奇怪,但面上神色没动,依旧低着头,一副沉浸在往事里的模样。曾之贤继续道:“她的祖母和家祖母,虽地位不同,却也颇有话说,家祖母早说过,要帮她寻一门好亲事,可这一来我身边照顾我,以后,就难寻好亲事了。那时她说,她说,人都有感恩之心,此刻家祖母有难解之忧,没什么可帮忙的,只有过来照顾我,让我重现欢笑,也算略尽了心!” 这简直是,和事实根本不一样,不过这里知道事实本来不是这样的,大概也只有自己和曾之贤两人,嫣然心里想着,依旧低垂着头。反正一切听曾之贤的就是。 曾之贤这话一说出,众人看向嫣然的神色顿时不一样了,被主人指派去服侍是一回事,要为主人分忧,主动提出服侍是另一回事,而且听曾之贤的口气,她本不该在名册上的,这在侯府也是一件常事。 果然曾之贤继续道:“家祖母切不过她的恳求,只得答应,对她说,这一来,就不能再像原先一样,寻一门好亲事了。可她说,能为家祖母分忧,心里很欢喜。至于亲事,全看缘分吧。若因服侍了我几年被嫌弃,那自然也会嫌弃别的!” “原来如此!”余大奶奶已经开口感叹,接着就道:“那,容三奶奶,对石奶奶你来说,就是……” “恩人!”曾之贤连个疙瘩都没打,继续道:“虽名分不同,于这份情谊之上,她就是我的恩人。我得她陪伴照顾,心情渐好,家祖母也解了忧愁,这样的人,我为何不报答?况且朝廷从来都表彰那有忠肝义胆之人,我若只记得我们之间的名分,却忘了她待我的情谊,依旧视她为我的身边人,那岂非是不受教化的人?” 这一句说出,顿时红脸的人不少。嫣然虽低着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曾之贤说完这才道:“容三爷慧眼识珠,不以出身论人,是难得之人。若诸位只记得容三奶奶出身,却不记得她今日已经是容三奶奶,拒不和她交往,岂不成了那没见识,不受教化的乡野村人?” 这句话已经说的很重,周氏心里气的要死,想反驳几句,可曾之贤已经把话正反都说完了,要反驳也无法反驳。只有气的在那搅着帕子,什么都没说出。 “石奶奶这话说的对,不管什么出身,就算是是贩夫走卒,对我们有恩,就当补报才是,不然的话,岂不连畜生都不如?”柳太太那口浓重的,带着乡音的官话传来,这话也只有她说才合适,毕竟除了曾之贤,也只有她是官家人。 曾之贤要的就是这句,临来之前,石安叮嘱了又叮嘱,说为了容畦,为了嫣然,今日也要为他们撑场面,只有让自己受些委屈。可曾之贤晓得,自己并不委屈,经过的事多了,才晓得嫣然的难得。为了这份难得,今日也要这样说话,更何况,容畦越来越好,对自己家,也是只有好处而非坏处的。 柳太太的官话虽然口音浓重,但还是让人听懂了,自然有人附和。裘氏已经笑着起身:“石奶奶今日这话,倒让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合席该共敬石奶奶和三婶婶一杯才是!” 既然裘氏端起酒杯,众人也就起身。曾之贤对裘氏的识趣很赞赏,站起身道:“今日本是容家的好日子,倒是我在这说了许多话,还耽误了台上戏,倒要自罚一杯才是!”说着曾之贤一饮而尽,嫣然也起身,和众人微笑应酬一番。 周氏在短暂的恼怒之后已经恢复原状,这事,让她逃过了,不过,还有下回呢。想着,周氏面上笑容更甜,和众人一起,饮下那杯酒。 喝酒说话,等唱过两出戏,戏台上休息时候,众人也就分散开来,去逛逛花园,用些小点心,寻熟人说会儿话,等到这边残席收了,重新摆上酒席时再回来坐席。 嫣然和曾之贤自然有话说,两人在园中逛了一会儿,到个亭子里,见外头没什么人,嫣然才对曾之贤道:“谢谢你,大小姐,我实在不晓得该如何感激你!” “这声谢就外道了,况且就算不为你,为你姑爷和容三爷的情分,我也不能看你们受委屈啊!”这话曾之贤说的真心诚意,嫣然也听出来了,她也不再道谢,只是道:“大小姐既然这样说,那我也就不和大小姐您客气了,只是请大小姐看我的以后罢了!” 第108章 曾之贤又是浅浅一笑,嫣然瞧着她,仿佛她们之间的分离从来都没有过,还是过往侯府后院,两人在花园说话时一样。接着嫣然又笑了,不,不一样了,很多事情已经开始改变,如自己和她之间的身份。但有些事情,也许永远不会改变。 嫣然把心头升起的回忆按下去就笑着道:“小少爷都快两岁了吧,原本我还给他做了几身衣衫的,只是没送来,这会儿的话,那些衣衫也穿不了了!” 曾之贤瞧着嫣然意有所指:“他穿不上也不会浪费,还有你呢,说来,你成亲也快半年了吧?”半年了,也该传出消息了。嫣然的脸不由微微一红才道:“这事,还早呢!” 早?曾之贤又要说话,嫣然已经起身:“瞧着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还是过去吧!”曾之贤又笑了:“瞧瞧,这会儿还害羞呢,都嫁了半年了,还当自己是新媳妇呢?” 嫣然没理曾之贤,快步离去,曾之贤忍住笑跟着她往外走。她们离去不久,亭子边就来了两个丫鬟,其中一个脸圆些的瞧着亭子中空无一人就有些抱怨:“初兰姐姐,三奶奶和石奶奶压根就不在这,还要我们来寻人,我也罢了,初三姐姐你哪能受得这样委屈?” “这没人也是常事,腿长她们身上,想去哪就去哪儿,走吧,我们回去和朱姨奶奶说!”初兰今年已经十九,身上的衣饰比起别的丫鬟来要好一些,和她说话的丫鬟瞧着初兰已经叹了一声:“哎,初兰姐姐,要不是朱姨奶奶在头里拦着,早该改口叫你姨奶奶了。朱姨奶奶头些年还好,这两年,越发把老爷看的真!” 谁稀罕做老爷的姨娘,虽被容老爷收用已经三四年,但初兰心心念念只在容二爷身上,生的俊俏年轻不说,就连那件事,也要更体贴,更……,初兰的脸微微一红,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但愿老爷不记得曾收用过自己,把自己赏给容二爷,那时,也就圆了自己的心思。 做姨娘,也要做他的。初兰这样的心事自然是不能说出来,只对那丫鬟道:“你啊,就是这张嘴很不好,要让朱姨奶奶听见了,你又有的苦头吃!” “怕她做什么?她再得宠,再掌家,也不过一个姨娘,就算给我些苦头吃,也不过就是克扣些东西,那些东西,谁放在眼里?”初兰不由抿唇一笑,两人继续往外头走,迎面瞧见容玉致和几个少女说笑着走过来,初兰两人忙垂手侍立,初兰给容玉致行了一礼方道:“大小姐好,朱姨奶奶说,这会儿酒席又该开席了,让我们来园中请诸位去前面坐席呢!” 容玉致听了就对初兰道声辛苦,和少女们转身往外头去。等容玉致离开,那丫鬟才道:“哎,瞧小姐这气派,我们啊,怎么都赶不上。你说,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使奴唤婢?” 初兰浅浅一笑就道:“这有什么,等老爷看中了你,给你上了头,开了脸,做了姨娘,你不也一样能使奴唤婢穿金戴银?”那丫鬟的唇已经一撇:“才不一样呢,朱姨奶奶还是掌家的呢,可她今儿一样不能到前面坐席。” “难道你还想着做大的不成?说起来,太太过世也六七年了,老爷一直没有续娶,若老爷真看中了你,那时,我们就该改口了!”初兰说的是玩笑话,那丫鬟却当了真:“可惜我没这么大福。” 接着那丫鬟就四处张望一下,压低嗓子道:“你听说了吗?我们三奶奶,原本也是服侍人的,后来被主人放出来,就被三爷看中,聘回来做妻,你说,她怎么就那么大福?” 三奶奶?初兰的眉微微一皱,想起容二爷情浓时候和自己的抱怨,还有别的。初兰不由咬住下唇,若能在老爷面前旁敲侧击地说三爷三奶奶的一些话,到时让老爷对三爷三奶奶心生厌倦,二爷当了家主,自己就立了头功,那时,何愁二爷不感激自己,把自己收为姨娘? 想着,初兰就道:“这也是她的福气!” “什么福气?”这丫鬟的嘴一撇:“你还不晓得吧?我听跟老爷去京城的小厮们偷偷说,说三奶奶原本定的,并不是三爷,而是三爷的好友呢!”这事初兰真是不晓得,不免要在心里慢慢思量,最好要去细细打听,才好对容老爷进言。 众人重新回来坐席,因着方才已经各自喝了几杯酒,气氛比起早上时候,已经热烈许多,连台上的戏,也开始捡那平缓的戏来唱。余大奶奶瞧一眼戏台,就对周氏道:“说起来,你家这位小姑,不是一直说要挑女婿吗?怎的到现在也没挑到?” 容家大富,就算招的是养老女婿,看在这么多家财的份上,也有无数人想捉这个巧。周氏已经浅浅一笑:“这事,是叔叔说的,心疼小姑,想着她还小,再等几年呢!” “你家大小姐,今年已经十七了吧?这个年岁,不算小了!”婚姻之事,总是不少人喜欢议论的,周氏和余大奶奶的话立即引来旁边人的注意,也开口插话。 周氏面上笑容没变,话也是那样淡淡的:“不到二十,还算不上很大。叔叔疼小姑,难道我们还能说个不字?”旁边的人了然,又谈些别的事。 曾之贤瞧一眼席上,这才对嫣然道:“你这家里,虽然人不多,可这人的心思,只怕个个都不一样呢!”嫣然瞧着曾之贤:“怎的,你还担心这个? 这会儿就你啊我啊的,曾之贤也不恼,只轻轻推嫣然一下,接着就道:“才不呢,我啊,就盼着你们家更热闹些,好瞧热闹呢。”嫣然掩口一笑,接着对曾之贤道:“我来的日子短,还不晓得呢,等再过几日,我去拜访你!” “好,一定要去,还要备上厚厚一份见面礼,不然的话,我不让你进门!”曾之贤的话让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宋奶奶勉强开口:“石奶奶的谈锋还是这样好!” “既在席上见到了,总要说说笑笑,不然一直坐在这里瞧戏喝酒,可有什么趣味?”曾之贤晓得翰林之女,总难免有几分清高的,可清高的太过,不免让人有几分生厌。 宋奶奶瞧着曾之贤,见她依旧笑靥如花,不由低垂下眼。要论身份,翰林虽然清贵,在侯府千金面前,也不过如此。而这位,是货真价实的侯府千金。嫣然的眼往宋奶奶脸上一瞥,接着就移开,继续和曾之贤说着别的。 酒席到了傍晚才散,送走客人,头一次自己应酬,而不是陪着主人们出去应酬,果真和原来不一样。这会儿一闲下来,嫣然才觉得浑身骨头都是酸疼的。 和周氏裘氏又说了几句话,嫣然也就回到自己房里,刚走进屋就坐在椅上不想起来,秋兰已经端来一杯茶:“奶奶先喝口茶润润。三爷还说,这应酬席上,难免吃不饱的,要厨房去做了两碗鸡丝面送来!” “你三爷,已经回来了?”嫣然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热热的茶,才觉得人慢慢缓过来,抬眼问秋兰。 “我早回来了,可是呢,就是不见你进来?”容畦已经掀起里屋的帘子,倚在门口笑吟吟地道。嫣然瞧了他一眼就道:“得,你自个服侍自个吧,我啊,累的很!” “这种应酬,头一次,总是难免的!”容畦晓得妻子为何这么累,这时时都要崩着一根弦,怎不会累呢?嫣然闭上眼,趴在桌上:“嗯,你不会怪我就好,要晓得,大嫂二嫂连小姑在内,都是那样笑吟吟,一点不累的!” 容畦走上前给妻子捏着脖子,秋兰等人瞧见,不由把眼瞪大一些,嫣然并没跳起来,而是用手指指肩膀,让丈夫给自己再捏下肩膀。容畦瞧着妻子难得的慵懒就笑了:“其实你在人前,也别事事周全了,谁也不会笑话你。” “习惯了,改不了!”嫣然的回答十分斩钉截铁,容畦不由一笑,其实自己不也一样,要给叔叔瞧瞧自己到底有多能干,会付出很多努力。而妻子,她是要证明容家娶自己并没娶错,虽然出身比不上大嫂二嫂。自己夫妻这样算来,真是天生一对。 嫣然感觉丈夫捏着脖子的手停下,睁开眼看着丈夫,眼里有些许不满:“怎么停了?这样的话,可不能有赏钱。”容畦坐在妻子身边,伸手捏她鼻子一下:“瞧瞧,你现在多好。” 这话的意思嫣然明白,她又趴在桌子上:“不一样的,你和他们不一样的。” 容畦嗯了一声,心里开始泛起涟漪,不一样的,和妻子在一起,要的不就是这句不一样?很快嫣然就笑了:“不过你别这样看着我,也别心疼我,我生在侯府后院,很多事情,比你认为的,要多的多。” 妻子是个外柔内刚的人,这点容畦是相信的,他把嫣然的手握住:“我知道,可是,我还是想说,别拼的那么辛苦,你还有我。” 第109章 这话听起来真暖心,嫣然也笑了:“这样的话,我也要说给你听,你也有我。”看着妻子的笑靥,容畦觉得,这天下所有的鲜花盛开,加在一起,都不如此刻妻子面上的笑容那么美丽。 你有我,我也有你,我们彼此依靠,互相鼓励,比什么都好。 丝丝情意在两人身上浓浓流转,直到已经退出屋的秋兰在门边喊了声:“三爷,厨房已经送来面。”才算把他们夫妻的对视打破。容畦放开握住妻子的手,嫣然依旧对他笑着,两人心中,都满是柔情,浓的,已经快要漫出。 容家的请客结束,嫣然也算正式进入和容家有来往的人的视线之中,别家送来的帖子里面,除了指明要给谁的之外,请容家全家的,都会带上嫣然一份。 扬州城富商云集,这请客的帖子也是三天两头前来,真算得上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而那些大宴的排场,很多时候都会让让嫣然咂舌,各家都是比赛似的,菜肴必要与众不同,戏班子定要最好的。至于主人们的穿戴,那更不消说,不说这回的和上回的衣衫不一样,就连早上中午晚上,都有人换了三套衣衫,而不是眼尖的人瞧不出来,那衣衫上,只有鲜花蝴蝶有变化,别的,全都一模一样。 “盐商豪富,甲于天下,果真名不虚传。”嫣然前去拜访曾之贤的时候,忍不住感叹道。 “不然这扬州府的官,都是肥差呢。”曾之贤淡淡说了那么一句,嫣然笑了:“瞧来,石通判的宦囊,也不少。”曾之贤不由笑了:“一个通判罢了,哪要什么宦囊不宦囊,再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除了那些大家都送的,别的,谁敢收啊?这不是给自己惹麻烦的事?不过……” 曾之贤欲言又止,嫣然来扬州半个来月,也赴过几次宴会,听到一些事,忍不住问出来:“我听说,这扬州知府,好像有些贪婪。” 能来扬州做知府,很多人离任时候,宦囊已经充足的足够过下半世了,三年家里人七八个生日,逢年过节,不想别的,那些孝敬的,都能把口袋塞满。 若再贪心一点,合几桩人命官司,只要不太出格,苦主的买泪钱多一些,也只有人睁眼闭眼,不去说他。可若连宴席之上,都有人说他贪婪,那就真是贪的没法了。 曾之贤含糊地嗯了一声:“这位,听说是首辅的亲信弟子,又是宫里掌笔太监的亲侄儿,有了这么两座大靠山,真是连巡抚都敢不放在眼里。” 嫣然咦了一声:“这样的话,为何他不谋盐运使去?”盐运使才是天下最大肥缺,非一般人能得到这个职位。曾之贤淡淡地道:“你可晓得现任盐运使是什么人?听说和皇后娘娘家里有亲。”难怪呢,没有这样来头,哪能谋到这样职位,嫣然释然后就又道:“这样的话,这两人只怕不会起冲突。” “这可未必。”说着曾之贤就把话给转了:“罢了,我们说这些做什么,不过白说罢了。有件事我可要告诉你,听说,你那位二嫂,娘家要和知府家结亲了。” 嫣然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大小姐,你开玩笑吧,周家虽富,可也只是商家,哪能够跟知府家结亲?” “自然不是和知府的儿子,知府有个侄儿,今年十七,从小丧了父母,带在知府身边养大的。虽说知府对他只是平平,可也没烧了他吃,缺了他穿。也念了几年书,现在年龄大些,也就不念书了,而是帮着知府打理些庶务。这样的人,娶个富商家的女儿,有什么稀奇。” 说穿了,这样的侄儿,虽挂了个侄少爷的名头,不过做着大管家的事罢了。但这对周家来说,却是一门上好的亲事。不但攀上了知府,名头还很好听。 “大小姐现在和原来也不一样了,这些庶务,也是张口就来了。”嫣然在短暂的惊讶后就对曾之贤道。曾之贤手托一下下巴:“那时是在闺中,什么事都有人帮忙,现在,可不一样了。” “老夫人若知道大小姐这样,定会十分欣慰的。”提起曾老夫人,曾之贤的眼低垂,接着才抬头:“祖母对我,能到这等地步,已经万幸了。想起初回府时的那些念头,实在羞惭。” “那些念头,老夫人未必不知道的。”嫣然的话很笃定,曾之贤又笑了,活到曾老夫人那个年岁,经过见过的事那么多,又怎会在意一个失去父母的孤儿那些念头呢?毕竟那些念头,压根就不可能实现。 嫣然回到容家,刚下轿子就见周氏走出来,周氏今儿面上称得上神采飞扬,喜悦无比。嫣然忙上前道:“二嫂这是要出门?”周氏嗯了一声:“我娘家侄女的婚事定下来了,再过几日就要下聘,我这啊,先去给她道喜。” 定下?嫣然想到曾之贤说过的话,料想定是那桩亲,对周氏道:“还不晓得定的哪家呢?先恭喜了。” “说来,也是我侄女的缘分到了,那日去龙华寺烧香,正好遇上知府太太带了女儿在那烧香,说了几句,送知府太太出门时候,正巧知府的侄儿来接知府太太,就这么一眼,就对上了。”周氏连指带说,欢喜无比。嫣然忙道恭喜,周氏的轿子已经来了,周氏也就上轿离去。 周家和知府家结了亲,如果能说的远些,就是和宫里那位掌笔太监结上了亲,对周氏和容二爷来说,这都是个大好消息。容老爷,是商人啊。嫣然想着,弯唇一笑,继续往里面走去,经过一个拐角时,见那拐角处种的竹子似有抖动,里面还有说话声,嫣然的眉不由微微一皱。 秋兰已经扬声问:“谁在哪里?”竹子停下抖动,接着又继续抖起来,再然后容玉致才从里面走出来,瞧见嫣然就上前道:“原来是三嫂,你从通判府里回来了?” 嫣然本以为是丫鬟在那说话,没料到是容玉致,倒十分奇怪,往容玉致面上细细瞧去才道:“小姑想是贪凉,躲在竹子后面呢?只是也该带个丫鬟,不然的话,让人误会了不好。” 容玉致神色稍微有些难堪,接着就道:“多谢三嫂关心,原本我让丫鬟守在这的。”说着话时,果然有个丫鬟跑了过来,瞧见嫣然在这,急忙垂手道:“三奶奶安。” “让你守在这里,你怎的跑去别处?”容玉致呵斥丫鬟,丫鬟已经道:“大小姐恕罪,不过是中午贪凉吃了口西瓜,跑肚了,大小姐,以后我再不敢吃西瓜了。” “不过是件小事,小姑也无需如此。”嫣然明明知道这里有蹊跷,但还是柔声道。容玉致嗯了一声,也就说声告辞,和丫鬟离去。嫣然往那竹子背后瞧了一眼,也就带人离去。 方才容玉致走出来时,嫣然分明瞧见,那竹子背后一闪,分明闪过月白镶浅蓝的一道裙边。这样的裙子看着实在普通,猜不出是哪个丫鬟。可是,容玉致和丫鬟要说话,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为何要躲在竹子背后说?难不成容玉致的爱好和别人不一样?想到曾听过那些婶子们的议论,嫣然不由打个寒颤。 不会,容玉致不会这样做,是自己想多了,再说她就算真要有点这不一样的爱好,她是大小姐,喜欢哪个丫鬟,自然可以把人叫进房里,哪用躲在竹子后面偷偷摸摸,做些找不到地方的人才会做的事? 嫣然走后好一会儿,竹子后面才又走出一个丫鬟,她握紧手里的一封信,长舒一口气,匆匆往朱姨娘所住的院子走去。 “奶奶,瞧真着了,那个丫鬟,走进朱姨奶奶的院子。”这件事实在是太蹊跷,就连嫣然也按捺不住好奇心,让丫鬟远远守在那,瞧见人出来了就往这边报。听说是朱姨娘的丫鬟,嫣然更觉得奇怪,这件事,可是越来越稀奇了。 “大小姐,您说,今儿三奶奶撞见了,会不会?”等回到屋里,丫鬟才对容玉致开口。容玉致白她一眼:“你怕个什么,这件事,本来就不怕人说。” “可是,朱姨奶奶说,这件事还是稳妥些好,不然被老爷发现了。”丫鬟的话才说了一半,容玉致就拍了桌子:“被爹发现又如何?本来我就该出嫁,只是爹非要招什么赘婿,才让他不敢开口。” 说着容玉致的泪就下来了,两年了,这样隔上半年才能见一面,平日只能写信的日子,实在熬不住了。可是爹就是不松口,而他家又是独子,指望着他早日传宗接代,怎会同意他入赘自家?见容玉致泪都落下,丫鬟忙拿帕子过来替她拭泪,又给她讲笑话,好容易才哄好她。 “姨奶奶,今儿啊,三奶奶发现了。”朱姨娘听到丫鬟这样说就笑了:“发现的好啊,我就怕你三奶奶发现不了呢。”丫鬟应个是字才道:“可是,姨奶奶,若三奶奶往老爷那一说,到时?” 第110章 “这正好呢,我就怕你三奶奶不往你老爷那说你呢。”朱姨娘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淡然,面色也一点都没变。丫鬟跟了她快十年,早已对她死心塌地,自然应道:“这也是,三奶奶若是个自作聪明的,就更好了。” 朱姨娘嗯了声道:“还有初兰那里,你也要常用言语打动她。说起来,她初被老爷宠的时候,老爷还真动过这个心思,想着让她做姨娘呢。” “姨奶奶,为这事,你的名声,可是坏了好些。”丫鬟叹了一声,朱姨娘又是勾唇一笑:“这名声啊,不能吃不能穿的玩意,若不是世人都喜欢用名声这两个字,我啊,还不稀得这样做。” 丫鬟又应是,外头一个丫鬟已经挑帘进来:“姨奶奶,今晚老爷在赵姨娘那里歇呢,赵姨娘派人来说,上回姨奶奶送她的香,不晓得还有没有?” “有,你寻出来,全送给赵姨娘。”朱姨娘淡淡地道,这样只晓得争宠的玩意,不过是自己的垫脚石,谁稀罕那点子宠爱?丫鬟寻了香出去交给赵姨娘的丫鬟。那丫鬟接过就道:“姐姐,你们姨奶奶可真好,晓得我们姨奶奶被宠,也不发火,你不晓得,前儿老爷在金姨娘那歇了一晚,我们姨奶奶啊,差点把初花姐姐的脸给抓烂了。” 丫鬟忙安慰了赵姨娘的丫鬟几句,那丫鬟千恩万谢地走了,把香送去给赵姨娘,赵姨娘点上香,静待容老爷进房不提。 “玉致的姨娘,她还没到两岁就过世了,后来玉致是养在婶子身边,婶子前些年过世,叔叔说玉致也大了,就寻了几个教养嬷嬷,陪着玉致一起住呢。不过朱姨娘那里,因着她管家,玉致和她的来往总比别人多些。至于叔叔别的姨娘,想讨好玉致,玉致也不理她们。” 容畦回来听说嫣然说了这件事,也就为容玉致解释一二,嫣然听完心里的疑惑还没解,只是道:“叔叔的后院里,姨娘通房的,上头又没有个婶婶压着,这几年,只怕越发热闹吧?” “叔叔自己都说,他独有这一点爱好。”这点爱好,容畦没明说嫣然也晓得,就是寡人有疾那类。不由摇头:“这么多年轻女子在一起,还不晓得生出多少事呢。” “再生事,也和你我无关。”容畦想到容老爷后院里的争执,也忍不住摇头,从自己来到容老爷身边,那些来来去去的,差不多就十来个了,更别提自己没到容老爷身边时候,只怕更多。 初时容老爷还说为求子嗣才广纳姬妾,等容玉致渐渐长大,后院的女人还是什么都没生出来,容老爷也索性不说为子嗣这句话了。好色就好色吧,被人诟病几句也就算了。 “幸好,你们几个,都不像叔叔似的,不然的话,还不晓得能乱成什么样呢。”嫣然的话让容畦的眼一亮:“怎的,你在吃醋?” 嫣然啐他一口:“谁在吃醋,我不过说说罢了。”容畦把嫣然的手握在手心:“放心吧,我说过,我只要你一个,这辈子都不会变。”嫣然靠在丈夫怀里,又是浅浅一笑。 “你娘家和知府家结了亲,这份礼,可要送的厚些。”容老爷听到周家和知府家结亲,特地叫来周氏叮嘱。周氏原本已经送了一份厚礼,听到这句叮嘱更加欢喜:“是,侄媳也晓得,已经让人备了。” 容老爷瞧了瞧周氏,见她面上恭敬,想着现在周家越发如虎添翼,再想到容畦,那心情不由有些不好起来。若是把家业交给容畦,不过是自己一句话的事,可也要他能守得住,守不住的话,也就白白打算。 当初容畦要是听自己的,娶了宋家的千金,那么这会儿,自己也就不用这么为难。容老爷挥手让周氏下去。周氏行礼退下,方才容老爷面上的为难神色,全落在周氏眼里,周氏不由勾唇一笑,容畦再能干,可是没有人帮助,和自家斗,怎么能提起? 周氏刚走出去,就见初兰过来,初兰忙停下脚步,叫二奶奶好。周氏往初兰面上瞧了瞧,这才淡淡一笑:“初兰啊,我记得,你十九了。” 十九了,就算是丫鬟,也不小了。初兰的心不由一跳,就听周氏淡淡的道:“等哪日,我去和朱姨娘说一声,让她给你寻户人家,嫁了罢。” 寻人家嫁了,初兰面上顿时惊慌,还要再说,周氏已经带了人扬长而去。若嫁了人,还怎么想着做二爷的妾?初兰咬住下唇,还在苦思冥想,已有丫鬟出来道:“初兰姐姐,老爷叫。” 初兰忙擦掉眼角的泪,往厅上去,瞧见初兰走进来,容老爷就道:“你去把你太太的箱子打开,把那个定窑古董花瓶寻出来,给你二奶奶送去,就说,把这个,添在给周家的礼上。” 初兰忙应是,就进到容太太上房,带人把东西寻出,带了东西前去给周氏送去。周氏接了,说了几句话初兰也就退出,刚走到一个拐角处,容二爷就笑嘻嘻地把她拉进拐角:“我的小乖乖,这些日子,可想我不曾?” 初兰瞧见容二爷那风流样貌,登时就红了眼眶:“二爷,我自然想你,可是……” 才说了半句,容二爷就把初兰抱在怀里四处摸索起来,还又亲了又亲:“我的小乖乖,我也想你,可你也要晓得,你二奶奶是个母老虎,容不得别人。” “二爷,奴的身子是你的,心也是你的,若再跟了老爷,岂不是禽兽不如?”初兰只觉得全身都化成水了,瞧着容二爷痴痴地道。容二爷等的就是这句,故意皱眉:“我也晓得,可是初兰,你要知道,若要说服你二奶奶,除非……” 立了大功,初兰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容二爷,跪下道:“二爷,您要奴做什么,您说罢。”容二爷掩饰住得意,附耳在初兰耳边道:“我的心事,你最晓得。” 最晓得,初兰只觉得容二爷全是为了自己,最明白自己,落后容二爷说的话,自然字字都进了初兰的心。等话说完,容二爷也就离开。初兰瞧着容二爷走出,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发痴,只要能和二爷天长地久,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 “你怎的去了这么久?”周氏瞧着自己丈夫,故意问道。 “久吗?”容二爷坐在妻子旁边,抬起袖口闻了闻:“我只说了几句话,什么都没做。” “少在我面前撇清,做都做了那许多次,这会儿又来装佯。”周氏虽然晓得丈夫这去为的什么事,但还是难免有些吃醋。容二爷把嘴附在她耳边:“你醋什么,等事成了,横竖她是留不得的。” 和叔叔的通房偷是一回事,真要明公正道地要她做姨娘,容二爷是绝不会这样做的。况且本就打的利用之心,哪会对她多有怜惜。周氏已经回嗔做喜:“我晓得,哎,后日就是我侄女下聘的日子,你啊,一定要跟我一起去。” “知道!”容二爷起身去换衣衫,接着就道:“你侄女要是能嫁知府的儿子该多好,偏偏只能嫁这么个侄儿。” “就这么门婚事,外头还多少人眼红呢。”周氏也站起身,倚在门边淡淡地道。容二爷自然明白这话是为什么,伸手捏妻子下巴一下:“你放心,我定不会辜负当初岳父岳母把你许嫁给我的情意。” 周氏没有躲,只是笑吟吟地道:“亏的当日三叔没顺了叔叔的意,娶了宋家的千金,不然我们哪有这么顺利。” “可这也不能改掉叔叔偏疼三弟啊。”什么都能转,就怕老人家偏心。 “这有什么,等事一出,我瞧叔叔会气成什么样?”说着周氏斜一眼容二爷:“我说,你要是能让初兰怀个孩子,这个计谋,岂不更好?” 容二爷还没说话,丫鬟已经在门边道:“二爷二奶奶,方才三爷院里,让人请医呢。” “请医做什么?谁病了?”周氏淡淡地道,那丫鬟已经道:“不是谁病了,是三奶奶有喜了。”有喜了,这可真是瞌睡碰到了枕头,周氏和容二爷对看一眼,十分欢喜。 “这初有了喜,总要小心保养。”裘氏听的嫣然有喜,也就带了人来送药材,并叮嘱她。嫣然还没应是,就听到门外传来周氏的声音:“大嫂可真偏心,只叮嘱三婶婶,当初怎的不叮嘱我?”说着周氏掀起帘子走进来。 “你啊,还是这样掐尖要强!”裘氏对周氏摇头一笑,仿佛真是一对亲亲热热的好妯娌。 “我哪里掐尖要强了,大嫂就是爱这样说我。”周氏坐下笑吟吟地说,接着就瞧向嫣然,面上满是欢喜之色:“叔叔啊,就觉得这家里子嗣不旺,这会儿你有了喜,这家里子嗣渐渐旺盛起来,还不知道叔叔会怎样欢喜。” 第111章 裘氏的脸色不由微变,她嫁进容家已有十年,膝下却仅有一女,虽说女儿也同样得到疼爱,但在容老爷看来,自然是男孙更好一些。而周氏嫁进容家不过四年,却已有一儿一女,况且周氏比裘氏年轻多了,生育起来,也更轻松。 周氏要的就是裘氏这样,见她脸上变色就挽住她的胳膊:“其实大嫂又不是不知道我?上回我娘家嫂子来时,就和我说,城外有个观音庵,求子甚灵。她特地为我求了一道符,给我戴上,不然的话,生的那能这么迅速?” 裘氏和容大爷为生个儿子的事,也是费尽心机,但自家人知自家事,容大爷晓得自己身上毛病,一个还应付不来,哪还能再去多纳几个,广种薄收?因此裘氏也只在自己夫妻身上想办法,夫妻都在喝药调理身子,至于那周围寺庙,更是差不多踏遍。此刻听的周氏这样说,裘氏的眼里已经闪出亮光:“怎的没听说过?” “这庵啊,专供的观音,庵主也不是一般人,是城外杨家一个守了望门寡的老姑太太。爹娘疼惜,又觉得她为杨家争气,过世前分了厚厚一股财货。她感念爹娘之恩,落发出家之后,誓言要让这扬州无子的好人都有好儿子孝敬,这才代人求子。不过这位庵主,也不是轻易就代人求子的,总要细细观察,觉得对方诚心,才肯代人求子。若非我大嫂娘家和杨家有点瓜葛,也不会求得这么一道符。” “原来如此,想来这不是骗人香火的庙,难怪这样灵呢。”裘氏听完不由感慨,周氏勾唇一笑:“那是,这位庵主,手上少说也有四五万两银子,哪会把那点香火放在眼里?只是她总要瞧人家诚心不诚心,这人好不好,并不肯胡乱的。” 裘氏点头,若这事能吹到朱姨娘耳里,朱姨娘有了亲生子,只怕?接着裘氏就摇头,不妥,容老爷若有了亲生子,自己家定是被赶出去的。可是转念又一想,自家丈夫并不十分入叔父的眼,迟早会被分出去,若是容老爷有了亲生子,其他几个也要被赶出去,这…… 裘氏为人,总比周氏忠厚些,在那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到底怎么处置都不对。周氏晓得裘氏早已被打动,笑吟吟地瞧向嫣然:“说来还是三婶婶福气最好,这进门才半年呢,就有喜信了,若能一举得男,这才是大喜事。” “男也好,女也好,要紧的是身体康健。”因着头胎,嫣然并不在意是男是女,横竖都还年轻,以后多的是机会呢。 “到底三婶婶还年轻!”裘氏听的嫣然这句话,忍不住开口,当初裘氏生下女儿时候,也是嫣然这样想法,有女就有子,担心什么呢?谁知后头想再求有孕竟这样难。 嫣然晓得裘氏心事,也只淡淡一笑,没再说话。周氏在旁察言观色,笑着道:“三婶婶恼了。”不等嫣然说话周氏就又道:“不过也是三婶婶,若是我,早就恼了!” 裘氏的脸色有有些变色,嫣然在肚内笑一声才道:“那二嫂就说说,我为何恼呢?”周氏本想挑拨,可没想到嫣然竟直接问出来,倒迟疑一下。 “瞧,二嫂不说话,就是晓得,我并没恼了。既我没有恼,那二嫂这话就说错了呢。”嫣然瞧着裘氏道。裘氏已经回神过来,不是早就打好主意,坐山观虎斗,好为自家多得些好处,等分出去时,也不至于要投亲靠友。怎的方才还会为周氏的话牵动心神?于是裘氏笑着道:“三婶婶的性子,确实好。在这家里,虽有许多的人,但说起来,也只有我们几个,能亲亲热热在一起说话了。” 容老爷的姨娘,那是身份不够,不能来往的,容玉致小时候还好,现在大了,多了心事,也不爱和裘氏她们说。自然只有妯娌们在一起说话了。 “大嫂这话说的是,等十月四婶婶过门,我们几个在一起,才更加亲热呢。”既然嫣然不上套,周氏也就转了口,提起这件事来。 “奶奶,朱姨奶奶送东西来了。”三妯娌在那说话,外人瞧来真是十分亲热,秋兰已经走进来禀报。 “请进来吧。”嫣然对秋兰吩咐,就对周氏道:“四婶婶听的还是二嫂的表妹,到时二嫂定要多在四婶婶面前说说我们的好话。” “三婶婶性子这么好,又会说话,哪还要我说好话啊。”周氏笑着说完,见朱姨娘带人走进来,裘氏这才起身相迎:“姨娘来了,还请坐呢。” 嫣然也作势要起身,朱姨娘已经道:“三奶奶还请坐着,我不过说句话,送点东西就走。”说着朱姨娘身后的丫鬟已经把送来的东西送上,不过就是药材补品。 朱姨娘又道:“历来每位奶奶房里的月例,都是二十两,怀孕之人又多上五两。三奶奶若还要些别的,遣人说一声就是。”嫣然谢过,朱姨娘也就离去,裘氏周氏意思意思送她出去,不过走到门口,朱姨娘就请她们留步了。 裘氏周氏也就重新坐下,等坐下后周氏才道:“朱姨娘啊,人是个好人,样样也都妥帖,只有一样,性情太温和了,拿不住叔叔房里那些姬妾。我前儿听丫鬟们议论,说金姨娘和王姨娘,为了一根金簪,吵了个天翻地覆。” 一根金簪,别说周氏她们,就算她们身边得脸的丫鬟,也不会为一根金簪吵架。 “听说,王姨娘的娘,前儿没了,王姨娘去求了叔父,也不过得了二十两银子。这丧事就不能办的那么风光。王姨娘就去寻首饰想去当,谁知被金姨娘瞧见,就要去告诉叔父,两人这才吵起来。落后我听说,是朱姨娘又多添上十两银子,才算熄了这事。” “那样庄户人家,办个丧事,二十两银子已经足够了。还想再多些,也不怕折了福。”裘氏的话不过换来周氏鼻子里的冷哼。嫣然瞧周氏一眼,并没说话。 周氏也往嫣然面上瞧一眼,说起来,这等出身,也不过就是能做妾罢了,此刻竟能和自己分庭抗礼,她的运气还不错。只是,她这份好运气,只怕不长。 周氏往嫣然肚腹之间瞧一眼,唇边笑容已经带上一丝冷然。嫣然低垂下眼,继续听她们说话,嫁进这样人家,总要多留个心眼才是。 朱姨娘带着丫鬟回自己房里,走到一半遇到容玉致,见到朱姨娘,容玉致点一点头,叫一声姨娘好。朱姨娘笑着问道:“大小姐这是要往三奶奶房里去?” “三嫂有喜,总是喜事,我自然要去!”容玉致的声音已经泄露了不耐烦。朱姨娘微微一笑就道:“大小姐,定会心想事成的。”这几个字让容玉致脸上有惊喜,是不是,他已经肯来自己家做赘婿了? 朱姨娘瞧着容玉致,唇上笑容已经带上几分亲热:“只是,要耐心等待啊。”耐心,自己怎会没有耐心,已经等了两年了,这两年,也不过见了三面而已,每一回,都不过是匆匆说上几句话,每一回,分开后都十分想念,只是不晓得,他会不会想念自己。 不,他一定会想自己的,不然的话,那信上不会那样缠绵深情。卿卿,这样被人称呼,实在是能让人心里甜起来。容玉致的脸不由微微红起来,那是沉浸在恋慕之中的少女所特有的。 这些落在朱姨娘眼里,她只低下眼帘微微一笑,这件事,总是不会脱出自己手心的。接着朱姨娘已经道:“大小姐既要去三奶奶房里,我也就不多和大小姐说话了。大奶奶二奶奶都在呢。” 容玉致又点一下头,也就带人离去。等容玉致走了,朱姨娘身边的丫鬟才道:“姨奶奶,大小姐会不会?” 瞧出破绽这种事?朱姨娘摇头,她不会,这样深居闺中,以为自己聪明伶俐的小丫头,是最好拿捏的,若不是碍着容老爷,再有十个容玉致都早被吞吃干净。朱姨娘勾唇一笑,自己要的,是容家的全部,绝非仅仅只分一杯羹。他们不是爱斗吗?斗的越狠越好,就怕他们不斗呢。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的道理,很多人都忘记了。 “多谢大小姐了,你回去代我致意。”听得嫣然有喜,曾之贤也很欢喜,让花儿送了些东西来。花儿听了这话就点头:“自然会的,嫣然姐姐,不,容三奶奶,郑三叔他们,要晓得这个消息,更是欢喜呢。” 提到自己爹娘,嫣然心中生起一份思念,对花儿道:“你不说,我还没想到。” 花儿四处瞧瞧,见她这样,嫣然就打她手一下:“都长成大姑娘了,也是掌事丫鬟了,若不是在扬州,手下也该有七八个人听你使唤了,怎么还是这么个脾气?” 第112章 花儿不好意思地笑笑,她今年已经十七,只怕等到石安任满,回到京城,曾之贤就会把她嫁出去了。只是有些习惯总也改不了。不过此刻不是说这话的时候,花儿已经道:“我听大小姐说,她会写信给世子,说郑家在侯府已经那么些年,该开恩放出。” 嫣然正拿起一片梨子,听了这话,只觉得手一软,手上的叉都捏不稳,瞧着花儿道:“你真听到大小姐这样说?”花儿点头:“大小姐和姑爷说的,不过我想,这事只怕八九不离十。容三爷和姑爷,本是至交好友。姑爷会想到这层,也是常事。” 若是嫣然嫁了别家,郑家依旧在侯府服侍,也妨碍不了多少。但石安和容畦,本是好友,好友的岳家继续在自己的岳家服侍,总是有些不像样。 这件事,由石安提议,曾之贤去说,也是情理之中。嫣然按捺住心里的激动才缓缓叹了口气:“总是姑爷想的周到。” “姑爷他是个好人。”花儿顺着就道:“他和大小姐之间,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果真已经长大了,会说这样的话了。”嫣然从震惊中醒过来,笑着对花儿道。花儿又是一笑,初跟过去时,未必不是没有别的想头的,可日子越长,越明白有些想头不过是白搭。更何况自己姐姐小婵出嫁后,写信来说,虽然一般人家的日子过的,没有在侯府好,可吃穿之外,最要紧的是和人来往时候不用瞧别人的眼色。 现在又瞧了嫣然现在的样子,花儿早已经打消了当年初进侯府时候的念头,做人妾室,纵然得宠生下儿子,一辈子也永居于正室之下。 不过,花儿抿唇一笑:“我啊,可没有嫣然姐姐你这么好的福气。我只要嫁个做小生意的,吃穿不愁就是。”嫣然想取笑她,可又觉得她这话说的对,忍住笑道:“你若想嫁个吃穿不愁的小生意人,何不就在扬州嫁了?” “不一样的!”花儿正正经经地道:“这扬州总不是家乡,远嫁的话,若是夫婿好还成,若是不好,那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花儿的话让嫣然又发出一阵笑声,两人又说一会儿话,花儿也就拿了赏银离开。 等花儿一走,容畦就进房来:“我早回来了,听的你和人在屋里说话,也就去园子里走了走,都说些什么呢,说这么半日。” “你是怪我没早些让人离开,打扰你歇息了?”嫣然自从有孕之后也有些发懒,听到丈夫这么说就瞧他一眼。容畦笑着坐下:“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你平日也不爱和人说话,怎的今日和人说了老半日?” “不一样的。”嫣然的话虽简单,容畦却觉出里面的意思,瞧着妻子神色有些抱歉:“倒是我不该说。” “没什么该不该的。”嫣然瞧向丈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难道我还能反对不成?再说你在外头,想来也更累。” “记得我初到叔叔身边时候,大哥二哥都不是这样的。”容畦用手摸一下下巴,若有所思地道。嫣然既知道丈夫重情,也就不想再说这些不高兴的话了,把话题岔开:“大小姐已经写信给世子,说把我爹放出来。” 真的?容畦看着嫣然,嫣然点头:“大小姐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而且这件事,还要谢谢你呢。” “谢我?我又没出力。”容畦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让嫣然笑了,接着嫣然就道:“是姑爷说的,说既和你是至交好友,又怎愿你的岳父继续在他的岳父家服侍,故此才有这么一句。” “石大哥,的确是个好人!”容畦忍不住叹了一句,接着不免想起另一位大哥来,见他神色微有黯然,嫣然已经明白,拍拍他的手道:“你既已经出力,那要我怎么谢你?” 不该再让过去的事萦绕,容畦笑了笑就道:“嗯,你该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来谢我。”嫣然啐他一口:“去,生女儿,难道你就不要了?” “要,当然要,不管是儿子女儿,只要你生的,我就要。”说着容畦又补了一句:“也只要你生的孩子。” “你敢和别人生吗?”嫣然白他一眼,容畦把嫣然抱在怀里:“床头养了老虎,怎么敢呢?”嫣然一胳膊肘拐在容畦胸口处:“敢说我是老虎,你啊,是没见过老虎。” “你就算是老虎,我也认了。”容畦一本正经地说,嫣然面上笑容更甜,两人再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偶尔相视一笑。 “奶奶,三奶奶和三爷,真是好的蜜里调油似的。”春日已尽,盛夏来到,常能瞧见容畦陪着肚子渐渐大起来的嫣然去花园里走走避暑。这日周氏也要往花园来,刚走到门口,就有守在那的丫鬟禀报说容畦和嫣然在里面,还请周氏稍等。 周氏停下脚步在那等着,丫鬟忍不住对周氏道。 “蜜里调油似的好,那才最好不过呢!”周氏的话让丫鬟愣住,周氏见她这样就笑了:“傻孩子,你啊,要再聪明些就更好了。”说着话,容畦已经走出来,对周氏拱手为礼:“二嫂好,你弟妹她……” “谁不是打哪会儿过来的?”周氏一脸我懂的神色,容畦笑一笑也就道:“那小弟也就不打扰了。”周氏浅浅一笑,也就瞧着容畦离去,这才带了丫鬟往里面走:“我们啊,去陪你三奶奶游花园去。” “二奶奶,这样的话,三奶奶要有个万一,会不会?”周氏瞥那丫鬟一眼就道:“我就说你啊,欠了点聪明,那样明显的事,谁会做?难道当这家里的人都是傻瓜不成?” 杀敌一千止损八百的事,只有傻子才做呢。周氏自觉自己可不是傻子,笑吟吟地带着人走进花园。 荷池之上,荷叶初生,嫣然正坐在荷池边的亭里,旁边秋兰在打扇,听到周氏的脚步声,嫣然起身相迎:“二嫂来了,我都和他说过多少次了,让他别陪着我,可他偏生不听。” “这也是常事,你们新婚小夫妻,你又有了孕,他不陪着你,这才怪呢。”周氏上前两步把嫣然按下,见嫣然把点心碟子举起。周氏急忙阻止:“我自己来,我们都是一家子,你这么客气做什么?” 嫣然也就把手放下,两人说几句闲话。周氏又笑着道:“上个月,我和大嫂去观音庵求了一道符,本想约三婶婶的,可又怕三婶婶懒得动,也就没约。听说那符……” 周氏话还没说完,就见嫣然抬头看了眼,周氏不自觉地把后面的话给咽下去,笑着道:“总是三婶婶生长京师,像我们,生长在这些地方,难免深信。那师太还说,心诚则灵,总要多做些善事,就自有后代。” 嫣然也就顺着她的话和她说几句,两人在亭中吹着小风,吃着点心,谈谈说说,瞧着倒十分惬意。 容畦离了花园,想着往外面书房,寻几本书来给嫣然解闷,刚走过拐角,就看见初兰提了个食盒往这边过来。容畦晓得她是容老爷的贴身丫鬟,急忙要往旁边回避。不过初兰已经上前来给容畦行礼:“三爷安。” 既然初兰这样礼数周全,容畦也还了一礼就匆匆往外边去。初兰不由咬一下唇,容二爷的嘱咐还在耳边,可是这都两个来月了,和容畦碰见的次数不少,但每回容畦都只是匆匆离去,多余的话都不肯说一句。这要怎么办才好? 初兰想了半响,也就提着食盒继续走,走进容老爷房里放下食盒,打开里面是壶酸梅汤,那壶周围还用冰块围着。初兰把壶取出,又从底层拿了碗勺,倒了碗酸梅汤放在托盘上端进去。 容老爷正靠在窗前,天气热,他没穿外衣,胸口也敞着。见初兰端了酸梅汤进来就皱眉:“不过一碗酸梅汤,怎么这么慢?”初兰走到他跟前把碗递给容老爷才道:“想着别人不仔细,这是奴亲自去厨房吩咐他们做的,又冰了许多时候,才送上来。” 容老爷接过碗喝了一口,低头见初兰腕白如玉,手上戴了枚镶鸽血红的戒指,越发显得那宝石如血一样红,那手如玉一样白,不由心念一动,摸着初兰的手腕道:“我记得,给过你一个羊脂玉镯,怎不见你戴?这玉镯,恰好配你呢。” 自从容老爷要纳初兰为妾被朱姨娘反对之后,容老爷也很有些日子没碰过初兰,特别是去年从京里回来之后,更是没有碰过她。此刻初兰心里升起的,并不是羞涩和喜悦,而是害怕。急忙道:“那玉镯太贵重了,我,我怕……” 话没说完,容老爷已经丢下碗把初兰一拉,初兰整个人就进了容老爷怀里,容老爷的唇已经在初兰耳边:“不过一个镯子,就算打碎了,老爷我还有。”说着容老爷的手就往初兰腰上来。 第113章 那乱蓬蓬的胡子,那脸上的皱纹都能夹死苍蝇,初兰很想推开容老爷,可又怕容老爷发怒,只得用手推着容老爷的下巴:“老爷,还大白日的。” “这怕什么,谁敢进来?”见初兰竟不主动宽衣解带,偎到自己怀里,容老爷已经有些生气。听到这句漫不经心地说,手里一扯,初兰的衣带已经被扯掉,前襟立即松开,露出一片美景。 果然还是嫩些的好,容老爷不管初兰想什么,把初兰抱的更紧。初兰心里的恶心感觉更重,可又不敢推开,只得闭上眼,任由容老爷施为。 容老爷毕竟年纪大了,也没有一盏茶的时候就气喘吁吁,把初兰推开。初兰只觉得全身油腻,恨不得赶紧烧起一锅香汤去擦洗干净,把身上那些气味洗掉。但还是要忍住,拢好衣襟系好衣带,走出去让人打些热水来,端了水进来伺候容老爷擦拭干净。 容老爷半闭着眼,任由初兰在那服侍,等初兰服侍完了,给容老爷换上干净衣裤,容老爷这才道:“你也去换换衣衫,换下来的,若不想要了,扔了就是。” 初兰应是退出,等回到自己房里时候才捂住嘴哭出来,刚哭了两声,就有小丫鬟在门外喊:“初兰姐姐,老爷让我们送热水来。”初兰忙用帕子把泪擦掉,这才开门去接水。 小丫鬟已经羡慕地道:“初兰姐姐,老爷可真宠你。”宠?这个字又让初兰一阵恶心,宁愿他不宠自己才是,谁要个老人星的宠爱?想着方才的事,初兰真恨不得赶紧把这身上的,全都擦掉才是,面小丫鬟笑笑,初兰就关上门。 小丫鬟见初兰把门关上,鼻子不由一皱,果真这被宠过了,就是不一样了。小丫鬟摇头晃脑地走了,初兰已经在房里把衣衫换了,身上擦拭干净,又重新用了脂粉,这才长出一口气。不行,这件事,一定要和二爷说,求二爷早日把自己要过去,不然的话,实在是…… 方才的事又翻起来,初兰觉得喉中发呕,干呕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喝了口茶压了压,眼中闪出光,一定要和二爷说啊。 “我不是和你说了,把这件事办好,我一定把你接出来,到时也不说你是什么姨娘,就在外面给你置办个宅子,置办几个丫鬟婆子,我日日在那和你住,你说好不好?”容二爷听完初兰的哭诉,心里已经有厌恶,但面上还是在哄初兰。 “二爷,你要把我当外室吗?”初兰不料自己听到的是这样的话,声音已经带上哽咽。容二爷把初兰搂过来:“傻瓜,什么外室?你想,你在你二奶奶身边做个姨娘,总要受你二奶奶的管束,可你要在外面自己一个人住,谁敢管你,到时我让人都叫你二奶奶,好不好?” 容二爷的话让初兰心里痒痒的,虽是外室,可若一辈子见不到正房的面,谁敢说自己一个不字。到时也没人和自己争夕,怎么不好?想着初兰就伸手搂住容二爷的脖子:“自然是好,可是……” “你放心,就算勾不上,难道还不能……”容二爷的声音低下去,在初兰耳边轻声说。初兰想反对,可要紧处被容二爷摸的痒痒的,身子早已软成一滩水,只巴不得容二爷赶紧和自己行云布雨,自然是容二爷说一句,就点头一句。 “羞人答答的,怎么做呢?”等容二爷说完,初兰捉住他放在要紧处的那支手,声音极低地道。 都和自己偷了那么多次了,这会儿倒要说害羞了。容二爷心里鄙视一句,手指却已在要紧处按了几下,初兰登时嘤咛出声,望着容二爷的眼都滴的出水来:“好二爷,我,奴,今日刚侍奉过老爷。” 这会儿还假撇清?容二爷怎不明白自己怀里的女人想些什么?咬住初兰的耳垂就道:“就是刚侍奉过,我才想问问你,我和叔叔,谁更好些?” “自然是爷!”初兰早已神色迷离,手已早已放开,容二爷的声音听在初兰耳里十分诱惑:“那么,爷这样强的,就该做家主,是不是?” “是!”初兰的唇张开,容二爷把初兰的耳垂放开,已经来到初兰别的地方:“那,你就听爷的,别害羞。” 好,初兰不晓得自己说的那句好,到底是答应什么,容二爷面上笑的越发得意,这些事,自然是要手段百出,以为自己无愧于心就可以得到认可,做梦。 等初兰跌跌撞撞从屋里走出,容二爷还没收拾好自己,床后的一道门已经打开,从里面走出周氏,满面酸涩:“你啊,实在是……” “我怎么了?”容二爷躺在那里,瞧着自己妻子:“别忘了,可是打着你的旗号,才让初兰过来的?我晓得,你是我的贤妻,我怎会对别人动心?不过是利用罢了。” 周氏当然晓得是利用,不然的话她也不会让丫鬟守在院门边,自己又在这里守着,防备人闯进来撞破了大计,可那些话都明明白白传进周氏耳里,周氏怎不有些泛酸。 虽然容二爷再次保证,周氏还是道:“你现在可以骗她,焉知怎没骗我?” “女人啊,就是小性!”容二爷半直起身就道:“她是什么?不过是拿银子钱买来的东西。既跟了叔父,现在又来和我偷,低贱如泥,若不是为了我们大计,真是多看一眼都嫌脏。而你,是我三媒六聘娶回来的,是要主中馈的,又对我坚贞无比,我们才是天生一对。我怎舍得骗你?” 这还像句话,周氏方回嗔做喜,走到门边吩咐丫鬟打水来,服侍容二爷洗澡换衣。容二爷瞧着周氏,不由勾唇一笑,女人就是傻,几句话就说动了,不过是做消遣罢了,等掌了家,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到时谁耐烦哄她们? 初兰自然不晓得容二爷和周氏的话,满心眼里只有容二爷交代的那几句,一旦事成,容畦定会被赶出容家,到时容老爷只会让容二爷做家主,那时自己被接出去,快活过了这一世,有了宠爱,谁还把周氏放在眼里? 既然容二爷吩咐,初兰也就收起羞涩,日日只在那守着,想给容畦下钩子。可是容畦每日除了出去铺子上做生意,回来就守在嫣然房里,甚至因为嫣然有孕,连应酬都少了。眼见都过去半个来月,端午节的粽子都吃过了。容畦还不上钩,除了多说几句话,再没别的。 初兰急得在那暴跳,到了现在,也只有铤而走险,按了容二爷的吩咐去做。 “叔叔找我?”容畦听的丫鬟来报,眉不由皱起。秋兰已经道:“是老爷身边的初兰姑娘过来传的话,还说,老爷说了,昨儿当里收了一块玉佩,瞧着十分不一样,想着会不会是什么富贵人家的东西,让三爷过去商量商量。” 这开当的,虽有靠山,收到贼赃是常有的。可贼赃也分好几种,如果是那种不尴尬地方来的,自然要快些还回去。那块玉佩,容畦也见过,还特地问了当上掌柜,晓得近日并无衙门里的人来说,有人家被偷了,这才放心。 既然容老爷不放心,容畦也只有再跑一趟,对嫣然说了两句,容畦也就起身离去。 等在外面的是初兰,见了容畦,初兰急忙上前:“老爷也说,不该让三爷跑这一趟的,可是……” “我晓得的,你不必说了!”容畦说话时候瞧一眼初兰,不由有些讶异,初兰今日穿了水红色纱衣,腰上系了浅蓝汗巾,裙子也是纱的,似乎若隐若现,能瞧见裙下肌肤。 这样打扮,虽然是贪凉,可也未免有些,容畦只瞧了一眼就低头,初兰故意啊了一声:“是老爷吩咐这样打扮的,说好看!”她是容老爷通房,这样打扮,自然是再平常不过的了。 不过容畦还是有些尴尬,急忙低头赶路。初兰引着他往前走,见有个婆子过来,故意哎呀一声,当做崴了脚,容畦离她近,也就扶了一把。 初兰站稳后脸红红地道:“旁边有个小石子没看到,倒让三爷见笑了!”此时那婆子已经走到面前,见到初兰容畦这样,不由有些好奇,正要行礼初兰就装作慌张地道:“三爷,我们还是继续走吧,别让老爷久等。” 说着初兰理都不理婆子,就和容畦匆匆离去。这婆子皱眉,想了许久没想出来,也就往另一边去。 初兰见婆子往另一边去,晓得她已中计,眼里渐渐有了厉色,今日此举,一旦功成,就再无后顾之忧了。因此初兰抬头看向容畦,眼神温柔:“三爷,再走快些。” 容畦嗯了一声,脚步加快一些,初兰面上笑容更甜:“三爷,您……” 话没说完就听到耳边传来容老爷的声音:“老三,你怎么这么久才来?” 第114章 容畦哎了一声就往前走,初兰站在那里看向容老爷,当容老爷往这边瞧来时候,初兰急忙低头,低头时候面上掠过一丝慌乱。这丝慌乱该进了容老爷的眼才是。初兰在心里想着,重又抬头时,容老爷已和容畦进了屋,初兰长出一口气,也许,等过了今日,自己就不一样了。 “初兰姐姐,方才朱姨奶奶那边遣人来说,你昨儿送去的绣活不错,让你得空过去一趟,姨奶奶要赏你呢。”见初兰独自站在那里,有丫鬟上前对她道。 初兰应了一声,但面上笑容却有几分勉强,这丫鬟瞧着不由皱眉:“初兰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委屈?还有,方才你怎不进去倒茶?” “不,我并不觉得委屈,只是,三爷……”方说了这么两个字,那边就有人叫那丫鬟,那丫鬟匆匆走了。初兰面上神情已经变了一样,欲言又止,有时候最好了。 容畦见容老爷手上拿着的,果然是那块玉佩,笑着道:“昨儿我已经去问过了,掌柜的都说,并没接到衙门那边的信,说有谁家被盗的。叔叔若不放心,等我再悄地托人去几家相熟人家问问。” 容老爷嗯了一声,手在那玉佩上滑过:“这玉佩只怕来历是有些尴尬,你瞧这玉色,这么些年,都没瞧过这么好的玉色。还有这雕工,手艺也是精湛的。我觉着,这玉佩,只怕从大内来的。” 容畦口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大内?叔叔,这事……”这扬州城里,里外里算起来,能得到从皇宫大内里赏赐的,不过那么几家,这几家,最近也没听说有贼进去偷了他们家。 “你怎么就忘了?去年陛下曾经巡幸江南?”容畦也不是笨人,当今天子好色已经是朝野皆知的秘密,前来江南巡幸,自然也会宠幸几个江南女子。可容畦记得,天子回宫时候,已经把那几个得沾雨露的都带回宫去了,不拘什么美人宝林,封了几个。 “若那被宠幸的女子,身份不能入宫呢?你别忘了曾听过的。”容畦了然:“既如此,侄儿会悄悄地去往河边那几家打听。”容老爷点头,这事办好了,说不定是好事,就如那回在京中,坏事变成了好事。若非如此,也不能和宫中大宦搭上关系,现在加上周家这边,以后自家,算是如虎添翼了。 可惜的是,这家主之位只有一个,而且若要家业两下分开,又白费了自己的心。容老爷心里思忖,和容畦又说几句闲话,也就让他离去。 等容畦走了,容老爷抬头一瞧,有个人似乎不见,问身边丫鬟:“怎不见初兰?”初兰重得宠爱,容老爷房里的丫鬟还是有些不是滋味的,此刻听容老爷问,那被问丫鬟就撅起嘴:“老爷怎么只记得初兰姐姐,难道我们这些人,就全不是人了不是?” 丫鬟们之间为了自己争风吃醋,容老爷还是欢喜的,想着手就捏住那丫鬟的手在那细细摩挲:“瞧瞧,这嘴撅的,都不漂亮了。你晓得,我老了,那年轻些的,应付不来了。初兰年纪大些。” “老爷,那年轻些的,地才好,地好了,下种才会发芽。”这丫鬟见状就急忙道,眼还在那一闪一闪。子嗣一直是容老爷的心病,此刻见这丫鬟提起,容老爷脸色就变的有些不好。 “老爷,您今年不过五十,常有六七十老人生头生的。要紧的是要找好地。老爷,您有了亲生子,这些事,不是迎刃而解了?”见容老爷面上变色,这丫鬟决定铤而走险,继续劝说。 若有自己的儿子,又何必瞧着几个侄儿在那争?容老爷眼神有些黯然,这丫鬟还待再劝,就有丫鬟走进来对容老爷道:“老爷,初兰姐姐是去送三爷了,三爷在那路上,只怕……” 话没说完,就听到外面传来初兰的哭声,这哭声透着几分凄厉,容老爷忙站起身,方才那个劝说的丫鬟不由气得直跺脚,这哭的太不是时候,若能劝说得容老爷晚间收了自己,这有个万一有了喜,生个儿子下来,这偌大的家业就是自己儿子承受,这一辈子穿金戴银何等快活,强似出去外头,嫁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人。 容老爷已经走出屋,初兰是一路跌跌撞撞哭着过来的,容畦跟在她身后,满脸不知所措。初兰瞧见容老爷就飞奔到他身边跪下:“求老爷做主,方才奴好好地送三爷出去,谁知才了一段,来到僻静处,三爷就抱住奴,说了些十分不能入耳的话,奴要挣扎,说这是禽兽不如的行径。三爷就说,奴不过是个丫鬟,又不是什么有名分的人。还说,等三爷做了家主,就封奴做姨娘,一生快活。奴要走,三爷就伸手把奴拉住,奴……” 初兰哭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但那指控之词,是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容畦见初兰这等颠倒黑白,急忙也跪下:“叔叔容禀,侄儿并没对初兰做什么,方才走到那里,初兰姑娘被青苔滑到,侄儿正要叫人来,谁知初兰姑娘就拉住侄儿,口口声声说侄儿调戏她,还不等侄儿说话,她就自己扯了袖子跑走。叔叔,侄儿……” “奴又不是疯了,在老爷身边得老爷宠爱,谁不高看一眼,诬陷三爷,对奴又有什么好处?”初兰哭的更大声些。容老爷站在那里,脸色晦暗不明,初兰悄悄抬眼瞧见容老爷脸色,心里暗自得意,二爷说的对,这男人最怕两件事,一是自己被戴绿帽子,二是自己的家产被人觊觎。这两桩,全指控上去,瞧容畦还怎么翻身? 容畦还是道:“叔叔,事情就是侄儿说的那样,至于初兰姑娘为何要诬陷侄儿,侄儿不是她肚内蛔虫,侄儿也不晓得。只是侄儿做事,从来无愧于天地。” “女子名节,何等要紧?奴虽是个丫鬟,使唤人的,可也是有名节的,三爷,你调戏了奴,又不敢认,哪是男儿所为?”见容老爷依旧站在那不说话,初兰已经站起身就要往柱子上撞去:“既然三爷口口声声奴诬陷了你,奴只有以死明志。”这院里的人不少,见初兰要去撞柱子,早有人伸手出来紧紧拽住。 初兰本就不想寻死,见有人抓住自己,也就在那哭哭啼啼,哭个不停。 “好,好,养兵千日,总算用上了。”周氏听到丫鬟来报,不由喜色满面,举步要往容老爷那边去,猛地想起就唤个丫鬟来:“去,去告诉你三奶奶,就说,三爷被人诬陷呢。” “奶奶,为何?”见人去报信,周氏身边的丫鬟忍不住问,周氏冷笑一声:“他们夫妻情深,听到三爷被诬陷,你三奶奶定会赶去,到时初兰死咬住不放,那时,就有好戏看了。” 女人家怀着三个月的肚子,男人在外面乱来本就要添上一重气,等知道还是长辈身边的人,那气就更深了。一个生长在侯府,虽是服侍人的,可那样身份的丫鬟,比起普通人家的小姐还要娇惯一些。这样几重气下来,就不信那孩子堕不下来。 周氏心里得意,脚步更加快了,快到容老爷院里时,正好遇到朱姨娘也带人走过来。周氏瞥一眼朱姨娘就道声姨娘好。朱姨娘对周氏点下头就道:“二奶奶,这事虽是内院的事,不过老爷总是长辈,这样的事,还请二奶奶带人回去,免得……” 周氏嫁进容家四年,晓得朱姨娘是个滑不留手的人物,而且她到底偏向那边还不晓得,不过一个没有孩子的姨娘,等自家做了家主,收拾起来不过就跟踩蚂蚁一样。因此周氏从不把朱姨娘放在心上,此刻听到朱姨娘这样说就道:“姨娘说的,本该听着,不过……” “姨娘说的对,二婶婶,这件事,我们做小辈的,总不好去管,还是各自回去吧。”裘氏听的人来报,也想过来瞧瞧,正好听到朱姨娘的话,晓得周氏定不肯的,急忙出声帮忙朱姨娘。 “大嫂果真是会敬重人的,都能敬重出几重婆婆来了。只可惜,就算是婶婶还活着时候,也当不起婆婆这两个字。”周氏一贯的冷言冷语,裘氏已经习惯。朱姨娘见她们妯娌说话,也没说什么就带人走进院里。 院门口立即又多上两个人看守,一副无关的人不许进去的样子。周氏晓得今儿这戏只怕瞧不成了,可是这戏只要能照了自己想的演就是。周氏忍不住又斜裘氏一眼:“大嫂真是怎么对你好,你都只记得礼节的人啊。” “不守礼节,岂不变成无礼之人了?二婶婶,我们还是各自回去吧。这件事,想来叔叔不会冤枉谁的。”裘氏依旧细声细气。冤枉?周氏的眉就挑起:“我瞧不见得,三婶婶怀了三个月的身孕,谁知道三叔是不是?” 第115章 这是人家的房帷私事,没有这样大喇喇拉出来议论的,裘氏已经轻咳一声,周氏晓得在这也没意思,也就带人准备离开,刚走出几步就见嫣然带着人走过来,嫣然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周氏不由淡淡一笑。 裘氏已经迎上前:“三婶婶,这件事,哪个不长眼的告诉你的,总要……” “大嫂关心我是晓得的,不过他是我的丈夫,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是明白的,与其坐在屋里等着人来传话,不如亲自瞧瞧。”嫣然依旧不疾不徐,裘氏已经拍拍嫣然的手算做安慰,周氏款款走上前:“三婶婶,真是,夫妻情深啊。” 夫妻情深四个字,周氏咬的十分重。嫣然抬头瞧着周氏:“比不上二哥二嫂。” 这短短一句,却已短兵相接,周氏看着嫣然,笑的意味深长:“你我为妯娌,也不过提醒罢了。” “多谢二嫂提醒,以后,还有许多时候,都要二嫂提醒呢。”嫣然的话让周氏微眯一下眼,接着就重又笑开:“是呢,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妯娌,好妯娌就跟好姐妹一样。” “二嫂的话,我记住了。”嫣然对周氏说了这么一句,也就扶了秋兰的手往那边去,裘氏并不是那样笨人,怎听不出她们之间的交锋,这件事,真是靠向那边都不行,怕的就是不帮的一方得势,到时打压自家。 周氏见嫣然走到院门口,说了几句就走进去,眼里笑意更深,瞧着裘氏道:“大嫂可是把那句话记得牢牢的,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我愚笨,比不上二婶婶你聪明,也比不上三婶婶伶俐,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做?”裘氏的话让周氏又笑了:“大嫂如此,我就放心了。”说完周氏对裘氏微微行了一礼,就带着人离去。 裘氏见周氏离去,望向那院里,不由摇一下头,资质如此,为今之计,除了努力攒钱,再想办法生个儿子之外,别的,不能想也没法想。 嫣然走进院里,初兰已经哭的声嘶力竭,倒在一个婆子怀里,那婆子正在对容老爷道:“老爷,就方才那会儿,小的路过时候,确实见三爷拉了初兰姑娘一把,可是这到底是三爷说的,初兰滑了一跤还是初兰说的,是三爷那时就想调戏她,小的只瞧了一眼,分辨不出来。” 朱姨娘站在容老爷身边,劝他道:“老爷,您先消消气,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容畦跪在那里,话已经说完了,说出的也是事实,至于叔叔信不信,那由不得容畦。如果叔叔不信的话?容畦心中掠过这个念头,接着就摇头,不信的话,也就是合家被赶出,到时回京依了岳父一家居住也好。 容畦还想着,就听到脚步声,这脚步声这样熟悉,像是自己妻子的,容畦抬头看去,果然看见的是嫣然的眼,嫣然眼里虽然有焦灼感,但还是给丈夫回以微笑。她怎么来了?容畦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妻子怀着三个月身孕,万一动了胎气,这可怎么是好,喜的,是妻子相信自己。并不为别人的话所动。 她相信自己,不信别人,容畦再次肯定的想。嫣然已经走到容老爷身边,给容老爷行礼:“叔叔好,这件事……” 不等嫣然把话说完,容老爷已经对嫣然道:“你来的正好,这件事,我不管谁是谁非,不过一个丫鬟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初兰,你跟了你三奶奶去,以后,你就是你三奶奶的人,你三奶奶要你生也好,要你死也好,都由得她。” 初兰见嫣然来此,心里越发欢喜,若是嫣然受不得气,动了胎气,把那孩子流掉,才更是大喜。谁知容老爷竟来了这么一句,初兰的眼一下睁大。朱姨娘也不敢相信地看着容老爷,容老爷咳嗽一声:“不过一件小事,一个丫鬟算得什么?老三,你若喜欢……” “叔叔,侄儿曾经对媳妇说过,这一生只有她一人,这一生只要她一人,绝不会多看别人一眼。”容畦大声打断容老爷的话,这让容老爷微微愕然才道:“不管你和三奶奶说过什么,横竖这丫鬟,你们带走,以后有什么事,随便你们。” 初兰见诬陷不成,反成这样,急忙喊道:“老爷,奴……”容老爷已经摆手,十分不在意地道:“你还想和我说什么?横竖你三爷比我年轻比我俊,你三奶奶也是个妥当人,你跟了他们去,也不枉我对你疼爱。” “可是……”事情怎么就到这样地步?初兰往嫣然那边瞧去,见嫣然依旧站在那,不悲不喜不怒不怨,瞧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初兰不由紧紧抓住衣襟,如果事情能这样轻易解决,那自己何必这样费尽心机,直接说和自己有私的是二爷好了,这样的话,老爷也会把自己赏给二爷。 初兰这时是真的想哭,兜那么大圈子,为何到现在才想明白?可现在反口,已经来不及了。初兰颓然地坐在地上,什么都来不及了,原本,自己可以很简单的到二爷身边,可现在,全来不及了。 这个结果,朱姨娘倒不意外,虽然容老爷好色,可在朱姨娘瞧来,容老爷不过是皮肉欢喜罢了,真要说他有情,那就是笑话。容老爷最有情的,不过是那不能说话不能动的银子罢了。剩下的,不管这些女子来自何处,都是能使银子钱买回来的玩意,玩意坏了脏了,别人喜欢了,就扔掉送掉,再换一些就是。 “老爷,初兰还掌管着您房里的那些事,还有太太房里的那些东西,是不是?”见容老爷要进去,朱姨娘忙开口提醒。容老爷哦了一声:“倒忘了这件事,你瞧谁顺眼,就挑出来,把她手上的事接过。横竖都在这家里住着。” 朱姨娘应是,对丫鬟婆子们一使眼色,丫鬟已经走到还坐在地上的初兰面前:“初兰姐姐,对不住了。”说着这丫鬟就伸手解掉初兰腰间带着的钥匙。那串钥匙,是容太太上房和箱笼里的钥匙,在初兰腰间已经五六年了,这是权力的标记。当感到钥匙离开时,初兰就软软地倒在地上,闭上眼,晕了过去。 “姨奶奶,初兰姐姐晕过去了,只是还有账本子这些?”丫鬟拿着钥匙走回朱姨娘身边恭敬地道。 “账本子该在她房里,寻出来就是。”朱姨娘的话漫不经心,初兰听到这句,本是装晕,也实实在在晕过去了。嫣然瞧着初兰眼神冷然。 或许嫣然不了解初兰,但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说过的话就会做到,况且就算有什么念头,这扬州城里这么多的人,何必非要盯着家里的?这事情,太巧,巧的连容老爷都起了疑心。只是,这背后的人,到底是容二爷呢,还是朱姨娘? 嫣然心里想着,抬头看去,正好对上朱姨娘的眼,朱姨娘对嫣然浅浅一笑。嫣然回以笑容,或者,有主谋有帮凶,但不管是谁,以后在容家的日子,只怕会更加精彩。 “三奶奶,既然老爷吩咐过,您就把初兰带走吧。”朱姨娘的声音和原先一模一样,嫣然应了,已有两个婆子上前来扶起初兰,初兰软软地靠在那些婆子身上,一张俏脸苍白,这件事,真是出乎意料。 “初兰房里的那些东西,到时我会让人尽数送过去。”朱姨娘的话让初兰又是一笑:“姨娘有心了,我先告辞了。”容畦也起身,容老爷的声音已经从屋里传来:“老三,我交代你的事,你一定要去做到。” 容畦应是,看向妻子,眼里满是抱歉。嫣然已经笑了,笑容里分明是让他安心。若不是这院里有这么些人,容畦真想把妻子紧紧抱在怀里,可惜不能,他只有握一下妻子的手,就匆匆离去。 “蠢材蠢材,怎么这么蠢?”当容二爷听到最终结果时,当然是大发雷霆,本要把桌上的东西全给扫下去,但这样的话,又会着了痕迹,只得把手里茶杯重重放下:“我不是和她交代过,徐徐图之,她到底图在哪里去了?” “你声音这么大,是生怕人不知道?”周氏使个眼色,让丫鬟在门外守着才对容二爷道:“这件事,虽是坏事,可坏事也能变成好事。我们不是一直想着,老三的院子里,安置不进去人吗?” 这事容二爷也明白,能拿银子钱买转的,自然是别人能拿银子钱买回去的,听到妻子这话就冷笑一声:“你难道没听到人说吗?这初兰一进了三房的院子,就被三奶奶下令关锁起来,门口守着婆子,不许她出来吗?” “难道人还能关一辈子不成?”周氏的话让容二爷明白什么,周氏已经继续道:“等人一放出来,她虽不能出三房院子,可我是能去三房院子的,到时,再想别的不就成了。” 第116章 周氏的话让容二爷笑了:“我的乖乖,果然还是你最聪明。可惜老大一家,最是滑头,不然的话,也何需这样费劲。” “那一家子,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装出个忠厚老实,其实心里在想什么,谁不知道?不过他们家的好日子,也只有这么几年了。”容家这样情形,自然是不能等容老爷过世才分家,等到容玉致成亲,这件事就该水落石出了。到时,落败的人是会被分出去的。 容大爷素来没多少才干,能分的一两间铺子,两三百亩地就算容老爷心慈手软,总要靠着当了家主的弟兄们接济。现在这样,谁肯接济呢?周氏在心里冷笑,以为不站在两家这边,就是最聪明的,其实是最笨的。 “初兰关了,有几天了?”容畦的话惹来嫣然一个白眼:“怎么,舍不得了?才关了三天而已。” “我怎会舍不得呢?只是人总是要放出来的,不能关一辈子。”容畦的话让嫣然一笑:“你放心好了,我关着她,只是想钓出她身后的人罢了。若钓不出来,也只有把她交给她爹娘,嫁了了事,难道还真让你收了她?” 容畦笑了:“这自然不能,不过是我问一句。她爹娘我记得是扬州城外的,你寻到他们没有?” “寻到了,听说要把女儿还给他们,高兴的不得了,说等地里的活计做完,就来接女儿。”嫣然的话让容畦摇头:“这要接女儿,还要等地里的活计做完,也只怕没有多疼女儿。” “天下的父母,只怕也有不疼自己儿女的。”提起这个,嫣然想爹娘了,爹娘待自己,真是从无半点不好。 “等岳父母被放出来,我就写信,让他们到扬州来,你瞧好不好?”容畦的安慰让嫣然笑了:“好自然是好,可哪有岳父母常年住女婿家的。” “我也攒的那么几百银子,等岳父母来了,就寻一座小宅子,租下来,离这里不能太远,你想他们了也能常去瞧瞧。”容畦的话让嫣然觉得心都是甜的,靠在丈夫怀里:“真好,就是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能来?” “也许,等你孕期将满,他们就能来了。”容畦轻言细语,嫣然却觉得丈夫也许泄露了什么秘密,勾唇一笑,靠在丈夫身上,什么都没说。 “哦,你寻到这玉佩的主人了?”容老爷听的容畦来报,话语里有些惊讶。容畦应是:“说起来,这也是常见的争风吃醋,这块玉佩是在河边的有一家,一个女儿卖到苏州,后来那家主人去世,就做了寡妇,后来又做了一个官员外室,天子巡幸江南,这官员为了讨好天子,就说这有个美貌寡妇,天子见了龙心大悦,流连数日。” “男人啊,不管什么地位,这点爱好是相通的。”容老爷点评一句。容畦应是后才继续道:“只是这女子身份尴尬,于是不好带进宫,但天子临去之前,厚赐不说,还让那献美的官员,平日多照看些。等天子走后,这女子想着苏州住不成了,于是就搬回扬州来。她的养母,见此刻女儿回来,也就不再养别的女儿,而是和这女儿居住。” 后面的事不用容畦再讲,容老爷也明白了,这样人家,哪能耐心守静?背地里的情人来往是不少的,不管是娘吃女儿的醋也好,还是女儿吃娘的醋也好,能偷走玉佩的人,定都是她俩的心爱之人。这样事,自然不能深究。 容畦已经继续道:“侄儿拿了玉佩过去,那母女俩都大喜,说这块玉佩不见之后,母女俩已经吵了好几日,但这事说出来也不是什么有名誉的事,因此只是悄悄命人查访,我能送来,那是最好不过。” “她们母女就和好了?”容老爷的问话真是天边飞来一般,容畦应是,接着就道:“那女儿还说,若是没寻了来,她都要写信去苏州问问。” “要晓得苏州她们依着的官员是谁就好了。”容老爷自言自语,能给天子献美,想来不是什么小官员,若能抱上了大腿,自家以后会更顺利。 想着容老爷就瞧一眼容畦:“说来,你在这些上,倒是十分有运气。” “也不算什么有运气,不过是碰到罢了。”容畦的话让容老爷一叹:“若是,罢了罢了,我想那么多做什么?你劳累了,回去歇着吧。” 容畦应是打算退下时,容老爷又哦了一声:“我听到下人们议论,说初兰自从去了你们院里,就被关锁起来,除了看守的人没人能接近,你那媳妇,倒也有些胆识。” “总不能平白无故受人诬陷。”容畦的话让容老爷笑一笑,接着容老爷脸色变的有些黯然,对容畦道:“你啊,就是不肯娶宋家小姐,若娶了,现在我也不用这样麻烦。” “这些事,总是缘分,横竖叔叔交代我的,我尽力去做就是。”容畦的话让容老爷笑一笑,接着摇头:“你啊,也变滑头了。”容畦又行一礼,也就退下。 容老爷看着容畦背影,面上神色开始有些变化,若是容畦能结交的人更广些,那把家业交给他,也更有底气。不过容二爷那边,容老爷的眉微微皱起,他其实也很不错,就算有些算计,但在商场之上,哪能少了算计?这件事,真是左右为难啊。 “老爷,这是新鲜梨汁,您先喝一口,比吃梨子还要舒服呢。”丫鬟的轻言细语让容老爷回神,往那丫鬟面上一扫,容老爷已经晓得这就是那日建议自己往好地下种的丫鬟,手伸出去却没去接那碗,而是连碗带手握在手心:“那日你说的话,再说一遍。” 这丫鬟心中大喜,声音更温柔了:“奴说,老爷要往好地下种,若能得个儿子,很多事,不就迎刃而解了?”说着那丫鬟一双眼就跟滴出水似的,已经把那碗往容老爷唇边凑:“老爷,奴想的粗,也不晓得这道理对不对?” 容老爷咽下一口梨汁,手摩挲着那丫鬟的手腕:“你可晓得,就算好地种子不能发芽又如何?再说我这把年纪了,就算生下儿子,也等不到他长大了。” 丫鬟本打算直接坐到容老爷腿上,听着容老爷的话有些狰狞,不由惊讶抬头,容老爷已经伸手狠狠一搂就把这丫鬟搂在怀里:“不过,瞧在你有能说会道上,我成全你。” 丫鬟发出一声惊呼,这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屋里屋外伺候的人却已把这些事当做寻常事,只是低头垂眼把门关上退出。容玉致正带了丫鬟给容老爷送来点心,见丫鬟们都从屋里退出,容玉致的眉头不由皱紧,这家里,真是不能再住了,怎的这样乱七八糟? 想到前些日子,容老爷竟把初兰给了容畦的事,容玉致就觉得心烦意乱,这样的人家,难怪来问名的这么少。想来做自己女婿的,就更是不成样子。 想着,容玉致就想起心上人来,他若晓得容家这等乱七八糟,可还会说服他爹娘娶自己?容玉致转身,丫鬟急忙跟上,容玉致快步走了好长一段,丫鬟才道:“大小姐,这样的事,虽说,可是……” “不要你说,这家里是什么样的,我怎么不晓得?”容玉致坐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对丫鬟怒道。丫鬟急忙垂手侍立,容玉致越想越愤怒,姨娘当家,长辈的通房赏给了小辈,白日宣淫,这种种事情都让容玉致喘不过气来。为何自己家就不能像宋家那样,那样的有秩序?可是自己偶尔说起,爹爹都不肯听,就算恼了,爹爹也不过就是给自己送些好玩的东西,要那些不能说话不能喘气的东西做什么? 远处突然传来笑声,丫鬟抬眼望去,对容玉致道:“大小姐,像是三奶奶在和大奶奶说话。” 三奶奶?提起这事容玉致更恼,往自家的乱七八糟的帐上又记了一笔,把一个别人家的丫鬟三媒六聘娶回来当正室不说,以后只怕还要做这家里的主母。难道自己就要和一个丫鬟出身的人,做一辈子姑嫂? 容玉致打算扶着丫鬟的手起身,嫣然和裘氏已经联袂走过来,嫣然说了句什么,裘氏已经笑了:“到底是三婶婶有见识,我啊,比不上三婶婶多了。” 嫣然抿唇一笑,已经瞧见容玉致,停下脚步道:“小姑好!”容玉致挑剔地看向嫣然,这装出来的大家闺秀,和真正的大家闺秀那可是两回事。想到应酬时候见过的宋奶奶的风采,容玉致努力让自己模仿着她,可惜很多时候,模仿不出来。此时嫣然和自己打招呼,容玉致真不想回答,可不回答又不合理,只得勉强道:“大嫂三嫂好。” “玉致越发出落的好了,哎,也不晓得,哪家儿子这么有福气呢。” 第117章 这本是一句极其平常的玩笑话,但在此刻的容玉致听来,却越发戳了她的心窝子。容玉致很想要刺那么一句,看见旁边的嫣然在那微笑,又觉得这样丢了面子,不似大家闺秀,只是回转身低头,做出羞怯样子来。 见自己这话让容玉致做出这样姿态,裘氏的眉不由微微一皱,接着就笑吟吟地按住容玉致的肩把她扭过来:“果真大了,现在越发爱害羞了,记得当初我才嫁过来的时候,你比你侄女也大不了几岁,常跟在我身边一口一个嫂子呢,这会儿,都不一样了。” “怎的不见晴姐儿?”提起裘氏长女,容玉致勉强接了一句。 “在家学针线呢,还说要给我做双鞋,这会儿才会捻线,就想着做鞋了。”裘氏想的是让嫣然和容玉致之间亲近些,因此在那努力说话。这打算容玉致也瞧出来了,自己这个大嫂,忠厚是够了,可是呢,还是缺点眼力劲。想着容玉致不由一叹,但还是顺着裘氏的话道:“小孩子家,是要管教的严些,不然……” “谁能都似小姑你有这么好的福气?”裘氏不等容玉致把话说完就笑吟吟地道。容玉致越发觉得委屈,若非自己的爹执意要自己招赘,也不会到了现在,两三年了,都不敢把心事说出? 面前又说笑几句,容玉致也就往另一边走。等容玉致走出一段,裘氏才道:“小姑小时候呢,和我都还说说笑笑,等后来我生下晴姐儿,事情又忙,渐渐地也就疏远了。等再后来,想和她亲近,也往往说不上什么话了。” 嫣然晓得裘氏这是为了让自己和容玉致拉近关系,含笑道:“多谢大嫂费心了。” “这算什么费心?”裘氏亲热地拍拍嫣然的手就道:“这家里的人啊,个个和和气气的才好。不然以后,也是……” 说着裘氏微微一顿,浅浅一笑,原本是想坐山观虎斗,可这些日子下来,渐渐觉得,再像原先一样,好似不能,倒不如和这边关系好些。毕竟从容畦的性子瞧来,即便落败被分出去,也不会落魄。倒是容二爷那边,被分出去还好,若胜了,定不是那能帮着弟兄们的。 嫣然并不晓得裘氏心里的想法已经有了改变,但裘氏愿和自家亲近,也是好事,因此嫣然已经笑了:“大嫂的这份心,我记下了。” 裘氏和嫣然相视一笑,二人已经来到花园门口,等在那里的丫鬟见主人们过来,忙都上前迎接,嫣然扶了秋兰的手,和裘氏又说了几句,也就各自回房。 将要走到自家院里,就见周氏带着人从里面走出,嫣然有些愕然,周氏已经含笑上前:“三婶婶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我娘家送来一些瓜果,我特地分送几处,谁知等了你许久,也不见你回来。” “多谢二嫂了,不过是和大嫂在园里瞎走走罢了,二嫂何不一起去和我们说说话呢?”嫣然笑的比周氏笑的可要真挚多了。 “哎,你和大嫂说悄悄话,我哪能过去打扰。”周氏笑嘻嘻说完,也就不进屋去坐,带了人走了。 “奶奶,二奶奶来了总有小半个时辰,我们说要去请您回来,她说不用,在这坐坐等着也没什么。”秋红接了嫣然,就对嫣然道。 嫣然哦了一声,见桌上果然多了一篮瓜果,接过丫鬟递上的水就道:“把这西瓜切了,湃在那里,等你们爷回来好吃,剩下的,你们就分了吧。” 秋红应是带了人下去切西瓜,秋兰已经对嫣然道:“奶奶,二奶奶来这,只怕是为了别的事呢。” “连你都能瞧出来?这还是那个才到我身边什么都不懂的秋兰吗?”嫣然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对秋兰笑着道。 秋兰的脸不由一红就道:“奶奶,话不能这么说没,我们做下人的,生死荣辱都在主人身上,我是服侍奶奶您的,自然也只能为奶奶您打算。” 下人的生死荣辱都在主人身上,嫣然不由微微一叹,起身走到窗前,瞧向外头:“可有些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秋兰晓得嫣然说的是初兰,能让初兰做出这种诬陷主人的事来,绝不是几两银子能买通的,只怕有别的原因,想着,嫣然不由有些犯恶心,这样的事,还真是禽兽不如呢。 见嫣然干呕,秋兰还当她是孕吐,急忙走过来给她拍着背,又让小丫鬟端白水过来给嫣然漱口:“不是说,三个月后,就吐的少了?” 嫣然漱过口才道:“偶尔干呕一下,也没什么。”说着嫣然的手就放在自己肚子上,自己的孩子,长大之时,容家,就不该是这样了吧? 周氏走出好远一截,唇边笑容有些得意,这会儿自己那位三婶婶,只怕已经在那翻来覆去琢磨自己做这件事的目的了吧?的确是做了这件事,的确不想瞒着人眼,可是呢,这事,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人命,初兰此刻,只有这条命,还能有些用处了。周氏用手轻抚一下鬓边,带了丫鬟往花园去,刚进花园就见容玉致走出来,周氏停下脚步对容玉致笑道:“小姑想也觉得闷热,来花园里散散,方才大嫂刚离开,想来小姑也遇到她们了?说的这逛花园,我们家这几个人,也该约齐了来逛才是,而不是分了来逛。” 容玉致嫌弃嫣然的出身,那对周氏,嫌弃的就是她的教养。周家也是大富之家,比起宋家也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可是周氏的举止在容玉致瞧来,离着宋家那些奶奶小姐,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也不晓得爹爹当初怎么会挑了这么一门亲?容玉致心里抱怨,也正因如此,容玉致十分相信,以自己爹爹挑人的眼光,给自己挑的赘婿,只怕也是那种不是蠢就是呆,一点也不聪明灵巧的人回来。 此时周氏满脸是笑,容玉致心中的厌恶感更重,悄悄退了一步才道:“二嫂若有心,下回约齐了人就是。” 周氏已经笑道:“我可不敢,谁不知道,我们大小姐,是人都攀不上呢。”容玉致面上顿生不满,周氏依旧笑吟吟地,带着人往前走,当擦身而过时,周氏才凑在容玉致耳边:“小姑的心事,我知道呢。” 容玉致心中本有心病,听了这么一句,如被雷击一样,抬头去看周氏,周氏早已带着人离去。自己的心事,难道说是朱姨娘透露的?容玉致牙一咬,就带着丫鬟去往朱姨娘住所。 “奶奶,瞧的真真的,大小姐去了朱姨奶奶房里。”听了丫鬟的话,周氏鼻子里一哼:“我就晓得,她和朱姨娘,定有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以为做的机密,可这天下,哪有真正不透风的墙。” “奶奶英明!”丫鬟恭维了一句,周氏趴在栏杆上吹着小风:“不是我英明,而是她们都把人当傻子了。”就容玉致这样的人,在周氏眼里就跟那玻璃似的,有什么心事,一眼就瞧得出来。 容老爷,当真是不明白女儿心事啊!周氏眼眯起,总要趁那位怀孕懒得动时,把这些事都办了,不然等她生产完回神过来,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姨奶奶,您说,大小姐会信吗?”看着得了朱姨娘再三再四保证的容玉致离去,朱姨娘身边的丫鬟忧心忡忡地道。朱姨娘勾唇一笑:“露给周氏晓得才好,她和你二爷,都是那心狠手辣之人。” 心狠手辣的?丫鬟的眼不由瞪大,朱姨娘没有再解释,若按了容老爷想的,容畦做家主是最合适的,可惜的是,容畦这样的人,虽然看着忠厚,却是不好对付的。无它,不过是因他所想要的不是那么多。一个人,对钱财名声都不大在意,那就没办法对付。可是容二爷那两口子,就全不一样,这样看似野心勃勃的,是最好对付的,弱点在哪,一看就能寻到。 自己要的,就是帮他们一把,然后,朱姨娘勾唇一笑,自己进容家,也快十年了。这十年,真是过的辛苦极了。不过很快,一切都要结束了。 “二嫂来过?”容畦傍晚回到自己房里,听嫣然说着这家里的大小事情,听到周氏来过,她身边丫鬟还和初兰说了几句话后,就有些惊讶地问。 “你这样惊讶做什么呢?初兰既想要诬陷你,定不是因为真的爱慕你,她这样的丫鬟,银子钱见的多了,哪会像那些小丫鬟,几两银子就能买通?”一个人,做事无非两样,为名为利。初兰不为利,那只有名。 容畦想通里面的关窍,迟疑地道:“你是说,她是和二哥,和二哥?” “这有什么稀奇?叔叔今年已经五十多了吧?别说他身边年轻貌美的丫鬟,就算是那些年轻的小姨娘们,只怕生异心的都有。”嫣然的话让容畦的嘴巴张大一些:“这,这不大会吧?” 第118章 嫣然伸手点丈夫额头一下:“你平日也聪明,今儿是呆了还是傻了?这种事,虽家家都密不可宣,可我阿婆活着时候就说过,那富贵人家,把这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子锁进后院,又设下重重关防,可也只锁的住人,锁不住心。这后院里的把戏,家主一颗心两只眼,怎么管的过来?” 容畦的嘴巴这才闭上:“原来,是真有这些事,我原本以为,这些本当是那些没有吃穿的女子,为了吃穿,才会去……”容畦说到这就不说了,嫣然已经叹气:“所以你瞧,那些发了家的,以为置办几房姬妾是极有面子的事,可这些姬妾,不是那小狗小猫,是人,就会生出自己的念头。” 生出自己的念头,这颗心,还怎么锁的住?容畦握住嫣然的手:“我晓得,嫣然,我的后院里面,只会有你,不会有别人的。”嫣然啐他一口,接着又笑了,容畦把嫣然的手握的更紧。 秋兰已经在外头道:“奶奶,陆嫂子想和奶奶说句话。”那陆婆子就是嫣然吩咐看着初兰的人。嫣然和容畦各自坐好,陆婆子走进来,对嫣然行礼后才道:“奶奶,方才初兰,又在哭了。” 初兰初被关起来时候,也是哭了许多日子,不过后面慢慢就好了,现在,怎么又哭了?嫣然哦了一声,陆婆子迟疑一下就道:“奶奶,不如打开门进去,堵上她嘴捆上,等她爹娘来了,交给她爹娘就是。” 初兰的爹娘,也就在这两三日内会来,现在嫣然明白,为何周氏来这一招了。嫣然的眼垂下,并没言语。 容畦想开口赞成,可又觉得这后院的事,还是交给自己妻子处置更好,因此乖乖坐在那里,并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嫣然才抬头,关起初兰,其实是保她的命啊,可现在瞧着,初兰是连命都不想要了。 这女人一丢了心,就任由人做主的情形,嫣然虽没见过几桩,可听说过的很不少。因此嫣然扶着桌子站起来:“我们去瞧瞧吧。” “可是,奶奶,万一这初兰对您不利?”陆婆子担忧地道,嫣然勾唇一笑,既然她要看戏,那自己就将计就计,瞧瞧她到底耍的什么花招? 见嫣然继续往外走,陆婆子忙上前扶着她,走出屋时丫鬟也跟上。此刻暮色已经笼罩下来,天边已瞧不见光。嫣然心里,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走到关着初兰的地方。 见嫣然前来,另一婆子忙把门打开,接着恭敬地道:“奶奶,小的瞧着,只怕这初兰姑娘,是想……”寻死两个字婆子没吐出来,毕竟不吉利。再说这寻死了的丫鬟,爹娘赖上主家的也很不少。嫣然了然,点头走进屋。 初兰初被容老爷开口给了容畦时候,还想着只怕自己也能帮上容二爷,可谁知一走进三房的院子,嫣然就命把自己关锁起来,到现在关了有半个来月,除了婆子每日三顿饭外,别的连一句话都没人和自己说。 初兰也哭过骂过求过,但什么都换不来。渐渐地初兰想着,不如死了算了,可又想着死前见不到容二爷,舍不得死。今日周氏身边的丫鬟突然来到窗前,只说容二爷已经晓得初兰的事了,奈何救不了初兰,只想问问初兰,能不能最后帮他一把。 初兰怎不明白容二爷话里的意思,听了只是心生怨恨,可接着丫鬟就从窗缝里递进来一样东西。初兰一眼看见,那是当初定情的帕子,如获至宝一样接过。打开,里面是叠成同心方胜的信。 初兰原本不识字,进了容家渐渐得到重用后,也开始学着写字瞧帐,虽识不得多少字,但瞧信是没问题的。况且容二爷的字迹初兰也是认得的,打开来,开头就是兰儿卿卿。只这么四个字,初兰就觉得一切都值了。把信捂在心口过了许久,这才又慢慢地往下瞧去,容二爷先是倾诉了相思,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接着就说,若自己能做了家主,就把初兰爹娘接来,像亲生爹娘一样对待。 这封信,再加上丫鬟方才所说,初兰已经全都明白,到了现在,自己只有这条命还有些用处了。上吊也好,割颈也好,只有这样,才能帮到容二爷。 初兰默默念了半日,想了又想,决定照这信上所说,为二爷做最后一点事,这样二爷心里永远都会有自己。只是想起这件事,初兰还是忍不住哭,此刻听到门打开,接着蜡烛的光照进来,初兰的眼不由一眨,瞧着面前被众人簇拥的嫣然,初兰也不起身只是看着她。 “奶奶,这丫头,越发不听话了。”说着陆婆子就喊道:“初兰,你哭,奶奶知道了,好心来探你,你为何不起身行礼?难道还当你是老爷身边的得意人?即便你是老爷身边得意人时,你也要对三奶奶行礼。” “不过是个丫鬟罢了,现在也充起奶奶,什么义仆,不过是你旧主人说的好听罢了。”初兰既死志已决,顿觉心灰意冷,也不想再想那些礼节,声音冷冰冰地道。 陆婆子立即涨红了脸,嫣然却不在意,走到初兰跟前,婆子急忙放下个椅子,嫣然坐下才瞧着初兰道:“听你这话,你也想做个义仆呢。” 嫣然没发火,没让人把自己立时打死,初兰是真没想到,听到嫣然这话,初兰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命不好,做了服侍人的,也只能做个义仆,来回报主人待我的好了。” “那你的主人,不晓得是叔叔呢,还是我夫君?”嫣然依旧笑的平静,这问话是初兰想不到的,她张口结舌,但也晓得不能说是容二爷,只含糊地道:“我是容家的丫鬟,自然容家的主人,都是我的主人。” “这么说呢,也不错!”嫣然点头赞道,初兰心里的警惕越深,几乎是喊出来:“你别想着套我的话。” “套你的话?初兰,你未免把自己看的有些高了。”嫣然的话激怒了初兰,她站起身看着嫣然:“你,你现在是奶奶了,你自然不明白……” “奶奶跟前,哪有你放肆的?”陆婆子出声喝道。嫣然还是瞧着初兰,面上笑意没变:“我怎不明白呢?初兰,你觉得你对你的主人忠心耿耿,就算赔上这么一条命,也要把我家给拉下水,自然也认为,那人会念着你的好,到时待你的父母很好,甚至还会期待,许多年后,他当家做主,会给你在宗祠之中,立上一道小小牌位,上写,义仆某某之位。” 这几乎说中了初兰的所有心思,她不说话只是看着嫣然。嫣然依旧笑着道:“可是呢,就像我方才说的,你的身份原先是伺候叔父的,后来又被叔父给了三爷,那你,永远都不可能是那人的义仆。也永远,不能被那人光明正大祭奠。” “不会,他待我不一样的。”初兰激动地喊出声,嫣然唇边笑容没变:“真的吗?那我们不如打个赌。” “我不听你的,我要死要活,都和你没相干。”初兰刚要答应,猛地想起容二爷那封信,立即摇头。 看来她和容二爷之间,还真是感情深厚,或者说,是初兰一个人感情深厚。嫣然心里想着就起身道:“既然如此,你要死就死吧。可我想和你说的是,你的死,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我死了,我爹娘会寻上门来为我讨个公道,到时你逼死侍婢,名声也全坏了。”初兰的话让嫣然还是那样笑着:“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石通判是你三爷的旧识,就算你爹娘真能诬赖我逼死了你,可你是自尽的,不是我拿刀杀你的。主人故杀侍婢都没有偿命的道理,更何况你不过是自杀。再说了,就算我名声坏掉,你方才也说过,我不过丫鬟出身,我连这都忍下来了,还怕忍不下别的?况且钱能通神,只要我多做些好事,多给那些穷苦人散些银钱,他们会很快忘掉你爹娘说过的话,而会认为是你借死诬赖我。初兰,这些,你都想过吗?” 别说初兰没想的那么远,就算是那些婆子丫鬟,也想的没那么远。陆婆子不由在心里点头,难怪这位奶奶,这样出身还被三媒六聘地娶进来,这番话,这样见识,这样不怕事,还真是少见啊。 初兰依旧站在那,嫣然又浅浅一笑:“你瞧,你死了,不过是被人短暂地说上几句,我的日子还是像从前一样,可你,就全不一样了。死了,就闻不到花是香的,听到鸟叫是清脆的,甚至,见不到你心心念念的人了。” 初兰已经有些动摇,但还是抵死不肯开口,嫣然又是一笑:“既然你想死,陆妈妈,去吩咐厨房,送只八宝鸭子再加上几份爽口小菜,再拿上一壶酒。朝廷杀人还不肯杀饿死的呢,别怪我们想的太不周到了。” 第119章 陆婆子急忙应是,嫣然又让秋兰去取梳妆用具来:“初兰姑娘在这关了快一个月,总要梳头洗脸上了妆再走,还有,顺手再拿一匹缎子来,免得那床单朽了,吊到一半跌下来,半死不活可怎么办?” 秋兰也应是,初兰没想到这样都没吓到嫣然,颓然坐下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心狠?” “命是你的,不是我的,你自己不要命,管我什么事?”嫣然的回答让初兰再次低头,陆婆子已经带来酒菜,秋兰也拿来梳妆用具,还带了匹好缎子。 嫣然让她们把东西放在初兰面前:“咱们走吧,明日一早,再过来替初兰收尸。”这样的轻描淡写,初兰觉得心里有些东西渐渐开始崩溃。 桌上放了四菜一汤,除了那只八宝鸭子外,那道水晶肴肉也是初兰喜欢吃的,还有炒的豌豆芽,连卤三拼里的卤豆腐,尝起来味道都那么好。 初兰拿起筷子夹了快肴肉进嘴,又倒了杯酒,这酒很不错,并不是初兰他们平日喝的,而像是惠泉酒。吃了喝了这些,真的要死吗?初兰吃一口菜,喝一口酒,死了,就永远见不到心心念念想着的人了,不是一时半会,而是永远。 不,也许自己等在阴间,还是能等到他的,可他那时还认不得自己?自己没儿没女又没出嫁,会不会没人祭祀,变成孤魂野鬼?从没想过的念头开始疯长,初兰吃的很慢很慢,直到三更天时,还没把这些吃完。 “二奶奶,初兰昨儿晚上吊死了。”周氏这早正在梳妆,丫鬟就进来,喜滋滋地说。真是个好消息,周氏手上的梳子都拿不住。 死了?虽然容二爷觉得,初兰是迟早要死的,晚死不如早死,可一想到她承欢时候的妙处,容二爷又觉得有些可惜。周氏回头见丈夫怅然若失的样子,就拿着梳子往他手上打去:“还不快些去料理,还有,赶紧去接她爹娘来。” 容二爷急忙应是出去,周氏继续在那梳妆,丫鬟已经道:“我就奇了,昨晚怎么都入夜了,三房要酒菜,要晓得三爷三奶奶就算吃夜宵,要不就是面,要不就是点心,从来不那样备菜。今儿早才晓得,原来初兰昨晚说她回心转意了,求三奶奶赏桌酒菜吃,吃完了,她从此就是三房的人了。三奶奶也就让人去厨房取了,听说老陆还陪着她吃了好久,等今早老陆打开房门想叫初兰起来服侍奶奶,谁知就吊上房梁了。” “这事,你做的好。”周氏的话让丫鬟的脸一红:“奶奶取笑了。”周氏继续梳妆:“什么取笑?哎,我也想通了,在这家里,光靠我一个人,也应付不来那么多,总要多添几个臂膀才是,免得你二爷,也……” 这,丫鬟立即欢喜起来,这是不是就是说,自己有可能被二爷纳为妾室?周氏从镜中瞧见丫鬟面上的喜悦,勾唇一笑,这种在鼻子头上抹糖的办法,真是屡试不爽啊。 “死了也就死了,这也是她没福气,给她家里送信,就说得了风寒,暴毙了,然后再多给几十两银子就是。”容老爷听的容畦来报,几乎疙瘩都没打就这样吩咐。 容畦虽早晓得自己叔叔会这样说,但还是觉得,叔叔的凉薄真是从没变过,起身应是正想退出就见朱姨娘走进来。容畦对她拱手一礼,朱姨娘瞧见容畦,说声三爷好就对容老爷道:“原来老爷也晓得了,这件事,哎,初兰那丫头,也真是想不开。” “不但想不开,还没福气。”容老爷接着朱姨娘的话就道,朱姨娘应是,容老爷指了指容畦对朱姨娘道:“方才我和老三说过了,就说她感了风寒暴毙,多给几十两银子就是。” 朱姨娘应是:“老爷想的很周到,那些丫鬟婆子,三奶奶也已经吩咐过,不许她们出去乱说,不过……” “那些丫鬟婆子的嘴,以后你叫她们再紧些。”朱姨娘再次应是,容畦已经告退,朱姨娘也出来打点。 朱姨娘才走出一段路就见周氏走过来,瞧见朱姨娘,周氏懒懒说一声姨娘好。朱姨娘应了才问周氏:“二奶奶也是往三奶奶那里去?” “这样怕人的事,我听了都害怕,更何况三奶奶这还怀着孩子呢,所以,就去安慰安慰三奶奶。姨娘这是要去料理?”周氏走在前面,眼都没往朱姨娘那里扫一眼。 朱姨娘在周氏身后半步:“我听丫鬟们议论,说初兰那面容还像活着时候一样呢。想来,这样如花似玉的人,还真是。”说着朱姨娘叹气:“早晓得这样,倒不如当日老爷说的时候,我就应了,让初兰做个姨娘,说不定能给老爷生下个儿子呢。” 周氏的唇微微一撇,容老爷最是个贪多嚼不烂的,房里那么多姬妾通房,到现在也没有第二个人有消息。连容玉致都是费了好大精神才有的。 “说起来,我并没见过小姑的姨娘呢,只是不晓得,她长什么样子呢?”周氏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笑着问朱姨娘,朱姨娘摇头:“我到老爷身边时,大小姐的姨娘早已过世,没两年连太太都过世了,说来惭愧,我快连太太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大小姐的姨娘姓苏,原本是在外头的,后来有了孕,才被接回来的。”一直跟在朱姨娘身后的一个丫鬟突然开口,朱姨娘见这丫鬟不过十五六岁,不由皱眉问道:“你怎的晓得?” “我姐姐原本就是服侍苏姨娘的,不过那时我姐姐还小,后来苏姨娘过世,老爷说不想睹物思人,就把服侍苏姨娘的人都放出去了。后来我姐姐又求了宅上管事的,这才又把我送进来服侍。”丫鬟老老实实回答,周氏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念头,若容玉致真不是容家的种,那就好办了。可惜,像这个丫鬟一样晓得苏姨娘底细的并不多。 周氏想的和朱姨娘想的,差不多是不谋而合,但在朱姨娘瞧来,这要等到最后才能揭穿。不过,在这之前,先要防着周氏。朱姨娘瞥周氏一眼,再没说话。 初兰是丫鬟,又是这样死的,尸身早被搬出嫣然住的院子,周朱二人都不过是去安慰嫣然罢了。果然一进嫣然屋里,就见裘氏坐在那里,握着嫣然的手在安慰。 见周氏和朱姨娘进来,嫣然忙要站起身,周氏已经快步上前,细细瞧了嫣然的脸色才叹道:“幸好你没事,不然的话,若受了惊吓,动了胎气,那时才叫麻烦。” “那样,初兰真是一百条命都不够赔的。”朱姨娘加上一句,不过她是妾室,虽掌着家,也没有和她们说说笑笑的理。不过说了那么一句,见嫣然还好,也就告辞。 “亏的三婶婶想的周到,让丫鬟婆子们都不许说出去。不然这会儿,只怕会闹的满城风雨呢。”周氏等朱姨娘走后,就笑吟吟地赞嫣然,嫣然的唇色有些苍白,勉强勾唇一笑:“也不是想的周到,不过是觉着,这件事,总要晓得的人越少越好。” “这初兰也真是的,她想寻死,为何要死在我们家,真是晦气。”裘氏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嫣然又是一笑,瞧了眼周氏,周氏只当瞧不见,依旧和嫣然说着关心的话。 三人正在说话,有婆子在门口张望了一眼,周氏晓得只怕是初兰的爹娘来了,咳嗽一声道:“三婶婶的房里,想来是因你有孕,因此这些人都不怕了。” “有什么事就进来说吧。”嫣然往外喊了一声,那婆子已经走进来,瞧一眼嫣然才道:“三奶奶,外头来了一伙人,领头的说是初兰的爹娘,口口声声我们家逼死了初兰,要您出去,给初兰偿命。” “放肆,这样的话,哪是你能说出的?”周氏已经一拍桌子,那婆子急忙吓的跪下。 周氏还余怒未消地道:“这天下,就算是主人故杀侍婢,也没有偿命的理,更何况她是自寻死,和我们何干?”裘氏不由咳嗽一声,嫣然在那瞧着周氏往下演,来的这样快,若没有人在背后指使,真是,谁都不信啊。 想着嫣然就按住肚子,手已经伸向裘氏,裘氏以为嫣然被气的动了胎气,急忙喊人进来,又在那骂婆子:“这样的话,就算他们说的,你也听不得,更没有回到你三奶奶跟前的道理。 看见嫣然捂住肚子,周氏心里十分得意,最好能把你气的孩子掉了,但还是装作附和裘氏道:“说的是呢,那样一条贱命,不过是个丫鬟,也敢来和我们三奶奶要强,要她偿命?”说着周氏就啐那婆子一口:“你出去和那家子人说,就说我们三奶奶,身娇肉贵,哪是这样丫鬟能比的。” 第120章 周氏的话听起来是带着关心的,可说到丫鬟时候,那两个字咬的特别重。嫣然肚内好笑,却也顺着她的话对裘氏道:“只是稍微有些肚子疼,躺会儿就好。”秋兰已经带了人进来,听到这话,急忙扶嫣然到床上躺下。 裘氏又安慰嫣然几句,让嫣然别担心,这事,并不算是什么大事。周氏在旁冷眼瞧着,开口道:“就是呢,三婶婶,你担的什么心,这样使银子钱买回来的玩意,她老子娘来闹,也不过是为的些烧埋银子,难不成谁还和他正经打官司去?”裘氏本瞧着嫣然,见嫣然脸色有些不好,裘氏忙对周氏道:“三婶婶,晓得你好心,可有些话,还是少说一些。” 周氏急忙掩口:“怪我,一心只为三婶婶打算,倒忘了三婶婶的……”出身两个字周氏装作把它咽下去,看着嫣然面上笑容没变:“三婶婶,你放心,我们啊,是晓得是非黑白的。” 裘氏见嫣然闭上眼睛,吩咐秋兰她们照顾好嫣然,拉着周氏就走出来。等到了外面,周氏才冷笑道:“大嫂可真会做人,对三婶婶这般体贴,难道不晓得……” “我不晓得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晓得,现在三婶婶和我们是妯娌,妯娌就该亲亲热热和和气气的。而不是……”这次是周氏打断裘氏的话:“大嫂,你也晓得我从来都是直性子的,有什么说什么,哪是那样心里有弯弯道的,因着性子直,还不晓得受了你二弟多少抱怨呢。这会儿要我改,说句实在话,改不了。” 裘氏看着周氏,眉皱的很紧。周氏见状就伸手挽住裘氏的胳膊,和她一起往外面去:“大嫂,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难道你还觉得,我会对你不好?上回求的那道符,那庵主还说,要你再去一趟,保准到了年底,许你一个大胖小子。” 这捏住了裘氏的心,可裘氏再一想到周氏和容二爷夫妻的性子,这眼前的甜头,着实有些不想去拿。周氏又是勾唇一笑:“大嫂难道不晓得,这世上,哪有真正左右逢源的?” 听了这话,裘氏把周氏的胳膊扔下,直冲冲往前走,见裘氏变脸,周氏的神色也变了,追上去道:“大嫂以为,没有了你们,我就不能?” “这些事,都是叔叔做决定,我们夫妻不过听从罢了。你大哥胆小懦弱,我又是个女人。二婶婶,我们夫妻,不过是想带着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罢了。”裘氏的话让周氏皱眉,接着周氏就道:“平平安安啊,大嫂,你难道不晓得,打虎还要亲兄弟?我们虽不是亲兄弟,可都是因着没爹没娘才到叔叔身边,算起情分,和亲兄弟也差不多。难道大嫂以为,我们夫妻会害你们吗?” “这害不害的,我也不晓得,但我只晓得,听叔叔的话是没错的,至于以后,瞧各人的福分吧。”裘氏的话让周氏的脸色有些冷然,刚要再说就瞧见容玉致带着人走过来。周氏对容玉致露出笑:“小姑这是要往三婶婶房里去?” “听说三嫂被气的动了胎气,我过去瞧瞧。”容玉致淡淡回答,见裘氏面上似有泪痕,不觉奇怪,这三房逼死了人,为何大嫂会在这里有泪痕,更何况方才周氏还一脸怒容?一想到这些,容玉致越发头疼,这全是自己父亲没带好头,致这家里十分混乱之故。若父亲是个懂礼仪规矩的,让这后院清清静静的,自己也不会…… 想着容玉致就恨自己的爹为何非要招赘,把自己嫁出去多好,寻一户清清静静的人家,去过那清清静静的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家里出了这些事,还要在外头为他们遮掩。想到现在又出逼死侍婢的事,等后日去赴酒席,只怕同伴们话里难免会带上几分讽刺。虽说商户人家比不上那些书香门第,可也没有这样逼死人,让对方爹娘打上门来要讨个公道的事。 “小姑可要我们陪你去?”裘氏转头用帕子把脸上的泪痕给擦掉才转头对容玉致笑着道。 “不必了,我一个人去就好。”容玉致答了一句,就带着人往前面去。小姑这些年待自己,也是越来越疏远了。裘氏不由一叹,回头瞧见周氏,也不理她就径自往前走。 周氏并没跟上去,而是往外面去,也要去瞧瞧热闹,免得自己一番辛苦白费。 容家门前,也不晓得围了几千几万的人。要说这各家后院,总难免有几个人因各种各样原因死掉,但这样打上门来的,还真是少见。那些瞧热闹的,生怕晚来了就瞧不到,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容家到底要拿多少银子出来? 还有人已经在那胡猜,三百?不,五百?更有那懂行的道:“前年下河口程家,有个丫鬟无缘无故跳井死了,爹娘上门来闹,你们可晓得,程家最后出了多少买泪钱?” “多少?”已有人相问,这人把手掌摊开:“足足八百两。”八百两?这样天高海阔的一笔银子,立即让人咽了吐沫,看向还在那哭闹的初兰爹娘,就跟看见一担银子似的:“要真有八百两,我也情愿。” “这还只是表面拿出来的,我听说后来程家有请道士做道场,还去那各寺庙烧香,还让人来淘井。前后折腾了总有个把月,那些银子也去了有两三千两。”说话的人得意洋洋,活像那么些银子都是自己亲眼所见,或者那么些银子都放在自己口袋里一样。 这么算来,围观的人中有人掰指头算起来,光一个丫鬟无缘无故跳了井,就去了这么些银子,若在一般人家,早已破家了。 “可我瞧程家,还是那样赫赫扬扬的,前儿还听说,他们家又种了一个盐窝子。”有人似乎不相信为了个丫鬟就能拿出这么些银子。毕竟四五千两银子,已经足够一家子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光好田就能买上三四百亩,那可是永远不动的基业。 “你当程家是那种只开了个把小铺子就以为自己很富的小商家?我听说程老爷房里有个妾,前后使费,总花了有五六千两买回来。” 五六千两银子?这别说打了个小银人,换成金子打个小金人都够了。众人看向初兰爹娘的眼,立即闪出火热的光,恨不得帮忙出谋划策,好从中分一杯羹,别说能得个百来两,就算是能得个十来两,也够全家嚼裹个年把。 初兰的娘跪在容家大门口前哭个不停,一口一个我的儿啊,你死的好惨啊,早知道你死那么惨,我就不会把你送进这样人家,宁愿一家子在这吃糠咽菜。 虽然嘴里哭的很伤心,但初兰的娘还是竖着耳朵听人议论,等听到程家上回是出了八百两时,初兰的娘登时就要尖叫起来。八百两,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数目。要晓得,初兰的爹娘收到消息赶来时候,那个传话的人说,容家只怕会出个百来两银子。 百来两,那就是能买上十来亩田地,再加上佃来的地,到时也能结结实实盖上一座房屋,给儿子娶上媳妇。这么大的一笔钱,只怕容家舍不得拿出来,可谁知还有八百两这个数目,那就是能买上百来亩田地,到时可不是盖上一座草房,而是能盖上大砖房,给儿子娶媳妇时候也能好好挑挑。 银子,那么多的银子,初兰的娘眼里闪着光,就像瞧见了那些银子蹦着跳着地进自己怀里。这么多的银子,真是做梦都会笑醒。这么多的银子,也可以不用等到过年就有肉吃,平日里也能吃上一碗米饭。 初兰的爹在那骂着容家,骂的正兴时候,耳边没听到初兰娘的哭声,低头见自己婆娘眼睛发直,似乎在想什么。这个成事不足的玩意,初兰爹恼了,狠狠地踢初兰娘一脚。 初兰娘身上吃疼,哭声更大一些,不外就是我的儿。初兰爹的胡子都在那翘着,口沫横飞地在那骂容家为人不仁,把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逼死了,不管怎样,今儿要给自己一个说法,不然的话,就算是把这骨头卖了敲鼓,也要打这个人命官司。 初兰爹在那骂,初兰娘在那哭,还有初兰的弟弟,今年也才刚到十岁,乡下孩子也没读过什么书,更没见过什么世面,只是听娘说,来这里跟着哭,就能得银子回家给自己娶媳妇。因此跪的十分挺直,不时也哀哀哭上两声,但那眼却一直转来转去,想寻什么好玩的。 初兰一家子在容家门前,又哭又骂,那门却一直没打开,初兰娘不由心里打鼓,万一这容家不怕事,压根不把自己全家放在眼里,甚至说初兰是自己寻死,要和自家要身价银子,可怎么办? 初兰娘忍不住悄悄地去瞧自己男人,盼着他说一个字。初兰爹却早已得到叮嘱,一定要哭闹,不管哭闹多少天都要等到容家大门打开,不然不但得不到银子,连原本许给自家的那十两银子都飞了。因此根本不看自己婆娘,还是在那大骂。 第121章 “二爷,已经交代妥当了,那家子,总骂了有两三个时辰了。”容二爷晓得信后,心里喜悦,找来人如此这般说了一遍,这才溜出门,先去喝了茶,又在外头吃了个午饭,这才施施然回家。刚进家门就得了这个消息,越发欢喜,把手里的扇子一扇:“办的好,这件事成了,我赏你一个好媳妇。” “谢二爷了,二爷房里的姐姐们,就没有一个不好。”小厮行礼退下,容二爷欢欢喜喜往里面走,快到容老爷房里时候,这才换上凝重神色,刚要踏进去,斜刺里突然走出一个丫鬟,瞧见容二爷没有回避反而往前走:“二爷,奴有句话要和您说。” 这个丫鬟,瞧着眼生的很,容二爷冷哼一声:“你是哪房的丫鬟,规矩都不晓得了吗?”这丫鬟被呵斥,并不退后反而道:“二爷,奴和初兰姐姐一向交好,昨儿她临上路前,特地求了陆嫂子,让奴去和她说了两句话。初兰姐姐的心事,奴也全晓得。二爷,初兰姐姐只说,和二爷这……” 容二爷在听到初兰名字时候脸色就变了,等丫鬟说到这里时,容二爷出言喝止,接着就道:“初兰这昏了头的话,你也相信?要说三弟和她有情还差不多,哪有我什么事?你若再在这胡言乱语,叫管家来,把你撵出去。”说着容二爷作势就要喊人,这丫鬟急忙跪下:“二爷,初兰姐姐的确是这样说的,还说,” “够了!”容二爷脸已经涨红,对这丫鬟道:“你当你不是我房里的丫鬟就可以胡言乱语吗?来……” 丫鬟见容二爷百般推脱,再想到初兰此刻处境,不由叹一声气,初兰心心念念,甚至愿意自己寻死,为容二爷除掉三爷出力,可是二爷呢,就是这样待她?还不如件穿的熟软,不舍得扔了的旧衣服,不过是敝履罢了。 见丫鬟面色,容二爷以为她已经不相信初兰的话,这才声音放软了些:“罢了,想来你也不过是姐妹情深,起来吧,以后这样的话,哪是能随便胡说的?爷儿们的名声,也不是能随便坏的,这是头一遭,我饶了你,再有下次,哪有这么轻易?” 丫鬟行礼谢过容二爷,见容二爷进了院子,这才起身离去。丫鬟一径往后面走,来到停放着初兰的地方,初兰躺在门板上,旁边还守着两个人在那说话。 见这丫鬟进来,陆婆子已经对初兰道:“你躺了这么半日,你倒舒服了,这会儿你心上人……”初兰睁开眼睛,瞧向丫鬟,见丫鬟身后空无一人,心里还存了别的念头,对那丫鬟道:“二爷他是不是怕,想悄悄过来。” “怕呢,他当然是怕的,可是呢,他也不想过来,也不承认和你之间有私情。”丫鬟的话打破了初兰的最后一点幻想,但她还不死心:“你有没有把我留给你的表记拿出来?” “都没说到话呢,怎么拿出?”丫鬟坐下,伸手就去抓那供着的果子吃:“怎的,都这会儿了,你还舍不得?”我?初兰低头,所有的恩爱甜蜜都全涌上来,他是温柔的,舍不得让自己受一点罪的,他也是,那样的…… 陆婆子年纪大些,已经瞧出初兰的心,叹口气道:“这会儿你爹娘还在外头哭闹着要给你讨个公道呢。你说,这件事今早才发生,他们都没有半个时辰就来到容家门前,谁告诉他们的?从你家赶到这边,来回都不止半个时辰吧?” 陆婆子的话让初兰那颗本以冰冷的心更加冰冷,原来,从头到尾,他对自己,只有利用,所有的恩爱,所有的情话,都是装出来的。甚至,他还要让自己去死,好为他扫平道路。 什么义仆,什么立牌位,什么把自己爹娘当做亲爹娘奉养,骗子、骗子。想着初兰眼里的泪如泉涌,转身就想去撞墙,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是死了算了。哀,莫大于心死。 陆婆子本以为这么说了两句,初兰就会醒悟,谁知初兰反要寻死,还是那个丫鬟眼疾手快,急忙伸手扯住初兰。初兰的衣衫都快被扯掉,依旧在那哭道:“放开我,让我去死,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陆婆子和另一个婆子,见初兰被扯住,也急忙上前扶掖着她,陆婆子听到初兰这话就忙劝:“这话不能说,你年轻貌美,还不到二十,这朵花才刚开呢,哪为这么一件事就要寻死?” 另一个也道:“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真要寻死,不就辜负了三奶奶的一片心?三奶奶可是答应了你,你房里的东西由你拿去,还额外送上一百两银子给你做嫁妆。只怕到时老爷也有馈赐,加在一起,也有上千银子,这样一笔嫁妆,这辈子也能快活过了一世,又何必呢?” “三奶奶也不过是为她自己,她要和二爷争权夺利,把我扯上做什么?”初兰哭个不住,陆婆子不由咂嘴:“这话说的,就跟那猪八戒似的,什么叫把你扯上?明明是你听了二爷的话,要诬陷三爷,结果三爷没上套,还被老爷把你给了三爷,这到底是谁扯上了谁?” 这话让初兰背后的哭诉全都咽下,她看着陆婆子目瞪口呆。嫣然已经走到房外头,听到初兰的哭闹嫣然不由皱眉,秋兰见嫣然停下脚步皱眉,忍不住问道:“奶奶,您这是?” 嫣然摇头,扶着秋兰的手走进屋里,初兰还待哭闹,见嫣然走进来,想着陆婆子方才说的话,不由愣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放开她。让她出去和她爹娘团聚。”嫣然的话让陆婆子一愣,接着就小声问道:“奶奶,您不是?” “这样聪明面庞笨脑壳的人,说出的话会有几个人相信?”嫣然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初兰哽咽一下方道:“奶奶,晓得你把我们这些丫鬟都不当人看,可我……” “你错了,不是我不把你当人看,而是你不把自己当人看。”嫣然看着初兰缓缓摇头,这句话是初兰没想到的,她看着嫣然,嫣然本还想再说,接着摇头:“罢了,和你说也说不清楚。去吧,出去和你爹娘在一块。” 陆婆子她们不晓得嫣然为何会改了初衷,但还是应是,接着把初兰的东西拿出来,这几个包袱还是当初朱姨娘收拾出来的,一直没有打开。 初兰抱了这些包袱,看着嫣然道:“奶奶您真的放我走,可我做了那样的事。”别的不说,背主就是头一条死罪了。 “拿了你这条命,又有什么意思?初兰,你要记得,你并不如你想象中的那么要紧,老爷把你给了三爷,三爷可以不看你一眼。二爷勾搭你,不过是因你可利用,当你无法利用时,他就可以翻脸不认人。至于老爷身边,更不缺少如花似玉的女子。” “我,我本以为……”初兰喃喃地道。 嫣然看着她:“本以为什么?你当是貂蝉?能一人挑起几个人的妒恨怒火?可就算是貂蝉,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身似浮萍,随处飘零,看似是为了她,不过是争天下。那种红颜误国的,不过是那些文人不敢惹怒君父,才把过错全推到女人身上。你走吧,带上你的东西回你父母那里去,以后和容家再不相干。” 初兰看着嫣然久久不语,嫣然说完那几句也就转身离去,脚步很稳,这脚步像踏在初兰心上,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叔叔,这件事,衙门那边,要不要再说一声?”容二爷对容老爷恭恭敬敬地道。容老爷摸下胡子:“你三弟已经去了,哎,这种事,本就是点小事,你急什么?” “侄儿不急,侄儿只是觉得,这点事虽是小事,可逼死侍婢这种事,本就不好听。说起来,三弟妹的脾气未免有些急了,就算不要初兰,可也不能这样把人关锁起来,让初兰恼怒自杀。”容二爷一点也不忘要给嫣然上眼药。 容老爷听了这句,虽晓得容二爷意思如何,可还是忍不住皱眉,女人家嫉妒也是常事,可因嫉妒就做出这种事来,难以堪当大任。 容二爷见容老爷皱眉,心里不由暗喜,一个不能担当主母的人,她的丈夫,又如何能当家主? “我……”容老爷刚说了一个字,管家就进来道:“老爷,三奶奶领着初兰来了,说初兰要来辞一下老爷。”什么?容二爷差点摔了杯子,容老爷更是失去镇定:“这,不是说初兰已经上吊了,她爹娘都在那哭闹了,怎的这会儿,人又来了?” “小的也不晓得,不过出来的,的确是初兰姑娘。”初兰在容老爷身边十多年,这家里谁不认识她,就算假冒也冒不了。容二爷的额头不由冒出汗珠,这件事,原来是个套。容二爷急忙道:“虽说都是一家子,可我终究是个男人,伯子和小婶,总不好见的,叔叔,侄儿还是先回避。” 容老爷嗯了声,管家已经道:“还有件蹊跷事,就是初兰说,她也要辞别二爷。” 第122章 容二爷额头上的汗,这会儿是真的顺着鬓角就往下流。容二爷这样,容老爷怎不明白,他让管家出去,就对容二爷道:“老二,说吧,初兰和你,到底怎么回事?”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容二爷心中已经不晓得转了多少个念头,跪下道:“叔叔,和初兰有私情的人是侄儿。” “然后呢?”容老爷虽感惊讶,但这还能受得住,继续问道。 “然后,侄儿见叔叔偏心三弟,就想着让初兰诬陷三弟,好让三弟失了叔叔的心。”既然都说了,总好过被别人告状。容二爷索性全都说出。 啪地一声,容老爷一巴掌打在容二爷脸上,容二爷也不敢伸手去捂脸,依旧道:“叔叔生气,侄儿是明白的。可是叔叔,侄儿和大哥前后脚来到叔叔身边,这十多年来,侄儿从一个小孩子长成大人,叔叔的教导之功必不可少,可是侄儿自己,也付出许多努力。叔叔,侄儿晓得,侄儿不该嫉妒三弟,可侄儿对叔叔,还是难免有怨恨。”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道理,容老爷是晓得的,可做生意,若分薄了产业,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容老爷看着容二爷的声音冷然:“所以你就诬陷老三?老二,不用我提醒你,若不是我,你别说这会儿娶妻生子,娶的还是那大富之家的女儿,只怕连活都活不到今日。” “叔叔对侄儿的大恩大德,侄儿了然于心,可是叔叔,你既倚重三弟,当年为何又对侄儿说,大哥胆小懦弱,不堪大任,以后这个家,还是要看我。侄儿从来都是靠叔叔这句话才一直这么努力。三弟到您身边,不到五年。” 容二爷已经跪趴于地,大哭起来。容老爷看着他:“原来,你还是在怪我,既然这样,不如早早把你们都分出去吧。” “叔叔,这会儿把我们分出去,侄儿自然不敢有怨言,可是叔叔,先不说三弟能否掌的住这个家,就说眼前,妹妹还没招赘女婿,到时三弟若有别的念头,岂不辜负叔叔一番美意?”容二爷的话让容老爷沉默了,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等娶妻生子之后,都生了别的心肠,更何况容畦这个十五岁才来到自己身边的人? “奶奶,您放心,我一定把所有的事都说出。”初兰恭敬地立在那里,面上神色悲喜难分。嫣然瞧着不远处,并没把初兰的话放在心上。自己能将计就计,难道容二爷就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想着嫣然不由叹一口气,偏偏这些事,到现在都还不能结束,瞧着是一家子,可这你死我活的局面,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初兰会错了意,以为嫣然是为了自己,正要再表一下忠心,就见管家从里面走出,初兰还没开口说话,管家就对嫣然道:“三奶奶,您带着初兰姑娘回去吧。老爷说,事情都晓得了,三奶奶的心也晓得了,可总是一家子,有些事,不好说。” 初兰面上有掩盖不住的失望,既知道容二爷对自己不过是利用,那爱已经转为恨,真恨不得狠狠咬他几口,看着他落魄才是。可是现在,这样轻轻一句话,已经把初兰的全部想法给打破了。 “初兰姑娘,老爷说,你总是服侍他一场,让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给你,当做你的嫁妆。至于你爹娘那边,当初怎么答应的,也有人会去安置。以后,等初兰姑娘嫁了,就好好过日子吧。” 管家说着容老爷的吩咐,初兰眼里又有了泪,从此就真是见一面而不得。初兰往容老爷屋子方向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接着才站起身,对管家道:“老爷待我的心,我明白了,以后也没什么好补报的。只望老爷的生意做的更好,远离小人,一辈子都平平安安。” 管家应是后,初兰又看一眼,也就转身离去。当离去时,眼里的泪不觉又掉落,从此,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听了初兰让管家转述的话,容老爷嗯了一声就对下面跪着的容二爷道:“听到了吗?远离小人,老二,你说,这个小人指的的谁?” “自然是侄儿。但侄儿虽使了些手段,也不过是不服,并非是要挖叔叔你的墙角。”容二爷干净利落地回答,容老爷忍不住笑一声才道:“不过是个丫鬟,不过是这么一件事。今日的事,我就饶了你,你许给初兰爹娘的银子,从你自己那里出。以后,若有再犯。” “那时不用叔叔说,侄儿就带了媳妇孩子,灰溜溜离开容家。”容二爷急忙保证,不管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也只有这样了。容老爷笑了,但心情却不像面上神情那样轻松。若有自己的儿子?接着这个念头就被打消,就算现在生出个儿子,等自己死的时候,儿子还没长成,到那时,寡母弱子,就是被全部吞掉的份。 当初若不这样疼女儿就好了,早早地教她那些怎样做生意的事,接着容老爷又摇头,就算教了又如何,女儿总不是男人,再百伶百俐也要寻个男人靠着。容老爷叹气,年轻时候只晓得赚银子,等老了才发现,还是教孩子最要紧。 初兰爹娘在容家宅子跟前哭闹,眼瞅着都傍晚了,还不见容家人出来,连那些围着看的都走了不少,初兰娘的嗓子都有些哭疼,准备歇一会儿时见门突然打开。初兰娘眼睛一亮,初兰爹就蹦上去:“还我活生生的女儿来,还有你家那个什么三奶奶,她……” 话没说完,初兰爹的眼就瞪大,门里走出一个美貌女子,身上穿的料子都是自己不认得的,只晓得十分滑溜。头上戴了金簪,那手上还戴了金戒指。这些,拿到乡里,还不晓得能换多少东西? 难道真把这家的三奶奶给喊出来了,可是不是听说大户人家的少奶奶,都是不肯出门的吗?初兰爹还在迟疑,就听到那女子开口:“爹,十多年不见,你和娘,都老了。” 爹?叫自己爹,这女子,是自己女儿?初兰爹不敢相信地看着,初兰娘已经停下哭泣站起身去看初兰,总是当娘的要记得女儿一些,仔细瞧了瞧,那眉眼虽然已经长开,但还是原来的。见初兰爹还在那迟疑,初兰娘就要扑上去抱女儿:“我的儿,听说你上吊死了,我还以为……” 初兰看着十多年没见的爹娘,原本以为会有激动,可这会儿,心里很平静,轻声道:“我没有上吊,不过是他们骗你们。”骗我们?初兰爹立即吼起来:“谁会拿着银子不当数,他们可是给了我们十两银子的,说这先是定金,等……” “不过是些大户人家常见的手段罢了。这会儿也和你们说不清楚。只是你们这么一闹,我在这家里,待不成了,只能和你们回家。”初兰的话让她娘一惊就瞧着女儿,不光是穿戴,瞧那手,跟细葱似的,还有那腕上的绞丝镯子,别说是丫鬟,就算是乡里大户家的少奶奶,都没有自己女儿穿戴的好。离了这样人家,不行不行。 初兰娘立即就道:“女儿,你既然好好的,也就继续在这服侍吧。回到乡里,你可怎么过日子啊?”那样乡下人的日子,自己真的已经过不惯了,初兰接过里面的人递来的包袱,想着以后就道:“娘,这件事,由不得我。” 由不得?初兰爹立即跳上前:“女儿卖给你们家,生死就全是你们家做主,我们爹娘还能管什么呢。这人,我们不要了。”初兰看着那站起来,呆呆瞧着自己的孩子,记得自己被卖进来的时候,娘那时已经怀孕,他们总算生了个儿子。 眼见事情变的这样奇怪,那些已经有些散了的人,又围了上来。初兰把包袱抱紧一些,也不理自己爹娘,就走下台阶一步步往前走。初兰爹见女儿往前走,晓得再不能赖上,急忙追上去,初兰娘牵着儿子的手也跟着追上。 “这件事,就这样了了?”裘氏有些怀疑地问嫣然,嫣然嗯了一声就道:“不这样了,还能怎样了?说起来,也是可怜人。”那个可怜人是谁,裘氏明白嫣然话里所指,摇头道:“若是她能守住性子,哪会这样?不过现在话说开了,他们也会消停一段时间吧?” 消停不消停的,嫣然也不去想,不过是兵来将挡罢了,想着,嫣然感到孩子在肚里踢了自己一脚,不由浅浅一笑。 “婶婶的性子,我很羡慕呢。”裘氏看着嫣然面上的笑容,忍不住开口道。 “大嫂的性子也很好啊。”嫣然抬头对裘氏笑了笑,裘氏摇头:“不一样的,婶婶比我有决断,而且也不怕有些事。” 这话让嫣然微微一怔,刚要说话秋兰就进来道:“三爷回来了,见大奶奶在这,不好进来呢。” 第123章 “三弟和三婶婶,可真是恩爱!”既然容畦都回来了,裘氏也就起身告辞,嫣然送她出门,容畦正等在院里,瞧见裘氏出来,容畦忙上前给裘氏行礼。裘氏忍不住打趣一句,容畦的脸微微一红,裘氏也就带人离去。 等回到屋里,容畦这才问:“大嫂这些日子,和你亲近多了。”嫣然嗯了一声:“大嫂是个平和人。” “大哥也是个宽厚的!”容畦顺口接了这么一句,嫣然不由瞧向自己丈夫:“怎的,难道你就是那样小肚鸡肠的?”容畦明白妻子话里所指的是谁,笑一笑道:“我你还不明白吗?这件事,虽说了了,可这心里,总有些难受。” 虽说他们不是亲兄弟,但在一个家里生活了这么几年,要说一点情分都没有,那不过是哄人的说话。嫣然见丈夫情绪有些低落,也就换了话题:“说起来,大哥是来叔叔身边日子最长的吧,按说,叔叔该倾向于他才对。” “大哥他为人老实忠厚,叔叔交代他的事,他能认认真真办好,但再要做别的,就不成了。”容家是商人家,未来的家主,定要能在生意场上长袖善舞,把家业发扬光大。可是自己的丈夫,好像也不是那样长袖善舞,嫣然瞧着丈夫,思绪早已飘的很远。 容畦已经换好衣衫坐下来,抬头瞧见嫣然在出神就笑了:“在想什么呢?其实,我也不是那样笨人。”嫣然对丈夫莞尔一笑:“晓得了,你不仅不笨,还很有自己的主意呢,也机灵着呢。” 容畦开头还点头,瞧见嫣然笑容就伸手去呵她胳肢窝:“好啊,你笑话我!”嫣然抿唇一笑:“就是笑话你,怎么了?我是你的妻子,除了我,谁都不许笑话你。” “霸道!”容畦含笑说了这么一句,嫣然的下巴那么一抬:“那是,我现在怀着孩子呢,不这会儿霸道,什么时候霸道?”容畦眼里的笑更深了,嫣然把容畦换下的衣服挂起来,闻到衣服上传来一股幽香,细细嗅去,才发现是容畦袖口上发出的。 “你从来不用这些香料香饼的,这是从哪沾惹来的香?”嫣然把那衣衫的袖口拉起,这香,还真是沁人心鼻。 “哦,这是……”容畦刚要解释,嫣然已经故意把脸一板:“哎,我晓得了,定是你啊,有了自己的主意,去那花楼柳巷谈生意,指不定啊,还给我寻个什么什么人过来,这才沾染到这样的香。不过这香味道这样清幽,定不是那庸脂俗粉用的。方才大嫂还说我们恩爱,这才多大一会儿,就给她打嘴。” 容畦把手摊开:“瞧瞧,我这还没说完呢,你就这么大一篇。这香是这样来的。上回我们不是收了个玉佩吗?后来寻到主人把它送回去,就这样结识了。她们家有钱,动用的东西也精致,常说这用的香也用完了。正好叔叔也想做香料生意,我寻到一饼好香,就想着送到那边去,若她们喜欢,到时多进一些,也好把这生意做起来。那家很欢喜,当时就燃起香来,袖子上这才沾到。” 香料生意,利润大风险小,所以也只有那么几家才能去做。容老爷之前从没说过要做这门生意,怎的现在又动了这个念头?见嫣然皱眉,容畦急忙又道:“四弟不是要娶媳妇了?这家子就是做香料生意的。也不知道叔叔怎么说服了他家,许叔叔开始做起来。” “四弟他,不是读书不错吗?”容四爷和几个堂哥都不一样,他是因为读书聪明,但苦于家里没多少钱,父亲过世后寡母做些针线供给,没法继续读书。容老爷听的这事,去和容四爷的寡母说了,出钱供容四爷读书,以后容四爷成亲生子寡母衣食甚至寡母死后丧事,一力包了。条件就是,以后容四爷要对自己的女儿多加庇护。 这种事,于容老爷来说,就算容四爷读书不成,不过就是破上千把银子的事。但容四爷一旦读书能成,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容四爷的寡母自然连连点头,容四爷也就住进容家。至于他的寡母,因着容老爷好色名声在那里,也不好跟着住进来,而是在容家宅子后头,寻了座小院子,容老爷拨了丫鬟婆子过去服侍,容四爷每五日回去和母亲团聚一天。 容四爷也真是个读书种子,原本就赴过童子试,等有了安身之所,无后顾之忧后,满了父丧就连过县试府试院试,一举进了学,成了秀才。这样人家,秀才都是个稀罕的,中秀才后,容老爷就张罗着给他寻亲事,寻来寻去,挑了现在这家。 “你是不知道那位未来四弟妹。”容畦的话让嫣然惊讶地看着他:“怎的,我都不晓得的事,你会晓得?”容畦捏一下妻子的鼻子:“果真有喜后和原来不一样了。”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你也要哄着!”嫣然的话让容畦又笑了:“当然要哄着,我这辈子,可就这么一个!” 嫣然这才回嗔做喜:“快说,到底怎么不一样。”见妻子只有在自己面前才展现出来的孩子气,容畦觉得心里暖暖的,把妻子的手握一下才开始讲起。 “你那位表妹,一嫁进来,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虽然整件事情以初兰被逐出容家成为终结,但容二爷晓得,容老爷对自己,毕竟还是有了裂痕,再不在意,初兰也曾是容老爷的通房。明公正道地赏了是一回事,和通房背地里不清不楚又是另一回事。 每次一想起那日的情形,容二爷就觉得后背汗涔涔的,能说服了容老爷,简直是侥幸,可这样的事,不能再有第二回了,如果再犯这样的错,那容老爷很可能就会把自己全家赶出去。即便碍于自己的岳家,他也会这样做。 以后,再不能收买容老爷身边的人了。容二爷长长叹气,周氏正待听丈夫讲下去,谁知丈夫只是叹气,周氏未免有些不满:“你到底要说什么?说起来,我表妹和我,原本也相处的好。” “你那个表妹,虽也是几个哥哥一个独女,可并不像家里这位一样,什么都不懂,被娇宠坏了的,秦五姑娘的名声,那可是……”周氏已经有些不高兴地推了容二爷一把:“我那表妹,不过精明能干了些罢了。到时,我们本就是亲戚,可以一起联手,三房还有什么戏唱?” 秦老爷生了足足四个儿子,才得了一个女儿,就差把这女儿宠到天上去了。不但跟哥哥们一起排行是五姑娘。稍微大些,真是想要什么,除了天上的月亮之外,秦老爷都百般满足。又请来教养嬷嬷,教她像大家闺秀一样行事。 这位秦五姑娘长到五六岁,说要学写字,秦老爷就请来扬州最好的塾师。这秦五姑娘十分聪明,到了十二三岁时,下笔做文章,连积年的老秀才都夸。书读的差不多,这姑娘又说自家是生意人,总要学学生意的事。秦老爷也自然点头,把女儿带在身边亲身教导了三四年。秦五姑娘一把算盘,打的比账房先生还流畅。 到了此刻,秦老爷只恨自己女儿不是个儿子,不然的话,就把家业全部托付给她。因此给秦五姑娘挑女婿,也是百般挑剔,既要家资豪富,又要是个读书人,还不能是那样为官人家,免得女儿嫁进去,被人嫌弃是商户千金,受什么肮脏气?挑来挑去,挑到秦五姑娘都十八了,还没挑到合适的女婿。正好容二爷去年进了学,成了秀才。容老爷大摆酒席庆贺,秦老爷前来送礼,见了容二爷一面,觉得他生的不错,虽只是容老爷的侄儿,可瞧着以后也会分得一些家业。因此和容老爷商量,不如做个儿女亲家? 秦老爷挑女婿,整个扬州城都晓得,容老爷见这件事落到自家头上,虽秦五姑娘比容四爷大了两岁,可这娶个大些的媳妇也是常见的。因此想了想也就应下,两边商量好定下婚事。 行礼纳聘,容老爷晓得秦家这个女儿是十分得疼爱,从小就备好嫁妆的,因此咬牙下了一万银子的聘礼,又让人把一所院落重新布置粉刷。秦老爷就派人来量了尺寸,说好这院子里,所有的摆设,全是自家的,不让容家出分毫。 既然秦老爷这样说,容老爷也像赌赛似的,命人在那院子之中,遍植名花佳卉,不让自家掉了架。 此时听到自己妻子这么说,容二爷不由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啊,想的别太美了。这门亲事,结的这样风光,你那个表妹,平日里对你也不过是面子情,你还真以为,她能和你联手?” “你……”周氏直起身,想说丈夫几句,接着就颓然地坐下,这也是事实。可是,周氏冷笑:“这有什么,她对我是面子情,对那位三弟妹,更是连面子情都没有,一个丫鬟,现在被称奶奶,难道就真是奶奶不成?” 第124章 容二爷的眉皱的很紧:“也不过是你想想罢了。这件事,只怕……”容二爷欲言又止,周氏不由有些心虚,但还是道:“横竖,总要等她进门再说。” 容二爷没理妻子,周氏见丈夫这没精打采的样子,想到一件事就凑到丈夫耳边:“我和你说,朱姨娘和小姑之间的秘密,只怕被我打听出来了。” 容二爷还是那样懒洋洋的:“打听出来又怎样?玉致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 “要我说,朱姨娘这样做,难道是为了讨好玉致?”见丈夫不感兴趣,周氏啐他一口,继续自言自语地道。讨好?要说容老爷的姨娘们,晓得容老爷疼爱容玉致,想要讨好容玉致以得容老爷青眼的不在少数。但容玉致从来看这些姨娘都看不上,除了一两个年纪大些的姨娘还能和容玉致说上几句话,别的,那就是连容玉致的院子都进不去,更别谈什么讨好? 此刻听到妻子这样说,容二爷淡淡地道:“要说讨好,也是常事。”周氏还是在那摇头:“可朱姨娘不一样,她是掌着家务的,随便手指紧一紧,一年就能拢不少银子。我瞧她的私蓄也很不少,真要有个万一,她拿了私蓄一走,还不是照样可以另嫁去过快活日子?” “你到底要说什么?”见妻子绕来绕去,没绕到话头上,容二爷有些不耐烦了,周氏这才瞥他一眼:“说的就是这个,我觉着,朱姨娘在给小姑下套呢。” 下套?容二爷坐起身看着妻子,周氏这才把自己打听出的,缓缓告诉容二爷,容二爷听完了才道:“那你说,我们是要……” 是去揭发朱姨娘,讨容老爷的欢心呢,还是帮着朱姨娘,或者,两边可以联手。想着容二爷就欢喜起来:“果真你才是我的贤妻,这件事,我们可要做的十分巧妙。” 周氏见丈夫重又有了精神,也就笑了笑,两人又细细商量,该怎么从这件事里,得到最大的利益。至于联手朱姨娘,现在瞧来,实在很不必。 至于容玉致吗?周氏勾唇一笑,这位容家大小姐,好日子也过的实在太久了,也该吃点苦头了。 “蠢材,让你去拿红色,谁让你拿这颜色来?”周氏带了人刚进容玉致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骂声,听着像是容玉致的心腹丫鬟在骂小丫头。 周氏的眉不由得意一挑,算起来,容玉致已经两个月没收到那边的信了,难怪这么心浮气躁。真是蠢材,被那男子的甜言蜜语一骗,还真以为是那样好人家子弟,不过是朱姨娘安排的一个破落户,只晓得吃酒哄婆娘,得了钱就去赌,没有钱就去撞木钟。这样的人,也亏容玉致就被骗了。 至于朱姨娘为什么要骗容玉致,周氏并不很关心,毕竟朱姨娘对容老爷,只怕也没多少情分。迁怒于他女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房里传来巴掌声,接着一个小丫鬟抹着眼泪从里面走出,手里还拿着一把丝线,瞧那颜色,像是水红色。 周氏身边的人不由咳嗽一声,听到咳嗽声,帘子掀起,容玉致身边的心腹丫鬟走出,瞧见周氏站在院里,急忙道:“二奶奶来了。” 容玉致听到这声喊,再心浮气躁也要出来迎接,周氏见她眼睛有些红,故意惊讶地道:“小姑这是怎么了?可是丫头们伺候的不好,她们伺候的不好,告诉管事的,撵出去,寻好的再给小姑使就是,和她们生什么气?” “这个家里,哪有正经管事的?”周氏这话,正好戳中容玉致的心,再加上这会儿,正好脾气上头,因此口不择言起来。这让周氏一笑,和容玉致进房后才道:“小姑,你晓得我是个直性子的。有什么说什么的,你方才那句,也中了我的心事。按说人家家里没了太太的也常有的,要不就是续娶一个,或者从儿媳们挑一个出来掌管中馈,这才是有规有距的。不过呢,这话我做侄媳妇的不好说罢了。” 容老爷的打算人人都晓得,容老爷自然也不会做那种让侄媳妇掌家,以后不好处理的事。至于容玉致那时候还小,容老爷又心疼她,更不会让她管理家务。 “那些俗事,谁爱管谁管去。”容玉致端茶在手,懒懒地道。 “那是,我们小姑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哪能让那些庶务,沾染了我们小姑呢。只是这样一来,倒不如把朱姨娘扶正了,好明明白白管家。”周氏的话像给容玉致打开了一扇窗。对啊,朱姨娘对自己这样,不就是想扶正吗?到时一扶了正,她心愿遂了,那自己的心愿也就遂了。 想着容玉致就恨不得立时去和朱姨娘说,答应去说服容老爷扶正朱姨娘,而朱姨娘,也要帮忙说服容老爷,许自己嫁给心上人。见容玉致面上浮出兴奋神色,周氏在心里骂容玉致一声草包,接着才状做关心的道:“小姑这些日子,是不是格外的心烦气躁?” 容玉致不能说出心事,也只有点头,周氏笑一笑才道:“按说,这些日子,也该秋燥了,不过我听观音庵那位庵主说了,她说有些妇人怀孕,肚里的孩子会冲撞这家里人,会让家里人无故心烦气躁。” 话只能说一半,让容玉致自己去想就是,果然容玉致的眉头已经皱紧,周氏也就和容玉致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周氏虽离了容玉致的院子,却在不远处一棵树后坐着,装做在那看景。果然不一会儿就见容玉致带着人出来,周氏给丫鬟使个眼色,丫鬟会意,远远跟着容玉致。 “奶奶,大小姐果真是去瞧朱姨娘了。”得到自己意料中的答案,周氏不由一笑:“我们走吧,我今儿还没睡午觉呢,乏的很。”丫鬟扶着周氏离开,脑中还转不过来弯,什么时候,大小姐和朱姨娘这么好了? “扶正?大小姐,你该晓得,我并不是为了这件事。”听容玉致说出来意,朱姨娘不由淡淡一笑。容玉致见自己的好意并不被朱姨娘接受,不由急了:“朱姨娘,我这一辈子,也只有这点心事,为了心愿能够达成,我愿意去说服爹爹。” 说着容玉致作势就要跪下,朱姨娘伸手把她拉起来:“你这孩子,算起来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虽不敢说把你当我自个孩子看,可也心里疼你。这件事,老爷早就不许了,你也别去和他说,免得坏了你们父女之情。” “那,姨娘为何?”容玉致眼里又有泪,朱姨娘慈爱地拍拍她的手:“我啊,不过是不忍有情人分开罢了。”朱姨娘这番话,顿时引来容玉致的感激,她低低地道:“说来惭愧,我一直以为姨娘不过是为了讨好我才……” “容我说句托大的话,讨好大小姐,又有什么意思呢?那些金银,老爷给我的很不少。至于名分,我爹娘都已过世,兄弟们都不来往了,这个名分差池,没了也就没了。真等到那一日,我不过是去建个庵堂,在里面修行罢了。” 朱姨娘的话更让容玉致脸红:“果真是我想岔了。好姨娘,以后我一定不那样想你。” 拿捏容玉致对朱姨娘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她笑的更加慈爱:“都和你说过了,我不过是不忍有情人分开罢了。”容玉致又感激地说了几句,本打算告辞,想起周氏那几句话就问:“有件事,方才听二嫂说的,她说,有些妇人怀孕之时,肚子里的孩子会冲撞人,会让这家宅不宁,可是真的?” 周氏竟会这样说?朱姨娘怎不晓得那不过是无稽之谈,编出来骗人的,连那血盆经,都是伪经。妇人家怀孕生产,本是天经地义的,哪像那些愚夫愚妇说的那样,会是不祥之兆? 但周氏既这样说,朱姨娘也就顺手推舟一把,含笑道:“这些事,你们女儿家本就不晓得,我还是那年去上香,瞧见有个妇人去还原才晓得还有这样说法。不过呢,因着怀孕是喜事,所以,也没人敢这样说。” 越是含含糊糊,越让容玉致觉得,这件事,定是存在的,因此只和朱姨娘说了几句也就要离开。朱姨娘见她要走,状似无意地道:“要不,等挑个日子,我们去太平寺烧一柱香,寻个得道人问问?” 烧香?不就可以见到心上人了?容玉致大喜,对朱姨娘连连福了几福,这才带人离开。瞧着容玉致背影,朱姨娘勾唇一笑,自作聪明的人,是最好拿捏的。 至于那位三奶奶,容老爷是疼容玉致的,只要容玉致躺在床上说自己全是因为三奶奶怀孕才冲撞于她,那时,就有好戏看了。妇人家怀孕时候,遇到这样的事,真是能气的生生小产。 “这朱姨娘,看来也是虔诚礼佛的。”天气渐渐转凉,嫣然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也常去寻裘氏说话,裘氏听到嫣然这样说,正要点头,就有丫鬟来报:“大奶奶三奶奶,大小姐烧香回来,刚进家门,就满口胡言乱语。” 第125章 这是怎么了?裘氏和嫣然虽感诧异,但还是起身去探望。到的那里时,屋里屋外乱纷纷一片,丫鬟们走出走进,寻药丸的,端热水的,还有催着问怎么医生还没到的。 裘氏和嫣然走进容玉致的屋子,容玉致躺在床上,满脸发红,口里只在那说胡话:“我不在你家了,我要走!”朱姨娘在地上转圈圈:“这可怎么是好?”早到的周氏在那劝着朱姨娘:“姨娘,这事,也要等医生来。” 可怎么劝的下去?容玉致紧闭双眼,可那耳朵在那竖的很高,听到人说大奶奶三奶奶来了,叫的越发大了,还要蹦下床来。丫鬟急忙上前按住她。 周氏晓得这是自己那几句话的效果,容玉致对嫣然十分不喜欢,既然能除掉嫣然,何乐而不为?至于没了嫣然,容畦就会少了助力,一个鳏夫,前头媳妇又是丫鬟,哪家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填一个丫鬟的房?也不过是胡乱娶一个回来,帮不了什么忙。那时,自己家就能胜了。 到时这容玉致,随便嫁出去就是,那还再精挑细选?就照容玉致这被宠坏了养歪了的脾气,嫁出去后,过不了三年五载,也不过郁郁而终。 周氏心里得意,但面上依旧忧心忡忡:“三婶婶你怀着身子,还是别来劳累了。”嫣然尚未说话,躺在那的容玉致突然大叫一声,指着嫣然的肚子:“鬼,鬼啊!” “大白天日的,哪来的鬼?小姑你瞧错了。”周氏急忙道,容玉致还在那摇头:“鬼啊,鬼在那肚子里。”屋里这么多的人,但挺着肚子的,只有嫣然一个,所有的人都看向嫣然的肚子。容玉致说完这句话后,就直挺挺地倒下,双眼圆睁:“鬼来赶我走了,我不要在你家了,我要走!”接着容玉致就跳起来,要往地上跑。 “你们这些人都疯了吗?还不赶紧按住小姐!”朱姨娘最先回神过来,急忙让丫鬟紧紧按住容玉致。 容玉致虽被按住,但还是满口的胡话,丫鬟已经报医生来了,除朱姨娘和两个丫鬟外,别的人都躲到另一间屋。丫鬟把帐子放下,这才请医生进屋。 这医生也久走容家,道声得罪开始切脉,手才放下那眉头就皱起,除了跳的有些急,瞧不出这脉相有别的不一样啊?到底这容大小姐,是闹什么呢? “先生,我女儿,到底得了什么病?”容老爷在外头得到消息,急急忙忙赶回来,进屋见那医生皱眉,以为女儿得了什么不治之症,顿时心慌意乱起来,匆匆问道。 “令爱……”这医生正想说这脉相没什么不对,朱姨娘就低低地道:“老爷,方才大小姐大喊大叫,说三奶奶肚里的是鬼,是来赶她走的。” 难道说,这是后院的私隐事?医生久走富家后院,除了医术很高之外,也很能察言观色,晓得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说?听了这话,医生沉吟一下方道:“容老爷,令爱脉相并没什么不对,但小子才疏学浅,若是真的撞上什么,小子也只能无力。为今之计,小子也只有先开一剂安神药喝着,让令爱先睡一会儿,若醒来好些,那就继续开安神药物。” 医生说的含含糊糊,虽没有完全中朱姨娘的意,但也没拆穿,朱姨娘松一口气。容老爷听了这话,更是心如乱麻,但也只有请医生去开方。 等医生走了,朱姨娘才道:“老爷,要照这医生所说,大小姐这病,确实有些……”话没说完,床上的容玉致已经睁开眼睛,看着容老爷就道:“以后,我不在你家了,有人赶我走。” 容老爷五十多了,只有容玉致这一点血脉,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碰在手里怕摔了,急忙按住女儿,心疼地道:“你胡说,谁也不能赶你走。” 容玉致刚安静下来,周氏等人就从另一间屋里出来,容玉致一眼瞧见嫣然的肚子,又尖叫起来:“鬼,有鬼啊。” 容老爷神色变了,看向嫣然,嫣然虽不明白究里,可鬼神之说,从来都有,自己的孩子,怎会被安上一个这样的话?嫣然忍不住按一下肚子,能感到肚里的孩子踢了自己一脚,不,这是自己亲生的孩子,绝不是什么鬼。 嫣然还没说话,周氏已经道:“不如,让三婶婶先出去?”容老爷心疼女儿,也就示意嫣然出去。嫣然刚走出屋子,容玉致就安静下来,那眼珠子也开始回到原位,瞧着容老爷大哭起来:“爹爹,爹爹,救我,救我。” 眼见女儿哭,容老爷真是心疼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急忙握住女儿的手:“爹爹在这里,爹爹在这里,你到底怎么了?” 容玉致满头满脸地汗,抽噎着道:“今日去太平寺烧香,有位师傅说,我最近面上有些黯淡,只怕是撞了什么东西。我还笑他怎信这些。谁知等我们回来时候,一下了车走进家时,女儿就看见东边方向,有一道光直冲云霄,刚想问朱姨娘可看见了,就不省人事。模模糊糊中,听到有人说,我本不该在这,这家原本的主人来了,要赶我走。” 这话让屋里的人都吸了一口凉气,容玉致抬起泪眼看着容老爷:“爹爹,您说,是不是因为我是女儿,所以不能在这,所以,有人要赶我走?” “胡说,你是我掌上明珠,哪是能被人赶走的?”容老爷急忙安慰女儿,但眉头还是在那结成了一个疙瘩。这家原本的主人来了,难道说三奶奶肚子里的,就是容家未来的家主?可是,若是他是家主,为何要赶走女儿,难道他要对女儿不利? 容老爷在那思忖,容玉致依旧哭哭啼啼:“爹爹,爹爹,我刚听完这句话,睁眼就看见那个说赶走我的人,就在肚子里,他向我笑,他要赶走我。爹爹,是不是?” 这下更坐实了容老爷的猜想,周氏已经道:“要照小姑所说,三婶婶肚子里的孩子,还真是福气大,不过,侄媳听过,这福气大的孩子,总是要吸别人的福气。” 吸别人的福气?这话让容老爷开始深思,容玉致已经又哭道:“爹爹,您会不会为了这个福气大的孩子,就要赶走我,爹爹,爹爹……” 容玉致一声声爹爹叫的容老爷心软不已,他急忙道:“不会,玉致,爹爹不会因为别人就赶走你,要走,也是别人走!”容玉致听到这话,心里不由欢喜起来,但眼泪还是下来了:“爹爹待我真好。” “你是我亲生女儿,我怎会待你不好?”容老爷安慰容玉致一句,丫鬟来报药已经煎好,容老爷亲自喂女儿把药喝下,见女儿闭目睡下,容老爷这才起身对朱姨娘道:“你来,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 朱姨娘当然晓得容老爷不会这样轻易相信,况且还有原本主人这一句,更是会让容老爷徘徊,可若直接指嫣然肚子里的孩子不好,这样的话反而更容易被拆穿,倒不如说这孩子福气大,没出世就要抢姑姑的福气。容老爷心疼女儿胜过一切,自然不会再多思量,只会让嫣然离开。 因此朱姨娘恭敬应是,跟了容老爷出去,等到了容老爷房里,朱姨娘这才把话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和容玉致说的,大致也差不多。听朱姨娘说完,容老爷嗯了声:“你说,这要是原本的主人,他要赶走玉致,是不是说,他……” “老爷,这事妾身不好说,不过,老爷,妾身也恍惚在哪本书上瞧过,说福气大的孩子,会吸别人的福气,所谓……”见朱姨娘又要开始掉书袋,容老爷挥手示意她不用掉书袋才道:“这样的话,这孩子,到底是能留不能留?” “若为容家好,这孩子,肯定要留,可是老爷,您只有这一个女儿啊?”朱姨娘这句话让容老爷叹气:“是啊,我只有玉致一点血脉,我费尽心机,也就为了她。若是自己孩子都不能享受我这打拼下来的,容家以后再兴旺发达,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老爷的意思?”朱姨娘的问话打断了容老爷的自言自语,容老爷摇头:“我再想想,再想想。” 此刻的嫣然如被架在火上烤一样,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被指是那样的人,不可能,绝不可能。嫣然在那走来走去,容畦走进门,瞧见妻子这样,急忙上前搂住她的肩安抚:“你别担心,这件事,不过是误传,我们的孩子,我们的骨血,绝不是什么……” “可是,我好害怕,我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害怕,你知不知道?”容畦听着妻子的哭泣,把妻子搂紧一些,自己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孩子。 嫣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能慌乱,慌乱了对孩子不好,可是做娘的人,哪能不慌乱呢? 第126章 “三爷,老爷唤您!”秋兰的声音从门边传来,这件事,对这些丫鬟们来说,也是一件喜忧参半的事,既然说三奶奶肚子里的孩子是个有大福气的,那这些跟着服侍的人,以后的前程定会不错。可还有一重,若是容老爷因这孩子冲撞了容玉致,而决心不要这孩子呢?到时可就…… 容畦放开妻子,嫣然低头把眼角的泪擦掉,容畦明白妻子的意思,按住她的肩:“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保住。”嫣然点头,秋兰已经在门边又催促了一次,容畦也就往外走。嫣然追上一步,容畦看着妻子,转身回来把她重新拥入怀中,紧紧抱了一下才放开。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有千言万语一般。 嫣然的心开始渐渐平复,也能感到肚里的孩子在一脚脚地踢着自己。嫣然伸手摸一下肚子,孩子,不管你是有大福气的还是恶鬼,娘一定要护住你,我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恶鬼,那些话,不过是愚弄那些没读过书的人罢了。 嫣然的手放在肚子上,久久没有离开,秋兰走进来瞧见这一幕,轻叹一声才上前扶嫣然坐下:“三奶奶,您先歇一会儿吧,不为了您,也要……”那句为了孩子,秋兰终究没说出来,毕竟此刻,一切的事情都从这孩子身上而起,而不是从别的地方起的。 “我知道!”嫣然低低地说,接着抬头看着秋兰:“我的孩子,一定会健健康康的,快快活活地长,我不能,不能为了她们的话,就不顾一切,甚至,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三奶奶说的是!”秋兰应道,接着徘徊一阵才道:“可这孩子,也是有大福气的,只是……”秋兰不敢再说下去,嫣然定定地看着地面,这是自己的骨中骨肉中肉,绝不能让他受一点伤害,即便,嫣然想到这样的可能性,手不由握成拳,不管怎样,孩子,是一定要被保住的。 “老三,我晓得,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可是玉致她,我五十多的人了,只有这么一点骨血,那个孩子,到现在不过是一点血泡,不如……”容老爷把容畦唤来,徘徊良久才长叹说出这么一句话,不等容老爷说完,容畦已经摇头:“不,这件事,恕侄儿不能答应。” “老三,你和三侄媳还年轻,你就当我这个做叔叔的,对不起你们,老三,我答应你,这件事后,我把家业全托给你!”容老爷的神色已经带上凄然神色。容畦的心不由一抖,接着容畦就跪在容老爷面前:“叔叔,侄儿还是这句话,那是侄儿的头一个孩子,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为了他的大福气,克爹克娘,侄儿也不后悔!” 容老爷之前已经料到容畦只怕会这样说,可真听到容畦这样说时,容老爷还是长叹一声:“老三,你真的打算这样?”容畦点头:“是,叔叔,我晓得,您疼爱玉致,如同一块心头肉一样,可侄儿,对侄儿自己的孩子,也是如心头肉一般疼爱。叔叔,若这孩子,真的冲撞了玉致,让玉致不能安枕,那侄儿就带上媳妇,离开这里!” “你就这样对我?老三,你,你……”这些话,都是容老爷意料中的事,但容老爷还是觉得心口疼痛无比,一个是自己看中,想让女儿依为臂膀的侄儿,另一边是自己愿意付出无数,只要她展颜欢笑的女儿。容老爷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日,这两个人会冲突起来,而且是这样的冲突。 “侄儿知道对不起叔叔,可是叔叔,侄儿离开扬州,重返京城,并不是……”容畦还在为自己辩解,抬头却见容老爷整个人已经倒在椅子上,双眼都是泪。这样的颓然,容畦从没见过,这样的颓然,也足以证明容老爷对容玉致的疼爱。可是杀了自己的孩子,以换取叔父的承诺,容畦知道,自己不能,不能这样做。 屋里死一般寂静,容畦跪在那里,容老爷坐在椅上,没人敢进来打扰,屋内的光线渐渐消失,变的昏暗,已经入夜了,但每道这时,都要进来点灯的丫鬟们并没敢进来,屋内越来越黑,容老爷已经开始看不清眼前的容畦,可他知道,容畦一直跪在那里。他也是个犟脾气的人,有那么一刻,容老爷很想答应容畦,但一想到女儿,容老爷又不肯答应,自己的女儿,费了无数心力才有这么一个女儿,如果没有了她,纵然成为全天下最富有的人,又有什么意思? 门口传来一点光亮,朱姨娘端着蜡烛走进来,她把蜡烛放下才上前对容老爷道:“小姐睡了会儿已经醒过来,进了些粥食,现在已经好些。” 听到女儿好些,容老爷的眼里顿时闪出光亮,朱姨娘怎不明白容老爷的心事?瞧一眼跪在下头的容畦才低低地道:“其实这件事,虽是两难,但并不是没有解决的法子。” 法子?容老爷如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声音干涩嘶哑:“什么样的法子?”朱姨娘已经给容老爷倒了碗茶:“老爷您先润润喉。” 容老爷接过茶喝了一口,觉得嗓子比方才好些重新问:“真的有法子吗?”朱姨娘瞧一眼已经抬头热切地望着自己的容畦,声音越发温柔:“老爷您想,这扬州城里,哪少得了这有本事的人,既然说出三奶奶肚里的孩子是有大福气的,只是会和大小姐冲撞了,那定能寻到人来解这件事,左不过是多花些银子罢了。” 银子对此刻的容老爷来说,若能解决了这件事,不过是土块一样。容老爷已经用不符合他年龄的敏捷跳起来:“对,你说的对,怎的我没想到这个办法?赶紧的,让人去寻,一定要寻那种有大修行大智慧的人来,一定要解决这件事。不拘三千五千,只要他能解决,我就把这银子送他。” 朱姨娘见搔到容老爷痒处,容畦面上也缓和下来,急忙又劝道:“老爷这事是急不得的,总要等到天明再说。”说着朱姨娘就对容畦道:“三爷,您跪了这许多时候,还担心着三奶奶,不如您先回去歇一歇,也好安慰三奶奶。” 容畦看着容老爷,容老爷已经点头:“说的是,老三,你就先回去吧,这事要能解决了,有大福气的孩子,我们容家,何愁不更兴旺发达?” “老爷也是为了容家,三爷您也该体谅他的苦心。”朱姨娘趁机跟上了这么一句,容畦应是,站起身给容老爷行了一礼,就退出去。 等容畦走了,朱姨娘才扶着容老爷坐下:“老爷还请先用点饭,我方才也仔细想了,容家有这么个大福气的孩子,容家以后定会更为兴旺发达,这对大小姐也有好处。” “你这话说的对,只是我怕……”朱姨娘晓得容老爷是怕那有福气的孩子,会吸了周围人福气来成全他福气的事,笑着道:“所以呢,这才要请人来寻个法子,开解了,到时不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吗?” 容老爷点头,深以为然,抬头瞧着朱姨娘在灯光下的温柔面容,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太太没了,也有这么些年了,你管家也很辛苦,这样名不正言不顺总不好。不如寻个日子,请下亲友,改了称呼可好?” 这是要扶正朱姨娘了,但朱姨娘既不为这个,自然也不会动心,只是瞧着容老爷,一副恳切面容道:“老爷疼爱我,我是晓得的,不过是个名分罢了,为了老爷,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再说,苏姐姐当日生下大小姐,立了大功,都还不过一个妾,我哪能僭居继室之位?老爷若真觉得我管家名不正言不顺的,倒不如重新娶一房太太进门才是。” 这几句话,说的容老爷心里像被熨斗熨过一样舒坦暖和,拍拍朱姨娘的手:“果真你很不错,罢了,就这样走着吧。”朱姨娘见丫鬟已经送来晚饭,起身服侍容老爷用饭不提。 容畦在容老爷面前跪了那么半日,腿早已酸软无比,虽在容老爷跟前勉强行礼,但走出屋时就差点软在地上,小厮急忙过来扶起。容畦靠在他身上靠了半日,才算支撑着走回去,等走到自己房门口,容畦又直起身子,整理一下仪容。此刻妻子还在焦虑之中,若让她看见自己这样,定会更为焦心。 嫣然正在灯下等着丈夫,听到秋兰说三爷回来了,几步就走出去,刚要掀帘子,就见容畦走进来,嫣然停在那瞧着丈夫,细细地,一点点地瞧。 容畦努力让自己面上和平日一样,伸手拍下妻子的肩:“怎的,不认得我了?” 丈夫和原来,没有半点区别,不管他是装出来的,还是事实如此,嫣然都觉得安慰,努力让自己面上也露出笑:“我还以为,你会被叔叔责罚呢?” “责罚我什么呢?”容畦拉着妻子的手走到桌前坐下,瞧着桌上都没动的晚饭,摇头道:“你瞧,你还怀着孩子呢,怎不能吃饭?” 第127章 嫣然想告诉丈夫自己不饿,可不及开口说话,眼里的泪就已落下。容畦伸手接住妻子的泪,轻声道:“我和你说过,不怕的,叔叔并不是个不明白事理的人,况且还有朱姨娘在那劝着,说既然你肚子里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若贸然不要,也不合天理,总要寻个人来,瞧能否破解。” 嫣然听了容畦这话,嗯了声才道:“真的有这样人吗?”容家是走难闯北的生意人,鬼神之说,并不大放在心上,可此刻关系到自己的孩子,容畦也有些信了,轻声道:“不管怎样,我们的孩子,一定要好好出生。” 但愿,真能寻到这么一个人,若能如此,那就发愿塑金身,每日上香,只求保佑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容畦见妻子如此,给她打了碗鸡汤,用勺舀一勺放在她唇边:“快喝了吧,多喝些,我们的孩子才会长的快些。” 嫣然一口口咽下这勺汤,但愿明日,能够寻到这么个有大智慧的人,能让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 “朱姨娘这是要搞什么?”当听到容老爷一大早命人去打听哪里有那样能化解掉这个结的人时,周氏顿时大为不满,对自己丈夫抱怨道。 “横竖不管她在想什么,这件事,对我们总是好事。”容二爷虽也觉得可惜,可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不然的话,就像上次一样,那反而不美。 “还真没瞧出来,朱姨娘平日温温柔柔,斯斯文文的,内里可是极有丘壑。哎,我和你说,当日你怎么没想到去勾搭她?”周氏斜眼瞧着丈夫,容二爷用手指一下鼻子:“你说,我有这么的……” 周氏伸脚踢一下丈夫:“呸,别把你自个说的有多好。你往叔叔跟前去吧,对了,若叔叔问起,你就推那个观音庵的庵主。”容二爷点头:“这样小事,我自然记得。哎,那个庵主,到底什么来历,是不是真是杨家的姑太太?” “杨家的姑太太就算真的出家修行,也不会到处跑啊?”周氏懒懒地说了这么一句,容二爷咦了一声就道:“你就不怕?” “怕什么,就算事发,也不过就是我受了蒙蔽,再说这件事,也传不到杨家耳里,他们一家子都在京城做官呢,哪会想到扬州有个这样人。再者说了,这人对杨家的事知之甚详,我看啊,只怕和我们那位三奶奶,也是一个出身。” 周氏说完就起身往容玉致那边来,容二爷了然,这样的话,到时那么一荐上去,这样的人,许个三四百两银子,那就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容二爷心里得意,但面上不敢露出来,也匆匆去容老爷那边。 周氏走到容玉致院门口,用帕子点一下眼角,方才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只留下满面焦急神色,似乎对容玉致的关心是从心里发出。容玉致的屋子还是那样静悄悄的,容玉致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丫鬟在旁打着扇子。 “这天都已经凉下来了,你们怎么还在打扇?”周氏走进瞧见丫鬟在旁打扇,忍不住皱眉就问。 “回二奶奶,我们本也这样说呢,谁知昨夜,大小姐醒来,突然说冷,我们忙把被子拿出,大小姐盖了三四床被子,都喊冷不止。好容易睡着了,我们在旁伺候着,谁知大小姐又突然睁开眼睛,说太热了,把这被子接连拿掉,大小姐还是喊热,又把衣衫宽掉,最后又把扇子寻出,给大小姐扇着,大小姐才又安静下来。二奶奶,您说这忽冷忽热的,是不是?” 鬼神之说,总会让人有些相信的,特别是这样丫鬟,周氏瞪丫鬟一眼:“别胡说,你三奶奶怀的孩子,可还是……”这句话没说完,容玉致就睁开眼睛,眼神慌乱,双手乱摆:“不要,不要赶我,不要赶我走。” 见状房里的丫鬟忙齐齐上去按住容玉致,容玉致喊了几句,这才安静下来,但还是在那喘个不停。周氏虽晓得容玉致是装出来的,但也忍不住在心里对朱姨娘翘了翘大拇指,还真没瞧出来,竟把容玉致教成个牵线木偶一样,朱姨娘说什么,容玉致就动什么。可真是听话。 心里想着朱姨娘,朱姨娘就已掀起帘子走进来,瞧见周氏,朱姨娘只点了点头,就走到容玉致床前道:“大小姐,老爷请来个师傅,说能解了这件事,您啊,就安心吧。” 容玉致睁开眼,看着朱姨娘,朱姨娘说话时候已经伸手按住容玉致的手,容玉致会意,只是点一点头。瞧见容玉致点头,朱姨娘不为人所察觉地弯一下唇,让人去请人进来。 这请来的是个道士,走进容家时候,就被容家的富有给吓住,心里盘算着,总要骗个三四百两银子才是,等进到容玉致房里,瞧见是个如花似玉的少女,那哈喇子立即流下来。手里的桃木剑也握不住,眼都发直了。 容老爷跟着进来,瞧见这道士这副模样,登时就大怒起来,但他总是有些城府的,对那道士道:“道长,小女这是?” 这道士这才回神过来,咳嗽一声,装出一副有威严的样子出来:“这是被恶鬼缠身,已经久了,幸好请的小道,小道……” “道长的度牒在何处,师承何方?”容老爷听到这句,疑惑更深,索性问了这么一句,道士不料容老爷会这样问,迟疑一下才要答。 见他连度牒在何处都答不出来,容老爷脸上已经变色:“来啊,给我把这个野道士赶出去!”没想到还没动法就被容老爷赶出去,这道士立即喊道:“你,你这血口喷人,我可是……” “把度牒拿出,我就信了,若不然,就给我赶出去。”容老爷不料下人们请来的,竟是这么一个人,心头更是大怒,丫鬟们见状已经忙把帘子放下,遮住了容玉致的脸。 “你,你,你家赶走了我,定有灾祸……”道士已经口不择言起来,容老爷到了这时,已经分辨出来他是个假道士,顺手拿起旁边的掸帚就往那道士身上打去:“滚,要降灾的话,你也先把身上的行头换了。” 见容老爷还要打,这道士急忙往外跑,嘴里还在输人不输阵的骂个不停。容老爷把掸帚扔在地上,才对朱姨娘道:“去,这道士是谁请来的,给我重重地打,打上二十板子。” 说完容老爷就跌坐在椅上,口里不停地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朱姨娘当然晓得为什么会请这么一个道士来,嘴里却道:“老爷先消消气,这有本事的人是难请的,不如老爷,去告诉亲朋好友,要他们举荐如何?” “你这是嫌我们家这事不够丢人?”容老爷骂了一句,朱姨娘忙住口不敢说话,容老爷瞧了眼她,还是叹气,不得不承认朱姨娘说的对,那样野和尚野道士,哪有亲朋好友荐的人可靠? 周氏所在的屋和容老爷说话的地方只隔了一道墙,听的清清楚楚,不由暗自得意,就等这话。果然朱姨娘是个有智谋的,以后还要多亲近才是,还要让自己男人去和朱姨娘说,等做了家主,定会侍奉朱姨娘如亲娘一样,绝无半点忤逆,更不会当普通庶母对待。 容家这件事,在容老爷托亲朋好友荐一些比较好的和尚道士之后,渐渐传了出去。这种事情,牵涉了有福气和冲撞的事,自然变成众人口中的谈资。特别是有人还举例,说某某年,某家也是有人这样怀孕,尚在娘胎里,就被某大师说,是个能光耀祖宗的人啊,只是父母缘薄,父母要享他的诰封,只能到地下了。 这家子还不信,只当耳边风一样,等生下来,见是个方头大耳天庭饱满,极其可爱的孩子,也就好生抚养。谁知不到三岁,爹就死了,娘独自带着他支撑门户,不到十岁,娘也死了。这下成了孤儿,东一顿西一顿难以混的温饱,同乡有个做知县的,见他聪明伶俐,就带了上任,和他要投身纸他不肯写,就赶了出来,幸好遇到他爹生前的好友,于是被收留,等到十六岁,又娶了这好友的女儿为妻。 日子渐渐过起来,谁知女儿出生不久就夭折,他又得了痨病,就被设计赶出。本以为就这样死了,他却在三年后发家归来,此时他那妻子还在守节,重归于好之后就在南京安家,家宅富丽,田地连片。后来又生下两个儿子,都科举成才,长子直做到尚书,诰封三代,他的爹娘果真享了诰封,却已在地下了。 现在,又出了这么个孩子,就瞧容老爷是舍得亲生女还是舍得这将要到的荣华富贵了。 “三婶婶,外头的传言,可越来越烈了。”事发虽只有数日,可嫣然已经瘦了一圈,听到裘氏的安慰嫣然淡淡一笑:“大嫂,到了此刻,我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128章 裘氏见嫣然面上有不同于以往的黯淡,伸手握住她的手:“别这样想,这件事,要在别家身上,此刻不晓得多欢喜呢。”一个有大福气的孩子,冲撞的又不是爹娘,而是姑姑,而这个姑姑,还是堂姑姑,若是那样心狠的人,更不会放在心上。可是,嫣然和容畦两人,都不是心狠的人。 “三奶奶,这回啊,又请了个尼姑来!”秋兰掀起帘子对嫣然道。 “请了什么人来,都有什么意思?这些日子,符水也喝过了,什么都喝过了,不过是,无济于事。”嫣然唇边笑容有些苍白,看的裘氏的心一酸,这件事,到了现在,裘氏并不是不怀疑是不是周氏在背后捣鬼,可周氏和容玉致平日来往不多,容玉致没必要为了周氏就在那闹这么一出。 也许,不过是巧合吧。裘氏只能这样想,其实她想到的,嫣然又怎会想不到呢?不过嫣然的念头和裘氏不一样罢了。嫣然跟明白丈夫的心思,除非容老爷主动赶容畦走,或者不可开交之时,容畦才会走。但现在,容老爷已经主动要花银子破解这件事,嫣然又怎能开口说出,自己全家离开的话? 裘氏见了嫣然神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嫣然回神过来,对裘氏浅浅一笑。裘氏把嫣然的手握紧一些,长叹一声。 “小尼瞧来,这件事,并不是没有破解的法子!”这回请来的就是观音庵的庵主,上清下洁,是为清洁大师。听到尼姑这话,容老爷登时就起身:“还望师太救我们全家于水火。” 这尼姑颂声佛号才道:“容施主请坐,方才我已仔细观过,知晓令爱命中,本有这一劫。”这尼姑要说几句佛理,还是有本事的,听的容老爷点头,这尼姑又道:“还请把贵府三奶奶请出来,小尼瞧瞧她。” 容老爷急忙吩咐人去请,自己在这陪着这尼姑。自从容玉致口口声声说嫣然的孩子冲撞了她,嫣然就再没踏足过容玉致的屋子,事实上,嫣然从那日开始,就没踏出过自己所住的院子,朱姨娘特地又寻来两个婆子,说的是服侍嫣然,其实是不让她随意走动。 此刻嫣然听到容老爷要自己到前面去,心里没有半分欢喜,今日一去,就不晓得能不能回来了。嫣然感到自己肚里的孩子翻了个身,嫣然不由摸下肚子,孩子,娘一定会护着你。 嫣然扶了秋兰的手快走到容玉致屋子时,得知消息的容畦也匆匆赶来,夫妻见面,此刻却没有多少甜蜜。容畦让秋兰站一边去,自己上前握住妻子的手。 这一握,似有无限力量,嫣然想对丈夫笑笑,但唇边笑容总带了凄凉。 “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好好的!”容畦在妻子耳边轻声说,嫣然明白,低头,此刻已经望不到脚尖,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大了,绝不会也不能,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请的只是一位,谁知却来了两人。清洁瞧着容畦,脸色开始有点不好,周氏已经说过,他们夫妻恩爱情深,怕的就是怎么都绕不过去,而自己要说的破解法子,定会引来容畦的反对。 “这是我三侄儿,他们小夫妻,恩爱情重,也是常理。”容老爷误解了清洁神色不好的原因,只是在旁解释。 “阿弥陀佛!”清洁又颂一声佛号:“照小尼观来,这孩子果真是福气深重,红光绕腹,三奶奶,恭喜你啊。”这一句如甘霖一般,解了嫣然的满腔愁绪。 容畦已经跪下:“还请师太替我家分辨一二!” “容施主请起!”清洁对容畦道,这才又瞧向嫣然:“这孩子福气很重,所以才选那夫妻恩爱的人投胎,只可惜,这样一来……”说着清洁顿住,这一顿住,让容老爷急的快要发火:“还请师太继续说!” “这孩子,是个疼爹娘的,因此舍不得爹娘吃苦。但这世间的福缘,给了这边就会少了那边,所以这孩子若要平安降生,定要吸了身边人的福气。” 这一句让容老爷的脸色顿时沉下来,清洁只当没瞧见容老爷的神色:“令爱命中本有此一劫,她福缘也很深厚,所以才有这回事!” 两个福缘深厚的人,遇到一起,就会起冲突。容老爷听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脸色登时难看起来,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道:“那照师太来说,此事……” “此事若能解,也能解,不过有些麻烦就是!”清洁的话是早就编好,只等容老爷来问。 “还请师太给我个法,我为母亲,甘愿为孩子,粉身碎骨。”嫣然肚子大了,不好跪下,但已经微微屈膝,诚恳地说。清洁勾唇一笑:“小尼是出家人,为的就是修善事,这样善事,自然要多做。这事要解,就要委屈三奶奶,您先挪出这里,等生产之后,再由小尼为这孩子做上三天的法事,到时三奶奶您跪在佛前三天三夜,再让这孩子受三天三夜的佛光熏染,到时他不仅不会和大小姐冲撞,而且彼此福气深厚,会更好哩!” “三天三夜?刚生产的妇人跪三天三夜,极其伤身,我既是他的父亲,自然也能代的,还是我去跪吧。还有这孩子,到时受了佛光熏染,会不会?”容畦果然出言反对,清洁心里暗喜,但还是道:“不然,世间孩儿,都是母亲生出,唯有如此,才能更诚心。” 这是,要自己去送死,不,不光是自己,还有自己的孩子。嫣然到的此刻,已经认出清洁话里的意思,该怎样才能反对?嫣然觉得心力交瘁,双腿都支撑不住自己,脑中转的飞快,这样的无能为力。 “你说,这些流言到底怎么传出来的?”容家宅前,郑三婶从车里掀起帘子瞧瞧,问身边的丈夫。郑三叔呵呵一笑:“不管怎么传出来,横竖啊,他们家要做什么,我们都不听,到时把女儿女婿带走就是,爹爹不是说了,特别想嫣然。” 郑三婶不由白自己丈夫一眼,郑三叔已经在那盘算着,正好趁这回,把女儿女婿带走,到时一家子团圆着,这才美呢。容家守门人已经上前问,听到是三奶奶的父母,守门人有些徘徊,不是说三奶奶的爹娘都是下人吗?可这气派,这穿着,比起自家老爷也不差。 “难道说这扬州城的待客规矩,和京城是不一样的?”郑三叔怎不明白守门人徘徊的意思,但还是故意道。郑三婶的眉头已经皱起,女儿在这,过的肯定不好,连个守门的,都敢这样对待。 那守门人忙道:“并非如此,只是……” 守门的还在想该怎么说,身后已经传来陈管家的声音:“啊呀,这不是郑亲家老爷,您这是来扬州探我们三奶奶,恭喜恭喜!”这恭喜是两重意思,郑三叔对陈管家拱手为礼:“同喜同喜,我们两口,刚一靠上扬州码头,就听说了不少事,因此急忙前来,谁知这没人通报,实在是……” “啊呀,亲家太太也来了!”陈管家已经瞧见背后的郑三婶,也对她行礼,郑三婶还了一礼就道:“陈管家,我们是疼女儿的,既然她爹不能进内宅,我是个妇人,想去探望女儿也是天经地义的,还请您寻个人带我进去,免得麻烦!” 陈管家还在思忖,郑三婶已经道:“这种事也算不上失礼处,况且贵宅现在极忙,我们也是亲戚,我还是进去吧。”见郑三婶要往里面去,陈管家忙把他们夫妻请到厅上:“总要等到通报一声。” 这立即让郑三婶皱了眉:“通报?陈管家,你别以为我是那样没见识的,这种要请人化解的,难免我女儿要吃些苦头,说吧,是不是我女儿在吃苦?” “三奶奶是容家三媒六聘娶进来的,怎会吃苦,不过……”陈管家还在不过,郑三婶已经拍了桌子:“来人,带我进去瞧瞧你们三奶奶。”厅边守着的婆子见郑三婶这样说,立即变了脸色,偷眼去瞧陈管家,陈管家已经给她使个眼色,那婆子会意,急忙往里跑:“我去问问姨奶奶去!” 这是明着给郑三婶找个指路的,郑三婶立即跟在婆子背后,那婆子跑的迅速,郑三婶却也不忙。很快那婆子就跑到容玉致院子门口,对门口守着的丫鬟道:“还请进去通报一声,说郑亲家老爷太太来了。” 那丫鬟急忙进去,婆子回头,瞧见郑三婶故意装个不知:“你怎么进来了。”这准定有鬼,郑三婶也不及解释,推开那婆子就往里面去。朱姨娘听的来报,还在那和丫鬟说,让他们稍待,嫣然听的自己爹娘来了,混混沌沌的心中,登时升起希望,听到朱姨娘说稍待的话,就对朱姨娘道:“容我去见我爹娘,免得……” 第129章 “免得什么?难道说,你连见我们都不能了?”郑三婶急匆匆赶到屋门外,正好听到自己女儿声音,听到这几句,顾不得许多就掀起帘子,开口就道。 瞧见郑三婶竟这样闯进来,朱姨娘变了神色,容老爷忙起身相迎:“亲家太太是何时到的?还等……”容畦已经走过去给郑三婶行礼,独有清洁师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郑三婶眼一扫,想来这间屋是外屋,不见那位被传被自己外孙吸了福气,要死要活的容大小姐。不等容畦站起身,郑三婶一手挽了女儿,一手就往容畦面上打去。 容畦不偏不倚,脸上正正挨了一个巴掌,见面不说一句话就伸手打人。容老爷脸色也变了:“亲家,你要有事说事,哪能一见面就打人?” “有事说事,容老爷,当初你家既不喜我女儿,又何必要人来上门说亲?现在,我好好一个闺女,嫁过来还没满一年,还大着肚子呢,就被你们这样折腾。方才在外头,我可听的清清楚楚,她说的是,容我去见见我爹娘。容老爷,你们家里,到底在搞什么,难道我女儿,连爹娘都不许见?还是你们家要把我女儿生生折腾死了,然后把尸身还了我们家,再给姑爷挑一房好的?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要结亲?” 郑三婶那是侯府后巷,市井人家养出来的性子,一番连珠炮样的话,让容老爷无法回答。至于朱姨娘,她一向都是装得个贤惠温柔,更没想到嫣然这样斯斯文文的,她娘却是这么一个泼辣性子。登时忘了该怎么答。 郑三婶从走进门这一路,已经想好怎么说了,打了容畦,骂了容老爷之后,这才又看向容畦:“容小哥,当初我见你聪明伶俐,又对我女儿一片痴心,这才许了。你当初在我们面前是怎么说的,可曾说过会待我女儿好,可你现在是怎样的?从船到码头,不等上岸,就听到有人在议论容家这事,还说,容三奶奶瞧来也不是什么大福气的人,不然的话,哪会怀这么一个孩子?还说,只怕再过一向,容家三爷就要续娶了。容小哥,你骗的我好,瞒的我好,我家女儿,虽是侯府家生子,却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哪点配不上你,哪点要你家这样作践?” “亲家母请息怒,令爱进我容家近一年,上上下下都赞她好的,并无作践之事。”容老爷总算想起该怎么说,有心想要让朱姨娘帮忙几句,可朱姨娘不管怎么说,不过是个姨娘,平常也就罢了。此刻郑三婶正在火头上,只怕会啐朱姨娘一脸,一个妾室,也好意思出面招待? 因此容老爷只有老了面皮,对郑三婶说话。郑三婶冷笑一声,往女儿面上瞧去,见女儿瘦了一些,越发显得肚子大了,不由啐容老爷一口。 容老爷登时色变,这样被人啐到脸上,已经很多年没遇到了。郑三婶啐了一口才道:“没有作践,这位师太坐在这里是为什么?女儿,你原原本本和我说,这师太想的化解法子是什么?” 嫣然从郑三婶进门到现在,就一直听着自己娘在说话,听到问自己,嫣然不由凄然一笑:“这位师太的法,也没什么,不外就是要了我的命,再顺便要了我孩子的命!” 嫣然这话一出口,登时屋里众人都变了神色,连清洁都有些坐不住,她颂一声佛号就道:“容三奶奶休要含血喷人。不过是个化解的法子,到时等你生下孩子,做三日法事,您跪在那里,也是一点诚心。” 清洁话才刚完,郑三婶已经嗷地叫了一声,张开双手就往清洁面上抓去。清洁年纪也不过四十,从来保养的很好,况且她这装神弄鬼,也要出入各富人家后院,面皮自然是越嫩越好。见郑三婶突然扑过来,还往自己面上抓去,清洁不由用手一挡,也被郑三婶指甲抓出一道血痕。 郑三婶已经恨道:“你念佛出家,本该慈悲向上的,让刚生产完的妇人,跪在那三天三夜听你做法事,你这不是活活要她的命?女儿,还有别的吗?” “岳母,这位师太还说,要我们的孩儿也要受三天三夜佛光萦绕,才会让他更有福气。”这种事,容畦看出来也不能说破,此刻郑三婶要说破,容畦自然立即回答。 “让三朝未满的孩子受佛光萦绕,你还真能想出这样恶毒的主意,我倒要把你这颗心挖出来瞧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听容畦说完,郑三婶更怒,扭住清洁就要扒了她的衣衫,挖出她的心看看。 朱姨娘没料到事情竟会这样转变,整个人都呆住了。容老爷是个男人,不好上前去扯。容畦嫣然更不会帮忙,任由清洁被郑三婶紧紧扭住。 郑三婶手上还是有几分力气,清洁那从来吃好喝好,只靠一张花嘴骗人,哪曾经过这样的事,勉强抵挡了两下,却已被郑三婶把僧袍带子扯掉,中衣露出。郑三婶又要去扯清洁的中衣,清洁急的连声大叫:“容老爷,容老爷,你上前帮帮忙!” 这叫容老爷怎么上前帮忙?朱姨娘回神过来,急忙高叫来人,丫鬟进来,见到里面这情形,也忍不住眨了眨眼,怎的这才转瞬之间,就变成这样。而且这位亲家太太,瞧这打架的架势,也是一把好手,不应该啊。但丫鬟们在震惊之后,还是上前搂住郑三婶,把清洁从她手里拉出来。 清洁此刻僧帽早已掉了,面上挂了血痕,僧袍只挂了一边肩膀,中衣的领口都松开了,露出雪白一片。容老爷虽然好色,也不能去瞧,只得道:“你们赶紧去请大奶奶二奶奶,让她们来陪亲家母。亲家母,这事,我……” 见容老爷打算溜,郑三婶冷笑一声:“好啊,你要走,我们也就把话说清楚,我养女儿嫁女儿,为的是她能好好的过,不为的是家里没人作践她,嫁出去受人作践的。今儿啊,我就把女儿带走,一个女儿,一个外孙,我还养的起。” 这是连容畦都不要的架势,容老爷晓得,自己走不了了,急忙对郑三婶道:“亲家母您消消气,既然您来了,那亲家想也来了,这事总要……” “不用去问他,他比我还疼女儿呢,听到女儿受了气,恨不得立即就把女儿带走。其实呢,容老爷,和你说句实话,这要受公婆的气,和妯娌处不好,也是常事,可没有你家这么做的,孩子还在肚子里,就说冲撞了你们家人,就要把她赶走!甚至请来这样不会做好事的尼姑,等着我女儿生下孩子,就连母带子,一起除掉。容老爷,这种人家,谁敢把女儿放在这里。我还想吃几口安闲茶饭呢,宁愿被人说,我也要把女儿带走。” 容老爷很想说,并不是这样,话还没说出口,就有丫鬟掀起里屋的帘子,对容老爷道:“老爷,大小姐,又晕过去了!”听到女儿晕过去,容老爷很想进去探探女儿,但这里的事还没处理,于是站在那里,左右为难。 郑三婶冷笑一声:“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到底是多么狠的心,才会诬陷自己未出世的侄儿冲撞了自己,还要死要活,不顾名誉地这样闹,闹的整个扬州城都风风雨雨传说这件事。呸,别以为你们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没人猜的出来。鬼神之说,定是有的,可我晓得,我郑家做下人时,从不妄拿主人家一分,更没做过什么诬陷别人上去的事。我女儿更是个好人,无愧于天地。要报应,也不会报应在我女儿外孙身上。就算真有什么,也只是你们容家做了什么,此刻倒赖在我女儿外孙头上,呸,想的美。” 郑三婶这一番连骂带说,容老爷皱眉:“亲家母,鬼神之说,也是有的,况且前几十年,也有同样的事,我女儿她生性纯善,虽任性了些,娇宠了点,却也不会因自己,而要做这样的事。” 郑三婶斜眼看了眼容老爷,也不说话,就拉着嫣然的手往里面走,嘴里还道:“我倒要瞧瞧,这被冲撞的要死要活的容大小姐,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容玉致听到外头声响不对,一直缩在被子里,想着该怎么做,等听到郑三婶反对清洁的话,心一横,闭目装晕。丫鬟急忙报出去,容玉致一直在那装着,却没听到容老爷进来的声音,心里不免焦灼。 接着就听到郑三婶进来,不由心里鄙视,这样泼妇,定拆穿不了自己。因此容玉致还是闭眼,一副晕过去的模样。这样开始冷了的天,众人都换上夹的,容玉致为了装,还狠心穿着夏日的寝衣,被子也盖着薄的。郑三婶一走进来,见她那副模样,不由勾唇一笑。 第130章 嫣然坐下才对郑三婶道:“娘,其实那些金银,我真没放在眼里,可是,叔叔不肯让人走罢了。”郑三婶摸一下女儿的脸:“这一家子过日子,虽讲的是家和万事兴,但谁都会有念头。” 絮絮叨叨的,只听到郑三婶母女在讲家常话,容玉致不由心里奇怪,她们母女到底卖的什么药?裘氏周氏也被叫来,容老爷叮嘱她们几句,就带上容畦,出外去见郑三叔去了。朱姨娘把清洁请到别处,好生安慰着,免得清洁白受了这么大的气。 裘氏周氏两人进到里屋,见郑三婶在那和嫣然坐着说一些家常,两人都觉得奇怪,裘氏刚要走上前去,劝她们母女出去。郑三婶却抬手示意不会出去。裘周两人也只好站在那等着。 怎么讲了这么半日还没讲完,这要自己怎样演下去?容玉致的眼珠子忍不住转动,想装已经醒来。 郑三婶虽口里讲着,但眼却一直瞧着容玉致,见容玉致眼珠转动,郑三婶就拍下巴掌:“好啊,大小姐要醒过来了。大小姐,您赶紧醒过来,告诉我们,你侄儿是怎么冲撞了你?” 容玉致的眼珠本在转动,听到郑三婶这话,又不敢醒来。周氏怕的就是容玉致露陷,急忙上前道:“亲家太太,晓得您疼我们三婶婶,可是小姑她本来就……” “这位是你的几嫂?”郑三婶没理周氏,反而问了这样一句。 “娘,这是我二嫂,这位是大嫂!”嫣然一一介绍,裘氏对郑三婶福了一福。郑三婶已经点头:“难怪呢,瞧来这二奶奶,和大小姐也是姑嫂情深。” “大嫂二嫂比我早进容家的门,和小姑日子相处的久,情深些也是平常的。”嫣然说完,郑三婶已经拍了下巴掌:“她们两位想来也各自有生育,那为何没有冲撞大小姐呢?” “都说三婶婶肚子里的孩子,福气很好,想来我们的孩子,是没这个福气了!”周氏急忙插了这么一句。郑三婶嗯了一声:“我外孙是个有福气的,我是知道的,可是呢,你们两位的孩子,也是生长在福室,从小奶娘丫鬟伺候着,想来,也不算没福气的。更何况,若将来做了这容家的家主,那福气更大,可为何就冲撞不到大小姐呢?” 周氏的脸不由微微变色,裘氏忍不住笑一笑,容玉致的眼又想睁开。郑三婶的眼,可是一直瞧着她呢,见她的眼要睁开,就拿起旁边的蝇帚:“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苍蝇蚊子?想来,是这些丫鬟们懈怠了!”说着郑三婶就挥了一下,却没打中苍蝇,而是正正打在容玉致身上。 容玉致从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被人捧着长大,除了学针线时候被针戳了几下,就再没受过比这个更痛的苦。郑三婶这一打下去,还用了不少力气,容玉致差点就喊出声。 刚要喊出声,容玉致就晓得不对,急忙咬紧牙关,再不出声。郑三婶见这不起效,索性接二连三,往容玉致身上打了好几下。第二下容玉致还能忍得住,接连几下,容玉致只觉得火辣辣地疼,也不去装晕,更不想着装神弄鬼。睁开眼怒视郑三婶:“你这老货,为何打我!” “我是打苍蝇蚊子,不小心打到大小姐身上罢了。”郑三婶把蝇帚放下,淡淡地道。容玉致的火顿时冲到头顶,跳下床就指着郑三婶:“胡说,你明明就是打我!”安抚好了清洁,想着怎样才能让容玉致病的更重一点的朱姨娘走到容玉致门口,正好听到这句,差点气的心口疼。 郑三婶已经笑了:“大小姐的病,现在想来,已经好了!”这话什么意思,容玉致突然觉得不对,想要再来大喊大叫,嫣然已经摇头:“小姑,我自问从没对你半分不起,你为何要这样做?” 容玉致此刻已经没法再装疯卖傻,听到嫣然这话就往她脸上啐了一口:“呸,你是个什么玩意,也能有脸叫我小姑?”这话说的裘氏面上变色,急忙上前拉住:“小姑,这样的话,哪能说出?” 容玉致本就任性,况且也不把裘氏放在眼里,把裘氏的手推开就在那哭起来:“她做的,难道我还说不得?不过是一个丫鬟,被人使唤使出来的,谁知道还做了些什么,才迷住了三哥,三哥把她娶回来,不然的话,三哥怎会做这样的事。这种人,怎能怀我容家的孩子,做我的嫂嫂?” 容玉致边哭边说,屋里屋外的人个个黑脸,朱姨娘急忙三步并做两步地走进来,对嫣然道:“三奶奶,你也晓得,大小姐是孩子脾气,有口无心!” “十七了,也不小了。”嫣然只觉有千言万语,但到此刻,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这话更戳了容玉致的肺管子,她冲到嫣然跟前:“我就晓得,就晓得你要赶我走。我爹爹还想留住你们,让你们做家主,好让我有个臂膀,你才不会对我好!”说着容玉致就冲出去:“我要去找爹爹,我不要和你们在一起!” 容玉致这一冲出去,周氏和朱姨娘也急忙追出去。裘氏叹气才对郑三婶行礼:“亲家太太,这件事,我也无能为力,只是三婶婶,受委屈了!” “做人媳妇,哪比得了做姑娘时,怎会不受些委屈,可我没有想到,因着我女儿曾伺候过几年人,就被这样编排,被人处处排挤。嫣然,我对不起你!”郑三婶听的容玉致口口声声,只是说嫣然是丫鬟,心里已经大悲,含泪对女儿道。 嫣然握住郑三婶的手:“娘,您不用说对不起我,这件事,本就不是我可以选的。您和爹爹,一直都很疼我。”一个出身,就能限制住很多事情,郑三婶还是在那掉泪:“不一样的,若我没嫁你爹,你就不同了。” “娘您说什么傻话?您若不嫁我爹,哪里来的我。”嫣然的安慰让郑三婶越发觉得对女儿不起,只是瞧着嫣然,嫣然又淡淡一笑:“娘,爹娘生出了孩子,以后的路,就得是孩子们走了。” 裘氏也忍不住叹气:“哎,小姑若能听到这番话,也不会这样闹腾。”嫣然又是一笑,光容玉致一个人心里那点小心思,也闹不起那么大,这背后,定有人指使。只是,他们会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容玉致身上。嫣然叹气,这家里,人不多,可心思复杂着呢。 容玉致奔到院门口,才被周氏追上,周氏把容玉致抱在怀里,在她耳边安慰道:“小姑,你也别去找叔叔,这件事过了,我保证,你的心愿,我一定能帮你达成。” 心愿达成,自己的心愿?容玉致忍不住抖了一下,这件事,到底能不能达成?朱姨娘也走到容玉致身边,对她悄声道:“我们会说服老爷,让他把你嫁出去的。” 嫁出去,就能嫁给心上人了。容玉致大喜,见她安静下来,周氏和朱姨娘正想把她送回房里,得到消息,晓得女儿没病的容老爷已经赶来。容玉致瞧见容老爷,委屈又生,若不是自己的爹行事不周到,自己也不会这样,刚要喊一声爹,容老爷已经扬起了巴掌,容玉致从没见过自己爹这样,闭眼等待。 容老爷已经把巴掌打在自己脸上,这清脆的巴掌声唬的众人一跳。更吓得容玉致睁开双眼,看着容老爷神色莫名,容老爷叹气:“玉致,以后,你改了吧。” 这巴掌,为的是自己教女不明,这巴掌,也为的是,数年的疼爱,怎会疼爱出这么个女儿的悔痛。容老爷活了这么多年,三十两银子起家到现在,所遇无数大事,可从没有此时此刻那样心酸心碎。自己的女儿,怎么会这样?仅仅为了别人的出身,就有这样恶毒的念头,两条人命啊,这两条人命之外,还有无数的流言蜚语。 容老爷眼里已经有泪出,说出那句话后就再说不出别的。容老爷那巴掌落到脸上时,院里的丫鬟婆子已经跪了一地。容玉致还是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全是惊恐,从没有过的惊恐。 周氏见丫鬟婆子跪下,也急忙跪下。她这一跪,朱姨娘也忙跪下,院子内外一片寂静,容玉致眼里的泪涌出:“爹爹,我为何错了,我不过是想我们家,也能像别人家一样,事事规规矩。可您瞧瞧,我们家把一个丫鬟娶回来做正房奶奶,您可晓得,她们在背后是怎么笑我?” 容老爷叹气:“玉致,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容玉致摇头:“爹爹,我没错,我们家要好好的,就要娶那正正经经的人,哪能随随便便的人都进门,还有……” “真是如此的话,玉致,就不会有你,你的生母,我从没和你提过。”容老爷的话让容玉致惊讶,接着就道:“我的姨娘,不是很早就去世了,那时,我还不到两岁。” 第131章 “她没有死!”这一句,如石破天惊一样,这是容家只有几个人晓得的秘密,其中,就包括已死的容太太。周氏忍不住竖起耳朵,朱姨娘是早就晓得这件事,心里并不奇怪。 “爹爹,你骗我,我的姨娘,明明早已死去,我还去上过她的坟。”容玉致在那惊慌摇头,容老爷瞧着她,还是长长叹气:“这件事,你只要知道,你姨娘,其实并没死就可。至于她去往何处,怎么离开的容家,你都不需要知道!” 说着容老爷看向满院子跪着的人:“你们今日知道的,是很少有人知道的秘密,我一个个都记得你们的名字,若有半分流言传出,我别的做不到,能让你们家破人亡,还是能做到的。” 丫鬟婆子们都双股战战,知道主人家这么大的秘密,可不是什么好耍的,这可比不得那些别的话,可以随便传出去的。众丫鬟婆子都在那规规矩矩地给容老爷磕头。容老爷瞧着女儿:“你瞧,玉致,若什么都按规矩来,不会有你。” 这句话,摧毁了容玉致长久以来的信念,她看着容老爷,拼命摇头:“不会的,不会的,爹爹,是你骗我,我的姨娘,早已死了。”容老爷没有看女儿一眼,只对朱姨娘道:“把她扶进去,好生服侍,以后,不许她再去参加什么应酬,更不许去那什么寺里烧香,直到我给她寻到女婿。” 朱姨娘应是,容玉致听了这话,更是肝胆俱裂,抓住容老爷的衣衫道:“爹爹,爹爹,你骗我是不是,是不是?”容老爷没有回头,径自往外走去。 朱姨娘上前扯住容玉致,容玉致在那哭的极厉害,朱姨娘和周氏还有那些起身的丫鬟婆子们,七手八脚把她扶到房里。裘氏和郑三婶母女这才从房里出来。 方才容老爷在那说的话,她们几个也都听到了,这件事还真是,诡异啊!裘氏看着容玉致,容玉致只恨不得自己立时死去,哭的越发大了。 朱姨娘瞧着众人把容玉致扶进去,才对郑三婶跪下行礼:“亲家太太,这件事,的确是我们家思虑不周,也没想到大小姐会装病来骗人,更没想到……” “朱姨奶奶,您请起吧,这种事,一戳穿就说是小孩子的把戏,太多了。至于以后如何,你,还做不了主。”朱姨娘的脸色微变,但还是起身。 裘氏忙道:“亲家太太,这一路赶来也辛苦了,不如您先去三婶婶屋里歇会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可好?”郑三婶嗯了一声,看向天边,此刻已是太阳西斜,将到傍晚的时候了,这一天,也要结束了,不知等明早醒来,事情会变的如何? “叔叔。”容畦见容老爷匆匆往里面去,又匆匆回来,急忙迎上。容老爷原本已经打算好了,既然这破解的法子不能用,那就只好让容畦夫妇离开自己家,跟他们岳父母离去,毕竟自己只有容玉致这一个女儿。可是谁想到实情竟是自己女儿装病要逼走容畦夫妇,为的不过是嫣然是丫鬟出身罢了。 此刻听到容畦这样说,容老爷不由摇头叹气,拍拍容畦的肩什么都没说就来到郑三叔跟前,作势要跪下。郑三叔被容老爷这动作吓了一跳,急忙拉住他:“亲家,这是做什么呢?方才我也仔细想过,你是疼女儿的人,这心就跟我们疼女儿一样,晓得女儿病了是被这样冲撞,定要设法破解,这件事,我不会怪你的。” “惭愧,惭愧啊!”容老爷还是摇头叹气,对郑三叔道:“原本我以为我的女儿不过是任性娇宠了些,可是不晓得,她竟有这样恶毒的心肠。说出来,真是让我这个做爹的惭愧,她才十七啊,从小我花了重金,请来教养嬷嬷教她礼仪教她持家之道,教她琴棋书画,凡大家闺秀该学的,我从没一样不想着让她学,可怎么也没想到,竟教出这样性子的来。” 两条人命,还有无数流言蜚语,自己女儿,竟都不当做一回事,真是想起来就齿冷。容畦听到容老爷这样说,虽不晓得内情,可也觉着,只怕容玉致这病,是有蹊跷的。甚至背后也有人指使,想着,容畦就有些心灰意冷,对容老爷道:“叔叔,我们夫妻还是离开吧!” “胡说,原本是我受了蒙蔽,可现在我已经知道是玉致心肠狠毒,才闹出这么些事,怎么这时,你就想着走?”容老爷的斥责让容畦顺势跪下:“我晓得叔叔的意思,原本我也以为,兄弟之间,难免会有些龃龉,可还没有到我杀了你,你杀了我的地步。可是此刻,叔叔,这接二连三的,冲着我家来的事,已经让我晓得,并不是这么简单。” “年轻人,多受些磨练总是好的。老三,我有意把家业交给你,自然也是希望,你能守住这份家业,而不是守不住家业。”这是容老爷头一次,明确表示要让容畦继承自己家业。 容畦看着容老爷:“叔叔的心,我明白的,可是我不怕吃苦,我也能吃苦,但我不能让我妻儿吃苦。”容畦的话让容老爷没有说话。郑三叔当然巴不得女儿女婿能跟自己走,到时容畦做个什么生意,一家子快快活活地过日子,也是很好的事。 可郑三叔想的长远,晓得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即便容老爷此刻不得不因容畦的执意而答应了,但将来容家一旦败落,那所有的人都会说是容畦不管不顾地走掉,不顾恩义,不管家业,是那样无耻小人。 郑三叔眉一皱,就把女婿拉起来:“我当然巴不得你们能跟我走,可是姑爷,人活在世上,不是你一个人。”纵然有昔日容畦代入狱说服太监把人放走的事,也有后面容老爷慨然接纳嫣然,待嫣然和别的侄媳一样。这世间的事,哪是一个人想怎样就怎样呢?容畦低下头,容老爷擦一擦眼角的泪:“老三,你若真的执意要走,我也只能说,一路保重。可是老三,当年你寻到我的时候,还不到十五。” 纵然容老爷待容畦开头刻薄了点,可衣食饱暖还是能做到的,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容老爷不仅是点滴之恩。容畦心中,有无数念头在那摇来晃去,最后只得勉强一句:“叔叔,侄儿就算离开了您,可侄儿,还是您的侄儿,还是会孝敬您,四时八节,会让人送东西过来,会……” “不一样的,老三,不一样的。况且你也心知肚明,我虽和你们,依旧叔侄相称,可你我之间,已经是父子一样。”容老爷的话让容畦再说不出别的,手握成拳,真要狠心离开,自然是可以的,腿长在自己身上,再不是昔日那个无人可靠,甚至要被人建议卖身投靠以得一口饭的孩子。 可是,就是狠不下心,更何况,容畦忍不住苦笑,自己这一离去,就是趁了容二爷的心,遂了容二爷的愿。 “老三,我晓得,你真要走,我也只能骂你不知恩,不识义。不能再做别的。可是老三,你是明白的,我为何想到把家业传给你,而不是老二?”论起来,容二爷在容老爷身边日子更长,算起来,容二爷掌握的生意也不少。说起岳家帮手,那郑家更是不值一提。 “我为的,并不是要你们兄弟争执。而是,老三,你比老二忠厚,比老二知道感恩,等我以后死了,你会依旧待玉致好,而不是人死如灯灭,人走茶就凉。我晓得,玉致她性子任性,我才要给她招赘女婿,为的是不嫁出去,免得去伺候婆婆,受什么气。你说我自私也好,只想着自己女儿也好,我认了。可我,并不是让你白白付出。老三,就当我求你,留下来吧。” 见容畦久久不语,容老爷长长地说了一篇话,说完,容老爷眼角已经有泪。这番话,让郑三叔都动容,不是为了容家那么多的产业,而是为了容老爷那一点疼爱女儿的心。 “叔叔,我晓得,可是,那是我的妻儿。叔叔,我会答应你,即便离去,到时玉致出了什么事,我也会赶来。”容畦还是摇头,容老爷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凄凉:“老三,你这话,说给别人听,还可以,可是说给我听,我在商场这么多年,难道不晓得是瞬息万变的?你在京城,她在扬州,即便你收到消息很快赶来,可结果呢?” 两个多月,足够发生很多事情,足够让人一尸两命,足够让容家的产业灰飞烟灭落入他人之手。容畦那时即便赶来,不过是能处理后事,做些不疼不痒的事情。 “叔叔,您看人很准,定会给玉致寻一个很好的夫婿。”容畦的话让容老爷又笑了:“看人准?我连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都不知道,怎会还看得清一个陌生人,老三,这件事后,我更不愿让你走了。” 第132章 容畦的话并没出容老爷的所料,他看向郑三叔:“郑亲家,你瞧,这件事?”郑三叔看着女婿,能够感觉到他的左右为难。屋里一时静默下来,天色也渐渐晚了,浓浓的夜色开始笼罩大地。容老爷唤人进来点灯,蜡烛的光亮在屋子里跳动,陈管家在门边道:“老爷,朱姨奶奶遣人出来问,郑亲家老爷太太,要安置在哪里?” 天晚了,也该安置了,容老爷站起身:“老三,我晓得,你此刻十分愤怒,你先回去歇着吧。”容畦也很想回去看看自己的妻子,起身应是,行礼离去。 容老爷这才看向郑三叔:“亲家,这件事,关键还要着落在你身上。”容老爷的语气十分肯定,郑三叔也不和他虚以委蛇,只是轻声道:“你要知道,那是我的女儿,我的外孙。” “我当然知道,可是亲家,你全家,可以搬来扬州的。”郑三叔看着容老爷,容老爷已经道:“亲家,你一辈子辛辛苦苦,不就为的儿女。此刻,你把女儿女婿带走,以后过你们的小日子去。自然是平平安安欢欢喜喜。可是人这辈子,还是要有别的东西。亲家,你在侯府待了一辈子,有些时候,比我还见多识广,难道你就不想?” 容老爷说中的,是郑三叔的弱点,有朝一日扬眉吐气,再不用被人提起,郑家不过是侯府下人的身份,是郑三叔埋在心底最深的秘密。只是这个秘密,郑三叔连妻子都不能告诉,只能悄悄地在夜里一遍遍地回想,然后嘲笑自己痴心妄想。 “那是我的女儿,我的外孙!”郑三叔重复着这句话,容老爷已经笑了:“亲家,你全家在扬州的话,难道还有人敢做什么吗?很多时候,一次不中,就再没第二次了。亲家,你全家搬来扬州,照看女儿外孙,又有几个人,去打听你过去的事?你的儿子,听说读书很聪明,到时科举进去,也能光宗耀祖。亲家啊,你全家来扬州,是两利的事,若你带上老三夫妇离开扬州,回去京城,不过是两败俱伤,赢的,只是那个狼子野心的人。亲家,你就甘愿这样吗?” 虽说祖上是贱籍的,总要脱籍三代才允许科举,但可以钻漏子的地方多了。到时搬来扬州,买上几个秀才要他们出面为郑小弟具保,那时郑小弟也就能顺利参加考试,不说中个进士,能中个举人的话,郑三叔就要烧高香告慰列祖列宗了。 “亲家老爷既然知道这件事,为何不把那狼子野心的人赶出去?”这是郑三叔的疑惑。容老爷叹气:“养虎成患,尾大不掉。这件事只能怪我!不然,我也不会让老三夫妇回扬州,我原本的打算,是让老三在京城多磨练两年,等磨练的差不多了,再回扬州接我的家业,可是从去年到现在,我晓得,已经由不得我了。” 容老爷总是要顾忌的,赶走容二爷夫妻容易,可还有别的人别的事,这天下若是出了任何事,只要赶走做事的人,就能恢复平静的话,那这天下,也就安生多了。可是,没有这么简单。 要无后患地赶走容二爷,就要把容二爷慢慢架空,让他掌握在手上的那些事,慢慢交给容畦,之后才能谈别的。 郑三叔感觉到了容老爷的无奈和无能为力:“早知如此,当初容老爷你,为何要这样做?” “说出来你也许都不信,我对这几个孩子,是真的当做亲生的看待。而且我也想着,男人嘛,和姑娘家不一样,姑娘家可以娇宠,可以任性,但是男人哪能娇宠哪能任性,哪能抗不起事?”容老爷把眼角的泪擦掉:“可是没想到,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兄弟离心,女儿不满,乃至到了现在,已经变成一个烂摊子。 “人总归是有私心的,再说容家的家业,实在太大了。”郑三叔做了这么多年的侯府管家,侯府有多少家产是清楚的,侯府的家业比容家肯定要多,但侯府要养的人,却是容家的十倍都不止。 “是啊,人总是有私心的,可我那时一厢情愿,想着就算有私心,不过小有争执罢了。再说我也已经各自为他们备了一份产业,即便他们被分出去,足以不愁衣食,安稳度日。可是,事情哪有我想的这么好呢?”说完容老爷瞧着郑三叔:“亲家,老三是个忠厚人,有感恩之心,又有才干,能把家业托付给他,我很放心。” 这是要自己答应举家搬来扬州,容老爷真不愧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郑三叔的眉紧皱一下才放开:“这件事,我总要和内人商量商量,不瞒你说,带他们回京城,还是我爹的主意,我爹他疼这孩子的紧。” 既然没一口回绝,那就是还有希望,容老爷点头,郑三叔也就告辞。看着郑三叔的背影,容老爷坐在椅上皱眉,自己的女儿,自己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儿,是从什么时候起,竟有这样恶毒的心肠,仅仅因为别人的出身,就要害死两条人命。原先被容老爷忽视的很多东西,开始慢慢浮起。 “老爷,大小姐她想要见您呢。”容玉致被众人扶回房后,歇息一段时候渐渐好些,不吃不喝,只嚷着要见容老爷。朱姨娘遣人出来问了数次,都说容老爷还在陪客。朱姨娘没有法子,亲自出来相请。 进的屋见容老爷坐在那,朱姨娘不由开口说出来意。 容老爷抬头,朱姨娘见他面色憔悴,心知到底为何,但面上还是露出惊讶之色,接着神色转为温柔:“老爷,大小姐今年虽说已经十七,要在别家,早该出阁的年龄,可在老爷心里,她还是孩子呢。” “是啊,我也一直觉得,她还是孩子呢,因此你劝我,说做女儿比做媳妇要快活一些,我也就听了,想着让她再玩个一两年,然后招赘女婿。可是现在想来,她哪还是孩子,哪有孩子能够想出这样恶毒的主意,哪有孩子能够要人的命?你说,她到底,还是不是孩子?” 容老爷的话听的朱姨娘心惊胆战,这两年日子顺利,或者自己的确松懈了,朱姨娘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才开口:“老爷疼女儿,我们都是晓得的,可是老爷,这件事,太平寺的师傅说……” “那秃驴说不定是收了银子,就帮着她胡说八道。还有那个尼姑,什么清洁大师,什么杨家的姑太太,给我去查,查到底是谁举荐来的,还有,那个尼姑和那个秃驴,到底为什么大放厥词?” 朱姨娘连应两声是,见容老爷骂完之后开始咳喘,忙给他倒茶:“老爷您先消消气,大小姐还说,想见您呢。”容老爷并没去接朱姨娘递来的茶,只是瞧着朱姨娘:“你到我身边已经快十年了,这些年我很倚重你,可是现在,我想着,你是不是也像你外表呢?” 朱姨娘被这话一惊,虽不至魂飞魄散,但也急忙跪下:“老爷,奴在您身边快十年了,奴是个什么性子,难道老爷还不晓得?况且奴全身都是老爷所赐,老爷要厌了我,赏人也好,卖了也罢,奴,也不敢不说一个不字。” 容老爷看着朱姨娘,若在平日,这番话也是可信的,可在此时此刻,容老爷很难相信,不过容老爷过了许久还是道:“起来吧,我信你。” 朱姨娘已经在心里骂了容玉致千声万声,果真是自作聪明的笨脑壳,不但没把人给除掉,还带累的自己都被容老爷起疑,若真被容老爷生了疑惑之心,也许,不得不铤而走险,只是这样,难免便宜了老二那家。 “你说,我们全家都来扬州?可是,这背井离乡的,哪有这么轻易?”郑三婶本来欢欢喜喜地,想收拾行李,再去雇船,好带上女儿女婿回京城,可没想到郑三叔沉默半响,提出的建议竟是要自己全家来扬州,郑三婶自然反对。 “我晓得,你舍不得的,可是你想想,姑爷这一跟我们走了,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他。扬州和京城虽然隔了那么远,但来往两地之间的人不少。到时有人见了姑爷,冷嘲热讽的,嘲讽他不知恩义,日子浅倒罢了,日子久了,难免会心生怨恨。”郑三叔的话让郑三婶沉默,接着郑三婶就摇头:“你说的再天花乱坠,我也只记得我闺女的性命要紧,哎呦呦,这是什么样的人家,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就在这空口白牙地,说侄儿冲撞了她,寻来尼姑想着要我闺女和外孙的命,这样人家,哪还有什么待的意思?” 妻子的话,郑三叔自然明白,但郑三叔还是道:“所以,我想着,干脆和容老爷说了,让女儿女婿先搬出这宅子,单门独户地住着,等这边的事都料理清楚,再搬回来,可好?” 第133章 “做你的大头梦去。”郑三婶毫不留情地把丈夫的念头给掐灭:“你也晓得,亲家老爷想着让你女婿继承家业,要继承家业,就要能管好这个家,怎会让他们搬出去?”说着郑三婶就摇头:“可是做家主,瞧着是风光,但背后的事,那可是一件比一件难。” “天下哪有坐享其成的,不然怎会有那句话,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你啊,妇人见识。”郑三叔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郑三婶啐他一口:“我不和你说了,我今儿累了,等瞧吧,女儿要走,我就带她走,不愿意走,我就留在这陪她,瞧还有什么妖魔鬼怪,敢来和她说话。” “夜了,歇了吧。”嫣然瞧着容畦,自从进屋之后,容畦许久都没说话,嫣然也就唤秋兰进来,服侍自己把妆容卸掉,对容畦说了这么一句。 “嫣然,我若说,我被叔叔的话打动,想留在这里,你会不会怪我?”果真还是这样吗?嫣然叹气,这叹气让容畦的心都冷了一截,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嫣然,我晓得,这些事,伤你很重,可是……” “做男子的,总是想要打拼出一番事业,得众人赞扬,是不是?”嫣然的话让容畦愣了下,看向妻子的眼里有愧疚。嫣然把手从丈夫手里抽出来:“我嫁了你,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绝不是躲在你身后,要你保护的。” 容畦更为惭愧:“可是今儿的事,若……” “若没有我娘来,我也能应付过去的,我不过是想等着你罢了。不过,你那句愿以身代,虽没被答应,我也很欢喜。”容畦心中的惭愧更深:“对不住,嫣然,我本来是要让你过好日子的,可是,现在却让你担惊受怕。” “嫁了丈夫,男人主外,女人主内,这本是常理。阿婆生前就对我说,若想着,一辈子靠爹靠娘靠男人,或者靠儿子,不过是浮萍一样,随处飘荡罢了。这女人,要紧的是靠自己。” “对不住,我,的确让你失望了。”容畦伏在妻子膝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嫣然低头瞧着他:“你也不必自责,都说好事多磨,也许我们的孩子,真的是能光宗耀祖的。” 容畦抬头,眼圈都有些微红,嫣然看着他:“你愿意留在这,愿意实现叔叔的意思,那我就陪着你。其实出了这事也好,能更好地看清人心。”阴谋只能用一次,现在谁再想要对嫣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动手脚,那就是自寻死路。 容畦也晓得,可是还是在那责怪自己,责怪自己不能保护好妻儿。要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那只有变的更强大才可以。 嫣然打个哈欠,突然笑了:“好了,别在想着这些事了,明儿啊,还要早起,我许久没见我娘了,想和她说说话呢。”容畦点头,把嫣然的手再次握紧:“嫣然,我会变的更强大,不会让你再有这种种危险。” 虽然知道,这事要实现起来,还要有好几年,但嫣然还是笑了:“傻瓜,说什么傻话呢,我不是孩子了,我已经是做娘的人了,为了我的孩子,我也会让自己好好的。” 容畦也勾唇一笑,绝不能让岳父岳母觉得,把妻子嫁给自己,是件让他们后悔的决定,永远都不能啊。 “你,想要留在扬州,不和我们回京?”虽然心里已经有准备,但郑三婶还是迟疑地问。 嫣然用手摸了下肚子,感觉到肚里孩子的跳动才把手放下:“娘,我晓得,您心疼我,想要我在您身边,您才安心。可是娘,我不能永远像小鸡一样,躲在母鸡的翅膀底下。” 女儿已经长大了,不,或者该说,女儿在被送进侯府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长大,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撒娇,说自己做了个什么梦的孩子了。郑三婶眼睛湿了,转头不让女儿瞧见。 嫣然伸手扯住郑三婶的袖子:“娘,对不住,我让您伤心了。” “是啊,早晓得这样,当初就该把你嫁在旁边,而不是想着容小哥是个好人,就把你嫁给他。好人倒是真的是好人,可这一大家子,还真麻烦。”郑三婶娘家不过是小生意人,嫁进郑家之后,公婆都是平和的,妯娌离的又远,除了和邻居们为些琐事吵架,还真没在这种人口众多的大家族里生活过。 “娘,都说多子多福,人多才热闹,不然侯府里面,为什么还要纳妾生子?不就为的热闹。”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狠狠地剜女儿一眼:“就你最有道理,可是娘啊,只望着你平平安安的,什么风光都让别人去。再说了,还有人多口杂这句话呢,人少,是没人多热闹,但也少了许多事。” “娘,我晓得,可若是既风风光光的,又平平安安的,岂不更好?”女儿的话让郑三婶笑了笑,接着就叹气:“罢了,这也是你自个选的,以后,可不许哭。” “我都多大了,怎会哭呢?”嫣然含笑说了这么一句,就靠在郑三婶的肩头,郑三婶把女儿的肩搂紧一些,既然女儿愿意,那自己这个做娘的,也只有帮着她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女儿大了,就不是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既然已经定下,郑三叔在数天之后,也就回京去接儿子,也许还会把郑老太爷一起接来,以后就在扬州安家了。 这消息让嫣然欢喜,也让周氏愤怒:“什么,叔叔是疯了吗?竟然要做这样的事,把这么一家人接来,在旁边买了宅子,让他们全家都在扬州安家落户,这不是,不是……” 周氏已经愤怒的说不下去,容二爷也在那皱眉,自从容畦回来之后,容老爷对容畦的倚重越来越多,先是把这家里最赚钱的当铺交给容畦管理,接着就是让容畦学着做香料生意。这老头,都偏心的没办法了,全瞧不见自己昔日的努力,而是这样把自己架空。 “好了,你也别发脾气了,现在可比不得往日,难道你不知道,大妹妹身边的下人,都被换了好些,还有太平寺的那个和尚,还有那个清洁,都吓的离开了扬州。”别看清洁一张花嘴说的人动,可要真动起真格来,她没法和容家抗衡,当然只有连夜收拾东西,离开扬州,免得到时被追究出来,查自己一个冒名的罪。 提起这个,周氏就在咬牙切齿:“还有那裘氏,平日装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可是那日,我冷眼瞧见,她让人把装符的那个荷包给扔了。现在,待郑家亲热的很,一口一个亲家太太,凭她也配?” 要扔东西,一般人自然瞧不见,可周氏竟然瞧见了,那就证明这是裘氏故意给周氏瞧的。容二爷摇头:“罢了,这等小事你也别恼火,横竖露马脚的是清洁,不是你。眼瞅着还有几日,四弟就成亲了,等四弟妹进来,那是你表妹,再想辙吧。” 能想什么?周氏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只怕等秦五小姐嫁进来不久,容老爷就要宣布家业怎么分配,那时自家不过是被赶出去的份。自己嫁进容家,不是为了那点小小产业,而是要做容家主母的。不行,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容老爷那边的人,早已不肯被收买,三房院子里的人,现在想收买已经迟了,况且人家未必肯被收买。 容玉致闹出这么大一件事后,容老爷已经不肯再像原先一样,对她言听计从,而是在加紧给她觅婿,容玉致又不能出门,那才叫没有法子。 除了一个人,朱姨娘,只有她,能做联盟,可是朱姨娘这个人,还真是摸不清。周氏叹气,用手扶住额头,到底要怎么办,难道真要去说服自己那个表妹,怂恿她出来和嫣然争一争,可她未必肯,毕竟容四爷读书成器,到时真要出去外头做官,表妹肯定也要跟了去,哪会觉得容家的权利有这么要紧? 难办,真是难办。周氏在那苦思冥想之际。嫣然裘氏和郑三婶,正在朱姨娘的陪同下,瞧着容四爷的新房,瞧一样,郑三婶就啧啧赞叹:“果然不愧是扬州工,这扬州的工啊,比京城里的工细,照我瞧来,有那么几样,比御造之物,也不差了!” “亲家太太见过御造之物?”裘氏忍不住问。郑三婶点头:“其实御造的东西,在京城各家府邸,也算不得有多稀罕。当初我婆婆还活着时候,给过我一个小金坠子,说别看这小金坠子小,还是当年服侍老夫人进宫问安时候,在外面等待,正好宫里一位老嬷嬷经过,顺口问了我婆婆几句话,赞她答的好,就把这小金坠子赏她了。后来才晓得,那位老嬷嬷,可是太后身边最得意的人呢。” 第134章 这拉大旗做虎皮的事,京城中人是最擅长的,郑三婶从小生活在京中,后面又嫁给侯府的下人,自然比起别人更擅长一些。说着郑三婶就从衣衫里拉出那个小金坠子:“被我系在荷包上,做荷包坠角呢。” 裘氏接过,见这金坠子虽小,却雕成狮子滚绣球的样子,那狮子的须发,一根根都能数清。还有那绣球,不过比米珠大了一圈,可轻轻一摇,竟能摇动不说,里面还有东西滚动。 “这里面啊,后来我婆婆仔细瞧过,是一颗小琉璃珠。”郑三婶笑吟吟地解释。裘氏恍然:“原来如此,果然这御造的,和外面的工匠不一样。” 周氏正好在外头听见郑三婶这番话,听的不由唇一撇,真是没脸没皮,自家做过服侍人的人,还好意思把这话说出来,还得意洋洋地把进宫被赏的事当做奇遇夸耀。裘氏这个没见识的,还在那吹捧,真是不晓得脸皮二字怎么写。 周氏心里骂着,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对众人笑道:“都来了啊,三婶婶,你的胎,虽经过了这一番惊吓,可也这么稳稳当当,可见真是个有福气的。” 嫣然对周氏已经不愿再虚与委蛇,对她点头一笑就对郑三婶道:“娘,这是我二嫂,那日您也见过的,她说话最是心直口快的,还不晓得,在这家里得罪了多少人。” 周氏没料到一向和和气气的嫣然,会说这样一句话,脸色不由微微一变。朱姨娘在这种时候向来不开口,裘氏是本着看戏的心态,瞧周氏怎么接,若接不好,裘氏也会帮嫣然说上几句。郑三婶已经点头:“果真心直口快,不知道礼节呢,幸好是在这里,要是在京城,家里来了客人,不打招呼的话,还不晓得会被怎么说呢。” 明嘲暗讽的,周氏听不出来她就不信周,裘氏已经点头:“听说京城里的礼节极重,亲家太太要有空的话,也说给我们听听,让我们晓得一些京城礼节。”郑三婶还是那样笑吟吟:“这不敢当,不过我想着,天下的礼节应该有想通的地方。” 裘氏又是一笑,周氏吸气呼气后,这才走到嫣然旁边:“三婶婶既然知道这么些礼节,怎的我进来了,也不见三婶婶站起来?” 嫣然眨眨眼睛:“二嫂原来说这个啊?我阿婆生前,教过我一个道理,那就是,对有礼之人,自然礼貌相待,若是无礼之人,那也就无礼相待。” 周氏晓得,这是嫣然母女逼自己去给郑三婶行礼,按说周氏做为晚辈,郑三婶又是亲戚,这个礼郑三婶当的,可周氏瞧着郑三婶那双手,也不肯上前行礼。 况且,既然要翻脸,也就翻的实在些,于是周氏也笑着道:“果真三婶婶的阿婆是礼仪娴熟的,记得当年我祖父还活着的时候,也曾去过京城,还去过几家公门侯府赴宴,三婶婶的阿婆那时,定也磕头不断。” “二嫂果真是心直口快,不晓得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要二嫂晓得这个道理,怎会说出这番话?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康王生母,被宠幸时,不过是太后身边的侍婢,一朝得幸,生下康王,先帝登基,册她为贵妃。先帝去世,今上尊为贵太妃,宫中凡有节庆,贵太妃都受得众诰命一个礼。不过二嫂生长在扬州,这些事,大概就不晓得了。” 嫣然笑吟吟地说,仿佛真是在给周氏讲京中轶事,周氏不由一笑:“我果真是生长在扬州,不晓得京城中的事,等到异日,三婶婶得了诰命,我来给三婶婶道喜时候,定会让我女儿,从上到下都拜见。绝不漏了一个礼。” 嫣然轻轻拊掌:“二嫂可要记得今日的话!”周氏眼中已经闪出怒火:“自然记得。”朱姨娘看了一场好戏,已经笑着道:“二奶奶还请先坐,喝杯茶吧。说起来,二奶奶和我们将要过门的四奶奶,是表姐妹,想必晓得四奶奶喜欢些什么?” 周氏坐下接过朱姨娘递来的茶,淡淡地道:“我表妹啊,别的不喜欢,可是这上下尊卑,可是记得很清楚的。”嫣然瞧着周氏又是一笑,这笑让周氏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就松开。 郑三婶在心里叹了口气,可是这种事,女儿既然选了,自己又有什么法子? 十月十九,大好吉日,这日容秦两家结亲。喜日子头一天,秦家就把嫁妆发来,秦五小姐的嫁妆,从家具什物到绫罗绸缎,再到金银首饰,一色都是全的,样样都是好的。光秦五小姐的压箱银子,就有足足一万两,打成每个五十两的银元宝。两百个元宝分做十抬,由人抬进来,被人感叹不止,虽然扬州富商有钱,可这样的嫁妆,也许多日子没见到了。 更兼容老爷命人在院里内外都植满名花佳卉,有一棵从远处移来的丹桂,那日开满一树,浓香扑鼻,更为新婚添上许多喜气。 嫣然身怀有孕,扬州习俗,这一日嫣然是不能去新房,和新娘子见面的。因此这一日,众人都在忙碌,只有嫣然悠闲得很,早起用过早膳,和郑三婶说了会儿话,歇了午觉,午觉醒来,已快黄昏,听着外头的锣鼓声,倚在榻上,有一答没一答的和秋兰说话。 郑三婶掀起帘子走进来,瞧见嫣然这样就点下她的额头:“瞧瞧,越发懒了。” 嫣然打个哈欠瞧着自己的娘,嘻嘻一笑:“才不是懒呢,娘,您方才去前面,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我遇到你五婶子,和她说了会儿话,她又是哭又是笑,还怕被人瞧见不好,又说,媳妇来头这么大,到时会不会欺负自己?”容四爷的生父排行第五,于是众人都唤容四爷的娘为容五太太,这位五太太虽然因为儿子成器,自己享了儿子的福,可还是有些缩手缩脚不敢说话。 今儿容四爷成亲,容五太太被请出来受礼,早前几日就在那战战兢兢的,生怕出丑。此刻嫣然听到郑三婶这么说就笑了:“五婶子是个好人,也不见她作威作福的。” 要遇到那样不知好歹的,儿子成器,得族内人的青眼,只怕早就在那各种折磨服侍的人,挤兑这家里别的人了。容五太太还是每日做些针线,也不出门应酬,只是盼着儿子每五日和自己团聚一回。 “这家里,像她这样的人少了。可是嫣然啊,你就真不后悔?”郑三婶接了秋兰端来的茶,却没入口,只是瞧着嫣然。 嫣然的身子还是靠在榻上:“后悔不后悔的,已经由不得我了。再说这世上的事,哪有只有利没有弊,既要大富大贵又要不受磨难的,除了那天生命好的,就没这样的。” “我闺女命也好呢。”郑三婶话里还是带着叹息,嫣然嘻嘻一笑:“娘,您就别担心了,真的,我一定会好好的。”郑三婶拍拍女儿的手,但愿吧。 容老爷对容四爷恩重,于是容四爷成亲这日,容五太太出来在堂上受了新人的礼,等到次日新人出来拜见,就是容老爷喝秦氏这杯媳妇茶了。 秦氏今年十九,比容四爷还大一岁,身量也颇高,站在那里,倒有一些英气勃勃。容老爷接了侄媳妇的茶,笑着道:“你们都成家了,很好,以后,老四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休要辜负你岳父的期望。” 容四爷恭敬应是,容老爷又抬头对容畦道:“以后,这家,就要看你们了。”容畦起身应是,这话里虽说着你们,但意思却只指容畦。容二爷如堕冰窖,看着容老爷不说话。 容老爷就像没看见容二爷一样,只是叹了口气:“这转眼,你们都各自长大,各自娶了媳妇,都说成家立业。等转过年,四奶奶也不是新媳妇了,有些事,就该办了。” 秦氏还是新媳妇,自然恭敬听着,并不发一言,况且她嫁进来,也不望着容家的家产,而是想要容四爷努力读书,以后中举成进士,秦氏好做官太太。 周氏却有些急了,她和容二爷费尽心机,不就为的容家产业吗?周氏想说话,但被容二爷用眼神止住。容玉致已经开口:“爹爹果真是……” “玉致,这些事,我不愿你知道,但你要明白一点,你是爹爹的血脉,爹爹一直都很疼你。”是吗?容玉致扯一下唇角,这些日子形同软禁,丫鬟婆子就像狱卒一样,除了偶尔能让自己去花园里走走,就再不让自己去别的地方。 朱姨娘也不好传信,还不晓得,心上人到底是怎样?爹爹心中,只有容家,哪有自己?他要的,是容家越来越好,而不是自己这个女儿的终身幸福。想着,容玉致就站起身:“爹爹既然这样说,女儿我就明白了。我有些乏,先回去了。” 第135章 说完容玉致也不等容老爷回答,就往外走。容老爷看着女儿那坚决的背影,双手在那颤抖。容玉致走出一段,并没听到自己爹爹叫自己,眼里的泪登时落下,爹爹他,是真的不疼自己了。想着,容玉致的心就开始酸疼起来。 丫鬟见容玉致走出,急忙上前扶住她:“大小姐,今儿天色好,要不,您去花园走走?”容玉致正想说不去,就见这丫鬟给自己挤了下眼。这种使眼色已经很久没看到,容玉致心里腾地升起希望,往花园那边走去。 “老爷,大小姐她,去花园散心去了!”见容玉致往花园那边去,在门边伺候的丫鬟进去回道。容老爷再次长叹,就对容四爷道:“带上你媳妇,去见见你娘,在那吃了午饭再回来。” 容四爷虽以读书为主,但这家里发生的事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这些事,既不是容四爷能插手的,更不是容四爷想插手的。读书上进,一举得中,才是容四爷现在最想做的事。因此容四爷和秦氏双双起身,行礼退下。 容老爷看着剩下的三对夫妻,又是一声长叹才道:“除老三外,你们都退下吧。”众人应是起身退下。容二爷起身时候,看向容畦的眼已经含有怨毒。这一日,迟早是会来的,容畦等众人离去,才对容老爷道:“玉致她,虽说年纪已经不小了,可是从小被娇宠,未免还有些孩子脾气。” “转过年就十八了,不小了。”容老爷提起女儿,已经心乱如麻,当初那个玉雪可爱、聪明活泼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任性无比的呢? “等玉致成了亲,就不一样了。”容畦的话并没让容老爷欢喜,他依旧摇头:“这样的话你别骗我,玉致现在品性如何,你应当知道。老三,我晓得,她想出这样的法子,对不起你,可是,她是我唯一的女儿。等我百年之后,还望你能多照拂她。毕竟她也是为人蒙蔽。” 容畦没想到容老爷会再次提起那件事,面上神色开始变的黯然。容老爷看着容畦面上神色的黯然,已经明白容畦在想什么,继续道:“所以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家业两半分开,你和玉致一人一半。这宅子也从中分开,你和玉致,各自居住一半。” 容畦晓得容老爷还会再说,果真容老爷继续道:“只是还要从一个大门进出,花园也用一个。这宅子里的总管,也得是你们的人。”容老爷为容玉致,几乎考虑的事无巨细。不过一点爱女之心。 见容畦低头不语,容老爷又道:“我晓得,玉致她不喜欢你媳妇,可是这件事,就算我这个做爹的,也只能和她讲道理,扭不过来。” “玉致喜不喜欢我媳妇,媳妇她并没多少在意。”容畦的话让容老爷轻声一叹才道:“我晓得,你媳妇是不在意的,况且出了这么件事,她也会有所防范,对玉致,也只会是面子情,可是我只有这一点血脉。老三,我这辈子所有的心血,都在这里,我求你,求你为我护好它。”这些心血,不光是产业,还有女儿,容老爷已有托孤之意。 容畦看着容老爷,容老爷已经又道:“我这些年精力开始衰竭,做事也开始瞻前顾后,老三,我老了。可是我的女儿还什么都不懂,我若撒手而去,她不过是落在群狼环伺之中。” 容老爷这话虽稍有夸张,可容畦也明白的,若这世间人,个个可以托付,那自己也不会落到要来依附叔叔居住的地步。当年爹娘也曾留下少许产业,可人一咽气,丧事一办完,留给自己这个孤儿的,不过是张张莫名其妙的借条。 “叔叔,我只能做到您要我做的,可是若玉致还是觉得不满,甚至要彻底离开,叔叔,我也只能说抱歉。”容畦的话并没出容老爷的意料,只是对他点头:“你的人品,我明白的。只要你答应,就会做到。” 这些话不过是再次保证,容畦对容老爷行礼后,也就退下。看着他的身影,容老爷的眉头并没有松动,接掌容家,成为家主,只是第一步,以后,所要面对的事还有很多。但愿这回,我是真的没有看错。容老爷喃喃念叨,轻轻咳了一声,自从天气转凉,自己的身体,越发差了。看来,该把自己平日冷眼挑出的那几个人中,选出合适的给自己女儿做女婿。 “相思若渴,无奈墙高,无法见君,唯念唯念。”看着纸上那熟悉的十二个字,容玉致把这张纸紧紧地捂在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送来的是朱姨娘的丫鬟,她见容玉致这样就忙道:“大小姐,姨奶奶说,让你把信给烧了。”之前从没如此,但现在就要添上这么一道工序,容玉致依依不舍地把信重新看了又看,这才慢慢地一条条地撕成条,又撕成一点点纸片,最后扔进荷池里面,看着那些小纸片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很快落了下去,消失不见。容玉致才叹气:“这日子,怎么才能结束?” “大小姐,姨奶奶也一直在想办法,让您再耐心等待一段时候。”丫鬟的安慰并没让容玉致开心一些:“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总要等到过了年。”过了年?容玉致眼神已经变了,等那时候,只怕自己的爹就会宣布分家,那时还有什么戏唱,真是让人焦急无比。 “大小姐,姨奶奶还说,要您多和三奶奶亲近。”亲近?这两个字让容玉致勾唇冷笑,怎么亲近,眼瞅着就撕破了脸,只怕等自己的爹一没了,她当了家,那时还不晓得怎么拿捏自己,到时自己这个大小姐,就变成寄人篱下的可怜虫,别说吃好穿好,只怕多用了一点点东西,就要被人给眼色。 爹爹他,还不如想着把自己嫁出去呢,而不是打什么赘婿的主意。容玉致咬住下唇,想到自己的教养嬷嬷曾说过的,那些姑嫂之间的仇气,更是心烦意乱。嫁出去自己当家,就算银钱少些,可日子也会过的轻松快意,而不是在这里,做一个大小姐,却是要仰人鼻息,不得自由的。 “她果真这么说?”朱姨娘听了丫鬟的回报,微微笑道。丫鬟应是:“大小姐自然这么说,可是姨奶奶,这些事,为何?” 以朱姨娘现在执掌家务的身份,要对付嫣然,完完全全可以自己动手还能做的没有一丝马脚,而不是像容玉致一样,随便就露出马脚。 “我要的,不过是他们父女离心,至于你三奶奶肚子里的孩子,生不生得下来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丫鬟也算是朱姨娘身边第一心腹,朱姨娘自然也会解释一二。 “可是,这样的话……”丫鬟还是一脸不解,朱姨娘淡淡一笑:“我要的,是整个容家。”只有整个容家都在自己手里,都能掌握,才能让自己这些年齿的苦,受的罪,都得到补偿。 “可大小姐要跟人私奔的话?”朱姨娘没有理丫鬟的话,只是浅浅一笑,这丫头不明白一个道理,大小姐私奔一千次,也是大小姐。等容老爷一死,局面一乱,他们争的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之后,再出来收拾残局,把容玉致请回来。 容玉致那时已经生下孩子的话就更好了,等局面稳定下来,容玉致,就可以去死了。而自己,会成为抚养孙儿长大的祖母,会坐拥整个容家,得万人赞扬。前半世吃的苦,要用后半世的荣华富贵来偿还。 秦氏进门并没让整个容家有多少改变,听说周氏也去寻过几次秦氏,不过秦氏每次都是客客气气的,并不多说什么。 “你这位二嫂嫂,还真是主意不断呢。”郑三婶看着躺在床上的嫣然,和她说着闲话,嫣然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此时正是发懒的时候,浅浅一笑就道:“娘您不是惦记着爹吗?怎么这会儿又说我?” 郑三叔他们大概会在这两日内到扬州,容畦已经在左近找了一座二进小院,又往那边拨了一房家人两个丫鬟服侍。一应什物,都已摆设齐全,只等郑三叔到了,连郑三婶都搬进去。 “我更惦记着你啊。你爹呢,行路也是平常的,可是你现在可是怀着身孕,这家里想出鬼主意的人还不少。我也曾听你阿婆说过,妇人家生产,那道鬼门关,有不少,就是勾结了稳婆做的。”郑三婶晓得女儿脾气,因此也不担心说出这番话嫣然会难受。 “娘,我不都和你说了,大小姐晓得这事,特地派了个婆子过来照顾我不说,还把当日给她接生的稳婆也寻到了。还说,真有个什么万一,她为我撑腰。” 第136章 “大小姐说为你撑腰,可是姑爷的任期,明年就满了,到时你?”嫣然半直起身,把郑三婶的手握在手心里:“阿婆生前不是常说,靠山山倒,靠水水崩,最要紧的是自己拿稳了定盘星,有自己的主意,不然的话,别说我们这样的,就算是那公主王妃,受那下人姬妾气的,还不是有?” “你说的是,可我是做娘的人。”嫣然靠在郑三婶肩上,嘻嘻一笑:“所以啊,我生产那一日,娘您就守在旁边盯着。”这孩子,郑三婶捏一下女儿的脸,接着就笑了,女儿已经不再是孩子了,有自己的主意,主意也正,那自己,就在旁边帮些小忙吧。 “奶奶,方才爷差人来说,亲家老爷到了。”秋兰掀起帘子,笑嘻嘻地说。这是个好消息,嫣然忙要起身穿鞋,秋兰过来替她穿上鞋,还笑着道:“爷说,让奶奶您,别那么担心,毕竟您怀着孩子呢。” 嫣然嗯了一声,郑三婶已经站起来扶着女儿的胳膊:“刚才还说你稳重,这会儿又变样了,走慢些,这大肚子,摔了可不是玩的。”嫣然往郑三婶这边腻去:“晓得了,娘,您放心,我啊,一定会把这个福气深重的孩子,给生下来。” 郑三婶有些无奈地摇头一笑,扶着女儿往前面来。 容老爷正在和郑三叔说话,听到丫鬟来报嫣然来了,就对郑三叔笑着道:“果然三奶奶耐不住性子,那我也就少说几句,让你们一家子团圆?”郑三叔忙拱一拱手:“失礼失礼。” 一直乖乖坐在下面的郑小弟听的姐姐来了,哎呀了一声:“爹爹,我能见到我小外甥了?”郑三叔满面是笑:“能,不过啊,你小外甥还没生下来呢。” 郑小弟眨眨眼,看着走进来的嫣然和郑三婶,自己的娘还是认识的,可是姐姐怎么变了个模样?嫣然先上前给容老爷和自己的爹分别行礼。回头见郑小弟眼眨都不眨地瞧着自己,上前捏了捏他的小胖脸:“怎的,不认识姐姐了?” “认识是认识?可是姐姐,你的样子怎么变了?”郑小弟的话让郑三婶笑了:“傻瓜,说什么傻话呢?你姐姐是怀着你小外甥,才会这样,哪是样子变了?” 原来如此,容畦在旁笑嘻嘻地瞧着,郑小弟回头瞧着容畦:“姐夫,那你说,小外甥生下来,会立即叫我舅舅吗?”郑小弟的话让众人都笑了,这样轻快的气氛,在容家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容老爷心里不由有几分黯然,但愿这种气氛,一直都在,从不改变。 郑家搬进宅子后不到十天,嫣然就开始发动了,郑三婶守在产房里面,一定要亲眼看着女儿生产才放心。闹出过容玉致这件事,自然也没人说郑三婶这样做是失礼的举动。 丫鬟们进进出出,听着稳婆的指挥。容畦本该守在外头,可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还有丫鬟们不时端出的一盆盆血水,让容畦就趴在窗口,等着听里面的信。 “三叔和三婶婶,可真是恩爱。”按说周氏也该来这边打个旋磨的,可周氏和嫣然之间,越发是剑拔弩张之势。周氏以我还是不来了,免得有什么不好,说是我咒的,直接推掉。 在外等着的,只有朱姨娘和裘氏,听到裘氏这话,朱姨娘浅浅一笑:“确实如此,这么些年,已经少见这样的恩爱夫妻。”说着话朱姨娘就忍不住想,如果真有法子,把这两母子都去了,容畦定会伤心崩溃的。可惜啊可惜,现在三房院子里,已经跟铁桶似的,怎么都安插不了人。 不过想想也是,容老爷的话已经很明显,三房以后会成为家主,跟着三房的前程更好,那些下人,怎会在这时候听别人的蛊惑,下手害他们?断送自己的前程?而自己的心腹,也是用一个少一个,要用在刀刃上,而不是这个时候。 “三婶婶今儿要生有大福气的人,你不去沾点福气?”容二爷掀起帘子,见周氏坐在火炉跟前做针线,忍不住开口笑问。 “呸,连你也来这样说我?怎的,你就这样败下阵来?打算爽爽快快地,把这些生意都交给老三,然后你自己,带上两三间铺子一两千亩田地,出去过你的富家翁日子?”周氏斜眼看着丈夫,声音也是冰冷的。 他们虽是结发夫妻,可容二爷清楚地明白,若自己争不到这份家产,周氏对自己很快就会情淡爱驰。到时自己的岳家,也会对自己不会搭理。怎么算,这份产业都不能落空。 “瞧瞧,不过说这么一句,你就这样挤兑我,我啊,已经布置好了,老三真要那样欢欢喜喜地接生意,定会吃亏的。”说着容二爷坐在周氏身边,递给她一张纸:“收着,这可是传给我们儿子的。” 周氏把这张纸接过来,定睛一看就道:“那间绒线铺子,不是?”这间铺子,本该是容老爷的产业,可是现在上面已经更名换姓。 “叫你收着就收着,要把这间铺子给改到你名下,我不晓得费了多少精神。你这一年,也能多出点私房钱来。”周氏心里欢喜,面上却不显:“这间铺子,一年顶天了能赚两千两,这点银子,我还不稀罕。” 瞧她这嘴硬的,容二爷呵呵一笑:“是,是,晓得你嫁妆丰厚,那些嫁妆就够我们一家子吃一辈子了。这不过是我做夫君的心罢了。”这话才说的周氏笑了,欢欢喜喜地把那张纸收了,接着方道:“可是,叔叔若知道了,我们?” “放心吧,等他知道的时候,可都过了很久了。再说我已经想出主意了。”容二爷的话这才让周氏放心,接着就道:“既然如此,你怎的不多来几间?”银子可是越多越好的,周氏恨不得把容家所有的家产都归到自己名下,别说其他几个,连容玉致都要扫地出门才好。 “就这么一个,费了我多少精神?再说还是我买住了掌柜,让他不许说出去,拖延个两三年。”说着容二爷就拍拍周氏的手:“所以,委屈你,只能让你头两年,收不到这些银子。” 周氏白他一眼,丫鬟已经在外头道:“二爷、二奶奶,方才三奶奶那边过来人报,说三奶奶,生了个儿子。” 竟然真是个儿子,容玉致可真是够蠢,要说这孩子是有大福气的,冲撞了她。若是当时直接说这孩子是个灾星,那才能让人脱掉一层皮。况且现在又真是个儿子,还不晓得容老爷有多高兴呢。周氏在心里骂了容玉致几声,这才懒懒地站起身:“瞧瞧,我这会儿,还真要去道喜去。” “儿子,真的是个儿子?”容玉致问了好几回来报信的丫鬟,见丫鬟点头不迭,容玉致才颓然地坐下,没想到真是个儿子,自己在这家里的地位,只怕更是危险,还要被自己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想着前两日容老爷唤自己去,说给自己挑了六个女婿人选,都是在容家铺子里五年以上,家世清白,人品很好,肯出来做赘婿的。问自己想要选哪个? 可是哪个都不愿意选,容玉致咬住下唇,现在爹已经在自顾自给自己选女婿,难道说,自己只剩下私奔一条路了?可是私奔的话,会被人唾弃的,这绝不可以。容玉致觉得一颗心在那七上八下,如被醋泡过,又被大蒜腌过一样,又酸又辣,紧接着又被丢到苦胆里面,实在是,酸辣苦都有,唯独没有甜味。 “孙子,真是我的好孙儿。”容老爷抱着襁褓,瞧着孩子眉开眼笑,这么个有大福气的孩子,以后,容家定会更加兴旺发达。 “亲家,你添孙,我添外孙,也让我抱抱吧。”郑三叔虽早已做祖父,可是那过继出去的儿子给自己生的,只是侄孙,这个才算是能名正言顺自己女儿生的孩子。 容老爷嘴里说好,就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递给郑三叔,郑三叔接过襁褓,瞧着这孩子,喜的眉开眼笑,真是个可爱的孩子。瞧这白白的脸,瞧这红红的小嘴,虽然额头上还糊着厚厚一层胎脂,头发也不过是稀稀疏疏的几根黄毛。在郑三叔眼里,这个孩子,胜过世间所有孩子的可爱。 “姨奶奶,老爷让我来告诉您,说根哥儿的洗三满月,都要办的十分热闹。特别是满月酒,更是要请班子来唱戏才是。”朱姨娘听完丫鬟说的,眉微微一皱道:“根哥儿?” “老爷亲自取的名字,还说,晓得哥儿的满月酒是在正月里,好班子定晚了定不上,一定要您提早去订。还有那些客人,也要早早去请。”听完丫鬟的话,朱姨娘已经了然,这满月酒,只怕不仅是满月酒,还要宣布别的。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满月酒更热闹些。朱姨娘对丫鬟点头,示意知道了,见厨房里送来桂枝汤,也就瞧着人送进去,还叮嘱一定要服侍好三奶奶。 第137章 见嫣然喝下桂枝汤想要睡下,郑三婶立即给她掖一下被角,对她道:“这家里的朱姨娘,倒是个十分妥帖的,难得的是,行动不拿人去垫人。其实要照我说,为何你叔叔,不索性扶正了她?” 嫣然生产完后虽又歇了一会儿,但还是觉得十分困乏,喝了桂枝汤犹甚,打个哈欠道:“娘,我歇了,这些事,我也不晓得。”郑三婶又给女儿掖好被子,这些事,等女儿坐好月子,养好身体再说。 嫣然在月子里,当然不晓得洗三那日有多热闹,听说连周氏的娘都来添了盆,盆里的东西,从来都是赏给稳婆的。稳婆拿了那么一大笔银子,喜的眼花没缝,出去逢人就说,容家新添的这个孩子,真的是极其有福气的,连自己这个给他接生的,都沾了许多福气。 洗三都办的这么热闹,等满月那日,更是热闹非凡。嫣然那日一大早就起来洗浴换衣,又梳妆完毕,这才和裘氏一起往前面去,等瞧见厅里坐了那么些人,嫣然倒吓了一跳:“怎的这么多人?” “今儿啊,可不光只是你家根哥儿的满月酒,还有别的事呢。”裘氏的笑容里有几分神秘,但嫣然已经明白,只怕今日,就是容老爷说,要宣布分家的时候了,难怪众人都来了。 嫣然还在想呢,就有人走上前:“三奶奶你来了,可真是恭喜恭喜,生下这么个孩儿,一个扬州城,倒有八成的人羡慕呢。”柳大奶奶正好听见,笑着问道:“怎的,还有另外二成是做什么?” “另外两成啊,是觉得,”这人刚要说话,就见周氏走过来,也就把剩下的话咽下,笑着道:“总之呢,生孩子像三奶奶这样,还在肚子里就被人断言极其有福气的,少。” 周氏今儿也是打扮的很端庄,听到她们的话,不过勾唇一笑,别以为做了家主,就是顺顺当当的,这世上的事,那有这么轻易。 “恭喜三婶婶了,真是声势浩大,到处热闹,只是我听说,故老相传,说这人的福气是有定数的,如果人压不住的话,太盛的福气,反而会让人早日……” 没了两个字,周氏没有说出口,但面上的笑已经泄露一切。容玉致能闹那么一出,就让人晓得,容家内部并不平静,今日周氏又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更是让来贺喜的觉得,今日这酒,没白来吃。 柳大奶奶听着周氏这咒人的话,立即皱眉,嫣然已经笑道:“果真二嫂从来都是心直口快,这么担心我这辈子。你放心,算命的都说我吃过几年苦,这辈子啊,后面一定顺顺当当的。” 周氏又是一笑,柳大奶奶已经开口道:“瞧瞧,你们家这三妯娌,都只想着怎么亲亲热热说话,没一个想着招待我们,该打,该打。”柳大奶奶这一打岔,裘氏已经道:“说的是,各位还请入席吧。” 周氏瞧着嫣然脸上的笑,先让你得意,等开始接掌家业,你才会晓得,要做家产主人,没那么轻易。 家里有喜事,容玉致也打扮着出来和人一起坐席,不过容玉致今日分明心不在焉,只和别人说了几句话就在那发愣。旁边的姑娘已经笑道:“容小姐可是觉得,自己家里的事不好出来见人?其实呢,谁家没一点糟心事啊?只是以后,凡事小心些就是。” 容玉致勉强笑笑,虽然容老爷在事后已经说,不过是神汉骗人,骗了自己女儿,所以才要去找太平寺的和尚和清洁的麻烦。但稍微明白一点的,怎能猜不出来,只怕是为争产想出来的主意。容玉致是容老爷的亲生女,招赘女婿继承家业有的,过继儿子继承家业也有,但两样都做的,虽然也有,毕竟少数。而往往两样都做的,最容易让女儿心里不平,好好的家业,为何要分别人一半?全忘了自己爹爹这样做,是为了女儿考虑,互相倚为臂膀,总好过单打独斗。 而容畦,也是容老爷心中选定的继承人,既然如此,容玉致想着给他媳妇下绊子这种事,就在所难免了。 容玉致听了这话,只尴尬一笑,并没接话。今日,可是和原来不一样的日子,想着前几日收到的那张纸条,满月酒,私奔日,午时三刻,花园墙下。今日午时三刻,就要从花园那道后门,悄悄离开容家,去和心上人私奔了。 之所以选在白日,是因为今日容家办酒,等发现自己不在,也不能太声张,等到他们出去寻找时,那时自己已经和心上人坐船,远远地离开扬州了。 尽管对私奔还是有些害怕,可是能离开自己这个乱七八糟的家。容玉致还是十分向往,况且,朱姨娘已经收拾了一大包金珠首饰,自己身上穿的戴的,也都是自己首饰匣子里最贵重的。 还贴身穿了件缝了金叶子的小衣,这些全部算算,也有三四千两,足够快活过了一世。容玉致想着未来,真是既欢喜又烦恼,既怕这一失足就成千古恨,又觉得心上人不会辜负自己。 说说谈谈,转眼已经到了午时,众人起身往花园去。容玉致努力让脸上露出笑容,和众人一起进了花园,转来转去,眼瞅着午时三刻快到,容玉致还在想办法呢,已有个丫鬟过来道:“大小姐,三奶奶说,请您过去一趟。” 这是个机会,容玉致肯定地想,定是朱姨娘安排的,但面上还是露出不满。旁边的小姐们急忙劝她:“你三嫂既叫你,你就过去,我们啊,自个玩去。”容玉致这才委委屈屈地起身离去。 走了几步,丫鬟就轻声道:“大小姐,随我往这边来。”容玉致会意,跟着丫鬟弯弯曲曲走到后门。后门处并不是平日的婆子守着,而是朱姨娘的丫鬟守着。见容玉致过来,对容玉致点一点头,就把门一打开,把容玉致推出去。 这是容玉致头一次什么人都没有,就被推出容家的门,站在那里,竟有些不知所措。耳边已经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玉致,我在这呢。” 容玉致抬头望去,见是心上人,心里十分欢喜,几步走上前。那男子已经摇头:“我们这会儿还不能说话,赶紧的,我放了小轿在巷子口,等上船再说。” 上船,就可以离开扬州,从此天高海阔,可以和情人永远在一起。想到这点,容玉致面上微红,就匆匆往巷子口去,上了小轿,轿边还立着一个丫鬟,那男子示意轿夫抬起轿子就往码头去。码头那里已经有船等着,等容玉致和丫鬟上了船,一年半载之后,自己会带着容玉致回来,那时容玉致肚子里已经揣上了娃。容老爷也应该已经死去,容二爷和容畦,正是掐的死去活来之时。于是自己就可入主容家,等容玉致生下孩子,设法把她除去,从此容家的一切家业,都是自己享有。至于那个出主意的朱姨娘,一包砒霜就是她最好的结局,以为把身子给了自己,就能让自己对她言听计从,真是做梦。 就她那人老珠黄的样子,怎么配和自己享受这一切,若她威胁,大不了出首去告,杀了自己的主人,那可是剐刑。想着男子得意的笑了,多亏自己爹娘给自己生了张好面皮,不然的话,这一切哪是这样轻易? “我们大小姐和三奶奶吵了两句,赌气回房去了。还请各位宽坐。”见容玉致上轿离去,这丫鬟也就往小姐们聚集的地方,对小姐们抱歉的道。 “容家妹妹就是脾气急,其实呢,这有什么好吵的。再说我瞧你们三奶奶,也是个宽厚平和人,不如我们去说和说和?”自己有那想和嫣然多攀些交情的人笑着道。丫鬟急忙摆手:“我们大小姐的脾气,各位小姐也是晓得的,所以……” 话熬欲言又止才可以,众人又是一笑,也就没再说别的,讲起旁的事来。 最起码,要到傍晚时候,才能发现容玉致并没回房而是消失了,而那时候,船已经离开扬州几十里了,去山东下南京,去徽州,都可以。就瞧他们想往哪里去了。丫鬟又说了几句抱歉的话,也就回去给朱姨娘复命。 朱姨娘虽然晓得自己这个主意一定会成功,可还是等到丫鬟回来时候,听完才点头:“不错,辛苦你了,继续去服侍你大奶奶吧。”丫鬟应是后才道:“姨奶奶,若是查出来?”“你放心,有我呢。”朱姨娘含笑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就拍拍丫鬟的肩:“告诉你个喜信,你爹娘啊,给你弟弟寻了房媳妇,人可好了。” 是吗?这丫鬟为的就是自己爹娘,才答应做朱姨娘的帮手,此刻听的家里安康,顿时欢喜盈面。朱姨娘浅浅一笑:“我从不骗你。” 第138章 “姨奶奶对奴婢的大恩大德,奴婢一直记在心上。”丫鬟恭敬地跪下给朱姨娘行礼。朱姨娘淡淡一笑,顺手拿开抽屉。丫鬟虽跪在那里,也能看见那抽屉里,摆了满满一层五两银子一个的小元宝,这么多,总有十七八个吧? 朱姨娘已经顺手一抓,抓出两个小元宝给丫鬟:“拿着,你弟弟定了亲,你家里,总是要些银子办喜事的。这些等你得空送回去给你爹娘就是。”丫鬟接了小元宝,又连连给朱姨娘磕头:“多谢姨奶奶了。” 朱姨娘唇微微一撇:“你为我做那么大的事,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丫鬟应是起身退下。看着丫鬟的背影,朱姨娘的眉微微一皱,这个家里,能买住的也只有裘氏身边的人了,可惜的是,裘氏身边的人,用起来怎么都不顺手。 丫鬟出了朱姨娘的院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一段,进入花园,在花园里绕了半日,这才绕出花园,刚走出花园门口,就有个丫鬟迎面走过来:“小宁姐姐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半日都不见人。大奶奶方才在席上溅了点油,要回去换衣衫。还说要那件鹅黄色的春衫,怎么都寻不到,又不见你。” 小宁忙上前道:“我今儿也不知怎么了,有点跑肚。去蹲了半日,又怕大奶奶闻到身上气味不好,回去换了衣衫再回来时,还想着大奶奶还在花园呢,谁知也不见。” “小宁姐姐素日聪明,今儿怎么了?都这会儿了,哪还会在花园。大奶奶就想着,你只怕会重返花园,这才让我来寻你。赶紧走吧,大奶奶还要等着衣衫换呢。”这丫鬟打趣一句,拉着小宁往裘氏院子去。 瞧来,这会儿还没人发现,容玉致已经不见了。小宁算着时候,这个时候,大概他们已经上了船,说不定船都出了码头。一出了码头,天高海阔,那还哪里寻去?小宁浅浅一笑,已经进了裘氏院子。 裘氏见小宁进来,也问了两句,就让小宁把衣衫寻出,自己换了衣衫,带了人继续往前面坐席。刚走出不远,就见一个婆子带着几个丫鬟过来,瞧见裘氏,这婆子急忙避在一边行礼。 “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裘氏顺口问道。 “回大奶奶的话,三奶奶说,让小的们给大小姐送些饭食,免得饿着。”婆子恭敬答话,小宁却如被雷击倒一样,这要送去,定会嚷出来容玉致不见了,那可如何是好。不成,要赶紧去给朱姨娘报信。小宁有些慌乱地想。 “小宁,你怎么了,这天儿也不怎么热,你怎的突然满头大汗?”裘氏问过也就带人继续往前走,不等小宁想出法子,另一丫鬟已经笑道:“小宁姐姐方才说跑肚呢,这会儿,难道又是肚里做耗?该,谁让她今早把奶奶赏的那碗鸡汤,一个人全喝了?” 裘氏性子平和,丫鬟们有时也爱和她说几句笑话,裘氏不由掩口一笑:“好了,那你就去吧,我这里,有小秋服侍就好。”小宁巴不得这一声,谢过裘氏就往另一边去。 “瞧瞧,她还这样急,活该她贪嘴。”裘氏和小秋说着,也就往前面去。席上依旧十分热闹,台上的戏已经唱过了一折。裘氏坐在嫣然身边才轻声道:“这戏我可错过没有?” “不但没错过,有些戏,唱的还正好呢。”嫣然淡淡说了一句,就在裘氏耳边道:“今儿家里还有一出戏呢。” “还有一出?也不晓得是哪个唱的?”裘氏疑惑地问。嫣然已经一笑,在裘氏耳边道:“这会儿,正唱着呢,我不瞒你,方才有人来报,大小姐并没在房里。” 小宁在那边和小姐们说容玉致回房,朱姨娘的丫鬟当然也会去和容玉致的丫鬟说容玉致已经回房,让她去禀报给嫣然。裘氏方才是听见的,听了这话,不由惊讶起来:“怎的,不在房里,难道是去哪里玩耍了?” 嫣然拍拍裘氏的手,裘氏明白,忙压低嗓子:“那你为何还要人去送饭食过去,还不赶紧去找?” “这会儿这么多人呢?难道要让人瞧容家的笑话?”虽然容家的笑话已经够多了,可这会儿嫣然还是不愿意再添上一桩。方才去给容玉致送饭的婆子已经走进来,在嫣然耳边悄悄说了一句。 嫣然点头,手腕一翻,一盏茶就泼到袖子上。这声音有些大,周围的人顿时都瞧过来,嫣然已经抱歉地道:“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把茶给泼到身上了,容我去换下身上的衣衫。还请大嫂二嫂多陪陪。” 这是常见的事,毕竟和穿着脏衣服参加酒席相比,少陪一会儿并不算很失礼。嫣然离去,周氏方道:“还说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可这参加个酒席,还能把茶泼到身上,简直是……” 柳大奶奶指指台上:“安心听你的戏吧,难道你还想别人继续瞧你家的戏?”周氏鼻子里哼了一声,秦氏只淡淡一笑,也就和旁边的人说起话来。 “诸位都晓得,我在这扬州,几四十年,也算白手起家,只是子嗣不旺,唯有一个女儿。偏又被我宠的不知天高地厚,虽有人问名,可也不能把女儿嫁去祸害别人家,免得坏了我们几十年的交情。”容老爷喝了几盏酒,就对众人高声道。 “容老爷,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快些说吧,以后啊,我们该和谁多交往些?”容老爷摸下胡子才道:“你们也晓得,我那个女儿,也只能吃一口安闲茶饭,这男人有了钱,谁知道会变什么样?因此我早早已做了打算,给女儿招个女婿,养在家里,一辈子吃安闲茶饭。至于这容家的家业,就从侄子中选一个出来,诸位也都晓得,我三侄儿为人老实忠厚,勤奋肯干,是个可托付的,以后还请诸位多担待些。” 容老爷的话音刚落,容二爷就勃然变色,已有人对容畦说恭喜。容老爷伸出手请大家安静才道:“这件事既是大事,又牵涉到我容家其他人的出路,还请诸位明日照样前来,替我做个见证。其他三位侄儿,我也准备了一份产业,定不会让他们委屈吃亏的。” 一份产业,顶天不过万把两银子,就这,还要说是不让自己委屈吃亏?容二爷看向自己岳父,想让岳父为自己争一争,毕竟容家的家业落在自己手里,对自己也是有好处的。周老爷捋着下巴上的胡子,这件事,总是容家家事,可若自己不出声,也有些不好。 有个丫鬟走进来,来到容畦身边,对容畦轻声说了一句。容畦十分奇怪,但还是对容老爷道:“叔叔,方才媳妇遣人来说,说有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要见侄儿,侄儿先出去一趟。” 容老爷对容畦点头,容畦也就说声失陪离去。厅里照样人声鼎沸,热闹无比。 容畦被丫鬟迎着来到一处小厅,不见客人,却见自己的妻子坐在那里。容畦更感奇怪:“方才你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程大哥来了,你才这样唤我,谁知却是你。” 嫣然浅笑一笑:“我们的小姑,本事见长了,和人私奔去了。” 私奔两个字一出来,容畦顿时惊讶:“玉致极少出门,出门都有人陪着,哪里约了人?”嫣然也不说话,只往地上努嘴。容畦这才见地上捆着两个丫鬟,一个是容玉致身边大丫鬟,另一个像是裘氏身边的。 “我寻你来,并不是要你惊讶,只是这会儿,他们都已上了船,只怕都出扬州城了,外头的事是你男人家管的,你寻人赶紧驾船去追。”嫣然也不和容畦说怎么把这两个人审出来的,只是径自和容畦说。 容畦已经了然,转身就往外走。地上捆着的小宁已经呜咽着道:“三奶奶,我是大奶奶的丫鬟,您别血口喷人,说我把大小姐给骗出去了。” 嫣然只是笑一笑,陆婆子已经哼了一声:“血口喷人?方才我就见你鬼鬼祟祟的,让人跟着你,你可没去茅房,进的是朱姨娘的屋子。进去后虽只一会儿就出来,可是大奶奶并没吩咐你去和朱姨娘说话。朱姨娘不一会儿也就让丫鬟去大小姐院里。要没鬼,鬼才信呢。” 小宁还要口硬,就听到外面有人说话:“苏小姐,劳您的驾,过来帮我们认认人。”说着话,已有人陪着一个少女进来。 小宁忙要低头,陆婆子已经伸手把小宁的下巴抬起:“还请苏小姐认认。”苏小姐只一瞧就认出来,不由有些吃惊地对嫣然道:“三奶奶,这是怎么了?难道说这丫鬟冲撞了你?的确她和我们说,贵府大小姐生气回房是不对的,可也不至于捆起来。” “多谢苏小姐了。”嫣然已经站起身对苏小姐笑吟吟地道:“不过是点小事,并算不上什么大事。苏小姐您也晓得,这各家都有些事难以往外说的。” 第139章 苏小姐又瞧小宁一眼,也就笑一笑:“三奶奶难道不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等以后苏小姐得选佳婿,嫁人之后就明白了。”嫣然说着就吩咐丫鬟把苏小姐送回去。苏小姐已经了然,福一福就往外走。 嫣然等苏小姐走出去,才对小宁道:“怎的,你这会儿还嘴硬?” “我,我并没做别的,不过去传了个话。”小宁不肯说,嫣然也晓得,审她是审不出什么,也就让人把小宁拉出去,又让人去和裘氏回话。嫣然这才对容玉致的大丫鬟道:“你说吧,说出来你们小姐到底私奔去了哪里,是山东还是南京。我或者还能饶你一命。” 容玉致出了这么大的事,贴身丫鬟头一个跑不了。不过这丫鬟已经被朱姨娘和容玉致教过无数遍,说这事出后,丫鬟的命保不住了,但会照顾丫鬟全家,会给他爹娘二十亩田地,替她爹娘盖上一所好房屋,还会让她姐妹都好好出嫁。 一人之死,能换来全家的幸福生活,死了也划得来。因此这丫鬟早把自己当做一个死人,特别是方才陆婆子突然带人闯进容玉致内室,逼问之下把人给捆起来时。丫鬟就晓得,除了能说容玉致已经和人私奔之外,别的一个字都不能说,不然容玉致被追回来,自己同样活不成不说,连容玉致以前许诺的,都不能有。 “三奶奶何必要问这么多,对我来说,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三奶奶也是服侍过人的,难道不明白吗?”丫鬟听到嫣然的饶自己一命的说法,并没半点动容,而是对嫣然这样说。 嫣然当然晓得,这丫鬟在容玉致身边多年,对容玉致忠心是肯定的,因此也只是试着问她,听到她这样的回答也不意外,只叹了一声:“既然如此,你就等着你的大小姐回来吧。” 丫鬟闭上眼,嫣然一直瞧着她,见她眼角并没有泪,不由心里黯然。现在,能查出来的也只有这么多,至于去追,那是容畦的事,但愿能不过夜就把容玉致给追回来,等过了夜,不但容老爷晓得了,容玉致自己只怕已经破了身,失身于人的女子,对那男子只怕更加死心塌地。 嫣然长叹一声,吩咐陆婆子带着人把这丫鬟看紧,自己,还要回到席上去坐席,还不能惊扰到别人,否则这件事,又要被议论纷纷。 嫣然带了人往酒席那边走,边走边想容畦到底追的如何。就见容老爷和容二爷从前面走来,嫣然忙给容老爷行礼。容老爷看着嫣然,语气并不确定:“听说,玉致她,抛下了我,私奔了?” 这件事,嫣然的打算是等到明日一早,寻到容玉致后再告诉容老爷,可听到容老爷这样的口气,嫣然不由看向容二爷,话里已经带上怒气:“二哥真是聪明人,瞧出端倪不说,还赶紧告诉叔叔,你打的主意,究竟是什么?难道叔叔待你,就没有一丝情义,要你这样做?” 这样剑拔弩张的话,容二爷只浅浅一笑:“三弟妹是聪明人,可也别当天下人都是傻子,这件事,早告诉叔叔,不是比晚告诉叔叔的好?”容老爷听的心头一疼,终究这件事,是自己错了。容老爷用手捂住胸口,这才去问嫣然:“方才你叫老三出去,为的就是寻人赶紧去追他们?” 听嫣然答了一个是字,容老爷这才点头:“做的很好,你先去稳住那些席上的客人,至于我,挨个一个个去问问那些丫鬟婆子,到底她们,是受了什么蛊惑,要这样做。” 嫣然再次应是,也就往席上去。容二爷有些惊讶:“叔叔,您……” “我怎么了?难道我要被气的晕倒,你们好从中取利?老二,你太小看我了,我能起了这么大的家业,难道没经过风雨?老二,你怨我恨我,不就为的我不肯挑你为当家人吗?可是你瞧瞧,这件事上,你做的,和老三两口子做的,差在什么地方?”容二爷面上陡然变色,容老爷已经缓缓地道:“老二,我并不是没有遇到过白眼狼,可我并不知道,你,当年来到我身边的你,竟是最大的一头白眼狼。” “叔叔,您当初也不是没有对我寄予厚望的。”容二爷并不否认,也就顺着他的话说。 “是啊,我对你是寄予厚望的,不然我也不会给你定周家的媳妇,也不会把那些铺子都交付到你手上,可是老二,你怎的不想想,你变了,你再不是以前那个人了。你和初兰有私情,我也不过一笑了之,不就是个女人。可是你,之后做的那些事,难道你以为,我就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那个绒线铺,原本我就打算分给你,你既然已经改成了你媳妇的名字,就由你吧。” 说出绒线铺,容二爷已经大惊,手在背后背着,如果,容老爷这会儿死了,容玉致又在外面私奔没回来,容家定然大乱,那时鹿死谁手就不知道了,而自己的赢面要比容畦大太多太多了。 容二爷的呼吸开始变的急促,已经瞧见旁边的一块石头,这块石头,往容老爷头上砸去,也许只要一下,两下,容老爷就没了命。那时自己大声呼救,就说有人突然闯入,把容老爷给杀了。那时,所有的事就要顺着自己的意走。那么多的家业,那么多的银两,那么多…… 容二爷伸手想去摸那石头,容老爷已经转身,看着他:“老二,你仔细想想,想想吧。我也不用你陪,你回去席上稳住那些客人,如果,你把这事嚷出来,那我会让你们全家,一钱银子都不带出去。” 果然好机会是稍纵即逝的,容二爷悻悻地想,对容老爷恭敬地应是,眼里的怨毒十分明显。容老爷已经瞧出,以后,容畦接掌家业之后,定还有很多纷争,可是自己,帮不了也管不了,也只能由他们去。 陈管家已经从另一边走来,容二爷晓得,这个机会再没有了,只得退回席上,看着陈管家陪容老爷往另一边去。 “老爷,小的婆娘说,说朱姨奶奶只怕知道实情。”毕竟事涉掌管容家内务的人,陈管家还是有些迟疑。容老爷已经嗯了一声:“她要不晓得才是怪事。玉致她虽然任性,可也不晓得拿捏人,更不晓得怎样才能害人。背后若没有人撺掇,我都不信了。只是原本我以为是老二媳妇,可今儿瞧老二的脸色,只怕我猜错了。你大奶奶是个宽厚人,三奶奶是个明白人,更不会自己害自己,那只有她了。” 说着容老爷长叹一声,陈管家晓得容老爷为何叹息,并不敢说话,只是又叫上几个小厮,陪了容老爷往内院去。 朱姨娘听的小宁来报,晓得只怕嫣然瞧出端倪,也只有铤而走险,让容玉致那边的丫鬟赶紧顶住。可谁知很快得来嫣然命人把容玉致身边的大丫鬟带走的消息,剩下的丫鬟婆子,都被关锁在容玉致院子里。而且,这件事,嫣然甚至没有知会自己一声。朱姨娘就晓得,事情只怕很快就要败露,难道要离开,离开这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不,眼看胜利就要在望,怎能这样轻易?想着朱姨娘就唤来丫鬟,把一盏参汤端给她:“送到王姨娘房里,说这是我特地给老爷准备的参汤,本该亲自送去,可是这会儿事忙,还请她代为转送。” 王姨娘素来爱争宠,这个好机会,怎会放过?当然也不会说,这是朱姨娘特地准备的。丫鬟了然,这盏参汤里,只怕是加了料的,应是要去送之时,依旧有些不确定地问朱姨娘:“姨奶奶,难道真要送去,这药,可是用一点少一点了。” 不这样,哪能应付过去眼前的局?按说,容老爷该多活个一两年,活到容玉致确定生下孩子之后,才能让容老爷死,可这会儿顾不得了,就算让容二爷坐收渔翁之利,也顾不得了。 丫鬟端了参汤出去,刚走出几步就听的脚步声,抬头瞧见是容老爷带了人过来,不由惊讶地叫声老爷。 朱姨娘坐在屋里,听到丫鬟惊叫一声老爷,心跳的更加急了。迅速拿出一块包袱皮,把首饰匣里的首饰和那些现银子金叶子全都扔到包袱皮里那么一包,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朱姨娘把包袱往床下一扔,自己依旧端坐在那里。 容老爷已经带着人走进来,瞧见容老爷朱姨娘就迎上前:“老爷来了,前面的酒席怎样?”容老爷瞧着朱姨娘,这个在自己身边十来年的宠妾,自己对她,可没有半分不好,而现在,她竟然想要自己的命。 想着方才丫鬟惊讶之中参汤打翻,命人抱来一条狗,那狗舔了舔参汤,就此一命呜呼。容老爷就感到无法呼吸,自己的枕边人,究竟是谁? 第140章 “你到底是谁?”见朱姨娘和平常一样,要给自己倒茶,容老爷并没坐下,只是在那问朱姨娘。 “我是谁?老爷您糊涂了吗?我是您的妾,是您花一百两银子,从朱家聘来的,那时老爷您还说,和我天长地久呢,此刻,您都忘了吗?”朱姨娘当然不是一般人,只是笑吟吟地瞧着容老爷,这笑瞧的容老爷毛骨悚然。 “我当时就该想到了,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又怎会为了一百两银子,屈身做我商户人家的妾?”容老爷的话让朱姨娘笑了。接着朱姨娘就坐下:“其实当时,我们也不过是想骗上老爷您几千两银子花花。可谁知事情这样不巧,我才进你容家三日,就有个原来的苦主找上门,竟把他们连锅端了。我这才在你容家待了这么些年。” 朱姨娘的话轻描淡写,任凭容老爷是那样经过许多事的,也忍不住汗毛竖起来:“你,你竟是骗子?” “别那么说。”朱姨娘浅浅一笑:“我们不过是见你们家的银子太多,怎么都花不了,这才想着,多拿一些出去给别人花,免得放在家里,那些银子霉烂了可惜。”朱姨娘手指上的蔻丹在那闪着亮红,白皙的手指还是那样美,但容老爷已经眼睛瞪大,不敢相信地看着朱姨娘,这只手上已经多了一把匕首,而匕首已经对着容老爷的喉咙。 “老爷,您还是托大了,以为我是那样争风吃醋的内宅女人?还这样大大方方地一个人走进来?我行走江湖的时候,杀个把人也不是没杀过。只是当日为避风头,这才在你容家待着。原本我想着,在容家捞上一笔银子就走,谁知后来见你们家的银子越来越多,白白放掉实在太可惜。这才想出个名正言顺的主意来。” 朱姨娘面上笑吟吟的,手却已经扣住容老爷的喉咙,容老爷已经能感到那匕首的寒意。容老爷进去后久久没有声息,陈管家带着人闯进来,瞧见这一幕,都吓了一跳。 “你放心,老爷,这会儿你还不能死,我要带着你出了城。”朱姨娘的笑依旧那么甜美,接着就对陈管家道:“要你们老爷的命,就别去寻别人,而是去请你们三奶奶来,她还算个明白人。” 陈管家让一个小厮去报信,朱姨娘又加一句:“记住,别报官,报官的话,我登时就让你们老爷血溅当场,我活不成,总要找个垫背的。”陈管家连声应是,朱姨娘还是笑着道:“老爷,你晓得吗?你那个女儿,就是个被你宠坏的草包,你不是让教养嬷嬷教导她吗?我就让教养嬷嬷时刻对她说,一个有规矩的人家是怎样的,并且还说,姑嫂是相处不好的。断言她不会嫁给那种有规矩的人家,并且说,等你没了,日后她定会受嫂嫂们的辖制,你的主意是错的。老爷你想,她听了这些,会觉得你是为她好,是为了让她过好日子,才想出这样的主意吗?老爷,您的心思,从一开始就白费了。” 容老爷长叹一声:“玉致既然对你言听计从,那你为何还要让她私奔?” “她不去私奔,不坏了名声,不把你气死,不让他们争的两败俱伤?我还怎么能抱着她的孩子,把她的孩子抚养长大,主持容家产业,日后还能受朝廷旌表,说不定还能上列女传。果真当初师父说的对,骗术的最高境界,就是骗的天下人。老爷,原本我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谁知你竟然发现那么一丝,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容老爷闭上眼睛:“这么一说,你恨我是应该的。” 朱姨娘点头:“果然老爷你是聪明的,这份药原本我没想这么早给你,你本该再多活个一年半载,等你女儿生下孩子死了丈夫,抱着孩子回来时候才该送给你。” “死了丈夫?果真那个人是你安排的,想来你也许了他不少东西了吧?”容老爷心头在滴血,但还是努力保持平静。 “是啊,那个家伙,被我几句甜言蜜语一哄,又陪他睡了几晚,他就以为我对他死心塌地,以为我是为了他的将来,才要这样做。怎么也不晓得,我不过是为了我。” 容老爷觉得心已经麻木了,朱姨娘又在他耳边道:“说起来,老爷,自从跟了你,这床笫之上的事,我还从来没得一回畅快。那个家伙,虽然笨了一些,可是那床上,还是很好的。你瞧,我连给大小姐挑人,都要挑一个年轻力壮能让她心满意足的,而不是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你说,我对她好不好?” 容老爷虽然明明知道朱姨娘是故意激怒自己,可还是忍不住道:“你跟了我十年,难道就真没有半分情意?” “人哪有钱亲?再说了,老爷,你不过是我的第十二个男人而已,我若对你们个个都有情,那岂不是要累死?”朱姨娘的声音柔媚,几个小厮的脸都不由红了。 嫣然已经走到门外,正好听到朱姨娘的话,再结合陈管家的禀告,晓得这朱姨娘,八成是个骗子,自己家和骗子,可还真是有缘。 “三奶奶,你是个聪明人,已经晓得我要什么了吧?”瞧见嫣然走进来,朱姨娘的手还是搂着容老爷的脖子,似乎十分亲热,可说出的话却那样冰冷。 “想必你不会走大码头,已经去和秦家商借了一个码头,又备下五百两银子,撑船的人也是值得信赖的。”嫣然一点也不废话。这让朱姨娘笑了:“果真三奶奶是个明白人。老爷,我方才说错了,您啊,还是瞧准了三爷三奶奶。” 容老爷哼了一声,朱姨娘又对嫣然道:“不过五百两银子,会不会有点太少。” “姨娘是晓得的,我能拿出的就这么多,不瞒姨娘,这些银子还是我的压箱钱,这家里,超过一百两银子,总要叔叔亲自开条子才是。”嫣然虽然觉得有些紧张,但还是对朱姨娘尽量镇定地道。 “可惜我这一屋子的摆设了。”朱姨娘叹一声就对小厮努嘴:“我瞧你长的还清俊,去床下把我那个包袱拿出来,可惜了,那一包袱,也不过能换三四千两银子。老爷,我记得你有备下一匣子宝石,据说能值万两,不如你把这匣子宝石给我,就当是送我嫁妆。” 那匣子宝石,是容老爷给容玉致备下的嫁妆,都是精挑细选,无一瑕疵的。容老爷不由叹气,吩咐陈管家赶紧去把那匣子宝石拿来。 陈管家拿了容老爷的钥匙,去到容老爷房里,寻出那匣子宝石捧了来。朱姨娘瞅一眼这宝石,让小厮把宝石包进包袱里才对容老爷道:“我习惯被人服侍了,你让那个丫鬟也跟了我走。还有这小厮,我若喜欢,也不会放了。” 小厮没想到自己不光是要抱包袱,还要去陪朱姨娘,吓得急忙跪下:“姨奶奶,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求姨奶奶饶命。”朱姨娘用脚踢着小厮:“得了,你今年大也不过十五岁,哪里来的八十岁的老母,扯谎骗人。这张油嘴,我还是喜欢的。”小厮更吓的汗淋淋的:“姨奶奶,小的。” “起来吧,我不过逗你玩,你啊,缺了这点聪明劲,怎么能做我的帮手?把包袱抱上,跟了我,还有你们老爷一起出去,等出城三十里了,我再把你们放了。” 朱姨娘笑吟吟说着,她此刻的笑是进容家以来,笑的最多最好看的一天,可是没有人敢夸一句,除了嫣然和陈管家,其他的人都战战兢兢。 朱姨娘还是搂着容老爷的脖子走出去,丫鬟已经被送来,瞧见朱姨娘叫声姨娘,声音就哽咽了。朱姨娘笑着道:“别哭,你啊,以后就跟我去过好日子,吃香喝辣不说。那些清俊的男子,你瞧上谁,就能和他睡几晚。胜过在这后宅里,为了个老男人争风吃醋。” 丫鬟已经抹掉泪:“姨娘和我说的,我全记得。那样日子,才叫舒坦,而不是现在这样。”朱姨娘笑了:“这才是正理。” 他们一行人所过之处,都没有人,直接到了后门,瞧见这样安排,朱姨娘又笑了:“三奶奶,你果真是聪明伶俐,事事周到的。” “姨娘夸奖了,我只是记得老夫人曾经说过,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后门处等着的竟然是秦氏,见嫣然过来就道:“三嫂,我娘家已经答应把码头借出。” “果真是三奶奶,一下就抓到事情要紧处,那我想问问,你既然知道了,那当初玉致那么做,为何你不当场拆穿?而是要等着?”朱姨娘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嫣然对朱姨娘一笑:“拆穿了,有用吗?你能想出那样法子,自然也就有后手,打蛇不死,我为何要做这样打草惊蛇的事?” 第141章 朱姨娘哦了一声:“你倒真有胆色,又能沉得住气,可惜了。”嫣然又是一笑,并没再说别的。秦氏把嫣然他们送上马车,嫣然上车之时,吩咐陈管家留下。陈管家有些徘徊:“三奶奶,小的……” “这里还有这么些客人,哪能让他们都惊觉。你在这里,凡事都听你四奶奶的。”嫣然吩咐一句,也就上了马车,陈管家应是,恭敬对马车行了一礼,看着马车离去。陈管家不由叹气,今日之事,不管如何了局,都和原先不一样了。 “陈管家,想来你也该晓得你该做些什么,我不好久离席,你还请先去安排!”秦氏的话打断陈管家的沉思,陈管家应是。秦氏也就带了丫鬟往里面走。 走出一段路丫鬟才问道:“奶奶,您为何要听三奶奶的,这个时候不是好机会吗?况且二奶奶,本是您的表姐。”这丫鬟是秦氏从家中带来,算是自小的心腹,听到她这样问,秦氏只是浅浅一笑:“一个容家,还算不得什么,我本就志不在此。至于我那位表姐,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明白,最是自作聪明,实则蠢笨无比。” 一个蠢人,又有什么好合作的?秦氏要的,本就不是控制容家,而是要让容家好好的,等以后容四爷中了进士做了官,容家好做他的助力。让周氏夫妻控制容家,那样目光短浅,和他们借些银子去打点,只怕会念上两三年,但嫣然不是这样的。既然如此,帮她一把,也是成全了自家。 秦氏已经走进厅上,这酒席都快散了,周氏坐在那里有些心不在焉,方才容二爷已让丫鬟悄悄来告诉周氏,说容玉致已然私奔,让她寻机说出。自己得不到好,为何要让容畦得到好。 此刻见秦氏走进来,周氏起身笑道:“表妹这是往哪里去,我听得……”秦氏已经打断周氏的话,对众人抱歉地道:“方才三嫂遣人来和我说,我们家小姑突发急病,正要请医调治。听得我家里和扬州杏林名手极熟,所以才请我去。倒怠慢了大家。” 容玉致不管追不追得回来,很长一段时间呢,她都要病了。既然如此,那就顺势说出。周氏没料到秦氏抢先宣布,不由瞧着秦氏道:“大妹妹病了,不如我们也去探望探望,说起来,今儿还是侄子的满月酒呢。” 容玉致受神汉所骗,因此造谣的话虽被容家传出去,但也有些人是不信的,此刻容玉致突发急病,难免有人想到这件事上,有几人已经悄悄议论起来。 天下人的嘴,又哪堵得了这么多,幸好当日容玉致说的是根哥儿是有福气的,秦氏又道:“大妹妹的病,比原先可是有不同,不好请诸位进去探望。诸位若有心,过个三五日再来就是。” 听周氏的话想去探望的人本就不多,此刻秦氏这样说,众人也就又说些别话。秦氏和众人说笑几句,见周氏面上已经变色,不过莞尔一笑。 又坐了一会儿,台上戏已散,众人也就各自告辞。容家三妯娌送走客人,周氏才望着秦氏道:“好表妹,我们原本还是亲戚,谁知现在倒开始疏远了。” “疏远了吗?我瞧倒不见得。不过表姐您心事太多,有些事,没必要想。”秦氏回了这么一句,也就带人离开。周氏的脸色已经变了,裘氏晓得这容玉致得急病的事,不过是托词,因此也不和周氏说什么,更不会约她去探望,也匆匆离去。 “二奶奶,打听出来了,朱姨娘的院子,被围的死死的,都是老爷的心腹。”周氏不由瞪丫鬟一眼:“这时候还管什么朱姨娘?”丫鬟被骂也不在意,只又道:“我远远地瞧着,像是没什么人。而且,三奶奶也不在她院子,更不在大小姐院子。” 不在家?周氏的眼不由一亮,看着丫鬟道:“那你三爷好像也出去了。”丫鬟点头,周氏不由牙一咬,既然如此,这也是个好机会。陈管家再怎样,都不过是个管家。 周氏让丫鬟赶紧去寻容二爷回来商量,还有那小崽子,也一起了结了。顶好他们全死在外头,周氏也不回房,只在那等着。 不一会儿容二爷就过来,瞧见周氏就道:“哎呀,我正好也要寻你。我方才也听说了,这家里,老三夫妻和叔叔,都出去了,不如我们……” 进容老爷的房里,寻出私章,到时再把掌柜们找来,挨个把这些都给接了,人手的话,这边不够,可以去周家借人。两夫妻打的都是一样的主意,差不多是一拍即合。周氏让丫鬟赶紧去周家借人,容二爷就带了人要闯容老爷的卧房。 陈管家既然得了嫣然的吩咐,分派了人去各处守着,任何人不得容老爷的命令都不许进去。特别是容老爷的卧房,里面放了不少紧要东西,陈管家分派已毕,就带了人在容老爷卧房门口亲自守着。 陈管家毕竟年纪有些大了,今日的事又实在出乎自己所料,这一松懈下来,就有些困倦,正要趁机打个盹,就听到有人叫二爷。这是头一号不能放进去的人,陈管家急忙站起来,对容二爷行礼:“老爷已经歇下了,二爷要有事,等明日再来。” “叔叔一向十分疼大妹妹,怎的今日大妹妹得了急病,叔叔倒早早歇下了?”容二爷也不拆穿,只是浅笑着道。陈管家已经道:“二爷是自家人,难道不晓得这件事?自从大小姐听信别人的话后,老爷对大小姐的心,已经有些淡了。晓得大小姐病了之后,也只让人请医,并没说别的。” “原来如此,叔叔可谓忍人了,我要寻叔叔说话,有要事禀告,还请陈管家你让开。”陈管家怎么能让,只是拦在那里:“老爷已经歇下,二爷您还是回去吧。” 容二爷脸上变色,伸手去抓陈管家的衣服:“狗奴才,谁知道叔叔被你们撺弄到哪里去了,赶紧让开,不然的话,我就要去告官,说你竟把主人弄丢!” 陈管家额头上汗都下来了,这会儿报官,容老爷这一时半会儿的,也赶不回来,到时容二爷使了钱,也不用一晚上,只怕就交代在牢里。这个二爷,可真是心狠。陈管家还待再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容四爷的声音:“二哥这是做什么?和管家置什么气?叔叔去往哪里,本就不是我们做侄儿的能问的。二哥你还是回去吧。” “你晓得叔叔不在家?四弟,你我……”容四爷是得了秦氏的嘱咐,特地来各处转转瞧瞧,毕竟秦氏的妇人,有些地方不好去。正好遇上容二爷在这发气,想起妻子的话,容四爷不由摇头,接着就道:“二哥,您年纪比我大,难道不晓得,有些东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又何必这样?” 那可不是有些东西,此刻容玉致和人私奔,这容家偌大的家业,也有四五十万银子,这样大的一笔家业,足够一家子吃几辈子,怎能轻易放过? 容二爷瞧着容四爷冷笑道:“四弟果然是读书人,很懂道理,可若不放手一搏,不过是拿那点小小家业,以后不过温饱罢了。” “二哥你难道以为,你这样做,就一定能得到家业?到时别连那小小家业都没有,连温饱不得满足。”容四爷见劝不下来容二爷,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把事情的最坏结果,或者说,最可能的结果告诉容二爷。 容二爷脸色陡变,可若不博,那又如何?容二爷转身对陈管家道:“你这狗奴才,赶紧给我让开。”陈管家还是站在那不动:“二爷,就算您今日杀了我,我也不能让开。” 容二爷倒真有杀了陈管家的冲动,但主杀奴,虽不至于要偿命,也是麻烦不小。两边对峙起来,容二爷这边带的人毕竟不多,正要离开时候。丫鬟匆匆走来:“二爷,舅爷带了人来了。” 从周家来的帮手到了,容二爷不由一笑:“好好,我就等着呢!”容二爷正要转身,已经被容四爷拉住胳膊:“二哥,你会去周家请人帮忙,难道我不会吗?” 说着容四爷就对身边人吩咐道:“把大门关好,直接说,天色已晚,周家舅爷还请回去,不然的话,到时闹的不好看,大家都没面子。” “你?”容二爷瞪着容四爷,容四爷说完那几句就对容二爷道:“二哥,你该知道,周家舅爷,并不像你一样分不清是非。” 丫鬟听了容四爷这几句话,急忙为容二爷帮腔:“四爷您这又是何苦,横竖谁上去了,也都有你的好处。您只用稳坐钓鱼台就可,何必这样做,若以后……” “主人傻,连丫头都傻,难道你以为,还有以后吗?”容四爷瞧都不瞧那丫头一眼,只淡然地道,丫鬟顿时面红耳赤,只是看着容二爷。 第142章 今日,此刻,若再不能够,就再没机会了。这偌大的一笔家业,真要拱手让人吗?容二爷眼都红了,咬着牙道:“你给我让开。” 说完容二爷手一推,就推向容四爷,容四爷立足有些不稳,被他从台阶上推下去,头正好磕在石头上,有血冒出。 容四爷带的小厮见状,立即大喊起来:“不好了,二爷打死四爷了。”说着就往里面跑去。容二爷不过推一下罢了,哪晓得这么碰巧,也唬了一跳,上前正要去扶容四爷,容四爷碰的也不多严重,只是他皮子嫩,一碰就出血。即便如此,容四爷也对容二爷满心都是失望,见容二爷要来扶自己,容四爷就把袖子一扯,站起身对容二爷道:“二哥果真心狠手辣,我虽不是你亲兄弟,却也在一个宅中住了那么四五年,一口一个二哥叫你,可二哥是怎么对我的?” “我也是无心……”话没说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秦氏冷哼:“二哥快别说了,就你这性子,这会儿为了争家业就下这样狠手,等到以后,还不晓得会怎样。” 说着秦氏亲自上前扶起容四爷,身后的丫鬟已经拿灯笼照着。秦氏仔细一瞧,晓得丈夫并无大碍,也就冷笑一声,对陈管家道:“陈管家,你今儿辛苦了。叔叔曾说过,今日敢闯进去的,全给关到旁边小屋。” 这是要把容二爷关起来的意思,陈管家当然晓得容老爷并没说过这话,但既有了秦氏这句,陈管家也就使了一个眼色,身后的小厮上前:“二爷,得罪了。” 就有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容二爷反剪了双臂,用一根麻绳捆起,推推搡搡,把他推进旁边小屋。不等容二爷要骂出声,那扇门已经关好。 秦氏见这样才对容四爷道:“周家表兄,也是常来往的,你去和他说个分明。”容四爷的额头血已经止住,容四爷也就用帕子捂了额角,往外头去寻周舅爷。 二房的丫鬟见机不对,早已去告知周氏,周氏本想前往嫣然房里,趁众人还不知道内情时候,去把根哥儿抱出,好结果了他的性命。谁知去到嫣然院里,丫鬟报说孩子已经被郑三婶抱走,连奶娘都跟着去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手,周氏恨得要摔东西出气,但也无可奈何,只有带着人离去。还没回到房里就得到自己丈夫被关起来的消息,周氏急忙往这边来。 正好遇到秦氏回房,周氏也不和她客气,开口就道:“表妹,你表姐夫就算做了些什么不对的,你可也要记得我们总是亲戚,哪有把亲戚关锁起来的?” 秦氏瞧着周氏,也不说话,只是冷笑。周氏被她瞧的心中一惊,只是又道:“表妹,难道我说错了吗?” “表姐难道不晓得,这一家子里面,最要紧的是要和和气气的?一家子争的跟什么似的,那是叫外人瞧笑话。”秦氏的话让周氏的眉紧皱,接着周氏就道:“表妹这话本说的对,只是难免有牙齿碰了舌头的时候。” “牙齿碰了舌头,这也难免,可是表姐你要做的事,就不是牙齿碰了舌头这么简单了。”周氏还待再说,秦氏已经道:“来啊,把二奶奶送回她房里去,明日天亮之前,不许她出来。” “你?”周氏没想到秦氏还真敢这样做,伸出手指指着秦氏:“你,你们谁敢动我。” 秦氏见身边的人果然不动弹,不由冷笑一声:“你们都忘了,拿的是谁的月例了?这家里,上上下下,都吃的叔叔的饭。怎的,你们还真以为,你们吃的,是朱姨娘的饭,或者是二奶奶的饭?” 这话一出,众人恍然,这家里,最有权威的人是容老爷,他说让谁做主谁就能做主。既然如此,婆子丫鬟一拥而上,把周氏簇拥回房。周氏身边原本也有几个丫鬟,可听了秦氏那话,想着这月例,都是从容老爷这边拿的。既然如此,到时周氏真的事后要发火,都去求秦氏就完了。 因此只象征性地抵抗了下,就让周氏被婆子们带走回房。秦氏瞧着那个去报信的丫鬟:“我记得你是表姐身边最贴心的人,果然最忠心,你就去服侍她吧。” 这丫鬟原本想跑,听到秦氏这话,晓得不能再跑,也只有被人扭了胳膊回房。 总算是安静下来了,秦氏长叹一声。身边的丫鬟已经道:“奶奶,这会儿都快三更了,您还是回房歇着吧。”秦氏苦笑一声:“我也只能保得住这一夜的安静,等到明儿一早,这来来往往的人,不见老爷和三爷的踪迹,连三奶奶和朱姨娘都不见了,那才会出大乱子。” 这可不是出门时候万事都说好的,这可是,因着出了事,人才不见的。但愿他们能够飞快赶回来,在明日天亮之后,不然的话,这乱子,才闹的更大呢。 “三奶奶可还真沉得住气,眼瞅着都出了城,都入了夜,您啊,还在这不紧不慢地跟着。”嫣然和众人下了马车,到了秦家码头,码头上已经备好两艘船,朱姨娘挟持着容老爷上了一艘船,嫣然带人在另一艘船上跟着。 朱姨娘有人质在手,并不担心,不时从前面那艘船,说几句冷言冷语。嫣然晓得她为何说这些,也不反驳,只是依旧跟在背后。 “朱姨娘,你这话已经说了四五回了,现在离扬州城也已三十来里,又已入夜,我们也追不上你了,你为何还不放了容老爷?”嫣然不回答,问话的秦家的管家娘子。这也不是一般人,是从小跟在秦太太身边,长大后配了人,她丈夫是秦家大管事,她就能当秦家一半的主。这件事,既要有人主持,也不能因男女之嫌不让男的来。秦家就让她带了七八个精壮的人守在船上。 “吆,吴嫂子,原本一直觉得,您就是不言不语的,可是这会儿才晓得,您口齿伶俐着呢。您当我是傻瓜?您船上可还有七八个精壮的汉子呢,我这一把人放了,你们就让那些人一拥而上,我这不是八十老娘倒绷孩儿吗?” 朱姨娘吃吃笑着,笑声传出去很远。嫣然长舒一口气,这才对吴嫂子道:“在前面停下船,让这些人都上岸吧。” “容三奶奶,可是……”吴嫂子忍不住问,嫣然长叹一声:“这会儿,能让老爷回来才是最要紧的。”吴嫂子晓得嫣然这一晚只怕都在想着该怎么寻时机从朱姨娘手里把人抢出来,此刻连嫣然都想不出法子,吴嫂子也只有应是,扬声对朱姨娘说了。 朱姨娘听完才笑着道:“好三奶奶,您要早这么做,老爷又何必吃这么久的苦头?”说着嫣然就听到匕首击打皮肤的声音,朱姨娘的声音十分柔媚:“老爷,奴呢,原本也想和您天长地久的,还想亲自给您养老送终,可是现在,缘分没到。奴啊,也就只有半道上撇了老爷,往别处去。” 一直没听到容老爷的声音,嫣然刚要再问,就听到容老爷低沉声音:“你待我的好,我晓得了,以后,各自珍重吧。”听到容老爷的声音,嫣然这才放心下来。朱姨娘笑的花枝乱颤:“我自然会珍重。老爷您是不晓得,在容家这十来年,虽说吃好穿好,可是呢,我也憋的极久,不然的话,那样的人,我原先怎看得上?” 嫣然他们乘的船已经靠岸,那些精壮的人挨个站到了岸上。一个两个三个,丫鬟数清楚才对朱姨娘道:“姨奶奶,人的确全下船了。” 朱姨娘嗯了一声就对丫鬟道:“以后啊,你别叫我姨奶奶,要叫我姐姐,姐姐带着你吃香喝辣,游戏人间,那时你才晓得,这天下好玩好吃的,比在容家后院,舒服多了。” 丫鬟应是,她们的对话传入嫣然耳里,嫣然已经不想再听朱姨娘的唠叨,对吴嫂子点头,吴嫂子会意:“人已经下船了,朱姨娘,你什么时候放人?” “再往前面走三里,我就放人。不过呢,委屈你们,还要再靠岸。”果真是要在岸上而不是水里放人,只怕这一块,朱姨娘也是极熟的,可惜,今日只能保住容老爷平安,不能把朱姨娘也一起擒下,终究是个后患。 嫣然的手抠住手心,听着那浆在水里的声音,此刻心反而没原先那么跳的急。又前行了三里,嫣然往岸上一瞧就明白了,这地方靠着岸竟有一片乱树林,难怪朱姨娘要选这个地方。 前船停下,后船也停下,朱姨娘拉着容老爷下船,身后的丫鬟抱着那个大包袱,满面警惕地瞧着嫣然他们。 朱姨娘又对容老爷道:“老爷,到地头了,你我的缘分就彻底尽了,不过呢,还要劳烦你吃点苦头。”丫鬟听了这话就把包袱背在身上,上前用根绳子捆住容老爷的双手。 第143章 朱姨娘含笑看着嫣然:“好三奶奶,果真有胆色,我没别的好送你的,就祝您和三爷,夫妻一心,容家越发发财。”见嫣然往前走了一步,朱姨娘摇手:“我虽是个女子,可也晓得一言九鼎的道理,你放心,我只要进了这树林子,喊一二三之后,你们再进去,包管老爷不会少一根汗毛。” 说着朱姨娘拉着容老爷往后退,丫鬟紧紧跟在她身后,眼看着树林子的阴影笼罩住了他们。吴嫂子心里有些着急,牙忍不住咬住下唇,那些精壮小伙们一路在岸上远远跟着船,此刻已经走到,见这样就上前问:“不如我们进树林子去把容老爷救出来。” 不等嫣然发话,朱姨娘的声音已经从树林子里传出来:“一二三,你们进来吧,从此别过。哈哈哈哈!”朱姨娘的声音十分清脆,笑容里满是得意。 听到这句,小伙子们不等嫣然说话就冲进了树林,嫣然也和吴嫂子往里面走。火把照映之下,树林里宛若白日,不过除了坐在地上,神色有些呆滞的容老爷外,并没瞧见朱姨娘主仆的影子。 精壮小伙们已经四处搜了一遍,回来道:“奇怪,两个女人,怎么能走的这么快,就追不上了?” “别搜了,这里定有她们的退路,不然的话,她怎会要在这放我走?”容老爷歇了会儿气,已经回神过来,只是摆手道。嫣然忙上前去搀扶容老爷:“叔叔您受惊了。” 容老爷长出一口气又道:“也算不上受惊,没想到我的妾里面,竟还有这样的人物,是我看走了眼。看走了眼。”遇到个把骗子,也是难免的,可是像朱姨娘这样,顺势住下来,然后筹划这么大计划的,几乎是头一回。 吴嫂子已经递上一条帕子:“容老爷,您先请擦一擦汗,这会儿,还得赶回去,都快四更了。”此地已经离扬州城四十里,水路赶回去,等到了,也已天大亮了。还不知道秦氏能不能掌握住家里局势,还有容二爷夫妇。嫣然此刻松懈下来,觉得头有些疼,决定不去再想,容老爷能活着,就是最要紧的事。 众人回到船上,嫣然和容老爷坐了一条船,那些精壮小伙们在另一条船。回去的速度比来的时候要快很多,容老爷用了些茶水点心,就在那闭目歇息。 嫣然也很困倦,可等回到容家,还是有事要做,更何况,现在还不晓得,有没有追回容玉致。 “也不晓得玉致她,有没有被追回来。”嫣然心里才浮起这个念头,容老爷就在那喃喃自语,嫣然急忙道:“叔叔您放心,夫君他办事,向来稳妥,我想此刻,已经追上了吧?” 这不过是安慰的话,容老爷还是叹气,推开船的窗户,看着波光粼粼,女儿啊,你到底在何方? “原来,外头是这样好玩。”上了船,容玉致的心才彻底放下,等船往南京驶去,容玉致才敢把窗打开,瞧着外头,有些娇憨地道。那男子瞧着容玉致,面上带着宠溺的笑,心里却打着别的主意,总要尽快把生米做成熟饭。 想着,这男子就把容玉致的肩搂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玉致,我们好容易在一起,以后,就是夫妻了。”夫妻?容玉致的面色不由微红,接着低声道:“嗯,等到了南京,我们住下了,就拜堂成亲。” 谁要等到了南京?这男子心急如焚,但还是要哄着容玉致,唇已经到了容玉致耳边:“我只愿和你,早一日做夫妻,就早好一日。”容玉致是闺中女子,见过的男人不多,更没被男子这样搂在怀里,轻怜密爱地说话,一边觉得朱姨娘送来的那些书里,说的果真是对的,另一边又觉得这样未免太为草率。 因此容玉致心中,此刻是又欢喜又害怕,想把男子推开,却又舍不得,想着横竖都是夫妻,答应了也没什么。可教养嬷嬷说过了,这夫妻,总要拜堂之后,才能行夫妻之礼。 见容玉致这样,男子已经一笑,瞧一眼天上日头,闺中女儿,哪有大白日做这等事的,等天一黑,一张床上一躺,哪有搓哄不过来的?因此男子只在容玉致耳边说些情话,偶尔用手去捏她的手指,别的话,什么都没说。 这让容玉致放心同时却又有些觉得想更进一步,想到那些书上说的,也不晓得,那是怎样的销魂滋味,要人把这一颗心都丢在他身上,甚至,一刻都离不得呢?想着,容玉致脸红红地望男子一眼,却又把他推开。 男子已经含笑道:“你在恼我?” “并没恼你,我只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回扬州?”容玉致望着外头那茫茫长江,只答出这么一句。 “等我们生下孩儿,我又有所成就,那时,我就带你回扬州。”这话,总是要半真半假地说。容玉致的脸更红了,男子心中得意,只等夜色一黑,那时,自己对容玉致,就是手到擒来。 夜色越来越浓,船舱里只有一张床,容玉致先躺上去,见男子也躺在自己身边,不由脸色红红地道:“我们,可不能……” 男子打个哈欠,把容玉致的肩搂过来:“那是,总要拜了堂才成。”容玉致羞涩一笑,大胆地靠在男子肩头,感觉十分的安心。这样好的男子,为何爹爹就是不答应把自己嫁给他? 见容玉致闭目入睡,男子勾唇一笑,伸手把容玉致的发往另一边拨去:“你的头发真好,这么香。”说着男子就握住容玉致的发深深闻了一下。 “每隔三日就要丫鬟替我洗头,还要桂花油,还要……”容玉致嘴里说着,突然觉得男子的身体越来越烫,两人贴合之处,渐渐有些不对劲。容玉致自己也觉得越来越热,希望男子把自己抱紧一些。 听着容玉致的呼吸,男子晓得容玉致已经动情,估计把手抽出来:“我,还是在船板上睡去。”男子这一离去,容玉致心中就十分不舍,把男子的手抓住:“为什么要去船板上睡?” “我怕,抱着你,我会想,会想……”男子的眼越来越亮,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容玉致会意,脸也红红的,他要想的,就是要做那件事。可是,还不是夫妻啊?接着心里另一道声音就冒出,但你们迟早是夫妻,迟做不如早做,喜欢一个人,不是愿把所有都给他? 男子晓得容玉致在那左右徘徊,伸手把容玉致抱紧:“玉致,我舍不得你。”说着男子就飞快地亲容玉致唇一下,虽只是如蝴蝶啄花一样,但容玉致整个人都觉得要化掉了。男子飞快地把容玉致放开:“我还是去船板上睡吧。” 这次,还是容玉致舍不得,她的手扯住男子的袖子,男子耐心地把容玉致的手从自己衣衫上拉下来:“听话,快睡吧。”就在容玉致努力鼓足勇气,想告诉男子,不如,这会儿就做夫妻时,船头被重重撞了一下,接着响起船家的惊呼声:“谁赶夜路,这么不小心,没看见这艘船停在这?” “不怕,想来是赶夜路的船,别担心。”男子安慰着容玉致,容玉致嗯了一声,手重新把男子的袖子拉住。男子晓得,容玉致这样的闺阁女儿,想开口说出是不可能的,含笑又要把容玉致的手拿开,却要故意一带,把容玉致整个抱在怀里时。船舱的门被拉开,一个声音传来:“你,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这声音?容玉致整个人都呆掉了,像是三哥容畦的,那男子听了这话,不由更加懊恼,怎的来的这么巧,再晚半个时辰,容玉致就能失身给自己,那时就算容家的人追上,也无可奈何,只能陪上妆奁,把女儿嫁给自己。 容家这样的人家,一份嫁妆,那足够别人赚上几十辈子。因此男子并不慌张,虽从床上滚落,但还是飞快直起身,对容畦道:“原来是舅兄,我和……” 容畦并没理他,能勾搭别人家的女儿私奔的,并不是什么好人。容畦只是上前对裹在被子里的容玉致道:“回去吧,叔叔很担心你。” “我不回去。回去了,爹爹要把我嫁给随便的人,我才不要嫁。三哥,既然你来追我们,那你和爹爹说,成全我吧。”容玉致先还惊呆,后来一想,既然容畦来了,又撞破了,那不如让三哥去和爹爹说,成全了自己,自己的日子那是何等快活。 容畦叹气,转头往那男子脸上看去,除了一张好面皮,这个人,真是半分都不靠谱。最要紧的是,他还真不是什么好人,父母俱丧之后,就失了教导,家里那些产业花光之后,就去到处骗吃骗喝,有时还做些不法的事情,这样的人,怎能托付? 第144章 那男子听了容玉致这句,心里十分欢喜,眼珠一转就跪下道:“我晓得,我是配不上尊府大小姐的,但我和玉致,一见钟情、情投意合,并非那样……”容畦哪肯听他在那胡扯,对身后的人点头,身后的人上前就把这男子拉出去。 容玉致大惊,什么都不顾就从床上滚下,对容畦道:“三哥,我晓得你恨我,可是这件事,确实是我的主意,三哥,求求你,求求你。”容畦不为所动,那男子正要大叫,已被人用破布堵住了嘴,呜呜咽咽之中,被扔进了另一个船舱,船舱之中,早已捆着一个丫鬟。那男子通过光一瞧,见是跟了自己来的丫鬟,这样捆绑,只怕容家会说,自己是拐带了容家的丫鬟,而不是和大小姐私奔。 到了此刻,男子晓得,自己的命,只怕就在今日送了,还抱有万一希望,若万一,容玉致能说动容畦呢?这男人脑中飞快转着念头,想挣脱捆绑,但那绳子捆的极牢,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我为何恨你?”容畦看着容玉致,船舱狭小,容玉致这一滚落,差不多就是在容畦脚步,见心上人被拉走,容玉致晓得只怕他活不成了,早已魂飞魄散,听得容畦这样问,容玉致抬头:“我,我使了计,想害了三嫂和侄儿。” “你也晓得这样做是不对的?”容畦反问,容玉致此时心中有愧悔,大哭出来:“我当然晓得不对,可是三哥,我心里堵着一口气,三嫂她明明不过是丫鬟出身,为何要做我容家主母。我以后和人来往起来,要怎么和人说话?” “三哥,三哥。”容玉致说出那些,见容畦依旧不理,心中害怕起来又大叫三哥。 容畦瞧着她:“你的面子就比别人的命还要紧?玉致,你这样做,难道不晓得叔叔会心疼?更何况,你此时私奔,一传出去,容家的面子里子更是丢的干干净净。” “我……”容玉致先是语塞,接着就道:“只要爹爹成全了我们,又有谁晓得我曾私奔。三哥,爹爹不是要招赘婿,为何不能招他?” “你真的晓得他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容畦的反问让容玉致再次语塞,接着容玉致就道:“我晓得的,他姓陈,名唤伯玉,家里有爹有娘,家住在下河口第三家,因他是家中独子,爹娘不肯他出来入赘,才……” 见容玉致面上羞红,容畦轻叹一声:“他并不姓陈,更不叫陈伯玉,原先倒也住在下河口第三家,不过现在,早不住那里,而是和他一个契兄住在一起,他身上衣衫,口里吃的,全是契兄照管。玉致,你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被骗?契兄,容玉致有些惊慌地摇头:“不,是朱姨娘,朱姨娘和我说的,说她打听的清清楚楚,还说,一定要成全我们。”朱姨娘?容畦皱眉,原来朱姨娘和容玉致之间,交情远超过想象。此时容畦还不晓得朱姨娘在家里又出了那么一档子事,但容畦此刻已经明白,这件事,只怕是朱姨娘和那人联手,为的,定不是容玉致的色,而是容家的财。 也只有朱姨娘这样掌管容家内务的,才能和人联手骗容玉致。容畦想明白中间的关窍,看着容玉致只觉十分疲惫:“夜了,你歇一会儿吧,这会儿船是回扬州,等到了扬州,见了叔叔,该怎么做就由叔叔去。” “我不!”容玉致见容畦要离开,咬牙站起:“三哥,你若不答应我去和爹爹说,那我就从窗口跳出去,到时……” “你舍不得死。”容畦一语戳破容玉致的话,容玉致的脸红一红,的确,这要跳也不过是要挟,怎么舍得死?从小锦衣玉食,众人服侍,来往都被人称赞,怎么舍得死?容玉致定定地看着容畦。 容畦低头:“好好地歇一会儿吧,这地离扬州,还有八十里,等到了扬州,天也大亮了,我会寻小轿让你悄悄进城。只是玉致,你别想去做别的,不然的话,只怕连叔叔,都会对你失望。” 容畦在容玉致心里,历来都是宽厚不爱说话的,这时话语虽平静,但容玉致听出一丝杀气,颓然坐下,瞧着容畦退出船舱。外头传来说话声,容玉致不想去分辨说的是什么,只是靠在床柱上,骗了自己,等明日到了扬州,要去问问朱姨娘,为何要骗自己? 可是,就算骗了自己,他对自己,当有几分真情?外头很快安静下来,只有浆声在耳边,容玉致坐立难安,当看到扬州码头在望时,太阳都已老高。 本以为久违的扬州城,原来,也不过就是一日一夜,就又在自己眼前。容畦这一夜不过略闭了闭眼,瞧见码头在望,也就吩咐人去寻小轿子,把容玉致悄悄地抬上去。 小轿还没寻来,就有人走上船,容畦见是自家管家,刚要说话,这人已道:“三爷,老爷吩咐了,让这船往秦家码头去。”秦家码头?也是,大码头上人来人往,哪有秦家码头那么清静,容畦命船去调头,又问管家:“叔叔已经晓得了?原本是想今日才告诉叔叔。” “三爷,这家里,昨儿是大事连连,亏的三奶奶和四奶奶能拿住定盘星,不然的话,还真会出大乱子。”大事?难道出了比容玉致私奔还大的事?容畦心里奇怪,正要细问,管家又道:“不过还好,这会儿小姐也回来了,老爷说了,宜早不宜迟,明儿啊,就请亲朋好友来做个见证,把这家分了。” 到底出了什么样的大事,容畦心中更加疑惑,船已经靠上秦家码头,早等在那的小轿上了船。容畦见跟着轿子上来的是陈婶子,看来,家里的确是出了大事,才让陈婶子都出马了。 陈婶子对容畦行了一礼,也就进到船舱请容玉致上轿。容玉致瞧见进来的是陈婶子,并不是素日服侍自己的,不由问道:“我的丫鬟呢?小雨玫庄,为何不见她们?” “大小姐倒还记得您的丫鬟。”陈婶子忍不住刺了这么一句,想想又道:“罢了,大小姐回到家就晓得了,不过您此刻,已经是病了,还请大小姐上轿吧。” 病了,就不能再出去应酬,容玉致忍不住握紧了帕子,此刻回去,不知是吉是凶?但还是乖乖坐上轿子。 容玉致上了轿,轿子也就离开船,至于那装了丫鬟和那男子的船,并没一起回扬州,总要等到今日容家去衙门报说有人拐走了自家的丫鬟,然后官府出招子寻,过个两三日,才能把他们捉回扬州,该怎么罚怎么罚。到时若那男子口口声声和容家大小姐有私,就说是丫鬟冒充大小姐,容家大小姐,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气病了。 再让和容玉致有来往的几位小姐去探病,那所谓的有私传言,自会消声灭迹。 容畦把赏钱等给了船老大,也就带了人回去。刚一进门,容畦就觉得这家里气氛和平常一点也不一样,来往的下人少了许多,有几个,竟然还是店铺里掌柜家里的下人。至于家里那些原来的下人,也个个神色紧张。 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容畦还在思索,陈管家已经上前:“三爷,老爷吩咐,您一到家,就去见他。” 容畦本想着回到房里,换换衣衫和媳妇说说话,逗逗儿子再去见容老爷,既然容老爷这样吩咐,容畦也就径自往容老爷住处去。 刚一进院子,就听到容玉致的哭声:“爹爹,我不信,我不信。朱姨娘不会这样待我,还有陈郎,他和朱姨娘,并没有什么。”朱姨娘?那个男子还和朱姨娘有私?容畦感到头都大了,瞧来,这件事,还不能经官,可若不经官,又怎样才能把这人给灭了口?保住容大小姐的名声? “老三,昨儿的事,辛苦你们两夫妻了。想来,我瞧人,这会还没走眼。”容老爷一行是今日一大早就返回扬州的,一下了船进了容家。秦氏的那颗心这才放下,匆匆和容老爷说了容二爷夫妻的所为,并说已经把他们关起来了,怎么处置,还请容老爷拿个主意。 容老爷听了这话,更是气的差点吐血,自己家中,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前有狼后有虎,撺掇着做事,要把家产全吞掉的情形?容老爷气了两个发晕,才吩咐把容二爷夫妻继续关着,等明日说分家的事,再放出来。秦氏也晓得碍着周家,容老爷也不能一刀把容二爷给杀了,自然去执行容老爷的命令,让厨房整备酒席,再写请帖,明日亲朋好友齐聚,把这分家事情说个清楚明白。 容老爷回到屋里,稍微歇息一会儿,听的女儿回来,一块大石落了地,谁知女儿一进了门,不说别的,只求爹爹成全。 第145章 虽心里已经有准备,容老爷还是怒气冲天,想着还有许多大事要自己去做,这才把朱姨娘的真实目的说出,以及这人本就是朱姨娘寻来,要骗女儿的。 谁知容玉致竟是不信,在那大哭起来,容老爷见女儿如此,登时心灰意冷,自己一生心血就想让女儿一生顺遂,衣食无忧,谁知女儿竟不晓得自己好意。等容畦进来,容老爷才算又寻到一丝希望,和容畦说完那句,却已长叹一声。 容家昨日的事,容畦虽不十分清楚,但晓得和朱姨娘脱不了干系。此刻见容老爷长叹忙道:“大妹妹说起来,也是受人蛊惑,若非如此,她也不会……” “是啊,受人蛊惑,就心甘情愿做人手上的刀。我虽不算十分精明能干,在这商场之中,却也打下一片天地,可是,为何我的女儿,竟连我的半分精明都没有?被糊涂油蒙了心也就算了,此刻真相已经大白,她还是不肯相信?”容老爷瞧着容玉致,声音十分惨痛。 容玉致听到就道:“爹爹,女儿就算做错,可是一旦三哥三嫂掌了家,我之前所为,等爹爹一过世,女儿的日子,还怎么过?” “你以为,你能守得住这份家业?你以为,你嫁出去,你能过的快活?你以为,就你这被宠坏了的性子,你没了我们的庇护,你这一生的日子,就能过好?”容老爷连问容玉致,容玉致面色已经苍白。 容老爷见女儿答不出来,高喊来人,丫鬟走进来,容老爷指着女儿:“把大小姐送回她屋里,好好服侍着,不许她踏出屋子半步。过两日,让人来探病吧。”丫鬟急忙应是,上前扶起已经哭倒在地的容玉致,脚不点地地送回屋去。 容老爷瞧着女儿离去,两行泪从眼里流下:“我这一生,唯有这点血脉,费尽心机,只为保她一生平安。老三,就当我求你,求你瞧在我对你还算不错的份上,答应我,在我死后,保住我的女儿一生平安。” 容老爷再次托孤,容畦急忙跪下:“叔叔的话,侄儿一定记得,只是恕侄儿说出实情,大妹妹她,已经娇纵坏了,就算,以后也很难不自己惹事。”人最怕心有不甘,心有不甘,那就是把最好的放在她面前,也要挑三拣四。 自己女儿的脾气,容老爷怎不明白?可是?容老爷眼中又闪出亮光:“她今年才十八,算不上小,却也不十分大。既被教坏了,想来也能正的回来。你媳妇从小被教导,定能想出法子的。” 这个事情,怎会又转到自己头上?容畦有些愕然,容老爷眼中的亮光并没消失,把容畦的手紧紧握住:“老三,我求你了,你赶紧回去和三奶奶商量。” 容畦目瞪口呆,也只有给容老爷行一礼后退出。容老爷瞧着容畦,嘴里喃喃念叨,一定要想出法子,把女儿给正回来,不然的话,以后家中还是难以安宁。 容畦回到自己屋里,见嫣然还在那睡觉,根哥儿躺在摇篮里挥舞着手脚。容畦握住儿子的小手,根哥儿格格笑出声。这笑声惊醒嫣然,嫣然睁开眼,也不起身,只懒懒地道:“你昨儿想来也一夜没睡?这会儿趁空补一会儿,就怕还有事。” 容畦坐在妻子身边,本想和她说话,可刚一做下去就觉十分困倦,也就顺势躺下。见嫣然闭上眼,容畦也把眼闭上:“方才叔叔和我说,说要想个法子,把大妹妹给正回来,可是怎么才能正回来,还说,要你想个法子呢。” 要正,怎么能正不回来?把容玉致扔到那穷人堆里,过上三五日,没人伺候她吃,没人伺候她穿,又时时寻人去骂她,管保那时她才晓得容老爷待她的苦心。只可惜,这法子,只怕容老爷舍不得。 嫣然打个哈欠,睁开眼瞧着丈夫:“法子不是没有,不过呢,总要狠得下心来。不然的话,什么都是白搭。”容畦嗯了一声:“那不管,叔叔要狠不下心,我们也就随他去,睡会儿吧,我真是又困又乏。” 嫣然应了一声,两人都沉沉睡去。根哥儿在那手舞足蹈自己玩了一会儿,也就睡着,屋子里只听到呼吸声,显得那样安宁平静。 “三婶婶,没瞧出来,你啊,心中可是有大劈着的,竟能忍下这件事。我想啊,等你握了容家,到时大妹妹,不过就是你砧板上的肉,你想怎么切怎么切。”周氏被关了足足两日,中间虽也有人送饭,但不管说什么,都没人理她。此刻见门一开,嫣然带人走进来,周氏当然要讨些嘴皮子上的便宜。 “我怎么待小姑,和你没有半分关系。叔叔决定今日分家,我是特地来请二嫂你的。”分家?周氏晓得自家已经落败,对分家当然也不期待,但还是笑着道:“那我要恭喜三婶婶了,这韬光养晦隐忍了一年多,终于把整个容家都握在手心了。只是不晓得,你这家业,能不能守住。” “二嫂出自周家,想必很懂得做生意,想来很早之前,就觉得这家业该当你们夫妻承受才是。”周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得,少在我面前装这贤惠样子,你不配。我啊,就睁着这双眼瞧瞧,瞧你得了容家,以后怎样的搬弄是非,怎样的把你爹娘捧的老高,怎样的把容家产业改姓了郑。那时叔叔若地下有知,才会晓得,像我们这样,虽然有点小心思,但对容家,还是一颗心扑在上头的。只有你这样的,说是无愧于心,其实是贪得无厌。” 嫣然又是一笑,人是什么样的人,是要瞧怎么做,而不是瞧怎么说。容玉致身边亲近的,是这么两位,难怪会养成这样性子。周氏骂了几句,见嫣然不说话,自以为说中嫣然的心,鼻子里又哼一声,也就在丫鬟服侍下梳妆:“我不像你,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说。现在既已落败,我也就不再和你争执,只是谁赢谁输,还要看以后呢。” “你昨儿去我房里,想瞧根哥儿,是想杀了他吧。”嫣然的语气已经很难保持平静了,周氏用帕子点了点唇角:“是又如何,如果昨日你们都没回来,根哥儿一个孤儿,活在世上,哪是这样好过的,倒不如送他去一家团圆。” “二嫂,赢的,只会是我。就算你背靠周家,让叔叔奈何不了你们夫妻。可我还要告诉你,若你不肯收手,分家之后和周家一起兴风作浪,那我,会让周家家破人亡!”嫣然的话让周氏笑的前仰后合:“果真三婶婶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这口气也大。让周家家破人亡?你可知道,周家在这扬州,足足四代,已近百年,虽不是扬州首富,却也有百万家私。容家,虽然有个四五十万的家业,还要分了给大小姐一半,你家能掌握的,不过是二十来万。就这点家业,能否保住还是个问题。这会儿就放大话,要我周家家破人亡。真是癞蛤蟆打哈欠。” 嫣然并不理会周氏的嘲笑,只是瞧着周氏,眼一眨都不眨。周氏脸上的笑也渐渐消失,依旧把头昂起。 “三奶奶,时候差不多了。还请三奶奶和二奶奶出去。”秋兰进来报,嫣然带了人先走出。周氏瞥嫣然一眼,既然如此,那就要先动手,搞垮容家,不过是件很简单的事。自己爹爹,一定会做的。 厅上此刻已经来了不少人,容家的亲家们,裘家周家秦家郑家都到了。只是壁垒分明,裘郑两家坐在一起,周秦两家在那说话。容二爷也被放出来,看见自己岳父时候,容二爷松了一口气,岳父在这里,叔叔就不会为难自己,不然的话,子孙忤逆,容老爷完全可以用这条把自己送官。 而在官府方面,容老爷抚养自己十来年,又为自己娶妻,已经视同养父,不能再视为从父。那时,周家定会逼自己和妻子离婚,那时,就什么都没有了。 容二爷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径自坐在容大爷下手,一点也没有平常那种欢喜得意的神情。容大爷已经晓得容家的家业,自己所得甚少,可就算是在容老爷眼里瞧起来很少的那点东西,拿到外头,那也是大富之家。只要自己和妻子谨慎过日子,一年千把银子进项,自然还是能使奴唤婢,穿金戴银,吃穿不愁。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平白能得到这么一份产业,容大爷还是感激的。 况且,容大爷瞧容畦一眼,老三的脾气是个宽厚性子,到时若有个什么难处,和他说了,他定会帮忙。既有大树可以靠,又有产业可傍身,这小日子,还不晓得会过的多美。只要再想法生个儿子出来,那就更是好过。 男人在那各怀心思,隔了一道板壁坐着的女人们,也是各自想法不一。巴不得赶紧分家的是秦氏,好带着丈夫去过自己的日子。裘氏担心的却是嫣然,见周氏神色不好,裘氏早已悄悄对嫣然道:“我总觉的,二婶婶不会甘心。” 第146章 嫣然刚要说话,就听到容老爷开口,也就对裘氏嘘了一声,听容老爷怎么说。 容老爷面色还是有些憔悴,见众人都已到齐就道:“列位,该说的话,那日在席上都说了,不过总要立了文书,众人做了见证,才好各自分开。” 众人应是,也就听容老爷往下说。容老爷举起一根指头:“列位都晓得,我有四个侄儿,最短的,来我身边也已五年,我本无子,视他们都如亲生子一样。只是这家业,总不能均匀分开,免得分薄了力量,以后不好做生意。因此我先把家业中分出三股,三个侄儿各拿了一股出去。剩下的家业,就由另一侄儿和我女儿承受。可众位更晓得,我女儿被我宠坏了,不晓得做生意。因此只要每年安享这些出息就好。” “容老爷,你我相交也许多年了,这些废话就别再说了。”说话的是素有来往的柳老爷,容老爷呵呵一笑,也就道:“既柳老爷这样说,三位侄儿要分得的家业,都在这里,还请众位为我过目。” 陈管家已经上前拿起那纸文书,众人传看。先传到柳老爷手里,柳老爷瞧了一瞧,眉头微微一皱,不过没有说话,只是把这张纸传给周老爷。 周老爷接过,往上面一扫眉皱的更紧,和秦老爷低声商量一句才道:“亲家,当日你来我周家求亲时候,曾说过,我女婿,也是家业承继人选之一,现在这么些年,我女婿落败,想来也是出于你的考量,我并不在意。可是今日这分家之上,为何大爷四爷,各自都得到店铺两间,良田千亩,现银两千两,唯独我的女婿,只有良田五百亩,现银一千两,店铺半间都无?我并不是为女婿争产,而是要讨个公平说法。” 容老爷当然晓得这一分家,产业之上,周家自然要说话,毕竟这差距也太大了。容老爷只淡淡一笑:“其实原本,我还备了一间绸缎庄,一间绒线铺的,良田和现银,也是一样的。可惜令姑爷和令千金,先是把那绒线铺,想法设法转到他们自己名下,又做了许多的事,每做一件事,这良田就少百亩,到如今,连绸缎庄都垫进去了。剩下的,正是令千金和令姑爷,该当得到的。” 这话一说出,众人都看向容二爷。连原本听到这些超出自己想象的,正在那欢喜的容大爷也瞧向容二爷。容二爷脸色涨红,但既然岳父为自己出声,能多占点多占点,因此容二爷也起身道:“叔叔,前儿确实是侄儿做的不对,还有那绒线铺,可是这绸缎庄的事,侄儿不服。” 不服?容老爷笑声有些冰冷:“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不怕丢家丑。前晚你媳妇,跑去老三院子里,说要瞧孩子,到底是真要瞧孩子呢还是想做别的?” 容二爷是不知道周氏还想对根哥儿下手,面色登时就变了。周老爷没想到自己女儿还做了这么件事,不由在心里怪她怎不做的机密些,也就对容老爷道:“我女儿喜欢孩子,做伯母的去探望孩子,也不算什么大事,为何亲家你纠着不放?” “周老爷,这件事,你女儿心知肚明。我也不说出来,不过,绸缎庄就这样没了。”周老爷看向容二爷,见容二爷不明白底里,唤过一个小厮,让他去问问周氏。 周氏没料到容老爷把这件事当众说出,一张脸登时通红,嫣然瞧着周氏,一语不发。裘氏却晓得嫣然心中已经大怒,想劝呢,却又觉得没法劝。秦氏只浅浅一笑,这件事,全是周氏自己作孽,那么小小的孩子,她就想要下毒手。不对,若照昨儿听说的,容玉致当时也是因了周氏和朱姨娘的撺掇,才想着要嫣然肚里孩子的命。 这等心肠,还真是算得上狠毒。秦氏想着就离周氏远了些。平日吵吵闹闹,甚至为争什么东西颠倒黑白也是有的,可这要人命的事,就破了秦氏的底线。 小厮走到这边,托丫鬟传达,丫鬟进去一瞧,四个人都没说话,也就出来照实和小厮说了。小厮回去,对周老爷轻声道:“二奶奶一句话都没说。” 不说,就相当于默认,周老爷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得知女儿这么丢脸的一件事,也就不再帮容二爷争东西,只是起身道:“我家里还有事忙,先走了。” 容二爷见周老爷走了,晓得已成定局,自己能拿到的,就是现在手里的这些,急忙起身道:“叔叔,我去送送岳父。”容老爷也不理他,容二爷追着周老爷出去。 周老爷听的女婿连唤自己几声岳父,这才停下脚步,对女婿恶狠狠地道:“这会儿了,还喊什么?怎么你们做事,也不和我商量一下,自作主张也就罢了,还做的不机密。我啊,真是白把女儿嫁给你。” “岳父对小婿寄予厚望,小婿全都知道,只奈何三弟为人奸猾,他的媳妇,又是那样狡猾的人,我们夫妻,这才败下阵来。还求岳父以后,多提携一二。”周老爷当初答应这门亲,并不是没想过沾容家家业的。此刻听容二爷这么说,眉头一皱道:“罢了,罢了,现在事情既已如此,也就先作罢。可你夫妻,在这数年,总有些别的事,以后,可不能再出错了。” 容二爷听了岳父这话,也就连连拱手,送岳父出门。没有后盾,我瞧你怎么守得住这份家业。容二爷在心里恶狠狠骂了一句,这家业,迟早会重新回到自己手上。 容二爷重新回到厅里,那纸文书已经传看完毕。容大爷在那算着自己家以后的收入,比原先设想的多了好几倍,心里真是乐开了花。瞧见容二爷进来,容大爷也就呵呵一笑:“二弟,以后啊,我们就各自去过各自的日子,你说可好。” 好个屁,容二爷真想一拳打在容大爷脸上,强自忍住。 容老爷已经又道:“老四呢,一来要安心读书,二来他成亲未满一年,就不用像他大哥二哥那样搬出去。他院子里那些开销,就由我出就是。” “亲家你太客气了,难道我家女儿自己还养不起几个人?不搬家也好,没见过成亲不满一年就搬出去的。他们院子里的开销,就由他们小夫妻自己出。不过一年五六百银子,谁出不起?”众人听了这话,都赞不错。 秦氏听到自己爹也赞成自己不搬出去,微微有些气闷,接着转念一想,如果搬出去,婆婆也要跟着一起住,到时服侍婆婆,还是个麻烦事,倒不如现在这样自在,因此也就对嫣然道:“到时,还望三嫂多多体谅。” 嫣然浅浅一笑,外头声音又响起,这回是重头戏了,家业要怎么分派。 等拿了这家业分派的纸一瞧,容畦就咦了一声:“叔叔,不是说我和大妹妹,一人一半吗?此刻,怎会我多出一成?”那张纸上,容玉致得的,多是良田庄子,店铺虽有几间,却全都是租出去吃租金的,而不是自己做生意的。现银子容玉致倒是得的最多,足足十万两现银。就算这样,一加起来,也是容畦占了六成,容玉致占了四成。 “原本我也想着,一人一半,是公平了,可是却对你有些不公。这一成,就当我是对玉致的惩罚。”容老爷不容置疑地说。 容畦明白这为何来,容二爷真恨不得把这张纸抢过来,六成家业,足足二十五万有余,这么大一笔,几辈子都够吃了。 容二爷一眼瞧见喜不自胜的容大爷,真想骂他几句,但还是没骂出来,走着瞧吧,自己以后,一定会把这份家业得来,包括容玉致这份。 虽说容玉致得的,只是四成,但还是有人无法淡然,二十万有余的家私,谁要娶了容玉致,不说娶,就算容家要招赘,那也是一座银山,谁要放着这银山不拿?商人千里而来,那么辛苦不就为求财,不过舍一个儿子出去罢了,怕个什么? “容老爷,记得令爱尚未定亲,我家有个儿子,小令爱两岁,你晓得,因他是个庶出,家里难免有些说法。倒不如我们两家做个亲家如何,我儿子入赘出去,也好有份家业承受。”有人早已开口求亲。 容老爷呵呵一笑:“多谢朱老爷的厚爱,只是你们也都晓得我这个女儿,被我宠坏了,哪有一点为人妇的柔顺,因此我才不敢在你们中间择婿,而是另行想法子。免得都是娇生惯养的,到时吵闹起来,反为不美。不美。” 容老爷既如此说,也就没人再想求亲,已有人把两纸分家文书都抄写几份。容老爷容畦等人依次画押,又推柳老爷和朱老爷做了中人,剩下的依次签名做见证,这容家的家业,也就各自分开,大事已定。 第147章 前头大事已经定了,厨房送上酒席,容老爷请众人入席,也有把容畦再次正式介绍给各人的意思。裘氏对嫣然道过恭喜就道:“我啊,还要去寻房子,说起来,前儿我回娘家的时候,路过一处宅院,虽三进大小,却也清静,今儿再去瞧瞧,等定下了,择个日子就搬出去。” 裘氏欢欢喜喜,周氏的面色却一直暗沉,要说搬家,周氏也有自己的陪嫁宅子,那里也有人守着每日打扫。要搬,并不似裘氏一样要去另行瞧宅子。可周氏心里的这口气却一直下不来,见秦氏也要回自己院子,周氏就斜眼瞧着嫣然:“恭喜三婶婶啊,这会儿啊,我还是去瞧瞧大妹妹去。” 容玉致生病的消息早已经传出去,今日还有人送贴来,说要来探容玉致,这是来一探虚实的意思,毕竟这两日,已有传言说容大小姐并不是生病,而是和人私奔出去,这会儿容家内宅里面,那位病着的并不是容大小姐,而是一个替身。 既如此,嫣然也就答应那位下午时候来探容玉致。此刻听的周氏这样说,嫣然只浅浅一笑:“二嫂还是回去收拾行装,等着搬家的好。大妹妹那里,二嫂还是别去了。” 你?周氏转身看着嫣然,脸色已经沉下:“果真这一朝得了势,就和原来不一样了,我要去探大妹妹,还要你的允许?简直是笑话。” “别人嘛,去探大妹妹也是应该的,可是就只有二嫂,我不敢让您去探大妹妹。”周氏这些冷言冷语,嫣然全不放在心上,更不会动怒,只对身边的丫鬟道:“送二奶奶回她屋里,直到搬离这里,二奶奶还是别出院子一步。” “好,好,好你个……”周氏气的心口疼,用手捶着胸口:“郑嫣然,你别以为你是什么娇贵的,不过是别人家的使唤人,这会儿也充起奶奶来了,我呸!”周氏在背后骂,嫣然充耳不闻,只带了人走出去。 此刻已经明明白白是嫣然掌家,除了周氏的陪嫁人等,其他人都要听嫣然的,因此周氏的怒骂并没让她们动容。丫鬟反倒上前道:“二奶奶还请消消气,您也晓得,这才分了家,总要各自把东西都安排定了。三奶奶这样做,也是为了二奶奶好。” 周氏头都不抬,劈掌就往丫鬟脸上打去。丫鬟脸上挨了一巴掌,也不后退,毕竟现在周氏一家已经是分出去的,以后只怕也难得上门,讨她的好做什么? 有个婆子有些见识,见周氏这样就使个眼色,丫鬟们会意,上前把周氏的胳膊一扭,这婆子就道:“好生送着二奶奶回房。”周氏还待再骂,早被人用帕子捂住嘴巴,一路脚不点地地送回房里去了。 嫣然在不远处瞧着周氏被送回房,不由微微一叹,这是非常时刻,自然只能行非常事。嫣然身后的秋兰倒十分欢喜,自己家主人做了这份家业的主人,那这些伺候的人,也是水涨船高。 嫣然能感觉到秋兰的欢喜,只在心里浅浅一笑,这才第一步呢,这些人都是朱姨娘当日使熟过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安心听自己的?想着嫣然就对秋兰道:“你去和她们说了吗?” 秋兰点头:“自然说了,那些执事人等,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朱姨娘日常料理家务,都在二门处的一座抱厦。嫣然也不想换地方,那边方宣布,嫣然就让秋兰去和执事人等说了,让她们到抱厦处等着。 此刻听到秋兰这样说,嫣然不由长出一口气,在侯府的时候,虽也曾听曾老夫人唠叨过,该怎么管一个家,可容家的情形和侯府,那是两回事。现在,一切都要看自己的了。 嫣然勾唇一笑,扶了秋兰的手往抱厦走去。人尚未进屋,秋兰就道:“三奶奶来了。”这一声并不大,但很快抱厦内就没有声音,接着陆婆子带了人迎出来。 陆婆子原先只是管着嫣然房里的事,此刻嫣然掌家,内里的婆子们,也就隐然以她为首。嫣然见众管家娘子都出来相迎,点头示意她们起身,一双眼就往众人面上瞧去。 这些人里,在容家少说都是十年以上。朱姨娘当日的打算是要掌握整个容家,因此对内务并没放松,这些管家娘子,都是她亲手挑出,耐心教导,足以托付之人。 只是,就不晓得她们中间,有几个是对容家真正忠心的了?嫣然坐在上方,手里端着一碗茶,依旧往众人面上瞧去。 这等架势,未免让人心里都打嘀咕,有人有心想说几句,可有怕做了这个出头的鸟,到时被赶出去,那就一家都失了衣食。于是众人越发眼观鼻鼻观心的。 “朱姨娘的事,想来你们也都隐约听说了,不管怎么说,从此,容家是没有这么个人了。”嫣然终于开口,可提起的,并不是这些婆子们想要得到的,谁谁该管哪里,谁谁依旧不动。提起的,竟是朱姨娘。 陆婆子的眼一闪,没有说话,已有一个婆子道:“奶奶,朱姨娘的事,虽没明说,小的们心里有数,只是还请奶奶示下,以后这家该怎么管。还有,昨儿可是四奶奶拿出银子,支应的各项开支。” 陆婆子已经送上对牌:“奶奶,这都是方才送来的,还有各处的账本,也在这里。”瞧着那叠成小山样的账本,嫣然浅浅一笑就道:“我素来不擅长看帐的,这么些帐,还不晓得要瞧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一说出,就有人脸上露出欢喜,那欢喜虽很快消失,嫣然却已记得那是哪几个人。接着就道:“方才说了,昨儿各项的开支,是四奶奶拿出的,那这一家子,日常的开支,共总有多少?” 婆子中站出一个人,嫣然记得她丈夫好像姓周,上下都唤她周大娘,嫣然点一点头:“周大娘,你说吧。” “这家里,一日的开支,若没有别的事情,也就百两挂零。这一天呢,最大的事情就是厨房,这家里的厨房一天的定额是一扇猪、二十只鸡、鲜鱼鸭子各项之外,每日的鲜蔬就是五两银子。光这厨房,支应一日三餐,也就要六十来两。剩下的四十来两,不外就是些打赏的,买小东小西的。” 光一天的日常用银,就要一百来两,容家的日子,过的还真奢侈。或者该说,扬州的富商,都习惯了这样奢侈的日子。 见嫣然不说话,这周娘子又道:“也不怕奶奶笑话,饶这样,还是朱姨娘当日说过,要俭省些,若不俭省些,一日一百五十两,随便就能花出去。” “除了这些日用开销,每个月各房各下人的月例,也就五百来两,还有做衣衫打首饰的常用,一月也差不多要五百来两。这家里,差不多的开销就是这些,至于各家有婚丧嫁娶去送的礼,有时是外头老爷去的,并不归在里头。”周大娘既开口,有位姓赵的管家娘子也急忙在旁解释。 一年的日常开销,到了现在就差不多是五万来两,嫣然在肚内算了算,这还不算那外头送去的礼,如果要算上,一年七八万两银子,就跟水似的,飞快花去。 这一家子才多少人啊?就算把这四个房头的主人全算上,再把容老爷后院里的莺莺燕燕也都算上,不到二十来个主人,可是这开销,已经直逼侯府。侯府平日还可要接济族内那些穷族人。 难怪朱姨娘舍不得走,一个日常花销一年就能花掉五万银子的地方,只要稍微动点脑筋,就能全盘掌握,怎么舍得走。见嫣然还是不说话,周大娘和赵嫂子脸上不由露出一点察觉不到的鄙夷。终究是丫鬟出身,听到开销这么大,就吓住了。 陆婆子只晓得容家很富有,但不晓得容家一年的开销就这么大,听完也在肚内算了算,一张口差点合不拢,阿弥陀佛,这么多银子,拿出去都能让好多人家过富裕生活了,只不过是容家一年的开销。 陆婆子肚内转着念头,见嫣然不说话,急忙凑在她耳边:“奶奶,周大娘和赵嫂子,都说完了。”嫣然哦了一声才道:“我晓得了,只是这日常开销,是一日一支呢,还是按月支取?” “厨房等的日常,都是按日支取,一月一支的,不过是各人的月例,还有做衣衫打首饰的钱,都是记账,每到一个数,就去账房里把银子给支了。”这也是常问的,周大娘不打一个疙瘩就说出来。 嫣然哦了一声就道:“各位应该也晓得,这家,现在已经分了。”这不是废话吗?今日不是分家,谁要规规矩矩来听嫣然的训示?但周大娘还是恭敬道:“小的们晓得,这以后,就是奶奶当家。” 第148章 “大爷二爷都分了出去,朱姨娘也不在了,这人,也就少了许多。”嫣然的话让周大娘又生出鄙夷,果然是丫鬟出身,这一开口就要节约,难道不晓得,扬州富商,是以奢华为荣,俭省为耻的?但周大娘还是道:“奶奶的意思,小的们晓得了,只是以后这过日子是个怎么章程,还请奶奶示下。” “十天!”嫣然这莫名其妙的话让周大娘愣住,接着嫣然就道:“十天之内,还是照这样过日子,十天之后,那时大嫂二嫂都该搬出去了,哪些地方的开销该省出来,你们也该商量好了。到那时,可别告诉我,这里省了,那里又多出开销,这家里的开销,是万万省不得这样的话来。” 嫣然的话让周大娘等人大皱眉头,主人家的开销越多,下人们能从中捞的也就越多,不然的话,谁好好的良民不做,要来投身为奴,不就为的能多捞些好处? 嫣然又是一笑,仿佛没看见周大娘她们的神色,这下人想要捞主人家的好处,本是常见之事,谁也不许他们不捞。可是呢,这是眼瞅着把自己当傻瓜呢。上头的人少了一半,这一家子的开销还这么大,这样的道理,要到哪里说去? 不过嫣然不打算揭穿,这时候还不是揭穿时候,嫣然只是站起身:“就这样吧,你们管家管老的了,自然晓得该怎么做。四奶奶昨儿垫出去的,你们去支了还回去。” 见嫣然要走,周大娘倒有些急了:“奶奶的话,小的们还有些糊涂,您总该示下,要不要换人?” “原来周大娘不想管家了?”嫣然的话轻描淡写,周大娘刚要说不是这样,嫣然就道:“既然周大娘你不想管家了,赵嫂子,我见你是个伶牙俐齿的,就由你接了周大娘的事。” 周大娘本是要挟之意,原本和赵嫂子也商量好了,若嫣然要换人,两人就阴奉阳违,想出许多主意来,要给嫣然下绊子。故此才有这么一问。谁知嫣然不但不挽留,还顺口就把这个位子,给了赵嫂子。 周大娘瞧着赵嫂子的脸色就不好,赵嫂子倒是喜出望外,没想到得了这么大实惠,急忙趴在地上磕头:“多谢奶奶栽培,不过……” “有什么不过的?方才我瞧你算账很快,口齿也伶俐,再说你和周大娘这么好,她定会告诉你,这家子哪里到哪里的。”嫣然笑吟吟地对赵嫂子说,眼角都不捎周大娘一眼。想要要挟自己,这点手段,也未免太嫩了。既然如此,那就先让你们窝里斗上一斗,倒要瞧瞧,是银子亲呢,还是你们直接的情分亲。 嫣然说完,赵嫂子就晓得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若不是嫣然还在这里,赵嫂子差不多就要手舞足蹈起来。又恭恭敬敬地给嫣然磕了头,赵嫂子也就站起。 嫣然这才瞧向周大娘:“周大娘管了这么些年的家,也辛苦了,这会儿也好回去好好歇着。你的事,定要事无巨细,都和赵嫂子说。你们慢慢交涉,我先回去。有什么事呢,你们去和陆妈妈说,或者秋兰说都成。” 周大娘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但又不敢反对,只有恭恭敬敬地送嫣然出去,等嫣然一走,周大娘就对赵嫂子变了脸色,伸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你这个挨千刀的小蹄子,本该你去问的,为何要我问?” 赵嫂子晓得周大娘心里不舒服,可没想到她竟要打自己,赵嫂子也是不好惹的,虽不敢还她巴掌,却也低头嘴里嘟囔道:“这是三奶奶定的,你不服,你去找三奶奶说去。我不过就是接了你的事罢了。” 见她不服,周大娘心头火气更大,就要去撕赵嫂子,她们的声响传出去,嫣然不由勾唇一笑,瞧瞧,果真还是银子更亲。 回到屋里,郑三婶已经等在那里,瞧见女儿进门面色如常才放心下来:“哎呀,你没被她们难为就好。你不晓得,你爹爹接侯府大管事那一回,那可真是全挂子的功夫,脚下给你使绊子,就巴不得寻出你的错来。你爹爹怎么说也是下人,这难免的。可我们走的时候,夫人把内务交给少夫人掌管,你不晓得,那段日子也有不少人生事。亏的少夫人身边,有几个十分得力的老嬷嬷,才算压下去。” “娘,您不用担心,这些手段,阿婆活着的时候都和我说过。”虽说那时嫣然的祖母是用讲故事的法子给嫣然讲的,可嫣然从小耳渲目染这些,对下人们之间会用些什么手段,还是有些明白的。 嫣然的话并没让郑三婶高兴,郑三婶反而叹气:“就是因为晓得,我才更不放心,你是我闺女。我啊,就要你一辈子平平安安的,不用使唤那么多人,也不用费那么些心力。就眼前几个下人,一年的开销足够,顺顺当当的,不就成了。” 家里使唤的人越多,当家人就会越累,郑三婶怎不晓得这个道理。嫣然见自己娘为自己担心,撒娇地抱住她的胳膊:“娘,您瞧,阿婆和祖父,都是做了一辈子的管事和管家娘子,他们都活到那么久。我啊,顶多就是管个十来年,等我儿媳妇进了门,就把这些事都交给她,我就做老太太去。那时多好?” “你啊!”郑三婶把女儿的额头点一下,接着叹气:“其实呢,我想着回京城,就是要你去过那样日子的,可是你不愿意,你爹爹也不愿意,我也拗不过你们,可我这做娘的心,又怎舍得你去那么辛苦?” “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娘您放心,我啊,今后一定会好好的。您就等着瞧吧。”嫣然的安慰让郑三婶露出一丝笑,女儿她,早不再是孩子,再也无需为她操心,可放心不下的,是自己这颗做娘的心啊。 “奶奶,宋小姐来探大小姐了。”吃过午饭,陪郑三婶说了会儿话,郑三婶也就回去家里。嫣然小睡一会儿,刚让奶娘把根哥儿抱来,逗他玩一会儿。秋兰就进来报,送贴来探的人已经到了。 “把宋小姐请到大小姐屋里,再送去几样点心。”秋兰应是,但还是不肯走:“奶奶,若是大小姐和宋小姐说了,那可怎么办?” 容玉致不会这么蠢吧?那可是她的名声,这名声全完了,就算有容家那么大一份嫁妆,最少在扬州,她是嫁不出去了。到时容老爷就算再宠她,也只能狠心把她远远嫁了,或者就是把她剃了头送去做姑子。可这两条路,对容玉致来说,都是比杀了她还要难过。 嫣然想了想,把手里的孩子交给奶娘,罢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亲自去听听的好。万一容玉致真要犯蠢,也好补救。 宋小姐见眼前的人确实是容玉致,虽说瞧起来不像个病容,但神色萎靡,脸有泪痕,不复往日那光鲜亮丽。宋小姐还是放心下来,问候了几句就笑着道:“也不晓得外头怎么传的,竟说你不是生病,而是和人私奔,还言之凿凿地,说你私奔到了南京。从扬州到南京,再快也有两日的路。那些人,着实可恨。” 自己确实是私奔了,一想到心上人,容玉致的眼就开始发亮,就算他骗了自己,可说话时的甜蜜,笑容里的宠溺,那是千真万确的。为何爹爹就这样狠心,不肯成全自己。对了,若是自己告诉宋小姐,确实私奔过,只是被抓回来了,那时是不是爹爹就逼不得已成全自己。 容玉致的眼神越来越亮,伸手抓住宋小姐的手:“其实,他们说的,也有对的,我确实……”话没说完,嫣然的声音就从屋外传来:“宋小姐来了,说起来,那日因小姑突发急病,来不及和你们说话,倒是怠慢了。” 容家虽早上才正式定下分家局面,这个时候已经传遍扬州城。宋小姐自然也晓得嫣然此刻已经是容家的当家主母,急忙起身迎道:“三奶奶客气了,我和容小姐,一向交好。况且外头又有流言,我本该来和她说说话,让外头流言散去。” 嫣然已经走进来,见宋小姐迎着自己,忙按着她的肩膀请她坐下:“多谢了,那些流言实在可恶。小姑身边的丫鬟多,不瞒宋小姐说,小姑身边有丫鬟前儿不见了。只怕是冒名。” 这家里的下人,因各种原因冒名主人的,宋小姐虽没见过,却也听过不少。听到嫣然这话就点头:“说的是,其实不光是我们这样人家,就说杨家吧,在扬州地面赫赫扬扬,京里二品官员,前些日子还不是有杨家大姑太太的贴身侍婢,冒名她的。若非被人瞧出,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清洁这一逃走,她本是冒名这件事,也就被人查出来,听说杨家已经晓得,写信给扬州知府,要知府缉拿清洁归案。只是天高海阔,谁能寻到清洁?不过又是一桩无头案罢了。 第149章 容玉致听着宋小姐和嫣然说笑,眼里的光渐渐消失,现在,就算自己说出,宋小姐也不信,不信了。 送走宋小姐,嫣然回到容玉致屋里,一走进容玉致屋里,容玉致就跟瞧见仇人似的,指着嫣然道:“你给我滚,你给我走,全是你的错,你的错。” “我错在哪里?还请小姑说的明白?”嫣然见容玉致依旧执迷不悟,为了一个骗子真是爹都不要,家都不肯待,知道真相后还骂别人不该揭穿真相,眉不由紧紧皱起,反问回去。 “是你的错,若不是你发现我不见了,若不是你让三哥追上我,若不是,朱姨娘也不会走,若不是……”容玉致还在发泄心中的不满,啪地一声,容玉致面上就挨了一巴掌。 容玉致瞪大眼,长这么大,容玉致就没挨过巴掌,上回容老爷那么气急,都舍不得打在容玉致脸上,而是打在他自己脸上。而现在,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容玉致挨了一巴掌。 “你,你打我,你竟敢打我?”容玉致瞧着嫣然,双眼睁大,一脸不可思议。 接着容玉致就疯狂地喊道:“你为什么打我,你凭什么打我,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 啪,容玉致面上又挨了一巴掌。这巴掌打的更重,容玉致半边脸都要肿起来。嫣然瞧着容玉致:“我,是容家三媒六聘娶回来的三奶奶,是容家此刻掌中馈的人,不管你认还是不认,我,都是你的三嫂。长嫂如母,对你有教导之责。” “你不配,你不配,你不过是个……”容玉致还待再骂,见嫣然又抬起手,容玉致害怕面上再挨一巴掌,只得把剩下的话给咽下。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愚蠢的人。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自己从没半分错。可你也不想想,若没有容家,你又算是个什么?别怪我说话毒,没有了这份嫁妆,你连做王姨娘她们这样的人,你都没资格做。” 堂堂容家大小姐,被拿来和姨娘们比,还是被一个丫鬟出身的人拿来和姨娘们比。容玉致差不多快疯了:“你胡说,你胡说,我是容家大小姐,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就算没有了容家,我也堂堂正正,怎能连个姨娘都不如?” “是吗?你难道不晓得,下河口的那些人家,养的女儿也是金尊玉贵,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可她们去做什么,你知道吗?”容玉致捂住耳朵:“你胡说,胡说,胡说!” 但耳朵虽然能捂住,嫣然的声音还是进到容玉致耳里:“她们不过是去做达官贵人的玩物,她们所精通的,不过是提高她们身价罢了。赵姨娘就是这样出身,不信,你去问问?” 容玉致高声尖叫,嫣然还是冷眼瞧着她:“没了容家,没了这些金银,你,不过什么都不是。做个丫鬟你不会服侍人,做妻你不懂怎么料理家务。做妾,你连柔顺都没有。容家大小姐,没了这些,你,不过是锦绣裹着的废物,不过是酒囊饭袋。” “不!”容玉致还是高声尖叫,容老爷得到消息已经赶来,听到嫣然的那些话,心里难免不舒服,可是却不得不承认,嫣然的话并没有错。自己的女儿,不过是个废物,什么都不会,除了会花钱。 容畦瞧见容老爷面上神色,晓得他心里想什么,低声道:“叔叔,若不狠心,玉致她,也许永远都不能醒过来。”容老爷承认容畦说的对,可是那是自己娇宠的女儿,是自己舍不得弹一指甲的女儿。 容老爷泪水纵横,容畦已道:“叔叔若舍不得,侄儿这就进去让嫣然别说。”不,容老爷摇头,伸手扯住容畦的袖子,舍不得也要舍得,舍不得也要让女儿踏出这一步,舍不得也要…… 容老爷眼里的泪越来越多,嫣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告诉我,容大小姐,你出嫁之后,你会做什么,你能做什么?你,连屋里的丫鬟都管不好,被朱姨娘玩弄于股掌之间,被一个骗子骗的团团转。若没有了容家,没有了这些银子,你连为自己赚一顿饭的能力都没有,不过落得饿死罢了。” “你胡说!”容玉致终于放下捂住耳朵的手,看着嫣然双眼满是怒火:“我不会落得饿死,况且,我……” “是啊,叔叔给你留下丰厚的嫁妆,近二十来万,可是你知道吗?你的这件衣衫,光料子就要二十两,算上手工,差不多三十两出头。你发上的首饰,这么一根簪子,就要五十来两。你全身上下这样的打扮,就要两百来两。而你差不多是季季做新衣,月月换首饰。一年光你衣衫首饰的开销,就要三千来两。更别提你吃的喝的,你喜欢喝茶,水要的是梅花上的雪,茶要的是最嫩的毛尖。喝茶时必要点香,那些寻常的沉速,你都嫌不够好。专门要人给你制了香。这么一块香饼,不过指甲盖大小,就要一两银子。容大小姐,叔叔给你留下的嫁妆,若你守着花用,不够花二十年,这还只是你自己。你要嫁的丈夫,必定得是和你一样的,你生的孩子,也是要金尊玉贵的,你算算,你的嫁妆,够花几年?” 这些帐,在容玉致瞧来都是俗事,教养嬷嬷也好,朱姨娘也好,对她耳提面命就是,姑娘家提什么银子,那些事都是男人家才该做的。姑娘家只该吃好喝好穿好,想要什么伸手就有,张口就来。这才叫尊贵,而不是算这些小帐。 “我,我,难道不会去赚?”容玉致张口结舌,嫣然笑了:“去赚?容大小姐,你会吗?你连帐都不会算,还谈什么去赚银子?” “我的丈夫……”嫣然又是哈哈笑了一声:“你丈夫?那种会赚银子,一身铜臭,不知情识意的人,你会要吗?你只会嫌弃他们。容大小姐,你的所有,都是要建立在这些铜臭身上,都是要建立在你不爱的这些人身上。你恼叔叔这样对你,不成全你。可你知不知道,所谓的成全,只是害了你?” 容玉致还是在摇头:“不会的,你方才也说过,这些银子,非常多,怎会……”见她依旧执迷不悟,嫣然叹了一声:“罢了,你既不信我,我和你说什么你都不相信,你好生保重吧。” 见嫣然突然走出,容玉致开始在那慌乱地摇头,不,她说的都是不对的。但另一个声音又响起,她说的是对的,没有了这些银子,没有了你最讨厌的这些东西,你,什么都不是。 容玉致哭起来,听到屋里有脚步声,容玉致以为是丫鬟,喊道:“你们出去。” 直到耳边传来长叹声,容玉致才听出这是容老爷,急忙抬头看着自己的爹,容老爷面色灰败,人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可自己的女儿,是撞了南墙都不回头。过去的十年,到底怎么了? “爹爹,我……”容玉致说了那么几个字,就赶紧改口:“三嫂说的都不对,爹爹我,我,我,并没恼你。”容老爷伸手摸摸女儿的发,也许,该像容畦夫妇说的,狠心下来,让容玉致从自己给她打造的温室里出来,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个动作,让容玉致更加心慌,她看向容老爷的眼里已经有了祈求神色:“爹爹,我,我真的没有恼你。我只是想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就算他是个骗子,可是爹爹,我们拿钱买住了他,他会对我好的。” “傻孩子!”容老爷的手离开女儿的发,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道:“歇着吧,什么都别想了。乖乖的,等你醒过来,一切都不一样了。”容老爷的话让容玉致不知所措,她慌乱地看着容老爷:“爹爹,爹爹,我求求你,求求你。” 容老爷并没转身,容玉致神色黯然,丫鬟端来一碗汤:“大小姐,您喝点东西吧,不然的话,老爷只会更恼。”容玉致原本还想发脾气说不吃,可听到后面这句,也就端起碗把汤喝干。 丫鬟见她喝完汤,忙服侍她睡下。容玉致本说自己不困,可只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的可真香,容玉致睁开眼,接着就觉得不对,自己的床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粗糙的东西,还有,这也不像是自己的房间。 容玉致低头,瞧着身上穿的,心里更是奇怪,这样粗糙的衣衫,谁给自己穿的,要见到丫鬟,就要打她们一顿。容玉致连叫两声来人,但屋里屋外静悄悄的,只得掀开被子下床。 这鞋也不是什么好料子,容玉致觉得穿上这样一双鞋,脚都疼了。勉强走到门口,眼瞪的更大,这里,分明不是容家。 这是哪里?容玉致心头浮起一阵惊恐,自己是被谁暗算了吗?一定的,一定是那个郑嫣然。 第150章 “来人,来人!”容玉致觉得自己如堕梦中,只有呼喊来人。可任凭怎么喊,都没喊来人,有心想出去外头瞧瞧,又怕外头的风险更大。左右徘徊之下,只有重新回到屋里坐好。 容玉致想喝杯茶定定心神,提起茶壶,里面却是空荡荡的。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容玉致越来越惊恐,是不是自己在做梦?伸出手来,容玉致想把手放在嘴里咬一下,却怎么都下不了狠心。终于犹犹豫豫把手指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那种钻心的痛提醒容玉致,并不是在做梦。 那自己现在,到底身处何方?容玉致急的都要哭了。门外总算有脚步声,接着一个丫鬟打扮的人走进来,瞧见容玉致坐在那里,十分喜悦地道:“小玉,你醒了?你这病,可真把我们给吓坏了。奶奶还说,你若病的不好,就要你出去呢。可你的爹娘,哪是什么好心人?” 小玉?这个陌生的名字让容玉致想不出说什么,迟疑了一下才问:“你说什么,什么小玉,什么奶奶,什么病了?”丫鬟面上喜色登时消失,瞧着容玉致道:“你是不是病糊涂了?小玉不就是你,三天前,你洗衣衫,你失足落水发了高烧,奶奶开恩,让人给你抓了药,又让我时不时地来瞧瞧你,昨晚我见你退烧了,还给你换了衣衫呢。” 小玉,是自己?容玉致伸手指着自己的脸,已经不相信了,自己怎么可能是小玉,自己是容玉致,容家大小姐,高高大上,哪是这不晓得是什么地方,什么人家的小丫鬟? 见容玉致拼命摇头,丫鬟皱眉:“小玉,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丢了魂,我听人说,这病重的人,会丢了魂。要不,我去请高婶婶来,请她给你叫叫魂。”说着丫鬟就要往外走,容玉致急忙拉住她:“我不是小玉,这是什么地方,我要回家,回家。” 丫鬟一脸见了鬼样的神情看着容玉致:“你怎么不是小玉,我和你认得都七八年了,你爹娘当时把你送来,还说实在没办法,不然的话,哪舍得卖女儿?” “不,不,我真的不是小玉,我叫容玉致,是扬州容家的大小姐!”容玉致这下是真的哭了,这是什么鬼地方,自己要回家,回家,不在这里了。 “小玉,你别胡说八道,要被奶奶知道了,会打你一顿。这里是扬州秦家,你连奶奶的院子都没进去过,就敢说自己是容家大小姐?容家,可是五姑奶奶的婆家。五姑奶奶归宁那日,还赏了我们二钱银子呢。” 秦家?扬州秦家,容玉致浑浑噩噩的脑中闪过一丝希望,既然是秦家,那这奶奶就该是秦大奶奶,记得她也是和气的,也是和自己认得的。容玉致紧紧地拉住丫鬟的手:“我真的是容家大小姐容玉致,和你们奶奶也是认得的,求你去和你们奶奶说,我若回去,别说二钱银子,二十两,二百两,我都可以赏你。” 丫鬟啊了一声,就往后跳了一步,瞧着容玉致眼神更加奇怪了,容玉致晓得丫鬟不信,还要再解释一番。丫鬟已经转身往外跑去,口里喊道:“苏妈妈,苏妈妈,你快来,小玉失了魂,说胡话呢。” 失魂说胡话?容玉致正在奇怪,就听到沉重的脚步声,方才那个丫鬟和一个婆子进来。这样的婆子,在容家是近不了容玉致身的,容玉致不由皱眉。 那婆子已经上前,抓小鸡似的把容玉致抓过来,容玉致吃痛出声。那婆子就跟没听到似的,伸手把容玉致的眼皮翻开,瞧了瞧才把容玉致丢开:“瞧这样子,也不用去惊动上头了。这丫头啊,只怕被什么人附了身,胡言乱语起来。等我拿桃木打两下就好。”那丫鬟应是,有些紧张地瞧着容玉致。 “苏妈妈,我真的是容家大小姐,并不是……”不等容玉致话说完,那婆子已经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还捏了一把香灰,口里喃喃念了几下就把那桃木剑往容玉致身上打去,边打还边念。容玉致吃疼,大喊道:“我真的是容家大小姐,不信,你们去寻个人问问。” 可是越喊那桃木剑打的越急,容玉致只得闭口。那婆子打完,把那把香灰洒在容玉致头上身上,又喃喃念叨几声,这才对那丫鬟道:“小红,你先把小玉放在床上躺好,等到明日,小玉就回来了。” 小红点头,上前把容玉致扶到床上躺下。容玉致的泪不由流下,见她哭,小红忙道:“我晓得,小玉你此刻定是没法回来的,苏妈妈的剑是很灵的,你先忍着,等明儿,你就能回来了。” 自己真的是容玉致,容玉致又想说话,但小红已经把她嘴巴捂上,容玉致只有闭目。过了很久都没睡着,容玉致不由心中焦躁,睡吧睡吧,等醒来就不在这里,而是在容家了,自己依旧是容家大小姐。 “小红,小红。”有丫鬟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小红应了一声,那丫鬟就笑嘻嘻地道:“小玉好了没?今儿啊,五姑奶奶回来了,还带了容家大小姐,你赶紧往前头去,有赏呢。” 容家大小姐?容家大小姐明明是自己,容玉致睁开眼,小红正好瞧见她睁眼,急忙劝道:“小玉,你也听到了,好好躺着吧,我们去前头去,容家大小姐出手是大方的,说不定能赏我二两银子呢。” 说完小红笑嘻嘻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关上房门。不,自己不能在这坐以待毙,一定要去揭穿,告诉四嫂,那个人不是容家大小姐,自己才是容家大小姐。想着容玉致就穿鞋下床,走到房门前,轻轻一拉,那房门打开。 这既然是秦家下人住的,那就该临近花园,真是天助我也。容玉致心里高兴,走出下人住的院子。扬州各家的宅子,方位都差不多,走出去后,容玉致瞧了瞧,就往花园方向走去。果真只走了很短的一段路,就瞧见花园。 花园门口并没人守着,但能听到笑声,想来是秦大奶奶陪着秦氏在那游园。此刻不上前,还等什么时候?容玉致飞快地往花园跑去,一进花园就见秦氏和秦大奶奶走过来。 容玉致素来都不喜欢这几个嫂嫂,今日见了秦氏,却像见了救星一样,飞快地过去就喊一声四嫂:“我是玉致啊,为何她们口口声声都只说我是秦家的丫鬟小玉,四嫂,秦大奶奶,你们都见过我的,都晓得的,我怎么会是你们家的丫鬟?” 秦氏和秦大奶奶正在说笑,冷不丁听到这么几句。秦氏已经皱眉,秦大奶奶瞧着容玉致,眉头皱的更厉害:“这不是小玉吗?我听的你失足落水发了高烧,不是让你在下面养着?怎的这会儿就爬起来,爬起来也就罢了,还这样胡言乱语,亏的是五姑奶奶,若是外人,岂不笑话?” 小玉?容玉致如被雷击,见秦氏瞧着自己就伸手去抓秦氏的裙子:“四嫂,我真是玉致,你该记得我的相貌的。”秦氏已经往容玉致面上瞧去,笑着道:“还真是,这孩子,细细瞧来,竟和大妹妹有几分相似,只怕别人也说了,她就痴心妄想起来。” 痴心妄想?容玉致如当头着了一棒,秦大奶奶的脸色可没这么好,对秦氏道:“这话不对,都是我御下不严,让你瞧笑话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的把小玉送回去。” 丫鬟们应了一声,就上前把容玉致抓住,秦氏倒还道:“其实呢,这也是缘分,不如让大妹妹来瞧瞧她,两相一对照,她就晓得,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不用,这种事,我们自家人说笑就好,哪还能传到亲戚耳里?”秦大奶奶和秦氏说着,丫鬟们已经把容玉致推搡着出去。容玉致回头瞧着秦氏,想再喊几声自己才是,可晓得这不起作用,泪登时滴滴答答直往下掉。 等瞧不见容玉致了,秦氏才叹了一声:“也不晓得这个法,灵不灵?” “这不才是第一梦,不是还有第二梦?”秦大奶奶安慰着自己小姑。秦氏点头:“是啊,这两个梦做下来,但愿这位小姑,能够幡然醒悟,不然的话,那才真叫麻烦不断。” “要我说,也是亲家老爷太宠女儿之故。宠了也罢,这扬州城里,宠女儿的也不少,可宠成这样的,还是少见。”秦氏听的秦大奶奶这句,抿唇一笑就道:“更兼背后还有人在那出谋划策。啧啧,我是真没想到,一个姨娘,也能翻云覆雨。” “瞧瞧,这才是我们五小姐说的话。你啊,是个独女,上头五个哥哥呢,谁敢惹你。姑爷今年就要去赴秋闱了,等考上举人,以后中了进士,做了官,那时只怕就有些不一样。”秦大奶奶这半是打趣半是关心的话让秦氏笑了:“我省的,说起来,这件事,也就是上头太太去世的太早,但凡她还活着,就不一样。” 第151章 秦大奶奶应是,两人又说几句闲话,秦氏也就离了这里回容家去。 容玉致这回被扔回去,可不是回到那屋里,而是被丢进一个柴房。一日没吃没喝,这会儿还被这样折腾,容玉致觉得头有些晕,是不是就会这样死去?而且死去之后,爹爹都不晓得,他疼的是个冒牌的,而不是他的真女儿。容玉致在那伤心,柴房的门被悄悄推开,小红探头进来,轻声唤她:“小玉,你饿了吧?今儿有三丁包子,我给你送来,还热乎着呢。” 容玉致闻见香味,平常都不爱吃的三丁包,今儿闻起来却那么香,小小咬了一口就伤心起来,泪啪嗒啪嗒往下落。小红还劝她:“我觉着,你要不胡言乱语了,奶奶也就不生气了。” “我没有胡言乱语。”容玉致嘟囔了一声,见小红脸色变了,也只有慢慢地咬着三丁包。小红这才笑了,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壶:“这是奶奶今儿喝不完的参汤,我求了高妈妈,拿了来,给你补补身子。” 闻到这股参汤的味道,容玉致的泪流的越发急了,这东西,以前谁爱喝,可是现在和原来不一样。容玉致接过那小壶,里面的参汤不过两口。容玉致喝完就感到一阵困倦。 小红还在那唠叨:“睡吧!睡醒了,你就回来了。”睡醒了,自己就该回到容家,容玉致模模糊糊地想,已经沉入梦乡。 小红见容玉致睡着,也就走出柴房,等在外头的是苏妈妈,见小红出来就问:“睡着了?”小红应是,苏妈妈点头:“做的好,小红,我可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演的这么真。” “把她当小玉就成。别的,那还要演?”苏妈妈噗嗤笑出声,接着就说:“姑奶奶可是说过了,容大小姐答应的赏银,她会照数给。” “二百两呢,姑奶奶要给,我也不敢接啊,没那么大福。”小红和苏妈妈说笑着走了。已有几个婆子走进柴房,把睡的很沉的容玉致抬出来,抬上车往别处去。 这回,那梦就该醒了吧?容玉致睁开眼,看着周围的摆设,脸上神色还是那样惊讶,的确不在秦家了,可是这摆设,分明也不是容家自己的闺房。 容玉致飞快地推开被子,想要往外走,门就被推开,接着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小娼妇,这么大白日的,还在这挺尸呢?还要老娘伺候你,老娘娶媳妇回来,是要享媳妇福的,不是要伺候媳妇的。” 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容玉致惊慌失色,看着走进来的婆子,这婆子满脸横肉,一瞧就是个不好惹的。见容玉致已经起来,这婆子手上的掸帚就打在容玉致身上:“小娼妇,我二十两银子买回来的,还冒充什么大家小姐,我呸,我去打听过了,容家大小姐好好的呢,哪里是你这样的。我呸,还害的我回不了苏州,只能在这扬州落脚。还不赶紧给我去烧水洗脸,再把早饭做了。” 容玉致被这几句骂的都懵了,唯一知道的是,自己此刻还是在扬州,忙辩白道:“我真的是容家大小姐,并不是……”话没说完,那婆子的掸帚又来了:“又拿这套话来哄我,把我从苏州哄到扬州,结果,容家大小姐好好的,就要招女婿了。我还被人讥笑。想来也是,好好的大小姐,哪会和人私奔,还破了身子,卖不得一个好价钱,只能卖到我们这种人家,等再过三日两日,你啊,就给我打扮起来,去接客!” 接客?容玉致没料到会有这么石破天惊的两个字,愣愣地看着那婆子:“我,我不是你媳妇吗?怎的,还要去接客?”那婆子的手指头都杵到容玉致的脸上:“我们这种人家,吃客穿客,生了女儿,娶了媳妇,不过是来接脚这门生意罢了。你还真以为要你好好地做媳妇?呸,好人家真要娶媳妇,哪要你这样的人?” 竟然被卖进这样人家,容玉致的心在那里飘荡,跌坐在地上:“可我,是好好的良民,怎会被……” 老鸨哈哈大笑:“良民?我呸,一个和人私奔的丫鬟,被人骗了,也好意思说是良民?我也不瞒你,扬州城里,这会儿还贴着寻你的招子,说的是,容家一个丫鬟被人拐跑了,拐子已经捉到了,就等你呢。要不是老娘好心不去出首,你这会儿就在牢里。” 不,不,爹爹不会这样狠心,容玉致惊慌摇头,老鸨见容玉致这样,又吐了几口吐沫:“还不赶紧给我去烧水去,这样丧着一张脸,还怎么招来客人,没有客人,你要老娘吃什么,喝什么?” 容玉致还待再求,可这老鸨哪是能听进话的,只得委委屈屈起身去厨房,走到厨房那就听到有人和那老鸨打招呼:“赵嫂子,你家这媳妇,长的倒还不错,可是就是这打扮,差了些。” “新来的总要磋磨几下,不然的话,哪能心甘情愿地给我去赚银子。”老鸨站在院里,和人大声武气说话,容玉致抬头看去,见说话的人靠在梯子上,打扮的也十分风骚,想来就是做这行生意的。一想起来,容玉致就觉得心头恶心,这样的人,瞧一眼都觉得玷污,哪是能接触的。 老鸨嘴里和人说着话,眼却稍着容玉致呢,见容玉致这样唇就一勾,这人真是落到绝境都认不出来,原来也太顺了。罢了,既然拿了人的钱财,就要与人消灾。 于是老鸨摇摇摆摆地走上前,手里的掸帚又打上去:“还不快些烧水?” “我,我不会点火……”容玉致从小娇生惯养,虽说女子主中馈,可教养嬷嬷说了,这厨房哪是尊贵人去的地方,自然是在厅上坐着,等人送来的好。因此容玉致有时还要鄙视一下那教人下厨房的嬷嬷。可现在,容玉致才傻眼了,进的厨房,连火都不会生。 “呸!”老鸨又啐了一口,这才上前麻利地把火点着,骂容玉致道:“瞧见没有?生的这样聪明,可是脑壳怎么这么笨?光这点火,都瞧了四五次,还是没学会。”自己是在做梦,在做梦,容玉致告诉自己,等醒来,就什么都不一样。可是那火那么热,怎么都不像做梦。 “妈妈,我是怎么被卖到你家的?”容玉致迟疑了半响,终于问出来。老鸨已经挽袖子把水倒在锅里,听了这话就哼一声:“怎的,这会儿全忘了?那我可告诉你。三个月前你和人私奔到南京,结果那人发现你不是容家大小姐,只是她身边的丫鬟,就把我卖给了你。你竟还骗我,口口声声说你是容家大小姐。老娘千辛万苦地把你带到扬州,才发现我也被骗了。” 三月前,那现在就是四月了,日子竟然这么快,可这都四月底了,为什么还穿着春装? 见容玉致皱眉,老鸨急忙补上一句:“被人刻薄了一番,连衣衫都没有新做的,等过两日,你接了客,得了银子,我再去做衣服。” “我不接客,妈妈,求求你,我是好人家女儿!”听到一口一个接客,容玉致忙起身顾不得许多就给老鸨跪下,老鸨瞧着她,冷笑一声:“好人家女儿?进了这行当,就把这五个字高高搁起。再说了,你本就是丫鬟,丫鬟是贱,这粉头也是贱,又何必装那大小姐?你真以为你服侍了大小姐几年,自己就能成大小姐了。” “妈妈,我真的是容家大小姐。”老鸨脸上只写着我不信这三个字,容玉致哀哀地哭起来,这老鸨叹气:“你当这私奔是有名誉的事?别说你不是容家大小姐,就算你真是容家大小姐,闹这么一出出来,你爹也不会认你。” 不会认自己?不不,容玉致摇头:“我被追回来了,我没有私奔,爹爹他是疼我的,他认我的。”老鸨哦了一声就道:“你既然晓得你爹爹疼你,为何还要想着私奔?” 因为那时没有失去,所以才不晓得珍贵,容玉致无言以答,又呜呜地哭起来。老鸨冷哼一声:“别哭了,既进了我家里,就是我家的人,以后,安生接客吧,赚的银子,也能吃好穿好,不比那什么大小姐差。” 那能一样吗?容玉致抬头,想起嫣然说过的话就道:“我一年,就要花上万银子。” 老鸨啧啧两声:“上万银子,你还真当你是大小姐了?若我一年能赚上万银子,也就不做这皮肉生意了。”原来银子那么好?容玉致坐在地上,眼里的泪又啪嗒啪嗒地往下流,为何原先只把那银子当做永远都花不完的东西,只当做随便就有的东西?从来不珍惜,也从不知道,赚银子是那样辛苦。 爹爹,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可是你,晓不晓得我已经后悔了,我不该顶撞你,不该说要嫁给那骗子。爹爹,你晓得吗?容玉致坐在地上,泪已经如泉涌一样。 第152章 那老鸨端过一碗茶:“喝了吧,你都哭了这么半日了。买了这么个人来,还要老娘伺候你。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寻来的晦气。”容玉致闻不到茶香,不想喝,那老鸨瞪眼:“你不肯喝,我就转卖给那开窑子的,哪里可没有我这边好说话。” 那些开窑子的,一天可要接十七八个客人,接不够就有皮鞭伺候着,什么贩夫走卒都要往屋里拉,过不上三年两年就得了脏病。容玉致听着老鸨的话,吓的浑身一哆嗦,这种日子,想想就可怕,只得乖乖地接过茶碗,把里面黑乎乎的茶一口喝干。 老鸨见容玉致喝了茶,抿唇一笑,容玉致看着老鸨的笑容,觉得头越来越晕,晕倒在地。 老鸨长出一口气,听到有人敲门,就上前打开门,门外的是容畦,他对老鸨行了一礼:“多谢了。实在是……” “拿了你家的银子,总要帮你家消灾。”这老鸨说着,就往厨房里努嘴:“喝了药,这会儿睡着了,经了这么一遭,我想啊,你家这位大小姐,也该……” 老鸨话没说完,就见容畦神色有点变,忙道:“我们省的,这位并不是什么大小姐,而是贵府上的丫鬟。”容畦点头,对老鸨拱手道:“多谢了!” 老鸨又是一笑:“容三爷,您啊,是婵娟姐姐介绍来的,我哪能不尽心呢?”容畦又是一笑,那老鸨还想再打听什么,容畦已经让小轿停在厨房门口,轿边一个婆子走进厨房,把昏睡中的容玉致背上轿。 容畦见小轿离开才对老鸨道:“这里是妈妈临时赁的房子,想来也是住不成的。我在苏州,有座一百亩地的小庄子,妈妈依旧回苏州可好?” 这话里的意思这老鸨十分明白,没想到就这么演一出戏,就能得到这样丰厚的报酬,喜的眼花没缝:“多谢了!说起来,自从我儿子儿媳死了,原本想再寻个女儿来接脚这门生意,不过为的是吃穿。现在既有了这一百亩地的庄子,我有了吃穿,还想着这生意做什么?” 容畦见老鸨答应,也就瞧着老鸨收拾了衣物,带了东西出门,容畦把老鸨送到码头,对人交代几声,务必要瞧着这老鸨到了苏州,住进庄里才可。 眼见船已远去,容畦的心这才放下,往自家走去。走到一半就听到路边有人叫自己:“容三爷,可能停一停?” 容畦循声望去,见是一乘小轿旁的丫鬟在和自己说话,细细瞧了那丫鬟也就往小轿走去,对小轿拱手道:“这次,多谢楚姑娘了。” 小轿的轿帘被掀起一角,一张千娇百媚的脸露出来,楚姑娘浅浅一笑,接着就把轿帘放下:“容三爷客气,若不是容三爷细心,我们的麻烦还更多。这点小事,容三爷又何必挂在心上?” 容畦又和这位楚姑娘说了几句,容畦也就告辞,楚姑娘又掀开轿帘一角,瞧着容畦背影,脸上笑意满满。那丫鬟已经道:“姑娘的心事,我明白了。” 楚姑娘把轿帘放下,对那丫鬟道:“你明白什么?” “容三爷是个有福气的人,姑娘您,想嫁他。这不是容三爷的福气?”这楚姑娘淡淡一笑:“你晓得,我是嫁不成的,我虽被称一声姑娘,名声却是个寡妇,更兼还有别的事,我啊,是为我妹妹想。” “姑娘果真心细如发,二小姐若知道了姑娘的心事,定会十分感激。”这丫鬟轻叹一声,轿中的楚姑娘没有出声,这容三爷,人既这样好,想来他的妻子也是个温柔贤惠的,把妹妹托付给他,从此洗脱这样名声,也是很好的。 容畦匆匆回到家里,见他进来,陈管家急忙迎上:“三爷,老爷在大小姐房里,等着大小姐醒呢。”虽然嫣然和容畦再三保证,这件事是极其稳妥的,可是容老爷心疼女儿,担心女儿吃苦,见不到女儿这几日,真是急的觉都睡不好。 此刻见到女儿,容老爷才算放心。容畦晓得自己叔叔那疼女儿的心,对陈管家点一点头,也就直接往容玉致住的地方去。容玉致的屋子,还是那样摆设精美,容老爷坐在外屋,等着女儿醒来。 嫣然坐在容玉致床前,要人拿来一块冰,往容玉致脸上缓缓擦去,这冰块冰冷,不一会儿容玉致就会醒来。 容畦走进屋里,见到容老爷不时往里屋瞧去,上前道:“叔叔,玉致她,应该醒来了。”话刚说完,就听到屋里传来容玉致的哭声。容老爷一个箭步往屋里去,容畦不好进屋,只在外面等候。 容玉致睁开眼时,瞧见的是熟悉的人和摆设,身上穿的,也是柔软的衣着,晓得这一场梦终于醒了,不由悲从中来,大哭起来。容老爷已经排开众人,走上前去,看见自己的爹爹,想到第二梦中,私奔若成功,可能就是那样遭遇。容玉致大哭出声,对容老爷道:“爹爹,你不能不认我!” 这一哭,容老爷心都碎了,眼里的泪也滚落:“你,你可记得了?你可能改了?你不晓得,我的心,都要碎了。” 容玉致拼命点头:“我改了,爹爹,没有你,我原来真的什么都不是。”这一句,容玉致带上了一丝惭愧,原本以为自己是天生的尊贵,天生就要享受这一切,可是梦里遭遇,才让容玉致知道,不是的,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没有什么是天生本该如此。就连和自己长的很像的小玉,也不过是个使唤人。 想着,容玉致对容老爷道:“爹爹,我做了好长好长的两个梦。”容老爷伸手拍拍女儿的肩:“那不是梦啊,玉致,那不过是,不过是……” 不是梦,那就是戏?容玉致的眼瞪大一些,秦氏的声音已经响起:“大妹妹你性子执拗,又从没受过苦,也只有让你入南柯梦中,游上两游,你才会知道,不是什么东西,都是天生应该的。相貌一样,有人可以做小姐,有人却只能做丫鬟,都是一个人,却可以从良民变贱,全在一念之中。” 一念之中?容玉致低头默念,突然抬头道:“若我当日私奔成功了,是不是就像第二场一样,被卖入下等人家,做那样的事?甚至,爹爹为了遮丑,都不肯认我?” “也有可能像你第一梦一样,被卖做丫鬟,或者,做丫鬟也不可得。玉致,你可知道,你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出自叔叔对你的疼爱,都是出自叔叔对你的庇护,如果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容畦的声音从门边响起,他虽不好进门,但要说上几句也是可以的。 这个道理,原本十分浅显,甚至于,是本该根植于心底的,但在朱姨娘和那些教养嬷嬷的刻意教导下,早已让容玉致觉得,生在这样人家,真是一种耻辱,能脱离了这样人家,才是最开心的。 容玉致呆呆坐在床上,已经忘了哭泣,只是在想这几日经历的事,想着从小教养嬷嬷们说的话,还有朱姨娘说过的话。原来,从一开始,她们就在骗自己,骗自己不和爹爹亲近,骗自己不把钱财俗事放在眼里,骗自己这天下,容家这样的人家本不该存在。 而自己,已经忘了爹爹的苦心,一心以为,没有了容家,自己就能过的很好。那日嫣然的话又在耳边,原来,她说的,是对的。容玉致抬头想去寻找嫣然,可是已经瞧不见她们。 容玉致眼里的泪大颗大颗滴落:“爹爹,原来,一直都是我错了。”容老爷最瞧不得女儿流泪,忙安抚女儿:“也不只有你错,爹爹也错了,爹爹不该太信任朱姨娘,听她的话给你寻来那些教养嬷嬷。她既不是好人,那些教养嬷嬷又怎会是好的?” “朱姨娘,到底是怎样的人?”容玉致皱眉,虽然回来时候,朱姨娘已经不见,但是所有的人都没说出,朱姨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容老爷眉头皱起:“她是个骗子,而且是个大骗子,她要的,是我们容家,不是别的。所幸,她败露的早。若真等到她计策实现,我们父女,只有在地下骂她了。” 原来,这一切,真的全是朱姨娘安排的,容玉致长声叹息,想着那些日子,那些传递甜蜜的信,那些心动的日子,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他对自己,可不止是想拐自己私奔那么简单,而是想要通过自己,得到容家全部。 甚至,想要了自己和爹爹的命。容玉致颓然地倒在床上,这一切,还需要很长时间之后,才能慢慢好去。 “我爹爹常说,我是有智谋的人,可瞧了三嫂你的这些,我才觉着,我总是见识太少。”秦氏和嫣然并肩走着,秦氏不由对嫣然感叹。嫣然浅浅一笑:“我啊,算什么有智谋,不过是胆子大,什么都不怕。” 哦?秦氏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别的东西:“那我可要和三嫂你好好学学,学着怎么才能胆子大些。” 第153章 秦氏这话让嫣然不由一笑,秦氏也笑了,两人相视一笑,正要继续往前走,就瞧见裘氏带了人过来,两人停下和裘氏招呼行礼。裘氏已经笑着道:“我已寻好了宅子,后日搬出去,特地去和叔叔说一声,听的叔叔在大妹妹这里,想着好几日没见过大妹妹了,也该当去问候。” 容玉致入梦一事,嫣然只和秦氏说了,周氏裘氏都不知道,她们问起,就说容玉致不想见人,这也是容玉致素来的脾气,因此裘氏并没生疑。至于周氏,她生不生疑嫣然也不去管她,横竖她没把柄。 此刻听的裘氏这样说,嫣然就道:“大嫂的宅子已经寻好?不是说大嫂一家……”裘氏浅浅一笑打断嫣然的话:“不一样的,这终究是分了家,日子短还好,日子长了,很多事情都难得去说。以后我们还要好好地做妯娌,哪能因这些匙大碗小的事,磕磕绊绊呢?” 裘氏,也是一个聪明人,等裘氏走过,秦氏才道:“这家里,果真谁都有谁的路,枉我原先总觉得自己聪慧无比,终究还是少了些历练。” “四婶婶若觉得少了历练,像我这样的,岂不要羞惭死?”嫣然打趣地说了一句,秦氏又是抿唇一笑,两人说笑着离开。 “好,好,这还是我亲表妹呢,胳膊肘一个劲地往外拐。”周氏听到丫鬟来说,嫣然和秦氏越发亲密,不由咬着牙说出这么一句。丫鬟在那小心翼翼地问:“二奶奶,大奶奶已经寻到宅子搬出去了,我们是不是?” “这才几天呢?你就怕了,横竖我就不搬,难道她还能来赶我?真赶了我出去,她的脸面还要不要?”周氏呵斥了丫鬟,就觉得头有些疼,就算不搬出容家,那又怎样,不外就是能给嫣然几个恶心,但这些又伤不了筋,动不了骨的。实在让人难办。 周氏用手按下头瞧着身边丫鬟:“按说,这朱姨娘在容家经营那么些年,也该有些心腹。除了她院里的,别的地方也有心腹才对。她现在突然不见,那些心腹也当惊慌失措,若能把她们握在手里,你三奶奶,也能吃好大一些亏。” 朱姨娘不仅防着嫣然,当然也防着周氏,这些事丫鬟怎么晓得,只轻声道:“那日小宁的事后,不管是大奶奶还是三奶奶,都又把人给捋了一遍,至于这家里的,三奶奶定会慢慢换掉。况且,连周大娘因一句话回的不好,当场就被换掉了。纵是心腹,不过多瞧在银子份上,三奶奶掌了家,是这当家人,自然是人人趋奉。” 听的当家人三个字,周氏又头疼起来,狠狠白丫鬟一眼:“罢了,我就晓得你不知道什么所以然,你说周大娘被换了?她总还有些别的亲戚,慢慢来吧。” 丫鬟应是,这段日子,谁敢捋周氏夫妻的虎须,都是动辄得咎的,也只有小心侍奉着。 周氏在那想着该怎么给嫣然下绊子自己好瞧戏,嫣然这边却也是千头万绪事情不少。照着送来的花名册,还要挨个把人都排查一番,有些丫鬟年纪已经大的,就该开恩放出去,还有那些小厮,有那识字的,该转为伙计的就去铺子里面做伙计。 对着几本花名册,嫣然计算了半日,觉得腰都要断了,直起身用手捶一下腰,秋兰已经端来茶:“奶奶,这些事,一时也是理不清的,您慢慢地理也好。要照我瞧,最该理的,不是这些。” 嫣然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这才对秋兰道:“你想说最该理的是各库房?错了。”秋兰眨眼,嫣然已经把茶杯放下:“库房那里的东西,都是死物,你迟上一年半载去,都有帐,什么东西不见了,都能寻得出来。可是这人不一样,这人的心要是不归拢,再多的东西,也守不住。” 秋兰哦了一声,就听到容畦在门外道:“你精神大着呢,还教丫鬟。”秋兰忙上前打起帘子,容畦已经走进来,他也是满脸的疲惫。这要接掌家业,可不是说一句就好,要见掌柜们,要接手那些账目,事情也是极其繁多。 嫣然已经接过秋兰的手巾给丈夫擦着脸:“今日又跑了哪几家?说来,家里的事还能拖一拖,你那里的事才更是拖不得。”容畦用热手巾擦了脸,又换了鞋子,这才闭眼歇息一会儿,听到妻子的话也懒得睁开眼:“这刚接手,忙是难免的。今儿难得有个空,我就想着,好几日都没瞧见我们儿子了。跑回来瞧瞧儿子。” 容畦夜夜晚归,回来时候,不但根哥儿早睡了,连嫣然都已睡了。嫣然听到丈夫这样说,亲自走到里屋把儿子抱出来,根哥儿刚好吃饱了奶还没睡着,睁着一双又圆又亮的眼。 “这才几天啊,他就又大了一圈?”容畦把儿子抱在怀里,真是怎么亲都亲的没够。嫣然坐在丈夫身边,伸出一根手指逗着儿子:“都说孩子是见风长,他都见了多少风了?” 自己的儿子在怀里,妻子在身边,为了他们,也要把家业整治的兴旺。容畦呵呵一笑,也伸出一根手指去逗儿子。根哥儿听不懂爹娘在说什么,但见他们两个都把手指伸出来,也呵呵地笑了,小手一抓,就把爹娘的手指都抓在手心,握住不放。 “瞧瞧,他会抓人手指了!”嫣然觉得十分新奇,容畦挣脱一下,没有挣开,就对儿子说:“乖儿子啊,你爹我再过几日就要进京城一趟。你啊,可要乖乖地和你娘在一块。” “你要去京城?”根哥儿玩了一会儿,也就打哈欠要睡。嫣然让奶娘把孩子抱走,这才问容畦。容畦点头:“京城里面也有生意,况且,宫里那位老爷爷,现在是要退了,这根线,总不能轻易断掉。” 这根线,嫣然想起扬州知府那头,不由叹了一声。容畦晓得妻子所叹为何,伸手搂住她的肩:“你放心,我做事,历来都有分寸的。至于二哥那边,若他还不死心,那我也只有……” 容畦话没说完,嫣然明白丈夫的心,只把他的手握的更紧。 “你三爷,要去京城?”容二爷听的人来报,皱眉问道。那报信的已经笑着说:“原本呢,三爷是要等这边的事都理清了,再往京城去,可不巧的很,京城里那位,今年就要退了。二爷,这可是个好机会。” 容二爷在容老爷身边的日子不浅,况且在外人瞧来,容二爷做生意的本事比容畦是要好一些,自然也就有人向着容二爷,觉得这家业该托付给容二爷,才会蹭蹭地往上涨。 毕竟,一个能开源的当家人,可是比一个只会守成的当家人,要好许多。 “好机会又如何?要晓得,叔叔已经正式分了家,我得的,不过是点现银子和五百亩良田。”提起这个容二爷就郁闷,报信的人只呵呵一笑:“瞧二爷您说的,老爷说让谁掌家业,这自然是老爷一句话的事,可是呢,这谁要守得住家业,就不是老爷一句话的事了。” “也是,这生意要难做起来,这要败家,不过几日的事。”容二爷的眼微微一眯,接着就和原先一样,笑眯眯地对人说。 “二爷,您要晓得,我们都愿意跟着二爷您,毕竟二爷您在老爷身边这些年,做生意如何,大家都有眼见的。”既然得了这句话,容二爷也就笑了。瞧你京中靠山不在,这扬州城里生意不好,再加上别的,不上半年,就能让你的家业消失的干干净净,全落我手,这才叫消得了我的心头恨。也让叔叔瞧瞧,谁才是真正能托付的人。 “你这次去京城,要速去速回。按说,你不该在这时候去京城的。”容老爷忧心忡忡地叮咛着容畦,容畦当然晓得这是什么意思,毕竟容二爷还在旁边虎视眈眈,连答了两个是字才道:“其实,侄儿这也是引蛇出洞的意思。” 引蛇出洞?容老爷抬头瞧着容畦,容畦已经道:“说起来,我在叔叔身边的日子短,贸然掌管家业,定然有许多人不服气,想着给我一个下马威吃吃。侄儿现在立足未稳就匆匆往京城去,这个时候,总会有人按捺不住,到时把他们一网打尽,也好过以后慢慢分辨地好。” 容老爷瞧着容畦,突然笑出声:“好,好,你既然有这样一份心,我又担心什么呢?可叹他们,以为我只是看中你老实忠厚,在后头表示不满也是有的。” “侄儿承认,在做生意精明上,确实不如二哥。”容畦的话让容老爷叹气:“可是,光精明又有什么用?我见过比我更精明的多的人,轰轰烈烈起来,轰轰烈烈散去。到了这时,稳扎稳打,胜过精明能干啊。” 容老爷的话里似有无限叹息,容畦抬头看着容老爷,面上若有所思。 第154章 容老爷已经没往下说了:“罢了,那都是些往事,老三啊,有句话我还是要叮嘱你,容家有今日这样家业,并非一帆风顺,也是经过许多曲折的。不怕遇到难事,怕的就是见到难事就缩头。” 容畦又答几个是字,也就回去收拾行李,尽快往京城赶去。 容老爷坐在厅上,身子慢慢地开始佝偻下去,自己,是真的开始老了。 “爹爹!”容玉致踏进厅里,一眼瞧见自己的爹坐在那里背影佝偻,不复往日那样,不由含泪喊了一声。容老爷重新挺直了背瞧着女儿。容玉致自从入梦醒来,已经和原来不大一样,不再那样刁蛮任性。女儿终于开始长大了,容老爷感到很欣慰,可接着又有别的念头浮起,还是舍不得女儿长大啊,宁愿她和原先一样任性。 “哭什么?你爹我虽然已经快六十了,可还是能瞧着你招赘个好女婿,给我生下个孙子。那时我含饴弄孙,岂不更好。”这样的容老爷也是容玉致不熟悉的,毕竟在容玉致原先的认知里,父亲身边总是簇拥着不同的莺莺燕燕,流连花丛中的容老爷,对女儿疼爱的表示,就是不停地给银子给东西。 直到现在,父女两人终于可以坐在这里,说说心事。容玉致面上泛起微微的红色,接着就道:“可我,对这件事,已经没什么想头了。” “傻话,你这孩子,尽说些傻话。天下的女儿,哪有不要嫁个男人的?再说你现在比原先,可好了很多很多。”提起原先,容玉致的脸上出现羞赧神色。容老爷伸手拍拍女儿的手:“其实呢,人这辈子,难免不犯错,可犯了错最要紧的是能醒过来。你觉得犯了错,就没有脸去见人了?可你也要想想,你爹我在朱姨娘这件事上,犯的错不比你小,但你爹我,还是挺过来了。玉致,若你当日真的无法醒悟,最伤心的人,是我啊!” “爹爹!”容玉致只喊了一声就把头靠在容老爷的椅子扶手上。容老爷伸手拍拍女儿的手:“所以呢,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该去见谁就去见谁,该玩笑就玩笑,人这辈子,遇到的事多了。” “爹爹,我的姨娘,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原先的容玉致不肯问,而现在,容玉致终于肯问出来了。 “她自陈姓苏,姑苏人氏,除了这些,别的,她什么都不肯说。玉致,你就当她死了吧。或者,她不是我能要的人,能为我生下你,就够了。”容老爷在长长的沉默之后,说出这么一句。 “这个姓,也是假的吧?”容老爷听到女儿的问话,久久没有回答。容玉致觉得心中一阵酸涩,开始低低地哭起来。原来,自己除了有一个父亲,连生母是谁,都不知道。她的来历,她的相貌,她的姓氏,统统都不知道。 容老爷拍拍女儿的手以示安慰,容玉致哭了一会儿才抬头:“我想,我已经好些了,爹爹,我一直都只有你。”容老爷笑一笑:“其实,我都不记得,她长的什么样了。只记得,她有一双很沉静的眼。” “不要说了,爹爹,我不想听。我只要记得,我的生母,早早已经死去。”容玉致摇头阻止,但声音还是带出几分难过。容老爷轻叹一声,再没说话。 “你一路上要小心,还有,京城这个时候,该是……”他们夫妻成亲以来,这还是头一回分离,嫣然忍不住在那叮嘱了又叮嘱。还没叮嘱完,就被抱进一个怀里,嫣然抬头看着丈夫。容畦伸出一根拇指抹去她的眼角的泪:“我会好好的,你在家里也要好好的。” “我晓得,我会好好的!”嫣然的声音已经带上难以察觉的哽咽。容畦浅浅一笑,唇印在妻子脸上,吻去那些泪水。嫣然没有再说话,月亮已经移上了中天。 “你恼什么呢?三弟妹这才初掌家,肯定要先发作一下,不理她就完了,你恼什么?”容二爷听着周氏在那愤怒地控诉嫣然的罪状,只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这一句让周氏的火越发大:“好,好,连你都这样说。我为什么不恼?今儿你晓得那姓赵的是怎么说的?说从下个月起,这房里众人的月例,就不从公中出了。还说,四奶奶那里也是一样的。还说什么,已经让人布置一个小厨房出来,以后,就分开各自吃。我们这么些人,一天就给我们十斤猪肉一只鸭子两只鸡,两吊银子的菜蔬,够吃什么?” “这也是应当的,况且现在,都已经分了家,大哥家已经搬出去,四弟那里,也已经说了,从此那院里的一应开销,都是自己出银子,不从公中出。”容二爷的话让周氏更怒。劈面啐了丈夫一口,周氏就道:“你少来这里做好人,此刻你就这样说了,原先你是怎么哄我的?说我们夫妻一心,这份家业,一定是我们的。结果呢,我装疯卖傻那么多年,为你做了多少事,到头来,这家业,还是别人的。这会儿,又来这么一手,真是没见过世面的,这点银子也要省,难道等着银子去买棺材?” “能得到家业,守不守得住,还是两说呢。”容二爷淡淡地来了这么一句,周氏的眼立即亮了,坐到丈夫身边:“你说,有什么法子?” “法子就是,你要舍得银子!”这话让周氏极其不满,推丈夫一下,容二爷呵呵笑了声就道:“老三家要做这么些事,不就为的要把我们快些赶走?可是呢,我们偏不走。” 不走?周氏哪是能受气的人,方才抱怨时候,心里已经在想不如搬出去算了,搬出去自家做主,何等快活,强如在这里,瞧老三夫妻的眉眼高低。 “是啊,不走。舍出一些银子,买住一些人,可是比搬出去用处大多了。”容二爷的话并没让周氏欢喜,她只瞥丈夫一眼就道:“你当我没想过这事?可是,行不通的,先说那些人,不过墙头草,今日得了银子听我的,明日得了银子就去捧她。就算真能买住几个,又不能在要紧地方,又有什么用处?” “朱姨娘当日的心腹呢?你可别忘了,她只带走一个丫鬟,剩下的,可都还在这家里。我就不信,他们不怕被找后帐。”容二爷的声音里已经带上恶狠狠了,周氏哼了一声:“可你晓得谁是朱姨娘的心腹?当日那些人,不是被卖的卖,撵的撵,四散开了?” “大妹妹原来身边最要紧的那个,叫什么玫庄的,她现在在何处?”按说玫庄的行为,打死都不为过,不过容家毕竟是商户人家,人命关天的事还是小心。因此只指了玫庄偷盗,把她送官,往衙门里送银子,把玫庄悄悄弄死。 “那个人,不是现在还关在牢里?我瞧啊,只怕过不得三五天,她的小命,也就没了。”周氏对这个去向还是清楚的。既然如此,容二爷的眼一亮:“你家不是和知府家有亲,把人从牢里弄出来好了。” 周氏又哧地笑了一声:“弄出来,那些见了银子比谁都亲的衙役,怎么弄?”说来说去就是银子,容二爷的眉皱的更紧,现在要把玫庄弄出来,玫庄定会死心塌地的,有了这么一个助力,朱姨娘当时在这家里的人手,就能清楚知道了。只是,这事要快,不然的话,等那边忙过来,把这些人挨个都清理掉,就没了法子。 “大小姐,玫庄那丫头,昨儿熬不过牢瘟,死了。”容玉致正在练字,有个婆子走进来,回了这么一句。死了?容玉致现在已经晓得,自己当初身边的那些人,全是朱姨娘安排过来的,别看她们一个个话都说的那么好听,可是没一个对自己忠心的。听了这个消息只淡淡说了声:“知道了。给她家里送去十两银子,就说,好歹也服侍了我一场。” 婆子应是退下,容玉致继续练字,面上瞧不出有半分不一样。屋里的丫鬟都是事后从各处重新挑来的,因此并不觉得异样,继续服侍着容玉致练字。 玫庄没了的消息,很快嫣然也晓得了,只是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贴身大丫鬟,本该是有大好前程的,可只要走错了一步,就会被拿去顶缸。依附于主人,生死荣辱,都由主人给予。 “奶奶,衙门里面还说,那位朱姨娘和丫鬟的下落,一直都没寻到。”这个消息倒让嫣然微微皱眉,这件事,才是最要紧的。可惜这样的骗子,还真是难以抓到。如果,她杀个回马枪呢?嫣然的眉皱的更紧,想了想就道:“这些日子,家里进的人,进的东西,都要比原先更小心。” 赵嫂子急忙上前一步:“这件事,何需奶奶吩咐,小的们都要记得牢牢的,只是周大娘她,原本是这家里的总管,现在一下换了小的上来,她有些不满呢。” 第155章 下人们之间互相说坏话,也是最常见的事,嫣然只笑一笑:“赵嫂子,这会儿,你是这家里的总管,若连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岂不让人笑话?” 赵嫂子迟疑一下,看着嫣然。嫣然又是一笑:“赵嫂子,你当知道,做下人的,主人家好了他们才会好。主人家若倒霉呢,都说树倒猢狲散,有几个能好的?” 赵嫂子如醍醐灌顶,急忙跪下给嫣然磕头:“奶奶的教导,小的记住了,小的以后该怎么做,也是清楚明白的。”明白就好,嫣然让秋兰扶赵嫂子起来:“你还有事忙,去吧,我也不留你了。”赵嫂子应是,嫣然瞧着她的背影,不由勾唇一笑,谁耐烦和那些人斗心眼玩手段?痛痛快快地把总管给换了,剩下的人,若不听总管的,就让总管放出手段来。不然的话,总管那一年多得的银子,岂不白搭? 赵嫂子得了嫣然的命令,只觉得了尚方宝剑一样,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刚一走出屋子,就有几个管家娘子迎上来:“赵嫂子,你可来了。今儿啊,可遇到麻烦事了,方才呢,我们去和收碗碟的说,要一些碗碟出来,好放到二奶奶四奶奶的小厨房去。可是谁晓得收碗碟的说,从来都没这样规矩,还说什么,若碗碟出了错,就是她要赔。” 这样的大事小情,赵嫂子自从接手,已经遇到好几桩了,每一次都要赵嫂子亲自出面弹压,简直是苦不堪言。此刻听到这两个管家娘子这样说,赵嫂子的眉不由一竖:“奶奶说了,既要做了这家里管事的人,就要负起责来,若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处处要让我甚至奶奶出面,还要你们这些人做什么吃?” 赵嫂子今日的口气和平日不一样,这两个管家娘子互相瞧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那,若她不肯给呢?” 赵嫂子撸一下袖子,双手叉腰地道:“若她不肯给,就收了她的钥匙,收了她的账本,按账本挨个去瞧,该把碗碟给二奶奶四奶奶那边送去的,就都送去。谁耐烦和她说好话?” 原来还有这么一说?两个管家娘子对视一眼,也就离去。赵嫂子鼻子里哼出一声,这会儿,自己就是总管,早该放出手段,而不是怕得罪了谁。得罪了再多下面的人,也不如得罪上面的人一次。 赵嫂子心里想着,刚要离去就见郑三婶走过来,赵嫂子急忙上前迎着,脸上都笑出一朵花:“亲家太太来了,怎的也没人通报一声?” “我常来常往的,也无需通报。不过方才瞧见赵嫂子你的风采,果真这样才对。做总管的,总要拿出一些来,哪能缩手缩脚,处处都怕得罪人?”赵嫂子得了郑三婶的夸,简直就跟快飞到天上似的,连连摆手:“当不得亲家太太的夸,小的啊,也不过是竭力去做就是。” 郑三婶又说笑两句,赵嫂子也就送着郑三婶进了嫣然的屋,转身时候更是信心满满,连郑三婶都夸自己,更何况别人。一定能把这些事都给做好。 那管碗碟的,平日和周大娘极其好,周大娘只一句话不对,就失了这个总管之位。那管碗碟的,心里常为周大娘打不平,因此总想着要为周大娘出口气。今儿总算寻着机会,见管家娘子走了,她也就搬了把椅子在外头,打算一边晒着日头一边等赵嫂子来时,排揎她几句,要她晓得,别说她得了三奶奶的青眼,可这红花还要绿叶衬,没了众人帮忙,她什么事都做不成。 管碗碟的一边在那想着,只觉得意洋洋。谁知不见赵嫂子来,原先那两个管家娘子又来了。管碗碟的打个哈欠站起来:“怎的,又来了?我可是和你们说了,自来没有这样规矩,拿出这么些碗碟来,到时打了碎了,还不是要我垫赔。” 这两个管家娘子听了这话,晓得不能给这人好脸了,两人相视看了眼,年轻些那个就已站出来:“呸,规矩,你是什么人,也有脸说什么规矩?不过是和我们一样,都是卖身给这容家的。这规矩,是谁定的,又不是皇帝老儿的圣旨,不得违背的。” “就是,现在是三奶奶当家,三奶奶的话就是规矩,三奶奶说了,为着以后好算账,二奶奶四奶奶屋里,各自设了小厨房,既要设小厨房,这各样的东西就要备着。难道三奶奶今儿来,你也不肯给?”一人说话,另一人就帮腔。 管碗碟的翻了个白眼:“你们空口白话的,说来就来啊?还一口一个三奶奶,我呸,你们连三奶奶的影子都没见到,能说吗?我告诉你们,趁早把你们姓赵的叫来,我和她掰扯掰扯。” 话才说完,就被年轻那个管家娘子一头撞上,管碗碟的不料会有这么一手,顿时往后仰去。另一个已经坐在管碗碟的身上就打起来:“呸,你们这几个糊涂油蒙了心的,这些日子,你们被那姓周的蛊惑,给赵嫂子使了多少绊子?现在,又来给我们使绊子了?告诉你,少了张屠夫,难道我们就吃连毛猪不成?” 管碗碟的口里喊着打死人了,就要把这人给掀翻,可是这人坐的很牢。另一个管家婆子已经趁她不备,就把那钥匙拿出来,上前打开库房。管碗碟的见状就大喊:“抢东西了,自家人抢自家人了。” 另一个人听她这么喊就往她脸上打了几巴掌:“什么抢东西,我们是来拿东西,你不给,那我们也只有自个动手。”说话时候那年轻些的已经把账本寻出来,对那管碗碟的道:“戚嫂子,我也是识字的,这账本我能瞧清楚,我啊,给你念着,我们要些什么东西,写在这里,一定不会少了一个。” 那管碗碟的还要再喊,可是被人牢牢坐在那里,挣扎不得,只有口里乱骂。这一番闹,自然周围的人有听见的,进了这院子。见到眼前这种情形,倒不好说什么。年轻些的那个管家娘子见有人进来就喊:“来的正好,我念着,你们进去把那些碗碟都给拿出来,一式两份,二奶奶和四奶奶房里,各自送一份去。” 这像是来拿碗碟,可要拿碗碟的话,也没见过这种阵势,周围的人都在那没有动。管家娘子拍一下手:“我们可是听赵嫂子的,赵嫂子可是听三奶奶的,你们瞧瞧,都该听谁的?”既然如此,众人也就听管家娘子的。 管碗碟的眼睁睁瞧着库房被打开,众人进去拿碗碟,真是恨的眼睛滴血,在那骂了千声万声。等碗碟拿出来,分做两份,管家娘子已经把那张纸夹在账本上,库房锁好,钥匙交给那管碗碟的:“你瞧清楚,我可都是照了规矩办事,没多拿一个碗,更没打碎了碗碟。你啊,下次要再这样,我就不多说了。” 说完管家娘子起身,让众人抬了碗碟离去,那管碗碟的躺在地上,骂了许久才坐起身,不行,不能让她们这么得意,该去寻三奶奶说个明白。因此管碗碟的把钥匙和账本随身藏了,又把头发拉乱一些,哭哭啼啼往嫣然那边去。 嫣然正在和郑三婶逗着根哥儿,听到秋兰说管碗碟的来了。嫣然不由淡淡一笑,让郑三婶把根哥儿抱进去,就让管碗碟的进来。 管碗碟的一进了屋,就给嫣然跪下,开始哭诉起来。嫣然很有耐心地听她哭诉完才道:“这件事,你觉得你委屈了?”管碗碟的听了这话,先愣了下接着就道:“小的也不敢说委屈,只是家有家规……” “很好,你也晓得家有家规,你就该晓得,此刻我说的话,就是规矩。”嫣然瞧着管碗碟的缓缓的道。这让管碗碟的没法说话,但还是强挣道:“奶奶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奶奶,小的在这容家,已近二十年,从没出过一次漏子,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让人这样对小的,奶奶不怕,天长日久,寒了小的们的心?” “寒心?”嫣然掩口一笑:“这话,我听着倒有趣的很呢。”管碗碟的瞧着嫣然,眼忍不住连眨几眨,嫣然已经又笑着道:“你说,我这样对你,会寒了你的心?可你有没有想过,方才你是怎么对我的?我命人去拿东西,你以没有这样规矩反对。怎的,那时你不怕寒了我的心?” “小的,小的只是……”管碗碟的还要再辩解,嫣然已经缓缓地道:“我晓得,你啊,只是不服气,不服气赵嫂子就这样做了容家的总管。可是我不瞒你,我新掌家,定然是有个新规矩的。周大娘她资历是深,待人想来也是好的,不然的话,你们不会这么不服气赵嫂子,想着周大娘,因此给赵嫂子使了多少绊子。可是呢,你们只记得你们的面子,却忘了,所有的面子,都是主人给你们的。” 第156章 管碗碟的口里开始打颤,当初朱姨娘被容老爷下令掌家,那也是缓缓收服,从没这样激烈的。可是这位,怎的全不按想法出手?这会儿,管碗碟的开始后悔了。 嫣然淡淡一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今儿这事,你皮肉也吃了些苦头,我呢,今儿也就不罚你,只是若再有以后……”嫣然顿住没有说话,那管碗碟的连连磕头:“三奶奶,您的意思,小的全都明白。以后上头说什么,小的也就听着就是。还望三奶奶大慈大悲,别把小的这活给撤了。小的家里人口多,男人又得了病,全靠小的在这家里赚钱养家。” “奶奶是慈悲人,既这么说,也就是准了,你还不赶紧出去?”秋兰已经喝道,这管碗碟的急忙又给嫣然磕了一个头,这才离去。 经了这么一遭,那些有异动的,想来也会老实些了吧?嫣然闭上眼睛,感到有些疲惫。郑三婶已经掀起帘子从里面出来,瞧见女儿这满脸疲惫的样子,坐在女儿身边就道:“原先你阿婆活着的时候,说各有各的难处,我还不懂,以为你阿婆哄我的话呢。方才瞧了,才晓得,还真是各有各的难处。” “这家里人多了,人多口杂,人心必定也是不一样的,这做上头的,既要担心被蒙蔽,又要用人,只有多操心了。”嫣然的话并没让郑三婶松开眉,而是微微叹了口气:“瞧瞧,还是我好,虽……” “娘!”嫣然嗔怪地叫了自己的娘一声,就靠在她肩上:“人这辈子,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哪有只想好的,不想坏的呢?再说了,爹爹还想让小弟科举呢,虽说不能去考举人进士,但要能考上一个秀才,也是好的。” 做秀才,足迹不出县内,纵有人想说郑家的身世,也不过破上几两银子就是。但要真去考了举人,乃至进士,那可就不是银子能买住的。郑三婶听的女儿这话,轻轻拍下女儿的手:“先生说,你弟弟聪明着呢,只是可惜,可惜。” “娘,等到弟弟娶了媳妇,给您生了孙子,读书聪明,那时考举人考进士,就没人会说什么了。爹娘那时应该还年轻,还不是可以瞧了孙儿科举?”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笑了:“要真照你说的,那就好了。不过呢,我方才这话还是贪心了。既有今日的日子,又何必去想更多呢。” 娘!嫣然又叫一声,娇娇地靠在郑三婶肩头,郑三婶把女儿的肩搂过来,女儿年纪再大,在下人面前再是那说一不二的富家少奶奶,依旧是自己心窝窝里的肉,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啊。 “什么?竟然是这样?”按周大娘的想法,让几个管事的,背地里给赵嫂子下绊子,然后这风声慢慢地传到嫣然耳里,显见得是赵嫂子管家不力,到时嫣然还是要请自己出山,帮衬赵嫂子些。这计划原本是很顺利的,可谁知道今儿在管碗碟这里翻了船,周大娘听完管碗碟的话,眼恶狠狠地瞪着管碗碟的:“你是糊涂油蒙了心?这种事,不是该先来寻我说,然后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就直通通地跑去寻三奶奶,还……” 管碗碟的被这一通骂,有些不服气起来,嘴嘟的有些高:“我这不是想着,直接在三奶奶跟前给赵嫂子上些眼药,大娘您回来的也更快些,可谁知道三奶奶不吃这套。” “说你蠢,你还真够蠢,姓赵的为什么会这样,定是三奶奶和她说了什么,你这一去,不是给我寻不是?”周大娘气的差点倒仰,见管碗碟的还在那嘟着嘴站着,瞪她一眼道:“你以后可记得了,小心做事,这以后,也就不用去给姓赵的寻不是了。” 管碗碟的哎了两声,本就不会再寻什么是非,毕竟周大娘的势力,还不是从主人那里来,这以后,见到周大娘,也就无需这么亲热了。管碗碟的心里想着,人就退了出去。 周大娘也是在这家里做老了的,管碗碟的那神色怎么瞒的过她?想着从此以后,自己的话只怕没几个人听,这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起来,想着喝口茶定定,可这茶壶里一滴水都没有,还要自己去烧水。若是原先,这要没了热水,叫一声,厨房自然会送来。可现在,想着周大娘就越发不满起来,拿了茶壶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有人跑过来,和周大娘撞了个满怀,茶壶都差点摔破。周大娘瞧见是自己儿子,喝道:“你这慌个什么,难道没瞧见你娘我在这里?” 周大娘的儿子急忙停下脚步,嘻嘻一笑:“娘,您今儿没在前面当差?”儿子的话让周大娘心里更怒,索性不去烧水,坐回椅子上道:“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还不晓得吗?” “娘,我觉着,既然三奶奶不喜欢您,您不如去和二奶奶说。”听了儿子这几句,周大娘一口啐过去:“放屁,二奶奶都已失了势了,我还去寻她,这不是……” “娘,我和您说,三奶奶初来时候,谁也没想到她会当家。这会儿,局势如何?我们啊,索性烧个冷灶。虽说二奶奶失了势,可是她总是周家的千金,周家也不满老爷把这些产业都交给三爷,若是……”儿子的话让周大娘的神色渐渐放缓,烧个冷灶?陈家不就是烧了三奶奶这个冷灶,现在是什么情形?整个容家的下人,谁有陈家这么风光。若自己也能烧个二奶奶的冷灶,会不会? 可是这事情,总是要多想想。周大娘在那里举棋不定,她儿子也没再劝说,这件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转得来的。 “今年的牡丹,眼瞅着又要开了,说起来,今年二月,都没逛过这园子呢。”扬州富商家中,家家花园都是有可观之处,容家也不例外,况且这宅子的上手主人,也是个好园林的,假山异石、名花佳卉,搜罗的不少。这每年二月,容家都要借机办上几次赏花宴的。今年事情繁多,这赏花宴,自然是没有办。 “要不是这些日子,事情渐渐顺了,只怕二嫂也没有心思逛这花园呢!”秦氏对嫣然浅浅一笑,此刻家中,倒是秦氏和嫣然更为亲热些。 嫣然也笑了:“今年春光也辜负了,等牡丹花开时候,不如开牡丹花宴。一来呢,也好抓住这春尾巴,二来呢,让大妹妹散散心,这三来呢,石通判的任期也将满,也好送送石奶奶。”石安任期一满,就要举家回京,以后或留京或外任,嫣然和曾之贤得见面的日子,少了。 秦氏听到嫣然提起曾之贤,不由微一皱眉就笑着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都想问问三嫂,您和那位石奶奶,交情真是令人羡慕。可有句话呢,说出来也不怕三嫂恼,这主仆之间,终究是有别的。” 嫣然笑了:“你也不用怕我恼,能得到今日之境遇,不过是我运气好罢了,还有就是,主仆虽则有别,人心却是一样的。”秦氏了然,两人说笑着离开。 假山背后一丛竹旁,周氏已经在那站了很久,直到秦氏和嫣然离开,周氏脸上的怨毒才流露出来,这样的事,也亏她有脸说出,说出也就算了,竟然还有人赞同,实在是,不要脸到了极致。 “二奶奶,天虽渐渐热了,可这里还是凉。您还是回去吧。”周氏身边的丫鬟瞧着周氏脸上的神色,心里的害怕越来越深,但又不敢露出,只是轻声劝说。 “不就因的屋子里热,我才出来走走。你方才也听到了,那位石奶奶,可是要离开扬州了。”丫鬟应是,周氏的双手握成拳,这下,她最大的依仗离开扬州,也就可以慢慢地收拾了。 家破人亡,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太大。里应外合之下,她纵有三头六臂,也是难以抵挡的。周氏眼里的光越来越狂热,狂热的丫鬟更加害怕,想着索性不如求了周氏,把自己放出去,不要想什么做二爷的通房姨娘这样的事。 自从闹了那么一件事,赵嫂子的话,再没人敢阳奉阴违,交代下去,自有人咄咄办好。听到嫣然要开赏牡丹宴,赵嫂子自然在旁出了无数的主意。 每出一个主意,嫣然都摇头说不好,太奢华了。扬州富商哪有嫌弃奢华的,赵嫂子虽觉奇怪还是道:“奶奶想来是有见识的,只是您也要让小的们定下,究竟要怎么做?” “你的主意并不是不好,只是这家家都一样,有些不新奇。要我说呢,我们还是想个新奇的法子。那日也不用什么大班子,更不用扮上。那些什么彩绸也不用系上。更不用用牡丹花盆搭一座牡丹山出来。要我说呢,就选几个嗓子轻妙的小戏子来,在旁边花厅那里,只用琴箫,在那呜呜咽咽地唱了,那些牡丹呢,也选那开的好的,往这四周摆上。这人呢,一走进来,就沿着牡丹花道,来到这摆了牡丹的赏花之所,岂不更妙?” 第157章 “奶奶的说法,小的们原先并没听过,既然如此,那就听奶奶的就是。”赵嫂子听的不用彩绸这些,倒比原先简单,急忙应是又赞了,正要转身就听到嫣然说:“回来,那日多请几个小姐,就说,我们大小姐的病好了。” 容玉致现在比原先要沉静了些,和容老爷的关系也比原先融洽。这样的话,容老爷原来想的要给容玉致觅婿的打算,当然也可以做了。不然容玉致总不能一辈子在闺中。赵嫂子听的这叮嘱,自然明白,也就下去吩咐。 听到家里要开牡丹宴,自己必定是要出席的,这人哪有病一辈子的事情?容玉致瞧着镜中的自己,容色依旧,却已没有了原先打扮起来,博众人一声赞的心思。 丫鬟都是新挑上来伺候容玉致的,得到的嘱咐也是容玉致病后性情有些变化,因此她的叹息丫鬟们虽听在耳里,却没有几个放在心上的,只是在那说,选什么样的簪子,什么样的衣衫。既是牡丹宴,那就选带牡丹花样的衣衫可好? 容玉致听着丫鬟们的议论,心里越发发闷,却无法说出半个字,索性站起身:“我还是出去走走。”她这一吩咐,丫鬟们急忙安排,前呼后拥,许多的人簇拥着容玉致出门。 亭台楼阁景色依旧,只是这人心,却不一样了。容玉致走到一处,听到不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这家里的孩子,现在只有根哥儿和周氏的长子。不管是谁,容玉致都不想和她们说话,转身正要离开,就听到嫣然对自己道:“大妹妹也来园里逛逛?” 自从入梦醒来,容玉致并不愿和几位嫂嫂多有接触,接触之后说什么呢?再说她们背后是不是在笑话自己,笑话自己被朱姨娘耍的团团转,倾心一个骗子。此刻见到嫣然,容玉致心里涌起的,也是这样心绪,慌乱之中想要转身。 “大妹妹想来是在怪我呢。”嫣然的第二句话又来了。容玉致下意识地摇头,转身对着嫣然:“我并没怪三嫂,况且……” “既不怪我,那我们在这谈谈可好?”在未来的时光,这位小姑子,大概要和嫣然住的日子最久,既然如此,有些话还是说开了好。只是容玉致常常都闷着不肯出门,今日遇到,嫣然怎肯放过。 容玉致很想说不好,可又觉得这不好两个字,难以说出口,只得转身往一处亭里走去。嫣然让奶娘把根哥儿抱回去,又让丫鬟们去取一些茶水点心,这才坐到亭中,瞧着容玉致。 容玉致见奶娘把根哥儿抱走,前尘往事涌上心头,不由嗫嚅着道:“其实,本该我说对不起的,当初,我也不过是……”说着容玉致的面渐渐红起来,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要说我不怪你,这是骗人的话。可再细细想来,你虽活了十八年,可这十八年里,有十年是被人用重重谎言骗着的。既然如此,我和一个八岁的孩子计较什么?”嫣然的话让容玉致转生愧疚,忍不住又呜呜地哭起来。 说来,容玉致虽锦衣玉食,外人眼里那是容家的掌上明珠,可从没人好好教导过。嫣然瞧着容玉致,等她收泪了这才递上帕子,容玉致接过帕子点一点眼角的泪才道:“那时,虽说是我被骗,可是后面想起,我并不是没有要了你命的想法的。一个丫鬟,怎配做我的嫂子?” 嫣然伸手把容玉致的脸抬起,容玉致不由惊讶,瞪大眼睛瞧着嫣然,嫣然已经淡淡一笑:“你瞧,你就是被人教坏了,以为这天下,富贵人就是该永远富贵,下贱的人就是该永远下贱的,今生不得,只有修来世。这话呢,并不是不对。可还有另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十年前,容家是什么样子,三十年后,容家又是什么样子,再过三十年,这容家,又是什么样子?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不败的花朵。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你看着人高高在上,其实也只是一季风光罢了。” 前面的话,容玉致听教养嬷嬷说过,这天生尊贵的人,就该天生享福,就不该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可是后面的话,容玉致就不晓得了,三十年前,自己家是什么样子?这个,容玉致是真的不知道。 “都说读书明理知天下,可是也要瞧读的什么书,知的什么理?如果认为,这天下事都是永远不变的,柜子里的银子是永远都花不完的。这样养出来的,不过是不通庶务的酒囊饭袋。叔叔他疼你,就算晓得你不通庶务,也就想着给你寻一个精通这些的女婿,再从侄儿里选一个人出来,帮着你,做你的臂膀,免得你被欺负。叔叔的心,到现在,你该晓得了吧?” “我早已不怨爹爹,只是,只是……”容玉致平日也觉得自己口齿伶俐,但遇到嫣然就觉得说不出话来。 “你也晓得,我的出身,不过是侯府的丫鬟罢了。侯府教人,特别是教小姐们,从不教她们不通庶务。人生的事,风云变幻,就算是侯府千金,日后出嫁,谁又知道嫁的丈夫能遇到什么事,谁又能担保,今日嫁的人家是那显赫门第,日后就不遇到难事?人这辈子,生的好,嫁的好,儿子也好,从不遇到一点烦心事的,不过屈指可数,也要看运气。大妹妹你常时抱怨这个,抱怨那个,难道以为,自己就一定有那么好的运气?少年时靠父亲,嫁人后靠丈夫,老来靠儿子?” 我,我,容玉致只说了几个我字,面色就开始变化,又羞又愧哭起来。嫣然没有劝她:“大妹妹我说这些,不过是因得未来这几十年,我们还要在一起,很多事说开了,也好相处。不然你总怨我,我总怨你,一家子没有事还要想着生出点事来,那就不叫过日子。” “我,我明白了。”容玉致抬起一张红红的脸,对嫣然道:“三嫂的话,我记住了。我真的没有怪你,还该感谢你。若非三嫂,我只怕还在梦中,从没醒来。” 梦中,那个朱姨娘和教养嬷嬷乃至身边的丫鬟们编出来的梦里面,容玉致是尊贵的,是娇养的,随便的人都不能和她说话的。梦中,容玉致可以嫌弃别人出身的低贱,可以因自己的不欢喜,而要嫣然和她孩子的命。这样低贱的命,不过就是小猫小狗一样。 入梦之时,才是梦醒时分,原来,即便真的是容家大小姐,也会被人弃之如敝屐,也会被卖到那不三不四的人家,被逼倚门卖笑。 人生境遇,总有高有低,有顺有逆,不可因自己在高时嘲笑别人在低时,也不可因自己在逆境而怨恨别人在顺境时。两个梦,不过是要说这个道理。 容玉致站起身,恭敬地给嫣然行礼下去:“原先是我错了,今日我既已醒来,就再不是原先了。三嫂的话我记住了。爹爹要给我寻的女婿,想来也不会错。” 嫣然挽起容玉致:“都是一家子,说什么呢。不过叔叔说了,你大病初愈,还是等等再说。”自己,的确是病了,病在一个谎言之中,现在才开始好了。容玉致浅浅一笑,曾经笼罩在她身上的,那种在旁人眼里瞧着有些做作的骄傲开始散去,换上的,是从心里放出的那种内敛。 “你的这位小姑,病了之后,好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牡丹花宴上,自有秦氏和容玉致去招呼客人,嫣然和曾之贤悄悄地进了亭里说话。 听到曾之贤这话,嫣然抿唇一笑道:“少来打趣我,我就不信你没听到一丝风声。”曾之贤也笑了:“是了,是了,我不但听到一些风声,还听到对你的赞扬。哎,你老实告诉我,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可听说了,你们家,可是出了丫鬟冒名大小姐私奔的事。” 既然容玉致已经好了,那两个被关在里面的丫鬟和骗子,也就被送了官,骗子的罪名自然是拐了丫鬟私逃。丫鬟的罪名自然是逃奴。骗子被判了流放三千里,那丫鬟本该责打四十板后还给容家,容家拿回来,就地配了庄子上一个年过四十的庄户。不久消息传来,那骗子熬不过路上苦楚,死在半路,这场风波,也就烟消云散,至于冒名一事,再也没人提起。 嫣然听的曾之贤这样说,只是笑了笑,把实情说出。曾之贤听的惊讶,接着摇头:“这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说我们身边都有教养嬷嬷,可这些嬷嬷都是精挑细选的,哪是随便寻几个来就是的。” 正经的教养嬷嬷,哪有不教女子中馈的,又不是那下河口养着的瘦马,只为取悦男人。 嫣然也笑了:“告诉你个有趣的,我也是才晓得,那几个教养嬷嬷,还是周家荐来的。”周家?曾之贤眼睛顿时发亮:“那时不是还没定亲,要照这么说,周家只怕早就对容家这份家业,上了心了。” 第158章 “谁不想家业能多得些?可是呢,也要瞧用什么样的手段。”嫣然的话让曾之贤皱眉,接着曾之贤就道:“我前儿才晓得一个信,本地知府,将留任一任。” 这也是平常事,可是扬州知府,天底下数得着的好缺,留任一任,近乎是不可能的事。嫣然不由皱眉,曾之贤已经对着不远处的赏牡丹处努嘴:“我瞧着,你家这位二嫂,上蹿下跳这么厉害,到现在都不肯搬出去,只怕也是为别人做嫁衣裳。” 这个别人,就是周家。嫣然用手按一下头,接着就叹气:“赶上了,哪怎么办?不说我,就说你吧,等回到京城,石家那里,定也有许多话说。” 是啊,人这辈子,哪有真正什么都不想,就能平安喜乐的?曾之贤浅浅一笑:“我记得你夫君可还是在京城的,要不要我为你传一封信?” 嫣然啐她一口,低头不语。曾之贤掩口一笑,人活在世上,麻烦既寻上门,也只有解决,不然怎么办? “这京里的账目,就是这些!”掌柜的把账本恭敬地放在容畦面前,容畦接过账本,瞧一瞧就道:“辛苦你们了。我让你们办的礼,都办好没有?” “三爷一说,我们就准备了,象牙席一张,玛瑙摆物一件,各色宝石一匣子。”掌柜的依次报来。容畦点头,宫里的老公公什么都见过,只有讨他的喜欢了。 “三爷,程大爷来了,说想见您。”容畦这边事还没忙完,那头就又有事。容畦的手在空中比划一下,想了想也就请程瑞如进来。算来两人也是一年多没见了,程瑞如走进屋里,容畦起身相迎:“程大爷,久违了。” 这一声程大爷叫的程瑞如心里又酸又苦,过去,已经永远回不去了。但程瑞如还是拱手还礼:“恭喜容三爷了,既得了这份家业,又添丁进口。” “多谢多谢!”容畦请程瑞如坐下,好像真的不过是一个客人一样。程瑞如瞧着容畦的举动,终于问出来:“你我之间,就真的,再不能像从前?” “当日之事,是程大爷您,先说出口的!”兄弟决裂,那是,程瑞如先说出口的。 “我后悔了,小容,我真的后悔了。你娶了嫣然又如何呢?我终究是负了她。”程瑞如的喉咙开始发紧,负了她,这三个字,说出来是多么的艰难。自己负了最喜欢的人,和最好的朋友决裂。可是,还回的是什么呢?一个在外人口里,人人称赞的家,唯独自己是不喜欢的。妻贤妾娇,这四个字,何其讽刺? 那个有嫣然的眉,嫣然的眼,却不是嫣然的妾,只能让程瑞如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负了嫣然,这个人,不是她啊。不是自己魂牵梦绕的她啊。 “程大爷,你若真想修好,就休提负了她这三个字了。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儿子的母亲,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提起,说什么辜负的人。”容畦的话打断了程瑞如的思绪,程瑞如抬起头,眼里全是抱歉:“我晓得,小容,我晓得的,不过……” “没有什么不过,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程大爷,这个道理,我想,不用我提醒你。”过去的就过去了,只有自己,还沉浸在过去。程瑞如低下头,接过容畦端上的茶,一言不发。 “程家有美妾,眉眼似卿,不过是照猫画虎,贻笑大方之举。卿休要挂怀。”嫣然打开容畦寄来的信,看着上面的字句,不由勾唇一笑。人人都在往前走,可是有人非要活在过去,那不过是笑话。 “奶奶,给石府的礼已经备好。”秋兰走进来,嫣然把手里的信折起。今日是曾之贤夫妻离开扬州的日子,要赶去送他们。嫣然带了人往外走,快到前头时遇到周氏,嫣然点头一笑:“二嫂好!” 周氏往嫣然身上瞧了瞧又见背后的人手里拿着礼物,就对嫣然道:“三婶婶这是要去送通判家的奶奶?果真好大的面子,只怕这些去送行的,唯三婶婶你是商户人家吧?” 周氏的阴阳怪气,嫣然已经习惯了,只浅浅一笑就要往前走。周氏在背后淡淡地道:“三婶婶怎么不问问,我这是要去哪里?” “二嫂想必也是要出门?”既然周氏问了,嫣然也就懒懒问了一句,周氏笑着道:“我啊,是要去知府衙门,我娘家那个侄女,有喜了!” “那恭喜二嫂了,但愿二嫂的那个侄女,不会还在肚里时,就被人说什么有大福气,会冲撞这家里的人。”嫣然的话让周氏的脸色变了:“三婶婶可真大胆,这样诅咒人的话也就轻轻松松说出来。” “二嫂能做,我为何不能说?”嫣然反问一句,就对旁边的秋兰道:“我们走吧,去迟了,船走了才是一件麻烦事。”秋兰应了一声,急急跟着嫣然走了。 周氏瞧着嫣然的背影,脸色又开始变的不好,以为这就是赢定了,呸,不见棺材,谁晓得是谁赢? “奶奶,我听说,周大娘近来和二奶奶走的近。”秋兰直到上了车,才悄声对嫣然说。嫣然哦了一声就道:“这也是常事。” “奶奶,周大娘和别人可不一样,她当初也提拔了好些人,这里面难免有几个糊涂的,念着她恩的,到时……”秋兰的忧心忡忡只让嫣然一笑:“你也晓得,那些人是糊涂的,念着她恩,可是她们就忘了,所有的恩都是主人家给的。” “奶奶!”秋兰见嫣然全不放在心上有些急了:“奶奶,要是别的也就罢了,可若要有人起了黑心,往吃食里面放点什么,或是对根哥儿不利,那时奶奶您后悔也就来不及了。” 嫣然拍拍秋兰的手:“你啊,都跟了我这两年了,还是藏不住事。根哥儿的奶娘丫鬟,都是我一手挑选的,别说是周大娘,就算是朱姨娘,都没经了这手。吃食里面放点什么,她们要真有这个胆子,我还高看她们一眼。” 可是,戏文里不都这样唱的?往吃食里面撂点鹤顶红什么的,然后就七窍流血死了。见秋兰还眨着眼,嫣然伸手弹她额头一下:“你啊,还真把那些戏文里的事当真了。杀人要这样轻易,杀了人也就随便能跑掉,不被追究。那这天下岂不乱了套了?” “那戏文里不都唱的,说有什么鸳鸯壶?”嫣然用手撑住下巴:“那鸳鸯壶我也听过,但老夫人说,这什么鸳鸯壶,能做的人极少不说。官家也是不许做的。不然人手一把鸳鸯壶,别说这平民百姓,就算是天子,都会睡不安枕。”真的吗?秋兰只听戏文里唱过,但还真不晓得,原来这鸳鸯壶,不是什么随便能得到的东西。 “王嫂子,你说我对你,也算不上不好。”周大娘瞧着面前的婆子,十分诚恳地说。这王婆子是管厨房的,听了这话就摆手:“老嫂子,我们这也是十几年的交情,可你要我做这事,我不敢。” “不过是点子巴豆,搁一点点,再送上几块西瓜。本就是时气不好的日子,不过是让她们跑一跑肚,让我好消消这口气。”周大娘把那包东西又往王婆子那边推了推。 “这可不敢。老嫂子,你想,这主人拉了肚子,说就是我做的饭食不好。那我这差还要不要当?”说着王婆子眼一亮:“我听说,有个姓刘的道婆,那符水是极灵的,你去求一道,让三奶奶病上一场,也就是了。若没有银子,老嫂子,我这还有一两。” 说着王婆子就要从腰里掏银子,周大娘急忙止住她:“得,得,你一月就那点月钱,嚼裹都不够,掏什么啊,我晓得了,你去吧。”王婆子见周大娘不让自己往饭食里面放巴豆,急忙起身走了。 一个个都是白眼狼,怕丢差事,跑的比什么都快些。周大娘把那包巴豆拿过来,就算往井里洒去,也不过就是大家都拉肚子,哪能只让三奶奶一人拉肚子?不行,得另想想办法。 真是一个比一个还蠢,听到周大娘来报,说王婆子不肯听她的。周氏气的差点把东西给砸了,既能搁巴豆,当然也就能搁别的东西。周氏只恨自己没学过药理,不能配那起冲突的药物,把人给毒死算了。又恨现在都不肯听自己的,都去奉承嫣然。 “你啊,想那些旁门左道做什么?就算真的把人给药死了,你以为,追不到我们身上?”容二爷开始后悔娶周氏了,这么蠢的一个人,怎么原先都没发现?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可知道那日她怎么说的,要我周家家破人亡,她也配?”容二爷呵呵笑了笑拍拍妻子的肩:“别气了,谁先家破人亡谁知道。我和你说,等后日,就有好戏瞧了。”真的?周氏的眼立即亮了,缠着容二爷问,容二爷却不肯说,等后日,好戏就有得看了。 “你说,有人来赎当?”容老爷不相信地看着报信的人,报信的人已急的满头是汗:“是,老爷,许多人都来了,还说,我们家是黑心当。” 第159章 天下的当铺,既要赚钱,难免都会黑心,只是黑心的深浅不同罢了。至于这被众人抢着来赎当,甚至还骂是黑心当的事,容老爷遇到的不多,稍一思索就道:“这事,虽然棘手,但也不是什么过不了的关。你让人把库房都开了,拿当票的人,拿了银子,照实把东西给他们就是。” “老爷,事不是这样说,以后没人来我们当上了,那时还怎么赚银子?”当铺当铺,做的就是这么一个你来当东西,我给银子,有当有赎,才有出有进的生意。若真是没人来当东西,光靠这些银子,还过什么? 容老爷深吸一口气,这是有人想把容家的根基给挖了,要知道容家这么多铺子,最赚钱的却是那几个当铺。当铺不行了,剩下的就几个铺子,只怕也就…… 容老爷也是遇到过数次大事的人,这一瞬间想出事情关键在于何处,就起身道:“索性我去当铺瞧瞧,还有,把库房里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真要有那万一,也不能堕了名声。” 容老爷匆匆往外走,已有人把事报给嫣然,嫣然听的竟出了这种事,眉不由微微皱起:“这件事,是不是有些蹊跷?”陆婆子已经插嘴:“奶奶,这当铺做生意,也是分了好几等的,像容家当铺,算是头一等的好当铺。今儿要是闹了这么一出,以后只怕……” 闹了这么一出,就算把这关给过了,也有人不愿意来当东西,到时当铺的生意就做不下去,那时可就棘手了。嫣然想明白里面这些关窍,眉不由紧紧皱起。晓得事情所为何来,可是现在,还是那样无能为力。嫣然不由长叹一声,只有吩咐陆婆子,去告诉下面人,都不许惊慌失措,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哈哈哈!”周氏听到丫鬟说了,忍不住放声大笑,接着才收起笑容对丫鬟道:“原本我觉着,你二爷没我聪明,可这做生意,还是要男人家,这么一来,叔叔总要去求几个姻亲帮忙。到时,就有好戏瞧了。” “奶奶,您说的是,可是这分家已经分清了,就算亲家老爷要帮忙,也不好多说什么。”丫鬟的话让周氏的唇一撇:“就说你没见识,分了家又如何,那些当铺的掌柜,不还是要听叔叔的。到时叔叔切不过这个面子,让你二爷继续掌管这家里的那几个铺子。你三爷他,也不过一个挂名东家罢了。” 日子长了,这份家业归了谁,还要瞧着呢。周氏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又笑起来,接着就起身:“走,跟我回周家一趟。”这是要提前回周家,和她爹娘说说这事了。丫鬟应是,也就伺候她出去。 “二奶奶回周家了,三奶奶,您说,二奶奶会不会去搞点什么别的事?”秋兰的话让嫣然笑了:“这有什么,都分了家,她爱去哪去哪。眼瞅着天气热了,你让厨房熬些绿豆汤来,用冰镇上,送去当铺门口,天这么热,万一他们晒坏了,那才是容家的罪过。” “晒坏了才好。”秋兰忍不住嘟囔一句,见嫣然抬眼瞧自己,只得去吩咐。嫣然的眉还是没松开,这件事,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一时半会儿的,这么多人来赎当,背后若没人指使才怪。可惜,自己是无能为力。若在这时,让人去容家当铺当要紧的东西,也能收的回人心。可这合适的人,要上哪去寻? 容老爷匆匆来到当铺,见当铺已经被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手里都拿着当票,揣着小包袱,在那嚷嚷着要赎当。这时容家最大的一间当铺,这里如此,想来别的几间,差不多也如此。 容老爷只觉得血往上涌,但还是挤了进去。当铺掌柜的和伙计都在那忙的团团转,瞧见容老爷进来,掌柜的急忙上前迎着容老爷:“老爷,今儿这事,怎么说都透着蹊跷,方才还没这么些人,可这一会儿,人是越积越多。” 都不用掌柜说,容老爷也就晓得这事定有蹊跷,皱眉想了想,就爬上柜台,对着外面的人大声地道:“诸位都别着急,我容家当铺,开了近三十年,一向都是极其有信誉的。既然各位要赎当,那已到了当期的,就先赎出,没到当期的,就等一等,可好?” 容老爷的声音嘶哑,已有人摇头:“不管到没到当期,我都要赎,都说你容家要搬离扬州,这当铺也就要关了。我当日可是冲着容家当铺开的日子长,才把传家宝当了。这会儿要关了,我怎么对的起祖宗,就算把自己卖了,也要来把当给赎了。” 这话蹊跷,容老爷也就从柜台上爬下来,挤进人群,紧紧抓住说话那人的胳膊:“我容家,什么时候要离开扬州?” “容老爷,你还做梦呢吧?你家前些日子不是分家,分家之后,你们家三爷就往京城去,按说他做了家主,本该在扬州好好地把这些家产都收归了才是。这样匆忙去京城,不就是要把扬州的生意结束,举家搬去京城?况且三奶奶本就是京城人,听说极不习惯扬州,已经发了好几次脾气。” 这话让容老爷差点喷血,抓住那人的胳膊没有松开:“胡说,胡说,我容家,什么时候要搬离扬州了?老三去京城,也是有事去做,哪是……” 容老爷的话已经被打断:“容老爷,我们也不管你容家是不是真要搬离扬州,横竖啊,今儿我们是来赎当的,我们拿了银子,你们把东西给我们,两不相欠。” 这人的话立即引来赞同,这话却让容老爷手脚开始冰冷起来,这话里的意思,这当铺,以后是开不成了。容老爷在这纷扰之中,抬头看向那大大的当字下面的容字,只觉气血翻滚。却还要告诉自己不能倒下,这一倒下,麻烦的事就更多。 就在此时,当铺内突然传来吼声:“我好好的一件貂,怎么变成这样被咬了七八个洞的衣衫。你家这上面写着的童叟无欺,难道是骗人的?” 掌柜的声音很低,但还是能听出是在解释:“这当票上说的清楚,申字一百七十八号当,破貂一件,当银十两,当期两个月,那日是二月十二,今日是四月初十,还有两日到期。您来赎正是日子,不过……” “放屁,这就是你家骗人,真要是破貂的话,哪能当十两银子,顶天当五两。你既给了我十两银子的当银,也就是承认我的衣衫不破了。所谓破貂云云,不过是你掩人耳目的话。”说着这大汉就伸出一支手去抓掌柜的衣衫:“你家就是黑心,想没了我的衣衫。还不赶紧开库房,让我去寻我的貂。” 掌柜的遇到大小事也不止一桩,到此刻依旧镇定:“这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拿来的,就是这么一件貂皮。上面破了好几个口。当时我还说,这样的衣衫,还是不收了,免得到时麻烦。还是我们二爷在旁边说了句,只怕你是等银子花,这才当了十两,不然的话……” “放屁,我那日可没见你们家的什么大爷二爷,就是黑心,还不赶紧把我好好的貂皮还来。”大汉的声音更大一些,这下在那等着赎当的人也跟着喊起来:“我的可是金簪,你可别把我换成金包银的。” “我那可是好料子,就因上面破了一个洞,他也记下,不成不成,可要赶紧去赎出来。”背后设计的人是谁,简直呼之欲出,容老爷被众人裹挟着往铺子里面走,恨的牙痒痒,可也晓得,这件事,只怕还要去请周家帮忙,不然的话,只怕难以善了。 “老爷,您先过来喝碗绿豆汤,压压火。”容老爷混混沌沌,听到有人这样说,抬眼见是个婆子,晓得是自家的下人,可是不晓得她姓什么,只是叹气:“还压什么火,这件事,明知道是谁做的,可也难得开口。更可恨的,只怕还要去求他背后的人出面解决。” 陆婆子听着容老爷抱怨,给容老爷打了碗绿豆汤,就在那大声地喊:“诸位,晓得你们心急要去赎当,可是呢,一来这寻东西,也要个时候,二来天气热,诸位不如来喝碗绿豆汤,好解解暑。” 有些来赎当的,不过听说容家当铺不开了,想着把东西取出来,到时换一家当铺,并不那么急切,听到陆婆子这话,又觉着这绿豆汤十分清凉,不由往那边瞧去。 陆婆子已经塞了一碗过去:“这啊,还放了透糖,又放了些百合,比外头的要甜。”没放在手上还没感觉,一拿在手上,只觉得喝那么一大碗下去,定会十分清凉舒爽,因此这人忍不住一口就把碗里的绿豆汤给喝掉。 既然送了一碗出去,第二碗第三碗也是轻易的。陆婆子在那打着绿豆汤,嘴里就在那问着事。 第160章 听到有人说是因嫣然不习惯扬州所以才要搬离扬州时,陆婆子的嘴不由一撇:“这都是谁造的谣?难道不晓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女人家嫁了丈夫,难道还能说,因丈夫待的地方不习惯,就要离开的道理?” “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都听说容三爷极其疼妻子,既然疼爱妻子,京城那边也不是没根基的,要搬离扬州,不也是常见的吗?”陆婆子的话当然引来反驳。 陆婆子冷眼一扫那桶里,绿豆汤剩的不多,也就把瓢放下,用围裙擦擦手,这才对说话那人道:“信这个的,得是多无心的人啊?容家在扬州,也快四十年了,老爷尽心竭力,打下这么一份家业,就这样轻飘飘一声说走,你信,我可不信。再说了,这要离开扬州,为何不见容家的下人去寻别的事,而是还在里面服侍?” 若容家真要离开扬州,定然是容家自己人先晓得的,哪是外头人先知道?陆婆子问的就是这其中的差别,见众人还在那犹豫,陆婆子挑了绿豆汤的担子就走:“我晓得,你们定是受人蛊惑,可是你们要真不信,就跟我去瞧瞧,容家门口,是不是还和原先一样。” 陆婆子的话让外头的人开始犹豫起来,陆婆子说的也有理,可这要不要信呢?那大汉虽在里头和人吵架,但他的同伴也是混在旁边瞧着外头,就等差不多的时候,出来说上几句,让人群再吵嚷起来。见陆婆子几句话,就让人群有些分化,那大汉的同伴和大汉使一眼色,大汉会意,就要捏去拳头往掌柜身上打去,要闹事,索性闹的更大些。 就在大汉的拳头将要到掌柜面皮上时,突然外头安静下来,大汉被这安静弄的一愣神,那掌柜趁此也就把头一缩,转头往外瞧去。 外头却是来了一乘轿子,这轿子不见什么稀奇,轿子旁边站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这少女瞧着打扮像是个丫鬟。但十指若春葱一样,生的也是芙蓉为面柳如眉。丫鬟身上穿的,也是潞绸顾绣。上面绣的蝴蝶,都像能飞起来一样。 这是谁家的丫鬟,穿戴成这样。连丫鬟都这样美貌,那轿里头坐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更为美貌?见到年轻的美人,总是会让人多看几眼的,更何况现在还有猜测。 大汉也忍不住看出去,这是哪里来的,若是来赎当的也就罢了,若是来做别样的,那就是来给自己拆台。 “春娟,把这些拿去。”众人猜测不止时候,轿子里面,传出一个声音,真是用黄莺出谷都不足以形容这声音的动听。随着说话的声音,轿帘掀起一角,一支手伸出来,手比春葱还要嫩上几分,手指上并不像别人一样染了蔻丹,而只是在小手指甲上用蔻丹画了一朵小小的牡丹。 这支手就这样美,那真人,是不是更加出色?扬州从来都不缺美人,只是很多美人,平常人不得见罢了。已有人想往轿子那边走去,但轿旁的婆子已经呵斥,众人只得在轿旁一尺开外,眼珠子都恨不得瞪出来,好能透过轿帘,看看轿中的美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春娟接了包袱,并不把这些人的眼当一回事,袅袅婷婷走进当铺,来到掌柜面前,就把这包袱递给他:“这是几样首饰,想来当了,还请掌柜的瞧瞧,能当多少银子。” 掌柜的心里也在想,这到底是什么人,听到春娟这样说茫然地接过包袱,打开一瞧,忍不住啊了一声。包袱里面首饰并不多,不过三样,只是这三样都不是普通货色,一是一块羊脂玉的玉佩,那玉色莹润,在阳光下有一种柔和的光。二是一个点翠的金项圈,项圈下面用珍珠缀成璎珞,那璎珞大的有莲子大,小的也比米粒大出整整一圈。三是一枚镶宝金簪,这是最不稀奇的,可那宝石也有指甲盖大小。 能拿出这几样东西的人家,那是需要来当东西的。掌柜的脑中转了半响才道:“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能当五百两银子。”春娟哎了一声就道:“那就请掌柜的给我开当票,还有,这银子太重,我拿不动,让你们伙计,送到下河口楚家。” 下河口楚家,这个地名一出口,众人都看向小轿之中,原来这就是那位平常人不得见的楚姑娘。虽然她在苏州做了什么,都是讳莫如深的,可谁不知道这位得了当今天子几日宠爱。虽说无缘入宫,可地方官对这位,还是小心谨慎对待,免得万一天子心血来潮,想起这位来,那时人就是飞上枝头成了凤凰,那是这些地方官能惹的起的人物。 众人看向轿子的眼神也开始变的不一样起来,这位楚姑娘,定然不是什么需要靠当东西才能过日子的破落户,她都出来撑容家当铺,那所谓容家要搬离扬州的事,不过是传言。 掌柜的听到一个楚字,更是对春娟恭恭敬敬,写了当票,又派一个伙计抱了银子,跟了楚家的轿子回去。楚家的轿子还没有走,就又来了一乘轿子,后头来的这乘轿子,见了楚家的轿子就掀起轿帘,笑嘻嘻地对楚家的轿子道:“楚姐姐来的早呢,我还以为,能见到楚姐姐。” 楚姑娘并没回答,这让期待能听到楚姑娘第二句话的人,都有些失望,只有春娟对那女子福了福:“戚十三姑娘,我们家姑娘还有事,就先回去。”说着楚家轿子就起轿,春娟也就跟了轿子回去。 那戚十三姑娘也不以为然,只让轿边的丫鬟也送了一份东西去容家当铺当了。这架势,更是让人想明白了,所谓容家当铺要关门云云,不过是流言。 接着第三乘,第四乘,都是平常人见不到的,那些下河口养在家里的女儿们,带了丫鬟来容家当铺里当东西。这下,众人都不肯走了,只在门前等着瞧美人。等最后一乘轿子离去,众人才回神过来,这美人,也是瞧不见了。 掌柜的一颗心这才放下,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容家当铺不会关了。容老爷长舒一口气,尽管不晓得为何这些美人们会来,但今日这个难关是过去了。容老爷轻咳一声才道:“诸位,还有要赎当的,就请往这边来。” 那准备闹事的,晓得这么一来,别人也不会听,那大汉伸手拿了那件衣衫,嘴里嘟囔两句离开。那本不愿赎当的也就散去,剩下前来赎当的并不多。容老爷吩咐掌柜的和伙计,把这些当都一一送出去,也就回家去了。 “竟是这样解了的?”嫣然听的陆婆子回来学说,忍不住皱眉。陆婆子笑的眼都没缝了:“是的,就是这样解的,谁也没想到那位楚姑娘,竟会这样做。说起来,我们家和这楚姑娘,也没有什么多好的交情。奶奶,她这样做,定要多多地酬答。” 要在嫣然记得,拢共也就两次交情,一是那块玉佩,二是容玉致第二梦时,容畦请托楚姑娘,除此,就再没有了。可这位楚姑娘,为何要这样为容家出力?而这样的大恩德,着实有些难报。 什么?周氏听到当铺的危机,轻轻松松就这样被解决,眼登时瞪大,坐在那里话都说不出来。周太太疼女儿,拍拍她的手道:“其实呢,要照我说,你们两口,分得的那些,再加上你的嫁妆,这辈子丰衣足食足够了。再说,大家有大家的难处,你当个小家,姑爷又是疼你的,到时好好地再给我生个外孙出来,岂不省事?” “婆婆说的是,小姑,这做生意的事,我虽不懂,可我那日也算过了,姑爷手上那间绒线铺,一年就是两千银子,那五百亩好地,每年吃的粮食在外,也有三百来两进项。再加上小姑你嫁妆的出息,一年也有五六千两进项。这些银子,虽说在我们这样人家,也不算什么,可拿到别的地方,也是大富之家。小姑你又何必想这么多?”周大奶奶素来不赞成周家帮着周氏去谋算容家家产,毕竟在周大奶奶瞧来,那些拿出去的银子,可是自己家的,到时得的好处,却是周氏占了大头,不划算。 “你大嫂说的是,女儿,我晓得你是过惯了好日子,觉得一年五六千两,随便花花就没了。可是我帮你算着,这些也能够你季季做新衣,月月打首饰。那么一大家子人,一年五六千两日子都够了。更何况你们才一家三口,连上下人,也不过三十来个。等以后就算添丁进口,也足够了。” 周氏听的自己娘也这样说,忍不住有些委屈,容玉致一年一个人就要花销掉上万银子,自己在闺中,一年也能花掉五六千,现在要这么多人花,哪够啊? “太太,容家那边遣人来,说要接姑奶奶回家。”就在周氏想要再撒娇时,一个丫鬟进来对周太太恭敬地道。 第161章 周氏每次回来周家,必定是要吃过晚饭才走,这时天还早着呢,容家就来接人?周氏心中,生起不祥之感。求救似地瞧向周太太,周太太的眉微微一皱,反而去推自己女儿:“你家来接,你就先回去。你怕什么,横竖没有真凭实据,他敢对你怎样?横竖家已经分了,到时你就搬出去,和姑爷好好地过日子去。” 就那么些银子,怎么好好过日子?周氏忍不住去扯帕子,周大奶奶已经笑着把小姑扶起,送她到外头。来接人的是陈婶子,瞧见周大奶奶送周氏出来,陈婶子就立即上前给周大奶奶行礼:“舅奶奶好,原本二奶奶难得归宁,本不该来接,只是今儿和平常不一样。这才遣小的来接。家里还有事,原本小的该去给亲家太太磕头的,也只有请舅奶奶代了。” 周大奶奶是有巴不得周氏倒霉的心,要你贪心不足,一年五六千两银子,就算散漫些,也够花了。偏她不够,还要想着自家帮忙去帮她夺家产,输了一次又一次,还不甘心,活该。 但当着众人的面,周大奶奶也不能露出来,只把陈婶子扶起就道:“小姑是容家媳妇,这家里有事,小姑自然该回去。婆婆那会怪罪你?”说完周大奶奶吩咐打赏了陈婶子,也就瞧着周氏坐上轿离去。 周氏心里,十分忐忑不安,很想问问陈婶子,到底是为什么要急吼吼地把自己叫回去,可陈婶子闭着嘴一个字不说,周氏也只有把话都压在心里。 周容两家相隔并不算远,不一会儿容家到了。陈婶子扶周氏下轿才对周氏道:“老爷说,请二奶奶直接去前面厅上。”这话,声口明显不好。周氏心里越发紧张起来,但还是扶了丫鬟的手就往厅上去。 还没到厅上,就听到传来容二爷的哭声。这让周氏的心越发紧了,三步并做两步地往厅上去,就见厅里人不少,除了远在京城的容畦,剩下的人都来了。包括已经搬出容家的容大爷夫妇。容二爷跪在那里,伏在地上只是呜呜地哭。 周氏心疼丈夫,也就跪在他身边,对容老爷道:“叔叔,您对夫君恩重如山,若要打骂,也是该的,可是夫君犯了什么错,您要这样对待。” “很好,你们真不愧是夫妻,真是一心一意。你们以为,我念着旧情,几次三番放过你们,你们就可以越欺越上?老二,你平日自诩聪明,今日怎能想出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主意?若我容家真的根基断了,你有什么好处?” 容二爷仗着的,就是容老爷拿不出证据,因此虽然在哭,不过是在容老爷跟前装可怜,听到容老爷这话就抬头看着他:“叔叔,您也晓得,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侄儿自然不会去做。谁做的,侄儿是不晓得,可是这个黑锅,侄儿不背。叔叔若要因此迁怒侄儿,侄儿也认了。毕竟当日侄儿无衣无食无依无靠,是叔叔把侄儿带在身边,教导不说,还助侄儿娶妻生子。休说只是诬陷侄儿,就算您要了侄儿这一条命,侄儿也任凭叔叔拿去,绝不敢有怨言。” 是啊,自己是没证据,可是,就算是没证据,这件事也不冤枉容二爷。容老爷看着面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容二爷,叹气道:“是啊,你就仗着我拿不出证据,你这样聪明,怎会露出行迹给我瞧呢?今日,你我叔侄,恩断于此,从此之后,我不过是你同族堂叔,再无抚养之恩,也无教养之责。家已经分了,你们夫妻,拿着那份家业,出去过日子吧。” 恩断于此,容老爷说出这四个字,只觉得心如刀绞,看向容二爷的眼也变的空洞。当日,这四个侄儿陆续到了自己身边时候,容老爷不是没有幻想过,四个侄儿,承欢膝下,到时兄弟众多,何愁女儿没有臂膀? 即便心里打算着家业只能有一人承受,可是给另外三个人备的,也足够他们一生丰衣足食。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容老爷觉得,有人在一巴掌一巴掌地打着自己的脸。 “叔叔待夫君恩重如山,今日叔叔要赶我们夫妻走,我们夫妻自然不敢反对,可是叔叔,您这样偏心,难道就真的没想到我们?若非叔叔当年说过,夫君也会是家业继承人选,我爹娘怎会答应这桩婚事?”周氏听的丈夫哭声,心疼不已,抬头直指容老爷偏心。 容老爷看着周氏,叹气道:“是,我当日是说过,可是,这一切,都是被他亲手毁了。毁在他的自作聪明下面,毁在你,一定要得到容家,可却不做好事,只晓得旁门左道之下。” 厅上除了有容二爷的哭声,再没别的。容老爷看向容玉致,想到父女关系的不好,其中也有周氏出的力,心更痛了。看着周氏道:“我不愿玉致嫁出去,除了她被娇惯得十分任性之外,我还晓得,她无法做贤妻。娶妻不贤,遗祸三代,周氏,今日这样,你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你们夫妻。” 周氏咬牙看着容老爷:“容老爷这是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我身上了?我一个女人,晓得什么,不过竭力辅佐夫君罢了。明明是……” “二嫂这话,难免有些亏心了。当日,是你说过,要我配合你演一场戏,这样会在父亲面前进言,让我得偿所愿。我一直不肯说出,不过为的二嫂的面子。可是到今日,二嫂还是不肯顾这个面子,那就别怪我说出。” 听到容玉致的话,周氏微微一愣就道:“大妹妹病了一场,聪明多了。可是……” “二嫂别再说什么可是,若真把你所作所为说出,不过是撕破面皮,这最后一点面皮撕破了,你和二哥,又如何在扬州容身?”容玉致的话让周氏眼神变的有些黯淡,容二爷已经不再哭泣,只是看着容老爷:“叔叔的话,侄儿记住了。叔叔既要恩断义绝,侄儿也只有听从叔叔的。以后,侄儿若做了什么事,叔叔休要怪侄儿狼心狗肺,不顾抚养之恩。” 容老爷的话,还留着最后一点面皮,容二爷这话,就是扯破了最后一点面皮。容玉致不由叹气,到的此刻,眼前那层迷雾散去,才发现,谁是真待自己好的,谁是假待自己好的。 秦氏坐的离容玉致近一些,听到她叹气就伸手握住她的手。容玉致对秦氏感激的笑了笑。 容老爷虽心里已有准备,但听到容二爷这样说,还是觉得心口被人戳了一个大洞,这是自己曾寄予厚望的侄儿,这是自己到了这个时候,都不忍心赶尽杀绝的侄儿。可是现在,就是他,在这一巴掌一巴掌地打自己的脸,就是他,在这一刀刀地捅着自己的心。 “很好,很好,有今日这番话,也不算我白养了你一场。”容老爷不怒反笑,看着容二爷道:“你不顾及,那我也无需顾及。你们夫妻,离开吧。” 容二爷站起身,周氏跟着他起身。容二爷对容老爷长长一揖,也不去和容大爷等人打招呼,携了周氏就走出去。房里的那些东西,当日分家时候就已分好,也无需再去多事,盯着他们搬出去。 容大爷不擅唇舌,瞧着容老爷伤心,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坐在那里。容老爷瞧着这满厅里的人,挥手想要他们全都下去,可一抬起手,泪却已流到衣襟上。 容玉致已不忍心,上前拉住容老爷的衣角,叫出一声爹爹。容老爷低头看着女儿,想要安慰一句,却只觉摇摇欲坠,竟倒在地上。众人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扶起容老爷,嫣然又让人赶紧去请医生。 这边在忙乱,容二爷夫妻已经回到房里,归属于二房的下人们都等在那里。瞧见主人过来,领头的婆子已经上前道:“三奶奶遣人来说,这个月的月例提前放了,以后,小的们就要跟着二爷二奶奶搬出去。” 见下人们个个垂头丧气,周氏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才道:“不过是搬出去,又不是没吃处住处。你们赶紧去把柳花巷的宅子给打扫出来,那里足有三进,比这里大多了。然后跟着我把屋子里的东西收拾出来,收拾一夜也就差不多,明日一早就搬出去。以后各自当家做主,强如在这里受人的气。” 话虽这样说,周氏还是忍不住掉了几滴泪。容二爷的牙都要撮掉了,以后,自己就要另起炉灶,定要把容家的生意全都抢过来,让容老爷知道,是容老爷错了,并不是自己错了。 那边宅子打扫了一夜,这里也收拾好了东西,等到第二日天明,容二爷去雇了几辆大车,把箱笼装上,连声告辞都没有说,就离开容家,住进柳花巷。 嫣然带着人来把容二爷昔日住的院子都关锁起来,以后,等下一个主人住进来时,只怕是数年之后。秋兰听着嫣然叹气,有些奇怪地问:“奶奶为何叹气?” 第162章 在外人瞧来,容二爷家彻底被赶出容家,容畦夫妻完全掌握了容家家业。这个时候,该欢喜才对,可是嫣然晓得,这,是个结束更是个开始,以后,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嫣然没有回答秋兰,只浅浅一笑:“我在想,该怎么去谢那位楚姑娘。”楚姑娘?秋兰更奇怪了,皱眉道:“今儿老爷不是吩咐陈大叔带了一千两银子,还有楚姑娘那些当头,前去谢楚姑娘去了?” 若楚姑娘收下这些银子,自然是还了她一个人情,若她没有收下,那她所求的,究竟是什么?嫣然的眉没有松开,只对秋兰道:“我们回去吧。我瞧着,再过些日子,就该准备大小姐的婚事呢。” 这在秋兰瞧来,才是正经事,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容玉致已过了十八,家里疼爱成亲晚些也是有的,可也不能太晚。 “等大小姐成了亲,三爷从京城回来,奶奶和三爷再添上几个孩子,添丁进口的,老爷一准高兴。”嫣然的眉微微一挑,方才秋兰的话,让嫣然想到了什么,可只一瞬就消失,也许,要慢慢想。 “陈管家,您请回去,我们姑娘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大事。当头我们收下,当票在这里,你拿回去。至于别的,无功不好受禄。”听了春娟的话,陈管家心里没有一点欣喜而是皱眉:“还请这位大姐容我进去给姑娘磕个头,我们老爷说了,这件事,全赖楚姑娘,怎么说都要……” “陈管家,这也不是我说大话,我们姑娘虽是这样出身,可也不是等闲能见到的。”春娟一点也不大疙瘩地回绝了陈管家。陈管家还不想走,春娟就笑着道:“我们姑娘说了,管家您若是不肯走呢,就说,当日全赖府上三爷心细,把一场灾祸弥于无形,现在,不过是回报一二。” 话都说到这份上,陈管家多等无益,也就拿了楚姑娘的赏银,回去复命。 “她真这样说?”容老爷听的陈管家回来说了备细,连续问了三遍。陈管家都应了,接着陈管家才道:“若照这样说,只怕楚姑娘对三爷,有个什么,不然的话……” “老三生的俏,人又老实忠厚,要真被看上了也平常事。到时也不过是他房里添上一个妾罢了。”容老爷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说了这么一句也就撂开,若真是男女情爱的事,楚姑娘向自家卖个好,以后不管是楚姑娘要进门,还是她要说的别人进门,容老爷都不会反对。 陈管家应是才道:“想来也不会是楚姑娘,她是不能再嫁的,也不知道我们三爷,这是被谁看上了。” “不管是谁,这也是好事,不是坏事。你下去吧。”容老爷想到以后,面上笑容有些欣喜,这线,是一条条搭上去的,人长的好就是有这个好处。遥想自己当年,只有二三十岁的时候,不也有玉郎美称? 容老爷摸一下脸上的胡子,现在不行了,那么多年过去了,连胡子都是白的,所谓玉郎,也要换给小一辈们。 陈管家退出,既然没有别的事,也就准备回家,离后门还有一点路,背后就传来喊声:“陈大叔,且等一等。”陈管家听的声音耳熟,回头瞧见是秋红,停下脚步道:“秋红,你不去伺候三奶奶,在这叫我做什么?” “陈大叔,三奶奶吩咐我去厨房拿东西,我瞧见你,想起问问,那位楚姑娘可收下银子了?”陈管家几十岁的人了,秋红这一问,陈管家就晓得这是嫣然的意思,自然不会隐瞒:“那位楚姑娘说,不过一点小事,无需挂怀。还说,”说着陈管家就住口,这件事,按说关系到容畦,该和三奶奶卖个好,可若是直说了,这女人欢喜丈夫纳妾的少,到时三奶奶吃醋从中作梗,到时老爷定会不欢喜,那可怎么办? “陈大叔,楚姑娘还说什么?”秋红见陈管家顿住不说,自然要问个究竟,陈管家想了又想这才开口:“楚姑娘说,若非当日三爷心细,当日就要酿成大祸,今日,只是回报罢了。”这样说的含糊,秋红的眉皱了皱,陈管家也就道:“这事也就这样,秋红,你赶紧去厨房取东西吧。” 秋红哎了一声去厨房晃了圈,也就回去给嫣然报信。 听的秋红说完,嫣然的手在桌上敲了敲,陈管家定是没有把话说完。三爷,自己的丈夫。嫣然的手在桌上顿住,就对秋兰道:“取笔墨来,我要给你们三爷写信。” 秋兰应是,取来笔墨。嫣然拿着笔在那踌躇一会儿,这才落笔。 “当铺一事,全赖楚氏解围,她言此事本是谢你。此等大恩,君当如何为报。”容畦收到妻子的信,家书总是珍贵的,打开信瞧了瞧,除了和平常一样说做了什么,儿子已经会坐会爬之外,就是这样突兀的一句。 妻子的心事啊,全落在这么一句上了。容畦想了想,也就提笔写了回信。于卿盟誓,绝无二人,更无舍身相报之举。卿当珍重,桂花香飘,离人回乡。写着,容畦唇边就有笑,写好回书,密密封了,命人立即送回扬州。 小厮听了吩咐就有些迟疑:“爷不是还有七八日就回扬州了,何需写信,直接回去就好。”容畦摇头:“不一样的。” 小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应是,走出去寻人把信送回扬州。容畦瞧着小厮离去,推开窗,此时大雨方过,帝都的天呈现一种如水洗过的蓝,蓝的有些透明。别人的心,自己管不着,可是自己的心,容畦是清楚知道的,只有妻子一人,再无旁人。 “三爷,方才林府送来贴子,说明日纳宠,也摆了几桌酒,三爷可要贺一贺?”林府老爷是下一任的盐转运使。容畦在京之时,正好听到他要调任扬州,这可是正好要管到自己的官,就厚了脸皮,请曾之庆牵线搭桥,前去见了林转运使。 见容畦送上的亲兄颇不少,林转运使也就收了,纳宠本是小事,却能送张贴子过来,足见林转运使待容畦的亲厚。此刻容畦心中,只觉万事尽在手中,吩咐了小厮几句,也就备上一份礼,准备明日去喝林府的喜酒。 小厮把礼单拿来,容畦正要让他在上面添减一二,就有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三爷,方才吉庆当铺的掌柜,遣人送来了这个,说是一个大汉来当的,问是不是我们家丢失的东西?” 朱姨娘当日逃走,那些首饰衣服,都是寻常东西,着落不到寻处。唯独那盒宝石,既是容老爷数年来精选的,也只有从这盒宝石入手。不过天下那么多的当铺,繁华处也不是只有扬州京城两处,南京广州等地,也是极繁华热闹的地方,容畦和容老爷也晓得,只能往相熟的当铺人家问问,就跟大海捞针一样,并没想到能寻到。 此时容畦听了这话,伸手接过纸包,打开一看,先还不在意,后头瞧见宝石上一道细微的裂痕,不由惊讶起来,这正是容家那盒宝石里的。当初容老爷还叹息这宝石颜色很美,玲珑剔透,个头也不小,可惜就是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本想着不收进去,后来想想,索性先收进去,等以后寻到无暇的宝石再来换。 容畦的心开始狂跳起来,对送纸包进来的人一点头,此人会意,出去把吉庆当铺的伙计带进来。这伙计是个机灵人,立即说了这宝石是什么人来当的:“那人一瞧就是买不起这些东西的,况且又是个赌徒,只怕是他偷来的,毕竟若说赢,他们哪能赢这些东西?” 容畦谢过了他才道:“这事先不要声张,你们拿一百两银子给那大汉,横竖他是不会回来赎的,悄悄地跟着他,瞧他往哪里去,若依旧还是去赌场,只怕这是他偷来的,也就罢了。若不是去赌场,也许是得了别人嘱咐,前去当东西的。” 这块宝石,虽有一点裂痕,要在外头,也能值上千银子,只当一百两,也是当铺常见的规例。吉庆当铺的伙计会意,拿了银子就回去。容畦命人端来晚饭,自斟自饮,等着消息。 那大汉见了银子,双眼发光,把银子往包袱里一收,差点连当票都不要就往外跑。这么一个只想着赌钱的人,只怕他那宝石,也是偷来的。伙计悄悄地跟在后面,心里想着。 那大汉的脚步都快要跑到赌场,想了想又转身回去。这宝石,只怕不是他偷的?伙计心里一动,也就跟了大汉走。大汉走到一户人家,也不用手敲门,一脚就把门踢开,在那骂骂咧咧:“你成日东骗西骗,今日也来骗我了,还说这宝石,值得五六百银子,当铺里老子口都要讲干,也不过就当了一百银子。” 听的一个骗字,伙计急忙返身回去,容畦听的报,早预备好和官府通气,也就亲自和衙役一起,往那家去。 第163章 那家瞧着破破烂烂,容畦的眉不由一皱,记得朱姨娘挑吃挑穿,怎会住在这种地方?不过此刻紧急,也就不管,衙役推开门走进去,那大汉正在和那小骗子在那对着喝酒,那一百两银子还摆在桌上。 瞧见衙役进来,大汉筷子上夹的肉都掉了:“差爷、差爷,我不过是来喝酒,并没做什么,难道也犯法?”衙役并不理他,只是请容畦走进来。 见到容畦,大汉更觉奇怪,忍不住瞧一眼和自己对坐的小骗子,难道说,这小骗子的宝石是从容畦手上骗来的?现在苦主找上门来?因此大汉立即起身,对容畦道:“这位爷,这宝石,是我从他手上拿的,他还说,能值五六百两银子呢,可我只当得一百两,瞧瞧,全在这。” 说着大汉指指那包袱,小骗子见衙役进来,就跟老鼠见猫似的,忍不住往边上溜去,等听到大汉这话,再瞧见容畦是个男的,并不是那两个女人,立即嚷道:“他,他才不是苦主,那两个女人才是……” 说着,小骗子立即把嘴巴捂住,那两个女人?容畦看向小骗子:“你说说,那两个女人是什么样子的,她们在哪?”小骗子放下捂住嘴巴的手:“我说了,你不把银子拿回去?” “不过百来两银子,算的什么,你说就是!”小骗子听的容畦这话,眼顿时亮了,嗫嚅几声方道:“我原本不是京城人,在南京住呢,这两个女人是我今年二月遇上的,她们穿戴的很好,说缺个小厮,问我肯不肯?我虽然年纪小,可一瞧她们就晓得,只怕也是同道,想着见见世面也好,就跟她们走了。” “那两个女人长什么样子?”容畦打断小骗子的长篇大论,小骗子照实说出,容畦不由点头,果然是朱姨娘和她的丫鬟,此刻她们已经不是主仆,更不是姐妹相称,而是姑侄相称了。原来她们也在京城,现在在哪里呢? “那两个女人,一点也不讲江湖道义,一到了京城住下,她们就想把我给卖了,我见势头不好,这才偷拿了一块宝石,偷偷跑了。”小骗子越想越气,开始控诉起来。 容畦见他这样,不由淡淡一笑:“你跑了,她们住的地方只怕也换了。” 小骗子点头:“做我们这行的,不就是三天换一个地方,不过她们胆子也真大,也是老手。”这个线又断了,这两个女人,不,或者该说只有原先那个朱姨娘,真是诡计多端。容畦叹气,对小骗子道:“你既说了这事,我也不追究你了。瞧你年纪还小,拿了这百两银子,自己去寻个生理做,也是正事。” “三爷和这些人讲这么些做什么?这些好吃懒做的,抽他们一顿,就老实了。”衙役在旁恨的牙痒痒地说。容畦起身离去,对衙役道:“这回累你们白跑一趟,兄弟们就拿这些去喝酒。那个孩子,既有缘得见,就和他说上一句,至于后面如何,全瞧他的悟性了。” 见容畦递银子过来,衙役急忙双手接过,对容畦行礼谢道:“不过一点小事,三爷既这样说,我们兄弟们也就听三爷的,这回啊,就放他们一马。”容畦转头,见那小骗子依在门边,脸上神色恍然。容畦不由低头一笑,自己当日,无父无母之后,也曾险些被人骗去做不法的事。若非,若非,想起昔日的事,容畦脸上笑容恍惚,程大哥,虽说现在各自东西,有些事,忘不了。可有些事,也弥补不了。所有发生过的事,怎能不留下痕迹? 既然没有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容畦也就把这事暂且放下。毕竟京城这么大,女人又比男人好躲,一时半会儿寻不到也是常事。去林府贺过喜,林转运使问过容畦是哪日动身,就笑着道:“算起来,我和容三爷差不多同时动身,若不嫌弃,容三爷就和我一起走,如何?” 这真是意外之喜,容畦急忙谢过,但又道:“只是小可孤身一人,大人船上,总是有女眷。” “这有什么?算起你的年岁,我托大一回,叫你一声侄儿,也是平常的。”容畦忙恭敬地道:“大人厚爱,小可只有厚颜了。”林转运使哈哈一笑,就吩咐身边丫鬟,前去里面和林夫人说一声。 “容家?扬州容家?”林夫人今年四十来岁,是个端庄贤淑的女子,听的丫鬟来报,眉已经微微皱起。丫鬟以为林夫人不喜林转运使和商人多来往,急忙道:“老爷说了,既是治下商人,多帮衬帮衬也是常事。”林夫人已经微笑道:“我并不反对,只是觉得,姓这个的,少呢。” “听说容家虽不是扬州首富,家里也是极其有钱,这位容爷并不是容老爷的亲生子,而是侄儿,容老爷只得一位千金,并没儿子,这才养侄儿为子。说起来,谁要能娶到那位容小姐,也是能得一大笔财礼的。”见林夫人似有兴致,丫鬟急忙凑趣地说起容家的事。 “容小姐已过十八,还没成亲?”林夫人的话让丫鬟有些奇怪,好像没说过容小姐今年多大,但也许说过了,自己忘了,因此丫鬟也就顺着道:“听说是容老爷十分疼宠这唯一的女儿,并不舍得把她嫁出,要赘婿在家,还把家业一半分给她承继。” 疼宠?容老爷疼宠人的方式,也就是给无数的银子了,林夫人想起往事,不由往远方瞧去,在扬州不过短短两年,留下的印迹一生都忘不了。本以为,这一世都不会回去的。只不过是十七年罢了。 “听说扬州很美,夫人读过那么多的书,想来也是很想去扬州瞧瞧了吧?”见林夫人沉默,丫鬟就转而笑道。林夫人淡淡一笑:“是啊,我还从没去过扬州,都说扬一益二,当年老爷在成都任职时,我也算见识过益州风情,只是不晓得这扬州,又如何出色?” “娘到时去瞧过了,就晓得了!”门口已经响起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接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走进来,她是林夫人的长女。瞧见女儿,林夫人面上笑容更深:“就你淘气,想要去到处玩耍。你外祖母前儿可还念叨着你,让我把你留在京城,好给你择婿。” “才不要,女儿才不要留在京城,娘你帮我去说说。”林夫人哈哈大笑,把女儿搂进怀里,怎么舍得把女儿扔在京城呢,自然是要随身带着,在她没出阁前,那都是自己的解语花。 “三奶奶,三爷这回和转运使同船回来,这可是多大的脸面。”秋兰兴奋地和嫣然说着,嫣然抿唇一笑:“这是你三爷的缘分,这缘分到了,就什么事都可以做。” “那这样瞧来,三爷和三奶奶的缘分,定是更深。”嫣然不由瞅秋兰一眼:“这都哪学来的?”秋兰故意摊手:“这不是我要讨奶奶您的好,现在不但没讨到好,反而还得了奶奶您的骂,不成不成,我啊,要去和陆婶子说去。” 嫣然噗嗤笑出来,丈夫归来了,不但解的是相思,也是别的。那位楚姑娘,想必也等的是这一日吧。 “奶奶,爷这一回来,不但人人高兴,连根哥儿,都会喊娘了。”奶娘正好抱着根哥儿走进来,笑嘻嘻地道。嫣然把孩子接过来,根哥儿已经能站起身,胖乎乎的小手就去抓嫣然耳边戴着的耳坠子,嫣然担心耳坠子划伤根哥儿的手,吩咐秋兰过来把耳坠摘掉,捏着儿子的手:“你不是会叫娘了,叫一声。” 根哥儿有些不高兴的皱下鼻子,坐在娘怀里不出声。奶娘上前拿着小老虎逗他:“哥儿,叫啊,快叫啊。”根哥儿这才露出上下共总四颗牙笑了,还是不肯叫。嫣然不由大笑,丈夫快要回来了,似乎这天,都要比平常更蓝些。 码头处永远人来人往,容畦虽跟了林转运使的船一起到的,但林转运使有各处商人迎接,容畦在舱内谢过林转运使,也就悄悄地从另一边下船回家。 不远处的一条小船,楚姑娘掀起粉色帘子,往外瞧去,容畦的身姿还是那样挺拔,等在那的仆从迎上去,寒暄几句上车离去。直到容畦离去很久,楚姑娘才把帘子放下。 “姐姐,为何你要我嫁这个人呢?若说……”坐在楚姑娘身边一个十六七的少女,见容畦离去,忍不住问楚姑娘。楚姑娘浅浅一笑:“这世上,要嫁钱要嫁权,都是轻而易举的事,难得的是嫁人。你和我不一样,你并没受过真正的苦,原本也和那些好人家女儿一样,只可惜,担了这么一个名头,要嫁好人就难了。你要嫁容三爷,虽说只能为妾,可一来容三爷是个好人,二来我有恩于容家,容三奶奶也不好对你如何。妹妹,我是不能正正经经嫁人,过那平平常常的日子,可是你还年轻,你还能正正经经嫁人,过我没过过的日子。” 第164章 楚姑娘的话让楚小妹的唇撅起,接着就道:“可我为何只能做妾,姐姐,我……”楚姑娘把妹妹的头发微微拢起:“是啊,你到现在都还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可惜,你命不好,沾了一个这样名声,好人家,哪愿意把你三媒六聘,娶去为妻呢?” 命不好,还在懵懂无知的年岁,就被卖进楚家,受那些调教,等着年纪长成,奇货可居时赚一大笔钱财。可是命又好,还不等长成,楚姑娘就归来,既有了那么多些银子,又有靠山,也就无需继续做这等生意。只可惜,终究是沾了这个名头。楚小妹发出长长一声叹息,靠在楚姑娘膝盖上不说话。 楚姑娘轻轻拍打着妹妹的手,女人这辈子,命苦,做了自己这行的女人,更是命苦。即便锦衣玉食,样样皆通,说白了,也不过就是别人拿银子钱能买来买去的东西。努力谋划,也不过是谋一个妾位。比不得那有爹有娘的,还能有些依靠。 林夫人等着丈夫应酬完再下船进衙,林小姐嫌气闷,推开窗四处去望。林夫人伸手点女儿一指头,就要把窗关好,抬头却见不远处那艘垂了粉色帘子的小船。林夫人不由微微一愣,接着把窗关好,扬州风情,想来还是没有半点变化。 “娘,还能不能下船啊,我饿了。”林小姐既然不能瞧码头,也就赖在林夫人肩上撒娇。林夫人拿过一碟子点心喂着女儿:“快了,我瞧着,顶多半个时辰。” 还要那么长?林小姐叹气,就着娘的手咬了一口点心,林夫人把她推了坐好:“这也是在我面前,若你爹瞧见,又该笑话你了。” “爹爹他最近忙着呢,不理会我。”林小姐含糊不清地说,林夫人不由笑了:“不过是个玩意,不理就完了。你啊,别去学那些小心眼的人。” “也不过就是当了娘的面抱怨一句。娘,您说,我以后嫁了人,生了儿子,不许丈夫纳妾可好?”林小姐的话让林夫人的眉头微微一皱就道:“你弟弟今年只有十二岁,你爹爹也是想你弟弟能有个帮手。” “可我瞧苏姨娘,不是什么好人,再嫁的寡妇,也不晓得爹爹是被什么迷了心?”林夫人把女儿的额头又点一下,不是好人有如何,做了人的侍妾,不过是正房的下饭菜罢了。 “苏姨奶奶,扬州到了。”苏姨娘所在的舱室里,传来丫鬟恭敬的提醒。苏姨娘嗯了一声,就对丫鬟道:“晓得了,你们在这瞧着东西,我去服侍夫人。”丫鬟应声,苏姨娘打开舱门走出去,扬州,我又回来了,这么快。 苏姨娘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旁边舱室的门也已打开,走出的是昔日的朱姨娘,不,现在她的身份是这位苏姨娘的姑母,虽说妾的亲戚自然不是亲戚。不过林转运使听苏姨娘哭诉说姑母无依,林转运使也就让苏姨娘把这位姑母带上。上下不好称呼,只得含糊用苏姑姑来称呼。 苏姨娘和苏姑姑两人见面,对视一笑,苏姑姑已经道:“姨奶奶合当去伺候夫人。我也很该去的。”苏姨娘浅浅一笑,和苏姑姑两人走到林夫人舱室门口。门口的丫鬟见了苏姨娘就对里面道:“苏姨奶奶来了。” 林小姐立即坐好,见苏姑姑也要进去,丫鬟就拦住:“苏姑姑,您是客人,还请回去。”苏姑姑当然晓得大户人家规矩,妾的亲戚是不能到林夫人面前的,故意装作个不知道,哎呀一声:“我只是怕侄女……” “苏姑姑,如何服侍,苏姨奶奶是清楚的,您还是回去吧。”她的这番做作早被丫鬟们在肚内鄙视了若干次,依旧碰了钉子。苏姑姑故意舍不得地离去。 林夫人在里面听见,对苏姨娘道:“晓得你们是小户人家,不过有些规矩,你也该和你姑母说。”苏姨娘立即应是:“夫人的吩咐,奴知道了,不过,不过……” 林夫人淡淡瞥苏姨娘一眼,丫鬟已经对里头道:“夫人,老爷已经让人来说,可以下船了,请夫人到前面去,轿子已经在那等候。”林夫人携着女儿起身。苏姨娘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容老爷,你定然不会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回来吧。欠我们的,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你这回去京城,看来收获不小。”容畦回到容家,先去拜见了容老爷,和他说了总有大半个时辰的话,这才得以回到屋里。嫣然服侍他洗头洗澡换完衣衫,这才开口道。 容畦全身清爽,怀里抱着胖儿子,眼睛半闭地躺在躺椅上,只觉得给个王都不换的时候听妻子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也就睁开一只眼:“这话,好像有些不高兴。” “没什么不高兴,只是啊,你以后收获的越多,这想嫁你的人也就越多。”容畦故意用手一招:“这厨房里的醋味怎么都飘到屋里来了?是不是他们把醋缸打破了。” 丈夫的话让嫣然微微一笑。可是心里还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或许,丈夫很快就不属于自己一个人了。这么一想,嫣然心里难免翻江倒海起来。 “你放心,我说过的,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人。虽说扬州富商,都是以房里多内宠为荣,可也有那只守着妻子一个人的。嫣然,我发过的誓,不会忘记的。” 容畦见妻子不说话,伸出一支手把妻子拉到躺椅上,小小一张躺椅,哪能躺得下两个大人?容畦只有侧着身子,把儿子小心地放在自己身上坐着,这才安慰妻子。 “好女人是不能嫉妒的。应当贤德为要,瞧丈夫纳妾,为家里开枝散叶才是。可是在这件事上,我明说了吧,我做不了好女人。”嫣然也不晓得为什么,丈夫的话本当让她安心,可还是眼里心里一酸,说出这样一句来。 “我晓得我晓得,你要做母老虎,我也不能当武松。只能当那被老虎训的服服帖帖的床头奴。”嫣然听的丈夫这样比喻,不由掩口一笑,接着就去推他:“好啊,你竟骂我是老虎,瞧我不揍你。” 容畦本想顺势去握妻子的手,谁知一个不稳,这张小小躺椅,竟然翻倒在地。摔了自己可不怕,容畦怕的是摔到儿子,急忙把儿子抱的更紧些。嫣然见丈夫护住儿子,笑的更欢,索性坐在丈夫身上不起来。容畦瞧瞧儿子没事,见妻子娇容,或许,是时候给儿子添个妹妹了。 “楚家那边,既不肯收我们的银子为谢礼。老三,你还是亲自去走一趟,去谢她。”容老爷既觉得楚姑娘打的主意可能是想把一个人送给容畦为妾,容畦回来的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地这样吩咐。 容畦应是后才道:“说起来,楚家原先虽说是做这样生意的,可现在也算不一样了,我们还是少去为妙。” “我晓得你在想些什么,不过别人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不去谢,总是不对的。”容老爷是巴不得容畦能从此再多一助力。至于嫣然的想法,那不在容老爷考虑之中,男子纳妾,天经地义的事。做妻子的,只要把家里管的太太平平,安享荣华就够了。 容畦沉吟一下,晓得容老爷在打什么主意,既然如此,去楚家说清楚也好,免得这闷葫芦不打破,也是难受。见容畦吩咐人备了些罕见香料前去楚家。容老爷也就在那开始计算,这给容畦纳宠,要备些什么东西,楚姑娘既安了这样心思,她的妹妹也不能当寻常妾室相待,自然要寻一处好院落安置。 不对,在这之前,自己该带着女儿和那几个妾,和这边分开,免得不好称呼。容老爷在那想的无不周到,容畦已经来到楚家。接到帖子,楚姑娘就对自己妹妹道:“等见了人,你就晓得,他很好,非常好。” “姐姐!”楚小妹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好奇,面上已经飞起红色。楚姑娘命春娟把人带进来。容畦进到厅上,见除楚姑娘外,还有一个少女在旁,难道说,自己叔叔的想法是对的,楚姑娘真想把妹妹托付给自己? 想着容畦就上前行礼:“当铺一事,全亏楚姑娘施以援手,在下心中,感激万分。” “这件事,不过区区小事,当不得容家谢来谢去。”楚姑娘请容畦坐下,容畦已经道:“知恩而报,才是正理,姑娘这是责我不做君子。” “容三爷果真如此,那我也只有一事相托。”楚姑娘看着容畦,语气平静,容畦却明白,她要说的,定是不容回绝的事,可是,这件事,是一定要回绝的。 “容三爷,我只有一个妹妹,唯愿她能嫁一户好人家。三爷,在我瞧来,你就是这样好人。”楚姑娘的话让楚小妹羞红了眼,偷偷地去瞧容畦。 第165章 “楚姑娘的意思,让我收令妹为义妹,日后定会为她寻一户好人家。”容畦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话让楚小妹有些不满,抬头瞧楚姑娘一眼,眼圈有些微红。 楚姑娘垂下眼,示意春娟带楚小妹下去才道:“容三爷,您这是拒绝。” “楚姑娘,你的妹妹定然十分出色,我已有妻,跟了我,岂不委屈了她。”容畦的话让楚姑娘浅浅一笑,接着楚姑娘就叹气:“是啊,我的妹妹,确实十分出色,也很聪明伶俐,可惜的是,她命不好。纵然她到现在,都还是清清白白女儿家,一进了我们这样的人家,沾了那一个字,这辈子,就难洗脱了。” “故此我才有这一说,可认令妹为义妹,日后……”不等容畦说完,楚姑娘就打断他的话:“容三爷,这等掩人耳目的举动,又有什么意思?我不舍得小妹远嫁,若嫁在扬州,日子久了,别人还不是会发现,她不过是我们这样人家出来的。纵然三媒六聘,也会因她的出身,被人笑话,乃至被人亵玩。与其让她以后郁郁而终,倒不如择一户人家,知根知底的,即便是为箕帚妾,可有主人明白,主母疼爱,也好过那所谓的被聘出去,受人取笑地好。” 楚姑娘这话,算得上肺腑之言,容畦垂下眼,久久不语。 楚姑娘已经站起身,看着容畦就盈盈拜下:“容三爷,我晓得你和容三奶奶之间,夫妻恩爱,十分甜蜜。因此我只做托付之举,并不是让我妹妹去和容三奶奶争夕。容三爷,我这一生,从踏进这所宅子开始,就已注定泪多笑少。我只愿我的妹妹,能够清清白白做人,笑着过了这生。” 容畦忙起身扶住楚姑娘,楚姑娘看着容畦,眼里的泪已经滚落:“这个请求,想来容三爷你此刻不肯答应,但我……” “楚姑娘,你待容某的恩情,容某一直记得。但我当日娶妻时候,就曾说过,我这一生,只有她一个。我不能违背我的誓言。”楚姑娘惊讶地抬头瞧着容畦,容畦的神色还是那样平静:“楚姑娘,令妹要寻什么样的人家,我定会……” “天下可还有第二个人能像你一样,可还有第二户人家,能待我们,不是那样亵玩利用的心?容三爷,我在这世间,也算见过不少的人,不瞒你说,这天下,想娶我妹妹的人多了。可他们,大多不过是亵玩利用,只把她当做银子钱可以买来的东西,哪肯把她当人瞧?即便是我,不也如此?容三爷,我识得这么多人,唯有你,肯把我们当人看,而不是那样随便就能买来卖去的物件。” 楚姑娘这长长一番话说下来,容畦垂下眼:“楚姑娘对在下盛情,在下明白,不过,在下还是只有这么一句,我这一生,只有拙荆一人。” 这样的坚决?楚姑娘不免有些羡慕起那位从没谋面的容三奶奶来。能得一个男子这样相待,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这世间,又有几个男子,能真正把妻子视做和他一样的人? 地位越高的男子,越会把妻子只当做妻子,会给以尊重给以地位,唯独不肯给以怜惜,不肯把她们当做人来瞧。楚姑娘轻叹一声:“我真羡慕容三奶奶。” “人生在世,际遇全不一样,楚姑娘若能放开怀抱,楚二姑娘定也能寻得这样男子。”提起妻子,容畦唇边露出温柔笑容。 “我是没有这个福气了!”楚姑娘的声音还是很轻,那能让人神魂颠倒的声音轻声说出这样的叹息,是会让人心上生出怜惜的,只不过,这些人里,没有容畦。 “容三爷,既如此,我们何不打个赌!”这样的好男子,纵然已经娶妻,但这样的好男子,也该要争取一二的。楚姑娘很快收拾起心绪,抬头看向容畦。 打赌?容畦奇怪地看向楚姑娘。楚姑娘又是一笑,方才面上的轻愁已经消失,代之的是明艳笑容。这样的明艳,让容畦也有瞬间的失神,接着容畦就笑了:“楚姑娘,你别逗我了。” 楚小妹伏在屏风后面听着,听着姐姐和容畦的对话,这个男子,的确是个好男子。若换做寻常男子,不用姐姐开口,就会主动答应,而他,到现在都不肯。容三奶奶,还真是福气不小。 楚姑娘送走容畦,来到屏风后面,瞧见自己妹妹这样,就把她的双手握在手心:“我能为你做的,就是这样多了。只瞧你的造化罢了。” 楚小妹嗯了一声,瞧着自己的姐姐:“不管这事能不能成,姐姐为我操心,我是晓得的。” 我这一生,已经看得到尽头,而你,还该有别的机会。楚姑娘轻轻摸一下妹妹的发,女人命苦,自己的命就更苦。 “苏姑姑,你都出来这么半日了,还不赶紧回去,不然的话,夫人晓得了,又要说苏姨奶奶了。”丫鬟不耐烦地催促着苏姑姑,真是小家子出身。扬州虽然繁华,但比起京城还是稍逊一筹。可这位呢,就跟没见过东西一样,那样绸缎庄胭脂铺,挨个地瞧过去,眼就像有刀子似的,恨不得把这些东西全都抱回去。就她那一月二两银子的月例,够使什么。 苏姑姑充耳不闻,自己此刻,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家子出身,当然要表演的兴致盎然。把手里那盒胭脂又故意地往袖子里使劲塞塞,不无意外地发现丫鬟脸上有鄙夷神色。 苏姑姑装作没瞧见,凑到丫鬟身边道:“这胭脂,听说是进贡到宫里的,难怪这么香,我啊,回去擦上,只怕也会得了别人的青眼。” 就凭你?丫鬟脸上的鄙夷神色更深,觉得自己的脸都被这人丢尽了,拉着苏姑姑就要往回走:“苏姑姑今年也就三十来岁,以后啊,一定能再嫁的。” 苏姑姑装作没听出丫鬟话里的不满,只是在那点头:“一定的,一定的。”说着苏姑姑又摸了摸那些东西,这才恋恋不舍地跟了丫鬟离去。等离开铺子,苏姑姑低垂着的脸上这才露出笑容,很好,你果然已经志得意满了,就怕你不志得意满,争不过容二爷家。 只可惜,原先那些人手,现在定然被那位三奶奶清掉了,不然的话,有几个人还能用一用。现在,只有自己装疯卖傻了。苏姑姑抬起头,瞧见丫鬟面上的不满神色,忙拿出一根银包铜簪,装作万分不舍地道:“姑娘,这你要喜欢,就收着。” 这种东西,谁要戴头上,不过是去哄那些乡下人罢了。丫鬟的唇撇一下,不理苏姑姑径自往前走。苏姑姑收起簪子,急急忙忙跟着她往前面走。 方才她们离去的铺子里,容二爷走出来,那个苏姑姑怎么瞧着有些面熟,可又说一口的京里声口,穿着打扮也就跟那粗使婆子似的。到底是不是? “容二爷,这些货都是上好的,你还有什么要的?”容二爷现在另起炉灶自己做生意,小本经营当然比不上原先在容家时候,见他在那皱眉,掌柜的还当容二爷对这些货不满,急忙跟上去说了一句。 容二爷这才回神过来:“方才那两个,一口京里说话,想来是这新任转运使的家人?” “容二爷您耳力好,这啊,确实是转运使家的。不过呢,听说转运使林大人,和府上三爷,那是十分亲密。”掌柜的会错了意,以为容二爷不过是想抱上转运使的大腿,急忙多说一句。 容三爷,容畦,真没想到他是深藏不露,瞧着那么老实,该抱的大腿,那是一根都不会忘记。容二爷的手微微握成拳才对掌柜的道:“我要的这些全都包起来,送到我那边去。” 掌柜的见生意做成,哎了一声吩咐伙计包上就道:“不过容二爷你也晓得,东家已经变了规矩,您要的货,都要现银子。” 容二爷鼻子里不由哼出一声:“晓得晓得,你送到我那边,去支银子就是。我还赶着再去别家,等货办齐了,后日好上路呢。” 掌柜的拱手送走容二爷,容二爷又去别家转了几圈,办了些货物,好等贩出去卖。不过那个念头还是在转,既然朱姨娘本行可能是骗子,那混进转运使府里,也不是没可能。骗子要骗人,起码也要学会当地人说话。 如果真这样的话,那就有好戏可以瞧了。容二爷呵呵一笑,脚下生风,立即回转家里去和周氏说。 周氏正在把那些货物都收拾起来,还有容二爷的行李,瞧着这些货物,周氏心里就不悦,原本以为嫁了富人家,谁晓得到头来,丈夫还是要去做行商。况且这一去,只怕连年都不回来过,冷清的很。 容二爷已经一脚踏进来,瞧一下那些东西都已收拾好,就对周氏作个揖:“辛苦娘子了。等明年开春,我就回来。到时给你带上许多洋货。” 第166章 “寻来寻去,我竟嫁了个行商,这到哪里说理去?”周氏把丈夫一推,抽出帕子就擦擦眼角的泪。 “行商又如何?我带了这些东西去广里,再换些洋货回来,这一来一去,好几倍的利息呢。到时你拿了银子,何等快活。”容二爷的话好容易才让周氏把泪止住:“你去了广里,可给我记住,不许乱吃酒,不许去那些门户人家,若嫖的一身广疮回来,那可真是我不要去见人了。” 容二爷漫应着才对周氏道:“你可晓得,我今儿在街上,见了个人,像谁你知道吗?” 周氏看向丈夫,容二爷这才把话说出,听到可能是朱姨娘,周氏唇边不由露出笑容:“好啊,这两个人,只怕比我们还要恨老三一家子,到时可就有好戏瞧了。” “这不是光瞧戏的事,我琢磨着,她们定要帮手,若我们这回,真正联手呢?”周氏瞅丈夫一眼:“你想的美,转运使衙门我怎么进的去?” “你不能进去,你娘可以去赴宴啊?到时让你娘带上一个聪明些的丫鬟,那个人,这些日子不是伤已经快好了,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头,恨老三一家子,恨大妹妹,恨的跟头醋似的。”那个人?周氏一胳膊肘就拐到丈夫心窝里:“你疯了还是傻了,她哪里能出来见人?她可是死人。” 容二爷又附在周氏耳边说了几句,周氏不由点头:“装成个仆妇那也成。横竖只要她们接个头,若不是,那就当我们认错,若是,那就有好戏瞧了。”容二爷呵呵一笑,对周氏道:“还有另一件事,要让她死心塌地为我们做事,总要……” 周氏伸手就去扯丈夫的耳朵:“就晓得你老毛病又发了,罢了罢了,你去吧,这还不是为了我们一家子好。”容二爷给周氏作个揖,也就施施然往后面去。周氏在窗下坐着,眼里渐渐闪出寒光,得罪了那么多的人,你还想有好日子过,做梦吧。 容二爷来到后面,门口守着的丫鬟见了容二爷,起身行礼,容二爷已经拉着她的手摩挲着不停,在她耳边道:“你再耐心忍几日,我和你二奶奶说过了。” 丫鬟给容二爷一个哀怨的眼就靠在容二爷怀里,容二爷顺势在她脸上香了香,对她使个眼色。丫鬟会意,眼神越发哀怨,可还是上前打起帘子,轻声道:“二爷来了。” 屋里的人抬起头,她被从牢里接出来已经四个多月,原先是在周氏的庄子上养着的,这个把月才被送进这所宅子,说的是新到的绣娘,成日只在屋里做针线,并不出门。 此刻瞧见容二爷进来,刚要起身行礼,容二爷已经上前按住她的肩:“我来瞧瞧你可好了没?说起来,你服侍大妹妹也有那么七八年,对大妹妹并无半分不尽心。就算有错,也不过就是撵出去就是了。哪能那样对待。” 玫庄眼里的泪顿时流下,牢里的日子不堪回首,好几次玫庄都以为熬不过去,特别是最后一次,听着那些狱卒得意的笑声,感觉到口鼻上蒙着的湿漉漉的纸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失去知觉时候玫庄以为醒来该在阴曹地府,谁知睁开眼竟是换了地方,不再是那黑暗的监牢,而是一所干干净净的屋子,有个老妪正在旁边服侍。 玫庄是在数日之后,才确定自己已经逃出生天,救自己的,定然不是容玉致,更不可能是朱姨娘,朱姨娘自身都难保。但不管是谁救自己,都对自己必有所图。因此玫庄只安静养着,等着背后的人出现。一直到了一个多月前,才被送进这宅子,瞧见周氏时候,玫庄才晓得,救了自己的,是周氏。 周氏那时说的,和容二爷也是一样的话。玫庄心中,对容玉致原本还有的一点愧疚,在他们夫妻说的话下,渐渐消失。杀人不过头点地,自己的确做错了,要杀要剐由他们,可哪能不念着自己当初服侍的辛苦,把人送进牢里,那牢里,可是好待的。 玫庄忍不住又打一个寒颤,容二爷按住玫庄的手心开始变的有些发烫,声音也有些发腻:“你说,你该怎么谢我?”这话里的意思玫庄并不是听不懂,她往容二爷身上偎去,轻声叫了声爷。 丫鬟在门外守着,顺便做些针线,听着里面悉悉率率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轻吟声,丫鬟只觉得这针线再做不下去,恨不得把这帕子当做玫庄的脸,一针针戳坏了。等里面声音暂歇,就听到开始唧唧哝哝说话。 丫鬟心里的醋意更深,可又不敢发出来,只得继续坐在那里,一朵梅花,已经被她绣的不晓得歪到哪里去。容二爷这才唇边含笑地走出来,瞧见丫鬟这样,伸手就捏住她下巴:“乖乖听话,少不了你的好处。” 丫鬟忙把帕子放到身后,这样的绣活哪能被人瞧见,只是红着脸道:“爷,我晓得,定会待她好的。” 这才乖,容二爷的手离开丫鬟的下巴,开始往下走,停在脖子那才道:“我这一去,少说也有四五个月,你要好好地辅佐你二奶奶,这个家里面,值得信的人不多了。” 丫鬟听了这句,喜悦非常,头点的脖子都快断了。容二爷这才把手拿回去,晚上可还要留着哄房里那个醋坛子,这个丫鬟,也只有得几句好听话罢了。 等容二爷走后,丫鬟这才走到门边轻声问:“姐姐可要些热水洗洗。”方才容二爷已经和玫庄说了那件事,只说这是极其机密的,要玫庄不要轻易告诉别人。玫庄在容二爷出去时,竖着耳朵听了半响,果然没听到容二爷和丫鬟说什么。心里更加确定容二爷待自己,和待丫鬟不一样。 听到丫鬟这样问就掀起帘子对丫鬟道:“妹妹快别如此,你我都一样是服侍二爷的人。”真是给一点好处就把自己当大瓣蒜了。丫鬟心里鄙夷地想,脸上笑容没变:“应当的,姐姐和我是不一样的。” 玫庄露齿一笑,最要紧的,是联合朱姨娘,把容家打垮,那时,看大小姐还怎么在自己面前威风?至于这争风吃醋的小事,自己也就不用去管。 “你今日回来,似乎和平常不一样,是不是有话和我说?”嫣然见容畦回来,和平常全不一样,坐立难安的样子,忍不住问出来。容畦哦了一声才道:“我今儿在街上遇到二哥了,和他打招呼,他不理我。” “不是这句。”嫣然很肯定的说,容畦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很想把实情全说出来,但又答应了楚姑娘,怎么都不能说出,只得瞧着妻子:“嫣然,有句话,我一直没说出来。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这是真心诚意的,并不是骗你。” “我晓得。”嫣然虽然答应着,但容畦还是不大放心:“嫣然,你要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是我的丈夫,我不信你,我要信谁呢?快些睡吧。后日转运使府上请客,我们还要去赴宴,不是说转运使待你很好?”嫣然还是像原先一样温柔,可容畦想起楚姑娘的话,心却七上八下,万一妻子信了她的话,那可怎么办?自己当时怎么就答应了楚姑娘? 容畦看着妻子的脸,这张脸温柔平和,是一辈子都看不腻的脸。嫣然睁开眼,伸手捏住丈夫的脸:“我晓得,我会信你,而且,我只信你。” 容畦笑了,可笑容里还是没有多少安心,但愿妻子的话是真心的,绝不是骗自己的。 “楚姑娘那边下帖子,请我过去叙话?”一早起来,嫣然送走容畦,听到秋兰来报,眉已经皱起。秋兰的嘴撅的老高:“凭她也配,不过是……” “秋兰,这话你到外头说去。”嫣然淡淡一句让秋兰吐一下舌:“三奶奶,我以后再不这样说了。”嫣然淡淡一笑:“你去和送帖子的人说,今日午后,我到楚家拜访。” “奶奶,何必这样给她脸?她就算被天子宠幸,也没……”秋兰后面的话被嫣然这一眼给瞪回去,只得低头。嫣然又是浅浅一笑:“这件事,是迟早的,不打破这个闷葫芦,怎么过日子?” 闷葫芦?秋兰很想问问清楚,看着嫣然那和平常别无二致的笑容,也只有下去准备。 午后,一乘小轿离了容家,往楚家行去。容老爷听的陈管家来报,点头道:“老三这个媳妇,果真娶的好,我瞧啊,再过两日,就该摆酒请客,你们三爷纳宠,纳宠!” 容老爷在那欢欢喜喜,陈管家可不这样想,这位三奶奶的脾气,陈管家是听过的,哪会心甘情愿为三爷纳宠,而且还是亲自去和对方说?不过陈管家还是顺着容老爷的话说了几句。 楚家门前,听到嫣然按时来访,楚姑娘迎了出来。嫣然下轿时候,已经看见楚姑娘站在那里。她果真生的很不错,这是两人第一眼对视时候,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第167章 不过楚姑娘身上,还是有点淡淡的媚态,当楚姑娘走上前迎时,嫣然眼尖地发现,不过嫣然并没说什么,只是上前笑着道:“多承楚姑娘伸出援手,本该早来拜访道谢的。只是不得帖子,不敢轻易前来。” “容三奶奶不嫌我的帖子辱没了您,肯亲自下顾,已是意外之喜,哪敢有别的念头?”楚姑娘请嫣然进去,进的厅内,嫣然打量一眼,就笑着道:“果真清幽。这幅画,看来是内廷供奉蒋士稹先生的手笔。” 嫣然指着的,是上面悬着的一副月下梅花。楚姑娘正从丫鬟手里接过茶奉上,听了嫣然这话就笑道:“果真容三奶奶见识广,这副,确实是蒋先生手笔。” 嫣然接了茶坐下才道:“蒋先生学画,师从任松琴先生,老夫人房里曾有一副屏风,画的就是梅花,因此一眼就瞧出来了。” 楚姑娘笑了笑:“这也得是有心人,那没有心的,就算日日悬挂在她眼前,她也瞧不出来。”嫣然微微一笑:“说的是。不过今日楚姑娘请我来,想来也不是缺人谈画吧?” “自然不是,只是那日,容三爷来我这里,答应了我一件事情,我想着,容三奶奶您总是主中馈的人,这件事,总要您点头才成。”楚姑娘的话让嫣然又笑了:“还不知道我那个,答应了什么事?” “春娟,去把妹妹请出来。”楚姑娘对春娟吩咐了才笑着对嫣然道:“容三爷那日答应,纳我妹妹为妾。今日,很该让妹妹出来拜见,以正了名分。” “春娟姑娘还请回来。”楚姑娘的话才说完,嫣然就唤住春娟,春娟看向楚姑娘,见楚姑娘对自己点头,也就站在门边,等着下一步吩咐。 “容三奶奶这是什么意思?我妹妹虽说沾了那么一个字,可也是清清白白女儿家,要做容家的妾,也不算辱没容家。”楚姑娘的话让嫣然笑了:“不,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他应的不妥。而且,恕我大胆,这件事,不像是他会应下。” “不妥?我晓得有些男子,要纳妾总要先问过妻子,这样的话,确实是容三爷不妥。”楚姑娘几乎是步步紧逼,嫣然却还是那样平静:“楚姑娘,我说的不妥,是他不该应下你的妹妹为妾这种事。要知道,楚姑娘你曾拯容家于水火之中,那日当铺事情,若非楚姑娘,哪能轻易解决。楚姑娘对我容家有大恩,于容家就是恩人,恩人之妹,若为妾,那才是不通。因此我说,我的丈夫,不会应下这件事。” 楚姑娘看着嫣然,突然笑了:“容三奶奶这番话,真是不让须眉,可惜,容三爷真的应下了。”嫣然也笑了,笑容里有楚姑娘看不懂的东西:“他真的应下,那就是逼我自己下堂求去。” 这转的太快,纵然是楚姑娘,也不免变了颜色:“容三奶奶何出此言?” “恩人之妹,可报恩不可辱。收为妾,就是辱没了恩人。我为他的妻子,他不懂这个道理,答应这件事,那就是辱没了楚姑娘你。我为了弥补,只能下堂求去,请令妹正位,这才叫报恩。” 嫣然的话是楚姑娘没想过的,她看着嫣然,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嫣然已经道:“我晓得,这天下颇有许多的轻狂人,以为报恩就是收别人为妾。可惜他们不明白,妾,不过立女,终生居于妻子之下,既要报恩,哪能辱没于他。因此,若我的丈夫,真的答应过楚姑娘,要令妹入容家来,那我只有下堂求去,请令妹正位,方为报恩。” 嫣然的声音并不大,话也不多,但这短短一段话,却是楚姑娘迄今为止听到过的,最震撼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楚姑娘才叹气:“果真,只有三奶奶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容三爷,我的见识,终究还是浅了。” “楚姑娘的见识,并不是那么浅,而是被出身束缚住了。可楚姑娘也要明白,天下许多事情,是能超脱得了出身的。”嫣然的话让楚姑娘又是淡淡一笑:“那么,容三奶奶已经知道,容三爷并没答应这件事?” “是的,我的丈夫,我很明白,他不会答应的。况且,他若真的答应,也是他会亲自和我说,而不是由你代为转告。”嫣然的话那么肯定,楚姑娘又笑了:“看来,是我不明白你和容三爷之间的夫妻情分。我原本以为,以为你们之间,不过是……” “不过是寻常夫妻,其实我们还真的只是寻常夫妻。可是谁也没说过,寻常夫妻就不能恩爱情浓,就不能有画眉之乐。”楚姑娘认真看着嫣然,过了半日才道:“到这个时候,容三奶奶,我才真心羡慕你。” 不是羡慕她的容貌,不是羡慕她的别的,而是羡慕她能有一个,愿意一直陪着她走下去的人。嫣然浅浅一笑,没有再说别的。眼前这位,已经永远不能再有一个可以陪着她走下去的人,已经永远只能在宫外,为那位天子守寡。即便她没有名分,不过是几日恩爱,可也要如此。 楚姑娘想来也想到这事,轻轻地把眼角的泪擦掉,对春娟道:“把妹妹请出来吧。”这一回,嫣然没有让春娟停下,只对楚姑娘道:“若不嫌弃,我们夫妻可以收令妹为义妹,以后令妹出嫁之事,全在我们身上。” “嫁妆那些俗事,我并不是拿不出来,不过这天下,又到哪里去寻容三爷这等好的男子,又有几个男子,能对我妹妹,不存了亵玩之心?”这才是楚姑娘的真心话,嫣然听出来了,笑一笑就道:“人生境遇不同,令妹定能寻到她命定的那个男子,从此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楚姑娘瞧着走进厅里的妹妹,轻叹一声就把眼转向嫣然:“但愿如此。”楚小妹已经晓得嫣然说过的话,此刻心中,对嫣然有仰慕之心,对嫣然行礼道:“容三奶奶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但愿我能得容三奶奶祝福,从此一生顺遂。” 也只有如此了,楚姑娘又是一笑,笑里竟有一丝叹息。嫣然扶起楚小妹,做人,要紧的是听自己的心,而不是去想别的。 容畦回到家中,听到丫鬟说嫣然出去了,那颗心顿时如十五个吊桶在打水,可又不好说出来。在屋里转来转去,只不晓得做什么。丫鬟已经进来说容老爷寻容畦。 容畦原本以为容老爷寻自己是有事,匆匆来到容老爷房里,容老爷一见侄儿进门就笑呵呵地道:“恭喜恭喜,老三,真不晓得你还有这样本事,一声不吭地就把人的芳心拿到。说起来,你那位新宠,可要放到哪里合适?楚家女不同别人,还是离三奶奶院子远些的好,免得你和她恩爱情浓时候,戳了三奶奶的心。” “叔叔,我并不曾纳宠。”容老爷这话真是让容畦苦笑不得,容老爷哈哈一笑就拍一下侄儿的肩:“和我还说什么傻话,什么不曾纳宠,三奶奶今儿都坐了轿子去瞧人了。我说,这也是好事,男人嘛,总要开枝散叶的。” 容畦更加急的团团转,小厮已经进来:“三爷,三奶奶回来了。”容畦等不得辞一声就匆匆往外跑。容老爷还在那哈哈大笑,瞧瞧,还说不纳宠,这会儿就跑去问信了。 容畦跑回自己房里,见嫣然正被秋兰扶着走进去。容畦上前一把就把秋兰推开,握住妻子的手道:“嫣然,我和你说,这是楚姑娘逼我的,我不想的,可是楚姑娘说,这天下的人,可还……” “你们都出去!”嫣然已经喝令房里的下人都出去,这才对容畦道:“好三爷,好啊,怎么,怪我没点头答应让你纳妾,丢了你的面子,这会儿来和我说不满。” “嫣然,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哪会纳宠?只是楚姑娘不信,不信我们之间的誓言,还说,这……”嫣然已经坐下,冷眼瞧着自己丈夫:“因此你就这样了,答应和她打赌,若她赢了,你就纳妾,若她输了的话,你也能说,你和我之间夫妻恩爱。横竖都是你对我不对。好三爷,好啊,原先都说你是老实的,我现在瞧着,一点也不老实。” 容畦被这几句急得更加团团转起来,上前拉住妻子的手就不肯放:“嫣然,你晓得的,我是做生意的,总要用着一些……” “那些手段是对外人用的,不是对我用的。你就算告诉了我,难道我还不会陪你演戏?”嫣然把手从丈夫手里抽出,反手抓住丈夫耳朵:“我恼的是,你听别的女人的话,不听我的。” “我并没有听别的女人话,不听你的。”容畦沮丧起来。嫣然瞧着他:“没有,那你还打的什么赌?” 第168章 “我,我只是……”容畦在那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嫣然见状就放下手,抽出帕子捂住脸哭起来:“我就晓得,你还是动心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去做什么恶人,我让人收拾出来屋子,娶她回来,给你做大的好不好?” 容畦没料到嫣然会哭,又听到什么做大的,急忙把嫣然抱在怀里:“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哪里动心了?我若真要动心,又何必……” “何必什么?”嫣然抬头瞧着容畦,眼角还有泪,但眼里却有希冀。容畦忍不住把妻子搂的更紧,伸手沾掉她眼角的泪:“你也晓得,这做生意的人,要在外面养个什么人,是很简单的。” 嫣然听了这话就白丈夫一眼,把他推开:“好啊,你这样敷衍我,我这就走,免得日后你想起来,觉得只守了我一个,心里不舒坦呢。”容畦忙把妻子拉过来,搂的更紧了:“我只是说别人,我并没这么想。” “你还敢想?”嫣然的眉微微往上挑,和平常有些不一样。容畦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口这才放开:“我不过和你说闲话罢了。嫣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对你说过的话,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嫣然这才笑了,眼角还有泪,唇边却带笑,这样的嫣然是容畦从没见过的,也是容畦渴望见到的,他心中开始有了别的念头,嫣然已经靠在他怀里:“我和你说,只有这一回,若是有第二回,你不愿做君子,要做小人了。我会离开的!” 容畦听得出来,这不是妻子的威胁,而是实实在在的话。容畦不由伸手把妻子的肩搂紧:“我晓得的,嫣然,这件事上你是眼里掺不得沙子的。我在这件事上,也只会做君子,和你白头到老,再无第二个人。” 这话听起来,还有点意思,嫣然抿唇一笑,容畦已经把她的手握在手心,唇已附到她耳边:“我们给根哥儿,添个妹妹好不好?”这话就像一双小手,挠着嫣然的心,嫣然的脸有淡淡红色现出,什么都没说,只是任由容畦的呼吸越来越重,这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该是歇息的时候。 陈婶子带了人往嫣然院子里来,走进院子见丫鬟婆子们都守在外面,正屋的门关的紧紧的。陈婶子有些奇怪,但还是上前去问陆婆子:“陆嫂子,这是怎么了?还请把三奶奶请出来,老爷吩咐我来问问,说三爷要纳宠,可要安排在什么地方?” 陆婆子斜了陈婶子一眼,这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陈婶子不要高声,把她扯到一个角落低声道:“这怎么了?你早不是闺女了,还没瞧出来?这什么纳宠,我瞧三爷压根就没有这样的心。你啊,回去禀告老爷,就说,楚家那边,三奶奶已经回绝了。以后,还是照旧罢。” 陈婶子听的陆婆子这话,往上房瞧了一眼,脸不由一红,抿唇笑了笑就道:“说的也是,我家那口子也是一样的说话,不过你也晓得,老爷那边,总以为纳个妾不是什么要紧事。” “要紧不要紧的,总是三爷三奶奶的事。要我说,老爷就是太操心了。”陆婆子这后面一句带上些许抱怨,陈婶子了然,和陆婆子又说了两句,也就告辞出去。走到院门口,见那屋门依旧关的紧紧的,不由又是一笑,这年轻人啊,果真是不一样。 容老爷听的陈管家回来说,眉头皱了皱没说话。陈管家还当容老爷不喜,急忙道:“老爷,三爷三奶奶恩恩爱爱的,小的们都瞧的出来。说起来,楚家那头,也不过是楚姑娘一头热罢了。既然三奶奶回绝了,这件事以后也就别提起。楚姑娘若有别的要帮忙的,这边尽力帮忙就是。” 容老爷摆了摆手:“你当我是不满?夫妻恩爱也是常事,我只是在想,该给玉致也寻这么一个好人,让她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就算闭上眼也放心。” “老爷您正在壮年,还能瞧得到大小姐生儿育女,到时您含饴弄孙呢。”陈管家的话只让容老爷淡淡一笑,并没说话,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要怪,就怪年轻时候失于保养,才有今天的祸。不过容老爷什么都没说,只是让陈管家下去。丫鬟进来掌上灯,容老爷也没有寻谁来侍寝的心,只是在那坐了半响,也就睡了。 “三嫂,你可听三哥说过,转运使的夫人,是个什么样人,她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商户人家,乏人教养,因此看不上我们呢。”次日去赴宴时,容玉致有些担心的问。 嫣然今日面色红润,眼就跟滴得出水一样,和容玉致的焦虑全不一样。只是把容玉致的手握住:“你担心什么,既然下帖子请我们,这就是要大家打好关系,哪有你想的,看不上商户人家?” 容玉致轻声叹息,嫣然把她的发往上拢一下:“那日叔叔还和我说呢,说你也不小了,该学着怎么理家了。原本就定下,那宅子一分两半,你和叔叔,还有几位姨娘住在另一半,到时候那边的柴米油盐,大事小情都要你管。若还是这样像孩子,可怎么办呢?” 自从梦醒,容玉致就晓得这是必然的,此刻听到嫣然这样说,容玉致也就笑一笑:“我晓得这是迟早的,可还是有一点点怕。”若说梦醒前的容玉致无所畏惧,那梦醒之后就添上几分畏惧,不管是无所畏惧还是十分畏惧都是要不得的。嫣然把容玉致的手握在手里:“你怕什么呢?除了管家媳妇们,还有我在旁边呢。再说了,主人就是主人,下人就是下人,只有下人怕主人的,哪有主人反过来怕下人的。” 容玉致也晓得这个道理,又是一笑正要说话,马车已经停下,陆婆子已经上前掀起车帘:“三奶奶,大小姐,到了。”转运使这次的宴会,是上任以来第一次,遍请乡绅以及有头脸的商家。因转运使衙门里的花园颇为可观,并没去借别家花园请客。容玉致还是头一次上衙门来赴宴,下车时候心里忍不住有些打鼓。 转头见嫣然和平常差不多,一样的平和淡然。容玉致不由在心里骂自己,平日总觉得自己比嫣然出色,可这一遇到事情,自己就露出怯容,这怎么可以。嫣然抬头见容玉致脸上也露出笑容,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人携手走进去。 林夫人并没出来迎客,在二门处相迎的,不过是转运使府上的管家媳妇。这也是常事,嫣然并不奇怪,和管家媳妇说了两句闲话,也就往里面走。 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容玉致,在走了几步之后,开始慢慢放松,也能瞧瞧转运使花园的景致。跟了丫鬟往厅里去,走过一个转弯,眼见花厅在望,就听到旁边传来不满的声音:“苏姑姑,都说过了,今儿夫人请客,您啊,还是在屋子里待着,别出来逛花园了。” 容玉致循声望去,见一个丫鬟正在那和一个妇人说话。离的有些远,瞧不真切,从那妇人打扮来瞧,只怕是那远处来投的穷亲戚。因此容玉致并没放在心上。反是林府丫鬟已经道:“那是我们苏姨娘的姑母,夫人慈心,允她跟了来,谁知成日摆出正经亲戚的架子。倒让贵客受惊了。” 原来如此,容玉致心里更是放松,即便是这转运使的府邸里,也一样有这样那样的人。容玉致对丫鬟一笑,并不知道自己往前行去时,苏姑姑看向自己背影时,眼里冷然的光。 呵斥苏姑姑的丫鬟见苏姑姑还不走,越发急了:“苏姑姑,你别给脸不要脸,到时真惹恼了,夫人,一顿板子打下来,你才晓得好。”苏姑姑急忙往后一缩:“是,是,我就瞧见方才过去的那两个,身上穿的戴的,我都没见过,一时看迷了。” 丫鬟又冷哼一声,实在是没见识,这样小家小户的,成日摆出贫儿乍富的样子,实在可厌。不过苏姨娘近来很得宠爱,丫鬟看在苏姨娘面上,也要敷衍苏姑姑两三分:“等以后老爷欢喜了,给苏姨娘好东西,苏姑姑你也能沾上一沾不是,快些走吧。不然又有人来了。” 苏姑姑哎了两声,也就离去。丫鬟见送走这个瘟神,这才擦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心瞧着,今儿啊,可一点漏子都不能出。 林夫人在厅里和几位先到的客人谈天说地,听到容三奶奶带了容大小姐来赴宴,手微微抖了一下。十七年,原本以为永远不能见到的人,原来也只是十七年后,就得见面了。 林小姐虽跟了自己的娘出来应酬,可也觉得这些人可厌的很,个个都只晓得吹捧自己娘,要不就是夸自己长的好。又不是那以色侍人的,大家闺秀当以德行为要,这容色要落在后面。 第169章 若不是林夫人偶尔投过来一眼,林小姐还真有些坐不住。听到来了位容大小姐,林小姐这才笑着道:“今儿来的人都是些奶奶太太,好容易才来一位小姐。我也算有了玩伴。” “林小姐,这位容大小姐虽没出阁,年纪却已不小了。林小姐若觉得缺了玩伴,我家女儿和林小姐年纪差不多,下回把她带来可好不好?”林小姐的话才出口,就有人笑着接了,林小姐那句话不过是随口说的,得了这么一句心里微有不悦。 林夫人是晓得自己女儿脾气的,瞧了自己女儿一眼就道:“吴太太这主意不错,这孩子从小跟我们在任上,被我们宠坏了,丫鬟婆子身边倒是一群,可惜就是没有差不多年龄的玩伴。若能有几个年龄相近的人,那是很好的。” 这话说的吴太太笑的眼角皱纹都露出来,连连点头:“就是,这孩子,还是要有几个玩伴才好。”说话时候,嫣然已经和容玉致走进厅里。 林夫人虽和人说话,可眼一直瞅着门口,看到容玉致一步步走近,林夫人的心里,不知是何滋味,有苦有甜有酸,唯独没有的,是后悔。 她生的,更像她的父亲一些。当容玉致终于走到林夫人跟前,给林夫人行礼时,林夫人心里已经在品评,接着就伸手挽起容玉致:“今儿你们来我家做客,还不晓得招待的是否周到,快些起来吧。” 容玉致原本还怕林夫人过于严肃,可起身时见林夫人笑的又亲切又和蔼,眼里也是浓浓的亲切,并不带那种傲慢,这心完全放下,对林夫人道:“得蒙邀请,十分惶恐。” 你可以不那么惶恐的,林夫人听了这句客气话,眼里有一丝恍然,接着就笑了:“都说好花还要绿叶扶,在本地为官,自然也要众位的帮助扶持,才会过的平安。” 这可不是对容玉致一人说的,厅里那几位太太已经笑着附和:“这是自然的。”还有人赞林夫人宽厚仁德,有妻如此,林大人定然更是好官。 这种赞美林夫人听的已经很多,对众人微笑点头,又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容玉致:“你们相差不大,方才她还嚷着说,没玩伴呢。等会儿你们就去花园里玩玩,我们这些老人讲话,想来你们也不爱听。” “夫人一点都不老,瞧这面相,还不到四十吧?”吹捧的人一个接一个,林夫人淡淡浅笑:“哪里不老,我自己晓得,所谓面相,不过是哄人的话罢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容玉致坐在林小姐身边,抬头往林小姐望去。林小姐也正好抬头,两人相视一笑,林小姐先开口道:“来扬州已经一个来月了,每日就在这园子里转,有名的扬州景色都没瞧过,实在没劲。” “扬州美景,尽在瘦西湖。林小姐若不嫌弃,等明儿就去瘦西湖游湖如何?”虽说林小姐比自己小的多,可容玉致还是不敢放松,尽心尽力为她介绍。 瘦西湖,当日就是借口游瘦西湖离开的。林夫人听的这三个字,唇边现出一丝莫名的笑。林小姐已经点头:“我也听的瘦西湖很好,可是不晓得我娘肯不肯让我去。娘,您让不让我去游瘦西湖?” “明儿未免太仓促了。你若真想去,等后日如何?到时就请容大小姐做了向导。”林小姐本以为自己的娘不会答应,可没想到林夫人竟爽快答应,那眉不由轻轻一皱,但还是笑着说:“那好,娘,您那日要不要去?” “小姐要游湖,我家在瘦西湖边还有所庄子,到时小姐若游湖倦了,还请到哪里歇脚。到时候,我让我女儿在那等着陪小姐玩,可好?”吴太太见缝插针地跟上,这让林小姐有几分不悦,林夫人已经帮女儿回绝:“她一个小孩子家,那要这么声张地去,不过就是坐艘船好玩的地方去去就是。若还要去歇脚,岂不太麻烦了。” 吴太太被拒绝脸色也没有变,毕竟这官家要这么好说话,也就不是官家了。众人又说笑几句,周太太也来了。瞧见容玉致和嫣然坐在那,周太太的脸色就有些不善,原本,该是自己女儿带了容玉致出来的,而不是现在这位容三奶奶。 若不是容三爷两口子诡计多端,原本说好的事,也就不会有变化。周太太想着今儿女儿让自己带来的人,虽知道这个人只怕有些尴尬,可若是能给容三爷两口子点颜色瞧瞧,周太太是十分乐于促成的。 不过周太太那丝不善很快消失,上前给林夫人行礼说笑。眼见着人一个个都来了,其中也有昔日林夫人在扬州时,曾听过的几家太太。昔日,不过是容家的侍妾,连宴席的边都蹭不上,而今日,却是转运使的夫人,众人都要瞧自己的脸色。 当日舍下女儿,林夫人从无后悔。现在抬头瞧见容玉致,林夫人的眉不由微微一皱,容家果真不大会教女儿,好好的孩子,教的有些畏缩,自己来扬州的目的,有一半也是为了这个女儿。只是不能告诉别人罢了。林夫人对容玉致浅浅一笑,就拍拍林小姐的手:“离开席还有一段时候呢,你带容大小姐出去走走,也省得你听我说话。” 林小姐听了这句,虽说花园已经逛了很多次,但总比干坐着好,也就请容玉致起身往外头走。 两人在这花园转了一圈,转运使衙门的花园算来也不小了,足足有七亩,也种满花木,一棵桂花正开的好。不过这对容玉致来说,花园还是小了些,在桂花树下站定容玉致才对林小姐笑道:“不好请林小姐到我们家去,不然我们家有一片桂花林,虽说只有十来棵,可也开的很好。” “我听说扬州富商,平日没事就是好园子好戏子还好……”林小姐年纪毕竟小,说了几句就要漏嘴,急忙把女子那两个字咽下。容玉致见林小姐那一闪而过的窘迫,不由笑了,原来天下女儿家都差不多,顶多就是身份差池。可要照了三嫂说的,身份差池,看起来是最难越过去的,其实也是最好越过去的。 因此容玉致此刻对林小姐升起一丝亲切感,笑着道:“都是这样呢,不过我家还好。”林小姐见容玉致并没追究自己的失言,小小地吐了下舌,对容玉致笑一笑。 这一笑,容玉致越发觉得林小姐亲切,两人带了人离开桂花,往假山那边行去。假山上有一亭,坐在上面正好能瞧见全园的景色。丫鬟送上茶点,两人也就讲些闲话。 林小姐年纪虽小,南北都去过,也是有些见识的。容玉致虽一直困在扬州,又被人刻意教歪,但闲在闺中时候,也是瞧过不少的书,因此两人谈谈说说,并没冷场。 假山总是有山洞的,苏姑姑坐在山洞里面,听着头顶不时传来笑声,眼里的怨毒越来越深,让你欢喜让你笑。这一回,不让你们容家家破人亡,我就白混那么多年了。只可惜,昔日的人手都不能用了,现在唯一可靠的,只有林大人,只是男人的心,总是朝三暮四,若是苏姨娘抓不住林大人的心呢? 毕竟这扬州,什么都不缺。苏姑姑听着头顶上传来的笑声渐渐小了,接着有丫鬟在那走来走去收拾,晓得这是她们已经离去。苏姑姑抬头瞧向山洞外,一丝阳光照进来,苏姑姑从怀里掏出一面小玻璃镜,伸手把脸上那一层厚厚的粉给擦掉,露出的是风韵犹存的脸。 对镜中的自己丢了一个媚眼,又露齿一笑,虽徐娘半老,却依旧勾魂。若实在不成,那只有亲自上了。就是不知道,这位好色的林大人,好色到了什么程度? 苏姑姑把镜子收起,又拿出粉来重新给脸上覆上厚厚一层粉,这才从山洞里走出,打算回去歇歇,下一步该怎么走。苏姑姑对这花园很熟,顺着假山后面就出了花园,从这里抄近路,可以直接到苏姑姑的住处。 苏姑姑身份尴尬,既不能住内院又不好直接让她去住下人的屋子,因此被安排在靠近内院的一所小屋里。这样的安排正中苏姑姑下怀,凡事都方便。 路边有所房子,那是招待今日赴宴的各位太太奶奶带来的人用的。苏姑姑虽然快步往房子边走,可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瞧向里面,也不晓得,今日能不能遇到熟人,若是遇到容家的人,不晓得她们能不能认出自己? 苏姑姑往房子后面一扫,就听到那里传出说话声,这声音还有些耳熟。苏姑姑不由皱眉,身子一闪,就贴到墙边。 “你没有死?”这是很肯定的问,不过玫庄并没回答这句话,而是皱眉道:“你认错人了。”这丫鬟已经拉住玫庄的袖子:“你打扮换了,可是我还是能认得出你。玫庄姐姐,当日大小姐晓得你没了的消息,也是哭了好几场。你现在逃过命来,就该去和大小姐说,求她原谅,大小姐是个好人,定会收留你的。” 第170章 玫庄没想到今日不但没机会见到那位苏姨娘和苏姑姑,还被昔日同伴认出来。心急如焚,若是这人去和容玉致说,自己的报仇计划就全实现不了。可是要怎么办,才能打消这人的念头? 玫庄在那想法子,苏姑姑却笑了,真是天助。铲草留根,来日还不是野草遍地。果真是没多少决断的,玫庄这样的,当日就该打个半死,再送进牢里,必要亲眼瞧着她咽气才好。而不是现在,苏姑姑脸上笑容越来越大,见那丫鬟还要和玫庄说话,四处瞧了瞧,见她们所处是个僻静角落。想来那丫鬟也不愿声张才把玫庄拉到这里来,苏姑姑脸上笑容都没变,走出来就勒住那丫鬟的脖子。 那丫鬟是没防备的,被苏姑姑这么一勒,眼珠瞪出,舌头吐出,连叫喊声都没有就断了气。玫庄虽进了监牢一遭,也见过几个死人,可这样好好说话,就被人杀了的,还是头一遭,登时就慌乱起来,望着苏姑姑:“你,你,你……” 苏姑姑已经把那丫鬟放开,把玫庄一扯就带着玫庄进了自己的小屋。进了屋子,玫庄才瞧着苏姑姑:“你,你是朱姨娘?”看来自己的装扮还是不错的,认出自己很难。苏姑姑微微一笑:“是啊,不过我从来不姓朱,也不姓苏,我自己姓什么,我自己都不晓得。” 玫庄的心还是在那跳的很厉害:“可是,外头那个?” “外头哪个?我一直在睡觉,然后遇到你,我们俩就说话,没想到很谈得来。外头有什么?”苏姑姑的话让玫庄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我听说,这当官的……” “他要查,这怎么查?到时候就说一句,这人只怕是发了羊癫疯,没人理会,就死了。难道会往上报?就算查,也是悄悄的查,哪里能查到你我。”苏姑姑笃定的道,玫庄看着她,低声道:“我从不晓得,你是这样有决断的人,当初我该……” “你也别在那自责,这件事,总是他们运气好,可是这好运气,不是一辈子的。”苏姑姑的话里带着浓浓的怨毒。玫庄也点头:“我服侍大小姐那几年,也没有什么错,都是尽心尽力的,可是大小姐怎能这样对我?她要杀我,杀了就是,把我送进牢里,吃那么些苦头……” 说着玫庄就伏在桌子上哭起来,苏姑姑拍拍她的肩:“你啊,总是太娇滴滴了。我和你说,你也算有几分悟性,这事了了,跟我们走,那时吃香喝辣不说,那清俊的男子,更是多如牛毛。” 这是什么意思?玫庄的眼瞪大,苏姑姑凑在她耳边:“我们合伙,在这闯荡,胜过去做什么丫鬟。你是跟了谁家进来的?定不是容家,想来就是周家。只怕是容二爷给你的主意吧?我和你说,你是没见过男人,才觉得容二爷千好万好,想着靠他。可等你见多了男人就晓得,男人靠不住,除了能给我们银子钱花,倦了时睡上一睡,还能有别的用处吗?” 这样大胆的话,玫庄从没听过,毕竟玫庄听到的都是女子要从一而终。苏姑姑见她这样,把她发撩起来:“你的身子,给过容二爷了?就他那样,真是白送我都不稀罕。偏偏初兰也好,你也罢,还有周氏跟前那个丫鬟,都把他当块宝似的,这样的人,连出个主意都出不好,更没有什么决断。不过你把身子给他也有好处,到时我们顺手把他的产业也给收了,再去外头快活,你说,好不好?” 苏姑姑的声音有些发腻,玫庄不知道为什么,身子有些热起来。苏姑姑又是一笑,声音更加发腻了:“等以后你就晓得,男人靠不住,只有女人才会心疼女人!” 女人才会心疼女人?玫庄正在奇怪之时就听到有人瞧门,苏姑姑把手放下,上前开门,门外是一个管家媳妇带了两个丫鬟,瞧见苏姑姑就道:“苏姑姑方才在做什么呢?” “我今儿本想去逛逛花园,谁知夫人要请客我就被赶回来了,回来就睡了一觉。正好瞧见这位嫂子在旁边走过,就和她谈谈说说,谁知十分谈的来。难道是夫人丢了什么东西,要赖在我头上?”苏姑姑的话让管家媳妇的眉微微一皱,见玫庄已经站起就道:“你是哪一家的?” “我是跟了我们太太来的,我们太太姓周,原本不许我们乱走,我因喝多了酒,就出门散散,谁知就遇到苏姑姑,和她很谈得来。”玫庄晓得,只怕是那丫鬟的尸体被发现了。虽说死的只是个丫鬟,可是悄无声息的,有人就能在转运使后院杀人,定是外松内紧,在这查呢,因此只把苏姑姑说的话说出来。 听两边对得上,管家媳妇一时也没了主意。发现尸体的是林家的人,也是喝多了出去吐,本以为那丫鬟是喝多了就地躺下睡着,谁知用脚一踹,竟是个死人,登时吓的酒也醒了,大叫起来。管家媳妇过来,见莫名其妙多了具尸体,不敢隐瞒,悄悄派人告诉林夫人。 林夫人见宴客出了这么大的漏子,脸色登时就不好,先让管家媳妇们去瞧瞧,各家的下人都谁不在,一来找出到底是谁家的下人,二来只怕那不在的人里面,就是凶手。不管是林夫人也好,管家媳妇们也好,做梦都没想到竟是苏姑姑动的手。因此管家媳妇查来查去,只查到周家不见一个媳妇,容家不见一个丫鬟。 原本以为是周家的媳妇杀了容家的丫鬟然后逃走,谁知周家这个媳妇好端端坐在屋里,又有苏姑姑作证。一时倒难了,只得对玫庄道:“好好的,乱跑什么?苏姑姑你也是,这随随便便的人就拉进来,像什么话?” “怎的,不许我逛花园,还不许我寻人说说话,夫人的法度再厉害,也不能管到这些。”苏姑姑的话让管家媳妇语塞。玫庄急忙道:“既如此,我就先告辞了!” “闲了时,我去寻你玩。”苏姑姑懒懒地说了这么一句,就摆手当着管家媳妇的面,把门啪一声合上。管家媳妇的脸色顿时不好,也只有在肚里骂苏姑姑几句,瞧着玫庄回到下人们在的小屋。 此时下人们都被集中起来,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可一个个脸色都变了。玫庄低头坐在那,防备容玉致等会要来,把发上的首帕再往下拉一下。 林夫人听的管家媳妇来报,晓得死掉的是容家的丫鬟,眉头不由皱紧。这简直是飞来横祸,但还是对嫣然悄悄说了。嫣然听的就这么一会儿,容玉致带来的丫鬟死了一个,简直就跟被雷劈到一样,抬眼瞧容玉致一眼,又瞧林夫人一眼。两人已经会意,林夫人就挽住嫣然的手道:“容三奶奶,听的你也是京里人,我那里有京里来的缎子,你帮我去瞧瞧。” 嫣然应是跟了林夫人起身,众位太太奶奶瞧着嫣然和容玉致的眼十分羡慕,容家想是要发,不然的话,怎会得到林家这样青眼? 等走出去,林夫人才道:“今儿的事,先向容三奶奶道歉了。”好端端带着出门来赴宴的人,怎会突然被人杀了。别说林夫人解不出来,嫣然也分辨不出来,见林夫人这样说嫣然就道:“不知仵作来了没有,不晓得是不是真被杀了,还是别的,比如急病什么的,才死的?” 这是嫣然为林家开脱,林夫人怎不明白,点头道:“这事我也觉得十分蹊跷,已经去报了老爷,老爷想来这会儿,已经寻仵作来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极其不吉利,林夫人已经按一下头。 嫣然不知怎么,却想起了朱姨娘,难道说朱姨娘胆子就这样大,已经潜回扬州,甚至潜进转运使的府邸,想借机动手?可要杀,怎么会杀一个丫鬟,而不是冲着正主? 想着嫣然就开口道:“也不知府上这些日子,有没有多添什么人口?” “老爷临来之前,纳了一个妾,除了这妾,还有她服侍的人。可都是京里声口,并不是扬州声口。”林夫人的话并没打消嫣然的疑窦,要晓得骗子会说几处地方的话,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我到扬州之后,听说容家曾有些事情,容三奶奶若……”林夫人正想着要不要请嫣然去认认苏姨娘以及她身边的人,瞧瞧里面可有没有什么尴尬的。就见来了一个管家媳妇,林夫人停下说话,这管家媳妇已经道:“夫人,仵作已经验过,说虽然脖颈有红色,但并不致命。那个丫鬟,只怕是发羊癫疯,一时缺人照管,才头触石头,自己用手勒住脖子,死去的。” 既然这样,林夫人和嫣然都松一口气,只是嫣然心里疑窦没消,那丫鬟,并没有这样的病啊。 第171章 嫣然面上神色变化,已落入林夫人眼里。林夫人遣退了管家媳妇,才对嫣然道:“这件事,只能是羊癫疯。”就这一句,嫣然已经明白,外头里头这么些人,若真闹将起来,那才是不好收拾。嫣然笑道:“夫人的好意,我明白了。以后凡事都会小心。” 林夫人对嫣然点头:“容三奶奶,果真是个聪明人。”嫣然忙道不敢,林夫人瞧了瞧嫣然才道:“苏姨娘那里,” “夫人好意,我明白的,不过若真是有个什么,我这贸然认出来,到时又没有证据,不过是让夫人和林大人之间,陡生枝节罢了。”嫣然的话让林夫人的眉微微一挑,接着就笑了:“果真定远侯府老夫人教出来的,和别人就是不一样。” 林夫人能叫破嫣然来历,嫣然并不奇怪,不过这话里带有赞赏之意,提起曾老夫人又显着亲热。嫣然忍不住问道:“还不晓得夫人娘家是哪一家?” “家父姓景。”吏部尚书就是姓景,想来这位林夫人就是景尚书的亲女。嫣然哦了一声,往林夫人脸上瞧了瞧才道:“景尚书是出了名的忠君。久仰了!” 提到父亲,林夫人的脸色有稍许变化,嫣然想到的却是二十年前,那时景尚书还年轻,才四十出头就做到工部侍郎,为着国本一事被下狱,当时天子震怒,不但关了景尚书,还有人预备罗织罪名,要把景尚书一家男的流放,女的没为官奴。前后总有两三年的工夫,天子突然驾崩,太子即位,景尚书才被从牢里放出来,合家团圆。 从此景尚书平步青云,虽被耽搁了那么几年,之后入阁拜相,一点也没耽误。不过,从林夫人的年纪来瞧,也耽误了出嫁之机。瞧着都已四十,女儿才十四岁,听说儿子更小。 嫣然在那琢磨,林夫人也想起往事,当年父亲入狱,母亲听的对方罗织罪名,为保住一点血脉,让奶娘带着自己和弟弟,前去投奔未婚夫家。谁知那家人狼心狗肺,变了脸色。不但杀死奶娘,还把自己迷昏后卖入青楼。大家闺秀怎能受这样侮辱,更不能倚门卖笑。 数次自杀而不能,老鸨慌了神,把自己卖给容家。既然数次都没死成,或者这是上天的意思,要自己不要去死。于是就在容家过日子,后来又发现有了身孕。容老爷欣喜若狂,生下女儿时候,容老爷在外头欢喜,自己在里头伤心哭泣。有了女儿做羁绊,从此就真离不开了。 古人说的很对,柳暗花明又一村,天子驾崩的消息传到扬州,那父亲就该出了狱。忍下心和女儿分离,暗自筹划该怎样逃离而不被发现。足足用了两个来月,趁去游瘦西湖时逃走。一路晓行夜宿,小心翼翼到了京城。 爹娘都是和原来一样,只是瞧见自己出现如撞了鬼。用了无数法子才让爹娘相信自己没有死。才知道未婚夫家何等卑劣,那日杀死奶娘,卖了自己,把弟弟献上给了对头,十来岁的孩子,早被折磨死了。 等景家重新起来,那未婚夫脸一抹,就冲到爹娘跟前哭泣不住,说全是他父母的主意,他在外游历半点也不晓得。知道后已和父母决裂,听的景家又起,从此只愿做景氏未亡人,终生不娶以赎罪孽。 娘心软,听的掉了几滴泪,爹忠厚,以为罪不及孥。也就没有追究那人。自己归来,此人还想花言巧语,哄骗自己和他成亲,好沾景家的势。 种种经历,回首只觉不堪。林夫人想到那几年的遭遇,瞧嫣然一眼方道:“景家往事,想来容三奶奶也曾听过一二。” 景小姐死而复生,未婚夫从守贞之人变成卑劣小人的故事,嫣然小时候曾听祖母讲过。不过那时祖母的意思,是要告诉嫣然,人性复杂,别说亲耳听到,就算是亲眼见到,也未必是实。此刻嫣然细一琢磨,晓得面前这位林夫人就是当日死而复生的那位景小姐,也不点破,只笑着道:“扬州地面也有好几个出名的寺庙,夫人若不嫌弃,等哪日我陪夫人前去烧香!” 景家对外说的,都说是景小姐那日识破对方打算,趁夜逃走,躲入尼姑庵中,足足三年没出庵堂一步。直到某个烧香的信女偶然说起,景小姐这才在尼姑陪同下,前去寻找爹娘。因此都晓得景小姐事佛虔诚,原本是要终身不嫁的,还是景夫人舍不得女儿孤苦终身,才左劝右劝,劝她嫁给了林大人。 嫣然这话说出,景夫人就晓得嫣然肯定听过京城坊间传说的那个故事,不由淡淡一笑:“我赖佛庇佑,每至一地都要亲去烧香。只是不晓得扬州地面,有些什么好佛寺罢了。” 嫣然也就尽了这责,对林夫人说出几个寺庙。见两人说笑着走进来,吴太太等人羡慕的眼都红了,这能和转运使夫人说笑,这是多么大的福气。周太太的脸色可不大好看,不过这样出身,也亏她就叭儿狗似的舔上去。不过再想想,这也是做丫鬟的本职。除了丫鬟下人,哪家正经人家的小姐,会那样舔上去?这样一想,周太太才觉得好过了些。 林夫人已经重新坐下,和众人说笑几句。嫣然这才起身道:“领了夫人的宴席,本该做竟日之欢,不过我家里还有许多事情,现在也只有告辞。” 林夫人晓得嫣然总是要去处理一下那丫鬟的事,对嫣然点一点头。嫣然也就携了容玉致的手走出去,等离开厅时嫣然才对容玉致说出她带来的丫鬟里面,有一个已经死了。 容玉致从没听过这等事,登时脸上就变了神色。嫣然轻轻地拍了拍她:“我记得这个丫鬟,也算是唯一一个一直跟着你的。她和人无冤无仇,要真是被人杀了,又没有被逼奸,只怕是……” 容玉致这下神色更加慌张,当日朱姨娘的事情败露,容玉致这才晓得,朱姨娘是要自己的命,再想到那个知情识趣的心上人,原来早已和朱姨娘有一腿。容玉致更觉得无比恶心。 见容玉致脸上苍白,嫣然携着她往外走:“现在林家既说这丫鬟是发羊癫疯死了的,我们也只有听着。等回去赏她爹娘几十两银子就是。” “三嫂,你的话我记住了,可若真是朱姨娘已经回来了,甚至还混进了转运使府里,到时我们可该怎么办?”容玉致这一副急得要哭出来的样子让嫣然笑了:“怕什么?你好好地在家里待着,凡出门身边都不能少了贴心的。至于别的,总要……” 嫣然欲言又止,容玉致这下更不安心:“三嫂,家里那些下人里面,颇有些朱姨娘用过的心腹,万一……” 很好,这位不知世事的大小姐,也开始想到这层了。嫣然只是一笑:“那些心腹里面,真正贴心贴肝的,又有几个?大半还不是为了朱姨娘许下的银子钱,才肯为她做事。小宁如此,玫庄当日也如此。若真有几个不为银子钱,只为仗义的,这个机会才真是好机会。” 嫣然的话安抚下了容玉致的心,容玉致想想又道:“可是,若他们在饮食之中,下点什么呢?”嫣然噗嗤一声笑了:“让你少瞧些话本子,就是不肯听。仆人杀主,那是什么罪名?这些人里,哪个是独自一个?他们挣了银子钱,不也为的是自己儿女?难道是为了自己儿女没命花?” 容玉致的脸越发红起来,嫣然伸手捏捏她的脸,朱姨娘要做,打着的定是斩草除根的主意,不会只杀一两个人。而要想让容家家破人亡,着手处只有那位林大人。好在今日和林夫人话已经说开,到时她们的行动会更隐秘些。至于林大人的心思,嫣然无法去知道,只有告诉丈夫,凡事小心为上。 “你也太鲁莽了,就算那丫鬟发现了玫庄,又关我们什么事,不过就是撇开走了。哪要你动手杀人,惊动了人,这才叫打草惊蛇。”苏姨娘听的丫鬟们议论,说来赴宴的客人带的下人里面,有个丫鬟死了。虽都说是发羊癫疯,但苏姨娘猜着,有七八成是自己那位姑姑动的手。瞅林夫人在前面宴客,苏姨娘悄悄地把苏姑姑叫进来,只问了一句,苏姑姑就爽快承认了。这让苏姨娘忍不住抱怨。 “你啊,还是胆子太小。打草惊蛇?你还真想和这位林大人天长地久不成?”苏姑姑斜了苏姨娘一眼淡淡的说。苏姨娘的脸不由一红,接着就道:“可是,我们……” 苏姑姑见苏姨娘这样,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就道:“我晓得,你啊,是被这富贵迷了心,觉得做个姨娘,以后生个一儿半女的,老来也有靠,这主意,我就告诉你三个字,想的美!” 第172章 “姑姑,老爷他……” “疼你爱你?”苏姑姑哧地一笑:“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那小寡妇了?雨容,我告诉你,这世上,男人的话是最靠不住的。”苏姨娘的头不由低垂,苏姑姑伸手把她的脸抬起来:“疼你爱你?我就问你三个致,凭什么?貌美?这样男人,永远不缺貌美的女人。温柔,也是很常见的。至于床上?” 苏姑姑的眼往苏姨娘的身上打了个转,苏姑姑才笑着道:“就你那没经过几个男人,你以为,你能明白男人?雨容,我别的不说,就问问你一件事,你是觉得和我在一起那三四个月舒坦呢,还是在容家,甚至是在林家这几个月舒坦?” 苏姨娘仔细回想,跟朱姨娘在外那三四个月,还真是不一样。可以尽情地吃东西,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还有,苏姨娘的脸一下红了,伸手去拉苏姑姑的手:“姑姑,我晓得你待我好,可这在外久了,也想安稳一些。” “这样机会,多的是呢。雨容,你还是见识太少,见识多了,就晓得了。”苏姑姑捏住苏姨娘的手,苏姨娘只觉得有一些酸麻。苏姑姑已经凑在苏姨娘耳边:“别的不说,就说那床上,林大人这样肾水不多的四十来岁男子,那比得上那样十七八岁的少年?” 苏姨娘不由咬住下唇,虽说床笫之间,林大人已经竭力奉承,可苏姨娘的头一个就是苏姑姑精心挑选教导出来的十七八岁青壮小伙,林大人怎么能比? 苏姑姑把苏姨娘的手放开,重新坐好:“当然,你若愿意在这里,我也不拦你,毕竟你和我不一样。可若为一时的安稳就丢了一辈子的快活,划不来。再说了,此时是他宠你,可男人的话,可以宠你也可以宠别人。你算来算去,不过是妾,和正房夫人没法比。” 苏姨娘嗯了一声:“姑姑,我不过是……”话没说完,丫鬟就在门边道:“姨奶奶,大人已经过来了。”苏姑姑伸手捏苏姨娘的下巴一下:“该怎么做,你明白。我呢,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苏姑姑脖子一缩,又做出一副畏缩样就离开苏姨娘的屋子。林大人喝的醉醺醺的,擦肩而过时,觉得苏姑姑和平日似乎有些不同,却也没有细究,看见自己宠妾的笑就忘了一切,满心只想着奉承她。 “夫人,老爷又去苏姨娘屋里了。”丫鬟进来报,林夫人只嗯了一声就道:“知道了,收拾睡吧。”丫鬟过来服侍林夫人卸妆,但还是忍不住抱怨几句:“苏姨娘还好,她那个姑姑,就真是把自己当正经亲戚了,凭她也配。” “那样小门小户人家,这也是常事!”林夫人顺口说了这么一句就住口,苏姨娘两姑侄,所有的行为都太合理了,合理的有些奇怪。 “夫人,夫人!”见林夫人说了这么一句就在那若有所思,丫鬟急忙唤道,林夫人回神过来:“小姐后日要去游瘦西湖,你们可要服侍好了,不能出半点岔子。” “夫人放心,这事何晓您吩咐。”丫鬟还当林夫人惦记着女儿,笑眯眯地应。林夫人浅浅一笑,自己的确是在惦记女儿,不过不仅是林小姐,还有那个许多年没见过面的,今日见面的女儿。 容畦今日也去林府赴宴,回来时候听嫣然说了内情,登时身上把薄薄酒意就全消了,坐在那瞧着妻子:“她们怎么如此大胆?” “这也不过是我们胡猜的,做不得准。你只要凡事小心就是。”容畦嗯了一声,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里:“若没有你,我还不晓得很多事呢。” 嫣然见丈夫闭着眼,不由微微一笑,凑到他耳边道:“嗯,你可是还有个妹妹的,我要好好想想,要怎么才能……”容畦睁开眼,把妻子整个搂到怀里:“好啊,说好不说的,你又说了,瞧我怎么罚你?” 嫣然尖叫一声,接着就没了声息。在外服侍的丫鬟们已经习惯,各去做各的。奶娘抱了根哥儿过来给嫣然夫妻问晚安时候,听的嫣然夫妻今日都喝多了酒,已经早早歇下。奶娘已经明白,抱着根哥儿自去睡。瞧这样子,根哥儿只怕快要添弟弟妹妹了。 容玉致听的嫣然的话,虽竭力告诉自己要安心,可她终是没经过多少事的人,回来歇息之后,怎么都睡不着。总觉得许多时候都过去,这天色都还是黑的。烦躁无比却又不能说出来,猛听的耳边一声铜锣敲响,容玉致睁开眼,却见红光洒满屋子,天色已经早亮了。 “小姐,您醒了。方才跟着四爷去南京赴试的人回来报喜,说我们家四爷,中举了。”丫鬟正好走进屋来,对容玉致笑嘻嘻地道。 中举了?容四爷是否中举,容玉致并不放在心上,只想着那声铜锣,也许就是来报喜的人。丫鬟已经拿过衣服服侍容玉致穿上,嘴里还在说个不停。不外就是从此之后,谁还敢惹容家?还有小姐要嫁谁,也容易多了。 容玉致听着丫鬟在那唠叨个不停,听到那句谁敢惹容家就笑了:“这才刚出了一个举人,总要等着明年成了进士,点了翰林,那时,才叫真正威风呢。” “可我小时候,在村子里,一个秀才已经了不得了,更何况是举人老爷。”丫鬟的话让容玉致又笑了:“所以说,还是要多去见见世面。别说一个举人,就算是进士,听说在京城里,也是车载斗量,算不得稀罕的。” 京城?容玉致提起这两个字时,觉得这两个字和平日有不同,或者是因为昨日和林小姐谈天说地吧。容玉致打扮整齐,也就往前面去贺容老爷。 容老爷此时欢喜无限,长久的打算终于实现了两个,还有一个,就是给女儿寻一个很好的女婿了。这件事再做成,那就再无什么忧愁,只等着含饴弄孙了。 瞧见女儿走进来,容老爷就哈哈大笑:“玉致,你也听的好消息了。我们家自从那件事之后,好久都没这么欢喜。三奶奶,此刻你掌着家务,这要怎么庆贺,全听你了。” 嫣然晓得容四爷中举这件事,自然是要办,而且还要大办,心中早已打好腹稿,此刻容老爷一点名嫣然就笑着道:“摆上三天三夜酒席,再请上几个班子来唱戏。还有那寺庙里也着人去点香散钱。叔叔瞧这样可好?” “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周到些。老三,你这个媳妇,娶的好!”容老爷对容畦赞道。容畦起身应是,容老爷又说几句就道:“不过在这之前,还有别的事,我要亲自去南京把我们举人老爷接回来。” “叔叔这是要出门?”容畦没想到容老爷会亲自去接容四爷,惊讶问道。容老爷点头:“我们容家,好几十年才出一个举人,我当然要去。老三,我晓得你接这一摊子也才刚开始,不过我就去十来日,你不会连十来日都撑不住吧?” “叔叔尽管放心,侄儿一定能撑得住!”容畦的话让容老爷点头,瞧着旁边乖巧的女儿,容老爷又放声大笑。等着把容四爷接回来,就筹备着给容玉致招婿的事。这些事都做完,自己就可安安心心养老,再不理别的事了。 容老爷是个说走就走的性子,早上收到信,到吃过午饭,就带上人上了去南京的船,一路往南京进发去接容四爷。 “二奶奶的主意倒好,让我想法在船上,把容老爷给杀了。他们好趁乱做事,真是把天下人都当傻瓜啊。”周氏听的容老爷出了门,想起玫庄说过,朱姨娘一个照面就把丫鬟杀死的事,顿生非分之想,把玫庄叫来,暗地叮嘱。 玫庄听了周氏的吩咐,想着要寻机告诉朱姨娘这事。谁知苏姑姑就真的来寻玫庄,玫庄忙把周氏的主意告诉苏姑姑。话才刚完,就被苏姑姑这么说了一句。 玫庄的眼不由一红:“我,我也是听二奶奶的!”苏姑姑见玫庄这眼圈红了,冷哼一声:“二奶奶?像他们夫妻这样,明明白白蠢货,还自以为十分精明的,我也见的不少了。别的不说,就说你,原本是只奇兵,可是呢,他们迫不及待地把你给拉出来。昨儿若不是我,你登时就露了馅,那时你就要真的死了。” “苏姑姑,晓得您有智谋,不如您给我们二奶奶出个主意。”玫庄作势要下跪,苏姑姑把她拉起来:“以后别动不动跪来跪去,瞧着腻歪。其实呢,你就是支奇兵。” 这是苏姑姑第二次提起这个词,玫庄不由用手点一下鼻子。苏姑姑的身子往前倾,在玫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玫庄应是才问:“可是,要怎么实现?” 第173章 笨!苏姑姑再次说了这个字才道:“我原来的那些人,肯定是不能用的,但周氏可不一样,她再和容家闹翻,那也是容家二奶奶,周家的姑奶奶,你仔细想想里面这个道理。如果想不清楚,那就算了。我可没兴趣告诉一个笨蛋,要怎么一步步做。”玫庄应了,还想再问,苏姑姑已经站起身:“我出来久了,要进去了。但就告诉一句,里应外合才能做好。如果她不愿意做这个内应,只想着我如何,让她趁早别去做梦。” 玫庄应是送苏姑姑出去,等苏姑姑一走就把苏姑姑的话告诉周氏,周氏听了这些话,半响都没出声。玫庄以为周氏在恼火,接着就听周氏叹道:“这法子是好,可是又要损一个人了。” 没想到周氏没有发火,那是不是就是苏姑姑说的,可以和周氏里应外合?玫庄心里想着,不过不敢问出。只等周氏自己说。 “林小姐,这就是莲花亭。”容玉致尽责地对林小姐介绍着瘦西湖的景色。林小姐皱皱鼻子:“难怪叫瘦西湖,原来就比西湖小一些。还有,这些景致,处处模仿西湖,实在无趣。” “林小姐也曾去过西湖?”容玉致的话让林小姐点头:“爹爹三年前在杭州任职,娘带着我在西湖边住了一个月。那时正是春日,一岸桃花一岸柳,特别好看。” “瘦西湖到了春日,也是这样的!”容玉致的话让林小姐笑出来:“果真是瘦西湖!”容玉致想明白林小姐话里的意思,也不由笑出声。船离开莲花亭,往湖深处行去,林小姐瞧着湖色:“听说这瘦西湖是当日隋帝下扬州时,下令开凿的。挖成了湖,那么些泥土堆哪里去了?” 这个容玉致是真不知道,只是笑着摇头:“故老相传,的确是和运河一起挖的,可这泥土去哪了,我真不晓得!” “这泥土说不定就是旁边的山。”林小姐指着不远处,容玉致顺着望去,见那山掩映在烟波之中,不由笑道:“林小姐这话,倒是一个好笑话呢。” “容小姐你取笑我,这笑话是什么?”容玉致见林小姐脸上露出难得的调皮神色,这样瞧着,倒还真是孩子气十足,忍住笑道:“据说有人门前有一座山,他很不喜,想把这山挖掉,但这泥土要运去哪里?有人就出主意说,何不挖个大湖,填到湖里。此人赞这主意很妙,接着就问,那挖湖出来的泥土去了哪里?出主意的人双手一摊,那只有堆在旁边了。” 林小姐笑的前仰后合,容玉致也淡淡一笑,两人又指点几处景致。舱外有个丫鬟手里端着点心过来,对守在舱门口的丫鬟道:“后面小船做好了点心,还请姐姐送进去!” 这守舱门的丫鬟贪看景色,一手接了点心,那眼却还望着外头。这丫鬟忙道:“姐姐若不得空,妹妹愿意代劳。”这样想凑到小姐身边的丫鬟并不鲜见,想来这人也是如此。与人方便也好,这丫鬟忙把点心塞过去。 丫鬟端了点心,款款走进舱里,见容林两人还站在窗口说笑。丫鬟不由深吸一口气,这是个好机会,趁端点心时候,上前把林小姐挤落水,然后救上林小姐,到时就可在主人面前得脸,从此平步青云,再不是那个要做粗使的小丫鬟。 “小姐,后面船上做好了点心!”丫鬟努力让声音平静些,果真林小姐已经道:“端过来吧。”丫鬟往四周瞧瞧,舱内虽还有一个丫鬟守着,但并没动。真是天助,丫鬟端着点心往前走,一步两步,还有一步就能挤上去,就能装作不小心把林小姐挤下水,然后自己跳入水中去救林小姐。想着那光辉灿烂的未来,丫鬟脸上已经露出笑。 就在丫鬟想装作不小心歪了一下时,船舱不知怎么就晃了一下,容玉致有些站不稳,又不好去拉林小姐好让自己站稳,只有伸手去拉一边的丫鬟。丫鬟本想着自己的心事,没料到容玉致会来拉自己,一盘子点心全都飞了出去,有一块点心正好在容玉致脚下。容玉致踩上那点心,脚下一滑,本要去拉丫鬟的手变成去推那丫鬟,那丫鬟竟被容玉致整个从船上推下去。 容玉致收势不住,把旁边的林小姐也给扑倒在船舱。船舱晃动时候,船舱里守着的丫鬟就想过来扶住两位小姐,千万不能让她们给跌下船。眼见有人落水,这丫鬟还焦心不已,生怕是其中一位小姐给晃下去了。细一瞧虽然容玉致摔倒,林小姐做了人肉垫子,好歹还在船上。这丫鬟的心这才定下来,急忙喊道:“来人,快来把小姐扶起。” 听的有人落水,船上登时有些乱了,要是小姐落水,这是谁都要吃挂落的,可是这些丫鬟都不会水,让婆子赶紧去让船家去救,又怕救上小姐被人说闲话。听的里面在喊来人,丫鬟们急忙涌进去,此刻里面的丫鬟已经把容玉致扶起。容玉致不顾自己有没有摔坏,赶紧去扶林小姐:“林小姐可没摔坏吧?” 林小姐被扶起来,觉得头有些晕,甩一甩头瞧一下周围才问:“我们都在这里,谁掉下去了?”见两位小姐完好无损,丫鬟们这才安心,有一个急忙道:“是那个进来送点心的小丫鬟。你们可记得她叫什么?” “好像是叫红儿,还是绿儿,记不得了!”一个做粗使的小丫鬟,别说小姐们,连这些有脸面的大丫鬟们,也记不得她的名字。还在七嘴八舌时候,婆子已经在外禀告:“小姐,红儿已经被救上来了,不过呛了两口水,人还好!” “既如此,就让她在外面好好歇着,赏她件好衣衫!”听的人没事,林小姐也就这样吩咐。婆子应是,转身对被婆子扶着的红儿道:“你运气好,闹出这么大乱子,小姐也没恼你,还说赏件好衣衫给你。终究是上不得台盘的,送点心进去,都能让自己被推下船!” 红儿浑身湿漉漉地听着婆子的排揎,这法子不灵,自己的运气终究不好。想着红儿就有些恼,等回去,一定要骂出主意的人。 “哦,你们出了这么件事,难怪这么早回来。我瞧你还好好的,不晓得容小姐有没有吓着?”林夫人的话让林小姐撅起唇:“娘,她比我大那么多,哪是这么容易被吓到,倒是我,吓的这时候心还扑通扑通乱跳。” 林夫人点一下女儿的额头:“少和我撒娇,你的性子我还不晓得?你外祖母可说过你,胆子比天还大。三月在京城里,领着你弟弟要爬树摘桃花的是谁?”林小姐被林夫人说破实情,在那和林夫人撒起娇来。 “姨奶奶,这会儿夫人正在和小姐说话,您啊,等会儿再来。”听了婆子的话,苏姨娘脸色都没变,对婆子道:“劳烦妈妈了。我在这等等就是。” 还算苏姨娘识趣,听说小姐受了惊吓就立即来问候,听到夫人在和小姐说话,就不敢进去,这才是为人侍妾的本分。至于她那个姑姑,本就不是什么有教养的人,当一个厌物养着,横竖林家不缺这口饭。 “姨奶奶,原来那个落水的丫鬟是红儿!”苏姨娘在廊下规规矩矩地等着,她的丫鬟可趁这个时候去打听信了。打听回来就急忙对苏姨娘说。苏姨娘唇边不由露出笑容,果真姑姑说的对,这个世上,多的是蠢人自作聪明,随便讲一个什么事,就有人信了,然后模仿着去做。 也不仔细想想,要真这样轻易,就能得到主人欢心,那主人一天还不落个十七八遍水?苏姨娘把那抹得意的笑收起,声音柔和地道:“我记得你和她好,到时你去探探她就是。”丫鬟应是,上房的帘子已经掀起,走出一个丫鬟来,这是林夫人的贴身丫鬟。她笑着走到苏姨娘跟前:“姨奶奶来了?夫人说,请您进去呢。” 苏姨娘面上神色,一贯温柔恭顺,做人侍妾,是要永远在正房面前低头的。听了丫鬟的话,就低头在丫鬟身后走进去。 “这人一多,难免就生事。大妹妹你这是听的少了。我瞧着,那丫鬟只怕想争宠。”嫣然听了容玉致回来讲的,几乎一针见血的道。 争宠?容玉致习惯性皱眉:“可是,我……” “你当初的丫鬟,这不好说,全是朱姨娘给安排的,她安排的人,总要顺着她的心思,无需顺着你的心思,以后等你自己当家了,就要想着这些事了。”听着自己当家这四个字,容玉致的眉不由皱起:“三嫂,我不想自己当家,自己当家,多累。” “傻话,难道我都七老八十了,还要帮你当家?”容玉致不由羞涩一笑低头不语。秋兰已经进来道:“三奶奶,林夫人遣人送来些药材。”这是常事,嫣然让人进来,这人走进来给嫣然和容玉致各自行礼,抬头瞧见容玉致时,这人神色不由一怔,容三奶奶倒罢了,这容大小姐怎么瞧着有些厮熟? 第174章 不过这婆子毕竟是经历过事的,第一眼虽觉得熟。很快也就收起面上恍然,和嫣然容玉致两人对答几句,也就拿了赏钱回转。婆子才一走进后院,就有丫鬟迎上来:“苏大娘,今儿怎的差遣您老人家去做这不要紧的事。夫人还问过几次,问您回来了没。” 苏大娘听了丫鬟的话,浅浅一笑:“我成日家闲着也没什么事,去走走也好。”嘴里说着,苏大娘就已进到上房,林夫人正在和林小姐说话,见苏大娘进来就推林小姐一下:“你有这份心不错,下去再给我寻两个好花样子来。你得要带在身上的荷包,哪能太花了?” 林小姐轻吐一下舌,起身出去。苏大娘这才上前:“孙小姐的性情,和小姐年幼时候,颇有些像。”苏大娘是景夫人从小服侍到大的丫鬟,后来跟了林夫人出嫁,家里上下没有一个把她当平常下人看的。当初的景小姐真实遭遇,景家知道的下人也就那么几个,苏大娘就是其中之一。 林夫人听了这话却没接话,只是对苏大娘道:“你去了?见到了,那孩子,长的有些像我娘。”若说苏大娘进屋之时还有些疑惑,听到这话,哪有什么可疑惑的?抬头瞧了眼,径自走到门边对丫鬟说了几句,要她守着门口,谁都不许进来,这才转身来到林夫人身边,对林夫人道:“小姐,这件事,您就当忘了吧!” “忘不了啊,苏妈妈,若是没有再见,我还能当没这回事,可这见了。我怎能当没这回事?”林夫人的话让苏大娘沉默,接着苏大娘就叹气:“小姐,我晓得您的心,可是这是夫人费了无数的心力,才让您有今日的日子,若一旦戳穿……” “戳穿又如何?林家要娶的,是景三小姐,景家嫁出去的,也是景三小姐。”林夫人的情绪有些激动,苏大娘急忙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小姐,我晓得您的心,可是您真想让那孩子,到您身边来。这头一层,她以什么身份?二一层,她父亲同不同意,这三来,小姐,恕我说句您会恼的话,姑爷他肯不肯?” 只要苏大娘不一口回绝就好,林夫人低低一笑就道:“苏妈妈,这三层我都想到了,最不要紧的就是老爷的心思。这二吗?那边我会寻到人去说服容老爷,这头一层,要妈妈您帮忙。” 我?苏大娘点了点鼻子,林夫人在心里筹划已久,这就是照实说出:“苏妈妈,您总还记得三姨妈家的那个表妹吧?比我小三个月,后来……” “别提她,那个白眼狼样的东西,亏的天把她给收了。”提起这件事,苏大娘的脸就一沉,林夫人也不管苏大娘,径自往下面说:“当时,我们家出事,她先离开我们家,后来因继母不慈,她负气出走,三月之后,尸首在护城河里寻到。我想,这里可以做下文章。” “小姐,您的想法我已经明白了,可是,若……”苏大娘还在细思,林夫人已经道:“那孩子,生的有些像我娘,那个表妹,比我长的更像我娘。”就因如此,景夫人对这个年幼失母的姨侄女,格外疼爱,可没想到这人遇到事时,连告辞都不说一声,收拾了东西就离开景家。让景夫人格外伤心,伤心之余才想到既然那位可以走,也可以悄悄地把自己女儿和儿子送走,留得一根根苗也好。 谁知就铸成大错,这是景夫人一直不肯原谅的一件事,每当提起,还泪水涟涟。 “我娘她会答应的,况且齐家早已败了,就算有几个人,也是远在老家。就算传回去,他们家也不会起疑心的。”一盛一衰,谁也不会怀疑,容玉致并不是那位齐小姐的孩子,而是林夫人亲生的。只会夸赞林夫人宅心仁厚,认回曾背弃自己的表妹的女儿。 这个主意听起来十分圆满,但苏大娘还是叹气:“小姐,这件事,总要从长计议。” “苏妈妈,我晓得你是为我好,可你也要知道,这孩子的相貌,虽不大像我,却和我娘有些像,难保有人见过我娘,再一联系,到时有些不好的传言传出来。索性我们先发制人,毕竟当初表妹,比我更像我娘。”林夫人的话让苏大娘沉默了,接着点头:“总也要给夫人写信。小姐啊,您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苏大娘,我都是死过好几回的人了,若不是胆子大,今时今日,不过就是容家后院里的一抹幽魂,我还怕什么呢?”林夫人话里的幽怨让苏大娘忍不住滴两滴泪,当初娇滴滴的闺中少女,暌违三年归来时,已经不复当日。就算为了林夫人当年受的那些苦,景夫人都会同意这个计划的,一来齐家没人了,二来,尚书府里的侄孙女,总好过富商家的女儿。 “我娘还在和苏大娘说话呢?”林小姐寻了花样子回来,听的丫鬟说苏大娘在里面和林夫人说话,眉不由微微皱着问丫鬟。丫鬟晓得林小姐脾气,笑着道:“小姐,您还小呢,有些话不好听,等以后,再大些,就可以听了!” “我也不算小了,明年就十五了,外祖母还说,等我十五那年,要赏我一根碧玉簪,说那是当年她祖母赏的呢。”林小姐的话让丫鬟抿唇一笑,苏大娘已经掀起帘子:“孙小姐的脾性,还真和小姐小时候差不多,我啊,和小姐说完话了,您进去吧。” 林小姐脆脆地叫了苏大娘一声,这才飞进上房。林夫人已经擦掉眼角的泪,重新点了一点脂粉在脸上,看起来和平常差不多,见到女儿进来才笑着招手:“你啊,就想着你外祖母的好东西。” 林小姐搂住林夫人的脖子:“娘,你方才和苏大娘说什么呢,连我都不许听。” “说一些陈年往事,我和你一般大的时候,家里除了几个姐妹,还有一个表妹。”林小姐的眼睛睁圆一些:“娘,您说的是齐家表姨,我恍惚听说,她当初做了些对不起外祖母的事,外祖母这才心寒不肯待她好。” “就是她啊,说起来,当初我们也像亲姐妹似的。” “娘,您说来说去,总不会要给我寻个表姐妹吧?外祖母家的那几个表姐妹,和我好的很呢。再说了,她们在京城,也不会来这里。”女儿的活泼让林夫人心里又添上一丝酸楚,努力压下去才道:“若朝夕相处了,那就不一样了。” 是吗?林小姐又是一笑,林夫人把她搂过来:“我要和你说件事,你可不许告诉你爹。” 林小姐连连点头,林夫人这才道:“你可知道方才为何说起你齐家表姨?你现在大了,我也不怕告诉你,当初你齐表姨,是因和继母相处的不好,负气和人私奔出走的!” 私奔两个字让林小姐再次瞪圆了眼,林夫人款款地道:“因着这事不名誉,齐家也没好好地寻,直到三个月后,护城河浮起一具尸首,面目全非,瞧着衣衫像是她的,齐家这才捏着鼻子认了,这一转眼,也就快二十年了。” “娘您总不会说,那具尸首不是齐表姨的,是别人冒充的吧?这种事情,谁家会认?” 林夫人不管女儿的疑问继续往下说:“原本我也不放在心上,这回来扬州,容家那位大小姐,见的时候,我才发现,有些像你外祖母。” 林小姐用手捂住嘴,不让惊呼发出:“娘,您总不会说,当初那具尸首不是齐表姨,齐表姨后来做了容老爷的妾,生下容家大小姐。” “果真我女儿聪明极了!”见林小姐照着自己的想法说,林夫人赞了一下才道:“不过呢,这事极其要紧,我也不好立即肯定,这才让苏大娘去瞧瞧,苏大娘今儿去瞧了,回来和我说,容小姐的眼睛眉毛,乃至神态,和你外祖母年轻时候颇为相似。而你齐表姨,比我更像你外祖母。” “娘,就算是真的又如何,难道您还想去认亲?这样的亲,我才不想认呢。”林小姐撅起唇,女儿的反应全在林夫人心上,她把女儿搂过来:“我晓得你会这样想,不过呢,我们还是写封信给你外祖母,陈说这件事,若你外祖母肯,那就认。毕竟她没有母亲教养,教养的也不大好。来我身边几年,我把她教养的好好的,到时嫁在扬州,也算有个亲戚走动,你觉着呢?” 林小姐努力地想了想,觉得自己的娘说的有道理,若是真的,这位表姐的身世也颇为可怜,乏人教养,才会养成这样脾气。可是一个商人家的妾出,竟和自己有瓜葛,实在是…… 林夫人见女儿一时摇头一时又皱眉,捏捏她的鼻子:“你还讨好你外祖母,说要学佛呢,岂不闻众生平等?再说了,这件事,虽是你齐表姨做的不对,可她人已经没了这么些年,收拾她遗留下的孩子,我们做为亲戚,也是应当的。” 第175章 “娘说的是!”林小姐有些有气无力地回答,林夫人又捏捏她的鼻子:“我给你外祖母写信,说这件事,肯不肯,全看你外祖母的。” “外祖母会肯的。”林小姐继续有气无力地回答。林夫人不由勾唇一笑:“你什么时候成了你外祖母肚里的通灵了?” “外祖母常说,人在世上,总要多行善事,特别是对自家有益无害的善事。这样的事,外祖母自然肯。”这件事,于容家林家乃至景家都是有益的事,景夫人当然愿意。 林夫人又笑一笑,叫丫鬟拿出纸笔,把赖在一边的女儿推开:“既然你晓得你外祖母肯,那你也就赶紧让我把信写完。”林小姐点了点头:“那等会儿,我也给外祖母写信,说我想她了。” 林夫人捏捏女儿的脸,看着她如穿花蝴蝶一样的飞出门,这才提笔写信,母亲大人台鉴,儿有一事禀告……也许,等信回来时候,自己就能长久地,名正言顺地,让女儿来到自己身边,着以教导。 “林小姐,我今日脸上有花吗?”扬州富商,最爱的就是宴会,听说林小姐那日游湖受惊,就有人送帖子请林小姐到她家游园赏玩以安慰,容玉致也被邀请做为陪客。 林小姐虽然再三答应了林夫人,说一定不会问容玉致,可见到容玉致时,还是往她面上瞧去,想仔细瞧出,到底容玉致哪些地方,像景夫人。 林小姐频频往容玉致面上瞧去,自然引起容玉致的好奇,听的容玉致这样问。林小姐急忙低头,可还是藏不住心里疑惑:“容小姐可还记得你的生母?” “不记得了,只听家父说,我不到两岁时候,生母就因病过世。”不到两岁时候,林小姐在那仔细算来,如果照林夫人说的,那这位容小姐还真可能是自己那位表姨的亲生女儿。一想起这事,林小姐就有些别扭。 见她脸上神色有些不对,容玉致更加好奇:“林小姐今儿是怎么了?” 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突然和自己能扯上关系,虽然这关系还是有点远,林小姐还是觉得这种感觉难以言说。又仔细瞧了瞧容玉致,这下发现,容玉致的眼和外祖母的,是一模一样。嗯,和自己娘也很像,娘曾说过,她和外祖母只有一双眼像。 幸亏自己的眼不像娘,不然别人瞧来,还以为自己和容玉致是姐妹。林小姐在那想着自己的心事,今日的主人,秦氏的侄女秦婉已经走过来,打趣地道:“林小姐您一来就拉着容姑姑在说话,别人不晓得的,还当你们是姐妹呢。” 虽容玉致年纪比秦婉只大了两三岁,辈分却比秦婉长,秦婉这一声姑姑因秦氏而来。这样平常的打趣让此刻的林小姐更不自在,急忙假笑着道:“我若和容小姐是姐妹,秦小姐岂不也要叫我一声姑姑了?” 秦婉掩口一笑,容玉致也笑了,众人又往别处行去。林小姐努力忍住不回头去瞧容玉致,一定不能露出破绽。 “你说,今儿那个苏大娘又去容家了?照这样瞧来,林夫人对容家印象很好。你的枕头风,可要吹快些。”苏姑姑的话让苏姨娘皱眉,接着苏姨娘就道:“我已经敲了好几次边鼓了,可你也晓得,老爷爱银子,容家孝敬的东西可不少。” “他爱银子,可是更爱前程,别说你不知道,容老三和那位楚姑娘,可是走的很近。”楚姑娘?苏姨娘没有苏姑姑消息那么灵通,登时就皱了眉看向苏姑姑。苏姑姑淡淡一笑,凑在苏姨娘耳边如此这般说了几句才道:“等我想办法,让容老三进了楚姑娘的门时,让林老爷前去,若能捉到什么,不,就算捉不到,也要当做有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相信他们没什么?” 苏姨娘会意,楚姑娘虽没入宫,但在众人眼里,已是禁脔。动了禁脔,这样的后果,可不是区区一个容家能承受的。到时就算林夫人有心庇护,也要想想林大人的前程。想着苏姨娘眼中就闪动喜色,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楚姑娘,就是一个蚁穴。 容玉致刚下了车,就听丫鬟说林夫人遣苏大娘来送东西,急忙来到厅上,见嫣然正在和苏大娘坐着说话,容玉致也就上前招呼。 苏大娘已经起身,瞧一瞧容玉致才对嫣然道:“府上大小姐,生的很美,也不晓得谁有福气能摘了这朵鲜花去。”嫣然笑着和苏大娘说了几句,见苏大娘似有话要说,就指了别的事让容玉致去做,这才对苏大娘道:“苏妈妈似乎有话要和我说。” 苏大娘点头,往四周瞧瞧,嫣然晓得这个意思,让周围伺候的人都出去,这才问苏大娘:“可有什么别的意思?” “容我冒昧,府上大小姐的生母,当日自称姓什么?”这话飞来的蹊跷,但嫣然还是照实答了:“我并没见过那位姨娘,听叔叔偶然说起,说是姓苏。” “哪里声口,容三奶奶可晓得吗?”嫣然的眉皱的更紧,依实答道:“听说,虽然是在苏州买的,但是是京里人。” 苏大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恕我冒昧,可有这位姨娘留下的什么东西,我好……” 嫣然觉得心跳的有些急了,苏,苏大娘也姓苏,总不会容玉致的生母,和这位苏大娘有什么关系吧?不过嫣然还是镇定的问:“有是有东西留下,不过都在库房,还要去翻。苏妈妈可否告诉我,这位苏姨娘,和您有什么关系?” “容三奶奶既然这样问了,我和我家小姐,也只是猜测,总要再有证据,才好证实。”苏大娘这样说了,嫣然晓得只怕容玉致母亲的来头更大,静心听着。听完苏大娘和林夫人商量过的那番身世,嫣然不由捂住口,把惊呼生生咽下。 “容三奶奶,您也晓得这是不名誉的事情,故此不能声张。不过我家小姐说,若是真的,也不能眼看着从小玩伴之女不得教导,因此想收为义女,带在身边教导。至于暗地里的身份,也只有你知我知我们小姐知,至于要不要告诉府上大小姐,这是府上自己的想法。” 苏大娘的这番话合情合理,嫣然当然晓得,很多人家出了这样的事,基本也就是这样做,因此并不奇怪,只笑着道:“林夫人肯这样做,足见为人厚道。只是若不是,到时……” “当日那位表小姐,肩胛之处有颗红痣,实不相瞒,我家夫人肩胛之处也有颗红痣,偏偏我家小姐身上却没有。当日夫人还笑说,这是从苏家传来的,只是总要挑个人传下去。就是不知道府上小姐,肩胛之处,有没有红痣?” 这可是极私密的事,景夫人身上有,当日那位齐小姐身上也有,容玉致降生之时,除了脸,林夫人一眼看见的,就是肩胛上的那颗红痣,当时心里还不免有些郁闷,原来这颗红痣,是传到自己女儿身上,不过可惜的是,自己的娘,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我并不知道,不过这事,知道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见嫣然已经完全认定了自己的故事,苏大娘淡淡一笑:“那些都是往事了,若能认出,到时多了门亲戚也好走动。” 这句话苏大娘能说,嫣然也就跟着道:“自然是好事,说起来,那位苏姨娘若真是,倒是我们家里的福气。”苏大娘也笑了:“所以说,人是有缘分的,就算隔了万水千山,也能寻到。” 嫣然笑着应是,接着就道:“敢问景夫人娘家可是姓苏?”苏大娘点头:“容三奶奶果真聪明。”那这就能对上,齐小姐为何自称姓苏,至于苏州人士云云,想来是为了掩盖行迹。 见嫣然笑容,苏大娘也笑了,亏的当日齐小姐是景夫人妹妹的女儿,若是景夫人小姑的女儿,那才叫一个麻烦不好解释呢。 送走苏大娘,嫣然想来想去,这件事先不能告诉容玉致,不过容玉致肩胛之上是否有颗红痣,这可是能很快知道的。因此嫣然命人拿了针线房新裁的衣衫往容玉致房里去。 容玉致见嫣然亲自来送衣衫,有些受宠若惊的道:“何需三嫂亲自来跑这一趟?” “我闲着也是闲着,这几件冬衣,你仔细瞧瞧,可要再改?”嫣然笑吟吟坐在那,不像平日一样起身离开。容玉致越发狐疑,但还是笑道:“这日子真快,刚过了重阳,就要换冬衣了。” 嫣然漫应着,示意容玉致把衣衫换上试试。容玉致越发感到奇怪,但想着总是女子,也就让丫鬟把门窗关上,解了外衫试试衣衫。 “穿着中衣会不会有些热?”嫣然见容玉致虽解开衣衫,但还是穿了中衣,怎么都瞧不见肩胛处,皱眉问道。 第176章 “三嫂你今儿是怎么了?”容玉致实在忍不住,把衣服撇在一边,坐在那动也不动。嫣然哎呀一声走上前按住容玉致的肩膀笑道:“我没怎么,只是昨儿瞧了本相书,说人身上的痣,各处不同,各处主各种富贵贫穷,我不信呢。” “三嫂既不信,为何要和我说这个?”容玉致的火气还是没有消,嫣然笑着道:“那本相书之上,说了,女子肩胛处若有痣,主富贵呢。” “我们小姐肩胛之上,就有颗红痣!”嫣然话音刚落,旁边的丫鬟就笑着道。容玉致一张脸腾地红了,这丫鬟是贴身伺候的,这颗痣当然也落在丫鬟眼里。容玉致啐丫鬟一口:“这是什么样的话,你就顺口乱说?” 丫鬟说完了才觉得不对,急忙跪下道:“大小姐,这话,的确不该我说!”嫣然听这丫鬟说了这话,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已经可以肯定容玉致是景家亲戚这件事了。 “大妹妹的姨娘,是景夫人的姨侄女?”容畦回来听的嫣然说起这事,眉皱的很紧。嫣然晓得,这件事需要时间来仔细想想,毕竟大家闺秀和人私奔这种骇人听闻的事,还是比较罕见,更何况还被卖进容家后院做了妾? 见丈夫这样大惊小怪,嫣然不由道:“你要晓得世上的拐子骗子,那叫一个多如牛毛,瞅空就想着来做点坏事,别的不说,就说我们,遇到几起拐子了?就拿那对装作夫妻的拐子来说,拐来的女子,大多不是被他们卖到烟花地,就是被卖给人做妾。这些拐子,哪个不是想赚钱,怎会真心实意过日子?” 说的也是,容畦点头:“上回我去京里,还问起这事,那对拐子,男的判了剐刑,女的判了流放,已经各自处置了。” “就算这样,也赎不了他们的罪孽。”嫣然想到好好的闺女,就这样被拐走,一辈子不得见爹娘面不说,还要忍羞含耻,生怕被人认出踪迹。想来容玉致的生母也就是这样被拐走,不然怎会自称姓苏,又抑郁而终? 想着嫣然就叹气,容畦伸手搂住妻子的肩:“所以我们以后养闺女,一定要好好养,不能让她受外人蛊惑,被人拐走。还有,要……” 嫣然已经笑的直不起腰:“养闺女,连闺女还没怀上你就想着养闺女?”容畦往外瞧一瞧天色,笑眯眯地把妻子搂得更紧一些:“我们早点睡,不就能早点养闺女了?” 嫣然把丈夫推开:“不成,根哥儿都好几日没瞧见你了,我让奶娘把根哥儿抱来,免得他啊,见不到你面,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见妻子起身出去,容畦也没喊妻子,只是躺在床上,这么一说,还真想儿子了,这小子,听说都会叫人了,就是不肯叫爹。还真是不讨喜。 “容家那边送信来了?”林夫人见苏大娘进来就问,苏大娘已经晓得结果,也就点头。这一环已经装上,就等景夫人的信了。收为义女,也能叫自己一声娘,林夫人眼中,登时泪就要落,这一声娘,是盼了许多年的。盼的,就跟一场梦一样。 “小姐,这件事,您总要……”苏大娘的话没说完,林夫人就已把眼角的泪擦掉:“我晓得,我晓得,只不过是有些激动。”苏大娘少见林夫人这样激动,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叹气,毕竟是林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怎能不疼? “夫人,老爷来了。”丫鬟已在门边传报,林夫人忙端正坐好,苏大娘在旁垂手侍立。林大人已经踏进门,林夫人这才起身迎接:“老爷今儿回来的早,想来扬州风情,已经尽收眼里了?” 林大人年轻时候也是个翩翩郎君,不过这些年身材已经有些发福,这辈子最大的喜事就是得中进士之外,还得到景尚书青眼,在自己元配死后,把林夫人嫁给自己,从此仕途顺利,一路高升。况且林夫人还不是那等拈酸吃醋之辈,家里的事井井有条之外,并不约束着林大人纳妾。 当然,林大人也自觉自己十分对得起夫人,就算房里有几个妾,对夫人也是十分敬重,从不为了妾的事情下夫人的脸面。此刻林大人对林夫人点头道:“都来了一个来月,哪会领略不完?我今日过来,是和你有话说。” 林夫人亲自给丈夫奉上茶,这才侍坐一边:“老爷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呢?” 林大人把茶喝了一口,茶碗放下,眼一抬房里服侍的人都退下去。林大人这才靠近妻子:“你总还记得,我们家那日宴客,结果有个跟来的丫鬟死了的事吧?” “这样大事,我自然记得,当时老爷为了不引起慌乱,说这人是发羊癫疯死的。”妻子的聪明灵秀是林大人升官如此顺利的另一个原因,林大人满意的点头:“那丫鬟的真正死因,就是被人勒死。我让人悄悄查了,可什么风声都查不出来。无意之中,倒听人说了另一桩事,倒觉着,这件事只怕不是冲我们家来的,而是冲容家来的。” “容家,哪个容家?”林夫人装个不知道,林大人提醒妻子:“就是我们在京里时,定远侯世子替我们引见的那位,当时还说,容家和宫里的老爷爷,有些来往,我见了,觉得这人还不错,因此多有青眼。可谁知容家却是一团污糟。” 林夫人治家严肃,侍妾们个个都唯林夫人马首是瞻,林大人也一直自得有贤妻相助,对那种后院污糟的人家,林大人是心里不悦的。 说话的这个人,真是能拿捏住自己丈夫的软处,林夫人在想这件事到底是谁说的,面上却笑着道:“我对容家的事,也略有耳闻,不过说起来,商户人家,暴发户多,不通教化的人也有,怎能和官家相比?” 妻子的话让林大人又稍微平静一些:“话虽这样说,可是你晓得容家出了什么事吗?” 林大人在卖关子,林夫人面上微微笑:“出了什么事?” 这总是私事,林大人不能肆意议论,凑在妻子耳边:“七八个月前,容家据说死了个姓朱的姨娘,草草葬了,之后就是分家。还有个丫鬟冒名小姐,和人私奔,在南京被找到。” 林夫人就是知道了这些,才觉得容家家教还是不大好,想着要把容玉致带在自己身边教导的,听丈夫这样说就道:“虽说乱了些,可我瞧容三奶奶人还不错,有她管家,容家慢慢就会好的。” “你可知道,朱家那个姨娘,只怕没死,而是逃走了。还有,当初私奔的,的确是容家小姐,只是被紧急追了回来,然后才载到丫鬟头上。”林大人话里已经有些愤怒,治下有这样人家,还真是让人头疼。 没想到容玉致还做出过这样的事,和林大人的愤怒相比,林夫人对女儿却更添一层怜爱,都是没人教导惹的祸啊,但凡有人教导,也不会做出和人私奔这样的事。因此林夫人的眉微微一皱就道:“就算是商户人家,名声也是至要紧的事,出了这样的事,当家人竭力掩盖,才算是正经,难道要敲锣打鼓,告诉天下人,他家出了这样丑事?到时这一家子,还活不活?” 林夫人的话很对,林大人也点头:“因此我和说实情的人说了,不得把这件事到处宣扬,坏人家闺女的名声,还真不怕下拔舌地狱。” “老爷训斥的好!”林夫人赞了一句,就等林大人说下句,果真林大人就道:“容家虽然竭力掩盖,但容小姐私奔也是实,这样的人,不许和我们女儿多接触。” 这话真不出林夫人所料,林夫人伸手给丈夫顺了顺气:“我晓得,我们女儿是我精力养出来的,怎会让她变坏?”林夫人的表态很让林大人欢喜,他这才翘起一只脚:“容家要真只这样也就算了。” 还有更糟糕的事?林夫人看着林大人,林大人想了想才道:“不过这事做不得准,我是听……”林大人顿住,这话是听苏姨娘说的,苏姨娘床笫之间偶然漏出的这句,让林大人心生狐疑,这才寻了人好好打听容家的事,这一打听,可真不得了。吓的林大人赶紧回来和夫人说,以后少和容家接触。 林夫人和林大人十多年的夫妻,孩子都生了好几个,林大人这一顿,林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定是在那不好说出口的地方听人说的,林夫人笑着道:“还有什么事,能比私奔更严重?” “你总知道扬州有个楚姑娘,被陛下宠幸过却没带入宫?”林大人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妻子,地方上这种身份特殊的人,做地方官的若不晓得,万一冒犯了,那就是前程尽毁。 “那容三爷,常出入楚姑娘家,虽没什么真凭实据,可也见得,不是什么好人。” 第177章 林大人话里含着的愤怒已经显而易见,林夫人的眉不由微微皱起,商户人家,乱是乱了些,可很多时候也都一笑而过,而像容家这样,有人专门把这些话吹到林大人耳里,显见得有人想对容家不利。 纵然对容老爷没什么情分,可看在容玉致份上,林夫人自然不会坐视,毕竟容家蒸蒸日上,容玉致以后嫁出去才会更好。想着林夫人再倒一杯茶给丈夫:“老爷您消消气,别的罢了,楚姑娘的事,照我瞧来……” 林大人来和夫人说这些,就是为的讨夫人一个好法子,此刻见夫人欲言又止,茶也不去接:“夫人,你可有什么好法子,快些说?” 林夫人这才一笑:“不如在楚姑娘住所附近,让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在那守着,一来那边卖东卖西的婆子不少,这选婆子去,也不扎眼。二来若真有个风吹草动,也能迅速来报信,到时老爷过去阻止了,也是桩好事。” “夫人说的,句句是我肚里的话!”林大人听的大喜,伸手拍拍林夫人的手,十分欣慰的道:“得娶贤妻,我之所幸。”林夫人面上笑着,心里却在想着该怎么给容家那边传个信,口里就道:“得,你我也是十来年的夫妻,眼见着女儿都要出嫁了,你还说这些哄我的话。” “不然不然,这些并非我哄夫人的话,而是心里肺腑之言。”林大人的话让林夫人又是一笑,见林大人神色渐渐平缓,林夫人就唤进丫鬟,让厨房送份夜宵过来,服侍林大人吃了,好收拾睡觉。 林大人听了容家的许多坏话,激怒攻心,觉得自己完全瞧错了人,自然饭都没好好吃,等厨房送来夜宵,见是自己爱吃的鸡丝汤面带一份小菜,还有一碗桂花汤圆,先端起汤面喝了一口汤,觉得那汤清香无比,这才对林夫人道:“果真只有你最懂我的心!” 林夫人垂眼一笑就道:“那几位姨娘,最长的跟了老爷,也不过五年,苏姨娘就日子更短,慢慢教吧。等她们都会服侍老爷了,我啊,也乐的清闲。” 林大人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个毛孔不熨帖,几口把那碗面吃完,端了汤圆就拿勺舀起一个,放在林夫人唇边:“你既累了,那就由我服侍你。” 林夫人莞尔一笑,也就把那汤圆吃下,林大人只觉得妻贤妾美,儿女听话,又得朝廷重用,真是神仙日子一般。 “姑姑,你说,老爷这去寻夫人说了,夫人她会不会?”苏姨娘听的丫鬟说林大人今晚不过来了,也不在意,只让人把苏姑姑请来,说说话破破寂寞,这是常事,她又得宠,自然没人阻拦。 听了苏姨娘的话,苏姑姑勾唇一笑:“若真是被说的转来,这位夫人只怕有些蹊跷。” 蹊跷?苏姨娘的眼瞪大一些:“可是姑姑,夫人平日瞧着,十分的慈爱。” “我当日在容家,别人瞧着,还不是十分的慈爱本分,做我们这行,最要紧的,就是人心。”懂得人心,明白人心,才能长长久久的做,这点苏姨娘已经尽知,可今日听苏姑姑这话,好像和平日有些不同,苏姨娘还想再问,苏姑姑沉吟一会儿就道:“横竖走着瞧,若这位夫人不是什么好惹的,又加上她待容家……” 苏姑姑顿住,似乎有什么事在脑中闪过,接着苏姑姑就问苏姨娘:“你可知道一件事,苏大娘为何姓苏?”这真是哪里飞来的话?但苏姨娘还是老实答道:“人人都晓得的,景尚书夫人,娘家姓苏。” 姓苏?苏姑姑呼出一口气,林夫人今年的年纪可是有四十了,算起来她嫁给林大人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这样的年纪出嫁,算是很晚了。 “你仔细打听打听,林夫人为何这么晚才出嫁。”苏姑姑的话让苏姨娘更加摸不着头脑:“姑姑,这是为什么?” “容玉致的生母,当初就是姓苏,而且,她没有死。”苏姑姑此刻十分庆幸,自己当初知道了这个秘密。 “您的意思,难道说,这不可能。景家是什么人家,他家的女儿,哪会被拐做妾,就算是被拐做妾,那样娇滴滴的女儿家,只怕也郁郁而终。” “这世上,只有你想不到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不然,你此刻还是容家的丫鬟,怎么这会儿,就变成这府里的苏姨娘了?”苏姑姑的话让苏姨娘的脸微微一红,要是林夫人真是容玉致的生母,就可以解释为何林夫人待容玉致有所不同了。只是,苏姨娘的眉皱起:“就算知道了又如何,老爷他不会相信的。” “谁要告诉他,要他亲眼所见。你要知道,这世上,唯有血缘是断不了的。夫人若真的毫无所动,就不会让林小姐和容玉致这个蠢材接触。”扬州城里,这么多未婚女子,林小姐想要找谁玩,不过一句话的事,哪需要林夫人特地让林小姐去和容玉致多接触接触。 夫人,你掩饰的很好,可惜就是一颗做娘的心,会时不时露出来。苏姑姑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很大,如果是真的,这就好玩了,恼怒中的林大人,不晓得会怎么对待容家。如果是假的,那也没什么,能搅的林容两家天翻地覆,也不枉费了自己一场谋划。 “多谢苏妈妈了。”嫣然听的苏大娘说的话,急忙谢过苏大娘,苏大娘依旧恭敬:“既然有人想对付容家,三奶奶您和三爷,万事可都要小心些。” “我晓得了,楚姑娘那边,我会和我夫君说,以后尽量少去。”嫣然的话让苏大娘摇头:“少去就更露行迹,照我瞧来,倒不如引蛇出洞的好。” 内中意思,嫣然已经明白,嫣然点头:“这话不错,等他回来,我们细细商量了。说起来,自从到了扬州,还真是无尽的事呢。” “人在这世上,得到的多,未免麻烦也就多些。三奶奶是个聪明大度的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苏大娘的话让嫣然笑了:“当不得这样夸,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照常过日子罢了。” 和聪明人谈话就是轻松,苏大娘又笑一笑,正要离去就见容玉致走进来。苏大娘心里,已经把容玉致当做小主人了,因着景夫人对林夫人的疼爱,瞧着容玉致更是比平常还要恭敬几分。 容玉致有些狐疑,但还是和苏大娘说了几句,等苏大娘离开,容玉致才问嫣然:“三嫂,今儿怎么觉得苏妈妈和平常不一样。”嫣然晓得的内情和苏大娘心中的内情是不一样的,只是都不能告诉容玉致就是。 嫣然笑着拍拍容玉致的手:“你以后就晓得了。你方才是从你四嫂那里过来?她这害喜可还好些?”容老爷去南京后的第二天,秦氏就觉得有些不舒服,请医一瞧,竟是有了三个月的喜。 告诉秦家,秦太太也十分欢喜,嫣然这里也是让人小心伺候。秦氏这胎怀的有些和平常不一样,头前那三个月,反而没害喜,查出来的当天,就干呕不止,什么东西都想吃,拿到眼前就不想吃了。 嫣然也是从这样时候过来的,除了让人小心服侍,也就帮不了什么忙。容玉致和原先不一样,自然经常过去探望秦氏。此刻听到嫣然相问,容玉致也就把别的事丢开,只对嫣然道:“四嫂躺床上呢,见了我去,也懒得动,我坐坐也就出来了。说起来,几位嫂嫂,其实待我还好,我原本不值得这样好的。” “又说傻话了,叔叔待你几个哥哥,都是有恩的。难道你还当不得我们对你的好。”嫣然的话让容玉致淡淡一笑:“三嫂,不一样的,论起来,你们总是我堂房嫂嫂,又没过继,哪就是这样……” “你啊,是被朱姨娘吓破了胆子,你要晓得,这人啊,总是有好有坏,遇到过坏人就觉得世上人都不好,或者遇到的是好人,就对世上人从不起戒备之心,这都不对。” 这个道理,容玉致是懂的,不过一直没有切肤体会而已,此刻听了嫣然再三重复这个道理,容玉致也就笑一笑:“三嫂的话,我明白了,以后遇人,多看多听就是。” 嫣然刚要说明白就好,秋兰就进来说郑三婶来了。嫣然急忙起身迎接,容玉致也跟着站起,等郑三婶进来,说了几句闲话,容玉致这才告辞。 “你这小姑,倒和原先不一样,可见这人,总是要吃一堑才能长一智的。”等容玉致离开,郑三婶也就品评几句。嫣然嗯了声就懒懒地靠在那:“她原先总是还小,又被人刻意蒙蔽,那时是难免的。她依教,对谁都好。” 就是这个道理,郑三婶点一点头才道:“我今儿来,不是和你说这件事,是你二哥送信来了。” 第178章 郑家虽已脱籍,郑二哥却是三房的下人,曾之庆自然不好去做叔叔的主,只和曾三老爷说过几次,不过曾三老爷含糊答了,况且郑二哥又远在广州,曾之庆也没法子,只有郑二哥还在曾家名册上。 提到二哥,嫣然并没忽视郑三婶眼里的那抹黯然,若郑二哥脱了籍,就能离了曾家,跟着爹娘住在扬州,到时就能寻个差不多的姑娘给他做媳妇。可现在,全家都在外头,只有郑二哥还在里头,又不得见面,郑三婶在扬州的日子越快活,就越挂念广州的儿子。 “娘,三老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最精明不过,二哥但凡不那么能干,三老爷也只怕会爽快答应。可二哥当初去广州时候,就想着好好地做出一番事来,让三老爷感念之下,早日放他出来。” “若是别人,自然如此,可是三老爷,那就未必了。”郑三婶念了一句才对女儿道:“罢了,也不说这些丧气话。说说你二哥吧,你二哥真是天生聪明,这去广州还不到两年,就什么路子都搞清楚了,上回你信上是不是提了句,想做香料生意,正在摸索,你二哥这回的信上就说,他有好香料的路子,若姑爷愿意,他就从广州来一趟。” 这还真是惊喜,嫣然坐正身子:“不管愿不愿意,哥哥也要来广州,算起来的话,如果哥哥此刻动身,只怕能在扬州过年。哎呀,这下好了,也算一家子团圆了。” 郑三婶想说女儿想的美,可仔细算算,若这会儿让人送信去广州,紧赶慢赶,郑二哥接到信就动身的话,到扬州差不多就是腊月中旬,那正好能在扬州过年。一想到这个,郑三婶就巴不得立即写信给儿子。嫣然晓得母亲的用意,也就让秋兰拿来纸笔,给郑二哥写好信,让人送出去觅便人送去广州。 看见信送出去了,郑三婶才念一声阿弥陀佛,但愿儿子能赶到扬州,一家子过个团圆年。 郑三婶了了一桩心事,又和外孙玩了好半会,这才和嫣然一起吃了晚饭回家。等郑三婶走了,容畦也回家来,刚一进屋嫣然就用手捂住鼻子:“你今儿是和谁去应酬,这酒味好大一股。” 容畦见嫣然抱着儿子,本来想上前接过儿子和儿子玩的,可听到嫣然这话,急忙抬起胳膊闻了闻身上就急忙道:“果真好大一股酒味,索性让他们拿热水来,我洗个澡,这样才好和儿子玩。” 嫣然让人抬来热水,又寻出衣衫,容畦在里头洗澡,嫣然就抱着儿子坐在外头,和容畦一问一答的说话。听到郑二哥有好香料的路子,容畦精神一振:“这好啊,秦家那边,虽说帮忙甚大,可是呢,毕竟这些香料是有数的,总要先尽着他们自家,然后才能到我们。我就一直想去广州那边,寻一处进香料的好路子,又担心这茫然前去,寻不到不说,被骗都有可能。” 买货卖货,有来路有销路,那才能赚钱,不少稀罕东西,来路都被人紧紧占住,不肯说出一二,这也是商家常性。嫣然听了容畦这话就道:“这主意好是好,不过秦家会不会觉得我们抢他们生意?” 虽然晓得嫣然瞧不见,容畦还是在里面摇头:“这不会,我和秦大爷已经说好,这生意要赚钱,除了奇货可居之外,总要在那奇货之内,多销些才好。而且秦容两家,在这门生意上联手,总好过异日别的人家来抢生意。毕竟这又不是独行,许我们做,不许别家做。” “秦大爷能这样想就好,不然像周家一样,那才叫人叹息。”提到周家,容畦勾唇一笑,周家在扬州已经是第四代了,周老爷还好,可是周家那几个儿子,未免有些纨绔,这做生意人家,虽银钱如水一样流进来,可也没有永远花不完的事情。不然周老爷也不会想打容家的主意,只可惜他主意打歪。 周家现在这样,若周大爷二爷还不醒悟,只怕再过十来年,周老爷人不在了,那时扬州地面上,也就没有周家名号。 “你觉得我话说的不对吗?怎么半日都没说话?”嫣然没有得到丈夫的回应,对里头扬声道。 容畦已经穿着里衣走出来,顺势把儿子抱在手上,根哥儿见了自己的爹,流着口水就去咬他的脸,容畦躲避不及,被儿子正正咬了一口。嫣然拿着帕子把容畦脸上的口水擦掉:“你儿子这些日子,正在出牙呢,见谁都咬,这会儿,你就受着吧。” 容畦把儿子的嘴巴撑开一些,果真见两排小白牙,不由在儿子脸上亲了亲:“这孩子,果真是只愁生不愁长的。”嫣然捶他胸口一下:“怎的,我方才的话,你可还没回答呢,到底我说的,对不对?” 容畦呵呵笑了笑,抱着儿子在躺椅上躺下,根哥儿索性趴在容畦身上,爬来爬去,有嫣然在旁边,容畦也不担心儿子掉下去,顺手捞了个放在旁边的点心逗儿子,这才对嫣然说了自己想的。 “果真如此吗?”见嫣然皱眉,容畦捏捏妻子的鼻子:“多少看起来轰轰烈烈的人家,倒下去不过一朝之间。休说周家,就说昔日扬州首富吴家,那时瘦西湖边,共有三十二座庄子,吴家就占了其中八座。万家除了自己的码头不算,还能占了大码头一半。这样人家,连使唤的下人,许多都不会做事,吴家在扬州城也有两百来年,可倒起来,不过一年。” “吴家的事我也曾听过,怎么倒的?”嫣然好奇相问,容畦叹气:“其实只是一点小事,吴家因生意大,进货时候,很多都不给现银子,隔一段日子去结账。这都是常例。可那一年,偏偏遇到一个卖丝的,只有两百来两,小本生意,想要现银。吴家不肯,说从没这样道理,争执起来,那卖丝的就被打伤。吴家势大,也不放在心上,不过给了几两汤药费就完了。谁知就被人传成吴家没多少银子,连两百两都不肯出。这一传十十传百,顿时无数的人就上吴家的门要求结账。吴家先还肯结,到后头却是货没卖完,真的没现银子,这下越发证明,说的对的,吴家不过外强中干,于是许多人坐不住,纷纷上门。等吴家当家人晓得这件事时,已经不可挽回。甚至还有铺子掌柜卷了包跑了的。” 于是赫赫扬扬的吴家,就这样倒了,等完全处理掉那些账目,剩下的只有一堆卖不起价格的货,三文不值两文的卖了那些货,又把家里的那些产业,各样归拢,不过剩的七八万两银子。这么些钱,拿在外头,还是大富之家,可瞧在吴家眼里,连一年都不够花销。于是只有拿了这些银子,举家回老家去,再不进扬州城。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就是这样道理。”嫣然叹了声才道:“今儿林夫人遣苏妈妈来说了件事,只怕也是这样一件小事,可若放在有心人眼里,那就是大事。” 妻子一脸严肃,容畦也就坐正,让秋兰把孩子抱出去才问:“到底什么事?” 嫣然把苏大娘说的话说了,才道:“这引蛇出洞的事,我瞧着,还是可以做,不过呢,总要小心些,免得反落不是。” 容畦不由叹气,那在林大人面前狠狠说了自己坏话的人,想都知道是谁。嫣然拍拍容畦的肩:“所以我才有方才这么一问。虽说我们自己坦坦荡荡,但耐不住人心多变。” “我晓得!”容畦闷闷答了一声就道:“可叹周二爷,不好好地想着做生意,偏行这样手段。” “只怕他想着,这样手段,也是好好做生意呢。”嫣然说了句俏皮话,容畦淡淡一笑,只能如此想了。周家,真是一步步往衰败中去,暮气越来越重了。 “娘,这个主意,到底能不能成?”周氏听到周太太的话,皱了眉问,周太太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然呢,你把那玫庄费心费力地捞出来,为的什么,不就是要出奇兵?先让玫庄去和那丫鬟们说了,威胁也好,利诱也罢,把那容三引到楚家,然后再去告诉林大人,林大人再去。那时黄泥落裤裆,不得不认。容三出了这样的事,风头自然就低了。你放心,那两个婆子,我都买住了。还有……” 周太太欲言又止,周氏晓得自己娘定有不能和自己说的事,唇微微一撅:“娘,您既然晓得玫庄是我费心费力捞出来的,总要……” “又不是只用这一次?再说了,那个朱姨娘的丫鬟,不是在林大人身边了,里应外合之下,由不得容家倒霉。”周氏沉吟一下,周太太晓得女儿已经被自己说服,握住她的手:“容老爷就快回来了,他是个精明人,到时若瞧出什么端倪,我们的计划怎么都实现不了。总要趁他不在扬州才好。” 第179章 这说的是,周氏点头,却又对周太太撒娇地道:“娘,我出了这么大力,您要怎么谢我?”周太太忍不住点女儿脑门一下:“又想要我的好东西了。你是娘的女儿,娘怎么舍不得给你?” 说着周太太就唤丫鬟:“把我那套红宝石头面拿来,我年纪大了,给你姑奶奶戴正好。”周氏听的这话,立即起身:“谢谢娘。” “谢什么谢,你我可是亲母女。”周太太拍拍女儿的手,周大奶奶正好走近,听到周太太吩咐丫鬟把那套红宝石头面拿给周氏,心里顿时心塞不已,那套头面,当初周大奶奶女儿出阁,周大奶奶想为女儿讨的,可周太太说总是知府的侄媳妇,首饰太过贵重了不少,生生不给。 现在,给周氏倒毫不手软,果真待小姑再好,她也不是自己亲妹妹,待婆婆再好,婆婆也只把自己当外人,就算为她生的孙女,也要比嫁出去的女儿少受重视。 “大嫂来了?”周氏正要打开匣子瞧瞧那套红宝石头面,见周大奶奶走进来,周氏也就把匣子关上,笑着和周大奶奶打招呼。 周大奶奶面上笑容和平时一样:“方才事忙,也没过来探小姑。这会儿过来是想问问,小姑今日可在这里用晚饭,用的话,我让人给小姑做几个小姑爱吃的菜。” “就这么一句,你遣个人来问问就是,何必亲身走过来?”周太太笑着说一句儿媳才道:“自然是要用晚饭的,我见今早庄上送来几只野鸡,正好炸了,你小姑就爱吃这个。” 周大奶奶笑着应是,又说几句,就走出门,听到周氏在那和周太太说那宝石如何如何,周大奶奶越发觉得心里不舒服,走出院子才对身边丫鬟道:“你去打听打听,姑奶奶和太太,到底说了些什么。” 丫鬟会意离去,周大奶奶的唇抿起,若还想着容家的钱财,自己这位小姑,当真是不知死活。 “是周大奶奶遣人来说的?”嫣然听到陆婆子说的话,顿时觉得不可思议,周大奶奶是周家的人,怎会遣人说了这么一句要紧话? 陆婆子应是又道:“周大奶奶还说,有的人,虽明说是死了,可其实还是活着的。”这更奇怪,嫣然沉吟半响才问陆婆子:“你说,她说的是谁呢?” 这家里,近期可没死人,不对,那日去林家时候,有个丫鬟被杀死了。或者,就是那个应该是死人而没有死的人下的手。因为她是大家都以为的死人,所以才可以下手。 那是?嫣然抬头问陆婆子:“小姑那个送进牢里的丫鬟叫什么?” “奶奶您认为,玫庄没死?可那进过牢里,不死也要脱层皮。”嫣然嗯了一声:“是啊,不死也要脱层皮,所以她一定很恨大小姐。” 恨?陆婆子的眉皱的更厉害:“她做出那样的事,为何要恨大小姐,有点心的,本就该惭愧自尽才是。” “你也说那是有点心的,她既能做出这样的事,自然是没心的,既然是没心的,那当然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番话,陆婆子有些不懂,不过这不妨碍陆婆子立即表忠心:“那是别人,小的定做不出这种事。” 嫣然不由一笑:“我明白你的心,这些日子,你让人好生瞧着周大娘,还有那几个平素和她走的好的。” 陆婆子急忙肃然应是,出门去安排。嫣然坐在那里,微微抿唇,既然周大奶奶主动示好,就不能拂了她的美意。这一场螳螂扑蝉,真不知道谁是黄雀谁是螳螂。 周大奶奶听到自己心腹丫鬟的回话,点头示意知道了,接着就叹气,自己小姑但凡聪明一些,也就不会闹成这样局面。自己婆婆也是如此,难道说,周家的气数要尽?一个个都是鼠目寸光,自己丈夫好色,房里还一窝子妾室庶出。终究是独木难支,周大奶奶不由叹气。既然如此,倒不如多攒些私房,有个万一的话,自己和儿子也不会少了嚼裹。至于那些妾室庶出,就看他们各人的命罢了。 并没出嫣然夫妻所料,到的第二日,就有人来铺子上寻容畦:“三爷,楚姑娘说,寻到了一种好香,让您过去看看。”容畦哦了一声,那人又继续道:“楚姑娘还说,她今日在太平寺礼佛,您直接去太平寺就好。” 听到太平寺三个字,容畦不由一笑,果真来了,接着交代一声也就出去。见容畦走出去,就有人跟上,容畦一路来到太平寺,进到寺里,问过楚姑娘在何方,就走到禅房门口敲门。 春娟打开门,瞧见容畦就笑着道:“容三爷来的正好,我们姑娘方才还听人说,你寻到一种新香料,要您送过来试试。”这个局,做的还真是完美,最起码是在他们瞧来。 容畦笑了笑,就走进禅房,楚姑娘已经站起身:“容三爷的好香呢?” 容畦在楚姑娘面前坐下:“并无好香,只有一个好故事。” 楚姑娘哦了一声,也在蒲团上坐下:“那我洗耳恭听。” “所以,今日容三爷,是被骗到这里来,既没有我这里寻你有事,也没有你要寻我有事?”容畦几句话就讲完,楚姑娘唇边笑容没变,只淡淡问他。 容畦点头:“他们费尽心机,不就想瞧这么一场戏,既然如此,我们就演给他们瞧。说不定连里面的和尚都被买通了。”楚姑娘唇边笑容有几分寒冷:“他们还真是想的出来,我虽说对你,总是不免有几分情,可是我是明白的,这件事,不过是我痴心妄想。” 这是楚姑娘头一次表露对容畦的情分,容畦不由愣住,楚姑娘已经道:“容三爷,你是个君子,你的妻子,也是个好人,因此我才敢说出来。不过今日的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从此再无第三个人知道。” “楚姑娘对容某情意,容某深知,只是容某……” “容三爷,你不必这样急着辩白,你是个什么样人,我是明白的。”听了楚姑娘的话,容畦又往她面上瞧去,这个女子,果真生的很美,此刻又多上一层出尘,再不是昔日的媚态自生。 “我想,容三爷也是有后手吧?既然如此,我们也就别再说那些别话。”楚姑娘直接道破,容畦微微露出一丝尴尬:“实不相瞒,拙荆就在旁边禅房。” 楚姑娘所在的禅房,是几间隔断,虽有隔断,几间禅房却共用一个屋顶,能从柱子上爬过去。听到容畦这话,楚姑娘往隔断处瞧去,就听到嫣然的声音:“楚姑娘放心,这话,我不会往外说的。” 原来容三奶奶,和容三爷之间,平日竟是这样相处,楚姑娘不由笑了。笑容没落,就听到门外有人说话:“这里是什么人,怎么大白天日都关着门,难道是在里面做什么不法的事。” 果真来了,楚姑娘不由坐在蒲团上,这世间,只要还活着,就难免遇到些烦难。楚姑娘还在想,就见嫣然已经从屋顶顺着一根绳子吊下来,容畦也不说话,等嫣然一下来,容畦就双手搂住绳子爬上去,爬到柱子上时,已把绳子收好,接着往另一间禅房爬去。 原来方才嫣然也是这样过来的,楚姑娘不由噗嗤笑出一声,门已经被打开,外头几个婆子站在那里,四下一瞧,见禅房里明明白白两个女人,不由愣住。方才可是瞧见容畦进去,怎的现在换成容三奶奶? 春娟本还在焦急,可见里面竟是嫣然在内,虽不晓得里面机关,还是在那喝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婆子,这禅房也敢乱闯,难道不晓得我们家姑娘是什么人?” “春娟,这几位是什么人?”楚姑娘和嫣然相视一笑,已经问出来。春娟正想回答,有个婆子横了心走进来道:“姑娘恕罪,我们是听的有人说,有人在禅房里做些不法的事,想来这佛门圣地,哪能做这些事,这才敲门。” “不法的事,什么不法的事?你们倒说来听听。”嫣然坐在蒲团上笑眯眯地问,那婆子虽走进来,嘴里也在讨饶,可目的是想寻出容畦藏在哪里,这么一间禅房,不过几步路,门窗都被守了,就不信他能上天入地?因此口里在说话,眼却在这禅房扫来扫去。 猛然见那供佛的供桌上,垂了帘幔,那帘子下像是有人,这下婆子欢喜上来,上前一步就掀起帘子:“我来瞧瞧这帘子上绣的,是什么花纹。” “奶奶,您的那个珍珠耳坠子,我寻不到。”帘子掀起,秋兰从里面出来,嘴里还在抱怨。 这,这,原本以为容畦躲在里面,谁知竟是个丫鬟在里面寻珍珠耳坠子。婆子这时方惊慌失色。嫣然已经款款地道:“总要寻到了,免得被有心人拾到,拿出去,又要编出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污人清白。” 第180章 秋兰出来时候,连楚姑娘都吓了一跳,这人什么时候进去的?等听到嫣然的话,楚姑娘不由勾唇一笑:“容三奶奶说的是,这寺庙里面,人来人往,三姑六婆又多,你瞧这好端端的,我们在里面说话,竟有这些不晓得哪来的人冲进来。若是别个再捡走了珍珠耳坠子,还不晓得编出些什么话呢。” 楚姑娘和嫣然一唱一搭,有个婆子已经忍不住了:“我们是……”话没说完,就被旁边同伴捂住口,对楚姑娘和容三奶奶各自行礼:“这事,确实是我们鲁莽了,我们本也是热心肠,想着佛门圣地,本该是清清静静的。” “你们既晓得这佛门圣地,是清清静静的,为何还这样空口白牙的诬赖人?还是随我去见官,也好分辨个真伪。”春娟当然要站在楚姑娘这边帮腔。 婆子们的脸红了又红,嫣然又在那问那个耳坠子寻到没,免得被人找到,坏人名声。楚姑娘在那不停冷笑,间或说上几句。婆子们各自讨饶,惊动的这寺里的知客也来了,又帮着婆子们讨饶,楚姑娘才瞧着嫣然:“容三奶奶,你瞧这事?” “我只要寻我的耳坠子。”嫣然淡淡说了一句,那知客僧就急忙道:“奶奶的耳坠子掉在这房里,奶奶放心,小僧定会让人寻到,奶奶的清白名声,并不会有所妨碍。” 嫣然这才瞧一眼婆子:“都听到了吧?以后,可别拿到棒槌就是针。”婆子们虽被训斥,可也晓得嫣然这话里的意思是要放了她们,各自又跪下给嫣然和楚姑娘磕了头,这才灰溜溜地出去。 知客僧又说几句,也就告辞出去。等人一走,楚姑娘才乜一眼嫣然:“你的丫鬟,是怎么进去的?倒吓了我一跳。” 嫣然瞧着秋兰,秋兰走到桌前掀起那帘子,往里一指:“我在旁边,觉得百无聊赖,因此就弯腰这么一瞧,才发现,这桌子靠着墙,而这墙板,竟能取掉,我试着一取,就到了这边。正好听到这些婆子在那乱嚷,就想给她们一个好看呢!”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三奶奶聪明过人,连丫鬟都伶俐无比。我家春娟,就只晓得一直守在外面,哪敢到处去瞧!”秋兰被赞,嫣然也为她客气几句。只是嫣然瞧着这能取掉的墙板,叹了口气:“这太平寺啊,只怕不大太平。” 禅房简陋也是有的,可连这墙板都能取掉,又做这掩人耳目的布置,只怕真有人在这做什么不法事。楚姑娘也跟着叹气,和嫣然又说几句,也就各自出寺离去。 林大人在寺外茶馆等待里面的人出来报信,谁知等来等去,却见自家的下人灰溜溜出来,一问才晓得,亲眼瞧着容畦走进禅房的,谁知一打开门,里面就换了容三奶奶。 这男变女什么的,让林大人的眉头立即皱紧。婆子想了想才道:“老爷,若照这样瞧,只怕容三爷和这楚姑娘,确有些皂丝麻线,不然的话,哪会有这么一回事。只可惜这回打草惊蛇,以后只怕……” “还谈什么以后?有了这么一次,就算真能抓到什么凭据,不过就是被人嘲笑一番。只是这容家胆子也太大,照这样瞧来,还是要敲打敲打才成。”林大人仔细回想一下,就觉得这事透着蹊跷,既然透着蹊跷,定是对方已经有了察觉,故意入局。 林夫人听的林大人的话,眉不由微微一皱,倒忘了自己丈夫性子多疑,这下就成弄巧成拙了。不过林夫人面上还是笑着道:“老爷虑的,也是实话,不过还请听我一言,就算真抓了,与老爷来说,又有什么意思?” 对啊!林老爷如醍醐灌顶一般醒来,就算真知道楚姑娘和容畦有染,抓奸在床,禀告了天子,天子是不是反会恼了自己?见林大人面色,林夫人就晓得自己说的话丈夫已经听进去了,又浅浅一笑:“做地方官的,只要记得不要冲撞了就是,毕竟人没入宫,有些事也不好太礼遇了。还有件事,老爷想着敲打一下容家。也不是不可,只是容家既能做到这么大生意,听的和宫里老爷爷也有来往。远着些也成,至于别的,想来老爷也不愿意做。” 林大人是既要好名声,又要银子的人,既然夫人这样说,那就冷着些容家,以便让自己得个好名声也好。因此对林夫人点头:“你说的是,以后啊,这容家的帖子,我们不去就是。” 林夫人笑着应是,丫鬟已经走进来禀报:“老爷,夫人,容家送来帖子,说三日后摆酒请客,贺容四爷得中举人!” 刚说过不去容家,就得了这么一张帖子,林大人在那沉吟,林夫人倒极其决断:“你去回了对方,就说那日我们不得闲,不去了。”丫鬟应是退下,林大人皱眉问夫人:“这样说话,会不会……” “老爷,方才说敲打容家的,可是你。”林大人被夫人的话堵住,呵呵一笑也就没有再说。 这一计又不成,苏姨娘气的要摔房里的东西,又怕摔坏了林夫人会遣人来问,只得闷闷地坐在房里,拿着一条帕子出气。苏姨娘在那生气,苏姑姑也在郁闷,这林夫人,实在是有些难以招架,不如就这样脚底抹油,走了算了。免得以后被发现,可又觉得不大甘心,眼瞅着就能发现林夫人最大的秘密。毕竟林夫人在当初景家倒霉那几年,人并不在景家,虽说是逃出来在庵堂里,还有尼姑作证,可那些尼姑,见了银子就肯为人行这种方便之事,也不是一桩两桩了。 除非,能让林夫人和容老爷见一面,林夫人露不出马脚,可是容老爷就未必了。只是这样的事,实在太费心力。 “你不准备问我什么?”从太平寺回来已经两日,容畦见嫣然只忙着准备容四爷中举的庆贺酒席,别的一个字都不问,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问你什么?难道要我问你,你被人仰慕,开不开心,欢不欢喜?还是我晓得这件事,该为我的夫君被人仰慕十分开心,十分欢喜?”嫣然的反问让容畦红了脸,嫣然抬头瞧了瞧丈夫,这才伸手画他脸一下:“我不问你这件事,是因为你并无回应。至于别人,她要仰慕你,我能管你,难道还能管住别人的心?” 容畦顺势把妻子的手握住:“我这不是怕你心里存了事,到时我们之间生了嫌隙不好。” 嫣然啐他一口:“你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若真要拿这事颠三倒四问你,必定要你说出一番心里只有我,没有别人的话。甚至把它当做把柄,一有什么事就拿出来问,这叫不是事也生出事来。你我就算只能活到六十,还有四十年好活呢。这四十年,不晓得会发生些什么事,等我们老了,想起这事,只会觉得,不过是件再小不过的事,笑笑就过了!” 容畦久久不语,原来自己的妻子,竟有这样一番胸襟。嫣然看着丈夫,声音开始变的柔和:“我并非大度,而是我不能去管别人心里想什么,我唯独能管的,只有管住你的这颗心,只要知道你的这颗心上只有我,只有我们孩子,那别人仰慕你也好,因爱生恨也好,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容畦把嫣然的手拉了放在自己心口,这样朴素的话让嫣然又是一笑。容畦看着妻子:“因为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所以外头的人,仰慕我也好,对我因爱生恨也好,甚至要对付我也好,都和我没有关系,我也不会心软。嫣然,我在意的,只有你。” 嫣然想再说话,却发现脸上有些冰冷,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自觉流出泪。这是欢喜的泪,容畦伸手把妻子的眼泪沾在手上,两人对视一笑,都没说话,却能觉得,对方心中所想,竟在自己心里。 “林大人和林夫人,那日都不会来?”嫣然问过陆婆子,陆婆子已经点头:“客客气气地回答了,说那日不得空,不来了。连,”陆婆子想了想才道:“连贺礼都没有。” 嫣然哦了一声,这在外人瞧来,只怕是容家被林大人厌弃,不过嫣然晓得,等到京城里景家来信,容玉致生母的身世一被揭开,那时就另是一番天地,因此并没放在心上。 见嫣然淡然,陆婆子倒有些急了:“奶奶,您要晓得,这人是最势利的。” “我当然晓得,可是有些事,我们只有做好自己的,至于别人,没办法的!”陆婆子还想再劝,嫣然已经问她别的事:“玫庄这人,是否在你二奶奶家里?” 周氏带出去的下人,虽都是她的心腹,可还是有两三个和这边相熟的,陆婆子也只费了一点事,就晓得二房那边来了个新的绣娘,极少出来见人。 这样的鬼祟,十有八九就是玫庄。 第181章 嫣然听完陆婆子的话才笑着道:“你瞧,做主人的,总认为自己身边人,个个都能碍于主人威严,不露一点事。可惜人一多,心怎么会齐呢?能得身边有几个贴心人,已经是神佛保佑了。” 这样的话陆婆子不好应,只有笑一笑,嫣然说完才对陆婆子道:“周大娘家,让他们全家都出去吧。横竖他们一家子,人口也少。” 这话题转的,陆婆子迟疑一下才道:“奶奶不惩罚周家了?” “下人奸猾,想着挑拨这都是常事,周大娘不服,更是常事。要拿捏,要拿她立威,别说周大娘一个,连她男人和她儿子,都逃不出手心。可我,就要他们活着,让他们好好地活着,看容家在我们手里,怎样的兴旺发达。” 嫣然的话陆婆子只能明白一半,但还是照嫣然的吩咐,带了人去请周大娘全家离开容家。周大娘听的陆婆子的话,心顿时怦怦乱跳起来,晓得陆婆子现在是嫣然的身边人,对她讨饶道:“我晓得我冲撞了三奶奶,万死都不能辞的,只是当日我们全家,是因没饭吃,才上门投靠,现在虽说三奶奶开恩,让我们出去,可我们全家,地无一垄,房无一间的,要到哪里安身?” “我只照了奶奶的吩咐办事,周大娘,你当日也风光过,朱姨娘当日掌家,也是个手松的,想来你也攒了些积蓄,奶奶并没说不许你带积蓄离去,你们拿了这些积蓄,好好去过日子吧。” 陆婆子的话让周大娘的心像放了冰块似的,原本的打算可不是这样的,被冷了这么七八个月,周大娘一直想的是东山再起,而不是被嫣然赶出容家。 努力又想了想,周大娘才道:“陆嫂子,你我也算在一起一两年了,求你去给三奶奶带句话,就说,我晓得玫庄没有死,被二奶奶收留了,还来寻过我,想着我和他们里应外合,要三奶奶的好瞧呢。” “三奶奶已经晓得这件事了,再说你可知道三奶奶为何要赶走你?”周大娘没想到嫣然已经晓得这件事,再被陆婆子反问一句,脸登时红起来。陆婆子见周大娘不说话,也就让人去把周大娘的东西都收拾出来,打算锁上门,撵周大娘一家子出去。 周大娘见状上前拉住陆婆子的衣衫:“陆嫂子,还有一件事,只怕奶奶都一直蒙在鼓里。我听玫庄说,朱姨娘已经回到扬州,而且,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藏在转运使府里呢。” 这还真是个大消息,陆婆子急忙让人好生看着周大娘,自己就往前面去禀报嫣然。 “果真如此?”嫣然的话陆婆子会错了意,点头道:“周大娘不肯离开,想来不会骗奶奶。” 看来林夫人猜测的是对的,只可惜这件事,碍于林大人,不能一下揭开,只能慢慢来。嫣然叹一口气就对陆婆子道:“去拿二十两银子,就说是我赏给周大娘的。顺便告诉她,这件事,干碍着转运使府,连我都无能为力,她一个没了主人依靠的,还是小心为好。” 陆婆子会意,拿了银子就去对周大娘说了嫣然的话。周大娘听的这句话只换回二十两银子,又听的嫣然说这事碍着转运使府,连嫣然都无能为力,顿时大为失望。想了想周大娘忍不住问陆婆子:“陆嫂子,不是说三奶奶是定远侯府老夫人的身边人吗?这样的人,怎会……” 陆婆子顿时笑的前仰后合:“你这是哪来的糊涂想法?你也晓得,三奶奶只是侯府老夫人的贴身人,又不是侯府小姐,现在更是离了侯府嫁了人。难道侯府还会因她被官员难为,就出头不成?这话传出去,只怕会被人说侯府仗势欺人。周嫂子,这样的糊涂想法,以后可别有了。定远侯府,可不是那样放纵豪奴欺人的地方。况且你可以仔细算算,那些仗了主人的势,任意欺负人的豪奴,又有几个有好下场?遇到事了主人还不是把他们往外一推。侯府上面可还有王公,可还有天子,就算天子家奴,行事也不能太过无忌,更何况是侯府?” 陆婆子一番话,说的周大娘脸又红了红,陆婆子见状又道:“你啊,以后可别有这种糊涂想法了。我晓得,恶奴欺主的,有,而且不少,可也要瞧瞧上头人是什么样的,是能拿捏的住的?三奶奶虽不爱说话,却是聪明灵秀,肚内有主张的人。你想拿捏她像拿捏朱姨娘一样,那是打错了算盘。再者说了,朱姨娘只怕是故意被你们拿捏呢,她那样一个眨眼就三个念头的人,哪是随便被拿捏的?” 周大娘的脸更加燥红,陆婆子把周大娘的那些东西放在她这边,推着她出门:“天不早了,赶紧出去吧。以后不管是别投主也好,自己去寻觅些生理也罢,可千万记得,这人要分清了。” 周大娘低着头,一句响亮话也说不出来,拿了东西会齐自己的丈夫儿子,离开容家自去了。 陆婆子让人把周家住的屋子关锁起来,也就回去给嫣然复命。嫣然听的陆婆子对周大娘说的那些话,忍不住笑道:“这才多久,就长进不少。其实呢,那是外头不懂的,才以为侯府下人,必定会仗着主人的势胡作非为的。遇到那荒唐软弱的主人,不过就是大家一起胡闹,把那府都掏空了,树倒猢狲散。算来,也没捞到什么正经好处。若遇到那有主见的主人,拎回来打上几十皮鞭,然后远远卖了的,也不在少数。下人的脸面,虽和主人家相关,可也绝不能把自己当假家主了。” 陆婆子连声应是才道:“三奶奶的教诲,小的记住了。小的就是听了三奶奶的这些话,才晓得有些糊涂想法是不对的。”嫣然又是一笑:“不过白说几句,什么教诲呢。你今儿也累了,下去吧。算来老爷和四爷明儿就到了,后日的酒席,还有的忙呢。” 陆婆子应是却没转身:“三奶奶,那朱姨娘在转运使府邸的事?” “不急,这事不急。她们靠的,不过是那边的枕头风,总要等等再吹。”既然嫣然这样说,陆婆子也就应是退下。 等陆婆子离开,嫣然才伸手按一下头,有那么两个人在林府,林夫人才是最该着急的那个。偏又碍着林大人,又不好直接揭开。只是不晓得朱姨娘,又想出什么招来? 嫣然想来想去,索性不再去想,唤奶娘把根哥儿抱来,逗他玩了好一阵子。看着儿子笑容,嫣然捏捏他的小下巴,儿子你快些长大,娘这里啊,有许多的事要告诉你呢。 “容三奶奶那边来信说,说当日他们家里逃走的那个姨娘,其实是个骗子,而且现在就在我们府里?”林夫人问着苏大娘,苏大娘应是方道:“照小的瞧来,只怕就是苏姨娘姑侄。她们也真是能骗,竟然能骗进老爷身边。” “你老爷啊,说好听点叫为人豁达,说难听点就是糊涂。亏的他还有件事不糊涂,我说话他还肯听。”林夫人对林大人的评价让苏大娘笑了:“这么些年,若没夫人您帮衬着,老爷怎能从娶您时候的六品,升到现在的三品,若做完这一任,六部侍郎也不是不能。世人都说老爷运气好,哪晓得都是夫人您的功劳。” 苏大娘的恭维只让林夫人一笑:“罢了,你也别夸我了,我既正经嫁了他,自然只能为他打算。你去和厨房说一声,苏姨娘的汤里,多加些东西。” 苏姨娘既是这样来头,就不能让她有孕,放些药物在汤里,让她不能有孕,虽伤了身,总好过万一有孕,要打胎来的好。再说了,林夫人浅浅一笑,只怕那位苏姑姑,也不会让苏姨娘有孕的。 苏大娘应是,拿了林夫人给的东西就离去。林夫人坐在那里看着苏大娘的背影,算着日子,京里的信,还有一个月就要到了。到那时,随便苏姨娘她怎么蹦跶。自己这辈子,不过是想要几个儿女好好长大各自嫁娶,过太太平平日子。至于林大人,就算他现在死了,林夫人也不会掉一滴泪。 容老爷去了一趟南京,接回了新科举人容四爷,那叫一个喜色满面,见到酒席果真和自己想的那样铺张,那就更欢喜了。只是听说林大人并没来赴宴,连林夫人林小姐都没来,那脸色就有些不好看,毕竟今日来的,多是商人,若能再来一个官员,这酒席就更圆满。 容畦晓得容老爷所虑为何事,不过并没把内情说出,只是陪着容老爷在旁边应酬客人。容老爷的脸色过了一会儿也就转好,再则看着容四爷在那被人众星捧月一样,那双眼笑的都眯成一条线。若明年侄儿再连捷中了进士,那可更是喜上加喜。若明年不中,也不算什么,毕竟不到二十的举人已经非常难得,刚过二十的进士,那叫一个稀少。侄儿再赶上几科,再不中的话选了官去也好。 第182章 容老爷在那欢欢喜喜,听着众人的恭贺,冷不防听到周大爷在那道:“亲家老爷这几年颇顺心,只是今日怎么不见转运使大人?” “送了帖子了,林大人说,他们不得闲,就不来了。”容畦的回答并没让周大爷满意:“不得闲?可我怎么听说,今日林大人接了宋家的帖子,往宋家在瘦西湖边的庄子,去听南曲去了?” 说着周大爷就看向今儿来赴席的宋三爷:“宋三爷是宋家的人,想来知道究竟。”怎么好好一个来吃酒,就被扯上容周两家的纠葛。虽没有明着撕破脸皮,可扬州城里的人都晓得,容周两家已经渐渐势不两立了。 宋三爷想不回答,可是周大爷一直瞧着自己,还有旁边的人在旁一副瞧好戏的样子,宋三爷只得把筷子上夹着的虾圆子放下:“你们也都晓得,家父这些年渐渐退下,不再做生意了,就好一个听曲,听的林大人也好这个。早七八日前就把帖子送去了。林大人既答应了家父,哪还能再来容家,不就是不得闲?” 容老爷脸色刚刚好了些,就听周二爷道:“林大人说不得闲也平常,可林夫人和林小姐,今日并无别事,为何也没有来?前些日子,林夫人可是遣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瞧着亲热的很,难道说是容三爷上次……” 说着周二爷就停下,装作一脸恍惚。这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捣乱的,容老爷的脸不由沉下,容畦已经在容老爷耳边轻声道:“叔叔昨儿才刚回来,有些事,侄儿还来不及禀报。但侄儿就一句话,侄儿做事,从不胡做的。” 容老爷瞧一眼酒席上的人,决定选择相信侄儿,把酒杯端起道:“周家二位舅爷许多日子不见,和原先也不一样了,怎么这么爱说别人家的是非?想来……” 说着容老爷也故意一顿,不把话说完:“是我失言了,罚酒一杯。”说着容老爷就把杯中酒喝干,周家二位爷脸色都有些不好,容畦瞧了他们两弟兄一眼,都似这样,周家要走向末路,也就快了。 外头男人们热闹,里头女客们倒是一团和气。秦氏今日害喜严重,不好出来坐席,只在开席时候来安了一杯酒,只说了一句话就差点当众呕出,慌的众人急忙请秦氏进去,别再出来。 秦氏也就进里面歇息,众人就请秦太太坐了首席,裘氏在旁陪坐。郑三婶坐在裘氏下面,郑三婶这出来赴席也不是头一次了,就算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总之面上带笑是不错的。 嫣然已经做了容家当家主母,就算有人晓得郑家底细,也不会在此刻当众揭穿。再说来赴席的都是商户人家,论起根底,有几家只怕比郑家出身还要低贱些。因此席上众人都你来我往,谈天说地,并不讲别的。 裘氏见容玉致和原先并不一样,那种安然,是从心发出来的,而不像原先一样,是装出来的。而且容玉致对郑三婶来赴席,也是客客气气,并不像原先,心里十分奇怪,等到酒席煞中,就拉了嫣然说话:“我家里事忙,也不常来,每次见到小姑也都行色匆匆。今儿仔细见了,才觉小姑和原先不一样。还想问问,你可用了什么法子?” 容玉致入梦一回,嫣然并没寻裘氏帮忙,而寻的秦氏,此刻听裘氏这样说嫣然就笑道:“不过是人心换人心。”裘氏伸手打嫣然一下:“又扯谎,难道你的人心就是人心,我的人心就不是了?快些说说,等我学到了,也好去教你侄女。” 裘氏女儿已经七岁,针黹之外,裘氏也想给她寻摸个好的教养嬷嬷,因着容玉致那几个重金聘来的教养嬷嬷把容玉致往歪处教。裘氏为这件事也操碎了心,生怕给女儿也寻了这么一个,那到时才真是哭都没处哭去。 嫣然听了裘氏这话就笑了:“你放心,侄女绝不会像小姑似的,再说还有大嫂你在旁边守着呢。”裘氏叹一口气:“也守不了多少时候了,我和你大哥商量了,等再过些日子,就寻个好生养的人,买进来,等生了儿子再悄悄嫁了。” 看来裘氏已经放弃自己生子打算,不过容大爷能答应这借瓮造酒之法,也见得容大爷待裘氏十分有情了。到时孩子抱在裘氏身边养着,生母被嫁出去,下人们一个不说,又有谁晓得这孩子其实不是裘氏生的? 妇人家,就算再刚强,也要想法生儿子,延续后嗣要紧。这是,天道不公啊!嫣然想着就觉得喉咙有些堵,急忙把话给转了:“这也见得大哥待大嫂有情。” 裘氏勉强笑了笑:“也是我没福气,生了你侄女就再没信了。不说这个,你侄女我可要好好教了,你不晓得,那些年我还是怕你大哥把我给休了。” 裘氏生在市井,小时见的,多是那种生不出儿子被婆家休了的事。自然不晓得有那借瓮造酒,更何况还有过继之法。嫣然轻轻地拍下裘氏:“这件事,怪不得大嫂你的。都说父精母血,生孩子本是两人的事。”嫣然说的含糊,裘氏已经明白:“这样的话,也只有三婶婶你能劝我。你可不晓得,当初二婶婶生了儿子之后,成日对我说的都是什么,我这口气,忍了也有好几年了。” “妇人家又不是只有生儿子这一件事可做?辅佐丈夫才是最要紧的。”嫣然的话让裘氏面上多添了些光彩:“我要早晓得有这个道理,就不会郁郁寡欢这么多年了。不提这个,我可是分出去,才晓得日子是怎么过的。” 嫣然不由又是一笑:“瞧大嫂眉间眼梢都能瞧出来。”原先在容家,虽说吃喝不愁,可一月的月例,也就那点银子,想要多添点衣衫首饰,都要私房拿钱出来。偏生裘氏嫁妆算得上没有,只能从月例里省,过的紧巴巴的。 现在搬出去住,一年少说有三千银子进项,一家三口算上下人,总共也就三十来个人,这些银子,只要不铺张浪费。裘氏也能月月做新衣,季季打首饰,还能给女儿多攒些嫁妆。这手里有钱了,自然笑都笑的开了。 听嫣然这样打趣,裘氏又抿唇一笑:“我过的,怎么都不如三婶婶好,不过比起二婶婶,我过的可又强多了。”周氏今日并没有来,托词是病了,至于真病假病,嫣然不在意,裘氏更不在意。她不来更好,免得还要应酬她。 周氏此刻躺在床上,只觉得烦躁无比,为何容畦又一次逃过了?难道只能和朱姨娘合作,可那人实在太过奸猾,又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性子。要晓得朱姨娘在容家十来年,容老爷并没难为过她不说,还尽着她花钱,十年捂块石头都能捂热乎,可朱姨娘又做了什么?这样的人,连心都没有的人,要怎么合作? 丫鬟端了碗汤进来,见周氏面色心里暗道不好小心翼翼上前:“奶奶,您先喝一口,这鸡汤,炖了三天了。” 周氏皱眉接过,只喝了一口就把碗放下:“我可没心情喝。”丫鬟还想再劝,就听到门外传来一声轻笑,接着门就被推开,周氏抬头,见朱姨娘站在那里,眼神不由有些慌乱:“你,你怎能进来我家?” “我是来探人的,听说这府上的二奶奶病了,自然要过来探望探望,才叫正理。”朱姨娘,不,现在该叫她苏姑姑,一步步走向床前,周氏不由有些慌张,这可是个杀人不眨眼,只认银子不认人的。 “二奶奶,您放心,我这会儿不会对你怎样。”苏姑姑口里说着,示意丫鬟把门关上,丫鬟虽晓得她们就在扬州,也来探望过玫庄,此刻见她出现,还是慌了一下,急忙上前把门关上,想出去却又觉得不好,只有站在门边。 “二奶奶调教人不成,这些日子这丫头反倒没原先伶俐了。”苏姑姑淡淡地说,口气就像原先闲聊一样。 “我自然不如你,可是大白天的,你怎么来了?”周氏总算找到舌头,问出话来。这话让苏姑姑笑了:“我又不是鬼,当然是大白天出来了。你放心,我是来寻你商量事的。” “商量什么事?”周氏觉得这样慌乱不好,坐直身子问,苏姑姑瞧了她一眼就摇头:“你果真不如三奶奶多了,若是她,见了我,连根眉毛都不会动。罢了,不说这些了。我想问问,你对大小姐的亲娘,知道多少?” “我就知道她其实没死,姓苏,苏州人,就这些,没别的。”周氏的话让苏姑姑轻蔑一笑:“果真蠢材,还想着得容家的家产呢,连这些都不清楚。” 苏姑姑的话让周氏不免委屈起来:“谁会去在意一个姨娘的生死?” 第183章 “所以说你输了。那日若非三奶奶让人瞧着我,见到小宁进了我院子又离去,觉得不对劲,又让人去大小姐院里瞧,是怎么都不会那么快就晓得大小姐和人私奔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连周氏都不晓得,这会儿从苏姑姑口里说出,周氏不由惊讶。苏姑姑瞧着周氏,又笑了:“所以我说,你比起三奶奶来,真是差的远了,也不晓得你娘是怎么教你的,把你教成这样!” “不许说我娘!”周氏已然愤怒地站起身,丫鬟忙过来给她穿上鞋子。苏姑姑掩口一笑,施施然坐下道:“不过也是,你是富家千金,你娘想来也是富家出身,生在富家嫁在富家,晓得的,不过是些后宅事情,怎么拿捏下人,怎么讨好上头,好多得些利益,这眼光只在后宅里面,哪会瞧得见外头的东西?二奶奶,我啊,愿你这辈子都能平平安安的,一辈子富富贵贵的,不然真要败落,你啊,是绝过不了苦日子的!” 这话说中周氏的心,别说苦日子,就算是这样的日子,周氏都觉得痛苦不堪,一年四五千银子的进项,服侍的人不过就那么二三十个,想多做几件衣衫,也要算着这银子够不够花。还说富足,不过刚够过日子罢了。 苏姑姑瞧着周氏面上神色,又是浅浅一笑:“所以,二奶奶,你别无选择,只能和我合作。” 周氏闭上眼,接着睁开,看着苏姑姑道:“你又有什么好法子?你现在虽栖身转运使的府邸,可不过是个妾的姑姑,算起来,比那种管家娘子都不如。我娘见过林夫人,说她可是个十分精明的人。在这样的主母下面,只怕那位苏姨娘也讨不了好处去!” “谁要和她争宠了?也只有你这样的,才会想着男人是多么要紧的事,恨不得把男人栓在你裤腰上。我们不过因势利导罢了。我来,只想告诉你,尽快打听出来,当年的苏姨娘到底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死了,或者说离开的容家。以及,若有可能,把玫庄送进容家,吓唬吓唬那位大小姐也好。” “你让我打听就要我去打听?再说就算打听出来,又有什么好处?”苏姑姑的眼神已经泄露了一切,周氏瞧着她的眼,有些不满的说:“既要合作,总要我得利才好!” “容大小姐被吓死了,容畦被转运使打压,容家的家业四散,这对你,真的没好处吗?”苏姑姑的声音还是那么低,直接搔到周氏的痒处,她的牙咬住下唇,苏姑姑笑了:“其实呢,不寻你合作,对我的计划半点没影响。不过想着,你我总在一个院里生活了那么些年,总有几分香火情。况且多一个人,总多好一些。” 周氏已经彻底被苏姑姑说服,但还要作张作致,苏姑姑明白她的心思,站起身道:“罢了,你若不愿,就当我没来过,横竖我对付的,只有容家!” 见苏姑姑要走,周氏想喊她,想想又忍住了。苏姑姑面上笑容不变,这周氏,真是蠢而不自知。 苏姑姑回到转运使府,她每日吃过午饭不是去外头逛就是上花园里逛,也没人管她,自在的很呢。今日方走进门,就有个婆子走过来,对着苏姑姑咳嗽一声,苏姑姑有些奇怪,那婆子已经往旁边努嘴。苏姑姑会意,往旁边走一步,果真那婆子就跟来,快速地对苏姑姑道:“这几日,姨娘的汤饭里,总是厨房柳嫂子亲自动手,那天我偶然瞧见,像是往汤里放了点别的东西。” 苏姑姑哦了一声,往那婆子身上瞧去,这婆子急忙道:“我男人姓钟,在林家,也服侍了十来年了。”这下面的仆人想登高往上,见苏姨娘受宠,就格外巴结,也是常有的事。至于那往汤里放了点别的东西,只怕出自林夫人的授意。 苏姑姑沉吟一下就对钟婆子笑道:“多谢了。”钟婆子见消息送到,若是苏姨娘感自己的情,到时自己也能往上头去,忙笑了笑:“服侍主人,自然要为主人们操心!” “这话说的是,只是为何不去……”钟婆子已经明白:“柳嫂子既能管厨房,自然是上头有人,那样东西,正经说来,也是贵重不好寻的,她能从哪来,自然是更上头的。” 这更上头的,那就是林夫人了,她是林家的当家人,这后院里头,没人敢忤逆她的话,就算她赏一包砒霜,要柳嫂子往饭食里面搁,柳嫂子也不敢不听。苏姑姑不由笑了:“原本以为夫人是,谁知也……” 提起林夫人,钟婆子忍不住抖了一下,才对苏姑姑道:“夫人宽厚是出了名的。”苏姑姑又笑一下,谢过钟婆子就要去寻苏姨娘。钟婆子等苏姑姑走了,这才得意洋洋地离开,妻妾争风,这都是难免的,怕就怕妻妾不争,这样的话,下人们还有什么理由爬上去? “姑姑,你说,我这汤饭里,放了点什么东西?”苏姨娘听了苏姑姑的话,吓的差点把手里的碗都打破了。苏姑姑瞧着她这样就唇一抿:“怕什么?不过就是点让人不好受孕的东西,伤的又只是你的身。” 不好受孕?苏姨娘的手不由往小腹上摸去,苏姑姑冷笑瞧着她:“怎的,你还真想长长久久地在这?” “我,我不是,只是……”苏姨娘有些慌乱地道。 苏姑姑的手按住苏姨娘的肩:“你啊,总还是经的少,你进林家这几个月,瞧见的都是什么?林大人身边,除了夫人,可还有两个妾呢,那两个妾,都被放在京城不得跟来。难道她们当初没受过宠?” 想着那两个被放在京城里的妾,苏姨娘就低头,苏姑姑冷笑着道:“林夫人瞧着,是个有手段的,那个叫桂花的妾,还生了儿子呢,儿子都三岁了。这又怎样?那儿子还不是被养在林夫人身边,一口一个叫林夫人娘,我听说,除了逢年过节,那个儿子会去给桂花磕个头,就没别的了。就这,外头还盛赞林夫人是有大贤德的人。你以为,你的儿子会和你亲,做梦。” 桂花那还是有指望的,指望儿子长大,有出息,做了官后给她请一道诰封,也能过过老封君的瘾。可就算真得到诰封,之前那是十几年的熬,之后呢,还不是要在林夫人手里过日子,一针一线,都要从别人手里拿。 见苏姨娘沉吟不语,苏姑姑的声音变的柔和些:“这样苦巴巴的日子,有什么快活?今日那婆子,不过是为的你得宠,就多说一句。明日若再接进新人,你是谁,她可还记得?” “姑姑,若把这件事告诉老爷,会不会?”苏姑姑冷笑一声:“告诉了又如何,夫人敢做,自然就有后手。妻妾争风,输的,永远是妾,而不是妻啊。”就算妾暂时居于上风又如何,朝廷诰命是妻的,儿女是妻的,除非妻子命短,可林夫人瞧来瞧去,都不是短寿的。 所谓妾的暂居上风,不过是靠了男人,但妻子,有儿有女之后,是可以不靠男人的。 苏姨娘叹气,苏姑姑晓得她的心又回转回来,又说几句软话哄她,心里却在想,终究不是从小做这行的,还一心想要过好日子呢。这件事完了,这个人,也可以不要了。 “钟婆子已经把话传过去了?”苏大娘听到林夫人问话,点头道:“是,已经传过去了,亲眼见着她去寻苏姑姑,叽叽咕咕了半响。” 说完苏大娘就道:“小姐,您这想要让她们以为,不过是妻妾争风,又为的什么?” “我是想瞧瞧,这位苏姑姑能不能忍下!”林夫人淡淡说了一句就对苏大娘道:“那个钟婆子,寻个机会,让她去洗衣衫去。”苏大娘应是,林夫人的眉微微一皱,这样操心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还有自己娘给自己的那封信,也快到了吧? “哎哎,我说老三,你怎么做了这么件事?”容老爷想打听事情还是很容易的,等兴奋褪去,容老爷也就去打听,哪消个把月就打听出来,林大人为何对容畦有所疏远,急得立即把容畦寻来,开口就问。 “叔叔当日还不是想要我纳楚二姑娘为妾?”容畦没有半分惊慌,容老爷不由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你既已回绝,就别再提这事。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才能让林大人待你好。说起来,这回我收了件白狐皮子,特别不错,不如就献给林大人,如何?” “叔叔!”容畦叫了容老爷一声方道:“这件事,我做侄儿的心里有打算,林大人……” “你别说只在一任的话,林大人可是景尚书女婿,景尚书弟子下属也有许多,能得他的青眼,对你日后生意,可是有好处的。”容畦瞧着容老爷,忍不住想把景家和容家的渊源说出,可又怕容老爷听到这个消息,会十分得意,到时宣扬出去,那可如何是好? 第184章 容畦还在犹豫,陈管家就来报:“老爷,转运使府上来了一个管家,说要面见老爷。” 容老爷连声快些请进,见容畦还站在一边,容老爷又皱下眉:“不妥,你还是迎出去吧。”容畦笑一笑,也就迎了出去。这管家眼生的很,瞧见容畦就拱手:“何劳容三爷亲迎?” 容畦和他客气几句,这管家进到厅里,要给容老爷磕头行礼,自来林府遣来的管家,没这样客气的,容老爷紧紧扶住那管家:“休要如此,有什么话,还请直说。” 这管家虽被扶住没有下拜,但还是站在那,笑着道:“小的并非林家的管家,小的从京城来,受我们家夫人的吩咐,特地来和容老爷说事的。” 京城来,夫人,又托林家的名,那就是景府管家,容老爷惊的嘴张开合不拢:“虽说我们和林大人也有些交情,可不知有什么事,能对景尚书效劳的?” 景府管家又笑一笑才道:“这事,还真和贵府关系甚大,敢问容老爷,贵府昔日,可曾有一位自称姓苏的姨娘?”苏姨娘?容老爷怎么都没想到会是问她,虽觉得这事蹊跷,还是答道:“说起来,她是小女的生母,当日小女刚满一岁,她就因病去了。” “容老爷,这位苏姨娘,年貌若何?”这问的更为蹊跷,难道说自己那位苏姨娘,和景府竟有几分关系?这样的话,那自家不就和景府攀得上亲。难怪这位管家不敢坐下,容老爷心里想着,口里就答。 听的当初那位苏姨娘的年纪相貌,景府管家沉吟一下,也就对容老爷拱手:“多谢了。等会儿还有人来拜访。”说完这管家就告辞离去。 “老三,你说这景府管家来问的,难道说……”事情既已到了这个时候,容畦也就把苏大娘当日说的话合盘托出。这让容老爷惊的嘴半日都合不拢:“怎会如此,她的娘,竟是景夫人的姨侄?这样一来,我们家,可就和景府攀得上亲了。” 虽说这门亲远是远了点,但好过毫不沾亲带故。容畦应一声是方道:“不过这只是推辞,想来景府做事稳妥,总要再遣人来瞧瞧。”不管怎么说,这事是八九不离十。容老爷高兴的手舞足蹈:“你快些去告诉你媳妇,让她给玉致再多做几件新衣衫,还有首饰也要打的好好的。我记得苏姨娘当初,不,齐氏当初来的时候,还有几件随身衣物,也寻出来,说不定就是昔日景夫人给她的。” 容畦听了容老爷这样的吩咐,不由哑然失笑,并没去和嫣然说,而是在那耐心地劝容老爷。容老爷虽晓得这是容畦好心,但这件事,对容家来说,真是非同小可,怎么能按捺得住。 嫣然已经得了消息,晓得来的是景府管家,想了想就来寻容玉致。容玉致正坐在房里做针线,此刻已是十月末,这风已寒的很,容玉致披了件狐裘在肩上,手里针线都没停。 嫣然在门口见了容玉致这侧脸,细细瞧起来,她和林夫人也有些相像,不过这姨侄女像姨的也是尽多的,因此嫣然并没往心里去,而是笑着招呼:“小姑在绣什么呢?” “想着给四嫂肚里的孩子做件肚兜呢!”容玉致抬头瞧见嫣然站在那,急忙起身招呼,又让丫鬟送茶来。 嫣然坐下时候顺手拿起这件肚兜,仔细瞧瞧就笑了:“哎,你的针线,比原先要精致多了。” “三嫂笑话我呢,我哪比得上三嫂那手好针线?”容玉致把茶递给嫣然,嫣然接过茶就笑着摇头:“那是原先了,这会儿,我都快一年没动针线了,手生的很!” “三嫂事忙,不比我们。”容玉致笑着说句闲话,嫣然才让丫鬟出去,细细瞧着容玉致。 “三嫂这样瞧我是为什么?”嫣然并没把眼收回去,而是对容玉致道:“小姑你,可想你的生母?” 那个姓苏的姨娘吗?容玉致也不晓得自己对她,是种什么心情,偶然想起来,总会有些怅惘,或者,这就是母女之间天生的血缘相牵。 “没有了她,我也过的很好。或者说,比她在过的还好。”容玉致含糊答了,嫣然不由一笑才道:“小姑,有件事,我和你三哥一个多月前就知道,不过为的稳妥,并没告诉你。” “难道是关乎我姨娘的事?”容玉致反问出来,嫣然点头才道:“确实是你姨娘,不过她也许,早不在了。” 不在了?容玉致眼角有泪滚落,接着就道:“原本我以为,我还真的能再见到她,能叫她一声娘。可是,她还是不在了。”嫣然拍拍她的手,才把苏大娘当日的话说出。 听的自己生母姓齐,从小在景夫人身边养大,容玉致的眉不由皱起:“原来我和林夫人,还有些渊源。” “这就难怪林夫人一见着你就喜欢。小姑,若真的认了亲,以后你的日子,可就不一样了。”尚书府的侄孙女,哪是普通商户家的小姐可比。容玉致不由淡淡一笑:“有什么不一样呢?” 嫣然刚要说话,丫鬟就进来道:“奶奶,林府那位苏大娘来了,还说,这次想在小姐房里,见见小姐呢。” 景家做事,自然是极其稳妥的,只怕除了要瞧瞧容玉致,必要时候,还想瞧瞧容玉致肩上那颗红痣。嫣然让丫鬟请苏大娘进来,这才用手握住容玉致的手:“不要担心,不管是不是,你都是容家的千金。” 容玉致淡淡一笑,自己的娘,真的是那样身份吗?若是真的,难怪她不甘为妾,趁机逃走。可逃走又如何,她还不是早早死了。 苏大娘这次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跟来的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一进了屋,那婆子往容玉致面上一瞧,眼里的泪就扑簌簌往下落:“这,这不就是表小姐,我就记得,表小姐最爱这样笑。” “你可瞧清楚了,这可是大事。”苏大娘明知道答案,还故意这样说,那婆子用袖子擦下泪:“错不了,当日表小姐……”说着婆子就顿住:“不说表小姐,就算是夫人,也是这样笑的。” 这里的夫人,自然是景夫人而不是林夫人。嫣然笑吟吟地瞧一眼容玉致,才对那婆子道:“妈妈可还记得当日的那些事?”这婆子连连点头,怎会记不得呢? 苏大娘一块石头落了地,亏的容玉致像外祖母而不是像亲娘,接着苏大娘才道:“还听说容小姐肩上,也有一颗红痣,还请让小的们瞧瞧。” 红痣?那婆子忙把泪收了,看向容玉致道:“容小姐肩上也有红痣?当日我服侍小姐洗浴,小姐常说起这颗红痣。”容玉致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印迹,一张脸登时红的快要滴血。 嫣然已经吩咐丫鬟们把门窗关好,又请苏大娘和那婆子,跟了容玉致到屏风后头。 容玉致是闺阁女子,当着生人解开衣带,还是十分害羞。进到屏风里,容玉致只是坐在凳上,低头捻着衣带,半日都没动手。苏大娘有些着急,上前行一礼道:“小姐,小的们冒犯了。” 说完苏大娘就伸手把容玉致外衫解掉,容玉致越发害羞,只用袖子遮住了脸。那婆子见苏大娘动手,也就上前把容玉致里衣拉掉一边,见那雪白肩上,正正有颗米粒大小的红痣,特别显眼。 苏大娘和婆子验的真切,也就给容玉致整理好衣衫,两人行礼:“冒犯了小姐,实有不该。” 那婆子说完就去推苏大娘一下:“什么小姐,从今儿起,就是表小姐了。”表小姐?容玉致先微微皱眉,接着低头一笑。嫣然在屏风外听见,命丫鬟撤了屏风,笑着对容玉致说恭喜:“恭喜恭喜,今后,又多了一家亲戚往来。” 亲戚吗?那婆子眉已经一皱,叹气道:“当日表小姐是何等的金尊玉贵,夫人常说,要给表小姐寻一门好亲事,可谁知竟……” 大家闺秀竟被人拐卖为妾,是怎么都洗刷不掉的耻辱。苏大娘忙打那婆子一下:“这件事,我们只是来瞧一下,夫人信上不是说,要小姐验的真伪,由小姐做主?” 那婆子点头,但看向容玉致的眼里多有舍不得,毕竟是齐小姐的血脉,怎能流落在外?苏大娘瞧着这婆子的眼,晓得林夫人的主意定会实现,不过浅浅一笑。 苏大娘和婆子离去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这件事千万不能预先说出去。嫣然点头应是,等送走她们,嫣然才对容玉致笑道:“不管怎么说,我瞧着,她们定会认亲的。” “我娘是那样的,可我毕竟不过是……” 容玉致的担心嫣然怎不晓得,把她的手握紧:“你是哪样的?走出去还不是良民,又不是那低贱之人?有什么好担心的?”容玉致被嫣然说的又是一笑,自己的娘竟是这样来路,就不晓得,那位姨婆会不会待自己好? 第185章 林夫人心不在焉地听完那婆子的叙述,等那婆子停下林夫人才道:“既有这么回事,总要收拾在身边才好。”那婆子已经点头:“小姐您说的是,这容家的家教想来不大好。别说快十九的姑娘都没出阁,就那些丫鬟们,也要再好生教导。若是小姐肯把她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这是最好的。” “小姐早已是一家主母,平日何等忙碌,哪能如此?”苏大娘故意反对,林夫人已经开口:“这件事,我心里已有数,苏妈妈留下吧。”那婆子行礼离去,等人一走,林夫人眼里的泪就落下,费尽了心机,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把女儿带在身边了。 苏大娘忙拿起帕子给林夫人拭泪,接着就道:“虽如此,可未必那位容老爷,肯把女儿放到您身边养着。” “我晓得,可是事怕有心人。”林夫人答了一句,丫鬟已经在外头道:“老爷来了。” 林夫人这回也没坐好,就见林大人挑起帘子走进来,瞧见林夫人坐在那里拭泪,苏大娘面上也有伤心之色,林大人愣了愣才道:“夫人你这是怎么了?还有,今日岳父派来的管家,为何要去容家?” 林夫人吸一下鼻子,苏大娘上前:“姑爷,说来话长。”等林大人听完苏大娘的那番话,口半日合不拢:“还有这么一回事,那容小姐,岂不就是夫人的……” 表侄女三个字,林大人怎么也说不出来。林夫人擦了眼里的泪才道:“当日齐家表妹,和我就跟亲姐妹似的,当日虽气她怨她,后来我娘也说,大难临头,覆巢之下无完卵,能逃的一个是一个,谁知她回了自己家,竟又有这些遭遇。我娘思来想去,只觉当日能多教导她些就好。因此心中有恨有愧有悔。” 林夫人说的话,很符合林大人心里所想的景夫人,因此林大人点头叹息:“总是亲戚,当日岳母又这样相待,容家的家教说起来又不好,总要放在夫人你身边,多教导教导才好。” 林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听到这句就抬头:“老爷也是这样想?可是……”林大人就在这瞬间就下了决定:“没什么可是的,夫人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去和容老爷说,他定会答应的。” 林夫人这才笑了:“那我就谢谢老爷了。方才老爷要进来,说的是什么事?”林大人笑一笑:“没有别的事。按说这是亲戚,就不好再给他们个难瞧了,难办啊。” “虽说是亲戚,可若犯了错,也该惩罚才是,这才是为官的道理。”林夫人的话让林大人又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不是什么错,不过就是几句传言。说来传言这么多,只怕容家得罪了谁。” 得罪了谁,林夫人是心知肚明,笑着道:“我觉得,这要互相攻击也是常事,可这么些日子来,只听到容家的传言,听不到对方的,难道对方就清洁无比,没有传言了不成?” 对啊,林大人点头,商场争执是常有的,放流言更是常见。可为何只有容家的传言进自己耳里来,却听不到别人家的,定是有人故意为难容家,甚至还想借自己的手把容家给搞掉。差点就中了计,被人当刀使了。林大人恍然大悟,起身对林夫人连连作揖:“亏的我智谋双全的夫人,不然,又出错了。” 林夫人急忙扶起自己丈夫:“不过是多说几句,当不得什么。我爹爹从来都说,做官也是兼听则明的。若只听一方的,难免冤枉了好人。” 林大人点头:“说的是,亏了有我夫人,那我今晚,就听夫人你的。”林夫人掩口一笑,苏大娘已经退出屋子,还要去做别的事。 “这容玉致,竟是夫人表妹的女儿?”苏姨娘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听出来,不由大惊失色。说话的丫鬟见苏姨娘这样,有些后悔不该告诉苏姨娘,横竖再瞒几日就晓得了,因此这丫鬟急忙道:“是我不好,不该告诉姨娘的。这件事,苏大娘可是叮嘱过,不许说出去。” “我又不是外人,难道还能在扬州城里到处讲去?你放心,我定不会说出去。”丫鬟听了苏姨娘的话这才放心离去。苏姨娘在那踱着步子,容家既和林夫人有这样一层关系,那就很难下手了。这样的话,难道只能偃旗息鼓,逃离扬州? 门被推开,苏姨娘见进来的是苏姑姑,急忙上前关好门才悄声道:“这可怎么是好?容家那个,是林夫人表妹的女儿。” “你信吗?”苏姑姑的话让苏姨娘一愣:“这样大事,哪能……” “不过一个表妹,还是那样的表妹,被养了十来年,一见景家出事,就卷起包袱离开的表妹,还是和继母吵架,赌气私奔的表妹。你有这样的表妹,会认吗?更何况,这个表妹还被拐去做妾,做妾也不老实,又跑了。你有这样的表妹,是不是恨不得藏着掖着,一辈子都不被提起,而不是认这门亲戚,认她的女儿?” 苏姨娘被苏姑姑问的哑口无言,苏姑姑坐下,面上已经罩满了寒霜:“夫人这样热心,那答案只有一个,就是,这个女儿,压根不是这个表妹生的,而是夫人自己的亲生女儿。只有生母,才会对自己的孩子这样放心不下,费尽心机要给她一个说得出口的身份。才会不惜把自家的丑事给揭出来。” 苏姨娘觉得苏姑姑的推断也很正确,可唯一的疑问就是,没有证据。人证物证都没有,就算有人证,依这位夫人空口说白话的本事,只怕那人证她也不认。 除非,能让容老爷和林夫人突然瞧见,慌乱之中,容老爷认出对方,惊呼出口,这才能有万分之一的把握。可是这样的把握,实在是太小了。苏姑姑叹气,苏姨娘忙道:“姑姑,您瞧,二奶奶那边?” “她,其笨如猪。我让她打听当日苏姨娘的年貌,到现在一个多月了,她都没打听出来。我让她想办法送玫庄进容家,吓唬容玉致,到现在,半点办法都没有。”说着苏姑姑的眼神变的冰冷,就这样的人,当初还想利用自己,真是蠢笨。 “那我们毫无办法,只有离开了?”苏姨娘话里的忐忑不安苏姑姑全听出来了,也没回答只是反问:“你甘心吗?” 自然不甘,凭什么容家就在那好好的过。苏姑姑的手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如果,夫人要把容玉致带到身边,那就只有让玫庄进林府了。” 进林府?苏姨娘还在疑惑,苏姑姑的声音还是那样冰冷:“你是林老爷的宠妾,要多个人服侍,也是很小的事情。”苏姨娘会意,苏姑姑已经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这玩意,往茶水里一放,只用那么米粒大的一点,男人喝了,整夜都离不得你。你要小心,这东西,我也只剩下一点了。” 苏姨娘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鲜红的一颗丸子,就算每次只放米粒大的一点,也用不了几次。 “你别以为这东西是好寻的,这可是从大内传出来的,当初我在容家时候,也是费了无数心力才寻到的。可惜当日的好药,被喂了狗,不然的话,也不是寻不到机会往容老爷碗里放。” 当时苏姑姑走的匆忙,竟落下了那包好药,只带走了这个。苏姨娘把那红丸握紧:“姑姑的意思,我明白了。” 趁着林大人神魂颠倒时候,说出要求,等他尚未醒来就让人去办,不过是添个人的事,难为不到哪里去。苏姑姑咬牙,夫人你可千万不能让我失望,一定要让那个草包大小姐,到你身边来。 容老爷自从晓得自己女儿果真是景府的亲戚,就乐的不得了,偏偏管家又再三说过,这件事关系甚大,要容老爷耐着性子,千万别说出去。容老爷也晓得齐小姐这样的事,对景家来说,是实实在在的丑闻,想来景家还要再想个法子,才能来认自己女儿。因此虽心急如焚,但也不敢催促。 林大人和林夫人商量了好几天,终于商量出来,就说当日齐小姐被人骗出,幸遇容老爷搭救,齐小姐感容老爷的恩,又知容老爷没有儿子,甘愿为妾为他生子相报。因为妾总是一件不好见人的事,才托名姓苏。 商量好了,也要先通知容老爷,林大人下帖相招,容老爷一唤既到。今日的林大人待容老爷和原先可不一样,见容老爷要行礼就紧紧挽住:“使不得,你我休要如此相待。” 容老爷听了林大人这句话,真觉得全身都轻飘飘的,但还是努力腿弯了弯,头点了点,算行了个半礼。这才直起身来,和林大人一起入座。 第186章 今日容老爷和林大人本该分庭抗礼,但见容大人如此恭敬,林大人稍一思索,也就自己坐了上位,容老爷在下相陪。坐下去林大人说了几句闲话,容老爷才恭敬地道:“虽说有这样渊源,可终究是不大好说清的。该当如何,还请大人指教。” 容老爷这等恭敬,林大人很是喜欢,又推辞一句,这才把和林夫人商量的话说出。容老爷听的林大人这话,真是欢喜的快要疯掉,差点手舞足蹈起来,努力压住自己才对林大人道:“这么说,真是多谢林大人了。既这样,是我让女儿前往认亲呢,还是……” “自然是令千金到我们这边认亲。”林大人的话给容老爷吃了定心丸,容老爷越发恭敬,又喝了一杯茶,容老爷也就告辞。 等容老爷离去,林大人才摇头叹气,这容老爷,瞧着不过平平,可这是哪里来的运气,竟能和景家搭上关系。若是景家一个平常亲戚也就算了,偏偏齐小姐还是在景夫人身边许多年的,算不得平常亲戚。为了自己岳母,林大人也要好生待容家,这样才能各自有面子。 林大人思忖定了,已有管家进来道:“老爷,苏姨奶奶那边遣人来说,说今夜备了几样精致小菜,想请老爷到她那里,赏月呢。”今日才冬月初七,就算月色极明,也不是赏月的好日子。林老爷晓得这是爱妾的托词,想着爱妾这几日承欢时候的体貌,林老爷不由一笑:“何需等到晚上,就现在也好。去告诉你姨奶奶,让她再备壶好酒来。” 管家应是离去,林大人也就让丫鬟进去里面和林夫人说了一声,自己喜喜欢欢往苏姨娘那边来。 “爹爹自到了扬州,有些荒唐了。”林小姐正好在林夫人身边,听的丫鬟来传的话,就皱眉不满。 “你爹爹他原先虽在外任官,可官卑职小,总要有所顾忌,现在扬州任职,这地面上哪有大过他的?”林夫人的话让林小姐越发不满:“不好不好,娘,爹爹这样,总要劝谏他才是,免得他无所顾忌,丢了前程。” 林夫人伸手画女儿脸一下:“果真是我的女儿,你放心,这件事,我自有主张。”林小姐听的娘自有主张,这才眨一眨眼:“就晓得娘您最好了。娘,那个苏姨娘身边多的那个丫鬟,总觉得鬼气森森的。” 呸呸,林夫人往地上吐了两口吐沫才捏住女儿的脸:“你小孩子家,哪里学来的这话,岂不闻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丫鬟好好的呢,哪里鬼气森森了?你啊,还是好好想想,怎么给你表姐见面礼吧。” 林小姐被林夫人说了这么一句,唇不由再次高高撅起,林夫人捏捏她的脸,接着笑了。林小姐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你说,玫庄那丫头,被弄进转运使府去了?”容畦半闭着眼睛,听嫣然在那说话,听到这么一句,忍不住睁开眼问。嫣然点头:“那位苏姨娘,看来胆子大的很,就是不晓得,她这样做,有何目的?” 要按了容畦的想法,玫庄没死,周氏也好,苏姨娘也罢,想要用她对付容玉致,最好的做法就是送进自己家里,寻机生事,而不是这样放在外头。 嫣然推丈夫一下:“罢了,这件事,我们都晓得底细就好。说起来,当日初见朱姨娘时,她那低眉顺眼不言不语的,哪晓得内里竟有这样打算?” “别说你,就算是我,和她接触的日子多,也没瞧出来。叔叔不也一样没瞧出来,倒有件事我想问问,那日你是怎么先知道大妹妹不见了?” “我只是疑心朱姨娘为争宠,难免在大妹妹那里下工夫,因此让人多瞧着朱姨娘些。谁知就见大嫂的丫鬟往她房里去。大嫂那个人你是晓得的,最不爱管闲事的。她的丫鬟,哪会没事往朱姨娘那边去。这才事发。” “娶的贤妻,是我容家之幸。”容畦把妻子搂过来,嫣然抱住他的手,抬头斜睨一下他:“怎的,这家里的事有我操心了,这外头的事,你就不操心了?” “岂敢岂敢。外头的事我自然会操心,不过没贤妻你这等聪明。”嫣然听的又是一笑,月亮已经移上中天,嫣然真想这些事快些结束,早日揭开苏姨娘姑侄的画皮,把她们送进牢里,从此再不生事。 “老爷,您瞧这月色,可是那么好?奴这才想着,请老爷来赏月呢。”苏姨娘的声音甜腻腻的,林老爷躺在窗前,看这月色正好,方才一番劳作已经让林老爷有些虚软,等听到爱妾这甜腻腻的声音,林老爷又觉得来了精神,把苏姨娘轻轻一扯,就又扯在怀里,往那要紧处摸了几下才道:“月下看美人,果然不错。” “那都是老爷您疼奴,不然的话,奴的日子哪有这么好?”苏姨娘张开双臂,趴在林大人胸口,一双眼在月光下闪着光,让林大人越发的心里痒痒,把苏姨娘双腿分开,手往下滑就道:“你要什么,老爷我给你就是。” “奴只要能永远陪在老爷身边就好。”苏姨娘的话让林大人心里得意,把苏姨娘搂的更紧一些:“我的乖乖,你是晓得的,我待你可够好了。” “可是外头,总有人说奴的坏话,还说奴的姑姑,不要脸,总在这家里待着,真把自己当正经亲戚了。”苏姨娘故意垂泪,林大人已经把她的泪含住:“你放心,有我护着你,就算是夫人这样说,我也不听。” 这才是苏姨娘要的话,苏姨娘面上泛起得意笑容:“奴,奴一直敬着夫人的。”林大人此时药效还没有过,只想着继续驰骋一番,把苏姨娘的细腰搂在怀里,差不多是咬着牙说了一句:“我晓得!” 别的声音就再听不见,苏姨娘眼里闪过得意的光。夫人您想护住容家,顶多能护住你那个名义上的侄女,至于别人,绝不会好过。 既然要去林家认亲,嫣然也就让人给容玉致做了新衣,打了首饰,等着约好的日子一到。嫣然陪着容玉致就往转运使府去。容玉致已经晓得缘由,但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三嫂,会不会认错了?” “怎么会,况且你也瞧过那位齐小姐的画像,和你也有四五分相似。” “天下人相似的多着呢,不是都说孔子和阳虎像吗?” 嫣然忍不住又是一笑:“你啊,操心这个做什么?况且要认错,也是那边,并非是你。你啊,就安安心心的。”容玉致点头,想要掀起帘子瞧瞧外面景色,手放在那没有动,进了转运使府,那和在容家,就是两回事了。 林夫人也正在打扮,旁边伺候的只有苏大娘,林夫人不时问苏大娘,这个发式梳的可好,这样首饰可还不错?苏大娘点头回答都很好,都不错,但眼里的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滴,当日景府里千娇万宠的小姐,竟落到那样商户人家。好容易出来了,还留下一个念想。现在想让女儿正正经经来自己身边,还要托名别人。 “苏大娘,我晓得,你不要为我伤心了。我有今日的日子,是我娘费尽了心思的,哪会轻易地……”林夫人停住口没有说话,苏大娘晓得林夫人要说什么。女儿到了身边,却只能唤一声表姨,而不能唤一声娘。这对林夫人来说,是何等的伤心。但这个秘密,这个目前为止只有三个人知道的秘密,不能说出来,一旦说出来,会迎来什么样的变故,苏大娘不晓得。 “娘,您打扮好了没有?”林小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夫人用帕子点一下眼角才对外头道:“你这孩子,就是这样性急,进来吧。”林小姐笑嘻嘻地进来,抬头瞧了林夫人一眼才上前搂住她的脖子:“娘原来生的,和外祖母也有些像。” “说什么傻话呢,难道我就一分都不像你外祖母?快些直起来吧。容家那边的人,想来也快到了。”林夫人慈爱的拍拍林小姐的手,林小姐嗯了一声,丫鬟已经走进来:“夫人,容家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前。” 到了,今日之后,自己就能名正言顺的把女儿带在身边,而无需顾忌别人了。林夫人有些激动的站起,瞧一眼旁边的女儿就道:“走吧,跟我去外头,迎接你表姐去。” 林小姐忍不住又撅一下唇,但还是跟着林夫人往外面走。林夫人笑着把女儿的手握紧,林小姐已经点头:“娘,您放心,我待那个表姐,一定会好的。” 除了您别太关心她,林夫人读出女儿眼里没说出的话,把女儿的手更握紧一些,小孩子家,有些别扭总是难免的。不过,这样的别扭,很快就会消失的。 第187章 看见容玉致的时候,林夫人脸上的神色更加热切,嫣然姑嫂已经行礼下去,林夫人上前紧紧拉住容玉致的手:“快别这样客气,怪道我说,见到你就有些亲切,原来是因我们是亲戚!”容玉致笑容里有些腼腆:“夫人,我……” “还叫什么夫人,该当叫我一声表姨的。”林夫人语气慈爱地说着,眼几乎是毫不掩饰的在女儿脸上瞧去。等了那么多年,绕了多少弯子,终于可以这样看着自己女儿,表现自己的关心。 林小姐的眉不由微微一皱,好像自己的娘,对这位表姐太过关心了。按说那位齐表姨的所为,对她的孩子,表示关心是有的,但不是现在这样的过分关切。 苏大娘在林夫人身后恭敬站着,眼却一直在观察众人,见林夫人这难以抑制的深情,心里不由一叹才上前对林夫人道:“小姐想来是见容小姐生的和表小姐十分相似,一时想起往事。不过呢,老爷还在厅上等候呢。” 林夫人被这一提醒,才伸手握住女儿的手:“走吧,跟我去见你表姨父,以后大家都是……”林夫人那句一家子都快溜出来,生生咽下去:“大家都是亲戚,你表妹表弟都还小,以后过来,也不用太回避。” 容玉致应是,这才对林夫人道:“怪道不得,我见夫人,不,表姨第一面时,总觉得十分亲切呢。”林夫人握住容玉致的手有些发紧,你当见我十分亲切啊,你是我的头生子,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忘掉一切,只记得你。 林夫人要努力压制,才能压住伸手抱住女儿,大哭一场的冲动,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对容玉致道:“是啊,本是亲戚。”说完这句,林夫人觉得腿都有些软了。苏大娘跟在身后,听的不差分毫,还是要提醒林夫人,千万不能太过,不然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林大人今日已经在厅上等了许久,见夫人携着容玉致走进来,林大人就点头,林夫人走到林大人跟前这才把握住容玉致的手放开。 容玉致一直低头跟在林夫人身边,等进了厅,手被放开这才抬头看向林大人,见林大人笑容温和,这才放心下来。丫鬟已经在容玉致跟前放下拜垫,容玉致跪下恭敬行礼,口称表姨表姨父。 林大人把容玉致扶起来才对林小姐道:“你也该和和你表姐见个礼,以后你有人陪伴,可不许再闹脾气。” “爹爹说的就跟我十分淘气一样。”林小姐的话让众人都笑了,林大人摇头一笑,林夫人又让少爷们都出来,林大人和林夫人共有三子一女,除林小姐外,林大爷二爷都是林夫人亲生,桂花所出的是林大人最幼的儿子,这位林三爷今年不过四岁,见了林夫人就跑过去:“娘,我今儿才头一次见你。” 林夫人笑着把林三爷的手握住:“娘今儿有事,你不是要和哥哥们一起上学?” “上学好辛苦!”林三爷的嘴已经撅起,林大人笑的越发开心:“上学才懂得礼,那能日日和你娘撒娇。快些去见见你表姐。” 林三爷的眼眨一眨,林大爷已经走上前把弟弟拉过来,规规矩矩地和林小姐一起给容玉致行礼。容玉致把这几位表弟表妹扶起来,心里十分欢喜,景家的亲戚,走出去,在这扬州城里,有几个人敢说什么? 林夫人在旁瞧着,眼里的泪又要下来,努力把眼里的泪忍住,说了几句各自都要和睦的话,刚要吩咐把团圆酒席送上来,就有个丫鬟走进来,对林夫人道:“夫人,今早苏姨奶奶有些不舒服,婶子们说,只怕是有喜了,回夫人一声,要请医呢!” 有喜?林夫人抬头瞧向苏大娘,苏大娘的脸色只慌了一下就对林夫人摇头,林夫人已经会意,对那丫鬟道:“这是喜事,赶紧让人去请医。” 丫鬟应是离去,林夫人才对自己丈夫道:“也算得上双喜临门了。”若非这里还有事,林大人就巴不得立即前去探望爱妾,问她好不好,此刻听的夫人这话,林大人就笑着道:“纳妾本为的子孙繁盛,我还要恭喜夫人呢。” 林夫人浅浅一笑,嫣然自进厅来,就一直瞧着林家人的举动,此刻瞧来,林家,也不过就是面上太平,或者该说,是有人故意要不太平。 已有管家走进来,对林大人说容老爷带了容畦在外等候。林大人对林夫人道:“总是亲戚,夫人不如见见?” “若说是自小的亲戚,自然该见的,不过现在都隔了那么多年,此刻贸然相见总是不好,我还是带了她们下去,让人开团圆酒席出来就是。”关于要不要见容老爷,林夫人心里早有主意,丈夫相问,她也就这样回过去。 这也不算失礼,林大人点头,林夫人也就带上容玉致等人往后面去。林夫人刚带了人转出去,容老爷和容畦就已走进来,容老爷正好看见林夫人的一个背影,神色不由有些恍惚。 “叔叔这是怎么了?”容老爷听到侄儿相问才道:“方才那个背影,倒有些像,像玉致的娘!” “既然林夫人和那位齐小姐是表姐妹,背影相似也平常。”容老爷点头,可还是有一丝疑虑在心头,接着容老爷就笑了,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多谢容三奶奶了,这些年一直帮我照顾侄女。”进到林夫人房里,各自坐下之后,林夫人才笑着对嫣然说,这话更奇怪了,嫣然浅浅一笑:“当不得一声谢,我和玉致,都是容家人。” 是啊,都是容家人,林夫人有些依依不舍地把握住容玉致的手放开,才对嫣然道:“其实还有件事,想和容三奶奶商量呢。侄女得你们照顾,照顾的很好,可是有些地方,还是不大一样,想让侄女过来我身边住上几个月,我好细细地教了,也不负当日我和她母亲,相处一场。” 说到她母亲时,林夫人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容玉致以为林夫人是真的想起自己生母才伤心,低低地道:“我还不晓得我娘生的什么样呢。表姨可能告诉我?” “她?”林夫人努力控制住自己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感情,让声音平静一些:“她最喜欢穿鹅黄色的衫子,喜欢别玉簪,写一手蝇头小字,还……” “娘,您今儿怎么了,明明这些,您说的都是您年轻时候的事。”林小姐被自己的娘冷落了许久,原本还想听听那位齐表姨的事,谁知听来听去,听着却像自己娘年轻时候的事,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不奇怪,长久生活在一起的人,难免有些性情是一样的。”嫣然笑着解围,林夫人才觉得自己的心又往下落,对林小姐道:“是啊,我和你齐表姨,那时很好,好的就跟一个人似的。” 林小姐那大大的眼睛闪了下,想说当初既然这么好,为何景家一出事,那位齐表姨就脚底抹油溜了,还留下这么一个麻烦给自己的娘现在来收拾? “当初表小姐很喜欢吃桂花糕,不晓得容小姐是不是也喜欢?”苏大娘是明白林小姐的心的,不过满打满算,容玉致在林夫人身边,也待不上三年,林小姐那点小心事,也就随她去,因此苏大娘笑着问容玉致。 “桂花糕我平日最喜欢吃了!”容玉致听的苏大娘相问,就笑着回答。 林小姐在旁差点又要叫出来,明明自己也喜欢吃桂花糕,娘年轻时候也喜欢吃。难道那位齐表姨,和娘的喜好一致到了这样程度? “上房里,此时想来已经认好亲了。”既然苏姨娘说不舒服,症状瞧着又有些像有喜,丫鬟们也不敢怠慢,把苏姑姑请来陪她。苏姑姑听的苏姨娘这样说,笑着道:“是啊,认好亲了。你去上房一趟,回夫人说姨奶奶确实有喜了,因着不敢动,不好来给表小姐问安,还请夫人海涵。” 苏姑姑点的,就是玫庄,这下苏姨娘直接坐起来了:“姑姑,您今儿是怎么了,难道还不怕?” 怕事情败露?苏姑姑又是浅浅一笑,看向苏姨娘的肚子,这肚子里面,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不过是要借此给林夫人施压,逼得她不敢揭破自己的身份罢了。 一个月,只要容玉致住进来,用不了一个月,林夫人才是容玉致生母的事情就能被揭穿,到时搅的一团乱后,就好下手了。苏姑姑唇边笑容莫名,苏姨娘不由有些发抖,昨日商量好的装自己有孕,连这个月的月事都被用了点药不能来,可这件事,能瞒的日子并不长。 若是,苏姨娘的身子打了个颤,苏姑姑勾唇一笑,对玫庄点头:“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你放心,有我呢。” 玫庄自从被要到苏姨娘身边来,已经晓得苏姑姑的谋略,想要报仇就要抱紧苏姑姑的大腿,至于容二爷夫妻,那样蠢笨如猪的人,还是别指望了。 第188章 既然苏姑姑这样说,玫庄也就应是,出门往上房来。 “姑姑,您不是说……”碍于房中有别的人,苏姨娘那句奇兵的话没说完。苏姑姑闭上眼,苏姨娘的历练太差了,这件事,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 玫庄来到上房门外,对外头守着的丫鬟说了声,丫鬟也就往里面禀告,接着让玫庄进去。 玫庄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走进上房,容玉致正在那和林小姐说话,嫣然在旁偶尔插上一句。当玫庄走进来的时候,嫣然的神色顿时一变,接着就释然,朱姨娘的胆子还真大,竟然这样试探。 想着嫣然就往容玉致面上瞧去,容玉致正好抬头,原本对一个丫鬟容玉致提不起多少兴趣,可当瞧见丫鬟长相时候,容玉致不由吓了一跳,指着玫庄道:“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这话石破天惊,林夫人虽知道玫庄的来历有些尴尬,但被容玉致这样说出来,林夫人也不由有些皱眉,自己这个女儿,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玫庄被容玉致点破并不惊慌,或者该说,一旦揭破反而自在了,她先给林夫人行礼,说了几句苏姨娘身孕的事,这才对容玉致道:“表小姐这话好生奇怪,我之前,并没见过您,您为何说我已经死了?我的来历,这家里谁不晓得?” 容玉致这才发现众人都瞧着自己,脸不由热辣辣起来。嫣然已经握一下容玉致的手,示意她平静下来,这才对玫庄道:“这位姑娘莫怪,原先在小姑身边有个伺候的,和姑娘生的,有几分相似。” “我不过一个底下人,哪敢怪表小姐呢?”玫庄笑吟吟地说着,接着又看向容玉致:“小的家姓柳,小户人家,也没起什么名字,不过就是大妞二妞的乱叫。进了周家服侍之后,这才有了名字,叫做小婉。蒙这里姨奶奶青眼,瞧中了,这才过来姨奶奶身边服侍。还不知表小姐身边的那位姐姐,叫什么姓什么呢?” 容玉致的身子有些颤抖,玫庄,清楚明白的是死了,可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和她有一样眉眼的人,笑吟吟地说着话,说自己认错了,真的认错了吗? “你下去吧,虽说人相貌有相似之处,认错了在所难免,可也不是你这样对表小姐说话的道理。”苏大娘已经上前对玫庄道。玫庄敛眉行礼:“是,我知道了。” 说完玫庄这才离去,玫庄离去之后,容玉致才觉得身子抖的厉害,想要说几句话,可连舌头都是颤抖的。林夫人已经笑着把她的手拉过来:“相貌相似,古已有之,孔子还被人当做阳虎呢。” 容玉致这才应是,可心里的疑虑并没消失。嫣然和林夫人对看了一眼,见林夫人面上神色,嫣然晓得,林夫人是信容玉致的,只可惜,现在那位苏姨娘已经一口咬定怀孕,真是连揭掉她们画皮都是件麻烦的事。 除非,那位苏姨娘是假孕。这个可能在嫣然肚子里转了一下,林夫人其实也想到这层,那放进苏姨娘汤里多出来的东西,林夫人是有把握的。那么,苏姨娘很可能是假孕,想到方才那丫头说的,苏姨娘这月的月事已经过了十多日没来。看来那位苏姑姑,比自己想的,要棘手的多。 玫庄揣着一颗心回到屋里,见她神色苏姑姑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这种感觉真好,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若不是那个男子太没手段,容玉致迟迟都没失身于他,也不用自己现在还要这么麻烦。 看见玫庄走进来,苏姨娘这颗心才落下,苏姑姑已经道:“这位夫人果然是很能沉得住气的。和这样的人做对手,才有意思。” “姑姑,我方才都快被吓死了。”苏姨娘忍不住嗔怪道。苏姑姑伸手拍了拍苏姨娘的肚子:“怕什么,你现在有孕,就是有傍身的,有什么好担心的?” 玫庄现在对苏姑姑敬佩的都快五体投地了,这样有智谋的人,而不是周氏两口子那骄傲自大不晓得待人好的。听说初兰已经出嫁了,她爹贪银子,把她嫁给镇上的大户去做妾。 虽说是大户,可那银子比起容家就少太多了,初兰身边不但没丫鬟服侍,还要去服侍上头的正房奶奶,怀着身孕还要去端洗脚水。这样的人家,比起容家的管家都不如,还好意思纳妾?当初初兰,可是为了容二爷,可容二爷也没在她被赶出容家后去探望给银子,反而当她死了。 反观苏姑姑,离开时候还把苏姨娘带着,当日也说清楚给了足够多的银子。要跟要忠心,就要选这样的人啊。 苏姨娘不由伸手摸一下自己的肚子,虽然是假孕,晓得里面空空的,可也有万分之一的指望。但想到林夫人放在自己汤里的东西,苏姨娘也晓得,那不过是没指望的。 阴寒之物,极其伤身,甚至可能造成血崩而死。这样东西,也是难寻的,很多从医多年的人,只听过有这样的药,从没见过。林夫人可真舍得下本,把这样东西用在自己身上。 三个人各怀心事,唯有苏姑姑唇边的笑没有变过,这戏,越来越好了。只是那冷眼在那旁观的林夫人,什么时候才会撕掉伪装,亲自演上一演? “姨奶奶,老爷来了!”丫鬟在门外出声,打破屋里的岑寂。苏姨娘忙躺下去,玫庄去把门打开,林大人满面春风地走进来,进屋见苏姨娘脸上有泪痕,也不管苏姑姑还在旁边就急忙道:“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苏姨娘哭了两声,把背转过去不给林大人瞧。 “老爷,是这样的,方才小婉丫头去上房给夫人回禀姨奶奶身孕的事。谁知表小姐见了就大惊失色,说小婉和她曾使过的一个丫头相貌相似,还说,想要寻道士来驱鬼。” “胡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样的话,那能瞎说?”林大人的胡子都快气的吹起,苏姑姑恭敬应是才道:“夫人也是这样说的,不过表小姐总是这样人家出身,到时若表小姐要在夫人身边,难免会碰到这丫头,因此这丫头就想着,离开姨奶奶呢。” 苏姑姑的话成功地让林大人把眼转向了苏姑姑,乍见头一眼,林大人还没觉出来,接着就觉得不对,再仔细瞧瞧,瞧出不对来了。苏姑姑今日面上少了那层暗黄色,露出洁白肌肤不说,瞧她眉眼,比苏姨娘生的要好很多。 已是冬日,大家穿的都有些厚,可是苏姑姑却还是腰是腰臀是臀,显出一股和苏姨娘不同的风情来。当日若见到的是苏姑姑是这样的,只怕自己就不会纳苏姨娘了。 林大人晓得自己不该这样打量苏姑姑,可见到美人,谁不想多瞧几眼?苏姨娘明白林大人已经中了计,手拉住林大人的袖子就道:“老爷,您想,表小姐那么得夫人的疼爱,今儿可以说,我身边的丫鬟和她使过的丫鬟长的像,明日就能说,我和她认识的某某很像,甚至会说……” 见自己的心肝小宝贝一副委屈的样子,林大人心里着急,急忙把苏姨娘的手紧紧握住:“我的心肝,怎么会,你放心,这件事,没有下次,我会去和夫人说,这人有相似是难免的,那位容小姐,想来见识少才会这样。” 苏姨娘心里得意,但还是有撒一下娇,苏姑姑明白林大人已经被握在手心,示意玫庄和自己一起退出去。苏姑姑走过林大人身边时候,林大人觉得苏姑姑身上传来一阵从没闻过的清香,格外好闻,还待再多闻闻时候,苏姨娘又扯住林大人的袖子撒娇。林大人忙又安抚她。 “你说,她回到我身边多住些日子的事,容家会答应吗?”这件事嫣然自然不能一口答应,总要回去和容老爷商量才是。等人都走了,林夫人才在苏大娘伺候下卸妆,边缓缓问着。 “自然是会答应的,不过小姐,以后你见了她,可千万不能再那样了。你不晓得,今儿我担了一天的心。”苏大娘的劝说林夫人听进去了,但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老爷来了。”丫鬟已经在那禀告,林夫人直起身看向自己丈夫:“老爷今儿也累了,何不早些去歇着?”林大人今日也是陪容老爷等人喝了一日的酒,中间还抽空回去探望了趟苏姨娘,此刻听到夫人提起这话,呵呵一笑:“我并不累,只是听说今儿容小姐有些大惊小怪。以后你可要告诉她,这人有相似是难免的,哪能这样大惊小怪,失张失致?” 想来今日那丫鬟来的目的,就是要这样先堵上自己的嘴。果真料的不差,林夫人浅浅一笑就道:“孩子家,没经过事,这是难免的,你当人人都和老爷似的,见多识广?” 林夫人的话让林大人笑了笑就道:“说的也是,苏姨娘本就娇了些,又有了身子,听了这话就在那气的哭,说都是她的不是,才让丫鬟受这么大气。” 第189章 “丫鬟受什么气来了?”林夫人反问一句,林大人自觉失言,急忙道:“是我的不是,这种事,本就该训斥……” “老爷舍得吗?”林夫人又问一句,林大人不由呵呵一笑:“对,是我的不是,等你见了那侄女,也就代我道歉。”这才对,林夫人笑了笑就道:“说起来,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侄女眼瞅着明年就要十九了,这个年龄,也不算小了。” “哦,这事也轮不到你操心,我不是听说容老爷要给她寻赘婿?”林夫人被打断,不高兴地瞥林大人一眼才道:“不是和你说这件事,我只是她表姨,亲事轮不到我操心。总见了几回,连闺女都说,可能是年幼失母,容老爷又是个男人,几个妾也没资格教养小姐,瞧着她有些教导不好。想带在我身边几个月,好好地教教,也算尽了一份心。” 这是常事,林大人自然点头赞同,林夫人见丈夫赞成,又笑着道:“苏姨娘有孕,我让人给她每日加两燕窝,再让厨房小心伺候着,你瞧可好。” 林大人自然又赞好,苏姨娘和林大人说的别话,林大人原本是要告诉夫人的,到现在也没说出来就收拾歇息。 “三嫂,表姨想把我带在身边教导?”容玉致听到嫣然转述,有些惊讶地问。嫣然点头:“本来这件事,是要先问过叔叔的,可我想着,这件事关系着你,先问了你,你若肯了,再去问叔叔也好。” “三嫂,我的教养,是不是真的很……”容玉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嫣然轻轻地拍了拍她手一下:“这也怪不得你,全是朱姨娘坏心,才故意把你教歪的。” “三嫂,我……”容玉致想为自己解释,可这解释只说出一个字,就没说完。嫣然瞧着她,突然笑了:“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林夫人待你,全无别意,也是一团好意。况且,林夫人的意思,女儿家虽在后院,可也要多经些事才好,跟在林夫人身边,你也能多尽些事。” “三嫂肯吗?”容玉致小心翼翼的问,这让嫣然笑了:“我为何不肯,你以后好好的,有自己的主意,这对我,是有好处的。大妹妹,说句正经的,你原先那些做法,的确会让我不满意,可是再细想想,你一从小失母的人,又被人蒙蔽,觉得我一个丫鬟出身,配不上你三哥,也是有的。” “对不住,三嫂,这件事,确确实实是我做错了。就算觉得你配不上,我也不该想要,”想要你和孩子的命,两条人命啊,此刻容玉致越发愧悔,伏案大哭起来。 “你还是个孩子,以为拿着刀轻轻地划过去,不过是道小伤口,可不知道,那刀是何等锋利,这么一划,可能就要了人的命。”嫣然语气越平静,容玉致心里越发难受,若嫣然打着骂着,甚至待自己不好,那容玉致心里还觉得好受些,可偏偏是这样的说话,让容玉致觉得,自己何德何能,才能得这样相待? “三嫂可以……”容玉致的话让嫣然一笑:“打你骂你?玉致,这样对你有用吗?不过是让你心里好受些,可于我,又有什么用处呢?甚至会让你三哥被人说,一得了家财,这脸就变了。玉致,打你骂你,瞧着,是两利的事,可细想起来,不过是两害的事。” 容玉致细细嚼着嫣然这几句话,抬头瞧着嫣然,脸上哭的一行泪一头汗,嫣然唤丫鬟端盆水来服侍容玉致梳洗,等容玉致重新梳洗好了嫣然才道:“今日和你说这些,是因你真要到林夫人身边的话,转运使府邸可不像外表瞧起来这样安静,或许还会遇到些事情,经了事如果不去想经这事得到的经验,那就是白经了。” “三嫂的意思,我明白了。”容玉致恭顺的道,看着她,嫣然想起第一面见到的那个娇俏明媚的少女,虽说女儿家沉静些是好的,可能娇俏笑语,更是好的。 嫣然的叹息进了容玉致的耳,容玉致忍不住低声问道:“三嫂,那日那个,确实是玫庄吗?”见嫣然点头,容玉致忍不住惊讶地用手捂住口:“可是,表姨她为何?” “所以才要你经事啊,玉致,既然有人能死而复生,那也就会去而复返。你明白吗?”嫣然的话语虽轻,容玉致却听明白了,自己是要去经事的,经过了风霜,就不是那株暖房里柔弱的花草,而是能笑对所有事的人了。 既然容玉致也肯去林夫人身边受教导,容老爷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叮嘱嫣然一定要把跟了容玉致去的人安排好,还有银两首饰衣衫都要多准备些,千万不能让容玉致觉得自家不如人。 容老爷说一句,嫣然点头一下,倒是旁边的容玉致听的有些不耐烦,对容老爷撒娇地道:“爹爹,女儿也就在不远处,您何需如此担心?再说了,我若太过铺张,岂不要让人以为,我们家,只有几个钱。” 容老爷的手在半空中顿一下才道:“虽说不能太过铺张,可是呢,我们家,除了钱,好似也没别的能拿的出手的。不过女儿你也不用担心。” “爹爹,您放心,表姨不会因为这些瞧不上我的。”容玉致的保证在容老爷瞧见嫣然也点头的情况下,容老爷这才放下这颗心。到的约定那日,容老爷亲自送女儿到林府,并且再次请求面见林夫人,好谢谢林夫人。 “见就不必了,苏妈妈,还请你出去和容老爷说,我会待容小姐,如亲生女儿一般。”林夫人自然不会去见容老爷的,苏大娘应是就走出去。 容家父女坐在厅上,容老爷那碗茶一口都没喝,盘算着见了林夫人,该怎么谢她。谁知出来的还是苏大娘,容老爷的眼不由眨一下,但也晓得苏大娘不是那样普通下人,急忙起身对苏大娘拱手:“想来夫人不肯见我,这孩子,其实被我惯坏了。若有什么冒犯处,还请苏大娘去转告夫人,包涵着些。” 苏大娘不是头一回见容老爷,当然没有细细打量,听到容老爷这话就笑着道:“这话我定会转告。容老爷您放心,我们家小姐,也是念在当日情分之上。”容老爷再次拱手谢过,苏大娘这才走到容玉致身边:“表小姐请随我来,你的房屋都已经准备好。” 容玉致起身,对自己未来几个月的日子,又着好奇,到底自己将会经历些什么,才会让嫣然说这样的话?容老爷瞧着女儿行礼后跟着苏大娘进去,不由稍微有些郁闷,这回还是没见到林夫人,原本还想让林夫人和自家的关系更近些呢。 不过容老爷还是命人把礼物全都送上,林府从上到下,一个不落,全都有礼。连那最低等的下人,都有一串钱的礼。林夫人正在和容玉致说话,苏大娘把外头传来的礼单送到林夫人面前,林夫人细细瞧了瞧就对容玉致笑道:“令尊果真十分疼爱你。” 容玉致羞涩一笑:“临来之前,爹爹还说,说我们容家,也只有钱能拿得出手。” “钱可是好东西,虽则君子当口不言财,可是缺了这个,很多事就做不成了。”林夫人笑着说了句才把礼单递给苏大娘:“全部收了吧,还有那些铜钱,就说,是容表小姐赏的。” 这是为容玉致收买人心,苏大娘应是退下,容玉致才道:“表姨说的话,我之前从没听过呢。” “你之前听到的,是不是钱财不过是阿堵物?不用当一回事?”容玉致点头,点头时候脸又有些羞红,林夫人浅浅一笑:“这就是了,钱财这东西,可不能把它看的过重,也不能瞧的太轻。而是要因势利导地使用。” 容玉致嗯了一声,林夫人在那细细的说,容玉致也就在这耐心的听。苏姨娘借了养胎之名,这几日都躺在床上,不得出屋。听到玫庄说容老爷求见林夫人没有得到允许,苏姨娘的唇不由一撇,这掩耳盗铃的姿态,做给谁瞧?若林夫人之前真的和容老爷素不相识,怎会容老爷数次求见,都不得见? 夫人,你自问事情天衣无缝,可是缝隙早已落到有心人眼里,现在就等有一日,怎样才能让你把缝隙露出,到时揭开这件事,让你身败名裂。苏姨娘想着苏姑姑的计划,眼里已经闪出光,让容家从此败落,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 “姨奶奶,这是容家送来的礼。”丫鬟走进来,把两匹缎子放在桌上。玫庄已经过去摸了摸缎子,对苏姨娘道:“姨奶奶,这可是好料子。” “瞧来老爷和原来一样,十分舍得下本钱。”这里的老爷,自然是容老爷而不是林大人了。苏姨娘的话让玫庄勾唇一笑,两人对视一眼,苏姨娘伸出手,玫庄扶她下床,苏姨娘穿好鞋走到梳妆台前,瞧着自己没上妆的脸:“你说,她们什么时候让我上去见她?” 第190章 玫庄拿起梳子给苏姨娘梳头:“也许,很快了。”到时,容玉致定会认出苏姨娘是谁,然后惊叫出声,到那时苏姨娘可以装作被容玉致的惊叫吓得动了胎气,等不得医生到时,就会小产。再在林大人跟前哭诉一番,让林大人对容玉致厌弃,那时,林夫人定会为容玉致说话,于是一步步的,等揭开林夫人才是容玉致生母的时候,容家,自然就会遭受灭顶之灾。 苏姨娘瞧着镜中的自己,容玉致,就算快一年没见,想来,你也不会有更多长进。草包大小姐,想好该怎么见我了吗? “姨奶奶,夫人说请您到上房,去见见表小姐。”丫鬟果真前来通报。苏姨娘对镜中的自己勾唇一笑,许久不见,大小姐,你还好吗? 听到苏姨娘已经来了,林夫人对容玉致笑着道:“是你表姨父的妾,你在这家里,难免总会碰到,这才让她来见见。”容玉致应是,上回来认亲时候,容玉致并没见到苏姨娘,这也是常事,谁家来个亲戚也不会让妾出来拜见的。 这位苏姨娘,听嫣然的口气,似乎有些蹊跷,她到底是谁?去而复返,难道说她是朱姨娘扮的,可朱姨娘已经不年轻了,年过三十了。容玉致在那胡猜,丫鬟已经打起帘子,苏姨娘扶着玫庄的手走进来。 容玉致一眼先瞧见的是玫庄,毕竟那是曾在容玉致身边服侍了十多年的贴身丫鬟。上次惊讶时候没仔细瞧,这回瞧的出来,玫庄的神情其实也有些小的不同。当年自己是何等糊涂,才把这样的人当做自己身边最倚重,对自己最忠心的丫鬟? “见过夫人,表小姐。”苏姨娘低头走近,离林夫人只有一步时候停下,口称见过林夫人和容玉致。既提到了表小姐,容玉致也就细细地瞧着苏姨娘。 苏姨娘也抬起头来,一双眼看向容玉致,眼里有得意的光。这是,容玉致第一眼瞧着,苏姨娘有些眼熟,再瞧第二眼认出来了,这是朱姨娘最贴身的一个丫鬟,当时这个丫鬟,还传递了很多东西给自己。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这是你表姨父最疼的一个妾,刚有了身孕,苏姨娘,你也不用站着,坐下吧。”林夫人的眼从苏姨娘的脸上掠过,就对容玉致道。容玉致已经明白林夫人话里的意思,对苏姨娘浅浅一笑:“姨娘好,以后我要在这暂住。” “奴卑贱,当不得表小姐的话。”苏姨娘原本以为的尖叫惊讶并没传来,反而是这样的平静,这让苏姨娘诧异,记忆里的容玉致不是这样的,记忆里的容玉致,一直都沉不住气,对玫庄极其信赖。 苏姨娘努力压住心里的翻腾,回了容玉致一句,这才在玫庄的搀扶下归座。不光苏姨娘,玫庄也十分诧异,这快一年不到,大小姐和原来不一样了。不,或者说,和几日前是不一样的。就在数日前,就在这个屋子,容玉致还曾惊慌失措,指出自己的身份。 投石问路之后,不是该继续前行吗?而不是这样的平静,平静的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林夫人低头一笑,笑容里有几分满意,很好,能懂的掩饰住自己的想法,就是好的。想着林夫人抬头,声音越发慈爱:“苏姨娘这些日子养胎,下人们都还好吧。” “谢夫人关照,奴很好,只是觉着,表小姐有些眼熟呢。”苏姨娘心有不甘,又说出这么一句。容玉致已经看向苏姨娘,眼里有惊讶之意:“今日之前,我并没见过苏姨娘,为何苏姨娘会觉得我眼熟,难道真如表姨所说,我很像姨婆?” 那不是你姨婆,是你亲亲的外祖母,苏姨娘很想直接把这话说出来,可也晓得,此刻说出这样的话,就算自己肚子里有孩子,林大人也保不住自己。毕竟,林大人分的很清楚,林夫人和自己的分量,孰轻孰重。 因此苏姨娘笑的假假地道:“这也有些稀奇,表小姐和景夫人离的那么远,竟生的像她。” “所以说,有些东西,是磨灭不了的。”林夫人的眉微微一皱,似乎苏姨娘猜出了些什么,可是猜出来又如何,她没证据。除了容老爷,知道当日容家的苏姨娘长什么样的,估计也就没有别人了。那时容家后院的那几个姨娘,大多都已死了,连容太太,都已死了。 至于当日服侍的那些下人,听说也已经全都离开容家。就算他们依旧在,给他们好几个胆子,也不敢出来说今日的转运使夫人,就是昔日的苏姨娘。 她们想在自己面前兴风作雨,还嫩了些。林夫人浅浅一笑,接着看向容玉致,不过,能给自己女儿做一块磨刀石,还算不错。也不能辜负她们苦心积虑,设下这么个圈套。 看着林夫人投向容玉致的眼神慈爱,苏姨娘笑的越发谄媚:“夫人待表小姐,可真好。” “当日我和齐家表妹,同吃共住,情分非常。待她的女儿好是应当的。”说着林夫人似乎想起什么,看着苏姨娘的小腹:“你这一胎,若生下女儿,我也会待她似亲生。” 嫡母高于生母,对大多数妾来说,她们不过是为主母生孩子用的。苏姨娘努力装出一副惶恐样:“我代肚里的孩子谢谢夫人。” “这是应当的,我是这家里主母,待孩子们好,是天经地义的。”林夫人和苏姨娘的谈话,就像再平常不过的妻妾对话。苏姨娘的眼又看向容玉致,你来的也好,我会好好待你的。 回到自己屋里,苏姨娘才用手捶了下胸:“没想到这大小姐,竟然和原先不一样了,可恨可恨。” “大小姐想来回去时候,被三奶奶教训了。”玫庄猜测着,苏姨娘白她一眼:“三奶奶?哼,这位大小姐肯听她的就怪了。”此一时彼一时,玫庄想说这句,门就被苏姑姑从外头推开,接着苏姑姑快速地走进,把门关上,玫庄自然走到门前听着外头的声音。 苏姑姑走到苏姨娘跟前,用手拍拍她的肩:“有什么好生气的,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今儿她没说出来,定是因为我们身份只怕早被人猜出了。” 猜出?苏姨娘的眼顿时瞪大,有些惊慌地拉住苏姑姑的袖子:“那我们,我们,岂不很快就……”苏姑姑斜她一眼:“你这么担心怕什么?证据呢?要老爷相信,必定要拿出证据。不然我要你装有孕做什么?” 可是,容玉致没有入套,苏姨娘郁闷地倒在床上,苏姑姑也跟着伏下去,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怕什么?现在是我们不敢直接说出,林夫人只怕是容玉致亲生母亲的事。反过来,林夫人也不敢直接说出,我们真实身份。” 都在打马虎眼,可是这马虎眼,总有一天会打破。苏姨娘一想到打破之后自己的命运就开始发起抖来,她和玫庄苏姑姑都不一样,贫穷只是很小时候的记忆,五岁被卖进容家,因年纪小,也被人护着。等再大些,就被苏姑姑瞧中,来到她身边服侍。就算逃亡的那些日子,也不过就是头两日不得好的吃好的睡,等苏姑姑寻到马车,来到南京,也就一路好吃好住,等到北京计划勾引林大人之后,那更是日子和原来大不同。 吃苦受累是什么,苏姨娘并不晓得。苏姑姑瞧一眼苏姨娘,心里越发坚定了,有个万一的话,就把苏姨娘给扔下,把玫庄带走,毕竟玫庄吃过苦,进过牢,而不是苏姨娘这样,算是养尊处优的。 不过此刻苏姑姑还不能说出自己打算,只是拍着苏姨娘的背道:“别想了,我们顶多还有一个月就能让这件事了结了。” 一个月?苏姨娘瞧着苏姑姑,苏姑姑笑了:“瘦西湖的景色,就算是冬日也很美,到时,我们可以设法让林大人带我们前去游湖,然后再通过周氏,让容老爷跟上去伺候,剩下的,就看林夫人和容老爷怎么演了。” 若有可能,那日游湖时候,还要多带上些人,见证的人越多,越让林夫人和容老爷,无可辨之口。到那时,林夫人纵然说出,苏姨娘的真实身份,林大人也不会信她了。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多给林大人灌些米汤才是。苏姑姑坐起身,用手指掠了下鬓发。苏姨娘平静下来,也坐起身,这一坐起就发现不对:“姑姑,你这些日子,打扮的似乎不一样。” 此前苏姑姑打扮的,就和这家里每个受重视的管家娘子差不多,甚至还往俗艳处下功夫。可是现在的苏姑姑,明显不一样。脸上那厚厚的脂粉已经消失,唇只用了微微一点,发上戴的首饰也很精致,还有衣衫也很淡雅。 第191章 恍然一瞧,比原先打扮的,年轻了起码十岁,更兼身上还有一种别样风情,引得人想多看一眼。苏姑姑斜斜飞过一个眼风,苏姨娘忍不住捂了一下心口,自己虽是女子,可这眼风飞过来,也觉得心乱跳了一下。 “你现在自称有孕,又要保胎,林老爷可是个好色性子。”苏姑姑站起身,连那个动作都充满了慵懒,可让人的心越发荡漾。苏姨娘听了这话,晓得苏姑姑做了什么,忍不住低声道:“姑姑,我不该想别的,可是……” “什么可是?”苏姑姑的脸凑到苏姨娘跟前,用手捧住苏姨娘的脸:“你有什么好吃醋的?不就是那点事,况且你难道没听过,妾不如偷?若不是我们快来不及了,要赶在林夫人想出周全法子揭穿我们之前先揭穿林夫人,我又何必费这样的精神?那男人,吃了药也就那样,也不晓得他那几个妾,为他争风吃醋做什么?” 苏姨娘应是后才道:“可是,还有玫庄。”玫庄?苏姑姑瞧着在门边的玫庄,脸上笑容有些高深莫测:“她?太嫩了,林老爷这样的花丛老手,哪是她能应付得来的。” 玫庄虽早有经历,可还是有些羞涩,听到自己被这样肆无忌惮的提起,脸有些微红。苏姑姑收回手:“我们时候不多了,也只有尽快了。年前,我们要离开扬州。” “去哪里?”苏姨娘问出来,苏姑姑一笑:“自然是去那花花世界,过那吃香喝辣的好日子,还有那美少年。”说着宿姑姑皱眉,林大人着实是太不中用了,手段都没放出来,他就不行了,实在令人厌恶。 苏姨娘低下头,玫庄眼里闪出喜悦,那样日子,定比在这样后院,有意思多了。 “大妹妹已经在林府半个月了。”容畦在和嫣然闲聊,嫣然嗯了一声:“也见过那个苏姨娘了,不过大妹妹说,还没见过那位苏姑姑,不晓得她是不是就是朱姨娘。我觉着,八九不离十。” 容畦的手在桌上敲了敲:“她们的胆子可真大,竟然敢混进转运使府,原本我以为,她们就算要报复,只怕也就会悄悄潜入,在饮食里面给我们加些什么东西。” “吃这行饭的,和别人可是不一样。我小时候去外祖父家,外婆闲了时,总爱和我讲古,也不晓得她从哪听来的,说还有人冒充公主行骗,骗的也是官员。你想,公主都有人冒充,更何况是这么一个人?” “酒色财名,这些骗子,就是从人之大欲着眼。”嫣然把手里做着的针线放下,转转脖子对丈夫道:“那你呢,可被什么人骗过?” 容畦伸手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里:“有啊,我不就被你骗了,还是最要紧的色。” 不正经,嫣然笑骂丈夫一声就道:“和你说正经的,根哥儿的周岁就要到了,叔叔说要大办,我懒得大办,挺累的,你去和叔叔说吧。” 这不算什么大事,容畦点头就揉搓着妻子的手:“那你怎么谢我?”嫣然的眼珠一转:“哎,这太阳,可还在天上呢。”容畦正要接妻子的话,秋兰就在外头道:“三爷,外面传来话,说有人拜访。” 拜访,这个时候,可是有些晚了。容畦和嫣然都觉得奇怪,这时候谁来拜访,但容畦还是起身穿靴,嫣然又给他穿上外袍。容畦趁机又捏捏妻子的手:“等我回来时候,那时太阳可不在天上了。” 嫣然又啐他一口,容畦也就往外面厅上走。厅门口守着的是陈管家,瞧见容畦过来,陈管家才笑道:“三爷,今儿的客,可稀奇呢。” 稀奇客,又是陈管家认得的,难道是程瑞如?虽然知道,再也回不到从前,可容畦对程瑞如,还是有几分指望。心里想着,容畦就走进厅。 客人正背对着容畦,欣赏着周围壁上挂着的名家字画,听到容畦进来的脚步声,这才转身回头,对容畦微笑。 这人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容畦还在细思,客人已经道:“妹夫,怎不记得我了?”这一声妹夫出口,容畦才想起对方是郑二哥,急忙拱手行礼:“原来是郑二哥,不对,是舅兄。快些请坐,为何要说是客人,而不是舅兄?” “我不过是想瞧瞧,你待我妹妹如何,毕竟若说是这家里的舅爷,大家待我,未免和原来不一样。”郑二哥含笑说出来意,现在瞧来,的确和信上说的一样,妹夫待自己妹妹很好,自己妹妹在这家里,也颇有权威。这让郑二哥放心下来,毕竟丫鬟嫁到这样人家,有时难免会受到一些刁难。 郑二哥心疼妹妹,怎么舍得妹妹受到刁难。坐下时候,容畦又让人赶紧进去里面告诉嫣然,说郑二哥来了,接着就道:“舅兄想是从岳父母那边来,岳父母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郑二哥淡淡一笑:“我并没进家,行李小厮,都还在客栈。”这又是为何,容畦不好问,郑二哥自然不能说,自己心里还打着另一重主意,若妹夫待妹妹不好,就直接把人接走,离开扬州之后再遣人告诉爹娘,免得他们为了面子,不顾妹妹幸福。 不过现在,这层全不存在。因此郑二哥又道:“我这回来扬州,公私兼顾,有些事不好在家的。”容畦顿时想起嫣然说过,郑二哥信上说有好香料的来源,正要问就见嫣然走进来。 瞧见果然是自己哥哥,嫣然不顾礼仪地上前,也不行礼厮叫,就拉住他的手瞧了又瞧,见哥哥除了黑了点,瘦了点,精神都还不错,身上的衣衫也好好的。嫣然这才放心下来,叫声哥哥才道:“哥哥这是怎么了,来一趟也不说你是我哥哥。还有,娘一直惦着你,怎么你都到了,她也不遣人和我说一声。” 郑二哥拍拍妹妹的肩要她安静下来才道:“我是在客栈落脚,并没着家。一来,我不晓得爹爹他们住哪里,二来我这回来,主要是为公事,有些事情,不好在家。” “那也不成,哪有这样的。”嫣然又抱怨一句,郑二哥就哈哈笑了:“你瞧瞧,这才三年不见,就和原来不一样,训起你哥哥来了。妹夫,委屈你,娶了个母老虎回家。” “不敢委屈。”容畦笑着道。嫣然白郑二哥一眼:“什么训,不过是担心罢了。三年不见,爹娘都很惦记着哥哥。” 是啊,郑二哥又是深深一笑,接着就对嫣然:“不说这个,娘不是说你都当娘了,我那外甥呢,可要抱出来给我瞧瞧。”这是要紧事,嫣然忙让丫鬟去抱根哥儿出来,又让人去通知郑家那边,郑二哥在自己家里坐着了。 奶娘把根哥儿抱出来,郑二哥见自己大外甥生的虎头虎脑,还会叫人了,抱着就喜欢的不放手,逗他叫舅舅。根哥儿虽然给面子地让舅舅抱着,可就是不肯开尊口叫一声。 “他才多大一点,只会叫爹,喊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等要会叫舅舅,总要再等上年把。”嫣然从郑二哥怀里接过根哥儿抱着,笑着跟哥哥解释。 “哎,这一转眼,你都当娘了,我还记得那时你小小一点,跟在我身后闹着要糖吃。”郑二哥提起往事,笑着摇头。 “二哥你,可曾想过成家立业?”嫣然小心翼翼地提起这件事,果真郑二哥的笑容凝固一下,接着郑二哥才摇头:“想这些做什么,没的连累了别人。” 丫鬟出嫁和小厮娶妻,那是不一样的,一个是改贱为良,一个反之。嫣然不由沉默,郑三叔夫妻听的儿子到来,急急往容家赶,走到窗边正好听到郑二哥这样说,又听到厅内沉默。郑三叔不由瞧妻子一眼,眼神有些愧疚,郑三婶眼里的泪一下就出来,瞧见丈夫愧疚眼神就拍他一下,牵了小儿子的手走进厅里,未曾开口那泪又落下:“老二,你回来了。” 郑三婶的招呼和每回郑二哥回到郑家那个小院时候的招呼是一样的,郑二哥起身,本该给娘行礼的,可瞧着娘鬓边多出的白发,和随后走进来的郑三叔脸上多出的皱纹,郑二哥觉得喉咙哽咽,努力对自己的爹娘笑笑:“我,回来了。” “不肖子。”郑三叔一巴掌打在郑二哥脖颈上:“不娶妻还跑那么远,生生要疼死你爹娘的心吗?”郑三婶已经把丈夫的手拉开:“你打他做什么,要怪,就要怪我。” 说着郑三婶就捧着自己儿子的脸,郑二哥个子高,郑三婶要垫着脚尖才能把儿子的脸看清楚:“儿啊,打疼了吗?别听你爹的,你不娶就不娶吧。横竖我们还有你弟弟。” 这几句话一说出来,郑三婶的眼泪再也止不住。郑三叔的眼睛也湿了,这一家子,怎么总是会有点缺憾? 第192章 郑三叔在那看着自己的巴掌,深悔自己打了儿子一巴掌,郑二哥已经就势跪下给爹娘磕头:“爹娘安好,儿子让你们担心,实属不孝。” 郑三叔用袖子擦一下脸才对儿子挤出笑容:“说什么呢?也是我们连累了你,快些起来吧。”郑三婶早已把儿子拉起,上下看了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的儿看来在外面,过的还不错。” “比起在侯府里面,自然是……”郑二哥说到一半就转口,不再提侯府,反而对郑三婶道:“娘,都说三十而立,儿子三十之前,一定会娶媳妇。” 要照了郑二哥的话,不想连累别人,那这娶媳妇之前,就是要从侯府出来。自己的哥哥离三十,也只有几年了。嫣然默默地想,接着就道:“那二哥你可要赶紧,不然的话,别等到小弟都娶妻了,你还一人在外头。” “瞧瞧,这当了娘就不一样,再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要糖吃的小姑娘了。”郑二哥哈哈一笑,让厅里凝重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些。郑三叔夫妻晓得儿女都是为了什么,心里既欣慰又有些伤心。 嫣然瞧见郑三婶那泫然欲泣的样子,拉住了她的袖口。郑三婶觉得喉咙里哽的慌,但又不能让儿女发现,努力露出笑:“你就算为了公事,也不能住客栈,我做主,你住回家去,小厮和伙计们就留在客栈。娘也好给你做几样你爱吃的菜。” “瞧瞧,儿子回来就不一样了,我前儿和你说,想吃茶香鸡,结果你说,不会做,让厨房里做。我啊,原先比不上小儿子,现在啊,又比不上老二。”郑三叔的话让全家都笑了,郑小弟眨眨眼,这才开口:“爹爹,你不用担心,以后你想吃什么,和我说,我和娘说。” 郑三叔拍儿子脑门一下:“你这小子,你这是哄我呢,还是欺负我?”郑小弟瞪圆一双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是讨爹爹的好了。”郑二哥也笑着把弟弟拉过来:“不错,听娘在信上说,你现在都会认字了,以后啊,这个家,就要你撑起来了。” 郑小弟把小胸脯挺起,对哥哥点头:“哥哥你放心,我啊,一定会把爹娘照顾好的。”郑三婶听的儿子这话,眼里的泪忍不住又要落下,强忍住了:“上马饺子下马面,这是我们家的规矩,你在这和你爹他们说话,我回去给你和面,再等会儿啊,你就回来吃面。” 郑二哥应是,郑三叔哈哈一笑,把根哥儿抱起:“我们今儿啊,托你舅舅的福,也能吃一口你外祖母亲手做的面。”根哥儿被外祖父高高举起,乐的格格的,他正在学说话的时候,只会在那说,福,福。 这让众人又笑起来,嫣然这才轻声叹气,容畦把妻子的手握在手里以示安慰,嫣然抬头对丈夫一笑,什么都没说。 “怎的,容家不准备大办根哥儿的满月酒?”苏姑姑听到苏姨娘的话,那身子往前倾,有些不大相信地问。苏姨娘叹气:“我也不信,结果人说,确实这样,还说到时一家子热热闹闹吃顿饭就好,不像往常一样,要大摆酒席。” “这容老爷,还真是转性了!”苏姑姑恨恨说了一句,身子就又靠回椅上,见她靠在椅上的那姿态,真是风流十足。苏姨娘瞧一眼就小声道:“姑姑,虽说,可是……” 苏姑姑那涂了玫瑰胭脂的唇微微一勾,那艳红色看在苏姨娘眼里十分刺眼,接着苏姑姑就道:“你怕别人说?你啊,还不明白,我啊,就怕别人不说。” 这话说的苏姨娘糊涂极了,苏姑姑不由轻叹,这个人,心里还当自己是良民,以为混了混就可以,哪晓得一入江湖,哪是能轻易脱身的?想着苏姑姑眼里就闪过一丝冷然,这个人,看来等事完了,就真留不得了。还是好生调教下玫庄罢了。玫庄毕竟坐过牢,吃过苦,心里有恨,而这个人,没有恨啊! “老爷和那个苏姑姑,搭上了?”林夫人话里含有疑惑,苏大娘点头:“似乎,那位苏姑姑,是故意让人知道的。” “她的心思倒是极密!”林夫人赞了一句就摊开手:“你瞧,这事,我若不去问,就是如鲠在喉,去问,老爷定会不满意。这人还真是,无事也要生三分事出来。” “我瞧着,表小姐现在和原来已经有些不一样,是不是?”留着苏姨娘姑侄,不过是要给容玉致磨练用的,现在容玉致在林夫人身边半个来月,和原先大有改观。 林夫人的手忍不住捻了下耳上的红宝石坠子,这是林夫人思考时常做的无意识的动作。苏大娘在她身边久了,自然明白,只是垂手侍立。门外已经传来笑声,接着林小姐就掀起帘子走进来:“娘,您在做什么呢?” 林夫人急忙把手从耳边放下,林小姐已经看见林夫人的手放下,忍不住瞧了和自己一起进来的容玉致一眼,这个动作,似乎这个表姐也爱做。按说,她不该有和自己娘一样的动作啊?外祖母想事的时候,可是不会有这个动作的。 不过林小姐只是在心里想,并没问出来,人大了,总是有自己的心事。 林夫人瞧着面前亲亲热热的姐妹们,心里不由大悦,让她们坐下才笑着道:“我和苏大娘说事呢。正好你们也来的巧,这事和你们说说,也没什么。” 苏大娘的神色有些惊讶,林夫人已经笑了:“原先你和我抱怨,你爹爹自从来扬州之后,变的放纵了些。” 这句话让林小姐的唇撅起:“娘,您这话说轻了,可不是放纵了些,压根就是换了个人。我瞧着,就是那苏姨娘的错,就该把她赶出去,妖妖娆娆的,一瞧就不是好人。” “吆,我闺女,果真是个烈性子。”林夫人笑了笑,林小姐的脸立即就红了:“娘,您这不是在夸我,是在笑话我呢。”林夫人已经拉了女儿的手对她道:“夫妻之间,若能你敬我爱,再无别人,如你外祖父母一样,这是最好的。可是这世间,不是每个人都如此的。” 林小姐就势趴在林夫人腿上:“可也要妻妾有序,而不是……” “不是什么?”林夫人低头瞧着女儿:“你爹爹也并没有宠妾灭妻,要说放纵了些,苏姨娘在我跟前也是规矩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固然好,可是人这辈子,眼里哪能不进沙子呢? 林小姐叹了口气,容玉致在旁默默听着,妾的存在,虽是平常的事,可在年轻时候,谁愿意浓情蜜意的夫妻之间,横插上那么一杆子。 “难道就瞧着苏姨娘在那妖妖娆娆,把爹爹给带坏了?”林小姐不服气地嘟哝一句。 “你爹爹是不疼你了,还是不理你了?” 林小姐摇头,林夫人又继续道:“所以你瞧,你就算在这里再不满,你爹爹他,也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毕竟男子好色,传出去虽不大好听,可你爹爹也是在自家后院,没有出去乱来,勉强还能算一个好人。” “是好人,却非君子。”君子好德而不能好色,林夫人忍不住捏捏女儿的耳朵:“你啊,就是被我宠坏了,这些事,你闺女家本不该知道的。” “外祖母也说过,闺女家知道点这些事,总不是坏事,毕竟若运气不好,嫁了个只好色不好德的,难道就要一辈子憋屈?”林夫人眼里的笑意更浓:“那我问你,若是有人刻意要搅乱我们家呢,甚至想通过你爹爹的手,去做些别的事呢?女儿,你要晓得,接近你爹爹,成为你爹爹的贴心人,能得到多大利益?而你是尚书外孙女,三品大员的千金,等再大些,求亲的人必会纷至沓来。我们会给你择青年才俊,既是青年才俊,日后在仕途上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到那时,甚至有人故意离间你们夫妻之间,以换取最大的好处。” “那我可以在这之前,把人赶走。”林小姐有些不确定地说,林夫人果真笑了:“赶走容易,可你这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 “那我,那我……”林小姐嗫嚅了,苏大娘在旁已经插嘴:“其实呢,还有就是静待,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小姐,至亲至疏夫妻。我们这样人家,主人身边服侍的人多了,难免就有那人心不一样的。” 至亲至疏夫妻,容玉致之前也听过这句,可没有此刻听到的,那么让人伤心。林夫人又是浅浅一笑:“我不过是要和你们说一件事,谁知就说了这么多。方才我听说,你爹爹他,和那个苏姑姑,有事。” 林小姐惊的整个人跳起来,接着就要走出去:“我,我去问爹爹,还有,把苏家姑侄,都赶出去。” 第193章 “回来!”林夫人压低了嗓子喊,苏大娘已经伸手拉住林小姐,容玉致整个人还处于震惊之中,朱姨娘可真是寡廉鲜耻之辈,想都知道,朱姨娘她为的,就是搅乱整个林家,她好从中取利。 可是搅乱了林家,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林小姐被苏大娘拉住,整个人就伤心起来,扑到林夫人怀里哭起来:“娘,爹爹不该来扬州!” “说什么傻话呢?”林夫人把女儿的脸抬起来:“方才我不是和你说了,有人故意离间,你以为,此刻你把她们姑侄赶走,你爹爹他会很高兴?” 林小姐脸上泪痕纵横:“可是,也不能这样……” “所以要等她们露出马脚啊。不到她们画皮被自己揭破那一日,你爹爹他不会相信的。”林夫人语气淡然,可说到这句,心里不由掠过一丝悲哀,十多年的夫妻啊。可是就算到了如今,还是不能那样理直气壮。 夫人直接去说,只怕会伤了夫妻情分。那日嫣然的话又在耳边,林夫人不由自嘲一笑,原来就算是那初次见面的容三奶奶,也瞧出来自己和丈夫之间,不过是相敬如宾。从一开始,景家答应林家婚事开始,自己就只把他当做丈夫而不是家人。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 把自己的心保护起来,保护的很好,就会不受伤,可是有时,也会难免有些意难平。林夫人收起思绪,对女儿浅浅笑着:“这个世道,有时就是不公,男人的心里可以放下很多,但对女人,只能放下丈夫和孩子。” “娘,我以后,一定要寻一个心里只能放下我一个人的夫君。”林小姐的话近乎发誓,林夫人想起当日的自己,那时父亲还没被人攻击,那时那个男子站在自己面前,眼里的笑那么炽热,热的能把人融化。 景小姐,在下可以指天为誓,这一生,只有你一个。那时的自己也是满心欢喜,信了他。怎能不信呢?两家父亲是同榜进士,虽说景尚书官运亨通,另一个仕途颇不顺。可也是自小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不然的话,爹爹怎会答应这门婚事,侍郎家的千金嫁给五品官的儿子。 可惜,人总要到末路,才会晓得人心有多么恶,自己幸好是挺过来了,可还有很多人,尚未察觉到恶,就死去。 “娘,我晓得,你会笑话我说这样的话。可是娘,人这辈子,就那么几十年,如果不能好好活,那有什么意思?”林小姐的语气有些急切,林夫人低头看着女儿:“我并不是笑话你,我只想告诉你,人心难测。” “人心难测,也要遇到才知道。外祖母常说,若是不经过事,永远都是那花房里的娇花,那一遇到事,一场风雨就完了。”林小姐那和林夫人一模一样的眼里,闪着亮光。林夫人笑了,这么担心做什么呢?自己当年遇到那样的事都活下来了。想着,林夫人就瞧向容玉致:“人心难测,所以,你们千万要记住一点,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命更要紧。不管是什么人,不管为了什么理由,都不可也自己去寻死。死了,别人就可以恣意造谣,就可以任意说你,而你,不能辩白。” 这话之前林夫人也对林小姐说过,因此林小姐并不奇怪,容玉致的脸不由微微一红,知道的越多,就越晓得自己所为的不对,并不是没有过惭愧欲死的时候的。林夫人深深地看容玉致一眼,这才转向林小姐:“那你说,遇到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林小姐的眉头又皱起,容玉致忙收起思绪,细细地听着。苏大娘偶尔在旁插话,这个午后,就和平常一样,那样安静。 “娘和外祖母一直告诉我的,就是做人,一定要修心。外祖母常说,别的,礼仪教养什么的,都可纠正,但心坏掉了,就是胎里有问题,怎么都拗不回来了。” 从上房出来,林小姐和容玉致边走边说。容玉致不由叹气:“若我之前,有人这样告诉我,该多好。” 林小姐看一眼容玉致:“表姐,我听说,之前容家是一个姨娘管家,她会不会为难你?” “她倒没有为难我,不过却是捧杀!”容玉致口里说着,看着那小径前方,从前面走来一个摇曳生姿的少妇。发上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耳上一对蓝宝石耳环相得益彰,她不是不会打扮,而是不愿意打扮,就这样的人,父亲的那些妾,还以为她不争宠,不过是所谋甚大。 和她比起来,赵姨娘王姨娘这些为了一根簪子半匹衣料就吵的一塌糊涂的,简直就是那鸡窝里没见识的母鸡。可笑王赵等人,还自以为把朱姨娘挤到一边,得到父亲长长久久的宠爱呢。 容玉致看着对面走来的苏姑姑,脸上的笑容变的有些冷然。林小姐先还不信,接着仔细瞧瞧,这才惊呼出声:“这是,苏姑姑?”原本在林小姐记忆里,苏姑姑只是个粗俗的人,可这会儿走过来的,却是个美丽妇人,而且一举一动,都十分有风情。难怪自己的爹会和苏姑姑有事,她能生生把苏姨娘,比成灶房里的烧火丫头。 “见过小姐,表小姐。两位是从夫人那里来?”苏姑姑已经走到林容二人跟前,口称见过。容玉致瞧着苏姑姑,这是她们在林家的第三次见面。 苏姑姑看着容玉致的眼神也带有挑衅:“表小姐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苏姑姑很像一个故人。” “故人?表小姐这回,不会认错了吧?”这下连林小姐都听出来了,苏姑姑的话里有很浓重的挑衅意味。 “自然不会认错,朱姨娘许久没见,你还好吧。”林小姐惊讶地捂住口,苏姑姑笑了,笑的有几分恣意,接着苏姑姑才摇头:“表小姐这回,还真是又认错了。” 这一句说到最后,有些发腻,若是个男子在此,会觉得苏姑姑的话只挠着心,让心痒痒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果真,不肯吗?”容玉致叹气,苏姑姑摇头:“表小姐的眼神看来一向不是很好。” 容玉致突然笑了,果真和林夫人说的是一模一样,自己能被这样人蒙骗,看来也不算错的太过离谱。 苏姑姑的眼微微一眯就道:“我要出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得见小姐和表小姐的面呢。”说完苏姑姑径自走过林容二人。 林小姐等她走过才脸色有些白地说:“果真和娘说的一样。哎,我还是知道的太少。” “是啊,我也知道的太少了,以为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谁知别人却在旁边笑话你,笑话你不过是个孩子在那自己玩耍。”容玉致看着苏姑姑的背影,十分感慨地说。 “还好表姐醒悟过来,没有铸成大错。”林小姐的话让容玉致又是一笑,不,是已经铸成大错了,幸亏被人救回来了,不然的话,自己的爹爹大概会被活活气死,那么这会儿,只怕容家已经落入容二爷和朱姨娘的手掌之中,爹爹一生的心血,就全付之东流了。 苏姑姑面上笑容看不出半分温度,这个草包大小姐,竟然和原来不一样了,可这又当不得什么。自己要做的事,是一定会做到的。夫人,若我告诉大小姐,你才是她的生母,那她会怎么想?苏姑姑又笑起来,也许,该寻个合适的机会了。 “根哥儿,这是你姑姑给你做的小鞋,赶紧穿上。”嫣然怀里抱着根哥儿在哄,旁边的秦氏已经笑了:“根哥儿是真聪明,哎,我要生个这么好的就好了。” 秦氏在床上躺了差不多有一个月,这才好些,不过家里的事还是懒得管,现在连她院里的一些事,都丢给嫣然了。 “你比我聪明,四叔又比你三哥聪明,你俩的孩子,一定比我们的聪明多了。”嫣然的话让秦氏又笑了,低头去摸大肚子,算来,生产之期,就是放榜之日,但愿又是一个双喜临门。 嫣然还要说话,秋兰已经进来道:“三奶奶,大小姐突然回来了。” 回来了?不是说等腊月二十七再回来,过了年又去吗?此刻,怎么突然回来了?嫣然把根哥儿交给秋兰,准备起身去迎时,容玉致就径自走进来,她的脸色有几分不好,瞧见秦氏也在这,忙叫一声四嫂好。 秦氏和容玉致情分不过平常,也只和容玉致说了几句话就起身离去。嫣然这才给容玉致端一杯茶:“这是怎么了,方才你神色有些慌张?” “三嫂,我遇到朱姨娘了。”容玉致到此刻,脸色才开始变的煞白,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嫣然哦了一声就道:“遇到也平常,之前我不是和你说过吗?” “可是,她今日和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说……”容玉致觉得这事太不可思议了,眼里的泪又要滴落。 第194章 虽然朱姨娘说是她猜的,可等她走后,容玉致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极有可能,毕竟只有这个猜测,才能解释为何林夫人待自己这么好,为何她看向自己的眼,那样的慈爱。 可是,这个猜测一旦被证实,那林大人和林夫人之间,容玉致越想越头疼,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该是这样的。但还是挡不住去想,于是只有回到容家来寻嫣然。 “朱姨娘说什么了?”嫣然上前把门窗关好,坐在容玉致身边问。 “她说,我的娘,不可能是齐小姐,而是林夫人。”容玉致把话艰难的说出。嫣然差不多惊呼出声,接着就压低嗓子:“不可,你不能相信,你要晓得,她是骗子,骗子是说谎都不眨眼的。” “我知道,三嫂,我不该相信,可是她一走,我越想越觉得不对。真按景家所说,我不过是个背弃景家的亲戚所生的孩子,那他们为何要对我这么好?三嫂,你不知道,在林夫人身边,我有找到娘的感觉。” 不,不是找到娘,而是她就是娘,那种深刻在血液里的,从来不会忘掉的感觉。那种抚触,只有娘才可以给与,那种安心,只有在娘的身边。与其说是朱姨娘在猜测,不如说是和容玉致的猜测一样。 “玉致,醒过来,醒过来。”嫣然伸手把容玉致抱在怀里,容玉致靠在嫣然肩头:“三嫂,我晓得,我不该这样想,可是,你不明白的,不明白那种感受。” 那是母女之间尚未分离时候就建立起来的亲密感觉,那是无论经过了多少事,经过多少年,都无法磨灭掉的感觉。那是从心底里发出的呼叫。容玉致的泪已经打湿了嫣然的衣衫。 嫣然能明白容玉致的心,可是若不收敛,那对林夫人也好,对容玉致也罢,都是灭顶之灾。 嫣然把容玉致的头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我晓得,我晓得,可是这件事,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说出去。你做最对的一件事,是回来和我说,而不是去问林夫人。” “可她若真是,真是我的娘,那我……” “你会害了她。”嫣然毫不客气地戳破容玉致的念头。容玉致垂下眼,是的,会害了她。当时爹爹是怎么说的,自陈姓苏,苏州人士。在游瘦西湖的时候逃走。景家千金,落难成为商户妾室,再到现在,她一定吃了很多苦。而一旦说出,那她吃的那些苦,就全无意义。 嫣然摸着容玉致的发:“你要知道,汉景帝王皇后,也是要到儿子做了天子,才能和修成君相认的。” 丈夫和儿子是不一样的,容玉致含糊点头。嫣然觉得自己说的话残酷至极,可也只有这样说,才能让容玉致记住:“若是林大人知道真相,他无法为难景家,可是,他要对付容家,那是易如反掌的事。” 为难不了景家,就拿容家出气也可。那时林夫人也不好帮忙,容玉致只觉得五内如焚一样,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真是一件比一件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虽说朱姨娘是个骗子,可是她的猜测,只怕有七八分作准。不然林夫人为何不愿意见容老爷,虽说男女有别,但按林夫人说的亲戚关系,林夫人和容老爷见面也是很平常的事。 听着嫣然的叹气,容玉致抬头看着嫣然:“我知道了,我也不会拿这件事去问爹爹的。” 说着容玉致又有些哽咽了,嫣然轻轻拍拍她:“还好,你还没完全糊涂到直接去问叔叔。”容玉致笑容里有几分羞涩:“三艘你不是常说,人做事要仔细想想。我刚开始,确实是想直接去问林夫人,或者去问爹爹的。” 朱姨娘想来,算的也是这一点,可惜她没算到,现在的容玉致和原来不一样了。嫣然拍拍容玉致的发,这孩子,也开始长大了。 “姑姑,你想的这一出母女相认的戏,可惜啊,别人全不接招。”苏姨娘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对苏姑姑说。对她的冷嘲热讽,苏姑姑毫不在意:“这也好,我能探出容玉致的深浅来,三奶奶也真是和常人不一样,那样的大仇都咽下去。” “人家恨的是我们呢,恨我们在背后指使。三奶奶还说不是为了容家的钱,谁信呢?”苏姨娘的话并没进苏姑姑的耳,听到外头传来林大人的声音,苏姑姑就站起身:“我走了,等会儿再来。” 说着话林大人就走进屋来,见自己爱妾和情人都在屋里,林大人不由一笑。苏姑姑先用眼钩了林大人一眼,这才道:“老爷既然来了,那我就先走。” “姑姑等会儿要去哪儿?”林大人问了一句,苏姑姑就笑了:“我去逛逛园子,哎,没有去瘦西湖游湖的福分,只有逛逛家里的园子了。” 逛园子,很好,很好。林大人笑眯眯地想着,苏姨娘已经作势要起身:“不能服侍老爷,心里可是难受的很。” “你怀着身子呢,想这么多做什么?”林大人伸手扶了苏姨娘一把,苏姨娘怎么不明白苏姑姑临走前话的意思,靠在林大人肩头就道:“瘦西湖,我服侍夫人去了一回,可怜我姑姑,没这个福分去呢。” 林大人哦了一声就捏下苏姨娘的下巴:“你要想去,我就带你去,不过不好撇的夫人在外,这可怎么办?” “老爷要带我去游瘦西湖?”苏姑姑进了园子不久,果然见林大人进园子,两人对上个眼神,林大人就迫不及待地在一丛竹后把苏姑姑搂抱起来,和她说要带她去游瘦西湖。 苏姑姑果然做惊喜状问,林大人见她这样,撮嘴在她脸上亲了下才道:“当然是真的,不过呢,苏姨娘说不好撇的夫人在一边,我在想,要不要收拾两个船呢?” “老爷既有这份心,何不就备两个船,分了男女。到时多约几个,去某家庄上坐坐。”苏姑姑心里打着主意,林大人果真点头:“这样也好,说起来,我们和容家既是亲戚,我又听的容三奶奶的兄长也来了好些日子,不如就约他们家。” “老爷果真想的妥当。”苏姑姑的声音越发像搀了蜜一样,林大人笑着把苏姑姑搂的更紧:“只是委屈了你。说起来,这些日子湖上也没什么好风景,若是春日就好了。” “前儿不是才下了一场小雪?听说湖上雪景也好,我还没去瞧过呢。”苏姑姑一边给林大人灌着米汤,一边在那轻言细语。林大人自然连连点头,也顾不上再多说话,只顾着气喘吁吁。 “游湖?大冬日的,有什么好游的?”林夫人听的林大人主意就不高兴地说。林大人忙坐在夫人身边:“冬日有雪景,你不是一直想看断桥残雪吗?” “那是西湖,在杭州呢,在这扬州,难道要我看连花桥残雪,都不一样的。” “都是桥,都是雪。夫人啊,你就随我去吧,不然的话,难道说我带妾游湖,不理你吗?”林大人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林夫人一笑,林大人晓得夫人答应了,自然十分欢喜地让人去准备。 也是凑巧的很,游湖头一日,扬州又下了一场雪,这场雪虽不算很大,但把瘦西湖也妆点的银装素裹。人在船中遥遥望去,只见白玉世界一样。 本因天冷而不出门的人,也就有人趁这个机会出门看雪景。林夫人打个哈欠,看着坐在窗口看雪景的林小姐和容玉致姐妹,这才对嫣然道:“这瘦西湖,唯有瘦字最妙。” “西湖美景,只听说过,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亲眼一见。”嫣然笑着接了一句,林夫人端起旁边暖着的酒喝了一口:“可惜,我从无那样自在过。” “夫人若不自在,那我们就更不自在了。”嫣然的话让林夫人又是一笑:“劳心者劳力者,谁知道哪边更好?” 嫣然正待要答话,苏大娘就走进来:“夫人,方才苏姨娘说肚子有些疼,老爷晓得之后,就命人往前面庄子上停。” 前面庄子?林夫人的眉不由微微一皱,容玉致的声音已经传来:“前面只有一家庄子,那就是我家的。” 容家庄子,果真她们算的很妙,林夫人笑了笑就问容玉致:“那我们今日,就打扰了。” “前日家父的一个姨娘说想看雪景,家父正携她在庄上。”容玉致的话,听在林夫人耳里是答非所问,林夫人的神色却有些变化,急忙对苏大娘道:“那么我们不好上岸去,就让小船送苏姨娘上岸去庄上歇息就好。”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船已经靠岸,更要紧的是,听到消息后的容老爷,已经在岸边等待。林夫人不由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自己记得容老爷,那容老爷呢,但愿他忘了自己。 林小姐是懵懂不知的,见船靠岸就上前对林夫人道:“娘,我们上岸歇一会儿去,这船上虽有火炉,可还是有些冷。” 第195章 林夫人还在沉吟,那面上神色,已落入容玉致眼底,难道说,她真是自己的亲娘,如果这样的话,容玉致如堕冰窖,整个人半步都挪不动。 苏大娘也在想办法,这个时候,说不上去已经迟了,可若上去了,容老爷瞧见林夫人,那时,会发生什么事? “奴来服侍夫人上岸!”苏大娘还在想法子,船舱门口已经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接着苏姨娘走进来,来到林夫人跟前:“还请夫人上岸!” “苏姨娘不是有些不适吗?”林夫人被袖子盖住的手紧紧握住椅子扶手,如果没人注意,是看不到那袖子有些许颤抖的。苏姨娘的眼从林夫人手上离开,面上笑容有些许得意:“奴服侍主母,是应当的!” “夫人,您是转运使的夫人,尚书府的千金,身份尊贵。苏姨娘前来服侍,是对的。”嫣然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未免有些突兀,林夫人看一眼嫣然,嫣然已经伸手出去扶住林夫人:“夫人,您是转运使的夫人。” 是的,自己此刻,是转运使的夫人,嫁给林大人,已近十六年,那些往事,都该全部忘掉才对。至于谁想借此搞风搞雨?林夫人看一眼苏姨娘,把手伸出来让她扶自己:“既然苏姨娘还记得自己的本分,那就服侍我上去吧。” 虽说只短短一刻,可容玉致身上的衣衫,已经有了汗。若自己的父亲叫破林夫人的身份,那该如何?林夫人在苏姨娘的搀扶下出舱,林小姐跟在后面,嫣然已经拉着容玉致道:“小姑,我们一起上去。你是夫人的表侄女,还要去告诉叔叔这件事。” 容玉致转头看一眼嫣然,嫣然紧紧捏一下容玉致的手,容玉致长吸一口气,跟在后面缓步出舱。苏大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也跟在她们身后离去。 林大人已经先上了岸,正在和容老爷寒暄。瞧见另一艘船上走下的人,林大人就对容老爷道:“都是亲戚,你也不需回避!”容老爷应是就转头想去和林夫人见礼。 当看到林夫人的第一眼时,容老爷的神色顿时生出变化,虽然时光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但那双眼,那张脸,还是记在容老爷心里。毕竟这个女子,是唯一一个为容老爷生下子嗣的女人。 连唇角的微笑都和当年一模一样,容老爷深感震惊,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林大人已经察觉容老爷的不对劲,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爹爹,这就是表姨,您也见过我的娘,是不是觉得,表姨和我娘,会有些像?”容玉致已经走到近前,听到林大人的问话,急切之中装作一片烂漫的开口。 这样的话,实在是有些无礼,林小姐已经在那皱眉。电光火石之间,容老爷已经醒悟过来,这个人,就是那个人,自己绝不能露出一丝异常,若被人知道,绝非小可。因此容老爷已经对林大人道:“小女无礼,大人莫怪。果真是表姐妹,夫人和她,还是有几分相似。特别是身形,远远瞧着,竟是一模一样的,只可惜,可惜。” 容老爷这一番解释合情合理,林大人已经笑了:“亏的还是现在见了,若是我初任官就来扬州,那时见了,岂不分不出来?”林夫人也笑着道:“记得当日齐表妹和我,身量是差不多的,那时在闺中,常常换着穿衣衫首饰,我娘最爱笑话这个。” 林夫人语气里的笑谈口吻让林大人笑了:“原来夫人还是有那么一等天真烂漫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谁不曾天真烂漫,难道我一生下来就那样老成?”林夫人含笑瞥一眼苏姨娘,这才对林大人笑语。 苏姨娘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容老爷的表现在苏姨娘的预计范围内,但林夫人,她已经镇定的不像话了,可惜啊可惜,若非容玉致说了一句,怀疑的种子,早就种在林大人心里。 但苏姨娘不敢表现出什么,依旧低头服侍林夫人进庄。苏姑姑比苏姨娘落后半步,听到这话那眼微微一眯,今日差不多就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放过,那就寻不到机会了。 林大人若不怀疑,怎么才能让苏姨娘伪装小产?苏姑姑跟着众人进了容家庄子。男女总是有别的,容老爷的妾又不好出面招呼客人,自然是嫣然和容玉致做了主人,请林夫人一行到里面歇息。 苏姨娘既然装肚子疼,到的里面,也就被丫鬟们扶着去歇息,苏姑姑嘴里说不放心跟了进去。容玉致让丫鬟们端上茶果点心,又请各位净了面才笑着道:“此地风景虽好,我却不常来的。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表姨和表妹莫怪。” 林夫人直到进到里面坐下,净过了面,才觉得浑身一松,此刻一杯热茶喝下肚,整个人才算好了些,听到容玉致这样说就笑道:“这还叫怠慢的话,我就不晓得什么叫热情了。” 容玉致浅浅一笑,看着林夫人的眼像有话要说。此刻林夫人心里,也如打翻了一个调料铺,甜的苦的酸的辣的,样样都涌上来。嫣然已经笑着起身招呼林小姐:“表小姐,这个庄子的风景,比起扬州城里,又不一样呢。不如我陪你去瞧瞧。” 林小姐也不以为忤,起身跟了嫣然出去。苏大娘走到门边站好。这样的阵势,容玉致怎瞧不出来,瞧着林夫人那泪珠就滚落:“您,您,您真的,真的是……” 十八年啊,想了十八年,自己的母亲究竟长什么样子。在此刻,就可相认,可是容玉致到了此刻,一声娘怎么都唤不出来。明明已经到了喉咙边,就在这舌尖,可还是喊不出来。 “你走近些,让我好好瞧瞧你。可怜的孩子,我当日是没法子。带了你,我要怎么和你外祖父母交代?”一个人可以托辞在尼姑庵里住了几年,可还带着个孩子,那要怎么处理? 容玉致想上前,可那脚步停在那里,怎么都上前不了。知道了是她,得到肯定之后,不是没有怨的,可又似不能怨恨。景尚书家的小姐,和扬州富商的妾,任谁来选,都只会果断选择前者,而不会去选后者。 如果自己没有生出来就好了,容玉致低头,那泪大颗大颗地掉在衣襟上,这让林夫人再也压抑不住,起身上前抱住女儿,却不敢喊出一声儿,只是任由泪在脸上流。 “姑姑,都是老奸巨猾的东西,没想到,竟能这样说过去。”苏姨娘一进了屋,就对苏姑姑愤怒的道。苏姑姑的思绪被打断,瞪她一眼:“你着什么急,这会儿还没离开呢。等我想想,想想。” “姨奶奶,容家着人来送东西。”玫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姑姑走到窗边,往外瞧了眼,见是最争强好胜的赵姨娘,正好,这个蠢货,还能有点用处。 苏姨娘会意:“请人进来吧。”玫庄应是,请赵姨娘往里面去。赵姨娘是听说转运使的女眷来容家庄上,琢磨着林夫人巴结不上,巴结林家的妾总是能的。急急忙忙让人收拾了几样东西就来探望,听到丫鬟说请她进去,急忙又收拾了下头面,这才小心翼翼捏着把汗往里面去。甚至连玫庄都没认出来。 真是蠢的一如既往,苏姑姑见赵姨娘进门就把门关上,赵姨娘的丫鬟被关在门外,差点惊讶出声。玫庄已经把那丫鬟一拉:“小声点!” 那丫鬟以为这是林府的规矩,急忙把嘴一捂,抬头想说谢谢,一看玫庄的长相,丫鬟又要惊呼。玫庄已经把丫鬟的嘴再次捂住:“好久不见,还好吗?” 丫鬟在那双腿都筛糠一样抖,赵姨娘已经看着苏姑姑,吓的双膝跪下:“朱姐姐,朱姐姐,我就拿了你的两样首饰,没拿别的,你若要,我就还你。” 说着赵姨娘就要往发上扯首饰,苏姑姑浅浅一笑:“谁稀罕那点首饰?我只想问问,你娘家可还好?” 赵姨娘的娘家是扬州城外的农户,赵姨娘生下来就生的出众,都说她有福气。这家子就把赵姨娘当成了大指望,不让赵姨娘下地干活,只是在家做些轻省的活。赵姨娘十四岁那年,就是四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赵父又和容家一个掌柜认识,晓得容老爷好美色,想法把容老爷引来。 容老爷本是好色的,见了这乡野地方,也有出色美人,自然一口吃下。给了赵家一百两银子,带了人走。赵姨娘从小就晓得自己是要去做那富人家的妾的,因此学了不少事情。进到容家后院,和王姨娘等人也是争的不亦乐乎,自认十分受宠,又去求容老爷每年给自己爹娘二十两银子,自己哥哥弟弟也弄到容家店铺里去做伙计。 一家子仗了赵姨娘这个女儿,在乡里也是丰衣足食,无需下地就能坐食的。此刻赵姨娘听的苏姑姑这么问,吓的全身发抖:“你,你想做什么?” “我是在想,要在你这花容月貌的脸上,划上那么两道,你那一家子,可还过的好?” 第196章 苏姑姑轻描淡写,赵姨娘已经吓得把脸紧紧捂住,以色事人,自然对这张脸十分看重,赵姨娘一年为了这张脸,也要花掉上百银子。此刻听的苏姑姑要毁掉自己最珍视的容貌,真是比苏姑姑威胁要杀了赵姨娘,还要让赵姨娘心惊。 “你不用这样害怕,我们好歹也一个院里住了那么些年,你平日待我也还好,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做这事。”赵姨娘听了这话,才算回神过来,急忙对苏姑姑道:“朱姐姐,您要让我去做什么,我就去做,只是不要杀人放火下毒什么的,我做不出来。” “给你个胆子,你也不敢这么做!”苏姑姑斜睨赵姨娘一眼就道:“你也不用去做什么,只要出去对老爷说,出大事了。林夫人推了苏姨娘一把,把她推小产了就可以。” 这,这怎么可以?赵姨娘那张脸上顿时露出惊慌神色,苏姑姑冷冷一笑:“怎么不可以?” “朱姐姐,你要让阿桑争宠,这也是常事,可这……” 苏姑姑的眼开始冷起来,已经拿出一把匕首,贴着赵姨娘的脸:“我说可以就可以。你去吧。”看见那雪亮匕首,赵姨娘又害怕了,心一横,罢了罢了,就是妻妾争宠罢了,自己去说就是。 苏姑姑又顺手把赵姨娘的头发给扯乱一些,让玫庄陪着赵姨娘出去,这才对苏姨娘一笑。苏姨娘走下床,低低地问:“肯定会来吗?” 苏姨娘的月事,是吃了药才推迟那么多日子的,但那药也保不了多久,苏姨娘这几日觉着,只怕要来了,因此才要在这几日诬陷林夫人。毕竟那时混乱之中,等请来了医,塞上几两银子,让他说苏姨娘小产就可。 苏姑姑瞧着苏姨娘:“实在不成,也只有匕首了。”苏姨娘忍不住啊了一声,但苏姑姑已经扯住她:“走吧,不然就没时间了。” 屋里头的林夫人母女还在抱头痛哭,屋外头的苏大娘侧耳听着,不时叹息,瞧着天色,想着时候差不多了,该进去提醒林夫人,不要再哭了,不然林小姐就要回来了。 苏大娘正要进屋,就见苏姨娘姑侄行来,横竖周围没人,苏大娘对她们冷笑:“这是来做什么?” “来给夫人问安啊,问问夫人这一场母女相认的戏,演完了没?”苏姑姑的话让苏大娘笑了:“胡说,什么母女相认?你到底在说什么?”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谁也别骗谁了。”苏姑姑在和苏大娘说话时候,苏姨娘已经上前推开了门,苏大娘脸色一白,苏姨娘已经冷笑:“好啊,好一个贞烈的夫人,先做了妾还生了女儿,还能好好地嫁人,果真是势力欺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容玉致把脸上的泪一摸,就对苏姨娘怒视。苏姨娘呵呵一笑:“大小姐,你倒是长进多了,全不像原先一样草包。你能不能告诉你娘,你年初时候做的好事?若凑巧,这会儿孩子都生出来了,那时我就要恭喜夫人做外祖母了。” “和她们废话什么?还不快些倒地。”苏姑姑在那和苏大娘纠缠几下,已经走到门前,见苏姨娘还好端端站着,急忙对苏姨娘道。倒地?容玉致觉得她们绝对要不利于林夫人,就听苏姑姑已经大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这声音像要钻进容玉致心里去,她伸手捂住耳朵,林夫人反而已经笑了,伸手拉住容玉致:“别怕,别怕,这件事,一点也不可怕。” 说着林夫人蹲下,对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苏姨娘道:“我今日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景家千金。”苏姨娘倒地时候,感觉小腹一痛,接着一股暖流流出,晓得迟了快两个月的月事来了,心中也是一松,来的正好。今日,可以瞧瞧这个高傲的,以为可以自己掌控一切的夫人,惊慌失措的样子。 最早听到苏姑姑叫来人的丫鬟已经赶到,见苏姨娘倒在地上,林夫人蹲在她身边,苏姨娘裙边似乎有血。这几个丫鬟差点尖叫起来,林夫人刚要起身说话,就听到门外传来林大人的声音:“哎呀,夫人,你到底怎么……” 那个了字还在喉咙里,林大人瞧着屋里情形,眼睛已经瞪的老大,苏姨娘心里欢喜,面上苍白,伸出手对林大人虚弱地道:“老爷,老爷,您来的正好,夫人要杀奴。还说,要让我一家不得安宁。” 进屋之前,林大人就有些偏袒苏姨娘,进屋之后见爱妾这一脸苍白,裙边有血的样子,林大人的心里就更偏着苏姨娘了,急忙上前握住爱妾的手:“你先别说话,夫人她怎会杀你呢?” “老爷,老爷,奴觉得肚子疼的好些,想来服侍夫人,谁知听到……”苏姨娘靠在林大人怀里,娇怯怯地哭了又哭。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林大人心生怀疑,难道说,自己的夫人和容家,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自己夫人才想到要斩草除根?一个妾算不了什么,可若是自己被蒙蔽。 “老爷,奴说的就是实话,林夫人确实把这位苏姨奶奶,给推倒在地了。”赵姨娘得了苏姑姑的指示,跑出去说那句最要紧的话,可还是怕林夫人不会推倒苏姨娘,这心是慌的。若不是旁边玫庄一直跟着,赵姨娘早就跑回房去了。 等走近了,赵姨娘还不想喊,被玫庄狠狠掐了一下,赵姨娘这才张口,第一声是蚊子似的,第二声才敢大些。见林大人和容老爷登时就起身过来,林大人还问赵姨娘瞧的可真切,赵姨娘也只有点头说瞧的真真的。 容老爷自然不信,揪着赵姨娘往里面去,说若不实,就把赵姨娘登时赶出容家。此刻见苏姨娘裙边有血,赵姨娘的心这才安定,委委屈屈地对容老爷说。 容老爷的眼看向苏姑姑,此刻容老爷也认出来,这个所谓的苏姑姑,就是当日自己的爱妾朱氏。这地上的,想是她的贴身丫鬟。容老爷正想开口,苏姑姑已经开口道:“老爷,苏姨娘和我都听的真真的,夫人说容大小姐是她的女儿,母女分离一十八年。苏姨娘不信,推门进去,和夫人争执,谁知就被夫人推倒,血流一地。” 容老爷晓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而且,这话很可能会让容家万劫不复。容老爷有些绝望的闭上眼,赵姨娘更加惊恐,这样一件大事,如果传出去,那可就是。 赵姨娘想不清楚,见容老爷这样就上前颤抖地叫声老爷,容老爷已经把她往边上一推:“蠢货,还不给我滚回去。” 林大人也不可置信,但见容玉致和林夫人脸上的泪痕,还有方才乍见面时,容老爷瞧见林夫人的第一眼,那神情之中的惊骇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这一刻,林大人不晓得该做什么思考,只是看着自己的妻子,娶过门十多年的妻子,为自己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妻子,她之前真的做过别人的妾室? 林大人开始想起京城人都说的,景家小姐逃出后,在尼姑庵里住了三年,直到景大人起复,她才又去见爹娘。三年,这足够生下一个孩子。 “娘,这不可能,不可能!”打破这死一般安静的,是林小姐惊慌的声音。林小姐想要冲过去,林大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拉住了女儿的胳膊。 “小姐,这可是我和苏姨娘听的真切的,而且你瞧,容大小姐和夫人脸上的泪痕都没干呢?恭喜小姐了,您啊,又多了个姐姐!”苏姑姑有些得意地想,接着就见林夫人抬起头来。 方才的纷乱之中,除了苏家姑侄,并没别的声音,因此林夫人虽被众人围在中间,但一直低着头,没人能注意到她脸上的神情。此刻林夫人抬起头来,苏姑姑才发现林夫人神色平静,除了脸上的泪痕,没有别的。 “素儿,别挣扎了,这件事是什么原因,你心里当有数。”林夫人先安抚了自己的女儿,这才对嫣然道:“容三奶奶,请你把我女儿带下去,还有这些下人,也请看好了。” 不管事情是真是假,这件事都不能传出去,不然谁家面子上都不好看。嫣然会意,上前拍拍林小姐的肩。林小姐本还在林大人手里挣扎,听了自己娘的话,也就跟了嫣然离开。 嫣然又示意那几个丫鬟跟自己出来,那几个丫鬟直到听到林夫人说,要看好下人,双腿这才开始发抖,知道这件秘密,对她们,定然不是好事。 林夫人见嫣然关上了门,这才对还在林大人怀里瑟瑟发抖的苏姨娘道:“别说我没见过小产的人,都这么一会儿了,你的血,早该流干了吧?” 苏姨娘并不奇怪林夫人晓得自己是假孕,埋在林大人怀里做出害怕表情。苏姑姑急忙道:“这只流一点点血,证明……” 第197章 “证明什么?苏姑姑,或者我该叫你朱姨娘,又或许,我该称呼你别的?”林夫人语气平静,这让林大人摸不着头脑,叫自己夫人一声:“你,你还是先解释……” “解释什么?老爷,我嫁了你十多年,和你生了三个孩子,自问待你,从没存了别的心思,可是你,竟不待我一条心。我很伤心,你明不明白?”说着话,林夫人眼里的泪就落下,接着看向苏姨娘:“你也是好人家女儿,就算走了这条路,可还是和她不一样,为何非要一条道走到黑?老爷喜欢你,你好好的,从此就……” “别听她的,她的话,压根就不能信。一个能扔下女儿十多年的娘,能信什么?”苏姑姑一直盯着苏姨娘,见苏姨娘似有软化,急忙大声地道。 是啊,一个能丢下女儿的娘,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苏姨娘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况且要能,还是先抱住林大人的腿更要紧。经了这么一遭,林大人夫妻之间必然决裂,就算景家也不好意思出来做主,到那时说不定林夫人就会被送到庙里,自己有了宠爱,名分缺了些又怕什么?等生下儿子,林大人还不是在自己手掌之中? 因此苏姨娘偎依住林大人偎依的更紧,娇怯怯地道:“老爷,奴好害怕。” “别怕,有我在。”林大人安慰了爱妾一句,这才对林夫人责备的道:“不管这些,你先解释清楚!” “解释?”林夫人笑了:“我就算解释了,你也肯信吗?老爷,从你进来开始,你的心就偏了,偏向苏姨娘,认为是我推倒了她,更相信她荒诞不经的说辞,说什么我是容大小姐的亲娘。真是笑话。” “夫人,您又何必做困兽之斗,当日老爷可是亲口和我说,大小姐的亲娘没有死。”苏姑姑的话引起林夫人一阵冷笑:“没有死,没有死那去处多着呢。”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当初不肯说出实情,那是因为,因为,她是被人拐跑的,那年三月,瘦西湖风光正好,我带了她们游湖,谁知就这一次游湖,她和一个徽州客商看上了眼,不到半个月,就和人相约私奔。还带走了房里的所有首饰。我不肯说出来,那是因为碍着我女儿。毕竟她的娘,先前已经被骗和人私奔,到了我这边,又再次和人私奔,终究不好。” 容老爷的声音低低地响起,苏姑姑是真没想到容老爷肯把一顶绿帽子往头上磕,看着容老爷道:“你,你骗人……” “骗人的明明是你。朱氏,我当日待你并无半点不好,就算身边人多了些,这也不是什么杀头的罪过。你已经带坏了我女儿,又闹出这么一场风波,我容家想也不欠你什么,可你竟然潜回扬州,还进了转运使府,甚至想对我容家不利。朱氏,你到底想的什么?” 容老爷步步紧逼,林大人已经听出这话里有什么不对,虽然依旧抱着苏姨娘,但眉头已经皱起:“什么朱氏,她不是说她姓苏?” 很好,很好,林夫人没料到容老爷会自己承认戴了一顶绿帽,刚要开口说话容玉致已经在边上怯怯开口:“表姨父,这两个人并不姓苏,这个老一些的在我家的时候,自称姓朱,这个年轻些的,是她的贴身丫鬟阿桑,今年正月里的时候,这两个人想拐走我,事发就逃走。她们两个,才是不折不扣的骗子。” 容玉致的声音虽是那样怯生生的,可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对的。骗子?林大人吓得差点把苏姨娘放开,但又觉得不大对,皱眉问容玉致:“你既瞧出她们是骗子,为何?” “为何,还不是因为你糊涂?那时正宠着她们?你可还记得那日,初来认亲时候,侄女认出那个丫鬟原先是她身边的,还被你说了一通。若再直接说出你身边的爱妾是骗子,你可会信?” 林大人思忖一下,自然是不会信的,可是这件事,到底是要信谁?容老爷已经瞧出林大人在踌躇,跪下道:“林大人,我可以发誓,今日之前,并没见过林夫人。至于这两个,认得她们的人不少。林大人您若不信,可以去秦家请秦太太过来,让她认认,是不是就是朱姨娘。” 秦家和容家是亲家,当日谈亲事的时候,朱姨娘和秦太太是见过的。况且此时秦太太又不在旁边,不知内情自然不能串通,让她猛丁一认。自然真相大白。 林大人不由点头,正要喊人去把秦太太唤来,冷不防苏姑姑已经手腕一翻,就要挟持林大人。容老爷一直盯着她,见她故技重施,叫声不好就去把林大人撞开。 林大人被这一撞就倒在地上,苏姑姑的手落空,不由顺势就把那匕首往容老爷那边插去:“你们一家子还真是一颗心!”眼见突然生变,林大人终究是个文官,身子就开始颤抖,苏姑姑已经喝苏姨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抓了林大人,不然我们今天,谁都跑不了。” 苏姨娘却是在犹豫,毕竟林大人和她之间,这些日子也有些情分,见她在犹豫,苏姑姑骂了一句,就要去拔匕首,可谁知道容老爷反而抱住苏姑姑的腿不放。容老爷早年受过些苦,那手上的力气还在,朱姨娘见匕首拔不出来,索性不去拔匕首反而往里又送了几分,送的时候还往里面绞了几绞。 容老爷只觉得胸口传来疼痛,但还不肯放。玫庄倒比苏姨娘冷静多了,顺手拿起一个花瓶就往容老爷头上打去。容老爷头一疼,手就软掉,苏姑姑已经推开窗,拉了玫庄就跳窗逃走。 容家的这庄子在瘦西湖边,苏姑姑当然晓得这庄子结构,跳出窗后直接往后面跑,那边一道墙很矮,翻过去就是瘦西湖,这寒冬腊月的,跳湖总比在这束手就擒的好。 事情变化的太快,从苏姑姑试图劫持到翻窗逃走,不过很短的时间。差不多都没反应过来。还是苏大娘见窗口敞开,急忙大叫来人。林夫人这才拉一把林大人:“先去瞧瞧容老爷。” 林大人到了这个时候,才晓得自己从生死关口走了一趟,听到夫人提醒去瞧容老爷,抬头望去,见容老爷脑袋上全是血,胸口也全是血,在那人事不知地躺着。容玉致已经扑过去,高声地喊爹爹。 林夫人对着涌进来的人急切地下着一个又一个命令,先让人去请医,又让人沿着苏姑姑她们逃走的方向赶紧去追。还让人把苏姨娘赶紧看起来。 苏姨娘被林大人推开之后,就坐在地上,双眼茫然,直到苏大娘带人上前拉起她的胳膊,苏姨娘才回头哑着嗓子叫了声老爷。林大人此刻正在瞧容老爷,容老爷面上全是血,瞧不出是生是死。哪顾得上苏姨娘? 见林大人对自己不理,苏姨娘更加害怕,以后的命运,只怕就是暗无天日了。苏大娘和人把她扯起来,用绳子捆了,也不放在容家庄上,直接扔到船上。 林小姐在外头等的不耐烦,听到里头传出尖叫,又喊来人时候,林小姐就不顾许多跟了冲进去,进去就见容老爷浑身是血的躺在那里。林小姐是闺阁娇女,哪见过这样情形,登时就差点晕过去。 林夫人不欲女儿在里面添乱,直接让人把扶出来。林小姐被扶出来后在外头吹了吹风,觉得舒服了些,正要准备再进去,就见苏姨娘被人推搡着出来。此刻林小姐深深厌恶苏姨娘,狠狠瞪她一眼。 苏姨娘已经晓得自己落不到好了,后悔不该不跟着苏姑姑一起跑掉,见林小姐狠狠瞪自己,苏姨娘呵呵一笑:“小姐,你和容大小姐,的确是一个娘生的。你还不知道,你们笑起来,就是一模一样。” 林小姐负气地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你这条毒蛇,说的话没一个字可信。” “哈哈哈哈,小姐,我这句话可没骗你。”苏姨娘正笑的开心,嘴巴已经被人堵上了布块。苏姨娘的声音传进屋里,林夫人这才低头看向容老爷,容老爷的眼睛一直睁的很大,血不再流了,可瞧那神色,估计也不大会好了。 林夫人瞧着这个男子,这个当初恨的不得了,可是现在想想,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的男子。前尘往事,就在此刻,全都化作烟尘飞去。 “林,林大人……”容老爷喉咙里发出呼哧声,林大人见都井井有条,心里开始安定,想着该怎么善后,就听到容老爷唤自己,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容兄,我在这里。” 若在平时,一声容兄会让容老爷乐坏的,可此刻容老爷心里只有女儿,他伸手指向容玉致:“我唯有这点骨血,年幼失母,若我不在了,还望,还望……” 第198章 “容兄放心,我定会待令千金如亲生女儿一样。”见容老爷说两个字就断断续续,林大人急忙下着保证。 “爹爹,爹爹,你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一定!”容玉致已经哭的喉咙都哑了,见自己父亲心心念念都只记着自己。越发后悔原先听了朱姨娘和那几个教养嬷嬷的话,以为自己的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别哭,别哭,”容老爷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嫣然把外头那些事处理好,拿了药粉走到林大人身边:“大人,先给叔叔洒上药粉,换了衣衫,再用小轿抬回城去。” “容三奶奶你说的是,说的是!”林大人瞧着面色苍白的容老爷,想着方才的事,不过就那么一瞬间,如果他不撞过来,那倒在这里的,一定就是自己。想着林大人就觉得浑身开始颤抖,林夫人低头看一眼容老爷,容老爷也正睁着眼看向林夫人。 我们的女儿,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林夫人强忍住眼里将要流出的泪,上前搂住容玉致的肩膀:“你先随我出去,这里让他们给容老爷把伤口包上再说。” 容玉致不舍地看着自己父亲,生怕自己离开那里一会儿,就再见不到父亲的面,再和他说不上话。容老爷瞧着女儿,努力对她点头。容玉致恍然起身,跟了林夫人走出外面。 此时外面的人并不像方才那样慌乱,林小姐正站在廊下,瞧见自己的娘走出来就急忙迎上去:“娘,里头……”话没说完林小姐就瞧见林夫人裙边的血迹,啊地叫了一声。 林夫人低头,蓝色裙子的金边裙缘上,有浅浅的血。林夫人想告诉女儿,这不是自己的,却觉得疲惫的没有法子。林小姐在近乎之后已经回神过来,那血迹不该是自己娘的,该是容老爷的,当时只看到容老爷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那么,他会不会,已经?林小姐并不是不知道死亡,而是从没亲眼见到方才还好好的人,不过那么一会儿就出气多进气少了。 “素儿!”林夫人虽觉得疲惫异常,但看见女儿脸色还是喊了她一声以示安慰。林小姐回神过来,这才瞧向容玉致,容玉致面色苍白神色茫然,并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往房里望去。 虽说这里没有医生,这是外伤,总有人会包扎,常用的止血药粉也有,此刻他们正在里面给容老爷包扎。爹爹他,会不会?容玉致心里只有这个念头,又想往房里去,手已经被林夫人拉住:“可怜的孩子,这里还有我呢!” 这一声让容玉致眼里的泪又落下,这是自己的娘啊,自己想了十八年的人啊,可在此刻,却不能叫她一声娘。屋里,是生死未知的父亲,屋外,是不能唤娘的母亲。容玉致只觉得这一日遇到的事情受到的冲击,比之前十八年加起来受到的冲击还大。 “姐姐,你放心,吉人自有天相!”林小姐说了这么一句,却觉得自己的话语有些太过干巴,达不到安慰的效果。这一声也没进到容玉致心里,她的眼,还是牢牢地盯着房里。 厨房的人往里面送进一桶又一桶的热水,嫣然这时才走了出来。瞧见她,容玉致甩开林夫人的手就冲上去:“三嫂,爹爹他?” 嫣然瞧着这个少女,原本属于她的明媚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更何况还有这么大的打击,面上有显而易见的憔悴。嫣然斟酌了一会儿才道:“已经包扎了,血已经止住,只是这庄里什么都缺,还是回城的好!” 说了这么多,却没有一个字提起父亲到底如何?容玉致眼里的亮光慢慢消失,趁还有一口气回城,是防止在这庄上断气,丧事不好办吧?这个念头让容玉致的心绞痛起来,痛的连呼吸都快不能。 嫣然别过头,方才那包扎伤口的已经说了,说这伤口极深,又流了那么多的血,只怕不大好了。林夫人也想到这层,低头叹气把容玉致的手握的更紧:“回城总是要好些。” 容玉致想要应是,但什么都做不出来。林大人也走出来,听到林夫人赞成回城的主意,命人赶紧收拾起来,马车颠簸,就寻了软轿,把容老爷扶上轿子。 虽已换好衣衫,包扎好了伤口,可这么一动,伤口又渗出血来,甚至外面的衣衫上也隐约可见。容玉致见自己父亲面色苍白,扑上去又喊一声爹爹。 容老爷此刻全身无力,头脑却清新的很,晓得自己只怕是要没救了。妇人家小产血崩还会没命,更何况自己的血,流的像比她们还要多些?听到女儿喊自己爹爹,容老爷努力把手抬起,想抚摸女儿的秀发,只到一半就停下:“好,好好的!” 爹爹,我会好好的,会好好的。容玉致又要扑上去,已经被嫣然和林夫人紧紧拉住,容玉致眼里的泪没有断过,眼睁睁看着容老爷上轿而去。 嫣然从丫鬟手里拿过斗篷给容玉致披上,想安慰却不知要如何安慰,只是和林夫人一起扶了容玉致上马车。 “三奶奶,带我回去吧,带我回去吧。”瞧见容玉致上了马车,嫣然准备去往另外一辆车时,赵姨娘不知从哪里出来,拉了嫣然的手连声恳求。竟然还忘了有这么一个人,此刻嫣然也不想别的什么,只对一边的管家道:“把赵姨娘扶回她房里,衣食无缺地服侍着。来日再做打算。” “三奶奶,三奶奶,我要去服侍老爷。老爷伤的那么重……”赵姨娘见自己被放在庄子上,等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命运,登时吓的大哭起来,口口声声只要去服侍容老爷。 嫣然并没理她,让人放下车前帘子,马车就驶出庄子。瞧见人马离去,赵姨娘颓然地坐在地上,苏大娘和陈婶子被吩咐留在这里处理善后,见赵姨娘如此两人也没上前劝说,只让丫鬟把赵姨娘扶回房去,等把那些大事都料理清楚,再来处理她的事。 原本还明媚的天色在马车驶出庄子往扬州城行去时渐渐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在头顶,一阵风吹来让人从骨子里生出寒意。瞧来,又要下雪了,嫣然叹了口气,此刻容畦只怕已经知道,正往这边赶来吧?怎么都没想到,这一日竟会发生这样大事。 “奶奶,三爷来了!”马车停下,秋兰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嫣然掀起帘子,整只车队都已停下,来的人还挺多,不光是容畦,还有扬州城里的官员,甚至有一队衙役。往扬州城里传话的人,大概是说林大人遇袭吧。 容畦已经走到嫣然车边,见嫣然没事,一颗心放了一半,匆匆和嫣然说了两句,又去问候过容玉致。秋兰在帘子外道:“这边还有官医来了,说就在路边借一户人家给老爷瞧伤。还说,除了衙役去湖边搜寻,还会给周围府县,都传公文去。朱姨娘她们,准定跑不了。” 牵扯到了林大人,自然不能像原先容家给银子请人悄悄查那样。必定是声势浩大。嫣然叹了口气,却觉得心里乱纷纷的,如果容老爷这次真的活不成了。那容畦就再没庇护,也许有人会趁此发难。 不知道这一关,到底能不能过去?嫣然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想歇息一会儿,可两太阳跳个不停,头疼欲裂。 “容三爷,虽说血已经止住,可容老爷这血流的太多,为今之计,也只有给他灌一些补血的药。但是生是死,全看天意!”医官给容老爷瞧过,问过旁边的人容老爷失了多少血,听到拔出匕首那一刻,血直冲出来,连洒上去的药粉都被冲掉,后来是把所有药粉都洒上去,才算止住了血。医官的眉头就皱的更紧,又号过脉,只觉脉象无力,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就没有一点法子了吗?”容畦听到医官这话,虽有心理准备,还是问出这句。 “除非有大罗神仙来,把容老爷流出的那些血都补回去,否则……”医官没说完,只对容畦道:“现在只是把容老爷送回家,给大家诀别下了。” 他们谈话是在屋外,容畦闭上眼,对容老爷,有怨有恨但更多的是仰慕,还有一丝孺慕。可是现在,什么都来不及,来不及告诉叔叔,自己还有无数的设想,想要实现,自己会让容家,成为扬州首富的。 医官晓得这种事都是难以接受的,见容畦呆怔在那里,也没说话,只拿出些药丸让人用水化开给容老爷灌下,先护住那口心头气,回到容家,再用参汤吊半日命。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 容老爷重新被扶上轿,车马继续前行。都不用去问容畦,嫣然就晓得,容老爷只怕是命在旦夕了。 车到容家,早已收到消息的陈管家带了人在门口等着,参汤已经熬好,容老爷人一到,就灌了进去。 第199章 那是百年老参熬出的浓浓的参汤,灌下去后,容老爷的脸色果然红润了些。这让容玉致眼里有喜悦,容老爷却抬起一支手:“老三,有些话,我要交代你!” 这一句让容玉致如堕冰窖,这是要交代遗言了?想着方才在庄上时候,容玉致扑跪在容老爷床前:“爹爹,我要爹爹,你不能,”不能死。容老爷勉强对容玉致笑了笑,就看着容畦:“你妹妹年幼无知受人蒙蔽之时,做了些错事。等我走后,只求你记好不记歹。” “叔叔,我会的!”容畦跪在床前,眼里也流出泪,容老爷又看向嫣然,眼里全是希冀。嫣然心里一阵酸涩,对容老爷道:“叔叔,女子从夫。” 从夫,就是夫家人,容老爷想露出一个笑容,可这时连做出笑容的力气都没有了。容四爷夫妻也已赶来,瞧见容老爷这样,容四爷眼角已经湿润。容老爷喉咙里又发出呼哧声,接着就对容四爷道:“功名要紧,我的丧事办完之后,速速上京。速速上京!” 容四爷跪在地上:“叔叔对侄儿恩重如山,侄儿尚未补报一二,为叔叔守孝三年,才是……”容老爷伸手指着容四爷:“糊涂话,你得了功名,我才安慰,那些虚名,要它做什么?” 容四爷哭的更为伤心,容老爷瞧向容畦:“这话,你一定要帮我说出去,是我的遗命而非是老四忘恩。”容畦应是,屋外开始传来哭声,那是容老爷后院的莺莺燕燕,嫣然下令不许她们进来,免得麻烦。她们一个个担心容老爷去世后的日子怎么过,只有跑来外面哭泣。 “那些姨娘也好,通房也罢,有几个还年轻,不到二十呢,就让她们收拾了自己房里的东西,再一人给一百两银子,让她们出嫁。至于有那想……”容老爷说到这停住,接着脸上有自嘲神色:“她们想来也不会,都大好年华,何必要为我这个老头子守节?若有肯守节的,也别难为她们。” 见容畦点头,容老爷闭上眼,好歇一会儿。容玉致见容老爷闭眼,吓的死死握住容老爷的手:“爹爹,爹爹!” “我走以后,你就不是孩子了,以后的路,要你自己好好走!”容老爷的话让容玉致如万箭穿心,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一生,赚过许多银子,有过许多女子,总觉得自己该死于酒色之中,怎么都没想到会这样死去。不过,因为救林大人死去,自己去后,林大人会待自己的女儿好。还有她,容老爷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这样的话,即便林大人知道真相,也不会难为她了,更不会为难容家。 世间哪有比救命之恩更大的恩情?更何况这还是众目睽睽,传遍天下的救命之恩?容老爷觉得身上的疼痛越来越小,寒冷也离的越来越远。有暖融融的感觉漫遍全身,我这一生,也可以称得上无悔。容老爷模模糊糊的想,唇角有笑容浮现。 得到消息的容大爷和裘氏急急前来,跨进屋的第一眼就看见容老爷唇边笑容,接着是哭声响起。屋里的西洋钟当当当打了几下,此刻,正是交申时的时候。 哭声渐渐从屋里传遍整个容家宅子,有管家已经换上素色衣服,有仆人开始茫然,这去的太快,丧事要怎么办?嫣然夫妻对着容老爷的尸身哭了一会儿,就有管家前来请问丧事要怎么办了?嫣然命人给容老爷重新换上衣衫装裹,让人把容玉致扶起来,容玉致呆呆地坐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裘氏意思意思哭两声,就起身对容玉致道:“大妹妹,三叔夫妻都是好人,你以后的日子……” “大嫂可真是会讨好人,这才刚断了气,就在这讨好新当家!”这样阴阳怪气的,除了周氏还有谁?裘氏的眉头已经皱起,周氏穿了一声素衣走进来,见容老爷的尸身在床上躺着,就用帕子蘸蘸眼角哭起来:“叔叔,您怎么不等等二爷,免得……” 话没说完周氏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周氏的眼睛睁大,看着面前跳起来打自己一巴掌的容玉致。容玉致已经指着周氏的鼻子:“给我滚,给我滚出这里,这里不许你来。连她带的人,一个都不许来!” “大妹妹,你这是?”裘氏在短暂的惊讶后急忙上前抱住容玉致,连声问她。 “她不是好人,不是好人。”容玉致只晓得重复这么一句,脸上满脸都是泪。周氏见众人都只瞧着容玉致不来安慰自己,心里骂了容玉致几声,这才假惺惺地对容玉致道:“我晓得,大妹妹,你这是急怒攻心,要我说,我……” 啪,周氏面上又挨了一巴掌,这回打的是左脸,两边脸上各一个五指印,十分对称。 “你,大妹妹,你是疯了吗?”周氏再装不出,对容玉致怒道。嫣然已经走过来:“二嫂,既然大妹妹不想见你,你就先回去,等到过两日,开丧破土,再请你来!” “好,好,我不是好人,你们要赶我走?容玉致,我告诉你,你以后才晓得谁是好人。我啊,就等着三年以后,你的嫁妆被你的好三哥好三嫂夺走,你随随便便嫁一个人。那时你别哭着求上门来寻我做主。”周氏恼羞成怒,放下狠话就转身离去。 容玉致看着周氏离去,身子晃了晃才跪在地上,伏地大哭起来。这哭声里,满含着悔恨和伤心,嫣然和裘氏对看一眼,什么都没说。 嫣然走出去,交代管家娘子们,该去采买东西,此时已近年根,买的东西本是备着过年的,现在一样都用不上了。要开箱子寻白绸白布,一家子上下大小要做麻衣要戴孝。容老爷虽只是容畦族叔,也没写明过继,但已形成事实上的收养,容畦为他披麻戴孝,守孝三年是人之常情。 容家人手多,不到一个时辰,容老爷已经装裹好,暂时停在卧室,棺材的板子已经买来,等棺材做好,就把容老爷入棺。办丧事总不能过了年,也只有停上几日,抢在年前出丧。 “三奶奶,林大人来了,说要为老爷写神主牌!”秋兰进来禀报,三品官员为一个富商写神主牌,这是用银子买都难买到的荣耀。可此刻嫣然只点了点头,并没说话。 秋兰当然晓得嫣然这是为什么,但还是道:“三爷说,虽不用给银子,可也要送份礼。”嫣然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又让秋兰拿出东西给林大人送出去。 “奶奶,这样的荣耀,也算得上头一份。林大人可是两榜进士,点过翰林的人。”虽然主家有丧,下人们面上该有哀伤神色的,可秋兰还是未免带上些兴奋说话。 “这样的荣耀,要用命换。你没见大小姐哭成什么样子,说句只有你我才能说的话,若有一日,你三爷也遇到这样的事,我不愿他拿命来换这样的荣耀。”秋兰小小地啊了一声,嫣然摇头:“罢了,说这些做什么,把东西送出去吧。还有大小姐那里,也该送点汤水过去,还有五日呢,怎么熬?” “奶奶,您就别说大小姐了,就您也一天水米没打牙了!”秋兰这一提醒,嫣然才觉得腹中饥饿,喉咙干涩,接了秋兰递过的一碗汤一口喝干,就把碗推一边:“今晚还要守灵,事情还多,明日一早,要派人去报丧。” “奶奶,我瞧着,您遇事井井有条,一定会办好的。”嫣然晓得秋兰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只勉强一笑,今晚容畦要在外守灵,明日连自己儿子都要出去,接连几日,都只能偷空打个盹。 见林大人在神主牌上落下最后一笔,容畦忙把礼物送上:“大人如此高义,在下铭感在心!”林大人进了城,并没回自己家,而是去寻了知府,说了此事来龙去脉,要知府抓紧搜查苏姑姑和玫庄。当然能瞒的就瞒,只说苏姑姑两人已经谋划良久,想法混进自己府里,至于她们胡言乱语的话,林大人并没说出。 知府品级比林大人低些,自然只能安慰,不能嘲笑。林大人从知府衙门出来,半路上听的容老爷咽了气,轿子调头也就往容家赶来。一来吊唁二来写神主牌,此刻听的容畦这话林大人就叹气:“受令叔如此大恩,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容畦又和林大人寒暄几句,见林大人满脸疲惫,也就请林大人先回府歇息。林大人轿前打了转运使衙门的灯笼,也不怕犯夜,轿子一路进了转运使衙门。 和容家的忙乱比起来,转运使衙门安静多了。林大人下了轿,进了上房,林夫人就迎上来:“老爷回来了,听到容老爷去世,实在是……” “人啊,总是旦夕祸福的。以后多照看容家一二,也算感了容老爷的情了!”林大人回到家里才觉得十分疲惫,顺口就是这么一句。 第200章 林夫人心里叹息但面上没露出来,只端给林大人一杯茶,唤丫鬟来服侍林大人换衣脱靴才对林大人道:“那个人也带回来了,这时候关在柴房呢,怎么处置?” 与公,该把她送到衙门里,审讯一番。可苏姨娘到林家也有半年左右,林大人宠爱她,难免知道了些林大人的私事。林大人迟疑一下才道:“找人去问问她,录了供词往知府衙门里送去,然后,就说她畏罪自尽了!” 林夫人应是,见林大人十分疲惫,起身去收拾床准备歇息。林大人瞧着林夫人的背影,心上的那点疑窦渐渐大起来,若此刻不问,以后只怕也就没机会,在那迟疑起来。 林夫人转身,见林大人瞧着自己就道:“老爷还有什么事吗?” “虽说那两个是骗子,可世上没有无中生有的事。就算是表姐妹,也没有这么像的。”林大人的话让林夫人叹气,林大人以为自己冒犯了夫人,急忙道:“我不过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老爷,她们猜的没错!”这一句,如石破天惊,林大人顿时慌了,接着就道:“可你嫁我时,洞房时候……” “不过是个小把戏罢了。老爷,既然你已经有疑虑,那我也就说出来吧,免得你我夫妻,猜来猜去的,坏了情分。”林夫人打断林大人的话,坦然的道。 林大人怒极,走到林夫人面前扬起巴掌,林夫人不躲不避:“老爷,你当日求娶的,是景家三小姐,景家嫁到林家的,也是景三小姐,不偏不倚!” 这一句让林大人的怒气消失,接着林大人就跌坐在椅子上:“是啊,你说的没错,我娶的,是景三小姐,我是景家的女婿。”当日是为势娶,今日自然不能说对方骗他。 “老爷,你我已经有三个孩子了,素儿她,过了年就十五了,这个年纪,已经该选夫婿了。老爷若想因为这件事而冷落我,冷落我们的孩子,容我说一句,不过是自寻烦恼。老爷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就是装做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和原来一样过下去。林大人嘲讽的一笑:“难道你不怕……” “我怕什么呢?老爷,你该知道,我是被那家人卖进过青楼的,老爷,我一个娇滴滴的闺中少女,能从那样地方到容家,又从容家后院逃出来,一路到了京城。老爷您以为,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你心里,可曾有过我?”林大人的话让林夫人笑了:“老爷是我的丈夫,是我儿女的父亲,我谨记妇德,辅佐丈夫,抚养儿女。连您的侍妾庶出,我都照顾的很好!” “你只是照了妇德做事?我问的,是……”林大人话里,竟有一丝痛苦,林夫人哈地笑了一声:“老爷,你这念头煞可笑。男人们在娶妻纳妾,面对的不止一个女人,偏偏要所有的女人心上都只有他。可他们也要晓得,女儿家也是爹生娘养,也一样是活生生的人,是人,怎会觉得丈夫今日娶她,明日寻别人她还要对丈夫全心敬爱?老爷,您太贪心了,您要的太多。既要我不嗔不妒,替你照管家里,又要我心里对您满心敬爱。您想想,若男女对换,女子在外三夫四侍,还要怪男子做的不够好,做男子的又该何想?” “我一直以为,我……” “是啊,你觉得,你已够尊重我了。可是老爷,您既然认为给我的是尊重,那我为何要还您别的?您给我尊重,那我也就还您尊重,公平合理!”成亲十六年,生了三个孩子,这是头一次,林夫人对林大人说出自己心里的话,也是头一次,林大人知道,原来女人也是可以有自己想法的,而不是,男人想要她们说什么就说什么。 “老爷,我只回答您一次,您在我心里,是丈夫,原先如此,今后也如此,不会改变!至于容老爷,他当日把我赎出来,我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也算还了他。我不欠您,不欠他,唯独欠的,是我的女儿!” 林大人的嘴张大一些,林夫人上前吹灭蜡烛:“夜深了,老爷歇下吧。明日还有别的事呢!”林大人瞧着林夫人把门窗关好,茫然地躺到床上,听着身边林夫人传来的呼吸声,闭上眼时一滴泪落下。不是因为被欺骗,而是因为,只有没有心的人才会做到完美,这个道理,为何自己到现在才明白? 次日起来,林夫人和平日一样,林大人却眼神复杂,经过这一夜的思索,林大人不得不承认妻子说的对。一个能从容家后院逃走,从扬州回到京城的女子,怎能视为平常女子?倒是自己,想要的太多了,从今往后,做一对平常夫妻,像原先一样就是。 “娘,爹爹今日的神色,好像有些不对?”林小姐昨日回来,有些受了惊吓,是服了药才睡着的。今早起来,明显比昨日好了很多。 “经过了这些事,谁能当做没发生?”林夫人反问女儿,林小姐有些羞涩:“娘,我经的事还是太少。”林夫人慈爱地摸摸女儿的发:“我啊,宁愿你什么事都没经历。今儿还要去容家吊唁呢,只怕此刻,扬州城都在传说容老爷昨日救了你父亲了。” 林小姐应是,接着就问林夫人:“娘,以后表姐是不是长住我们家了?” 这个问题,正是林夫人想要和容家去商量的,不过林夫人只是拍拍女儿的脸:“这件事,还要慢慢商议呢。虽说容小姐没了父亲,可还有哥哥嫂嫂呢。” 林夫人让人拿了素色衣衫要换上,就有婆子进来道:“夫人,那人不肯就死,口口声声说要见夫人!” 林夫人勾唇一笑:“没什么好见的。若她不肯,你们明白的。”婆子退下,林小姐又啊了一声,脸色煞白。林夫人把女儿挽过来:“出了这么一件事,苏姨娘准定是活不成了,难道还能把她送到衙门,丢你父亲的脸?也只有让她畏罪自尽了。” 林小姐努力笑一笑:“我知道,只是觉得……” “有些事,总是要经历的!”林夫人有些含糊地说,林小姐嗯了一声,跟了林夫人去容家吊唁。 来容家吊唁的人如过江之鲫,更有不少原本没多少交情的,听说容老爷救了林大人之后,前来吊唁表示哀悼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苦了容家的人。进进出出,招待吊唁的人都来不及。 除了周氏,连怀孕中的秦氏都来了,偶尔有人问起,嫣然也只指了别话去说。但这世上没有不通风的墙,很快周氏昨日被容玉致撵出容家的消息就传遍了。 此刻办容老爷的后事要紧,嫣然也无心去查这话是哪个多嘴的婆子说出来的,毕竟容二爷和这边翻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夫人母女前来吊唁,更是让人明白,容家以后的前程,只怕是不可限量的。 嫣然接了林夫人母女,林夫人对嫣然表示了哀悼,就去灵前给容老爷上香,容玉致过来给林夫人磕头。瞧着披麻戴孝的容玉致,林夫人心里有些不好过,只是拍拍她的肩。 既上过香,嫣然就请林夫人母女到旁边暂坐,寒暄了几句林夫人就道:“虽说这件事,不该现在提出,可昨日老爷对容老爷说过,会待容小姐如亲生,我想……” 容玉致已经没了父亲,哥嫂都不是亲的,又没成亲。林夫人做为生母,想把她接去也是平常想法,嫣然迟疑一下正想开口,陆婆子就走进来:“奶奶,外头来了两个人,披麻戴孝的,说是老爷的亲儿子,要来给老爷磕头守灵!” 哐当一声,林小姐手里的茶碗落地。容老爷只有容玉致一个亲女,这才把侄儿们养在身边,给容玉致将来做个膀臂的事,扬州城内人人晓得,这又是哪来的亲儿子? “会不会是冒名?”林夫人猜测一下,嫣然努力让面上神色平静,对林夫人道:“夫人还请宽坐,我出去瞧瞧是什么人!”说着嫣然匆匆出去,林小姐很想跟出去瞧瞧,但见林夫人的神色就忙坐回去。 “爹爹,儿子好容易来到扬州,可不得见爹爹一面啊!”容家大门口,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披麻戴孝,跪在门口大哭。他身边跪了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在那不停地磕头:“老爷,您也不等等我们就走了啊!” 门口围了不少的人瞧热闹,容畦也得到消息赶到,刚问了一句:“请问这是……”那妇人就抬头瞧着容畦,一口吐沫吐到容畦脸上:“没心肝想霸占容家家财的黑心人,这会儿,正经主人来了!” 容畦被啐了这么一口,面上有些色变,这妇人已经把儿子扯起来:“这是我给老爷生的儿子,该当承继容家家业!” 第201章 妇人这话一说出口,容畦不由低头看着这个孩童,此时瞧的真切,这孩子大概八九岁,相貌和这妇人很像,肯定是这妇人的儿子,但要说是容老爷的,容畦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毕竟容老爷身边来来去去的女子太多,谁知道这个女子是不是和容老爷有露水姻缘? “若有什么话,还请进屋去说,不管……”容畦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这妇人立即就打断他的话:“我才不进去,我们孤儿寡母的,进去了,里面就是你们说了算,到时你就算杀了我们母子,我们母子也没处伸冤去。” 嫣然正好听到这妇人说的话,眉头不由微微一皱,因着容家办丧,门口的人更比平日多了几倍,此刻又出了这么一回事,围着的人就更多了。 “若真是叔叔的骨血,自然是再好不过,可这天下没有人方过世,就寻上门来说是骨血的事情。况且,总要先……”嫣然的话也一样被这妇人打断,妇人这回虽没啐嫣然,但那神色一样不好看:“你们夫妻两个,占了偌大的家产,自然舍不得拿出来。要晓得,这是老爷唯一的儿子,他回来了,你们两口也不过就是被扫地出门。” 围观人群听到这妇人的话,立即更加激动起来。嫣然晓得,不管今日这妇人的儿子是真是假,都不能接这个为占家财什么都不管的罪名。容畦的眉头皱的更紧,眼一直没离开那孩子的脸,可惜这孩子和妇人生的实在太像,怎么也瞧不出和容老爷的相似之处。但这世间,只像爹娘一方的人大有。 “证据,您既然口口声声说这孩子是叔叔的骨血,总有证据拿出来,没有物证也就有人证。”虽然知道这句话一说出来,就会落入妇人的圈套,但嫣然还是不得不说这句话。 果然嫣然一说出这句,妇人面上就露出得意神色,从怀里掏出一根金钗,这金钗是打成凤头式样,凤眼镶珠,凤身之上还镶了几颗宝石。此刻在阳光下发出金灿灿的光。 瞧这妇人的穿着打扮,也不是能拿出这首饰的人。果真这妇人就道:“这金钗,是老爷初次宠幸我的时候给的,以后不管遇到什么艰难事情,我都舍不得把它给当了。我们母子好容易昨儿来到扬州,原本想要来寻老爷,谁知就听到老爷出事,今儿听说老爷没了,这才披麻戴孝来此。” 昨儿到的扬州,这时间,实在太巧,巧的让人十分怀疑。嫣然垂下眼,这妇人以为自己几句话就唬住嫣然夫妻,心里不由松了口气,想到周氏说的,嫣然夫妻是难相与的,想来不过是因为周氏太要脸面,才屡次败下阵来。 “你说的是昨儿到的扬州?那你当初离开容家,为何离开?要晓得叔叔多年就苦求一子而不得,若你有孕,怎会遣你离开容家?”这妇人早已套好词,张口就来:“当初我得老爷宠幸,不料就惹来朱姨娘的妒火,那月我月信迟了几日,原本想告诉老爷这件喜事,谁知老爷临时有事出门。前脚方走,朱姨娘后脚就把我嫁出去。我嫁到那家,八个月就生下儿子,原本想托人送信给老爷,求他来瞧瞧。可是都如石沉大海,因我八月生子,男人待我也十分不好,动辄打骂。我苦苦挨着,直到今年十月,男人死了,我这才有机会往扬州来。” 这还真是天衣无缝的一套说辞,容畦和嫣然对视一眼,自然明白彼此心中想法。妇人已经又拉着那孩子跪下,在那哭泣:“老爷,老爷,我但凡早来一日,也就不会蒙受这不白之冤。老爷,这是你苦苦盼来的儿子,却不得你亲生儿子养老送终,要那外头的人占了你的产业,你一生心血就这样付之东流。” 哭着,这妇人就用手去按身边儿子的头,让儿子在那连连磕头下去。小孩子头皮嫩,就这么一会儿,已经磕了七八个头,额头都已乌青一块。 “要照你说,这孩子是叔叔的骨血?”容畦的话让妇人精神一振,立即点头:“这是自然,不然我怎会带着孩子上扬州?” “你方才也说了,不能让叔叔的一生心血付之东流,自然也没有上门来寻亲就立即认的。不然的话,都晓得叔父身边来去的人,多如牛毛,若人人都带着孩子上门来寻亲,一来就认,那可了得?”容畦的话让妇人颜色变了,站起身就啐容畦:“呸,你别说的这样好听,你就是想占容家的产业。” “若确实是叔叔的骨血,叔叔待我们有大恩,退出来又如何?若不是呢?一根金钗,虽则罕见却也不是别处没有的。依我瞧,还得您等数日!”容畦既已开口,嫣然也就跟上。 这妇人是想把水搅越混越好,听到嫣然这话神色变的更难看了:“好,好,好,果真是一对黑了心肝的夫妻,你既不认,我就带了孩子满扬州城喊冤去。天下哪有放着亲生儿子不给财产,反给侄儿的道理?” 说着那妇人就要拖了儿子离去,嫣然已经唤住她:“还请留步。你这一喊冤,不管是不是,都要有一些纠缠。你既然口口声声说记得叔叔的恩德,那这么做,是让叔叔蒙羞!” 果真这容三奶奶口齿伶俐,不过这妇人也早有准备,哼了一声就道:“不喊冤,难道就白白地……” “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人话?容三爷方才已经说过了,若是真的,他们夫妻就把这份家业,双手奉上。这嫁到外头的丫鬟生下主人的孩子,日后来寻亲的事,也不是个少见的。不过不管是哪家,不都要盘问一番,不然谁晓得是不是拖来抱来的?” 这妇人在这胡搅蛮缠,自然就有人瞧不过去,替容畦夫妇说话,妇人的眼一竖,又要开口。容畦和嫣然低低商量了几句,容畦就道:“你既说你八月生子,那我们总要去查访。况且这件事,事关重大,自然不能轻易让你离去。你又怕进了容家宅子,我们夫妻对你们母子不利。既如此,前面一条街就是客栈,你任选一家,我们包个小院子,请你们母子住进去。服侍的人和房钱饭钱,都是我们出。若查访的实,” “放屁,这还不是你们夫妻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为今之计,我还是拖了孩子去喊冤。这天下,总有公理的!”妇人再次反对,嫣然微微叹气:“就算是叔父还活着,你一过来,说这孩子是他的,叔父也只会这样做。叔父得了偌大家业,绝不是别人随便说两句就能骗倒的!” 妇人的眉立即皱紧,旁边好事者立即道:“容三奶奶这话说的是,你就算真的去告官,都说衙门一张口,有理无钱莫进来。这又是争产官司,衙门定然要钱的。你想想,你有多少钱贴进去。再说都晓得容老爷已经分了家,衙门就算能判,也不能违了容老爷生前意愿,顶天能判你们一半。你儿子又小,一个女人只怕也不会做生意,到时岂不还是要仰仗容三爷?这会儿得罪死了,再不来往,不过是你自己的不是。” 这长篇大论听的妇人不知所措,原本商量好的,不管容畦夫妻说什么,都不能进容家宅子,然后就在扬州城里喊冤,接着就去衙门里告,知府衙门是已经打点好的,容畦夫妻被赶出去,这份家业就落在自己手里,到时就去请教容二爷如何做生意。全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可这会儿要去告的话,听这语气,只怕不对劲。 孩子已经扯了下妇人的衣衫:“娘,我饿了,你不是说,只要我多哭几声亲爹爹,就给我买肉吃?”围观人群已经传来笑声。嫣然已经瞧着孩子:“你是不是饿了?你要和你娘说,先去客栈,等住进客栈里面,你想吃什么就给你买什么。不光有肉,还有鸡腿,有鱼。还有点心,绿豆糕海棠饼……” 嫣然屈着指头在那数,这孩子听的口水滴滴答答,扯自己娘衣衫的手摇的更厉害:“娘,我要去住客栈,要吃肉要吃鸡腿还要吃鱼,还要点心。” 妇人一把把儿子的手从自己衣襟上扯下来:“你先跟我去……”话没说完,这孩子就嘴巴一扁,哭的比方才哭容老爷还大声一些:“我要吃,要吃,不去街上。” 妇人见儿子不听话,扬起手就要打儿子,这下儿子索性就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你说带我来扬州城吃好吃的,说话不算数!”这样乡下孩子哪有什么教养,妇人那巴掌已经落在他身上。这孩子就做了滚地葫芦,边哭边打滚。 这一来,围观的人都皱眉,要这样的孩子入主容家,只怕偌大家业,用不了一两年就全都落到别人手上。嫣然已经走到在做滚地葫芦的孩子跟前,对他温柔地道:“你来,跟我去客栈,我去让人给你准备吃的,可好?” 第202章 嫣然生的本就美貌,此刻又温柔说话,这孩子立即不哭了,坐起身问嫣然:“真的?你那里有好吃的?”嫣然笑了:“当然,你告诉我,你们住在什么客栈?” “我们没有住客栈,住亲戚家里,娘说,是什么二奶奶。还要我给二奶奶磕头!”二奶奶,嫣然唇边笑容不变,容畦看向妇人的眼已经有些冷,这妇人见说出海底眼,立即上前又给儿子一巴掌:“胡说八道,我们住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吗?”嫣然念了一下客栈的名字就唤陆婆子:“把这两位送去悦来客栈,包个小院子,你在身边伺候着。”陆婆子应是,上前来牵孩子的手:“跟我走吧。” 跟陆婆子走,就有好吃的吗?孩子看了眼陆婆子,又回头瞧了瞧嫣然,见嫣然笑的依旧那样温柔,反观自己的娘,一股凶神恶煞的样子,这孩子决定还是跟陆婆子去客栈。 见儿子走了,妇人急了,不但没去追,反而回身就要用脑袋去撞容畦:“你个挨千刀的,把我儿子骗走,到时我儿子有……” “这话不对,这大庭广众之下,都晓得是我们夫妻让下人把你儿子带去悦来客栈的,要有任何事,自然都是我们夫妻的不是。我们夫妻明明白白做事,又没搞什么鬼祟动作,哪里能算错了?”嫣然的脸一沉,对妇人厉声道。 “不管是不是,总要认清了再说。你先在悦来客栈住上几日,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容畦的话让妇人张了张嘴就道:“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定要赶在过年前把老爷给葬了。难道老爷只有这一个儿子,他亲儿子都不能去摔盆打幡?” “你当日不就嫁在扬州城附近,要查下来,也不过两三日工夫。我把话撂在这了,三天之后,还是这里,这孩子是不是叔父的骨血,到时就水落石出。” 嫣然的话让妇人再无可辩,但她还是胡搅蛮缠的道:“你们去了我婆家,定会给人银子,让他们偏袒你们。” “别把人的心都想的那么脏。你既这样认为,那也好。转运使的夫人现在就在里面吊唁。你若觉得我们会拿银子去收买人,那我索性也不请别人,就请转运使夫人安排人去,你瞧可好?” 转运使的夫人?妇人听到这,腿不由打起抖来,她是容家出来的丫鬟,自然晓得转运使是什么官。她还在思忖,容畦已经对围观人群道:“还请你们公举出一个人来,跟了转运使夫人派的人,一起去这女子婆家村上询问。” 容畦这样一说,当然少不了有那想借机和转运使府拉上关系的人,也只一会儿,就有好事者上前。容畦问过姓名,晓得是张家老大,也就对他行礼托付。 嫣然方才说话时候,已经让人去和林夫人说过此事。林夫人听的缘由,也就让丫鬟出来说,这件事是一家团圆的好事,能出一份礼也是应当的,让去转运使衙门找某某,和这边公推出来的人,一起前往那女子婆家。 到的此刻,妇人晓得再无推脱之理,皱眉在那细思,那张大爷已经道:“快答应吧,我和容家虽有来往,可也不是那样很亲密的,至于转运使夫人,昨日容老爷是为救转运使大人才不幸身陨。想来他也十分欢喜容老爷除那位小姐之外,尚有儿子。” 妇人张口结舌,在想要怎样推脱这件事。见她如此,张大爷的眉头皱的很紧:“这是好事,一家子总是要和和气气的。容三爷夫妻比不得别人,听到一个钱字就要上公堂,现在这样,去那边问个清楚,你儿子能认祖归宗就是好的。若……”张大爷皱了皱眉就道:“若有个万一,这没经官,就好说了!” 妇人的双手在那颤抖起来,嫣然见状也不理她,只唤秋兰来:“把这位送去客栈,你这两日就和陆妈妈好生服侍着,他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由着他们!” 秋兰应是,走到妇人跟前做个请的手势,妇人的额头有汗出来,接着心一横,这要有个万一呢,因此对张大爷福了一福:“那就劳烦了!”张大爷瞧着妇人离去,对容畦行礼:“容三爷,要说,这事只怕有些不大靠谱!”穷人家娶了个带肚子的富家丫鬟,这种事常有,容老爷是没有儿子的,妇人若真说出实情,只怕那家就把儿子给送过来,能得好处就得好处,偏偏这妇人不肯说实情,只怕这孩子,不是容老爷的可能性更大。 “不管靠不靠谱,这女子,当日确是叔父的通房,叔父收用她不到两个月就离家了,接着因了一点小事,就被朱姨娘嫁了出去。这些是实情。”别说容家的下人,就连裘氏都还记得这个女子,甚至连她当日嫁去哪里都晓得。 容畦说完才自言自语:“若有个万一,也是好事!”真要是容老爷的儿子,也不过就是重新分产,这官司,就算打到金銮殿,顶多就是容畦容玉致还有这三个孩子平均分下容老爷剩下的这些产业。甚至可能容玉致名下的那些产业都不会动,而由容畦和那孩子平分。 张大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就和容畦拱手一礼,去转运使衙门寻林夫人说的那个人,一起去那妇人婆家庄上,问个清楚明白。见已经有了个暂时的结果,围观的人也就散去。容畦走进里面,还要继续招待那些来吊唁的人。 刚走进去,就见容四爷站在那,容畦不由问道:“四弟有事吗?” 容四爷的手在空中握成拳又放开:“三哥,我想好了,这一回的会试,我就不去了。” “为何如此?你难道不知道这是叔父遗愿?”容畦听的容四爷这一句,眉头皱的比方才在外头还紧一些。容四爷垂眼:“我当然知道让我去赴会试是叔父遗愿,可是一来我初考上举人,总觉得学问还嫩了些,二来家中并不平静,若我一门心思想着去过我的清静日子,忘了三哥撑下这个家的难处,岂不禽兽不如?” 容四爷的话让容畦怔住,接着容畦就拍拍容四爷的肩膀:“你有这份心就好了。怎么说我这里还有大哥呢!” “大哥忠厚有余,智谋不足!”容四爷的话音刚落就传来容大爷的咳嗽声,接着容大爷虎着脸过来:“我再怎么忠厚有余,智谋不足,也是你们的大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周家做的。你们总是做弟弟的,老二又不在扬州,等让你们大嫂去和二弟妹说说。一家子,闹成这个样子,外人听了,还不晓得会怎样笑话呢。” “别让大嫂去了,二嫂她不是个肯听劝的,到时不过是大嫂白白去受辱。”容四爷嘀咕出这么一句,容大爷呵呵一笑就道:“总要尽一份心,我没你们能干,也只有做这样的事了。” 容畦瞧着面前的兄弟,不知怎么就眼一热,接着就道:“叔父生前,就是望我们四个人都能好好的。若有个万一,也不能让叔父这心思落空。” 容四爷的唇勾一下,容畦晓得自己这话总是白说,可有时候,一些事情,瞧着做的毫无意义,但也要去做。 “大嫂,二嫂的脾气大家都晓得,你又何必去呢?”裘氏已经轻声叹息:“是啊,可我若不去,扬州城里会怎样说我?三婶婶,我晓得我和你大哥,都是没你们能干的,能劝和的就劝和,若不能,也算尽了心!” “昨日我若不把二嫂撵走就好了!”那妇人带了孩子来闹的事,自然瞒不得别人。容玉致在旁叹气。 “就算你不撵走她,难道你以为她就不会想出这些主意。况且还有周家在背后,我瞧啊,原先打的主意总是让那妇人去告官,然后知府胡乱这么一判。等再行异议,周家早已趁机从中牟利,等官司打了个胜负分明出来,那时早已赤贫!” 打争产官司,一打好几年,打到双方都精穷,只有官儿得利的事情,嫣然听曾之贤说过好几次。此刻嫣然就说出来,裘氏不由叹气:“可笑二婶婶还以为,这是为她好呢。” “赤贫的也只是我们,周家从中牟利,她是周家女儿,自然也会分她些好处。二嫂的心里,除了银子,只怕再没别的了!”嫣然的话让容玉致低头,原本总认为世上的事极其简单,可这一年所遇到的各色事情,才让容玉致晓得,人心复杂,哪有那么简单的? “你说,你三奶奶把那两个人哄去客栈了?”周氏斜倚在榻上,听到丫鬟来禀报那眉就皱的死紧,接着把那用来拨手炉里炭的银筷子那么一扔:“没用的东西,都已安排好的事情,生生被人哄去了。” 丫鬟晓得这不是骂自己,但还是吓了一跳,低头道:“这一去问,不就问出来那孩子哪是什么八月生子,而是嫁过去十个月才生的。奶奶,到时我们……” 第203章 周氏抬起手:“让我想想,好好想想。”丫鬟还想再说,就有人在门边道:“奶奶,大奶奶来了!”“她不好好地在容家守灵,跑我这里做什么?”周氏的火气更大一些,裘氏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听说二婶婶身子不好,我特地来探望。” “探望?”周氏也不起身迎接,只冷笑一声:“只怕是来骂我吧?大嫂一家不是已经打好的主意,除了老三他们家,谁都不认了,怎么这会儿又往我这边来了?我这里,可没你喝的茶。” 这夹枪带棒的,也亏裘氏忍的下来。裘氏坐在周氏旁边,笑着道:“二婶婶这身子,果真一直不大好。都是一家子,谁要听……” 一家子?周氏一双眼登时就竖起来:“呸,你这会儿和我说好话,昨儿容大小姐把我撵出去的时候,你是茄子塞了嘴吗?我告诉你,裘氏,别以为别人叫你一声容大奶奶,你就来我面前要强。你和那郑氏一样,都瞧不进我的眼里!” 就算是个泥人都要发火,裘氏脸上顿时罩上寒霜:“好二奶奶,果真出身尊贵,容不得别人说你半句不是。再不好,你也嫁进容家,别人提起都是容二奶奶,你做的那些事,难道要整个扬州城瞧笑话?” “证据啊,你拿出证据来说是我挑唆的。怎么,拿不出来?那给我滚一边去,别在这碍我的眼。一个掌柜的女儿,也好意思听我叫大嫂,真是把自己当什么千金小姐!” 裘氏气的浑身发抖:“好,好,不过是想好意提醒,你倒好,跟疯狗似的咬人。周氏,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等他们从那妇人婆家一回来,你这颗坏心,被整个扬州城都晓得了!” “明明是容老三为了霸占家产,不肯认自己叔父的儿子,怎的我倒反成了坏人?裘氏,你这舔屁股沟子的功夫,见长啊!”裘氏虽生长市井,家里爹娘疼爱,这样粗俗的话少听到,此刻听到周氏这样侮辱自己,裘氏气的浑身发抖:“好,好,周氏,我就等着瞧你们夫妻,会落个什么下场。” 说完裘氏离开,周氏对着她的背影不依不饶:“再差的下场也比你好,裘氏,你们一家,也就过那一年几千银子的苦日子去!”丫鬟忙过来劝:“奶奶,大奶奶去的远了,听不到。” 周氏重新倚回榻上:“你说,苏姑姑和玫庄,这会儿是死是活?”昨日瘦西湖沿岸已经被筛过几遍筛子了。连那些船上,都被一一盘查,可还是没寻到苏姑姑和玫庄。搜寻的人猜测,或许是因为天太冷,跳进湖里就被冻死了。可周氏总觉得苏姑姑不会死,丫鬟猜不出来,只是摇头。 周氏瞪丫鬟一眼,没用的东西,若是苏姑姑还活着,也能给容畦两口一些好看。 “朱姐姐,老爷已经没了,外头的人也准备走了,您就赶紧离去吧。”赵姨娘瞧着面前的苏姑姑,几乎是哭着恳求。昨儿赵姨娘被送回房,一进屋就被一把匕首抵住喉咙,差点要叫出声时,就被捂住嘴巴,直接推到床上。 赵姨娘惊恐不安中才发现苏姑姑站在自己面前,玫庄已经守在门边,听着外头动静。赵姨娘的泪顿时落下:“朱姐姐,我和你也没什么冤仇,您为何总缠着我不放?” 苏姑姑又是一笑,那匕首就顺着赵姨娘的脸往下:“你说,我要挑一下,你的容貌是不是就不见了?我们不过就是借你这里躲两日,等外面人走了就离开!” 赵姨娘听的越发害怕,想要高喊又不敢。玫庄已经低低开口:“姑姑,你果真不一样。”苏姑姑带着玫庄翻出墙。玫庄本以为要跳湖,谁知苏姑姑只发出一声尖叫,把石头往湖里扔去,等追赶的人过来时,就带着玫庄从一个被人忽视很久的小门,重新回到容家庄上。 都去湖边搜寻,容家庄上反而人不多,苏姑姑带了玫庄三绕两绕,就进了赵姨娘的房里等着赵姨娘回来。 玫庄在那赞叹,赵姨娘心里越发害怕,泪落的更急。苏姑姑已经笑了:“你这会儿进来,想来要在庄子上很久,正好,你多要些饭菜。” 苏姑姑越平静,赵姨娘越害怕,想要逃脱又不敢,只得苏姑姑说什么,赵姨娘就做什么。听赵姨娘说苏姨娘已经被捆了上船离去,苏姑姑就勾唇一笑:“这丫头,还以为可以上岸,难道她不晓得,沾了这个,一辈子都别想上岸了。” “苏姨娘她?”玫庄听到外面已经没有声响,小声问苏姑姑,苏姑姑摇头:“只怕不中用了,男人哪会记得什么恩爱,简直是笑话!” 她们在那平静交谈,赵姨娘越发害怕,晚上睡觉,赵姨娘也是被紧紧夹在中间,苏姑姑和玫庄一边一个,赵姨娘稍微动一下她们就醒来,也不能打逃走的主意。等今早传来容老爷去世的消息,赵姨娘想和陈婶子说回容家,却连房门都不得出,除了拿进几件孝服,别的动都不能动一下。 容家看赵姨娘越紧,越中苏姑姑下怀。此刻苏姑姑听到赵姨娘的哀求,只是浅浅一笑:“你怕什么,有我和你作伴,你也能少几日孤寂。等我们走了,你在这庄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别人或者还能另嫁,可赵姨娘是间接造成容老爷去世的罪人,自然只能在这庄上,过这普通日子。想着赵姨娘又哭了,苏姑姑却不理她,只和玫庄讲一些当初行走江湖时的畅快事。 “大嫂,她就是这样的人,以后能不理就不理。”裘氏从周氏那里受了一肚子气,回来难免要对嫣然她们哭诉一番。听到嫣然的劝说,裘氏眼里的泪又掉落:“原本以为,虽说不是亲妯娌,可一个院子住了这么些年,也该有几分情分,可现在才晓得,什么情分,人家压根不放在心上。” 有些人,是不能和她们讲情分的,容玉致在旁边听着,不由微微一叹。裘氏晓得容玉致又想起了以前的事,忙安慰她:“你也别去想这些,总是你受了蒙蔽!” 容玉致低头没有说话,秦氏已经挺了个大肚子走进来,嫣然忙上前扶一把她:“不是说了,你怀着身子呢,只用每日捻香两次时出来就是,怎么这会儿又出来了?” “横竖在里边没事,走走散散也好。”秦氏答了这么一句也就坐下,瞧着嫣然道:“我听丫鬟们说,午间有个妇人说生了叔父的儿子,要来认亲的事。我倒想起一件往事来了!” 往事?嫣然等人都瞧向裘氏,裘氏的眉皱了皱才道:“原先我身边有个绣娘,嫁了个姓戚的丈夫。这绣娘一手针线活做的好之外,还很会说话。有时我也来寻她说些有趣的事。说起来,她也是容家出来的。我有一回正在睡午觉,她就在外头和丫鬟们说话,朦朦胧胧间听见,说当初在容家时候,有个差不多同时进来的丫鬟,原本已经得主人家收用,但后来又被嫁了出去。原本她也只这么一说,可今儿仔细想想,只怕她那意思里面,这丫鬟被赶走是有原因的,并不是朱姨娘妒忌!” 原因?嫣然瞧秦氏一眼,秦氏已经道:“我已经让人去唤那绣娘来了。”果真秦氏心思细密,嫣然和裘氏相视一笑,接着秦氏丫鬟就进来说,那绣娘已经唤到。 秦氏让人进来,这绣娘的年纪瞧着和今日来的那妇人差不多,见到容家这边的人,先各自行了一礼这才起身在旁边侍立。秦氏已经开口:“今日唤你来,为的是那年你在和旁人讲古,说曾被收用的一个丫鬟,被嫁出去是有原因的,可有这回事?” 戚绣娘哎呀了一声,接着就问秦氏:“敢问五姑奶奶,小的恍惚听说今儿容家有人带儿子来闹,还在疑惑,难道竟是珍珠这丫头?” 裘氏已经点头:“就是她,方才你进来时我也记起来了,你和珍珠她们好像是一起进来的,她进来被改叫珍珠,你就叫了琥珀!”戚绣娘点头:“大奶奶记性好,就是这个。说起来,这珍珠当时被嫁出去,倒不是朱姨奶奶嫉妒,而是因为别事。不过,不好当着大小姐的面说的!” 容玉致是闺阁女儿,这种不好当着她面说的话,想来是因珍珠别的事情。嫣然方想开口,容玉致已经道:“我也不算小了,有些事也该知道,你说吧!” 戚绣娘应是方道:“我们因是一起进来的,平日也颇说的着话。那珍珠被嫁出去,其实只因她被收用时候,并不是处子!”容玉致不料会是这么一回事,那脸不由微微红起来。 珍珠轻咳一声才道:“其实呢,是不是处子,老爷也不在意,可朱姨奶奶是个心细的,毕竟这珍珠能和外头的人有事,若有了外头人的身孕,栽给老爷可怎么办?就和老爷说了,要嫁出珍珠!” 第204章 朱姨娘并不是怕容老爷戴绿帽,而是怕珍珠生个儿子出来,耽误了她独占容家的大业吧?嫣然心里暗忖,看着戚嫂子让她说下去。 戚嫂子差不多也要说完了:“珍珠当然是不肯,哭着和老爷闹,老爷也有些舍不得,最后还是趁老爷出去时候,朱姨娘把珍珠嫁了。听说……” 戚嫂子微微迟疑一下才道:“那些都是不能入奶奶小姐们耳的村话,但就一句,这件事知道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别的罢了。珍珠那孩子,绝不是老爷的骨血。不然依了珍珠的脾气,怎会不上门来寻老爷?” 秦氏和嫣然对视一眼,接着嫣然才对戚嫂子道:“这件事,多累你了。来人,拿二两银子给戚嫂子!”自有人应是,戚嫂子急忙跪地磕了个头:“不过几句话,哪能受奶奶的重赏?” 嫣然让人扶起她下去,这才对秦氏她们道:“可惜这人证,用不了。”珍珠既受了周氏的唆使前来,那必定周氏也有安排,到时珍珠咬死说戚嫂子在那胡说八道,她离开容家时候,就是有了身孕,竟也奈何不得她。 这样的人啊?秦氏叹一口气就用手按下头,裘氏已经开口:“四婶婶你还怀着身子呢,这件事也就别多想。可惜我笨,倒没什么能说的!” “其实,可以滴血认亲的!”容玉致徘徊一会儿才道,嫣然原也想了这个法子,此刻听的容玉致提议就摇头:“不妥,虽滴血认亲这法子,书上有记,但也有人说这法子并不妥。况且你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哪能抛头露面?还是等他们从那边回来再说!” “二婶婶可真是的,都是一家子,难道就她特别尊贵些?”裘氏忍不住再次抱怨,秦氏已经微微皱眉:“既然如此,那就釜底抽薪,只要表姐那边不出面,到时那珍珠母子,也就没什么话说。顶多再给几两银子让他们离去。” 周氏?嫣然勾唇一笑:“肯吗?” “就算不肯,也要想出法子来。”秦氏轻言细语,这个法子,未尝不可。只是周氏也是为了容二爷,若……嫣然用手按住头,容二爷离开扬州去广州,也有四个来月,也该送封信回乡了。 送信?嫣然想到一个法子,这件事,还要去和自己哥哥商量。 “连你也会这样想?果真我的妹妹不再是少年时。”郑二哥听的嫣然的话,并不奇怪,只感慨了一句。 “要真是叔叔的骨血,我们夫妻离去也没什么。可这明明不是叔叔的骨血,还想着给我们夫妻栽赃,说一个我们夫妻霸占容家家财的罪。这罪,我可不认!”嫣然的神情让郑二哥又笑了:“果真不一样了。可这送一封假信,然后说,听的容二爷在珠江上流连,这不是离间人家夫妻?” “所以不能告诉你妹夫,若告诉了,他定不肯答应的,可是二哥……”嫣然还要往下说,容畦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面有怒容地瞧着嫣然:“这件事,不能做,别人能坏了心肝,可我不能。不然的话,就辜负了叔叔对我的期望!” 嫣然没料到丈夫就在窗外,已经站起身:“你,你先听我……”解释两字没说出口,郑二哥已经站起身:“得,你们两口子当面锣背面鼓的商量清楚,再来寻我!” 说完郑二哥就走出去。嫣然坐下就搅着帕子:“我晓得你此刻觉得失望了。可我还是气不过!”气不过容二爷和周氏想了那么多的法子,甚至想要了嫣然的命。 一想到这一点,嫣然就会生出女子之心来。容畦坐在妻子对面,把她的手拉过来:“我晓得你气不过,其实,我也气不过的。可是我不能因为别人想要杀人,那我也就跟着去杀人。不能因为别人离间我们夫妻,污蔑我们,我们也就反过来离间他们,污蔑他们。” “是,是,你要做好人,就显得我是坏人了!”嫣然不知怎么,眼角就有泪。容畦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你怎么会是坏人呢?你也是为了洗白我们。我们是夫妻,是一体,我的名声就是你的名声。嫣然,这件事,我已经有了法子。” “有了法子,那你为何不和我商量?”嫣然抬眼看着丈夫,容畦把她眼角的泪用手指轻沾下来:“我不是说了吗?后日午时,容家大门口,就要辨个真切。嫣然,那孩子,不是叔叔的骨血,其实我心里,是有些失望的!” 嫣然看着面色平静的丈夫,能感到他平静下面的难受。容老爷这么些年,这样努力打拼,不就为了以后的儿女?偏偏这么些年,只有容玉致一个,还被这样教歪。现在好容易容玉致正过来了,可是容老爷也不在了。 “我晓得,若那孩子真是叔叔的,把这个家让给他又如何?到时是富是穷,全任他的福气。你我夫妻手上的东西也很不少,离了这里,在扬州也好,回京城也罢,有两双手呢,哪里赚不来银子?”嫣然的话让容畦笑了:“叔叔的骨血才是要紧的。可惜啊可惜。二嫂她也真是……” 嫣然低头瞧着夫妻俩交握的双手,低声道:“我不让人去送信就是。不过有句说句,二哥在广州,只怕也不是安分守己的!” “那是他们夫妻的事,我不会去管。嫣然,我和你说过,我这一生,别无所求,只求无愧于心!”嫣然瞧着丈夫笑了:“那我也和你一样!你是什么样的,我就是什么样的!” 如此,方为夫妻。容畦把妻子的肩搂过来,抬头看向外面,天色已经很晚,听得到管家人等在那招呼人把灯都点起来。就算再黑的时候,心里有一盏灯,走路也不会害怕,就如此刻。 “还是不能进去?”周氏听的珍珠母子被送到悦来客栈,包了个小院子住下,就想让人悄悄地去客栈,给珍珠母子递个信。可秋兰和陆婆子受了嫣然的吩咐,绝不让珍珠走出院子一步。吃喝等物,都是客栈伙计送到门口,然后秋兰或陆婆子前去拿。别说想趁机报个信,就算是想见珍珠母子一面也不得。 “奶奶,算了吧,横竖……”丫鬟的话没说完就挨了周氏一巴掌:“什么算了,这可是个好机会,事情一办成,到时你二爷回来还不晓得多高兴!” 周氏这些年的脾气越发坏了,丫鬟挨了一巴掌也不敢说什么,只是低头:“是,这是好机会,可是奶奶……”周氏已经推开被子站起身:“既然如此,那我就亲自去一趟客栈!” “奶奶,这不可!”丫鬟急忙阻止,周氏已经穿衣:“明儿就是约好的时候,你瞧瞧这都傍晚了,再等一会儿天就黑了,等到明日午时,我们的银子不就白白花了?” 见周氏坚持,丫鬟不敢再劝:“可是奶奶,还不如去和太太商量?” “商量什么?”周氏瞪着丫鬟:“那是叔叔的骨血,我听的叔叔还有骨血在这世上,想着把人接回来,有什么不可以?”见周氏面色,丫鬟只有服侍她穿衣,等出去时暗自给人打了个手势,让她们赶紧去给周家报信,主仆们这才上了车往悦来客栈来。 听的周氏来了,原本躁动不安的珍珠这才松口气,就晓得二奶奶不会不管自己,想着珍珠就对陆婆子道:“陆婶子,这二奶奶要见我,难道我还能不去不成?虽说儿子是我为老爷生的,可我毕竟没有名分,在二奶奶跟前,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二奶奶肯见我,也是……” “既然如此,你就不用出去见二奶奶了!”陆婆子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就对珍珠这样说。珍珠的眼不由瞪圆一些:“为何?我可是……” “你不是说你没有名分,没有资格吗?”陆婆子的话让珍珠冷笑:“陆婶子,就算我没名分,可我给老爷生下了唯一的儿子。等我儿子回到容家,你以为,你有什么好果子吃?” “我是三奶奶的人,三奶奶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陆婆子寸步不让。珍珠的眉竖起:“滚开,我要出去见二奶奶!” 陆婆子就是不让,就在这争执时候,屋外已经响起周氏的声音:“陆妈妈,叫你一声妈妈,不过是因你年老,你就真把自己当长辈了?这样不许人出去,还要我进来,这是哪家的规矩?” 说着话,周氏已经走进来,陆婆子忙上前给周氏行礼,珍珠见了周氏,眼里的泪就扑簌簌落下,哽咽一声就去给周氏跪下:“二奶奶,我好苦。为老爷生了儿子,苦心拉拨长大,好容易带他来认爹,可偏偏老爷又没了。三奶奶夫妻那样相待。二奶奶,我别的不求,只求去老爷灵前说个分明,就一死了之!” 第205章 周氏见珍珠这么懂事,心里十分满意,上前一步把她拉起:“你为叔叔生下儿子,是容家的功臣,快些起来。哎,弟弟在哪呢?快些请出来见见!” 珍珠把眼角的泪点一下,就要去叫儿子,秋兰往外头一瞧,见来的都是周氏的人,还有些客栈里的住客在瞧热闹,想着要去给嫣然报信。可秋兰才走出屋子,来到院门,就被周氏的人拦住:“秋兰姑娘这是要去哪?你放心,二奶奶今儿啊,是来瞧瞧,并不带人走!” 这阴阳怪气的声调让秋兰觉得牙有些发酸,可还是恭恭敬敬地道:“嫂子晓得我是得了三奶奶吩咐,来这有差事的,若差事有变,总要去禀告三奶奶一声!” “这不必了,秋兰姑娘,虽说二奶奶分了出去,但名分上总是你的主人。她要吩咐,难道你就不听?”这话越发让秋兰着急。此时屋里的陆婆子已经嚷起来:“二奶奶,您不能带人走!” “不能?”周氏瞧着陆婆子,唇边笑容越发嘲讽:“怎的不能,说给我听听?这哪家的道理,把这正经的主人放到客栈里住着?陆妈妈,你难道不认得珍珠了?也是,你的确不认得,你原先不过是在二门外管洒扫的三等婆子,一个月连五百钱的月钱都没有。若不是攀上三奶奶,你哪有今日这样风光。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叭儿狗似的巴着三奶奶。可是我告诉你,陆妈妈,这人做事,是要凭良心的!” 周氏一句句都在指着嫣然夫妻有罪,为了容家家产不认容老爷亲骨血。陆婆子已经双膝跪在周氏跟前,对周氏道:“二奶奶说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可是小的更晓得,谁是有良心的人。若真是老爷骨血,自然是要收留。可不管是打官司也好,做什么都好,总要先查证了。此刻去查证的人还没回来,怎能就轻易认下?” “查证?”周氏唇边讽刺的笑容越来越大:“这世上,哪有真正公正的,不过是见了银子,就顺口胡说的人更多些!” 说着周氏就一把把陆婆子推开,拉了珍珠就要往外走。珍珠心里得意,路过陆婆子身边时就用脚踢了她一脚,让你在这挡着我发财,等做了主人,到时把你活活敲死。 陆婆子见周氏已经带着珍珠走出屋子,忙扑过去把周氏的腿抱住:“二奶奶休嫌小的过分,只是这件事……”周氏没有动,早有周氏带来的人把陆婆子扯开,边扯嘴里还边骂:“和她主人一样不懂道理的货,只晓得做坏事。哪有放着儿子不要,让侄儿占家产的理?” 陆婆子怎能让她们把自己扯开,还是牢牢抱着周氏大腿不放,周氏的眉皱的越发紧了,珍珠见状,抬起脚就打算把陆婆子的手给踩下去。 “住手!”就在珍珠的脚快要踩到陆婆子的手时,外面传来这么一声。珍珠愣了一下以为嫣然来了,就见人群分开,走进两个婆子来。 秋兰见陆婆子被拦阻,也想上前帮忙,可惜被周氏这边的人紧紧拦住,心里急得没有法。见这两个婆子走进来,定睛一认就欢喜叫出来:“苏大娘,陈婶子,你们怎么来了?那边庄上的事,已经完了?” 苏大娘和陈婶子在庄上过了两夜,见搜寻的人并没搜到苏姑姑她们,想着这只怕不是件一时半会能了结的事,也就商量着离开庄子。离开庄子之前,陈婶子还去探望了赵姨娘,让她安心住着,等容老爷的丧事办完,也就有个结果。赵姨娘被苏姑姑挟持,想要喊出声,又想到那日在众人眼前,苏姑姑都能杀了容老爷,自己这么一个娇滴滴的人,哪是她们的对手?因此只敢应着,并不敢喊出声求陈婶子把自己带走。 陈婶子是没料到那两个人会这样大胆到重新潜回庄里,见赵姨娘面色有些苍白,还以为她是担心以后,只安慰了几句,又让庄上的人小心服侍赵姨娘就离去。 苏大娘和陈婶子两人回来路上,正好遇到悦来客栈内人声鼎沸,这两人原本不想打听,可听到容二奶奶这四个字,未免问了个究竟。听到竟有人冒认容老爷的骨血。陈婶子的眉就皱起:“这是哪里来的人?旁的不说,这家里嫁出去的丫鬟,还真没有一个带肚子的。” “这放了许多真金白银在前面,难免有人花了眼。”苏大娘安慰几句,陈婶子也就让人去禀报嫣然,自己拉了苏大娘进去,可千万不能让周氏把人带走。 进到里面,恰好瞧见珍珠要抬脚去跺陆婆子的手,陈婶子急忙制止。珍珠转头,见不是嫣然来了,心先放下,等认出是陈婶子,不由笑了笑:“陈嫂子,几年不见,你可越来越混得好了,怎的,现在也不只帮人梳头了?” 陈婶子听到珍珠的招呼,用手擦一下眼这才道:“原来是珍珠姑娘。我记得你嫁了人,怎的这会儿在这披麻戴孝的,是不是你嫁的老公死了?” “死是死了,不过呢,我的孩子,不是我嫁的人的,而是老爷的!”珍珠见陈婶子走进来,这是更晓得自己旧日事的,绝不能在她们面前把底给漏了。毕竟现在,身边有周氏,周氏一定会护住自己的。因此珍珠越发坚定地说。 周氏见是陈婶子,还怕陈婶子说起原来的话,珍珠一被吓,就被吓的说出实话。此刻听了珍珠的这个回答,周氏这才放心。也就对陈婶子笑道:“陈家的,你是容家的老人了,也证明了这人在容家待过。这孩子,就是叔叔的骨血。可惜叔叔已经过世,不然的话,晓得自己还有儿子,怎会不高兴呢?” 说着周氏用帕子点一下眼角,嘴里又继续道:“只可惜,有人黑心肝,非要说这孩子不是叔叔的,为了家财这样做,实在是太不应该!” “二奶奶先别哭,你进容家的日子短,进到容家时候,珍珠已经离开了。这珍珠,的确被老爷收用过,可是呢,她离开容家时候,并没怀孕!” 陈婶子的话没吓到珍珠,珍珠反而叹气:“陈嫂子,你也是女人,难道不晓得妇人家刚有身孕的时候,是瞧不出来的,我也是嫁过去还没满月才发现自己有两月身孕的。后来八个月就生下孩子,也只能说孩子早产。” 说着珍珠就低头泪涟涟地看着儿子:“可怜我的儿,为了这件事,还受我丈夫的打骂,好好一个富家公子,竟落得这样地步!”周氏得意地看一眼陈婶子:“陈家的,你也听到了,这件事,我若不知道就罢了。既知道,自然也要讨个公道。” 说着周氏就对珍珠:“走,我们一道去容家,说个是非黑白。定要让整个扬州城的人,都晓得老三家的黑心。”珍珠巴不得这句,又要往前走。 陈婶子自然要拦,周氏把她推到一边:“你也是巴结老三家的,给我去一边去!”那孩子见这样阵势,就哭了起来。他这一哭,珍珠越发把他搂紧些:“我的儿,你以后可不能哭了。你以后,可就是大富人家的当家人了。那占了你窝的,迟早要被赶出去!” 周氏见了,就把珍珠紧紧拉住往外走,陈婶子踉跄一下,和陆婆子秋兰一起上前拦阻。周氏带来的人也上前帮忙,顿时扯成一片,你推我搡。中间夹杂着珍珠儿子的哭声,周氏的骂声。那看热闹的见这一片混乱,越发伸长了脖子探头去看。 苏大娘自持身份,自然不能上前去帮忙,叫了几声都别打了,丝毫作用不起。就在苏大娘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见嫣然走进来,苏大娘急忙迎上前:“容三奶奶,您瞧这?” 嫣然听到人来报周氏前来想要带走珍珠母子,没想到周氏反做这破釜沉舟之举,也就带了人匆匆前来。等进了悦来客栈,听的人说里面打起来了,嫣然不由摇头,周氏的性子,越发古怪了。悦来客栈的掌柜见混乱成一片,也不好再瞧热闹,只是周氏也不是他惹的起的人物,正想让人去请容畦,见嫣然走进来。急忙上前一边迎着一边解释。 从进客栈门到现在,嫣然倒对事情了解不少。对掌柜的点头道:“麻烦你了。只是这些看热闹的,还请把人都请出去!”寒冬腊月的,掌柜都一头一脸的汗,听到嫣然话里并无责怪之意,急忙道:“一定一定!” 嫣然对掌柜交代了,这才瞧着苏大娘:“劳烦你们了。庄上的事都处理好了?” 这才是能做大事的人,这样事情都不慌乱。苏大娘在心里赞了一句才道:“是,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赵姨奶奶依旧关着,只是那两个人,依旧没有寻到!” 瞧这样子,这两人只怕躲起来了,嫣然走进院里,院里正混乱成一片,周氏高声嚷骂:“什么样的主人,教出什么样的下人。连上下尊卑都不分了。打起主人来了,实在可恶!” 第206章 “上下尊卑是什么?二嫂可能告诉我!”嫣然淡淡说了这么一句,周氏正指挥自己这边带来的人把陈婶子等三人围在中间打,听到嫣然的声音就转头,看着嫣然,周氏眼里的怒火更深,甚至,想把嫣然活活撕碎。 周氏带来的人里面有听到嫣然会说话的,忍不住悄悄停下,陆婆子等三人被按在地上打,这一停下陆婆子等人也就挣脱出来,急忙冲到嫣然跟着跪下:“三奶奶,小的们办事不利。” 嫣然举目一瞧,这三个人都被打的鼻青脸肿,连衣衫都在拉扯中被扯了几片下来。嫣然瞧过了才对陆婆子她们道:“也怪不得你们,你们是下人,哪能对主人还手的道理?” 这是明白刺着周氏,周氏怒极:“果真是上下尊卑不分的。我怎么说都是你嫂子。” “嫂子?”嫣然冷眼瞧向周氏:“二嫂想来忘了,容家已经分家,容家此刻的当家主母是我。若你说的有道理,自然称你一声二嫂,若没道理,这声嫂子,我叫不出口,更尊重不出来!” 周氏气的脸红脖子粗:“你,你,你……” 嫣然也不瞧她,只对珍珠道:“就等今夜一夜,你们就等不及了?不过也是,你想的是早点把名分定下来。可是我告诉你,假的就是假的,就算到了天边,也是假的。这冒名的罪名,不晓得你们知不知道?” “休要出言恫吓。告诉你,这个堂弟,我认了。”周氏回神过来,急忙把珍珠拉过来,怒目对着嫣然。嫣然笑了,此刻正是太阳落山时候,半个天都被紫色霞光笼罩。 还在容老爷丧事之中,嫣然穿的也是孝服,被那霞光一照,竟有夺目美丽之感。珍珠的儿子正好抬起头,瞧见这样就尖叫:“仙女,仙女。穿白衣的仙女!” 珍珠一巴掌打在儿子脸上:“尽胡说,什么仙女,不过是黑心……” “黑心?珍珠,到底谁黑心,你我心知肚明。还要我告诉你吗?珍珠,你这个儿子到底是谁的,你更清楚。毕竟当日叔叔收用你的时候,你已非处子。我好奇的是,你给的哪个小厮?那小厮为何不娶了你?” 别说容家这样规矩不严的后院,就算是那管理极其严格的后院,也同样挡不住丫鬟和小厮之间的眉目传情。珍珠听到嫣然说出这话,脸登时白了。 “你,你别血口喷人!”周氏见珍珠不语,晓得嫣然说中,急忙喊出来维护珍珠。嫣然也不理她,只是瞧着珍珠:“明日午时,容家门前,辨个是非。”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把刀一样砍在珍珠身上,明日午时,等着自己母子的,定不是被接回容家的喜悦,而是被揭穿。珍珠的身子害怕地颤抖起来,伸手去拉周氏的衣衫,喊了声二奶奶。 周氏略一思索就道:“有什么好怕的。郑氏,你们定收买了人,不然……” “收买?惯于收买别人的是你们两口不是我吧?初兰开始,再到太平寺的和尚,再到那个清洁。周氏,你到底花了多少银子?你觉得,你这些旁门左道,能让你得到容家?恕我直言,就算你们夫妻得到容家,也不过就是很快败光!” 你?周氏怒极,扬手想打在嫣然脸上,嫣然并没避让,只是看着周氏,周氏的手腕有些发软。嫣然这才回头瞧着珍珠:“你记住了,明日午时。否则,若你今日跟了周氏去到容家,把你当场打出,这样的事我不是做不出。谁不会做恶人?不过是看恶人值不值得做!” 从昨日容家门前见到嫣然,再到方才,珍珠心里的嫣然都是和和气气的,而不是现在这样。珍珠不由后退一步,把儿子抱紧一些,嫣然的眉微微一挑:“你养大这个孩子,想来也是吃了不少的苦,何必要为他人做嫁衣裳呢?珍珠,你该知道,就算得了那份家财,你也保不住的!” 为他人做嫁衣裳,珍珠答应做这件事,不过就是为了事后的报酬,毕竟这孩子是谁的,珍珠最明白。而且珍珠也很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就算没人在旁觊觎这份家产,珍珠也保不住。 想着,珍珠不由浑身打个寒颤,抱着儿子哭起来。她儿子被抱的很难受,拼命地想要挣脱。这可不行,周氏瞧出珍珠有些后悔,急忙道:“珍珠,难道你还想过那样的苦日子?” 那样吃不好,穿不好,下地干活之外,回来还要伺候男人的日子,珍珠不想再过了。可是,三奶奶瞧着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到底怎么办才好? “珍珠,我也不怕告诉你,这家里先前有个叫初兰的丫鬟,被人迷了心窍,一心以为,自己只要能帮着二奶奶把我们家赶出去,她就能做二爷的姨娘,从此吃香喝辣,快活无比。可惜啊可惜。” 周氏会说,难道嫣然不会?珍珠眼神恍惚,周氏还要再说,陆婆子已经叹气:“珍珠,我们好歹也在一起过,我告诉你,初兰被她爹娘卖给一户人家做妾。那户人家家境也就平常,买初兰回去就是生儿子,初兰生产时候难产,那家当然是保小不保大。初兰挣扎生下儿子,也就一命呜呼。珍珠,你且想想,那个初兰,当初和二爷,可是恩爱情浓的很!” 提起初兰,周氏恨的牙直痒,那么笨的女人,白白让自己泼了不少醋出去。陆婆子讲的,珍珠还是相信,如果周氏得了那些家财,但不兑现承诺可怎么办?她要自己的命,那叫一个易如反掌。珍珠吓的把儿子抱的更紧。 “珍珠你别听她们瞎扯,我做人做事,都丁是丁卯是卯的!”周氏急急为自己辩白。嫣然垂下眼:“这是你自己的事。若你等到明日,午时之时大门口辩白,那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保你平安,若不能,你想现在就去容家,那我不介意做个恶人!” 说完嫣然就对周氏的人喝道:“你们也是听命于人,我不追究你们毒打我的人的罪过。不过别让我瞧见有下次?”周氏带来的人听了这话,额头都有汗出。 嫣然这才对陆婆子等道:“你们辛苦了,先回去歇着。这里,我让秋红守着!”秋红听到命令,从嫣然身后转出来,对珍珠做个请的手势:“珍珠嫂,先请进去歇着吧!” “你要放人,我也要放个人!”周氏已经是黔驴技穷,嫣然只笑一笑:“随便!” 周氏在自己带来的人面上瞧了瞧,示意一个丫鬟进去。那丫鬟被点到,面上有不愿意之色,但还是乖乖进去。嫣然瞧着周氏,突然笑了:“二嫂的病想来已经大好,既然如此,叔叔灵前也该去尽尽心的!” 周氏眼中又有怒火,嫣然说完这句,就带着人离开。等嫣然走后,周氏还想进屋,可此刻带走人也没有任何用处了。一直在旁捏着一把汗的丫鬟这才上前去扶周氏:“二奶奶,先回去吧。横竖也就这一夜。” “他们这样说,必定是有主意了。不晓得二哥有没有先到那边,拿银子给人。”让那个村子的人出来说,珍珠的孩子确实是八月生的,总比一定要输的好。周氏的指甲已经抠进丫鬟的手心,丫鬟不敢喊疼,只轻声道:“二舅爷办事稳妥,一定会的!”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周氏瞧着屋里的珍珠,几乎是软瘫在丫鬟身上,被丫鬟扶着出去。 “三奶奶,二奶奶已经走了!”瞧见周氏离去,秋兰这才禀告嫣然,嫣然靠在轿子边,疲惫地闭上眼:“你二奶奶,就是不死心。” “二奶奶那争强好胜的性子,难免的!”秋兰安慰嫣然一句,见嫣然十分疲惫就道:“三奶奶,还是赶紧回去歇息一会儿,想来这两日,您都没睡好。” 家里在办丧,又有这样心烦的事,怎么能睡的好?嫣然勾唇一笑,秋兰放下轿帘,让轿夫抬着轿子离开。 这一夜,注定容家许多人都难眠。珍珠听着外头传来的秋红的鼾声,眉皱的很紧,到底这二奶奶会不会?门被推开,秋红在睡觉,这进来的,就是周氏的丫鬟。珍珠叹气,就听那丫鬟道:“要不要喝水?” 珍珠嗯了一声,那丫鬟掀起帘子递了盏茶进来。珍珠觉得喝下这盏茶,人都舒服些。丫鬟瞧着珍珠才低低地道:“虽说,我也不晓得该信谁,可是瞧着,三奶奶要多能信一些。” 说完丫鬟就急忙掩住口,珍珠哦了一声就问:“你是三奶奶安在二奶奶身边的奸细?” “我一直跟二奶奶的。可是我们做下人的,不就求跟个好主?主人好了,自然死心塌地,主人不好了,也就要各做打算。”丫鬟说的含糊,珍珠已经笑了:“原来那三奶奶,也不见得多光明正大。” “三奶奶并没和我说过什么,只是我和初兰姐姐很好,初兰姐姐临走前和我说,二爷二奶奶,信不得!”丫鬟的分辨让珍珠又皱一皱眉。 第207章 “我不信你!”珍珠在短暂的沉默后说了这么一句。黑暗之中,虽然知道珍珠看不见,丫鬟还是笑了笑:“你不信我是该的,毕竟你觉得我这是背主。可是你不也同样是背主?” 都是背主,珍珠刚想发火,就听到身边躺着的儿子嘟哝了一声,珍珠躺下去,什么都没说。丫鬟也再没说话,只是把帘子放下,悄悄退出去。等丫鬟走了,珍珠才睁眼看着外面,这一夜,如此难熬。 这一夜,过的这么快,嫣然觉得刚合上眼,就已听到外面人说话的声音,嫣然睁开眼,有微弱的光透过窗进到屋里。嫣然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有些寒冽的风吹进来,东方的鱼肚白已经快要染上绯色。 “奶奶今儿醒的早!”听着里面的动静,秋兰已经推开门走进来,把外衫递给嫣然穿上。在孝中,自然不用那些脂粉首饰,嫣然只随便用梳子梳一下头。虽说孝中要哀毁才表示伤心,但总要出去见人,真蓬头乱服,也不大好看。 “三爷他们醒了没?”容畦和容大爷容四爷按班排了,轮流守灵,昨晚就是容畦守灵,嫣然这样一问秋兰就道:“已经醒了,听说三爷昨晚一夜没睡着,眼睛都红了。给送去了盏燕窝,也只喝了一口!” 心里有事,难免睡不着,嫣然了解丈夫,见都收拾好了就对秋兰点头:“走吧,虽说是午时,可这会儿还是早做准备!”秋兰应是扶了嫣然往前面走,见嫣然神色如常,就小声道:“昨儿我们回来的早,我听有几个人议论,说只怕三爷三奶奶……” “这有什么,这个家里,总有人会生别心。”嫣然依旧淡然,秋兰面上有不好意思的神色:“这话,倒是我不该说出!” “没什么,晓得他们心里想什么也好!”嫣然淡淡说着,趁这回容老爷的丧事,倒可以借此整顿下家务,已经快一年了,到现在还心里有别的念头的人,不能再留了。 嫣然来到前头,裘氏和容玉致已经坐在里面,昨日周氏在客栈那一通闹,裘氏她们已经知道备细。此刻见嫣然走进来,容玉致就迎上前,小声道:“三嫂,我觉着,还是滴血认亲吧!” “滴血认亲也不晓得他们会不会想出别的法子。”嫣然安抚地拍拍容玉致的手:“这事,不管好恶,都要我和你三哥处理了。牵连上你,倒不好!” 容玉致这是晓得嫣然打着万一珍珠被指证这孩子并不是容老爷的,还要死缠烂打,去衙门里告,那时衙门胡乱判了。到那时,不管这弟弟是真是假,容玉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和他们共处一宅,现在就把容玉致牵扯进来,到时他们挟私报复,对容玉致不好。 想着容玉致眼圈就红了:“三哥三嫂待我的好,我会一辈子记得!” “真是天没长眼,二婶婶那样的,若是计谋真成了,到时这家产被拱手让人,这才叫……”裘氏见状就摇头叹息,嫣然浅浅一笑:“这假的,怎么都成不了真的!” 可若有人非要弄假成真呢?裘氏觉得,今日之事,顶天就是五五之功,毕竟周氏既教唆珍珠母子来此,背后只怕也有别的安排。陈婶子已经进来报,有客来吊唁了。 嫣然和裘氏也忙迎出去,今日来吊唁的人很多,里面有不少只怕也是打了主意,要瞧容家这件事,到底做个什么结果。 嫣然等人心知肚明,依常相待。众人坐在厅上说说闲话,很快午时将到,秋兰走进来小声在嫣然耳边说了一句。嫣然起身道:“还请大嫂和大妹妹在这陪着诸位,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来客中有人已经起身:“这好汉也需要人帮,不如我出去瞧瞧?”嫣然没有说话,容玉致已经开口:“这件事,是我容家家事,虽说事无不可背人言的,但……” “容大小姐说的虽对,但这件事,怎么都需要人做个见证。”自然有人反对,亟不可待想陪着嫣然出去。嫣然已经不管她们说什么,径自走出厅。 虽是冬日,前两日又连续下了两天的雪,但今日天色却已放晴,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温柔地照在人身上,檐间的雪被这阳光一照,慢慢化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打的地上石板已经有小小的洼陷。 嫣然慢慢走下台阶,感觉着这宅子里的一切,当日容老爷说的话又在耳边,这个宅子,是容老爷一生心血所系,怎能轻易拱手?容畦已经等在前面,看着妻子慢慢向自己走近,容畦对嫣然露出笑容。 嫣然走到他面前一步处停下,两人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已经说明一切。嫣然背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容畦看着赶上来的容玉致,眉头已经轻皱:“大妹妹,这件事……” “这件事,关系到父亲的骨血!三哥,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小了,很多事还是记得的。我若样样等着三哥三嫂把事情处理好了,坐享其成,那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爹爹他,其实并不希望我这样!”容玉致看着容畦,语气有些坚定。 容玉致是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娇纵的,需要别人庇护的孩子,也不是庇护所被掀掉后,担心害怕的孩子。而是能经受住风雨的人,容畦笑容十分欣慰:“叔叔若知道,一定很高兴!” “我是爹爹的女儿,我本不该让爹爹伤心的!”容玉致把嫣然的手握起:“三嫂,走吧!”容畦笑容加深,这才是一家人,共同面对一切,而不是那个做出来的,其乐融融的假象。 周氏已经等在外面厅上,见三人走出来周氏的唇就那么一撇,对容玉致道:“大妹妹,恭喜了,你有了亲弟弟,以后好好地待他,就不怕嫁出去受人欺负了!” “这件事,不劳你操心!”容玉致连一声二嫂都懒得叫,这就是条毒蛇,随时张着嘴打算咬你一口的毒蛇。周氏用手摸一下鬓边的发:“这件事,的确不劳我操心,可是关系大妹妹关系的更紧。要晓得,那是叔叔的儿子,叔叔的家业就该他来承袭。虽说叔叔已经分了家,把一半的家业给你做嫁妆,可是这世上,没有儿子比女儿得到的还少的道理,到时大妹妹你的嫁妆,只怕也要吐出一些!” 真是不怕别人不晓得她这是幸灾乐祸,容玉致垂眼不想理她。嫣然已经问旁边服侍的人:“客栈那边,已经来了吗?” “已经去请了,想必很快就到。至于张大爷,今早就赶回来了,转运使大人说,为免被干扰,请张大爷在外头等着。听说张大爷还带了人证来!”服侍的人毕恭毕敬回答。 周氏面上的笑更深了,人证?那个人证只怕就是自己哥哥许了二十两银子那个人。那种乡下人,只要给二十两银子,别说说几句谎话,就是让他卖儿卖女,他也愿意。 现在,就等着瞧好戏了。容畦点一点头,容四爷也已从灵前过来,整整衣衫和容畦他们站在一起。周氏眼带讥讽地瞧着他们,等会儿,你们就该被赶出去了。容四爷还好,毕竟当日容老爷是分清楚了的,至于容畦夫妇,顶多能带着他们的积蓄离开,还想做主人? “转运使大人到了!”这件事关系甚大,容老爷又顶了个林大人救命恩人的名头,林大人会亲自来此,并不奇怪。容畦等人忙迎出去。 到的外头,林大人正好下轿,轿后还跟了张大爷等人,瞧见容畦,张大爷面上闪过一丝怅然。去到珍珠婆家的村子,打听了一番,说法不一,有说是珍珠嫁过来,一年后才生的儿子,又有说鬼扯,总是八个月就生了,谁晓得这儿子是哪家的?落后寻到当日给珍珠接生的稳婆,稳婆已经去世,她男人倒还记得这件事,说珍珠是四月里生的孩子,她头年八月嫁过来的,还寻出一张纸,说这是当日稳婆记下的生辰八字。 张大爷见了那纸,算了一算,果真是八月生子,不由皱眉,到底听谁的?还是那稳婆男人再三保证,说稳婆就是做这行的,为怕把别人的生辰八字都记混了,每回接生一个孩子,都要央旁边的秀才把生辰八字记下。 既然如此,那稳婆这里的证据就是最准的,至于别人,说不定是记混了。毕竟他们都是没读过书的村人,哪里能记那么清楚。张大爷有七八分信,林夫人派去的那个人心细,还问了问,可否请那当日记下生辰八字的秀才出来作证? 那稳婆的男人摇头,说秀才好几年前就举家离开去寻他岳家了。这个证据就此成为孤证。眼见时候差不多,张大爷也只有带上稳婆的男人赶回扬州。 林大人听的张大爷说了这件事,又把稳婆的男人叫来问了。 第208章 稳婆的男人一个乡下人,见过最大的就是县衙里的衙役,哪曾见过三品官员?吓得跪地不起,林大人问什么,都只说个是字。 见这人问不出所以然,林大人倒有几分相信,只是怎的还有人说珍珠不是四月生的孩子,而是七月生的孩子?林大人又拿着那张纸,反复地瞧,见那纸色泛黄,显见是旧的。这样人家,也不能从别处寻摸纸去。想要采信又不能全信,徘徊一番,决定还是今日容家门前见个真章。毕竟若是真的,容老爷也算有后。至于容畦那边,也不能违了容老爷生前意思,自己就做个和事老,把这家业三分分开,容畦那孩子和容玉致各占一份,三人互相襄助,也是美事一桩。 此刻见容畦迎上前,林大人走出轿就道:“贤契休如此客气,容老爷待我的恩德,我一直没有忘!”容畦听的林大人这话似有点别的意思,不由望张大爷一眼。张大爷已经道:“此事,林大人是有主张的!” 有主张这三个字,听起来怎么总觉得有些怪?容畦尚未开口,林大人已经道:“今日这事,定要办的公公正正,我忝为转运使,索性今日就在这门前设了公堂,把什么事都说开!” 既然林大人这样说,容畦也点头,吩咐人把桌椅都搬来,请林大人上座。围观的人本就极多,听到林大人这是要当街判案,更加挤了外三层里三层。 珍珠母子已经在秋红等人的陪同下来到,瞧见这样阵势,珍珠不由有些发憷。秋红催促她:“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你怕什么?” 怕什么?自己的孩子是谁的,珍珠怎不晓得?原本也只是想借着曾在容家几年的旧情,去求周氏让自己进容家服侍,谁知就被周氏许下这样的泼天富贵。可这样的富贵,能被自己握在手上吗?想着昨夜周氏丫鬟的话,珍珠就想转身逃走,不再和她们纠缠。 可已经来不及了,人群已经让开一条路,秋红带着珍珠母子走到林大人跟前。 珍珠看见林大人在那里,吓得腿肚子直打抖,茫然地跪下给林大人磕头。林大人瞧一眼珍珠,不过就是普通妇人,又往她儿子脸上瞧去,努力想从这孩子脸上寻出容老爷的影子来,可是怎么都寻不出来,想必这孩子生的像娘。林大人心里下了结论就开口道:“陈氏,子嗣一事,事关重大,本官虽和容家交好,可也不会徇私。你可听好我等会儿问你的话!” 珍珠吓的话都说不上来,只有答了个是字。 “令郎生于何年何月何时?”珍珠听到林大人的问话,下意识就想说七月,猛可想起自己和周氏商量的,急忙答道:“记得发动时候,田里的秧苗刚插完,那时我婆婆还说,哪有八个月就生孩子的,稳婆还打马虎眼,说这是劳累了发动早也是有的。为这个,他没少打我!” 说着珍珠就掉下泪,伸手把身边的儿子搂过来。四月,这和那纸上记着的,十分对得上。林大人点头,接着又道:“哪一日?” “十七,正午刚过!”这几日谎话已经说的够了,珍珠也渐渐习惯了,张口就来。四月十七,看来那张纸上写的是对的。林大人点头就把容畦唤过来:“我已经问的很清楚,珍珠离开容家,是八月初二,八月十九就出嫁。现在四月十七生子,这孩子,瞧着也不像是早产的!” 周氏等人是在门里听的,听到林大人这样说,周氏得意地瞥嫣然一眼,没想到林大人会这样吧?这证据,已经做的天衣无缝,哪有他们想怎样的道理?想着周氏唇边得意的笑越发大了。 容玉致手心里已经出了汗,伸手去扯嫣然的袖子:“三嫂,还是我出去滴血认亲吧!”“都让你别紧张!”嫣然瞧一眼周氏,这才温和的对容玉致说。 “可是,可是……”容玉致都快急哭了,嫣然又拍拍她,周氏的下巴不由傲慢地一抬,那个可是铁证,再怎么反对都没有效。 门外很安静,林大人已经对容畦道:“本官为了严谨,特地让人把那日接生的稳婆男人带来,他就在这里,可传来对质!” 珍珠一颗心已经落到肚里,果真是二奶奶有计谋,竟然还想了这个主意。珍珠不由得意的笑起来,那么多的银子,就要落到自己手上了。 “大人,小人这里也有人证,而且,也在此处,若大人要传唤,小人斗胆请她也来,和大人的人证对质!”容畦的话并没让林大人生气,林大人反而道:“这是大事,小心些也是平常。” 说话间,稳婆男人已经被推上前,瞧见跪在那的珍珠母子,稳婆男人心里越发安了,喊了声:“阿也,五嫂子,要晓得你是这样大富大贵人家出来的,我们就该对你多好些!” 珍珠心里越发肯定这人已经被买住了,对那人道:“若不是日子过不下去,我也不走这路。实在是……”说着珍珠低头,把儿子搂的更紧一些。 稳婆男人还想说话,就听到耳边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阿爹,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五婶婶也在啊,这是阿弟吧,瞧着长的个头倒不小!” 这声让珍珠差点魂没被吓掉,瞧着走出来的妇人,眼睛更加睁大:“你,你怎会在这里?” 那妇人是当日为珍珠接生的稳婆的女儿,就嫁在邻村,昨日傍晚有人来寻她,说请她去帮忙认认人,这妇人听的能进扬州城逛逛,喜不自禁地答应,还把女儿也带上。今早进了扬州城,在城里逛了会儿就被请到容家门口,一带了进去,这妇人就十分奇怪,怎的自己的爹和珍珠全在这,又瞧见珍珠的儿子,想着就顺口说出来! 稳婆的男人见女儿突然出现,已经被吓的三魂走了七魄,喝止女儿:“你怎的不好好在婆家待着,来这里做什么?”他闺女被自己爹一喝,眉头就皱紧:“这扬州城,爹爹你来的,难道我来不得?” 容畦已经对林大人道:“大人,小人的证人就是这位,想来大人心里已经有数,这两位是父女无疑!”林大人点头,但还是皱眉问:“这又是何故?” 容畦依旧恭敬:“大人还请恕小人无礼!”说着容畦就对那妇人带来的小姑娘问:“叔叔问问你,你今年多大?” 小姑娘猛地见到这么多人,还有些害怕,抱住自己娘的大腿不敢说话,她娘已经把自己女儿的手一扯:“没见过世面的。大爷莫怪,她三月的生日,这都快过年了,都九岁了!” “三月的生日,快九岁了。那就是和这位五嫂子的儿子同年生的?”容畦的语气很温和,稳婆的男人已经急起来:“就是一年生的,我外孙女,比这个侄儿,大了一个月!” “阿爹你怎么糊涂了?连这都会记错?你大孙女比阿弟大了足足四个月。我记得阿弟摆满月酒那日,我带了你孙女回来吃席。你孙女正好就是那日会自己坐了。娘还说,这孩子,才五个月就会坐了。以后,定是个能干的!”妇人之当自己的爹年老糊涂,记错了日子,笑着分辨。 却不知自己说出的是被拼命遮盖的真相,妇人的话音刚落,珍珠的脸色就煞白。妇人的爹更加气恼,二十两银子,就说这么一句无伤大雅的话,可被自己女儿一句话就给说破了。气的上前拿脚去踢女儿:“我怎会记错,就是只大一个月!” 他外孙女见外祖父无缘无故就去打自己的娘,急忙把娘的腿抱的更紧些:“娘没记错,我记得的,阿婆那时候每到三月就给我一个红鸡蛋,小舅舅要吃,阿婆就说,他还要等四个月才能吃红鸡蛋!”孩子清脆的声音在人群里盘旋,小四个月,那就是七月生的,八月出嫁,七月生子,这孩子,怎么算都不是容老爷的。林大人一张脸已经被气白了,公然造假来骗自己,这口气,怎么可以咽的下去? 周氏的脸也变色,看着面前的嫣然:“好,好,你这是从哪里寻来的人,到底许了多少银子,才让她说假话来骗我们!” “找人做假的是二嫂你,不是我吧?”嫣然的话得到容玉致的肯定:“这事,二嫂你才爱做呢!若真是爹爹的儿子,别说把我嫁妆给出一部分,就算是全部给他,也可以。可这明明不是爹爹的孩子,你还要来让他们来谋夺我们家产。二嫂,你的心,比什么都黑!” “别说我的心黑,你问问你身边这个温柔贤惠的三嫂,难道她对容家的钱不想?”周氏见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指着嫣然就骂。 第209章 嫣然把她的手推到一边:“钱嘛,谁不想?可还有句话,君子爱财取之以道。我们夫妻既受了叔叔的托付,自然也要好好替他经营。二嫂你口口声声骂我们爱财。可是你拿的虽比我们少,放在外头,一万银子,也是很好一户人家。你可记得叔叔的一丝恩情?” “他对我们那有恩情,只有……”周氏的话被容玉致一个巴掌打断,周氏怒极,反手要还回去。嫣然已经握住周氏的手腕,容玉致又打了周氏一巴掌:“这是你欠我爹的,我爹对你们夫妻,哪有半分不好?你们想的却是什么?为了钱财想让我们容家走上绝路。你给我滚。从此之后,你敢上容家一步,我让人打断你的腿。” “好,好,好!”周氏连说三个好字,这才对容玉致道:“你当我周家女儿是任由你打骂的,我……” “滚,我倒要瞧瞧,周家能护得住你多久!”容玉致再次打断周氏的话,周氏站在那里,并无人上前搀扶,想要再撂几句狠话,却觉得没有什么可撂的,只得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却差点被门槛绊倒。 容玉致见她这样狼狈,突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就哭了,嫣然把容玉致搂住,任由她在自己肩头哭泣。 容家大门外已经一片死寂,林大人瞧着珍珠和那稳婆的男人,真是恨不得把他们两给嚼吃了。稳婆的男人察觉出来不对,猛地跪在地上哭起来:“大人,大人,并非小人骗大人,是有一个管家来寻我,说若有人问起这事,就这样说,还给了我一张纸,说到时把这纸交出去就好。大人,大人,小人一时糊涂油蒙了心,并非有意欺瞒。” “那人许了你多少银子?”林大人恨恨地问。 稳婆的男人哭的更伤心了:“二十两,还说要给我说门亲事,一个三十出头的寡妇。大人,大人,小的也是……” “拖下去,给我……”林大人要去抓竹签,容畦急忙跪下:“大人,想来他们乡野村夫,并不晓得这件事的重要,况且这事,也算容家家事,小人恳请大人免打!” 林大人顺势把竹签放下,此刻那稳婆的女儿听的竟有二十两银子,面上就露出惋惜神色,自己爹要和自己商量一下,也不会就这样说破。二十两,这可要攒多少年才能攒到那么些? 她的惋惜神色落在林大人眼里,林大人鼻子里不由哼了一声,接着就道:“既然容三爷求情,那就先免打,记在账上,本官问你,是谁唆使的?” 稳婆的男人哭的越发厉害:“并不晓得,小的只听到银子二字,就忘了!”这也是常事,做坏事的人总是如此,林大人又瞧一眼稳婆的女儿,稳婆的女儿已经跪下:“小人知道,这里是容家请来的!” 林大人也不理她,提笔写起判词来,珍珠的儿子既然不是容家骨血,珍珠母子就赶出扬州城。至于稳婆的男人,受人唆使,那二十两银子就充公,再在衙门跟前枷上一日示众。其余无关人等,各自宁家! 稳婆的男人听到自己虽不被打,但要枷上一日,就在那哭起来:“容三爷,求求你,不要让我上枷!”容畦笑了笑并没理他,只和林大人在那说话。 稳婆的女儿急忙去扯容畦的袍子:“容三爷,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是自然,先头不许银子,怕的是你胡乱说话,现在既已真相大白,少不了你的银子。至于你父亲……” 容畦又对林大人拱手:“小人还愿拿出一百两银子,捐给府学,也好让乡野之人,多受教化。” 这是请林大人免枷的意思,林大人点头:“贤契宅心仁厚,既然如此,那就免枷!”听到自己不被枷,稳婆的男人又跪到容畦旁边连连作揖。 珍珠母子跪在那里,珍珠心里茫然,这会儿就算去周氏那里,只怕周氏也不理自己,想着珍珠就哭起来,一声声儿啊肉啊。围观人群都已被赶走,林大人也和容畦往里面去。 容家的管家媳妇自去安排稳婆的丈夫女儿,谁也不来理珍珠。过了一会人才见陆婆子带了人走过来,见珍珠如此,陆婆子就撇一下唇:“好了,这会儿晓得哭了,你若真活不下去,我们三爷三奶奶都是慈善的,这家里又不是不能安排。偏你去和黑心人商量,想着骗这份家产。真以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陆嫂子,我求你,去和三奶奶说,我晓得……”珍珠伸手去扯陆婆子的衣襟苦苦哀求。 “晓得也没用,你以为三奶奶不晓得背后做事的人谁?”陆婆子的话让珍珠坠入深渊,陆婆子叹一口气,就把珍珠的儿子拉起来:“走吧走吧,趁这会儿,我送你们出城。” 珍珠吓的把儿子又搂在怀里:“三奶奶不会……” 陆婆子口里冷笑:“你的一条命,有什么用?走吧,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想着有的没的!”陆婆子连哄带拉,珍珠这才起身,回头瞧着容家宅子,这里永远迈不进去了,那泼天富贵,本就是水月镜花一样。 林大人被容畦请到里面,张大爷已经对容畦道:“这件事,竟是我也受了蒙蔽。惭愧惭愧!”容畦只笑一笑就道:“并非受了蒙蔽,只是都觉得,稳婆一定能记得准。但稳婆接生那么多孩子,哪会一一记得准?记得最准的,反而是那些同一年生下孩子的。” 村妇们怀孩子时会聚在一起,你几个月,她几个月,彼此谈笑,这样的人一来不少,二来记性最好。不过容畦没想到自家运气这么好,那个稳婆的女儿,生产时候和珍珠差不了几个月。 “这念头不像男子想的出来的,听说容三奶奶极有智谋,想来,是她想出来的?”张大爷得了安慰,也就能说几句玩笑话,容畦又是一笑:“拙荆也只有这么一点小聪明罢了!” “小聪明里有大智谋呢!”一直没说话的林大人接了这么一句,张大爷已经哈哈笑了一声:“有这样一位贤内助,以后容家,定会更加兴旺。” “银子都给出去了?”嫣然问身边的陈婶子,陈婶子点头才道:“稳婆的女儿那里,送了三十两,至于稳婆的男人,也给了十两!还有珍珠那里,陆嫂子以自己私下的名义,给了五两!” 嫣然点头:“这样很好,毕竟他们是小人。”陈婶子应是后又道:“只是二奶奶那里,奶奶,这事不去,总是睡不安枕。” “她是周家的女儿呢。”嫣然顺口说了这么一句,陈婶子有些疑惑地道:“可是周大奶奶!” “周大奶奶只是不愤周太太偏心罢了。真要让她和我们一起对付周家,她又没有疯。”周家垮了,首当其冲受冲击的就是周家的人。 陈婶子了然,嫣然已经打了个哈欠:“罢了,不去想这些,把叔叔的丧事办完,等过了年,那些姨娘通房,就按了叔叔的意思,遣走吧!” “那赵姨娘呢?”陈婶子的问话让嫣然的眉微微一皱才道:“也一样遣走吧,叔叔临终前也没说要追究她。林夫人那里,也没说什么,既然如此,那就送走吧。何必又生枝节。” “奶奶真是宅心仁厚!”陈婶子的赞让嫣然浅浅一笑:“不是宅心仁厚,而是有时候,放人一条生路比要了别人的命好。不过这件事,就不能用在朱姨娘她们身上了。” 朱姨娘才是真正让嫣然不得安睡的人物,嫣然眼里闪出一丝厉色。此时的苏姑姑已经和玫庄坐在去往南京的船上,她们已经换了打扮,玫庄扮作一个少年,苏姑姑扮成寡妇,说的是侄儿来扬州接寡居的姑姑。 看着船缓缓驶出码头,玫庄叹一口气:“姑姑,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是一定要回来的,不过不能像这回一样匆忙。苏姑姑用手捏一下包袱,里面只有搜刮赵姨娘的那几样首饰,等到了南京,还要重做打算,容家,已经是势不两立了。 容老爷腊月二十九出了殡,容家的灵堂虽被撤掉,但那些帘幔并没拿下,今年过年,注定不热闹了。赵姨娘在大年三十那日被从庄里接回容家。瞧见嫣然的那一刻,赵姨娘哇地大哭起来。 “哭什么?奶奶又不追究你,还要照了老爷临终前的意思,把你遣走呢。到时你有银子,想嫁谁不成!”秋兰在旁呵斥,赵姨娘抽抽噎噎地说:“奶奶为何不提前几日去把我接回来?那几日,朱姨娘,就躲在我房里!” 这个消息还真是惊人,嫣然长出一口气,盯着赵姨娘:“你说的是真的?”赵姨娘抽抽噎噎开始说,怎么被朱姨娘挟持,怎么被吓唬。 “难怪姨奶奶那几日不但吃的特别多,还……”送赵姨娘来的婆子忍不住插嘴。赵姨娘这下哭的更加大声。嫣然闭眼摇头:“罢了,人都跑了,说什么都不行,你回去歇着吧。” 第210章 赵姨娘还想哭诉,早被婆子丫鬟们扯了下去,嫣然等人都走了,这才长叹一声,所谓祸害活千年,大概就是如此! “三嫂!”容玉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嫣然抬头瞧着她:“你来了?我还在想,和你商量商量,今晚加个什么菜呢!”容老爷头七还没过,虽说哀毁为孝,但为个人身体着想,总也要稍微吃的好一点,再像前几日一样顿顿咸菜白粥,过不得几日只怕就有人要倒下。 “往常过年,都极热闹!”容玉致眼圈又红了,嫣然拍拍她的手想要出言安慰就感到喉咙有些不舒服,想转头去吐,还来不及就干呕出来。 “三嫂?”容玉致本是听下人们议论,苏姑姑和玫庄那两日躲在赵姨娘屋里,想着和嫣然商量,谁知才说了一句就见嫣然干呕。容玉致虽还在闺中,但已不是去年那个懵懂少女,见状就问:“三嫂可是又有喜了?” 秋兰听到里面动静,急忙进来,给嫣然端一杯水漱口,嫣然又连连呕了几下,这才对容玉致道:“只怕是这几日劳累了!” “奶奶,您这个月的经期,按了平常,早该来了,可这会儿都已过了半个月了。前两日我就和您说,要您寻个好医生来瞧瞧,可您不肯。这会儿要是真有了,这么劳累,那可怎么得了?”嫣然对容玉致掩饰,秋兰可就有些不满。嫣然不由微微一笑:“就你话多,不过……” 嫣然还在迟疑,容玉致已经命人去请医生,接着就感叹:“若是真的有喜了,也是好消息!” 嫣然这次自己都不大确定,毕竟生了根哥儿之后,经期就和原来不大一样。听到容玉致这话,嫣然不由用手轻抚小腹,但愿不是空欢喜。 请来了常在容家走动的张先生,号脉之后确定嫣然有喜了,不过张先生也说了,一来这怀孕的日子还浅,二来这些日子办丧事操劳了些,这一胎比不得怀根哥儿时候,还是要嫣然小心保养,别太费神。 容玉致一直在外面等着,听到婆子来说张先生说的那些话,容玉致这才进屋对嫣然道:“恭喜三嫂了,这回啊,给根哥儿添个妹妹,是最好的。不过若是侄儿,也很不错呢!” 嫣然抿唇一笑,瞧着容玉致就道:“我能趁这会儿歇歇,倒是要累了你。” 我?容玉致用手指一下鼻子,嫣然点头:“就是你啊,你想,先生都说了,我不能劳神,那这家里的事,我就不能这样大事小情都要管了。你四嫂也快生了。算来算去,这家里的事不就该当你来管?” 按说容玉致这个年龄,换在别家,早已帮着家里管了三四年的家,这样出嫁才不会发憷。但容玉致情况特殊,除了风华雪月花银子的事,别的事就了解不多。这一年虽在嫣然和林夫人的大力矫正下改变了些,但毕竟不如那些有过历练的。此刻一听嫣然的话,容玉致就皱眉:“不行不行,三嫂,你晓得我的!” “我就是晓得你,才让你管。玉致,以后你不管是嫁给谁,总要当起家。现在有我在旁边,遇到不懂的,你来问我,或者去问你四嫂。总比没历练过好!”容玉致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又变的有些苦。 嫣然拍拍她的手:“就这么定了,我把陆妈妈给你,还有秋兰,每日也过去帮忙一会儿。若遇到十分决议不下的事,你再来问我,不就成了?” 好像,也只能如此了,想到张先生说的话,容玉致就叹气:“哎,要是四嫂不怀着身子,那我也……” “去,难道你能一辈子在家做闺女?这些事是迟早要经的!”嫣然笑着说了一句,容玉致的脸不由有些微微的红,低头笑了笑。 “嫣然,我听说你又有喜了,可是真的?”容畦已经掀起帘子径自走进屋,见容玉致在那和嫣然亲亲热热的说话,容畦急忙往后退一步:“大妹妹也在啊,那我就不打扰了,我该……” 容玉致已经站起身:“怎么能算是三哥打扰我们?我和三嫂话也说完了,这就走!”容畦瞧一眼容玉致,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招呼秋兰送容玉致出去,就坐在嫣然身边:“我听婆子说,你这一胎比不得怀根哥儿时那么稳当。还要小心保养才是!” “那是,我们根哥儿,可是在娘肚子里就被人说,是有大福气的人!”嫣然见了丈夫,觉得极其放松,自然说句笑话,容畦就摇头:“这话,还是别说了!” 嫣然瞧着丈夫又笑了:“我晓得,不过我觉着,我的儿子,怎么都该是有福气的。我会好好教他,让他做个好孩子。”嫣然的情绪也感染了容畦,容畦把嫣然的手握在手心里:“这一胎若是个女儿,我就要好好的赚钱,给我女儿买最好看的料子,你给她做好看衣服,还有……” 嫣然一肘拐在丈夫肚腹之间:“生儿子就不好好的赚钱了?”容畦笑的一点也不像刚被妻子在肚腹之间拐了一肘的,反而像是嫣然刚给他吃了块糖一样的开心:“不一样的,儿子我就带着他一起赚钱,他若喜欢读书,不喜欢做生意,那我也要告诉他,绝不能学那样纨绔视金钱如粪土,也不能学那些清高的人,口不言钱!” “难怪人都说,商人一股铜臭味!”嫣然故意皱一下鼻子,用手掩住鼻子。 容畦把袖子伸到妻子面前:“什么铜臭,这是香的,不信你闻闻。”嫣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容畦也笑了,屋里屋外对回荡着一股欢快喜悦的气氛,冲淡了这些日子的凝重。 郑三婶走进院子,见丫鬟们都守在门外,不由抿唇一笑。秋兰已经带着人迎上去:“亲家太太来了,要不要?” “我不过是听下人们议论,说你们奶奶又怀了身子,这一胎有些不稳,想着过来瞧瞧。你们爷既然在里边,就让他们小夫妻说说话,我啊,等晚饭时候再过来!” 做娘的,看着女儿女婿和和美美的,就高兴。郑三婶的话让秋兰也笑了:“亲家太太放心,奶奶这一胎啊,我们包管照顾的好好的!” “好,都好好的,我就放赏!”秋兰不由抿唇一笑:“亲家太太的赏,好难得啊!”郑三婶啐秋兰一口:“好促狭的小蹄子!”秋兰掩口笑了,郑三婶往上房处瞧了一眼,也就笑眯眯转身回家,今年啊,是个团圆年呢! 过年,本该是团圆开心的,不过周氏屋里,气氛却非一般的凝重。瞧着周家过来送东西的人,周氏冷笑:“大嫂倒是极其贤良的,可我……” “姑奶奶,晓得您瞧着别人家过年团圆,您心里难免有些不高兴。可是这从古到今,就没有出嫁的闺女回娘家过年的事。太太疼您,特地让我们给您送些过年的东西过来。” 周氏负气地把东西往旁边一推:“这些算什么,我只想见见娘,可大嫂就是不肯让我见!” “姑奶奶,这新年大节的,家家都……”啪的一声,婆子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周氏指着门口:“滚,都给我滚。这会儿说什么忌讳?好,今儿大年三十,我不得回娘家也就算了,明日呢,我想早早见娘一面都不得,非要初二才让我回去,这都是什么忌讳,我不懂!” 婆子挨了一巴掌也不敢委屈,更不敢再辩白,只得跪下道:“姑奶奶要罚,我也只有认着。等回去,好好地和大奶奶说说委屈就是!” 这话更戳了周氏的心,她跳起来又要发火,丫鬟已经走进来道:“奶奶,有人送信来了,说是二爷从广州捎来的!”听到有丈夫的消息,周氏这才对婆子冷哼:“滚,等以后瞧我怎么收拾你!”那婆子又趴在那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离去。等出了屋就开始摇头,姑奶奶的脾气越来越怪了,难怪大奶奶这边拦着不让姑奶奶见太太呢,真见了,还不晓得姑奶奶要和太太说些什么话,到时才又生枝节。 想到这几日周家的不宁静,婆子不由摇头,哪里想出的这样主意?天下人的口可哪是这样好堵的?现在二爷天天在家里发暴躁,说全是太太惯女太过,才让他去做这件事,又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婆子想的越发叹气摇头,来到外头见有人正离开这里,晓得是来给周氏送信的,忙紧走两步:“这位爷,您是给我们姑奶奶送信的?我们姑爷在广州可好?” 那人上下打量一下婆子,瞧她打扮和说话,晓得是个极有体面的婆子,也就作揖道:“当不得,我东家姓宋,常时来往于广州福建扬州,和贵府的姑爷也有些来往。贵府姑爷,好是很好,只不过有些事,你们是晓得的!” 第211章 有些事?男人在外头,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那些事吗?婆子皱一皱眉就道:“若是别事也就罢了,若沾惹上那些广疮回来,那可怎么好?” “这啊,就看各人的福气了。天不早了,想来你也要回去禀告,我也要赶回家过年,告辞告辞!”这人说着又作了一个揖,婆子瞧着他的背影,开始在心里思索起来,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大奶奶一声,若告诉了,说不定又是一场风波,罢了罢了,还是各人先顾自家的吧。 过了大年三十,就是新的一年,大年初一各管家人等过来给主人们磕头拜年时,嫣然也就当众宣布,自己要养胎,这家里的一应事情,就交给容玉致处理。 这也是常见的,管家人等也就应是。容玉致听着管家们的话,心里不由打起小鼓,但面上还是带笑:“其实我也不懂什么,不过就是萧规曹随,还有赏罚要分明。人人都安分守己的,事也就少,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管家人等又是齐声应是,容玉致不由瞧向嫣然,见嫣然对自己露出鼓励的笑,容玉致觉得,自己就不该心里打鼓。这是容家,是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一定要让它好好的,不出一点事。 新年大节的。各家除了彼此之间请吃年酒,互相拜访之外也没什么事。容家还在孝期,自然不能出门。除了秦氏在初二那日回了一趟娘家,迎来送往的事比平时要少多了。容玉致看了几日账本,理了几天的事,觉得这当家也不是件很困难的事,虽然繁琐了些,但规矩一旦划好,也就是按部就班的。 陆婆子见她这样就笑着道:“一来呢,是大小姐为人聪明,这些家事,几日就上手了。这二来呢,也是因着孝期,那些应酬少了许多!” 容玉致点头:“我晓得的,不过就是白说几句。说起来,三嫂和我说,按了爹爹生前意愿,要把那些姨娘通房都遣走了,既过了年,也该做这事了!” “原本三奶奶想着,过了年就遣走她们,可因着出了珍珠这事,三奶奶就说,等过了正月,让先生来一一诊脉过,再把她们送走。” 这是为何?容玉致正要开口问,突然想到原因何在,不由脸微微一红,低头吃茶。陆婆子提起这事,不过是传话罢了,见容玉致没继续往下问,倒不由在心里点头,果真这大小姐,和原先大不一样了。 “大小姐,赵姨奶奶在外说想见您呢!”丫鬟进来对容玉致禀报,容玉致不由有些奇怪,这赵姨娘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想着要见自己? “大小姐若不想见,也就不见吧。毕竟老爷的遗愿人人都晓得的,等一出了这个门,哪还是庶母?”秋兰见容玉致沉吟,就替容玉致出着主意。 容玉致的头微微一偏,按说秋兰说的是正经,可是人这一辈子,哪能不遇上几件麻烦事,若遇到麻烦事就躲,这日子还怎么过?因此容玉致对丫鬟道:“就把赵姨娘请进来!” 丫鬟应是离去,秋兰把容玉致膝上盖着的小毯又遮严了些,这才道:“三奶奶若晓得大小姐现在这样,一定很欢喜!” “你这丫头,虽说每日只过来一会儿,可我瞧你说话做事,都没有不妥帖的,就说这件事吧,我没听你的,你也不恼,反而赞成。真不晓得三嫂是怎么教出你的?” 赵姨娘走进屋时,正好听到容玉致这句话,心里忍不住打起小鼓,听起来,容玉致不再像原先一样了,那也不晓得自己等会儿要说的话,容玉致会不会答应。毕竟原先容玉致对自己这些人,可是不理不睬的! 容玉致听到脚步声就抬起头,刚准备站起身去迎赵姨娘,赵姨娘已经抢先一步上前道:“大小姐,这是在家里,您还是坐着好,别起来了!” 既然如此,容玉致也就继续坐在那不动,请赵姨娘坐在一边:“姨娘请坐。” 赵姨娘应了一个是字就坐在一边,容玉致见她不说话,不由轻咳一声:“姨娘要见我,可不是为了和我在这里相对无语吧?”一句话说的赵姨娘眼圈一红,接着赵姨娘就起身跪在容玉致跟前:“大小姐,我求求你,看在我服侍老爷这么几年也没什么错的份上,别遣走我,就让我在这家里待着。实在不成,给我一个屋子,让我一个人住着在里面修行。我吃用的也不多!” 说着赵姨娘就伏地大哭,这变化太快,容玉致都来不及伸手去扶赵姨娘。秋兰忙把手里东西放下,和丫鬟去扶赵姨娘,赵姨娘怎么都不肯起来:“大小姐,我晓得你不喜欢我们。特别觉得我十分蠢笨。只是我已走投无路,没法才来求大小姐。还求大小姐不要遣走我!” 这是怎么了?容玉致看向秋兰,秋兰也表示不知道。既然如此,容玉致仔细思索一下就道:“赵姨娘,你先起来,既然你不愿意走,也是一件好事,不过这事,我总要去和三嫂商量商量才是!” 听到容玉致并没一口回绝,赵姨娘这才又抬起一张哭的涕泪交集的脸:“大小姐,我求求你,别遣走我!”见赵姨娘如此,容玉致的眉皱的更紧。秋兰已经道:“赵姨奶奶,您也听见了,大小姐并没一口回绝你,既然如此,你就先回去屋里耐心等着。若再这样哭哭啼啼,那成个什么样子?” 赵姨娘忙站起身,接着又要作势给容玉致磕头,幸好秋兰和丫鬟紧紧扶住她的头才没磕下去。就算如此,赵姨娘还是一脸可怜相的瞧着容玉致:“大小姐,求您了!” 果然是姬妾一多,就给人添上不少麻烦。容玉致觉得两太阳都疼,秋兰又扶着赵姨娘说了几句软话,这才叫进赵姨娘的丫鬟,要她扶走赵姨娘。 等赵姨娘走了,容玉致也就起身:“走,我们去问问三嫂,赵姨娘为何如此?”秋兰忙拿过斗篷给容玉致披上,又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小手炉放在容玉致手里,这才服侍着容玉致往嫣然那边去。 嫣然正和奶娘带了根哥儿,在院子里晒太阳用谷子哄麻雀下来玩。容玉致走进院子就瞧见根哥儿在扶着椅子边,一步步慢慢地试探着走。容玉致不由笑出声:“怎么才一天没见,根哥儿就会走路了?” 根哥儿听到声音就抬头望着容玉致:“姑姑!”乐的容玉致过来把根哥儿抱在怀里:“好孩子,越来越能干了!” “你别夸他,这孩子,说话早,可走路晚,谁家过了一岁生日的孩子,才敢这样迈开步?” “奶奶这是太指望哥儿长的快了,有些过了一岁生日的孩子,别说迈开步子走,有些只能刚刚站稳!”奶娘笑嘻嘻地在旁为根哥儿说话。根哥儿笑的越发高兴,口水都顺着嘴角流下。 嫣然把儿子嘴角的口水擦掉,让奶娘抱走孩子才对容玉致道:“你来寻我,可有什么事?” 容玉致把赵姨娘今日来寻的话说出,说完就皱眉:“我可不明白她们了,原先爹爹还活着时候,她们那个争宠抢夺,还有些背地里想着怎么早点出去。可这会儿赵姨娘又不想走了?” 嫣然哦了一声就问秋兰:“你可记得去赵姨娘家,告诉他们赵姨娘要被送回来的,是哪一个?” “是曹嫂子,奶奶要寻她来问吗?”嫣然点头,秋兰就让丫鬟去寻曹婆子。容玉致奇怪地问:“三嫂为何要问这个?” 嫣然并没回答,而是问容玉致:“你可晓得,她们为何想要做妾?” “还能怎样,贪慕虚荣呗?好好的妻不做,偏要来做妾,不就为的吃好穿好,就巴着来做妾,为了宠爱就争抢不止!”容玉致的话让嫣然浅浅一笑:“你瞧,你是从小不缺吃穿,叔叔疼爱中长大的,自然是会这样想。可是不少人,是不会这样想的,因为她们缺吃少穿过!” “缺吃少穿也不能去抢别人的啊?三嫂,这话我可不同意你的!” “要人人都有教化,圣人就不会苦苦寻觅了。玉致,仓廪实而知礼仪!”嫣然的话意味深长,容玉致皱眉思索,过了会儿才道:“可是,做妾很难受,就算吃好穿好,但……” “所以你不明白她们。就如同她们只会嫉妒你一样!”嫣然瞧见曹婆子已经进来,拍拍容玉致的膝说了这么一句,就对走上前行礼的曹婆子问:“你那日去了赵姨娘家,她家人都说了些什么?” 曹婆子给嫣然她们恭敬行礼后才道:“赵姨娘的爹听说老爷临终前的话,皱眉不语。不过小的出来时候,听见赵姨娘的兄弟和兄弟媳妇在那和赵姨娘的爹说,赵姨娘出来了也好,定有不少银子,还说,前头王掌柜刚死了媳妇,只怕要娶个续弦,还说只要人好,没有嫁妆都成。” 第212章 “这些话,你告诉赵姨娘了?”嫣然的问话让曹婆子立即跪下:“小的知道轻重,这样的话自然不能告诉赵姨娘,只是前儿,我女儿回家来,我多吃了两杯酒,和我闺女说了几句。想来就露出去了!” 嫣然点头:“我明白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下去吧。”曹婆子又磕一个头,这才战战兢兢下去。 容玉致的眉皱的更紧:“三嫂,赵姨娘的爹想把她另嫁,虽说是去做续弦,也比在这做妾好,她为何不愿意?” “谁愿意被自己的爹娘卖上好几遭呢?玉致,我晓得你从小被教养嬷嬷们教的,认为下人们都是物件,只要听主人的吩咐就好。不过,自己当家,想要什么事都顺顺当当的,就要把这些下人们当人来琢磨,而不是当物件来想!” 是人,就有各自的念头,就有被主仆差别都约束不了的念头。想着容玉致的脸红了:“就像玫庄对朱姨娘死心塌地一样。就是因为我没把她当人琢磨,而是只当做一个顺手好使的物件?” 嫣然点头:“这在闺中做女儿,是可以这样的,毕竟上头有人帮忙管家。可等到自己嫁出去,做了当家主母。还有这种心,以为下人不好了,就当做物件坏了,扔出去或者换掉,时候短没事,可是时候长呢,就会出事了!” 容玉致听的有些模糊,嫣然把她的手拍一拍:“我也是这些年才琢磨出来的这个道理,你日子还长,还可以慢慢地琢磨呢!”容玉致不由羞涩一笑,和嫣然说起别的话来。 过年加上容老爷的丧事,让林夫人并没请容玉致过林府去。直到过了正月十五,林夫人这才让苏大娘来接容玉致,说是想把容玉致接走安慰两日。嫣然晓得这是林夫人思念女儿了,也就让容玉致前往林家。 林夫人见了穿着重孝的女儿,眼里的泪忍不住滴落。容玉致见身边只有苏大娘一人,这才嘀咕出来一声:“其实,我还穿着孝,去别家总是不好!” “难道要我好几年不得见你,坐下吧!我和老爷说出了真相。他自然不会反对我接你过来!” “说出真相?”容玉致低声惊呼。林夫人拍拍女儿的手:“是啊,我说出来了。玉致,你别担心,我敢说出自然是明白老爷的心的。” “人心吗?难怪三嫂说,要细细地琢磨人心,才会顺顺当当的!”林夫人听的容玉致这话就奇怪地道:“你们怎么会说这个,我想听听呢!” 容玉致把那日的话大略说了一遍才道:“娘,原来下人们,也不是个个忠心的!”这一声娘发自容玉致的口,入的却是林夫人的心。林夫人把女儿的肩搂过来:“没想到你这三嫂,果真还不是个一般人,这样的道理,我要到很久之后才明白!” 明白人人都是有心的,既人人有心,就会生出别的念头了。还有,人心是会变的。当日那个负心人,在阳光之下笑的如此灿烂说出的话,其实也是从他心上发出的,只是后来,自家落难,他要和了他的爹娘一样那样对待景家,也是从心上发出的。 林夫人在那回想往事,容玉致得不到林夫人的回应,伸手去扯林夫人的袖子:“娘,我……” 话没说完,林小姐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娘,我听说表姐来了!” 一清脆一娇美的两声娘,落入林夫人耳里,却和原先不一样。林小姐也十分肯定,方才自己进来时,容玉致喊的,明明是娘。这是怎么一回事?林小姐看着林夫人,还有容玉致那样亲密地偎依在林夫人身边。这让林小姐想起当日苏姨娘说的话,她的脸色煞白,原来,苏姨娘说的是对的,自己和容玉致,是一个娘生的。 怎么会这样?自己的爹,那是朝廷三品命官,风流倜傥。而那个容老爷,林小姐只记得是个矮胖子,满身散发着铜臭味。自己的娘,和这样的矮胖子,竟然生了一个女儿。而且这个女儿远比自己大。 林小姐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容玉致已经有些慌乱地站起身,这是林夫人的上房,苏大娘已经吩咐丫鬟们在院门口看着,苏大娘也守在门口,按说不会有人闯进来的。 不过,林小姐又不是别人,她是林夫人的掌上明珠,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叫林夫人为娘的人。容玉致在那慌乱,林夫人却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很快平静下来,她对女儿招手:“素儿,没错,那日苏姨娘的猜测没错,我当日并非是在尼姑庵中,而是被卖进青楼,因我不愿接客,被卖给了容老爷,后来,生下了你姐姐!” “不,她不是我姐姐!”林小姐捂住耳朵,容玉致已经走到林小姐身边:“这事,我也是才知道的,你……” 林小姐如听到鬼怪的声音一样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就指着林夫人:“那你为何不去寻死,为何……” 林夫人用手扶一下头,才对林小姐道:“你可记得,我和你说过,命是最宝贵的,没有什么,比命更宝贵。贞节虽然要紧,可若命没了,那你怎么和人说,你是贞节的?” “我不信我不信,我的娘,不该是这样的!”林小姐拼命摇头,眼里的泪已经落的满脸。苏大娘已经走进来,想要劝说,林夫人叹一口气,让苏大娘继续在外守着门,这才走到林小姐身边:“那你说,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林小姐努力地思索,自己的娘是尚书府的千金,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从来都是淡然自若。林小姐觉得,书本上那些完美的女性典范,就是自己娘这样的。可是怎么都没想到,娘在嫁给爹之前,竟已嫁了一次,还生了个孩子。这让林小姐无法接受。 “你眼中的我,是不是该是这样的?”林夫人说着就从发上拔下一根玉簪。那是上好的羊脂玉,通体洁白没有什么瑕疵。林小姐怔怔的点头,林夫人已经把那玉簪轻轻在椅上一碰,那根玉簪跌做两半。 林夫人低声道:“这根玉簪,可以去寻好匠人把它补起来。你是不是觉得,就不是一根好玉了?”林小姐再次点头,林夫人伸手摸一下女儿的发:“我的糊涂女儿啊!你以为你娘我是生来就如此吗?如此的淡然自若?素儿,你说,若我那日为保清白寻死,先不说有没有你,就说我能保住我的名声吗?进过青楼的女子,就算你清白如初,别人也不相信了。素儿,我当日不寻死,就是为的有一日,我可以告诉我的爹娘,那个负心人做了什么事。若我当日就死在青楼,爹娘虽然收拾了我的骨骸,可是他们,就无法知道那个负心人做了什么?你的小舅舅,就白死了!” “娘,我……”林小姐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容玉致看着眼前一幕,不由叹气。林夫人给林小姐擦掉眼里的泪,才对容玉致道:“原本想和你好好地说说话,可既然这样,你就先回去吧。” 容玉致应是,走出房门寻了苏大娘,要苏大娘派人把自己送回去。苏大娘瞧一眼里头,才对容玉致道:“小姐的脾气就是如此,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我只是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感觉!”容玉致又想起那日自己的爹说的,如果都有规矩的话,你的娘就不会来了。不知道爹爹当日是敷衍自己呢,还是误打误撞,说出真相?容玉致已经不打算去追究了,只是望一眼上房就离去。 “娘,我糊涂了,我不明白,可是……”林夫人摸着林小姐的发:“等你回去,去问问你外祖母,就明白了。人总是要经历很多事情,才会长大的。就像当日的我,如果没经历这些事,十四五岁的时候,我也想,遇到这样事情,只有一死了之。可是很多事,不是死了就结束了!” 看着林夫人面上的怅然之色,林小姐不由低声道:“娘您当日,一定吃了很多苦!”那些苦,都已藏在心里,再不提起了。林夫人浅浅一笑:“我只愿我的女儿,不吃这样的苦!” 容玉致的轿子到了容家大门口,还没落轿就见门口围了不少的人,不由叫过轿边的丫鬟:“去问问,出了什么事!”丫鬟也觉奇怪,这丧事办完了,按说不会再出什么事,走到前面还没开口问,就听到有人在那大声叫骂:“老爷去世时候,说的是要遣走姨娘们,怎的,我上门来接,你家又说我姐姐不肯。呸,定是你家做了些别的事情,我姐姐才不肯离开!” 丫鬟是晓得赵姨娘不肯走的,此刻听到这骂,怎会不明白这就是赵姨娘的家人,急忙回去和容玉致说,刚说了两句,那边骂的更厉害了:“容老三,你给我出来,说不定是你睡了我姐姐,我姐姐才不肯走!” 第213章 这一声吼,简直就跟石破天惊一样,轿子边的丫鬟脸都红了,有些忐忑不安地去瞧容玉致,这样的话,是不该让小姐听到的。围观的人群里面,顿时开始议论纷纷。赵姨娘的兄弟听到众人议论,更加得意洋洋,昂着头道:“容老三,今儿啊,你不把我姐姐送出来,我可就要去告你不顾人伦了!” 容玉致在轿中听的清楚,忍不住皱眉,唤过丫鬟来刚要说话,陆婆子已经从轿后赶来,对容玉致道:“三奶奶已经晓得外面的事,请大小姐从后门进去。至于这里。三爷三奶奶自有主张!” 容玉致也晓得,自己一个闺女家,插手这样的事,未免有些不好,可若听之任之,容家的名声难道就这样坏掉?此刻听的陆婆子说嫣然夫妇自有主张。容玉致也没说话,任凭轿子转头,从后门进容家。 容玉致一下了轿,就往嫣然那边赶,刚进院子就听到赵姨娘的哭声:“三奶奶,我不愿意回去,我爹和我兄弟,原来还好,可现在,恨不得指着把我再卖了,他们好吃喝呢!三奶奶,求求你,他们给我寻的,定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婆家!” 容玉致的脚步不由一滞,原来赵姨娘也晓得了,跑来这里哭求呢。只是三嫂还怀着身子,她这样做,未免太没眼色了。想着容玉致就扬声道:“姨娘哭什么?三嫂这边还没说话呢,你就这样跑来又哭又闹,三嫂可还怀着孩子呢。都说这一胎不那么稳,你要吵闹的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赵姨娘听的容玉致这话,回身又对着容玉致跪下来:“大小姐,求求你,我是打死不肯回去的!”容玉致没料到赵姨娘动作这么迅速,回避不及,一张脸登时黑了:“姨娘这是做给谁瞧呢?传出去,我们一家子还要不要做人?” 秋兰秋红忙上来扯赵姨娘,谁知赵姨娘就跟千斤坠似的,怎么都扶不起来。容玉致恨的牙咬,这样瞧来,赵姨娘这是家传呢,弟弟在外头闹,姐姐就在里面胡搅蛮缠。因此容玉致绕过赵姨娘就对嫣然道:“三嫂,她再这样胡搅蛮缠,就送出去,由他们一家子对咬去!” 赵姨娘听的容玉致这话,急得连滚带爬地爬过来,不敢去扯嫣然的衣衫就去拉容玉致的裙子:“大小姐,三奶奶,我求求你,回去了,我定没有什么好日子过。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容玉致越发气恼,嫣然见赵姨娘哭的这眼泪鼻涕的,这才开口道:“我想,你不是愿意为叔叔守节,只是不愿意让你爹爹兄弟摆布你,再卖你一遭吧?” 赵姨娘被说中心事,抬起一张鼻涕眼泪的脸看向嫣然:“三奶奶,要是我爹娘能给我寻个好人家,也就罢了。可他们分明不是这样想的。”说着赵姨娘呜呜哭起来,接着口里开始数落,不外就是自从赵姨娘嫁进容家,赵家隔三差五就要自己接济,那点月例全给他们他们都还嫌少。一家子好吃懒做,就指着自己一人养着,动不动还在外以容家的舅爷自居。甚至去容家店铺赊买东西。 也不晓得得了多少好处,到现在,临了还要把自己再卖一遭,什么做填房,只怕又是要卖去做妾。 赵姨娘在那哭哭啼啼,嫣然已经点头:“我晓得了,你回去吧。这件事,我自有主张!” “三嫂,可是外头……”听到容玉致急切的问话,嫣然只微微一笑:“你放心,外头那个,很快就会走的!” 走?那样的人,没有好处,他肯走吗?容玉致的眉头还是皱的很紧,嫣然已经拉着她坐下:“这会儿太阳好,索性晒一会儿。不是说你要住上两日,怎么今日就回来了?我听人来报,还当说错了呢。” 嫣然的问话又勾起容玉致的心事,她把在林府里的事一说,嫣然就微微一叹:“这件事,迟早要被点破,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点破的!” “可是,我怕娘和……”容玉致只说了一个娘字,就觉自己忘情,这样可不好,娘在外头可是转运使夫人,若被人知道内情,到时还不晓得怎么议论呢。 嫣然拍拍容玉致的手:“叔叔若能知道你这样,定然大为欣慰。”一句话说的容玉致低头不语,真的很想爹,非常非常想。可是爹爹他,已经永远听不到自己的忏悔了。 嫣然了然地握一下容玉致的手,有时,后悔的太晚,就来不及了。 赵姨娘的兄弟在那骂了半日,不见容家出来招架,心里不由有些发急,这嚷骂嚷骂,总要互相骂起来,才能算得上是骂架,就自己一个人这样骂,那算什么?想着他就往容家大门口吐一口吐沫,发狠地道:“容老三,你不出来就是做缩头乌龟,我这就上衙门去告。不管你有多大势力,这不顾人伦的事,你是做下了!” “听听,这话说的,倒想问一句,这不顾人伦,是你亲眼见到吗?”见赵兄弟有些收科的打算,陆婆子这才冷冷开口。赵兄弟不由一愣,接着就骂:“呸,我都能猜出来,谁家没了丈夫,主家遣散的姬妾要赖着不肯走的?定是……” 陆婆子从人群中一步步走出来,瞧着赵兄弟笑的前仰后合:“听听,听听,这是什么样的没教养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不过也是,姐姐是做妾的,弟弟要靠着这做妾的姐姐吃饭,没有教养也是平常事!” 赵兄弟来过几次容家,也见过陆婆子,晓得她不过是个有体面的管家媳妇,不由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说我,难道不晓得我姐姐是这家里的姨娘,我也算是你舅爷!” 陆婆子这下已经不止笑的前仰后合,而是笑的差点坐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住笑:“这么不懂规矩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也晓得赵姨娘在这家里只是姨娘,哪家姨娘的亲戚算是亲戚了?舅爷,真是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一张脸。原先不过因赵姨娘得了老爷的宠爱,你们去铺子里时,掌柜的不好拂了你们的面子,因此让了你们一让,你们就真把自个封为舅爷了。呸,别说你满扬州城去打听。就算是全天下,你拉住一个人去问问,除了那山野村人,哪个会说,妾的亲戚也是亲戚了?” 陆婆子一番连削带骂,骂的赵兄弟脸色煞白,接着他就脖子一梗:“不管怎么说,我姐姐不愿离开是事实,我这就去上衙门取悦告!” “你去告啊,瞧瞧到底是你被赶出来呢还是怎么说?不顾人伦,你还真好意思说这么四个字。当日老爷咽气的时候,可不光三爷,还有四爷四奶奶,还有许多下人都在屋里屋外听着呢,老爷说的清清楚楚,若是愿意走的,就给一百两银子,再拿了屋里的东西离开。若是有那不愿意走的,肯守节的,就留在这家里,要三爷三奶奶好生看待!” 这?赵兄弟是没料到当日容老爷的遗嘱是分两句话的,陆婆子鼻子里面一哼:“这会儿傻了?我告诉你,奶奶可是挨个去问过的,原本赵姨娘在庄里,没来得及问。谁知这话就传出去了,你家是不是打着等赵姨娘回来了,把她东西一收,再卖她一遭的好主意?结果这会儿人不肯回去,又想着以后三奶奶当家,你们捞不到什么好处,这才上门来哭闹,想要把人强行带走。呸,你们才是没人伦没心肝的东西。休说这爹娘卖了儿女,生死荣辱就是主人做主,哪轮到你们说话。就算是寡妇没了丈夫,愿意守节的,官员都要大力表扬,表扬她为夫守节。哪似你们,要上衙门。好啊,这就跟你去衙门,瞧瞧到底谁说的话算数?” 赵兄弟的唇在那抖,容家去赵家的人,因着赵姨娘的缘故,个个都是客客气气的。因此赵家人就以为容家都是好捏的柿子。这才有今日这一场大闹,谁知别说见容家的主人,眼前就一个管家媳妇,就难以应付。 见陆婆子挽了袖子就要上前来拉自己,赵兄弟往后一跳:“好男不跟女斗,我,我要和你家主人说话,轮不到你!”这句话只换来陆婆子的一口吐沫,这口吐沫正正地吐在赵兄弟脸上。 陆婆子咬着牙道:“凭你也配,也不瞧瞧自己生的个什么样,还当能进到里面和我们爷说话呢?” “我,我,我又不是没听过……”陆婆子哪容的他再说下去,已经高声道:“各位,我想问各位一句,这样肆意造谣的,是不是该送官去打上几十板子?” 围观人群本就是事闹的越大越好,听到陆婆子这话,就有人高声附和:“就是,该送官,哪有红口白牙乱诬赖人的?”也有人在那小声问:“这小姨娘和家里少爷有事的,我也听说过的,不过……” 第214章 “我们家的那位姨奶奶,十六到的老爷身边,足足八年,今年春秋已经二十有五。至于我们三爷,也不过二十刚出头,和我们三奶奶那是一双两好,出了名的好夫妻。也不是我夸口,容家别的不多,年轻美貌,十五六岁的丫鬟啊,还是有那么些的!”陆婆子瞧一眼赵兄弟,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众人的眼又望向赵兄弟,赵姨娘虽生的美貌,可她弟弟生的不大好,虽没有嘴歪眼斜,却也难称俊美。这么一来,再加上陆婆子的话,又不是那没见过女人的,为何要冒天下之不韪,去寻一个小姨娘? 赵兄弟还想再为自己辩解几句,容家紧闭的大门就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丫鬟来。方才陆婆子刚说过年轻美貌的丫鬟,此刻众人就盯向丫鬟。这丫鬟被众人看的脸一红,但还是走到陆婆子跟前,对陆婆子道:“陆婶子,姨奶奶已经听说这件事了,气的快要哭死过去,让我出来说一句话!” 赵兄弟见这丫鬟是赵姨娘的贴身丫鬟,急忙叫住她:“你是小巧,你去和姐姐说,就说,那孤孀日子可是好过的,倒不如回来另嫁人!” 另嫁人这三个字落到众人耳里,众人立即晓得赵兄弟的来意了,有人已经噗嗤一声笑出来:“只怕是你家已经收了别人的彩礼银子,要急急忙忙把人给嫁了吧?” 这话引得周围的人都快活笑起来,陆婆子唇边也有笑意,但还是瞧着小巧,小巧也忍不住浅浅一笑,就对赵兄弟道:“姨奶奶说了,她要为老爷守节,绝不回赵家,也不提什么再嫁的事。老爷在生时,每年给赵家的十两银子一百斤米,以后也会照数送去。至于别的,就再没有了。姨奶奶说,她是个孤孀妇人,不好再见别人的。” 这么几句,赵兄弟登时大失所望,还想再挣扎把话说出去,小巧已经准备转身进去,突地像想起什么事一样重又转身面对赵兄弟:“姨奶奶还说,当日老爷临终时候说过,若离开,有一百两银子。姨奶奶去求了三奶奶,三奶奶允许把那一百两银子由你带走,你自去账房支去。至于以后,就别再来了。免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瞧。” 说完这句,小巧这才走进容家,容家的大门并没像方才一样紧闭,而是留了一个缝隙。陆婆子瞧一眼赵兄弟:“妇人家守节,本是常事,这为人姬妾的,肯为主人守节,那更是天下难得的。你还横加阻拦,真是不知死活,来啊……” 赵兄弟听的这一声喝,害怕陆婆子真的要把自己送去衙门,急忙告饶:“是我糊涂,听了我爹的话才来闹的。这家里是个什么情形,我是明白的,从此走了,再不敢来了。只是等有一日,我姐姐为容家挣的牌坊,还求那时让我们来罢!” 陆婆子冷哼一声:“这事,我做不得主,你们啊,就好好在家过日子,等上个二三十年,赵姨娘为容家挣的牌坊,那时再说!”说完陆婆子就推开门自进去,那道大门重又紧紧闭上。 围观的人瞧了一场好戏也各自离去,赵兄弟坐在容家大门前想了想,这事情没做好,怎么回去和爹交代?猛地想起方才丫鬟小巧出来说,还有一百两银子,急忙又扑到门上敲起来:“不是说,我还要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 敲了半天门,才有个小厮把门打开一条缝,指指旁边:“账房在那边,自己去,奶奶都已经交代好了。”说完小厮就把门扑通一声关上。赵兄弟摸摸差点被碰到的鼻子,只得灰溜溜去账房那边支一百两银子回家。 听陆婆子说完了,嫣然才道:“以后这赵姨娘,可真是要守节了!”守节这话一经说出,就再难反悔了。陆婆子应一声是才道:“只是不晓得赵姨奶奶,会不会?” “由不得她了。”嫣然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赵姨娘才是真正的身似浮萍,嫁什么样的人,守不守节,都由不得她做主。陆婆子已经了然,应是退下。 刚走出一步,嫣然就又叫住她:“剩下那几位,王姨娘她们,陆续把她们家人叫来带走吧。我瞧着王姨娘和陈姨娘的家人,好像还可以!” “奶奶还忘了周姨娘呢,说起来,最命苦的倒是周姨娘,爹娘没了,叔叔为了给自己女儿凑嫁妆,狠心把她卖来这里做妾。她进容家日子倒是最久的,差不多有十五六年了,现在也就三十出头。我听说……” 见陆婆子欲言又止,嫣然不由微微皱眉:“你听说什么?” 陆婆子凑到嫣然耳边:“我听说周姨娘早先是被她爹娘定过亲的,只是爹娘没了,她叔叔就耍赖退了亲,又把她卖来做妾。”这还真是命苦,嫣然不由轻叹一声,陆婆子也叹一声方道:“听说都是一个村的,也算青梅竹马。那男的还记得周姨娘,五年前男的丧了妻子,再没续娶。” “那周姨娘晓得吗?”陆婆子摇头:“周姨奶奶该不晓得,她从来都不爱争宠这些,近年来越发爱礼佛!早先我还听她丫鬟说,周姨奶奶是想一出去,就寻个庵堂落发出家。” 心冷了,情断了,就会这样想。嫣然皱眉细思后才对陆婆子道:“你让你男人出去打听打听,瞧这人可还好,若不错,悄悄去问了,也算成全了!” 陆婆子说出这事的目的,就是想让嫣然这样做,听到这话就点头:“晓得的,这就去打听,细细地去打听!”嫣然正要吩咐陆婆子出去,容畦就掀起帘子走进来:“要打听什么呢?可是要打听那传谣的人?” 陆婆子忙给容畦行一礼就退出去,嫣然瞧丈夫一眼才道:“得,原来你一直晓得,我还当你什么都不晓得呢?你既然晓得,为何不回来处理,倒要我大着肚子把这事给平了!” “我娘子智谋无双,何需要我?”容畦笑嘻嘻坐在妻子面前,嫣然点他鼻子一下:“得,下一句是不是就是女人智谋不能太过,不能盖过男人?” “不敢不敢,这样说了,娘子你就该打我了!”容畦的话引得嫣然又是一笑,接着容畦瞧着嫣然的脸突然咦了一声:“不对啊,娘子,你怎么越发容貌美丽了?这一胎,一定给我生一个美貌无比的女儿,再有我的聪明能干,真不知道天下有谁能配得上我闺女?” 嫣然忍不住去推容畦:“有你这样说话的吗?叫人听了笑话。和你说正经的,二哥还有两三日就离开扬州了,你的香料铺子,能不能开?” 容畦很肯定的点头:“能,一定能开起来,我啊,还指着这香料铺子,给我闺女挣嫁妆呢!”嫣然又笑的推丈夫一下,容畦装作跌倒,两人都露出笑容,日子,就该这样过。 过了两日陆婆子就打听回来,周姨娘原先的未婚夫姓楚,也是他们村上的,因着周家退亲,这位楚老大差不多到二十才另娶了亲。不过运气不大好,妻子身体多病,又兼连生四胎孩子除了一个女儿养住了,另外三个都夭折,身体越发不好起来。五年前妻子过世,楚老大带了女儿过日子,中间也有人见他这日子过的可怜,想要说合让他另娶的,他都不肯,甚至还搬进扬州城来,因小时候也上过三四年私塾,在一家六陈铺里做伙计过日子。 嫣然听陆婆子说了来龙去脉,看来这楚老大也不是不可托付之人,也就嘱咐陆婆子悄悄地把这消息透露给周姨娘知道。至于如何决定,这是周姨娘的事,由不得嫣然插手。 赵周二人都各自有打算,剩下的姨娘通房就好办多了,各自领了一百两银子,带上自己房里的东西,到容老爷灵前磕头做别,也就欢欢喜喜离开容家。 那曾十分喧嚣的后院顿时冷落下来,赵姨娘要守节,也不能让她继续在原来院落住着。于是把花园里隔了差不多半亩地,重新修了一座二层小楼,让赵姨娘带上两个丫鬟住进去。一应供给,除脂粉外,都和原来一样。 赵姨娘已经知道,从此之后就是守节过日,也曾想哭诉,但再一想,在容家守节,不过就是没有男人,倒好过回到娘家,被随便嫁了的好。再说姬妾守节,历来都是被赞扬的,不缺吃不少穿,守上个二三十年,挣的一个牌坊,到时容家上下,也没人会看不起自己。因此赵姨娘短暂思考之后,就欢欢喜喜接受了守节的决定。甚至去找周姨娘,要周姨娘不要出家,倒不如和自己一起在容家守节,也是一段佳话。 周姨娘的心事和赵姨娘并不同,她出家并不是为的名声,而是不愿意沾上容这个字,摇头拒绝赵姨娘的提议。赵姨娘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还有这样的人,不愿在容家守节,而要自己出家?但周姨娘拒绝,赵姨娘也只有接受。 第215章 周姨娘瞧着昔日的同伴一个个离开,这才对丫鬟说,要求见嫣然。嫣然听到周姨娘要求见自己,晓得定是为了那件事而来,让人把周姨娘请来。 “我只是想问一问,离开了容家,是否和容家再无关系?”周姨娘的问话并没出嫣然所料,嫣然点头:“这是自然,离开了容家,姨娘就再不是叔叔的未亡人,而是自己能做自己的主了!” 周姨娘闭上眼,唇角有一抹微笑,不再是未亡人,自己能做自己的主,真好,盼了差不多二十年,终于盼来这一句话了。 “姨娘还有别的什么要问的吗?”嫣然的话让周姨娘从幻梦中醒来,周姨娘睁开眼:“没有别的了,我想,我该告辞了。三奶奶宅心仁厚,愿三奶奶和三爷,从此夫妻恩爱,福寿绵长!” “多谢!”虽然这样的话是套话,嫣然还是致以谢意。周姨娘起身,对嫣然福下去,接着站起身,从此,离开容家,不再是容家的妾室,不再被人卖来卖去,而是自己能够做主。 “姨娘若出嫁,还请多支一百两银子!”嫣然的话让周姨娘睁大眼:“为何如此?别人也都是一百两!” “不为什么,不过是私敬!”私敬?周姨娘浅浅一笑,接着就道:“他的事,是你派人去打听,然后传到我耳朵里的?” 嫣然没有回答,但周姨娘晓得肯定如此,眼里的泪掉落:“我本以为,我原以为,这一辈子都听不到他的消息,见不到他的面容!” “姨娘休要如此,人心难测,虽说你们自幼相识,可也隔了这么十多年了!”嫣然的提醒十分善意,这让周姨娘点头:“我晓得的,多谢三奶奶了。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 说着周姨娘跪下给嫣然磕头,嫣然起身,只当受了个半礼。周姨娘起身之后,再没说一句话,就转身离开。看着她轻快的脚步,嫣然不由想到。男子都想自己所拥有的女子,心里只有他,可是这天下,很多事是十分公平的,你给多少,就还多少。愿周姨娘此一去,得偿所愿,十分平安。 周姨娘离去,赵姨娘在花园里的那栋小楼也已盖好,带了两个丫鬟搬进去。从此,容老爷那曾被人传说的,喧嚣无比美人如云的后院,是真正真正的安静下来。 尽管容老爷临终前叮嘱,但容四爷并没前去赶考,而是留在扬州。容畦晓得学业不精是借口,容四爷担心容二爷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才是真的。因此对容四爷这个举动,容畦没有多加反对。 送走郑二哥之后,容家的香料铺也在平静中开张了,虽然因着在容老爷的孝期,并没大张旗鼓。可还是吸引来不少的客人。楚姑娘也来捧场,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下一块上好的龙涎香。 见了头一日的热闹,容畦那颗提着的心总算放下,回来和嫣然讲起生意就感慨:“若非楚姑娘,我啊,还真是担心!” “哦,那你现在是在后悔,没答应娶楚姑娘的妹妹为妾?”嫣然随着怀孕日深,日渐嗜睡。况且容玉致家事渐渐上手,嫣然只需要吃了睡,睡了吃就好。此刻丈夫说着,她也只懒懒地睁开一只眼。 “你果真还没忘掉这件事呢!”容畦把妻子的手握紧一些就道:“要我发多少次誓,你才会相信?而且楚二姑娘已经寻到夫婿了,是个浙江客人,说了不带回去,就在扬州。” “那就是做两头大?楚姑娘也舍得?”嫣然听着有点感兴趣,翻个身就趴在丈夫腿上。 “楚家的出身总是如此,况且那客人我见过,也算文雅,楚二姑娘也点头了。不然的话,楚姑娘是真舍不得。”两头大名头好听,若真论起来,不过是个妾,还是见不到原配的妾。不过商人家里,这种事常见,等生了儿女,有儿女傍身。这边的家业自然是楚二姑娘的儿女享用,那边也不会来挣,于楚家来说,倒也算是一门上好的亲事。 “那等到成亲那日,你要告诉我,我让人送一份厚礼过去!”嫣然靠在那里,又开始打哈欠。容畦不由笑着把妻子的脑袋搬回枕头上:“晓得了,三奶奶,您老人家啊,就睡吧!” 说完这话,容畦就想等妻子的反驳,并没等来,低头一看,妻子已经睡沉。容畦不由又是一笑,不如自己也小睡一下,这些日子也着实太劳累了。 满园的鲜花再等不到赏花的人,转眼就落英缤纷,三月十九,秦氏生下一个女儿。这个孩子的到来让秦氏夫妻十分喜悦,容四爷也不再整日待在书房,而是隔上一会儿就要回房瞧瞧女儿。 哥哥嫂嫂们的和睦日子,让容玉致忍不住心生羡慕。不过此时的容玉致已不再是那个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姑娘。她已经知道自家一年要花多少银子,各项开销是在何处。一年又赚多少,节余多少。这些曾经被容玉致嫌弃为无比俗气的东西,此时容玉致简直就是乐在其中。 当听到林小姐来拜访的消息时,容玉致从账本中抬起头来,自从那日林小姐撞破之后,林府那边,就此沉寂。再没有人来过,容玉致晓得这是必然,总以为要等到林大人将要离任才会再有消息,可没想到仅仅只有三个来月就又有消息,而且还是林小姐亲自前来。 “小姐,要请林小姐回去吗?”见容玉致神色阴晴不定,丫鬟在旁轻声问。 容玉致摇头:“请林小姐,不,你和我一起迎出去吧!”转运使的千金,当然是要亲自迎出去才对。 林小姐等在二门处,因容家有孝,她穿的并不鲜艳。这让容玉致心头一暖,但还是照了礼数上前:“林小姐许久没见,还请往里面请!” 林小姐并没说话,只是看着容玉致,仔细咂摸着她和林夫人的相似之处。那双眼睛,怎么能忽视那双眼睛呢?这明明就是和自己,和娘,一模一样的眼睛。 林小姐的举动让容玉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容玉致还是轻声地又重复了一遍。 “表姐何需如此客气,你我……”林小姐很想说上几句客气话,但话到嘴边就说不出来,索性不说。容玉致只浅浅一笑,就请林小姐往里面去。 昔日的容家,总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此刻因着在孝期,又遣散了不少的人,倒显得有些寂寥。一路行来,竟再没遇到一个下人。林小姐不由道:“父亲已经听说容家遣散了姬妾,还说容老爷果真仁厚,还说……” 说着林小姐又闭口,什么仁厚,爹爹这是明明白白在说谎,可是谁对谁错?难道就如娘所说的,全是命运,无法抵挡?容玉致正在等林小姐往下说,可林小姐又不说话,容玉致的眉不由微微皱起:“那些姬妾,都还青春年少,有那么一两个守节的已经够了,若多了,不过是不积德的事!” 林小姐嗯了一声,两人已经走到厅上,容玉致给林小姐端来茶:“这是我家铺子里新得的茶,你尝尝,比起龙井也不差什么!”林小姐喝了一口就放下:“还请尊仆都离去!” 容玉致示意,屋里所有的下人都退去,只剩的她们两人。容玉致这才坐到林小姐下面:“有什么话,你说吧!” “为何你能这样平静,明明你晓得……”林小姐急急说出觉得又有些不对,压低声音道:“你明明晓得,你我是同母异父的姐妹!” “那是因为我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想来这些日子,你很难安枕吧?我见你明显瘦了!”容玉致的话让林小姐苦涩一笑:“你从小到大的认知都被人推翻,我曾引以为荣的母亲,遭遇竟是那样的不堪。可是,我还不能恨她,不能怪她。因为她做的这一切,其实都没错。” “你为何要恨她怪她呢?”容玉致的反问让林小姐的眼睁大一些:“我为何不能恨她怪她,她的名节……” “可是,她的名节不是自己心甘情愿毁掉的,是她遇到了那样的事。而且她也说过,有时候,死不能解决一切,甚至反而让人诬陷清白。既然如此,为何要死呢?况且,如果当日她在青楼时就死去,那不会有你!” “可是,她为何不在容家继续待着,而是想要逃走?”这是林小姐思考很久的问题。 “景家,是不会让一个女儿为人妾室的,若娘真的一直待在容家,然后自陈身份,景家不会认的!”容玉致的话戳破了林小姐的最后一丝幻想。是的,景家,是不会让一个女儿做妾的,到时容家来认,景家只会治冒名之罪,那时所谓的从一而终,就成了笑话。一滴泪从林小姐眼角滑落:“娘也是这样说的,我以为,以为你会不一样!” “那是因为,我曾经历过类似的事!”如果当日真的私奔成功,容家也不会认吧,只会咬死说,私奔的那个是丫鬟,而非容大小姐! 第216章 容大小姐,不是到了任何时候都是容大小姐,而是有条件的。容玉致轻叹一声就对满脸疑惑的林小姐道:“你要知道,娘所想的,要多的多。” “可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林小姐很诚实的回答。 “这是因为你长大了,会自己想事情,想这件事事情到底是好还是坏,而不是要别人来告诉你,这件事是好的,那件事是不好的。” 是吗?林小姐也笑了,接着就道:“我明白了,也该告辞了,或者,等某一日,我会,我会……”林小姐连说两个我会,可还是没说出来。 “姐姐妹妹的,不过一个称呼,以后我在扬州,你回京城,你我之间,能做朋友已经很不错了。” 林小姐没想到容玉致这样豁达,看着容玉致轻声道:“那你,不愿意去娘身边吗?” “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我有自己的念头,会自己想事情,会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好,什么是真的坏。我该丢掉别人的搀扶走自己的路!”林小姐看着容玉致,这个让林小姐有些别扭的姐姐,在此刻,林小姐才真正瞧出来,自己这个姐姐哪些和娘相同,也许,有这么一个姐姐也不差。 林小姐露出进来之后的第一个笑容,这个笑十分舒心,容玉致也笑了:“你瞧,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是的,林小姐点头,看着容玉致道:“我会好好记得你说过的话,还有娘说过的话。”孩子终归会长大,不管是迟还是早。容玉致送走林小姐,心中满是感慨却寻不到人来说,索性提起笔,对丫鬟道:“磨墨吧,我想写首诗。” 琴棋书画,容玉致虽不能称精通,但也是通的。只是从那件事后,容玉致就再没写过诗作过画弹过琴。丫鬟被这个命令弄的迷惑不已,但还是赶紧拿出墨来,浓浓地磨了一碗。 容玉致饱蘸了墨,就在纸上写起来,原来诗以言情是这样的,是真正从自己心里发出的话,而不是之前的,为赋新词强说愁。 “好!”容玉致刚把笔放下,耳边就传来这么一声,容玉致抬头见嫣然站在一边,急忙上前道:“三嫂什么时候来的?不过随便涂抹罢了,哪能称得上好?” “我听说林小姐匆匆来去,就想来瞧瞧你,谁知见你在写诗。虽说我不通诗词,可瞧个好坏是能的。玉致,你今日能如此,很好!”容玉致的脸不由微微一红,接着就笑了:“经了这许多事,我若再不通事理,那成个什么人了?” 嫣然点头:“能得这一句,纵然辛苦些,也够了!” “三嫂,谢谢你!”容玉致在短暂沉默后看着嫣然的眼,十分诚恳地说。 “说什么谢呢?我们是一家子。谢来谢去岂不生分了?再说句你不大爱听的话,你好了,这对我,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一家子,此刻的容玉致才真切感觉到这三个字的分量。一家子就该如此,彼此扶持,彼此依靠,而不是想着什么配不配的,能做一家子,就是缘分。 林小姐来过后不久,林府那边又遣苏大娘来接容玉致过去。见到女儿,林夫人细细地看着容玉致的神色,过了会儿才道:“那日素儿回来,和我说了很多。我很欣慰!” “人都是该长大的。娘,我不能长陪你身边了!”容玉致的话让林夫人心中悲伤又来,但林夫人强压下去,伸手摸摸女儿的发:“我晓得,你已经不是孩子了,有自己的主见。等你定了亲事,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娘,我会的!”容玉致偎依在林夫人怀里,眼角有泪滑过,林夫人眼里的泪也滴落,那是欢喜的泪,不再是含有悲苦的泪。 此后的日子就过的平淡悠然。容玉致每隔几日就去林府一趟,陪林夫人说说话,和林小姐讨论一些事情。姐妹之间,虽不能像那从小在一起的姐妹一样亲密,可比起原先那种刻意制造出来的亲切,又自然很多。 在外人瞧来,林大人就是容家最大的依仗,就算是周家心里不服气,也没有再想别的法子。嫣然生下女儿那日,正是容畦第二间香料铺子开张之日。欢喜中的容畦给女儿起名为馨,愿她这个宁馨儿,能快乐成长。 又是一年过年,虽孝服没满,但容老爷已过了小祥,偶尔吃点酒肉也没人会多说。容大爷夫妻也过来容畦这边过年,根哥儿已经是能满地走跑,在那转悠个不停。 容四爷瞧着根哥儿,笑着对身边的秦氏道:“你说,我们第二个,生个这样的小子也好!” 这一句让嫣然惊讶抬头:“四婶婶又有了?” 秦氏的脸不由微微一红:“今早有些不舒服,这大过年的,也不能去请人,他啊,就是个急性子!”正在和容五太太说话的裘氏听到就笑:“这要真有了,连上我们家那个,那就是双喜临门!” 容大爷还是没拗过妻子,七月的时候裘氏挑了一个村里的身材茁壮的十七岁少女,容大爷也就纳了。到了十月,那丫头就喜酸嗜甜,寻来医生一瞧,说是有了。容大爷欢喜是不用说的,裘氏更为高兴,在菩萨面前许下愿,若这一胎生下是个儿子,就为菩萨塑金身。 此刻裘氏欢喜无限说出这句话,虽裘氏没明说,但秦氏是明白容大爷这借瓮造酒的法的。不由微微有些尴尬。嫣然已经笑道:“我啊,也不指望别的,就愿日子都这样平平静静,再不生枝节!” 裘氏在席上短暂沉默后,也明白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因此也忙笑着道:“三婶婶这话说的是,这日子,最难就是平静!”容五太太也点头:“哎,要说起来,这样平静日子,还全托了叔叔的福。只可惜叔叔没福气,没个儿子!” “叔叔虽没儿子,可说起来,不管是大哥三哥,甚至我也好,待叔叔的心,也和亲生子差不多。这就叫,人不患无子,只患无教!”容四爷的话听的容五太太笑了:“哎,我说不过你!” 容玉致听到容四爷这话,心里的那丝悲伤这才消失,嫣然伸手握一下容玉致的手,容玉致对嫣然浅浅一笑。席上重又和原先一样,欢喜说笑。 过了年,京城来了消息,曾太夫人在正月初七过世,对这位老人,嫣然是敬意大于惧意,换上素服摆了祭桌,对京城方向哭拜祭奠。郑三叔也一样做了祭奠,郑三婶等祭完了才对郑三叔道:“这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现在连太夫人都已经过世了,也许,再等下去,就是我们这一辈了!” 郑三叔往地上吐了两口吐沫连连说了两个呸字才对郑三婶道:“胡说什么?现在的快活日子,可是你原来怎么都没想到的?我们儿子都九岁了,学里的老师说,他已经可以开笔写文章了,不愁中个秀才!” 郑三婶白丈夫一眼才道:“你明明晓得,我想说的是什么!” 能让郑三婶这样牵肠挂肚的,除了郑二哥还有谁?自从回了广州,郑二哥虽有信来,但就是不提娶妻的事。虽然郑三婶口里说不管儿子,可这心里还是焦急。 郑三叔沉吟一下才道:“你们这些女人,就是想的太多,等明年,亲家的孝满了,我就和你女婿,亲自往广州走一趟!”郑三婶听的丈夫这话就急切地抓住丈夫的手:“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再说了,我现在也和女婿合伙做生意,总也是东家,难道还要女婿一人去广州,这多辛苦!”见丈夫说的一本正经,郑三婶连连点头:“那好,我去收拾东西,到时你带去!” “你啊,这总还有一年呢!”郑三叔哭笑不得的摇头,丫鬟已经走过来:“老爷,太太,姑奶奶回来了!” 听到嫣然回来,郑三婶就把去广州的事丢到一边,急忙迎出去,刚走出几步就听到根哥脆生生地喊阿婆。喜得郑三婶急忙几步就把外孙抱在怀里:“想阿婆了?” 根哥儿点头:“想!阿婆,你做的那个煎鱼,可好吃了!”嫣然怀里抱着馨姐儿上前:“这刚睡醒了午觉,就吵着要来见您,我问是不是想阿婆了?他说是。等见了您,他是,又想吃煎鱼了!” “想阿婆,煎鱼好吃!”根哥儿已经伸出胳膊把郑三婶的脖子紧紧搂住,郑三婶笑的皱纹都舒展了:“好,阿婆给你做煎鱼。想你阿公没有?” 根哥儿连连点头,这更让郑三婶欢喜。母女俩抱着孩子走进去,和郑三叔说了几句话,郑三婶也就去厨房给外孙做煎鱼。嫣然让丫鬟把馨姐儿抱出去才对郑三叔道:“爹,其实我今儿回来,是想和您商量事的!” 第217章 郑三叔早不把闺女当孩子看了,听到女儿这正正经经的一句话,就坐的严肃起来:“什么事,是不是姑爷那边生意上的事,我和你说……” “爹!”嫣然嗔怪地叫了一声才道:“不是这件事,是二哥的事。不是收到信说,老夫人没了?我就想着,按了侯府的惯例,每到这时候,该放出些人来。不如我们写信回去,求三老爷把二哥放出来!” 为给侯府已经死去的老主人积福,总是会放一些人出去。郑三叔听了女儿的话,久久没有说话。 嫣然以为自己的爹忘了有这惯例,又叫了一声爹,郑三叔这才回神过来:“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女儿,三老爷那个人,你是明白他性情的。” 曾三老爷爱钱如命,连侄女的产业都要雁过拔毛,哪会这样轻易放人?嫣然嗯了一声就道:“我也想过了,三老爷既喜欢银子,不如,我们就给他送些银子去。一千银子不肯的话,那就三千,一万!” 嫣然的话差点让郑三叔跳起来:“三千,一万,女儿,你的口气也太大了,把银子看的土块相似。我们郑家,在侯府那么多年,前后四代,也不过就是攒下五六万银子,现在为你二哥出府,就要拿出三千一万来,这不成!” “爹,这银子,不用你出,有你女婿呢!”嫣然还是坐的好端端的,郑三叔摇头:“这也不成,虽说你嫁了姑爷,可这女子从夫,若我们家没有银子,你周济些,也是成的,可这一下拿出这么多。闺女啊,这样大事,不是我做爹的说你,不该做!” 郑三叔虽然说的是反对的话,嫣然心里却渐渐生出感动来:“我晓得爹疼我!” 郑三叔望着女儿:“嫣然,我晓得你心疼我们老两口,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嫣然,我们也习惯了。若你二哥真出不来,也就……” 郑三叔说着喉咙就有些哽咽,接着把眼角的泪用手擦掉:“我和你娘,这辈子没别的愿望,就望着你们几个孩子好好的过。你二哥的事,我会想办法,要银子,我也会去想办法。可是,不能让姑爷拿这么些出来。到时,让你日子不好过,我的心,会疼的!” “爹爹!”嫣然用手捂一下眼,接着破涕为笑:“实话和你说吧,这主意,就是你女婿出的!” 容畦出的?郑三叔并不意外女婿会这样想,但郑三叔还是摇头:“这也不成,成家了,就各是一家,哪能不要脸地要这么一大笔银子?我们是嫁闺女不是卖闺女!” 嫣然的喉咙再次哽咽,丫鬟已经在门外道:“姑爷来了!”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郑三叔还没起身,容畦已经走进来,瞧见嫣然和郑三叔两人面上神色容畦就笑了:“嫣然你这是怎么了?我让你来和岳父说话,怎的说的眼泪汪汪的?” “爹爹他不信那拿银子是你出的主意,还说,他是嫁闺女不是卖闺女,哪能这样不要脸地要这么一大笔银子?”嫣然也没起身,只抬头和丈夫说话。 原来是这样?容畦走到郑三叔身边坐下就道:“岳父,小婿晓得您心里怎么想的,不过这主意并非小婿仗了家里银子多,要拿银子砸人的,实是有两个原因!” 既然有原因,郑三叔也就听着,容畦举起两个手指头:“一来,二哥上回来扬州,有个姓武的客商,对二哥十分满意,问过二哥没有婚配,就想把女儿许配给二哥。这是大事,小婿就把二哥现在身份说出。原以为他不愿了,谁知上个月他又来了,觉得转了那么一圈,还是二哥好,这要赎买出来,也是平常事,就想着出银子把二哥赎买出来!” 郑三叔听的眉一皱:“这不成,我们家的儿子,哪能让别家出银子赎买?” “爹爹,您先听你女婿把话说完!”嫣然见郑三叔打断容畦说话,急忙出言反对。郑三叔立即点头,示意女婿继续说下去。 “小婿也是和武老爷这样说的,说这种事,哪能让别人来赎买。不过这也让小婿想到,曾三老爷想要银子,就多给他些银子,一千不够,就三千,三千不够就一万,若一万再不肯答应,出到两万三万,曾三老爷不会不松口!” 没想到女婿口气比女儿还大,郑三叔已经站起来连连摆手:“这可不成,哪能让你出呢。再说这件事情,总还有可商量的地方!” “爹,武老爷的女儿,也不能等那么长时候,再说了,就算不娶武老爷的千金,二哥可也不小了。我和你女婿也说过,这银子,就当是二哥借的,有借有还。二哥这样能干,等他出来,你把生意交给他,到时别说三千一万,就是两万三万,二哥一年也就赚回来了!”嫣然的话让容畦也点头:“岳父,不是小婿在您面前夸口,两万三万,小婿半年就能赚来。到时和二哥说明白了,二哥也是个通情达理人。这件事,他会赞成的!” 郑三叔想再反对,可想不出什么反对的话,只得叹道:“这不一样,这是对郑家的大恩啊!” “岳父,当日小婿流落时,亏的岳母不弃,后来还把爱女许配给我。令千金贤惠能干,得了她,我如虎添翼。岳父,真要说起恩情,郑家对小婿,更是大恩。”容畦这番话让嫣然想起很多很多,那些以为已经遗忘的往事,原来并没忘掉。 “你这孩子,罢了罢了!”郑三叔又是欣慰又是担心的说。容畦明白郑三叔这担心从何而来,看向嫣然的眼十分坚定:“岳父,我娶妻子,是要和她携手一生的,不是娶回来作践的。更不是家里缺人伺候,娶回来做牛做马的。” 类似的话,容畦早已说过,但嫣然到了此刻,还是觉得心生欢喜,一滴泪从嫣然眼角滑落,滴到容畦的肩上。 看着面前的女儿女婿,郑三叔长舒一口气,点头答应这件事。 郑三婶听的他们最终商量的结果,也忍不住落了几滴欢喜的泪。等郑小弟下学回来,听到二哥可能很快就能回来团圆,也十分欢喜,摇头晃脑地道:“甚好甚好,等二哥一回来,我啊,就不用想那么多了!” 嫣然一筷子敲在弟弟头上:“少来这套。难道二哥回来,你就不好好用功读书,孝敬爹娘了吗?”郑小弟用手捂一下头:“难道不是吗?”这让众人都笑起来,嫣然把馨姐儿抱过来,用她的小手在脸上划:“羞你舅舅!” 根哥儿见状,也过来用手在脸上划:“羞,羞!”众人更加笑的开心,郑三婶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也许很快就能和儿子团圆,这该多好。 虽然主意已经定下,可要实施还是个困难的事。京城扬州相隔遥远,本该容畦亲自前去,不过扬州这里的事又丢不开,于是容畦就把事托付给陈管家,一旦曾三老爷点头,就让陈管家写信回来。陈管家得了这样重托,自然不敢马虎,拿了容畦写的信就往京城去。 这一来一去,起码要两个月才能得到消息,嫣然也就先把这件心事放下,和平常一样过起日子来。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嫣然吩咐针线房给孩子们再多裁几件夏衣。夏衣尚未裁得,裘氏那边突然来了一个管家媳妇,跪在嫣然跟前战战兢兢地道:“还求三奶奶去瞧瞧春花姑娘,日子不到她就发动了,大爷大奶奶都不在,小的们慌做一团,可又怕擅自请了人,到时大奶奶责罚!” 春花就是那个酒瓮的名字,因着她出了月子就要离开容大爷那边,裘氏并没让春花出来见人。嫣然仔细一算,这春花还有半个月才该发动,不过妇人家早产的情形也多。 嫣然还在那思索,那婆子已经道:“三奶奶,实是不该劳动三奶奶的,不过大爷大奶奶听的城外有家庙求子特别灵验,想着春花姑娘快要生了,再去求一求也好,原本说的晚饭后就回来,这会儿就算去请,也立即赶不回来。这是大事,还求奶奶移驾!”说着这婆子就在那磕头。 嫣然怎不知道婆子害怕的是什么?略一思索也就就收拾往裘氏那边去。见嫣然肯去,这婆子的一颗心放了一半,毕竟春花身份尴尬,换了别家,嫣然把婆子赶出去都有可能,哪肯亲身前去? 此刻越发恭敬:“稳婆已经去请了,这么一会儿,稳婆只怕快要来了!”裘氏宅子和容家相隔不远,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嫣然就到了那里。 进的里面,只觉丫鬟婆子们跑来跑去,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婆子急忙喊了一声:“三奶奶来了。” 这一声一喊出来,就有个丫鬟过来跪下:“三奶奶来的正好,大奶奶临出门前,把这事交给了我,可这会儿出这么大的事,等大奶奶回来,怎么办啊?” 第218章 说着丫鬟就哭起来,嫣然认出她是裘氏的贴身丫鬟,忙把她扶起,又问了几句稳婆来了没有?已有人回答:“稳婆已经来了,只是还没进去!” “稳婆来了,那就赶紧进去!”嫣然急忙吩咐,那丫鬟哭的更厉害了:“血,好多好多的血。”血?好多的血,这只怕就是难产,虽说嫣然生育还算顺利,可并不是没听过有妇人因难产死去。 稳婆虽然已经走进屋里,可瞧见那模样就吓的又出来:“先说好,保大还是保小?瞧这样子,只怕大小都报不住。”这一句让丫鬟就哭的又跪到地上:“怎么办怎么办?” “别哭了!”嫣然厉声喝住丫鬟,接着就对稳婆道:“尽你的力去,不管是保大还是保小,还是都保不住,尽你的力去!”嫣然说完这句,就觉得没有了力气。 稳婆被嫣然这一声厉喝给吓住,茫然点头,让丫鬟们把烧开的水,烫过的白布,烫好的剪子都送进去。嫣然坐在椅上,丫鬟已经站起身,对嫣然道:“三奶奶,我不该哭,可是,我害怕!” 虽说这丫鬟是裘氏的贴身丫鬟,可毕竟还是个大姑娘,又是在她手上出的事,这有个万一,别人只会说裘氏狠毒,名虽贤惠暗地里却下狠手。 这世道对女人,还是不公。嫣然努力让脸上露出笑:“别哭了,别害怕。有我呢!”丫鬟还是抽抽噎噎的,对嫣然道:“三奶奶,我晓得,今儿还连累了你!” 嫣然摇头:“傻孩子,若当日没分了家,遇到这样事情,你们奶奶不在,我不闻不问,那算什么?”丫鬟想止住哭,但还是停不下来。房里传出春花的尖叫,嫣然虽生过两个孩子,但像这样的尖叫,还是听的肉都酸了,手不由紧紧抠住椅子扶手,抠的指甲都疼了。 稳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使劲啊,你光叫不使劲做什么?” 这孩子,只怕真的有点难生,嫣然的念头还没想完,身后就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接着裘氏已经扑上来抓住嫣然的肩膀:“三婶婶,我听说这一胎好凶险,怎么办,怎么办?” 这还真是主仆一样,嫣然把裘氏的手拉下来才道:“大嫂,这事,听天命吧?”天命?裘氏听到这两个字差点哭出来:“难道天命就是我们命中无子?” 话音刚落,就听到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哭声,这哭声虽小,听在裘氏耳里却像听到天籁一样,急忙扑到门口急急地问:“生了?男的女的?” “回大奶奶,是个哥儿!”这一声让裘氏立即跪下来,双手合十念起阿弥陀佛来。整个小院子顿时充满了喜悦,裘氏那个丫鬟也不再哭了,用手擦着眼里的泪笑的十分欢喜!稳婆已经抱着襁褓出来了,本想把孩子递给嫣然,瞧见裘氏在那跪着,急忙把孩子递给裘氏:“恭喜大奶奶,是个哥儿!” 裘氏这才站起身,满眼是泪的接过孩子,打开襁褓看见这是个哥儿,眼里的泪立即滴落,对稳婆道:“赏,赏双份的!”说完裘氏抱着孩子就离开这里,欢喜之中,连嫣然都忘了招呼。 稳婆不由瞧一眼屋里,见嫣然还没离开,这才走过去道:“三奶奶,那个还活着呢。”嫣然轻叹一声才对稳婆道:“辛苦了!”稳婆也叹气:“说来,就是女人的命苦。” 这个春花用命挣扎生下的孩子,春花却不能抱一抱,嫣然往那屋里瞧了一眼才对一边的婆子吩咐道:“这姑娘总要等坐了月子才能走。这一个月,好好照顾了!”婆子应是。 嫣然又往屋里瞧了一眼,已有丫鬟走进院里对嫣然行礼道:“三奶奶,大奶奶请您过去,还说方才怠慢了,着实不好意思!”嫣然笑一笑,可这笑像是在脸上硬扯出来的。丫鬟已经明白,低声道:“三奶奶心慈,不过大奶奶已经吩咐厨房熬桂枝汤,还让人好生伺候着,说这月子一定要坐好。” 月子坐好了,这嫁出去也才好为别家生儿育女。嫣然点一点头也就跟了丫鬟离去。 春花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声音从喧嚣变的平静,苍白的脸上全是苦涩,三十两银子,爹娘就答应把自己送来给人生孩子。生完孩子后,爹娘就会来接走自己,可怜那个孩子,连瞧都没能瞧上一眼。 帘子掀起,婆子手里端着一碗汤走进来,见春花面色凄苦就道:“春花姑娘,别苦了。这女人的命啊,就是这样。我们家大奶奶还是好心人,还说等你生完孩子坐了月子,就把你送回去,让你好好嫁了,还答应给你二十两银子做嫁妆。那别人家,常听说这生孩子的,过不得两日就死了。你啊,好好回去,好好嫁人。” “我,我能见见那孩子吗?”春花并没去喝汤,只是看着婆子急切地问。婆子摇头:“别想了,你只要知道,那是个哥儿,是我们爷和奶奶的长子,以后会继承这些家业,是个有福气的人,就够了。” 就够了,春花眼里的泪终于落下,婆子又叹一口气:“别想了,想那么多没意思。这家里,瞧着是好,可你就算留下又怎样?哥儿也不能叫你娘,就算你苦熬到奶奶过世,从小不养在你身边的,待你也不亲。倒不如你出去,重新另嫁一家人,奶奶给你的二十两银子,这嫁妆也不少了!” 婆子在那唠唠叨叨地说,春花一口口地把汤给喝了,口中全是苦涩。 嫣然给裘氏道喜过,又瞧了瞧那孩子,这孩子生的十分像容大爷,裘氏爱怜地一直抱着。这样也很好,生母不在身边,养在嫡母手中,谁也不会这么没眼色的说这孩子其实不是裘氏生的,而是庶出?这个秘密,也许会一直保留到裘氏去世。 嫣然伸出一根手指,那孩子就张开嘴打算去舔。裘氏笑着说:“饿了,这和他姐姐是一样的,饿了不会哭,只会舔!”丫鬟已经道:“大奶奶,奶娘挑了两个,可要留谁?” “都留下,到时候瞧哥儿爱喝谁的奶,再让另一个走!”裘氏毫不迟疑地下着命令,丫鬟应是,去叫了那两个奶娘进来。裘氏也没训话,只把孩子抱给她们,让奶娘去喂奶。 见裘氏不错眼珠地看着奶娘在喂奶,嫣然心里的惆怅少了几分,对裘氏道:“大嫂很疼这个孩子!” “这是自然,我的儿子,我自然要疼!”说完裘氏就道:“这件事,怎么说也是损阴德的,我已经答应那家,等她出嫁之日,再送二十两银子过去做嫁妆。庙里我也去送了功德。三婶婶,我只能做到这些了。若留着她,难免会被人说不过是个庶出。现在养在我身边,我会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也没人敢说他是庶出!” “大嫂,我明白,不过是世道不公,对女子不公!”裘氏眼角不由有泪,接着就叹气:“叔叔不就一个前例?他那样费尽心机,可二弟还是和他翻脸。三婶婶,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待他再好,总有别的念头。” 嫣然拍拍裘氏的手,裘氏收起泪道:“不管怎么都谢谢你,今日若不是你,只怕这稳婆也不会尽力!”嫣然晓得裘氏已经知道自己喝骂稳婆的事,笑一笑没说话。 奶娘已经喂饱了孩子,把孩子送回裘氏手上,裘氏接过孩子,露出慈爱笑容:“这就是我的儿子,三婶婶,你明白的!”嫣然轻轻点头,裘氏把孩子的小脸往自己面上贴贴。这样,对春花,对裘氏,对这孩子,也许都是最好的结果。 容畦听嫣然讲完今日的事才叹气:“子嗣是大事,就算是叔叔这样,也难免会叹息!” “什么时候,女儿家也算后人?而不是非要儿子才能承袭香烟?”嫣然的问题让容畦笑了,接着容畦就摇头:“我也不晓得,也许永远不会,自古到今,都是儿子是香烟,女儿不是!” “可女儿不也一样姓容?招赘女婿,也一样可以姓容?”嫣然闷闷的说,容畦仔细想了想才道:“也不对,不是有三代归宗的说法?嫣然,我晓得,这世道对女子是不公的,可这世道,什么时候公平过呢?” 好像的确如此,嫣然把手放开:“是我拘泥了。”容畦握住妻子的手:“不是你拘泥,嫣然,我们只要努力对女儿公平就好!”那个小小的,能给自己带来无限快乐的馨姐儿,嫣然又露出笑。 “爷,京城有信来!”秋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容畦让把信送进来,打开信看了看,容畦脸上陡然变色:“二哥他,逃走了!” 逃走了?嫣然的神色也变了,急急抢过信来,信是陈管家写的,上面说,去到曾三老爷面前还没开口,就听说郑二哥去年腊月在广州逃走,曾三老爷大为震怒,要告郑家,甚至还要来扬州追索郑二哥。若追索不到,就要把郑三叔一家子全都押解上京。 第219章 信纸掉地,嫣然脸色煞白,怎会这样,自己的二哥怎么会逃走?容畦弯腰捡起信纸,又细细看了一遍才道:“记得曾太夫人是去年十月开始病重,消息传到广州,差不多也要冬月,腊月逃走的话。那……” “哥哥他不会逃走的,一定不会!”嫣然打断容畦的话,眼里已经有泪涌出。容畦把妻子的手握住:“我晓得我晓得,不过这信上说,房里的账目一丝不乱,只有二哥的随身衣衫不见了。找了一个月没找到,这才报给曾三老爷,曾三老爷听的大怒,若非要办曾太夫人的丧事,他就亲身前往广州。” 派去的管家虽也肯办事,但总没曾三老爷亲自前往广州那么厉害,也因此到现在,郑二哥如石沉大海一样,没有半点消息。嫣然努力把眼里的泪收回去才道:“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爹娘?” 想到还在那里等着陈管家传来好消息的郑三叔夫妻,容畦心里更加沉甸甸的,但还是对妻子道:“当然要告诉!”见嫣然似有反对之意,容畦抬起手:“嫣然,你听我说,三叔三婶并不是那样没经过事的人,告诉他们,商量出个法子总好。还有,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处理。我要上京一趟。” 不管怎么说,先去京城,说服曾三老爷,不再追索逃奴,日后再慢慢地寻找郑二哥,也是一条路子。嫣然的急躁慢慢平息,抬头看着丈夫:“对不住,我家给你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胡说什么?你我是夫妻,就该荣辱与共,你是怎样对我的,我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此刻不过是为你稍微尽点心罢了,哪是你家给我带来麻烦?” 丈夫的话安慰了嫣然,她闭上眼,二哥,你应是没有逃走,可是你在何方?随身衣物为何又消失了? 果然没出容畦的意料,郑三叔夫妻听到这个消息,郑三婶面上登时煞白,嘴里喃喃地道:“我的儿子,我自己晓得,他不会逃走的!”郑三叔比郑三婶镇静多了,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就道:“别的罢了,我的儿子,断不会做逃奴的。” 郑家上下四代都在曾家,虽然现在只有郑二哥一人在曾家。郑二哥怎不晓得自己一旦逃走,会牵连到父祖?若他真的动过这个心思,就不会前往广州,也不会牵线搭桥,让容畦顺利地做上香料生意。这件事,怎么说都透着古怪。 郑三婶哽咽地道:“话虽这样说,可我们的儿子,现在确实不见了!” “我上广州,亲自去寻儿子。”郑三叔的话让郑三婶紧紧地拉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广州找儿子?那万一要,我和儿子可怎么办?” “妇人家就是这样想的多。你在扬州依着女儿女婿住着,不少你吃不少你穿,我不去,小儿子还小,难道要他一个人去找哥哥?” 郑三叔这名虽呵斥,实则安慰的话让郑三婶又红了眼眶,放开拉着郑三叔的手。容畦已经道:“岳父要去广州的主意很好,小婿就前往京城,先去和曾三老爷商量,把二哥的名字除去。” 逃奴的名声总是不好听,除掉名字就不再是逃奴。郑三叔感激地看着女婿,见女儿也点头赞同,自然不能再反对。商量已定,事情紧急,明日一早就要出发。郑三婶含着一包眼泪进去给郑三叔收拾行李。 嫣然跟了进去,见郑三婶边收拾边掉泪,嫣然上前把郑三婶的胳膊抱住:“娘,别担心,我觉着二哥一定不会逃走,说不定是被什么人看中了,偷了他去!” 女儿一句话让郑三婶眼里的泪又滴落,但还是啐女儿一口:“呸,不正经,也有偷人的,可偷人哪是这样人丢了的?” “娘,我心里想着,二哥一定还好好的!” 但愿儿子一定会好好的,郑三婶拿出冬衣,接着又收起来:“岭南那边,听说没有寒冬。哎,这冬衣也就不带上了。”这是打着郑三叔会去很长时间的主意。 嫣然想再安慰自己娘几句,可话到嘴边,依旧说不出来。这件事,怎么都是透着蹊跷。 “是透着蹊跷,不过总也要等岳父去了广州,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容畦听的妻子推断,并没反对而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这让嫣然大感安慰:“我就晓得你会这样说。仔细想想,我们二哥,生的还真是很英俊。” 容畦瞧一眼妻子就笑了:“这自吹自擂的。不过二哥要真被人偷走了,又这样无声无息,难道是被珠江龙王偷去做女婿?”嫣然啐他一口,没有说话。 这一夜很快过去,天刚透亮嫣然夫妻就起身,昨日定下时候,就已经去雇了两条船,一条去广州,另一条往京城去。行李盘缠,都已经发到船上去。现在容畦早起,是因为已经昨日已经通知了家里那些掌柜们,要他们一早来到容家,容畦要交代些事情。 这东家离开扬州的事情也很常见,掌柜们都来听着,听到说在容畦离开扬州时候,安心做生意。若有什么不可决断的事,就让嫣然决断。 前面一句倒也是很平常的话,可听到后面一句,掌柜们的眉不由微微皱起,有个年纪最大的掌柜就欠身对容畦道:“按说东家不在,东家奶奶出来做主也是平常的,可是东家奶奶之前从没做过生意,这要有个万一,等东家您回来了,我们担待不起。” “生意上的事,经常是瞬息万变的,我这一去京城,只怕总要有个四五个月,送信过去再回来,也晚了。拙荆虽则年轻,也没做过生意,可耳濡目染,并不似普通妇人。”容畦说完这句笑一笑就又补充道:“若真有个什么万一,我怎会开罪于你们?”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了,众人也就不再反对,只对容畦说些此去顺利的话,也就告辞离开。 等他们都走了,嫣然才从屏风后走出来:“你放心,你交给我的事,我会做好!” 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自己的妻子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十分坚强,容畦又是浅浅一笑,把妻子的手握一下。嫣然也就送他到码头,看着两艘船依次离开,嫣然觉得肩头多了许多沉甸甸的东西,这个家,从这一刻起,不管内外,都交予嫣然一人手上。 “老三急急离开扬州?不光他?连那郑老头都离开扬州了?”周氏听的丫鬟打听来的信,原本依靠在榻上的身子就坐直,急急地问。丫鬟连连点头:“都走了两天了吧?奇怪,郑亲家老爷不是和三爷一起做生意吗?怎么双双离开?” “呸,他们是你哪门子的亲家老爷和三爷?”周氏喝了这么一句,丫鬟急忙闭嘴。周氏的眉皱一下就问丫鬟:“你二爷,也就这两三天内到扬州?” “十天前接到的信,算着日子,就这两日该到了!”丫鬟的话让周氏的眉微微挑起:“没想到你比我还上心。”丫鬟吓得急忙跪下:“奶奶,奴没有别的心思。” “得,得,这样的话也少来骗我了。你和你二爷,一张床上都睡了那么两三年了。当我是死人不晓得吗?”周氏的声音冰冷,丫鬟不敢多说一个字。周氏略思索了一下就道:“起来吧,等这事完了,我就让你做姨娘,免得你不清不白地混着。” 丫鬟听的大喜,急急给周氏磕头:“多谢二奶奶了。” 周氏的唇又是一抿:“你也晓得,我是嘴硬心软的人。好了,别的事也没了。走吧,跟我回趟娘家。” “可是二奶奶,大舅奶奶她?”丫鬟起身后小声说了这么一句。周氏的唇一撇:“这件事,由不得她了。” 丫鬟不敢再说别的,服侍周氏回周家,去周家的轿子上,周氏看着天边的云,这一回,趁男人们都不在,郑嫣然,你一个手臂哪能撑得住这片天?就等这一回,让你们的产业迅速垮掉,这才能消自己心头之恨。想着这两年容二爷总有七八个月在外头,虽能赚些银子,可银子哪能代替的知情识趣的丈夫?周氏就对容畦夫妇恨不得千刀万剐,才能消气。 “铺子的账目还是每一旬就送来。”嫣然瞧了第一旬送来的账目,对送账目的掌柜轻声道。 “这是老爷在世时就定下的规矩,也一直这样做的。”嫣然听到掌柜的回答就点头:“辛苦了,这些事,本就是大家好了才好。”掌柜的又连道两个是字,嫣然也就请他下去。 瞧了半日的账目,嫣然有些乏了,端起旁边的茶刚要喝,陆婆子就走进来,凑在嫣然耳边道:“三奶奶,方才我出去时候,遇到周家大舅奶奶身边的武嫂子,说了两句,她说这段日子,二奶奶经常归宁。” 嫣然哦了一声,容二爷已经从广州回来,知道容畦不在家,没有动作才是不可能的。 第220章 只是此刻,嫣然牵挂着的是远离扬州的丈夫,对他们,嫣然只淡淡一笑:“就不晓得周家还有多少银子让他们折腾的?” “他们的计谋,要能成的话,不就想着,容家全归了他们?那银子不就哗哗的?”陆婆子的话让嫣然浅浅一笑:“他们啊,怎么能以为全天下人都是傻子,只有他们最精明?” “也怨不得他们这样想,周家在这扬州也上百年了,二爷瞧着就是比三爷精明,二奶奶就更不晓说!”陆婆子的话让嫣然把手里的茶碗放下:“可是他们不晓得,天下有种大愚若智的人啊!” 陆婆子刚想再和嫣然说上几句凑趣,秋兰就拿着帖子进来:“奶奶,大奶奶那边,送来桐哥儿满月酒的帖子。还说,这满月酒也不大办,就请请家里人呢。” 凤凰非梧桐不栖,起名桐哥儿,足见裘氏和容大爷对这个得来不易的儿子的期盼。嫣然嗯了一声接过帖子:“知道了。” “奶奶似乎有些不大欢喜呢!”秋兰有些疑惑地问。嫣然低头掩饰地笑一笑:“家里最近事情多!” 秋兰了然点头,嫣然看向窗外,不知丈夫现在到了哪里,还有父亲,他已经很久没有出门。听说广州那边,说的话都和京城不一样,也不晓得能不能打听到一点消息?二哥啊二哥,你到底在哪里? 容畦急着赶路,二十来天就赶到京城,到京城那日,正是满城粽叶飘香,处处挂满艾草,孩子们在那比谁的五毒荷包绣的更好的端午时节。 遇到节庆更好,可以借了送节的名头前往曾三老爷那里拜访。容畦一进了宅子,就对陈管家吩咐:“赶紧去给曾世子送帖子,说我要去送节礼,还有曾三老爷那里,我也要拉了曾世子一起去!” 容畦当初和嫣然成亲的宅子,一直都有人看守,容畦自然不用去住客栈而是在这里落脚。陈管家连应几个是字就到:“昨儿已经给曾世子送了贴,说今日三爷您前去拜访,没想到小的还算猜着。” 容畦不由笑了声,接过热手巾擦了几把脸,就换着衣衫:“这事,早一天办好就能让你三奶奶安心!” “我也是这样想的,说起来,这事还多亏了曾世子和石老爷!”陈管家在那毕恭毕敬,容畦的手在带子那里顿了顿:“石老爷,这是哪位啊?” “就是名讳为安,娶了曾家小姐那位。石侯都承继侯位好几年了,再叫石大爷,似乎也有些不大像话了。因此从今年去,改了称呼!”陈管家的话让容畦不由摸一下下巴:“这才几年啊,就都改了称呼!” 陈管家还是那样恭敬:“说起来,等老爷的孝期满了,三爷您也该改下称呼了。”想到自己胡子都没长出来就要被称呼容老爷,容畦不由浑身打了个寒颤:“再说吧。” “哈哈哈,容老三啊容老三,你这一去扬州可好快活。继承了家业,生了儿子有了闺女,快些和我说说,又纳了几房美妾?”这声音太耳熟了,容畦笑着迎出去:“给世子问安,世子安好!” “少来这套,你这一回来,怎不也带几个扬州美女进献于我?”进来的果然是曾之庆,他还是像原来那样快活,时光对他,一点作用都没起。 “世子这话让人不敢答了,您可还在孝期呢。”容畦的话让曾之庆叹气:“罢了,不提这茬了。我瞧着你比原来还要过的好。嗯,比原先快活了。不再像原来,总是那样少年老成,叫人不快活。这点啊,老程和老石都不成。老程总是一副别人欠他千两银子不还的样子,老石呢,现在做了官儿,胖了,越发威严了!” “说起来,都晓得石大爷现在进了御史台,威严些也是平常事!”曾之庆的手在那一摆:“得,得,别这样叫,听起来牙酸的很,我们有时也聚一聚,不过总比不上年轻时候快活。” “世子很老吗?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三!”容畦的话让曾之庆又笑了:“不一样,我爹现在成日耳提面命,要我谨记定远侯府迟早要交在我手上,要我别这样纨绔。其实我已经很不纨绔了,不就是多纳了几个妾,也不算多,到现在也就三个。”说着曾之庆伸出三根手指头:“就这,我爹还恼怒,说我贪多嚼不烂。” 这个年纪,就有三个妾,房里通房另算,难怪定远侯要恼怒了。容畦浅浅一笑就道:“也不和你扯这些闲篇了,我要去求见令叔,总要你跟了我去,不然的话,只怕会被令叔赶出来!” “我三叔?为的是你舅子的事?”曾之庆的话让容畦点头,陈管家已经送上两份礼单,容畦接过:“这是给你和令叔的一点薄敬。说来,这回只求把我舅兄的名字从郑家仆人名册上去掉!” 曾之庆接过礼单,扫了一眼就把自己那份礼单收起来:“小容你可真是发财了,连我这样的,都送这么厚的一份礼。其实呢,我三叔那个脾气,你们也是知道的,就只一个,爱财。令舅兄之所以迟迟没被放出来,不就为的他做生意得法,一年能给我三叔赚上五六千两银子呢。我三叔一直迟疑这事。可是竟传来这么一个消息,你想,他怎会不恼怒?” “我和拙荆仔细想过,只怕不是逃走,毕竟逃走的后果,别人不知道,舅兄是一定知道的!”曾之庆也点头:“走在议论呢,说这事透着蹊跷,可哪个敢把这只怕不是逃走的话往三叔那边说,说了,只怕又是一场风波。我三叔啊,年纪越老,越把钱看的真了。他一年三四万银子的进项呢,一家子人口又不多,连主带仆不上五十个。别说一年这么多,就算只有这么多银子的产业,也足够花了。” 曾三老爷的产业瞧来不少,容畦的眼微微低垂,起身拉起曾之庆出门:“这些话,在路上再细细地说。”曾之庆嬉皮笑脸地拍拍容畦的肩:“嫣然嫁了你,也不算差了。嗯,比嫁老程好。” 老程老程,提起昔日的结义兄长,容畦终究还是问出:“程大爷他,近来好吧?” “好?哪能不好,他做生意谨慎小心,产业也比原先大了好几倍。他那位也是位贤内助,从不捻酸吃醋,生了一儿一女,这倒和你一样,不过老程房里有两个妾,分别生下两儿一女,比你的多!” 说着曾之庆咳嗽一声才道:“你要见了老程的妾就晓得了,他那两个妾,行动处都有点像嫣然!” 果真还是不死心吗?容畦浅浅一笑就道:“我已有了珍品,自然不会因为别人有了赝品就气恼!”这话让曾之庆拍一下手:“这话该圈了。果真还是嫣然眼力好,你不但比老程好,甚至比我也不差。” “世子果真还是和原来一样,自信满满啊!”容畦差点笑出声,但还是一本正经地说。曾之庆点头:“这是肯定的。”容畦这回是真的笑了。 说话间已到曾三老爷门前,曾之庆也不用说话,小厮就已上前敲门,门一打开,小厮并没说话,只把身后的曾之庆露出。曾三老爷这边的看门人急忙出来磕头:“原来是世子来了。不知道有什么事?” “什么事?还不快请世子进去坐着。世子今日是特地来给三老爷送端午节礼的!”这样的话,自有小厮帮忙说,曾之庆只用摇着扇子和容畦在一边等待就好。 看门的急忙又磕一个头,恭恭敬敬地请曾之庆和容畦往里面去,到了待客的厅,管家亲自端上茶,在那垂手道:“世子和这位爷请稍待,老爷正在午睡,想来也该起了。” 曾之庆这才鼻子里嗯出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就把茶碗放下。曾三老爷爱赚钱,可不大喜欢花钱,家里待客的茶叶,虽是京城里喜欢的茉莉花茶,却是那种五两一斤的,这在外头也不算差,可要对从小养尊处优的曾之庆来说,这五两一斤的茶,不过是给小厮润喉用的。 “庆哥儿你今儿怎么得空来瞧我?”就在容畦喝了一口茶,觉得这茶不该是侯府老爷端上来待客的茶而不由皱眉时候,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缓慢的声音,听这口气,该是曾三老爷。 果真曾之庆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前迎接:“三叔安,小侄现在已经不小了,日后这些事情,都要慢慢地自己做起来。遇到节庆,总要各个长辈家都过来一趟!” 曾三老爷摇着蒲扇走进来,他穿了一件酱色直裰,脚上靴子总算是簇新的,若不知道他身份,以为只是个普通士子,哪晓得竟是侯府老爷,两个哥哥都十分出色。 曾三老爷已经用蒲扇点着曾之庆:“你又扯谎,说吧,到底什么事?这位若我没猜错的话,就是容爷了?娶了郑家那个女儿?说起来,从良的听的多了,可这非要哭着喊着娶别人家的使女做正室的,倒是稀罕事!” 第221章 容畦并不意外曾三老爷会认出自己,毕竟曾三老爷虽然在外头被人嘲笑说堂堂侯府老爷,竟以做生意为荣。可这样一个能年赚三四万银子的人,哪是外头那些权贵们认为的糊涂人?只能说各人志向不同,曾三老爷就是那种虽生在勋贵人家,却不喜做官,不好读书,而是好做生意的人。 因此在曾三老爷说了那句话之后,容畦就对曾三老爷恭敬地道:“真是在下。三老爷既然说出在下的名字,想来也晓得在下所求何事。” 曾三老爷已经走到主位上坐下,这才用蒲扇点着容畦:“这话说的还有几分中听。说起来,这事,我只是气不过。想我们曾家,对郑家也算仁至义尽。郑老三的两个哥哥,一个因着脚伤,另一个因着我娘许了,都没上过曾家名册。后来郑家那女儿嫁了你,因着你和石家的侄姑爷交好,石姑爷又巴巴地写来了信,庆哥儿又去和我娘软磨硬泡,轻轻一句,就把郑老三两口放出,连那小儿子,都没上名册。郑家全家,只留得郑二一人在这。我原本想着,等再使几年,给他寻一房好媳妇,也就这样放出去,显见得一门好事都由我曾家做尽。可是他做了什么?逃走,我曾家竟有逃奴,这话传出去,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曾之庆听到曾三老爷说曾家脸面时候,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曾三老爷狠狠地瞪侄儿一眼,这才重又对容畦道:“你说说,你说说?他还什么时候不挑,挑的是我娘去世的时候。真是欺负人!” 容畦可不敢像曾之庆那样笑出声,等到曾三老爷说完话,容畦才恭恭敬敬地对曾三老爷道:“三老爷说的在理,这件事,若真是我舅兄逃走,做了逃奴,那都不用三老爷发话,在下岳父就能把他捆来,捆在三老爷跟前,要杀要打由着三老爷!”容畦这话让曾三老爷的眉头放开了些:“没想到你还颇为知礼。这件事,郑二做逃奴是做定的,不过……” “三老爷宅心仁厚,想来也不会狠心,只是在下还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容畦的话让曾三老爷直皱眉头:“我最恨你们这样说了,既然不当讲,那就别讲!” 说着曾三老爷就要起身,容畦没想到这位曾三老爷,脾气竟还不大和人相似,急忙起身拦住:“三老爷说的是,在下的确拘泥了。在下要说的是,郑家在曾家上下四代,已近百年,难道舅兄还不晓得主人的恩情,逃奴会牵连到家人,非要逃走?况且三老爷待舅兄如此信任,舅兄,怎样都不像是会逃走!” “你这话说的意思,是我曾家诬赖好人?”曾三老爷又坐回去,眼斜着瞧容畦。容畦急忙道:“自然不是诬赖,在下觉得,只怕是有什么误会。况且曾家此刻追索逃奴,舅兄自然不敢出来,竟是个两难之局。” “你要我曾家别再追索?就凭你这两句话,真是想的太美!”曾三老爷鼻子里哼出一声。曾之庆忍不住在旁开口:“三叔,你听人把话说完好吧?” 容畦已经继续对曾三老爷道:“在下斗胆,恳请为舅兄赎身,到时舅兄不是曾家名册上的人,自然也就不再是逃奴。曾家不再追索逃奴,也就能慢慢寻找。等寻到舅兄,所有疑惑也就迎刃而解。” “赎身?容爷,我晓得你扬州容家是有钱的,可我若不想要这些钱,就争这一口气呢?”曾三老爷正经八百地说,曾之庆一口茶已经喷到地上。 曾三老爷对这个屡屡拆自己台的侄儿到的此刻已经忍不下去,拍了桌子道:“庆哥儿,你先出去外头。” 曾之庆打开折扇摇啊摇:“三叔,天儿热,火气别这么大,来,来,侄儿给你扇风。”曾三老爷鼻子里哼出一声:“少来这套,你堂堂侯府世子,怎么不如你几个弟弟?” “那又如何,我还是侯府世子。况且我若太过能干,文韬武略,只怕当今又生出一点不喜欢的心来。”曾之庆挑眉,把手里的扇子啪一声收起来。 伴君如伴虎,特别是这样勋贵人家,子弟不出挑也不好,子弟太过出挑也不好。可天下哪有那么合适的事?只得每一代都要出几个让人嘲笑的人。曾三老爷叹一口气,不理曾之庆,继续看向容畦:“容爷,你说我说的可有道理?” “曾三老爷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不过在下以为,合作也不是不可以。”既然曾三老爷放出这样的话来,那么用银子打动这条计策就行不通,那不如让渡出部分利益。况且曾三老爷怎么都是侯府出身,生意若想做的大,和这样的人多结交也是好的。 合作?曾三老爷的眉微微一挑,容畦知道,自己这次猜对了,对曾三老爷道:“三老爷,你在广州那边,是和外洋客商打交道的,而我容家,做的多是生丝瓷器乃至茶叶这类生意。我听说,这些远销外洋,利润颇高。上一回舅兄来时,我曾想和他说,只是顾忌舅兄身份,才没说出这事。” 曾三老爷沉默了,只是用手去瞧桌子,容畦说完这番话也不催促,只等曾三老爷自己开口。 日头从当顶慢慢地移到西边,快要下山的时候曾三老爷和容畦终于谈妥如何合作。那时曾之庆已经很不顾形象的在椅上睡着。直到容畦去摇他:“世子,世子,我们走吧。” 曾之庆这才睁开眼睛,椅子上睡的着实不舒服,有些腰酸背痛。曾之庆再望向主位,已经不见曾三老爷。曾之庆这才活动一下手脚对容畦道:“你们谈完了?还好我不爱做生意,不然的话,还真是累。” “这回还要多谢你,不然的话,令叔不会这样爽快!”用未来生意三成的利润换取郑二哥的自由,这是容畦做出的一大让步。当然精明的曾三老爷也晓得,不能太过分,太过分了生意就谈不妥。 “还是不留我们吃晚饭。这样,我们去太白楼吃。他们最近换了个厨子,做的酱鸭子堪称一绝,每回我都要啃几块骨头!”曾之庆嘟囔了一声,就重又快活起来。 “好啊,别说一只酱鸭子,就算两只三只,都由得你!”容畦和曾之庆说笑着往大门处走,管家已经追上来:“世子,太太听说您还没走,吩咐厨房加菜,留您和这位爷在这吃晚饭。” “不用了,我还是去太白楼吃去,进去告诉婶婶,说我改天再来问安。”曾之庆已经拉着容畦离开,管家应是瞧着他们背影不由摇头。幸好这家里还有太太,若照了老爷的性子,只怕一个亲友都不敢上门。 扬州到广州,水路只有一段,中间还要换陆路。郑三叔到达广州时候,端午已经过了好几日,满城都在讲珠江端午那日赛龙舟的盛况,不过郑三叔听不懂他们的话。好在还有郑二哥写来的信上的地址,跟来的管家又是来过广州的,几番问询之后,总算找到曾三老爷在广州的铺子。 听到是郑三叔来了,接替郑二哥的人急忙出来相见,作揖打拱好一番见礼之后,此人才道:“这事,实在是透着蹊跷,按说做逃奴的人,要不主人待的不好,或者为了别事。可这主人相待,郑三叔你们家要认第二,没有哪家敢认第一。若是别的,郑二哥又不是缺银子的人,成千上万的银子每日都从手上流过,若是为色,这事就更不可能!不瞒三叔您,我们几个,难免会去走走,可只有郑二哥,从不去这些地方。” 这些基本都是废话的话,只让郑三叔得出一个结论,都不相信郑二哥会逃走,可是郑二哥确实消失不见,账目等物好好在房里,除了随身衣物和他自己,别的,全没变化。 郑三叔叹一口气才道:“不知小儿的房间在哪里?我也好去瞧瞧!” “郑二哥的屋子,还好好关锁在那里!”此人立即唤来一个伙计,让他带郑三叔前去郑二哥住的地方。这伙计听的郑三叔是郑二哥的爹,操了一口不大流利的官话道:“郑二哥可真是精明能干,我们也不信他会逃走。” 这话越发戳了郑三叔的心,他没有说话,跟着伙计走到郑二哥住的院子,刚要踏步,就见里面走出一个红发碧眼皮肤雪白的人来,这人生的还极高。纵然郑三叔已经知道广州一带常有红毛番人出入,可瞧见的第一眼,还是忍不住后退一步。 伙计倒和这人用叽里呱啦的话打起招呼来,听说了郑三叔的身份,这人也就对郑三叔连连鞠躬,叽里呱啦说了几句。瞧他神色,像是在安慰自己,郑三叔也只有努力笑笑。等这人走了,郑三叔才小心翼翼地问:“这人说些什么?” 第222章 “这人说了,他和郑二哥关系很好,知道郑二哥失踪的消息,十分伤心,并对三叔你表示安慰!”伙计的话让郑三叔的眉微微皱起:“我儿子在的时候,也和这些红毛人认得,还会说他们的话?” “三叔你这就不明白了,郑二哥可能干了,来广州这才几年,不但会说广里的话,连红毛人的话都会说,更别提哪些红毛番人的来历,哪个地方来的货物!”说着话,伙计已经带着郑三叔来到郑二哥住的屋子外面,屋门用一把大锁锁着。想着不知所踪,还被说成是逃走的儿子,郑三叔又掉下泪来。 伙计拿出钥匙给郑三叔打开门:“原本这里锁着,是要等三老爷来的,现在三叔您既来了,也算主人,这要有个什么东西丢了,也好去说!” 郑三叔走进儿子居住了数年的屋子,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后有一个书架,上面磊了满满的书。郑三叔走到书架前面,顺手拿下一本,满满都是自己不认得的字,这曲里拐弯的,只怕就是红毛番人的书。 想着想着郑三叔伤心起来,儿啊,你到底在何方,是生是死,总要有个回应。 伙计已经寻来这里的房东,给郑三叔端来茶,见郑三叔在那里伤心,叹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是退出去,把门悄悄带上。 “爹爹已经送来了信,说平安到达广州,又说并不相信二哥逃走,要在广州住些日子,寻找二哥的踪迹!”郑三婶自从丈夫离开扬州,身子就有些不舒服起来,嫣然两边都跑不免有些忙乱,索性劝说郑三婶搬到容家来住,一来好侍疾,二来瞧着外孙们,心情也舒畅些。 郑三婶拗不过女儿,也就搬了进来,此刻听到嫣然说郑三叔在广州平安,但要多住些日子,眉头就微微皱起:“不晓得你爹带的盘缠够不够,还有,去往广州,那里地气不和,听说比京城湿,比扬州热。到时会不会生起病来?” “盘缠的事,娘您不用担心,您女婿不是让爹爹随身带了信去,广州那里也有认识的客商,一时短了,寻他们借个千八百的,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地气,爹爹身子骨一向好,又有人服侍。” 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点头:“你说的是,这件事,倒是我自己想不通,可是那是我儿子啊。每到夜里就想起他的模样来,刚生下来时,小小的一个,在那昂着头吃奶。等你出世,越发显得他聪明乖巧,那是,我的心头肉啊!” 嫣然晓得郑三婶是害怕自己二哥的失踪,并不是逃走,而是遇到什么事情没了命。按了京里风俗,这没成家的年轻人,死了连祖坟都不能入,香火都不能受。娘她是担心。 此时此刻,嫣然也只能劝自己的娘几句吉人自有天相的话了。秋兰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三奶奶,三爷从京城来信了!”嫣然接过信,郑三婶也就暂且放下伤悲,看女儿读女婿来的信。 嫣然细细一瞧就笑了:“娘,你女婿说,曾三老爷同意了,把二哥从曾家名册上划掉,并且已经办好了。你女婿还说,他在京城盘桓一段时日,拜访一些客商,大概这个月底就动身回扬州,还能赶回来过中秋呢!” 总算是个好消息,郑三婶唇边露出一丝笑,接着就拉着女儿的胳膊:“快,快给你爹写信,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既不在曾家名册上,那逃奴一说,自然也就烟消云散。说不定儿子晓得了这个消息,又会出来。 嫣然晓得母亲的指望,也就唤秋兰拿来笔墨,给郑三叔写起信来。郑三婶不识字,瞧不懂女儿写什么,但还是在旁巴巴地瞧着,但愿这封信一到,放出消息,儿子就能回来。到那时,自己家就真的团圆了,这一生,再无别的祈求。 嫣然写好信,封好后让人送去给往广州的客商,又陪着郑三婶说了会儿话,见郑三婶精神好些,嫣然正准备去吩咐厨房晚饭吃些什么,陆婆子就走进来:“奶奶,生丝行的刘掌柜要见您!” 容家生意,虽有当铺晒盐场香料铺等,但各样生意都还做些。生丝是近年来容老爷见这几十年海禁渐开,那外洋来的船只越来越多,因此动了念头,让人去湖州等地收丝,这些年生丝生意渐渐好起来,已经占了容家收益的三成。 在容畦瞧来,虽说晒盐场利息大,但盐这一行,盯住的人太多,倒不如慢慢地撤出来,只留得一两个晒盐场,转做别的生意更好。而容畦看中的就是生丝和香料。 因此嫣然听的是生丝行的掌柜来了,也就急忙出去。 刘掌柜在那坐立不安,见到嫣然出来就急忙迎上去:“奶奶,原本不该打扰的,可是湖州那边传来消息,今年收丝,十分不顺。”容家做生丝生意,当然不是自己去买桑田养蚕织茧缫丝,然后再卖出去。这样不但费心费力,利息未必见的多好。 因此都是开几个收丝的地方,收来再统一运到泉州,再卖出去。此刻听的刘掌柜这话,嫣然的眉不由微微一皱:“不是说今年是丝的大年,比往常便宜些吗?” “按说是该如此,可今年不知为何,竟有人结行霸市,抬高收丝价格,湖州那边,不但已经去往乡下那些有一两张织机的人家去收,甚至连周围都去问过,可凡听到一个容字的,人家就要抬高价钱,都已六月中了,连往年收丝的一半都没收到。” 就算嫣然这样不大知道生意的,都晓得这件事背后定有人捣鬼。周家,也是做这行生意的。嫣然微微叹了口气就道:“既然湖州收不到,那就去苏州杭州常州,甚至对面的镇江都去收!” “可是奶奶,天下丝唯有湖州丝最好!”刘掌柜迟疑一下说出这句。嫣然的眼低垂:“可是现在,对方就是想哄抬价格,逼我们按他们给的价格收丝,难道我们就要眼睁睁往里面跳?” “奶奶这话,是有道理的,但我们去年就已经和红毛国的客商,约定好了交丝的时间,而且,对指定只能要湖州丝!”红毛国的人做生意,必定要签契约,违约的话不管是什么样的交情,都要赔出去。 这笔生意,容家一定要做,想来周家就是因为如此才想出这么歹毒的主意。 “如果不按约,那我们要赔出多少?”冷不防嫣然这么一问,刘掌柜在肚内算了下就道:“这笔生意是老爷在世时候谈的,如果不按约定,起码要赔近十万!” 十万银子容家不是赔不出,只是自此之后,容家就砸了招牌,再加上郑二哥的逃走事件,嫣然沉吟一下,看来只有去寻曾家了。她让刘掌柜在外稍待,就进了里面。 郑三婶正抱着馨姐儿,见女儿进来就忙问道:“是不是事情已经解决了?” “娘,我记得,你和三老爷那边的胡婶子,关系很好!”女儿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句,郑三婶不由皱眉:“我是和她关系好,小的时候,你还叫人干娘,她还想真收你当干女儿,不过后来,你进了府,她男人在三老爷那边得用,她也跟了她男人在浙江长住,就没联系了!” “娘,如果你往湖州走一趟,您肯不肯?”郑三婶被女儿这话说的眼都睁大:“湖州?我去湖州做什么?” 嫣然急急地解释了几句就道:“这赔钱倒是其次,可是那边的货,定好过了中秋就要交,这会儿都已收丝快结束。娘,如果再收不上来,没了声誉,那时我们可就麻烦了!” 郑三婶虽不识字,可也晓得轻重利害,已经猜出女儿用意:“你是让我去寻你胡婶婶?求她帮忙。虽说我们也常有书信来往,可毕竟好几年不见了。” “娘,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见自己的娘并没反对,嫣然放心下来,又叮嘱郑三婶几句,就出门去和掌柜的交代,猛地又想起一件事,让人把容玉致请来,和她说了几句。 凭周家一家,想要丝行联手排挤,可能还不够,只怕他家还借助了扬州知府的力量。既然如此,也只有借助下林大人这边了。容玉致听的嫣然的嘱咐,也就换了衣衫往林府去。 前后其实也就半个时辰的事,可嫣然已经汗湿衣背,想着刘掌柜还在外面等着,也就出来见他。 听到嫣然说让刘掌柜亲自前去湖州收丝,刘掌柜并不奇怪,毕竟这是他分内的事,可等听到郑三婶也要跟着去,刘掌柜不由唬了一跳,双手直摇:“奶奶,这使不得,亲家太太何等尊贵,怎能让她去受风波劳累?” “我们是商户人家,讲什么尊贵呢?况且事出紧急。再说我会让丫鬟婆子陪着娘前去!”女眷出门,有丫鬟婆子陪侍,这也算不上什么特别了不得的大事,但刘掌柜还在迟疑。 第223章 嫣然已经笑了:“我晓得,你是怕我娘胡乱做主,这你放心,生意上的事,别说我娘,就算我和三爷,也要多请教刘掌柜的,我娘不过是去寻一下旧日好友,想着能不能从他们那里匀一些丝出来。并不会胡乱做主!” “奶奶的话,倒叫我惭愧了,不过既然有奶奶这样想得周到的女儿,想来亲家太太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既然嫣然说出根底,那刘掌柜也就坡下驴,答应下来。 刘掌柜还要回去交代一些事情,嫣然也就没留他吃晚饭。瞧着人离去,嫣然这才觉得两条腿都是软的,容二爷那边的主意,真是一个接一个,不过,高价收丝吗?到时我瞧你的丝,要怎么卖,或者,这不过是周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嫣然咬住下唇,有些发狠的想。 郑三婶走进来,嫣然听到脚步声抬头,郑三婶示意女儿不要起身,就坐在她旁边:“方才我仔细想了想,说不定还能让你胡婶婶,帮我们收些丝。” “娘,对不住,没让你享福,倒要让你受罪。”嫣然的话让郑三婶脸一沉:“胡说什么,你是我闺女,哪有做娘的不能为闺女分忧的?再说了,我成日在扬州坐食,这心里也有些不得劲,说不定出去跑跑,倒舒服些了!” “娘,您和爹,待我真好!”嫣然靠在郑三婶肩头有些撒娇地说。郑三婶拍拍女儿的肩:“我们眼前,也只得你和你弟弟两个了。若是,若是……” “娘,不会有万一的,哥哥一定平安,说不定过几年,就能平安归来。”嫣然的话语那样肯定,郑三婶也笑了,但愿如此。 “那郑氏是疯了不成,没有人好使唤了,竟然把自己老娘派去了。她那老娘,大字不识一个,人又粗俗,去了那里说不定胡乱做主。我瞧啊,老三那边的气数,要尽了!”周氏听说郑三婶往湖州去了,不免得意洋洋地说。 “这可不一定,总要防着他们些。”容二爷的话让周氏的眼一横:“我二哥在那呢,他难道还不如一个很少出门,没经过事的婆子?” 容二爷又是呵呵一笑:“不是说林夫人还把身边的苏大娘也跟了去,说的是服侍郑家那个婆子,只怕……” “苏大娘啊,人倒是精明,可从没做过生意。以为这做生意和做官一样呢。你放心吧。”周氏拿起一个梨,丢给身后的花姨娘,让她把梨子削了。 这花姨娘就是周氏原先那个贴身丫鬟,这回容二爷回来,周氏也就让花氏过了明路,上头开脸,做了姨娘。容二爷对这些本就无可无不可,既然周氏要装贤惠,他也就笑纳了。此刻见花姨娘接了梨子下去时,还丢来一道若泣若诉的眼风。容二爷不由在肚内暗笑,见识过珠江花舫,谁还会在意这家里风情?不过这些事可不能让面前这个醋坛子晓得。因此容二爷只笑着道:“说的也是,再等几日我就又要去广州,到时家里,还是要依托娘子你照管!” 周氏此刻只觉得所有的事都在自己掌握之中,斜眼瞧丈夫一眼就道:“这回你是有正经事的,我也不拦你,不过这笔生意,做成的话,总有五六万银子的赚头,到时你可不许再去广州了!” 容二爷笑笑应是,周氏的话却没放在心上,到时去不去广州,由不得周氏做主。 郑三婶一行人日夜兼程,从扬州到湖州,竟只用了七天就赶到,当来到容家在湖州收丝行门口时候,这边的管事唬的眼都瞪大一些,接着就急忙把刘掌柜请进去。 刘掌柜刚一坐下,管事就搓手不迭:“刘掌柜,虽说您来了,可是从送信到现在,不过收了三千束丝。离数额还差了两万束,这眼瞅着,收丝季就要结束了,就算您来,又怎么办?” 刘掌柜听的情况如此紧急,眉又皱起,郑三婶忍不住开口问:“这位小哥,我想问问,这里除了我们家,还有哪几家收丝?”因着刘掌柜没介绍,管事的还当郑三婶是顺路搭船的,十分奇怪怎么他们跟了进来。听到这话就瞧一眼刘掌柜,刘掌柜哦了一声这才对管事的道:“这是三奶奶的母亲,三奶奶要在扬州主持,三奶奶的母亲就亲自来了。” “原来是亲家太太!”管事的急忙行礼,心里还道难怪就跟了进来也不回避。忙对郑三婶恭敬行礼,接着就说:“除了我们,自然就是周家,今年数周家收的丝最多,价格也最便宜。然后就是曾家,曾家收的虽没周家收的那么多,但他们家历来都不收这么多,原本还想去和他们家胡管家商量,能否匀出一些,可是胡管家说,要写信去问曾三老爷,这一来一去,差不多就两个月时间,怎么都来不及!” 胡管家,那看来依旧是胡家在这。事不宜迟,郑三婶就站起身:“多谢小哥了,还请指路胡家,我前往胡家拜访!” “亲家太太,还是小的陪您去吧!”见郑三婶开口就说要去胡家拜访,管事的急忙要陪着去,郑三婶摇头:“不必了,不过是拜访旧友!” 旧友?管事的摸不着头脑,刘掌柜已经轻咳一声,给管事的做个眼色。管事的这才想起,传说那位三奶奶,不就是曾家的下人,这样的话,这位亲家太太,和胡管家相熟,也是平常事。 郑三婶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丫鬟一个婆子,到了胡家门前。瞧着胡家宅子,郑三婶不由啧啧两声,这宅子可比京城曾家下人的宅子体面多了,果真这是天高皇帝远,离了主人,这下人也就能抖起来。 婆子已经上前去敲门,走出一个小厮来,伸个懒腰就问:“这是什么人来寻?帖子呢?我们家老爷,不在家!”瞧瞧,果真是没人管束,已经公然称起老爷来了。 郑三婶细听一听,听出这小厮像是京里声口,上前一步问:“我听你口音,像是京城那边的,这是哪家的人呢,一口一个老爷?连昔日同伴来了,都要传帖子进去吗?” 这小厮是知道胡家底细的,不过因曾三老爷远在京城,下人们叫老爷太太惯了,因此这小厮也就顺口了。此刻听的旧日同伴这四个字,忍不住往郑三婶面上瞧去,郑三婶也不躲避:“怎的,连旧日同伴,也要帖子吗?还要吃闭门羹吗?旁的不说,太夫人的孝还没过呢!” 胡管家是曾三老爷的下人,曾太夫人过世,胡管家也何当穿白戴孝。虽不至于要守孝三年,但也不能穿红着绿惹眼。此刻胡家大门上,明晃晃地贴着红色的对联。 小厮不由吓了一跳,立即做个揖:“这位婶子,不晓得您是哪家的,这件事,倒是我们忘了。” “我婆家姓郑,你进去告诉胡嫂子,就说,今日我特来拜访!”姓郑?小厮想起侯府前任大管事不就是姓郑?那么就该是他们家的人。既然都是侯府的人,小厮急忙恭敬地请郑三婶进去等候,又让人赶紧往里面送信。又端来热茶点心,请郑三婶用一些。 见郑三婶端起茶碗喝茶,又拿起点心,小厮这才道:“今日幸亏是小的在这里,若是别个,定会怠慢了。我们家老爷太太,不,我们家叔叔婶婶,都在家呢!” 侯府得脸的下人是能买得起丫鬟小厮服侍的,不过自然不能称老爷太太,年轻些的就称哥哥嫂嫂,年纪大些的就是叔叔婶婶。听到小厮改口,郑三婶不由一笑:“瞧着你倒是个机灵的,几岁了?来这边几年了?” “小的原本也是侯府下人,不过爹娘不争气,一直没什么体面,有一年胡叔叔往京城里去,见小的还算聪明,也就回了三老爷,把小的带来湖州!” 此刻的小厮比方才还恭敬些,门外已经传来胡婆子的声音:“哪位来到湖州,还说是我旧日同伴?” 郑三婶端肃一下,款款站起身来,对胡婆子露出笑:“胡嫂子,几年不见,你啊,这日子过的真让我们羡慕!”胡婆子用帕子掩住口,仔细打量一下郑三婶才哎呀一声叫出来:“我说是谁,原来是郑三嫂,不是听说你们全家都去了扬州,你啊,可真生了个好闺女,我在这儿女缘上,差远了。” 提起嫣然,郑三婶自然满脸是笑,两人各自说了几句闲话,也就坐下。胡婆子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才问郑三婶:“郑三嫂,你这来湖州,总不会是挂念着我,特地来探我吧?” “怎的,不许吗?”说着郑三婶让婆子把送来的礼递上:“这都是些扬州出的土产,想来你们也没有没见过的,只是不好空手上门而已!” 胡婆子并没去接那礼,只是皱眉望着郑三婶:“我方才忘了问了,你闺女,嫁的人家姓什么?” 郑三婶也是个听话知音的人,胡婆子这话什么意思她一听就晓得,面上笑容没变:“我女婿姓容,我还当人人都知道呢。胡嫂子,你啊,可真不关心我!” 第224章 “三嫂,那你先回去,你的来意我晓得了,可是这事,我做不得主,再说生意上的事,总要……” “放屁!”郑三婶自然不是那么好被拒绝的,胡婆子的脸色不由微变,刚要开口说话,郑三婶就指着这屋里的摆设,胡婆子身上的衣衫道:“连这样的事都做了,还说这事你做不得主?胡嫂子,这话你要骗别个,那是一骗一个准,可要骗我,那就,”说着郑三婶呵呵一笑,转口道:“自然,我们平常相好,这件事我也不会说出去。可是胡嫂嫂,那可是你侄女婿,和别人不一样。” 得,这下也不必虚以委蛇了,胡婆子叹口气就道:“三嫂你既这样说,我也不好再瞒你,这件事,原本就是三老爷全力托付给他的,可他原本还听我几句,谁知去年得了一个美妾,成日就听那妾的,说容家不好周家好,他自然是……” 啪的一声,却是郑三婶拍了桌子,接着郑三婶对胡婆子怒目而视:“你以后别说是曾家出来的人,我记得你可是服侍过几年大姑太太的,姓胡的不过一个普通小厮,娶了你,那是祖上积德,就这样,竟还敢纳妾,纳妾也就算了,竟还只听妾的,把你撇在一边。这样的人,你就该拿大嘴巴子抽他!” 胡婆子见郑三婶气恼,急忙拉她坐下:“都是我的不是,不该这样说,可是……” “可是什么?不就是今日你老了,又远离京城,他得了意,就敢欺负你了。呸,这等没良心的事,亏他做的出。”胡婆子急忙又道:“不止这个,还因我只生了一个女儿,又嫁出去了,那个妾,已经怀孕,说这胎是个男胎,所以……” 胡婆子话还没说完,就有个丫鬟进来,十分不客气地说:“太太原来在这,姨奶奶肚子有些疼,还请太太去请医生!” 这丫鬟的话才说完,胡婆子就准备去,郑三婶一把把胡婆子拉住,就对那丫鬟道:“给我站住,这是哪家的礼?客人还在和主人说话,下人就敢进来,进来也就罢了,这样大剌剌地说话,谁是主人,谁是下人,全颠倒了?” 这丫鬟仗着那姨娘得胡管家的宠,平日里也十分不把胡婆子放在眼里,听的是胡婆子的旧日同伴来,更是不屑,此刻听到郑三婶骂,眼睛不由一翻:“这里姓胡,不是姓别的,我家主人都没说话,你……” 话没说完,丫鬟脸上就挨了一巴掌,郑三婶虽没在侯府里伺候过,也没调教过小丫鬟们,但和街坊们也是吵过架的,这巴掌十分火辣,一下打懵了那丫鬟,那丫鬟瞧着郑三婶,伸手指着她:“你,你敢打我,你再打我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郑三婶第二巴掌又打在丫鬟左脸上:“还有自己要讨打的?” 丫鬟一下哭出来,转身就往里面去,嘴里哭着喊着叫姨奶奶。胡婆子顿时手足无措,对郑三婶道:“三嫂,这,还是我去……” “你给我回来,坐好!”郑三婶把胡婆子按好坐下,就对胡家这边的下人道:“去厨房开桌酒菜来,我和你们婶婶喝一盅。”郑三婶这下手打人,吓到了旁边胡家的下人,此刻听到郑三婶的吩咐,下人也就点头,吩咐厨房去做酒菜。 “三嫂,我晓得你是为我好,可等你一走,我不就又是受气?”胡婆子的泪吧嗒吧嗒往下落。郑三婶瞪她一眼:“他敢?他是个什么玩意?当初跟在三老爷后头的货,若不是三老爷求,大姑太太才不舍得把你嫁给他。这会儿就以为自己腰杆子硬了?是不是平日还说,要休了你的话?” 胡婆子点头,郑三婶又拍一下桌子:“果然就是如此,我和你说,胡嫂嫂,你啊,平日太宠着他了,这男人啊,也是三天不打就浑身发痒想要到处乱窜的主。” 胡婆子跟在曾家大姑太太身边,学的都是温柔贤淑,对丈夫也要耐心劝谏,这打男人的话,倒从没听过。不由小声地问:“可我见你和三哥,也是好的很,从来不打。” “那是因为我教的好!”郑三婶有些得意的说,见厨房送来了酒菜,也就反客为主:“来,来,我们先喝一盅。” 丫鬟被郑三婶打了两个巴掌,哭哭啼啼地往后头去,进到房里胡管家正在那温言细语地和妾说话,见到丫鬟哭哭啼啼进来,胡管家眉一皱:“怎的这副模样?” 那丫鬟已经哭倒在地:“老爷,老爷,奴不过请太太去给姨奶奶请医生,谁知就被那客人排揎一番,还说没有这样礼。老爷老爷,虽说礼法要紧,可也没有老爷您的后嗣要紧。” 这妾这胎稳着呢,不过是要拿捏胡管家夫妇,这才故意作耗,此刻听的丫鬟这几句,就眉一皱,捂着肚子叫起来:“哎呀,肚子疼!” 胡管家年过五十,就盼的这一个儿子,此刻盼儿子要紧,听到爱妾这话就急忙过来给她摸肚子,又喝丫鬟:“你赶紧出去外面找人去请。” 丫鬟顿时得意,但还是在那跪着,妾故意柔弱地去拉胡管家的手:“老爷,奴微贱,不如太太,还是不去请了。” “什么不如,她也不过一个丫鬟出身,你好好养着,等生下儿子,我就休了她,扶正你!”胡管家被美色所迷,早已晕头转向,对妾温柔地说。 “可是奴还是被骂!”说着妾就滴下几滴泪。丫鬟也在旁边道:“打了奴,也就罢了,可是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骂?胡管家见爱妾这副模样,登时豪气冲天:“我这就去把人给骂回去!” 妾这才又重新躺好,见胡管家往外去,妾这才对丫鬟露出得意的笑。 胡管家走出门时,见医生已经请来,也就叮嘱几句,匆匆往前面去。刚走到待客的厅,就闻到里面酒肉飘香,还夹杂着胡婆子的笑。胡管家一口气憋在那里,走进厅也不瞧个真切,上前把桌子一翻,上面的东西全都乒乒乓乓掉在地上。 接着胡管家就扬起蒲扇般的大手,要往胡婆子身上打去:“生不出儿子的东西,现在好容易怀了个,你还在这作乐,我打死你给祖宗出气!” 胡管家的手还没落到胡婆子身上,身上早被郑三婶拿扫帚打了几十下。边打郑三婶还边骂:“胡狗儿,你又是个什么玩意?祖宗?你爹卖身进曾府的时候,就只有主人没有祖宗了。要给祖宗出气,也要等你从曾府赎身,现在对人非打即骂,当初你是怎么求的,怎么跪着求的?人还没死绝呢!” 胡管家先是被打的疼,再然后又被这骂吓了一跳,用手挡住头,在那告饶:“不晓得是哪位嫂嫂来了,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嫂嫂你不知道端详。” 郑三婶打了那么几十下,毕竟年老了,又是别人的丈夫,也就趁着手酸停下,瞧着胡管家道:“呸,嫂嫂?胡老爷,我当不起,今儿啊,还差点被人挡在门外呢。” 胡管家站起身,仔细一认,认出是郑三婶,他是聪明人,怎不知道郑三婶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是什么原因,那眉就皱一下,如果来的是小辈,那还能做个长辈架子,可怎么也没想到来的是郑三婶。 此刻要不要摆出架子把郑三婶赶出去?胡管家这个念头才一冒出,就在心里摇头,不可,郑家虽然举家出了侯府,可听说世子和容家关系很好。答应周家不帮忙,不过一来为的是这个妾是周家送的,有个人情在。二来京城湖州相隔遥远,可以推脱写信去问,到时容家也怪不得自己。 可此刻郑三婶亲自来到,她是晓得海底眼的,这个人,可难以对付。因此胡管家满脸堆笑地对郑三婶作个揖:“原来是郑三嫂,听得你和三哥现在在扬州,过的日子煞是快活,怎的想到来的湖州?” “你也不用和我打马虎眼了。胡管家,这个忙,你帮还是不帮?”郑三婶也不罗嗦,直接就说出来意,胡管家不由迟疑,刚要把话推在曾三老爷身上。郑三婶已经桌子一拍:“对了我,别说那什么要写信去问三老爷的话。三老爷的为人,我还不晓得?只要能赚钱,别说这么件事,就算再大的事,他也肯点头!” “三嫂说的对,可是……”郑三婶听的这话就眉一挑:“可是你那个小妾在那哭哭啼啼?我说你真是生意精明,别的事怎么这么笨呢?” 这一句说的胡管家脸色都变了,但又不好发火。郑三婶瞧他一眼就道:“你是不是还在想着,等那妾生了儿子,就休妻? 见郑三婶发自己私意,胡管家脸都红了,胡婆子想起过往,不由放声大哭起来。 第225章 胡婆子在那哭哭啼啼,胡管家不免又生了不耐烦的心,有心想呵斥一声,可看着郑三婶站在那,胡管家的脸皱了又皱,这才对郑三婶道:“三嫂还请先坐下,这件事情,总是慢慢商议!” 郑三婶叹了一声,也没坐下就对胡管家道:“得,就晓得我这张脸啊,今儿被人打了,罢了,我也妄作什么恶人了。横竖我女婿这生意若坏掉了,家也就败了,那也就收拾回京。等回了京,自然也要厚了脸皮,去给主人家问安,求接济接济!” 胡管家本以为郑三婶会继续大闹,谁晓得郑三婶竟来了这么一句,不由迟疑地问:“不过是一次生意做不到,怎会败家?”郑三婶斜了胡管家一眼才道:“老胡啊老胡,你也做生意久了,若是小生意,自然不怕,可这关系着十来万的大生意呢,这回生意做砸了,难道不会败家?” 这?胡管家的眉已经皱起,用手挠挠下巴的胡子,郑三婶晓得他在想什么,索性再加一把火:“要我说呢,老胡,你也快五十的人了,想要个儿子也是理所应当。这会儿因那妾怀了男胎,多宠多疼也是平常事。可是老胡,你在侯府这么多年,难道不晓得有些事,不能听妾的吗?别的不说,就说吴老姨奶奶,二老爷当年出息成那样了。吴老姨奶奶可曾对太夫人不恭敬过半分?三老爷房里,最得宠的那位孙姨奶奶,有儿有女,可曾在三太太面前说过半个不字?我晓得,你嫌弃胡嫂嫂,觉得她年纪大了,又生不出儿子来,因着宠妾幼子的份上,不肯宠妾受委屈,就对胡嫂嫂百般磋磨。又想休妻,可老胡你不想想,你们闺女,出嫁都快十年了,早添了外孙,你这要休妻,你要你们闺女在婆家怎么自处?” 胡婆子本在放声大哭,听到郑三婶这番话,就扑倒在地,对郑三婶道:“三嫂,快别说了,他已经坏了心肝,我没有别的法子,只求三嫂借我几个人,送我进京,我到三老爷跟前哭一场去,哭完了就出家去做姑子。任由他过快活日子去!” 郑三婶急忙把胡婆子拉起,叹了几声没有说话。胡管家已经吓的魂飞魄散,这一去三老爷跟前哭一场,可不止是哭,而是要去告状。虽说胡管家知道自己得三老爷倚重,可若自己婆子在那告上一状,到时她是出家去做姑子去了,闺女也已嫁了,但三老爷定会追究,那时,那时。 胡管家额头上的汗已经往下滴,见胡婆子还在那哭泣,就走到她身边,这一年多都没这样温柔地对她道:“这件事,是我的不是,是我糊涂,可你也要晓得,我们也是没有儿子,等儿子出来,认的也是你做嫡母。” “等儿子出来,还认我做嫡母,只怕到时被挤的连站的地都没有!”胡婆子总是在侯府过了几十年的人,不过是因在外面久了,渐渐听从丈夫的,可一旦来了一个撑腰的,昔日的脾气渐渐也就回来,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 “那都是我的糊涂话,你记得这些话做什么?快别哭了,三嫂难得来此,我再让人送桌酒菜来,好好地喝一盅!”说着胡管家就叫进下人,把那些东西都收拾了。郑三婶瞧着下人们在那收拾,依旧对胡管家道:“这个忙,胡管家你,到底帮不帮?” “这事,我……”胡管家只说了一句,郑三婶又笑着道:“生意上的事呢,我是大不大懂,你要肯帮这个忙了,价钱什么的,自去和掌柜们谈。若不愿帮这个忙了,那我也就不再多说,不过就是来寻胡嫂嫂叙下旧,等明日一早也就回扬州去。以防万一,我还要去收拾行李还回京呢!” 胡管家一颗心在那扑通扑通的跳,到底该和哪边合作?周家那边可是送了个美妾,一向交好。可容家这头,要论起亲疏来,反是这边更亲。哎呦呦,真是难以决策。 那姨娘等医生走了,就让丫鬟来前面瞧瞧,把胡管家拽回来,可不能再去守着那死老太婆,一个不会生儿子的女人,早就该被休掉,好意思听人一口一个叫太太? 丫鬟得令就往前面来,正好遇到厨房的人进去送酒菜,丫鬟不由嘴一撇就走进厅里,因着胡管家在,也不怕郑三婶了,上前对胡管家道:“老爷,姨奶奶请您到后面去呢!” 话音刚落,丫鬟脸上又挨了一巴掌,这回不是郑三婶动的手,而是胡婆子。 丫鬟仗了宠妾的势,从不把胡婆子放在眼里,此刻挨了一巴掌,登时眼珠都快瞪出眼眶来,转身就对胡管家道:“老爷,太太她打……” “打了就打了,哪有这样不懂规矩的,瞧来我是太纵你们了!”胡管家思来想去,为的长久,还是靠近容家好些,因此丫鬟进来时,胡管家就要拿丫鬟做伐,等丫鬟脸上挨了一巴掌,要向胡管家告状,胡管家也就开口呵斥。 这丫鬟是跟着那妾一起进的胡家,从没受过胡管家这样骂,眼一眨,眼泪就下来:“老爷,奴虽微贱,可也是伺候姨奶奶的,姨奶奶现在还怀着身子呢!” “不过一个庶出子,又不是皇后娘娘怀太子,这么金贵做什么?”胡管家既能说出第一句,当然也不怕说出第二句,接着胡管家就叫来人。厅外伺候的人立即走进来,胡管家指着那丫鬟道:“把这不敬主人的人给我拖下去,重责十下,以后也不许她再到姨奶奶跟前伺候!” 虽说不明白这丫鬟是怎样倒了霉,下人们还是齐声应是,上前把丫鬟拖下去。丫鬟没想到胡管家就这一会儿就翻脸,登时在那杀猪般大喊起来,口口声声叫着老爷,又叫姨奶奶。 “胡兄弟,你们家这里面,可真是和别人家的规矩不一样,丫鬟们不怕太太,倒怕姨奶奶。”郑三婶瞧了这场戏,怎不明白胡管家心里怎么想的?淡淡说了一句。 “什么老爷太太,不知道的人面前叫叫也就罢了,在三嫂面前,哪能这样叫?”胡管家既已决定,待郑三婶也就越发客气,见酒菜已经摆好,就亲自执壶给郑三婶斟了一杯酒:“这一杯,多谢三嫂今儿来,骂醒了我,不然我要继续的话,只怕身家性命都保不住呢!”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胡管家的身家性命,可还捏在曾三老爷手里。这些话传到侯爷耳里,侯爷历来又是个讲规矩的人,不免要把曾三老爷叫来训诫一番。到时曾三老爷也要杀鸡给猴看,惩罚下来,胡管家半生辛苦,也就化为乌有了。 郑三婶毫不客气的接了那杯酒:“我们也是老相识了,和胡嫂嫂又一向相好。总想着这人人都好才是。” 胡管家连应几声是,这才问起郑三婶在扬州的日子,听的郑三婶在扬州日子过得不错,胡管家就叹了一声:“果真女儿嫁了个好丈夫,就不一样。说起来,我们那闺女,听是听话,婆家也好,就是婆家未免有些单薄,一年也就那样几百银子的进项,就够一家子嚼裹。” “当初公公卖身银子也没那么多,女儿能嫁这样一户人家,公婆也好,虽说不能使奴唤婢的,也有粗使婆子。使唤人家的女儿,能嫁到这样人家,也算不错。至于进项,你不是说,等下回回京,就给女儿再置办上个两三百亩地的小庄子?” 原先胡管家确有这么一说,不过后来妾来到身边,胡管家也就只紧张自己的儿子,不去想女儿了,听到胡婆子提起这事,胡管家不免呵呵一笑就问郑三婶:“要真置办,还要拜托你家呢,我记得大叔养老的那庄子附近,这样小庄子挺多。” 郑三婶也就和胡家夫妻说些家常,胡管家又喝了几杯酒,毕竟是男人,不好和女人们搀和,也就起身往里面去。见胡管家往里面去了,胡婆子就忧心忡忡地道:“嫂嫂,他这一进去,会不会又?” “你放心,狗儿啊,聪明着呢。”郑三婶先给胡婆子吃了颗定心丸才道:“不过这事,也有一半怪你,你但凡拿起来,那妾别说儿子还没生出来,就算生了出来,你抱了儿子,把那妾提脚一卖,顶多就是狗儿和你嚷骂一场,难道还会休了你?” 胡婆子眼圈不由又红了,接着才轻叹:“我这不是要做贤惠人吗?” “贤惠人也要瞧是哪样的男人了!”郑三婶说了这么一句,就把酒杯往胡婆子手里一塞:“来,喝,我们也好多年没见面了。这回大事了了,你可要带我在湖州逛逛。” 胡婆子自然答应,两人又重新说笑起来。前面欢欢喜喜,后头的胡管家可不欢喜,他瞧着妾就皱眉:“外头生意上的事,从来都是男人们的事,你管什么?” 第226章 妾又想发作,可已经听说丫鬟被打的事,明白胡管家现在和平日不一样,忙又笑着道:“我这不是为我们儿子好?和周家合作,总能长远!” “这事不用你操心!”胡管家喝了妾这么一句才又放柔声音:“别委屈,我更是为了我们儿子好。方才来的郑家嫂嫂,你不晓得吧?他们家现在全家出去了,吃香喝辣的,日子过的也很快活。” “老爷难道是想?”妾小心翼翼地问,胡管家的脚往椅上一放:“我儿女少,要是儿女多,留在侯府也好。罢了,等以后啊,瞧你能给我多生几个儿女。”说完胡管家就吩咐人进来伺候收拾歇息。 妾咬一下唇,要快些把胡管家改变主意的消息传递出去,可这会儿丫鬟不得近身,又怎么办?想到周家许给的银子,妾咬住下唇咬的越发重了,直到胡管家都已睡着,妾也没想出办法来,只得怏怏睡下。 到的次日,胡管家一起了身,就往容家的收丝行来。刘掌柜和管事见郑三婶一夜不归,虽然让人传信来说就在胡家歇下,晓得胡家只怕肯帮忙,正准备前去拜访胡管家,就听到人来报说胡管家来了。 刘掌柜和管事的心中大喜,急忙把胡管家请进来。坐下后胡管家也没客气,就把愿意匀出丝的话说出。刘掌柜听的能匀出一万的丝,心中大喜,连连给胡管家作揖:“多谢多谢,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胡管家摇手请刘掌柜坐下才道:“还有另一件事,这一万的丝给你们,你们总还有些缺口,还要再收。可我也不怕告诉你们,周家也不知为什么,和湖州知府通了气。湖州知府请了几个丝行的人,说了一番话。容家的丝才这样难收。” 周家,又是周家,刘掌柜叹气:“这门亲结的,真是结成了仇。” “虽说湖州知府那边,我也有几分薄面,可我到底是个底下人,说话也不灵!”胡管家会推托这是难免的。刘管家正要说话,就有伙计进来道:“掌柜,那个跟了亲家太太的苏大娘说要上知府衙门,请掌柜派个人或者掌柜跟了她去。” 刘掌柜虽晓得苏大娘的身份,可还是皱一皱眉,胡管家已经道:“就知道贵府东家也有路子,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打扰了,还是和齐兄弟说说怎么匀丝的事。” 刘掌柜请他们进到里面,自己也就亲身走出来到苏大娘面前:“嫂子可有什么法子?” 苏大娘只淡淡一笑:“不瞒你说,这湖州知府,就是亲家老爷的门生!”刘掌柜晓得亲家老爷就是景尚书,哎呀用手拍下额头:“真是天幸,天幸!” 苏大娘笑的越发淡然,这官官相护,休说湖州知府正好是景尚书的门生,就拿着林大人的亲笔书信前来,湖州知府也不会不给面子,更何况还有家兄帮忙,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郑三婶从胡家回来时候,情况已经大不相同,不但胡管家同意匀出一万的丝。湖州知府也答应请几位丝行的人来,容家收丝不再勒掯。现在虽离丝季结束只有十来天,可快些收,还是能把丝收足,耽误不了交货时间。 “什么?竟还有这样一回事?”周二爷亲自前往湖州,各处打点好了,就等着容家今年的丝收不足,到时交不了货被罚的倾家荡产。洋商那边,虽和容家做不成生意,可还是要有丝交货的,那时自家就把丝送上,轻轻松松就能把这笔生意做成。能赚五六万两银子,那时就瞧容家去哭。 可计划原本这样顺当,眼看胜利在望时,没料到传来的消息是胡家答应匀丝,甚至湖州知府也反悔了。 真是那么多的银子都喂狗了,周二爷把来报信的管家一把推开,管家还在那继续道:“二爷,你别想别的了,这会儿赶紧想想法子,怎么才能把手上的丝卖掉,不然烂在手里,才是麻烦。” 周二爷又恶狠狠地一推管家:“这是你们该做的事,赶紧去泉州去广州去宁波,去找洋商也好,倭人也罢。赶紧给我把那些丝卖掉。” 管家被周二爷的狰狞吓到,急忙应是出去。周二爷跌坐回去,现在就算去找湖州知府也没用了,还有胡家,都没用了,眼看容家的丝就要收足了。再想别的办法?放火?凿沉船?可这几样,容家定会都防范的。周二爷一口牙都快咬碎了,再没想出半个主意,只得颓然倒在床上,现在,只能祈求那些丝都能脱手,而不是烂在手里。 嫣然飞快地把湖州送来的信拆开,看着信上说的话,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件事终于圆满解决了。看到刘掌柜信上说,郑三婶还会在湖州盘桓几日,等收丝季结束时再回来的话。嫣然不由莞尔一笑,娘辛苦这么多年,也该好好游玩一番。 “娘!”根哥儿摇摇摆摆地走进来,嫣然上前把儿子抱起:“你这又是去哪调皮的,一脸的墨?”根哥儿在嫣然怀里拼命摇头。 “他啊,见我在写字,就说,他也要学写,然后呢,就弄的一脸墨!”郑小弟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自从他渐渐大了,轻易就不肯进嫣然房里了。 嫣然抱着儿子走到门口,笑嘻嘻地瞅着弟弟:“谁和你说的,连你亲姐姐的房都不能进了?你再这样,我不让馨姐儿和你玩了。” “圣人言,唯女子和小人难养耳!”嫣然见郑小弟在那摇头晃脑的,又噗嗤一声笑出来:“得,你自己尚未长大,自己还是小人呢,就嫌弃自己了?” 郑小弟又是嘻嘻一笑,也就跟了嫣然进屋,嫣然把根哥儿放到他舅舅怀里,又抓了把果子给弟弟:“吃吧,小学究。以后再敢说唯小人和女子难养,我啊,打不死你?” 郑小弟把外甥抱的很紧,下巴搁在外甥头皮上,手里拿了一个果子,自己吃一口,给外甥喂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姐姐,你这样可不像是外面传说的。” “外头说我什么了?”嫣然拿过一块布料在弟弟身上比了比,点头,果真还是孩子穿这个颜色好看。郑小弟在说话,就忘了喂根哥儿,根哥儿小嘴巴一张,就咬在舅舅手指上。 郑小弟哎呀叫了一声,把另外剩下的果子塞到外甥手上,由他自己啃去,这才对嫣然道:“说你特别能干,十分聪慧,还有,十分贤德。” 说着郑小弟皱眉:“他们说的,是你吗?”嫣然作势拿起针来要威胁戳在弟弟身上才笑了:“那些外头人说什么,管他们呢,我们啊,自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 “嗯!”专心致志地在啃果子的根哥儿也在那点头,嫣然不由摸摸儿子的脸:“嗯什么啊?你都听懂了吗?瞎嗯?” “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根哥儿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嫣然捏捏儿子的鼻子:“过中秋的时候,你爹爹就到家了。”根哥儿哦了一声,继续专心的啃着果子。 “爹爹呢,过中秋的时候会不会回来?”这回发问的是郑小弟。嫣然不由轻叹一声:“这我不晓得,不过爹爹说,不管怎样,寻不寻得到二哥,过年时候都会回来了。” 寻不到,那就是死心了。郑小弟咬一下唇,嫣然拍拍他的脑袋:“别装大人了,本来就是孩子呢。” “我可是这家里唯一的男人了,要帮姐姐你分忧!”郑小弟挺起胸脯对姐姐说。嫣然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得,你还装大人呢,你外甥,可也是男人。” 他?郑小弟低头看看正在专心致志地啃果子的外甥,有些嫌恶地皱眉:“他还是娃娃呢。” “就像你不是娃娃一样?得了,都别装大人了。你姐姐我啊,有主意。”嫣然摸摸弟弟的头,这回郑小弟没有像原来几次一样把头挪开,而是用手托住下巴,自己一定还不大像大人,姐姐这才不理会自己。 嫣然瞧着弟弟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噗嗤一声笑出。不管遇到多少烦心事,有孩子们在身边,总能消除难过。 直到收丝季结束,容家的丝已经装上船运出码头,周二爷也没想出法子来。而另一烦心的事让周二爷应接不暇,今年是丝的大年,跌价是肯定的,但周家收的丝还是维持了往年的价格。偏偏想着抢容家的丝,除了几个旧日客商,并没和人立约,说好今年卖丝的价格。这临时去找买丝的人,自然就被人勒掯,比收丝的价格就高了那么一点点。但算上这各项费用,那就是大亏。 周家今年收的丝还不少,这样一算,亏的就更多。周二爷虽在那头疼,却也不敢隐瞒。 消息传回扬州已经是七月中,周氏听到这个消息,对来报信的人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姑奶奶,当然是真的。这会儿大爷正在那和老爷太太吵,说全是老爷太太答应的,现在算下来,总亏了有三四万银子!” 第227章 听到只亏了三四万银子,周氏松了一口气:“不过就是三四万银子,又不是亏不起!” “要是原先,当然亏的起。可是姑奶奶,现在已经不是原先了,而且为了让二爷能把这生意顺利做下来,老爷是挪了今年晒盐的钱,原本想着,把那边赚的,再拿来晒盐,两边都不耽误,可现在卖丝的银子还没收回来,眼瞅着要晒盐了。老爷正在那急得暴跳。”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难道我要赔吗?”周氏咬着牙道。来报信的继续道:“姑奶奶英明,大爷的意思,说这个生意,原本就是二爷和姑奶奶撺掇的,现在不但没赚到银子,还赔出来那么多,现在总要先把盐给晒出来。想让姑奶奶挪借五千银子应付过去。” 五千银子?要从周氏手里挪借银子,简直就跟割她的肉一样,周氏眼一横:“我没有钱。” “别人也就罢了,姑奶奶您这话就是骗小的了。先不说姑爷在广州也赚了些银子,就说姑奶奶手上的庄子铺子,一年进项也有三千银子,五千银子对姑奶奶来说,不过是挤一挤,就挤出来了!” 这话让周氏拍了桌子:“娘家生意亏了,找出嫁的闺女挪借,也真想的出来。倒不如去姑妈家借,堂堂秦家,怎能拿不出这些银子?”报信的人原本就是来试探的,听到周氏一口回绝,不由在心里叹一口气,也就行礼退下。 周氏自己在那气恼不提,这人已经回到周家。周太太正在那哭,见这人进来就急急地问:“怎样,你姑奶奶,可怎么说?” “小的已经说清楚了,姑奶奶说,她没有银子。”周太太听了这话,连声叹气,周大爷已经在那暴跳:“听到没有,我就说我这妹妹没心肝的。娘您还不信。我说娘,我顶多就是花天酒地了些,可我从没这样拆家里的台。” “你给我闭嘴,难道没看你娘已经难受成这样了?你又有什么好的,不过败家子一个。”周老爷怒骂儿子,周大爷脖子一梗:“我再败家,也不像老二和妹妹,一败就是三四万两。爹啊,你还是趁早把家给分了。分一份产业给我,由得我去败,免得您瞧我不顺眼!” “分家分家,你只晓得分家?”周老爷又骂了儿子一句,这才对周太太道:“我去妹夫家一趟,商量挪借一些来,总要先把盐给晒出来,不然到了年底,全家都没吃的。” 周太太起身送周老爷出去,眼泪汪汪地看丈夫走了,周大爷又钻到自己娘身边:“娘,分家是件好事,我们家现在分了,到我手上,总还有十多万,若不分,等到被老二败光,难道你想看着你孙儿们都饥寒交迫?” “哪有爹娘在的时候就要分家?再说了,做生意总有亏本时候。”周太太喝止儿子,周大爷撇嘴:“得,像老二这样,桩桩生意都亏本的,还是少有。娘啊,难道我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周太太还要喝骂儿子,见周大奶奶走出来,也就闭了嘴。周大奶奶当之前那场闹剧都没发生一样,走到周太太跟前恭敬地道:“婆婆,今儿晚饭,要吃些什么菜呢?” “随便吧!”周太太皱眉答了这么一句就对周大奶奶道:“你是做媳妇的,我不好说你。不过大爷这脾气,你也该劝着他些,哪有爹娘还在就分家,让人瞧什么笑话?” 周大奶奶应了好几个是字,这才对周大爷道:“大爷还是回房吧,免得惹婆婆恼怒。”周大爷袖子一甩:“得,听不懂好话,我还是出去逛逛,晚饭别给我留。” 周太太瞧着儿子背影,恨的牙咬,两个儿子都不靠谱,现在连闺女都不靠谱起来,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周大奶奶见婆婆这样,唇边有一抹嘲讽笑容,现在对公公婆婆早就失望,还是好好地给自己攒私房,免得到时周家被周二爷败的精光,儿女连吃穿都没有。 想着周大奶奶的眉就微微一皱,上回听说有个一百亩的小庄子不错,要趁空去瞧瞧,真好了就买下来,不过这事千万不能让自己婆婆晓得。因此周大奶奶依旧恭敬地道:“婆婆,外头风大,还请回房。昨儿我娘家来说,我娘偶感风寒,明儿媳妇要回趟娘家。” “你也眼瞅着要做婆婆的人了,这样小事,就别来回我了。”周太太有些疲惫地挥手,周大奶奶笑的更加恭敬:“这是礼,媳妇怎能越礼而行?”说着周大奶奶就搀扶周太太回房,面上似乎一点都不受影响,这让周太太十分满意,也只有这个儿媳还算好了。想着,周太太就有些头疼,想着赶紧回房歇息。 “二奶奶会这样说,一点也不意外!”嫣然听的陆婆子从周大奶奶身边听来的话,顺口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话。陆婆子应是就道:“那是,母慈子孝的,这才叫上行下效。若母亲一味溺爱或者一味打骂,哪能和乐融融。” 嫣然不由笑出声:“你还懂这个?越发长进了。” “跟在奶奶身边,怎能不长进?”嫣然又是一笑:“好了,别吹捧我了,算着时候我娘的船也该到码头了,走,和我接我娘去。”陆婆子应是,搀扶嫣然起身。 外头车轿都已备好,嫣然抱了根哥儿上轿,馨姐儿还在呼呼大睡就不带他了,一行人往码头去。路过容二爷现在住的宅子时,嫣然不由掀起轿帘瞧了眼,瞧着这依旧平静的宅子,也许,再过些日子,周氏连这样的宅子都住不起了。 瞧完,嫣然也就放下轿帘,轿子继续往码头去,已经能瞧见容家的船靠近码头,嫣然想起远在广州的父亲,但愿从此之后,能多些顺心,少些烦恼。 “三叔,您来广州都五个来月了,连中秋都在这过了。还是没什么消息,不如还是回去吧。”十月的广州并不像京城一样已经寒风凛冽,若不是偶尔吹来一丝冷风,还让人以为才初入秋。郑三叔来到广州这几个月,除了找儿子,贴招子就没做别的事。 可是不管是去相熟的商家去问,还是去那船上问,都说没见过郑二哥。京里早已传来消息,郑二哥的名字从曾家下人名册上画掉。郑三叔在招子上特地写明了这一点,可还是没有回应。难道儿子真的已经不在人世?想起这个,郑三叔就泪汪汪的。老大早早过继出去,这个儿子才算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头一个,可都没来得及好好疼他,就进府去伺候。 越想,郑三叔越觉得亏欠自家儿子,用手擦一下眼里的泪道:“我晓得你们是好心。可是我的儿子,我最心疼。” “三叔,晓得您心疼儿子。可这就要过年了,再说您这不回去,扬州那边年也过不好。”扬州那边?郑三叔哑着嗓子问:“你是接到扬州那边的信?” “是!”掌柜并不隐瞒:“容家是大商家,容家当家人给我们写来信,要我们劝着您些,怎会不听呢?三叔,您不是只有郑二哥这一个儿子啊!” “再找一个月,找不到了,我就自己回去。”郑三叔又擦一下眼里的泪,掌柜的不由叹气,到广州的时候,郑三叔瞧着还是一副富家翁的样子。可来广州这五个月,郑三叔吃不好睡不好,已经瘦了一大把,还被太阳晒黑了,哪有半点富家翁的样子? 郑三叔瞧瞧天色就起身:“天色还早,我再去新来的客商那里问问。”掌柜的也只有欠身送他出去,见他走进人群之中,掌柜的不由皱眉,这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消失的这样无影无踪,总不会被人载进珠江底了?如果真是这样,难怪寻不到。想着掌柜的就冒出一阵冷汗。 掌柜的刚想坐下,有个伙计走过来把一张叠的整齐的纸条递过来:“这是方才一个娃娃送来的,说要送到姓郑的人手里。”郑?只有郑三叔,掌柜的忙亲身去追郑三叔。 郑三叔正在那盯着过路的小伙子瞧,每过一个都觉得像自己儿子,等走近些,才发现不是自己儿子,见掌柜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郑三叔皱眉看着他。 掌柜的把纸条递上:“一个娃娃送来的,指名要给您。”娃娃送来的?郑三叔打开纸条,上面只写了歪歪斜斜的八个字:人很平安,勿再追寻。 郑三叔猛地把掌柜的衣衫抓住:“谁送来的?”掌柜的已经探头瞧见,心里不由嘀咕一声,听到郑三叔问就指指已经跟上来的伙计,伙计已经道:“就是个普通的娃娃,我觉得,对方也是不想让我们追寻到。” 郑三叔那刚鼓起的满身的精气神,又一下被人抽干,突然推开掌柜拔腿就开始狂奔。掌柜的不明白,急忙追上抱住他:“三叔,三叔,您冷静些,只怕是哄你玩的。” 第228章 郑三叔的泪都落到胡子上,他原先那一把黑亮的胡子,这些日子也不打理,已经是乱糟糟一片。那胡须之中,夹着不少白胡子,都是这些日子生出来的。 哄人玩的?可是,谁要这样费尽周折哄人玩?郑三叔把手艰难地抬到眼前,打开那纸条,方才没有看见,在八个字的最下方,有个极小的郑字。这个字,不会错的,就是儿子写的。还记得那时儿子只有三岁,自己把着儿子的手,在那一笔一划教他写名字。 郑,我们家姓郑,虽有主人,却也有自己的姓。郑三叔眼里的泪落的越发急了,推开掌柜的就喊起来:“儿啊,你在哪里?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出来啊,出来见我一面啊!” 郑三叔一声接一声的喊着,声音嘶哑神色恍惚,街上经过的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郑三叔。掌柜的也不觉心酸,这几个月见郑三叔寻儿子,那是生生看着郑三叔从白白胖胖什么事都难不倒似的,变成现在又黑又瘦神色恍惚的。 到底这郑二哥是去了何方?若说被关锁起来,怎么又传出这样一张纸条,还要不要再寻。若说平安,可又怎么不见人?这件事,实在是蹊跷。 掌柜的叹了一声,让伙计跟上去,别寻不到郑二哥,这郑三叔又出了事,那才叫一个难办。 伙计跟在郑三叔后面,看着郑三叔在大街小巷转悠,直到走出城外。伙计这才上前拉他回去:“三叔,回去吧,这会儿,天都晚了。若出城,就进不了城了。” 郑三叔虽然神色恍惚,可心里还是有些清醒,听到伙计的话就停下脚步,转头瞧着他。伙计被郑三叔瞧的心里发冷,郑三叔这才声音干涩地开口:“我晓得,我晓得我该怎么做,可是,我这心里,是疼的啊!” 养到那么大一个儿子,也没好好疼过他,好容易一家要团圆了,可儿子又失踪了。此刻郑三叔完全可以肯定,儿子不是什么逃走,而是被人带走的。 那八个字,郑三叔已经读的很多次,此刻却觉得像八把刀一样,一刀刀戳在自己心上。儿子不回来,一定有什么难以出口的事。可是一家子,还有什么事是难以出口的?一家子,有什么话不能说? 郑三叔胸中气血翻滚,噗地一声一口凝滞已久的血吐了出来。伙计急忙扶住他,见郑三叔双眼紧闭面色灰白。伙计更是唬了一跳,忙央求旁边路过的人相帮,把郑三叔扶回住处,又请来医生。 医生诊过脉,不过说了几句郁结在心已久,这口血吐了,倒是好事,给开了个方子。 伙计把方子交给郑三叔带来的小厮让他们赶紧去抓药,这时掌柜的听说郑三叔吐血昏倒,也来探望。见到伙计问了几句,掌柜的就叹气:“哎,这件事还真是让人难说。” “说不定啊,真是有人见郑二哥生的俊,捉回去做女婿了。总要等生了儿子,才敢抱回来和公婆见面!”伙计顺口说句笑话,掌柜的脸一沉:“胡说,哪有这样的事,这要看见郑二哥生的俊,好好地寻个媒人上门,倒贴些妆奁,只怕郑二哥也会答应。这把人悄悄地带走,算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还在那里说着,就听到里屋传来咳嗽声,掌柜的急忙进去,见郑三叔已经坐起身,瞧着神色竟比方才还精神些,急忙开口:“三叔,您先躺着,要些什么和我们说就是!” 郑三叔那一口血喷出去,心里倒清爽许多,醒来时已经想出要做什么。听到掌柜的这话就欠身:“多谢了,这半年,劳烦你们了。” “说什么劳烦,先不说三叔你原先也在曾家,我们也算一家子,就说从容家那头算起,两家也是有来往的,不过帮了点小忙,算的什么?”掌柜的见郑三叔客气,忙摆手示意不必如此。 郑三叔嗯了声就道:“我方才也想过了,这件事,透着蹊跷。只怕没有个三五年,得不到他的消息。既然他纸条上说,人还是平安的,我也只有先回扬州。等有什么消息,还要你们速速给我送个信。” 说着郑三叔就要起身给掌柜的磕头,掌柜的唬的脸色都变了,急忙把郑三叔牢牢扶住:“三叔,这使不得,使不得。这些话,不用您交代我们也会做到!” 郑三叔殷切地瞧着掌柜:“若有个万一,银钱什么的,先挪借了。”掌柜的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小厮已经熬好药,端进来递给郑三叔,郑三叔接过药一口口喝下去,既然儿子还活着,那为了某一日能得团圆,自己也要好好活下去。扬州那边,还有妻子儿子,也要照顾着了。 郑三叔眼里重又添上神采,又和掌柜的说了会儿话,掌柜的告辞,郑三叔就躺在床上,开始计划着怎么回扬州。等想到妻子要问起怎么没寻到儿子时,郑三叔心里又酸痛起来,把被子塞进嘴里,小声地哭起来。 等第二日早,小厮进来服侍,见郑三叔已经穿着好了,见小厮进来就吩咐他打热水:“我要把胡子刮了,这些日子,都没打理这胡子,乱蓬蓬的,像个什么样子。” 小厮应着就要去打热水,郑三叔又叫住他:“你让人去码头瞧瞧,可有人要回扬州,我们一起搭伴走。这回去的行李多,总要包大一些的船。” “老爷这是要买些东西回去送人?”小厮端来热水,伺候郑三叔刮胡子,口里就笑着问。 “把你二哥的东西搬回去,寻不到人,带些东西回去也成。”郑三叔顺口答着,小厮把热热的手巾往郑三叔胡子上覆去:“还要换车,多麻烦?” “我们这回回去,走海路,等船到了宁波,再换车。宁波离扬州,已经不远了。” 坐海船?小厮的眉就皱起,听说海上风浪大,坐海船可是会晕船的。郑三叔见小厮把眉皱起,不由呵呵一笑,既然要好好活下去,又难得来一次广州,就要走不一样的路回去,顺便还可以瞧瞧有些什么生意可以做。虽说女儿能干,可娘家好了,她脸上也更有光彩。 郑二哥屋里的那些书籍用品,都被捆扎起来。郑三叔细心,让人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确保有个万一这箱子落水,里面的书都沾不到水才放心。除了书,郑二哥别的东西并不多,郑三叔就收在自己身边,儿子用过的砚台,还没用完的半块墨,还有写秃了的笔,都被郑三叔当做宝贝一样收起来。 收拾好了东西,结算好了房钱,郑三叔瞧着房东把儿子的房间关锁起来,不由心生感慨。可只叹了一声,郑三叔就让人把东西都搬上车,要活的精精神神的,等儿子回来,等一家团聚。郑三叔十分肯定,儿子一定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团聚的那一日,到底有多久? 回程走的海路,除了常走海路的几个人,别的人都被颠的吐的一塌糊涂,小厮连黄胆水都吐出来了,白着脸躺在床上,别说服侍郑三叔,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郑三叔开头吐了一回,后面也就很精神,见小厮起不来身也就不让他来服侍,船上闲着无事的时候,就把顺手放在自己包袱里儿子的一本书拿出来翻翻看看。 这本书也是用那曲里拐弯的外洋文字写的,郑三叔只所以把这本书放在手边是因为上面有儿子的笔迹。 郑二哥的字写的很清秀,在书上面写的也多是些点评,从点评来看,这本书像是外洋人记录的一些名人轶闻。虽然看不懂那些古怪文字,郑三叔觉得看看儿子的点评也是很有意思的。 在其中一则下面,郑二哥连写三个可笑。接着写道,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少男少女心性未定,若因偶然一面,就托终身,若对方为不可托之人,岂不误了终身?此所谓朱丽叶者,倾心仇人已属不该,又背父母成亲,落后又自杀。心中全无父母家人之念,此等儿女,生来何用?这等故事,竟被称赞,实为可笑。 郑三叔点一点头,果真是自己儿子该说的话,看来儿子没有辜负自己的教导,实在让人欣慰。 郑三叔看完这个点评,又翻到下一页,郑二哥却是说做女儿的不该不孝父亲,怎能任由父亲流落乡野?不知著者写这故事做什么?天理循环一点都没有。 最后一页也写满了点评,戏剧该起教化之功,而非腐蚀人心。观此书中四个故事,恶人不得报应,善人多有曲折,实在不该不该。郑三叔以为儿子感慨完了,却又瞧见儿子写了一句,爱丽丝小姐虽聪明,可毕竟红毛人是没受过教化,果真不同。爱丽丝小姐?郑三叔瞧着这个名字,把整本书又翻了翻,书的第一页上,有个洋文字,原先郑三叔以为这是印上去的,这时仔细一瞅,才发现是写上去的,不过是因墨不一样,颜色浅了。 第229章 瞧这笔记纤细,像是女子手笔。郑三叔又仔细瞧了瞧,越发肯定自己的怀疑了。难道说这本书是这姑娘送他的?儿子竟和人做些私相授受的事?郑三叔的眉皱的更紧,暗自后悔当初在广州时,该寻个懂洋文的问问,瞧书上到底写了什么,这一去了扬州,哪里能寻到这样的人? 心里存了心事,这回程也就快些。船到宁波,郑三叔雇了两辆车,一路往扬州去。 看着扬州城在望,郑三叔想着该怎么和自己女儿说说这个疑惑,若真是个什么爱丽丝小姐送的书,当初就该好好地问问这位爱丽丝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三婶接了郑三叔,见他眉头紧皱,还当他是因为没有找到儿子才这样,这么一想心里就酸起来,想安慰丈夫又怕自己落泪,不安慰呢又怕丈夫伤心。 倒是郑三叔换了衣衫,洗了脸在那喝着茶就瞧着郑三婶:“我这不在家几天,你长本事了,还去湖州帮你女婿谈生意。” “什么谈生意?不过是因为胡嫂嫂,你记得的,她男人是在三老爷那边专门管这事的,我老着脸皮这么一说,他们也就卖我一个面子罢了!”郑三婶见丈夫主动提起这件事,也就笑着打岔。 郑三叔叹一口气就道:“我们能帮的也就这些。儿子的事,来回信上已经说明白了,多的我也就不多说。只是……”这两个字才出口,郑三婶就掉泪下来,接着把头别过去,等转回来时已经不见泪了:“好了,你今儿才到家,好好歇歇,别说那些事了。这几个月我也想通了,就当没生过他!” 话虽然这样说,可郑三婶还是用手捂住嘴巴,难以抑制的哽咽从嘴巴里逸出来。郑三叔叹一口气,刚想安慰妻子,丫鬟就在外头道:“姑爷姑奶奶回来了!” 说话间,嫣然已经和容畦并肩走进,根哥儿牵着妹妹走在后面。 瞧见自己外孙,郑三叔就乐出来:“根哥儿大了,越发懂事了,都会牵着妹妹走路,会照顾妹妹了。” 根哥儿小心翼地牵着妹妹跨过门槛才对郑三叔比划:“我三岁了,不,娘说,四岁了!”郑三叔把外孙搂过来:“还记得外祖吗?” 根哥儿点头:“记得!”接着根哥儿又摇头:“妹妹记不得!”馨姐儿也一岁多了,正在学说话而且努力想表达自己的时候。听到妹妹两个字就点一下小脑袋:“哥哥坏!” 郑三婶把外孙女抱在怀里:“谁教你的,这是哥哥,可不能说他坏。” “哥哥,教!”馨姐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根哥儿对妹妹做个鬼脸:“等你会说话再说。” “就晓得欺负你妹妹,还有一年就该开蒙了,哪能这样欺负?”嫣然夫妻给郑三叔见过礼,也就各自坐下,嫣然笑着把儿子从郑三叔怀里接过来,点着他的鼻子教他。 “我没欺负!”根哥儿一急话就有点说不清了,容畦笑了笑就让丫鬟把这两个孩子都抱下去:“见过你们外祖父了,下去自己玩吧。” 根哥儿一到地上就去拉妹妹:“走,我们去玩蚂蚁!” “蚂蚁,脏。”馨姐儿还是那样一个个往外蹦字,不过根哥儿照例没把妹妹的话听在耳朵里,牵着她跌跌撞撞地出去。 “瞧这两孩子,和你们小时候也差不多。”郑三叔感慨地说了那么一句。容畦已经道:“岳父在广州的事,小婿已备细知道,只是有些事总要当面问了,二哥他到底?” “我心里想着他还平安,可一时半会儿见不到人,只怕有个三年五年的,广州那地方,也是人来人往,我听说还有许多外洋客商。这万一……”郑三叔沉吟一下,自己这个想法实在太大胆了,儿子万一是被那个什么爱丽丝被带走了呢?这才想着不好见人。可是儿子怎么会被一个外洋女人带走? 郑三叔瞧一眼女儿,这件事,只能和女儿商量,横竖女儿知道分寸,至于女婿,做岳父的直接说出这样的猜测总是不好。 容畦也是个明白人,既然郑三叔不说就有他的道理,点头道:“既然如此,岳父您这些日子十分劳累,还请多休息,至于别的事,有我们呢。” 郑三叔又和容畦说了几句客气话,容畦有事也就先告辞,郑三叔指了一件事让郑三婶去做,这才从包袱里翻出那本书来,急急翻到有爱丽丝名字那一页:“你瞧,你二哥无缘无故写一个女人名字做什么?定是有问题。我现在后悔在广州时候只晓得在外头找,不晓得翻他这些东西。” 外洋女人?嫣然的眉皱的很紧,二哥在广州经商,认识外洋客商是很正常的。可哪有认识外洋女人的道理?而且这女子就算跟了那么远来,也没有随随便便见外男的。 见女儿皱眉,郑三叔就把写着那个洋文名字的那一页指给女儿:“你瞧,这分明是个女子写的。而且我在船上时候,和几个也和外洋人打过交道的商人闲聊。他们说,这外洋也是分的,如果是东洋,那深受我们中华教化,男主外女主内是天经地义的。可若是那红毛番人,那就不一样了,他们那里男男女女可以在一起跳舞,还可以私定终身,实在是不通教化的很。你想想,这在一起跳舞见外客甚至私定终身都可以,那看上你哥哥,也是平常事。” “可是哥哥未必能看上她?”嫣然的唇微微一撇,那样不通教化的女人,怎能娶回家来?郑三叔用手托住下巴:“我就在想,若那外洋女人见你哥哥不肯答应,就悄悄地半夜翻窗带走了人。” 嫣然十分惊讶地盯着自己的爹,这也实在太想得出来了,谁家闺女这样做,还要不要做人了?郑三叔也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实在太惊世骇俗,叹气道:“要怪,就怪你娘把你二哥,生的实在太俊了些。” 嫣然忍不住摸一下自己的脸,都说红颜祸水,可没听过男子也能倾城的事啊?不过嫣然觉得,这或者是自己父亲心里自我安慰的话,因此嫣然也就顺着他的话猜了下,还拿走了那本书,容畦认得的人多,说不定认得能晓得外洋文字的。 容畦听到嫣然说出郑三叔的猜测,从妻子手里接过那本书,瞧着封皮上的字,眉头皱起:“莎士比亚?” “你,你认得外洋文?”这下嫣然差不多是跳起来,容畦摇头:“只认得几个,也不会说。这个是他们那边,顶顶有名的,写戏剧出名的人。就像,” 容畦在那想了想,想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写窦娥冤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关,什么来着?” “关汉卿。”嫣然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元人百种来,翻开窦娥冤,指着那个名字说。 容畦点头:“对,对,就是他。我记得这个名字是从一个外洋商人里听到的,他说他是英吉利人,哦,那些红毛番人,也是分了不少国家的。我当时就看见他在看这本书,那外洋商人还说,这本书在他们那里,十分好卖。他带了来,无事时候就看看做消遣。当时我就请教这位是做什么的,他就这样说了。这外洋总和我们不一样,若教化人,总要四书五经,哪是要这些东西,教坏了人。” 嫣然正听的津津有味,容畦就咳嗽一声:“这些书,我们都是大人,心志坚定,自然可以瞧。可是儿女们都还小,你可要藏好了,千万不能给他们瞧见。不然就像那个什么爱丽丝一样,赐书遗帕的,满脑子这些东西,怎么得了?” 嫣然想着儿女们渐渐大了,这些总要教他们的,到那时要瞧个话本,读个野史什么的就要背了他们,不由叹气:“说的也是。罢了,不说这个,你既然认得外洋商人,就把这个名字描画下来,写信过去问个究竟。” 这不是什么难事,两人商量着拿了纸笔把那个疑似女子写的字用笔描画下来,还怕别人认不出,描的还大了些。这都是些曲里拐弯的字,短短几个字,嫣然竟然描了一盏茶功夫。 嫣然描好,容畦也就把信写好,封好口送出去,容畦才道:“红毛番人是不过我们的年的,他们过的是什么圣人的诞辰,那圣人的诞辰一过,六天后就是他们的年。” “这天下的事情,怎么这么不一样?”嫣然的问话让容畦笑了:“你平日不是专爱看那些奇闻异事,难道不晓得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俗?我和你说,那英吉利地方,还有他们说的什么葡萄牙地方,更奇特的风俗都有呢。就是一家子如果没有儿子,女儿也不能继承财产的话,外头的女人生的儿子都不许继承,只能去找侄儿们继承。你说说,这样事情岂不奇怪?哪有放着亲儿子不给财产,要给侄儿的?” 第230章 “就是,就算那嫡妻为了一口气,不让外头的女人生的儿子继承,可也能让女儿招赘,招个赘婿生个孙子,不是一样的?”嫣然的话让容畦摇头:“不一样呢,当时那个外洋商人解释了半日。最后还说,我不也和他一样,继承的是叔叔的财产。可这不一样,叔叔当日是为了给玉致寻个臂膀,而不是让我把她给赶出去。他们那边,侄儿继承了财产,就要把女儿和嫡妻赶走,好生奇怪。” 嫣然自然也猜不出为什么,两人说了好长一会儿话,嫣然才道:“若是二哥真被那个什么爱丽丝小姐带走了,又不肯低头的话,还不晓得二哥会受什么罪呢?” 容畦能听出嫣然话里的担心,不由拍拍妻子的手:“二哥总是男子,想来就算吃亏也是有限的。”嫣然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那可不一样,这要万一生了个儿子,难道我的侄儿就是小外洋人?” 容畦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不过是岳父的猜测,哪会成真呢?别多想了,既然二哥平平安安的,能传出第一封信也就能传出第二封,慢慢等着吧。” 嫣然恩了一声,也只有慢慢等着,等着广州那边送来的消息,等着时光流过,郑二哥的消息再次传来。 广州那边的回音在两个月后到达扬州,那时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信到达那日,嫣然正在和容玉致在花园里赏花。容玉致是晓得郑二哥消失不见的,自然不会打扰嫣然看信,抱了馨姐儿去赏一株海棠。 嫣然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拆开信,信上说,那个字的确是个名字,翻译成中国字就是爱丽丝。信上还说,广州虽然外洋客商不少,但女眷,特别是未出阁的姑娘就更少。打听过了,叫爱丽丝的外洋女眷只有一个,是姓威尔斯家的小女儿,威尔斯是葡萄牙人,常住澳门,前年十二月离开的广州。 这还真对上了,前年腊月离开的广州,只怕郑二哥果真是被爱丽丝家带走的,至于怎么带走,摆布一个人还不容易,或灌醉或绑了,等到船出了广州,醒来时难道要跳海? 广州离澳门也不算十分远,总比从中国去往葡萄牙来的近。难怪会有这么一张纸条传来,定是广州那边传去的,说郑家正在找寻。这爱丽丝也太不懂事了,不,不是不懂事,简直就是胡作非为,倾慕于男子这是人之常情,可你大大方方的,遣人来说媒,就算不答应也好过现在。 至于那爱丽丝的爹,简直就是个老糊涂,能让女儿做出这样的事,这样的人,还做什么生意?嫣然怒气冲冲正打算出去把消息告诉郑三叔,想想又觉不对,若爹爹知道了,定会跑去澳门。澳门那地方和广州还不一样,听说那里聚集了十分多的外洋客商,中国人反而少,到时爹爹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嫣然还在苦想,容玉致就抱着馨姐儿走过来,馨姐儿手里抓着一枝海棠:“娘,海棠好看吗?”馨姐儿又长大一些,说话也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嫣然把女儿接过来,暂时收起愁绪:“好看,等你再大些,娘给你打一支海棠花簪子可好?”馨姐儿点头,容玉致笑着道:“瞧着馨姐儿都这样大了,觉得我都快老了。” 嫣然笑着瞧她一眼:“胡说,你才二十刚出头呢,不过是因守孝被耽搁了。眼瞅着就要出孝了,我要去和林夫人商量,该给你寻个什么样的夫婿呢。” 容玉致面色顿时绯红:“嫂嫂,不要这样说,若和娘商量,她定又要给我从官宦子弟家里寻,可那些官宦子弟,名头好听,这人未必好呢。” 这两年容玉致和林小姐关系更为改善,因容老爷对林大人有救命之恩,林大人想着那毕竟是久远往事,再有芥蒂倒显得自己是小人之心,待容玉致也十分和气。 因此扬州城里,都晓得容玉致虽只是林夫人的姨侄女,可这亲近处比林小姐也差不了多少。许多人家都想借了这个求容玉致为妻。就算入赘也无所谓,毕竟一来这些人家家里,儿子还是有那么几个,二来容玉致当日的那份嫁妆,随着容畦生意得法,只有增多没有减少的。 有财有貌又有名声,不过牺牲一点小小儿子出去入赘,又有什么不可以? 不过在林夫人瞧来,那些人都是趋炎附势不可嫁的,倒不如寻个官宦子弟,好好地嫁出去。毕竟有自己撑腰,容玉致嫁妆丰厚,容畦两口又是靠谱的,容玉致的日子并不会过的差。 此时嫣然听的容玉致这番话就笑了:“横竖这件事,我和你哥哥都说了,听你自个的主意。你现在和原来也不一样了。”容玉致听的面上又是一红,秋波一转:“三嫂又取笑我?” “我哪是取笑你,不过说了句实话。”嫣然的话让容玉致又是一笑,秋兰已经走来:“大小姐,林夫人遣人来接您,说有事寻您。” 嫣然双手一摊:“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有些事啊,是说来就来的。”容玉致面上更红,跟了秋兰走出去。嫣然笑着等容玉致离开,这才抱着馨姐儿往外走,瞧瞧容畦回来了没有,若回来了,也好和他商量,该派个什么样的人去澳门那个威尔斯家寻寻,瞧郑二哥可在他家? 若真的在,这都快两年了,只怕孩子都生下来了,嫣然叹气,若真如此,那才叫又戴了一顶愁帽呢。 容玉致一走下轿,苏大娘就来接她,见到苏大娘容玉致就笑了:“今儿怎么苏大娘来接?”苏大娘笑着回了一句,和容玉致走了两步才低声道:“等会儿进去,你什么都别说,就听小姐说话。” 这是出什么事了?容玉致更觉奇怪,见苏大娘带自己去的,并不是林夫人的上房,而是待客的厅,那眉不由皱起,脚步也有些凝滞。 林夫人今日依旧端庄地坐在上方,下面站了一个仆人打扮的,这阵势更让容玉致奇怪,但还是上前给林夫人行礼:“姨母安好!” 话才刚完,那仆人就上前拉住容玉致的手,未曾开口泪就先流:“小姐,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得见小姐您。” 这是个什么人?容玉致吓了一跳,林夫人已轻咳一声,苏大娘开口道:“虽说你难过,可也要有个礼,哪有这样的?”这婆子这才把手放开,瞧着容玉致眼圈又红了:“您真是长的和小姐当年一模一样。我一直认为,小姐是……,谁知她竟来到扬州,还生下小姐您,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容玉致这会儿明白了,这人只怕是当初那位齐小姐的贴身丫鬟,不然一看到自己,怎会又哭又笑?可是,当初齐小姐那是冒名啊。容玉致看向林夫人,林夫人更是气的快要气死,真没想到天下还有齐家这样不要脸的人家,听的有这么一回事,晓得容家十分富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来认亲,为的不就是容玉致那份丰厚的嫁妆? “这位妈妈,我不晓得您是哪位,不过……”容玉致话还没说完,这婆子又开口了:“您不认得我,可我认得您。您这双眼睛啊,和小姐当年真是一模一样。”林夫人已经在扶额了,真是让人万万想不到。不过,这件事,还得自己解决。 因此林夫人轻咳一声就开口:“玉致,你先坐下,今日不过是寻你来问一声,你舅舅说寻到你,心里十分欢喜,想着你无父无母,我又是一个表姨,不好照管,要把你接回齐家,还说已经在给你寻亲。” 果真是没有好话,容玉致心里默默地想,虽说无父无母,可还有哥嫂可以依靠,再说哪有没接回去就寻亲事的,都不用想就晓得,只怕是冲着自己嫁妆来的。近二十万嫁妆,就算墨了一半,也足够吃几辈子了。因此容玉致做个羞涩样:“表姨待我一向如亲娘一样,哥哥嫂嫂更不消说,我在扬州住惯了,不去别处。” “哎呀小姐你可不能这样说,那边可是你亲舅舅,都说见舅如见娘。亲舅舅怎会害外甥女?再说这边,哥哥嫂嫂再好,可小的听说,那边只是堂哥堂嫂。休说沾了一个堂字,就算是亲哥哥嫂嫂,日子长了,也会不一样。可舅舅那不一样,要晓得……” 婆子正待滔滔不绝,容玉致已经看向林夫人:“我还不晓得,那边的舅舅和我娘是什么亲戚?” “我那个表弟,是我姨父后来娶的生的,算起来,和你娘是同父异母的弟弟!”林夫人的话让容玉致露出笑:“这位妈妈,您方才说,亲哥哥嫂嫂都会有芥蒂,更何况那是隔了一个母的弟弟,再说当日我娘若非和后来的外祖母吵架,也就不会负气出走。” 第231章 容玉致虽然面上带笑,但话里的讥讽是明明白白的。那婆子额上有冷汗冒出,随即就道:“表小姐你要晓得,此一时彼一时,况且那时我们老爷还小,也不晓得这些事。现在老爷当了家,我们老太太也觉着,当初不该做这样的事,听的有表小姐在此,才要收拾去照管!” “妈妈这话,只能骗三岁的孩子,你一口一个表小姐,需知我在此地,是容家大小姐,容家大小姐不做,去做齐家表小姐,那才是笑话!”容玉致此刻也不愿与她虚与委蛇,直接脸一板回绝。 “这边不过是商户人家,表小姐您今年都已……” “胡说!谁不知道我是因着父孝,才耽搁的,我不过是看在我过世的娘份上,唤你一声妈妈,你就真把自己当做长辈了不成?这样的话,可是你一个做下人的说的?”说着容玉致就对林夫人掉下泪:“表姨平日都说疼我,可今日偏要一个奴才来这样对我!” 林夫人在心里赞一声好,拍拍容玉致的肩这才故作安慰:“我总不过是你的表姨,那边是你亲舅舅,他们要接,难道我还能从中阻拦?总要……” 容玉致心中会意,站起身就道:“表姨休要说这样做好人的话,既然如此,我再不来了!”说完容玉致就走出去,林夫人给苏大娘使一个眼色,苏大娘明白,跟了容玉致出去。 林夫人这才对齐家派来的人道:“你都听到了,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你们表小姐说的。说起来,人有私心这也平常,可是也不能做的太过。她若真是孤女,你们来接那还能赞一声。可她年纪已不小了,凡事都有主张,哪能这样做?” 齐家来的婆子脸上绯红一片,等林夫人说完这几句才道:“表姑奶奶您说的是,可是我们老太太老爷,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林夫人冷笑:“这话呢,骗别人可以,在我面前说,岂非太过?”齐家的婆子还要再说,苏大娘已经走进来,在林夫人耳边说了那么一句,林夫人脸色一变就低声说话,齐家的婆子竖着耳朵听,可只听到几句让素儿哄着这样的话。 齐家的婆子不晓得这是林夫人和苏大娘故意说的,面色又变白了,苏大娘已经重又出去,林夫人这才又对婆子笑道:“你来一趟扬州也不容易,我让人带你在扬州四处逛逛,回去复命就说拼死苦劝,我也在旁劝着,只是表侄女不肯去。” 婆子的眉又皱起,林夫人又勾唇一笑:“我晓得齐家那位表弟想的什么?可是这天下没有放着哥嫂在旁边,只亲近舅家的。齐表弟要真想疼疼这个外甥女,等外甥女订了亲,出阁时候多送些银子添妆就是。以后也好多一门亲戚来往。” 提到订亲这事,婆子面色又变一变,张口嗫嚅一声想说,但瞧一眼林夫人的脸色还是没说出来。林夫人的眉不由微微一皱,难道齐老爷还真想摆什么舅舅架子,把容玉致的亲事给定出去不成?真是做他的美梦,这样瞧着,这齐家,苦头可还没吃够。 等婆子走了,林夫人略一思索,也就起身往花园去。进的花园就听见林小姐和容玉致的笑声,林夫人面上不由露出笑,两个女儿能在一块说说笑笑,这才是最让林夫人欣慰的事。 瞧见林夫人过来,林小姐忙把手里一枝桃花放下,上前拉住林夫人的手:“娘,那样人家,着实可恶,原先不闻不问,此刻又想来要好处的,就该赶出去,偏偏娘还和她费了许多口舌。” 林夫人点一下女儿的鼻子:“都和你说过许多次,天下事要都这样简单就好了!”林小姐不由吐一下舌,接着靠在林夫人肩上撒娇:“人家也只是在娘面前才这样说!” “晓得晓得,你再在我跟前撒上一两年的娇,等嫁出去,又是另一番天地了!”林小姐已经定亲,林大人有位姓曹的同年,现任大理寺少卿。听的林家有女和自己次子年纪差不多,这位曹大人也就写信求亲,两边书信往来,林夫人又托景夫人去瞧过那位曹二爷,景夫人在信上满口称赞。林夫人也就点头同意把女儿定给曹家。 婚期就定在明年九月,等今年林大人任满,不管是外任还是留京,林小姐都要在京中待嫁。此刻林小姐听到自己的娘提起这事,面上不由飞上红色,抱着林夫人的手臂就撒娇。 林夫人把女儿拉了坐下,这才对容玉致道:“说起来,老爷他今年八月就要任满回京,那时你孝服刚满,你的婚事,我可一直惦记着呢!” “表姨不用这样为我担心,都说婚姻大事,自有缘法。妹妹和那位曹妹夫,远隔万水千山,都还定下婚事,说不定我也如此。”见林夫人和容玉致都笑吟吟地瞧着自己,林小姐用手把脸一捂:“娘和姐姐,都笑话我。” 林夫人拍拍女儿的手放声大笑起来。齐家那婆子思前想后,想着还是该和林夫人告辞,早日赶回去,免得回去齐老爷又痛骂一番,刚走进园子就听到林夫人的笑声,那婆子的脚步不由停下,接着就叹气,瞧来这表姑奶奶,着实地疼爱这位容家小姐,齐老爷想的好打算,只怕就是水中花镜中月了。 容玉致在林家吃过晚饭,这才回到容家,刚下轿就见容畦往外走,容玉致忙招呼容畦:“三哥这么晚还要出门?”容畦见的堂妹也就停下脚步:“有点小事要寻人说说。说来,玉致你可想要寻个什么样的夫婿,我让你嫂嫂好瞧着些。” “三哥又取笑我!”容玉致嗔怪一句就径自往里走,容畦也没再说,径自走出家门,想着方才妻子猜测的,容畦的眉头皱的很紧,这样猜测着实太为大胆,可这样猜测如果仔细想想,却有几分是真的。 外洋女子比中国女子大胆妄为,这是容畦曾听过的,至于那不听父母之命,私定终身的事,也是有好几桩。若真是郑二哥拒绝娶那位爱丽丝小姐,然后爱丽丝小姐因爱生恨,把郑二哥带走,天高路远,难以追寻也是有的。 容畦这一路想着,脚步已经进到和人相约的地方,那里一个客商已经迎出来:“容爷这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容畦在路上思量了半日,也组织好了语言,想了想才道:“有件极要紧的事要托付于你,不过因着太为要紧,必要寻个十分妥当的人才能说!” 容家是大商家,自不是这客商这样的小商户可比,这客商听的此话就恨不得拍胸口保证,绝不泄露半分。等听到容畦说出来意,此人不由目瞪口呆:“这不大可能吧?听过男子掳走女子的,这女子掳走男子,世间事哪有这样颠倒的?” “正因不可能,因此才要寻人去证实。我记得你们家生意虽小,从你祖父开始,就喜欢往外面跑。”这客商听的容畦这话就笑了:“容爷臊我呢,原本若勤勤恳恳的,未必不能发家,可就是我祖父说过,这外头的事,比这里面的要好看的多。我爹爹信了,我也信了,这么几十年下来,杂学旁收的,风景看了不少,外洋话也会说上几句,可也不过勉强糊口,为这,我媳妇还抱怨,别人做生意,我们也做生意。别人能让妻儿吃香喝辣,我们呢,说起来也是祖上就做生意的,一年也不过就是几百两银子。还这样辛苦,倒不如在家里开个店铺,从别人手中倒货卖,好过现在!” 容畦之所以寻这人,为的就是这个,听他说了这番抱怨之话,容畦才又开口:“总是还缺一个机缘,思来想去,能帮我们去澳门打听这事的,也只有你最合适。若能探听的我舅兄确在澳门,奉上千两纹银为谢。若舅兄不在澳门,这一路的使用花费,也在我身上。” 这客商听的就笑了:“难怪容家如此发财,家主就是这样大方的。”容畦忙谦逊两句,这人也就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推辞,原本打算手里这批货卖完了就回家乡一趟,现在也不回去,就直接取路往澳门去!” “既然如此,我们家本有便船要往你家乡去,你修书一封,我们带去给你家奶奶也可!”容畦的话让这人又点头,果真容家家主有大家风范,又想的周到。容畦商量定了,见天色已晚,也就告辞回家。 嫣然在家里等着,见丈夫进门,问了详细晓得已经安排妥当,忍不住滴两滴泪:“但愿能按我所想的,寻到二哥,不然的话,娘的日子,着实不好过。”容畦了然地拍拍妻子的肩,也没再说别话,就各自歇息。 第232章 那客商定好日子,也就往澳门去,随身还带了嫣然写给郑二哥的信。嫣然害怕这推测不对,因此并没告诉自己爹娘,只在那里算着日子,猜测那客商大概多久能到澳门。 客商一路下了江船换海船,当到达澳门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澳门码头虽小,但因外洋人聚集的多,来往船只极多。这客商之前也来过一次澳门,寻了相熟的客栈住下,这客栈也不是中国人开的,是个倭人开的。这倭人不但能说他们本国话,还能说中国话和红毛番人的话。 要想寻人,先得和人打好关系,客商是深知这个道理的,住下后就去寻客栈主人,问他哪里可有外洋来的新奇货物,价格也不贵,适合这些小商人买卖的? 这客栈主人平日也做中间生意,听了就顺口说了几家商行。客商听的里面果然有威尔斯商行,在心里默默记下。问清地方,先去别家商行转了转,这才径直往威尔斯商行来。 澳门因外洋人多,那屋子也和中国其它地方大不一样,少见平房多是楼子。这一楼就是商铺,二楼三楼仓库或住人,主人家住在后面,也是建楼而不盖平房。 客商走进去,自有伙计上前相迎,这商行伙计不止有外洋人,也有中国人,见到进来的是哪个地方来的,就让他们打着什么地方的话上前说话。 可巧今日客商来时,中国伙计都在别处忙碌,于是一个外洋伙计就上前相迎,满面笑容问东问西。客商自然不能先打听人,而是说些自己是小客商,这商行可有适合自己这样小客商货物的话。 这伙计一听就欢喜的道:“来的正好,若是别处商行,往往就只肯去做大生意,或者必定要以物易物,可我们商行,大小生意都肯做,不但如此,现银子买也好,拿货物来交易也好,都可以的!” 说着伙计就请教客商姓名,这客商要来打听人,为防意外说的也不是自己真姓,假说自己姓张。伙计也不去细问,一口一个张先生,又搬出若干适合小商贩买卖的小东小西来。 客商也捡了几样,让伙计跟了自己送去客栈。路上就顺口问道:“你们这商行,虽是外洋人开的,却和别处有些不一样,不但雇了中国伙计,连你们都会讲中国话!” 伙计听的呵呵一乐:“我们东家从祖上起就做生意,这来一个地方,自然也要晓得这地方上的话,才好打交道。不瞒你说,我们东家的千金,寻的女婿还是你们中国人!” 说着这伙计眉头微微一皱,用他们本国话嘀咕了两句,这客商也懂一点粗浅的,听到什么异教徒,别的也就听不懂了。心里不由点头,这外洋人信的不是佛,是什么天主,听说凡嫁娶他们的,必定得要改信。这些年跟了这些商船来传他们教的和尚也极多,听说也有人改信他们的教。想来是那小姐的女婿,执意不肯改信,引得外人瞧着不满。 客商在心中想定主意,也就装作听不懂这伙计嘀咕的那几句,只是哦了一声:“原来你们东家的女儿,寻的女婿还是中国人?这人是哪里来的福分,会娶到这么有钱的姑娘?” 这伙计一来觉着这客商只怕很快就走,二来也要打好关系,笑着摇头:“听说他还不愿呢,还是爱丽丝小姐百般恳求,他才勉强娶的。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这样瞧来,只怕那女婿,可能真是郑二哥。客商心中想着,就笑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见到你们那个姑爷,可要好好地说说他,天下哪有女求男的事?” 伙计来澳门日子不短,晓得中国规矩和他们本国地方是不一样的,也只呵呵一笑就没接话。 客商拿了银子,把那些货物都收好,在房中想了想就去寻客栈主人打听。 来到楼下就见客栈主人正就着柜台在那和人喝酒,旁边是两个和他差不多打扮的倭人,正在那说的兴高采烈。见到客商下来,这主人也就不讲他们本国话,而是用中国话打招呼:“张桑,来,一起喝酒,这是我们的酒,和你们中国的酒是不一样的!” “啊,原来是中国来的客商,你们中国皇帝实在太狡猾了,只允许我们在宁波上岸,还用丝绸和布匹,和我们交换金矿!”已经有个倭人转身过来和客商用一口生硬的中国话说。 客栈主人哈哈大笑,拍一下那人用他们本国话说了几句,这人也就不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 客商已经走到旁边坐下,没有接客栈主人递过来的酒杯,而是和他扯了几句闲话,然后才道:“方才我去威尔斯商行,和他们伙计闲聊,才晓得威尔斯商行的主人,女婿竟然是个中国人。” “啊,您说的是那位很少出来的,我只见过一面,生的真是出奇的英俊。难怪听说威尔斯家的小姐对他一见钟情,对方不肯娶她,她死活缠住不放,还把人从广州带到澳门!”广州带到澳门,这更让客商确定,那一位,只怕就是郑二哥。 客商心里暗忖,但综合起来瞧,只怕那位爱丽丝小姐,不肯轻易放人出来,不然的话,这澳门来往的船只那么多,郑二哥到了码头,寻到船只,就能上船离去,而不是依旧在澳门。 这样的话,要怎样才能和郑二哥见一面?难道天天跑去威尔斯商行?可就算这样,郑二哥不出门的话,也难以见到。客商没想到打听的消息打听的这么快,可是想要确定是不是郑二哥,就太难了。毕竟随着这里来的人越来越多,外洋人和中国人的嫁娶也会越来越多,纳胡姬嫁胡人,古已有之,今人如此做也不见得有多稀罕。 一时半会儿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客商也只好写了一封信,先送回扬州,说明威尔斯商行的那位爱丽丝小姐,的确嫁了一个中国人,不过很少有人见过这个人,因此并不能肯定是不是郑二哥。信送出去,客商也就以要等船运来更好的东西为理由,在澳门停留下来。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往往有人会停留三四年才会离开,因此客商的举动并没引起外人的疑心。只是客商往威尔斯商行又去了几次,却没有见到那个姑爷,倒撞见过爱丽丝小姐,这位小姐当真是个美人。不过和客商的想法不一样,这位爱丽丝小姐是个十分和蔼的人,而且也很会做生意,并不是客商想象中的,寡廉鲜耻见到个清俊的男人就扑上去那类。 客商的信送到扬州,已经是五月下旬。容畦收到信打开细瞧,晓得事关重大,立即赶回家中和嫣然商量。听到爱丽丝小姐嫁的果真是个中国人,还不肯改信外洋人的教,嫣然不由道:“这人定是二哥,二哥很小时候因身体多病,娘为他去庙里求来平安符,又给他寄在果然大师名下做个俗家弟子。因此二哥比起我们,十分地虔诚向佛。” “虽如此说,可没见到人,也不知道长相,是不是的,还要两说呢。”容畦的话让嫣然叹气,接着嫣然就摇头:“不管怎样,有消息总好过没消息。这件事,还要和爹细商量。” “岳父年纪已经老迈,若再跋山涉水,岂不对他身体不好?”容畦的话让嫣然摇一摇头,接着就道:“拦不住的,若有一日,根哥儿遇到这种事,我也会不顾一切去寻的。” 都是做爹娘的人,没消息还要去寻消息,更何况现在已经也算有了消息。容畦把妻子的手握紧一些,正要和嫣然前往郑家,就听到秋兰在外头道:“亲家太太让人给奶奶送东西来了!” 秋兰掀起帘子,嫣然让人进来,那丫鬟给嫣然和容畦磕了头才道:“方才太太见旁边卖着新下的桃子,觉着不错,买了两个,让小的给姑奶奶送过来。” 嫣然让秋红接了桃子才笑道:“果真娘疼我,连两个桃子都想着。这两日我有些忙,不得空过去。想问问爹和娘可好?” “老爷太太可都好着呢。老爷还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我们都想着,老爷只怕是想……”丫鬟猛地停口,嫣然已经明白,让秋兰给赏。那丫鬟谢过赏磕头出去,嫣然才对容畦道:“爹的心事,还用明说吗?” 容畦也点头,既然也算有了消息,那就先去告诉两老。 听的容畦夫妇的猜测,甚至已经让人去澳门打听,儿子只怕是被带到澳门时候,郑三叔的嘴巴都张大了:“还有这样的事,真是从没听过。只听过女子因长相美貌被掳走的,这男子被掳走,还着实是……” “爹爹,先别管原因是什么。现在人还在澳门帮我们细细打听呢,女儿想再过一两个月,只怕消息就会传来了,到时爹有了消息,再去澳门可好?” 第233章 “不好。”郑三叔已经打断女儿的话就对嫣然道:“我晓得你担心我,可你二哥从生下来,我们就没好好疼过他。现在有了这个消息,我真恨不得立即飞到他身边,哪还要再等上几个月?” “爹爹,我晓得您的心,可澳门毕竟人生路不熟。这要有个万一?”嫣然虽然明晓得是这个结果,还是劝着自己的爹,但郑三叔在这件事上,是打定主意不听女儿的,除了摇头就没别的话:“什么万一?难道那个什么威尔斯不许我带走儿子?老爹带走儿子,天经地义,别说是他们外洋规矩不一样,他们外洋听说也有王,难道他们的王也不许做爹的带走儿子?” 郑三叔的话让嫣然再无法反对,容畦已经点头:“既然岳父执意如此,总要等小婿再打听打听,可有什么相熟的人在澳门,若有了,给他写封信,让岳父随身带着,若有个万一也好传个信回来。” 这话说的还算话,郑三叔点头:“这才对,果真还是我女婿明白我。” “爹爹!”嫣然不由嗔怪地叫自己爹一声,见郑三叔不理自己,嫣然不由摇头:“果真爹爹是有了女婿就不要女儿了。” “我不是不要你,只是总要瞧谁说的话对!”嫣然见丈夫一脸得意,不由白他一眼,接着就又笑了。 既然决定要去,就要坐下来细细商量那些事项,首先就要瞒住郑三婶,免得她听说自己儿子娶了个外洋女人,想到孙子身上,愁的睡不着觉。 “什么娶?没拜过爹娘,没下过聘礼,也能说娶?不过是个……”郑三叔顺口就要说出不好听,想着女儿在旁又忍住了,接着那眉头皱起:“不过女儿你想的对,若真有了孩子,那是我们郑家的血脉,难道就这样抛撇?可我听说,那外洋人生的孩子,多随他们,那金头发绿眼睛的,吓得死人,这要带回来,那才叫吓得死人。” 这个问题嫣然也想到了,这些日子嫣然也去打听那外洋人的风俗,听说他们若不愿意在一起了,是可以分开的。寡妇再嫁也没有什么人会说。可若真要有了个孩子,郑家血脉也不能不收拾,但要带回来,怎么安置才是个大问题。 不管是男是女,以后嫁娶都是难事。见嫣然也在摇头,郑三叔已经桌子一拍:“不管了,横竖总要等待回来再说。我让你娘去给我收拾行李,最多三日,我就走。” 说着郑三叔就出去,容畦见妻子面上满是忧心,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别担心,事情或许没有想象中坏。至于真要坏到那个地步,不论男女,养大了,女的就多赔上些嫁妆,男的就往不认识的人家去寻就是!” 嫣然用手抚一下额头这才叹气:“可这样做,娘心里会很不舒服。”玉雪可爱的娃娃人人都喜欢,可谁家里要多出一个金头发绿眼睛的孩子来,那才叫全家都发愁。 容畦没有嫣然那样愁,实在不成,若是个女孩子,等她长大了,就依旧嫁到外洋就去,若是个男孩子,不,男孩子可不能再娶个外洋人,不然的话,越发成了那金头发绿眼睛的。 郑三婶和郑小弟在这件事上都被瞒住,不告诉郑三婶,是免得她大惊小怪,不告诉郑小弟呢,是担心他嘴里缺个把门的。至于理由,郑三叔就用静极思动,想要去京城探望郑老爷子。 郑三婶自然不能阻止丈夫去尽孝心,给郑三叔收拾了许多东西要他带去。郑三叔口里应着,等一上了船,就把那些东西交给陈管家,让他寻便人带上京。 陈管家越来越被容畦倚重,这件事自然瞒不了他,因此陈管家连声应是,保证一定做好。 郑三叔这一去,没有两三个月就不会有消息,嫣然也只有把心事全都收在心里。平日和容玉致理理家事,逗逗孩子,日子倒也过的十分快。 容老爷的孝期已经满了,从满孝那日起,容家门口就多了一类人,各种媒婆。毕竟谁都晓得,娶了容玉致,那就是得了座金山银山,虽说容玉致年纪大了些,可也有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因此来求的那些人家里面,颇有几个比容玉致小个三四岁的。当然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娶个年纪大些的媳妇,回家好当家。 嫣然把那些帖子放在容玉致跟前,笑着道:“我晓得你不想操这份心,可现在的世道,姑娘家总是要嫁人。况且你不嫁人,难免会有人说我和你哥哥。” 容玉致也晓得自己迟早要出嫁,此刻听的嫣然这样说就摇头叹气:“什么时候,女儿家不嫁人也没人说一句闲话才好?” “从古到今哪有女儿家不肯嫁人的?我瞧啊,别说过上几十年,就算过上百年千年,女儿家都是要嫁的!”嫣然安抚地拍拍容玉致的肩,接着就点着这些帖子:“你放心,我和你三哥都细挑过里面的人,人品家世相貌都还过得去,定不会把你胡乱嫁了的。” 容玉致趴在桌上,并不去看那些帖子,而是用手随便点着:“三嫂,既然这样,那我就把这贴子撒在空中,看最后谁落在桌上,就挑谁,你看可好?” 嫣然一指头点在容玉致额头上:“胡说,哪有这样的。快些瞧瞧。”说着嫣然就把那些帖子往容玉致手上塞:“那些要寻填房的,我都回了,还有那一心只想寻个有钱媳妇的,我也回了。剩下这些门户还算相当,有几家家教还不错。这里还有一个秀才,小你一岁,原本家里太穷,又守了爹的孝,才蹉跎了。去年出了他父亲的孝,又进了学,虽说家里穷了些,可我们家也不在意这点家事。” “秀才有什么好?四哥还是举人呢,我觉得这样的人,说不定花用了媳妇的嫁妆,还要在那说我们用财势骄人。”容玉致的唇已经高高撅起,秦氏的笑声已经从外面传来:“小姑这说法倒很新鲜。不过我和小姑说,这个秀才,和你四哥是学里朋友,你四哥打听过的,说人极其宽和,并无骄傲之心。” 容玉致急忙起身相迎:“四嫂,你和三嫂待我的好,我都晓得,不过我想多在家里留上些日子,你们难道就这样想急着把我嫁出去?” 秦氏和嫣然对视一眼,嫣然才道:“我也不舍得把你嫁出去,不过呢,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你齐家舅舅那边,又来了一封信,说我们怎的还不为你定亲,是不是想吞了你的嫁妆。还说,若我们再不为你定亲,他就要来扬州把你带走。” 齐家,果真又是齐家,容玉致面上有不满神色,从没见过脸皮这样厚的人家,明明已经说得那样绝了,还要以舅舅的名义左一封右一封的写信,还说什么哥嫂从中作梗。这家子是不是已经穷的没有法子,见到人就想咬一口? 秦氏不明白真相,嫣然是晓得的,当初林夫人为的是齐家已经没人了,这才想到这个主意,可是谁晓得齐家就能穷到这等样子?甚至不惧怕景家,必要想把容玉致控制在手心里。养出这样的儿子,当初的齐小姐忘恩负义,也是能想到的。 秦氏已经安抚地拍拍容玉致:“虽说妾的亲戚,可以不理,但他非要赖上,我们好端端的人家,难道要和他争短长不成?他家不过是想要银子,若真的来此,拿百来两花不完的银子打发了就是。” “他家连景家都不怕了,非要做这件事,百来两银子,哪能打发的走?”容玉致早不是当年那个朱姨娘说东,她就不会往西的人。 “罢了,这件事,总有我和你三哥呢,你既不愿仓促出嫁,我们也就顺着你。不过玉致,你到底想要寻个什么样的夫婿?”嫣然的话让容玉致微微皱眉,接着容玉致就道:“寻个什么样的,我也不晓得,可是三嫂四嫂,我总觉着,这些来求亲的,都不是我的缘分。” “听听,我们大小姐可有主意着呢,要寻个缘分。只是,这缘分又在哪里?”秦氏噗嗤一声笑出。嫣然也乐了,刚要再打趣容玉致几下,丫鬟就在外头道:“三奶奶,陆妈妈等在这里,说有事要回三奶奶。” 嫣然哦了一声也就出去,留秦氏在屋里和容玉致说话。走出去陆婆子就迎上前,声音有些低地道:“是二奶奶那边的人来报,说二爷二奶奶已经吵了三四天了,去请大奶奶来解一解,可偏生桐哥儿又发着高烧,大奶奶不得闲。这才厚着脸皮来请三奶奶。” 去年收丝一事,周家算是和这边撕破脸皮,周氏是周家女儿,自然也不和嫣然这边来往,此刻嫣然不由摇头:“不是还有周家那边吗?”陆婆子瞧一下周围才小声地道:“周家只怕要分家,周大奶奶怕二奶奶听的风声,怎肯让周太太过去?” 第234章 这才几年功夫?当初嫣然初到扬州时候,周氏的音容笑貌都在眼前,那时她是何等得意,现在,头尾算算,总共也就不到五年。嫣然轻叹一声:“大嫂都不去,我就更不能去了。二爷那边的人在哪里?我见了他们,好好说说罢。” 嫣然不去是陆婆子想的到的,前来报一声不过是却不过昔日同伴的情分罢了。此刻嫣然这么说,陆婆子也就陪着嫣然出来,周氏那边的人等在那里,一见嫣然走出就急忙起身跪在嫣然跟前:“三奶奶,虽说我们奶奶做的那些事,是人都明白她不对,不过总都是姓容的,不然出了人命,大家脸上都不好瞧。” 出人命?嫣然本以为周氏和容二爷不过是寻常的夫妻吵架,可哪料到竟要出了人命,登时就惊讶问道:“胡说,怎会出了人命?” “二爷已经让人把二奶奶关进房里,说不许给她吃喝,若违了令,就要把我们一个个打死!”容二爷这样做,别说嫣然没想到,当时在场的下人们都没想到,因此才有下人们匆匆来给各处报信,谁知裘氏不肯去,周家那边传不进去消息,只得往嫣然这边来。 嫣然微微思索,就对下人道:“你也晓得你们家奶奶是什么脾气,罢了。这件事,我让人给周家那边递个信,那边是娘家,凡事都要好办些。” 下人只要能请到一个够分量的人过去把周氏放出来就成,毕竟周氏若真出了什么事,周家一要追究,容二爷还能脱身,当时在场的下人们,没有一个能脱身的。因此听嫣然这样说,下人忙又跪下给嫣然磕头致谢。 嫣然让她起身,就和陆婆子说了几句,陆婆子会意,让那下人跟自己出去。见人走了,嫣然才又叹一声,夫妻之间就算有口角,也不至于要把周氏给活活饿死。他们也是快十年的夫妻了。 嫣然感叹已毕,也就转身打算回去,走出几步就见容玉致和秦氏双双走了过来,嫣然笑着快走两步:“你们俩怎的出来了?想是觉得屋里闷?” “二嫂她?当真和二哥闹成那个样子?”容玉致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分家时候,不管是容大爷还是容二爷,瞧起来都是夫妻恩爱,和和美美的,这分家也才几年,怎会闹的容二爷要活活饿死周氏? 嫣然笑着拍容玉致一下:“舌头总会碰到牙齿,夫妻之间这总是常事。再说哪有真出人命的?只怕是吓唬吓唬,我觉着,周家的人还没到那边,二哥就会把人放出来了!” “这可不一定,三嫂,二哥他是真能做出这样事的。我听说,当初那个初兰,和二哥也是恩爱情浓,海誓山盟的,虽说只是露水之缘,可二哥当时,是活活地要看着她去死!”若非秦氏提起,嫣然都快忘了那个初兰,不由嗫嚅一句:“露水之缘,和夫妻之间,还是不一样的。” “有些事,是一样的。三嫂,你明白的。”一个人行事多出于本心,本心恶了,那是怎么扭都扭不回来。容玉致听她们说起这些,不由想起当年往事,也点头道:“四嫂说的对,本心恶了,今日能对你好,可来日也能对你不好。” 说着容玉致不由淡淡一笑,自己要嫁的人,必要本心是好的,这样的话就算穷了些,又有什么关系?怕的是本心恶了,今日能看着别人去送死,那么异日,也能看着你去送死。 这边在议论着,陆婆子已经带着人来到周家,陆婆子寻到和自己相熟的周家那个黄嫂子,和她唧唧哝哝说了几句,黄嫂子听的容二爷竟要把周氏活活饿死,面色不由一白,又和陆婆子商量了几句,也就招呼周氏那边的下人跟自己进去。 方才周氏那边的下人是怎么都传不出消息,此刻见陆婆子竟能把消息传进去,不由在心中叹息,可叹二奶奶,做人竟做到无人和她周旋,实在让人不知怎么说。 陆婆子见自己事完,也就径回容家。黄嫂子带了下人进去,也不往周太太房里来,而是往周大奶奶房里来,让下人在门外等着,黄嫂子就进去和周大奶奶回话。 周大奶奶听的黄嫂子说完,唇不由一撇:“容老二若真能做出这样事来,倒还是条汉子!” “奶奶,不管怎么说,都是姑奶奶,这件事若闹出来,谁面上都不好看!”周大奶奶听的黄嫂子这话,也就道:“我晓得的,不过当日受了些气,罢了。我还是去一趟。” “不回太太了吗?”周大奶奶瞧一眼黄嫂子:“回婆婆做什么?回了,她又要心肝宝贝的,逼着把人接回来,给自己寻什么麻烦?能留得她一条命,不让和那边彻底撕破脸,已经是好事了!” 黄嫂子明白应是,周大奶奶也就换了衣服,只带了黄嫂子和一个贴身丫鬟,让人去和周太太说,要回娘家一趟,也就神不知鬼不觉往周氏这边来。 周大奶奶到的周氏这边,见里外都是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那眉立即皱紧。周氏这边去报信的人立即道:“大舅奶奶,想是都被威吓住了,小的先去告诉花姨奶奶,让姨奶奶先出来迎您!” “罢了,这会儿,还管什么别的?你先去把你二奶奶放出来,再让人把你二爷寻回来。”周大奶奶眉头一皱,只这样吩咐。下人明白应是,周大奶奶径直往里面去,都快走到上房,才有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撞出来:“二爷在睡觉呢,都说不许人闯,你们怎还?” 抬头见到周大奶奶,这小丫鬟慌忙跪下:“舅奶奶安,舅奶奶这要过来,怎不让人先说一声!”周大奶奶扶着黄嫂子的手,眼都不梢小丫鬟一眼:“都走到这里了,还没见到主人,在外面等着,谁知道要等多少时候?” 小丫鬟连连应是,这动静传进上房,花姨娘听到急忙去推身边的容二爷:“二爷,二爷,醒醒,醒醒,大舅奶奶来了!” “什么舅奶奶?”容二爷已经喝了好几日的闷酒,直到下令把周氏堵上嘴关锁起来,才觉得自己十分自在,这个恶婆娘,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多少年了,现在总算能出一口气。 听了花姨娘的话,容二爷也只伸手往花姨娘的下巴上摸了一把:“等那恶婆娘死了,过了三七我就扶正你,你看可好?”扶正?花姨娘可不信容二爷这话,连周氏这样明媒正娶的,他都能把人关锁起来,更何况是自己?况且为了以后好,花姨娘觉得,还是先把周大奶奶请进来,把周氏放出来才好。 见容二爷翻身又睡着,花姨娘咬一下唇,也就抓一下自己的头发,又往脸上滴了些水滴装做泪痕,收拾一下身上衣衫就走出去,对着周大奶奶就跪下,哭哭啼啼地道:“大舅奶奶您来的正好,我们二爷和二奶奶吵架,也不知道二奶奶怎么触了二爷,二爷就下令要把二奶奶关锁起来。奴苦劝,可是二爷就是不听。奴只敢让人送点吃喝进去,不敢放人!” 说着花姨娘又在那伏地大哭,周大奶奶来了这好一会儿了,花姨娘这话里面几分真假还是听的出来的,听了也只瞟花姨娘一眼就道:“你先起来吧?你们糊涂爷还在睡?你们奶奶被关在哪里?你带我去,我说放,谁敢不放?” 花姨娘晓得自己这关差不多是要过了,应是起身,扶了周大奶奶往后面关锁周氏的地方去。 门口还牢牢地守了两个婆子,见周大奶奶过来,这两个婆子急忙迎上去,还有一个已经道:“花姨奶奶,您让小的们送的吃喝,都送进去了,不过二奶奶不肯用,还在那骂呢!” 不骂就不是周氏了,周大奶奶对这两个婆子赞许地点头,走近了些,能听到周氏在那提着容二爷的名儿在那骂,骂他没良心没廉耻,为了要把外头的女人接进来,就要自己的命。谁知道那外头的女人都跟过多少个了? 外头的女人?周大奶奶看一眼花姨娘,花姨娘已经道:“这回爷和奶奶吵架,是因的奶奶听了点风声,说二爷在广州,置办了一个家。二奶奶听的大怒,力逼着二爷不许再去广州。二爷就更怒,说二奶奶不贤惠,还说要休了二奶奶,把广州那个接回来!” 商户人家,家外有家,置办几个家的事,周大奶奶听的不少,毕竟要四处去做生意,在长做生意的地方置办一个家,总好过去到那里上青楼消遣的好。不过这为了外头女人要休妻倒是闻所未闻,难怪周氏会大怒。 周大奶奶不由叹气:“就这么点事,值得吵吗?那外头的女人,谁会放在心上?不过是男人到了地头,有人照顾总好过去了青楼。不过你们爷也着实糊涂,哪有为外头的女人就要休掉家里的?” 第235章 花姨娘应一声是,婆子们已经流水地把房门打开,周氏正在那骂,听见房门打开,还以为是容二爷来服软,冲着门就大骂:“容老二,当初你娶我的时候,说的是什么话,现在见我老了,又想抬举别人,我呸,你不过一个乡下的穷小子,能娶的扬州城里的千金,已是祖上烧了高香!” “小姑,并不是妹夫,而是我!”周大奶奶在外站了一站,这才开口,听到周大奶奶的话,周氏不由微微愣住,见周大奶奶走进来,周氏反倒不上前相迎,而是坐下道:“你来做什么,瞧我怎么和人吵架?大嫂子,到了现在,你高兴了?” “小姑的脾气,还是和原来一样,我怎么说也是你娘家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娘家人不来撑腰,难道要等以后?快些跟我出去,我去骂姑爷一顿,再好好说说,让他给你赔个礼,你们夫妻也就和好如初了!” “和好如初?”周氏面上露出嘲讽笑容才道:“大嫂,我不可能再和好如初了,我为了他,做了多少事情,可他一点也不念着我们当初的事情,到现在,竟还……” “男人家在外行商,日子久了,颇为寂寞,再纳上一两房,也是极平常的事。天下这样做的人多了。做正室的,只要那人不到你跟前来耀武扬威,就当没外头这个人,毕竟她们生了再多儿女,没拜过祖宗的人,有什么资格来和你分产?你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几句话说的周氏低头,接着周氏就又抬头:“我只是不服气,凭什么他能?” “姑爷是没拿银子回来,还是不认你的儿女?既然他拿银子回来,也认这边的儿女,那边的就算花用些,又算什么?夫妻之间,话赶话的,难免会说些不好听的,你又何必放在心上?你们快十年的夫妻,外甥都已八岁,这样嚷骂,外甥在学堂里,被人嘲笑难道又是好事?” 周大奶奶话里话外都是给周氏台阶下,周氏也明白,只是心里,终究有不甘。凭什么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广州那个什么都不用付出?周大奶奶见小姑这样,晓得她是要等容二爷亲自来接她,这才算给个台阶,因此也不多劝,只让花姨娘在这陪着,自己就往前头去寻容二爷。 容二爷又睡了一觉,醒来不见花姨娘,叫几声来人才听小丫鬟说周大奶奶来了,花姨娘带着她去见周氏了。容二爷不由暗道一声不好,只是想吓唬吓唬周氏,让她从此之后服服帖帖,可没想到会把周家人惊动了。至于对花姨娘说的那些,对容二爷来说,不过是些风吹过的话,吹过就算了。 现在要紧的是把周氏给哄住,容二爷急忙翻身下床,整理一下衣衫就走出房门,正好遇到周大奶奶进来,容二爷急忙上前一步给周大奶奶行礼:“嫂嫂好,这件事,实是小弟吃多了酒,听不得她在耳边罗嗦,才让人把她关起来的,小弟本来一等酒醒,就要把人给放出来,并且赔礼。” “好姑爷,好胆子,喝多了酒就要把人给饿死,那下回呢?喝多了酒,是不是要把亲家满门都给杀了?”周大奶奶冷笑出声,容二爷急忙跪下:“是,都是小弟的错,不该这样。” 说着容二爷就往脸上打了两巴掌,周大奶奶本只是做个样子出来,见容二爷这样乖觉,周大奶奶也就点头:“起来吧,你七尺男儿跪我,我不能受,都说家和万事兴,夫妻之间更是要如此。虽说有牙齿碰到舌头的时候,可也要晓得分寸!” 容二爷晓得周大奶奶这关已经过了,也就起身道:“是,嫂嫂的教诲,小弟知道了。这就去把二奶奶接出来,再给她跪着道错。” 周大奶奶不由噗嗤笑了一声:“罢了,你们夫妻之间,要怎么跪,总也要等你回房后再说,这会儿,你还是赶紧把人给接出来。”容二爷又应一个是,也就请周大奶奶在前带路,自己去给周氏赔罪不提。 “周大奶奶倒是个聪明人!”嫣然听的陆婆子说了备细,不由点头赞道。 “世上的聪明人多了,最怕啊,就是只以为自己聪明,把别人都当蠢笨之人的!”陆婆子话有所指,嫣然已经明白,只浅浅一笑:“罢了,横竖现在分出去了,他们的日子爱怎么过怎么过?对了,周家真的要分家吗?” 自从周二爷亏了那么一大笔,周老爷去和秦家挪借了一万两银子,才算把晒盐的银子给凑上,等到卖丝的钱陆续回来,周家去年的盐,才算能交清,不过里外里这么一算,年底除了还秦家那些银子,周家去年一年,不但没有银子进来,反贴出去许多。 等年底算账,周大爷自然又要嚷着分家,还说他要的也不多,只要五万现银子,两个十顷地的庄子,还有扬州城里两间绸缎庄就好。剩下的全留给周二爷,让他爱怎么败怎么败。 周家在扬州城百年,虽然周二爷这些年做生意常有亏损,可还有晒盐场生丝行绸缎庄,田庄地土也不少,算起来还有四五十万的家业。周大爷要的那份,里外里合起来也就不到十万,可以说是大大有利周二爷。 周二爷这么一算帐,觉得这样对自己十分有利,原本不想分家的他,也就开始撺掇周老爷要分家。见两个儿子都要分家,周老爷不由叹息,从正月吵到现在,周老爷前些日子总算松口,等把家里这些产业各样算算,就分家吧。不过周大爷要的五万现银子,周老爷现在可拿不出来,只能再给两个庄子。 此刻陆婆子听嫣然问起这个就点头:“这回啊,只怕是分定了。当日二奶奶嫁进来时,周家可是号称百万的,现在只剩了四五十万。”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四五十万,要在外头,那也是巨富了!”陆婆子连应两个是,还待再往下说,就见容畦走进来,陆婆子忙退下。 嫣然起身给丈夫倒茶:“你今儿回来的怎么这么早?” “有点事,要往京里一趟。前后大概三个来月就回来,你赶紧把我的行李收拾了,明儿一早就走。”容畦常常外出,在他外出时候,容家里外都是嫣然做主,嫣然原本已经习惯了,可是今儿她却只笑不说话。 容畦有些奇怪地上前问她:“你这笑什么?我是真的有事。” “我是在想,你常常往京里去,京里那个宅子,也是空锁着没人住的,不如你在京里置办上一房,免得没个落脚处。”嫣然一本正经地说,这让容畦笑了,伸手过来捏住妻子的下巴:“今儿家里也没吃饺子啊,怎么醋味这么重?难道是从对面镇江飘来的?” “也,不是说,你们男人常在外头,在那常落脚处置办上一房,不但有人照顾,也免得耐不住寂寞,去了青楼,得上什么脏病的好。”嫣然的眼亮晶晶的,看的容畦心中一动,顺势把妻子搂在怀里:“那是他们。嫣然,我说正经的,除了你,别的女人,不管是再美再有风情,我都不会想多看一眼的。” 真的?嫣然的眼还是那样亮晶晶,容畦把妻子抱的更紧一些:“是真的。嫣然,我不是那样的人,他们都说旅途寂寞,没有人在身边陪着说笑,就更寂寞了。可我每当寂寞时候,就想想你们的事,想想儿子,想想闺女,想着想着就不寂寞了。就像你们一直在我身边一样。” 容畦的话情真意切,嫣然用手摸着丈夫的脸,声音变的很温柔:“嗯,我不逗你了。” 容畦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轻轻地亲着她的脸:“你在我眼里,就是珍品,我怎会为别的动心?”都老夫老妻了,说这样的话,岂不太肉麻了?嫣然心里想着,但面上笑容却更甜美。 送走容畦,容家铺子上的大小掌柜们,遇到事还是来回嫣然,时光过的这样快,嫣然算着日子,差不多自己的爹也快到澳门了,不晓得他有没有平安到达,有没有寻到哥哥,有没有和人起冲突? 郑三叔这一路赶路赶的十分快,寻的是最快的船最好的水手,又没载货,但到达澳门时候,也是六月中了。郑三叔瞧着这个充满了听不懂的话,见到的都是外洋人,简直如同到了异域。 不过郑三叔并不是那样乡下没见过世面的人,短暂的惊讶之后,也就按了地址先去找那个自称姓张的客商。进到客栈,正要问时张客人就从楼下上来,客栈主人急忙招呼:“张桑,这里有人寻你。” 张客人满脸是笑来到郑三叔跟前,刚要问是谁,郑三叔带来的小厮就道:“我们老爷姓郑。”姓郑,那就是容畦的岳父了,张客人顿时笑的更加欢了,忙请郑三叔到旁边坐下,又请客栈主人送些酒菜过来。 第236章 ,郑三叔已经阻止道:“无需酒菜,我只想问问那威尔斯商行往哪里走,我的儿,我的儿,可在哪里?” 张客人先给郑三叔倒了一杯酒才道:“冒昧问大叔一声,您带了多少人来?”多少人?郑三叔的眉头皱的很紧,接着就道:“我不过随身带了两个伺候的人。” “大叔您这可就不知道了,这威尔斯商行,里里外外,连伙计带管事,再加伺候的仆人,差不多有上百呢。那位爱丽丝小姐又把令郎藏的紧紧的,您就算想要抢人,这么几个人,怎么抢?” “抢人?”郑三叔冷笑一声:“谁要去和她抢人?我要正正经经把自己儿子接出来。天下哪有这样的事,一个大姑娘家,把一个大小伙子藏起来,呸,说出去也不怕她祖宗蒙羞。” “大叔,洋人可不太在意祖宗,他们信的是什么天主。”张客人的话让郑三叔的眉一竖:“那也不怕他们天主蒙羞?天下哪有任人无耻淫奔的菩萨?” 那也不是菩萨,张客人很想讲讲其中的区别,但见郑三叔横眉竖目的,想着自己的责任不过寻人报信,这郑三叔要上威尔斯商行去,那也就由他去。 因此张客人也就闭嘴不说,请郑三叔起身,两人一起往威尔斯商行走去。走出客栈门,郑三叔瞧了瞧这周围就道:“这地方虽小,可来往的人和在扬州时候的,并不一样。” “要不是还有中国人,我还以为来到外洋了。”张客人呵呵一笑就道:“这里不但有那些红毛国的,还有倭国的,朝鲜国的听说也来做生意。” 一路说着闲话,就已到了威尔斯商行,郑三叔停下脚步在外面瞧了瞧,这商行还算气派,可一想到这商行主人做的事情,郑三叔的眉就皱的很紧。 张客人已经是这里的老主顾了,瞧见他进去,就有人和他打招呼,还有人以为郑三叔是张客人介绍过来的,就要介绍货物。 张客人止住他们:“不必了,这位客人是大主顾,有大生意要谈,请你们爱丽丝小姐出来吧。” “是什么样的客人要我出来和人交谈?”张客人的话音刚落,通往后面的通道那里,有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郑三叔看着走近来的女子,她看起来不到二十,金色的头发打着卷披在肩上,眼睛倒不是传说中的绿眼睛,而是蓝色的。生的,应该还是很美,不过,郑三叔看着爱丽丝的肚子,虽然裙子能遮掩住一些,可是还是能瞧出,她已经怀孕了。 这个女人,就是掳走自己儿子,让自己焦心了近两年的女人。郑三叔看着看着眉头皱的很紧。爱丽丝已经来到郑三叔跟前,见郑三叔眉头紧皱,就笑着道:“我听说中国人都是不大喜欢和女子做生意的,这位先生,如果合适的话,我可以让我这里的管事来和你交谈。只要不超过五万两银子的货物,他都可以做主。” 五万银子,口气真不算小,不过郑三叔的心神并不放在这里,而是问出一句众人听了都皱眉的话:“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先生,您的话实在太没礼貌了,实在不像一位绅士!”爱丽丝的眉头皱的很紧,周围的伙计也开始围上来,打算在郑三叔再次出言不逊的时候,把郑三叔赶出商行。 绅士?一个商人怎么能称绅士?郑三叔的眉还是没松开:“我想见我的儿子,我姓郑,从扬州来!”就在爱丽丝感到不耐,想要伙计们把郑三叔请出去时,听到郑三叔的这句,爱丽丝的嘴巴不由有些惊讶地张开:“郑?” “郑,我的儿子,两年前在广州失踪,同时也是爱丽丝小姐您,离开了广州,我听说爱丽丝小姐您嫁的,是一个中国人,那么我想见他。然后,还是那句,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商行里面虽然人很多,但此刻已经没人说话,爱丽丝看着面前的郑三叔,感觉自己就像是童话故事里那个到了时间,需要离开的少女一样。 “我的孩子,当然是我丈夫的,郑先生,您的儿子,就是我的丈夫。按照中国人的习惯,或者我该称呼您一声父亲。”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爱丽丝终于艰难开口。郑三叔的胡子抖动:“不,不必这样称呼,按照中国人的习惯,没有拜过天地,没有见过祖宗,算不上我的儿媳。” “可是我们,在教堂举行过婚礼,我们在天主面前许下过婚姻誓言!”爱丽丝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的儿子,是中国人,所遵循的也是中国人的习惯,我要带走他。至于你,爱丽丝小姐,我想,还是照你们外洋人的习惯,另嫁吧。”郑三叔毫不退让,爱丽丝的眼中已经有泪,固执的中国人,固执到不可理喻的中国人,不,不能让开。让开了就再见不到丈夫,再见不到自己孩子的父亲。 爱丽丝从做出决定那一刻起,就知道结果是什么,可是爱丽丝还是做了,毕竟没有放手过一搏,谁知道会不会后悔。可是丈夫和自己在一起,是不快乐的。 郑三叔见爱丽丝不肯让开,就要绕过她,爱丽丝十分固执地守在通道口,商行里的伙计见状就围过来。张客人急的满头大汗,如果郑三叔出事,自己是吃不了兜着走,因此张客人急忙对那些伙计道:“诸位,诸位,这是人家的家事,况且爱丽丝小姐也已经承认了,她的确是嫁了郑大叔的儿子,这是正正经经的家事。不管是我们中国人的习惯也好,还是你们外洋人的天主都好,不都没有不许人父子相见的规矩吗?” “让开!”郑三叔谨守礼仪,绝不去触碰爱丽丝,爱丽丝也晓得中国人的规矩是什么,毕竟她为了嫁郑二哥,不但努力学中国话,还努力学习中国规矩,虽然很多规矩让爱丽丝觉得,实在太奇怪了,可还是努力学习。现在见郑三叔要进去,眼里的泪就掉落:“父亲,您为什么不成全我们呢?” “天下没有成全淫奔之人的道理!”郑三叔的脸板的很紧,一心只想把自己的儿子给寻找到,然后带他离开,至于孩子什么的,那是爱丽丝自己造的孽,就由她自己去还。 一群人在通道前,爱丽丝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就在这时从爱丽丝身后传出郑二哥的声音:“爹爹,您,您怎么来了。”这一声让爱丽丝差不多肝肠寸断,郑三叔却趁爱丽丝让开这一小步,越过爱丽丝上前拉住自己的儿子,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这才放心下来,儿子这些日子过的还可以,没有黑也没有瘦,只是眉间似乎多了愁绪。 这抹愁绪让郑三叔对爱丽丝更加不满,天下哪有这样不要脸的女人,把人家的儿子掳走,自说自话地结婚,还一口一个丈夫,凭她也配?不过这些郑三叔都没说出来,只是拍拍儿子的肩:“你这小子,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的好苦。你娘一想起你就哭。连你妹妹妹夫,都为你的事,累的去曾家寻三老爷求情!” “儿子不孝!”郑二哥听的自己的爹这样说,眼里的泪就流出,直挺挺地跪下。郑三叔见儿子跪下,急忙把他拉起来:“好了,这也不是你的错,这是那个,算了,你赶紧跟我回去,这里的东西也都不要了。扬州什么都有,等回到扬州,我再给你好好地寻一房媳妇。我和你说,你妹夫去求了曾三老爷,答应和他合伙做生意,一两银子的本都不要他的,这才让三老爷让你的名字从名册上抹掉。以后,谁也不能说你是曾家下人了!” 郑三叔见了儿子满心欢喜,拉着他就要走,爱丽丝看着自己深爱的男子,为了他,想尽了办法,为了他,不顾他的意愿,可是只有这么短的日子吗?只有这不到一年的日子吗? “保罗,我们的孩子,难道你不惦记我们的孩子吗?”爱丽丝眼里的泪滴到衣襟上,声音嘶哑地问郑二哥。这一声让郑二哥将要迈出的脚步又迟疑了,可以不理会爱丽丝,可是她肚子里的,是自己的骨血。 “什么保罗?老二,你这是什么名字?我可记得你祖父给你起过名字的,叫文才。原来想的是你能读书。可后来你进去了,这个名,也就没人提了。” 郑文才,才是自己的名字,郑二哥,才是自己该被唤的,而不是这个保罗。郑二哥的手握成拳,看着爱丽丝:“我和你说过的,我们之间,并无可能!” “我们为什么没有可能?保罗,你难道不承认,你是爱我的?”爱丽丝抬起一双泪眼,声音里全是绝望:“你说过爱我的,你说过,期盼我们的孩子。保罗,难道你不承认吗?” 爱丽丝说着伸手从背后抱住郑二哥,声音里带着哭泣:“你是爱我的,承认吧!” 第237章 无耻之尤,无耻之尤!郑三叔的胡子都快烧着火了,因爱丽丝紧紧抱住郑二哥,郑三叔不好伸手去扯儿子,但还是在那大喊:“无耻,无耻,你这女子,可知道礼仪廉耻是什么?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把男人牢牢抱住。这样不通教化的人,那里能做我们郑家的媳妇?” 爱丽丝一着急,就忘了说中国话,说起她本国的话来,叽里咕噜的,郑三叔也听不懂,只见儿子在爱丽丝的哭诉下,面色似有缓和。郑三叔更是急的要死,对儿子喊道:“我们走吧,你娘还在家里盼着我们!” “走了,你还会回来吗?”爱丽丝的声音已经嘶哑,郑二哥听到爱丽丝这样问,终究不忍心,用手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腰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分开:“爱丽丝,我们本就不是一样的人。” “不要拿这种话来骗我,保罗,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尽管你从来都含蓄地不说出来,可我晓得,你是爱我的。”爱丽丝怎肯放开抱住丈夫的手,眼泪已经打湿他的后背。 郑二哥低头看着爱丽丝那双嫩白如葱的手,怎能不被她吸引,这样热情的,带着不可知的一切来到自己身边的姑娘,她的一切都和郑二哥认知中的女子不一样。知道那么多郑二哥不知道的东西,会讲好几国的番语。做生意精明能干,这样的不含蓄,让郑二哥入迷。可这样的不含蓄,也让郑二哥告诉自己,不能被她吸引。 他们,是不一样的人。因此郑二哥有意回避,可再回避也没想到爱丽丝会做出这样大胆的事。当在前往澳门的船上醒来,看着爱丽丝那双像海一样蓝的眼睛时,听着她指着大海说,我就做了这样的事,你要不肯,你就跳海回去,你跳下去,我也就跟着跳下去。上天入地,我都要做你的新娘。 那时郑二哥就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陷,不能再有拒绝的余地。可自小受到的教育又让郑二哥觉得,这样举动,真是背弃祖宗辱没家人。 心中思绪万千,理智和情感在心里交战,一忽儿这占了上风,一忽儿那占了上风。听着爱丽丝此刻的哭泣,郑二哥晓得,有些事,是再也摆脱不了。 不,不是被逼迫,而是自己的心告诉自己,不能摆脱。 “爱丽丝,我会回来的!”郑二哥的手已经不去分开爱丽丝的手指,而是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如同发誓一样。 “不,你不会回来的,等你回到扬州,你会在你父母的安排下娶别的女人。永远不会回来!”爱丽丝还是不肯放手。 郑二哥终于决定正视自己的内心,不是一样的人哪又怎样?相距遥远那又如何?既然上天让他们远隔万水千山都相遇,那就是一种缘分。天下事,哪有这么多的可能不可能,承认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有这么难吗? “爱丽丝,我和你在你们的主面前发过誓的,我这辈子,只会娶你一个人。爱丽丝,你相不相信我?”郑二哥语气坚定,转头看着爱丽丝,爱丽丝抬头看着自己倾心恋慕的男子:“保罗,你不是不肯受洗,不肯改信吗?” “是的,可我知道,神佛面前发的誓,是不能改变的。爱丽丝,即便他是你们的主,我在他面前发的誓,也不会改变。”爱丽丝慢慢地放开抱住郑二哥的手,眼里满是留恋。 他们这番话是用番语说的,郑三叔听不懂,只瞧见儿子被放开,就拉住儿子的胳膊:“走吧,我们走,以后永远不回来了!” “爹爹,爱丽丝是我的妻子。”这一句让郑三叔停下脚步,十分怀疑地看着儿子:“你疯了,什么你的妻子?没拜过天地,没见过祖宗,哪里能算你的妻子,淫奔之女,连……” 郑三叔话没说完,郑二哥已经拉着爱丽丝一起跪下。虽然爱丽丝对中国人动不动就跪的规矩感到十分不解,可也晓得新媳妇要见公婆,那是必须要跪的。因此乖乖跟着郑二哥一起跪下。 郑三叔明白儿子的意思,登时就大怒起来:“别以为现在这样补就可以,我不同意,不同意!” 郑二哥带着爱丽丝一起给郑三叔磕了三个头,郑二哥才道:“爹爹,不管你同不同意,爱丽丝她都已经是我的妻子了。”郑三叔指着儿子:“你,你这样是在怪我们了,不该来寻你,该让你在外头过快活日子?我和你娘真是白把你疼这么大了。” “不,父亲,我们原来计划,就是等孩子出生之后,就去广州,并请你们也来广州相会。”爱丽丝是红毛番人,长的和中国人两样,只能在几个规定的港口出入,不能进到内陆。 “你倒是自说自话,什么都定下了?以为生下孩子,我们郑家就可以认你,这简直就是做梦。”郑三叔没料到会出这么一个大转折,怒火已经不是一点点了。 “对不起,父亲,我知道我的行为,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可是父亲,我是真的很爱保罗。我不愿意我的人生,没有保罗陪伴。” “你要你的人生有我儿子陪伴?就可以把我儿子掳走,就可以逼他娶你,就可以没有一点音讯传来,让我们老两口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甚至,你明明知道,他是侯府的家生子,这样被带走,会被安上逃奴之名,会牵连全家。你当真一无所知吗?” 郑三叔已经气冲斗牛,几乎是口不择言地说。最后一句让爱丽丝皱眉:“什么家生子?什么逃奴?难道说保罗是奴隶,可是,一点也不像。” “这件事,是我没有告诉你,爱丽丝,这很复杂,和你们的规矩不大一样。”郑二哥见父亲怒气冲冲,先安抚一句爱丽丝,这才对郑三叔道:“爹,这件事,千错万错,要怪就怪我吧。” “怪你?你倒是好担当。”郑三叔不怒反笑,接着脸色一变:“怪你又有什么用?难道就能补偿得你娘的那些泪水?老二啊,你不小了,快三十的人了,该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当日你被带走,这我不怪你,可后来难道你不能逃出来?” 逃出来?可是,舍不得啊!从很久之前,就舍不得了。郑二哥看着爱丽丝,接着就对郑三叔道:“爹,儿子晓得儿子做的事,实称荒唐,可是儿子这一生,只愿娶一个人,就是爱丽丝。爹爹,儿子可以跟您回扬州,可要在年底赶回来,那时爱丽丝就要临产。” 竟然还给自己提条件,郑三叔气的差点吐血。他们在这里用番语中国话轮番地讲,伙计们早把商行的门关上,此刻屋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张客人在旁察言观色,见得郑三叔如此,忙开口道:“大叔,您也晓得的,这儿女大了,就有自己的主意,其实呢,商人在外头,多娶几房也不碍事。” “我这一生,只娶一个。”郑二哥怎不晓得张客人话里的意思是什么,断然拒绝。郑三叔本来已经打了主意,就各退一步,回到扬州,给郑二哥另娶一个,这边他不肯断也可以,横竖两边来往的多了。到时生下儿女,如果长的像郑家这边的人,女儿就带回去养,如果长的不像郑家这边的,还是金头发白皮肤,就放在这边养着。 可这会儿儿子一口拒绝,郑三叔已经一个耳刮子打在儿子脸上:“忤逆不孝,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女人,你连祖宗都不想要了吗?” “儿子并没有不想要祖宗,爹!”郑二哥挨了一巴掌也不闪不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郑三叔眼都不眨地说。 “这样的女人,她生的孩子怎样列宗祠上族谱?”郑三叔指着爱丽丝,虽说古人也有纳胡姬的,可有哪家把胡女正正经经娶回来做当家主母的?这个儿子已经是事实上的长子,他的妻子是以后郑家的主母,哪是随便一个胡女就可以做的? “爹,我们郑家,还能说什么宗谱宗祠的话吗?”卖身为奴,是会被从族谱上除掉名字的。这点郑三叔怎不知道?不过现在全家赎身出去,再过几年,自会再回郑家本支,说明情形,然后另立宗祠,另开族谱,写明从某地迁来就可。 儿子的这句话,正正经经地戳了郑三叔的心窝子,第二个巴掌又要打上去。爱丽丝站在郑二哥旁边,上去一挡,那巴掌没打在郑二哥脸上,打在爱丽丝的额上。 竟要在自己面前做一对苦命鸳鸯吗?郑三叔看着儿子,冷笑道:“好,好,我们都是白费力了。你若不肯背弃这个女子,那我和你娘,就没你这个儿子。” “爹!”郑二哥又跪在自己父亲面前:“儿子并不是要背弃祖宗,爱丽丝确实是个好姑娘。” 第238章 “好姑娘?哪家的好姑娘会私藏男人?对了,说到这点,我倒想问问这位的父亲平常是怎么教女儿的?就教出这样的女儿?”郑三叔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传来一个十分生硬的声音:“教女儿这件事,我觉得我的女儿教的还不错。” 郑三叔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屋里多了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胡子都花白的外洋男子,瞧着他和爱丽丝相貌有些像,想来就是这商行的东家,那位威尔斯了。 郑三叔对着儿子能打骂,但在外人面前自然不能这样,对威尔斯拱一拱手:“威老爷吧?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是他们小辈自作主张,做大人的自然不能任由他们胡作非为,今儿我把儿子带走,以后你女儿生下孩子,让人给我家传一个信,抚养孩子要的人和银子,我家都会出钱的。” “郑先生,你的意思,是要我的女儿女婿离婚?”威尔斯的中国话说的没他女儿那么好,差不多是硬撇出声调的。 不过郑三叔还是听懂了。心里不由嘀咕一句,都没结婚,哪里能谈离婚?郑三叔摇头:“他们根本就没结婚,顶多算的一个野合。野合分开本是常事。” “不,不,我的女儿,和他在天主面前行过婚礼。天主作证的婚姻,是不能分开的。” “这里是中国地方,讲的自然是中国规矩,我们中国规矩,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无媒无证父母都不点头的婚姻,哪里能叫结婚?” 哈哈哈,威尔斯突然笑了,笑完才说:“按照你们中国人的说法,我也是父母,我点头了,这桩婚姻当然也就成立。当然,我也明白,我的女婿不能长久地跟我们居住,你们的皇帝下过旨意,我们也不能去到你们内陆。我的女婿回去探望父母是可以的,但夫妻之间不能长久分开。” 这样偏心眼的爹,难怪会教养出这样的女儿,郑三叔现在对他们父女没有半分好感,眉头皱紧:“父母在不远游。况且娶妇是当主中馈奉养父母的,哪有这样把人带走不让他奉养父母?” 这段话威尔斯有点听不大懂,回头用番语和女儿说了几句,郑二哥又在旁边用番语解释,威尔斯才点头,接着对郑三叔道:“这是你们皇帝下的命令,我们最远只能到广州,如果您非要我的女儿去服侍她的婆婆,当然,我女儿也表示愿意的情况下,那只能建议你们全家搬到广州来。我的女儿一定能做一个很好的中国儿媳。” 简直就是鸡同鸭讲,两边的意思完全错开,张客人在这听着威尔斯和郑三叔讲的话,心里不由这样说了一句,这才轻咳一声:“这样口舌是非,讲到什么时候都不能讲完。在我瞧来,两位既然都肯让郑二哥先回扬州探望家人,那就让郑二哥先回去,至于回去之后……” “我还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郑二哥的手一直没松开握住爱丽丝的手,十分坚定地说。爱丽丝不由对他一笑,手已经抚上小腹,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踢了自己一脚。 郑三叔也不由扯一下自己的胡子,真是糊涂了,先把儿子带回扬州,以后日子还长,就不信儿子还想着这边。至于这头,爱丽丝不见回来,外洋人又不能前往扬州的,到时她也不能来寻夫。日子久了,自然也就淡了,就会另嫁。这些口舌,真是白费了。这样一想,郑三叔就笑了:“说的是,既然我是要带儿子离开,我儿子也答应回来,那还说些什么?” 郑二哥怎不明白自己爹心里想什么?只是唇边勾起淡淡一抹笑容,自己一定会回来的。 威尔斯是其中想的最简单的一个,听到郑三叔这样说,也就松了一口气,况且郑家也是商人,外洋人虽不能往内陆去,但那些权贵们可十分喜欢那些精巧的货物。爱丽丝喜欢郑二哥,威尔斯一力促成的另一个原因是这样可以让郑二哥直接去把货物带到京城这些地方去卖,而不是要通过中间商,利润会更大。 既然现在郑家答应回来,那就合了威尔斯的念头,因此威尔斯也笑起来:“本来就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郑先生,你来了有多久了,这一路上还很辛苦吧?让保罗收拾收拾,住两天再走。” 郑三叔巴不得立即就走,不过也要在这里和他们虚应故事,因此对威尔斯点头:“我今日方到,这澳门想来也没什么好瞧的,除了海就是石头。明日我们就走吧。” 两人说着客套话,似乎方才的唇枪舌剑剑拔弩张都是假的。郑二哥已经把爱丽丝的手握住:“爱丽丝,我会回来的,我会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如果是女儿,就叫……” “西施。”爱丽丝的话让郑二哥笑了:“那可不成,我们中国人没有这种风俗,而且西施也不是名字。” “那就叫貂蝉!”爱丽丝一个不行,又拿出第二个,郑二哥还是笑:“不行不行,貂蝉命太苦,我们女儿的命可一点都不苦。”他们是用番语对话,郑三叔虽听不懂,但又觉得那边说话亲亲热热的,这眉头不由皱起,看来儿子十分着迷,等回到扬州,儿子会不会答应另娶?不管了,等回到扬州,那是自己的天地,门那么一关,儿子也就出不来,还怎么来澳门,做梦呢。 在威尔斯商行住了一夜,郑三叔也就带着儿子上船回家,爱丽丝送郑家父子上船时候,面上全是笑容,不见离别的哀伤。这是郑三叔所料不及的,毕竟郑三叔见惯了那些送别时候哭哭啼啼的样子,没见过这样笑容满面送人走。 “你的这个媳妇,看来也没多把你放在心上。”进了船舱,郑三叔忍不住说了儿子一句,郑二哥淡淡一笑就道:“爱丽丝说,离别时候要笑,这样才能让人记得她最美的样子。爹,她和我们中国人不一样。” “不一样,哼,不一样她也不能做我们郑家的媳妇。”郑三叔不满儿子维护爱丽丝,郑二哥又是一笑,没有再说,自己爹的打算,会失望的,不过这会儿,不是和他说这件事的时候。 “算着时候,你爹也该到澳门了,不知道寻到人没有,还有,有没有和人打起来?”郑三婶悠悠叹息,嫣然挽住她胳膊:“娘,您别担心,您女婿都已经把事安排妥当了。” “我不过白说一句。哎,这女儿嫁了人,就和原来不一样了,一口一个都安排好了,哪像小时候,什么事都要听我的。” “娘您在吃醋?”嫣然的眼转的圆溜溜地问。郑三婶笑了:“少在我跟前装孩子样,我宝贝孙女才是孩子呢。”嫣然又是一笑,也就坐正身子:“这不是平日累,也只有在娘跟前才能装一装,要在娘跟前都不能装一下,日日端着,那才叫腰都要端断了。” “大家主母,哪是这样好当的?”郑三婶感慨一句,还是把女儿拉过来给她揉捏一下肩膀:“等再过几年,根哥儿娶了媳妇,你也就能松快些。说起来你们四爷不是明年才考吗?怎么就上京了?” 容四爷三天前离开扬州上京,说是早早上京,也好去拜访下老师。 嫣然略微解释了两句,郑三婶就道:“可也不能年节都不在家过。” “功名要紧,我听说还是那边亲家老爷这样安排的,不然怎会古人有诗,悔教夫婿觅封侯?”嫣然的话让郑三婶又点头:“说的是,功名大事。四奶奶倒真是个能干人。” 嫣然又嗯了两声,母女间杂七杂八说着家常,嫣然不觉有些困倦上来,正待顺势歇息一会儿,秋兰的声音就在外头响起:“奶奶,给林府的礼备好了。奶奶瞧瞧,可有什么遗漏?” 林大人这一任满,将在七月离开扬州,离开扬州之前总有各家送去些礼物,容家也不例外。嫣然让秋兰把礼单拿进来,瞧了瞧没什么遗漏就让她们拿下去备着。 “这林大人一走,也不晓得有没有人会趁机作怪?”郑三婶这话让嫣然又笑了:“娘现在和原来也不一样了,还晓得这些。” “你少笑话我。去年湖州收丝的事,谁不知道扬州知府没在背后出力?亏的林大人这边帮忙,不然的话,这会儿还不晓得在哪。” “是,是,这件事多亏了娘。说起来,胡婶婶家的那个妾,后来怎样了?”嫣然这话才让郑三婶稍微高兴一点:“还能怎样?去年十月生了个儿子,刚出月子就被你胡婶婶寻了个屠户,让他带走了。” “嫂嫂和亲家太太说的热闹。”容玉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丫鬟掀起帘子,容玉致笑吟吟地走进来,依次给郑三婶和嫣然行了礼,在一边玩的馨姐儿跑过来叫姑姑。容玉致摸摸她的脸赞一声乖,馨姐儿也就自己继续去玩,容玉致这才坐下:“亲家太太和嫂嫂说什么呢,我这几日觉得心神不宁的,在屋里待不住。” 第239章 “我们啊,说你这样好的姑娘,该嫁人了!”郑三婶笑吟吟地说了一句,容玉致的面不由一红:“亲家太太又取笑我。”嫣然在旁边一笑,正要说话秋兰走进来:“奶奶,外头来了两个人,说是大小姐的舅舅,要见大小姐呢。” 这话一出,容玉致的脸色就变了,原来数日来的心神不宁全为的这事。容玉致刚要起身,嫣然已经道:“出去和外头的人说,说这家里,现在一个男人都不在,哪有女人见外客的,让他们去客栈等,等到三爷回来再说。” 容畦这回是去京城,前后总要三个月才能归家,现在才去了一个多月,这是要让齐家的人在客栈等上一个多月。嫣然就算着他们没有这么多的盘缠,到时住不下去,也只有灰溜溜回家。 “嫂嫂,这人只怕没这么好打发。”嫣然听了容玉致的话就拍拍她的手:“别担心,兵来将挡,这张口就说是你舅舅,哪有这样的道理。” 齐家算着的是林大人任期将满,想来林夫人在那忙着收拾东西,估计顾不上这边,因此上门来认亲,为的自然也是银子。嫣然算着的是无人见过齐家的人,哪里来的舅舅,全给打发走了。 秋兰听了嫣然的吩咐,也就出去和陆婆子说,陆婆子了然点头,原本想叫个小厮去打发,又怕小厮不懂,反而说错了,因此陆婆子就自己出去打发齐家的人。 “瞧瞧,这椅子,一色花梨木的。还有这茶杯,也是好瓷。这容家,瞧来果真是大富。”齐家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齐小姐继母所出的齐家现在的当家齐老爷,另一个是齐家族人齐老四,为的他也走南闯北见识过,齐老爷特地带他来帮忙。 此刻听的齐老四在那赞个不停,齐老爷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这是没见识了,容家虽然富,可瞧着就是暴发户人家。这椅子都是新的,上面的字画也全是时人的,没有一幅古画。还有这古董,的确是个古物,可是你晓得这青铜象是做什么的?不过是阿房宫里宫女用来溺尿的,就这样摆在这里,简直是贻笑大方!” 齐老四正拿着青铜象在那瞧,听了这话就急忙把它搁下,一阵皱眉:“这象,我见黄家也有一个,不是说是始皇帝殿内摆设的?” “卖古董的都这样说,可是这真正的用处,还是我有次去拜访一个世交,是他说的。还笑话说,现在这些富人家里,凡是瞧见个古物,不拘是宋瓷还是唐三彩,统统都摆在家里。可是哪晓得有些是冥器,有些是溺器,古人知道了,只会大笑而过。” 齐老爷这番话让齐老四点头:“哥你真是见多识广。” “我们齐家,可也曾风光过,不过后来败了。”齐老爷感慨一句,陆婆子已到厅前,并没立即进去,而是先在外面听了听,听到这话才在心里点头,接着走进去:“两位请了。” 齐老四已经站起,齐老爷却晓得这不过是个家里的使唤婆子,眼都没抬:“怎么,就遣你来和我们说话,这家里总也要有个主人。” “这位老爷您说的是,可您也晓得,两位是男人,偏生不巧,我们三爷是去京城做生意。两位要再来早几日,我们四爷也还在家,这几日我们四爷也上京赶考去了,并不在家里。”陆婆子可不会把齐老爷的冷言冷语放在心上,依旧笑着恭恭敬敬地说。 “果真是不懂礼的人家,外甥女在这里,只怕被糟蹋了!”齐老爷眼皮还是没抬就说出这么一句,齐老四也点头:“虽说女子不见外客也是有的,可我们是什么亲眷?至亲。别人罢了,外甥女我们总是要见的。” 果真难打发,不过陆婆子面上还是笑着:“哎呦呦,要真是至亲,那自然是要见的,可是两位这老远跑来,空口白话,就说是至亲,既没人证也没物证的。此刻这家里,男人们全不在,都是些女人在家,哪能轻易兜揽外客,自然要谨慎做事。有什么事,还请等我们三爷回来再说。横竖二十多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这一个来月。” 说完陆婆子就喊来人,送客。齐老四登时大怒:“谁说我们是冒名,我们是外甥女亲亲的舅舅,毕竟……”陆婆子可不怕他发怒,见小厮走进就道:“把这两位客人请出去,以后啊,爷们不在家,这外客还是少上门的好。” “呸,你这不懂事的人,哪有往外赶起客人的道理?”齐老四已经卷起袖子,齐老爷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这些争执都没发生。 齐老四的怒火并不被陆婆子放在心上,倒是这位齐老爷难打发,因此陆婆子面上的笑已经消失:“既然二位不肯走,那就对不住了,给我去衙门里报官,就说有人冒名我们家的亲戚。” 这威胁让齐老四赶紧去瞧齐老爷:“哥,怎么办?” 齐老爷这才抬眼瞧向陆婆子:“报官吗?很好很好,正好我想瞧瞧,这扬州地面上的官是怎么治理的,想问问,这不让亲戚进门,不让舅舅瞧外甥,这是哪家的道理?” 齐老爷的话让陆婆子皱眉,果真难对付,一说到报官都没有半分变色,因此陆婆子很快道:“您口口声声说舅舅,若是真……” 陆婆子话还没说完,厅外面就响起一个声音:“二位不管是真是假,空口白话的事总是难说。二位既自称是小姑的舅舅,那就是和林家有亲。林夫人这些日子虽在忙碌,但二位也可去寻她,若真是小姑的舅舅,见上一面也是可以的。只是小姑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纵是舅舅,也难以做主。” 陆婆子听的这是嫣然的声音,对着窗外恭敬地道:“三奶奶说的是,这件事关系重大,哪有随便就承认的。” 让自己去见林夫人?齐老爷的神色有些许变化,这位表姐,齐老爷心中是有惧怕的,可若不去见,到时容家一口咬定自己是假,把自己赶出去事小,丢了面子拿不到银子是真。 至于这年纪大了,不肯听舅舅的话,齐老爷并没放在心上,毕竟容玉致这么大年纪还没出嫁是事实,到时齐老爷会去告官,以容畦夫妻不肯照管容玉致,致使已过摽梅之年,尚待字闺中的理由,恳求让容玉致和自己居住。这样的好事,官府一定肯的。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过林夫人那关。 “齐老爷不肯吗?还是说,您本就不是小姑的舅舅?”嫣然见厅里没有传来声音,因此开口再询。 “天下哪有胡乱认外甥女的道理,再说这样的事,总是不大体面。我不过是为了外甥女的体面,才没有经过表姐的。既然三奶奶您口口声声要我先去见表姐,那我也就去见了,只是见了之后,三奶奶您别后悔。”齐老爷说完就示意齐老四跟自己一块起身,离开容家。 陆婆子见他们走了,这才急忙跑出去:“奶奶,我瞧着他们,总是有后手的,到时林家离开扬州,可怎么办?” 后手?嫣然也在想他们有什么后手,听到陆婆子这话就安慰她:“没什么好怕的,毕竟大小姐姓容,再说当日苏姨娘也不过一个姨娘,没有不跟着哥哥嫂嫂,反跟着妾舅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可陆婆子瞧着齐老爷,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嫣然的眉微微一皱,吩咐陆婆子赶紧去给林府报信,一定要抢在齐老爷到达林府前,把信送到。 陆婆子应是,急急出去吩咐。嫣然轻叹一声,当日林夫人想出的,本是周全之策,谁知到了今日,反变成齐家上门的理由。当日林夫人也没想到吧? “齐家的人来了?他们家要穷到什么地步,才连景府都不怕了?”林夫人听的苏大娘的话,眉头皱的很紧。 “上回来了,我就让人细打听过,齐家,连空架子都不剩得了,听说除了身上穿的衣衫,已经是逐日买米了。偏生那位姨太太,该当是有钱时候,每日还要半只鸭子一两燕窝的供给。至于这位表老爷,就更不用说了,成日穿着一领长衫,只到处去逛去,生计全都不管。” 林夫人不由啧啧两声:“难怪要这样想着呢,容家的钱,在他们眼里,那可是金山银山。” 苏大娘点头:“说的就是,景府就算能照管,一年也就两三百银子,还不够姨太太半年的花费。既然如此,当然是搞笔大的。”说话时候,已经有人来报,齐老爷求见。 林夫人算是表姐,无需回避,让齐老爷在厅上等候,自己带了人出去。走进厅时齐老爷忙站起身,林夫人细细一瞧,算来也是小二十年没见过,当初勉强还可以算清俊少年郎的齐老爷,今日只剩的满脸的愤世嫉俗。 林夫人尚未开口说话,齐老爷已经扑通一声跪在林夫人面前:“表姐,求您发发慈悲,让我们甥舅团圆。” 第240章 齐老爷这举动,倒让林夫人始料未及,不过林夫人只短暂的恍惚一下,也就给苏大娘使个眼色。苏大娘明白,上前一步开口:“这是,这是表少爷?怎的这许多年不见,刚一见面就哭哭啼啼的,快请起来吧,不然的话,让外人瞧见了,还当小姐是怎么欺负您了。” 齐老爷来林府路上,就和齐老四商量好了,见了林夫人就想哭泣求告,林夫人不肯应,齐老爷就不起来。女人家本就心软,这样一哭,说不准林夫人被哭的更加心软,会答应齐老爷去和容家说,让容玉致出来和自己见面,到时见了容玉致,再摆出舅舅的款儿来,说容畦夫妇如何不上心,让容玉致跟自己回乡。 谁知林夫人这里全不招架,只让苏大娘开口说话,齐老爷心里就开始打起小鼓,但还是抬头对林夫人道:“表姐,表姐,我记得你最为好心,今日我们甥舅分离,难道您也不为我们说句话?” 甥舅分离?林夫人在心里冷笑一句这才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总要站起来,哪有进来就哭哭啼啼的,让人瞧见了,还当我怎么欺负你了。” 齐老爷听出林夫人这话里有些不耐烦,想起这位表姐当初为了自己姐姐,可着实看自己不入眼,不由暗道失策,忙起身道:“表姐说的是,我也是一时急切,又被容家赶了出来,这才……”说着齐老爷就又用袖口点一下眼角,一副被人欺负的十分可怜的样子。 林夫人早已听陆婆子说了备细,只冷哼一声就道:“容家三爷四爷都不在扬州,你这冷不丁上门去,别说是个妾舅,就算是个正经的舅舅,也没有让人贸然出来见人的道理。” “妾舅?”齐老爷茫然重复了这两个字才道:“表姐,您都认了,为何?”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我写信告知你,不过是因这是大事。齐家也是好人家,要脸面的,纵然知道有这么一件事,也只能当做那个女儿早就死了,哪有自己大大方方上门,承认自己女儿做了别人家的妾?这话一传出去,齐家别的女儿们,要怎么嫁人?” 齐老爷怎不晓得这其中的关窍?但凡谁家女儿因了何种原因做了人的妾,这家子只当她死了,免得带累一家子的名声。可齐老爷也是穷的没了法子,饭都没得吃了,还管这些做什么? 林夫人瞧一眼齐老爷,这才又开口道:“你要认呢,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自此之后,景家就没有齐家这门亲戚了。至于容家这边,一个妾舅,难道还能好好地当亲戚看吗?”原先那位齐老太太过世都快四十年了,景家和齐家的亲没断,不过是因着昔日齐老太爷续娶之时,带了现在这位齐老太太前去景夫人娘家认亲,景夫人的母亲喝了那杯新媳妇茶,算做这门亲没断。 景夫人的娘家都认了这门亲,景夫人自然也就认了。此时林夫人把这件事拿出来说,真要不认齐家这门亲,也是天经地义没人会说半个不字。 “可是表姐,最先是你写信给我们,说容家的女儿,是姐姐的孩子。”齐老爷听了这话,不由有些害怕起来。 “道理我方才已经说过了,我虽认了她,不过是私下来往,别人问起,就说是旧识之女,现在见面庞相似,仔细问过,确实是昔日旧识之女,念起旧日之事,就照顾一二。一没大摆酒席昭告天下,二没带着她到处去说这是谁家女儿。别人纵然猜测出来,那也是他们私下流传。于我何干?” 林夫人这番理直气壮的话让齐老爷说不出半个字来,他只牢牢记得信上说容玉致是齐小姐的女儿,但没问起林夫人是怎么对待容玉致的,还当林夫人已经告知整个扬州城的人,容玉致就是齐小姐的女儿。 “表少爷,您这是知其一不知其二,虽说夫人认回了容小姐,但夫人从没当着众人的面说过容小姐的身份,不过是几个贴身服侍的人晓得罢了。这种事情,只有私下做的,哪有大张旗鼓的?”苏大娘也在旁又加上一把火。 齐老爷满身的勇气此刻全都消失,张大嘴巴看向林夫人:“这,这,表姐,我这做的,错了?” “当然是你错了,你要认甥女,只有悄悄地来寻我,然后我派人去和容家说,把表侄女请过来,你和她相见就好。这样理直气壮上门去,容家没有当场打你出来,只是客客气气请你离开,已经是够客气了。”林夫人的话让齐老爷的眉头皱的更紧:“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要正经认,不过是个妾舅,妾的亲戚是什么身份,你也深知。却不知你有没有在家乡也到处嚷嚷还有这么一个外甥女?”林夫人趁胜追击,绝不给齐老爷思索的空当。 “没有,没有,只是吃酒的时候,曾经和人说起过。”齐老爷的双手连摆。林夫人淡淡一笑:“这就对了,这才是正经做事,现在我让人去和容家说,把容小姐请过来,你们甥舅见上一面,至于别的,也就再没多说的道理。” 说着林夫人就让苏大娘去请容玉致过来,这和当初的设想差的太远,齐老爷又要叫出。林夫人已经淡淡开口:“表弟,我晓得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可摆在你面前的就是两条路,一条路是去认亲,那景家也就不认齐家这门亲。二呢,是私下认了,至于别的,也就没了。” 齐老爷还在皱眉,林夫人晓得他在纠结什么,毕竟容玉致那大笔嫁妆,能耀得花人眼。于是林夫人笑了:“表弟,你要晓得,你今日没被容家打出去,是为的什么?” 为的什么,不就因为林家吗?一个妾舅算不得什么,但如果是林夫人的表弟,那就是容家不敢惹的人。齐老爷不由叹了几声,银子虽好,也要有命花。如果景家不肯再认齐家这门亲戚,是根本拿不到容家那份嫁妆的。当然现在也拿不到容家那份嫁妆,不过只要景家答应不断亲就好。毕竟仗着景家这门亲,去县衙门里说上几句,有时县老爷也会给面子。 齐老爷不由唉声叹气,接着就道:“既然表姐这样说,那我也只有听着,只是明明晓得那是姐姐的女儿,我却不能光明正大的认,实在是……” “真光明正大的认了,对谁都不好。”景夫人淡淡说了一句,见齐老爷还是垂头丧气的模样,就又道:“我也晓得你家计艰难,亲戚间接济本是常事,更何况那是你亲外甥女。” 这样的暗示让齐老爷的眼里又闪出光:“就知道表姐心肠最好。” 果真钱壮英雄胆吗?原先齐家并不是这样的,而现在,不过二十来年,就变成这样,不外就是没有钱的缘故。林夫人的眉头又微微皱了皱,但没有再说什么。 容玉致是苏大娘亲自接到林府的,路上已经和容玉致说了备细,容玉致听的苏大娘说的话,不由叹气:“原本不是真的,偏要认一个,不然……” “您也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世上,谁都有秘密,谁都要面子,夫人也是逼不得已。”苏大娘劝着容玉致,容玉致嗯了一声:“我晓得,只是要认那么一个人为舅舅,总觉得……” “这有什么,不过叫声舅舅罢了。伤不了筋动不了骨。夫人今日都说了,要光明正大的认,那就让容家当妾舅来看待。”妾舅?容玉致不由笑了:“娘是这样说的?” 苏大娘点头,容玉致又笑了:“到了现在都不晓得仗了谁家的势,非要点明才晓得厉害关系,这位齐老爷,想来也不算聪明。” “不光是这位了,当初那位表小姐,不也……”毕竟是已经去世的人了,苏大娘不好说亡人的不是,只是又转口道:“横竖都安排好了,就按了先前说的就是!” 容玉致自然遵照林夫人说的,见了齐老爷,叫声舅舅行了礼,说上几句家常,既没有齐老爷原先所想的抱头痛哭也没有句句听齐老爷的。齐老爷原本还想打动用齐小姐原先在家中时和自己的相处来打动容玉致,可容玉致对这些压根就不想听。说过几句家常就以自己是女子,不好和齐老爷多说话的理由告辞。 这让齐老爷大失所望,但想着林夫人说的话,齐老爷也不敢摆出舅舅的款儿来,也只有瞧着容玉致离去。 林夫人让人带着齐老爷和齐老四在这扬州城里玩耍了十来日,也就请他们回乡。容玉致让人送了厚厚的一份礼,点明以后私下来往可以,但要照原先那样写信来摆出舅舅的款儿就再不许了。 第241章 这次来扬州虽没实现原本的想法,但齐老爷因着林夫人的缘故还是收了不少的礼,行李之中比来时添了差不多两千银子。又得了容玉致这句话,想着以后隔上几年还是能来扬州打次秋风,总比原先要好。因此也欢欢喜喜回乡去了。 “果真这破落户,是不要面子的。”秦氏对齐老爷原先写信时候常以舅舅自居就十分不满,等齐老爷竟敢昂着头上门,等齐老爷离开扬州之后,秦氏就忍不住对嫣然私下抱怨。 “如果教养有成,除非遇到十分大的事,是不会败落成这样的。”嫣然深知内情,但不能和秦氏说出,只感慨了那么一句。秦氏听的点头:“三嫂这句,和我祖父当年常说的一样,子弟好了,比什么都好,就怕子弟不好,这样祖上留下金山银山,也会被败光的。” “我不过是原先服侍曾太夫人时候,听的一句半句罢了。”嫣然的话让秦氏又笑了:“就这一句半句,已经足够人受用了,只是这人,日子久了,就常听不进长辈教导了。” 不然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破落户?嫣然不由淡淡一笑:“连圣人都晓得,天下人不能个个受教化的,我们身为女子,能教养的一两代,已经足够了。至于更后面的,那是儿孙们的事,我们看不到,也想不到。” “三嫂这句,倒大有所悟呢!”秦氏轻一拊掌,表示赞成,嫣然又是一笑。容玉致已经抱着馨姐儿走进来:“两位嫂嫂,都说今日要去送表姨,怎的到现在还在闲聊,不见动身?” 林大人离开扬州的日子已经定了,林夫人带着儿女们要先走几日,此前已经说过,无需众人相送。不过容家和别的人家不一样,别家不敢去送,容家是一定要送的。 听的这话嫣然就和秦氏起身,秦氏已经笑着道:“我和三嫂都在等你呢,瞧瞧我们小姑,现在是越来越有章法了!”容玉致掩口一笑:“四嫂再这样赞,倒叫人越发自傲!” 秦氏又抿唇一笑,三人也就相携走出,各自上了轿,前往码头送别林夫人。 因着林夫人今日离去,码头上闲杂人等早已被赶开,那些听到消息的前来送林夫人的人,都被挡在外面,见容家的轿子径自进去,免不得有人羡慕,这容家果真和别家不一样。也有人暗地里想,这林大人一走,容家最大的依仗不见了,以后只怕容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种种议论都进不了嫣然的耳朵,她们三人的轿子一径到了船上,才有丫鬟上前掀起帘子,嫣然等人走出轿子进了舱。林夫人正在那和宋太太说话,见容家三人来了,林夫人就对宋太太笑道:“都说不让你们来送了,不但宋太太来了,现在容奶奶她们也来了。” 宋太太能来送,因的是总商太太,林夫人不能不给面子,但宋太太也晓得容家是不一样的,顺着林夫人这话就起身:“夫人宽厚仁慈,我们都深受教诲,夫人这一离去,实在舍不得呢!” 这是套话,林夫人也晓得,也就让人送宋太太出去,嫣然明白林夫人要和容玉致说几句肺腑之话,和林夫人说了几句套话之后,嫣然就拉着秦氏:“我有点小东西,要送与林小姐添妆的,四婶婶跟我一起去吧!” 秦氏稍微感到诧异,但还是起身跟了嫣然往后舱。前头舱里就剩的林夫人母女和苏大娘三人,林夫人这才拉住容玉致的手:“我走了,以后的日子,你要好生过。” “娘,我晓得!”容玉致也不觉喉咙哽咽,只说了这一句就再没别的话。林夫人轻轻地拍拍女儿的脸,心里十分舍不得:“以后,我的儿,就是真的孤女了。” 娘在远方照管不上的,容玉致低头,接着就抬头对林夫人笑了:“娘,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林夫人瞧着女儿的面容,再舍不得也要放手,伸手把女儿紧紧拥入怀中:“若你有一日上京,你外祖母已经把你身份告诉你两个舅舅。你舅舅都是深知的,去了那里你舅舅自会照顾你。” “娘,我晓得!”容玉致只得这一句,再没有别的话。林夫人再次拥紧女儿,苏大娘一直听着外面的声音,上前道:“夫人,算着时候,差不多该启程了!” 启程了,就要分别了,林夫人依依不舍地看着女儿,终究还是要分开,终究不能,在众人面前听她叫自己一声娘。终究不能,看着她出嫁。 舱外已经传来脚步声,还有林小姐的笑声,林夫人把眼角的泪擦掉,再次端正坐好。 “娘,容三奶奶给女儿添妆的礼,太贵重了。女儿不敢要呢!”林小姐已经走进船舱,敏锐地发现林夫人和容玉致眼角的泪,但不会点破,只和林夫人说。 “不过是两百亩的小庄子罢了,夫人这些年在扬州,对我们多有照顾,这点东西,哪算得上贵重?”林夫人晓得嫣然出手不会少,可没想到竟是一个两百亩的庄子,竟也唬了一跳:“太贵重了,若是首饰等物,我们也就收了,可这庄子,怎能收下?” “这是我和小姑商量了许久的,小姑原本也打算送些金银首饰,可这金银首饰,要花也就花了,最后小姑说,倒不如送个小庄子。两百亩的小庄子,不多不少。” 容玉致看着林小姐:“是啊,这也算是我为表妹送上的贺礼。表妹休要再推辞。”终究只能称呼为表妹,林夫人心里一叹,接着也就点头让林小姐收下这份礼。 时候差不多了,林夫人的船也要启程,轿子已经在舱外等候,众人又说几句离别的话,林夫人的眼还是在女儿身上,终究别过眼,和林小姐低头说话。 容玉致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这一去,下回再见面,就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了。这一声娘,永远只能私下叫叫,不能当众叫出。 上轿之后,容家三人并没离开码头,而是看着林夫人的船慢慢消失在视线之中,再见不到,容家三人这才离开。 嫣然走下轿子之时,见容玉致眼圈全是红的,伸手拍一拍她,容玉致明白点头,刚要说话就见陆婆子欢欢喜喜地走过来:“三奶奶,喜事,大喜事,亲家老爷和二舅爷,方才已经回来了!” 这可真是大喜事,嫣然顾不上交代一声就往外走,还是走出两步听到秦氏笑声,嫣然这才转身对秦氏和容玉致道:“四婶婶先带了小姑回去好生安慰,我先回娘家一趟。” 秦氏笑着应是,带了容玉致回去,嫣然也就往郑家去。 进的郑家门就听到郑三婶的哭声,嫣然晓得果然是自己二哥回来了,这颗心登时全都落到底。也不管迎上来的丫鬟,嫣然就往堂上跑去。 郑三婶见了儿子和丈夫一起到家,不说一句话就抱住儿子大哭起来,郑三叔怎么劝,郑三婶都不肯放手。嫣然见了这种情形,上前道:“娘疼二哥,这是该当的,可是二哥这刚进家门,娘您也该让他吃些东西,再好好睡上一觉。” “我方才就是和你娘这样说,可是她怎么都不肯放手,别说你二哥,我现在也很饿!”郑三叔见女儿也是一样说话,忍不住抱怨。 “我都三年没见到儿子了,哭一哭算什么?”郑三婶这会儿哭够了,也就慢慢放开郑二哥,嫣然唤丫鬟打来热水,又让厨房下两碗面,好让郑三叔父子垫垫肚子。 “这面,还得我来做!”郑三婶听的女儿这话,挽袖子就要往厨房去,嫣然急忙止住她:“娘,您不是想二哥吗?这会儿也别忙着张罗,还是和二哥多说说话。” 这一句提醒了郑三婶,郑三婶急忙转身看着儿子:“你爹是怎么找着你的,在哪找着的你?你不晓得,我被你不见的消息,整晚整晚都没睡着。我的儿,我都还没好好疼过你,你怎么就不见了?” “是儿子不孝,让爹娘担心了!”郑二哥听的郑三婶这话,急忙跪下。 “不是你不孝,全怪那个女人!”郑三叔见儿子跪下就道:“这一回来,不许再走,那女人就忘了吧。让你妹妹好好地给你琢磨个媳妇,现在你也不是曾府名册上的人了,是良民,又是容家正经的舅爷。娶个好媳妇,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爹爹,儿子……”郑二哥正要开口说出自己的打算,丫鬟已经送来热水,郑三婶急忙拉着儿子去洗脸:“别的话都等等再说,要说,以后日子还长呢。” 嫣然敏锐地察觉郑二哥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也就没有开口说话,等郑二哥洗了脸,吃了面,去歇息了。嫣然这才开口问郑三叔这些事情。 等听郑三叔说了详细,郑三婶的脸已经一沉:“天下哪有这样不要脸的事?把个大男人带走,简直是……” 第242章 “我也是这么说的,嫣然啊,你赶紧去给你二哥寻个好媳妇,家境可以差些,人品一定要好!” “可是,那个什么爱丽丝,已经有哥哥的孩子了。”嫣然应是后才小声提醒。郑三叔大手一挥:“淫奔野合之人,孩子哪能算我们郑家的?” “就是,她既然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那孩子也就算不得郑家的,她要孩子,就让她自己养着,这就叫求仁得仁!”郑三婶比郑三叔还生气,自己好好的儿子,竟被人这样带走,还强迫结婚,这怀了孕,也是她的事,关郑家什么事。 见嫣然还要可是下去,郑三叔已经拍了桌子:“嫣然,我晓得你是女人,觉得女人家怀了孩子夫家不认,是最要不得的事情,可你也要想想,她这孩子是怎么得来的?是强迫得来的,并不是你哥哥心甘情愿的。” “我是心甘情愿的!”郑二哥并没睡着,想来想去还是先声明,因此起身来到堂前,听的自己爹娘正在讨论这件事,因此开口道。 “心甘情愿又如何?她生的那样美,你一时被迷惑也是有的。儿啊,那样的人,哪能做我郑家的媳妇?”郑三叔这一路已经劝了儿子许多,见儿子还不肯回转,此刻又劝。 “我,我并非为她迷惑!”郑二哥还要继续说下去,见妹妹给自己使眼色,也就闭口不说,嫣然晓得自己爹和自己哥各自的脾气,见郑二哥不说就道:“来日方长,这件事总要慢慢商议,再说要给二哥寻媳妇,这件事也要说出,不然到时对方说我们骗婚可就不好。” 说出这件事?郑三婶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大好看,自己儿子年近三十倒也罢了,可这有个外室庶子的事,说出去,就娶不到什么好人家的姑娘。 郑二哥正待继续表明心迹,自己已经娶了妻子,不能再娶别人,见嫣然又给自己使眼色,也就闭口不语。嫣然见大家都安静下来,也就道:“二哥和爹爹今日都累了,也就先各自去歇息。” 郑三叔刚想说自己不累,见郑三婶给自己打眼色,也就闭口不说。郑家人也就各怀着各的心事散了。 嫣然回到容家,仔细想了想,这件事从现在来瞧,是个两难之局,虽说爹爹能把自己二哥给关起来,逼他娶妻,可瞧自己二哥的意思,是绝不会再娶。就算逼他娶了,到时一得了自由,也就溜之大吉,甚至几年不归,这不害了人家好好的闺女?父子之情也不见了。 可若要顺了二哥,自己爹爹也不会满意,毕竟那位爱丽丝,总是个外洋番女,长相和中国人都不一样。先不说这个,就算郑家肯认,她也不能来扬州侍奉公婆主理郑家家计。 当然最好就是各退一步,二哥另娶一房,这边的媳妇主理郑家家计,那边的爱丽丝就当做两头大来往。可现在瞧来,二哥定是不肯的。真是难办。 嫣然不由叹一声,这会儿要是丈夫在身边,和他商量就好了,况且丈夫是男子,男子和男子,很多话也好说。现在只有硬着头皮自己去问了。 “你问我对爱丽丝是什么心情?”郑二哥听的嫣然这样问,不由笑了:“就像你和妹夫一样。嫣然,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我会倾心于这样一个女子。” 倾心?郑二哥用的词让嫣然皱眉,既然是倾心,那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是的,我也不相信!嫣然,爹爹一直在骂她无耻,掳走了我,可你不知道,我在船上醒来时候,在愤怒之中,心中是有些欢喜的。”那丝欢喜,郑二哥当时不敢承认,可现在终于承认了。 “二哥,你喜欢她,我能感觉出来,可是二哥,你没想过爹娘吗?”嫣然的问话让郑二哥陷入沉默,接着郑二哥就笑了:“就是因为想到了爹娘,所以,我一直不敢承认自己喜欢她。” 感情和理智,一直在拉锯,一直让郑二哥不敢面对,面对自己真正的内心。 “你这样,爹娘会很伤心的!”嫣然瞧出郑二哥的意思,忍不住摇头叹息。 “我知道,嫣然,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在她身边,是不快乐的。可是现在,爹爹带我回来,我还是不高兴的。嫣然,在我心里,像有两个我,一个我说,和爱丽丝在一起,你们会很快乐。另一个我说,你不能辜负爹娘的期望,爱丽丝不是适合郑家的女子。嫣然,你晓不晓得,这两个我,已经在我心里,吵了好几年了。” “好几年前,你就喜欢上她了?”嫣然极其惊诧地开口,郑二哥笑一笑,接着点头:“我和爱丽丝认识,已经有四年了,当她出现在我眼前的第一眼时,我的感觉就是,是不是仙女来到我面前?” “仙女不会那样打扮,也不会金头发蓝眼睛。”嫣然忍不住反对,郑二哥笑了:“嫣然,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在广州那么多年,看的书比你多一些,知道的事比你多一些。你不会认为,天下只有我们这一个大国,其它都是小国吧?” “知不知道认不认为又如何?哥哥,你要晓得,爱丽丝不能来扬州,不能侍奉爹娘,不能主持郑家的家事。”嫣然觉得自己已经不了解这个哥哥了,竭力劝说。 郑二哥眼里的光渐渐消失:“嫣然,我明白,你是想说,让我另娶一房,然后,爱丽丝那边可以照常来往。可是,我不愿意。” 嫣然明白哥哥会不愿意的,但还是想劝说哥哥,郑二哥已经摇头:“嫣然,你是女人,你也该明白,女人不被丈夫所爱,这心里会有多苦?我不愿意娶了个媳妇回来,只是为了孝敬爹娘,这是害人家的闺女,你知道吗?” 郑二哥的话让嫣然想起宿氏当日和自己说的,嫣然想反对,想说,天下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叹了口气:“可是二哥,你若执意如此,爹娘会很失望,而且,你读的那些书,那些书上的道理,不是这样的。” “天下不是只有我们的书,也不是只有我们的道理!”郑二哥的话让嫣然惊诧:“哥哥,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郑二哥点头:“嫣然,要照了那书上说的,夫是出头天,待丈夫要像对待天一样,那嫣然你,为何不愿妹夫纳妾?又为何不愿给程家为妾?嫣然,你告诉我,书上的道理是不是一定要听?” 嫣然用手按一下头,觉得和自己的哥哥无话可说。郑二哥并不打算放过她:“嫣然,我说这些,只想告诉你,女人自己也有自己的打算,而不是只听从别人的。我不愿再娶,不仅是我当日和爱丽丝在他们的主面前发过誓,而且,我不愿意只把另一个女子当做,当做只用来侍奉爹娘,主持郑家家计的人。” “二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二哥,这件事,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二哥,如果爹娘硬要你娶,你该如何?”嫣然的话让郑二哥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郑二哥就笑了:“爹娘硬要我娶,我只有不碰她了,等数年之后,她还是女身,爹娘的脾气我晓得,会觉得对不起人家,好好给份嫁妆让她嫁出去。” “二哥,我觉得你,已经……”嫣然摇头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郑二哥笑了:“是啊,我也觉得,遇到爱丽丝之后,我的那些想法是疯了。可是嫣然,我很欢喜,这一刻,我很欢喜。” 可以告诉自己喜欢的人,自己喜欢她,可以坦诚地对爹娘说,自己很喜欢那个女子,可以做一切原先被束缚,不被允许的事。嫣然看着哥哥,久久没有说话。 郑二哥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嫣然,我晓得你以为我已经疯了,可是嫣然你仔细想想,若你是那个爹娘硬要我娶的女子,纵然锦衣玉食,公婆疼爱,可丈夫对自己不闻不问,甚至要受到别人的暗自嘲讽,嘲讽她拢不到丈夫的心。你觉得,你会不会生怨?还是甘之若饴,觉得这是自己的命?” “可我不是,二哥,你又何必非要执拗爹娘?”嫣然皱眉再次苦劝郑二哥,郑二哥笑了:“嫣然,你不敢真的回答,对吗?因为你知道你一定会生怨,会恼怒,甚至会变的不像你。嫣然,都说男子家三妻四妾,都是本等,可是于男子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就拿容家来说,若非容老爷后院姬妾众多,也不会惹出一场场的是非。” “那是因为上面没有正房!”嫣然的反驳让郑二哥笑了:“可是有了正房,正房压住又如何呢?嫣然,我只愿意娶一个,娶自己喜欢的人,只是因为我喜欢的人,不是中国人,为何你们就不许了呢?” 嫣然有些无力了:“哥哥,你娶媳妇,不是为了你一个人,你有爹娘有弟弟妹妹,有……” “有我的责任要负,是不是?” 第243章 郑二哥的反问让嫣然停住不说,接着嫣然就叹气:“二哥,你既然都知道,那为何非要如此?难道那个女子,真的就那么好?” “如果让你离开妹夫,你愿意吗?”郑二哥并没回答,只是反问嫣然,嫣然稍微有点恼怒:“这怎么能比,我们是正经的夫妻。” 但看到郑二哥那双清亮的眼,嫣然不由垂下眼,接着摇头:“二哥,这不是一回事。” “嫣然,你晓得的,你晓得这是一回事。嫣然,我喜欢她,爹娘也可以接纳她。她不能来扬州,爹娘可以去广州。为什么非要我在她和爹娘之间做出选择呢?嫣然?” “可是,可是,先不说她是外洋番人,哥哥,她做出这样的事,爹娘根本就不可能接纳她!”嫣然晓得自己无法劝说郑二哥,再不能在爹娘和兄长之间做出调停,只说出这样一句。 兄妹之间陷入长久的沉默,接着郑二哥就笑了:“我知道,知道你会这样说。嫣然,有些事……” “别和我说有些事做错了可以得到原谅,很多事,错了就是错了。”嫣然的话让郑二哥住口,嫣然头微微摇一摇:“二哥,既然说服不了你,那你也只有继续在扬州。” “关的住我的人,关的住我的心吗?嫣然,我晓得你和爹娘要的什么,要我回心转意,要我忘掉爱丽丝,要我重新娶妻生子。可是,不能。” 这个答案并没出乎嫣然的意料,嫣然站起身,打开门走出去,郑二哥听到她在和外面服侍的人说什么,接着门重新被关起来。郑二哥站起身,连窗户都被上了木条,可以推开却无法逃走,三天了。郑二哥低低一笑,自己爹娘晓得自己不会绝食的,因此放心大胆地把自己关起来。可这又如何呢? 嫣然走下台阶,等在那里的郑三叔夫妻看着嫣然的神色,晓得还是无法说服郑二哥,郑三婶登时哭了起来:“到底做了什么样的孽,让我们家遇到这样的事?” “别哭了,你还是和嫣然合计合计,给他另娶一房。等有了新人,那个什么爱丽丝,也会被忘掉!”郑三叔立即想出主意。 “爹,二哥的心不在这里,又何必害了人家好好的闺女?”关于这点,嫣然一直反对的。郑三叔用手捂住脸,嫣然晓得,这是郑三叔在掩饰他的伤心,接着郑三叔已经放开手:“可是,可是……” “就这样吧。爹,娘,等你们女婿回来再劝劝,毕竟他们年纪差不多,又都是男人,有些话,也许会比我说的更透。”只得如此了,郑三婶收起泪接着就叹气:“真要别娶了一房,到时也不过就是害了人家闺女,就算别人为了银子把女儿嫁来,那也不过是哄人的把戏。还是等姑爷回来再说。” 既然妻女都反对,郑三叔也只有点头,到底造了什么样的孽,让这家子遇到这样的事情?如果没有这样的事,现在的日子过的该多快活?可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如果? 嫣然又安慰爹娘几句,也就回到容家,刚走进门,陆婆子就欢欢喜喜地迎上来:“三奶奶,方才收到消息,三爷迟则后日,快则明日就到家了!”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嫣然长舒一口气才道:“好,你们三爷回来了,这家里,也就有了主心骨了。” “瞧奶奶这话说的,这家里的主心骨,明明是奶奶您,而不是三爷。”陆婆子的话让嫣然又是一笑:“这世上啊,男离不开女的,女离不开男的,缺了谁,都觉得这家偏了一边。” “奶奶说的是。”陆婆子急忙赞了一句,嫣然抬头看天,丈夫回来了,或许可以再劝劝二哥,毕竟他们男人家,说话也好说一些。 容畦是次日中午到的家,一进了家门,容畦就笑着道:“听说岳父带了二舅兄回来,真是好事。这下啊,你就可以帮忙办喜事了。” “办什么喜事?难道说你这一去京城,把大妹妹的婚事给定下了?”嫣然明明晓得容畦说的喜事,是指郑二哥的,但还是故意往容玉致身上迎。 “大妹妹的婚事,现在不是都说好了,要她自个去挑?我说的,是二舅兄的!”容畦宽掉外头的衣衫,进到屏风里面去洗澡,边洗边和外面的嫣然说着话。 “二哥回来了,倒不是什么好事,而是戴了顶愁帽呢!”愁帽?容畦从屏风后探出一个头来:“什么愁帽,说给我听听?” “你也不嫌冷?”嫣然伸手把丈夫的脑袋又推回去才细说了郑二哥的遭遇。听到郑二哥执意不肯另娶,也不肯撇下爱丽丝。容畦不由用手摸着下巴:“你说那个威尔斯家,是做洋货生意的?” “他们是外洋人,不做洋货生意做什么呢?”嫣然顺口说了这么一句,见丈夫已经洗好澡,拿了手巾给他擦着,又服侍他穿好中衣,让他在榻上躺下,给他用手巾揉着头发:“这也不去论它了,横竖这件事,二哥也不肯听我的,爹娘也有自己的主意,还在那僵着呢。难道真能关二哥一辈子不成?” 容畦顺手把妻子的手腕握住就道:“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嫣然拿过梳子给丈夫梳头,容畦翻一个身眼亮晶晶地看着嫣然:“这些年洋货的利润越来越大,那些精巧的玩意,京中的贵人都很喜欢。我一直想着有机会也插一脚,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那也不能把我哥哥婚事搭上!”嫣然一口否定,容畦用手摸一下鼻子这才笑了:“可是嫣然,你是知道的,二舅兄是心甘情愿的。” 世上的事,难逃心甘情愿四个字。嫣然把梳子放下,打开门唤丫鬟们进来把洗澡的那些东西都收拾出去才叹气:“我知道,可爹娘盼了那么多年,就盼着二哥能够安安稳稳成亲,给他们生孙子。现在冷不丁来这么一件事,二哥心里再欢喜,爹娘心里也不愿意的。” 这件事,若郑二哥肯别娶一房,也是迎刃而解的,但郑二哥有郑家的脾气,怎么都不肯别娶。容畦晓得妻子心里在想什么,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我明白,本是两相欢喜的事,为何不能成全?” 成全?嫣然又笑了,成全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容畦见妻子笑容里不复昔日的明艳,拍拍她的手:“这件事你别操心了,交给我,或许是两全其美的。” 嫣然想反对,可心里,还是舍不得自己二哥以后不快乐的,最好的结果就是爹娘能够接纳那个爱丽丝,至于爱丽丝以前做的事,既都成了一家子,谁还会去提。可是,阻碍太大了,嫣然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容畦再次拍拍妻子的手:“放心,我不会胡作非为的。其实这些年来,海禁渐开,朝廷又设立了专门的关口让那些外洋船进来交易之后。这外洋人来的越来越多,我还听人说,有在广州娶妻生子的外洋人。既然他们可以娶我们中国女子,那反过来中国人娶外洋女子,也一样的。” “不一样!”嫣然摇头,女子从夫,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可郑家真要娶个外洋女子进来做主母,祭祀之时,祖宗只怕都不敢认。再说按那个爱丽丝的所为,只怕也不会是从夫的人。 这些事,嫣然有嫣然的打算,容畦也不能把自己的念头全让妻子晓得,只是笑了笑:“好了,我一定会办好。我儿子闺女呢,都这么半天了,怎么不见他们?” 提到孩子们,嫣然不由笑开:“根哥儿都四岁了,我这些日子教他写字,他已经会写好些字了,等过了年,就让他去他小舅舅的那个学堂,开了蒙可好?” 这事容畦自然不会反对,见根哥儿牵着妹妹进来,容畦对儿子张开手:“你娘说,你都会写字了,会写什么?” 根哥儿瞧一眼依偎在娘怀里只晓得要点心吃的妹妹,自觉自己比起妹妹来要能干多了,挺起小胸脯说:“会写容字,还会写根字。还会写诗。” 会写诗?容畦哈哈笑了声才道:“你会写诗?”嫣然给馨姐儿喂了口桂花糕才笑着道:“什么会写诗啊,不过是我给他描红用的,他就说,这是诗,自己也会写了。” “我还会背。”见娘揭穿,根哥儿急急摇头就开始背起来:“一去二三里,” 容畦哈哈大笑,摸摸儿子的头:“这才刚开始呢,等以后,会自己写诗,那才叫能干。”根哥儿很努力地点头,馨姐儿从娘怀里爬到爹爹怀里:“爹爹,爹爹,我也要学。” “女儿家,不要学,还是学针线好了!”根哥儿这老气横秋的一句让馨姐儿立即皱了眉,小嘴一撇就要哭出来。容畦忙把女儿抱在怀里哄:“我们馨姐儿也要学,学的比娘还好,好不好?” 第244章 馨姐儿脸上还挂着泪水对容畦点头,还不忘把头别过,不去理根哥儿。嫣然在旁瞧着,想着丈夫说的话,两全其美,到底能不能做到? 郑三叔一向喜欢容畦这个女婿,更何况现在家里还有这么头疼的一件事要女婿帮忙解决,等吃过晚饭,郑三叔也就来到容家。听说岳父来了,容畦忙出来迎接。 郑三叔也不和女婿客气:“我们也是一家子,这件事想来你从小女口中,已经晓得备细,这件事,我和你岳母是没法子的,还想讨你一个主意。” 容畦应是后才道:“岳父看重小婿,小婿也不能辞。只是岳父可曾问过舅兄,为何要护住那边呢?” “不就是被迷惑了心肠?女婿,你我都是男人,现在你也做了爹,说句你觉得我为老不尊的话。有些女子,放出迷惑人的手段来,会让人招架不住的。” 郑三叔的话让容畦一笑:“恕小婿直言,虽然这会回来,还没见到舅兄,可我觉着,舅兄不像是那种能被迷惑心智的人。岳父,舅兄生长在侯府,从十二岁起,就跟了曾三老爷到处去做生意,到了十八岁时,又去广州帮曾三老爷打下这么一片天。见识过的花花世界,只怕比起岳父您也只多不少。” 容畦的话让郑三叔沉默了,接着过了很久郑三叔才不确定地开口:“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你二哥他,并不是被迷惑?” “岳父想也深知这点。”容畦的话让郑三叔再次沉默,容畦垂下眼,有时候戳破真相虽然残忍,但好过一直在欺瞒之中。接着毫无预兆的,郑三叔哭了,不是那种伤心欲绝的哭,而是那样沉默的,大滴大滴的泪从眼里落下,一直落到衣襟上。 这种哭比那种撕心裂肺大哭还要让人觉得伤心,容畦刚想去安慰郑三叔,郑三叔已经把手摆一摆,接着用手擦掉眼里的泪,就这么一刻,郑三叔就觉得老了好几岁。方才挺直的背已经变的有些佝偻,脸上的皱纹已经不像方才一样若隐若现,而是十分明显。 接着郑三叔才哑着嗓子道:“我晓得,女婿,你说的意思,我全都明白。虽说儿子是我生的,可我并没好好养过他。他孝顺我晓得,但他也有他自己的主意。女婿,不怕你说,我们郑家,是侯府的下人,做下人的,有这么一句,跟了主人之后,自有人去教导,自己的爹娘都要靠后一边了。我的儿子,从进到侯府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我的儿子了!” 这一句说的郑三叔心痛难忍,喉中又有了腥味,郑三叔生生地把腥味给咽下去才对容畦道:“你别来安慰我,那些话我都晓得,我都明白,可我,还是会有指望。” 怎么会没有指望呢?容畦虽没经历过,可也能明白一些。只有端给郑三叔一杯茶,郑三叔接过茶喝了几口,觉得那些翻滚在心间的思绪稍微有些平静了,这才重又开口:“女婿啊,我一直在自己骗自己,现在,该醒了。” 骗自己儿子是被自己教出来的,骗自己儿子该是和别人的儿子一样好好地听爹娘的话。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该醒了。郑三叔说完这一句眼里的泪又流下。 “岳父您和岳母,把嫣然教的很好!”容畦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鬼使神差之中,竟说出这么一句。郑三叔把眼角的泪给擦掉:“我和你岳母,也对不起嫣然,当日夫人要嫣然进府,依了我们郑家的名声,还是能阻拦住的。可我想东想西,害怕了,害怕了,才让嫣然进了府,让她背了那个丫鬟名声,让她吃了这么几年的苦。好在我的嫣然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可她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我做爹的人,怎会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嫣然她,从来没有怪过岳父岳母!”这点容畦还是可以肯定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女儿从没怪过我们。这是我们的福气。可是我不能拿着福气不当一回事。你们二哥,我们就更对他不起。他七岁就离了我们。到现在,我哪还能摆出父亲的款儿?” “二哥也不会怪您,而且二哥一向孝顺!” 容畦的话让郑三叔的泪又流下来:“是啊,他一向孝顺,日子久了,我也就忘了很多事,可那么多事,怎能当做没发生过?你二哥他,从七岁起,就不再是我和你岳母膝下的娇宝贝了,而是侯府里的使唤人了。我怎能忘掉?我对他不起!” 郑三叔在那喃喃地念着对他不起,眼里的泪又落下。容畦眼角的湿润越来越湿,接着也滴下一滴泪,然后容畦才哽咽着道:“岳父何需如此,这次二哥不见,若非岳父前去广州追寻,或许……” “你不要再安慰我了,这不过是我做爹的分内事!”郑三叔摆手,容畦沉默,看着郑三叔久久不言。 “儿子早就不是我的儿子了,既然如此,我又拦着他去做什么?”郑三叔喃喃自语,话里的伤心听的人心碎。 一直在外听着的嫣然终于忍不住走进来,叫了一声爹爹就伏在郑三叔膝上大哭起来,郑三叔拍拍女儿的发:“不要哭了,嫣然,爹今日说的都是心里话。嫣然,你生为侯府家生子,现在如此,是你自己争气。你二哥,其实也是一样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拦着他。以后,我只当没有这个儿子!” 说完郑三叔就闭口不语,嫣然已经抬起头,一张脸上已经满是眼泪:“爹爹,不会的,二哥他还是您的儿子。” “傻丫头,你骗你爹呢?”进了侯府,跟了主人,做爹娘的就不能再说一句话了。多有后来赎身的不愿再去认回爹娘的,卖了一次,给了一次,就还了爹娘的养育之恩。 如同那日在澳门时,郑二哥说的那句,跟了主人,还会有祖宗吗?就算赎身出来,全家另立宗祠,祖宗会认吗?仆人,卖身为奴时候,就连爹娘的孝,都要主人说守,才能去守,否则只能背地里哭上一场,就算没忘了爹娘的养育之恩。 既然没有祖宗,那他娶谁,都不算辱没了祖宗。天下还有什么事,能比自己曾祖卖身为奴,让自己全家成为侯府家生子,更辱没祖宗的事呢? 郑三叔推开女儿站起身,嫣然看着父亲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叫了两声爹爹。容畦拉住嫣然:“让岳父去吧,这会儿,他要走一走。” 嫣然嗯了一声抬头看着丈夫:“我从没怪过爹娘!” “我晓得。”容畦安抚妻子,接着就说:“二舅兄他,也没怪过岳父母!” “可是爹爹现在觉得,二哥一定怪他了。”嫣然的话有些不确定,容畦拍拍妻子的肩:“一家子,有什么说不开的呢?我想,二舅兄一定会和岳父说开的!” 但愿如此,嫣然看着外面,容畦把妻子的手握紧一些:“难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嫣然努力让脸上露出笑容:“相信,我当然相信!” 容畦又是一笑,很多事,一旦打破,后面的事就好做多了。 郑三叔离开了容家,茫然地走进自己家里,郑三婶迎上前,往郑三叔背后瞧了瞧,不见容畦,不由有些抱怨地道:“我不是让你去把女婿叫来,好好地劝劝儿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郑三叔低头看着陪伴自己三十多年的老伴:“你当初嫁我,可有后悔过吗?” 怎么突然问这么一句?郑三婶的脸不由一红这才道:“都三十多年了,还怎么后悔?要说后悔呢,也不是没有,就是老二进府里伺候时候,我这心里,是真恨啊!” 那时长子出继,养在跟前的小儿子又进府去伺候,要说不恨,郑三婶晓得那是自己骗自己。说完这句,郑三婶又笑了:“不过现在好了,儿女都懂事听话,就算是老二,我想他很快也能想清楚,再不后悔,再不恨了。” “老二他,进府伺候那日起,就不再是我们的儿子了!”郑三叔这话让郑三婶差不多跳起来:“胡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更何况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跟了主人,可现在已经全家出来了,他当然是我儿子!” 郑三婶说完这话,没有得到丈夫的回应,不由轻叹一声:“我晓得我对不起儿子,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难道现在还要儿子从我们身边离开吗?” “关得住吗?关的住他的人,关不住他的心。他走也好,留也好,都只能任凭他了。儿子当日进府,我们就失去过他一次,现在,不过是另一次罢了。”郑三叔觉得自己说出这几句话,心都在滴血,可这是事实。 儿子送去伺候主人了,生死荣辱都捏在主人身上,自己哪能置喙一句? 郑三婶听的老伴这样说,忍不住又哭起来,郑三叔拍拍老伴的肩,一步步走向关着儿子的那间屋子。 第245章 屋子里点着灯,郑三叔在外头瞧了好久,这才拿来钥匙把门打开。听的开门声,郑二哥抬起头,见是自己的爹就叫了一声。 郑三叔走上前,看着儿子在在灯下瞧的书,满纸曲里拐弯的文字,不由拿过来翻翻就问:“我一直没问过你,你的外洋文字,是跟谁学的,还有广里的话?” “三老爷一直想着做外洋货物的生意,常要往广里去,那时我还小,学话容易,就学会了。至于洋人的话,那是和外洋人打交道多了,总不能时时带着通译,慢慢地开始学外洋人的话,说的多了,就学会了。不过这外洋人的文字,倒是有些难学。后来就……” 郑二哥想起过去,接着一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到现在我都只能听懂会说会看,但要写出来,还差了些。” “你一个奴才秧子,能学会这些,很了不得了!”郑三叔的话让郑二哥的眉微微一皱,奴才秧子这样的话,郑三叔从来都是忌讳从来都不肯说的,郑家是侯府家生子,一生下来,就有主人,生死荣辱都操于主人身上。 “别这样瞧着我,我不说,并不是我不知道。老二啊,你七岁那年进府服侍,后来跟了三老爷,做了他身边得力的人。你所有的,都是你自己拼来的,我这个爹,什么都没给你!” 这话?郑二哥的眉不由皱起,接着郑二哥就摇头:“爹爹和娘生的儿子,儿子就记得生养之恩!” “是啊,生养之恩!”郑三叔说了这么一句就再没说话,郑三婶在外头听到这句,忍不住又落泪了,可又不敢上前去说,因为儿子和丈夫都各有各的主意,自己的意愿,是微不足道的。 此刻郑三婶只是在门外看着儿子,眼都不眨地看着儿子,生怕下一个眨眼,儿子就消失不见。 “爹爹,我,儿子从没怪过你们!”郑二哥过了很久才说了这么一句。 郑三叔笑了笑:“你和你妹妹都是好孩子,都不曾怪过我们。儿啊,我生的你的人,关的住你的人,可是管不了你的心,关不了你的心。从此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我们就当,就当你七岁之后入府,死在府里头了。” 说完郑三叔就急急往外走,生怕再停留的久一些,就会后悔,就会舍不得放儿子走。郑三婶看见丈夫出来,已经哭着去打他:“你怎能舍得,怎能舍得?” 郑三叔把老伴的手握住,眼里的泪又落下,舍不得又怎样?舍不得难道就能拘他在自己身边一辈子?拘的他再无笑颜?养孩子,是希望他过的好,而不是要他在自己身边,却见不到一丝笑容。 “爹,娘!”郑二哥追了出来,见爹娘在那相持而哭,叫了一声后就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给爹娘磕头。 郑三婶已经上前要把儿子拉起:“你不走了?是不是?” 郑二哥磕了九个头,这才对郑三婶道:“爹娘不肯认儿子,可儿子不会忘记爹娘的。” “你这还是要走!”郑三婶声音更加哽咽,看着儿子万分不舍。 “爹爹从来教儿子,都教儿子不做负心的儿子。儿子和爱丽丝有誓言,儿子不会辜负。爹娘这边,等儿子安顿好了,会把爹娘接去广州。”郑二哥继续往下说。 郑三婶觉得自己的心都碎成一片片了:“这样的女子,哪能做我郑家主母?哪能去祭祀祖宗?” “不要说什么祖宗不祖宗的话了。让他走吧!”郑三叔打断郑三婶的问话,声音哽咽不已,终究还是绕不开侯府家生子这个坎去,纵然举家出来,却不能不提到这件事。 郑二哥低头,又要给郑三叔夫妻磕头。郑三叔拦住他:“走吧,走吧,走了,就不要回来!” “儿子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记得,儿子姓郑,这是爹爹教儿子的,虽然有主人,虽然生死荣辱都在主人手里,但我们还是有自己的姓的,我们姓郑!”郑二哥的话让郑三叔再次泪流满面:“你既然选择了那个女子,就别再提姓郑不姓郑的话,走吧,走……” 郑三叔后面的话说的远没原先那样流畅,郑三婶只是在一边哭泣,这件事,做不得主。 “爹,娘!”嫣然的声音突然响起,郑三叔没有问自己女儿女婿为何突然来到,想是下人们见这里哭哭啼啼,就去把人请来。 “从此以后,你没有哥哥了。嫣然,你没哥哥了!”长子出继,现在郑二哥又要离开,嫣然就再没哥哥了。郑三婶哭的更伤心了。 容畦已经上前把郑二哥扶起:“舅兄先到我家去。嫣然,你在这里陪着岳父岳母!”这不消容畦说,嫣然都会在这里陪着郑三婶。 郑三婶瞧着儿子离去,趴在嫣然肩头就哭起来:“嫣然,嫣然,我的儿女缘怎么就这么浅?” 郑三叔夫妻共生三子一女,可现在,能够陪伴解忧的只有女儿,郑小弟还小,虽然聪明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此时已经被吵醒,穿了一只鞋茫然地从房里走出来,睡眼惺忪地问:“爹,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方才我恍惚听见什么二哥,二哥去哪了?” 郑三婶把小儿子一把抱在怀里就哭起来,这更让郑小弟奇怪,嫣然弯腰对弟弟说:“姐姐和你说,从此以后,这个家,就要靠你支撑了,你会不会害怕?” 郑小弟摇头:“不会,来扬州前,祖父就和我说了,说二哥和别人不一样,要我快些读书,努力长大,以后,这边要我支撑!” 乖孩子,嫣然摸摸弟弟的头,郑小弟说完后又模糊不清地问郑三婶:“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二哥他,为什么不见了?” “这件事,等你长大了再慢慢告诉你。现在,你先去睡,明儿一早还要上学堂呢!”郑小弟的小眉头皱的很紧,郑三叔瞧瞧自己的小儿子,拍拍他的小脸:“你姐姐说的对,先去睡觉吧!” “等我长大了,你们一定会告诉我吗?”郑小弟在得到肯定答案之后,这才进房去睡觉。看着小儿子的背影,郑三叔轻叹一声:“当初,老二进府的时候,比他还小呢。初进府时,还是挨了……” 郑三婶用手捂住嘴巴,又开始哭起来,郑三叔摇头,接着就对嫣然说:“你也回去吧。我撑的住。” 嫣然怎么能放心?吩咐秋兰回去和容畦说一声,让人关大门睡觉,自己在这里陪着爹娘。秋兰回去禀报之后,嫣然才扶了郑三婶进房,郑三婶一进了屋,就瘫坐在椅子上,一个字都没有说。 嫣然端给娘一杯茶,又拿着帕子擦着她额头上的汗和眼里的泪,郑三婶把女儿的手紧紧握住:“嫣然,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娘,您生养了我们,哪能叫贪心呢?”嫣然的回答并没让郑三婶满意,她只轻声叹息:“别说哄我的话了,嫣然,我心里明镜似的,我得到了这么多,又怎会不失去呢?” 凡得到一些,必要失去一些,这才叫公平公正。和郑家的气氛不一样,容家这边倒很安静,容畦带着郑二哥进了屋,吩咐丫鬟去厨房开一份夜宵过来,自己要和郑二哥好好地喝一杯。 郑二哥见容畦这样就笑一笑:“妹夫,你这是要劝我呢?爱丽丝,其实是个好女子,虽然胆子大了些,还……” “她肯定是个好女子,不然的话,你也不会倾心了。”容畦拍拍郑二哥的肩膀,郑二哥苦笑一声:“我知道,爹娘要接纳她,是很难的,可我没想到这样难。不,或许,在一开始我就知道爹娘绝对不会接纳她,所以我才,才不肯接受她。” “可是你心里一直有她,早就有她,不然的话,早在澳门时候你就能逃出来,不会和她进天主堂成亲,是不是?” 容畦的话一语道破郑二哥的心事,郑二哥端起酒杯:“是啊,事实就是如此,所谓的被迫云云,只是我自己骗自己,好让自己好受一些。其实,我就是个胆小鬼,什么都想得到,但什么都怕失去。”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容畦说了一句才道:“二哥,你晓得我是个商人,对我来说,这件事,是个好机会。” 郑二哥已经把杯中的酒喝干,任由容畦斟满就又端起杯子一仰脖就干了:“我也晓得,你的好机会是什么。妹夫,这些年在广州,我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果然在广州的经历不是白待的,容畦拍拍郑二哥的肩膀:“岳父不是一直都想光耀祖宗吗?二哥,这件事,足以说服他了,当我们成为扬州城里最大的商家,那就不止是容家的荣耀。” 我们,那是郑家和容家,而不仅仅是容家。郑二哥也笑了,端起杯子和容畦的酒杯一碰。 第246章 嫣然劝了郑三婶半晚上,劝的郑三婶好容易歇下,嫣然也凑合着和衣在自己娘旁边胡乱睡了会儿。天刚明郑三婶就开始推嫣然:“赶紧起来吧!” 嫣然用手按一下头,打算继续躺下,郑三婶就来拉女儿:“赶紧起来,说起来,昨儿姑爷才回来呢,为了我们家的事就让姑爷这样忙,你啊,也别担心我们了。我和你爹,什么事没经过?赶紧的回去。” 嫣然睁开一只眼,接着又躺回去,含糊不清地问:“真的?”郑三婶已经拍拍女儿的背:“真的,嫣然,我想透了。你爹说的对,当初把你二哥送进府里头,就该当没这么个儿子了。他什么都是自己挣的,不是我们给的,就……” 说着郑三婶又忍不住掉几滴泪,忙用手捂住嘴,接着对女儿笑了:“娘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和你爹会好好的,你弟弟还小呢,我们还有他呢!” 嫣然轻叹一声,伸开双手抱住郑三婶的胳膊,郑三婶拍拍女儿的手:“听话,回家去。你现在可不是孩子了,你是容家的当家主母,家里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呢。别担心我和你爹。那么多的事都过来了,还怕什么?” 嫣然又嗯了一声,却还赖在郑三婶身上不肯起,郑三婶握住女儿的手腕,孩子大了,再不是小时候,爹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该放他们走了。 “听你娘的话,回去吧。和姑爷说,别为我们的事那么操心,你哥哥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以后,我们就当没这个儿子了!”郑三叔昨晚是和小儿子睡的,此刻听到郑三婶在房里这样说,也就推开门对女儿说。 “爹,娘,我……”嫣然的话再次被郑三叔打断:“回去吧,别挂着我们。难受是会难受,可日子久了,这难受就少了。” 嫣然站起身,但眼里还是有担心之色,郑三叔拍下女儿的肩:“赶紧回去吧。你爹我,好歹比你多活了二十多年呢,我们撑的住,赶紧回去吧。” 嫣然这才起身往外走,等女儿一离开,郑三婶就坐回椅上:“以后,就真的当没这个儿子了?” 郑三叔正提起壶倒茶,听了这话手就一抖,茶水泼了一桌子,郑三婶接过茶壶给丈夫倒了杯茶。郑三叔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不这样能怎样?难道为他伤心死了?我们可是还有别的儿女。闺女懂事听话孝顺,这是我们的福气,可不能因为这个,就要闺女一直挂着这边。更何况,还有小三呢。” 郑三婶久久不语,郑三叔直等到茶都凉了,也没把茶喝完,这些话,只能是自己安慰自己了。且等以后吧。 嫣然进到家门,陆婆子就迎上前来报:“奶奶,昨晚三爷和舅爷喝了差不多半晚上,怎么劝都不肯歇下,天快亮的时候,两边都醉了。不好挪动,只有放在椅上给他们盖上被子。” 嫣然不由微微摇头,想都知道二哥和丈夫昨晚定会喝醉的,一个是劝,另一个是心里不大痛快。好好的日子,怎会过成现在这样?嫣然快步走到容畦和郑二哥喝酒的那间屋子,一推开门就闻到好大一股冲天的酒味。 见嫣然用帕子遮一下口鼻,陆婆子又道:“原本想把三爷和舅爷都挪动出去好打扫,可……”嫣然摆手,示意陆婆子不要再说话,只是缓步走进屋子。 此时天色正明,一轮红日已经跃上半空,阳光照进屋里,正正照在郑二哥脸上。自己的二哥,是个多么英俊的男子。看着他的眼耳口鼻,嫣然有些自豪地想,接着又是一声轻叹,若不是二哥生的这样英俊,也不会面临这样大的麻烦。 嫣然让丫鬟们把残羹连着桌子一起抬出去,又让她们打来热水,绞了热手巾,给郑二哥和容畦挨个擦脸。 手巾才放到郑二哥脸上,郑二哥就睁开眼,看见面前的嫣然,郑二哥的眼眨一眨:“是嫣然啊,我还以为……” “哥哥你酒醒了?”嫣然见郑二哥睁开眼,就把热手巾递给他,让他自己擦着。走到容畦旁边给容畦擦着脸,也是手巾一放到容畦脸上,容畦就睁开眼,等瞧见面前的人是妻子,容畦就继续放心睡去。 这让嫣然笑了笑,回头问郑二哥:“你和他,是不是在外面应酬时候,都不敢喝多?” “不但不敢喝多,就算是却不过面子,被人灌多了,也要留着一丝清明,等回到自己屋里,才敢彻底睡下,不然的话……” 郑二哥把手巾丢进盆里,顺口和嫣然说着,说到后面郑二哥突然顿住,嫣然晓得他在想事,沉默一会儿才道:“二哥是想说,那日你并不是被掳走的?” “嫣然,我是个胆小鬼,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怕失去。可是现在,就变成一团糟!”郑二哥喃喃自语,嫣然上前轻轻地拍拍他的肩:“二哥,我不能说那个女子和爹娘在你心里,孰轻孰重,可我现在觉得,少了哪一边你都不开心不快乐。” 郑二哥抬起头,阳光之下,他的容貌依旧那样俊美:“是啊,嫣然,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已经很多年了,让哪边伤心我都舍不得。可是,偏偏就是他们,逼着我在选。”接着郑二哥摇头:“不,不,不是逼我在选,是我自己,我自己造成的。” 能听得出就算到了现在,自己二哥都在维护那个爱丽丝,嫣然不由轻叹一声。他们兄妹的对话让容畦醒了,不过容畦没睁开眼,只是含糊地在那道:“嫣然,你别管这么多,我会和二哥一起去澳门的。” 容畦这个决定并不出嫣然意料,她只看着丈夫没有说话。容畦的手在空中舞动一下,准确地找到妻子的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就道:“也不是只为了二哥,也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以后!” “我明白,这件事,我劝不下来。”既然丈夫已经做了决定,嫣然也就不再反对。容畦的眼这才睁开看着妻子:“岳父岳母那边,也许以后还会迁怒我,到时,还要你多陪伴开解。” “我知道!”嫣然的回答永远都是这样,这让郑二哥也有些抱歉地看着妹妹:“对不起,嫣然,我……” “没什么对不住的,你妹夫他也不止为了你。”嫣然语气还是那样平静,郑二哥坐直身子,也许,用不了多久,爹娘就能明白过来?一想到这个,郑二哥就开始憧憬。 容畦和郑二哥因昨夜多喝了酒,今日也就各自歇息。等容畦醒来时候,窗外火红一片,已经是落日时候。 容畦用手当枕瞧着外头,开始算着这门生意对自家有什么好处。 就在容畦算的很开心的时候,就见嫣然把门打开,见了妻子,容畦刚想说话,嫣然就走到他面前,轻声道:“我把这事告诉爹娘了,爹说,以后,就当二哥是个陌生人了。” 容畦能察觉出来妻子竭力在克制心中的伤悲,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对不住,嫣然,我毕竟是个商人。” 商人逐利为本,别说有这样一条路子,就算做别的,容畦也会去做。嫣然用手捂住眼,不让容畦看见自己眼里的泪,接着嫣然才把手放下,声音有些嘶哑地问:“其实,我知道我不过是庸人自扰,可是今日你可以为了做生意,支持二哥做这件事,等到来日,若,你会不会把我也给推出去?” 既逐利为本,那就可以做很多事,甚至……,嫣然晓得自己不该继续往下想,可推此及彼,嫣然觉得这些念头压在心里,都快让自己发疯。 容畦急忙跳下床,把妻子搂在怀里:“你在胡说些什么?嫣然,我承认我是商人,我听到这件事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可以借此,得到许多货源,可以打通许多路子。可是嫣然,我再逐利,为的也是我们家好,说白了,就为的是妻子儿女。嫣然,在这个世上,我什么都可以牺牲,唯独不可以牺牲的,是你和孩子们。” 真的?嫣然抬起一双泪眼看向丈夫,容畦摸着嫣然的脸,重重点头:“真的。嫣然,在有你之前,我只想努力地得到叔叔的认可,可有了你之后,我才发现,如果得到叔叔的认可可是得不到你,那我的日子是会黯淡无光的。” 这个世上,如花美眷易寻,可能让我心动的人,难寻。 嫣然觉得自己该放心了,可想到另一件事还是会有疑惑:“二哥这件事,你为何非要支持?” “嫣然,当初我娶你的时候,叔叔是反对的。嫣然,我是看见二哥说到那个女子,脸上神色时才决定的,这一辈子,可以赚很多银子,可以有很多经历,但是能让人心动的女子,或许只有一个。嫣然,二哥和她之间,既无身份差别,也没有别的什么,不过是人心里想的罢了。” 容畦的话让嫣然低头不语,容畦把嫣然的下巴抬起,看着妻子的眼:“嫣然,相信我,岳父岳母很快就会明白的。” 第247章 嫣然长叹一声:“女子从夫,我除了信你还有第二条路走吗?”容畦认真地看着妻子:“嫣然,我答应你,这次去澳门,如果那个女子,真的不配二哥这番苦心,那我会把二哥拽回来的!” 嫣然浅浅一笑:“别骗我了,我明白我自己的哥哥。” 容畦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嫣然抱的更紧一些,也许从澳门回来,妻子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嫣然在心里低低一叹,这是男子和女子的不同,无法彼此说服。但愿哥哥,能够不辜负丈夫的这番话。 数日之后,容畦和郑二哥离开扬州,前往澳门,这个消息嫣然并没瞒着郑三叔夫妇。郑三叔听的这个消息只嘟囔了一句,随他吧。倒是郑三婶有些失望,可也没表现出来,日子还是照常的过,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这是今年要送往京城的年礼,奶奶您瞧瞧!”陆婆子送来礼单,转眼就十月了,又要往京城送年礼,今年的礼单上多了林府景府两家。嫣然瞧过了,让容玉致也瞧一遍就把单子发下去,按着这单子去备礼。 “三哥今年就没在家里待足一整月的。”容玉致瞧过礼单,见再没别的事,也就和嫣然闲聊起来。 “嫁作商人妇?不就是这样吗?你三哥他啊,还算好的。”容畦每年还能回家些日子,可很多行商,那是长年累月地在外头。不然也就不会有在常经商的地方娶什么两头大了。 容玉致嗯了一声就道:“也是,我听说,二哥这回离开扬州之前说,以后隔了两三年才回来一回。”周氏这一闹,算是把还蒙在面上的那层纱给扯掉,容二爷趁机说以后要长驻广州,隔个两三年才回来扬州瞧瞧。至于扬州的家业,就让周氏好生看着,横竖不是庄子就是铺子,周氏饿不死。 周氏听了这话,更是气的要死,要和容二爷撕扯一番,可容二爷再不怕周氏了,扔下一句这样妇人谁肯回家来就溜之大吉。 周氏见丈夫走了,又听的周家分了家,周大爷夫妻拿了分得的家产出外度日,更是把周大奶奶恨的要死,原本还想撺掇着周太太磋磨周大奶奶,可现在一分了家,那叫一个隔的远。听的周氏现在日日在家里骂人,骂周大奶奶骂容二爷,连容畦夫妇都被捎带着骂。 嫣然只嗯了一声就瞧向容玉致:“别人家的事,管这么多做什么?你啊,还是好好地想想,该寻个什么样的夫婿?小姑,虽说我不催你,但等过了年,你就二十三了,这个年纪,别人家都儿女成行了。” 容玉致现在提起这件事,连脸都不会微红,用手柱着下巴:“我只想寻一个待我好的,心里只有我的,经历过很多事情都不会变的。” 家世人品都可以挑,唯独这件事,是怎么都没办法挑的。嫣然明白这个道理,本想揶揄几句,但还是没说出口,只浅浅一笑。 “三嫂,你说那个爱丽丝是个什么样的人,做出这样的事来,还……”嫣然伸手就去捂容玉致的口:“谁告诉你的?这样的事,哪是好人家女儿能听呢能说的?” 容玉致吐一下舌,接着就道:“我晓得我不该说,三嫂,我不敢了。” 见容玉致撒娇,嫣然的心不由一软,轻轻拍拍她的手:“他们外洋人的规矩,和我们是不大一样的,不过我听得,私奔都不是什么好事。你给我记住了?” “三嫂说的,难道我还不会吃一堑长一智?”容玉致提起往事,已经不再会羞恼,也不会愤怒,只觉得那些都离的很远,曾经刻骨铭心的,不管是仇恨也好,还是别的什么都好,都会慢慢消失。 因惦记着爱丽丝,容畦和郑二哥两人寻的是最快的船,走的是最便捷的一条路,等到达澳门时候,也已是十月。 船靠上码头时候,郑二哥几乎是一步就跳上码头,自己又回来了,这一路上的反复纠结,此刻已经全都消失。 容畦让小厮把行李收拾好准备下船时,就听到传来一声尖叫,接着容畦看见不远处跑来一个女子,连面容都没看清,整个人就已经扑进郑二哥怀里。 虽然容畦晓得外洋番人和中国人是不一样的,可这大庭广众之下,就扑进男人怀里,实在是……小厮已经惊讶地问:“爷,这是那位舅奶奶,要是这样,难怪亲家老爷不愿意她做儿媳妇。谁家的女人这样,都没脸出去见人。” 容畦拍小厮一下:“管那么多做什么,先把行李拿下来。”小厮吐一下舌,不敢再问。容畦又瞧着岸上,能看见郑二哥笑容满面,正在和爱丽丝说着什么。这个时候容畦看得出来,爱丽丝的确已经大肚待产了。 郑二哥已经和爱丽丝说完,见容畦走上岸,郑二哥就为双方介绍。 爱丽丝本想用本国礼仪,突然想到这不对头,听的中国人是极其含蓄的,不是听的,而是事实如此,因此爱丽丝见容畦给自己作揖,就道了一个不大规整的万福。接着就抬头问郑二哥:“保罗,你瞧我做的对吗?” “说中国话!”郑二哥看着爱丽丝的眼里有宠溺,但也提醒她。 爱丽丝又调皮地笑了,容畦看着她和郑二哥之间彼此的笑,突然有些理解郑二哥为何不肯放手了。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笑,是常常能在嫣然面上瞧见的,喜欢一个女子,是要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她,怎舍得她委屈?瞧见容畦眼里的理解之色,郑二哥挽起爱丽丝的手:“走吧,我们回家吧。” 回家,这两个字让爱丽丝面上的笑容变的更甜,转身带着他们往威尔斯商行走去。容畦瞧着落日,也许,这未来的日子,会打破自己的很多观点。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上回您不是说,爹爹回来了就要待很长时间,可是他只在家待了四五天,还没带我去玩呢,就走了。”馨姐儿的小圆脸靠在嫣然胳膊上,眼睛睁的大大的,要娘给一个肯定的答案。 “你爹他过年的时候准回来!”嫣然摸摸女儿的发,就给她盖上被子:“快睡吧,你不是说昨晚没睡好,要我带你睡午觉吗?怎么这会儿又不困了?” 馨姐儿其实是想和娘撒娇,这一到年底,娘就特别地忙,每日只能见着一小会儿,这样可不行。因此馨姐儿伸出小胳膊把娘的胳膊紧紧抱住:“可我想和娘说说话。” 嫣然捏捏女儿的小圆脸,接着低头香了一下:“小调皮,想娘了?” 馨姐儿点头:“特别特别地想。娘,您什么时候能忙完?”忙完?还有的忙呢,过完年就是二月,二月花一开,各家又有许多宴会,还有生意上的事。哪有忙完的时候?不过嫣然没有和女儿说实话,而是把女儿搂紧一些:“等你再大些,就可以帮娘的忙了。那时娘就可以松活些了。好不好?” 馨姐儿这回头点的更大:“好,那我要快快长大,可以帮娘的忙。”嫣然又是一笑,把女儿搂紧一些,拍着她让她睡午觉。 馨姐儿的眼慢慢合上,嫣然也觉得有些困,原本只想略打一个盹,谁知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外说快禀告三奶奶,接着像是秋兰的声音,奶奶好容易睡着一会儿,先让她歇一会儿。 家里谁出事了?嫣然低头瞧着臂弯里睡的正香的馨姐儿,把她小心放平,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穿上鞋,这才走到门口,果真外面有说话声。嫣然把门打开,正在说话的秋兰听到嫣然开门出来,急忙转身:“惊醒奶奶了,是我们……” 嫣然抬起一根手指示意秋兰跟了自己走的远些,别打扰馨姐儿睡午觉,这才开口问:“发生什么事了?” “不外就是几个小幺儿没经过事,听风就是雨,传进来了,这新来的几个,听到了就要回报奶奶。被我拦住了!”秋兰秋红年纪都不小了,过了年两人都十九了,嫣然不好耽误她们,说好了等这几个新来的小丫鬟能用了,就让她们各自去嫁人。 听的这话嫣然用手按一下头:“你别哄我!”秋兰笑着上前给嫣然捏下肩膀:“真的没哄奶奶,其实呢,就是今儿大小姐去宋家喝喜酒,听的席上有人嘲讽了大小姐几句,大小姐面上有些不好瞧。等传到外头,就变成大小姐当场和人吵起来,甚至还动了手。他们怕大小姐吃亏,这才急急报回来。我细问了,晓得不过是点小事。况且别人不晓得,难道奶奶还不晓得大小姐现在的脾气。稳重多了,哪会和人动手?” 秋兰说的合情合理,嫣然只嗯了一声就对秋兰道:“等小姑回来了,你们和我说一声,这会儿若没别的事我再去躺一会儿。” 第248章 秋兰应是扶着嫣然进屋重新躺下,嫣然虽说是想歇息一会儿,可脑子里全是事,听着女儿的呼吸声在耳边也睡不着。听说容玉致回来了,嫣然也就起身去瞧她。 嫣然见到容玉致的时候,容玉致还没进到她房里,见到嫣然走出来,容玉致就笑了:“三嫂想来也听说了这件事。” 瞧见容玉致的神色,嫣然就晓得这件事绝没秋兰说的那样简单,急忙上前道:“究竟怎么了,我听说竟还有怕你吃了亏的的传言。” “也没什么,不过当时有点生气,现在已没什么了。况且宋太太已经让人和我道歉。这件事,就当揭过了。”容玉致口里虽在说没什么,但嫣然能感到她的手在抖,急忙和她进屋,屏退众人这才开口问。 “不就是因为我年纪老大还没嫁出去的事?”容玉致摇头,接着道:“这回在宋家席上,遇见汪家四奶奶,也不知为什么,她见了我的面,就夹枪带棒的,我也不理她,自去园子里赏梅。谁知到了园子里没多久,就听到她在那和人说我的坏话,说我年纪老大还不嫁出去,只怕还是恋着原先私奔那个,还说,还说……” 容玉致没有往下说,但嫣然晓得,能让容玉致恼怒的话,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嫣然轻轻地拍了拍容玉致的手,容玉致已经道:“罢了,三嫂,这件事,你也不需为我操心,横竖话是她们说的,我也反击过了。” 嫣然摇头:“这话不对,你是容家大小姐,得罪你就是得罪容家。” 容玉致噗嗤一声笑出来:“三嫂,我明白你待我的心。”嫣然不由握住容玉致的手:“真的没事了?” 容玉致秋波一转:“是没事了,当时很生气,可是现在听了三嫂你的话,再想一想,觉得我为什么要为了她们生气?她们说的再多,照样首饰没我鲜亮,衣衫没我时新。连家里都没我这么和睦。” 嫣然拍下桌子:“这就对了,那些爱说怪话的人什么时候少过?等我们成为扬州城首富,还会有人敢说怪话吗?” 扬州首富?容玉致被这四个字吓了一跳,接着就有些迟疑地道:“可是我们家并不是总商人家,而且家里的晒盐场,现在也不多!” “谁说扬州首富只有做盐生意的?玉致,天下这么大,各行各业的生意多了。扬州繁华,可是天下和扬州一样繁华的城市,想来也不少。”嫣然的话让容玉致微微皱眉就问:“三哥这回出门,想来是要做外洋来的货物生意?可我听说,这外洋来的货物,利息是大,可是一来海上生意,常有风暴,难保船都会到这边。二来这条路子,若是小生意还好,若是大了,总要通天了,才好做下去。” “天下的路是人走出来的。”至于怎么走,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嫣然的话让容玉致又笑了:“嫂嫂说的对,是我拘泥了。” 嫣然抿唇一笑没有说话,也许,等丈夫回来,就另是一番天地了。 容畦回来这一路是紧赶慢赶,险险地在腊月二十九进的家门,再晚一日,那就要在船上过年了。 见容畦到家,两孩子一边一个,挂在爹身上就不肯下来,馨姐儿说爹说话不算数,答应带自己出去玩也没做到。根哥儿在那吵着说自己又学了多少字。 原本管家们见容畦回来,该过来禀告事情,见这样也禀告不了,只得离开。 嫣然让丫鬟把洗澡的东西都准备好,回头见两孩子还在那缠着容畦,伸手一人一巴掌,这才对容畦道:“你啊,别太宠着他们了,不然的话,就成……” “我才不会变成纨绔!”根哥儿已经大声喊到,这让嫣然笑了:“得,学会新词了就和你爹显摆,赶紧让你爹去洗澡,你们两个,也不嫌汗臭?” 馨姐儿皱着鼻子使劲闻闻,接着就捂住鼻子离开,好像是有点臭,见妹妹走了,根哥儿也溜出去。 容畦这才走到屏风后面去洗澡,嫣然在外面给他收拾着东西:“不是说只去几日吗?可我算着你在澳门待了差不多有二十天呢!” 容畦在里面嗯了声就道:“嫣然,我和你说,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奇闻怪谈呢。古人写的山海经,都被当异闻,可我现在想着,只怕山海经里讲的,是真的。” “你去那二十来天,就听这些奇闻怪谈了?”嫣然探头白丈夫一眼。 容畦呵呵一笑:“这不是有时也闲聊?不过我和威尔斯已经谈好了,这生意怎么做。他们之前因为禁令除了广州,别的地方都不能去。因此总是被人压价,这回如果走我们这边,那原来交易的那些,就不能再做生意了。” 这句话让嫣然停下,担心地问:“这差不多算是抢了他们的生意,到时他们可会?” 嫣然的担心已经在容畦意料之中,容畦呵呵一笑就道:“所以就要二哥出面,二哥是威尔斯家的女婿,用这层身份,别人也就不能说什么了。” 威尔斯家的女婿?嫣然摇头:“爹娘可还没认这个儿媳妇呢。” 这是另一回事,容畦沉默了,嫣然没有听到丈夫的回答,想了想就道:“爹娘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以后,小弟生下的孩子,可能会过继一个给二哥。” 不承认爱丽丝为他们的儿媳,那郑二哥和爱丽丝生下再多的孩子,在郑家瞧来,郑二哥都不过是一个没成亲的人。过继一个孩子为郑二哥立嗣,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事,就随便吧。”容畦用手舀起水往身上泼,接着就道:“我走之前,爱丽丝生下一个女儿,生的很美。我从没见过这样美丽可爱的孩子。”嫣然并没应声,容畦也就当自己没说过这句话。 不过嫣然还是把爱丽丝生下一个女儿的消息告诉郑三婶了,听完郑三婶就叹气:“这是做的什么孽啊?” 嫣然晓得自己娘的心病,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郑三婶收起思绪就道:“你小姑年纪也不小了,我听说上回去宋家,被人很说了一番怪话,还牵扯到了你。真不知道是谁连累了谁?” “娘!”嫣然嗔怪地叫了一声:“您都晓得那是些怪话,您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天下人的嘴,天下人都要去说,难道还能把人的嘴都给堵上?” 话虽然这样说,但嫣然心里还是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些人平日里闲着做些什么?现在容家在外面被编排的,简直就是毫无是处,从嫣然的出身再到容玉致择婿。 想都不用想这背后是谁编出来的,周二爷,大概也只有这点本事了。 逢到过年,容畦也收到不少去吃年酒的帖子,也捡了几家去吃酒。这日才从外头回来就对嫣然道:“你们这些日子在家里,想是听了许多的怪话?” 容畦一问嫣然就晓得他也听到了,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你也听到了?” 连男人都听到了,那就可以想象这话已经传的不是一点点了。 容畦嗯了一声就道:“今日我去汪家吃酒,席上有人借酒盖了脸就和我说,听的大妹妹迟迟不择婿,不仅是因为守孝被耽搁了,更是因为实在是私奔过,私奔时候已经破了身,甚至生过私孩子,这才不敢轻易许人,怕被撞破。还劝我远远地把大妹妹嫁了,免得留幌子,甚至说……” 嫣然能够察觉到丈夫的肩头在抖,晓得那人说的话更为恶心,按住丈夫肩头想让他镇定下来。容畦平息一会儿才道:“甚至说,说大妹妹这样的,倒不如送去给人做妾,横竖做妾的人,不是处子也没什么。到时还能给我们多条路。” 嫣然手上的一杯热茶,顿时全倒在容畦身上,容畦也不在意只是摇头:“周家,周氏,可还真是毫不要脸。” 嫣然刚要说话,秋兰就在外头道:“三奶奶,有人打上门来,说三爷把他们家老爷给打的半死。” 嫣然瞧向容畦,容畦轻咳一声:“我当然不能听别人这样胡说,就一拳头打过去。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呢,他们就寻上门来了。” 嫣然飞快地想出主意,扬声问道:“来的是男是女?” “是他们家太太!”听了秋兰的回答,嫣然嗯了一声就让容畦安生待着,自己掀起帘子出去。 走出去几步,得到消息的容玉致也来了,她的脸色十分不好:“三嫂,这件事,既关系到我,那我也就出去,免得……” “糊涂,你一个没出阁的闺女家,这种事哪是你能管的,赶紧回去!你们都给我把大小姐瞧好了。”嫣然吩咐着,让陆婆子带着人把容玉致架回房,自己就往外面走。 刚走出去就听到有人在那大骂:“姓容的,你给我出来,你家心虚,听了我们说了几句实话就把人打的半死,谁不晓得你家背后做出的事?” 第249章 嫣然瞧一眼陆婆子,陆婆子已经明白:“奶奶,这是新发起来的陈家,他们家,前年还在带些小货卖呢,去年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攀上一个山东的知县,去山东那知县任所走了一趟,等回来时不光带了些银子,连生意上的事都涨起来了。” 陈家?嫣然哦了一声,难怪呢,这才新发起来的,什么都不懂也是难免的。不过瞧他家这样没眼色,只怕也撑不了几年。 陈太太正在那骂的厉害,见嫣然出来,登时就撇下别人冲到嫣然跟前,一口吐沫就先吐到嫣然脸上,接着挽起袖子就做出一副要痛打嫣然的样子:“你家男人呢,给我出来,好好的……” 话没说完,嫣然的头已经微微一偏:“把人给我打出去!” 陈太太今日本是仗着无理搅三分,更何况在陈太太瞧来,理全在自己家这边,更是要声音大一些,怎么都要敲容家千八百两银子,好让容家晓得厉害。 等见了嫣然这么一个娇怯怯的少妇走出来,陈太太心里更是欢喜,这样没经过事的娇滴滴的少妇,只要稍微吓唬一下,不愁拿不出银子。谁知嫣然开口就要把自己给打出去,登时陈太太先是慌了一下,接着就大怒,袖子挽的高高的,就要扑过去打嫣然:“好啊,果然你家两口子是一伙的,先是男人打了我家老爷,接着就是女人要把我给打出去,这世上,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 陆婆子等听到嫣然吩咐把陈太太给打出去,早已做好准备,见陈太太要扑过来,陆婆子忙让两个粗壮的婆子拦在嫣然跟前,不让嫣然被陈太太碰到。 陈太太见状更怒,招呼自己带来的人:“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些给我去打,把这容家的东西都给我砸了!” 陈家的人见现在和刚来时说的不一样,还在想法子,等听到陈太太这一句,登时各自动手,就在那砸起容家厅堂里的摆设。 陆婆子等脸色都变了,见嫣然依旧不言语,陆婆子还待问一句,嫣然已经让陆婆子给自己搬过一把椅子,坐下才施施然开口:“砸,给我砸,等会儿啊,我就和陈太太一起去衙门,大家来算算这笔帐!” 陈太太见嫣然不动弹,还当嫣然是被自己吓住,心里十分欢喜,也忘了去打嫣然,只在那里高声喊,要下人们砸的狠些快些。听到嫣然这一句,陈太太这才瞧着她:“去衙门,算帐,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我们家的男人打了你们老爷?把你们老爷打的半死?这殴伤平民,律上是要坐牢的。你不是说没地讲理吗?我们就去衙门讲讲理,顺便啊,算算你们家今儿砸了我们多少东西。到时我们要赔你家多少银子,和这边一抵消,该多少是多少!” 嫣然说话,向来不声高,此时也不例外,可陈太太却听的心里一抖。嫣然举目一瞧,见陈家下人真要扯下画来撕掉。嫣然浅浅一笑:“这是管夫人亲自画的花鸟,上面是赵松雪亲自提的字,贵管家果然好眼力!” 什么管夫人,什么赵松雪,陈太太是听不懂的,不由唇一撇:“不就是一副画,我瞧着颜色暗淡,还没有我们家隔壁住的秀才过年时候画的老虎好呢!” “是啊,就这么一副画,可这样的传世之作,剩下不多了,这幅画买的时候,花的银子也不多,不过就是三千两!” 三千两?这下陈太太听懂了,见只撕了一个角落,急忙叫住自己家的人,但还是在那死犟:“就这么一幅画,值得三千两,你骗鬼呢!” “骗不骗的,说了你也不清楚,不如我们这就上衙门,好好地说说这件事,算算这笔帐!”嫣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听在陈太太耳里是十足的挑衅。 陈太太不由叫出声来:“你胡说八道,什么三千两,你这是骗人!”虽然陈太太叫的厉害,但那个撕画的下人已经悄悄把画放下,三千两,别说卖了自己,就算卖上自己全家,也赔不起。 嫣然还是瞧着陈太太:“怎的,陈太太,方才你不是叫的那样凶吗?走啊,我们去衙门算算这笔帐!” 陈太太已经一屁股坐下来,就在那大哭起来:“你们家欺负人,打了我们家老爷,现在还这样欺负,天啊地啊,要上哪说理去?” 欺负?嫣然冷笑一声:“陈太太,你好意思说我家爷打了你们老爷,可好意思说得出来我们家爷为何要打你们家老爷?” 嫣然的话并没让陈太太的哭声停下,嫣然也继续说下去:“当了那么多人的面,造没出阁大姑娘的谣,还一口一个不是处子。整个扬州城,谁不晓得我小姑是因守父孝,才耽搁至今?偏偏你们听了不晓得哪里来的话,就在那妄造谣言,连……” 嫣然顿一顿才道:“连那不能说出口的话都说出来,亏的我家小姑被我们劝下了,不然气性大的姑娘,早被你们逼的上了吊。等真出了这么一件事,我倒要让全扬州城的人都来瞧瞧,我小姑她,可是正正经经的闺女。到那时,陈太太,我不让你们陈家家破人亡,我就不姓容!” 陈太太本还想装作没听到继续哭,可听到嫣然那句家破人亡的话,还是有点点害怕,急忙出口道:“你家大小姐,还不是好好地在家,倒是我们家老爷,现在还躺在床上呢。算起来,还是你们家不讲理!” “听到那样的话,我家男人不当场发怒,他就不是个男人!”嫣然一口把陈太太的话堵住,这才起身走到陈太太跟前,伸手去扯她:“走啊,陈太太,你和我一起上衙门,我就和你掰扯掰扯你们家做出的这些事,肆意造谣,别人忍不住说了几句,就要死要活地要上门来打砸,真是好厚的一张脸皮。走走,跟我上衙门去!” 见嫣然要拉自己去上衙门,陈太太不由害怕起来,在那挣扎着不肯起,只是在那大叫:“我不是造谣,我有人证的!” 人证?嫣然笑了:“好啊,你把证人寻出来,我和她掰扯掰扯,到底是谁?” 陈太太觉得嫣然这笑,比怒目还要让她害怕,大哭起来:“是汪四奶奶!,是她说的,她还说,容家自己觉得丢脸,其实呢,全扬州城谁不晓得?” 汪四奶奶,上回也是她在那里说坏话。嫣然沉吟一下就对陆婆子道:“你带上两个人,径自去汪家,请四奶奶出来,就说陈太太说了,关于小姑的谣言,全是她说出来的,我倒要问问汪四奶奶,倒是谁告诉她的这些!” 陆婆子应是,陈太太是真没想到嫣然敢闹的这样大,吓的立即把嫣然的裙子给抓住:“容奶奶、容奶奶,这件事,全是我错了,是我吃了屎,才说出这番话来,全是……” “你哪里错了,你这不是生怕扬州城里的人,都被我容家蒙蔽了,想着把真相告诉全扬州城的人呢!” 既然要闹,索性就大闹,把这背后的人逼的坐立不安,真以为容家是这么好欺负的?嫣然眼里已经闪出怒火,说出的话自然也是嘲讽中套着嘲讽。 陈太太除了哭,半句骂都骂不出来,她带来的那些下人听的嫣然说这些东西的价钱之后,就再不敢动手,乖乖地站在那里。 汪容两家离的并不远,很快陆婆子就回来:“奶奶,汪四奶奶说,并没说过这样的话,是陈太太听岔了!” 这是嫣然意料之中的事,嫣然只瞧陈太太一眼,陈太太已经两眼一翻,差点就晕过去:“坑死人了,坑死人了!” 嫣然冷冷一笑,接着就对陈太太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就去汪家走一趟!”陈太太没料到嫣然会这样说,整个人就呆住,嫣然已经让陆婆子上前搀起陈太太:“是非黑白,总有个道理!” 真以为把人当枪使,自己躲在后面就没事了?做梦! 嫣然带了人往汪家来,先让人去给汪家递了帖子,说有事要请教汪四奶奶呢。汪家下人见嫣然带的人不少,陈太太还被夹在里面,一脸垂头丧气,晓得这事闹大了。 别说这事十有八九是谣言,就算是真的,也该隐恶扬善,哪有这样直统统地说出来?因此汪家的下人一边请嫣然在那里坐下,一边就要往里报信。 嫣然也不去接茶,只施施然道:“你们也晓得,我耐性不好,若等的时候长了,横竖我是个女客,又是个关系自家名声的大事,难免会不顾体面,闯进去的!” 汪家的婆子听的这话,怎不明白嫣然的意思?急忙又把这话报进去。 汪四奶奶听的容家着人来问,肚里暗笑容家做事荒唐,哪有这样问的,因此也不放在心上,依旧在汪太太跟前说话凑趣。等听到外面的人来报,说嫣然亲自来了,还带了陈太太,汪四奶奶的脸色就有些不好,急忙看向汪太太。 第250章 汪太太原本是乐得看戏的,可听着这话,就明白这次事情不能善了,正准备告诉下人,用个拖字诀,让嫣然在外头等着,就见丫鬟又走进来,把嫣然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汪太太的脸色登时就变了,狠狠剜汪四奶奶几眼:“有你这样傻的没有?” 汪四奶奶听了这话,就晓得此事绝不是那样轻易逃过,急忙双膝跪下:“婆婆救命!”汪太太见她服软,伸手点她额上一指:“我晓得你因我们家曾向容家求过亲,老四又赞过容家大小姐,你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女子小意,这也是难免的,可哪有你这样的,现在是吃不着羊肉倒惹的一身骚!” 汪四奶奶听婆婆说出自己心事,登时又哭起来,汪太太用手按一下额头:“罢了,事情既出来,横竖我也要把这给解了,毕竟你现在是汪家人!” 汪四奶奶听的婆婆这句,心这才落下,汪太太让儿媳在这等着,自己匆匆带了人出去。 汪家的下人也等的着急,瞧见汪太太过来急忙迎上,汪太太摆一下手,示意自己已经晓得缘故,这才面上带上笑容,走进厅里对嫣然道:“今儿我家摆春酒,听的容爷说,容奶奶事忙不能来,我还想着许久不见容奶奶了,谁知……” 瞧见汪太太出来,嫣然怎不知道汪太太打的什么主意,依旧坐在椅上不动,面上笑容依旧声音平静,可说出的话一下就戳破汪太太的伪装:“汪太太,今儿呢,我也不是来和你寒暄的,你也晓得我今儿来为的什么。闺女的名声,是至关紧要的。我家小姑被人在背后这样污蔑,据陈太太说,全是从汪四奶奶嘴里得到。还请四奶奶出来,和她掰扯掰扯!” 没想到嫣然全不吃自己这套,汪太太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就笑了:“容奶奶毕竟年轻,火气大,这件事还请听我细细地说。” “我年轻,火气大?汪太太,这话您说的未免言不由衷,若我今日掰扯不清,出去外面就说,听的汪家四奶奶闺中不谨,和人有桑间月下之约,甚至嫁进汪家之后,也和人约在寺庙,那时全扬州城传开,汪太太,那时您就不嫌我年轻火气大了吧?” 汪太太的脸色立即变了:“红口白牙的,容奶奶你造的什么谣?”嫣然瞧着她:“这话说的好,红口白牙的,汪四奶奶造的什么谣?说我小姑与人私奔,证据呢?说我小姑并非处子,甚至生下过私孩子,孩子呢?证据呢?不管人证物证,汪太太,还请汪四奶奶拿出来。否则,今儿我从这一出去,那对不起了。人嘴两张皮,她能说,我当然也能说,她不怕下拔舌地狱,我自然也不怕下!” 汪太太晓得,今日这件事,确确实实不能善了,抬头瞧一眼陈太太,陈太太还是那样哭哭啼啼:“汪太太,你也晓得我们家是什么样子,若非四奶奶说,我们怎么敢相信?” 真是越来越乱,汪太太面上忙又带上笑:“这件事……” “请贵府四奶奶出来,和我们说个清楚。”嫣然还是只有这么一句,汪太太没法,只得回头命人去请汪四奶奶,自己这里又和嫣然说好话。 汪四奶奶听的下人请自己出去,晓得逃不过去,可又不敢不出去,只得一步一拖,浑似那上屠宰场的牛羊,慢慢地挪到厅上。等进了厅,见汪太太在那对嫣然说好话,陈太太缩在那哭泣,索性心一横就对陈太太道:“我不过就说了那么一句,全是你听岔了!” 陈太太哭的更大声了:“什么一句,你说的可细致了,还说容家定不敢来找我们的麻烦,我才,我才这样做,谁知就害了我们老爷!” 说着陈太太就在那口口声声哭起老爷来,嫣然怎不晓得事情的经过由来,只对汪太太瞧了眼就道:“恭喜汪太太了,娶的这么一个好儿媳!” 汪太太的脸红了又白,当了嫣然的面不好去打汪四奶奶,但还是对嫣然道:“以后,我家儿媳,定会多多管教!” 汪四奶奶论起嚷骂之功,怎比得上陈太太,早败下阵来,听的自己婆婆这句,晓得以后日子不好过了,顿时呜呜哭起来。 嫣然才不管这些,单刀直入地问:“你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听来?” 汪四奶奶这会儿可不敢说谎,吓的差不多瘫到地上:“有些是从容二奶奶那里,还有就是周二奶奶那里!” 果真就是周氏,嫣然冷笑一声:“怪不得你信了,原来是从容二奶奶那里听来的!”说着嫣然就站起身:“汪太太,还请汪四奶奶随我们去一趟容二奶奶那边,我倒要问问容二奶奶,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汪太太当然不敢说个不字,嫣然起身时候,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就把汪四奶奶拉起来,径自往外走。 见嫣然带了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去,汪太太不由叹一声,怪到不得容老爷要把家业托付给容畦,那样的家主,这样的当家主母,真是什么事都不怕。想着汪太太就皱眉,自己那个小儿媳妇,等回来了,可要好好地管教管教。 周氏这一年多来,到处都是气不顺,身边的使唤人等,动不动就被她责骂一番,除非必要没人敢在周氏跟前。眼见的天色已晚,丫鬟们还不来掌灯,周氏不由怒骂两声,又叫几声来人才有个丫鬟战战兢兢进来把灯点上。 周氏见她这样,忍不住往她身上打去:“你这副死样子做给谁瞧,我又没死了,别的人呢?” 这丫鬟吓的战战兢兢急忙跪下:“别的,都在……” 话没说完就有丫鬟匆匆跑进来:“奶奶,三奶奶来了,还……” 还什么?周氏瞧自己这些眼前人,真是一个更不如一个,正打算喝骂几声,第二个丫鬟又跑进来:“奶奶,三奶奶带的人,正在砸东西!” 砸东西?这倒奇怪了,周氏冷笑一声,往外面走,刚走出几步,管家也赶来报信,见到周氏出来就道:“奶奶,不晓得三奶奶今儿是怎么了,带了人一进来,什么都没说,就让人开始砸东西!”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周氏恨的牙咬,把管家一推就走出去,果然见厅里东西被砸的一塌糊涂,周氏不由怒道:“你们都给我住手,都没王法了吗?虽说分了家,可是……” 话没说完,嫣然见她出来就对陆婆子道:“上前按住她……” 陆婆子有些迟疑,嫣然已经又道:“只是让你按住她,又不让你动手打她,你怕什么?”既然如此,那就算不上仆殴主,陆婆子上前把周氏紧紧抱住。 周氏大喝起来:“老陆婆子,你疯了吗?竟然这样做,赶紧给我放开!” 话还没完,周氏脸上已经挨了嫣然的一巴掌,接着就是第二巴掌,周氏还想再骂,可嫣然手快眼疾,打的停不下来,周氏左右两个脸蛋,足足挨了四五十个巴掌,打的双颊都肿了,门牙都被打掉,嫣然才停手。 嫣然一停手,陆婆子也赶紧放开,周氏含糊不清地道:“郑嫣然,你这个奴才秧子,你竟敢打我,我要……” 嫣然站在她面前,直直地盯着她看,看的周氏心里发毛,又觉得两个脸红肿不堪,想叫自家这边的下人如法炮制,把嫣然也抱住,自己还嫣然几十巴掌。可抬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这边的下人被嫣然带来的人拦在那里。 周氏一则疼,一则怒,再就是恼,顿时大哭起来。 汪四奶奶和陈太太没料到嫣然带她们过来,并不是来作证的,而是一进门就开始砸东西,等到周氏出来,嫣然又给了周氏几十个嘴巴子。 瞧着周氏那红肿不堪的双颊,汪四奶奶和陈太太觉得自己的脸也疼起来,两人此时已经吓的说不出话,也不晓得哭,只是呆怔在那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可不敢惹容家这位三奶奶,不然的话,还不晓得她会怎么对待。 “骂够了吗?哭够了吗?还有力气骂,还有力气哭,想来挨的巴掌还不够!”嫣然的声音听的周氏又是一阵大怒,想再骂几句,可脸疼的很,只是捧着双颊:“郑嫣然,你,你……” “想问我为什么要打你吗?我是代过世的叔叔打你。周氏,叔叔待你们,没有半分不好。纵然你们私下做事,他在分家时候,也分了给你们万把两的东西。这些东西,足够你们一家子快活过日。可你们想的是什么,从不想好的,只怨恨叔叔不把家业托付给你们。时至今日,你扪心自问,叔叔真要把家业托付给你们,小姑只怕已经没命了吧?” 周氏见昔日心事被说出,咬牙不说话。嫣然举目看着汪四奶奶和陈太太:“这也罢了,毕竟人心各异,可你们又是怎样的心肠,在外造小姑的谣言,周氏,你到今日,可有面目去见叔叔的灵。可有面目去见到现在都喊你为二嫂的小姑?” 第251章 周氏面上虽然红肿,但面上那不屑神色是一点没变,嫣然晓得她是不会改的,但嫣然也不指望她改,只是对汪四奶奶和陈太太道:“今日带你们来此,就是想让你们知道,虽然都姓容,周氏和我们,就和仇人一样。这才是容家的家丑!” 既是仇人,她说的所有关于容家的话都不可相信,汪四奶奶和陈太太连连点头,不敢说个不字。嫣然瞧一眼周氏,没有再说话,带了人打算离开。 周氏见嫣然要带人出去,挣扎过去要去拉嫣然:“我家的东西,你好……”嫣然把她一把推开:“你家的东西都是叔叔给的,他给的,我就砸的!” 周氏还要再拉嫣然,嫣然已经瞧都不瞧她,带了人离去,只等到嫣然带着人完全离去,周家这边的丫鬟才敢过来扶周氏:“奶奶,要不要请个医生。” 请医生,装幌子吗?周氏想把丫鬟推开,可是双颊火辣辣地疼,只得由丫鬟扶着进房,一路哎呀声不绝。 汪四奶奶和陈太太两人跟了嫣然出来,一路不敢说什么,快到容家时候,嫣然才对陆婆子道:“着几个人送这两位回去!” 陆婆子应是,安排人去送汪四奶奶,接着才对嫣然道:“陈太太带来的人,还在这家里呢!” 既然嫣然要带了陈太太去汪家讲理,这边也要把汪家的人给看住,免得走了一个。嫣然淡淡一笑:“倒忘了这个。陈太太,今儿啊,我家男人打了你们老爷,你又带了人上门来把我们家的厅堂给砸了。这就算两边打平,以后啊,你别提这事,我也不去找茬,可好?” 陈太太只要脱身就好,哪敢说半个不字,连连应是,再不复今日初来时候的嚣张气焰。 嫣然见状也只是一笑,让陆婆子去和管家说,把陈家的人都带出来,让他们服侍陈太太离去。等人都走了,嫣然才叹一声,陆婆子已经在旁边道:“奶奶,这件事过不得几日就传遍了,到时谁敢再说大小姐一句?” 嫣然瞧陆婆子一眼:“我只是觉得,叔叔若知道二爷两口子竟这样丧心病狂,还不晓得多伤心呢!” “人心难测,老爷若真晓得,顶多也只会这样叹口气!”陆婆子的话让嫣然浅浅一笑,人生大抵如此。 “三嫂,我都听说了,谢谢你,只是……”走进容家后院,嫣然还没往自己房里去,就见容玉致走过来,对嫣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只是什么?我的名声会有损?你这傻丫头,难道不知道,你的名声也是关乎着容家的名声的?别想那么多,天晚了,赶紧回去歇着吧。”容玉致想要再说什么,可还是没说出口,只行了一礼就离去。 转身时候容玉致的眉才微微皱起,看来这寻个丈夫的事,不能再耽误了。纵然自己不想成亲,可是也不能让三哥三嫂太为难了。可这天下,又有几个本心不变的呢?容玉致抬头望天,瞧不出答案,终究只浅浅一笑。 “吆,女将回来了!”嫣然才刚走进屋,容畦就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嫣然并没闻到酒味,大概容畦已经洗了澡换了衣衫,可能还睡了一觉,难怪精神这么好。 嫣然白丈夫一眼就坐回椅上:“还不是为了你,我这腰酸的,快不是自己的了!” 容畦急忙拿起旁边的美人拳给妻子捶着腰:“好些了没?” 嫣然半闭着眼,感觉还算舒服,听到丈夫问话就点头:“好不少了!” “其实我想了想,这件事,日子久了,也就没人提了!”容畦的话得到嫣然一个大白眼:“胡说八道,难道你觉得我今日去,是白去的?” “自然不是!”容畦放下美人拳,给妻子改捏起肩膀:“我只是心疼你,这家里家外的事,都要你忙!” 这样说话还差不多,嫣然浅浅一笑,捏一下丈夫的下巴:“我嫁了你,好的坏的都要受着,哪有只能享福不去受苦的道理?” 容畦顺势把妻子搂在怀里,嫣然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前儿我去探岳父,恍惚听见岳母在那说,今儿算下来,是满百日的日子呢!”容畦这话像从天边飞来,嫣然抬眼看向丈夫。 容畦把妻子的手指握在手心里一个个地捏着:“岳母她其实还是惦着二哥的!” 怎能不惦记呢,哪是说不要就不要的?嫣然嗯了一声,往丈夫怀里偎的紧了些:“你们的生意要好好地做,早早成功,这样的话,爹爹的怨气就会少很多!” 容畦搂住妻子的腰,认真地看着嫣然的眼:“可这样一来,我们相聚的日子就更少了!” “商人重利轻别离,古人老早就这样说了,我怎会不明白?”嫣然的笑让容畦释然,他轻轻地吻在妻子唇角,嫣然又是一笑,此后再说什么,已经全都变成多余。 陈太太上容家闹事不成,反被嫣然带了人去汪家寻汪四奶奶说理,又去砸了周氏那边,教训了周氏的消息很快就传开。 就算有人不信小婶子打大伯母,可周氏好些天不敢出去见人是实在的。当日嫣然最后对周氏说的话,也很快传开。 从此,周氏就是仇人,不是什么家人的话让周氏店铺里的生意开始不好起来。 周氏气愤地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这个月比上个月,生意怎么差了那么多?少了一半都不止!” “奶奶,这不是小的们无能,实在是没客人上门!”掌柜的也叫屈,自从分了家,二爷这边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伙计们已经开始有异动了,掌柜的也想走了,谁愿意个个月对着一个脾气越来越大的主家。 周氏还想骂上几句,可这一说话动作大了就牵动脸上的伤口,只得挥手让掌柜的下去。等掌柜的走了,周氏瞧着账本在皱眉,这生意越来越差,难道就靠乡下庄子那几袋稻谷过日子?怎么够过日子? 郑嫣然,容畦,你们夫妻真是人面兽心,怎么可以坏到这个地步? 周氏心里恨恨地想,原本想让自己的娘出面去教训嫣然,可娘只是抱着自己心疼地哭了半天才说这件事不好教训的,毕竟对方有人证。还说要是去教训,只怕会被嫣然带了人把自己二嫂扯出来打,那才叫彻底没了面子。 周氏不由有些怨恨自己娘怎的这么胆小怕事,还一副儿媳比女儿重要的样子,难道不晓得谁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当了此刻,周氏也无可奈何,让丫鬟把药拿来敷着,就问丫鬟:“我让你们给二爷送的信,都送去了?” “送去了,算着日子二爷只怕已经收到信了,若即刻赶回来,大概也就二十来天!” 周氏听着丫鬟的回报,银牙暗咬,不就欺负自己男人不在家,等自己男人回来,那时容畦正好出门去,郑嫣然,你给我等着,一定要你好看! 周氏在这边怒气冲冲想着怎么报复嫣然,嫣然此刻却对容玉致疑惑地问:“你要招婿?” “是,三嫂,我要招婿!”容玉致想了好久,终于决定,与其等那些媒婆上门来说的天花乱坠,倒不如自己设擂台招婿。 “可是这种事,我只见过书上有记载,再说就算招来,谁知道他人是个什么样的?”听着嫣然的话容玉致微微低头:“若真是招了一个无赖来,我也认了。” 这话让嫣然皱眉,把容玉致的手握紧一些:“胡说,哪能认了?” “三嫂,我晓得你关心我,可是这件事,我主意已经定了。”既然容玉致说的这样坚决,嫣然也只有点头:“那好,不过你再和你四嫂商量商量,你也晓得,我文才可没她好!” 容玉致点头,嫣然也就让人把秦氏请来,秦氏听的嫣然的话就吃惊地瞧着容玉致:“怪不得你前几日找我寻书呢,原来是为的这件事。这事按说不是不能做,不过……” “既然能做,四嫂也就不用再说什么。只是这题目呢,既不能太难,也不能太容易。”容玉致主意一定下就不会再改,见状秦氏就道:“这人也不能全都不筛一下,总要那年纪相近的,长的也还过的去的才能出来应题。” 见秦氏也赞成,嫣然也就让人安排下去,过不得几日,容家大门前就贴了一个招子,容家大小姐招婿,限定年纪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家世清白的男子,若能对得上招子上的对联,就过了第一关,三关全过,就是容家乘龙快婿! 容玉致嫁妆丰厚,扬州城里都猜了许久她要嫁个什么样的女婿,谁知现在竟来这么一手,因此从招子贴出第一天起,容家门前就聚的不少人,在那想着该怎么对上对子,三关全过,娶的容玉致,财色兼得。 第252章 “今日来的人渐渐少了!”嫣然走进容玉致房里,见容玉致正在和秦氏品评着外面送来的对子,浅笑着道。 “这都半个月了,人来的少也是平常!”秦氏笑着应了一句就对容玉致道:“小姑,我且问你,若真没人过得了第三关,你当怎地?” 这半个月容家门前热闹非凡,不管家世相貌如何,都有想来碰碰运气的。第一关是副上联,求下联罢了。不过是用七个部首一样的字来求,对上的人尽多。到了第二关,题目是诗,能写出来的也不少。 可容玉致判断的标准和别人不一样,这半个月,有秦氏和嫣然觉得,该过关的却被刷下去,有觉得不该过关的,却过了关。 这样的消息更让那些自持肚里有几分墨水,但家里精穷的人跃跃欲试。可惜不管是谁,都只过得两关,第三关的题目,不管答否还是肯定,都被容玉致否了。 听的秦氏这一问,容玉致用手上红笔在一幅对子上面点了一点,让丫鬟传出去才对秦氏笑道:“该如何,就如何!” “你这闷葫芦打的,我都不晓得该和你说什么!”嫣然的话让容玉致浅浅一笑,其实,第三关,求的是人的本心,可惜,到现在为止,没人能答对。 不过容玉致并没说出来,只对嫣然笑道:“真没人能答的合我心意,那等我过几年,就吃上长素,去花园和赵姨娘作伴去!” 赵姨娘在花园小楼上修行,初时还有点耐不住寂寞,等到后来见服侍的人还尽心,容畦夫妇供给不缺。日子过的清清静静,少了和人争宠吵闹,倒觉得这样日子强胜过别的。因此也老实在那念经,不过不吃长素,除了初一十五吃些青菜豆腐搪塞一二,也就罢了。 “胡说!”嫣然嗔怪地拍拍容玉致的手:“连赵姨娘都不肯吃长素,更何况你一个姑娘家。再说天下这么大,谁知你的缘分就在哪里藏着呢!” “三嫂说的是,缘分这种事是说不准的,就拿二舅爷来说……”秦氏说了一句猛地住口,嫣然浅浅一笑:“这有什么,你也晓得我并不是那样什么事都要放在心里颠倒七八个过子的人。要真拿缘分这件事来说,我二哥和那女子,可是隔了万水千山!” 那是真正的万水千山,过了多少大海,路过多少听都没听过的地方,两个人竟然相遇,进而互生情愫。容玉致心中也不由生起感慨,接着浅浅一笑,不知自己的缘分,又在何方? “三奶奶,爷回来了,说明日就要起程,还请三奶奶回去再瞧瞧,可有什么东西没收拾!”秋兰进来禀报,嫣然不由浅浅一笑:“你那三哥,行李都收拾好了,这会儿我好容易来寻你说说话,怎的他又来叫我回去?” “三哥三嫂恩爱,是城里都晓得的事,三嫂你快些回去,这里有四嫂陪着呢!”容玉致起身送嫣然出去,嫣然又和秦氏笑言两句,也就匆匆离去。 “算着日子,你四哥上个月就下场了,再过几日,该有消息传来了!”见嫣然离去,秦氏不由幽幽叹了一句。 “四哥还年轻呢,多赴几次也是有的,四嫂你又何必这样担心?”容玉致的话让秦氏捏一下她的下巴:“果真是没出阁的闺女,不晓得有些事情!” 容玉致不由脸一红:“四嫂又取笑我!” “我不是取笑我,我啊,只是觉得,等你也寻到个合心意的人,我们也算的圆满了!”秦氏的话让容玉致又把眼投向丫鬟送进来的对子和诗上面,这些对子都很工整,诗也各有各的妙处,可惜,都不是合自己心意的那些。 那个人,他在何方呢?还是,一辈子都不会出现? “大妹妹这招婿,到底要寻个什么样的,我和你说,我今儿出去,还有人和我打听,说第三个题目的答案到底是什么?我说,我哪晓得,这是大妹妹自己的事!”嫣然出到外边,又仔细瞧了遍容畦的行李,容畦就靠在窗口看嫣然收拾,自己在那和嫣然闲话。 “我今儿也问大妹妹呢,可大妹妹只笑不说话。”嫣然仔细瞧了瞧行李,见再没什么遗漏,伸手点丈夫额头一下:“这些行李,都没遗漏,你还特地寻我回来做什么?” “想和你说说话呢。我这一去,又要三四个月才能回来!”容畦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声音变的有些低,嫣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得,你真当我不晓得,你在外头,可不是那样小行商可比,他们是风餐露宿,你可没有!” “不一样,不一样!”容畦把嫣然搂紧一些,嫣然也稍微有些喘:“天还亮着呢。再说,都老夫老妻了!” “可我明日就要走了啊,再说,就是老夫老妻才不怕人说呢!”容畦只说得这么一句,背后就再听不到别的。嫣然把丈夫搂紧一些,说的是,老夫老妻才不怕人说呢,由他们去罢。 送走容畦,容家这边的招子还贴着,不过来的人渐渐少了,毕竟肚里有文才的,也就这么些。既然容家这边的试题古怪刁钻,那就往别处碰碰运气。 “哼,我就说这事荒唐,做不得,瞧瞧,前一个月,这人来人往的,今儿啊,连人都没有。容家,活该被当做笑话!”周氏前些日子在家养伤不好出门,等听的容玉致贴出这个招子点明出题招婿之后,就迫不及待前来瞧热闹,来的时候人已经少了许多,只有几个过路人在那指点着招子上的第一个题目,并没人跃跃欲试。 见状周氏未免有些得意,对身边的丫鬟笑着指点。 丫鬟除了应是不敢再说别的什么,此刻她们是坐在容家对面的一座茶楼上,丫鬟只觉得茶客们认出她们,在那指指点点,脸都红到耳根,可周氏依旧得意洋洋,全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周氏看够了,喝足了茶,吩咐丫鬟会了帐,也就带着人离开。刚走到一楼,轿子还没到面前就听到有人在那嚷:“快瞧啊,容家今日又有人来了!” 竟还有人来?周氏刚想说话,谁知门牙掉后,镶的那假牙不大好,方才周氏话又说的多了些,这假牙又要掉的样子,周氏急忙闭嘴,示意丫鬟在那等着瞧容家的热闹,自己急急回去,要寻那镶牙的晦气。 丫鬟得了主人的吩咐,也就跟了众人往容家大门走去。到的大门口,见那人正把一幅对好的对子递给容家管家。 丫鬟打眼一瞧,这男子差不多二十三四,生的清秀斯文,唇边常喊笑,瞧来人还不错。周围的人也在那品评,觉得这个人差不多是这么些日子以来,比较出色的一个了,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入容玉致的眼。 外头在议论纷纷,那幅对子已经送到容玉致案头,容玉致看着那七个字,欧体柳骨,这笔字就很不错。至于对上的,正合了心意,在上面用红点点一下,接着吩咐人请这人对第二题。 第二题是诗,见了题目,此人微微一笑,一挥而就。很快里面传来消息,第二关也过了,还请去过第三关。 这么些日子下来,众人也都知道容家的第三关是个问题,不过这问题答案,只在容玉致心里,因此都无人可过,现在就看这位连过两关的人,怎么过第三关了。 前面两关都是轻易的,只是第三关?此人又是浅浅一笑,跟了陈管家走进容家宅内。容家宅内厅上,已经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摆了笔墨纸砚。 陈管家对这人道:“第三关是一个问题,小姐问,成亲之后,所有嫁妆一毫都不带走,可否?” 这问题可谓刁钻,毕竟冲着容玉致嫁妆来的,不止一个两个。这问题答出的人,不管是答可还是不可,都被容玉致否了。 此人也听过这个问题,此刻陈管家问出,他并没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只有这一题,才是正经问题吧?” 陈管家并没回答他的话,依旧道:“只用回答就可,至于是不是,小的不过一个传话的人,并不知别的!” 既有笔墨纸砚,又这样问,这人又是一笑,提笔在手,饱蘸浓墨,在上面写了一首诗,递给陈管家道:“还请把这个,交由贵府大小姐!” 他写诗时候,陈管家就在旁边看着,这二十八个字,陈管家个个都认的,可这二十八个字里的意思,陈管家却有些拿不准了。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皱:“第二题才是诗!” “我晓得,你拿进去就是!”这人答的这样笃定,陈管家也就捧了诗,让丫鬟们往里面送。 容玉致听的丫鬟们说的,打开诗瞧了瞧,不由淡淡一笑,这人倒是个聪明人,一下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过还不知道他本心如何? 想着容玉致就提笔在手,在下方和诗一首,吩咐丫鬟送出去。 第253章 这次和原先那些都不一样,丫鬟原本以为这不过又是一个碰一鼻子灰的人,没想到容玉致竟主动和诗一首,登时打起十二分精神,飞快地把诗给送出去。 陈管家正在那陪着喝茶,见丫鬟送出诗来,顿时也打起精神,对这人道:“还请问尊姓大名,小的也好……” 话没说完,这人已经站起身道:“不必了,我今日来此,只想告诉贵府小姐,婚姻大事,哪是这样儿戏。她当天下男子都可被她如此戏弄?今日我答了出来,也只想说一句,轻薄女子,何堪为配!” 这变化太快,陈管家的脸登时沉下,见这男子要走,就让下人们围上去:“足下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招子贴在外头,也说了明白,岂是我家欺人?” 这男子也没半点担心,施施然重新坐下:“天生阴阳万物,婚姻大事,自当父母做主,媒妁之言。尊府如此主张,分明是娇宠太过,以财势压人。这样的事,读过书懂道理的人就该见一次说一次,而不是趋奉上来!” 男子刚发难时候,丫鬟们就立即报到里面,秦氏和嫣然正在容玉致房里,听的这话,嫣然的眉立即皱起:“狂妄小儿,真当自己懂天下道理?” 容玉致反而阻拦:“三嫂不必出去,这件事,既是冲我来的,那我也就出去应对一番,让他知道,有些话不该说,有些事,不能做!” 嫣然还想阻止,容玉致已经翩然出去。嫣然不由摇头,带了人跟在后面。 这男子又喝了一杯茶,这才道:“怎的,你家已无话可说,要晓得,我的道理是放之四海皆准的!” “敢问先生一声,何为轻薄?”此时屏风后面,突然传出容玉致的声音。 这男子的眉微不可查地一皱才道:“女子须稳重,婚姻大事,自当听父母之命,而非自作主张!” “哦,先生此言,倒也有理!”容玉致的话里听不出一丝怒气,这男子刚要再说,就听到容玉致话锋一转:“那我敢问先生,何谓君子百德。又何谓不可言不可语?” 这是用男子方才的轻薄女子的话来反问男子,这男子说容玉致轻薄,设题招婿,故此上门挑衅,以示羞辱。容玉致反以这不是君子所为来反问。 这男子的眉不由皱的有些紧:“你要知道,做女子的……” “先生是要对我进行一番教导吗?可我想问,先生以什么身份来进行教导。女子三从,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我父已去世,尚未有夫,更谈不上有子。先生若以德行来教导我,那也当知道,这样举动更为轻狂。先生说我是轻薄女子,不堪为妇,那先生这轻狂行为,更不能为夫。” 容玉致的伶牙俐齿是男子没想到的,更没想到的是,容玉致句句用书上的道理进行驳斥。这男子已经道:“那你可要知道,圣人有言……” “圣人更言,外言不入,内言不出。先生若觉得我举止轻狂,该当教训,就当寻我家兄长,申明大义,由我兄长教导。而非以应招为名,要羞辱于我。我之所为,古人曾用过,我不过东施效颦,算不得什么大错。先生所为,却难称厚道。先生此举,更是羞辱女子,败坏女子名声,敢问先生,您平日修的德行何在?” 这一番话说的这男子哑口无言,浑身都有汗出,本以为上门来驳斥一番,义正词严之下,能得到众人赞赏。谁知竟被容玉致问的说不出话来。 容玉致晓得男子已经说不出话来,浅浅一笑:“先生还请回去,须知圣人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今日这里,何止三人?” 说完容玉致起身从背后出去,嫣然听到容玉致全部的话,见她走出就握住她的手:“大妹妹今日如此,叔叔若地下有知,也当瞑目了!” 提起自己父亲,容玉致的眼圈不由微微一红,接着就道:“我到很久之后,才知道书上的道理,还有另外一种讲法,而不是只有一种!” “闻道无先后,只看闻道之深浅。”嫣然的话让容玉致浅浅一笑,接着容玉致就轻叹:“没想到这么件事,竟还引来这样的人!” 雀屏中选、东床袒腹、窗系红线,都曾是佳话。只是现在,佳话已经难以再现了。容玉致轻叹一声,嫣然明白她叹息什么,只拍拍她的手,和她往里面去。 容玉致和这男子的这番话,并没传出去,但那日守在容家大门口的众人,都瞧见那男子失魂落魄离去,晓得这第三关还是没人闯过,因此抱着指望的人就更加少了,只有叹息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娶得容家小姐? “又有媒婆来了?难道她不晓得,我们现在是要出题招婿吗?”那男子离去的第二天,嫣然听的丫鬟来报有媒婆上门,让秋兰出去把媒婆给打发走。 “我也是这样说,可是那媒婆说了,托她来说媒的就是已经来过的人,还说,请三奶奶出去听了详细!”秋兰的话让嫣然皱眉,总不会是昨日那个离去之后,他家长辈又来托人说媒吧? 如果是真,这家子还真不晓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嫣然心里嘀咕着,也就起身去瞧媒婆。 媒婆正在那厅上坐着喝茶,见嫣然出来忙上前道:“三奶奶安,这城里谁不晓得奶奶家的大小姐是要应试才嫁的,可这门亲,并非胡乱做的。” 嫣然请媒婆坐下才道:“还不知道说的是哪一家呢!” 媒婆呵呵一笑:“说起来,也是你们府上的福气,这来说亲的,是杨侍郎家!”杨侍郎家?嫣然的一杯热茶差点泼到身上,算来上次那个清洁就是冒名杨侍郎的妹妹。还闹出好大一场风波,这一回,竟然是杨侍郎府上遣人来说亲,实在是有些闻所未闻。 “三奶奶,这事是真的,确实是杨侍郎家,不但如此,侍郎府的大太太,就是现在山东任知府的杨大老爷的太太,现在还在门外茶楼那等着!” 这门亲,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说,嫣然把心里的惊讶压下去才道:“按说这样一门亲,我们不该回绝的,可是话在外头,这招子还贴着呢。” “杨大太太是明白事理的人,已经吩咐人把前头两题都写出来,至于第三题,杨大太太说,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着嫁时衣,杨家娶的是容大小姐这个人,并不是她的嫁妆!” 媒婆的话让嫣然摇一下头,仔细思量一番,让人把那两题都传进去给容玉致瞧了,自己带了人去把杨大太太请进来。 杨大太太奉了自己公公命令前来求亲,心里虽觉得容家不过商户人家,能得自己家来求亲只怕是巴之不得,谁知等了好半日,才见容家人来茶楼相请,等见了嫣然,嫣然也是不卑不亢,并不似那些常见的商户主母,对杨家各种捧臀呵屁。 杨大太太在那打量嫣然,嫣然也在那细品杨大太太,两人都在心里品评完了,双双都要开口,见对方要说话,双双又都停下。 还是嫣然一笑:“大太太是客,还请大太太先说!” 杨大太太也不客气:“今日是为犬子求亲,犬子今年二十有四,媳妇前年病逝,因他是长子,说不好听的,以后杨家的家,是要让他来当,因此他的媳妇,虽是续弦,也要好生挑了。” “容我冒昧问一句,昨日前来的,是杨家哪一位公子?”嫣然并没听杨大太太要说杨大爷的种种好处,只这样问了一句。 “他是我二婶家的大儿子,早已成亲,此次前来,不过是为了……”杨大太太在心里斟酌话语,面上神色也有些挣扎。 嫣然浅浅一笑:“想来那位杨爷,为的是同窗情分,才来打抱不平。既然如此,杨家这门亲,对容家来说,实为羞辱,还请回去!” 说着嫣然就起身送客,没想到嫣然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留,杨大太太虽然起身,那眉头却皱的很紧:“容三奶奶,贵府大小姐,虽然容貌出色,嫁妆丰厚,可也年纪已大,况且府上,不过商户人家!” “我晓得,大太太说的,我全明白。可我更知道,结亲为的是两姓之好,今日大太太是听了侍郎老太爷的话,不得不前来求亲,可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勉强嫁过去,不过容家面上好瞧,但我小姑过去,日子未必好过。当日叔叔对我们夫妻是有大恩,若只为面上好瞧就把妹妹嫁过去,而不去想别的,那不叫报恩,而叫报仇!” 原来如此,杨大太太仔细瞧着嫣然,接着笑了:“容三奶奶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精明能干聪慧有果断,既然如此,还请把贵府大小姐请出来,我和她细细说了!” “多谢大太太的厚爱,不过娶妻嫁女,全不必为了面上好看,毕竟日子是各人自己在过!”容玉致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这让杨大太太微微一愣,接着就笑了:“贵府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惜啊可惜!” 嫣然对杨大太太又是一笑,招呼旁边等着的媒婆,送她和杨大太太出去。 第254章 杨大太太上轿时候,媒婆小声道:“大太太,容家这是自己作死,哪有这样回绝的。说句不爱听的,容家这样出身,别说去府上做续弦,就算是做妾,也不辱没什么。” 杨大太太举起一支手,示意媒婆住口,接着看向容家宅子,还是回去禀告公公,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回绝了杨家,小姑,我们一定会被扬州城里的人笑话!”杨家从杨侍郎的祖父这代开始发迹,杨大爷身上已经有举人功名,不过为的杨侍郎说他历练的还不够,今年这才没有赴试。这样的家世,前程又极其光明,肯来容家求亲,简直就跟天上掉下一块馅饼似的。 “三嫂,谢谢你!”嫣然被这一声谢弄的摸不着头脑:“为何谢我?” “谢谢三嫂没为了面上好看把我许出去!”容玉致的话让嫣然笑了:“这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哪能为了这样那样,就忘了日子是你在过。小姑,叔叔生前,只挂念着你,若我不待你好,就算不得人了。” 容玉致能听出嫣然话里的真心,只又笑了笑,并没说话。 嫣然本以为杨家被回绝了,就不会再来,谁知过得两日,媒婆又上门了,这一回来的是杨家的老太太,杨侍郎夫人。 嫣然听的传报,简直不敢相信,但还是急忙迎出来。 杨侍郎夫人已年过七旬,满头如银白发,瞧见嫣然就点头道:“容三奶奶好!”嫣然恭恭敬敬地把杨夫人和杨大太太请到厅上,又亲自给她们奉了茶才道:“二位贵脚踏贱地,不知有何吩咐?” 杨夫人喝了一口茶赞了声茶不错这才对嫣然道:“并没有什么吩咐,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我今儿是为我孙儿求贵府小姐为配!” 杨夫人的话并没出嫣然的意料,嫣然只浅浅一笑:“按说贵府这样人家,能求我家小姑,简直就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可那日和杨大太太已经说的清楚,这件事,是做不成的!” “容三奶奶的意思,我明白。今儿我就说一句,都说娶妻是合两姓之好。今日杨家既来求亲,那就是当容家是和别的亲眷一样的,不会分什么高低贵贱。况且容老身说一句狂妄的话,那种势利眼,我们杨家,还没有呢!” 今日杨夫人亲自来,杨大太太就在一边恭敬伺候着,并不像那日一样,还和嫣然说话,此刻听的杨夫人这样说,杨大太太也笑着道:“寒家虽穷些,却也是书香传家,并不轻狂。至于贵府,从那日我来时候,就晓得贵府家教究竟如何。这等淑女,自然配得上犬子!” 杨家的人姿态那么低,这样诚恳,嫣然不由有些迟疑,吩咐秋兰去请容玉致出来才对杨夫人和杨大太太笑道:“贵府是有名声的人家,能得五代科举,可谓连绵不绝,这样的人家,家教自然是好的,我并非担心小姑嫁去杨家被看不起,而是担心自家根基浅薄,日子会过不惯!” 嫣然的回绝还是那样委婉,杨夫人已经笑了:“容三奶奶忒谦虚了,贵府大小姐若真是根基浅薄之人,怎能说出那日那番话?不瞒你说,就是因了这番话,我家老爷,才让人来求亲。能有这样见识的女子,岂是常人?” 果真是因那日那番驳斥,嫣然刚要再回几句,就见容玉致走进来。嫣然忙站起身,对容玉致介绍这两位。 容玉致听的嫣然让人来请自己时,就晓得这件事只怕没这么善了,等见了杨夫人和杨大太太,各自行礼坐下,又听的杨夫人和杨大太太的话。容玉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略停一停就开口道:“按说此事闺中女儿不该开口,可那日三嫂已经说过,日子是我自己过的,而非过给别人瞧的,苦乐酸甜都是自己担着。就想问杨大爷一句,人的本心究竟如何?” 杨夫人微微一愣,接着就对杨大太太点头:“这姑娘,果真和别人不一样。” 赞完了杨夫人才瞧向容玉致:“我晓得你在担心什么,天下女子,在闺中时候,所想要的,大多只是一个知心人罢了!” 容玉致低垂下眼:“按说做女子的,尚在闺中时候,是不能这样想的,可是纵读了再多的书,明白再多的道理,有些事还是不能忘掉。” 初心难忘,杨夫人点头,接着就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的孙儿,我自己也晓得是什么样的,这句话,我定会代你去问!” 容玉致起身恭敬行礼:“多谢夫人!” 杨夫人扶她一把:“起来吧,我们做上辈的,还不是望着下辈好好过日子,难道天天为些小事吵来吵去,那能叫过日子吗?” 容玉致又是一笑,杨夫人再没说话,嫣然和容玉致送走她们,等回来时嫣然才叹道:“这位杨夫人,果真和别人不大一样!” 各家的主母嫣然见过的多了,有自持身份的有眼高于顶的,但像杨夫人这样通达的,还真不多。 有这样通达的祖母,想来孙儿也当不错。容玉致心中浮起这个念头,脸不由微微一红,所幸嫣然并没看见,两人又说些别话,等快走到房里时,容玉致才道:“外面的招子,撤了吧!” “真撤了?”嫣然故意反问,容玉致浅浅一笑就道:“是啊,撤了!” 嫣然再没多问,只让人去把招子撤掉。容家门口挂了一个多月的招子撤掉,这让扬州城里的人议论纷纷,都在打听容家寻了什么样的女婿,可并没打听出来。 自从杨夫人婆媳来过,又过了数日,这日嫣然和秦氏在那算着,这两日该是容四爷从京里传出消息了,不管好的坏的,都该传出时候,秋兰急匆匆地走进来:“奶奶,媒婆又来了,这次是杨大爷亲自来了,说要给我们家小姐下聘!” 秋兰面上神色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毕竟和杨家结了亲,这好处不小,可是嫣然却没秋兰这样喜悦,只是眉头轻蹙:“小姑知道了吗?” 秋兰用手掩住口:“还没告诉大小姐呢!” “那你还不赶紧去?”秦氏急忙催促秋兰,接着就和嫣然走出去,毕竟现在家里的男人们都不在家,这件事总要有人出面。走到一半就见容玉致出来,于是由嫣然往前,秦氏陪着容玉致从后面走到屏风那里。 杨大爷的相貌和那日来的那个男子还是有些相像,不过比他要气定神闲的多。嫣然到时,杨大爷正坐在那里喝茶。 见嫣然进来,杨大爷起身行礼,嫣然先瞧了他一眼,这才道:“承蒙下顾,不过家里男人们都不在,这件事,总要再商议!” “容三奶奶是以为,在下是那样轻薄不懂事的男子?”杨大爷勾唇一笑,他虽生的不十分俊美,但另有一番气度。 嫣然也笑了:“想来杨大爷已经晓得,那日我小姑说的话,初心为何,还请杨大爷细细剖析!”容家的女子,果然不是一般商户可比。杨大爷原先不过是因了祖父的命令,毕竟祖父祖母能看上眼的姑娘,大概都差不多,一样温柔贤良,至于别的,杨大爷还真没想那么多。 等后来杨夫人回来说了容玉致那句问话,杨大爷才觉得容玉致和别人有些不一样,于是寻了自己堂弟,细细问了那日和容玉致的交谈,听了堂弟的话,杨大爷才晓得,这不止一点不一样,而是非常的不一样。 因此索性带了聘礼前来下聘,此刻听了嫣然的话,杨大爷也笑了:“容三奶奶的意思,我很明白,想来容大小姐就在屏风后面。于我而言,初心就是不变,是不管遇到任何事都不能忘记不能改变的。” 这是容玉致的婚事,嫣然并没开口,只是耐心等待,果然容玉致已经在屏风后道:“杨大爷说的不错,可是我还是要问,你的初心是对谁呢?男儿多薄幸,但女子却只能有一人!” 杨大爷是丧了先头妻子的,容玉致想想又加上一句:“我这样问,并非和亡人争风吃醋,而是只想知道,一个男子,即便没有家世没有相貌没有前程,还能否嫁?” 这话可谓十分大胆,杨大爷也笑了,接着就道:“我明白,故此我也有一答,容大小姐这话,即便没有相貌没有家世没有嫁妆,也足以做我杨家主母!” 嫣然觉得手心里有了汗,秦氏看着容玉致,恨不得代容玉致说出那句答应的话。容玉致唇边有浅浅的笑,既然如此,赌一次又何妨?天下的男子并不都是一样的。 阳光照进厅里,嫣然不晓得容玉致已经沉默多久,只知道厅里厅外都没有声音,接着容玉致笑声响起:“既然如此,杨大爷,望你记住今日的话。我容家女儿,容不得被人辜负!” 这话里的意思,杨大爷当然明白,他也敛眉一笑:“小姐的意思,我知道了,我杨家男儿,说出的话,就再无可收回之理。” 第255章 屏风后面的秦氏不由喜色盈面,能和杨家攀上关系,而且还是这样近的关系,对容家来说,是有非常大的好处。毕竟这和林家那不能公诸于众的亲戚关系不一样。 秦氏面上的喜悦已经落入容玉致眼里,容玉致又是一笑,既如此,就嫁了罢,嫁谁不是嫁?更何况这样人家,规矩虽大,一定了名分,那就是轻易动不得的。 见容玉致露出笑容没有说话,秦氏对旁边伺候的丫鬟微一点头,丫鬟会意,从后面绕到前头,让人对嫣然说了。 嫣然听的点头,这才对杨大爷道:“尊府既数次下顾,那我们也切之不恭,庚帖等还请留下,至于这聘礼,等另择了日子再说!” 这话就是应下亲事了,杨大爷对嫣然作一个揖,改称舅嫂:“今日确是我疏忽了,等到后日,再来下聘,可好?” 有什么不好的?嫣然含笑点头,从媒婆手里接了庚帖,赏过了媒婆,这才送杨大爷离去。 等嫣然回转,秦氏已经在那和容玉致说着恭喜,容玉致面上微红地听着,并不说一个字。见嫣然进来,秦氏这才笑着道:“真没想到还能结了这么一门亲事,可惜林夫人不在扬州,不然的话,请林夫人送亲是最好不过了!” “这才刚下聘呢,你就想着送亲的事!”嫣然的话让秦氏摇头:“这可等不得,两边都不小了。” 秦氏的话让嫣然莞尔一笑:“晓得了,哎,我这就让人赶紧准备起来!”容玉致的嫁妆虽然早就备好,可原先说的是招婿,此刻变成出嫁,很多东西都要重新打点。细软之类,除了料子,原先打的首饰做的衣衫都不时兴了,总要重新另打另做。 容玉致听着嫣然和秦氏在那商量要再打多少首饰做多少衣衫,现打家具是来不及了,只得去木匠铺里寻那好料子做的家具,拉回来重新改一下。 她们说的虽是自己切身的事,可容玉致还是有些恍惚,这次,是真的要嫁人了。这一次,少了几分期盼,多了几丝稳重。 容玉致还在那神思恍惚,手就被嫣然轻轻握住,容玉致抬头瞧一眼嫣然,刚要开口说话嫣然已经道:“我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是人这辈子,要活这么长,遇到的难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哪有什么永远顺遂的事?” 容玉致嗯了一声,已经明白嫣然的意思。秦氏已经笑了:“小姑和原来大不一样,我相信遇到什么事都不怕了!” 容玉致也笑了,总要经过了许多事,才可以坦然笑着面对,而不是原先那样不知天高地厚。嫣然看着容玉致面上的笑,也勾唇一笑,这日子,就是这样,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除了踏踏实实地过,还能做别的什么呢? 杨家到的第三日过来下聘的是杨大太太,双方各自换了庚帖,说了番客气话,杨大太太也单刀直入,两边年纪都不小了,杨大爷前头妻子还没留下儿女,想着这婚期越早越好,最迟不能迟过十月。 自来这样人家定亲到出嫁,忙个两三年的都有,不过杨容两家的,都算特殊。嫣然遣人去问过容玉致的意思,也就应了杨大太太的话,婚期定在十月初七。 婚期定下,杨大太太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嫣然正要让人把酒席搬上来,陆婆子就欢欢喜喜走进来:“三奶奶,外头来人报喜,说我们家四爷,中了六十五名!” 中了?嫣然这喜可比容玉致嫁进杨家还要欢喜几分,旁边陪坐的秦氏还有些不相信,亟不可待地抓住陆婆子的手问道:“真的,真的中了?你别唬我,他才头一次赴考!” “四舅奶奶想是欢喜过了,考试这事,是说不准的,有人一次就中,有人总要赴上好几次!”听的容四爷中了进士,杨大太太也不在意容家一时忘了自己,笑着出言提醒。 这话让秦氏的面红一红:“倒是我欢喜过头,忘了亲家太太还在这里!” 嫣然已经打发人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赏报喜的,又让厨房备上几桌酒菜让陈管家出去陪那些报喜的报子吃喝。等都忙完了见秦氏和杨大太太在那说话,嫣然这才抱歉地笑道:“都是我的不是,忙着那边,就忘了亲家太太还在这里。亏的四婶婶陪着!” “这是你们家的喜事,我们做亲戚的,听到了只有欢喜的,哪有会恼的?”杨大太太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方才和秦氏几句话对答下来,发现秦氏也是温柔里透出精明的,有这样两个嫂嫂在身边耳濡目染着,难怪容玉致比起别的闺中女子会多了些不一样。 跟兼容四爷新中了进士,新进士的堂妹,嫁给侍郎的孙子,也算不上十分高攀。原本杨大太太对这门亲事还存着的一丝丝不情愿此刻全都消失,又互相恭喜过,厨房也就搬出酒席,三人推杯换盏,吃了一回酒,杨大太太也就告辞,回家去预备婚事。 送走杨大太太,嫣然才对秦氏道:“四叔这中了进士,杨大太太方才的神色都有些不一样了。”虽说举人也能做官,可举人官和进士官还是有些不一样。 秦氏也点头,刚要说话突然用手拍下额头:“都忙晕了,竟忘了去请婆婆!” 陆婆子在旁听见就忙道:“五太太已经被请来了,在大小姐房里坐着呢!” 想来这是容玉致听到消息,杨大太太坐在前面她不好出来恭喜,又怕容五太太被冷落,这才让人去请来的。秦氏听的陆婆子这话就点头:“还亏的小姑记得,不然这事传出去,就成笑话了!” 嫣然也笑了,跟了秦氏又去给容五太太道喜。容五太太虽觉着自己儿子是个有福气的,可没想到这福气来的这么快,嫣然和秦氏两人还没走进房里,就听到容五太太在那边哭边说。 嫣然和秦氏对看一眼,也就双双走进屋去,对容五太太道喜边劝慰。 容家和杨家定了亲,容四爷又中了举,这两件喜事加在一起,顿时成为扬州城里最热闹的谈资。至于之前容家的那些种种传言,也烟消云散了,毕竟像陈老爷这样没眼色的人家也少,谁家不去捧蒸蒸日上的容家,而要去听那些传言? “我听说汪四奶奶的日子过的有些不大好呢!”容玉致定亲,容四爷中了进士,虽然新进士还没归家,但这酒席已经摆了好几日,亲朋好友都来赴宴。汪家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不过来赴宴的只有汪太太带了汪大奶奶,并没见汪四奶奶的身影。 嫣然这几日累的脖子都有些硬了,用手揉着脖颈问秦氏:“你听谁说的呢?” “汪大奶奶和我说的,还说她家四婶婶,人有些分不清是非曲直,这些日子都被关在屋里学规矩呢!” “什么学规矩啊,不过是踩低捧高罢了。按说汪四奶奶的娘家,也不是那样没眼色的,怎的教出这么个女儿来?”嫣然觉得揉捏的舒服些,放下手和秦氏继续闲聊。 等今日的酒席过了,来的客人少些了,这日子也就能恢复到原先那样了。 “谁知道呢!”秦氏决定把汪家的事撂下,又说起别的来:“我二嫂今儿也来了,不晓得听到些什么,说我只生了一个闺女,现在姑爷中了进士,和原来不一样了。要我等姑爷回来,先生个儿子,等有孕时候,再把贴身丫鬟给姑爷,免得他到外面胡乱,外头女人生了儿子出来,我地位不保。真是不晓得她从哪里听来的混帐话,也来我面前当宝一样地说!” “你既晓得是混帐话,你还听了做什么?”嫣然笑吟吟地看着秦氏,秦氏的唇不由微微一撇才叹气:“我不过是气恼,我自家的嫂子,偏不帮着我,帮着别人。休说他现在只是中了个进士,以后到哪一步都难说。就算他做了一品大员,我也是他原配妻子,难道他还能因为别的休了我?难道我还做不得一品夫人?” 嫣然笑的都忍不住了:“好,好,这话我可记住了。等四叔回来,我可得和四叔说,要他好好做官,挣个一品诰封回来给你!” 秦氏的面不由一红:“三嫂取笑我,我不过是说句玩笑话罢了,三年得一百多进士,可这做到一品大员的,连十个都没有,我啊,不指望!” 嫣然又忍不住笑了,日子就在这样说笑中飞快过去,容四爷一直到了七月中才回到扬州。和他同船回来的还有容畦,容四爷这次回来和前几次都不一样,可以说得上热闹非凡,回来后容家又摆了几天酒席,又请来戏班子,热闹了足足十多天才完。 容畦虽刚回来,也要帮忙待客,和嫣然每日连话都说不了两句。直等到进了八月,这酒席才算完,容畦才算能和嫣然说上几句话:“煞好笑,前儿在酒席上,宋老爷还问起我们馨姐儿的岁数,说和他小孙儿,倒差不多呢!馨姐儿才多大,我没回绝也没一口答应,只说回来和你商量。” 第256章 水涨船高,这也是难免的事,嫣然闭着眼靠在丈夫肩头:“这么小,谁家定亲呢?等女儿再大些再说。” “那是,我们女儿,哪有随便定出去的!”容畦说完这句见嫣然闭上眼似乎沉入梦乡,用手捅她一下:“你就这么累?” “你来试试?这家里家外,又接连几件大事,全是我一个,你还嫌我不够累?”嫣然并没睁开眼,只是嘟囔两句。 容畦呵呵笑了两声就把嫣然搂紧一些:“那我晓得了,我啊,这就给你赔礼!”嫣然推他一下没有推开,也就任他所为。等喘息定了,容畦心满意足地搂着妻子,嫣然这会儿反倒睡不着了,和容畦说着闲话。 容畦听着这些家长里短的,渐渐沉入梦乡,嫣然再听不到丈夫的回应,也就闭上眼睡觉。这日子,本该就是这样过去,而不是去想些别的。 容畦这一年没再出去,送容玉致出了嫁,容玉致出嫁归宁那日,嫣然见她笑语宴宴,容色焕发,晓得她在婆家过的挺不错。到了现在,真的可以告慰容老爷,让容老爷不要再担心了。 容畦的生意做的越来越大,当然这一切都没瞒郑三叔夫妻,郑三叔夫妻虽然把话说的那么绝,可不惦记儿子是不可能的,听的郑二哥和容畦的生意越做越好,爱丽丝又生了一个儿子,郑三叔嘴上不说,可郑三婶还是悄悄地把给孙儿们做的小衣服交给嫣然,让容畦转交给郑二哥。 日子就这样缓缓过去,当裘氏来找嫣然,商量儿女婚事时候,嫣然才惊觉,裘氏的长女都已十三岁,自己来到扬州,已经八年。 “难怪今早起床照镜子,见这鬓边竟已有了白发!”嫣然话里带着叹息,裘氏不由笑了:“胡说,你比我小那么多,我才刚生了皱纹,你哪里就有白发了?” “大嫂就不能揭破我?”嫣然的话让裘氏笑了:“好,好,不戳穿你。你大侄女这些年,来求亲的人家也不少,我和你大哥,也算得上挑花眼了,都定不下来,还是你大哥说,三婶婶你最有主见,还要请三婶婶你帮忙拿个主意!” 容大爷和裘氏都没多少才干,不过是守着多大碗吃多少饭,这些年的日子过的极其安稳,他和容畦容四爷这边都来往密切。又称得上富裕,他的女儿有不少人来求也是平常事。 嫣然听的裘氏这话就笑了:“来请我帮忙拿个主意,难道不怕我给你们寻到个不好的人家?” 裘氏摇头:“那会如此?三婶婶你的眼,可比我们厉多了。原本我和你大哥,想把你侄女定给武家,你晓得的,就是上回想把女儿嫁给二舅爷,落后又没成的那家江西客人,可想了想,武家在这边虽有铺子,可是这里的那位毕竟只是个两头大。我们也只想女儿过些清静日子。” 这样才是疼女儿的想法,嫣然收起面上笑容,拿起帖子细细瞧起来,这些都是裘氏和容大爷挑过一遍的,家事什么的,都足以和容家相配。 嫣然点着一个帖子道:“其实我觉得这家还不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母亲是宋大奶奶的表妹,家教是没得说的,人口也简单,虽说生意做的小了些,可要紧的是子弟成器!” 裘氏也接过帖子瞧了瞧就点头:“我原本也说的这家,不过你大哥说,说你侄女嫁妆不是很多,怕到时被这家子嫌弃。” 嫁妆?嫣然的眉微微一皱,裘氏的面红了红才道:“说出来你也别笑话我。我和你大哥,一年多少银子开销你也心里有数的,虽说我疼你侄女,可还有桐哥儿呢,那才是要承袭家业的。你侄女只有差不多五千银子的嫁妆。” 五千银子的嫁妆,拿在外头很不错了,但在这样的富商家里,女儿出嫁,又是被疼爱的女儿,不备个万儿八千的嫁妆,怎么好意思出去见人? 裘氏的心病嫣然晓得,因当日去母留子,虽说桐哥儿的身世没人敢说出来,可裘氏生怕有人在他面前说漏嘴,因此待桐哥儿加倍的好。 见嫣然不吭声,裘氏叹了一声:“其实呢,就怪我自个肚子不争气。你大哥说,要不再添点,我又怕嫁妆给的太多,到时桐哥儿长大,晓得身世,未免抱怨。” “大嫂的心事我明白!”嫣然拍拍裘氏的手,裘氏眼里又蓄了泪:“你侄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能不疼她,可是,你侄女嫁出去,以后还要娘家兄弟给她撑腰,若是……” “大嫂这是糊涂想头!”嫣然少有这样严厉,裘氏不由惊讶地抬头看着嫣然,连眼泪都忘了落。 嫣然轻叹一声:“大嫂若真把桐哥儿当亲生的,该说的就要说,哪里不对该指点的就指点,而不是一味宠溺,甚至克扣了侄女的嫁妆!” “我平日从无克扣!”裘氏急急辩白,嫣然又笑了:“是,都晓得平日从不克扣,可这成亲是大事,虽说好女不着嫁时衣,可这嫁妆也是给侄女做脸面的。按了大嫂和大哥的产业,给侄女的嫁妆,一万算多,八千正好,这只给五千,未免有些说不过去。虽说亲家那面,未必会说什么。可侄女心里难免会有一点不平。大嫂此举,是让他们姐弟生嫌隙的法子,而不是疼爱侄儿的做法。” 裘氏被说的哑口无言,又低头不语,嫣然拍拍她的手:“自然,这话若换了别个,想来也不会说,大嫂休要嫌我心直口快才是!” “我并非嫌你心直口快!”裘氏急忙开口辩白,嫣然笑了:“大嫂既如此,那就回去和大哥商量,再给侄女添上三千银子,再加上各人给的添妆,大嫂也无需担心侄女嫁妆不够多,难以做人的事。” 裘氏的眉还是没有松开,嫣然晓得她还要再想想,也不再多说,顺手拿起旁边的针线做起来。 “三婶婶,我原先对桐哥儿的一些做法,是不是错了?”没想到裘氏想了许久,问出的竟是这样一句,嫣然不由一笑:“也算不上错,毕竟不是大嫂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怕被人说难免的,可是大嫂,这可是你以后的依靠,若一味宠溺,还怎样依靠?” 嫣然的话让裘氏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嫣然晓得自己这个嫂嫂,心肠好,可是就是性子软了些,生怕做的哪里不对被人说了。所幸她女儿又不大像她,倒是件好事。 “我……”裘氏刚说了一句就停下,似乎在想什么,嫣然拍拍她的手:“大嫂,多的话我也不说了,我也不是夸我自己,你瞧我对根哥儿,我爹娘对我弟弟,那是怎样的?难道不疼不宠?可是做了错事,还不是一样要骂?” 裘氏想想说的也是,刚要点头,丫鬟就在外头道:“大姑奶奶回来了!”话音刚落,容玉致就抱着孩子走进来,她出嫁已经三年,头一胎生的儿子已经两岁,三个月前生了老二,还在家没带来。 瞧见她进来,嫣然就笑眯眯地站起身:“吆,翰林夫人来了!” 这一句让容玉致面上飞红,杨大爷今年进京赶考,自然是一举高中,考的名次比容四爷高,也不像容四爷考不上翰林,选了国子监博士在京里做官,而是一考就选了庶吉士。上个月杨翰林回乡,准备带了妻儿进京赴任。 “别人这样说罢了,三嫂也这样笑话我!”容玉致把孩子放下,让他叫大舅母三舅母。孩子乖乖叫了,嫣然让馨姐儿进来,和小表弟到旁边玩去,笑眯眯地道:“难道不是翰林夫人?我叫错了不成?” “就是,小姑,你不晓得,姑爷这种了进士,又入了翰林院,你可晓得人家来说亲的怎么说,都说你侄女是翰林的内侄女。”裘氏见容玉致来了,先把自己心事放下,也在一边凑趣,容玉致抿唇一笑:“连侄女都要定亲了,这日子过的真快,还不晓得定哪一家呢?” 裘氏还要细说,丫鬟就在外头道:“三奶奶,大奶奶那边来了人,说请大奶奶即刻回去呢!” “定是你大哥又寻不到什么东西,他啊,在这家里,可真是什么事都不管。”裘氏虽觉得奇怪,还是起身告辞。 嫣然送了她出去,进的房里见容玉致正瞧着馨姐儿把着表弟的手在学写字,不由笑着道:“你表弟才多大,哪能学写字?” 馨姐儿已经五岁多了,现在整个人爱说爱笑,抬头瞧着嫣然:“娘说的不对,哥哥就是我两岁时候教我写字的!” “你这个小调皮,都说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你啊,一点也不贴心!”馨姐儿偎依在娘怀里嘻嘻一笑,全不把嫣然的话放在耳里。 嫣然不由笑着摇头:“也不晓得这点点大的孩子,像谁呢,自己可有主意了。” 第257章 “像娘!”馨姐儿抬头对嫣然认真地说。这让容玉致忍笑不住,把馨姐儿接过来在怀里亲了亲,容玉致儿子见状,也要过来发腻。逗孩子玩了会儿,嫣然就让他们表姐弟出去玩,和容玉致说会儿闲话。 “方才见大嫂脸色似乎有些不好!”嫣然苦笑一下,才把事情缘由讲出,容玉致不由摇头:“这世道,对女子总是不公平的,亏的大哥家的那些产业是爹爹给的,若里面有大嫂的嫁妆,还要全留给桐哥儿,换我,定不服气。” “你这话要让你小叔子听到了,定又要说上一通,女子哪有私财,一身全系丈夫,不通教化,不通教化!”嫣然的话让容玉致又笑出声:“我这位小叔子,还真是道学的很,也奇怪杨家怎会养出这么一个人来?连小婶婶有时都和我抱怨,说偶尔想要吃点好东西,都不敢去吃。” 容玉致嫁进杨家,最不满的就是当日上门挑衅的那位了,虽说对长辈决定他不能置喙,但经常拦阻她们妯娌交往也是有的。容玉致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只当做笑话讲给嫣然听。 说了会儿闲话,容玉致才把今日回来的目的说出,她是来告辞的,已经定好了,过了八月节,就上船入京,这一去只怕有个好几年才能回来。 “这是好事,不但你们母女团圆了,你和四婶婶也能团圆了!”嫣然的话让容玉致的唇微微一抿才道:“这事我还没告诉过他,他晓得的,只有扬州城里私下传说的那个猜测。那日还和我说,去景府时,景府的人待他十分亲热,只是没有认亲戚罢了。” “这件事,总要告诉他,毕竟你们是夫妻。”这样重大的事情,也不好瞒的。容玉致晓得早晚是要告诉丈夫的,但还是叹了一声:“若非为了面子,我也能……” 嫣然握一下容玉致的手,让她不要说下去:“你心照就好,这世间多少事不是如此?”是啊,多少事都是如此,容玉致又是一笑,也就没提起这事。 过的几日,嫣然送走容玉致,码头之上,依旧熙熙融融人来人往,来了又去,似乎亘古都不会变化。 嫣然正要上轿离去,见码头上有乘轿子径自上了一艘船,经过嫣然的轿子时,轿中的人掀起轿帘,狠狠地瞪了嫣然一眼。 嫣然认出这是周氏,再瞧她上的船,像是长行船,周氏好好地出门做什么?总不会是要去寻容二爷?虽说容二爷很少回扬州,周氏的铺子生意也不好,后来索性关了张。但她名下还有铺面,自己不做生意,租出去一年也有些进项。再加上庄子上的收入,容二爷捎回来的银子。 周氏一年的进项虽不如从前,可丰衣足食是够了。此时动身离开扬州是为什么? 嫣然心里疑惑,陆婆子早打听去了,等嫣然进到容家下了轿,陆婆子才道:“三奶奶,二奶奶果真是去广州。听说二爷在广州那边来了信,说病了,还病的很重,要二奶奶去收拾他回来。二奶奶先还不肯去,后来不知怎么又肯去了。原本是要大爷带她去的,可大爷推辞说一个大伯子,不好带小婶子出门,又说动了周二舅爷。” 容二爷病的很重?从这到广州,差不多要一个多月,若是急病,只怕还在路上容二爷就没了。 嫣然不由一叹:“罢了,管他们家的事做什么,若真出了事,等到时送一份厚厚的帛金就是!” 陆婆子应是,馨姐儿已经从屋里跑出来迎着嫣然:“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嫣然把女儿抱在怀里:“你爹爹他,还有十来天就回来了,你有想他的什么好东西了?”馨姐儿摇头:“我想问问他,外祖母给二舅舅表弟表妹做的衣衫,收到了没?还有,表弟表妹是不是长的越来越乖了?” 嫣然捏捏女儿的脸:“你外祖母让你问的?” 馨姐儿努力点头,接着又说:“外祖母说,别让我告诉娘。”说着馨姐儿把嘴巴捂住:“可是娘知道了,怎么办?” 小调皮,嫣然抱着女儿坐下:“你啊,越来越调皮了。” 馨姐儿见嫣然识破自己的伪装,赖在嫣然怀里又开始撒娇。嫣然捏捏女儿的脸,这个闷葫芦,什么时候才打破,爹娘他们什么时候才肯去广州,见见那不肯承认的媳妇? 不过这些,嫣然是不会和女儿说的,只是搂着女儿,听她用童言童语,说些逗人乐的话。 “娘,娘,你在哪里?我今儿被先生表扬,我说对的对子好!”根哥儿从来都是这样横冲直撞,馨姐儿的小嘴扁起:“哥哥他啊,就是爹爹说的,心里藏不住事。” “谁许你这样老气横秋的?”嫣然点下女儿的鼻子,根哥儿已经冲进来,把手里的纸交到嫣然手上,眼巴巴地瞧着嫣然:“娘,您说,我对的对子,好不好?” “不好,你的字,写的不好!”馨姐儿鼓着腮帮子说,根哥儿看着妹妹,决定不和女子一般见识。 “你啊,就晓得欺负你哥哥!”嫣然拍女儿小手一下低头看着儿子递给自己的纸,笑着道:“不错,对的不错,字写的也好!” 根哥儿得了赞扬,对妹妹得意地小下巴一翘。馨姐儿不理他,只哼了一声。 这两孩子,嫣然刚想说呢,就听到门边郑小弟的笑声:“根哥儿越大,越爱和妹妹吵了,这不好!” “小舅舅!”馨姐儿听到郑小弟的声音,欢快地跳下嫣然的膝盖去找郑小弟。 “不肯进来就外头坐吧。”嫣然晓得郑小弟是不肯进屋来的,掀起帘子见郑小弟已经把馨姐儿抱在怀里,举的高高的,笑着招呼弟弟。 郑小弟已经过了十四岁,个头快要有郑三叔高了,唇边有髭须冒出,已经像个少年人了。 自从郑二哥离去,郑小弟自觉身上的责任很重,一直在努力读书,此刻听到姐姐这样说,郑小弟就把馨姐儿放下:“我来,是想和姐姐说,先生说我可以下场了,可是……” 嫣然晓得弟弟的意思,拍拍他的肩:“等你姐夫回来,寻几个老成些的秀才担保。不过,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郑小弟神色一暗,这种明显不属于少年人的神色让嫣然想要劝慰弟弟,接着郑小弟就笑了:“我晓得的,姐姐,其实爹娘已经给我做的够多了。” 当然若去求侯府,让侯府出面做保,郑小弟也能应考,但这样的话,就不符合郑三叔原本的念头。 听到郑小弟这样说,嫣然不由拍下弟弟的肩:“你明白就好!” “姐姐,我不是孩子了!”郑小弟的神色又有了变化,这样的神色让嫣然又是一笑,弟弟,终于长大了。 容畦过了十来日回来,馨姐儿缠着他问了许多郑二哥的事,这才高高兴兴地牵着丫鬟的手要去寻郑三婶。 “这闷葫芦,什么时候打破?”容畦问了一句才对嫣然道:“二哥在广州已经买好了宅子,爱丽丝已经带着孩子们住进去,这回回来,二哥还说,要我旁敲侧击地,请岳父岳母去广州呢!” “这一家子,都是死犟着!”嫣然把丈夫的东西收拾好了才把郑小弟的事说了,这不算什么大事,容畦答应明日就去寻。既然大事说过,也就说说小事,想起周氏前往广州,嫣然就问容畦可曾听说容二爷病重的事。 容畦迟疑一下才道:“听说过的,不过,那人的病,有些尴尬。其实若知道,就不该让二嫂去,去了,就是吃亏。” 那边是本乡本土的,容二爷又得了这么一个不能启齿的毛病,想来定有好一番争执。嫣然不由摇头:“罢了,不去提他们。我啊,只要小弟能进的一个学,就够了。” 这倒简单,次日容畦就去寻了几个相熟的秀才,请他们出面为郑小弟作保。容畦奉上的银子不少,况且不过写上几笔,又是杨家亲眷,秀才们也就爽快答应。 郑小弟先去赴了县试,团案取出已经中了,等长案时高高中在第一,因他年纪小,众人都来郑家道贺。 郑三叔喜的眼花没缝,摆了酒席请大家吃喝。席上正在恭贺说英雄出于少年,这才十四就中的一个案首,等赴过府试,院试,一个秀才是跑不了的。十五的小秀才,又这样清秀,家事又好,这郑家的门槛都会被说媒的踏破了。 郑三叔在那说着不敢当的话,众人推杯换盏,正吃喝的高兴,猛地走来两个衙役,郑三叔正待请他们入席,那两个衙役就把一张牌票一拍:“你家被人告下了,说你家不但冒名入籍,还是赎身奴仆,按律不得赴试。县老爷正在那发脾气,还说要行文上司,把那几个作保的秀才的功名也给干掉呢!” 第258章 郑三叔听的此话,虽说也算实话,可这天下这样做的人也不止一家,急忙对衙役道:“这件事,还请……” 衙役们也晓得郑三叔是容畦的岳父,容家别的不多银子多,也就咳嗽一声,不再用那公事公办的口气,而是有些和缓地道:“这回啊,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告的,而是几个积年的秀才,说学里哪能有这样的人。你家想想,平常可得罪了什么人?” 衙役们进来时,丫鬟就报到里面,郑三婶正和嫣然在那招呼客人,听的竟被人告下,郑三婶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席上的人都已听说,方才还在和郑三婶母女说自己女儿如何如何好的几位太太,神色也都有些变化。嫣然虽不晓得里面究竟到底什么人捣鬼,但这么些年早已历练下来,用手捏一下郑三婶的手,就笑着道:“这人家一旺盛了,难免就会招来小人作怪。说来类似小人,真是家家都招过呢!” 嫣然咬那小人两个字咬的极重,神色变化的那几位太太慢慢地又和缓下来。只说现在不说将来,就算郑小弟真不能去考试,也照样是容畦的妻舅,前程自不是普通人能比。 这样一想,就有位太太笑着道:“容奶奶说的是,这小人,谁家遇不到呢!” 有人附和,自然就有人跟着笑,席上又开始热闹起来,但和方才相比,还是多了点沉重。嫣然一边和人应酬,一边给陆婆子使眼色,陆婆子已经明白,悄悄地退出去,着人打听去了。 外头席上,那几个衙役虽被郑三叔请了坐下,但也不敢喝酒,又说了几句,把牌票放下,也就跟了管家下去领辛苦钱去了。 等衙役走了,就有和容家相熟的人对容畦道:“这件事,显见的是小人作祟。” 这话简直是最有用的一句废话,正在安慰郑小弟的容畦只笑了笑,见郑小弟还算镇定,不由在心里赞许点头,接着就对郑三叔道:“还请岳父在这招呼客人,我去去就来!”郑三叔明白女婿的意思,也带上笑请众人继续喝酒吃菜。 席上也有人议论几句,但主人家镇定,自然议论的声音也小了。还有想出主意的,但此刻容畦不在,也就没人再说别的。 不过这酒席还是早早散了,等人都走了,一直坐在那没说话的郑小弟眼圈顿时红了。郑三叔怎不明白儿子为何眼圈红了,只拍一下他的肩:“男人家,什么事遇不到,这样一件小事罢了。赶紧进去和你娘说说话,免得你娘悬心!” 郑小弟应是,也就往里面去。 里面酒席散的更早,郑小弟进去时,嫣然正在那听陆婆子说打听来的信,见弟弟进来,嫣然让陆婆子停下就对郑小弟笑着道:“还在想着你呢,可巧你就进来了,这件事,我和你姐夫自有主意,你不必慌张。” 郑小弟深吸一口气才对嫣然道:“姐姐,陆妈妈说些什么,也该让我晓得,毕竟我不是孩子了!” 不是孩子了?嫣然看着自己弟弟,当初那个软软的,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的孩子,想着已经比自己还高了。不过个子再高,今年也不过十四。 嫣然还要再说郑小弟就道:“姐姐,我晓得你想说什么,可是二哥现在在外头,爹爹已经开始老迈,这个家,该轮到我来撑了!” 听到郑二哥被提起,郑三婶的眼里顿时掉下泪来。郑小弟回头,瞧着自己的娘:“娘,我已经不小了,很多事你们不说我也明白!” 嫣然原本准备好安慰的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只得拍拍郑三婶的手臂:“娘,您哭什么,阿弟长这么大,这么成器,您该高兴才是!” “高兴,我该高兴,可还是忍不住,忍不住!”郑三婶边说话边摇头,郑小弟走到她跟前,郑三婶坐着,郑小弟要弯腰才能和自己的娘说话:“娘,我真的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能撑的起这个家了,郑三婶伸出手,欣慰地摸上儿子的脸。 陆婆子用袖子点一下眼角才上前道:“舅爷,这不是什么大事,不外就是几个没拿到钱的秀才,见爷许给别人的银子多,就去告下了。多给几两银子,再散众一些,也就完了。” “是啊,没什么大事,你也晓得,虽都是读书人,穷的很的人家也有。倒是你们,一个个在这哭哭啼啼,让馨姐儿晓得了,还会羞你们呢!” 嫣然的话让郑小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郑三婶用袖子擦下眼泪才说:“这有什么,老人家本就泪多,我啊,也不能算年轻了,等过几年,根哥儿娶了媳妇回来,那时我就要抱重孙子了,难道还不能痛痛快快哭一场?” 嫣然不由掩口一笑:“娘您这想的,根哥儿才多大?过了年才八岁,就算十六娶媳妇,还有八年呢。” “八年,不过转眼就过去了,我可还记得我刚过门时候,那时你爹……”说着郑三婶就停下口,不说了,一想起从前,就是密密麻麻的回忆涌上心头,就难免会想起儿子,想起那两个已经长成,却不能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嫣然晓得自己娘的心情,没有催她说下去,只又陪娘和弟弟说了几句闲话,也就要家去。走到外头,见郑三叔呆呆地坐在厅上。 夕阳照了进来,照的郑三叔的影子在地上很长很长,这样的影子更添了孤寂。嫣然缓步走进厅里,郑三叔的声音都有些干涩:“我不是说过,不要来打扰我?” “爹,是我!”嫣然的声音让郑三叔转过身,接着看着女儿笑了:“是嫣然啊,我没事,只是……” “只是在想二哥是不是?”嫣然的话让郑三叔神色微微一变,接着郑三叔的眼神就更黯淡:“别提那个人,嫣然,你没有二哥了!” “爹,你还是在自己骗自己!”嫣然不客气地戳穿郑三叔的念头,郑三叔先是凄然一笑,接着就低头:“我是在想他,若他在扬州,这件事,又何需你姑爷这样奔忙?嫣然,这么些年下来,姑爷越对我们老两口好,越想的周到,我这心里就会越不安!” “他也是受了二哥所托!”嫣然的话并没让郑三叔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嫣然又叹了一声:“爹,有些事,日子久了,就忘了吧!” “我也想忘,嫣然,可我还是过不得自己这一关!”世间事,谁的这关都好过,唯独过不得自己这关。嫣然沉默不语。 郑三叔抬头看着女儿:“回去吧,姑爷这会儿也该回来了,虽是件小事,老累着他,我这心里,其实也是不安的!” 嫣然深深地看了自己爹爹一眼,这才起身离去。 郑三叔望着女儿背影,伸手捂住脸,有泪从指缝间流出,却只有一滴,随即消失不见。 嫣然本以为容畦很快就回来,但直到回到家许久,都没见到容畦的影子,眼瞅着太阳收起最后一丝余晖,丫鬟进来掌上灯,嫣然问过丫鬟,晓得容畦还没回来。嫣然这心里开始打起鼓来,到底是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回来? 容畦没回来,嫣然也没去收拾睡觉,一直等在那里,等的越发困倦,却还强撑着不去床上睡下。 就在嫣然又一次闭上眼时,听到身边有脚步声,嫣然睁开眼看见丈夫已经站在自己身边。嫣然正要站起身,容畦已经按住她的肩膀:“怎么不去睡觉?这样天,着凉了怎么办?” “这不是你还没回来吗?再说你在外头,也是为我们奔忙!” 嫣然的话让容畦浅浅一笑,接着容畦就坐下:“这件事,我原本以为不过是件小事!”这攻击冒名入籍一事,差不多年年都有,年年都是那考过好多次没考上的,妒恨别人有银子的,起哄兴讼,为的是敲几两银子花花。 容畦开头也是这样认为的,因此出去找了帮忙作保的那几个秀才,想问问是哪几个兴的讼,到时一人送几两银子过去,买的他们口软。谁知一个都没遇到,容畦就觉得有些不妙,索性去县里寻县尊。 县尊虽已退衙,还是请容畦进去,和容畦说了底细。容畦才晓得,这个案子,竟是上面直接压下来的。听的是上面压下来,容畦的眉不由皱紧。县尊来扬州这一两年,容家四时八节的礼收的也不少,也晓得容家的姻亲里面,有几位着实有本事。 此刻见容畦眉头皱紧,县尊就道:“这事是学使衙门先收到的状纸,还说朝廷开科取士,哪容这样身家不清白的人冒名考试。我晓得郑家今日摆酒席,这才让衙役说的浅些!” 这是明白给容畦递话,让他赶紧往上面想办法的意思,容畦连连作揖:“多谢县尊了,我方才还在想,这种事,做的人家其实不少,为何只盯着我们家呢?” 第259章 “容爷,虽说你家平日做人小心,但人本来就是防不胜防的。你家这几年十分顺利,又和杨家攀上亲事。拿不到你的不对,自然就只有你家亲戚的不是了。说起来,当初这门亲,若不结或是……” 县尊的话没说完,容畦已经明白,只浅浅一笑就道:“县尊待我的厚意,我已晓得,等明日我就亲自去南京!” 既然是学使衙门行文下来,那也只有往上面使劲。县尊只让衙役说是本地告的,原本就是给容畦留下运作的时间,听到容畦这样说,县尊点一点头:“其实说起来,这种事历年都不少,就算被告,也多是在本地,像这样直接往上面捅,要上面行文下来,还真是少见。” “那,那牌票呢?”容畦既已知道底细,也不再多问,只问了一句牌票,县尊哈哈笑了一声:“你这一去南京,等斡旋出来,差不多也要封印过年,等到过了年,想来满天大事,都消散了!” 容畦心领神会,也就谢过县尊,又让陈管家往那几家作保的秀才家里,递了几两银子,这才往家里赶。 嫣然听的容畦说了详细,不由叹一声,见丈夫面色疲惫,忙服侍他去歇息。两夫妻躺在床上,却是谁都睡不着。 想的也都是一件事情,嫣然索性坐起身看着丈夫:“这件事,还不能告诉爹,不然他又要伤心,说全是因为二哥不在,才让你事事为我们奔忙!” “你和岳父说过没有?就说这些事,本是二哥托付的?” 嫣然没说话,容畦晓得说过也没用,伸手拍拍妻子的背:“罢了,你也别想多。既然往学使衙门去告了,想来不过就是多花了些银子的事!” 嫣然往丈夫怀里偎依一下:“只是你明儿又要出门了,馨姐儿又要嚷着,好几日见不着你了!”容畦把妻子的手握一下,嫣然没有再说,闭上眼,睡吧睡吧,等明儿一早起,又是新的一天。 容畦一大早就往南京去,嫣然送走丈夫,依旧和平时一样管理家务。至于郑三叔那边,嫣然只说容畦去南京是想去寻个有力量说得上话的人。 郑三叔当了那么些年侯府的管事,当然晓得嫣然话背后的意思,也只有耐心等待。 扬州离南京并不远,容畦雇的船又快,一下了船住下,就寻了相熟的商家,请他那里的人为容畦打听到底是谁从扬州来告,而且还告下了。 容家是大商家,这边相熟的自然生意也小不了,很快打听回来。 容畦听的从扬州来的共有五个秀才,其中两个身家都还不错,那眉不由立即皱起。帮忙打听的那人急忙道:“我原本还以为听错了,结果细一打听,确实如此,若是那种穷秀才想要银子去告状也是常见的,可那两位家里并不愁吃穿,怎的也会管起这闲事来?” 不管怎么说,知道对手是谁就好办了,容畦对帮忙的人拱手为礼:“多谢了!”也就说上几句客气话,带了人往从扬州来告状的人住处去。 既是有身家的人,住的客栈当然也是好的,容畦让人递上帖子,在外等了许久都没得到回音。容畦耐心再好,也未免有些焦躁,就在这时那扇门总算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小厮,把那帖子还回去:“家主人说,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这件事,家主人,管定了!” 这话听起来语气就不善,容畦还要上前说话,那小厮已经把门一关,这下任凭怎么叫人,都没人出来。 容畦带来的人都跟了容畦许久,见这样脸色都变了,上前就要再敲门,容畦止住他们。既然这边见不到,那就去学使衙门。 递帖子的时候随帖子又递进去一份礼,很快学使就让人把帖子送出来,但礼没还。容畦久和官场中人打交道,晓得这八成有戏,也就耐着性子先回去,等第二日再来。 到得次日,学使果真拨冗相见。容畦见了学使,不得不自陈家世,听的容畦的堂弟是上科新进士,妹夫又是这科新翰林。 学使的眉一皱就道:“只晓得容家有钱,谁知还有这么些读书成才的亲戚。只是这件事,不瞒你说。从扬州来的那位马秀才,虽本人只是个秀才,可是他的叔祖却是我的座师,于我有世交之谊。现在他口口声声,咬死了说是朝廷定下的律法,总要人人遵守才是,我也不能不接!” 学使内里的意思,容畦听明白了,还在沉吟时候,学使已经又道:“虽说按律是该不许考试的,可是内里的意思大家都晓得,只要不说破,也乐的为朝廷多取几个青年俊才。” “既然如此,还请大人为我引见那位马秀才!”容畦的话让学使摇头:“若是平时,也不过举手之劳,可是今日不成!” 真是老奸巨猾之人,容畦心里下着判断,但还是谢过学使,正要告辞时候,学使端起茶碗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方才我想起,令岳家里是安远侯府里的世仆?” 这并非什么秘密,容畦应是,学使点头:“这就是了,安远侯府里,牵连进一桩案子里,后来虽洗脱了,却被夺爵。” 安远侯府被夺爵?这是容畦不晓得的事,学使见容畦这样子就明白了:“你也要想想,若是安远侯府还好好的,马秀才也总要思虑一下!” 赎身奴仆被告,也要瞧瞧背后的主人家是哪个。现在安远侯府被夺爵,这就代表他们这一系名下的所有奴仆,都失去了保护。 这件事,可是比郑家被告还要严重的多的事。容畦沉吟一下,再次作揖谢过学使,学使也就端茶送客。 瞧着容畦的背影,学使呵呵一笑把茶喝了一口,该说的话也都说过了,至于怎么做,就瞧他们家的了。这既要把事做好又要不得罪人,还真是一个大学问。 容畦离了学使衙门,也不去寻马秀才,只是思量一会儿,就让人收拾东西,赶紧返回扬州。 容畦这样吩咐,下人们未免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收拾好东西,出到码头雇了船就回扬州。 嫣然没料到容畦回来的这么快,迎上前还没说话,容畦就对嫣然道:“安远侯府被夺爵,家产一空!”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一样,嫣然的惊诧神色简直是遮都遮不住。旧主人被夺爵,对旧日奴仆来说,真不是个好消息。 容畦这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应对法子,见嫣然这样就道:“我在想,有人趁此告郑家,不管是郑家受我们牵连,还是受曾府牵连,为今之计,只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容畦沉吟一下:“献产!” 发迹后的奴仆听的旧主人家败落,献产的也有,而且献产之后,不但可以换来好名声,还可以堵住很多人的嘴。那郑家未来所能遭遇到的所有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当然,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愿意献产的人家太多了。 嫣然的眼瞪大一些,接着就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这件事,就算现在压下去,可是郑小弟不能考试,那以后除了做生意,就再无前进一步的可能。 见妻子能理解自己的想法,容畦用手按住妻子的肩:“那我们去说服岳父岳母?”郑家现在的家产,不在小数,要全献出去,心里也是要打一个疙瘩的。 但现在瞧来,也是最好的法子。 见容畦匆匆赶回,郑三叔还当事情已经解决,等听了容畦说了备细,听到容畦的那个主意。郑三叔的嘴巴张大,半日没有合上。 “爹爹,这个法子,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虽然现在产业全献出去了,可是一来能得一个好名声,二来对小弟以后要好!” “嫣然,你爹在想事呢,别打扰他!”郑三婶拦住女儿,嫣然还要劝一下自己娘,郑三婶就道:“我是个女人,主意又没你的大,你爹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你弟弟他?” “爹娘,这事因儿子所起,自然儿子也不能置身度外!”郑小弟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接着就走进来对郑三叔夫妇道:“天下财从天下来,爹娘挣的,虽说要留给儿子,可是儿子仔细想想,若没旧主人家,哪得现在日子,爹娘要把产业全献给旧主人,儿子也不能反对!” 好,好儿子,郑三婶面上露出欣慰的笑。郑三叔已经开口:“说的是,银钱虽然要紧,可是很多时候,银钱还是不能换回些东西。把产业献上,解了眼前的难题不说,以后只怕还有点别的好处。当然,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献上产业,也没换来好处。可这样又怎样,我们若没有主人同意,当然也不会有今日!” 既然一家子都同意,郑三叔也就把管家寻来,细细清点郑家现在的产业。 第260章 真是不点不知道,一点吓一跳,来扬州这数年间,除了原本的产业,郑家名下有添了数座田庄,好几个铺子。家里的现银子,也有七八千两,算一算,也有近十万的产业。 “啧啧,若不是今日说起这事,我都不晓得,我们家竟已成为大富之家了!”郑三婶听的自己家竟有这么些产业,忍不住惊叹。 “娘,那是你平常不管,我平日间偶尔算算,家里有多少产业,还是清楚的!”嫣然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接着才看向郑小弟:“这些产业,原本是你一人承受,要把这些全献出去,可后悔吗?” “又不是没吃处没住处?有什么好后悔的?”郑小弟答的坦荡,嫣然不由一笑。小弟,真的已经长大了。 郑三叔让人连夜造册,容畦带了郑小弟进京献产。嫣然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我也去吧!” “你去了,这家里谁管?” “有爹娘在呢,这都年底了,不就是些迎来送往的事?况且这么几年,虽还住在扬州,可扬州这里,除了几个田庄,晒盐场已经卖出去了,当铺都准备收了,只有几家绸缎店,香料铺子还开着。这些帐爹爹就能帮着瞧。爹爹不也是香料铺的东家?” 嫣然的话让容畦微微一笑:“我晓得,你是静极思动了,既然这样,我们就一起去!” 嫣然只对丈夫一笑,不光如此,这献产为的是扬名,可往往有小人作梗。快到年底了,京中勋贵习惯年底要去各寺庙去烧香,自己一个女人,有些事总比丈夫要去做。这一去,务必要让郑家献产的名声传到贵人耳里。 管辖地上除了这样为桑梓争光的事,到时什么官司,什么奴仆之后不的考试的,都要被让到一边去。 主意定下,各自商量好了,第三日容畦夫妻就带了郑小弟往京城去。此时已经是十一月初,运河那段一进了山东,就渐渐结冰,又下了船,雇了马车。 这样紧着赶路,到得京城时候也已是十一月低。瞧着数年没见的京城,嫣然不由有些感慨地对容畦道:“当日离开,以为再不能回来呢!” 现在回来,也已是数年后了,这京城,竟像毫无变化。嫣然掀起帘子瞧着外头,京城街道依旧繁华,路上的人还是匆忙赶路。只是这看风景的人,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瞧,那就是原来的曾府!”容畦拉一下妻子的袖子,嫣然抬头,那两扇大门还是紧闭,不过已经露出衰败之相,上面的封条虽然已经撕掉,可也能想象当时情形。 侯府当年的荣华富贵,还在眼前,嫣然不由叹一口气。 来到容家在京城的宅子住下,容畦也就让人去打听曾家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嫣然在那准备礼物,既进了京,各处都要去拜访拜访,景府林府还要容玉致曾之贤那里,都要去瞧瞧。 想到曾之贤,嫣然的手不由微微一顿,不晓得经历了这样一场风波,曾之贤现在怎样?虽说她和石安,算得上患难夫妻,可是这么些年,谁晓得有没有变? 容畦已经打听了消息回来,进得房中见嫣然在那怔怔站着,不由上前拍她一下:“想什么呢?” 嫣然回神过来:“我在想,曾府没了爵,现在又穷的很,不知道大小姐会不会受什么影响?” “你不是和大小姐常有书信来往?”容畦的话让嫣然微微摇头:“初时他们在京中,还有书信来往,后来石老爷不是又放了一任外任,等又回京时候,就只写了一封信。算来,上次收到大小姐的信,都已是一年前了!” 一年前还是风平浪静,石安在做官,安远侯府好好的,而不是现在这样。 容畦听出妻子话里的惆怅,拍拍她的肩:“别想了,我已经打听了,曾家的府邸原本就不是御赐,而是后来自己建的,因此府邸发还。但一来曾家现在没爵位了,住不了这样的府邸,二来这样大的府邸,用的使唤人也多,因此在卖呢,但谁家敢买?” 难怪那样的衰败,嫣然叹一口气:“那现在他们家住哪里?” “世子奉着侯爷,住在世子夫人的一所陪嫁宅子里,不过那宅子不大,因此遣散了不少下人!”嫣然能察觉丈夫话里的不尽之词,没有说话,依旧在那备着礼。 容畦握住妻子的手,嫣然抬头:“世事变幻莫测,我明白的!” 虽然能明白,可当容畦夫妇来到现在曾家住的地方,依旧被这宅子的小吓了一跳。这宅子只有两进,现在住了差不多有二三十人,大门半开着,只能听到里面吵吵嚷嚷。 当初曾太夫人的上房,想来也不比这宅子小。嫣然心里想着,小厮已经上前推开了门。 门一被推开,里面的吵嚷声就更大,还夹杂着女孩子的尖叫:“这是我的簪子,不许你来抢!” 堂堂侯府小姐,哪里会因为一根簪子就要和人抢?别说小姐,就算是有体面的丫鬟也不会这样。 “不给,就不给,这是我娘给我的!”听了这话,嫣然的眉皱的更紧。 “什么你娘,不过是个妾罢了,你也好叫娘?你还有没有点小姐样?”先前说话的那个姑娘的声音更尖了。 “你们都别吵了,像什么样子,难道没看见有客人来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姑娘走出来,瞧着嫣然夫妻,眼里满是惊诧,她比妹妹们大些,侯府的教养和日子并没忘。自然能瞧出嫣然夫妻虽然衣着简朴,但身上的衣衫都是好料子。 “请问你们是?”这姑娘把两个妹妹扯过来,她们俩争的那根簪子也被她拿下,让一个婆子带进去,这才上前问容畦夫妻。 嫣然还没从方才的震惊醒来,侯府千金,金枝玉叶,今日竟落到这样境地,还有面前这少女,隐约能瞧出她和曾之庆有些像,想来是曾之庆的长女,也能瞧出她的教养还不错。 容畦见妻子除了震惊没说出一句话,急忙在旁代答:“我姓容,你是世子的大小姐吧?” 大小姐和世子,这样久违的称呼让少女眼圈微微一红接着少女就道:“现在家已经落魄,当不得这一声了。容老爷容太太请往里面坐,我让人去请父亲!” 嫣然几乎是被容畦拉着进了厅,厅里的家具用的还是原来的,不过因为屋子小,这些家具放在这里,显得十分不相称。 况且这些家具也失于保养,不是掉漆就是缺角。嫣然虽然晓得曾家境况不好,可到此时还是有些伤心,眼角有些酸涩。 “哈哈,小容,你这两三年往京里来的少了,怎么我一倒霉,你就来了,可是来取笑我?”曾之庆的笑从门口传来,虽然在笑,可嫣然分明听出里面有苦涩。 “世子可安好?”嫣然努力压住心里的伤心,抬头站起身迎接曾之庆。 此时的曾之庆也快三十了,当日的他意气风发,眼前的他虽然收拾的还算干净,可比不上原先了,瞧见嫣然,曾之庆脸上神色有些变化,接着曾之庆就笑了:“是嫣然啊,你果真是有大福气的,不然今日,还不晓得是什么境况!” 当日曾之庆是说过要嫣然做他屋里人的说话的,若是嫣然当日真的听了,那么现在也许就是在那抱怨不迭了。嫣然也觉喉咙有些哽咽:“全是托世子的福!” “我能托你什么福?”曾之庆手一挥就自顾自坐下,有人端上茶来,是个七八岁的毛丫头,这样的人,原先在侯府,哪还能上前服侍?嫣然接过茶,对那丫鬟一笑,接着顺手就褪下一个簪子放在托盘上。 这样簪子,对原先侯府的下人来说,真是算不得什么,可那丫头还是又惊又喜,见曾之庆点头,这才拿了簪子喜滋滋下去。 “嫣然,你还是和原先一样好心!”曾之庆话有所指,嫣然眼里不觉有泪,接着就道:“其实世子,当时也很好心!” “我好心能抵什么?”曾之庆反问一句才有道:“你们夫妻进京来是做什么?探亲还是访友?可惜大妹妹不在京。” “我还说去探大小姐呢,谁知她不在京?”嫣然强忍住泪又道,曾之庆点头:“不瞒你们说,若大妹妹在京,我们也不会有今日这田地,几个堂妹,也只有大妹妹为人最好。可惜她也只能托人送些银子来,别的帮不了什么。” “说到银子,世子,今日我们来此,本就是受了岳父之托,要把产业献上,解旧主人燃眉之急!” 容畦的话让曾之庆神色变了,接着曾之庆就摇头:“胡闹,什么燃眉之急?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现在这样,也很平常。哪需要你们献产?嫣然,你爹爹的心意,我领了,但你们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第261章 嫣然看着曾之庆,当初那个无忧无虑在侯府快活笑着的少年,已经被岁月磨掉。这让嫣然心中,开始升起一些叹息。 曾之庆面上神色渐渐收敛起来,接着曾之庆就伸手去拍容畦的肩:“都说女子从夫,既然嫣然嫁了你,就要听你的,赶紧把她带走!” 曾之庆会反对这是容畦夫妇来之前就想到的,他那样的骄傲,手里的东西只有赏赐给别人的,哪有会接受昔日仆从的献产。容畦并没接曾之庆的话,只是轻声道:“曾兄,到的今日,你又何必这样推辞?” “就是因为到的今日,我才要推辞!”曾之庆看了眼嫣然,眼移开看向远处:“我们曾家,赏出去的从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这一句话听的嫣然心如刀绞,她抬眼瞧着这堂屋里的家具,这些料子很好,做工精细但失于保养的家具,想到方才推开门时听到的那些嚷叫,还有曾之庆现在说的话,嫣然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滴落在衣襟上:“世子,你这又是何苦?” “嫣然,虽说你从小在侯府长大,可是有些事,你不懂的!”说完曾之庆就叫来人,这回进来的不是方才那个上茶的毛丫头,而是个小姑娘,睁着圆鼓鼓的眼睛:“爹爹,你叫人做什么?” “带这位……”曾之庆想对女儿表示嫣然是什么样的人,可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对女儿说,只得含糊地道:“带她去见你母亲。再和你母亲说,让准备点酒菜,我和你曾大叔喝上几杯!” 小姑娘圆溜溜的眼在嫣然身上瞧了瞧,哎了声走到嫣然跟前,做个请的手势。 嫣然用袖子遮住脸,让自己的泪水别被小姑娘瞧见,这才放下袖子,对小姑娘微微笑道:“劳烦你了!” 小姑娘又嘻嘻一笑:“不劳烦的,这位姑姑,我之前怎么从没见过你?” 这个称呼让曾之庆对女儿赞许的笑了笑,接着就对嫣然道:“我差不多一无所有,所能有的,不过是努力教好孩子们罢了。” 教好孩子们?想到方才那两姐妹的吵闹,嫣然的眼不由微微一黯,小姑娘已经抬头对曾之庆笑了:“爹爹的话,我一直记得呢!” “世子,你爹爹,平常教你什么?”往后面去的路上,嫣然瞧着小姑娘缓缓问道?这小姑娘大不过七岁,却已经屈起手指,摆出一副大人样:“爹爹说,人这辈子,总会遇到很多事,如果只顾着眼前的好,那就不好呢!” 没想到曾之庆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这是当初那个侯府世子,怎么都不会说出来的,嫣然不由轻声叹息,果真不到最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昔日的曾少夫人听的女儿在外面和人说话,掀起帘子走出来,她也快三十了,这件事对她的影响,感觉要比对曾之庆更大一些。曾经保养的很好的侯府少妇,仔细看去,眼角已经有细细的纹路。甚至,当嫣然对她行礼时候,看见她鬓角,有银光微微闪过。 当嫣然行礼起来时候,曾少夫人才迟疑地开口:“嫣然?我记得,你该是祖母身边服侍过的吧?” 嫣然应是方道:“来京城有些事,听的侯府遇难,特地前来探望!” 曾少夫人细细地看着嫣然,接着笑了:“当日祖母在时,曾说过,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我还以为,祖母不过是说着玩的,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侯府的荣华富贵,就像过眼云烟一样,能握住丈夫的心又如何,能把姬妾侍婢都管理的井井有条又如何,甚至,曾少夫人想起过往,不由又轻声一叹。谁都没想到,灭顶之灾来的那么快,不过一个小案子,竟把自家牵连进去。 在那惴惴不安地等待中,昔日的仆人也是人心惶惶。也曾想过惩罚几个人立威,后来想想,如果侯府还在,那自然不愁人来依附。侯府不在的话,又何必让人都跟着自家一起死? 这一年来遇到的事,比曾少夫人过去那二十八年遇到的加起来都多,此刻见到嫣然,曾少夫人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夫人,夫人听到外头有声音,问谁来了?”一个仆妇掀起帘子,缓步走到曾少夫人身边恭敬地道。 “果儿?”看到那个仆妇,嫣然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迟疑地喊出声。 当日分离时候,果儿还是曾太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那时的吃穿用度,比外头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强的多。现在再见,果儿已经挽起了头发做妇人装扮,已经衣着简朴,只是那眉间的神色,还是没有变。 听到熟悉的声音,果儿抬起头,看见竟是嫣然,果儿不由露出不相信的笑,接着就道:“嫣然姐姐,你还好吧?” 接着果儿就摇头,又何必问呢,眼前的嫣然虽然衣衫很简朴,发上也没多少首饰,可是衣衫料子很好,还有和原先不一样的那种气定神闲的气度。面皮白皙手若柔荑,她的日子过的一定很好。 “夫人她?究竟出了设么事?”主人在旁,嫣然不好和果儿叙那些往事,只对她笑一笑就问道。 “公公是过年时候下雪出去,摔伤了腿,婆婆是因为侯府遇到事,又担心公公的身子,一着急竟中风了!”曾少夫人微微迟疑,才把实情说出。 原来如此,难怪站在这里说了许多时候的话,都没听见赵氏的声音。 果儿想起过往,也忍不住用袖子擦一下泪,接着就对曾少夫人道:“少夫人,还是先请嫣然姐姐进屋坐着,我先进去服侍侯爷和夫人!” 按说被夺了爵,就不该这样称呼了,可长久来的习惯谁又改得了? 曾少夫人点头,请嫣然往堂屋里坐。此刻嫣然才算瞧出来,堂屋算是待女客的,两边这两间,只怕就是侯爷和赵氏分别养病的地方。 那曾之庆夫妻就带着孩子住到两边厢房去,至于那寥寥无几的下人,就随便找个地方住。见嫣然瞧着这堂屋,曾少夫人亲自给嫣然倒茶:“现在比不得原先了,这茶叶只怕都入不了你的口,润润喉罢了!” 嫣然接过茶,这茶色泛黄,不再那样清亮,更不用说有新茶那样绿似嫩葱!这样的茶,若是昔日侯府别说拿出来待客,就算是三等仆妇都不屑用这样的茶。 嫣然忙提醒自己不要去想过往,曾少夫人已经拿出两样点心在那摆,笑着道:“你出嫁算起来,也有差不多十年了,听说先头生了个儿子,现在有几个孩子了!” “他经常出去外头做生意,也就一儿一女,儿子倒罢了,女儿着实调皮!”提到孩子,嫣然面上笑容多了几分暖意。 “女儿家,调皮些也不算什么大过错,毕竟,也只有那么几年好时光!”曾少夫人有些感慨地说。 想到方才进门时候那两位小姐的争吵,嫣然刚想说就听到外头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接着是一个女子怒骂:“哭什么哭?你还要脸吗?还以为现在是在侯府,还以为……” 不止是树倒猴孙散,看着曾少夫人面上连神色都不动,嫣然索性低头瞧茶杯。 西边的屋帘子掀起,果儿又走了出来,匆匆走到外头就对外边喝道:“姨奶奶你这又是何苦,客人还在屋里坐着呢,你就在打孩子。” “这是他比较宠的一个妾,家里也算好人家出身,原本他不想收的,可是……”说着曾少夫人的头微微一摇:“跟了他,也算过了几年好日子。现在这样,难免心里就有怨气。她生了一儿一女,我也懒得去管!” 平常人家的女儿,非要做妾,而且是侯府的妾的话,只怕也是娘家打着攀附的主意。只怕还因为些事,和曾少夫人争执过,不然曾少夫人是不会说出懒得去管这样的话。 “这些都过去了,以后……”嫣然想安慰曾少夫人,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曾少夫人浅浅一笑:“其实她有不服我也晓得,毕竟她娘家也没受多少牵连,世子说过,要肯离开,也就让她离开,只是她娘家那边,不好说,不好说!” 能献女攀附侯府的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谁不知道,此刻若让女儿回家,定会被人骂,倒不如索性舍了女儿,还能得个好名声,横竖受苦的不是他们自己。 “我今日来此,本是为了……”嫣然决定直接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曾少夫人,话没说完就见果儿上前:“嫣然姐姐,夫人听说是你来了,想见一见你!” 赵氏会有这个要求也属正常,嫣然刚想起身曾少夫人的眉就微微一皱:“按说也该见的,不过那房里,毕竟是久病的人,气味不大好。” 嫣然已经掀起帘子,铺面而来的是一股老人味合着久病之人身上的味道,虽然窗户开着,可这屋子不够亮,一张简陋的床上,躺着昔日的安远侯夫人赵氏,在她床边的是方才嫣然见过的曾之庆的长女。 第262章 瞧见是嫣然进来,这姑娘的眼不由眨一眨,嫣然对她笑一笑,这才走到赵氏跟前:“夫人安好!” 赵氏虽然躺在床上又不能动弹,可那双眼倒极其清亮,听到嫣然这话,又往她身上瞧了瞧才道:“以前婆婆说过,你是有福气的,我一直不信,现在才相信,你是真的有福气的,当初我的想头,实在玷辱了你。” “夫人也是为了世子好!”嫣然的话让赵氏咳嗽起来,她孙女立即上前用帕子给她擦着唇边的吐沫,等咳嗽定了,赵氏才叹息:“我现在只恨当初没有多听听婆婆的话,眼光未免短浅了些,不然也不会落到今日地步。” “祖母,那些事都过去了,爹说过,让您好好养病,别的什么都不用想。”这姑娘大致猜出嫣然的身份是什么,既不能待嫣然亲热了,也不能太冷漠了,索性只含糊着说。 “琴姐儿,我就恨耽误了你,我老了,活了这么多年了,就算死了这辈子也算值了,可是我的琴姐儿还这样小,又被退了亲,以后日子该怎么过?” 琴姐儿?曾家下一辈该用思的排行,那她叫曾思琴?嫣然看着她。侯府世子的嫡长女,定的定也是差不多一样的人家,若对方不退亲,嫁过去了,还能对曾家帮扶一下,对方毫不犹豫的退亲,只会让那些和曾家平日有怨的人,趁机踩的更厉害。 没有谋生的本事,家里又有两个重病的人,原先的那些产业,只怕也会准了账去,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难。 可就算这样,曾之庆还是不肯要郑家的产业。回去路上,嫣然想到今日所见,不由深深叹息。 容畦听着妻子的叹息,把她的手握紧一些:“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让曾家同意收下这些产业的!” “你总不会要说出实情吧?说出的话,以后只怕,”容畦笑了:“你怎就这样不相信我,虽然你比我足智多谋,可在这些上面,我比你还是要稳重。” 自吹自擂,一点也不害臊,嫣然白丈夫一眼,接着又忍不住叹气:“离开的时候,我悄悄地给果儿塞了点东西,听果儿说,现在留着的,也只有他们家这一房和两个小丫头了。她男人也不想留,是被她公公打着骂着的,才勉强留下。现在她公公也得了个咳喘的病,只怕等她公公一过世,她男人也就要辞了这边离去!” 容畦听出妻子话里那满满的伤心,把妻子的手握紧,嫣然已经低头一笑:“我不过是说几句闲话罢了。说来就算没有这回事,如果爹娘知道,特别是爹,一定会想着怎么帮上一把的。如果没有曾府,我们家也没这样的好日子过。” “岳父是个厚道人!”容畦的话让嫣然又是一笑,车已经到了容家宅上,嫣然和容畦下车时候,陆婆子已经迎上来:“三爷,有位程大爷说是您的好友,前来相访。” 当初那段公案,只有京中的人知道,扬州这边的人就算知道也不详细,更何况是陆婆子这样的仆妇? 听的是程瑞如来访,嫣然不由一笑:“那我从后面进去吧。”容畦也不愿妻子和程瑞如相见,不然的话,容畦就经常想到当初程瑞如想要做的事。 容畦尚未点头,容家大门处已经走出一个人,看见嫣然,他脸上神色有微微变化。数年不见,嫣然她不但没见容色凋残,反而更添风韵。 这种风韵,看在程瑞如眼里十分刺眼。她的日子看来过的非常不错,这不过是提醒自己,当初她的选择是对的。 “程大爷!”既然碰见,嫣然也行礼下去,这陌生的称呼让程瑞如不觉眼湿,嫣然已经对容畦点一点头:“你在这陪程大爷说话,我进去了。” 容畦也笑了,对程瑞如做个手势,请他往里面去。 程瑞如恋恋不舍地收回自己的眼,这才对容畦道:“瞧来,你的日子,的确过的很不错。这两三年你往京里来的少了,倒是你二舅兄经常来此。” “我和二舅兄还合伙做生意,他来京城我就往别处去,这很平常的!”容畦那轻描淡写的话,又刺痛了程瑞如的心,宿家比起郑家来,简直贪婪的没有办法。妻子就算再贤惠,也难免让程瑞如对宿家生了许多芥蒂。 现在夫妻之间客客气气的,回家说上几句儿女家事,回转房中,自有解语花相伴,可再相似的解语花,也不如那一朵真花。 “都说打虎亲兄弟,我就不成了,儿子今年都十岁了,他娘决意要他读书上进,不肯让他跟我学做生意,小的那几个,年纪又太小,我只怕还要熬上好几年!” 程瑞如的话让容畦又笑一笑:“程兄家里有数朵解语花,难免要辛苦些!” “小容,你是在刺我呢!”程瑞如提起过往,已经不再会发怒,更不会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而是轻快地像说别人的事一样。 “程大奶奶是个贤惠人,程大爷又何必如此去想别人?”容畦的话意有所指,程瑞如面色微微一变就道:“是啊,我已经该知足了。” “若程大爷早晓得知足,今日也就不会如此了。”容畦终究还是忍不住说出一句从没说过的话,昔日往事终究是容畦心中的一根刺。 宿家不肯,程瑞如娶了宿氏也就是了,可竟想着骗娶嫣然,尽管已经过去了十来年,容畦还是有些不满。自己的妻子,是那样的值得珍惜,而非被人胡乱欺骗。 程瑞如的眼垂下,接着重新抬起:“都十多年了,不提了。曾家的事你晓得了吧?出事之初,我曾去寻过世子,问他可有什么好帮忙的?世子拒绝了!” 曾之庆现在所能有的,大概也只有这一点傲骨了,容畦点头:“我们就是方从曾家回来。” 程瑞如哦了一声就道:“若他肯接受资助,算我一份!”容畦点头,再说别的似乎也没有意思,程瑞如起身告辞,容畦送他出去,瞧着那通往后面的路,程瑞如久久没有移开眼,接着转身离去,不过一声叹息。 程瑞如走后,容畦在外面平复一下心情,这才回屋。 进屋时候见嫣然在收拾东西,容畦不由笑了:“你不是早就把那些礼给收拾出来了,怎的这会儿又在收拾?” “果儿说,别的不行,若有些旧衣衫还是可以的,我想了想,把行李里用不上的那些衣衫都收拾出来,给果儿送去。” 容畦嗯了一声就从后面把嫣然抱住,嫣然感到丈夫那热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脖子上,用手托着他的头:“都和你说过,我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你还想着原先的事?” “总是不一样!”容畦的声音有些闷,嫣然拍拍他:“有什么不一样,这个结,我都不在意了,你还在意什么呢?等以后,说开了,你愿意继续和他来往就来往,不愿意了,不理就是。何必总迈不过去。” 容畦认真地看着妻子:“真的?”嫣然捏捏他的下巴:“瞧瞧,胡子都长出这么一大把了,还以为我说的是假的?你和程大爷之间,如何交往,都是你的事,碍不着我什么。” 容畦又笑了,接着把妻子重新抱在怀里:“所以我说,你才是这家里,最要紧的宝贝。” 嫣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搂住丈夫的腰,随着年岁渐长,容畦的腰身也开始发福,不复当年少年时,可嫣然觉得,这样抱着丈夫的腰,感觉更安心。 容玉致夫妇在嫣然他们去曾家的第二日前来拜访,容畦在外面和妹夫说话,嫣然在里头招呼容玉致。容玉致一进了屋就四处瞧瞧:“怎的馨姐儿没带来,我可想她了。” “就她那个调皮劲儿,一带来,不用赶路了。” 嫣然的话让容玉致笑了:“说的是,侄女这也不晓得像谁。”嫣然也微微一笑,把给容玉致的东西拿出来:“这啊,年礼和别的都算一起。” 容玉致把东西就那么一撩:“我还约了四嫂呢,不过她这几日忙,也不晓得会不会来!” 话音才刚落,丫鬟就在门外道:“奶奶,四奶奶来了。”嫣然刚要迎出去,就听到秦氏的声音,还有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快些进来瞧瞧你三伯母。” 说着秦氏就抱着孩子走进来,身后还跟了她闺女。 这样倒有些像在扬州,嫣然忙接过秦氏手里的孩子:“这就是你进京后得的哥儿,不是说还有个小的,怎不带来?” “小的才四个月,不好带来!”秦氏进京三年没干别的事,就是生孩子,三年抱了两儿子,喜的容五太太快不晓得自己姓什么了。 秦氏身后的小姑娘也上前叫伯母叫姑姑,一通乱后各自归座。容玉致让丫鬟们把孩子都带出去玩才对秦氏道:“四哥现在满了,是谋外任还是怎么说?” “就是这件事烦恼,忙乱了几个月,你四哥也一会儿一个主意。” 第263章 嫣然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得,和原来还是不一样,你们啊,都给我摆起官太太的架子来了!” “三嫂又笑话我们,说来三嫂怎么突然来京,我听的人来报信还当听错了,这大年下的,怎么都不会动身。”秦氏顺势就换了话题。 嫣然把来京的目的说出,这话听的容玉致皱眉:“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那位马秀才背后有依仗,可我们容家,也不是那样没靠山的人家,实在不成,我让你妹夫给扬州那边写封信,让我祖公公出面!” “你三哥之所以不愿意用这个,也是有原因的!”嫣然拍拍容玉致的手,把背后原因说出:“这会儿辐辏时候,压下去了,那等以后呢,难免会有人翻旧账。到时岂不是我们害了你们。想来那马秀才也是想着这点,才要去告的!” 扬州地面谁不晓得容家是杨家亲戚,和林府也有瓜葛,就算安远侯府倒了,要动郑家,可也要考虑考虑容家。马秀才这肆无忌惮地往上告,除了他背后有人之外,只怕也是想要抓把柄。 容畦思虑再三,这才提出要献产于曾家,买一个以后光明正大的名声。 容玉致听到嫣然这话,不由轻声一叹。秦氏已经道:“献产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毕竟曾府只是受牵连,虽然被夺了爵,可不过是因为天子总要交代给百官,不然也不会发还家产。” “我只听的是受牵连,并不晓得背后的事。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受牵连?”嫣然听秦氏这话,像是极知道内情的,索性问出来。 “这事,要从前年老太保去世说起。”曾少夫人娘家的祖父虽已告老,但得到钦赐太保,去世时候也得到谥号赐祭这些荣耀。 就算有人想借机搞他家,也不会趁这个时候,嫣然不由皱眉。 秦氏继续道:“原本呢,是想着搞太保家的,但那边为人谨慎,于是就从别家选。正巧侯夫人娘家有个堂弟,在外任通判的,当初收了不该收的钱,被人抓到把柄,眼瞧着官儿是不能做了。求到侯夫人这里。侯夫人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就写了封信,又盖了侯爷的私章。这件事就被压下来,当初告发那个,反得了个无故检举同僚,停一年考察的处分。” 容玉致哦了一声,以后的事也不用细说,这人既然抱上赵氏的大腿,当然也就各种孝敬过去,升官也升的快些。到的去年终于出了事,有一家子出了人命,他还是照往常判了,谁知这家子不服气,寻了一个人上京控告。正好老太保的对头愁抓不住老太保家的把柄,见是老太保孙女婿家的姻亲出事,简直如获至宝。 于是暗地派人去查,到的今年二月,写了厚厚的奏章,送到天子案头,天子读了奏章,龙颜大怒,让人细细地重新复核。连老太保家都被查了一遍,不过因他家为人谨慎,关系又隔的远,最后只有赵氏那个堂弟和曾府倒了霉。 曾府毕竟是出于亲戚面上,事也不是他家做的,天子念及曾府先祖的功劳,只夺爵外别无惩罚。 嫣然听完才叹气:“原来如此,也难怪夫人会气的中风,原本以为只是一件小事。”容玉致不由摇头:“这官场之中,可是危险多了。” “不都这样骂?做生意也会遇到这些。罢了,不说这个,若真能献产,三嫂,到时我可要帮你扬名,免得这件事不能传入天子耳中。”秦氏的话正合了嫣然心意,不过嫣然的眉还是没松开:“说别的都没用,要紧的是,先要曾府答应把这产业收下。” 曾府不答应收下产业,剩下的什么事都白搭。秦氏的眉也皱起,容玉致有些无法理解曾家为何要这样做,想要说曾家几句,但还是忍住了。 嫣然见她们都不说话了,笑着道:“想这么些做什么?我让厨房做几个家乡菜,招待你们可好?” “那我要清蒸鳜鱼!”容玉致不客气地点起菜来,秦氏伸手点她额头一下:“得,这会儿你让三嫂去哪给你变鳜鱼出来?有臭鳜鱼吧?就要那个,还有,我要大煮干丝!” “这不是瞧你们都不说话,我这逗你们笑吗?”容玉致的手一摊,嫣然也笑了,叫来丫鬟吩咐了,又让往外也摆了桌酒席,吃喝了一会儿,秦氏和容玉致这才告辞。 等容畦进屋,嫣然也就把秦氏说的内情说出,接着道:“我想了想,若要曾家答应收下这些产业,也要从夫人身上着手。” 容畦喝了两杯酒,听到妻子的话就道:“说的是,这主意和我想的一样。” 见丈夫有些醉意,嫣然没再说别的,只是让他先去歇着。仔细想了想,等容畦醒来,两人又细细商量了一番。 过的两日,嫣然夫妻又往曾家来。曾之庆见的嫣然,不由笑道:“你们夫妻,怎的又来了,难道还不……” “我是特地来寻你的,世子,我们去太白楼上喝一杯去。”容畦拽了曾之庆就走,嫣然径自往里面去见曾少夫人。 见嫣然又来,曾少夫人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你的目的,世子已经和我说过了,不过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再不济,还有我娘家人呢。等过了年,就把这剩下的产业再收拢收拢,想来也会有个四五千银子,到时带上孩子们回我娘家去。” 四五千银子,在当初的侯府,真是撒撒水就没了,而现在,却是一家子老小赖以活命的全部产业。 嫣然并没接曾少夫人的话,只是瞧着她认真地说:“难道少夫人就甘心吗?” 曾少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接着就摇头:“我晓得你要说什么,可是,不一样的。”同僚的帮助乃至亲戚的帮助,都可以接受,唯独昔日的下人伸出援手,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接受了,就代表这家子已经活到不能再低的时候。 嫣然明白曾少夫人的想法,瞧着她道:“少夫人,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容我厚脸皮说一句,当日我祖母伺候太夫人的时候,名分虽为主仆,但感情,却似姐妹。甚至我伺候大小姐的时候,也是如此!” 曾少夫人的神色先是有些恼怒,接着就颓然,现在早已易势,曾家衰败,容家兴旺,不,不是容家,而是郑家,当初要瞧他们脸色过日子的下人,自己赎身出去之后,已经变成富户。正因如此,曾少夫人更不能答应。 “嫣然来了?进来吧,我想和她说说话!”赵氏的声音从屋里响起,曾少夫人的神色变了变,接着就陪着嫣然进去。 赵氏屋里还是老样子,不过身边不是曾思琴而是果儿,瞧见嫣然进来,果儿起身对她和曾少夫人各施一礼。 嫣然走到赵氏身边:“夫人今日瞧着,气色要好一些!” “别和我说这些客气话了,有什么好不好的,这些日子,一想起过去,我的心就在疼。全怪我,全怪我。”本以为不过是点小事,谁知竟能葬送掉整个侯府,被视为掌上明珠的孙女,婚事竟被退掉。 赵氏这些日子责怪的话,曾少夫人已经听了很多,再也不会感到伤心。嫣然瞧着她们婆媳,轻叹一声道:“少夫人,并非我以势压人,而是这等情形,若我爹娘知道,我爹一定会来重新伺候的。” “什么以势压人?什么时候,郑家的势力可以压过旧主人了?”赵氏听的嫣然这几句,眼里顿时有不满。 “婆婆,嫣然只是打个比方!”曾少夫人不愿意赵氏晓得嫣然的打算,出言劝阻。无奈赵氏并不肯听,她只瞧着嫣然:“你从不轻易说这样的话。嫣然,告诉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爹娘听的曾府被夺爵,日子并不好过,感念旧主恩情,命我入京来瞧瞧,若有必要,名下所有产业,都要献给曾府!” 嫣然的话让屋内顿时陷入死一般寂静,果儿先是欢喜,郑家当初的产业就很不少,这么些时候过去了,定然更多。拿到这笔产业,曾府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但果儿在看见赵氏的神情时,忍不住又叹一口气,只怕不会答应的。 果真曾少夫人已经开口:“曾家,还没落到昔日仆人救济的地步!”赵氏面色略有和缓,嫣然已经又开口:“少夫人,为何您总认为,这是郑家接济你们?说句不好听的,此刻曾府若要郑家的性命,郑家,也只能拿出来。” 主仆名分,一经定下就再无更改可能,曾少夫人的眼神微微一黯就道:“我晓得你的意思,可是,还是不一样的。” “夫人,您是长辈,您的意思呢?”嫣然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神色不明的赵氏,继续劝说。 第264章 赵氏的嘴唇微微抖动,曾少夫人已经上前一步:“婆婆!”这一声让赵氏又闭上眼,一语不发。嫣然瞧见赵氏这样,心里岂不明白?上前一步正要再说就听到门外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夫人,我要见夫人!” 除了这样的尖叫声,还夹着女童的哭声。不用曾少夫人说话,果儿已经快步走出去掀起帘子,对外面哭闹的人道:“程姨奶奶,还有客人在里面呢,你哭闹些什么?” 当初侯府没被夺爵时候,程姨娘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等被夺了爵,一家子住到这里,程家又不肯把程姨娘接回去。程姨娘的脾气是越来越见长,此刻见果儿这样说,程姨娘双手一叉腰,啐到果儿脸上:“呸,你当我不晓得里头在说什么。让开,我要进去!” 果儿从小生活在侯府,从一落生就是侯府下人,后来慢慢从粗使丫鬟做到一等丫鬟,纵然落到现在这样,也谨守本分,虽挡在门前却没有动手,依旧恭敬地道:“程姨奶奶,这事,轮不到你管!” 轮不到?程姨娘鼻子里哼了一声,从自己背后抓出一个女童,那是她生的女儿,脸上还挂着泪珠。程姨娘冷哼道:“我为了自己儿女,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说着程姨娘就要把果儿推开,果儿不肯让,程姨娘的女儿已经捏起小拳头往果儿身上打去:“让开我姨娘!” “都吵什么呢?程姨娘,你若真不想在曾家,孩子留下,你另嫁吧!”外头闹的着实不像样子,曾少夫人晓得程姨娘原本就不安分,只得走出来喝止。 程姨娘瞧见曾少夫人,面上还是那样不驯神色:“得了,这会儿也别说让我另嫁了,曾家现在这样情形,我的体己都没了,另嫁,嫁谁去啊?” “程姨娘,你……”曾少夫人话没说完,程姨娘已经一把把她推开就要往屋里走。曾少夫人不料程姨娘会有这么一手,脸色已经变了,程姨娘的女儿也往曾少夫人身上打去:“你才不是我母亲,我不是你生的,我是姨娘生的,姨娘才会带我们去过好日子,你是坏人,坏人!” 曾少夫人的脸色极其难看,习惯性地想要喊来人,把这两人给带下去,猛然想到已经不是当初的侯府,只得伸手去拉程姨娘:“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难道我真不能收拾你了?” “没了侯府,没了你婆家,没了你身边那群如狼似虎的下人,你想继续收拾我,摆正室架子,简直就是做梦。”程姨娘未出阁时候也是在市井里长大的,自认在侯府里已经夹起尾巴做人,十分憋屈。此刻见曾少夫人这样,程姨娘也毫不犹豫地反击回去。 曾少夫人一愣,程姨娘已经把她推开,曾少夫人急忙拉住她的胳膊,程姨娘的女儿就在那死命地打曾少夫人:“坏人,坏人,放开我娘!” 这间屋本就不大,那张床又占了一半,嫣然站在床边,离门却也不远,外面的响动自然听的清清楚楚。床上的赵氏长叹了一声,接着睁开眼:“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竟是让你瞧笑话了!” 侯府这么多年下来,人贤愚不等,也是常事,嫣然想说这么一句,可只觉得喉咙在那堵的厉害,接着嫣然轻叹一声:“到此时此刻,夫人,你还要坚持吗?” 坚持不肯接受旧日仆人的产业,坚持不让曾府被人嘲笑。赵氏的眼又闭上,嫣然声音很轻地道:“夫人,到的今日,曾府,” 嫣然看着赵氏的脸,赵氏的脸色是灰暗的,想来她也明白,曾府,在这京城,早已成为笑话。程姨娘论起打架,那是果儿和曾少夫人两个人绑一块都打不过她,更何况程姨娘还有个助拳的? 果儿终究是怕伤了那个小姑娘,用不了几下子,曾少夫人的头发就乱了,衣衫也被扯出个口子来。程姨娘却除了头发有些乱,别的都还好好的。 更何况曾少夫人始终自持身份,不会对程姨娘下手下的很厉害。程姨娘却要把这几年的怨气都发在曾少夫人身上,下死手往曾少夫人肩上胸口狠狠抓了几下。 曾少夫人虽吃疼也不敢放手,程姨娘索性抱着曾少夫人就往房里滚去。这一滚两人就跌成一个肉饺,正正跌在嫣然脚边。正在斟酌话语的嫣然急忙弯腰把曾少夫人扶起。 曾少夫人面色灰白,被扶起后一语不发。程姨娘自己一咕噜爬起来,伸手就去摇赵氏:“夫人,夫人,求您听我一句。这是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若说这家里,谁最想得到郑家的产业,想都不用想,一定是程姨娘。得到郑家的产业,程姨娘就可以回到原先的好日子,照样使奴唤婢,风光过日。至于这背后的含义,程姨娘不会去想也不愿去想。对她来说,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 “住口,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说话?”对曾少夫人来说,这样已经是非常恼怒的表现。但这样的骂对程姨娘来说,比风吹过大不了多少。 程姨娘只是唇一撇:“少夫人,你也别在我跟前摆架子了,现在这家里,一日三餐只够吃白饭,别说肉,连豆腐都要省着点吃。你原先打着主意,是去依你娘家过活。可你不想想,你娘家这会儿,还肯要你吗?” 曾少夫人紧抿住唇,虽然衣衫已经收拾整齐,可还是有程姨娘在众人面前把自己剥光的那种耻辱感。特别是在嫣然跟前,一个昔日并不被放在眼里的丫鬟面前。曾少夫人的眼闭上,不让程姨娘瞧见自己眼里的绝望。 程姨娘的女儿也已跑进屋里,见赵氏床头放着一碟子冻梨,眼珠转了转,见大人们都在对峙,她就蹭过去,一把把那冻梨抓在手里,急切地放在嘴里吃起来。 她吃冻梨的声音惊动了众人,程姨娘不会去呵斥自己的女儿,反而鼓励地看着她。曾少夫人心中又开始弥漫上了绝望,嫣然轻叹一声:“日后,众人议论起来,只会说,曾家的女儿如何如何,不会说别的!” 很多时候,良好教养背后,是需要丰厚资产来维持的,不然就不会有那一句,仓廪实而知礼仪。 “我,我会好好教她们的!”曾少夫人过了许久才这样开口。 嫣然垂下眼没有说话,曾少夫人明白,现在的自己,又有多少心力去教导儿女?以后的日子,更多的是要为谋生考虑,是要考虑怎样才能把那份小小收入让一家子吃饱穿暖。 再没有针线房的人代做衣衫,再没有教养嬷嬷教养儿女,再没有……,曾少夫人曾学过的所有大户人家主母应当学的一切,在未来,也许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毫无用处。 屋内陷入寂静,连程姨娘都被这种寂静吓到,闭嘴不说话,屋里只有小孩子吞咽食物的声音。程姨娘抬眼往嫣然身上看去,眼中不由有火开始燃烧。不知道他们要献上的产业是多少?不管是一万两万还是更多,都能让曾家的处境有大改善,不然他们夫妻,不用那样巴巴地从扬州赶来。 “夫人!”想着程姨娘又喊了一声,赵氏没有说话,风从窗吹进来,吹起嫣然的衣角,也带进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腊梅香味。恍惚之中,嫣然仿佛回到当日曾太夫人的上房,在等曾大夫人午睡醒来,那时,旁边条案上的腊梅,正在含苞欲放,有淡淡的香气氤氲,让人想沉睡。 “这太白楼的酒菜,还是和原先一样!”曾之庆摇一摇酒壶,有些意犹未尽地说。容畦浅浅一笑:“再来一壶就是,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喝了。喝多了,会自己骗自己!”曾之庆把酒壶放下,看着容畦:“你约我来此,是想让嫣然劝我娘吧!” “世子果真和原来不一样了!”容畦的话让曾之庆笑了:“经过这么多事,我再和原先一样,那就不是人了。” “世子既然明白,又何必为了世人的眼,不肯接受?” 曾之庆的眼微微低垂,接着曾之庆抬头看着容畦:“小容,告诉我实话吧?郑家遇到了什么事,才会让你们想到献产给旧主,以换取度过难关!” 曾之庆果真和原来那个无忧无虑,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就可以过的很好的翩翩佳公子不一样了。容畦轻叹一声就道:“世子,知道之后,你肯接受吗?还是,不愿让曾家被人嘲笑,说败落到接受旧日仆人的产业?” 容畦的话让曾之庆微微皱眉,接着曾之庆就道:“我原本以为,你会用另一种方式说服我!” “那是因为,现在的世子已经不是原先的世子了!”容畦脱口而出,曾之庆不由勾唇一笑:“是啊,现在的小容也已不是原先的小容了。听说,你们容家这些年,生意在你手上,已经越来越大。” 第265章 当初的曾之庆,对和容畦他们交往,还是带了一丝居高临下的,而现在,那个当初需要仰望自己的人,已经比自己升的更高。世事沧桑,竟是这样难料。 “不管我的产业有多少,不管我是不是原先的小容。我还记得当初,世子,我们并不是在羞辱你。” 容畦的话让曾之庆又是勾唇一笑:“是啊,我明白,可是小容,我,不是一个人!” 虽然曾府已经被夺爵,虽然族人各自四散,虽然做为曾家主枝的他们,已经搬到那样一座小院子里,但曾之庆,还是记得很多东西的。 “正是因为您并非一个人,世子,我才劝你接受。世子,世人总是喜欢闲话的,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们也会说别的事。有了这笔产业,在未来十年内,可以衣食无忧不说,世子想来还是指望儿子读书上进吧?” 曾之庆的长子今年已经十二,原本是请了先生在家专门教的,后来被夺爵,自然也就没有先生在家教。市面上的那些私塾,曾少夫人又嫌他们的学问不够。因此是曾少夫人亲自课子,打算等回到娘家,再让儿子上娘家族学。 曾之庆瞧着容畦:“你是想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吗?” “不!”容畦摇头:“我是想说,要读书上进,除了人很聪明之外,还需要不少银子!”好的先生是不便宜的,好的书也不便宜,笔墨纸砚之外,还有会文时的花费。世人都说穷秀才穷秀才,真能考上秀才的人,只要不是自己清高不肯俯就,去坐个馆,也比普通平民赚的银子多。 当然在这之前,所花费的也不少。故此农人往往数代才能供出一个秀才来。 银子啊,曾之庆很想反驳,但还是没有说话,尽管有曾之贤的接济,未来去依附岳父家,也会得到一些资助。但一来自己儿女太多,七八个孩子就是七八张嘴要吃饭。二来能赚钱的门路,现在曾家全家是指着曾少夫人那百来亩田地过日子,但这百来亩田地,不过够吃饭罢了。剩下的日用还要乃至应酬往来,还要去想别的法子。 曾之庆努力想过,自己所能赚钱的门道,大概也只剩下当初自己也算读过几本书,会给人写信了吧。可一封信能赚的几个铜板? 进项少去处多,曾之庆轻叹一声。容畦已经又道:“况且孩子们大了,总要各自嫁娶,这些都要银子。若没有丰厚的聘礼,难道世子你就眼看着自己儿子娶的,不过是那市井没受过多少教养的悍妇?” 容畦的话让曾之庆想起自己家中的程姨娘来,若是儿媳像这样,还真不是一般的让人头疼。 “世人的嘴,不说这件事也会说那件事的。世子,就当我求你,在这件事上,帮帮郑家!”容畦见曾之庆已经松动,语气变的有些和缓。 曾之庆看着容畦:“小容小容,你的确已经不是原先的你了!” 说着曾之庆一拍桌子:“说那么多做什么,来来,我们再叫上一壶酒,一醉方归!”容畦听到曾之庆这样,晓得这件事,曾之庆只怕已经决定了,忙让伙计又送上一壶酒。 等酒到时,曾之庆斟满了一杯酒,一口喝干才道:“人这辈子,总会遇到许多事情,我又何必那么拘泥,来,喝!” 容畦看着曾之庆一杯杯灌,声音不觉有些嘶哑地道:“世子,您若心里不好受,哭出来吧?” “我为什么要哭?很快,我曾家,又有很多产业了,又是……”曾之庆的话没说完,两行泪珠滚落,容畦的酒杯里也滴上了泪,年少轻狂的岁月,终究完全过去,不见一点留恋。 嫣然站在赵氏床边等了很久,赵氏一直没有开口。程姨娘又想开口哭,但又觉得哭泣无效,索性拉了自己女儿出去:“走,走,别在这碍眼!” 等她们母女走出,曾思琴才走进来,来到曾少夫人身边,低声叫娘:“方才祖父在那边叫人,说别这样吵!” 曾侯爷的病比赵氏的轻多了,但赵侯爷所受到的打击也更大,一直以来,曾侯爷都信任自己的妻子,当发现妻子竟让整个侯府陷入灭顶之灾时,曾侯爷就再起不了床,也拒绝见赵氏。现在曾侯爷身边是一个姨娘在照顾,除了曾少夫人的一双儿女赵侯爷偶尔还肯让他们进屋,连曾之庆曾侯爷都拒绝见了。 曾少夫人伸手按一下头,拍拍女儿的手,这些日子,最大的安慰竟来自女儿。 “少夫人,琴姐儿很好!”嫣然照了旧日称呼称呼曾思琴,不等曾思琴开口,嫣然已经道:“可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琴姐儿一样。少夫人,她们姐妹长大,走出去,别人只会说她们是曾家女儿!” “住口!”赵氏终于开口,声音却是那样无力,嫣然瞧向赵氏:“夫人,您是知道,我说的很对,所以才阻止我开口!” 曾少夫人再次感到无力,这样的无力感这些日子,已经多的让曾少夫人不愿去想了。可闭上眼也不能关住心。 曾思琴没有开口,嫣然夫妻的来意曾少夫人并没瞒住女儿。 从曾思琴内心来说,是希望自己父母接受这笔财产,这样的话,自己全家的处境可以改善。但曾之庆从小受的是这样的教导,做主人的,只有赏出去的,没有收回来的。谁家主人要把赏出去的收回来,是会被笑的。 在这京里,在这京里的权贵圈子里过日子,不晓得这些潜规则是不可能的。 不过,曾思琴抬眼看着这间屋子,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要坚持不被嘲笑吗?况且这是教化之功,只有宽厚的主人,才能教导出这样的下人。 “容奶奶,这件事,无需你操心!”曾少夫人只想把嫣然请出去,然后好好地理一下家里的事。程姨娘不能再留了,等曾之庆回来,就要和她商量,把她送走吧,不管是嫁掉还是回她娘家,总还有几样首饰打发她的。 那些首饰,原本是要留给女儿做嫁妆的。 曾少夫人抱歉地看向女儿,果儿已经进来道:“少夫人,世子被容爷送回来了!”不过,果儿瞧一眼曾少夫人的脸色才道:“世子喝醉了!” 事情初起之时,曾之庆曾借酒浇愁,搬到这里之后,已成定局,曾之庆即便喝酒,也很有节制,再没喝醉过。听的丈夫喝多,曾少夫人立即出去要把丈夫带回来。 果儿本要跟着曾少夫人出去,瞧见嫣然在这里,想了想又上前悄声道:“嫣然姐姐,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你是晓得的!” 嫣然嗯了一声,瞧一眼站在那的曾思琴,也就缓步走出屋子。 嫣然才刚走出去,赵氏就对曾思琴招手,曾思琴乖巧地坐到赵氏身边。赵氏轻叹一声:“你的妹妹们,难道真要变成市井之上的野孩子吗?” 管得住人管不住心的事多了,现在曾家不再是住深宅大院的时候。这市井上的事,赵氏是听说过的,晓得有人专门诱拐这些破落户家的儿女,以达到羞辱的目的。 曾思琴一想到这些日子那两个妹妹之间的争吵就开始觉得心灰意冷。侯府的千金,怎可以这样做?再说她们当日在侯府,又不是没吃过穿过见过,可这一落了难,立即就不一样了。小妇养的,毕竟种子不好。 但这样的话曾思琴只敢在心里说不敢说出声,只安慰赵氏:“祖母,有娘教导她们,她们不会变成这样的!” “你这孩子,虽然稳重,但经过的事还是太少!”赵氏叹了一声,就听到门框处传来撞击声,接着曾之庆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娘,儿子和你有话要说!” 曾少夫人已经抢前过来:“还是先去歇着吧。” 曾思琴已经闻见自己父亲身上那浓浓的酒味,曾之庆在女儿眼里,一直都是个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可现在,曾思琴也只有叹息一声。 赵氏让孙女把自己扶起来:“你是不是想和我说,郑家的产业,你想接收?” “是!”曾之庆并不意外自己的娘会猜中,只点头应是。 赵氏让儿子走近一些,虽然久病手软无力,赵氏还是伸手往儿子面上打了一巴掌:“你糊涂,你这样做,是辱没祖宗的事!” 曾之庆已经跪下:“娘,难道我们丢了爵位,就不是辱没祖宗的事?”这一句问的赵氏无言以对,曾思琴觉得自己已经撑不住祖母的身躯,刚想叫果儿帮忙,就感到祖母一点点往下滑,曾思琴的神色立即变了,声音嘶哑地叫着祖母。 曾少夫人一步,见赵氏只是瞪大双眼,眼里满是泪。曾少夫人不由拍下女儿的肩:“你先出去吧,这件事,你爹和你祖母会商量!” 曾思琴应是,就走出去,前几日那个乖巧的小女童已经走过来:“大姐姐,那两个客人还在外面等着呢,不肯走!” 第266章 看着妹妹乖巧的脸,曾思琴摸一下她的脸才道:“你和姐姐一起出去,请他们离开好不好?” 好,小女童乖乖点头,牵了姐姐的手往外走。 看着年纪最小的妹妹,曾思琴想起方才祖母说的话,不由长叹一声。这声叹息让小女童的抬头看着她:“大姐姐,今日,三姐四姐没有吵架啊?” “不是因为这个?小六,你还小呢,等以后再大些就明白了!” 小六摇头:“我现在就明白了,就是,凡事都要听母亲的,听爹爹的,不能只听姨娘的。大姐姐,姨娘这些日子总是哭呢!” 曾家现在的宅子小,下人少。曾少夫人也照顾不过来那么多,暂时只能让跟着各自的生母一起居住以便照顾。不过这样一来,后患也就无穷。 小六的娘还算有几分记得上面有主人主母的,可也成日哭。曾思琴摇头叹气,没有再说什么。姐妹俩已经走进堂屋里面,容畦夫妇坐在那里,既没人陪更没茶水。 听到脚步声,容畦夫妇抬头,曾思琴已经走上前去给他们夫妻行礼:“家里还有些事,家父母一时无法出来,只有请两位恕我们无礼,请先会吧。” 嫣然晓得曾之庆的决定一下,曾家定会又是一场风波,因此和容畦相视一眼,也就起身走出。 曾思琴瞧着他们夫妻上车离去,如果不说,谁能猜出今日这个富家主母样的人,曾是自己家的丫鬟。 小六拉下曾思琴的袖子,曾思琴低头看着妹妹,曾家的丫鬟都是如此,难道要等以后几个妹妹长大,失于教养,那时曾家被人嘲笑的更厉害吗?曾思琴不由手握成拳,一定要劝说祖母答应接受这份产业。 赵氏屋里,曾之庆还是跪的直挺挺的:“娘生气,儿子是明白缘由的,可是娘,现在的曾家,早已不是原先了。娘,难道您就忍心看着你孙儿们,和那些市井之人,毫无差别吗?” 赵氏的眼已经闭上,但眼泪不停地流出,曾少夫人瞧一眼婆婆又在那劝丈夫:“爷,您还是少说几句吧!” “我已经决定了,娘,郑家现在遇到了难处,因此……” “遇到难处,就可以要旧主人做踏脚板?他家要彻底洗脱奴仆出身的名声,也不需要打旧日主人的脸来达到目的!”赵氏觉得事情又开始变的一团乱了,因此还是拒绝。 “祖母,这并非打脸!”曾思琴回转后又悄悄听了会儿,决定还是进屋劝说。 赵氏眼睁开一条缝瞧着自己的孙女:“不是?有这样的事吗?那些收了旧日仆人产业的人家,背后被人怎样笑话?” “曾家现在,难道就不被人笑话吗?”曾之庆的话让赵氏又没了理由。只是在那闭目喘气。 “你们都别吵了,我才是一家之主!”这个声音让曾家在这屋里的人都露出惊讶神色。赵氏的眼睁开,瞧着被扶进来的曾侯爷,还有他身边的姨娘,不由冷笑一声:“你当然巴不得有产业,不然你现在被人笑,吃儿媳妇的。再说有了产业,你宠妾爱子,又可以风风光光了!” “我就是太信任你了,才让整个曾府被你败光,现在既有了这样一条路,还要什么别的,谁没被议论过?”虽说容畦夫妇来过两次,但曾侯爷还是今日才知道这个消息,思虑再三后,他决定接受这份产业。 至于赵氏所虑,并没放在曾侯爷心上,大丈夫本就该能屈能伸,现在屈一屈,不过就是为了以后能伸。这些日子虽然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但爱妾成日在那哭泣,说儿子还小,现在家业一空,以后日子可怎么过?曾侯爷也就认真地开始为爱妾幼子筹划起未来来。 可是曾家现在剩下最值钱的产业就是那座大宅子,那所大宅子不便宜,照样造一个也要好几万银子呢。偏偏这所大宅子因为规制问题不能住也卖不掉。既卖不掉也只有让它空置在那里。 至于别的零碎产业,大都不在曾侯爷掌握之中,自己以前的同僚等,和大儿子更熟,现在很明显大儿子自顾不暇,更别提让他照顾幼弟。 曾侯爷已经愁了好几个月,听的这事简直就是瞌睡里送来枕头,立即让爱妾扶着自己来到赵氏这边。 “你,你还真是老糊涂了,连脸面都不要!”赵氏忍不住讽刺出口,曾侯爷并没理妻子,只对还在那跪着的曾之庆道:“你啊,还是这么糊涂,难道不晓得这家里,我才是一家之主。明儿,不后日再把郑家的人请来,我要亲自和他们谈!” “公公,这事……”曾少夫人的眉又皱起,曾侯爷的姨娘立即道:“少夫人,您比不得我们,是有娘家的人,您是不担心的,可我们,毕竟无依无靠,全靠侯爷!” 爱妾的话让曾侯爷觉得舒服多了,对儿媳道:“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庆哥儿,你跟我出来,到那边去,我再和你好好说说!” 曾之庆站起身,看着自己的母亲,给妻子使个眼色,也就跟了出去。 见曾之庆走出去,赵氏的手脚又开始抖,曾少夫人忙上前替她按住脚。赵氏平静了好一会儿才恨恨地道:“真是骗别人也就罢了,想骗我?那个狐媚子,这些年的私房不少。现在都这么难了,她一点都不想把私房拿出来,还要撺掇着从你手上拿银子,真是可恶!” 婆婆辈的吃醋,做小辈的人是不能插话的,曾少夫人只嗯了一声。赵氏又喘几口气才道:“他们既不要脸,你可记得,这份产业是给曾家的,你是曾家的长儿媳,千万不要被那狐媚子摸去。” “婆婆的话,媳妇知道了!”曾少夫人答应下来,赵氏这才闭嘴不说。曾思琴在旁瞧着这一幕,眼睛又有些酸涩,这些事情,之前的侯府可一点不在意。 那时,再得宠的姨娘也不过是个妾,一切都有规矩,谁都越不过主母。可是现在,不,曾思琴摇头,就算拿到郑家的产业,只怕也回不到从前了,人的心,在这场巨变之中,已经不复从前了。 曾少夫人瞧见女儿神色,让果儿过来继续服侍,这才拉着女儿走出去,转到一个僻静角落,曾少夫人才对女儿道:“你是不是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很荒谬?” 曾思琴点头,接着就叹气:“娘,不光如此,我觉得,就算拿到产业,搬离这里,也不一样了!”女儿如此,让曾少夫人很欣慰,她握住女儿的手:“吃点苦也不是不好。以后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记住这段日子的事。” 曾思琴嗯了一声,接着小声问:“娘,那妹妹她们?” 曾少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厉色,但没有说话,曾思琴也没说话,风吹过,带下一些小雪珠。曾思琴抬头望天,过去的日子那样飞快地掠过,以后,就算照样锦衣玉食,也和原先不一样了。 嫣然夫妻一路都没说话,直到进到家门,梳洗罢了。容畦才说起曾之庆说过的话,嫣然的下巴不由一收,接着叹气:“这富贵荣华,不过像过眼云烟!” 容畦握紧妻子的手:“不过好在事情圆满解决了,现在就等曾家那边的消息了!” 陆婆子的声音已经在外响起:“奶奶,曾家那边,让人送来一封短柬!” 嫣然让陆婆子送进来,打开短柬,上面是熟悉的,曾之庆的字迹。短柬很短,故人之赐,却之不恭,后日午时,洒扫恭迎。 短短的十六个字,嫣然夫妻读了差不多十来遍,读完最后一遍时,嫣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这件事情,算是有个良好开局。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 这次上京,容畦夫妇带来了郑家的产业清单,既然曾家愿意要这份产业,容畦夫妇也就要再仔细清点,还有随他们一起上京的郑家管家,也要跟了容畦夫妇去曾家,叩见新的主人。 想着明日就是曾家接收这份产业的日子,产业一给,再寻些人把名声扬出去,以后郑家,将不会再有人追究奴仆出身不得科考这件事了。真是睡觉都能安心些。 嫣然和容畦用完晚饭,嫣然推开窗,瞧着窗外的小雪花就笑着说:“在扬州可没有这么大的雪!” 容畦正准备问妻子要不要去赏雪,陆婆子的声音已经不是用欢喜来形容了:“爷、奶奶,二舅爷来了!” 二舅爷?在容家,能被称呼为二舅爷的人,只有一个。嫣然连斗篷都没披,就跑了出去。 容畦见妻子急切,不由摇头一笑,也跟在她后面走出去。嫣然转眼就跑到厅上,见郑二哥站在那笑嘻嘻的,面上不由露出喜悦笑容:“二哥,你怎么会来京的,这不是快过年了?” “二舅兄啊,娶了外洋番人,跟他们的习惯,不过年了!”容畦也已来到厅上,把斗篷给妻子披在肩头,笑着打趣。 第267章 “二哥真是这样?”见嫣然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己,郑二哥呵呵一笑:“妹夫说着玩呢,不过你二嫂确实不过年,再加上铺子里有点事,带信到广州,我才动身的。刚到通州就听掌柜说你们夫妻也在京城。这下我欢喜极了,怕你们要赶回去过年,这才匆匆赶来。嫣然,我和你,差不多有五年没见着了!” “没五年,才四年多。”丫鬟端上来茶,嫣然给郑二哥端了杯才道:“二哥现在是长住广州?” 郑二哥抬眼给了妹妹一个白眼:“明知故问!” “广州比澳门,可离扬州要近些了!”嫣然并不在意哥哥的白眼,只是坐下缓缓地道。 “妹夫,这么几年没见嫣然,怎么觉着,你家里,越发是她做主了?”郑二哥避而不谈,而是笑对容畦。容畦故意叹气:“我在外头的日子多,这家里,自然是她做主。这事啊,二哥,是你们兄妹之间的事,我不敢插嘴。” 容畦的话让郑二哥笑了,接着郑二哥就轻声道:“嫣然,我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有些事,我也只能等爹娘他们想通。” 这话,还真是一家子说出来的。嫣然也白二哥一眼就笑着道:“罢了罢了,你们啊,只有我在中间难做人。” 提起爹娘,郑二哥脸上的笑也微微一收,接着郑二哥就重新笑开:“哪有你难做人的,妹夫不是说了,这家里,全是你做主。” 嫣然抬眼瞧容畦一眼,容畦对妻子呵呵一笑,嫣然也就站起身:“难得在京城遇到二哥,我去厨房做两个菜去,记得二哥最喜欢吃木樨肉,厨房里还有口蘑,再给你炒个二冬,你们俩好好喝一杯。” “让容家当家主母给我下厨,果真和去别处不一样。”嫣然怎听不出自己哥哥的打趣,啐他一口就往厨房去。 “岳父岳母都十分康健。”等嫣然一出去,容畦才笑着道。郑二哥点了点头:“这几年,累你们夫妻帮忙照顾了!” “这说的什么,一年多赚三四万银子呢。再说有他们两老坐镇,我出门也放心些。”容畦的话让郑二哥笑了,接着才问:“你们夫妻怎地会来京城,就算有事也没有夫妻一起来的道理。” 这件事瞒不了郑二哥,容畦就把来意和盘托出,听的容畦说完,郑二哥才点头:“难怪嫣然回来这么些日子,还没去瞧祖父!” “二哥已经去瞧过大舅兄他们?”郑三叔举家在扬州,这边的郑老太爷跟着两个儿子在京郊过着平静日子,不外就是男娶女嫁,嫣然的堂弟堂姐妹们都嫁娶的差不多了。现在轮到侄儿辈了,郑二哥摇头,面上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刚进城的时候正好遇到大哥,他说他儿子腊月十九的定亲,他进来采买些东西,还让我那天回去喝酒。我问他知道嫣然回来没有,他说不晓得。” 连郑大哥的儿子都要定亲了,容畦不由叹一声:“岳父要晓得了这消息,还不知道多欢喜呢。” “这事说一声就完了,毕竟都已过继出去,认那边的为爹娘。”说着郑二哥咂下嘴:“一想起来,我还真有点不孝。” “知道你自己不孝了,就该去探望爹娘而不是这样!”嫣然已经做好了菜,让丫鬟用个托盘端了,自己亲自端了酒进来,正好听到郑二哥这句,不由插嘴道。 容畦忙接过妻子手里的酒壶,丫鬟已经把碗筷和蔡都布好。嫣然给容畦和郑二哥各自斟了一杯酒才对郑二哥又道:“怎的,我说了你这么一句,你要摆出做哥哥的架子出来?” 郑二哥端起酒杯才苦笑一声:“嫣然,你方才还说你自己被夹在中间,此刻怎又这样问?”嫣然没有说话,只是给郑二哥布了筷菜。容畦又是一笑:“嫣然你也坐下,这又没什么外人,布菜斟酒的。” “方才二哥不是说这家里全是我做主,你做舅兄的觉得我这妹子不够贤惠,这会儿我就贤惠一下。”嫣然的话让郑二哥笑开:“得,全是我的错,嫣然,坐下吧。我妹子不贤惠的话,这世间贤惠的女子也就没几个了。” 嫣然在笑声中坐下,听得郑二哥说郑大哥的儿子都快定亲,在心里算了算才道:“我记得这孩子小了阿弟也就四五个月。阿弟要不是遇到这件事,早该定亲了!” “等明儿去过了曾家,后面的事就好办了!”容畦的话让郑二哥的眉微微一皱,接着郑二哥就道:“我这里,大概还有万把现银子,明儿就一块提出来。给了曾家。” “二哥!”嫣然惊诧地叫了一声,郑二哥已经笑了:“我也是郑家的儿子,再说方才你不是说我心里知道不孝还不肯回去?这不就是个机会。” “这么多的银子,总要和二嫂商量一声。”听到妻子被提起,郑二哥面上笑容变的柔和一些,接着郑二哥就道:“我又不是原先了,万把银子,又不伤筋动骨。这迫在眉睫的事,难道还要写信回去细问问?况且若妹夫遇到这种事,要这么多银子,你也不会拦着。你能做到,难道你二嫂不能做到?” “我只是听说,外洋人的规矩和我们中国规矩不大一样,那边的妻子,做主的时候更多,所以……”嫣然面上有些窘迫,郑二哥已经明白:“你这是不懂你二嫂,你二嫂也是个懂事明理大方的女人。虽说她不大明白为何爹娘要这样反对,可若是爹娘肯来广州,她还是很高兴。” 一想到自己爹娘和那金头发蓝眼睛的二嫂相处,嫣然的眉就皱了皱,外洋女人,并不是那样贤淑。不过这样的话,嫣然并没说出来,只和郑二哥说些别后的话。 郑二哥喝的有些醉,嫣然也就先让他下去歇息,自己带了丫鬟在那收拾。刚收拾好就感觉到容畦从背后把自己搂住,接着容畦话里也带着浓浓醉意:“二嫂是个好人,嗯,你见过了她就会明白了。” 嫣然虽然知道丈夫说的二嫂是谁,但还是故意把丈夫的手一打:“二嫂二嫂,你有好几个二嫂呢。” “不是周氏!”容畦抬起头,眼亮晶晶的,嫣然让丫鬟们都退下,自己拍着丈夫的手:“我晓得呢,你放心,我并不是那样的人。并不会迁怒二嫂的。这件事,总是爹娘心里的结,现在二哥肯先走出这一步。还有好些日子呢,慢慢地劝着,这回让二哥跟我们一起回扬州。爹娘心里早就软了,彼此再一说,不管爹娘去不去广州,以后一家子还是一家子。” 容畦听完妻子的话才点头:“我就晓得你是有主意的。嗯,嫣然,二哥在广州的时候,有时还是会不高兴的。” “我晓得!”嫣然又拍拍丈夫的手才道:“先去歇着吧。明儿还有事呢。” 容畦嗯了一声,嫣然低头看丈夫,见他已经闭上眼,半靠在自己身上,不由微微摇头,扶了他去歇息。 次日嫣然夫妻起的很早,郑二哥起的就更早了,嫣然走出去的时候,就看见郑二哥已经在那喝茶。郑二哥今日的打扮和昨日有些不一样,衣衫虽比较简朴,但手上的玉扳指,腰间带子上的红宝石都在那显示着郑二哥和原先不一样。 “二哥,你这样打扮?”先开口的是容畦,郑二哥听到妹夫这迟疑问话,用手拍一下自己,接着才站起身:“你们两个太简朴了,那就要有个稍微打扮的好一点的人,不然的话,看在别人眼里,还当郑家把产业全都献出,于是自己在那哭穷呢。” 这话说的也有些道理,嫣然让人送上早饭,匆匆吃了几口就出外上车。 “请了谁做中人?”上车之后郑二哥又开口问。 “我们这边,请的是杨翰林和曹大人。那两位算起来都是亲戚。至于曾家,就不晓得请了什么亲眷!” “哦,这还可以。”郑二哥漫应一声就在那想着事来,嫣然迟疑一下叫声二哥就道:“二哥不会还想再请几位有力量的中人吧?” 郑二哥摇头:“你们请的这两位已经够了,至于别的事,总要等事后再说。” 嫣然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车已经停在曾家大门口。今日的曾家里外都打扫干净,曾之庆夫妻打扮的和原先差不多,双双迎了出来。看见郑二哥也下车,曾之庆的脸色稍微有点变化,但还是迎上去。既然已经决定了,也只有照着路子走。曾少夫人感觉到丈夫的些许变化,心里忍不住长声叹息。 “家父已经知道这事,深感安慰,此刻正在堂上等候,请几位跟我来。”曾之庆每说一个字都觉得艰难。偌大一笔钱财从天而降,本是该欢喜的,可这钱财的主人,却是昔日仆人。从此就是真正的易势了。 第268章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女嫁娶于那种市井没有教养的人家吗?小那几个倒罢了,大的那两个,曾之庆无法想象自己爱若明珠的女儿在夫家怎样受折磨。 嫣然等人也能猜出曾之庆心里不会太欢喜,还礼之后就走进曾家。虽然院子里没有人,但嫣然明显能感到有不少人在窗户背后张望,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但嫣然晓得,定有人在那窃窃私语。 嫣然很快把心里的那些想法忘掉,跟在容畦后面走到曾家堂上。 曾侯爷今日特地换了衣衫,被扶到堂上坐在那里,因赵氏中风不能起来,身边一个椅子是空着的。想着不用再过这样的苦日子,曾侯爷看着郑家三人走进来时,曾侯爷面上有兴奋的红色。 曾之庆看着自己爹面上那兴奋的红色,心里不由长叹,那个教导自己的父亲,已经消失了,消失在这几个月的淡泊日子里。 但曾之庆还是带着郑家三人走上前:“父亲,郑家的人到了。”曾侯爷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面上的喜悦神色还是泄露了一切,这让曾之庆心里更加伤心,自己的父亲啊,一直仰望的父亲,原来,也是难以经受住考验的。 这样一来,倒难以责怪自己的儿女们了,他们毕竟还小,仰望富裕生活是难免的。 “大姐姐,拿了这笔产业,以后是不是就像从前一样?”曾家的几个小姑娘都被关在屋里,小六好奇地问曾思琴。 “小六,你别傻了,就算像从前一样,你也不过就是个庶出,不过呢,你很聪明,晓得抱大姐的大腿。”程姨娘的女儿,排行第四的小四鼻子里哼出一声,小六被小四的话吓的有些害怕,往曾思琴身边缩了下。 “大家都是姐妹,都是姓曾的,落难时候本该互相帮忙体贴的,四妹你都冷嘲热讽的,像什么样子?” 曾思琴那句你不过也是庶女的话已经到了口边,生生地咽下去改成这么几句。 小四脸上冷笑满面,曾思琴无法想象不过九岁的孩子怎么就有这样恶毒的冷笑,接着小四缓缓开口:“都是姐妹,大姐姐什么时候把我们当妹妹过?” “胡说!”曾思琴再也忍不住,小四的下巴高高抬起:“我姨娘说了,这个家里,我是和三弟一个娘生的,只有他,才是我的依靠,而不是你。” 曾思琴还想反驳,门已经被从外面推开,果儿端了几碗面进来,闻着这熟悉的鸡汤面的香味,小六不由咽一下口水。 小四已经第一个站起身端了碗就吃,这让果儿面上的笑收敛了些,曾思琴接过托盘挨个分下去时,小四已经把自己份上的那份吃光,见小六端着碗吃的很慢。小四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就从小六碗里夹了一筷子面。 小六的脸顿时垮下,曾思琴的眉微微皱起,轻叱一声,但小四压根不把她放在眼里,吃完碗随便一扔就躺到床上去。 果儿瞧着这样,在心里叹一声才道:“少夫人说了,等以后,搬了新家,身边的人虽不能像在侯府时候一样多,也要有嬷嬷有丫鬟服侍着。再像现在这样可不能了。” “唐妈妈,我们搬了新宅子,是不是像原先一样?”小六抬头满是希冀地问,果儿笑一笑:“是的,就和原先一样,身边有人服侍,不过以后,可不能再和姨娘们一起住了。” 和姨娘们住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搬了新家,身边人手一多,小姐们自然没有跟着姨娘的道理。 小六哦了一声就没有说话,曾思琴已经把面条吃完,汤喝干把碗规矩放回托盘里,心里不由微微一叹,以后,再不可能和原先一样了。很多人心里,已经有了别的想法了。 “按说,我们虽是做主人的,但赏出去的东西就不能收回来,原本不该收,可你们既这样诚心,那我再推辞未免矫情。” 各自坐定之后,由郑二哥先开口再做陈情,等郑二哥说完那些长篇大论,曾侯爷已经迫不及待地说了。 “是,家父一直念叨,说没有主人恩德,怎会有现在日子,听说侯府出事,家父心内五内俱焚。” 郑二哥的恭敬让曾侯爷想起原来的日子,不由有些感慨:“若郑管家还在,有他在旁边劝谏着,我想我们家,也不会落的这么快。” 郑二哥又应一声是才又道:“还要回侯爷一声,昔日我分到三老爷名下,按了侯府规矩,算是父子分房了。家父把产业献上,我也添上一万银子,也算是为主人尽点心。” 提到曾三老爷,曾侯爷面色就有些不好看,郑二哥早已历练出来,晓得只怕是自己那位旧主和曾侯爷兄弟之间,生了点什么龃龉。不然的话,侯府早已分家,曾三老爷若肯伸出援手,曾侯爷一家也不会落到住进曾少夫人陪嫁宅子里的地步。 不过这些郑二哥不会说出来,只是恭敬地等着曾侯爷说话,曾侯爷过了会儿才对曾之庆道:“果真郑家才是最忠心的。当日,实在可惜!” 曾之庆怎不明白自己的父亲说可惜是为什么,只恭敬地道:“若没有当日的事,那也无现在这件事,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曾之庆的话让曾侯爷点头:“说的是!” 到了现在,应酬话说的差不多了,容畦也就把郑家那些产业单子送上,背后单独附了一张,就是郑二哥那一万银子。 曾侯爷并没亲自去接单子,而是示意儿子,曾之庆上前接过,打开单子瞧了眼,单子上密密麻麻吓了曾之庆一跳。虽然知道郑家底子厚,可曾之庆也晓得郑三叔全家搬去扬州时候,带走的仅是他那一房的产业。 “岳父在扬州时候,也曾和我合伙做生意,这些大都是在扬州时候赚的!”容畦察言观色,立即在旁解释。 “扬州富饶,果真天下闻名。”对现在的曾侯爷来说,郑家的产业当然是越多对自己家越有利,毫不在意地说了声。 曾之庆快速地看到最下面,就对曾侯爷道:“父亲,单子当无遗漏。”曾侯爷没听出儿子话里的微微讽刺,只点一点头:“那就把中人请来吧,我这里,请的是石侯爷,毕竟是亲戚。” 看来石安和石家那边,现在关系也缓和了,不过想想也是,石安现在在外面,是正五品的实授知州,等任过这一任,再转上去,成为封疆大吏是指日可待的。 石安既非昔日的穷举人,石府当然不会把他推出去,两边交好才是最好选择。况且现任石侯爷自可以用昔日在侯府时有交情,无奈拗不过嗣母嗣祖母才和石安少来往来做托词。那两位都已过世,石安和石府之间,就再无芥蒂了。 嫣然想着那些过往,不由想要叹气,但还是忍住了,只是含笑听着他们在那寒暄说应酬的话。 “容奶奶,这边的事既已差不多了,还请容奶奶移步到我房里说说话才是!”曾少夫人见这边的事都做的差不多,也就邀嫣然往后面去,嫣然当然点头:“我也该去给夫人问安才是!” 听到嫣然和曾少夫人的对话,曾侯爷的眉不由微微一皱,要这份产业,本是为自己爱妾幼子打算的,但现在瞧来,郑家这边,分明是敬赵氏这一脉。 算来赵氏虽是结发妻,可也是因她的胡作非为,才让侯府被夺爵,这份产业,怎么都该曾之庆少分一些。曾侯爷的眉皱的更紧,想着该怎么寻个主意,让自己的爱妾管家,可这又不符规矩。 曾侯爷心里发闷,手上不自觉地把胡子揪掉几根。 他的动作被容畦郎舅瞧在眼里,容畦不由摇头,以后曾家,只怕不会平静,或者该说,不会有那种瞧在别人眼里的平静。 曾之庆已经瞧见自己父亲的动作,不由在心里叹息,果真要经过了事,才能瞧出这些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才能瞧出,谁才是真正疼爱自己真正把心放在自己这边的人。 嫣然跟着曾少夫人来到后面,先去给赵氏问了安,赵氏今日精神更好,毕竟境遇改善些,总是好的。嫣然和赵氏说了几句,就听到西边厢房传来争吵声。 曾少夫人坐在那动都不动,只对嫣然道:“是程姨娘在闹呢,我已经和世子说过,等过了年,就让程姨娘拿上一百两银子,几样首饰,送她回去程家。” 儿媳妇房里的事,赵氏自然不会插口,房里的人多了,这家里就不安静了。想着赵氏不由叹息,接着对嫣然道:“当初,我差点误了你,幸亏婆婆拦住了,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夫人又何必放在心上。再说,我当时是侯府家生子,侯府主人要我去哪,我都不能反对。” 第269章 嫣然的话让曾少夫人想起旧事,当日曾有人对曾少夫人说过,赵氏当初想让嫣然做曾之庆房里人。那人说这话的目的,不外是想借自己的手,对嫣然不利。好在自己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也没对嫣然怎样,不然的话,今日就没有这么一出了。 想着曾少夫人对嫣然露出笑:“当日还有人和我说过这件事呢,当初我没放在心上。现在,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模样,叫什么,都忘记了。” 这一茬是嫣然不晓得但知道定会有人曾嚼过舌的,而曾少夫人记不得这人的样貌甚至名字,就是这人自从离府后就再没进府问安了。因此嫣然只浅浅一笑:“都是少夫人宅心仁厚,以后日子,定会十分顺利!” 曾少夫人勾唇一笑,赵氏已经有些感慨地道:“当日婆婆说的许多话,我都觉得太小心了,现在想想是我的错。幸好,这件事上,我听了婆婆的。” 想起曾太夫人,嫣然也点头:“若非太夫人的教导慈爱,我也不会有今日。”曾少夫人在旁微微一笑,经过了这一回,当记得这天下,没有长盛不衰的事。 “少夫人,太白楼已经送来了酒席。”曾家现在下人很少,厨子更是一个不剩,今日这样大事,当然要从外面订酒席。 曾少夫人忙起身出去外面招呼,赵氏等曾少夫人出去了才对嫣然道:“当日我出于自己私心,儿子房里的人未免多了些,现在想起来,煞是好笑。你嫁的,也是大富人家,这房里……” “我就没那么贤惠了,姑爷房里,并无房里人。”嫣然的回答让赵氏点头:“婆婆当日也说过的,虽说纳妾是常见的事。可这房里人太多了,不但让男子徒增好色之名,还让家里太乱。顺利时瞧不出来,等遇到难了,就瞧得出来了。” 说话时候,西厢房里,程姨娘的哭叫一直没有停止,嫣然往西厢房瞧了一眼,人生际遇,总要到很久之后,才会瞧出是对是错。 回去路上,容畦见嫣然似有心事,打了个酒嗝问她:“我见你有些闷闷不乐,想什么呢?” “不过想起旧日往事,有些感慨罢了。” 旧事?一直闭目打盹的郑二哥睁开眼:“当初你要外嫁,还被人说你来着。” “二哥你怎晓得?”嫣然有些奇怪地问。郑二哥哼了一声:“你们丫鬟平日在一起说什么闲话,我们小厮在一起也就说什么闲话。就那些人,也想吃你这口天鹅肉,哼!” 天鹅肉?容畦不由呵呵笑出声,嫣然伸手捶他一下,容畦急忙收起笑容,郑二哥看着妹妹妹夫,有些舒心地笑了:“妹夫也不能算癞蛤蟆。” 嫣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车已经到容家,陆婆子上前掀起车帘,宅子里面的管家迎上来,对容畦道:“三爷,郑老太爷来了。” 祖父?嫣然不是一般的惊讶,原本商量好了,这件事要瞒着郑老爷子,等事情完了再去禀告郑老爷子,怎么这会儿郑老爷子就来了? 再惊诧也要进去拜见祖父,三人走到厅上,瞧见郑老爷子坐在上方,郑大哥正在那踱着步子,瞧见他们过来就眼睛一亮:“二弟你也在这里,正好正好,免得祖父发脾气呢,说你们一个个回到京城都不肯去见他,是不是嫌他老了?” 郑老爷子已经年过八旬,须发皆白,去年过八十大寿时郑三叔夫妻还带了郑小弟回京贺寿,嫣然因要管家里的事就没跟来。 此刻听到兄长这么说,嫣然快步走进厅里,郑老爷子瞧见自己孙女进来,脸就一沉:“我方才已经问过下人了,你们回来都快十天了,怎的还不去看我?” “祖父这么多年没见,怎的不问问我好不好?”见郑老爷子摆出孩子样,嫣然也不由笑着和他撒娇。郑老爷子先是一愣,接着就笑了:“好,你这丫头,只有在我面前才这样呢。” 嫣然这才笑着给郑老爷子行礼,又请郑大哥坐下。郑二哥这才把容畦夫妇来京的目的说了一遍,听完郑老爷子不由叹了一声:“原来如此,你爹他有心了。” 郑二哥恭敬应了声是才道:“爹爹并非有意瞒着祖父,只是……”说着郑二哥看一眼自己兄长,转口道:“若之前就大张旗鼓,反而不好。” 虽说郑三叔献出的是自己这一房的产业,但还是用了郑家全家的名义。这是他忠厚处,郑老爷子又怎会想不通里面的曲曲绕?沉默了许久才道:“我明白你爹的意思,原本主人家这事一出来,我也想过的,不过……” 这背后的不过意思就多了,郑老爷子不明说,郑二哥也不去追问,只道:“天下财从天下人手中来,我家那边,人口也少,比不得那边人口众多,如果真因献产让侄儿们衣食无着,我想主人家也不会接受。” 郑老爷子嗯了一声,一边坐着的郑大哥双颊通红,虽是一母所出,郑大哥却早早过继出去,和弟弟妹妹们并不亲密。此刻郑大哥不愿再多纠缠这事,只笑着道:“二弟和妹妹这回要不要留京过年?正好腊月十九是你们大侄儿定亲的日子,过年时候也不能让你们单着,初二的时候大妹妹也好归宁。” 嫣然瞧一眼自己兄长才笑着道:“初二那日,只怕热闹着呢。” 郑老爷子叫一声嫣然才道:“那日你几个堂妹也会回来,还有……”你大姐姐那句话,郑老爷子终究没说出来。 容畦虽不是头一次和郑老爷子打交道,但今日的情形却和平常有些不同,个个欲言又止,兄妹之间也不像平日那样亲密。真是,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 容畦老实坐在一边绝不开口,等郑老爷子和郑大哥吃了晚饭下去歇息了,容畦才开口问嫣然:“我瞧着你和祖父这边,似乎有些……” “当日祖父不愿意爹爹赎身出侯府的,还吵了一架,之后爹爹离开侯府,又去扬州,祖父其实并不大赞同。这么些年,虽有来往,但和原来已经不一样了。”差不多十年的夫妻,嫣然已经无需瞒着丈夫了。 “难怪呢,岳父去扬州就少回京城了。”容畦的话让嫣然的眉微微一皱才道:“当初二哥也是有怨气的,都是一样的孙子,为何二哥就要进侯府伺候,二伯家的儿子就可以在外面,还读书识字。” 这本经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念,容畦想了半日才道:“我想祖父原本的意思,也是为了全家好。”嫣然嗯了一声:“可惜,世间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娘后来和我说过,二伯母倒罢了,可是大伯母,算了。” 容畦见妻子情绪有些低落,伸手拍拍她的手,嫣然抬头:“还有件犯难的事呢,十九的那酒席,是去吃还是不去吃?” 容畦把妻子的手握紧一些,嫣然低头过了半响才闷闷地道:“对不住,让你知道家丑了。”容畦不由笑了:“还家丑呢,容家的事,正经说起来,比郑家多太多了。” “那我们是不是该说彼此彼此?”嫣然的笑让容畦把她的肩搂紧些:“是啊,我们是彼此彼此,天生一对。” 不要脸,嫣然又是一拳头捶在容畦肩上,容畦笑了,夫妻就这样携手,知道对方的不足,明白对方的好,就这样,过一辈子,多好。 “今日来郑家的人还真不少。”虽然对丈夫抱怨了几句,不过十九这日,嫣然还是带上礼和容畦一起去赴侄儿的定亲酒。 “虽说曾家败了,但郑家这么多年在这的经营也不是白做的。”容畦对妻子解释,嫣然下了车,看着暌违已久的郑家宅子,这宅子比昔日自己在这暂住时候要修整的更好。 有迎客的人已经上前:“请问这是哪家,还请把帖子拿来,我好进去禀报主人。” “郑家的人。”郑二哥也下了车,瞧着这样热闹,他的心情却和嫣然完全不同,对郑老爷子乃至郑大伯二伯,郑二哥的怨气只会更重。特别是听到郑大哥说,今日定亲的侄儿已经赴过童子试,指日就是个秀才时,郑二哥更心疼自己小弟,都一样是郑家子孙,可自己家就要费尽心力地去做事才能谋得自由。 而郑家其余人就可以坐享其成,郑二哥的手已经握成拳。 “二哥!”嫣然见二哥脸色就晓得不好,急忙叫了一声,又对愣着的迎客的人道:“我们是三房的人,还请去禀报一声。” 郑家三房的底细,这附近的人还是晓得的,听到这话,迎客的人已经了然,急忙去禀报郑大哥。郑大哥听到郑二哥他们来了,急忙迎出门,老远就笑着道:“二弟,大妹妹,你们来了也不用人禀报,这是自己家。” 嫣然面上正露出笑容,见二哥脸色不好,急忙扯他一下,可还是拦不住,郑二哥的话已经说出来:“不敢,我们不过是侯府曾经的下人,哪敢和郑大爷还有以后的郑秀才是一家子。” 第270章 郑大哥的脸色有些变化,但立即道:“二弟,到底怎么了,你怎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郑二哥勾唇一笑:“大哥还是这样爱装糊涂!”曾经发生过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嫣然虽晓得自己二哥必定是有怨气的,但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再多的怨气都该烟消云散了,但现在只怕不是怨气这么简单。一想到此,嫣然觉得两太阳都跳着疼。 “二哥!”今日不管怎么说,也是来贺喜的,嫣然很快就出声叫住郑二哥。郑二哥听到妹妹这声呼唤,伸手拍她肩一下:“我有分寸的。” 有分寸?这句话平常嫣然是相信的,可是现在,嫣然的眼看着大哥又转到二哥身上。他们,是亲兄弟啊!当初郑三叔的话又在耳边,嫣然,从此之后,你没有哥哥,只有弟弟了。想着,嫣然的眼就有些酸涩。 郑大哥看着眼前的弟弟妹妹,唇张了张,接着就道:“大妹妹先进去吧。这里的事,我和你二哥说!” 嫣然应了一声,郑二哥对她笑了笑,嫣然这才往里面去,可还是忍不住回头瞧了瞧,容畦虽不晓得郑家到底曾发生过什么事,但还是给妻子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嫣然这才往里面走去。 “二弟,你今儿到底是来喝喜酒的还是来闹事的?若是来闹事的,我不管怎么说也是你哥哥,还有祖父在,你就给我回去!”郑大哥虽然面上有笑,但语气已经有了变化。 “去年,祖父过八十大寿,爹娘带了小弟前来贺寿。你的好儿子不认祖父祖母也就罢了,毕竟你早早就过继出去。可是他说的那些话,难道你就真的没听到?”郑二哥直接挑明。 容畦只晓得去年岳父岳母来贺过郑老爷子的八十大寿之后,有段时间情绪有些不好,那时容畦夫妇不过认为或许是因郑老爷子年纪大了,他们夫妻不在郑老爷子身边有些难过。却没想到里头还有些别的事情,容畦不由皱眉:“二哥,去年你在广州,有些话,说不定是别人传来传去传错了。” “我倒希望是别人传错了呢。”郑二哥的话语气有些淡,容畦和他相识已久,晓得他话越淡,含着的怒气越重,眉不由皱的更紧,不好再劝,只是看向郑大哥。 “二弟,你侄儿年纪小,不懂事,当日我就训过他了,不该这样说!”郑大哥见无可逃避,只得说了这么一句。 郑二哥还是那样定定地看着郑大哥,一个字都没有说,郑家的下人又走过来:“大爷,有客人来了……” 这句话并没说完,就被郑二哥的眼神给吓回去了,下人不由用手摸一下胳膊,明明二爷和大爷长的差不多,可为何二爷瞧起来不一样呢? “没瞧见我在这和二爷说话吗?请别人去招呼!”郑大哥对下人说了这么一句才道:“二弟,二弟,我晓得你有怨气,不然,今日就让你侄儿出来,给你跪着赔礼?” “不必了,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横竖爹娘都去了扬州,等这边祖父一过世,就无需再说一家子的话了。”郑二哥打的主意竟是这个,不说郑大哥,容畦的神色也立即变了:“二哥,这种话,不可轻易说出!” “妹夫说的是,二弟,你从小跟了三老爷,这家里的事不清楚也是有的,你侄儿年纪小,难免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我会训诫他,三叔三婶这边,等他们回京城时候,我会再带上你侄儿去赔罪。” 郑大哥急急表态,郑二哥的眼皮轻轻抬起:“一年四个月,爹娘回扬州已经一年四个月了,你若真把这事放在心上,怎不会去扬州给爹娘赔罪?休说他们是你亲爹娘,就算真的只是叔叔婶婶,你也该这样做才是。” “我家里事忙,你知道的。”郑大哥的解释没有入郑二哥的耳,他的眼神变的有些阴郁:“事忙?事忙就可以做托词?这一年四个月,你可曾给爹娘写过一封信?你的儿子,对自己的亲祖父祖母说,你们不过是下人,你们有什么资格受我的礼?这是小孩子说出的话?” 今日是冬日难得的好天,阳光暖暖地晒在身上,容畦又穿了貂裘,可此刻容畦还是觉得身上有寒意袭来,急忙对郑二哥道:“这事,也是我的不是,我并不知道岳父岳母去年竟受了这样的气,若知道了,就该……” “这和你没多少关系,是我郑家的家务罢了。我就想问问大哥,为我爹娘,向祖父讨个公道!”公道两个字说出来,郑大哥更是被吓了一跳,登时沉下脸来:“老二,你怎地越说越上起来?讨什么公道?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和叔叔婶婶争执,非要娶那个外洋番人,叔叔婶婶早已不认你了,不过是瞒着祖父罢了。就这样,你还讨什么公道?” “爹娘可以不认儿子,儿子却不能不护着爹娘!”郑二哥的话让郑大哥的脸色变的更黑,本以为今日是个好日子,给儿子定亲,许久没见的弟弟妹妹也回来了,郑家还做了献产给旧主家的事,可以好好地风光风光。 可是从见到郑二哥到现在,郑二哥说的每一个字都让郑大哥无法应付。 嫣然虽走进里面,被下人请到郑大伯母的上房里,但心里还是牵挂着外头。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让前几日还好好的自己二哥突然变了脸色? “大姐姐这许多年没见,着实挂心的很,现在瞧着,大姐姐越发风韵起来,果真扬州水土养人。”说话的是未然,尽管这些不是嫂嫂就是弟妹,可嫣然认得的人并不多,又有心事也没和人多说话,此刻听的未然这么说,嫣然就笑道:“我瞧妹妹也很不错。听的你都生了三个孩子,怎地不见外甥们?” “他们有些调皮,放在外头和侄儿们玩耍。大姐姐要见,我就让人抱进来,不过那时,大姐姐难免要多出些见面礼了!” 未然的话刚落,郑大嫂已经笑着道:“听的妹夫这些年生意做的着实不错,这见面礼……” “什么大姐姐大妹妹的,你们都糊涂了吗?嫣然侄女,只是行二。”小辈们在下面坐着说话,上方坐着的是几个长辈,听未然一口一个大姐姐,郑大伯母不免有些不高兴起来,开口反对。 “大伯母才是真糊涂呢。白姐姐她,并没入排行。”未然素来不畏惧这位大伯母,此刻还是带笑说话。 郑大伯母的脸顿时往下一拉,未然才不理,只是拉着嫣然的手,问一些扬州可有哪些好玩的。郑大伯母有些气急败坏,皱眉对旁边的郑二伯母道:“你啊,也太娇惯女儿了,这样的大事,她怎么都不明白。” 郑二伯母又不是不晓得自己这位大嫂的脾气,只是笑了笑:“她说的没错啊,当初说好不改姓不入排行的,嫣然侄女才是这家里正正经经的大姑奶奶。”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郑大伯母哪想到郑家后来会这样发达,现在说起郑家,谁家不挑下大拇指?白家的闺女哪有郑家的大小姐听起来那么有派头? “白姑奶奶来了!”下人们也是见风使舵的,既然主人们吩咐过了,那自然不会再像原先一样,称呼白姑娘为大姑奶奶,而是改口为白姑奶奶。 白姑娘已经听到下人们改口,眉不由一皱,走进来就对自己的娘道:“娘,怎地这下人们,喊起我白姑奶奶来了?” “你嫣然妹妹回来了。”郑大伯母说不过郑二伯母,只得自己憋气,对女儿说了这么一句。 嫣然妹妹?白姑娘要想了许久,才能想起这是郑三叔那个女儿。对郑三叔,白姑娘的了解就更浅,哦了一声就坐在自己娘身边,有些撒娇地道:“娘,就算回来了,和人改称呼有什么不一样?” “白姐姐,因为嫣然姐姐才是这家里正正经经的大姑奶奶啊。”未然笑嘻嘻地靠在嫣然身上说话。 白姑娘的脸色顿时变的有些不好,求救地看向自己的娘,郑大伯母瞪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儿媳一眼,这才道:“也是,我们家里现在和原来不一样了,这些规矩都该立起来,不然这称呼乱起来,才叫麻烦呢。” 嫣然的头又开始疼起来,看来爹娘离开京城去扬州也是件好事,不然在这家里,还有许多明争暗斗的事呢。 此刻嫣然也不想被当枪使,巴不得立即坐完酒席,把这后面的事理顺了,以后离开京城再不回来,因此并不去管她们要说什么,只和未然说些扬州的事。 郑大伯母不见人接她话茬,眉不由皱起,郑二伯母已经淡淡一笑:“这家里的称呼,不是早就定下了?” 定下了?郑大伯母眉皱的更紧,丫鬟已经在外头道:“梁哥儿要来给几位姑奶奶问安。” 第271章 梁哥儿就是今儿定亲的人,郑大伯母虽不喜欢儿媳,但假子真孙,对这个孙儿那是十分喜欢。白姑娘爱屋及乌,况且女人出嫁,娘家好了对自己也好,因此对这个侄儿更是十分疼爱。听到这话就笑道:“梁哥儿快些进来吧。” 一个少年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他十三四岁年纪,穿锦袍着乌靴,瞧着就是个公子哥。梁哥儿走进来,先给郑大伯母妯娌行了礼,又去给郑大嫂行礼,这才走到白姑娘面前:“大姑母好,表兄可来了?上回他说,想瞧的书,我给他寻来了。” 白姑娘听的侄儿这称呼,得意地瞧一眼嫣然,这才慈爱地对梁哥儿道:“你表兄没来,说要在家里用功呢,等初二时我带他来可好?” 自然是好的,梁哥儿刚要点头郑大嫂已经把自己儿子拉过来:“梁哥儿,还不快些见见你大姑姑?你大姑姑在扬州,许多年都没回来,算来你出生到现在,也没见过她几面。” 大姑姑?怎么又跑出一个大姑姑来了?梁哥儿的眉皱起,记得祖母说过,这家里还有一个三祖父的,不过做了别人家的下人,因此不在家里居住。去年他们也回来过,那时,想起去年发生的事,梁哥儿决定不去想,只皱眉对郑大嫂道:“娘,你糊涂了不曾?我不是已经见过大姑母了?这一位,若按了祖母说的,做了人家的下人,哪还能序齿的道理?” 梁哥儿走进来时,嫣然见他和自己小弟生的有些像,不由十分欣慰,等听到侄儿说出这么一句。嫣然顿觉有火从心口烧起来。若是去年爹娘来贺寿时候,侄儿说了这么一句,爹娘要何等的伤心。 未然的神色也变了,见嫣然神色陡变,急忙道:“大姐姐,侄儿还小,有些口无遮拦也是有的。” “这话是谁教你说的?”嫣然并没理堂妹,而是直接去问梁哥儿。梁哥儿从小被家人哄着捧着长大,小小年纪就赴过童子试,等赴过院试就是准定一个秀才。不到十四的年轻小秀才,简直就是神童。 因此梁哥儿并不知道郑家的底细,只隐约晓得自家有个什么人是在外头做人下人的,为此梁哥儿心里还有鄙夷,怨曾祖父怎不把那什么人除名,而是继续姓郑。 去年郑老爷子八十大寿,郑三叔回来贺寿。梁哥儿虽行了礼,可还是悄悄地去问郑大伯母和白姑娘,这三祖父是谁,为何之前从没听过? 郑大伯母的指望都在孙子身上,自然不能说郑大哥是过继到自己名下的儿子,而是说郑三叔就是在外做下人的,不过现在赎身出来,这才来贺寿。白姑娘说的也差不多,梁哥儿小小少年,又自问多读了几本书,十分明事理。因此对郑三叔一家多有鄙夷。 等和郑小弟论起文来,郑小弟自从去了扬州,请教的都是饱学之士,学问扎实处比梁哥儿更甚。梁哥儿自觉自己被比下去了,越想心里越不舒服,某次争吵时候,不免把这话给说出。郑三叔见自己儿子和孙儿吵起来,忙不迭地来劝架,谁知明明白白听到孙儿说自己这边只是下人,算不得郑家人的话。 郑三叔听的手足皆麻,这份伤心无人可比。郑大哥他们听的消息前来,郑大哥当然打骂儿子要儿子去赔礼道歉,可梁哥儿也是倔强的,一溜烟去找郑大伯母。 郑大伯母巴不得梁哥儿不认郑三叔那边,这样才是自家孙儿,只遣了个丫鬟出来不痛不痒说了几句。又让郑大伯出面劝郑三叔,说孩子家,有些失言也是难免的。郑三叔受了亲孙儿这样的气,偏偏又碍着自己父亲年事已高,不好去和他说,也只得忍下这口气。带着妻儿匆匆离开京城,路上还秘密叮嘱妻儿,不得在嫣然跟前说起这事,若嫣然问起,就说京城一切都好。 因此嫣然并不晓得这件事,就连郑二哥,也是前几日听的侄儿要定亲,于是想打听下自己侄儿品性如何,好决定以后怎么待侄儿时从下人口里听到。 郑二哥初还不大相信,可又觉得无风不起浪,又让人花了点银子,把郑家这些年在乡下居住的情形打听了个清清楚楚。听的郑大伯平日并不提起自己父亲,顿时郑二哥那久集的怨气合上这次的怨气,全都爆发出来,才有在大门口这一出。 梁哥儿当日对小叔叔还敢说这样的话,更何况现在年纪又大了一岁,旁边还有素来疼爱自己的祖母和姑母,就更不怕了,昂着头对嫣然道:“这是圣贤书上的道理,卖身为奴,是玷污祖宗的事。做出这样事的人,自然不能再为郑家人。曾祖父想是不舍骨肉亲情,才让三祖父继续姓郑,既然如此……” 啪地一声,梁哥儿面上已经挨了一巴掌,动手的是郑大嫂,她面色已经煞白,对嫣然道:“小姑,我们平日从没教过他这样的混帐话,小姑,你先坐下!” 说着郑大嫂就喝梁哥儿:“还不快给你姑姑跪下赔罪!” “我并没说错,为何要赔罪?祖母,我说的并没有错,是不是?”梁哥儿依旧倔强地看向郑大伯母,郑大伯母晓得孙儿又闯祸了,索性心一横,把孙儿抱在怀里:“梁哥儿说的也没有错,弟兄三个,也只有你们家在外为奴!” “大嫂!”郑二伯母晓得自己这位大嫂糊涂,可没想到竟说出这样的话。 嫣然眼里的泪已经落的满脸,心如刀绞一样,用手指着自己:“好,好,原来在郑家人眼里,我们这一房,竟是耻辱,不能序齿,不能……” “大姐姐。”未然惊叫一声就上前紧紧抱住嫣然:“大姐姐,梁哥儿还小,不晓得以前的事,这些只怕是听来的。” “还小?”嫣然瞧着那张和自己弟弟很像的脸:“真小吗?今日是他定亲之日,他已经十四,不算小了,不小了。他是郑家长房长孙,是……”嫣然觉得自己已经说不出后面的话了。 郑家长房长孙,梁哥儿听的这话就点头:“以后这家,我……” 梁哥儿本来打算说等以后就让郑家三房另立出去,可瞧见自己的娘狠狠瞪向自己,梁哥儿有些吓的不敢说了。 嫣然长叹一声:“原来,郑家是这样教儿子的,我们不该回来,不该,不该……”说着嫣然推开未然,就要往外走。 未然又上前一步把嫣然抱住:“大姐姐,大姐姐,你消消气,消消气。梁哥儿小,可别的侄儿侄女们,并没人这样说。” “梁哥儿是郑家长房长孙,是未来郑家家主,是……”嫣然说一个字,泪就掉下一颗,等到后面声音已经颤抖的不成样子,接着嫣然定定地看向梁哥儿:“去年我爹娘回来时候,你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梁哥儿被郑大伯母抱在怀里,感觉不再害怕,自然头一抬:“我说过,按说……” 啪地一声,嫣然伸手给了梁哥儿一巴掌,这巴掌可比郑大嫂给的要重多了,梁哥儿脸颊立即肿起来。郑大伯母顿时心疼起来,叫道:“你凭什么打我孙儿?你配吗?你还不是当过几年丫鬟,在这里摆什么姑奶奶的架子?” 嫣然的手没收回来,听到这话顺势一巴掌打在郑大伯母脸上。 郑二伯母没想到嫣然是真的敢打郑大伯母,觉得惊诧之时心里又有些兴奋。郑大伯母没想到嫣然真的敢打自己,愣了半响就把孙儿放开要来撕扯嫣然:“你不过是个侄女,也敢来打我?” 郑二伯母急忙把郑大伯母抱住,口里道:“侄女,你再恼也不能打你大伯母,怎么说她也是……” “不过先奸后娶的货罢了!”嫣然顺口就把这话说出来,接着看向已经震惊中的梁哥儿,嫣然一字一句地道:“你,给我听清楚,我们郑家,从我太爷开始,就卖身进了曾府,做了曾府的下人,我大伯摔伤了腿,才得开恩被放出来。你,别以为你读书识字懂的许多道理,论起根本,你也不过是奴才秧子!” 奴才秧子这四个字让梁哥儿惊恐,这四个字后面的意思,梁哥儿太明白了,但梁哥儿还是涨红了脸:“胡说,我若真是奴才秧子,为何我可以去考试。” “赎身奴才,三代可以参加科考,到你这辈,正好三代!”嫣然的声音让梁哥儿如堕冰窟。接着梁哥儿摇头:“若真是这样,为何没人和我说,只说,三祖父是侯府下人?” “他是你的亲祖父,你爹,就是我大哥,是过继给大伯的!”说着嫣然看向郑大伯母:“假子真孙,大伯母对这个孙子是真的疼爱,疼爱到不告诉他任何事。疼爱到教唆他辱骂自己的亲祖父。疼爱到,要把我们赶出郑家!” 第272章 梁哥儿大受冲击,想反驳嫣然说的都是错的,可从大人们的脸上,梁哥儿觉得,嫣然说的,都是对的。 “不,我要去问曾祖父!”梁哥儿想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冲出门去。 郑大嫂没抓到儿子,回头对嫣然道:“小姑,你为何要这样说,这些事,可以慢慢告诉!”慢慢告诉?嫣然带着满脸的泪看向郑大嫂:“等到梁哥儿做了家主,把我们这一房撵出郑家吗?” 郑大嫂哑然,未然上前拉住嫣然:“大姐姐,我懂你的意思,但你要晓得,我们从没这样说过!” 嫣然点一点头:“我晓得。”说着嫣然就看着郑大伯母,郑大伯母被嫣然瞧的心里发毛,索性就嚷道:“人都是扬善隐恶的,你们一家,要在扬州一直不回来,谁也不会说起这事。” 扬善隐恶?嫣然原本已经不流的泪又流下来:“原来我们家,是郑家的恶,既然如此,我拜别祖父,从此不再回来。” 见嫣然要出去,郑二伯母恨的牙直咬:“大嫂,就算你有些小心思,可你也要明白,三叔一家和原来早不一样了。” 郑大伯母白她一眼,接着就道:“什么不一样?难道他还能把儿子抢回去吗?我告诉你,这家,以后准准地是我孙子当,轮不到你们家。” 真是胡搅蛮缠,郑大伯母决定不和她纠缠,拉上未然就出去追嫣然,不管怎么说,这事不能嚷到郑老爷子跟前,不然的话,那可真是难以收拾。 郑大伯母见她们一个个都出去追嫣然,呸了一声才对白姑娘道:“别怕,屁事没有。怎么说你爹也是这家里的长子!” 白姑娘和她娘是一个脾气,已经坐下道:“我怕什么?当奴才的又不是我,说出这些话的也不是我。娘,我就求你一句准话,你的私房,到底有多少?” 郑大伯母瞪女儿一眼才笑道:“你着什么急,我就你一个亲闺女,不给你给谁?放心好了。你儿子定亲的银子,我早准备好了,等会儿你走的时候我给你悄悄放车上,谁也不晓得。” “娘真好!”白姑娘笑嘻嘻说了句,郑大伯母笑的更舒心了,什么都不是真的,只有自己亲闺女和银子最真。 梁哥儿一路往郑老爷子住处奔去,路上正好遇到好说歹说把郑二哥说服的差不多的郑大哥。见儿子在那奔跑,郑大哥眉不由一皱就喝住儿子:“你跑这么快做什么?既不见你和我一起去迎客,也不见你来拜见这些亲眷,实在是……” 梁哥儿平日见了自己的爹,总是要过来问安的,可今日有心事,把爹的话也不放在心上,继续跑着。 郑大哥几步追上儿子扯住他:“还不快些过来见见你二叔和你大姑父。哎,他们离的远,原本是极近的家人,也疏远了!” 二叔,大姑父?梁哥儿见过容畦,不过那时候还小,只是父母让他叫他就叫了,并不晓得这是哪一门的亲戚,后来去问白姑娘,怎的除了她那边的大姑父,还有这么一个大姑父。白姑娘说这不过是个远房堂亲,梁哥儿也就信了。 此刻听到自己的爹要自己再次去见礼,梁哥儿看着自己的爹问出这么一句:“二叔,是不是就是三祖父家的孩子?大姑父,是不是就是大姑姑家的?” 郑大哥被儿子这么一问,不由有些尴尬,接着就拍儿子一下:“当然是真的,你这傻孩子,以后,我会把家里的事慢慢告诉你,那什么你三祖父不是我们家人的话,以后永远不许说!” “爹,三祖父是不是我亲祖父?”梁哥儿的问话让郑大哥有些吃惊,接着郑大哥就点头:“是,我只有三岁时候,就过继给你祖父。” 过继出去,就是良民了,郑大哥从小在郑大伯身边长大,对自己的亲爹娘并没有那么亲近。见儿子还要追问就道:“等以后你再大些,这些事我会和你说,现在快去见你二叔和大姑父。” “我们郑家,是不是从……”梁哥儿还真算不出自己父辈的太爷爷算是哪一辈,只能含糊地道:“是不是祖上就卖身给曾家为奴?” 郑大哥正要答话,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见走过来的是嫣然,身后还跟了做追赶之势的郑大嫂她们,郑大哥不由吓一跳:“大妹妹,你这是去做什么?” “去拜别祖父,和他说,原来我们这一房,曾为下人,是郑家的耻辱,从此,还请祖父不要记得有这么一房。以后,郑家,无需再记得我们!” 嫣然的话让郑大哥吓了一跳,郑二哥却哈哈大笑起来:“听到没有?你说我是听了别人误传,这会儿不是误传了吧?” 说完郑二哥拍一下嫣然的肩:“妹妹,走吧,我们一起去和祖父说,既然郑家人觉得我们辱没祖宗,那以后就不认罢了!” 见郑二哥拉着嫣然要走,郑大哥从追过来的郑大嫂那里,已经知道了事情缘由,不由长叹一声:“二弟,你先停步,虽是嗣母,也是要视为亲母,她疼爱孙儿,难道我能拦着不成?” “你拦着那是不必,可是你的嗣母,肆意辱骂你的亲生爹娘。你不敢说一个字。大哥,你倒告诉我,天下有这样的理吗?” 郑二哥眉一挑就说出这么一句,郑大哥忙道:“你既知道那是我的嗣母,就该知道我的日子过的没那么好,你有爹娘疼爱,可我没有!” 是吗?郑二哥脸上的笑收起来,接着就道:“那你愿和我换吗?七岁进到侯府去服侍主人,你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十五岁跟了主人去学做生意,因生意不大好,三老爷骂着时也只有忍着。你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郑大爷,你锦衣玉食,房中有美貌丫鬟服侍时候,我,你的亲弟弟,那时正在被人呼来喝去地使唤。这时候,你反而怪爹娘把你过继出去,让你得不到爹娘的疼爱。郑大爷,虽说你的嗣母待你不算很好,可也没有打骂过你,大伯是个忠厚人,待你一向不薄。郑大爷,你摸着良心想想,你说这句话时候,想过别人吗?” “二叔,你大哥他不过是口不择言,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郑大嫂见丈夫面色煞白,急忙开口道。 “对,各人有各人的难处!”郑二哥点头,接着就看向郑大嫂:“可是你们尝过那种生死荣辱都在别人手上的难处吗?你们知道我的妹妹,当初被送进侯府,并不是去伺候太夫人吗?而是被夫人挑中,要去做世子的房里人吗?你们的儿女,会有主人一句话,就要送去伺候吗?你们此刻说你们也有难处,那你们可曾想过我们?” “二哥,别再说了!”嫣然伸手扯住郑二哥的袖子,郑二哥镇静一下才道:“你们晓得什么?你们只觉得自己得到的很少,却不知道,我们要得自由,更为困难。不然,我怎连心爱之人的表白都不敢接受,怎么会,连自己的爹娘都要把我撵出去。你们,明白什么?大哥,你在抱怨你的嗣母待你不好时候,抱怨爹娘不疼你时候,可曾想过爹娘的心有多疼。爹爹让我走那一日,只对嫣然说了一句,从此之后,你没哥哥了!” 嫣然用手捂住嘴,眼泪已如断线珍珠般掉落,容畦伸手搂住妻子的肩膀安慰。郑二伯母等人也听到郑二哥这番话,未然也有些心酸起来,想安慰嫣然,可是不晓得该怎么安慰。 郑二哥瞧向已经被吓的说不出话的梁哥儿:“你觉得,我们家曾为奴是一件丑事,可是你可知道,若非我们家曾为奴,你这吃的喝的穿的戴的,乃至你请先生的束脩,全都没有。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从你恨的这些来!” 郑二哥摊开手,手上一个偌大的红宝石戒指在那闪着光,郑二哥缓缓地道:“我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争的,但梁哥儿你不是,你有的这一切,都是别人给的,都是你的祖辈为奴后积攒下来的。现在,告诉我,你既觉得有过曾为奴的亲戚觉得不满,要把他们逐出郑家。那你,要不要先把你身上郑家的血给流干?” 说着话,郑二哥的手放到了梁哥儿脖子上,仿佛只要轻轻一握,梁哥儿就没命了。吓呆了的梁哥儿一动不动,郑大嫂吓的魂飞魄散,立即给郑二哥跪下:“二叔,子不教父之过,这件事,最错的是我们,求你不要这样做。” 郑大哥还是心疼儿子的,急忙对郑二哥道:“你打他骂他都使的,就留他一条命吧。”郑二哥的手从梁哥儿脖子上收回来,缓缓地道:“知道爹娘受辱那一天,我最想做的事一是掐死那个敢辱骂我爹娘的人,二是掐死我自己。我竟然没给爹娘讨个公道,是为不孝!” 第273章 梁哥儿到了这时,才终于哭出声,郑大嫂心疼儿子却又不敢抱怨,只得把儿子拉了和自己一起跪下。 “文才,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定下你爹爹在侯府不出来的!”外头吵的这样天翻地覆,郑老爷子听不到是不可能的。侧耳细听后,郑老爷子也就扶着一个曾孙女的肩膀走出来。 “祖父的决定,从没有人反对过,况且这对郑家,只有好处!”见郑老爷子出来,除了嫣然兄妹,别人全都跪下。郑二哥看着自己祖父,一字一句慢慢地说。 “是啊,我们郑家,从十两银子卖身的奴仆,到得现在,这一路走来着实辛苦!”郑老爷子话里全是感慨。说着郑老爷子让众人起身:“起来吧,很多事,你们也不晓得。今日,你们个个都丰衣足食,可曾晓得我们郑家,祖上是怎么熬出来的?” 梁哥儿还傻呆呆地跪在那,见状郑大哥又对着郑老爷子跪下:“祖父,是孙儿不好,教子不当。求祖父责罚!” 责罚吗?郑二哥已经冷笑出声。嫣然不由轻声道:“二哥,我们……” “嫣然,你也很失望吧?”郑老爷子听到孙女的话,开口叫孙女的名字。嫣然垂下眼,这小半日听到见到的,几乎摧毁了嫣然长久以来的信念,这种打击比十一岁那年的夏日,郑三叔回来说,让自己进府去服侍一样大,甚至还超过了。这种打击,让嫣然不想说一个字。 容畦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嫣然觉得又有了勇气,她抬头看着自己的祖父:“爹爹是个忠厚人!” 除此,嫣然不想再多说一个字,郑老爷子看着孙女脸上的泪,一行浊泪从眼里流出:“嫣然,你终究还是怪了我。” “祖父是这家里的定盘星,我们总是晚辈,时至今日,我们兄妹,结局都还算圆满。可是我就想问祖父一句,若我们兄妹结局都不算圆满,祖父将会如何?” 郑二哥的手握成拳,一字字地问着郑老爷子。 结局不算圆满,都能想出来那是些什么结局,也许嫣然做了曾之庆的屋里人,早早就死去。也许郑二哥某日触怒了主人,被主人责打后死去。 结局圆满,这四个字背后,却是何等的辛苦。 嫣然摊开双手,这双手细白柔腻,可只有嫣然知道,很多时候都无法抱怨,就算心里有再多的不欢喜,也要笑着面对。 人群中有抽泣声响起,嫣然抬眼,分辨不出抽泣的人是谁,此刻伤心,又有什么意思?担惊受怕的人不是他们,而是自己。 容畦把嫣然的手握的越来越紧,嫣然了然抬头想对丈夫笑一笑,可眼里的泪又滴落,原来很多事,并不是没有说出口,就不清楚不明白。它们,只是被藏在心底某个角落,在以为被忘记的时候,悄悄地冒出头,提醒自己。 “梁哥儿,你从小读书,懂的书上的道理,你能告诉曾祖父,是不是一遇到丢脸的事,就把人给赶出去?”郑老爷子没去看别人,只对还跪在那的梁哥儿问话。 “我,曾孙儿,书上总说,清白名声,何容有失?”梁哥儿被曾祖父这么一问,又想起自己当日说的那些话,不由糊涂起来。 “清白名声,何容有失?”郑老爷子念了这么一句这才又问:“那若有一日,错的人是你呢?” “自身不正,何以正别人?曾祖父,曾孙儿从小读书,行的是君子之举,怎会……”郑老爷子唇边现出一抹讥讽:“君子之举,你是晚辈,你讥笑你的叔祖,嘲讽你的堂叔。这也是君子之举吗?” “卖身为奴的人有……”梁哥儿冲口而出就是这么一句,接着猛地想起,自己家原本也就是别人家的奴才,顿时把这话顿住,接着低头:“曾孙儿,不是不知道实情吗?” “就算知道实情,你会怎么想呢?”郑老爷子的话让梁哥儿怎么都答不出来。郑大哥急忙道:“祖父,这件事还是怪孙儿,是孙儿没教他要宽厚待人。” “是我的错,我的错。我以为这一家子,总是齐心的,可没想到,还是有那么几个不齐心的。我的错!”郑老爷子喃喃念着,一行老泪又落下。 虽然没有被惩罚,可梁哥儿心里越发害怕,尖叫一声就想躲避。郑大哥瞧着这个平日读书成器给自己长脸的儿子,此刻心里什么想法都有。 有管家匆匆从外面进来,见站满了这一院子的主人,也不晓得该和谁禀报,只得上前对郑老爷子道:“老太爷,媒婆已经到了,大太太也已准备好了,还请大奶奶出去,一起送聘礼出去。大老爷还让小的来问,怎的酒席还不搬出去。还说请二太太出去待女客呢。这客人都来了。” 管家说完见没人理自己,想催促又不敢,只得垂手侍立。郑大伯招待客人的地方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因此里面吵的天翻地覆,外头还不晓得到底出了什么事。 就在管家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一趟时候,郑老爷子已经叹气:“让媒婆带了聘礼去下聘吧。至于客人,出去传话,就说家里有事,今日没有酒了。把他们都叫进来,我和大家说说话。” 管家心里打着小鼓恭敬应是,匆匆走出去外面传话。郑大嫂踌躇一下才道:“祖父,让客人都走了,好像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呢?有这样的曾孙子,未来郑家的当家人如此,郑家只怕也就……”这话里充满了对梁哥儿的失望,郑大哥不由叫声祖父。 “要照了你方才的说法,丢脸的人就该赶出去,梁哥儿,你是不是也该被赶出去?”郑老爷子不理会孙子,只去问曾孙。 梁哥儿的嘴在那翕动几次,还是不敢接话。 “是了,你以为自己读书很好,指日就是个秀才,以后前途光明。可是啊,你只知道读书,不知道做人。分不清是非,只晓得死读书,甚至别人轻轻一挑唆,你就一咕噜地听进去。你这样的,就算侥幸做了官,对我郑家,也只是祸不是福!” “爹爹到底为了什么要把客人全都拒了?我和二弟在那被问的什么都说不出来。”接到管家出去传的话,郑大伯心里纳闷,让弟弟在那把客人送走,自己走进来问。 郑老爷子并没理儿子,郑大伯瞧见梁哥儿在那直挺挺跪着,更加惊讶了:“爹爹,你怎么这个时候训起你曾孙来,梁哥儿又听话又聪明。比我们哥几个强多了。” “强多了?真的强多了吗?”郑大伯被问的一愣接着就笑了:“当然比不上爹爹您年轻的时候。” “老大,因你摔伤了腿,娶媳妇也难娶,你要娶这一个,我也认了。老大,你实话告诉我,你对你三弟,心里可有怨恨?” 郑老爷子看着这个因为摔伤了腿,难免就偏疼了些的儿子,平静问道。郑大伯的脸皮跳一下,接着就搓搓手:“怎么会有怨恨呢,虽说,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郑老爷子虽然是被曾孙女扶出来的,但手里还是拿着一根拐杖的,听到这话就拿起拐杖往儿子身上打去。 郑大伯被打了几下,就抱着头喊:“爹你打我做什么,你果然一直都偏心三弟。一直觉得对不起他,一直克扣我们!” 这话郑二哥听见,复又冷笑起来,原来,在大伯心里,自己一家,全是被偏心的。天下,竟还有这样的事? “爹爹,您先消消气。”郑二伯送走了客人,也就往里面来,一走进来就见自己的爹正在那打自己大哥,急忙几步上前扶住郑老爷子的拐杖,急忙劝道。 “老二,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大哥心里对你三弟不满?”郑二伯真是既不能答是又不能答不是,还在那徘徊郑大伯就抬起头:“怎的不是你偏疼?嫣然侄女出嫁时候,备的那些嫁妆,别说周围那些富户,就是侯府的小姐,这份嫁妆也不算多辱没。还有,你把老大过继给我,他虽叫我爹,可心里还惦记着老三。这不是自己亲生的,怎么都贴不到肉上。” 听到自己嗣父的话,郑大哥的手握成拳又放开,郑大嫂虽晓得公婆都有些混不吝,但没想到公公竟这样混,伸手轻轻扯下丈夫袖子。郑大哥想告诉妻子自己没事,可没开口眼泪就落下。 真是,各有各的伤心。郑二哥突然笑起来:“祖父,这就是你费尽心机谋划的,你牺牲了我们一家子,让我们一家子为郑家做牛做马,最后呢,你被个个抱怨。祖父,祖父,事情到了现在,我只为我爹痛心。他忍着骨肉分离,为人奴仆几十年,换来的不过是抱怨。祖父,从此之后,就如了侄儿的意,我们这一脉,再不回京了!” 第274章 说着郑二哥就对郑老爷子跪下,一个两个三个,就在郑二哥要磕下第四个头时郑老爷子拦住他:“文才,你说的,不算数!” “我说的,就算再不算数,也好过我的父亲和我的弟弟,受他们的辱骂。”郑二哥在外多年,一点也不惧怕郑老爷子,依旧眼睛明亮地看着郑老爷子。 “二弟,你不是已经……”郑大哥的话只说了半句,就被郑二哥那冷冷眼神瞪回去。郑二哥笑了:“不错,爹的确说不认我了。可是这天下,爹可以不认儿子,儿子不可以不认爹。至于今日,既然是郑家未来当家人不肯认,那就从了他的意!” 梁哥儿晓得最后一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眼里的泪又涌出,但不敢说话,只是瞧着郑老爷子。 这一团乱麻真是在对郑老爷子赤裸裸的讽刺,原本以为自己一手让郑家兴旺发达,让郑家从侯府奴仆,成为这周围屈指可数的富户。可是现在郑老爷子才知道,在那和睦的表面下面,是各自的心有不甘。 郑三叔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又浮现在郑老爷子面前,郑二伯口口声声地说自己偏心,还有,郑老爷子看向二儿子:“你不会和你大哥一样吧?” “爹爹,大哥他是糊涂了,儿子怎会如此?要说儿子有错,不过就是在听说那些话时没有帮着教导梁哥儿。”郑二伯依旧恭敬,可这恭敬瞧在郑老爷子眼里,讽刺意味更重。 原来算了一辈子,最后却算不过人心。 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心,怎能还被人随意安排?当初妻子的话,郑老爷子只觉得是妻子多虑了,此刻郑老爷子才晓得,并非妻子多虑,而是早已瞧出来。 你去的太早了,若能晚去十来年,或者不会这样糟糕!郑老爷子念着妻子的名字,接着才对郑二哥道:“你方才说过,儿子不能不认爹。你进来吧,你要公道我就还你一个公道!” 说完郑老爷子就往里面走去,梁哥儿想起郑老爷子方才说的话,忍不住恐惧起来,全身开始颤抖起来。 郑老爷子走出两步又转身:“你们都进来吧,二媳妇,你带了你这些侄女们下去。好好陪陪嫣然。孙姑爷,你也不是外人,进来吧。” 容畦这才放开握着嫣然的手,往前走去。未然走到嫣然身边,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姐姐,我们并不知道。”说着未然就停下口,或者说想的都太简单了,都只瞧见好处没有瞧见不好处。 嫣然想对未然笑笑,但怎么都挤不出笑容。郑二伯母只觉得十分累,但郑老爷子的命令还是要听,上前对嫣然道:“走吧,先去我房里坐坐。你放心,公公虽然已经老了,但还清楚的很。” “我不是说祖父糊涂,其实他的安排,看起来很好。”嫣然的话让郑二伯母微微一愣接着郑二伯母就点头:“是啊,看起来很好。” 可惜,是人就有自己的想法,毕竟不是一根木头,任由人随意安排。就连小孩子都有自己的念头,更何况是大人呢? 郑二伯母的话被郑大嫂听见,郑大嫂不由在心里骂郑大伯母,但并不敢表现出来,只对嫣然道:“小姑,这件事,我确实是不知情的,真知道了,我不会让你侄儿说那样的混账话。” “大嫂何必如此,方才大哥有一句话说的对,大哥他,的确少了爹娘疼爱。”嫣然这一句话说的郑大嫂重又面红耳赤起来,想再辩白几句,却辩白不出来。 “其实爹娘,也一直惦记着大哥的。”这种过继出去的孩子,就算再惦记,也不能表现的太疼爱,不然会让嗣父母心里不满。 郑二伯母想说句话缓和一下,但不晓得该说什么。众人默默往郑二伯母屋里走去,快进屋时走过来一个丫鬟,径自对郑大嫂道:“大奶奶,太太请您去呢,说明明说好了要让太太亲自去下聘的,可这会儿又不去了,要问问呢。” “是老太爷下的命令!”郑二伯母说了这么一句就又道:“你把大太太请来!” 郑二伯母一向语气平静,这样严厉很少,这丫鬟急忙应是匆匆去请郑大伯母。 “请了大伯母来,又有什么意思呢?事儿总是发生过了。爹娘也伤心过了。无用!” “小姑!”郑大嫂又叫一声,嫣然瞧着她:“大嫂你要说什么,我明白,可是道理我比你懂的还多呢,只是这心里,过不去,过不去啊!” 受些辛苦受些委屈,能得到肯定,那也没什么。可是竟然得不到肯定,甚至还被这样辱骂,怎能过得去?郑大嫂一张脸已经通红,此时已经进到郑二伯母屋里坐下。 郑二伯母已经给嫣然倒了杯茶:“我晓得你的难处,可是……” “二伯母不用再多劝,这些话,我比你还明白呢,等以后,慢慢就淡了。”嫣然的话让郑二伯母颜色变了,慢慢淡了是什么含义,郑二伯母太清楚不过了。而这,不是郑老爷子让她们劝嫣然的目的。 “没意思,没意思的很。”嫣然突然笑出声,这笑让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嫣然已经自己说出来:“一家子,也要彼此有情才叫一家子。彼此没情的话,算什么一家子呢?方才我气极了,气梁哥儿竟这样说。方才已经慢慢想明白了,本来就没情。纵然爹娘再把他当亲孙子,在心里疼爱,可又算得什么呢?他自有这边的祖父祖母,自有自己的爹娘,自有他的老师朋友。郑家三房,是侯府下人,这是变不了的,改不了的。他觉得我们辱没了这个家,也是平常事。我和一个孩子置什么气呢?” “小姑!”虽然嫣然说和个孩子置什么气,郑大嫂却听的更加心惊肉跳,已经握住嫣然的胳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们没有把实情告诉他,才让他做出这样的事。” “你又有什么错?大哥说的对,他是被过继出去的,总要小心做人,免得这边爹娘不欢喜。他既如此,想来你更是谨慎百倍。要讨爹娘欢喜,说上几句叔叔婶婶的事,算个什么呢?” 嫣然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郑二伯母如坐针毡,又叫了声侄女,嫣然已经笑了:“无需劝我,我说过,我比你们谁都明白这些道理。” 郑大嫂的额头有汗冒出,怎么忘了面前的小姑,虽然笑的温柔,可毕竟是大富人家的主母。 “既然明白道理,那还叫我来做什么?”郑大伯母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接着她挑起帘子走进来,瞧着嫣然就道:“可是因为你懂道理,想起不该打我,要赔礼道歉?” “正是因为我懂道理,再说我觉得,你既没有把我们当一家子,那我们也无需把你当一家子。既然如此,那就不再是长辈了。” 嫣然的话是笑着说的,郑大伯母先还笑着,等听到最后一句只觉不好,嫣然已经站起身:“你既然辱及我的父母,那就对不起了!” 郑二伯母啊了一声就要去拦嫣然,但哪里拦得住,嫣然已经飞快扬手往郑大伯母面上打了两个耳光。 郑大伯母只觉得双颊火辣辣地疼,顿时坐在地上就哭起来:“你个挨千刀的,我是你长辈,你就这样对我?不怕雷打死你?” 嫣然的手垂在那里,依旧轻言细语:“长辈?你辱及我父母时候,可想过是一家子,你挑唆梁哥儿去辱骂我爹娘时候,可想过这些?甚至于,你无故责骂大嫂时候,可想过?长辈,不是上了几岁年纪,我就要个个尊重!” “你,你,你”郑大伯母连说了几个你字,又用手捂住脸:“我婆婆管媳妇,天经地义,轮不到你来说,我是你长辈,这是天经地义的!” “你不把我当晚辈,我为何要把你当长辈?真是笑话!”嫣然说了这么一句这才对郑二伯母行礼:“我要先告辞了,等他们出来,就说我在外头马车上等着。” 没想到嫣然比郑二哥还绝,郑二伯母叹气:“姑奶奶,你,总是你娘家。” “我爹娘所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娘家,羞辱过我爹娘的地方,我难以认他们为娘家!”嫣然一句话就把郑二伯母给堵死了,郑二伯母又叹气:“你这话,是怪我们了。” “但凡有一个人明白这件事的后果,梁哥儿就不敢说这样的话。不过,”嫣然只笑了笑就道:“明哲保身这种事,我怪不得二伯母。只想和二伯母说一句,天下事,哪有样样讨好,处处得利的?” 郑二伯母的脸不由一红,未然还想追上说什么,嫣然已经对她们又行一礼,往外走去。郑二伯母也不去理还在地上打滚骂嫣然的郑大伯母,急忙又追出去。 嫣然见郑二伯母追出来就笑着道:“无需这么客气。”从此就当一般人相处罢了,什么家人不家人的说话,行不通了。 第275章 嫣然径自走出去,等在二门处的陆婆子见嫣然出来,急忙迎上前:“奶奶这会儿就出来了。说来,这……” “再过个把月回到扬州,该告诉他们,我爹娘那边是我唯一的娘家人!”嫣然的话让陆婆子愣住,郑二伯母的嘴张一张,嫣然对郑二伯母笑一笑,径自往外走去。 “祖父,分家什么的,和我们没有关系!”郑二哥听到郑老爷子的话,只冷冷一笑,郑老爷子的眉头皱起:“这是我唯一能补偿你爹娘的了。” “祖父,说句实在话,我在广州这么些年,赚的银钱全都不少。这里的这份家业就留给两位伯父。我爹既已经献产于旧主,就当还了祖父的恩情,从此之后,就……” 两清两个字还没说出,郑二伯就道:“胡说,哪有这样的事?哪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郑二哥唯一在乎一些的就是郑老爷子了,郑二伯的话对他来说是不痛不痒的,只抬起眼皮就笑着道:“二伯这些年日子过的舒坦!” “文才,我没有对不起你爹吧?”郑二伯的脸立即沉下。郑二哥扬眉一笑:“不过是作壁上观。二伯,我晓得你的意思,想着两头讨好,总能得到些好处,可是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好事?” “文才!”郑老爷子见自己提出的,并不被孙子接受,反而继续不依不饶,那眉就皱的更厉害,喝止住郑二哥。郑二哥重新坐好才对郑老爷子道:“祖父要说的话我全明白,祖父想的是这郑家还是像以前一样,大家和和睦睦的过日子。可是祖父,若大家之前真的那么和睦,怎会有梁哥儿说出那么一句?他是个小孩子,懂的多少事?祖父,我晓得您心里很难受,可是祖父既要还我们家一个公道,那就放开手。” 放开手,才是给公道,而不是给以银钱,郑老爷子长叹一声,郑二哥又继续道:“祖父想着把这些产业三分分开,各拿一份,原本是好事。可是你要知道,人心不齐。大伯这些年……” “文才,我可没说你什么。”郑大伯见自己被提起,急忙嚷道。郑二哥又是一笑:“大伯是没说什么,大伯不过是怪祖父偏心罢了,好事都给了别人,轮到你,就没什么好事了。大伯这样想,从大伯心里,自然是理所当然。可在别人瞧来,这就未必了!” “难道我说错了?先不说别的……” “大伯在说这些之前,难道没想过,我爹娘舍出了几个儿女?大伯只瞧见我爹的风光,怎没想到被主人使唤的难处?”郑二哥冷声打断郑大伯的话。 接着就不去管郑大伯,而是对郑老爷子道:“祖父已经瞧见了,这个家,并不像祖父想象的和睦,既然如此,何不各自散去,远香近臭,总好过以后彼此埋怨!” “你比你大哥,要能干多了!”郑老爷子看着孙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郑二哥又是一笑:“祖父,答应吧!” 从头至尾,郑二哥没看自己的兄长和侄儿一眼,从头至尾,郑大哥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结果,早在郑二哥心中,他所要做的,是要三房那边,彻底脱离开郑家,而不是讨什么公道。 郑大哥觉得心口血淋淋的,看着还在一边不知究竟的儿子,郑大哥叹了口气:“梁哥儿,你确确实实闯祸了!” 梁哥儿又要跪下,郑二哥并不瞧他,只是对郑大哥道:“此时闯祸,总好过长大以后。梁哥儿是吧?我只想告诉你,天下哪有什么真正的一成不变?” 梁哥儿的脸涨的通红,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郑老爷子叹气,人的心,果真是会变化的。郑二哥垂下眼,有些事,自己的爹是舍不得做决定的,那就只有自己代他做决定了。 容畦和郑二哥只比嫣然晚出来了大半个时辰,瞧见嫣然已经坐在车上,郑二哥就笑了:“我就和你说,我妹妹,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 容畦淡淡一笑,各自上车。等上了车,郑二哥才把在里面说的那些全都告诉了嫣然。听完嫣然垂下眼:“爹若知道了,一定很伤心!” “再伤心也没有他亲孙儿说他是该被逐出去的奴仆来的伤心!”郑二哥说了这么一句,看着窗外景色才道:“小时候的想法总是很天真,等大了,才晓得各人心上有各人自己的念头,就算是爹娘,就算是上面有主人,这些念头,也束缚不住的。” 郑二哥这话,实实在在是感慨,嫣然没有接话。容畦已经握住嫣然的手:“嫣然,我晓得你心里难免有些难过。可是这世间的事,本就如此。” 付出而得不到别人的赞成,甚至视你的付出为理所应当,久而久之,人的心,会冷的。嫣然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丈夫肩上。 郑二哥瞧见嫣然这样只轻轻一笑,也许,等这边事了,就可以去扬州劝自己的父亲,前往广州了。只是不知道那时父亲是高兴还是伤心还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心情,父亲总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心疼他。 昔日旧仆献产于曾府的事渐渐已经传开,嫣然这边所要做的,就是寻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最好是把这事当做一件稀罕事传到天子耳里,天子一句话,那什么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因此嫣然这几日就趁各府前去烧香的机会,想着和那些贵妇人们说上话,可是收效甚微,毕竟贵妇人们都太忙了。 眼见快要到大年三十,按例,大年初一天子会招百官入宫,百宫朝拜后得到赐宴。嫣然还是没寻到一个合适的人把话递上,顿时心生无力之感。 虽说曹少卿的夫人可以递话,可这样未免太落痕迹。若是引见别人,未免有这样合适的。嫣然嘴唇都要急出泡来。 这日嫣然还在想法子,连陆婆子呈上来的年夜饭菜单都懒得瞧一眼时,丫鬟在外道:“三奶奶,有位曾少夫人来了!” 曾少夫人?嫣然的眉不由挑起,接着就急急迎出去。 曾少夫人现在的打扮和前些日子又不一样了,虽没有当日在侯府时一样打扮,但已大为改观。瞧见嫣然迎出来曾少夫人就莞尔一笑:“容奶奶太客气了!” “应当的!”嫣然笑着行礼下去,两人相携走入。 说了几句闲话之后曾少夫人才道:“来寻你不为别事,只是听说了你近日的一些事。虽说家祖父已经过世,但在京中也有几个故交。” 故交?嫣然哦了一声就道:“不是说,” 曾少夫人淡淡一笑:“有些事不能尽听,再说我也想过,帮你就是帮我自己。”这话有点意思,嫣然不由瞧向曾少夫人,曾少夫人用手扶一下额:“说起来呢,就是那笔产业的事,你也晓得现在和原先不一样了。不瞒你说,公公婆婆这些日子一直在争吵!” 曾侯爷有爱妾幼子,当然要偏心他们,可赵氏理由更加充分。嫣然只这么一猜就猜出来,不由微微一叹。 曾少夫人握住嫣然的手:“这件事呢,帮你就是帮我们,我们总不能拿曾家分产的事去烦别人,可献产这事是不一样的,这是教化民众的好事!” 嫣然了然,曾少夫人见嫣然点头,也就放心下来:“事不宜迟,就随我来吧!” 既是过年,嫣然也让人收拾了几样礼品,让人带了随曾少夫人往那家府邸去,等下了轿,嫣然不由微微讶异,这不是一般的权贵府邸。 曾少夫人已经点头:“这是潞王府!” 竟是王府,嫣然不由深吸一口气,曾少夫人笑了:“你有什么好怕的?随我来吧。”的确没什么好怕的,自己做的是好事,求的是扬名,有什么好担心好害怕的?嫣然跟了曾少夫人缓步走进里面,切记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又想着,到底曾少夫人认得的,是王府的什么人物?既能传话于天子,当然不是一般人。 “见到太妃,你随我行礼就是!”直到走进一座小院,曾少夫人才说破谜底。太妃?这两个字让嫣然又吸了一口气。 曾少夫人莞尔一笑,已有宫女出来迎接,有宫装美人在门口笑道:“约了你许多次,硬是不来,今日总算来了!” 嫣然如堕云里雾里,但还是让两条腿努力保持稳定,走进屋去觐见太妃。 容畦也在外奔忙,虽说能请宫里老爷爷帮忙,可容家和宫里老爷爷的关系,很多人都晓得,未免也显刻意。这日回来却不见嫣然,问过陆婆子,晓得是跟曾少夫人去了,容畦更觉奇怪,一直在屋里等候,掌灯时候才见嫣然回来。 不等容畦开口问,嫣然就已道:“你要问什么,我已经知道了,横竖你等着信吧!”说着嫣然轻叹一声:“总算这些日子,没有白跑!” 第276章 “那你今儿是去哪了?”容畦顺势握住妻子的手问。嫣然打个哈欠:“说了你也不信。等消息出来你就晓得了。还有两三日就过年了,这下是真的能好好过年了。还有,今年我们在这里,小姑也能归宁了,等初二那日把四婶婶也请过来,我们在一起乐一天如何?” 容畦深知妻子的性子,听了这话也晓得事情的确是解决了,已经寻到一个好人选把这消息传于天子耳里,因此容畦只笑一笑:“随你吧!” 嫣然嗯了一声:“等过了年,信一出来,我们就可以回扬州了。以后这京城,也没什么好来的了。”嫣然话里的叹息被容畦听出,这句话,因的就是那日在郑家的事了。 嫣然浅浅一笑:“不用安慰我,我晓得的,有爹娘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乡!”至于别人,又何必去维持那种面子情? 容畦了然笑笑,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嫣然靠在丈夫肩上,等回去了,这件事也就告一段落,从此可以不用再想这些事了。 虽然嫣然和郑二哥都已表明立场,初二那日,郑家还是遣人来接嫣然归宁。嫣然打赏了来人,让人回去说,事已定了,就无需再纠缠就不再多说。 遣来的人只得回去照实禀告郑二伯母,郑二伯母听的这话,叹息良久。这日未然也归宁,听到自己娘的叹息就道:“说起来,大姐姐的性情,还是有些倔呢!” “不是倔,是晓得自己该要什么,她当日的话你也听清了,什么都怕得罪,什么都想讨好,最后,说不定就是样样得罪,处处不讨好!”郑二伯母的话让未然嗯了一声,郑二伯母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手:“我和你说这些,你也不用和外人说。以后呢,你大姐姐那边,就算她不理你,你也要经常写信,常有联系。” 这个大姐姐,指的就是嫣然,未然嗯了一声,见女儿乖巧,郑二伯母把女儿搂到怀里:“你大姐姐那个人,虽相处不多我也晓得,是个极有主意,心里很明白的人。你给她写信,常常联系,她也不会不睬你。虽说以后她在扬州,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用上。” 未然还没应是,丫鬟已经在门外道:“二太太,白姑奶奶已经回来了,大太太请您和姑奶奶过去呢!” 郑二哥和嫣然离去,郑大伯母虽挨了几巴掌,落后又被郑老爷子训斥了一番。但在郑大伯母心里,郑大哥这个嗣子,以后就是无父无母,再不担心什么。心里着实欢畅。给白姑娘的银子也不再像原先一样遮遮掩掩,众人见了也不好多说。 白姑娘更是欢喜,今儿归宁时候还特地把自己儿子带来,要让他和梁哥儿多亲近亲近。 郑二伯母瞧着这一切,怎不明白郑大伯母的用意何在,不过依旧明哲保身罢了。此刻听的丫鬟说话,郑二伯母也只拉了女儿的手出去,并不多说一个字。 未然走出去时见着外面天色,不由轻叹一声,做人,还真有些难。 “三嫂,这三丁包果真要家里厨子做的才好吃。”容玉致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就迫不及待地赞。 “得,知道的,说是你不服水土,不知道的,还当你在家没有吃的!”秦氏笑着拍一下容玉致的手,嫣然已经递过一碗汤:“这京城什么都好,可是就是茶不好。” “三嫂你才去了扬州多少年,就嫌弃起京城了?不晓得的人,还当你本就是扬州人呢!”秦氏笑吟吟的,嫣然也笑了:“我嫁了扬州人,都说嫁鸡随鸡,自然就是扬州人了。” 容玉致喝了一口汤:“这话,说出去也不信呢。” 三人正在说笑,陆婆子进来道:“奶奶,方才来了一个,一个小内侍!” 容家和宫里的老爷爷也有联系,来个小内侍也不算什么稀奇。嫣然的眉微微一皱:“这有什么稀奇?只怕是宫里老爷爷有什么话。” “奶奶,不是这样的,这位眼生的很,说是陛下有旨,诏二舅爷明儿入宫觐见!”哐啷一声,容玉致手里的碗都掉在桌上,秦氏也十分奇怪:“诏二舅爷,可,可,这无缘无故的,哪晓得是福还是祸?” 陆婆子点头:“就是这话。现在爷和二舅爷正在外头陪着那位小内侍,爷说,让奶奶您备一份礼出去。” 容家是商户人家,对这样的内侍自然不能等闲相待,这份礼当然要厚厚的。嫣然只稍一思索,就让陆婆子拿出四匹缎子,又把预备着赏人的金银锞子,各拿了二十个出来。 再配上几样扬州土物,就让陆婆子带人捧了这份礼出去。 陆婆子带了人捧了这份礼出去时,小内侍的茶正好喝完,打算告辞,见容家下人捧了这么厚的一份礼出来,心里已经乐了,但面上还是没有显露出来,只对容畦和郑二哥道:“这是你们家天大的福气,横竖郑二爷也是见过世面的,到时进宫去,只记得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看的别看。” 小内侍已和郑二哥讲过备细,说的是天子听说京城里最近出了这么一件趣事,心血来潮把曾之庆传进宫来,问个详细。 自从被夺爵,曾之庆就再没想过还能进宫朝觐天子,见天子召见,自然话无不尽。天子听的果真有这么一回事,大加赞赏,再加上席上有人凑趣,天子就命人来召见郑二哥。不过因郑二哥总是平民,不娴熟宫中礼仪,总要遣人先说一声,然后再派人教习礼仪,所以才次日进宫。 郑二哥听的小内侍这话,急忙作揖道谢。小内侍拿了那份礼也就喜滋滋离去。等小内侍走了,容畦才对郑二哥道:“这是天大的喜事,二哥,到时你去见了天子,回去也好和你外甥们讲讲。” 郑二哥点头才对陆婆子道:“你进去里面和嫣然说一声,顺便让她再备一份礼,只怕宫中遣来教习礼仪的人快到了。” 陆婆子方才见到小内侍,就被容畦遣进去寻嫣然备礼去了,此刻听的是这样一件大喜事,登时喜上眉梢,连连应是,喜滋滋地进去找嫣然。 嫣然和容玉致秦氏正在那里猜到底出了什么事,天子要召见这么一个平民,就见陆婆子进来,问过详细,嫣然也喜色盈面。到京城做生意的的人多了,可能攀上权贵的少,而能觐见天子,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奇遇。 “等三嫂回去,只怕这家里门槛,要被那说媒的人给踩破了!”秦氏想的却是另一层,嫣然不由噗嗤一声笑出:“又取笑我呢。得,你们也帮着我瞧瞧,这给宫里来做教习的,得多少礼才合适。” 容玉致和秦氏自然上前帮忙,笑语欢声之际,宫里先遣来教习礼仪的也到了。虽只有郑二哥一人被召,可容畦也跟在旁边学着,说的是以防万一。 宫里的教习一边笑话,一边教着,毕竟天子连召见商户人家都做出来了,谁知道还会不会顺便召见容家家主? 郑二哥和容畦学了整整半日的礼仪,夜里也只胡乱睡下。到的第二日一大早起来,梳洗完毕,就跟了来教习礼仪的往宫里去。 这一去就是大半日,嫣然虽晓得进宫是件好事,可又怕兄长一句话应答的不对,触怒了天子。坐立难安不说,连饭都没好好地吃。还是陆婆子左劝右劝,才勉强用茶泡了两口放咽下。 眼见天色将黑,还不见丈夫和兄长归来,嫣然这颗心跳的越发厉害,总不会是触怒了天子吧?就在嫣然不晓得多少次派人出去瞧时,总算听得外面喜悦的喊声:“回来了,爷和二舅爷都回来了。” 嫣然顾不得许多,匆匆外往跑去。还没跑进厅就听到郑二哥的笑声,这肚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二哥,你……”嫣然一走厅里就问郑二哥,郑二哥哈哈一笑:“嫣然你来的正好,赶紧备上几份礼,送各位内侍!” 嫣然这才瞧见厅内还有两位内侍打扮的,急忙上前行礼,又让陆婆子照了昨日的份备了礼出来。 这两位内侍见嫣然客气,忙还礼不迭:“奉了老爷爷的吩咐来送郑二爷,当不得这样的礼。”原来是宫里那位老爷爷吩咐的,也是,郑二哥不过是商户,怎会得到天子吩咐着人好生护送回家?不过既然老爷爷这样吩咐,想来在御前对答时,郑二哥对答的,着实合了天子的心意。 嫣然这样想着,等内侍一走就问郑二哥:“二哥,今日御前对答,是怎样情形?” “你们夫妻真是一模一样的,罢了,这件事我和妹夫也说过,你问他吧。”一直没说话的容畦听的舅兄这样说就笑了:“喜事一桩,嫣然,天子下诏,说郑家既这等忠义,命小舅舅入南国子监!” 第277章 入南国子监,从此就可以科举,再不是那样偷偷摸摸做事。郑家献产,为此奔忙就为的这个。嫣然眼里的泪登时就落下。 郑二哥把手里的茶放下:“还不止这一桩呢,还说,这等事自然要表扬的,问清是从扬州从京城来献产,下诏扬州,起造忠义坊一座,以为模范。” 见嫣然已经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容畦拍拍嫣然的手:“这件事,还要多亏了世子在天子面前说话,不然的话,谁知道这等美事是谁做的?”郑三叔献产的名义是用了郑家全家,但曾之庆心里明镜似的,真正献产的人是谁? 能得他这样一句话,才有下诏扬州起造忠义坊一座的事。 嫣然想清楚里面的前因后果,对容畦笑道:“这件事,怎么说都是欠了世子的情,还要去谢谢他们呢!” “世子还说,”容畦笑了笑就道:“他也不让我们叫他世子,说大不了几岁,就腆脸叫声曾兄!” 从世子到曾兄,看来曾之庆已经想清楚很多事了。嫣然又是一笑,对郑二哥道:“那你,要不要回扬州呢?” 嫣然猛可这样一问,郑二哥的脸不由一红,接着有些扭捏地道:“就不晓得爹娘会不会把我赶出门?” 这下是容畦放声大笑,笑声里全是舒心,让人心花怒放。 过了几日,嫣然夫妻也前去曾家,一来致谢,二来辞行。虽得了郑家这大笔产业,因日子还短,曾家并没搬离原来地方。 听曾少夫人说,商量了许久,决定还是住回原来府邸,前面大门和厅堂不能使用,后宅只要去掉那些逾制的地方就可以了。 就等把这些都去掉,曾家合家再搬回去。 因此嫣然夫妻走进去时,曾家正在收拾东西,有些老家具不能用的,也要重新添置。容畦去和曾之庆说话,曾少夫人就接了嫣然,彼此行礼坐下后曾少夫人才道:“容奶奶就是这样客气,经了这样一番事,虽骨肉至亲,也不过如此了。” 嫣然说几句不敢当的话,丫鬟送上茶来,见不再是前几次来见过的那两个毛丫头,嫣然笑着道:“想来果儿这两日,在那教这些新来的丫鬟?” “那边府邸,总要许多人服侍。不过容奶奶你放心,经了这么一番,自然不会胡乱花用。我也和大爷商量好了,等搬过去,各房就立了规矩,再不许提起原先侯府是什么样的这句话。” “有如此贤妻,何愁曾家没风光日子?”嫣然的话让曾少夫人微微一笑,接着曾少夫人就叹口气:“容奶奶你别臊我了,经了这么一番,我才晓得,我懂的还太少,以后教女儿可不能再像原先那样教了。” 嫣然也微微一笑,两人说些闲话,听的嫣然夫妻要离京,曾少夫人叹道:“原本还想着,等忙过了这一段时候,带上我闺女,让她好好地和你学学呢,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走。” “大奶奶你是晓得的,家里还有事呢!”说了这句,嫣然就想起身告辞,猛可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女童的哭声,听声音,像是从西厢房传来的。 西厢房住的是曾之庆的妾室儿女,见嫣然面色不对,曾少夫人淡淡一笑:“程姨娘昨儿离开了,原本她还不想走,可听的有两百两银子做嫁妆,还有好几样首饰,她哥哥也给她说了一门亲,过去虽说是做填房,前头妻子没有儿女,她也就收拾东西走了。” “走了也好,只是……”嫣然晓得程姨娘是有儿女的,但瞧见曾少夫人面色就道:“大奶奶为人慈爱,跟了大奶奶,比起他们姨娘在这里,要好许多!” “慢慢地教,总能扳的回来。”怎么说也是只有几岁的孩子,名分有摆在那里,总比程姨娘在这家里,成日挑唆着他们争多竞少来的好。 嫣然了然一笑,丫鬟已经挑起帘子,果儿从另一边走过来,瞧见嫣然对嫣然行了一礼。嫣然扶起她,果儿已经退到一边。 嫣然走下台阶,听到果儿在和曾少夫人说什么老姨奶奶的话,从西边屋里传出孩子的笑声,想来就是曾侯爷的幼子。 嫣然一步步走出去,听着身后宁静之中传来的那些耳语。嫣然不由微微一笑,自己选的路,走起来才更踏实。 容畦已经和曾之庆告别过,在门口等着嫣然,见嫣然含笑走出,笑着上前道:“你和大奶奶说了什么,这么欢喜?” “我只是想起,当初太夫人曾经说过,各人有各人的路,今日想起,未免有些感慨!” 是吗?容畦也笑了,看一眼曾家大门就扶妻子上车,现在,可以安心地回扬州了! 嫣然离开京城之前,只是让人往郑家那边送了个信,并没亲自去辞行。让嫣然始料未及地是,竟是未然晓得消息,前来送嫣然。 听到未然来了,嫣然在短暂迟疑后就请她进来。未然笑容还是和原来一样,各自行礼坐下后,未然才吐一下舌:“我还怕大姐姐不让我进来呢!” “怎么会呢,各论各的罢了!” 嫣然的话让未然笑一笑,接着未然就道:“我娘说这件事,确是我们家做的不对,毕竟我娘乐得看戏这种心也是有的!” “不过人之常情,真要说起来,我娘和二伯母,并没有二伯母和大伯母之间亲密!”听了嫣然这话,未然的脸不由一红才又道:“大姐姐,这件事,我……” 嫣然微微一笑:“罢了,都过去了。以后再说以后的话!”未然不由一叹,嫣然拍拍她的手:“不说别的了,我让人给你做几道扬州菜。” 未然欲言又止,但见嫣然毫不在意,未然不由默然。郑家各有各的心思,站在郑大伯那边,觉得三房未免太过矫情,不过是一个孩子家说的话,何必这样大动干戈?郑二伯想的却是产业,原先虽没明说,但已经默认各人打理的产业都属于各人房头。若郑老爷子真为了补偿三房,要把这些产业重新分开,郑二伯是绝对会吃大亏。 因有这种种念头,这些日子,郑家才当做这些事从没发生过。 此刻未然想起这些,又听到嫣然这样说,晓得木已成舟,再无可回转余地,以后只能听自己娘说的,和嫣然这边打好关系。因此未然笑着道:“好啊,听说出了名的扬州工,就是不晓得这做菜,是不是那么好?” “你吃了就晓得!”嫣然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去吩咐厨房,未然瞧着嫣然屋里的摆设不由摇头,大伯和自己爹的目光,着实有些短浅了啊。瞧在嫣然嫁了这么一户富人家的份上,也不能任由梁哥儿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未然深知自己已经是出了阁的人,既劝不应,也只有如此。 在京城又待了几日,嫣然夫妻也就收拾行装回扬州,郑二哥也和他们同行。此前六部衙门开印之日,礼部已经接了天子诏书,行文扬州,天子要大大地表彰郑家献产这件事。因此这一路上,三个人心情着实舒畅。 当扬州城桃花盛开,运河两边的杨柳舒展起柳条笑对行人时候,嫣然他们也回到久别的扬州城。 “二哥,你在这时,总不会还想要跳水逃走吧?”嫣然笑着问郑二哥,郑二哥面上微微一红才道:“没有,我只是许久没见到爹娘,有些,有些近乡情怯!” 嫣然白二哥一眼,推开窗看向外面,虽然从小生长京城,但在此刻,扬州才算是嫣然心中真正的故乡。 等在码头上的是陈管家,服侍主人们下了船,陈管家就道:“亲家老爷和太太都在家里等着呢。哥儿今儿没有去上学,从早上就在等着。姐儿说,奶奶回来了,她就要学做针线了。” 这调皮孩子,嫣然笑着道:“你就该和根哥儿说,哪有因为这样不去上学的?至于馨姐儿,数她最调皮!” 陈管家连应几声是才道:“亲家老爷也这样说呢,不过姐儿撒了几个娇,亲家老爷就软了!”说话时候,嫣然被陆婆子扶上了轿。 容畦没有坐轿,安步当车地走回去:“咱们家的官司,现在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京城一传来信,县尊就亲自来贺喜,南京那边也早晓得了,学使大人已经遣了衙役来,说服侍小舅爷去南京那边入监报名。小舅爷不肯走,说总要等着爷和奶奶回来。亲家老爷也说,这样大的喜事,总要摆上几桌。让人好生招待着衙役在扬州城里玩耍几日!” 真是满天乌云一扫而去,容畦听了这些好消息,快步往家里走。 还没走到大门口,就听到鞭炮声响起,容畦不由摇头:“这是谁兴起的?”陈管家呵呵一笑:“是亲家老爷吩咐的,他说,明儿就办酒席!” 容畦呵呵笑了笑对郑二哥道:“此刻岳父母正在欢喜头上,你信我的!” 第278章 容畦欢喜无限,郑二哥却觉得脚步沉重,听了妹夫的话淡淡一笑,容畦已经拍他一下:“怕什么,往里面走吧!” 郑三叔已经牵着根哥儿迎出来,嫣然下了轿,刚要喊人,根哥儿已经飞快地扑过来:“娘,我好想你,以后,不许出这么远的门了。” 嫣然捏捏儿子的鼻子:“都这么大人了,还这样说,难道以后你长大了,读书考试了,也要让娘跟着你?” 根哥儿用手摸下头,开始冥思苦想起来,容畦已经走过来抱起儿子:“只想你娘,想我吗?” 根哥儿摇头:“不想,爹爹经常不在家!” 小调皮!嫣然拍下儿子的脑门:“和谁学的,爹,我们进去吧!”郑三叔虽听到女儿的呼唤,却没有动,只是看着郑二哥,数年不见,儿子好像经历过很多风霜,眉间眼梢,早已不见丝毫稚气。 郑三叔瞧着儿子无限感慨,京里传来的信和容畦他们遣人送的信上,都说明郑二哥也拿出一万银子献产。这些足以证明儿子一直惦记着他们,可是郑三叔还是不愿意,当初说过的话,怎能收回? “爹!”嫣然又喊了一声,见郑三叔和郑二哥父子四目相视却不说话,嫣然不由笑了:“爹,您不认得二哥了?二哥你也是,许多年不见爹,忘了怎么和爹说话了?” “不孝儿见过爹爹!”郑二哥听到妹妹的话,这才撩袍跪下。 这一声叫的郑三叔肝肠寸断,但想起当日说过的话,硬了心肠对儿子道:“我和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儿子记得,可是儿子还记得,爹不肯认儿子,但儿子怎能不认爹?”这一句说的郑三叔的泪也掉了,他急忙用袖子擦一擦眼中泪才道:“那你现在要认我们,就是……” “儿子也不能做负心人!”这句话说的嫣然在那皱起眉头,自己二哥就不能说句和缓的?可是这两边性格都有相似,一倔起来,是谁都不肯让步。 “那今日你也不用进去了!”郑三叔果真丢下这么一句,就转身往里面走。 郑二哥见状不妙,急忙站起身追上郑三叔:“爹爹,您先听我说!” “该说的我早已说过,不用再多说。”郑三叔在那摇头,见郑二哥要跟着自己进来,郑三叔就喊一声:“把他给我赶出去”,虽有人应声,但不敢真的赶。 郑三叔的眉头皱的更紧,顺手就去拉大门后面放着的扫把。扫把还没打在郑二哥身上,就传来郑三婶的哭声:“儿子还没进门,你就要把他赶走?” 郑二哥刚跪下时候,嫣然见状不妙,就让人赶紧往里面去禀告郑三婶。郑三婶本来和馨姐儿一块在那等,听到这消息,急忙往外跑。 馨姐儿本就是个坐不住的,外祖母往外跑她当然也就跟着。 见了娘,馨姐儿张开双手就扑上前:“娘,我已经开始学针线了。外祖母还说,我学的好呢!” 嫣然把女儿抱住:“馨姐儿乖,想娘没有?” 馨姐儿乖乖点头,郑三婶已经把扫把紧紧拽在手里,不让郑三叔打儿子,郑三叔扯不出扫把,气的胡子都往上翘:“这个家,谁说了算?” “当然是我说了算,我肚子里掉出来的孩子!”郑三婶说完就顺势把扫把抢过来,放在身后不让郑三叔去碰,只是瞧着儿子:“你总算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娘,儿子不孝!”既然自己爹娘不一致,郑二哥自然立即跪在郑三婶面前。这一句娘叫的郑三婶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把扫把扔在地上就双手去扶儿子:“起来吧,我的儿,我现在也想开了,你娶谁都可以,只要……” “你到底在说什么?”郑三叔听了老伴这句话,立即在旁边吹胡子瞪眼。 郑三婶擦一下眼里的泪才回头对老伴道:“我说的难道错了?儿子是我们自家人,媳妇是外头的人,我又不指望他娶个媳妇回来孝敬我,自然是他娶谁都可以!” 郑三婶的话理直气壮,郑三叔恨的又要去拿扫把,郑三婶把儿子的手拉起:“走,进屋说话去,别理你爹。他啊,越老越倔。人叫他几声郑老爷,他就真分不清自己姓什么?” “我姓郑,怎分不清,你这老婆子,别在这说胡话!”郑三叔气呼呼地跟在他们后面,听到郑三婶这话就开口反对。 馨姐儿已经笑嘻嘻地问嫣然:“娘,这就是我二舅舅?” 嫣然点头,馨姐儿的眼就眨了眨:“那二舅舅怎么不带我那两个表弟表妹来?我听爹爹说,表妹生的可漂亮了!” “惜熙的确很美。爱丽丝说,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像天使的女孩子!”听到女儿被提起,郑二哥插了一句嘴,馨姐儿伸手就去扯郑二哥的衣襟:“二舅舅,真的吗?比我还漂亮?” 容畦噗嗤笑出声:“你这丫头,和谁学的,难道不晓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 外甥女如此可爱,郑二哥也很喜欢,顺手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给外甥女:“来的慌张,没备见面礼,拿着玩吧。” 这块玉是上好的羊脂玉,上面雕了一支梅花,馨姐儿先抬头去瞧嫣然,见嫣然点头,这才接了玉佩,给郑二哥行礼:“谢谢二舅舅!” 真乖!郑二哥赞了一句才对郑三婶道:“娘,您的孙女,比她还乖。” 我的孙女吗?郑三婶念叨一句,郑三叔的脸更阴沉,郑三婶也不理他,到的厅上归座,重又见过礼,嫣然把那两个小孩子都让人带下去,这才开口道:“爹娘,在京城时候,除了献产,我们还做了另一件事。” 郑三叔原本以为,女儿让孩子们下去是要好好说话,谁知来了这么一句,眉不由一皱:“做了什么事?” 这件事原本商量好了,就是由嫣然来说,但郑二哥性子爽快,已经开口道:“我们已经晓得爹娘前年去给祖父贺寿,在郑家受辱的事。因此,我们教训了梁哥儿,并和祖父说,等祖父过世,就当郑家没有了这枝!” 哐啷一声,是郑三叔把杯子扔到地上,接着郑三叔就冲到儿子跟前:“你滚,你给我滚。你可晓得你说的是什么吗?” 郑二哥已经重又跪下:“儿子当然晓得。可是爹爹,您是儿子的爹爹,您受辱比儿子受辱更让儿子痛心。更何况,那是爹您的孙儿。” 若非今日郑二哥他们说起,郑三婶都以为自己把这件事给忘了,可一被提起,郑三婶才晓得,忘不了。忘不掉,那是,自己亲儿子生的孩子啊。用十分陌生的神色看着自己,甚至恶毒地说,你们是侯府的下人,不配做郑家人,若有一日我当家,就要把你们给赶出去。 每一想起,郑三婶就觉得心上血淋淋的,像有人在用小刀缓缓地,慢慢地一刀刀地割着自己的心口。 听到丈夫的咆哮,郑三婶抬头:“你骂他们做什么,难道他们做错了?都是我的儿子,可是他们是怎么对待的,你没有眼睛去看吗?” “老大,已经过继出去了,三十年了,三十年了!”郑三叔这一句说出,眼里的泪也忍不住流下。 “所以,就是我们这房活该?我的儿子要被过继出去,我的儿子要进侯府伺候,我的儿子要考个童子试都要被人去告状。临了,得来的是什么?是他们的羞辱,是我的亲孙子不能叫我一声祖母,是他们在那笑话,说我们家是侯府的下人,是合该被郑家赶出去的。你,你都忘了吗?” 郑三婶护在郑二哥跟前,瞧着丈夫说出压在心上许多年的话。 “我当然没忘,可我们现在不是过的好好的?” “过的好好的?”郑三婶冷笑:“你可知道这是怎么换来的?我的嫣然,十一岁就进了府,原本夫人挑中她,是去做屋里人的,就算被老夫人拦下,哪又如何?还不是做了几年丫鬟,被人骂,做丫鬟的也好意思摆出主母架子?我的文才,七岁就进了府,小心翼翼地伺候,不敢多走一步,那又如何,主人说不肯放就不肯放?我晓得,你是孝子,你要孝顺爹娘。可是你难道忘了,你是公婆最小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凭什么你样样都为他们考虑,他们可以肆意辱骂?” 郑三叔的唇在那抖,接着郑三叔就道:“我晓得,我都晓得,可是……” “可是什么?我告诉你,但凡他们有一个把你放在心上,真把你当弟弟看,你以为,梁哥儿会那样骂出来?” 郑三婶的话让郑三叔再说不出一个字来,郑三婶的眼泪流的更凶:“你把他们当家人看,当兄长看,可他们呢,到底把你当什么?” “爹娘,先坐下再说吧。”嫣然上前去扶郑三婶,郑三婶推开女儿,口里如含了黄连一样苦:“公公偏心我不能说什么,可是大哥二哥,难道我就说不得一句?” 第279章 “大哥二哥,也并……”郑三叔话没说完,脸上已经被郑三婶啐了一口,接着郑三婶咬着牙:“没说什么?没说什么?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想想,你做足了好弟弟的样。那你,可为你的妻儿想过?” “我们现在,不是过的好好的吗?”郑三叔的声音越来越低。 郑三婶的话听的嫣然的脸一片煞白,郑二哥已经抢上前一步握住郑三婶的肩膀:“娘,到底还有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快告诉我,全告诉我。” “文才啊,这些事,都过去了!”郑三叔坐在椅子上,有些疲惫地说,接着郑三叔又缓缓地道:“虽说你和嫣然都是为了我和你娘好,可是总是一家子。” “都是一家子,因着你小,就格外吃亏一些吗?”郑三婶被女儿扶了坐回椅上,长久压在心上的话说出来,觉得身上一轻,接了女儿递上的帕子边擦泪边问着丈夫。 郑三叔的头低低的,就那么一会儿,他好像比方才又老了一些。 郑二哥看着爹娘如此,心里更加不好受了,原本以为不过是他们冷眼瞧着,原来,原来早就各有心肠。到现在,郑二哥后悔的是当初的话说的不够绝。 “别怪你大哥,他从小被过继出去,你大伯母你也是晓得的,他的日子也不好过!”郑三叔的声音嘶哑着说。 不提长子犹罢,一提起长子,郑三婶又哭起来。嫣然低低地叫了一声娘,忍不住轻叹一声。郑三叔瞧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二儿子,闭一闭眼:“也别怪你祖父,他想的,总是为郑家好一些,你祖父生了我,又这样教导我,还手把手教我怎么做人做事。他也有他的难处!” “个个都有难处,只有你,是体谅他们的!”郑三婶差不多含恨说出这话,郑三叔又叹一口气:“十多年前我就说过了,你要怪,要怨,就怨我。爹娘只生了我们三个,大哥腿摔伤不能进去服侍,二哥又要在外面帮忙照管,除了我,还有谁能继续为奴?” 这简直是个打不了的死结,一提起来就在这中间打转转,嫣然低头不语。郑三婶已经道:“就算如此,他们也该体谅你辛苦,大哥说的那叫什么话?二哥呢,总和大哥多亲密些。你这一辈子,除了我们,可还有谁真的待你好!” “弟兄姐妹们成了亲,有了儿女,总要为各人儿女多考虑些。我早想清楚了。”郑三叔叹着说了这么一句,倒让郑三婶不再哭了,可还是哽咽着道:“就算这样,大哥那口口声声说我们从侯府出来,是要去和他抢产业的话,听起来是何等诛心?二哥呢,虽不开口,可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文才,嫣然,有件事,我一直藏在心里没和你们说,当初要长居扬州时候,你祖父他,其实是不愿意的。”郑老爷子年事已高,想要儿孙们都在跟前团圆着是常理。但如果仅仅这样,那郑三叔不会特地说这么一句。 果然郑三叔又道:“是你们二伯帮我说服的你们祖父。我原本以为,” “你也别掩饰了,住在那家里那些日子,我也听到过些冷言冷语,不就是怕我们来分了他们的东西?我可还听到大嫂去和二嫂说,说这些东西,都是二哥在外面辛辛苦苦挣的,也没沾多少侯府的光。难道要平白地分了一份出去,还说什么,当初给嫣然备下那么厚的一份嫁妆,也算补偿了我们这房。我和你说,你还嗔着我,说什么不过是妇人家小意,算不得什么。” 郑三婶索性如竹筒倒豆子样的说出来。 郑三叔面上又浮起一丝惭愧,接着就嘟囔道:“就算如此,文才他们也不能说什么,从此之后,再无我们这枝了!” “爹,我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是您也要想想,梁哥儿现在能说出这样的话,就算现在被打着骂着不敢再说,那以后呢?以后我们这枝,若能一直兴旺倒也罢了,若不能呢?”郑二哥的话说的郑三叔再次沉默。 嫣然也轻声道:“爹,我晓得您心里是难受的,可是说句爹您要骂我们的话,我们和大伯二伯,素来不那么亲密。就算是大哥,也是过继出去那么些年了。与其虚与委蛇地说什么骨血亲情,倒不如就此断了,也好过以后血脉渐渐远了,到时又生出事来!” “嫣然,我从不知你心里竟有这样念头!”郑二哥说出这番话,郑三叔并不惊讶,毕竟儿子性情如此,可是女儿,一向在郑三叔看来乖巧懂事孝顺的女儿,竟也赞同这个主意,实在让郑三叔惊讶。 嫣然只淡淡一笑:“爹爹,很多事,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祖父那边,心里是疼爹爹的,我晓得,可是祖父,并不是只有爹爹一个儿子。况且爹爹长久不在祖父身边,祖父总是难免……” 嫣然没有说下去,只是又道:“爹爹,这件事已经木已成舟,再无更改。”嫣然的话让郑三叔再次沉默,接着郑三叔就叹气:“我晓得,你们大了,是真正的大人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这次嫣然并没说什么爹爹不老的话,郑二哥晓得这件事差不多就要过去了,急忙蹲在郑三叔面前:“爹,您就去广州住上一段日子,要不,等一入秋,就往那边去,那边冬日不下雪,一点都不冷。” “让我去对着一个我不想让你娶的儿媳妇?”郑三叔的话只让郑二哥又笑了笑,郑二哥就道:“爹爹,您方才也说过了,我们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孩子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而且,靠了自己的主意,过的并不差!” 罢了,罢了,郑三叔叹了几声,再次沉默不语。郑二哥晓得这件事算是完全过去了,心里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郑三婶也哭够了,嫣然命人端进来洗脸水伺候郑三婶洗脸,郑三婶洗了脸才对嫣然道:“说起来,你们才是刚下船,还风尘仆仆地,结果就一家子说的说,哭的哭。” “船上也不累,娘,这些日子我们不在家,没什么事吧?”嫣然的心也放下,开始说起闲话来。 “也就衙门里来过几次,后来过年封印,等过完年,京城传来消息就消停了!”郑三叔平静说完,这才又叹一口气:“这一回,我才真觉得自己老了。之前总琢磨来琢磨去,可没想到琢磨来琢磨去,竟是什么都没有!” 上京之前,容畦已经去衙门里塞过银子,进的家门也见一切安好,但总要听到郑三叔说什么都好这才安心。听了这话容畦才笑着道:“岳父正是老当益壮的年纪呢!” “方才让你瞧笑话了,嫣然啊,你也不提醒我。”对着容畦,郑三叔还是很客气的,嫣然不由一笑:“什么瞧笑话啊,都是一家子。” 这才是正正经经一家子,郑三叔瞧着面前的妻儿女婿,不由闭上眼。也许,真的就像嫣然他们说的一样,等到郑老爷子过世,京城的郑家就和这边没多少关联了。 七岁进府,出来时已经快五十,算起来,和自己的兄长们除了年节时候,也没有多少来往。不然也不会有自己做出那些举动时,被大哥二哥认为是想要去抢他们的产业的事了。郑三叔回首往事,竟觉像做了一个梦。 唯一可以安慰的,就是这结局,尚称圆满。 又陪着郑三叔夫妻说了会儿话,嫣然夫妻这才回到久没踏足的上房。一走进屋里,瞧着熟悉的摆设,嫣然就打个哈欠:“真奇怪呢,在厅上陪爹娘说话时候,还是十分有精神,怎么一进了这里,就觉得困乏。” “那是因为在外面强撑着。我和你说,每回一进到这里面,我也就觉得好困乏!”容畦随便就往榻上躺下,这才叫舒服,在外奔忙这么些年,最舒服的就是长途跋涉之后,躺在窗下闻着花香那一刻了。 “这件事情,爹爹答应的这般爽快,到底当初遇到些什么?”容畦已经昏昏欲睡,听到妻子的问话又把眼皮睁开一点缝:“还能有什么事,不外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程家,不也这样,程大哥爹娘还在世的时候,那些亲眷何等亲热。等那边一没了,就拿出一本帐来,办丧事花了若干,借了若干,全部家产没了不说,幸亏是个小子不好卖,若是个闺女,只怕还要卖出去填帐。” “这些都是当初你们在一起说的,你从没告诉过我!”嫣然的话让容畦呵呵一笑:“那时,不是担心吗?担心你听了这些,生起怜爱来!” “现在呢?”嫣然明知故问,容畦坐起身,盘腿坐在榻上,认真地看着妻子:“现在自然是不担心了。嫣然,能娶得你,是我的大福气。” 第280章 “说谎也不会脸红!”嫣然握住脸故意羞丈夫一下,容畦顺势把妻子拉在自己身边坐下:“怎么是说谎呢?不但我娶了你是我的大福气,你嫁了我,也是你的福气。这叫两好合一好,才能永不分开。” 噗,嫣然这回是真的笑开,伸手要把丈夫的嘴给掰开:“让我瞧一瞧,这去京城遇到些什么,变的这样伶牙俐齿起来!” 容畦拉起妻子的手亲一下才说:“什么都没遇到,嫣然,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吧。你瞧,世子就不说了,四弟妹又有了喜,我们就只有这两个孩子,未免单薄了些。” “好啊,你这接下来半年,都不许出门!”嫣然含笑对着容畦,容畦忍不住去看天色,这天,怎么还不黑呢? 正主回来,容家也就大摆酒席,庆贺这件事情。酒席之上,本府知府,本县知县悉数到齐。知县来此还有另一件事,诏书上说要择地建坊,这坊要建在何处,总要请郑二哥和容畦两人前去帮忙查看。 外面酒席上人声鼎沸,里头酒席又是另一种光景。妇人们得知郑二哥被天子召见,按捺不住好奇心,不好去问郑二哥,就要寻嫣然打听打听,这宫里到底什么样子。 嫣然说了几句就笑着道:“毕竟不是我进宫,我问二哥,二哥也只说,天子,真不愧是全天下最富贵的人,皇宫,自然也就是最富贵的地方。就拿那些宫女内侍来说,就算是一个引路宫女,那举动都和这外面人不一样。” 天子家奴,就是这天下所有家奴里面,最被尊重的一种存在。虽只短短几句话,已经有人叹息:“也不知道前世要怎么修来,才能得进宫瞧一眼。容奶奶,那王府里面,又是什么情形?” 当时嫣然进王府的时候,只顾着担心自己礼仪上会不会出错,听到这问题嫣然就皱眉:“也没细看,只晓得王府气派,比起侯府那又是另一种光景。” “容奶奶真是有福气,我们啊,别说是皇宫,就算王府也只有远远地瞧过一眼,哪能进去逛?”虽说这些来赴宴的,都是富家主母,不过却是富虽富了,贵却不够,生平去过最大的府邸,不过就是知府衙门的后花园罢了。 但知府衙门里的后花园,比起这些太太奶奶家里的园子,还是要逊色许多。也曾听说过京城那些权贵人家里的园子,修的一个比一个更好。 但也只能在心里羡慕,哪能够去比一比,瞧一瞧?嫣然能进的王府,虽没认真逛过,但对她们来说,已经很值得羡慕。 一人这样说,别的人也就附和,嫣然听了几句赞见戏班子领班的过来请众人点戏,也就笑着道:“都别赞我,诸位还是请先点上几出戏吧。” 坐在首位的知府太太接过戏单子点了一出,也就往下传,有人瞧了戏单子上的,不由笑着道:“我记得这出思凡,周太太是最爱听的。” 说了这句,这人自觉失言,周家和容家,现在真是连面子情都没有了。现在不少人家大请客的时候,有容家的地方就会不请周家。眼见得周家再过些年,在这扬州城里,就没名号了。 那句话嫣然已经听到,不过淡淡一笑并没放在心上,世事变化,本是常事。 听了几出戏,换过了两轮酒杯,嫣然和旁边的人笑语两句,就见陆婆子走进来。嫣然刚要问,陆婆子已经在嫣然耳边道:“奶奶还请出去一趟,有客来了!” 什么样的客人才这样神秘?嫣然面上笑容没变,托言更衣就走出去。 到的外头陆婆子才道:“周亲家太太来了。” 方才席上还说起周太太,此刻她就来了,嫣然的眉微微一皱,虽觉奇怪还是起身往外头去。陆婆子跟在后头:“奶奶,小的瞧着,只怕是和二奶奶有关,二奶奶去年去了广州,到现在差不多半年了,都还没回来呢。” 陆婆子不说这事,嫣然都快忘了,当时是说容二爷重病,要去广州收拾回来。因着郑家这头有事,嫣然也没细问。都半年了还没回来,难道说容二爷真的不在了? 周太太被请在一个小厅处,瞧见嫣然走进来,周太太放下手里的茶碗,脸上不期然露出几丝凄凉。这还不到十年,所有的打算全都落空,当初自家费尽心力,和知府搭上了亲戚,可这知府也没帮忙多少,银子倒拿了不少。等后来任满离开,更是除了几封信没什么别的。自家孙女嫁的那么远,还不知道她到底过的好不好。 现在还要来求昔日自己看不在眼里的人,实在让人有些伤心。 “亲家太太许久没见,近来可好?”嫣然还是客客气气,行礼后请周太太在上方坐下。周太太虽坐下去,但还在沉吟,听的嫣然这么一问,那脸忍不住又红起来。 这定是有事,嫣然手里端了茶在那滑着,却没有开口先问。 周太太也想等嫣然再问一句,就好把话顺势说出,可现在嫣然只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周太太又觉得自己不好直接开口,两下里都沉默起来。 总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周太太这才咬牙道:“三奶奶,这件事虽说是我家的事,可论起来,也能算是你家的事。我这才来的。” “亲家太太请讲?”周太太既说是周家的事,又说和容家也有些关系,那只有容二爷这边了。嫣然心里猜到但还是不肯先说。 周太太见话都说到这份了嫣然还是不肯递话把,叹了一声才道:“前儿我接了一封信,是你二嫂来的,她说到的广州没有一个月,姑爷就咽了气。办完丧事,打算扶灵回扬州时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这回嫣然总算照了周太太的想法开口问了。周太太叹气:“就是姑爷在广州另娶的那个,姑爷的许多钱财都放在她手里,这些都是容家的家财,她又没有儿女,你二嫂就说,留给她一千两让她过日子,剩下的悉数带走。” 周氏还当扬州是广州,这样的话倒是她能说得出来的。至于留给那边女子一千两银子的话,只怕也是见那女子不好惹才这样说。 可这不好惹的女子,怎会只满足于这一千两,果然周太太继续道:“谁知那女人不肯,说二爷说过,广州是广州,扬州是扬州,她不贪扬州那边一钱银子,扬州这边,也别拿她半个铜板。顶多就是给上五百两银子的盘缠,让你二嫂扶灵还乡,剩下的银子,你二嫂别想沾一沾。” 这都是嫣然能想到的,这样一来,不打起来才怪。果真周太太又叹息:“谁都不肯让步,你二嫂就说广州那个是妾,她是主母,要把这妾卖掉。谁知就先被告到衙门里。说容家骗婚还要卷产。” 这还真是大事,难怪周氏被羁绊住,不过当初不是周二爷跟了周氏一起去的吗?嫣然问起周二爷,周太太这下是真的掉泪:“他不合动了手,被收了监。你二嫂在广州那边独木难支,又不能把人给救出来,这才写信回来。三奶奶,我晓得之前都是你二嫂错了,可我只得这两个儿子,老大他是撑不起来,若老二再没了,我老景何等凄凉?三奶奶,听说这边二舅爷在广州日子久,人熟,我只有求到你这边了。” 嫣然见周太太伤心,劝了她几句才道:“我哥哥虽在那边熟,可是我总是做妹妹的,做不得他的主!” “三奶奶,还求你让我见见二舅爷,帮我说句好话,若……”周太太本想说,帮了这个忙,定会酬谢,可想起容家现在是什么光景,自己家又是什么光景,登时说不出后面的话,只是大哭起来。 嫣然晓得她为何大哭,并没多说,只让陆婆子在这里陪着周太太,自己就去让人把郑二哥请出来。 郑二哥听的妹妹说了这么一件事,不由呵呵一笑:“这叫活该,还救他做什么,就该让他在牢里一直蹲着,蹲到死。” “二哥!”嫣然叫了一声才道:“我原本也不想着帮,后来想想,他家这样不过就是人之常情,再说叔叔生前,总是望我们好好的。这会儿呢,你去到广州,把人从牢里捞出来,再送上船让他们回扬州,别的事一概不管。就当还了昔日那一点情分。” “你啊,就是心软!”郑二哥敲一下妹妹的头,嫣然不由摇头:“也不是心软,只是你想想,这会儿容二爷没了,她没了丈夫,广州那边的银钱也没了。若再落井下石,总是不好。” “我晓得的!”郑二哥抿唇一笑就道:“我这就去见那位周太太,和她说等过两日这里的事了了,就回转广州,到时只尽我的力量做事就是!” 嫣然明白,和郑二哥一起进到周太太等待的厅里。虽有陆婆子在旁劝着,可周太太依旧坐立难安,瞧见郑二哥进来,周太太眼里顿时闪出希冀的光。 第281章 郑二哥久闯江湖,坐下后先说了几句话才道:“这件事说难也不算难,毕竟我在广州,也认得几个人,不过也只能把人给救出来,再好好地离开广州,至于产业这事,就帮不了了。” 周太太听的儿子可以被救出,一颗心就落了地,等听到后面产业这事帮不了,脸上难掩失望之色,果然周太太是想着有人帮忙的话,能把广州那边的产业拿回来。 “亲家太太你是晓得的,肯做两头大的人家都是些什么人家。这样人家,根深蒂固,哪能轻易拿走产业?”肯做两头大的不外就是这么几样人家,一是家里没有儿子,又不愿立嗣子,就招个女婿来生个孙子传承家业,这样的人家只把那女婿当做一个传种的。 愿意这样做的人家,自然也是有些势力。要不然就是妓女从良,不愿去侍奉主母。可这妓女从良,不少也是难惹的,说不定还认识一些泼皮。至于那被骗做两头大的见了原先妻子就低眉顺眼服侍地,有,但这样人家是极少的。而从周氏信上来说,把人都告上衙门,说容家骗婚甚至霸产,这样的人,自然归于那难惹那类。 周太太在扬州城里,听说过这样的事,不由叹了一声:“二舅爷这样说,我就明白,还请二舅爷多多费心!” “一定一定,差不多还有十天,我就会回广州,离开扬州之前,还请给我写封信带去!”周太太又谢过了郑二哥,也就告辞离去。 “到这个地步了,还想着把广州那边的产业给拿些过来,是太聪明了还是太笨?”郑二哥等嫣然回来就对嫣然抱怨。 这样的娘难怪能养出那样的女儿,嫣然并没接郑二哥的话,只是笑着道:“二哥还不赶紧进去里面喝酒?” “喝了好几杯,算了,不喝了,让妹夫在里面被灌酒吧!”郑二哥趴在栏杆上决定趁此吹吹风散散酒。 “二哥,那个爱丽丝,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此刻只有兄妹二人,嫣然方才也在席上喝了两杯,趁着酒意就问出来。 郑二哥勾唇一笑就道:“她很好,嫣然,你不要被爹爹的话给迷惑了,以为她是那种寡廉鲜耻的人!” 哪家有教养的姑娘会把一个大男人带走?嫣然没理兄长,离开广州也有好几个月了,郑二哥也十分想念妻子,看着远方,似乎这样就能看到妻子的笑:“嫣然,我晓得你对她是有成见的,不过以后你要去了广州,就明白了。” “二哥真要带上爹娘去广州吗?”嫣然的话让郑二哥浅浅一笑,接着郑二哥就摇头:“爹娘不会去的。嫣然,我做的所有努力都是想让爹娘接受你二嫂,可是我晓得,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他们彼此不明白对方。” 郑二哥的话让嫣然的眉皱的更厉害了,接着嫣然就笑了:“二哥你这样说,我似乎有些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爱丽丝了?” 为什么?嫣然张开手:“二哥,你和我们,在心里已经成为不一样的人了。”郑二哥还想仔细问问妹妹,可是嫣然已经站起身:“二哥,不要再想着别的事了,爹娘和弟弟有我照顾,你可以去做你高兴做的事!” “谢谢你,嫣然!”郑二哥觉得这是自己对妹妹唯一能说的话。嫣然调皮一笑:“没必要说谢谢。嗯,二哥,你对我一直都很好,那我也会对你好。爹说过,我们早已长大,已经可以照顾自己能照顾的人了。” 郑二哥扬眉一笑,这么多年下来,他脸上虽也有风霜,但这些风霜更显坚毅,此刻这一笑如岩石上开了一朵花一样美:“我明白你的意思。嫣然。” 这才该是家人,彼此理解彼此扶持,能把彼此的心里话都告诉彼此。嫣然看着二哥,面上笑容灿烂。 酒席散掉,容畦回房时知道了周太太曾来过,听到容二爷已经死在广州的消息,容畦不由一叹,怎么都没想到会这样快。 “说起来,虽然唏嘘,但若非算的太精明,也不会如此。”容畦的叹息从何而来,嫣然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只嗯了一声就道:“精明太过就变蠢!” “那要照你说,有大智若愚,是不是也有大愚若智?” “这话新鲜!”嫣然索性坐在丈夫身边做起针线来:“那我们以后教孩子,可不能那样精明。精明的反而蠢相毕露了。”容畦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容二爷的死讯很快就传遍扬州,因灵柩没有回来,虽有花姨娘带着人换了孝服又设了灵堂,但前去吊唁的人并不多。 都说人死如灯灭,虽然曾经放话交恶,裘氏来约嫣然前去那边吊唁时候,嫣然也跟了裘氏前去。 主人不在家,又设了灵堂,周氏的独子也快十岁了,在指点下出来迎了裘氏嫣然,磕头行礼。 裘氏是做大伯母的,也就扶起那孩子安慰几句,话刚说完,就有个婆子从后面出来,满面惊慌:“哥儿,不好了,花姨奶奶不见了。” 周氏身边可信任的人不多,也只有花姨娘是最得她信任的,临走前才把这家托付给花姨娘,还有房里的钥匙。此刻听的这句,那孩子脸上的泪珠都还挂在脸上就问:“什么不见了?” 那婆子双手扎开,一急就更说不清话,嫣然忙道:“你慢慢说,是只有她一个人不见了,还是连房里的东西都不见了?” 婆子喘了两口气才道:“这两日不是布设灵堂事多,花姨奶奶说她又不是这家里正经主人,这吊唁的人也不多,也就不出来了。说今日要多睡会儿。方才来了人,送了奠金,想着给花姨奶奶收进去,谁知敲了半天门没人开,撞门进去时才见人去房空,三奶奶,这可怎么办?等奶奶从广州回来,还不活扒了我们的皮?” 说着这婆子就大哭起来,嫣然怎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定是花姨娘见容二爷已经没了,广州那边以后再没银子拿回来,扬州城的产业,也已被周氏折腾的差不多了,索性趁着这时候,拿了平日积攒的东西,三十六计走了头一计。 见这婆子只顾着哭,嫣然忙喝住婆子,让人把周氏的独子看好,和裘氏两人往花姨娘屋里去。花姨娘屋里的门还开着,梳妆台也好好的,但打开梳妆台就会发现里面空空如野。床底下的箱子也被陆婆子拖出来,都不用打开就晓得,里面没什么好东西了。 看来,花姨娘定不是匆忙走的。 裘氏在这屋里走一圈就道:“怎会如此,难道花姨娘她……” “只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嫣然坐在梳妆台椅上,对周氏这边的婆子道:“二奶奶临走前把钥匙给了花姨娘,现在去把钥匙寻到,打开房门吧。” “三奶奶,您一定要救救我,救救我!”婆子听了嫣然这句话,跪在地上就哭起来。 嫣然怎不晓得周氏的脾气,用手按一下眉心才道:“起来吧,先去瞧瞧你二奶奶房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不见了。然后去衙门里面,就说容家二房,有个姨娘卷资跑了!” 婆子擦着眼泪起来,听到最后那句不由迟疑地道:“可是,这名声?” “这边还有什么名声吗?”连一向宽厚的裘氏也忍不住来了这么一句。婆子怎不明白这一时,陆婆子也叹气,上前拉了婆子:“走吧,我跟你一起去,瞧瞧到底卷走多少东西。” 婆子哭哭啼啼地走了,裘氏环顾一下这屋里,也是重重叹气:“你说,这算来算去的,什么都算到了,可是这又如何呢?现在二叔身死异乡,二婶婶回来见到这样情形,还不知道会怎样?” “他们两口子但凡少算计一些,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裘氏又叹气:“到现在我算瞧清楚了,像我们这样笨的,也只有老老实实过日子了。三婶婶,你走的匆忙,还不晓得吧,你侄女定亲了!” 嫣然是从别人口里知道的,但还是笑着对裘氏:“恭喜恭喜,这回我们都出门了,等侄女出阁,定要送上大大一份添妆!” 陆婆子已经走进来:“奶奶,把二奶奶的房门打开了,那些箱笼虽都有锁,但那些锁都被扭开了。二奶奶的首饰一样都没有了。还有那些好衣服。所幸那些地契还在。” 细软全无,这让裘氏的眉皱的更紧,周氏的首饰金的银的玉的,不在一个小数目,全都被卷走,可以想象花姨娘已经筹划了好久。这也算是报了怨了,嫣然和裘氏对视一眼,双双叹气。 陆婆子刚要细说,周氏这边的婆子已经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地上给嫣然和裘氏连连磕头:“大奶奶,三奶奶,一定要救救我,救救我!” 周氏平日到底是怎样对待下人的?让人这样害怕? 第282章 “起来吧,先把这里的事都料理了再说旁的。”既是周氏的下人,嫣然和裘氏也不好多管,斟酌良久才说了这么一句。这一句让这婆子哭的更凶:“大奶奶,三奶奶,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然等二奶奶回来,小的定会没命的。” 陆婆子见状上前抓起婆子:“你就算要哭求,也要等事情完了,这会儿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正是要用人之际,你哭什么?” 陆婆子这一句提醒了婆子,如果只晓得哭哭啼啼,晓不得做事的话,会惹嫣然裘氏不喜。于是婆子急忙站起:“大奶奶三奶奶有什么吩咐,小的立即去做!” 嫣然和裘氏又对视一眼,嫣然这才道:“虽说我不能做主,可我会尽力!” 婆子听的嫣然这话,晓得这已是极限,又跪下道:“得奶奶这句,小的定会肝脑涂地!”陆婆子拉上这婆子离去,裘氏才叹道:“也不晓得三婶婶,平日到底是做了什么,先是姨娘逃走,再又是这些下人们,一个个战战兢兢!” 嫣然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嫣然才道:“还得告诉周家,总是这边的娘家。说来……”嫣然止住不语,裘氏自是知道周家这些年的作为,不由沉默不语。 出了这么大事,嫣然和裘氏自然不能离去,让人把丢了些什么东西都清点好,又让人去衙门里报信,各事都做的差不多时。周太太总算带了周二奶奶前来,嫣然和裘氏迎出去尚未说话,周二奶奶就问:“这家里的下人都在哪里?” “已让他们……”嫣然的话没说完,周二奶奶就冷哼一声:“出了这么大的事,难保里面没有同伙,就该把剩下的人都关起来,挨个拷问才是!” “二奶奶!”周太太已经喝止住儿媳,对嫣然裘氏面有惭色地道:“这件事,多亏两位奶奶了。” “婆婆!”周二奶奶不满地大叫,周太太并没理她,只依旧和嫣然说话,嫣然也把周太太请到厅上坐下,把怎么发现,又去开了周氏房内,箱子都空了这些说出。 听到周氏细软一空,周二奶奶越发急了,还要说话时嫣然已经道:“二舅奶奶方才说的也对,难保这里面没有同伙,因此都是我让身边人去的。若有遗漏,到时二奶奶尽可来寻我说话!” 周二奶奶见嫣然这样说,忍了性子不敢开口,周太太长声叹息:“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我们家情形三奶奶也是晓得,这件事,还请三奶奶多费心。” 这是周家摆明立场,不再插手这件事的意思。嫣然还没说话,周二奶奶已经道:“婆婆,这事,小姑的脾气……” “住口,我今儿带你来,是让你瞧瞧容家二位奶奶是怎么处事,而不是带你出来丢脸的,我的女儿是什么脾气,我怎不晓得?这件事容三奶奶办的如此妥当,难道你还要再生枝节不成?” 周太太说完又对嫣然道:“三奶奶,我思前想后,这些事都是我养而不教,才惹出来的。” 周二奶奶被婆婆喝止,不敢说话,裘氏不由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若还能早个两三年,周家的基业还在,可这么两三年,周家的基业也垮的差不多,晒盐场早抵了出去,还有各种铺子,生意也渐不好。 周太太已和周老爷商量过,瞧着二儿子也不是做生意的料,与其如此,倒不如把这些生意全都收了,点检还剩的多少家业,买一些永远动不了的地土产业。等孙儿们渐渐长大,好生瞧着,若有合适做生意的再说,若没有,也就只有去过些淡薄日子,横竖收一收,也还有些银子,一家子饿不死。 这个打算外人自然不晓得,嫣然听的周太太喝止周二奶奶的话,心里和裘氏想的差不多,却没有说出来,又说几句,周氏儿子出来给外祖母舅母磕头。 周二奶奶瞧见外甥,索性借了他的事大哭一场,把外甥搂在怀里,痛哭起来。周太太也不去理她,只和嫣然裘氏商量后面的事。 等这边的事处理的差不多,早已入夜,周氏这边的下人本就不多,又带去广州几个,花姨娘逃走,她身边伺候的丫鬟自然不能用要先关起来,因此这边人手更加不足。嫣然又让陆婆子带了几个人过来帮忙,这才和裘氏离开各自回家。 来时本以为不过是小事,谁知竟遇到这样大事,裘氏一路都沉默不语,直到将要和嫣然分开才道:“等二婶婶回来,还不晓得会如何说呢!” 周家已算败落,广州那边产业拿不到,这边的细软全都被花姨娘卷走,人海茫茫,要到何处去寻花姨娘?等周氏回来,只怕会抱怨连连。 嫣然怎不明白裘氏话里的意思,轻声道:“即便如此,也要把事给料理了,不然被人笑话没人,任由孩子受欺负,那才更叫没脸。”再说,嫣然顿一下才道:“做人也只求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吗?裘氏重复念了一句才道:“这话好极,无愧于心,任凭评说就是。”裘氏赞完,也就让自家马车转往自家方向而去。嫣然一路回去,进的家门就听到郑二哥的笑声,抬头一看,嫣然的眉不由皱起:“二哥,你啊,太宠这两孩子了。” 郑二哥正卷了袖子,爬上树去给馨姐儿摘桃花。旁边的丫鬟听到就忙道:“奶奶,我们也这样说呢,可是二舅爷说,这孩子,总要多疼疼才好,因此才这样。” “娘,二舅舅可比爹爹能干多了,会爬树,爹爹不会!”馨姐儿笑嘻嘻地说,嫣然伸手拍她一下:“有你这样调皮的吗?女孩子该当娴静,哪像你,皮的跟猴似的!” 郑二哥已经摘好桃花,跳下树把火红的碧桃递给外甥女:“快些放到你房里去,女儿家的闺房,当然要摆些花儿朵儿的!” “二哥你这就不对了,你把你外甥都宠坏了,到时你一走,我怎么教?”馨姐儿笑嘻嘻地抱着嫣然的腿:“娘,我才没被二舅舅惯坏呢!” “你啊,只会撒娇。”嫣然把女儿的手拿开,让她乖乖站好,牵了她的手走进厅里,这才问丫鬟:“爷在哪儿呢?” “爹爹方才回来,听说娘您还没从二伯家回来,又听说二伯家出了点事,就往二伯家去了。娘,您没遇到爹爹?”馨姐儿抢在丫鬟面前回答,难为她一个小孩子家把这长串话都说的清清楚楚。 “路上那么多人,想是错过了,你啊,可别只会说话,别的什么都不会!”嫣然摸摸女儿的发叮嘱她,馨姐儿摇头:“才不,我能干着呢!” 嫣然有些无奈地笑笑,郑二哥也笑了:“记得我初进府那一年,你就和馨姐儿差不多大,站在门口问我,哥哥什么时候回来,那时我竟答不出来!” 郑二哥甚少提起往事,嫣然也有些感慨:“这一晃眼,我闺女都这么大了。二哥,仔细想想,我经的事总没你的多!”郑二哥已经笑了:“不提那些了,明儿我就要回广州,爹娘这里,还要你多照顾!” “我会的!”看着嫣然面上的笑,郑二哥眼里也有笑意,那些该忘的,就忘记吧,以后自己一家子,好好过日子就是! 容畦比嫣然晚回来半个时辰,那时郑二哥都已走了,馨姐儿已经睡着。容畦听嫣然说了郑二哥明日就要离开扬州回广州去,嗯了一声:“二哥这回出来的日子也有些长,况且广州那边,周二爷还等着人去救呢。” 虽说周氏会往衙门里使钱,但这人生地不熟,对方又要让周家尝些厉害的话,周二爷在狱中难免要吃些苦头,他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只怕在狱中,是何等的度日如年。 转眼这才多少年,当年踌躇满志的容二爷客死异乡,死前夫妻定然已经反目。死后新宠翻脸,旧妾逃走。 “但愿二嫂经了这些事,还能记得自己有个儿子,不然的话,那孩子才叫可怜!”周氏的儿子也已十岁,平日读书还算聪明,周氏盼着他有大出息。 嫣然的叹息让容畦似乎想起什么往事,勾唇一笑没有说话。嫣然晓得他的意思,伸手握住他的手:“我懂你的意思,我并不是那样落井下石的人,能帮一把就帮,若不能或是二嫂还是原先一样,我也不会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 “我晓得,我只是想起当年爹娘去后,那些亲戚的冷言冷语罢了!”果真丈夫想的就是这件事,嫣然没再说话,只把他的手握的更紧些。 郑二哥次日离开扬州返回广州,周太太期盼儿女归来,亲自去送郑二哥,叮嘱了又叮嘱。托付了又托付。郑二哥上船离去,周太太在扬州望眼欲穿。 第283章 郑二哥走后,郑小弟也离开扬州前去南京国子监报名,郑三叔夫妻亲自送他去。嫣然夫妇送郑三叔一家上了船,瞧着那船离去正待回去时候,见又有船靠岸,等在那里的下人们急忙上前去迎接主人。 “爷,这是马家的船,马秀才一直在南京,差不多有半年吧,现在总算是回来了!”马秀才和他叔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诏。况且说起来这又是桑梓生光的事,因此马秀才晓得这告状不成,收到叔父的信后,也就从南京回来。 竟这样巧,扬州城那么大,偏偏就让他们在码头相遇。容畦嗯了一声并没说话,陈管家也不多说,服侍容畦离去。 “五爷,方才您船靠岸时候,郑家的船也正好离去,听说是送郑家那位小爷去南京国子监报名!”马家的管家接了马秀才,也就说上几句闲话。 听的一个郑字,马秀才的脸色登时变了,这一回,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郑家这个主意,定不是郑家自己想出来的,只怕是容家。可惜就算知道又有什么意思,容家现在生意做的那么好,想要折腾,难啊! 马家的管家晓得自己主人心里在想什么,依旧恭敬地道:“不过是件小事,五爷,二老爷又不曾骂您。不过说起来,前几日容家倒出了件大事,上两个月容家二房的家主死在广州,消息传回扬州,摆了灵堂没几天,容家二房的姨奶奶就卷资逃了。这事,还是容家那位三奶奶料理的。” “容家二房三房,不是向来不合?”马秀才一心想在自己叔父面前露脸,郑家这件事办砸让他十分不悦,顺口问道。 管家呵呵一笑:“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周家是不成了,容家二房家主又没了,再继续得罪三房下去,孤儿寡母怎么过日子?”管家只当是说些闲话,马秀才却另有计策,那位容二奶奶,是不是还能利用一下,搅搅容家?免得自己这口气咽不下去。 一个商户人家,有几两银子罢了,竟还想搞风搞雨,实在可恶。还有,当初扬州城里的流言,说那位容大小姐的生母是有蹊跷的,也不晓得有几分真切。 “你们也警醒些,把容家那位姨奶奶给找出来!”马秀才的命令让管家着实奇怪,但还是应是,说到这逃走的姨娘,管家又道:“容家走丢的可不止这一个姨娘!” 马秀才哦了一声,这些年,关于容家的流言可真不少,就是不晓得有几分真,还有容家当初那位管家的朱姨娘,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看来只怕也是假死。不管怎么说,能利用就利用,容郑两家关系密切,郑家儿子又小,全依靠容家做事,先搅乱容家再说。 马秀才定下主意,只觉得那口浊气消失,静待周氏从广州回来。 郑二哥离开扬州两个多月后,周氏和周二爷从广州扶灵归来。到码头那一日,周氏的儿子披麻戴孝,前去迎父亲灵柩。 周氏已经从郑二哥口里知道花姨娘卷资逃走的事,想起自己那些细软,已经心疼了一路。等见到自己儿子,只觉得儿子无比可怜,自己也无依无靠,抱着儿子就大哭起来。 周二爷原本以为去广州能捞到一些好处,谁知好处没捞到,反而坐了几个月的牢,虽然有周氏使银子,可对周二爷这样的公子哥来说,也是受了无穷的苦。况且这一路上,周氏动不动就哭,此刻听到周氏又哭,周二爷真是心生厌恶,对妹妹道:“快别哭了,这灵柩也不能入城,总要把妹夫的灵寻个地方停好,再办了丧事,别的事,以后再说!” “回禀二舅舅,三叔已经寻了一处,就是城外妙音庵,说娘是个女人,我还小,选那里合适些!”听到外甥这样说话,周二爷眉头一皱,再想到自己是被郑二哥给救出来的,倒不好说什么。 周氏的心肠却不大一样,原本以为能摆出正房架子,把广州那边的产业都收回来,好和儿子在家度日,谁知那边女人厉害,不但没收回来产业,还让自己二哥进了监狱。还要嫣然兄长把人救出,周氏只觉得丢脸无比,巴不得一回到扬州,就和嫣然这边永不来往。 此刻听了儿子的话,周氏的眉就皱起:“还有你外祖他们,为何你不去请他们做主,反要去求那一家?” “外祖母说,这件事,全由三叔这边做主,她不说一个字,还说三叔办事极其妥当!”这孩子自然是老老实实回答,周氏的脸色更加糟糕,再瞧这码头上,来迎接的除了儿子就只有下人,亲友们一个都没来,心里这口气又开始上去了。 周二爷却恨不得和妹妹外甥都立即分开,听的容畦愿意帮忙,连连点头:“一笔写不出两个容字,这也是容三爷忠厚的缘故。妹妹,再不说别的,赶紧把妹夫的灵,送到庵里去吧。” 周氏听的哥哥这话,在心里骂了他好几声窝囊,但也不得不让人把灵柩装上车,和儿子在后哭哭啼啼,把灵柩先送进庵里暂时放着,等择了墓地再行下葬。 周氏和她儿子在码头上的举动,嫣然派去的人早已传回去,陆婆子又把话传进嫣然耳里。嫣然听完只淡淡一笑:“罢了,不过是瞧她儿子可怜,她既然如此想我们,也就这样吧。那边来请,再过去,不请,就当没这回事!” 陆婆子应是后又道:“还有胡嫂子,她听说二奶奶回来,又哭哭啼啼来求我!”胡婆子就是周氏那个婆子。陆婆子不提,嫣然险些就忘了,眉头一皱就道:“罢了,你让人瞧着那边,若有什么事就来说!” 主人家惩罚失职下人是常见的事,可出了人命那就叫十分不好瞧。陆婆子当然明白嫣然的意思,应是后离开。 周氏的脾气还真是经了多少事都不改,这样理直气壮地认为全天下人人都欠她的,还真不多见啊。嫣然莞尔一笑,决定把这事放下。 容二爷的灵柩在庵堂里停了几天,周氏也寻到一块好墓地,让人造坟,又寻了日子,给容二爷出殡。 什么都定下了,周氏还是让人去请容畦,请他来送葬,毕竟容二爷冷冷清清出殡,面子上也不好看。听说容畦要去送葬,有几户得到邀请的,也答应前去给容二爷送葬,容二爷出殡那日,也有路祭,到的墓地上还有人念了篇祭文,总算不那么冷清地出完了殡。 众人送了葬,周氏备了酒饭,各自吃喝一番也就回家。 容畦回家后对嫣然讲起,忍不住感慨道:“还记得那时候,我初来到叔叔身边,那时二哥是何等的气宇轩昂,也就不到十五年,二哥就落了葬,二嫂那边,实在也不好说!” “有句话呢,我一直不好当你面说,说起来,他们也难逃一个自作自受!”容畦听的嫣然这话就笑了:“是啊,自作自受。说来,二哥要不娶什么两头大,只怕也不会没的这么快!” 嫣然只听容畦说过,容二爷的病有些不尴尬,此刻听他话里似有别的意思,不由笑着道:“到底是什么不尴尬的病?” 容畦瞧了瞧四周才压低声音道:“二哥得的,是广疮呢,病才初发,医生就说,速速出了广州,离了那里,只怕发作的没那么厉害!”说着容畦顿一顿:“只是那位,不肯呢!” 广里一带气候炎热潮湿,这广疮发作的也就更厉害些。因此常有得了这样病的,速速离开,到那干燥地方慢慢调治的。 嫣然不由惊讶地啊了一声,容畦也摇头:“原本不晓得情形,可从二哥过世后的事来瞧,只怕那位也没多少恩爱!”只为钱财的话,当然是容二爷去的越快越好,嫣然不由叹息,容畦沉默一会儿才又道:“这件事晓得的人不多,你知道就好,毕竟人都去了。” 嫣然点头,接着又叹道:“以二嫂的性情,二哥又得的是这样的病,偏偏还要等到人快没了,才把人叫去,难怪二嫂会大闹呢!” “若是聪明些的,也只有忍辱负重,一来在人家地头上,二来这件事,说起来也是二哥不肯离开广州,二嫂要闹要报仇,总要等到侄儿长大,读了书有了本事,再来寻这边讨产。”“你也变了!”容畦听的妻子下的评判就笑着道:“不是变了,是我晓得,有时硬碰硬没有好下场,只有慢慢地等以后,毕竟,没了钱可以活命,可没了命,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嫣然一笑,丫鬟在门外道:“奶奶,陆妈妈在外等着呢!”这又是出什么事了?家业越大,越是连夫妻间讲些知心话的时候都少了。嫣然心里叹着就走出去,陆婆子已经等在院里,对嫣然道:“奶奶,今儿那边的客刚散,二奶奶就吩咐要人把胡嫂子和小丫头捆上。” 第284章 这还真像周氏做得出的事,那样迫不及待。嫣然的眉头皱了皱才问陆婆子“都吩咐捆上人了,怎的你会晓得?” “小的在那边日子久了,也认得几个人,胡嫂子见要把捆起来,就给人使眼色,要人给往这边报信!”能让一家子下人没一个愿意听话的,周氏这个主人做的还真是没法说。 嫣然叹气后才道:“当日胡婆子那样恳求,若真出事我也不好坐视。你往那边去,就说,还请二奶奶瞧在胡婆子平日勤谨的份上,把人撵出去就完了!” 陆婆子应是离去,嫣然转身回房,容畦已经听到陆婆子和嫣然主仆之间的对话,见嫣然进屋就问:“二嫂她,当真还是要把所有人都得罪光才肯罢手!” 家主已没,小主人还小,娘家又没有靠,稍微聪明些的,总要先把所剩不多的下人的心都拢住,好好地靠那些家业过日子,而不是事情刚完,就开始做别的事。 不过,周氏要真这样做了,才见怪呢。 “其实呢,如果二嫂和颜悦色的,说不定那小丫鬟还真能告诉出来,花姨娘到底怎么逃走,可这样一来,横竖都是个死,倒不如不说出来!”那日嫣然让人把小丫鬟关起来时,曾去瞧了那小丫鬟,那小丫鬟欲言又止,明显是知道些什么。 容畦拍拍妻子的手:“罢了,那边的事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侄儿不被教坏也就是了!”说着容畦摇头,不被教坏,不大可能吧? 嫣然也和丈夫想的差不多,只微一叹气没有说话。 陆婆子匆匆赶到周氏那边,一走进门就听到里面哭声震天,比容二爷出殡时候的哭声要大太多了。陆婆子的眉不由一皱,但还是快步走进。 周氏正坐在厅上,他儿子垂手侍立,周氏在那咬着牙:“给我狠狠地打,那么大个人,那么些东西,都不见了,要你们做什么吃?” 说着周氏还指点着对儿子道:“你可瞧见了,这些人,你不打着骂着使,他们一个个都要到天上去了,哪里能分得清谁是主人下人!” 被捆在那打的是胡婆子和那个小丫鬟,胡婆子还在那边哭边求情,小丫鬟年纪小,被打了几板子已经被打晕过去。周氏的儿子在那有些局促地道:“娘,胡妈妈平日还是很勤谨,还请……” “你的胆气哪里去了?你还是个男人?我出去了,你就要看家,而不是让他们胡作非为!”周氏这口气,已经憋了好长日子,不借着这场打发泄不出来。 那两个按了周氏的吩咐去打人的下人,并不敢像平常那样趁机下手,毕竟现在这边,真是风雨飘摇,小主人还小,主母又是个脑子不大清楚把人差不多得罪光的。只怕也养不出什么好儿子,倒不如慢慢辞去的好。 见陆婆子走进来,那去打的眼睛就一亮,急忙停下。 周氏见停下,那眼立即扫过去:“怎么停了?” “奶奶,陆嫂子来了,只怕三奶奶有什么话要请奶奶去说!”周氏的眼这才斜向陆婆子,接着冷哼一声:“吆,这不是容三奶奶身边最得用的陆妈妈吗?方才才说,这家里的下人,是分不清谁是主人的,这会儿,就又来一个!” 周氏话里冷嘲热讽,她儿子倒头一个受不了:“娘,事情出了的时候,亏的三婶帮忙,若不然……” “她帮忙是应当的,她不是出了名的贤惠人!”周氏说了这么一句,面上神色又是浓浓的讽刺:“只是她到底帮了什么忙,找不见人不说,这会儿又让个婆子来,想来做我的主,真是做梦!” 这周氏去了一趟广州,脾气越发变了,陆婆子心里叹息,依旧跪下道:“二奶奶安,我们奶奶本是遣小的来问问,可有什么能帮忙的,谁知遇到二奶奶正在教训下人。虽说,二奶奶教训下人,我们这些不该说话,可……” “怎的,我教训下人你就来教训我?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下人。主人呢,是装出来的的贤惠,实际心里恨不得你去死,下人呢就到处去搬弄是非。” 周氏冷言冷语陆婆子听的多了,并不放在心上,见胡婆子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陆婆子恭恭敬敬地道:“二奶奶要这样想,小的不过是个下人,自然不敢说什么,可是这并非荒野郊外,无人知道之地。扬州城人烟稠密,纵有下人犯了事,该惩治的惩治,该送官的送官,该撵走的撵走。二奶奶这样大动干戈,日后哥儿总是要考试的,传了出去,着实不好!” 说别人周氏的气还没那么大,一说到自己儿子,周氏就啐陆婆子一口:“真是和你主人是一模一样,咒起我儿子来。我儿子读书聪明,哪会……” 周氏儿子见状就跪在自己娘跟前:“娘,陆妈妈说的有理,您要真嫌胡妈妈不好,打了这么几板子也差不多了,再把她撵出去,以后就清静了。” 清静了,周氏瞧着自己儿子:“原来是你在背后教着他们,难怪一个个都不肯听我话了。儿啊,你要晓得,我们现在已是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若连下人都不肯听话,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娘既然晓得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那为何还要这样做?娘,儿读书时,听先生讲过所谓暴秦,还说……” 啪地一声,暴怒的周氏打了儿子一巴掌,她儿子从出生之后就没挨过巴掌,此刻见自己的娘打自己,登时用手捂住脸愣在那里。周氏打了儿子,又觉心疼,哭着道:“你只晓得这些,你难道不晓得,不晓得……” 说着周氏就用手抚住胸口,双眼往上翻,竟晕了过去。见她晕过去,本来打人的也就不打,陆婆子起身扶住周氏,唤两个丫鬟把周氏赶紧扶进里面去。 胡婆子这才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对陆婆子道:“陆嫂子,今儿你能救的我这命,可是明儿只怕又不中用了!” 说着胡婆子就大哭起来,陆婆子也掉了几滴泪,看向一边呆立着的周氏儿子。这孩子挨了一巴掌,心中不知有多少惊涛骇浪,见胡陆两人瞧着自己,这孩子忙道:“陆妈妈,你放心,我会劝着我娘!” 瞧来这孩子还算知道好歹,陆婆子叹一声才道:“哥儿,二爷没了,这家,只有你一个男人,你啊,千万要劝着二奶奶些,不然,你也瞧见了!” 容二爷为什么死的,周氏为何去了广州那么些日子,虽瞒着这孩子,可他也晓得一些风声,听到陆婆子的话就垂下眼:“是,陆妈妈的话我知道了!” 这家里,总算还有个脑子清楚的,陆婆子又说了几句,也就离开这边。 听陆婆子讲了周氏所为,嫣然不由叹气:“倒没想到侄儿脑子还清楚些,也不知道像谁?”陆婆子不由笑了笑:“其实二爷初来时候,也是个好心人,不过后来……”说了这么一句陆婆子就顿住:“俗话说,娶妻不贤,遗祸三代!” 这是把事都推到周氏身上,嫣然不大赞同地摇头:“也不能这么说,二哥生前,也十分贪婪,若是少贪心些,少自作聪明些,也不会落的如此下场。说来说去,是本心就不好,被人一挑才会如此!” “你说的是呢!”容畦已经掀起帘子走进来,靠在门边对嫣然道:“我仔细想了想,侄儿这边,若在他娘身边久了,难免也会学的些不好的习气,倒不如送去书院读书,离的远了,又有好先生教导,慢慢也就好了!” “你这主意倒不错,不过,你去说只怕会被人赶出来!”容畦被妻子泼了冷水也不在意:“无妨,请亲家太太去说就是!” 周太太听的自己女儿所为,又是狠狠地叹了口气,再听到嫣然出的主意,把孩子送去书院读书,免得跟在周氏身边,到时和周氏一样固执,那周氏才叫老景凄凉。 周太太听的嫣然的话就掉下泪来:“三奶奶,果真你是个忠厚人,若是别个,还巴不得瞧热闹呢!” “并非我为人忠厚,只是说句亲家太太你不爱听的话,毕竟都姓容,若真有那么一日,对我们,也并不是多有好处!” 以后这房真的落魄,旁人说起,不会说容家的恩怨,只会说,叔叔为扬州富商,侄儿却流落街头,这等不收拾族人的叔叔,想来做生意也不过就是奸商。况且容四爷现在仕途顺利,若是周氏儿子以后穷极了,借了容四爷名头在外胡作非为,那又是一个大隐患,倒不如把他送去读书,免得受周氏影响。 周太太听的嫣然这话,眼里的泪越发掉的凶了:“我女儿,但凡有你一丝半点的想的远,也就不会落到这等境地!”这些都是后话,嫣然并不放在心上,只和周太太又说了几句,周太太自会去劝周氏,嫣然也就离去。 第285章 送走嫣然,周太太回到屋里思索一会儿,就让人备轿要去周氏那边。周二奶奶听的下人说自己婆婆又要去周氏那边,急忙过来道:“婆婆要去小姑那边也好,二爷从一回来就病了,小姑也该……” 话没说完,周二奶奶脸上就被周太太啐了一口,周二奶奶立即低首敛眉。接着周太太就叹气:“罢了,我说你做什么,我原先不就是你这样的念头?好好过日子吧,别的事想都别想!” 周二奶奶心里不服,但也只有应是。周太太怎不晓得儿媳口服心不服,到了此刻,也只有怪自己当初行为还能怪什么? 周氏那日晕倒之后,等醒来听的儿子已经遣走胡婆子,登时大怒,把儿子叫来骂了一通,这两日都气的躺在床上。听的自己娘来探自己,心头的气又发作,欲想不理,可现在丈夫没了,和容畦那边关系不好,所能依靠的只有娘家。 周氏还在那想东想西,周太太已挑起帘子进来,见女儿坐在床上,面上发黄,看着气息怏怏。周太太心中又心疼又后悔,若当日劝着女儿些,没被那些金子银子的事蒙了眼。现在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周氏见自己的娘进来了,只叫了一声娘依旧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周太太叹一口气坐在女儿床边:“方才我进来时,这里的下人很少。我想来想去,现在姑爷没了,你的身子骨也不大好,不如你搬回娘家,和我一块住着!” “只有娘疼我!”周氏听的周太太这句顿时泪就下来。接着周氏就摇头:“不过娘虽疼我,我还是不搬回去,你外孙还小,总要读书!” “就是为了我外孙,我才让你搬回去!”周太太主意早就打定,并不容女儿拒绝:“你们都要守孝,他年纪还小,这家里没个男人顶门立户的,许多事也不好做。你搬回娘家和我一块住着,服侍的人也可以用我的,日常起居,我也能贴些给你,你省了出来,也好攒着给他用。等以后他过了十六七,定了亲事,你们再搬出去顶门立户的,这有什么不好?” 周氏晓得回去依着娘住,舒服是舒服了,可跟娘住,就不能自己发号施令,不能当家,这对周氏来说是何等的不舒坦。 见周氏还是不说话,周太太决定不管怎样都要把女儿搬回去,免得丢她一人在这住着,又没人拘管,她的脾气,到时还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那时就把这剩下的小小产业都给败光,还谈什么以后? 因此周太太把女儿的手拍上一下:“我晓得,你是怕你二嫂说东道西。这你放心,你住在我上房里,你二嫂每日除了过来问安之外,我再不让她过来。我快六十的人了。不为了你,我操这么些心做什么?” 周氏似有意动,但还是道:“可你外孙,是个男的,我……” “我已经想好了,你大外甥,今年十四了,在白鹿书院读书呢,把他也送去,两表兄弟在一起,正好作伴!” “娘,您心疼我,我晓得,可是……”周氏心里虽有意动,可又觉得依着爹娘住着,哪有自己自在,想来想去又不肯去了。 周太太还要劝,外头就传来声音:“娘,外祖母的主意很好!” 说着周氏的儿子就掀起帘子进来,先规矩给周太太行了礼,这孩子才道:“娘,读书识字本是男子本等,外祖母想把我送去和大表兄一起读书,这是好事。娘您去依着外祖母住着,一来尽了孝心不说,二来儿子在外头也不用惦记娘,这是几处的好事。” 见这不到十岁的孩子说出大人话,周太太不由一阵心酸,伸手把这孩子抱在怀里:“我的儿,难为你了,这才多大点的孩子,就说出这样一番道理?” 见儿子和自己并不一条心,周氏心里就有些觉得气上不来,倒在床上不说话。既然她这样,周太太就当她答应了,事不宜迟,一边唤人回去告诉周二奶奶,赶紧把厢房收拾出来。另一边自己就在这让下人把周二奶奶的东西都收拾出来,自己在这陪着周氏过了一夜。 等到第二日,周家回报说厢房已经收拾出来,周太太先着人押了行李回去铺陈,留的一个老婆子在这看房子,厨子等用不着的下人也就遣散。周氏随身带了两个丫鬟和那孩子的一个小厮跟了去周家,关上大门。周太太在后带了女儿外孙上轿,只余下一所空屋子在这里。 周太太带了周氏回周家居住,消息很快传开,嫣然听说了这事,不由和前来闲坐的裘氏叹道:“若早早如此,也不会成现在这样!” “人啊,总要经了些事才明白苦处。”裘氏顺口说了一句,就笑着道:“听说建坊的地方都已选好,就在前面,还说要赶工呢。说来,这有钱人见的多了,这建忠义坊的,还是独一家呢!” 提起这事嫣然也笑的开心:“这也是机缘巧合!” “什么机缘巧合,要我说,是三婶婶你平日做人好,不过呢,有其女就能瞧得出爹娘是什么样的人。”裘氏的话让嫣然又是一笑,若再多说,就成不谦虚了。 这建坊是地方上教化大事,又因是这样一件事情,比起那节孝等坊来说,另有不同。全城文人秀才,也都有凑趣的,写诗的写诗,做赋的做赋,那忠义坊上都快刻不下了。 “原本我想着,要出些银子,买几篇诗赋呢,想着瞧来,倒是我料错了!”郑家建坊,容畦是郑家女婿,自然要在那边多跑一些,这日才回来就笑着对嫣然摇头。 “辛苦你了,日日让你跑!”嫣然给丈夫端一杯茶,容畦接过一口喝干就道:“这是喜事,那日县尊老爷还和我说,节妇常见,孝子不少,可唯有这义仆,却是数年得不到一个。还和我说,要寻人来,给岳父岳母做一篇文,刻行天下,要天下人都晓得,义仆难寻!” “竟还可以这样做?”嫣然笑的眉眼弯弯,容畦拍拍妻子的手:“这都是锦上添花的事,谁不会做呢?” “这啊,先要谢你,想出个好主意。”嫣然的话让容畦笑了:“可也要岳父岳母舍得,若舍不得那七八万两银子,不就全都白费?” 有自己产业和依靠女婿过日子是不一样的,嫣然的眉微微一皱就道:“爹娘不肯用二哥的银子,怎么劝都不应,我有什么法子?” 郑三叔虽重新认下郑二哥这个儿子,不过还是在那倔着,说没给儿子什么好处,儿子又已给了曾家一万银子,绝不肯花郑二哥一钱银子。和郑小弟从南京国子监报名回来,郑三叔就寻到容畦,要在容畦铺子里做个管事的,给郑小弟赚钱读书,郑三婶平日也就做些针线家务,又嫌那三进院子开销太大,把那院子退了,搬在容家宅内一个小院子过日子。 郑三叔倔强,容畦有心想要资助,可郑三叔说已经住在容家宅内,又做了铺子里的管事,就帮了大忙,哪肯要什么资助?嫣然只得遣了个婆子过去帮忙洗衣做粗活,别的丫鬟什么,郑三婶就是不肯要。 “岳父性子倔强,说来,倒是你和二哥都有些像他!” “我可没这么倔!”嫣然的话让容畦笑了:“你可别不信。” 嫣然背过身去不理他,容畦凑到妻子耳边:“你说我今年都不出去的话,就再添个孩子呢,这会儿都快六月了,我今年啊,准定不出去了。这孩子,要不要给我添?” 嫣然伸手捏他胳膊一下:“和谁学的油嘴滑舌的,等要添孩子,到时就有了呗!”容畦察觉到妻子面上那一丝隐约的笑意,把妻子抱在怀里:“你真的有了,没骗我?” 嫣然不理他,唇角有浅浅笑容,现在风平浪静,日子好过,就该添个孩子,看孩子牙牙学语,任时光缓缓流过。 平常建坊,有赶工的,十来日就做好了。不过郑家不急于这一时,务必要做的精美,在户部拨出的建坊银子之外,容畦又添了五百银子上去。因此这忠义坊建的高大不说,上面的雕刻也十分精美。 完工之日,已是七月下旬。本府知府穿了公服,亲自来道贺。本府属官,知县本县属官,地方上的士绅,举人秀才,都纷纷穿了大衣服,前来恭贺这件事。 郑小弟穿了衣巾,陪着父母去瞧那忠义坊,一路上瞧热闹的成千上万,个个啧啧赞叹。郑三叔虽经过些大场面,还是觉得手脚都没处摆。郑三婶眼里的泪就没断过。 瞧见郑家人来了,本府知府上前作揖打拱,口称本府出了这么一件为桑梓生光的事,实乃这山川之幸。 郑三叔平日要应付这样官员,那叫十分轻松,可今日不知怎地,心里堵的慌,还是郑小弟代父答话。 第286章 应酬了一会儿,算着时辰将到,知府上前去烧香,突然有人道:“我有一句话想问这忠义坊主人!” 这个时候,会是什么人?知府皱眉看向那发出声音处,见是马秀才,知府的眉头不由皱的更紧些。马秀才出身书香门第,从曾祖就做大官,自小聪明,颇有几分目下无尘之感。素来看不惯这些商贾人家,言他们逐利为本,败坏乾坤,又说他们僭越已久。常言该用古时法子,所有商贾都该入了贱籍,如此才能人人务农,户户守规,天下自然再无纷争。 郑家这样奴仆出身赎身为良人,就该安分守己过日子,怎可轻易科考,读书这种事情,哪是下等奴仆可做的? 因此郑小弟被人作保,马秀才就想去告上一状,天子取士,何等大事,岂容此等人乱入?只是马秀才平日种种说话,早让马老爷晓得儿子是读书读死不懂变通的人,因此约束着他不让他去。 恰在此时马老爷叔叔写信,考问林大人在此为官,可有什么劣迹。马老爷想起算来林大人和容郑两家也有些瓜葛亲,也就让儿子去告状,想着这种事情,容家定会去京城寻林大人帮忙,到时拿了把柄,就能给马老爷的叔叔使了。 谁知容郑两家没走寻常路子,竟献产旧主,得到天子表彰。马家计策不成,马秀才心中更怒,马老爷又听说自己儿子要想把容家搅乱,晓得儿子不过纸上谈兵之辈,因此拘着儿子不许出来。 今日恰逢容家这等大事,马家是扬州大族,儿孙多是衣冠中人,马老爷也要带齐儿孙前来贺喜。 临来前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让马秀才休要在此刻问出什么话,谁知马秀才还是问出,马老爷登时不喜,看着儿子脸色就变的不好:“你问什么,此刻,有你说话的份吗?” 知府原本还想着马家这边也是难以交代的,听到马老爷这话,一颗心方才放下,对马老爷道:“令郎年轻气盛,想在此刻讨教学问也是有的,不过……” “府尊大人,小可只问一句,忠义忠义,郑家说献产于旧主,才得以建坊,要照这样说来,郑家现在毫无产业,那为何广州那边,尚有一份家业,今日,郑家的人,也穿绸着缎?”马秀才等了许久,才等到这么一个机会,怎能把这机会放过?再说郑家这样举动,在马秀才瞧来,不过是献财邀名,僭居衣冠的事。 做为一个读书人,自然要反对这种事,免得人人效仿,坏了风气。 知府听了这话,看一眼郑三叔夫妻,郑三叔一家今日穿的,一色新衣,倒和平常颇有不同。郑三叔听的马秀才质问,眉已经皱起,刚想回答郑小弟已经开口道:“马秀才这话问的好,今日你不会问,明日后日,定会有人疑惑!” 马秀才瞧着郑小弟,面上笑容讥讽,就要戳穿郑家并没献出所有产业的事,戳穿了,瞧你还好意思穿好的吃好的?有下人服侍。戳穿了,郑家就是欺君。 一思及此,马秀才竟有些兴奋起来,等待着郑小弟的回答。 “今日这新衣,倒没多少好解释的,不过是家姐见我爹娘衣衫单薄,今日又是这样大事,亲手赶制出来。郑家献产,当然是全都献出。不过家姐一个嫁出去的女子,她婆家产业,自然是没动分毫!” 郑小弟的话让知府点头:“父母忠义,儿女孝顺,郑家果然家风甚好!”马老爷也点头:“说的是,乡里有这样人家,足见大人平日教化的好!” “孝顺?郑监生,我还想问你一句,为何你兄长长居广州?他的产业,为何不一并献出?父在,子无私财。”郑二哥久居广州之事,扬州城里人人晓得,此刻见马秀才拿这件事发难,众人有想知道究竟的,耳朵都竖的高高。 “家兄……”郑小弟刚说了两个字,郑三叔就已道:“这件事,由我而起,自然也就由我来说!马秀才自然知道,我们郑家是家奴出身,那马秀才更该知道,做了家奴,就只有主人没有父母了。我的儿子,七岁入府那日起,照了这天下的规矩,就不再是我姓郑的儿子,而是主人家的下人了。我管教不得,心疼不得,他的生死荣辱,都尽在主人之手。甚至,我们全家得到主人恩典,许放出时,我的儿子,依旧要服侍主人,不能出来。” 郑三叔说的十分感慨,眼里的泪不自觉落下,郑三婶想起自己二儿子,心顿时疼起来,当了众人的面又不好哭出来,只是用力捏着手里的帕子。 “主人待下人的规矩,确是如此,不然有些人家,也不会在族人卖身为奴时,不认这个人!”知府在旁点头。 “在侯府时,跟了主人,就算是爹娘的孝,也要主人说守,才能守!”郑三叔把脸颊上的泪擦掉,缓缓说了这么一句。接着看向马秀才:“我的儿子,我除了生了他,我对他做了什么?我既不慈,怎能要他的银子,怎能厚着脸皮说他是我的儿子。怎能在我献产于旧主时,要他把产业全都拿出?我若做了这样的事,还有脸去见谁?” “爹爹,您无需再说,儿子全都明白,全都明白!”郑小弟眼里的泪也滚落,哭着跪倒在郑三叔跟前。 郑三叔没有去扶儿子,而是对着众人道:“我素来不擅言辞,今日说这么多,只想让大家都晓得,我的儿子,并非不孝,我们郑家,献出的,确是我这支全部产业,我次子有的,是他自己挣的,既非我给的,我又有何面目要他献出,有何面目,有何面目……” 郑三叔念着后面四个字,念了许久,知府瞧一眼马秀才,见他面色涨红,不由对马老爷道:“令郎年轻气盛,以后啊,这样场合,还是少来的好!” 马老爷听了这话,面红耳赤,对儿子轻喝一声才对知府作揖:“多谢府尊提醒!” 知府见马老爷还懂些事,点头后就道:“时辰已差不多了,开始吧!”方才中断的事又开始进行,鞭炮声响起,知府上前在坊上石狮上系上一片红绸,行礼如仪,这件大事也就完了。 众人又回转容家,喝酒看戏,马老爷见儿子也要跟去,骂了一句:“有什么好去的,你还嫌丢脸的不够?给我滚回去!” 马秀才的脸色顿时涨红:“爹,我……”马老爷不容他质疑,示意小厮把他带走,自己急忙跑去容家。不过一个商贾人家,这等低贱之人,怎配,怎配?马秀才胸口已经不是一口浊气,而是从头到尾,都被浊气包围。 不过就是有些臭钱,不过就是沽名钓誉,说的这样冠冕堂皇,说的这样让人赞赏,真该把他们家的画皮给扯下来。 “五爷,您先回去吧,老爷还说,让您好好读书,这些俗事都不要管,等到明年中了举人再说!”管家见马秀才面色不好,急忙过来劝着。 马秀才咬牙切齿地道:“读书人读书,就该为天下百姓发声,看着这等仗了自己有几个钱就横行霸道,甚至沽名钓誉之辈,不能揭穿,真是可恶!” “容家原先是什么样子,五爷您又不是不晓得!”管家的话怎么都劝不下马秀才,他此刻别的不想,只一心想要容家丢个大脸,让容畦晓得,什么是有规矩的人家,绝不是这种用银子就能买回来的。 “爹娘心中,总是有道坎过不去!”嫣然也忙了一日,送走客人,听的容畦说起白日坊前发生的事,嫣然不由叹息。 “这事,还真是有些难办,不过岳父今日当众说出这番话,以后这扬州城的话,就少多了!”嫣然嗯了一声:“说起来,那日娘还和我商量,说小弟今年也十五了,该给他定门亲。还说也不要人家多富裕,最要紧的是姑娘要好!岳父母也是个好人这样。” “小舅现在还愁定不了亲事?”嫣然白丈夫一眼:“要紧的是人好,别的呢,也就算了。至于什么名门不名门的,我也不指望这些!” 容畦呵呵一笑,还要再说,见嫣然已经满脸困乏,摸一下她的脸:“这孩子,看来是个调皮的,他哥哥姐姐都没这么辛苦。” “馨姐儿难道不调皮?根哥儿倒乖!”嫣然还想强撑着和丈夫说上几句话,可眼皮一个劲儿打架,尾声已经含着浓浓困倦。容畦也不再说话,只把妻子放平,自己也就躺下。 妇人家聚在一起,最爱商量的就是各人的婚事。裘氏听的嫣然又有了喜,也就过来贺喜,等听郑三婶说要商量给郑小弟娶房媳妇,也在那和她们说起来。 正说的热闹高兴,陆婆子就进来道:“衙门里来人传话,说可能寻到花姨娘踪迹!” 第287章 这么快?嫣然和裘氏都不由惊讶,郑三婶倒笑着说:“花姨娘比不得那位,家是扬州的,得了那么一笔财物,总要惦记着爹娘,在她家附近等着就捉到了!” “亲家太太说的是,衙门里面说,就是一个花姨娘的邻居,见花姨娘爹娘收拾东西,似乎有要离开的样子,这才赶紧报到衙门!”花姨娘父母只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外打短工度日,只糊得来自己一张口,别说孝敬爹娘,连房媳妇都娶不来。花姨娘做了容二爷姨娘后,花家一家也就指望着她来帮衬。 花姨娘逃走之后,她父母晓得消息,在那哭哭啼啼,只骂容家做事不好。 此刻无缘无故,花姨娘爹娘要走,想都能想到,只怕是花姨娘已经在外地,悄悄托人回来说要接了爹娘过去。 “那边呢,为的是当日答应出的赏银,还说,等花姨娘捉到了,那赏银是不是实?”因着花姨娘是在周氏不在扬州时候逃走,容畦也出了二十两银子的赏银。 嫣然听了陆婆子这话才道:“若能捉到,这银子自然兑现。”陆婆子应是出去,嫣然已经叹了一声:“当初若不被二伯收了,好好地嫁一个,也不会如此!”周氏身边的贴身丫鬟,嫁个掌柜或者伙计做正头娘子,虽不能使奴唤婢,但过一辈子丰衣足食的日子,还是够的! “那么多人都想着,做姨娘好,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可没想过这穿金戴银可不是那么好穿戴的。不说旁的,就说侯府里那几个姨娘,有哪个有吴老姨娘的福气好,生了个能干儿子,还得了朝廷诰命,我前儿还听说梧哥儿也考中了举人,大小姐嫁的,那更是不错。可就算这样又如何?吴老姨娘去世就比老夫人晚了一个月,可她出殡时候,不过几个人送了去,哪似老夫人出殡时候,亲的疏的。更别说那墓地了!算来算去,倒是这嫁出去的,日子丰俭由人,可自己的儿女能叫自己娘,若运气好些,儿子成器,那比起她来,日子只会好不会差。”说着郑三婶连连叹息。 吴老姨娘已经是做姨娘之中,做的最出色的了,就算这样又如何呢?嫣然收起心中叹息对郑三婶道:“前儿果儿还写信来呢,说世子把他们全家都放出去了,还说现在做着个小买卖,等以后来扬州望我呢!” 唐家虽跟曾家共过患难,但昔日果儿的丈夫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没传到曾之庆耳里。现在客客气气地把人都放出去,也算好聚好散。 郑三婶点头:“世子能这样做,足见他已和原先不一样了。若是原先,那暴躁脾气,还真是……”这边说着闲话,日子悠闲。 那一边已有人走近容家宅子,瞧着越发显得气势不凡的容家宅子,眼微微一眯,这几年,你们的日子好过,我的日子过的也不差。 “姑姑,这么大热的天儿,您还出门做什么?”天气炎热,谁也不爱出门,轿中有个少女忍不住埋怨地道。“带你出来瞧瞧这扬州繁华,你还不乐意了?”昔日的朱姨娘,苏姑姑,今日也已老去,笑容慈爱地对轿中的一个少女说。 “都说扬州城繁华,可我觉着,我们苏州城也不错,姑姑,你和姐姐要来这扬州城做什么?”少女眼神很亮,还带有些娇憨地问。 “我和你姐姐啊,来算一笔账呢!”算帐?少女疑惑不解,苏姑姑此时又改姓了章,这么多年,有些帐,总该算一算了。 回到客栈,少女就要去洗澡换衣衫,章姑姑走进自己房里,玫庄已经等在那里:“姑姑,都问过了,容家这些年声势越发大了。前一阵子惹过官非,不过因郑家献产于旧主,不但解了官非,还奉旨建坊!” “气魄果然大啊,献产于旧主,总有差不多七八万银子,他们就这样轻轻松松给出去了。你说,这样的人,周氏怎能斗得过?”章姑姑的话让玫庄笑了:“也别提周家了,周家近来破败的很,二爷在广州没了,二奶奶现在依了周太太过日子,早没原来的气势了!” 那两口子蠢才,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是平常事,章姨娘嗯了一声,抬头看着玫庄:“你现在和原先,可不一样了。” 玫庄今年二十四岁,正是一个女子最为成熟的年龄,走起路来风韵款款,让人觉得的一颗熟透的水蜜桃,那样地想去啃一口。 “全是姑姑教的好!”玫庄说了这么一句才道:“现在这样,还真不大好办。” 没什么不好办的,章姨娘抿唇,听说,扬州城的大户马家,里面的马秀才对容家可是十分不满。这种读书读傻了的所谓聪明人,是最好办的。 马秀才被自己的爹拘在书房拘了足足的一个月,眼见天气凉爽下来,索性求了马老爷,出城去庄子上住。 去庄子上一来好读书,二来人少,免得儿子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马老爷自然点头赞成,原本马秀才的娘子也要跟了去,谁知马太太有些身上不好,于是他娘子就留在城里照顾婆婆,马秀才一个人去了庄子。 马秀才在庄子里,当然是被人捧着,开头也读了两天书,等三天之后就觉得闲极无聊,但才来这么短的两日,自然不好说回去。庄上的人虽恭敬,可这些乡野村夫,哪会被马秀才瞧在眼里,自然是苦闷无比。 好在庄后是一条河,马秀才也就学了姜太公,每日垂钓消磨时光。 这日马秀才刚把钓竿放下,就觉得困乏无比,闭眼睡去,睡着时听到耳边有人噗嗤笑了一声,马秀才睁开眼,什么都没瞧见。却见钓竿往下沉,有鱼上钩。 马秀才立即把钓竿拉起,见钓起一条红色小鲤鱼,那鲤鱼的唇还在那翕动,似乎在说话。想到方才耳边传来的笑声,马秀才想了想就把鲤鱼从钓竿上取下,举着鱼问:“你是不是会变化,会的话?我现在把你放回去,你来找我吧!” 说完马秀才把鱼放回水里,那鱼摇头摆尾,已经游走。马秀才看了半日,什么都没看到,叹一口气收拾回去。刚走出几步,觉得背后红光一闪,转身却什么都没有。马秀才心里奇怪,难道真有鱼仙,如果有的话? 想着偷偷瞧的那些志怪小说里的遇仙故事,马秀才不由有些憧憬。记得都是夜里才来,那自己就等夜里吧。 马秀才离去之后,一棵树后转出身着红衣的玫庄,果真是个傻子呢!这样的人,最好下手了。 庄房比不得马府那样深宅大院的,马秀才虽是主人也住的很简陋,夜里并没睡着,只是睁着眼,突地马秀才闻到一股幽香,接着就闭上眼,沉沉睡去。 他睡着后,窗户被推开,玫庄从窗口跳进来,瞧着床上睡的很沉的马秀才,玫庄一笑,就先让他做个美梦吧。玫庄走上前,对马秀才无所不及。 马秀才睡的昏昏沉沉,只当做了一个美梦,梦里有一美貌仙姑,前来荐枕,说是白日被放的鲤鱼。特来谢不杀之恩。马秀才欣然纳了,梦中颠鸾倒凤,何等快活。 等醒来时只见天光大亮,闻一闻身上,却有股细细地幽香在鼻中,还有那身上和平日也饿不一样。是梦却又非梦,因此马秀才白日不敢睡着,到了夜间早早安睡。 一夜两夜三夜,到的第四夜时,玫庄见时候差不多了,伸手把马秀才抓醒。马秀才正在梦中,突地一疼,睁开眼时本以为怀中空空,谁知仙姑犹然在怀,喜不自胜,只紧紧抱住不放开。 仙姑自然是玫庄假扮的,装做面红耳赤,只不说话。马秀才见状就轻言蜜语,许下无数。玫庄这才开口:“你既醒了,那就是你我缘分,白日我也不走了,只是……” 听的白日不走,马秀才更是欢喜,又抱着玫庄发誓。两人恩爱一宿,到得天亮,玫庄果然没有走。马秀才还怕被庄上人瞧见,玫庄早已和章姑姑买通庄上的,只说是马秀才叫来的妓女,让他们不要泄露出去,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庄上服侍的人少,能进马秀才房里的人更少,又得了银子,自然当没瞧见玫庄。马秀才见下人们果然看不见玫庄,心中大喜,成日只和玫庄在房里厮混。 混了七八日,玫庄见马秀才已经牢牢相信,趁马秀才出去时候悄悄走了。马秀才回到房里不见佳人,苦恼无比,伏案睡去。 见他睡着,跟着玫庄她们的少女这才走进房里,使手去推马秀才:“姐夫醒来!”马秀才懵懵懂懂醒来,睁开眼见是个陌生少女,急忙问道:“仙姑呢?” “姐姐被容家的人抓走了,姐夫,你快去救他!”少女抽泣说着就往外走,马秀才要追上去,不料被躲在暗处的玫庄拿起砚台就往他脑袋上那么一砸,马秀才晕了过去。 第288章 玫庄把砚台放下,少女已经用脚尖踹了马秀才两脚,马秀才哼哼了几声并没醒来。少女和玫庄不由相视一笑,傻瓜就是傻瓜。接着玫庄和少女又把马秀才扶到桌边,像方才马秀才睡着时一样摆好,两人这才携手出去。 马秀才悠悠醒转,睁开眼时见自己还坐在桌边,不过是做了一个梦,想起方才少女的若泣若诉,马秀才不由把牙一咬。容家,容家,竟把自己心爱之人给抓走了,可是要怎么去救她呢?难道说自己心爱之人是鱼变化的? 马秀才左思右想,在这空等也无聊,索性赶回城去。 远远等在庄外的玫庄等人见马秀才回城,少女就抄近路回到扬州城,告知章姑姑。章姑姑算着时候,马秀才已经快要赶回城了,让人捧了一条鲜活的红鲤鱼到容家后门处叫卖。 容家的起居和当初差不多,章姑姑又细细打听过,那人到了容家后门时正好遇到陆婆子走出来。那人等的就算陆婆子,在那高声叫道:“卖鱼了卖鱼了,鲜活的鲤鱼!” 陆婆子听到叫卖声,不由往这边瞧去,见卖鱼的人捧了一小瓷缸,缸内放了一条红色鲤鱼,那鱼从腮到尾,都全是红色,十分可爱,不由笑着道:“这鱼倒也稀奇!” 卖鱼的忙道:“今儿一下网就捕到了,见这鱼生的十分可爱,想着若给它一刀,有些下不了手。听的这富贵人家,常喜欢养些活物,想着送到这里,瞧瞧可有人肯买。若没有,也只有卖去酒楼,胡乱换些铜钱!” 陆婆子瞧这小鱼,越瞧越觉可爱,想起馨姐儿就爱这些,买回去讨馨姐儿的好也好,笑着道:“你这运气来了,我们家姐儿,心最善,也最爱这些。你要多少钱?” “辛苦了一趟,总要二两银子!”卖鱼的总要先讲讲价,陆婆子哼了一声:“二两银子我能拉来一车鱼了,不过是见这鱼生的可爱,又要留它一条命罢了,给你五钱银子,连这小瓷缸也一起给我,我拿了进去!” 卖鱼的自是不肯,陆婆子和他磨了半天嘴皮子,花了八钱银子买了这条小鱼。陆婆子欢欢喜喜端着鱼去给馨姐儿瞧,卖鱼的见陆婆子进去,冷笑一声就把外面穿着的蓑衣脱掉,不复渔人打扮。 马秀才匆匆忙忙赶到容家,想要上前却不知该去说什么,在那徘徊良久,就往后面来。方才卖鱼那个早等在那里,见马秀才过来就嘴里故意嘟囔道:“八钱银子买条鱼,实在是……” 马秀才并不把这样人放在眼里,但听到这人的嘟囔,立即拉住他:“你说什么八钱银子买条鱼?” 这人故意装作个失口的样子,见马秀才瞪着自己,这人才道:“昨儿啊,这家里的管事花了八钱银子买了一条鱼,说是给姐儿养着玩的。那么小的孩子,哪有耐心养这些玩意,过不得三天五天,那鱼不就被养死了,八钱银子,真是糟蹋!” 说着这人就要走,马秀才怎肯让他走:“你说说,那条鱼是什么样子?”卖鱼人皱眉:“我不过在外面伺候的,怎么晓得,不过恍惚听丫鬟们说,像是从头到尾都是红色的,十分稀奇!” 从头到尾都是红色的,那就是没错了,就是自己心爱之人。马秀才觉得有把火从心头烧起来,恨不得立即冲进容家,把自己心爱之人从鱼缸里给捞起来,并没察觉和自己说话之人什么时候走的。 陆婆子笑吟吟地捧了那鱼进到嫣然上房,嫣然正在那教馨姐儿做针线,瞧见陆婆子进来,馨姐儿先叫一声陆妈妈才对嫣然道:“娘,您瞧我这些日子的针线,做的是不是比原先好了!” “我有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会给我祖父做鞋了!”嫣然点一下女儿的鼻子,馨姐儿的小嘴嘟的老高:“娘,我……” “奶奶,您啊,是这第一流的人物,姐儿的针线已经很不错了!”陆婆子笑吟吟地说着就把手里的瓷缸放下:“前几日姐儿不是说想要点新鲜玩意?可巧我方才出去,遇到个卖鱼的,说打到一条出奇的鱼,舍不得杀了,来这边问问呢!” 馨姐儿已经瞧见瓷缸里的鱼,见这鱼果真可爱,伸一根指头进去,那鱼就游过来。馨姐儿不由欢喜叫道:“这鱼不错,陆妈妈,多谢你!” 嫣然不赞同地瞧女儿一眼,馨姐儿已经挽住自己娘的胳膊撒起娇来:“娘,我又不能养猫,还怕狗,只能养些鸟啊鱼啊,可我那些鱼,都没这条鱼好看!”馨姐儿小时被抱出去玩时,有只猫跳过她脚边,从此馨姐儿只要一靠近猫,就会全身起疙瘩还会发热,容家家里,别说养猫连根猫毛都不许出现。 至于孩子家怕狗是常性,因此馨姐儿也只能养些鸟啊鱼啊解解闷。 “不是不让你养,只是呢,你养什么都养不好,好好地一条命,就被你玩坏了!”馨姐儿听了自己娘的话脸就微微一红:“那时我不是还小,才会这样?娘,您放心,我现在大了,会好好养!” 嫣然瞧着女儿这认真的样子,摇头道:“罢了,你既要养也就养吧。只一条,这条鱼还养坏了的话,可不许再养什么玩意了!” 馨姐儿认真地点头,亲自端了小瓷缸把这鱼倒在鱼缸里,那鱼一入了水,就在那摇头摆尾地游,还不时和这鱼缸里别的鱼碰一下。 见这鱼如此活泼,馨姐儿笑的开心:“小红,以后啊,你就叫小红,可不许吃撑了把自己撑死。” 嫣然用手无力扶额:“你这孩子,什么都想得出来,还给鱼取名字,以后啊,难道……” “猫狗都能有个名字,为何这鱼鸟就不能有名字?”馨姐儿把眼瞪的大大地,嫣然摇头不语。 馨姐儿见娘不赞同,听到脚步声就兴奋转身:“爹爹,您说,猫狗都有名字,鱼鸟是不是也能有名字?” “当然,书上说,天生万物,都当有名。”容畦是个女儿说什么都点头的性子,嫣然不由白他一眼:“女儿小,难道你也小不成?还说鱼鸟都有名字,赶明儿啊,你们父女两个,得把这家里一草一木都起了名字才是!” “爹,娘这主意好!”馨姐儿笑嘻嘻地点头。嫣然忍无可忍地往女儿小屁股上打一下:“这调皮的,你哥哥的不调皮全堆到你身上了!” 馨姐儿娇憨地抱住嫣然的胳膊:“娘,等弟弟出来,我啊,就要做好姐姐,不调皮了!”嫣然低头瞧一眼自己微凸的肚子,捏下女儿的脸:“我不信!” 真的真的,馨姐儿嚷着就回头瞧容畦:“爹爹,我如果做不了好姐姐,你就罚我,罚我去乖乖地写上一百张大字成不成?” “成!”容畦的话让嫣然又白丈夫一眼,简直是见了女儿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姑姑,现在马秀才已经深信不疑,他今儿从容家门前离开后,径自回了自己家,好像又被训了一顿,然后被送回庄上了!”章姑姑听着玫庄的话,点头道:“就让容家再乐几天。你妹妹那边,也安排好了吧?” 玫庄应了一声是才道:“选的是马秀才的好友卢举人呢。”章姑姑抿唇一笑,这戏啊,就要慢慢演下去。 卢举人的家境比起马家来要差好些,不过两人性气都差不多,虽然一个只是秀才,另一个已经中举,但因各自对对方都有需求,因此常在一起玩耍。 马秀才被送去庄上,卢举人也就少了一个能借银子的人。况且他妻子今年年初去世,尚未娶的填房,卢举人也只有孤身居住。虽有个把小厮能出了火,不过这后庭之欢哪比得上红袖添香? 卢举人这日做完一日的功课,想着等上两日去马家庄上,一来安慰好友,二来借上三四十两银子再娶一房媳妇回来,免得小厮粗手笨脚,服侍的不周到。 想来想去困倦无比就躺到床上,刚刚闭上眼,就觉有人悄悄进来,用毛茸茸的东西往自己耳朵里面放。卢举人无奈睁开眼,谁知床前空空,并没什么人。 难道自己在做梦?卢举人重新闭上眼,躲在床边的少女又悄悄地伸手,把手上的草茎往卢举人耳朵眼里放。这回卢举人没有睁眼,少女见状,咬住下唇让自己不要笑出声,蹑手蹑脚走出来,又要用草茎往卢举人嘴边放去。 卢举人并不睁眼,而是伸手就那么一抓,少女啊了一声想要挣脱,卢举人已经睁开眼,瞧着俏生生站在自己床前的少女就道:“你还想躲到哪里去?” 少女的唇不由微微嘟起,接着眼珠一转就笑着道:“我可是狐狸,等你睡着了就把你吞吃入腹!”卢举人久旷之人,见眼前这俏生生的少女,想起那些志怪小说上的故事,竟把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教诲先放在一边,坐起身轻轻一扯,少女装作个受不住力,就跌进卢举人怀抱。 第289章 美人在怀,此时瞧的更分明些,卢举人只觉得软玉温香不足以形容少女此刻娇态,就算真是狐狸,也先待自己享用一番再说。因此卢举人只把少女抱的更紧一些,含糊说了那么一句,就扯下帘幔。 少女娇呼连连,求饶不止,卢举人只当少女果真是处子,更是激动不已。不过卢举人毕竟是文弱书生,虽激动不已也不过一次之后就败下阵来,手却紧紧握住少女的手。 少女等他睡着,这才把他推开,拿出早已备好的东西往床上一洒,接着穿了衣衫离开。 卢举人这一夜十分好睡,醒来时见天光已然大亮,还以为自己昨夜做了一梦,可床帐之间还有幽香绕鼻,掀开被子,落红在目。并非一梦?卢举人怔了良久,这才喊来人,睡在隔壁的小厮听的声音,急忙推门进来:“爷可有什么事?” “昨夜你可曾听到什么异响?”小厮被卢举人这问话问的摸不着头脑:“并没听到什么响动。” 难道说真是狐狸精?见自己孤单寂寞,特来荐枕,可若真是狐狸精,自己却又不觉出什么不对。若今夜再来,就再问问。卢举人心里想着,就盼着夜色降临。 到的夜间,少女果真来了,欢娱过后,卢举人问起疑惑,少女推开卢举人就要走:“你既不信我,那我还在这里讨人厌恶做什么?” 美人带泪,更惹的人心动,卢举人见美人恼怒,急忙把少女搂在怀里连连安慰。少女过了许久气才消,娓娓道来:“这修炼法门,也分许多种的,采补之道是最下乘的,况且还会受天罚。我们这一支,都只是吸日精月华,久而久之,方才成仙。” 这也解了卢举人的疑惑,凑在少女耳边问:“那你为何又对我?”少女把卢举人推一下:“不过是夙世缘分罢了。”卢举人被迷惑已深,自不会再问,依旧寻欢不止。 等他睡着时候,少女又起身离去。卢家门外,玫庄已等在那里:“你这几夜都辛苦了,姑姑说,再等上两三日就可!” 少女的唇撅的很高:“这样无用的人,手无三分力,还真以为自己风流倜傥,是人都爱!” “酸腐读书人不都这样,你别气了。等再有几日,安排定了,自然有这些笨人帮我们报仇,那时我们就和姑姑依旧回南京去,若不然上京城也成!”玫庄安慰着少女离去,墙内的卢举人依旧在做美梦。 三夜四夜五夜,等到第六夜时,不管卢举人怎么等,都不见少女影子。卢举人困极,鼻中似闻到一股幽香,接着沉沉睡去。 朦胧之中,见一个打扮的端庄秀丽的女子走进来,这女子的眉头紧蹙,轻叹一声道:“你就是小妹的心上人?小妹她和你缘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姐姐,为何缘尽?”卢举人坐起身问,这女子自然是玫庄,只见她叹的更厉害了:“对头势力太大,你们是帮不了忙的!” “什么势力?”卢举人非要问,玫庄欲言又止数次方道:“小妹昨日离去,被一道士抓去,说是上好魂魄,献给容家,被容家剥下皮来,埋在忠义坊下,能永保容家富贵不绝!”说完玫庄把卢举人一推,卢举人的头磕到床柱,眼前一黑就晕过去。 玫庄见卢举人晕过去,这才冷笑一声离开,小厮听到有声音响动出门查看,玫庄用袖子掩了脸越墙而去。小厮睡的朦朦胧胧,没瞧见玫庄是翻墙而去,还当她是飞过墙头,难道说这是仙女? 小厮急忙打开门,可门外早没任何踪迹。小厮不由在那细想时听到屋里传来卢举人的声音,小厮忙把大门关上去推开卢举人的屋门:“爷,您有什么事?” 卢举人抬头瞧了一圈才问小厮:“你方才瞧见什么?”小厮的眼一亮:“爷,小的瞧见仙女了,仙女飞过我们墙头!” 仙女?看来她们姐妹真是精怪,可恶,竟把精怪的皮剥了,用来镇在忠义坊下,这等行径,怎么都不能谅解。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也太小了,对了,马家,马家可是大族,还有再联合几个学里朋友,就说亲眼看见容家把一块狐皮埋在忠义坊下,这等事情岂是平常人家能做?到时,卢举人唇边现出冷笑,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晓得,有些事情,不是商贾之家该做的。 玫庄回到在扬州的暂居之所,少女也把狐皮埋好回来。两人对章姑姑讲了究竟,章姑姑不由勾唇一笑:“不错,就是这样才好。” “那姑姑,我们可以回南京了吗?”少女挽住章姑姑的胳膊撒娇地问。章姑姑拍拍她的手:“慌什么,我们啊,在这扬州城里逛逛才是,我要亲眼看着容家,死无葬身之地!” 玫庄听出章姑姑话里的咬牙切齿,也只淡淡一笑,容家,风光的太久了。这件事,定是致命一击。那些酸腐书生,别的不擅长,寻些罪名出来,再有那张狐皮作证,妄行巫蛊之事,真是谁都救不了。 卢举人一等天亮,梳洗过就去寻马秀才,马秀才正在那伤心自己情人的消失,等听了卢举人的话,马秀才更是新仇添上旧恨,手已经握成拳:“容家,实在是太嚣张了!” 卢举人也点头:“一个商贾之家,奴仆后人,竟也这样神气起来。不过马兄,虽说我们知道实情,可不好去做!” 无缘无故地去挖忠义坊下面的地,谁也不会允许,马秀才的眼已经一眯:“办法我已经想到了,既然他们行的是巫蛊之事,那我们就用神仙手段来反击!” 说着马秀才就在卢举人耳边细细说了一番话,卢举人听的眼睛发亮,连称好计。 “娘,您瞧,我把小红养的多好?”馨姐儿拖着嫣然的手来到鱼缸边,笑着指点那游来游去的小鲤鱼。 “什么你养的好,还不是你外祖母帮你瞧着?”嫣然摸摸女儿的发,馨姐儿被揭穿也不恼,只抱住嫣然的胳膊:“可是,是我托外祖母帮我看着!” 这孩子,嫣然笑的越发开怀:“好了,你也该去学针线了,不然的话,”馨姐儿故意叹了一口气:“我晓得了,娘,我就乖乖地去学针线!” 嫣然又摸摸女儿的发,怀胎日重,这些日子越发懒了,若没有女儿在旁边叽叽喳喳说话,还真是有点寂寞呢。嫣然带了女儿进房,见女儿规规矩矩在桌边坐好,开始绣起花来,嫣然也拿过一件小衣服做起来,这是给肚子里孩子做的。 做着嫣然就感到孩子踢了自己一脚,忍不住把手里的针线放下,这段时间,这孩子动的是越来越欢腾了。 “娘,弟弟又踢你了?”馨姐儿已经凑到嫣然身边,嫣然拍拍女儿的脸:“小调皮,就是想着趁机不做事。”馨姐儿小心翼翼地伸手摸摸娘的肚子:“娘,您说,我在你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这样?” “你啊,动的可厉害多了。都说,这么厉害,只怕是个小子,谁晓得是个比小子还调皮的闺女!”嫣然的话让馨姐儿的眼眨一眨:“娘,您不喜欢闺女?还是不喜欢闺女调皮?” 嫣然把女儿搂在怀里:“胡说,都喜欢。不过呢,你要少调皮一些,就更是娘的贴身小棉袄了!”馨姐儿又是一笑,陆婆子匆忙走进来,见馨姐儿还在房里就欲言又止。 嫣然已经瞧出陆婆子神色不对,拍拍女儿的背让她自己玩去,这才问陆婆子:“出了什么事?” “奶奶,扬州城里最近的童谣你听过没?”这话说的稀奇,嫣然摇头,陆婆子就道:“红鲤鱼、黑狐皮、忠义坊、非忠义,换富贵,血泼天,到头来终究梦一场!” 这童谣短短几句,嫣然的眉皱的很紧,陆婆子已经道:“红鲤鱼,黑狐皮都不稀奇,但忠义坊,扬州最近,可只有我们家有这个。”嫣然想要细细地想一想,伸手止住陆婆子说话,陆婆子屏声静气等在一边。 红鲤鱼,自己女儿最近不是就买了一条红鲤鱼。黑狐皮的话又从何处说起,这家里用狐皮做的衣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忠义坊,这是明明白白说起自己家。 嫣然还要再说话,就有丫鬟在外道:“奶奶,管家说有急事,要面见奶奶!”嫣然嗯了一声,陆婆子扶了嫣然出去,走到半途就见容畦过来:“你不用出去了,忠义坊上,有头猪路过时候撞了上去,忠义坊被血染红了。” 换富贵,血泼天,嫣然觉得自己全身都有寒意冒出,告诫自己不能慌乱:“你去查查,这童谣最早是谁唱出来的!” 陆婆子应是离去,容畦已经道:“你是觉得这童谣,是冲着我们家来的。”嫣然点头,接着就叹气:“到底谁和我们家结了这么大的怨,这童谣,是要置我们于死地。” 第290章 要说做生意时候难免得罪了人,但很多时候,以利来以利往,怨恨也会慢慢化解。就算像马秀才这样的看不惯商贾之人,远着些就是,也没别的法子。 “要说怨恨,最近也只有马家五爷了,可是马家五爷被他父亲呵斥过,已经在庄上居住了!”容畦的话让嫣然的眉皱的更紧,好像就快要抓住了,可又转瞬消失,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嫣然决定不理丈夫,继续想下去。 “朱姨娘!”容畦听到妻子说出这个名字时,吃惊地望向妻子:“她逃走都那么多年了,我算算,七年总有了!再说她毕竟是一个女子。” “就是这个女人,搅的容家家宅不宁呢,而且她心狠手辣,别人能缓缓放过的,偏偏她是定要连根拔起的。再者这女人心智手段全都不缺,七年时间,她能聚不齐几个帮手才怪!” 嫣然一口气说完,容畦的眉头也皱的很紧。 “爷,奶奶,俗话说天下没有不露风的墙,若真是她们在背后搞风搞雨,那就会在扬州,细细地访问着,定能访问得到!”陆婆子主动开口,嫣然的眉却没有松开,这个女人太狡猾了,说不定还会改变装扮。 当初若是赵姨娘能够说出一句,也就不会有这事了。不过,赵姨娘从来就不是这样有胆子的人。嫣然不由苦涩一笑,就当这是容家的一个劫数吧。 不管嫣然夫妻何等焦虑,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管家已经按了吩咐,派人去寻找到底这童谣是怎么传出来的,陆婆子也让人悄悄地在客栈码头城门等出入人多的地方,寻找朱姨娘的踪迹。 “读书人果真就是有点小聪明,这童谣,等传到知府耳朵里时,再让人细查,就好了!”章姑姑满意地点头,少女已经撒娇地抱住她的胳膊:“姑姑,我想回去了,这南京的香,一点也不好用!” “扬州啊,可是这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南京的香哪有扬州的多?”章姑姑刮一下少女的鼻子。少女还要撒娇,玫庄已经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她啊,可不是想南京的香,是想小情郎了。” 少女的脸微微一红就拿起盘子里的一个李子往口里放:“我才不想他呢!”玫庄点少女鼻子一下,章姑姑也带着笑道:“你从十岁跟我,到现在也六年了,难道还记不得我对你说的话?” 少女抿唇一笑:“自然记得,不过那清俊的小哥,总要……”说着脸就又红了,玫庄又逗她说话,正在打闹时候,门外传来男子声音:“姑姑,有话要和您说!” 玫庄怎不晓得章姑姑和这男子之间到底有什么话要说,拉了少女离去。章姑姑伸出舌头舔一下唇才道:“进来吧。” 这人就是那日装做打鱼人去容家卖鱼的人,是这几个人中唯一的男子,平日就装作使唤人,背地里做些什么都晓得。只见他走近章姑姑身边才低声道:“今日来了几个人,装作不经意问我们从哪来,要到哪去?我想着,只怕是那边已经察觉了!” 看来三奶奶还是这样机敏,章姑姑心里想着手就摸上男子的脸:“我晓得,容家的人不会察觉倒是怪事了。你放心一切有我呢。等事一发我们就离开。” 男子刚要应是,就觉得自己衣带已经被抽开,章姑姑的声音已经在男子耳边腻着:“这个帐一算完,我们就安安稳稳的,你说好不好?”男子只应了一个好字,就已不晓得东南西北了。 “姐姐,要什么时候才能像姑姑一样?”少女和玫庄并没走远,听着房中传来的声音,少女托腮问玫庄。玫庄摇头:“总要经过许多事,不过你要记得,永远记得,天下男子都是不可信的。你瞧我们遇到这些男子,个个都是海誓山盟,但转身就变的,多如牛毛!” 少女点头后就问:“姐姐,听说你也在过大宅院,那大宅院内是什么样子的?好不好玩?”过去啊?玫庄抬头望天,一点也不怀念过去,做人奴仆有什么好,别看主人口口声声说对你,但一转眼就被卖掉就要进牢里。 容玉致容大小姐,你现在在京城过的很好,总有一日,我要把你也送进牢里,尝尝我曾尝过的滋味。玫庄的手分开又合拢,似乎手中是容玉致的脖子,总有一日要把你掐死,在你失去所有的时候。 “容家已经在追查童谣从何处传来了?”马秀才听的卢举人的话,淡淡笑着问。卢举人点头:“我们要不要再加一把火?” 马秀才摇头:“不,我们不要再加火了,我要去和知府说,虽说童谣没有由来,可容家是扬州城里的大户,为还他们家清白,不如去瞧瞧忠义坊,到时……” 马秀才的手紧紧握成拳,要早日把自己心爱之人从容家救出来。卢举人一想到自己心爱情人被人捉住活剥了皮镇在忠义坊下,就恨不得把容家的人都撕碎。 “童谣的来由没有查出来,只知道先从北边唱起,因朗朗上口,就传遍了!”嫣然听着陆婆子的回报,用手揉着眉心,实在是一件棘手的事。 “奶奶,您还怀着孩子呢,这件事,就交给爷去操心吧。”陆婆子见嫣然的肚子又动了一下,在旁劝道。 嫣然浅浅一笑:“就是因为怀着孩子,不能让我的孩子遇到这些事情,我才要去想呢。”虽然知道朱姨娘她们的踪迹一定藏的很紧,但不管怎样,都要把朱姨娘她们寻出来。不然就永无宁日。 可是这两日的寻找,都没有头绪。见嫣然又皱眉,陆婆子还要再劝时候丫鬟在门外道:“奶奶,亲家太太来了!”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嫣然并没和郑三婶说,怕的就是她担心的睡不着觉,听丫鬟这么说陆婆子就上前掀起帘子请郑三婶进来,郑三婶拿了两样针线道:“我给那边的孩子做了两件衣衫,等姑爷明年春天去广州的时候就带过去!” “到明年春天还早呢,娘你这会儿就做好了!”嫣然暂时收起愁绪,笑着对郑三婶道。郑三婶坐在女儿身边:“都九月了,也不差那么几个月。”都九月了,嫣然轻叹一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朱姨娘的踪迹找出来。 “府尊美意,在下心领了,不过这件事……”容畦被知府请到府衙里面,原本以为是有别事,谁知进去就见马秀才坐在上方。等坐下细说,才晓得马秀才提议,要府尊好好地去查查忠义坊边到底有什么,好还容家一个清白。 容畦的第一反应就是马秀才又打着些不好的主意。红鲤鱼、黑狐皮,现在红鲤鱼是在自己家里,那黑狐皮呢?难道被埋在忠义坊那边?容畦一想到这个可能就如坐针毡。毕竟忠义坊比不得别的地方有人看守,要埋个什么东西进去是很方便的事。 “容爷,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觉得尊府的确不易,这回听的有这样的童谣,当然要先帮你们洗白,不然的话……”马秀才故意没把话说完,知府已经笑了:“本官主官一方,要为地方造福,方为民父母。这样童谣,直指本地大户,怎样都要查个水落石出。况且忠义坊是圣上下诏亲造,哪能容得有失?” 容畦一时半会儿也不去想马秀才是怎么和朱姨娘勾搭上的,若不答应,今日这关就过不了,只得咬牙应道:“多谢老大人深情。” “如此,就明日,本官带上众人,前去忠义坊探查!”知府笑着应下,容畦瞧着马秀才得意的笑,真恨不得给他一拳,偏生又给不了。这会儿就算让人去忠义坊边做些什么,也是来不及了。 朱姨娘,你可还真是跗骨之蛆啊!容畦回家时候有心想要隐瞒,可晓得瞒不过妻子,只得对嫣然说出实话。 嫣然听完才道:“难道说他们在忠义坊地面上动了些手脚?”容畦摇头叹息:“不管是什么手脚,到时挖出来都是我们老大不是。就算最后能洗脱,也要费许多精神。” “洗脱不了!”嫣然的话吓了容畦一跳,接着嫣然缓缓地道:“马秀才定还有后手。只是,他怎么那么肯听朱姨娘的话呢。” 容畦夫妇在苦思冥想,章姑姑却打算收拾行装离开:“等明儿从忠义坊下把东西起出来,我们就可以走了。那时容家自顾不暇,还怎么让人去寻东西?” 盘绕在心上差不多十年的一件事,终于可以了了。章姑姑勾唇一笑,容老爷,你若死后有知,会不会气的又活过来?不过你不用担心,只怕你精挑细选的人,很快就要下去陪你了。 次日差不多午时,知府带了人往忠义坊来,容畦跟在知府身边,面上带着笑,心里却焦躁万分,不知道还能不能把朱姨娘他们一伙给寻出来? 第291章 知府出街,周围的人按例是该回避的,但今日却有不少人远远在那瞧着。知府见了这样情形,皱眉要里正过来:“为何不把人清出?” 里正尚未回答,马秀才已经抢前一步:“大人,这忠义坊乃我扬州城教化大事,既有人无故造出这等童谣,自然也是群情激奋。今日大人要洗清容家身上污垢,也当昭告四方才是!” 马秀才这番话合情合理,知府已经点头:“听的你父亲让你在庄内居住,修身养性,现在瞧来,果真进益了!”说着知府对一旁的里正道:“既如此,就让众人都上前来!”里正应是离去。 “多谢大人!”马秀才对知府恭敬应到,众人已经走到忠义坊下,那日一头猪撞在忠义坊上,登时没命不说,石狮也被染红,虽被清理过,但还是能隐约看到石狮上的浅浅红色。特别是石狮的眼中,那红色更深。 马秀才仔细看着那忠义坊,唇边现出一抹得意笑容,仿佛已经看到容家犯了大罪,全家被抄斩流放。家产抄没,就算是林家杨家,也不会轻易出面帮忙了。这是你们应该付出的代价,商贾人家,安分做生意就是,竟妄想窃据名位,甚至用钱来买的牌坊,着实该死。 若不让这样人露出本来面目,致天下人都效仿,久之则天下人都失了教化。 马秀才想着时候,知府已经带了人在忠义坊绕了一圈,见这忠义坊周围风平浪静,知府的眉已经松开:“此处什么都没有,想来就是无稽之谈!” 知府一说话,当然就有人附和。卢举人和马秀才已经说过,那黑狐皮大致埋在什么地方,因此马秀才并没附和,而是往四周瞧着。 见他往四周瞧着,自有人来问:“马秀才,你在瞧什么?”马秀才尚未说话,就有一个通判咦了一声:“似乎这块土有些不一样,好像新近动过!”这么一说,就有人围过来,用靴尖踢了踢那土,也点头道:“确实和别的地面不一样!” 这声音传进原本想要离开的知府耳里,知府也走过来,仔细一瞧确实如此,不由去瞧容畦。容畦明白这就是他们设下的圈套,但若不同意揭开这土的话,会再落入另一个圈套,容畦久久不语。 “奶奶,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查出来,实在是……”陆婆子对嫣然叹息,嫣然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但告诫自己,不能慌乱,不能。 “奶奶,方才我出去时,恍惚瞧见一人,好似那日卖鱼给陆妈妈的!”丫鬟匆匆忙忙从外面奔来顾不得行礼就对嫣然道。陆婆子十分后悔那日怎会买了这条红鲤鱼回来,此刻听的丫鬟这话,陆婆子不顾许多就站起来:“这人在哪?我想着,他定是有问题的!” 嫣然让陆婆子坐下,问那丫鬟道:“你认的真吗?”那丫鬟点头:“当时我只在门里瞧着,不过因这人生的和别人稍微有些不同,因此多瞧了两眼!” 很好。嫣然点头:“那就准备轿子!” 准备轿子?陆婆子奇怪地看向嫣然:“奶奶这会儿要去哪?” “我去会会那卖鱼人。你不用跟我去,让人悄悄地跟着他!”说着嫣然又吩咐几句,陆婆子虽然点头,但还是道:“奶奶这亲身犯险?” “不是亲身犯险,陆妈妈,童谣里面,直指我们家有巫蛊之事,一旦被他们得逞,不是我一家的事。” 这样的事,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牵连的人难免多一些。陆婆子吸了一口冷气,丫鬟报轿子已经准备好。嫣然匆匆出门上轿,那卖鱼的见嫣然被簇拥出了门,想来是要去求人帮忙。唇边不由现出一丝得意笑容,现在,该是回去,和收拾好行李的章姑姑她们会合,然后离开扬州的时候了。 至于那后面的事,自然有被迷惑很深的马卢二人帮忙去做。卖鱼人虽心里得意,但依旧十分警惕,并没走近路,而是绕了远路。 临进门前,还仔细瞧了瞧,见四周风平浪静,这才推开门走进去。玫庄正在那点数着行李,少女在屋里和章姑姑说笑。一切都好好的,卖鱼人的心这才落下,对玫庄点一点头就掀起帘子走进去。 少女瞧见卖鱼人进来才道:“就差你了!” “外头对还好好的吧?”章姑姑问了这么一句,卖鱼人点头:“的确好好的!”章姑姑笑着站起身:“那我们就走吧!这以后,扬州城就再不来了!”少女扶了章姑姑一把,卖鱼人扛了行李,一群人走向门外。 紧闭的大门突然被打开,门口已经停下一乘轿子,嫣然扶着丫鬟的手走下轿,看着门里的章姑姑勾唇一笑:“朱姨娘,许多年没见,瞧来你精神很不错,这么些年都没见了,你也该给我们一个信,好在家里住呢!” 郑嫣然,章姑姑念着这三个字,眼中都要喷出火来,为何又是她?当初识破容玉致私奔的人是她,说破自己身份的人还是她。此刻,就在容家将有灭顶之灾之时,迅速赶到的还是她。不过章姑姑面上笑容没有变:“容三奶奶,许久没见。若知道今时今日你和三爷的表现,老爷他一定会含笑九泉!” “含笑九泉倒不必了,不过总算没辜负当日朱姨娘您的期望!”嫣然已经一步步慢慢走进院子,在章姑姑面前站定:“许多年没见,朱姨娘或许也已知道起造忠义坊的事,何不随我一起去瞧?” 这是个好机会,卖鱼人见嫣然大大方方走进来,伸手就要去抓嫣然:“姑姑,你们从后门走!”嫣然面上虽在笑着,也一副叙旧口吻,但却一点也没放松警惕,别说那个卖鱼的人,就算是面前的这几个女流,也不能等闲视之。 见卖鱼人要抓自己,嫣然还是站在那一动不动,面上笑容没变。 章姑姑觉得势必不好,果真卖鱼人的手已经被打了一下,接着墙上突然出现几个衙役。章姑姑的眼不由一眯:“三奶奶多年不见,此刻竟更进益了,只可惜,你太托大了!”说着章姑姑神色一变,玫庄已经去撞嫣然的肚子。 还是只会这么几招?嫣然低头看着玫庄,眼里满是惋惜:“你好容易捡回来一条命,为何不好好活着,而要做这样的事?” 章姑姑是想等到玫庄把嫣然撞在地上,再趁乱抓住,然后带了嫣然逃走,可玫庄听了这话,似有触动,身子微微一僵。章姑姑心中不由大怒,方要出手去抓嫣然,就有人伸手过来把章姑姑的手牢牢锁住:“朱姨娘,苏姑姑,章姑姑,今日你们再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的确再没有可挣扎的机会了,小院里已经跳进来好些衙役,都不用想就晓得这小院已经被围住。 章姑姑被擒住,少女和玫庄也被抓住,章姑姑不由狂笑:“你抓住我们又如何?巫蛊之祸,何等样的大罪,你以为,你们容家就逃的过吗?你们只会比我们死的更早!郑嫣然,我会瞧着你身首异处的!” 嫣然往后退了一步,示意衙役打开行李,行李内都是些女人用的东西,嫣然一眼就瞧见一件大红色的衣衫,不由瞧着章姑姑笑了:“红鲤鱼,这装鲤鱼的是谁呢?不是她就是她了,横竖不是你。朱姨娘,数年不见,你也老了!” 说着嫣然再不和她们废话,只让人带上玫庄和少女跟自己走,至于章姑姑和那卖鱼人,自然被衙役绑上,送去衙门。 忠义坊下,那块新动过的土已经被挖空,没用几铁锹,就挖出一块黑狐皮来。看见那张黑狐皮,知府的神色顿时变了。马秀才面上泛起一丝得意,卢举人仿佛瞧见自己那个知情识趣的人,眼里先有泪水出来,接着就变成怒火,一定要把容家碎尸万段,才能解了自己心头之恨。 “容爷,这块黑狐皮是做什么的?”知府在短暂沉默后开口问容畦,容畦已经笑了:“大人,若在下说,这不过是有人污蔑我容家的,大人您定然不信!” “巫蛊大事,何等要紧,怎会轻易被污蔑?”马秀才已经知道容畦会辩护,立即开口喝断他的辩护。看来这马秀才被迷惑极深,容畦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时人群里已经传出卢举人的声音:“就算不是巫蛊,你家为谋富贵,残害生灵,何等残忍,该杀该诛!” 卢举人这话一说出,立即有人议论纷纷起来。容畦闭一下眼,还在想着该怎样解释之时,人群中突然让开了一条路,接着嫣然扶着丫鬟的手往这边行来,身后玫庄和少女被丫鬟们搀扶着。 “你,你怎么来了?”乍然瞧见妻子,容畦又是欢喜又是伤心,间或还有些别的情绪,全涌上来。嫣然已经对丈夫一笑:“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们是夫妻啊,是要同生共死,是要患难与共的!” 第292章 “容三奶奶来的正好,你家的事,想来你也清楚的很!”马秀才瞧见嫣然来到,心中更加得意,张口就嚷嚷。 “马秀才好,不知马秀才为了什么,专爱和我们家过不去,原先我并不明白,现在才晓得,原来马秀才是遇了仙,才会这样!”嫣然瞧向马秀才,面上笑意盈然,看在马秀才眼里更加可恶,马秀才的脸色变的很难看:“容三奶奶,你……” 马秀才话没说完,嫣然已经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接过一样东西,接着捧到马秀才面前:“马秀才,您识得这个吗?” 嫣然手里捧着的是一个小瓷缸,瓷缸里装满了水,一条小红鲤鱼正在里面活泼地游来游去。这是,这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心爱之人。马秀才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没想到又见到她了,又见到了。 知府见嫣然走来,已经觉得不对,再听到嫣然这样说话,不由去问容畦:“容三爷,尊夫人?” “大人,并非我自己为自己辩白,而是这件事,定有蹊跷,况且大人也明白,若真要行什么巫蛊之事,哪会轻易被人发现?”容畦对知府恭恭敬敬地答。知府的眉皱一皱,容畦说的也有道理。 难道说,那个小瓷缸里装着的东西,就是今日辩白之始?知府看向这边。 嫣然已经不管激动之中的马秀才,拿出一件衣衫:“这件衣衫,你也该认得吧?”这是一件大红绸衣,刺绣精美料子很好。马秀才怎不认得这件衣衫?这是鱼仙每回来时穿的衣衫。 这,这,马秀才的手指向那件衣衫,又看向瓷缸中的小鲤鱼,衣衫在这里,怎会这小鲤鱼还这样活泼? “马秀才啊马秀才,你被人迷惑还真当你是遇仙了?”嫣然微微摇头,玫庄和少女已被推到前面来。 阳光底下,瞧的十分清楚,嫣然的眼往玫庄和少女身上瞧了瞧,顺手就把衣服披到玫庄身上。 这下马秀才的眼都瞪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们,竟装作鱼仙来骗自己。马秀才差点跌坐在地上,看着玫庄,玫庄此刻有些憔悴,不复当日的千娇百媚,见马秀才望着自己,玫庄只想用袖子遮住面容。 嫣然瞧着马秀才:“红鲤鱼已经有了,那黑狐皮呢?还不晓得近日扬州城内,有谁又遇仙了!”此刻围着的人并不少,但少有人发出声音,都在听着嫣然和马秀才的对话,特别是说这两个女子是冒充精怪,勾引男子时候,都想伸长了脖子,仔细瞧瞧她们到底生的什么样? 卢举人不用伸长脖子,就晓得那个少女就是自己魂牵梦绕的人儿,怎不明白自己落入骗局,趁着没人晓得,悄悄地溜走。 这一刻变化太快,马秀才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就站起身,扯着嗓子开始喊:“卢兄,卢兄,你在哪里?”卢举人早已溜走,马秀才当然叫不应人。 马秀才连连叫了数十声,叫的嗓子都发哑,都没半个人回音,倒是围观的众人笑了,开始问起那卢兄是谁?听的有人说出是卢举人,就有人扯着嗓子道:“马秀才,你别叫了,卢举人啊,方才已经跑了。你们被人迷惑,做出这些事来,羞是不羞?” 知府到的现在是真正松一口气,毕竟地面上真要出巫蛊案子的话,指不定连官员都会被牵连,既然是几个骗子做的事,那就简单多了。因此知府对容畦拱一拱手:“此案前后如何,我已尽知,不管怎么说,此事累贤伉俪了,我把这两个人犯带走。她们既能在扬州犯下案子,说不定在别处也有案子!” “大人明察秋毫,定能还在下清白!”容畦恭敬还礼。知府咳嗽一声,也就让人把玫庄和少女都带走。 和从头到尾一直在哭的少女不同,玫庄没说一个字。当经过嫣然身边时,玫庄才低声问嫣然:“三奶奶,今日这样做,你的良心安吗?” 嫣然示意衙役停下脚步,接着看向玫庄:“昔日大妹妹待你也不薄的,可你是怎么做的?你难道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毁了大妹妹?” “待我不薄?”玫庄狂笑起来,衙役上前要赶走她,玫庄怎么都不肯走,只是看着嫣然:“我是容家的下人,我尽心尽力地服侍,可是事情一发作,我还是被你们送进牢里,我做错了什么?” “你可真有脸说这样的话!”嫣然的声音带上寒冷:“你到今日都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那我问你?你可知道女子的名声是至要紧的,那你做了什么?放纵,帮着别人一起要推大妹妹下水,你好意思说这是你应当做的吗?玫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才有资格活的。” “这句话我要还给三奶奶你!”说着玫庄大叫起来:“你们可知道,当初容家的大小姐,曾经私奔过,我当初就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事情发作之后,他们说我不忠心,把我送进牢里,我今日来寻容家的仇,难道不应当吗?” 疯了,这个人真的已经疯了。嫣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玫庄的话又让众人想起当初扬州城的流言,顿时开始议论起来。 衙役们想上前把玫庄的嘴堵上,玫庄看着嫣然面上全是残忍的笑,就算自己要死,也要先把容家给咬掉一块肉,容大小姐,你想安安分分地嫁人,做杨家少奶奶,你做梦。曾有过污点的人怎能再得清白? “你,既然是大妹妹的贴身丫鬟,又说她曾私奔,那我想要问问大家,大家闺秀私奔,怎又不带贴身丫鬟的?”嫣然的话让众人沉默,接着嫣然眼神变的同样冰冷:“做丫鬟的,服侍主人自当尽心尽力,可总有人不那么尽心。当日这个丫鬟,偷拿了大妹妹的贴身物件出去卖,这等败坏主人家名声的丫鬟,谁家会留?” 玫庄不料嫣然会突然转口,几乎是尖叫出声:“她胡说,我没有,我没有……” “没有吗?”嫣然还是瞧着玫庄:“一个好端端的,对主人忠心的丫鬟,主人怎么会惩罚她呢?容家从来都不会无故惩罚一个下人!”这话嫣然说的比玫庄理直气壮多了,也引起众人的议论,有人已经点头:“说的是,容三奶奶的名声一向很好,这奸猾的下人,也是常有的。再说到了现在,她还口口声声她没有错,这分明是仗着主人仁厚,故意欺负!” 这些议论进了玫庄耳朵里,玫庄想大喊不是的,但喊不出来,嫣然对衙役微微点头,衙役已经推着玫庄继续走。嫣然见她走了,轻叹一声:“好容易得来的命,为何不想着好好活?”玫庄似有所动,停下脚步看了嫣然一眼,但很快就被衙役推走。 嫣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着那块被当做证据的黑狐皮,此刻就被人随便放在那里,无人理睬,就像章姑姑她们的阴谋一样。 “奶奶,您累了半日了,先上轿吧。”丫鬟过来扶嫣然,容畦已经走过来:“你先回去吧,我把这边的事处理了再来。”虽然都是差不多的话,但容畦的话让嫣然觉得一阵疲倦,肚子里的孩子此刻也跳的更快些。 见嫣然笑了,容畦就想摸摸妻子的发,但手放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深深地瞧了她一眼,就去忙别的事。 嫣然坐上轿才觉得疲惫袭来,打了个哈欠,丫鬟已经把小瓷缸送了进来:“奶奶,去捞鱼的时候,姐儿叮嘱了好多遍,说不能伤了她的鱼。” 这孩子,就这件事上心,嫣然笑了笑,把瓷缸捧在手里,轿子抬起往容家走。下了轿馨姐儿已经飞奔过来:“娘,我的小红,可还好好的?”嫣然把瓷缸交给女儿,馨姐儿小心翼翼捧着,见鱼还是游的那样活泼,面上又是笑嘻嘻:“娘,就晓得你会小心。” 嫣然捏捏女儿的脸:“那你呢,会不会疼娘?”馨姐儿牵着嫣然的手来到大鱼缸前把鱼倒进去才大声地说:“会!” 这孩子,真是个小机灵。嫣然捏捏女儿的脸,馨姐儿的眼睁的圆鼓鼓的。嫣然把女儿搂进怀里,什么风雨都不怕,只要全家人都齐心就好。 章姑姑一伙被抓进衙门,也许明白这次在劫难逃,倒也不等用刑,章姑姑就爽快招了。从小时候怎么被卖,怎么被训练,怎么开始合伙骗人。再到怎么阴差阳错进了容家,在容家的这些计谋,包括离开扬州之后,在南京又做了些什么案子,无一遗漏,全都招了。 “这朱姨娘可还真是个人物,当年我们能逃的出来,还真算她没多少帮手,不然的话……”容畦过的两日从衙门那里知道朱姨娘的供状之后,回来和嫣然说起,也忍不住感慨。 第293章 “她的供状里面,牵涉到我们家的事不少,我……”不等嫣然说完,容畦就道:“这你放心,我已经给衙门里的文书使了银子,凡牵涉到我们家里的那些,都被抹掉!” 即便容畦不使银子,因着容玉致现在的身份,牵涉到她的那些,都不会见人的。嫣然长舒一口气:“叔父在地下,此刻也会心安了!”容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此事因牵涉甚广,直到次年三月方才彻底结案。章姑姑判了剐刑,玫庄和那卖鱼的,都被判斩。只有少女因年纪尚小,牵涉不多,被判流放三千里。 结案之时,嫣然还在月子里,等出了月子听说了这事,也不过叹息一声。容玉致已经知晓了这事,专门因了这个写来一封信,说早在数月之前,就已合盘托出。杨大爷说人在世上,因了年幼无知时候,难免会做出一些错事,况且当时也是对方有意引诱。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夫妻之间,既已坦诚相待,以后好好过日子就可,再不用提起。 接到这封信,嫣然对容畦念完才笑着道:“当日大妹妹择婿之时那番见识,我就晓得,人准错不了,现在瞧来,果真不错!” “杨妹夫的心胸的确宽广,这样的人,也才配做我的妹夫!”容畦的话让嫣然白他一眼:“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前几日你不是说你要去广州吗?怎么还不动身?” “我在想,不如你也跟我去!”容畦的要求让嫣然的眉头无法松开:“我也去,我去广州做什么?再说这家里,也许多事情!” 容畦并没回答,只是瞧着自己妻子。嫣然用手摸一下脸,觉得自己和原来没有多少区别,顶多就是刚出了月子,还有些发胖,不过这等年纪,发胖也是常见的。没见容畦这一年多来,腰渐渐开始圆起来? “快说,若说不出一个道理,那我就认为,你是嫌弃我了,才想要我去广州!”嫣然的话让容畦哈哈笑出声,接着容畦伸开胳膊把嫣然抱了个满怀:“我怎么会嫌弃你。是这样的,你晓得我在广州常和一些外洋人打交道,有时应酬起来,没有一个家不方便……” 容畦话还没说完,嫣然已经抓住他胳膊里面的肉狠狠地掐起来。容畦啊地叫了一声才把妻子的手握住:“生了三个孩子,脾气也长了。我的意思,你跟我去一趟广州,免得有人总和我说,在那边也置办一个家!” 嫣然的气尚未消:“那边不是有二哥吗?” 容畦抱着妻子的腰在那里摇:“你是晓得的,总有人……”嫣然不由抿唇一笑:“原来你也不老实!” “我是最老实的一个。”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哄好妻子,容畦的声音都有些含糊:“况且还有另一件事,二哥想了半天,说岳父母在这边总这样不好,想着把他们接去广州。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做这件事!” “原来是要我做一个和事老,可你也晓得爹娘的脾气。”一提到这件事,嫣然也觉头疼。容畦搂住妻子的肩:“所以才要你这个在岳父母心中,最能干的女儿,去做这件事!” 嫣然白丈夫一眼,想了想就道:“不如我们把孩子也带上,小儿子还小,那就不用带了。这里有奶娘丫鬟们照管,还有我娘帮忙。我也不用担心这家里的事。根哥儿都八岁了,馨姐儿六岁,身子骨一向都不错,就带了去,也让他们见识见识!” “这主意好,我也想带儿子出去见识见识,就怕你说他经不得风雨!”既一定下,嫣然也笑了:“经风着雨才会好些,这孩子养的太精细了,总归不好!”两人商量了一夜,算好五月动身,十月回来,路上两个半月,在广州待上两个半月,也算出去见识过了。 “你们,要带了孩子们去广州?”郑三婶听的女儿的话,眉就皱的很紧。嫣然笑着喊一声娘才道:“我晓得,您肯定要说,孩子还小,怎能丢了他出去?五月时候你小孙子也三个月了,有奶娘丫鬟照管着,还有您在一边照顾。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啊,心还真大,儿子才几个月呢,就丢下他带大孩子出去?”郑三婶的抱怨让嫣然嘻嘻一笑就搂住郑三婶的胳膊撒娇地说:“娘,我这不是让您多和您小孙子亲近亲近?”郑三婶不理女儿。 郑三叔已经在门外道:“嫣然,你老实和我说吧,是不是你二哥要你去的。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不懂,你才生下孩子没多久,哪能跑那么远?” 因着郑三婶执意不肯要丫鬟服侍,因为这院子里也没人来打帘子,嫣然走到门前打起帘子笑吟吟地对郑三叔说:“爹爹这话,说对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郑三叔走进屋,从老伴手中接过茶就问女儿。 “这另一半呢,就是我想着出去走走,瞧瞧这天下到底有多大!”嫣然的话让郑三叔的茶都喷出来了:“这话说的,我都不信!” “爹你为什么不信?”郑三叔没搭理女儿,重新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郑三婶推自己老伴一下:“别理你爹,他就这脾气,其实你二哥想要你去的目的,我们也晓得了。不过嫣然,你爹和我说过了,当初都没好好地疼过你二哥,你二哥现在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挣来的,怎么还会因为你弟弟,就要你二哥的银子呢?” 这原因嫣然隐约猜到过,但没想到的确如此,听了这话眼里就有些酸,强忍住泪抱住郑三婶的胳膊:“那二哥的银子你们不肯要,那我的呢?你们可没对不住我!” “你是嫁出去的闺女了。难道没听过一句,闺女一落地就是别人家的人。再说你因了我们,也曾吃过一些言语,难道我们还好意思要你的银子?嫣然,你是好孩子,孝敬着呢,可我们也要晓得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该拿的要拿,不该拿的,哪能去伸手?”郑三婶的话让嫣然眼里的泪又滴落。 一直沉默的郑三叔见女儿如此就道:“哭什么呢?这条路是我自己……”接着郑三叔就转口:“嫣然,我没后悔过,真的,爹从没后悔过!” 嫣然强忍泪水,点头应是。郑三叔拍拍女儿的手,也许,等到能越过心上那道坎的时候,就能去见儿子了。 嫣然又和爹娘说了几句闲话,也就出门往自己房里去,走了几步就见郑小弟蹲在路边,满脸心事重重。 嫣然走到弟弟身边,拍拍他的肩:“有心事啊?听到爹娘说的话了?”郑小弟点头,他小孩子时候,是个无忧无虑的性子,等再大些,郑家已经全家出府,性格更为开朗。只是这两年,在嫣然不知不觉间,发现弟弟已经变的沉稳起来。 这种变化让嫣然欣喜也让嫣然心酸,此刻见弟弟点头嫣然就轻声道:“爹娘也是为了我们。” “我知道,姐姐,我晓得,可我一想到……”郑小弟的话被嫣然打断:“阿弟,你以为爹娘把产业全都献出,只是为了你吗?”郑小弟脸色一红,嫣然摇头:“不止是为了你啊,阿弟,其实,还为了我们家的老祖宗!” 老祖宗曾卖身为奴,就算后辈已经赎身出来,但总会有人提起。郑小弟又嗯了一声,嫣然站起身:“阿弟,不如此,不足以完全洗清我们家。献产于旧主,别人提起,只会用义仆二字。阿弟,你读书知理,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郑小弟也站起身:“可是,这不过是用……” “用钱去买名吗?”嫣然的问题让郑小弟点一下头,嫣然又笑了:“那又何妨呢?只要这钱来的正大光明,这名来的清清白白,用钱买来名声,哪又何妨?阿弟,乐善好施这个词,没有钱怎么施?” 这个道理,郑小弟一直没听过,眉不由皱紧。嫣然又笑了:“读书知理固然好,可若只是死读书,那就变成书呆子了。甚至不懂变通狂妄自大。如……” “如卢马二人?”卢举人那日虽早早逃走,可事情还是很快传开,至于马秀才被人讥笑的就更多了。卢举人只得收拾行装,诡言出门游历去了。马秀才被马老爷痛骂一顿,让他在庄里读书,不中举人不许回城。 嫣然听到小弟举这两个例子就笑了:“对,书上的道理能为我用才是最好的,而非只死死记得书上道理,不懂变通,那就不成。” 郑小弟又笑了:“姐姐,我明白了,你安心地往广州去,这边的事,我会照管!”嫣然很想像小时候一样,拍拍弟弟的头,可是他已长的那样高,再拍不到了,只有对他一笑,再没说别的。 家里安排已定,过了端午,嫣然全家也上了船,往广州去。 第294章 到达广州已是六月底,船刚靠上码头,馨姐儿就要奔出去:“娘,这下再不会晕船了!”嫣然拉住女儿的胳膊:“这才多长日子,就耐不住性子?” 馨姐儿伸出手指算了算:“娘,一个多月了,又换船又换车,还要换船,还有晕船,娘,出门一点也不好!” 刚上船的时候,馨姐儿还活蹦乱跳跑来跑去,但过了几日就腻了。等后头在宁波换了海船,海上风浪大,馨姐儿晕船就晕了好几天。 此刻难免抱怨连连,嫣然不由捏捏女儿的鼻子:“回去也一样是这样走,你若不肯,我就把你留在广州,陪你舅舅舅母。” “不好不好,娘,我还是跟你们回去。辛苦点就辛苦点了!”馨姐儿紧紧抱住嫣然的胳膊不肯放开。容畦已经走进船舱:“二哥来了,轿子也送上来。” 嫣然还没说话,馨姐儿已经松开嫣然的胳膊扑过去抱住容畦的胳膊:“爹爹,你出门好辛苦,以后不要出门了。” 这一句话让容畦心花怒放,把女儿抱在怀里:“我们馨儿这么乖,爹爹不出门怎么赚银子?”这个问题难不倒馨姐儿,她已经看向根哥儿:“哥哥出门,哥哥赚银子。” “就知道欺负你哥哥。难道你爹爹出门辛苦,你哥哥就不辛苦了?”嫣然上前从容畦怀里把馨姐儿抱了放下:“给我乖乖的,不许胡闹。” 馨姐儿见根哥儿面上有笑容,对着他把鼻子皱起,根哥儿并不在意,只牵着妹妹的手跟在后面。嫣然和容畦都瞧见了,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郑二哥一家已经等在外面,瞧见容畦一家走出来,被郑二哥牵在手上的小女孩先看一眼郑二哥,用外洋话说了一句,见郑二哥点头。小女孩这才走上前,对着嫣然夫妻屈膝行礼,嘴里还说了几句外洋话。 这,这个?嫣然的眉皱着看向郑二哥,郑二哥拍一下女儿的肩,小姑娘这才笑嘻嘻地说:“姑姑姑父好,那是表姐表哥?” 嫣然用手拍拍胸口,还好这小姑娘不止会说外洋话,但还是有些不大赞同地看向郑二哥,见郑二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嫣然的眼这才看向小女孩:“姐儿好,这是你表姐表哥,你表姐比你大不了两岁,正好可以在一起玩。” 馨姐儿原本就是活泼的性子,听到自己的娘说这话,已经从嫣然身后站出来,瞧着这小姑娘:“表妹叫什么名字?” “萝丝!”什么,什么什么萝丝?馨姐儿的眼睁的很大,郑二哥已经和容畦寒暄过,听到馨姐儿这样问就笑了:“这是你表妹她外公给她起的小名,至于大名还没起呢。” 爱丽丝也已走上前,她的装扮依旧是外洋装扮不是中国装扮,笑吟吟解释道:“萝丝是我妈妈的名字,我的父亲为了纪念我妈妈,才用萝丝给我的女儿命名。” 天下竟然还有这么荒谬的事情,用自己妈妈的名字给女儿命名?难道不该避讳吗?嫣然觉得自己无法理解站在自己面前的爱丽丝。容畦轻咳一声,在嫣然耳边道:“习俗不同,习俗不同!” 嫣然努力让脸上保持微笑,保持和平常差不多,不过不该入乡随俗吗? 爱丽丝也在掩饰自己的紧张,中国人的习惯和他们外洋的习惯不大一样,家人之间的关系更为亲密,甚至还有公婆要和他们住在一起表示亲密。结婚后儿媳也不是这家里的女主人,婆婆才是。 鉴于爱丽丝听说过中国的小姑和外洋的小姑也是不一样的传言,因此对这次嫣然夫妻前来广州,爱丽丝心里是有抵触的,但自己爱着丈夫就要为了丈夫容忍。因此爱丽丝也答应了这个要求,此刻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嫣然,爱丽丝竟有转身想逃掉的冲动。 不过,郑二哥已经轻轻地拍了拍爱丽丝的背,提醒她和嫣然打招呼:“这是我妹妹。”接着郑二哥就对嫣然道:“这是你二嫂!” 嫣然早已看到站在郑二哥身边的爱丽丝,对这个女人,嫣然也没多少好感。直到郑二哥为她们双方介绍,嫣然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面上露出笑深深道个万福:“二嫂好!” 爱丽丝屈膝还礼,不知道该对嫣然表现的热情些还是表现的平静些,两人都直起身后,爱丽丝才记起自己是女主人,该先开口说话。因此爱丽丝对嫣然道:“听说过你的名字,你长的,真的很美!” 嫣然面上的笑容变的有些僵硬,郑二哥已经轻咳一声:“爱丽丝,先让嫣然她们上轿吧。”嫣然,爱丽丝念着这个名字,让脸上的笑更热情一些:“嫣然?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以及,你可以叫我爱丽丝。” 嫣然面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看着郑二哥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可以如此? 场面顿时有些冷,郑二哥忙让嫣然母女先上了轿,这才对爱丽丝道:“爱丽丝,我和你说过的,中国人的规矩,只有很亲密的人之间才能称呼名字。至于你和嫣然,不能一开始就这样。” “保罗,我是想,我和你的妹妹能尽快熟悉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爱丽丝,这要慢慢来!”爱丽丝和郑二哥之间用的是外洋人的话,容畦只能听懂一点点,因此容畦很聪明地在旁没有开口。 “好吧,保罗,我会尽快,或者说,我会尽量用你们这边的规矩。”爱丽丝觉得自己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声音里未免带上些无力。 郑二哥搂住妻子的肩膀:“谢谢你,爱丽丝。我知道让你一下改掉这样的习惯很难,可是……” “为了你,我不在意!”爱丽丝面上笑容灿烂如花。 嫣然在轿中看见二哥二嫂的举动,那眉头不由皱起,这还在外面,大庭广众之下,孩子们跟前,就这样搂搂抱抱,难道说外洋人都是不通礼仪教化的? “娘,这里和我们那里,不一样啊!”馨姐儿攀住嫣然的胳膊,看向外面不停地说话。嫣然把女儿的手握过来:“有什么不一样的?” “表妹二舅母生的和我们不一样啊,还有她们的礼节也不一样呢。”馨姐儿的眼睛睁的圆鼓鼓的。嫣然不由勾唇一笑:“你喜欢她们吗?” 馨姐儿皱眉:“喜欢啊,难道娘不喜欢?” 嫣然浅浅一笑没有说话,女儿还太小,不能和她解释太多。原本是打着让女儿和她表妹亲近的主意来的,可现在瞧来,外洋人的习俗和这边大相径庭,太亲近了,反而不好。 轿子已经落下,跟随前来的陆婆子上前掀起轿帘,嫣然带着女儿走下轿子,见面前是大门而非二门,眉头皱的更紧了。 陆婆子已经道:“奶奶,听说这外洋人的风俗和我们不一样呢,他们从来都是大门前下轿的,不管男客女客。可在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全被看去了,这可怎么得了。” 容家虽是商户人家,可一直分了内外的。嫣然深吸一口气,实在无法理解这种女人就在大街上任人瞧的习惯。郑二哥已经赶上来,看见自己妹妹站在门口,就忘了叮嘱一句,结果妻子又这样了。 容畦常来往广州,晓得内里道道,没说什么就跟了郑二哥等人进到宅中。 一走进宅子,嫣然的眉皱的更紧,虽说从大门到厅上还是和平常人家差不多,可这一往里面走,就全不一样了。两边种的树木,包括面前这座屋子,嫣然几乎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二哥,你们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面?” “这是爱丽丝的意思,在她们家乡,这种房子很常见。”横竖都到现在了,郑二哥索性横下一条心,进到屋里坐下就解释。 “是的,保罗他很尊重我的意思。”爱丽丝笑吟吟地看着丈夫,这种笑容看在嫣然眼里简直就是挑衅,虽说嫣然御夫有术,可在任何时候,嫣然都是尊重丈夫的意见。而不是像爱丽丝一样,现在嫣然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爹娘如果来了广州,看见儿媳是这样的,会不会被气的半死? “看来这外洋人的风俗,和我们这边完全不一样。”嫣然要忍了好几次,才算没有当场质问自己兄长,而是含笑说出。 “是的,不过,我已经在学习你们的风俗了。”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爱丽丝开始觉得,就算嫣然看起来像个修女一样守规矩,而且还那么严肃,可是这是自己的家,自己才是女主人,有什么好怕的呢? 真是可惜了这张很漂亮的脸,如果多笑笑会更好。爱丽丝对嫣然又露出一个笑,嫣然还在想该怎么应付眼前的一切就听到传来馨姐儿的欢呼,接着馨姐儿已经跑到嫣然面前:“娘,这是舅母给我的,您看,我穿上好不好看。” 第295章 “真漂亮,简直就跟仙女一样!”爱丽丝从不吝啬赞美,她眼里的笑容让嫣然有些没法接受。馨姐儿已经很欢喜地跑向爱丽丝:“真的?舅母,真的很漂亮吗?” “是的,你是除了萝丝之外,我见过最漂亮最可爱的女孩子。”爱丽丝的话让馨姐儿整张脸闪闪发光,抬头看向嫣然,想得到肯定。 虽然在嫣然看来,这件衣服的确很漂亮,裙子的式样是爱丽丝身上穿的那件的缩小版,裙子很蓬松,有小小的拖尾。但嫣然还是对女儿道:“馨姐儿,你要知道,女子要修品德,不能这样注重外貌。” 馨姐儿的小舌头吐了下,对嫣然道:“娘,我知道了,可是,这衣服到底漂不漂亮?” “很好看!”嫣然勉强说出这句赞美,让馨姐儿面上笑容更欢喜,她双手拉着裙子,对爱丽丝屈膝行礼:“谢谢舅母!” 这个动作,嫣然迟疑地看着女儿。馨姐儿已经直起身看向自己的娘,一脸期待得到表扬的神情:“娘,我看表妹和舅母是这样的,您觉得,这行的好吗?” 天啊,嫣然简直想要大叫,现在嫣然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带上孩子们来广州,或者说,当初就不该劝说爹娘同意放郑二哥走。 郑二哥已经看见妹妹的神色变化,不过今后还要住一段时间,以及还要依靠妹妹去说服爹娘,因此郑二哥并没说什么,只对爱丽丝说:“妹妹和妹夫一路辛苦了,先带他们去歇息吧!” 当然可以,爱丽丝站起身,请嫣然夫妻往后面去。嫣然这才发现,这座楼子也是前后有门的,从后门走出去,往左边拐去,就是嫣然常见的宅中情形。 看到被安排给自己夫妻的客院时候,嫣然长出了一口气,好歹是自己熟悉的摆设。如果是方才那座楼子,嫣然想象不出要怎么回避。 “我知道,你们和我们的风俗是不一样的,我已经尽量在改,可是很多时候还是改不过来。那么,我想,请你看在你哥哥的份上,能够,能够……”送嫣然他们来到客院,爱丽丝就该离去,可她思虑再三,还是开口对嫣然说了这样一番话。 嫣然努力让脸上的惊诧不表现出来,而是露出一丝笑容:“客随主便吗。我先歇一会儿,多谢你了!” 爱丽丝如同得到保证一样露出笑容,再次对嫣然屈膝行礼,嫣然还了一个万福。等爱丽丝离开,嫣然才走进屋里,看着正在喝茶的容畦:“我受不了了,二哥怎么会变成这样,什么都听媳妇的,这也就算了,可是他为什么让侄女接受那边的习俗,穿那边的衣服?” 容畦知道妻子见到这边的一切是会有冲击的,握住她的手安慰:“淡然一些,你这只是来了广州,要是去了澳门,你会更不习惯的。” 还提什么澳门?上回郑三叔已经说过,澳门简直就是异域,到处都是外洋人,到处都是听不懂的话,到处都是奇异的风俗。 嫣然深吸一口气:“我就知道,不该心软,不该劝爹娘,不该……”容畦拍拍妻子的手:“就算你们反对,二哥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这句话让嫣然再次叹气,接着嫣然趴在桌上:“到底这个爱丽丝有什么好,竟让二哥迷的晕头转向?” “这句话也有人和我说过的!”容畦的话让嫣然抬起头:“谁,谁和你说过的?” “是叔父,当初我执意要娶你,叔父曾和我说过同样的话。嫣然,有时候人心悦之,那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你觉得他晕头转向,可是他却甘之如饴。二哥从小经历和我们不一样,所以他变化的,也许会更快些。” 容畦的话听在嫣然耳里的确很有道理,可还是有些难过,夫唱妇随入乡随俗,在这里怎么就全变了呢? “嫣然,你我之间虽然经历不一样,可我们怎么说也是学一样的东西长大的。但二哥和爱丽丝,不,和二嫂之间,经历不同不说,学的东西也不一样,这么些年,他们是彼此迁就彼此适应。这种迁就和适应,看在你眼里或许会为二哥伤心,可在二哥心里,却是天经地义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是为二哥伤心,而是为爹娘伤心!”见嫣然的眉头依旧没松开,容畦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不要这样想,相处久了,你会发现爱丽丝是个很有教养很热心的人。” 尽量吧,嫣然对丈夫露出一丝笑,不管怎么说也要和爱丽丝相处好了,毕竟她是兄长的心爱之人。 爱丽丝离开客院之后,在花园徘徊了好一会儿,调整好了心情这才准备回自己屋里。刚走出一段路就看见郑二哥走过来,爱丽丝让自己面上露出笑容:“保罗,你不是在计划要带你的妹妹去哪里玩吗?怎么不在房里等我。” “我在想,我把事情想象的太简单了!”郑二哥搂住妻子的肩,来到一棵柳树下坐下。丈夫的话让爱丽丝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保罗,你们这的风俗和我们那边是完全不一样的,或许可以说,你们的稍微尊贵的女人,都要像修女一样不被别的男人看见。但是,我……” “爱丽丝,我并不是来和你抱怨或者来听你抱怨的。”郑二哥的手往下握住妻子的手:“我知道,要让嫣然完全接受你,是一件很难的事。” “不是很难,是完全不可能!”爱丽丝眼中有泪:“保罗,你妹妹看我的眼神,简直就像看见鬼一样。” “嫣然她也在努力接受你。你看这一路上,她都很平静!”郑二哥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苍白,但爱丽丝已经站起身,有些烦躁地在那踱着步子:“她的平静那是出于她的教养。保罗,你明白吗?事实上,她压根就不赞成我的一切。我在这家里的地位,我按照我的喜好来建造房屋布置屋子,事实上,她都不喜欢。保罗,你的妹妹,是个按步就班不允许改变的人。” “爱丽丝,你冷静一些!”保罗握住妻子的双手试图让她冷静下来。爱丽丝抬头:“抱歉,保罗,我知道我该冷静下来,可是我和你之间,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我一直在努力地适应着你的脚步。可是现在,看见你的妹妹来了,我突然害怕,也许我永远适应不了你。甚至,我们……” 爱丽丝停下不说,郑二哥知道,妻子要说的话,一定是十分难以说出口的。郑二哥只把妻子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爱丽丝,我懂你的意思。可是我们不是一起发过誓吗?我能得到你父亲的认同,那你也就要得到我父母的认同。不然的话……” 郑二哥把妻子的脸捧起:“爱丽丝,如果我的父母不认同你,那按我们的风俗,你就不是我的妻子,而是得不到认可的情人。我们的孩子也得不到承认,你愿意吗?” 爱丽丝用手捂一下眼,接着把手放开,郑二哥已经看到她眼里的泪水一闪而过,轻叹一声把妻子抱在怀里:“爱丽丝,我们在一起,远比很多人艰难。” 是的,爱丽丝在丈夫怀里点头,接着爱丽丝抬头:“不过我不会后悔的,保罗,我不会后悔的。所以,我会和你的妹妹相处好。以后,我还会和你的父母相处好。” 真好,郑二哥轻吻妻子的面一下,搂住爱丽丝的腰离开。等他们走后,不远处的树后面转出陆婆子,她的眉头皱的很紧,原本是要去厨房找人要热水的,谁想到就会遇到舅爷夫妇。虽然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可这外洋女人,还真是不好说。 陆婆子皱眉摇头前去厨房要了热水,厨房里的人都早得到爱丽丝的吩咐,晓得这是嫣然身边得用的婆子,自然连连应是。 自有粗使婆子去给客院送热水,陆婆子想着方才情形,索性坐下道:“我们这初来乍到,想着虽是我们奶奶的亲哥哥家,毕竟是两家子,想着问问有没有什么忌讳?” 爱丽丝虽是外洋人,但广州总是中国地方,来这做生意的外洋人多是商人,一应雇的人手,全是中国人。 虽然广里的话有些难懂,但也有一两个晓得官话的,听陆婆子说了这话,就有人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这边奶奶,忌讳倒是没有,不过她口味和我们不大一样。每隔三四天就要做一餐他们那边的饭来吃!” 陆婆子还没应声,就有个人叽里呱啦用广里话说了一通,陆婆子一个字都听不懂,还是方才那婆子道:“他们外洋那边的饭,这肉是不切开的,而是整个烤了,再撒上盐,还有什么柠檬,血胡啦的,亏得他们吃的下去。” 第296章 陆婆子吓了一跳,虽听说过有人喜生食,可从没听过连血一起吃下去的。见陆婆子面露嫌弃神色,方才说话的婆子又道:“还好三四天里,只有这么一餐要吃这个,别的时候都是二爷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陆婆子拍拍胸口,又听他们讲了些这边的事,陆婆子也就回到客院。 进屋时候容畦已经出去寻郑二哥了,嫣然正在那收拾东西,瞧见陆婆子进来嫣然就浅浅一笑:“让你去要个热水,这么半日才回来!” 陆婆子瞧出嫣然精神有些不好,坐在嫣然身边帮嫣然收拾着东西才道:“我是在花园里撞见二舅爷夫妻,还没来得及出去见礼,就听他们夫妻在那说话,虽然听不懂,可瞧着神色不大好,就不敢出去。等走了才去的厨房,又听他们说了些这边的事,才来迟了。” 嫣然晓得这是婆子们的习惯,嗯了一声方问:“那些人的都说些什么?” “舅奶奶平日为人也很好,不过总是外洋女人,很多习惯和这边不一样。”提起这个,嫣然就重重叹气:“你晓得,我不是那种为难人的小姑子。可阿弟还小,爹娘跟前没人侍奉。你说,二嫂这样,怎么侍奉爹娘?” “听说外洋那边,娶了媳妇,是不和公婆一起住的!”陆婆子小心翼翼地说,嫣然的唇边现出一丝苦笑:“瞧瞧,现在不就是按外洋人的习俗了?都说嫁鸡随鸡,夫唱妇随入乡随俗,到了这里全颠倒过来。” “二舅爷平日也是很孝顺的!”陆婆子当然要帮着郑二哥说好话。嫣然笑了笑:“我晓得,只是你想,二哥要我来广州,是想我和二嫂相处好了,回去劝说爹娘,可你瞧瞧现在这样,我实在是没法相处好了。” 嫣然的抱怨陆婆子也只有听着,等告一段落嫣然才用手扶住额头:“罢了,都现在这样了,孩子都生了两个了,我还说什么呢?” “奶奶是通情达理的。”陆婆子的话让嫣然又是一丝苦笑:“可要怎么和她相处好,我还真不晓得。” 嫣然还在这冥思苦想,爱丽丝那边听的晚饭已经备好,也就吩咐人去嫣然和孩子们。郑二哥来到餐厅,看着里面的摆设就笑着道:“也不知道嫣然她习惯不习惯!” 白色亚麻桌布上闪闪发亮的餐具,里面虽然陈设的是中国菜,但和普通的菜不一样。爱丽丝又看了一遍这些摆设才笑着说:“我希望,能让你的妹妹知道,我们那边的习俗也有好的一面。” “我相信你!”郑二哥眼里全是笑容,丫鬟在门边道:“姑奶奶到了!”嫣然听的晚饭已好,就摆在爱丽丝房里时还在那想,这规矩倒也和这边一样,饭都是摆在主人上房。 等进了爱丽丝住的楼里,见丫鬟并不是迎自己上楼,而是打开另一边的门请嫣然进去时,嫣然心里不由有些疑惑。等看到饭厅里的摆设,嫣然觉得眼前从没见过这样情形,长长的条桌两边是椅子,上面铺了白色桌布,这种布的材质一时看不出来。至于那些餐具,有瓷有银甚至有金。谁家的餐具这样暴发户似的摆出来?嫣然心里腹诽,但面上还是露出笑容,和爱丽丝点头致意。 等坐下时嫣然才发现不但自己,容畦也在那坐下。爱丽丝对面上疑惑的嫣然笑着道:“宴请夫妻是不该分开的!” 嫣然也努力让脸上露出笑:“我明白,我们是至亲,在一起吃饭是可以的。” 爱丽丝也笑了,下人在各自酒杯里倒上酒,爱丽丝端起酒杯:“我提议,为了欢迎你们的到来,大家干一杯。” 连敬酒时候说的话都不一样,嫣然虽然端起酒杯,可看向郑二哥的神色带上了不善。不,压根就没法适应,这种男女不分内外,宴会时大家一起出现的习惯,怎么都不能适应。虽然菜肴都很美味,但嫣然还是食不下咽。 “嫣然,我说,不一样的,你如果真不想……”吃完晚饭又坐了会儿,嫣然夫妻也就带上孩子们回客院。和各怀心事的大人们不一样,孩子们在一起玩的很高兴。特殊是两个女孩,你教我说扬州话,我教你说外洋话,玩的不亦乐乎。 可孩子们玩的越好,嫣然心里越不踏实,等回到屋里,容畦想再为爱丽丝说上几句话时,嫣然已经止住他:“我想,既然不一样,她现在嫁了哥哥,那就该让她从这边的习俗,而不是从他们那边的。” “嫣然,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要知道。”容畦的话再次被嫣然打断,嫣然用手扶住额头:“我知道,谁都不愿意上面有个人管东管西。可是他们如果想长久地在这里住下去,是要付出的。天下从没有不经付出就可得到的东西。” 前来广州是想让嫣然和爱丽丝相处好的,而不是自己夫妻之间先吵起来,容畦按住妻子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气恼。嫣然,或者我们两边都可以先妥协一下。” 妥协?嫣然用手重重地按一下太阳穴,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些:“怎么妥协,是让她放弃她的习惯还是我们放弃我们的习惯?太难了。” 容畦听出妻子话里的叹息,把妻子搂进怀里,嫣然往丈夫怀里靠了靠,声音还是那么不确定:“最好就是原来那样,不闻不问,等以后,阿弟成了亲,就过继一个孩子过去,可是二哥不愿意的!” 娶妻生子延绵子嗣之外,也是希望妻子能和这一家子相处好的。容畦把妻子的双手握在手心:“我想,总会有办法的。” 是吗?嫣然只觉得丈夫实在想的太不符合实际了。可此刻除了苦笑又能做出什么? 容畦带妻儿前来,还有另一个目的是让嫣然能够和生意场上来往的人家应酬一下。因此嫣然到达的第三天,就陆续有请帖请嫣然前去赴宴。嫣然择了其中一家,爱丽丝也在邀请之列,姑嫂二人乘轿抵达。 请客那家姓记,也算是这边的大商户。这种宴会嫣然赴过不晓得多少,很快就和被请的众人说笑起来,相比起来,爱丽丝尽管不是头一次被邀请,可她和众人总是有些格格不入。 “容奶奶和你嫂子,好似不大亲近。其实呢,这些年外洋人来做生意的越发多了,也有和外洋女子情投意合的。可多只是纳为妾,并不让她们出来应酬。像令兄这样的,还是头一遭。”渐渐熟了,也就有人和嫣然说上几句这样的话。 嫣然只勾唇一笑:“家兄的家事,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不能多置喙。只是难得来一趟广州,还想问问除了珠江之外,可有什么好风景?” “说来珠江花舫倒是一景,不过我们妇人家不好去的!”这一句让席上的人都笑了。嫣然也抿唇一笑:“说的是。” “说到这个,去年一月的事你们可还记得吗?说起来,那家也是姓容,还不晓得和容奶奶是不是亲眷?”嫣然一听就晓得提起的必然是容二爷当日的事,想不到都过了一年多,还是有人记得这事,可想而知当初这事闹的有多大? “我记得那个两头大就是花舫里出来的,听说她现在又勾了一个,倒不是扬州来的,而是从杭州来的。两边也是恩爱着呢,那女的现在有了喜。”嫣然听的几句也就笑一笑,爱丽丝一直在听着这边说话,对嫣然勾唇一笑,嫣然也回以笑容。 赴过宴席,回家路上爱丽丝就道:“她们其实并不知道,我听得懂。” 这让嫣然十分奇怪:“这是为什么?”爱丽丝的眉微微皱起:“我就想听听她们说什么呢。可是所有的宴席都是一样的,都是说别人家的坏话,都是在那温文尔雅地微笑,我讨厌这些。所以父亲要到东方做生意时,我跟他出来了。” “难道说,你们那边的宴席也是这样的?”嫣然的话让爱丽丝笑了:“是啊,也是这样的,不过我们那边的宴席,男女不分开而是坐在一起,于是你可以看到更多。姐姐说,她说,她讨厌这一切,可她逃不掉。” “你有几个姐妹?”在此之前,嫣然从没关心过这个问题。“父亲只生了我和姐姐,所以姐姐必须为了保住我们家的财产,嫁给父亲的继承人。”父亲的继承人?这个问题是嫣然想不通的,爱丽丝叹气:“我们的习俗和你们是不一样的,私生子是不能继承父亲的财产的。而且父亲和母亲十分恩爱,他怎么会在外面养情妇呢?” “不,我是想问,你来这里多少年了?”嫣然觉得这些冲击有些大了,于是转而问比较保守的问题:“二十年了,我离开的时候,只有八岁!” “你不怀念你的故乡?”嫣然的话让爱丽丝又笑起来:“我只想过不一样的生活,可我没有想到,东方对女性的要求,简直比修女还要残酷。” 第297章 “修女?”嫣然听到一个从没听过的名词,忍不住皱眉。 “哦,或者我可以说,就像你们这边的尼姑,当然,从物质上来说,你们远比修女好的多,可从规范上来说,”爱丽丝准备继续往下说,见嫣然满脸不赞成,于是摊开手:“抱歉,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和你说,可是不一样的。” “当然,这是两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地方就会有不同的风俗,而且我觉得,入乡随俗可能更好一些。”沉默良久之后,嫣然再次开口。爱丽丝深吸一口气:“是啊,按照你们的习俗,有教养的女子是不能随意见男子,也不能随意外出,否则就是粗俗没教养,可我觉得,这是一种束缚。” 束缚?嫣然的眉头皱的很紧:“天生男女区别阴阳就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如果都是牝鸡司晨,天下还不乱了套?况且内外有别,男女分开本是常见之事!如果这是一种束缚,那我是不是可以说,你们不分男女内外,也是一种不通教化?”爱丽丝能听得懂她话里那隐含的怒气,只是有些无奈地笑笑。 马车内再次沉默,爱丽丝和嫣然各据一方,双方彼此之间的缝隙更大。直到快到郑家门前时,嫣然才开口道:“二嫂,我是做小姑的,你要做什么,我当然不可以说,但入乡随俗这句话,你该听过的!” 爱丽丝脸上的笑容收起,她的语气微微上扬:“入乡随俗?逼迫别人接受不一样的东西,这就是你所谓的教养?” “不,二嫂,你误解了,我当然不能对你做什么,但是我爹娘,是你们的长辈!”嫣然走下车,爱丽丝的手忍不住握紧。 馨姐儿已经和萝丝两人从不远处飞奔而来,萝丝飞快地扑进爱丽丝的怀里:“妈妈,你给我带回来什么有趣的东西?”她们母女说的是外洋话,嫣然和馨姐儿都听不懂,但这不妨碍嫣然的眉皱起。 馨姐儿也想像萝丝一样扑进去,但还是规矩地行礼后才问嫣然:“娘,今儿你听了什么好戏?” 嫣然拍拍女儿的脸:“那有什么好戏呢?我们进去吧!”馨姐儿嗯了一声就举起手上的东西:“娘,您瞧,这是表妹给我做的花环!” 广里地气暖和,花都要开的更好些。嫣然看着女儿手里的花环还没说话,馨姐儿已经把花环戴在头上:“娘,表妹说,我如果穿上舅母送的那套衣衫,戴上这个,就是小仙女了!” 萝丝也在旁边点头:“姑姑,你知道仙女是什么吗?”嫣然对侄女浅浅一笑:“仙女就是仙女啊,你听过仙女的书吗?” 萝丝摇头表示不知道,馨姐儿已经拍着手喊起来:“我知道我知道,爹爹让说书人给我们讲过。是董永孝敬父亲,感动天上,然后仙女下凡帮他还债的故事是不是?” “是!”嫣然的笑很甜美,萝丝看向爱丽丝:“妈妈,为什么你没给我讲这样的故事呢,你总是说,仙女是给我们带来礼物的。”爱丽丝看向嫣然,入乡随俗吗?那你也可以知道,什么叫随机应变。因此爱丽丝只把女儿搂在身边:“有不同的仙女,有中国仙女,也有我们的仙女!” “那中国仙女和我们那边的仙女有什么不同?”萝丝正处于最爱问的时候,这个问题其实有些难住了爱丽丝,但很快爱丽丝就笑了:“中国的仙女是来报答人的,而我们的仙女是给人许愿的!” “啊,那我也要许愿!”萝丝又叫起来。爱丽丝笑吟吟地看着女儿,她们母女用的是外洋话,嫣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这不妨碍嫣然用并不熟练的扬州话和女儿说:“在这里你要记住,不能到处乱跑。你要知道,自己是来做客的!” 虽然很奇怪自己的娘为什么要用扬州话来说,但馨姐儿还是乖乖点头,嫣然这才看向爱丽丝母女:“二嫂,我会回房了!”说着嫣然给爱丽丝道个万福,馨姐儿也跟着嫣然行礼,母女俩往客院走去。 “妈妈,我觉得,姑姑不是太喜欢我!”萝丝的话让爱丽丝露出笑,接着爱丽丝摸着女儿的发:“不,亲爱的,她不是不太喜欢你,而是不喜欢你这样的不被束缚。” 束缚?这个单词让萝丝皱起眉头,虽然萝丝并不大,但她可以感觉出来自己和周围人的不一样,不管是在澳门还是广州,都不一样。 “亲爱的,不要皱眉,你的姑姑或许有她带孩子的一套,可是你是我的女儿,我不愿意你去接受那些束缚!”爱丽丝的话让萝丝笑容灿烂,看着女儿的笑容,爱丽丝深吸一口气,教养是必不可少的,但也要看是什么样的教养。 嫣然回到房里,教女儿做了一会儿针线,容畦已经从外面回来,馨姐儿跳下椅子献宝样地把手上的针线给他瞧:“爹爹,爹爹,我已经会绣牡丹了!” “我们馨姐儿真乖,你哥哥呢?”容畦把女儿抱起就笑着问。馨姐儿的唇嘟的很高:“爹爹只记得哥哥,哥哥不是听你的话,去书房写大字去了!” “一百张大字还没写完,太慢了!”容畦的话让馨姐儿又笑嘻嘻地搂住自己爹的脖子:“爹爹,那要不要不让哥哥写?”他们父女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话,嫣然却没有平日听到这些话时,心中的安静,而是无端端烦躁起来。 容畦看出妻子和平常不一样,把馨姐儿交给丫鬟抱下去才问嫣然:“你今儿不是和二嫂去赴宴吗?怎地回来越发烦躁了。” “你这些年在外面做生意,我就想问问,是怎么……”嫣然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对劲,说到一半就不肯再说。容畦了然一笑握住妻子的手:“我晓得你要问什么,你想问是怎么接受这些不一样的人?嫣然,世间这么大,不是只有我们的道理才是道理,我们的规矩才是规矩,所以才有入乡随俗这句话。” “都说入乡随俗,可是二嫂她,分明就是不愿意入乡随俗!”容畦听出妻子话里的郁闷,拍拍她的手又笑了:“嫣然,你向来聪明想的深,为什么在这件事上想的这样浅呢?我听二嫂说起他们那边的风俗,觉得有些风俗其实也可以接受,比如女子可以出来做生意,比如男女之间,结婚前可以一直见面,还有,男子不许纳妾!” 容畦的话让嫣然笑了,接着嫣然就摇头:“可是男女之间,可以随意见面的话,那会不会做出败坏家风的事?” “嫣然,你又忘了,关得住人的身,关不住人的心。原先我觉得,男女能见面,难免会生出非分之想。可天地生万物,分阴阳,本该在一起的,怎么都分不开。再说了,多听多见一些,也不会那么容易被骗。” 嫣然觉得自己的头疼的更厉害,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的丈夫的想法已经有了变化,这让嫣然有些郁闷,甚至,有一种深深的挫败。容畦把妻子的头搂在自己肩上:“嫣然,不要轻易地对自己不熟悉的事情下结论!” “我了解,可是别的事我可以这样,但这是我的家人,我没有办法!”嫣然抬头看着容畦,眼里的泪都快要掉落。 “嫣然,我知道,关心则乱。可是人不是木头做的,不是你要求他怎么做,他就会不打折扣地去完成。”嫣然把眼闭上,深深地叹一口,容畦知道妻子短时间内无法接受,只有慢慢劝着。 “爹爹,您叫儿子写的大字,儿子已经写完了!”根哥儿的声音毕恭毕敬地在门外响起。容畦放开妻子,把她脸上的泪擦掉:“走,看我们儿子写的大字去,别太忧心,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嫣然拿过小镜子瞧瞧自己现在的样子,这才对走进屋里的根哥儿露出笑容。 “爱丽丝也和我诉苦呢!”吃完晚饭,郑二哥郎舅两人到花园散坐,听到容畦说的话,郑二哥也摇头叹息。 “毕竟不一样的,虽说我们都是人,可爱丽丝他们国家的风俗和我们的风俗,大相径庭。嫣然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有的!”容畦的话让郑二哥唔了一声就道:“但我不忍心爱丽丝受那么多的束缚,爱丽丝说了,她知道怎样把女儿教成一个淑女,用她自己的方法,而不是用这边的方法。如果,那她也许会离开我!” 祖母教导孙女也是很常见的事,爱丽丝的意思如何,容畦也很明白,不等容畦安慰出来,郑二哥已经叹了一声:“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既想和爱丽丝长久地在一起,又想要爹娘都赞成,还想要大家和和美美生活在一起!” “不贪心,只是这样一来,你要付出的就更多!”容畦的话让郑二哥笑了,接着郑二哥就握住拳头:“是啊,既然选了就不后悔,再难也要走完。” 第298章 “你说,让我去看看爱丽丝是怎么教育孩子的?”自从那日算是爆发了一次小冲突之后,虽然住在一个宅子里,但爱丽丝和嫣然都避免见面。此刻嫣然听的郑二哥的要求,眉已经皱紧。 “嫣然,我晓得你在想什么,可是嫣然,你可以试着去接受!”郑二哥的话让嫣然笑了:“二哥,我晓得你心疼二嫂,可你在这里,一直是你在做努力,你在劝说我,至于她那边,我什么都没看到。擅自带走你的人是她,为了解决这件事,爹爹在广州足足待了半年,你妹夫也去京城求曾三老爷,主张嫁给你的人也是她,甚至,坐视你和爹娘闹翻的人还是她。就算外洋人的规矩不一样,可也没有这儿子成亲后就完全听媳妇的,不理爹娘的规矩吧?” “不,嫣然,你听我说,你这些都是成见!”郑二哥的这句辩解听在嫣然耳里是那也苍白无力,嫣然摇头:“你瞧,二哥,你心里明白的,你明白一直是你在努力。” “你根本就不晓得爱丽丝她付出了多少!”郑二哥的话让嫣然又是一声冷笑:“付出?二哥,我有看见她在付出吗?被爹娘逐出家门的人是你,给侄女起名字的人是她爹而不是我们爹娘。甚至连这门生意,都是你在帮忙做。二哥,你口口声声和我说,二嫂付出了,可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看到你在中间斡旋,看到你在努力。二哥,你疼妻子我明白,可你不能颠倒黑白!” “够了,嫣然,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一点也不通情达理!”郑二哥差不多是大喊出声,嫣然摇头:“二哥,你说我不通情达理?这么些年,你在广州,你和你媳妇过好日子,爹娘是我照顾的,小弟要考试是我让你妹夫去疏通关系。这些本该是你做的事,我这个出嫁的女儿全都做了。你到这个时候,怪我不通情达理?你还真是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我没有忘了娘,我现在有的一切,都是……” “别说什么都是你自己去挣的,你难道从生下来那天起就会挣银子?十月怀胎三年哺乳。二哥,爹娘唯一对不起你的,就是把你生成一个奴才命,别的,没什么对不起你!”嫣然眼里的泪也扑簌簌落下。 郑二哥站起身:“好,嫣然,你说的话都是对的,可是……” “没什么可是!”嫣然擦掉眼里的泪瞧着郑二哥:“我早该记得爹娘说过,你从此就不是郑家的人了。爹娘把你生成奴才命,但他们也把你从奴才变成良民,不欠你的。你既执意如此,那我没什么好多说的。我这就让人去寻宅子,搬出去住,等这边应酬完了,就回扬州!” “嫣然,你不肯认二哥了,是不是?”郑二哥听的大惊,伸手把妹妹的胳膊拉住。 “二哥,是你先不认我们的!的确,当初叔父也反对我嫁给你妹夫。可是我用自己的表现,告诉他们,我是值得娶的。但二哥,你娶的这个女子,我没有看到任何足以说服我,说她是值得做郑家媳妇的人!” 嫣然的话让郑二哥狂躁无比,怎么会这样,原本是好好地来劝说妹妹,让她去看看爱丽丝平常的表现,就知道自己娶这样一个妻子一点错都没有,竟然是这么一个结果。郑二哥叹气,嫣然听着郑二哥的叹气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好受,但依旧倔强地道:“二哥,我不为难你,不破坏你们夫妻之间的相处。我会搬出去的。听说广州这地方有很多出租宅子的。三个月四个月的房租,我还是出的起!” 他们兄妹在这争吵起来时候,丫鬟自然就去报给爱丽丝,爱丽丝正在教萝丝怎样写字。听到丫鬟的通报,爱丽丝思虑良久才问:“容爷在不在?” 这丫鬟陪爱丽丝的时候久了,晓得她除了容貌和中国人不大一样之外,规矩并没有一般的人多,立即就道:“姑爷出门去了,还没回来了。奶奶,我觉得,您可以趁机去劝劝爷和姑奶奶,说不得可以弥补您和姑奶奶之间的分歧!” 爱丽丝不由勾唇一笑,这丫鬟想的太简单了。见她笑容里的那丝苦涩,丫鬟立即又道:“奶奶,您听过一句话没,一家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说句逾越的话,在这个世上,姑奶奶和奶奶您,都是爷的亲人,哪有两边闹翻,让爷左右为难的?姑嫂之间,吵架的多了去了,但没过一会儿不就又亲亲热热的?” 真的可以这样吗?爱丽丝用手捂住脸,思考一会儿才举步往客院走,她到客院的时候,正好是嫣然在那说没看到爱丽丝的任何付出的时候。这句话让爱丽丝要上前的脚步又停住。 没有任何付出?不,不是这样的。嫣然已经把门打开,往外请郑二哥:“二哥,你出去吧,我很快就会搬走。” 话音刚落,嫣然就看见爱丽丝站在门口,嫣然面上神色微显尴尬之后,嫣然就深吸一口气:“对不住,我不晓得你在外面!” “我也只刚到一会儿。”爱丽丝轻声和嫣然说,接着看向站在房里的郑二哥:“谢谢你,保罗,谢谢你这样维护我!” “你是我的妻子,我娶了你,就要对你好!”郑二哥知道这件事瞒不住爱丽丝,走到爱丽丝面前认真地说。 “保罗,嫁给你是我这一生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没有之一!”爱丽丝伸手拥抱了丈夫。他们的谈话并没用外洋话,嫣然也听懂了。嫣然不由看向爱丽丝:“你的所谓爱,就是死缠烂打要嫁给我哥哥,并且把我们一家子的生活搅的乱七八糟?” 嫣然自从十岁以后,就是个规规矩矩的小姑娘,从来都要按礼仪生活。很少见到她发火,更难得听到她这样尖刻的语气。 “嫣然,你打算把你的教养抛在一边吗?”爱丽丝阻止了郑二哥说话,只是对嫣然这样说。 “我很后悔面对你,表现的太有教养太有礼仪了。如果在一开始,我就不去说服爹娘的话,那就没有今天这样的事!”嫣然的话让郑二哥大惊:“嫣然,我是自愿的!” “二哥,这件事不用你多说了,我……”嫣然的话被爱丽丝打断了:“你就打算这样离开了?你就没看到我的付出?” “付出?在哪?你告诉我,你的付出在哪里?从开始到现在,我只看到二哥的付出,二哥的辛苦,并没看到你的付出。当然,如果你说你把家照顾的很好,还生了两个孩子的话,甚至还包括把我二哥照顾的很好的话。那我只能说,这不叫付出,这叫天经地义!” 爱丽丝没想到嫣然一旦丢掉礼仪的外衣,口齿伶俐不说,甚至还有些尖刻,她刚要说话嫣然就又道:“恕我直言,这些事,随便一个女人都能做到。我们现在是商户人家,你连帮二哥出门应酬都做不到!” “嫣然,住口!”郑二哥愤怒地打断嫣然的话,嫣然停下说话看向郑二哥:“说中疼处了?二哥,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不,保罗,我不需要你的保护。”爱丽丝开口阻止丈夫,接着就对嫣然说:“你怎么肯定你看到的就是对的?” “那你让我看到些别的!”嫣然的话斩钉截铁,接着嫣然就往走:“对不住,我还要让人不看宅子,不能陪你们在这说话了!” 郑二哥又打算追出去,爱丽丝拦住他,接着爱丽丝就跑出屋子,对着嫣然的背影道:“一个月!” “什么意思?”嫣然转头,爱丽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个月的时间,我让你看到我的付出,让你知道,我到底值不值得做你们郑家的媳妇。以及,你的哥哥从来没有做错!” 这话在嫣然的预计范围之内,因此嫣然只浅浅一笑,随即点头:“好,我等着。”郑二哥已经从屋里追出来,拉住妻子的手:“爱丽丝,我不需要你为我这样的付出!” “不,保罗,你知道,这不仅是为你付出,也是为我。为我们的孩子。你的妹妹说的对,孩子们不能不得到他们祖父祖母的认可!” 爱丽丝的话让郑二哥轻吻妻子一下:“爱丽丝,你知道,我爱的你,是与众不同的你!”爱丽丝点头:“我知道,可是取得你父母的谅解和认可,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嫣然远远地瞧着他们夫妻对话,尽管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嫣然神色没有变,不管怎么说,这一个月,就当给郑二哥一个交代,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之后,就算郑二哥说出话来,嫣然都决定什么都不管。 “你和二哥二嫂吵架了,还说要搬出去?”容畦应酬回来,听了这个大消息就急忙回客院,见嫣然怏怏地坐在屋里,容畦上前搂住妻子的肩,安慰着她。 第299章 “是的,我现在开始在疑心!”丈夫的安慰让嫣然好受了些,她靠向丈夫肩膀,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疑心什么?”在外奔波一日,回到家里看到妻子的安静恬淡就是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候。此刻容畦也很有耐心地问。 嫣然抬头看着丈夫:“我疑心我做的是不是全错了,我疑心二哥现在的日子都是他选择的!”容畦能够清楚明白地听出妻子话里的丝丝不确定。容畦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嫣然,你向来是个很豁达的人,从来都不怕担责任也不怕事的。这件事,我之前就和你说过,试着接受。毕竟很多东西没法改的。比如说你要是去了外洋,可以随意见男子,可以随意出门,但你还是不会去做的,是不是?那反过来,二嫂也是这样的!” 嫣然明白丈夫的意思,可很多事情不是想变化就变化的。容畦握住妻子的手:“嫣然,你可以,把自己当做二嫂想一想。就像我在广州,总有人劝我多纳一房时,那时我想到的是你,你在扬州帮我操持家务,生儿育女,馨姐儿还那么调皮,我除了能拿银子回来,什么都帮不了你。如果我为了自己再纳一房,是不是对不起你?” 丈夫的话让嫣然脸上的笑容越发显得甜美:“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原来你已经很会劝说人了。”容畦低头看着妻子:“因为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嫣然,二哥二嫂都不再是小孩子,有自己的主意。你,试着去了解二嫂吧。” “我尽量。”嫣然闷闷地说了一声,容畦把妻子的手更握紧些,她会接受的。 爱丽丝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嫣然第二天早上起来不久,丫鬟就来报:“姑奶奶,奶奶请你过去!” 嫣然从不惧怕挑战,收拾好后就往爱丽丝住的屋子那边去。这栋在嫣然看来外貌奇怪的楼,看的多了也就不觉得十分奇怪了。走进厅里时爱丽丝已经站起身:“欢迎,我想,我说什么都不如我做什么更有说服力。那么请你跟我一天,看我这一天都在做什么吧?” “当然!”嫣然的回答让爱丽丝笑了,接着爱丽丝就上前挽住嫣然的手,这样的动作嫣然有些不习惯,往后退了一步。爱丽丝啊了一声才道:“我忘了,东方人都很不喜欢和人互相碰触!” “东方?为什么你会用东方来形容这里?”爱丽丝做了一个手势,接着笑容没变:“唔,这是因为你们在我们东边,所以你们就是东方,而我们相对你们,就是西方!” “不错,我曾经恍惚听说,说外洋人还分东洋和西洋!”嫣然的话让爱丽丝点头:“确实如此。” 两人就这样说着闲话出门上车。爱丽丝曾去过不少地方,讲起风土人情来,嫣然也听的很有味道,可是这有什么用呢?做妇人并不是要有很多见识,而是要把家里家外都操持好。 爱丽丝能看得出嫣然眼里的敷衍,不由勾唇一笑,讲那些不过是先拉紧两人的距离,至于别的,要等慢慢来。 “这不像是二哥的铺子!”当马车在一个铺子面前停下时,嫣然有些诧异地问。 “这的确不是保罗,抱歉,不是你二哥的铺子,这是我的铺子!”爱丽丝的话让嫣然的眉又皱起:“夫妻本是一体,哪有这样分的这么清楚?” 爱丽丝已经勾唇一笑:“尽管都认为,女人天生依附于男人,包括财产也不能有自己的。可是就算是你们,也知道女子的嫁妆最好还是握在自己手里!” 这点嫣然很赞成:“是,虽说女子不能有私财,可是嫁妆还是该自己掌握,以及……” 再要说的话,似乎就中了这个二嫂的圈套了,嫣然的脸色有些变化,爱丽丝看着嫣然的变化,什么都没说就带着嫣然走进商铺。 这间商铺的摆设和嫣然习惯看到的,有很大不同。嫣然的陪嫁里面,也有两间商铺,后来因着在京城里实在不好管,就卖了出去,又在扬州城买了两间铺子。 虽说容畦出门,掌柜们就要向嫣然交代那些事情,可只有算着嫣然嫁妆的那两间铺子,嫣然过问的更细致些。 现在瞧着这里面的摆设,嫣然不由在心里想着是不是可以借鉴一二,比如那些精巧的洋货,这样摆会更好看一些。 “请喝茶!”嫣然还在细思的时候,已经有人端来一杯茶,嫣然端起茶,喝了一口就皱眉,这茶怎么又甜又腻?这样放糖,或者还加了些别的东西的茶,嫣然只在书上见过,说许多年前人喝茶时喜欢往茶里放各种东西,而不是像现在,一杯清茶足以。 嫣然皱眉把茶放下,端茶来的人啊了一声就道:“我还以为你跟奶奶一起来,是喜欢喝这种茶的,稍等,我给你倒杯清茶来!” 嫣然看着面前的女子,她年纪已经不小,辫子依旧垂在胸前。而且看她的装扮,她也不像是丫鬟,因此嫣然在皱眉之后还是问道:“你是这店里的伙计?” 女子笑了:“是的,有女客来呢,就是我们去招呼!”男女分开,看来也是可以的。见嫣然还往自己身上打量,女子有些微微的害羞,行礼后去重新换茶了。 “抱歉,原本我想陪着你的,可偏偏来了客人!”不等那女子换完茶,爱丽丝已经走过来。对这个嫣然并没什么太在意,毕竟有时去铺子里时,如果忙不过来,嫣然也会让陆婆子她们前去帮忙。 嫣然面上带上习惯的笑:“我能理解。不过这加了糖的茶,我喝不习惯!” “这里没有咖啡,那只好在茶里加糖了!”咖啡,这又是什么东西?爱丽丝在旁解释:“就是和你们的茶差不多的一种东西,不过是由咖啡豆磨出来的,听说他们在吕宋,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种植咖啡的地方。但愿他们能早点寻找并且种植出来,这样的话,也许我就能喝咖啡了!” 吕宋?这个嫣然是知道的,她迟疑一下才说:“我听说,也有许多的人过去那边,只是遇到了外洋番人,然后就……” “不过是利益之争,而且,”爱丽丝并不打算就这件事说下去,嫣然也只知道一点点,不过还是赞成地点头:“是啊,小到一家,大到一国,不过都是利益之争。所以圣人才是,要有教化!” “教化可以灭掉人心的贪婪吗?”爱丽丝的话嫣然有些无法反驳,但嫣然还是很努力地想出回答的话:“我想,教化最少可以少发生一些纷争。” 说的对,爱丽丝点头:“所以,这是我对东方一直充满向往的原因,我很好奇。”嫣然正等着爱丽丝继续说下去,方才那个女子已经送茶来,这次的茶是很好的龙井,嫣然喝了一口:“你这里伙计泡茶的手艺不错!” “她父亲原来是个茶商,后来生意坏了,她未婚夫家反悔退亲,因此她决意自梳!”自梳?嫣然隐约听到过一些这是广里一带的独特风俗,因此有些不赞成地摇头:“女儿家,还是该嫁人的!” “如果嫁给不懂得尊重自己,只会从自己身上索取的丈夫,那不如不嫁。就像……”爱丽丝想举个例子,可是又知道嫣然不晓得这个人,只是停下笑笑。 “你想让我就这样慢慢了解你?”嫣然的话让爱丽丝笑了:“是的,我认为,沟通和交流十分重要,嫣然,你和你的家人是保罗非常重视的人。我不愿意为了我的缘故,让他痛苦。” 她并非是那样不通情理的女子,嫣然的唇微微弯起,爱丽丝感觉到自己快要触及到事情的真相:“嫣然,我很抱歉,可是我要和你说一件事,你刚到广州的时候,我很害怕!” “你在害怕什么?”爱丽丝给嫣然的感觉是一个从无畏惧的人,此刻听到她竟然会害怕,嫣然的眉不由轻轻皱起。 “我害怕失去保罗。尽管我们有誓言有孩子,可是美狄亚对伊阿宋帮助那么大,伊阿宋还是抛弃了她。嫣然,我一想到这个可能,就害怕的快要发狂!”也许是爱丽丝的神情打动了嫣然,嫣然伸手握住爱丽丝的手:“虽然我并不知道你说的这两个人是什么人,可是二哥他已经被爹娘逐出了,他不会再次负心!” “抱歉,我不该这么激动,不过……”爱丽丝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个伙计走过来:“有个大客商来了,需要您亲自去谈谈!” 这很常见,爱丽丝站起身,嫣然往外瞧去,看见那个商人时候,嫣然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竟然是曾之庆,这实在是太荒谬了,堂堂侯府世子,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曾之庆仿佛也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抬头望去,看见是嫣然反而有些怀疑自己的眼。这个眼神让嫣然十分确定,就是曾之庆。 第300章 “曾大爷,您请坐!”爱丽丝见曾之庆不坐下来,于是再次请他坐下,见曾之庆看向嫣然,以为这是不赞同店铺里出现女子,于是笑着道:“曾大爷,您知道,我并不是你们本国人,所以和你们本国店铺稍微有些不同。而且那位女士并不是外人,她是我丈夫的妹妹!” 丈夫的妹妹?那看来传说是真的,传说郑二哥娶了一个外洋女子,并长居广州。曾之庆淡淡一笑:“我只是遇到熟人罢了!” 嫣然已经确定来人就是曾之庆,那也起身走过去:“世子,您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您开始做生意?” “连你二哥都能娶外洋女人做媳妇,那我来广州做生意又有什么奇怪?”曾之庆唇边虽然依旧含笑,但和原来差不多完全不同。或者说,那种曾弥漫在曾之庆全身的安于天命什么都不在意的感觉已经消失,这是一个可以担负起家计的男人了。 嫣然此时此刻,不有百感交集,所有的话只凝成一句:“世子,如果太夫人知道这一切,会很欣慰的。” 欣慰?曾之庆眨眨眼:“欣慰什么?欣慰我们把祖传的爵位都给丢了,还让家业四散?”曾之庆反问回去,嫣然绽露笑容:“不,太夫人欣慰您,在任何时候都不忘记自己该做什么,并没有郁闷,不甘,而是能担负起一家家计!” 侯府世子,就算被夺爵,以前的荣华富贵都不会忘记,而现在,曾之庆能亲自前来广州做生意,采买货物。不在意众人眼光,他和原来已经不一样了。 “谢谢!”曾之庆露出灿烂笑容,这一抹笑,让嫣然仿佛又看到了当初侯府那个少年。接着曾之庆对爱丽丝道:“对不起,现在我可以继续和你谈生意了吗?” “当然可以,或者,还可以给你很大折扣!”爱丽丝收起面上惊讶,没有忘记自己做为生意人的本分。 嫣然坐回原来位置,看着曾之庆和爱丽丝在交谈。嫣然觉得这幅画面实在太稀奇了,当年侯府世子,竟会坐在一个店铺里和店铺主人为了一两银子半两银子的争个不休。不过,知道稼穑艰难也是一件好事。 曾之庆的生意已经谈完,起身对爱丽丝作揖:“多谢了,我还要去别家走走,就请伙计把货送到我的下处就可!” 爱丽丝对他微笑点头,曾之庆又对嫣然一笑:“今日我还有事,也就不叙旧了,我住在长乐客栈,想来小容也在,得空时让他去找我,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和他请教呢!” 这样的坦然,不再是原来带有优越感的要做朋友,曾之庆的改变的确很大,嫣然对曾之庆又深深道个万福,曾之庆回礼,就带着管家离去。 “这位曾大爷是?”爱丽丝不免带了好奇问了。 “是我们郑家的主人!”嫣然的话让爱丽丝面上现出惊诧神色,接着爱丽丝就手一摊:“他就是京城那个爵爷,可是为什么会来做生意,要知道贵族的傲慢,会让他们看不起做生意的人,而且,我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保罗也好,你也好,都没有那种,那种曾为人下的卑贱感。谁都不会认为你们不是高贵出身!” 爱丽丝竟然有这样的认知,是嫣然没想到的,她正打算说时,又有伙计来报有别的事情。于是爱丽丝又去忙去了。嫣然继续坐下喝茶。 爱丽丝差不多忙了一早上,有人谈生意,要把货物点进仓库,并没多少时间陪在嫣然身边,快到午饭时候,爱丽丝才走到嫣然身边:“这一早上你很闷吧?我带你去外面吃饭。不是你们惯常吃的扬州菜。” 这是,要在外面吃饭?嫣然的眼里闪着不太相信的光。爱丽丝已经笑了:“偶尔在外面吃一顿也没什么,当然,我一般是回家吃饭。” 说着爱丽丝已经带着嫣然走出铺子上了马车,嫣然看着这条并不是回家的路,靠在车壁上道:“虽然你很想表现的对我热情客气一些,可是女人本该主中馈的!” “我知道,就算是我们那里,也有厨房是女人天地的话。可是也有拒绝把生命消磨在厨房里的女人!”爱丽丝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坚定,这坚定这样熟悉,虽然已经过了很多年,可嫣然又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来。 当年的侯府是何等的繁华,何等的让人沉迷,那样的荣华富贵啊,别说是那些没见过多少富贵的人,就算是嫣然,有时也会迷惑。 我会去和祖母说,把你要过来!曾之庆的话又在耳边萦绕,嫣然不由低低一笑,其实当时并不是没有过动心的,并不是在遇到程瑞如悔婚之后,有那么一丝后悔。可是不管动心也好,后悔也罢,嫣然还是坚持走下来了。 “你不认同吗?不过这很正常,毕竟对你来说,甚至,如果我妈妈还活着的话,她也不赞成我这样做的,她希望我能做个很好的主妇,温柔地照顾丈夫,让客人都能羡慕我的丈夫有这样一个妻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嫣然抓到爱丽丝话里的差异,有些诧异地问:“你是说,你的妈妈也是这样要求你的?” “东西方对淑女的要求其实都差不多,除了你们在对待男女区别上更严苛之外。”爱丽丝的回答让嫣然释然:“那么,你为什么会像现在这样,如果你按照你母亲说的,做一个好主妇的话……” “因为我不像过那样的人生。我都远渡重洋,来到书上描写过的东方,那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那我,为什么必须像原来一样生活,做一个好主妇,等待着丈夫的归来?”爱丽丝的眼很亮,这样亮的眼让嫣然更加想起过去,那时的嫣然也曾说过,为何自己要留在侯府后院,做一个姨娘?就算那是很多人羡慕的,但那不是嫣然想要的。也许,爱丽丝要的,就是这样的与众不同。 不过嫣然垂下眼:“可是你还有孩子,别的不说,侄女就不能这样过了。她如果嫁在这边,就不能像你这样!” “我知道!”爱丽丝长长叹气,接着轻声道:“可我只愿意她的童年过的幸福些。她未来已经失去了在结婚前和年轻小伙子见面,可以去参加舞会的权利,为什么在童年,还必须像这边的淑女一样,过着那样在小宅子里,不能出门的日子?” 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大家闺秀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叫尊贵。有事多的是人去做,如果没有这种对比,那嫣然会觉得没什么不好,可若一旦有了对比呢?嫣然的眼垂下,没有回答爱丽丝的话。 爱丽丝只轻轻叹了一声,马车已经停下,爱丽丝带着嫣然走下马车:“来吧,我带你尝尝外面馆子的味道,非常不错的一家!” 嫣然也收起心中的那些思绪,跟爱丽丝踏进酒楼。 “二嫂带你去了些什么地方?”容畦回来时,见嫣然已经换了衣衫,在那瞧着根哥儿写字,馨姐儿做针线,要了一盆热水过来,边洗脸边问嫣然。 “去了她铺子里,又去外头吃了饭,吃饭时候见了两个,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朋友的女人!”容畦听出嫣然话里罕见地带有不确定,擦了脸就坐回妻子身边:“你好些有话要说!” “我是在想,她的确是个很好的女人,可是……” “既然是好女人,那不就得了?嫣然,毕竟日子是二哥在过,他喜欢就好!”嫣然点头:“我知道,可是……” “你就是想的太多,想要大家都好好的,当然,你是容家主母,这样想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是嫣然,别说是二哥,岳父岳母,就算是这几个孩子,等他们长大,他们也就有了自己的念头,我们代替不了一辈子。各人都有各人的念头。” 嫣然承认丈夫说的对,但心里有道坎怎么都迈不过去。容畦了解自己的妻子,这道坎暂时迈不过去是正常的,只是拍拍她的手,就去看馨姐儿做的针线。 嫣然看着丈夫和女儿在那一问一答,觉得头有些疼,并非只有自己坚持的,才是正确的,当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嫣然脑中时,嫣然被自己吓了一跳。 “你和嫣然,今天相处的还好吗?”郑二哥也在问爱丽丝,爱丽丝已经在镜子跟前卸妆,听到这话就点头:“你的妹妹是个教养很好的淑女,就算再不满意,她也不会当着我的面发脾气。不过,我今天遇到一个姓曾的客商,你妹妹说,他是你们原先的主人。好吧,我不明白贵族怎么也会落到这种地步,以及你们是奴仆出身,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那种奴仆的自卑?”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下哪有真正一成不变的东西?别说贵族,就算是本朝开国皇帝,也是起于草莽的!” 第301章 “上帝,真是稀奇的事!”爱丽丝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梳妆台上。郑二哥走到妻子面前:“我知道,这是我们和你们不一样的地方。可是我坚持认为,我们这样的做法更好一些。你想,如果富人永远富有,做尽所有为富不仁的事也依旧富有。而穷人就活该受穷,就算特别努力,也改变不了,那还有什么善恶有报而言?” “好吧,我知道,这也许就是东西方的不同,对你们来说,”爱丽丝很想找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但还是没找到,只是对着镜中的丈夫一笑:“这也许就是你要儿子将来准备学习,你们的典籍的原因?” “因为我觉得我们的典籍更好一些,尽管我承认,或许你们的书里也会有些道理,可还是不一样!”郑二哥的话让爱丽丝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保罗,我一直试图在寻找和你的家人怎样才能和睦相处的途径。现在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郑二哥看向妻子,爱丽丝抬头:“我想,肯定你们的优点,忘掉你们的缺点,坚持自己所要坚持的。” “既有妥协也有坚持,是吗?”郑二哥的话让爱丽丝点头:“是的,保罗,还有,我想,以后我们在你的家人面前,就不要再用我的语言交流,而是用你的语言,免得造成误会!” “我确定娶了你不会让我后悔!”郑二哥握住爱丽丝的手轻轻一吻。爱丽丝回给丈夫一吻,和丈夫的家人相处良好,应该不是一件特别难做到的事。 “听说你这几天和你那个外洋二嫂经常一起出门?”应酬是在任何地方都少不了的,嫣然这次应酬没有和爱丽丝一起出门。照样是彼此介绍说笑一番,就有上次见过面的太太,小心地问嫣然。 “总是我嫂嫂,看在我哥哥分上,也要和她相处好了!”嫣然在那打着哈哈,可是和她说话的人并没想就此放过,而是迟疑一下才道:“虽说这是你的家事,我们不好置喙。可是呢,郑二爷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他娶那个,虽然也出来应酬,但每次都不过坐在这里,既不和人说笑也不说别的。虽说她生意做的不错,可是这女人家,生意做的好又有什么用?做女人的,最要紧就是要把家里打理的好好的!” 这话十分有意思,嫣然猜都猜到这位太太要说什么,但没有接话只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饮了一口。旁边的人听到她们俩的对话,有人已经凑过来:“其实呢,这娶洋人女子的也不是没有?不过呢,多是当做妾室,哪有……” 见嫣然面上神色没动,这人迟疑一下就继续道:“当然,这是郑家的家事,可是家里,还是有个正经主事的女人更好!” 她们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嫣然面上的笑容永远都那么恰如其分:“各位既然明白这是郑家的家事,别说是你们,就算我这个做妹妹的,也不会在旁多说什么!”嫣然的话让那几个人脸色一变。嫣然笑一笑就继续道:“当然,各位相处久了,这番话也是好意。” 嫣然的话让这几个人的脸色又重新一松,嫣然夹一筷子菜入口,看来想让人别娶一房的,可不止容畦。 “那些事,我并不在意的!”回到郑家,正好碰上爱丽丝要出去,嫣然想了想还是对爱丽丝说出这件事。出乎嫣然的意料,爱丽丝并没想象中的那样难过,而是说了这么一句。 嫣然的眉微微一挑,爱丽丝笑了:“我并不是嫉妒,而是我知道,我和你二哥彼此真心相爱,真心相爱的人之间,是任何人都无法插手的也没法被分开的,就像罗密欧和朱丽叶,就算世仇也没法把他们分开。” 罗密欧和朱丽叶?嫣然的眉皱起,爱丽丝已经笑了:“是一个故事,讲彼此仇恨的两家人,男女都有情,但长辈家人不许,于是他们只有殉情!” 嫣然的眉皱起:“他们不门当户对吗?” “不,他们很门当户对,但是,就是不允许!” “既然有情,又何妨成全?天下哪有消不掉的仇恨?”嫣然的话让爱丽丝绽开笑容:“你瞧,你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尽管你我经历不一样,相隔那么远,可有些事情,是想通的!” 嫣然还是看着面前的爱丽丝,什么话都没有说,爱丽丝面上笑容依旧甜美,当初都能不顾一切地爱上郑二哥,那么现在,又有什么好怕的? “奶奶,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丫鬟在外等了许久,不见爱丽丝出去,于是走进来再次禀报。 “好的,我就来!”爱丽丝对丫鬟说了这么一句才看向嫣然:“我们之间,并没有弥补不了的鸿沟,是不是?” “二嫂,你还是出门去吧,你说的话,我会好好地想一想!”嫣然有些答非所问,但这已经让爱丽丝露出笑容,既然能够平静地说话,甚至开始说出心里话,那么就不怕别的。 爱丽丝离开,嫣然往里面走去,馨姐儿已经扑到嫣然身上:“娘,我给表妹打扮的好看吗?” 嫣然把女儿的手拉住:“你这样扑过来,差点吓到我了!”馨姐儿的嘴撅起:“可是娘这些日子,差不多天天出门,我只有和表妹玩。娘,您瞧瞧,表妹好看不好看?” 原先萝丝都是穿那边的衣服,虽然很好看,但嫣然并没发现萝丝长的更像郑二哥些,黑发黑眼,只有眼珠之中,偶尔会有一丝绿光闪现。此刻萝丝穿了和馨姐儿一样的衣服,黑发梳成两个小辫,除了高鼻白肤之外,看起来和外面任何孩子都差不多。 这样的相貌,长大后嫁出去也不担心。嫣然首先想到的是这点,接着就被自己吓了一跳。馨姐儿已经拉住嫣然的手:“娘,我要和表妹一样,留这样好的一头头发,现在这样,好难看!” 民俗小孩六岁前都是剃头的,只在头顶留一搓头发,扎个小辫。馨姐儿还没六岁,自然还没开始留头。而萝丝的满头黑发扎成两根很长的辫子,在那垂下。 “这是风俗,你还没到六岁呢,再说你姐姐,到十岁才留头,那头发比谁的都好!”嫣然的解释并没说服馨姐儿,她只是在那皱着鼻子:“可是表妹留的就很好看!” “姑姑,我娘说,有些风俗,好的就接受,不好的就不接受。如果什么都接受,有时对自己并不好!”一直没开口的萝丝也在旁边说话了。 “娘,二舅母说的很有道理是不是?”馨姐儿抓住嫣然的手,十分迫切地问。若是原先,嫣然会放开女儿的手讲一番道理出来,可现在嫣然却在沉吟。俗语说十里不同风,有些风俗并不是放到天下而皆准的。 “娘,您快说话!”馨姐儿是个急性子,已经拉住嫣然的手在那里摆。嫣然低头看着女儿:“你啊,为了留头发就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要留,也成,就等到明年过年吧!” “不能从下个月开始?”馨姐儿开始讲价钱,嫣然把她的手牵住,另一支手去牵萝丝:“不能,很多事情的改变,要慢慢来,而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一口吃成个胖子?姑姑,那这得要多大一口?”萝丝的话让嫣然笑了:“这只不过是一句形容,说做事要一步步来!” 萝丝也点头:“那我明白了,姑姑,爹说你是很懂道理的人,那你还能讲别的道理给我听吗?” 嫣然不由拍拍侄儿的手,这孩子其实除了长的有些不一样外,也是个很聪明乖巧的孩子。其实,爱丽丝也是个最起码来说,按照他们那边的风俗,是个受过良好教养的人。至于差异,十里尚且不同风,今时风俗比起古时风俗差异更大,既然如此,也许可以尝试着去接受而非一味反对。 “今天你应酬回来就和孩子们玩了一天?”容畦回来的比较晚,孩子们都睡了。嫣然起身接过丈夫的衣服,倒出热水来服侍他洗脸:“是啊,我和,”嫣然觉得那个名字有些不大好出口,但还是道:“和萝丝也玩了好一会儿。这么小的孩子,就既能讲我们这的话,又能讲他们那边的话,真是难为她了。” “萝丝很乖巧,而且,二哥已经告诉了她,她和别的孩子不大一样的事!”这话让嫣然的眉皱起:“这么小的孩子,就和她说这件事,不免有些……” “嫣然。”容畦叫住妻子:“二哥说,最难受的是从不晓得自己是侯府家生子,突然岳父回来说要他进府服侍那一日。”那时郑家的境况已经很不错,纵然不如嫣然在家时候,但比起旁边的人家强的不是一点半点,二哥那时也差不多是众星捧月。 嫣然想起往事就叹了一声:“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第302章 “你是妹妹,又是女子,二哥不说也平常!”容畦坐下握住妻子的手:“嫣然,有些事,并不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二哥能娶到爱丽丝,其实是他的福气。” “二哥的福气?”嫣然的眉皱起,容畦继续解释:“如果没有爱丽丝,二哥按部就班地娶一个,也许那女子很温柔很能持家,可是二哥不会打开心扉,不会像现在这样开心。嫣然,有些事,二哥是不会和你说的!” 一个热情如火的女子,才会让郑二哥打开心扉,嫣然长叹一声,感觉到有些挫败。容畦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嫣然,我知道,你觉得一家子,有什么事不能说出口呢?可是有时候,就算是一家子,有些事也难以说出口的。二哥肩上的担子很重,但一说出,你们也会伤心。” 容畦说的婉转,嫣然却全明白了:“我明白了,什么都别说了。” “这是二哥最大的心愿了,他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自己的妻子,能够得到父母的认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永无来往!”容畦的话让嫣然又笑一笑:“我明白,我并不是那些不通情理的人,我会试着去了解她,而不是要求她。”这是妻子最让容畦欣赏的一点,尽管认准了就不会变,可她会想办法去变通,而不是一条道走到黑。 “萝丝和馨姐儿,这段日子玩的很开心。”郑二哥回到屋里,先去看了熟睡的女儿,这才回到卧房,边换衣服边和坐在窗边看书的妻子说。 “小孩子总是这样的,而且我一直担心的事,并没发生!”爱丽丝的眼并没从书上移开,而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担心什么?你是不是担心嫣然会插手孩子们的教育?”郑二哥的话让爱丽丝脸上的笑容消失,接着爱丽丝把书放下:“是的,保罗,我知道,你们和我们对孩子的教育是不一样的。而我希望男孩子可以像你一样,这样的勇往直前。但是女孩子,我并不希望只会做一个淑女!” “可是现在嫣然并没有那么做,你的担心也并没变成现实是不是?”爱丽丝伸手搂住丈夫的腰:“是的,保罗,我知道要更好地融合进你的生活里面,那我要做更多改变,可我还是希望,有自己的坚持!” “我爱的爱丽丝,就是一个有自己坚持的人。”爱丽丝听到这话后就笑了:“谢谢你,保罗。” “你我是夫妻,那么就要共同面对。”郑二哥把爱丽丝的手握的更紧。 所有的徘徊不安在此刻都已远去,爱丽丝面上的笑容更加甜美,一起面对,这有多好。寻找共同点,抛弃不同的地方,并且彼此适应而非单方面要求,这同样很好。 此后的日子过的很平静,嫣然和爱丽丝的接触越来越多,从彼此身上都能发现一些相同的地方。至于不同的地方,两人都决定不要求对方改变。 “你铺子里货物摆放的方法,我很喜欢。不知道能不能照你的方法来摆这些东西?”嫣然在数日后终于对爱丽丝提出要求,这让爱丽丝很喜悦:“当然可以,这不过是一件小事。” 说着爱丽丝伸手摸一下头发:“抱歉,我对怎么做生意,怎么才能把生意做的更好这些事情,比别人花的心思要多很多!” “这不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嫣然的话让爱丽丝又笑了:“可是在我国,贵族们是很不屑的,当然,如果淑女们想要嫁给贵族,那就更要表现的对金钱不屑一顾。那些经商发家的人家,就算过了很多代,一样会被人鄙视!” 纵然商户人家在这里也是被鄙视的,但看在钱的份上,并没有人特地表现出很鄙视的样子,除非是那样的狂生。嫣然的眉皱起来:“士农工商,古之四民。从古到今都有,又不是执的是贱役,为什么会被鄙视?” 这个问题,爱丽丝一时没办法和嫣然解释,她只对嫣然说了一句:“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要知道,所以父亲来东方的时候,只说要来东方游历,没有说要来东方做生意。如果发了财,回到我们家乡,他也不会说出在东方是做生意发财!” “掩耳盗铃?”嫣然的话让爱丽丝点头:“对,掩耳盗铃,不过对我来说,这些事都离的很远,我现在一心只想做保罗的好妻子,做孩子们的好母亲,并把自己的生意做的很好!” 嫣然绽露笑容:“因为离的遥远,所以不受束缚?”爱丽丝在短暂的沉默后点头:“是的,我不喜欢受束缚,即便是你,我想也不愿意受束缚!”这次换成嫣然沉默,不过嫣然没有沉默多久,只是轻笑:“阿婆活着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做人要做水,既能在任何时候都能适应良好,也能不忘自己的风骨!” 阿婆?爱丽丝的眉微微往上挑,嫣然笑一笑:“就是我的祖母!” “哦,我听说过,她是一个很有智慧的老人!”嫣然并没在乎爱丽丝的点评而是继续道:“你像火而我似水,你我之间,是不一样的!” 爱丽丝打算继续反对,嫣然做了一个手势继续往下说:“但水火不容之外,还有各自相安这种时候,所以我们,可以继续保持不变,但也可以看到对方好的地方!” “所以,这是你的最大让步?”爱丽丝的话让嫣然浅浅一笑:“或者不能说是让步,而是我在寻找一条我们合适的相处之道!” “我明白了,嫣然,那么我们现在,可以是朋友了吗?”她的性子还真是有些急,嫣然淡淡一笑:“可以!” “那太好了!嫣然,能够获得保罗家人的认可,我很高兴!”嫣然迟疑地打断爱丽丝的话:“我是嫁出去的女儿,已经……” “不,不,家人是彼此心相知的,这和你嫁没嫁出去,没有多少关系!”爱丽丝的话让嫣然再次绽开笑:“等我回扬州之后,我会去和爹娘说,说你的好处!” “谢谢你,我就知道,其实你是一个非常有教养的淑女!”都有三个孩子的人,还真难以自称淑女,不过想来这是爱丽丝的习惯,嫣然并没反对。 “上回那个曾大爷来了!”伙计走到爱丽丝身边轻声说。容畦和郑二哥也去长乐客栈拜会过曾之庆。至于拜会的详细容畦并没和妻子说,只说现在的曾家,因曾侯爷护着爱妾幼子,赵氏又要为自己的儿子谋取利益,两夫妻已经彻底翻脸。 虽然当家的是曾少夫人,但曾侯爷的爱妾幼子时不时就去曾侯爷面前哭一场。曾侯爷就把曾少夫人叫过来骂一场。赵氏听的曾侯爷骂自己儿媳妇,更是火气上升,要把曾侯爷的爱妾赶出去。 曾侯爷当然拦着不肯,容畦经了一回事,学了一个乖,晓得再这样下去,这些产业也不过糟蹋光了。于是去和曾侯爷商量,说拿五千银子来做生意,若能发了,就分一半给幼弟,若不能,分家时候就把这五千银子扣掉。 曾侯爷左右算算,都是幼子不吃亏,况且曾之庆出去外头,正好慢慢地收拾曾少夫人,要她把手上的产业都交给自己爱妾的好。因此曾侯爷点头应了。曾之庆到了此时,真是对自己的父亲彻底寒心,和曾少夫人细细商量过,也就往外头来。 这些事当然不是曾之庆直言的,而是容畦和郑二哥从他讲话之中拼凑出来的。曾家,终究是违了曾太夫人当日的期望!嫣然想起往事,不由长声叹息。 “这位曾大爷,虽说初次做生意,但一双眼却很厉,能轻易分出货的好坏!”嫣然不由点头,曾之庆在侯府时候,什么没有见过,别的罢了,这货的好坏定是一眼就能瞧出。用来做生意,倒也恰如其分。 嫣然瞧着和爱丽丝说话的曾之庆,不由勾唇一笑,人生境遇,各自不同,端看怎么去想了。 曾之庆和爱丽丝交谈一会儿,正要离去时,陆婆子从外面匆匆进来,瞧见曾之庆顿时眼睛瞪大,但还是上前行礼,接着才对爱丽丝道:“舅奶奶,方才京城来信,说亲家老太爷重病在床,舅爷要我们奶奶赶回去,只怕要往京城去!” 嫣然已经听的清楚,还没过来问曾之庆已经道:“我出门时候,恍惚听说郑阿公过了年身子就不如以往了,毕竟是八十三的老人了!”就算郑老爷子偏心,但他对嫣然的疼爱是真心的,嫣然无论如何都要赶回去送他一程。想着嫣然眼睛就有些酸涩,急忙和爱丽丝说了一声,就坐上车往郑家赶。 刚下了车郑二哥就走出来:“我想好了,还是回京去送祖父一程。既然你们都在这里,我们就一起去,然后等事情完了,你们回扬州,我回广州就可以了!” 第303章 嫣然完全没有想到郑二哥会这样和自己说,原来不是说叫自己回来是商量一下怎么办吗?怎么这会儿又是要一起去京城?看着嫣然震惊的神色,郑二哥用手遮住嘴轻咳一声才道:“虽说祖父偏心,可是他,也很疼你!” 嫣然的眉还是没松开,郑二哥已经想了想又道:“别担心,我自己有分寸的,去收拾行李吧。”嫣然仔仔细细地往哥哥脸上看去,确定再没有别的意思,这才往里面去。爱丽丝已经走到郑二哥跟前:“保罗,我懂你的意思,你放心去吧,我会在这里好好地等你回来!” 郑二哥把妻子的肩搂一下:“如果不是你不能去京城,我还真想带你去给祖父看看!” “你不担心你的祖父见到我会气的……”爱丽丝的话被郑二哥打断:“不担心,爱丽丝,你是我的妻子,我很庆幸能够娶了你。至于接纳不接纳你,需要我们两人共同努力!” “愿主保佑你!”爱丽丝在郑二哥面上轻吻一下。郑二哥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 “二哥他这回回去,会不会……”嫣然进到屋里开始收拾行李,听到丈夫进门的声音就顺口和他说话。容畦走到妻子身边,帮着她收拾:“你是怕会不会再起冲突?你想,我们都收到消息了,岳父那边怎么会收不到消息。扬州离京城更近,二哥他想去,只怕是要阻拦岳父答应些什么。” 能答应什么呢?不就是兄弟们要一条心,让整个郑家蒸蒸日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各自分开?嫣然想到这里就觉得眼睛一酸:“我心里很难受!” 容畦能明白妻子心里的难受,她从来都认为,整个郑家是和睦的,偶有一点小冲突也很快消失。如果上次的冲突让嫣然发现郑家,其实并不像她相像的那么和睦,那么现在容畦的话,就是揭开另一道面纱,告诉嫣然,并非所有亲情都是无私的。那些亲切地对你笑着的人,想的,也许是在你身上多捞些好处。 “嫣然,你不需要难受,做错事的人并不是你。你我都要记得,处事要公,而不是用别的名头,牺牲一个孩子去成全别的事情!”嫣然点头:“我明白。”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更为伤心。容畦没有再说别的什么,只是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嫣然靠在丈夫肩上,只有进京走一遭,才会知道,有些事,断了更好。 看着在身后的广州城,嫣然长呼一口气,怎么都没想到这趟出门会是这样离开。 “嫣然,你是不是还在想,我对爱丽丝的付出更多些,而爱丽丝在坐享其成?”郑二哥的话打断了嫣然的思绪,嫣然摇头:“不,现在我并不这样想,或者,等下一次来广州的时候,我能和爱丽丝变成很好的……” 朋友两个字在嫣然的舌尖,过了很久才说出来。郑二哥笑了,只是不知道,这次离开广州,嫣然要什么时候才能来到广州。而郑二哥也希望,那时嫣然会和自己爹娘一起来到广州。 “娘,舅舅,又要坐船了,又要出远门了!”馨姐儿跑进船舱,有些不高兴地和嫣然说着。 嫣然捏捏女儿的脸:“这才坐多久的船?从你舅母的家乡到这里,要走足足地八个月呢!” 八个月?要这么长?馨姐儿的小脸皱起:“那成天只在船里面,会不会很闷?” “闷也没有办法,为了赚银子。馨姐儿,你要知道,银子可不是那么容易挣的!”嫣然温柔地和女儿说话,郑二哥的唇微微往上翘,也许,自己想要的那幅景色,很快就可以实现。 容畦从外面走进舱,看见郑二哥的笑也和他相视一笑,哪有什么真正越不过的坎儿,不过是要靠一家子互相努力,彼此理解罢了。 到京城时已是十月下旬,看来今年只怕赶不回扬州了。嫣然进了宅子,稍事休息后就问这宅中的管家,郑老爷子情形如何? “亲家老太爷身子骨一向好,这病,也是二月发作的,原本以为入夏会好些,谁知过了夏反而重起来,因此才给广州送信。亲家老爷比奶奶您早到了个把月,一到也没在这住下,就去亲家老太爷那边侍疾了!” 嫣然听了管事的话,算一算时间,自己爹果真比自己到的早多了。想来爹他是心急如焚吧。嫣然表示知道了接着就问:“我娘和我弟弟没来?” “亲家老爷说,小哥儿还小,总不能带了出门,就让亲家太太和小舅爷在家料理些事情。亲家老爷还说,小舅爷也该经些事了!”嫣然了然一笑就让管事的下去备上一些药材,好去郑家那边探病。 “二哥说,他也要去!”容畦等管事走后这才开口。 “二哥啊,就是这样嘴硬心软!”嫣然的话让容畦笑了:“若不是嘴硬心软,换了别个,早就别娶了。爱丽丝这边不过当个外室外来!” 自己的哥哥啊,嫣然轻叹一声:“横竖话都说清楚了,我们做孙儿的,也不能不尽了这最后一点孝心。”以后,等郑老爷子过世,郑家,就该各自分开,再无来往了。 郑家宅子和前年嫣然他们离去时差不多,只是来往的人中,再没有原先那种轻快。现在郑老爷子病重,一旦分家,就另是一番光景了。嫣然在门前停下脚步。 “祖父一直想着,甚至不惜亏欠爹娘,也要让郑家兴旺,现在他还没过世呢,这就看着不一样了!”郑二哥已经忍不住感慨。 “二哥,祖父他虽然偏心,可他对你,还是有疼爱之心的!”嫣然的话只让郑二哥一笑:“我晓得,若非他总算对我还有点疼爱之心,我绝不会再来的。就算人人骂我不孝都可以。不过,我是不会答应祖父别的话的!” 郑二哥意有所指,嫣然已经了然。郑大哥听了下人传报,急忙出来迎接自己的弟弟妹妹。看到嫣然和郑二哥的那一瞬间,郑大哥面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接着就上前道:“二弟,原本我以为你不会来,还让三叔写信去广州叫你!” 郑二哥已经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在那一扬:“信在我这里,在通州我遇到你们送信的人了!”这话让郑大哥面上惭色更重,对郑二哥道:“二弟,我已经责罚过你侄儿,祖父也狠狠地骂过他了,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至于父亲,你是明白他的脾气的!” 郑二哥又是一笑:“大哥,郑家靠的,不是我!” 这一句话堵死了郑大哥之后要说的所有话,郑大哥的面上渐渐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神情,有难受也有别的,甚至,还有一丝害怕。 虽然都是郑家的儿孙,可是这在外拼杀过的,和这些在家里受祖荫的,那是两回事。 容畦和嫣然在旁听着他们兄弟的对话,容畦看到妻子面上神色,轻轻地握住嫣然的手。嫣然已经明白,别过头让泪落在风中。 “三叔还在里头等你们呢,进去吧!”郑大哥过了许久才说出这么一句,带头往里面去。 一行人直接来到郑老爷子院子,一走进院子,就听到郑三叔的咳嗽声。郑二哥看向兄长,郑大哥不知怎么被弟弟看的竟然有些害怕:“三叔执意要亲自侍疾,我们怎么劝他也不听。这几日,三叔他……” 砰的一声,郑大哥的脸上已经挨了一拳,郑二哥抓住他的衣领就道:“爹他快六十了,他就算没有养你,你也是他生的。你就不会心疼?我就不信你拦不住他!” 听到动静,郑三叔从屋里走出,急忙上前拦住儿子:“这回不怪你大哥,是我,我总觉得,心里有些地方过不去。” “爹,您也快六十的人了,就算心里过不去,难道你以为,你病了,心疼的不是我们?”嫣然也忍不住抱怨。 郑三叔笑一笑:“我晓得,不过,嫣然,这是我最后能为你祖父做的事了。”这一句透着伤心,嫣然觉得眼睛也有些酸涩,只是低下头。 郑二哥的怒气这才稍微消了一点,但还是忍不住对自己的爹道:“爹,您啊,忒孝顺了,总被人欺负!” 郑三叔怎不晓得儿子的意思,只是呵呵一笑,一直在父亲面前照顾,这样的话,父亲或许,不会开口要求这枝回去。不过这些,郑三叔不会说出口,众人走进屋里。 郑老爷子躺在床上,面如金纸,除了眼珠还转着,别的,竟像毫无生气。 “祖父,我们回来了!”郑二哥站在郑老爷子床前,说出这么一句。这让郑老爷子的眼珠转的更厉害,想要挣扎着坐起。郑三叔忙过去把他搀扶起来。 郑老爷子这才看向面前的孙子孙女,一一看过之后才开口:“好,你们都回来了,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们了!” “我们寻了快船,所以回来的快些!”郑二哥的话让郑老爷子努力思考了很久,郑老爷子才点头:“文才,我晓得,你就是这么个脾气!” “所以,祖父,您心里想要打着的别的什么主意,还是请不要说出来。免得坏了最后一丝情分!”郑二哥的话一出口,郑大哥的脸色就变了,郑三叔看看儿子又看看自己的爹,想阻止终究没有阻止。 “呵呵,我就知道,文才,你和别人不一样的。郑家如果在你手上,会变的更好!”郑大哥的脸色顿时变的煞白,这话的意思?郑二哥笑了:“祖父,我不是檐下的麻雀!” 第304章 檐下的麻雀,只会守着窝,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郑老爷子眼里闪出一丝亮光,接着就消失了。郑三叔忙把郑老爷子扶了躺下,有些抱怨地对儿子道:“凡事也要说的和缓些!” “爹,你晓得的,晓得祖父是个什么脾气,但凡我说的和缓些,祖父就会趁机提出别的要求。爹,虽说你和祖父,都曾是侯府大管事,但要算起精明能干,你比祖父,差远了!”郑二哥老实不客气地对自己的爹说。 郑三叔的脸上露出一丝难过的神情,接着那丝神情就消失了。郑二哥的目光往房内一扫,看到床边地上铺了一个被窝,指着那个被窝问:“爹你晚上就睡在这侍疾?” 郑三叔被儿子问住:“我是做儿子的,应该的!”郑大哥听了这话,也连连点头:“怎么劝三叔都不停!” 郑二哥并不去理兄长,而是往那被窝里一坐:“那好,我晚上就睡这!” “文才,你远道而来,那能这样辛苦,我当年刚开始伺候侯爷的时候,不整晚整晚的睡地下吗?”郑三叔立即阻止儿子,郑二哥也笑了:“我又不是没睡过地下的人。爹,就这么说定了,你现在赶紧去歇息。我又不是没做过伺候人的事。至于这家里其他人,想来是被人伺候惯了的,那习惯伺候人呢?” 郑二哥话里有浓浓的讽刺,郑大哥的脸红了又白,嗫嚅着说:“二弟,这事,还真不能……” “你是过继出去的儿子嘛,我明白,你不用再说!”郑大哥求救样地看向郑三叔,郑三叔怎么会不明白,只是低头叹息,绝不让人看到自己眼里的那抹难过。 丫鬟已经在外道:“二太太来了!”接着郑二伯母就走了进来,方才郑二哥一语不合就打了郑大哥一拳的事,郑二伯母已经晓得了,此刻哪还敢有半分幸灾乐祸之心。走进屋就对郑三叔道:“三叔辛苦了!” 说完郑二伯母又对郑二哥解释:“阿侄,并不是我们……”郑二哥忍住火气对郑二伯母道:“我晓得呢,我太晓得了!”一听这语气就不太好,郑二伯母也只有先请嫣然到旁边屋里去坐坐。 嫣然正好想听听这一年多来,这边的人都商量出个什么,因此嫣然并没推辞,而是跟了郑二伯母来到旁边屋里。丫鬟上来茶水点心,郑二伯母给嫣然倒了茶才道:“这一年多来,公公一直挂念着三叔,可从不说出来。公公的意思,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既当初答应了就不能再反悔。可是仔细算起来,你们这一辈里面,数你们几个最出色,你大哥不过占了个长字罢了。” 嫣然把茶杯放下:“二伯母要说什么,我很明白,不过有些事,已经是覆水难收了。再说这么些年,我们这一房一直在外头,虽没说分家的话,但这边已经各自有了想头。再让我们回来,到时对半分开的家业,又要额外分出一股,反为不好!” “嫣然,我现在想明白了,只要人能干,就算没分多少家业,也挣的起来,若人不能干,给座金山银山也花光!”郑二伯母的话让嫣然浅浅一笑:“二伯母这话说的对。” “那你们……”郑二伯母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嫣然打断:“我们这一房,走到现在,并没靠了多少荫庇。想来,二伯母和二伯也会如此的!”嫣然这话算是回绝的干干净净,郑二伯母的脸色变的有些不好,接着嫣然又淡淡笑着:“我记得二伯母这边的堂弟,有两个年纪还小,二伯母与其想着劝祖父把我们这房重又安抚好,让你们继续靠着,倒不如好好地教这两个堂弟呢!” “这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你祖父的意思!”嫣然又笑了:“二伯母,得到就要付出的,而不是用几句好话就能哄回去。今日若我们心软被哄了回去,初初倒罢了,可以后呢,你们会不会在背后笑话我们,不过是得了几句好话,就乐得把银子全给你们花用,实在是蠢的不得了。” “你这话过分了!”郑二伯母的反应也在嫣然意料之中,她笑容没变:“二伯母既然晓得我这话是过分的,那你们在背后商量着要哄回我们,算不算得过分?一家子,哪有这样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的,纵是血亲,被这样算计,心也会冷的。” 郑二伯母被嫣然堵的说不出话,只能喃喃地道:“我并非算计!” “不是你,那就是祖父,横竖祖父算计了一辈子,算计了这偌大家业,临终之前再算计一次,也不算稀奇。只是这一回,我们不愿意了!”看着嫣然,郑二伯母终于收起脸上的惊诧:“你,真的不一样了!” “二伯母大概忘了,我出嫁已经十年,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从叔父手上接过的偌大家私,也没被我们败光。既然如此,二伯母有什么底气,想着能劝我呢?”郑二伯母只觉得,嫣然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傲气,这种傲气,记得去世的婆婆身上也有过。 “如果婆婆还在,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和我说这样一番话?”郑二伯母喃喃自语,嫣然不由淡淡一笑:“若祖母还在,别的事我不晓得,但我可以肯定另一件事。祖母她一定不会让我进侯府去伺候的!” 当初,郑家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或者该说,是郑老爷子不愿意,不愿意为了一个孙女,得罪了侯府的当家主母。但若换了另一个人,就会愿意。 用笑容和亲切,让你甘心情愿为他们去送死,这样的家人,这样的血亲,真是比打着骂着的还要让人心寒。 嫣然走出屋子,容畦已经等在外头:“二伯母和你说了些什么?” “二伯母就和我说了些家常话。她问孩子们怎么没来,我说孩子们有点水土不服,要休息一段时候才能来呢!”嫣然的话容畦并不大相信,特别是走出屋的郑二伯母,面上全是灰白。不过容畦并没揭穿妻子,有些事,她不愿意说,那就等以后吧。毕竟被血亲算计,甚至还是原来觉得,待自己特别亲厚的血亲算计,真是让人有想死的心啊。 “娘,这个就是外曾祖父?他好老!”馨姐儿看着躺在床上的郑老爷子,有些害怕地往嫣然身边一缩,悄悄地和嫣然说。馨姐儿和根哥儿是到京的第四天才过来探望的。嫣然把女儿的手握住:“外曾祖父在生病,赶紧过去说,外曾祖父安,要快些好起来!” 根哥儿已经走到郑老爷子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口里说着嫣然交代的那些话。馨姐儿想了想,终于还是克服了心里的害怕,走上前行礼并且说着那些话。 “这两个孩子,很好!”郑老爷子看着面前的外曾孙,点头说了这么一句,才对旁边的郑大哥道:“拿一对小金锞子来,给这两个孩子,讨个口彩!” 郑大哥恭敬应是,又看一眼郑二哥,担心他又说出什么话来,毕竟一对金锞子,算不上什么很重的见面礼。 “讨个口彩,祖父这意思好!”郑大哥听到自己二弟说出这话,这才一颗心落下,拿了那对小金锞子过来。 郑老爷子重又被搀扶坐起,招手让根哥儿和馨姐儿来到面前,把那对小金锞子用红线系在他们手上:“我啊,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望你们快快长大,一生顺遂!” 金锞子没什么稀奇的,年年过年都有,不过稀奇的是这样被栓在手腕上,又得了这么两句话。馨姐儿抬起手腕,觉得很好看,送到自己娘跟前:“娘,好看吗?” 嫣然摸摸女儿的发:“好看!”馨姐儿嘻嘻一笑,对郑老爷子行礼:“多谢外曾祖父!” 郑老爷子呵呵一笑,让孩子们都出去,嫣然也打算离开。郑老爷子叫住她:“你留下吧,还有文才,我想和你们兄妹说说话!”嫣然和郑二哥对视一眼,停下脚步,郑大哥虽然也走了出去,但看向郑二哥的眼,竟有几分不放心。 檐下的麻雀竟担心老鹰来抢夺它的食物?真是可笑啊!郑二哥藏起对自己兄长的鄙视,看向郑老爷子:“祖父想说什么呢?” “嫣然,原来你心里,还是有怨的!”郑老爷子没有理孙子,而是直接和嫣然说话。嫣然听了这句就晓得,郑二伯母已经把话全都告诉了郑老爷子,只淡淡一笑就道:“祖父在临终之前,担心的还是大伯二伯。祖父,您心里,把我爹,当成了什么,难道说薄待久了,就习惯了?” 第305章 “嫣然,我并不曾这样想。当初你出嫁,嫁妆也是很丰厚的!”郑老爷子避重就轻,嫣然又笑了:“祖父,可你是这么做了。祖父,别和我说,当初你不能做到让我不进侯府的。” 嫣然的话让郑老爷子沉默了,他只轻声叹息:“嫣然,你在怨我吗?” “原本,是不怨的!”嫣然的话让郑老爷子的唇抖了抖,接着没有说话,郑二哥伸手握住妹妹胳膊,以示安慰。嫣然低头,再抬头时候脸上竟有笑容:“哥哥,如果是五年前,知道这件事我会很伤心的,但现在,我不会了。而且爹娘,一直都很疼我!” 尽管早知道妹妹不是需要自己保护的人,可郑二哥还是拍拍妹妹的胳膊,嫣然对哥哥绽放出笑容。他们兄妹的互动并没逃过郑老爷子的眼,郑老爷子的眉不由皱起:“你是说,我错了?” “从整体来看,您并没有错,祖父。”郑二哥的话让郑老爷子一时有些糊涂起来。 “您只是,太想什么都要了。所以,尽管你已经发现,但您改变不了了。祖父,您心里,并不是不知道亏欠了我爹,可是,亏欠了我爹,能换来更多的好处,那您,不介意继续亏欠的。因为您,首先是郑家的当家人,然后才是父亲。可是祖父,我不愿意做这样的当家人。” 嫣然的话让郑老爷子的唇再次开始抖动,接着郑老爷子有些含糊地说:“我没有办法!” “真是没有办法吗?祖父,我一直很想问您一件事,我爹上面还有二伯,可为什么是我爹进了侯府,而不是二伯?”郑大伯摔伤了腿,那该轮到的是郑二伯而不是郑三叔。郑二哥的话让郑老爷子面上露出狼狈,他拒绝回答。郑二哥眼里渐渐有痛苦漫上,接着郑二哥叹气:“那是因为我爹特别老实吧?更好操控,而二伯,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祖父,是不是,是不是?” 郑二哥的追问让郑老爷子更显狼狈,他的眼睛睁的很大,拼命地想要去寻找什么。嫣然拉一下二哥的衣角。郑二哥明白地一笑,看向自己祖父,这个曾经让郑二哥崇敬不已的老人,其实一点也不在乎,牺牲一个儿子来成全郑家的。 “当初世子接到大小姐的信,同意把我们全家放出,只有我留下。祖父,那时,您也可以去找太夫人,让她把我放出来,但您并没有。因为您还需要我继续在曾家,得到侯府的保护。祖父,是不是这样?”郑二哥的声音都已颤抖。 “文才,你怎么可以这样逼问?是我不好,是我这个做爹的不好!”郑三叔掀起帘子走进来,眼里已经有眼泪落下。 “爹,并不是你不好,而是有些事,你并没想到。比如,你一直以为,大伯二伯都待你很好,大伯稍微有些不好,不过是因为大伯母。若非梁哥儿那日说出,爹,您是根本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吧?爹,您在侯府多年,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我不信,您没看出来!” 郑二哥的话让郑三叔的眼泪落下,接着郑三叔就哭了,哭的很伤心:“文才,我当然晓得,可十根手指头伸出来,都是有长短的。我就是那根最短的。就算瞧出来了,又怎样呢?这是我的爹,是我的大哥二哥,是曾经那么亲密的一家子。” 那么亲密的一家子,嫣然也觉得眼眶中有泪,郑老爷子的眼里也湿了,他看向嫣然:“嫣然,祖父待你一向很好,嫣然,你现在也是当家人,你就要知道,有些事,不得不做!” “可我从不会因为利用了别人就不给补偿。祖父,如果梁哥儿没有说出那番话,这个亲亲热热的家,是不是依旧维持下去,建立在,您亲儿子的眼泪上面?对祖父您来说,当然是最好的事。可对我们一家子来说,不公平就是不公平。就算现在我和二哥,都有一份特别好的家业,都有一个很和睦的家。但不公平就是不公平。不公平啊!” 嫣然最后几句差不多是喊出来的,郑二哥抱住妹妹的肩膀安慰她。嫣然的泪落下:“这次在广州,遇到了世子!我才恍惚想起,若不是祖母一直坚持告诉我,不能做妾,什么时候都不能做妾,也许我真的会去做了世子的妾。而祖父您,是不会拦住的吧?” 郑老爷子久久没有说话,突然咳嗽起来。郑三叔忙上前给他端了一杯水润润喉咙。郑老爷子看着孙子孙女,接着闭眼,睁开眼时又笑了:“没有发生的事,提它做什么呢?嫣然,文才,尽管在你们心目中,我偏心我过分,可是郑家,依旧这样欣欣向荣,依旧这样繁华。我一个奴才秧子,能有今天,已经做的很好了!” “祖父,那愿这边的郑家,永远都如此!”郑二哥看着郑老爷子,眼都不眨地说出这么一句。郑老爷子叹气:“文才,你晓得的,晓得你侄儿是个什么样的人,眼高手低,哎,也怪我,把他给养坏了!” “不怪您,心是偏的,难免会教坏孩子!”嫣然的话是十足的嘲讽。郑老爷子看孙女一眼才道:“不错,嫣然,如果你祖母知道你这样,会很高兴的。她教出来一个非常好的孩子!” “祖母如果还活着,我会更好!”嫣然的话让郑老爷子又咳嗽起来,接着郑老爷子就叹下,一个字都没说。嫣然和郑二哥看了他一会儿,也就走出去。 门外等着的人不少,看见他们兄妹走出来,郑大伯率先掀起帘子走到里面,郑大哥想了想,也跟着进去。 “大伯或许不知道,仅你在广州的产业,就是这边的十倍不止!”嫣然明白郑大伯为何这么急切,郑家现在的产业,在普通人眼里,算是非常大的一笔。 “乡间富户,眼界不过如此!”郑二哥只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也许,经历过了磨难,才会知道,很多事情那么好。一直在旁边的未然鼓起勇气上前:“姐姐,二哥,你们能……” “你要问什么,就问吧?”嫣然对未然温和地说。未然深吸一口气才道:“我就想说,其实我爹娘对你们,还有对三叔,一直都很真心诚意的!” “真心诚意?”郑二哥先笑起来,接着嫣然也浅浅一笑:“可是这并不妨碍二伯和二伯母,袖手旁观。未然,天下没有所有的好事全让给一人的。若要得到,必要付出。如同你现在看到的我,在人眼里何等被羡慕。可是,你知道我背后的付出吗?富家主母难做,特别是大富人家的主母!” 嫣然的话让未然的脸微微红起来:“我晓得,可是两边都是兄弟!”嫣然看向没有进屋,而是等在外头的郑大伯母和郑二伯母一眼,接着就笑了:“可我从没见过他,两头劝和!” 这一句,进了郑二伯母的耳朵,郑二伯母的脸色有些微红。郑大伯母历来只在意钱财,特别是郑老爷子重病的这些日子,郑大伯母更加在意,叮嘱郑大嫂一定要小心谨慎,别让二房多分了些去。此刻也不注意那边的对话,只鼻子里微微地哼了一声,嘴上说的再硬,小的就是小的,难道他们还敢做什么? 嫣然把眼收回,只对未然浅浅一笑:“祖母生前常说,若要多经了些事,才会明白很多事情,现在我懂了。未然,我愿你以后,也多懂得些背后的道理!” 未然的眼眨一眨,嫣然已经往另一边去:“我听说你带来了你的儿子,现在想来,他正在和他表哥表姐们玩!”未然应了一声,追了上去。 郑二哥长长地叹了一声,祖父他,还真难说是失败还是成功。 郑老爷子在那日长谈之后就不再开口,过了两日,精神越发不好,寻来纸笔,让郑大哥把家里财产都开列出来,亲笔分做两份,郑三叔这边,并没分到一点。这份分家文书,让郑大伯乐不可支,郑二伯却没想原先一样欢喜,自己爹的这个做法,其实已经默认了,等他去世之后,郑家,只有两支,没有第三房。 嫣然和郑二哥都不在意郑家产业怎么分配,为了这点银子,不值得和人嚷嚷,依旧维持着每过几天就来探望一次的习惯。郑老爷子在写下分家文书后,又过了十来日才咽气。 咽气之前,满堂儿孙在眼。郑老爷子一一看过,当看到郑三叔的时候,郑老爷子眼睛微微一眨,眼里流下泪:“对不起,等见了你娘,由她处置吧。”郑三叔听的这句,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郑老爷子缓缓看过一遍,闭上眼,唇边现出最后一抹笑,撒手西去。 第306章 郑家众人都跪倒在地,哭声震天。郑三叔哭的更为难受,嫣然眼里酸涩,但那滴泪怎么都落不下来。郑二哥也差不多,郑大伯哭了几声,也就站起身道:“还是快些料理后事吧!” 郑大哥起身应是,郑大伯的脊背挺直,从此之后,自己就是这个家的当家人了,再不用受父亲的辖制,再不用去顾忌别人。郑大伯面上怎么都压不住的,在伤心背后的得意微笑,正好被嫣然抬头看见,到的此时,嫣然眼里的那滴泪终于落下。祖父,您费尽心机,谋划这么多年,不过是,等你一过世,就分奔离析了。 嫣然低头,郑二哥已经走到郑三叔跟前:“爹,祖父已经过世了,您还要保重身子!” 郑三叔这才抬起泪眼,看向躺在床上,早已停止呼吸的郑老爷子,想着就肝肠寸断起来,跪行两步到了郑老爷子面前:“爹,爹,儿子……” 郑二伯看着自己弟弟在那伤心,眼中突然闪出一丝亮光,如果?郑二哥晓得虽然郑二伯比郑大伯和气多了,可心思也更多了,若是真心诚意,帮一下也无妨。可是郑二伯这么些年,都能忍心看着,那一点心又有多少?因此郑二哥抢在郑二伯开口之前就道:“爹,您还是出去,这里毕竟要给祖父沐浴换衣!” 郑大伯母早已站起来,分家文书之上,这座宅子是分给郑大伯家的,想着还有那几百亩地,几个铺子,以后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再没人敢放个屁,等孙儿考上秀才,做了秀才的祖母,那更是走路有风。此刻听的郑二哥这话,郑大伯母就接口:“三叔,晓得你心里难受,不过总要等我们给公公沐浴换衣,布设灵堂之后,你再伤心!” 这个没见过多少世面以为人人都想要这点东西的人!郑二哥心里鄙视地说了一句,这才又对郑三叔道:“爹爹,您先出去等着吧!”说着郑二哥就扶起郑三叔往外走。 郑大伯母让婆子们赶紧进来给郑老爷子沐浴换衣,见到嫣然郑大伯母就下巴一抬,连面上的得意都不想去掩饰:“姑奶奶,您啊,还请出去,以后你们可得要记住了,哪有什么白姑奶奶,那是大姑奶奶。是这家里正正经经的大姑奶奶!” 婆子们互相瞧了一眼,嫣然怎不明白郑大伯母的意思,只叹了一声:“大伯母,祖父才刚过世呢!” 郑大伯母自然不会理嫣然,嫣然也不睬她,看向郑老爷子的遗体。祖父,您生前可曾想到?接着嫣然就走出去,门外已有人把白布挂上,还有人抱来白布孝服,服侍这些大大小小的主人换上。 郑二哥却没有去换孝服,而是对嫣然道:“这戏,只怕有得唱呢!” “再唱什么都和我们无关了!”嫣然这话一语双关,若不是郑老爷子方去世,不能笑出来,郑二哥这会儿就笑出声了,不过郑二哥还是道:“就让他们继续得意吧!” 说着话郑二哥就见郑二伯往这边走来,郑二哥急忙露出肃穆样子。郑二伯晓得自己侄儿侄女是不好糊弄的,徘徊一下才道:“文才,虽说你祖父去世之前已经说过,还有这分家文书上,也没给你们分,可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 “二伯真是什么样的好处都想占。二伯我不是小孩子了,怎不明白这些道理。若有人真明白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道理,怎会说出那番话?”郑二哥的话让郑二伯的脸色有些沉,接着郑二伯就道:“大侄儿他,虽过继出去,可他是你嫡亲兄长!” “是啊,过继出去了,就只记得嗣父母记不得亲父母,任由自己的儿子侮辱自己的父亲!二伯,今儿就算您说出花来,我也只告诉你一句,除非要了梁哥儿的命,不然什么都不管用!” “那是你亲侄儿,你可……”郑二伯没想到郑二哥是真敢说出口,脸色顿时变了。 “那还是梁哥儿的亲祖父祖母亲叔叔呢,他下克上难道不是忤逆不孝?二伯,还是那句,您就别操心了,道理,我比您明白多了。还是好好地把祖父的丧事给办了。办完了丧,过完年,我们就离开京城。以后,除了生意上的事别的再不来了。” 郑二伯晓得,这最后的机会也失去了。原先以为郑二哥不过小打小闹,谁知仅广州的产业就是这里产业十倍。还有嫣然,她嫁的是容家大富之家,为了争眼前这点小产业,失去了这么强有力的两个人,实在是让郑二伯胸闷不已。 嫣然只是听着并没说一个字,看着郑二伯脸上闪出的郁闷神色,嫣然看向另一边,郑三叔从出了屋就一直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向屋里。只有自己的父亲是最为伤心的,可惜啊可惜! 嫣然叹息后上前扶住郑三叔:“爹,您先坐一会儿吧!”郑三叔木木登登地坐下:“我想起爹的好处来了。小时候,我们家的日子过的还不是太好。买了第一块地时候,爹带着我们偷偷地来瞧这块地,告诉我说,要在这上面盖座大宅子,以后,郑家世世代代住在这里。以后这村子,就可以叫郑家庄了!” 嫣然举目看向这所宅子,宅子已经有五十多年了,此刻在阳光下显得那样地温和。 “就是那回,因着我想要树上的柳叶,大哥去摘,这才摔伤了腿,因着是偷偷出门,不敢去请认得的医生,请了不熟的,大哥的腿就这样坏掉了!”郑三叔说了这句就喘口气停一停:“大哥的腿不能好那日,爹就和我们说,以后啊,这家,就要靠我和二哥了。” 嫣然等郑三叔继续往下说,但郑三叔已经不打算往下说了。嫣然正待开口安慰,郑三叔就又道:“嫣然,我晓得你们是有怨气的,其实我有时并不是没有怨气的,可再一想想,大哥的腿不好了,二哥比我聪明,除了我,还有谁能进侯府伺候呢?” “爹,都过去了,往后您不必再心怀愧疚,我们一家,就算真的欠大伯,也还完了,早还完了!”嫣然说完这句,才惊觉自己话里透出冷意。 还完了,还完了!郑三叔重复着这几个字,眼里的泪顿时又落下。嫣然长声叹息,天下没有还不完的愧疚,端看心里怎么想。现在,连侯府都已不见了,还记得昔日的事做什么? 郑大嫂从屋里走出来,来到郑三叔身边:“三叔,要不要给三婶一个信,让她带了小叔和……”不等郑三叔回答,郑大伯母已经掀起帘子走出来,面上神色十分不好:“都说你这孩子不懂事,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从这到扬州,再让你三婶赶回来,总要两个来月,难道要你们祖父在这家里停到过完年?” 这乡里风俗,过年前没了的人,定要在过年前办完丧事。郑大嫂迟疑一下,郑大伯母鼻子里又哼出了一声:“再说了,这会儿你公公他们都在,只缺你三婶,也算不上什么要紧。就这样办吧!”郑大哥在旁听见,想上前来说一句,终究没开口。 郑三叔已经站起身:“爹都已经换洗好了?我这就去灵堂,守灵,守灵!”说着郑三叔佝偻着背往外走,郑二哥追上去。郑二伯想表示反对,过了半日却只得一声叹息。嫣然垂下眼,人刚走,这茶就已经凉的没办法了。 郑老爷子的丧事办的很隆重,停灵七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白姑娘也来吊唁,不过她处处摆的是这家里大姑奶奶的谱儿。嫣然也不和她计较,争这些虚名做什么?不过是笑看罢了。能和嫣然说上几句的只有未然了,至于别人,都在那捧着白姑娘呢。 “姐姐您真的不在意吗?”郑老爷子出殡前日,未然总算逮到机会和嫣然说话。嫣然只浅浅一笑:“有什么好在意的,就算再摆谱,她也不姓郑!” “可是……”未然说了这两个字就摇头:“算了,我就知道姐姐和我不一样呢!” “不是不一样,未然,你要知道,这天下很大,如果只计较谁的排行,谁在这些人面前更有面子一些,怎么计较得来?再说了,在这乡里争面子,有用吗?” “扬州是不是很繁华?是不是比京城还繁华?”未然没有回答反而问嫣然,嫣然又是浅浅一笑:“扬州的确很繁华,不过没有京城繁华,不过就算是你们住的离京城这么近,又去过几次京城呢?”这次未然再没说话。 门被推开,这回进来的是郑大嫂,看见嫣然郑大嫂就道:“两位妹妹在这呢,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不过有些元宝,还要再叠一叠。”说着郑大嫂就送过来一些纸钱。嫣然接过篮子就叠起来,郑大嫂看着嫣然,踌躇一会儿才道:“大妹妹,这几日的事,我也晓得的,可你要知道,那毕竟是婆婆的亲闺女!” 第307章 “我晓得,大嫂,这件事我从没放在心上!”嫣然的语气越平静,郑大嫂面上神色更加难受。嫣然叠了几个元宝抬头看见郑大嫂神色如此,嫣然不由轻叹一声:“罢了,大嫂,你连儿子都管不住,又说什么别的呢?” 这一句让郑大嫂眼里的泪顿时掉落,嫣然只深深地看她一眼,接着就继续叠起元宝来。等郑大嫂离开,未然才道:“姐姐,你这话,说的有些过了!” “这个家里,就是因为没人敢说重话,才让有些人无法无天!”嫣然轻巧地又叠一个元宝,淡淡地道。这话让未然反驳不了,只有低头和她继续一起叠着。 出殡这日,梁哥儿拿出一篇祭文,当众念了,这祭文在嫣然耳里,不过是些特别好的说话罢了。但郑大哥觉得,自己的面子因着儿子这篇祭文又回来了一些。 郑大伯母更为欢喜,和人一口一个说起自己的能干孙儿,简直笑的连眼睛都看不见了。他们这一生,也许就是居于乡下,见识不出于这十里八乡,以为头顶的这片天空就是一切。 嫣然在回城路上忍不住和容畦感慨,容畦在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其实这个世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这话说的是,嫣然在叹气之后就对容畦道:“那你以后,可要时时和我说起外面的事,不许嘲笑我不懂得外面是什么样的!” 容畦勾唇一笑,把妻子的手握紧,眼看快要到这边的宅子,容畦才问:“所以你不让大妹妹还有四弟那边过来吊唁?” 嫣然点头,既然要断,就断的干净一些。容畦没有再说话,车已经停下,容畦夫妇下了车就到后面车那里请郑三叔下来。郑二哥已经跳下车,掀起帘子扶郑三叔。 郑三叔看着面前的宅子,看了会儿才叹气:“今儿是腊月初五还是初六,今年只怕赶不及回去过年了!” “爹爹要回扬州,那还是来得及的!”郑二哥笃定地说。嫣然在那算着日子,不由有些惊讶:“今日初五了,离过年不过二十多日,怎么赶得及?” 从京城到扬州,到通州换船,可是最近运河开始结冰,十分地不好走。当然也可以走陆路,一直赶的话,差不多二十多日能赶到,但这样的话,老的老小的小,怎么受得了? 郑二哥神秘一笑:“这没什么,只要爹想做到的事,我娱一下亲也没什么!”郑三叔叹气,接着就对郑二哥道:“你为我这样想的周到,难为你了!” “不难为,不过一点小事!”郑二哥面上笑容飞扬。 说着郑二哥转身把孩子们从车上抱下来,馨姐儿和根哥儿两人都已经睡的呼呼的。嫣然让婆子们把他们兄妹都抱进房里去才问郑二哥:“二哥,到底怎么做到?你快说啊!” “不说,等到时候你们就晓得了!”郑三叔呵呵一笑,背着手走进宅子,对父亲的最后一分孝心尽了,以后就再没有别的事了。 嫣然在那追问郑二哥到底怎么回去?郑二哥只是不肯说,只让嫣然他们在家歇息两日,等喝过了腊八粥,也就离开京城赶回扬州。 既然如此,嫣然身上有着孝不好去各家辞行,还是给容玉致和秦氏那边送了信去。 初六那日,容玉致和秦氏双双来探嫣然顺便送行。孩子们聚在一起,又是各种吵闹。嫣然让丫鬟们把他们都带到外面去玩,这才细细地看了容玉致的神色,笑着道:“大妹妹精神却好,你可不知道,我悬着这颗心呢!” 秦氏明白嫣然说的是什么意思,靠在引枕上笑了:“那是,大妹妹现在和妹夫,那才叫琴瑟和鸣,好一对好夫妻。大妹妹说东,妹夫绝不敢往西!” “有你这样取笑的吗?我的嫂子,难道你不是这样?”容玉致瞧秦氏一眼,口里已经带上娇嗔。 这会儿的容玉致,才有初见面时的娇俏活泼,而不是原先那种生生地装出来的。嫣然也抿唇一笑:“要林夫人瞧见了,还不晓得怎么欢喜呢!” 林大人从转运使任上卸任,原本定的是留京,谁知临到了时,却被人上了一本,说他为官有些不谨慎。虽然各种折辩,到底还是耽误了,最后不过依样着补湖北臬台罢了。 林大人远赴湖北做官,林小姐那时已经出嫁,林夫人操办完了女儿的婚事,又要给儿子们定亲,忙来忙去并没去湖北。等容玉致进京,林夫人母女团圆,更是不想去湖北了。 林大人任了一任臬台,觉得武汉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想谋湖北藩台,写了四五封信,才算把林夫人给叫到湖北去。 此刻容玉致听到嫣然提起自己的娘,也不由浅浅一笑。秦氏虽不知林夫人和容玉致之间的真实关系,但她素来聪明,已经猜出几分,这样的事,哪是能到处嚷嚷的,因此也只一笑。 突地秦氏哦了一声:“想起来了,那个马秀才的叔祖,不就是在湖北为官?” 马秀才这件事,算得上是飞来横祸,原先嫣然不过以为马秀才只是读书读傻了,见不得商贾人家得名誉,再来就是马秀才受了朱姨娘和她手下的蛊惑,想着为情人报仇。 此刻秦氏哦这一声,嫣然细想一想才道:“若真如此的话,倒是一举多少得!” “我也不过猜上一猜,三嫂你也不用想这么多。横竖此事过后,再没人敢对这件事说一个不字!”秦氏反而安慰嫣然,容玉致也点头:“说的是呢,为官的人休不可为了自己利益,就动了些别的念头,于他,不过是件极小的事,于别人家,说不定就是家破人亡。那是再怎么吃斋念佛修桥架路,都补不回来的!” “大妹妹这些年越发进益了!”嫣然的话让容玉致又是勾唇一笑:“我不如三嫂的地方多了,不过呢,经过了些事,才晓得不少事情,自己错在哪里!” 嫣然点头,还要再说些闲话,让她们吃了晚饭再走。陆婆子已经走进来:“奶奶,石大奶奶来了!” 石大奶奶?嫣然先仔细想了想,接着就笑了:“那不是大小姐吗?赶紧请进来,不,我迎出去!”说着嫣然拿起镜子瞧了瞧自己的装扮,又用梳子梳了梳头,这才换了双鞋走出去。 石大奶奶,曾大小姐!容玉致已经明白来者是谁,当年自己那些狂妄想头似乎又在脑中回旋一下,接着容玉致不知怎的面上就浮上惭色。 秦氏虽不知道容玉致当年那些狂妄想头,可瞧着容玉致面上神色,也晓得当年容玉致只怕对石大奶奶有些不满,笑着挽起她的手:“三嫂和石大奶奶许多年都没见面了,定有很多话说。不如我们去瞧瞧孩子们,如何?” 容玉致应声站起,笑着道:“石大奶奶,才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可叹我当日,竟把宽厚当做忍让!”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秦氏的话让容玉致又是一笑,姑嫂二人也就往后院走去。 嫣然来到后门处,见站在那披了石青缎面斗篷,戴了观音兜的,端庄大方的人,不是别个,正是曾之贤。嫣然忙抢上一步就要跪下行礼:“大小姐好,都许多年没见着大小姐了!” 曾之贤急忙把她拉起来:“休如此,你现在也是一家的主母,哪有这样行礼的道理?早和你说过,我们往后,只论姐妹,休论主仆!”嫣然把眼角的泪擦掉:“说的虽如此,可是有些事改不了呢!” “有什么改不了的?你啊,就是太重礼了!”曾之贤握了嫣然的手就反客为主地往里面走:“听说你都有三个孩子了,都在哪呢,让我瞧瞧?” “有一个还小,还没满周岁呢,没让他来,大的那两个,倒来了!”嫣然和曾之贤走进厅,重又各自行礼后嫣然亲自给曾之贤奉了茶,这才坐在下方笑着道。 “我还说呢,哪有你这么狠心的娘,生了孩子才三个月,就离了孩子出门!”曾之贤喝了一口茶就笑吟吟地道。 嫣然不由抿唇一笑:“是呢,当时我也说了,不过我二哥是个急性子,我家那个,也跟他学坏了,这才早早出门。原本打算回扬州的,谁知就接到祖父的消息!” 郑老爷子去世的事,曾之贤已经晓得,连曾之庆都让人去送了一份礼,不过曾郑两家,怎么说都有主仆之分,因此曾家的主人都没有去。 此刻听嫣然提起,曾之贤就叹一声:“这样也好,若在扬州,只怕还赶不回京,送不了他一程,也就见不到我了!” “说来大奶奶不是跟了姑爷在任上?怎会又在京城?”嫣然的话让曾之贤笑了笑就道:“说起来呢,我不过是有点小事,特地赶回京城,眼瞅着快要过年,我闺女也是个能干的,有她在苏州,帮着姑爷,我也不用赶回去过年,因此就在这京城里住下,等过了年再慢慢回苏州。谁知倒遇上了些别的事情,忙过了好一阵,所以今儿才来见你!” 第308章 “大小姐可谓能者多劳!”嫣然的话让曾之贤笑了:“什么能者多劳,不过是两头劝说罢了。这件事也是家事,别人不能告诉,你我可以和你说。就是大伯父这房分家的事。” 曾侯爷想要分家的打算,嫣然是听过的,不然曾之庆也不会拿了银子往广州去做生意。果真曾之贤就叹气:“祖母去世时候,尚不到七十,当时我觉着,祖母去世的早了些,这些年这些事一出来,倒觉得,祖母去世的早也好,免得瞧见这些烦心事!” “我在广州时,曾遇到世子,听说侯爷想把世子分出去,他带了幼子过!”曾之贤点头:“就是这样,你说走遍京城,不就算是走遍天下,有这样荒唐的事没有?要分,也是把那小儿子给分出去,哪有把大儿子分出去的?” 曾之庆既嫡又长,当年有爵位时那就是侯府板上钉钉的世子。没爵位了,那也是曾家的嫡长一支,说句不好听的,只有他分别人出去的,而没有别人分他出去的。况且曾侯爷真这样做了,晓得说这是曾侯爷心疼爱妾幼子,克扣长子。不晓得的,还以为是曾之庆忤逆不孝,才被分了出去。 嫣然也叹气:“偏心的事,天下尽多!”曾之贤嗯了一声:“偏心的见的多了,这样偏心的还是少见,他们都议论说,亏的这爵位丢了,若还有着爵位,只怕大伯会因宠爱庶出幼子,要百般地打压嫡出长子,把这爵位给了庶出幼子呢!” “这样做,朝廷法度可不允许!”曾之贤鼻子里哼了一声:“原先觉得,这爵位丢了,不过是大伯母私心太重,现在瞧着,只怕大伯也难辞其咎,不过经了这么一件事,就把那爱妾当做心尖尖上的人,觉得她对自己不离不弃,又觉得幼子十分可怜,怎么着也要拼了命给他谋个好前程!” 说着曾之贤压低声音:“我听的,大伯想给小弟,寻一门和大嫂差不多的媳妇!” 嫣然口里的茶差点喷出来,若说侯府还有爵位时候,备受宠爱的侯府幼子,纵然是庶出,说不定有些人家会瞧在侯府门第之上,愿意把差不多的女儿嫁过来。 可现在侯府已经被夺爵,生计靠的是昔日仆从献上的产业,还想着给幼子寻一房和曾少夫人差不多的媳妇,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曾之贤也是满脸鄙视:“就是如此,大伯前些日子天天把大嫂叫过去催促,要她挨个去说亲!大嫂怎么肯去,去了不被人打出来才怪。可大伯怎么肯听?大嫂寻的那两家,都是小官之女,虽说官职低微了些,可一来不嫌弃曾家丢了爵位二来不嫌弃是个庶出,不过是看在大嫂祖父的份上,愿意结了这门亲事。可大伯百般不满意说门户低微。大嫂这会儿心都冷了!” “这样闹腾,不是让兄弟离心吗?”嫣然虽然觉得曾家夺爵后,难免会有些变化,可这变化也太大,已经超出嫣然的想象。曾之贤也叹息:“可不是吗?我也只有劝着大嫂,常在大伯跟前说大嫂的好话。至于分家,我想,大伯的打算也做不下去。”还有个赵氏呢,赵氏现在虽然躺在床上,可身边还有耳报神呢,赵氏听的曾侯爷这种种打算,虽然再没提起把那妾给卖掉的话,可还是叫了孙儿们来,定下家规,除非正室无子,年满三十之后才许纳一妾生子。此妾年满二十后若不能生下孩子,则许再纳一房。 正室有子的话,不许再纳妾室,惹家里闹出纷争。曾侯爷听说赵氏定下这么一条家规,又跑来和赵氏吵闹,不许人遵守。赵氏现在对曾侯爷哪有半分情意,连愧疚都没了。自然也针锋相对地骂回去,曾家现在可是热闹的很,曾少夫人也只任由他们去吵,还是好好地管家,至于孩子们,曾少夫人现在管教的更严了。 曾小四在程姨娘离开后,还想照着旧时那样吵闹,毕竟在曾小四原来的印象里,曾少夫人是个很和蔼的人。谁知曾少夫人什么都没说,曾小四在第一次吵闹之后就被关进了柴房,足足饿了两天。 曾小四刚被关进去时,还在那里痛骂,骂曾少夫人这个嫡母狼子野心,欺负自己这个无母女儿。曾少夫人只丢下一句,分不清谁是你的母亲,不知道谁是你的姐妹,这样的女儿我要了何用?难道我好吃好喝地养着你,就是为了让你长大后咬我一口? 说完曾少夫人就不许人再接近柴房,也不许让再来求情。曾小四饿了两天之后被放出来,身边所有的丫鬟婆子全都被带走,只剩下一个婆子帮她做些粗使。曾少夫人的原话就在那里,曾家不介意多养一个孩子,可是很介意一个孩子分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人。以为嫡母要名声就可以随意吵闹。 “少夫人这样做,还真是没想到!”毕竟这京城里,不,别说京城里,凡嫣然曾见过的人家,庶出子女都是好吃好喝的养着。 “你也曾见过那孩子,也只过了一年不到的落魄日子。整个就再没半分侯府小姐的气度,和那市井没受过教养的孩子差不多。成日只在那说因着她不是大嫂肚子里出来的,大嫂这样欺负她!我瞧着,对这样的孩子,还好吃好喝待着,等过些年,只怕真就像大嫂说的,长大后会反咬一口。” “那若是教不好呢?”嫣然话里的担心曾之贤听的很清楚,因此曾之贤只淡淡一笑:“教不好,等再大些,或庵里或在家,怎会没有个去处呢?这样的人,还真不敢把她嫁出去,不然姐妹们的名声全被她毁了!” 一个满心怨毒的孩子,嫣然不由轻叹一声。曾之贤已经笑了:“罢了,原本是来和你好好说会儿话的,谁知倒和你倒了这半日的苦水。” “大小姐肯和我说这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嫣然说着就叫丫鬟进来,把孩子们都带来给曾之贤瞧瞧。 当了客人的面,馨姐儿也是十分乖巧的,乖乖地行礼问安。曾之贤不由握了馨姐儿的话问东问西:“这样乖巧的孩子,你怎么还说她调皮?” “那是在外人面前,要在我跟前,比她哥哥可要调皮多了!”嫣然笑吟吟说着,曾之贤又瞧一眼根哥儿,见小人儿乖乖地坐在那里,不由笑着道:“你这两个孩子教的极好,等姑爷的任期满了,回京时候路过扬州,我定要在你家好好住上两日,让我那几个调皮孩子,跟他们学学!” “大小姐你这话说的就臊了我,大小姐您教出来的孩子,只会比我教出来的更乖巧!”嫣然和曾之贤各自谦虚两句,根哥儿还乖乖坐着,馨姐儿有点难耐了。曾之贤一眼瞧出,也就让人给了见面礼,让那两个孩子下去。 又说一会儿闲话,晚饭已经备好,秦氏和容玉致也出来见了曾之贤,三个人也算得上一见如故,席上笑声连连。吃完晚饭稍坐一会儿,也就各自告辞。曾之贤临走时听的嫣然初八就走,不由摇头道:“原本以为还能多和你盘桓几日,谁知只得这一面!” “以后日子还长,自有见面的机会。大小姐路过扬州时候,定要往我家里去!”嫣然又叮嘱一番,曾之贤也就上车离去。 等嫣然回到屋里,馨姐儿已经在那等着:“娘,这个曾姨母是什么人啊?为何我会有个姨母,您不是说,您没有姐妹吗?” “胡说,我怎么会没有姐妹?前几日你曾祖父生病时候,你不是见着你那几个姨母了?”馨姐儿摇头:“不一样,娘,那是你堂姐妹,而且那几个姨母,待你也不算太亲热。可这个曾姨母,和你之间,可是很亲热的。就像,就像姑姑待你一样!” “小机灵,显得你多能似的!”嫣然捏捏女儿的下巴,馨姐儿还是拉着嫣然的手不放:“娘,这个曾姨母是什么样的人?” “你娘不肯说,爹来告诉你!”听到容畦的声音,馨姐儿就往外跑:“爹爹,你今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容畦把女儿抱在怀里:“爹爹去赚钱给馨姐儿买嫁妆。爹爹和你说,曾姨母就是曾姨母!” 馨姐儿的唇高高撅起,不高兴地跳下来:“爹爹骗人,不和你好了!”容畦哈哈笑了,嫣然已经白他一眼:“就是这样逗孩子。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今儿石大奶奶和你说了些什么呢?”容畦的问话让嫣然微微一顿,接着嫣然就笑了:“不过说了些曾家的事,这人生祸福,还真是难料。”当年的曾家有多繁华,现在,不过是夺了一次爵,还没有问罪家人呢,就开始无法收拾起来。 “留儿孙金银财宝,不如留给他们好的教养,你说不是?” 第309章 “是,是!”嫣然对丈夫莞尔一笑:“你这是教我怎么教孩子吗?”容畦也笑了:“难道不是该我们互相学着吗?”嫣然的笑意更深,抬头看向窗外:“后日我们就回去了,我现在可真想扬州啊!” “嗯,我们一起,回家!”容畦把妻子的手握住,两人相视一笑。回家,再不会对京城有留恋了! 腊月初八那日,早早起来吃过腊八粥,郑二哥就抱着馨姐儿走进来:“赶紧的,收拾好了我们回去,要赶在过年前到家呢!”嫣然已经问过郑二哥好几次,但郑二哥都神神秘秘地说,到时候就晓得了。此刻嫣然也不再问,郑三叔已经站起身:“你啊,就是个急性子,走吧,我们回扬州!” 说到回扬州三个字,郑三叔还有些叹息,接着面色一收,往四周瞧了瞧,带了人就往外走。 郑二哥还是和原来一样轻松,馨姐儿在那问他,要怎么才能很快回去?郑二哥就是不答话,只让馨姐儿猜。容畦和嫣然跟在后面,门外马车已经备好,行李也上了车。嫣然上车之前又望了眼这所宅子,下次再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陆婆子扶嫣然上车,嫣然坐好,把坐在车里还不安分的馨姐儿的腿放好:“这出来几个月,越发调皮了,回去瞧我怎么收拾你!”馨姐儿嘻嘻一笑,偎依在嫣然身边:“娘,我想家了,想弟弟了,想外祖母了,还想小舅舅了!” “我也想他们呢!”说着话,马车就出了城,却没有往通州方向去,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嫣然不由有些惊诧,容畦倒笑了:“原来二哥要带着我们从天津坐船走。” “天津也可以坐船回去?”嫣然之前并没听过,此刻不由疑惑地问。 “天津可以坐海船回去。不过海上风浪大,没有运河那么稳妥,等到山东上了岸,再换上回扬州的船,的确比现在走运河要快一些!” “爹爹,海船坐着舒服吗?”馨姐儿的眼圆鼓鼓地睁着看向容畦,容畦笑了:“海船比河里的船可太多了。不过海上风浪大,晕船会很厉害!” 馨姐儿的小脸顿时垮下,一直没说话的根哥儿开口了:“妹妹你要知道,多经些事情,可比在闺中眼界要开!”馨姐儿的小下巴往上一翘:“不要,我就要做娘身边的乖乖小女儿!” 根哥儿一脸馨姐儿听不懂好话的神情。嫣然和容畦相视一笑,回家,一起回家。 果真如容畦所料,到了天津就换了海船。海船比他们去广州的船只要大得多,馨姐儿一上了船就欢喜的到处去看,还拉着丫鬟的手说这样的船一定很稳。话还没说完,船身就一个趔趄,馨姐儿脸上登时就变色:“怎么这船这么大还不稳!” “都和你说了,风浪大船就不稳,你别在外待着了,好好进舱歇着!”嫣然唤女儿进舱!馨姐儿还想再跑,但实在受不得船身颠簸,只有进舱坐好。 嫣然把女儿哄睡,走出舱去瞧瞧这海上风光,看见郑二哥正站在船头,听到嫣然的脚步声,郑二哥就笑着说:“嫣然,你瞧,人总是要多出来走走,才能知道事理的!” “哥哥是想和我说,爱丽丝经历的比我多,见过的也多,比我要明白事理吗?”嫣然的话让郑二哥笑了,接着郑二哥摇头:“不,嫣然,你也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 嫣然看着郑二哥久久不语,郑二哥也没说话,海风吹在他们耳边,让人的心下一片空明。嫣然过了很久才道:“二哥,回到扬州之后,我会和爹娘如实说的!” “谢谢你,嫣然!”郑二哥的话让嫣然又笑了:“都是一家子,二哥你还说这样的客气话?二哥,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那你是不是肯承认,我的眼光并不是那么差?” “二哥果真是生意人,懂得讨价还价这套!”嫣然笑着说完这句才又道:“二哥,我们是一家子,一家子就该和和睦睦的,而不是你要我改,我要你变。只要大面上没错,待你好,在意那些小细节做什么?” 郑二哥的笑意很深:“嫣然,这句话,我会原原本本告诉爱丽丝的!”嫣然抬头望去,广阔的海面上,似乎有海鸟在展翅飞舞。一轮红日正落入海里,染的天边和着海面都是一大片绚丽的红色。不出门,怎么知道人间有这样壮丽的景色?不出门,怎么晓得自己的眼界其实还不够广阔? 嫣然看着这幅日落美景浅浅一笑,有时候,并不是自己认为的就是对的,嫣然再次确认这一点。 船到山东,上岸之后还要赶一天的路去运河码头换去扬州的船。郑二哥没有和嫣然他们一起上岸,而只说在广州等着他们。见状郑三叔没有说什么,当坐上车时,郑三叔才轻声叹息:“这儿女啊,一成家就有自己主见了,这做老人的,只能在他们做错的时候提醒,而不能帮他们做主了!” “外祖父我也要做一个有自己主见的人!”馨姐儿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嫣然捏一下女儿的鼻子:“我们馨姐儿啊,是有主见的!”馨姐儿笑嘻嘻地偎依进嫣然怀里,嫣然掀起车帘,很快,就能再见到扬州了。 虽然这样赶路,但到扬州那日已经是腊月二十八,家家户户都把过年的东西给准备好了。嫣然他们这一路赶的急,因此也没有带信回来,船到码头才让人去容家宅里要轿子来接人。 郑三婶自从丈夫上京,就一直算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况且这是住在女婿家里,还不晓得郑老爷子活着呢,还是已经过世?过世的话,可不能让容家也跟着挂孝。可若只有自己戴孝,这大年下的,在女婿家里也嫌不吉利。 思来想去的,郑三婶真是连过年的东西都没准备什么。此刻听到一家子都回来了,那叫一个喜上眉梢,急忙让人打发了轿子去接,自己抱着外孙在厅上等着。 郑三婶只觉得等了许久,终于听到馨姐儿的笑声,接着馨姐儿就欢欢喜喜跑进来:“外祖母,我回来了,你想不想我?” 郑三婶见外孙女跑进来,急忙把怀里孩子给外孙女抱着:“想呢,哎呀我的小乖乖,怎么都长这么高了?” “咦,弟弟怎么也长这么大了?”都说孩子是见风长,馨姐儿和根哥儿都会长高,更别提走的时候只有三个月的小娃娃,已经从那软趴趴的孩子,长成有些个头,觉得馨姐儿怀里不舒服,拼命蹬脚想要往下跳的娃了。 馨姐儿生怕弟弟掉下去,就用两支胳膊使劲地抱住他的肚子,小娃娃更加觉得不舒服,嘴一扁就要哭出来。嫣然和容畦进了厅,给郑三婶行礼后嫣然就听到儿子哭声,走到女儿身边把儿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哄着,小娃娃虽觉得嫣然抱着舒服了些,可不大认得嫣然,小嘴还是一扁一扁。 不过嫣然没有放下孩子,依旧抱着他哄。小娃娃感觉到嫣然的怀抱好像比郑三婶还舒服些,于是也不哭了,打了个哈欠就靠在那想睡去。 “果真是亲娘,抱着才一会儿就不哭了。我算着你们差不多要明年才回来呢。怎么年前就到了。也不来个信,我这过年的东西都没准备!”郑三婶笑着和女儿说了一句,抬头看见丈夫身上戴的孝,嘴立即张的老大:“这,公公他是已经?” “上个月底过去的,原本说让你们进京奔丧的,不过路途遥远,也就没送信回来。我让老大托人给你捎封信?看来,这信是没到?”郑三叔语气平和,不过嫣然还是听出一些不对头来,急忙开口:“爹,我们走了近路,所以才回来的这么快,只怕信还在路上呢!” “也是,他们怎么舍得让专人来送信,不过托个便人带罢了!”郑三叔话里,越发带了伤感,郑三婶觉着,在京城的时候一定发生了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既然丈夫女儿都不说,那也不去问,只站起身:“那我去让人准备……” 话说到半截郑三婶就顿住,郑家是要守孝的,可容家不过是个外孙女婿,有服也只在嫣然和容畦身上,孩子们只要办丧事那几日戴孝就可以。现在是住在容家,这要准备可怎么准备? “我想好了,也不矫情了!”郑三叔的声音有些低沉,但还是一字一句地道:“我们还是住回那座宅子吧!” “爹,您早该怎么想了。”嫣然的话里分明带着喜悦,郑三叔只是用手摸一下下巴:“我原先总担心,多要了你的,会不会像你祖父一样呢,但这会儿我想好了,我和你祖父不一样,嫣然,我是真的疼你,而不是想着,用你去换一些好处!” 这话让嫣然鼻子酸起来,馨姐儿睁着一双大眼,在那瞧来瞧去,外祖父和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根哥儿依旧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似乎很听懂了。馨姐儿凑到哥哥身边:“哥哥,外祖父和娘说的话,你听懂了?” “不懂,不过等我长大了,肯定懂了!”根哥儿的回答让馨姐儿的小嘴撅起,不理他,还是去看娘怀里的弟弟。哎呀,这么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看起来可好玩了。 馨姐儿把手指头凑过去,小娃娃立即抓住馨姐儿的手指,如同看到最有趣的东西一样在那认真研究。真好玩,馨姐儿的注意力立即被这小娃娃吸引过去,不再去听郑三叔和嫣然说什么。 “爹,我知道,我早知道了!”这么些年的疼爱,是嫣然真真切切感受到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疼爱。而不是祖父的另有目的。 郑三婶眼里也掉下泪,容畦拍一下妻子的手就对他们笑着说:“这是大好事,你们都哭什么呢?赶紧地,让人把那所宅子收拾出来,对联贴了,檐上也挂上白布!” 陆婆子是随时候命的,虽然才下了船,可听到容畦的吩咐还是高声应是,让人赶紧去收拾东西。 “女婿,到了今日,我总算可以说,我不怕别人说,说我是靠了女儿女婿过日子!”郑三叔的话让容畦笑的更放松些:“岳父,我明白的!”正因为心里待女儿好,才害怕别人说东道西,才要拼命地把这一切都分开来,但现在,郑三叔可以放开压在心上的这块石头了。 嫣然觉得喉咙更加哽咽,得到消息比较晚的郑小弟也已经赶来,正好听到这段对话,什么都没说就走进厅,看着弟弟,嫣然晓得,很多事并不是白做,而是有成效的。 那所宅子虽然郑家搬出去了,但一直有人看护打扫,收拾起来也很快速,到了傍晚时分,宅子里的对联已经用白纸糊了,檐下挂了白布。表示这是在守孝的人家。 郑三婶收拾东西住过去,嫣然也过来帮忙收拾,边收拾边和郑三婶说起在京城里的事情。郑三婶听完就叹气:“我晓得你爹是难过自己这一关,所以呢,我都是顺着他!现在好了,嫣然,等一出了这孝,我就给你弟弟娶媳妇!” “娘瞧来已经瞧好了?”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笑了笑才附耳对嫣然道:“别和你弟弟说,一说他就害臊,有什么好害臊的,男大当婚的事。是个塾师女儿,也是识文断字的,娘过世的早,爹没续娶,从娘过世到现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操持着。原本去说的时候,那边是肯了,可姑娘觉得,这一嫁出去,妹妹还小,弟弟没娶媳妇,没人操持这家里的事。还在那犹豫着。现在呢,你祖父的事一出来,总要等你爹出了孝再操办你弟弟的婚事。有两年多呢,那时她妹妹也长起来了,弟弟只怕也说好媳妇了,不就可以娶了?” “娘瞧着是十分满意?”嫣然见郑三婶提起这姑娘赞不绝口的样子,忍不住笑问,郑三婶笑的更欢喜了:“这是自然,哎,我可想着娶媳妇了,你二哥不到十岁我就想着了。可是呢,你大哥娶了媳妇,那是叫不得我婆婆的,你二哥娶的媳妇呢,我到现在面都没见着,也只有等你弟弟娶媳妇,我才算有人叫声婆婆!” “娘为什么不去广州,瞧瞧你媳妇去?”嫣然趁机说出这话,郑三婶面上的笑容有些凝固,接着郑三婶就叹息:“嫣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呢,这件事,我肯,你爹他未必肯!” “爹他会肯的!”说着嫣然就扬声往屋外:“爹,您说是不是?” 郑三叔被女儿叫破,面上不由一红,掀起帘子走进来:“我不过是觉得闺女大了,不好进来罢了。并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说话。这要出门,总也要等你祖父的孝满了!” 嫣然不由噗嗤笑出声,郑三婶也白自己老伴一眼。屋里的气氛轻松自在,这才该是一家子。 “小舅舅的婚事,只怕又要往下拖了!”听的嫣然回到扬州,又赶上过年,自然有不少的帖子请嫣然去吃酒。不过因嫣然身上还有孝,都一一辞了。能到容家来拜访的人并不多,裘氏当然算是一个。 听到裘氏这样感慨,嫣然不由一笑:“也不算什么,阿弟他今年不过十六,等上两年也就十八,十八的新郎官,年纪是恰好的!” 裘氏点头:“新郎官是恰好的,不过这新娘子,难道也要这样等?”这话让嫣然挑眉:“怎的,大嫂想要做媒?” “是我娘家的一个堂妹,今年十七,原本想说说呢,不过这会儿要等孝满,就拖不得了!”孝期内连聘都不大好纳的,等到两年后,姑娘都十九了,到时若郑家反悔,那要到哪哭去? 幸亏遇到这件事,不然裘氏的堂妹,还真不好直接拒绝。嫣然心里暗叫一声庆幸才笑着道:“大嫂的堂妹,定是不错的,没了这家,还会寻到另一家好亲事!” 说的就是,既然这边不凑巧,裘氏也就说起另一件事:“我听说二婶子正满扬州城给侄儿寻媳妇呢,这没出父孝就做这件事,二婶子还真不怕被人说?” 自从去了广州一趟,回来后又经历了花姨娘逃走这件事,周氏的名声已经低到极点,此刻又做这件事,真是生怕别人肯来做她儿媳的样子。 嫣然不由叹气:“罢了,倒可怜了侄儿,好好一个孩子,爹也就罢了,这会儿娘又如此,以后的日子,还真是有些难过!”虽说婆婆管教儿媳,是天经地义的,但疼女儿的人家,谁愿女儿有个恶婆婆,周氏这样做,只会让那些人家个个敬而远之。 裘氏也叹气点头:“前儿我去赴宴,遇到秦家少奶奶,她说起这事还说,连她太婆婆都说,有这样一个侄女,倒不如生下来时候就把她掐死,免得丢人现眼!”秦少奶奶的太婆婆,是周氏的嫡亲姑母。能让嫡亲姑母当着孙媳妇的面说这样的话,足见周氏现在被如何厌弃。 不过这都是别人家的事了,再说周氏现在怎样闹,也不过害的自家,牵连不到别人身上,不过是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日子过的很快,仿佛才从京城回来,就到了郑老爷子的孝期满的时候。郑三叔找了一家庙宇,请了七七四十九位僧众,给郑老爷子做了三天三夜的道场,也就合家脱下孝服,把那些素淡的摆设撤掉,重新穿上颜色衣服,出门应酬。 “姐姐,这些银子,虽说是二哥送来的,可我还是觉着……”嫣然听的郑小弟忐忑不安的问话,噗嗤一声笑出来:“以为你一本正经地把我叫来做什么呢,原来是担心这个。” “姐姐,难道你不觉得,我应该担心吗?你看,我已经十八了,就要娶媳妇了,可是房子是姐夫的,娶媳妇的银子是二哥的,连……”郑小弟的声音越来越低,嫣然已经笑的直不起腰来:“我这傻弟弟,你担心什么呢?难道我是能让你去庄上收租子,还是去让你和客商讲价钱?你啊,好生读书,若能中的一个举,爹娘也就不愁了。等你中了举,什么宅子田地下人,怕什么呢?” 郑小弟的脸越发红了:“姐姐,我晓得你话里的意思,可别人客气,我不能当做是自己的福气。而且二哥那边,已经娶妻生子,若是爹爹还有些产业,那也没什么,可爹爹的产业全献给了曾家,难道我就能不顾二嫂的心事,拿了二哥的钱胡乱花用?” “谁说你胡乱花用呢?不就是这点银子,你啊,有骨气是好事,可是并不代表不接受任何资助。二哥为了什么?你难道还不知道吗?你就好生用功读书,考上个举人,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脸上有光辉?我走出去,人家也会说,容三奶奶,听的你娘家弟弟考中举人,恭喜恭喜。而不是说容三奶奶,你娘家弟弟考中举人,和你这个嫁出去的女儿没有关系。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那是不明白事理的人才拿着当真呢!你若真觉得心里不舒坦,那就写个借据,声明说,这些银子都是你借二哥的,等以后一并偿还!” “这主意不错!”郑小弟正经在那想起来,嫣然拍自己弟弟一下:“胡说,我不过说一句,你就把这事当真了?想赚银子这是有志气的好事。可也要瞧瞧自己多大年纪,有多少本事。而不是想着一蹴而就!” 郑小弟被嫣然说的脸上一红:“姐姐说的对,是我自己拘泥了。不过……”郑小弟的眉又皱起,嫣然的眉一挑:“不过什么?你又有什么别的想法不成?” “不过若我这辈子都赚不得银子,这可怎么办?” “你当天底下只有种田经商这两样生意吗?你若考不上进士,做不得官,难道不能去开个塾馆,招些学生回来?再不然,难道不能入幕?阿弟,虽说读书人是金贵的,可也不是只有做官这一条路可以走!”嫣然的话让郑小弟的脸又红扑扑的:“我晓得,姐姐,我不过是怕自己拿惯了,用惯了,到时就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若有一日缺了供给,会怨你们!” “你能这样想,足以证明平常你读的书读进去了。阿弟,我晓得,天下有些人是这样想的,觉得人人都欠了自己。可是也有人是不这样想的。你为何不觉得,自己会做一个对别人施恩感激的人,而会觉得自己是往下流处走的人呢?” 郑小弟脸上又现出纠结神色,嫣然瞧着他,晓得他定会有许多话要说,因此并没开口,只是等他开口,果然郑小弟道:“我是听得,有些人娶了媳妇,听了媳妇的话,就会变。阿姐,我没成过亲,没经过事,我怕我会变!” 这算怎么一回事?结婚前的恐惧吗?嫣然仔细地想了想,自己成亲前好像没这样的恐惧。难道说这是男人才有的,但容畦好像也没有过?郑小弟见嫣然答不上来,头又低下:“姐姐,我晓得我这念头不对,可我又觉得,如果不这样想,等以后娶了亲,人变了,爹娘会很伤心!” “那你觉得,你会不会变呢?”嫣然的话让郑小弟的眉微微皱了皱:“我觉着,我不会变。只是媳妇……” “这就是了,你觉着你不会变,难道你就这么肯定,你娶的媳妇是个不贤良的?”嫣然这话让郑小弟重又思索起来。嫣然把郑小弟的手拍一拍:“别想那么多,阿弟,夫妻之间相处,最要紧的先相信,你若觉得自己要娶的媳妇是个不贤良的,不相信她,那以后可还怎么相处?” “可……”郑小弟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嫣然面上的微笑依旧温柔:“阿弟,我晓得你从小经的,比旁人想的更多一些。可是呢,还是这句,娶了媳妇就是一家子了,先要的是相信,然后再慢慢瞧出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再说,难道你还信不过娘那双眼不成?” 郑小弟得了这番安慰,面上神色才有些变化,嫣然拍拍他的手:“去吧,好生准备着做新郎官,还有,要好好地读书,听到没?” 郑小弟应了一声,给嫣然行礼后就转身走出。看着他的背影,嫣然的头不由靠在柱子上,似乎那次过年时候回家,知道娘又有了喜,离现在也不远呢,可是现在,阿弟就要成亲了。甚至会有了和孩子不同的那种忧虑。 算来,自己的年岁也不小了,若有面镜子,嫣然真想照照镜中的自己,是不是已经有了白发? “你阿弟和你说什么呢?”郑三婶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嫣然耳边,嫣然忙站起身,看着自己的娘:“娘,您不是操办阿弟的婚事,怎么这会儿又过来了!” “我觉着这两日你阿弟和平常不大一样,问他什么,他都不肯说。和你爹商量呢,你爹说孩子大了,难免会有心事,让我别管。这老头子,难道不晓得孩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是他身上掉下来的?” 郑三婶抱怨了半天,见女儿只笑不说话,凑近些问:“你和我说,你阿弟,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不就是说几句他成亲以后的话!”嫣然说着挽起郑三婶的胳膊,有些撒娇地说:“娘,等您娶了儿媳妇,那我啊,可就不能和你撒娇了!” “都多大了?再过几年你自个都要娶儿媳妇了,还想着在我面前撒娇?”郑三婶的嗔怪听的嫣然又是一笑:“得,娘您这儿媳还没娶进门呢,就嫌弃起我来了!” 郑三婶爱怜地把女儿的脸捏一捏,这日子过的真快,这一年年的,转眼就过去了。嫣然把郑三婶的胳膊挽的更紧:“娘,等阿弟娶了媳妇,你们就去广州一趟!” “我有了小儿媳妇,还想着你二嫂做什么?”郑三婶这话惹来嫣然的不赞成,郑三婶哈哈笑了笑:“好了,我不逗你了。我和你爹商量好了,等娶过了你弟妹,过了年,我和你爹就往广州去一趟。馨姐儿可说了,我那孙女,生的和朵花似的,我怎会不想去瞧瞧?” 这真是个好消息,等晚间容畦一进来,嫣然就和他说起这事,还笑着道:“没想到爹娘这回答应的这么爽快,我原本以为,还要劝他们很久!” “岳父岳母也是疼二哥的。再说这件事,再大的结也该放下了!”丈夫的话让嫣然又是一笑,靠在他肩上:“今儿娘还说了,说再过些日子,就该娶媳妇了。我原本以为,这不过是取笑的话,可仔细算算,根哥儿过了年,可就是十二岁了,这个年龄,怎么也该冷眼瞧着给他定亲了。” “你是说,做了婆婆就要庄重起来?”容畦的话让嫣然直起身白眼瞧他:“怎的,你嫌我此时不庄重?”。 容畦呵呵一笑:“庄重庄重,你在外人面前,什么时候都庄重,可是我,还是最喜欢你在我面前时,不庄重的样子?”嫣然看了丈夫许久,这才一指头戳到他额头上:“得,难道你也要和我一样,说做了公公,还这样?” “这才叫什么什么锅配什么盖!”容畦的话让嫣然的笑变的甜蜜。成亲这么多年,孩子都生了三个,夫妻之间依旧这样甜蜜,也算是非常难得的事情。至于那些娶了儿媳进门,就要变的庄重起来的话,还是,听听就算了吧。 郑小弟被劝解了一番,也就和平常一样,转眼喜日子已到。头日对方家的嫁妆就已送到,教书先生家里毕竟寒薄些,除了些常用的东西,细软不过几样首饰和一些衣料,并不像别的富户,都是些耀花人眼的东西。 郑家并不在意这些,把嫁妆照了风俗铺设好,根哥儿又做了这压床的童子,在大床上睡了一晚。等第二日正日子时,嫣然就带人来再瞧瞧这新房可有什么不齐全的东西,顺便来接自己的儿子。 刚推开门进去,根哥儿就已经穿戴整齐,见到嫣然就打一拱:“娘早!”嫣然瞧了瞧儿子,见他睡的很好的样子,还没开口说话呢,馨姐儿就笑嘻嘻地从嫣然身后探出头:“哥哥,昨晚这新床睡的怎样?我听说,再过几年,你就要娶媳妇了!” 根哥儿性子,兼有嫣然的温和和容畦的宽厚,妹妹一问也不回答。 嫣然已经对女儿轻斥:“都成大闺女了,还这样问,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做人?”馨姐儿到了明年才满十岁,一头黑发已经留满,顺手就捏了辫梢在玩,眼睛大大地看着嫣然:“娘,我还小呢,您可不能听她们的,把我早早嫁了!” 女儿这扑闪着大眼睛让嫣然的心都软了,捏下她的脸:“你听谁胡说呢?” “什么胡说?娘,您又不是不晓得,妹妹她们几个小闺女家,每到赴宴时候,一群闺女,聚在一起比我们还热闹!”根哥儿在旁边插嘴。 馨姐儿的小嘴扁起:“不是宋家的姐姐,还有秦家的表姐,都比我大不了一两岁,可她们相继都定亲了,娘,我可不想那么快定亲。定了亲,每日就要学更多东西!” “难不成你不想学?”嫣然的话让馨姐儿的脸皱起:“也不是不想学,可是娘您瞧,我每日要做一个时辰的针线,学半个时辰的下厨,还要学一个时辰的写字画画。再学管家的话,岂不没有玩的时候?” 根哥儿在旁边点头,就该这样,让妹妹每天都要学很多东西,这样她就不会来捉弄自己了。 馨姐儿见哥哥这样,小鼻子皱起来冲他做个鬼脸,坏哥哥,越大越坏,不理他了。嫣然拍拍女儿的发:“这些都还算少的了,我以前的时候,像你这么大,可还要学更多呢!” 馨姐儿的脸登时垮下,嫣然见这新房里布置都没变动,吩咐丫鬟瞧好这新房,带了儿女离开,边走边和馨姐儿说话。根哥儿跟在后面,想着今日是小舅舅的大喜之日,爹定要带着自己一起去迎客。哎呀,谁愿意被那些人问来问去,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有这空闲,倒不如好好地读几本书! 嫣然和女儿说着话,回头见儿子边走边神游太虚的神情,勾唇微微一笑,孩子们渐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就该知道不少事情了,而不是挡在他们面前,遮风挡雨。 花轿进门,拜了天地送入洞房。郑小弟揭开盖头一瞧,新娘子生的不是特别出色,但一双眼十分明亮,还是个端庄样子。心里不由一点头,果真是自己娘亲自挑的媳妇。听说她在娘家时候,也曾操持家务,这样的人,想来并不是那样不贤惠的。 这么一想,郑小弟就放心下来,新娘子原本还低着头,可见郑小弟呆站在这里,不由抬头瞧他! 第310章 两人四目对视,洞房里有人噗嗤笑出声,新娘子的脸一下红了,重新低头下去。郑小弟的脸也带上一丝绯红,见状喜娘这才笑嘻嘻地上前,让他们喝交杯酒。 嫣然见郑小弟喝了交杯酒,瞧着和原先一样,倒没原来成亲前那种担忧害怕,也就抿唇一笑,转身离了洞房去寻自己娘。 嫣然这一路上遇到的客人不少,口中都在说着恭喜的话。嫣然和她们一一点头微笑道谢,寻了一圈不见自己的娘,又往后面去,才见郑三婶坐在花园一棵树下,面上似乎有难过之色呢。 这倒奇怪呢,自己娘做了婆婆,怎还会有这样的难过之色?嫣然走上前,轻轻伸手拍一下郑三婶的肩。郑三婶抽出帕子把眼里的泪按掉,这才抬头,见是自己女儿站在面前,郑三婶叹一口气:“你不在前面帮忙待客,来这里做什么?” “娘这话才奇怪呢,今儿啊,是您做婆婆的日子,哪有您不出面,要我这个出了阁的大姑子去待客的礼?”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答不出来,半响郑三婶才道:“好,好,就是你有理,我啊,不过是想起一些事情,到这花园里散散,一会儿就好了!” “娘是想起大哥,才会伤心?”嫣然问的直接,郑三婶也不掩饰:“是啊,我想起你大哥。”这回郑小弟成亲,还是往京里送了信,京里那边虽有回信,不过是随信送上薄薄的一份礼,两匹尺头十两银子。 这样的冷淡郑三叔不过叹口气,郑三婶却心酸不已,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三十多年了,心里一直牵挂着呢。就算过继出去,可也不能这样冷淡。 今日郑小弟成亲大喜,人人都来庆贺,个个都说恭喜,越如此,郑三婶越想起自己长子。心里伤心,又不能和人说,索性到这花园自己散散! “娘,您啊,有心事就和我说,难道我还会笑话您?”嫣然也曾想过,若有一日,自己儿子不理自己,或者十分冷淡,那心里会是什么滋味?此刻嫣然的话却只听的郑三婶微微叹了一口气:“嫣然,我晓得,我不该伤心的!” “都是一家子,娘,您啊,就别这么计较了。来来,我服侍您一回,给您重新把头给梳好,整理下衣服,再服侍您出去前面坐席待客!”说着嫣然就从袖中拿出一把梳子,慢慢地给郑三婶梳起发来。 “都开始掉头发了,哪还要你帮我梳?”口里说着,郑三婶却没动,任由女儿给自己梳头:“记得你七八岁的时候,那时你祖母教你怎么服侍人,我还在旁边说,我家嫣然,是不会进府的。你祖母也没说我,只说,多学些总是好的。” “祖母是个极好的人,若没祖母,我只怕吃的苦头更多呢!”郑三婶的发不过微微有些乱,嫣然把她鬓边别的几朵小金花拿下来,重新抿好,再把那几朵小金花插好,就好了,并不费多少事。 “嫣然,你就是这样乖巧,这一辈子啊,幸好还能生的你,不然我的日子会多寂寞?” “娘,您还有孙女呢,您孙女也是乖巧的!”嫣然顺势就把话题转到郑二哥身上,郑三婶只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孙女?听得她已经八岁了,和馨姐儿不一样的聪明伶俐呢! “娘!”听不到郑三婶说话,嫣然挽住郑三婶的胳膊,郑三婶抬头瞧女儿一眼:“这些事啊,也要等过几日再说!” “娘您的意思,是肯去广州了?二哥写来好几封信呢。”郑三婶瞧女儿一眼:“你不觉得你二嫂和我们不一样?” “娘,瞧您说的?都是人,都长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不管是外洋人,还是我们本地方人,还是什么人,只要是人,就都一样,都相通。”嫣然的话让郑三婶笑了,是啊,活了这么一辈子,既然都是人,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母女俩相视一笑,已经走到前面席上。郑三婶母女先道过迟到的原因,然后也就各自安坐。现在的郑家和原先初来扬州时不一样,已经结识了不少人,今日郑小弟大喜,来贺喜的也不少。席上众人喝酒说话,偶尔说上几句这戏唱的不错的话。 嫣然敬过一巡酒,就有人已经过来和她笑着道:“怎地不见你闺女?哎,那孩子,可是个小人精!”现在各人都有儿有女,儿女都渐渐大了,嫣然当然晓得这些问起自己女儿的人原因何在,只轻轻笑一笑:“我让她带了那几个孩子们,在后头呢。这戏虽然好,可她们还小,戏听多了迷上了可不成!” “说的是呢,容奶奶管教孩子可和别人不一样!”嫣然话语方落,就有人笑着接话,接着这人话语一转:“只是不晓得谁家有福气,娶了你闺女去呢!” 孩子渐渐大了,这些话就常听见,嫣然也只说几句孩子还小,等十二三岁,性情渐渐定下了再说婚事的话。这是大实话,也没人再就这事和嫣然继续纠缠。 嫣然刚松了一口气,坐下用了一点点东西,就听到有人笑道:“方才容奶奶说,她家的姐儿还小,等到十二三岁性情渐渐定下了再议亲的话,这话说的虽对,不过有句老话,叫……” 嫣然现在早不是等人说完才反击的人了,不等这人说完就笑吟吟地夹一筷菜过去:“这是我家厨子新学的菜式,还请尝尝!”嫣然这一动作让说话的人眉微微一挑,接着就又笑了,也没就势说下去。 席上又各自说笑些别的事情,也有人围着郑三婶问些事,郑三婶现在应酬起这些,也是十分简单自如,和人含笑答话。酒席散了,嫣然也就让人瞧着收拾,郑小弟从外面走进来,他喝多了点酒,面上还红红地,瞧见嫣然就给她作揖:“多谢姐姐忙碌了!” “这啊,也是最后一回帮你的忙了,现在你媳妇进了门,以后啊,就是你媳妇忙了!”郑小弟听的媳妇两个字,脸更红了。嫣然瞧着弟弟,心中竟百感交集,虽说他和郑大哥一样,从落生就没服侍过人,可还是有不一样的。 想着嫣然就道:“这成了家,就是大人了,以后你自个的事,可就要自个拿主意了。爹娘虽没有说,但心里也挂念着大哥的!” “我晓得,姐姐,以后,我要比二哥孝顺,比大哥能干!”嫣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倒会讨巧。去吧,新娘子还等着呢!”郑小弟听了嫣然这句,一颗心不知为什么怦怦乱跳起来,再次作揖后离去。 原来这样叮嘱人,感觉也不坏呢!嫣然看着郑小弟的身影,轻叹一声就打算让人把馨姐儿叫回来,好回家歇息。刚要转身腿就被人抱住:“娘,要不要回家,我好困了!” 嫣然低头看着女儿爱娇的小脸,点一下她的脑门:“方才是谁和人在那大说大笑,让人笑话的?这会儿玩累了,就困了?” “方才啊?好像不是我!”嫣然把女儿的脑门点得更重:“还说不是你,调皮孩子。走吧,我们回家了!” 馨姐儿嗯了一声就乖乖牵了娘的手回去,一路上问东问西:“娘,明早来见舅母,舅母会不会待我好?” “当然会的!”嫣然的回答并不让馨姐儿特别满意,她的第二个问题又出来了:“那会不会像二舅母一样待我好?” “馨姐儿啊,不一样的!”馨姐儿的头抬起:“什么不一样?” “每个人待你的好都不一样,但只要待你的好是从心里发出的,那多一点少一点,也没多少关系。就怕对你的好不是从心里发出的,那就算他给你最好的,可也和那些从心里对你的好不同!” 这话让馨姐儿皱眉,好复杂。嫣然拍拍女儿的手:“这呢,就要等你长大了,知道了事情,明白了人心,才会懂这个道理!” “我现在还不够大吗?”馨姐儿觉得自己都快十岁了,已经不是弟弟那样的小孩子了。非常不满意自己娘的这话,嫣然又是一笑:“当然不够大,你还没到十岁呢。不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觉得已经足够大,足够懂事了。后来才晓得,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你们母女在讲什么呢?”郑家宅子离容家宅子不远,从郑家前门出去就是容家后门,嫣然带着馨姐儿,不觉已经走到自家院子里。容畦站在门口,看见妻女过来,就笑着问。 “我告诉女儿,她年纪还不足够大,还不知道很多事情,然后,她不服气了!”嫣然的话让容畦笑了,低头看着女儿:“嗯,你现在的确还不够大,可是等以后,爹娘会给你找一个,你能和他一起老的人!” “一起老?”馨姐儿的眼在那忽闪忽闪地眨,容畦直起腰,看着自己的妻子,笑容十分温柔:“是的,一起老,就像我和你娘一样,一起老!” 嫣然这次没有嗔怪丈夫,一起老,夫妻做到现在,已经不再是昔日小夫妻了,也许有一日,鬓边会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也可以一起含笑坐在这里,看日升日落,看世间沧桑。 容畦眼里的笑容也没有变,悄悄地握住了妻子的手,和妻子相视而笑。能得你偕老,我很欢喜。 馨姐儿更听不懂这些,已经蹦跳着跑进屋里去找弟弟玩了。 新媳妇进门,依例第二日要会下亲。嫣然夫妻第二日又带了儿女们去郑家,在堂上陪着郑三叔夫妻说笑。郑三婶今日已完全没有了昨日偶尔露出的难受,毕竟很多事情,既然断了,那就彻底断了。 郑三叔抱了小外孙,在那和他一问一答地说着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话。容畦和嫣然偶尔插几句嘴,根哥儿从来都是个老成孩子,只是规矩坐在那里。嫣然晓得自己儿子在想什么,拍一下他的手。 根哥儿唇边已经抿出一个小酒窝出来:“娘,儿子还是……” “还是觉得读书最好?可是你难道不懂,读书知道道理之后,没把道理用上那也等于是白读。”嫣然的话让根哥儿的眉皱的越发紧了。 容畦也担心儿子太爱读书,虽说爱读书是件好事,可是变成死读书那就不成了。因此容畦顺着妻子的话对儿子道:“你再这样,我啊,就不让你去学堂了!” 不让自己去学堂,这可不成。根哥儿正待表示反对,丫鬟已经在门边道:“三爷三奶奶来了。”于是郑三叔急忙把外孙放下,和郑三婶一起庄重坐好。 看到爹娘这样,嫣然很想笑,可那笑还是没露出来,三个儿子,这还是头一个能在第二日早上过来给他们敬茶行礼的呢。 郑小弟夫妻已经并肩走进来,郑小弟今日和昨日有些不同,似乎面上有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喜气。他媳妇娘家姓曲,看着也是个端庄秀气的姑娘。跟着郑小弟上前拜见了郑三婶夫妇,又转过去拜见姐姐姐夫。 平辈不好受大礼,那头还没磕下去,嫣然就扶着曲氏的胳膊:“起来吧。这家以后,就要靠你们撑着了。”曲氏早晓得自己这位大姑子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因此并不觉得这话逾矩,只轻声应是。 “姐姐,你就放心了,我是真的大人了,不再是孩子了!”郑小弟也在旁边挺起胸脯向嫣然保证。 嫣然不由勾唇一笑,看了眼自己的弟弟,郑小弟和曲氏相视一笑,两人眼中似有情意在流动。瞧见这样坐在上方的郑三婶越发欢喜:“一家子就是要这样才好,这样才好!” 曲氏原本有些紧张的心也开始慢慢放下,原本要嫁过来时,曲先生还特地叮嘱女儿,虽说郑小弟是读书人,可是郑家的底细人人都知道,侯府下人出身。 要女儿嫁过去后不要感到委屈,也不要因为郑家现在的日子过的好就觉得自家不如郑家。横竖记得是明媒正娶过来的,要上孝公婆,下抚儿女。 类似的嘱咐曲氏听了好几耳朵,别的不怕,就怕自己公婆毕竟当过那么几十年的下人,到时会不会性子和别人不一样。此刻见婆婆笑的欢畅,想着昨晚丈夫也是温柔的,曲氏虽嫁过来才一日,觉得这一家子是那样极好相处的人,因此也只微笑不说话。 郑家人少,今日也没请别的亲戚来,说过了话,郑三叔就带了儿子女婿和根哥儿去外头坐着说话。堂上只剩得嫣然和郑三婶还有曲氏,郑三婶这才招呼曲氏:“过来我这边坐。我们家里,没那么大的规矩,当年你祖婆婆还活着时候,也从没让我日日站着服侍。今儿啊,我也不摆什么婆婆架子!” 曲氏应是后坐到郑三婶旁边,郑三婶拉过儿媳的手,真是越瞧越喜欢,嫣然已经笑着道:“娘这是初次做婆婆,真是欢喜的话都不能说出!” “我也是……”曲氏原本想说自己也是初次做儿媳,说出头三个字就觉得这不对劲,急忙把话咽下,一张脸已经红了。郑三婶拍着儿媳的手:“这一家子说话,难免会说出几句错的,说错了,和人解释了就是,休要放在心上。原先我们在京里住着的时候,嫣然你可还记得我们背后那家,姓什么来着?” “姓朱,原本是管采买的!”郑三婶嗯了一声:“对,就是你那朱婶子,当初做小丫头的时候,就爱挑事,等后来做了管家娘子,自己儿子娶了媳妇回来,不进府里当值时候,就在那寻媳妇的不是,媳妇若说了一句半句的错话,那可不得了,当面不说,背后就把这事挑出来。她家不是媳妇哭就是儿子叫,你说说这样日子,有什么过头?” 嫣然出嫁时候,朱家儿子还没娶媳妇,估计是自己出嫁之后的事,因此听了这话也只笑了笑:“娘说的是!”郑三婶又对曲氏道:“有一句话呢,是我初进门时候,你祖婆婆和我说的,那句就是,做媳妇也好,做女儿也好。都不能一味柔顺,而是要柔中带刚。” 说着郑三婶就叹气:“这句话啊,我连你大嫂二嫂都没说过。”曲氏已经盈盈站起,给郑三婶行礼:“媳妇多谢婆婆教诲!” “不过是咱们婆媳说些闲话,别拜来拜去的,原先有些话我听不大懂,现在你祖婆婆过世那么多年,我才总算懂了。她说,不管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最好呢就是两好合一好,这家呢,要两个都好,才能和睦。他不对了你就要说他,不过你不对呢,也要自己明白!” 曲氏又要站起,但想起方才婆婆说的话,只低声应道:“媳妇记得了!” 郑三婶又点点头才道:“这过日子,总会勺碰了锅。还有话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郑三婶在那一套套话地往下说,嫣然只是听着。等郑三婶说够了,曲氏下去准备酒席时候,嫣然才笑着问郑三婶:“娘今儿过足了当婆婆的瘾?” 郑三婶白女儿一眼:“你也在取笑我?我说这些,虽说是新婚媳妇该教导的,可是呢,也是我心里话。这过日子,要柔中带刚绵里藏针才能过的好,若是一味顺从,不管男人在外做什么都不敢说一个字,这样的妻子不是贤妻,而是一滩烂泥。自然那样事事瞎做主张的也要不得。贤妻贤妻,就是要晓得什么时候该帮丈夫做主,什么时候不开口说话。嫣然,你阿弟以后,指不定是要做官的。妻贤夫祸少,这句话可是很有道理的!嫣然,你比我贤良,难道此时你还笑我不成?” 曲氏正好走到门边,听到郑三婶这几句话,虽没进去立即向郑三婶表露,但也暗自发誓,一定要做个真正的贤妻。 曲氏进门没几天,就预备过年,往年因着郑三婶毕竟年纪有些大,嫣然不忍她操劳,都会帮她备一份过年的东西。今年有了曲氏,嫣然也就没准备,而是由曲氏准备这些东西。 “奶奶,舅奶奶虽然嫁过来还不到半个月,可是这过年的东西准备的很齐全。小的去送东西时候,她还赏了小的五钱银子!”嫣然听着陆婆子的禀报,嗯了一声刚要说话就见容畦走进来,挥手让陆婆子退下嫣然才走到丈夫面前服侍他换衣:“你这又是到哪里应酬?怎么身上一股子酒味?” “过年啊,难免的!”容畦连喝了两盏茶,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换好衣服斜躺在榻上:“嫣然,我们儿子今年已经不小了,我觉得,该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了,不然爱读书是好事,可是呢,他有些死读书!” “见见世面是好事,可是不晓得容爷你要带他去见的,是去青楼呢还是去……”嫣然话没说完,容畦就拍妻子一下:“有你这样当娘的吗?自己儿子也这样打趣?” 嫣然收起那丝笑才对容畦道:“这事我也想过,你说要我们儿子能够读书成才,也是一件好事,可又怕他一不能读书成才,二不能经商,甚至连谋生的能力都没有,到时就算给他金山银山,也不过是坐吃山空。可若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他毕竟一个十二三的孩子,性子都没定下来,到时若被人引诱坏了,那害的,不过是我们俩!” “所以呢,我想趁这回岳父岳母想着去广州,就让他跟了去,在广州呢,一来有他亲舅舅看着,二来我在那边也有些产业,他是少东家,让他去瞧瞧账目也是天经地义的!”嫣然把容畦一推:“原来你早就想好了,这会儿反倒拿来问我,你这是和谁学的?” “你是孩子们的娘,我来问你不是平常事?”容畦带笑说了一句,嫣然瞅他一眼,也就和丈夫商量起,要怎样说服儿子去广州,毕竟根哥儿也是有主意的。 “哥哥哥哥,我听娘说,等一开春,外祖父他们要去广州时,就让你跟去,顺便帮着爹盘盘账!”馨姐儿听了信就跑去告诉根哥儿。根哥儿正在对窗写文章,听了妹妹的话眉头就皱成一个死疙瘩:“让我去广州?” “对啊,娘说的,为什么不要我去呢?我可想表妹他们了!”馨姐儿坐下时候唇已经高高撅起,虽在广州只有短短几个月,可那段日子对馨姐儿来说十分快乐。可惜娘说,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样,还是要乖乖地待在家里,哎,自己要是男孩子,也就能跟着外祖父他们去广州了。 “上回去广州我就已经落下很多功课了!”根哥儿瞧着自己做的文章,越读越觉得不好,把纸揉成一团往外扔去,刚扔出去就听到唉哟一声,馨姐儿丢给根哥儿一个你闯祸了的眼神,就飞奔出去:“娘,您没事吧。就怪哥哥!” “没事,就这么一团纸!”嫣然说着就掀起帘子走进屋,根哥儿已经垂手而立:“娘,是儿子错了,您责罚儿子吧!” “晓得你错在哪里吗?”嫣然坐在儿子方才坐着的地方,把那团纸打开,往上瞧了瞧,接着才对儿子道:“你的文字,太老成了!” “娘说的对,儿子……”嫣然摆手示意儿子不要说,转身对馨姐儿道:“去书架上拿本书下来!”馨姐儿在那等着娘训哥哥,这可是不多见的,听到嫣然的话就急忙跑到书架前面,还在那问嫣然:“娘,要拿那本?” “就拿太白诗选!”嫣然说完馨姐儿就翻出太白诗选,拿到嫣然跟前:“娘,就是这本!”嫣然把书放在儿子跟前:“你打开书,给我念一首呢!” 根哥儿的脸色已经窘迫:“娘,您的意思,儿子明白了,可是现在是要做文,而不是做诗!” “瞧瞧,你倒会和我讲道理。你既知道道理,难道不懂文字除了老成之外,还要多添一些轻巧?一味老成可是不成的!”根哥儿想反对,但想起方才嫣然的话,那头又低了些:“娘说的是,是儿子不懂!” “你不是不懂,你就是太懂了,从小你晓得,你是我们的大儿子,又因容家虽有钱,可看在你眼里总是暴发户,因此你想读书上进,考一个科举给人瞧瞧。可是儿子,这世上,读书也分好几种!” “娘的意思,儿子明白!”根哥儿还是那句话,嫣然怎不晓得儿子心里是不服气的,瞧着他笑了:“瞧瞧,你就是不服气。所以呢,我和你爹这才想着送你出去,一来呢,让你去见见世面,二来呢,不管是读书也好,经商也罢,天下许多道理都是通的。你去广州,住上个一年半载,常去那铺子里面,听掌柜伙计们和那些来往的人说话,久了,你就明白了!” 根哥儿虽不情愿,但也晓得事情再无圆转余地,只有应是,然后才又问:“为何娘要我去广州,而不是在这里,要知道,扬州这边,我们也有铺子的。” “你在扬州,能安心去做这事吗?根哥儿,我晓得读了书的人眼里,总是觉得经商一事,有些辱没。可是你父亲、你叔祖,甚至你从没见过的祖父,都曾经商,都曾用这养家。佛曰,六道众生,道道平等。若你心中一直存着这个念头,日子久了,难免就会钻了牛角。你是我和你爹的长子,我和你爹对你期许远大。自然不愿你像别人一样,钻了牛角尖,怎么都走不出来!” “儿子不会做狂生的!”根哥儿又冒出这样一句,嫣然噗嗤一声笑了:“有时,做狂生也好过做那迂腐书生。去吧,乖乖地听娘的话,跟你外祖父母去,古人尚有游学之风,你就当这是一次游学,可好?” “娘,我也想去!”馨姐儿瞅了这个空,急忙开口提出要求,嫣然都没回头瞧女儿:“你也去了,那我和你爹在家,岂不寂寞?” “还有弟弟啊!”馨姐儿一心想出外去瞧瞧,不能像二舅母一样,从那遥远的地方来,那再去一趟广州又如何? “你那时候可是和我说了,出门一点没有在家里好,这才几年,你就又想出门了?”自己说过这话吗?馨姐儿的小脸就皱起来,嫣然敲女儿额头一下:“你是姑娘家,出门不方便。既然你这么想出外游历,那等你嫁了人,寻个驿马星在身的姑爷,成日和他出门,好不好?” “好!”馨姐儿说了这么一句才醒悟过来似乎有什么不对劲,扑进嫣然怀里就开始撒娇:“娘逗我呢!”嫣然把女儿搂紧一些,看着儿子的眼里满是期许:“你瞧,你能做你妹妹不能做的很多事,那你还担心什么呢?去吧!” 根哥儿再次行礼应是,既然如此,那就去吧。只是不知道,此行对自己,是好是坏? 郑三婶对曲氏这个儿媳妇十分满意,持家有道不说,待长辈们都是恭敬的,和儿子的感情也好。因此郑三婶决定趁了小儿媳还没有身子时候前往广州,住上几个月,瞧瞧从没谋面的孙子孙女。免得以后小儿媳生了孩子,那时要照顾小孙子,走不开。 等听嫣然说根哥儿也跟了去时,郑三婶脸上的笑就更明显了:“根哥儿也去,那就更好了。没想到我在京城半辈子,老了老了,不但搬到扬州来住,还出去游玩过几次,真是值!” “姐姐养孩子,似乎和别人家不一样呢!”曲氏在旁听着,等郑三婶的话说完,曲氏才柔柔开口。 “怎么不一样呢?”嫣然笑着问曲氏,曲氏也笑了:“就不说容家这样财势的,就说那家里略过得去的人家,都怕孩子磕了碰了,那十三四岁了,还在爹娘怀里撒娇呢。像姐姐这样,外甥才多大一点点,就让他去那么远的地方?” “要说娇,根哥儿也够娇,况且他还是个老实持重的,按说我不该放他出去。可是我们容家,毕竟是商户人家,以后走到哪一步谁也不清楚,总要经了些风雨,才能懂得些事情。不然个个都是那娇宝贝公子哥,以后一遇到事,这顶风遮雨的没了,难道只会哭?可就算会哭,也不是人人都是刘备,能哭出一个蜀国来。” 原来如此,曲氏已经颌首:“我在闺中时候,也读过几本书,有时阿爹不在,也能帮着讲一些书上的道理。可听了姐姐这番话,才知道,有时书上的道理,没经历过,毕竟不一样的!” “我不过粗通文墨罢了,比不得弟妹你对书上的道理张口就来!”女儿和儿媳相处融洽,最高兴的就是郑三婶,她笑的眼都眯起:“好,好,你们相处的这样好,我就放心了。哎呀,我这都是哪里来的福气?能得到这么好的闺女,这样好的儿媳?” 曲氏羞涩一笑,嫣然已经拉住自己娘的手:“娘,二嫂她也是个好儿媳呢!”提到爱丽丝,郑三婶早没原先那样的抵触,只是笑了笑,眼里已经满是憧憬。 曲氏很想问问嫣然爱丽丝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扬州城里,只有隐约的传言,但没有人知道到底郑二哥娶了个什么样的人。不过曲氏还是忍住了,有些事,总要慢慢知道。 看着船缓缓地驶出码头,嫣然脸上泛起一丝担心,说不担心是假的,毕竟这一路那么远,儿子再老成,也不过就是十三岁。容畦能瞧见妻子面上的担忧,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你不用担心,如果上天愿意给我一个好儿子,那么他就会好好的!” 嫣然点头,接着小声说:“我比你出门担心的要厉害,你不会觉得我不对吧?”容畦故意把脸一板,接着露出笑容:“我和那样和自己儿子都过不去的人吗?” 嫣然抬头瞧一眼丈夫,接着点头:“很像!”容畦转身看着那艘驶去的大船,脸上露出笑,儿子,你可一定不能辜负我们的期望。 时光如梭,原本郑三叔夫妻说的,是三月去,十月回来,可足足去了两年,这中间郑小弟都考上举人,曲氏的头生子都要办周岁酒时,乐不思蜀的郑三叔夫妻总算捎回信说,要从广州回来了。 信一捎到,曲氏就忙碌起来,把郑三叔夫妻的屋子给收拾出来。嫣然听的爹娘要带自己儿子回来,一颗心这才算放下,虽说这两年晓得儿子在广州很好,容畦也去过广州一次。可是做母亲的,儿子离了这么长时间不回来,怎么会不想着盼着。 “娘就是疼哥哥不疼我!”嫣然正吩咐人把根哥儿的屋子给收拾出来,馨姐儿就笑嘻嘻走进来。嫣然瞧一眼女儿,馨姐儿虽依旧爱笑,却已不再那么孩子气,他们长大了,自己也老了。 第311章 “娘,瞧瞧,我说的对不,您啊,就是只疼哥哥!”馨姐儿靠在嫣然身上撒娇,嫣然捏捏女儿的脸:“话说,什么只疼你哥哥不疼你?你哥哥呢,这么两年不在我身边,我惦记着她不是很平常的事?你呢,天天在我身边,我难道不疼你?昨儿是谁撒娇,非要我给她做双新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 说着嫣然就住口,没有往下说,像女儿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太夫人身边伺候了,太夫人的鞋袜帕子,这些小的东西,全是自己一手包了。现在,没必要再提起以前了,特别是在女儿面前。 “娘,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怎么了?”馨姐儿的头微微一歪,好奇地问。嫣然收起思绪,给女儿爱怜地摸摸发:“以后你就知道了,跟我走吧,算着时候你哥哥他们就快到了。你想不想你哥哥,还有你外祖父母们?” “想!”这回馨姐儿老实点头,嫣然抿唇一笑,走到厅外,曲氏已经抱着孩子在那等着,嫣然的小儿子在她脚边转个不停,要小舅母抱。 瞧见嫣然母女出来,曲氏笑着道:“这回啊,公公婆婆都回来了,我呢,也就少听他唠叨了!”曲氏嫁过门来已经两年,嫣然和她关系已经很好,听的这话嫣然就笑着道:“阿弟他就是这么个性子,也亏你照顾他!” “能嫁这么一家子,我这心里,欢喜着呢!”曲氏和嫣然说着闲话,一行人就走出去,上车后往码头驶去。馨姐儿在那问东问西,问哥哥会不会变得和广里人一样,面皮都黑了?还有,会不会变矮? 嫣然答了几句,没有耐心,不去理女儿,馨姐儿就去逗两个弟弟玩。 “外甥女聪明活泼,倒和别人不一样呢!”曲氏已经笑着道,嫣然摇头:“你啊,就是宠她,什么聪明活泼,是没心没肺。” “娘,您这话就不对了,我没心没肺,只要哥哥有心有肺就成!”馨姐儿这话让车里的人都笑起来,曲氏的儿子听到她们在笑,也跟着张嘴咯咯地笑。码头已经近了,早等在那里的容家下人见主人们到了,过来请她们在车里等一会儿,这船只怕还有一会儿才到呢。 嫣然和曲氏说着闲话,偶尔馨姐儿插几句话,码头上的船依旧去了又来,也不知那一艘船才是他们的?将要见到面,嫣然更加惦记着儿子,长这么大,儿子还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那么长的时候。 一艘船缓缓地驶进码头,嫣然觉得这艘船和别的船有些不一样,果真丫鬟的声音已经在车外响起:“奶奶,船到了,请奶奶们下车呢!” 容家下人早已清出码头上的一小块地,嫣然和曲氏下了车就上了船,船头站着的就是根哥儿,两年不见,他不但长高了许多,瞧着已经不再像是个孩子,而是一个稳重的少年。 嫣然瞧见儿子,眼里就有些酸,但强忍住了,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道:“这么两年,你看起来还不错!” 根哥儿已经跪下行礼:“儿子见过娘。爹娘的苦心,儿子全都知道!”这一句说的嫣然又想哭又想笑,亏得馨姐儿在旁边拍手道:“哎呀哥哥,你虽然黑了些,好在不矮!” “你妹妹她还是和原来一样,爱笑爱闹的!”嫣然扶起儿子,笑着和他说了这么一句,只一句,眼里的泪就落下。根哥儿应是后才看向馨姐儿:“妹妹好!” 馨姐儿的头故意一歪:“哥哥去了两年广州,果然不一样了呢!” 调皮,嫣然嗔怪地骂了女儿一句,这才走进舱内,拜见郑三叔夫妻。郑三叔夫妻去了广州这两年,倒不见老,这会儿郑三婶正拉着曲氏的手和她说话呢。瞧见嫣然进来,郑三婶才对女儿道:“这啊,是回家,路都认得,你们还一群人都来接。” “外祖父外祖母安!”馨姐儿已经上前行礼,郑三婶越发欢喜,等听到丫鬟说郑小弟和容畦都在外等着,郑三婶啊了一声:“都别等着了,回家吧。咱们回了家,好好地说一会儿话!” 曲氏察觉不出来,嫣然是能察觉自己的娘和原来有所不同。更开朗了也更有派头了,不再是初初离开曾家时,偶尔还会流露出的一点点自卑。 现在这样,很好。嫣然心里想着,和曲氏两人扶了郑三婶上轿,馨姐儿已经溜到轿中和郑三婶同坐,嫣然对女儿笑着摇头,并没拦她。上轿的上轿,坐车的坐车,浩浩荡荡回了容家。 等进到容家厅里,各人重又行礼之后,又坐在那听郑三叔夫妻在那讲去广州的事。根哥儿偶尔插话,馨姐儿有时也问上几句,厅里气氛是和乐融融。 陆婆子走进来,在嫣然耳边小声地道:“二房的少爷,现在在外头等着,说有事要寻奶奶!” 自从周氏回到周家居住,她儿子去书院读书,日子平静,嫣然除了逢年过节时往周家送一份礼,周氏儿子会过来给叔叔婶婶磕头之外,再没多少来往。此刻不年不节,怎地这时会过来? 嫣然心里虽觉得奇怪,也走出去。 周氏的儿子原先只有小名,去到书院里先生给他取了大名,容成业。此刻容成业正等在外头,瞧见嫣然出来忙上前行礼:“晓得三婶家今日有喜事,本不该来打扰的,只是这件事,除了三婶,我晓不得能求到谁那里。” 嫣然听的这话有些蹊跷,让容成业到里头坐了,又让陆婆子端来茶水才问:“是不是你娘又?” 嫣然的话让容成业的脸色稍微有点窘然,但很快容成业就道:“确实如此,三婶,我晓得依了我娘和我爹的作为,再让您管这事,实属不当!” 说着容成业就起身一撩袍跪在嫣然跟前:“但侄儿实在没脸再去求人。外祖母已经被我娘气的躺在床上,二舅舅说了,不许我再上门,不然就把我打出去!” 说着容成业就伏地哭起来,嫣然轻叹一声把容成业扶起:“你先起来,有话可要好好说!”容成业应是才对嫣然说出实话。 原因和嫣然想的也差不多,就是为了容成业的婚事。容成业今年已经十七,读书还算聪明,去年应过了童子试,周氏心里就把儿子当做了大指望,一心巴望着儿子能读书成才,到时也好在嫣然他们面前多多显摆。 因此对容成业的婚事,周氏百般挑剔,想着自家日子富裕,儿子又读书成器,不管谁家,定一说就许。这么些年,周氏的脾气扬州城里已然尽知。晓得周氏性情的,虽觉得容成业不错,可是上面有这么一位婆婆,自然不肯答应。 那稍微差些的人家,周氏又怎样都看不上。因此选了差不多一年多,还是周太太看不过眼,出面帮容成业挑了一家,家事刚刚过的去,家里有个四五百亩的田地,在扬州城里也有一间店铺。女儿是个温柔性子,十一二岁时候因着丧母,就跟在祖母身边学着管家理事。 在周太太瞧来,这样一户不在意周氏性情,女儿又称得上不错的人家,算是十分良配了。因此周太太拿出自己私房银子,下了五百两的聘礼,又许下等过了门,容二爷这边还剩下的产业,尽数由外孙媳妇掌管。谁知周氏却觉得对方家事不好,女儿长的也不好,逼着周太太要去退亲。 周太太没想到自己一心为女儿打算,谁知女儿竟这样不肯听自己的,执意不肯听女儿的。周氏见自己的娘不肯退亲,就要带了人去那家退亲。周太太见了,拉扯之时被周氏推了一把,登时倒在地上,周氏连亲娘也不管,让人去寻了媒婆,要去退亲。 周二爷本就嫌弃自己妹妹在家里住了许久,吃他喝他的,还时时吵闹,见周氏这样,就让人把周氏连人带东西全都撵出去,说从此之后周家再没这个人了,让她回容家去。 周氏那是唯我独尊的性子,被哥哥赶出又吵了个天翻地覆,后来没有法子,住回到原先宅子,又让人把容成业叫回来,让他跟了自己去退亲,还要儿子以后考上举人之后再选个好的。 这么几年下来,容成业读书明理,已经晓得自己娘的性子和旁人都是不同,若是旁边没人对比就好。可是先不论嫣然的能干宽厚,就连裘氏都是个温柔性子。偏偏自己的娘,却是个自以为有主意,却全是馊主意的人。 况且周太太也给容成业去过信,信上说到那个姑娘,说人非常不错。容成业晓得自己家里不像原来那样富有,现在能找到这样一家已经是十二万分庆幸。再则周太太的眼总比周氏好些,因此容成业执意不肯退亲。 见儿子不肯听自己的,周氏这下就在那骂起来,说儿子还没娶媳妇呢就忘了娘。周家这样闹腾,那边早已得到消息,于是让媒婆上门,说如果不成,退就退吧。 这更让容成业急的暴跳,想来想去,这里先把岳父一家稳住才是,因此容成业才上门来求嫣然,求她去做个说客,去自己岳父家里说个分明。 嫣然听完,见容成业一张脸已经全是泪痕,不由轻叹一声才道:“我晓得了,不过我只问你,你这会儿让我出面,说的你岳父家不退亲了,可是你娘的脾气你是晓得的,等进了门,她婆婆管教媳妇是应当的,你又是个独儿子,不能搬出去住。到时她一天把你媳妇打上三顿,骂上五顿,你当如何?” 容成业从没想到这么深,听到嫣然这话就愣住。嫣然又缓缓地道:“你娘到了现在,不肯听她自己亲娘的,不肯听儿子的,一味就是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别人家养了女儿,要嫁出去,也是望着女儿过好日子的,而不是嫁过去由着人打骂!” “侄儿晓得!”容成业说着重又跪下:“三婶,侄儿只想说,若果真如此,到时娘要打,侄儿就跪地受杖。娘要骂,侄儿就任由她骂。三婶,娶妻不贤,祸延三代,侄儿不愿以后再娶个不贤的媳妇进来!” 嫣然算一算,周氏还真能算祸害了三代,容老爷、容玉致,再到面前的容成业。嫣然见容成业这样才又开口:“既如此,你这番话,该去对你岳父说!” 容成业已经明白嫣然的意思,但还是跪着没起来:“三婶,若……” “人家养了女儿,那么十来年,难道轻轻几句就把女儿嫁给你?你先亲自去和你岳父求情,并把这些话都和你岳父说了。若他感动,自然就不会退婚,若不能,侄儿,容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这一生,要娶媳妇,就要再等上些年。” 贤德的女儿,人家是不愿意嫁过来了,那容成业能娶的,就是那等不怕恶婆婆的不贤的女子了。可是娶了这样的女子,日子只会更加难过。想来想去,容成业还不如等周氏过世再去娶媳妇,可到那时,贤德的人,就更难找了。 容成业觉得嘴巴里全是苦涩味道,但还是给嫣然行礼后退出。嫣然瞧着容成业的背影,终究不忍地叫住他:“实在不成,我去瞧瞧你娘吧!” 这是嫣然头一次主动说要去瞧周氏,容成业转身,面上全是欢喜,对嫣然连连作揖:“多谢三婶了。三婶我……” 嫣然淡淡一笑:“你也别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四叔现在在外头做官,这里的事,也要靠你们几个孩子,帮他挣一挣面子!”容成业再次应是,行礼后退出。 好在,这孩子还算不错,嫣然心里叹息,打算再回厅上就见根哥儿站在门口,嫣然招呼儿子:“怎么不进来?你大哥哥,也不算什么外人。” “儿子在外面听娘说话呢,觉得娘说的道理,很对。”儿子的话让嫣然又是一笑:“你读的书比我多,明白的事理也比我更多才是!” “不一样的!”根哥儿轻轻摇头:“儿子读书,之前确实是不大懂变通,现在去了一趟广州,才晓得书上的道理,要懂变通为我所用才算读了书。”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瞧瞧我儿子,这才去了广州多久,就懂得说出这么一句话了,不错不错!”嫣然的赞扬让根哥儿的脸微微一红,接着根哥儿就道:“其实,也是爹娘舍得放手。” “不舍得放手,难道等你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做了白头发老公公,我们还要帮你出主意不成?儿啊,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总要记得这些!”根哥儿又应了一声是,嫣然就拉着他:“走吧,今儿你初回来,该给你准备点你喜欢吃的菜才是!” 根哥儿又应了一声,唇边抿出的小酒窝更深了。儿子是真的长大了,嫣然心里有些惆怅地想,但很快那丝惆怅,就变成喜悦,长大了,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嫣然既答应了容成业要去探望周氏,次日也就往周氏住的地方去。周氏那所宅子,这些年虽然一直有修缮管理,可不知是人少还是什么原因,远远地,只觉得这所宅子十分落寞。 至于下人就更少了,周氏当日被周二爷赶出来的时候,只带了随身服侍的两个丫鬟,等搬到这所宅中,又临时雇了两个婆子做粗使。再不复昔日那样人来人往情形。 嫣然的轿子在门前落下,陆婆子见只有一个四五十岁的婆子在门口打盹,不由叹一口气,这才上前去推那婆子:“醒醒,三奶奶来探二奶奶!” 三奶奶?这婆子的眼眨了眨,哪里有什么三奶奶,但婆子瞧见陆婆子,立即就笑起来:“原来是陆大娘,哎,您老怎么往这边来?您不认得我,去年你们家里要请客,临时要人去洗几天碗筷,我就去了。去了七天,得了一两银子呢。当时就想,要能进去您那边府上服侍,那才叫多大的福气?” 这婆子对陆婆子唠唠叨叨,陆婆子听的明白不由在心里叹口气,这样的人,原先别说来给周氏看大门,就算是周氏瞧见,都要厌恶吧。但这会儿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陆婆子只是又道:“你进去,给二奶奶回话,说三奶奶来探她!” 婆子还想继续拉下关系,听的这话就双手一拍:“原来这家子,和府上的确是一家子,怎的完全不一样的气象。您放心,进去吧。这里又不是什么深宅大院,哪还需要通报呢!” 嫣然的轿帘微微挑起,虽没听的完全,也已听了七八分,嫣然心中不由叹气,接着那婆子已经把大门打开。瞧着只怕不会去通报了,陆婆子也就返身过来扶了嫣然下轿。 嫣然经过那婆子身边时候,那婆子倒还晓得给嫣然跪地磕了一个头。嫣然扶着丫鬟的手走进里面,让陆婆子再去寻容成业通报一声,这回很快就听到容成业的脚步声,瞧见嫣然容成业面上大喜,急忙道:“三婶果然是个信人,我原本以为……” “你原本以为什么?我会哄别人,也不会哄孩子啊!”嫣然笑吟吟地说着,容成业脸上又是一红:“三婶,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嫣然瞧着他,接着点头:“说的是,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今年十七,等娶了亲,就是真正的大人了。既是大人,这家里家外的事,就要自己有主意,你可晓得?” 容成业连应几声是,正想请嫣然往里面去,就听到传来周氏冷冰冰的声音:“吆,这会儿,还会去请人来管教你娘了?”嫣然抬头,见周氏扶了个小丫头的肩正站在那里。 算来周氏今年还不到四十,日子也算养尊处优的,但消瘦的十分厉害,下巴已经往里缩,头上的白发已经很明显,若不说起,只当她已年过五十了。 周氏也往嫣然那边打量,这么些年,嫣然倒不见老,顶多就是有些微微发福,不复当年初见时苗条如少女的身姿。收起眼,周氏才又冷冰冰地道:“不劳容三奶奶操心。你当年打我那几巴掌我可还记得呢。容三奶奶,这事,是我这边的事,和你没有半分关系!” “二嫂,你到了现在,都觉得是人人害你?那我只想问问,二嫂难道不想要个贤德的媳妇,而想要个悍妇回来,日日和你吵闹吗?”嫣然的话并没让周氏所动,她只冷笑一声:“婆婆管教媳妇,是天经地义的,再是悍妇,我叫她跪就跪,叫她……” “二嫂,婆婆管教媳妇是天经地义的,那亲娘管教女儿,更是理所当然。可是二嫂你,可是把你亲娘都气的躺在床上。二嫂以为,你就真能随便作践吗?” 周氏的脾气哪容得下这样说,登时一张脸就涨红,喝过自己儿子:“你都听到了,别人这样说你娘,你还不站出来,为你娘声张声张?” 容成业长叹一声,给自己亲娘跪下:“娘,三婶说的,全是道理。都到了这个地步,娘您又何必这样执着?娘,您好好的,什么都别管,有您的饭吃,有您的衣穿,也有人服侍您。可若……” 啪地一声,容成业面上就挨了一巴掌,周氏气的牙都在那打颤:“我生了你,不就想过几日安乐日子,现在,你就这样说,还没娶媳妇呢,你就这等忤逆我,等娶了媳妇回来,我在这家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周氏的性子还真是十多年没有变,嫣然晓得不管怎么劝说都没办法,摇头打算往外走,容成业见嫣然要离开,晓得她一离开,自己的希望就没有了,以后,就只能和自己这个娘过日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因此容成业起身追出去:“三婶婶,我……”周氏见容成业起身追出去,恨的牙咬,顺手拿起旁边一个花盆就往儿子背上扔去:“你给我滚回来!” 容成业不躲不避,那花盆正正打在他后心。容成业被打了那么一下,看着自己的娘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条命,是娘给的,娘拿去吧!” 说着容成业就颤巍巍地跪下,周氏还待再骂,嫣然听到花盆落地的声音就转头,看见容成业面色苍白,嫣然不由吓了一跳。见周氏还想骂,嫣然急忙喝住她:“你也赶紧瞧瞧你儿子,这么大个花盆,只怕打出个好歹来。” “他皮厚的很,才不会……”周氏浑不在意,跪在地上的容成业却已喷出一口鲜血,嫣然只觉得眼前都变成红色,陆婆子急忙伸手扶住嫣然,让丫鬟赶紧去请医生。 周氏见儿子喷出一口鲜血,那血落在地上,红的耀眼,周氏的心这才觉得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容成业唇角挂着血迹:“这条命,娘给的,娘拿去吧!” 周氏吓的魂飞魄散,管教儿子是为了让他对自己俯首帖耳,而不是让他离自己而去。周氏冲过去抱住儿子大哭起来:“我的儿,我的儿,你要没了,娘要靠谁?” 容成业的面色煞白,一个字都没有说,周氏抱着他越发是儿一声肉一声哭的心酸。嫣然晓得此时不能指望周氏,只得唤人赶紧把容成业扶进房里放平躺着,又让人先给容成业熬一些参汤来喝。 忙乱之中,医生也已请到,嫣然这些年年纪渐大,此刻又事出紧急,也顾不得回避了。医生见容成业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拉过手来号一号脉,眉就皱起:“这是谁下的狠手,正正打在心肺之处,这血也不会这样鲜红。” 嫣然都没回避,周氏更没回避,连后面的话都没听,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指望都没了,喊了一声我的儿啊,眼珠一翻就晕了过去。嫣然也不去管她,只让她的丫鬟把她扶回去,就问医生:“可还有几分可救?” 这医生晓得这是容家二房的独子,沉吟一下才道:“自然可救,不过容二奶奶这样性情,不说重些,难免会……”说着医生就起身去开方,边开边叹气,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 嫣然让人把方子赶紧拿去抓药,又命人给了诊金,正要送医生出去,周氏的丫鬟就跑过来,眼里全是泪:“三奶奶,二奶奶醒了,可是不会说话了,也不会动,就跟死了半个一样。” 这症状倒像是中风,那医生没想到这事给周氏的冲击竟这样大,急忙转身又去周氏上房查看。嫣然不由用手按下额头,这乱糟糟的一摊,还不晓得要怎样收拾呢。 这样一忙乱,嫣然从周氏这边回去,已经入夜了。容畦听的妻子说了周氏的事,不由摇头道:“怎么也没想到,二嫂这边会过成这样,现在还不晓得如何呢。” “我让人去告诉了周家,周二爷那边听的信,也赶来了,和侄儿商量了半日,说这个情形,不管怎样都要娶个媳妇回来了。只是……”若是周氏没吵闹这么一场,说出要退亲的话,只怕遇到这件事,对方也会把女儿嫁过来,可惜周氏曾这样吵闹,只怕对方借此退亲的事也不是做不出。 容畦晓得妻子话里的意思,也只勾唇一笑,周氏这样撞上南墙也不肯回头的人,太多了。 果真没出嫣然所料,过了数日,容成业渐渐平复,周二爷就前去和容成业岳父家里商量,要娶媳妇过门。对方家自然不肯答应,只说总要等养好伤再说,最后还是周二爷又咬牙拿出五百两银子做为聘礼,还说不要这边一分嫁妆。对方才肯点头。 嫣然听的对方肯点头嫁女,还有些奇怪,毕竟对方照原先说的,也是个疼女儿的,之前可还是想退亲的。来和嫣然说这件事的是裘氏,听到嫣然的问话裘氏就道:“这话也只能在这里面说,不能传出去,那边十一二岁时候不是没了娘,做爹的已经续娶。这门亲原本就是继母应下的!” 原来是继母,这就难怪了,前后算下来一千两银子的聘礼,答应的嫁妆又不需要出,里外里算起来,白得一千两不说,还省了一千两呢。 “不过这事,大嫂是怎么知道的?”嫣然的话让裘氏笑了:“这有什么不能知道的?这侄媳妇,是和她祖母一起的,她祖母十分疼爱她,听说原先就不大同意这门婚事,只是爹娘都答应了,做祖母的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原本想着还要多给一些嫁妆傍身的,谁知现在连嫁妆都顺便推了。听说她祖母和她爹吵了一架,又把继母拿来骂了一顿。可又有什么法子?” 嫣然长声叹息:“这孩子,命也不算太好。”失母得到祖母怜爱,可惜又遇到这样一个继母。裘氏点头:“说的就是,若是嫁到我们这样人家,也不算差了,可是二婶的那个脾气,你是晓得的,现在儿媳妇进门,还不晓得怎样揉搓呢!” 这些都是别人家的事,嫣然她们叹息一阵也就过了。既然那边答应嫁女儿过来,周二爷充分发挥了怕夜长梦多的想法,急急预备婚事,从说定到成亲,不过用了一个月。 嫣然她们也接了帖子去坐席,馨姐儿已经晓得这门婚事缘由,去的路上只是在那长吁短叹。嫣然听到她的叹息就道:“你叹息什么呢?这些事情,总轮不到你身上。” “娘,我晓得,可是我在想啊,遇到继母就这样,那这天下可有好继母吗?还有,若……”嫣然没想到女儿想的这么远,眉微微一皱就道:“天下自然是有好继母的。可你也要知道,人心生来就是不平的,原本没有自己的儿女还好,等有了自己的儿女,未免看的自己儿女如珠似宝,前房儿女如同寇仇。那富贵人家也还好,毕竟东西多,分也分不了。就是这样日子刚刚够过的,往谁稍微偏一偏心,就是天差地别。” “什么样的天差地别?”馨姐儿的问题真是一个接一个,嫣然笑了:“你想,有四十两银子分给两个人,若分的那个人偏心,给自己儿子多偏十两,于是就变成一个是三十两,一个是十两。前面那个可以过富足日子,后头那个就只够过日子。你说,能一样吗?” “原来是这样,可是娘,为什么不让这四十两变成四千两,四万两,那就完全不同了!”嫣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能这样想的人,就不会盯着家里这点东西,而是大大方方地平分了。不能这样想的人,自然眼界不大,只盯着眼前这点东西,你说,他怎会不偏心?” 馨姐儿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嫣然把女儿的手拉住:“馨姐儿,常言道,好汉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着嫁时衣。我和你爹给你备的嫁妆必定是很丰厚的。我还是望你记住这句话。” 馨姐儿点头:“对,娘,我不会在意这个,要挣,让你女婿给我挣去。”嫣然戳她额头一下:“不害臊,说这样的话。” 馨姐儿又是一笑,掀起帘子:“娘,到了。” 虽然周氏的人缘不怎么样,但瞧在容畦面上,今日来赴席的还是有那么几个。再加上到处挂了红绸,看起来也是喜气洋洋。容成业迎出来,嫣然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也就往里面去坐席。 周氏自从那日中风,此刻还躺在床上,并没出来招呼。在里面帮着招呼的,是周家两位奶奶。瞧见嫣然,周大奶奶就笑着迎上前:“三奶奶是越来越春风得意了。” 嫣然和周大奶奶说了两句客气话,坐下就笑着道:“倒没想到今日你会来。” “总是亲外甥,再说,我也想来瞧瞧……”报应两个字周大奶奶终究没说出来,见又有客人来,周大奶奶忙起身去迎接。报应,今日来坐席的,只怕不少人是抱了瞧热闹的心来的。嫣然摇头,馨姐儿已经在另一边和那些孩子们说笑起来。看着女儿灿烂笑脸,嫣然又是勾唇一笑,教好儿女,可不光是对自己好。 婚宴都是这样,花轿进门,拜了天地,也就送入洞房,然后新郎官出来外头坐席。女客们这边,也有几个在那说起这事,还说若换了自家,绝不把女儿给嫁过来。 婆婆躺在床上也就算了,丈夫还被打的吐血,谁知道年寿几何。也只有继母才会不把前房女儿当一回事,为了一千两银子,就把女儿给卖了。 她们虽然小声议论,嫣然却觉得坐立难安,没有终席就走了。 回来路上,馨姐儿也没像平日一样活泼,只是偎依在嫣然身边,嫣然过了很久才道:“你不高兴?”馨姐儿摇头才道:“娘,我并不是不高兴,而是大嫂那张脸,一点也不欢喜,也不羞涩。娘,若我落到这样境地,该怎么办?” 第312章 “你怎么会落到这样境地?”嫣然反问女儿,馨姐儿当然知道自己娘话里的意思,但小脑袋还是摇了摇:“娘,不是这样的,是我想起外祖母说过,人要能吃苦,也要会享福,这样才会过的好。于是我就在想,假如我不是我,而是大嫂这样的人,那该如何?” 嫣然久久地看着女儿,馨姐儿的眼眨了眨:“娘,是不是我这话不该问?”嫣然摇头:“不是不该问,而是我觉得,我的闺女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会懂得站在别人那里想事了。” 嫣然的赞扬让馨姐儿的小脸红起来,嫣然把女儿搂在怀里:“馨姐儿,若有一日,落到这样的境地,记得千万要活着。” 活着?馨姐儿有些不明白,嫣然笑了:“很多人活着,吃苦受累但不晓得为什么活着,不少人活着,只知道享福,从没想过若有一日这福气不再了要怎么活着?活着,就要想到未来,吃的苦,受的累,都不能白受。同样享的福也不能白享。而是要把这些经历都记住,在最艰难的那种境地,努力地想着把这样的境地改变。” 嫣然现在这番话对馨姐儿来说,有些深了,馨姐儿有些听不大明白,但还是点头:“娘,我记得,要活着,努力地活着,努力地一点点地改变自己这样的境地,一天只改变一点点,是不是以后就能变的更好一些。” 嫣然又笑了:“对,在最难的时候,也要一天改变一点点,日积月累,就不一样了。”馨姐儿的小脑袋又开始往下点:“那娘,大嫂要怎么做呢?” 你大嫂啊?嫣然说了这么一句就没说话,只浅浅一笑。这桩婚事,从很多人眼里来瞧,都是一桩不算好的婚事,婆婆躺在床上要花银子治,家里的产业虽还有一些,可只够嚼裹。一进门就要撑起这个家,难怪今日新娘子会一点也不欢喜。 可转过来想想,这门婚事也不算太糟糕,最少还有产业,还有自己住的宅子,算不上一无所有。而且以嫣然对容成业的了解,他也不是那样没主见的。若能想到这些,两口子踏踏实实地,容成业现在也不要读书了,帮着把家里的产业都收拢起来,有些不好的产业就卖掉,剩下的好好经营,又是一家富户。 不过这样,就要夫妻齐心,只是不晓得这个明显含有怨气的新娘子,会不会这样做呢?毕竟在外人看来,她是周家花一千两银子给容成业买回来的媳妇。 嫣然轻叹一声,人的日子要过成什么样,只能看自己怎么想了。馨姐儿还在那眨巴着大眼睛,嫣然把女儿的手握住,浅浅一笑没有说话。 次日容成业夫妻到嫣然这边来给叔叔婶婶行礼,嫣然夫妇受了礼,又把见面礼给了。经过了一夜,新娘子面上神色似乎稍微有些缓和,说话也带上笑了。 尽管如此,嫣然还是能瞧得出新娘子面上的笑,并不那么舒展,在送他们出去时候,嫣然拉着新娘子的手道:“人这辈子,日子过成什么样,全看自己心里怎么想。我见过有那在外人瞧来千好万好的人,日子越过越糟糕的。也见过在外人瞧来一无所有的人家,日子越过越好。你们现在成了家,夫妻务必要齐心,休要陡生嫌隙!” 容成业已经应是:“多谢婶婶教诲!”新娘子的眼微微一抬,面上似乎有所触动,接着就低头柔声道:“是,婶婶的话,我记住了!” 嫣然看着他们夫妻离去,不由轻叹一声。容畦听到她的叹息,笑着问:“叹什么呢?” “我恍惚间想起,当初初来扬州时候,那时二嫂何等风光,现在不过短短十多年,就成这样了。”人心不足,会变成一条贪婪的蛇,想吞掉象却没有把这象完全消化的能力,就会这样。 “二嫂现在,并不算十分凄凉!”容畦说完这句就对嫣然道:“你的心,还是比我软多了!” “你这是在笑我?”嫣然抬头看向丈夫,容畦唇边的笑没有消失:“我没有笑你,我只是庆幸,庆幸这么些年,遇到这么多的事,你的心,还可以这样软,而不是漠然地瞧着那么些事发生!” “人心都是肉做的,又不是真的石头!”嫣然说了这么一句就又摇头:“不过,如果遇上那种心如石头,怎么都捂不热的,我也不会在意。虽说他爹娘都是那样不管不顾的人,成业却是个好孩子,这样的好孩子,该有好日子的!” 容畦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最喜欢妻子的,就是她这样说话时候温柔神情,而不是别的。这样温柔的神情,容畦知道,自己一辈子都看不腻。 日子一日日流淌,容家的家业现在是越来越大,隐约有扬州城首富的趋势。不过嫣然和容畦两人都不在意这个头衔,毕竟首富不首富的,不过是过眼云烟,最要紧的是把家里日子过好。 “三婶婶,亲家老太太他们现在也不去广州了?”郑三叔夫妻后来也去过两次广州,但随着年纪渐大,嫣然不愿意他们太过劳累,再说郑家在这边也安了家,再搬去广州分明也不合适。因此郑三叔夫妻这两年也没再去广州,换成郑二哥每年过来广州探望。 “年纪大了,我爹都快七十了,我娘比我爹小了一岁,也不小了。”嫣然的话让裘氏叹了一声:“也是呢,我都抱上孙子了。想起你来扬州时候,这一转眼都二十多年了!” “二十七年了,那时我还是新媳妇!”说起往事,嫣然面上也露出笑,那时还是二九娇娘初嫁了,现在已近五旬,别说儿子,连孙子都有了。这日子,过的就这样快。 裘氏叹气:“那时候啊,总觉得这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可是转念想一想,发生了多少事儿啊?”裘氏夫妻的日子过的也是十分顺遂,容畦这边生意做的好,家业发的大,裘氏两口的家业也有了一些起色,现在裘氏的日子早超过当年初进容家时的想象。女儿出嫁,儿子娶媳妇,各自生儿育女。儿子虽然不是裘氏亲生的,不过十分孝顺,儿媳也是个温柔能干性子。 裘氏现在每日除了含饴弄孙之外,就是往嫣然这边走走,老妯娌说说话。 “大嫂今年都快六十了,说到这个,四婶婶和小姑都给我写信来,说大嫂六十大寿要办时候,可要记得让我告诉她们,她们好备上几样礼。”嫣然的话让裘氏又笑了:“备什么礼啊,我最盼着就是能见见她们,可是难!” 秦氏和容玉致都随着丈夫在外做官,数年迁转,自从当年京城一别,嫣然已经很多年都没见过她们。而裘氏就更别提了,比嫣然没见过的日子还要长。 “这还真是个难事。小姑倒罢了,就在山东,要见还是能见的。可是四叔他是在云南做官呢,虽说是一任知府,可听说云南那边,既有毒虫又有瘴气,还不晓得四婶怎么受的住!”既然裘氏说了这句,嫣然也就跟着凑趣。 裘氏嗯了一声,说起别话来:“算来,二婶的孝期也该满了。等这孝期出了,他们的日子也好过一些。”周氏是前年过世的,过世前虽然一直在病中,但她的脾气还是没变,手脚不能动,但嘴里还是可以骂。再加上每年的汤药费,容成业弃了学业跟了容畦学做生意,开头难吗赔了些,就被周氏骂了个狗血喷头,还说全是儿媳克自家的财运,要容成业把媳妇给休了。 容成业顶住自己娘给的巨大压力,绝不同意休妻,又让人尽心服侍周氏,让自己妻子少往周氏身边去。这更让周氏恨个不停,每日只是骂媳妇不住。骂了两三年,见媳妇没有孕相,那更是逮到一个机会让她骂。 等媳妇生了儿子,周氏有要容成业把孙子抱到自己身边抚养。这样的话容成业怎么肯听,只当是些耳边风。周氏越发骂的厉害,直到过世前一年,因着躺的日子久了,气不够足了,才骂的少些。 就算如此,她儿媳从过门到现在,也挨了足足七年的骂。 “不光是好一些,是更好!”嫣然的话让裘氏又笑了,恶婆婆没了,容成业现在的生意渐渐做的也有起色,再加上他们夫妻算是共过患难的,两口子的感情极好。 裘氏在这跟嫣然说了不少时候的闲话,嫣然的儿媳已经过来请示:“婆婆,今儿厨房那里有新鲜的鱼,要不要炖个鱼汤,大伯母一起在这里吃饭呢。” “炖鱼汤很好,不过你要去和厨房说了,要把鱼片的没有刺,不然你大伯母现在开始掉牙了!”嫣然笑着吩咐儿媳,她儿媳姓武,就是原来想和郑家做亲的那个武家,后来这件事没成。倒和容畦熟悉起来,于是等根哥儿长大议亲时候,就定了他家女儿为媳。 两边都是知根知底的,甚至武氏也算嫣然瞧着长大的,因此嫁进来之后,婆媳相处甚好。 “是,儿媳定会和他们说的!”武氏恭敬应了,这才告退离去。 “瞧瞧,你当着你儿媳妇面就取笑我!”裘氏白嫣然一眼,嫣然笑了:“得,你孙子都多大了,还和我发少女之娇嗔呢。”裘氏撑不住又笑了。瞧瞧嫣然的容色就道:“我和你毕竟不一样,你日子顺心,这些年也没见有多老,我可比你老多了。” 嫣然抬手就往鬓边拔下一根白发:“还不老?都快五十的人了,瞧瞧这是什么。不过皱纹少些罢了。” “那也是三叔和你好,不然……”裘氏笑笑没有说话,嫣然明白她要说的是什么,只浅浅一笑。裘氏又说些别的,两人说了会儿闲话,晚饭就送了上来,武氏陪着她们妯娌用完晚饭,裘氏也就告辞。 看着裘氏离去,嫣然有些恍惚,仿佛还是昔日在侯府时候,那时总觉着,日子怎么过也过不完,可是现在,一转眼,就近五旬。 “祖母,我想听你讲故事!”有只小手拉着嫣然的裙子,嫣然低头看着自己孙女,把小人儿给抱起来:“跟着你的丫鬟婆子呢?你就一个人跑出来了?” 小人儿今年才四岁,是这家里的掌上明珠一样的存在。搂住嫣然的脖子小嘴就撅起:“我不想她们跟着。祖母,我想问问,姑姑小时候就是这么淘气吗?” “你连你姑姑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就说她淘气?”嫣然进到屋里把孙女放下,吩咐丫鬟拿来点心,给孙女喂着。馨姐儿早已出嫁,她嫁的不是别家,而是昔日的曾家。 当嫣然接到曾之贤写来的信,说想为曾之庆的次子求馨姐儿为媳时候,嫣然简直都不敢相信。纵然早已放出,但曾经的主仆之别是有的。曾之贤的那封信也写的十分恳切,说是那孩子看中了馨姐儿。现在议亲时候,就对曾之庆说出,并求曾之庆成全。 嫣然想了半日都没想出这两孩子什么时候见过面,馨姐儿活到这么大,也只有进京过那一回,难道就这么一回,就被人看中了?嫣然寻来女儿和女儿一说,问她可否愿意,毕竟曾家虽然曾败落过,但随着曾之庆把产业聚拢来,他的长子又考中举人,曾家和原来败落时已不一样。 嫁进这样规矩繁杂人口众多的大家族,又是这样的身份,难免会有些艰难。馨姐儿在仔细思考后点头同意,说记得当初嫣然说过的,人这一生,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境地,没有完全顺利的也没有完全不顺的。既然这个人主动说出要娶自己,比起那样陌生人又要好些。况且馨姐儿没有说出口的理由,嫣然也明白,那就是,馨姐儿想为嫣然争一口气。 既然女儿愿意,嫣然又去和容畦说了,容畦听的馨姐儿竟有这样的心,沉默良久后才对嫣然道,毕竟是嫣然亲自教出来的女儿,到底是不一样的。 因此嫣然也就给曾之贤写信,同意结亲,定下亲事,又给女儿备了厚厚一份嫁妆,容畦亲自送女儿进京出嫁。这个孙女是馨姐儿出阁后武氏生的,自然从没见过馨姐儿。 此刻孙女问起,嫣然不由勾唇一笑,就捏捏孙女的脸:“我也想你姑姑啊。”可惜她嫁的那么远,难以见到。这是远嫁最大的不好之处。纵然有书信往来,晓得女儿已经生下儿女,晓得她和妯娌们相处的都很不错。可是嫣然还是担心,担心女儿和自己一样,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等爹爹中了进士,那我们就可以进京看姑姑了!”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的话让嫣然勾唇一笑:“想你爹了?”小姑娘点头:“爹爹去了有三个月了,祖母,什么时候才考中进士啊?” “进士哪有这么好考的?你舅公考了三次都没考中。你爹这还是头一回去呢。”根哥儿没有郑小弟考举人那么顺利,走了四五遍,才在今年中了举人。容畦自是兴奋不已,意思让儿子不要再去考进士了,但根哥儿不肯,赴过鹿鸣宴就和郑小弟两人买舟北上。 算着日子,去了三个月,还有一个多月才开考呢。嫣然想女儿,想儿子,可是所有的思念都不能对孙女说出,只能抱着孙女微笑。 “你们祖孙俩说什么呢?”容畦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接着容畦就对孙女张开手:“来,乖孙女,给祖父抱。”小孙女却不肯离开嫣然的怀抱:“不要,祖父胡子扎人!” 容畦摸摸胡子,老了,不复当年的翩翩少年郎,连孙女都嫌弃自己了。嫣然浅浅一笑才道:“得,也别说这些了。等过了年,不管考得上考不上,就都有信了。” 过了年正月里十分热闹,赴过几场酒席,现在不管是容家的人还是郑家的人去赴宴,都不会有没眼色的人和他们说些什么,而只有连串的赞。 这样嫣然原来不在乎,现在当然也不在乎。过了正月嫣然就开始计算什么时候开会试,什么时候能有信。这样差不多数着日子过,就到了四月。不管有没有考上,都该有消息了。 “祖母,爹爹什么时候回来?”这日嫣然起床梳洗过,用过早饭到园子里遛弯,小孙女也跟了来,眨巴着眼又问嫣然,嫣然捏捏孙女的脸:“总还有些时候!” “可我都睡醒很多觉了。”小孙女叹气,嫣然浅浅一笑还没有说话,丫鬟已经匆匆走过来:“太太,京城来报,我们大爷,考上了!” 考上了?这三个字这么简单,却让嫣然心里涌上喜悦,急忙往外走去。小孙女也跟着她跑,人小腿短,跑不了几步就追不上,嫣然听到后头孙女的叫声,转身把孙女抱在怀里:“走,我们一起出去瞧瞧!” 等嫣然来到厅上,厅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容畦正在那问跟着根哥儿去的管家:“这可不能作假,你告诉我,可真是考上了?”那管家连声道:“自然不敢哄老爷,大爷确实中了,不过……” “不过什么?”嫣然猜到只怕自己弟弟这回又没中,于是开口问,果真那管家就道:“只是舅老爷这次又落第了。舅老爷还说,不如就选了官去!” “选了官去也好,横竖能做上一任,我们这样人家,能做一任官,我们做父母的能得了诰封,也就够了!”郑三叔已经和郑三婶相携而来,曲氏也服侍着公婆带着儿女过来,听的自己丈夫这回没有中,曲氏心里还是有几分难受,可再听到郑三叔说就选了官去。曲氏也就收起心里那点难受,毕竟这天下读书人那么多,能中举的已经不多,也许自家福气就只够中个举人的。 因此曲氏也笑着上前给嫣然夫妻道喜,嫣然细细问过儿子中的名次,虽说名次不高,不过中在三甲罢了。但就像父亲说的,又非书香人家,能中一个三甲已经是祖坟冒了青烟,又何必非要中个状元榜眼探花? 大家在那互相说着恭喜,武氏已经让人在门口放炮,又拿出早已预备好的新钱,到门口去散发,还商量着请客摆酒。一家子忙乱之中更见欢喜。 过了一个月,根哥儿一个人回来,郑小弟留在京城选官,到的家中自然又是一番热闹。等热闹过了,根哥儿才对容畦道:“还要叫爹娘得知,爹娘也该和我一起进京才是!” “不是说你要选官,该在家里等着去上任才是!”嫣然不知道儿子为何有这么一说,皱眉问道。容畦瞧妻子一眼:“你也糊涂了?难道不晓得这中了进士,总要先考翰林,再去选官。我们儿子这样的,只怕也考不上翰林!”容畦话里有深深的遗憾,这边不是那样进士小省,回回都有不少中进士的,像根哥儿这样名次的,只能选官,若留不在京里,也只有外任。 虽说做官总是荣耀的,可容畦还是愿儿子在自己身边,但嫣然那句话说的也对,都这么大了,该离开了。因此容畦说了这一句,没有再说。 嫣然瞧容畦一眼才道:“老了,竟连这些都忘了。根儿,你可不是因着这个才想要我们进京吧?” “什么都瞒不过娘!”根哥儿含笑说了这么一句才道:“是妹妹说的,说很想娘,该趁着这一回让娘进京,爹也去,好好热闹热闹,原本我想在京里等着选官,可想着中间还有这么几个月,况且小舅舅也会帮我瞧着。索性回家来,完了这些热闹的事,然后再进京选官!” “我们儿子,现在可真是大人了!”嫣然由衷赞叹,根哥儿浅浅一笑:“娘,儿子今年都二十七了,早不是孩子了。娘,您到底去不去?” 进京啊?之前总认为那次离开,就再也不回去了,在扬州生活的年月,比在京城生活的年月要长多了。可此时儿子问出这个,嫣然才恍惚觉得有些思念京城,思念那座自己在那长大的宅子。 当初,自己在那里,是小丫鬟,而现在,自己的女儿在那里,是做儿媳,是做主人。嫣然浅浅一笑,生为家生子的人,能有这样的荣耀,足够了。 既然嫣然点头同意前往京城,根哥儿也就让人收拾行李,作速进京。这一回比哪次去京城的人都多,除了丫鬟婆子这些下人,还有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而去往京城这一路,嫣然的心绪也和原来不一样。这么多年了,真的,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个在侯府后院,懵懂无知的小丫鬟,已经变成现在容家的当家人了。从船舱的窗口看出去,那些景色也有了变化。容畦晓得嫣然的感慨和自己不一样,因此并没打扰她,只和儿子说话,逗着孙子孙女们。 嫣然一家到达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了,京城正是最热的时候,车缓缓地进了京城,驶过那些嫣然熟悉的大街,嫣然掀起帘子往外瞧,小孙女的脑袋也跟着探出去:“祖母,这就是您从小生活的家乡?” “你是和谁学来家乡两个字的?”嫣然笑着问孙女,小孙女已经点头:“和哥哥学的啊,祖母,我什么时候能和哥哥一样,读书写字!” “你想学读书写字?”小孙女点点头,胖乎乎的手掌撑着下巴:“祖母,听说姑姑也读书识字,那我也要!” “你怎么不说你祖母也会呢?”嫣然的声音很温柔,小孙女的眼又眨巴几下,嫣然把车帘放下:“好了,到家了,下车吧。” “到家了?祖母,可这里不是扬州啊?”小孙女还是十分疑惑,嫣然把孩子交给奶娘抱下去才笑着说:“可这里,是祖母嫁给你祖父的地方。” 那么些年,容家并没重新另买宅子搬迁,而是把旁边一座宅子也买过来,重新修葺建造过。现在嫣然的年纪到了,又来到这所宅子跟前时候,心中竟是从没有过的感慨。 “祖母不是在扬州嫁给的祖父?”小孙女还要继续刨根问底,根哥儿把女儿抱起:“就这爱问的性子,和你姑姑是一样的,见到舅公还不上前叫人?” 小孩子被父亲说的脸上一红,埋在根哥儿肩头不说话。嫣然已经笑了,看着在门口等着的郑小弟:“还好还好,爹娘还担心你呢!” “我还怕爹娘气到呢,这走了四次都没考中!”郑小弟呵呵笑着,听到弟弟这样说,嫣然就放心了,不怕落第,怕的是从此就萎靡振没有精气神了。现在弟弟还能和自己开玩笑,那证明落第这件事对他影响不像前几次那么大。 “姐姐,你别这样瞧着我,我又不是孩子了,虽说我只比根外甥大那么几岁,可我还是长辈不是?”郑小弟的话让嫣然又笑了,前呼后拥中进了屋,稍事休息后郑小弟已经拿着贴过来:“这是曾家给你下的贴,约你后日去曾家赴宴呢!” 嫣然拿了帖子打开瞧着:“什么时候,去曾家,还要人正正经经地下贴了?” “不一样了,姐姐,我倒想问问你,你现在拿了贴去曾家赴宴,心里是什么感受?”嫣然笑了:“什么感受,我也不知道呢,不过我只知道,现在和原来不一样了。” 用了差不多几十年,才走到这一步,走到可以和昔日主人平等相待这一步。是真正的平等相待,而不是原来那样,嘴里说的和自己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 看着上面的字,这字迹嫣然并不熟悉,不是曾之庆的,也不是女儿的,或许是曾少夫人,不,现在不该称呼她为曾少夫人,而是曾大太太。嫣然的手往那字上面一个个挨个点过去,当年那个掩饰不住骄傲的,初过门的少妇又在眼里,还有她唇边万事掌握在手心里的笑容。 现在,嫣然的手轻轻一挥,这么多年的时光过去了,曾经需要在她面前低眉顺眼回话的人,已经可以站在她面前,露出得体微笑了。 虽然旅途劳累,但嫣然这一夜并没睡好,听着身边丈夫发出的呼噜声,嫣然拿起扇子给他打了几下扇,那呼噜声减轻一些,嫣然看着他,怎么都没想到,那回奉命去给石安送东西,遇到的男子就是自己一生的依靠? 想到这,嫣然很想把丈夫摇醒,和他说说这一路走来的酸甜苦辣。可看着他面上那已经很明显的皱纹,嫣然并没把丈夫摇醒,还是让他睡吧,要赴宴的,可不止自己。 想着,嫣然就重新躺好,容畦等她躺好才悄悄地睁开一只眼,女人啊,就是想的太多。不过,别的女人这样想不可以,妻子这样想,很好。 曾家在被夺爵后搬回侯府之时,只对违禁之处做了些改动,后来因着曾之庆的长子读书还算成器,有些松动了,于是原先被封起来的厅堂又重新打开,不过当年悬着匾额的侯府正堂,一直锁在那里。除非曾家子孙有谁做到一品大员,那座正堂才有可能打开。 轿子在二门里落下,曾府下人上前掀起轿帘,嫣然走下轿,虽经历了风波,但二门处和原来并没什么变化。等在那里的馨姐儿和曾大奶奶已经迎上前。 “娘,这一路上可好!”几年不见,馨姐儿面上的稚气早已褪的干干净净,和在扬州时并不一样。当着曾大奶奶,嫣然不好对女儿流露更多的感情,只回了个好字就对旁边的曾大奶奶点头:“小女娇痴,这些年在这家里,你这做大嫂的多有提点,麻烦你了!” “亲家太太这话羞死我了,我不过偶尔说上几句,哪能算得上提点,再说像二婶婶这样聪明伶俐又体贴人的妯娌,我还巴不得个个都是这样。”曾大奶奶姓石,是石安的堂侄女,也是侯府旁枝。 嫣然先还担心女儿是报喜不报忧的,不过见了这一面,再加上石氏的这句话,嫣然的心也就放下些。握了女儿的手,嫣然在她们妯娌的陪伴下往上房走去。 曾大太太现在住的,是昔日曾太夫人住的上房。当年曾侯爷和赵氏针锋相对,闹了两三年,最终还是曾侯爷败下阵来,带了爱妾幼子拿了大大一笔家资出外居住。赵氏被曾侯爷这举动气的差点吐血,在床上又躺了几年就断了气,临终前拉着曾大太太的手,要她一定记得这条家规,不能让孙儿们纳妾。 曾大太太当然连声应是,曾侯爷听的老妻去世,也不伤心,过了几日就来找曾之庆,要把那姨娘扶正。曾之庆到此时对自己的爹真是半分孺慕之心都没有了。冷笑说要扶正可以,从此之后,自己就没有爹了,也不姓曾了,索性改姓赵吧。然后再去开祠堂和老祖宗们说说这件事,老祖宗们许了,就可。 曾侯爷虽然荒唐,但还有个架子在那里。不怕儿子也怕老祖宗,只得听了儿子的不扶正那姨娘。但又说了另一个条件,自己年事已高,那些银子慢慢花着不够花,要曾之庆一年拿出一千两银子给自己。 曾之庆被自己爹的荒唐气的差不多快要气死,也晓得他要这银子是去养庶出幼弟的,也只有咬牙答应。好在曾侯爷那边,每年只要送了银子过去,逢年过节再接回来受儿孙们几个头,他也再不说什么。至于那个庶出幼弟,曾之庆全当没这个人。 嫣然走进上房院子,瞧着这和当初相差不多的屋子,想起女儿信上说的这些,心里感慨万千,但还是笑着对迎出来的曾大太太行礼:“亲家太太安,多年不见,你还好吧!” 曾大太太还礼不迭,又往嫣然面上瞧了瞧才道:“好,好,好着呢,你这路上可还好?我早盼着你来了,可是总没有个什么理由。难不成我还和人说,我想我亲家了,想她来京里和我说说话,这传出去,岂不笑歪了人的嘴?” 果真是物是人非了,嫣然心里叹息,面上笑着道:“亲家太太要和我说说话,有什么不可以呢?”说着两人携手进了上房,上房里除了下人,还有一个妇人听到声音就站起身。 嫣然瞧着她有些面熟,倒没想起。这妇人已经开口:“嫣然……,容亲家太太,我是这府里的二姑太太,不晓得你可还记得我!”原来是曾三老爷的女儿曾之敏,算来她也快四十了。进府的第一日,曾之敏来给曾太夫人问安,困倦地立即在床上睡去的样子又浮现出来。 嫣然不由感慨:“原来是敏……”姐儿两个字终究没说出口,嫣然只浅浅一笑:“原来是二姑太太,记得我离开时,您才十一?现在,都这样了,这要在街上,定然认不出来。” 曾之敏也淡淡一笑:“方才你进来时,我还细细瞧了,除了有些白发,竟没多少变化。” 第313章 嫣然不自觉地摸了下脸,接着笑了:“哪能呢?我孙子都好几岁了,我还没多少变化?”嫣然笑语宴宴,曾之敏心中无限感慨,当年曾太夫人说的话又在耳边,人这辈子,遇到什么事,还不知道呢。天下,哪有一成不变的事? 想着曾之敏的眼角就有些湿,曾大太太已经笑着上前招呼:“小姑就是这样爱说话,都坐下吧。说起来呢,都是熟人,也不用各自拘礼了!” 曾之敏收起心中感慨各自坐下,曾大太太瞧见馨姐儿和曾大奶奶站在那边,就笑着招呼道:“二奶奶还是去和你娘坐着吧,这么些年都没见着,你娘还不晓得有多想你呢!” “婆婆就是晓得疼我们这些媳妇!”馨姐儿含笑说了这么一句,轻快地走到嫣然身边坐下。嫣然看着女儿,想要伸手摸摸她的脸,纵然她现在已经出嫁,生儿育女,但在嫣然心里,孩子终究还是孩子。 不过嫣然还是忍住了,和众人又说笑了一会儿,曾大太太也就让馨姐儿带了嫣然先下去歇一会儿,让她们娘儿俩说说话。 “娘,您那外孙听说您要来,早几日前就嚷着了,结果昨晚走了困,今早我让他起来,他啊,怎么都起不来!”离了婆婆,馨姐儿还是和在闺中时一样的活泼,从曾大太太上房出来,就说了一路。 从家里的事说到家外,恨不得把这分开这么些年的事,都尽情地告诉嫣然。嫣然含笑听着女儿说话,馨姐儿说了半会儿才停下来:“娘是不是嫌我呱噪?” “你在我身边时候,我倒是真有点嫌你呱噪,但现在你不在我身边了,我就觉得,还是想念你的呱噪!”嫣然的话让馨姐儿又笑了,抱住嫣然的胳膊头就靠上嫣然的肩:“娘,我好想你!” “方才在你婆婆跟前是怎么说的?这会儿在我面前,又像孩子了?”嫣然这取笑女儿的话刚说完,就听到传来孩子的声音:“啊,娘,外祖母到了没,我有没有见到她?” 说着话通往里间的帘子掀起,一个四五岁的男童揉着眼睛走出来。身后还跟了丫鬟在那拿着衣衫:“哥儿,把衣衫穿上。”那男童已经扑进馨姐儿怀里,圆溜溜的眼睛和馨姐儿一模一样:“娘,外祖母在哪呢?” 馨姐儿伸手就把儿子的耳朵拧住:“有你这样的吗?贪睡不起来不说,没瞧见你外祖母坐在旁边?”男童睁着眼看看,见嫣然对自己温柔地笑,男童的眼眨了眨:“啊,这就是外祖母。” 嫣然瞧见这孩子也十分喜欢,张开手要抱他,馨姐儿已经道:“娘,您别惯着他,这孩子,调皮的紧,也不晓得像谁?” “像你小时候!”嫣然见孩子要给自己行礼,急忙把他拉起来,抱在怀里四处瞧了瞧才问馨姐儿:“这孩子长的,和他大舅舅小时候倒一个模子出来的。闺女现在只怕还在睡?” 馨姐儿的女儿才四个月大,这么大的小婴儿,更是成天除了吃就是睡,提到女儿,馨姐儿勾唇一笑:“但愿他妹妹啊,没有他这么调皮!” 男童手里正握了一把嫣然给的见面礼不晓得往哪里塞,听到馨姐儿的话眼睛就又圆鼓鼓地睁起来。 “孩子还小,调皮些也罢了。不过我瞧你婆婆,管教出来的孩子也不会差!”嫣然的话让馨姐儿点头:“可不是嘛,连四妹妹这样的,当初都被拗过来了,还怕别的?” 程姨娘所出的曾家四小姐,毕竟曾养尊处优过,那样只有个人帮着做粗使,饭要自己烧,衣要自己补的日子过不了一个月就哭着不肯过。她不肯过这样日子,但曾大太太没有就此放手,并没让她和姐妹们一样,而是让她在小院里,日复一日地抄写典籍经书。足足过了两年,曾大太太这才给她重新配了丫鬟婆子,教导她大家闺秀该学的规矩,该懂的事。 不管这曾四小姐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最起码面上她还是乖巧懂事,走出去也不会坏了曾家名声。曾大太太见她年纪渐长,也就给她寻着亲事,寻了一个读书人家,给她备了一份嫁妆嫁出去,至于以后日子过得怎样,那就是她自个去过,曾大太太管不了也没法管。 “瞧这才嫁过来几年,就只记得你婆婆记不得我了?”嫣然逗着怀里的外孙,笑吟吟地说了这么一句。馨姐儿的唇微微撅起:“是您说的啊,娘,您说,这过日子,是要人心换人心的。我这不就要记得您的话。” 真是长大了,再不用操心了,嫣然看着女儿,心里百感交集,丫鬟已在外头道:“太太那边差人来说,说今儿的酒席是要摆在园子里还是上房?还请亲家太太拿个主意呢!” “娘,您瞧摆哪里好?”馨姐儿听完就问嫣然,这样问询,足以证明曾家对嫣然的重视,嫣然想了想才道:“那就摆花园里去,这些日子荷花该开了吧?” 馨姐儿把曾大太太遣来的人叫进来和她说了,那丫鬟仔细听了,应是而去。嫣然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这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三十多年前的自己,和三十多年后的自己,完全不一样了。 当站在上房听命于主人时,从没想过,会有那么一日。 “娘,您又在发什么愣呢?我们啊,也该收拾收拾去赴席了!”馨姐儿手里拿着梳子,让丫鬟把孩子抱出去,这才笑着对嫣然说。 “我不是在发愣,只是觉得,这就像一场梦,也许当醒过来的时候,我还躺在那棵树下,知了在一声声地叫着!”嫣然接过梳子,对着镜子把有些乱的发抿上去,收拾整齐了才回答女儿的话。 “梦?娘,您想的也真……”馨姐儿又想笑出来,但还是忍住笑:“娘,这不是梦,您瞧,您听得到我说话,看得到我,还有您外孙也在叫外祖母。娘,我晓得,您心里总有点过不去。可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有点过不去,怕别人瞧不起,可后来我想,怕什么别人瞧不起啊?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呗。” “我不是怕别人瞧不起,馨儿,你是晓得我的脾气的,我从没怕过这些,我只是有些感慨,若太夫人晓得这些,她将如何?” 馨姐儿的唇微微翘起:“娘,您啊,想的就是太多了,都说劳心者多忧,您就是这样!” “你还抱怨起我来了,若我不是这样劳心,你啊,今日也不会这样!”馨姐儿也不说话,只是拉起嫣然就往外走:“娘,您也听过戏的,难道不知道有一句,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娘,人这辈子,就是这样。若连世事变幻沧桑都看不透,还活个什么劲。” 嫣然又拍拍女儿的手,没告诉女儿自己不是看不透,而只是想起往事。两人往花园里走去,这花园和原先时候有些不同,但轮廓还是差不多。 记得这里,该有棵海棠树的,现在却种了芍药,那边的柳树还没有变。至于这座假山也是原先就有的,当初在这假山边,还遇到一件事呢。嫣然往里走去,当初的一切都又在眼前。 仿佛能听到有人叫嫣然,回头,什么人都没有。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嫣然把女儿的手握的更紧,和她一起往曾家酒席那边走去。 今日赴席的都是曾家的人,曾之贤这会儿才赶到,瞧见嫣然母女进来曾之贤就起身相迎:“我还怕你说我不肯等你呢,紧赶慢赶地来,还是晚了!” “大姑太太说笑了,您在这家里,现在也是许多事情,我怎会嫌您到的晚?”曾之贤请嫣然坐下,曾大太太已经道:“今儿啊,也不用那么拘礼。二奶奶你就在你母亲身边坐下。大奶奶你也坐到我身边来,都别什么布菜,有丫鬟们服侍呢!” 曾大奶奶应是笑道:“那我今儿啊,也沾二婶婶的光。” “那下回亲家太太来的时候,我也要沾大嫂子的光,婆婆,您说好不好?”馨姐儿这话乐的曾大太太拍了下桌子:“瞧瞧这丫头,就是一张嘴巧。下回啊,当然许你沾你大嫂子的光了。” “那我就先谢谢婆婆了!”曾大奶奶笑吟吟地说。曾之贤故意把脸一放:“大嫂就是爱显摆您儿媳妇多还孝顺。”曾大太太哈哈大笑:“我儿媳不也是你侄儿媳妇,你侄儿媳妇孝顺,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再说了,外甥媳妇也是十分孝顺的。”曾之贤故意道:“得,大嫂这话说的有理,我啊,也就不驳了!” 席上众人都笑了,见众人各自坐下,丫鬟们已经把菜端上来,曾大太太倒一杯酒,端起酒杯先敬嫣然,嫣然接酒杯在手,笑吟吟地听着她们说话。 “现在瞧见了吧,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自个的侄儿我自个难道不晓得,但凡有一点点不好的,我也不会答应做这个媒。你要晓得,这做媒啊,做好了没人赞,可做不好了,就会被人埋怨!”曾之贤笑着对嫣然说。 “我这辈子就是爱操心,你又不是不晓得!”嫣然的话让曾之贤又是一笑。听她们说一会儿话,看一会儿这园中景色,等到席散时候,嫣然已经有些醉意。 馨姐儿带着人小心地把嫣然扶到一边屋里先歇一会儿,等酒醒的差不多了再回容家。 嫣然在榻上翻了一个身,听到耳边有脚步声时睁开眼,眼前摆设却和方才不大一样,但十分熟悉,这是曾太夫人上房旁边的暖阁,记得在这里,花儿姐妹还想暗算自己。 嫣然想坐起身,可又觉得酒意没有散去,瞧着有丫鬟掀起帘子往里瞧了一眼,嫣然想张口和她说,让她端杯水来,但那丫鬟却像没瞧见一样把帘子放下。 接着外头就有说话声,像是两个丫鬟在讲悄悄话。既然如此,嫣然也就没有打扰她们,而是侧耳倾听。 “红玉姐姐,大奶奶那日和你说的话,为何你不肯听呢?这会儿倒好,你啊,还是嫁个小厮,可她呢,就做了姨娘,以后使奴唤婢好不威风!”红玉?这个名字如此耳熟,不,这是祖母的名字。嫣然觉得头有点微微的痛,仔细看了看这暖阁,是的,这就是当初曾太夫人暖阁里的摆设,只是这些物件,一应都是新的。 难道说,外面的人是祖母?嫣然不知为什么会这样,想走下榻去瞧瞧,可脚步很重,怎么都下不了榻。倒是那声音继续传到耳朵里来。 “做姨娘有什么好的?”这声音没错,就是祖母的,虽然离了很多年,此刻又是一把少女声音,但嫣然确定,这把声音就是祖母的声音。 为何会这样?嫣然的眼里有泪流下,听着外面那丫鬟道:“为什么不好,穿金戴银不说,以后儿女也不再是侯府家生子,就是侯府的主人。说不定得了宠,全家都能放出去呢。可红玉姐姐你要嫁的那个,虽然说也没什么不好吧,以后儿女就是侯府家生子,还不能放出去。想着都是一样的人,可我们的儿孙要去伺候她的儿孙,心里就一股子气!” “你气什么呢?难道气了就能把这件事给变回来?”祖母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嫣然眼里的泪已经流了满脸。祖母,原来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的。 “可是,还是……”那丫鬟似乎寻不到什么要说的话,只可是个没完。红玉又笑了:“你啊,就是想的太多,可是做姨娘的,这辈子都要在主母跟前低头,就算能得了几日的宠,又如何呢?是能和主母大声说话还是能怎样?甚至,连儿女都不是她的,姨娘姨娘,可不是娘!” 嫣然以为祖母的话说完了,但很快就又听到红玉继续说:“若是没儿没女呢,不过就是得几日光鲜罢了,别的还有什么?再说那天你听到没有,就是吴国公府的那位小姐,过来赴席时候和人抱怨的话,说全因她不是夫人肚子里生出来的,虽说也能叫夫人一声娘,平常吃穿也和姐妹们是一样的,可等到婚事时候,一边是上心去寻,轮到她就没这样精挑细选。你瞧,这还是国公府的小姐呢,吃穿用度还是和姐妹们一样,可一到婚姻大事,不是生母,就算操心也没这样操心。” 外面又陷入长久的沉默,嫣然很想发出声音,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接着就听到另一丫鬟道:“可是抱怨是抱怨,毕竟小姐还是主人,有人伺候着!” “是啊,有人伺候着,可是母女天性,是连心的,若连自己儿女的一声娘都听不到,儿女婚姻大事上不能说一句话,甚至,得不到儿媳的孝敬。你说,就算是穿金戴银使奴唤婢又有什么意思?我这辈子不想别的,就想好好地活一辈子。儿女能堂堂正正地叫我娘!” 噗嗤一声,那丫鬟笑出声,接着那丫鬟就叹气:“红玉姐姐,你这话虽有道理,可是儿孙们还是家生子!” “那又怎样,侯府又不是没有放出去的下人,慢慢等着,总有放出去的机会!”这还是真是祖母的性子,嫣然唇边已经泛起笑容,祖母,若您知道您的后人境遇,您会很高兴的。 “放出去哪有在这府里好!”那丫鬟还想说服,红玉已经笑着道:“人呢,总有一双手,到哪都饿不死,我们走吧,再等一会儿大奶奶就该醒了。” 外面已经没有了声音,嫣然想起身出去外面瞧瞧,瞧瞧这祖母年轻时的侯府是什么样的,是不是那样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但嫣然还是觉得腿上没有力气,动弹不了。 外面又响起了笑声,这回是另外的丫鬟,“哎,你们快过来瞧,这是吴姨奶奶昨儿赏我的,你们瞧瞧,这对才是好东西!”嫣然听着外面丫鬟们的羡慕,想来那正是吴姨娘得宠的日子。 可是不对啊,吴姨娘当姨娘的时候,祖母都已经生了大伯二伯了,虽然还在曾太夫人身边伺候,却不是丫鬟了。也许,这是自己做梦吧。嫣然闭上眼,可能当自己醒来时候,就是真的回来了。 不过,祖母,您说的话,我一点都没忘记,我做的事,比您当初要我做的,还要更好,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祖母,您可以含笑九泉了。 嫣然重新闭上眼,唇边是甜蜜笑容。 “娘您梦见什么了?梦里笑的这样开心?”馨姐儿掀起帘子走进来瞧瞧嫣然睡醒了没有,一掀起帘子就瞧见嫣然唇边笑容,不由笑着打趣她。 嫣然睁开眼,馨姐儿忙上前扶起她,嫣然靠在那里:“我啊,梦见我祖母了!”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馨姐儿哦了一声,面上就是恍然大悟神色:“娘,我明白了,您啊,是因这是外曾祖母待过的地方,所以呢,就梦见她了!” “您和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嫣然还没回答第一句,馨姐儿的第二句问就又来了。嫣然淡淡一笑:“瞧这丫头,我不是和你说过吗?” “原来讲的不细!”嫣然把女儿的鼻子刮一下:“别和我撒娇了,儿子都这么大了,你快些让我起来,我收拾一下,好去和你婆婆告辞!” “才不,我都多少年没和您撒娇了,这一回啊,要撒个够!”馨姐儿还是赖在那里不肯起来,嫣然唇边笑容更大:“得,那你就和我撒娇吧。可是呢,这会儿都什么时候了,我不回去的话,你爹又担心!” “爹也喝的差不多了,在外头醒酒呢,爹和我公公,还有那谁,就是当初叫程大叔的,还有大姑父,他们四个今儿喝了许多酒,还说起年轻时候的事。” 馨姐儿靠在嫣然背上摇啊摇,听到别的也就罢了,听到容畦也喝醉了,嫣然拍一下女儿的手:“别以为你嫁出去了,我就舍不得说你,你爹怎么也喝醉了?” “难得他们这么高兴啊,我婆婆原本也要人出去劝着,可听我公公说什么四个人难得聚在一起,还说当年大姑父住小院时候,他总是偷偷去寻大姑父。想到年轻时候,总觉得那时虽然懂的不多,难免轻狂,可还是很有意思。娘,原来大姑父曾经落魄过!” “就是因为石大老爷曾落魄过,你爹爹才结识了他,也才认得了我!”嫣然唇边的笑容不自觉地又带上甜蜜,馨姐儿还要问,嫣然把她推开自己坐起来,用手轻轻按下后脖颈,感到现在舒服很多了,不像方才昏昏沉沉。 嫣然又把脚放下穿上鞋,馨姐儿又走过来拿着梳子帮嫣然梳一下头:“原来娘您和爹成亲之前就认得了,娘,您怎么从没和我说过?” “都是过去的事了,都三十多年了,谁还记得那么多?再说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说了做什么?”嫣然越躲避,馨姐儿越要问,直到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奶奶,太太来问,亲家太太醒了没有,如果醒了,亲家老爷在外等着一起回去呢!” 馨姐儿哎了一声,这才笑着对嫣然道:“娘,您就说说呗,反正,我想知道,再说您以前的事,我从不在乎!”馨姐儿从来都是个开阔的人,此刻也不例外。 “我也不在乎,可是这些事,还是不能和你说!”这就像是小秘密,谁也不能告诉。也许,等很多年后,可以当做一个故事讲给自己的孙女听,不,不是孙女,而是重孙女。嫣然想着,又笑了,自己一定会把这个故事讲给重孙女听的,告诉她,在很多年前,有那么一个小姑娘,听她的祖母和她说人生的道理。 馨姐儿见怎么都问不出来,也没有再问,陪着嫣然到上房去和曾大太太等人告辞,等嫣然离去,曾之敏才对曾大太太叹道:“有件事,我从没告诉过别人。当初嫣然出嫁前来和祖母辞别。我问祖母,嫣然这样的人为何不留在府里,给大姐做个帮手也好。祖母说,人的心最难揣测,她既已经生了去意,留下又有什么意思。况且这世间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或许有一日,曾府还需要他们帮忙,结个善缘也好。当初我觉得,祖母说的并没多大道理,现在,三十年过去了,我承认,祖母说的,很有道理!” 三十年,说长不够长,说短的话,那时出生的婴儿也到了而立之年了。曾大太太听完小姑说的话才道:“是啊,我们能有今日,还要亏当日祖母结下的这些善缘,不然的话……” 曾大太太话没说完,曾之敏晓得当初曾府被夺爵时候,自己父亲的漠然无视已经伤了曾大太太的心。只是,这样的漠视,只让自己父亲省了些银子,后来又如何呢?冷漠的父亲养出来的,也是冷漠的弟弟。 曾之敏轻叹一声,曾大太太已经把曾之敏的手微微握一下:“你无需叹息,这些事,都过去了,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留下的不过是几声叹息罢了。回去的路上,嫣然和容畦说起在曾府时候做的那个古怪的梦。听到妻子说,要把这件事告诉未来的重孙女。容畦不由笑了:“你孙子今年也才八岁,等到他娶妻生子,最快也要十来年呢,你就……” “难道我连十来年都活不到?不仅我要活到十来年,连你也要活到十来年,和我一起活,我们两个,活到长长久久的!” “活着做老妖怪吗?”容畦笑着取笑一句,嫣然伸手掐他一下:“不许胡说。什么做老妖怪,我们两个,已经看到孙子都出来了,难道就不能瞧着重孙出来。等到我们比现在还老,一定是白发苍苍,鸡皮鹤发,然后坐在家里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下,我给我重孙女讲我小时候的事,你在旁边听着,等你听的睡着,我也睡去。” 这才是岁月静好,容畦唇边也露出笑容,把妻子的手握紧:“嗯,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一件事?” 嫣然摇头:“你和我说过的事多了,我怎么记得有没有和我说过?”容畦勾唇一笑:“我记得,当初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觉得,这姑娘长的真好看,我要能娶这么一个媳妇,那该多好?” 第一面,那得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嫣然的眉皱起就问:“那你为何从来没和我说过?”最先表示要娶嫣然的,是程瑞如而不是容畦。 “那时我一来很穷,二来我晓得,你是贴身丫鬟,贴身丫鬟,不是要留了做妾,就是要配给管事做得用的人。我不敢说,今日和程大哥一起喝酒,看着都头发白了的我们,我就想和你说这件事,如果当初我先开口说出要娶你的话,而不是被程大哥抢了先,我们之间,不会有这么多的波折。嫣然,我觉得对不住你,让你因为我的胆小,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这件事压在容畦心上已经很多年了,虽然最终是自己抱的美人归,可每次一想到嫣然所受过的委屈,容畦就恨自己当初那样懦弱,没有把话抢先说出,而让妻子经历了这么多。 “你原来不肯说,是怕我怪你吧?”嫣然既没有容畦想象中的感动也没有发怒,而是十分平静地问。 这样的平静让容畦的头重重点下,嫣然叹气:“傻瓜。你啊,真是个傻瓜!” “我若不是个傻瓜,怎么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容畦会错了意,嫣然摇头:“我说你是傻瓜,并不是说你当初不敢先开口,而是说,你完全可以告诉我。我选定了你,答应嫁给你的时候,就是一辈子了。一辈子,就是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再放弃你。你明白吗?” 容畦没有说话,只是露出喜悦笑容,妻子说的对,自己的确是个傻瓜,近三十年的夫妻,竟然还会担心这个! 嫣然伸出指头点一点丈夫的心口:“你这里的这根刺,从今以后,就可以永远去掉,连一点点小痛心都没有了!” “嫣然,我知道,这根刺,其实早就被去掉了,在你对程大哥说出那番话之后,我担心的,永远都只有你!”嫣然抿唇一笑,这一笑让容畦如回少年时候,那个在那破旧小院,站在那里,对自己露出笑容的少女,那一眼就是一生,再没改变过。 “所以,你要和我好好一起活着,一起给我们的重孙女讲故事!”嫣然的话让容畦又笑了:“好,讲一个傻瓜怎么样娶的自己心爱之人的故事!” 嫣然啐他一口,再没说话,等到许多年后,给重孙女讲故事,这样想想就感觉很好。 只是许多年后,嫣然才知道,故事的真正完结还没到来。披挂上那身沉重的朝服,嫣然又努力在心里回想请教曾之贤的那些礼仪,该怎么进去,怎么朝见,怎么退出。 还有,千万不能失礼,那可是皇宫,虽然只是跟随众人一起进宫朝贺,可嫣然直到进京后见到儿子,才意识到,自己由子得到的诰命,已经可以进宫去朝见皇后。 会不会被人笑话,会不会被人说,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嫣然在那十分紧张地想,已经完全忘掉自己是容家几十年的主母,见过的已经很多了。但见过的再多,这进宫朝见又是另一回事。 “祖母,您还没打扮好?”一个少女掀起帘子探进一个脑袋仔细瞧着,这都不是根哥儿的女儿,而是嫣然小儿子的女儿了。嫣然还没回答,坐在窗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女童已经开口:“五姑姑,你别说曾祖母了,她从昨晚就开始这样了。不停地学着!完全忘记了,当初她给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是,那又是什么一个样子!” 少女轻快地走进来,刮一下侄女的鼻子:“嗯,你告诉五姑姑,祖母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小女童用手托住下巴,接着摇头:“曾祖母和我说,不许告诉别人。还有,曾祖父也是这样说的!” 少女的小鼻子一皱:“得,他们两个,越老越像孩子。祖母,您赶紧吧,大伯和大伯母都在外面等着呢。还有,您要不出去,我可不能跟着您进宫去瞧世面了。再说了,我这充作侍女进去的都不怕,您这外命妇怕什么?您可是三品太淑人。” 按例进宫朝见的命妇许带一贴身侍女服侍,很多人家往往把女儿孙女充作侍女带进去,好让姑娘们开开眼界。武氏带的是她最小的女儿,另一个充作侍女的就落到少女头上。 “你没听说过,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嫣然觉得,自己的勇气慢慢地又开始鼓起,已经可以和孙女说上几句笑话了。少女嘻嘻一笑。帘子又掀起,这回进来的少女比这一个要大上两三岁,这是武氏的小女儿,她也笑着道:“祖母,您快出去吧,我爹说了,您连红头发绿眼睛的外洋人都不怕,那和我们长了差不多一样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哪能这样随便乱比?”嫣然瞪孙女一眼,但还是在两个孙女簇拥下,走出屋子,径自往外走去。 这头一回进宫朝见的命妇,心里有些紧张是难免的,根哥儿自然不会去催促自己的母亲,只在厅上等着。见嫣然走出来,根哥儿夫妻都迎上前,根哥儿瞧一瞧嫣然,这才笑道:“娘这一打扮,越发不一样了。娘,您不用担心,宫里规矩虽然大,但您是命妇,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侄女,可要小心些。” 少女已经点头:“大伯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小心的,再说到时我跟了姐姐,姐姐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还有大伯母呢!”武氏做了这么二十来年的官太太,气度更为雍容,听到侄女这样说话就点头:“说的是呢,我们也该上车了,不然的话,晚到可是失敬之罪!” 嫣然把手放在武氏手上,在儿孙们的簇拥下往外走去,这一日是元旦,容府上下都红烛高烧,灯火通明,一路走出去,沿途的丫鬟小厮们都在那垂手侍立。上车时候,嫣然从漆的发亮的车厢内壁上看到了自己的容貌,沉静端庄,嫣然浅浅一笑,天下的确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 少女已经坐在嫣然的身边,笑着去摇嫣然的胳膊:“祖母,您就和我说说,您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嫣然笑了:“我年轻时候,你也是知道的,是侯府的丫鬟!” 丫鬟啊?少女虽然曾听过一些传言,但还是不自觉地睁大了眼,嫣然又是浅浅一笑:“你瞧,这天下,哪有真正什么都不变的呢?”少女鼓起腮帮子,浅浅一笑再没说话。车声辘辘,向着那座嫣然生下来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进去朝见皇后的皇宫驶去。 择夫记第1章 开头 玉琳记得自己是有娘的,那时玉琳还很小,连路都不会走,娘常把她抱在怀里,亲着她的小脸:“娘的乖乖小肉团,要快快长大。”娘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有一双含笑的眼睛,还有耳朵上戴的小巧的银杏坠子。 可是说给侍女们,侍女们都笑:“公主当然有娘,可是公主生下来不到满月,侧妃就病逝了,是王妃把公主抱到身边的,公主记得的,该是王妃。”每次侍女们都这么说,可玉琳知道,侍女们说的不对,王妃对玉琳,虽然也是和蔼笑着的,但王妃的眼里不会含笑,而她耳边,也没有小巧的银杏坠子。 慢慢地玉琳就不再说了,让侍女们误会去吧,有些事情只有自己知道就好。玉琳还记得自己会走路的时候,娘挺着大肚子,牵着玉琳的手去摸:“这是弟弟啊,娘的小肉团,等弟弟出来,你要好好照顾弟弟。” 这样的话玉琳更不会说给侍女们,倒有一回在宫里时候,吴淑妃有孕,玉琳突然想起这件事,说了出来,众人都愣住,还是皇后身边的侍女笑着说:“公主记得的,该是娘娘怀太子的时候,那时公主才两岁,公主真是记性好。” 或许是吧,玉琳也只跟着众人笑,可心里的疑惑没解,就算说出来,别人也不信,不如就这样吧。 想着,玉琳睁开眼,尚未直起身侍女已经上前为她卷起帐子:“公主今儿醒的早,昨晚公主只怕睡的不香,要不去和娘娘说,拿些安息香来用。” 玉琳掩口打个哈欠才道:“不过偶然一夜,有什么担心的,扶我起来吧?也不晓得爹爹起来没有?” “王爷早已起来,还让人来传话,说今日精神好,想带公主出去外面走走呢。”另一侍女已经插嘴。当年先帝驾崩,临终前没有留下谁即位的遗诏,皇后没有儿子,诸子中当立长子,可皇长子素来不得先帝喜欢,懦弱无能,柳贵妃所出皇三子聪明俊秀,一时朝臣中为立谁争论不休。 皇长子再懦弱无能,也是皇家血脉,对那个位子没想头是不可能的,得到皇后支持的他正待称帝之时,皇三子抢先宣诏,并尊柳贵妃为太后。皇长子哪肯甘心就此称臣,试图发动宫变,宫变后皇长子和皇三子都同归于尽,群臣请皇后出来主持,诸子中唯皇五子年纪最长,皇五子遂登基,既为今上。 今上登基后尊皇后为太后,追封长兄为楚王,贬皇三子为庶人,柳贵妃因是先帝妃子,虽被贬为庶人,却没有诛杀而是送去甘露寺为尼,终身不得出寺。至于在宫变中因保护自己而受伤终身不能行走的皇六子,今上封为吴王,并在玉琳四岁时封玉琳为公主,封号永乐。 虽说玉琳是由吴王女儿被封公主,可在整个皇朝,她的待遇不亚于任何公主,甚至在有些方面,还要高出一二。除了皇帝想通过玉琳来感激吴王,另一原因是,玉琳是吴王唯一的孩子,自从宫变后,虽有王妃、侧妃、侍妾,但再没有任何人能怀上吴王的孩子。有人偷偷地说吴王或许不能再御女,不然王妃怎会郁郁而终? 这些玉琳都不在意,毕竟对她来说,除了没有娘的照拂,就再无缺憾了。而在玉琳很小时候,吴王抱着她就对她说过,人生在世,最难求的是圆满,所以,做到九成就好。 梳洗过后玉琳来到吴王用膳的地方,进去时候吴王正端着碗粥在喝,身后站了侧妃林氏站在他身后,见玉琳过来,林氏忙给玉琳打了碗粥,双手送过来。 玉琳对林氏点一点头这才接过对吴王笑着道:“爹爹,你今儿起的倒早。”或者是因双腿不便,吴王从来都是深居简出不苟言笑。只有在女儿面前,才会露出慈爱一面。 此时瞧见女儿,吴王已经笑了:“我昨晚在那想,还有几日我的玉琳就十八了,也许,该为她寻个合适的夫婿了。”玉琳故意用手把面捂一下:“爹爹取笑我。”吴王看着女儿也笑了,面上有追忆神色:“你长的越来越像你娘了,记得她嫁给我的时候,也是十八岁。” 玉琳的眉不由微皱一下,自己这张脸,人人都说长的像父亲,只有吴王会很怀念地说长得像已逝的娘,但玉琳只是哦了一声,接着眉就又重新飞起:“所以爹爹也要我十八岁出嫁?”那个女子,那个如火一般的女子,眼里总是含笑,偏偏耳边却只爱戴一对小巧的银杏坠子。女儿越长越像她了,吴王收起思绪,笑着说:“是啊,你娘说,女孩家未出阁前是最欢喜的,所以要多留几年女儿。” 林氏听着他们父女的对话,不由心生羡慕,皇朝里面最尊贵的女儿,出嫁后又有谁敢不让着三分?但就算如此,吴王依旧以出阁后的女儿没有在家那么自在,留玉琳直到十八岁。只为了那个从没谋面的女子一句话,那个在吴王心里,占据着重要位置的女子,究竟长的什么样,难道真如京城贵妇们私下流传的一样,是个普通的村姑吗? 可她要真是一个普通村姑,怎会让吴王念念不忘?想到这,林氏的眉不由微微皱起,她本就生的很美,眉心处笼了轻愁,越发显得惹人怜爱,可这王府里的女人,哪个不美,哪个看起来不惹人怜爱,但惟独这王府的主人视若无睹。 玉琳虽在说笑,但眼已经瞧见林氏面上神色。林氏的心结玉琳知道,但玉琳更知道的是,爹爹是为了自己,才在吴王妃去世,皇伯父寻吴王继妃时,求皇伯父仅让林氏为侧妃。要知道,林氏出身也是仕宦大族。 爹爹为了自己,已经伤了很多人的心,所以自己,只能更加乖巧。玉琳已经大大地喝了一口故意对林氏道:“林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粥,熬的可真香。” 林氏急忙收起思绪笑着道:“你若喜欢,我天天给你熬粥。”吴王的眼只在林氏脸上瞧了眼才对玉琳道:“不许挑食。”玉琳故意吐下舌头,吴王重又露出笑容,眼不由扫到林氏脸上,晓得林氏是意难平的,可自己只能给她有实无名的王府女主人地位,别的,不能再给。 用完早膳,吴王被扶到轮椅上坐下,这么多年的精心治疗,也不过让吴王能起来走那么十来步,多的就不行了。为方便吴王出行,王府的所有台阶都带有斜坡即便是玉琳也可以轻易把吴王的轮椅推下去。 玉琳推着吴王往下走,父女两人说笑着,尚未走到大门口,就有侍女上前道:“王爷,方才定安侯府来报,定安侯太夫人,昨夜没了。” 吴王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按说这种时候,该让林氏去吊唁才是。他没说话,林氏也站在那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吴王才道:“定安侯太夫人身份尊贵,玉琳,你亲自去一趟。” 这是极高的礼仪了,玉琳虽是小辈,也是御封的公主,前去给一位侯夫人吊唁,有屈尊之感。不过吴王这样说,玉琳想总有爹爹的理由。应是后就回屋。 林氏瞧着吴王,过了许久才道:“王爷,妾……”女儿不在身边,吴王的神色还是那样严肃:“林赵两家,原先有过不合,你合该去吊唁表示善意。但……”吴王没说完,林氏已经道:“妾已嫁了王爷,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吴王并没再瞧向林氏,只是示意林氏把自己推进去,假装没听到林氏那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定安侯听到玉琳亲自来吊唁,饶镇静也急忙带人迎出府门,玉琳一身素服站在那里,见了定安侯就伸手扶他起来:“本应父王亲自来的,只是父王身体不适,这才遣我来了。” 定安侯依旧恭敬,请玉琳往里面去。 玉琳到了灵堂,又安慰过定安侯夫人,这才走到灵位前拈香。定安侯太夫人平氏,享年七十有八,在这京城里,是数得着的大富大贵之人。玉琳想起曾听到过的,刚要把手里的香插进香炉,就有人道:“侯爷,秦国公主驾到。” 秦国公主,今上所有女儿中,唯一一个以国名赐封的公主。她不仅封号不一样,俸禄府邸都高出众妹妹们一截。甚至因她觉得没有合适的夫婿,没出嫁前就在公主府居住,皇帝也默许。 但定安侯诧异的不是这着实没什么来往。何,定安侯还是带人出迎。点,而是秦国公主的到来,吴王府罢了,可这秦国公主,但不管如秦国公主瞧见玉琳时并不奇怪,只是对玉琳点一点头就对定安侯道:“我并不是为自己来的,而是为了……”秦国公主微微一顿,声音都有些暗沉起来:“为了,顺安郡主而来。” 第2章 生辰 当顺安郡主这四个字从秦国公主口里吐出时,定安侯的眼不由垂下,接着就道:“郡主竟还记得,还记得……” “姑姑从来都记得的,记得谁待她的好,自然也记得谁待她的不好。”秦国公主已经打断定安侯的话,走到灵前,恭敬地跪行大礼。定安侯府的人如被定住一样看着秦国公主,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 顺安郡主,这个人在整个皇朝,几乎不被人提起。但她嫁的,是定安侯被逐出族内不得姓赵的堂弟。玉琳想起那些流转在京城的传说,当年那场人伦惨祸,虽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年。但还是被人当做前车之鉴谆谆告诫。 秦国公主已经行完了礼起身,这才对定安侯道:“节哀!”定安侯努力让脸上表情松弛一些:“即便是为了顺安郡主,公主也不用……” “要的,怎么算,太夫人都是我的长辈。”秦国公主的话让定安侯再也没说话。怎么就忘了这位公主的母亲本是青唐女子,算起来的话,还是顺安郡主的表妹。这些事情,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但定安侯并没忘记先帝病重时候,今上从青唐归国,接着就是宫变,等尘埃落定陛下册立皇后的前夜,秦国公主和一封信被送到今上手里,当时今上阅信后几乎发狂,甚至要停止册立皇后,是太后劝说下来。 尽管照常立后,但第二日就有另一道诏书下来,秦国公主被册为公主同时,也抚养在今上身边,而不是被养在后宫。 那些前尘往事,就这样陡然被重新翻起,压的定安侯险些喘不过气来,但还是谢过秦国公主,恭送两位公主出府。 秦国公主示意玉琳上了自己的车驾,等上车之后,玉琳才长呼一口气出来:“姐姐,顺安郡主,她真像那些人说的一样吗?”秦国公主但笑不语,玉琳已经明白了,轻声道:“我真想见见她,这个能够,”玉琳没有说后面的话,这个报复自己父族的女子,一定和别人不一样吧。 秦国公主笑了,在这个宫廷里,那么多的姐妹,只有玉琳这一个,能够说几句心里话,或许因为她们两人的母亲出身都有些尴尬。 玉琳瞧着秦国公主:“姐姐瞧我做什么?”秦国公主伸手揉一下玉琳的发:“那些事都过去了。你和我不一样,再过几日就是你十八的生辰。听说皇后已经下诏,那日召各家夫人带了儿女进宫。我想,她是要为你挑驸马。” 秦国公主提起皇后,从不称她母后更不称她娘娘,不管当面背面,都只是皇后两个字。玉琳哦了一声才道:“宫里还有两三个差不多年龄的公主呢。再说了,太子妃虽已定下,皇子妃一个都没定呢。不过是借个由头罢了。可是姐姐,你真的不想嫁吗?” “天下没有能配得上我的男子。”这个答案并没出玉琳的意料,玉琳只是轻叹一声再没说话。 很快就到了玉琳十八岁的生辰,用过早膳,吴王就携女进宫。在宫门口吴王前往文华阁去见陛下。内侍请玉琳上轿,玉琳望着天,天这么好,小风吹拂走一走也没多少关系,玉琳摇头:“这里到昭阳殿也不算远,我走过去好了。” 说着玉琳不理内侍径自往前走,从这里到昭阳宫,脚程快一些也要小半个时辰,内侍哪敢让玉琳走这么远,但又不敢违逆玉琳的命令,只得让轿子赶紧跟上。 宫道两侧并没什么人,玉琳看着那高高低低的宫殿,小时候想知道,这宫殿后面是什么,是不是自己的娘就在那宫殿最后面。可每次吴王都抱住玉琳安慰她,说娘去往天上去了。可是玉琳知道,娘没有到天上去,也许有一天,她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玉琳姐姐怎么不坐轿呢,这些奴才是不是伺候的不好?”身后有脚步声,接着一乘轿子停在玉琳面前,帘子掀起,一张芙蓉面出现在玉琳面前,这是当今皇后的长女,上个月刚刚出嫁的乐安公主。 内侍已经赶上前给乐安公主行礼:“奴婢惶恐,永乐公主说,不必用轿,走过去就成。”乐安公主看一眼玉琳,这才笑着道:“姐姐随性是人人都知道的,可是母后早已盼着你进宫,怎好让她久等。” 宫廷之中,人人都说乐安公主和玉琳最好,年纪接近爱好相似。可只有玉琳总是觉得自己和这个宫廷格格不入,不管是皇后也好,公主也罢,玉琳都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宫廷。 这种念头是很早之前,那时的玉琳还是这宫廷里最受宠爱的孩子,在一个玩累了的午时在昭阳殿内沉沉睡去,半梦半醒之中听到皇后和乐安公主说话。 乐安公主难免会有抱怨的,身为皇后长女,却没有玉琳得到帝后疼爱。那时的皇后只说了一句,不符合身份的优待,只会带来别人异样的目光,而不会带来赞誉。而你,我的女儿,越谦让得到的只会越多。 那时的玉琳才知道,很多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也许就是在这瞬间,玉琳顿时长大了。她学会不再那样娇宠,甚至适时对推拒对自己的厚待。这样的变化很快让吴王知道,他没有问玉琳发生了什么,只是对女儿说,接受超出自己身份的优待,是一种保护。 或许,这宫廷里的每个人都是高深莫测的,这种感觉让玉琳感到不舒服,她只想做一个在父亲膝下承欢的女儿,而不是被帝后当做表现兄弟情深的工具。 这种不舒服玉琳只有在秦国公主身上见过,两人渐渐走近了些,但在外人瞧来,乐安公主和玉琳是最好的。此时对乐安公主玉琳脸上笑容依旧没变,上了她的轿子才笑着道:“你才出嫁不到一个月,怎么就觉得和原来不一样了?” “我已经是妇人了,姐姐可还是闺中女子,自然是不一样的。”乐安公主笑吟吟地道,玉琳勾唇一笑:“调皮,再是妇人,也比我小。” “那是因为吴王叔父舍不得姐姐出阁,旁的不说,姐姐十五岁时,不就有人想上表求尚姐姐了?”乐安公主的话让玉琳又笑了:“那不过是安国公府为了自己平安罢了,哪是真心因为我而娶。” “那姐姐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呢?”乐安公主的问话没有停,玉琳不由微微皱眉,想嫁的,是一个因为自己是玉琳,而不是因为自己是公主才求娶的人,可是这样的人,对玉琳来说,着实有些难找。这话玉琳也不会对乐安公主说,只是但笑不语。 轿子已经停在昭阳宫前,女官已经出迎,瞧见乐安公主和玉琳携手下轿女官上前行礼:“娘娘已在殿内等候,请二位公主随臣前往。” 两人进到皇后正殿,殿内不止皇后,已有不少妃嫔坐在那和皇后说话,见两位公主跨进殿来,低位妃子站起身,乐安公主和玉琳上前参见了皇后,这才请几位低位妃子坐下。吴淑妃已经笑着道:“永乐公主今儿来的晚了些,是不是在王府偏我们吃了好东西?” “瞧这话说的,二皇子都要择皇子妃了,你这眼瞅着就要当婆婆了,还在这和小辈开玩笑,真当自己还是年轻少女?”皇后已经忍不住笑开口。 “娘娘您这话妾就要驳一驳,您平日不常说,最喜欢妾的少女态了,怎么此时就笑话妾?”吴淑妃今年虽已三十出头,除皇次子外,尚有两个公主,在这宫里的位置仅次于皇后。 “得,我说不过你。”皇后脸上的笑容永远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接着就道:“今儿呢,既是永乐十八岁芳辰,我想着呢,这宫里年纪到的公主皇子还是有那么几个,前儿下了一道手谕,让五品以上官员有合适女儿和儿子的人,今儿都由各自的夫人带入宫来,在御花园玩赏。” “娘娘这道谕下的可真好,妾们也能见到外头的人,这样算来,着实有些新鲜呢!”说话的是于婕妤,她原本是个宫女,偶然得幸,很快就被皇帝抛在脑后,按部就班地升到婕妤,这辈子大概也就到头了。既然没有皇帝的宠爱,那多巴结巴结皇后总是没坏处的。 这样的妃子对皇后来说越多越好,她只淡淡一笑:“说的是呢,我们这在宫里,一年到头也只有那么几个人可见。今儿啊,你们都算托了永乐的福了。”一直在座上低眉顺眼的玉琳急忙道:“能让皇伯母和几位小伯母得见新鲜人,做侄女的,也只有这点孝心了。” 皇后乐的指着玉琳就笑起来:“枝儿你瞧瞧,你啊,这张嘴就是没你姐姐会说。”乐安公主闺名玉枝,她已经走上前拉住皇后的胳膊在那撒娇:“所以娘只疼姐姐不疼我!”这话让众人都笑起来,玉琳在笑声中看向宫外,这样的虚与委蛇,说话的人和被吹捧的人都晓得不是真情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第3章 相遇 说笑了一阵,女官来报御花园里的人差不多也都来齐了,皇后起身率众人往御花园行去,乐安和玉琳一边一个扶着皇后,在那指点着说笑。 能陪皇后游兴的,自然只有几位公主和高位妃嫔,吴淑妃和自己的女儿三公主走在一起,笑着转头时见三公主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悦,吴淑妃把女儿的手握紧一些,三公主明白自己母妃的意思,脸上笑容重又灿烂。 听的皇后和诸位妃嫔公主驾到,以首辅夫人为首的众外命妇跪地迎接。皇后早已上前两步把首辅夫人扶起,笑着道:“听说今儿成夫人带来了您最疼爱的孙女,我们啊,可要见见您那位聪明乖巧的心头肉了。” 成夫人连称两声不敢后才示意自己孙女过来,成小姐今年十五岁,就像那枝头刚绽花苞的一朵嫩蕊,上前要给皇后行礼,皇后已经一把挽住她的手仔细瞧了瞧,赞过不错。成小姐今儿拔的头筹,脸上顿时飞起红霞。 谁都知道今儿这宴绝不是普通的或者生日宴,永乐公主再得宠,也没有为了她的生日就遍招京中贵妇恭贺她十八岁芳诞的理由。无论皇子公主,都有好几位年已当时尚未择偶的,招这么多人进宫,也有为他们择偶的意思。 各位夫人小姐心里都明镜似的,见成小姐拔的头筹,不由各自笑一声。 皇后既赞过了成小姐,也就进入宴席所在的缀芳阁。皇后正位上座后,众人又重新行礼参拜,这才各自按照品级落座。至于今日被召入宫的男子们,都在旁边的会芳阁里,要等皇后召见才能过来。 既然打了玉琳生日的名头,也要恭贺玉琳芳诞,这些俗套走完。皇后才道:“今日难得这么多小辈都在宫中,也别拘着他们,让他们在这园里各自玩耍。只是记得,别出了这花园就好。” 众小姐起身应是接诏,女官就去旁边的会芳阁宣诏,等少女们都出去了,皇后才让人撤下酒席对夫人们道:“这阁上面一层,最好看景,我们都去上面吧。”皇后说话,自然没人敢反驳,都随着皇后上到阁上。 此时正是三月时候,御花园内各种鲜花盛开,姹紫嫣红。比那些花更好看的,是各家小姐,她们年纪大的不过十七,小的也有十四,年纪相近各自在这花园里散开玩耍,虽不敢恣意玩笑,却能时时听到清脆笑声传来。 皇后瞧了会儿,不时侧头和身边的吴淑妃说话,这举动越发让夫人们的心开始跳起来,不过她们都是老成人,在面上并不露出半分端倪,依旧波澜不惊。 玉琳和几位公主说笑了会儿,又和被皇后赞过的成小姐谈笑几句,觉得实在无趣。瞧见一支桃花开的正好,踮起脚尖想要去摘桃花。旁边已经有位小姐自告奋勇地道:“永乐公主,让妾来帮您。” 玉琳往她面上瞧去,记得她姓王,父亲好像是为翰林,不由道声有劳,往旁边让开些。 王小姐的身量是要比玉琳高些,玉琳往后退了一步,赵小姐必要在玉琳面前博个好印象,手刚碰到桃花花枝把它攀下来,轻轻用力一撇时脚动了下,踩到旁边一个小石子,赵小姐收势不住,眼看就要滑倒。 玉琳站的近,见状就伸手去扶王小姐,赵小姐险险没有摔倒,一张脸顿时红了:“公主,妾……”玉琳接过桃花道:“是我的不是,你帮我的忙反而差点让你摔了。” 王小姐得了这句赞,脸上露出喜悦神色,这样神色灵动的,倒比成小姐好玩一些。玉琳把桃花拿在手里随便赏着就顺口问赵小姐一些闲话。 王小姐今年刚刚十四,在家是千娇万宠的宝贝,见玉琳笑容和善,就把自己娘吩咐的话忘到天边去,和玉琳一问一答起来,说完了手还一合:“我原以为,公主们都是格外地……”话没说完王小姐就微吐一下舌:“这话不该我说。” 玉琳也笑了:“抛掉身份,我们和你们还不是一样?”王小姐摇头:“不一样的,可是哪里不一样,我又,妾又说不出来。”这样的天真烂漫,才该是这个年龄这个身份的女子应当的吧,而不是像自己一样,藏着的秘密永远都不能告诉别人。玉琳又是一笑,和王小姐往少女们聚集的地方走去,偶然一回眸,却对上不远处的一双眼睛。 这双眼并不特别,可玉琳瞧见这双眼时,一颗心就突突跳起来,这么一双眼,该是在自己梦里才出现的一双眼,怎么会在这里出现。他是谁?发现玉琳看向自己,那双眼的主人已经对玉琳行礼:“臣,新科探花徐知安,参见……” 徐知安话说到这里就顿住,瞧这装扮,这位少女是个公主,可是她是哪一位公主?而且,她看自己的眼神,竟那么熟悉。明明原先从没见过。 原来他叫徐知安,玉琳听吴王说过,今科探花是个十六岁的才子,从小就有神童之名。没想到他有这样一双眼,一双让自己想扯住他问问的眼。玉琳把心里的涟漪抹平,开口道:“我名玉琳,封号永乐。是吴王女儿。” 旁边的王小姐登时瞪大了眼,这是什么意思?哪有头一次见面就通名的。永乐公主陈玉琳,吴王唯一的掌上明珠,原来她长这样,没有皇家女儿的跋扈,而是端庄凝重,甚至,十分可亲。 徐知安把心中的惊讶按下去,说着方才没说完的话:“臣,参见永乐公主,公主万安。”玉琳对徐知安点一点头,这才转身和王小姐继续往另一边去。 王小姐想开口问问,但玉琳的神色让她不敢开口,这毕竟是公主,不是普通的千金。 徐知安把眼收回来,抬头看向那树桃花,原本是输了,被人捉弄,要来这里采一支桃花回去,可没想到竟会遇到公主。听说今日是她生辰。徐知安觉得腿都有些站酸,这才挪动着步子离开。那种熟悉感,徐知安用手拍一下额头,自己竟会觉得,她和小妹长的很像。 一个公主,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怎么会长的很像。自己定是被罚了,才糊涂了。徐知安走出两步,想到还要摘桃花回去,急忙回身摘了枝桃花离开。 一直走到众人之中,玉琳的那颗心才完全平复,该问问那个人的,可一个公主怎么召见外男?玉琳还在想,宫女就前来寻找玉琳:“秦国公主来了,娘娘请永乐公主过去呢!” 乐安公主听到秦国公主来了,眉不由微微一皱,对这位姐姐,乐安公主是羡慕中又带有些恼怒,但这只是一瞬,做公主的,若连这点情绪都藏不起来,还怎么过日子?乐安公主的声音已经变的活泼:“玉琳姐姐果然和别人不一样,大姐姐竟然都进宫为你恭贺芳辰。” 玉琳只淡淡一笑就和宫女离开,成小姐望着离去的玉琳,强迫自己没有说出要跟随玉琳前去拜见秦国公主。祖父曾说过,进宫的话,能见到秦国公主一定要在秦国公主面前表现,让秦国公主记得自己。至于原因,成首辅没说,但成小姐知道,青唐,是有公主摄政传统的。即便宫廷之中,对秦国公主的母亲讳莫如深,即便秦国公主的母亲,已经是青唐皇室很边缘的公主,可这改变不了这位秦国公主超脱于所有公主的帝王。 可惜,这位秦国公主脾气古怪,没有人能入她的眼。没有奉诏,成小姐也只有把眼收回来,继续和众位小姐说笑,并和她们一起不时地给公主们送上恭敬的话。 玉琳已经走进缀芳阁,众位夫人们已被遣在外面等候,阁内第三层,只有秦国公主和皇后两人。 秦国公主有一种不同于皇家女子的美,当和皇后坐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深,玉琳上前给皇后行礼,起身时看向秦国公主:“姐姐几时来的,要晓得大姐姐来了,我该在宫门口候着才是。” “调皮!”和秦国公主的长相不一样,她的声音却十分清脆动人,已经拿起桌上的一个匣子:“我今儿原本是想去田庄打猎的,可走到半途遇到点事情,这才进宫。还是苏夫人提醒,才想起今儿是你的生辰。这你拿去玩。” 玉琳谢过秦国公主才好奇地道:“大姐姐遇到了什么事?”“永乐,既然大公主已经给了你生辰礼物,你先下去……”皇后的声音虽然一贯的优雅,但这时也难免带上几分急躁。这个打不得骂不得的女儿,是皇后心中的一根刺。而太子一贯被皇帝视为有些懦弱,不足以掌握天下。 青唐,是有公主摄政传统的,的若皇帝真属意秦国公主那时就什么都白费了。 第4章 品诗 纵然是群臣,也会因秦国公主的身世而不发一言的。那个被宫廷讳莫如深的,秦国公主的身世,早已是人人都知道而不能说出的秘密。没有人愿意冒得罪青唐皇帝的危险。 “皇后,这件事,玉琳知道也好。”秦国公主并不会为皇后这话感到一丝一毫的不悦,她只是看向玉琳:“我今日出门时,遇到有人强抢民女,上前阻止时,那人说他是国舅府的家仆。皇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曾经属意让您的侄儿尚玉琳。” 皇后的双手在袍袖下紧紧握成拳,这样才能让声音保持一贯的平稳:“朱家声名赫赫,有人冒名也不一定。我的侄儿……” “皇后,您的侄儿如何,我并不感兴趣,但这个家仆,口口声声自称是国舅府五公子的奶娘之子。皇后,这位五公子,就是……” “玉容,你未免太过大胆,纵然你得陛下宠爱,也要称我一声母亲,这样对待长辈,你的教养嬷嬷,平常是怎么教你的!”皇后终于忍不住,尖声叫出,这声音让玉琳有一瞬间的失神接着就垂下眼,装作没有听见” “皇后,我记得您是当朝皇后,母仪天下。正因为如此,我才提醒您,要约束您的家人,而不是放纵他们在外胡作非为。淮阳公主之祸,前鉴不远。” 淮阳公主,是先帝的妹妹,十分得宠,因为执意要嫁一个男子,才引出泼天祸事,这也是今上曾在青唐为质的原因。这件事,整个宫廷没人敢提起,除了这位秦国公主。 皇后闭眼吸气,等到心绪平静下来才道:“秦国公主你说的对,京中不少权贵,安逸日子过多了,难免有些放纵。今日来此的,本有不少权贵的夫人,我会训诫她们。” 秦国公主点头:“如此甚好,那个家仆,已被我送去京兆尹。想来,不日就有结果。至于我进宫的目的,并不是因这件小事,而只想告诉皇后您一句,此子,配不上玉琳妹妹!”说完秦国公主起身,对皇后跪行大礼,起身离开。 纵然秦国公主的仪态无可挑剔,皇后还是忍不住握紧拳头,看到一边的玉琳时,皇后才柔声道:“永乐,我的侄儿,虽然秦国公主看不上他,但他的家世相貌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 “朱五公子,侄女也是曾见过的,自然相信伯母您的眼力。”玉琳的恭敬让皇后心里好受很多。接着玉琳就道:“只是侄女从小被父王娇惯坏了,在择驸马一事上,还请伯母允玉琳自择。”说着玉琳再次给皇后行礼。 皇后勾唇一笑把玉琳扶起来:“今日本就为你择驸马而来,你知道此时他们在做什么吗?”见玉琳摇头,皇后这才笑道:“是在那里作诗,到时要送上来,由你品评。” 这已不言而喻,玉琳佯装害羞地问:“只是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 “我们的永乐公主,深受宠爱,今日来的,都是各府的公子,相貌都已先挑过一遍了,陛下还说,正好遇到点出进士。从进士中选了五个相貌不错的未婚男子出来。” 当然,这试题皇后早已透露给朱府,就等着自己的侄儿拔一个头筹。玉琳怎不明白这里面的蹊跷,低头微微一笑。 皇后她,还真是被伯父的几句话说中心事,乱了阵脚,却忘了伯父是怎么即位的?他为了朝政稳定,也不会废太子的,更不会废皇后。即便皇后在伯父心里,早已情淡爱驰。 秦国公主既已离开,众位夫人又重新被召来,气氛重又热烈起来。宫女已经带了一叠纸。皇后笑着指这些纸:“既要赏花,怎不作诗?今儿来的各家公子,都是饱读诗书的人,特地让他们作了几首诗,这会儿送来呢。” 各位夫人也不是那不知书的村妇,听了此话成夫人已经点头:“听说今儿还有新科进士在里面,想来好诗定不少。” 成夫人一带头,自然有人就跟着议论几句。吴淑妃已经笑道:“众位夫人既说的这样热闹,娘娘何不把这诗都给我们瞧瞧?” 皇后早已做了安排,笑着道:“为保公平,这些诗都由女官抄录,并没写名字。”说着宫女就往下发放,每张纸上都抄录了十二首。 成夫人瞧了眼才问皇后:“敢问皇后,今日来的人,差不多有二十多个,为何只有这十二首?” “太子今日也在会芳阁,还有两位翰林也在那里,这十二首是经过他们三人先瞧过,然后挑出来的。”皇后笑容恬淡。 已有人笑道:“妾就说,这些诗一首比一首好,原来是已经细挑过的。”这十二首诗里面,自然有朱五公子的。皇后低头瞧着自己面前的那张纸,不用细瞧就知道,自己侄儿这首诗是最出色的。 众夫人品评一番,意见有些不统一,除了朱五公子做的那首诗,还有另一首咏桃花的也非常出色。这是皇后特地让太子挑的,如果一挑就出来,那就显得自己作弊太厉害了。她只淡淡笑道:“我们年纪总是大了,不如让这些年轻少女们来瞧瞧!” 皇后下令,自然没有人敢不从,很快少女们就重新走进来,听的有诗可评,自然人人都凑在那看。皇后的眼一直低垂,朱五公子那首诗,立意大气,自然是状元之选。至于那首被一同选出来的桃花诗,难免有些轻倩了。 少女们议论了半天,得出的结论和皇后想的一样,这让皇后很满意,问坐在一边的玉琳:“永乐,你觉得呢?” 玉琳怎不明白皇后的意思,笑着道:“这首诗,立意大气,辞藻华丽,的确不错。”这让皇后很满意,但接着玉琳就点着那首桃花诗道:“这首诗立意虽小,却能把桃花写出不一样的味道来,以小见大,处处和人不一样,立意新奇,这才是年轻人该做的诗。所以我觉得,这首诗更出色。” 皇后脸上的笑有些凝固,成夫人年轻时也曾写过诗,开口问玉琳:“公主为何觉得这首更出色呢?” “祖母,桃花本是轻倩的,可这诗虽活泼却不轻浮,今日作诗的多是年轻人,年轻人就该有朝气。”说话的是成小姐,说完了脸就一红:“是妾大胆了。” 玉琳浅浅一笑:“并不是你大胆,你说的很对。”玉琳赞过成小姐才对皇后道:“侄女因此认为,这首诗更出色,伯母以为呢?” 话到了这份上,皇后难道还能反对不成?面上笑容依旧端庄:“永乐说的很是,我的年纪毕竟大了,难免和你们想的不一样。” 既然皇后也肯定,早有宫女去会芳阁传报,听的并不是自己的诗做了魁首,朱五公子脸上的喜色顿时消失。他看向那首桃花诗的作者,徐知安,新科探花,倒没瞧出来,这么个年轻人,竟有不一样的。 徐知安团团拜了一揖,宫女已经道:“娘娘有诏,召徐探花和朱五公子进见。”既夺了魁首,自然也有彩头,徐知安整了整衣衫就和朱五公子往缀芳阁去。 两座楼阁相隔不远,由一条小径相连。小径两边种满花木。朱五公子走在路上对徐知安道:“徐探花竟是年少有为。”徐知安的笑容十分腼腆:“不过侥幸罢了。朱兄那首事端庄大气又不失华丽,按说该为魁首才是。” “这读诗的人不一样,只是不晓得徐探花可有妻室?”徐知安笑容还是那么腼腆:“家父在我十岁那年过世,这些年家母带着我和小妹生活,并没为我定亲。” “那么,我家有一妹子,今年十五岁,从年貌来看,尽可配了。”朱五公子这话说的太过露骨,徐知安的眉不由微微一皱,前面引路的宫女忍不住回头瞧朱五公子一眼。朱五公子面上的笑容渐渐收起,昂首进了缀芳阁。 纵然皇后有私心,玉琳也不得不承认,朱五公子瞧起来,比徐知安要出色多了,可惜的是,自己的心并不在他身上。玉琳只扫了一眼就瞧向徐知安,这一瞧更加奇怪,别说那双眼,连他脸上的笑容都有些熟悉,难道说这是侍女们悄悄议论的所谓前生缘分? 玉琳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一时竟有些呆了。皇后已经赞许过两人,转头对玉琳道:“永乐,你方才赞的桃花诗作者就在此处,可有什么话说?” 这一声才让玉琳从震惊中惊醒,她抬头对皇后一笑:“伯母面前,侄女自然不能多说。”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玉琳,真想寻个合适的女子许配给徐知安。 这场面立即让众夫人意识到,皇后属意朱五公子,毕竟是她亲侄儿,再说那首诗的确做的不错,可是永乐公主和皇后的想法不一样。这种时候,谁开口就是自己找死,自然没一个人开口。 皇后的眼往那几位小姐脸上扫过,正打算开口把王小姐许配给徐知安时,玉琳已经道:“方才伯母问侄女想赏徐探花什么?侄女想了想,觉得这话不该我亲口说出。” 这一句石破天惊,不该亲口说出的话,那就是要嫁徐知安,朱五公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他和玉琳也算从小相识,对玉琳,他几乎是志在必得,可是竟没想到玉琳对他,半分情意都没有。皇后的脸色变了变,接着笑了:“因一首诗得选附马,此乃佳话。徐探花。”徐知安上前跪倒,后面的话皇后都觉得是在用刀戳自己的心:“我记得你并没成亲,可曾定过亲?” 第5章 秘密 皇后问的这样明显,所有的人都猜到会发生什么事,齐齐往徐知安身上瞧去。徐知安只觉得有一道很热切的眼神投在自己身上,这是朱五公子的,想起方才朱五公子的话,徐知安在心里想了想正要开口拒绝,抬头却见玉琳正瞧着自己。她的神色,和小妹真是一模一样,她不愿意嫁朱五公子,尽管一个字都没说,但徐知安读出玉琳眼里的神色,只一瞬间,徐知安就心软了,看向皇后的眼十分坚定:“臣,并没定亲!” 皇后的神色微微一变,接着就说出两个好字,然后才对一边的宫女道:“去禀告陛下,就说永乐公主于众人诗词之中,择的新科探花徐知安为驸马。”宫女应是退下。 徐知安依旧跪在下方,瞧向上方的玉琳,玉琳明显松了一口气,朱五公子的确出色,但他的家族,太有野心了。玉琳只愿意这辈子平平安安的过,那些野心,不想去沾。 朱五公子的脸色立即变了,他对玉琳势在必得,这个陛下最宠爱的侄女,娶了她后,能让朱家和皇家更近。对朱家来说,最好的选择其实是娶秦国公主,但秦国公主的高傲是一般人受不了的,那只有退而求其次,永乐公主聪明和善,在做妻子这点上,远胜过秦国公主。 可是,这样的念头,竟在即将成功时被一个乡下来的毛头小子给打破。朱五公子不满地眯起眼,但很快就对徐知安道:“恭喜徐探花了,金榜题名,得尚公主,端是一桩佳话。” 徐知安直到此时才回神过来,娶个公主回家,实在是件怕人的事,可是这位公主,却和别人不一样。瞧见玉琳低头时脸上的那抹笑,徐知安不知怎么的,觉得娶了她也不错。 听到朱五公子这话,徐知安忙道多谢,皇后已经叫徐知安:“起来吧,等永乐过了门,你也就是我子侄辈了。”徐知安再度行礼,去禀告的人已经回来,不单她回来,还有一个内侍也跟着进来,这是皇帝身边最得意的一个近侍。 内侍上前给皇后行礼后才道:“陛下说,娘娘这件事做的好,并传徐驸马前往觐见。”皇后对内侍颌首,徐知安再次行礼,这才跟了内侍退出。 皇后已经举起酒杯:“合席当共贺永乐公主一杯。”众人应是起身,共贺玉琳得选佳婿。 玉琳装作羞涩,浅浅喝了一口就把酒杯放下,嫁谁都比嫁朱五公子好。 回王府路上,吴王才开口问女儿:“那个驸马,比你还小两岁,你确定?”玉琳有些撒娇地依偎到父亲身边:“爹爹,难道你想我去嫁朱五公子吗?”吴王笑了:“自然不是,可是……” 玉琳拉起吴王的袖子摇了摇:“爹爹,我嫁谁,都可以富贵荣华一辈子的情况下,那就让我嫁个自己觉得不错的人吧。”吴王对女儿宠溺一笑,车驾突然停下。 玉琳皱眉,王驾出行,除了要避让帝后的车驾,还无需避让任何人的车驾,这会儿停下是为什么? 王府侍卫已经来到车边:“王爷,前头是顺安郡主的车驾。她先走过来,是否让她让开?”顺安郡主?这个封号出现在这个时候,让玉琳和吴王都皱起眉,这位郡主,二十多年都没回过京了,怎么在此时回京,还在此时用上郡主车驾? 吴王正在迟疑,又有一道声音响起:“奴婢拜见王爷,郡主本因赶路,才动用车驾。不料遇到王爷,郡主已经下令让车驾退后。并对冲撞王爷车驾表示歉意。” 这声音十分刻板,想来就是顺安郡主的侍从。吴王的眉微微一皱就道:“郡主既要赶路,想必有事,我让一步又何妨。”这话让玉琳有些诧异,王府侍卫听到吴王的命令,让车驾往后退去,退到数丈之外这才停下。 顺安郡主那边并没再说话,车驾果然又往前行。两车交错时,玉琳不由悄悄掀起车帘,想瞧瞧那位传说中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样子,可除了瞧见车前后围着的侍从外,再没见到别的。 吴王把帘子拉好,对女儿轻轻摇头:“调皮。”顺安郡主车驾已经过去,吴王车驾这才缓缓前行,玉琳见爹爹瞧出自己想法,不由抱住他的膀子撒娇:“我不过是想瞧瞧她罢了。爹爹见过吗?” 吴王的眼里添上一抹思索:“远远见过一面,不过她,”吴王没有继续说下去,对她的评价,总是毁誉不同,做为皇室成员,吴王听到的,更多的是对她的不满。一个本该是蝼蚁样的人,也不过是仗着她的舅舅罢了。但这里面的对错,吴王觉得,好像没这么慢简单。 既然吴王沉默不语,玉琳就放任自己在那想,为了母亲报复父族,听起来有些丧心病狂,可仔细想想,竟有那么几分值得钦佩。不过这样的钦佩,玉琳不会告诉父亲,而只是自己在想。 顺安郡主的车驾径自来到定安侯府,王璩掀起车帘,二十多年了,没想到还能再回来。身边的邵思翰也轻叹一声,王璩回头瞧他,知道他想起很久前的事,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定安侯已接到通禀,出门相迎。 定安侯刚要还王璩礼节,王璩已双手相扶:“兄长,今日我们夫妻,是来奔丧的,是……”赵家不承认的子孙。定安侯怎不知道这些往事,既然如此,也就对王璩拱手:“堂弟,弟妹,母亲的灵堂就在里面,请吧。” 顺安郡主突然回京,甚至在路上和吴王的车驾遇到的事,很快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京城,至于玉琳于今日择的驸马的事,倒被掩盖了。 那个顺安郡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玉琳寻不到人来议论这件事,临睡之前还在想着这件心事,也不晓得她会不会送定安侯太夫人的葬,如果去送葬,那自己能不能见见她?玉琳的眼眨了眨,终究还是敌不过困意,沉沉睡去。 次日玉琳刚刚醒来,还在梳洗时候,侍女就笑着进来:“公主,吴夫人来了。”啊,玉琳立即惊喜叫出,匆匆梳了头就往外跑。侍女手里拿着衣服追出去,玉琳披上衣服,一路跑到厅上,果然看见吴夫人在那和林氏说话。 吴夫人是玉琳保姆,从小陪着玉琳一起长大,直到八年前才出嫁。公主的保姆自然嫁的人也是好的,曾为王府侍卫的锦衣卫指挥使吴聪抱的美人归。去年年底,吴聪告假回家乡给父母扫墓,此时才归来。 听到脚步声,吴夫人抬起头,玉琳不由把脚步放轻一些,规规矩矩走到吴夫人和林氏面前。吴夫人已经站起来,她从小看着玉琳长大,情分自然和别人不一样,此时又在王府,吴夫人并没行礼,而是伸手摸向玉琳的脸,像玉琳小时候一样:“原本想着赶在你十八岁生辰那日回来的,可是路上遇到点事,晚了一日,你不怪我吧。” 玉琳见到吴夫人,已经满心欢喜,她虽不是自己的娘,可待自己也和娘差不多,扶着吴夫人坐下就道:“我可真想您,还以为,您有了妹妹,就不疼我了呢。” 胡说,吴夫人虽没说出口,但眼里的笑已经代表她心里在想什么,林氏已站起身:“夫人和玉琳想来有许多话说,我先下去了。”吴夫人站起身,送林氏下去才重又坐下瞧着玉琳:“都这么大了,十八岁了。想起当日,你还是那么个小囡囡,肉团子一样。” 玉琳的眼眨了眨,很快觉察出吴夫人话里的不对:“姨,你不是我两岁时候才来到我身边的吗?”吴夫人瞧着面前这个少女,满心里都是骄傲,只是自己说出的话,会伤了她,可是不说出,那更是一场人伦惨祸。 她伸手摸一摸玉琳的头发:“有件事,王爷一直没告诉你,我其实是你娘的侍女。”侍女二字吐出来,玉琳手里的茶杯就差点掉下,看向吴夫人低低地说:“原来我果真有娘,可是爹爹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娘她真的出身不好,爹爹不愿意告诉我。” “不,你的娘,是我见过,最难以形容的人。你的神情很像她。”吴夫人下意识地为玉琳的娘辩护,那时在吴夫人眼里,那个女子就像仙女一样,善良美丽大胆,敢在众人之前,把人给救下来,自己这条命就是她给的。若非如此,别说有现在的日子,就算像向世间所有女子一样过日子都不行。 吴夫人想起过往微微叹息一声才道:“玉琳,我和你说的话,可能会伤了你,所以我先告诉你,你的娘,不管做出什么决定,都是为了你好。”自从玉琳受封为公主,吴夫人就甚少叫她的名字,此时重又叫她的名字,想来要说的事,定是十分要紧。 第6章 秘密(下) 玉琳的眉微微一皱就道:“姨,您是不是要告诉我,我的娘并没有死,而且还怀了弟弟。”吴夫人正在酝酿该怎么和玉琳说,谁知玉琳就冒出这么一句,吴夫人不由微微怔住,接着唇边现出一丝苦笑:“你果真记得,那时我说,你都快两岁了,怎么回去不记得自己的娘呢?” “小孩子,不记得事是再平常的事了。”玉琳见吴夫人面上神情就低低地道:“可是我还是记得了,虽然模糊不清,虽然像在梦里,可我还是记得了。姨,能告诉我,我娘在哪里?她当初为什么不要我?” 吴夫人握住玉琳的手:“你娘从来没有想过不要你,可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王爷是容不下的。”容不下,那也就是说,那个弟弟,不是自己爹爹的。玉琳的眼这次是真正睁大了,被皇子宠幸过的女人,还可以有别的男人甚至能怀上这个男人的孩子,这已经超出玉琳的认知。 既然已经讲了个开头,吴夫人也不怕别的什么:“说起来也是孽缘一场,当初王爷遇到你娘时候,隐瞒了身份,你娘并不知道他是皇子。后来他突然离开,你娘又遇到危急事情,这才另嫁,等王爷派人去接时候,她已经有了你弟弟。” 玉琳眼里有泪,接着既急速摇头,不肯相信,这太大胆了,有谁会不要王府的荣华富贵和王妃的尊荣呢?而且,还有自己,自己也是她的亲骨肉。 玉琳的震惊吴夫人瞧在眼里,把她的手握紧一些:“是,当时我也觉得,这太大胆了。可是你娘说,她说,她身份尴尬,与其进王府仰人鼻息过日子,倒不如自由自在。至于你,若是个儿子,王府看起来光鲜亮丽,藏污纳垢的地方也不少,她是绝不会把你给王爷的。可你是个女儿,王府女儿的日子总比普通人家的女儿好过,这才让我带着你回来。” 玉琳心中百味杂陈,不晓得该说什么,只是摇头:“我不信,姨,我不信。她若没有死,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看出来见我。”吴夫人脸上有苦笑:“她怎么出来见你?你是陛下亲自封的公主,身份尊贵,而她,不过一个普通妇人。况且,这是怎样的罪名?” 这罪名,说大极大,说小也小,玉琳让眼里的泪忍回去才问:“那,为何你要说出来呢?” “因为,徐知安,就是当日腹中的那个孩子。”吴夫人的话不啻一道天雷,劈的玉琳什么都听不到了。也就是说,徐知安是自己同母异父的亲弟弟,挑个驸马,竟挑到自己的亲弟弟,该说是有缘分呢,还是别的? 玉琳的唇在那困难地蠕动几下,想从吴夫人的神色里判断她在说谎,但很快就道:“那双眼睛,他有和娘一样的眼睛。”因为他们之间有血脉联系,所以才有看见他时的亲切熟悉感。玉琳低头,眼里的泪已经掉落,原来这么多年,都生活在一个莫大的谎言里,自己心里对自己最好的人,从一开始就在欺骗自己。 玉琳拼命摇头,想把这个念头摇出脑内,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这样骗自己?玉琳的伤心崩溃是在吴夫人预料之中的,她把玉琳紧紧抱住:“如果,没有这件事,是要瞒一辈子的。可是谁知道就这么巧。现在还没正式下诏,还能反悔。” 玉琳把吴夫人推开:“你为什么要骗我,不,是你们为什么要骗我。没有了娘,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别人家的娘。” 吴夫人看着玉琳:“王爷是您的父亲,公主,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二选一的,纵然当日您留在那边,长大后知道真相,大概也只会愤怒地问,为何不送您回王府,那是何等的富贵荣华。所以,只是替您做了一个看起来最好的选择。这十六年,您过的日子,证明这个选择是对的。” “不对。”玉琳没想到,长久以来寻找的真相一旦被掀开,竟是这样丑陋,她哭的不能自己,这里的响动已经惊动了外头服侍的人,如果把王爷招来就麻烦了,吴夫人心里想着,但接着就摇头,要阻拦陛下下诏,不通过王爷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个真相,王爷迟早是会知道的。 吴王得到禀告,让人推着自己来到厅上,见玉琳哭的不能自己,眉不由微微皱起:“玉琳,难道你……”不等吴王说完话,玉琳已经扑到父亲怀里:“爹爹,爹爹。” 女儿像小孩子一样只知道叫爹爹,让吴王的心立即软了,拍着她的后背瞧向吴夫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吴夫人深吸一口气,示意服侍的人全都下去,才对吴王道:“王爷,这十六年,我一直在骗您,杨姐姐,并没有死。” 吴王的眼里闪出亮光,接着就是暴怒,然后就是无力,再然后他停下拍着女儿后背的手,看向吴夫人:“你为什么不骗我一辈子?”如果被骗一辈子,那就以为,那个女子已经死于一场急病,如果骗一辈子,就会以为,在她心中,自己终究是有地位的。 可是现在真相就这样血淋淋地掀开在吴王面前,让他连自怨自艾都没有功夫,冲口而出的就是这句。吴夫人垂下眼:“公主择的徐知安,是杨姐姐的儿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吴王想大声咆哮想质问吴夫人,可说出的竟是这么一句:“你现在说出来,难道不怕我立即把徐知安下狱吗?” “您不会的,杨姐姐说,她知道您不会的。她还让我告诉您,她再嫁,您再已另娶,这件事上,两边都没守节,算扯平吧。”这还真像是她说出的话,吴王盯着吴夫人:“她在哪里?为何不敢出来见我。” “一个没有品级的普通妇人,怎么进王府见您?王爷,杨姐姐还说,她告知事实,并没和王爷重续前缘的心,而是不想姐弟成婚,酿成人伦悲剧。” 吴夫人把话全都带到,觉得一阵轻松这才轻叹一声:“王爷,方才那些话,都是杨姐姐让我对您说的。这后面几句,是我要说的。即便当日,杨姐姐回到王府,又怎样呢?您容得下她腹中别人的孩子吗?您容得下杨姐姐另嫁这种在您眼里已经失贞的行为吗?即便种种都能容下,您能给杨姐姐正妃之位吗?杨姐姐的脾气,哪是能委屈求全过日子的人?与其到时您对她情淡爱驰,终成怨偶,倒不如就此分开,您还能记得杨姐姐。” 吴王想开口驳斥,驳斥吴夫人说她说的不对,可是心底另有个声音说,她说的很对,当日要是接回来,大概就是这样的结局。那时所有的美好都会被消磨,而只剩下种种不堪。 而这,绝不是那个骄傲的女子所愿意看到的。骄傲的女子,为何她有那样的骄傲,骄傲到不把荣华富贵放在眼里?吴王此时特别想见见她,想见见那个在自己心里,存了很多年的女子。 “我可以去和陛下说,让他不要下诏。可是,我要见她。”吴王觉得这话不像是自己说出来的,而像是谁借自己的口说出,那样的艰涩,那样的不愿意承认,承认被一个女子背弃。这对皇家子弟来说,像是莫大的侮辱。 当初离开时候,离开的太急了,如果自己告诉她,自己是当朝天子的儿子,那她会不会不改嫁,而是在那等候?吴王觉得,自己该要问个答案。 玉琳从父亲膝上抬起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向吴夫人,吴夫人的眉微微皱了皱才道:“王爷果真还是和原来一样。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吴王打断吴夫人的话:“她当初敢骗我,就要承受事情被揭开后,我的怒火。”对吴王的威胁吴夫人并没往心里去,真等见到人了,谁承受怒火还不一定呢。吴夫人只是垂下眼:“杨姐姐现在住在我那里,是请王爷移驾呢还是……” 那个女人,那个在十六年后随意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吴王虽然有掐死她的冲动,但还是想了想,要怎样那女人才不会跑:“就在你家吧,省的她……” 吴王终究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只是低头瞧着玉琳,这对在皇朝之中,仅此于帝后的父女,此时都觉得对方有些可怜。 “那么,就请王爷明日去我家吧。我,得先告辞了。”吴夫人快速说完行礼后就退出去,外面阳光灿烂,吴夫人只是轻声叹息,谁会想到事情竟这样巧,那么多的男子,玉琳别的不择,偏偏择了徐知安。不过,这一切杨姐姐都能安排好的。 可这样温柔笑着的娘,为什么不要自己?玉琳翻来覆去想了许多,可没有一个确切答案,只有等待天明,等待着见到娘的那个时刻到来。 当玉琳梳洗完去见吴王时,瞧见吴王第一眼就晓得他也没睡好。林氏见玉琳来了,像往常一样招呼,这对父女今日绝对有事,毕竟昨日厅上的动静挺大的。虽然没人敢去打听,但林氏猜,这定然是一件大事。只是在王府这么多年,林氏也清楚,有些时候,什么都不问要安全的多,吴王到了今时今日,并不是有人能要挟的。那些手段算计,在他面前,还是收起来。 第7章 侮辱 送走吴王父女,林氏这才回到自己屋内,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能激起吴王真正的热情? 来到吴府,吴夫人出迎,玉琳推着吴王在吴府穿行,离的越近,玉琳就感觉到自己越喘不过气来。吴王今日比平常更要严肃几分,也许,她会后悔,当看见这样的权势之后。吴王并不知道,自己握住轮椅扶手的手,已经越来越用力,用力的已经差不多抠到里面。 吴夫人带着吴王父女走进花园,此时是三月时分,虽然主人长久没有归来,但这花园内的花还是开的很好。玉琳并没注意那些鲜花,而是看向一棵玉兰下站着的人,她正对自己笑,那种笑在记忆里从没褪去。 那双眼,也是在记忆里从没忘却,她这些年过的定然不错,吴王看到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心头泛起的竟是这个念头。 那双眼却没有落在吴王身上,而是越过吴王,直接看向玉琳,眼里的慈爱是玉琳长久以来渴望得到的,此时此刻,玉琳看着面前女子,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平静让吴夫人松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一颗心,当初杨姐姐也是这样平静地说出不随来人回王府的。杨墨兰对吴王点了点头:“当初若知道你是皇子,或许,我就不会嫁你了。”这话让吴王的心开始碎成一片片,曾经想过她没死去,但并不知道她说出这话时候,吴王宁愿她已经死去而不是这样伤自己的心。 “你,这么些年,没有变吗?可是,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说?”吴王的哽咽难受并没被杨墨兰放在眼里,她看向玉琳,眼里的慈爱越来越深:“原来你叫玉琳,当初我想给你起名字的,可是不晓得你爹会不会来接你,于是就一直叫你……” “您叫我小肉团吗?”杨墨兰身上,似乎有种能让人平静下来的魔力,玉琳近乎贪婪地看着母亲的脸,想多看一会儿,听到这话喃喃地道。 “我失算了,我没想到你真记得我!”杨墨兰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指一下树下:“我们坐着说话吧。”也许,这样的娘,才能养出一个十六岁得中探花的儿子,玉琳不知怎么心上竟生出这么一个念头,几乎是杨墨兰说一句,她就跟着做个动作。 杨墨兰给玉琳倒杯茶:“我家就是种茶的,当初和你爹就是在茶园相遇的。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白龙鱼服,若我知道的话,就不会把他带回家了。” 吴王如果能站起来的话,一定会气的跳脚,这样的被忽视,这个女子,这个被自己放在心上很多年的女子,从头到尾就没看自己一眼,她的眼里,只有女儿。吴王努力地转动着轮子想上前,吴夫人见状急忙把吴王推到花树前。 风吹过,玉兰花瓣掉下来一瓣,杨墨兰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道:“我知道你怪我,怪我抛下了你。可是玉琳,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终于提到这件事了,玉琳眼里的泪重又掉落:“你现在和我说这些,可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盼望我的娘能在我的身边。” “我知道,手心手背都是肉,玉琳,对不起,这个世上能怪我的只有你,因为是我抛下你。”杨墨兰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平静的听不出什么起伏。玉琳摇头:“那,你当初为什么……” “原因我已经让你吴姨和你说过了,玉琳。王爷他就算能容下我肚里的孩子,可是你徐大叔呢?” “什么徐大叔,不过是一个……”吴王的咆哮并没打断杨墨兰的话,她只继续对玉琳道:“你徐大叔,你应该不记得他了,我生你时候难产,险些母女两亡,那时一场春雨又下的特别大,是你徐大叔冒雨徒步二十里去城里请来了医生,医生嫌污秽,他几乎是逼人家来的。玉琳,你的爹爹,坐拥无边富贵,他只需要说已经就够了,可是你徐大叔,却是真真切切地给你洗尿布,逗你玩笑。” 这话让吴王说不出别的,只是看着杨墨兰,杨墨兰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因此,玉琳,这件事,只有你可以怪我,也只能怪我,因为是我抛下你。至于别人,王爷,” 虽然声音熟悉,可是吴王却觉得眼前人不是心上记得的那个,只是摇头:“不,你不是……” “王爷,你现在当然会说,我不是你心上记得的那个女子,可是王爷,你心上记得的那个女子,到底什么样的,你了解过吗?你明白她要的是什么吗?你当初派人去接我们时,自然是想,把我接进京,给我侧妃的尊荣,玉琳也是郡主,从此我们母女富贵荣华一生了。可是王爷,我从不稀罕什么富贵荣华。我杨家是种茶为生的,百亩茶园,已让我衣食饱暖,我要的,只有两个字,尊重。王爷,你欺瞒我在前,抛弃我在后,即便接我上京,也不能许我正妻之位,我杨墨兰,受不得这样的侮辱。” 她说侮辱,那样别人求之不得的荣华富贵,在她的嘴里只有两个字,侮辱,吴王抬头看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子,恨不得叫来人,把这女子拖下去,让她知道,什么是上位者的怒火。可是看见玉琳,吴王的心又软了,杨墨兰是算准了吧,算准了自己不会对她动手,因为她是玉琳的生母,纵然分别十多年,可她也能轻而易举地,让玉琳偏向她。 吴王只觉得声音不像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一样,充满了挫败和不甘:“你,你既这样说,那我,那我……”吴王寻不出合适的形容词,盼了这么多年,盼来的,竟是一场欺骗,盼来的,竟是如陌路人的无力感。吴王闭上眼,不去看杨墨兰,在那不停摇头。 伤了吴王,杨墨兰毫不在意,毕竟当初抛弃已怀孕的自己,突然消失的是他,只有面对女儿,杨墨兰才有几分愧疚,她握住女儿的手。玉琳像被什么烫到一样想把手甩开,可又无法摆脱这双手的温暖,这是母亲的手,是自己盼了那么多年,最盼望的,被母亲握住双手。 杨墨兰看着玉琳,眼神真挚声音平静:“所以,玉琳,你可以怪我,你今日是公主,可以对我任意进行惩罚,我以一个平民的身份接受,丝毫不会怪你。至于别人,”杨墨兰转向吴王:“不管是王爷也好,甚至陛下亲至,要对我施以惩罚,我都不甘。” “我怎么可以,我怎么可以惩罚我的亲娘?”玉琳的声音带着哽咽,把手从杨墨兰手中抽出:“你见过我了,那么,请你走吧,从此之后,我再没有娘亲了。”玉琳说出这话,感到心口一阵阵地疼,这是自己的亲娘,这是自己盼了许多年的人,可此时面对面,竟不能相认。 “抱歉,玉琳,不,永乐公主,还请公主去见陛下,把诏书撤回。”说完杨墨兰就起身,这才对吴王行了一礼,飘然离去。 “爹爹,我只有你了,从此之后,我只有你了。”玉琳抬头看向吴王,声音哽咽地说,女儿的伤心让吴王叹息,拍拍女儿的手想安慰,可是谁又能安慰自己,从此之后,这个女人,只有真当她死了,可是,甘心吗? “王爷,公主,我晓得你们都很难受,可是王爷,当初这事,真是难办,杨姐姐她……”吴夫人的话让吴王闭上了眼,接着吴王就开口打断吴夫人:“你别说了,我明白,最少,在玉琳没有遇到徐知安前,这个选择,看起来都很完美。” 玉琳在荣华富贵中长大,快活无忧,徐家兄妹有爹娘疼爱,同样也很欢喜,自己身边,在外人瞧来,也是王妃侧妃侍妾一群,并不寂寞。吴王苦笑起来,墨兰,你算好了,算好了我舍不得,不忍心,所以你才这样坦然地来见我,这个世上,还是你最了解我。吴王低头看向玉琳,玉琳只觉得脑子糊涂的很,什么话都说不出,什么安慰都没有用。 “娘。”杨墨兰走出花园,回到暂居的小院,那种疲惫和伤心才漫上身,一点点的,从脚底到心口,似乎都没有了温度,有的,只有冰冷。一个娇嗲的声音唤醒了杨墨兰,也让她身上的温暖开始回落,她睁开眼,看着小女儿。 徐知娇今年十四岁,生的和玉琳有那么几分相似,已经拿着针线活迎上来:“娘,这京城里的小姐,真是要学这些吗?我学不会怎么办?”杨墨兰拍拍女儿的手,叹气摇头:“那怎么办,就嫁不出去,要不等你出嫁,我把邱婆婆给你?” 徐知娇的嘴巴嘟起,一副撒娇的样子:“娘,为什么不学制茶呢?要晓得,我制的茶,可好了。”杨墨兰捏捏女儿的脸,和她走进屋里:“制茶那是家乡的风俗,现在你在京城,就该学着京城的风俗了。”',娘,惯着她了。小妹不过是不愿意学针线罢了,家乡女子不也一样学针线?娘,您就是太”徐知安从门里走出,笑眯眯地说。 第8章 辞婚 徐知娇的嘴巴撅的更高:“哥哥欺负我,娘也不会做针线,可是娘还不是一样嫁了?娘,以后啊,你要把我嫁给一个像爹一样,不嫌弃女子不会做针线的人。”杨墨兰把女儿的手握的更紧一些:“这啊,要看你哥哥。” 徐知娇的小鼻子一翘:“哥哥要是为了做官把我嫁给一个嫌弃我不会做针线的人,我就不嫁,一辈子守住娘。” “女儿家怎能不嫁呢?”杨墨兰这话一出口,想到玉琳就轻叹一声,怎么可以不痛,怎么可以不难过?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那是曾在自己怀里依赖自己的人,当听到玉琳说出,从此之后,我再没有娘亲了,杨墨兰就觉得像是一块心头肉被人挖走,心里是血淋淋地疼,可还要做出平静的样子。 “娘!”徐知安瞧见母亲脸色不好,急忙喊道,杨墨兰对徐知娇道:“你去厨房,给娘要一碗汤来,娘这会儿有些饿了。”徐知娇不疑有他,急急去了,杨墨兰这才瞧向儿子:“你的公主是娶不成了。” 徐知安低下头,当娘听到自己要娶公主时,一点也不欢喜而是十分惊诧的神色是骗不了人的,当抬起头时,徐知安已经恢复平静:“娘,娶不娶公主,我都不在乎,可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是你的长姐,是我昔日没有嫁给你父亲时,和吴王生下的女儿。”这个答案,让徐知安惊讶,接着就释然,难怪看见玉琳时候,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原来她是自己的姐姐,可是,徐知安皱眉:“娘,您后来怎么又……”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杨墨兰让儿子坐下,讲了好一会儿才道:“嫁了你爹,我不后悔,他是那样的一个好人,还给我带来这么好的两个孩子。可是儿子,你怪我吗?” 如果当初杨墨兰跟着人回京,吴王并不是不可能接纳徐知安的,吴王的养子,可比一个小探花有前途多了。可这样一来,徐父就没有命,还有自己的妹妹,根本就不会出生。 徐知安把刚听到这话的惊讶收起才对杨墨兰道:“娘,儿子为何要怪您?人生在世,要用杀了自己的父亲和妹妹去换取荣华富贵,这样的前程,我不要也罢。儿子是您养出来的,是人不是禽兽。” 杨墨兰摸摸儿子的脸:“那以后呢,这件事迫不得已揭开后,你的宦途可能不顺,而且……”徐知安又笑了:“娘,儿子也是读书知道道理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呢?再说宦途这件事,有时候并不是努力了就有成就,决定宦途的东西,太多了。” 既然如此,杨墨兰放心了,笑着说:“那我们就回家种茶去,这下阿娇高兴了,她这两日学针线学的叫苦不迭。”徐知安也点头,接着就叫声娘,杨墨兰转头,徐知安已经道:“娘,要哭的话,儿子在这里。” 这孩子,杨墨兰想说自己不会哭,可泪还是落下,手心手背,哪个都舍不得放弃,哪个都舍不得不见。可是总要放弃,总要不见。 吴王父女回到王府时,那脸色自然不会好,林氏接出来,想问又不敢问,只有带着侍女殷勤服侍,过了好一会儿,吴王才吩咐林氏带人下去。等只剩下父女两人,吴王才开口问玉琳:“玉琳,你说,我们要怎样惩罚那个,那个人。” 玉琳从杨墨兰离开,就一直觉得脑子糊里糊涂,听到吴王这话,抬头时有些猛了,差点扭到脖子,接着玉琳才对吴王道:“爹爹,她是女儿的亲生母亲,惩罚她,女儿会被天打雷劈的。” “是我惩罚她,不是你,还有她那两个儿女,绝不能安安稳稳地过!”吴王咬牙切齿地说,既然你当日视荣华富贵为粪土,那我会让你看看,荣华富贵的威力,一个普通人,怎能和皇家抗衡。前程,是绝没有了。 “她是我的生母,爹爹,您认为,您惩罚了她,女儿会心安理得吗?” “你的母亲,是已逝的王妃,连侍妾都不是,她算是什么东西?”吴王暴躁地挥手,从小到大,从没受过这样的侮辱,她以为为自己生下玉琳,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二十四孝,弃官寻母。爹爹,礼法如此,可是人,能只受礼法的约束吗?况且爹爹这样对她,岂不和了当初她说的话。”玉琳觉得嘴里十分苦涩,却也要为杨墨兰辩白,十月怀胎,两年抚养,已是受恩深重,说不出一句她抛下自己不应该的话。而徐知安,竟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真的漠视他被吴王惩罚,玉琳知道,自己全然做不到。 况且,玉琳的泪又流出来,当初吴王就算能容下徐知安,也容不下他的父亲,处置一个平凡人,简直是易如反掌,可那个人,照杨墨兰的话来说,曾是救了自己的恩人。玉琳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步,纵然她是身份尊贵的皇家女儿。 玉琳脸上的痛苦让吴王长声叹息,拍拍女儿的手:“那就什么都不能做,看他们一家过快活日子吗?而且,我还要为了这件事,前去恳求陛下,让他不发诏书。难道你,就要去嫁朱五公子?” “上古风俗,女子二十而嫁,女儿到现在都没有开始唱摽梅呢,爹爹,您别为女儿担心。”玉琳的话让吴王叹息,终究什么都没说。 次日吴王进宫去见皇帝,刚进殿内,皇帝就瞧向吴王:“真稀奇,本朝公主远没有汉唐公主跋扈,淮阳公主之事后,本朝公主更被约束,可是现在,竟有人不愿意娶公主,上表辞婚。” 小内侍立即把那道奏章送到吴王跟前,看到徐知安三个字,吴王微微叹息就道:“既然他上表辞婚,我家玉琳也不是嫁不出去的,就准了吧。” 准了?皇帝看向吴王:“难道你想让玉琳嫁皇后的侄儿,要说这桩婚事真的不错,可是玉琳没说我也晓得她不喜欢的。” “天下男子这么多,谁非要嫁朱五公子了?”吴王落座后淡淡地说。皇帝点头,接着就道:“虽这样说,可是徐知安也是不能不受惩罚,按理他该入翰林院的,既然这样胆大妄为。冯安!” 皇帝唤的是身边内侍,内侍立即应是上前,皇帝的眼皮都没抬:“去问问吏部,有没有特别艰苦的,八品县丞的空缺,着徐知安补。”冯安应是,接着就出外让人去问,心里不断摇头,要是别的公主也就罢了,可永乐公主那是出了名的温柔和善,绝不会做出欺负婆婆这样事的,这徐知安是吃错了药吗?竟然上表辞婚。 旨意很快来到吴府,徐知安收了旨意,脸上露出一丝笑,虽然苦涩却也释然,能这样,已经算是皇帝放自己一马了。杨墨兰瞧着儿子,开口想说对不住,徐知安已经抢先道:“娘,您没有对不住我。不过贵州苦寒,又是苗子在的地方,您只怕会受不了。” “你是去做官,不是去流放。”杨墨兰打断儿子的话,徐知安不由苦笑,这官做的,和流放也差不多。不过徐知安不愿意说出来,只是在沉吟,杨墨兰把儿子的手握住:“这件事,你别担心,我们一家三口是绝不会分开的。” 绝不能再抛下自己儿女一次,永远都不能。徐知安点头一笑,打点行装等着离开京城。 这突然的变故震惊了京城,不过最高兴的是朱五公子,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全无希望,可是现在徐知安竟然自己上表辞婚,被贬到遥远的贵州那就是他自作孽,放眼京城,还没有人能和自己争这个驸马之位。 朱五公子得到消息的第一件事,就是求见皇后,请求皇后在皇帝面前,为自己向玉琳求婚。皇后也被徐知安的举动弄的糊涂了,不过不管怎样说,这件事对自家是个好消息,点头同意要为朱五公子说项,但不忘叮嘱朱五公子,这件事,还要看玉琳的意思。 朱五公子已经吸取了上回的教训,传报皇帝驾到。言情喜悦神色:“陛下来了最好,这件事,皇后的叮嘱自然放在心上。”正要告退时,宫女皇后面上有要陛下肯了,那别人再没有可说的。对或只说着皇后让朱五公子在侧殿等候,她出迎皇帝。帝后见面,说了几句皇后就道:“这里有件事情,还想求陛下,可巧陛下就来了。”皇帝唔了一声:“可是为朱五公子婚事?” 第9章 心思 “陛下圣明,妾的这个侄儿,从小聪明,难免多宠爱了些,谁知现在,眼也高了。他对永乐,也是痴心一片。”皇后的话让皇帝没有说话,皇后还待再说一句,皇帝已经缓缓地道:“这件事,要瞧玉琳的意思,玉琳不肯,那朕也不会下诏。” 皇帝的回答让皇后稍微有些不满,但皇帝没有当场拒绝已经不错,皇后也就顺着皇帝的话道:“小儿女的心思,最是多变。”皇帝也点头,接着就道:“朕今日来此,并非为了此事,顺安郡主已经归京,朕召见她,她因有丧事而没应诏,你带上太子,代朕前往侯府致哀。” 这是要让皇后去见顺安郡主,皇后瞬间惊诧,但很快收拾起心绪,只是喊了声陛下:“此事并不合礼仪。” “朕知道,但现在的青唐天子,是顺安郡主的表弟,单论私谊,由你去很好。至于礼仪,礼下于人,对天子来说,也是平常事情。”既然如此,皇后也只有低头:“妾接旨就是。” 皇帝听出皇后那一丝蕴含在话里的不满就道:“朕知道,你因玉容的事难免会受了些委屈,可她毕竟是个女儿家,纵然朕再宠爱他,这江山大业也交不到她手里,她一不弄权二不跋扈,不过就是看不得京中有些权贵子弟所做的事罢了。你心疼娘家,朕知道,但玉容所为,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太子的母舅家,若是那样跋扈弄权的,朕头一个饶不过。” 皇后忙起身跪倒:“陛下所言,妾一一谨记,那日妾已经训诫过了。”皇后的态度让皇帝有些满意:“你是朕的……”皇帝顿了顿,发妻两个字还是说了出来:“以后这江山是要交给太子的,姐妹兄弟齐心,才能让这江山永固,否则不过镜花水月。” 当初的宫变,在皇帝心里留下的痕迹很深,皇后又应是,皇帝对皇后道:“如此,朕心甚慰。”皇后也对皇帝又是一笑,帝后之间瞧起来顿时和谐。 皇帝走后,朱五公子才从侧殿出来:“姑母,是否?”皇后微叹一声方道:“陛下说,这事还是要永乐自己做主,小女儿心思,最是多变,你还是多往吴王府跑跑。” 既然皇帝不反对,那也算是个喜讯,朱五公子应了,皇后瞧着自己侄儿就道:“我的侄儿这样好,哪里能配不上她?”这话说的朱五公子十分欢喜,她方被人上表辞婚,心绪定会不宁,眼看就是佛诞日了,何不约她去白马寺走走? “公主。”侍女走进屋子,屋内的摆设和原先还是一样,可侍女觉得屋内的气氛完全不同,自从听说徐知安辞婚,公主就再不像从前一样了。那个徐探花,实在也太过分了,难道公主还配不上他吗? 玉琳心绪不宁,并不是为了被辞婚之事,而是为了杨墨兰的话,尽管事情已经过去好几日,但玉琳怎么也不能像原先那样,谈笑玩耍,尽情享受公主的尊荣。纵然玉琳告诉自己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让吴王瞧出自己憔悴,可怎么能做到? 吴王也罕见地不安慰女儿,他受到的打击,并不下于玉琳,曾爱过的女子,说出那样薄情的话,偏偏,又是为了女儿,不能去惩罚她,也不能去接近她。人生若此,简直就是吴王生下来那么多年,身为皇家男儿受到的最大的打击。 “公主。”侍女又叫了一声,见榻上的玉琳动了动,侍女这才敢开口说话:“朱府那边送来贴子,说四月初二是朱三小姐的生辰,想请公主去呢。”除了皇家女儿,能和玉琳来往的就是那么几家府邸的人了,玉琳半撑起身,侍女急忙上前服侍她穿衣:“公主,朱府的牡丹是开的最好的,您不如去走走,也能散散心。” “我散什么心?”玉琳见那只鞋总是穿不好,索性把那鞋一脚踢开。侍女见状忙拿过另一双绣鞋来:“奴婢嘴笨,惹公主恼怒,实在是奴婢不该。但公主这成日闷在屋里,王爷也不……” 玉琳又叹了一声,这几日玉琳只怕是把从生下来叹的气都叹完了。侍女不敢继续说话,只是等候着主人的下一个指示。玉琳的眼睫毛闪了闪才道:“朱府来下帖的是什么人?” 这算是一句软话,侍女急忙道:“是朱三小姐的贴身侍女青蓝。”玉琳没有说话,侍女急忙出去把人请进来。 青蓝是朱三小姐贴身侍女,常陪朱三小姐出入大家,别说等闲人家的女儿,就算是有些官宦人家的千金,也没有她有大家气派。见招青蓝就进了玉琳的屋,青蓝又是个嘴巧的,只说了几句玉琳也就同意去朱家赏花。青蓝这趟任务完成圆满,也就出门上车回府复命。 车到半途,前面就被人拦下,青蓝命跟着的小厮去打听,很快就打听回来:“姐姐,是娘娘带了太子前往定安侯府。”定安侯府在办丧事青蓝是晓得的,可这皇后亲临致哀,这是什么样的待遇?饶是青蓝见过了许多大排场,也不由把舌头伸一下,接着就在车内耐心等候。 车驾过完,才放别人过去,青蓝到了朱府下了车,刚进了门就听到有人唤自己,青蓝回身瞧见是朱五公子,忙要行礼朱五公子已经阻止:“别整这些虚套子,公主那日到不到我们府里?” “公主若知道五爷对她一片痴心,定会感动的。”青蓝笑着打趣,朱五公子此时没空和青蓝戏谑,而是忙道:“人家和你说正经话呢。”青蓝这才收了脸上的笑:“公主自然会来。”这真是太好了,朱五公子把手里的扇子一收就丢给青蓝一个扇坠子:“这个给你玩。” 青蓝眼尖,见是个玉雕的小小核桃,那玉虽不大,雕工却好,也算好东西。青蓝忙谢过赏,去和朱三小姐复命。 皇后和太子的车驾已经来到定安侯府,定安侯知道皇后和太子前来,早已带了合府人等在门外迎接,车驾一到,所有人都跪地迎接,皇后携了太子下车,太子亲自扶起定安侯,皇后方道:“陛下陡闻太夫人薨逝,不甚悲痛,算来已过五七之期,特赐祭品一席。” 定安侯刚站起来又重新跪下去:“臣叩谢陛下天恩。”他这一跪,众人重又跪下,皇后这才走进门内,定安侯府内旁人都被摒去,只有定安侯夫妇二人陪着皇后到灵前致祭。 致祭已完,定安侯又请皇后到旁边静室暂时歇息,此时屋内屋外,无人奉诏不得擅入,定安侯夫人带着世子夫人在那亲自伺候,定安侯带着世子在帘外听命。皇后方道:“听的顺安郡主已经回京,陛下曾想召见,也不知我今日到此,可能见到顺安郡主。” 这话传出外面,定安侯怎不明白皇后来此的真正目的,或许也是皇帝的目的,身为臣子,怎敢忤逆?定安侯急忙命人去请顺安郡主。 王璩听的皇后要见自己,倒不意外,不由对邵思翰道:“这么些年,都快忘了礼怎么行。” “总是臣子,又亲临府上,不能不去,再者依我瞧来,只怕是陛下想问什么,皇后代问罢了。”王璩的头微微一低就道:“能问什么?当日他既不能许娜青皇后位,今日又来做什么深情人?” 娜青公主,秦国公主陈玉容的生母,皇帝当年在青唐为质时的恋人。邵思翰笑了:“娜青只怕不屑皇后位,她现在在封地里,养了数个美少年,逍遥的很呢。” 说笑几句,王璩还是前去觐见皇后,行礼如仪皇后问了她几句闲话,这才屏去左右:“陛下让我来问一句,那位可好。” 大雍皇家还是那样的性子,王朦唇边已经有了嘲讽:“陛下若想知道娜青如何,遣使去问就是,当日已然断绝,今日又何必相问。”皇后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但还是维待昔一贯的优雅:“郡主如此说,想来此人甚安,既如此,我就回去享告陛下。”王墟垂下眼,恭送皇后离开,离开京城这么久,已经不习惯这样虚以委蛇的对话了,或许,从来没习惯过。王朦轻声一叹,等这桩事完,就离开京城,也许再不会回来了,故乡,从来就没让王朦依恋过。 第10章 生辰 王璩感慨完了这才看向邵思翰:“抱歉,你为了我,而……”离开家乡,放弃一切,跟着自己流浪。邵思翰浅浅一笑看向妻子:“这样的话不像是你说的,况且我离开这里,其实也好,这些日子,我是能看见七哥难做的。”定安侯在族内排行第七,这一代的长兄是邵思翰的嫡出兄长,虽然当年的当事者都离世了,但很多事,忘不了,特别是在邵思翰夫妻以子侄身份进行祭祀和哀悼时,邵思翰的兄长脸色就很不好。 离开,这两个人,在这世上,只有互相依靠了,王璩嗯了一声看向丈夫:“我现在觉得,能有个孩子也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邵思翰又是一笑:“这些事,就该在我们这代结束,再到孩子身上又有什么?我这一生,能娶得你,已经很幸运了。”彼此都是幸运的,王璩看向远方,在众人眼里这样的游历很辛苦,但在王璩夫妇眼里,这样的游历,非常非常满足。 四月初三,朱三小姐的十五岁芳辰,一大早朱府下人就在那穿梭预备。朱五公子今日也收拾的俊逸非凡,换上衣服在镜前照照,似自己这样,永乐公主怎能不动心?朱五公子对着自己一笑,今日,一定要打动永乐公主芳心。 朱五公子手里摇着折扇,往朱三小姐今日待客的地方行去,还没走到青蓝就带着人迎上去:“五爷,三小姐说,今儿啊,来的客多,您和几位爷就不必过来了。”朱五公子把扇子一收,往青蓝头上轻轻敲了下:“调皮。” 青蓝吐一下舌:“五爷,真是三小姐说的。”朱五公子并没理她,只是扬声道:“三妹,客人都没来,你怎么就赶我了?”朱三小姐已经从里面出来,笑吟吟地道:“五哥难道不晓得男女有别?”朱五公子摇头:“不然不然,今儿这么多的人呢,又非私相授受,哪里就不许了?” 朱三小姐本就是逗自己兄长,听了这话,就掩口而笑:“五哥,这也总要等大家都来了,说笑一阵用过酒果,然后稍事歇息,这时你在出来,哪能在这等着,岂不要让众人以为,我们朱家是那等没规没距的暴发户吗?”朱五公子对妹妹拱手行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三妹的教诲,我明白了。” 朱三小姐又是眼看一笑,朱五公子给妹子拜了寿,趁人没来和她说几句闲话,青蓝已经来禀报,几位小姐来了,不外就是成王林许等小姐。朱小姐忙出去相迎,朱五公子晓得玉琳身为公主,定会姗姗来迟,可还是耐不住性子,巴不得立时见到心上人。 成王林许来了后,秦楚等小姐也来了,众人坐在牡丹花圃内的红香圃内说笑,成小姐已经道:“此地观牡丹极为亲切,再过两月,就到荷花盛开时,还不晓得?” 林小姐和朱小姐极为莫逆,听到这话就笑着上前打开另一边的窗:“姐姐你瞧,这一推开就是观荷花的。”成小姐这才恍然大悟,果然朱家不愧是百年世家。秦小姐已经道:“可惜赵妹妹在孝期,不然的话,定安侯府内的花木,有些地方,不输宫苑呢。” 赵小姐是定安侯的幼女,定安侯夫人年过四十生的这么一个女儿,那叫含在嘴里怕化了,定安侯太夫人过世之前,也最疼这个孙女。许小姐哦了一声:“听说赵妹妹哀伤过度,竟病了两日,还是定安侯夫人温言劝慰,她才好的。” 说话间,下人来报玉琳驾到,今日既是姑娘们小聚,玉琳也早已和朱府说好,让他们不必出迎,但朱小姐还是带了众位小姐迎出院门。听的玉琳到来,林小姐脸色有一丝不悦,侧妃虽比寻常人家的妾室尊贵,到底比不上正妃,林家也是官宦世家,贞顺皇后就出于林家,林小姐在熟悉的人面前,是以姑母为侧妃而为耻的。 玉琳出现的地方,她能避免就避免不出现,此时要去迎玉琳,林小姐心里难免有些不快。朱三小姐见了,轻声道:“你只论君臣就好。”林小姐浅应一声,陛下亲封的公主,也不是随便能在她面前耍小性子的。 众人到了门口,就见玉琳在侍女内侍的簇拥下走过来,众小姐急忙行礼相迎。玉琳微一颌首,已有两个侍女过来扶起朱三小姐和成小姐,另外几位小姐这才起身。 玉琳已经对朱小姐说几声恭贺芳辰的话,这才对成小姐等人道:“此是朱府内院,今日只论姐妹,不论旁的。”王小姐已经笑着道:“公主还是这样和善。”林小姐瞧见玉琳就不高兴,更不喜欢别人对她吹捧,听了这话就笑着说:“王妹妹这样会说话,何不多去和顺安郡主亲近亲近,说不定爵位还能回来呢。” 王小姐算起来,是王璩的侄孙女,听到林小姐这样嘲讽,眉已经皱起:“那要这样论,你又何必见了赵小姐就叫姐姐,你还要叫声姑姑呢。”这些人家都彼此有亲,林小姐比赵小姐要矮了一辈,不过很多时候不论罢了。 朱三小姐急忙打圆场:“都知道林妹妹爱说笑,大家也别论这些,我们年纪都差不多,不过姐姐妹妹,不然的话,真要论起来,从这边是矮一辈,从那边是高一辈,真是乱都乱不清楚。” 成小姐和许小姐相视一笑,两人眼中都有对林小姐的鄙视,玉琳一直一言不发,等朱三小姐调停完了,这才带着众人重又进到红香圃。 各自分宾主坐下,王小姐既然已经被林小姐抢白过,索性直接坐到玉琳身边,和她说这些话哪里好看,哪里不好看。玉琳这才讶异地问:“原来王翰林和顺安郡主有亲?”王小姐没想到玉琳会这样问,有些不悦地看了眼林小姐才道:“公主,我是,是,威远侯的后人。” 威远侯的后人,难怪呢,玉琳已经明白王小姐那丝坐立难安从何而来,当初威远侯府不仅是被夺爵,还是被抄家流放,这些事,已经二十多年了。林小姐的睫毛微微垂下,自己的姑母为妾虽然很难堪,但总比王小姐出身威远侯的王家要好很多。 “没想到威远侯后人,尚有人能入仕,这也算是个好事。”玉琳在短暂的惊讶后就点头道。这话让王小姐十分喜悦:“公主时候的事,爹爹常和我说,五祖母说了,不管多难也要读书。” 五祖母?玉琳不由讶异,问清楚了才知道当年威远侯府虽被合族流放,但因有一道恩旨,威远侯太夫人没有被流放,而是留下一房儿孙服侍,于是借此留下了好几个孩子。王翰林当时只有七岁,也跟随留下。 “那王翰林可曾说过,顺安郡主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玉琳对顺安君主的好奇越来越重,忍不住开口问。王小姐的脸色陡地变了,接着就勉强一笑:“爹爹没和我们说过。” 玉琳也觉这话问的失言,掩饰地一笑就开始赞起这牡丹开的好。王小姐却在那微微有些发愣,爹爹只是偶尔有一次说过,不能恨姑婆,毕竟没有姑婆的话,关靠五祖母一人,是不能抚养孩子们长大并且让他们读书的。 姑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真的冷酷无情呢还是王家欠了她?王小姐不晓得,但对玉琳浅浅一笑,也就和她说着别的。 “五嫂子这么多年,也还康健。”王璩没有料到昔日的王五奶奶会来见自己,毕竟当年的事,能忘掉的就全都忘掉。 “三妹妹风采依旧,若……”昔日的王五奶奶现在已经是翰林家里的五老太太了,瞧见王璩她不由有些感慨。王璩也老,鬓边有白发,脸上有皱纹,不再是那个倔强的不肯说出一声原谅的女子了。 “这么些年,三妹妹应当过的很好。这些年,我们靠了你每年送来的东西,孩子们渐渐大了,柱哥儿,你不认得,就是四嫂家的那个儿子,还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前些年,还去那边把他父母的尸骨迎了回来。” 王璩听着这些,只是嗯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五老太太念叨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王璩的回应,这才收口看向王璩:“我晓得,你不喜欢这些,也不愿意,可我们,总不能不说声谢。” “我做事,不过是从心罢了。五嫂子不用这样。”王璩的话一点也没出五老太太的意料,只是轻声叹息,接着就道:“原本我还想……” “不必了。”王璩抬头瞧着自己的五嫂:“这些年,我过的很好,不愿再想起那些,那些过往,都该忘记,感谢也好,报复也罢,都随便。”这个妹妹还是没有变,五老太太再次一叹就起身告辞。 王膝等她离去后抬头看向外面,此时牡丹开的正好,可再美的牡丹也敌不过此时心内的那片荒芜。当初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谁知那段荣华富贵也没延续多少年,玉琳看着面前的牡丹花,转头瞧去,正好能瞧见王小姐看向牡丹花时惊喜神色。想起当年吴王提起那件往事时淡然的评语,正要去和王小姐说话,就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永乐公主原来在这里。” 第11章 送行 这个声音十分耳熟,玉琳的眉不由微微皱起,抬头看向朱五公子就道:“朱公子好。”玉琳站在一棵比人还高魏紫下面,底下的月白色水波纹裙子宛若一道水纹一样,让朱五公子瞬间有些惊艳。听到玉琳的话竟想不起该怎么回答,原本是想为了朱家才迎娶公主,可是此刻,朱五公子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打动了。 “哥哥你怎么在这?难道不晓得今日是我生辰,特地请姐妹们过来玩耍,你在这里,好生让人生厌。”朱三小姐转过来时,正好瞧见朱五公子在和玉琳打招呼,于是故意叫出声,免得到时玉琳怪罪。 “三妹妹,我不过是听说牡丹开的极好,这才想来摘枝牡丹以便在桌案着赏玩,怎地就不能来了?”朱三小姐的话让朱五公子醒悟过来,笑着对妹妹说。朱三小姐已经伸手去拉玉琳的袖子:“公主,我哥哥就是爱捣乱,我们不要理他。” 朱家兄妹的对话怎不让玉琳明白为什么?她只淡淡一笑就道:“无妨,我出来已经久了,该回府了。”玉琳这话让朱家兄妹变了神色,朱三小姐的声音立即带上委屈:“公主,难道说是我哪里不对,冲撞了你?” 玉琳只淡淡一笑:“并没什么!”说着玉琳就看向在另一边玩耍的少女们:“还要劳烦三小姐代我向千金们致歉。”见玉琳转身欲走,朱五公子忙追上一步:“公主难道真以为,我对你,不过是为了势才想求娶?” 玉琳转身淡淡一笑:“朱五公子心里怎么想的,我并不在意,不管是为势也好,是为旁的也罢,我的心里,是没有你的。”说完这话,玉琳就往前面走去,等候在那的侍女见玉琳过来,急忙簇拥着她离开。 朱五公子站在那里,虽阳光炽热,却像被一桶冰水浇到身上。她的心中没有自己,自己哪点不好了?家世相貌才情,都远胜过那个徐知安。难道仅仅数日,徐知安在她心里,就已占据了那么重要的地位?朱五公子咬着牙在那想,朱三小姐见这句话听到的旁人只有王小姐,急忙对王小姐道:“王妹妹……” “王小姐只是娇憨,但并不傻,听到朱三小姐这话就道:“朱姐姐,我明白,这件事情,我半个字都不会往外吐露。”朱三小姐这才放心,挽住王小姐的手就道:“王妹妹,我们再往那边去吧。”说着话,朱三小姐就给自己哥哥使眼色,让他好离开这里。 朱五公子接受到自己妹妹的眼色,这才从那种如堕冰窖的冰冷里感到一丝温暖,徐知安,你以为被贬贵州从此就能无忧?你等着一个县丞做到老死,再无半分寸进吧?而别的人,只会以为你得罪的是当今天子而不是别人。 朱五公子手握成拳,暗自咬牙地说。 玉琳上车之后,感到一阵阵的疲惫,这种明明知道,还不能去反对的感觉,真是不好。玉琳掀起帘子,瞧着外面街道,不由开始遐想外面那些人,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可能他们吃穿的不如自己,但这心里想的,比自己要轻松些吧? 玉琳想的痴了,不由托住下巴,当日若是被娘留在身边,那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抱怨娘没有给自己荣华富贵的生活呢?或许能,或许不能,但所有的事情都没有或许。 “徐家,打算在四月初五离开。”吴王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可玉琳生生从这平静里听出一种哀伤,唤一声爹爹就再说不出别的。吴王这些日子,衰老很多,见女儿脸上神色就摇头:“我没事,只是你……” “爹爹,我也没有事。”玉琳的回答让吴王很欢喜,这个女儿,果然乖巧贴心。他的手在半空中挥舞一下才道:“我只是想,你是不是,是不是,”去送送她,这些日子,吴王想起杨墨兰,就开始坐立难安,一会儿愤怒一会儿释然,更多的是却是不知所措,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自己,可是也从没有人,能在自己心里停留那么长时间。 “爹爹,虽然她不要我,可是我还是想,去送送她。”玉琳说出这句久在心底的话,心底就有哀伤升起,那是自己的娘。玉琳的回答并没出乎吴王的预料,他只伸手拍拍女儿的手,什么都没说。 四月初五,这日天高云淡,蓝天之中,只有几丝浅浅的云。徐知安听着娘嘴里念叨的,今日宜出行的话就带着娘和妹妹离开京城。徐家的下人本就不多,况且又是去贵州那样艰苦地方,只有三个下人跟着。吴夫人送徐知安一家出城,看向杨墨兰的眼里有愧疚。 杨墨兰倒毫不在意,只是拍拍吴夫人的肩:“保重,我今年不到四十,总有归期的。”吴夫人唔了一声,眼里已经有泪,叮嘱邱婆婆照顾好杨墨兰,就站在城门口瞧着徐家人离去。 一程程行转眼就到了十里长亭,徐知娇掀起车帘瞧了眼外头就问杨墨兰:“娘,我们要在这歇息一会儿吗?”杨墨兰摸一下女儿的脸:“这才离城十里你就想歇了?我们今儿总要赶个百来里路,到三十里处再打尖。” 徐知安骑的是匹长行骡子,听了妹妹这话就对她皱下鼻子,徐知娇哼了一声,不理哥哥。长亭内走出一个人,这人来到徐知安面前道:“我家主人在这里等候,还请徐探花和夫人前去长亭里,斟一杯送行酒。” 得罪了天子,锦绣前程变成镜花水月,人人都唯恐沾上,几个同年肯在昨日来送已经算是他们有心,今日又是谁来送?徐知安心中奇怪,杨墨兰却已经听到这人的声音不像是个正常男子,只怕是内侍。而能用内侍的,自己认识的人只有吴王了,长亭之内,不是吴王就是玉琳。 虽然当日说的决绝,可见过女儿一面之后,对玉琳的思念已经像春日被风吹过的野草一样疯长。那个曾在自己怀里十分乖巧的孩子,现在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也许等下次再见面,她已择的驸马,身前子女成行了。 杨墨兰怕怕徐知娇的肩:“跟娘下去见一个人吧。”徐知娇的嘴张大一些,自己也要下去,可是明明没说让自己去。但娘的神色有些严肃,徐知娇还是乖乖地下车。 玉琳站在亭内,看着自己的娘带着徐家兄妹往这里来。他们是这个世上,除了吴王之外,和自己关系最近的人。这个事实让玉琳眼中顿时有了泪,这是,自己的娘和弟弟妹妹。玉琳用袖子把脸遮一下,让眼里的泪消失。 侍女已经把玉琳面前的帘子放下,公主的容貌,不是外人能随便窥见的。瞧见玉琳面前垂下帘子,面貌在帘后模糊不清,杨墨兰不由一叹,这是天家公主啊。不再是自己怀中抱着的那个肉团子。 徐知安已经上前跪下:“臣,徐知安,参见永乐公主。”永乐公主?就是那个差点成为自己嫂子的公主?徐知娇的眼再次睁大,这样的天真烂漫啊。玉琳看着和自己有相似神色的徐知娇,心中掠过的竟是这个念头。 徐知娇见哥哥行礼,急忙就要下跪行礼,还不忘去扯自己的娘:“娘,这是公主,我们要行礼的。” “不必了,徐探花请起,徐……和徐小姐请往帘内来。”玉琳强忍住心里的哀伤说出这话,侍女有些愣住,但还是上前请杨墨兰母女往帘内去。 没有了珠帘遮挡,玉琳瞧徐知娇瞧的越发亲切,这会儿能瞧出来,她的相貌和自己并不十分相像,但那神态却是一模一样的,特别是侧头时候,若不是衣饰各异,年龄不同,会让人以为,这是两个一样的人。 旁边的侍女也觉察出不对来,但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玉琳瞧过了徐知娇,才转向杨墨兰,看着杨墨兰那坦然的神色,玉琳的声音很低,低的只有杨墨兰才能听见:“做娘的抛弃了自己的女儿,却又对别的儿女呵护备至。全不知道手心手背都是肉。” ”正因为知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才会这样做,因为总有取舍,手心也好,手背也好,那块肉离了,都是让做娘的人心疼的。”杨墨兰听着女儿的质问,心里一阵阵痛楚,但还是强迫自己回答玉琳的话。手心的肉,手背的肉,难道是哪里肉厚一些就不舍得舍弃吗?玉琳瞧着一边天真的徐知娇,心口又开始疼起来。徐知娇只听到手ll’手背这样的话,已经笑着说:‘公主说的是呢,娘常说,我才是她手心里的肉。” 第12章 酸楚 手心里的肉,是被握在手心,不受风雨,手背上的肉,总是要在外面挡风遮雨,纵然会疼,但总没有手心里的肉那样疼爱。玉琳眼里又酸涩起来,看着徐知娇轻声道:“你娘,真是疼爱你。”徐知娇见自己的话被玉琳赞成,笑的十分甜蜜。 她们本该是姐妹,杨墨兰瞧着眼前的大小女儿,不是没有过后悔,但人生事,哪有十全十美,能有九成圆满已经十分不错。杨墨兰忍不住伸手想要去碰玉琳的袖子,但终究把手缩回去,只轻声道:“人生在世,总有取舍。” 总有取舍,只是自己是那个被舍掉的人,此刻玉琳分不清楚,是在这无边富贵中没有娘的疼爱好,还是像徐知娇一样,没有自己那样富贵,却有爹疼娘爱,哥哥疼宠。也许未来,还会有嫂子疼啊。玉琳在此刻竟有些嫉妒徐知娇,若易地而处,易地而处,是不是就能叫出那一声一直堵在喉咙口的娘? 若易地而处,是不是就能那样坦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绪复杂?面对她们不知该说什么? 进去的时候长了,况且又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徐知安不由有些烦躁,他从没忘记,虽则和玉琳同母异父,但玉琳是高高在上,伸一根手指就能让自己万劫不复的公主。徐知安手握成拳,重又在帘外跪下:“臣启公主,臣等还要赶路,请公主……” 徐知安虽竭力平静,但话里的惶恐是能听出来的,玉琳把眼里的泪忍回去才对侍女点头,侍女已经捧出一盘子东西,玉琳看着杨墨兰:“山高路远,贵州苦寒,这三件裘衣,你们就带去吧。” 徐知娇啊一声看向自己的娘,玉琳已经道:“休要推辞,你我缘分不止于此。”徐知娇见自己的娘点头,这才行礼下去:“多谢公主。” 玉琳扶起她,那一声却是对杨墨兰说的:“保重。”杨墨兰对女儿点头,又投向女儿一眼,这一眼带有愧疚,就带着徐知娇离去。 看着珠帘晃动,玉琳眼里的泪再度落下,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自己的娘啊,生了自己的娘啊,就这样眼睁睁看她和自己天各一方,可是不能认不能怒不能怨,竟不知道该怎么做。 “公主,徐家人已经上路了,您出来时候也长了,该回府了。”侍女不明白玉琳的心绪,只能在旁劝说。该回府了,玉琳登上车时往徐家人离去的地方望去,再望不到他们背影,玉琳低头,从此,就再也见不到娘了。 此一别,只怕再无可见之期,杨墨兰轻声叹息,徐知娇已经道:“娘,公主是个很温和的人,为何哥哥要以娶个公主嫂子只怕会欺负您的理由来辞婚呢?”杨墨兰摸摸小女儿的头:“这些事,等你再大些,娘会告诉你。只是阿娇,你以后可是要吃苦了,会不会怕?” 徐知娇摇头:“娘,有您,还有哥哥,我怎么会害怕?听说贵州有很多苗子,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杨墨兰把小女儿抱在怀里,什么都没回答,只是闭上眼睛,让心里那浓浓的思念慢慢消失。 玉琳此次出门,只带了八个侍女八个内侍,另外有二十来个侍卫护送,算得上轻车简从,自然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人喝道前行。此时坐在车里,能感觉到街上和平日出门时不大一样,有人的笑语,有吵架声,还有孩子的说话声,多了许多烟火气,而不是像平日那样安静。 车行半途,突然停下,侍女道:“公主,是有人家在那被人寻上门来,此时正在吵呢,您要不要绕道?” 玉琳平日并不理会这些事,此时正沉在悲伤里面,听了侍女的话微微抬头:“出什么事被人寻上门来?”侍女讶异,但还是让人去打听,很快就打听回来:“公主,听说这家大奶奶没有生下儿子,本要纳妾,却又没纳,也不知怎么在外养了个外室,现在外室生下儿子都三岁了,要抱着孩子回来认祖归宗,大奶奶不让,在那吵呢。” “女子为何必要生下儿子?”玉琳从没听过这种事,不由好奇问道?侍女有些忍俊不禁,但又笑着道:“公主,娶妻回来,自然是要生儿育女的,这生儿子自然十分要紧。没有儿子,就没有子嗣,不说旁的,就连宫中后妃们,不也有儿子更好一些。” 玉琳哦了一声方道:“这样事情,从没有人和我说过!” 侍女的笑这下忍不住了:“公主您是皇家血脉,高贵无比,嫁任何人都是下嫁,既是下嫁,这生子一事,又有谁敢说呢?”玉琳仔细想了想,已出嫁的那几位姑姑,好像确实没有人逼她们生儿子,不由点头:“我记得三姑姑只有两个女儿,也没人敢寻上门来,因此听说才奇怪。” “公主生子,当是天家外甥,有世职可袭,哪是能像民间一样,随便抱个别人生的孩子来,就能认公主为母的?长此以往,岂不乱了套?”侍女的声音带上几分严肃,三纲五常,君为臣纲是在夫为妻纲前的,玉琳又是一笑:“三姑姑这回又有了喜,已经七个月了,不如等她将要临产,我去探探她。” “公主也该长出外走走才是。”见玉琳和原来差不多,那被辞婚的哀伤似乎已经消去,侍女急忙跟着建议。 此时那家子已经吵的差不多了,玉琳的车驾继续前行,回到王府,玉琳先去见了吴王,和他说了杨墨兰的表现,吴王听女儿说完,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对玉琳道:“她要的,和我能给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爹爹,或许,您和她的缘分,就在于把我带到世上来吧!”玉琳不忍父亲伤心,想了这么一句话回答,这话果然让吴王笑了:“我的玉琳,果真长大了。”既然这段缘分只有那么短的一段,那么快地消失,也就是平常事,只是此后,再没有一个女子能像她一样,能让自己的心弦那样的拨动。 玉琳见吴王伤心,又说起想去探三姑姑的事。吴王历来不爱理这些事,听了就道:“你既想出去走走,那就去吧。不过云梦的驸马,着实有些……” 玉琳的三姑姑封号云梦长公主,生母本是一个洗衣宫婢,因偶然得到先帝宠幸,竟一次有孕,生下云梦长公主,但因为出身卑微,仅得到一个宝林封号。今上登基,例行册封为太嫔。 云梦长公主的婚事,生母既不能为她谋划,兄嫂也平平,不过循例挑选,选了一个二十二岁的新科进士为驸马。云梦长公主出嫁已经八年,生下两个女儿,此次正怀着第三个。 吴王这话没有说完,玉琳已经皱眉:“听说三姑姑的公婆因嫌家乡住的不舒服,已经上京半年,还听说……” “那都是乡下妇人的见识,谁把他们的话当真,你三姑姑也未免太过温和,这样的人就算赶出公主府,有谁敢说一个不字?”吴王的手一挥就说。 玉琳又陪吴王说过几句闲话,也就让人预备了礼要去探望云梦长公主。玉琳吩咐下去正准备歇息时,有侍女进来:“公主,朱五公子遣人来了,说想见公主。” “不见!”玉琳从无给人第二次机会,更何况对朱五公子,玉琳也实在不大喜欢。侍女应是方道:“可是公主,朱府是……” “我知道朱府是皇后母家,那又如何?”玉琳头都不回地说了这么一句,平常和善的她身上散发出一份属于公主的骄傲,侍女应是退下。 朱五公子听到玉琳不肯见自己,那股妒火烧的更厉害了,听说玉琳竟去送了徐知安,朱五公子的心就像被啃噬一样,为何自己待她这样好,千依百顺,可是玉琳心中都没有自己。那个徐知安不过是个辞婚的新科进士罢了,哪点比得上自己?听说,往这边去的路,风高浪急,遇到什么盗贼也是情理之中吧? 朱五公子想着,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眼中阴郁渐深,再不复翩翩贵公子的样子,不过是一个被妒忌包围的男子罢了。 玉琳并没把朱五公子放在心上,人人都晓得自己被人辞了婚事,那么再晚两年为自己择取驸马也是情理之中。到了约好去云梦长公主府那日,玉琳就带上人前往公主府。 车驾刚到公主府门前,公主府的长史就带着人前来迎接玉琳,见玉琳的车驾停在那,众人跪下行礼。云梦长公主是长辈,玉琳不能让车驾直驱进去,而是下车步入府中。长史已命人备来轿子:“永乐公主还请上轿而行,长公主在内室,离的还有些远。”玉琳摇头,长史也不敢再请,只让公主府的人在前引导。京中的公主府大致都差不多,玉琳一路行来,突听旁边传来一个怒骂的声音:“不敢是赔钱货,女娃子,这样捧着护着的,要在我们乡下地方,这样大的女娃子,早该下地干活去了。” 第13章 道理 公主府虽不是皇宫,却也是肃穆的地方,况且今儿又是玉琳过来,谁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喧哗?不等玉琳开口,她身边的侍女已经问长史:“这是怎么回事?公主面前,岂容大呼小叫?” 长史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但玉琳的贴身侍女虽无品级,却不是自己能惹的,忙道:“不过是……” “你不必说了,只怕是三姑姑的婆婆带来的乡下婆子不知道规矩在这胡乱,这样的人,就该拉下去,打二十板子再说。”见长史支支吾吾,玉琳顺口就道,长史额头上的汗更多了,刚要再次开口,就听到那边传来愤怒的声音:“什么公主,我儿媳也是公主,她的侄女,不过来见我就罢了,哪还要我回避的?” 这话一传出来,玉琳的脸色登时变了,长史已经跪下,他这一跪,云梦长公主府内的侍女全都跪下,情形如何,玉琳还不晓得?她冷笑一声对身边侍女道:“原来这公主府,竟是没规矩的地方?” 长史不敢接一个字,已经转出一个老太太,手里拽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嘴来还念叨个不止。那小姑娘一瞧见玉琳,就甩开那老太太的手,冲到玉琳面前,眼里的泪登时下来:“永乐表姐。” 玉琳把这小姑娘拉到身边,拿出帕子给她拭泪,那老太太上前就要扯小姑娘的手:“你这么个赔钱货,还哭什么?你有……” 啪的一声,玉琳身边的侍女已经给了那老太太一巴掌:“公主的玉驾也是你能惊的?”这老太太被挨了一巴掌,立即怒火就往上升,对玉琳撒起泼来:“没天理了,这媳妇的侄女打婆婆,天下还有这么个理吗?” 老太太顺地上就坐下,眼瞅着就要就地打滚。这动作登时让玉琳吓呆了,别说玉琳,就算身边的侍女们也没瞧见这样。长史立即起身对玉琳道:“公主,这是裘驸马的母亲,原本今日是不该来的。” 裘老太太正打滚,听到长史这话立即就起身往那长史脸上打去:“你不过是个下人,有什么资格说我不该来,这是我儿媳妇家,就是我儿子家,自然是我的家,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玉琳低头瞧自己表妹,见这孩子已经吓的眼都瞪大,心里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冷冷地瞧着裘太太,接着对长史微一点头:“你是朝廷命官,岂能受这样侮辱?”玉琳话里的意思长史明白,但这总是裘驸马的母亲,万一? 玉琳见长史在那畏畏缩缩,对身边侍女道:“进宫,请旨,就说,有平民无故侮辱朝廷命官。”侍女应是,就要离去,这一离去长史也要被罪,急忙唤道:“永乐公主容秉。” 容禀?玉琳转身看着长史,脸上已经带着嘲讽的笑:“公主之女,天家外甥,在自己府邸竟被人打骂,长史一职,本为朝廷设立,专为管理府邸,现在竟让无故外人在这府里喧哗,责打公主之女,吴长史,你知道错在何处了吗?” 长史重又跪下:“臣已知。”玉琳点头:“既已知道,就该知道怎么办,我先带上表妹去见三姑姑。”说完玉琳就低头对小姑娘道:“婉表妹,我和你去见你娘。” 裘如婉点头,她的小嘴嘟起:“永乐姐姐,这人来我们府里之后,就成日说我,说我娇惯,还说我一个女儿家,哪能穿这样好的衣衫?他们家的孙子都没穿这么漂亮,还说伺候我的人太多了。要我爹把伺候我的人给减少,今儿……” “这些你和你娘说过没有?”在玉琳的认知里面,还从没有人敢对天家女儿这样,况且裘如婉虽没封号,但这每年的赏赐从来都不少,帝后各公主王府,往云梦长公主府内送的东西都不会少了裘如婉,裘如婉的吃穿用度,瞧在玉琳眼里已经俭省了,要再俭省,玉琳想不出要怎样俭省。 “我娘她,”裘如婉的声音有些低,接着就低垂下头不再说话。云梦长公主府内的事,玉琳略有耳闻,但听的并不是太清楚,毕竟公主顺着驸马的事也不少,只要驸马不是太过分,皇家并不会出面。 可现在瞧这情形,这已不是用过分二字能形容的,玉琳的眉又微微皱起,接着突想起另一件事:“那你爹呢?” “我爹他只说,只说……”裘如婉的声音稍微恢复了些正常,但也和平常不一样,只是轻声说:“爹说,祖父祖母是长辈,该孝顺。”孝顺?玉琳冷笑一声,两人已走到云梦长公主住所,云梦长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已经等在那里,瞧见玉琳过来就忙迎上前去行礼“臣参见公主,长公主已经在殿内等候,还请公主随臣前往。” 说着女官已经看向裘如婉:“至于大小姐,还请回自己屋里。”女官的话让玉琳刚平息下去的怒气又被激起,并没跟女官前往,而是瞧着女官:“为何婉妹妹不能随我去瞧三姑姑?”女官乖觉,并没像长史一样直接说,而是道:“云梦长公主身怀有孕,万一劳累了……” “劳累了?”玉琳把这三个字咬的很重,瞧着女官:“我竟不知道,公主的女儿,想见公主,竟还要你们允许,这是什么地方作兴的规矩?”女官见玉琳这话说的蹊跷,急忙跪下道:“公主息怒,这是驸马吩咐的,说云梦长公主这胎,怀的辛苦,故此才……” “实话,我要听实话,并不要听你的敷衍之语。”玉琳从小生长在被人敷衍的时候,岂会不明白这女官话里的意思。女官被玉琳冷冽的声音吓的抬头。玉琳还是冷冷地盯着她,再是和善,她也是皇家千金,也是从小金尊玉贵的公主,身上自有一种气势。 女官想起云梦长公主来,心底不由暗叫不好,这些日子,裘驸马的父母行事渐有放肆,做为女官,她们本该是约束裘驸马父母的,可是云梦长公主生性有些懦弱,这些年和裘驸马之间,裘驸马渐渐占了上风,更何况裘驸马又存了补偿父母的心思。云梦长公主见丈夫这样说,也就听从,况且做公主的,对公婆和颜悦色,是件会记上青史的美事。因此云梦长公主也就睁眼闭眼。 裘家父母原先对云梦长公主还有几分敬畏,后来见云梦长公主待他们和颜悦色,裘驸马又说万事都有自己为他们做主。裘父还算知道几分王法,对公主儿媳还有几分客气。裘母未免就拿出在乡下待儿媳们的手段来,没让云梦长公主来伺候她的茶饭,裘母已经觉得自己十分客气。 裘家算是祖坟上冒青烟,出了裘驸马这个进士,儿子又磕头碰上天,娶了公主,在乡间迅速爆发起来。裘母十年前每逢农忙时候还要下地帮忙干活。现在家里虽有了许多银钱,裘母也必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儿媳孙儿们也管的死紧,不让孙儿们下地干活,已经算是裘母好意。 见裘如婉姐妹吃穿用度比自己孙儿还好,裘母初时已经恼怒,只是碍着云梦长公主才没有出言教导,等云梦长公主怀了孕。裘母就打着要照顾孙女的幌子,让裘驸马把裘如婉姐妹送到她身边。裘驸马也觉得女儿和父母亲近好一些,于是同意。 裘母就照了在家乡的行为,给两个孙女定规矩,裘如婉姐妹从小身边服侍的人多,别说厨房里的事,连针线都不高兴动一指头,怎肯听从。和裘母闹了几次,裘母就去和裘驸马告状,裘驸马自然是要裘如婉姐妹听从祖母。甚至裘驸马为让裘如婉姐妹不去和云梦长公主告状,还叮嘱云梦长公主身边的人,没有裘驸马的允许,不得让裘如婉姐妹去见云梦长公主。 见少了撑腰的,裘母对待裘如婉姐妹越来越刻薄,裘如婉受不了,这日就和裘母吵起来,裘母脾性发作,就要教训裘如婉,恰被玉琳撞个正着。云梦长公主身边的女官侍女,见云梦长公主懦弱,自然也就顺着裘驸马,此时见玉琳发怒,女官竟寻不出一句话来。 见她们不说话,玉琳牵着裘如婉就上前,女官不敢阻拦,但若不阻拦,裘驸马回来,受罪的必是自己,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永乐公主,驸马说……” “滚!”玉琳只吐了一个字,玉琳身边的侍女早簇拥着玉琳往里走,女官顿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偏生此时又有个婆子匆匆跑来:“快去禀告公主一声,就说长史吩咐,要把老太太拉去打二十板子。” 女官要往里走,谁知就遇到玉琳的冷眼:“我竟不知道,这个公主府里,做主的竟是驸马,更不知道,连公主的女儿都不能随意见公主,可是公主的婆婆,竟能因一点小事就要惊动公主。” 第14章 怒火 女官吓的再次跪下,那婆子是裘母从乡下带来的,并不晓得多少规矩,听到玉琳这样说就嘀咕道:“再大,媳妇也不能大过婆婆去。”玉琳懒得和这样的人罗嗦,女官忙要喝止:“公主面前,岂有你说话的份。” 玉琳身边的侍女已道:“冲撞公主,这是何等的罪名?这府内没有规矩,难道还能没有王法吗?”裘如婉只觉得受这些日子的气全在今日出了,只牵着玉琳的衣角绝不说话,猛地裘如婉听到脚步声,抬头瞧时忙喊了声娘,玉琳见云梦长公主被簇拥着出来,忙上前行礼:“见过三姑姑。” 那婆子本已吓的魂飞魄散,见到云梦长公主出来就觉得有了撑腰的,况且明晃晃地欺云梦长公主软弱,上前一步就叫道:“长公主,这个人竟要把老太太拉出去打,老奴来报信,竟被她身边的人说冲撞了她,还……” 话尚未完,婆子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玉琳瞧向打人的侍女,对她微一点头才对云梦长公主道:“三姑姑,府内,竟是……”玉琳的话没说完,云梦长公主脸上已经红了又白,忙对玉琳道:“不过是婉儿不懂事,和她祖母争执起来,这居家过日子,难免磕磕碰碰。要讲王法,又哪讲得了这么多?玉琳,你还是跟我进去,我们许多日子没见,我和你说说话。” 玉琳并没有动,眼里已经带上讥讽:“三姑姑,您这话,幸亏是对我说的,而不是对玉容姐姐说的。”提到秦国公主,云梦长公主的脸色越发红,秦国公主十分看不上裘驸马,认为他不过是个略识得几个字的村人,梦里侥幸偷的一个进士到手,就在这作威作福起来。得配公主不懂珍惜,反而要公主以柔顺为要,事事都要为公主做主,却忘了驸马二字的本意。 见云梦长公主面上有些红,玉琳也不进去,只对云梦长公主道:“婉表妹虽则姓裘,却也是天家外甥,天家血脉,哪容得一个乡下婆子在那一口一个赔钱货地骂?” 裘如婉听到表姐这话,越发委屈起来,刚要哭几声,就听到裘驸马的声音:“公主,到底发生了何事,我方一回府,就听到长史要捉我娘去,这等长史,不如换了。” 云梦长公主尚未搭腔,玉琳已道:“我从不知,两位公主在说话时,外臣竟可随意插嘴,视公主为无物。”裘驸马虽早已瞧见玉琳,但玉琳待人一向和善,论起辈分还要称自己一声姑父,也没把她放在心上,只想着快点把自己的娘给救出来,谁知得了玉琳这句,一张脸不由一沉,眼却望向云梦长公主。 云梦长公主忙伸手拉住玉琳的袖子:“玉琳,今儿确实是我不好,不该没有管束住下人。”说着云梦长公主就对女官:“来啊,把这婆子拉下去,重重责打。”那婆子听到云梦长公主这话,又要叫起来,女官已经上前把她的嘴紧紧捂住,况且裘驸马也在那使眼色,让婆子赶紧下去,这婆子这才乖乖跟着女官下去。 云梦长公主这才又对玉琳道:“冲撞了你,确实是下人们的不是,你就别生气了。我晓得婆婆待孩子们难免管束的严了些,婆婆在乡下居住,没见过皇家是怎样过日子的,难免……” 玉琳冷笑一声,把云梦长公主的手挣脱方道:“好一个管束严了些,我竟不知道,谁家做祖母的,对孙女是一口一个赔钱货的。更不知道,哪家做臣子的,对着公主敢说,要她见礼的话。” 裘驸马神色立即变了,一咬牙就给玉琳拱手道:“我母本是乡下婆子,难免不懂得那些君臣之礼,她平日也不常见这些公主,还望……” 裘驸马的话在看到玉琳的脸色后就没了,玉琳已经对自己侍女道:“把给三姑姑带来的礼物送上,至于旁的,今日我见够了。堂堂公主,在这公主府内竟不能做主,这是何等怪事。” 说完玉琳就要离开,云梦长公主晓得玉琳这一去,裘驸马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而一旦宫中降下惩罚,到时难免夫妻离心。不由急忙上前扯住玉琳的手:“好侄女,你就瞧在我的面上,担待些吧,至于孩子们,我和他们说,让他们照常过就是。” 玉琳往裘驸马面上瞧去,见他露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唇边的笑十分嘲讽:“难怪有人有恃无恐,原来如此。”说完玉琳把手从云梦长公主手里抽出:“既然三姑姑这样说,先就罢了。只是婉表妹……” 裘如婉见玉琳要走,早偎到她的肩下,裘驸马脸色又变了:“婉儿,难道你没听到爹娘怎么说的?”裘如婉的嘴不由撅起,不想离开玉琳,玉琳也晓得她终究是裘驸马的女儿,摸摸她的头没有说话,裘如婉这才一步慢似一步地走到裘驸马身边。 见女儿一脸拒自己千里之外的神情,裘驸马真想拿巴掌打女儿几下子,不过一个丫头片子,又传不得后,却被这样金尊玉贵地养大,什么都不会却学的一身娇小姐脾气。看来,自己要考虑娘的安排,把这两个孩子都送到乡下老家,让她们安安生生地过日子,自己好和妻子多生几个儿子出来,好光宗耀祖。 裘如婉虽不晓得爹的念头,却觉得不妙,毕竟从裘家父母进京后的这些日子以来,爹对自己姐妹,是越来越坏。原先虽会嫌自己姐妹不是儿子,可也有些疼爱,可现在是越来越糟糕。见玉琳的身影消失,裘如婉眼里不由有泪,要想个法子,去宫里给皇帝舅舅报信,可是舅舅待自己姐妹,向来平平,没有待二姨母家的孩子亲热。 见到裘如婉眼里的泪,裘驸马不由一阵急躁,对裘如婉道:“哭什么,既没缺了你吃,也没少了你穿。你跟着嬷嬷念书,都念到什么地方去了?难道不晓得做晚辈的,需对长辈恭敬。” 裘如婉的眼泪被逼回去,急忙低头道:“可是嬷嬷还说……” “还说什么?你不过是天家外甥,可不是天家女儿,你娘尚且如此柔顺待人,更何况你们?给我回去吧。以后好好地待你祖母,若再让我知道,你和你祖母起了争执,就罚一天不许吃饭。” 裘如婉想辩解,但见自己的娘给自己使眼色,只得行礼退去。 裘驸马这才伸手扶住云梦长公主:“你有身孕,本就很累,这些来探你的,你爱见就见,不爱见就不见,何必又要让自己惹一场气生?娘既然冲撞了永乐公主,王法制度在此,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长史也就先别换了。让人打的时候,打轻一些,等娘回来,你和我去给娘赔个情。” 云梦长公主听的后面一句,眉不由微微皱起,裘驸马已经握住她的手:“我晓得你受委屈了,可你我夫妻,本就要互相忍让才是。”云梦长公主被裘驸马这句话一哄,立即就转恼为喜,抬眼瞧了眼丈夫,心里就欢喜起来,能配这么一个俊朗的翩翩君子,真是自己的福气,而且还能和他琴瑟和鸣,他也不嫌弃自己娘卑微的出身,一直待自己那么好。 “那就再给婆婆拿一株老山参去。”云梦长公主这话让裘驸马十分满意,把妻子的手更握紧些:“你我夫妻,是要过一世的。”这话让云梦长公主甜甜一笑,夫妻,就是要这样的。等再给驸马生下一个儿子,那么自己就再没什么遗憾了。 裘驸马见到云梦长公主面上笑容,不由心底冷冷一笑,公主又有什么稀奇,还不是要给自己生儿子操持家务。皇家人给自己的委屈,会慢慢地在云梦长公主身上还来的。 玉琳怒气冲冲地离开云梦长公主府,心里转着好些念头,想直接进宫去见皇后,和她说说云梦长公主的事,或者干脆去见皇帝,让皇帝出面。念头还没转完,就听到前面传来嘈杂声,接着马车停下,侍女惊慌的声音就传来:“公主,前面有匹马不知怎么受了惊,往这边来,街上的人正在躲避。” 这惊马可是不分公主平民的,车夫已经拨转马头,打算把马赶到另一条巷子里暂时躲避。但这一转头,就和后面一辆马车撞上,那辆马车上的人见这辆车突然调头,已经喝道:“好端端走路,怎么突然停下还调头,难道……” 王府车夫,脾气比别人家的也要大一些,也不说话,跟在玉琳车边的侍卫已经敲敲那马车的车壁,拿出王府腰牌来。见了腰牌,那辆马车急忙往后退,玉琳的马车顺利地进到旁边巷子。 车内一个少年忍不住对身边的娘道:“娘,这京城,的确和我们原来在的地方不一样。”他的母亲挑起车帘一角,已瞧不见玉琳的马车,唇不由微微一弯:“十八年了,京城,变了很多。” 第15章 柳家 少年听出娘话里的叹息,伸手拍拍娘的肩:“娘,这一次回来,我们会和从前一样的。”他母亲微微一笑,把儿子的手轻握一下,十八年了,当年被逐出朱家的母子,现在还活着,就是一个证明,当初那些处心积虑要母子命的人,那些阴谋诡计破产了。 马车经过朱府,少年撩起车帘,这座府邸,自己的祖父祖母父亲都住在里面,但这座府邸,瞧在少年眼中,就如一个能吃人的恶兽一样,花团锦簇的背后,是蚀人心的恶。 马车并没在朱府停下,而是一径往前走,走到定安侯府,那里已有人迎接,定安侯世子夫人柳氏瞧见马车到来,眼里忍不住有泪,少年已经扶着自己的娘下车,瞧见暌违了十多年的堂姐,柳氏眼里的泪无风自流。 少年瞧见这和自己娘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晓得这定是自己的姨母,急忙上前行礼:“外甥给姨母问安。”柳氏正要和自己堂姐拉手诉说这别后情形,见少年给自己跪下,忙上前扶起:“赶紧起来,这十多年,不能照顾你们一二,我这心里,也是难安。” 柳贵妃当日得宠深重,她的家族本就是大族,声势日隆,柳氏这一辈的姐妹们,堂的亲的,差不多有十来个,都各自婚配名族,只是三皇子事败,柳贵妃被迫出家,柳家族内也受了连累,族人大都被贬斥流放。以柳氏面前这位堂姐遭遇最为被人叹息。 她在闺中名唤凤英,嫁的,本是朱家子弟,怀孕之时恰逢大变,险些流产不说,还被丈夫送到乡下田庄,产下儿子当日就接到休书,说已查明,她肚子里的孩子本是奸生,并非朱家子孙,休妻不说,连儿子都被逐出,柳凤英险些被气的血崩,幸好这庄子靠近定安侯府的庄子,庄客们急忙往定安侯府报。 定安侯太夫人晓得了,让柳氏带上药材从人前来服侍,等孩子满了月,柳凤英也是个烈性子的人,既然朱家休了自己,此时也不能去打没头脑的官司,何不带上银钱前去寻被流放的父母?在爹娘面前,总是好的。因此柳凤英拜别了定安侯太夫人,带上孩子就往流放地去。 这一别就是十八年,当年的襁褓孩子已经长成少年,而自己姐妹都已鬓发苍苍。此时姐妹相见,那些往事难免会被想起,两人眼里都是泪。身边的管家娘子忙劝道:“大奶奶,这里是门口,还请姨奶奶和表少爷往里面去,到时说多少话不能说?” 柳氏点头,就挽住柳凤英的手往里走,路上问起少年名字。柳凤英道:“当初老太太起的,说叫劲松,要如松一般,经得起风霜雨雪,就一直这么叫。走到半路,听到老太太的凶信,就急忙往京里赶,所幸,还能赶得上出殡,能送一送,也了了我的心愿。” 提起太婆婆,柳氏也忍不住点头:“我家老太太,真是个难得遇到的慈爱人,不光如此,心还平,并不因富贵了就骄人,也不因人落魄了就瞧不起人。不说旁的,我这十八年还不是好好的,难道说我就不是柳家女?逢年过节,拜见皇后时候,娘娘不也照常赏赐?并无二话?” 当日定安侯太夫人劝柳凤英时,曾已这只怕是朱氏女即将封后,朱家担心去拜见时皇后不悦这才休妻来劝过。柳凤英情知这是安慰自己的话,当时也只有听着,此时听到妹妹提起这话,不由叹道:“老太太为人,是极心平气和的。谁知竟不能面见老太太。”说着柳风英又垂泪。 柳氏劝定了,陪理你凤英母子到了灵堂,走进灵堂,瞧见王璩站在那里,柳凤英倒微微讶异一下,这位顺安郡主当年的作为,整座京城谁不知道,谁知竟在此时又见到了。 柳凤英讶异之后,猛可想起王璩还是定安侯太夫人的侄媳妇,忙上前行礼:“见过郡主。”王璩微一点头:“不必了,我不过是行柱香就走。”说着王璩已经离开灵堂,柳凤英瞧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问柳氏:“妹妹,这位郡主,脾气可还好?” “不大爱搭理人,王家人倒来寻过一次,不过也没说什么就散了。我听说,他们等出过殡就离开。你说,人这辈子,争这么些,到底值不值得?”和命运坎坷的柳凤英不一样,柳氏出嫁前是爹娘的娇宝贝,出嫁后婆家人也疼爱,虽做了这么些年的媳妇,性子越发宽和,觉得世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话听的柳凤英一笑:“妹妹你还是和原来一样,也只有你们府邸,有那么一位老太太镇着,才少了那么些事。原先不也出过事吗?”柳氏想起邵思翰,深以为然,两人在灵前给定安侯太夫人行过礼,柳凤英又唤自己儿子上前,听的他竟然姓柳,柳氏的眉微微一皱倒也没问为什么,这在娘胎里就被生父逐出的人,不随母姓,又随谁姓呢? 柳劲松在定安侯太夫人灵前跪下,在那默默祝祷,若天有眼,就当让自己为娘讨一个公道,奸生之名,绝不能背。柳凤英听的儿子这样说,心里既欢喜又心酸,按住儿子肩膀什么都没说。 “五弟,五弟,你在这里正好,我晓得皇后娘娘疼爱你,你赶紧带我去求见皇后娘娘。”朱五公子这些日子都有点闷闷不乐,四月初八已经过了,可并没约到玉琳,现在又见自己的堂兄喊自己,心里不由闪过鄙视,一个下婢所生的堂兄,也好一口一个五弟的?但朱家也是有规矩的人家,朱五公子再不满也要还堂兄礼仪:“四哥,你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朱四公子就是柳劲松同父异母的兄长,生母本是一个丫鬟,柳凤英嫁进来两年没有孕,就让这丫鬟去服侍,谁知一下就得了孕,生下朱四公子。那丫鬟见自己得了个儿子,心里未免有了别的指望,又见柳凤英又怀了身孕,心里暗恨,面上依旧服侍柳凤英服侍的很好,但在暗地里却想想个法子,让这孩子降生不成。 正好此时宫变,柳家被卷了进去,这丫鬟一见柳家出事就心生欢喜,又见朱老太爷老太太忙不迭地把柳凤英送进乡下田庄,更加欢喜。日夜在朱二老爷耳边叹气,说皇后娘娘将要封后,万一瞧见这个柳氏心生不满,迁怒于你怎么办? 朱二老爷本就胆小,想着朱家是要借助皇后娘娘飞黄腾达的,到时个个弟兄都做官,偏偏落下自己可怎么办?于是狠了心,给自己安上一顶绿帽子,跑去找爹娘,说了此事。朱家两老也正为此事发愁,听的儿子不顾恩爱,要把妻儿逐出,也就应了,也不让人去探,只送了一封休书过去。 那丫鬟见弄走了正房大奶奶,自己即便不得扶正,日后也能在朱二老爷房里横着走,谁知不到两年,皇后就做媒,让朱二老爷娶了魏家小姐为妻。那魏家小姐却没有柳凤英那么忠厚,瞧着这丫鬟就眼里像钉子似的,只是碍于上面有几位老人家,也不好把人给卖了,从此这丫鬟却近不得朱二老爷的身,直到三十五岁之后,容颜衰落,这丫鬟才被准许进房伺候。 朱四公子从小在嫡母手下长大,嫡母待他也只面子情,但皇后的侄儿,也是非同小可,十七就娶了名门之女为妻,只是终究格局小了些,此时见堂弟问起就忙道:“我方才在成家,听的他们说,柳家被陛下赦免,已经在回京的路上,这样一来,那对母子不就要进京了,五弟,你是晓得的。” 柳家?朱五公子对原先那位二婶子没多少印象,也是,她被逐走时,朱五公子还在吃奶,见自己堂哥吓成这样就哼了一声:“也不过一个白丁罢了,你怕什么?你是皇后的侄儿,而柳家,是陛下的仇人。此次赦免,不过是因柳贵妃上月殁了,事情又过去很久,这才赦免。哪是你想的能翻过天去。” 朱四公子虽不是草包,却也只比草包好那么一点点,急忙点头:“五弟你说的是,只是九弟还小,阿爹今年又多病,我怕……”朱五公子鼻子里又哼出一声:“又是你姨娘出的主意?她啊,什么都不懂,你虽是二叔的长子,却是个庶出,别说下面还有九弟呢,就算没有,这爵位也轮不到你身上。” 朱四公子被这位堂弟排撞是常见的,急忙摇头:“爵位是大伯的,我怎么会想,只不过想多得我爹的青眼,这官能做的更好些。”朱五公子不由璞嗤一笑:“这你还何需绕远道,多在娘娘面前说些甜话就好。时候不早了,我也不和你多说了,成家公子还约了我出去呢。”朱四公子忙给朱五公子深深一揖:“还望五弟多帮忙。你啊,一定会娶得永乐公主的。” 第16章 报信 柳家被赦免的消息虽上月就已昭告天下,但柳凤英母子到达京城的消息还是很快传遍京城,若非因柳凤英母子暂居定安侯府,而定安侯府又有丧事,只怕柳凤英母子都该收到雪片般的请帖了,很多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想看看这位昔日的朱家儿媳,现在是什么样子? 而且很多人也记起了,柳凤英的儿子已经十八,据说生的英俊,他又怎样会对当初朱二老爷硬载到他身上的奸生之名做什么反应? 可是不管众人怎样议论,处在漩涡中心的柳家母子和朱府那边,都风平浪静,朱府是因朱老太爷有些后悔,当初不该听儿子的话,就那样把柳凤英给休掉,虽少了个麻烦,可奸生之名,自家面上也不好瞧。因此命人不用理会那些议论,有敢说的,全都打死。 柳凤英母子却在几日后,悄悄出了定安侯府,往昔日的柳府行去。这片府邸,昔日是做为抄没的家产入官,后来也没赐给别人,在五年前毁于一场大火,早被拆成一片空地。 到了地方,柳凤英在儿子的搀扶下下车,看着这片空空荡荡的地方,问儿子道:“你今日有何想法?”柳劲松一点都没迟疑就道:“儿子以为,人活在世,必要知道身后事,当初……” 柳凤英鼓励地看着儿子,柳劲松再次迟疑才道:“当初外曾祖父所想,其实也平常,但朝廷法度,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若能,”尊嫡母,厚待诸弟兄,也不至于让先帝迟迟定不了立太子的决心,等撒手之时,就什么都来不及。名不正言不顺,三皇子起事之时,就已败了。到头来,不过是为今上做了嫁衣裳。 “是啊,人不光要有决断,还不能少了一份厚道,当初姑母受宠深重,柳氏一族何等风光,可就缺了那么一丝厚道,转眼之间,富贵荣华全成了过眼云烟。回想往事,如镜花水月一般。”柳凤英不由感慨,柳贵妃昔日得宠,颇不把皇后放在眼中,三皇子对嫡母不过平平,毕竟三皇子得先帝倚重。 可有些事,柳贵妃能做,三皇子不能做。等柳凤英想明白这个道理时候,柳氏一族已各自四散,当初那连绵不断的宅邸,到今日,不过变成一大片空地。柳凤英感慨一叹,接着就在儿子搀扶下上车回转定安侯府。 看着母亲有些疲惫的面容,柳劲松的眉微微一皱,洗脱奸生之名,做一番事业出来。可是洗脱奸生之名,做一番事业就要和朱家人打交道,平心而论,柳劲松不愿和自己父族打交道,可天下又没有不认父族的道理。现在瞧来,顺安郡主当年,真是有莫大勇气。柳劲松觉得,如易地而处,自己绝做不到那样。 马车突然停下,婆子的声音已经传来:“姨奶奶,前面是秦国公主路过,要在此地等候。” 秦国公主?柳劲松的眉不由微微一皱,听的这位秦国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本以为她会在深宫之中,没想到竟这样轻易遇到。柳凤英忍不住挑起帘子,记得当年,也曾进宫去和那些公主们玩耍过,不过今时今日,那些公主们都变成长公主,高高在上,而自己,却是平民。 不然的话,以自己儿子的身世,就算尚主也不是件难事。但很快柳凤英就收起那些想法,能有今时今日,已经胜过那些死去的人,现在,是该靠了自己,向朱府讨个公道。 秦国公主一路纵马,打算出城,将要走到城门处,不料斜刺冲出一个人来,秦国公主忙勒住马,这马蹄险险地往那人旁边过了。秦国公主是带有侍卫的,侍卫见竟有人敢冲出,自己没有瞧见,上前就要把那人给拉下去。 那人却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公主,您不记得奴婢了吗?奴婢是云梦公主府的人。”秦国公主制止住了侍卫,这才低头瞧去,见这人身上穿的,是宫女服饰,难怪那些侍卫没有瞧见,定以为她也是自己府内的人,再瞧还有几分眼熟,开口问道:“你说,你是三姑姑府上的?那你更该知道,冲撞了我的仪仗,是什么罪名。” “奴婢知道,罪该万死。奴婢横竖是活不成了,与其背着罪名枉死,倒不如死个清楚明白,这才来求公主。”那宫女见秦国公主相问,伏地大哭道。 “我这里又不是衙门,你要有冤,左右,”自有内侍上前,秦国公主瞧都不瞧:“带她去衙门,去哪个衙门呢?不管去哪个衙门,都说是我命人去的。” 那宫女并不肯走,依旧跪在那大哭:“公主容禀,此事只有公主您才能做主。二小姐将要不好,老太太非说是我们伺候的不好,要把我们全都打死给二小姐偿命。” 二小姐?秦国公主皱一下眉,对云梦长公主的两个女儿,秦国公主除了年节时候见,并没多少印象,但小孩子生病也是常事,迁怒于伺候的人,秦国公主觉得有些不妥,对这宫女道:“这倒还真是件小事,我让我的人带你回去,和三姑姑好好说说,放你们回家就是。” 这宫女又磕一个头道:“公主深恩,奴婢没齿难忘,只是云梦长公主也做不得住。”这话让秦国公主脸色变了,瞧向宫女的眼里带上不善:“做不得主,你这是什么话,公主府内,公主说的了不算,难道还别人说了算?” 宫女依旧伏地:“公主,云梦长公主府内,早已由驸马做主了。更兼老太太老太爷被接了来,前些日子,连永乐公主前来探望云梦长公主,也被冲撞了,事后,驸马还让长公主前去给老太太赔礼。” 竟有这种事?宫女也明白,说出这番话,自己也就是个死字,与其死的不明不白,倒不如把话说出,让裘母不好过,这些日子,受的肮脏气也够了。 宫女又道:“二小姐身体,原本茁壮,可自从老太太一来,就说女儿家不该吃穿那样奢侈,减少了伺候的人不说,连吃穿都不如从前。大小姐年已七岁,自然能忍。可二小姐才四岁,就生起病来,生病老太太却不让去请御医,说这样小病,熬熬就好。到了今日,将要不起。老太太还说是奴婢们服侍的不好。” 难怪没听说那个表妹生病,秦国公主的火气已经被点燃,喝一声来人,内侍忙上前,秦国公主指着宫女对内侍道:“云梦长公主府内,是否真如她所说?”内侍是个聪明人,又知道秦国公主的脾气,忙道:“这些话,奴婢们也听的一二,却没这么详细。不过公主,裘老太太怎么说也是裘小姐的祖母,她若……” 不等内侍把话说完,秦国公主已经一缏抽到地上,接着喝道:“天家外甥,还没有别人管教的道理。”说完秦国公主一勒马头:“左右,随我往云梦长公主府内去。”众人急忙应是,簇拥秦国公主转身,秦国公主想起地上还跪着的人就道:“你们来个人,把那宫女送到我府上去,没我的命令,除非父皇亲至,否则不许让人带走她。” 从人们忙应是,留下一人带着那宫女回府,别的人都跟着秦国公主往云梦长公主府里去。 一群人纵马来到云梦长公主府,秦国公主下了马,也不让人通报就闯进去,云梦长公主府内的人谁不认识这位秦国公主,自然不敢拦,只是让人飞快地去报信。秦国公主抓过一个云梦长公主府内的人,问过她裘二小姐的院子在那,就让她带路往那边去。 这侍女战战兢兢,带着秦国公主来到裘二小姐的院子,刚进院门口,就听到哭声,还夹杂着裘老太太的声音:“你们这群吃饭不干活的,好好的人被你们服侍死了,一个个都该被打死,好给我孙女偿命。” 来晚一步,已经死了?秦国公主走进院中,见院中跪了十来个宫女婆子,一个个面如土色,裘老太太坐在上方,正骂的兴起,并没注意秦国公主已经进来,越发没发现这些宫女里面,已经少了一个。 “我从不知道,这死了人,不忙着去办丧事,而是要逞威风打杀了人。难道不晓得,淮阳公主的祸就是前车之鉴吗?”秦国公主的话让裘老太太不满,抬头瞧见院子里多了一群人,横竖在这京中,除了皇帝皇后,再没大似云梦长公主的,不由眼睛一斜,“你是个什么东西?管的着吗?”跟着来的云梦长公主府里的人急的要死,这位主儿可不是好惹的,果然裘老太太话音刚落,脸上已经挨了一马鞭。 第17章 问责 马鞭落下,裘老太太先是被惊住,接着尖叫起来:“来人,来人,赶紧去告诉公主,有人竟然敢打我,她难道不晓得……” 话还没说完,裘老太太脸上又挨了一马鞭,这第二马鞭落下,裘老太太已经明白,来人不怕云梦长公主,她用手捂住脸,站起身道:“你,你是谁?” “聒噪。”秦国公主很满意再听不到尖叫了才对跪着的宫女们道:“把这人给我拉下去,还有,你们二小姐到底得了什么病,竟没人去请御医吗?”宫女们个个面如土色,并不敢听秦国公主的去把裘老太太拉下去,只是面面相觑。 这种情形秦国公主从没遇到过,还没说第二句话,裘如婉已经从屋子里冲出来,满脸是泪地抱住秦国公主:“表姐,妹妹只是感了风寒,我要去寻娘找御医,可是祖母说,小孩子家,饿两顿就好了,妹妹越饿越不行,连我带来的点心都吃不下去。表姐,表姐。” 秦国公主向来不大喜欢和姐妹们玩耍,更别提这样被紧紧抱住,想推开她但又觉得裘如婉可怜,只得任由裘如婉抱住自己,对那些还跪着的宫女冷声道:“这件事,三姑姑知道吗?” 裘老太太听得三公主这句,晓得面前的人是云梦长公主的侄女,登时又觉得有了依仗,大叫道:“你不过是个侄女,还是我的晚辈,你……” 秦国公主厌恶地皱眉,宫女中有个胆大些的,已经爬起来上前扯住裘老太太的胳膊:“大胆,这是秦国公主,你哪里来的胆子,在她面前呼喝?” 裘老太太还想再说话,已有别的宫女上前把她生生按下,跪在秦国公主面前,连裘老太太的嘴都被捂住。 最开始那个宫女这才道:“老太太和驸马都说,不过是点小事,长公主安胎要紧,并没回禀。” “你们可真当的好差,做的好差事,这公主府,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竟没有一个敢去请御医,一口一个老太太说,驸马说,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改姓裘不姓陈了。” 秦国公主的话让宫女们面色苍白,又跪倒了一片。裘如婉又呜呜咽咽哭起来:“表姐,爹爹说我不听祖母的话就是不孝顺,祖母还打我,因为我要去寻娘,要娘去给妹妹找御医。” 说着裘如婉抬起手腕,那雪白细嫩的手腕上,有青紫颜色,秦国公主的眉毛再次竖起,看向裘老太太的神色越发厌恶,那些宫女都在颤抖,裘老太太却觉得,这双眼里的神色是自己再没见过的厌恶,只巴望着儿子儿媳快些赶到,把这个煞星赶走,就跟那日赶走玉琳一样。 秦国公主已经走进屋子,裘二小姐躺在床上,锦缎之中,越发显得小的可怜,裘如婉瞧见妹妹,又大哭起来:“表姐,我不要被送回家乡,我不要……” 秦国公主的眉皱起,上前摸摸裘二小姐的胸口,感觉到一些些起伏,忙对外头道:“叫御医,把太医院最擅长小儿科的人给我寻来。”宫女们都不晓得秦国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毕竟是裘如婉发现怎么叫妹妹都不答应,接着裘老太太赶来,说裘二小姐已经死了,然后就是裘老太太在那作威作福,大骂众人,正经没有一个人好好地去瞧瞧裘二小姐到底是真的死了没有。 秦国公主得不到回应,不由焦躁,裘如婉正在擦脸上的泪,听到秦国公主这话急忙问:“表姐,是不是我妹妹没死?可我怎么叫都叫不答应。”秦国公主没耐心和一个孩子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沉声道:“你快些去让人寻御医。” 裘如婉忙冲出去,对宫女们说了秦国公主的话,此时宫女们一个敢不听的,急忙起身去传话,裘老太太听到裘二小姐没死,心里不由冷哼一声,跪的久了腿疼,想悄悄站起,但平日对她言听计从的宫女们此时没一个敢让她起身,裘老太太只得继续跪着。 此时公主府长史已经赶到,见了这样情形在门外对着门内跪下:“臣见过秦国公主,臣……” “我倒想问一句,这公主府内,做主的到底是谁,又是谁,拦着不许去请御医,堂堂公主府,难道连请医抓药的钱都没有?若真没有,开一个口,自然可以送来。” 秦国公主的回答并没出长史所料,他的额头已经满是汗珠,自从上次玉琳怒气冲冲离去,长史就晓得这官只怕当不久了,此时秦国公主相问,长史也只得老实回答:“陛下待云梦长公主恩遇甚厚,公主府内并不缺银钱,只是长公主为人仁厚,又礼待长辈,这才……” 仁厚?秦国公主的手从裘二小姐手腕里离开,已经确定她并不是真正死去,只不过是昏迷罢了。听到长史这话秦国公主唇边现出嘲讽的笑:“我从不知道一个仁厚的人,会任由自己的女儿重病而不去请御医,更不知道天家的外甥也能被所谓的长辈殴打。还不晓得,那么多服侍的人,竟个个像聋了哑了,分辨不清就以为人真的死了。今日,我真是开眼界了。” “臣自知是臣无能,不能劝谏公主,臣本该……”长史还在请罪,就听到裘老太太欢喜的叫声:“媳妇,媳妇你来了,快来救救我,不然的话,我就要被打死了。” 被众人簇拥进来的正是云梦长公主,她肚腹日隆,自从玉琳前几日来过,裘驸马更是找借口她该安心安胎,让人不许打扰,云梦长公主只以为这是夫君对自己的关心,心里甜如蜜,并没别的念头。 今日她刚睡醒午觉,就有侍女来报,说裘老太太被秦国公主责打,云梦长公主不由有些抱怨自己的侄女们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但也要起身来救自己婆婆。进的院内见了这样情形,忙让人去扶裘老太太,这才对秦国公主道:“玉容,你这是怎么了,我……” 话没说完秦国公主已经走出来,手里还牵着裘如婉,见了云梦长公主,秦国公主也不行礼而是冷笑道:“好一个仁厚的三姑姑,别人差点逼死你的女儿,你还能为人求情,这等仁厚,别说是天家女儿,就是民间女子,也该赞一声。” 逼死?云梦长公主的脸沉下来:“玉容,你说的什么话?” “娘,妹妹病了很久,爹爹和祖母都不许去请御医。”裘如婉虽觉得和自己的娘告状只怕没什么效,但还是忍不住道。云梦长公主敢要斥自己的女儿胡说,就听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云梦长公主府里的人去请,请来的可不止一位御医,连太医院院使也来了。 见到两位公主都在,御医们急忙要行礼,秦国公主已经示意免礼,让他们快些进去诊治,然后秦国公主才对云梦长公主道:“表妹感了风寒,数日没有诊治又兼饿了几顿,今日昏迷过去,婉表妹不晓得这是昏迷,还以为人没了,你那位好婆婆,也不去瞧瞧,就在这作威作福,说要把宫女们统统打死。三姑姑,这无故打死十来个宫女,你倒真是个仁厚人。” 云梦长公主听了这话,脸色登时煞白,转头问侍女们:“你们怎么没一个人告诉我?”侍女们纷纷低头不敢说话,裘如婉已经道:“娘,我想去寻你,可祖母因为这个打我。” 裘老太太恨不得冲过去把裘如婉的嘴巴给捂住,但当着秦国公主的面,她不敢过去,只得用眼狠狠地剜自己孙女。秦国公主的眼转向云梦长公主,往她挺着的大肚子看了眼才道:“我常听说有无知妇人,为了给夫家生下儿子,对女儿不理不睬甚至百般虐待以讨夫家的好。原本我以为,这些都是那些乡下无知妇人,谁知三姑姑竟也如此,真不知道三姑姑昔日的教养,都学到哪里去了?” 云梦长公主被秦国公主这样责问,脸面挂不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觉得自己有道理,于是答道:“女人家嫁了丈夫,生儿育女是本等,我并……” “驸马驸马,驸车之马,我从没听过,公主是以驸马马首为瞻的。三姑姑你今日举动,实在是,丢尽了皇家女儿的脸。”云梦长公主的面色越发苍白,眼圈登时红了:“我不过是个宫女所生,你们个个……” ”别说什么我们个个都欺负你的话皇并没薄待,至于三红劫古你,长公主封,吴太殡虽只是宫女出身号,四时赏赐,每年棒禄也稀得宠爱,也没少了你。度搜言情如此自甘下贱,或你是天子之女,生来尊贵可父百,哪能甚至,让你的女儿因为你而受到薄待。:”裘咐马,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三姑姑是否生来尊贵,说着秦国公主看向院门口。 第18章 打脸 裘驸马站在那里,一身宝蓝锦袍,系了玉色腰带,上面绣的云纹十分精致,风吹起他腰上荷包的穗子,越发显得他皮相出众。不过此时的裘驸马却没有平日的潇洒倜傥,努力想保持镇定,但紧握的双手已经泄露了他的心情。 听到秦国公主的问话,裘驸马的眼看向云梦长公主,又看向自己的娘,裘老太太见到儿子站在那里就想奔过去控诉一番秦国公主的所为,但听到秦国公主的问话,裘老太太又不敢过去,只是缩在一边。 裘驸马的拳头越握越紧,秦国公主唇边讽刺的笑容也越来越深,阳光耀眼笑容讽刺,裘驸马只觉得这八年来,自己一点一滴在云梦长公主面前建立的形象被这笑容和阳光打碎,声音也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秦国公主所言确实,云梦长公主,生来尊贵,身为公主,今上之妹,做臣子的,只有……” 云梦长公主心疼丈夫,见裘驸马脸色难看头一个就受不了了,喝止秦国公主:“玉容,你别太过分了,这夫妻之间相处,最是你敬我爱,哪能时时摆了公主的架子,欺负驸马?这样的话,那是……” 云梦长公主的声音在瞧见秦国公主的冷眼后又渐渐低下去,秦国公主的声音微微提高:“你敬我爱?三姑姑,当着两个表妹的面,你能说出这话吗?你一个做娘的,不但不知道女儿生病,甚至不知道女儿被人责打。若今日不是我知道了这事,三姑姑是不是要等到明日,御史弹劾三姑姑胡作非为,草菅人命,大有淮阳公主之风时,才能知道?” 云梦长公主的一张脸又涨红了,院使已经走出来,本想回禀裘二小姐病情,但瞧见这剑拔弩张的,又不敢说了。秦国公主的眼这才转向院使:“表妹的病如何?” “裘二小姐原本只是感了风寒,若风寒初起之时用药,不过一两副药就能好了,但一来没有用药,二来也不知为何二小姐似多日没有进食,病体已然沉重,臣此时只是施针,再用参汤合着药喂下去,若服药之后,裘二小姐能出汗,风寒渐好,那慢慢调理了就可。若不能,则臣无能。” 院使说完之后,额头上的汗已经滴下,秦国公主在听到多日未曾进食时,眼已经盯住裘老太太,裘老太太恨不得一头钻到地上,等院使说完,秦国公主才对院使道:“辛苦了,尽力诊治,我并不像别人一样,分不清好坏。” 这话是往云梦长公主脸上打,院使应是,又开方让人去抓药。云梦长公主只觉得肚腹有些发紧,听到秦国公主那话就道:“玉容,你说我糊涂也就罢了,可是你这样闯进我家,着实过分,我……” “我当然晓得你是姑姑,也晓得裘驸马是什么身份,既然三姑姑认为,我不能管你家事,那我就只有去禀告父皇。”说完秦国公主就道:“长史何在?” 一直跪在那没起的长史战战兢兢地应道:“臣在。” “把云梦长公主府内的事,事无巨细地禀告父皇。”秦国公主说完后就看都不看云梦长公主一眼,裘如婉已经乖乖地偎依在她身边,这样的举动表明了裘如婉的立场,云梦长公主越发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对女儿道:“婉儿,过来娘身边来,你要知道,你爹爹和祖母,管教你都是为你好。” 裘如婉头摇的跟拨浪鼓样的:“不要,爹爹现在只会骂我不听祖母的话,祖母只会打我。”说着裘如婉把手背高高举起,那细嫩的胳膊上几道青紫让云梦长公主吸了一口凉气,裘如婉已经委委屈屈地道:“娘,祖母还说,等你生了弟弟,就不要我们了,要我和妹妹都会老家去,以后嫁个当地的大户,还说,公主的女儿出嫁,一定可以拿到许多聘礼。” 裘老太太本缩在那里,听到孙女说出这样的话,顾不得许多就大喊道:“胡说,胡说,我只是开玩笑的。” 秦国公主冷冷瞧向云梦长公主:“三姑姑,到了现在,你还以为,不过是点点小事?三姑姑,淮阳公主的祸也不过二十多年,若你再似今日这样放纵裘家,到时,说不定能闯比淮阳公主更大的祸。三姑姑,你口口声声,这是你的家事,可是你难道不知道,皇家无家事,皇家事就是天下事。” 淮阳公主?那个自杀的,从没得到过追封的姑姑,云梦长公主曾经听自己的娘提起过,说淮阳公主生前,那是如何的骄傲,可是死后呢,连她的独生女儿都死于难产,曾经的公主府,也做了今日的顺安郡主府。 所以做人,还是要小心谨慎,千万不可对驸马太过欺凌。云梦长公主惊慌地道:“不会的,不会的,驸马待我这样好,他的家人,自然也是个个……” 秦国公主哧地笑了一声:“三姑姑,你真的是从没见过人间疾苦,不知人心险恶,从没经过风雨的公主啊!” 裘驸马忍不住上前一步:“秦国公主,你够了,再怎么说,你也要称我一声姑父。”秦国公主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来瞧他一眼:“怎么,这样就惊慌了?依你母亲今日所为来看,敢欺凌公主,你的家人在家乡,还不晓得怎么仗了公主的名声胡作非为呢。裘驸马,你敢说你的家人就那么规规矩矩只享荣华?裘驸马,你若不甘心娶了个公主,一辈子要以妻为尊,当初又怎么接了那道公主下降的圣旨?” 秦国公主的话像针一样,一针针刺在裘驸马心上。见他说不出话,秦国公主不由冷哼一声,舍不得荣华富贵,又不甘心臣服,这样的人,也只有三姑姑才会当宝,换做自己,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药和参汤已经熬出来送进里面,院使和御医看着裘二小姐把药喝下去,又重新诊了脉,感觉脉象比方才好了些,这才走出房门道:“二小姐现在比方才已经好了些,不知……” 裘如婉已经直起身:“我去瞧瞧妹妹!”说着就掀起帘子进去,秦国公主也道:“既然三姑姑闻不得药味,那还是我进去吧。三姑姑,你还是回去好好养胎,好为你的驸马,生个儿子,延续裘家的香火,免得坏了你贤惠儿媳的名声。”说完秦国公主就走进屋子,云梦长公主也牵挂着女儿,想进去瞧瞧,可被秦国公主这样一刺,眼里的泪登时就落下,瞧向裘驸马:“驸马你说,我真的做错了吗?” 裘驸马此时怎么敢应她,只是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这件事,是我疏忽,我们进去瞧瞧女儿吧。”云梦长公主这才觉得好受些,和裘驸马进到屋内。 裘二小姐此时方睁开眼,只是喉咙还很疼,说不出什么话,裘如婉靠在床头:“妹妹,别怕,表姐来了,以后,谁也不敢欺负我们,嗯,要欺负了,我就进宫告诉舅舅,让舅舅来治他们。” 裘二小姐的眼眨了眨,院使又道:“二小姐刚刚醒来,身体还虚,不能长时间说话,臣会让御医住在这里,一日三次给二小姐问诊。” 秦国公主又道一声辛苦,院使这才向两位公主告退,留下另一个御医在这府内继续等待。既然都说裘二小姐不能说话,裘如婉也没有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瞧着自己妹妹。 秦国公主摸摸裘如婉的头:“你惦记着妹妹,就在这陪着妹妹好不好?”裘如婉点头,被忽视的彻底的云梦长公主上前握住二女儿的手,柔声道:“你想要吃什么,娘让人给你做。” 裘二小姐此时格外委屈,眼泪登时就涌出眼眶,云梦长公主也觉得眼泪止不住,秦国公主叹道:“三姑姑可知道,在这府内,能护住表妹们的,只有你了。”这话让裘如婉眼里的泪也滴滴答答地掉下来。 裘驸马在旁听的面红耳赤,可此时此刻,又不敢说出什么,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云梦长公主觉得肚子又有些发紧,见两个女儿都只流泪不说话,于是开始想自己是不是有些忽视了这两个女儿? 不等云梦长公主想出些什么,有侍女走进来:“宫里来了传召的人,召驸马入宫,还来了两位女官,说要带走驸马母亲训诫。”裘驸马的脸色顿时变的煞白,有些事,不知道可以当做没发生,但是现在,那层表皮一旦被撕开,就不能当做没发生。 屋外已经传来裘老太太的尖叫:“我不走,我要见公主,媳妇,媳妇,你出来帮我说句话,这媳妇伺候婆婆,是不是天经地义的?”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这是陛下旨意,陛下乃天子,天子之言,岂能违抗。还请随我们走。” 第19章 处置 皇命如山,怎能违抗?裘老太太那被遗忘了的,对皇家天生的恐惧感此时才升起,这一去,还不晓得能不能回来,她的手在半空中抓挠,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那两个女官对视一眼,若非顾忌着裘老太太毕竟是云梦长公主的婆婆,这两女官早就把裘老太太拖起出去了,此时见裘老太太还想挣扎,另一个女官道:“公主下降,何等荣耀,公主仁慈,待你们有礼,可你们不但不记得公主的宽厚深恩,反而如此作践。裘老太太,还请随我们走,这样还不肯走的话,到时动起手来,就不好看了。” 裘老太太眼里泪啪嗒啪嗒开始落下来,见帘子一动,那眼又亮起来,瞧见出来的儿子就忙道:“你快些为我求情,为我求情。”裘驸马如霜打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听到自己娘的话就苦笑一下,那两位女官已经道:“陛下已经传召驸马入宫,裘老太太,还是快些随我们去。” 连儿子都救不了自己了?裘老太太见已有侍女上前要来拉自己,不由更生恐惧,脚步一拖一拉地勉强跟随女官离去。裘驸马瞧着自己的娘离去的身影,想说什么终究说不出来,传召的人已经上前:“驸马,请随我们入宫。” 入宫后面对的是什么,裘驸马都能想的出来,此时,能救自己的只有云梦长公主,裘驸马瞧着屋子,想唤自己妻子,云梦长公主担心丈夫,将要走出,被秦国公主拦住:“三姑姑不是要养胎吗?还请回去屋里好生安胎,免得动了胎气。” 这话落在裘驸马耳里,打碎了他的希望,他低头跟着内侍离去。 云梦长公主有些愤怒地道:“玉容,你嫁不出去,就看不得我过好日子吗?”秦国公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日子?三姑姑,你这话真心讽刺,难道你的好日子,就是靠着让人欺负你的女儿,靠着让人仗着你的势力在那胡作非为换来的吗?这样的好日子,让我过一日我都受不了。三姑姑,你可真是个好女人。” 云梦长公主这时觉得肚子一阵阵发紧,想回两句偏偏又回答不了,秦国公主已经唤侍女:“来人,把三姑姑扶回屋内,好生安顿了。休要让那些闲杂人等打扰了。”云梦长公主差点气的吐血,又怕动了胎气,只得忍下这口气,等平安生下孩子,再去寻陛下,好好地告秦国公主一状。 云梦长公主拂袖而去,裘如婉靠在秦国公主身边,轻声叹息,秦国公主低头看向表妹:“记住,为母则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也不能为了一个男人抛弃自己的孩子。”裘如婉点头,还能听出秦国公主话里那丝隐约的悲哀,表姐她,是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啊。 秦国公主看向远方,仿佛能看到遥远地方的生母,你们的爱恨纠葛,为何要我来承受?秦国公主深吸一口气,把那丝泛起的软弱咽下去,既然不允许我软弱,那我会做一个最强的公主,违背你的期望。 裘驸马被传召入宫,跪在文华殿外足足两个时辰才得到一句,罚俸一年,前往帝陵向先帝忏悔,等一年瞧,若真心悔过,方许回京。至于裘家其余人,全数逐出公主府,永生不得入京。公主府长史任由天家外甥备受欺凌,已属失察,着吏部选精干人重新补官。 云梦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女官,被换了个干净,以带罪之身罚去给先帝守陵去了。 皇帝的旨意容不下任何人的辩驳,裘驸马连公主府都没有回,就被押去帝陵了,至于裘老太太,在被训诫了三日,才被放出来,放出来也不等她回公主府,就被逐出府。此时裘老太太再不敢摆什么架子,也不敢去公主府内求云梦长公主庇护,只得和裘老太爷一起,连夜离开京城回家乡去了。 这件事很快传遍街头巷尾,毕竟公主被婆家欺负成这个样子,也属少见。至于秦国公主,众人对她褒贬不一,但秦国公主从来不在乎,此时她正和玉琳一起,在御花园内闲走。 “我原本想过几日去和伯父说的,谁知道被姐姐抢了先。”玉琳瞧见这杨柳青青,虽不似春日那样繁花似锦,也觉心情很好,笑着和秦国公主说。 “我也不过碰巧遇到。”秦国公主还是那样淡然,玉琳哦了一声就凑到秦国公主耳边:“那个告状的宫女,到底怎么了?我听说她暴毙了,肯定不是这样的吧。” 秦国公主忍不住伸手捏下妹妹的腮帮子:“你啊,都多大了,还有孩子气,自然不是,那宫女被我送走了。父皇也晓得的。”玉琳双手一合:“果然姐姐是有慈悲心,动金刚怒,我不如你多矣。” “动金刚怒,你笑话我生的高壮吗?”秦国公主故意相问,玉琳又是噗嗤一声笑出来,两人正在说笑就见前面走来一丛人,瞧见秦国公主和玉琳,领头的宫女急忙停下脚步行礼,玉琳抬头瞧去,见跟随着的人里面,有一个眼生的少年,不由多瞧一眼,接着就把眼移开。 这少年正是柳劲松,他们母子回京已将一月,今日,是皇后以姑母名义传召柳劲松入宫,这个传召,自然会引起众人猜测。但柳劲松依旧和平时一样,见玉琳往自己这边瞧来,他也瞥了一眼,这就是那位朱五公子一直想求娶的永乐公主,瞧起来很是温婉,说不定朱五公子就是瞧她好欺负,可能像云梦长公主一样才求娶吧? 柳劲松毕竟是少年,忍不住在心里猜测,宫女见秦国公主和玉琳走过去,这才继续前行,柳劲松收起心里思绪,回头瞧了玉琳一眼,见她背影宛若弱柳一样,这样的人,嫁进朱家,倒是糟蹋了。接着柳劲松就自嘲一笑,公主和别人不一样,纵然朱五公子再想揉搓,也要顾忌天子,而不是以为为太子表兄,就可以随意行事。 已经来到皇后今日闲坐的地方,宫女请柳劲松稍待,这才走进去禀告皇后,柳劲松把思绪收起,现在,该想着怎么面对这个该是自己姑母的皇朝至高无上的妇人了。 “那是柳家的人啊?”听秦国公主提起,玉琳不由回头一望,接着才道:“伯父若施恩,不是该传召柳家长辈,怎会传召一个个少年?” “这是柳氏所生的朱家子,当年朱二老爷做的事,这京城又不是没有传说。”提起此事,秦国公主不由冷笑,天下竟有这样脓包的男人,为了虚无缥缈的事情,诬自己的儿子为奸生子。 原来是他,玉琳努力回想方才那一眼,不由叹道:“可是他身上,竟无半分的畏缩。”况且流放归来的人,多会有愁苦之色,但他没有。 “因为他身边有娘陪着。”秦国公主淡淡地道,玉琳知道秦国公主想起了什么,握住秦国公主的手:“姐姐,可我们也有爹爹疼爱,爹爹常说,世事哪能做到十分的?” 九成就好,秦国公主拍拍玉琳的头:“你啊!”玉琳摇头:“姐姐,你别说我孩子气了,那是因为是在姐姐面前,若在旁人面前,那又不一样了。”在宫廷生活的人,谁不会准备一两张面具呢? 秦国公主了然,抬头看向远方,其实自己是想在草原上尽情狂奔,而不是在这皇宫内苑,过这样的日子。 柳劲松和皇后之间,并没谈多久,柳劲松只待了一刻左右,皇后就让他下去了,等柳劲松退下,皇后才疲惫地闭一下眼,接着睁开眼:“陛下他,怎么会有这么个主意?” 皇后身边此时全都是她的心腹人,这话却没一个人敢接话,还是有个老成些的嬷嬷道:“或者,陛下是想补偿柳家,再者说了,他虽姓柳,却也是娘娘您的亲侄子。” 亲侄子怎样的恨呢?皇后冷然一笑,出生之时就被断定为奸生的孩子,对朱家还不知道怀着,现在还好,一旦得起势来可是,疼。,那才叫头疼。怎样才能打消陛下的主意?皇后开始感到头”父皇,你要我嫁柳劲松?”秦国公主没想到皇帝召见自己,开口说的竟是这样一件事淡一笑,双眉顿时玻紧,声音平静地反问,但皇帝能听出女儿话里的不满,皇帝只淡:”不过是有这个意思,玉容,你是天朝公主,当然是要出嫁的。” 第20章 消息 皇帝的话让秦国公主沉默了,她低下头。皇帝知道女儿并不赞成自己的话,他起身走到女儿身边,手按住她的肩:“玉容,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也一直觉得,我的女儿,天下没有男子可以配的上。但这是大雍,不是青唐。即便是青唐,娜青所为,依旧被人侧目。女儿,这个世间,毕竟是男人做主的。” “爹爹,我知道,可是我还是不愿嫁。爹爹,若您觉得实在难为,就让我回青唐去吧,或者,我可以像顺安郡主一样……”秦国公主的话尚未说完,皇帝就摇头:“不许,玉容,你是我在这世间,” 皇帝的声音变的有些虚弱,那几个字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唯一的安慰。说完这句,皇帝就闭上嘴,脸上闪过疲倦,纵然是九五之尊,纵然后宫妃嫔众多,膝下儿女成群。但在皇帝心里,那个远赴青唐成为质子的少年,却永远在皇帝心里,消失不去。 质子,这个位置尴尬的少年,当遇到娜青,和她相恋,少年才意识到,也许远赴青唐,就是能遇到娜青,这样的话,也很好。可是世间的事永远都会出少年所料,当传来父皇病重的消息,少年以为不能回到故国,谁知却被送回京城。 当回到京城之后,少年就明白,这是那个青唐皇帝,试图搅混这池水的举动,大位实在太过诱惑人,少年在宫变中成为皇帝,并没忘记娜青。可是那个皇帝,那个熟知谋略的青唐皇帝,并没让娜青来到大雍而仅仅送回秦国公主。谁也不知道,皇帝当初的发狂,并不是因为要封朱氏为皇后,而是那封信上,只写了一句,闻君有二意,故来相决绝。 即便知道这是那位青唐皇帝故意误导,皇帝也见不到娜青的面,解释不得。 皇帝的沉默让秦国公主抬头,这些年来,秦国公主也知道,当年生母把她送回大雍,也是明知道这是青唐皇帝的计策也要接受,是希望自己能做一个娇养的,快乐无忧的公主。可惜,秦国公主闭上眼,母亲并不知道,若能选择,宁愿留在母亲身边,而不是被当做棋子送回父亲身边。 “爹爹是想保住女儿,爹爹的用心女儿明白,可是爹爹,我不愿意,不愿意。”皇帝的唇微微嚅动,接着把秦国公主的手握在自己手心:“玉容,我知道,你胜过我所有的儿子,如果你是个儿子,即便群臣如何反对,我都会立你为太子。可惜你不是,太子为人虽宽厚,若做一个守成之君是足够了,可惜很多事情都积重难返,我把你嫁给柳劲松,为的也是……” “爹爹的想法我知道,这是一举数得的事,可是爹爹,我不愿意。”秦国公主依旧反对,皇帝闭上眼,那种疲惫越发深了,秦国公主半跪下来,偎依在父亲膝前:“爹爹,我知道你想给我铺平一切,可您纵然是天子,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这样的话,也只有秦国公主才敢说,才能说,泪从皇帝眼里滴落,身为天子,无能为力的时候多了。就像现在,皇帝也无法确保,自己死后,恨秦国公主的皇后会怎样对待女儿? 把秦国公主嫁给柳劲松,利用柳劲松对朱家的恨意来然他们斗个不休,保护女儿。可惜,女儿终究是不愿的。秦国公主抬头看向皇帝:“爹爹,您今年也不过四十,正是鼎盛之年,不必担心我。” “玉容,做皇帝的,哪能真正的万岁?”皇帝的话并没说服秦国公主,她依旧固执地摇头,皇帝叹息,这叹息重重地敲在秦国公主的心上,让秦国公主生起伤心,但还是没有答应。从秦国公主懂事那日起,就知道,自己不能像姐妹们一样,只需要享身为皇家女儿的尊荣就够了。 皇后很快得知了秦国公主拒绝的消息,这个消息让她长舒了一口气:“果然没有答应,要真让他做了驸马,那才叫为难。”坐在皇后下手的,是被皇后召进宫的魏氏,听到柳劲松不得尚公主,她脸上也露出笑容:“这是自然,秦国公主何等尊贵,哪是……” 魏氏说了一半急忙住口,转而道:“说起来,五侄儿都快二十了,他和永乐公主,才真正是一对良配呢。”魏氏方才要说什么皇后是知道的,心里不由鄙夷魏氏,终究是小户出身,眼睛只有针尖大小,只惦记着自己所出儿子的前程,别的什么都不明白。听魏氏提起朱五公子,皇后也叹气:“说的是,玉琳这孩子,上回匆忙择了那个探花,哪晓得竟被探花拒婚。这么一耽搁,吴王又疼她,亲自来和陛下说了,说总要再等个一年半载,再为玉琳择婿。” “吴王疼永乐公主那是出了名的。”魏氏顺嘴说道,接着就笑了:“我前儿恍惚听人说,那个探花不是被贬到贵州去了,在湖南那边遇到盗贼了,差点小命都丢了,该,谁让他竟上表辞婚。” 遇到盗贼?皇后可没有魏氏那样把这件事当笑话听的闲情逸致,这年景还算太平,劫道的也是有眼力的,一个去上任的小官,能有多少油水,何苦去劫,除非?皇后的唇一抿,这件事,只怕是自己侄儿做的,既要做,何不做干净利落些,竟让徐知安还活着,这简直是给人留把柄的。 皇后面上也没露出来,等魏氏一走就让人召来朱五公子,朱五公子一进殿,皇后就屏去左右,单刀直入问这件事。朱五公子见姑母相询,也不隐瞒。 皇后不仅摇头:“你啊,要做,也就做机密些,现在那徐知安可还活着,而且已经传到京城来了。到时被人追究出来,你以为是好玩的?”朱五公子忙道:“姑母,我原本下的令,是让那徐知安全家都死的,谁知他们做的不好,好在这件事也没人知道。” 皇后的手在袖中一握:“这还不稳妥,我这就下令,让太医院遣御医星夜兼程前去诊治。”诊治当然可以治不好,朱五公子明白这个意思,那眉也皱起来:“可是这派御医,未免声势太大。” “这有什么声势太大,他可不是普通小官,而是曾被定为驸马的人。”皇后淡淡地道,这说辞,自然已经对皇帝想好。 “什么?徐家遇到了盗贼,那徐夫人可有事?”玉琳听到吴府来人报这件事,霍地站起身,急切地问。自从吴夫人说破那件事后,玉琳和吴府差不多是断了来往,这还是吴夫人头一次差人来报。 报信的是吴夫人的心腹婆子,见玉琳这么急切心里有些奇怪,为何玉琳不问徐知安而是问杨墨兰?但她依旧恭敬地道:“信上说的不大明白,只是说徐县丞重视,杨姨太太正在那里照顾他。报信的目的是怕按凭上日子赶不到任所,想让将军去和吏部通融一二。” 那看来杨墨兰没事,玉琳这才坐下,平静了会儿对那婆子道:“既如此,就说我已经知道了。”婆子应是退出,玉琳正待去寻吴王,想来他也很想知道这个消息,就听侍女们传报吴王来了。 玉琳忙出去相迎,吴王看见玉琳就让推着轮椅的内侍停下脚步,玉琳接手把吴王推进屋里,吴王这才开口:“徐家的事你已经知道了。”见玉琳点头,吴王就道:“我听到吴府来人,就知道是吴夫人是来报信的。其实那边,你也不必惦念着。” “爹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吴王的话让玉琳生疑,索性直接问出来。 “我,我派了侍卫一路跟在他们后面,遇到盗贼的时候,侍卫出来救了他们。你放心,除了徐知安重伤,其他人都没事的。”碍于侍女在旁边,吴王对玉琳只能这样打哑谜地说话。 不过,吴王眼中精光闪现,那些盗贼,只怕不是普通盗贼,竟不是求财而是想杀死徐知安。徐家能惹到的,就是朱家了。朱五公子,他对玉琳,竟是势在必得。 若说原先吴王觉得朱五公子还可以考虑下的话,那么现在,已经在吴王心里被完全排除出了女婿人选。此等手段,实在太视人命为草芥了。 吴王在那沉默,玉琳也在想事情,一个内侍走进来,对吴王道:“王爷,方才宫内突然传令,让太医院精选两位御医,赶赴湖南为徐公子治伤。” 这简直是昭然若揭,吴王忍不住拍打轮椅扶手:“有些人,是不是嫌自己的日子过的太好了?”玉琳从吴王话里听出一丝恨意,接着飞快联想起来,皇帝、皇后,朱五公子,玉琳抬头看向吴王:“爹爹,那些盗贼,只怕不是普通盗贼吧?”。 第21章 办法 吴王并没回答,玉琳已经明白,不由轻叹一声,接着就低下头,盗贼手段狠辣,如果杨墨兰出了什么事,玉琳无法再想下去。吴王能够感觉到女儿的伤心,对她道:“这件事,很多人也不知道内情。”就算不知道内情,仅仅因为这件事就要杀人,玉琳眼中闪出怒火,朱五公子,未免太过骄狂,视人命如草芥了。 女儿真的很像自己,吴王看着女儿面上神色,往事渐渐浮上心头。当年皇宫中的六皇子,同样不喜欢被束缚,于是偷偷离宫去往江南,在茶山遇见杨墨兰,从此那颗心就沦陷,那样的女子,纵然现在知道她背弃了自己,可是舍不得,狠不下心去怪她恨她,因为她是第一个,不是因为自己是皇子,而是因为是自己,而待自己好的人。 内侍见吴王父女俩相对无语,迟疑一下方道:“王爷,是否同样派人跟去湖南,以免……”连内侍都能猜出来,难道朱五公子就以为,可以蒙住天下人的眼?蠢货,自作聪明的蠢货,吴王在心中鄙视一句方道:“你去和御医说,务必要徐知安全须全尾的回来,否则的话,” 吴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内侍已经明白,应是退下。玉琳这才望向吴王:“爹爹,我只是想,想寻一个不是因为我是公主,而是因为我是玉琳的男子。” “玉琳,我知道,我明白。可是玉琳,生为皇家儿女,享无尽尊荣之时,也有无尽束缚。这个皇宫,你我永远都挣不脱。”那种抛下一切和心上人浪迹天涯的事,只不过是外人的想象罢了。享多少尊荣,就要受多少束缚,这是皇家儿女永远摆脱不了的命运。 当年的吴王曾经有短暂的时间摆脱过这些束缚,可是很快京城传来的消息让他没法继续,只能匆匆离开,抛下怀孕中的妻子,从此,就是永远分离。想起往事,吴王黯然神伤,当去接杨墨兰的人带回来的,仅仅是吴夫人和两岁大的玉琳。 听吴夫人说杨墨兰在生下玉琳后不久就重病去世,那时的吴王心碎欲裂。玉琳把手覆上吴王的手:“爹爹,我知道,所以,我只是想想罢了。” 看着女儿,吴王心里涌上一种安慰,接着就道:“不,我的女儿,会挑到天下最好的男子。”即便那个男子为的是玉琳的公主尊荣,可是皇家要摆布一个驸马,还是轻而易举。玉琳没有说话,只是靠向父亲肩头,如同幼时一样。 “妹妹,你这主意太过惊人,永乐公主,那是什么样的身份,怎么可能嫁给我的儿子。”定安侯太夫人的丧事已经办完,柳氏也可以喘口气,柳家姐妹俩也能坐在一块说说话,当柳凤英听到柳氏的话,忍不住惊讶。 “姐姐,这主意并不惊人,前几日娘娘不是召见松儿?说的是娘娘召见,可我总觉着,这背后是陛下的主意。”柳氏并不意外柳凤英会感到惊讶,对她解释。 “就算陛下有意,可松儿是……”奸生子这三个字柳凤英怎么也说不出来,自己的儿子,本该是朱家嫡出子,而不是被污为奸生。自己的丈夫,原来那么的懦弱,那么的卑鄙,那个人,柳凤英现在甚至不愿提起。 “若天家以公主下降,姐姐,这盆污水就自然消了。而且,娶了公主,朱家也难以襟肘松儿。”柳氏依旧在那分析,柳凤英并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心思,可是柳家现在虽然已经被赦免,回京居住,但和原来比起来,那是一个天一个地。 柳凤英依旧沉默,柳氏握住她的手:“姐姐,这件事,瞧起来难,但细算起来,并不是很难,而且永乐公主深受宠爱,她的驸马,只要她自己喜欢就可以。”柳凤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但松儿是想,想以科举出头的。” “姐姐,现在朱家,声势正显赫,考官未必不会瞧在朱家这边,对松儿进行打压。”柳氏一句话就戳破了,若是柳家的别人也就罢了,可偏偏是柳劲松,柳凤英觉得有些头疼,用手按住头道:“我离开京城已经太久了。” 这一句就差点惹出柳氏的眼泪,她把柳凤英的手握的更紧:“姐姐,你的心,我懂。”正因为懂,才要这样谋划,而不是坐视不理。 柳劲松已经走进来,瞧见柳氏急忙行礼,柳氏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把话里的意思说出。 尚公主?这个念头柳劲松从来都没有过,瞧着柳氏刚要开口柳氏已经道:“松儿,我晓得你是个有志气的孩子,想着自己科举,然后扬眉吐气,可一来科举不是个易事,二来即便考中,朱家要存心打压你,那也是轻而易举的。倒不如尚公主来的快些。” 攀附权贵吗?柳劲松垂下眼,想起在御花园瞧见的那抹着杏黄衫子的影子,当时连她的眉眼都没瞧清楚,只记得是个很温婉的女子,要这样利用她吗?仅仅因为她的公主身份就想法娶她? 柳氏见柳劲松垂眼沉默,轻叹一声:“我晓得年轻人总是有志气的,可是松儿,你总归是要娶妻的,若娶个一般的妻子,到时你洗清了身上的污水,总是要认祖归宗,那时要还朱家长辈礼节,” “我不会认祖归宗的,永远不会。”柳劲松的回答让柳氏淡淡一笑,接着柳氏就道:“我知道,松儿,正因如此,你娶个公主,才能让朱家不敢怎样对你,也不敢逼你认祖归宗。”说着柳氏的声音有些低:“毕竟,这个世间,只有顺安郡主一个人。” 这话直戳柳劲松的心,接着他脸上神色变的有些纠结:“可是,公主是何等高贵之人,我离她,太远了。”柳氏淡淡一笑:“再过几日,你们就要搬家了,搬家之后,总是要和这京里的人来往的,只要你能遇到公主一次,就够了。” “妹妹!”柳凤英突然喊出声,柳氏明白柳凤英为什么这么喊,拍拍柳凤英的手安慰她道:“姐姐,你放心,我又不是那样蠢妇,当然不会设什么圈套引公主上钩。”皇朝之中,谁能和皇权抗衡,即便顺安郡主当日,也是借了青唐皇室的势,而非是她自身的力量。 “是我自己想左了,流放之地,听到见到的,和我们在京里见到的,都不一样。”柳凤英的解释让柳氏心里添上一丝凄楚,对柳凤英道:“姐姐,我晓得,旁的不说,你难道还能不放心侄儿的相貌人品?” 柳凤英瞧向儿子,柳劲松综合了爹娘的优点,生的十分俊朗,做驸马,首要就是要生的好,不然公主怎会瞧的上?可是这件事,总难免有风险,柳凤英用手抚上额头,感到头又开始突突跳起来,在流放之地时,想的还是有些太简单了。 柳凤英浑然不觉儿子已经手握成拳,朱家,那个声势显赫的朱家,也该受到一些打击了,而不是依旧那样显赫。 “吴王遣人去叮嘱御医,说务必要让徐知安全须全尾地回来。娘娘,这件事,总透着奇怪。”皇后遣去叮嘱御医的人回来时,悄声和皇后禀报。这让皇后皱紧了眉:“吴王?吴王不是应该,” 内侍本为皇后心腹,听到皇后这话就道:“奴婢也奇怪呢,可御医说就是这样说的,奴婢就没把娘娘的叮嘱说出,只赐了些药材。” “办的好!”皇后点头,忍不住在心里怪起朱五公子来,年轻人就是火气大,还办的不机密,都被贬为县丞了,这辈子想爬上来简直难的无法想象,竟然还要派人去杀人,还做的不机密,这样怎么担起朱家的重担? 偏偏本朝从太祖起,就不许三代之内,出现同一家做皇后的事情,不然的话,把侄女立做太子妃,就什么都完了,而不是要在现在这样谋划。皇后遣走内侍,命人去给朱五公子传话,让他这段时间,小心谨慎,至于徐知安那边,暂且搁下,毕竟他不是什么大人物。 朱五公子听了皇后的传话,心中倍感奇怪,又听得来人说吴王派人去叮嘱过御医。朱五公子心中的怒火已经满溢,永乐公主她,竟对徐知安情根深种,不但送行,还害怕他出事,简直是…… 若徐知安站在朱五公子面前,朱五公子现在已经一巴掌把他打死了,早知道当初就对他没那么客气。朱五公子眼里闪过愤怒,让内侍下去领赏,开始琢磨起来。 第22章 通名 这个徐知安到底好在哪里?朱五公子的眉皱紧,拿过一面镜子开始细细地瞧起来,若从相貌而论,自己的相貌并不输给徐知安。学识的话,可能微有不足,但也不是那样不识字的庄稼汉,要作首诗,填个词,画个画,也会博得众人称赞。 家世就更不用提,怎么看自己都比徐知安要好,而且是好很多,为何永乐公主就是看不到呢?丫鬟掀起帘子走进来:“五爷,针线房送来了这一季的衣衫,五爷要不要试试瞧?” 朱五公子的思绪被打断,不由有些恼火:“越来越没规矩了,爷没叫你们,你们怎么就进来了?”那丫鬟是朱五公子贴身服侍的,平日朱五公子待这丫鬟也是温柔的,此时听朱五公子发怒,丫鬟立即红了眼圈,低头道:“是,是奴婢鲁莽了。” 说着丫鬟就要退出去,朱五公子瞧着丫鬟,想了想又勾勾手指:“你过来。”丫鬟还在伤心自己不知为何惹怒了主人,要是被别人晓得了,借机上位该怎么办?瞧见朱五公子又叫自己过去,忙走过去道:“爷有何吩咐?” 见这丫鬟不过一瞬就又笑了,朱五公子用手摸下下巴:“爷问你,爷的相貌如何?”丫鬟不料朱五公子会这样问,眼就跟含了一窝春水似的,往朱五公子面上一瞧就道:“奴婢从没见过,比爷生的更好的了。” “那若让你嫁爷,你可愿意?”丫鬟没料到朱五公子会这样问,虽晓得蹊跷也急忙点头:“瞧爷说的,休说要奴婢嫁爷,奴婢这辈子,只要能服侍爷到老,就够了。”说着话,这丫鬟就想靠过去,若在平日,朱五公子也不介意和这丫鬟温存一番,但今日不同,正要推开丫鬟就听到门外有人报:“五爷,三小姐来了。” 那丫鬟急忙站直,垂手侍立,朱五公子应了一声,朱三小姐已经走进来,瞧见那丫鬟站在那就示意她出去,等丫鬟出去了朱三小姐方道:“五哥,这血气方刚的,也是难免的,可要尚公主的人,可不能太过火了。” 朱五公子哧了一声:“这话说的,不过是个丫鬟,可用就用用,觉得碍眼了,就打发了,我方才并没做别的,不过是想问问,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三小姐咦了一声,接着就道:“五哥还在想那个徐知安呢?五哥,那个人都被贬了,这辈子休想有些寸进,能离开贵州,就是祖上积了德。你去想他做什么?倒是有件事,这英国公府的荷花开的早,预备要开赏荷宴呢,不如五哥也和我去走走。” 京城世家,这种赏花宴一年不晓得有多少,朱五公子兴趣缺缺:“去了做什么?到时又被人缠上,我还怎么娶玉琳?”朱三小姐抿唇一笑:“永乐公主也要去。” 这消息如给朱五公子吃了颗顺心丸一样:“你说什么?永乐公主也要去,你别哄我,她怎么会去这些地方?”朱三小姐摇着手:“五哥你忘了,英国公夫人是哪家的千金?和吴王府那位侧妃不是堂姐妹?侧妃给英国公夫人一个面子,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我自然晓得,可是玉琳她待那位林妃,不过平平,怎会去英国公府宴会?” “五哥,这都是老黄历了,从辞婚之后,永乐公主和林妃突然亲热起来,想来是林妃待永乐公主好,公主总算瞧见了。我可是听英国公的千金说的,说永乐公主一定会去。” 朱三小姐的话让朱五公子皱眉,接着就在那思索起来,如果真是这样,玉琳和林妃亲热起来,那自己也能让皇后给林妃施压,毕竟林妃不过一个侧妃,能得皇后青眼,必的不一样的。想着朱五公子就欢喜起来,一定要在英国公府的赏荷宴上好好表现。 玉琳和林氏要往英国公府参加赏荷宴的消息一传出,原本不愿意去英国公府赏荷的人,也想去了,特别是那家有适龄男子的,更巴不得让儿子去亮亮相,能得到永乐公主青眼,说不定就能做驸马,这是多么光耀的事情。于是英国公府那边犯了难,发出去百来张贴子,照了以往惯例,能有一半能来就差不多了,可现在每张贴子都说要来,这下原本定的赏荷地点就不能用,要重新安排。 当玉琳和林氏在赏荷那日来到英国公府时,瞧见门口的车马,玉琳不由道:“今日来的人倒多,瞧着这宴会,只怕有皇后娘娘的赏花宴热闹。”林氏虽奇怪自从玉琳被辞婚之后就待自己亲热多了,可和玉琳关系好总是好事,听她这么说就笑着道:“这全是沾了你的光,若不然,谁家的赏花宴都没这么热闹。” 沾了自己的光?玉琳不由浅浅一笑,这些人都是因自己这个公主而来的,而非别的。英国公夫人已经接到通报,早已带人在那等候,来到车前请玉琳先下车,上了软轿,才簇拥着玉琳进到英国公府内。 英国公夫人还在轿边道:“晓得公主您不喜欢被人打扰,因此并没让客人们一起出来迎接,公主莫怪。” “多谢夫人悉心安排,听的贵府荷花总比别人家开的早些,还不晓得是什么缘故?”玉琳顺口问道,英国公夫人难免也要多说几句,一路来到给玉琳和林氏安排的内室,英国公夫人这才请玉琳下轿,请她们稍微用些茶点,然后才安排往赏荷的地方去。 朱五公子今日早早就来到英国公府,坐在水榭处,和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眼却往另一边望去,和这水榭隔了一道桥的地方,垂着湘妃帘,就是女客没赏花的地方,也不知道玉琳什么时候能到,到了时候,她能否瞧见自己? 年轻的哥儿们在一起,总是喜欢谈天说地,今日也不例外,先是英国公世子说了个笑话,就是成公子接着道:“楚兄总爱吹牛,你可晓得那日刮大风时,家祖父平日歇息的小院里,竟有一口井被吹到墙外。” “一口井被吹到墙外?成兄你又骗我们。”成国公世子笑着道,有人早一本正经摇起头来:“不然不然,你们并不晓得,成首辅平日歇息的那个小院,并不是青砖做墙,而是竹子编的篱笆,那日篱笆被吹了起来,足足吹出三尺开外,这不就是井被吹到墙外了?” 这解释让众人哄堂大笑,成国公世子已经拍着解释那人的肩:“难怪成兄说我吹牛,我今儿才晓得,我是少了帮我圆谎的人。”众人又是大笑,朱五公子的眉不由皱了皱,实在想起身告辞,可是玉琳还没有来。 想着朱五公子又往外望去,却见桥上走过来两个人,当头一人众人都是熟识的,林家公子,后面一人却从没见过,只见他穿玉色袍子,腰中系了同色丝绦,腰上并没戴荷包等物,手里也没拿着折扇,可走在那里,却丰神俊朗,这相貌能压的水榭众人黯淡无光。 生的好看的人,无论男女,见到了都要彼此打量比较一番,朱五公子也不能免俗,身边已经有人问出来:“这人是谁?怎么从没见过?”成国公世子已经迎出去:“表弟今日怎么来的这么迟,这位从没见过,还望表弟给我介绍一二。” 林公子拱手还礼,对柳劲松道:“柳兄,这是我家表哥,表哥,这是柳家的公子,是四姨母让我带他前来的。”世家之间彼此有亲,林公子的娘和定安侯府的三奶奶,又是亲姐妹。这一说定安侯府又姓柳,成国公世子哪还能不明白这位柳公子是什么人,想表示一下仰慕,可又止不住好奇。 柳劲松坦然地站在那里,见成国公世子过了很久才和自己寒暄,也只淡淡一笑还礼,就和他们走进水榭。进到水榭里面,难免又是一番介绍,众人也都了然,接着眼就望向朱五公子,有眼尖的,已经瞧出这两人还是有些相似。 不免有人在心里嘀咕,就凭这张相貌,就晓得柳劲松绝对是朱家子孙,当日朱二老爷栽赃陷害,不要嫡出长子,也真让人齿冷。朱五公子没想到会在这样场合遇到柳劲松,虽猝不及防,依旧对柳劲松拱手为礼:“在下姓朱,名为安,排行第五,敢问尊驾尊姓大名。” 这该是自己的堂兄了,柳劲松面上神色没变,依旧坦然还礼:“在下姓柳,名劲松,无兄无弟。” 无兄无弟,好一个无兄无弟,朱为安瞧着柳劲松笑了,笑的有几分得意:“在下不才,家中还有几个兄弟,柳兄若嫌一个人孤单,也可往我家去。”。 第23章 游湖 说话时候,朱为安面上笑容恬淡,衬着今日所着的宝蓝锦袍,正如芝兰玉树一样。柳劲松也淡淡一笑,回道:“弟兄之间全凭缘分,在下和朱兄家中,想来缺了几分缘分。” 英国公世子已经拉住林公子的袖子小声问道:“三表弟,你今儿是怎么了?明晓得朱家和柳家,还把人带来?”林公子把袖子从表哥手里拉出来,笑眯眯地道:“表哥,你今儿也糊涂了不成?这不是迟早的事,你我的亲戚算起来,是和朱家近些呢,还是和柳家近些?” 这话提醒了英国公世子,与其两不相帮,倒不如选边站,可是这柳家,难道就这么值得?英国公世子瞧着林公子:“虽如此说,可是这柳家?” 林公子把手里的折扇一打:“这怕什么,转来转去都是亲戚,再说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再者,这柳劲松虽姓柳,但根上却是朱家的人。英国公世子思虑定了,见朱柳二人还在那里对视,转身笑着道:“你们二位,今日想必也是一见如故,可也没有在这说话,丢下大家的理,不如我们换上小舟,去荷花丛中赏荷如何?” 说完不等朱柳两人反应,英国公世子已经把手轻轻一拍,有小厮听见,急忙上前:“世子有何吩咐?”英国公世子吩咐把预备好的小舟划出来,小厮应是离去。 朱为安从那种愤怒中醒过来,毕竟今日的大事,是要和永乐公主相见,而不是和柳劲松斗气,见人去准备就叫住:“听说今儿永乐公主也要来,她尚未到,我们就下水游玩,有些不好吧?” “永乐公主和五姨母已经到了,公主已经有谕传来,着我们各自游玩,无需前去拜见。”英国公世子的话让朱为安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她到了,可是自己竟然毫不知情,玉琳,我有哪点不好,你就这样不肯瞧我一眼? 柳劲松的眼忍不住往桥那头望去,不知道这位公主,现在是不是坐在那个阁内?想到姨母说的话,柳劲松的拳头也不由微微握住,只有一次机会,消失了,就再寻不到机会了。柳劲松抬眼看向朱为安,见他脸上闪过怅然若失,柳劲松的眼里不由有笑映出,既然如此,那就表现一下,到底谁才能得到永乐公主的芳心。 玉琳和林氏在那坐了会儿,英国公夫人听的少年们都下水去赏花了,对玉琳笑着道:“这些孩子们倒极喜欢玩耍,不知公主是否也要坐船去赏花?” 玉琳对林氏瞧了眼才对英国公夫人笑道:“夫人今日着实太客气了,说是赏花,却让我们离众人都坐的远,既如此,不如我先去和妹妹们玩耍一会儿,若她们愿意,我们也就坐船去赏花,您瞧如何?” 英国公夫人自然无不可,又要亲自送玉琳去赏荷所在,玉琳推辞了,英国公夫人见状,就吩咐管家唤来自己的小女儿,名唤雪娥的,陪着玉琳前往赏荷所在。 雪娥今年不过十五岁,和玉琳原先也在宫内见过,但这样亲切地相见算是头一回,开头还有些拘束,但很快少女天性就占了上风,指点着家里花园的景致,说了会儿又笑着道:“难怪成姐姐说,永乐公主您是最像公主的公主,原本我还不相信呢。” “什么叫最像公主的公主?”英国公府的花园景致不错,但玉琳并没多少可瞧的,今儿来此不过是给林氏一个面子罢了,听的雪娥这样说,不由好奇相问。 雪娥悄悄吐了下舌,少女态尽显才对玉琳道:“成姐姐要晓得了,又要怪我不会说话了,她的意思是,纵是公主,也有许多不一样的,唯独公主您,一举一动,无不合乎礼仪,一颦一笑,无不端庄大方。”说完雪娥就用手捂一下口:“我又话说多了,公主您不会怪我吧?” 自然不会,玉琳淡淡一笑,耳边已经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小妹你就是话多,这段路走了这么久,累我们在这站了半日。”说话的是雪娥的姐姐英娥,英国公夫人除世子外,还有两儿两女,是世家内出了名的能生会养。 英娥虽只比雪娥大一岁,但举动全不一样,见玉琳看向自己,已经带着少女们行礼:“拜见公主。”玉琳挽住英娥,对旁的少女们道:“都是见过的,又是在内院,不必如此多礼。” 朱三小姐已经笑了:“我方才还和英娥姐姐说呢,永乐公主是个最宽厚不过的人,她要进来,见到我们各自在谈笑,才会欢喜,而不是这样肃穆地迎出去,哪里有趣?” 英娥已经淡淡一笑:“朱妹妹说的有理,只是这君臣之礼,还是不能废。”成小姐已经打圆场:“这礼还有从权的,公主请往里面去,方才我们在窗口,瞧水面上他们乘船去赏花,林妹妹也想去呢,大家还在商量呢,不知公主是什么意思?” 林小姐还是和平常差不多的别扭,偏偏听到成小姐提起自己,那嘴不由微微撅起,但也不敢太过,只是坐在那不说话。少女们所处的是在湖的另一头,和少年们所在水榭用一道桥相连,但中间有人守着,彼此无法过去。 方才少年们都坐在水榭之中,此时少年们下了船,虽说划船的人离这边还有些距离,但比方才瞧的要亲切些。但再亲切有哪有一起下船能瞧的分明?今日来的少女们中,颇有几个没定亲正在议亲的,想来少年们也是有这样念头吧。 玉琳往湖面上一瞧就笑了:“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就下去吧。”林小姐听的玉琳这话,就要欢喜站起身,英娥反而阻止:“公主乃万金之体,您若下去,万一……” “这有什么,贵府想来也有精通水性的人,让她们多在船上伺候就是。”玉琳也不愿扫众人的兴,只淡淡一笑就有了主意。既如此,英娥也就让人去预备船只,让人划了大船来,又让四个精通水性的媳妇站在船边伺候。听的是要伺候公主游湖,下人们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哪敢不尽半点心。 一时众人都下到船内,这船虽大,却也只能让十来个人在上面,剩下的那几位,也不愿游湖赏荷,只在水榭内坐着谈笑。 林小姐虽头一个嚷着要下去,但见玉琳坐在船中央,平常和她来往的好的朱三小姐也不瞧自己,而是要去坐在玉琳身边,心里不由有些不快起来。用手按一下头就道:“哎呀,风吹的我头有些疼,表姐,我就不去坐船,陪你们坐在水榭中说说话。” 英娥让雪娥下去相陪,自己本就预备在水榭之中,听到表妹这样说,眉不由皱了下,接着就笑了:“说要去游湖的是你,这会儿说不去的也是你,你啊,就是被宠坏了。” 坐在船上的朱三小姐听到了,笑着道:“林妹妹既身体不适,不去也好,等会儿我给你摘把荷花过来。”说说笑笑,船娘也就把篙一点,那船船驶离了水榭。 林小姐本就是托词,见船渐渐去了这才道:“还是我们这么几个人坐在这里,显得清静,表姐你说是不是?” 自己表妹的心思她怎么不明白?听她这样说就点她额头一下:“你啊,也是被宠坏了,要晓得,侧妃和旁人家的妾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话林小姐听了不晓得多少次,又见旧事重提,就用手捂住耳朵:“表姐,我头疼。”英娥见她一双眼闪闪发亮,哪有半点头疼的样子,无奈地又点她额头一下,就招呼别人继续谈笑。 林小姐靠在水榭栏杆上,这边的帘子已经全被拉起,方便人观赏荷花。英娥招呼一会儿,已经来到林小姐身边,手搭在她肩上:“你啊,这脾气做闺女还好,等出了阁,哪能这样娇憨?” 出阁?林小姐还没定亲,但心里有一个人了,只是明明知道,也晓得自己和这个人是没缘分的,顺势就靠过去:“我才不愿意出阁呢,做闺女多好?” 做闺女是好,英娥也赞同,但哪能做一辈子闺女?特别是自己这样人家的女儿,所要学的就更多了。湖面上传来一阵笑声,林小姐和英娥顺声望去,见少年们乘坐的那两条船,已经换了人撑船,并不是下人,而是朱为安撑了一条船,此时他正对另一条船的柳劲松道:“不如我们来比试比试,瞧瞧谁能更快地划到另一边?” 他真英俊,林小姐见朱为安袍子下摆被掖在腰间,露出大红的裤子,笑的露出一口白牙,心里忍不住冒出这么一句,这样的人,为何永乐公主不肯要?难道这天下还能有比他更好的男子吗? 第24章 落水 朱为安笑声朗朗,斜睨着柳劲松,成国公世子怎不明白朱为安的心思,晓得他是要在永乐公主面前表现一番。只是这柳劲松瞧着是文弱书生样,若出了什么事可不好,于是忙笑着道:“朱兄,划船这样的粗活,还是让下人们来做,你我何该在这赏荷,吟咏一番才是。” “不然,不然。”朱为安摇头:“太祖马上而得天下,你我平日也该多练习练习这些事,哪能嫌粗鲁?”林公子的眉也皱起,刚要为柳劲松回绝掉柳劲松已经站起身:“朱兄既如此,那我不好回绝,只是……” “这要比试,总要有彩头。”朱为安笑吟吟地看着柳劲松,顺手就把腰间的一块玉佩解下:“这就当做彩头,不知柳兄又有什么当做彩头?” 这块玉佩通体洁白,在阳光下越发显得润泽,柳劲松还在沉吟,林公子已经道:“彼此玩耍而已,哪能要彩头呢,朱兄你还是……” 朱为安现在瞧柳劲松越瞧越不顺眼,似他这样的人,就该对自己软语,好让自己在祖父面前说上几句好话,早日认祖归宗才是,而不是这样不卑不亢,似平常相处。听了林公子的话,朱为安就摇手:“不然不然,没有点彩头,比试起来,又有什么意思?” 他的咄咄逼人,柳劲松是明白的,只是一开始柳劲松就没想过和他打好关系,况且自己也想娶永乐公主,这脸迟早是要翻的。想着柳劲松淡淡一笑:“我家贫寒,自然拿不出朱兄拿出的这样玉佩,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只能应一件事,若我输了,终生不会提朱家半个字。” 柳劲松声音不高,但这话还是让船上的那些人都愣了下,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柳劲松心里揣着的,竟是要寻朱家麻烦吗?他能如此想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样的奇耻大辱,是人都无法承受。只是朱家那是什么人家,柳家虽被赦免,却无人在朝,柳劲松想和朱家较量一番,若萤火和烛光争斗。 湖面上顿时安静下来,朱为安瞧着柳劲松,眼里的不满越来越深。少女们乘坐的船要大些,没有少年们乘坐的那么灵活,况且少女们也不好让船离少年们的船很近,只是在不远处游荡,见两船对峙,雪娥不由咦了一声:“怎么他们的船不动了?” 成小姐也探头瞧了眼,飞快地把眼收回来,就对雪娥道:“我瞧着,只怕是出什么事了。”玉琳对游湖兴趣缺缺,不过应酬一二,听到少年们的船在那停下,觉得有点意思,吩咐人去问。 玉琳下令,立即有人撑了小舟前去询问。朱为安见大船上下来人相问,这正合了他的心思,为的是在玉琳面前博个头彩,对来人说了。这人回到大船上前去回禀玉琳。 玉琳听的回禀就笑了:“这都过了端午了,还有人赛龙舟呢。”她一开口,必然有人凑趣:“公主说的是,只怕是这两位公子嫌端午龙舟不过瘾,这才又要自己来比试一番。” 玉琳点头笑了,接着想一想方道:“既然他们要比试,那我们也就别在这湖里碍着他们。让人和他们说,索性各划一叶小舟,让他们从这头划到那头,我们这些人,就都上岸瞧着就是。” 雪娥听了,就让人去传话,成小姐已经笑道:“公主今儿兴致好!” “端午时候,我偏生病了,也没瞧成龙舟,这会儿是在补呢。”玉琳顺口找个托辞,自然有人开始说端午的龙舟赛的有多激烈,说着话,这船已到少女们所在水榭。 林小姐正倚在水榭边瞧着朱为安那边,见这船行来,只觉得这船挡住了自己的眼,但也不敢说什么,只和英娥她们起身去迎玉琳。 玉琳下了船,在众人簇拥下进了水榭,等坐下才笑着说了方才的事。英娥已经笑了:“能引公主一笑,也算是我们今儿没白请公主来这一趟。” “公主若喜欢瞧人赛龙舟,等我家里的荷花开了,我寻两个小幺儿来,让他们打扮了划给公主瞧,公主你觉可好?”朱三小姐含笑道。 不等林小姐先赞好,玉琳已经笑道:“多谢费你的心了,我这不过偶尔之兴,若成了例,让我爹爹听到了,又要教训我一通,什么浪费人力,纯为取乐,被他教训,我可不敢。” “似公主这样体恤,真是难得。”林小姐听到众人只奉承玉琳,心里有些不满可又不敢说出来,毕竟君臣之间,隔的太远,只是往湖面上望去,此时朱为安听的玉琳的话,自然欢喜无限,今儿就让玉琳知道,自己并不是那样纨绔,已经在那想着怎样赢过柳劲松,好让他晓得,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说。 和朱为安的志得意满不一样,柳劲松非常沉静,只是在那等着小舟被送来。成国公世子想劝解,可这会儿连玉琳都点头了,也不能扫了玉琳的兴不是?小舟被人撑出来,成国公世子见朱柳二人各自整理衣衫,要上船而去急忙道:“不过是比着玩罢了,你们两个可都要小心,谁要在我家出了事,我可都担待不起。” 朱为安信心满满:“楚兄,你就是个这么罗嗦的性子,定不会出事的。”柳劲松只对林公子点了点头,也就上了船。成国公世子又让两个精于水性的在后面驾舟跟随,以防万一,都预备好了,林公子这才站到湖边一块大石上,清清嗓子,高声道:“准备,开始!” 朱为安的手在准备时候就握上了浆,等到开始落下,那船如离弦之箭一样向另一边去。柳劲松紧紧跟在后面,成国公府上两个小厮划了船跟在后面,湖上顿时荡开数道水痕,瞧着煞是好瞧。 玉琳坐在当中,瞧的最是清晰。朱三小姐和林小姐站在她身边,朱三小姐十分紧张,哥哥一定要赢,林小姐心里也想的一样,朱公子不会输的,不会输给这个不晓得从哪来的人。 玉琳的眼从朱为安身上转到旁边的柳劲松脸上,记得这是个文弱书生样,可是现在瞧着还是有一点力气。 朱为安的眼只盯着岸边,一定要赢,想着手里的力气更大,似乎能听到风声在给自己助威。柳劲松一直不停追赶,眼瞅着离岸边还有一点点距离时,柳劲松追上朱为安的船,当船头超过朱为安的船头时,柳劲松对朱为安浅浅一笑。 这一笑瞧在朱为安的眼里何啻挑衅?眼见着离岸边只有数步,绝不能让柳劲松超过自己。朱为安手上的力气更大,柳劲松晓得朱为安必然如此,此时两船正处在船头对船尾的那个阶段,柳劲松脸上的笑更大,只轻轻一摆,那船尾就撞上了船头。 朱为安正在全神贯注想要超过柳劲松,谁知柳劲松的船尾就撞上自己船头,那船身摇晃起来,朱为安登时大怒,以为柳劲松要把自己撞落水,想着他就把自己的船头又撞向柳劲松的船尾。 此时柳劲松已故意放慢速度,朱为安撞上的,是柳劲松的船身,这么一撞那船登时就晃起来,柳劲松是站在船头操舟,哎呀了一声,人就一晃往水里落去。 朱为安见到柳劲松往水里落去时心里不由哎呀叫了一声,不好,上当了,柳劲松是故意要设计自己来撞他的。众人原本瞧着这两船相交,接着见柳劲松的船在超过朱为安的船时朱为安的船突然撞上去,接着柳劲松的船就摇晃起来,柳劲松落入水中,登时齐齐张大了嘴。 成国公世子见自己家的小厮去捞柳劲松,这才语带不满地道:“朱兄好胜,这是大家都晓得,可是这也未免太过好胜了,哪能要输了就把人给撞下去。”林公子已经沿着岸边跑,跑到对岸时候正好是小厮们把柳劲松捞出来,林公子见柳劲松没什么事,只是衣衫湿了,这才放心下来:“没事吧,哎,这输了也就输了,可是怎么有人要故意把人撞落水,这等行径,不是君子所为。” 朱为安已经把船划到岸边,听到林公子这话就道:“不是的,是他故意让我撞上的。”林公子的脸不由板起来:“大家都有眼睛的,是你见林兄要越过你,就去撞落了人。朱兄,你虽好胜,也不是这样的。”说着林公子就脱下身上的衣衫给柳劲松披上:“先披着,免得风一吹就着凉了。”柳劲松接过衣衫刚披上就又有人来了,这回来的是丫鬓:“永乐公主遣我来问问,落水的人可有什么事?究竟因何落水?” 第25章 起风了 “还请回禀公主,朱公子见自己要输了,心生不满,于是撞上了表弟的船,才让表弟落水。至于……”林公子不等朱为安说话,已经开口道,接着看向柳劲松:“表弟,你可有什么事?” 柳劲松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这时一阵风吹过,柳劲松不由打了个喷嚏。朱为安已经不满开口:“胡说,明明是他要来撞我,并非我来撞他。” “这就奇怪了,朱公子,表弟已经碰到岸边,哪会故意去撞你,再说,旁边还有人呢。”说着林公子就去拉在岸边守着的小厮:“你说,到底是谁撞上的?” 柳劲松的船尾碰上朱为安船头的幅度并不大,再说小船轻,就算小厮看见,也可以当做是被风出去过去的,而朱为安撞上柳劲松那个幅度可不算小。于是小厮老实回答:“小的们站在岸边,确实见柳公子的船尾碰上朱公子的船头,可是这里离岸不远,有些狭窄,又有风,这擦身而过时,擦碰了是难免的。朱公子不满就撞上,也是小的们亲见的。” 小厮的话让朱为安的眉立即竖起来:“就是他故意撞上。”林公子也道:“都要赢了,谁还要撞你,表弟,我们别理他,先去换衣衫。”说着林公子就拉着柳劲松去换衣衫。 朱为安差点喷血,从来都是自己算计别人,可是今儿被别人算计了,这口气哪里咽的下,于是上前一步:“休走,说完再说。”林公子的身子挡住柳劲松,转身瞧着朱为安:“朱公子,晓得你是皇后娘娘最心爱的侄儿,你们朱家也是赫赫门第,可是我们林家也不弱,你若再这样咄咄相逼,不过是让主人家难做。” 说完林公子拉上柳劲松就走,这是骂自己仗势欺人,朱为安一张脸都气白了。丫鬟已经回去回禀。 玉琳听的传报才淡淡一笑:“原来只晓得朱公子是好胜的,可是没想到如此好胜。”朱三小姐听的前后经过,已经觉得如坐针毡,听玉琳这话有为自己兄长开脱之意,忙道:“家父在家里也说过,说兄长未免太好胜了些,这样可不好。谁知兄长好胜还是胜过以往。” 玉琳浅浅一笑,这件事本就要过去了,谁知林小姐听的心上人遇到这样一件事,一心只护着朱为安,忙开口道:“好胜也是常见的,可是朱公子平常也是稳妥的,方才不是说了,小厮也瞧见柳公子的船尾碰到朱公子的船头,只怕这柳公子是故意的,朱公子气不过,才会这样做。” 玉琳瞧向林小姐,林小姐被玉琳的眼瞧的面上一红,有些懊悔自己说出这番话,可是说也说了,再反悔也来不及,只有硬抗着。 沉默之中,成小姐缓缓开口:“照了林妹妹的意思,是想让公主再分个清白出来?”林小姐急忙摆手:“并非这个意思,只是虽是玩耍小事,可也能瞧出一个人的品性,若朱公子真正被人冤枉了,传出去,可是不好。” 朱三小姐有些奇怪地看了眼林小姐,虽说朱三小姐和林小姐平日关系甚好,可是林小姐这样急切地为兄长辩白,朱三小姐也信上疑惑。总不会是林小姐看上自己兄长了?这可不成,朱三小姐的脸色变了变才对玉琳笑着道:“林妹妹说的也是实情,不过本是玩耍小事,不过一笑罢了。” 玉琳的眼在座上数位小姐面上扫过,这才笑道:“我既瞧了,也不能没有点表示,那就问个清楚。来人。”玉琳一声唤,自然有侍女走归来,听的玉琳要传召两位公子,侍女应是出去。 既然要传召,玉琳又没下令让众小姐回避,英娥忙让自家下人去抬来珠帘,放置在水榭中,好让众位小姐都能陪着玉琳。林小姐听的玉琳要传召,本以为要回避,谁知玉琳并没吩咐回避,想到可以细细地瞧瞧心上人,脸上不由露出隐隐红色。 这红色落在朱三小姐眼里,自然又是一番别样计较,只是在心里按下罢了。 柳劲松在里面换着衣衫,林公子在外面守着,叽里呱啦地说些朱为安的不是:“他仗着自己是皇后娘娘心爱的侄儿,平日行事不免有些跋扈,更兼前些日子,皇后娘娘有意把永乐公主许配给他,一旦做了驸马,那身份又不一样,这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我早想给他个教训,一直没寻到。现在啊,还多亏你。” 柳劲松换好衣衫走出来,门边伺候的小厮急忙递上干手巾,柳劲松用手巾擦着头发,对林公子故意问:“陛下适龄的女儿也有几个,朱公子若要尚公主,也可以选别人,为何偏要永乐公主?” “听说他从小出入宫廷,从那时对永乐公主就有意。不过永乐公主虽然性情温和,也从没看上他,不然的话,早该嫁了。”林公子用折扇点住下巴,认真地答。柳劲松唇边露出一丝笑,见发已半干,正打算挽起头发,已有人来报,永乐公主传召。 今日费尽心机,为的就是能见到永乐公主,此时听到来人传报,柳劲松的心不由有些跳起来,但还是对来人道:“我整理一下,这就去。” 来人应是,英国公府的下人又端来一碗姜汤,柳劲松端起碗一饮而尽,感到姜汤热热地在肚中,梳好了头整理好了衣衫,也就跟来人前去见玉琳。 林公子倒把折扇在手里打了下,柳劲松长的这么英俊,如果永乐公主瞧上了,愿意下嫁,这不是就能狠狠地打朱为安的脸。想着林公子就欢喜起来,也跟在后面想去瞧热闹,英国公府的下人直到林公子到了桥边才拦住:“林公子,公主只下令让朱柳二位公子过去,您就在这等候。” 林公子哦了一声,见旁边有椅子,就坐到椅上摇起扇子:“给我端些水果点心来,我有些饿了。”下人们忙应是去准备,林公子坐在那,眼眨也不眨地瞧着这边水榭,想第一时候知道消息。 少年们在的水榭里边,听的玉琳传召柳劲松和朱为安,有人不由懊恼地道:“要晓得如此,我也该去划船才是。”成国公世子听了这话淡然一笑,拍一下说话者的肩:“这是运气,永乐公主的性子,倒有些捉摸不透。” 众人在议论着,此时朱柳两人,已经走进水榭,迎面瞧见的是而来的是一面宽大的珠帘,珠帘缝隙后面,瞧不分明人影。朱柳二人走到珠帘前,对着帘子行礼:“参见永乐公主。” 珠帘里面并没人说话,已有两个侍女走出,扶起朱柳二人,接着一个侍女就道:“公主说,两位都辛苦了,想给两位赐点东西,只是……” 话没说完突然起了一阵狂风,水榭的窗子都是开着的,这风又来的大,周围的帘幔被吹起,有一纱帘离珠帘离的很近,竟带着纱帘缠上珠帘一角,那珠帘被一带,内里情形登时被朱柳二人瞧的清清楚楚。 这阵风来的有些急,见珠帘竟被带了卷起,少女们急忙拿起团扇把面遮起,林小姐见心上人猝不及防出现在面前,虽也拿起团扇遮面,可还是悄悄地在扇后瞧着他。 这珠帘一角被纱帘带着卷起,柳劲松瞧见少女们纷纷用团扇遮面,内中一个女子却端坐在那里,周围喧嚣,她却似一股清泉,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亲近之心。风吹起她的裙角,整个人显得那样的出尘,这样的人,谁会舍得去骗她? 只一眼,柳劲松就觉得自己整个人就此沦陷,只一眼,柳劲松就生出一定要娶到她的心,不是为了和朱家争什么,而是因为她就是她。 柳劲松看着玉琳,整个人都有些呆愣,英娥在短暂的愣神后已经命丫鬟们赶紧把窗户关好,把珠帘放下。那张脸消失在柳劲松眼前,他有些懊恼地想伸手把帘子拨开,可手刚伸出去,就觉得不对,依旧低头站在那,屏声静气地等待,等待着帘子后面传出声音。 玉琳她还是和原来一样,那样的让人亲近,朱为安看着玉琳,眼神也有些发痴林小姐在扇后瞧见,心里十分酸涩,但什么都说不出来。”要下雨了!”这阵混乱很快过去,窗户被关好,珠帘重新被放下,风声被隔在水榭之外,方才那张脸也像是幻觉,直到帘内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柳劲松心中重新泛起涟漪。 第26章 下雨 的确是下雨了,外面的风声已经越来越大,接着那风就带下雨点,夏日的雨来的总是这样快,那雨点大点大点地滴在瓦上,让人有别样思绪。 水榭内很安静,并没一人开口说话。柳劲松试图收敛起心中涟漪,可是怎么都无法收敛。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听到后整个人都可以安静下来。柳劲松不由抬头往帘后望去,朱为安瞧见柳劲松抬头,不由不满地哼了一声。这声不满并没让柳劲松动容,他只淡淡地瞥了朱为安一眼,这一眼让朱为安有些恼怒,一个被家族逐出的人,舅家也不可依,竟这样看自己,真是不晓得死字怎么写。 可这是在公主驾前,朱为安再有不满,也只能收起,听着雨声,等待玉琳说话,但玉琳一直没有开口,雨声滴滴答答地传进来,让朱为安有些烦躁,他伸手打算把衣领松开些,但想到这是公主驾前,这样做就是不对,只得把手放下,继续等待。 帘后的玉琳望着帘外的两人,一直没有说话。她不开口,少女们也不敢开口,朱三小姐很想为自己的哥哥开口说话,但此时的玉琳和平时有些不同,朱三小姐不敢冒犯公主尊严,只得在那忍耐。 林小姐望向朱为安的眼有些发痴,这让英娥瞧出来,不由去扯下她的衣衫袖子,林小姐用手背轻捂住嘴,低头后很快就抬头去瞧玉琳,如果玉琳恼怒会怎样?随即林小姐就有些赌气地想,恼怒就恼怒,有什么可怕? 雨声有些变小了,夏日的雨,来的快来的大去的也快。玉琳这才开口,却不是对外面说,而是对朱三小姐道:“令兄的好胜性子,一直没改。”朱三小姐听到这句,来不及细琢磨就忙道:“公主说的是,今日闯了这样大的祸,回去我可要好好地和家父说,让家父教训一顿。” 玉琳又是微微一笑方道:“你们两个,今日也算没有分出胜负,就算打个平手罢。来人。”有侍女上前,玉琳吩咐拿几样东西各自赏了朱柳二人,侍女应是,端了托盘走出帘子。 从玉琳再度开口说话时候,柳劲松就侧耳细听,生怕漏掉一个字,越听越觉得,她的声音怎么可以这样好,怎么可以让人觉得这样的舒服?至于玉琳说了什么,柳劲松并没在意,直到侍女端了托盘走到自己面前,柳劲松都没反应过来。 朱为安虽有些许不满,但见柳劲松呆呆地站在那里,唇边不由有嘲讽笑容,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有张好皮相穿了这样好衣衫又如何,终究不是这京城里长大的公子哥。 侍女见柳劲松并没动手去拿托盘里的东西,不由笑着道:“柳公子,公主说,您和朱公子算打了个平手罢,这些就是公主的赏赐。” 自己出丑了,柳劲松知道,可是若能再见她一眼,就算出丑又怎样呢?柳劲松抬头往帘里望去,依旧望不清楚,这才对帘内行了一礼:“多谢公主。” 说完柳劲松才伸手去拿托盘里的东西,侍女不由又掩口一笑,退进了帘内。 当侍女走进去时,柳劲松很想借此再瞧瞧玉琳,可是这帘子很快就落下,只能瞧见有人在眼前一闪而过,别的,就再瞧不见了。柳劲松不由握住手里的东西,这是她赏赐的,一定要保存好。 朱为安见柳劲松把东西握紧,心里又生嘲讽,已有人请这两位退出水榭。 柳劲松想回头瞧一眼,但知道这与礼不合,只得按捺下去,走出水榭。此时骤雨方歇,天空如被洗过一样,透着莹莹的蓝。荷叶还带着雨水,被阳光这么一照,显得比方才更好看几分。 永乐公主就像这荷花一样,不是那样的美,却让人见之可亲,让人久久徘徊在她身边,不愿离去。柳劲松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糊里糊涂地回到少年们在的水榭。 林公子已经冲过来,满面笑嘻嘻:“就说公主是明白人,赏赐了些什么,拿出来给我瞧瞧。”朱为安自然也被别人包围,听到林公子这话,鼻子里又哼出一声,林公子听到这一声哼,瞪回去:“你不过是因公主宽厚,才没受到惩处,不然的话,你这样行为,只会被人笑话。” 朱为安的眼微微一眯,眼中的不善已经很明显,成国公世子忙过来打圆场:“既然公主都说了,打了个平手,那就照公主的意思,朱兄,这是你的玉佩,在这里,完璧归赵。” 玉佩既然回来,那柳劲松的话当然也就不作数,朱为安并没去接那玉佩,只是不阴不阳地道:“既然有人喜欢这东西,就送他呗,我倒想瞧瞧,他拿什么和朱家斗。”说完朱为安就对成国公世子拱手一礼:“今日兴致也尽了,告辞。” 成国公世子摇一摇头,也就送朱为安出去,送走了他,成国公世子又回来水榭,见林公子正搂住柳劲松的肩膀在那问东问西,不由摇一摇头才道:“诸位平日赏花,也喜欢填词作诗,今日虽逢大雨,这荷花却开的更好了,不如我们来联句,再让擅画的作上一副,把这句子填上,送去给永乐公主赏鉴可好?” 这里面有好几个是冲着玉琳来的,既然成国公世子愿意成人之美,他们当然肯了,一个个争先恐后,要头一个联。柳劲松对联句本没有什么兴致,但听到要送去给永乐公主赏鉴,顿时兴趣来了,也在那和众人联起来。 这边联句也不过半个时辰工夫,那擅丹青的已做了一幅雨中荷花图出来,林公子字写的好,就由他填了上去。成国公世子遣人送了过去。 玉琳听的这是众公子做的,也就让人传进来,并且招呼众人一起过来,共同赏鉴。林小姐知道字是自己兄长抄的,不由笑着道:“哥哥的字,写的越发好了。”朱三小姐拿着那抄过来,缀了谁做的那句的诗瞧了又瞧,没有瞧见自己兄长的名字,不由问送来的人:“怎么我哥哥没有在这联句?” “朱五公子雨停之后就走了。”听到下人的回答,朱三小姐眼中闪过一丝恼意,接着那丝恼意很快就消失,对永乐公主笑着道:“哥哥他啊,定是觉得害臊了。”玉琳嗯了一声,林小姐听的没有心上人的句子在里面,也就失了赏鉴的心,把那幅画放下,原本林小姐拿着画,雪娥没挤上去,现在林小姐把画放下,雪娥忙上前托着那画细细瞧起来,接着读了那首诗,指着其中几句道:“姐姐,我觉得这几句特别好,你觉得呢?” 英娥是主人,又比雪娥大一些,不好挤上前,听了妹妹这问话就瞧向成小姐:“成妹妹觉得如何?”成小姐对诗词不是很感兴趣,摇头道:“英娥姐姐你又笑话我,明知道我家学渊源不在于此,可惜今儿王妹妹没来,不然的话,她一双慧眼,最能识这些了。” “王妹妹今儿听说是去送顺安郡主了。”有个少女在那解释,接着就往那画上瞧去,笑吟吟地道:“雪娥妹妹说的不错,这几句的确写的好,是谁做的?”方才雪娥说的时候,已有人去瞧那单子上注明那几句是谁做的,听了就道:“是那位柳公子所做。” 这话落在朱三小姐耳里,不由微微皱眉,在座众人,哪有晓不得朱家这段公案的,现在柳家重新归来,柳劲松头一次出场虽没博个满堂彩,也是压住了朱为安的风头,想来以后,有好戏可以瞧了。 众人微微一滞,玉琳也不愿在此时挑起那些事,笑着道:“我瞧这几句也不错。”雪娥已经高兴拍手:“这几句,是我哥哥做的。”于是众人品评下来,以成国公世子为第一,柳劲松为第二,又捡做的最多,但词句不甚佳的两人和作画抄诗的林公子各自赏赐了,今儿的赏花宴也就结束,玉琳和林氏起驾离去。 这离开可比来的时候不一样,众小姐直送到门口见车驾远去,英娥还想请众小姐再回去坐坐,也只有几位应了,剩下的也纷纷告辞。这边小姐们散了,少年们也尽兴归去。 林柳两人都算得上满载而归,林公子当然兴奋,在路上说个不停,柳劲松却心不在焉,等林公子说了告一段落,柳劲松这才开口问:“朱公子也能配得上永乐公主,为何?”林公子并不知道柳劲松这是故意相问,哎了一声就道:“缘分啊,这是说不清的。现在瞧着,朱公子啊,对永乐公主终究是竹篮打水。”说着林公子就把徐知安辞婚一事说出,柳劲松面上是在细细听,这心,却已飞到玉琳身上。 第27章 奔跑 这种心事却不足以为外人道,柳劲松收起思绪和林公子又说起别的来,两人说着话,马车很快也就到了柳家。柳劲松下车后和林公子道别就往里面走,刚走进门就有婆子迎上:“表少爷你可算回来了,五姑奶奶回来了,这会儿在屋里和三姑奶奶说话呢。” 柳凤英行三,她是已经出嫁的人,柳家众人依旧以姑奶奶称呼之,每次听到这个称呼,柳劲松心里都有淡淡的伤悲,对婆子点一点头柳劲松就往自己和柳凤英住的小院去。 走进小院柳氏已经从屋里走出,笑吟吟地瞧着他:“我听说你今儿也算出了风头,不错。”柳劲松给柳氏恭敬行礼方道:“永乐公主,确实……” “确实什么?”柳凤英也从屋里走出,虽说柳氏说了,玉琳是个很温和的公主,可公主毕竟是公主,柳凤英怕的就是儿子惹恼了永乐公主,那时就真是再无翻身之时。 “姐姐,你啊,就是这样担心,我们松儿这样好,怎么会惹恼永乐公主。”说着柳氏就转向柳劲松:“今日,想必你在公主心中,已经留下印象了!” 柳氏说的这样笃定,柳劲松却不知怎么回答,只是浅浅一笑。柳氏已招呼柳劲松进屋:“来,细细地和我们说说,也好走下一步。”看着柳氏和柳凤英眼中殷切的光,柳劲松又想起玉琳的那双眼,那样沉静的,能让人安心的眼。 为了这双眼永远安心,也不能轻易放弃。柳劲松脸上渐渐有了笑,这笑瞧在柳凤英眼里,让柳凤英心里添上一丝安慰,纵然世家的婚姻,多是门当户对,可柳凤英还是希望儿子能娶一个喜欢的,而不是为了自己牺牲。毕竟再多的荣耀,日子却是儿子自己去过,而非其他。 “今日的客人里面,也有几个没有议亲的呢。”林氏和玉琳回程路上,见玉琳久久没有说话,林氏不由轻声道。 “林姨想来心中也有瞧好的?”玉琳没有接林氏的话,只是轻声道,这一声让林氏的脸微微红了,接着林氏方道:“你爹爹疼你,你的婚事,他全让你自己做主。虽说公主可以挑尽天下人,可是这男子的年龄也是不等人的。” 玉琳唔了一声方道:“我晓得,林姨,这件事情,我自有主张。”还是这样温和地拒自己于千里之外,林氏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玉琳的袖子微微动了动,然后握住林氏的手:“林姨待我怎样,我是明白的,可是有些事,不能和林姨说。” 林氏眨眨眼,把眼里刚露出的叹息收起才对玉琳道:“我晓得,我既没有生了你,也不是你正经继母,你能如此待我,已经很好了。”皇室的妾纵和民间不一样,毕竟只是一个庶母,这对从小被娇养大的林氏来说,是她心底无法磨灭的伤疤。 “林姨为人温顺宽厚,林姨您放心,纵以后有个什么万一,我也不会弃你不顾。”玉琳的话让林氏心中越发添了酸楚,只能悄悄地用袖子遮面,把那泪咽下去才勉强笑道:“怎么说我也是有诰命的人,王爷待我也好,不会有万一的。” 林氏这样的自我安慰,突然有点刺痛玉琳的心,如果可能,玉琳是愿意林氏离开王府,再嫁的。可是玉琳深知,别说皇帝不会同意,即便皇帝同意,林氏也不愿意,嫁了丈夫就是他的人,这一点,已经深深刻在林氏心上。 当初自己的娘,怎会那样选择?想到此,玉琳心中有些憋闷。剩下的路玉琳再没说话,沉默到了吴王府,进的府来,侍女已经迎上:“公主,秦国公主来了,正在厅里等你呢。” 玉琳虽和秦国公主很好,可秦国公主不是个爱上门做客的性子,她怎么会来?玉琳匆匆往厅上走,刚走到厅前,秦国公主就走出来,见玉琳这样打扮就道:“你不用换衣衫了,跟我出去跑跑马吧。” 玉琳啊了一声,脸上的惊诧无法形容。秦国公主很想淡然一笑,但是这笑怎么瞧着怎么古怪,她用手弹玉林额头一下:“怎么,不就是跑个马,你又不是没有去过,这样惊诧做什么?” 玉琳收起脸上惊诧方道:“可都这个时候了。”吴王府虽大,但并没跑马的地方,要去跑马,或者去宫里的西苑,或者去城外,这个时候,不管是去城外还是进宫,都有些晚了。 “太阳还没落山呢,跟我走吧,我们出城,去我的庄子。”秦国公主在城外有庄,离的也不算太远,二十里罢了。但这个时候去,那就别想赶回来了。 见玉琳还在踌躇,秦国公主轻声道:“我心里不得劲,你陪陪我吧。”玉琳极少见到秦国公主这样,想到她虽被万人瞩目,可是很多事情,是无人可说的,心不由软了,嘀咕一声:“可也要给我预备马的时候啊。” “还需要预备什么?我早预备好了。”说着秦国公主就拉住玉琳往外走,只给侍女丢下一句,我拉你们公主出去跑马,今晚不会回来的话。侍女听的秦国公主的话,想要阻拦但也不敢阻拦,只得急忙去报给吴王。吴王得知消息,让侍女推自己出外,到门外林氏已经迎上来:“王爷,秦国公主今日也不知怎么了,拉了永乐公主就出去了,这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是否要侍卫把她们追回来。” 吴王拍着轮椅的扶手,想了想才道:“让她们去吧,只怕是秦国公主心里有些……”话没说完吴王就停下,只是望向外面。 玉琳被秦国公主拉到王府后门,那里已经有秦国公主的侍卫从人牵着两匹马在那等候,玉琳尚未说话秦国公主已经守一伸,就把玉琳放到马鞍上,接着自己上了另外一匹马。玉琳还想问秦国公主要去哪里?秦国公主已经一夹马腹往前去,侍卫从人急忙跟在后面,玉琳也只得跟上去。 秦国公主选的是比较僻静的小巷,这些地方玉琳从没来过,只得紧紧跟在后面,只觉得拐不了几下,就出了城。一出了城上了官道,见路上人少,秦国公主就纵马狂奔。 众人也都紧紧跟随,玉琳不好一个人耽误,也只得跟在秦国公主身后。玉琳虽会骑马,不过是在皇宫内院慢慢地骑,像这样飞奔还是头一回,除了紧紧抓住手中缰绳,玉琳又把马的脖子抱紧,这样才不会让自己摔下来。 好在皇家的马,都是驯良的,就算这样飞奔也很不颠簸,跑出了两三里路,玉琳才敢把抱住马脖子的手放开,稍微直起一些,见前面的秦国公主纵马飞奔之时,身上的红色斗篷飞扬在风中,上身挺直,不似自己这样紧张。玉琳不由心想,英姿飒爽这句,也适合这位姐姐吧? 玉琳还在想,就觉得马跑的比方才还快些,急忙把缰绳握紧,免得掉下去,虽然有侍卫在旁边保护,可这掉下去,也是会惹人笑话的。 马一路飞奔,前面有个小山丘,玉琳本以为会绕过小山丘而行,谁知秦国公主纵马上山,玉琳也跟在后面,等到了山顶,秦国公主这才停下,回头瞧着玉琳。 这一停下玉琳才觉着满身都是汗,本以为跑了这么久,这马也会脱力,可低头一瞧,马竟只喷了喷鼻子,连汗珠都没几滴。不由摸摸马脖子,对秦国公主道:“我还是头一次知道,这马竟能跑的这样飞快。” “这是好马,虽比不上大宛马这些,可也是头等的马了。只可惜这些马儿,只能被关在皇宫内院里面,一年到头也不得尽情飞奔几回。”秦国公主这话意有所指,玉琳不由哦了一声:“姐姐今日约我,并不是想和我探讨这些马有什么好吧?” “我今儿,送走了顺安郡主。”秦国公主答非所问,玉琳先是诧异,接着就说:“姐姐总不会想像顺安郡主一样吧,可是你和她不一样。” 是啊,自己和她不一样,秦国公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众人眼中的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是得到皇帝万千宠爱的帝女,可是只有秦国公主自己知道,自己不想做这样的金丝鸟,被关在笼子里,过这么一生,纵然锦衣玉食,纵然万众瞩目,也不愿意。 “姐姐,不说你我,就算是皇伯父,就算是我爹爹,他们也不是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秦国公主的沉默让玉琳只能这样劝说。秦国公主应了一声就道:“我知道,有时我想,如果我不是公主,过的是什么日子?可很快我就嘲笑自己,若我不是公主,那我知道天下有公主过的日子,一定也会羡慕公主的。”。 第28章 桃花源 “姐姐,”听到玉琳叫自己,秦国公主抬起一支手示意:“我没事,玉琳,我就是太明白了,所以才会如此。”玉琳瞧着秦国公主,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天边的云都镶了红红的边。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夕阳之下,而最高处,就是皇城。 秦国公主伸手指向皇城:“你瞧,那里是天下人都想去的地方,可对我来说,我并不想在里面。” “我明白,姐姐。但爹爹常说,人生,哪能十分圆满,只要有九分就好。”玉琳的话让秦国公主笑了,这一笑,让玉琳觉得方才那个有些伤悲的秦国公主消失了,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又是那个熟悉的,意气风发的秦国公主。 人生在世,能得九分就好,很多事情,不用去想。秦国公主看着太阳收走最后一丝光芒,这才重新上马:“走吧,我带你去我的庄子。你还从来没去过呢。” “听说姐姐的庄子很清幽呢。”玉琳努力想找话题,秦国公主笑了:“玉琳,你和我,可以像从前一样。” 玉琳点头,但很快又道:“可是姐姐,我已经长大了。”长大了,不能再是孩子了,秦国公主了然一笑,两人已经下了那个小山丘,等候在那的侍卫见两位公主下来,领头的上前道:“公主,庄子里已经准备好了。” 秦国公主昂起头,又是那个万众瞩目天子宠爱的公主,对侍卫头点一下头就对玉琳笑道:“此地离那庄子还有八九里,我们比试一下谁会跑到。” “姐姐路熟,我可一点也不晓得那庄子在什么地方,可不成。”玉琳的话让秦国公主微微一笑,接着马鞭就打在玉琳骑的马身上:“那我让你一里,你先跑。”玉琳不料秦国公主会这样,差点惊呼出声,紧紧拉住缰绳,任由马窜出去。 很快就听到身后传来追赶声,玉琳虽不好胜,可此时也被激起一点好胜心,手紧紧拉住缰绳,感到胯下马儿在奔跑。这种感觉其实很不错的,方才已经纵马狂奔过,这会儿玉琳比方才要好一些,初时的惊恐消失之后,涌上的是欢喜,这种飞奔,是不是能感到自己像鸟儿一样? 八九里路快马的话很快就到了,玉琳在庄子面前勒住马,秦国公主也到了,瞧着玉琳她就笑了:“怎样,不错吧?我是偶尔发现,这样纵马让人心情很好,可在京城哪有这样地方能让我纵马,这才寻了这么个庄子,不时出外小住。” 玉琳点头,庄头已经迎上来,秦国公主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中:“这里我可不是公主。”不是公主?玉琳还在奇怪,那庄头已经给秦国公主行礼:“陈小姐今儿来的晚,方才方管家遣人来说时候,小的还以为是听错了呢。” 陈小姐?玉琳的眼眨了眨,秦国公主已经翻身下马,让玉琳也下来,对庄头道:“这是我的一个妹妹,淘气的很,听说我要来这庄上,非要跟了来。” 谁淘气?玉琳的嘴不由微微撅起,庄头应着,急忙叫二小姐好。这全不一样的称呼,让玉琳不由一笑。秦国公主已经携着玉琳走进庄里,这庄房并不大,不过两进罢了,院里的树木再清幽,也比不上皇宫的精致,透着一股粗犷感。 玉琳还在驻足细瞧,就有个婆子走上前,笑嘻嘻地对秦国公主道:“小姐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我当家的还说,该往方管家那里送新摘的桃子了。” 秦国公主叫一声吴婆婆,玉琳到了此时,怎不明白秦国公主的用意,心中竟不知该怎么说,吴婆婆已经掀起帘子,堂屋的布置也和农家差不多,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正在那里倒茶,见了两人进来,急忙给她们行礼。 不过这礼行的可一点也不标准,玉琳接了这姑娘端过来的茶,喝了一口:“这茶倒不错。” “二小姐您不晓得,这茶是上面山上自个出的,只有那么几棵,可泡出来,香着呢,特别是用这山泉水一泡,就更香。”吴婆婆说着话就端来一盘桃子:“这也是小姐庄上自个种的桃,甜着呢。” 玉琳还是头一次见这桃子是这样被送到自己面前的,下意识地就想吩咐侍女把这桃子拿下去削皮去核送上来,就见秦国公主已经伸手拿了个桃子,也不削皮就这样啃了一口。 这,这,这,实在是。玉琳的眼不由眨了眨,吴婆婆已经笑了:“我也晓得这京里的闺秀们吃桃,是要削皮去核才能端上来,可那样吃桃子,哪有什么意思?” 既然秦国公主这样做了,玉琳也拿起一个桃子,好在虽然没削皮,但也用水洗过,瞧不见那些绒毛。玉琳小心翼翼咬了一口,这样吃东西,好像有种别的意味。 和玉琳的小心翼翼不一样,秦国公主已经飞快地把一个桃子啃完,见玉琳小心翼翼地模样,把手中的桃核扔掉,笑着对玉琳道:“还这样斯文?到了这里,就先忘掉那些礼仪规矩,这里是我的地方,我是陈小姐,你是陈二小姐,是被家里继母不喜,父亲宠爱,于是得以来此小住数日的人。” 继母不喜,父亲宠爱,玉琳噗嗤一声笑出来,秦国公主已经拉着玉琳起身:“我在这里还有个小小菜园,你来瞧瞧。” 玉琳忙把手里吃了一半的桃子放下,跟着秦国公主走向后院,此时太阳虽已落山,月亮却已升起,不需灯笼也能瞧得见东西,玉琳跟随秦国公主往后院去,路上隐约还能听到墙外传来的蛙鸣。 玉琳不由侧耳细听:“怎么不到稻子熟的时候,就能听到蛙叫?” “真是纨绔膏粱之人,虽说稻花香里蛙鸣才叫的厉害,可这会儿稻子已经在抽穗,此时就会有已经长成的青蛙在叫了。” 秦国公主的话并没让玉琳着恼,只是淡淡一笑:“姐姐不也一样是纨绔膏粱之人?”秦国公主笑了:“是啊,所以我其实,只能躲在这里,假装一下。” 玉琳没想到自己的话又勾起秦国公主的伤心,把秦国公主的手握住,秦国公主已带着玉琳来到后院,后院种了几棵桃李,下面是几畦菜,白菜正在开花,茄子将要挂果,一边搭着的豆角架,已经挂了不少豆角。 秦国公主走到豆角架边,用手摸一下那些豆角才对玉琳笑道:“我最喜欢这里的春日,桃李盛开,苗也在发芽,能听到鸡鸣狗叫,让人有……” “这是姐姐的桃花源吗?”玉琳的话让秦国公主浅浅一笑,接着就道:“是啊,这是我的桃花源,可这不过转瞬即逝。” “姐姐既然是明白人,怎么会不清楚呢?”秦国公主听到玉琳的话就笑了:“你说的对,既是明白人,又怎能永远逃避。以后此地我不会再来了。” 秦国公主话里,是浓浓的惋惜,似乎还有一种释然。把这个假造的桃花源彻底忘掉,从此以后,就是真正的万人之上的公主。就是真正的,再无挂碍的人。 “对不起,姐姐!” 玉琳的道歉让秦国公主笑了:“傻子,你何需对我道歉,这个世上,本该对我道歉的人从没说过这句,更何况你。你已经长这么大了,该择一个驸马,好好地过你这一生。”至于我,是做不了普通的公主,从一开始青唐送回来,就再也无法做一个普通的公主。 玉琳能够感觉到秦国公主的伤悲,可是无法安慰秦国公主,所有在世人眼中该适合公主做的事,都被秦国公主所抛弃,也许,姐姐她是会被史书大书特书的人物,而自己,只会被寥寥数笔地记载,记载为一个得到殊异荣宠的王女。 月光中,桃树下,玉琳和秦国公主并肩站立,两人都没有说话,彼此却觉得说了很多,直到月上中天,秦国公主才举步回屋,走出数步她对玉琳低低地道:“不管怎么说,玉琳,我会一辈子护住你,永远不会变。” 那个玉琳熟悉的秦国公主又回来了,玉琳想点头应是,可怎么也说不出话,过了许久才轻轻地应了一声,秦国公主淡淡一笑,眼中神色坚毅,她会是那个力挽狂澜的人吗?玉琳心中模糊地闪过这个念头,接着就让这念头消失,这些,自己不该去想了。 次日秦国公主就带着玉琳回京,回去之时,给吴庄头夫妻留下丰厚的赏赐,吴庄头夫妻不解其意,并不敢接。秦国公主只淡淡地道:“这是你们应得的,此地此后我不会再来了。” 吴婆子啊了一声就问:“小姐要嫁人了吗?”秦国公主淡然一笑,眼却望向不远处,已经有小孩跑过来:“来了好多好多不认识的人,还有那样漂亮的马车。 第29章 权利 玉琳有些惊讶,秦国公主却和平常一样,只对那几个小孩子笑了笑,此时已经能听到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 一对两对三对,玉琳在那里数着,十二对各执斧钺的侍卫后,是十二对内侍,内侍之后方是提灯执扇的宫女。在宫女之后,就是玉琳和秦国公主都熟悉的版舆。 这是公主的仪仗,这版舆之后,还该有押尾的,不过因村庄不大,那些押尾的并没走进村庄。 侍卫、内侍、宫女,走到秦国公主和玉琳面前,没说一个字全都在那跪下。版舆停下,走过一个女官来,来到玉琳和秦国公主面前,女官这才跪行大礼:“臣请秦国公主、永乐公主上舆回京。” 秦国公主轻声叹息,抬头去望吴庄头夫妇,吴庄头夫妇已经吓的说不出话来,公主?这两个字落在他们耳里时,两人在那瑟瑟发抖,这是公主,这样高贵的人,怎么可以来到自己村庄? 吴庄头还在抖,他老婆机灵一些,立即跪下磕头:“两位公主安,小的们并不知道是公主,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还请……”吴婆子的手都在那抖,不晓得后面的该说什么。 秦国公主淡淡一笑,扶起吴婆子:“这里以后我不会再来了,你们要好好地把这庄子照顾好,那些东西也不必送到京城里。”吴婆子把吓的流出的泪擦掉,这才对秦国公主点头,秦国公主看向女官:“是皇后命你们来的?” “娘娘遣臣等前来迎驾。”女官并没直接回答,秦国公主又是一笑,躲不过避不开,这就是自己的命运。既然如此,就要迎面而上。秦国公主笑了:“起来吧,我喜欢骑马,让永乐公主上舆就是。” 女官应是起身,已有宫女上前搀扶玉琳,玉琳回头瞧一眼秦国公主,方才那几句话,竟有风雨欲来之感。昨夜秦国公主的话又在玉琳耳边,玉琳觉得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难过,只是对吴庄头夫妇点一点头就上了舆。 秦国公主翻身上马,此时庄子里知道的人,已经全都过来,在那里跪了一大片,秦国公主抬头瞧了瞧就淡淡一笑,纵马离开,世间哪有真正的桃花源,这个幻梦,该醒了。 直到仪仗离去很久,吴庄头才敢起身,对着自己婆子说:“这位陈小姐真是公主?我不是做梦吧?”吴婆子啐自己男人一口方道:“当然是公主,你没听到,还有什么秦国公主,还是永乐公主。哎呀,我们两口子,竟然伺候过公主,以后谁敢欺负我们。” 吴庄头在那砸一下嘴:“可是这公主,好像和别人也差不多。”吴婆子白老头子一眼:“什么差不多,行为举止就不一样,我心说陈小姐定是这京里的高门大户人家,可没想到竟然是公主,我的老天,我要去烧柱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福气,竟然可以服侍公主。”说着吴婆子就进去了,吴庄头瞧着远处,嘴不由一砸,公主,哎呀,能见过公主还和她们说过话,这以后啊,可以吹上好几辈子了。 不过,以后也不会有人欺负了,吴庄头背着手进屋,要把秦国公主的赏赐都拿出来,好好放着,可不能随便乱花。以后,这十里八乡的,看谁敢欺负自家。 吴庄头在那想着,秦国公主已经在回程的路上,回程可没有来时那样纵马飞奔,只是轻轻地提着缰绳,让马慢慢地走,马蹄声和原来一样,但秦国公主的心却和原先不一样了。 玉琳掀起帘子往外瞧去,众人簇拥中的秦国公主,看来还是和原先一样,可只有玉琳知道,不一样了。皇后这是何苦,非要把这些揭开,难道不晓得,这些揭开之后,只会让秦国公主愤怒,而愤怒的秦国公主,并不会按皇后的意愿去走。皇后她,毕竟是后宫女子,不晓得更多。玉琳把帘子放下,端坐在那里,如同每一次出外回府一样,没有说一个字。 女官在角落坐着,瞧见玉琳的动作,女官的眼不由微微一眯,秦国公主再强,也不过就是个公主而非皇子,若她是皇子,皇后此时早该坐立难安了。 仪仗一路到了京城来到吴王府门前,玉琳的侍女早已在门前等候,玉琳在门前站定,看向秦国公主,秦国公主已经笑了:“你进去吧,我会代你向皇后致谢。” 玉琳应是,这才转向女官:“辛苦了!”女官称声不敢,看着玉琳走进府里,这才对秦国公主道:“公主还请随臣进宫。”秦国公主的笑容依旧骄傲,什么都没说就上马往前行,仪仗浩浩荡荡地跟在身后,一路进到宫中。 玉琳本打算直接回房,可也该向吴王去问安,瞧见吴王的那一瞬,玉琳不知怎么眼泪就滚落:“爹爹,做公主,有时也会……”吴王抬起一支手,接着对玉琳道:“皇家儿女,身为皇家人,所见过的倾轧要很多。玉琳,人这辈子,为的不就是名利,沾上皇家的人,那所得名利甚多。” “爹爹,我晓得,可是姐姐她,她,”她本不愿的。玉琳的声音里已经含有哭意,吴王笑了:“可这由不得她,当初青唐皇帝把她送回来时,就由不得她了。” 玉琳用手遮住眼睛,不让父亲看到自己眼里的泪,吴王的声音里带着叹息:“不过你和她不一样,我的玉琳,不过是个得到殊宠的王女,你这一辈子,会很顺遂。” 吴王的声音很笃定,这让玉琳笑了:“所以我不会嫁进朱家的。”就算被算计,也要按自己的心去走,而不是任由别人安排。吴王笑了接着就道:“今日,宫里来人,传召林氏进宫陪伴皇后去了。” 皇后她可真是,让玉琳有些无法形容,吴王没有说话,只是望向外面,曾经的曾经又涌上心头,虽然对杨墨兰有恨,可是吴王不得不承认,那段时日,是吴王一生之中,最快意的日子。可惜,做为皇子,逃不过的就是权利倾轧,即便对大位没有想法,也逃不过的。 秦国公主看着皇后,脸上突然露出笑容:“皇后费心了,以后,我一定会做一个安分守己,规规矩矩的公主。”秦国公主笑的时候,皇后感到有一瞬的惊艳,接着那惊艳很快消失,皇后只是瞧着秦国公主,眼眨也不眨,但秦国公主并没给她更多的时候去想,很快秦国公主就行礼:“皇后想来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告辞了。” 说完秦国公主就起身,这让皇后险些吐血,什么叫安分守己规规矩矩的公主,这才不是。望着秦国公主的背影,皇后的眼渐渐阴鸷,可是碍着皇帝,皇后不知该做什么才对。 “娘娘,太子和秦国公主在宫门口遇到了,说了两句。”宫女的回报让皇后更加恼怒,手紧紧地抓住椅子扶手,太子已经走进来:“儿子见过娘,娘这些日子可好。” “好,我很好!”虽然不满太子和秦国公主说话,但皇后瞧见儿子心里还是欢喜的,招手让他过来就道:“你外祖母前日进宫,还说许久都没见到你。” “朱太夫人进宫那日,儿子本想过来的,可是被先生留的功课难住,等儿子写完,朱太夫人已经出宫了。”太子的回答中规中矩,皇后心里不由有些着恼,但还是笑着道:“我是你娘,你就算叫声外祖母也是平常事,你朱家表兄方才也进宫了,才出去呢。” 太子知道皇后想让自己和朱家亲近,但有些人着实亲近不起来,只是淡淡一笑:“娘的意思,儿子明白,只是君臣终究有别。”皇后脸上的笑容消失,接着就把脸一沉:“我还活着呢,你就讲君臣之别了,那等我死了,你的舅舅和表弟兄们,还怎么过日子?” 太子本想讲些自有俸禄之类,但见自己的娘沉下脸,忙道:“娘,儿子并不是不愿意亲近表兄,可是表兄想娶永乐姐姐,永乐姐姐又不想嫁,到时得罪哪边都不好。” “你这孩子,你是太子,只有他们怕得罪你的,哪有你怕得罪他们的?玉琳这孩子,就是心痴,到现在都没忘了那个姓徐的,前儿听的他遇刺,玉琳还叮嘱御医,一定要治好。”见话题被转移,太子也就顺着皇后的话说几句,也就告辞出去,等走出宫门,太子才长出了一口气,也不晓得别人家的孩子和娘是怎样的,可是自己对娘,现在是越来越多了应酬的心。 “你还在这傻站着做什么?”秦国公主的声音突然响起,太子先是一喜,接着就皱眉,然后就把秦国公主拉到另一边:“姐姐怎么还没走?要娘瞧见我和你在一起,她又要说我了!”秦国公主拍下太子的肩:“可是爹爹 第30章 观察 父皇母后,本该是一致的,可惜不能。太子轻叹一声,看向秦国公主,夕阳之下,秦国公主的脸更加神采飞扬。这样的神采飞扬让太子想起在宫内流传很久的传言,如果秦国公主是皇子,那这个大位势必是留给她的。 不,这不是传言,不然的话,父皇也不会让自己和秦国公主亲近,而母后却不愿自己和她亲近。其实母后错了,对未来帝皇来说,能和秦国公主亲近好过与她为敌。毕竟秦国公主是女子又不愿出嫁,这样的人,对皇权是有襄助的。 太子和秦国公主并肩往宫外走,过了会儿秦国公主才道:“爹爹都给你择了好些日子的妃子,听说快定下来了。” “姐姐,你不愿意出嫁,是不是不想嫁一个貌合神离的人?”太子并没回答,转而问秦国公主,这问话让秦国公主淡淡一笑就道:“这个世间,能遇到一个情投意合的人,对我们来说,太难了。” 帝王子女,与生俱来就有无数尊荣,也与生俱来的,和人交往时,分不出这人的真心还是假意。秦国公主的话让太子低头,接着太子就道:“我曾在偶然之中,得到一卷太祖高皇后的手札,那是在太祖征战时候和太祖重病之时写的。那些子句都很平淡,不过就是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还有孩子又淘气了。可是一字字读过去,不能不让人心生羡慕。” 太祖高皇后宋氏,出身低微却能和太祖高皇帝一起,并肩站立于皇朝顶峰,不管是宫中也好,坊间也罢,都流传着帝后恩爱的传说。可惜,这样的帝后,在整个皇朝只有一对,不,不说整个皇朝,即便是秦国公主曾读过的书里,这样的帝后,也是少有。 秦国公主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过了许久才道:“高皇后,确实是个和别人不一样的女子,可惜我们这些后人,却无她半点风采。”那个骄傲的,拒绝世家往皇宫里送女的女子,那个曾为皇帝守住凉州的女子,她的风采让人仰慕,可也仅仅止于让人仰慕这点上。 “我娘一直都觉得,因为有姐姐的生母存在,才让爹爹不喜她,可我知道,不是的。我曾扪心自问,若我是爹爹,娘这样的行为,我可会欢喜?”秦国公主停步,看向太子轻声道:“阿弟,你长大了,会想了。可是爹爹他也不过看起来苦,他身为帝皇,富有四海。甚至包括你我,也不过是无病呻吟罢了。” 太阳正在收起它最后的余晖,太子的眼很亮:“就像吴王叔说的那样,天下事,哪有十分圆满,能得九分就好。” “是!”秦国公主的回答让太子笑了:“姐姐的意思我明白了,姐姐,我以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 秦国公主抚上太子的脸:“阿弟,你的确长大了,可是你是男子,和女儿家还是不一样的,即便父皇,他不也一样可以宠爱长的像我娘的人?” “可我没有喜欢的人。”太子的眉头皱的有些紧,秦国公主笑了:“那么,如果可能的话,就喜欢上未来的太子妃吧。” “那我尽量。”太子的话让秦国公主又笑了,秦国公主打算转身:“我要回府去了。” “那姐姐可有喜欢的人呢?”太子的话让秦国公主的笑容微微凝住,接着秦国公主就上了侍卫牵来的马:“没有,这或许是我的幸运。”说着秦国公主就打了马一缏,离开皇宫。 秦国公主离去,远远跟随在他们身后的内侍这才敢上前:“殿下,娘娘那里,已经来人问了好几回了。”自己的娘随着年华老去,越来越心急了,可是很多事情,着急又有什么用?太子面对内侍时,和面对秦国公主时偶尔的孩子气并不一样,只是眉一挑就道:“姐弟们见面说话,是很平常的事,就这样回禀娘就是。” 内侍应是,见内侍欲言又止,太子并没多说就往通往东宫的路行去,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就可。 “七月初要去礼佛?”玉琳瞧着面前的宫女,侧头问道。宫女应是后方道:“娘娘说,也许久不见公主您了,宫中总是很拘束,又太热了,不如出去寺庙里住上两日,斋戒礼佛,并召京中几位千金相伴。” “我知道了,并不是皇伯母想见我,想来是要定下太子妃了。”玉琳含笑相问,宫女笑了:“公主冰雪聪明,说的自然是对的。娘娘说这些千金各有各的好,可是总不能让太子把她们都娶了,这才要再挑挑。” 玉琳嗯了一声,让宫女下去领赏,这回去的只怕不止是几位千金,还会有朱为安,皇后她还真是不遗余力撮合,但去一下又何妨呢? 这回出去斋戒礼佛,是皇后亲自召玉琳陪伴,比起往日来,准备的东西更多,日子一定下,林氏就带人给玉琳准备东西,跟随的人也要精心挑选,既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毕竟玉琳的公主身份摆在那里。 到了那日,玉琳先进宫去等待皇后,走进昭阳宫正殿,已经有数位千金早到了,玉琳往她们面上细细瞧去,知道这几位都是太子妃的有力竞争人选。见到玉琳进来,数位千金都起身行礼,也许经过这次,她们之间的身份就将高低不同,玉琳让她们诸位都免礼,心里暗自思忖,脸上却不露声色。 这几位千金脸上神色和平日差不多,但心里各自都有盘算,成为太子妃,就是日后的皇后,就可母仪天下,就可让自己的家族踏上更高的高峰。这样的荣耀,即便是从小被精心教养处事不惊的世家千金,想到这,也会有些亟不可待。 不过这些世家千金心里再亟不可待,面上笑容依旧恬静淡然,在那轻声说着京里最近的新鲜事,还有又有什么新的方式,谁家的胭脂更好一些。 玉琳听了两句就笑道:“原来现在还有新的剧出来啊,宫里偶尔也演剧,不过多是些老剧,听的都腻味了。” “公主若想听,下回我们家里演戏时候,能否请的公主驾到?”有个圆脸少女笑着道,她是这几位千金里年纪最小的,今年不过刚刚及笄,父亲乃大理寺卿蒋正。 “蒋妹妹真是爱说笑,我们家里演戏时候,怎好请的公主呢?”蒋小姐一张圆脸十分可爱,就算知道她是故意讨好,可也会让人笑着反对。 “啊,我一见到永乐公主,就觉得公主十分亲切呢。”蒋小姐又笑了,玉琳已在心中品评,这样的少女,不管是装出来的可爱还是真的可爱,都不适合做母仪天下之人。皇后让蒋小姐一直走到现在,只怕有别的意思。 “娘娘驾到!”女官的传报打断了玉琳的思绪,她带着众少女起身,皇后已经从殿后转出,身边陪着她的,不是别人是朱三小姐。 瞧见朱三小姐,有几位千金面上微有讶异,但那种讶异很快消失,皇后已经让众人平身:“都起来吧,从今儿起,还有四五天时候大家都要在一起,这拘束着见到就要行礼,岂不没趣?” 皇后说话,众人只有应是的,皇后坐下又说了几句闲话,内侍就来报已经准备好了,请娘娘起驾。 皇后由玉琳和朱三小姐扶着,引着众人走出昭阳宫,宫中妃子虽不同行,但已等在外面送行,见皇后一出现,就跪下一大片,恭送皇后出行。 玉琳清晰地听到身后少女中,有人传来小小一声惊呼。这是头一次的考验,玉琳往朱三小姐面上瞧去,见她面色如常,不由微微一笑。 众人送皇后上了舆,也才跟在肩舆后面步行出宫,从玉琳站的地方看去,可以看到乌压压的一片人,却听不到半点声音,连咳嗽声都没有。 这些少女里面,有谁是皇后真正心仪的,或者说,朱三小姐才是皇后心仪的对象,只是碍于祖制,不能直接选她为太子妃?玉琳抬头看天,这天还是这样蓝,可是这种拘束感,只会越来越紧。 到了宫门,各自上车,玉琳端坐在车上,听着马蹄声,这接下来的四五天里,只怕会格外热闹吧。 侍主皇后凤驾离寺还有三里地,寺里主持就带着合寺人等出寺迎接,两边道路站满卫,族旗飘展神色严肃,为表对佛祖敬意持瞧见皇后,急忙行礼。后在知道主持出寺迎接时就下了车,或皇情,言皇后传谕命免,也就带着众人走在前面,跟随皇后的人更多,但依旧没有一个人说话,这样的气势让后面那些世家千金感到压力越来越大,屏声静气,不敢说一个字。玉琳知道她们身边,必然有宫女在那细细观察的,观察她们在这样压力之下的一举一动,是否泰然自若。 第31章 月夜 众人簇拥着皇后进入寺内,寺里已经布置好皇后暂时下榻的地方,皇后进入室内,稍事歇息这才重又出来升座,众人重新参拜后才各自散去。 玉琳进到暂时居住的屋里,侍女迎上前来给她换衣衫,头冠拿掉时候,玉琳忍不住摇了摇脖子:“这身许久都没穿着,今儿才半日,就觉得头都疼了。” 侍女等玉琳坐下后就用手给她按起头来,听到玉琳的话就笑道:“王爷就是晓得这事,才叮嘱奴婢们,务必要服侍好公主。”玉琳闻着熟悉的香味萦绕鼻尖,闭目思睡。 有人在门外说话,接着侍女就走进来:“娘娘说,请公主前去陪娘娘礼佛呢。”玉琳睁开眼,好在陪皇后礼佛,不用再着礼服,只要稍微庄重些就好。 侍女服侍玉琳换上衣衫,玉琳就往皇后居所去,此地本是佛寺,比不得宫中,玉琳走出院门时候,看见不远处有侍卫在那。玉琳不由讶异地哦了一声,内侍已经道:“此地不比宫内,陛下特地调来三百锦衣卫,又恐离的过近,特地让他们不远不近地在那。” 皇后的随行之人,多是女子,既要保证安全,又要不能让锦衣卫和这些人接触,真是煞费苦心。玉琳了然一笑也就进了皇后居所,除玉琳外,朱三小姐也在,皇后正歪在那,瞧见玉琳就让玉琳过来自己身边坐:“我本想让你跟我一起住,可又怕你觉得拘束,这才让你另行居住。可这会儿又挺想你的。” 玉琳尚未说话,朱三小姐已经拿着抄得的经书过来,对皇后笑道:“姑母就是疼永乐公主不疼侄女。” “疼,你们哪个我都疼。来,给我瞧瞧,你的字越发有长进了。”朱三小姐抿唇一笑,玉琳哪会不晓得皇后的意思,只是笑着道:“娘娘方才命人去时,说的是要礼佛,这会儿又……” “我让人去请那几位了,你们俩都是好孩子,也好帮我掌掌眼,毕竟你们相处的要更多。”离开皇宫,似乎皇后的心情也很好,话也比平日多起来。 “姑母这话让侄女不敢接了,侄女不过是臣女罢了。”朱三小姐对皇后撒娇地道,皇后已经拍着她的手:“什么臣女,这会儿给你挑的,可是你的表嫂。” 说着话,那几位千金已经进来,各自对皇后行礼,皇后瞧了眼才惊讶地问:“蒋小姐怎么没来?” “回娘娘,蒋小姐年纪小,只怕禁不起劳累,奴婢去时,她已经歇下,她的侍女原本想请起,奴婢想着,娘娘礼佛本是求平安,若蒋小姐劳碌生病这可不好,就自作主张,让蒋小姐继续歇着。”宫女在旁恭敬的答。 玉琳的头微微低垂,但透过眼还是能瞧见有人眼中闪过一抹得意,这样沉不住气,可不好。玉琳在心里想着,皇后已经起身带众人前去礼佛。 佛前参拜过,又听主持讲了会儿佛法故事,也就各自再回住的地方,等用过午斋后,歇息一会儿,再去做功课。 这回再去做功课时,蒋小姐已经起来,她小脸和早上时候比起来,有些不一样的神色,瞧着竟有些楚楚可怜。交情很浅,玉琳也不会安慰,只是跟着皇后把功课做完。 做完午后功课,下午用过药食,又做了晚课。这一日的事就算完了,玉琳到此时觉得累极,想要回屋歇息,朱三小姐已经对玉琳道:“公主,听说这寺里有几丛芍药,到现在都还开着,景色奇异,趁这会儿天还没黑,我们去那里瞧瞧可好?” “我很累了,想回去歇着。”玉琳少有的冷淡神色让朱三小姐脸色微微变了,接着还要再劝,有位秦小姐已经走过来:“朱三小姐想去看芍药,不嫌弃的话那我陪你去吧。” 朱三小姐不在这次太子妃的列选名单里,对千金们来说,就不是竞争对手,她又是皇后宠爱的侄女,和她打好关系是只有好处没坏处的。朱三小姐的眼帘垂下,见玉琳已经离开,这才道:“既如此,秦姐姐请。” 玉琳今日累极,一上床就沉沉睡着,睡梦中听到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夏日多雨也是常见的事,玉琳翻身想继续睡,可是竟睡不着。一种莫名的悲痛漫上心,玉琳用手捂住嘴,低低地哭起来。 为免惊醒侍女,玉琳哭的很低,哭完后玉琳用手摸摸枕头和床,已经被自己的眼泪濡湿不少,听着这雨声停歇,玉琳索性翻身下床,小心地绕过地上睡着的侍女,走到窗边把窗打开。 此时雨停风吹云开,一轮明月挂在天上,玉琳一推开窗只觉得窗外像白日一样。好像从没赏过月,玉琳用手撑住窗,抬头看天,月光照在她身上,越发显得她沉静。 玉琳静静地抬头看月,并不知道当自己打开窗的时候,那声很微小的声音在寂静夜里传的有些远,墙外巡逻的锦衣卫听到这声音,探头往院里瞧,寺院的墙很低矮,瞧的人个子又高,正好能瞧见玉琳舒头望月。 只一眼,柳劲松就觉得自己的魂被吸走,这样美好的人,是天上掉下的仙女吗?想着柳劲松就想再看一眼,可不等再看,不远处就传来同伴小声说话:“你在瞧什么?小心被宫女瞧见,说你偷窥公主,要治你的罪呢。” 确实是在偷窥公主,柳劲松急忙收回眼,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但玉琳已经听到,急忙把窗子关好,用手拍拍胸口,怎么就忘了这不是在王府,而是在寺院,要真被人瞧见自己这样,治不治罪都是件难事。 玉琳小心翼翼地再次绕过侍女上了床,侍女想来比玉琳更累,这样的动静她们都还睡的很香。玉琳坐在床边看着侍女们,并没有叫醒她们服侍自己的意思,只是用手撑住下巴愣愣地看了会儿,觉得百无聊赖,才又躺下,可这回怎么都睡不着,那种莫名的伤悲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自己的娘吗? 想到生母,玉琳不由苦笑,把被子拉起蒙住自己的脸,睡吧,不然明日只会更累。 柳劲松和同伴又巡查了一遍,同伴这才抱怨地道:“虽说这夜里也该有人当值,可是朱公子实在有些不像话,他的值,没有一个是夜里的,就我们这些没根基的,天天都是夜里的班。” “你这就笑话了,谁不知道你们家,也是伯府。”柳劲松笑着安慰,同伴哼了一声:“伯府?我潘家早是一个空壳了,不然的话,谁会受这种气?”能进锦衣卫的都是勋贵公子,不过就算是勋贵,也要分个差别,像柳劲松和这潘公子这样的,算是最没根基的人了。 潘公子发了几句牢骚就道:“不过我倒罢了,你是陛下亲口点进来的,怎的也被人这样欺负?”照柳劲松瞧来,这也算不上什么欺负,只是淡淡一笑:“我和朱家的关系,你又不是不明白?” 朱家弃子,潘公子的嘴张了张,接着就道:“哎,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等这趟差完了,回了京,我和你去喝酒去。”柳劲松应了,怎么也没忘记朱三公子瞧见自己出现在锦衣卫里时,那脸上的神情。只是,怎么才能更接近永乐公主?想到月光下那个沉静淡雅的身影,柳劲松的眼神竟有些痴了。 次日早起做早课,然后又是午课,虽然寺里已经减了很多功课,可这些也是平常养尊处优的人吃不消的,更别提斋食再精致,吃一天还好,吃两天就觉得有些口淡。但千金们没有哪个敢抱怨的,还是兢兢业业服侍皇后礼佛。 经过短短两日,朱三小姐和千金们已经关系很好,偶尔都能听到朱三小姐和她们低声说笑。玉琳对此也见怪不怪,倒是最专心礼佛的那个。 或许皇后也瞧出千金们的劳累,到第三日时,除午课外全免,这个消息让千金们都松了一口气。 既然功课被免掉,千金们也多出不少时候可以和人交往,那笑声也渐渐多起来,也有来求见玉琳,和玉琳小坐说闲话的,这些玉琳都没拒绝。 到的第四日,朱三小姐索性请众千金都到后院一起赏芍药,秦小姐也在那说芍药开的十分好,玉琳见众人都去,皇后也在那首肯,自然不好十分推辞,也就随她们去了。那芍药已经过了盛花时节,有些颓败,可在这个季节还能见到开着的芍药,本就十分稀奇,少女们在那点评着,笑声不断。玉琳也赏了赏芍药,就往另一边行去,见那桃树上已经挂满了桃子,有些桃子已经点上一点红嘴唇,不由想起当日在桃花下遇到的徐知安,那时怎么也不晓得,他竟是自己的弟弟。 第32章 通名 “公主,这些桃子比京里的桃子要晚熟一些,我问过了,总要还有半个月才会熟。”蒋小姐一张圆圆脸儿满是笑,玉琳浅浅一笑就道:“你什么时候问过?” “公主不晓得?蒋妹妹最是个小馋猫,昨儿我们来时,她就看上这桃子了,等回去时候她就让丫鬟去寻小沙弥问了。”见玉琳和蒋小姐在说话,有个千金笑吟吟地也走上前和她们搭话。 蒋小姐吐一下舌,全是一副小儿女态:“胡姐姐,你又揭我的底。”胡小姐笑着把蒋小姐的肩拢一下:“我揭你什么底了?”蒋小姐笑了,玉琳瞧见她们打闹,不管是真做出来的亲密态还是是真的,这样的场面在进入宫廷后就会渐渐消失。宫廷,如同一张大口,可以把人的很多东西吞掉,但就算有人知道,也会前仆后继进入宫廷,因为只有进入到宫廷里,才会得到众人所不能及的富贵。 玉琳抬头往上瞧去,见桃树下面,是座院落,这院落靠近花园离前面却有些远,清幽的很。 “公主不知道吧?这是原先寺里有世家女子前来清修时暂住的房舍。听说,贞顺皇后也曾在此住过。”胡小姐说到后面一句,忍不住压低声音。 贞顺皇后林氏,这个为皇家守了一辈子望门寡的女子,皇宫之中,从无她居所的女子,玉琳瞧着那座院落,心头不由升起异样心绪:“我们过去那里瞧瞧。” 玉琳的话让胡蒋二人都变了神色:“公主!”玉琳抬起眼瞧了她们一眼,眼神不容拒绝,胡小姐忙赔笑:“公主,那所院落,已经很久没人去过了,天已将晚,有些怕怕的。” 玉琳淡淡一笑:“我们这么多人呢,怕什么?”见玉琳执意如此,胡小姐不敢再反对,玉琳本打算从院门离开,抬眼却见离桃树不远处有道低矮的门,上前一推,那门应手而开,玉琳走到门后,胡蒋两位急忙跟上。 朱三小姐本在那和众人说笑,见玉琳推开门走了,脸上笑容顿时凝固起来,秦小姐已道:“永乐公主这是往哪里去了?我们也跟上去瞧瞧。”一人说话,众人相和,于是都往那道门前走,朱三小姐心中顿时焦急起来,众人要走,她也不能不跟上,只是给自己的侍女使了个眼色,要她带人在这等候就匆匆跟上。 门后是条小径,小径两边种满了竹,而小径那头,就是那院落的门。想来这是当初为了方便那些在此清修的女子们游园而这样安排的,可是当春日来时,见花园里繁花似锦,而她们却只能困守在此地,心里是什么滋味?玉琳站在小径这头,望着那边的门,心里泛起感慨,胡蒋二人见玉琳驻足而立,也不敢催促,只是陪着她站着。 “这地方,还真是清幽。”过了许久,蒋小姐这才说出一句,玉琳嗯了一声,举步迈向前,这条小径很短,不过十来步,玉琳就站在这道门前,虽然许久都没人居住,这院门还是没有关锁,玉琳推开门,门传来许久没人推开的暗哑声。 院门里也很安静,虽然离花园近在咫尺,却听不到一点声音,院中林木葱茏,风吹起玉琳的裙角,有竹叶落在玉琳肩上。 玉琳要走到台阶上时,屋里帘子掀起,里面走出一个人来,瞧见对方,两人都怔在那里。 玉琳是没想到这空屋子竟然有人,柳劲松是没想到自己会遇到人,而且遇到的还是自己的心上人。四目相视,竟都忘了说话,接着潘公子从屋里跑出来,嘴里还在嚷:“这有什么可祭拜的,不过……” 话没说完瞧见玉琳,潘公子急忙跪下:“臣,臣,臣参见永乐公主。”潘公子的话都说不清楚,不是冷的,是被吓的。说着话潘公子还不忘去拉柳劲松:“快些参见公主。” 柳劲松从初见玉琳时的惊艳中醒过来,这样的院落,林木葱茏之中,她一身素服款款上前,面上笑容永远那样平静,如同天上的仙女一样。潘公子连连拉了他数次,柳劲松这才急忙跪下:“臣参见永乐公主,臣前往此处祭拜,不料冲撞公主,臣万死。” 祭拜?玉琳的眉微微皱起,接着就笑了:“原来你们竟是来祭拜贞顺皇后!” “臣并非是来祭拜贞顺皇后,贞顺皇后当日有一女官,乃臣的外祖父的姐姐。”柳姓女官,玉琳哦了一声:“我并没听过。” “公主没有听过臣下的名字,再平常不过了。”柳劲松的话让玉琳笑了:“既如此,也算是不忘香火情,起来吧。” 潘公子想站起,但双腿都有点打颤,见柳劲松泰然自若,潘公子不由把胸挺起一些,自己也不能输给柳劲松,于是站的更直。这让玉琳浅浅一笑,院门处已经传来少女们的笑声,玉琳对柳劲松点一点头:“这样的事,以后少做,快些去吧。” 柳劲松应是,刚要离去时听到玉琳问道:“我只知道你姓柳,你叫什么名字?免得下回见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柳劲松转头,对玉琳道:“臣姓柳,名劲松,家母以为,需学雪中松树,经寒不凋。”柳劲松,玉琳念了下这个名字,让他们快些离去,柳劲松和潘公子绕过一丛竹林,那里也有道门,推开门离去。 少女们已经走进院落里来,见胡蒋两人站在玉琳身边,秦小姐笑吟吟地道:“你们两个,悄没声地就陪着公主到这里来了,该罚。” 胡小姐往玉琳面上瞧了一眼才道:“这全是那树桃子结的好,才让公主动了来此的雅兴。” 玉琳在那恬然一笑,秦小姐也笑了,朱三小姐对玉琳道:“公主果然好雅兴,此地果然清幽,不愧曾是贞顺皇后清修地,只是怎么没人守着?” “想是娘娘前来,这侍卫极多,也就没人看守了。”玉琳没有回答朱三小姐的话,说话的是蒋小姐,方才见到柳潘二人时,蒋小姐已经十分惊讶,此地怎么说都曾是贞顺皇后清修地,为何没人看守?此时见朱三小姐有同样疑问,蒋小姐不由出声解释。 朱三小姐笑了笑也没继续说,众人簇拥着玉琳走进屋里,这屋里摆设和所有的禅房差不多,当日那个女子,十四岁就为皇家守望门寡的女子,整整四十年的光阴在这里度过,难道每日就在这念经,任时光流逝? 玉琳想起吴夫人曾说过的话,你娘说过,即便回来,不过是一个王府侧妃,久而久之,连那丝情分都没了。一种伤感涌上心头,玉琳悄悄地把眼里的泪擦掉。 这屋子转来转去,也就那么几样,有几人已经不耐烦了,但见玉琳不语,也只有继续陪着。 玉琳转完了这院子所有的地方,这才和众人离开,刚走下台阶,就有个道婆转出来,瞧见玉琳她们的打扮就急忙行礼:“见过公主。小道本是看守这里的,因前面发放衬钱,这才离开,不知公主来此,还请公主恕罪。” “我们不过是闲走罢了,你起来吧。”玉琳吩咐此人站起,也就离开这所院落,那道婆用手拍拍胸口,幸好公主听信了,不然的话,就是好大麻烦。 回去朱三小姐有些心情不好只是强颜欢笑,众人都能瞧出来,但没人上前问,只是陪着玉琳回到花园,也就兴尽离开。 众人送玉琳回到住所,各自分开后朱三小姐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侍女迎上前道:“五公子来的时候,公主早已走了。” 朱三小姐叹气,原本想英雄救美之计,这花园地上,难免有些青砖青苔,到时做个不是,让玉琳滑倒,将要摔倒时让哥哥出来救人,可是怎么偏偏公主就看见那所院落,还去那里很久,计划无法实施,难道说自己哥哥的心愿无法得偿? 侍女不知道朱三小姐想什么,说完后也就退下,朱三小姐躺了一会儿,不见皇后召见自己,起身问侍女:“姑母现在在做什么?” “今日午后,楚郡王妃来了,娘娘此时正在召见她。”侍女的回答让朱三小姐又怏怏地躺回去,罢了,还是回家劝哥哥,别想着永乐公主,另择淑女吧。 楚郡王妃李氏论起还是皇后的堂嫂,皇后待她十分客气,两人叙了几句,李氏就道:“听说永乐公主也来了,都好些日子没见到了。”皇后命人去召玉琳,笑着道:“嫂嫂的女儿,听说已经定亲了。” 李氏也就和皇后说些儿女的话,场面十分融洽。 玉琳带着人走出院落,见楚郡王正带人过来,趋步上前行礼:“见过伯父。”楚郡王本背着手在想什么,听到玉琳的声音就笑了:“是永乐啊,怎么才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第33章 夜遇 皇家的人生的都不差,楚郡王更显俊美,即便他今年已五十出头,可站在那依旧风姿俊然,看起来比玉琳的父亲吴王还要年轻许多。玉琳听他说话就道:“伯父来这里,是要等着接伯母回去吗?” “不,我只是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边来了。”楚郡王脸上有微微的红色,玉琳不由哑然失笑,宗室之中,都知道楚郡王和王妃夫妻恩爱,膝下三子一女,全为王妃所出。吴王曾经对玉琳说过,最羡慕楚郡王的,就是他的家庭了。 楚郡王瞧着玉琳的笑容,也淡淡一笑,往另一边去了,这座寺院,曾来过无数次,可没有像这回一样,有这样深的感慨。曾经以为那不过是少年时的偶然心动,听到她回京又离开的消息楚郡王才知道,少年时的心动,在年老之后,会变的越来越清晰。纵如花美眷相伴终生,可是也有那一抹遗憾留在心底,拂之不去。 楚郡王顺着小道走,走过一个院落,还记得那日月下门后的那半张脸,可是记得再清晰也不过是一声叹息。楚郡王驻足而立,久久停留在那里。 “郡王竟在这里,原先你是不肯经过这院落的。”李氏的声音响起,楚郡王回头,看着发妻,看着她唇边没有变过的笑容,伸手拉住她的手:“有些事,早该忘掉了。” “郡王不忘掉也没什么,陪在你身边的人,一直是我!”楚郡王展眉一笑,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又瞧了那院落一眼,这才和妻子往外走去:“我何其有幸,能娶的你?” “因为郡王是个好人。”楚郡王听到妻子这出乎自己意料的回答,停下脚步看着她,接着笑了:“你和皇后说了些什么?” “不就是几句闲话,遇到永乐时,又说了几句闲话也就告退了。”李氏的声音很平静,接着就对丈夫道:“皇后还说,永乐已经不小了,虽有辞婚这件事,可也不能等到她后面的妹妹们都出阁了,她还在闺中吧?让我想想,可有什么合适的公子,推荐几个。” “皇后不是一直属意朱家五公子吗?”楚郡王的眉微微一皱,有些讶异地问。 “永乐是吴王爱女,她不愿意,难道皇后还能强行下旨不成?”玉琳可不是能任由皇后拿捏的软柿子,想到这李氏的眉不由微微一皱,现在陛下疼爱玉琳,陛下活着时候还好,万一龙驭上宾,太子登基,皇后做了太后,皇后的性子也不是那样大方的,到时为难怎么办? 随即李氏又笑了,正因为皇后性子不是那样大方的,才不会那样褫夺封号,只要封号犹在,一个公主,又碍了多少事? “你在笑什么?”楚郡王问妻子,李氏浅浅一笑:“不过一些傻念头,可是永乐的驸马,别的犹可,就那能让她动心这一条,就难住千万人了。” 楚郡王也笑了:“玉琳她终究是小孩子性情,不过吴王宠她,真是要连天上的月亮都要摘下来给她。说到年纪,那日我记得柳夫人来见你,记得她家也有几个孙子。” “郡王说玩笑话呢,柳家终究是有罪之家。”李氏话里带有叹息,楚郡王却笑了:“也不然,陛下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赦免柳家,许他们回京居住,这还是小事,让柳劲松进入锦衣卫,虽是加恩,可柳劲松却是朱家弃儿,要加恩,也该加到别人身上,而非他身上。 李氏和楚郡王对视一眼,那么,让柳劲松再娶一个公主,也不奇怪。 玉琳并不知道楚郡王夫妻的对话,陪着皇后说了话,又听了会儿经,在这用了晚膳。这两日的晚膳虽依旧是素食,可也比初来那几天的斋饭好很多,都是金尊玉贵养大的人,穿粗衣吃粗劣的食物,不过就是做做样子罢了。 等玉琳离开,朱三小姐才对皇后道:“姑母,看来哥哥和永乐公主,实在是没有缘分。” 缘分?皇后看向朱三小姐,朱三小姐把今日的事说出,皇后的唇紧紧抿起,接着才叹道:“既然如此,我们后日回去吧。”原本说的是来此三四日,现在已经足足来了五日,朱三小姐应是后方道:“姑母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我心中最合适的人选,可惜由不得我选。”皇后的话让朱三小姐的脸红起来,接着偎到皇后怀里:“姑母疼我,我是明白的,可是旧例如此。” 旧例如此,皇后不由叹一声,心里由不得怨起太祖高皇后来,你想打压你宋家,你又何必定下这样的规矩?不然堂堂的皇后娘家,不过延了两代就再无人承袭。反而是太祖高皇后外祖家,到现在都还连绵不绝。 玉琳听得皇后那边来人传话,说后日就回宫,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虽然皇后口口声声在这寺里不由拘束,可有又谁不敢遵守礼仪呢?现在可以回去,真是太好了。 “公主,蒋小姐求见。”玉琳听到侍女传报,让人请她进来。蒋小姐进来后方要行礼,玉琳已经挽住她:“这是内室,不要这样拘礼。你来寻我,是想来寻我说话?” 蒋小姐先点头,接着那脸就红了,声音很小地说:“我原本也不想来的,可是我母亲说,说能来认识公主再认识未来的皇后,对我以后嫁人更好。可我觉得,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这个孩子,而且是个被娇宠的不愿意长大的孩子,可惜人总是要长大的。想到年初的自己,玉琳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才握住她的手:“你很可爱,多认得些人,又有什么坏处呢?” 真的吗?蒋小姐一双眼立即睁圆了,接着就有些困惑地说:“可这和我原来想的不一样,我原先想的,要做朋友,总要心里彼此觉得好才能做朋友,而不是因为认得你们有好处才能做朋友。” 玉琳笑了,这笑让蒋小姐的脸更红了,玉琳的声音还是和原来一样:“即便没有金钱权利上的利益,可是认得一个好朋友,能让你变的更好,这样是不是好处呢?”蒋小姐的眉立即皱起来,接着就笑了:“嗯,公主的话我明白了。” 玉琳瞧着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坦然接受命运,其实一点也不困难。 蒋小姐并没待很久就告退,等她离开后玉琳就对侍女道:“我们去后院走走吧。” “可是公主,这会儿天都快黑了!”侍女奇怪玉琳这么晚还要出去。 “天黑,多打几个灯笼就是了,要不,你们把那几盏玻璃绣球灯都拿上,那个既亮又轻巧。”玉琳的话不容置疑,侍女们应是后就去寻灯和灯笼。 前头两个侍女各自打了灯笼,玉琳左右各有一个侍女手里拿着琉璃绣球灯护着玉琳,身后又是两个侍女,这样前呼后拥,玉琳才走到后院。 夜里的花园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更看不到一点人影,有两个胆小的侍女走进去就觉得害怕,想请玉琳回去,但又不敢,只有战战兢兢跟着走。 和侍女们不一样,玉琳却觉得此刻的花园特别舒服,走过一棵结满海棠果的海棠树下时,玉琳还笑着道:“若是三月来此,就应了那句景了。”侍女刚想应是,就见海棠树后转出一个人影,这侍女差点吓的把手里的灯笼都摔下去,又怕这样一来闯的祸更大,战战兢兢地问:“谁,谁在那里?” 从树后转出来的是柳劲松,他猛地看见被侍女们簇拥着的玉琳,惊诧之余急忙跪下:“臣是当夜班的,这夜当班的说要往花园这边多瞧瞧,这才往花园来。” “柳劲松?你起来吧。”玉琳听到他说话就认出他了,叫出他的名字之后才道:“白日我还没认出你,后来回去了才想起来,你的诗做的不错,怎么入锦衣卫了?” “此乃陛下特旨,臣原本是想科举入仕的。”柳劲松面对心上人,而且她还记得自己,心里狂喜同时却又要收敛心神耐心回话,免得在她面前出丑。 ”原来如此。”玉琳说过这四个字,就带着侍女们离去,柳劲松见她转身就走,想叫住她,可是又知道叫住她是不能的,站在那望着她的背影,直到这群人转出花园,他才挪动步子。刚走了两步,潘公子就跑过来:“老柳,老柳,果真还是你有义气,敢站出来不然的话,我们冲撞了公主,那可是不小的罪。难怪领头的要让我们来巡视花园,就是要我们冲撞了公主,到时他好赶走我们。哼,定是受了朱家的指使。” 第34章 惆怅 潘公子在那嘀咕个不停,柳劲松却望向远方,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可似乎还能闻到一股幽香,像荷又像茉莉,闻起来那样的清幽淡雅,让人心醉。 潘公子嘀嘀咕咕的,伸手去拉柳劲松打算继续前行,见柳劲松站在那里眼望远方,不由呵呵一笑,神神秘秘地说:“你也觉得永乐公主和别的公主不一样?哎,我和你说,当初永乐公主择婿的时候,家祖母极想让我也去,可是后来听说皇后有意把永乐公主许给朱五,这才没有,不过呢,我觉得,娶个公主那就跟接了个母老虎进家,荣耀是荣耀了,可是那些荣耀和我有什么相干?” 原来想娶永乐公主的人竟然这样多?柳劲松收回思绪,淡然一笑:“不过是觉得,总能碰见她。”潘公子大大咧咧地拍他肩膀一下:“这就叫缘分。” 缘分吗?柳劲松笑容更加舒展,潘公子后退一步,用手摸着下巴,此时月光正明,潘公子仔仔细细瞧着柳劲松,突然手一拍:“没发现你还生的挺俊的,比那个朱五俊多了。说来,谁娶永乐公主都好,就别让那个朱五娶到。不如,我去寻寻人,给你在永乐公主面前进言,或者……” “别开玩笑了,我不过朱家弃子。”柳劲松心在扑通扑通地跳,可面上神色一点没变,这让潘公子叹了口气,接着就道:“哎,确实呢,你也晓得,我要寻,也只能往定安侯府那边寻,别的,和我家来往也淡薄。” 定安侯的大伯母,就是出自潘府,这点柳劲松深知,不过还是能听出潘公子话里的落寞,不由伸手拍下他肩膀以示安慰。潘公子已经又笑了:“你放心,那些抱怨的话我听我祖母念叨过多少回了,可这要怪,也要怪当初是他们不好,才让好好一个侯府飞了,再说这么多年我瞧下来,就算我那表伯继承了侯府,也没有现在的定安侯做的好,更别提我那姑婆了。” “你有这样的心,一定会重振家声的。”柳劲松的话让潘公子又笑了,接着抬头瞧瞧月亮:“差不多了,我们出去吧。哎,你也别和我说重振家声什么的,我祖母还想给我弟弟娶我二婶子家的侄女。” 潘府到了现在,不过就是勉强维持,撑着面子罢了。潘公子的二叔,当日娶的是江南首富的闺女,为的就是她的嫁妆丰厚,除此还能给潘府一笔银子,解燃眉之急,而现在又想故技重施,可以想象潘府的人是怎样的花钱如流水。 柳劲松和潘公子往外走,心里不由想起母亲的话,人人都说遭了难不好,可母亲说,有时候遭了难更能看出人心。当初三皇子的计谋如果真能成功,柳家人志得意满,依三皇子的性格,日子久了,必生嫌隙,到时只怕更是灭顶之灾,而不是像现在仅仅被流放。 柳劲松的手握成拳,母亲希望的,自己一定会做到,不会辜负她。 柳潘二人走到巡视的人暂时歇息的地方,该这班领头的瞧见他们,立即大声道:“方才听得永乐公主出去游园,你们可曾冲撞了她?若冲撞了,少不得要去挨板子。” 潘公子正要端起热茶喝,听了这话就把茶碗往地上一砸,冲到领头的前面:“你别收了人家的好处就尽往我们头上踩。好不好我家也是伯府,柳兄弟和侯府郡王府也都有亲,细算起来,这里的人哪个也不弱,你要做,就别做的这么明显。我晓得,你家爵位只传三代,到下一代就没有了,为想把爵位延下去。才对朱五各种摇尾乞怜,呸,你也不想想你祖父的爵位是怎么来的?要知道你今日如此,会不会气的从棺材里跳起来?” 领头的姓吴,祖父当年跟随后封侯的赵元帅浴血疆场,挣的爵位。此时听的潘公子这话,他的眉也竖起来:“我们家虽差了些,比你们潘家还是要强,你们潘家除了有个爵位还有什么?连商户之女都娶进来做正室,也不笑掉人的大牙?我家就算到侄儿一代夺了爵,我叔父,我弟弟都是有功名的人,怕个什么?不过是让你们不要太散漫,就这样大闹,活该你家败落。” 潘公子大怒,手握成拳就打到他顶门上,姓潘的闪了一下没闪过,也还了一拳头,两人登时扭打起来,柳劲松和几个也是在那歇息的急忙上前劝架,柳劲松紧紧抱住潘公子把他拉回来:“我们是新来的,难免要吃些苦头,这也是常事。” 潘公子也是勋贵家里养出来的娇惯公子,这股气早已积在心中多日,虽被柳劲松紧紧抱住,嘴里还是要骂,脚也在那蹬,要上去和姓吴的再打一架。姓吴的也被人紧紧抱住,也是不依不饶。 屋外已经传来呵斥声:“此地虽离娘娘驻跸的地方远,可你们这样大声喧哗,难道不要命了?”众人急忙垂手而立,对进来的人抱拳行礼:“见过同知。” 那同知走进屋里,仔细瞧了瞧才道:“都是年轻男儿,血气方刚,也是平常事,但怎能像妇人一样只争口舌?以后要争,就去校场上争个输赢。”众人齐声应是。 那同知又往柳劲松那边瞧去,唔了一声方道:“你方才那几句话也是有意思的,只是你要知道,锦衣卫护卫陛下安全,可不是有花架子就成。”柳劲松应是,同知又对潘吴二人道:“等回了京,你们两个,都给我去校场上多操练一个时辰,免得养尊处优,忘了自己职责,还在这给我勾心斗角,闹个不休。” 潘吴二人急忙跪地:“属下谨遵号令。”同知这才又绕一圈走出去,屋内顿时变的静悄悄的,彼此看一眼又出去做巡视去了。此次巡视倒很风平浪静,什么都没遇到。只是走到遇到玉琳的那株海棠下面,柳劲松忍不住停下脚步,如果在这树开得繁花似锦时遇见她,也不知道是人更美还是花更美? 想着柳劲松的眼神变的温柔,接着变的坚定,要娶公主,还需要冲破重重阻碍,可再多的阻碍也不怕。 次日皇后听的玉琳夜里去游园,只是笑着说道果然是年轻人,还这么有兴致,别的什么都没有说。而朱三小姐望向玉琳的眼里和原来有些不同,但玉琳并不在乎朱三小姐怎么想,朱家人怎么想,永远不在玉琳关心范围之内。 皇后在寺院待足七天后起驾回宫,回去时候朱三小姐明显没有来时兴致勃勃,她坐在自己车里悄悄掀起帘子望向玉琳的车。玉琳的车并没有像来时一样紧跟在皇后车后,皇后车后紧跟着的是胡小姐的车。这个安排已经表明了皇后的态度,也许回京之后,很快就有封太子妃的圣旨来到胡府。 朱三小姐不由叹气,把帘子放下,太子并没有前来问候皇后礼佛如何,玉琳也没遇到自己哥哥,这一切的安排都已成空。朱三小姐闭上眼,心里闪过些许疲惫,生在这样人家,不知情人看来是金尊玉贵,从无烦恼,但实情如何,只有自己能知道。 要怪,或许就怪自己哥哥的才干不够吧,不然的话姑母也不会这样用心安排,而太子的态度已经表明的很清楚,对朱家只会维持礼仪上的礼貌,至于别的,就没有了。 朱三小姐又深深叹气,睁开眼看着这车内奢华的装饰,也许这样就是天意,至少在未来可见的数十年内,朱家的富贵不会消失的很快。 玉琳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摊开手,手心里是一张信纸,这是昨日午间吴王送来的,上面寥寥数句,说徐知安的伤情已经好转,杨墨兰和徐知娇也很平安。 让玉琳心潮起伏的,不是这几句,而是在信纸末尾被贴上去的一张小纸条,上面的字更少:多谢公主,我很好,勿念。即便从没见过,玉琳也能想到这定是杨墨兰的笔迹。少了些圆润多了些洒脱,是否当初她让人送自己上京时,也是这样洒脱,或者,早在她决定嫁到徐家时,就那样洒脱。 玉琳知道自己不该哭,该坚强,当做从没见过杨墨兰,可是人的心怎么能这样轻易就忘掉?那是生下自己的人,那是记忆里自己曾被当做珠宝一样相待的时光。虽然那段时光很短,可在玉琳的记忆里,怎么也无法忘记。 ”原来你的生母并没有死去。言情更快”奉国公主听到玉琳的话,哦了一声才轻声到。或更新玉琳并没坐在椅上,而坐在秦国公主面前铺着的一张大地毯上,用手扶着额头问秦国公主:“姐姐,问你,当初你知道你的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我什么心情?"是盘腿我想问”我嘛?”秦国公主浅浅笑了:“我和你不一样,我从小就知道,而且,我并不记得我的母亲曾对我温柔相待了。” 第35章 故事 说着,秦国公主微微一滞,重复一遍:“从来不曾。”虽然秦国公主面上笑容和原来一样,可玉琳竟然听出她话里的一丝落寞,纵然有再多皇帝的宠爱,可那也不是母亲的温柔相待。 玉琳看着秦国公主,面前的女子长眉如鬓,鼻子高挺,端坐在那自有一种庄严。玉琳的沉默让秦国公主笑了:“别为我伤心,玉琳,顺安郡主说过,她说我的母亲,或许……” 秦国公主停下,接着才道:“玉琳,你我虽都没有母亲,可你和我还是不一样的。你是大雍骄傲的公主,而我的出生,从一开始就给了别人一个机会。” 秦国公主的眼里渐渐有了亮色,不再是方才那样,玉琳看着秦国公主,深吸一口气,接着就笑了:“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能骄傲地迎着那些困难,不被困难左右,更何况我呢?” 秦国公主看着玉琳,越过矮几伸手去握她的手:“这才是我的妹妹。玉琳,你的母亲把你送回吴王叔父身边,只是愿你过的好。至于别的,你很难去怨。”玉琳垂下眼帘,浅浅一笑:“姐姐,我知道。只是终究意难平。” 秦国公主把玉琳的手握的更紧,玉琳正要抬头,有侍女在帘外道:“公主,云梦长公主府里的人来报信,说云梦长公主昨日生下一个千金。”秦国公主松开握住玉琳的手,对帘外道:“重赏来人就是。” 侍女应是又道:“来人说,还带来裘大小姐的手书。”秦国公主对帘外道:“那就送进来。”侍女应是这才掀起湘妃帘走进来,把一封信柬送到秦国公主面前,秦国公主接过后细细读了又说了一句侍女这才退出。 “姐姐和裘家表妹,现在很好?”玉琳有些掩饰不住惊讶,要知道秦国公主历来不爱和人来往,上回裘驸马事发,皇后奉了皇帝的旨意,往云梦长公主府里遣去四个曾为宫内皇子公主保姆的嬷嬷。在玉琳瞧来,这件事于秦国公主这里,就已结束,怎么也没想到裘如婉会和秦国公主继续来往。 “婉表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她知道云梦姑姑会害怕谁。”秦国公主的回答还是那样简略,玉琳哦了一声有些泄气地道:“果然在婉表妹这里瞧来,我是个不值得托付的人。” 秦国公主笑了,轻拍玉琳的手一下:“你啊,和个孩子吃什么醋呢?”玉琳对秦国公主微微吐舌一笑,秦国公主又道:“再说你的性子,我是再明白不过了,你和我比起来,那是知礼守规矩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 “姐姐并不是不知礼不守规矩,你只是不愿意和他们虚与委蛇。”玉琳一口说破,秦国公主又是淡淡一笑,两个侍女走进来,一个怀里抱着一大捧荷花,走到矮几前把荷花插在花瓶里,侍女还笑着道:“这是新摘的荷花呢,莲子虽嫩,却也可以吃了,厨房特地做了莲子银耳羹来。” 说着另一侍女已经走上前,把手里的托盘放下,托盘里放着两个小碗,里面是莲子银耳羹。秦国公主命侍女下去,这才自己端起一碗,对玉琳道:“荷花还没赏完,就有嫩莲子可以吃,人这辈子,仔细算来也不过这样。” 玉琳双手端着碗,嗅着那羹的味道却没喝下去,听到秦国公主这话就笑了:“姐姐的意思,难道要我早日择个驸马?” “我爹爹皇子皇女无数,我成不成亲有没有孩子也没什么关系,可是吴王叔膝下只有你这么一个,他口里虽没说,心里还是盼着你早日成婚的。” 玉琳的手轻轻拨一下碗里的匙就对秦国公主淡淡地道:“我明白姐姐的意思,可是就算能择的驸马,又有谁,不是因为我是公主而娶我?”这是天家儿女共同的命运,秦国公主怎么能不明白,声音也变的很轻:“不说我们,就说那些朝臣之女,有几个的婚姻是真正因为喜欢?还不是门当户对?玉琳,得心爱之人这件事,于你我而言,不过是得之我幸,不得,” 也没有什么怨怅,玉琳咬住下唇,纵然明白这一切,可还是有些意难平。秦国公主把空碗放下:“楚郡王夫妻是宗室内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可是当初楚郡王并不愿意娶这位王妃的,他心中,另有所爱。” 这是玉琳不知道的,她看向秦国公主,秦国公主没有看玉琳而是缓缓地道:“这件事我是偶然间得知的,因为牵连到的,是那位顺安郡主,你该记得老太后。”老太后是今上嫡母,十年前薨逝,当时今上哀毁备至。 玉琳当然记得,秦国公主道:“老太后病重之时,依例我们该去服侍,老太后那时病笃,已经昏昏沉沉。我那时年纪小,所谓在旁侍疾不过是看着宫女们做事。有一日也不知为什么,皇后离开时候,并没带上我,而那时我因无聊已经在老太后床后睡着。醒来时有些惶恐,却听到老太后和人说话,说当初若是答应了楚郡王对顺安郡主的求婚,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而陛下也不会怨恨先帝和太后。” 怨恨先帝和太后?玉琳的眉微微皱起,皇帝在公开场合,一直表现的非常追念先帝和太后,怨恨二字,玉琳还是头一次得知。秦国公主淡淡一笑:“那时我也很奇怪,但知道这样的事不该去问,只有在那等待,等着宫女寻找到了我,我装作一直在睡,宫女把我抱走,过了几日老太后也就去世。” 后来的事,秦国公主沉吟一下:“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去问爹爹,爹爹沉默了许久后才告诉我那件事,当初的人伦惨祸,从皇子被逼成为质子,纵然他能遇到我的母亲,心里不是没有怨恨的。而楚郡王当初向顺安郡主求婚,如果没有被宫廷里的人拒绝,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被逼成为质子,不管是皇室还是大臣,都视此为奇耻大辱,而要洗清这一切的,除了战争,别无他法。现在的青唐和大雍,看起来是很风平浪静,但秦国公主知道,自己的父国和母国,终将有一次战争。 这一切,当初的顺安郡主知道吗?或许她不知道,毕竟她只是一个一心为母洗清冤屈的女儿。而所有的一切,于大雍皇室而言,于青唐皇帝而言,都不过是理由和借口,没有这件事,也有那件事。 “姐姐!”玉琳看着秦国公主的脸色,不由惊叫出声,秦国公主闭眼,接着很快睁开,对玉琳浅浅一笑:“我没事,我只是在想,很多看似不得了的大事,最初的开端都那么小的不起眼。所以要谨言慎行。特别是皇家人,就更要谨言慎行。” 玉琳点头,想问秦国公主又没问,秦国公主已经收敛起所有心神对玉琳道:“你瞧,当初楚郡王心里还有别人,可他现在和楚郡王妃恩爱如初。你,我的妹妹,为什么不可以和驸马倾心相恋呢?” “姐姐!”玉琳的脸红了,接着就道:“可我害怕,害怕像云梦姑姑一样,因为恋着驸马,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可你不是云梦姑姑,玉琳,相信我,你值得天下最好的男儿,而且,能被你恋上的,也不是裘驸马那样看似风度翩翩,其实却草包无能的人。” 草包无能?如果云梦长公主知道,一定会气的要死,可管她呢。玉琳有些坏心地想,该让爹爹安心的,而不是这样等待。 “你欲效周皇太后故事?”皇后听到玉琳的话,那眉立即皱的很紧,接着收拾起惊讶道:“可是你没有母亲,若让林氏来主持,又未免有些失礼。” “侄女知道,所以侄女恳请伯母,让侄女自己主持这件事。”皇后本以为玉琳会顺势请自己主持,这样的话,那就能遂了心意,可没想到玉琳会这样说,那眉比方才皱的更紧:“这更不妥,周皇太后昔日虽已不再是周的太后,但她怎么说也是嫁过人的,而你,云英未嫁之身,怎能主持这件事,大臣们该怎么说?” “窦皇后有雀屏之设,李相国有选婿窗,这些可都是云英未嫁女子想出来的,不但没成为笑柄,反而成为佳话。侄女知道伯母疼爱侄女,可周皇太后昔日也是设了纱帘,并没直接见到众人,侄女也在纱帘之后,并不算失礼。”玉琳当然知道皇后想要说什么,笑吟吟地先把皇后的口给堵住。 ”皇后在和玉琳说什么呢?”皇后刚要再次反对,就听到皇帝的声音来,皇后急忙起身迎接:“陛下驾到,为何不见传报?妾未免太过失礼。“从殿外传”这是你的宫内,我来,本该是要通报的,可我听的玉琳也来,想偷偷吓她一跳,这才没让人传报。”皇帝笑着道,接着看向玉琳:“你又想出什么鬼主意,瞧把皇后为难的。” 第36章 定议 “伯父说的,就跟我只会捣乱,不会想出正经主意一样。”玉琳笑吟吟地说。皇后面上神色微微一滞才对皇帝道:“玉琳这丫头,现在可真不是孩子了!” 刚刚坐下的皇帝听了这话就笑了:“时光如水,今早我一起来,就发现鬓边添上了白发。”皇帝的话带有叹息,但皇后并没立即回答,而是先习惯地想了想才道:“陛下正春秋鼎盛。” 皇后的话让皇帝淡淡一笑就对玉琳招手:“来,来,把你的主意说给我听听,瞧瞧你的主意,怎么让你伯母为难。”皇帝的话让皇后的眉微微一皱,皇帝必定会答应,而且,皇帝过来的也太巧了,难道说早就知道。皇后的眼里不由笼上一层阴霾,看向玉琳的眼有些不善,但这抹不善很快消失,努力让自己面上的笑自然一些:“玉琳这孩子,瞎胡闹呢,说要仿周皇太后故事选婿,而且,还要亲自主持。” 玉琳听到皇后这话,唇边现出一抹笑,接着对皇帝有些撒娇地道:“伯父,这是侄女的终身大事,难道不能选个喜欢的?”玉琳一双眼又清又亮,皇后已经抢在皇帝准备开口前道:“陛下,虽说女儿心事,可是这总是……” “不过一件小事,答应了就是。”皇帝开口果然就定下,这让皇后眼里有不满,但这不满并没到达脸上,接着很快消失,皇后就对皇帝道:“可外面的大臣们?” “大臣们爱嘀咕就让他们嘀咕去,吴王就这么一个千金,难道选个喜欢的驸马都不成吗?再说此事虽有些不合礼节,可是并不是什么大事。”皇帝一锤定音,皇后纵再有理由也只得应道:“陛下既然如此说,那妾也只有遵旨了。” 皇帝唔了一声就对玉琳道:“你的心愿我已经准了你,只是驸马是你自己选的,到时日子过的不好,可不许到朕面前哭。”玉琳笑的眉眼弯弯,给帝后行礼,起身后才对皇帝道:“这是自然,侄女自己的日子,自然会过好。” 皇帝哈哈笑了一声就挥手道:“去吧。”玉琳应是退下,皇后等玉琳出去了才对皇帝道:“陛下,您这样心疼玉琳,妾也是知道的,可是天家哪有家事?” “天家事既是天下事,可也要分事情大小。公主选驸马和太子选妃,本就前大后小,前者可以稍微越礼,后者就必须谨遵规矩,朕晓得你恪守礼仪,可有时候,疼宠一下小儿女们,又有什么关系?” 皇后的眼垂下,接着起身道:“陛下既如此说,妾也只有遵旨。”皇帝站起身:“你别担心,大臣们要说什么,我会让人说,这是玉琳软磨硬泡要朕答应,皇后并不赞成,并不会坏了你贤德名声。” 最后一句让皇后的心跳一下,接着就送皇帝出去,等皇帝离开,皇后才对身边近侍道:“去,去问问到底是谁把玉琳进宫的消息告诉陛下的?” 皇后的话里投着丝气急败坏,能够被自己握在手心里的人,现在也不能继续握住了吗?皇后眼里有厉色闪过,手抚上宝座扶手,那精致的凤首装饰被皇后轻轻地抚摸过去,能让皇后心里的愤怒少了许多,但并不是全部。 近侍已经回来:“娘娘,陛下正在批阅奏折,听的永乐公主进宫,于是说很久都没见过永乐公主,这才过来,奴婢瞧来,只怕是赶巧。” 赶巧?皇后瞧着近侍,唇边笑容寒意毕露:“这个宫廷里,有那么赶巧的事吗?”宫女自知失言,可也无法补救,只有跪在地上,皇后有些厌烦地瞧一眼宫女,突然轻叹一声,这种无法掌握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可是还没办法补救。 过了很久,皇后才对宫女道:“起来吧,你让人出宫告诉五侄儿,就说永乐公主要自行择婿,让他……”让他什么呢?皇后说不出来,接着才道:“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宫女应是,起身出去,皇后疲惫地坐回宝座上,用手撑住额头,太子和自己渐渐离心,女儿出嫁之后又不能常常进宫,至于夫君,他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进宫这许多年,走到现在,竟似无人可以依靠,却要硬撑下来。可惜,自己的辛劳却没几个人能知道,皇后长声叹息,看着那照在金砖上的阳光渐渐收起光线,殿内渐渐昏暗,即便有宫人把烛点上,也没有那样光明。 “真是太好了!”朱为安听到宫女传来皇后的话,顿时如在沙漠中的旅人遇到绿洲一样欢喜,对宫女道:“回去禀告娘娘,就说,这一回,我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宫女应是离去。 朱为安在屋里走来走去,怎样也无法停止心里的欢喜,不知道玉琳要考校什么?是诗词还是武术,还是相貌,或者兼而有之?但不管是哪一样,都要好好温习。于是朱为安拿出一本书,打算好好读读诗,接着又放下,要不还是趁这个时候,去演练一下武艺,免得到时出丑? “五公子,三小姐来了。”就在朱为安准备出去时候听到丫鬟传报,朱为安停下要往外走的脚步,对走进来的妹妹道:“三妹,你听到了吗?姑母方才遣人来说,说玉琳决意自择驸马,姑母让我好好准备。” “哥哥,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朱三小姐坐下时候不忘把兄长也拉了坐下:“哥哥,照我瞧来,此事你还是作罢。”作罢?朱五公子的眉皱的很紧:“为什么要作罢?能有资格前去公主面前自述要参选驸马的,身世相貌必不可少,除了我,京城中还有几个?” “可是永乐公主不会选你的,不然的话,她早已在当初赏花宴上就选了你,更不会出这样的主意。哥哥,我晓得你对永乐公主情根深种,可是永乐公主她,心里没有你,哥哥,你又何必去自取其辱,徒成笑柄?” “住口!”朱三小姐的话让朱为安大怒,他站起身时拍了桌子,看着妹妹道:“你懂什么?你明白什么?就口口声声我会自取其辱,我……” “就是因为我懂,才阻止你。哥哥,依我们的家世,和勋贵人家结亲,是随便挑的,你何苦执着于永乐公主?”朱三小姐并没被朱为安吓到,依旧眉毛紧锁地劝着哥哥。 “你懂什么?你难道不晓得这是姑母的心愿?” “我当然知道,可是哥哥,永乐公主不是任由姑母搓扁揉圆的人。哥哥,你难道没看出来,姑母她,连太子都和她离心了。”太子,朱为安所有表弟中最尊贵的那个,未来的天子。 朱为安坐回椅子上,看着自己妹妹,脸色煞白眼睛发红:“你从哪里看来,你又凭什么这样说?妹妹,就算你是女儿,是嫁出去的人,可是你还是姓朱,朱家繁盛,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所以哥哥,你该去和太子多来往,而不是只记得姑母疼你。”这一句就像一根针一样戳破了朱为安的所有气势,他低头,声音并不算大:“太子他,和我之间并不那么亲近,而且他还,可是姑母,毕竟是太子的母亲。” 朱三小姐看着自己的哥哥,心中闪过一阵阵悲凉,或许,自己家的风光,也只剩下那么一两代了,好在自己总是要嫁出去的人。想到有个能把嫡妻嫡子赶出去的二叔,朱三小姐苦笑一声,很多事,或者早有注定了。 玉琳要仿效周皇太后故事择婿的旨意,很快传遍京城,也有些臣子上书皇帝,说天下哪有云英未嫁女子自行择婿的事情?天家要为天下表率。皇帝瞧了奏折,只是批了一句,朕奈何不了永乐公主的恳求,你们既要反对,要不,前去吴王府和吴王说说如何? 一提吴王,臣子们都哑口无言了,毕竟吴王疼宠女儿那是出了名的,这件事既能正式下诏,那吴王也是同意的,真要去找吴王说道理,只怕被吴王扔出府。况且此事虽于礼不大合,但一个公主,娇宠些也难免。 于是并无人敢去吴王府寻吴王讲道理,玉琳亲自择婿的日子也就定下来,七月初七,天孙嫁女吉日。 ”你啊,这回闯的祸不可谓不大!”吴王抽出一份奏折,往女儿面前丢去,这都是皇帝在看了那些奏折之后,命人送到吴王府的。玉琳瞧着那些奏折,吐一下舌:“哎呀,这些大臣怎么连皇帝家招女婿也要管管,这个时候,不是该管江南发大水,海边起大风,如何娠灾的事吗?”吴王招手让女儿过来,眼就往女儿头上敲了一下:立玉琳走到父亲身边,吴王又抽出一份奏折,打开随意看了”这么多的公主,谁选附马也没有你折腾出这么些花样。 第37章 名单 吴王话里满满都是笑意,玉琳也笑了:“爹爹,那是因为她们都没有像女儿一样,不光有爹爹您疼,伯父也很疼我啊。”这话让吴王脸上笑容更深,接着就道:“并不是没有,像……” 说着吴王就咽下后面的话,对玉琳道:“不过你并不是那样跋扈的公主,选个驸马,稍微过了些也没什么。可是玉琳,你伯父和我想的是一样的,你成婚后,要好好地过日子。” 吴王的这句,和皇帝说的又不大一样,玉琳嗯了一声就道:“女儿已经想好了,真选了驸马,也不在外建府,就住在王府,一直陪着爹爹。”真是贴心的女儿,吴王脸上笑容更满。 林氏带着侍女在进来:“王爷,后日是云梦长公主新得千金的满月礼,妾预备了这些东西,还请王爷过目。”吴王并没看向侍女手里端着的东西,只是对林氏道:“等到那日,你带了玉琳去就是。” 林氏看着吴王面上神色,那丝淡淡的忧愁又涌上心,但也只是一瞬就消失,只恭敬应是。等林氏退下,吴王才对玉琳道:“你三姑姑,做事实在有些,你以后,千万不能像她。” “爹爹,瞧您说的,难道我是那种见了一个男子就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什么的人了?”玉琳的话说的很随意,可却让吴王的眼神微微一黯,接着吴王就道:“你这性子,还真有些像你娘。” 那个爱的火热,可是也离去的很决绝的女子。吴王只觉得叹息从心里发出:“其实我早该猜到的,当初我走的那样急,她又怎会等我呢?在她看来,我不过就是个负心汉吧?” 玉琳忍不住抓住吴王的胳膊:“爹爹,我们不是说,都忘掉她吗?她现在是徐家的人,有自己的儿女,有自己的……”她会去过她的日子,就像从没生过自己,就像从没和自己的爹爹有过什么一样。 吴王拍拍女儿的手:“是啊,徐知安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们要继续往贵州去,等再回来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后。”玉琳能听出父亲话里的叹息,但寻不出安慰的话语。男女之情,对玉琳来说,其实还是很陌生的,纵然知道有人爱慕着她,但玉琳总觉得,那些人是冲着自己的公主身份来的,而不是因为自己是玉琳。 当初爹爹白龙鱼服,也是厌倦了这一切吧?可惜,身为皇家人,哪能那样轻易逃开,纵然逃到天涯海角,也像身上被绑了绳,一扯就回来了。玉琳收起心里思绪,和吴王商量着,该怎么考校那日参加选驸马的男子? 是要比剑术呢,还是要比作诗,或者兼而有之?吴王听完玉琳说的,才笑着道:“你这孩子,原来竟这样调皮,我竟一直不知道。”玉琳笑了:“那是因为我要给爹爹您寻一个天下最好的驸马来。” “我不要你能给我寻来天下最好的驸马,我只要你能给我寻来真心相待你的男子就好。”吴王的话让玉琳微微一愣,接着玉琳就笑了,看着玉琳的笑,吴王心中十分欣慰,有这样的女儿,再求什么,未免太过贪心了。 云梦长公主虽然气恼又生了个女儿,但她小女儿的满月酒依旧办的很热闹,在京城里的公主王妃都前往祝贺。玉琳和林氏来到云梦长公主府时,瞧见是裘如婉在那迎接客人,玉琳不由有些惊讶。 裘如婉已经瞧见她们,上前给玉琳行礼:“永乐表姐好。”然后才转而对林氏道:“林姨许久不见。”林氏让侍女把礼物送上,自有云梦长公主府的人把礼物接了收好。 裘如婉对林氏致谢,林氏这才道:“还没恭喜你又添了个妹妹,听说二小姐的病体已经大好了,我事忙,也一直没来探过。” “二妹的病体已然大好,只是太医嘱咐,还要多休养一些时日,因此今日并没出来,还望永乐表姐和林姨休要嫌轻慢。” “自然不会!”玉琳和裘如婉客套几句就笑道:“倒是婉表妹,这才多长日子没见,就像个大人一样了。三姑姑若知道,定会十分欣慰。” 云梦长公主从裘驸马事发之后,就被皇帝下旨养胎,公主府里的所有事情,都交由新来的长史和女官。有些他们不能做主的,也就由裘如婉裁夺着办,这些日子云梦长公主府内倒十分风平浪静,再无别事。 “这都是永乐表姐和秦国表姐两人说的话,让我晓得,我已不是孩子了。”裘如婉对答十分妥帖,这短短几个月,让裘如婉成长了很多。 “皇家血脉,哪容臣子轻慢。”玉琳笑着对裘如婉说了一句,已经进到今日待客的花厅,能来参加满月酒的,都是身份贵重的人,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但绝不闻喧哗之声。 看见玉琳和林氏进来,除了几位比玉琳年纪小一些的人之外,别的人都坐着没动。玉琳给在场的人挨次行礼,姑姑婶娘伯母,还有几位堂妹表妹,也都见过。 林氏已经被素有来往的戚王妃叫到一边说话,玉琳坐到少女们中间,有一位堂妹已经笑道:“永乐姐姐,还有几日就是你择婿佳期,我想求姐姐一件事呢。” “不害臊的,永乐表姐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也好让永乐表姐帮你留意?”说话的是一位公主的女儿,玉琳对这位表妹淡淡一笑:“乐表妹今年也十五了。” 那位表妹脸立即红了,用手捂住脸:“表姐取笑我!”几位少女都掩口笑了。 李氏已经走到她们旁边,对玉琳道:“再过些时候就是我们去恭喜你了。”玉琳已站起身:“伯母开侄女的玩笑呢!”李氏顺势就把玉琳挽起,走到一边笑着道:“我怎是开你玩笑呢?记得当年你才那么一点点大,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也不知什么样的青年才俊才能入得了你的眼?” “伯母这话说的,是不是要帮侄女做媒?”玉琳含笑点破,李氏面上神色微微一凝就笑了:“果然是个聪明孩子,不过若你没想这主意,我就来了,这会儿你既有你自己的主意,难道我还要做这无用之功?” “伯母瞧中的,定是好的,只是不晓得是哪家公子?”玉琳面上笑容并没有变,李氏只觉得那句话已经在舌尖,但还是没有说出就笑道:“我不过是说几句玩笑话罢了,我们的永乐公主,定会觅的佳婿。” 每到这时玉琳就觉得要绕着圈子说话总是很累,但并不是人人都是秦国公主,更不是人人都是皇帝和吴王,玉琳的唇微微一嘟:“若有缘分的话,我和那位公子定会在七月七相会的。”这话已经说的十分大胆,李氏面上笑容都有些凝固,接着就笑了:“七月七他去不了了。” 公主选驸马的名单之前就要层层筛选,不然的话,京里那么多家世相貌年龄都合适的公子,难道要个个都到玉琳面前来?那玉琳岂不累死。最终能在七月七到玉琳面前的,不过十二个人罢了。 柳劲松虽有楚郡王的推荐,但在第一关就被唰掉,原因很简单,父不详的私生子,怎么能配做驸马?李氏的话让玉琳的眉皱了皱,接着玉琳就笑了:“若连伯母看好的人七月七都不能去,那侄女就不知道,在七月七能到我面前的,是什么样的翩翩佳公子。” 李氏也笑了,笑容里有些许无奈,话到这步就已够了,剩下的就全看玉琳怎么想了,愿不愿意看到那份被筛掉的人名了。 回去路上,玉琳的眉一直没松开,那份被筛掉的名单上究竟有谁?让李氏都不顾一切来到自己面前暗示。玉琳很想让人把那份名单拿来,但想想又放开,万一是个想攀附的人呢? 可是,玉琳的笑容里带上一丝苦涩,想娶公主的人,又有几个没有别的心思呢?车到吴王府,玉琳在下车时候也就做了决定,命人把初始的名单和最终入选的名单都给自己拿来。 “公主心中,有什么中意的人吗?”这个命令让林氏有些诧异,忍不住开口问。 “今日席上几位表妹有些也适龄了,那些被筛掉的人里面,并不是有什么缺憾的,我瞧瞧,说不定还能给几位表妹寻个合适的呢。”玉琳笑着说,林氏明知道玉琳说的,并不是实话,可也只淡淡一笑,没有再问下去。 很快名单就放到玉琳桌上,初始由各勋贵人家推荐的,足有一百一十八名,到最后那份名单上,只有十二个。不管是第一份还是最后一份,玉琳都一眼看到朱为安的名字。 玉琳不由笑了,朱家真是不肯放弃,接着就往下面看,第一份名单挨次往下看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柳劲松,在他名字后面还有被喇理由,父不详,从母姓。李氏说的人难道的关系,突然啊了一他?玉琳的手在他名字后面重重地划了一条,开始想李柳两家,柳家的老夫人,不就是李氏的姨母? 第38章 最终名单 这就难怪了,玉琳的手在柳劲松名字那里滑来滑去,眼前开始浮现出柳劲松的样貌来,现在仔细回想,他其实生的还不错呢。才学也有,至于家世,玉琳低头勾唇一笑,皇家要中意一个人,还在意他的家世吗?天家,能让一个人贫穷,当然也能让人富贵。 这件事,好像比原来有趣多了。玉琳拿定主意,在柳劲松名字下面用手指又画了重重一下,把名单交给侍女:“送出去,就说,这上面的人是不是有些少了?”侍女应是接过,但还是迟疑地道:“可是公主,这会不会……” “没什么会或不会,连这样选驸马的事都做了,还在意别的吗?”玉琳的声音依旧平静,侍女应是退下。 名单很快传到外面,当听到吴王府的人所传的那句话,负责筛选的官员不由皱眉,这份最终名单上,有帝后属意的人,也有别家示意的,十二个美男,按说就算永乐公主再挑剔,也够了。 可是永乐公主这话,还是大有深意,到时若她真的不满,一个也选不出,那岂不是吃了挂落?官员接过名单仔细瞧起来,从最初那份到最后那份,到底哪一个才是永乐公主想要他参加的人? 官员看不出个所以然,那些被筛掉的,个个都是有充分理由的,这要重新再添上去?见主要负责的官员在那皱眉,同僚就道:“其实这件事说起来也是要最终看公主的意思,陛下和娘娘再属意,可他们也拗不过公主去。” 真要能拗得过,早就下诏了而不是任由永乐公主自择,甚至是用这样被人诟病的方式。官员明白,但还是道:“可是娘娘那里,难道也能随便得罪?” “我们就算得罪了娘娘,又有什么关系呢?横竖把公主属意的人给加上去,到时公主选出来了,那也怪不得我们。”说话的人已经看到最初那份名单上,柳劲松的名字下面被人用指甲画了重重两道。柳劲松,朱家弃子,而皇后中意的人是朱为安,这件事,倒是很有意思,可是做为被夹在这些人中间的官员,倒觉得背心生寒。 “柳劲松是楚郡王推荐的,当初把他刷下去虽是娘娘的意思,可楚郡王难免心里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别的想法,既然公主属意,我们把名字添上,到时娘娘或者朱家有什么别的说话,我们也有推托之词。”另一个官员也开口了,这让主要负责的官员眉皱的更紧,手在柳劲松那个名字那敲了敲:“可是,当初是以父不详刷掉的。” “那就把这人也加上,英国公府送来的,”这人被刷掉的原因是,生母因偷情被休,虽父亲续娶,可出母也是生母,公主怎能尊一个被出之妇为婆婆? 这算是折中的做法,主官点点头:“这位褚七公子,我曾见过,生的真是俊美,别说朱五公子,就算柳劲松也没他那么俊美。” 不俊美的人也不会被英国公府送来参选驸马,众人又商量一下,把另一位因父母早亡被刷掉的邱公子也加上,于是这份最终名单,变成了十五人,商量完后已打过了初更,众人不敢怠慢,让人连夜送到吴王府,也不敢走,直到一个时辰后,听到吴王府来人说,公主对这份名单点头后,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放心下来。 既然玉琳对这份名单点头,于是在第二日,名单上的人都知道消息,此时离七月初七只有三天,他们要按上面所说,在七月初六那日按时进入皇城指定住所,在皇城内再学习一下礼仪,然后才能出现在公主面前。 “表姨父那边,不是早就派人来说,说我已经被刷掉,怎会又接到消息?”柳劲松早在数日前就晓得自己被第一批刷掉,当时心中除了愤怒遗憾之外,还有一些辛酸,那本该是自己出生之所,却用这种方式冷冷地告诉自己,自己不过是个私生子,朱家伸一根指头就能轻易灭掉。 “不管怎么说,你能去到公主面前,就已足够了。”柳凤英也有些不大相信,毕竟朱家现在的势力,已经超出柳凤英的想象了,甚至当年的柳家都有所不及,果然贵妃和皇后,虽只差一步,却是鸿沟一样,越不过去,再得宠的贵妃,也越不过皇后家的尊荣。 “是,娘,我明白!”柳劲松看着自己的娘,安慰她道,接着又道:“到那日,我一定会好好表现,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娘,为了……”那个名字,柳劲松一直不敢说出口,那个比荷花还要娇美,如月光一样温柔,像仙子一样的女子,为了她,也不能失败。 柳凤英看着儿子,伸手拍拍他的肩:“娘知道你的意思。其实娘现在已经想通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柳劲松笑了,笑容里有着柳凤英看不懂的一些东西,儿子似乎真的长大了,长大的,让自己无法了解了。可是这样的不了解让柳凤英十分欢喜,柳劲松看着母亲的笑容,握住她的手:“娘,我一定会让泼在你身上的污水,一滴不漏地泼回到他们身上去。” 柳凤英把眼里将要流出的泪擦掉:“娘要的,是你过的好。” “我会的!”柳劲松安慰着母亲,也像在告诉自己,若没有心上人的陪伴,那又有什么意思? 柳劲松出现在最终名单上,这消息皇后也知道了,瞬间她的脸色就变了,虽然没有明示,可皇后让女官对负责筛选的官员说了一句,朱家的儿孙,只能姓朱,这句话就代表了皇后的意思,官员怎会误解? 皇后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身边的女官已经道:“娘娘,臣听说,是永乐公主对原先那份名单不满意,这才重新改过。”能让女官说出这样的话,那这就是事实,而非臆测。 皇后的手紧紧握住椅子扶手,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玉琳她,真的这样做了?她一个没出阁的女孩子,这样做,知不知……”皇后终究没让那个知羞两字出口。 女官沉默不语,皇后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端正,声音也变的轻快了:“就算能进到最终名单上,可是未必就是他中选。” “娘娘,不一样的。”女官迟疑了下,决定还是提醒皇后。是的,不一样的,能以私生子身份出现在选驸马的最终名单上,就宣告了皇家,最起码是皇帝的意思,认为朱家当时所为不对,要知道这份名单,皇帝是直接过目,表示赞成的。他既没反对,用意如何已经很明显。 还有皇帝曾经下特旨让柳劲松进入锦衣卫,丈夫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对一个女子来说,最大的不幸不就是丈夫和自己离心,而儿子,想到太子,皇后几乎是急切地道:“太子在哪里?” “娘娘,太子这个时候,该跟在陛边,学习如何处理政事。陛下早有意在太子成婚之后,让太子承担更多的国事。娘娘,胡小姐对娘娘您,可是十分依恋的。”女官在那提醒皇后,皇后的慌乱渐渐平息下来,是的,不用慌,自己是皇后,也将是未来的太后,太后和公主,那可不是一个概念。朱家,必在自己的庇佑下,兴旺发达。 七月初六,天空正蓝阳光正好,柳劲松和另外十四名进入名单的少年们,进入皇城中。 住所虽在外廷,但离内宫已经很近。等人都齐了之后,就有内侍前来教导他们礼仪。纵然他们每一个都礼仪娴熟,但明日的事非同小可,必要再重新学一遍,少年们一丝不苟地跟着内侍学习。 学完礼仪,稍事休息后就有人送来衣衫,早在最终名单出来前,就有人来给他们量身预备衣衫,这些衣衫都是一个式样一个眼色,玉色锦袍水红色丝绦,唯一不同的就是靴子的颜色了。 柳劲松接了衣衫,晓得用意为何,抱了衣衫走出屋,就听到旁边有人在嘀咕:“我来时候,我伯母还给我准备了好几套衣衫,现在瞧来,哪还需要?”柳劲松循声望去,见是一个美少年,要说相貌,这位的相貌是入选的十五个人中,最为俊美的。 见柳劲松望向自己,那少年立即放下衣衫对柳劲松拱手:“在下姓褚,想来你就是柳兄。”柳劲松也忙放下衣衫拱手道:“正是在下,算起来,我们之间也是有姻亲的。” 褚七公子笑了:“真是如此。”两人几句话一说,对彼此的身世都明白,彼此一笑,只觉同逢知己。 朱为安已经被几个少年簇拥着走出来,见柳劲松和褚七公子在说话,朱为安不由鼻子里面轻哼一声,瞧都不瞧他们一眼就离去。褚七公子不由摇头,却没说出一个字。 柳劲松把放在一边的衣衫拿起,浅浅一笑:“随他去吧,明日才能见真章。” 褚七公子也笑了,抱起衣衫和柳劲松说了声也就自己回屋,柳劲松忍不住抱紧衣,明日),明日一定要成功。 第39章 选驸马(上) 七月初七,天更蓝云更白,玉琳早早就被侍女们唤醒,梳洗之时侍女们一个个都在那叽叽喳喳,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反而是玉琳很平静,任由侍女们给自己装扮好。 今日不同平日,当侍女们给玉琳装扮好时,有个侍女忍不住惊呼一声:“公主真是美丽。”玉琳抬起头,已有两个侍女抬着面大镜子上前,玉琳看着镜中自己,透过浅黄色的纱衣,能看到里面红色衣衫上用金线绣的凤凰,发上的九翅凤凰口里衔了一颗光润的珍珠,珍珠垂在额前,衬的玉琳的脸透着光润,竟像比平日多了一点点妩媚,但站起身却又不失端庄。 玉琳对着镜中自己浅浅一笑,身边的侍女中已有人惊呼出声,玉琳理一下肩上天水碧的披帛:“我们走吧。”侍女们齐声应是,簇拥着玉琳出去。玉琳往吴王那边走过去,尚未走到就看见林氏推了吴王往这边来。 玉琳上前,吴王已经看着女儿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很长时间,吴王才道:“但愿我的女儿,这次能择的心上人。” “爹爹,会的!”玉琳对林氏点一点头,推着吴王往外走,吴王的手往后,抚住玉琳的手:“你虽是公主,可是等做了人家媳妇,还是和在闺中不一样的。” “爹爹,我晓得您担心女儿,可是女儿从不害怕,从不抱怨。”玉琳的话让吴王脸上露出欣慰神色。墨兰,你若知道我们的女儿是这样乖巧懂事的,你会不会后悔当初离开? 不,我想,你不会后悔的,吴王觉得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有那样尖锐却无法言说的疼痛,但这样的疼痛,不能宣诸于口。有女儿,就够了。 玉琳和吴王进了宫,直接去见皇帝,皇后看着玉琳推着吴王往这边来,对身边的皇后道:“一转眼玉琳就这么大了,还有自己的主意了。初时我还觉得,玉琳这样做,未免有些让人取笑,可这些日子下来,我倒觉得,这是件有趣的事。” 皇后先笑一笑方才开口:“陛下说的,很有道理,可是一个公主也就罢了,真要个个公主都这样择婿,未免有些花费大了。”皇帝点头:“你说的很对。” 皇后见玉琳一步步往自己这边来,要努力控制才能让脸上神色保持平静,如往常一样雍容华贵,不失风范。吴王父女已经来到帝后面前,尚未行礼皇帝已经起身拍着吴王的手:“我今日要恭喜阿弟,得选良婿。” “诚如阿兄吉言。”吴王对皇帝点一下头当做行礼就对皇后道:“阿嫂,今日玉琳择婿,我做阿弟的,还要多谢阿嫂这些年对玉琳的照顾!” “阿叔客气了!”皇后也早已站起,看着面前的玉琳,手忍不住在袖子里握紧一下才松开,对玉琳笑道:“我也要借陛下的吉言,愿……”皇后话还没说完,秦国公主已经踏进殿来,听到脚步声皇后把话停下,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秦国公主。 秦国公主今日装扮的十分端庄,来到他们面前秦国公主行礼下去,却非跪拜大礼,而是如民间女儿见到爹娘时道的万福,等直起身秦国公主才对吴王道:“今日玉琳择婿,侄女特地前来恭贺。” “你这孩子!若你像玉琳一样,我也会少些烦扰!”皇帝看见秦国公主,先是欢喜,说出的话却带有些许烦恼。 “爹爹,我这样过日子,很欢喜,爹爹难道不喜欢吗?”秦国公主比皇帝还要稍微高一些,此时缩了肩膀做出的小女儿态让皇帝笑了,拍一下她的背让她挺直了背:“那就罚你在这里等着,不许去瞧热闹。” 秦国公主笑了:“是,女儿谨遵陛下旨意。”皇帝放声大笑,皇后也笑了,那笑容却没有到眼底,内侍请玉琳前往择婿地点。 玉琳又行一礼,拜别父亲和皇帝,这才跟随皇后出去。这一路都张灯结彩,皇后和玉琳各自坐在一乘肩舆上往御花园去,将要到时皇后才道:“你今日择婿,定会择个人人欢喜的。” 玉琳看着皇后,面上笑容一点都没变:“娘娘说的,臣谨记!”这分明是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皇后有些恼怒,此时肩舆停下,玉琳走下肩舆,伸手扶皇后下肩舆,两人一个字都没说,但皇后知道,自己侄儿已经希望十分渺茫了,或者说,没有一丝希望了。 看着玉琳一步步往楼阁走去,皇后在众人之间,还不能露出一丝羞恼,只有一种无能为力在心上流过,再无旁的。 少年们今日起来,梳洗过吃过早膳换上衣衫,就被内侍迎着来到御花园等待。七月的御花园里,荷花开的很好,少年们的所在,也能瞧见荷花,可少年们几乎没有赏荷的心情。 到底公主择婿,要出什么题目呢?是文是武还是兼而有之?风吹起,带来一阵荷香,柳劲松躁狂的心渐渐平静下来,闻着荷香,柳劲松看向那片碧波连天的地方,不管是文是武,都不怕。 内侍在那传报:“永乐公主驾到。”众少年忙跪地行礼迎接,却看不到玉琳的面容,只能听到脚步声,看着无数双鞋从竹帘外走过,却不知道哪双鞋是公主的。 内侍已经道:“公主有谕,众人平身!”众少年这才起身,褚七公子的脸色已经有些煞白,悄声对柳劲松道:“娶个公主,果然是床头夫妻,床下君臣。” 知道这一点的人并不少,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人要娶公主,娶的公主,只不过是在公主府里稍微憋屈一些,出的府来,谁不敬重?柳劲松知道不少人是这样想的,可是自己和他们,想的并不一致。 朱为安也听到褚七公子的话,眼不由冷冷地瞥过去,出妇之子,也有脸来参选驸马?难怪连君臣之礼都不清不楚。内侍声音又起,朱为安急忙收敛心神,和众少年一起前往二层见玉琳。 二楼是重重帘幕,每一重帘幕旁边,都有宫女在那,少年们在宫女的带领下,走过三重帘幕,才看见纱帘背后一个隐约的身影。 少年们正待再次行礼,玉琳身边的侍女已道:“公主传免,还请诸位依次来到公主面前,把各位的姓名家世都报一遍。”说着侍女就展开手中名单,念出第一个名字。 第一个被念到的人来到纱帘面前,还待行礼侍女已道:“无需行礼,只要站好就可!”这是要让公主瞧清楚他们模样的意思,这人打一拱这才重新站直,报出自己的名字家世,父母都为何人。 隔的有些远,柳劲松瞧不清玉琳的面容,只能看见玉琳偶尔会点一下头,侍女就在这些人的名字下点一下。 已经轮到褚七公子,褚七公子的手都在颤抖,走到玉琳面前,拱手一礼方道:“臣,褚治,家父乃户部郎中褚肃,家母……” 褚治顿一顿方道:“生母赵氏,被出,继母吴氏。”说完褚治的脸皮都红的不能看了,玉琳哦了一声就道:“能记得生母,很好!” 玉琳的话虽然简单,却让褚治听的精神一振,又给玉琳拱手一礼这才站回去。 朱为安本看着柳劲松,听到玉琳的话忍不住皱眉,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有耐心等待。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柳劲松是最后一个,来到纱帘面前,柳劲松并没像别人一样,先给玉琳拱手行礼,而是直接开口道:“臣,柳劲松,臣母……” 侍女的眉微微一皱,刚想喝止柳劲松就瞧见玉琳的神色,于是继续垂手侍立。 “臣母柳氏,前户部尚书柳之贤之女,臣无父。”说完最后三个字,柳劲松就站在那里,当着众人之面,把无父的事实说出来,真乃不易。 玉琳没想到柳劲松竟会直言,倒讶异了一下,接着就对侍女点一下头,侍女忙在柳劲松名下点了下。柳劲松见玉琳没有说话,心里不知是失望还是别的情绪漫上,只是退回到原来站的位置。 帘子掀起,走出的是一个侍女,她对着手里的名单开始念,念完方道:“这五位,公主说你们辛苦了,请随内侍回家。”念名字的时候,众人都竖起耳朵,柳劲松没听到自己名字时,心里还有些失望,可等听到侍女说完话,失望一点也没有了,而是一种狂喜涌上心头。 那五位被念到名字的难掩失望,只得对玉琳行礼,跟随内侍出宫。 侍女看着剩下的十人道:“公主说,请你们稍事休息,那边已备好五艘小舟,你们两人一组,往采莲圃行去。”划船?这可是少年们没想到的,但既然是玉琳的意思,也只有应是。 朱为安很快找到和自己搭伙的人,褚治站在那里,柳劲松见状上前道:“褚兄弟,不如我们一起!”褚治大喜,立即点头应了。”你们两个,都是出妇所生,难怪这么相投!”直到出了楼阁,来到小船旁边,才有人冷言冷语地道。 第40章 选驸马(下) 褚治的脸一下涨红,柳劲松却没有说话,只对褚治摇一摇头,褚治收了怒气,在内侍的指引下和柳劲松上了船。 五条小船蓄势待发,柳劲松抬头,看见二楼的一扇窗已经打开,心知玉琳一定在窗后看着,不光是柳劲松,众人都是这样想的,一想到要在公主的注视下划船,有人不由有些兴奋起来。 内侍一直看着楼阁方向,见站在门口的侍女示意,他这才开口道:“各位请准备好,开始!”立即五条小船就如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只是划了一段路之后,各人的体力开始显现出来,船有快有慢,朱为安心里存了必胜心理,当初选的同伴就是手上有些力气的,他们的船一直在最前面。 剩下的那几位,船都有些落后,褚治虽也想赢,可他毕竟娇惯了些,没有多少力气,见柳劲松额头的汗都出来了,不由有些气急地道:“柳家哥哥,都是我不好,不然你划的也不慢。” “并没有说,谁划的第一,谁就是驸马!”柳劲松安慰褚治一句,见前面的朱为安已经将要到达采莲圃,手里更为用力气,奈何褚治没多少力气,终究比朱为安晚了半个船身到达。 朱为安已经在那歇息,瞧见柳劲松过来,脸上不由露出嘲讽的笑:“怎么,这回可没人拦你。”柳劲松没有理他,只是和褚治下了船,也坐在那歇息。 剩下三艘船这才陆续到达,最后一艘到达的小船,船上的两个人脸色都不好,若不是内侍在旁,他们俩能当场吵起来。见到这十个人都到了,内侍这才请他们上了一艘大一些的船,送他们回到岸边。 少年们进到原来等待的地方继续歇息,内侍已经到上面去回禀玉琳,原本以为内侍很快就回来,但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内侍回来,有人就开始有些心烦意乱,最后到达那艘船上的两个人开始在那叽叽咕咕,彼此不服。但碍着旁边有内侍,声音并不是很大。 剩下的人有些瞧热闹,偶尔劝上一句,柳劲松还是坐在那里,好像周遭的喧嚣都没放在耳边,褚治已经压低声音对柳劲松道:“柳家哥哥,等这件事完了,你要到我家去玩。” “你若当上驸马,我还怎么去寻你玩?”柳劲松笑着道,褚治摇头:“柳家哥哥,我当不上的。”说着褚治压低声音,对柳劲松道:“我偷偷瞧了公主的神色,她很淡然,所以,必定当不上。” “天家怎会让公主尊一个出妇为婆婆,你们两个,只怕都是官员收了贿赂选上来的,要有脸的,就该自己辞了才是。”等了许久,有人已经失去了一些耐心,又见褚柳两人在一起说话,忍不住出言讽刺。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褚治听到,褚治的脸一下红了,转身看着说话的人,那人背挺的笔直,看向褚治的眼里带有挑衅,柳劲松正要开口,猛地察觉到一道冷冷的眼看向自己,又忍了回去,对褚治道:“是人,总会遇到些事的,只要自己站的直,又何需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褚治点头道:“柳家哥哥你说的对。”见褚治不肯搭理,说话那人鼻子里冷哼出来一声:“怎的,被说中了,就要装缩头乌龟?还是不是个男人?” “敢问尊驾,韩信此人如何?”柳劲松的手紧紧按住褚治的肩,瞧着那人沉声道。韩信甘受之辱。这典故人人知道,说话这人再一细想,明白柳劲松是讽刺自己不过是那街上的流氓一流,脸上不由大怒,斜眼瞧着柳劲松道:“韩信,不过一个小人罢了。虽有将才却不够光明磊落。怎的,你要学他?” 这话是个人都忍不住,褚治又想起身,柳劲松又把他按下去,只是看着那人道:“我虽无韩信之才,可总比有些人连小人都不如来的要强一些。” 你?说话的人脸上怒色更甚,朱为安已经轻咳一声:“此地是什么地方?你们这样放肆?柳公子,你还是忍耐些吧。”柳劲松瞧着朱为安,勾唇一笑:“多谢朱公子提醒。” 目的虽已达到,可朱为安心头却升起不安,正要开口再说,已有内侍进来,开口念起名字,等念完方道:“这一回,请被念到名字的,随奴婢来。” 这和方才又不一样,没被念到名字的不由失望,褚治这回没被念到,他看向柳劲松:“柳家哥哥,努力!”柳劲松点头,拍拍他的肩就跟在内侍后面离开。 被刷下的除了褚治,还有方才那个阴阳怪气的和划船时最后到达的两个,阴阳怪气那个早已知道结果倒没多少失望,只是斜眼瞅着褚治:“怎的,还舍不得走?出妇之子,也好有脸。” 这回没有柳劲松劝说,褚治的手已经握成拳,就在要打到说话那人脸上时候有内侍过来:“请随奴婢前去拜见陛下。”被刷下来的,有一次拜见天子的机会,这是原先就知道的,谁知道这会儿就去,褚治和另外三人忙整理下衣衫,跟着他走出去。 走出屋子,褚治不由往二层望去,也不晓得这一次是要考校什么?柳家哥哥一定越过众人,成为永乐公主驸马的。 去了四个还有六个,这六人都坐在玉琳面前,六个人都耳观鼻眼观心,等待着玉琳说话。 隔着一道纱帘,玉琳望着这六个人,手在他们名字上一一划过,虽然已有了人选,可还要再过一关,不然的话,难以服众。想着玉琳开口道:“列位都是饱学之人,这一次,就考考列位诗词如何?” 这六人起身,齐声道:“谨遵公主之命。”玉琳示意他们坐下方道:“此时荷花盛开,美人采莲,本就是个俗题目,我不能免俗,诸位就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写出一首诗吧。” 有侍女走出纱帘,在每人面前放下笔墨纸砚。这六人各自接了,各自冥思苦想起来。 柳劲松捉笔在手,本想一挥而就,可是抬头却能看见纱帘背后的玉琳,这让他的思绪有些乱,怎么都觉写不出来,眼看已有人把诗写好,呈了上去,柳劲松却还是一个字没写,倒想起一句唐诗:美人如花隔云端。 这么一想,就晓得该写什么,柳劲松提笔把这一句写在上面,接着才续下去,等写完,一柱香正好燃尽,侍女走到柳劲松面前,把诗收了,呈给玉琳。 玉琳低头一瞧,瞧见这第一句,微微一愣,接着看下去,等看完全诗不由笑了,取了几首诗交给侍女:“这几首难分伯仲,还请呈给陛下,让陛下御览。” 侍女应是接了这诗,让内侍送呈皇帝。这动作让这六人心都不由跳一下,若能把诗呈给陛下,就算不得中选驸马,也是一件难得的事。 玉琳之后再没说话,她不说话,六人也不能妄动,风从窗子里吹来,吹的纱帘在那柔柔的动,但不管怎么动,纱帘都没被吹开。柳劲松不由想到那一日,在英国公府的水榭,风带着帘幕把珠帘卷起,那一眼的惊艳,只一眼,就愿赔上一生。 内侍已经回来,在纱帘前跪启:“陛下说,这三首诗首首都好,由公主自择。”这一声打断了柳劲松的思绪,已经听见玉琳的笑声:“果然连伯父都难以决策。” 说完这句,帘内久久不言,这也让人有些焦急,到底是哪三人?帘子掀开,一个侍女走出,来到朱为安面前道:“公主请您出去。”这一声让朱为安如被雷劈,自己竟不在那三人之中,这不可能?朱为安下意识地想要出口反驳,但还是忍住了,起身对纱帘拱手一礼就离开。 侍女已经走到另外两个人面前,说了相同的话,这二人虽也觉得有挫败感,但能成为六人之一,已经可以夸耀下了,行礼后离开。 只剩下三个,柳劲松看着另外两个人,从十五分之一一下成了三分之一,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 “诸位,都擅长什么?”纱帘后的玉琳再次开口,已有人起身:“禀公主,臣擅画。” “没想到楚家也有丹青妙手,不错。”玉琳话音未落,另一人已道:“公主,臣琴棋书画都略会一些,夏夜无事,常于树下鼓琴。” “早听的万家有人擅琴,谁知竟是你,不错。”玉琳说完才问一直没说话的柳劲松:“柳公子,你擅长什么?” “臣,”柳劲松虽然觉得口中有些苦涩,但还是说出来:“臣久居边疆,并不擅长琴棋书画任何一样。” 玉琳哦了一声,另两个人脸上已经露出些许喜气,这不擅长任何一样,那就必被淘汰,接着玉琳的第二句话来了:纵久居边疆,可是那己得你的母亲当日在闺中时,也是学过的。 第41章 择定 “公主所言甚是,不过边疆比不上京城,臣的母亲,尚要针黹劳作,偶得闲暇,也要教臣读书识字,琴棋书画这些,并不能,不能,”柳劲松微微停顿一下方道:“要学所费巨大,故此臣并不擅长。” 他说话时候,楚方两人脸上的喜色越发明显,很久之后纱帘后才传出玉琳的声音:“你有个好母亲。你们都下去吧。”本一吻玉琳开口,就是要择出驸马,但竟得到这么一句,三人脸上神色诧异,但还是起身行礼退出。 难道说永乐公主一个都不满意?别说这三人,就算是旁边伺候的都觉得奇怪,这十五个,可以算得上是佼佼者,而能走到最后的三个人,更是上上之选,永乐公主,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夫婿?随侍在旁的侍女心里奇怪却不敢开口相问,玉琳为人虽和善,但公主就是公主。 玉琳已经提笔,写了一个名字,放入一个匣中,密密封好:“把这呈给陛下,记得,除了陛下,任何人都不得开看。”侍女虽觉得玉琳后面一句有些多此一举,但还是应是捧了匣子出去。 玉琳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玉匣,写了一首诗放进去,这才把它交给侍女:“送给柳公子。”这用意已经十分明显,侍女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把惊讶之意给压下去,捧了玉匣就往外走。 楚柳方三人已经走到下面,虽然心中各有失望,但还是准备在内侍的带领下去朝见天子,能得见天子,也不枉进宫这一趟。就在三人跟着内侍走出去时,就见楼上下来一个侍女,手捧玉匣笑容满面,走到柳劲松跟前行礼:“柳公子,公主让奴婢把这匣子送来。” 楚方二人顿时都看向柳劲松,这什么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柳劲松被狂喜击倒,几乎说不出话来,更没有动手去拿那匣子。楚方两人看着柳劲松这样,恨不得伸手帮他去拿匣子,而不是任由他在这里呆站。 侍女并没催促,只是把玉匣再往柳劲松面前送去,柳劲松觉得手都不是自己的,指尖颤抖地把玉匣接过,想打开玉匣看看,可这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舍不得打开,只有把玉匣往怀里揣去,等回家再瞧,慢慢的,细细的瞧。 楚方二人见柳劲松这样,心中难掩失望,内侍都是聪明人,已经上前对柳劲松行礼:“奴婢先恭喜柳公子,不过还是请三位跟随奴婢前去参见陛下。”柳劲松请内侍站起,楚方两人想上前说恭喜,可又觉得有些酸意,但这两人毕竟是名门公子,那些酸意很快消失,双双上前对柳劲松拱手:“恭喜恭喜,今日还能称柳公子,明日就要改口。” 柳劲松也还了礼,内侍又催促一次,三人这才重又走出,此时楚方二人已经让柳劲松走在前面,柳劲松并没意识到这细微改变,离开此地往外走时,忍不住回头望去,却只见那楼阁,见不到楼上的心上人。也不知她在想什么,柳劲松眼里笑意温柔,等再过数月,就能好好地瞧瞧她的样子,又有几个人有这样的幸运,能拥一轮明月入怀? 拿着写有名字的匣子前往呈送皇帝的侍女走的很急,刚到半路就听到有人唤她:“朝露妹妹,你这样匆忙,想是永乐公主已经择好驸马?要把最后的结果呈送给陛下?” 朝露抬头,见了说话之人所着服色急忙止步行礼:“原来是暮云姐姐,早听闻姐姐得淑妃娘娘青眼,成为宫中女官,还没恭喜过姐姐呢。” 暮云走上前捏一下朝露的鼻子:“你我同时进宫,那时好的一个人似的,怎么你去服侍公主了,进宫就不来寻我了?你悄悄告诉我,公主选出的人是谁?我可告诉你,他们下了注呢,我要知道了,就赶紧去下一注,好赚点零花钱!” 朝露下意识地想说,但想到玉琳的叮嘱急忙道:“公主有令,这匣子只能给陛下瞧,姐姐,公主的话我可不敢违抗。”暮云的眉微微一皱,笑着去拉朝露的袖子:“你悄悄告诉我,我也不去和别人说!” 朝露还是摇头:“可不敢呢,姐姐,这要是小事,我就告诉姐姐了,可这是大事呢。姐姐要是缺零花钱了,我那里还攒了几两银子,在公主身边又没有什么可花的,等下回进宫,我带进宫来。” “就知道你心疼我!”见朝露这里问不出来,暮云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笑吟吟地说,朝露也就和她告辞匆匆走了。等朝露走了,暮云这才转回去,见到不远处等候着的嬷嬷就摇头:“并没问出来,朝露这丫头,现在嘴也变的十分紧了。” “要在身边伺候,嘴紧是最要紧的,罢了,娘娘也不过就是想预先知道,好打点下赏赐呢。你下去吧。”暮云应是后离去,瞧着她的背影,嬷嬷不由长叹,皇后娘娘所想的,真的是白费了心机。 皇帝正在和吴王下棋,就听到内侍来报,玉琳那边遣人送来消息。皇帝把一枚白子闲闲地敲下去,对吴王道:“恭喜啊,你也要嫁女儿了。”吴王手执黑棋,往一个角落一放,不动声色地把取起那块的白子,笑着道:“阿哥,你输了。” 皇帝哈哈一笑:“果然只有你才敢赢我,那些棋院供奉,既要不输给我,又不能让我赢的太轻易,总是在那绞尽脑汁,每次和他们下棋,活似受刑一样。”吴王接过内侍送上的手巾擦了擦手:“供奉嘛,是要靠这个吃饭的。” 谈笑之时,朝露已经走进来,见了皇帝朝露就跪下双手把匣子高举过头:“永乐公主已择出驸马,特遣奴婢前来报信。”内侍上前把匣子拿起,呈到皇帝面前,皇帝打开匣子,拿起那张纸,看了上面的人名就笑了,对吴王道:“玉琳真是个聪明孩子。” 吴王接过纸看了看上面的人名也笑了:“阿哥原本就属意于他?”皇帝屈起一根手指摩挲着下巴:“若玉琳选出的不是他,也没什么,但能选出他,倒暗合了我的意思。” “阿哥是真心心疼玉琳的,这也是玉琳的福气。”吴王把纸放在一边,有些感慨地道。 “玉琳是你唯一的子嗣,我多疼她些,也不危及江山社稷,有何不可。”两人说话时候,朝露已经退下,殿内服侍的人已经全都跪下:“恭喜吴王得选佳婿。” “阿哥,你瞧瞧他们,都是要和我讨赏的。既如此,就每人赏一两银子吧。”吴王心里欢喜,也开起玩笑来,皇帝听了这话就唔了一声:“果然吴王阿弟你小气,难道我缺了你的俸银?” “我可是要预备嫁妆的人,多赏出一些,玉琳的嫁妆就少了些,这可不成。”皇帝龙颜大悦,对殿内的人道:“既如此,吴王赏多少,我就加上十倍。”众人齐声谢赏,已有内侍来启,说楚柳方三人已到门外。 皇帝命宣进殿,三人拜舞已毕,起身恭立听训。皇帝例行赞过,也就让楚方二人退出,独留柳劲松。 到了此时此刻,柳劲松才真切地意识到,娶公主这件事,已是板上钉钉了,他站在那里,等候皇帝说话,但皇帝沉默良久才对吴王开口:“你的女婿,还是你来教训吧。” “我又何尝需要教训什么女婿?”吴王笑着说了一句就对柳劲松道:“我的女儿,虽是公主,可也不曾骄横跋扈,我对你只有一句,好好待她。” “吴王所命,臣定听从。”柳劲松急忙跪下,吴王摇头:“并非是王命,你明白吗?”柳劲松抬头,分明看到吴王眼里的殷切,这种殷切也曾在母亲眼里见过,柳劲松道:“岳父的话,小婿明白了,对小婿而言,永乐公主是小婿的妻子,也是公主,她们是一个人,不能分开。” “果然是聪明的孩子!”皇帝赞了一句,方道:“起来吧。”柳劲松又行一礼这才起身,女儿这回是真要嫁出去了,吴王看着站在那的柳劲松,心里无限感慨,但再多的感慨,都掩盖不住想要女儿过的快乐些的心情。 “姐姐果然先过来了!”瞧见秦国公主走上楼,坐在窗边的玉琳并没起身相迎,只是抬头笑道。秦国公主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往外看去,太液池的风景,无时无刻不美丽。但秦国公主只是瞧了一眼就道:“皇后听说你选了这位驸马,有些恼怒呢。” ”哦?”玉琳并没在意,接着轻叹一声:“这位,也是她的亲侄儿啊。”有顺安郡主的事情在前,又有谁敢说血脉亲人就能任由幸割?”秦国公主反问一句,玉琳笑了:"她想要我选谁,可是那位,会儿也只想来这儿旨意已经下到柳家了,她要恼怒就由她恼去,我晓得有她觉得好罢了。 第42章 朱府 “要说那位朱公子,在京城不少少女眼中,也算得上良配了。”家世出众,相貌俊朗,人也能称得上风度翩翩。秦国公主的话让玉琳哦了一声,这才笑着道:“姐姐这话,有意思呢。”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告诉你,你不管嫁谁,有些事,避不开的!”秦国公主看着玉琳,眼神温柔地说,这让玉琳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调皮:“有姐姐帮我顶着呢!”说着玉琳抬起手指向远方:“姐姐,你瞧,这花开的多好,看起来被风一吹就倒,可是等风一走,它又直起来了。既然有些事避不开,那我为何要遂了她的心意?” 秦国公主脸上笑意加深,玉琳,真的已经长大了,明白很多事情了。 纵然皇后对玉琳选择的是柳劲松而心存不满,但该做的还是要做,让人把准备好的赏赐送去柳府。侍女应是退下,皇后身边女官已经道:“娘娘,不管怎么说,柳公子也是您侄儿,老国公那里,要不要?” “侄儿?”皇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顺安郡主前辙不远,谁能担保他会不会像顺安郡主一样?” “顺安郡主当初靠的是青唐皇帝,娘娘,不管怎么说,朱家多出一个驸马,也是一件好事。”女官的劝说并没让皇后的眉松开,反而更加带上怒意,有些事,已经做了,就不能再求想别的。当日就该在送出休书时,让人埋伏在路上,结果那对母子的性命,而不是被定安侯府接走,以致今日朱家成为笑柄。 天家降女,就是在打朱家人的脸,告知全天下,朱家当日的休书,是错的。皇后觉得胸口又开始气血翻腾,玉琳,这十六年来,我待你也不差,你就算看不上我侄儿,又何必要选这样一位来打朱家的脸? 女官见皇后脸色不好,正待让人去传太医,就有侍女进来:“娘娘,云梦长公主求见!”皇后的眉微微皱起,对这位小姑子,皇后只有面子情,此时更不想见。 女官见侍女打算出外挡驾,忙让侍女止步,对皇后道:“娘娘,臣听的,云梦长公主对永乐公主,似乎微有不满!” 不满吗?皇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侍女会意,出殿去请云梦长公主了。 云梦长公主今日进宫,本想在皇帝面前好好地告秦国公主一状,顺便为裘驸马求情,让他早日回公主府。可是皇帝虽见了云梦长公主,不过照例说了几句,就让云梦长公主往后宫来,云梦长公主不由大为失望。虽来求见皇后,也不过只想顺便说几句就走,谁知等云梦长公主走进殿来,参拜过后,皇后脸上笑容就和平常全不一样,还温言询问新生儿的情况。 云梦长公主虽有些狐疑,但还是答了,趁机把裘驸马的事说出。皇后听了就道:“常说养儿不教父之过,这驸马也是代父母受过。那两个外甥,虽是他们的晚辈,可也是天家外甥,裘老太太怎能随意打骂?若不进行惩戒,倒要让人说皇家太好欺负了。” 云梦长公主被说的脸红,忙起身行礼:“娘娘的意思我明白,只是驸马他和那两位老人家是不一样的,平日也很疼孩子们。皇陵那里,虽有人服侍,总和京城不一样。这去了三四个月,惩戒之意也已达到,还求娘娘在皇兄面前多为我美言几句。” 皇后笑着把云梦长公主扶起来:“这是自然,晓得你们也是恩爱夫妻,哪有长久拆开的礼。正好玉琳已择定驸马,陛下最近心情极好,到时说几句就是。” 云梦长公主又急忙谢恩,皇后紧紧挽住她不让她拜下去:“你总是太多礼了,说起来,按例,公主出降前总要有人去教导的,可我不好出宫,要说姑母之中,就数你和驸马之间最为恩爱,我想转托于你,你瞧可好?” “能为娘娘稍尽心力,怎么敢辞?”云梦长公主听的皇后这话,先是想推托,后来一想难得皇后待自己这样亲近,这么一件小事自然要做好,也就应下。 “说起来,裘驸马那里,虽父母有些不知教化,可裘驸马和你之间,确实是对恩爱夫妻,楚郡王妃进宫时候还和我说,若个个公主都似你一样,那能省多少事情。”皇后的称赞让云梦长公主喜上眉梢,但还是连说几句不敢,又说起自己的两个姐姐,那也是不错的。 “柔嘉和永宁,性子未免有些骄傲了些,虽说公主骄傲些也是平常事,可是这出了阁,总是做人媳妇,有时也要还长辈规矩,这才叫有礼有节的皇家女儿!”这话说到云梦长公主心坎里了,急忙应是,皇后见自己目的达到,也就又说几句家常,云梦长公主辞出去,离了昭阳宫,往永寿宫去探望生母去了。 云梦长公主的表现才算让皇后心里舒坦一些,自己是皇后,是整个皇朝最尊贵的女人,拿捏一个公主,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玉琳,你终有一日,会为选了这么个驸马而后悔的。皇后垂下眼帘,见丝帕被勾了一丝,瞧一眼侍女,侍女会意,忙取过新丝帕来换过。那旧的丝帕就被撤下,再也不会出现在皇后面前,尽管在数日前,这块丝帕被视为皇后最爱的一块。 柳劲松被选为玉琳的驸马,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京城,宫内来宣诏那日,柳家阖府迎出门外,柳老太爷夫妻十分激动,皇家的态度已经表明了,所谓父不详的私生子,全是朱家泼上的脏水。 和柳家的喜气洋洋不一样,朱府内的气氛明显有些不大好,特别是朱为安住所,这几日更是不敢有人过去。谁不知道朱为安对永乐公主情根深种,这回不但没被选为驸马,而中选的人,还是朱家昔日的弃子,这更让人添上几分不安。 “父亲,娘娘那里,要不要进宫去问问?”朱大老爷瞧着自己父亲,有些为难的问,整个朱府的最高人物,当今皇后的生父,当朝国丈,恩封郑国公的朱老太爷并没有说话,只是闭目思索,朱大老爷问了一句,得不到父亲回答,忍不住又要再问,朱老太爷这才睁开眼:“你去,把老二叫来,让他自个想想,当初做了些什么?还有,他那个妾,叫什么来着,好日子也过的够久了。” 朱大老爷应是又道:“可是父亲,我们要不要去把这个孩子认回来,怎么说也是……” “认回来?你还嫌朱家的脸丢的不够?一个驸马罢了,再能,能能到哪去?皇后是朱家出来的,太子是朱家外甥,这些就够了。”朱老太爷眼里闪出厉色,让朱大老爷不敢再问,刚要走出去,就听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朱二老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礼都不行就对朱老太爷嚷道:“爹爹,柳家那个孩子,现在做了驸马,到时他会不会对我不利?爹爹,你可要……” 话没说完朱老太爷一巴掌就打在二儿子脸上:“你也是从小读书知礼的人呢,现在都四十了,孙子都有了,还这样慌慌张张的?说到天边去,你也是他爹,只有你不认他的道理,没有他敢对你翻脸的理。” 朱二老爷捂住半边脸,年轻时候尚称俊俏的脸,已经在多年的酒色下,变的浮肿,甚至有些丑陋,此时被父亲骂了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问:“爹爹,可是顺安郡主……” “那个女人你提她做什么?她这样的忤逆种,就该被天打雷劈死了算了,而不是被封为郡主,风光地过她的日子。再说了,顺安郡主的舅舅,是青唐皇帝,柳家是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吗?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傻儿子?” 朱二老爷唯唯应是,朱老太爷又思索了下才对朱大老爷道:“你让你媳妇好好地往柳府送一份礼,就说恭贺他家得选驸马,别的,什么都别说。” 朱大老爷应是后又道:“父亲,不如……” “你以为这会儿想认,柳家会放人吗?一个个不省心的东西!”朱老太爷骂了一句才又缓缓地道:“这是水磨功夫,柳家想要卷土重来,就离不开要和朱家言和。这些事,我见的太多了。” 朱家,可是后族,和别人家是不一样的,想到这点,朱大老爷豁然开朗,朱老太爷已经对二儿子道:“你那后院,也要处置下了,你那个妾,叫什么来着,就是给你生了个儿子那个,她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朱二老爷仔细想想,也想不起庶长子的生母叫什么来着,但是父亲的话不能不听:“是,是,等回去后,我就让媳妇做这件事。”朱老太爷这才满意地点头:“去吧,小五那里,也要早日振作,不就做不了咐马,有什么好伤心的?” 第43章 婚前 朱老太爷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势感染了朱大老爷,他行礼道:“儿子知道了。”朱二老爷也急忙跟着哥哥说了一样的话,见两个儿子都退出去了,朱老太爷这才重新坐回椅上,眼睛眯起,这一辈子,遇到的事太多了,儿子们为这么点小事就自乱阵脚,实在是没经过多少事。 孙儿一辈里,朱老太爷想了又想,接着长叹一声,罢了,自己身子骨还硬朗,还能撑上很多年,儿孙们慢慢历练,就好了。 “不吃,端出去!”朱为安听到有人进门,焦躁地喊,直到听到传来一声轻咳,他才急忙抬头,瞧见是自己父亲,朱为安忙起身行礼:“儿子……” 朱大老爷见儿子面色憔悴,原本想训斥他的,终究舍不得训斥,坐到椅上道:“你换身衣衫,带了礼物去柳家贺喜。” 贺喜二字一出口,朱为安就恼怒了:“父亲,儿子……”话没说完就见朱大老爷沉下脸,朱为安的声音也低了:“父亲,儿子去贺喜,岂不是给别人瞧笑话?” “去贺喜算是什么给人瞧笑话的?”朱大老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你去贺喜,一来表明你不在意,二来示好,为何不去?我晓得,你对永乐公主情根深种,可是没有选你,你又何必做出这么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让京城人都瞧你的笑话?” 说完朱大老爷就喝道:“来人,给五爷收拾好了!”门外等候着的丫鬟听了这话,各自端着梳洗用品鱼贯而入。 朱大老爷又对儿子喝道:“给我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别做出这副样子来。你就是仗了你姑母疼你,可你也要晓得,你毕竟,是姓朱的。”说完朱大老爷就走出去,朱为安听出父亲话里和原先不一样了,也只有应是,由丫鬟们服侍自己换好衣衫,正在穿靴时候朱四爷匆匆忙忙跑进来,一把拉住朱为安:“五弟,还请你去祖父面前求情,留我姨娘一条命吧?” 朱四爷这哭哭啼啼的样子朱为安瞧不上眼,瞥一眼他才道:“你啊,自身都难保了,还想保你姨娘?四哥,也不是我说你,你终究是朱家子孙,二婶子才是你母亲。记得这点!”说完朱为安就推开朱四爷往外走去。 朱四爷追了几步,颓然停下,呜呜呜地又哭起来,虽说平日姨娘和自己情分也就平平,可终究是生自己的人。朱四爷还在那哭,就听到有脚步声,朱四爷以为朱为安去而复返,抬头看时,见进来的是个管家娘子,脸上神色重现失落。 这管家娘子先对朱四爷行礼后方道:“老太爷已经晓得四爷的举动了,本该重罚,只是念着你一点孝心这才免罚,让四奶奶接您回去,好好地在屋里守制吧。”说完这管家娘子才道:“四爷还请起身。” 朱四爷到现在,已经晓得不可挽回,拉住那管家娘子的袖子:“我姨娘,是不是?” “四爷自重,您的母亲是二太太,二太太体谅四爷失去姨娘,已经免了四奶奶最近的晨昏定省,您啊,还是回屋去吧。”说完,管家娘子身后已经转出两个丫鬟,上前来搀扶朱四爷,朱四爷的泪又要下来,管家娘子又道:“四爷堂上双亲尚在,老太爷身体康健,四爷就算心中再悲痛,也要想着他们些,这才叫孝。” 双亲尚在,朱四爷念着这几个字,强迫自己把泪咽回去,脚步十分艰难地往自己院子走。 朱为安已经到了柳家,看着面前这所小小院子,朱为安脸上又有了怒色,强迫了很久才让脸色变的和缓些,小厮递上帖子,守门的见了帖子,急忙请朱为安先进门,然后匆匆忙忙往里面报去。 “朱家的五公子前来贺喜?”柳老太爷听到下人来报,眉头不由皱紧。柳老爷小心翼翼地道:“父亲,朱家定是为了外甥来的,我们要不要见见?” “见,有什么不好见的,不过小辈还是让小辈见,松儿,你和你表哥迎出去吧。”柳劲松和柳大爷忙起身应是,双双迎了出去。 朱为安瞧见柳劲松迎出来,真是恨不得一把把他掐死,但面上还是要露出笑容,对柳劲松拱手道:“柳驸马,恭喜恭喜!”柳劲松还礼下去:“多承相让罢了。” 这一句让朱为安的气又上来了,强压下去才对柳劲松道:“也是柳驸马你比我们大家都要好些。”两人都是满脸笑容,说着假惺惺的话,应酬几句,也就往里面来。 柳劲松并没让朱为安见见自家长辈的意思,朱为安也不想去见柳家长辈,喝了一杯茶,说过几句淡话,朱为安把礼物送上,也就告辞。 柳劲松和自己表兄送他到门口,回转屋里见柳老太爷拿着那份礼单在皱眉。 “祖父,这份礼是不是有什么不妥?”柳大爷见祖父皱眉,不由问道。 “并无什么不妥,不过是朱家示好罢了。松儿啊,这件事,由你来说,到底是要接了这示好呢还是不接这示好呢?”柳老太爷把礼单放下,瞧向外孙。柳劲松一点也不迟疑地道:“暂时瞧来,自然是接了示好的好,可是长远来看,还是不接这示好。” “好,不错,果然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孩子,可惜了!”柳老太爷那句可惜因何而来,柳劲松心知肚明,他只淡淡一笑:“外祖父何出此言?若非此事,也不得在外祖父面前常得教导。” 柳老太爷的白眉抖了抖就笑了:“既如此,我就放心了,这份礼还是收了,以后就当平常人家往来,别的,什么都不是。”柳大爷和柳劲松恭敬应是,柳老太爷示意他们下去,自己老了,以后只要能看着儿孙们平安就好了,那些雄心壮志都消磨了。走错一步全盘皆输,这样的事不想再来第二回了。 玉琳的婚礼定在来年三月十八,虽然还有九个月,但公主出降,要做的准备也是非常多的,从婚期定下那日。玉琳每日一睁开眼,包围着她的就是各色人等。 除了嫁妆的准备,还有人专门来教导她为妇之道,虽然公主的为妇之道和民间女子不大一样,但该装样子的时候,还是要装一装。玉琳听着宫里遣来的嬷嬷在那讲着公主的为妇之道,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正在讲的嬷嬷停下来对玉琳道:“公主可是觉得,君臣之道要高于夫妻之道。” 玉琳并没回答,嬷嬷已经道:“公主这想法并不算错,可是公主,夫妻之间若想相处的好,还是要有一定之道,若公主过分跋扈,驸马虽碍于君臣之道不敢说一声,可长久以后,还是会不睦。若夫妻不睦,则……” “那民间妇人的为妇之道又是什么?”玉琳打断嬷嬷的话,直接就问出来。 “民间妇人的为妇之道,自然是以夫为天,妇人要柔顺,不嫉妒。”另一个嬷嬷已经开口答。 “那若是男子在外胡作非为,回来后打妻子,是否也要柔顺不能反抗?”玉琳的问话让嬷嬷的眉皱起,接着就道:“公主是从谁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本不该是公主能听的。” “嬷嬷,先回答我是还是否。”玉琳并没被嬷嬷的反问给带走,而是直接问道。 “按为妇之道,也该如此,可是……”嬷嬷的回答再次被玉琳打断:“可是什么呢?可是妇人也该对夫君劝谏,如果不能劝谏,也是妇人的失职,嬷嬷是想说这些吗?” 嬷嬷没有说话,相当于默认了。玉琳的眉又皱起:“嬷嬷以公主不能跋扈,久之则夫妻不睦。那男子在外胡作非为,甚至责打妻子,久之难道夫妻不会不睦吗?而嬷嬷还是以妇人没有劝谏夫君,才造成这样行径?嬷嬷,夫妻之道,当是互相忍让,互相劝说,而非妇人忍让,妇人劝说才对!” 玉琳说完,众嬷嬷都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嬷嬷道:“公主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可是女戒有云,妇人就该柔顺而侍奉丈夫,就该……” “嬷嬷或许忘了,我是公主。若驸马觉得,娶个公主回家,不过是在床头放了尊母老虎,那为何要参与选驸马之事?若驸马觉得,娶个公主十分委屈,不得振夫纲,那为何要求?” 玉琳的话让众嬷嬷脸上失色,这和她们前来时,皇后要求说的话并不相同,永乐公主已经是个有自己主见的人了。 不妥玉琳见众魄婕都沉默,魄婕们还在祠卜徊,继续道:“众婕婕觉得我说的不对吗?”这应还是不应都门外已经有侍女传报:“公主,云梦长公主来了。”玉琳听了这话,她们才用眼互相暗示她反驳回去。站起身出外迎接,众魄娘如蒙大赦,也跟着玉琳出去,永乐公主既然如此有主见,只怕云梦长公主要说的话也会被嘲笑的。 第44章 反驳 看见脚步轻快的玉琳,云梦长公主面上露出一丝笑意,等到玉琳走到她面前行礼下去,云梦长公主这才伸手挽起她:“我是特地来恭贺你的。你又何必这么多礼?” 玉琳站直了身看着云梦长公主:“礼不可废。”云梦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挽住玉琳往里面走,并对那些嬷嬷们道:“果然这人要定了亲才算是大人,这才几个月,玉琳就和原先不一样了。” 云梦长公主话里的意思嬷嬷们都晓得,但并不敢接,这反应让云梦长公主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很快松开,自己此行是奉皇后懿旨,又是长辈,和原先一点也不一样。 众人来到内室,云梦长公主走到本该玉琳位子前面,拉起上面放的女戒,不由浅浅一笑:“为妇之道,纵是公主也不能疏漏。”玉琳正接过侍女送来的茶亲自奉给云梦长公主,听到云梦长公主这话就道:“嬷嬷们这些日子,正在教导侄女为妇之道。” 云梦长公主接过茶才对那些恭敬站着的嬷嬷们道:“你们这些日子辛苦了,须知教导公主,并不是让公主低头,而是为了天家,若连天家都不懂如何教养女儿,任由公主跋扈,jj驸马,这才是丢尽天家颜面!” 嬷嬷们心里又苦又涩,但还是齐声对云梦长公主道:“公主教诲,老奴们尽知了!”玉琳眼帘低垂,云梦长公主所为何来,就这几句话已经完全明白了,她勾唇一笑就对云梦长公主道:“三姑姑说公主跋扈,jj驸马是不对的,那若是驸马因公主软弱,jj于公主,天家又有何颜面?” 玉琳的反问让云梦长公主迟疑了,接着她就道:“我朝从无此事,况且君臣之间,必有……” “三姑姑错了,我朝怎会无此事?昔日嫁入秦府的那位姑祖母,不就是被驸马jj而死的?也别说那位驸马是没有教化之人。”这是玉琳曾祖父皇时候的事情,把自己的女儿嫁入舅家,本以为能保住舅家百年富贵,可谁知道因公主性格宽厚仁和,驸马渐渐欺凌上来,最后公主身死,驸马被斩首,秦家被贬,好姻缘成恶姻缘。 云梦长公主没料到玉琳竟提起这件事,毕竟这件事已经过去六七十年了,她一时语塞,玉琳已经又道:“况且就算驸马不jj于公主,可若是驸马故意放任别人欺凌孩子呢?公主若因平日是恩爱夫妻不忍阻止,到时又当如何?” 这是在说云梦长公主了,云梦长公主登时站起,看着玉琳脸上神色冷然:“你,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小孩子总有调皮时候,长辈管教也是平常事,那就算是欺凌?” “三姑姑,两位表妹真的只是被管教吗?三姑姑今日此来,目的如何我已明白,只是三姑姑自己家里的事都没处置清楚,这会儿还请省些力气,不用来教我何为公主的为妇之道!”玉琳的话让云梦长公主气的胸口疼,脸色一沉就道:“我受娘娘所托前来训导,也是常理,可是你竟……” “伯母平日待我如何,我心里清楚。为妇之道究竟是什么,我心里清楚。不劳三姑姑教导!”平日温和的玉琳此时口气竟这样严苛,云梦长公主气的抓紧胸口的衣衫,嬷嬷们想上前劝,但又不知怎么开口,只有在那束手而立,当做不存在。 见云梦长公主气的抓紧胸口的衣衫,玉琳觉得自己口气也有些过了,声音放软一些道:“我晓得三姑姑辛苦,只是三姑姑也要多记得几位表妹,休要为了夫妻恩爱就忘了母女之情。” 说完玉琳就对嬷嬷们道:“方才讲到哪儿了,还请嬷嬷们继续。三姑姑也请继续坐下。”云梦长公主此时怎还能继续坐在这里,已经把手放下,冷声道:“罢了,我素来口齿没你的伶俐,还是进宫去对娘娘复命,说我误了她的所托!” 既然已经得罪了,就不怕得罪彻底,玉琳想起秦国公主的这句话,唇边有一丝淡淡笑容,对云梦长公主道:“三姑姑好走!”没想到玉琳竟丝毫不和缓,云梦长公主拂袖而去。 嬷嬷们见云梦长公主怒气冲冲地走了,这是公主们的事,轮不到她们费唇舌,过了好久才有个嬷嬷道:“公主,您瞧,要不要进宫去见娘娘,免得……” “不必了!”玉琳已经坐下来,重新拿起女戒,可是这颗心还是无法平静下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最近的自己的确有些心浮气躁,不大像是平常的自己。玉琳在那沉默,嬷嬷们也不敢再劝说,这堂课也就匆匆结束。 “你那日竟和三姑姑发了脾气?”转日秦国公主来探玉琳,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询问,玉琳嗯了一声叹气:“哎,也不晓得,最近总是心浮气躁,昨儿侍女打碎了个勺子,我都差点发火!” “我听说女儿家要出阁前,总是会这样的。乐安公主出嫁前,还为了一点小事责打了身边侍女,换做平常,她是绝不会做出这样事的!” 真的?玉琳的眉松开了些,扯着秦国公主的袖子问:“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这件事当然被皇后压下去了,难道还要皇后见人就嚷嚷,乐安公主害怕出阁,为了点小事就责打侍女?到那时皇家的脸要怎么搁?就算三姑姑进宫去告状,皇后也不过就是拿这个去劝三姑姑!”秦国公主把袖子从玉琳手里抽出来,让玉琳端正坐好。 “原来天下的女子都会这样?”玉琳的问话让秦国公主笑了:“我只听说过几桩,但既然连皇后都说,这种事常见,那也当是如此。” 看着秦国公主的脸,玉琳忍不住悄悄地问:“姐姐真的不想出嫁了?” “不想,况且你瞧,这女儿家出嫁之前,会因为害怕出嫁而大怒,你也晓得我的脾气,到时若因为害怕,那出的事可不是这样轻易!” “姐姐不会这样的。姐姐不想出嫁,不是不想,而是不愿!”玉琳的话让秦国公主笑了,她轻轻地拍拍玉琳的手没有说话,人生,并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的。 纵然玉琳的心烦气躁时不时发生,可随着婚期渐渐近了,这种心浮气躁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耐心地等着做新娘。玉琳出阁后并不是住到公主府里,但婚礼也不能在吴王府举步。 皇帝早已在吴王府左近赐了一所宅子,小巧精致,以备玉琳偶尔过去居住,婚礼也将在那所宅子举行。玉琳要从吴王府嫁到那所宅子,等到满月之后,再回到吴王府居住。 侍女们已经在婚礼前数日就把玉琳的一些东西送到那边,免得玉琳在那居住时起居不便。看着侍女们把一些东西装箱送到那边,玉琳到了此刻,才真切意识到将要出嫁,那种久已消失的烦躁感又重新涌上来,还有,对吴王的不舍。 从父女团聚到现在,玉琳还从没有离开吴王这么久。想着要有个把月见不到自己的父亲,玉琳就忍不住有泪,起身往外走,侍女见状忙要跟上,玉琳阻止她们:“不用跟随,我只是想去见见爹爹!” 虽然玉琳是这样说,但还是有两个侍女远远地跟着,玉琳穿过庭院,往吴王住的院子走去。吴王喜静,院子里服侍的人并不多,里外都是安静的。 每次玉琳走进这个院子,就会觉得心里无限宁静,可是今日走进这个依旧安静的院子,心上升起的却是凄凉之感。看见玉琳走过来,内侍忙要通报,玉琳摆手示意不用,这也是常见的,内侍只是代玉琳掀起帘子,玉琳走进屋内,看见吴王坐在椅上,靠在窗前,背影竟有无限凄楚之感。 玉琳眼里的泪顿时滴落,吴王并没转头,只是沉声道:“不是让你们不要进来吗?我想一个人安静安静!” “爹爹,是我!”玉琳把眼里的泪擦掉一些,努力让声音平静,但那声音还是带着些哽咽。吴王转头看见女儿,脸色十分讶异,接着就笑了:“爹爹没有事!” “我知道爹爹没有事,我只是想爹爹了,等我出嫁,就有足足一个月瞧不见爹爹了!”玉琳努力眨巴着眼,想把眼里的泪忍回去,可怎么都忍不回去,玉琳索性也不去管它,只是走到吴王身边坐下。 “傻孩子,你虽是出嫁,也是住在这府里的,有什么不一样?”女儿这样依恋自己,让吴王十分欢喜。 “不一样的,爹爹,多了驸马,我不知道驸马是不是像我一样真心的孝敬爹爹,也不知道驸马……”玉琳冲口而出,但又怕爹爹为自己担忧,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所以你前些日子才那伸心浮气躁,我的女儿,是这天下最好的女儿,怎会没人真心待你? 第45章 出降 真的吗?玉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吴王,这双眼下意识地让吴王想起那个女子,压住心里的思绪才笑着说:“当然是真的!” “就算是爹爹骗我,我也信了。”玉琳唇边的笑容让吴王既欣慰又心酸:“爹爹不会骗你的,我的玉琳,是天下最好的女儿!”玉琳笑容越发灿烂,吴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西下阳光照在玉琳脸上,让她的笑容更加明媚。 三月十八,上好吉日,数日之前,要动用的那几条街道,就被用帘幔围住,净水洒道,以备今日天家降女。 刚打过五更,玉琳就被众人叫醒,沐浴之后方才梳洗上妆,今日送嫁的,是楚郡王妃李氏和成夫人,这两位都是夫妻恩爱子孙连绵不绝的人。她们俩也早早到来,室内挤满了人,但没有一声喧哗,成夫人和李氏偶尔说上一两句。 越是这样平静,玉琳心里越发紧张,就算是尊贵的公主,有些事,也是害怕的。一只手按在玉琳肩上,玉琳看着李氏的脸,李氏已经和蔼地道:“女儿家出嫁,紧张是难免的,可是做公主的,总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无需服侍公婆,大姑子小姑子也都敬着你。和我们民间女子嫁娶,是不一样的。”既然李氏开口,成夫人也含笑道。 李氏也笑了,出嫁的皇家女儿和嫁进皇家的少女,心绪其实是两样的。玉琳努力想让自己面上的笑容平静些,但还是做不出这样笑容。这种事,别人是劝不了的,李氏能明白玉琳心里想什么,也只有淡淡一笑。 “皇后娘娘驾到!”今日帝后都会亲临吴王府,送玉琳出嫁,皇后来叮嘱玉琳出嫁,也是平常事,李氏按住玉琳,让她在屋里等待,这才带着众人出去迎驾。 屋内只剩下玉琳一个人,玉琳看着镜中的自己,总觉得和平常有些不一样。出嫁之后,日子会和在闺中想象的一样,还是不一样呢? 皇后已经率领众人走进屋来,瞧见玉琳望向镜中,皇后心中有些不悦,原本,这个女子是该做自己的侄媳妇的,而不是嫁给另外的人。不过皇后还是按捺住心里的不悦,面上笑的和平常一样,快走一步按下欲起身行礼的玉琳:“今日你是新娘子,天大地方你最大。” 皇后的话让众人发出一阵轻笑,玉琳低头敛眉:“多谢伯母体恤!”皇后面上的笑容更加慈爱了,好像她是真心欢喜玉琳出嫁一样,按照惯例,皇后叮嘱玉琳两句,已有侍女来报,驸马前来迎亲。 娶公主和娶别人还是有些不一样,柳劲松被一路请到殿上,皇帝和吴王已经在那等候。柳劲松先行大礼参拜,方上一表,请天家降女。 皇帝言可,这才由内侍传旨,请出公主。 旨意传到,众人簇拥玉琳上殿,到的殿上,玉琳先行参拜皇帝和吴王,起身后恭立听皇帝再次传下旨意,天家以公主下降。旨意传到,方由柳劲松对玉琳行礼而拜,玉琳答拜。拜毕,帝后各自告诫,这才上轿离去。 柳劲松骑马跟随在公主轿后,公主的全副仪仗在这街上排开,浩浩荡荡往那宅子行去。 到的宅中,柳老太爷率全家大小出迎公主,早有女官传报免,这才进到宅内,请公主下轿,进入堂中和驸马双双交拜过,才是驸马和公主共坐,驸马家人上前参拜驸马和公主,拜毕,这才又请高堂上坐,公主和驸马双双上前参拜,全了家礼。 公主出降的仪式方完,这才有送入洞房,按照民间习俗坐床撒帐这些,完了也有酒席,只是洞房之内,少了柳家女眷前来陪伴这一层。 到了此时,玉琳才算能喘口气,李氏已经示意侍女把玉琳的冠子取掉,笑着道:“这冠子,一年也只有戴那么几回。若日日戴,才叫头疼。” 玉琳觉得头上轻松一些这才对李氏道:“今日多谢伯母了!” “谢什么,休说能送公主出嫁,是多么大的荣耀,就说我和这边,也算沾亲带故!”玉琳接过侍女送上来的茶喝了一口方问:“伯母和,和,”那声婆婆玉琳现在还叫不出口,索性含糊过去:“还是表姐妹?” “柳家太夫人是我姨母,柳家这边的,自然都是我表姐妹。”李氏也不避讳,接着又道:“我姨母和我这几个表妹,都是慈爱的人。”这是李氏为柳家人说好话,玉琳嗯了声就道:“我听玉容姐姐说,柳家一家子,是极其和睦的。” 虽说公主不用侍奉公婆,无需和大小姑子妯娌打交道,但能和婆家人关系和睦些,对彼此都有好处。李氏笑容越发深了:“的确十分和睦,远的不说,就说近的……” 李氏还在侃侃而谈,成夫人已经走进来笑着道:“亏的今儿有郡王妃在呢,不然的话,我都不晓得该和公主说什么。”成夫人是首辅之妻,玉琳也要还她以尊重,忙起身笑道:“今日劳烦成夫人了,说来,我年纪和您孙女差不多,您和您孙女平常说什么,就和我说也一样。” 成夫人笑的开怀:“公主请坐,我孙女虽说和您差不多大,但要论起见识来,和您可不能比。您要不嫌弃,以后我也可以让孙女过来常陪伴你。” 李氏不由瞧成夫人一眼方道:“成小姐我曾见过数次,实在是个难得的姑娘,成夫人这样,未免太过自谦。”成夫人又笑一笑,也就和李氏说上几句京中的闲话,这些闲话是玉琳很少听过的,见玉琳侧耳细听,成夫人对玉琳笑道:“不过是几句闲话,公主现在出降,就和原先在闺中不大一样了,难免有些礼数上的来往。” 柳家虽曾得罪过,但这京中的亲戚不少,现在柳劲松成了驸马,原先的那些老亲必然也要重新开始走动。玉琳虽早已晓得这个事实,可还是有些新奇,毕竟原先在吴王府时,这些事情都不用玉琳操心。 瞧见玉琳感兴趣,李氏和成夫人就讲的更多了些。玉琳边听边想,原来民间女子,和皇家女儿的日子,差别那样大?说说笑笑,侍女已经来报外头的酒席散了,驸马将要进门。 说着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玉琳想起嬷嬷们曾说过的话,脸上不由飞红,脚步声在门外停下,这是驸马在等待公主的传唤。玉琳努力压抑住心里的各种思绪,努力让声音平静:“传!” 李氏和成夫人脸上都露出释然之色,毕竟公主在新婚夜不肯传驸马的情况并不是没有发生过。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种事总归是不好的。 侍女掀起帘子,请驸马进去,柳劲松走进门,看见玉琳端坐在那里,似乎和那几次有什么不同。李氏和成夫人已经请柳劲松和玉琳坐在一起,要喝过合卺酒,她们俩的事才算完。 侍女端过合卺酒,看着那对用红丝线栓住的酒杯,玉琳迟迟没有去拿酒杯,李氏她们也没催促,新娘子总是害羞的。柳劲松的手已经握住酒杯,却没见玉琳动手,柳劲松不由也有些迟疑,难道说,她心里还有别的念头,可是柳劲松也没有催促。 高烧的红烛似乎有些不耐,爆了个大大的烛花,这声音才让玉琳鼓起勇气,伸出手端起酒杯,看见她端起酒杯,李氏和成夫人相视一笑,柳劲松只觉得心里像开了花一样欢喜莫名。 饮过合卺酒,说过吉利话,李氏和成夫人这才退下。洞房内剩的新婚夫妻和几个侍女,玉琳没发话,侍女们不敢退下,柳劲松就算心里再急,再想和玉琳说话,也要等侍女们退下。 看着玉琳娇美的容颜,柳劲松的手不由握紧,想开口说话又怕冲撞了她,可是不开口说话,难道就这样枯坐一夜,你瞧我我瞧你? 玉琳也晓得这时该遣走侍女,可这样就要和柳劲松单独相对,丈夫,这个词玉琳还很陌生,纵然见过他,可都没好好说过话,从此后这一辈子就要和他在一起,有时还要想他所想,玉琳怎么觉得有些别扭? “公主,已经三更过了!”总不能真的这样枯坐一夜吧?柳劲松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话,玉琳嗯了一声抬头,两人这是第一次四目相对,柳劲松看着面前的妻子,只觉得从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这样的,让人沉醉的女子。 玉琳也有些惊讶,这双眼里的神色是从没见过的,那样的坦然,那样的热情,那样的让人放心。玉琳不愿移开自己的眼,柳劲松也不愿意,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外头传来梆子声,四更到了。 听到梆子声,玉琳才想起方才抬头是为什么,声音带着些慌乱地道:“夜深了,你们先下去吧。” 公主的婚仪历代稍有不同,但驸马家人先行国礼后受家礼比较常见。有些朝代婚礼当天公主驸马受礼,有些是第二天,所以我这里写成当天了。 这几章虽然有点枯燥,但不得不写啊。掩面。 第46章 洞房 侍女们应是行礼退下,听到关门声,玉琳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嬷嬷们说过的,新婚之夜,和平日是不一样的。可是,要做那样的事,想起来可不光是脸红。 “公主,我……”柳劲松的手心也出了汗,要说的话总也说不出来,好像不该是这样的,从此之后,他们就是夫妻,一生命运就紧密相连,再不分离。这些日子一想起来柳劲松就十分欢喜,可此时此刻,洞房之内只剩的两个人相对,红烛高烧,朝思暮想的女子就在眼前,柳劲松却不知该怎么做,好像要做什么,都会冒犯了心上人。 玉琳侧过头,打算听柳劲松说话,可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柳劲松说下去,玉琳有些许诧异,忍不住咬了下唇,难道要自己主动吗?可是,这样的事,未免太过羞涩。 玉琳耳边的那抹红落在柳劲松眼里,让柳劲松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公主和自己一样,都很紧张。不,自己是男子,自己不该这样紧张,该主动才是。柳劲松心里想着,屁股挪动一下,往玉琳那边坐过去一些:“公主,夜深了,我们先歇息吧。” 短短一句说完,柳劲松面色已经红的不能看了,玉琳点头,却没有动作。柳劲松想起宫中前来教导的嬷嬷们说的话,心里顿时多了十五个吊桶在那打水,再次开口:“公主可否要侍女进来卸妆?” “不必了,我自己来!”这一声提醒了玉琳,一想到要让侍女们看到自己的模样,玉琳心里就别扭,匆匆起身走到妆台前,把头上的那些首饰取掉,用梳子梳一梳头发,顺势就要解衣,抬眼却看见那高烧红烛,今日是自己新婚夜,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睡,这衣衫竟怎么都解不下去,可要穿着外头大衣服睡觉,那要怎么睡? 玉琳想了又想,牙一咬只解了外头大衣服,里面的衣服还算严实,玉琳往镜中照了照自己,这才转身。 转身却见柳劲松呆呆地瞧着自己,玉琳有些惊诧,急忙转过头,转过头后又觉得不对,这才转身面对柳劲松:“我还以为驸马已经,”已经先行歇息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柳劲松慌乱低头,轻声道:“我在等公主!”说完柳劲松又觉得这样太失男子气概,抬头轻咳一声:“夜深了,歇息吧。”说完柳劲松就伸手去解衣,看见他解衣扣,玉琳很想把脸转过去,但这样做是不对的,于是走到床边,两人一坐一站,谁也没有先躺下。 难道就这样?柳劲松把衣服放到一边,努力让声音平静:“公主躺到里边吧。”这么简单一句却让玉琳的耳根都烧起来,努力保持平静地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柳劲松看见玉琳那努力镇静的样子,心里不知怎么有些笑意,掀起被子一角躺在玉琳身边。红烛依旧高烧,柳劲松听着枕边人的呼吸,心里就像有小猫在抓一样,痒酥酥的,但不敢妄动,更睡不着。 “把蜡烛吹灭了吧,有光,我睡不着,还有帐子也放下来!”玉琳闭上眼睛很久之后都没睡着,想唤侍女进来把蜡烛吹灭帐子放下,但碍于身边多了一个人,只得开口对柳劲松说。 “洞房喜烛,是要点一夜的,帐子可以放下来。”柳劲松直起身把帐子放下,多了帐幔的遮掩,帐子里的光线有些模糊,玉琳轻轻地出了一口气:“我竟忘了,今夜是我新婚夜呢。” “公主在想什么呢?”既然都没睡着,那说说话也好,柳劲松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玉琳,她离的那么近,近的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她,近的抬手的幅度稍微大一些,就能感觉到她。这,美好的竟像是个梦。 “我不知道呢,驸马又在想什么?”说说话能缓解掉现在两个人的尴尬。 “我在想,能娶到你,真好!”柳劲松的话让玉琳的笑容微微滞了下,然后玉琳就没说话。 得不到玉琳的回答,柳劲松眼瞬也不瞬地看着玉琳:“公主觉得我这话是骗你吗?”玉琳没有说话,但沉默已经代表了一切。 “我不会骗公主的!”柳劲松想了半日,说出的依旧是这么干巴巴的一句,玉琳睁眼看着他:“不管你有没有骗我,你我都已是夫妻了!” 柳劲松从玉琳话里听出一丝伤心,手微微一动,已经触碰到玉琳的手,他握住了这支手,玉琳想把手从柳劲松手里抽出,但柳劲松并没放手而是握的很紧:“京城人都以为,我求娶公主是另有目的,可只有我知道我的心。公主现在不愿意相信我的心,我也不在意。日子还长,总有一日,公主会相信我的心的。” 玉琳觉得从交握的手里,传来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她无法去分辨这种感觉是什么,只是看着柳劲松的眼,烛光昏暗,玉琳觉得柳劲松的眼,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念头让玉琳的心猛地一抽,接着就平静下来:“是啊,以后日子还长,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会知道的。” 她还是不相信自己,这个念头让柳劲松有些伤心,可很快就振作起来,自己和她已经是夫妻了,以后会过一辈子,何必为她这一时的不相信而郁闷呢? 看着柳劲松眼里的光,玉琳觉得脸又开始红起来,呼吸也变的有些急促,努力把眼闭上,把手从柳劲松手里抽出,轻声道:“睡吧,天都快亮了!” 柳劲松嗯了一声,又看了玉琳一眼,这才重新躺平。 玉琳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毕竟身边多了个陌生人,可闭上眼就觉得疲累漫上来,那种疲累让玉琳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就沉沉睡去。沉睡中的玉琳并不知道,过了很久之后,柳劲松又悄悄地把玉琳的手握住,当握住玉琳手的时候,柳劲松露出笑容,这样的感觉让人真踏实。 玉琳醒来时候太阳都已经很高,看着满室阳光,她眨了眨眼睛,耳边已经传来柳劲松的话:“公主已经醒了,要她们进来服侍吗?” 自己的房间怎么会有男人?玉琳的第一反应就是叫侍女,等到定睛一看,玉琳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成亲了,从此后就不是一个人了。玉琳掀起被子坐起,努力让自己平静一些:“叫她们进来吧。驸马平日喜欢吃什么样的早餐?” 柳劲松也站起身,听到玉琳的问话就笑了:“我久居边疆,那里的饮食比较粗粝,公主若喜欢,我就和公主吃一样的。”侍女们已经各自端着梳洗用具进来,行礼后才服侍玉琳和柳劲松梳洗,今日还要进宫谢恩,不过皇帝早有旨意,让他们去晚些也没什么,故此侍女们并没催促。 玉琳还在梳妆时就有侍女进来:“公主,皇后娘娘遣人来了。”玉琳看一下镜中的自己方道:“请她们在外面等候,我和驸马,收拾好了就进宫!” 侍女应是出去,接着很快又进来:“公主,嬷嬷们是来瞧,来瞧……”侍女们都是云英未嫁的女儿,又不好明说。玉琳哦了一声就释然,瞧了眼没有侍女动过的被窝就道:“叫嬷嬷们进来收拾吧。” 侍女应是退出去,很快两个嬷嬷走进来,先给玉琳和柳劲松各自行礼后这才去收拾被窝,看着平整的床褥,两个嬷嬷并没露出惊诧神色,平静地把被窝收拾好这才上前对玉琳道:“皇后娘娘十分惦记着公主。” 玉琳说声知道了,嬷嬷们这才退出去。柳劲松虽在另一边梳洗,可那心里还是像有面小鼓在敲,见嬷嬷们退出去,柳劲松不由心想,会不会以为自己不是男人,洞房夜才什么都没做?这么一想,柳劲松整个人都觉得不对劲了,对一个男人来说,被人这样想,简直就是耻辱。 “驸马已经好了吗?”玉琳装扮停当,开口问柳劲松。 柳劲松急忙收起思绪,对玉琳道:“我也好了。”玉琳就站起身,示意柳劲松和自己一起出去。柳劲松嗯了一声往玉琳身上瞧了眼,眼神里重有惊艳之色:“公主真美!” 这夸赞让玉琳浅浅一笑,并没说什么就举步往外,外面已经摆好早膳,玉琳坐下,有侍女端过一碗粥,玉琳喝了口才抬头望向柳劲松:“驸马怎么不吃?” 柳劲松心里暗骂自己,怎么跟呆子一样,这样下去,怎么才能大展雄风?心不在焉的结果就是侍女端过一碗粥,柳劲松却拿起筷子去夹粥碗。侍女们不敢笑,玉琳正好抬眼看见,不由莞尔一笑,这个驸马,和候选当日,简直就不是一个人,想到他昨晚说的话,玉琳不知怎的就觉得心情十分好。 第47章 贺礼 柳劲松接过侍女送上的匙子,舀了一口粥,抬头看见玉琳唇边的笑,竟忘了把粥往嘴里送,玉琳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头继续用着早膳,风从门外吹进来,带来一阵花的幽香,虽是晚春,春却还没有走。 用完早膳两人一起进宫,皇帝今日也在昭阳殿内,看见玉琳夫妻进来,皇后对皇帝笑道:“今日,陛下的心事可算了了一半!” “还是皇后懂朕!”皇帝笑了笑就道:“驸马算来也是你的侄儿,虽有往事,但谨记好别记坏!” 这话在皇后听来,有许多意思,这许多意思在皇后心头转出许多心绪,这些心绪只能一转就消失,皇后笑着道:“陛下的旨意,妾会谨记!” 皇帝又是一笑,玉琳夫妻已经走到帝后面前,行礼下去,帝后受了玉琳夫妻的跪拜后,皇帝这才起身亲自扶起柳劲松:“得托佳婿,朕之心愿已了!” 柳劲松忙道“天家以爱女下降臣,臣得此妻,三生有幸!”,皇后虽也扶起玉琳,眼却往遣去玉琳那边的嬷嬷那瞧去。嬷嬷本就跟随玉琳夫妻进殿,见皇后往这边瞧来,对皇后做了一个手势,皇后已经明白,依旧笑吟吟地道:“果然这女儿家要出了阁才和原来不一样,瞧瞧我们玉琳,这才一日不见,就全不一样。” 玉琳做个含羞带怯的样子坐在那里,心里却忍不住腹诽,皇帝已经和柳劲松说完,让柳劲松跟着自己出去外面:“你岳父一早就进宫了,随朕出去见你岳父。” 柳劲松口称遵旨,眼往玉琳那边望去,玉琳正好抬头,两人四目相对,虽没说一个字,却让人觉得有浓浓情意在里面。皇帝瞧见不由心里大悦,少年夫妻的浓情蜜意最是让人会心一笑。皇后的眉头皱起,往那嬷嬷处瞧去,眼里有不悦之色,嬷嬷对皇后摇头,他们并未合欢,为何这神色却如此恩爱?皇后心里诧异,但还是对玉琳笑道:“你那些姐姐妹妹都想见你呢。” 话音刚落,宫女就来报:“娘娘,乐安公主已经来了!”说着乐安公主就走进殿来,她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比原先丰润了些,脸上神情十分欢喜,也不给皇后行礼就道:“娘,我还说今儿来的可早了,谁知姐姐比我更早呢!” “你这孩子,要做娘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看见乐安公主,皇后脸上的笑容比原先可要真挚了几分,含笑握住乐安公主的手:“亏的这没外人,要有外人,你这样,岂不要被人笑话?” “有娘帮我,谁会笑话呢?”乐安公主笑吟吟说完这才走到玉琳面前:“姐姐大喜,恭喜恭喜!”玉琳也含笑回话,殿中一片和乐融融,似乎她们几个,都没有各存心事一样! 玉琳在后宫和皇后公主她们说话,柳劲松在外廷陪着皇帝和吴王,还有几个在京的驸马,午宴之上,柳劲松见吴王面色不大好,也要讨好岳父,凡吴王递来的酒,都饮尽了,不等席散,已玉山颓倒,酒意渐浓,却还硬撑着和吴王说话。 见柳劲松这样,吴王心里的气也消了些,命人去做一盏醒酒汤来,接着对女婿道:“不能喝酒,就少喝些,休要为讨好我等,勉力饮酒,到时伤的也是你自己的身子!” 柳劲松端了那一盏解酒汤,一口饮干觉得舒服些许,这才对吴王道:“岳父教诲,小婿谨知!” “看起来生的那样俊秀,谁知却是个傻小子!”他越恭谨,吴王越不好再为难,皇帝已经命人把酒席撤了,换上茶果,听吴王这话就笑着拍一下吴王的肩:“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你我弟兄幼年时候,听的二皇兄要选妃子,我们还在那议论,听说岳父会为难女婿,谁知这么多年,这岳父为难女婿一事,今日才得见!” 乐安公主当日出降,次日进宫来时,皇帝也没为难她的驸马。毕竟是不一样的,皇帝的眼扫过在那坐着的乐安公主的驸马,若今时今日,换成秦国公主的驸马坐在这里,只怕自己的心情比起吴王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些往事,原本以为久已忘记,谁知却是藏在心里,等待一个时机就会出现。吴王淡淡一笑:“是啊,那时年幼,还什么都不知道!等大了,知道了,才知道有些事情,是永远碰不到的?” 他们俩在那说话,旁人自是不敢插嘴,只是在那静听。身为帝皇,一呼而百诺时候,却少了一个人敢接自己的话,皇帝也笑了,笑容里带着的是抹自嘲,自己果真还是比想象中的贪心啊。 赴过午宴,玉琳夫妻也就告辞出宫,玉琳一上了车就闻到一股酒味,抬头看见柳劲松靠在车壁上,脸都是通红的,身上那股酒味浓的竟像化不开。玉琳不由皱眉:“谁让你喝这么多酒?爹爹他也不喜别人喝酒!” “岳父递来的酒,不敢不喝!”虽已喝过醒酒汤,又在那歇息了一会儿,稍微好了些,可这酒后还是有些难受。柳劲松闭着眼睛含糊地道。 “你害怕我爹爹?”玉琳的问话让柳劲松睁开眼,看着玉琳,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我不是因为他是吴王而怕他,而是因为他是你的父亲。”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别的意思呢,玉琳此时不及分辨心里泛起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只是别过脸,不让自己去看柳劲松的眼:“以后可记得,就算我爹爹让你喝,你也别喝这么多了!” 柳劲松嗯了一声,玉琳想再说话,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听着车声辘辘,这归家的路,好像和平日有些不一样呢。 车到府邸,众人迎上,玉琳吩咐侍女抬了春凳来把柳劲松抬回去服侍,已有侍女走到玉琳身边:“公主,吴夫人来了,已经等了公主许久!” 吴夫人?玉琳听着这三个字,不由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侍女察言观色,又道:“可否请吴夫人回去?” “不用了,我去见见她!”侍女应是,玉琳往吴夫人等候的地方走去,这一路并不长,但玉琳心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所有的念头最后只汇成一个念头,吴夫人此来,定是带来那个人的消息,不然的话,她不会来的。 看见吴夫人的时候,玉琳心情已经恢复平静,吴夫人起身迎接,两人之间,再回不到原先那样的亲密。 玉琳请吴夫人坐下:“夫人此来,有何要事呢?” 语气如此客气疏离,公主面对命妇本该就是这样的语气。吴夫人心里微微一叹才道:“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带大的孩子,你大喜了,我也该亲自上门来贺喜。” “夫人的好意我已经知道了,多谢夫人了!”玉琳的回答还是那样礼貌,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吴夫人并不意外,把带来的一个匣子往玉琳那边推去:“这份贺礼放在我身边已经十多年了,本该那次就给你,可是姐姐说,本是贺你新婚之礼,所以现在送来!” “夫人是来贺我新婚的,还是来给我心上戳刀子的?”玉琳很想控制住自己,但还是不免激动地说出。 吴夫人低头:“公主,有些事非人力所能为,这份礼,您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的话,扔了也无所谓。妾告辞了!”说着吴夫人起身,恭敬行礼后退下。 玉琳看着那个匣子,很想命侍女把这匣子扔出去,终于还是控制不住把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对金镯和一对耳环,金镯上镶的珍珠不过米粒大小,耳环上的红宝石连小指甲盖的一半都没有,在已看过无数珍奇的玉琳眼里,不过如此。但玉琳的手还是在这几样首饰上,这些,该是当年留给自己的吧? 首饰下面还有一封信,信皮虽已泛黄,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依旧潇洒自如,那是,她留给自己的信。玉琳几乎是颤抖着把信拿起,打开。 吾儿,时至今日,汝当已长大,择得良婿,甚好。玉琳眼中已经一片雾气,你若绝情,为何不消失的干干净净? 汝父虽没明言,却非池中之物,若父女重逢。心中唯牵挂于汝!匣中数物,当为汝添妆。吾心念汝,分离却非吾能挽回! 吾心念汝,玉琳念着这几句,眼里不觉又有泪,真的有我,为什么要抛掉我?手心手背都是肉,那我,就是给被丢弃的肉吗? “公主,各府都送来恭贺公主新婚大喜的礼物,公主是否要过目?”侍女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后面还有话,玉琳已不想再看,准备把信重新折好,信纸放的时间久了些,有些发脆,竟被撕开一个口子,玉琳啊了一声。 侍女已经准备进来:“公主有何召唤?” 玉琳已经飞快地把信折好,重新放回匣子,把匣子交给侍女:“这是吴夫人送我的贺礼,当好好收藏!” 第48章 倾城 侍女应是,接过匣子将要退下,玉琳又叫住她:“罢了,还是我自己收着吧!”玉琳的反复并没让侍女惊讶,毕竟当初吴夫人和玉琳之间的感情,众侍女都是知道的,侍女把匣子交还给玉琳,玉琳将要接过时又推出去:“算了算了,还是你们收着吧!” “公主,这话本不该奴婢们说的,可是吴夫人和公主之间,这么些年的情分,难道就因为这样……”侍女忍不住开口劝说,玉琳的手指抚在匣子上,听了侍女这话终于下定决心把匣子接过来:“我知道,你下去吧。” 侍女应是退下,玉琳抱着匣子坐回椅上,只觉得匣子越来越烫,烫的想把匣子扔掉,但又舍不得,若没有遇到徐知安,知道所有真相,此时的自己看到匣子里的东西,只会十分心酸,十分欢喜,十分的,想念着自己的娘。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左右徘徊,迟迟不决。若走,你为何不走的干净彻底些?玉琳眼里的泪滴落在匣子上。室内很安静,没有任何人前来打扰,直到阳光从窗口照到玉琳身上,玉琳才像醒过来一样站起身,再感伤再伤心,也要把日子过下去,也许有一日,自己能明白她的所思所想,但不是现在。 玉琳走出门,外面等候的侍女立即迎上来:“驸马睡了会儿,这会儿也该醒了,公主是否要去瞧瞧驸马?”自己已经是嫁了人的人了,玉琳收起那纷乱的心,若是平常女子,夫婿酒醉,该在旁服侍的,即便尊贵如公主,也该去表现下贤惠,玉琳把思绪全都收起,就往房中来。 听说玉琳要前来探柳劲松,在床前服侍的侍女们急忙起身出外迎接,见到玉琳侍女行礼下去:“驸马唤过几次口渴,喝水后又重新睡下,换下的衣衫已经拿去洗了,这会儿点了香,酒味儿已经散了许多!” 玉琳并没说话就走进房里,屋内的酒味儿已经很淡,合着板壁后透出的香味,倒不算难闻,但尽管如此,侍女还是立即上前把所有的窗打开,好让酒味散的更快。 窗一打开,春风就灌了进来,吹的周围的帘幔一阵乱动,侍女们忙拿起镇狮等物去把帘幔压好。玉琳往床前行去,柳劲松正好睁开眼睛,满室飞舞的帘幔之中,有个女子抱着一个匣子站在自己面前,柳劲松不由伸出手,眼里的神色变的有些痴迷:“我是在做梦吗?竟看见天上的仙女站在我的面前?” 这话让侍女们想笑又不敢笑出声,玉琳已经坐到床前,对柳劲松道:“驸马的酒还没醒?”这一声随着那些帘幔被压住,让柳劲松从一场迷梦中醒过来,看着面前的妻子,柳劲松想要坐起:“我本来已经醒了,但看见你,又醉了。” 这样的话玉琳从没听过,心中泛起一丝涟漪,面上似乎也有些热,但玉琳还是轻声道:“原来驸马很会说甜言蜜语。” 柳劲松这会儿是真的醒了,他靠着床头坐起,瞧着玉琳笑的很平静:“不,我说的是真话,并非甜言蜜语!”已有机敏的侍女示意同伴们都出去,侍女们悄悄退出,门虽被带上,窗却还开在那里,玉琳觉得春日的风竟这样暖,吹的人都和平常不一样了,她的手下意识地抱紧匣子,看向柳劲松。 这一看让玉琳的眼有些移不开了,柳劲松生的十分俊美这是玉琳早知道的,可是这一细看才发现和他的俊美容貌比起来,他的眼才更加好看,他的眼是那样深邃,看着自己的时候如此专注,专注的像能看进自己心里。如果被这双眼看久了,会沉迷吧? 玉琳在心里告诉着自己,绝不能像云梦长公主一样,为了讨好驸马,就忘掉了所有。即便心里再舍不得,玉琳还是把眼移开,往下看去。 这一看却更不得了,柳劲松的外袍已被脱掉,只穿了中衣,中衣领口松松敞开,脖颈以下是露着的,白皙细嫩的肌肤一入眼,玉琳就觉得有些许的口干舌燥,嬷嬷们讲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虽然这是迟早的事情,但玉琳不想这么快,她重新把眼抬起,这回看柳劲松的鼻子好了。 柳劲松的鼻子高挺,生的也很不错,不过这鼻子总不会带着别的感觉,玉琳觉得手心的汗不再冒出才笑着道:“驸马以后无需喝这么多酒,我爹爹他不是个爱难为人的人!” 柳劲松笑了,他一笑起来,连鼻子都变的有些不一样,玉琳的眼帘微微垂下,这样才能不仔细看见柳劲松的脸,这样才不会被蛊惑。 “公主是在为我担心吗?”柳劲松不能否认方才玉琳说话时心中的雀跃,虽然理智告诉柳劲松,该慢些,再慢些,这样才会得到玉琳的心,可是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若连几句实话都不能说,又有什么意思? “你我已为夫妻,夫妻一体,我为你担心也是情理之中!”玉琳尽量让这句话平淡些,平淡的就像小时候,听到的姑姑和姑父的对话一样,那样的客气,那样的平淡。 柳劲松有些许失望,笑容也微微收起,玉琳再次抬头,正好看见柳劲松面上的那一缕失望,不知怎的,玉琳不想让他失望,想出声安慰,但很快有另一个声音又响起,公主动情,有时并不是件好事。前车之鉴实在太多了,玉琳把离开匣子的手指又收回去,笑着道:“明日就该回柳家探望婆婆了,记得驸马从小是被婆婆抚养长大,也不知道婆婆是否在惦记驸马。” 提起自己的娘,柳劲松的笑容重现:“娘这辈子,吃了很多苦,可是她常说,吃苦不怕,怕的是吃了苦后不晓得为什么吃苦,怕的是吃了苦后,怨天尤人!” 从京城养尊处优的世家女,变成流放边疆的人,这个落差不可谓不大,玉琳努力回忆了下见过的柳凤英,不由笑了:“难怪驸马身上,没有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柳劲松看着玉琳,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的能让人沉醉,玉琳努力让自己从那种沉醉中醒来,低头望着手中的那个小匣子:“长久吃苦的人,身上会有一种气,一种所有的人都对不起他的气。但是驸马和婆婆身上都没有。昨日见到的柳老太爷身上也没有,或许,这是伯父打算……” 玉琳的话戛然而止,接着抬头对柳劲松笑了:“驸马和朱家之间的往事,驸马是怎样打算的?”这话题跳的太快,柳劲松的眉皱起:“公主为何这样问?” “天家降女,就是在昭告世人,昔日朱家以非亲生为名休妻逐子,不过是场闹剧。驸马若非,”玉琳飞快地把后面的话给咽下去才继续道:“驸马成为驸马,就是和原来不一样了。” 柳劲松并没忽视玉琳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怅然,身为公主,地位尊崇,为万人敬仰,可也许也有不为人知的烦恼,就如方才这话。柳劲松专注地看着玉琳:“我若说我为的是你而想娶你,公主信吗?” 不信又能如何?玉琳抬眼看向他:“驸马,你我已经是夫妻了。驸马只要行事不过分,我并不会多说一个字。”这个答案没有超出柳劲松的意料,但柳劲松难免还是有些失望的,他的眼往下,看着玉琳紧紧抱住的那个匣子,打开玉琳的心扉,会很难。 可是不能因为很难就不去做,柳劲松的手微微握成拳,抬头看着玉琳:“不管公主信不信,但我今日说的话,都是从心而发,并无虚妄。” 玉琳笑了,这笑虽如春花绽放,但柳劲松能读出笑里还是有丝无奈。柳劲松不由伸手抚上玉琳的脸:“公主的笑,永远都这么美,可是公主的笑,却总是含有些许无奈。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公主的笑里没有无奈,但我愿意等。”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柳劲松的手很热,玉琳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他的手心烫热了,那种口干舌燥的感觉又来了,玉琳拼命把那种感觉压下去,想要对柳劲松说话,可是不知该怎么开口,只是看着他,任由他越来越炽热的眼,落在自己脸上身上。 “公主和驸马,在里面说什么呢?”久久等不到召唤的侍女们中有人有些许不耐烦了,悄声问同伴。同伴做个嘘的手势:“你疯了你,好好地等着就好,夫妻在室内,能做什么呢?” “可是王爷和侧妃,从不如此!”虽然知道同伴的话说的对,这侍女还是忍不住,同伴不由叹息,侧妃那么美,待王爷那样好,可是也得不到王爷的一回顾,公主和驸马,不会像王爷和侧妃一样的,看着依旧安静的屋子,侍女心里忍不住猜测起来。 第49章 希望 “公主的闺名是什么呢?总是称呼您为公主,可是在国朝,公主不少。”如果再望下去,自己不知道会做什么,可是总觉得,现在还不是做什么的好机会,为了打破沉默,柳劲松寻了个最不会出错的话题来说。 “我叫玉琳,国朝女儿,到了我们这辈,以玉命名!”玉琳,柳劲松念了这个名字几遍才道:“以双玉为名,公主果真是备受宠爱。” 备受宠爱,玉琳浅浅一笑,这笑还是带着些许别人看不出,柳劲松却能分辨的出的无奈,柳劲松的手忍不住覆上玉琳的手:“玉琳,你终有一日,笑里不会带上这丝无奈的。” 他的话,这样笃定,玉琳抬眼看他,原来不止女色可以倾城,男色照样也可倾城。看着柳劲松的眉眼,玉琳笑了:“若驸马是女子,是倾城之色。” “我不愿倾城,我只愿倾倒你一人就可!”柳劲松的话是越来越顺溜了,玉琳用手按一下额头:“驸马的甜言蜜语,是谁教的呢?” “是看见你,就说出来了。”柳劲松的手紧紧握住玉琳的手,毫不迟疑地回答。 就算他这话是骗自己的,最起码现在自己听了觉得还是欢喜,玉琳把手从柳劲松手里抽出,起身来到梳妆台前把匣子放进去,关好抽屉才转身对柳劲松道:“爹爹希望我早日能为他生下孙儿,驸马的甜言蜜语,或者可以留到那时候说!” 这是明明白白的暗示,柳劲松却没有多少欢喜,他起身走到玉琳面前,望着她依旧望的那样专注:“我喜欢你,可是我不愿你不喜欢我的时候就生下孩子,我……” 这样的话让玉琳惊诧莫名,她的声音有些低:“驸马为何这样说?” “娘曾说过,夫妻彼此喜欢生下的孩子,和只为了生孩子而生下的孩子,是不一样的!”柳劲松如实回答,玉琳的眼却有些湿了,这是玉琳和柳劲松说了这么久,玉琳的头一次动容。 “我原本不知道娘为什么这么说,可是直到我看见你,我才明白过来。”说着柳劲松忍不住伸手把玉琳的肩头握住,接着把她抱进怀里:“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她也喜欢自己的。” 玉琳被柳劲松抱进怀里时,身子整个都是僵的,除了幼时,再没有被人这样拥进怀里的记忆,而且还是这样的温柔,温柔的如同最珍贵的宝贝。 这种感觉真是完全不一样,玉琳能听得到柳劲松的呼吸有些紊乱,也能感觉到柳劲松的胸膛越来越烫,甚至还能觉出他的心在狂跳。这样亲密的拥抱,能给自己带来的是什么?玉琳有些不知所措,柳劲松已经低头看着她:“玉琳,我喜欢你,唯愿你也喜欢我!” 他的话能相信吗?玉琳有些困惑了,看向柳劲松的眼有些狼狈,几乎是挣脱出来对柳劲松道:“天晚了,该传晚膳了,你今儿在宫里只怕也没好好吃,想要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玉琳一离开柳劲松就觉得怀抱开始空虚,这种空虚需要把玉琳再次拥抱进怀里才能填满,听着玉琳有些慌乱的问话,柳劲松不免有些自责,自己吓着她了,不能这样吓到她,对她该慢慢地和她说。 柳劲松的双臂过了很久才放下:“公主平常吃什么,我也就吃什么吧。”玉琳深吸一口气,让面上的绯红消退一些这才唤侍女们进来,让她们去传晚膳。 看着侍女们穿梭在屋里,各自行事,玉琳觉得这才该是正常过日子的样子,心头的狂跳已经消失,她这才抬眼往柳劲松那边望去,但碰上的还是柳劲松那专注的眼。如果再这样对视,自己终有一日会沦陷的,玉琳告诫着自己,把眼转开对侍女们下着一个又一个的命令,即便这样的命令毫无意义。 玉琳的慌乱柳劲松也感觉到了,他不由勾唇一笑,或许,很快玉琳就会对自己打开心扉,不会这样慌乱和惊吓。 玉琳和柳劲松到柳家那日,柳家众人依旧出大门迎接,玉琳走下轿子时,一眼就看见站在那里的柳凤英,她看向柳劲松的眼是那样的温和慈爱。这才该是疼爱子女的母亲看向儿女的眼,玉琳心里下着判断,和柳劲松往柳凤英那边走去。 柳凤英先看见儿子,儿子虽只离开两日,但这两日柳凤英几乎是坐立难安,可碍于规矩,柳凤英又不能遣人去问个究竟。此时看见儿子站在自己面前,和平常一模一样,不,比平常更好,柳凤英的这颗心这才放下。 然后柳凤英才看见玉琳,玉琳笑的和平常一样温和,这笑让柳凤英心里踏实许多,看来儿子和公主之间相处的很好,见玉琳伸手要来扶自己,柳凤英忙行礼下去:“妾见过公主!” 玉琳已经扶住她:“今日当行家礼,婆婆休要如此客气。”玉琳的话让柳凤英心里更加安定,玉琳顺势挽住她一起往里走,柳家众人这才跟在他们身后进去。 来到厅上,柳老太爷等长辈重新坐到上面,玉琳和柳劲松双双上前行礼,行礼过后这才各自坐下叙话。 玉琳毕竟是公主,柳家的人对她也是敬畏大于亲热,这些玉琳早已知道,不过是按份数派下礼去,和人随便说上几句。 知道柳凤英牵挂儿子,玉琳也让柳劲松去和柳凤英说话。两母子离开大厅来到里头,柳凤英这才瞧着儿子:“人家养儿子娶的是媳妇,我这娶了个公主回来做儿媳,就跟丢了个儿子一样。” “娘,公主很好。”柳劲松知道自己的娘心里在想什么,安慰柳凤英。 “我知道,瞧她怎么待你我就知道了。我这颗心啊,总还是牵挂你的。”柳凤英拍拍儿子的手就道,柳劲松笑了:“娘,您放心,那些事我并没忘掉。” 朱家的事吗?柳凤英唇边现出一丝嘲讽笑容:“原本我总觉得,朱家昔日所为,对我是莫大的侮辱,可这些日子听说了些事,才晓得,若不经过了这番,有些事,我未必能想通。” 柳劲松的眉挑起,柳凤英已经淡淡地道:“朱家四爷,这些日子在守制!”守制?这是父母去世才能用的词,朱二老爷夫妇活的很好,那朱四爷守的,就是他生母了。 “朱家,果然是够狠心的!”一个姨娘的命并不算什么,但在这时候让那个姨娘死去,不迟不早,意思如何太让人明白了。 “是啊,现在我仔细想想,竟想不起她的相貌了,就记得她唇边有颗小小的痣,针线活做的很好。那时候的恨好像就跟一场梦一样。你瞧,为了自己的儿子百般算计,但又能算得些什么呢?我那日还听说,她已失宠多年。” “娘不记得朱家那些事,是好事,可是当初给娘的侮辱,也要原样还回去。”柳劲松的话让柳凤英笑了,接着她抬头看着儿子:“你是我的儿子,你要做什么我也只能随你!可是不管怎样,都要记得,你自己的日子要过好。” “娘,您放心,我的日子一定会过好的!”儿子的保证让柳凤英笑了,若当初不被朱家休弃,继续留在朱家,或许遭受到的侮辱更多。柳凤英看着儿子的笑想起从前,终究没继续想下去。 “公主想知道我和娘说了些什么吗?”回程路上,柳劲松瞧着玉琳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问。 这话让玉琳有些惊讶,接着她就笑了:“驸马为何要这样问我,你和婆婆之间,必有许多话说,况且母子之间……” “可是我不愿和你之间,有任何隔阂秘密。”柳劲松握住玉琳的手,这样的亲密碰触已经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逐渐多了起来,玉琳想把手抽出来,但又觉得这样太生硬了,看着柳劲松笑道:“这又不算什么秘密。” “公主真不愿意听吗?”柳劲松还是那样专注地望着玉琳,玉琳告诉自己,要习惯他望向自己的眼,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当一辈子这三个字出现在玉琳脑中时,玉琳差点吓了一跳,脸上有慌乱神色,尽管仅仅只是一瞬,也被柳劲松抓住了,他看向玉琳的眼更加专注:“我对公主毫无保留,全无隔阂,我希望有一日,公主对我也毫无保留,全无隔阂。”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想要为她做的事吗?玉琳很想开口问出来,但又觉得开口问出就落了下乘,浅浅一笑:“驸马说的,我记住了!” “我希望有一日,公主能叫我的名字,娘叫我松儿,表哥们都叫我阿松。”阿松?这就像小厮的名字,玉琳刚要说出又闭口不言,不揭别人的伤疤,这是玉琳从吴王那得到的教导。 “我想听公主唤我阿松,可以吗?”柳劲松的话再次打破沉默,玉琳抬头,看见的是柳劲松依旧专注的能让人沉沦的眼。 第50章 纠结 被这样的眼看久了,心会乱的吧?玉琳低头,看到的是被柳劲松覆上的那支手。柳劲松的手和他俊美的脸不大一样,虽然白皙修长,可是在小指处有一个很明显的疤。 玉琳忍不住伸出另一支手轻轻点了下那道疤:“驸马也是淘气的,手上这么大个疤!”柳劲松顺着玉琳的手指望去,瞧见那道疤就道:“这不是淘气摔的,是有一回,我娘她发高烧,我出外去寻医生,走路时候太急,摔在地上,多出这么个疤来。” 玉琳并忽视柳劲松话里的些许黯然,要多匆忙才会如此。 “柳家在边境的人也不算少,为何……” “舅舅和表哥们都出外扛零活去了。”柳劲松努力地把话说的轻松写意些,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多添上黯然。 玉琳抬头看着柳劲松的眼,把手覆上柳劲松的手:“那些事,都过去了,我瞧着婆婆是个豁达的人,定会有后福的!” 这话让柳劲松脸上露出笑容,他看着玉琳:“原先我一直想,能看见我娘高高兴兴的活就好,直到,直到遇到了公主,想法才不一样的。” 柳劲松说的那样热切,玉琳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发烫,这样的话不免能让玉琳动容,可随即又是别样心绪浮上心头。看着玉琳的神色变化,柳劲松不由自嘲一笑,要到什么时候,玉琳才会真正相信自己的话呢? 剩下的路两人都没说话,车到宅邸,玉琳下车之后才对侍女道:“吩咐下去,以后凡有宫中赏赐之物,分一半送到柳夫人那边。” 侍女应是,柳劲松没想到玉琳会这样说,对玉琳道:“公主,你不必如此。” “我已嫁了你,你的娘就是我的婆婆,孝敬婆婆,是应当的!”玉琳看着柳劲松坦然的道,柳劲松瞧着玉琳的眼,十分认真的说:“我知道,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驸马,我会做好一个公主该做的一切!”只是不包括我的心,玉琳本想说出后面的话,在看到柳劲松的眼时忍住没说,不知道为什么,玉琳不愿看到柳劲松眼神黯然,特别是这黯然是因自己的话导致的。 “既然如此,我也会做好一个驸马的。只是公主,我会等,等你有一日,对我说的话不是这样的时候!”玉琳虽然没有说出那句,柳劲松却猜到了,他近乎发誓地对玉琳说,玉琳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接着只轻声应是。 侍女们不明白他们的对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站在那里的他们就像一幅画那样好看,好看的不忍心去打扰他们。 除了身边多出一个男子,添了些应酬之外,玉琳觉得自己的日子过的和原先没多少区别。服侍的人都是精心挑选的,不需要玉琳去多操心家务,虽然夜间床上多出一个人,可也很快就习惯了。 新婚夫妻,也少有人前来打扰,当侍女来说吴王已经遣人来接时候,玉琳才惊觉一月之期已飞快过去。难怪这两日见侍女们走进走出收拾东西。 “那就明日搬回去吧,你去问问驸马,他是……”玉琳刚说了两个字就把后面的话给咽下去,改口道:“你去问问驸马,这里的东西是否都要带回王府。” 侍女察觉出玉琳的转口,没有任何异议地去问柳劲松了。玉琳拿起一本书想瞧,但一个字都瞧不进去,这一月,总的来说,和柳劲松的相处还是十分愉快的,可等搬回王府,会不会被爹爹察觉些什么呢? 特别是那件事,玉琳想起都不觉耳热,两人虽夜夜同寝,但并没有行周公之礼,最多就是柳劲松会抱一下自己。玉琳对这种拥抱也已习惯,从最初的僵直,到现在能去感觉柳劲松的心跳。 “公主在想什么,这样面红耳赤?”柳劲松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玉琳想把书拿起掩饰自己的尴尬,但书竟掉在地上。玉琳这下更加尴尬,伸手要去拾起书,柳劲松已经弯腰把书捡起,瞧一眼那封皮就道:“这本书我看过,是传奇故事,为何公主的脸会这样红?” 这简直是明知故问,玉琳不由有些羞恼,从柳劲松手里把书抢过来就道:“你就这样悄悄地出现在我背后,我被吓到罢了。”柳劲松的眉皱起,接着笑了:“公主忘了我们是夫妻吗?” 自然没忘,玉琳扯一下唇角刚要反唇相讥,尚未开口就觉得自己是不是中了柳劲松的计了?这样一想,玉琳的腮帮子忍不住鼓起来,这气鼓鼓的样子让柳劲松眼底的笑意更深。 虽然人前人后玉琳都是个端庄沉仪态无可挑剔的公主,可是柳劲松还是能瞧出她偶尔流露出的孩子气,这样的孩子气,只要自己一个人能瞧见就好。想着柳劲松就往前微微一倾:“公主在气恼什么?” 玉琳当然不能告诉柳劲松自己脑中转的念头,又见他突然凑到自己面前,不由更加气恼,咬一下唇就道:“驸马也晓得我们是夫妻,爹爹可是想早日抱上孙子!” 说完这句玉琳就恨不得把脸捂住,可要真捂住脸,玉琳又觉得落了下风,还是抬头看着柳劲松。 孙子?柳劲松怎会听不出玉琳话里的意思,不由笑了,这笑容和平常有些不一样,玉琳觉得这人的笑容怎会越来越好看?柳劲松已经凑到玉琳耳边,声音放的很低,玉琳的耳朵又红起来,想仔细听柳劲松说了什么,可是心神荡漾,眼里只有柳劲松的笑容,只能感觉到柳劲松的呼吸在自己耳边,那样轻那样柔,轻柔的就像母亲的怀抱一样。 “我很喜欢公主的,公主是知道的,那我想问问公主,可喜欢我吗?”柳劲松声音呢喃,在玉琳耳边说了三四遍,玉琳才算听懂他说的这话。 玉琳此时已经不光是耳朵红了,连手心都在发烫,要努力把手握成拳才能支撑住自己。 柳劲松看着玉琳,笑意越发温柔,心爱之人夜夜和自己同床,柳劲松早已按捺不住,可是柳劲松又怕自己操之过急,反而不可收拾。已经忍了这么多年,再多忍几日又有什么? 玉琳却会错了柳劲松笑容里面的意思,她把唇咬的更紧:“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夫妻之间生儿育女,本是平常事。” “不一样的,公主,真的不一样。我怕你不喜欢我,到时会后悔!”说着柳劲松忍不住伸手握住玉琳的腰,只轻轻一带就把玉琳揽入怀中,声音依旧那样轻柔的道:“你瞧,我喜欢公主,喜欢的不忍你有一丝丝伤心。喜欢的若有一日,你能发现比我更好的人,我也会放开你。因为我喜欢你,喜欢的只要你快乐,我就会欢喜,就算这种欢喜是要把我的心挖走,我也依旧那样欢喜!” 玉琳本想说柳劲松这话又是说甜言蜜语来哄自己高兴,可看见柳劲松的眼,话又说不出口。 柳劲松把玉琳的手握住,放在自己心口上:“你瞧,它为你跳的那么急!玉琳,告诉我,你是否喜欢我,是否愿意,和我做一辈子的情投意合的夫妻?” 玉琳的心早已乱了,难以回答,只是垂下眼帘。 柳劲松又想叹气了,他把玉琳放开一些,看着她:“你瞧,我对你从无保留,可是你对我,却保留的那么多!” 玉琳想摇头否认,可又怕这样的举动更让柳劲松误会,只是把那支放在柳劲松心口的那支手放下。 柳劲松正要说话,侍女已经在门外道:“公主,秦国公主来了!” 玉琳觉得这简直是一道赦旨,对侍女道:“请秦国公主等候,我马上出去!”说完玉琳都不敢瞧柳劲松一眼就匆忙地跑出去。 柳劲松看着玉琳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笑意,不知到哪一日,才能让玉琳明白,自己从没骗过她?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正在看着壁上字画的秦国公主听到玉琳的脚步声转身想和玉琳打招呼,回头不由吓了一跳,面前的玉琳一张脸如红霞一样,唇上更显光润,不免让人要想歪了。 脸很红吗?玉琳用手摸了一下脸,只觉得脸烫手,忙对秦国公主笑道:“只怕是这几日天太热了,我又想见姐姐,这才匆匆跑来。你们给我打盆水来,我洗洗脸!” 侍女应是,秦国公主已经止住侍女并吩咐道:“都下去吧,等我们叫你们再上来。”侍女们瞧瞧玉琳又瞧瞧秦国公主,毕竟秦国公主比较威严些,这才齐声应是退下。 玉琳哎了一声就对秦国公主道:“姐姐果真还是和原来一样,你一来,她们就不肯听我的了。” 第51章 合欢 秦国公主已经拉了她的手坐下,笑吟吟地道:“怪道别人都说,这新婚夫妻,最不能打扰的。我还等了又等,算着你们差不多要搬回吴王府了,这才来给你贺喜。谁知你竟是这样一副蜜里调油样。” 玉琳用手捂一下脸,接着就摇头:“姐姐你别取笑我了。”秦国公主用手撑着下巴:“你们小夫妻好,这是喜事,不光我为你高兴,吴王叔定也十分高兴,怎么叫做取笑?” 玉琳还是摇头,秦国公主的眉不由微微一皱:“到底怎么了?你这又是脸红又是摇头,瞧着也不像被驸马欺负的样子,再说又有谁敢欺负公主呢?” “不,姐姐,不是这样,我是怕,怕我的心会不听我自己的话,怕我的心会,”玉琳的眉皱的很紧,终于把一直压在心上的话给说出:“姐姐,我是怕,怕会像三姑姑一样,迷恋上驸马,然后变的不像是我自己了。” 见玉琳眼神迷茫,秦国公主不由摇头,接着把玉琳的手握住:“傻丫头,这人上一百,什么都有,哪有和丈夫情意深了,就变的不像自己?你当人人都像三姑姑一样糊涂吗?” “可……”玉琳还是不确定,秦国公主已经笑了:“有什么可的,你的娘,我的娘,当初难道不曾迷恋,可是她们不一样是她们自己?” 这话好像说的也对,秦国公主见玉琳的眼神渐渐变的清明,把她的手握的紧一些:“玉琳,你我身为皇家女儿,说句实在的,能觅的英俊男儿,可是,难寻真心相待的。若驸马真的真心待你,你还以真心又有什么不可?玉琳,这个世上,最难得的就是真心相待的人寻到彼此,并且还如愿以偿结为夫妻。” 玉琳点头,接着猛地抬头,有些疑惑地问:“姐姐是不是也寻到了,还有……” 秦国公主收起脸上的那丝恍然才坐正身子:“我的事,你不用管,你该知道,我这辈子,是不会成婚的。” “姐姐。”玉琳喊了一声,秦国公主点一下她的鼻子:“我成婚后,还怎么护着我们小玉琳?别说那些了,太子就要迎娶太子妃了,可要想想,怎么送份贺礼。” 太子妃并没出玉琳的预料,就是那位胡小姐,诏书已经到了胡府,不过太子的结婚典礼是公主的典礼不能比的,虽然诏书下的比玉琳出降的诏书早,但太子的婚礼还是要到年底才能举行。 “贺礼?这些事总有人去操办的,况且还有八个月呢!”秦国公主忍不住捏捏玉琳的鼻子:“这回不一样,这是你成亲后头一次遇到的大事,这贺礼当然也要送的不一样,否则的话,有人心里会不高兴!” 皇后吗?玉琳的鼻子微微一皱就道:“人长大了,就会遇到很多事!”秦国公主又笑了:“少在我面前做这孩子样子!”玉琳对秦国公主又是一笑,想着秦国公主说的话,玉琳心中不由多了些期盼,也许,试着去喜欢驸马,并不是什么不对的事。 不,不,不是试着喜欢,玉琳用手按一下心口,这颗心已经在想到他的时候就跳的特别急,像要冲出胸膛,其实自己早已动心了吧,只是一直不肯承认。玉琳觉得心底有些甜滋滋的,但这种喜悦,是连秦国公主都不能告诉的。想着玉琳就笑了,笑的竟有一些些得意。 秦国公主瞧见玉琳的笑,唇边也露出一抹笑容,少女心事,大抵如此。 送走秦国公主,已将入夜,玉琳在侍女们的陪伴下回房,刚一踏进院落那脚步就不由加快,可又不能让侍女瞧出端倪,只是用手掩住口打个哈欠道:“今日我怎的这么困?” “公主想是许久都没见秦国公主,有些欢喜,说的话比平常要多呢!”侍女中有机灵的已经开口道,玉琳点一下头,侍女挑起帘子,玉琳看见柳劲松正坐在灯下看书,虽只半日不见,却觉得相思那么长。 那种想要瞧见他的心,原来就叫相思,果真和书上说的一样,是让人坐立难安呢。玉琳让侍女们都退下,走到柳劲松面前,柳劲松已经抬起头对她笑了:“公主回来了。” 看见柳劲松,玉琳想要说的那些话全都说不出来,只是点头坐下。柳劲松见玉琳坐下就道:“这本书原来瞧过,现在瞧来,竟有别的意味呢。” “有些什么别的意味?”玉琳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平静些,自然点,可是还是有些泄露了自己的心情。柳劲松已经把书递过去:“霍小玉初见李益这段,颇有意思呢,当时的霍小玉,以为觅的良婿,可是很快良人就变了。” “人心最是难测!”玉琳伸手把书接过来,顺口说了这么一句,柳劲松却没有把手缩回去,目光灼灼地瞧着玉琳:“我是不会变的,只是不知道公主相信还是不相信呢?” “我相信!”柳劲松本以为玉琳会像原来一样不回答,没想到玉琳竟这样回答,竟有些呆了。 玉琳的手已经摸上柳劲松的脸:“驸马说过喜欢我,我想,我也许是喜欢驸马的。这个世上,能欺负公主的臣子还是没有,我想,或许……” 柳劲松把玉琳的手顺势握住,接着唇轻柔地烙在玉琳手上,这唇这样热,热的玉琳觉得身体都在发烫。 “我是不会变的,更不会欺负公主的。玉琳,我喜欢你,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想娶你,不是因为你是公主,而是因为你是打动了我心的人。”柳劲松轻轻一扯,玉琳就依在他怀里,不再是初次拥抱时的僵直和不知所措,玉琳觉得,能依靠在他的怀里,很踏实温暖。 这样的踏实温暖让玉琳闭上眼,柳劲松的唇已经离开玉琳的手,来到她的脖间,这种感觉很新奇也很让人着迷,玉琳的手紧紧搂住了柳劲松的腰。 两人站起来时,放在中间的那本书跌落在地上,翻开的那页正好是李益和霍小玉初合之夜。 什么叫迷蝶采花,什么叫意乱情迷,玉琳被推到床上时,看着帐子上绣的鸳鸯交颈,心中不知怎么浮起这么几句来,还记得吴夫人发现自己瞧这些书时的脸色,接着就是吴夫人的话,这些瞧了做什么,以后会晓得的。 那么现在,就是晓得的时候了吗?玉琳心中迷迷糊糊,那鸳鸯图已瞧不见,能瞧见的是柳劲松的脸,还有他那双像点了火一样的眼。不,不光是他的眼里点了火,就连他的手都是那样滚烫的,玉琳已经不及分辨,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的衣衫已经消失不见,任凭那种陌生的感觉在心里奔涌,除了搂住柳劲松的脖子,玉琳觉得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当那种陌生的疼痛传来时,玉琳的眉不由皱紧,嬷嬷说会疼,可是怎么会这样疼。柳劲松看见玉琳皱眉,把她的手握的更紧,唇在她脖颈上流连,如同玉琳是最值得珍视的珍宝一样。 夫妻原来就是这样,当一切都结束,柳劲松脸上露出笑容,用手摸着玉琳的脸,从她的眼到她的唇,一点点抚摸,不舍得放掉一点点。 玉琳觉得从没这么累过,任凭柳劲松的手在自己脸上缓缓滑过,当柳劲松的手离开自己的唇时,玉琳才道:“驸马不会觉得,我生的没你好看吧?” “阿松,叫我阿松。”柳劲松用一支手臂撑起自己,看着玉琳认真的纠正。 阿松,玉琳忍不住又笑了,虽没唤出口,可柳劲松觉得,自己已经听到玉琳在叫自己,脸上也露出笑容,手又抚到玉琳脸上:“你若再这样笑,我会忍不住,忍不住又……” “又什么?”虽然知道柳劲松想做什么,玉琳故意问到,这让柳劲松的脸红起来,接着他把玉琳抱在怀里:“就像这样,然后,再像方才一样。” 像方才一样?玉琳的脸忍不住红了,接着轻声道:“你想做就做吧。” “可是,你会很疼!”初尝人事的少年,真是恨不得日夜砍伐不休,可想起方才玉琳难受的样子,柳劲松又有些迟疑。 玉琳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知羞耻了,把被子拉起,两人人在被子下面遮的严严实实,玉琳才轻声说:“嬷嬷说,多做几次就不疼了。” 说完玉琳的脸更加红了,怎么可以这么不知羞耻,这样的话哪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玉琳的脸红了,柳劲松的眼却亮了,他把玉琳抱的更紧一些,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都那样快,他才轻声问:“真的吗?” 玉琳闭着眼点头,接着就道:“本公主不会因为你弄疼了我就治罪的。”说完玉琳觉得就像有团火在心里炸开,把整个人都烧的红彤彤的。 “就算是治罪,我也心甘情愿!”得到准许的柳劲松早已忍耐不住,唇在玉琳脖间身上流连不去,多做几次,就不疼了。 第52章 甜蜜(上) 这一夜,好像从没这么长过,每回玉琳睁开眼,看到的都是帐外朦胧的光。这一夜,又像是这样的短,短的玉琳还沉醉在梦里,就听到门外有说话的声音。 玉琳想用胳膊支撑着自己起来,柳劲松已经俯身看着她:“要起了吗?可我,有些舍不得起呢!”他的声音怎么可以这样好听,醇厚的像最好的酒,多听一会儿就能让人沉醉。 玉琳想收拾起心绪,可是这颗心怎么都不听话,脸又热了,连手都像没有了力气。 柳劲松看着妻子,脸上的笑更深了,他伸手扶向玉琳,玉琳会错了意,身子往另一边挪去:“天都亮了,该起了,今儿还要回王府呢!” “我只是扶你起来罢了。”玉琳的强自镇定让柳劲松十分欢喜,自己心爱的人对自己也有回应,还有哪件事比这件事更好?玉琳用手捂一下眼睛,觉得自己都快没脸见人了,接过柳劲松递来的衣衫随意披上,掀开被子打算下床,一双腿十分酸痛,竟不大像自己的。 柳劲松已经过来扶住玉琳:“小心一些,我要她们端热水来给你洗洗好不好?”他不说还罢,他一说玉琳就更觉得没脸见人了。昨夜的事,就是所谓纵欲吧?要是嬷嬷们知道,大概又要…… 玉琳不能再想下去,柳劲松已经套了件外衫扬声唤人进来。侍女们鱼贯而入,有人打开了窗,阳光一下洒满屋子。 玉琳觉得阳光有些刺目,用手遮一下眼睛,已有侍女把纱帘放下,好让阳光不那么刺目。 “这会儿都什么时候了?”玉琳见侍女要过来扶自己去梳洗,怕被她们瞧出端倪,站起身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的问。 “辰时已过,已近巳时了,刘内侍卯正就过来等候公主了。公主是用过早膳回去呢还是这会儿就走?”侍女恭回答。都快巳时了,今日确实是起的晚了,玉琳嗯了一声觉得身上油腻腻的十分不舒服,看来洗个澡是十分必要的:“我不用早膳了,担热水来我要洗个澡。” 玉琳从没有早上一起来就洗浴的事,侍女听到这个吩咐有些惊讶。正在收拾床铺的侍女已经发现床铺十分凌乱,而且和平常并不一样,再听到玉琳的吩咐,用手去扯下那个侍女,让她赶紧让人担水来,并且准备洗澡的那些东西。 侍女们虽都被叮嘱过,却都是云英未嫁的女儿家,一提醒就往床铺上瞧去,登时脸上飞起红霞,应是就出去让人担热水,又去预备洗澡用品。 侍女们的动作虽小,玉琳却能察觉到,也不晓得别人是怎么应付这样的事,玉琳自己只觉得面上红的都不能见人了,忍不住瞪一眼那个始作俑者。 虽然也是一夜没睡,可柳劲松的精神头比玉琳好很多,瞧见玉琳瞪自己,柳劲松的笑容里不由多上几分得意。这得意瞧在玉琳眼里,让玉琳不由添上几分气恼,此时侍女已把洗澡的准备工作做好,请玉琳前去洗浴,玉琳又狠狠的瞪柳劲松一眼,这才前去洗浴。 洗过澡,那种油腻腻汗津津的感觉消失,又换上衣服,玉琳接过侍女递上的镜子照了照,和平常差不多,这才准备出去。 “公主今日比平日要美丽许多,王爷瞧见公主这样,定会十分欣慰!”侍女的话听起来也很平常,可玉琳的脸还是忍不住红了:“你们从哪学来的这些话?以后可不许这样说!” 侍女们相视一笑,谁都听出玉琳话里的羞涩,这还真是件稀罕事。 “公主的话,奴婢们记得。不过……”还是有大胆的侍女打趣地说。 “住口,都不许再说!外头都准备好了吗?我和驸马这就回王府!”玉琳脸上的羞涩怎么都遮不住,侍女们都笑了,簇拥着玉琳出去。 柳劲松正坐在窗下喝茶,听到脚步声就抬头,看着被侍女簇拥出来的玉琳,柳劲松面上绽放笑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玉琳却觉得,这阳光都没有柳劲松笑容灿烂。 “公主这样很美,比昨日更美!”柳劲松已经走上前瞧着玉琳,笑若春花开放的俊美男子说出这样的话,玉琳只觉得心里像开了一朵花,那样的欢喜莫名。 侍女中有人忍笑不住,玉琳想让她们别笑,可是自己面上的羞涩藏都藏不住。 柳劲松瞧着玉琳,伸手握住她的手:“都已经备好了,我们回去吧!”回去,这是玉琳头一次听柳劲松用回去来形容去王府,不知为什么莫名高兴。柳劲松已经低头看着她:“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只因为那里有你,所以我愿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玉琳的欢喜再也藏不住,看向柳劲松的眼满是柔情,两人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地往王府行去,柳劲松才听到玉琳的轻叹。 “你叹息什么呢?”柳劲松搂住妻子的肩,这样的叹息不该从她的口里发出。 “情越浓,越醉人,我的心里却有些害怕。”玉琳的眼垂下,这样的时刻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玉琳真的怕自己从此沦陷,不是自己。 “玉琳这是不相信我呢。”柳劲松的手往下,和玉琳的手交握在一起,玉琳能感觉到柳劲松的手心一如既往的滚烫,心里的患得患失忽轻忽重,这种感觉很难向人讲述。 “我喜欢玉琳,一直喜欢,但我还是我自己。那么玉琳也可以像我一样,喜欢我,一直喜欢我,然后你还是你!”柳劲松的话让玉琳抬头,柳劲松的眼神那么真挚,喜欢一个人也可以不改变吗? 马车已经停下,打断了柳劲松想要说的话,侍女已经上前掀开帘子,柳劲松看着玉琳:“公主若不相信,我们还有一辈子呢!”玉琳笑了:“我相信你!” 柳劲松扶了玉琳下车,那么我们就一起携手,把这辈子都过完吧。 咳咳,不远处传来咳嗽声,打断了两人的眼神交流,玉琳抬头望去,脸上神色欢喜中带有惊讶,飞奔上前:“爹爹怎么出来了?” “我想早些见你,可是卯正派去的人,到了巳时已过都不见回来。好容易听到回来了,又不肯下车,还在那和人说话。果然这女儿家,一落地就是别人家的人,有了丈夫就不肯理自己父亲!” 吴王这一个月来日子并不好过,从小陪伴自己的女儿出嫁,原本就觉得很空的府邸,这下更是空的没有一个人的感觉。想让人去探望女儿,新婚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哪能去打扰?等了又等忍了又忍,终于等到可以接女儿回来的日子,早早打发了人去,却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得到女儿已经归来的消息,等见到时又只见小两口在那甜甜蜜蜜,见玉琳相问,忍不住抱怨连连。 “爹爹,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后都住在这里,陪伴爹爹!”玉琳接过内侍手中的轮椅把手,有些撒娇地对吴王说。这话还算说的对,吴王心里喜悦,但还是瞧着柳劲松:“你没欺负我女儿吧?” 柳劲松已经有些呆住,这是那个京城中传说的威严不爱说话的吴王吗?怎么完全不一样,竟是自己见过最疼爱女儿的父亲,这样疼爱女儿,以后的日子?柳劲松觉得面前多了些障碍,但还是上前给吴王行礼:“小婿见过吴王殿下,令爱是小婿……” “罢了,那些话都别说了,我的女儿,是不允许别人欺负的!”吴王打断柳劲松的话,忍不住又加一句警告,早晓得这样,那日席上就该多灌他些酒才是。 “王爷的话,小婿谨记!”虽然说话被打断,但柳劲松依旧恭敬对答。 玉琳在旁看着,忍不住想笑,低头对吴王道:“爹爹,我们先进去吧,总不能让您老人家在这外面就训女婿!”吴王哼了一声:“我还没老呢。进去吧!” 吴王发话,早已等候在那的众人这才簇拥着他们进府,玉琳示意柳劲松上前来和自己一起推吴王进去。柳劲松走过来,吴王怎会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眼微微一闪终究还是没有反对。 到的殿内,玉琳和柳劲松重又给吴王行礼,两人又拜见了林氏,林氏还了礼才道:“有件事还请王爷示下,公主已经出降,这府内的事,是否要交给公主?” 吴王是从不考虑这些事的,眼往玉琳望去,见玉琳摇头才道:“还是你管着吧,横竖这些人都是你用惯的!”林氏应是,见他们父女要说话,也就告退。 “爹爹,林姨在您身边,也有好些年了,这些年她操持打理,也十分辛苦!”吴王淡淡地瞥玉琳一眼才道:“你要说什么我明白,可是玉琳,王妃去世之后,我原本不想娶的!” 第53章 甜蜜(下) 偌大一个王府,没有女主人也有些说不过去,这是当年皇帝劝说吴王再娶时说的话。吴王思前想后,给出条件,再娶也不能是继妃,毕竟当初王妃如何对待玉琳,吴王是知道的,那种无人时冷冷的眼,让吴王愤怒。再娶继妃,那就是能名正言顺管束玉琳的人,而侧妃,有名分差池,可以照顾不能管束。 皇帝听完吴王的条件久久叹息,但还是没有逆了吴王的意思。选择林氏成为侧妃,也是精挑细选的,给予林氏不亚于正妃的富贵尊荣,这是吴王对林氏委屈为侧妃的补偿,唯独情,吴王给不出也不愿给。 “爹爹,那时我还小,现在我已长大成婚了,爹爹又何必?”玉琳的话让吴王淡淡一笑就道:“不一样的。这件事你不用再提,我自有分寸。” 既然吴王不愿意提起,玉琳也就顺势转了话题,问问吴王这些日子的起居,吴王有很多话都想和女儿说,不过玉琳毕竟一夜没睡,虽强打精神,还是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柳劲松比玉琳也好不到哪里去,吴王是过来人,怎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一边在心里摇头女儿真的大了,一边又舍不得女儿在那强撑,说了几句就吩咐他们去歇着吧。 看着玉琳夫妇起身离去,吴王才长叹一声,殿内摆设无一不彰显着皇家尊严,可是吴王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或者,这就是上天对自己负了这些女人的报应吧。 回到阔别已久的房间,玉琳已经困的不行,脱了外衫取掉首饰就往床上倒去,果真还是这张从小睡到大的床最舒服。玉琳躺下时候就进入梦乡。 柳劲松解掉衣衫打个哈欠,见了玉琳的睡相忍不住微笑,把她抱住枕头的手拿开这才躺到她身边,这张床比那边宅子里的床要宅了些,可是这样更好,更亲密。 十分疲累的柳劲松迷迷糊糊地想,手一伸就把玉琳抱入怀中,紧接着就沉沉睡去。 两人这一觉直睡到金乌西坠,玉琳觉得肚子很饿这才睁开眼,看见的是柳劲松的睡容。 玉琳的指尖触上柳劲松的眉,阿松,玉琳用口型轻轻地叫着这两个字,脸上不由露出笑容,这样叫听起来还真有些可笑,可为什么自己会十分喜欢这样叫呢? 柳劲松唇边露出笑,接着睁开眼看着玉琳,玉琳的手还没从他眉间拿开,柳劲松已经飞快地把她的手握住:“你醒了怎么不叫我?我已经饿的前心贴后背了!” “我也刚醒!”玉琳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看着柳劲松:“好像,我们已经三顿没吃了!”早上起的晚,又要赶回王府,就没吃早膳,回到王府又很困,午膳也没吃,这会儿看天色,晚膳时候都已过了,还从没这么久没吃过东西呢。 柳劲松把玉琳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指真好看,那样秀美,握在手里好像轻轻一握就能折断,都不敢用力。听到玉琳说三顿没吃时的语气,柳劲松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玉琳的手放开:“那就起来,让人送些吃的来吧。” 说完柳劲松起身下床,穿鞋时候一不小心差点把自己绊倒,玉琳不由笑出声:“我还以为,只有我才很累呢。” 这话意有所指,柳劲松穿好鞋子套好外衫才道:“不,我和你不一样,我还有力气的!”这话怎么听怎么怪,玉琳的脸顿时红了,柳劲松脸上也是笑容满满,扬声唤侍女进来。 鱼贯而入的侍女不但端了梳洗用的东西,有人还提了食盒,玉琳瞧见那食盒倒有些惊讶:“这是谁备下的,我还没叫人送晚饭呢!” “是侧妃吩咐预备的,她说公主驸马定十分劳累,一凉了就换上另一份!”十分劳累,玉琳把手伸进水盆里掬水,以掩饰自己的羞涩,可是脸盘里映出的,却是一张羞红了的芙蓉面。 玉琳瞧一眼水盆里的自己,这才伸手搅一下那水,瞧着那张脸变的支离破碎,玉琳这才继续梳洗,这样掩耳盗铃的动作让服侍的侍女们会心一笑。 梳洗完毕,桌上已经摆好饭菜,侍女端起一碗面:“这是公主平日最喜欢吃的!” 鸡丝汤面,面只两口,那汤却有大半碗,上面还有绿色的菜丝,和红色火腿丝,浅黄的鸡丝,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更何况玉琳此时饥肠辘辘? 玉琳先用勺喝一口汤,热汤入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熨帖起来,这才用筷子夹一筷面放入嘴中,面条还是那样柔韧有弹性。果然还是这边的厨子做菜更好吃些。 玉琳满足地长出一口气,柳劲松已经把那碗面条吃完,抬头见玉琳满脸满足,伸手点一下她的脸:“以后可不能这样饿你这么长时间了!” 玉琳正用勺把汤送入口中,听到柳劲松这话差点呛到,急急咽下去,侍女已经递上热手巾,玉琳接过手巾擦了擦嘴才瞧柳劲松一眼:“食不言寝不语,驸马可要记得这话!” 柳劲松唇边又露出笑,这笑看在玉琳眼里,有那么几分可恶,决定低头继续喝汤,不再看他。柳劲松也低头继续吃饭,旁边服侍的侍女们交换一个眼神,这样的浓情蜜意,在这王府里,还是头一次见到呢。 用完饭两人去给吴王问安,此时已经暮色四合,风吹在身上,带走白日的燥热。玉琳和柳劲松并肩走在路上,看着四周熟悉的景致,玉琳却觉得这王府,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好看过。 “难怪有人赞叹吴王府的景致极好,我原本一直以为这是我看熟了的缘故,可是今日才晓得,这是心绪不同罢了。”心情好,那真是看什么都能入景,都像画一样,心情不好,再美的景色也要失了七八分颜色。 “我愿公主日日都能有这样的好心绪!”柳劲松的话还是和原来一样,玉琳仔仔细细看着他,突然笑了,就算他是假装的又如何呢?天下,还没有敢欺负公主的臣子。 柳劲松忍不住又握住玉琳的手,玉琳没有把手抽出,两人的手一直到将要进到吴王屋子时,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吴王见到他们夫妻进来,眼往柳劲松那里一扫,这让柳劲松有些心虚,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上前给吴王行礼。吴王让身边的内侍扶起他才道:“这府里也只有那么几个人,你以后也不用这样多礼,就和玉琳一样,叫我爹爹就是!” 柳劲松忙起身应是,可是那声爹爹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爹爹,您就别难为他了。”玉琳笑眯眯地说,吴王哼了一声:“这声爹爹,天下不知多少人想叫我呢。” “可是爹爹,他不一样!”玉琳的话让柳劲松想起往事,天下所有的孩子都会叫的爹爹,自己从没叫过这两个字,那个和娘生下自己的人,自己从没见过。 “罢了,不叫就不叫吧,不过一点小事!”吴王也不会拂了女儿的意,瞧着柳劲松道:“你以前的事我都知道,你现在娶了我的女儿,天下人都知道你是受了冤枉的。但若你想利用娶了我女儿得来的身份做些什么,也当适可而止!” 柳劲松急忙起身:“岳父在上,小婿自然知道适可而止,而且有些时候,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吴王的眼又往柳劲松身上瞧去,接着才道:“明白就好。我的女儿,是我一生最珍视的珍宝。”这一声含的叹息让玉琳不由动容:“爹爹!” 吴王拍拍玉琳的手:“你是个好女儿,爹爹只愿你嫁的人,值得你把一颗心托付给他!”柳劲松已经跪下:“小婿不会发誓,岳父只要看小婿以后行为就可!” 吴王笑了:“但愿你记得你说过的话!”柳劲松看向玉琳,接着才转向吴王:“小婿说话,从不说谎!” 玉琳不觉又有些动容,但并没为柳劲松求情,过了好一会儿吴王才道:“起来吧,说谎不说谎的,也要慢慢走着瞧。”柳劲松站起身,刚要再说话吴王已经道:“你三姑姑府里来了帖子,要为你三姑父办三十寿辰。你就和驸马一起去吧。” 玉琳应是后才有些吃惊地问:“三姑父不是还该在守陵吗?而且,他的三十寿辰,该是去年就过了!” “去年他不是犯了事吗?你三姑姑好容易把人从皇陵那边接出来,自然也要大办一场,你三姑姑啊,实在是……”吴王冷哼一声,冷哼同时那眼却不忘往柳劲松那边看去。云梦长公主和裘驸马的事,京城无人不知,吴王这一眼所为何来,柳劲松也尽知,坐的越发端正起来。 第54章 赴宴 “爹爹!”玉琳抬头看见吴王和柳劲松的举动,忍不住喊了一声,吴王往玉琳那边瞧去:“这儿大就不由我这做爹的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就护着!” “女儿只是想问爹爹,要不要喝杯茶!”玉琳的脸忍不住一红,但还是笑着和吴王说。 “罢了,我也不说你了。”吴王笑着摇头,玉琳的脸更红了,柳劲松瞧着他们父女,脸上的笑意也很浓,这才是一个疼爱子女的父亲吧,而不是像,柳劲松摇头,把那些事都赶出脑海。 “我爹爹他,平常很严肃,不过那都是给外人瞧的!”两人走出屋子,玉琳就对柳劲松解释。 “我知道,吴王对你的疼爱,是一眼就能瞧出来。玉琳,你有个好父亲,很让人羡慕!” “婆婆也是个很好的母亲,我觉得,这世上的事,只要能求九成圆满就好!”玉琳的手不由握住柳劲松的手,安慰着他。 柳劲松张开手指,两人的手变成十指紧扣,紧的,像再也分不开。虽然身后跟着的侍女没有一个发出任何声音,玉琳觉得脸上又热了,想把手从柳劲松的手里抽出,可这样的紧扣,不是一个人能分开的。 柳劲松察觉到玉琳的动作,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那么深情,现在又是在王府里面,稍微放纵一些也是可以的吧?玉琳在心里说服着自己,任由柳劲松的手和自己的手,十指紧扣,难以分开。 云梦长公主府前人来人往,玉琳在车上掀起帘子瞧了一眼,不由摇头一笑,谁说三姑姑性情懦弱的,这样大张旗鼓,分明就是和伯父对着干。不过,这样的事情,只怕伯父知道了也只会笑着摇一摇头,由着她去吧。 云梦长公主府里的人已经前来相迎,玉琳下车,云梦长公主府里的人给玉琳和柳劲松分别行礼后才由人领着柳劲松往另一边去。柳劲松和玉琳分开时,两人都深深瞧了对方一眼,这才各自迈步。 “还没恭喜过永乐公主觅得良婿,现在瞧来,公主您的日子,真是称心如意!”云梦长公主府里的侍女已经笑着恭喜,玉琳瞧她们一眼才道:“一个个嘴都抹了蜜,这样的甜?可是想讨赏了?” 侍女们也笑了,裘如婉已经迎上前行礼:“表姐!”玉琳扶住她,仔细往她面上瞧去,见她面色和平常一样,这才笑着道:“好几个月不见,你又长大了许多!” 裘如婉怎不明白玉琳的意思,浅浅一笑方道:“今儿容表姐没来,还想请表姐给容表姐带个话,就说,我一切都好,无需容表姐担心!”玉琳笑容更深了:“这才好,有些人只要敬着,旁的就别管,这过日子,哪能委屈自个?” “表姐说的是呢!”裘如婉领着玉琳往里面去,又笑着道:“我和妹妹也这样说,还有三妹的保姆侍女,也全都这样叮嘱了!”云梦长公主对第三个女儿远没有当初生下裘如婉那样疼爱,全丢给了保姆奶娘侍女照管。玉琳也隐约听到些风声,此时听裘如婉这样说不由微微一叹,握住裘如婉的手:“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三表妹也七八个月了,等再大些,你就领着她到我们府里多走动走动!” 裘如婉笑着应是,接着就道:“只怕到那时,我们就要做表姨了!” “你的嬷嬷们也该换了,哪能告诉你这样的话?”玉琳瞥裘如婉一眼,裘如婉只掩口一笑,并没再说旁的。 裘驸马的寿辰,来贺喜的也多是勋贵,柳劲松进到厅里,能感觉到众人的眼全都往自己这边瞧来。算起来,这是柳劲松成为驸马后,第一次以驸马的身份前来赴宴。 柳劲松感觉到各种眼光都有,其中有一道特别明显,那是深深的嫉妒。柳劲松用眼角余光扫去,能看到那是朱为安,柳劲松不由浅浅一笑,上前去给裘驸马贺寿。 朱为安见柳劲松都不往自己这边瞧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云梦公主府里的茶酒都是很好的,可是朱为安品不出半分味道。偏生这时还有个不长眼的悄悄地对朱为安道:“这位柳驸马,算起来也是你的堂弟,老国公那边,难道就从没有什么话说?” 朱为安要忍了又忍,才能没把手里的茶往说话这人的脸上泼去,只是冷冷瞧着说话这人。 说话这人被朱为安看的遍地生寒,虽则朱为安什么官职都没有,但皇后的侄儿这重身份就足够了。说话的人忙坐正,绝不再和朱为安说一句。 朱为安这才抿一口茶进去,茶水已经凉了,平常朱为安根本就喝不下去这样凉的茶,但此时的朱为安心里,比这茶水还要凉,瞧瞧和自己坐在一起的都是些什么人?都是些家世败落的差不多,只剩下一个空爵位的子弟,平常朱为安都不和他们来往的,更没有坐在一起的时候。 但这是云梦长公主府安排的,朱为安再有任何不满,也只能按捺住。柳劲松已经给裘驸马拜完寿,被人迎到另一边坐下,瞧着前面的柳劲松,朱为安眼里的光越发晦暗不定。 “这朱公子还真是的,他一个国公的孙儿,虽是皇后的侄儿,身上既没爵位也没职位,和我们在一块不是很平常吗?今儿来了这么些郡王国公侯爷驸马,难道因为他是皇后侄儿就要被请到前面去?这是公主府,不是平常那些人家。”方才和朱为安套近乎,结果被朱为安冷落的人瞧着朱为安的表现,忍不住嘀咕起来。 “小声些,你我都不过是靠祖上的爵位罢了。朱公子怎么说也是皇后的侄儿,以后前程是远大的,他不满也是平常事,你我还是多和他套套近乎,以后得益的多呢!”和他坐一块的立即阻止,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低,但也有几句进了朱为安的耳朵,朱为安的脸色越发不好看起来,若非此时席还没开,起身告辞难免会得罪了主人,只怕朱为安就要拔腿离去。 “姐姐这驸马定是挑的十分好,瞧瞧姐姐这容色,和原来可大不一样!”在人面前,乐安公主历来表现的和玉琳亲近,此时也不例外,见到玉琳就笑吟吟地拉着她的手。 “你都四个月了,还不在家安生待着,还到处跑呢!”说到应酬的功夫,玉琳也不差,手点上乐安公主的小腹,脸上的笑比乐安公主的笑还要亲热一些。 “太医说我这胎稳的很,我在家待不住,这才出门呢!”乐安公主也笑着抚下自己的肚子。 “两位姐姐,你们原先可不是这样的,现在成了亲,一个个说的话和闺中时候就不一样了!”三公主也奉命前来贺寿,此时嘴巴微微翘起,有些撒娇地说。 “我前儿可是听母亲说,也在给你寻驸马呢,等寻得驸马,你出嫁了,那时就和我们是一样的,这会儿啊,可比强嘴。”乐安公主搂过三公主的肩,笑吟吟地道。 “你们姐妹几个,倒是真好!”能进到公主们说话地方的人身份也不低,瞧见来人,三位公主急忙起身行礼:“见过大姑姑!”这位仁和长公主和云梦长公主可不一样,她是太后所出,皇帝长姐,当初挑选驸马那是一个精挑细选,出降之后先帝还常召她入宫。驸马只有敬着她的,没有敢说别话的。 “大姑姑说笑呢,您和三姑姑之间不也一样很好?”玉琳等这位长公主坐下,忙端上茶,乐安公主在旁送上点心。仁和长公主喝了一口茶才道:“总是自家姐妹,再嫌她给我们丢脸,难道还能任人欺负了去,你们几个也都要给我记住这些话,公主出嫁可比不得普通人家的闺女。” 三人急忙起身应是,仁和长公主见她们三个都恭恭敬敬,这才满意地点头,接着叹一声:“哎,你们三姑姑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以为公主出降和普通人家闺女一样,以夫为尊呢,幸好永乐和乐安,都不像她。” 要真都像云梦长公主一样,倒霉的人只怕多了,玉琳在心里腹诽一句才对仁和长公主笑着道:“大姑姑教诲,我们记住了!” “口说记住是不成的,要往心里去!”仁和长公主可不是那样好糊弄的,又加上一句,三公主在那悄悄地吐一下舌,但还是毕恭毕敬坐着。 玉琳和乐安公主又急忙应是,仁和长公主这才重又满意地点头,三公主悄悄地对玉琳道:“怎么每回见仁和姑姑,都觉得她比皇后还要威严几分?” 玉琳忙捏一下三公主的手,三公主急忙端正坐好。 她们在这坐了一会儿,就有侍女前来通报,说几位勋贵家的夫人,想来给几位公主行礼问安。这也是历来的常事,仁和长公主点头同意。 第55章 撞上 侍女出去,不一会就带了一串人进来,有几位夫人还带了自己家女儿,仁和长公主怎会不明白这几位夫人的用意?面上笑容依旧没变。夫人们各自行礼已毕,仁和长公主请她们坐下叙几句话。 夫人们谢座后各自坐下,也就说几句寒暖的话,已有人笑道:“长公主这些日子康健的很,原本还想请长公主去我家别院赏荷,又怕被长公主驳回!” “这才四月,赏荷总要六月,到时贾夫人和我说一声就是!”仁和长公主的回答让这位贾夫人笑了,坐在最边上的一位夫人也想拍拍仁和长公主的马屁,唉哟了一声就道:“长公主这样慈爱,真是让人欣慰,原本我还想拉朱二太太一起来,结果她说不愿意。” 这人的话让仁和长公主皱眉,别的没说话的夫人们都瞧向那位夫人,那位夫人这才觉得自己这话说错了,脸登时红起来。 “这是临安伯新娶的夫人,年纪还轻,没经过多少事!”仁和长公主的不悦众人都瞧出来,贾夫人急忙道。 “难怪呢,我记得临安伯夫人去年十月才去世,这才四月就有了新夫人,虽说男子家续娶是常事,但这未免也太……”仁和长公主后面的话并没说完,但所有的夫人看向临安伯夫人的眼神都变了,这句话一说,从此这位新临安伯夫人再想和别的夫人正常交往,就很难了。 这就是居上位者的权威所在,三公主的嘴巴微微张大,玉琳知道她平日少接触宫外的人,或许还不明白公主这个身份的意思,对她轻声道:“公主身为帝女,是极其尊贵的!” 即便生母出身不好,即便不得宠爱,在臣民们面前,都是极其尊贵的。仁和长公主已经让那些夫人们都出去,听到玉琳这话就道:“是,极其尊贵,所以,身为公主,永远不能妄自菲薄!” 三公主啊了一声,有些结巴地道:“姑姑和姐姐的话,我都记住了!”仁和长公主又是一笑,天家女儿,更是不能丢脸。 魏氏见那些去给公主们行礼的夫人们都进来,嘴忍不住一撇,虽说她们按身份都比自己高,但这和皇家的来往,还是自己这边更密切些,能和皇后娘娘说上话,谁耐烦去拍几位公主的马屁? 魏氏虽心里对那几位夫人不屑,但面上还是笑着和她们道辛苦,等眼来到临安伯夫人脸上时,那神色就变了:“临安伯夫人你怎么了?怎么灰头土脸的,难道被人训斥了?” 魏氏的幸灾乐祸临安伯夫人又不是听不出来,忍别人也就罢了,魏氏虽是皇后的弟媳,可真论诰命,要比临安伯夫人低多了,横竖已经得罪了仁和长公主,临安伯夫人一肚子出不来的气就对魏氏发出来:“仁和长公主温和慈爱,哪是会训斥人的,我只是想着,朱二太太你原本也是该受永乐公主一礼,忍不住为朱二太太你惋惜呢!” 若柳劲松回到朱家,朱二太太就是他的继母,继母受公主一礼也是平常,可人人都知道里面的蹊跷事,魏氏没想到临安伯夫人竟直接说出来。此时魏氏不恨自己先幸灾乐祸,倒对临安伯夫人十分不满起来,冷哼一声:“我也无需你为我惋惜,受公主的礼倒怕折了福!” 这两人的对话听的周围的人眉头大皱,临安伯夫人也就罢了,毕竟出身摆在那里,又嫁进临安伯府不久,很多事不明白也平常。可是魏氏嫁进国公府那么多年,又常进宫得见皇后的,为何还这样粗鄙?难道说朱府本就不好,皇帝才不愿让永乐公主嫁进朱府?有人想起朱为安对永乐公主仰慕已久这段公案来,立即联想起来,这样看来,以后对朱府还是少亲近些,平常相待就好。 魏氏还想再讽刺临安伯夫人几句,已有人上前笑道:“两位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都跟孩子似的,来来,都各自坐下,我听的今日府里请来的一个小班子极好,平常人家请不来呢,还是等着看戏。” 魏氏和临安伯夫人这才各自坐下,魏氏还在那气哼哼的,自然也没发现众人对她的眼神变化。 各自点过了戏,这台上的戏也就开起来,朱为安坐到这个时候,已经忍无可忍,见戏开起来,此时告辞也不算太过,也就起身往裘驸马那边告辞。 “朱五公子既有事,那我也不好多留,回去代我向老国公问好!”裘驸马听的朱为安告辞,也没多留,让人送朱为安出去。朱为安又对座上众人拱一拱手,这才离去。 “瞧见没有,这人就该这样!”潘公子今日也来贺寿,只是座次离柳劲松有些远,等戏开始唱起来,此时走动一下别人也不会侧目,也就跑到柳劲松身边,和他说话。 “你啊,这挤眉弄眼的像什么样子?”看见好友,柳劲松也是欢喜的,让人在自己座位旁边放了个椅子,好一起说话。 “我这不是为你高兴?我可和你说,领头的这些日子,跟霜打的茄子一样,生怕你对他怎样呢!”潘公子幸灾乐祸地道,又怕自己笑出声,就捂住嘴巴。 柳劲松把潘公子的手给扯下来:“说话就好好说话,要不就好好听戏,这样像什么样?”潘公子忙轻咳一声坐好。柳劲松这边又来人了,这回是褚治,看见他柳劲松也是欢喜的:“褚家阿弟许多日子没见了!” 褚治还是那样秀秀气气斯斯文文的样子,不过没有原来那样一说话就脸红的腼腆样,坐下才道:“我还没给柳家哥哥说恭喜呢,原本今儿我不来的,可是想着柳家哥哥你一定会来,就央伯父带我来了。” 柳劲松往另外一边望去,果然瞧见英国公,对英国公点头示意才道:“我也惦记着你呢,还想着等过几日就去府上拜访呢。”真的?褚治的眼一下瞪大,接着就道:“果然柳家哥哥和原来是一样的,难怪公主选了你。” 提起妻子,柳劲松脸上笑容变的更加温柔,潘公子在旁瞧见,又开始挤眉弄眼:“瞧瞧这神色都不一样了,原本我还以为,公主都是……”潘公子的母老虎三个字被柳劲松瞪回去,急忙又是一笑,扯起别的来。 席上柳劲松和众人谈笑风生,左右逢源,朱为安已经出了府,想起柳劲松的笑容就心里不满,他凭什么能娶公主,一个弃儿罢了。朱为安见小厮牵了马过来,翻身上马就打了马屁股几下,那马立即奔跑起来。 小厮吓的嘴都张大,这是京城,也少有人在京城里面奔马的,这踏坏了东西事小,要是被御史奏了一本,那才叫事大。小厮急忙上了另一匹马,又央公主府的侍卫赶紧追上去。 朱为安虽听到众人在身后喊,可这时满腔的郁闷都发不出来,只有让马快些奔跑,哪还管身后人的喊声。 从公主府的街道转出来,就没那么清静,而是人来人往的大街,看见一匹马飞奔而来,做买卖的买东西的,都吓的急忙躲避,有个卖鸡蛋的躲避不及,险险被那马踏到,摔了一地的鸡蛋,卖鸡蛋的见鸡蛋摔在地上,心里又酸又苦,还不敢骂出来,敢在这样地方纵马飞奔的,都是小老百姓惹不起的人。 朱为安也不管原本祥和的街道被自己搞的一塌糊涂,继续飞奔,马来到拐角处,正好遇到一辆马车从巷子里出来,赶车的见朱为安的马飞奔而来,想要勒住马躲避,可又怕自己的马失惊,到时马车上的主人出问题。 朱为安已经看见这辆马车,本以为这马车会回避,因此并没勒住马,谁知这车没有躲避,直直地往这边撞来,眼看就要撞上,朱为安索性一勒马,就从马上跳下,那马停了一下,长啸一声,就往另一边奔去。 朱为安从马上跳下来时,立足不稳就被那辆马车撞了下,撞到墙上,赶车的见了心里更加慌,顾不得许多把马紧紧勒住,那马被勒住,车里的人顿时在车里撞了起来,车帘子被掀起,接着两个女子从车里像滚肉饺一样滚出来。 赶车的见出了大事,吓的腿都软了,一个丫鬟模样的已经把另一个女子扶起,就对赶车的怒道:“你今儿是怎么了?这车怎么赶的?”赶车的先去扶朱为安,见朱为安脸色还好,稍微安心了些就听到丫鬟在骂,扑通一声就跪下:“这事,怪不得我!” “原来是朱五公子!”朱为安一番奔驰之后,觉得心里的郁气消了不少,见车夫跪下想为他求个情就听到耳边传来这么一声,不由抬头望去。 第56章 温柔 林小姐惊魂方定,就见心上人站在那里,登时忘了许多,冲口而出,此时见朱为安往自己这边瞧来,脸顿时羞红,虽说曾见过,可这在大街上又是这样情形,就该低头不语而不是说话才对。 朱为安望一眼林小姐,只记得她有些眼熟,可真不记得这是哪家千金,但见她穿着,该是和自己家来往过的。况且错又在这边,拱手为礼道:“冲撞了这位小姐,实在不好意思,等会儿我的小厮来时,让他们护送小姐回家就是!” 林小姐仰慕了朱为安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如此亲切地当面说话,一张脸登时飞起红霞:“说来,也是车夫躲避不及之故,五公子休要如此客气!” 朱为安不由又抱歉一笑,这一笑看在林小姐眼里,越发觉得心上人英俊潇洒胜过常人,不由在那腹诽玉琳的眼睛都往哪里长了,这样的公子不选,要选一个那样的人?接着转而想到,若心上人真被选走,皇家禁脔,自己怎能和他说话? 林小姐还在那思绪万千,朱家的小厮已经追上,见朱为安安然无恙,这才松一口气,又请侍卫赶紧去追那匹飞跑的马。朱为安见小厮来了,吩咐他去寻乘轿子,好生把林小姐送回府上,又对林小姐道:“惊扰小姐着实不安,等改日再去小姐府上道歉!” 林小姐见来的人有些多,自然不好再站在那和朱为安说话,在丫鬟搀扶下站到角落,丫鬟站在她前面遮住她。 这一遮虽合礼仪,却让林小姐瞧不见朱为安,有心想要瞧瞧,又觉得这样太过大胆。朱家小厮已经寻了轿子来,丫鬟扶了林小姐上轿,朱家小厮分了一个送林小姐回府。 轿子走出一截路,林小姐这才悄悄地掀起轿帘一角,可惜这去的有些远了,怎么也瞧不见心上人。林小姐失望地把帘子放下,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才会去自己府上道歉,那时自己能不能见到他? 在轿边的丫鬟听到林小姐的叹气,怎不明白自己小姐的心,不过这样的事,不是丫鬟能说话的,只是跟着林小姐的轿子往府里去。 “五爷,这回幸亏您和那位小姐都没事,虽撞了几个摊子,给些银钱就是。不过您下回可不能这样,不然的话,小的脑袋就不保了!”小厮见公主府的侍卫把奔马给追回来,这才算真正安心,开口劝说朱为安。 朱为安接过缰绳,用手拍一下马头,马奔跑一段,此时格外驯服,见朱为安要骑马回去,小厮急忙阻止:“五爷,还是坐轿子回去,这匹马……” “罗嗦!”朱为安打断小厮的话,瞧向一边的车夫:“你是林家的人,你们小姐出门怎么就只带了一个丫鬟?” “小姐是去探族内的三老太太,想着离的极近,三老太太又是长辈,前呼后拥的去,未免不好,这才只带了一个丫鬟,谁知就……”车夫担心的是自己的差事会不会被人夺掉,听到朱为安动问,急忙回答,可话里还是十分沮丧。 “这没什么,等明儿我去府上道歉时候,和林老爷说一声就是!”朱为安的话给车夫吃了颗定心丸,车夫急忙跪下给朱为安磕头,朱为安叫他起来,也就离开这里回府,横竖那些被撞坏的摊子,有小厮会赔。 朱为安这一场奔跑,很快就传到各家耳里,那时席还没有散。潘公子听了就哼了一声:“这样横行霸道,难怪公主不选他!” “潘家哥哥,我听说这位朱公子也是十分为皇后看重,怎么潘哥哥说他横行霸道呢?”褚治听的潘公子的话就好奇地问。 “所以说你平日在家里,不常出门,来,我告诉你!”竟然有人还不晓得朱为安为人,潘公子眼一亮就把褚治拉过来,和他说话。 “你啊,好好的戏不看,全在说话了!”见褚治向自己投来求救的眼神,柳劲松不由一笑,把潘公子重新扶了坐好。 “家父说我该安生读书,不能在外玩耍,不过伯父说了,毕竟是男子不是养个闺女,要我以后经常出门交往些朋友!”褚治像松了口气一样地说,潘公子的眼又亮了:“那好啊,别的我不会,这京城里哪里有好玩的,我可全都知道!” 柳劲松见潘公子还是这样不肯改,不由淡淡一笑,由他们去吧。 女眷那边,自然也晓得了朱为安纵马飞奔的事,难免也要议论上几句,这议论声传进公主们所在的那一边,仁和长公主唤人过来问了清楚,不由往玉琳这边瞧去:“难怪当初你不选朱家公子为驸马,这人平常瞧着也还不错,可怎会如此跋扈,京城街道上白日飞驰,算是什么?” 玉琳起身应是,乐安公主面色有些不好,仁和长公主知道朱为安是她亲表兄,安抚地对乐安公主道:“说起来,名门贵公子,跋扈些也是平常,可总要晓得分寸。不光是你们的驸马,以后你们有了儿女,也当这样教训才是!” 这下三位公主都要起身应是,三公主还道:“难怪大姑姑家的几位表兄妹,都很好呢!”仁和长公主听到三公主这话,淡淡一笑没有再说什么,这才重又安心看戏。 云梦长公主府里的酒席散时,都已玉兔初升,遍街都点满了来接人的灯笼,玉琳上了车才对柳劲松摇头:“三姑姑这是故意的呢!”偶尔一次不把夜禁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可这遍街灯笼,传出去,定会有人有话说的。 “云梦长公主想是觉得裘驸马受尽了委屈。”玉琳瞧丈夫一眼:“你也只和我说半句话,什么受尽了委屈,伯父还不是为了她好。”说着玉琳就不由摇头,裘驸马原先在外人瞧来,也是个有分寸的人,可这会儿经了这么一回,竟让他分寸全无。而皇帝能做的也只有这些,真要把裘驸马贬掉,只怕云梦长公主头一个就先哭个不住。 “不管别人怎样,我不会做那些事的!”柳劲松握住玉琳的手,声音轻柔的说。 “我还没说呢,你就先自己表白了!”柳劲松的话让玉琳很高兴,可又不愿让他知道自己内心的高兴,只是有些嗔怪地说。 “因为我喜欢玉琳,所以不愿意玉琳伤心!”情话一旦说出第一句,后面的话就会越来越顺,柳劲松看着玉琳的眼也越来越热,热的让玉琳觉得呼吸都变的有些灼热,想低头躲避,可是这车厢这样狭小,怎样都躲不开。 柳劲松已经把玉琳整个抱在怀里,玉琳心里觉得这不应该,可是身体却不听话,软软的靠在柳劲松怀里。玉琳觉得自己整个人又热起来,柳劲松的唇已经在玉琳的脸上亲吻,那样缓慢的移动,终于寻到玉琳的唇,如久渴的人一样凑上去。 玉琳觉得自己就要化掉,整个人都会化在柳劲松身上,从头到尾,人都是酥的,好像柳劲松轻轻一碰,就会随他飞翔。 柳劲松的唇离开玉琳的唇,来到她的脖间,轻柔地叫着玉琳的名字,玉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抱住他,舍不得和他分开。直到耳边传来喧哗声,侍女的声音都带上了焦急:“公主,已经到了。” 玉琳的眼睁开,看着柳劲松的眼,再想想这话的意思,脸一下又红了,把柳劲松推开,想要开口说话,可声音再也没法像往常一样平静,而是带着颤抖:“知道了!” 玉琳把柳劲松推开时候,柳劲松故意往后倒去,侍女听到咚的一声还吓了一跳,正准备掀起帘子瞧瞧,听到玉琳说知道了,虽然声音和平常不一样,但侍女还是像平常一样停在那里,等着玉琳下令。 玉琳见柳劲松故意摸着头,狠狠瞪他一眼,这才用手整理一下方才有些松的钗环。柳劲松上前替玉琳把簪子插稳,在她耳边轻声道:“妆罢问夫君,画眉深浅……” 话没说完,玉琳已经一胳膊肘拐在柳劲松腹间,接着玉琳才对外面道:“你们来扶我下车!” 侍女应是,这才上前打起车帘,灯笼的光透进车里,柳劲松也不能再像方才一样,咳嗽一声重新坐好,玉琳已经扶着侍女的手下车,见柳劲松还不肯下车,也不催他,只是回身瞅了他一眼,这才扶着侍女的手进去。 柳劲松进妻子离去,忍不住又回味了下方才的事,这才下车追上玉琳。月挂在天边,那缺了的一边,倒像是月儿也在抿着嘴笑。 “朱家聘林小姐为媳?”玉琳瞧着面前的林氏,有些意外地问。 “是我嫂子亲自来说的,还说,朱家毕竟是皇后娘家,想在那日请王爷和公主前去!”这是林家想请人撑场面的做法,玉琳怎不明白这个意思,笑了笑:“我是没事的人,林姨可以去和爹爹说,若爹爹愿意去,我自然会去!” 第57章 心思 这个回答并没出林氏的所料,她起身道:“既然公主这样说了,那我去问问王爷的意思!”玉琳送林氏出去,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叹了一声。 “今儿你在家谁惹你了?这样叹息!”不知什么时候,柳劲松已经来到玉琳身边,笑着问她。 “这家里谁会惹我?”这答案让柳劲松笑了:“既然没人惹你,那你是不是在想我?我也想每日在家陪你,可是我总要谋个职位,好赚些银子回来养你!” 成为驸马之后,柳劲松自然不能在锦衣卫了,国朝并不禁驸马出任官职,只是很多驸马都只有一个闲散职位,如裘驸马就是在礼部。 “那你想谋个什么职位呢?六部三司,只要你不想外放,去哪儿都可以!”虽然玉琳是真不需要靠柳劲松那点俸禄,但他这样说,玉琳还是欢喜的,和他并肩回房,笑着问道。 “我想去兵部!”柳劲松的回答真是出了玉琳的意料,忍不住瞧了柳劲松一眼。 “你别那样瞧我,我并不是要去带兵,只是当初在边境时候,常听到他们抱怨粮饷下发不及时,于是就想……” “这样的话,你该去户部的!”虽说兵部带兵,但粮饷是从户部拨下去。 “不一样的,就算户部及时拨发,总有人不及时发下去!”柳劲松笑着给妻子解释,玉琳哦了一声,柳劲松握住她的时候:“你不知道的事还多呢,等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这会儿的柳劲松和原来好像有些不大一样,可是玉琳喜欢,没来由的喜欢。 “你晓得,我不爱这样应酬的,更何况是……”吴王的回答让林氏的心开始往下沉,但还是笑着对吴王道:“王爷的意思,妾身知道了。妾那日就一个人去!” 吴王本想点头再让林氏退出去,可是抬头却看见林氏那想哭又哭不出来,努力要笑的模样,玉琳说过的话在吴王心里掠过,吴王心不由软了一下。 她来自己身边也有十来年了,这些年的表现,足以让吴王称赞自己当初并没选错了人,既然如此,抬举她一下又何妨? “我虽不爱应酬,可林家总是你娘家,况且又是和后族结亲,我去坐坐也没什么要紧!”林氏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王爷竟然答应了?吴王的脸色有些许狼狈,可还是要继续说下去:“那边总是你娘家,又是这样喜事,那日的贺礼就加倍。我记得库里还该有一对和田玉雕的如意玉枕,就送去吧!” 林氏这回是真的掉泪了,却不是伤心而是欢喜,急忙起身对吴王行礼:“妾谢过王爷!” “你我终究也算夫妻,这样小事,有什么好谢的,去吧!”林氏再次称谢,这才走出屋子。吴王看着窗外,偶尔出去走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吴王和玉琳将在那日亲自到林家的消息很快就送到林家,林太太重赏了王府来人,这才欢喜地去给自己女儿报喜:“这回连王爷都要来我们家,你心里可欢喜?算起来你姑姑嫁到王府,也有十来年了!王爷从没到过我们家。” “娘,姑姑她不过是个妾罢了,王府侧妃,说着好听,不过就是个妾!”林小姐原本欢欢喜喜,多年夙愿总算得偿,可一听自己娘的话,忍不住开口纠正。 林太太眼里的神色有些不悦,想说女儿几句却又舍不得,坐下搂着女儿的肩:“我晓得你抱怨你姑姑不过是个侧妃,你也觉得抬不起头。可是皇命难违,当初你曾祖父不是没想过抗旨。” 林小姐有些不高兴的背过身来,林太太又叹一口气才道:“横竖都这么些年过去了,你姑姑虽说只是个侧妃,王爷也从没来过我们家,可四时八节的礼也没少了我们半分,来往的亲眷也没看不起你。等到了那日,你姑姑回来了,你可要和她好好说话,别使性子。” “知道了!”林小姐嘟囔一声,林太太又道:“还有,永乐公主那日也来,你可给我仔细点,别冲撞了公主!” “娘!”林小姐的身子扭了一下,用手捂住耳朵,林太太不由叹气:“你不爱听我也要说,这是君臣之礼!”林小姐这才把捂住耳朵的手放下,心不甘情不愿的嗯了一声。 林太太抚一下女儿的发:“现在定亲了,就不是孩子了,朱家的人口多,你嫁的又是皇后娘娘得意的侄儿。嫁过去可要记得小心做人,免得……” “娘!”林小姐赖到林太太怀里,十二分的撒娇:“这些您都念叨过多少遍了。我晓得的!” “哎,要不是你欢喜,这门亲事我还有点心里打鼓,朱家好是好,可门第比我们家要高,你在婆家受了委屈,连帮你撑腰都难!” 见自己的娘又开始念叨,林小姐忙和她说起别的,能嫁给自己的心上人,哪会受委屈呢?再说家家都是要脸面的,哪家会宠妾灭妻呢? “要不是这门亲事我妹妹十分欢喜,我啊,还真不想结!”朱家来林家下定那日,玉琳夫妇陪着吴王和林氏来到林家,林家众人出府相迎,各样礼节都过了,林少爷瞧见柳劲松,开口就抱怨。 “这结亲,难得是喜欢。我前儿还听说你也在议亲呢,可想好谁家的闺女了?”柳劲松安慰林少爷一句,就岔开话题。 “你别提这茬,我这些日子,就跟那街面上被耍的活猴一样,跟了我爹娘出去应酬,总要见上许多的人,有些就只差上前来打开我的嘴巴,看看牙齿怎样了!” 柳劲松笑的捶着桌子:“你又不是马,还打开嘴巴看看牙齿怎样呢,别抱怨了。横竖都是为你好!”林少爷无奈地哎了一声:“哎,这会儿,我妹妹都定亲了,我娘更是不肯放过我了,不好不好!” 有个小厮走过来:“驸马,柳夫人来了,说要见您!”听说自己的娘来了,柳劲松忙跟了小厮出去,林少爷趴在那里,毫无坐相地把桌上的点心往嘴里放,还不忘去问小厮:“你说,这娶媳妇有什么意思呢?” 小厮不敢回答,只是给林少爷倒了杯热茶,好让他解腻。 柳劲松一路往里走,已有侍女迎上:“驸马,柳夫人在和公主说话呢!”柳劲松嗯了一声,被侍女引到玉琳和柳夫人说话的地方,此时已是六月,天气燥热,林家待客的地方是在水榭,特地辟出三间以供吴王府贵宾燕坐。 柳劲松走进那间屋子时,看见玉琳和柳凤英坐在窗边说话,玉琳的神色十分温柔和专注,柳凤英看起来也很欣慰。这是世上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两个女子,能看见她们促膝谈心,柳劲松觉得自己已心满意足,再无半分别的念头。 “驸马来了!”玉琳已经转头,柳凤英看着儿子,虽然知道儿子过的好,但听着和亲眼所见,还是两回事,此时儿子就站在自己面前,柳凤英有千言万语想和他说。 “我去看看爹爹那边,可要我服侍,驸马就在这婆婆说话吧!”玉琳站起身笑着道。 “妾……”柳凤英急忙站起身恭送公主,玉琳已经止住她:“这是内室,婆婆只要讲家礼就好,媳妇不能服侍婆婆已感不安,婆婆休要如此多礼!” 玉琳说完对柳凤英行了一礼,柳凤英怎么肯受,紧紧扶住玉琳,玉琳也就转身离去。 等玉琳离开,柳凤英才看着儿子:“原本我还担着心呢,可现在瞧着,永乐公主确实是个温和大方的人。你只要过的好,娘这颗心就安了,眼也能闭上了!” 柳劲松扶柳凤英坐下才道:“娘吃了那么些年的苦,这以后享福还享不尽呢。娘要继续活着,等以后瞧那些人的下场才是!” “松儿!”柳凤英有些惊讶地叫了一声,柳劲松已经笑了:“娘,您别担心,儿子晓得那是儿子出身之处,不会做那样忤逆的事,可是也不会帮一把就是了!” 柳凤英这才拍拍胸口:“你能这样想就最好,毕竟那是后族,就算,也是今上嫡配,太子外家!”太子的外家,若这个外家惹的太子不满呢?柳劲松没有再说,只是和柳凤英叙些家常。 “你怎么来了?”正在凭栏看鱼的吴王看见女儿进来,有些惊讶的问。玉琳坐在吴王身边,手撑着下巴:“我不愿在那看人家母子情深,这让我觉得,觉得……” 玉琳无法说出后面的话,吴王却明白了,他轻拍女儿的背:“这件事,怪不得你!” 这件事,也怪不得吴王,但却会是一根刺,扎在玉琳的心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 第58章 礼让 吴王拍拍玉琳的背,玉琳抬头笑了:“爹爹,我没事,您不是常说,人生事,能得九分已经可称圆满,我现在所得的,足有九分半,虽不足十分,比九分要好很多!” 女儿就是这样乖巧,吴王眼里满是欣慰,帘子挑起林氏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手捧点心的侍女,林氏来到吴王身边笑着道:“王爷,开席还有些早,还请先用些点心!” 吴王嗯了一声拿起一块点心,往嘴里一放就望向林氏:“这味道和家里的倒差不多!”林氏十分欢喜吴王用这样轻松的口气和自己说话:“是,嫂嫂昨儿就和我说过,这个厨子就是从王府借的!” “你嫂嫂有心了,代我向她道谢!”虽然吴王的话语很淡,但林氏已十分欢喜,对一边的玉琳道:“驸马和柳夫人那边,也送了点心过去!” “多谢林姨,林姨难得归宁,也该和家人多说会儿话,这里无需太多招呼!”这样的事向来是玉琳安排,此次也不例外。林氏应是,见吴王没有留自己在身边服侍的意思,也就告退出去。 “爹爹对林姨,是不是觉着,不放情就能让她没指望?”玉琳的问话让吴王看一眼女儿就笑了:“我们玉琳果真长大了,会关心这些事。” “爹爹!”玉琳有些嗔怪地叫了声,吴王已经轻叹一声:“我自然知道我对不起你林姨,可是有些事,本就如此。不说我,就说你伯父,他待你伯母,又有多少情分?待后宫别的妃嫔,又有多少情分?不过是用别人给不起的富贵荣华,买了她们一生罢了!” 这样的话让玉琳陡生了一股寒意,她看向吴王:“爹爹,男子都是这样无情吗?辜负了这么多的女子,不过就是用荣华富贵来弥补。” “多情人有时最无情,端看他对着的是什么样的人。玉琳,我对你娘,是有情的,所以被她伤的那样深,我也舍不得,舍不得,”舍不得去惩罚她,到现在依旧牵挂着她,担心她会过的不好,纵然这件事真被人知道,不过是被人嘲笑而已,嘲笑堂堂当朝亲王,竟奈何不了一个普通女子。 对杨墨兰有情,于是只能对别人无情,玉琳理清这里面事情,看着吴王问:“那么爹爹,我不知道驸马对我,究竟是真的有情还是装出来的。” 女儿眼里的迷茫让吴王的眉微微一皱就道:“你是我的女儿,是皇朝尊贵的公主,天下人……” “伯父只会比我更为尊贵,可是后宫嫔妃,又有几个对他是真正有情?爹爹,你以为我不明白这个道理?”玉琳的反问让吴王笑了:“玉琳,你既然知道,那为何要执意求一个答案呢?” “因为驸马是不一样的,爹爹,我对他,是不一样的!”玉琳的话让吴王心里升起一丝酸味,女儿已经不再是那个依偎在自己膝下的小女孩了,她已经长大了,她的心已经被驸马牵走了,就算她现在还不明白,可是总有一日她会明白的。吴王不知道该感到欢喜还是该感到惋惜,只是看着女儿久久不语。 玉琳没有得到父亲的答案,过了很久才道:“姐姐说,试着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件困难的事,可我害怕,害怕像云梦姑姑一样,为了一个男子,不去理会伯父的怒火,不去想别的事情!”云梦长公主大肆操办裘驸马的寿辰,甚至不惜为他犯了夜禁,皇帝知道后难免动气,吩咐削减了云梦长公主的俸禄以及往她府里的赏赐。 可哪个公主出嫁后也不是靠俸禄过日子的,云梦长公主再不得宠,也有一笔让人咂舌的嫁妆,以及皇帝当年赐下的几个庄子,每个庄子都有十来顷地。皇帝的处罚在云梦长公主看来,不疼不痒。 “驸马和你三姑父是不一样的!”女儿的慌乱被吴王看出,他安慰着女儿,这样的安慰只让玉琳淡淡一笑。 “而且,你和你三姑姑,也是不一样的!”吴王的话让玉琳皱了下眉,接着玉琳就笑了:“爹爹这话解开了女儿心里长久以来的疙瘩,不一样的人呢,遇到的事情也是不一样的。” 吴王点头,很高兴看到女儿脸上的笑容重又欢快,即便这笑容是为了别人。 “朱家下聘的人已经来了,还请王爷和公主出去坐席呢!”林氏重又走进来,请玉琳和吴王出去。 玉琳推着吴王走出屋子,看见柳劲松和柳凤英母子已经在外等候,看见玉琳推着吴王出来,柳劲松很自然地上前接过轮椅,玉琳对他一笑,柳劲松只觉得妻子的笑容比起原先要甜蜜许多,心里更为欢喜,推着吴王往另一边走。 玉琳这才对柳凤英道:“婆婆就和我一起出去吧!”柳凤英依旧谨守礼仪,和林氏一起跟在玉琳身后。玉琳看着林家花园的景色,想起方才和吴王的对话,心情十分轻松,有些事,太患得患失,其实对自己也不好。 玉琳三人走进女客们所在的水榭,林太太带着众人起身,玉琳已让侍女传令免礼,这才对林太太道恭喜,林太太笑着谢了,又让林小姐过来给玉琳行礼,林小姐虽有些不情愿,可也要守着规矩给玉琳行礼。 玉琳见林小姐不等自己说免礼就起身,也只淡淡一笑,从侍女手里拿过一份礼送到林小姐手上,说几声恭喜的话,就被林太太请到屏风后面。 玉琳请柳凤英坐在自己上方,柳凤英十分推辞,玉琳也晓得柳凤英并无诰命,笑着对林太太道:“新亲在哪里呢?今儿既是贵府的喜日子,就请她们进到里面,坐在上面才对!” 林太太听了玉琳的话,不由喜上眉梢,但还是推辞道:“国礼在上,体制所关,公主无需这样客气!” “若论起辈分,今儿来的新亲还是我的长辈,这又是在内院,讲家礼也很平常,林太太还是出去请新亲进来才是正经!”林太太应是出去请朱家下聘的人进来。 今儿来下聘的,不是别人,正是朱大太太和魏氏两人,两人听的玉琳也来时,心里就在那嘀咕,若论国体相关,自然是玉琳坐于上方,可若论起家礼和体面,今儿她们俩该坐上位才是。 玉琳先头没发话,两人也不敢进去,此时见林太太出来相请,听的是玉琳的意思,两人这才松一口气,整整衣衫走进屏风里面。 朱大太太和魏氏还有给玉琳见礼,玉琳忙让人扶住她们,又请她们坐在上方,朱大太太客气两句,也就和魏氏坐上去,玉琳坐到另一边,这样一来,柳凤英正好坐在朱大太太对面。 原先玉琳三人进来时候,朱大太太只当柳凤英是个玉琳带来的女官,可听到玉琳口称婆婆,朱大太太才仔细往柳凤英面上瞧去,这一瞧不由啊了一声,这十八年,柳凤英虽老了许多,但当年的眉眼还在。 柳凤英早已看到朱大太太,见她只往自己面上扫了一眼,还当她不想相认,并不知道她是认不出自己,听到这声诧异的啊,柳凤英才恍然朱大太太原来是没认出自己,心里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魏氏在玉琳叫婆婆的时候已经猜到柳凤英的身份,此时听到朱大太太诧异之声,魏氏不由往柳凤英身上仔细打量。见柳凤英发已花白,面上有皱纹,双手也不像自己的那样细腻白嫩,心里不知怎么就放心,又往朱大太太面上瞧了瞧,记得别人说过,柳凤英比朱大太太小了七八岁,可现在瞧起来,倒像比朱大太太老了七八岁一样。 林太太听到朱大太太诧异之声,不由在心里埋怨了下自己,怎么就忘了这茬,可此时已经坐定,再另行安排已经不妥,只有装聋作哑,对朱大太太道:“这是永乐公主的婆婆,亲家太太!” 朱大太太已经收起脸上的诧异之色,对柳凤英客气地笑了笑:“是啊,都十九年了,我没想到……”接着朱大太太就收口,看了眼旁边的魏氏。 柳凤英在知道朱大太太没有认出自己时候,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十九年,当初嫁进朱家时,妯娌们之间也是亲亲热热的,柳家失败,柳凤英被送到庄上待产时候,柳凤英并不是没有指望过朱大太太为自己开口求情,毕竟柳凤英肚子里怀着的,是朱家的孩子。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指望就越来越薄,直到那纸休书送到庄上,柳凤英才知道,很多事,不能指望别人。 十九年,十九年,足够一个初生的婴儿长成高大挺拔的男子,足够一个美貌如花的少妇,霜雪飞满头。 第59章 撑腰 “是啊,十九年了,大太太已经认不得我了!”柳凤英压住心里的翻江倒海,对朱大太太笑着道。 “不说的话,我也老了,前儿我小孙女问我一件事,可我竟记不得了。明明是在眼前的事!”朱大太太掩饰着心里的不安,和柳凤英说话。 魏氏看向林太太的眼神已经有些许不满,这让林太太忍不住皱眉,但还是笑着道:“这日子是过的最快的,那时候我们谁能想到,彼此会结亲呢?” “婆婆长居边境,京中人对她不熟也是平常,婆婆以后也该多出门走走,应酬应酬,免得在家里发闷!”玉琳怎会瞧不出她们的眉眼官司,但玉琳那会把朱家人的想法放在心上,已经笑吟吟地道。 公主的婆婆,魏氏把这五个字在心中念了又念,又不敢违逆玉琳,只有笑着道:“公主真是个贤良媳妇!” “做人做事,总要你好我好,况且也不是我夸婆婆,我的婆婆的确不输给任何一个京中贵妇!”玉琳脸上的笑容更加端庄,朱大太太觉得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也只有压下那种不安,和众人一起应是。 既然玉琳都这样说了,林太太也就松了口气,笑着招呼众人,又邀请柳凤英常来,柳凤英也依言答了。 玉琳出来各府坐席,不过略微尝一点,今日也不例外,动了两筷子就说要去歇息,请众人各自宽坐。林太太带了人把玉琳送出去,这才回到席上,既然玉琳不在,也就吩咐人撤掉屏风,和众人谈笑起来。 玉琳虽在屏风里面坐席,但众人还是有些顾忌,等到玉琳离去,屏风被撤掉,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开始讲起京中各家的事来。柳凤英这个眼生的人自然被人频频瞩目,不过很快也就有人认出柳凤英就是昔日被朱家休掉的那位二太太。 等林太太再用永乐公主的婆婆来介绍柳凤英,来赴席的都是聪明人,哪会不明白玉琳的意思,也就渐渐有人过来和柳凤英攀谈,甚至有人前来叙旧,还说要下贴子请柳凤英去赏花。 魏氏坐在那里,如坐针毡一般,对朱大太太低声道:“亲家太太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不晓得?”朱大太太瞥魏氏一眼,魏氏素来有些怕这位大嫂,此时被她瞧了一眼,立即收声不说话。 朱大太太见弟媳这样,心里不由腹诽,若非皇后娘娘做的媒,魏氏这样的哪能和自己做妯娌?一点都不大气,那些手段真是笑死人了,教出的孩子也是男的猥琐女的小气,哪有一点大家之后的大气之感? 心里虽在腹诽魏氏,朱大太太面上却笑的十分亲切,对柳凤英道:“记得昔日柳夫人你最爱梅花,也不知道现在还爱不爱?” “难为朱大太太你还记得这事,记得……”柳凤英把背后的话咽下去就道:“也不知道京中还有哪些地方可以赏梅,我离开的太久了,都不知道了!” “京中赏梅最好的地方,当然是定安侯府了,定安侯府里的那片梅花,最老的一棵都快有百年了,柳夫人和定安侯世子夫人,还是堂姐妹呢,不过可惜定安侯府还在孝期。” 孝期自然不好饮酒赏花,柳凤英并没露出叹息就有人道:“安郡王府里的梅花也不错,要从定安侯府那边论起来的话,柳夫人和安郡王府也是亲戚呢,安郡王府前年去世的老太妃,不就是定安侯府的老姑太太?” 已有人笑着纠正:“哪能从定安侯府那边论,要论也该从永乐公主这边论。早听说安郡王府的梅花好,不过少有人有福气进去瞧瞧。”魏氏的脸色已经变的有些难看,朱大太太端起酒杯佯装饮酒,趁放下酒杯时用袖子遮住口对魏氏道:“今日我们是来下聘做首席的贵客!” 就是因为自己是来下聘做首席的贵客,才忍不下这样的羞辱。魏氏在心里腹诽,朱大太太瞧着她,唇边又是淡淡一笑,这叫羞辱?难道不知道天大地大,皇权最大。从永乐公主择定驸马之时,就已经猜到能遇到这样场面了。 席终人散已是金乌西坠之时,柳凤英又和柳劲松说了一会儿话,这才送儿子离去。 上车之后,柳劲松才对玉琳道:“谢谢你!”玉琳哦了一声才笑了:“你我是夫妻,说什么谢谢?再说了婆婆是我的婆婆,若有人对她不尊重就是打我的脸。我为了自己,也不能这样!” “原来还有这样的话等着我?”柳劲松的眉挑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玉琳不由侧头一笑:“你少在我面前装。” 柳劲松把妻子的肩搂过来,玩着她的手指头,玉琳见柳劲松把自己的手指头跟编辫子一样编来编去,打他的手一下:“别乱动,嬷嬷说这样动,手指头会变硬的!” 柳劲松果然没再动,却把玉琳的手紧紧握住:“朱林两家刚结亲呢,这要万一……” 玉琳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话说的也太幸灾乐祸了,再说了,朱家人心里怎么想,我从没在意过。况且昔日不对的是他们,不是婆婆。”诬陷亲生子为奸生,乃至休妻,这件事做的也太难看了些,做亏心事的又不是自己,为何要担心得罪朱家? 也只有公主,不,只有玉琳才有这样的底气,柳劲松看向玉琳的眼越来越温柔:“很多事,我都忘了!” “你忘了,我不能忘,你是我的丈夫,是我将来孩子的父亲,你受辱就相当我受辱!”柳劲松的眼闪出亮光:“孩子?玉琳,你有孩子了?” 说着柳劲松就俯身去听,玉琳握拳往他背上打去:“胡说八道,我说的是以后,不是现在!”柳劲松贼忒兮兮的笑了:“不,不,现在多做几次,就有孩子了!” “无赖!”玉琳转头不去理他,柳劲松把玉琳的手握紧,这种有人一起分担的感觉,真的是太好太好了。 玉琳忍不住转头,和柳劲松的眼对上,两人都又笑了,好像成亲之后,这种莫名其妙的笑多了起来。 车到王府,玉琳和柳劲松先下车,接着去服侍吴王下车,吴王坐上轮椅,由女儿女婿推着往里面走,虽然玉琳夫妇没说话,但吴王能感觉出他们时不时相视一笑。 吴王不由想起很多年前,同样是那样年轻的自己和杨墨兰,也会这样相视微笑,什么都没说却像说过千言万语一样。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不知她在远方过的好不好? 吴王被推回院子,就有个内侍走过来,吴王看他眼神像是对自己有话要说,于是让玉琳夫妇下去。 玉琳转身时候,听到内侍说什么贵州,难道说是贵州那边又发生什么事了?自己的娘可会?玉琳忍不住回眸,柳劲松已经温柔的问:“你瞧什么呢?” 玉琳忙掩饰地笑笑,可是脸上神情还是落在柳劲松眼里,他的眉不由皱起,贵州,记得那个上辞婚表的探花,就是被贬到贵州的。 “那些官员会这样想也是难免的!”吴王听完内侍的回报,轻描淡写的说。 “王爷所言极是,是否要……”内侍一直在琢磨徐知安和吴王到底是什么关系,按说吴王该很愤怒徐知安才对,毕竟他上表辞婚,可是现在瞧来,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吴王一直都很关心徐知安,甚至差不多和关心玉琳一样。难道说徐知安是吴王的沧海遗珠,毕竟有玉琳这么一个接回来的公主在先,可也不对,算算徐知安的年龄,那时吴王正躺在床上,哪里有力气做这些事情? 吴王抬头见内侍神情就吩咐他下去:“只要人好好的就好,别的事,也就罢了!”内侍急忙收回思绪,行礼退下。 贵州?那个徐知安为何会被得到这样的对待,难道说玉琳对他还没有忘情?柳劲松想到这里,看向躺在身边的玉琳,玉琳的睡容依旧那样安静,柳劲松不由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玉琳被打扰,睁开一只眼看着丈夫:“好困,睡吧!”话没说完唇就被柳劲松的唇堵住,玉琳的双眼不由睁开,眼眨了眨。柳劲松伸手握住玉琳的下巴,玉琳能感觉到丈夫和平常不同的热情,伸手想推开他,柳劲松的唇已经往别的地方去,声音变的有些呢喃:“玉琳,别瞒着我,什么事都别瞒着我!” 玉琳觉得身上变的很热,想推开他却觉得手上没有力气,呼吸都变的有些迟钝:“我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 是吗?柳劲松的手心烫的玉琳觉得心都是热的,听到他的问话玉琳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是的,不能瞒你的,我全都没瞒你!” 第60章 故地 “可是不够,玉琳,真的不够!”柳劲松的唇已经离开玉琳的脖子,往下面去,声音虽然含糊话里的意思却很坚定。玉琳那被情欲烧的有些热的脑子里好像抓到什么东西,用手臂撑着起来,想问丈夫究竟为什么。 柳劲松已经抬起头,他的眼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玉琳觉得那丝清明都被烧的不在了,伸出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从没有骗你!能告诉你的,全都告诉你了” “那玉琳喜欢我吗?就像我喜欢玉琳一样?”柳劲松停止探索,看着玉琳眼都不眨一下。 “我喜欢阿松,就像阿松喜欢我一样。阿松怎么对我,我就怎样对阿松!”玉琳的手摸上柳劲松的脸,有些呢喃的说,这让柳劲松十分欢喜,他把玉琳的手拉过来放在唇边亲吻:“我喜欢玉琳啊,是那样喜欢,喜欢的不忍心你受一点伤害!” 玉琳想说我也是,可是就发现自己没有机会说话了,一波又一波的喜悦在玉琳体内冲击,她忍不住尖叫出声,这更加鼓励了柳劲松,好像只有这样的抵死缠绵,才能告诉对方,到底有多喜欢彼此。 今日又起晚了,当玉琳看着帐外的阳光时,眼眨了眨,想找柳劲松来问个清楚。可是枕边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凌乱的被窝告诉玉琳,昨晚有多激烈。 玉琳想坐起身,都觉得腿疼,这两个月来这是柳劲松最激烈的一次,到底是为了什么?玉琳用手撑着床,好容易才坐起来,用被子裹着自己,玉琳努力回想昨夜的事。 从林府回来还是好好的,直到……玉琳恍然大悟,就是因为听到内侍向吴王报告徐知安的消息。可是别的事都能告诉他,只有这件事,玉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柳劲松。 还真是有些烦恼,玉琳用手拍一下额头,牙已经咬住唇,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件事情会造成误会。 “公主起来了!”帐子被掀开,侍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差点吓了玉琳一跳,看见玉琳抬头时眼神茫然,侍女也差点被吓到,急忙对玉琳道:“驸马临走之前说过,说公主今日会起的晚一些,让奴婢们不要打扰,可是这会儿,都快午时了!” 快午时了,的确已经很晚了。玉琳觉得脸热了一下,裹着被子下床:“今儿就误了去爹爹那边问安!” 侍女只当没看见玉琳裹着被子,扶着玉琳前去洗浴:“驸马去给王爷问过安,王爷并没说什么!”玉琳的脸更热起来,吩咐侍女们退下去,这才把被子掀开,坐进浴桶里。 温热的水一触到皮肤,玉琳才感觉到人和平常差不多。这件事情,不能告诉柳劲松,不是害怕丢脸,而是玉琳觉得,这该是自己的秘密,要到了很多年后,遇到杨墨兰能云淡风轻的打招呼,才能告诉柳劲松,而不是现在。玉琳不愿意自己的脆弱这个时候表现在柳劲松面前。 “徐知安啊?那个辞婚的探花?你说这人是怎么想的?永乐公主不是那样刁钻古怪的公主,性子又好,生的又美,他为什么会想到辞婚呢,我恍惚听说,他辞婚的理由竟是自小和孀母弱妹相依,想着娶了公主,孀母弱妹要给公主行礼,这才辞婚的。可是国礼是国礼,家礼是家礼,不一样的!” 潘公子听到柳劲松问这件事,立即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可是他说的,都不是柳劲松想要听的。柳劲松的眉皱的很紧:“别说这些,我就想问问你,当初辞婚之后,公主她是怎么想的?” “你这人真奇怪,公主现在是你的妻子,要问,你回去问她好了,哪有来问外人的?”潘公子给把瓜子壳到处乱吐,语带不屑地说。 柳劲松不能告诉潘公子正是因为不好去问妻子,才会想到和外人打听的,用手摸着茶杯久久不言。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林少爷正和人跨进茶楼,瞧见大厅里靠窗处坐着的柳潘两人,忙和同伴说了声就过来打招呼。 “问他,我说上去寻间包厢,他偏不,说要瞧瞧外头的人!”潘公子点着柳劲松就对林少爷抱怨。 既然如此,林少爷也不和伙计上包厢了,拉着同伴坐下,那同伴柳劲松之前也见过,彼此行礼又道过久仰,让伙计又上了几样,四人也就坐下继续说话。 “那徐知安啊?他可真是个神人,你们还不晓得吧?这上任遇到强盗的事多了,可只有这位,宫中派去御医诊治,你说这是多大福分?不是督抚上任,谁有这样大的福分得到天子如此青眼?可话又说回来,督抚上任也遇不到这样的事。也只有那样小官,随从不多,这要行李带的多些,遇到那样胆大的强盗,不就下手了?” 新来这个曾公子祖辈都在太医院里,只有这位弃医学儒,已经中了举人,现在正为明年的会试做准备。 竟有御医前去诊治,看来这徐知安果然不简单,他的辞婚,只怕别有原因,可是这原因是为什么?柳劲松心里琢磨,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和他们说些别话。 潘公子和林少爷两人,都是喜好玩乐的,原先虽见过,却是在应酬场合,这会儿在茶楼见到,说不上几句就彼此引为知己,潘公子就要约上林少爷明日去打猎。 林少爷先是说好,接着就皱眉:“要平时也成,可是自从我妹妹和朱家定了亲,我妹妹就希望我和朱家那边多亲热亲热,明儿朱家要办赏花会,我妹妹非要我去赴这个赏花会。谁耐烦坐在那和一群人应酬。” “令妹夫当年的事也够了!”曾公子听到朱家,不由取笑起来,接着曾公子看见柳劲松,忙把背后的话给咽下,笑着道:“那些都是往事了,现在各自嫁娶,再等几年提起,不过是场笑话!” 柳劲松是知道朱为安当初求玉琳而不得的,听了曾公子这话,只淡淡一笑就没说别的,各自又说一会儿闲话,也就各自散去。 柳劲松回到王府,见玉琳坐在窗前,她的背影那样宁静那样美,就算她心里曾有过徐知安,那又如何呢?现在在她身边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别人。柳劲松心里和自己这样说,悄悄地上前。 玉琳已经转过身,看见丈夫,唇边笑容动人。柳劲松只觉得自己想徐知安的事纯粹是庸人自扰,笑着道:“我还想吓你一跳呢,谁知你就转过来了!” 玉琳怕的是柳劲松延续昨日的话题,此时听到柳劲松不提昨日那茬,心里松了口气,笑着道:“我都听到你脚步声了。朱府送来贴子,说明儿有赏花会。爹爹和我都懒怠去。” “既然你们都懒怠去,那我也不去了。”柳劲松坐到妻子身边,闻着她身上浅浅香味,心里更加宁静。 “不是这话,婆婆那边派人来说,说朱家也往她那边送了贴,问你的意思呢!”说着玉琳看着柳劲松:“这件事,虽是你自家主张,但在这京城里,总归是要应酬的,迟早都会碰上!” 柳劲松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浅浅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要去也没什么好怕的。横竖娘在家里闲着也没事。” “那我不去,你和婆婆去,会不会怕?”玉琳的笑容里带上一些难得的调皮。 这让柳劲松笑容也变的舒缓,把玉琳的肩拢在怀里,柳劲松道:“我当然不会怕,这是迟早的事。而且,我是男子,我总有一日会护住你,而不是让你护着我!” 这话真动听,玉琳想,就算他是骗自己,也心甘情愿被骗。 这座府邸比起自己昔日在的时候,更气派了。柳凤英从车上下来,看着面前的朱府,心里不由生出感慨。果然后族和一般人家是不一样的。 “小的见过驸马和柳夫人!”朱家的管家娘子已经上前行礼,并让人抬来一乘肩舆:“离里边还有些远,太太特地吩咐备下肩舆,请柳夫人上轿!” 柳凤英看着这个管家娘子,虽然一别十九年,可那眉眼还是能认得出的,当年朱大太太身边最得意的丫鬟,现在看来,依旧还是那样得意。 管家娘子虽已得了朱大太太的吩咐,可是柳凤英这样看着自己,难免心里会有不安的,特别是当初那个还在肚子里的孩子,现在已经变成国朝驸马,高高在上。 管家娘子脸上的笑容都有些许慌乱:“请柳夫人上轿!” 既然朱家这边装聋作哑,柳凤英也从善如流,上了轿子,柳劲松自被人引到别处。 见柳凤英一句话不说就上轿而去,管家娘子这才把额角的汗擦掉,当初的二奶奶,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当初是温婉的,现在瞧着虽依旧温婉,可是那温婉里面,又透出一种别的味道来。 第61章 重游 老太爷为何不把驸马认回来呢?管家娘子想着今日这场赏花会,不由叹了一声,只怕有些不好收拾呢。 朱府里的改变,比朱府外头还要大,这一路穿廊过院,柳凤英在轿中看着,不仅是多添了几处亭台楼阁,还有整个朱府给自己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轿子来到花园里,在一处水榭外头停下,这处水榭也是新添的,柳凤英走下轿子,朱大太带着朱三太太迎上来,柳凤英和她们彼此见礼过,也没问魏氏就和她们妯娌走到里面。 “这里啊,就是我们这些老人家待的地方,那些年轻的小姐们,都在另一边呢!”朱大太太殷勤地把柳凤英让到里面,正在招呼客人的魏氏见柳凤英进来,心中不由生起不满,为何偏要请柳凤英?还是自己公公下的令,难道不晓得这样是打自己脸的事吗? 柳凤英和那些先到的夫人太太们打着招呼,有几位也曾是当初的闺中密友,有些,却已眼生了。 英国公夫人已经招呼柳凤英:“过来这边坐!”当初她们,也曾是旧识。柳凤英压下心中泛起的感伤,对英国公夫人道:“还没恭喜两位,又做了一门亲家呢!” 林小姐是英国公夫人的姨外甥,朱大太太已经笑着道:“果然柳夫人记性好,我这些年年纪上来了,渐渐都记不得那些亲戚们了,更别提那些叠来叠去的亲戚!” “这各家各府要论起亲戚来,那才叫特别繁复,从哪边论都能论起来!”贾夫人也含笑凑趣。 见她们都在那说笑,朱家的人也就先去招呼别的客人。柳凤英听的新来的客人,眉不由一皱看向英国公夫人:“我记得临安伯夫人,不该是吴姐姐吗?” “吴姐姐十五年前就去世了,临安伯续的那位,去年也过世了,这位已经是临安伯又续的了!”英国公夫人也不由有些感慨,当初那些闺中密友们,都各自四散了。 曾经以为永远不变的日子,也变了很多。柳凤英的眉间不由笼起轻愁,贾夫人已经笑着道:“旧友相逢本是喜事,又何必提那些不痛快的,说起来,罗家那个小姑娘才有福气,柳姐姐你还记不记得?就是罗家那个无父无母的旁支千金,还是罗太太瞧她可怜,养了几年。” 一说起来柳凤英就想起了,那个虽被罗太太养在身边,但瞧人总是有点怯生生的姑娘,不由点头。 “她当初议亲的时候,罗家那时已经开始败落,说句不好听的,出过皇后又如何,这族里没有可靠的人,这还不到五十年呢,提起罗家就没多少人知道了。”贾夫人先发了一阵感慨,然后才又道:“罗家那时已经败落,别说她,连嫡枝姑娘都难以嫁到罗家看得上的人家。她嫁的,是威远侯的孙儿!” 柳凤英不由啊了一声,贾夫人也感慨:“当时都笑话罗家做事就是这样让人看不上眼,不好好寻,也不能寻那样一户人家。谁知转过年来那位王公子就考中举人,联捷中了进士,嫁过去这么多年,房中再无别人!你说人的际遇,不到盖棺谁会说的准?” 魏氏正好听到贾夫人后面一句,那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贾夫人也不会把魏氏的愤怒放在眼里,只又和柳凤英说些当初一起玩耍的那些少女们的事。 有人过世,有人跟着丈夫在外做官,柳凤英听的频频感慨。 “柳驸马,家祖听的你年少英发,想见你一面!”看见柳劲松朱为安就没有好气,但也要忍住气和他说话。 他的家祖算起来也是自己祖父,柳劲松的眼神很坦然:“初来乍到,不好打扰令祖的!”柳劲松的回答虽没出朱为安的意料,但朱为安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起来。 “柳驸马,家祖乃皇后生父,你娶的,是皇后的侄女,算来也是你的长辈,既是长辈,也该去拜见。不然的话,岂不没有家教?还是柳驸马原本就缺了家教?” 朱为安怎会让柳劲松离开,柳劲松的眉已经皱紧,看着朱为安有些不善。 装,让你装,让你装什么毫不在意!朱为安巴不得柳劲松当场发火,看着柳劲松笑的依旧和平常一样:“我倒忘了,柳驸马定会非常有家教的,不然的话,怎会得公主青眼!” 既然朱家的人执意要见自己,去见见又何妨?柳劲松打定了主意就对朱为安笑道:“朱公子请!” 朱为安脸上那一抹闪过的得意顿时消失,和身边的小厮说了句才对柳劲松道:“柳驸马请!” 朱老太爷年纪渐渐大了,不爱出来应酬客人,自从朱老太太过世,朱老太爷都是在新建的一所花园内起居。朱为安带着柳劲松一路往那花园里去,偶尔也会介绍几句朱府的布置。 当走过一道月洞门时,朱为安指着那道门道:“从这里拐过去,就是二叔家的院子了!” 柳劲松哦了一声,面上神情没变,不知他能装到什么时候,想到祖父说的话,朱为安心里又有些烦躁,刚想带柳劲松继续往前走,门里已经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带了数个小厮走出来,瞧见朱为安,这少年立即停步行礼:“五哥好!” 这是朱二老爷和魏氏的独子朱九爷,在这家里也是千娇万宠,得人疼惜的。朱为安让朱九爷起来才对柳劲松道:“这是家下堂弟,排行第九!九弟,这是永宁公主的驸马,还不快些过来见过驸马!” 永宁公主的驸马,那不就是自己父亲的儿子?朱九爷正处在半懂不懂事的阶段,听了朱为安这话就惊讶地啊了一声。 “九弟,怎可如此失礼?”朱为安口里轻叱,那眼却没有离开柳劲松的脸。 “见过柳驸马!”朱九爷在惊讶之后,已经回复平静,上前给柳劲松行礼,眼也忍不住往柳劲松的脸上瞧去,虽然柳劲松生的十分俊美,但朱九爷还是能在柳劲松脸上,寻出和自己父亲相像的地方来。 母亲说过,如果这个人被朱家认回来,自己母子在二房,就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想到这里,朱九爷不由对柳劲松添上几分恨意,但并不敢露出。 等朱为安和柳劲松继续往前走,朱九爷才皱眉对小厮道:“跟上去瞧瞧,他们要往哪里去?” “九爷,这个方向,就是往老太爷清修的花园去的,哪还会去往别处?”小厮的话让朱九爷的眉皱的更紧,问身边小厮:“父亲去了哪儿?” “今儿一大早,就听大叔们说,二老爷被老太爷叫去了!”这个回答让朱九爷极其恼火,脚往旁边的树上踢了一脚,脸色也变的有些阴沉起来。 朱九爷为何如此,小厮们都是知道的,已有人劝朱九爷:“九爷,您也别恼,这件事,总是要两全才好。” “罢了,今儿本就不用去书房,不如我们去舅舅家?”魏氏的兄长颇的重用,现在已经升到吏部侍郎。是魏氏在朱家最大的依仗。 既然朱九爷提议要去,小厮们自然没有不肯从的,簇拥着朱九爷出门往魏府去。 “九爷去我哥哥家了,这样也好!”魏氏听的心腹来报,说朱老太爷要见柳劲松,心里已经不满,若柳劲松真的回了朱家,自己母子要怎么办?等听到儿子往魏家去了,魏氏心里又添上一些安定,儿子果真聪明,晓得谁才真正待自己母子好。 女人,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娘家,嫁的再好,也是要受人作践的。魏氏往柳凤英那边瞧了一眼,心里十分笃定的想。 “老太爷清修的花园,果然精致!”既然朱家给自己装聋作哑,这要演戏谁还不会,一踏进花园,柳劲松就称赞一句。 “这里有些花木,是姑母赏赐的,虽比不上皇宫内苑的精致,但品种也十分齐全。”提到这个,朱为安不免又要把皇后给搬出来。 柳劲松淡淡一笑,跟着朱为安绕过屋子,往后面来,一个穿了短打的老者,正在那修建着一丛牡丹,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瞧见这两个人,柳劲松的眉不由微微皱一下,朱为安已经上前给老者行礼:“祖父,柳驸马来了!” 朱老太爷把手里的花剪放到一边侍立的朱二老爷手上,这才抬头看向柳劲松,接着点头:“好,果然是少年英才,难怪会得永乐公主青眼。” “晚辈见过朱老太爷,能得公主青眼,不过侥幸,断不敢在前辈面前得意!”柳劲松的话让朱老太爷笑了,接着朱老太爷就对旁边的朱二老爷道:“瞧瞧,果真是英雄出于少年,你有这么大的时候,只晓得胡闹,不晓得这些!” 第62章 父子 这就是自己的父亲了,柳劲松看向朱二老爷,年少无知时候,柳劲松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自己没有父亲。那时母亲说出了往事,那时的柳劲松曾经想过,如果见到生父,该和他说什么。 但现在看着这张被酒色毁了的脸,柳劲松眼里忍不住有鄙夷神色。这样的人,太没有担当了。 朱二老爷在柳劲松走进来时,眼就没有离开他的脸,当年的往事不由又浮上心头,当初知道柳凤英有喜时候,朱二老爷也是欢喜的,毕竟虽已有了庶出长子,但能有嫡子就更好! 后来的事,朱二老爷有些不大愿意回忆,那时柳家事败,朱二老爷的第二个念头就是,自己会不会受牵连,再然后……,朱二老爷听到自己父亲的话,就对朱老太爷道:“确实,当年我有十九岁时,虽已娶了妻子,却……” 却后面的话,在看到柳劲松眼里毫不掩饰的讥讽时,消失的一干二净。 自己这个儿子,确实不如人!朱老太爷怎不知道二儿子的懦弱呢,重新拿起花剪,对柳劲松道:“我这丛牡丹,常常能开到四月底,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晚辈不擅花艺,还请前辈赐教!”柳劲松对着朱老太爷,还算恭敬。 朱老太爷剪掉旁边的枝桠,对柳劲松道:“那是因为我时时修剪,只让这几支花能出头。你要知道,花太繁复,看起来欣欣向荣,但等开起花才知道,开的不好!” “老太爷果然擅长养花!”柳劲松也只和朱老太爷打太极,朱老太爷又指着另一丛花道:“所以有的时候,我会把这些花移栽到旁边,你瞧旁边这丛花,就是我从这丛花里分出来的,当初分的时候,有花儿匠劝我,说分不出来不好。可是过不得一年,这丛花甚至开的比这丛还好。” 柳劲松顺着朱老太爷的指点看去,怎不明白朱老太爷的意思,笑着道:“树大分枝,也是常情。老太爷能想着把花移栽开来,这念头很好。只是这花,分开了就是各自一枝了。” 柳劲松的声音不大,却让人都安静下来。朱老太爷的眼眯起,看着面前的柳劲松,柳劲松十分坦然,一直没说话的朱为安心里不由欢喜,就该这样,让祖父对他气恼,不然的话,他还真以为自己成为驸马,就可以傲视众人了吗? 朱二老爷却是吓了一跳,从没有人敢这样忤逆自己父亲!这个儿子,还真是胆大。 “你毕竟不懂得花艺,不晓得花虽被分开,但还是一颗种,旁人说起都会说,这是从某棵花上分出来的。”过了许久,朱老太爷才把花剪放下,淡淡回了这么一句。 “这是世人拘泥了,当初既分开了,那就各自是一丛,还要牢牢记得是从那根花上分出来的做什么?况且,”柳劲松唇边含笑地回了这么一句。接着又缓缓地道:“分开了,就不该在想着原先的事了。” 这话让朱老太爷的眼里生起阴霾,朱为安面上也有淡淡笑容。 柳劲松并不在意朱家的人想什么,后族又如何,说来说去,还不是抛弃了自己母子的人家。这样人家,念在是自己出身之地,不推一把就已足够,想着把自己认回来,那不可能! 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朱老太爷突然哈哈笑了两声,把花剪丢到朱二老爷手里就道:“我乏了,你们也请出去吧。柳驸马,你可记得一句,大树底下好乘凉?” “晚辈自然记得,可晚辈更晓得一句,海阔天空凭鱼跃!”朱老太爷脸上的笑收起,示意他们都退出去,柳劲松行了一礼也不理朱为安就走出去。 朱为安等柳劲松离开才对朱老太爷道:“祖父,这样张狂的人,总也要给他吃些苦头才是,等我进宫去求见姑母!” “这么点事何需惊动娘娘,你倒不如多和太子亲近亲近,他可是你嫡亲表弟!”朱老太爷的话让朱为安有些泄气:“表弟年幼时候还好,现在……” “一个个都这么不争气,我老人家什么时候才能得些清闲?”朱老太爷骂了一句才对朱为安道:“你赶紧追出去瞧瞧,瞧你二叔和姓柳的说些什么,你二叔那个不争气的,若非是他,也不至于现在闹成这样!” 朱为安应是退出,走了一段果然瞧见朱二老爷在和柳劲松说话,朱为安并没直接上去,而是瞧瞧掩在一边,打算听听。 “还请止步!”柳劲松刚走出一段就听到朱二老爷喊自己,虽说他弃了自己母子,但柳劲松还是停下脚步,瞧着朱二老爷:“二老爷有事吗?” 这生疏的称呼让朱二老爷长叹一声才道:“我,我只想瞧瞧你!” “二老爷说笑了,你我只是陌生人,有什么可瞧的!”陌生人吗?看着柳劲松那和柳凤英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庞,朱二老爷说不出我毕竟是你父亲的话,只是握一下拳头:“当年的事,全是我不应该,才让你们母子吃了那么些年的苦!现在我也说不出什么别的,只想托你对你母亲说,当年的事,是我的错!” 若是初回京时候,柳劲松说不定还能为朱二老爷这话动容,但现在已全然不是这样,他只淡淡一笑:“男女大防,我不好带话的!二老爷若没别事,我就先走了!” 见柳劲松要迈开步子,朱二老爷忙道:“我晓得你不肯认我,可我毕竟也是……”父亲二字没有出口,柳劲松已经道:“二老爷糊涂了吗?难道不知道我是父不详的私生子吗?当初朱家休书之上,说的可是明明白白!” 朱二老爷是真的没想到,柳劲松竟会直接把话说出,整个人都呆在那里,过了许久才道:“那时是我受人蛊惑!” 蛊惑?柳劲松笑了:“这话还是拿去对别人说吧。不过是看柳家失势罢了。不然的话,你受人蛊惑,难道朱家旁的人都受人蛊惑不成?” 朱二老爷被说的哑口无言,看着面前俊朗的儿子,朱二老爷口中又有些苦涩:“我虽不对,可是你在这家里,还有几个兄弟……” “只有我娘生的,才是我的兄弟姐妹,至于旁人,算什么我的兄弟姐妹?二老爷说话是越来越逾矩了!”柳劲松觉得齿冷,更觉心寒,接着就笑自己,有什么好觉心寒的,这家子,不都是这样吗? “有些事你不知道,当初知道有了你,我也很欢喜,我和你娘成亲五年,你娘一直没有消息,我才纳婢生子,你哥哥生下来没多久,你娘就有了喜,都说这样的孩子是你哥哥带来的,我才对你哥哥和他姨娘多加疼爱,可是谁能想到竟会蛊惑我!” 虽然知道柳劲松没有听进去,朱二老爷依旧絮叨个没完,柳劲松却已重新举步,任由朱二老爷在那絮叨。 “我其实,并不是不想要你,但一个出妇生的孩子,又……”朱二老爷眼里都朦胧了,还在那絮絮叨叨,肩已经被朱为安拍了一下:“二叔,人都走远了,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这些,可千万不能和二婶说!” 朱二老爷用手擦擦眼睛:“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朱为安在心里笑了声才一本正经地说:“总比四哥有用一些,二叔,您先回去吧,我去把人送出去!” 朱二老爷见侄儿也走了,这才往自己住的地方走,边走嘴里还边念叨。 柳劲松顺着路往回走,瞧见一个小厮就道:“我是来这里做客的,你带我往外走吧!”小厮见柳劲松的打扮,晓得不是什么下人,急忙应是就带着他往外去。 朱家府邸的确富丽堂皇,柳劲松一路走着,已经听到背后的脚步声,看着追上来的朱为安,柳劲松浅浅一笑:“原本以为,贵府不会让人送一送我,幸好遇到这个小厮!” 那小厮见到自家主人,本来打算行礼,可听到柳劲松话里似乎有些不善,这难道是自己家的对头,会不会被主人责罚? “祖父和我说了几句话,谁知驸马就出去了!”朱为安说了一句就对一边的小厮道:“你做的很好,下去领赏吧!”小厮听的有赏,谢过朱为安就急忙下去。 “柳劲松,你别太过分,就算你是驸马,可是我家……” “我哪里过分了?”柳劲松的笑容瞧在朱为安眼里是那样可恶,朱为安恨不得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就给他几拳,但又怕柳劲松反咬一口,毕竟现在的柳劲松是驸马,单论地位比自己要高出许多。 柳劲松的笑容还是那样欢快,特别是看见朱为安那握紧了又松开的拳头,这个人,凭什么认为玉琳就一定要嫁给他呢?他哪一点能让玉琳看得上? 第63章 叮咛 柳劲松越是从容淡然,朱为安心头的怒火越深。两人站在那里对视许久,柳劲松的眉方才轻轻一挑:“看来,贵府的家教,的确不怎么样!” 话里是明显的嘲讽,朱为安忍了又忍才道:“鄙府家教若何,陛下早有定论!”册立皇后,诏书之上总要用庭训极佳这样的字眼,柳劲松怎不明白朱为安话里的意思,笑容越发淡然:“看来贵府这十几年,变化很多!” “柳劲松,你少在我这里摆驸马架子,你再如何,不过是个被逐出的奸生子!”朱为安终于忍不住,这样的话让柳劲松连脸皮都没动一下:“朱公子这话,很可以对着外人说,再说,我的架子摆不摆,也和朱公子无关!” 说着柳劲松用大拇指点着心口:“你若不服,就打上来,我倒要瞧瞧,国法是会护着谁?”柳劲松笑的越愉快,朱为安心里越想吐血,手再次握成拳再次松开,柳劲松眼里的神色越发愉悦:“朱公子既然认为贵府家教极好,那就请朱公子在前面带路,我好回去!” 这样不客气的话让朱为安涨红了脸,有些愤怒地转身,带着柳劲松出去,剩下的路柳劲松倒没有再说别的,要逗,也要一点点逗,而不是一次就逗完。 朱柳两人来到待客的大厅,众人正围着几颗栽种在大缸里的荷花评头论足,瞧见两人进来,已有人笑着道:“朱五公子也极擅诗词,不如就咏上一首,好让我们开下眼界!” 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情去咏诗词?朱为安忍了又忍才道:“方才在外头时,已经听到里面吟咏诗词,在下也就不献丑了!”众人也没强求,也就有那爱出风头的,各自咏上几首诗,让等候在那的歌姬唱了,品鉴一番这赏花会也就结束。 外头的赏花会结束,里头的女眷自然也各自归家。柳劲松等到柳凤英出来,一起上车先送柳凤英回柳府。 见柳凤英面上有些怅然,柳劲松轻声道:“娘要不爱来,以后就不来朱府,横竖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不是这个意思,朱家当初的事,于我而言,早已被风吹过,我只是听几位旧友说起一些往事,当年那些往事,好像会纠缠的人喘不过气来,可是现在想起,又值得什么呢?而且那么多人都死去了,我还活着,活着就能听到鸟叫看到鲜花盛开,能有你陪伴,能看见我的孙儿。” “娘一定能看到你孙儿的!”柳劲松的话让柳凤英笑了:“所以,很多事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好好的活,活着,才能看到一切,而不是以为争到了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 “娘是遇到原先服侍过您的人了吧?”柳凤英笑了:“是啊,我遇到了,当初我身边的得意人呢,为了留在朱府,不惜背主,可现在又怎样,不过是在花园里做粗活的最下等的下人。见了我抖抖索索,连话都不敢说!” 柳凤英的眉微微皱起,那些虽不是自己陪嫁丫鬟,可也是服侍了自己好几年的人。当初背主,为的不过是能在朱府挣个好位置罢了。可惜他们不知道,背过主的人,又有几个敢放心使唤? “那些事娘说忘掉就都忘掉了,以后娘要愿意,可以出来各家逛逛,你是我的娘,到了哪里都有人敬重的!”不再是朱家休弃的弃妇,不再是跟随柳家一起流放的罪人,而是驸马的母亲,公主的婆婆,连公主都礼敬,更何况是那些外命妇们? 想起玉琳,柳劲松的眼神变的温柔,妻子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好,何德何能,让自己能娶到这样的妻子。高贵美丽大方,纵然用尽了最好的形容,都无法形容玉琳的万分之一。 “那些敬重不敬重的,我也不在意,我只要你和公主好好的,要记得你们是夫妻,是要携手走一辈子的人!”柳凤英的叮嘱让柳劲松笑了:“娘,我记得的,这个世上,除了娘,就是公主最好!” “娘不是那样非要和儿媳分个高低的人,娘能陪你的日子有限,和你走一辈子的,是公主,公主才该是你最重要的人。不是因为她身份很高,不是因为你娶了她才得到众人不一样的对待,而是因为她是你的妻子。” “娘,我知道!公主她,确实不一样!”看见儿子脸上那甜蜜的笑,柳凤英唇边笑容很欣慰,这一生受过的那么些苦,经过的那么多事,能换来今日平静生活,已属不易。 毕竟天家降女,就已代表那些污蔑不过是无中生有,在这件事上,有谁能忤逆过天家?至于朱家,现在就算他们要把儿子认回去,柳凤英也不愿意了。这样的锦上添花,又有什么意思?想到魏氏偶尔露出的惴惴不安,柳凤英的笑容就更深,这十九年,有这么一位妻子,那个负心人的日子想来也不大好过。有这么一位主母,那个以为得到一切的人,日子想来更难过。 车到柳宅,柳劲松把柳凤英送到里面,又去拜见了外祖父母,舅舅表兄等,喝了一杯茶也就上车回王府。路上柳劲松想着母亲说的话,还有今日在朱府的遭遇,真恨不得一脚就踏进家门,看见妻子的笑容,看见她那平静面容,人就会安静下来,什么都不想。 好容易等到车停下,柳劲松几乎是快步往里面跑,连侍女们都没搭理一下。 跑到屋子门口,看着门口垂着的湘妃帘,柳劲松都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有多甜,生怕惊扰了妻子,柳劲松轻柔地掀起帘子,一眼就看见玉琳坐在窗边,正在看着什么。 她的脸还是那样平静,看见她,就像夏日里喝了一碗冰,让人觉得清凉同时,浑身的毛孔都透着舒服。 “你回来了?今儿的赏花会怎么样?”玉琳把手里的那封信收进匣子,让侍女上前服侍柳劲松换衣换靴。 “不怎么样,朱家也不会欺负我,不过是朱老太爷把我叫去,说了番莫名其妙的话罢了。他那些话,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你在瞧谁来的信?”柳劲松脱掉外头做客的衣衫,也不换上家常衣衫,就这样穿着中衣,随便拖着双布鞋就坐到妻子身边。 “是吴夫人派人送来的,问我想不想去城外庄子避暑,我没答应!”玉琳轻描淡写地说着。 京城一到夏日,酷暑难当,达官贵人们都会在这时出城避暑,吴王虽在外头有庄子,但他喜静不喜动,从没去过外头避暑。 柳劲松哦了一声:“吴夫人,是你的保姆吧?她该早晓得吴王不爱出外的!”玉琳把匣子锁好,递给侍女让她们收起来才道:“也不尽然,爹爹还是出去过几次,只是日子短。你要愿意,等过两日我和爹爹说了,我们去外头庄子小住几日!” 小住几日,柳劲松见侍女收起那匣子,心里不知为什么微微一动,很想去瞧瞧那匣子里面到底有什么,但玉琳的建议又让柳劲松的心被这边吸引了。抬眼去看妻子,见妻子身着鹅黄色夏衫,那纱衣很薄,薄的能瞧见里面若隐若现的粉色裹肚,不由凑过去:“丢下王爷一个人在京里也不好。可有什么吃的吗?我饿了,朱府的那些饭菜,着实不好吃!” “等会儿就用晚膳了,我让人给你拿些点心来垫垫!”玉琳打算叫侍女去拿点心,却觉得丈夫的呼吸越来越热,熏的玉琳的耳根也变的有些热,她伸手打丈夫一下:“你不是肚子饿吗?现在又做什么?” 玉琳的声音也是软软的,软的柳劲松心里就像被什么在抓一样,顺势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里,柳劲松靠在她肩上:“我不光的肚子饿,还……” 说着柳劲松的唇已经吻上玉琳的脸颊,玉琳觉得自己呼吸都困难了,想把丈夫推开,可是手软软的没力气:“这屋里还有人呢,再说,大白天的!” “人?哪里有人?”柳劲松百忙之中抬头看了眼屋里,笑嘻嘻地说,侍女们早已退出,连门都被关上。 是不是该恼侍女们太有眼色了?玉琳的手放在柳劲松胸上,不晓得是该推开他还是该抱住他。柳劲松的唇已经来到玉琳耳后:“现在可不是大白天了!”玉琳觉得眼上多了层什么东西,啊地叫了一声,柳劲松的声音已经带上喘息:“玉琳既然不喜欢有光,那就把眼蒙上,再闭上,就不一样了!” “无赖!”玉琳只说得出这两个字,然后感觉身子腾空,被柳劲松抱起放到床上,玉琳的牙咬住唇,让自己不要叫出声,就任由柳劲松动作。 第64章 雌威 当玉琳眼上的纱被解开时,天色是真的昏暗了。看着眼神晶亮的柳劲松,玉琳手握成拳,往他胸口上打去:“无赖,从哪学来的?”玉琳的手不大,打在柳劲松身上软绵绵的,柳劲松顺势把玉琳的手握住,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下才笑道:“你喜欢吗?” 这话要人怎么回答?玉琳把脸埋在枕头上,柳劲松伏下身,下巴放在玉琳肩头:“你起不起呢?我是真饿了。”说着柳劲松还拍拍肚子,让玉琳听听他肚子里的咕噜声。 玉琳抬头看他,狠狠瞪他一眼:“有你这样荒唐的吗?我不饿,你让人抬水进来,我要洗洗,等洗完了才准你吃饭!”柳劲松哈哈一笑仰面看着顶棚:“原来娶了媳妇,就没有饭吃!”玉琳又瞪他一眼,柳劲松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套了外袍唤侍女们进来服侍。 侍女们进来时点上蜡烛,听的玉琳要洗浴,自有人去担水,柳劲松在那穿着鞋子,抬头见红红烛光下,玉琳脸色更显娇美,凑上前笑着道:“玉琳,你生的真好看!” 玉琳的脸又红了,瞧一眼侍女们,见侍女们都当听不见一样才啐柳劲松一口:“你再这样,罚你今儿不许吃饭!”柳劲松晓得玉琳是故意的,刚要说话见侍女们抬水进来,玉琳自去洗浴。 柳劲松在外等候,想起方才玉琳说的话,不由问旁边侍女:“公主她原来可曾出城避暑过?” “回驸马,原先公主也曾和吴夫人出城去庄子上过,不过因王爷不去,公主每次顶多去个五六天就回来了!”侍女的回答让柳劲松解了些疑惑,想起那匣子又问:“公主收藏信件的匣子,是吴夫人送的?” “是,是吴夫人送的贺礼!”侍女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这答案让柳劲松有些满意,但心中的疑虑并没完全解掉。 “是不是水有些烫?”见玉琳皱眉,侍女急忙问,玉琳对侍女淡淡一笑,示意水温正好:“你过来给我洗头发,洗慢一些,让驸马多等一会儿!” 侍女听了玉琳这话,以为玉琳是要故意惩罚柳劲松,应是后声音有些高的道:“公主说了,让驸马多等候一会儿!”这声音传到外面,柳劲松也笑了,接着应是。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和原来一样,玉琳抿唇一笑,方才柳劲松问侍女的话,玉琳在里面当然是听到了,有些事,还不能告诉他。玉琳拨一下浴桶里的水,闭上眼睛让侍女服侍自己洗浴。 吴王府内十分平静,朱二老爷房里却一点也不平静,朱二老爷看着妻子,眉皱成一个疙瘩:“你今儿是失心疯了吗?让舅兄和我说什么?你嫁过来也有十来年了,这十来年我哪点不由着你,你让孩子跑去找舅兄哭诉什么?” “你哪点不由着我?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我陪嫁来的那两个人都到哪里去了?害的我在这府里孤身一个,没有臂膀,好容易生下儿子,那群妖精还想害他,巴巴地把他巴长大了,现在又从天边飞来那么两个人,公公还要让你把人接回来。接了回来,我们母子在这府里到底算什么?这会儿你还怪我,简直是恶人先告状!” 魏氏倒打一耙朱二老爷一点也不奇怪,十多年的夫妻下来,魏氏心性如何,朱二老爷也晓得一二,此时魏氏的哭诉朱二老爷也不放在心上:“你这话说的,你陪嫁来的那两个人,虽被我收过房,可没生下一男半女,后来一个得罪了你,被赶到庄上去了,另一个得了疫病没的,和我有多少关系?儿子一生下来,凡有头疼脑热,你就口口声声那群妖精想害他,打的打,撵的撵,现在这房里剩下的,也就那么几个。那是我的原妻和嫡子,要接回来也是……” 天经地义四个字还没说出来,魏氏一爪子就抓到朱二老爷面皮上,亏的朱老二爷这几年被酒把面皮给弄厚了,不然的话,朱二老爷这张面皮就被抓的粉碎。 虽然晓得魏氏泼,可当着这一屋子的下人,被妻子一爪子抓到面上,朱二老爷那点早已不见的夫纲忍不住也要振一振,对魏氏喝道:“你要疯了不是,我这脸被你抓的留下疤,明儿还怎么上衙门?” “放屁!你几百年都不上衙门,就算去,也顶多点个卯,娘娘的亲弟弟,谁敢不敬着你,这会儿要拿这话来堵我的口了?我可不是那样没见识的人。你今儿就给我说清楚,那两个人,不许进朱家的门,再有了下回,我不管他是什么驸马,拿了棍子把他腿打断!” 魏氏腰一叉指着朱二老爷就道,下人们原本想上前去劝架,但被魏氏狠狠瞪了一眼,登时又不敢上前,要晓得在这房里,得罪魏氏比得罪朱二老爷要难受多了。 有机灵的婆子想悄悄出去给朱大太太她们报信,魏氏已经喝道:“不许去,你们去把那院门给我关好了,谁叫门都不许开,今儿这事不说个清楚明白,我在这家也没什么可待的了!” 魏氏这母老虎的架势一摆出来,朱二老爷先是吓到,还想服软,等听到最后一句不由恼了:“你在这家谁不敬着你,就连……” 话没说完,朱二老爷身上已经挨了一掸帚,魏氏见朱二老爷跳起来想抢自己手上的掸帚,他还敢反了天了?手里的掸帚立即劈头盖脸就往朱二老爷身上打去,边打还边哭:“我在这家里,辛辛苦苦生儿育女料理家务,妯娌们之间也和和美美的,就只有你,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挑的连公公都不待见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先打死了你,我也就和儿子一起,死了算了,让你的原妻和嫡子,给你守孝顶灵!” 口里骂着,魏氏的手也一点不软,朱二老爷娇生惯养长大的,又早是魏氏的手下败将,那点刚振起来的夫纲登时不晓得飞到哪里去了,在那叫疼同时就哀求魏氏:“太太,太太,你别打了,我以后定不提起他们半个字了,爹那里,我去说,定不会让那两母子进家门!” 魏氏听了这话,那像暴雨点似的掸帚才算变成飘着小雨点一样落在朱二老爷身上,可这样也疼啊,朱二老爷又道:“我不该说舅兄的不是,明儿啊,我就去舅兄府上,给舅兄赔罪!” 这才像话,魏氏刚要把掸帚放下,窗外就传来朱大太太的声音:“二婶子,你们这都眼见要抱孙子的人了,怎的还在这跟小夫妻似的,要唱拷红呢!” 魏氏可没有半分羞惭,管教男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有这自家男人要哄着捧着,任由他回来折磨自己的?听到朱大太太的声音就高声道:“大嫂平日里极是讲理,今儿怎么半夜三更来我院子了,我也不请大嫂进来坐了!” 朱大太太自持身份,本想着说句俏皮话,给魏氏个台阶下,谁知魏氏竟这样回答,登时气的朱大太太差点憋过去,但还是对魏氏道:“二婶子既不请我进去坐,我做嫂子的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只是这半夜三更的,都睡下了,二婶子要唱戏,等明儿再唱呗!” 说完朱大太太就沉下脸,带着人转身,身边的婆子还有些不敢走:“太太,这是老太爷吩咐的,说总要……” “你是没眼力劲儿吗?方才什么情形你没瞧见吗?敲门都没有开,还是要这边翻墙进去把门打开的,别说老太爷吩咐的,就是老太爷亲至,你二太太,也不会出来见见!”朱大太太脸更黑了,高声训斥婆子,却是说给魏氏听的。 魏氏听的清清楚楚,斜了朱二老爷一眼:“你听见没有?你们这一家子都护着你呢,我若不厉害些,早被你们一家子给弄死了。当初是三媒六聘把我娶进家来的,现在,想为了个出妇把我撵出去,没这么轻易!” 后面一句魏氏说的极其大声,故意说给朱大太太听的,朱大太太听了这话,差点绊了一跤,扶了婆子的手就飞快地走,来到院门口,朱四奶奶正等在哪,见朱大太太出来就急忙上前:“大伯母,公公和婆婆的事,我做媳妇的也不敢多言,倒是劳烦大伯母了。” 整个二房,如果还有个清明些的,也只有这位朱四奶奶了,朱大太太见她好言好语,自不能对她沉着脸,让婆子把她扶起来才道:“倒是难为你了,等出了孝,你也不用想别的,给你婆婆生个孙儿下来,见了孙子,你婆婆啊,想来气也会平些!” 这话让朱四奶奶心中更为叫苦,自己丈夫又不是婆婆肚子里出来的,见了孙子,只怕婆婆的气更大些,但这话也不能对朱大太太说,只是应是谢过。 第65章 朋友 送走朱大太太,朱四奶奶刚想回自己房里,院子里就出来一个婆子,瞧见朱四奶奶在那就急忙道:“四奶奶还请站一站,太太有话问您!” 一听到婆婆问话这几个字,朱四奶奶就不由皱眉,但也不敢违逆,只是瞧着婆子,朱四奶奶身边的丫鬟已经往婆子手里塞了点东西,若非朱四奶奶嫁妆丰厚,出手大方,只怕在这家里日子更难过些。 婆子会意地把那东西往袖子里面一塞就道:“四奶奶,太太只是气恼大太太怎么来了,想着是不是您去通风报信!”朱四奶奶不由苦笑,丫鬟已经道:“妈妈您晓得的,这院子离老太爷清修的花园不远,是老太爷听到声音,让人来打听,老太爷不好亲身过来,自然只能让大太太过来了!” 婆子越发明白:“四奶奶您先在这等着,小的进去里面回太太。您放心,必不会让好人吃亏的!”说着婆子就往里面走,朱四奶奶的叹息更深,原本以为嫁的虽是个庶子,可朱家既为后族,想来家教甚严,谁知嫁进来才晓得是如此的乱七八糟。当初做媒的又是自己的叔父,真是抱怨都不晓得该怎么抱怨。 丫鬟给朱四奶奶拢一下斗篷,劝着她道:“奶奶,虽说爷糊涂了些,可现在老姨奶奶没了,您也能松一些。等九爷长大了,娶了媳妇,那时定会分家,分出去了爷糊涂就由他糊涂去,您生下少爷,好好抚养,老了也能有靠!” 这个世上,对女子就是这样不公平,自己爹娘虽有靠,却摊上一个这样的叔叔。所幸嫁妆丰厚,分家之后就算拿不到朱家一两银子,丰衣足食一辈子也够了。丈夫没有靠,也只能靠虚无缥缈的儿子了。 朱四奶奶低头不语,里面又传来脚步声,还是先头那个婆子,见了朱四奶奶就道:“小的和太太说过了,太太没说什么,小的又说,夜深了,还请四奶奶回去歇着。太太这才点头,不过说了,四奶奶您既在守制,这几日就别到太太跟前服侍了!” 果然如此,朱四奶奶又是苦涩一笑,丫鬟谢过婆子,也就服侍着朱四奶奶离去。婆子见她们主仆走了,用手捏捏袖子里的东西,嘴不由咧开,这位四奶奶出手可真是大方,今儿少说又赚了一两银子,算起来,她嫁进来到现在,自己都得了十来两银子的好处。这样的好主,自然也要帮她说上几句,免得银子飞了。 朱四奶奶回到房里,不免又要给朱四爷埋怨几句,朱四奶奶也没有理他,只是叹几声自己命苦罢了。 虽说朱二太太闹的时候已经是深更半夜,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过不得几日这闹的就传出去,潘公子和柳劲松讲起时候眉飞色舞:“该,就该这样。不然他还真以为,丢了原配发妻,就是件好事?” 见柳劲松面上有些不悦,潘公子急忙把那兴奋收起,拍着柳劲松的肩道:“我讲给你听,并不是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你回去讲给令堂听,让令堂也欢喜欢喜!” “朱家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他家闹也好,不闹也好,都无关紧要!”柳劲松的回答让潘公子的眉皱起,接着就笑了:“当真?要知道这世上,可是都要落叶归根的,你现在虽姓柳,可人人都知道你是朱家的人!” “那又如何呢?我虽无法做出顺安郡主曾做过的事,可我也不愿回到朱家,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这样的话,我怎对得起我的娘?她当日没有弃我,含辛茹苦把我养大!” “得,得,得!”潘公子高举双手:“这话是我不对,不过都有顺安郡主这个前车之鉴了,朱家竟还要这样做,难道真的以为……” “你啊,是个爷们就别讲这些了!”柳劲松打断潘公子的唠叨,潘公子呵呵一笑,端起茶杯:“小褚怎的还不来?你真要去兵部啊?我跟你说,这兵部小史可不是那样好过的。要去,最好去吏部,体面的很。或者去翰林院,每日吟诗作词,何等逍遥快活。偏你,要去兵部,谁不知道那些兵爷极其难缠?” 柳劲松当然不能对潘公子讲自己为何要去兵部,只是听他唠叨,潘公子还没念叨完,就见褚治从外头进来,潘公子一跃而起去拉褚治:“小褚你今儿怎来的这么晚,还以为你不来呢?” “家里出了一点小事,耽搁了!”褚治现在说话,总算没有原先那么腼腆,可还是不习惯潘公子这样拉拉扯扯。 “哎,你啊,是个大男人呢,怎么总是这样斯斯文文,像个闺女样的?不对,我家的几个姐妹,还没有你这样害羞呢!”潘公子说完就拐褚治一下:“你还没定亲,不如我家那几个姐妹,你瞧可有看中的?” 三个人只要在一起,别人就没说话的空当,全是潘公子在那说了。见褚治的脸又红了,柳劲松打一下潘公子的手:“你也说了,小褚生的那么好,人又腼腆,你家那几个姐妹像你的话,哪是小褚能消受的?” “去,我家姐妹们,也是大家闺秀好吧?配小褚也能配!”潘公子反驳一句,接着眉就皱紧一些:“不过小褚实在生的太好了,这个世上,谁嫁了他也会觉得自己没他俊俏!” “潘大哥我已经想好了,不中进士,就不成亲。”褚治的这句让潘公子差点跳起来:“你疯了吗?以为进士那么好中?还不中进士不成亲?你要七老八十中了进士,那时连儿子都生不出来,你要气死你爹啊?” “我爹他?”褚治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就道:“他不止我这一个儿子,三弟已经十一岁,母亲已经在给他挑媳妇了!”褚治的话让潘公子沉默了,潘公子虽爱说话没城府,可这世情还是晓得的,褚治有继母不说,生母还是出妇,虽是褚二老爷的嫡长子,地位却很尴尬。 若非英国公夫妻对褚治多有看顾,褚治大半时候都是在英国公身边,只怕长不大都有可能。潘公子很想安慰褚治几句,但安慰不出来。 柳劲松已经道:“男儿能有志向也很好。我记得小褚你是监生,到时好好读书,若要什么名师教导,来寻我我也能帮忙一二!”柳劲松的话让褚治笑了:“多谢柳大哥了,虽说我没选上驸马,可是这走了一遭,能遇到柳大哥你这个好朋友,也很好。最少,”褚治顿了顿才道:“母亲她,对我没那么冷淡了!” “难道柳驸马就是你朋友,我不是?小褚我告诉你,你若考进士考到年纪很大才能考上,那时我也就吃个亏,姐们们嫁不了你,把女儿嫁你好了!” 潘公子感慨一番后见气氛有些冷,于是拍着褚治的肩膀许诺。 “这话说的,分明是小褚吃亏,哪是你吃亏?”柳劲松皱眉摇头表示不满。 “怎么是小褚吃亏,虽说他要真娶了我女儿,要叫我声岳父,可是我的女儿定也是如花似玉十六七岁,算着怎不是小褚沾了便宜?”这帐算的柳劲松也大笑,褚治瞧着他们面上也有喜悦,虽说爹爹另娶有子,可自己也有伯父伯母照管,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现在还有好朋友,比很多人好很多了。 “朱家还有这样笑话?”玉琳听到柳劲松回来和自己说的,不由惊讶地道,接着玉琳的眉微微一皱:“虽说那位二太太有些小家子气,可也是有教养人家的,怎会这样?” “我告诉你,不过是当一件笑话给你解个闷,不是让你左思右想的。”见妻子皱眉,柳劲松就急急上前用手把妻子的眉给抚平,有些埋怨地道。 “我是怕你心里头有什么想法,毕竟他也是你的生身父亲!”玉琳把丈夫的手拉下来,看着他的眼说。 父亲?柳劲松嘲讽一笑就枕到玉琳腿上,玉琳摸着他的脸,相处的越久,就越害怕他有什么不高兴,这或者就是喜欢,喜欢一个人到了极致的地步。 玉琳用手按一下胸口,害怕这颗心会欢喜的跳出来,更害怕这颗心,不再是自己的,而会分成两半,放一半在柳劲松身上。 “你在想什么呢?”柳劲松见玉琳突然不说话,拉住她的手问。 “我在想,喜欢一个人,竟会让人这样欢喜又这样忐忑!”玉琳不知不觉地说出来,这句话让柳劲松的眼都亮了,他翻转身看着玉琳:“玉琳有多喜欢我呢?是像我喜欢你一样呢,还是比我喜欢你还要多一些?” “这怎能比较呢?难道要把心挖出来比一比?”玉琳看着柳劲松的眼十分温柔,柳劲松把玉琳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让玉琳感觉到胸口的跳动:“玉琳若想要我这颗心,拿走就是!” 第66章 机密 “我把你的心拿走了?那你要怎么办?”玉琳觉得呼吸开始有些凝滞,整个人又开始感到热,竭力想让声音俏皮些,可是这声音听在耳里,就跟在柳劲松耳边轻喃一样。 “我的心被玉琳拿走了,还有玉琳的心呢!”柳劲松看着妻子那渐渐飞上红色的脸,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手指渐渐到她耳边,玉琳的耳根没被他的手指碰到,耳根就红了。红的像是一颗圆润的珊瑚,那样好看!柳劲松欠起身子想用唇去触碰那嫣红的珊瑚。 “公主,秦国公主来了!”侍女并不敢进屋,只是在门边禀报,这声音破掉所有的一切。玉琳直起身,想唤侍女进来,可手上竟没有力气,只有用眼瞪了柳劲松一眼。 柳劲松有些失望地把手放开,坐直身子唤侍女道:“进来服侍公主!”侍女们听到呼唤,方敢入内。 玉琳把手放在凉水里,用水扑了几次面才觉得面上的红色渐渐消失,在旁服侍的侍女想提醒玉琳这水有些凉,但见玉琳那通红的耳根,嘴张了张又合上,服侍玉琳洗过脸重新上妆梳头。 玉琳看着镜的自己,觉得和平常差不多了才对侍女道:“姐姐一定等我等的很焦急了!” “王爷在和秦国公主说话呢,公主不必着急。”玉琳哦了一声,吴王和这些侄儿侄女的关系都很平淡,秦国公主每次来,也只是去给吴王行礼后就退出,难得遇到吴王会和秦国公主说话的时候。 玉琳又看一眼镜中的自己,觉得这样出门不会被秦国公主笑话,这才瞪柳劲松一眼,带了人出门。 柳劲松捡起玉琳方才丢在榻下的书,眼里依旧有浓浓笑意,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愿意把一切都给她,尚嫌不足。也想知道她的一切,可是柳劲松清楚知道,玉琳并没有把一切都告诉自己,那又怎样?总有一日玉琳会把一切都告诉自己的,自己和她之间,还有一辈子那么长呢。 “姐姐许多日子都没见了!”玉琳来到吴王和秦国公主说话的厅里,给吴王行礼后才对秦国公主笑着道。 “你现在新婚燕尔,我也不好打扰,再说我也没什么事好来寻你的!”秦国公主让玉琳坐下才道。 “那姐姐今儿来寻我,是为了什么?”不知怎么,玉琳看着吴王时,心里竟有些虚,回到王府这两个月来,好像自己每日在爹爹面前的时候并不多。现在秦国公主的话,倒让玉琳想起这个。 “也没什么,好些日子没有见你了!谁知你倒让我等了好半日,亏的吴王叔今日还有精神,想和我说说话!”秦国公主能看出玉琳的心虚,忍不住逗她。 这话让玉琳的脸一下又红了,接着觉得这样不对,未免有些太露痕迹,努力让脸上的红色消失才瞧向秦国公主:“许久没见姐姐了,故此要重新梳妆换衣才好出来见姐姐呢!” 是吗?秦国公主和吴王脸上的笑容摆明了他们都不相信,玉琳心里不由有一丝懊恼,但既说了也不好改口,努力淡然地笑着看他们。 “说来京城今年比往年要热一些,玉琳你待在屋里难免会闷。”就在玉琳尴尬难安时候,吴王开口为玉琳解围。毕竟还是爹爹最疼自己,玉琳心里想着,对吴王露出一个笑容:“屋里有冰,也不会闷热!” “过两日你和驸马就到城外的庄子去避避暑,也不用太早回来,等过了七月七再回来,那时京中也渐渐凉快了!”吴王的话让玉琳喜悦同时又生起不安:“爹爹,女儿……” “原先是你还小,在王府里陪我也没什么,现在你也大了,出外避暑也平常。再则……”吴王瞧向女儿,并没忽视她耳边那残存的绯色。女儿大了,嫁了人,心就渐渐往别人身上去了,吴王虽明白这个道理,心里还是有些酸涩。转念一想,这也是迟早的事,倒不如放他们小夫妻出外,早早给自己生个孙儿,含饴弄孙,也能忘掉很多事。 玉琳的脸忍不住又红起来,这抹红让秦国公主笑起来,不过她并没说别的,只和玉琳又说了些闲话,也就离去。 等秦国公主走后,玉琳才对吴王道:“爹爹,玉容姐姐今儿来,似乎有些……”吴王看着女儿,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才对她道:“玉容和你们不一样的!” 这句话大有深意,玉琳不由啊了一声,吴王拍拍女儿的手:“你伯父也是这个意思,太子为人,忠厚有余,决绝不足。守成之君若此,也是够的,可是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守成了!” 玉琳虽是女子,但生在皇家,虽不得问政,出入宫廷时候,也能听到一些。心思比起一般的公主来说,对政事要清楚得多。吴王的话让玉琳沉默一下就道:“所以,玉容姐姐就不能出嫁了!” 辅佐帝王,独臣是最好的,可是这天下又有几个能完全抛开羁绊的人?吴王并没回答玉琳的话,只是轻声道:“生在皇家,若逢盛世,自然是只需享受就好!可是若逢……” “爹爹!”玉琳几乎是心惊胆战地叫出来,不是盛世,难道就是末世,可是,这根本就看不出来。 吴王把女儿的手握紧:“你伯父也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大雍的气数,还没那么早尽。” “爹爹是在安慰女儿吗?”玉琳的声音不由带上些颤抖,吴王淡淡一笑:“不是安慰你,只是和你说实话。身为帝王,能算到今后三代,已经不错,可惜你伯父的身子已经伤了!” “伯父不是看起来身体很好吗?上个月,他才新宠幸了一个宫女,说她歌喉过人,特赐号妙音娘子,赐住牡丹阁。又赐给她的家人六品的前程!” “这不过是常事。你伯父的身体并不好,当初在青唐就曾大病一场,虽被救了回来,难免伤了些元气。等宫变时候,他又受了伤,之后又要强撑着把局势平定,册后纳妃,以宣告天下,他足以值得托付!” 吴王淡淡地说着整个皇朝最高的机密,那就是皇帝的身体,并不像众人想象的那么好,也许几年,就会去寻先帝去了。 “那么,皇后知道吗?”玉琳的话让吴王微一摇头就道:“五哥并没告诉皇后,可是皇后既执掌后宫,能知道些蛛丝马迹也不奇怪。”所以皇帝才要宠幸新人,是想告诉皇后,他的身体还是那么好。 可是,夫妻做到这个地步,实在让人齿冷。玉琳久久没有说话,吴王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是个废人,况且宗室王叔,即便你伯父放心我,太子也未必能完全放心。不过玉容就不一样了,她不输男子不说,身后还没羁绊。她的母亲虽是青唐公主,但她对青唐那边,也没什么情分在!” 玉琳觉得眼睛有些湿,吴王低头看着女儿:“你已经不小了,出嫁有了驸马,国朝从不限制驸马做官。此前并不是没有过驸马得重用的例子。你和玉容素来亲近,她总是需要人手的!” 公主辅政,所面临的困难远远高于旁人辅政所面临的困难,几乎是和天下人固有的思维来争夺。玉琳嗯了一声,接着就道:“姐姐以后,会很辛苦的!” “这是她的选择,或者该说,是她的命。玉琳,天下的女子,并不是个个都那样想的。有尊贵如公主,尚且视夫为天的,也有视王妃之尊如同敝履的平民女子。既然如此,有玉容这样想和别人不一样的公主,又有什么奇怪?” 那个视王妃之尊如同敝履的女子,就是自己的母亲,玉琳叹气后才看向吴王:“那么,爹爹心中想来还给姐姐安排了另一个人吧。” 徐知安,那个远在贵州,却被吴王时刻关注的前探花郎。吴王并不奇怪女儿会猜到,只是嗯了一声:“驸马虽曾经过磨难,但不擅长实务,总要再打磨打磨。徐知安就不同了,他有才华又经过磨难,而且远谪贵州,能让他更好的知道下面的事。还有,他曾被朱家下令追杀,也算知道上面的一些争夺。再过个两三年,就该让他回京了!” 这些,都该是吴王和皇帝商量过的吧?玉琳只觉得一阵疲惫,趴在吴王的轮椅扶手上没有说话。吴王摸一下女儿的头发,安慰她道:“这些,告诉你只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底,你的日子该怎样过还是怎样过。太子仁厚,纵然皇后有些别的什么,他也不会让她对你如何!” 太子仁厚,玉琳嗯了一声抬头,吴王看着女儿还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就笑了:“你平常不是很爱读书吗?难道不晓得,那些在史书上寥寥数行的更替背后,是何等的腥风血雨?” 第67章 避暑 知道是一回事,可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了,特别是这些人,还是自己很亲密的人。伯父伯母堂弟堂姐,自己的父亲丈夫,甚至,玉琳努力不去想,可还是想起的,自己的弟弟。 想到为了权利,他们彼此之间会争夺,玉琳心中有些难以言说的味道生出。 “记得长兄是个宽厚的人,他虽资质不好,可待我们这些小兄弟,还算不错。还有三哥,虽则诏书之上,把他说的一无是处,可我晓得,事情不是这样的。玉琳,他们都是你的伯父,他们都是我的兄弟,可是父皇崩逝之后,三哥还是发动宫变,他不相信,或者说,他不愿意大位旁落。可是我知道,就算他相信,他愿意大位旁落又如何,长兄或者是宽厚的,可他身边的人,会让他除掉三哥的!” 那场宫变,一直是吴王和皇帝不愿提起的事,玉琳摇头,让眼泪不要流出,看着吴王道:“爹爹,我晓得,可是……” “你或许觉得,玉容会很苦,可是若玉容不辅佐太子,朱家已经等了很久,势必会上位,那时,局面可能更不好收拾。至于朱家人的才干,玉琳,你最清楚!” 朱氏成为皇后,有天时地利人和之便,更多的是群臣妥协的产物。玉琳轻叹一声,没有再说,权利,是能让人生让人死让人富贵让人贫穷的一件事。更何况这是天下至尊的权利,登上大位,一呼百应! “别说皇家大位争夺,就算是民间为了一些钱财,兄弟们之间争的你死我活的又不是没有。”吴王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玉琳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爹爹,我明白的,我只是,只是有些为姐姐难过!” 吴王看着女儿笑了,这才是自己的女儿,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儿,那个一点都不跋扈的女儿。 “玉容她,比你明白许多!”吴王的话安慰了玉琳,玉琳嗯了一声:“那我,该做什么呢?” “你什么都不用做,早日给我生个孙儿就好!”吴王的话让玉琳的面上一红,低声叫了声爹爹。 “玉容会护着你,驸马现在瞧来,是个有决断的人。玉琳,我这一生,只要你能无忧,就够了!”吴王并没理会玉琳的羞涩,而是说起别的! “爹爹会活的很长很长!”听到女儿像小孩子这样说话,吴王又笑了:“玉琳,生死有命!连你伯父的身体都不好,更何况当初伤重的我!” “可我不愿意爹爹,不愿意!”吴王听着女儿的呢喃,轻轻地拍拍她的头,就像她年少时候一样,女儿已经长大了,嫁人了,该是张开羽翼让她飞翔的时候了,而不是继续让她在自己羽翼之下,受自己庇护。 既然吴王同意,玉琳和柳劲松几日后就出城去庄上避暑,为表孝心,玉琳让人把柳凤英也请来。柳凤英先还不肯,听的玉琳说那庄子很大,并不会打扰时,柳凤英这才同意一起去避暑。 “你好像和原来有些不一样!”柳劲松见玉琳靠在车上,双眼却有些迷茫,忍不住发问。 “是吗?”玉琳用手摸一下脸就笑了:“我在想,爹爹说,希望我们早日有个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呢。” 孩子?柳劲松低头看向玉琳的小腹,玉琳的小腹还很平坦,也许里面就有了个孩子呢,就算没有,自己也可以多努力。想着柳劲松笑容里带上一丝狡黠:“那,我们夜里,要多努力!” 柳劲松离的这样近,让玉琳觉得呼吸和他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忍不住推开他:“别闹,这是在车上呢!” “可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柳劲松不但没有离的远一些,反而把玉琳抱在怀里。玉琳伸手去掐他的手背,柳劲松只是笑着,怎么都不肯放。 玉琳也任由他去,靠在丈夫肩头,想着吴王说过的那些话,思绪浮浮沉沉,如果永远无知无识该多好,可是不可能的,随着时间推移,很多事,自己迟早会晓得的。 柳劲松纵然十分心急,可也晓得这是在车上,除了把玉琳抱紧,更没更多的动作。 车到庄子时,已经是傍晚时分,玉琳掀起车帘,能看到夕阳西下,庄子的管事已经上前来迎接。自有侍女前去说话,玉琳一行人进了庄,又走了许久才到庄上大厅下车。 走进厅里,管事带人过来给玉琳夫妇和柳凤英行礼,玉琳问过几句,就对管事道:“柳夫人住在水云间,那里凉快。至于我,还是住在原先住的地方!” 管事的应是后方道:“本该遵公主的命,可前几日来的人说,公主这回想住水云间呢!”玉琳往侍女那边看去,一个侍女急忙道:“是管事的问起,要打扫哪几处,奴婢就说,水云间地方大,又凉快,自然公主是住那里!” 玉琳哦了一声才道:“柳夫人是我的婆婆,自然是要住大的地方。你们就下去安排吧!”管事的应是,又往柳凤英那里看了眼,这才下去安排。 等管事的一走,柳凤英才道:“公主,我一个人,又只带了一个丫鬟,要那么大地方做什么?那水云间,还是公主去住!” “您是长辈,哪有做长辈的反住小的楼阁的理?”柳凤英也是聪明人,晓得这是玉琳代自己宣告身份的意思,忙起身谢过,就带了丫鬟下去。 “公主的婆婆,的确有些难呢!”见柳凤英下去了,玉琳用手抚住额头说。 “你这样安排,很好,我就不说谢谢的话了。只是,我们住在哪里?你这样对我,我总要回报一二!”柳劲松开头那句还正经,后面一句就让玉琳红了脸,用手捏一下他的脸:“不要脸!” “对你,我不要脸些也就是了!”柳劲松的眼亮晶晶的,看着玉琳。 玉琳懒得理他,侍女前来禀告地方已经安顿好了,请公主和驸马先去歇息,晚膳也已在安排! 柳劲松对玉琳又是露齿一笑:“吃饭好,等吃了晚膳,才好呢!” 这人是越来越无赖了,玉琳瞥他一眼,也就往住处去。 这个庄子有个很大的水面,那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楼阁反而不多,也没有吴王府里的精致,但走在庄子里能感到凉风习习,和京城里的闷热完全不同。 “难怪他们都喜欢在庄上避暑,果真和京城大不一样!”用完晚膳,又去问候过柳凤英,玉琳夫妻走在路上,柳劲松看着这四周景色,忍不住赞道。 “爹爹从不出京,因此这庄子也就有些疏落,离此不远是晟王府的庄子,那里收拾的极为精致。”玉琳指一下不远处对柳劲松笑道。 “这庄子一点也不疏落!”柳劲松看着玉琳一本正经的说。玉琳哦了一声看向丈夫:“你是没看过……” 话没说完,玉琳已经被柳劲松拦腰抱起:“有你在,什么地方的景色都没有你好看!”玉琳握拳打向丈夫的肩头:“你快放我下来,这还有人呢!” “不放,再说怕什么?”柳劲松不但没有放玉琳下来,反而把玉琳抱的更紧了。他的唇又凑在玉琳耳边:“玉琳,你不晓得,月下的你有多美,就算是天上的仙女也没有你这样美?” 今晚有月亮吗?玉琳抬头看天,只能看到繁星满天,玉琳的眉不由皱起,柳劲松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玉琳大步流星的往房里走。 这个人,怎么会这样无赖,可是无赖的自己还很喜欢。玉琳放弃追究今晚有没有月亮这个问题,抱住柳劲松的脖子让自己别掉下来,至于那些别的事,就随他去。 “晟王太妃我曾见过,不过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知道玉琳带了柳家母子在这消暑,第二日晟王府就派人来送帖子,请她们过去游园。 看着帖子,柳凤英不由有些感慨地道。玉琳哦了一声才想起,晟王太妃赵氏,就是定安侯的姐姐,这样算起来,又是一门亲。柳劲松已经安慰自己的娘:“娘,那些事情都已过去了。” “我晓得,我晓得过去了,只是偶生感慨罢了!”柳凤英把眼里的泪悄悄擦掉才对玉琳道:“听说晟王府每年都趁这个时候办消暑会,当年闺中时候,谁都以得到帖子为荣。没想到我老来,还能再见识一次!” 柳凤英的话里,有很浅的伤感,这抹伤感,也许会伴随她终身。柳劲松不知该怎么安慰自己的母亲,只是轻轻地拍一拍她的手。 柳凤英抬头望去,见远山如黛,湖面如镜,那些事,该忘掉的,永远都忘掉,明日去晟王庄上,自己是驸马的母亲,只要记得这些就够了。 第68章 有喜 “这里离京城不到百里,可这山清水秀,凉风习习,和京城全不一样!”纵然心里有那么几分伤感,不过当在晟王庄上坐定时候,柳凤英还是笑着和晟王妃攀谈。 “这地方确实不错,可惜就是附近人家少了些,原先永宁不过来的时候,整个夏日,也只有那么几场消暑会可以看!”晟王妃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即便今日初会柳凤英,看在玉琳的面子上,她待柳凤英也极其客气。 “婶婶,昨儿我婆婆还说,这里的消暑会特别热闹,不晓得今儿请了些什么人?”玉琳的话让晟王妃浅浅一笑才道:“今儿不是正日子,不过是因我们是邻居,特地请你们过来游园罢了。消暑会在三日后呢,你要来,我让人给你下贴子,不过呢,你已经是妇人了,这消暑会,有些不好来,不然的话,驸马就该不满了!” 晟王妃的话让玉琳的脸微微一红,故意用袖子遮住脸:“婶婶又取笑我!”晟王妃抿唇一笑,带着她们来到今日设宴的水榭。 晟王太妃这才从水榭里出来,她是宗室里辈分比较高的长辈了,玉琳忙紧走几步上前行礼。晟王太妃挽住她的手:“不必多礼,你大喜之日,我也没有去道贺,今儿一并道贺了!” 虽说出嫁女只为母亲守一年的孝,但晟王太妃和定安侯太夫人母女情深,虽知母亲高寿离世,算是喜丧,可晟王太妃依旧伤心欲绝,出孝之后,并没有往这些人家走动。此次若非晟王妃恳求,太妃也不会前往庄上消暑。 玉琳见晟王太妃比起上次见时,差不多老了十岁,母女之间,就当是这样情深。这触动了玉琳,她飞快地把那丝触动抹掉,对晟王太妃道:“侄孙女这次是有福气,能来庄上瞧瞧呢!” “你这话就是哄我的了,我这庄子,虽能称精致,但和陛下的避暑行宫还是不足能比。难道你要说,你从没去过陛下的避暑行宫?”晟王太妃挽住玉琳往水榭里面走。 水榭中央已经摆了一张圆桌,四周的窗都被卸下,坐在里面,不但可以看到不远处的荷花,还能听到传来的丝竹之声,隔了水面,只觉得这声音也带了水汽的飘渺。 “这里自然比不上伯父的避暑行宫,可是这布置,却是花了心思的。特别是这丝竹之声,隔了水面悠悠传来。果然婶婆经的事多!” 玉琳的话让晟王太妃淡淡一笑就道:“当年我还在闺中时,母亲有时喜欢这样,不觉已经……”晟王太妃的话没说完就顿住口。 “婆婆,这是你孙女昨儿想出来的汤,说用面压出来的小荷叶小莲蓬,又用荷叶衬在底下。婆婆您先尝一尝!”晟王妃适时开口,给晟王太妃端了一碗汤过去。 晟王太妃并没接这碗汤而是嗔怪地对王妃道:“客人还坐在旁边呢,哪有我先喝汤的道理。柳夫人,你请!”晟王太妃把碗推到柳凤英面前。 柳凤英本想说当年亏的定安侯太夫人照顾,但恐晟王太妃太过思念母亲,忙道:“说来,妾也是晚辈,这又是郡主的孝敬,该太妃您先喝呢!” “这都是在家里面,哪要这么多规矩,真要讲起规矩,那还要请永乐上座呢!今儿啊,先把这些规矩给免了,我们一起乐一日。”晟王太妃的话让众人都笑了,晟王妃也就顺势坐下:“婆婆既说今儿把规矩免了,乐一日,那媳妇也就讨个巧,让丫鬟们服侍!” “这样才对!”晟王太妃拍拍儿媳妇的手,喝了一口汤才对晟王妃道:“阿阳也九岁了,亏她想出来这主意。让她来见见永乐,姐妹们之间,常来往才亲热!” 晟王妃让侍女去唤自己女儿,又陪着晟王太妃说笑。一会儿晟王府的小郡主来到,见过众人后就坐在下面,添了个孩子在座,众人说笑之间,似乎也多了别的味道。 告辞时候已近傍晚,两家庄子不过离了一里地,玉琳喝了一点点酒,想散一散,就和柳凤英说走路回去。既然玉琳想走路,柳凤英也就首肯。 两家庄子之间,也有几所农家房屋,篱笆又充作了扁豆架子,连着那几畦菜地,能听到有母亲在唤孩子回去吃饭。玉琳被众人簇拥着走在那里,见农家房屋上炊烟袅袅,听着母亲唤孩子回去吃饭的声音,玉琳突觉眼里一阵酸涩,如果,自己没有被母亲交给父亲,是不是就跟这些孩子一样,生长在田野之中,当饭熟时,带着弟弟妹妹回家吃饭? 那时等自己长大,知道生父是当朝亲王,会不会埋怨母亲,还是不会?一想到被自己强迫遗忘的问题,玉琳就觉得心如刀绞,脚步停在那,想多听听,想多瞧瞧,想知道普通人家,究竟是怎样过日子? 一里之地并不远,玉琳停在那里,众人自然也都停下,站在门口等着玉琳的柳劲松已瞧见大队人都停在那里,眉不由一皱,快步上前。 柳凤英也不知玉琳怎会突然如此?毕竟在柳凤英的认知里,玉琳是个温柔大方从不矫情的人,此时她竟停在那里,眼里全是伤心。柳凤英不由细细地想今日有没有谁冲撞了玉琳,但翻来覆去怎样的想,柳凤英就是想不起来。 玉琳沉浸在自己的伤心里面,这种悲拗无法和人言说。再高的地位,也无法填平那道伤痕,尽管玉琳知道,这道伤痕本不该出现。 “玉琳,你怎么了?”柳劲松已经来到玉琳面前,用眼问过柳凤英和侍女们,她们都摇头示意玉琳并没出过什么事。这更让柳劲松觉得奇怪,握住玉琳的手时,柳劲松心里更觉不安,玉琳的手十分冰凉,那种凉,就像是从心里发出来的。 柳劲松的呼唤并没进到玉琳耳里,她只是在心里疯狂地设想,设想着一切。柳劲松见唤不醒玉琳,索性搂住她的肩往前走,玉琳就跟失魂一样茫然地跟着柳劲松往前走。 但在玉琳这里,周围都那么安静,只有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孩童欢笑着扑进母亲的怀里。 “娘!”玉琳喊出这一声时,眼里的泪也随之滴落。这一声让柳劲松十分奇怪,先用手摸一下玉琳的额头,并没发烧。周围的人也听到玉琳的喊声,众人的眼神都很奇怪。 柳凤英在短暂的惊讶之后,上前握住玉琳的手:“孩子,娘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吗?玉琳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柳凤英,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清晰。接着所有的事都在玉琳心里想起,接着周遭的一切都回来了,这是在庄里,这是在自己的丈夫和婆婆面前。 玉琳很想笑一笑,表示自己没事,可是无法说服自己,眼里的泪又滴落,对柳凤英道:“我是没娘的人啊,从不知道,唤一声娘,会这样的艰难!” 这一句让柳凤英的泪也落下,这孩子,虽然地位尊贵,虽然得王爷的疼爱,可毕竟是个没娘的孩子。没娘疼的孩子,在这世间,比没爹疼的孩子,辛苦多了。 柳凤英伸手把儿媳的肩膀搂过来:“好孩子,你成了亲,是我的媳妇,就唤我一声娘吧!”玉琳点头,柳劲松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原来是看着娘疼自己,才触动了她的心肠。 想到这,柳劲松坐到玉琳身边,握住她的手:“以后,你想叫娘就和我说,我不会笑你的。我的娘,就是你的娘。我娘一定会把你当女儿疼的!” 这样的话真动听,玉琳笑了,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这神情越发让她显得楚楚动人。柳劲松的心里更添上一层怜爱。自己的妻子,从小就没有娘疼她,就算地位再高,没被娘搂在怀里,如珠似宝疼爱的孩子,还是不一样的。 “驸马,太医已经到了!”这四周都是权贵人家的庄子,每年避暑季节,皇帝都会让太医院派出几名御医在这附近住着,免得回京请医,太耽误时候。 柳劲松见玉琳神色恍惚,早让人去请人过来。听的这话,玉琳不由有些尴尬:“没事的,我不过是触动了心肠!” “既来了,就让人号下脉,免得人白跑一趟!”柳凤英拍拍玉琳的手,让侍女请太医进来。 太医进来后先给玉琳行礼,这才请玉琳把手腕拿出,诊了半响,太医的眉微微皱起:“还请公主把另一只手腕也给臣号号!” “难道说,症候很大?”柳劲松不由问,太医笑了笑,把玉琳另一只手诊过方道:“并不是病,是喜,公主有喜了。只是日子还浅,顶多一个月。方才臣不确定,才要两只手都号一号。” 有喜了,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柳劲松已经欢喜的说不出话。柳凤英虽欢喜也不忘问太医,可要注意些什么? 第69章 绵绵 有喜了?玉琳的手下意识地抚到小腹上,这里有个孩子?是真的吗?太医见过有喜的人多如此欢喜,也不会大惊小怪,只和柳凤英说着要注意些什么。 柳劲松在狂喜之后,已经把玉琳的手紧紧握住:“玉琳,我们有孩子了,我就要做爹了,你要做娘了!”做娘了?娘这个称呼让玉琳又有些感触,低头看着自己被柳劲松握住的手,不知道娘当初怀上自己时候,是有怎样的心绪? 柳凤英已经问完太医,转头见柳劲松那样欢喜,眉皱了皱就让柳劲松跟着自己出来。柳劲松交代侍女们服侍好玉琳,就跟自己的娘出去。 侍女们这才上前给玉琳行礼道贺,玉琳收拾起一些心绪,吩咐她们去领赏。侍女们并没完全下去,还有几个留在室内,已有人把冰盆搬走,打开窗子,也有人拿着扇子给玉琳扇风。 “这才一个月呢,哪就不能用冰了?”玉琳透过窗能看到柳劲松和柳凤英站在那说话,这种感觉委实有些太过奇妙,难以和人分享,也只有和侍女笑着说闲话了。 “公主是千金玉体,太医又说孕妇不能贪凉。这冰盆自然不能用。”打扇的侍女回的一本正经,玉琳不由低头一笑,柳劲松重新走进室内,接过侍女手中的扇子给玉琳打起扇来:“我娘说,要千万照顾好你!” 玉琳并不奇怪柳凤英会这样说,嗯了一声没有得到柳劲松的回应,抬头看向丈夫,见柳劲松脸上神色有些奇怪,于是轻声问道:“婆婆还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小心点!”柳劲松打扇的手已经慢下来,却握住玉琳的一支手。 小心些?玉琳在那细细地想话里的意思,想着想着就明白了,脸上渐渐又多了一抹红,柳劲松悄悄地凑到玉琳耳边:“太医说,头几个月可不成,等……” 还有侍女在旁边呢,玉琳的脸唰一下红了,伸手把柳劲松的嘴巴给捂住:“不许再说!” 柳劲松咳嗽一声,嗯,不说就不说,接着看着侍女们:“把灯点上吧,你们可以出去了!”侍女们应是上前把灯点上准备走出。玉琳等侍女们都出去了,这才用手去捶柳劲松的胸膛:“你这样,难怪婆婆会不放心!” 柳劲松张开双臂把妻子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双手抚住她的小腹,很快,就会再添一个自己在意的人了,这是多么欢喜的事。 胸口传来疼痛柳劲松也没放开搂住妻子的手,只是笑着说:“我又不是那些随便乱来的不中用的男子,怎会连这么些日子都忍不住?” 玉琳啐他一口,手往下玩着他的手指:“我听嬷嬷们说,有些人家,妻子怀孕了不好服侍丈夫,会在这个时候给丈夫放房里人!你娶了我,这事可就不成了?会不会觉得我不够贤惠?” 难怪太医说怀孕的人比起平常会想的很多,柳劲松低头看着妻子的脸:“我的心里只有你,你做什么我都觉得是好的。”玉琳抿唇一笑,接着抬头:“真的?” 此时的玉琳双眼闪亮,似乎连唇都带上一些明亮,柳劲松忍不住亲一下妻子的唇,却只敢浅尝即止,不敢深入下去。放开妻子的唇柳劲松才道:“当然是真的。那些接受妻子安排的房里人的丈夫,一定不知道,终身不二色有多么欢喜!” “乱讲,我若死了,你虽不能另娶,可也不禁止驸马在公主死后纳妾,到时你……”玉琳的话让柳劲松生起一股寒意,把她抱的更紧一些:“胡说,你怎么会死?” “怎么不会?”玉琳靠在丈夫肩头,声音也变的很小:“宫里的妃嫔,不是没有因难产而去世的,公主王妃,也有死于难产的。我曾听吴夫人说过,女人生产,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就算平安生下,有些也会……” “不许再说下去,你若真的因这件事不在我身边,那我宁愿不要这个孩子,我只要你,玉琳,这个世上,从没有那么一个人,像你一样让我无法放弃,像你一样,让我几欲成狂!玉琳,若你真的不在了,我会跟你到黄泉!” 柳劲松把玉琳抱的更紧,紧的玉琳都能感到胳膊处传来微微的疼,但玉琳不愿让柳劲松把自己放开,只是轻声问:“你真傻,什么叫跟我去黄泉?就算我没了,你也是国朝驸马,也是……” “玉琳,不管你是公主也好,是侍女也好,甚至于是乞丐婆也罢,我只要你,只要玉琳!”这样的话玉琳从没听过,她抬头看着丈夫,烛光在柳劲松脸上跳动,让柳劲松的神色更加专注。玉琳不由伸手抚上他的脸:“你这话是真的吗?” 柳劲松拼命点头,生怕自己点慢一些,玉琳会不相信! 玉琳唇边添上一抹笑:“就算你骗我,我也甘愿!” “我没有骗你!”柳劲松再次重申,玉琳靠在他怀里,专注地看着他的脸,接着笑了:“若我真是个乞丐婆,你看都不会看一眼,怎会娶我?” “我没有骗你!”柳劲松似乎只会说这句话,玉琳没有再追问,依旧专注地瞧着他。 “记得那日,狂风卷起纱帘,只有你,安静的坐在那里,如同那些喧嚣从没发生。还记得那日,你在月下推窗望月,依旧那样安静,仿佛没有任何事可以打动你。还有那日,你在满院树荫中向我走来,整个院子都是安静的,可我却听到我的心在胸口疯狂地跳。玉琳,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再瞧不见别人了!” 玉琳眼里的惊诧更深,这样的话,已经难以归到情话这类。可是?玉琳眼里还是闪过一丝黯然,接着她轻声道:“吴夫人曾和我说过,多情的人其实最无情。” “那是因为她没见过我,玉琳,我的多情,只对你,我的无情,对着的,也是别人!” 这样的倾诉已经难以表达柳劲松心里激荡的情,他把玉琳的手拉起,逐个亲吻她的手指,这亲吻这样轻,轻的像是羽毛被风吹的落在手上,轻的像是细雨被风吹下,打到脸上,却只带来春的喜悦,带不来别的。 玉琳对柳劲松笑了:“我一直信你,阿松。我一直信你的!” 我知道,柳劲松没有回答却把玉琳重新拥入怀中,低头看着她:“玉琳心中有个秘密,我没问过,可我想,你总有一日会告诉我的!” 秘密?玉琳笑了,接着轻声道:“是的,有一日我会告诉你,但不是今日!”告诉自己那日,就代表玉琳完全接纳了自己。柳劲松看着妻子,声音比玉琳的还轻:“那我等着!” 等着你肯把心里的话都告诉我,等着你把我真正视为亲人,等着你和我之间,再无任何秘密的那一日。 玉琳在柳劲松怀里笑了,也许,这一日不会太晚。 玉琳有喜的消息很快就传回吴王府,第二日傍晚时分,玉琳还在柳劲松陪伴下在池边散步,就有侍女前来禀告:“公主,王爷来了!” 爹爹,爹爹竟然来了?玉琳泛起的不是喜悦而是惊讶,侍女已经道:“的确是王爷来了,不光是王爷来了,还有林侧妃!”看来是真来了,玉琳忙要出去迎接吴王,柳劲松已经拉住她:“你跑慢一点,不然的话,王爷会担心的!” 玉琳嗯了一声,这才往外走,刚走出几步,柳凤英也赶来了,瞧见玉琳就道:“我听得王爷来了,我也不好再住在水云间里,已经让人收拾东西往外搬了。管事的说,离你们住的旁边,有间蕉叶轩不错,我就住那好了!” 这个问题,倒是玉琳没有考虑到的,还想再说柳劲松已经道:“蕉叶轩我去瞧过,正好够娘住,离我们也不远,你别操心了!”既然如此,玉琳也就不再去想,而是往外去迎接吴王。 来到外面时,吴王已经坐进了大厅,管事的正在那和吴王说话,瞧见玉琳进来,吴王推一下轮椅的轮子就对玉琳道:“我的小玉琳,就要当娘了。我听到这个消息,欢喜的竟不晓得说什么好。既然你林姨也嫌京城闷热,索性过来住几日好了!” 林氏依旧那样端庄,对玉琳道过喜才道:“方才管事的说,水云间是柳夫人住着,记得碧玉榭也好,王爷就住那里好了!” “不过一个住处,住哪里都成。”吴王向来不在意这些事,更何况今日主要是来探女儿的,虽然女儿的身孕只有了一个月,也足够让吴王欢喜。 “爹爹,婆婆方才说,搬到蕉叶轩去住,就在女儿住的旁边,早晚好过来探我!” 第70章 应酬 “蕉叶轩离碧玉榭并不很远,既然如此,王爷还是住进水云间的好!”林氏听的玉琳这话,眉微微一蹙就对吴王建议。 “女人家,就是事多!住哪里还要盘算半日。”吴王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林氏已经轻声道:“王爷虽不在意,瞧在外人眼里可不好,现在柳夫人在庄内,总要分个内外才成!” 正在和玉琳说话的吴王的眉皱了皱,看向林氏,林氏的笑容依旧没变:“也是妾的不是,听的公主有喜,十分欢喜,竟忘了柳夫人也在庄中避暑,所居何处,总要安排了才是。不然落在……” 林氏欲言又止,吴王的脸色却已变的不好:“难道还有人会编排什么不成?”林氏急忙行礼:“妾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柳夫人的经历,难保有人会借此生事!” “罢了,就依你说,我住水云间,不,水云间也不好,难免有人会觉得先后住了。听说望月楼不错,我就住到那里去。”住到望月楼?林氏和玉琳的笑容都有些凝固,望月楼顾名思义,是在高处,上下总有些不方便。 “怎的,你觉得望月楼不好?”吴王的话让林氏急忙道:“既然王爷决定,那就望月楼吧。妾让他们把东西都给收拾进去。”说完林氏告辞。 等林氏离去,吴王才缓缓的道:“玉琳,若你娘在此,她定会说,随它去吧,天下人的口,哪能全都堵住!” 娘,那个现在远在贵州的女子,玉琳在想她的容貌,只记得她的神态很温柔宁静。吴王又叹一口气:“可是,我晓得,若她真的进了王府,这样的日子她过不惯的。她是在那天上飞的鸟,怎会心甘情愿住进笼子里呢?” “娘当初怀上我的时候,爹爹,你欢喜吗?”玉琳终于问出声,带有一点点的期待,这让吴王笑了:“怎会不欢喜?玉琳,你不晓得,我有多欢喜,可是很快京中就传来消息,父皇重病。身为人子,我总要回京侍奉。我走的很匆忙,匆忙的只连和你娘道别都来不及!”这是吴王存在心里很多年的遗憾,这遗憾,终于可以告诉女儿。 “那时,您为何不把娘一起带走?” “玉琳,若我带你娘进京,也许,她会很快没命的。” “爹爹当时并没娶王妃!”玉琳的声音里已带上哽咽。 “可是,一个乡野村姑,怎能为皇子正配?玉琳,我当时思前想后,没带上你娘一起回京,可我没有想到,这一别,就是……”永别两个字在吴王口里,迟迟没有发出。 虽非永别,却已绝情,墨兰,你用这个方法来惩罚我,真是比你杀了自己还要狠。你是想要告诉我,我既不肯要你,那你,也会先决绝。 吴王长声叹息,泪已经流到脸颊。种种愤怒过后,吴王开始试图去想杨墨兰当初为何这样做? 生你的时候,山上发大水,又是难产,若非你徐大叔从城里请来医生,你生不出来。当初杨墨兰的这句话,时时刻刻在吴王耳边响起。 她在挣扎生下孩子的时候,自己在哪里?算算时候,那时该是父皇刚刚崩逝,诸兄彼此之间剑拔弩张的时候。不肯带她回京,其实自己也怕吧?吴王的叹息让玉琳的心有些发紧,她伸手握住吴王的手:“爹爹做错了吗?” 吴王很想回答自己没有做错,看着女儿的眼却回答不出来,只是轻叹一声:“是啊,这件事,是我做错了!玉琳,你没有娘,并不止是她的错。” 玉琳眼角的泪花闪现,接着她伸手把眼角那点泪花给抹去:“可是娘她,终究还是舍弃了我!” “她不舍弃你,也许,你长大之后,会怪她!”王府的郡主,即便没有娘,身边的侍女嬷嬷,金尊玉贵地长大。用这些,换一个娘温柔的怀抱,玉琳不知道,能不能换。 腹中似乎有东西轻轻地跳了下,这是自己的孩子在动吗?可太医说,这会儿太早,还不会动。也许,是孩子感受到母亲的伤心,于是提醒母亲,它在这里。 玉琳用手抚住小腹,这是自己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虽然只一点点大,可玉琳已经想到,等它出世之后,要怎样的疼爱。 娘当初舍弃自己的时候,有没有伤心徘徊呢?玉琳想到那匣子里那封信上面的字句,不觉又有些发痴。 吴王没有再说话,女儿的孩子,不会像她一样,女儿的孩子会有爹娘疼爱,会一辈子顺遂平安。 “王爷,柳夫人前来叩见王爷!”虽是儿女亲家,该守的礼仪也要守。吴王父女的沉默被这句话打断,吴王伸手把女儿眼角的那抹泪抹掉,对外面人道:“免礼,请柳夫人安心在这庄中住着!” 侍从应是,吴王这才对玉琳道:“我想了想,你娘若真进了京,入了王府,这样的荣华富贵繁琐礼仪,也不是她爱的。”那时,或者就是情淡而爱驰。吴夫人的话又在玉琳耳边。 自己的娘,舍弃的不止是自己,还有这无边的荣华富贵,王府女眷,即便只是个侧妃,所得到的荣华富贵,就已胜过很多人一生。 玉琳觉得自己有些明白娘了,也许有一日,自己会原谅她吧。玉琳抬头对吴王笑了,吴王看着女儿,眼却像看到昔日那个在茶山上对自己笑的女子。那个让吴王爱不得、恨不得、念不得、忘不得的女子。 知道玉琳有喜,周围这些人家也送来贺礼,晟王庄上不仅送来贺礼,随之还有一张消暑会的请帖,玉琳不愿去,就由林氏带了柳凤英同去。 柳劲松也留在庄中陪着妻子,玉琳见他这样就笑了:“你不是说,褚家公子他们也会去吗?你借此去见见他们不也很平常?” “他们是常常得见的,我要守着我自己的孩子呢!”柳劲松的话取悦了玉琳,她抿着唇在那笑:“哦,原来我沾的是她的光啊?” “没有大,哪来小的?”柳劲松和玉琳在一起,总觉得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能做,任由时光缓缓流过,只要能看见妻子的笑容就好。 玉琳面上的笑容越来越甜,侍女们送来新鲜的瓜果,撤掉已冷的茶水,可不管她们如何来去,玉琳觉得,能和柳劲松这样对望,就够了。 “公主,潘公子和褚公子前来拜访驸马!”可惜这人间,哪有真正能不被人打扰的地方?侍女的禀报打破了这样的宁静。玉琳直起身子,用手拢一下鬓发就对柳劲松道:“你们可还真好,就这么一会儿他们也想着来瞧你,你去吧。我让人备酒席,招待他们吃饭!” 柳劲松也直起身,瞧着玉琳这慵懒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一捏她的鼻子,这才起身离去。看着他的背影,玉琳觉得连呼吸都带着甜味,这就是从心发出的喜悦吗?玉琳用手按住心口,不愿承认,但唇边的笑泄露了一切。 “你们两个,不在那消暑会上看各家淑女?怎的来我这里了。”柳劲松看见潘褚二人,含笑相问。这是在王庄,吴王又在这庄子里,潘公子难得的坐的很正经,手里还拿着一把洒金折扇装斯文。 听到柳劲松的话就把手里的扇子一收,用扇子去瞧褚治的头:“还不是小褚坐不住,过了会儿就约我来瞧你!”褚治正经起身行礼喊了声柳家哥哥才道:“我坐在那里,总感觉到有人不停地往我身上看,实在坐如针扎,这才走了。” “谁让你生的这么俊?又爱害羞,那些女子们,谁不愿意往你身上多看两眼?若是我,她们还不乐意看呢!”潘公子打开折扇在那扇啊扇,这语气听起来可有那么一些不中听。 柳劲松噗嗤一声笑了:“得了,你今儿也是难得的斯文。听说你娘已经给你看好了人,就等着行礼下聘了,你还来这消暑会?” “陪我妹妹来的。你也知道,她有十四岁了,也该出来让她见见人。我娘千叮咛万叮嘱,要我一定把她安全地送来,安全地带回去!” “那你还跑来我这边?”柳劲松又笑了,潘公子觉得,柳劲松这段时间的笑越来越多,想拿手里扇子打他一下,可毕竟柳劲松是驸马,潘公子还是忍住:“这隔的近,不过一里地,我和小厮说好了,那边快散了时,就回去。再说她和少女们在一起,我总不能闯进花园,和少女们说话吧?传出去,我家的脸还要不要?” “柳家哥哥,其实我来是想问你,伯母去了消暑会,为何你没去?我听说朱家那位二太太也去了。这万一她要和伯母不对付,挤兑起来可怎么办?”褚治的声音并不大,潘公子已经用手推他脑袋一下:“你想的就是多,那位二太太,现在都成笑话了。伯母一定不会怵她。” 第71章 倾述 褚治被潘公子推了下脑袋也只笑了笑,接着抬头看向柳劲松:“柳家哥哥,虽说……”潘公子已经摇头:“要不是你选过驸马,我还以为你是女子假扮的?真是比娘儿们还细致。还一口一个柳家哥哥。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柳伯母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褚治的笑容又带上几分羞涩,他的意思柳劲松明白,两人经历虽有些相似,毕竟还是不一样。 柳劲松有母亲相护,虽吃了些苦,可也更坚韧了。褚治却是留在父亲身边,他父亲另娶之后,对这个儿子也是不闻不问,虽有英国公护住,毕竟伯父不是亲爹,也就养成褚治这样谨小慎微的性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他不是这样性子,当初英国公也不会让褚治去选驸马。柳劲松笑了:“褚家阿弟心细,这是难免的。谁都像你似的,什么都不想,到时候你娶了妻子,难道样样都要你妻子为你想?” 潘公子手一挥,又要说一句,那些娘儿们的事谁在意,瞧见褚治的眼,就哈地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侍女们已经送出酒席,三人也就推杯换盏,各自说些别后的话。 “这块料子,倒合适做件孩子的小衣衫!”柳劲松不在身边,玉琳索性让侍女们把那些衣料寻一些出来。这里虽不是京城王府,但也有库房,玉琳一声令下,管事就让人送来不少衣料。 这里的衣料,和王府库房里几乎全是锦缎不一样,这些大都是棉布或者麻,最好的也不过是罗。 “公主要给您肚里的小少爷做衣衫,等回了京,让人送些料子来,这些料子,最好的就是罗,哪能给小少爷穿?”侍女见玉琳兴致勃勃,不由开口劝道。 “这不一样,我听嬷嬷们说,给小孩子的衣衫,特别是贴身衣物,最好就是用棉布,不过这棉布也不能用新的,要过上几水,才能柔软好穿。不然会伤了小孩子的肌肤。”玉琳手里拿的,正好是一匹本色棉布,没有染过的。 这让侍女们笑了:“公主真是想的周到,奴婢们就没这么周到。”这是自己的孩子,玉琳忍不住又摸一下肚子,自己一定要给他最好的东西,绝不让他受一点点气。 玉琳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柔软,声音也变的更加轻柔:“听说,最好要给小孩子穿件百衲衣,这样才能多福多寿。” “能做公主的孩子,定是十分有福气的,公主为何要这样担心?”侍女们不明白玉琳的心情,领头一个已经笑着道。能做自己的孩子,是有福气的,玉琳不由勾唇一笑,那么当日,娘让自己进京,是不是想着,能做亲王的女儿,也是有福气的?这样一想,玉琳就觉得索然无味,把手里的衣料放下,自己起身去看吴王。 望月楼虽在高处,走上去也不费力,玉琳来到楼上时,见吴王正坐在窗前看着下面,不等玉琳说话吴王就回头:“我老远就瞧见你上来了,故意不让人去接你!” “爹爹现在不疼女儿了吗?”玉琳坐到吴王身边,声音带上一些娇嗔。 “你瞧瞧,你现在自己都要当娘了,还要和我撒娇!”吴王眼里满是笑意,玉琳嗯了一声,看着下面那片庄子,那片水波浩渺的地方,就是今日举行消暑会的晟王庄子了。 “爹爹,身为帝王女儿,得到无上荣华富贵,还是身边有个疼爱自己,如珠似宝的娘好呢?”玉琳的话让吴王的眉微微一皱就道:“你和原来有些不一样,你想你娘了?” 玉琳摇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想要忘记她,可是这些日子,总是想起她!也许,是因为我肚子里多了个孩子,和原先不一样了!” “这个答案,玉琳,我并不知道,当初我曾离京,想去寻找这个答案,可是不等我知道答案,一切都结束了!”吴王的话里带着叹息,玉琳唔了一声,也许,这个问题,只有亲自去问问那个人了。可是,要怎么问呢? “别去想那么多,玉琳,这件事虽知道的人不多,可是不该干扰你的生活。你是皇朝尊贵的公主,有待你很好的驸马,现在又要有孩子了!玉琳,我不愿意,”不愿意你为这些事烦恼,玉琳这才发现自己眼角有泪,用手擦掉泪,对吴王露出最灿烂的笑:“爹爹,我知道的!” 也许,等回京后,可以见见吴夫人了,玉琳望向远方,世人都在为得到荣华富贵搅尽脑汁时,却不知在得到之后,还是会有烦恼,上天,果然是公平的。 林氏和柳凤英从消暑会上回来时,已近傍晚,那时潘褚二人都已告辞,柳劲松和玉琳两人陪着吴王坐在湖边钓鱼。 “你的婆婆,是个聪明女子!”见柳劲松告辞去迎柳凤英,吴王对女儿淡淡的道,这话让玉琳笑了,笑里有些自豪:“如果不聪明,也不会养出驸马这样的人!” “你这孩子,现在心就开始偏了!”这话让玉琳多了些不好意思,吴王接着就道:“不过这也是常事!” 玉琳哦了一声,把注意力放到手里的鱼竿上,吴王看着女儿那装出来的的镇定,唇边笑意满满,出来避暑,其实也不是那样麻烦,最起码,这里没有京中那样闷热,想到最近京中的暗流涌动,吴王不由叹气,权利,果然是这世上能让人轻易翻脸的东西。 林氏已往这边来,玉琳起身把手里的鱼竿交给她:“林姨你心比我静,陪爹爹钓鱼最好,我啊,还是去走走!”林氏温柔一笑,接过玉琳手里的鱼竿看着她的背影才道:“王爷,玉琳她,真的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这都快当娘了!”这时候有鱼上钩了,吴王的手一抬,旁边侍立的内侍立即上前去把吴王手里的鱼竿接过,取下鱼竿上的鱼,重新放好鱼饵后把鱼竿递给吴王。 “妾说话,总是不得王爷欢心!”林氏话里的幽怨吴王听的很清楚,接着转头看她:“你很好!” 只有这样的三个字,林氏却已悄悄地在心里补全后面的话,可惜不是那个人,那个玉琳的生母,那个让吴王身边所有的女人都黯然失色的人。她,真是个极其有福气的女子。 和吴王这边的沉默无语不一样,玉琳和柳凤英母子却是笑语不断,柳凤英说上几句今日消暑会上的见闻。 “有好几个孩子,我看着都有些眼熟,一问才晓得,原来都是昔日同伴的女儿!只是有些同伴,已经过世了!”见柳凤英又要感慨,柳劲松忙道:“等回京以后,娘有空闲,尽可以去拜访一下昔日同伴!” “这席上遇到了,见见说说话也没什么,刻意去拜访,也没多少意思。”人生冷暖沉浮不定,现在,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罢了。至于那些别的争端,不愿去想。 “婆婆现在,和原先比起来好像大不一样!”当只剩下小两口时,玉琳忍不住和柳劲松说话。 “嗯,娘初回京时候,心里难免还是有怨气的,毕竟当初的事,是奇耻大辱!现在有了见闻,又见了朱家那样,不愿意去想也是平常事!” 柳劲松的话让玉琳附下身看他:“我还以为,你要在朱家面前耀武扬威一番呢!”柳劲松撑起身子看着她:“原来你竟这样想我,我要罚你!” “怎么罚?”玉琳眼波流转,笑靥如花,接着用手摸一下自己的肚子:“我这可还有孩子!” 柳劲松把妻子如嫩藕一样的胳膊拉在手中,轻轻一带就把她拥入怀里:“等到孩子出世,再罚。不过玉琳,刚开始的时候,未必没有这样心思,可是后来,当我见到你的时候,才发现,我只想要你!” 柳劲松这番话,玉琳听来,算是发自肺腑,唇边不由又添上笑容:“原来,你初时想娶我,不过为的我是公主,做了驸马,就可以耀武扬威!” “后来就不是这样了,玉琳,后来见了你,我整个人整颗心都只有你,只有你,除了你,再没有别的!因为娶了你,就可以在朱家面前示威,这种念头,原先有,后来就没了!” “你这话还算说的老实!”玉琳看着柳劲松,眼里的笑还是那样浓,柳劲松忍不住亲一下她的脸:“你瞧,我连这样的话都告诉你了,那你呢,什么时候才告诉我全部?” “驸马若去做生意,定是个很好的商人!”玉琳的话让柳劲松指指自己的鼻子,玉琳把柳劲松的手拿下来:“你瞧,你说出几句,就要我回答几句,岂不是生意人的财货两讫?” “玉琳如果不愿意告诉我,我,我本应再等的,可是我怕,怕玉琳心里有别人。”别人?玉琳一下想到徐知安了,笑容变的越发甜美:“我心里,从没有过别人!” 第72章 生疑 柳劲松看着玉琳,不肯放过玉琳脸上哪怕十分微小的一点动作,就在玉琳想要说话时候,柳劲松已经把玉琳的手握在手心,轻声道:“就算玉琳骗我,我也甘愿,更何况,我觉得,玉琳并没骗我!” “你这样信我吗?”玉琳的眉微微一蹙,柳劲松的唇轻轻地吻上玉琳的眉间,想要把玉琳的眉熨平:“这个世间,你和娘,是我最相信的两个人。”也许以后还有自己的孩子,可现在,只有玉琳,只有自己的娘。 玉琳的心里泛起涟漪,很想开口说出,徐知安和自己的真实关系,不是自己喜欢过的人,是自己的弟弟,却又觉得,这会儿说出会破坏掉整个气氛,只是偎在他怀里,什么都没说。 柳劲松把玉琳的手握的更紧,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自己和玉琳,是结发夫妻,互相不该疑惑才是。 庄上的日子轻松写意,玉琳尚未到孕吐时候,只是比往常贪睡。吴王历来放纵女儿,此时就更加放纵,往往玉琳醒来时候,已过午时。初时玉琳还觉得不好意思,可当周围人都用一副,孕妇都是这样的表情出现时,玉琳也就习惯于每日的贪睡。 睡醒起来,或是去池边钓鱼,或是在这庄内四处走走,日子就这样飞快过去,转眼到这庄里已有一月,玉琳开始感到原来的衣服有些紧的时候,也到了回京日子。 先是晟王庄上的人前来告辞,接着是别的庄上,再不走,就赶不上京城里的桂花香了。玉琳看着侍女们在收拾东西,等回到京,柳劲松就该去兵部了,以后的日子,就不会这样轻松。 “你不愿回京吗?”柳劲松见妻子皱眉,用手按住她的肩,玉琳没有回头,只是往后一仰,靠到他怀里:“不是不愿意回京,而是回京之后,你就要去兵部了,以后的日子,或者和现在不一样。” 柳劲松哦了一声就笑了:“原来,公主愿我每日都陪着你!”玉琳看着柳劲松,柳劲松面上笑容渐渐收起,安慰地摸下玉琳的脸:“不管如何,我会护你们周全,你是我的妻子,你肚子里的是我的孩子,我是男子,就该护住你!” 这是柳劲松第一次明确表示,会护住妻儿周全,玉琳浅浅一笑没说什么。以后的人生定是会有风雨的,但那又如何,只要夫妻紧握的双手没有放开就好。 玉琳和柳劲松先把柳凤英送回柳府,这才驱车回家,看着吴王府,玉琳看向柳劲松:“驸马也从没有过后悔?” “有得必有失,玉琳,我并不是那样贪心的人,想要样样得到!”柳劲松的回答让玉琳轻靠上他的肩头。或者,这颗心可以完全放下?可是,这样做,会换来什么呢?玉琳还是问不出这个答案。 吴王府内还是和平常一样,并不因主人离去一个多月而显得有半分凌乱。回到自己房内,瞧着一切熟悉至极的摆设,玉琳觉得还是这里最自在。 坐在自己房里,看着侍女们忙乱归置,玉琳的唇边不由现出笑容,已有侍女走过来:“公主,这是您在外面避暑的时候,吴夫人遣人送来的!” 吴夫人这三个字,让柳劲松不由看一眼玉琳,按说玉琳该和她的保姆十分情重才是,可是感觉玉琳对吴夫人,好像有些不大一样。 玉琳看着侍女手上那小小的匣子,猜到或者是吴夫人送来的衣料药材之类,或者还有吴夫人给自己写的信,如同那些过去的日子,玉琳还不知道一切的时候,吴夫人听的玉琳病了或是不高兴了,派人送来的东西。 那时的玉琳拿到这些小小的匣子时,是非常高兴的,即便没有娘,也有吴夫人这样疼爱自己。而这种疼爱,玉琳能感觉到更多的是出于真心而非功利。但现在,在知道了一切之后,再看见吴夫人送来的匣子,玉琳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打开或者不打开,都显得那样的难以抉择。 “公主!”见玉琳迟迟不去接那匣子,侍女有些奇怪地喊了一声,玉琳这才从沉思中醒来,顺手把匣子拿在手里,抬头问侍女:“吴夫人她就送来这个?” “是,就只有这个!”侍女更觉奇怪,原先吴夫人不都这样吗?要说什么,要送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封在一个小小匣子送过来,这是公主和她之间的默契。 玉琳微不可闻的叹了声,柳劲松的眉越皱越紧,也许,可以从吴夫人这里,知道些关于玉琳的事。毕竟吴夫人身为玉琳曾经的保姆,可以算是玉琳身边最亲近的人。 柳劲松在等待,等待玉琳当着自己的面把匣子打开,可是玉琳久久没有开启,这种等待让柳劲松心里开始升起慌乱,伸手把玉琳手里的匣子拿过来,顺手打开:“我老早就听说吴夫人待你很好。” 这一下,柳劲松努力的做的轻描淡写,可当匣子打开时,柳劲松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柳劲松揭开匣子不过是轻轻一下,却像往玉琳心上重重打了一拳,玉琳想阻止柳劲松,可不知道该怎么说,直到看见柳劲松把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玉琳才觉得,自己的力气回到了身上。 柳劲松拿出匣子里的东西,脸上笑容如释重负:“吴夫人想的还真周到,这么早就给我们的孩子做好了小衣衫!” 匣子里面放着的,并不是药材衣料,而是几件做好的小孩衣衫。这衣衫全是本色棉布做的,针脚细密,玉琳没有拿到手上,却能看出这不是吴夫人的手艺,吴夫人她,针脚没那么细密。 不是她做的,那就该是,玉琳只觉得心脏再次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那就该是自己的娘做的。小孩子穿的衣衫,最好是用本色棉布做,做好了再洗上几水,这样才能给孩子穿着。那日挑料子时候侍女们的议论又在耳边。 玉琳觉得眼中的泪又要流出,努力抑制住自己,柳劲松已经把匣子递给玉琳,玉琳并没去接那匣子,满腔的伤心顿时化为郁闷,看向柳劲松声音不由变的尖刻:“驸马,你不免有些太过分了,不得我的允许,为何要看我的东西!” 柳劲松脸上的欢喜顿时完全消失,不敢相信地看向玉琳,怎么也没想到,这话会是玉琳说出来的,这个在自己面前,从来都不摆公主架子的女子。 玉琳在冲口而出那句话时,就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说,可是不这样说的话,那满腔的郁闷,怎么都解不掉。看着柳劲松满脸的不可置信,玉琳觉得心被谁扎了一下的疼痛。深吸一口气,让心中的纷乱都消失,玉琳才道:“吴夫人和我,历来都是这样送东西的,我不愿意打开的话,连爹爹都不能打开!” 这样的解释并没让柳劲松面上神色有些变化,他只是垂下眼,把那几件小孩衣服重新放到匣子里,接着把匣子盖好,送到玉琳面前:“抱歉,我本以为,你我是夫妻,就……” 后面的话柳劲松没有说完,只是看着玉琳,玉琳能够感觉到柳劲松的沮丧难过,或者还有丝别的什么情绪,可是这世间,是没有后悔药的。玉琳觉得自己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就势坐回去,低头,不去看柳劲松。 侍女们都不明白为何玉琳会突然发火,毕竟这不过是件再小不过的事。看着他们俩都陷入沉默,侍女们也不敢开口,只是在那安静地收拾着东西。那个匣子就这样放在桌上,没人去看一眼,也没人去碰。 “驸马,秦国公主来了,她说,想见您而不是……”侍女在门外传报,只说了一半就把后面的话给咽下去,里面的气氛好似有些不对。 柳劲松转头,想让自己语气平静,可声音里还是难免带上一丝急躁:“为何秦国公主只想见我?” “秦国公主说,她有话要和您说,奴婢想,也许,也许秦国公主是叮嘱您什么吧?”侍女的声音也不像平常那么平静。柳劲松嗯了一声,打算走出去,出去之前看向玉琳,对玉琳恭敬行礼:“公主的意思,我明白了!” 说完柳劲松就转身离去,他生气了。玉琳脑中回荡着这四个字,玉琳从不怕别人生气,即便是伯父生气也不害怕。可是为何柳劲松的生气,会让自己害怕?害怕他从此只对自己恭敬而不亲热,害怕他…… 玉琳不敢再想下去,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的不像是自己呢?玉琳皱眉,努力地去想,可是这个问题,一直都没有答案。 柳劲松迈出屋子,看着那低垂的帘子,唇边不由现出一丝苦笑,妻子她,终究还是不信自己。 “秦国公主见臣,有什么事?”纵然对玉琳生气,但见到秦国公主时,柳劲松依旧是风度翩翩,礼貌有加。 第73章 和好 “坐!我听得玉琳有喜,十分高兴。”虽然是在吴王府内,但秦国公主还是反客为主,柳劲松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这位公主,特立独行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秦国公主面前坐下柳劲松才道:“玉琳是我妻子!”柳劲松的话让秦国公主淡淡一笑,接着就道:“身为公主,得万人敬仰,我不是来问这个。” “那么,秦国公主此来,所为何事?”秦国公主的眉微微一挑就看向柳劲松:“我只是想知道,玉琳选了你,有没有选错?” 这位公主,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特立独行,柳劲松面上笑容变的有些意味深长:“公主此问,未免有些逾矩了。我和玉琳之间,” “别和我说那些套话,我和玉琳之间,情分非同寻常,若你有什么别的心思,我就算冒着玉琳的抱怨,也会杀了你的!”秦国公主的话让柳劲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样的表现让秦国公主在心里微微点头,柳劲松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方道:“我说过,玉琳是我的妻子!” 除此再没多余的话,秦国公主看着柳劲松,过了会儿才拊掌大笑:“果然,我就说玉琳是聪明的女子,她选的丈夫没有错!”柳劲松方想松一口气秦国公主已经道:“我是立誓不成亲的人,太子是我的弟弟,可惜宽厚有余,才干不足!” 这话里的意思让柳劲松看向秦国公主:“公主摄政,从无……” “先例都是别人开的,若因了史上没有例子,就不肯去做,这世间事,未免少了太多趣味!”秦国公主并不讳言自己的意思,依旧看着柳劲松:“你要知道,对抗那些老家伙,仅仅靠我自己是不行的!” 秦国公主需要下属需要能支持她的人,这是一个十分好的机会,柳劲松的眼里开始发亮,做男子的,谁不想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即便这件事,不得赞成的人更多。 看着柳劲松的眼,秦国公主唇边露出一丝笑:“你可以选择不同意!” “方才公主说,您和玉琳,情分非同寻常,那我,还可以选不同意吗?”这回答让秦国公主放声大笑,接着秦国公主收起笑对柳劲松道:“不错,我最腻歪男人家婆婆妈妈,幸好你不是,也亏的你不是。” 若自己是那种婆婆妈妈的男人,是否此时已经被秦国公主痛骂?柳劲松唇边现出一丝笑,想起方才发生的事,眼里不由添上一丝黯然。 这丝黯然让秦国公主看到了,她开口就问:“你黯然些什么呢?是否觉得,我为女子,却要做男人的事,有些不合体统?”柳劲松摇头:“我若真是这样的人,方才就不会答应公主,只是我想知道一件事,玉琳和吴夫人之间,是否如母女一样?” 吴夫人?秦国公主的眉挑起,接着就笑了:“这件事,你与其问我,不如去问玉琳。玉琳是个很内敛的人,宁愿把心事放在心底,也不愿说出来。也许有一日,你能得到她全部的信任!” 原来,自己还没得到她全部的信任,玉琳,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让她把心重重包裹起来,不愿让人看见。皇家女儿,得万人敬仰,怎会有如此念头。除非,当初这样待她的,是极亲近的人。 柳劲松先把心里别的念头给收起来,开始想玉琳的事。秦国公主已然站起:“我还要去见吴王叔,至于玉琳那里,我等会儿再去!”柳劲松送秦国公主出门,刚走出去,就见玉琳带着人站在门边。 不知她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她听了多少,秦国公主已经笑着道:“玉琳,我还说,等会儿去见你。” “我只是想着许久没见姐姐了,就过来了。方才的话,我全听见了!”玉琳的话,与其说是和秦国公主说,不如说是和柳劲松说。秦国公主的眉一挑,这小夫妻间的事,自己没法插手,对柳劲松笑道:“我去见吴王叔,你有什么话,尽可以去问玉琳!” 乍见妻子,柳劲松不知是惊还是喜,看着妻子那和平常差不多的神色,柳劲松不由叹了口气,这才上前握住她的手臂:“玉琳,我只是在想,想你……” “驸马,你的举动,确实有些逾越了!”不知为什么,玉琳在见到柳劲松之后,原本想说的话,却变成这句。这让柳劲松的眉皱的很紧,看见他皱眉,玉琳伸手想像平常柳劲松做的那样,伸手把他的眉抚平,可是手伸在半空中,接着就收回去,声音有些低地道:“我和驸马说过,有些事,不到时候,我不会和你说的!” “可是玉琳,若是别人,我并不在乎,唯独是你,因为是你,我想迫切知道你的一切。玉琳,我是你的丈夫。是你孩子的父亲,我们,是一体的!”柳劲松的双手按在玉琳的肩上,几乎是强硬地说。 “可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玉琳眼里已经有泪,接着那泪珠一颗颗往下掉:“驸马,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告诉你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 柳劲松伸手把玉琳的泪珠沾掉,看着那晶莹的泪珠在大拇指上,柳劲松的手往下滑,来到玉琳肩上:“那么,你若不愿告诉我,那我,也只有等。” “对不起!”玉琳摇头时有道歉逸出。对不起不是自己想要的,柳劲松叹气,接着还是忍不住把妻子拥入怀里:“玉琳,我要的,是你的一切,是不是有点贪心?” 玉琳靠在丈夫肩上,那种疲惫又从心里漫遍全身,自己终究是做不到,做不到完全放下。 “吴王叔为何不把这件事告诉柳驸马?”秦国公主的问话让吴王的眉微微一皱就道:“玉容今年二十了,还没遇到过自己倾心的男子吧?” “对我来说,天下男子,不过都是……”秦国公主把后面的话咽下去才道:“我所想要的,并不需从男子手上得到!” “所以玉容你无法理解这件事,无法理解那种患得患失,无法明白那种不知所措。或许,你在政事上比玉琳聪明通透很多,可在这件事上,你和玉琳都还糊涂着呢,甚至,你比玉琳还要糊涂!” “吴王叔的话,我明白了,不过,侄女这一生,也不会遇到这种事!”秦国公主语气清淡平静,吴王突然笑了:“未必呢,就如我,如你父皇,都曾以为,可以不被这件事缠绕,可是后来才晓得,我和你父皇,都想错了!明明是……” “吴王叔,你和父皇,都难以说一句,明明是对方先抛下!”秦国公主不客气的打断吴王的话,吴王在迟疑之后就笑了:“你说的对,我们都难以说一句,到底是谁辜负了谁。” 柳劲松看着哭泣后已经睡着的妻子,脸上还有清晰可辨的泪痕,伸手抚上那些泪痕,玉琳睡梦中有些难耐的动了下,柳劲松把手收回来。躺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闭上眼,这样的玉琳,并没见过呢,她原来也和别的女子一样,在遇到伤心事的时候会哭呢。可不知为什么,自己很喜欢呢。 哭泣之后的沉睡醒来后会让人有些头疼,玉琳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丈夫熟睡的面容,玉琳按下头,好让那种疼痛消失,忍不住抚摸上丈夫的脸,其实告诉他也没什么。可为什么就是不肯?玉琳理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种感觉太不好了。 “玉琳,你醒了?”柳劲松没睁开眼就准确无误地抓住玉琳的手,玉琳嗯了一声,靠在他胸口道:“是不是我昨儿表现的,很不像个公主?” 很不像个公主?柳劲松睁开眼看着玉琳的脸,玉琳脸上,分明有着比伤心更难过的神色。柳劲松把她的手握紧:“我娶你,并不是因为你像个公主!” 真的?玉琳眼神写着怀疑,柳劲松忍不住吻在她的眼皮上:“玉琳,我说过,我娶你,因为你是玉琳!”这话听起来让人有些安心呢,玉琳长出一口气:“我是个不该成为公主的公主,得到不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这话是谁对你说的?皇后吗?”柳劲松在短暂的惊讶后立即猜出谁才会说出这话,毕竟能用这样高高在上的口吻说话的人,也是有数的。 “她没当面对我说出,只是我听到了!后来我去问爹爹,爹爹说,有时候,得到不该属于自己的一切,也是一种保护。”玉琳的话让柳劲松一阵心疼,把玉琳的手握在手心:“那时你几岁?” “七岁还是八岁,我记不得了。宫廷生活,常人难以得到的荣华富贵,有时候仔细想想,也许不那么好!”玉琳的声音有些发硬,柳劲松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你在想你娘吗?” 是的?玉琳把脸埋在丈夫胸前,如果不知道也就算了,可当知道的时候,难免会疯狂比较。秦国公主觉得,自己过不惯民间生活,可是,没经历过怎么知道呢?宫廷里虚与委蛇的应酬,言不由衷的话语,时时刻刻都让玉琳想逃开,却是无处可逃。 “对不起!”柳劲松的话让玉琳抬头,接着柳劲松摸摸妻子的脸:“我让你伤心了,我曾发誓,绝不让你伤心。你是我的妻子,该一直欢笑的!” “我只是想知道,当初不被带回来留在民间,那我会过怎样的日子?荣华富贵和有娘的陪伴,到底哪种更重要!”玉琳觉得心里压的太久,脱口而出的话让柳劲松的眉皱起,接着柳劲松几乎是喊玉琳:“你的生母,不是已经……” 皇家这边,自然不能说玉琳是吴王在民间所生的女儿,玉琳的生母,在皇家玉碟上,是吴王早逝的杨姓侧妃。 “是啊,在去年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生母已经过世了。”玉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得的不平静,柳劲松把妻子抱紧一些,这样的皇家秘辛,玉琳不愿意讲出来,也很平常。 “不要说了,你不愿意说,那就不用告诉我!玉琳,你是我的妻子,我该护住你的!”玉琳能感到柳劲松的呼吸在自己耳边,这呼吸那么暖,能让玉琳觉得,浑身都是暖的。 柳劲松说完才把玉琳放开,看着她的眼认真的说:“玉琳,你现在怀着孩子呢,不要去想那些事,我也不问了。要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说完柳劲松补充一句:“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会疼它。” 玉琳的手放到小腹上,这句男孩女孩,为的是云梦长公主的事吧?听说,云梦长公主又怀上了第四个,因为这件事,裘驸马还被召入宫训斥。可是这又怎样呢?云梦长公主不肯的话,大家都无计可施。 “我不会担心这个的,我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天家外甥,都天生高贵!”玉琳的话让柳劲松笑起来,接着刮一下她的鼻子:“方才还伤心成那样呢,这会儿就全不一样了。” “偶尔哭一哭,其实很好。”玉琳的话让柳劲松看着她,玉琳认真的道:“哭过了,我觉得心里轻松很多!”柳劲松笑出声,把妻子搂的更紧:“想哭就哭吧,别担心你像不像个公主,你在我这里,先是我的妻子,然后才是公主!” 这话真好听,玉琳靠在柳劲松怀里,打个哈欠决定再次睡去,柳劲松看着妻子的睡容,把她抱紧一些,既然是伤疤,又何需去戳? 玉琳有孕之后,很少出门应酬,柳劲松去往兵部任职也日渐忙碌,不过玉琳也不无聊,嗜睡越来越重的她,有时能睡过一整天,开头还吓到柳劲松,御医来诊过后说这也是常事,有人就是容易嗜睡,只要玉琳不觉得难受就好。 既然御医这样说,柳劲松也就放心下来。柳凤英自儿媳有孕,隔上一段时间也来探望儿媳,玉琳本来就是好相处的,柳凤英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对待玉琳既不谄媚也不高傲,两人相处的日渐和谐。 渐渐暑气已过,十月来到。钦天监择的太子大婚之日,为十月初九,早在九月初,京城就笼罩在喜悦气氛之中,毕竟这一辈子,能看到太子大婚的机会也不多。 玉琳可以躲过别的应酬,可太子大婚,她是怎么也躲不过的。穿上许久没穿的大衣服,玉琳看着镜中的自己就皱眉:“胖了,肚子也好大,还有,这脸上怎么有这么些斑斑点点,和原先不一样,不好看了!” 柳劲松也是全套吉服,穿着显得十分俊朗。听到玉琳的话就笑了:“谁说的,我可觉得你才最好看!”玉琳在镜中白他一眼:“你笑话我,我才不许。” “真的没有笑话你!”柳劲松走到梳妆台前,搂着玉琳的肩往镜子里面瞧:“你瞧,我们俩这两张笑脸,看起来是不是天生一对,再没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了!” 玉琳拍他一下,侍女已经拿过一盒胭脂:“公主,等奴婢再给你上些脂粉!”宫中所用脂粉,并不是外头的铅粉,孕妇也能用的。 玉琳任由侍女给自己上着脂粉,脂粉上好,往镜中瞧瞧,又要叹气时柳劲松已经笑了:“你啊,这样少的斑,还要说自己脸上有斑,我们走吧,不然的话,就晚了!” 玉琳又往镜中瞧瞧自己,虽不算太满意,但还是起身和丈夫离去,妻子这样的小儿女态,让柳劲松十分欢喜,这才是夫妻之间,而不是公主和驸马。 到的宫中,柳劲松和吴王往前殿去,玉琳坐了肩舆往后宫来,一路上只见宫女内侍穿梭不停,所过之处都张灯结彩,美轮美奂。 太子大婚,于皇家而言,也是难得的大喜事,仪注仅次于天子娶后。别说公主婚仪,十二月里二皇子的婚仪,那也是远远赶不上的。 玉琳一路来到昭阳宫,在侍女的搀扶下进了大殿,皇后已盛装严服,坐在上方。玉琳虽然挺着个肚子,可也要依足规矩,上前给皇后行礼。 一般来说,孕妇行礼,都会叫免或者象征性行了就好。皇后今日却等到玉琳跪下后才对身边女官道:“还不快些扶起永乐。”玉琳晓得这是皇后在表示不满,依旧跪在那道:“侄女许久不见伯母了,给伯母行礼多跪一会儿又有什么呢?” 但女官过来时,玉琳还是就着她们的手站起,皇后看着玉琳,接着就笑了:“果然还是玉琳嘴甜,淑妃啊,三丫头比起她来,嘴就笨许多了!” 三公主已经在挑驸马,吴淑妃忙的是这件事,等儿子一娶媳妇,女儿一嫁出去,对吴淑妃来说大事就了了,以后皇帝驾崩,吴淑妃还能被儿子接出去奉养,过老太妃日子,何需在宫里瞧皇后的眉高眼低?年轻时候吴淑妃也没怵过皇后,现在更不会被她当枪使。 瞧着玉琳就笑了:“娘娘说的是,永乐公主历来会说话,难怪会得娘娘的疼,我还想让三公主多和永乐公主学学呢!”皇后心里未免生起不满,但还是让人扶玉琳坐下。 玉琳坐在那里,看着宫里人的面孔,有几个没见过的,或许是新承宠的,看着她们的面容,玉琳又想起问吴王的那个问题,用一生来换常人没法得到的荣华富贵,值不值得? 玉琳还在遐思,就听到吴淑妃问候自己的身孕,忙笑着答了。吴淑妃也不过顺口一问,问过后就道:“算来老二要腊月才娶亲呢,等他娶了媳妇,我啊,就望着他赶紧给我生个孙儿抱!” 自有小妃嫔在那说淑妃心愿一定得偿,玉琳敷衍几句,就听到宫女传报云梦长公主到了。 和玉琳一样,云梦长公主也是挺了个肚子,身边还带了两个女儿,姑姑来到,玉琳也要还她规矩,起身等她和皇后行完礼,得到赐座,玉琳这才重又坐下。 “永乐的身孕,瞧着像是个女儿呢!”云梦长公主坐下后,眼往玉琳那里一扫就冷冷的道,这位姑姑,还真的是毫无长进,玉琳的手抚一下肚子,看着云梦长公主笑容恬淡:“驸马也说,能生个女儿最好。” 这样的回答让云梦长公主不晓得该怎么答,只是咬一下牙,玉琳也不在意她的咬牙切齿,依旧平静望着她。裘如婉已经低声对玉琳道:“永乐表姐,我娘她向来如此,你别放在心上。” 玉琳瞧一眼裘如婉就道:“她是姑姑呢,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裘如婉的心还是没放下,自从父亲回到府里,母亲就和原来全不一样了,一心只想着给父亲生个儿子,从不搭理小妹妹。若非裘如婉让奶娘丫鬟们一定要照顾好小妹妹,谁知道小妹妹会怎样。 玉琳见裘如婉神色黯然,把她的手拉过来:“你是长姐,你娘有些糊涂,你可不能学她!”说着玉琳往裘二小姐那看去,裘二小姐比起同龄孩子来,就瘦弱的多,神色也有些畏缩。 裘如婉明白玉琳话里的意思,把妹妹的手拉过来:“永乐表姐,我明白的!”说完就附耳对妹妹说了一句,裘二小姐的眼神亮了亮,就对玉琳浅浅一笑。 这样可人疼的两个孩子,怎能因她们是女儿就不疼爱?玉琳不明白云梦长公主到底在想什么,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这两个表妹照顾一二,这还是能做到的。 后宫内气氛热烈,前朝等待着的群臣,在皇帝还没出来时候,也是轻声谈笑,毕竟典礼还没正式开始,借此联络下感情也是可以的。 柳劲松和几位驸马说笑几句,这里面好几位都是姑父,自然也要还他们礼节。仁和长公主的驸马姓宋,见柳劲松如此就拍一下他的肩膀:“虽说小一辈的公主里面,还没几位驸马,可现在瞧来,你是不错的!” “大姑父赞扬,实在不敢领!”柳劲松恭敬答道,乐安公主的驸马已经笑了:“大姑父难得赞扬人,不过我们都是……”话没说完,柳劲松就感到有人不满的看着自己,转头柳劲松对上的,是朱家一家子男丁的眼。 第74章 当局者迷 皇后之父,太子之舅,今日典礼之上,朱家人全部出席,毕竟,这也是朱家的荣耀。 朱家众人,也是身着盛服,不过却没有朱为安,他再得皇后宠爱,辈分品级都不够,不能进到大殿之中。朱老太爷看着柳劲松,公平的说,柳劲松即便和众位驸马在一起,年纪又是其中最轻的一个,但相貌举动都不输给他们。甚至还有一二分出众的。 如果,柳劲松肯向朱家低头,朱老太爷此时会十分欢喜。甚至柳劲松不过是个陌生人,朱老太爷也会笑着和他寒暄。可偏偏都不是,柳劲松出现在这里,如在朱家人脸上重重打了几个巴掌一样。 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当初朱家人做错了。朱老太爷垂下眼,到了现在,即便没有明说,柳劲松已经不能再前进了,他前进一步,朱家就要后退一步。 纵然朱家携后族之威,可柳劲松也是当朝驸马,况且,永乐公主一向和秦国公主交好。朱老太爷想长长地吐出心口的郁积,终究没吐出来。拱手向吴王行礼:“吴王觅得佳婿,臣尚未恭喜过吴王!” 吴王在玉琳面前话都不多,更何况是当了众人之面,朱老太爷的话不过让吴王微微抬了抬手:“老国公客气了,恕我身子不好,不能起身还礼!” 这番应答下来,总算众人的眼都离开柳劲松和朱家人的身上,各自又像先前一样谈笑起来,也有和朱家人彼此行礼的。 这也让殿内服侍的人长舒了一口气,若真出了点什么事,这里的人不是宗室就是勋贵,还不好直斥。 朱二老爷也和人彼此行礼过,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相貌真是集合了父母的优点,那种翩翩风度更胜过自己。原本,有这么一个儿子,该骄傲的,可现在,却是一种,朱二老爷自己也理不清心里的想法。 朱二老爷苦笑一声,如果当初多坚持一下,甚至只是逐走妻子,也许一切都不一样。这世间,又怎会有后悔药可用吃呢? 玉琳和众人说了会儿话,觉得腰有些不舒服,动了一动,已有伶俐的宫女递上一个软垫:“公主还请把这软垫垫在腰后!”玉琳任由宫女把软垫垫在腰后,觉得舒服了些,靠在椅子扶手上看着皇后。 皇后神情依旧端庄自如,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会在她眼角看见一丝丝不满。皇后这样日日算计,可她若知道,若不这样算计,对她更好,她会怎么想?玉琳的思绪又飘的很远,接着不由在心里摇头,不会的,皇后已经习惯了算计,就算真告诉她,不算计更好,她也只会觉得,别人说的话是错的。 宫女传报朱家内眷已到,皇后之母已过世,今日的典礼,是朱家两位太太前来。皇后命传,朱大太太和魏氏两人也是按品大妆,甚至掩盖住了魏氏面上的那些刻薄。 两妯娌齐齐给皇后行礼过,皇后命人赐座。魏氏坐在朱大太太下手,听着朱大太太和皇后叙话,偶尔魏氏插上一两句嘴,魏氏心里不由一阵得意,娘亲舅大,纵然是天家,也是记得这话的。 魏氏的眼往那些宫妃们身上扫去,接着转到公主们身上,当看到玉琳的时候,魏氏的眼不由眯了眯,就算是公主,也不过配了一个出妇之子,得意什么? 魏氏的念头还没转完,就看见玉琳抬头看着自己,虽然玉琳神色平静,魏氏还是感到一阵心虚,低头喝茶,并不敢和玉琳对视。 这样的人,配一个无情的男子,倒也恰好,皇后她爱做媒,也不晓得做了多少桩这样的天作之合。玉琳带有些恶意的想,能感到肚子里的孩子踢了自己一脚。你也很高兴吗?虽说你的祖父不值一提,可是你的祖母是个值得钦佩的人。遇到不公能不怨天尤人的人,玉琳这一生,遇到的并不多。 秦国公主到的比众人都晚,但没人敢就这个问题说她无礼。给皇后行礼之后,秦国公主就径自坐到玉琳身边,并没和众人寒暄。 这让皇后忍不住眯了下眼,看向玉琳和秦国公主的眼,那种不善更加明显。这丝不善让云梦长公主发现了,云梦长公主心里欢喜,立即开口道:“玉琳都已有了孩子,玉容你什么时候才能挑个驸马?” 这位三姑姑,看来是半点没收到教训,依旧这样莽撞。秦国公主连半分面子都不肯给她:“三姑姑还是挂念着你肚子的孩子吧,免得觉得对三姑父不好交代!” 云梦长公主的脸一下白了,裘如婉感到手心里妹妹的手有些发凉,忙开口道:“玉容表姐,前儿我妹妹还说,你送来的蜜汁莲藕很好吃!” “喜欢就好!”秦国公主对裘如婉露出一个笑就道:“女儿家,特别是天家的女儿,是要得到疼宠的。那种只把儿子当人,把女儿随便糟蹋的,不过是乡野村夫之流!” 这是实实在在在骂裘驸马,云梦长公主觉得又有些喘不上气来,却也无可奈何。毕竟骂也骂不过秦国公主,而要说打,三个云梦长公主绑一块,也就是让秦国公主手臂推她们一下罢了。 裘如婉感到妹妹的手又开始暖和起来,这才对秦国公主露出笑,秦国公主伸手摸摸裘如婉的头,自己和玉琳,是娘不要的孩子。可是裘如婉,就算是在母亲身边,却也被当做不存在,这比娘不要自己,好像还要更难过一些。 内侍前来传报,吉时已到,请皇后出去,到前面大殿之上,受群臣以及内外命妇的恭贺。众人簇拥着皇后起身,玉琳和秦国公主走在一起,秦国公主已经轻声道:“等会儿到了殿上,你啊,站不住的时候,就靠在我身上好了!” “这好像于礼不合吧?”玉琳的话让秦国公主笑了:“随它去,这以后,于礼不合的事,只怕会越来越多!”秦国公主的话让玉琳想到吴王所说,见她神色变化,秦国公主捏一下玉琳的手:“你怕什么,好好养你的孩子好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是吴夫人曾对玉琳说过的话,玉琳摸一下肚子,就让这些高个子操心去吧,自己只需要好好养孩子就好。 众人出到外面,按班排时,魏氏往命妇人群中一一瞧去,没有瞧见柳凤英,心里更加得意,什么柳夫人,不过是众人看在玉琳面子上,才随便叫叫,这种正经场合,她就来不了。出妇就是出妇,朝廷也没有给一个出妇诰命的道理。 太子的婚仪复杂,玉琳虽只需要按班随众行礼道贺,可等到这些七七八八的仪式结束,玉琳还是觉得双腿沉重,腰上越来越不舒服。她不舒服,云梦长公主也差不多,不过云梦长公主还强撑着,见玉琳靠在秦国公主身上歇息就道:“都说,儿子疼娘。我啊,一定会给你们添一个表弟!” “三姑姑你忘了你是公主了吗?为何只把自己当寻常妇人,只想着为三姑父生个儿子,全忘了你还有表妹们要疼爱!”玉琳怀孕之后,感觉到自己的孩子在腹内和自己共同呼吸,不管它是男是女,生下来后都会一般疼爱。原先只觉得云梦长公主自甘下贱,现在见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疼爱,不,这样说是不对的,云梦长公主疼爱的,是儿子而不是女儿。玉琳忍不住开口,语气自然不会很好。 云梦长公主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接着就对玉琳有些愤怒的道:“我怎么不疼爱你们表妹了?给她们吃给她们穿,她们身边还那么多人服侍,光婉儿一个,就有四个嬷嬷,这不叫疼爱,哪种才叫?你要晓得,乡下女儿家,四五岁就晓得帮大人做事!” “三姑姑也说了,那是乡下女儿家,婉表妹她们是天家外甥,太子的表妹,身份尊贵,哪能和乡下的女儿家比?三姑姑,你若执意如此,我只有奏请父皇,让他褫夺你的封号,送你和三姑父一起还乡!” 褫夺封号于皇女来说,是十分严重的惩罚,没有封号,没有俸禄,连嫁妆都要收回去的话,那就是……云梦长公主的脸色煞白,接着就道:“胡说,陛下绝不会做这样不俤的事!” “三姑姑你胡闹的还不够吗?你今日所依仗的一切,都是因你是皇家千金,真以为那是因为三姑姑你这个人吗?三姑姑你自己都知道,你生的不够好,不够聪明,性情与其说是温柔善良,不如说是懦弱顺从。三姑姑,若你没了封号,你当这京城里和你来往的那些人会依旧奉承你?会以为三姑父会对你言听计从?” “我……”云梦长公主想反对,可不晓得该怎样反对,秦国公主已经又道:“三姑姑你若依旧执迷不悟,别以为我说得出做不到。本朝虽无褫夺公主封号的先例,翻开史书寻寻,却能轻易寻到!” 如果没有了封号,云梦长公主仿佛又听到自己生母的喃喃念叨,在这宫中,还有什么比名分更重要呢?没了名分,不过依旧是个宫女,就算皇帝宠你,也不过就宠过了就算。 有了名分,即便是最低等的御女,也和宫女不一样了,有份例有人服侍,陛下驾崩,也能得到奉养。我不愿出宫,虽然宫外比宫内自由,可是连饱暖都不能保证,自由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了封号,就没有了一切,秦国公主看都不看云梦长公主那煞白的脸,拉了玉琳径自离去。玉琳走出数步才道:“若不是姐姐在身边,也许我不会和三姑姑说这样的话!” “我觉得,不是因为我在身边吧,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秦国公主的话让玉琳笑了,低头轻抚肚子:“是啊,怀着孩子,我觉得我和原先不一样了。原先我也听说过,有些宫妃,疼爱孩子,并不是因为孩子是她生的,而是因为孩子能让她升上去。那时我总认为,这也是人之常情。可现在我怀着孩子,就觉得,这样的想法不对。” “你是不是也在想你娘?”秦国公主的话让玉琳沉默了,接着玉琳就道:“是啊,我在想我娘,她给我留下的书信,甚至,我和她见面时候,我都能感到,她是疼爱我的。” 唯其如此,玉琳才会更加糊涂,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母亲,若她全不疼爱自己,那也能冷眼相对。可不管是书信也好,是那几件小衣衫也好,一字一句、一针一线,都透出母亲对孩子浓浓的思念,那种不舍。 玉琳觉得自己的眼又模糊了,秦国公主握住玉琳的手:“你既想问,为何不当面问个清楚,或者,写信也好!”贵州虽远,却非远在天边,朝廷自有下发公文的通道,公主要往贵州送一封信,简直轻而易举。 “我知道,可我害怕!姐姐,我是公主,接近我的人会得到无上富贵!”玉琳的话让秦国公主微微叹气就道:“十七年前,她能舍王府富贵,十七年后,她又怎会恋上这样的富贵。玉琳,你是当局者迷!” 当局者迷,也许吧。玉琳直到回到王府,卸妆坐在房里,都在想秦国公主说的话。 柳劲松上前抱住她的肩膀:“今日忙了一日,你还不累?我觉得膝盖都要跪肿了,明日还有事呢,早点睡吧。”民间成婚,尚要忙上数日,更何况是当朝太子,太子妃虽娶进东宫,却还没有告庙等等。 告庙也要群臣云集,玉琳做为公主,自然也要参加。听到丈夫的话,玉琳只嗯了一声,却依旧坐在那不动。柳劲松有些奇怪,把她搂的更紧一些:“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玉琳下意识地想要掩饰,接着就道:“今日姐姐和我说,当局者迷,原先我不以为然,可现在,我似乎明白了!” 当局者迷?那玉琳迷惑的是什么事呢?柳劲松看着妻子,想从妻子脸上寻找到答案,玉琳已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在想,我要什么时候,才能那个迷里走出来?” 这是自言自语了,柳劲松握紧妻子的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一起面对那个迷。现在,你该做的,是好好的睡觉!”玉琳顺从的躺下,眉间依旧有轻愁,柳劲松伸手把妻子眉间的轻愁抹去。玉琳唇边露出感激笑容,柳劲松忍不住又亲上去,还是浅尝即止,不敢深入进去。 放开玉琳的时候,柳劲松才躺在妻子身边,妻子的宁静平和,是自己该给她的,是该从内心发出来的,而不该是她苦苦压抑而得。 次日进宫,并没见到云梦长公主,听皇后说,云梦长公主昨日劳累之后,回府就有些胎动不安,连夜让太医前去她府里诊治了。这话让新任太子妃胡氏有些许不安,谁家新媳妇听的自己进门的第二天,就让有孕的姑姑因为自己的婚礼劳累险些流产,心里会觉得不当一回事的? 即便胡氏是太子妃,也忙起身对皇后道:“全是儿臣的错,才让……” 新娶了儿媳,皇后面上虽然疲累,但对儿媳还是和蔼的:“你坐下吧,这事不关你的事,毕竟是君臣之别。好在昨儿才是最累的一日,等告了庙,剩下的那些仪式,也有可以省的了。” 太子妃又恭敬应是,皇后说了几句家常,见人都来的差不多了,也就上殿升座,接受儿子儿媳的大礼参拜,参拜完毕,又让儿子儿媳见过了该见过的妃嫔公主等。 这些都完了,才是太子夫妇回转东宫,接受众人参拜。 既然云梦长公主昨日胎动不安,太子妃也就免了玉琳的大礼参拜。玉琳也就给太子妃道个万福,坐在那等众人参拜完后,还要前往太庙告庙。 太子的婚仪又持续了好几日,既然有孕在身,后面几日,玉琳也没有进宫。 整个王府只剩的玉琳一人,想起那日秦国公主和自己说的话,玉琳很想提笔给杨墨兰写一封信,没写信前,心里是千言万语,提笔之时,却觉得那些千言万语说出去,她也未必能听得到,娘这个词,对自己老说,还是有些太过遥远。 又把一张信纸团了扔掉,玉琳唇边有些苦笑,侍女已经上前把那些信纸捡起,对玉琳道:“公主若懒得写,不如您念,奴婢来写!” “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玉琳连眼都懒得抬,侍女已经笑了:“公主若是想写信给秦国公主,奴婢倒晓得该写什么。若是想写给吴夫人,奴婢也晓得该写什么。” 吴夫人?玉琳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就笑了,也许,自己可以写信问问吴夫人,想着玉琳就提起笔,这次不用再等墨汁滴在信纸上,玉琳很快写好了信,封好让人送到吴府。 吴夫人虽是命妇,这几日已经无需再像宗室近亲一样入宫,想来,很快就能收到回信了。 王府内虽有专门的针线上人,玉琳的贴身衣物,也常让侍女们做,玉琳身边颇有几个针线出色的人,此时玉琳既然放下一桩心事,也就瞧着侍女们做衣衫,不晓得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这些衣衫,都做了男女两样,免得到时手忙脚乱。奶娘嬷嬷都在挑选,这些年云梦长公主生育频繁,内府倒时刻有奶娘人选,倒不用急急忙忙。 侍女们为了讨玉琳的好,也在那故意叽叽喳喳,逗玉琳开心,送信的人很快回转,却没有带回来信,而是只有一句话,吴夫人说,公主若想知道究竟,只需往那个匣子里面仔细瞧瞧就好。 匣子?吴夫人送来的匣子共有两个,玉琳让人把这两个匣子都拿出来,遣散了众人,在匣子处摸了许久,这才打开匣子,先打开的,是放着首饰的那个匣子。 玉琳拿出信纸,上面的字句已经读了数遍,已经能倒背如流,此时玉琳又再次细细读去,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吾儿,为女子者,当习针线,我不擅针线,不能为你做衣,甚憾。 她擅长针线,可是另一个匣子里的小衣衫,针脚却极其细密。玉琳把另一个匣子打开,取出那几件小衣衫。当日和柳劲松起冲突之后,这几件小衣衫就被收起,这是玉琳第二次看这衣衫。 针脚是很细密,可是对着阳光仔细地看,还是能瞧出拆过的痕迹,这是嫌弃原先做的不好,于是拆了重新做。玉琳觉得眼睛又酸涩了,用手摸去,虽然针脚被拆过,可是却摸不到一个线头,碰不到一个疙瘩。 不擅针线的杨墨兰,是用了怎样的心血,才做了这么几件衣衫出来?玉琳眼里的泪珠掉落,落在那几件衣衫上。你对我,是真的疼爱吗?玉琳把眼里的泪抹掉,手一遍遍在那些针脚上摩挲,无声地问着从没问出口的话。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感到母亲的伤心,用脚一遍遍踢着玉琳的肚子,玉琳抚上肚皮,低头轻声问:“你也想知道,你的外祖母,疼不疼你吗?” 孩子立即安静下来,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玉琳却不敢去触摸,母亲是疼爱自己的,如珠似宝的疼爱。 她曾那样疼爱自己,玉琳又想起记忆中,娘那温柔的呼唤,娘的乖乖小肉团,要早日长大。可是娘,你既这样疼我,为什么就让我做一块手背上的肉? “玉琳,别哭了,有我在呢!”柳劲松的声音很温柔地在玉琳耳边响起,接着玉琳就感到身后多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你可知道娘疼爱孩子是什么样的吗?”玉琳并没抬头,手放在那几件衣衫上,细细地抚摸着,抚摸着那些针脚,想要得到答案。 第75章 倾心 “玉琳,这个时候,你可以告诉我,你心里的那个秘密了吗?”柳劲松并没回答玉琳的问题,而是温柔的反问。这温柔的声音让玉琳浑身一震,接着低头看着交握的手,他们是夫妻啊,是要走一辈子的人,为何不能告诉他呢? 玉琳觉得,心底某个地方,又裂开了一个小口,声音轻的玉琳自己都听不清楚。 “我娘,我娘她,并不像众人所知的,已经去世。她没有去世,一直都活着!”玉琳艰难的说完这句,觉得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柳劲松依旧握住玉琳的手没有松开。不,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怜惜更重,莫非,他并不认为这是个丑闻?玉琳的的眼眨了眨。 柳劲松已经道:“我,猜到了!”猜到了?玉琳惊讶抬头,柳劲松依旧看着她:“是的,我猜到了,只有你的母亲还在世上,只有你的母亲不能公之于众,你才会这样患得患失。” 况且,这样的事,在大家族中,其实并不算罕见。柳劲松看着妻子,玉琳惊讶的连泪都忘记流,柳劲松轻轻地把玉琳拢进怀里:“我说过,我娶的,是你,你是公主也好,是乞丐婆也好,只要你是你,我就要娶你!” 真的吗?玉琳觉得心里漫过欢喜,可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够,柳劲松低头看着玉琳:“当然是真的。玉琳,这个世上,只有你和娘,是我从不想骗的!” 说着柳劲松把玉琳眼角的泪沾下来:“别哭了,都说,怀孕时候流泪,会害眼病的!” “我并没有哭,只是眼睛发酸罢了!”玉琳站直身子,很像让自己和原来一样面对柳劲松,可是想法是这样的,做却做不到。柳劲松又笑了,拉着她的手一起坐下,看着玉琳面前摆着的那两个匣子:“这两个匣子,也不是吴夫人送来的,该是你……” “里面的东西,是她做的,送来却是吴夫人让人送的!”玉琳再次打开这两个匣子,从里面取出杨墨兰的信:“当我选中徐知安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我一母所生的弟弟!” 一母所生?柳劲松没料到玉琳和柳劲松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眼一下瞪的很圆,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玉琳。玉琳接着摇头:“不,和你想的不一样,徐知安,并不是爹爹的孩子!” 这么说来,当初玉琳的娘就是另嫁了,在民间,另嫁算不得一件稀罕事,但在皇家,另嫁正经是件很稀罕的事。玉琳把信递给柳劲松:“这封信写的十分的让我动容,可我还是不知道,她到底是真惦记我还是假惦记我。直到今日,我让人去问吴夫人,吴夫人说,所有要说的,都在匣子中。我才知道,她不擅针线,可也为我的孩子做了数件小衣衫!” 说着玉琳把匣子里的小衣衫拿出来:“你瞧,这衣衫虽保存的很好,这边还是有些微微的发黄,这衣服,已经有年头了。她针线不好,是要花了多少心血,才做成这么几件没有一根线头的小衣衫!” “想来,她也惦着你,可是当初……”柳劲松的话被玉琳打断了:“当初去接时候,她已有了身孕将产,柳知安只比我小两岁。十六岁的探花郎!” “别去想了,玉琳,你将为母亲,岳父很疼爱你,而我,也一直把你放在心上!”柳劲松听出玉琳话里的哀伤,把她的手握在手中轻声安慰。 “怎么会不去想呢?那是我的母亲,是曾待我如珠似宝的母亲。你知道吗?从我离开之后,再没听到那样温柔的呼唤,再没见过那样温柔的眼,再没有醒来时被心疼地搂在怀里!” 吴王毕竟是男子,再疼爱有些事也不能做,而不管是已去世的王妃还是林氏,都不会那样对待玉琳。 柳劲松把玉琳温柔地搂在怀里:“现在,你有我,我会温柔的呼唤你,我会温柔地看着你,我会在你噩梦醒来时,把你心疼地搂在怀里!” 玉琳在柳劲松怀里摇头,柳劲松低头看妻子:“你不相信吗?”玉琳唇边有一丝笑:“不一样的,母亲和丈夫是不一样的。” 说完,玉琳又微微顿了下,才对柳劲松道:“抱歉,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一直温柔宁静,能让人见到了,就觉得很安心的女子!” “你说什么傻话?我说过,我要的是玉琳,而且你这样,我很欢喜。”柳劲松眼里的浓情做不得伪,玉琳不由迟疑一下:“为何欢喜?” “因为,你只有在我面前,才会这样,玉琳,做夫妻就是这样的,在别人面前不能说的话,不能做的事,在对方面前都能说,都能做。”是这样吗?玉琳的眼里闪出亮光,接着就道:“说的就像你做过许多次夫妻!” 说完玉琳就觉得自己这话不对,脸不由微微一红,柳劲松却没听出玉琳话里的含义,反而笑着道:“我虽只娶了一个你,可我听娘说过,在边疆时候也见过。玉琳,天下的夫妻,并不是每一对,都是那样貌合神离相敬如冰的!” 这话真好听,玉琳的眼越来越亮,柳劲松忍不住把她的手握的更紧一些:“玉琳,我喜欢你,从来都不是骗你的,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喜欢你!” 这话真动听,而且这话让玉琳也很欢喜,原来,就算是公主,也能得到人的全心喜欢,而不是那貌合神离,彬彬有礼却没有多少感情的相处。 玉琳低头,声音变的很小:“玉琳也喜欢啊,玉琳也喜欢阿松,并且,非常的喜欢!”真好,这样真好,柳劲松觉得自己站在鲜花丛中,满心都是欢喜,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让自己欢喜的事了。 阿松也喜欢玉琳,这辈子都不会变的喜欢!柳劲松把玉琳抱的更紧一些,夫妻,就该是这样,两心相悦,再不去想别的。 “侧妃!”侍女看见林氏走过来,忙躬身行礼,林氏让她们起身才道:“听说公主今日不大想吃饭,我特地命厨房给公主炖了鸽子汤,让人送来!” 侍女并没去接那鸽子汤,只是轻声道:“驸马方才回来了,和公主在里面说话呢!奴婢们并不敢打扰!”夫妻居室,自然是要召唤才能进去,林氏不知怎么心里叹了声才笑着道:“我知道了,这汤就放在这里,等公主唤人时,你们再送进去!” 侍女应是,送林氏出去,林氏看着那低垂的帘子,转身离开,别人的幸福,真是羡慕都羡慕不来,自己能有的,终究不过是别人艳羡的荣华富贵罢了。不过如此。 把心里藏着的秘密告诉丈夫之后,玉琳觉得,这天都比原来明亮许多,让侍女送来膳食,听说林氏特地让人备了鸽子汤,玉琳不由哎呀了一声:“倒是又委屈了林姨!” 柳劲松给玉琳打一碗汤,拿着勺喂她:“好好吃东西,不要去想那些。长辈们的事,我们小辈也不能置喙!”玉琳把汤连勺子一起含在嘴里,故意不把勺吐出来,柳劲松看的好气又好笑:“怎么这样调皮!” 玉琳这才笑着把勺吐出来,柳劲松拿了另一把勺子让玉琳喝汤,玉琳已经歪头一笑:“其实呢,我就是爱调皮,怎的,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我很喜欢,非常喜欢!”柳劲松答的没有一点疙瘩,也拿起筷子吃饭:“宫宴真是没什么吃头,还是家里的饭菜香!” 这样轻松的说出家这个字,玉琳觉得很欢喜,夫妻就是该这样的,想着柳劲松说过的话,玉琳脸上越发欢喜起来,有相爱的夫妻,有可爱的孩子,这才是家,而不是某某府。 “你和驸马,近些日子很不一样!”吴王历来怕冷,王府内早早就生炉子,今年也不例外。吴王屋里不但生了热热的炉子,吴王还穿了厚厚的裘衣,看着在自己身边抄写诗词的玉琳淡淡的道。 “爹爹!”玉琳有些害羞地喊到,吴王笑了:“都要做娘了,就别这样做小女儿态。你和驸马能够恩恩爱爱的,我很放心!” “爹爹这话,还是有别的味道呢!”玉琳索性放下笔,凑到吴王身边。 “当然,你是我从小疼大的女儿,长大出嫁也就罢了,和驸马恩恩爱爱也就算了,可是现在他在你心里,已经超过我在你心里的地位,我这心里,总是会有些不舒服!” 吴王坦率承认,玉琳不由抿唇一笑就道:“那当日,你和娘相遇相知,外祖父,可有什么别的想法?” “你外祖父,那时已经过世了,我也没法去问。不过,倒是另一个人,有别的念头。哎,当初要知道他一直觊觎你娘,我当时就该把他赶走!” “爹爹!”玉琳推一下吴王,吴王从沉思里醒来,笑着道:“不过说说罢了,我也赶不走,那时我是出门云游的秀才,生母已经去世,家里兄长太多,嫡母待我不大好,父亲虽疼爱,可总不能偏心太过,哪能去把他赶走呢?一赶走,不就暴露身份了!” 这个身世,编造的还真是合情合理,玉琳笑了笑就道:“那徐大叔,长的什么样子,能生出一个十六岁就中探花的儿子,定十分聪明!” “他是个好人,后来,我也和他算是朋友。可惜,就算是朋友又如何,到底不是托妻子的朋友!” 吴王的感慨让玉琳再次沉默,吴王看着女儿:“想什么呢?” “想您年轻的时候,还有,娘那时候,一定风采过人,不然的话,也不会让爹爹你念念不忘,更不会让徐大叔等了这么多年!”玉琳隐约知道的,是徐知安的生父,比吴王还要大上两岁,迟迟不肯成亲,为的就是杨墨兰。 “你娘确实和别人不一样。”吴王再次感慨一声,能收留当时状似落魄的自己。这样的人,怎么能以寻常村姑视之?自己,确实先负了她,她另嫁也能想到。迟迟想不通的,是自己。既然能被杨墨兰吸引,就该知道,杨墨兰,从来都不是普通女子。 那个,火一般的女子,怎会像自己从小结识的那些大家闺秀一样,似水一样温柔,也似水一样无趣。 “爹爹,爹爹!”玉琳急急唤着吴王,吴王这才笑一笑:“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真傻,真的,那么简单的道理我竟想不明白。在她瞧来,是我先负了她。她一个孤身女子,大肚子的时候丈夫突然不见,没有立即倒下已经是很坚强了。可恨我竟轻易相信了他们的说辞,我该早一点想到,她定不会来的!” 侧妃之位,仅让侍从去迎接,别说杨墨兰已经另嫁,纵然她没有嫁,也绝不会跟着侍从前来的。我,从不是男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杨墨兰的话又在吴王耳边响起,她要的,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既被她吸引,又不能给她全部,她不愿,她不满,也是理所应当的。墨兰,我自认了解你,可到现在才知道,我分明是一个俗人,以为荣华富贵能让人抛掉一切,可是我算错了,对方是你,那就不会。 百亩茶园,已够我们夫妻生儿育女,日常过活,又何必回那富贵牢笼,为那富贵荣华,看别人眉间眼梢的闲气。吴王长长叹气,对玉琳道:“别为我担心,我只是想明白了,你娘她,从来都是视荣华富贵为浮云的女子。是我想错了她,算错了她!” 自己的娘,真是那样的女子吗?玉琳看着吴王还是没说话,吴王迟疑一下又道:“你若不信,可以写信去问问!” 公主写封信去贵州,实在太简单了,玉琳还是摇头:“不用了,爹爹,我想,总有一日,我会当面问她,而不是现在!”吴王拍拍女儿的手,再没有说话,那些纠葛,该散的就散了吧,很多事情,并非人力所能为。 深秋已过,又入冬来,京城刚入冬就下了一场不小的雪,玉琳让人在园中亭上放了火炉,和柳劲松在那赏雪消寒。柳劲松见玉琳兴致勃勃,也就命人拿了铁丝网来,放在炉上给玉琳烤肉吃。 玉琳虽也吃过烤肉,但像这样吃法还是头一遭,新奇异常,尝尝味道不错,更加欢喜,问柳劲松这是从哪学的? “当然是在边境时候学的,边境的雪比京城的大多了,不过那时候也不是烤肉,多是拿些毛豆山芋来烧。有一回捉到一只野鸡,把它连毛烤了,真是香的没办法。”柳劲松说着,忍不住咽一下口水。 玉琳掩口一笑:“你若喜欢,再过几日,瞧他们有没有送上野鸡,若送上来了,你就自己烤来吃!” “这别人送来的,和自己烤的,不一样的!”柳劲松吩咐侍女送上酒来,跐溜喝了一口酒,也不拿筷子,就用刀挑着烤肉往嘴里放,含糊地说。 京城大宅子里的日子,的确是荣华富贵到没边了,可有时难免也少了些野趣。玉琳养眼珠一转就道:“那等我生下孩子,我们就到庄上住几日,秋日里,正好打猎呢!” “是你想去玩吧?”柳劲松一语戳破,玉琳的脸不由红了红,伸手扯住柳劲松的袖子撒娇:“别说出来嘛。我还没打过猎,听说青唐的贵族女子,每个人都好骑术,好猎术!” “青唐女子,的确和我大雍女子不大一样!她们没那么温柔,性情也更火辣一些!”柳劲松顺口说着,却发现玉琳已经把扯住自己袖子的手放开,不由奇怪地问:“怎么了?” “你那么喜欢青唐的女子,为何不娶一个?”玉琳的话让柳劲松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就凑到她耳边:“怎的,你在吃醋?” “才没有吃醋!”玉琳的声音喊的有点大,接着去推柳劲松:“别凑那么近,把孩子给熏着了!”柳劲松顺势把妻子的手握住:“就是要熏你,不熏你,我去熏谁呢?就算天下别的女子再好,我也只要你!” 玉琳又是一笑,接着就推柳劲松:“少说话,赶紧把肉再烤些出来,孩子说,他饿了!” “臣谨遵公主懿旨!”柳劲松装模作样行了一个礼,玉琳又是一阵大笑,肚里的孩子也感觉到父母的欢乐,在那踢了玉琳一脚,玉琳拍了拍肚子,乖孩子,等会就有吃的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过完年一转眼就到了三月,玉琳的身孕也已满足,这日一早起来就感肚疼。稳婆和御医,都是早就在王府里伺候的,即便吴王府内,这是头一次有人生孩子,也是非常迅速地把玉琳送到已预备好的产房。 吴王和林氏也各自得到禀报,吴王不好亲自前来,林氏忙带了人到产房外面等候。柳劲松焦急地在檐下徘徊,瞧见林氏,忙上前招呼。 林氏嫁了吴王这么多年,这样的事也是头一遭,不过她没出嫁前,早被老嬷嬷们灌输了很多这样的知识,此时也不会慌乱,只是道:“驸马还请到旁边歇息,这里有我们就好!” 可是里面生孩子的,是自己的妻子!柳劲松嘴里应着,脚步却没有动。林氏的眉不由微微一皱,这有些不大合礼法。林氏正待再次劝说,已经传来柳凤英的声音:“松儿,侧妃说的对,你还是到旁边等着吧。” “娘!”柳劲松当然晓得,这样才是合礼法的行为,可这颗心,怎么才能收的住,里面挣扎着生孩子的,是自己的妻子,不是别人的。 柳劲松迟迟不愿走,柳凤英已经对林氏抱歉地笑了笑:“这孩子,就是担心公主,这里有这么多的人呢!” “这也是他们小夫妻情深意重!”林氏回了一句,就听到房里传来玉琳压抑不住的尖叫声,这一声让林氏忘了和柳凤英寒暄,心一下提起来。 柳劲松已经冲到门前:“玉琳,你要不要紧!”侍女拦住他:“驸马,您还是到旁边去吧,不然的话,公主听到了,又担心了!” 还是公主担心比较好用,柳劲松依依不舍地往那扇门背后看去,脚步虽往旁边走,但那架势,随时准备冲到屋前。柳凤英把儿子推出院落,笑着对林氏道:“没见过生孩子的人,真的会被吓到!” 儿奔生娘奔死,很多时候不是一句空话,林氏觉得自己手心也有汗,只听说女人生孩子很凶险,可从没感受过,这会儿才觉得果然不是件轻易的事。 柳劲松走出院子,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可那脚步还是不听使唤,依旧在门前徘徊。不一会儿见吴王也被内侍推着过来,柳劲松忙上前相迎:“王爷!” 吴王让内侍退下,柳劲松上前推着吴王:“都说,要好一会儿呢!” 吴王嗯了一声才道:“我从不知女人家生孩子,会是这样凶险!”柳劲松也深以为然,再多的听说,都不如亲眼所见。 “所以,你不能对不起我女儿,不然的话,我动不了手,也会让人把你活活打死。不管你有多位高权重!”这话题转移的很快,柳劲松忙道:“王爷,我对玉琳,是真心相待!” “我的女儿,身为公主,被人敬仰,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端看是真心还是假意。驸马,我知道你的身世,更晓得陛下有意抬举你。可是我的女儿,也是我如珠似宝养大的!”吴王并没被柳劲松的话打动,依旧看着他。 “王爷,我不会指天发誓,只想请你看我的一举一动。我知道,您担心我不过是为了权势才娶玉琳!”明白吴王的用意,柳劲松笑起来,笑的很放松。 第76章 回绝 柳劲松笑的轻松,吴王却依旧没有放松,眼一直没离开柳劲松的脸,柳劲松挺起胸膛,打算再说几句时候,吴王已经垂下眼,轻声道:“其实,我知道,我做不到。” 说完后吴王就再没开口,柳劲松只能感觉出吴王话里的悲哀,感觉不出来别的,柳劲松不敢动问,只是在那静静等候。太阳开始收起余晖,月亮正要升起时不远处的小院里传来孩子的啼哭。生了,柳劲松和吴王都同时往小院望去,柳劲松想要飞奔而去,随即想到吴王,急忙推着吴王往小院行去。 柳劲松心里着急,推的没有平常那么稳当,吴王却没有说一个字,手扶着轮椅扶手,眼里露出期盼,这个世间,还有什么比新生命的到来更让人心生希望呢? 刚到小院门口,林氏已经走出,瞧见吴王就忙道:“正准备去给王爷道喜,您添了一个孙女,孩子生的可漂亮了!”吴王添了孙女,自己就是有了女儿,柳劲松忙把轮椅交给林氏:“还请林姨照顾王爷!” 说完就急匆匆飞奔进小院,林氏瞧着柳劲松的背影,眉微微一皱道:“没想到驸马平日这样稳重,此时也忘了规矩!” “这也是平常,足证他待我的女儿,情深意重!”吴王的话让林氏微微一愣,接着林氏就笑了:“是,是妾失言了!”林氏的谨慎小心,待下有礼,吴王都是知道的,可是就算再知道,这颗心也给不了她。看着林氏眼里的期盼,吴王只对她浅浅一笑:“这是府里的大喜事,一定要办的热热闹闹的。” “妾身知道!”林氏不能说心里是没有失望的,可失望的次数多了,渐渐的,也就不在意了。这辈子,过起来其实也很快。林氏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就笑了,人,要知足,不然的话,这日子怎么过? “这孩子生的可真像我!”柳劲松怀里抱着女儿,对躺在床上的玉琳得意地说。那些染了血的白布、床单,全都被收走,屋内只有淡淡的血腥味,不像原先那样冲鼻子。玉琳也已重新换过衣衫,老嬷嬷们这才让柳劲松踏进来,不然的话,柳劲松还是只能在外头抱孩子,不能和玉琳说话。 见玉琳只笑不说话,柳劲松坐到她身边:“你瞧,这孩子,鼻子那么挺,和我的是一样的,还有,眉毛也很浓,还有……” “你再还有下去,那就是要把你自己说成天下第一美男子了!”玉琳瞧着丈夫抿唇一笑,伸手去拉女儿的手:“你说,咱们给她起个什么名字?” 柳劲松伸出手把妻女的手都包在手心才道:“她出生的时候,月亮正好升起,就叫望舒吧!”望舒,传说中给月亮赶车的御者。玉琳不由笑了:“你要我们的女儿做个御者?” 不,柳劲松摇头:“我是想,我们的女儿能把月亮带来,那我们的家,也会永远温和宁静!”真好,玉琳笑了,低头去看女儿,初生儿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只是在呼呼大睡,睡梦中不知为什么吧嗒一下嘴。 小望舒,你会带来一轮明月,让我们家,温和宁静。玉琳把女儿的小手拉,微微亲了一下,生怕亲的太重,会把那娇嫩的皮给磨破。柳劲松环抱着妻女,这个家的温和宁静,是要每个人都付出的。 既然吴王说要做的热热闹闹,洗三那日就来了无数的客人,能进到玉琳房中的不过数人,宫中自然也有礼物赐下,一个盆里满满都是耀花人眼的金银珠宝。这让稳婆喜笑颜开,这么一次差事,所得足够一辈子丰衣足食。 洗三都这样热闹,满月之时,那更是热闹非凡,玉琳洗了澡,换上衣衫抱着孩子出来。宫中自有调理身子的秘法,玉琳又不用给女儿喂奶,虽不如孕前那么苗条,身形也恢复不少。 云梦长公主府来的是裘如婉,她像平常一样给玉琳行礼后就去瞧柳望舒,小望舒不再像初出生时一样红彤彤的,而是白白嫩嫩,见人就笑。这让裘如婉十分欢喜,见她抱孩子的手法十分熟练,玉琳不由笑着问:“想来你在府里,也常抱小表妹?” 裘如婉点头,接着看向小望舒:“我是你表姨,要叫表姨!”玉琳点一下裘如婉的额头:“连你三妹都只会说几个字,更何况这才满月的娃娃。要等她叫你表姨,尽等呢!” “娘说,三妹没我聪明!”裘如婉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和她年龄不相符合的郁闷来。十一岁的姑娘,又是这样出身,要在别家,纵然早熟,可也不会时时郁闷。 想到自己那位三姑姑,玉琳也没有别的话说,拍拍裘如婉的手:“横竖你现在也渐渐大了,你娘现在想来,一心只想生儿子,等以后……” “玉容表姐说了,以后我的婚事,玉容表姐会帮我相看!”裘如婉说着,脸不由微微一红,有些扭捏地道:“我晓得不该再麻烦玉容表姐,可是,可是……” “都麻烦了,还说什么可是?”秦国公主的声音已经传来,接着就把小望舒抱在怀里,鼻头亲昵地去点她的鼻子:“小舒儿,我是你大表姨,你可知道我?” 小望舒还处于分不清人的时候,只是觉得秦国公主这举动特别好玩,咯咯笑出声。秦国公主拍拍裘如婉的手:“你倒还好,你两个妹妹你可要教好了,不然的话,像你娘那样,只怕……” 秦国公主没说完话,裘如婉已经明白,对秦国公主点头:“玉容表姐,我晓得,我一定会把妹妹们教好。”说着裘如婉就去掰手指头:“我今年十一岁,等我十八岁出嫁,小妹妹都八岁了,那时也学了不少了。” 这才对,秦国公主伸手揉揉裘如婉的头发,裘如婉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玉琳低头看着女儿,这么乖这么可爱的一小团肉,怎会因为她不是儿子就不疼爱?自己可舍不得,永远都舍不得。 玉琳把女儿抱在怀里又亲了亲,侍女进来传报:“吴夫人来了!” 这种日子,吴夫人是一定会来的,玉琳知道吴夫人此来,只怕不仅是来恭贺自己,还会带来杨墨兰的消息,可是玉琳不知怎的,竟有些害怕。 小望舒被娘抱的有些紧,不耐地发出小小叫声。玉琳忙把她放开一些,对侍女道:“请吴夫人进来吧。”侍女应是退下,吴夫人很快来到,向众人行礼后吴夫人才对玉琳道:“永乐公主新添女儿,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吴夫人送上的,依旧是那么一只小小匣子,玉琳命侍女接过又道谢。吴夫人见玉琳没有打开匣子,也不着急,只是看着玉琳:“不知妾能否抱抱孩子?” 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玉琳把手中的孩子递给吴夫人,吴夫人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看着睁圆眼睛在那吐泡泡的小望舒,眼角不由有泪,强忍着泪道:“这孩子,和公主初生时候,倒有些像。那时公主也爱自己和自己玩泡泡。一玩就……” 吴夫人的声音接着停下,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即便说了那么些年的谎,自己待玉琳,是真心的。看着玉琳的冷漠相待,吴夫人晓得无法弥补可也不会后悔。 收拾起了心绪,吴夫人把小望舒抱给玉琳,笑着道:“这孩子,一定会一生顺遂,永无忧愁的!” 玉琳低头看着女儿,小望舒的眼又圆又亮,玉琳怜爱地把女儿的襁褓拉紧一些,这才看向吴夫人:“承夫人吉言!” 这意料之中的话并没让吴夫人的神色又丝毫改变,她对玉琳行了一礼,也就退出。裘如婉这才好奇地问玉琳:“表姐,我听京中人传言,那个探花徐知安原来是吴夫人的姨侄,因他退婚,您才不待见吴夫人,可是真的?” “你才多大点大的孩子,就在意这些?”玉琳摸摸裘如婉的脸:“这些不该你去想,好好地过日子吧。”裘如婉小小地吐一下舌,秦国公主拍拍裘如婉的脑门,这些事,交错复杂,母女情主仆情,都交错在一起,让人恨也不是,爱也不能。唯有时光流逝,才能慢慢抹平。 “我们女儿收的这些礼,都别浪费了,收起来,以后啊,可以给我们女儿做嫁妆!”柳劲松今日在席上喝了两杯酒,害怕酒气熏到女儿,先去洗澡换衣,这才来看女儿。 “有你这样的吗?女儿满月时候收的礼,要拿出来做嫁妆?”玉琳含笑嗔怪柳劲松,柳劲松的手搭在妻子肩上:“这不是很平常的事?江南还有习俗,女儿满月时候,造下好酒,埋在地里,等女儿出嫁之日,这就是女儿的喜酒。称为女儿红。他们能造酒,那我们,也能在女儿满月时候就给她备嫁妆!” “真是越说越过,若真是满月时候就备嫁妆,那等出阁时候,那备的嫁妆,还不晓得要用多少库房来装!”玉琳拍掉丈夫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看着摇篮里的女儿,真是越看越看,这是自己的女儿,是自己的骨中骨肉中肉。 柳劲松又想说话,侍女已经捧着一个匣子过来:“公主,这是吴夫人送来的贺礼,您……”按照惯例,吴夫人送来的东西,玉琳都会把它收好,而不是这样就放在一边。 “我倒忘了,送进来吧!”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玉琳长出一口气,等侍女走后就把匣子打开。里面的东西并没什么出奇,金锁金镯,是再平常不过的贺礼。 柳劲松看着玉琳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搂住她的肩:“你是在想,这贺礼是不是,她备的,所以才会失望!”玉琳嗯了一声把匣子收好:“是啊,我以为,她会备一份礼的!” “也许,她不会知道!”柳劲松的猜想让玉琳摇头:“不会的,她知道的,她和吴夫人,一直都有书信来往!” “那她和你呢?”这个是真没有,玉琳的眉微微皱起,柳劲松把玉琳的手握住:“来往来往,是彼此的,你不给她写信,她怎么知道你想要她的信?” “可是,是她先舍弃……”玉琳冲口而出,不意外地看到柳劲松脸上的不赞成,玉琳的话还是说完:“是她舍弃的我!” 况且,玉琳想了想,接着就道:“你的父亲,你不也一样不肯原谅?” “玉琳,不一样的,我的父亲,和你的母亲,不在身边的原因全不一样!”这话几乎触到柳劲松的逆鳞,他的眉紧皱。玉琳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伸手去拉柳劲松的袖子:“对不住,是我失语了,我不该用这个做比方。可是,我能理解,但我无法去,”原谅两个字玉琳还是说不出来。 柳劲松把妻子抱在怀里:“我明白你的意思,并不是让你一下就原谅,而是要慢慢来!就像平常人一样。”玉琳靠在丈夫怀里,那种烦躁慢慢消失,所有的求全责备,所有的不肯原谅,只是因为对方在你心中,超过了世间的所有人。只因为对方在你心中,是那么的无可取代。所以才不可原谅,才那样的不能面对! 玉琳看着柳劲松:“我想,我明白了。”柳劲松的手抚上妻子的眉:“我并不希望你时时为了这件事愁眉不展,故作欢颜。玉琳,你是我的妻子,我愿你永远幸福,愿你一直快乐!” 这话若是情话,自己也爱听,玉琳对着柳劲松浅浅一笑,是的,没什么可怕,很多事,该面对的就要面对。 “娘,京城吴姨有信给你!”徐知娇跑进屋里,手里拿着信件对杨墨兰嚷道。杨墨兰把手里的茶放下,皱眉看着女儿:“都十六的姑娘了,还这样咋咋呼呼了。要晓得你来贵州后变的越发野了。我就该让你留在京城,和你吴姨在一起!” 我才不要。徐知娇吐下舌把信交给杨墨兰,拉住她的胳膊就开始撒娇:“娘,我可是你的心肝小宝贝,你舍得吗?”杨墨兰捏捏女儿的脸:“都十六了,该定亲出嫁了。” 徐知娇还想撒娇,杨墨兰已经拆开了信,当看到信纸上那有些陌生的笔迹时,杨墨兰的心先是一跳,接着就把信纸重新折好。 “娘,您为什么不瞧信?”徐知娇好生奇怪,徐知安已经走进来,伸手拍一下妹妹的头:“你啊,就只知道淘气,哪有一点女孩子的样!” “哥哥,你说的不对,阿兰说,她觉得我可斯文了,一点也不淘气,还说,汉家女儿都是这样的话,会不会有些不自在?哥哥,你说阿兰会不会成为我嫂子?”妹妹的话让徐知安笑了:“阿兰姑娘真当了你嫂子,那我们就再也回不了家乡,你也只能在这里嫁个苗人,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徐知娇已经在那点头:“家乡束缚也比这里多,还有……” “娇儿,你去灶房烧些热水,我瞧瞧这茶叶,比起家乡的茶叶来如何!”杨墨兰开口让徐知娇出去,徐知娇虽觉奇怪还是飞奔出去。 “娘,我们可能会在贵州很多年,您还是别太约束妹妹了!”虽然和妹妹说话是嫌弃的,可背了妹妹,徐知安又为妹妹求情,杨墨兰却没有理睬儿子,只是把信打开:“公主给我写信了!” 公主?哪个公主,徐知安的眉皱起:“永乐公主?”杨墨兰点头,接着叹气:“我从不知道我活着一日,还能收到公主的信,其实她不怨我,我自己都在心里,一遍遍地怨自己。安儿,你会不会觉得,我的决定,都是太过自欺欺人?” “娘!”徐知安伸手拍拍母亲的手:“您不必怨恨自己,要说的话,也只是造化弄人!”是啊,推给造化是最平常不过的了。可是,自己还是个母亲啊。即便知道女儿在生父身边锦衣玉食,即便知道她不会受欺负,可是母亲的心,还是会时时泛起,夜半时分,推衣坐起,总是一遍遍地问自己,这样做,到底是错还是对。 “娘,热水已经烧好了。哥哥啊,阿兰姑娘又来寻你了!”徐知娇的脑袋在门框那露出,面上笑容还是那样甜美,徐知安的脸不由微微一红,就对妹妹道:“你啊,好的不学全学些坏的,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清?” “什么叫男女授受不清?”阿兰的声音已经响起,她是苗女,走起路时身上那些银饰叮叮当当都在响,脸上的笑也是那样灿烂,一点没有阴霾。 徐知安承认,自己不是没有被阿兰吸引,可是随即别的念头又浮上来,这些年也是陆续知道京城内的事情,晓得很多事情都已起了变化,自己这辈子,不会真正待在贵州不走。与其如此,倒不如此时斩断情丝,免得辜负阿兰。 “你说话啊,难道说你们汉家男儿,都是那样扭捏?”阿兰问候过杨墨兰,就瞧向徐知安。 徐知安的脸更红了,徐知娇已经哎呀叫了一声:“水烧好了,娘,我去拿水来泡茶!”徐知娇飞奔而去,阿兰还是瞧着徐知安,他真好看,而且懂的那么多,也不像那些读书人一样,连拿把锄头都拿不动,而是能和自己上山下河,说什么考察水土,明白黎庶。嗯,自己也不懂他要做的是什么,但是,喜欢就是喜欢,就是这样看着他,都觉得心里的欢喜已经满溢。 “阿兰姐姐,你喝杯茶吧。这是我娘采的,她还说,没想到贵州也有好茶。还说,也不知道贵州的茶种,能不能种回家乡,还说……” “娇儿,你说话说慢点。谁也不会和你抢!”杨墨兰打断了女儿的喋喋不休,这才对阿兰道:“娇儿小孩子家,不懂事呢,这茶,最重乡土,就算移植过去,也未必能种的活!” “娘,您怎么老说我是小孩子?我就比阿兰姐姐小一岁,不,就小十个月!”徐知娇伸出手在那数着,阿兰喝了一口茶,啊地叫了一声:“我们也喝茶,可为什么喝的茶不像伯母做的,竟有一种清香。初喝有一点点苦,可是,喝下去竟不觉得苦了!” “阿兰姑娘,你瞧,光喝茶就能瞧出,是不一样的人,更何况是别的呢?你们苗人,生于兹长于兹,如那茶树一样,移到别的地方未必能活。我们汉人,也是安土重迁的!”杨墨兰说的婉转,阿兰却听懂了,她看向徐知安,眼里有泪:“伯母的话是什么意思?是我配不上你吗?” 徐知安没想到自己的娘比自己有决断多了,开口为自己回绝,看着阿兰的伤心,徐知安觉得自己的心也开始碎了,但还是点头:“不,我娘的意思,并不是你配不上我,而是,我们不合适,就像要把贵州的茶树移到江南,不让你喝擂茶你不喜欢一样。不是配不配得上的事,而是你我,只是偶然相逢,并非……” 天长地久四个字,徐知安看着阿兰的眼睛,这双眼很美,美的动人心弦,对着这么美的一双眼,说出决绝的话,徐知安觉得自己的心都在痛,可是长痛不如短痛,徐知安又看了阿兰一眼,把最后四个字说出来:“并非,并非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这四个字本是很美好的,可是阿兰眼里立即就有了泪,接着就道:“不,我不信,你可以的,可以留在这里!” “我是朝廷官员,今日在这里,明日又不晓得在哪里,对不起,阿兰!”徐知安说完,阿兰已经满脸不可置信,接着拼命摇头:“不会,不会的,你……” “阿兰姑娘,我很感谢你对小儿的一片痴心,可是这世间的姻缘,全靠天定。你和小儿,有缘相见相识无缘相守!” 第77章 回京 阿兰的伤悲杨墨兰能清晰的感觉到,更能感到儿子眼里的不舍,可是很多事情,如果刚开始没有反对,以后造成的痛,会越来越大。 这是真的吗?阿兰觉得自己做了个噩梦,抬头去看徐知安,徐知安没有看向阿兰,而是看向远方,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眼神不泄露自己的心情! “哥哥,娘,怎么会变成这样?”徐知娇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张口就问自己的娘,杨墨兰喝住她:“娇儿,你住口。”说完杨墨兰才对阿兰道:“对不住,阿兰姑娘。男女大防,不可不防!”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从此就再也不能出入徐家,不能见到心上人了吗?阿兰看着心上人,想知道不一样的结果,可是徐知安还是看着远方,并没往自己这边看。 那就是真的,阿兰觉得天崩地裂,转身飞奔出去,身上的银饰依旧叮叮当当撞在一起,可这会儿听起来就不是那样欢快,带上了一些郁闷。 “娘,哥哥,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这么做?你们明明知道,阿兰姐姐对哥哥有多好,你们明明知道,哥哥很喜欢阿兰姐姐。”徐知娇后知后觉地大喊出声,就要飞奔出去追赶阿兰。 “娇儿,你给我坐好!这件事,由不得你插嘴!”杨墨兰喝住女儿,徐知娇顿时委屈起来:“为什么我不能插嘴?你们就是瞒着我,什么事都瞒着我,真的以为我是小孩子吗?还有娘您为何不给我瞧吴姨写来的信?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是您女儿啊,为什么不可以知道?” 是自己的女儿啊。这句话让杨墨兰眼里的泪滚落,想说女儿还小,可是话哽在喉中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说我还小,我十六了,哥哥十六岁,已经是探花郎,已经是能为了我,上表辞婚。娘,我也十六岁,虽然我是女儿家,可我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你们要瞒着我?” “阿娇,娘并没瞒你,而是,我们在贵州,并不会待很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就要回去了。我若真的娶了阿兰,她要跟我回去京城的话,她舍得她的爹娘哥嫂姐妹吗?若不跟我回去,难道要我做一个负心人?阿娇,很多事情,并不是你喜欢,就一定要顺着心意。阿娇,我对阿兰,确实有好感,可我若真的喜欢她,待她好,就不能把她从这连根拔起。一棵茶,离开原来种的地方,怎么能轻易成活呢?” 徐知安收回眼,看着徐知娇声音低沉地说,有时候,舍弃,并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很喜欢,所以才不愿对方受伤,才宁愿自己伤心。徐知安觉得,自己的娘,当初决定送走姐姐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吧? 徐知娇觉得自己的脑子都糊涂了,是因为很喜欢,才不同意,而不是因为喜欢,可是这世间,不是该喜欢的人才在一起? “娇儿,你说我们把你当做小孩子,可是你不知道,喜欢的两个人在一起,要过一辈子,并不仅仅只能靠喜欢。”杨墨兰抱着女儿的肩安慰,可惜的是,这个道理,自己知道的太晚了,知道的时候,已经一切都无法挽回。但就算如此,杨墨兰回首往事,才发现自己没有后悔,也许,对年轻人来说,没有这样喜欢的走过一遭,怎能叫年轻人? “娘!”徐知娇摇一下头,好把脑子里那些乱纷纷的念头都摇出去,原来哥哥不是因为不喜欢才不接受阿兰姐姐,而是因为喜欢。这世间,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 阿兰并没跑远,不甘心的她又悄悄地走回徐家附近,当听到徐知安和杨墨兰对话时,阿兰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是欢喜还是难过,或者兼而有之。只知道看着那座屋子,晓得从此之后,不管怎样,都不能再推开这扇门了。 阿兰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的哭声传出去,天下这么多的男儿,为何独独钟情于徐知安?想起爹爹的叹息,阿兰不由拼命摇头,现在才知道,不仅是因为他生的俊,还因为,他是个多么有担当的男儿,可惜这样的男儿不能留在这里。伤心绝望已经不足以形容阿兰的心情,她悄悄后退,身上的银饰难免会发出声音。 这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徐知安已经走到门前,问是谁?阿兰顾不得被发现,转身奔跑起来,任凭那些银饰在那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徐知安看着阿兰的背影,听着那银饰撞动的声音,知道此后一生,都忘不掉这个背影,忘不掉这声音了。 看见儿子走进来,杨墨兰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肩,人生事,哪得样样顺意,儿子能如此做,杨墨兰已经十分安慰。徐知安对娘笑了笑,就对在旁郁闷的徐知娇道:“你也别在那郁闷,等我们回了京,一切就不一样了!” 徐知娇瞪自己哥哥一眼,想和娘告状,可想到娘的话,又闷闷不乐地转身走进自己房里。 都十六岁了,还这样孩子气十足,杨墨兰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走进女儿房里,伸手摸着她的脸:“你啊,别再这样小孩子气了,人总归是要长大的,要明白以前不知道的道理!” “您是不是又要说,如果哥哥成亲成的早,您这会儿都该抱孙子,我都做姑姑了?”徐知娇抱着杨墨兰的胳膊撒娇地说。杨墨兰摸摸女儿的脸:“是啊,本该如此的。况且你……” 你都已经做了小姨,如果没有这一切,现在自己该是抱着长女的孩子,做一个骄傲的外祖母,可是没有这么轻松。既选了就不要后悔,杨墨兰想着长女写来的信,信上寥寥数语,不过问候一二。形同对待一个最普通的熟人,其实这样就够了,够了。 杨墨兰把小女儿抱的更紧一些,母女抱头痛哭彼此原谅的戏码,她演不来,自己也演不来,只要她能放下心结,不要再想着当初是自己舍弃了她,就足够了。足够安慰这颗为母的心。 “徐知安任满将要回京?”这个消息让玉琳的眉微微一皱,时光竟会这样快,转眼就是三年了?柳劲松逗着玉琳怀里的孩子:“当然,我们小舒儿,都一岁多了,他其实两个月前就任满了,不过有人迟迟不肯调他入京罢了。” 说着柳劲松的眉微微一皱:“不过县丞官小禄薄,只怕他没有回来的路费!” 天气热,玉琳把女儿额上的汗擦掉一些:“胡说,当我不晓得吗?他们回京,总会有堪和的!” “哎呀,你还真知道啊?”柳劲松故意说了一声,玉琳伸手打他一下:“真以为我是那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人啊?他回来了,也好!” “你不会对他余情未了吧?”说着柳劲松就捏女儿的小鼻子:“舒儿啊,爹和你说,你娘啊,对你舅舅,余情未了。”玉琳伸手往柳劲松肋下狠狠掐了一大把:“有个正形没有,你这样,要我们小的时候,一定会被教养嬷嬷拎去单独训上一些时候。” “那我们小舒儿,可不能有教养嬷嬷!”柳劲松立即就来这么一句,这让玉琳笑开:“胡说,女孩子没有教养嬷嬷,那像什么样子?只能挑两个温和些的教养嬷嬷就是了。你啊,疼女儿疼到没边了。” 不过,玉琳侧头又想了想:“你和爹爹说的,也是一样的。后来爹爹亲自进宫,把所有的教养嬷嬷都叫来,一个个挑,问了数遍,才给我挑了两个又懂规矩又温和,不是那样一味认定严师出高徒的教养嬷嬷来!” “女儿家就是要疼的!”柳劲松也不管什么抱孙不抱子的话,把女儿抱在怀里,轻轻摇着。小望舒已经开始学说话,被摇的很舒服的她嘻嘻一笑,露出牙床上的小糯米牙来,冲着柳劲松的脸就是一大口:“爹爹,好!” “哎呀,我闺女,知道我是个好爹!”柳劲松这下更加高兴,往女儿脸上亲了几下,玉琳打个哈欠:“她早就会说娘好,嬷嬷好了,你当她是知道你好呢?做梦吧。” 柳劲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是逗女儿叫自己,可惜小望舒叫了几声后就改口说娘好了,这让柳劲松大为郁闷。玉琳又笑了:“好了,你女儿也是对你好,换别人,她才懒得叫呢。前儿婆婆来和我说,我才晓得,三姑姑府里的奶娘,又被撵出去了。她这个儿子,以后啊,定会成纨绔!” 望舒出生后两个月,云梦长公主在经过一天一夜的挣扎后,生下一个儿子,这个得来不易的儿子瞬间就被云梦长公主捧到了天上。原本已经挑好四个奶娘,云梦长公主又嫌弃其中两个奶娘生的是女儿,退回去又重新挑了两个生了儿子的来奶自己孩子。 丫鬟婆子也是精挑细选,那孩子所用的一切衣物,都是御赐的衣料缝制。用云梦长公主的话来说,这让孩子多沾些皇帝舅舅的福气,才能康健成长从不生病。 这孩子被当成宝贝疙瘩,那可真是连哭都不能哭一声,更别提生病这些事。偏偏越娇养的孩子,越容易生病。若不是云梦长公主晓得皇帝已经厌恶了她,只怕就要厚着脸皮去求皇帝让一个御医长住她家,给她儿子专门看病。 “这样养孩子,不成纨绔才怪。偏偏身份还尊贵,压的住的人也不多。十八年后啊,这京城,只怕会添一害。”抢男霸女这些事,只要不是遇到特别硬的人家,想来很多人也就吃了这个亏,可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事。 玉琳不由轻叹一声:“三姑姑前些日子被姐姐说过了,以褫夺封号威胁,本以为能安稳下来,谁知生下这个儿子,又开始了!”真是生女儿不清静,生儿子就更不清静。柳劲松拍拍妻子的肩:“只要不是当街杀人放火,谁也奈何不了。毕竟,强项令太少!” “我们女儿可不能这样!”玉琳夫妻说话的时候,小望舒已经趴在父亲怀里酣然入睡。柳劲松低头看着女儿温柔一笑:“那是,就算想抢良家少男,也没地抢去!” “又没正形了!”玉琳捶丈夫一下,接着靠在他的肩头笑了,能够自由自在想笑就笑,而不是虚与委蛇,这样的日子多么美好。 “公主,吴夫人那里让人送信来了!”侍女走上前,把一封信交给玉琳,玉琳看着那信的厚度,知道里面不仅有吴夫人写的信,还有,还有,那个称呼在心里盘旋,玉琳却不敢叫出的的人的信。 玉琳接过信,让侍女退下,柳劲松伸头过来和玉琳一起看信上写什么。杨墨兰的信历来简单,现在也不例外,只说徐知安已经任满,将启程回京,算着日子,大概九月就能到京。多谢公主这些年的惦记。 语气平静,来往客气,这样的事情还会持续很久。玉琳读完信,不知心里是该什么念头。柳劲松伸手握住玉琳的手:“其实,这样也好!” 是的,仔细想想,这样也不错,只是总是意难平。玉琳浅浅一笑,看着在那沉睡的女儿,把女儿抱过来,轻轻拍着。我的女儿,是怎样的珍宝。 徐知安虽职位不高,当年做的事也够惊人,因此他回京的消息,飞快地在各府传递。听到消息的朱为安的眉不由一皱:“他竟然能回京,不是不让他回来吗?” “五爷您说的是,原本吏部也答应了,可谁知那日尚书大人亲自问起这事,还说,是陛下提的,谁也不敢忤逆陛下的意思。”来传话的人恭敬地对朱为安说。 “陛下的意思?陛下,怎会在意这样的小官?”别说朱为安不相信,连报信的人都不相信:“我们也觉得荒谬,毕竟当初陛下十分震怒,可确实如此!” 真是事事不顺,朱为安让人下去,在那苦思冥想起来,娶了妻子,小林氏还算美貌,性情也算温柔,可惜终究不是自己心上的人。若非林家还可用,朱为安真难以去敷衍妻子。 “五爷,五奶奶来了!”小厮在旁通报,她来做什么?除了会送点心,会做什么?朱为安不耐烦地在心里想,但还是让人请自己妻子进来,瞧见妻子进来,也露出一丝笑:“你怀着身子呢,就不用这么跑来!” 昔日的林小姐,今日的朱五奶奶满脸都是满足的笑容,丈夫待自己十分疼爱,公婆也都好相处,妯娌之间也敬着自己。更别提小姑本就和自己是好友,现在又怀上了孩子,等生下儿子,这一辈子就圆满了。 想着朱五奶奶就轻声道:“天气热,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绿豆汤送来。你虽爱喝酸梅汤,可那是个收敛的东西,喝多了不好!”朱为安一口把绿豆汤喝完就对妻子道:“还是你想的周到。你先回房吧。我再读两页书,就回房!” 朱五奶奶温柔地应了,扶了丫鬟的手离开。朱为安压住心里的烦躁,正要坐回去就有小厮来说朱老太爷请他过去。 朱为安从来不敢忤逆祖父,此时也不例外,跟小厮往花园去。 “听说你又发火了?”还没给朱老太爷行礼,朱为安就听到祖父冷冰冰的声音。朱为安心里不由一跳才道:“祖父,孙儿不过……” “这样心浮气躁?怎能把朱家放心交到你手上?你别以为,你出身尊贵,又有你姑母的宠爱。这京城里,出身比你尊贵的人有,得陛下宠爱的人更多。你若不再按捺自己,收心养性,怎能成就一番事业,怎能在我百年后,撑起朱家?” 朱为安急忙跪下:“是,孙儿原先的确有些轻浮,不过这两年孙儿已经洗心革面,娶妻过日子之外,孙儿每天还在书房都读上一阵子的书。孙儿还遵照祖父的命令,现在没有出仕。总要等到再打磨几年,才好出仕!” 朱为安认错认的这么快,也消了朱老太爷心头的火,他叫朱为安起身:“起来吧!一个英国公府,竟然敢不答应我们的婚事,一个出妇子罢了,自认什么嫡长?” 褚治在会试中进了二甲,殿试点了二甲第十名,不到二十的小进士,虽比不上当初徐知安十六探花郎的风光,身份立即和原来也不一样。更何况他又是勋贵子弟,更是成为众人眼中快婿人选。 朱家自然也看了这块香饽饽,倩人通个声,想把朱大老爷的幼女嫁去。谁知被英国公府回掉了,说褚治没中进士之前,就和人有盟,迟迟没有定下,就是为的高中之后风光迎娶。 这话听在朱老太爷耳中,就跟打了自己耳光一样。小孩子私相授受的东西,说着玩罢了,英国公府竟然还肯听,甚至为了这个,回绝那么多家的求亲,简直是中了个进士就轻狂的了不得。 偏偏又遇到朱为安依旧心浮气躁,朱老太爷更是恨铁不成钢,只恨自己不能千秋万代地活下去,把这家管的严严实实。朱为安是晓得这件事的,听到朱老太爷的话不由皱眉:“褚家也敢?” “怎么不敢?现在全京城都晓得,太子和朱家并不亲近,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你姑母身上。毕竟陛下一朝……”朱老太爷顿了顿没说下去。 “陛下尚在壮年。”私自讨论天子身体如何,都是不妥当的,朱为安的声音不由压的很低。朱老太爷也往四周瞧一瞧,声音更低地道:“陛下他,身子并不是很好。你姑母多方打听,知道陛下也不过就是那么几年!” 能说几年,多不过五年,如果姑母成了太后,那和被天子压制的皇后就大不一样!朱为安眼中闪现兴奋。 “这件事,你千万不能说出去。若引起陛下猜疑,临终前一道诏书让你姑母去礼佛,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虽然都是太后尊号,但在宫中得天子奉养的太后,和去佛寺礼佛的太后,那就是两个概念。 朱为安急忙收起眼中的兴奋,对祖父点头,绝不能说,五年,或许用不了五年。难怪姑母从不阻拦陛下宠幸女子,甚至对庶出子女一样看顾很好。 一个有太子在手的皇后,是不需要去争这些短长的。朱为安还在思量,朱老太爷又道:“还有,那个徐知安,若能把他拉拢过来,就最好不过!” 徐知安在朱为安心里,一直都是对头,现在突然要叫自己去拉拢,朱为安的眉不由又皱起,朱老太爷就像没瞧见他皱眉一样,继续道:“永乐公主早已另嫁,生下孩子,那些事都是过去了。徐知安为永乐公主被贬贵州,现在虽已回京,可难免心里没有怨气。多和他交结,总是有好处的!” “既然如此,何不把七妹许给徐知安?孙儿听的,徐知安并没成亲!”为了大事,也只好放下那些恩怨,朱为安认真想想,好像还有一个妹妹没定亲,至于徐家答不答应这件事,并不在朱为安思考范围内。 若是能结为姻亲,那就再好不过,朱老太爷也在思考这个可能,不过仅靠这个还是不成。 京城中人议论纷纷,也没阻拦住徐知安回京的路。桂花刚刚开尽,京城尚有桂花香飘落不去时,徐家一家子回到京城。和去时的萧索不一样,等在十里长亭那准备迎接徐知安的人,还真不少。 “娘,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来迎接?”徐知娇掀开帘子,瞧见外面全是车马和人,不由吓了一跳。 “也许,今儿是哪个大官也一起回京吧?”杨墨兰顺口说了这么一句,就往车外望去,想寻找吴府的仆人。 人太多,一时没有找到,杨墨兰还在思忖,已有人走到徐知安马前:“敢问可是徐探花,我家主人命我在此迎接!” 第78章 计划 杨墨兰和徐知娇都听到这话,两人不由对视一眼。这么多的人,杨墨兰也把车帘放下,徐知娇嘟囔一句:“娘,我就说,这是来接哥哥的!” “胡说,这有个把两个来接,也是平常事,哪有这么多来接。就算是你哥哥的同年,也未必有这许多!”当年离京时的情形还在眼前,杨墨兰自然不会认为这过了三年多,自己儿子一下就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被许多人来接。 徐知娇撇一下嘴,杨墨兰见女儿这样就把她拉过来,给她拢一拢鬓发:“你也不小了,眼瞅着也要十七了。你哥哥这回,不管到哪里,我都要托你吴姨给你寻一门亲!” “娘,不寻亲事行吗?”杨墨兰没回答,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徐知娇索性趴在母亲腿上,自顾自在想什么。这是自己的娇宝贝啊,捧在手心怕化掉的人。杨墨兰把女儿搂的更紧,徐知娇还是没有说话,眉微微蹙着,娘和哥哥,还有很多瞒着自己的事,可是自己不能问,不能说。 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终究还是有了自己的心事。徐知娇在心底叹气,也不晓得,这是好还是坏。可是,徐知娇本能地想不能告诉娘,告诉了娘,就不大好。 “娘,也不晓得出了什么事,这些人全是来接儿子的,您和妹妹先进城吧,直接去吴姨府上,我在这里和他们周旋一二!”徐知安虽经历不少事情,但也被这么些来接自己的人给吓到了,他们个个都言辞恳切,请徐知安到他们那里小坐一会儿。这在原先,绝不是徐知安能想到的事,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娘和妹妹送进城,这里周旋一二,问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杨墨兰点头,徐知安对车夫吩咐几句,车夫也就拨转马头,把马往入城的方向赶去。车才行了一小段,就听到有人在说:“柳驸马来了!” 柳驸马?杨墨兰不由掀起车帘,往前瞧去,柳劲松骑马前来,他素衣角带,虽赶了些路,依旧风度翩翩。这是自己的女婿,若不是女儿在身边,杨墨兰眼中就要露出喜悦,但还是把帘子放下,这些事,不该让小女儿知道。 徐知安不由眯起眼看向行来的柳劲松,柳劲松已经来到徐知安面前,下马前先往那辆离去的马车看了一眼,这才翻身下马,对徐知安拱手:“徐县丞远道回来,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三年风霜,当年的翩翩少年郎,今日已经有了风霜带上的痕迹,不过徐知安依旧从容,对柳劲松拱手还礼:“在下官微职小,不敢劳烦驸马亲自前来相迎!” 有人看见柳劲松来时,就有兴奋之感,不知柳劲松这次前来,是要和徐知安说些什么,还是要警告什么?毕竟当初徐知安把吴王府,得罪的很透。而柳劲松,近年十分得吴王的疼爱。 这两句场面话一说,未免有人会觉得失望,怎么不当场打起来?柳劲松勾唇一笑,他生的本比徐知安出色,虽衣着素淡,那出众的容貌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此时一笑,只让人觉如朝阳初升一样。 等笑意收起,柳劲松才抱拳对周围人团团一礼:“晓得各位都是徐县丞至交好友,数年不见,想来有很多话说,不过我和徐县丞,想说的话更多,还请各位先行离开,等我和徐县丞说完了话,再一一去拜访!” 柳劲松这样说,已经宣示了意思,自然没人反对。柳劲松见状这才让人牵来一匹马:“徐兄,请!”从徐县丞进到徐兄,不管柳劲松是什么意思,徐知安还是翻身上马:“既然柳驸马这样客气,那在下也就不客气了!” 两人各自上马,往京城里去,在亭内等候的人中,有人就遣了侍从,让他们骑马跟随,看看徐柳两人,到底去往哪里?既然没接到人,剩下的也就各自归家。不过今儿这个新鲜事,总会有人谈上数日的。 两人一路飞驰,很快进了京城,柳劲松依旧不发一言,徐知安有些奇怪地看着马拐进一条小巷,徐知安才开口:“柳驸马,我想问……” “你不用惊慌,并不是我想见你!”柳劲松回了这么一句。自己在京城里的熟人并不多,而能劳动到柳劲松的,定不是平常人,除非,徐知安的眉不由微微一皱:“柳驸马,也许你已经知道了,永乐公主和我……” “她是我的妻子,虽说是你长姐,可你们两人,算来并没多少情分。”柳劲松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他果然已经知道了,徐知安心里定了下,接着就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当……”话没说完,柳劲松已经勒住马:“到了!” 这是一道小小的门,看起来这周围的住家也很普通,不像是什么高门大户,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很安静,徐知安看向柳劲松:“到底是谁要见我?” “进去你就晓得了。你放心,你也是堂堂朝廷命官,我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你带走,不会对你不利的!”虽然不愿,柳劲松还是补充了一句。 徐知安并没立即进去,而是在那感受了下,感受不到任何的剑拔弩张,才对柳劲松道:“柳驸马此时位高权重,在下……” 就在徐知安说话时候,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走出一个侍女,对柳徐两人行礼:“公主等候二位,已经等候多时了!”既然这里的公主不是玉琳,那么就是,徐知安开始快速地在脑中想京中的那几位公主,接着一个名字跳出来,秦国公主。那位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公主。 传言,陛下一直有意让她辅政,毕竟太子众人皆知,宽厚有余,决断不足。若在几代前,不失一个很好的守成之君。可是现在的大雍,虽表面还是那样繁华富丽,内里却已渐渐虚弱。徐知安虽远在贵州,并不代表他对此一无所知。 也只有秦国公主,才能让柳劲松为她做事。如果,能得到这位公主的青眼,徐知安本就是胸有大志的人,在此时怎不感到心在狂跳。 “娘,哥哥怎么还不回来?那个驸马,不会对哥哥不利吧?”杨墨兰母女没走多远,吴府下人就追上她们,把她们一直带到吴府。母女俩已经梳洗过,徐知娇还睡了一会儿,见哥哥还不归来,忍不住胡猜。 “你别胡乱猜测,这是京城,又不是那穷乡僻壤。再说你哥哥是大庭广众之下被带走的。就算是驸马,也没有无缘无故把人给丢了的道理!”杨墨兰的安慰并没让徐知娇放心,唇又是微微一撅:“娘,您要知道,哥哥得罪吴王府,得罪的可是狠了!” “果然这时光易逝,原先我们阿娇啊,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呢,现在也晓得这些了!”吴夫人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接着走进屋里。“吴姨!”徐知娇起身行礼:“娘还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夫人走到杨墨兰身边坐下,丫鬟已经捧着东西走上前,吴夫人指着那些东西道:“你们远道回来,以后想来会有不少应酬,这里是几件衣衫,娇儿,你瞧瞧可要改?” 女孩子没有不喜欢这些的,徐知娇在丫鬟手里瞧了瞧就对吴夫人笑道:“这些料子都太好了,我怕我穿上不到一会儿就被我弄坏!” “这进了京,再不能像原先在贵州时候,总是跑跑跳跳,也要学斯文起来。这些料子好的衣衫,还有那些首饰,都不是让你穿出去炫耀的,而是要你知道,走路要小心,不然衣服会被勾破,走路会叮叮当当。” 杨墨兰难得这么严肃,徐知娇眼神微微一暗才对母亲点头:“娘,我知道,以后啊,我就是这深宅大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了!” 说着徐知娇的嘴又是一撅,吴夫人笑着对杨墨兰道:“虽说规矩如此,可姑娘家,还是有些天性好!”杨墨兰并不为之所动:“这到一个地方说一个地方的规矩,若是还在贵州,甚至当初还在家乡,我也不会如此。现在,我的女儿,总是要受束缚!” 甚至自己,也要去受束缚,当初避之唯恐不及,而现在,不得不屈从。吴夫人怎不明白杨墨兰的意思,让丫鬟带着徐知娇下去试衣衫才对杨墨兰道:“天意弄人,谁知道兜兜转转,又回到原来的路来?” 杨墨兰浅浅一笑:“是啊,天意弄人!有时我会去想,到底还是对玉琳有了亏欠!”再多的荣华富贵,有时都抵不过母亲一个温柔的拥抱。 “玉琳她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你们虽通信不过,可还是没有断了通信!”吴夫人安慰着杨墨兰,杨墨兰笑了:“可能是年纪渐渐大了,原来不在意的那些事,想起来都会觉得心里在一阵阵的疼。那个孩子,叫望舒的,很可爱吧?” “很可爱,已经会走路了,小嘴也甜,会叫爹叫娘叫祖母。和玉琳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可爱。你那些年给她做的衣衫,玉琳也给她穿过!”吴夫人并没见过望舒几次,但这些都能推测出来,果然这极大的安慰了杨墨兰,她点头道:“这样就好,就好!亏欠她的,我还不了。” 吴夫人握住杨墨兰的手安慰地拍拍,徐知娇走到门边,听到几句玉琳,又听到几句亏欠,断断续续,却总觉得里面藏了个天大的秘密。玉琳,好像就是那位永乐公主的名字,亏欠,娘怎会亏欠她?当初上表辞婚的人,是哥哥呀! “表小姐,您不进去吗?”丫鬟见徐知娇在那发呆,忍不住提醒,徐知娇这才回神过来,小心翼翼跨过门槛,站在吴夫人和杨墨兰面前:“娘,吴姨,好看吗?” 杨墨兰抬头,笑着赞好看。吴夫人抬头看了眼,眼神不由有些闪烁。徐知娇方才的打扮比较简朴看不出来,这会儿穿的是京中最流行的裙子,发上戴了首饰,额上点了花钿。虽然五官不大相似,可行动之中,还是有几分像玉琳。 毕竟是一母所生的姐妹,虽不是一父,有些地方还是有相似。吴夫人此时但愿徐知娇一辈子都不要那样温柔顺从,不然和玉琳就更加相似了! “妹妹,你怎么了?”杨墨兰赞过女儿之后,抬头见吴夫人怔在那里,不由轻声相问。 “我是没想到娇儿竟这样好看!”吴夫人在初时的愣神后,很快就回神过来,对杨墨兰笑了笑,但杨墨兰听出吴夫人话里的言不由衷。能让吴夫人这样失神的,只有女儿像一个人,像谁?自然是像玉琳了。 杨墨兰心中此时升起的,和吴夫人想的是一样,毕竟同母所出,有所相似也是难免。只希望以后应酬之时,有同时见过她们俩的,不会这样怀疑。 这短暂的失神已经很快消失,吴夫人笑着招呼徐知娇:“让她们给你重新梳个头,这个发式虽好看,可是梳的人太多了!” “夫人,您前儿不是还赞这个头好看吗?再说表小姐初来,也就要和大家都梳一样的发才好!”丫鬟笑着在旁建议,吴夫人笑容没变:“不一样的,真的不一样!” “这个发,很多人都梳吗?那我就不梳了,不如我梳个轻巧些的!”既然徐知娇也这样说,丫鬟也就听从,拿过梳妆用具来,当场为徐知娇改换发式。 看着不梳那个发式之后的徐知娇和玉琳的相似之处没那么重,吴夫人这才松了口气。杨墨兰已经轻声对吴夫人道:“娇儿她,和她,长的很像?” “你也见过的,并不是生的很像,而是那种神态,几乎的一模一样的!”说着吴夫人看向杨墨兰:“或者说,和你是一模一样的!”原先以为五官不相似,就不会担心,可这世间,不光是有五官相似,还有别的。杨墨兰低头,也许,这就是那兜兜转转怎么都逃不开的缘分吧。 “徐表少爷回来了!正在前头和老爷说话呢!”丫鬟前来禀报,徐知娇笑着抬头:“哥哥回来了?” “你啊,我就说,不会有事的,你偏担心!”杨墨兰嗔怪地和女儿说了一句。 “那我要去找哥哥!”徐知娇刚想起身,见母亲和吴夫人都投来不赞成的目光,忙怏怏坐下:“我晓得,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娘,我会习惯的!” 杨墨兰淡淡一笑,吴夫人吩咐丫鬟去传晚饭:“我记得娇儿前些年在我府里小住,最爱吃莲藕,让她们给你做一个,还有银鱼煎蛋!”这两样,勉强可以算是家乡风味,徐知娇的眼顿时又亮了:“多谢姨母。可是这莲藕也就算了,京城里怎会有银鱼,那么远,这鱼也不新鲜了!” “这都该是贡品,还得是银鱼干,这银鱼干,哪有新鲜的银鱼好吃?”杨墨兰笑着解释,话里不由有些叹息,家乡,以后回去也不易。 吴将军和徐知安在厅上说话,见送来的晚饭里有银鱼煎蛋,就把这道菜往徐知安那边推一下:“这算是你家乡菜,我不爱吃这个。你也别嫌我粗,我就爱吃一口大肘子!” “这是豪迈,侄儿怎会嫌弃?”吴将军不由哈哈大笑,笑完才对徐知安道:“前几日你姨母还和我商量,说要给你寻一门亲事。你也十九了,不小了,你娶了妻子,你妹妹才好寻人家!” 娶妻?今儿在秦国公主那,秦国公主也提到这件事,并且说朱家也有意想把女儿嫁给自己,真没想到,自己竟成了这么香的饽饽。 徐知安浅浅一笑:“这些事,娘和姨父姨母商量就是,我一个做小辈的,不好置喙!”话虽然这样说,可徐知安依旧想起那道奔跑的身影,那个笑容爽朗的女子,那些奔跑时叮叮当当的银饰。 从此之后,就再不能去想了,这样对自己未来的妻子不公平,少年时的情愫,就这样忘了吧。徐知安把心里翻腾的那些都压下去,和吴将军继续吃饭。 “送到吴府的请帖,被送回来了?”朱为安几乎不相信地问着下人。下人也觉十分奇怪,毕竟就算不来,也不会这样直接把请帖还回来,这是明明白白表示,再不和朱府来往。 好,好个徐知安,果然是敢上表辞婚的人,朱为安都快疯了,自己家这么些年,好像做事越来越不顺了,总像有一只手在那阻止。能阻止的,只有皇帝。朱为安想到那日祖父说的话,颓然地坐到椅上,皇帝为何这样看不惯朱家?姑母在宫中,也是尽心尽力辅佐君王,稍微把手松一松有什么不可以? 毕竟朱家也是太子的舅家,所得到的好处,也不会流落在外。朱为安越想越焦躁,焦躁的再也坐不住。起身去见朱老太爷。 朱老太爷正在一棵桂花树下喝茶,虽然桂花已经不在季节,但这棵桂花还有一些零星开放,一走近就能闻到香气扑鼻。 “三秋桂子,京城毕竟比江南冷些,若是江南,此时桂花正大盛。金陵的桂花鸭也该上了,喝一口女儿红,就一口桂花鸭,方称悠然自得!”朱老太爷瞧见孙子过来,端起茶杯对他笑道。 “祖父,送去吴府的请帖,被送了回来!”朱为安此时可没有讨好祖父的心思,只是飞快地说了这句。 “这也是必然,徐知安当初能回绝公主的婚事,今日回了我们家的,又算什么稀奇?联姻虽好,可也要瞧什么样的人。你那小妹妹我这些日子细细观察过了,缺了些主见。若是你四妹就好很多,可惜的是,你四妹被你娘远嫁了!”朱老太爷并不像孙子一样暴跳如雷,而是悠悠地道。 “可是祖父,孙儿又把这事给办砸了!”朱为安不由垂头低语。朱老太爷又喝了一口茶才道:“你也该知道,这背后做事的人是谁了吧?” 秦国公主陈玉容,提起她,朱为安就觉得有些愤怒:“她不过一个女子,就算陛下有意让她辅政,可也没有公主辅政的例!” “例子就是让人开的,不然的话叫什么帝王?”朱老太爷比孙儿看的可要远多了,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这个女人,可真狠啊,不要驸马,宁做独臣,为的就是不让人攻击她有私心!” “祖父,您别忘了,她的母亲是青唐公主!这,其实是双刃剑!”青唐和大雍,这些年虽有贸易来往,但也时有摩擦,如果,能制造一个秦国公主叛国的罪名,那就是谁都保不住她,包括皇帝。 被褫夺了封号的公主,还拿什么去呼风唤雨?不过,这要快,要赶快,要赶在秦国公主羽翼未丰之前。朱老太爷沉吟一下,唤人给自己备好衣服,换衣进宫求见皇后。 “这个主意,并不是不好,可未必能成功,况且她名义上是我的女儿。我养出一个叛国的女儿来,对我的名声,也是有损的!”皇后并没一口答应,朱老太爷当然知道原因所在,轻叹一声方道:“娘娘您是天下之母,难道您甘心,数年之后,被人辖制吗?” 皇后的脸色不由微微一变,朱老太爷又缓缓地道:“若非情急,臣也不愿离间娘娘和公主的母女之情。”说着朱老太爷声音微微低了些:“娘娘您,到时可以先上请罪奏章!”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通透,事发之日,给皇帝先上请罪奏章,申明是自己养女不教,并且恳请皇帝依照律条治理。里里外外,都看不出一点私心。皇帝到时,也只有硬生生咽下。 “可是,我和陛下中有数十年的情分!”皇后的话让朱老太爷笑了:“娘娘,若陛下念着您和他之间的情分,怎会如此待您?” 第79章 决断 朱老太爷的话击中了皇后的心,夫妻情分,若陛下真的惦记着夫妻情分,怎能如此压制自己?甚至连太子也,想到太子和朱家的不亲近,皇后的牙紧紧咬住下唇,旁的罢了,唯有这点,皇后难以释怀! “娘娘,您心里顾忌夫妻情分,安分守己,可是陛下呢?秦国公主若真的辅政,到时别说我们朱家,就算是娘娘只怕也……” 朱老太爷的声音适时响起,皇后的牙松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一样:“奸生之女,何敢僭称公主?” 朱老太爷知道皇后的心已经被自己打动,心里暗喜但面上没有动作,声音越发轻了:“娘娘!” 皇后在瞬间的愤怒之后心慢慢平静,但心里已经生起凄凉,声音十分低地道:“我,身为皇后,竟被一个公主辖制,甚至,她不过是奸生之女。爹爹,我说的话难道错了吗?” “娘娘身为天下母,所说的话自然没错。只是秦国公主被陛下宠爱,您为了……” “住口!”皇后心里的愤怒更深了,出口喝止自己父亲,声音开始变的冰冷:“不懂本分的人,总是要受一些惩罚的!”这才是朱老太爷想要听到的话,他的心放下,但还是不敢放松:“娘娘圣明,臣,不过是为了江山社稷!牝鸡司晨,与国不利!” 牝鸡司晨,与国不利!这八个字让皇后笑了:“是啊,太子宽厚仁德,仁君之相,何需公主辅政?难道说饱读诗书的大臣们,还不如一个公主?” 一直侍立在门边的宫女侧耳听了听,接着快步上前,对皇后道:“娘娘,太子来了!” 皇后嗯了一声重新坐好,对朱老太爷道:“父亲很久都没见到皇儿了!”朱老太爷应是,接着就道:“只怕太子会对老臣有别的念头,老臣……” “父亲无需担心,您和皇儿,总是骨血亲人!”皇后说着看向走进来的太子,对他微笑:“你都好几日没过来了!” “父皇命儿臣参理政事,儿臣初识政事,未免有些慌乱。数日没来给母后问安,儿臣不该!”太子行礼后起身,恭敬地道。 “你啊,我不过问一句,你这么细说做什么?”皇后对太子笑的十分和蔼:“况且太子妃每日都过来,你已许久没见过朱老国公了,这是内室,还不快些去给你外祖父行礼!” “见过外祖父,外祖父安!”太子早已瞧见朱老太爷,他对朱家人历来不喜,只是年岁渐大,会收敛自身喜怒。皇后一说,太子就对早已侍立在旁的朱老太爷要行礼下去。 “太子休要折煞了臣!”朱老太爷双手紧紧扶住太子,瞧向太子的眼十分满意,不管怎么说,朱家是太子的外祖家。 太子并没久留,说了几句也就离去,等太子离开,皇后才轻声道:“皇儿待我,越发……” “娘娘,亲近总是会亲近的。况且您和太子之间,多是小人作祟!”朱老太爷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心里十分欢喜,对秦国公主再插一刀! 皇后唇边的笑容有些凝重,对朱老太爷道:“亏的还有忠心的人,不然的话,太子异日登基,未来就无人可用!” “臣食俸禄,自当为君分忧!”朱老太爷忙恭敬起身答道,皇后颌首,又说几句也就让朱老太爷出去。朱老太爷从宫里出来,朱为安已经等在宫门口,瞧见自己祖父就迎上前:“祖父,这件事!” “你小孩子家,还是按捺不住,回府再说!”朱老太爷这么说了一句,朱为安忙扶祖父上车,就见有丛车马过来,看着前面的导引和后面的随从,朱为安觉得牙齿都有些酸,这是公主的阵势,不知哪位公主入宫。 朱家的马车避让到一边,朱为安要谨守臣礼,垂手在那等公主车驾入宫,朱老太爷倒无需这样,已经坐在车里,当车驾经过朱家马车时,朱为安认出这是吴王府的马车,那么,在里面的就是玉琳。想起玉琳,朱为安心里十分酸涩,本来她该是自己的妻子,而非是别人的妻子。 公主车驾已经入宫,朱为安打算上马,心念一动就给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会意,笑嘻嘻往内侍手上放了银子就状似随意地问:“方才是哪位公主入宫?” “陛下想念柳小姐,特地让永乐公主带柳小姐入宫!”内侍往朱为安这边行礼谢赏,手里掂一下银包笑的有几分开怀。 朱为安听的清清楚楚,果然是玉琳,竟是天子想念她的女儿才召她入宫,如果,朱为安不能再想下去,酸涩已经变成了愤怒。朱老太爷在车中听到小厮和内侍的对话,掀开帘子看了眼自己孙儿,示意他赶紧起程,不要再在宫门口站着。 朱为安这才拨转马头,离开宫门。 朱老太爷的眉已经微微皱住,自己孙儿未免有些太多情了,竟还想念着永乐公主。一个不肯接受自家示好的公主,在自家得势之后,又能得几日风光,孙儿实在太按捺不住了。 “小舒儿真乖!”皇帝从玉琳怀里接过小望舒,小望舒只觉得皇帝是个很亲切地老人家,并不畏惧什么,格格笑着要皇帝把她举高。 “伯父您不要太宠她了,爹爹说了,小孩子家,宠爱太过,未免会跋扈的!”玉琳的话并没让皇帝放下孩子,把小望舒举的很高,接着才对玉琳道:“她才两岁,刚会走路不多久,这么小的孩子,就算再宠,能坏到哪里去?” 小望舒听见走路两个字,在那蹬腿,想下来走路,皇帝把她一放下,她就迈开小短腿,蹬蹬往前跑。内侍和宫女急忙追上去,皇帝听着小望舒的笑声,心生感慨地道:“宫内,就缺这样的孩子笑声。” “伯父说的有些让侄女有些惶恐,这宫内,毕竟……”玉琳的话没有说完,就见皇后带着人走过来,皇后的笑容依旧和原先是一样的,可是玉琳从她眉间,瞧出些许焦虑。 能让皇后焦虑的事又是什么?她是天下母,手里又有太子,前面的路一片光辉灿烂。玉琳心中思忖,但也随众向皇后行礼。 皇后已经走到皇帝面前,屈膝一礼皇帝已经伸手虚扶她一下:“起来吧,这里也没有外人,无需如此多礼。朱老国公已经离开了?” “是,妾送走父亲,想着该向陛下回禀一声,听的陛下在御花园见玉琳,想着许久都没来逛逛花园,也就前来。”皇后答的礼数周全,周全的,少了几分夫妻之间的亲热。 皇帝回答的依旧礼貌:“朱老国公是你的父亲,招入宫内由你们父女叙话,这也全了你的孝心,不然的话,这父女隔别,总是在这孝上欠缺了一点!” “陛恤妾,妾十分感激!”帝后之间的对话真是礼貌有余,毫无半分亲热,更别讲什么夫妻情分。纵然是当着外人,可是相夫妻之间,本不该是如此的。玉琳心中感慨,听到皇后问自己急忙开口:“多谢伯母惦记,小舒儿越来越调皮了,爹爹还说,亏的她不是个男孩,不然的话,只怕上房上树,她都能做的出来。” 说着玉琳就从宫女手中接过小望舒:“还不快些去见见你皇伯祖母?”小望舒也曾见过皇后,但是觉得皇后不那么亲切,虽然玉琳让她去见,她还是在玉琳身上扭来扭去,不肯过去。 这让作势要抱小望舒的皇后有几分尴尬,把手收回去时就笑了:“小舒儿不常见我,果然和我不够亲热!” “毕竟是外臣,不大好入宫的。”玉琳笑着说了一句,就把这话题扯开,接着赞起乐安公主的儿子来,乐安公主的儿子比小望舒要大五六个月,皇后十分喜爱那个外孙,也常让女儿带进宫来。 提到那个心爱的外孙,皇后的脸色分明好看许多,又说了几句闲话,皇后就道:“陛下既然召见玉琳,妾也不好再多打扰,玉琳,等你出宫之时,再往我那边来,我有好玩的东西给小舒儿!” 玉琳恭敬应了,皇后走后,玉琳才对天子道:“原先,我总觉得,像伯父母这样的夫妻,才是平常的!”皇帝看着玉琳:“小玉琳也长大了,不再是孩子了。有些事,难能为人力所能强求。” 皇帝为天下主,只有别人将就他没有他将就别人的,可是皇后终究还是女人,纵然得到至高的地位,依旧会渴望更多。但天子想着的,还是江山社稷,皇后的一些哀怨,天子不会去管也懒得去管。皇帝的话让玉琳微微怔了下,接着皇帝就轻叹:“她已得到天下至高的地位,娘家也得到原先没有的荣华富贵,为何还要去想,想要得到更多?” “伯父!”玉琳的脸忍不住变色,皇帝停下口看着玉琳:“其实,我为的,是这江山社稷,而非别的!”可是皇后不会这样想,她看到的,是朱家被边缘化,是自己被压制,她不愿意! 玉琳想明白了这一点,觉得牙齿都开始发冷,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毕竟讨论政事,不是女子该做的。皇帝再没说话,只是接过小望舒,把她抱在怀里:“小舒儿,伯祖父告诉你,女子天生细腻,重情是平常,可是很多时候,这个世间,并不止只有情一件事!” 女子重情是平常事,玉琳心中泛起涟漪,接着就道:“伯父,我的女儿,会成为一个宽容大气的女子!”皇帝淡淡一笑,并没说别的,玉琳从他脸上,分明看出一丝疲惫,皇帝已经老了,不仅是身体不好。而是在无可逆转地老去。 回到王府,柳劲松已经下值归来,看见玉琳走进房,就张开手把小望舒抱过来:“小舒儿,一天没见爹爹了,想不想爹爹?” “想!”小望舒干净利落地回答,并在柳劲松脸上亲了亲。乐的柳劲松把小望舒举高一些,逗的小望舒格格笑。 “她今儿玩了一日,先让她去洗澡吧!”玉琳说着把小望舒接下来,让侍女带小望舒去洗澡才对柳劲松道:“我今日进宫,看见伯父,他比原先苍老许多。而且,今日朱老国公也进宫见了伯母,他走之后,伯父对我说了几句话,我总觉得,这平静的日子,眼看就要结束了!” “公主辅政,本无先例,总有人用各种理由反对,而且,朱家身为太子外家,本该被太子倚重的。”柳劲松的话透出一股早就如此的味道,这让玉琳放松下来,接着用手按一下额头:“这日子,看来很快就会有变化!” “就算有变化,也伤害不了你和小舒儿半分!玉琳,相信我,你会过的依旧轻松平静。我说过,要让你的安宁平静永远持续下去!”秦国公主也曾说过这样的话,这让玉琳露出笑容,伏在丈夫胸前道:“我何德何能,能如此幸运!” “我也很幸运,玉琳,若不是娶了你,我从不知道,日子可以过的这样平静!”柳劲松看向玉琳的眼越来越炽热了,玉琳觉得脸和脖子都*辣的,勾唇淡淡一笑:“姐姐她,不知受到多少攻击呢!” “秦国公主,是个十分与众不同的女子,你不必担心!”说完柳劲松看向妻子:“我想,你还是担心担心我,比如,担心下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以有第二个孩子!” 这不正经的人,玉琳啐丈夫一口,再没说话,任由蜡烛被人吹灭,帘帐被拉下,甚至连小望舒洗完澡回来闹着要娘的哭声都没听到! “你又回绝了好几家的婚事!”秦国公主看着徐知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徐知安有些意外,接着就笑了:“臣唯有母亲妹妹,总觉得尚未立业,何必成家!” 秦国公主哦了一声就道:“这样的话不用在我面前说,我知道你母亲的那个秘密!” 秘密?徐知安惊讶之后猛地想起那个秘密是什么,眼不自觉地垂下:“臣早该想到的,毕竟永乐公主和公主您,姐妹之情甚笃!” “那么,我希望你早早定下婚事,免得被人说,还留恋着永乐公主!”秦国公主的话让徐知安更加意外,接着他就道:“可是,” “这京城中,总有放流言信流言的,我当然知道你和永乐公主的真实关系,可是这件事,只能让它成为秘密。不然的话,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你快些成家吧!”秦国公主一口气说完就道:“别顾虑你娶的妻子会造成什么影响,如果你娶到的妻子,不能靠向你,而是靠向她的娘家人,这只证明,我看错了你!” “公主的意思……”徐知安的眉微微皱紧,秦国公主还是看着他:“娶妻当娶自己喜欢的人,而不是权衡利弊之后将就娶一个。”徐知安垂下眼,自己喜欢的人,可惜永远娶不到,那一抹夕阳下奔跑的身影,从此只怕,连想都不能想。 娶妻,娶个什么样的妻子?徐知安回到家中,依旧在想这件事,门被轻轻推开,接着徐知娇走进来,徐知安睁开眼看着妹妹:“这轻手轻脚的,要吓唬谁呢?” 既然被徐知安发现了,徐知娇也就笑了:“娘听说你回来,让我来问问你,想吃宵夜吗?还说,你该早日娶个妻子,这些事她就不用这样操心。至于这走路轻巧,不是你和娘一直教我的,要学做大家闺秀,再不能咋咋呼呼!” “阿娇不喜欢京城?”徐知安的话让徐知娇撇了撇嘴,接着徐知娇就点头:“京城虽然繁华,可是连门都不许出,我和娘出门去应酬,从头到尾那车帘子都遮的严严实实的,只能悄悄地掀起一条小缝看看,这样的繁华,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哥哥,我想念家乡,想念采茶时满山的采茶人,想念她们唱的歌,想念娘炒出新茶后,唤我来试茶的时候。而不是坐在这房里,有人服侍,却哪里都不能去。这样的日子,为何人人都羡慕?” “对不起,阿娇!”徐知安的话让徐知娇摇头:“哥哥,你不用道歉,我晓得的,男人家,总要想着建功立业的。这样的日子,就算我再不喜欢也要过下去。” 徐知安拍拍妹妹的肩:“阿娇长大了!”徐知娇摇头:“我也想永远地做一个小孩子,可是不可能。那日和娘出外应酬,悄悄地听到有人在那说,说我举止粗俗,毕竟不是正根正苗的大家闺秀,是乡野村姑,若非因为我有一个很能干的哥哥,她才不愿意为她儿子求娶我。哥哥,娘总说,嫁人是要嫁自己喜欢的人,可是她们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求娶?” 徐知安再次拍拍妹妹的肩,徐知娇眼里的泪还是忍不住滴落:“哥哥,我不该这样说,可我忍不住!” “娘也说过,以后我娶媳妇,要娶一个我喜欢的才好。可是我喜欢的,这辈子都娶不到了。”徐知娇的话和秦国公主曾说过的话交织在一起,让徐知安也忍不住开口,看起来人人羡慕的得到皇家青眼,飞黄腾达,荣华富贵触手可及的日子,现在想来,竟不是那样好过。 杨墨兰在窗下听到儿女的对话,手里端着的宵夜都有些凉了,婚姻是大事,本该听从自己的心,可是在这京城,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这样呢?他们在这件事上,终究不如自己幸运。 “有所得必有所失。姐姐素来通透,怎么连这点都忘了呢?”吴夫人听完杨墨兰的话就笑了,杨墨兰微微蹙眉也笑了:“是啊,我拘泥了。安儿已经不是当初乡间顽童,十六岁的探花郎,纵然受过挫折,可在很多人眼里,他不一样了。”说完杨墨兰想了想又道:“当初我曾极力想逃开的生活,兜兜转转,竟像又回来了!” “姐姐历来通透,怎么此时竟参不透了?水涨船高,这是平常事,在什么地方就要遵从什么地方的规矩。当初我也不过是乡间的一个村姑,现在走出去,谁又能瞧得出来?阿娇年纪还轻,这些事,过些日子就想明白了!”吴夫人的话让杨墨兰笑了:“也是,当初我不愿意的,并不是惧怕荣华富贵,而是……” 杨墨兰没有说完,吴夫人已经了然,两人相视一笑,徐知娇在门外已经听见,心不由跳起来,母亲和姨母说的是什么事呢,当初娘曾遇到过什么选择吗?难道说,就是和哥哥一起瞒着自己的秘密有关系?徐知娇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出缘由所在,更晓得不能去问,要能告诉她们也会告诉自己。只是走进屋内,对吴夫人笑着道:“吴姨和娘说些什么呢?怎么我一进来就不说了?” “说你的婚事呢,这些话自然不能当着你说!”吴夫人笑吟吟地道,杨墨兰也笑了:“这些日子,你吴姨挑了好久,选出那么几个来,和我商量该把你许配到谁家,我觉得家家都好,在这头疼呢!” “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在结亲前见一见也不算特别出格的事,我就想着借一所花园,请他们游园,然后你悄悄地瞧了,相中了谁就偷偷告诉我!”徐知娇故意装作羞涩,想到哥哥说的话,但愿这第一眼就能选到自己喜欢的人,为他情愿接受京城里的各种束缚。 吴夫人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桂花虽开落了,菊花还在花期。过了两日就借到定安侯府在城外一所专门种菊花的小庄,要在那开赏花宴。赏花宴当然不会只有男子,也有别的夫人前来,柳凤英也在被邀请的行列之中。 “这庄子的确不错,风景秀丽!”柳凤英下了马车赞叹一句就对身边的儿子道:“都说了你今日不用来送我,这么多人呢!” 第80章 面对 “京城里面待久了,总觉得不大舒爽,这会儿送娘过来,一来呢,显得我有孝心,二来,让马跑跑也好!”儿子的话让柳凤英面上笑容绽开:“嘴越发甜了,原先不是这样的。我晓得你是因今儿是吴夫人设的宴,想着见见她呢,毕竟公主和她之间,也有这么多年的情分!” “娘说的是!”柳劲松扶着柳凤英往里面走,吴家的下人已经在那迎接,见柳劲松不止步,眉不由微微一皱,柳凤英已经笑道:“我们两家,本该是通家之好,今儿也该让他来拜见下你家夫人!” 吴家下人微微一愣就明白了,急忙道:“那还请柳驸马在此稍侯,我去回禀我家夫人!”说完下人就让人飞快地往里面去报。 “柳驸马要见我?”吴夫人听到下人禀报,嘴里说着,眼却瞧向杨墨兰,杨墨兰已经拍拍吴夫人的手:“算来,他是晚辈,况且,想见你也平常!” 这还真算不上平常事,吴夫人心里说着,和杨墨兰一起往外去。柳劲松母子瞧见吴夫人和杨墨兰走出,柳凤英不觉奇怪,柳劲松倒毫不诧异。 柳凤英见儿子不动声色,也就收起面上的诧异含笑和吴杨二人互相见礼。彼此见过礼,柳凤英才对吴夫人道:“小儿鲁莽,求见夫人,实在不该!” “论来我曾为永乐公主保姆,永乐公主得觅佳婿,我心甚慰!”吴夫人客客气气地说,杨墨兰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柳劲松。这是个多么俊俏的男子,一双眼似乎总是在含笑,行动潇洒自如,谁家做母亲的,不想把女儿嫁给这样的男子呢? 柳劲松已经给吴夫人见过礼,接着对吴夫人道:“这位太太想来就是徐太太了?徐探花和我,同朝为臣,我也该拜见老伯母!”这话虽然说的平常,杨墨兰却从柳劲松眼里看出些别的不一样的东西来。 只怕,玉琳已经把身世告诉了他,想到此,杨墨兰觉得心里慢慢漫上欢喜,只有倾心相爱的人,才会把这样的事告诉他。只有彼此没有隐瞒的夫妻,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杨墨兰唇边笑容十分欢喜,半侧过身受了柳劲松一礼就对柳凤英道:“柳夫人有如此佳儿,想来公主也定是佳妇,佳儿佳妇,柳夫人好生有福气!” 柳凤英正在想为何儿子要给杨墨兰行礼,还在琢磨就听到杨墨兰这样问,急忙道:“听的徐探花也是一翩翩少年郎,徐小姐更是聪明活泼。异日各自嫁娶,徐太太比我更有福气才是!” 两边寒暄着,柳劲松也没有再在此逗留的理由,也就告辞出去。杨墨兰瞧一眼柳劲松的背影,这才又和柳凤英继续攀谈:“借柳夫人吉言了,柳夫人此时已经抱孙,这层福气,比我更浓呢!” 三人说笑着往里面走去,听到孙女被提起,柳凤英笑的更浓了些:“这孩子的事,说快也很快!”此时已到厅内,吴夫人让丫鬟唤出徐知娇给柳凤英见礼。 柳凤英含笑还礼,接着扶起徐知娇,细细打量起来。这一打量就让柳凤英心里咯噔一声,虽则初会,可是瞧着却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一样?再细细地瞧,分明眉眼又是陌生的,到底是在哪里? 今日让徐知娇出来,吴夫人心里也悬着呢,原先徐知娇出去应酬时,那些人少有见过玉琳的,可柳凤英不一样,她和玉琳是极熟的。柳凤英那微微一怔吴夫人也瞧出来了,不由给杨墨兰使了一个眼色,杨墨兰怎不明白,对徐知娇笑着道:“柳夫人也不算外人,她是永乐公主的婆婆,你可还记得永乐公主?当日我们出京时,永乐公主还曾送了我们一程。” “记得,娘,我怎不记得这件事呢?永乐公主真是我生平见过,最美丽高贵的人了。只是我怎么都模仿不来呢!”徐知娇的话让柳凤英释然,少女见了美丽高贵的人,想模仿她也是很平常的事。这位徐小姐,仔细瞧瞧,神态之间,竟和玉琳有些像,想来是刻意模仿的结果。只可惜终究是东施效颦,徒添笑话罢了。 柳凤英心里盘算着,面上却没露出,只又说笑几句,也就各自归座。吴夫人的心这才放下,只要柳凤英不说徐知娇和玉琳有几分相似,那么没别的人会说出来。 赵家的这个庄子很少出借,吴夫人办的赏菊会当然也热闹非凡,徐知娇穿着华衣,戴着首饰,坐在那和应邀而来的千金们说笑。徐知娇谨记吴夫人的叮嘱,不懂的事只能微笑不能乱说,不然的话,被人背地里笑话就不好了。 微笑微笑,徐知娇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见座上少女们,个个笑靥如花。要每天这样笑,也是一件难事。徐知娇心中思忖,就听有人问起贵州的事,忙打起精神回答。 顺便讲了几句来回路上瞧见的事,这几句倒提起少女们的兴趣来,她们生长京中,出门做客也只是那么几家府邸,除了陪长辈们出外礼佛时能趁机游玩一番,别的时候都是在闺阁中和姐妹们玩耍。 徐知娇这寥寥几句,有人已经赞道:“果然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若我……”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人笑道:“潘妹妹,你又恨自己不是男子了?不过说起来,怎的听的……”问话这人先瞧瞧四周,才轻声道:“不是说你家要和刘家结亲,怎的没成?” 潘小姐就是潘公子的妹妹,听到这人问起,心里的火就冒起:“我娘叮嘱我不许说出,可我怎不明白,刘家,不就嫌弃我家除了有个伯的空壳,别的什么都没有。这会儿不成也好,免得到时嫁进我家来,嫌东嫌西,那才更糟!” “这话说的不对,岂不闻瘦死骆驼比马大?再说这姻缘的事,总也要有缘分的!”徐知娇在那听着她们谈话,觉得无聊极了,但又不能离开,用袖子遮住下巴,悄悄地打了个哈欠。放下袖子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这要嫁了人,就要守他们家的规矩,就要日日这样,实在太无趣了。 可是,连娘都说过,这种事,没法子的!已有人提议这样坐着无聊,不如起来赏菊,到时也好做几首诗,画上几幅画,免得白白来了这么一回。这话自然有人附和,众人都起身往菊花那边去。 赵家菊花种类繁多,什么蟹壳青、墨菊、绿菊等,徐知娇也分不出那么多,只觉得这些都各色各样,十分好看。潘小姐已经指着一盆菊花道:“果然这黄金印只有赵家有。” 徐知娇顺着潘小姐的手指看去,见那盆菊花开的竟是方的,而非寻常菊花是圆的,不由哎呀了一声:“竟有这样的花?”有人听到徐知娇的惊诧声,就冷笑一声:“这京城之中谁不知道,这黄金印只有赵家有,别家就算乞来花根,头一年还是方的,后面几年就渐渐变圆了。这是有秘法的,倒是有人少见多怪!” “徐姐姐初来京城,这些事不知道也是有的,姐姐指点也就是了,怎的这样夹枪带棒?”潘小姐年纪虽小,脾气不小,听到这人话语有些不好听,忍不住为徐知娇出头。 说话那人已冷笑一声:“既然知道初来京城,就该处处小心才是,这样张扬,不知道的,还真当她是大家闺秀!”两人的声音都稍微有些高,旁边伺候的婆子急忙上前道:“虽已入秋了,这天还有些热,几位小姐也别站在大太阳底下,还请到那边花厅里,里面已经备好笔墨纸砚,几位小姐也好作诗画画!” 潘小姐对方才说话那个皱一下鼻子,这才去拉徐知娇:“徐姐姐,我们进去吧!” 今日男子和少女们赏花的地方只隔了一道矮矮的墙,小声说话时听不清楚,可稍微大声说话,那面就听了清清楚楚。已有人拍拍潘公子的肩:“令妹的脾气,果然和传说中的不差什么,还是这么爱出头!” “我娘宠的,没法子,只是不晓得被排揎的是哪位?”潘公子随意打了两句就问身边人,早有人答道:“你没听到那个徐字吗?还有谁,不就是那位昔日的徐探花,今日的徐主事?你说谁有他这样的运气,回绝了公主的婚事,被贬去贵州,三年后竟然好端端地回来了,这会儿又进了吏部。” “不光如此呢,听的他还回了好几家的婚事,那些都不是什么没名声的人家,虽比不上公主,可比起有些宗室女来,只有好的,没有差的。你说这人是不是想做独臣?”这样的猜测让众人立即打起精神,独臣这两个字让潘公子心微微一跳,如果真做独臣,就必然会得重用,不管是得到太子的青眼还是秦国公主的青眼,这人的前途都无可限量。他的妹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你见到她了?”玉琳看着在床上睡的很香的女儿,怜爱地给她把小被子盖好,免得她受了凉,头都没抬就问出这么一句。柳劲松已经笑了:“我脚步声这么轻,你怎么听出来的?” “除了你,这会儿谁会穿靴子,赶紧把靴子换了吧,免得扰到了小舒儿!”正准备坐到床边看女儿的柳劲松只有摸摸鼻子,拿出鞋子把靴子换下,边换边问:“你就这样急不可耐想知道她近况如何?” 玉琳见女儿并没被打扰,这才把帘子放下,起身走到丈夫身边,手扶在他肩上:“我很想忘了她,当做她已经死了,或者恨她,恨她不疼爱我,可是哪样都觉得不对!” 远在贵州和她已经在京城,这是两种不同的感觉,特别是玉琳做了母亲之后,那种感觉就更强烈了。有恨有怨甚至还有一点点仰慕,毕竟,那是生自己的人,毕竟,那两年如珠似宝地被疼爱,绝不是假的。纵然玉琳那时还小,可母亲温柔的抚摸,是无论如何做不得假的。 柳劲松轻轻一拉,就把玉琳抱到膝上,玉琳靠上丈夫的肩膀,声音很轻:“你不会笑话我吧,我该忘掉一切,好好地过日子,而不是时时让往事泛起。” “不会,我怎会笑你?”柳劲松在玉琳耳边轻声说,玉琳闭上眼:“其实,我已经有很多了,甚至爹爹都和我说过,人生事,九分已能足称圆满,我也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可是我不能啊,有些事,无可替代,有些事,有了缺憾就是一生!” “你这样想,须知岳父心里才更不好受呢!”柳劲松把妻子抱的更紧些,轻吻着妻子的脖颈。玉琳在丈夫怀里摇了摇了才道:“不,爹爹已经放下了,爹爹和我不一样,我觉得她是不可替代的,可是爹爹心中,什么都是可以替代的!” 柳劲松嗯了一声,玉琳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瞧,不一样的。” “那你,可以去问问她,毕竟你们现在已经离的那么近!”柳劲松的话让玉琳笑了,接着玉琳就摇头:“可我,没有勇气,或者说,勇气没那么多!” 柳劲松没有说话,握住妻子的手开始讲起今日见到杨墨兰的情形来,玉琳听的很仔细,什么都不肯放过,唇边含笑时候,一颗泪已经滴落下来。柳劲松把妻子的手拉到唇边,把那颗泪含在唇边。玉琳闭上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积蓄起勇气去见自己的母亲。 “朱家的生意,有往青唐那边去做的!”秦国公主的话让柳劲松迟疑了一下才抬头瞧向秦国公主:“公主不会要抢朱家的生意吧,可是我,不擅商贾!” “自然不是,只是朱家必有动作,我的身份,就是最好拿出来说事的!”秦国公主对柳劲松难得的笑了笑,柳劲松已经明白了:“公主是说……” “能褫夺掉公主封号的事并不多,谋反或者叛国!公主自然不能谋反,那就只有让公主叛国了!”褚治的声音也已响起,金榜题名之后,他已经不再像原先那样羞涩,或者这是因为他在褚家的话语权也更多的原因。 “是啊,只有让我叛国了,公主叛国!而且他家的动作,定会得到不少人的拥护!”秦国公主的话让在场中第二个女子也开口了:“公主说的是,女子辅政而非文官辅政,很多人无法接受。” “素娥冰雪聪明,跟了我,只能以女官身份,未免有些可惜!”昔日的成小姐出嫁不满一年就守寡,婆家对她总是难免有些抱怨,况且成小姐也不愿一辈子守寡过日子。趁礼佛之时径自寻上秦国公主,一番交谈之后成为秦国公主的女官。 成小姐,或者该说成素娥只淡淡一笑:“女子也是有想法的。况且公主所做的史上只有太平公主能做到。我……” “太平公主的结局并不好!”秦国公主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成素娥又笑了:“她要的太多了,可是公主您,和她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目的,所得到的结局就会不一样。秦国公主当然不相信只要皇帝一道诏书,群臣就甘心让自己辅政。很多东西要自己去拿到。 秦国公主又是淡淡一笑:“既然朱家总是不满我这个女子,那么就该让他家知道,有些事,不可阻拦!” “青唐那边,消息传来了吗?”朱老太爷修建着残枝,语气平静地问,在旁边伺候的是朱为安,他轻声道:“还没有回信呢,毕竟才去了一个来月,青唐并不近!” “时间不等人啊,你瞧,半个月前,这园子里,还菊花开的很好,现在呢,不过是些残花。再过几日,就满目萧条。我们就算做的再小心,也有不少人支持我们,可秦国公主,也不是笨人!” 是留在原地等着人算计的笨蛋,就不会被皇帝期许如此重任了,朱为安还是那么恭敬:“祖父说的是,可是……”话没说完就听到耳边传来小厮的禀报声:“老太爷,二老爷求见您,说您再不见他,他就被二太太打死了!” “那个逆子!”朱老太爷只说了那么一句就对小厮道:“让他滚回去,我这里,用不着他。连个女人都应付不了,别出去说是我的儿子!”小厮应是退出。 朱为安才道:“说起来,姑母做的这个媒,着实让人头疼呢!” “你懂什么?当初你姑母还不是为了拉拢魏家,况且一个女人,嫁了丈夫,还不是听丈夫的,谁知你二叔这个怂包,真真丢尽了几辈子的脸,做事不干不脆,落人话柄不说,现在还留的那个孽障在外头风光,甚至可能对付我们家。当初若……” 朱老太爷说着就一阵咳嗽,朱为安忙放下篮子上前给祖父捶背,朱老太爷咳嗽定了才恶狠狠地对朱为安道:“总之你要记得,打蛇不死,必有后患,别说那么大个人,就算是孩子,也不能留下,谁知道他会长成什么样的人。” 朱为安应是,不由想起徐知安来,若当初在湖南就把徐知安给干掉,也不会秦国公主身边,又添了一员大将。 朱二老爷守在花园门口,听小厮传了朱老太爷的话,整张脸一下就垮下来,家里那个母老虎,唯一怕的就是自己爹,可现在自己爹也不管自己了,这以后可怎么办? 小厮见朱二老爷垂头丧气的样,忙道:“二老爷,实在不行,您去给二太太跪着磕头赔礼!”说着小厮压低声音:“小的听说啊,这女人,是最心软的,再说男人怕老婆也是平常事!” 朱二老爷圆瞪双眼:“胡说,我能去做那种事?”可再想一想,总不能真的被打死,只得又往自己家走。小厮瞧着朱二老爷的背影,不由捂嘴偷笑,堂堂一个老爷这样怕老婆,说出去都惹人笑。 “你在这偷偷笑什么?总不会是捉弄了我二叔!”朱为安已经走出,见小厮这样就问,小厮急忙摆手:“就算您再给小的几个胆子,小的也不敢捉弄二老爷,不过是告诉二老爷一个解二太太怒的法子。”朱为安哦了一声:“说来听听!” 小厮一五一十说了,朱为安心怀大开,拿出一小包银子丢给小厮:“做的好,以后啊,这种法子要多告诉二叔一些!”小厮急忙谢赏,朱为安眼里还有笑,谁让朱二老爷是柳劲松的亲爹,这代子受下折磨,也是该的。 “潘家要和徐家结亲?”玉琳听的柳劲松的话有些惊讶地问。柳劲松点头:“就是这样,也不晓得小潘怎么想的,竟要娶徐知安的妹妹。虽说潘家现在落魄了,可要论起来,也只能算平扯!” 见玉琳又在思索,柳劲松拍拍妻子的手:“我们送份礼过去,你要好好想想,该送什么呢?” “这些事,从来不需我操心的!”玉琳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见柳劲松面上有些不赞成,拉住他的手道:“你不必为我这样担心,我总是会自己劝自己的。有些事,强求不来。我和她交往,不过是去打扰她的生活!” 柳劲松听出妻子话里的些许郁闷,把她的手握紧:“我知道,可是我不愿意你这样,这件事,总要放下的!” “你等不及了吗?”玉琳抬头问丈夫,柳劲松摇头:“不,我很有耐心,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为这件事缠绕!”玉琳伏在丈夫胸膛上,柳劲松把妻子抱紧一些:“我晓得,你在等,可很多时候,” “我晓得,我只是再需要那么一点点时间,能做到真的放下,真的忘掉!”真的当她已经死去,而不是还在自己身边! “公主想亲自去送贺礼?”柳凤英听到玉琳的话,脸上神色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 “潘公子和驸马来往密切,我是驸马的妻子,去送贺礼也平常!”这是玉琳寻到的,最合适的措辞。 第81章 联想 “况且吴夫人也是你十多年的保姆,虽说……”柳凤英想的却是另外一层,说了一半就道:“公主想送的,是些什么礼物呢?” “我对这些应酬,并不太熟,还请婆婆帮我参详一下!”玉琳的话让柳凤英十分欢喜,看着玉琳温柔脸庞,柳凤英不由浅浅一笑:“柳家能娶到公主,十分幸运!” 玉琳也淡淡一笑,和柳凤英说该送些什么礼物过去。转眼就是潘家去徐家下聘的日子,儿女们要嫁娶,总不好再住在吴府,杨墨兰已在数日前在吴府左近赁了一座三进宅院,合家搬进去。 潘家下聘也在此地,潘家来下定的是潘夫人和她妯娌,那日一到,杨墨兰就迎出去,彼此见礼说笑之后就请到厅上,表过来意之后,吴夫人陪徐知娇出来,潘夫人亲自给徐知娇下了插定,别的聘礼也抬到厅上,潘徐两家,也就正式结为姻亲。 这大事完了,也有酒席招待前来贺喜的亲友。杨墨兰正和新亲家坐在席上,尚未举箸就有人来报:“永乐公主驾到!” 潘夫人手里的筷子放下,眼神有些惊诧,毕竟儿子和柳劲松情分再好,这定亲之事,也劳动不了公主的大驾。倒是潘二太太想的清楚,对潘夫人说了两句,潘夫人顿时了然,只怕公主是看在吴夫人的面子上,不管是因何而来,公主前来贺喜,也是给两家面上争光的事。 杨墨兰听到永乐公主四个字,心不由扑通扑通跳起来,早已想过该忘记,可有些事情,怎能忘得了?吴夫人已经拉杨墨兰一下,杨墨兰低头,纵然那是自己的女儿,国礼在上,还是要出门相迎。 杨墨兰和吴夫人率众出迎,玉琳今日轻车简从,不过带了数十个侍从,众人出迎之时,玉琳正抬头看着面前的宅院,看见中门大开,人群走出,玉琳看向走在前方的杨墨兰,数年没见,她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她老了,玉琳心中想起的竟是这么几个字,那白发,想来也是为徐家兄妹而生,而不是为了自己。玉琳见众人要行礼,对身边侍女微微颌首,侍女传免。 杨墨兰抬头看着长女,十数年的时光似乎从来都没有过,还是那个自己舍不得,却要狠心交给人带走的小小的肉肉的一团,总喜欢追在自己身后,要自己抱,要吃点心,要……,杨墨兰收起思绪,今日自己是这里的主人,总要尽主人之责。 “公主驾临,妾有失远迎,望公主恕罪!”公主,妾,这些称呼玉琳已经听的很熟,可从杨墨兰嘴里说出,却让玉琳有些不那么坦然。直到此刻,玉琳才真切地意识到,当初不仅是母女分离,而是从此在她们之间,划下了深深的一道沟壑,再无填平可能。 公主,怎能和臣下的母亲平等来往?玉琳的眼神都有些模糊,眨一下眼,让模糊重新变的清晰方道:“今日结亲之两家,和我,和拙夫,渊源深重,故此我来了,还望徐太太不要怪我不请自来!” “公主光降,何等光耀,公主,请!”玉琳一霎时的失神被杨墨兰看的很清楚,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恍然,也不是自己一个人伤心,很多事,决定了就再不能回头。 玉琳含笑对杨墨兰点头,举步踏进门内,徐家的下人并不算多,此时个个屏声静气地守在两边。玉琳知道杨墨兰就在自己一步之外,喉咙干涩努力让声音和平常一样:“这宅子,看起来还不错!” “是吴夫人帮妾挑选布置的,妾久居乡里,对京城里的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一问一答之时,已经来到厅上,玉琳端正上座,众人依次坐在下面。 玉琳这才对杨墨兰和潘夫人两人分别道了恭喜,两人依礼行礼道谢,杨墨兰行礼时,玉琳悄悄地在椅子上背转过去,不以正面受礼。 徐知娇又出来拜谢,玉琳挽起她的手,细细瞧了瞧才对潘夫人道:“恭喜夫人得如此佳媳!”和徐家结亲,潘夫人还是有些不愿意的,徐知安虽得重用,可根基未免有些浅薄,徐知娇嫁妆也没多少,要照潘夫人的如意算盘,既然差不多的人家不愿意结亲,倒不如舍下脸皮,去觅个有丰厚嫁妆的女子为媳,也好解一下自家燃眉之急,可拗不过儿子,也只得结这门亲。 下聘之日永乐公主竟亲自来贺,这让潘夫人觉得添上几分光彩,再听到玉琳这样的话,更觉光彩无限,忙道:“公主谬赞了!” “并不然,徐小姐聪明伶俐,并非我谬赞!”玉琳看向徐知娇的眼神很温柔,徐知娇在最初的紧张之后,慢慢开始放松,只觉得玉琳既亲切又可爱,恨不得日日都和玉琳在一起才好,当初自己哥哥到底怎么想的,竟上表辞婚,明明永乐公主是这样温和的人。此时听的玉琳赞自己,徐知娇不由抿唇一笑:“我一直记得公主的话呢!” “记得我的什么话?”看着徐知娇面上那天真烂漫的笑,和数年前没多少区别,玉琳的声音放的更柔,眼却往杨墨兰身上看去。杨墨兰一直低垂着头,谁也看不出她脸上神色。 徐知娇已经笑着道:“公主曾说过,要待娘好,我一直都记得的!” “母慈子孝,是世间常情。”玉琳每吐出一个字,都会看杨墨兰一眼。杨墨兰的手在袖子里已经握的很紧,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冲口而出,感觉到玉琳看向自己,杨墨兰强迫自己抬头,强迫自己眼里的泪没有落下,强迫自己脸上有笑,对玉琳道:“娇儿她,比几年前,要懂事多了!” “都是要做儿媳的人了,说来,亲家母你教孩子教的可真好,瞧瞧这两孩子,一个比一个更好!”潘夫人笑吟吟地说,此时瞧徐知娇,越发顺眼。自己家若和永乐公主府来往的密切,也是很有好处的。 寒暄已过,该走了,玉琳站起身,众人立即起身送别,玉琳的手没有放开徐知娇的手,对她笑道:“我来贺你,你送送我吧!”徐知娇应是,跟玉琳一起举步往外走,车驾已经等在门外,玉琳踏上车驾,回头看了一眼,等自己上车之后,众人还会相送。 这些礼仪,是那么熟悉那么必不可少,又在此刻显得那么厌烦,玉琳看向那里的杨墨兰和徐知娇母女,一切都该忘记,再不想起。玉琳把车帘放下,侍女对车夫做个手势,车夫驱车离去。 玉琳眼里的泪这才落下,有些事,相见怎如不见?见了,却越发不舍。 “永乐公主真是温和宽厚大方,宫内外都对她赞不绝口!”送走玉琳,众人回到席上,潘夫人就忍不住开口赞扬。众人也有附和的,杨墨兰听的既骄傲又有几分伤心,那个孩子,是自己的女儿啊。这样的骄傲是永远都不能说出的,是永远都要埋在心上的秘密。 想到此,杨墨兰端起酒杯对吴夫人道:“我敬你一杯,多谢你!”吴夫人在短暂的惊诧之后就明白过来,伸手没有去接酒杯而是握住杨墨兰的手腕:“姐姐,你何必说这样的话呢,我的富贵荣华也是由此而来!” 杨墨兰的手腕被握住,不由淡淡一笑:“富贵荣华,并不是我想要的!”这对话引起周围人的侧目,吴夫人把杨墨兰的手腕握的更紧。杨墨兰知道自己失言了,顺势就把那杯酒给喝掉,这酒很好很淳,可杨墨兰入口却只觉得一阵苦涩辛辣。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从此,不要再记得。 玉琳的车驾经过大街回去,并不知道路边一辆回避的马车上有人挑起车帘,有些不满地声音传出:“嫂嫂,我们家,也无需回避公主!” “这路这么窄,让让公主又何妨?二婶子,你的脾气,还是要收敛些!”朱大太太有些疲惫地和魏氏说,不意外地收到魏氏的不满。朱大太太也不想和魏氏多说,闭上眼打算养养神。 “奇怪,永乐公主怎会去徐家道贺,若为了潘公子和柳驸马关系好,去潘家道贺才应当啊。”魏氏自言自语说完,就去拉朱大太太的衣袖:“大嫂,你觉不觉得,徐家那个太太,长的有点像一个人?” “我并没见过她,哪里知道像谁?”朱大太太的养神被打扰,语气已经带上不满。魏氏啊了一声才道:“大嫂,你何当见见,我原先只觉有些眼熟,可不晓得从哪里见过,今儿永乐公主的车驾经过,我才突然想起,她和永乐公主,面貌虽不相似,可是那神态,却十分相似,特别是背影,差不多是一样的!” 还有这样的事?朱大太太立即睁开眼,魏氏已经点头:“京中同时见过徐太太和永乐公主的人也不多,就算见到了,能想到的也不多!” 难道说,自己要触及到一桩秘密了?朱大太太沉吟一下才对魏氏道:“再有几日就该下雪了,等下雪时,你把这位徐太太和她千金请到我们家赏雪。好好地旁敲侧击下。” 魏氏应是之后才小心地问:“大嫂,你是不是觉得,这位徐太太和永乐公主有点什么关系?如果真有点什么关系的话,比如说徐太太是永乐公主姨母这类,为何当初徐探花要上表辞婚?” 不,不该是姨母,朱大太太眼里精光四射,京中人都知道,吴夫人和那位徐太太以姐妹相称,如果仅仅只是姨母之类,徐家不会辞婚的,除非,他们之间,有什么不能成亲的理由。比如,姐弟。这个关系让朱大太太的心都跳起来,如果是真的,那徐太太就是永乐公主的生母。那她,并没有死,甚至隐瞒了这个消息。让一位公主的生母流落民间甚至另嫁生儿育女,皇家,皇家还真丢不起这个脸。 朱大太太脸上不由露出得意笑容,瞧一眼魏氏就把笑容收起,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千万不能让她知道内情,她只需要下贴子就可以了。 “娘,这个你吃!”小望舒把手里的点心往玉琳嘴里塞,玉琳咬了一口就把剩下的往女儿嘴里放:“娘吃了,舒儿也吃!”点心不大,玉琳咬了一口也只剩一点点,小望舒点点头,眼睛笑弯就把点心放进嘴里一口吃掉。 “小馋猫,不许再吃了,等会儿就吃晚膳了!”见女儿伸手还要第二块,玉琳让侍女把点心收下去,把女儿抱在怀里捏着她的小脸蛋亲昵地说。 小望舒的小嘴扁一扁,用手拍拍小肚子,示意她已经饿了,玉琳的鼻子蹭着女儿的脸:“要等爹爹回来啊,不然的话,爹爹就不和你玩了!” 小望舒点头,双手托住下巴,在玉琳腿上坐好就面对着门外,玉琳脸上的笑更浓了:“你爹爹也该回来了!”话音刚落,就听到靴子声,接着柳劲松走进来,小望舒从玉琳腿上跳下,蹦到柳劲松面前抱住他的小腿:“爹爹,可以吃饭了吗?” 女儿突然蹦过来,柳劲松害怕一脚把她给踢到,伸手一捞就把她捞起来:“可以吃饭了,怎么,娘不给我们小舒儿吃饭?”小望舒点头:“娘说,要等爹爹!” 玉琳让侍女去传膳,从丈夫怀里接过孩子好让丈夫换衣衫,笑着道:“这孩子,刚说话就会告状,以后怎么得了?” “慢慢教呗,我们俩,可养不出坏孩子来。”说着柳劲松伸个懒腰:“你今儿回来的倒早,我还以为……” “没什么可以为的。”玉琳说了这么一句就道:“当初离别,我和她之间,就不止分离这么简单。”而是身份的天差地别,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另一个不过是民间的普通妇人。纵然她们是亲生母女,这也是越不过去的深深鸿沟。 用孤寂来换一世的荣华富贵,这个问题,玉琳现在知道,很多人宁愿这样选,但也有人不愿意的。若是别人,玉琳会赞许,可当这个人是自己母亲时候,玉琳难免会有怨的。 “不用去想了,我们现在去吃饭,不然的话,小舒儿会挨饿的!”小望舒听到自己名字被提起,在玉琳怀里拼命点头,玉琳伸手捏下女儿的脸:“只有你最幸福!” 小望舒又嘻嘻笑了,玉琳把女儿抱紧,这是自己命根子,怎么舍得舍弃? “你去见她了?她还好吗?”吴王的问话还是很平静,玉琳轻声道:“她不错,或者说非常不错。有能干的儿子,聪明的女儿,就算她看我的眼里,有愧疚,也只是一闪而过!” “你现在已经当娘了,有自己的日子,不要去想!”吴王伸手拍拍女儿的手,玉琳嗯了一声:“爹爹,我并不是去想,而是有怨!” “要怨,你也合当怨我一些!”吴王的话让玉琳笑了:“可我舍不得怨爹爹,爹爹待我那么好,待我如珠似宝。让我从无烦恼,我怎舍得怨爹爹呢?”舍不得怨身边亲近的人,于是只有去怨杨墨兰了,毕竟她离自己,有些远。 “我不希望你心里有怨,玉琳,我的女儿,我愿你从无烦忧,快乐一世!”吴王的话也是世间疼爱孩子的父母所想的。 “爹爹,我会的,我会不去怨,会把她当做从没出现过!”玉琳的话让吴王再次沉默了,风从开着大的窗吹进来,让这室内登时变的有些冷,玉琳起身走到炉子前加上两块炭,看了眼外面顺手把窗关上,开始刮小雪珠了,明儿可以赏雪了。 “果然是百年世家,在乡间的时候,常听人议论这些百年世家,说画都没他们的府邸好,现在得见,果真如此!”杨墨兰收到魏氏的帖子虽感惊讶,但还是前来了,不过没有带上女儿。这让魏氏有些许不满,但面上没露出来,还是把杨墨兰请到园里,赏雪消寒。听到杨墨兰的赞叹,魏氏心里不由有些鄙夷,果然是没多少见识的乡下村妇。 魏氏鄙夷还没完,就听到外面传来笑声:“二婶子好雅致,这样下雪日,还在这请客赏雪呢!”魏氏忙对杨墨兰道:“这是我家大嫂!”说着朱大太太已经走进亭中,魏氏和杨墨兰起身迎接。 朱大太太含笑上前,对杨墨兰道:“这在家里,徐太太休要如此拘谨。前儿我二婶回来,还说徐太太十分亲切,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三人重新坐下,朱大太太往杨墨兰面上瞧了瞧,休要说神态,就说那一双眼,和永乐公主都是一模一样的。再仔细瞧去,能瞧出年轻时候一定十分秀美。 这样美貌,吴王能够兴起宠幸也是平常事。朱大太太心里思忖着,给杨墨兰斟了一杯酒:“京中各家雪景,最好的就是吴王府内的了,可惜他们家极少举行宴会,这么些年,我也只见过一次。” 吴王两个字让杨墨兰稍许动了神色,接着杨墨兰就哦了一声:“说起来,我家妹妹,还是永乐公主的保姆。” “就是这件事稀奇呢,徐太太的妹妹既是永乐公主的保姆,当初公主也择了令郎为婿,为何上表辞婚呢?”这问题杨墨兰心中早有答案:“我是乡下人,在我瞧来,保姆就是下人,犬子既是保姆的姨侄儿,自然也不能配公主,这才合理!” “徐太太这话让我惭愧,倒没想到这层!”朱大太太才不信杨墨兰这话,魏氏已经啊了一声:“原先没注意,可这会儿才瞧出来,徐太太和永乐公主,神态之间,十分相像!” “永乐公主是我妹妹照顾长大的,这照顾久了,难免会有些像,我和我妹妹总是生的有几分像,这倒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这理由是杨墨兰和吴夫人商量了很久商量出来的。 魏氏哦了一声,朱大太太并不相信,这京城里,让保姆照顾孩子的多了去了,也没见别家的孩子,长的像保姆而不像自己爹娘。况且吴夫人和杨墨兰,那是半分都不像。这件事,一定有蹊跷,朱大太太面上依旧笑的释然,心里却做着别的盘算。 杨墨兰又说了几句,也就告辞回去。朱家两人象征性地留留,也就送她出门。等杨墨兰走了,魏氏才道:“大嫂,这件事……”不等她说完朱大太太道:“天色还早,我进宫求见娘娘去!” 见皇后?魏氏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而是改为:“大嫂,您见了娘娘,要为小九求个官,不管几品先挂着,小九寻亲事好看!”才多大的娃娃就要求官?朱大太太瞧一眼魏氏方道:“我知道了,你回去了,听的四奶奶有了喜,你也照顾好她的身孕!” 提到庶子媳妇,魏氏又开始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了,又不是自己亲儿媳妇怀孕,要自己照顾,想的美。朱大太太也习惯了,回房换了衣服就匆匆进宫。 “你要见我,就想问问玉琳的身世?她的身世不都记着吗?王爷早死的杨氏侧妃所生。”皇后听到朱大太太心急火燎进宫,竟是为了这么小事,有些不满地说。 “娘娘,您知道,这都是哄外人眼的。妾想问娘娘一句,当初永乐公主是怎么回来的?”这件事别人不晓得,皇后还是知道的,冷笑一声道:“是吴王遣心腹内侍,带了人悄悄地去接回来的,原本想着接回来给那女子一个侧妃位,谁知道那女的没福,早就死了,吴夫人就是那女的侍女,在那女子死后一直照顾,这才做了公主保姆,不然的话,凭她们也配?” “娘娘,若永乐公主的生母并没去世,而是吴王甚至陛下都被骗了呢?”朱大太太的话让皇后也不免失色,她看向自己嫂子:“你可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 第82章 嫉妒 “妾自然知道,娘娘,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件事!” 皇后沉默了,朱大太太有些焦虑地看着她,过了会儿皇后才道:“就算真的,这又如何呢?陛下未必会追究!”不为别的,仅仅从皇帝对玉琳的宠爱就能看出。朱大太太从皇后的话里听出一丝放弃,几乎是无礼地抓住皇后的手:“娘娘,我们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是不多了,所以才会抓住任何想要抓住的东西,皇后的眼神有些莫名,朱大太太放下抓住皇后的手轻声道:“娘娘,妾……” “别说了!”皇后闭上眼,神色疲惫,这让朱大太太有些焦急,如果能把永乐公主争取过来,那秦国公主就会少了很大一个助力,甚至,柳劲松说不定会站在朱家这边。想到这朱大太太就在心里埋怨魏氏,若非魏氏做的太过,对柳劲松徐徐图之,未必不能让柳劲松回来,可是现在,一切都那么晚了,只有抓住这一切。 “娘娘,旁人妾并不知道,可是朱家,和娘娘生死荣辱与共!”朱大太太的话让皇后睁开眼睛,接着叹气:“父亲上次说的,并没做到!”和青唐那边联络,并不是那么好联络的,朱大太太虽不知道具体的事,但额头也有汗珠出现,跪下给皇后行礼:“妾并不知道娘娘和老国公说的是什么,但妾知道,朱家对娘娘,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吗?这是威胁,皇后不由勾唇一笑,这一笑看的朱大太太忍不住浑身一抖,接着皇后才淡淡开口:“我还有太子,别忘了这点!” “娘娘!”朱大太太再次行礼下去:“朱家愿为太子臂膀,娘娘,朱家和娘娘,和太子,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若朱家败落,娘娘面上,又有何光辉?” “住口!”皇后轻叱,朱大太太伏地不起,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才道:“罢了,我再试这最后一次,若不成功,则……”皇后没有说完,朱大太太却没有成功的喜悦,反而带上了惊慌:“娘娘!” “你要记住一件事,我没有了朱家,依旧是皇后,异日的太后,但朱家若没有了我,那就……”皇后的话依旧没有说完,朱大太太抬眼看着皇后,再次伏下去:“妾代朱家上下,谢过娘娘大恩!”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疲惫地示意朱大太太下去,朱大太太再次行礼,也就推出去。皇后身边随侍的嬷嬷已经上前给皇后端茶:“娘娘,这件事,就算是真的,陛下也不会追究的!” “是啊,皇室秘闻,知情者,”死这个字在皇后口中,迟迟没有说出。嬷嬷已经明白,见皇后没有接茶也就把茶碗放到一边:“可是娘娘,您为何还要答应呢?” “不答应怎么办?不答应的话,难道就要坐视朱家这样衰败?真要按陛下所想,秦国公主,一定不会放过朱家的!朱家,是我出生之地!甚至,连我,她也未必会放过!”皇后的声音已经带上在旁人那里没有的惊慌,嬷嬷急忙连声安慰:“娘娘,不会的,您是太子的生母,太子素来宽厚仁孝!” “就是因为他宽厚仁孝,才会被人摆布!与其那个摆布他的人,是别人,倒不如摆布他的人,是朱家的人,好歹他们也是血亲!”皇后说出心底最深的秘密,这让嬷嬷的身子不由抖一下,那句秦国公主也是太子血亲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只又道:“娘娘虽如此想,可是陛下那里,会不会迁怒于娘娘?” “陛下?”皇后的声音里有着悲伤:“陛下对我,早就没有了情分了,或者说,陛下对这宫里的每一个女人,都没有情分。不管她们是美是丑是温柔是泼辣还是别的,都不过是那个人的影子。那个青唐贱女的影子!” “娘娘!”嬷嬷吓了一跳,皇后眼里的泪终于流出:“你说,我这辈子,难道就不能活的扬眉吐气一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后宫,母仪天下,好一个母仪天下,却不过是个空壳,他,从没把我当做一个女人看待。他看着的,永远都是另一个女人。甚至费尽心机,要让那个女人的女儿,登上最高位置,凭什么,究竟凭什么?” 幸好这殿内,只有皇后和这嬷嬷两人,这嬷嬷见门窗都没有异动才道:“娘娘,这男人的心,是不明白的。娘娘!” “我斗不过那个影子,难道我还斗不过那个影子的女儿吗?私生贱女,妄称公主,一个是这样,两个还是这样!这个皇宫,成了什么地方了?”皇后尽情地发泄着心里的愤怒,被压抑多年的愤怒,本以为很快就可看到希望,儿子登上皇位,自己成为太后,成为整个皇朝最高的女人,可是陛下他,还是做了别的计划,要让那个女人的女儿,不受半分委屈,甚至要开例让她辅政。 牝鸡司晨,不利天下。此时这八个字,就像是皇后的救命稻草一样,一定是这样的,一定要这样,自己为的,是江山社稷,为的是正统! “明日,传吴王府林侧妃入宫吧!”皇后毕竟是皇后,在短暂的愤怒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这淡然的话语让嬷嬷稍微有些吃惊,但很快就道:“娘娘,林氏,未必肯听娘娘的!” “我知道!”皇后打断了嬷嬷的话,面上重又淡然:“我就算想知道,林氏心中怎样想的。”嫉妒,只有嫉妒,才能让一个人变化的不像她自己,皇后绝不相信林氏听说永乐公主的生母很可能还活着,会无动于衷。 “多谢娘娘赐宴,妾该回去了!”在和皇后用过午膳又游过花园,林氏也就要告辞,皇后面上笑容平静,挥退左右对林氏道:“有句话,在我心里已经很多年了!” “娘娘有话不防直说,妾本该听从的!”林氏依旧恭敬,皇后嗯了一声就道:“当初你本该是吴王继妃的,不过出于吴王一点私心,这才让你屈就侧妃之位。这么些年,委屈你了!” 难道说,皇家有意让自己成为继妃,林氏的心都开始跳的有些快,但依旧按捺住对皇后道:“王爷待妾极好,这些事,妾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 “果然林家家教极好!”皇后赞了一句才道:“原本我想向陛下进言,早日册你为吴王正妃,可是近来听的一些话,倒不好做这事了!” 林氏先是喜悦后又愕然:“不知娘娘所言为何事?” “玉琳的生母!”这话让林氏更摸不着头脑:“娘娘说的,妾不明白!” “当初吴王重伤躺在床上,是派心腹侍卫和内侍前去迎接的玉琳,并没惊动地方!”皇后的话解释了林氏长久以来的疑惑,原来玉琳的生母,果然是个乡野村姑,一个乡野村姑,要怎样的美貌倾城,才会让吴王心动,从此对别的女子再不动心?林氏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脸,她容颜姣好,年近三十依旧楚楚动人!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皇后的眼,她淡淡一笑就道:“我听说的,是当初那位辞婚的徐探花,他的母亲,和玉琳有些像。巧的很,这位徐太太,也是吴夫人的姐姐。”话只说到这里,无需再多言,林氏稍微一想,就能想明白其中关窍,声音很低地问:“难道说,那位徐探花,是王爷的……” “徐探花今年不过二十,算起来受孕之时,吴王正躺在床上!尚不能起坐!”皇后的话很轻描淡写,却不啻在林氏心中掀起风暴。这样的话,那个女子,并没为吴王守贞?天下,怎么可以有这样荒谬的事。 “原本几年前,我曾和吴王说,不能再委屈你,册你为正,原本吴王有所心动,可之后又按下了!”这话让林氏心里越发悲愤,原来,自己这么辛苦,竟不如那女子一句话吗?而且还是个不肯守贞的女子。 林氏努力想平静下来,不让自己失仪,皇后已经又道:“这件事,原本我不想告诉你,可听了这件事后,我觉得,该告诉你,毕竟这么些年,一直服侍陪伴吴王的,是你!” 林氏压抑住自己,起身行礼:“妾多谢娘娘!”皇后亲切地扶起她:“若在民间,你我还是妯娌,哪需如此客气!方才你说要回去,我让人送你回去吧!”林氏应是,可脚步却沉重的抬不起来,如此荒谬,吴王竟为一个不肯守贞的女子而悬正妃之位多年。 林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努力想让自己平静淡然下来,想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猛地林氏推开侍者,转身走到皇后面前:“娘娘,娘娘要妾做些什么?” 很好,很聪明。皇后面上又露出笑,接着就道:“你知道的,林家和朱家是姻亲!”按说林家该无条件支持朱家,但林家当家人是个老狐狸,只在围观而不肯明确表态。 林氏明白皇后的意思,低声道:“可是妾已是出嫁女!” “如果,让你成为吴王继妃呢?林家,也不愿一个女儿不过是吴王侧妃吧?”皇后在林氏耳边悄声到,册吴王正妃,不必吴王同意,只是因吴王和皇帝兄弟情深,才数次问询吴王。天子的旨意到府,吴王也一样要接的。 成为正妃,从此就可堂堂正正地在吴王面前,而不是侧妃总要委屈些。让兄弟姐妹乃至侄儿侄女不以自己为耻,这是林氏长久以来的梦,原先,林氏是想通过自己的温柔体贴,来实现这个梦的。但现在,只要自己点头,就可让这个梦实现。林氏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心在狂乱地跳。 怎么就忘了,皇后也是有权利决定这件事的,林氏看着皇后,觉得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娘娘的意思,妾明白了,妾会说服父兄!”皇后绽开笑容:“静候佳音!” 林氏再次行礼,和侍者一起离开,皇后的手腕翻动,吴王也好,陛下也好,终究还是不懂女人心,更不知道,女子的嫉妒,能做出些什么来。 “今日娘娘召你入宫,你陪侍她想也累了,不必再到我面前来伺候!”吴王看着林氏,声音依旧淡然。 “娘娘是个和蔼的人,妾并不觉累,况且已近年底,妾也想着,今年该怎么过年呢!”林氏看着吴王,声音依旧温柔,神色都没动一分,但心里却无法平静下来。这么多年的陪伴,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林氏是真的把吴王视为自己的夫婿,而不是诏书之下,不得不嫁的男人。 即便有腿疾在身,吴王依旧是个很俊俏的男人。是林氏会为之心动的男人,只可惜,这个男人,从来都没为自己动心过。 “我脸上的墨难道没洗干净?你这样看着我?”吴王用手摸一下脸就推着轮椅要去拿镜子,林氏忙拿起镜子递给吴王:“王爷脸上很干净,方才您说您脸上有墨,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今儿练字的时候,小舒儿来找我,吵着也要练字,我把笔拿给她,她就到处乱甩,甩的我一身都是墨。这调皮孩子,回去定会又被玉琳训了!”提起孙女,吴王脸上满是和蔼的笑,这笑那么醉人,林氏看着吴王,眼神更加温柔:“是啊,小舒儿也慢慢地长大了,若是杨姐姐还活着,该多欢喜!” 吴王收起笑容,脸上神色有些变化,林氏急忙低头:“妾失言了,只是想起玉琳刚满月就没了生母,总有些……” “这些事,不该你问,也不该你管,回去吧!”吴王的话让林氏彻底失望,起身行礼之时终究问出来:“王爷,妾就那么差吗?” “你很好,只是……”你不是那个人,这句话吴王终究没有说出口,改口道:“别去想那些闲言碎语,你方才说要过年了,今年多支些银子,好好地办一办。” 林氏应是,心里更加失望,走到门边时把话说出:“妾明日想回娘家一趟!” “你想回去就回去吧。多带些礼物,替我问候你的爹娘哥嫂!”礼物,金银珠宝,荣华富贵,似乎伤了人的心,就可以这样弥补。林氏觉得心都是冷的,应是后就退出,等在门外的侍女立即迎上:“风有些大,侧妃您小心身子!” 自己的身子,哪有心伤的那么重,林氏接过侍女递上的斗篷,披上却不想说话,侍女又把手炉送上,林氏走到院门口回头望去,依旧不得挽留,这一生,难道真就如此? 天上飘下小雪珠,侍女啊了一声就道:“今年雪比去年多,明年收成一定好!”林氏什么都听不到,只在那自怨自艾。前面传来孩子的笑声,林氏抬头,见玉琳怀里抱着小望舒走过来,小望舒还在玉琳怀里扭,一个劲地要下来。 两边带着的侍女都停下脚步行礼,玉琳瞧见林氏,忙笑道:“林姨从爹爹那边过来?我正要带小舒儿去给爹爹问晚安呢,小舒儿这调皮孩子,看见雪就要下来跑!” 话刚说完,小望舒已经哧溜从玉琳身上溜下来,几步就跑到林氏跟前,用手抓住她的裙子下摆,奶声奶气地问:“林姨,我要看雪!” 玉琳身边的奶娘已经上前把小望舒抱起:“小姐,这是姨婆,不是林姨!”小望舒摇头:“娘也叫林姨!” “娘和你叫的不一样!”玉琳把小望舒接过来,笑着解释,接着又对林氏道:“这孩子,越发调皮了!”看着玉琳面上舒心的笑,林氏从没有像这一刻嫉妒玉琳,凭什么她能拥有一切,谁不知道永乐公主的驸马,和永乐公主恩爱情浓。他们还有这么可爱的孩子,如果林氏也能有一个孩子,或许还不会这样伤心。 林氏面色的变化让玉琳察觉到了,她奇怪地问:“林姨,您怎么了?” “没什么,也许是在娘娘那里太累了,我先回去歇着了!”林氏含糊地答了这么一句,玉琳也没细究,也就带着人继续前行,走到很远都能听到小望舒传来的笑声。 林氏用手按住胸口,这样才能好受一些,而不是让那熊熊燃烧的妒火把自己烧灭。 “今日林姨有些和平常不一样呢!”小望舒和吴王玩了一会儿,就开始发困,玉琳把孩子交给奶娘让她抱回去,这才轻声和吴王说。 “皇后只怕和你林姨说了什么。”吴王毫不在意地说。 这样的不在意让玉琳皱眉:“爹爹!林姨细细地想,也有些……” “可怜是吧?玉琳,你可还记得我问过你的,用一生孤寂换一世荣华富贵,到底值不值得。玉琳,我也和你说过,我能给她,只有这些!”这话让玉琳再无法说话,只是轻叹一声。 “这个世上,即便是富有四海的天子,也有得不到求不得的东西,更何况你我?”玉琳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半响才道:“爹爹的心还是硬啊!” “那是因为我的心,已经早就给出去了,现在虽然放下了,可是有些事,还是忘不掉!”那些忘不掉的日子,时时刻刻在吴王的脑中盘旋。 玉琳轻叹一声,接着就道:“可是爹爹,皇后和林姨说了什么,会不会……” “玉琳,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要你自己去面对,而不是再让我帮着你了!”吴王的话并没让玉琳泄气,她把下巴搁在膝上:“我知道,爹爹,我知道!” 室内再次长长静默,外面下雪的声音越来越大,玉琳听着下雪的声音,唇角开始含笑,只要自己不在意,又有什么事能打击到自己呢,即便,那个不能再想起的名字又浮上心头,玉琳想,自己总有一日,会笑着平静地面对她,而不是惊慌失措或者强直压抑! 林氏第二日回了林家,尽管林氏说了很久,但父兄依旧不为所动,甚至劝林氏,吴王待林氏已经很好,那点名分差池又何必那样在意,毕竟林家接受这个事实,已经接受了十多年,总要再等等,等等事情分出个胜负来,再考虑往哪边站。毕竟林家和这两边,都有姻亲联系。 这样的答案让林氏无可奈何,回去的车上那泪就如泉涌,自己的娘家人,终究还是把自己放弃了。 这样的答案让皇后也很不满,可再不满也无法扭转,眼看就要到年下,派去青唐的人也该回来了,就不知道,他们带回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朱老太爷不好再次进宫,让儿媳借进宫的机会询问永乐公主身世这件事,到底该何时发作,怎样发作才好? 皇后怎不明白他们要如何发作,不过这样的皇室秘闻,如果像别的事那样发作的话,很可能会反噬自身,而这绝不是皇后想看到的。思前想后,皇后还是召玉琳进宫。 进宫对玉琳来说,不算什么稀罕事,玉琳参拜过皇后,皇后和她笑着说了几句家常话,已有宫女进来道:“娘娘,吴夫人奉诏来见!” 吴夫人?玉琳的眉不由微微一皱,皇后笑着拍拍玉琳的手:“吴夫人总是你十多年的保姆,为人也十分小心,你为了徐家的事,气恼于她,虽是常理,可她也是受池鱼之殃。上回我听的你去给徐家送贺礼,想着你心总是软的,索性把她请来,给你们做个和事老!” 说话时候,吴夫人一行人已经进来,看见杨墨兰也在的时候,玉琳的惊讶怎么都藏不住,皇后面上依旧笑的恬淡:“吴夫人和徐太太是姐妹,要和,不如把她们姐妹都请进来,一起和!” “伯母想的果真周到!”玉琳飞快地把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诧收起来,笑吟吟地对皇后说。 “你从小没了娘,这些事,总要我多替你想些!”皇后说话时候并没忘记细细地去瞧她们三人的神色变化! 第83章 情分 “伯母对我,素来想的周到,多谢伯母!”玉琳并不是没有看到皇后说话时候那没离开杨墨兰脸的眼,玉琳的双手在袖子里面紧紧握成拳,面上笑容并没改变,声音也更加柔和。只有稳住,才不会在皇后面前泄露出来,只有稳住,才不会,玉琳看向杨墨兰,接着眼就移开,才不会让杨墨兰在皇后面前受辱! 杨墨兰心中也同样翻起惊涛骇浪,今日皇后召吴夫人进宫,指明要自己跟随,杨墨兰就觉得必有不对。当看见坐在皇后身边的玉琳时,杨墨兰就知道到底哪里不对了。而当皇后开口说话时,杨墨兰就更明白了。这京中的有心人果然不少啊。杨墨兰心中叹了口气,面上神情也放平缓,只有不动神色,才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而不是让皇后抓住错漏,让女儿受苦! 吴夫人悄悄瞥了眼杨墨兰,见杨墨兰神色平静,这才松一口气,对皇后道:“妾也记得,娘娘对公主,素来十分体贴!”她们三人面色虽平静,但那悄悄交换的眼神并没逃过皇后的眼,皇后对吴夫人道:“记得当日吴夫人待玉琳,照顾十分精细,已逝的吴王妃,也曾多次在我面前提起这事!” “这是妾该做的,不敢受娘娘赞扬!”吴夫人恭敬依旧,这让皇后心里稍微有些不悦,让吴夫人和杨墨兰起身赐座后才道:“宫中寂寞,两位难得进宫,不如陪我去园中走走!” “能陪侍娘娘,妾等之幸!”吴杨二人双双站起,恭敬答道,皇后把手伸出,玉琳扶住皇后,已有人在前引导,一行人出了昭阳殿往花园行去。 已近年根,这两日又没下雪,御花园内有些苍凉,皇后随意走了几步就坐下歇息:“也真不巧,这几日没有下雪,不然的话就有雪景可以赏了!” “今年的雪比往年还要多些,若再下的话,只怕会……”玉琳的话只说了一半就没说,皇后笑了:“玉琳出阁之后,和原先也不一样了,也晓得关心这些事了。我见你和吴夫人,还是没什么话说。那些往事不过是小事,你此时有夫有女,难道还在气恼?” 玉琳低头一笑,眼往吴夫人那里看去,吴夫人依旧和杨墨兰低眉顺眼站在那里,听到自己被提起这才抬头看向皇后:“公主已经长大出阁,当日被人托付的事,妾已经做到了!” 吴夫人说话时候,杨墨兰也飞快抬眼看了眼皇后,复又照礼仪低头,绝不露出一丝丝!更加无趣,皇后心中有些许的气恼,玉琳还真是她伯父的侄女,一样的冷血无情,自己的生母就在面前,竟能无动于衷! 想着皇后就开口:“方才没细瞧,这会儿细瞧,玉琳神态之间,竟和徐太太有些像呢!”这是她们母女最像的地方了,杨墨兰只觉得心都快要整个被挖掉,胸口有个大洞一样的空虚,拢在袖中的双手都在颤抖,但还是笑着对皇后道:“那日去朱府赏雪,朱大太太也这样说呢,毕竟妹妹做了许多年永乐公主的保姆,难免沾染了些神态!” “这说法倒也新鲜,我还是初次听说!”皇后淡淡说完,有宫女前来禀报:“娘娘,于婕妤要求见娘娘!”皇后哦了一声:“到底什么事,她难道不知道永乐公主正在陪我游园吗?” “于婕妤并不肯说,奴婢也回绝不了!”宫女一脸为难,皇后问过于婕妤在哪里就起身道:“我去见见于婕妤,很快就回来!”玉琳恭送皇后离开,回身时候眼里的泪已盈睫! 杨墨兰看着女儿,眼睛不觉也湿了,但这时还什么都不能说,不管皇后出于什么目的,杨墨兰清晰知道,这件事绝不能被人抓住分毫。杨墨兰轻轻地摇了摇头,玉琳已经明白,吴夫人在旁暗地叹了口气,玉琳觉得喉咙又有些哽咽,低头让泪水咽回去,这才开口道:“听说贵州苦寒,徐太太在贵州时,想必见过无数雪景!” “贵州的雪和京城是不一样的,那山上,下的也不是雪,拿在手上才知道,下的竟是冰!头一年去贵州,娇儿不晓得,还说可以去赏雪,谁知下下来却是雨。”杨墨兰按捺住内心的翻滚,努力想出话来回答! “下的竟然是冰,这种雨,我从没见过!”玉琳让自己的声音不露出一点颤抖,杨墨兰已经笑了:“公主万金玉体,那苦寒的地方,自然不能去!” “公主小的时候,最怕冷了,偏又喜欢雪,看见下雪就要嚷着到雪地里面去,不晓得现在那位小姐,也是不是这样?”吴夫人在旁插话,努力营造出闲谈气氛,毕竟这个时候,亭子外头,看不见的地方,定有眼睛盯着这里! “小舒儿也是这样的,怕冷又爱雪!”提起女儿,玉琳脸上神情添了些轻松自在。 “柳小姐我只抱过一回,还是她满月时候,只记得她和公主您小时候很像,现在不晓得像谁了。”吴夫人的手悄悄地握住杨墨兰的手,杨墨兰的手冰冷彻骨,感觉到吴夫人手心的温暖,杨墨兰才接口:“是啊,这孩子,长着长着会变模样的!” “她现在越长越像驸马了,驸马越发得意!”玉琳唇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这个弧度让杨墨兰的心里大为安慰,又道:“公主和驸马,定会恩爱一生的!”这是一个母亲为女儿婚姻最真切的祝福,也只有此时此刻,借助这样时候说出。 玉琳看向杨墨兰,看的十分专注,这一刻,所有的往事都涌上玉琳的心,吴夫人曾经说过的话也在玉琳耳边,玉琳心里开始释然,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她不忍舍弃的,可惜这世上,没有两全之法。她只是做了,当初看来最好的选择!二十年锦衣玉食,众人尊崇的日子,想来也抵得过母亲陪伴。 杨墨兰觉得自己快无法呼吸了,甚至想伸出双手,把女儿揽入怀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手指甲都要抠进吴夫人的掌心,整个人都僵直了,母女离别前夜,曾痴痴地看着女儿,也曾想过,把女儿留在身边。 可是不知道这样做后,女儿长大,知道身世,会不会怨怅,毕竟她可以得到这世上让人瞩目的荣华富贵。若非造化弄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女儿! “我和驸马之间,想来不会有什么天意弄人,定会恩爱一生的,多谢徐太太!”久久,或者只过了一瞬,玉琳方才开口说话,说话之时玉琳一阵释然,过去的事就全过去吧,该忘掉的也都忘掉,自己已然有夫有女,父亲虽不良于行,但身体很好。身为公主,更是众人尊崇,又何必去想那些不能想的! “公主此言,善哉!”杨墨兰也笑了,她的笑和自己真相似,玉琳心中掠过的是这样的念头,口中说出的话却是:“徐小姐和潘公子已然定亲,不知道婚事什么时候办,到时我也好去喝一杯喜酒!” “原本呢,这哥哥没成亲,妹妹总不好先嫁的。可是侄儿的婚事,一直都没定下来,潘公子已过二十,潘家也想抱孙子!索性就定在来年三月十七!” 这回回答的是吴夫人,玉琳脸上笑容更加恬淡:“到时记得给我那里送张贴子过去!”杨墨兰应了,寒风卷入亭中,杨墨兰却不觉得冷,只要女儿面上笑容永远如此,再多吹些风又如何呢? 已有宫女来到皇后和于婕妤所在地方,见宫女摇头,皇后的眉不由一皱,难道说,是自己猜错了,她们之间,不过是偶然相像? “娘娘召妾过来陪伴,妾来了这么半日,也该回去了,还请娘娘容妾告退!”于婕妤今儿是摸不着头脑,皇后召见自己来园中相陪,说了几句话就一直坐在这里,再无别的动作,这风吹的又冷,在这陪皇后,倒不如回宫暖和着! “我不过偶然起兴,你回去吧!”皇后打发走了于婕妤,也就带上人往玉琳这边来。见皇后走过来,玉琳忙走出亭子相迎。 没有泪痕,没有残存的伤心,什么都没有!皇后不由大失所望,对吴夫人和杨墨兰轻笑着道:“我也不晓得这个和事老做的怎样,你和玉琳之间现在如何?” “多谢伯母挂心,侄女和吴夫人之间,已经说过了,那些事都已过去,以后还是如常往来!”玉琳开口回答,皇后面上依旧笑着:“这才好,吴夫人是你保姆,照顾你多年,总不能你一大不要保姆了,为一点小事就不来往,这让京城人瞧着,多不像样?” “娘娘母仪天下,这些都是妾等想不到的!”吴夫人忙拍了一记马屁,皇后面上笑的也很开心,又说几句,也就让吴杨二人出宫。 吴杨二人离去,玉琳也想告辞,皇后决定孤注一掷,笑看玉琳道:“玉琳记不记得,你初初回来时候,可是到处嚷着要找娘,是吴夫人抱着你,哄着你。你才能安然睡去,你渐渐大了,也就忘记了找娘!” “伯母说笑了,我的生母,不是早在我满月之时,就已去世了?” 皇后笑了:“你也大了,有些事也该知道了,你是两岁的时候,被吴王从外头接回来的!”玉琳哦了一声:“那又如何,我也是爹爹的爱女,伯父亲封的永乐公主!” “皇家承认的公主,这当然是改不了的!”皇后没想到玉琳会这样回答自己,面上难得的出现了一丝狼狈,接着就道:“难道玉琳不想知道你的生母究竟是谁?” “伯母,我已二十二岁,女儿都已两岁,早不是两岁时候嚷着到处找娘的孩子,伯母此时说这样的话,未免有些……”玉琳的话没说完就低头,这让皇后的脸色开始变冷:“玉琳,你再不是当年那个粘着我的孩子了!” “伯母对玉琳,可曾有过一点真心?”既然皇后这样说,玉琳也毫不客气。 “我对你,自然是有真心的!”皇后的回答让玉琳笑了:“伯母对我的好,对我的亲热,对我的体贴,不都是为了伯父?得到自己不该得到东西的人,会被人讥笑的!皇后,这话你没忘记吧,你对玉枝说的!” “那又如何?你本不该是公主,甚至郡主的名分都很勉强!”皇后并不知道玉琳在很久之前就已知道自己待她并非真心,声音带上冷然。 这让玉琳笑了:“皇后,您错了,只要伯父认为,可以给我,就够了!”说着玉琳靠向皇后,声音变的有些小:“甚至,皇后您的一切,也都是伯父给的。皇后,记得这些,不然的话,你的任何举动,都是徒劳!伯父是个念旧情的人,只要您安分守己,您也好,朱家也罢,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皇后已经不记得上次这样被人说,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此时不免发怒。 玉琳坐直身子,眼神有些怜悯:“皇后您真是被伯父的念旧情给蒙住了眼睛!”这样怜悯的眼神配着这样的话,让皇后开始颤抖:“住口,我是皇后,是母仪天下之人,是……” “我记得您是皇后!”玉琳站起身向皇后行礼,动作优雅无可挑剔,行礼后玉琳站在那里:“正因为我记得您是皇后,才对您这样尊敬,可惜皇后您知记得您是皇后,却忘记了,您还是伯父的臣民!只有天子,才是皇朝的主人。只有天子,才能决定,权柄可以谁来掌控。只有天子,才能决定别人的命运,至于其他人,甚至是皇后,都要服从天子的命令!” 对臣民,皇后是君,但对天子,皇后是臣。帝后之间,夫妻情分之外,还横亘着君臣名分,这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取决于天子本人的心! “我不是影子,如果没有嫁进宫,也许我不会受这样的制约!”玉琳的话击中了皇后的心,她用手抓住胸口,那种什么都握不住的感觉又出现了,这让皇后惊慌,也让皇后更加郁闷! “娘娘,您受众人景仰,您是后宫之主,您很享受众命妇,包括我向您行礼时您的万众瞩目,此刻您又觉得皇宫制约了您,觉得您和伯父之间,不如普通夫妻之间那么恩爱。可您忘了,有得必有失,您得到,必然会失去一些!” “我……”皇后开始慌乱地摇头,觉得自己将要坐不稳,过了很久才看向玉琳:“我不要你这么一个小丫头来教训我!” “娘娘,我并没有教训您,更没有忘记我和您之间身份的差别!只是很多事,您该在进宫之时就已想到了,伯父心有所属,秦国公主存在于这世上,并非秘密,也没人瞒过您!” 当然知道,可是那时年轻,以为凭自己的美貌,凭自己的身份,能让皇帝的心在自己身上,认为从此成为天下最被人羡慕的女人。可是天子对待自己,算不上冷淡,也没有那样柔情蜜意,该给的,都给了,母家的荣耀,太子的地位。可他不愿给的,却是皇后最想要的,那就是,在帝王之中,最重要的那个地方,该有自己的位置。 他不肯给,越是不肯给,皇后越想要,久而久之,皇后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只有权力。若失去权力,皇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玉琳的话,揭开的是长久以来,皇后刻意遗忘的事实,那就是,皇后的权力,是皇帝给的。他可以给,也可以收回去。他的心中,从没有过我!皇后眼里的泪涌出,并不知道皇帝已经走入亭中,玉琳在皇帝的示意下退出亭子,直到皇后睁开眼,看见皇帝,这才惊慌失措站起来:“妾,妾并不知道陛下驾临,妾……” “你的那些话,还有玉琳的话,我都听到了!”皇帝的声音很平静,这让皇后的心一阵慌乱,接下来会怎样,皇帝会废后吗?如果废了自己,朱家会怎样,还有,自己的儿子会怎样? “朕不会废你!”皇帝看出皇后的慌乱,开口先安皇后的心,这让皇后平静下来,但皇帝的第二句话就让皇后的心重又悬起:“朕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太子!当初立后,不过是因朕需要一个太子,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后所生的太子!” 皇后眼里的泪又涌出:“陛下对妾,从无半分情分吗?”皇帝看着皇后那已经开始衰老的脸庞,过往如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不过是些叹息。 皇帝长长叹息:“阿珍,我对你,并非没有情分!”这话让皇后喜悦,看向皇帝的眼里有了期盼,接着皇帝疲惫地坐下:“可是阿珍,若我不是天子,那你对我,能有情分吗?” 皇帝的反问是皇后没料到的,她的嘴巴张开,有些结舌。皇帝笑了,笑容里有些讽刺:“玉琳方才那句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人,不能因为得到很多而变的贪心。你得到了皇后的尊荣,可是又要我给你普通丈夫给妻子的情分,抱歉,我做不到。因为你也没做到。你对我的种种情分,不过是因为我是天子,我能给你无上的尊荣。” 皇后想要解释,皇帝的手抬起止住她:“阿珍,不要解释,我是知道那种情分的,那种不因为你是天子,而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要和你在一起,什么都没有,都要和你在一起,不管别人嘲笑也好,不管什么也好,都要和你在一起。阿珍,试若今日,我没有权柄,你可愿还和我在一起?” 皇后很想点头,可是在皇帝的目光注视之下,皇后仔细想了想,不会的,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十八岁成为皇后,先生乐安公主再生太子,怎会和一个没有权柄不能给自己带来荣耀的普通男人在一起。 “可是她会,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不过是个质子,虽然有仆从服侍,可是归国遥遥无望!她呢,她那时候,因为母亲改嫁,重新成为公主,是草原上最美丽的鲜花,是众人追逐的目光所在。我喜欢她的笑容,可是从不知道,这笑容会为我停留,更不知道,这笑容为我停留时候,是何等的幸福!” 那是何等浓烈的爱情,十六七岁的少年男女,那种热情能让对方燃烧殆尽。我们私奔吧,私奔到没人找到的地方,就像顺安郡主一样。情浓时候,她曾这样说,他们都清楚,青唐和大雍,都不会答应这桩亲事,唯一在一起的机会,只有私奔。 如果那时私奔了多好,学顺安郡主一样,扬帆出海,做长长久久的夫妻,会吵嘴,会生气,会一起笑。会生很多很多孩子,这些孩子会像玉容一样明艳。 可惜不能,纵然是生母早亡的五皇子,皇帝还是记得皇室子弟的使命,也许可以说服父皇,让自己娶她。快活不知时日过,接着就是得到父皇重病的消息,彻夜归国。一连串的事情都做下来之后,皇帝才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她,失去了那个会抛下一切跟自己走的女子。 皇帝唇边露出笑容,接着就是叹息,然后才对皇后道:“你瞧,你做不到,既然你做不到,你又何必强求我呢?人,不要太贪心!” “妾并不是贪心,妾是担心,担心妾的儿子!”皇后本想说朱家,话到嘴边又改口成为太子。 “你的儿子,是太子,是皇朝未来的天子,是这天下异日的主人。朕,并无废太子之意,皇后,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难道到了此时,你对我,还要言不由衷?”皇帝的语气已经变的平缓,这越发让皇后心惊,天子之怒,有时是从平缓开始的! 第84章 崩溃 “陛下!”皇后想再次祈求,可所有的话语在看见皇帝的眼时再不能说出,她只有跪地哭泣,指望这样的哭泣能让皇帝回心转意。可是,既没有心,又谈什么回心转意呢?皇后近乎绝望地想。 “你起来吧,朕说过,不会废了你,太子,是我的嫡长子,也将是天下的主人。只是,朱家,既然不甘于仅仅只是荣华富贵,那,”皇帝顿在那里,皇后惊慌抬头:“陛下,朱家乃是妾的娘家,不管怎么说,也是……” 为了妾,为了太子,这样的话皇后再也无法说出口,只看到皇帝冰冷的眼神,皇后跌坐在地上,整颗心变的冰冷,没有权利,地位崇高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比那泥塑木雕,多了一口气罢了。 权利,这至高的权利,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可再也无法触碰。 “你回宫吧,从此封宫养病,太子已然成人,太子妃已经身怀有孕,从此,你该享清福了!”皇帝的声音让皇后的心落到了谷底:“陛下终究是要幽禁妾吗?” “不,不是幽禁,你终究是朕的皇后,太子的母亲!”皇帝看着皇后十分认真,接着又淡淡一笑:“况且,你不知道,真正的幽禁是什么。那是无边无际的,从来看不到希望。皇后,等朕百年之后,你还会有太后的尊荣!” 那时胡氏已成为后宫的主人,太子已执掌帝国,秦国公主成功辅政。太后的尊荣,也不过是衣食无缺,受天下供养,至于执掌权利,就成了镜中月水中花,再也无法触碰。 至于朱家,皇后笑起来,眼里的泪却滚落,朱家,从此就会边缘,再也无法触碰到皇朝的权利。 “朱家,如果你的父亲足够聪明,将比照罗家例。如果不够聪明,非要撞上南墙,那不要怪朕!”罗家的例子,夺爵赐金返回原籍,能保住两代富贵,之后呢,还是会败落。这不是皇后想要得到的,却是皇后无法反对的,她还想哭泣,可是皇帝已经失去了耐心,召来宫女让她们送皇后回昭阳殿,从此,昭阳殿那两扇殿门就要长久的关上,皇后要病上很久很久。 即将到来的命运显得如此冰冷,皇后的身子晃动,终于晕倒在皇帝面前,皇帝并没动容,吩咐宫女赶紧带走皇后。亭中只剩下皇帝一人时候,皇帝才看向远方。你一定会说,我怎么变成这样,变的你不认识了,可是我本就如此,你的温暖,我很向往,可是您的温暖我无法留住。 这深深的宫廷,看似繁华富丽,看似人来人往,却常常孤寂的让人骨头缝里都寒冷。对不住,我终究变成你最不喜欢的样子。皇帝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不让人看到他的眼泪,也不愿让人来到这里,只有寒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袍一角,吹的人的心,更加冰冷。 玉琳直到坐上自己的车,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向将要离开的宫苑,这座宫廷,看起来永远都是那样的巍峨壮丽,是人人都想走进的地方,可是这座宫廷,也是那么的,像让玉琳逃开。 此时此刻,玉琳只想赶回家中,把女儿抱在怀里,听着她的童言童语,看着她的笑容,唯有如此,才能让玉琳压抑住心里的伤心和难过! 玉琳几乎是冲下了马车,往里面赶,侍女迎面碰见,急忙行礼,玉琳把身上的斗篷解掉,顺势扔在侍女手上:“小舒儿呢,她在哪里?” 玉琳少有这样慌张,侍女讶异了一下方道:“小姐在林侧妃那里,林侧妃说……”话没说完玉琳就往林氏所住院落赶去,这让侍女更加奇怪,再看一下手里拿的斗篷,侍女忙追着玉琳出去,这斗篷可不能忘了,不然的话,寒风一吹就会冷。 玉琳跑到林氏所住院落时,还在门边就能听到小舒儿的笑,玉琳不由勾唇一笑,不等侍女通报就上前去掀起帘子。 林氏怀里抱着小舒儿,一遍遍地摸着她的脸,小望舒张大嘴巴,指着点心要吃。侍女把点心掰的很小,喂了她两口。小望舒吃了点心,指着茶壶:“水!” 侍女忙倒来热茶,小望舒在林氏怀里也不安分,要挣扎去喝茶,侍女忙道:“小姐,这茶烫,您等会儿喝!”这茶烫,林氏手里正握着小望舒那嫩生生的小脚,如果在这时候,佯装一失手,把那杯热茶倒在小望舒脸上,是不是她就不会这样可爱?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来,林氏就摇头,不,不能这样做,别说这样做,就算是想一想也是不对的。但很快另一个声音就盖过林氏的这个念头,凭什么,凭什么玉琳什么都有,她不过一个乡野村姑所生,她的命,为什么就那么好?况且,自己的贤惠名声也不是假的,就这一回,这一回! 林氏觉得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笑着从侍女手里接过茶杯,笑着任由小望舒伸手去抓,也笑着等那杯热茶泼到小望舒脸上、身上。 小望舒什么都不知道,只晓得伸手要去抓,林氏的手抖的厉害,眼神对上小望舒的眼,这眼,多么纯净,对自己全心信赖。如果,这杯茶倒上去?林氏的手抖的更厉害了,不,不能这样做,不能。残存的理智开始盖过嫉妒,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前生作了孽,今生才这样孤苦? 林氏的手腕一松,整杯茶全倒在自己身上,连一滴都没滴到小望舒身上,茶杯掉地时候,林氏并没感到疼痛,只有眼泪从眼眶里夺眶而出。 “啊!”小望舒不由叫起来,侍女见整杯茶都倒在林氏身上,只当林氏不小心,忙伸手去把小望舒抱过来,玉琳掀起帘子时,正好听到女儿的尖叫,也不知里面发生什么事,两步就冲到侍女跟前,从侍女手里接过小望舒,见女儿全须全尾,这才放心下来,开口问侍女:“出什么事了?” “小舒儿要喝茶,我怕茶烫,就拿在手里,躲避时候不小心把整杯茶倒在身上了。小舒儿见到了,就吓的尖叫起来,是我不小心!”已有侍女过来服侍林氏换衣,冬日衣服穿的厚,那整杯茶又是泼在衣衫上的,林氏只有腰部有一点点被烫红的痕迹,别的并没什么。 玉琳的心这才放下来:“倒劳烦林姨了,小舒儿这孩子,实在太过调皮!”小望舒听到娘说自己调皮,不满地撅起嘴,在娘怀里扭来扭去。 “孩子啊,难免调皮,这样小的孩子,之前我也从没见过!”林氏心中的幽怨忍不住又冒出来,这丝幽怨在话语里也反映出来,这让玉琳抬头看了看林氏,意外地发现林氏双眼竟是通红的,她哭过?为什么会哭,她今日不是一直和小望舒在玩吗? 玉琳握住女儿的小手,让她不要乱爬,低头却看见地上跌倒的茶杯,按说林氏就算失手,也不会整杯茶都倒在身上。玉琳心里不由生起狐疑,但还是和林氏又说了几句闲话,也就抱起孩子回去。 回到自己屋里,柳劲松尚未回来,小望舒已经发困,玉琳哄她睡着,看着女儿的睡容,玉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如果今日那杯茶溅到小望舒身上,自己定会心疼的不行。 溅到女儿脸上?玉琳的手停下,眉皱的越发紧了,好像最近林氏确实有些不对劲呢?可是她若真想做什么,怎会整杯茶都倒在她自己身上?玉琳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想了想就吩咐身边侍女去请一个林氏贴身服侍的人过来。 玉琳召唤,自然无人不敢前来,很快林氏身边的侍女就来到,玉琳问了几句林氏的情况才道:“这些日子,我怎么觉得林姨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不是谁在林姨面前说了什么?大家都在一个家里住着,有些话,就该早说出来,而不是放在心里猜!” “公主,您是知道奴婢们的,并不敢对林侧妃说什么,不过公主这一说,奴婢想起来了。那日皇后娘娘召见林侧妃,从宫里出来时,林侧妃神色就有些恍惚,直到回来见了王爷,神色才平静下来。可是公主您知道的,奴婢们虽是贴身服侍的,可皇后娘娘说了什么,奴婢们并不敢去问!” 那侍女听到玉琳问出这样一番话来,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不是玉琳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要治自己的罪,于是仔细想了想,才想起那日林氏进宫陪侍皇后,回来后就有些不大对劲,也就一五一十说出! 皇后?玉琳想到今日的这场戏,眉不由微微一皱,看来定是皇后对林氏说了什么。 侍女又道:“第二日林侧妃就回了一趟林家,回来时候神色还是有些恍惚,不过等回到府里又好了!”这件事,看起来就是和皇后有关了,玉琳肯定的想,让侍女拿了赏钱过来:“这些给你,你们服侍虽然小心,可有时候也要问问,这万一出什么事,才是大事!” 侍女忙行礼:“不敢受公主的赏,公主的教诲奴婢记得了!以后若林侧妃还有什么,奴婢定会好生开解,并不敢因身份而不去开解!” “这样才对,有什么不敢受的,下去吧!”侍女应是接了赏银退下。 玉琳想了想,起身去见吴王,吴王正拥炉看书,见到女儿就放下书:“这日子越发短了,我还以为你进了宫,乏的很,不愿过来了呢!” “女儿过来给爹爹问安,这是应当的,只是小舒儿玩了一日,现在睡着了,不好带她来!”玉琳说完就走到吴王脚边坐下,把手伸到熏笼里烘着。 “你今儿和原先有些不一样!”吴王见不到外孙女有些失望,但还是笑着说了一句。 “爹爹,我今儿在宫中,见到吴夫人和她了!”这个她是谁,吴王当然晓得是谁,还是淡然地翻了一页:“你和她还是有些像的,能想到也很平常,不过有人心里在嘀咕,有人想弄风弄雨。”有资格弄风弄雨的人,其实也不多,算来也就那么几个。 玉琳瞧着自己的爹:“爹爹是真的不把她放在心上了?” 吴王有些语塞,接着就把书放下,认真地看着女儿:“就算放在心上,又如何呢?况且我和她之间,我先离开娶妻,她后头又嫁了一个,算来不过是秤钩打平,扯直罢了!” 难得吴王也会说笑话,玉琳深吸一口气才道:“罢了,我来寻爹爹,说的不是这件事!”说完玉琳才把侍女说的话说出,然后方道:“我想知道林氏和林老爷,说了什么,才让林氏神色恍惚的!” 吴王的眉皱了皱:“这有什么,遣个人去问问就是!”说完吴王就唤来心腹内侍,让他去林府寻林老爷,问个究竟。玉琳是真没想到还可以这样,有些瞪目结舌地看向吴王:“爹爹,万一他们说谎呢?” “不会的!”吴王回答的十分肯定:“林氏神色恍惚,就证明林老爷并没答应她说的话,而我这会儿遣人去问,他们只会觉得,定是林氏露出了一些风声,甚至会怀疑林氏已经被我软禁起来,这样的话,他们为摘出自己,也会说出实话的!” 感觉有些复杂呢,玉琳叹了一口气,吴王看着女儿:“接近我们,会让人得到荣华富贵,琢磨人心,就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我们不如他们,那只会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而非我们掌握他们让他们为我们做事!并不是因为你有了足够高的地位,足够的钱财,就能让人心甘情愿为你所用!” “我知道,爹爹,比如皇后,她就没想通这一点!”皇后?吴王当然晓得皇后意欲何为,不过就是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上,多的是人力而不能为的事。 内侍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回转,那时吴王和玉琳都没有说话,父女俩各据一方,都在想着心事。 内侍进来后先给吴王行礼才恭敬地道:“王爷,林老爷说,林侧妃想说服林家靠向朱家,甚至说,这样做了,她就能册正,林老爷拒绝了。” 内侍说完后又道:“林老爷没说为何林侧妃有这样的念头,可奴婢瞧着,只怕是皇后娘娘召见林侧妃时说了什么!”吴王了然,让内侍退下,接着叹气。 “爹爹你瞧,你方才说的话,现在就回到你身上了,纵然地位够高,钱财足够,可也不能让人心甘情愿为你所用!”吴王笑了,笑容里带上几分寂寥:“我知道,正因为我知道这件事,所以我对你林姨,只有补偿没有别的。可是人心总是贪婪的!” “林姨如果不嫁你,以她的家世,足够嫁到没你地位高,但门当户对对她全心全意的人!”玉琳的话让吴王笑了,接着吴王就摇头:“你错了,玉琳,她不嫁我,嫁给别人,所得到的尊崇就没嫁给我那么高。所以她要的,是册正而不是离开我!” 册正就是吴王正妃,就是吴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而不是现在,总缺了那么一点!玉琳不得不承认吴王说的是对的,林氏或许一开始怨恨的大概还是所托非人,而后面想得到的,就是正妃的名义地位。 “所以我不知道,谁才能摆脱这样的诱惑。玉琳,这也是为什么,我那么轻易地相信,相信你的娘早就不在了的原因!”即便只给杨墨兰一个侧妃名分,王府侧妃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杨墨兰终其一生不能得到的。 可是杨墨兰就这样弃如敝履地不要这一切,王府的富贵荣华,从开始就没进到她的眼里。现在吴王十分相信,即便没有另嫁,杨墨兰大概也不会回到他身边。 百亩茶园已经足够衣食,何苦要去看别人的眉眼高低,受什么闲气?当日杨墨兰的话又在耳边,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自己早该想到,而不是这样自以为是地过了许多年。 “爹爹!”玉琳见吴王沉默,有些担心地叫了他一声,吴王回神过来,挥一挥手:“我没事,我只是想起很多过往!玉琳,我以为我只是失去了一个女子,现在我才知道,我失去的不止是她。也许,失去的是我唯一能……”吴王停下没有说话,玉琳看着自己的父亲,吴王沉吟一下才对玉琳道:“我想,你也别怨她!” “我知道,爹爹,我没有怨她!”玉琳的声音很小,吴王又是一笑,吩咐内侍去请林氏前来。 林氏进到屋内,见玉琳也在,眉不由微微一皱,依旧上前给吴王行礼:“王爷唤妾,有何事吩咐!” “我记得你曾说过,玉琳成婚之后,这王府内务就该交给她管着,原先我觉得玉琳新婚,不理这些俗务也好,现在小舒儿也那么大了,就依你原来说的,把这些交给玉琳吧!”吴王的话就像天边飞来的一样,林氏在短暂的讶异后就笑道:“王爷所说,妾遵命就是,只是这样小事,王爷遣个人来说一声就是,无需唤妾前来!” “林氏,你嫁进王府这十多年来,除了名分,我可曾欠你?”吴王突然这样问,让林氏的心突地跳起来,接着林氏就恭敬地道:“除了名分,王爷并没欠妾什么?况且,在王爷瞧来,除了名分,王爷给妾的,也足够偿还了?王爷是不是想说这个?” 说到最后一句,林氏的声音不由有些高,和她一贯的温柔形象有些不符,吴王并不意外林氏会这样,依旧看着她:“那么,你心上可有心上人?” “心上人?王爷,一道圣旨,就让妾成为吴王侧妃,王爷,那时妾,不过十六岁,深居闺中,并没见过除父兄外的男子。王爷,您要说什么,索性就直接问出来吧。除了公主和公主的生母,我想王爷对别的女人,想来也从没放在心上。既然如此,王爷要如何处置妾,就任凭王爷!” 压抑的太久,压抑的林氏觉得自己生来就该如此,寂寞地在这王府内院,过在外人眼里尊贵的一生。而不是可以像姐妹们一样,和丈夫有过甜蜜的日子。 林氏看向玉琳,玉琳站在那里,有些惊诧地看着吴王,怎么也没想到,吴王会当着自己的面这样责问林氏,更没想到林氏会这样直言不讳。 “公主,永乐公主,陛下给您拟就这个封号时候,一定是希望您这一生都快乐,不受任何惊扰。可是您的快乐,不是需要牺牲我来成全的。”林氏眼里的泪终于垂下,声音开始变的很低:“我的那些姐妹们,不管嫁给谁,不管地位高低,她们都曾和自己的丈夫有过新婚甜蜜时候,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过。尽管我的地位最高。王爷,您不晓得,我甚至羡慕她们能和丈夫为是否纳妾的事生气,这代表她们还是个活人,而不是像我一样,从嫁进王府的那一刻开始,不,从接到圣旨时候开始,我就不再是我,而是一个活死人,王爷要的,只是一个能打理王府,让永乐公主完全无忧长大的女人。陛下要的,不过是显示兄弟情深。可是你们都忘了,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和永乐公主一样,也是从小爹娘疼爱,如珠似宝长大的,也曾在闺中憧憬,自己要嫁的人是什么样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人都满意,可唯独我,不再是自己!” 林氏觉得,再也没有像今日这么畅快,十多年了,陪伴在这个男子身边十多年了,小心翼翼,从不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害怕他的不高兴。这样的日子,竟过了十多年。林氏说完长吐了一口气,看向吴王,吴王眼中依旧平静,没有惊诧,没有悲喜! 他的心中,从没有过自己! 第85章 冰冷 不,不是他的心中有没有过自己,而是他就从没有过心。林氏的脑中浑浑噩噩,感觉到一双眼关切地看着自己,这双眼是玉琳的。林氏看向玉琳,不无意外地看到玉琳向自己投来的关切目光,林氏眼里的泪都无法落下,她看着吴王:“王爷是没有心的!” 说完这句,林氏觉得自己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没有颓然倒下,是林氏觉得,不能以这样一种姿态在吴王面前出现。不能,即便是输了人,也不能倒了架子。 “我的心,从来都没有在你身上。你若愿意,我可以安排人把你送出王府!”吴王的话让林氏发出一阵狂乱的笑,当笑声停止时,两行清泪再次落下:“王爷以为,这就是对我的开恩了吗?我要不要跪在这里,给王爷磕头,谢王爷呢?王爷,我十二年的青春年华,全都白白地在这王府内院消磨了吗?王爷,你给我的荣华富贵,你给我的尊荣,就足以抵偿这些了吗?王爷,你恋着的女子是人,我就是没有心了吗?” “爹爹!”见吴王依旧无动于衷,玉琳有些颤抖地喊出,吴王抬起一只手,示意女儿不要开口说话才对林氏道:“你的心,我从没想要过!” 这一句,如一把刀一样直刺林氏的心,林氏觉得胸口传来剧烈疼痛,原来自己的心还是会痛的,林氏看着吴王,看着这个自己嫁了十二年的男人,直到此时才觉自己看清了他,这个富丽堂皇的王府,如同一座监牢,逃不掉离不开,只会把人变成一堆没有灵魂的血肉。 “我也并不想娶你,林氏,从你祖父答应你嫁进王府那时起,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荣华富贵,我用荣华富贵,买你的一生,这是一场公平交易,林家同意了。” 林家同意了,至于林氏本身同意不同意,这并不重要!林氏看着吴王,重复了吴王最后那一句才喃喃地道:“我一直以为,祖父他,是心疼我的,不过是为我求正妃之位而不得,这才……” “林家拒绝,并不是不可以,但拒绝了这门婚事,林家人的仕途,或许会有波折!你的家人,你的娘家人,从一开始,答应这桩婚事开始,就开始放弃你了。那些,都是你想的!” 所有的温情脉脉,都在吴王话里被撕开,父兄那日的话,又在林氏耳边响起,名分差池又有什么关系,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林氏闭上眼,接着睁开:“王爷想说的,是否是想告诉我,这件事,怪不得王爷一个人?” “不,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事实罢了!我的心里不会有你,至于你的心里有没有我,我不在意,我能给你的,只有荣华富贵。别的,我不能给,也不愿给!”吴王的每一个字都让林氏的心变的更冷,她看着吴王:“王爷的意思,一切都是我自以为是?一切都是?” “你待玉琳的好,我是记得的!”能记得的也就这些,林氏看向玉琳,玉琳面上已经有焦灼神情,林氏抬手指向玉琳:“公主是王爷的心肝一样,那我想问王爷一句,若有一日……” “就算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让我的女儿受到一丝伤害!”吴王的回答让林氏彻底失望,她收回手,看着吴王:“王爷的意思我明白了,王爷要的,一直都是一个乖巧听话能操持王府的女子。” 现在,当不再乖巧听话时,这个女子就该被舍弃了,而自己的父兄,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待自己好,从很早前就被家族舍弃,祖父临终时的话,也仅仅只是安抚自己的心吧。林氏想笑,又想哭,所有的情绪都只集中为一句:“既如此,恳请王爷许妾出家!” 从此青灯古佛,再不去想人世烦杂。 “好!”吴王只回答了一个字,林氏浑浑噩噩地向吴王行礼,告退,被侍女扶出屋子时候,感到一阵刺骨寒意传来,原来自己的花季,早在十六岁祖父从宫里回来时候,就已结束。而自己依旧懵懂不知,以为祖父父兄都照样疼爱自己。 真想拒绝,怎不能拒绝呢?顶多就是被皇帝厌弃上几年,也不过就是几年罢了。在他们心中,女儿的幸福终究比不上家族的兴旺。林氏又想起顺安皇后了,那个付出一生,为家族换来富贵的女子。到头来,自己和她,不过殊途同归罢了。 “爹爹!”等林氏离开,玉琳才喊出声,吴王怎不明白女儿的心?他只看着女儿:“玉琳,天底下,不是每对父母,都会疼爱自己的孩子胜过一切的!” “可是爹爹那样对林姨,未免有些太过!”玉琳的话让吴王苦笑一下,接着吴王就道:“我给不了她,何苦给她虚无缥缈的希望?” “爹爹的心太狠!”玉琳的责怪并没让吴王动容:“玉琳,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有时多情人其实最无情。而无情人,并非无情!若我给你林姨虚假的希望,事情,只会更不可收拾!”用荣华富贵总好过用那颗虚妄的心,若非如此,林氏也不会直到今日,才起了嫉妒之心。 吴王长声叹息,玉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看着自己的父亲,他已开始衰老,鬓边的白发越来越多了。 “我原本以为,爹爹放下之后,会和林姨携手共度剩下的日子呢!”玉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吴王伸手拍拍女儿的手:“果然是小女儿心性,我放下了,并不代表我就要接纳另一个人。你林姨,是个好女子,可我并不喜欢!” 不喜欢却要了她的一生,这就是权利所带来的吗?可以让人生,也可以让人死,玉琳不由打个寒颤,吴王已经感觉到了,轻声道:“玉琳,你一直都在宫廷之中,并不知道,权利意味着什么。” 一切得来的习以为常,以至于不知道很多东西。 “爹爹!我宁愿不知道!”玉琳的额头抵在椅子扶手上,喃喃自语。吴王沉默一下才道:“你已经长大了,有了驸马,有了孩子,很多事情就该知道了,以后你会遇到越来越多的事情,你的一句话,会让人生,会让人死,会让人富贵,会让人贫穷。这就是权利。所以玉琳,很多时候,不要乱说话!” 这些吴王原来也曾告诉过玉琳,但玉琳没有这么真切地感觉,此刻玉琳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切,不能乱说话,是因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记下,甚至被人利用。 “驸马来给王爷问安!”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吴王拍拍女儿的手:“别去想那么多,驸马是个好孩子,你们的日子,会过的很好的!” 说话时候,柳劲松已经走进来了,他先给吴王行礼才看向自己的妻子,他唇边的笑,还是那样温暖,让人感到一阵踏实,玉琳给吴王行礼后,也就和柳劲松一起退出来。 在屋里的时候感觉不到,走出了门才发现,此时天色已经很晚,暮色四合的王府内,只有挂在檐下的灯笼发出光亮。玉琳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寒冷,裹紧了衣衫。 柳劲松伸出手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感到妻子的手冰冷刺骨,忍不住轻声问:“王爷和你在里面说了什么,你怎地这样?” “我原先一直认为,我懂的已经够多,可现在才晓得,我懂的还是不那么多!”说着玉琳把头靠在丈夫肩上,脚步没有动弹。在外面玉琳待柳劲松从不这样,柳劲松刚想用手去抬妻子的头,就听说耳边传来细细的啜泣声。 到底怎么了?柳劲松心中更加狐疑,但没有说出来,只是用一支手环抱着妻子,背靠着旁边的柱子,免得自己站不稳,任由妻子轻声啜泣。 玉琳并没哭很久,很快就抬头看着丈夫,唇边勉强露出一丝笑:“抱歉,我只是突然感到一阵伤心,原来很多事,和我想的不一样!” 那个早熟内敛端庄的公主,本就不是玉琳的真实,只是一层壳罢了。此时那层壳被拿掉,露出的是脆弱无助,面对真实世界惊慌无比的少女。 柳劲松心中升起怜爱,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那我,也愿和公主一起,面对这些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这话让玉琳面上的笑容真正绽放,得夫如此,尚有何求?此后两人再没说话,相携回到屋里,小望舒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玉琳看了看女儿,才对柳劲松道:“我们的女儿,一定要知道很多事!” 不是被刻意修饰过的,那个美好的世界,而是一个有丑恶,有善良,有冰冷也有温暖的世界!柳劲松笑了,握住妻子的手重重点头,即便是公主,很多时候,也不是能在温室里待一辈子的。外面的风雨,总是会吹进来。 皇后封宫养病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京城。朱家得知消息,几乎是惊慌失措,朱为安匆匆去寻朱老太爷,告诉了他这个惊人消息,当然,最重要的是商量对策。 纵然老狐狸如朱老太爷,也被这个消息惊呆了,沉思良久才让人去唤朱大太太,养病这种事情,娘家人总是要请求探望的。 朱大太太本是在家中静候佳音的,谁知得到的是这个消息,不晓得哪一步走错的她,匆忙去见了朱老太爷,朱老太爷没有别的吩咐,只让她速速进宫,请求探望皇后! 这也是朱大太太心里想的,换了衣衫就往宫中来,在宫门处把请求探望皇后的消息传进去。往常只需等待一会儿,顶多半个时辰,就有人来传皇后的诏命,让朱大太太入宫。 可是今日不同往日,朱大太太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有个宫女出来,这个宫女眼生的很,并非皇后身边常见的,朱大太太只觉得心开始突突的跳。 虽没见过,这宫女待朱大太太也十分礼貌,行礼后方道:“娘娘已经得知大太太您来了,只是陛谅娘娘,说娘娘病的很重,不好见外人,让来问安探望的,一概回绝。若非大太太是娘娘娘家人,连消息都传不进去!娘娘本想召见大太太,可又担心陛下为娘娘担心,故此也就不见了。请大太太回去,娘娘在宫中,一切安好!” 宫女把这闭门羹说的很婉转,朱大太太的心却开始往下沉,什么一切安好,骗三岁小孩子吧?朱大太太定下心才又道:“娘娘的旨意,我自然是要听的,只是家中父亲十分担心,不知……” “大太太放心,娘娘是中宫皇后,天下之母,这是永远都改不了的,至于别的,自然是求仁得仁!”求仁得仁四个字落在朱大太太耳中,像四道响雷一样。 宫女已经又道:“我出来久了,要进去了!还请大太太回去告诉老国公,以后,无需再进来探望了!”说完宫女再次行礼,转身往里面去。 完了,朱大太太脑中只回荡着这两个字,手脚都有些冰冷,身边的丫鬟忙伸手扶住她,轻声道:“这位宫人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大太太还是回去禀报老国公,至于别的,只要我们家娘娘依旧是皇后,还怕什么呢?” 你懂个屁!朱大太太差点就要说出这样的话,想到这毕竟是在宫里,定定心才道:“你去让人打听打听,现在宫中,是谁管着宫务呢?” 丫鬟应是,让人去打听,很快就打听回来,皇后虽称病,但宫中事务,依旧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在管,别的人一切照旧。这么看来,陛下并无废后之意。朱大太太长舒一口气,晓得久留此地也无益,回家去禀报给自己公公。 完了!朱老太爷听的朱大太太回来说的详细,脑中也只有这两个字,宫女的话,并非皇后的意思,十有八九是皇帝的意思。皇帝的意思就是要朱家从此安分守己,不惹是生非,这样还能安享富贵,否则的话,朱老太爷的手在那里无助地比划了几下。现在天子活着还好,天子一旦崩逝,那个久看自己家不顺眼的秦国公主,还会放过自己家吗? 朱老太爷在那转了几圈,朱大太太不好久留,说完了也就离开,朱为安已经开口:“祖父,这可怎么办,以后难道要夹着尾巴做人?”这比杀了朱为安还要让他难过,从小得到皇后宠爱,认为自己一定会娶玉琳,朱为安压根就不懂得收敛二字怎么写。 “你让人把永乐公主的驸马请来!”为今之计,只有再拉一把逆子了,毕竟朱家是他出生之地,如果朱家倒了,他面子也不会太好看。这个世上,像顺安郡主这样的人也只有一个! 朱为安满心不高兴,但还是准备让人去请,朱老太爷想了想又道:“不,你亲自去请,请不到你也不用回来!” 朱为安不敢反对,却把帐又记在柳劲松头上,这笔帐,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还回来。 朱为安带人赶到吴王府时,已经将要傍晚,把帖子递上,说明来意,吴王府的人也就把朱为安请进去,并说柳劲松尚未回来,也只有等等他。 朱为安在那里等待,只觉焦灼无比,特别是当想到这就是永乐公主居住的地方,自己离她不过咫尺,却要成天涯时,心里的焦灼更深,恨不得飞进去见见玉琳。 “朱公子有何事要见我?”朱为安还在那痴痴地想,身后已经传来柳劲松的声音,朱为安转身,见柳劲松越发丰神俊逸,再没有一丝半点当年初回京时的局促样,恨意更深,但还是道:“柳驸马请了,家祖父近来得了一盆名贵的花,细心培育下,在冬日竟有开花之相,想着这稀奇景儿可不能一家独享,想请柳驸马过去共赏。” 柳劲松哦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朱为安心里越发憋闷,想到祖父的话又道:“家祖父说,这盆花若真的能培育出来,等到元旦时候就献给陛下,博陛下一笑也好!” “朱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只不过今日天色已晚,等到明日下值之后,我再去府上赏花!”柳劲松原本打算回绝,但想着若回绝之后,只怕朱家又想出别的点子让自己前去,那时才烦不胜烦,沉吟一下也就答应。 只要他答应去就好,朱为安又说了几句话,也就告辞出去,柳劲松送他出去,见他上马之后才转身回屋,明日的宴会,只怕是鸿门宴,可就算知道是鸿门宴,也要去赴。 “朱家又请你回去了?”玉琳听完丈夫说的话才问,柳劲松嗯了一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且他家又没有死,太子还是他家外甥呢,想拉拢我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他们不晓得,我对朱家已经没有恨了!” 初回京时候,对朱家是有切骨的恨的,恨因为他家才让母亲和自己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可现在已经没有恨了。看着他家,不过就看一个小丑罢了。若当初真留在朱家,还不晓得会看到多少丑恶的事。 玉琳浅浅一笑:“不过他家是不知道的!”不仅不知道,甚至可能认为,只要让柳劲松出了这口气,只怕柳劲松就会回来。柳劲松把妻子的手握在手里:“是啊,所以明儿,我是去看戏的!” 玉琳又笑了,在这样冬日,拥炉谈笑才是正经,而不是去想那些别的事情。 “老太爷要设宴请柳驸马?”魏氏在这家中也是有耳报神的,况且一大早厨房就接到单子,要去采买,这样动静魏氏怎不晓得?那报信的婆子点头:“确实如此,小的还听人悄悄议论,说这回只怕柳驸马要改姓回来呢!” 这是魏氏最不能接受的事,柳劲松要改姓归宗,自己的儿子可是半分好处都没有了,年纪没有柳劲松大,身份没有他高。魏氏的眉一皱:“二老爷呢?” “二老爷在老太爷那边呢!”竟在那边,魏氏的眉一竖,起身道:“把九爷请来,我们去拜见老太爷!”丫鬟急忙应是,去把朱九爷请来。 朱九爷今年也不小了,十三四岁已经开始议亲了,听到母亲叫就急忙过来,魏氏一瞧见儿子眼里就有泪落下:“儿啊,你祖父要让那个孽种回来,还要把我们母子赶走,你爹爹也肯,我们现在去拜见老太爷,求他不要把我们赶走好不好?” 朱九爷是魏氏教出来的儿子,当然只向着母亲,最怕的也就是那个长兄回来,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既然娘一说,朱九爷也就点头,魏氏紧紧拉了儿子的手就往朱老太爷住的地方去。 到的花园门口,小厮们把魏氏拦住,说老太爷说了,今儿谁都不见。这更坐实了魏氏的猜想,朱老太爷为了要让柳劲松回来,不理他们母子。 魏氏这回是真的悲从中来,跪在地上就哭起来:“公公,公公,我进朱家这么些年,为朱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并无半点不是,公公何苦要把我和我儿子赶出去!”哭着魏氏就把自己儿子也拉了跪下,重重地在他身上拧了一把,朱九爷也哭起来:“祖父,祖父,我不要被赶走,爹爹,爹爹,你快出来!” 朱二老爷正在那和朱老太爷瞧着众人布置的如何就听到外面传来哭声,细细听了几声,朱二老爷一张面皮就红起来,朱老太爷重重哼了一声:“你但凡还是个男人,就要拿捏住你媳妇,现在跑来这里大哭大闹,像什么话?” “是,爹教训的是!”朱二老爷素来怕爹,此时额头已经有汗珠,等再听到自己爹要自己去收拾自己媳妇,朱二老爷更加害怕。 “站在这做什么,还不快些出去!”朱老太爷恨铁不成钢的说,朱二老爷应是,正要转身出去时,朱老太爷又淡然地道:“如果你媳妇实在不听,休了也就休了吧!” 第86章 无耻 朱老太爷声音冰冷,朱二老爷差点被自己绊倒,回头看着自己父亲:“这也不好吧,毕竟她脾气虽爆了些,也为我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再说魏家……” “有什么不好,现在要保住我们家,只有这样做!”朱老太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儿子,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连里面的诀窍都想不出来?朱家现在要想自保,只有对皇帝献上忠心,魏侍郎这些年虽官运亨通,可他对秦国公主也有不满,若前些年,两家自然可以结盟,可是现在,很明显只有靠向皇帝而不是别人。 原本以为,太子可以做为依仗,但太子现在明显靠向秦国公主。和自家并不亲近。朱老太爷不由叹气,女儿养太子是怎么养的,竟养的不是一条心。 接着朱老太爷不由齿冷,谁能想到皇帝对皇后竟能厌恶到这种地步?那可是陛下的结发妻,中宫皇后,太子生母。朱家最大的仪仗。可这又如何呢?皇帝照样能把皇后关起来,一道养病的旨意,不过是保全了皇后最后的面子。不过是为了太子日后登基,不会被人说别的话。现在,也只有向皇帝献上忠心这一条路。那远离魏家就是势在必行的! 朱老太爷叹了一声,对儿子挥手:“还不快去,难道要我连你也要赶出去?”朱二老爷浑身一激灵,真要被赶出去,就什么都没有了,而自己的父亲,一定会做到的。 看见儿子走出自己视线,朱老太爷才看向摆在那的一盆花,连花自己都能让它冬日盛开,还有什么不能扭过来的人心?朱家屡次遇到危险,不亏了自己这个掌舵人从中想办法,才能安然无恙度过,乃至到今日的最高点吗? 只要做足姿态,皇帝一定会谅解的,秦国公主需要支持者,而非反对者。 魏氏虽在那掩面哭泣,却也悄悄透过手指缝看向外面,想等着人来。瞧见自己丈夫走出,魏氏心中一喜,自己丈夫早是被自己拿捏住的,想着魏氏就哭的更厉害了,叫着丈夫就道:“我要见公公,到底我做错了什么,公公要这样对我?” 朱二老爷见了魏氏,本是被她打服的人,腿不由有些抖,可想起自己爹的话,朱二老爷忍不住又把头那么昂了下,对魏氏道:“你消停些吧,爹爹让你带了儿子回房,好好的安生过你的日子!” 这话听的魏氏眉毛竖起,接着魏氏就抬头瞧着自己丈夫:“我哪里不消停了?若非公公要把我们赶走,我们也不会这样,我也是朱家三媒六聘娶回来的,要赶,你拿休书来,我接,接了就带上孩子走。横竖你也休过一次,再休一房,也是常见的!” 朱二老爷见妻子在这胡搅蛮缠,又见朱九爷在那哀哀哭泣,这孩子生的更像魏氏,一双眼十分精明,此刻看在朱二老爷眼里,只觉得这个儿子猥琐异常,哪有半分柳劲松的丰神俊逸。 想着朱二老爷袖子一甩,对魏氏道:“话是你说的,你别后悔,这休书,你既要,我就写给你!”说着,朱二老爷就高声道:“来人,取笔墨来,我给你二太太写休书!” 魏氏要休书本是要挟,哪想到丈夫会真的这样说,心顿时慌乱起来,挣扎站起身上前扯住朱二老爷袖子:“你给我说清楚,你又看上谁家姑娘,嫌我老了,要把我休了?好迎娶别人?你要知道,我是皇后娘娘亲自做的媒,你要休我,需要去问皇后娘娘!” 朱二老爷难得看见妻子这样慌张,心里不由冷笑一声方道:“你口口声声要休书,我这会儿写给你就是,娘娘现在养病,你也别进宫去打扰她,况且,你也未必能见到她!” 说着朱二老爷一叠连声催促众人快些拿纸笔来,众人并不知道朱二老爷得了朱老太爷的吩咐,真的想要休妻,还当朱二老爷吓唬魏氏,口里虽答应着,脚步却没有动。 “上面还有公公做主,我去问公公!”见丈夫和原来不一样了,魏氏推开他就要往里面去找朱老太爷,朱二老爷拦住妻子:“这话是父亲说的,你既不想留在朱家,那就由你离去,儿子你要带走也好,留在朱家也好,随便你!” 魏氏如被人倒了桶冰水,压根就不相信,她几乎是狂乱地喊:“我不信,公公怎会说出这样的话,定是你昏了头。我为婆婆戴过孝,你朱家休不得我,我哥哥他……” “休不休得你,是朱家说了算,不是魏家说了算!”朱二老爷娶了魏氏回来快二十年,被她打压了快二十年,这会儿才觉十分舒畅,休了她,休了她就再听不到她的尖叫,再挨不了她的耳光。这等泼妇,又凶又悍,哪有半分女子的柔美,自己竟然忍受了二十年。 想起温柔美貌的前妻,朱二老爷不由叹了一声,全是自己当初鬼迷心窍,才休了前妻,还把那么聪明能干的儿子一并赶出,那是自己的嫡子,若不是当初做错,也不会一提起时,就被人讥笑。 “娘,我不要你被休,我才不要!”朱九爷听出自己的爹只怕是真的要休娘,吓的大叫起来,有一个出母的儿子,朱九爷又不是没见过,身份尴尬,背地里被人讥笑。况且舅舅只会管教自己读书,怎么也不能跟娘去魏家。 朱九爷上前拉住魏氏的衣衫:“娘,你快些求求爹,不要让你被休。快啊快啊!”魏氏见儿子一脸惊慌,心里疼起来,可是要求自己丈夫,这样的事又绝做不出来,眼里的泪掉落在儿子脸上:“儿啊,你爹不要我们了,他想要的,是那个被休了的女人和她的儿子。是那个当朝驸马。儿啊,怪就怪你小,还娶不到公主,不然的话,我们也不会受气!” “别看我现在小,等我长大,难道我娶不到公主?我的姑母,是皇后!”朱九爷尖叫起来,朱二老爷被他们母子的话弄的心烦意乱,鼓足勇气往魏氏脸上打了一巴掌:“瞧瞧你教出来的这种儿子,一点没有大家之风,走出去,都羞死了!你还不赶紧带着他给我滚回去,老老实实的,别再出来给我丢脸!” 魏氏脸上挨了一巴掌,开头还不相信地看着朱二老爷,等听到丈夫的那些话,突然尖叫一声,一头就往朱二老爷身上撞去:“我要这条命做什么?不过白白让人羞辱,既然如此,不如今日大家都别活了。” 朱二老爷还以为妻子被自己拿捏住了,心里正在得意,这巴掌打的晚了些,谁知魏氏一头就撞上,朱二老爷登时惊慌起来,院门口伺候的人,不过是在瞧热闹,并不敢相劝,此时见朱二老爷被魏氏一头撞到地上,有几个急忙上前扶起朱二老爷,魏氏见有人上前去扶朱二老爷,骂道:“不许扶,这等男人,今日都敢打起我来了,以后还不晓得要打谁!” “魏氏,你闹够没有?”朱老太爷在里面听着,听的声音越来越大,在肚内把自己儿子骂了千遍万遍,这才走出来喝止媳妇。魏氏瞧见公公走出,立即换了神色,一把把朱九爷拉了和她一起跪下:“公公在上,全是二老爷要休我,媳妇在朱家二十年,熬到今日也有了儿媳,从没半点不到处,婆婆在日也对媳妇多有夸赞,婆婆的三年孝期,媳妇也守满了的。二老爷怎能这样轻言休妻?” “这事,确实不是他的主意!”魏氏听了朱老太爷的话,不由一愣,朱老太爷已经缓缓地又道:“这事,是我的主意。娶妻本位侍奉长辈,让家里和睦,你既不贤又不孝,平日又爱惹口舌是非,七出之条你已沾了五条,难道我朱家休不得你?” 朱老太爷的声音越平静,魏氏脸上神色越不相信,在那拼命摇头:“公公,媳妇为婆婆戴过了孝!” “若天下戴过孝的媳妇都休不得,任她任意做事,这天下不早乱套了?我说休得你,就休得你!”朱老太爷的话让魏氏胆战心惊,朱二老爷一瘸一拐地走到朱老太爷身边:“爹,儿子实在……” “没用的东西,连个媳妇都看不住!”朱老太爷先骂了儿子一声,这才又看向魏氏:“怎的,你还不走?方才你可是口口声声要我朱家给你休书,现在,你拿了休书,给我滚!” 凶悍如魏氏此时也无计可施,对丈夫还能打骂,可这个是公公,是皇后的父亲,是这朱家一言九鼎的人物。魏氏的身子已经软下来,伏在地上大哭起来:“公公,媳妇到底做错了什么?公公,您就算不看在媳妇的面上,还请看在娘娘的面上,看在小九的面上!” 朱九爷素来害怕祖父,此时也不例外,听到祖父要休了他的母亲,他也只敢缩在那里,不敢说一个字。 “没用的东西!”朱老太爷又骂了一句,不晓得是骂谁,朱二老爷也只有唯唯应是,朱老太爷这才开口:“把魏氏给我拖下去,找间僻静点的屋子给我关起来,一日三顿饭别缺了她,等过几日,我寻她哥哥来,把她带走!” 用的是魏氏,而不是二太太,服侍的人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应是后就上前来拖魏氏,魏氏晓得这一拖下去,就再没有机会,高声尖叫:“公公,公公,您为了朱家的名声也不能这么做!” 朱老太爷就像没听到一样,挥手让众人拖她下去,然后才看向朱九爷,朱九爷已经吓的整个人的在那抖,看见祖父看向自己,急忙膝行到他跟前:“祖父,我娘做错了,可我没有做错,祖父,我以后不会说不许哥哥回来的话,他是我哥哥,是和我一个爹生的。我要记得手足情分!” 朱老太爷伸手摸摸朱九爷的头:“这才乖,好好的回去,好好地给我在屋子里反省。明白吗?”朱九爷已经吓的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有点头,没有别的话敢讲! 朱老太爷这才对朱二老爷道:“你也给我滚回去,好好地换身衣衫,自己的家事都处理不好,还要我来给你处理!”朱二老爷连忙应是,朱九爷此刻哪还敢闹脾气,爬起来扶了自己爹往回走。 朱老太爷让人把这里重新收拾,又踱回园子里面,世上的事,没有自己解决不了的。包括人心,自己也能回转的了,想着朱老太爷就得意的笑起来。 柳劲松下了值,朱为安早已等在衙门门口,柳劲松也就和他往朱府来,朱为安得了祖父的吩咐,况且祖父今日如何对待魏氏,朱为安也是听过的,对柳劲松全无平常的敷衍,而是笑容满面,话题还主动往儿女上面迎:“听说令千金聪明伶俐的很,我家内人,也怀孕将满,但愿能生的一个如令千金一样聪明伶俐的女儿!” “朱公子必会如愿!”虽然猜到朱府来意如何,但柳劲松是真没想到朱为安此刻待自己竟十分亲切,心里狐疑之时,面上神色没有变,只顺口敷衍。 朱为安怎听不出柳劲松的敷衍?不过再有不满也不敢露出来,只又说了些京中趣事,不外就是哪里有好吃好玩的,说着话,朱府也就到了。 朱为安请柳劲松下马进府,柳劲松都能感到朱府的下人们今日待自己都特别殷勤,殷勤的让人有些想发笑。不过柳劲松面色依旧没变,还是和朱为安一起往朱府里面走。 沿路十分清净,并无一人前来打扰,一副朱家今日把柳劲松当做上客相待的架势。快要走到朱老太爷所住花园时,柳劲松才停下脚步:“朱公子昨日说的,老国公请了好几个人来赏花,怎的我这一路,并没瞧见别的客人?” “柳驸马到了此时,还要装什么糊涂?算来我们原本同源,都姓朱,祖父惦记你惦记的很紧,论起来,你才该是这府里的五公子!” 朱为安的话让柳劲松淡淡一笑,朱为安说出这两句,又见柳劲松这笑容,心里不由暗骂一句,但祖父的意思总是要传到,朱为安又道:“原先我也得罪过你,五哥,你是不是嫌小弟平日待你不恭敬,今儿,我就给你赔罪!” 说着朱为安就要顺势跪下,柳劲松扶住他:“不必了,年轻气盛,总是难免的。这五哥我也不敢领,既是来赏花的,还请继续带路!” 朱为安仔细听来,听不出柳劲松话里的恼意,越这样朱为安心里越没有底,若是原先,此刻的朱为安早已暴怒,但现在也只有乖乖地在前面带路。 朱柳两人进了花园,就有两个美貌丫鬟相迎,不用朱为安说,柳劲松也晓得这是常侍朱老太爷身边的丫鬟,等闲的人是见不到的,上回柳劲松也没有见到。 果然这两个美貌丫鬟已经开口:“柳驸马,老国公在厅里,还请您随奴婢们来。”柳劲松点一点头,和朱为安一起跟了这两个丫鬟走进厅里。 厅里酒果已经备齐,朱老太爷却没有穿大衣服,而是一身燕居服,正在瞧着那盆盛开的花,瞧见柳劲松进来就道:“你来了,快坐下吧。你我也无需这么拘束,还请宽了外头大衣服!” 这是把自己当家里人的架势,柳劲松手摆一摆,拒绝了宽衣落座的要求,而是道:“尊长面前,不能放肆!” “什么不能放肆,年轻人这样局促可不好!”虽然柳劲松不肯接受自己的要求,朱老太爷也没再坚持,坐到上方,丫鬟端上了茶,朱老太爷挥一下手:“来,尝尝我这茶,也是很不错的!” 柳劲松道声多谢才端起茶喝了一口,朱老太爷见他放下茶杯才道:“我这茶确实不错吧?我年纪越发大了,也只好个种花品茶,操心的也不过是儿女的事!” “老国公是个有福气的人,这等福气,还不晓得多少人羡慕!”柳劲松随口赞到,朱为安已经道:“这茶祖父放在这里,连我都少有得喝。足见祖父待柳驸马,是何等的体贴!” 朱老太爷瞧孙子一眼:“都是我的孙儿,我多体贴体贴也是平常事。柳驸马啊,你虽则姓柳,可你的身份你知我知大家都知道!” 柳劲松端坐在那里,听朱老太爷说完才淡淡一笑:“老国公的意思,我明白。老国公年过七旬,想来知道覆水难收这个道理!” “覆水难收也要瞧那是什么样的水。当初朱家确实对不起你娘,可那事我并不知道,当时我在外头,等回来时,你娘已经远赴边境,皇后娘娘又下旨让朱魏两家结亲。” 能一口把所有的错推在皇后身上,朱老太爷真是个人才,柳劲松心里嘲讽地想,接着就笑了:“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今日,我姓柳,不姓朱!” 柳劲松的拒绝让朱为安变了神色,朱老太爷可比自己孙儿冷静多了,呵呵一笑就道:“你心里有怨气这在所难免,我思来想去,单你回来不成,还要你娘一起回来。至于魏氏,她素来不贤不孝,这名声整个京城都晓得,甚至出于嫉妒,杀了你父亲的姨娘。我已做主休了她,到时重下婚书,让你娘重进我朱家的门。认祖归宗,本是人之常情!” 自己怎会是这样无耻之人的孙子?柳劲松看着朱老太爷,面上又是淡淡一笑:“贵府休妻,真比吃个饭还简单!” “祖父这等待你,你怎能这样出言不逊?你可知道,你纵是驸马,祖父也是皇后之父!”朱为安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对柳劲松道。 “小五,你着急什么?初听这事,你哥哥这样想才是正常的!”朱老太爷喝住孙儿,才对柳劲松道:“你定是认为,我这样做,是寡廉鲜耻,全无半点情分吧?可是你不晓得我心中的苦!” 说着朱老太爷叹一口气:“你单知道朱家在我手上,成为众人瞩目之家,可你不知道我为了维护朱家,付出多少努力?娘娘在宫中,虽则是正宫嫡配,可人人都晓得,陛下心中有的,是那个青唐女子。娘娘在宫中忍辱负重,我在外头,也要维护娘娘名声。约束家人不许他们胡作非为,什么我都做了。现在我虽精力旺盛,可已年过七旬,若等一日无常一到,你这些哥哥弟弟,都撑不住朱家。到时朱家一散,我在地下又怎样闭眼?” 朱老太爷用袖子点一下泪:“你只道我寡廉鲜耻,可你不晓得我在做出任何一个决定时候,心都在滴血。当初你母亲被休弃,我回京知道情形,也让人送去银两,保的住你母亲的衣食。松儿,我晓得外头的人都是怎样传我的,可我也是为了朱家。松儿你此刻年轻气盛,不晓得妥协二字怎么写,等你再过些年,遇到的事一多,就晓得了。我不能为了两三个人,就把我朱家全族搭上。我朱家上上下下,也有三四百口人,人人都要靠朱家吃饭。松儿,我赌不起,也输不起,也只有委屈你们母子来保住朱家全族平安。” 朱老太爷声音恳切,面带伤心,仿佛当时确实是不得已才让人休掉柳凤英,而非别的。可惜柳劲松并不是没有经过事的人,他往朱老太爷面上瞧去:“柳家我母亲那一辈的堂姐妹中,出嫁的已有十来个,只有我母亲一人被休。老国公,你口口声声,休掉我母为的是怕连累朱家,难道我那些姨母嫁的,就不是大族?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定安侯府的世子夫人,是我母的堂妹。赵家在这京中,人口比朱家还要多。赵家可受到连累?老国公,做下无耻的事就是做下无耻的事,不要试图掩饰,护不住妻儿就是护不住妻儿,不要试图弥补!” 第87章 混乱 朱为安已经忍不住起身对柳劲松道:“你口口声声都是我家的错,可是你怎知道,当日不是……” “我娘如何,我自然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你们家也清清楚楚,诬嫡出子为私生,不过是为了掩盖你们家的无耻,到了此刻还要反咬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国公以为我是三岁孩子?你的那些恳切会打动我?老国公,您老了,该好好地在家颐养天年了,儿孙的事,还是交给儿孙吧!” 这句话真切地把朱老太爷给气到,他看着柳劲松:“好一个不管不顾的柳驸马,再如何,我也是皇后的父亲,太子的祖父!” “我自然记得,所以,老国公还请安分守己,自有您的富贵日子。若不然,就算老国公您,把所有的儿媳孙媳全都休掉,也换不来别的了!”朱老太爷用手捂住胸口,朱为安忙过来扶住自己祖父,柳劲松看着这对祖孙:“老国公但凡还有点别的法子,也就不会走这一步。陛下并没废后,已经代表了一切。老国公还是仔细思量,别为了不该得到的东西,到头来,葬送了自己全家!” 说完柳劲松就站起身:“花已经赏完了,告辞!”朱老太爷喘了会儿气,觉得气喘匀了,这才看着柳劲松一字一顿地道:“朱家没有好处,对你又有什么?你还不是一样要受天下人唾骂?” “老国公忘了,我姓柳,不姓朱,我只有母,没有父!”说完柳劲松就转身离开,朱老太爷跌坐在椅子上,手脚开冰凉起来。朱为安见祖父这样,慌了手脚要去叫人,朱老太爷伸手拉住他:“我没事,你扶我起来,逆子逆子,我要去告他不孝!”说完朱老太爷就住口,朱家可没有这么一个人,就算去告,又有多少胜算,难道操劳了一辈子,眼看着朱家的外孙就要登上最高位置,自己家却要被排斥在外吗? 不,不甘心!朱老太爷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怎么都平静不下来,朱为安连声唤来人,那两个丫鬟见柳劲松匆匆离去,不知里面发生什么,可没有传唤又不敢进去,听到朱为安唤来人急忙进来,瞧见朱老太爷这样,两个丫鬟啊地叫了一声,朱为安已经跺脚:“不中用的东西,还不赶紧去请御医?” 一个丫鬟忙出去让人去请医,另一个上前相帮着朱为安把朱老太爷扶到榻上躺下,又给他灌开水。朱老太爷被扶了躺平,手还扯着朱为安的袖子:“不,不能传出去,朱家,朱家不会就这样倒掉!” 朱为安比朱老太爷更为着急,口里漫应着就去找药,此时消息已经传出去,朱大老爷夫妇忙赶来,朱二老爷也一瘸一拐地走来,瞧见二儿子,朱老太爷就跟瞧见仇人一样,顺势拿起枕头就往他那边扔去:“不中用的东西,柳氏母子,早该死了,而不是留到今天,让他们咬我一口!” 朱二老爷被枕头扔了一下,也不敢说话,只是直直地跪下,朱老太爷仿佛已经耗去所有力气,骂过之后就躺在那里,呼哧呼哧船粗气,眼睛转个不停,不,不能就这样算了,朱家,朱家不能离权利那么远。 柳劲松并不知道朱老太爷在自己走后就气到了,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一路走出朱府,从人见他出来牵马过来时,柳劲松上马时回头看了一眼,从此对朱家,就真的是可以坐而观之了。如果朱家安分守己,荣华富贵不会少的,如果不能,柳劲松淡淡一笑,那就各安天命! 柳劲松离开朱府,一点也不留恋。魏家的人却在此刻登门求见,来人是魏氏的大嫂,魏侍郎的夫人,指明要见自己家姑太太,并且要问个究竟。 朱大太太正在那里忙乱等待御医看诊,就听到下人来报魏夫人来了。这门亲,真的结的没半分好处。想到魏氏和魏家的举动,朱大太太顿时又觉头疼,用手按一下头:“不见!” 下人并没走,反而又问朱大太太:“可是舅太太那里,定要见二太太!” “她是你哪门子的舅太太。不见就是不见,这是国丈家,中宫皇后还在呢,她有多大的脸要来?”朱大太太顺势抄起个茶杯就往地上砸去,下人应是退出。 朱大太太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天旋地转快要倒下所有的事情都变了,现在,还不知道青唐那边怎么说。如果青唐那边真的答应了,照皇帝现在的意思,只怕会反拿朱家做伐,甚至危及太子。 一想到太子,朱大太太就站起身,皇后已经不行了,太子对朱家再不亲近,登基之后,看在皇后的份上,还会给朱家荣华富贵,可若不能,那朱家,就彻底完了。 朱大太太浑身冰冷,丫鬟进来要禀报朱老太爷的病情,朱大太太就把丫鬟一把推开:“五爷呢?”丫鬟被朱大太太吓了一跳,忙道:“五爷就在外头!” “叫他进来!”朱大太太嗓子都是干的,丫鬟匆匆出去叫进朱为安,朱为安进来后朱大太太把儿子扯到一边:“派到青唐的人,若回来了,不要进府,直接处理了!” “娘!”朱为安惊叫起来,接着就道:“青唐那边若答应了,我们不是正好可以?” “别做美梦了,陛下对秦国公主的维护,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到时就算事发,陛下是信我们还是信秦国公主?甚至可能把我们给……”朱大太太没有说下去,朱为安感到母亲话里透出一股寒冷,手不由紧握成拳。 见儿子这样朱大太太叹了口气:“现在老太爷躺下了,你和你爹商量着办。这件事,一定要当没发生过,不然的话,朱家只会完全覆灭,甚至危及太子,太子不能登基,朱家永无翻身之日!” 难道就此偃旗息鼓?朱为安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教育,朱大太太叹气:“你和你爹商量吧,只要能活着,只要能保住这些,暂时的等待又怕什么?” 朱为安正要退下,有婆子冲进来:“太太,不好了,魏夫人带了人冲进来,把二太太抢出来了,还说要进宫告状,告朱家虐待妻子之罪!” 虐待,告状?这些人是做什么吃的?朱大太太骂了一句,让别把这风声传到朱老太爷那里,就带了人往魏氏所在之处去。 赶到魏氏被关押的地方,就听见魏氏哭声震天,魏夫人正在那安慰她。朱大太太只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像山一样压过来,但还要咬牙上前,对魏夫人道:“魏夫人这是怎么了?难道媳妇不贤不孝,这做婆家的就休不得?” 魏夫人虽跟着丈夫被封为夫人,当初魏侍郎没发迹时,魏夫人还在乡间过了那么些年,到的现在,依旧粗手大脚。这也是朱大太太看不惯魏家的原因之一,难道不晓得水涨船高?照样用乡间这一套在京城过日子,也亏得她有脸。 此刻魏夫人听到朱大太太这话,把魏氏塞给身边丫鬟,也不再做斯文模样挽起袖子就对朱大太太道:“我晓得你早瞧不顺眼了,觉得我家没多少家教,配不上你家。既然如此,当初你家又何必上门求亲?此刻见我妹子年纪大了,我家男人也要告老,就要休了她,做你的好梦!” 魏夫人粗声大气,口沫横飞,朱大太太瞧她,觉得她比家里三等的婆子也差不多,只少了口中那股蒜葱味,皱眉道:“这个理,魏夫人你要好好地听我说!” “我才不听你放那么些屁,口里说的好听,你们朱家是大族,是有礼的,是人人都赞的。结果呢?大族是真,有礼是假。我妹子初嫁过来时,连个丫鬟都看不起她,背地里在那讥笑她是个乡野村姑,我妹子咬牙学,连我都学,学你们的为人,可结果呢,还不是一样被你们在背后嘲笑,嘲笑我们是婢做夫人。还说我男人若真懂这些,就该早早把我们休了,另娶名门淑女为配。呸,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有礼,男子发达了,原来的老婆就配不上了,这道理,讲到天边都讲不下去!” 朱大太太一张粉面已经有些发白,况且魏夫人说话,既不是那样轻言细语,也不是好好站着,步步紧逼,朱大太太就差贴到墙根了,见魏夫人又要过来,朱大太太已经怒道:“果然是不依教化的乡野村姑,来啊,给写张休书,把魏家的人给我赶出去!” 这在朱大太太看来,已经是十分严厉的举措了,可这给魏夫人提鞋都不够,魏夫人冷笑一声:“好啊,你把休书拿来,我这就去进宫求见陛下,为我妹子喊冤。要休我妹子,也要瞧瞧你家做的事服不服人!” “你妹子又做了什么好事?打骂丈夫又哪点贤惠了?”朱大太太被逼的急了,想了半日才想出这么一句,魏夫人已经冷笑:“呸,你家把你家的二老爷当个宝,在我眼里,他不过一个孬种孱头,当初初进京,皇后做媒就应了,后来细一打听才晓得,这男人不但休了前头老婆,还自己给自己戴顶绿帽子。现在前头儿子出息了,这男人只怕又想把前头老婆给叫回来,这才想休我妹子,别做你的美梦,这种主意也少打。我妹子进了朱家二十年了,儿子也大了,这会儿你家把她休了,是想逼死她吗?” 这可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朱大太太对这样胡搅蛮缠的举动,实在无法破解,还想再讲几句理,魏夫人已经扯了魏氏:“走,我们这就回去,寻你大哥,进宫告状去!” 这要出去,朱家的脸都丢尽了,朱大太太不由叫道:“魏夫人,你带了她走,可你难道不晓得,这样嚷叫,也丢尽了脸面,以后你的外甥也寻不到好的亲事。” 脸面?魏夫人呵呵一笑就回头对朱大太太道:“你家做的不要脸的事更多,我也没见你家不好意思出门。这会儿,我家不过是要去讲理,你家就说我们丢脸,这脸面,到底是朱家丢的,还是魏家丢的,还难以说清呢!” 说完魏夫人就招呼自己带来的人,扬长而去。这世上,竟有这样不讲道理,不听教化的人。朱大太太定定站在那里,已经想不出办法了,丫鬟见魏家的人全都走了,这才敢上前去扶朱大太太:“太太,这件事情,也不是魏家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要紧的是让老国公的病赶紧好起来,不然……” “我晓得,不要你多说!”朱大太太说了一句,就觉嗓子发干,再说不出半个字。结这样的亲,简直是朱家列祖列宗都蒙羞。朱大太太闭上眼,想寻个法子出来,解了面前这些危机,可想了半天,什么法子都没有,倒是一阵阵冷起来。今日,已经腊月初一了,按平常,该是腌制各种东西,准备过年的时候了。可现在的朱府,哪有半点过年的情绪? 柳劲松离开朱府,心里一阵阵地寒冷,此刻只想见到妻子,和她说说话,只想抱住女儿,听她的童言童语,这样才能完全忘掉那种从骨子里感到的耻辱,这些,可都是自己的骨血亲人,一想到自己竟出身这样的人家,柳劲松就觉耻辱。 自己的女儿,千万不能被这样的耻辱沾染,自己也绝不能。柳劲松虽心里着急也不敢飞奔,好容易到了王府,柳劲松跳下马就把缰绳扔给小厮,急急往里走。 刚走了两步,管家就迎上来:“驸马回来了,您这样着急,想来已经知道消息了?” “什么消息?”柳劲松见管家满面喜色,想来也不是什么坏消息,笑着问道。 那管家笑的更欢:“您今日去后,公主觉得有些不舒服,寻人一瞧,竟是又有喜了。公主这胎定是儿子,以后啊,公主就是儿女……”管家的话还没说完,柳劲松已经飞快地往里面跑去,妻子又有喜了,这个世上,自己的亲人又多了一个,真好,太好了。 柳劲松跑进院子,侍女们正要迎上,柳劲松已经推开她们往屋里去,刚掀开帘子,就听到柳凤英的声音:“我们小舒儿,也要做姐姐了,高兴不高兴?” “高兴!”小望舒常被这样问,晓得要回答高兴大人们才会开心,回答时候还重重点头。这让柳凤英笑开了花,把孙女抱在怀里:“我的小孙女啊,我的心肝宝贝!” 柳劲松的脚步不由停下,看着屋里的这一幕,这个世上自己最在意的人都在屋里,妻子温柔地笑着,母亲的面上十分欣慰,女儿也是那样可爱。柳劲松觉得自己的眼里竟有了泪,那脚步怎么都迈不出去。 “驸马回来了?”当着柳凤英,玉琳待柳劲松更多的是有礼。平日柳劲松也是这样的,可此刻只觉心中激荡,伸手就把妻子抱在怀里,玉琳先是一怔,接着面上就红了。 柳凤英不由抿唇一笑,抱起小望舒就出去,小望舒在祖母怀里,还挣扎着想要下来和父亲说话,可还是被抱走了。 “你今日怎么了?”玉琳在短暂的愕然后,温柔地问丈夫。柳劲松长吸一口气,好让那种郁闷消散,看着妻子道:“玉琳,你不会因为朱家是个很龌龊的家族,而不要我吧?” “说什么傻话呢?”玉琳淡淡一笑,伸手去摸丈夫的脸:“我的驸马姓柳而不姓朱,我的女儿也姓柳,朱家是什么人家,我不知道!” 真好,能看见妻子的笑容,就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柳劲松松开妻子,但双手依旧握着她的手:“玉琳,我很喜欢你!” “我也是!”玉琳并没反对,而是笑着回答,这样的笑真好看!柳劲松还想和妻子说说话,门外就传来小望舒不耐烦的声音:“爹爹,我要进来!” 柳劲松笑了,握住妻子的手一起走到门边,掀起门帘就看见小望舒气鼓鼓地站在那。柳劲松哈哈一笑把女儿抱起,小望舒的腮帮子这才放下,玉琳摸摸女儿的脑袋:“你啊,这么大了,该学礼了!” “爹爹就不讲理!”小望舒靠在父亲怀里,但不忘向娘告状。柳劲松又是哈哈一笑,这才对一边的柳凤英道:“娘,今儿确实是儿子疏忽了!” “别说这些,娘啊,看见你夫妻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高兴!”柳凤英的话让玉琳的脸又是一红,一家子重又进屋,说笑一会儿,用过晚饭,柳凤英也就回柳府。 玉琳夫妻又带了孩子去给吴王问安之后,这才回屋。回去路上小望舒已经发困睡着,柳劲松抱着女儿,身边是有孕的妻子,只觉得心中无限喜悦。这才缓缓地把今日朱老太爷说的话说出。 难怪丈夫会那样在意!玉琳了然,轻声道:“这世上,多的是说着光明正大的话,行着卑污苟将的事的。朱家这样的事并不少,你要晓得,淤泥中也会开出莲花的,你不必在意!” “我原本很在意的,可听了你的话,就不在意了!玉琳,朱家是朱家,我是我,是不是?” 此刻的柳劲松竟像个孩子,玉琳又是一笑才点头:“是啊,朱家是朱家,你是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况且当日朱家是主动逐你们出府的!” 妻子的话让柳劲松十分安慰,他没有再说而是伸手把妻子的肩揽过来,玉琳淡淡一笑,接着就道:“可是这世间,又有多少牺牲了家中某一个人,让家族平安的事。有时也不是为了平安,或为名或为利。原先我觉得,伯母很蠢,蠢到看不清形势,蠢到屡次触怒伯父。可我现在觉得,她很可怜,她为朱家,牺牲掉的也是青春年华,也是很多东西。可是她的家人,在她仅剩下名分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抛弃。” 柳劲松沉默了,玉琳的声音里带有叹息:“爹爹那日当着林姨的面说,他愿为我,牺牲一切。那一刻林姨面上如死灰一样!那时我不明白,听了你今日的遭遇,我明白了!” 柳劲松的手伸出,握住玉琳的手:“我也会为望舒牺牲一切的,不为别的,只为她是我的女儿!玉琳,陛下心中,江山社稷最重,可你我,没有这样的牵绊!” 是啊,皇帝心里,江山社稷为重,秦国公主的不愿意出嫁,只怕也是中了皇帝的下怀。只是这牺牲,由被牺牲者亲口说出,显得好看了那么点。玉琳觉得眼中有些酸涩,把眼里的泪擦掉,伸手握住熟睡女儿的手,我不会用你,去换取荣华富贵的,我的心尖。 睡梦中的小望舒并不知道这一切,只是绽开一个笑容,如黑暗里开的最灿烂的花。 朱老太爷大怒生病的事很快传开,等魏夫人进宫告状之时,朱大太太已经先行到来,口口声声是魏氏冲撞了朱老太爷,才让朱老太爷病重,此等恶妇,不堪为妇,求皇帝做主,休掉魏氏。 魏夫人没想到朱家这抹黑起人来,也是半点都不打疙瘩,这么一大个黑锅,魏夫人自然不会让魏氏背上,和朱大太太嚷叫起来。若论泼辣,朱大太太自然比不上魏夫人,可要论起颠倒黑白,说什么话才有利于自家,朱大太太比魏夫人可要强多了。况且朱大太太在那哭哭啼啼,魏夫人在那大声嚷叫,自然在人看来,是朱大太太的理更多些。 可惜朱大太太这费尽心机的表演,皇帝却早已知道内情,对朱家不免更为生厌。允许朱家休掉魏氏同时,又令朱家合族离开京城,带着朱老太爷回乡,好让朱老太爷安心养病。 朱大太太不料皇帝这一人打了一板的处置,刚要喊冤,出来传旨的内侍已经道:“大太太,您啊,赶紧收拾回去,不然的话,更为不好!” 内侍说话,自然带玄机,朱大太太听的脸皮忍不住动了下:“娘娘近来可好?” 第88章 宴会 “陛下甚为关心娘娘,御医日夜都在侯诏,服侍的人更是精心。大太太又何必在意这些?”内侍的话滴水不漏,朱大太太的心不由一沉,但还是开口道:“陛下的旨意,我们自然是不敢违抗,只是这要离京,总要求见娘娘,告别才是,还请内侍禀告陛下!” 这是很合理的要求,内侍迟疑一下就道:“奴婢知道了,大太太还请先回去,到时自然有旨意的。”朱大太太觉得一颗心在那里浮沉,晓得这已是内侍所能做出的最大保证,行礼起身离去,只觉得全身都是寒冷,这个给朱家带来无上荣耀的宫廷,直到此刻,朱大太太才知道,荣耀既能给,当然也能被剥夺。 朱大太太刚回到府里,就见到众人沮丧的眼,想也知道,皇帝的旨意已经到达朱府。朱大太太很想说几句话来让众人打起精神,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过了许久才道:“都去收拾东西,陛下虽下了旨,也没说什么时候让我们离开,总也要等到过年时候。况且家乡的宅院,也要着人去收拾!” 说完这句,朱大太太就觉再没力气,管家娘子们虽应是,可没有原来这么有精神。被皇帝下令返乡居住的人,即便没有被夺爵,只怕地方官员还会收到密旨,对朱家有监视之责,不是那样风光返乡,更要夹起尾巴来过日子。 朱大太太很想就此歇下,可还要强撑着去瞧朱老太爷的病,刚走到朱老太爷居住的花园,朱大老爷就匆匆走出,瞧见妻子面色那眉头就皱了皱:“这件事,你办的太糟糕了!” 丈夫会这样说,并不出朱大太太的意料,她张嘴刚想辩解,接着就心灰意冷,只叹了口气:“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陛下已经下旨,想来我们也迁延日子不长。我求见皇后娘娘,也不知能不能得到准许!” “见了娘娘又有什么用?娘娘现在自身难保。说起来,娘娘也是心太软了,不然的话,一个公主,哪会这样!”朱大老爷一想到离京回乡后过的日子,心里不由愤懑,久存的抱怨也说了出来。 “老爷,人多口杂,况且老国公还躺着呢!”朱大太太的安慰并没进朱大老爷的心,只是哼了一声就离去,虽然周围的人还是和往常那样多,但朱大太太分明感到树倒猴孙散的那种凄凉。陛下的心,远比朱家想象的狠啊。 皇帝并没让朱家等许久,次日就派内侍前来,准许朱家亲眷二人进宫去见皇后,除此,别无他人能进宫。 虽然远不如朱大太太所想的,但能进宫总好过原来想的。朱大太太自然领旨,又去见了朱老太爷,问可有什么话和皇后说的?朱老太爷听的朱大太太可以求见皇后,浑浊的眼里闪出亮光,接着那光就黯然,唇在那里蠕动:“晚了,晚了!” 恨只恨自家心不够狠,才会养虎成患,到的此刻,说什么都晚了。朱大太太感觉到朱老太爷的黯然,却也无可奈何。 昭阳殿内,照样还是那些伺候的人,朱大太太给皇后行礼后,抬头瞧见皇后,此时的皇后头发已有银光闪现,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辨,再不是上次朱大太太进宫时候见到的,那个保养良好的妇人。 “娘娘还要保重身体,朱家合族,还全要靠娘娘托福!”虽然皇后身边的人,朱大太太全都见过,可谁知道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皇帝的?毕竟天子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而非皇后。朱大太太并不敢多言,只选了这句普普通通的话。 “托福?”皇后唇边现出自嘲笑容,称病这么些日子,真是好人也能闷出病来,皇后想了很多很多,从入宫时候一点点开始想,一会儿怨自己,一会儿恨皇帝,怨恨到最后,皇后都有些浑浑噩噩了,不晓得到底错在何方,要怪罪于谁?身边的人全都没有换,这样的姿态让皇后更加心惊,难道说身边的人,使唤了这么久的人,对他们抱以信任的人,全是听命于皇帝的? 恐惧如从心底漫起,漫遍全身,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已孤身一人。丈夫、儿子,倚重的下人,全都离自己很远很远。那曾轻易触摸得到的权利,不过是皇帝一句,朕可以给你,自然也可收回。 皇后,天子之妻,却也是天子的臣民,他愿意让你并肩而行,那你就是妻子,否则的话,不过就是和其他臣民一样,要匍匐在地仰望于他。 “娘娘!”看着皇后的笑容,朱大太太忍不住惊慌地唤出口,皇后收起思绪,看着面前的朱大太太:“回乡也好,回乡了,没那么多应酬,就能好好地去想原来没有想清楚的事!” “娘娘教诲,妾会谨记,只是娘娘也要……” “我的日子没什么不好过的,每日御医来给我请三次脉,服三次药,然后这一天也就过去了。服侍的人都是我身边的旧人,她们服侍的还是和原来一样好!”皇后打断朱大太太的话,自顾自说起来。 朱大太太从皇后的话里,听出心灰意冷,唯独听不出怨恨! “大太太!太子妃前来给娘娘问安,您还请回避!”宫女上前,语气恭敬却是实实在在的逐客令。朱大太太垂下眼,只怕这是自己和皇后的最后一面了,以后,就是返京路茫茫了! “娘娘,妾愿娘娘……”朱大太太按礼仪说着临别的祝语,话到唇边却说不完,只是看着皇后,重新跪行大礼! 皇后让朱大太太起来,朱大太太离去,听到身后的皇后传来漫漫一句:“这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无边的荣华富贵,不过就是如此!” 朱大太太心有触动,但不敢说话,只是往宫外走,远远的能看见太子妃在众人簇拥下往昭阳殿行来,朱大太太似乎看见太子妃唇边的笑,那笑,和当初的皇后是一模一样的,不知道数十年后,太子妃唇边的笑,会不会也变的和皇后一样,带着凄凉。 无边的荣华富贵,有时还比不上身边人的一个微笑。玉琳看着柳劲松的笑,心里满是甜蜜,突然道:“现在我明白了,为何有人会对荣华富贵不动心了?” 这话来的太突然了,柳劲松把怀里已经睡着的女儿小心放到床上,抬头看着妻子:“为何突然这样说?” “爹爹和我说过,这个世间,多的是有人愿意用一生孤寂来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天家给出的富贵,当然是无人能及。柳劲松嗯了一声:“那是谁愿意放弃这样的无边富贵?”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的?原先我对她有怨,觉得为何不能为我委屈,可后来我才明白,有的人,是值得你放弃这些富贵的!”说着玉琳看向柳劲松:“你曾说过,就算我是个乞丐婆你也会动心,现在我就回答你,如果你是爹爹不愿让我嫁的人,那我也会放弃公主的荣光,和你在一起!” 这话真好听,原来不仅是自己说甜言蜜语让玉琳欢喜,而是玉琳说甜言蜜语,自己也会欢喜!柳劲松握住妻子的手:“我一直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你说这样的话呢!” 玉琳握拳捶一下丈夫的肩,靠在他胸膛,听到他的心在那跳,突然笑了:“你的心,跳的为什么不急?你可知道,当初我听你说这样话的时候,心跳的可快了?” “是吗?”柳劲松低头看着妻子:“那我就忘了,当时我就该摸摸你的心,感觉下你心狂跳是什么样子?”玉琳啐他一口,看着他面上神色,这样的日子,好似一辈子都过不腻。 “下雪了!”柳劲松环抱着妻子,抬头看了眼外边,玉琳侧耳一听,果然听到雪落到屋檐上的沙沙声,不由抿唇一笑:“我小时候,听人说选驸马,想的就是这样,听着下雪的声音,然后和心爱的人在屋里说话!” “现在不但有我这个心爱的人在你身边,还多了一个女儿。嗯,以后,也许还要多一个儿子!”柳劲松只觉志得意满,天上人间的所有幸福加在一起,也抵不得这一刻。 玉琳伸手摸摸肚子,也笑了,唇边笑容甜的像蜜,甜的柳劲松不由轻轻尝了一下,好分享这种甜蜜。 “公主!林侧妃在外求见,说要和公主辞行!”林氏总是有诰命在身的王府侧妃,她要出家修行,当然不是说走就走,很多事情还要走一遍。 这么些天林氏就待在王府,等着这些过程都走完,然后就出家修行。此刻,已是全都走完,到了她将离开王府的日子了。 玉琳心中不由添上几分怅然,站起身来到外边,林氏已经等在那里,虽没正式出家,可她已经换上道袍,发上除了用根玉簪绾住了发,别无其它首饰。 听说她这几日,也是素食,一点荤腥都没入口。看见玉琳走出来,林氏起身给她行礼:“见过公主!” 玉琳快步把她挽起,有千言万语涌上喉头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林氏已然明白,对玉琳勾唇一笑:“公主无需和我说对不起,身为女儿,又没有一个好父亲,这样也是难免的。况且王爷对我,虽没情分,别的也没亏欠我!” 林氏的话让玉琳的喉头更加哽咽,轻声道:“若非有我,你本不用嫁入王府的!或者,不会这样委屈地嫁进王府。” 林氏又笑了:“就算没有公主,我以正妃名分嫁了进来,那又如何呢?我终究不是王爷朝思暮想的人!王爷对那个女子多情,自然只能对我无情!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与其怨恨王爷,把那浓浓的嫉妒变成恨,变的不像我自己,倒不如放开怀抱!”说着林氏眼里的泪还是忍不住掉落,但不等玉琳开口安慰,林氏已经笑了,把泪摇掉:“公主有的,是这天下最好的,最值得女子羡慕的东西,公主有福!” 自己有的,的确是这天下女儿都羡慕的东西,不是那无边的荣华富贵,而是能和自己相爱的丈夫!玉琳点头:“王府侧妃出家,一应供给都和原来在王府一样,林姨您不必担心有些东西会缺少!” “就算会不一样,又如何呢?我所求的,早不是那些荣华富贵。我所求的,永远都得不到了!”一个能和自己相爱的男子,一个可爱的孩子,这些,林氏永远得不到了,即便现在愿意放弃这无边的荣华富贵,也得不到来了。 玉琳心中又闪过悲哀,林氏已经瞧向玉琳:“公主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说完不等玉琳回答,林氏就又笑了:“瞧,我方才还说要放开怀抱,此刻又拘泥了!公主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怎样才让王爷倾心于她再不改变,都和我没关系了。此后,王爷也好,公主也罢,于我而言,都毫无关系了!” “林姨!”玉琳忍不住握住林氏的手,林氏把手从玉琳手中抽出:“时候不早了,我今晚要去林府住一晚,和我父兄话别!”斩断红尘俗念,从此一心向佛。 玉琳看着林氏的背影,不由长叹一声,接着玉琳的肩膀已经被柳劲松握住:“林姨这样,总好过日后怨怅!”这说的是皇帝皇后,玉琳嗯了一声就道:“是啊,好过伯父伯母现在。可是伯母她……” 也有些可怜,柳劲松把玉琳的肩握的更紧:“玉琳,人在这世上,纵然贵为天子,尚且有求不到的东西,更何况是别人呢?皇后如果想要的不是那么多,或许,日子不会这样。” 可是人在得到一些之后,必然会想得到另一些。就如自己,在富贵丛中,锦绣堆里,依旧念念不忘,若有亲娘在身边,又该如何?好在,现在已经放开了,不会再想那些,不会让那些念头缠绕自己,不然总有一日,会成魔的。 珍惜现在的,不去追念失去的,就已够了。玉琳抬头对柳劲松一笑,所有的心神全都放开,闭上眼听着雪落在屋檐上的沙沙声,这是少时最喜欢的声音,此刻有心爱的人在身边,让这声音更加好听。 “我们办个消寒会吧?”虽然吴王说王府内务交由玉琳,可王府上下人手那么多,玉琳除了一些日常也就没什么事可做。不好出门的她在柳凤英过来探望时候,猛地想起京中此刻最爱的,就是开消寒会赏雪景,不由动了念头。 “公主要办消寒会?这很好,可是要邀请些什么样的人呢?”柳凤英年轻时候也常赴消寒会,此刻听玉琳兴冲冲地问,也就凑趣地问。 “我从没办过什么消寒会赏花宴!”玉琳老实说出,脸上不由添上一抹红,吴王不爱应酬,玉琳年纪又不大,林氏又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偌大一个吴王府,平常几乎就是关起门过日子,这些宴会从没举办过。 此刻听到柳凤英说要邀请什么样的人,玉琳就觉得办个宴会而已,怎的如此复杂?见玉琳苦恼皱眉,柳凤英浅浅一笑:“公主身份尊贵,这邀请的人自然也要各种选择,不然的话,若让心存不良的人拿了帖子,日后用公主的名义胡作非为,那就难办了!” 玉琳哦了一声:“那照婆婆说的,难道只能邀请几位公主府里的表妹或者几位王府里的人了?” “这也不然,公主也可邀请几位来往的亲密的,不过想来公主并无这样的人!”柳凤英的话让玉琳的眉头皱的更紧,丢开消寒会怎么办的问题去问柳凤英:“婆婆当日的闺中密友是什么样的?可是像姐姐和我一样?” “秦国公主和公主之间是姐妹情深,自然和闺中密友不一样。当初我年少时候,也有许多的手帕交,虽不能称无话不说,可也今日到你家,明日到我家。不然的话,闺中日子寂寞,要怎样消磨呢?不过后来,渐渐也就散了。” 柳凤英话里含有一丝感叹,玉琳却听的入了迷,这些吴夫人从没和玉琳讲过,至于玉琳的堂姐妹们,除了秦国公主,玉琳和别人其实只是面上亲热。秦国公主也是个不爱和人交往的性子,玉琳自然无处结交闺中密友。 柳凤英说完,见玉琳面色就道:“都是我勾起往事来了,公主若喜欢,不如邀请几位有过来往的,如徐家的小姐,她已和潘府的公主定亲,潘公子和小儿又熟识,公主多和她来往也平常。还有英国公府的,看在褚公子的份上,公主也可和她们多来往,至于别的,我就想不出来了!” 做一个公主,身边多的是讨好的人,玉琳还真没想到自己要去主动交好别人是什么样子,可听起来又有几分新鲜。至于徐知娇,那个和自己同母异父的少女,玉琳对她不是没有好奇心的。 于是和柳凤英又商量过了,定在三日之后举办消寒会,邀请的客人有裘如婉,仁和公主的小女儿,晟王府的小郡主,以及柳凤英建议的徐知娇,褚家小姐和柳家的一位千金。 人员日子敲定,也就让人去送帖子。徐知娇收到王府下的帖子,差不多是惊慌失措了,虽然这些日子在努力学习如何交际,可这王府的帖子,还是不一样。 徐知娇拿着帖子就去找娘:“娘,您瞧,这是吴王府的永乐公主下的贴,邀我后日去王府赴消寒会。可是娘,我从没去过王府,会不会被人笑话?再说,公主为何会给我下帖子呢?” 杨墨兰接过帖子,上面的字迹当然不是玉琳写的,但还是摸了一下那字迹才道:“你哥哥,现在很得秦国公主的器重,秦国公主和永乐公主关系很好,想是因为这个,才给你下帖子。难道你忘了,上回潘府来下定,公主还亲至吗?” 这个徐知娇并没有忘,头微微一偏:“全是为了哥哥吗?”杨墨兰听出女儿话里的不相信,只淡淡一笑:“当然是为了你哥哥,不然的话,就凭你我,哪点能让公主看上!” 这说的也是,徐知娇把帖子收起,偎到杨墨兰身边:“娘,那您说,我要不要去?” “难道我说不许你去你就会点头吗?况且你姨母说的很对,潘家是积年的有爵人家,现在瞧着败落,可和平常人家还是不一样,你去多见识见识也好,免得嫁进去,被妯娌们笑话!” “我才不会呢!妯娌们要笑话我,我就不理!”徐知娇的鼻子一皱就对杨墨兰说,杨墨兰推一下女儿:“好了,别和我撒娇了,这王府比不得别的地方,你好好地准备准备!” 徐知娇已经点头:“嗯,我要去问姨母,这王府的忌讳是什么?娘,我去了!”说完徐知娇就飞奔出去,杨墨兰摇了摇头,接着就笑了,想着过去的事已经无益,现在只要孩子们都好好的,就够了。 吴王府办宴会,这可是十分稀奇的,上次办宴会还是林氏嫁进吴王府的时候。拿到帖子的人都在准备不提,连没拿到帖子的,都在打听是些什么人得到帖子,听到徐知娇也拿到帖子时,所有的人都认为,徐知娇是因为有个好哥哥才会得到王府的帖子,不过也不乏有想看徐知娇笑话的人,毕竟王府的规矩,可比外头的规矩大多了。 消寒会那日,徐知娇按了时辰来到王府,早已有人等候在那里,瞧见徐家马车到来,就请徐知娇上轿进王府。这王府果真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徐知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面上露出淡然神色,但那眉间,还是有掩盖不住的惊讶! 王府果真和别的府邸不一样,自己原先的见识,实在是太少了。徐知娇悄悄掀开帘子一角,一双眼往外瞧,心里忍不住惊叹! 第89章 交谈 “徐小姐还请下轿!”就在徐知娇惊叹时候,轿子已经停下,侍女上前掀起轿帘,温柔恭敬地道。徐知娇走下轿子,看见所停之处是一座庭院,庭院内假山嶙峋,假山之下是片梅林,虽只有数棵梅花开放,可风一吹来,就有幽香入鼻。徐知娇深深地吸了一口,看见不远处还有几丛竹林,在这冬日,有梅花开放,有竹子可赏,想来这就是王府办消寒会的地方。 “徐小姐请往这边来!”侍女们给徐知娇留下赏景的时候,见徐知娇已经看了数眼,非常恰当的开口,徐知娇往侍女身上瞧了眼,见自己身上穿的料子,还没侍女身上穿的料子好,但侍女面上不见骄傲,只有一派恭敬,果真这王府下人,和别的府邸下人,是全不一样的。 徐知娇跟着侍女往假山上走,假山顶是平的,山上有亭,那亭分了三间,中间那座最大,侍女引着徐知娇走进亭中,亭中已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坐在那里,看见徐知娇进来,往徐知娇身上瞧了瞧就笑道:“是徐家姐姐吗?” 徐知娇还在想着这少女是谁,听到她一口道破自己身份,往她面上瞧了瞧有些稀奇地道:“从没见过妹妹,不晓得妹妹是?” “我家姓褚,和你兄长交好的褚治,就是我的堂兄!”原来是英国公的幼女,听完介绍徐知娇就笑了:“原来是褚妹妹,我来京里日子浅,还不认得几个人呢,褚妹妹别笑话我!” “徐姐姐还请坐,这人啊,来往多了,慢慢认识的多了!”褚小姐是个很有大家之风的女子,说话时候如沐春风,英国公府的家教,确实很好。徐知娇心里品评着,和褚小姐两人坐下,这一坐下才发现只有这里开着窗,开窗所见就是山下那片梅林,若能在梅花盛开之时,坐在这窗前,天上又有雪飘过的话,定是十来分的景色,难怪说吴王府里的雪景,胜过别的府邸多矣! 徐知娇和褚小姐说了几句话,徐知娇讲几句贵州的事,就听褚小姐回几句京中事情,两人讲的渐渐亲热起来,就见另一女子走进,瞧见她们这少女停下脚步,褚小姐早已做过功课,晓得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也笑着上前做自我介绍,并称此人为柳小姐! 柳小姐算来是玉琳的堂小姑子,徐知娇在心里记下这关系,也就和柳小姐谈起来。柳小姐并非生长在京中,在边境生活了十来年,说话时候还带着边境那边声口,往下瞧了瞧就笑道:“在边境时候,少见生的这么整齐的梅花呢。那时我读了雪里红梅的诗,去问父亲,父亲说边境总要苦寒些,雪也比京城下的大些,要到哪里去寻这样景致?我不信,和哥哥悄悄地去寻,差点掉下山去!”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说起来,我真羡慕你们都出去见识过,像我,从小生长在京中,见识不出这方寸之地!”褚小姐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和她说话,总不会缺了话题,这话让柳徐两人都笑了,柳小姐已然道:“不尽然呢,我们出去见的不过是景,褚姐姐在这京里,见的是人,这人琢磨起来可就不同了!” “人心有什么好琢磨的?看见不喜欢的,不来往就是,难道还有人能咬我?”有声音从外头传来,说话的少女眉飞色舞,褚小姐知道这是仁和长公主的掌上明珠宋宛然,忙拉着徐柳两人相迎,宋宛然性子和仁和长公主有些像,手随意一抬让她们坐下才望向窗外:“都说吴王舅舅府邸里的冬日景色最美,我还当是娘夸张之语,今日瞧见,果然如此!” “表姐来的倒早!”裘如婉也从外面走进来,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才瞧向宋宛然:“仁和姨母的府里,景色也不差呢!” “这是自然,谁像云梦姨母似的!”宋宛然从小受到娇惯,就算在宫里,也有不少人让着,仁和长公主不满云梦长公主的作为,宋宛然对裘如婉也不会多看得上眼。两人相遇时候,时常会发生小摩擦,裘如婉没料到宋宛然竟不给自己一丝一毫的面子,眉不由一皱。 这样更让宋宛然看不上眼,堂堂公主千金,总做那些小家子气的举动做什么?真是被她娘给教坏了。眼见宋宛然要开口说裘如婉几句,褚小姐适时开口道:“公主府内,自然比不得别人府邸,听得秦国公主府内,景色也好!” “玉容姐姐府里,当然和别的府不一样,玉容姐姐喜欢疏阔,景色是别样风景!”听到褚小姐转话题,裘如婉又重新和褚小姐攀谈起来。 “这就是闺中女儿们在一起的情形吗?”玉琳只听说裘宋两人之间有些不合,但从没细细瞧过,此时见到这样,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自然没人回答,玉琳的手撑住下巴,又瞧了一会儿也就从另一道门出去,转到中间那座亭来。 主人来到,众人忙起身相迎,宋宛然已经撅起嘴:“永乐表姐,你怎的迟迟没出来,说话说的好没意思!”这话指的不是别人,就是裘如婉,裘如婉性子和云梦长公主本就不一样,那眉已经微微皱起。玉琳淡淡一笑方道:“就你性子最急,小姐妹们在一起,亲亲热热说话不好吗?” 宋宛然摇头:“好是好,可是不一样!”说着宋宛然就故意瞧裘如婉一眼,裘如婉心中不由有火升起,只是碍着玉琳在旁不好说话,伸手去拉玉琳的袖子:“永乐表姐,以后凡有人来了,我不来就是!” 眼见风波要起,三位小姐都屏声静气,不敢开口。 “都是表姐妹,只该记得好的哪能记得坏的?你们嬷嬷都没教过你们吗?”玉琳不偏不倚说了一句,让另三位小姐都坐下,这才带着宋裘两人坐下:“今儿这消寒会,就是我听的你们两平日间有些不快,才特地为你们举办的。怎的一来,你们就看彼此不顺眼?” 裘如婉低下头咬住下唇不说话,宋宛然已经开口:“永乐表姐既然这样问,那我也就直说,大家表姐妹们,都差不多一样的人,可是偏偏她要时时做出一个委屈样子来,活似她的娘!” “我哪里时时做出一个委屈样子来?”裘如婉抬头,眼里已经有泪光闪动,但没落下来,这更让宋宛然找到把柄:“永乐表姐,瞧瞧,她这会儿又这样,活像谁欺负她?” “难道你不是在欺负裘表妹吗?”玉琳含笑说了这么一句,宋宛然不由语塞,她一贯在仁和长公主身边,讲究的做人做事要坦坦荡荡,有话就说,有时并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会刺伤了人。 见宋宛然语塞,玉琳拍拍她的手:“你瞧,你自以为说的是实情,可有时还会刺到人,既刺到了,就要允许别人委屈,不然的话那算什么?”宋宛然的嘴不由翘起:“可是嬷嬷说……” “你现在渐渐大了,嬷嬷说的,也未必全是对的!表姐妹之间,相处不好,岂不让人说笑话?”宋宛然低下头,玉琳这才对裘孺人婉道:“裘表妹你也是,你身为表妹,姐姐说的不对,难道你不能直说?” 裘如婉小小地嗯了一声,玉琳已经笑道:“今儿这消寒会不巧,梅花都没开几棵呢,不然的话,大家可以赏梅了!” “赏花苞也好,况且方才我们听了公主的教诲,觉得大有益处呢!”褚小姐头一个说话,唇边的小梨涡时隐时现。玉琳对褚小姐淡淡一笑,这才看向徐知娇,从进来之初,玉琳就想细细地看徐知娇,直到此刻才好往她身上瞧去:“徐小姐觉得如何?” “公主很像姐姐呢!”徐知娇也不知为什么,虽然只见过几次玉琳,可觉得玉琳身上总是这样亲切,总想和她接触,这种仰慕绝不是因为玉琳的身份,而是因为别的。此刻玉琳相问,徐知娇不由自主就把这话说出,说完之后见众人都静默了,特别是那位宋小姐有些不满,晓得这话不该自己说,急忙低下头。 要论血缘,她的确该是自己的妹妹,玉琳强迫自己把眼收回来,又和柳小姐说了两三句,侍女们已经上前把东西都摆好,蒸好的芋头,炸好的鹌鹑,还有别的这个季节难以见到的鲜果,摆满众人面前。 徐知娇自从说出那句之后,自觉失言,只是低头脸红,此刻见东西摆满面前,也只有拿起一个花生慢慢地剥,那红衣已经不见,徐知娇还是没把花生放进嘴里! “徐姐姐,永乐公主是个温和的人,你别担心!”她的局促褚小姐也瞧见了,悄声在她耳边道。徐知娇这才慌乱地把花生放入口中,放到一半却觉得不对,忙把手放下,对褚小姐浅浅一笑:“我知道呢!” 说着徐知娇又往玉琳那边瞧去,只觉得玉琳身上的熟悉亲切感越来越重,这不是只有见过几次面的人所能带来的,到底是为什么?徐知娇的眉微微皱起还在细思,就听说门外传来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接着就见一个红色的团子跑进来。 再仔细一瞧,并不是红色团子,而是个小孩子穿了一身红衣,额上用胭脂点了一点,粉妆玉琢的,十分好看。这就该是永乐公主的爱女了。 徐知娇往小望舒面上一瞧,小望舒原本要跑向玉琳,半途觉得有人瞧自己,转头往徐知娇看去,脸上笑嘻嘻地奔向徐知娇,张开双臂:“要抱!” 徐知娇措手不及,被小望舒抱住了腿,害怕一动把她给绊倒,只有弯腰看着她:“你要我抱吗?”小望舒要谁抱谁都不会不抱她,此刻等了许久不见徐知娇抱自己,小嘴不由撅起,顺势爬到徐知娇腿上,张开双手抱住徐知娇的胳膊:“要抱!” 徐知娇几乎是受宠若惊地把小望舒轻轻地抱在怀里,小望舒又嘻嘻地笑起来,褚小姐伸出一根手指去逗小望舒,小望舒立即握住她的手指,褚小姐笑着道:“小舒儿,怎的你不给我抱?” 这个,小望舒也不知道,抬头去瞧玉琳,玉琳压抑住心里的惊诧,抬头问侍女:“谁把小舒儿带来的?” “小姐睡醒午觉就嚷着要见公主,奴婢本打算带她来这园里瞧瞧就好,谁知才把她放到地上,她就自己上来了。是奴婢该死!”跟着进来的奶娘已经伏地请罪。 玉琳吩咐她起来就道:“把她带下去吧,她还小,这样宴会,总要再等上十来年,才能参加!”小望舒听的娘这样说,嘴高高撅起,抱住徐知娇的胳膊就不肯放,玉琳对着女儿把脸一沉,小望舒这才乖乖地把手松开,被奶娘抱走。 “我小时候,也常常偷偷地溜到娘举办的宴会上呢!”宋宛然已经笑着说,接着意有所指:“参加宴会这些,总要从小看起,等到以后才不会出丑!” 徐知娇本在和小望舒道别,听到宋宛然这话,脸不由红了。 “本朝以科举取士,士人之中也有出身贫寒的,他们的母妻姐妹,难免有不娴熟礼仪的,遇到这些,自要缓缓地帮着她们,告诉她们哪些能做。若只一味嘲讽别人不知礼仪,不免失了大家之风!”玉琳的声音很平淡,这让宋宛然的脸不由一红:“表姐,我并没有……” “天家外甥,骄傲些也是难免的,身为女子,即便是公主,也要相夫,若只一味骄傲,忘了别的,岂不会不和?”宋宛然的脸更加红了,小声问道:“表姐今日是来教训我的?” “并非教训你,只是告诉你,以后你是要出嫁的,出嫁之后,所遇到的事情,并不像闺阁之中那么简单,大姑姑是长公主,君臣之礼在前,自然可以不在意。”宋宛然那张脸忍不住红了又红,小声应是。 玉琳看着席上又不说话的众人,刚要说话就听到侍女轻声道:“公主方才还说梅花只开了几棵,雪还没下,这会儿雪就飘下来了!”众人往窗外看去,果然天上飘飘摇摇,开始飘起小雪珠来。 “这等情景,果然很美,若能有诗,就更好了!”褚小姐赏了一会儿雪,就对玉琳恭敬地道。消寒会名义消寒,谁的心思也不会放在酒菜上,作诗画画,总是要有的。 褚小姐这么一说,柳小姐就提议联起句来,拟定了韵,命一个写字写的快又好的侍女在旁边记着,玉琳先起头,也就开始你一言我一句联起句来。 虽都是闺阁女儿,教导诗词也是从小下的功夫,人人都不甘落后,很快玉琳就不念了,只听她们几个在那抢做句子。 徐知娇抢了一会儿,见裘宋两人开始争起来,也就停下往玉琳面上瞧来,两人视线相遇,玉琳对徐知娇淡淡一笑。徐知娇心里胆大一些,起身来到玉琳身边:“总觉得和公主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你忘了吗?四年之前,我曾送你们出京!”玉琳的话让徐知娇的脸红了红,接着徐知娇摇头:“不是熟人一样,而是公主身上,总有和别人不一样的感觉,就像,像姐姐一样!” 虽然徐知娇觉得这话不对,但还是忍不住再次说出。 “我的年纪,做你的姐姐也是平常。”玉琳过了很久才回了这么一句,接着就掩饰地道:“况且驸马和令兄,现在算是同事,同事的妹妹,自然也要多来往!” 果真是因为哥哥,才让自己被公主府邀请,徐知娇不知为什么心中掠过一丝失望,接着就笑了:“这是荣幸呢,根本就没想到,可以进王府,见公主。这样和公主说话!” 如果说给在乡间的伙伴们,她们一定会很惊讶,不过现在,自己只怕再也见不到原来的伙伴们了。徐知娇在兴奋之后不由有些黯然,玉琳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轻声问道:“你不喜欢京城吗?” 徐知娇回头看着在那联句的褚宋等人,先摇头后点头:“纵然不喜欢,以后也要学着喜欢!就像公主方才所说,很多事,不能让别人迁就!” “徐小姐家教很好!”玉琳说了这么一句就再没说话,徐知娇依旧看着玉琳,到底什么地方,才让自己觉得,公主既熟悉又亲切,而绝不是出于对大人物的仰慕。 “啊,我抢不动了,就结一句吧!”宋宛然性子好胜,用手拍拍胸口喊出这么一句,裘如婉也笑了:“宋表姐比我好像还少做了一句呢!” “我虽比你少做了一句,可我做的比你好!”宋宛然不服气地说了这么一句,她们既不做了,侍女也停下笔,细细数了数才道:“宋小姐确实比裘小姐少做了一句!” “拿来我瞧!”侍女呈上,玉琳细细看了看才道:“宋表妹毕竟年纪大些,这几句比裘表妹要精致一些。”说完玉琳提起笔,对徐知娇道:“方才我起的头,这会儿就由徐小姐结了这诗吧!” 徐知娇应是,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句。接着放下笔:“乡野之人,粗陋的很,公主见笑了!”玉琳把整首诗又看了一遍,吩咐侍女拿下去抄录后,每位得一份,这才笑道:“质朴无华,哪能称粗陋?” 徐知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褚小姐已经在心里暗忖,国公府的教养再好,毕竟比不上公主的教养啊!大家重又坐下,用了些东西,谈笑一会儿,侍女已经把抄录的诗送来,每位拿了一份,这消寒会也就宣告结束,各人告辞归家。 徐知娇坐在回家的车里,心里想着要和自己的哥哥好好地说说,永乐公主是个如何宽容大度的女子,让他后悔当初拒绝了婚事。如果当初哥哥娶了永乐公主,今日那个孩子,就该是自己的亲侄女了。徐知娇不无沮丧地想,倒把为何永乐公主看上去既熟悉又亲切的事放到一边! “今日的消寒会,累着你了?”柳劲松回到王府,走进屋见玉琳靠在榻上在闭眼假寐,坐到她身边就笑着问。 玉琳睁开眼,用手按下自己额头:“阿松,我可能一辈子,都寻不到那种姐妹之间无话不谈的亲切了!” “怎么会突然这样说?你和秦国公主,不是十分亲密吗?”柳劲松把妻子搂过来,顺势也靠到榻上,这样舒服多了。 “姐姐和我是不一样的,我是娇宠的,没受过任何风雨的花朵,姐姐就是那能遮天蔽日的大树。小时候也就罢了,大了时,姐姐就不会耐烦听我的那些心事了!”女儿心事,还真难以明白,柳劲松嗯了一声:“就算没有,你的日子也不会有改变,毕竟你原来也是这样过的!” “那不一样!”玉琳看着丈夫:“那时是不愿!”不愿把心事告诉人,只把那些心事都密密藏起来,只用一张笑脸示人,而现在是想告诉别人,可想要告诉的时候才知道很多心事不是随意可以告诉别人的! 能有一个分享喜怒哀乐的姐妹,真的很难得! “那你只能等我们女儿再大些!”柳劲松感觉到妻子的郁闷,拍拍她的手安慰她。 “阿松,你会不会觉得,现在的我和原来不一样了?你会不会后悔,娶了这么一个?”玉琳的话让柳劲松笑了:“不,我不后悔,玉琳,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喜欢的。特别是现在,感觉才更真实,会哭会笑,是我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永远端庄宁静的公主。玉琳,人人都说我娶的是公主,可是对我来说,我娶的,是玉琳!” 是抛掉那层身份,依旧会让自己倾心的人,是不管变成什么样,依旧会让自己迷恋的人。 玉琳笑了:“既然你都不在意,那我在意什么呢?阿松,我很欢喜,真的,非常欢喜!” 第90章 温暖 柳劲松没有说话,只是把玉琳的手握的很紧,天色渐渐暗下来,没有传唤,侍女也不敢进来点灯,玉琳闭上眼,靠在丈夫肩头,如果能停止,那就停在这一刻吧! “娘,您今儿怎么了?问公主的孩子生的可爱不可爱,都问了许多遍了!”徐知娇用手掩住口打个哈欠,有些娇憨地说。杨墨兰摸摸女儿的脸:“好,你累了,我也不问了,好好歇着吧。潘家已经送来婚期了,你要安生待嫁!” 徐知娇嗯了一声,杨墨兰看着小女儿,轻叹道:“阿娇,嫁出去,就不是孩子了,以后,很多事,娘都没法陪你了!”徐知娇在杨墨兰的袖子上蹭了蹭脸庞,就像小时候一样,接着点头:“娘,我晓得!我会好好的,好好的做别人家的妻子,不让你担心!” 连她都长大了,杨墨兰眼前,似乎幻化出长女的模样,该忘了的,全都忘了,知道她过的很好就可以,但怎能忘记? “娘,我觉得,公主很像姐姐呢!”就在杨墨兰以为小女儿已经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这让杨墨兰的心突地跳起来,接着把脸一沉:“别胡说,公主是何等尊贵之人,她能温和待人,不以势骄人,这是她教养好。可我们,不能因为公主待人温和,就忘了本分!” 说一个字,杨墨兰就觉得心口被戳了一刀,她们,本该是姐妹啊!徐知娇被杨墨兰难得的疾言厉色给吓了一跳,接着就吐一下舌,抱住杨墨兰的手臂开始撒娇:“娘,我晓得的,公主是公主,我是我。就算她待我再温和,我也不能忘了礼仪!” 这才对,杨墨兰拍拍女儿的脸:“现在和在家乡时候不一样,很多事情,要自己小心!娇儿,娘啊,不愿你大富大贵,只愿你一生平安!”徐知娇点头,杨墨兰看着女儿,见女儿闭上眼睛,以为她要睡着,也就起身要离去,刚走到门边就听到徐知娇嘀咕了一句:“娘,我现在大了,要出嫁了,不再是小孩子了,您能告诉我,您和哥哥瞒着我的,究竟是什么吗?” 杨墨兰的脚步定在那里,接着回头,看着女儿认真地道:“娇儿,有些事,不告诉你,是为了不害你!”这变相承认了,有事瞒着徐知娇。 徐知娇坐起身看着自己的母亲:“娘,为什么?” “因为,有些秘密现在知道,或许会让人丧命的!”杨墨兰觉得嗓子发干,如果徐知娇知道了玉琳是她同母异父的姐姐,杨墨兰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女儿还不够成熟,还会把很多心事写在脸上,还会…… 杨墨兰的话让徐知娇愕然,这个世上,能让人丧命的秘密,并不多,而能让人丧命又不被追究的秘密,那牵涉到的人……,徐知娇不敢再想下去,而是轻声问:“娘,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秘密,才让哥哥拒绝娶永乐公主?” “是!”杨墨兰只回答了一个字,这个字让徐知娇如被雷击,她看着自己的母亲,不敢再追问下去。杨墨兰走到女儿面前,握住她的手把她重新放平躺好:“娇儿,我和你哥哥不告诉你,是要保护你,并不是嫌弃你,你好好地睡一觉,起来后就把我们的话给忘了吧!安心待嫁!不懂的事就去问你姨母!” 徐知娇点头,但眼里已经有了泪水,杨墨兰轻轻地抱一下女儿:“娇儿,你还太年轻,还没经历过,所以不能告诉你!”徐知娇闭上眼拼命点头,杨墨兰终于把女儿放开,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即便对她再有依恋,也要放开! 听到杨墨兰把门关上的声音,徐知娇睁开眼,在黑暗中默默流泪,是的,该真正长大了,该去面对那些和原来不一样的事了,而不是依靠母兄,甚至责怪他们! “妹妹今儿去公主府,回来没说什么吧?”杨墨兰走出女儿的屋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想回房,就看见徐知安匆匆往外进来,瞧见杨墨兰,徐知安停下脚步,行礼后匆忙问了一句。 “没说什么!你妹妹,也不是孩子了!”杨墨兰看着儿子那疲惫的脸色,答了一句就道:“你也该定房媳妇了,不然的话,回来还要事事我操心?” “娘,那些大家闺秀,家教是很好,可是,不适合我!”提到这事,徐知安的下巴收紧,答了这么一句。杨墨兰知道儿子这话是真心话,不由微微皱眉,看来儿子还忘不了阿兰那姑娘! 徐知安心中想起的,也是阿兰,有些事,是会藏在心里一辈子的,他见母亲沉默不语,忙道:“娘,您放心,等我遇到合适的姑娘,定会娶进门的,也会待她好的!” 夫妻是要做一辈子的,哪能不待她好?杨墨兰再次沉默,进到京城,婚姻的事,就不能像原来那样,可以从心,牵涉到的东西就太多了! 徐知安见母亲不说话,忙又道:“娘,我晓得,您着急抱孙子!” 这话让杨墨兰笑出来:“我没那么着急,阿安,你有自己的主见,娘明白,娘能让你寻上一两年,可再久,就不成了!”徐知安点头,眼前似乎又闪过那一抹背影,耳边是银饰相碰时,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这个世上,又有几对夫妻,是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如果,不能娶到有情人,那就让自己在此后的岁月里,把妻子变成有情的人吧! 王府梅林里的花次第开放,又是一年新年到,自从玉琳成婚之后,王府过年就比原先热闹些,今年虽然林氏出家修行,吴王还是没有受什么影响,照样过他的日子。 大年初一进宫给帝后朝贺新年,皇帝在接受了大臣们的朝贺后,换上常服,留下吴王陪自己说说话。 “我知道,阿兄要问的,是林氏为何出家修行这件事!”不等皇帝开口,吴王就先行开口说话。 “你既然都已说了,我也就不问了。林氏,算是你……”皇帝的话只说了半截,就见吴王唇边有笑,于是皇帝摇头停下:“我有什么好说你的呢?” “阿兄无需烦恼,林氏和皇后,终究有些不一样的!”吴王怎不明白皇帝的心,开口劝解。也只有用不一样的来安慰自己了,皇帝自嘲一笑,二十年的夫妻,要说全无情分,皇帝自己都不相信,可要说对皇后情深意重,那也是瞎扯。 夫妻走到这一步,纵然是皇后绝望之下的贪婪,也不乏皇帝自己的冷漠。天子天子,寡人之尊,所能信任的人,还是太少了。 皇帝沉默不语,吴王也不说话,只是看向外面,外面的宫殿巍峨,连绵一片。这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天下无数人想要踏足的地方,可也是,曾经想逃离的地方。 “当年,我还是太年轻了,以为离开这里,可以得到很多幸福,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刻在骨子里了!”吴王的叹息让皇帝哦了一声就道:“如同你对你杨氏?如果父皇不是重病,过那么两三年,你也会回来吧?” 他们生于宫廷,长于宫廷,已经和这个宫廷密不可分了!吴王并不意外皇帝会这样问:“是啊,那样的日子,我能过多久呢?两年还是三年,开头新鲜,还有和她之间的情分,可日子久了,就会怀念!”怀念这曾竭力想要逃开的日子,怀念这说一个字,就有无数人应和的日子。 而不是在那乡下茶园,每日劳作之后,听妻子轻声念叨,看儿女绕膝,县上有差人下来,要笑脸相迎的日子。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日子是完美无缺的,所谓完美无缺,追忆无比,不过是自己的想象罢了。 “不过杨氏不愿进王府,这我还真没想到!”皇帝安慰地拍拍弟弟的肩轻声道,吴王顿了顿:“我和她,终究不一样的!”那曾痴恋的,不过是对方身上的不一样罢了。当迷恋褪去,会像杨墨兰说的一样,她不过是王府里,一个可有可无的侧妃,还会生出无限怨怅。倒不如各自记住对方最好的。 “杨氏,不过一普通女子罢了!倒是她的儿子,很不错,非常不错。”皇帝不愿再绕在这个话题,那些年少时的事,还是尽量留住美好,忘掉其他吧。 吴王并不意外皇帝见过杨墨兰,就算是皇帝,也会有好奇心,听他提到徐知安,吴王哦了一声:“难道阿兄要再许配给他一个公主?” “他不会要的!”皇帝很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就道:“这荣华富贵,有人趋之若鹜,有人避之不及!人啊,这人心,还真难琢磨!” “只要他们对陛下都忠心就好!”吴王的话让皇帝迟疑一下就笑起来,笑声中吴王听到皇帝猛地咳嗽了两声,担忧地看向皇帝,皇帝摆摆手:“无需担心,不过是宿疾罢了。” 这日子,也就要数着过了,我若离去,不晓得你知道消息后,会不会愿意来看我一眼,我们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到了。还是,你不愿见我?皇帝仿佛看到年少时的情人在对自己笑,接着那影子就消失了,皇帝垂下眼,好在,自己已经安排好了,即便离去,也不担心! 今日大年初一,皇后就算称病,也出来接受命妇朝贺,不过是穿上朝服,坐在宝座上受了拜就传令其余的全免,连惯常的宴都没赐。 众命妇也知道皇后现在称病,自然不会觉得奇怪,恭送皇后离去后也就各自散去。玉琳在宫女陪伴下正要上舆出宫,就听到身后传来秦国公主的声音:“玉琳,你也不等等我?” 秦国公主今日也是难得穿上全套朝服,只是一拜见完了皇后,出了殿,秦国公主就把冠子取下,一头乌黑的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并不觉得这打扮奇异,反而有十分独特的美。 玉琳转头瞧见秦国公主这样,不由赞了一声:“姐姐真美!”秦国公主扬眉一笑,携了玉琳的手:“我们走走吧!” “这衣衫,重的要命,姐姐你不觉得沉重吗?”玉琳转动着脖子,觉得头上的翟冠已经快要把脖子压断了。秦国公主伸手就把玉琳头上的冠子取下来,顺手丢给背后的宫女:“这样不就舒服多了?” 玉琳并不意外秦国公主会这样做,轻笑一声和秦国公主往外走去,她们脚步虽慢,还是遇到几位出宫的命妇,命妇们见两位公主走来,行礼后都避让一边。 等走过去了,秦国公主才叹道:“玉琳,外头都在传,说我舍不得权利,才誓言不嫁!” “我晓得姐姐不是这样的人!”玉琳的话让秦国公主笑了,接着秦国公主摇头:“不,玉琳,我当然喜欢权利!”这个答案是玉琳没想到的,她的眼不由瞪大一些,秦国公主的笑里,依旧那样的潇洒自如。 “玉琳,我只是不服气,凭什么女儿家,只能相夫教子,只能顺从夫君,而不能去做别的?我是皇家女儿,生来就比这世上别的女儿家尊贵,生来就有无上权利,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去顺从?” 秦国公主的话让玉琳久久回答不出来,两人已经走到御花园,秦国公主带着玉琳往上走,这是御花园内一座高楼,中秋节的宴会,常常在这里举行,取能摘月之意。 而这里,也只比太和殿矮了一点点。两人爬到楼的最高处,秦国公主看着不远处的太和殿,这座整个京城最高的建筑,也是皇朝权利的最高象征。 秦国公主伸手指向太和殿:“你瞧,玉琳,纵然我是公主,纵然能得父皇的百般宠爱,可我,也不能正正当当地走进太和殿去上朝,更不能坐在太和殿的那个位子上!” “姐姐!”玉琳下意识地去捂秦国公主的嘴,秦国公主的手臂垂下:“玉琳,这一切,不过是因我是女子,所以,我不甘心啊。既然都觉得牝鸡司晨,会不利天下,那我司一次晨又如何?我会让众人都知道,有我的辅政,天下会更安定,会更富足!” 玉琳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秦国公主站在阳光之下,她的发髻这一路走来,已经开始松散,秦国公主索性把簪子一扯,一头乌黑的长发就这样垂下,金红的衣袍在那闪闪发光,秦国公主,果然是不一样的! 玉琳此时此刻,心中所想的,只有这一句。她若是皇子,定会是天下之主的。可惜是女子,为了实现抱负,只能终身不嫁。玉琳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有些奇怪地转头,走上来的是成素娥,她对玉琳行礼后才走到秦国公主面前:“太子请公主前去东宫!” 秦国公主嗯了一声,成素娥往旁边走了一步,上来两个宫女,手里捧着秦国公主的朝冠以及简妆。玉琳看着她们给秦国公主梳好发髻,重新戴上首饰,再把冠子戴上,重新严妆起来。 秦国公主这才对玉琳伸出手:“玉琳,我所不能得到的,你都会得到的,你要过的很好,非常好!” “会的,姐姐,我会的,我会过的很好很好。我会在下面仰望着你,仰望着一个此前从没有过的公主!”玉琳声音轻柔,秦国公主笑了,她的笑历来都很美,此刻也不例外。玉琳看着秦国公主被众人簇拥离开,这才重新面对太和殿,权利的得来,从来都不温情脉脉,而是含有别的很多东西,姐姐,我愿你心想事成,我愿你名垂青史。 玉琳在楼上徘徊很久,这才走下楼,楼下等候的宫女见玉琳下楼,迎上前给玉琳重新把冠子戴起来,接着才道:“公主有身孕,是否要肩舆?” 玉琳点头,那宫女急忙去唤肩舆,玉琳坐在那里等候,见身边陪伴的宫女眼生的很,忍不住问道:“你今年几岁了,进宫几年了?” 那宫女年纪不大,被留下陪伴玉琳就已觉得害怕,此刻听玉琳问自己,心里越发紧张,急忙恭敬回答:“奴婢十二了,进宫一年多了,一直在御花园里做洒扫!” “宫里好吗?”小宫女不料玉琳会这么问,忙道:“宫里当然好了!” “可是,见不到你爹娘了!”玉琳的话让小宫女皱眉,接着小宫女就摇头:“可是能吃的饱穿的暖啊!”吃饱穿暖,对不少人来说已经是奢望了,玉琳淡淡一笑,肩舆已经来到,那小宫女急忙去扶玉琳。 玉琳上了肩舆,顺手解下一块荷包:“大过年的,这些赏你们吧!”玉琳荷包里的东西,自然都是好东西,宫女急忙谢赏,玉琳坐在里面,回头见那几个宫女一脸喜色,每个人要的都不一样,既然是公主,那就要公主所要的东西吧! 玉琳来到宫门,小望舒已经在车里等候,瞧见玉琳过来,掀起车帘就蹦下来:“娘,我在这里!”奶娘也急忙跟着跑下来,好在小望舒年纪虽小,人还灵活,并没摔倒,尽管如此,奶娘也吓的一头一脸的汗,这要从车上摔下来,真是身家性命都要没了。 玉琳弯腰牵住女儿的手:“你啊,要好好地走路,你瞧,又差点吓到你嬷嬷!”小望舒嘻嘻一笑,转头去看奶娘:“嬷嬷,吓到你了吗?” 奶娘怎敢说实话,只是有些尴尬地笑:“并没吓到,公主,原本要在里面等您的,可小姐说,今儿里面人太多,闹着要回车上等您,奴婢这才带小姐出来的!” “你是她的奶娘,有时也别太顺了她,今儿太阳虽好,风不小,若经了风,着凉可不是好玩的!”玉琳的话让奶娘脸一红,急忙应是,小望舒已经拉着玉琳的手:“娘,我不冷,我穿了许多许多!” 说着小望舒就要在那给玉琳数自己穿了几件衣衫,玉琳忙止住她:“娘晓得你不冷,快些上车,我们回家!”小望舒点头同时又笑开,玉琳看着女儿笑容,人生在世,各取所要的,不必各生怨怅就好! 新年总有不少应酬,玉琳也去了几家,邀约柳劲松去的就更多了。在这迎来送往之间,朱家也悄然离开京城回乡。当然也并非悄然,离京之前,朱家还是按了习惯,往京中遍送拜帖,说要什么时候离京。只是这一次,很多人家收到帖子也当做没收到,装聋作哑,什么都没有。 朱为安骑在马上,看着来送行的寥寥数人,从小到大,没有这么冷落过,朱五奶奶从车上挑起帘子,她肚子已经老大,还有一两个月就要生了,原本想留在京城中等生下孩子,再带孩子回乡。不过朱为安说钦命不可违,让她也跟大家一起回乡。 此时朱五奶奶只觉得这马车十分不舒服,唤自己丈夫道:“五爷,能让他们再给我拿两个褥子吗?这垫的还不够!” “就你事多,四嫂也怀孕,还和三嫂一起坐个马车呢,你一个人坐这么大马车,又垫了四五个褥子,这会儿还要?这行李都捆扎好了,怎么解开?”若说新婚时候,朱为安对妻子还有个好脸色,这会儿好脸色是一点都没有了。 朱五奶奶不由觉得委屈:“四嫂才四个多月,可我,已经九个月了!”朱为安一见妻子的委屈劲儿就来气,若是林家肯出些力,也不至于落到这样地步。 想着朱为安越发烦躁,声音里已经带上些许呵斥:“还不快些放下帘子,这样委屈,这一路,总有十来天呢,你到底是做给谁瞧的?”朱五奶奶眼里的泪又要滚落,朱为安连瞧都不瞧她一眼,正要去问问祖父是否不再和人应酬启程上路时,已有小厮过来:“五爷,柳驸马来了!” 他是来瞧自家笑话吗?朱为安的脸色顿时变的不好,脸色铁青地道:“他来不来,管我们什么事,还不快些去问祖父,时辰差不多了,该启程了!” 第91章 难题 但已经迟了,朱为安已经看见那寥寥几个前来送行的人分开一条路,柳劲松已经骑马过来。马上的柳劲松气宇轩昂,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朱为安不由握紧拳头,这一切都该是自己的,而不是他的,这个被赶出朱家的,不被朱家承认的儿子。 柳劲松已经来到朱家马车前面,翻身下马对朱为安拱手道:“家母想着,和令堂相识数年,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特地让我前来送别!” 说着,柳劲松已经从身后的从人手里拿过一个匣子,双手往朱为安这边送去:“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柳劲松这边的轻松自如,更显得朱为安面色铁青,没有半分好颜色! 这朱家,果然只能他对不起人家,不能人家对不起他家。柳劲松的身世,在此刻不免又被人提起,有人心中泛起这么一句。朱为安听到有人小声议论,脸色更加铁青,若不收,更显得自家小气,可要收下,心中这口气又不晓得怎么灭掉! “时辰不早了,多谢柳驸马前来送别!柳驸马,人,是不能忘掉自己出身的!”朱老太爷见自己孙儿久久没有说话,由小厮搀扶着走下马车,来到柳劲松跟前说了这么一句。 “老国公的话,在下自然记得。老国公,在下会永远记得,在下姓柳!”柳劲松对着朱老太爷依旧恭敬。朱老太爷在心里暗叹一声,示意朱为安接过匣子,就对柳劲松拱手:“人这辈子,难免会遇到起伏,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那些呢!” “老国公身子健旺,定会看到的。”柳劲松也和他打着机锋,眼里笑容,并无改变!朱为安的手紧紧地抠着匣子,这样才能让自己不恼怒地把匣子往柳劲松头上打去。这一切,本该是自己的,自己才该是永乐公主的驸马,才该在这京里被人敬仰,才该,而不是现在这样,被天子下诏,全家返回家乡。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会变,太子终究是太子,总有一日会登基,登基之后必会尊皇后为太后,既要尊封皇后,到时自己一家就能返回京城,到时,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朱为安忍住心里的愤怒,扶了朱老太爷上车。朱二老爷在车上掀起车帘,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儿子丰神俊逸,聪明能干,可惜,他永远都只姓柳而不姓朱,自己身边,现在也只有这么两个人陪伴,再不是原先了。再不是了,当初写下休书,逐走发妻和嫡子时候,朱二老爷也曾有过些许后悔,而现在,悔恨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却已是,悔之晚矣,再没人肯听自己的。 朱二老爷浑浊的眼里流下泪,手却舍不得把帘子放下,马车已经缓缓开始行驶,再看不到自己儿子的模样,再不能了,永远都不能了。 柳劲松看着朱家的马车全都离去,这才和那几位来送别的人寒暄几句,上马离开。以后,这京城里再不会有朱家的名字了,即便太子登基,朱家也不会返回京城了。 柳劲松迎着阳光往京城方向去,脸上笑容越来越大,有妻有子有一切,这些都是多么美好的事。 日子渐渐过去,来年三月,徐知娇嫁到潘家,玉琳送去了贺礼,徐知娇看着玉琳的相貌,这时候,终于能猜出那个秘密是什么,可是就算猜出,徐知娇也不能问出,有些秘密,就该让它烂在心里,这,对每个人都好。 徐知娇出嫁之后两个月,玉琳生下一个儿子,柳劲松唤儿子为梁,愿他为国之栋梁。 这年五月,青唐使团前来大雍,这是许久都没来过的使团。秦国公主陪同皇帝,宴请了来自母亲所在之国的使团。使团是由青唐的雁北王带领的,他和皇帝,年少时候也曾见过。当宴会快要接近尾声,雁北王这才道:“秦国公主是我青唐的外甥,外甥嫁回外祖家,也是常见的事,这和公主和亲并不一样。我恳请雍朝皇帝陛下,把秦国公主嫁回去!” 这要求开头没有,这会儿提出就更让皇帝奇怪,不过皇帝终究是皇帝,他只淡淡一笑就道:“秦国公主是我的爱女,虽说青唐是她外祖之家,不过天下也不是个个女儿,能嫁回外祖家的,这件事,不能再议!”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青唐嫁一个女儿来吧!青唐皇帝的长女,今年已经十七,姿容无双,是草原的一颗明珠。青唐皇帝一直操心女儿的婚事,觉得天下没有可配的人。思来想去,这天下,只有大雍皇帝的太子,能配这样的明珠。” “我大雍太子,已经迎娶了太子妃,已经为皇帝陛下生下皇长孙。青唐的公主,自然不能屈居侧室之位。这门亲,不免已经太晚!” 说话的是成首辅,雁北王早已料到大雍会拒绝,连眼皮都没抬就道:“魏朝名臣高欢,曾娶柔然公主,他的原配,已经生下五男四女,尚且让正室以避之。为一代佳话。青唐大雍结亲,也是一桩佳话,太子妃让出正妃之位,又有什么不可?” 这话让胡氏的父亲变了神色,这种要求,很难拒绝,毕竟史上并非没有这样例子!可是若真同意这样的要求,也是大雍的耻辱。皇帝已经放下酒杯,看向雁北王:“婚姻大事,一言九鼎,青唐的好意,朕心尽知。” “皇帝陛下难道要连拒青唐两次?青唐虽弱,对大雍也不比其他小国,大雍有面子,难道青唐的脸,就要被人频频去打?”雁北王的话让胡父的脸色变的更厉害,特别是雁北王已经看向胡父,眼里的意味谁都能看出来。 “婚事,本是合两姓之好的事。太子妃归于皇室数年,上孝舅姑,下抚侍妾,和太子之间也是夫妻恩爱情深。青唐本是好意,可这样的好意,不能拆散一对有情人来成全!” 秦国公主的话让雁北王眼里闪出一丝厉色,接着雁北王就笑了:“秦国公主这话错了,青唐无意拆散一对有情人,不过是让太子妃让出正妃之位。” “我的话并没有错,喜欢一个人,怎会让她屈居侧室呢?雁北王既口口声声青唐公主乃是草原上一颗不可多得的明珠,那么,就让这明珠到来,看她的光芒,能否打动别人!” “秦国公主的话,当我青唐公主是什么?”雁北王的脸已经拉下,秦国公主勾唇一笑:“明珠之言,本就是雁北王亲口所说,此刻我不过是用雁北王的话来说,青唐的公主,若能自信真能凭一己之力打动别人,那么何需现在就逼人让出正妃之位?” 此刻宴席之上,众人沉默,都在看着雁北王,雁北王眼里的厉色渐渐收起,秦国公主再次开口:“难道,雁北王觉得,那明珠是假?”这输人不能输阵,明知道秦国公主是用话相激,雁北王也要回答:“自然不假,只是……” “若真被打动,无需我父皇在这回答,我就能代为应下!”秦国公主打断雁北王的话,雁北王只觉得一口血都要喷出,咬牙应下。 事情变成这样,宴会也无需再举行下去,众人各自散去,皇帝才对秦国公主道:“玉容,这件事,你不该……” “父皇,您难道没看出来?雁北王是在存心找茬。父皇,青唐的野心,已经遮不住了。”彼此都想吞了对方,可是彼此都有不能一口吞下对方的能力,于是只有慢慢地挑衅。 “我知道,可是这件事,总还……”皇帝的话里透出疲惫,秦国公主看着自己的父亲:“爹爹,我们只能拖延,青唐的公主,一定不会成为太子妃的!” 秦国公主的话这么肯定,让皇帝迟迟不语,过了许久才长叹一声。 这件事飞快地传遍京城,玉琳自然也知道了,眉不由皱起:“青唐在打什么主意,谁瞧不出来?只是姐姐怎么会答应这样的要求?” “这是青唐的借口啊!可是我们现在,还打不起仗!”太平的日子过的太久,已经让人忘记战争这个概念了,不然的话,也不会有人借此疯狂克扣饷银,柳劲松在努力地扭转这些弊端,想打造出一支精兵强将来,可这需要时间。现在,大雍还打不起仗。 玉琳听出丈夫话里的叹息,抬头看着丈夫:“那还需要多久?三年?五年?” 柳劲松伸手把妻子搂进怀里:“时间,当然是越久越好,将不知兵,兵不知将这样的情形,不能再延续了。”而且,遇到的困难也很大,军中当然也有裙带,要一一解开这样的裙带,需要花上很长时间。 玉琳没有说话,此刻,只能希望时间过的慢一些,再慢一些。 雁北王送回青唐的信,自然被青唐皇帝大骂。可骂完后,青唐皇帝思前想后,还是让女儿前往大雍!两个月后,当荷花落满池塘,金桂开始飘香的时候,青唐雁宁公主的车驾,来到大雍京城。 这位公主,用的是来大雍游历的名义前来,沿途的官员也不敢怠慢,来到京城之后,秦国公主出城迎接,当看见秦国公主时,雁宁公主笑了:“秦国公主果然美艳无双,我的兄长对你念念不忘呢!” 她的兄长?秦国公主想来想去,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她的兄长,雁宁公主已经笑了:“秦国公主不记得了?十年前,青唐也有使团前来,那时我兄长曾假扮随从跟随前来,曾见过公主一次。” 十年前?秦国公主的眉不由皱紧,这些人是做什么吃的,堂堂青唐太子扮做随从跟随使团前来,他们竟毫无察觉。接着秦国公主的眉就松开,对雁宁公主笑道:“这件事,我们并不晓得,不然的话,就该好好尽地主之义!” “嗯,哥哥回去后对我说,大雍,果然是繁华富丽,比起来,青唐差很多呢!”雁宁公主和秦国公主亲亲热热地说话,两人看起来都笑的很温和,可双方谁也没有把对方视为朋友,她们也不会是朋友! 车驾已经停下,秦国公主看向外面:“公主这些日子,就住在这里,若想去哪里游历,就遣人和我说!”雁宁公主也笑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贵国的太子?” 这话问的这样坦荡荡,秦国公主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回答:“该见到的时候,公主自然能见到!” 雁宁公主摸一下耳边垂着的发:“嗯,我只是觉得,这天下,还没有几个比我更美的少女呢!”秦国公主当初在宴会上的那番话,定会传到雁宁公主耳里,出身尊贵更兼生的很美,雁宁公主好强是一定的。 秦国公主看向雁宁公主,雁宁公主也大大方方任由她看,这少女,身上有一直蓬勃的生命力,还真难保太子会看上她。不过,自己会把这一点给完全掐灭的。 秦国公主想着就先走下车:“公主确实是我生平所见,最美的女子!”雁宁公主脸上的得意还没露出,秦国公主已经轻声道:“不过敝国尚有一句,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公主定不会这样的!” 雁宁公主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笑开了:“原来秦国公主不但生的很美,还懂很多道理呢,以后,我定要多和秦国公主请教!” “这些日子的宴会,也太频繁了些!”柳劲松换下衣衫,端起茶时口里就开始抱怨。 “放心好了,横竖雁宁公主也不会看上你!”玉琳忍不住取笑一句,柳劲松用手拍下额头,自从雁宁公主到京,秦国公主负责接待,就常召很多美少年参加宴会,柳劲松身为驸马,自然也要时时相陪。这美男计,谁看不出来? 此时听到妻子这样说,柳劲松就叹气:“若是别的女子,只怕会从了。可这位雁宁公主,既然青唐皇帝,能自信满满地把她送来做太子妃,定受过许多不一样的教养的!” 大雍繁华富丽,大雍的后宫可不是那样好待的。仅靠身份,是不够的。而青唐皇帝想的,比女儿成为皇后只会更多,而不会更少。 玉琳轻叹,为了权利,牺牲个把女儿,这对皇帝来说,几乎是无需眨眼的事。大雍皇帝如此,青唐皇帝,同样如此。柳劲松已经把妻子的手拉过来:“你也无需烦恼,父王待你,是不一样的!” 玉琳嗯了一声没有说话,接着抬头:“明天,太子妃召见我呢!”总不能让雁宁公主只参加这些宴会,她和太子,终究是会见的。 柳劲松没有说话,太子妃,难免会着急的,这不是一个名分问题,身后跟着的,是家族命运。在这时候,不争不抢是不可能的。 东宫的花园,只比皇宫的花园小那么一点,桂花树下,花香盈鼻。玉琳看着坐在上方的太子妃胡氏,能够察觉到她掩饰不住的焦虑,但这种时候,出言安慰好像有点太过,只是轻声道:“这花园,越来越美了!” “太子也很喜欢这里呢,还特地让人种了枫树,说秋日霜叶,比二月花还红些。今年还能看到,只怕明年,我就看不到了!”胡氏的声音很轻,玉琳的眉微微一皱就道:“太子妃何出此言?太子、陛下,乃至秦国公主,都在为太子妃出谋划策。太子妃此刻不能乱,若乱了,就中了别人的下怀!” “明日,雁宁公主将来赴宴!永乐公主,我晓得我不该慌乱,可有时,有些事,由不得我!”胡氏的声音努力保持平静,可还是泄露一些内心情绪,这让玉琳的眉微微一皱,接着玉琳就道:“太子妃该相信自己,相信太子,不然的话,只会让别人欢笑!” 胡氏站起身,看着不远处那棵将红的枫叶才轻声道:“昨日,我去见了母后。母后的身体,越发不好了。她也是父皇的结发妻啊!”可那又如何,皇帝一句话,她就要在宫内养病,更何况一个儿媳?对皇家来说,权利永远高过其他。 “太子妃和皇后娘娘,是不一样的!”接着玉琳再次很小声地道:“伯父厚待伯母,不就为的太子,太子妃,皇长孙,今年尚未满一岁!”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胡氏眼中闪过厉色,为了自己的儿子,也不能退,不然的话,从嫡长子变成庶出,又是个庶出长子,小命都不知道保不保的住。 娄昭君,那是儿子女儿都已成年,又久为主母,柔然公主奈何不得她,自己,可没有这样的仪仗。胡氏看着远处那渐渐红了的枫叶,明日的宴会,自然不能流露出半分怯意。 东宫的宴会,能来赴宴的并不多。不过是几位公主和王妃,太子和太子妃做为主人,在上方就坐,雁宁公主是最重要的客人,坐在太子下手,秦国公主坐于太子妃下手,依次是玉琳等人。 雁宁公主今日打扮的比往日更美,那种美如此耀眼,压的上方的太子妃也有些逊色。太子妃面上笑容没有变,依旧温和地和雁宁公主说话,雁宁公主也一一回答,还对太子妃笑道:“这些日子,游历了贵国京城许多地方,原来大雍,果真和青唐不一样呢。甚至大雍的美男子也很多。不过,我记得秦国公主说过一句,以色事人,能得几时?” “雁宁公主记性很好,我确实说过这话!”秦国公主端着酒杯,轻声道:“能像雁宁公主这么受教的人,我遇到的不多呢!”雁宁公主笑了,接着看向太子:“那么,太子殿下,您宫中,可有以色事人的?” 今天这场宴会,所为何来太子是知道的,况且这样明艳的少女,难免会让人多看几眼,此时听到雁宁公主这样问,太子不由一笑:“妃嫔侍奉帝王,当以德而非色!” “哦,太子殿下,您这样说的意思,我明白了!看来太子妃娘娘的德一定很好!”雁宁公主眼波流转,笑吟吟地对胡氏说,胡氏要握紧了拳,才会压下心中愤怒,接着胡氏对太子道:“宫中女子,不仅德才兼备更兼容貌美丽,太子你未免太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了!” 声音里带着嗔怪,这是恩爱夫妻常用的语调,太子也笑了:“这么说来,是我说错了,那我自罚一杯!”说完太子就把杯中酒喝完。胡氏含笑看着太子,一脸自己丈夫很好的骄傲。 雁宁公主沉吟一下,正打算再次出击,就有内侍过来禀报:“太子殿下,徐主事从外回来,此刻要求见太子!”虽然席上有美人,但这句句带机锋的对话,让太子也有些吃不消,刚要起身出去召见,雁宁公主就笑着说:“太子殿下难道要借此逃席?” “大雍规矩和青唐规矩不同,男女有别!徐主事是外臣,自然不好进来!”虽明知雁宁公主是故意,秦国公主也要笑着解释,雁宁公主哦了一声:“我倒忘了,只是……” “既然如此,就召徐主事进来吧!”太子打断雁宁公主的话,对内侍下令! 玉琳并没忽视太子传召徐知安时,秦国公主面上掠过的一丝微笑。徐知安今年已经二十三岁,早不是昔日十六岁稚嫩的少年,他可谓才貌双全,不知京城多少人家想把他招为女婿。难道,姐姐的主意,是要他? 想着,玉琳看向雁宁公主,雁宁公主面上笑容依旧甜美,看见玉琳的眼,雁宁公主沉吟一下就对玉琳举起酒杯:“初来京城之时,就曾听过永乐公主,今日初见,只觉亲切的很!” “公主来京城已有数日,我因家里事多,并不能陪伴公主稍尽地主之谊,还望公主莫怪!”玉琳也和雁宁公主说着客套话,今日这宴会,已能瞧出来,这位公主,对大雍的情形知之甚详! 第92章 挑衅 青唐对大雍,真是用心良苦,或者说,彼此都是!玉琳浅浅一笑,雁宁公主也回以笑容。 徐知安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明艳至极的少女坐在上方,正绽露出灿烂笑容。想来这就是青唐的雁宁公主。徐知安心里暗忖,上前给太子行礼。 太子让徐知安起身方道:“今日欢宴,徐卿正好从外归来,孤原本是要单独召见你。雁宁公主说,君需恤臣。孤也当赐你一宴!”徐知安恭敬应是,坐在已经安排好的席上。 秦国公主遥遥问了几句,也就继续和雁宁公主谈笑。徐知安进来时候,雁宁公主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徐知安和这些日子见过的美少年们,实在太不一样了。他如一颗在阳光下的明珠,纵阳光灿烂,这颗珍珠兀自发着温润的光。又如一柄在鞘中的宝剑,没有拔出,却能觉得剑光闪耀! 这,定是这位秦国公主安排的,不过,这样还不够!雁宁公主品鉴过了,才瞧向秦国公主,眼中含笑,那眉却轻轻挑了下。青唐皇帝能把雁宁公主送来,剑指太子妃之位,就没有不悉心栽培的道理。不然的话,大雍的后宫虽不像青唐的宫廷争斗那样血腥,却也是步步惊心。 真的一无所知的外来者,会死的很惨。雁宁公主的挑衅并没让秦国公主动容,她端起一碗银耳莲子羹:“再过几日,就该是食笋季节!听说青唐冬日,比起大雍,要寒冷许多!” “青唐冬日虽冷,春日却很美。冬日来时,我最喜赏雪烤肉。”雁宁公主面色依旧没变。 这样的虚以委蛇,每个人都笑着,每个人想的,却和面上的不一样。玉琳早不像少年时对这样的场面感到厌烦,而是想从这种笑容下面,看出众人到底想的是什么! 玉琳的眼转到徐知安身上,自从归京,两人这还是头一次见面,徐知安对玉琳微微颌首,玉琳还以微笑。这个动作已经被雁宁公主捕捉到,记得这位永乐公主,嫁给柳驸马之前,曾被一位姓徐的探花辞婚,难道说这位徐主事,就是昔日的徐探花? 这就有些好玩了,雁宁公主垂下眼帘浅浅一笑。 席上每个人心绪不一样,中间又加进来徐知安这个人,但这场宴会从表面上来看,还是结束的十分圆满。玉琳往外走时,乐安公主唤住她:“姐姐!” 玉琳转身看向乐安公主,自从皇后称病,乐安公主似乎意识到什么,并不像原来那样神采飞扬,而是变的沉静,今日席上,她更是几乎没有讲话。 乐安公主和玉琳并肩走着,走了好几步才道:“其实,这京城里,也有想看太子妃笑话的!”玉琳哦了一声就道:“那些人,理她们做什么?” 太子妃嫁入皇家已近四年,对皇家来说,打太子妃的脸,就跟打皇家的脸是一样一样的,不然的话,何必要这么周折? “男人,是说不清的!今日宴会之上,阿弟他眼中有光!”乐安公主的话无头无尾,玉琳却听出话中意思,停下脚步看着乐安公主:“妹妹错了,太子不仅是一个男子,更是天下未来的主人。他怎分不清轻重?青唐的打算,谁看不出来?不过是白费心机!” “我也曾以为如此,可是父皇待母后,姐姐,我才知道,原先我以为的,太简单,我以为……” 乐安公主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皇帝下令皇后养病之时,乐安公主才真切意识到,皇帝不仅是父亲,也是天下的主人。皇后尚且会这样,更何况别人呢? 玉琳是真没料到这件事情对乐安公主的打击竟如此之大,想安慰她几句,可又不晓得怎么安慰,毕竟在外人看来,乐安公主的所有待遇并无半分改变,赏赐依旧,进宫赴宴依旧,依旧是那个被娇宠的天子嫡女! 乐安公主被玉琳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头道:“我知道我不该抱怨,可是姐姐,那是我的母亲,是待我如珠似宝的母亲啊!纵然她在父皇眼里,错的无可复加,可她,依旧是我母亲!” 一向骄傲的乐安公主,这算是她头一次在玉琳面前,表现出悲伤和难过。玉琳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们,无能为力!”原本就是依托皇权,怎能对抗皇权! 乐安公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当听到这个答案时候,眼里的泪还是涌出,接着低头不让玉琳看到她眼里的泪。玉琳轻轻地拍拍乐安公主的手:“你若有空,就多去探望娘娘,她心里也是高兴的。至于别的,太子是你的亲弟弟,他在一日,你就永无改变。” “是我太贪心了!我还想回到从前,母亲依旧是后宫的主人,所有的人都羡慕我!”曾经拥有一旦失去,很多人都接受不了,更何况贵为公主。 玉琳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远方,东宫的建筑比起皇宫内的建筑,要精致小巧一些,虽然越不过高墙,但玉琳也知道,太和殿依旧高高矗立,依旧辉煌壮丽,依旧能让人疯狂。 乐安公主所要的,其实也不是宠爱,而是权利。玉琳想着不由笑起来,生在皇室,所得到的爱,和权利,早已密不可分了。在这所宫廷里面,爱的表现往往就是权利。 身后传来脚步声,玉琳转身,不无意外地看见秦国公主!秦国公主来到她们面前停下脚步:“乐安也在和玉琳说话?”乐安公主看向秦国公主的眼神复杂,现在早已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想争就能争到的,从一开始,父皇就不允许自己去争。乐安公主心中掠过哀伤,所有的嫉妒,都不过是自以为是。 “是啊,我和玉琳姐姐在说,不知道这位雁宁公主,会不会成功,阿弟他,毕竟也是男人!”乐安公主轻声回答,眼并没离开秦国公主的眼! “她不会成功的。不过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才这样说!”秦国公主语气淡然。 “姐姐果然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乐安公主看向秦国公主的眼神更加复杂,从一开始就不一样,而不是父皇的特别对待!秦国公主看向乐安公主,接着笑了:“你的日子也过的很好!” 身为公主,驸马自然是不敢捋虎须的,世间女儿要烦恼的很多问题,在公主们面前,统统都不成问题。她们完全可以一辈子风花雪月,担忧的最多就是今年的新衫不够好看,还是不穿了。 “是啊,我过的很好!两位姐姐,我还要去见母后,先走了!”乐安公主收回眼,转身离去。 “乐安,也和原来不一样了!”秦国公主看着乐安公主的背影,意有所指。玉琳怎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轻轻一笑:“人,总是会变的!乐安会变,我也会变。姐姐变的,就更多了!” “只要你对我的心没有变,就可以了!”秦国公主并没反对玉琳的话,玉琳也笑了:“我对姐姐的心,并不会变!只是姐姐,徐主事他,真的能?” “徐主事若真能有颠倒众生的美貌,也不会成今日这样了!不过是让雁宁公主有个错觉罢了!”雁宁公主在大雍的日子并不能很长,拖长了青唐自己面上都不好看,日子久了,她自然要回转青唐。只要回转青唐,这些事,就不是事了。 “姐姐比我想的,果真要周到多了!”玉琳的赞扬让秦国公主淡淡一笑:“你只是不把心放在这里罢了。玉琳,我和你不一样,但我们现在得到的,也都是曾经想要的,所以,不要为我伤悲!” 看着秦国公主此刻清澈的眸子,玉琳嗯了一声没有说话。风卷起落叶,秦国公主伸手从玉琳肩上取下一片落叶:“你瞧,又是一秋,人这辈子,一个秋天连着一个秋天,就这样慢慢过去了!” 平静淡然,这是自己的姐姐啊,即便她不需要玉琳为她伤悲,玉琳还是伸出双手抱住了秦国公主。秦国公主有短暂的惊讶,接着就笑了:“玉琳,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好的回答了!” 说完秦国公主推开玉琳,往另一边走去,玉琳看着秦国公主那依旧矫健的步伐,终于轻叹一声,有泪滴落。 “娘!您今日怎么去了那么久,弟弟也不陪我玩,只顾着睡觉!”玉琳刚一走进屋里,小望舒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撒娇,玉琳弯腰把小望舒抱起,用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亲热地说:“你都三岁了,是姐姐了,要照顾弟弟,哪有天天要弟弟陪着玩的?” “娘生弟弟,不是让他陪我玩的?”女儿的话永远能解掉自己的烦扰,玉琳抱着小望舒走到摇篮跟前,柳梁已经在那踢蹬着腿脚,打算醒来。 小望舒的鼻子不由皱起:“娘,您瞧,弟弟只会和您好,我在这守了半天,他也没醒,您一来,他就醒了!” “小姐说笑话呢,小少爷啊,是刚刚醒过来,再说小姐您过来时候,小少爷正好睡着了!”奶娘把柳梁抱起来喂奶,笑吟吟地对小望舒说! 小望舒被戳破,身子偎靠进母亲怀里,玉琳摸摸女儿的头发:“等嬷嬷给你弟弟喂完奶,你就和他玩,不许欺负弟弟!”小望舒点头:“我是姐姐,不会欺负他的!” 玉琳不相信地看着女儿,小望舒扭动着身子和娘撒娇:“真的,娘,我不会欺负弟弟的!您要不信,您可以去问阿公!”玉琳捏捏女儿肥嘟嘟的小脸:“相信,我怎么会不相信你?” “果然比我回来的早,就在和儿女说话,那像我,在外面快累死了!”柳劲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能听出话里的疲惫,小望舒已经飞快地奔出去迎接自己的爹。 玉琳站起身,看着抱着孩子走进来的柳劲松:“最近很忙?”不用柳劲松回答,光他脸上神情就能看出一切了。柳劲松用手揉一揉眉间,让奶娘把孩子们都带下去才道:“我,可能要去边关了!” 去边关?玉琳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情况,也许还没坏到这个地步。柳劲松安慰地拍拍妻子的手:“自然不是立时打仗,可太子想要整肃军中,当然要派一个地位够高的人下去,总要熬上几年,在军中有了威信才好!” 玉琳深吸一口气,把那声惊呼给咽下去才道:“我知道。”柳劲松握住妻子的手,玉琳靠上丈夫的肩,过了好一会儿柳劲松才道:“对不住,本来,我该陪你风花雪月的!” 驸马大多领闲职,很多驸马都是去打一个转,然后就去过风花雪月的日子。 “你的抱负,需要去施展!去吧,我会在这等你!”柳劲松没有说话,只是把妻子搂的更紧。屋外的风吹的更急,这一秋,眼看就要过去。 小望舒并不晓得父亲离开京城去边关是什么意思,玉琳在给柳劲松收拾行李的时候,小望舒只是在旁边蹦蹦跳跳,看着娘收拾,不时还跑过来,拿起一样东西说这个要给爹爹带上。 小望舒的举动,倒让玉琳心里的烦恼消了一些,拍一下女儿的手:“你再这样,我就把你也放进行李里,让你跟你爹爹一起去!”小望舒已经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娘,您把我也放在行李里,我和爹爹一起去!” “有你这样的吗?”柳劲松抱着柳梁从外面走进来,伸手打女儿一下:“都做姐姐的人了,还这样调皮。” “爹爹舍得离开我们吗?”小望舒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啊眨,柳劲松笑了,当然舍不得,可是这世上的事,很多不是你舍不得,就能不离开的! “你啊,调皮的都没办法了!这些事情,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长大就知道了,小望舒托着胖乎乎的下巴开始苦苦思索! “公主,柳夫人来了!”侍女进来传报,玉琳还没直起身,小望舒就欢叫一声往外跑去:“我去问祖母,祖母一定知道的!”玉琳追着她出去,小望舒人小腿短,可是跑的并不慢,当玉琳追上她的时候,小望舒已经跑到柳凤英等待的厅中,看见祖母,小望舒就飞奔上前抱住柳凤英的腿:“祖母,你好几天没来看我了,我有事问你呢!” 柳凤英对玉琳点一点头,也就顺势抱着孙女坐下:“你想问我什么?”小望舒在祖母怀里坐好才开口问:“我娘说,很多事情小孩子不明白,等我长大了就知道了,那我想问祖母,我什么时候才可以长大?” “这孩子,和她爹还真像!”柳凤英也是听说儿子要去往边关,这才前来的,听到孙女的问话,不由感慨地道。 “娘您快别夸她,她啊,经不起夸!”柳劲松抱着柳梁走进来,嘴里还不忘说女儿。 小望舒的鼻子皱了皱,偎依进祖母怀里,不去理自己的爹。柳劲松坐到柳凤英身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小望舒还是把一个脊背给自己的爹。 柳劲松不由失笑,对柳凤英道:“娘无需担心儿子,儿子早不是孩子了!” 柳凤英来此,为的就是儿子要去边关的事,此刻听到儿子先提起,把怀里的小孙女搂的更紧一些:“我晓得你有抱负,可很多时候,这些,都是双刃剑!” 权利既能带来荣耀,也能让人沉沦!柳凤英这些年遇到的事已经够多,早不是当年只知道父兄荣耀的少女了。柳劲松勾唇一笑,接着就道:“娘,我说过,您不必担心!” 看着儿子的脸,柳凤英想说话却觉得喉咙一直在哽咽,玉琳从柳劲松手里接过柳梁,示意小望舒从柳凤英怀里下来,抱着儿子牵着女儿把这里留给他们母子。 “公主是个很好的妻子,你和她之间过的很好。你愿意辅佐秦国公主,这些我都没有拦你,可是阿松,一旦接触到了兵权,初还好,可等到后来,君王难免会生嫌隙,到时,阿松,娘并不是拦你,娘只是想过一些平静日子!” “难道娘以为,您的儿子会是那样不知分寸的人吗?”儿子的反问让柳凤英皱眉,接着摇头:“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原先我不明白,可经过了这么多事,我明白了。阿松,做天子近臣,荣耀之后,更是比荣耀更重的责任,甚至猜疑。” “我知道,娘,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才会去做!娘!”儿子的不肯圆转早在柳凤英意料之中,只是再怎么意料之中,柳凤英还是忍不住长声叹息:“阿松,身为驸马,地位尊崇,荣华富贵是享之不尽的,难道你还想别的?” “娘,我并非为了荣华富贵!”儿子的回答让柳凤英再寻不出话来劝说,他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不管带来的是福是祸,似乎自己只能听从,而不是劝说。 “娘!我是男子,我有自己的抱负,我当然知道接近权利,会有多么艰难!可是娘,人活这辈子,总要做些事的!我和朱家的想法并不一样,娘,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就不能浪费!”柳劲松的话让柳凤英再没说话,柳劲松看着自己的娘,自己要的,也是一步步变化的。 “娘,您不会受到伤害的,相信我!”柳劲松的声音变的有些急切,柳凤英想对儿子笑一笑,但眼里流出的竟是泪,接着柳凤英摇头,把那泪摇掉:“我怎会不信你呢?阿松,你长大了,早已长大了,娘只是经常忘了这一点罢了!” 柳劲松对着母亲绽开笑容,笑容笃定踏实,如同他要去面对的,并不是艰难险阻,而是鲜花一样! 玉琳在给柳劲松收拾行李,送他去边关,自然也不去关心外面的事,听到侍女传报,说青唐雁宁公主来时,玉琳的眉不由皱紧,她怎么会来?但皇帝对雁宁公主礼遇,玉琳自然也不会把雁宁公主拒之门外,吩咐侍女把雁宁公主请进来,自己前去迎接。 雁宁公主喜着艳色,今日也不例外,此刻站在那有些萧瑟的庭院之中,宛若一朵盛开鲜花。她的确很美,玉琳在心里赞了一句,这才上前:“不知雁宁公主来到,有失远迎,还请进里面喝杯茶!” 雁宁公主看着玉琳,眼中带着打量,这样的打量着实有些不礼貌,玉琳身后的侍女已经开始皱眉,唯有玉琳毫不在意,依旧笑望着雁宁公主,雁宁公主看够了才收回打量的眼:“永乐公主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温柔宽和,从不发怒!” “发怒也要看什么样的人,若是不相干的人,发怒又有什么用?”玉琳做个请的手势,就在前面带路。 “你身为公主,也是十分尊贵,为何……”雁宁公主的问话已经带上些急切,玉琳依旧不紧不慢:“公主今年不过十七,纵然生来聪明,被人教导,可是很多事情,还是需要经历过才知道。” “你在嘲笑我?”雁宁公主装出来的平静已经消失,并没坐下而是看着玉琳,玉琳面上笑容没变:“嘲笑公主对我来说,有益处吗?” “难怪爹爹常说,大雍的人,惯是会口是心非!你心里明明在笑我,可是这会儿还不承认!”到了此刻,这位雁宁公主才没有那种装出来的沉静,而是带出一丝真切!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的祖父皇,就是我大雍叛将!”玉琳的话让雁宁公主的下巴抬起:“那又如何?我的祖母是青唐骄傲的公主,况且若不是她,我的祖父早已死掉。祖父皇顶多能算一半的大雍人,而父皇,是实实在在的青唐人!” 那些恩怨,玉琳只知道一些但并不知道详细,不过想也知道,大雍的版本和青唐的版本并不一样,在青唐,那位段将军,是英雄,他和德安公主的爱情,足以让人唏嘘。可在大雍,这位段将军,是叛将,是给大雍带来无限耻辱的人,最令大雍皇朝耻辱的,莫过于不得不送皇子为质! 第93章 激变 玉琳的沉默让雁宁公主有些得意:“你瞧,我们青唐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不是像你们大雍一样的,遮遮掩掩,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在别人身上。你们口口声声说,我祖父是叛将,可你们对待你们的将士,就真的那样珍贵对待吗?” “公主今日来此,想来也不是和我谈你祖父皇的旧事吧?”玉琳不想就这个问题纠缠,出言打断雁宁公主的话,雁宁公主唔了一声:“我不过是路过你的府邸,对你十分好奇,才想着进来瞧瞧你的,谁知差点被你激怒。父皇说的对,大雍人阴险狡诈。” “公主说大雍人阴险狡诈,你的父皇,为何还要把你嫁进大雍,指着的,是太子妃的位置呢?”玉琳的话雁宁公主并没回答,只是用看白痴的眼看着玉琳,玉琳并不为雁宁公主这样的眼神难过,心中掠过哀伤,难道情况已经坏到这个地步? “你该知道,我们青唐人的脾气是很直接的。”雁宁公主突然勾唇一笑,凑到玉琳耳边神秘地说了这么一句。国与国之间,也是有它相互的关系存在。青唐和大雍之间,当初曾订立盟约。打破盟约,需要借口。 雁宁公主重新坐好:“你说,用娶我来回避战争,岂不胜过许多?”玉琳明白雁宁公主所为何来,当初秦国公主说的,是太子若肯,就会答应。现在,很明显太子不肯,那只有迂回。 “公主心知肚明,那不过能拖延数年罢了。况且公主真的认为,你的父皇,就能这样看着你成为皇后,乃至太后,摄政之后不说一句话?公主,你还太年轻,不明白人为了权利可以牺牲到什么程度!”玉琳的话让雁宁公主的下巴收紧,接着雁宁公主就有些恼怒地道:“你在离间我和父皇?” “不,我并非离间,而是陈述一个事实!况且,公主既然知道,连我都能看出来的计谋,难道你会认为,伯父和朝中大臣都看不出来?还是公主就这么认定,大雍一定会饮鸩止渴?” 玉琳的话让雁宁公主又笑了:“好一个饮鸩止渴,可是很多时候,这鸩酒,不得不饮!” 玉琳眼里头一次闪出亮光,雁宁公主凑近她:“公主,永乐公主,你所受到的供养,所得到的荣华富贵,都因你是大雍皇室千金而得来。那么,一旦你不是呢?永乐公主,你该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大雍答应青唐的婚事,才是最好的结果!” “公主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你也该知道,我是个从不管事的公主!”玉琳突然又笑了,雁宁公主唇边的笑并没有变:“你和太子交情很好,你的驸马是太子近臣,甚至,你是秦国公主最疼爱的妹妹,这些还不够吗?” “雁宁公主前来,本王并没相迎,公主图谋甚大,只是终会成画饼!”吴王的声音突然响起,玉琳看向厅外,见吴王被内侍推着在那里,忙起身接过椅子扶手,推着父亲进厅。 “乱臣贼子的后人,果然和他是一模一样的!”吴王来到雁宁公主面前,打量一番后才冒出这么一句。 “吴王殿下的话太好笑了,我的祖父是乱臣贼子?那你的先祖,那位被供在太庙里,受香火的太祖皇帝,他又是什么呢?陈家的天下也是从前朝手里抢来的。你陈家抢的,我段家,怎么抢不得?”雁宁公主的话让吴王沉默了,接着吴王就摇头:“你青唐皇室,并不姓段,再者说,这天下,就算要抢,也轮不到你这外人!” “吴王殿下这话更好笑,我姓段与否,并不需要您来评判。这江山易主,代表的是什么,吴王你最清楚不过。我父皇现在选的,不过是一条最不需要流血的路。让段家的血脉进到陈家,久之,这青唐的江山和大雍的江山都握在他们手中。这样岂不很好,何必要用生灵涂炭的方式,流血打仗,让这江山蒙尘。若不肯的话,你大雍皇室,未免太过自私,视天下人的生死于无物!” “这江山,易主不易主,青唐的皇帝说了,并不算!”吴王并不为雁宁公主的话气恼,语气依旧平静,接着吴王又道:“况且公主就真的以为,段家的血脉进到陈家,段陈两家共掌江山,就不会生灵涂炭吗?” 雁宁公主咬住下唇,不去搭理吴王,吴王的声音平静依旧:“不错,大雍繁华富丽的外表之下,已经渐渐老迈,很多将军已经不知道怎么打战了。可是青唐想要它易主,办不到!” “看来,大雍的皇室,还是一点没变,即便要生灵涂炭,也不肯让出手中权利!”雁宁公主的声音已经变的冷冽。 “公主错了,所谓段陈两家共掌青唐大雍江山,保永世太平的话,不过是公主的臆想罢了。”吴王的话让雁宁公主的脸色变化,接着雁宁公主就抬起下巴:“那么,大雍皇室就等着吧!” 说完雁宁公主连告辞都不说,就匆匆离去。玉琳看着吴王的脸色,刚要开口吴王已经道:“我要即刻进宫,你派人去请秦国公主也赶紧进宫!” 玉琳应是,招来人吩咐去秦国公主府,就目送父亲离去,这平静安宁的日子,难道就要结束了? 秦国公主听到玉琳遣来的人说的话,神色并没改变,坐在下方的徐知安已经道:“是臣无能!”秦国公主笑了:“你若真是能倾倒众生,让人放弃对江山图谋的,那就不是你,而是绝代妖姬了!” 再说秦国公主原先的打算,也不过是拖延日子罢了。现在不过是阴谋变成了阳谋,不,一开始就是阳谋,只是披了一层温情脉脉的外衣罢了。 秦国公主刚要打算进宫,就有侍女走进:“公主,驿馆那边,雁宁公主遣人送来一封信!”秦国公主接过信,拆开,上面只用青唐话写了这么一句:秦国公主还记得自己的母亲吗? 秦国公主勾唇一笑,把信掖在袖口就上马往宫里去。 “看来我是真的老迈了!”皇帝听到吴王说的,声音带着疲惫,吴王低垂下头:“陛下,雁宁公主嫁进大雍,不过是饮鸩止渴,甚至说,连饮鸩止渴都不能算!” 吴王很少用这样严肃的口气和皇帝说话,皇帝怎不明白,看向殿外,宫殿依旧连绵不断,和平常一样平静。但皇帝知道,这不过是表象。过了很久,皇帝才道:“雁宁公主绝不能娶,就算忍了这次,断了陈家的血脉,那又如何?” 青唐段氏皇室,不会就此罢手,当年段怀德以青唐驸马最终成为青唐皇帝,那也是经过流血的,宫廷政变之外,尚有青唐不服他的各股势力。 大雍的宗室,同样也不会坐视不管,这,已不是一家一姓之富贵,而是因天子没有家事,天子的家事就是天下事,就是和社稷有关。 “父皇!”秦国公主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皇帝的思绪。皇帝抬头看向女儿,秦国公主一步步走上前:“父皇,我收到了这个!”说着秦国公主拿出那封信,送到皇帝跟前,皇帝打开,这行字跃入眼帘时候,皇帝不由看向女儿。 秦国公主依旧平静:“父皇,从我的母亲送我到大雍时候起,我就是大雍皇室的女儿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母亲啊!”秦国公主连说三个母亲,每个母亲语气都不同,皇帝能听出秦国公主的话语渐渐变的坚定。 “玉容,我知道!”天子最重要的,毕竟还是江山社稷,而非别的!秦国公主知道这点,看着自己的父亲声音没有颤抖:“那么,就礼送雁宁公主出京吧!”送走雁宁公主,大雍和青唐之间,岌岌可危的信任又抹掉了一些。皇帝想应是,想召见人去传旨,可是所有的情绪都积压在那里,也许,这道旨意下去之后,就会牵连到那个自己永远不能忘掉的女子,这是她的催命符! “天子,当以社稷为重!”秦国公主觉得声音不像是从自己的喉咙里传出的,冰冷的能夺走自己的全部呼吸。母亲啊,那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子,那个自己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 “来人!”皇帝想伸手抚慰女儿,可是那手在半空中就垂下,声音嘶哑地只能说出这两个字,内侍应声跪下。皇帝看着女儿,声音一字一顿:“传旨,三百锦衣卫,礼送雁宁公主出境!” 说完这句,皇帝只觉得喉头腥甜,终于走到这一步了,走到和她的母国兵戎相见的一天了!皇帝心中没有释然,只有一种伤悲!接着张开口,一口血喷出! 内侍惊慌,上前扶住皇帝,皇帝摆手:“不妨事,不妨事!”有时候吐一口血,能让自己看的更远!皇帝看着那摊猩红的血迹,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你要走的慢些,到了地下,我会追上你,任由你打骂。皇帝闭上双眼,两行泪落下。 “陛下,太子妃求见!”有内侍进来禀告,皇帝疲惫地抬手,内侍已经明白:“是否让娘娘回去?” “不,我出去见太子妃!”秦国公主说的话让内侍愕然,接着就躬身等待秦国公主出去。 太子妃今日一身素服,脂粉首饰都没有,这是待罪的装束。毕竟她还是太年轻了些,秦国公主看见太子妃这样打扮,心里不由叹气,搏一个贤德名声,不是在此刻。 “父皇让你回去,在东宫安心等待,和平常一样,辅佐太子,你是东宫的主母,未来的天下之母,这点,永不会变!”秦国公主的话让太子妃眼里闪出喜悦,接着那抹喜悦飞快消掉,她恭敬地面向大殿跪下,秦国公主往旁边让了一步,接着太子妃就开口:“妾以陋质,得侍奉储君,常思德行不足,妾闻历代贤良后妃,都以社稷为重,妾不能以一人之名分,致天下生灵涂炭,妾……” “父皇的旨意,已经很明白了!”秦国公主不等太子妃说出最后那句话,就打断了她的话,太子妃有些惊讶地抬头,秦国公主蹲下,看着太子妃的眼睛:“这主意,是你父亲出的?” 胡氏没有说话,但已经默认! “酸腐一个,此时此刻,做这种把戏,难道他不知道,此刻是该同心协力,一致对外的时候,而不是再打各种小主意,博什么青史留名吗?”秦国公主站起身,声音里已经带上愤怒。 太子妃没料到秦国公主会在此刻发怒,跌坐在地上,有些惊慌地看着秦国公主,秦国公主说完才看向太子妃:“你知道你的身份吗?” 这简直是明知故问,太子妃不想回答,但被秦国公主的眼神逼得不得不回答:“我,是太子妃,是天下未来之母,是……” “你既知道你是天子未来之母,知道你是太子妃,那你就该知道,从你嫁进东宫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胡家的女儿,你的所有,荣辱生死,都是皇家的!都和太子有关,只和皇家有关,你不是一般的嫁娶,所以,没有夫妻敌体,也没有娘家做为依仗。你有的,只是皇家!” 秦国公主的话让太子妃惊讶,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秦国公主看向远方:“天子没有家事,天子的家事就是国事。同样太子的事也如此,太子妃,不是一个名号,而是很多很多!你今天的举动,在别的人家,会被称为贤德,但在皇家,此时此刻,不过是,让皇家丢脸的行为!” 太子妃面色煞白如纸,秦国公主看着太子妃:“父皇为了江山社稷,尚且牺牲巨大,他要你做的,此时此刻,就是保住太子妃的位子。” 想必此时,锦衣卫已经到达驿站,雁宁公主已经被催促上车,也许,很快,她就能到达边境。也许,那时,就能传来母亲被下狱甚至被杀的消息。甚至,朝堂之上也会有风波,此时此刻,太子妃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添乱! 秦国公主没有看太子妃一眼,转身走进大殿。至于身后的太子妃是恨她也好,还是怎么也好,秦国公主毫不在意,在这个世上,无夫无子,很快也将没有母亲,只有一个父亲,还有什么好惊慌的呢? 别人眼中的荣华富贵,会让人心动无比,于秦国公主来说,不过如此罢了!不过如此!秦国公主走进大殿之中,身影渐渐消失在阴影之中,太子妃这才被内侍扶起:“娘娘,您回去吧。陛下一直都称赞娘娘是个好儿媳!” 太子妃觉得腿都撑不起自己的身子,任由宫女搀扶着往前面走去,太子带着人匆匆而来,看见妻子一身素服,太子微微叹了一声才道:“你回去吧。你是我的结发妻,记得这个就好!” 目的已经达到,太子妃心里却没有欢喜,特别是太子这句话里,含有的失望实在太过明显。太子妃的声音都不由颤抖:“妾不该自作主张!” “你的做法,若在平时并无不妥,可是现在并不是平时!”太子看着妻子的脸,轻声说到,接着再没说话,匆匆往大殿去。太子妃的身子在风中摇摆几下,身边的宫女急忙扶住:“娘娘!” 太子妃推开宫女的手,太子,可谓是太子妃最熟悉的一个男子,可此刻,太子妃却觉得,自己对丈夫并不熟悉。甚至,到了此刻,太子妃才意识到,自己嫁的,并不仅仅是丈夫,还是天下未来的至尊。没有夫妻敌体,没有娘家做为依仗,有的,只有拿捏好夫妻和君臣之间的分寸。 但愿自己此时,醒悟的没那么晚。太子妃的手握成拳,看向那座巍峨的大殿,此刻,这座大殿,在太子妃眼中,又多了别的意味。 “父皇!”太子进入大殿,匆匆给皇帝跪下行礼,跪下时候,眼看见地上那一滩有些干涸的血迹,在此刻显得那样的触目惊心。皇帝也瞧见了太子所见,淡淡一笑道:“是我不让他们进来的。我儿起来吧,你已经不小了,已经娶妻生子,也许,这座江山,这副担子,该交到你身上了!” 太子成为太子,已逾十年,要说没想过站在那个最高点是假的,可此刻太子并无欢喜,只是看着皇帝:“父皇,儿……” “你做什么小儿状?我还不会死,总还有那么两三年,不过是要放出一个风声,说我病了,太子监国。我儿,你不会怨恨我偏心你的姐姐,让你姐姐辅政吧?” 皇帝的声音那样殷切,太子看向站在一边的秦国公主,秦国公主的眼,此刻重又那样清澈,这双眼,永远都那么亲切。太子移开了眼往皇帝看去:“儿不会。父皇,可是……” “饮鸩止渴,总不是个法子。我知道,群臣里面有不愿意打战的,也有要往青唐送去许多礼物,以结他们欢心的。还有不愿意你姐姐辅政的,说到这,我大雍的朝中,远没有青唐那样齐心啊!”皇朝统治的时候长了,群臣中难免各自为党,盘根错节,这也是一个常见弊病。 这种弊病,在太平时节自然无伤大雅,可是现在呢?再也没有比皇帝更清楚这天下到底如何的人。虽不至大厦将倾,可也没那么美好。所谓风调雨顺岁岁平安,不过是臣子奏章上的好听话罢了。 有时候,顾虑这顾虑那,总是不能放开手脚去做事,那这回,就让自己乾纲独断吧。 皇帝再次看向面前的太子,伸手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坐江山,并不那么轻易,一家一姓之富贵是要依托于这江山的!”没有了这江山,所谓天子,所谓天定之人,不过是笑话。 “阿兄此后,能和我一起,常常下几盘棋了!”吴王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太子这才看到吴王,急忙招呼一句:“吴王叔!” 吴王推着轮椅来到太子面前:“我和你父皇幼时,曾听父皇说过,坐天下,是件很难的事,那时我和你父皇,都不大相信。现在,你父皇信了!” “我信了,可我并不后悔!”皇帝看着眼前的儿子,声音里带上期盼:“我儿,你还年轻,还有锐气,而我,已经开始老迈了!”皇帝这不得不服老的话听的太子心中起伏不定,他再次跪下:“父皇,儿在世间活一日,定会护住这江山社稷一日!” 皇帝面上有笑容,到了现在,该歇一歇了,把这江山,放到这些年轻人的手里吧! 雁宁公主被礼送出京引起的波澜并不算大的话,那么太子监国,秦国公主辅政这道诏书,简直就是掀起轩然大波。太子监国是常事,但这公主辅政,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群臣中不满的在文华殿外跪满,恳求皇帝收回成命,依据的依旧是那句,牝鸡司晨,与国不利。 文华殿外,乌压压跪了一片,文华殿内,年轻的太子看着秦国公主:“姐姐,这些大臣,难道就全……” 拖字诀现在看来是不能用了,而要惩罚的话,这么多的大臣,若再连他们的门生等算上,一个朝堂会空了一大半。秦国公主并没回答,只是问成素娥:“都来了哪些人?” “是以次辅为首的,至于臣的祖父,已经病了!”成首辅任首辅已近十年,自然知道皇帝不会收回命令,只是这种时候,不出来表态未免会被骂上几句,会称病是理所当然。 果真老狐狸,秦国公主淡淡一笑,刚要说话就有一个内侍走入:“公主,楚夫人在外,说……”内侍说话时候,眼看向成素娥,秦国公主已经明白:“难道她还要把她家的儿媳接回去吗?” 内侍应是:“楚夫人说,妇人家一嫁了丈夫,从此就是夫家的人了,自当生死相随,还说……”秦国公主正在侧耳细听,见内侍不说就淡淡一笑:“只怕还有说我的不是,你出去告诉楚夫人,我别的不能做,夺了她的诰命,还是轻而易举的!” 第94章 问答 秦国公主语气平静,内侍的脊背却不觉出了汗,忙恭身应是。等内侍退出去,秦国公主才道:“继续吧!”太子看着自己的姐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有仰慕也有庆幸,庆幸的是,若非秦国公主是个女儿,那么自己就什么都不是了! 楚夫人在那里徘徊,今日来此其实是没有底的,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看见内侍走出来,楚夫人忙站起身:“我的儿媳呢?” 内侍对着秦国公主极其恭敬,但对楚夫人她们就没那么恭敬了,十分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公主说,成小姐已经丧夫,成亲日浅,无守节之义。父母尚不能置喙,更何况婆婆?楚夫人还请您回去,不然的话,公主并不是不能夺了您的诰命!” “我也是朝廷亲封的,哪能?”这个答案虽是意料之中,楚夫人还是皱眉,内侍已然一笑:“楚夫人,公主和太子,尚要寻几个人做筏子,您为何要撞上来?难道您认为,公主和太子,是可以讨价还价的?” 今时不同往日,情形,难道真的坏到了这份上?楚夫人不敢再说话,谢过内侍就离开,内侍看着楚夫人离去,现在不相信的人还是不少,就是不知道,这殿外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散去?散去时,用的是什么手段? “老大人还请先回去吧!此处,留学生就是!”翰林掌印学士轻声劝说刘次辅,他是刘次辅的第一批学生,师生之间情义甚笃。他的劝说并没让刘次辅起身,反而刘次辅还看向殿门口:“食朝廷俸禄,就该忠君之事,此事合当死谏,若天子不肯收回成命,我只能……” 刘次辅话没说完,一直紧闭的文华殿殿门突然打开,众臣都抬头看向殿门。门内走出的,并不是皇帝,也不是太子,而是秦国公主,她也没有穿朝服,而是家常装束。甚至身形在那里,看着还有些单弱。 毕竟是女子,刘次辅看着秦国公主,接着就站起身,并没给秦国公主行礼,而是对秦国公主的内侍道:“陛下何在?太子殿下何在,众臣……” 这是不视秦国公主为君的举动,秦国公主并没理会刘次辅的这个动作,而是缓步走下台阶,走到依旧伏地的众臣之中,她的裙角扫着地面,她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但就是这样平静,让伏地的人心中渐渐响起不一样的声音。 秦国公主已经走完,来到最末尾,她这才转身,看向众臣,语气十分平静:“众位大人都是要留名青史啊!” 刘次辅站在丹墀上看向秦国公主,接着就道:“臣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天子有不妥举动,臣等拼了一条性命,也要谏君,这才是臣等读圣贤书读出来的道理!” 很好,秦国公主点一点头:“你等都是饱读诗书之人,那么自当知道,为这天下黎民谋福祉,也是你们的本等了!” 秦国公主的话并没有人回答,过了好一会儿翰林学士才道:“做男子者,读圣贤书,为君王效力,为百姓谋福祉,这才不枉来这世上走这一遭!” “这话很好,很好。那你们谁能告诉我,这天下是什么?”这问题看起来很简单,但久久没人回答。 “这天下,虽说是陈家人的天下,可也并不尽然,若君王不能守好天下,若百姓不能安居乐业,若贤者不能往前。这天下,也不少头一次易主了!”这样大胆的话,在此刻,只有秦国公主能说出来,也只有秦国公主敢说出来! 刘次辅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然后才道:“公主此言,臣等自然听从,公主既知道这个道理,为那一家一姓之富贵,视天下百姓安危于不顾,以至于社稷染血,生灵涂炭。敢问公主,这又做何解?” “果然你们都知道了,知道青唐的打算。你们想的也很周到,今日大雍答应青唐的要求,两国结为姻亲,最少能保十年太平。诸位更能安心再做十年的太平官。至于这江山以后易主,于诸位也是没妨碍的。” 秦国公主并没回避雁宁公主说过的话,甚至没有回避江山易主这件事,刘次辅的手不由握成拳,看向秦国公主:“公主此话,臣……” “可是诸位想过没有,你们真以为毫无妨碍,真以为这江山换了一个姓,就不会生灵涂炭,社稷染血了吗?若我陈家人让出江山,能让这江山太平,不染上血,那让他一让又何妨,可是,诸位都知道那个答案,那就是,不能!” 秦国公主看向刘次辅,仿佛能看到他心底里去,刘次辅觉得腿都撑不住身体:“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臣等并不敢说,只是公主既知道这个道理,为何不以天下苍生为念?而是要保住太子妃,让天下苍生不得安宁?” “饮鸩止渴,刘大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吗?接受青唐的要求,看来不过是委屈了太子妃,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刘大人能告诉我,到时青唐入主中原,天下百姓不会有别的念头?生灵不会涂炭?社稷不会染血?” 秦国公主步步紧逼,刘次辅答不出来,但还是道:“即便饮鸩止渴,也好过……” “也好过现在再启战端吗?刘大人想说的是不是这个?”秦国公主打断刘次辅的话,看向众臣:“是啊,现在我大雍,已经没有可用的兵了,二十多年没打仗,我大雍的将军,已经只知道克扣饷银,只知道给上官送银子好多带几营兵。我大雍的文官,只知道世上的道理,不晓得百姓要的是什么!牝鸡司晨,不利于国,可是你们这些公鸡,又做的有多好?” “将军们克扣饷银、中饱私囊。可是户部官员呢,明知道那是国之基石,依旧迟迟不肯拨付,总要收够了礼,才肯拨付。吏部官员呢,往往为了一个升迁就收银子,还美其名曰,这都是官场常例,好一个常例啊。我大雍的官员就是这些尸位素餐,脑满肠肥,不肯做事,只会互相拆台,互相恭维,隐瞒天子,以得到最大利益的人吗?你们为的,早不是天下百姓,不过是为的你们一家一姓之富贵!” 在等不到群臣的回答之后,秦国公主再次开口,说到最后一句时,秦国公主的手指向刘次辅:“既然你们这么想留名青史,那我,成全你!” 说完秦国公主大喊一声:“来人!” 褚治和徐知安已经带着人从文华殿走出,成素娥手捧一卷黄轴锦缎,这是圣旨,是群臣们都知道的东西,此刻出现,代表着什么,众人也都知道。 刘次辅挺直了背:“为臣者,自当……” “此时此刻,你也不用说这些大话,更不用以为,你是为国为社稷,才想要粉身碎骨的!”秦国公主看着刘次辅,声音依旧平静。成素娥已经走到秦国公主身边,打开那卷锦缎:“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这是成素娥第一次和秦国公主一起,宣诏天下,成素娥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很快成素娥就镇定下来。刘次辅听着自己的罪名一个个被念出来,双腿虽然颤抖,但还是道:“秦国公主,你肆意诬陷忠良,定会……” 刘次辅还想再大喊几句,但渐渐没有力气,因为秦国公主的眼里,用的是看白痴的眼。 褚治已经打开手中的一卷东西:“刘大人,你刘家在四十年前,不过是一个有千亩良田的普通士绅,而现在,刘家仅田地就有三百余顷,田庄二十余座,你的孙女去年出阁,嫁妆就有五万余两。这,不过是你家产的一小部分!” “我这些产业,都是有证可查的!”刘次辅知道自己家现在是家大业大,但并不知道已经这么大了,抖了下才大声道。 “是啊,你考上举人那一年,就有数百户人家投奔了,一个举人就可不纳税。这样好的生意,谁不愿意做?可是你们收了这么多田地,却让国库空虚。诸位的俸禄,此刻拿的还那么安心吗?”秦国公主的话让众人什么都没说出。 “你们的家业想要传给儿孙,这我明白,可是,为了这个,也不是你们肆意鲸吞,甚至危及江山社稷的理由。今日你刘次辅有三百余顷田地,甚至纵容家人吞并屯田,久而久之,这天下的田地,都被诸位给分掉了,朝廷无钱养兵无钱出俸禄,何等可笑?一个国库,尚无一个次辅人家家私富饶,何等可笑?” 秦国公主说完就道:“传令天下,从今日起,重新丈量屯田,谁多占了田地,不管是谁,都给我吐出来!” 说完秦国公主再不看他们一眼,走进文华殿内,等候的内侍已经按照名单开始来抓人,刘次辅的胡须都开始抖:“臣不服,成家才是……” “刘大人放心,我的祖父已经在三天前,把家里的产业尽数造册,除族内的祭田之外,当初多卖的田地都已还回去,剩下的,已经入到国库,尽数充做军费!”成素娥的声音适时响起,刘次辅看向文华殿,嘴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此刻,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姐姐,这件事,会不会太仓促了,此刻正是要收拢人心的时候!”太子迎着秦国公主,说出心中疑惑。 秦国公主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干才道:“所以我行雷霆手段,你去收买人心!”秦国公主的话让太子脸上出现赧色:“姐姐,我……” “没什么你啊我啊,阿弟,这江山,不容易啊!”秦国公主声音里带着叹息,太子没有再说,只是握一下拳头:“姐姐,我会的!” 秦国公主淡淡一笑,这些事,只是个开头。 “这些,都要拿出来!”玉琳和长史理着吴王府的产业,吴王府的产业也是颇让人咋舌的一笔,若非现在,玉琳都不晓得自己家竟这么有钱! “公主,这些庄子拿出来倒也罢了,可只剩下这些,您和王爷还怎么过日子?”长史忧心忡忡,玉琳淡淡一笑:“什么叫怎么过日子?剩下这些产业,一年算下来,还有差不多十万银子的进项。我晓得,你们总是要沾些好处的,可这些又不是不让你们沾好处了,不过是让你们的好处没有原来多罢了。你们就受不了了?可你难道不知道,现在连宫里,都在清查这些!” 玉琳的声音很平静,长史又道:“可公主和秦国公主之间……” “就是因为我和姐姐之间关系极好,才能这样做,我若还扯姐姐后腿的话,要让人怎么说我?”玉琳让长史退下,长史只有应是退下。 果然天下无人富贵过天子,自家不过是一个王罢了,就有这样的产业,玉琳暗自思索。侍女已经进来报:“柳夫人来了!” 玉琳忙迎出去,柳凤英手里还拿着一个匣子:“秦国公主要做事情,京城中家家自危,我这里也有一些历年收攒的,就……” “哪里要婆婆您的银子了?”玉琳瞧都没瞧这匣子就淡淡一笑,把这匣子还给柳凤英,柳风英并不肯收:“情形就已坏到这个地步了?打仗什么的,实在是。” “边关没有战事,也不过就是这么二三十年的事,之前隔上几年不都要打上一战?再说雁宁公主尚未到青唐,这战还未必一定能打,不过总要做出姿态来!” 玉琳对婆婆笑着解释,可心里有另一个声音,也许,这战打不起来,青唐如果真有把握一击必杀,也不会让雁宁公主来这么一手。 “谁愿意打战呢?不过这些事,我说了也不算!”柳凤英的话让玉琳淡淡一笑就道:“婆婆是惦记着阿松,其实我也惦记着他呢!” 柳凤英的笑容释然,怎会不惦记儿子呢?从他出生到现在,母子之间,算得上是相依为命,即便后来柳劲松成为驸马,并不和柳凤英住在一起,但也按时前去问候,母子之间,常常说心里话。 玉琳又是一笑,阿松,我想你,你知道不知道? 此刻的柳劲松已经到了边关,当看到边关守将送上的名册,以及暗地查访得到的真实数字时,柳劲松不由长出一口气,知道情况坏,但不晓得竟坏到这种地步。 “柳驸马,边关守将,十停有九停都是这样,剩下的,不过捞的没那么狠罢了!”和柳劲松说话的,并非边关守将,而是柳劲松昔日的邻居,此刻不过是个营官。 接着这人又叹道:“不肯同流合污的,大都被他们排挤,现在要想升上去,靠的不是战绩,而是溜须拍马!” 柳劲松和这营官相识超过二十年,当然晓得他的为人,拍拍他肩膀:“久无战事,会这样也是必然的,只是这情况,不能再坏下去了!” “那你,有什么法子?”这营官的眼先是一亮,接着就摇头:“想也没用,三年前,秦小将军也想这样做呢,刚改了不到一个月,一纸调令,就把他调走了。秦小将军还是秦家的人,算的上是久在军中的。驸马也不是我说你,这件事,要做,太难了,他们有些人,是通天的!” 通天的?柳劲松淡淡一笑,并没接这营官的话,只让人写了两封信回京城,一来报平安,二来也是说一下这些情况。 “我原本以为,边关守将的情况会好一些,毕竟他们都曾是赵老元帅带出来的人!”玉琳收到丈夫的信,连夜进宫把信交给秦国公主。 秦国公主看完信就把信放下,长声叹息。 “若非如此,青唐也不会这样大胆。”玉琳的话让秦国公主笑了,端起旁边的一杯茶:“那我现在,就要看看你挑出来的这个驸马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姐姐笑话我!”玉琳的脸微微一红,有些娇嗔地到。 秦国公主淡淡一笑,不到三十年,这军中,竟变成这样了,当初那个横刀怒拒青唐大军的赵元帅,知道这种情况,会不会气的活过来? 秦国公主当然知道赵元帅不会气的活过来,但所有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而对秦国公主举措不满的人并非一家两家,渐渐地京中流言四起。 最多的流言就是,秦国公主是青唐派来专门搅乱江山社稷的,瞧她做的那些事,哪有对江山社稷好的,全是对江山社稷不利的。 甚至还有对秦国公主和徐褚两人的流言传来,说他们都是秦国公主的面首,以色事人,才得到如此重用。 这些流言随着春风的渐渐吹拂,几乎是很快传遍京城。甚至连小望舒都听到了,皱眉问玉琳:“娘,什么叫面首,他们说秦国姨母有面首,说的还是徐叔叔和褚叔叔!” 玉琳并没呵斥女儿,说这些话不该她听,反而把女儿抱在膝上:“要做事,总要会被人诋毁的。以后你要记得这点!” 小望舒似懂非懂的点头,侍女进来禀报:“公主,宫中传旨,说明日在御花园内,开设赏花宴,请公主前去!” 自从秦国公主开始雷厉风行起来,这宫中的宴会也少了许多,连过年时候的宴会都不大热闹,想来这就是秦国公主所说的,她负责雷霆手段,太子就要菩萨心肠! 人生在世,果然是很难的。玉琳让侍女下去,小望舒抬头看着自己的娘:“娘您为什么不继续说下去?”玉琳低头看着女儿,亲了亲她的脸:“你还小,有些话现在不懂!” “不,我不小了,我已经是姐姐了!娘,我知道,别人说你和秦国姨母什么,我都不能听!”女儿的话让玉琳笑容满满,往女儿脸上亲了亲,不管做什么,阿松,你要自己保重! 皇后称病,太子监国,宴会是太子妃主持的。玉琳来到宫内不久,就看见杨墨兰走进来,徐知安现在是朝中重臣,他的母亲被邀请来赴宴,这也是常理。 杨墨兰在宫女引导下给各位公主王妃行礼,行到玉琳时,杨墨兰看着女儿,眼神真挚,已经没有那种涌不尽的慈爱。 玉琳看着她,这对母女,到了此刻,才算各自完全放下,见杨墨兰要行礼,玉琳止住她:“徐太太算来还是长辈,我并不敢……” 旁边的戚王妃已经笑了:“永乐公主果然谦和!”戚王是宗室王里,最为特殊的存在,玉琳对这位戚王妃也十分有礼貌:“婶婶说笑了!” 戚王妃说了一句,已经收起笑容,此次事件,戚王府受影响极大,差不多吐出了一半的产业,戚王府的管家下人们,还有连累入狱的。这对习惯了作威作福的宗室王来说,不满比起大臣们,更要多一些。 杨墨兰坐在诰命们坐的位置,看着那边的女儿,虽然隔的不远,却如天堑一般。自己和吴王,原本的差距本就如此。偶尔的相逢,不过是缘分罢了。现在缘分早已散去,那就该各行其是,再不相遇。 玉琳和人说笑几句,也看向杨墨兰,低眉一笑,人世间有些事,该忘掉的就忘掉,既然皇家玉碟之上,是这样的安排,那就由着这安排活下去。 内侍传唤,太子妃驾到,众人起身相迎。 太子妃请众人免礼坐下才笑道:“从去年到今年,所遇到的事情极多,原本定下的那些宴会,也少了许多,今儿为着天气好,这百花盛开,故此请诸位进宫赏花,大家亲热些,彼此谈谈,倒胜过许多呢!” “太子妃所言甚是,只是太子甫才监国,总想拿出些作为,我们啊,怕来宫中赴宴久了,会被人笑话呢!”说话的是戚王妃,论起辈分,她还是长辈,说话自然就可无顾忌些。 “婶婶这话,我有些不明白呢,还请婶婶细细分说!”太子妃笑吟吟地道。 第95章 消息 “婶婶这话,我有些不明白呢,还请婶婶细细分说!”太子妃笑吟吟地道。 “是……”戚王妃刚要细细说一番,就感觉到宴席上有有一阵诡异的沉默。这种沉默来的如此诡异,连身边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戚王妃觉得,所有的人眼都看向自己,这让她额头出了汗,这种出头鸟的事不能做,微微一顿,戚王妃对太子妃笑道:“不过是因为你叔叔说现在要节约些,有几位侍妾不满,我有些头疼罢了!” “婶婶是宗室王妃,地位尊崇,侍妾不满,婶婶处置就是!”太子妃当然听出戚王妃的言不由衷,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是,太子妃说的对,我,妾谨遵太子妃的话!”戚王妃站起身恭敬地道。太子妃对她又淡淡一笑:“婶婶请坐,这是内廷,今日又是宴会,婶婶千万不要拘礼!” 戚王妃这才坐下,太子妃这才开口:“宗室贵戚,身份都是贵重的,受不得委屈我也知道,可是有时候,若不受些委屈,会变坏呢!”事情就已坏到这种地步了?席上众人齐齐看向太子妃,太子妃又是淡淡一笑:“那日翻阅高皇后手书,看到高皇后切切叮嘱,凡事要俭省些,纵然天子富贵,可富贵不能用尽。我们这些做后辈的,要记得才是!” “高皇后和高皇帝当初起于艰难,我们都是他们的后人,先祖嘱咐,自当谨记才是!”太子妃的话也没几个人敢接,过了许久晟王太妃才肃穆地说出这么一句,众人连连应是。 太子妃这才端起酒杯:“本来想着大家许久没见,想着百花开放,让大家都散散心,谁知倒惹的一个个肃穆起来,是我的不是!我先自罚一杯!”太子妃把这杯酒给喝了,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也就各自说些闲话,春风吹过,吹落的花瓣满地,玉琳看着那飘落的桃花,心思已经离开这里,去往边关,去往丈夫身边,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相思,果真能让人神魂颠倒。玉琳收起思绪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感到杨墨兰看向自己,玉琳抬头对杨墨兰浅浅一笑,杨墨兰颌首为礼。很多时候,不用说话,就已明白一切了。 宴会总少不了游戏,太子妃命人拿来箭和投壶,在那玩起投壶来。乐安公主站在那里,三投两中,不由有些懊恼地道:“这些日子都没玩,倒不大会玩了。” “姐姐已经很不错了,不像我,三投都没中!”太子妃含笑赞到,玉琳也拿过箭过来投,听到乐安公主这话就道:“要是秦国姐姐在这就好了,她可是十投十中的!”玉琳这句无心的话让乐安公主微微一皱眉,接着乐安公主就道:“姐姐她,想来这些日子也很忙碌,只是听的京中……” 乐安公主的眼看向在另一边赏花的杨墨兰,玉琳停止了投壶看向乐安公主,眼神带有不满。太子妃已经道:“秦国公主奉旨辅政,会有小人攻击是难免的,我们身为她的家人,遇到了只当呵斥,哪能传播?” 太子妃用的不是家常说话,乐安公主生长宫廷,怎不明白弟媳妇这话是什么意思,对太子妃行礼道:“太子妃的话,妾记住了!” “姐姐太客气了,继续玩吧!”乐安公主应是,玉琳把箭往投壶那边投去,今日之后,京中的流言会少许多吧。 这场宴会持续了很长时间,当玉琳上车回家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看着天边彩霞,玉琳的心里,始终忘不掉的是自己丈夫,现在只有他,能让自己魂牵梦萦了! 可是,他现在一定十分艰难,不然的话,给自己写回来的信,也不会只有这么寥寥数语。玉琳想着远方的丈夫,眼神都已渐渐变的痴了,可再痴,也要把这相思压下! “青唐那边,守军的数目并没增加,可边境已经悉数换成了精兵!”要打仗,先行的不光是粮草,还有别的。秦国公主听完徐知安的话,对徐知安点头:“没想到你不光长于才干,连这些都精通!” “公主夸赞了,臣不过读过几本书罢了,算不上什么!”徐知安被夸的面色一红,旁边正在记录的成素娥不由浅浅一笑。秦国公主看着他们,突地开口:“徐卿,不如我把素娥许配给你!”这句话算得上是石破天惊,成素娥和徐知安两人都呆了一下,成素娥方道:“公主嫌弃臣了吗?” “不是嫌弃,而是觉得,你们若能成为夫妻,在我身边,就更好了!”秦国公主也不知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念头,很快就觉得这个念头的确很好。 徐知安沉默不语,看向成素娥,成素娥的确很美,而且出身也很好,此时端坐在那里,大方得体,可是自己,就是无法让心中有她。徐知安不由低头一笑,自己的一生,是否真的无法解了那常常在耳边响起的银饰叮当之声的毒? 成素娥在短暂的呆愣之后,接着面色恢复平静,看见徐知安看着自己,她对他温和一笑,如同平常时候一样。他们之间,彼此心中都没有彼此。徐知安肯定地想,行礼起身离去。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了很久,成素娥这才道:“公主,若您真把我许配给徐大人,会对您更不利的!” “你说京中的流言吗?”秦国公主的话并没得到成素娥的回答,不说话就是默认。秦国公主笑了:“素娥,你我连公主辅政这种事都做了,还害怕什么流言呢?” 都已开前代未有之先例,还在意什么呢?成素娥看着秦国公主的脸,过了很久才道:“公主所言甚是,是臣拘泥了!”秦国公主的手伸出来,想安抚下成素娥,接着手放在半空:“你和我,毕竟是不一样的!”甚至,在自己身边的这群人,都是不一样的。 成素娥默然,接着轻声道:“臣的祖父,已经打算告老!”这是常事,秦国公主并不奇怪。成素娥接着长吸一口气:“臣,愿在公主身边,以成氏女的名义,而不是以某人妇的名义,臣愿臣的父母,能以臣为荣,非以臣成为妃嫔,而是成为一代名相!”这是成素娥压在心里很久的想法,压的太久,压的成素娥觉得,这样的念头是不对的,可此刻对着秦国公主,成素娥终于能说出这个念头,不怕人讥笑,也不会觉得不对。 秦国公主静静地看着成素娥,仿佛从没看过她一样,过了好一会儿,秦国公主这才露出笑容:“好!”就让你我,做一件这个世上,从无女子做过的事情,就让你我,留在史书上的时候,不是某人的妻子,某人的女儿,不是皇帝的后妃,而是,就是我们自己!这种事,想想就很激动,牝鸡为何不能司晨,为何女子就一定要温柔顺从,就要安静地在那等待男子,而不是要有自己的主见? 外面彩霞满天,照进屋内,照的秦国公主通体金红。成素娥看着秦国公主,这个完全不一样的公主,过了很久轻声道:“雁宁公主回到青唐快两个月了,您母亲的消息,一直没有传来!”不管是生是死,总该有个消息,而不是这样,什么都没有! 秦国公主的眉微微一皱就道:“此事,已经由不得我了!”成素娥没有说话,把那些奏章再次摊开,秦国公主收起思绪面对奏章,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权利,能让人无所不能之时,也会让人失去许多! 徐知安到家时候,月亮都已经上来了。徐知安看不到上房的灯火,打算悄悄进屋歇息,刚推开门就听到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阿安!” 徐知安转身给杨墨兰行礼:“娘还没有歇下?”杨墨兰走进儿子屋里,点亮蜡烛才道:“潘家那边传来消息,你妹妹有喜了。” “这是好事,娘您为什么有些不高兴?”杨墨兰看着儿子:“你是故意的吧?阿安,你今年已经二十三了,你爹爹那时,成亲已经很晚,可我那时也有你了!” “娘,我……”徐知安的话被杨墨兰打断:“你不会真的对秦国公主有什么别的念头吧?阿安,若是别人,就算艰难险阻,我也会让你把人娶回来,可是她……” “娘,那些无聊人说的无聊话,您放在心上做什么?我不过是很忙,这才没娶!”儿子的话并没让杨墨兰释然,她依旧看着儿子:“你还惦记着阿兰吗?” “不惦记了,娘,我真的不惦记了,我只是觉得,觉得我娶了个媳妇回来,待她未必能那么好,这才不想娶!”徐知安胡乱地编着理由,杨墨兰不信:“胡说,你的性子我还不明白吗?阿安,当初我以为,你能斩断情丝,这才代你说出那样的话!” “娘,人的心,有时是没有法子的。”徐知安的话让杨墨兰再次陷入沉默,接着杨墨兰才叹气:“原本我来,是想和你商量,你姨母说,你姨父有个侄女,今年十八了,一直守爹娘的孝没定亲,现在出了孝,好议亲呢。你姨母想先问问你!” 徐知安依旧没有说话,杨墨兰已经明白儿子用意何在,起身道:“你不说话,我也晓得了,我就回了吧!阿安,我生的你人,也就由的你心!” “娘!”徐知安的声音有些抱歉,接着跟随起身,把杨墨兰送出院子,杨墨兰心头的主意在那起伏不定,到了院门口停住脚步看着儿子,把这个主意说出口:“阿安,娘晓得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你若不愿娶妻,娘等过些日子,让你姨母给你寻一个穷人家的丫头,放在你身边伺候,等生下孩子,你要把她嫁了也好,继续让她伺候也好,就由得你!” 徐知安不料自己的娘竟想出这么一个法子,又急又气地叫声娘:“这事,十分荒唐,而且伤阴德的,不能做!” 杨墨兰怎不知道儿子会这样说,几乎是固执地道“你不肯娶妻,娘由着你,娘只想抱个孙子罢了!” 只想抱个孙子罢了,徐知安听着杨墨兰的声音里有些哽咽,轻叹一声:“娘当初能抛下王府的荣华富贵,能忍下母女分离的锥心之痛,为何到了现在,反而拘泥于此?” “荣华富贵,本就不是我想要的,抛下了又何干?阿安,我当初唯一舍不得的是我的女儿。我把我最贵重的首饰放在那里,又给我的女儿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叮嘱你姨母,等到她出嫁之时交给她,就当一份添妆。此后日子,我做了好些小衣服,生怕有一个线头。交给你姨母,等她长大,出嫁后有了孩子,就把这些交给她!那时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看到她的!” 惟其如此,做这些事的时候,才想着,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慰藉,而不是别的!可是天意弄人。 杨墨兰泪眼婆娑,这一生,唯一曾有过后悔的事,就是这件事了!除此,再没有任何事,能让杨墨兰后悔了,那是她的女儿,她拼了命生下的孩子。生下后如珠似宝疼爱,离开时已经会走会跑会叫娘的可爱孩子。 “娘!”徐知安能感到杨墨兰的伤悲,安慰地道:“娘的话,儿子记住了。儿子尽力忘了她吧!”忘了那在夕阳下奔跑的背影,忘了那悦耳的银饰碰撞的声音,忘了这一切,把心打开,重新填进一个人来。 杨墨兰沉默,徐知安不解地问:“娘,您不愿意吗?” “我只是觉得,我这样逼你,是不是不好?”杨墨兰的话让徐知安笑了:“娘,您疼我,我也晓得,既然如此,我能明了您的心,才……” “我是怕,怕你忘不了,对你的妻子会不好!”说完杨墨兰沉默一会儿才道:“吴王府出家的那位林侧妃,前日我和你姨母去烧香,见了她一面!那样如花似玉,那样青春年少,可是,就因为这样的事情,在佛前布衣蔬食!” 那时,林氏只说,今生已了,修来世罢了。 “娘,不会的!我说过忘掉,就会忘掉!”徐知安几乎是在发誓样到,杨墨兰看向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起,儿子是真的长大了,不再需要自己指点提醒了。杨墨兰心中感到欢喜时侯,不由也生出几许惆怅! “潘公子的妻子怀孕了,这是喜事!”玉琳听柳凤英说了这件事,吩咐侍女备一份礼送去潘府。柳凤英笑着道:“也只有这些迎来送往,添丁的喜事,能让人欢喜一下了!” 玉琳知道柳凤英为何要说这样一番话,浅浅一笑道:“婆婆,驸马在边关,一切都安好的!”柳凤英来此,本就是想打听消息,不管怎么说,王府的消息总是要比柳府的消息来的快些,此刻听到儿媳一语说破,低头沉默一下才道:“有些事,我虽没经历过,可也听过。收拢守军,本就不是那样轻易的事!” “婆婆,驸马有分寸的,再者他十分心细,您并不用担心!”玉琳安抚着柳凤英,可是自己也不曾安心。 “驸马,这是募来兵的名册,请您过目!”柳劲松接过名单时候,递上名单的人眼里闪过一抹光,柳劲松已经抬头,此人急忙低头恭敬不语。 “很好,想来还有半个月,这兵就补足了!”吃空饷是个常见的事,边关也不例外,只有新募兵丁,补足名额之时,再另行操练,好让兵能打战。 这么些年的舒坦日子,让很多兵丁,已经不大会打仗了,柳劲松想着自己来边关这三个月所做的事,难怪太子要让一个身份足够重要,足够能让人信任的人来边关,不如此的话,很多事情,根本就做不下来。 柳劲松又吩咐了些事情,那人退下,走出屋时有人已经等在那里:“怎么说,饷银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发?”这人淡淡一笑就道:“名册已经造上去了,驸马说了,按名册点人,点好了就可以发了!”这话让人心里欢喜,不过此人话语一变,小声道:“不过有件事,我只能告诉你,就是驸马说了,这新募的兵丁的饷银,比你们这些老人,可要多三成!” “凭什么?”问话这个脸色立即变了,此人又是一笑:“你这还不明白?驸马要收复人心呗?我们这些老人,原先都有人带着的,再怎么收服,都没有新人好用!这新人,只要稍微施点恩,就对驸马死心塌地了!” 这个理由足以让人信服,问话这人的脸立即拉长:“不行,这话,我得去和兄弟们商量商量!”去吧去吧,看着人消失,先头那人这才露出笑,要收兵权,要收服人心,可也要知道,不是大把撒钱就能做到的,皇家驸马,不过也就这样罢了!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兵营,原本已经安安心心在那等待饷银的兵丁听了这个消息,登时大哗,七七八八商量了一番,决定去见边关守将陈情,哪有新募兵丁比老兵饷银高的。 边关守将这些日子配合柳劲松到处盘查,已经得了柳劲松的暗示,只要尽心配合,并不会追究过往。这让守将心中大定,晓得朝廷正当用人之机,也不敢再动什么手脚,只是拿下两个副将罢了。 听到身边亲兵来报有兵丁想见自己,眉皱一皱就道:“去和他们说,这饷银,用不了三天就发下来了,不但发下来,连之前的都要补一个月!”亲兵并没离开:“将军,并非如此,那些兵丁说,新兵的饷银比他们多了三成,他们不服,要求和新兵的一样!” “都是些从哪听到的乱七八糟的消息?”守将骂了一句才道:“还是出去说,并无此话,大家都是一样的!”亲兵应是出去,说了守将的这番话。 那些兵丁听的这话,并不相信,内中更有人起哄:“此话并不十分可信,要真这样,为何不让我们这会儿就领饷银!”吵闹的十分纷乱,守将在里面坐不住,走出来站在那道:“弟兄们,我晓得之前是我对你们不起,可现在朝廷整顿军纪,也整顿到此处,饷银缺员,统统补上,你们此刻还是各自散去,不然的话,犯了军纪,到时难免打上几十军棍!” “将军此话讲的不在理,当兵本就为的吃粮,我们还等了饷银回家买米下锅,再者人人都说新兵比我们多了三成饷银!哪有无端端这样做的?”兵丁不是那样好安抚下去的,自然有人表示不满。守将的额头已经有汗出,还要继续劝说,可得到消息的兵丁越来越多,守将喉咙讲干,可也只有干着急。 “兵丁哗变?”柳劲松听到人来报,眉头已经紧皱,报信的人道:“确有此事,驸马若不相信,让身边侍卫前去,就知道究竟了!”柳劲松正想让身边侍卫前去,听到这话,觉得有哪里不对,吩咐道:“把吴将军请来,我好和他商量!” “吴将军已经被兵丁围起来了,驸马,这种时候,为了安全,您不如离开这里!”虽然柳劲松没有吩咐,但侍卫头还是出去打听了下,大致就是兵丁已经把守将都给围起来,担忧柳劲松安危的他出言劝道。 “侍卫说的对,驸马您身份贵重,不能涉险。还请快些离开这里!”见按着自己想的往下走,那人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喜色,劝说柳劲松。 “岑参将也认为,我这会儿离开,等事态平息再回来比较好?”柳劲松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却不露出来,只是问那位岑参将。 “兵丁哗变的事,有时是说不准的,驸马的身份,在这里最贵重的,若有个万一,实在让人担不起这个责!”岑参将继续劝说,一副全为了柳劲松好的模样! 第96章 病重 柳劲松垂下眼帘,兵丁若哗变,也当在自己初来时,而非此刻,这件事,定有蹊跷。柳劲松主意已定就对侍卫道:“既如此,那我也就先离开,可是要去往何处?” “离此三十里地,就是一个关口,驸马可往那暂避!”侍卫既是奉命保护柳劲松的,对这附近有些什么,也十分清楚,已出言建议。 “那你们就下去准备,岑参将,此事还要劳你和吴将军解掉!”岑参将急忙应是,这是匆忙离去,侍卫很快就把马匹准备好,柳劲松上马,岑参将看着柳劲松离开,唇边有得意笑容,这件事,最大的障碍已经去掉,现在就要看吴将军的,若兵丁哗变把吴将军给杀了,那就是一件天大好事,天助自己! 岑参将心里想着,就往兵丁聚集的地方去,此刻兵丁往吴将军那边聚集的越来越多,岑参将让面上露出凝重之色,当有人越过自己时,岑参将故意自言自语道:“好了,这会儿柳驸马已经走了,先要保住了他!” 有兵丁听到岑参将的话,不相信地看向他:“岑参将,柳驸马当真走了?” “他身份贵重,你们又这样哗变,总要保住他才是!”岑参将的话说的理所当然,这些兵丁中自然有不相信的,也有人飞奔去打听,很快就转回来:“问过守城的了,柳驸马一行七八匹马,刚刚离开!” 这消息如热油浇上了火,迅速传遍,那些兵丁本就不满,听的柳劲松不但没有出面解决的心思,反而还离开,更加不满,已有人把吴将军紧紧拉住:“你不是说柳驸马定会保证我们的饷银吗?为何此刻他反而走了?” 一人相问,千人附和,此刻吴将军也放不出做将军的威风来,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高声道:“误会、误会,这定是误会,只怕柳驸马有别的事情,这才离开!” “什么误会,都问清楚了,他们匆忙离开的,再说柳驸马奉天子旨意来此,哪有事情没办完就离开的!”有人高声反驳,自然也就有人附和:“我瞧啊,什么当兵吃粮,全是骗我们的话,还什么新募兵丁,全是骗银子的,说不定柳驸马在这中间,不晓得捞了多少!” 吴将军还想解释,已被人一把拉住衣领,有人已经高声道:“倒不如冲进去,仔细搜检,瞧瞧他们可借我们的名头,赚了多少银子!”吴将军浑身汗出,已有人欢呼相和。 岑参将躲在高处听的这些,脸上笑容越来越大,悄声吩咐自己的亲兵,让他们去调一队兵来,等吴将军的住处被搜检过,最好就是吴将军已经被愤怒的兵丁给杀死之后,再做打算! 亲兵领命前去,岑参将志得意满,这是进可攻退可守的计策,实在不成,还可以往青唐一投,博一个荣华富贵。只可惜不得不让柳劲松走了,不然的话,把他献上,才更好! 看着远处的夕阳,岑参将正准备走下去,转身看着身后的人,眼瞪大嘴都在颤抖:“驸马,您?” “我只是在想,就这样走了,不对!”柳劲松的声音轻松自在,接着柳劲松就道:“岑参将答应过我,等我走后,就处置这件事,可你的处置就是站在这看夕阳吗?” 说完柳劲松就对侍卫:“捆起来!”侍卫应是上前,岑参将后退一步:“我是朝廷命官,没有陛下旨意,你不得处置我!” “况且,你并无证据!”岑参将的话让柳劲松又是一笑,侍卫已经推过一个人来,看见是自己身边的亲兵,岑参将脸色变化,柳劲松再没说话,举步往下走,夕阳染的天边云霞火红一片,让人心也热起来! 兵丁们群情激涌,吴将军只觉得自己小命就要不保,心里暗自后悔,就在此刻突有一个声音传来:“柳驸马在此,问你们有什么情可陈,尽可问来!” 这一声喝虽在嘈杂之中,也显得那么突然。兵丁抓住吴将军衣领的手已经放开,吴将军心中大喜之时却也觉蹊跷,不是都说柳驸马离去了吗?为何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柳劲松已在从人簇拥下往这边行来,侍卫瞧见这么多人,手里的刀准备出鞘,柳劲松已经对侍卫道:“不必如此惊慌,都是大雍的子民,都是大雍的兵丁,边关赖你们所守,我自当相信,他们也能护住我的安全,而不是视他们为寇仇!” 侍卫应是,把手垂下,兵丁中已经分开了一条路,柳劲松走到吴将军前面,对吴将军点头:“辛苦了!”吴将军此时脸上汗珠合着眼泪都滚落:“驸马,您不该来,您的安危……” 柳劲松拍拍吴将军的肩,这才转身面对众人:“若边关失守,我的安危又算得上什么?驸马,不过是一个身份罢了!”若没了江山社稷,什么驸马,什么公主,什么皇帝,全都没有用。 柳劲松的声音并不算很大,但连最后面的人,都能听清他的话,乱纷纷的场面渐渐安静下来。柳劲松站在那里,声音不免有些激昂:“诸位都是守边关的战士,原先朝中颇有人重文轻武,致使军中渐渐糜烂,我在此处,向诸位致歉了!” 说着柳劲松对着众人团团作了一揖,这让吴将军有些手足无措:“柳驸马,使不得,使不得!” 柳劲松已经站起身:“诸位为我大雍基石,有何使不得的?况且太祖高皇帝起兵之时,见兵丁生病,尚且亲自熬药。高皇后见兵丁衣衫绽破,尚为他亲自缝上,今日一揖,众位有何受不起?” 场上此刻已经鸦雀无声,只有柳劲松的声音在回响,柳劲松顿一顿才道:“此刻,此时,往西去二十里,就是青唐!青唐和大雍之间,打打和和,已经上百年!我知道,谁都不愿意打战,可很多时候,不是你愿不愿意,而是不能不打,不得不打!青唐和大雍,互市已近三十年,这三十年边境可谓平安,可是这三十年,小摩擦难道就没有吗?” “柳驸马,您讲的这些,我们都不大懂,就想问一句,当兵吃粮,饷银什么时候发,还有,据说新募兵丁的饷银比我们多出三成,可有这回事?”有大胆的,已经打断柳劲松的话。 柳劲松并不意外地笑了:“饷银已经在路上,两天之后就能到达。至于份额,新募兵丁和你们,是一样的!之所以会多出来,是因为他们的兵器衣物,都要重新做,这些折在里面,才会多出。诸位,你们手中的兵器,已经开始朽了,诸位,你们的演练,已经很久都没做了。诸位,你们是边境第一关,若有个万一,你们身后,是大雍的江山社稷,这江山,是大雍所有人生活的地方,是你们的妻儿老小,你们的父母先辈,世世代代所住之所。” 柳劲松的声音已经难以保持平静,喉中竟有些哽咽,他毫不掩饰这点,擦掉了眼中的泪才道:“诸位,守边关,并非为了天子,也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身后,妻儿老小父母先辈,邻舍乡里,能够安稳度日。我在这里,谢谢诸位了!” 说着柳劲松又是深深一揖,众人差不多已经呆了,吴将军已经被柳劲松的话说的生起惭愧,若忘了这点,守边关又为的什么呢?吴将军轻咳一声才道:“诸位,诸位,我也晓得,我之前也做过许多很对不起诸位的事,今儿当了柳驸马的面,我就说一句,以后那些事,再不做了,什么银子前程,如果不能安稳过日子,那些都顶个屁!” 吴将军忍不住说了句粗话,这让兵丁们快活地笑起来,柳劲松也笑了,接着就道:“生了疮得了病是常见的,可总要把这疮挖了,把这病给治好。今日,你们散去之后,我并不会追究,可有些人,我不得不追究!” 说着柳劲松已经示意,等待已久的侍卫把岑参将推过来,岑参将的衣衫已经被剥去,只穿了白色中衣。柳劲松看着他:“岑参将,方才我问你的话,你现在可以说了!” “柳驸马,你要说什么就说吧,别绕弯子了,我是个粗人,当不起你这样的绕弯子!”岑参将面色煞白,当几个侍卫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惊觉自己中计,没想到柳驸马竟不是那样轻易上当的,不,不但没有上当,反而还挖了个陷阱让自己跳进去。 这种身份的人,不是该不知世事,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不是发现自己的计策,让自己掉进陷阱?岑参将到现在都有些想不通,柳劲松也不和他多说话,只对众人道:“已经都查清楚了,是岑参将放出的,新募兵丁比你们多三成饷银的消息!” 兵丁们齐齐啊了一声,柳劲松垂下眼:“扰乱军心,煽动哗变,视同谋反,岑参将,你可有什么话说?” “你不能杀我,我是成家姻亲,成首辅是我妻子的舅舅!”岑参将听到柳劲松的话,心中开始惊恐,大叫起来。 “我当然不会杀你,虽则天子旨意,我可以便宜行事,但你这事,牵连的太大了,总要好好查查!”柳劲松毫不所动,只是轻声道,这让岑参将心里越发惊慌,柳劲松已经重新面向众人,不过此刻柳劲松的面色开始变的凝重,这些事,不查个一清二楚,很多事,还真做不好! “成家的姻亲?”秦国公主收到加急军报,眉不由皱起,成素娥微微惊诧一下就道:“成家的姻亲,说遍布朝堂也不奇怪!”家族大了,人口就多,彼此联姻,几辈子的亲戚加上,每家的姻亲数字,都能让人咂舌。 秦国公主也笑了:“所以才会有人对这边下手!”只是这件事,总要好好整肃一下了,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人使手段,做别的打算,真让人有些寒心! 秦国公主的沉默让成素娥的眉微微一皱:“公主,我……” 秦国公主抬起手:“你不用解释,这些事,我心里明白,姻亲,也不过就是姻亲罢了!”成素娥应是,秦国公主拍拍她的手:“你要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我用人的根本,再说了,真要寻一个亲戚里没一点劣迹的人出来,还真寻不出来!除非从孤儿里寻,还要从小养起!” 养出来,还未必能用,成素娥也笑了,最怕主上多疑,轻轻被人挑拨就乱了阵脚,那时很多事情就难做了。 “这些大臣,除了攻讦还会做什么?”太子把桌上厚厚一叠奏章翻了翻,用手按住额头,有些郁闷地说。 “阿弟,这些是难免的!”秦国公主的话并没让太子释然,他用手摸着下巴:“我晓得这是难免的,甚至有人想留好名声,还会特地去攻讦的,可是阿姐,此刻比不得平时,越是这时,越要团结一心,而非争权夺利,为自己谋最大的好处!” “做天子的都会这样想,可是人一多,心不齐是难免的,更何况上次我们的动作,不免会让不少人不满,成首辅又是头一个把家产造册,不该要的全都送出来的人,他的亲戚现在有问题,自然会群起攻之!” 说的很对,可是也要看是什么时候。太子闭上眼,睁开时候满脸疲惫:“我知道,姐姐,我知道,可是我并不愿……” “天子哪是那么好当的?”这至高无上的权利,既能给人带来无限的荣华富贵,自然就有人想迷惑,想攀附,就是为的荣华富贵。 “我还是太年轻了,阿姐!”秦国公主看着太子有些单薄的肩头,心里有些不忍,可这样也是没办法的,皇帝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不让太子早些监国,等皇帝真的重病,朝廷,只会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殿下,陛下那里传来消息,说陛下今儿又吐血了!”真是屋漏更逢连夜雨,太子看向来禀报的内侍,按理,此刻该连夜在皇帝身边侍疾,而不是继续理政! “把消息传出去,并召各公主入宫侍疾!”秦国公主果断地下着命令,接着对内侍道:“让太子妃也去侍疾。”内侍应是退下,太子脸上没有欢喜,而是别的神色:“父皇他,真的要……” 纵然知道皇帝身体不好,可他活着,太子就有一种依靠,自己只是代父皇监国,可皇帝真的要没了,太子却没有即将执掌江山的喜悦,只有一种恐慌。这坐江山,并不是那么轻易的。 特别是,要做一个好皇帝的,就更不容易! “阿弟,我们去看看父皇吧!”秦国公主拍拍太子的肩就率先走出,难过恐慌都是有的,但为了能让皇帝去的安心,也只有挺起胸膛,承受这些重担! “传召各公主入宫侍疾?”玉琳不相信地重复了一遍,侍女恭敬地道:“是,公主,宫中来人说,陛下已经重病,甚至……”将要不起这样的话侍女是不敢说出来的,玉琳低下眼才道:“知道了,换衣服吧!” 入宫侍疾,自然不能穿的花红柳绿的,但也不能全是素服去触天子的霉头,玉琳只薄薄擦了一层脂粉,发上用了根红宝石金簪,衣服是天水碧的颜色,走出门时,只觉得热浪滚滚,侍女用扇子给玉琳遮住日头,这京城的夏,已经来了很久了,丈夫离开此地前去边关,也七个多月了。 玉琳轻叹一声,虽只短短几月,可发生的事,已经不能再让人继续赏花游宴过悠闲自在的日子了。 玉琳走到外头,吴王已经等候在那里,虽则他面色平静,可玉琳从吴王紧握轮椅的扶手这个动作,读出他心中的伤心。先皇的皇子们,就只剩下皇帝和吴王了,若皇帝变成先皇,就只有吴王一个了。 皇叔虽尊贵,可哪有皇弟来的亲热?玉琳上前推自己的父亲出门:“爹爹,宫中并没旨意让您也进去!” “我知道,可我只想去看看,看看我的兄长,想想原来的许多事情!”吴王的声音很平静,可玉琳从中读出哀伤,没再说话就和吴王一起上了马车。 这一路,只听到车声辘辘,照样进了宫,照样由内侍迎着往天子寝殿去,玉琳的心,却不像平常那样安定,脚步越来越沉重。 路上的宫人们,一个个也神色凝重,虽然被许多人簇拥在这里,玉琳却觉得浑身都是冷的,阿松,你在何方,我很想你。 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云梦长公主的声音响起:“六哥和侄女来的倒早!”自从云梦长公主生下儿子,平日间已消停很多,玉琳和她见面,也就如平常一样,此刻她的话里,竟有丝藏不住的喜悦。 这让吴王皱眉,玉琳停下脚步看向云梦长公主,和玉琳低调打扮不一样,云梦长公主的穿着,依旧那么富丽。 为什么原来会觉得,云梦长公主生性懦弱?现在瞧来,她压根什么都不在意,在意的,只有儿子,只有她的丈夫。 至于她现在的微带喜色,想也知道,皇帝一驾崩,云梦长公主就会变成大长公主,天子的姑母,身份更为尊贵,也更让人难以奈何。 “三妹妹来的也不晚!”吴王终于说出这么一句,云梦长公主这才把脸上的喜悦收一收,给吴王行礼:“六哥,我听的信,心都那么的……” 吴王示意众人继续前行,并不听云梦长公主的表白,云梦长公主被晾在那里,眼微微一眯就跟上往前走,谁在意,等皇帝驾崩,那再无人能奈何自己,侄儿又怎能褫夺姑母的封号? 能在天子寝殿服侍的人,是这后宫里最出色最美丽最能干的宫人,平日里进来,宫人们的笑总能让人觉得心花都会开。而今日,来往的宫人们的步伐比起这一路遇到的宫人们,步伐更为凝重,神色更为慌张。 天子驾崩,这些宫人们的去向不明,转眼从宫中最被人羡慕的一群,变成了宫中被人怜悯的一群,甚至可能性命不保,这样的落差让人心中无所适从。 和宫人们比起来,聚集在那的妃子们就面色虽同样哀戚,可要好的多,特别是有儿子,儿子已经成年的吴淑妃,做为妃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她的神色竟含有些许轻松。 一旦天子驾崩,按了惯例,办完丧事受过太妃封号之后,吴淑妃会被接出宫受儿子的奉养!从此无需再侍奉皇后,也无需再和人争宠,只用安稳度日。 皇家对太妃们的供养,从来都不会缺少什么。 哀戚更重的,是近些年才新得宠的妃子,她们无儿无女,年纪又轻,好几个都不到二十,按照惯例,无儿无女的妃子,在上过太妃封号之后,很多都会去出家,去守陵,为先帝祈福。 她们的青春,就在这时候,戛然而止。 吴王已经先进入皇帝寝室,玉琳和云梦长公主等在外等待,太医不时进入,偶尔帘子的响动,都能让那些妃子们动容。 用一生来换取一家子的荣华富贵,到底能不能做?玉琳不知怎的,又想起这个问题,可此刻,看着那些年轻妃子,玉琳答不出,也不愿她们答出! 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接着皇后的声音响起:“陛下在哪里,我要见陛下!”皇后称病,众嫔妃已经许久没见她,此刻重见,只觉得皇后神色,竟有一种奇异的亢奋。 天子驾崩,太子登基,皇后就将成为太后,享天下人供养的太后。长久以来的心愿将要得偿,皇后怎不亢奋?可亢奋过后,就是伤心,他们,是结发夫妻啊! 纵然,天子心中的妻子并不是自己,可皇后,对皇帝,并不是没有情的。纵然这情,掺杂了太多的东西。 第97章 驾崩 皇后的声音渐渐变大,也渐渐从含着欣喜开始透着绝望,没有一个妃子上前迎接,皇后慢慢觉得悲哀漫上,那是她的丈夫,那是曾倾心恋慕过的人,也是,曾恨得不得了的人!现在,他就躺在里面,也许很快就要咽气,那种恨开始慢慢消失。 皇后声音开始哽咽:“我,我要见陛下,见陛下!”吴淑妃总算站起,上前去扶皇后:“娘娘,您哀伤过度,还请……”不等吴淑妃说完话,皇后已经把吴淑妃推开,看着那道紧闭的门,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我要见陛下!” 玉琳在那看着皇后所为,心中不知怎的漫上悲哀,这些事,是爱是恨,还是爱恨纠缠,真是想不通理不清。所有在场的妃子里面,或者,也只有皇后能对天子有几分真情了! “你听,我就要死了,她们还是各自都有各自的打算!”皇帝靠在枕上,唇边有没干的血迹。吴王看着兄长,此刻才觉得兄长变的虚弱,不再是当初两兄弟携手,得到天下的时候! “阿兄……”吴王并没说完话,眼看着皇帝,再多的话都说不出来。皇帝咳嗽几声,身边的内侍过来接着皇帝咳出的痰。皇帝闭上眼,吴王担心地伸出手去,皇帝已经睁开眼:“这些日子,把政事都放下的日子,我很轻松,很轻松。然后常常想起当年,我曾以为,她那样的爱恋着我。可现在我想起的,竟是我们曾有过的争吵,” 那个她,是远在青唐的人吧?吴王心中掠过叹息,过往藏在心里,被记忆一次次美化,美化到最后,全天下所有的人都比不上她了,可这又如何呢?这种自己骗自己的日子就要结束了,是不是就能换来永久的安宁? 皇帝久久沉默,内侍已经走进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要见您!”皇后?这两个字此刻竟有些陌生,皇帝的眼里闪烁不定,内侍见状打算出去,皇帝已经轻声道:“让她进来吧,时候已经不多了!” 已经不多了,这让吴王心中升起不祥之兆,天子,人称万岁,可是毕竟人不能真的活到万岁。 内侍走出门,乐安公主已经到来,正在那劝慰皇后,皇后却状似疯癫,听不进任何劝说,这让乐安公主有些无所适从。内侍快步上前,一年前,皇后还不是这样的,当时,她是怎样的雍容华贵,一副天下母的气派,此刻,却像没了魂,全由本能支配一样。 “陛下请娘娘进去!”内侍的话让皇后的眼变的清明些,接着皇后推开乐安公主,乐安公主追了一步:“母后,儿……” “公主,陛下并没传召您,您还是在这等候!”内侍的声音依旧恭敬,可乐安公主只觉得心中焦躁不安,父皇一旦驾崩,弟弟登基,秦国公主辅政,自己的日子,只怕并不好过。 所谓公主的尊荣,是要靠很多东西撑起的。乐安公主在胡思乱想,手已被玉琳轻轻握住,乐安公主有些艰难地抬头,玉琳轻声道:“安心等待吧!” 想别的已经于事无补,只有安心等待一途,乐安公主想要长长地出一口气,可是出来的,却是泪。那泪一滴滴落在前襟上,这个曾经那么骄傲的公主,此刻和原来已经不一样了! “陛下!”皇后踏进殿内,看到的是暗黄色床帐中躺着的皇帝,数月不见,皇帝显得十分虚弱,到处飞扬的龙,更衬的皇帝虚弱无比。 “你来了,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皇帝并没让屋里的人回避,吴王就坐在皇帝床边,这让皇后心中的怨开始浓起来:“我和陛下,二十多年的夫妻,到头来,连此时此刻,陛下也不肯单独见我!” “夫妻?夫妻吗?”皇帝像听到最好笑的话一样笑起来,接着引起一阵咳嗽,内侍忙拿帕子把皇帝的痰接掉。皇后走到皇帝面前,直视自己的丈夫:“是啊,陛下要的,从来都不是妻子,而是皇后!” 皇帝的妻子是皇后,这是众人皆知的,可是于皇帝来说,妻子和皇后并不一样。 皇后觉得心中无限绞痛,过去的年华就这样在眼前飞速掠过,二十多年,成为后宫之主二十多年,竟是到了现在,才想明白这点的?竟是到了现在,才发现,自己,早已成为一个符号,而非一个鲜活的人。皇后伸手想要抚皇帝的脸,接着手就停在半空,依旧看着皇帝,努力想让声音平静下来,但声音还是不禁带上颤抖:“陛下,您和我,从来都是帝后而不是夫妻!” “你若能早些明白这个道理,也许,你我之间,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甚至,朱家也会被委以重任!”皇帝的话打碎了皇后最后的一丝希望,她后退一步:“陛下,我并不是一个木偶,可以任由陛下……” “那你以为,你是什么呢?皇后,从你被选为皇后那日起,你的未来就已被定下,不管是朱家也好,群臣也好,我也好,要的,都是一个合格的皇后,而不是别的!” 皇后闭上眼,本以为这样的话不会让自己伤心,可此刻,皇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就像被刀切成一片片。朱家,群臣,乃至皇帝,要的,都是皇后,是能辅佐君王让这社稷安定的皇后,而不是一个希望得到丈夫眷顾的妻子。 “陛下,妾对陛下,并非无情!”这是最后一面了,就该把话全说出来,而不是藏在心里,不告诉他。 “是啊,你对我并非完全无情,可你对朱家,想的太多了。皇后,一入宫廷,成为皇后,就没有娘家了!” 太子妃在门边停下脚步,看向秦国公主,类似的话秦国公主也曾对太子妃说过,此刻秦国公主看向太子妃,依旧不动容,皇后,天下之母,哪是这样轻易能做的?先有社稷,后有自身,这不仅是对天子的要求,也是对皇后的要求。 “陛下对妾,可曾有过一丝,一丝真情!”纵然知道殿内外有无数的人,皇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问出这个萦绕了很久的问题。这让皇帝久久沉默,就在皇后觉得这种沉默代表皇帝对自己并无情分之时,皇帝开口了:“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不过,也只有这么多了,皇后眼中的希望在等不到皇帝之后的话后,开始变的绝望,甚至有一点疯狂:“陛下……” “你回去吧,你,会是太后,会是以天下养的太后,但,也只有这些了!”只有这些?皇后惊诧地看着皇帝,皇帝十分平静地看着她:“是的,只有这些!” 那自己算是什么,一个不能庇护家族的太后?皇后笑起来,笑声含着一丝疯癫:“陛下待妾,真是有情有义!” “朱家会很富有,不过,也只有这些了!”收回朱家的爵位,下令朱家三代之内不得入仕,等这道禁令解除时,那时皇后也已经不在世上了吧?皇帝看着帐顶,依旧一言不发。 皇后退出去,一步步往后退,从此就再见不到了,也许百年之后,还能和他葬在同一个陵里。 不,皇后的身体开始颤抖,停下脚步对皇帝道:“陛下既如此相待,妾不敢觍颜与陛下合葬!” “随你!”皇帝的声音依旧不带任何感情。 我们,是结发夫妻啊,尽管已经知道皇帝心里想的什么,可皇后还是忍不住悲哀,泪已滴落衣襟,不知是为了谁?圣旨初到朱家的志得意满,现在瞧来就是个笑话。 他用天下至尊的地位,许自己无上的荣华富贵,却不许自己有任何别的念头。悲哀的是,不管是朱家也好,当时的自己也好,都认为,这是多么合算的一件事啊。 皇后一步步退出去,眼中的皇帝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不见。身边已经有双手扶住了她:“母后辛苦了,您身子不好,还请回去歇息!”皇后抬头看去,看见的是儿子的脸,这个儿子,曾是皇后的骄傲,但此刻,皇后宁愿没有这个儿子,天子原配,太子生母,在此刻成为了笑话。 皇后长声叹息,太子越发恭敬:“母后,儿今后,定会孝敬母后的!”他不再叫自己娘了,再不会用软软的童音说,娘最好了。他将成为天下之主,将执掌这江山社稷,将……,皇后无法再想下去,乐安公主上前扶住皇后,对太子道:“阿弟你进去吧,娘这里有我陪伴!” “劳烦阿姐了!”太子对乐安公主点一点头,就和太子妃还有秦国公主走进内室,皇后靠在自己女儿的肩上,想大哭一场,眼里却没有眼泪,心里只有无尽的伤悲。 外面等候的妃子公主们,并没一个上前安慰,西下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照的地上的金砖耀眼。玉琳知道,此刻殿外,那一大片的琉璃瓦的屋顶,在夕阳照耀下是那样的光辉灿烂,如同这权利本身在外人瞧来一样。可为了权利,不知道有多少人填进去,也许,永远都填不满! 皇后在乐安公主的护送下离去,太阳的光辉也渐渐收起,殿内开始昏暗,宫人们挨次点上蜡烛,已经等了那么久,却没有一个人要离去。云梦长公主有些不耐烦,让内侍过来,轻声吩咐。 内侍听到云梦长公主的吩咐有些惊诧,但还是应是离去。吴淑妃也听到云梦长公主的吩咐,看了云梦长公主许久才道:“长公主现在,倒毫不顾忌呢!” 现在,已经不想再维持那表面的礼仪了吗?玉琳的眉微微皱起,云梦长公主并不在意吴淑妃的话,只是看着吴淑妃:“皇兄若真的,总要有人主持事宜。都在这饿着,哀戚是够了,可别的,不够!” 内侍已经送来饭菜,云梦长公主吩咐内侍把饭菜摆在一张小圆桌上,自己就在那里吃起来。 饭菜虽然简单,可此刻这香味竟能钻到心里,这里等候的人虽身份不已,可哪一个也没有真的忍饥挨饿过。也没几人对皇帝是真的掏心掏肺地爱恋,更多的担心是今后的待遇。 吴淑妃这些年纪大些的妃子还好,有几个年轻的妃子,眼已经不断地往云梦长公主那边瞧了。吴淑妃很想吩咐内侍再送些饭食来,可又怕这样的吩咐会被说对皇帝不敬。云梦长公主无所顾忌,是因她是皇室的千金,可皇室的媳妇,就不能这样无所顾忌。 内室的门再次打开,秦国公主走了出来,看见只有云梦长公主一个人在那用饭,眉微微一皱用眼去看内侍,内侍忙对秦国公主低声说了两句。秦国公主了然,对内侍道:“吩咐厨房,都送些饭食来吧。无需像平日那样铺排,简单些就好!”内侍应是退下,吴淑妃已经站起身:“妾等哀伤至极,不知……” “太子仁厚,淑妃不必担心!”秦国公主答的和吴淑妃问的,完全是两回事,吴淑妃眨一眨眼,但聪明地没有再问。 “用过饭食,你们就散去吧。今夜,会传召阁臣进宫!”连夜传召阁臣进宫,那就是皇帝大渐的兆头,吴淑妃的脸色变了,云梦长公主已经用完饭,用帕子点着唇角:“诏我们来侍疾,此刻又让我们散去,玉容,你真以为……” “吴淑妃,今夜,几位公主就宿在你宫中!”秦国公主向来不喜欢和云梦长公主纠缠,此刻也不例外,只对吴淑妃吩咐。这种语气,平日会让吴淑妃觉得受辱的语气,此刻吴淑妃并不敢道一个不字,只轻声应是! 玉琳看着秦国公主,只觉得她和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远的,就像秦国公主从不曾和自己轻声玩笑,从不曾诉说心事,从不曾一起玩耍! 饭食已经送来,既然秦国公主吩咐一切从简,不过是些鸡汤面。这是平日玉琳最喜欢的饭食,热腾腾的汤面在这样时候吃下去,也像能把心添满,但玉琳此刻却觉得难以下咽。 这一夜,很多人都无法入睡吧。玉琳歇下时候不自禁地想,正殿的灯火并没有灭,吴淑妃还在和她女儿说话,宫女见玉琳在那辗转反侧,忙道:“公主可是择席?不如,奴婢再去点些安息香!” “不必了,我只不过想孩子们!”玉琳顺口说道,这让宫女笑了:“听的公主的两个孩子,十分可爱呢!”可爱的能让人忘掉烦忧呢!想起孩子们,玉琳脸上露出笑容,和宫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不知不觉就沉入梦乡,当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屋内。 听到声音的宫女上前掀起帐子:“公主醒了,淑妃娘娘说,让公主您多睡一会儿,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伺候您梳洗!” “我也不知,竟会睡的这样沉!”玉琳用手按一下头,由宫女搀扶自己走到梳妆台前,梳洗过后宫女又送上饭食。玉琳稍微用了一些往皇帝寝殿走去,此刻,看着这宫殿,竟是这样安静,如同每一日一样。 玉琳沿路走来,觉得昨日宫人们的凝重少了许多,还是因为心情不同吧?今日等在殿内的妃子并没有昨日那么多,云梦长公主根本就没出现在这里,听于婕妤说,她昨夜就出宫了,理由也是现成的,惦记府里的孩子们。 乐安公主过了好一会儿才进到殿内,她看起来一夜没睡的样子,面色十分憔悴。昨日皇后的表现人人都看在眼里,只怕回到昭阳殿,皇后又闹了很久。不,是真的闹了很久,昨夜昭阳殿是招了太医前去,给皇后开了安神的方子。 只是不知道昨夜召见阁臣没有?玉琳在心里想着,神思已经飞到天外,殿门打开,内侍传诏:“陛下有诏,传诸公主进见!” 是诸位公主而不是妃子们吗?吴淑妃的神色变的有些恍惚,到底,还是公主们这些皇家女儿,更亲近啊! 玉琳和众公主起身,走进内室。看见皇帝的第一眼,玉琳身边已经传来啜泣,声音从乐安公主那里传来:“爹爹,您怎么……” 皇帝睁开眼看着乐安公主,眼神专注:“玉枝,朕还算个好父亲吧?”这一声问,让乐安公主的伤悲开始变的真实。纵然帝后很早之前就开始貌合神离,但乐安公主凭心问去,自己的父亲,这个天下至尊,待自己,是真的很好。 “爹爹,您是一个好父亲,我有时和驸马说起您,说起在我小的时候,您待我的那些往事,驸马都说,驸马的父亲都没有那样对待过!”乐安公主几乎是跪坐在皇帝床前,握住皇帝的手。 玉琳看到的,是另一边的吴王,悄悄走到吴王身边:“爹爹,您昨夜没有歇息吗?” 吴王眼里布满红丝,听到女儿这么问就道:“人老了,睡不着,也就临天亮的时候,和阿兄说了几句。倒有些像小的时候,我病了,阿兄偷偷来看我,也是这样,陪着我说话,这一转眼,我们就都老了!” 皇帝虽在和乐安公主说话,却没有忘记吴王这边,听到吴王的话就笑了:“是啊,这一转眼,就很多年了!记得那时大兄总是背黑锅,其实他的资质,也不是很差,虽不似三兄那样,可要做一个守成之君,也够了!” 当年的宫廷争斗,在此时此刻,已经变成吴王弟兄嘴里,可以谈笑的往事了。乐安公主听到这些,有些忘了伤悲,只是看向他们。 “阿弟,你说,我到了地下,见了大兄三兄,他们会怎么说我?三兄会不会觉得,我这个皇帝,做的并不好?” 皇帝的话让吴王笑了:“那大兄就会夸,夸阿兄你这个皇帝,做的非常好!”吴王的话让皇帝笑了,接着轻叹:“我算不得一个好丈夫,但能算得一个好父亲,一个好皇帝,这就够了!人生,何必要像三兄一样,处处都要计较的那么完美?” 当年的皇三子夫妇是出了名的恩爱和睦,宫变之时,三皇子妃还怀着两个月的身孕,在收到皇三子被杀的消息后,三皇子妃自杀殉夫。这个举动让人赞叹也让人叹息,毕竟三皇子妃不殉夫的话,留给她的,也不是什么好果子! “传,传召天下,追封先帝三皇子丹,为烈王,周氏为烈王妃,立祠祭祀,以慰先帝之灵!”长久的沉默之后,皇帝突然开口传诏。当年的宫变,果真是有蹊跷的,玉琳想起吴王曾说过的,为了大位,那是血迹斑斑的话来。 只是,虽追封为王,这封号,却那样的不伦不类。皇帝,果然是有一颗君王的心!玉琳忍不住想,乐安公主又开始啜泣,她和自己,终究是不一样的。 公主们在殿内并没待很久就被请出去了,玉琳和吴王一起出来,来到殿外吴王才道:“阿兄他,终究还是要讨一点内心安定!”玉琳不愿去问这话背后的意思,只是轻声道:“爹爹,这权利,真的那么好吗?” 能让人变的不像是自己,吴王笑了:“傻丫头,你啊,是从没失去过权利的滋味,才会这样问。你从进入王府那一刻开始,就和权利密不可分,即便此刻阿兄追封三兄,可也用了别的理由!你的爹爹,如果没有重伤,瘫痪在床,也许,保不住现在的平安!” 爹爹,玉琳忍不住惊呼,吴王看向远方:“不过,那时你的待遇会更好,会更像公主!玉琳,身为天子,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若是我当日得到大位,也会这样做的!” 玉琳想说什么,却觉喉咙哽咽,突地殿周围的人都变了神色,纷纷向寝殿望去,玉琳看向那边,看见的是秦国公主的身影,她的面上,有哀戚之色,接着秦国公主抬起手,周围都安静下来,秦国公主的声音,开始变的低沉:“天子,驾崩了!” 第98章 战事 天子,驾崩了,这么简单的话让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接着,也不知谁先开始,有人跪下,玉琳也跟着跪下,听着耳边传来的哭声,不由抬头看向秦国公主,秦国公主依旧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平静,如同一根苍天巨柱一样!有钟声从不远处传来,这是昭告天下,天子驾崩。 秦国公主站在那里,看着所有的人都跪下,不知怎么,肩头却比往常沉重。方才,皇帝握住秦国公主的手,眼殷切地看了太子:“姐弟同心,天下安定!” 这是父皇最后的话,也是最殷切的希望了。秦国公主看向不远处,此刻,阁臣们也该知道消息,商量那些后备的事吧。明明该有很多事情要做,可是秦国公主却不愿去做,只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却不能去,只能站在那里,站的比往常还要笔直些。 秦国公主仰头看去,从这里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殿阁,越过皇城,就是京城的繁华,再出去,就是大雍那繁华富丽的江山。要护住,护住,护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国公主转身,看向太子,不,此刻,他就是嗣皇帝了,秦国公主看着自己的弟弟,下跪行礼如仪:“陛下,江山社稷,都交托于您手上!” 秦国公主的动作让嗣皇帝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就抬头看向众人,此刻,朕是天子,不再是监国,而是天子!皇后,不,该说朱太后,正被从人簇拥而来,看见这一幕,朱太后眼中涌出泪水,终于盼到了,盼到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盼到自己成为太后,盼到再不受皇帝辖制的这一日。 秦国公主的眼已经看向朱太后,她的眼神,依旧那样冰冷,朱太后心中生起不满,这次,再没人能离间自己母子。大雍,以孝道治天下,天子怎能忤逆自己的母亲? 玉琳看着这一幕,这表面的安宁终于要被打破,朱太后,就这样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宣示她身为太后的尊荣吗?风掠过众人的衣角,在宫城上方盘旋许久,接着去往远方,把皇帝驾崩的消息带往各处! “陛下,大行皇帝临终之前,曾下数道旨意,旁的还好,只是褫夺朱家爵位的那道,并没发出。陛下何不追回这道旨意?”嗣皇帝的头一件事,就是和阁臣们商量大行皇帝的丧事要怎么办。 遗诏早已拟好,也没什么新鲜的,太子久居太子位,早已成年,监国已久,自然群臣拱立太子在大行皇帝灵前即位,以定民心!只是,嗣皇帝并没想到,大行皇帝临终前数日,下诏褫夺朱家爵位的那道诏书并没发出。 “此事,既是大行皇帝心愿,朕自然要遵从!”嗣皇帝的回答,并没出众臣的意料,可既要让嗣皇帝追回诏书,自然就有别的理由,新任楚首辅已经道:“陛下仁孝,自是天下皆知!可是天下没有只孝父不敬母的道理!朱家乃陛下母家,这道诏书虽是大行皇帝生前所拟,一直没有发出,若陛下不收回这道旨意,天下人只当陛下初登大宝,就贬斥母家,是为不敬太后!” 果然如此吗?嗣皇帝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但还是道:“纵如此说,可你们也当知道,前朝为何而亡。”前朝因外戚相争而让皇权无力压住,才有了大雍太祖起兵一事,才有了陈家皇室。 故大雍的外戚一直被压制,甚至三代之内,凡后妃不许出于同一家!为的,就是避免外戚为祸! “陛下圣明,可……”尚有臣子还想劝说,嗣皇帝已经道:“此事,朕已知道,朕,会去和太后禀报此事!”既然他们母子要商量,众臣也没劝说,继续下一个议题。 还是楚首辅开口:“大行皇帝遗诏,允秦国公主辅政,在臣等看来,此事,也有不妥!” “诸位是想让大行皇帝的遗诏都不遵守吗?”嗣皇帝的话让楚首辅跪下:“臣等并不是不愿遵守遗诏,只是有乱命有治命,若是治命,臣等自然遵守,若是乱命,臣等有弹劾辅佐之责,自不敢遵!” “诸位大臣都是我大雍的栋梁,自当知道,这个命令,并非父皇生前临时起意,而是早已有知。阿姐她并没出嫁,也无后人,她愿为我大雍的江山做到此等地步,诸位又何必苦苦以天下从无这等例子来反对?朕为天子,不能开这个先例吗?”这件事上,绝不能让。 嗣皇帝的话让群臣沉默,接着有人又道:“陛下圣明,此话并无不妥,可是陛下,牝鸡司晨……” “诸位是想说与国不利吗?”嗣皇帝声音冰冷,接着就道:“难道你们没看出来,阿姐辅政这几个月,朝政处置的如何?难道你们都觉得,朕的阿姐,是那样只懂得家长里短的寻常妇人?况且,太后可以摄政,为何公主就不能辅政?” “青唐……”有大臣吐出这两个字,嗣皇帝垂下眼:“朕知道,青唐现在的皇室就是驸马夺了原先的王位。可是,青唐是青唐,大雍是大雍,朕的姐姐,并非那样的人!” “陛下……”还有大臣想再劝,嗣皇帝已经道:“此事,朕意已诀,绝不再议!”既然现在劝不下来,也许,以后可以,几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想了想后决定暂退一步,毕竟若不配合,秦国公主的辅政之说,不过是纸上谈兵! 剩下的事就是丧事怎么办,这些事都有成例,也不过稍微改些细节就好。商量已定,诸大臣退去,嗣皇帝走向停灵的正殿,那里,有人日夜不停地在大行皇帝灵前举哀。 嗣皇帝看着父皇那巨大的棺木,香烟缭绕之中,嗣皇帝久久不语,父皇,这天子,果真没这么好当的。 一支手拍上嗣皇帝的肩,此时此刻,能这么做的也只有一个人。嗣皇帝转身,果然看见了秦国公主。 秦国公主的神色有些憔悴,双眼虽依旧有神,但还是能从中瞧出哀伤。嗣皇帝看着自己的姐姐,轻声道:“阿姐,父皇临终时说的话,我记得的!” “我并不担心这个,阿弟,你在大事上,从不糊涂,我只是想,情形已经很坏了,可这些大臣们,还在为谁多得一块利而争吵。”秦国公主语气平静,嗣皇帝并不意外她已经知道了大臣们的想法,想出言安慰,可秦国公主并不需要他安慰,这让嗣皇帝有些挫败,总以为长大了就能追上姐姐,可现在才知道,就算成为了天子,很多时候,也是追不上姐姐的。 一个天生强大,不需要别人安慰的女子。难怪她视天下男儿为无物。 “陛下,太后召见您!”内侍走到嗣皇帝身边,十分恭敬。 大行皇帝一驾崩,禁令自然解除,朱太后也不药自愈了。嗣皇帝垂下眼,为何偏偏是自己的母亲要逼自己?秦国公主拍一拍弟弟的肩以示安慰:“记住,你才是天子,才是这社稷的主人,即便是我,这条命,你若要拿,也就请拿去!” “姐姐!”嗣皇帝只说的出这两个字,就对秦国公主抱拳为礼,往后面去。 权利,果真是能让人发狂的。秦国公主看着嗣皇帝的背影,但凡朱太后心疼儿子,也不会在此刻提出要朱家人回京的要求,也不会要在此刻,要求尊崇朱家人。 “姐姐!”玉琳的声音响起,秦国公主看着她:“玉琳,也和原先不一样了!” 曾经有过的娇憨完全褪去,此时的玉琳,是从内到外的温柔沉静。 “姐姐,我担心你!”玉琳有千言万语想对姐姐说,可说出口的,竟是这么一句,这让秦国公主浅浅一笑,接着那笑容就消失:“玉琳,有得必有失,吴王叔早和你说过这个道理!” 道理是晓得的,可是要看这人是谁,玉琳看着秦国公主:“小时候总觉得姐姐是无所不能的,可长大后才知道,这是我的错觉!” “不,你并没有错,玉琳,我说过,我会护住你,不会食言的!”秦国公主的声音里,是一贯的坚定,这是,自己的姐姐啊!玉琳眼中的泪滴落,却不是为了大行皇帝,而是为了秦国公主。 秦国公主伸手接住玉琳滴落的泪:“玉琳,别为我伤心。永远都不!”选定的路,怎样艰难险阻都会走下去,更何况,这还是自己喜欢的!秦国公主看向那好似连绵不断的殿阁,脸上神情依旧坚定,不管有什么风浪,都已想好怎么面对,而不是畏缩不前! “母后的意思,儿子不能遵守!”大行皇帝生前曾拟定一道诏书,褫夺朱家爵位,三代不许朱家入仕的消息在大行皇帝驾崩后被朱太后知道,唯一庆幸的就是,这道诏书尚未发出,还可以反悔。 让朱家重新荣耀,几乎成为朱太后的心魔,更何况这是大行皇帝竭力反对的事,他既反对,朱太后就更要做到。几乎是迫不及待召见儿子,要求儿子尊崇朱家,许朱家高官厚禄。纵然知道儿子可能拒绝,朱太后也想好了别的主意,这谈价钱,哪是一次谈好的。可没想到的是,儿子拒绝的毫不留情。这让朱太后皱眉:“皇帝,朱家不仅是我的娘家,也是你的外祖家,不尊崇也就罢了,怎能贬斥?” “母后嫁入陈家,已二十多年,若朱家安分守己,儿子自然会对朱家照顾一二,可是母后能否告诉儿子,朱家是这样的吗?”嗣皇帝的话让朱太后的眉皱的更紧,她拍一下桌子:“荒唐,你从何处听来的这些荒唐话,你的外祖是被奸人攻击,你的舅舅素来老实,哪里不曾安分守己了?” “母后!”嗣皇帝见朱太后发怒,躬身道:“母后这话,说出来不曾心虚吗?”这让朱太后的眼眯起:“好,好,我倒养了个好儿子呢,什么都没呢,就和我说这些。你可知道,皇帝不孝的话……” “若母后以为,不尊崇朱家,就是对您不孝,儿子只有认了这个罪名!”朱太后是真没想到儿子会这样干脆,看着儿子一语不发,接着长叹:“我在这熬了那么几十年……” “母后是大行皇帝原配,从一进宫既为皇后,若母后用熬,那别的妃子,该用什么?母后待儿子的好,儿子记得,自当为竭力补报。可是母后,尊崇朱家,万万不能!”说完嗣皇帝跪地行礼退下! “逆子!”朱太后推翻桌上的所有东西,咳嗽起来,身边的宫女忙过来给她捶背倒水,乐安公主已经走出来:“母后,这件事,本就不可行,您又何必这样逼阿弟?”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被那个小贱人压制住吗?”朱太后的话让乐安公主沉默,接着继续劝说:“父皇临终前那样安排,定有父皇的用意,母后又何必和父皇拗?” “什么用意,他就是舍不得那个女人,就是要让那个女人的孩子登上帝位。你阿弟性格如何,你是知道的,他被辖制,你我母女,该何去何从?”朱太后紧紧抓住女儿的袖子,语气十分绝望。 乐安公主虽然觉得自己的娘想的太多,可也只能安慰她,好容易让她服了药睡着,乐安公主吩咐宫女服侍好,这才走出朱太后的寝殿,刚走出去,就有个内侍飞快跑来,瞧见乐安公主,急忙停下行礼。 乐安公主细细一瞧,认出这是自己母亲贴身服侍的内侍的小徒弟,不由皱眉:“你也不是新人了,怎么还这样毛躁?”内侍急忙应是:“是奴婢的错,还望公主饶了奴婢这遭!” 说完内侍就跪下,乐安公主自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正要继续走,突然觉得不对,唤过自己的侍女:“跟上去听听,他们到底说什么!”侍女应是悄悄跟上去。 乐安公主本是要去停灵处,此刻觉得蹊跷,当然不会继续,而是站在那,佯装稍微歇息,很快侍女就回来:“公主,那小内侍说,好像是陛下要发一道什么旨意,要请太后去阻止!” 能让太后阻止的旨意,大概也就是针对朱家的,乐安公主低垂下眼,她对自己的外祖父家,其实观感也不是那么好,让侍女退下后就往朱太后的寝殿走。朱太后的贴身内侍已经走到朱太后床边,正待唤醒她。 乐安公主站在那,此时此刻,还争什么长短?自己的娘,是不是真的有病,到了此刻,还不忘这件事。乐安公主对旁边服侍的宫女使个眼色,宫女会意,走上前拦住内侍。 这姿态已经很明显,内侍抬头,看见乐安公主站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立即下来。 乐安公主示意他随自己出去,等走到外头,乐安公主才道:“说吧,陛下要发的,究竟是什么旨意?” 此刻内侍哪还敢隐瞒,跪下道:“陛下从太后这里一出来,就寻了大臣,说太后深感朱家世受皇恩,并无可报之时,若再得高官厚禄,未免心中有愧。特地降诏,免朱家爵位,这一代的子弟不得入仕!陛下深感太后慈爱,特赐朱家黄金万两,良田千亩,并命地方官必得好生看护朱家,不得让朱家受一点侮辱!” 果真如此,这样的诏书,以太后的名义发出,保全的是母子俩的名声,乐安公主轻叹一口气,什么时候,记忆中那个宽厚的弟弟,也会这样了,还是,他本就该是天子,所以会这样做。 “很好!这件事,不必告诉太后,你在太后身边,也当小心伺候着,至于朱家,赏赐不断就好!”内侍这才觉得小命保住,连声应是,等乐安公主离去,内侍才擦一下额头的汗,这些公主皇子,一个个都和原先不一样了。 既然嗣皇帝以太后的名义下了诏书,大臣们也没有别的什么话说,盛赞太后深明大义,果真不愧一代贤后。至于朱太后,要到很久之后,朱老太爷病逝的消息传来,才知道早在很久之前,儿子就用自己的名义下了诏书,褫夺了朱家的爵位。那时朱太后想骂儿子,却早已迟了。除了让人多往朱家赏赐些东西,表示恩宠不断之外,就再不能做别的。 大行皇帝停灵七七四十九日,钦天监择了日子,选在吉日入葬,送入皇陵所在的孝慈县安葬。嗣皇帝奉着朱太后亲自送葬,文武百官内外命妇,都要送到皇陵所在地。 出葬那日,全国上下都一片白花花,到处都能听到哭声。此时,一道加急军报送到京城,青唐在十天前,集五万精兵,以大雍不肯接受婚约,致青唐受辱的名义,攻打边关,要和大雍讨个说法。 秦国公主收到军报,心里浮起的竟然是这四个字,终于来了!这迁延半年多的,让秦国公主有些坐立难安的事情,终于来了。 大行皇帝入葬是大事,但军报更是大事,就在路上,新帝召见众大臣,商量怎么办? 青唐出兵,大雍也只有迎上,只是胶着点在于,派谁迎战。 按理,柳劲松既在边关,以他为大将指挥是最合理的,不过这个主意立即被人反对:“柳驸马虽深得信任,一来驸马带兵,此例甚少。二来,柳驸马毕竟年轻,又没上过战场,总之……” 这人的话没有说完,看见秦国公主投来的眼就停下,接着踌躇一下继续道:“臣等,自然是该听陛下和公主的定夺,不过此等大事,总要……” “总要细细商议吗?今日,是六月初八,军报上说的很清楚,五月二十八时,青唐突然出兵。若是快些,只怕此时,边关已然失守,诸位大臣,可曾想过这一点?难道外面的人攻打进来,火都烧眉毛上了,还要细细商议,互相排挤,选出一个人人满意的人来带兵吗?况且,我也不怕告诉诸位,这一次带兵驰援,并不是那么风光的事。谁若想着借此敛财,就给我下去陪大行皇帝去!” 秦国公主的话自然招致众人不满,楚首辅的眉皱一皱才道:“公主,大家都为的江山社稷,况且随意斩杀大臣,公主难道……” “楚首辅,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当知社稷危难之时,这些都可便宜从事!我提议,下诏,以柳驸马为将军,抗击……” 秦国公主的话被打断,“公主不可,此刻并没到社稷危难之时,况且以几十年前的先例,青唐攻打,一向都只想要些金银财货,我们不如派人前去议和!” “议和?”这个提议并没出秦国公主的意料,她看着说话的人,眼里的嘲讽很深:“我的母亲是青唐人,就算我,也不敢保证,为何诸位大臣,会觉得,青唐要的只是金银财货呢?你们可知道雁宁公主当日对我,对父皇,对陛下说的什么?他们要的,是这江山,是江山啊,不是别的!” 当日雁宁公主的话,新帝记得很清楚,那样的毫不在意,那样的张狂,如同大雍的江山,已是青唐的囊中物。新帝轻叹一声,开口道:“诸位还记得数月前押解进京那位姓岑的参将吧?” 当然记得,当时,还有人借此攻击成首辅。新帝看着他们:“他已经供述,和青唐那边勾结已久,若上次阴谋得逞,吴将军死于兵丁之手,他会借平乱之时,屠杀兵丁,之后再上报朝廷得以升任。若吴将军不死,他也会打开边关大门,任青唐铁骑入内!” “此等勾结外敌,卖国求荣之人,该诛灭九族,以显天子之威!”长久的沉默后,有人愤怒地道。新帝点头:“本该如此,朕曾亲自问过他,为何要做这样的事,难道他忘了,他还是大雍臣民吗?他说,边关兵丁长久缺饷,得了战功也被人夺去,常受七八品文官的侮辱。庙堂之上的人既不贤明,为何要他们为国卖命? 第99章 为质 屋内空气凝滞,只有皇帝的声音在那里:“诸位大臣,你们,都是我大雍栋梁,那么,边关将士,就是我大雍基石,此刻,大雍基石不稳,这栋梁,又有何用?” 说完,皇帝的手放下,神情疲惫,眼里的光却带有亢奋,这样的话,皇帝已经想了很久,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为了诸位大臣的脸面,为了他们的支持,是要放弃很多的。大行皇帝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皇帝眼角有晶莹泪花闪现,接着那么轻轻一晃,流出眼眶。 平衡,平衡,可是,当这些栋梁都被平衡的时候,大雍的基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挖空了,没有了基石,栋梁再坚固,又有什么用处? “陛下,逆臣无道,口出蛊惑之言,臣以为……”不等他的话说完,皇帝已经看向他:“秦卿,朕且问你,若朕收了你的全部家产,将你的侍妾全都带走,让你每日只能吃豆腐度日,秦卿可能依旧忠君,不说朕是昏君?” 秦尚书语塞,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陛下,臣……” “朕当然知道你没有犯错,可是边关那些将士,他们又犯了什么样的错呢?为何要被克扣粮饷,为何要被文官辱骂,甚至被骂做狗?诸位大臣,可能告诉朕,是为什么吗?” 屋内还是没人说话,秦国公主看着弟弟,唇边现出骄傲笑容,自己的弟弟,长大了。 “诸位大臣,朕今日问诸位大臣一件事,你们今日所说的一切,究竟是真为了江山社稷,还是为了你们自己?若真是无人领兵,致青唐大军长驱直入,到的那日,诸位大臣可还会说这么一句,臣等为免江山社稷染血,生灵涂炭,请陛下退位,自缚出降,成一代佳话!” 这是当日陈家太祖皇帝的大军,兵临城下时,那时的宰相对李家皇朝的天子说的,此后,天子自缚出降,江山,就此换了姓。两百多年前的这段话,被记在史书上,由两百多年后的皇帝说出来,在此刻,在此时,竟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朕为天子,自然不能受这等侮辱,与其等到出降后被鸩死,倒不如那时就追随各先祖去了。只是朕不知道,若真有那日,此刻坐在这里,陪朕处理政事的人,又有几位愿意陪呢?” 皇帝徐徐说出这番话,这下连楚首辅等人都已站起,跪倒在地,齐声道:“臣等,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一片赤诚之心,望陛下见证!” “既都是忠臣,都那么爱国,那就由阿姐方才说的,拟诏,以驸马柳劲松为平西大将军,边关守将吴为副将,抵抗青唐入侵。各地卫所,准备驰援,一应粮草军需,由户部负责调动,若有违诏拖延不办者,斩!” 皇帝的声音一字一顿,铿锵有力,这让秦国公主唇边的笑容更大,站起身道:“诸位大人,我也明白你们在担心什么?既如此,传诏,永乐公主既所出子女,返京后入皇宫陪伴皇后,还有,为免柳驸马的母亲寂寞,也让她一起进宫!” “姐姐,这不可!”这是摆明了要以玉琳为质,秦国公主唇边的笑容平静:“阿弟,这件事,我自有主张!”既然如此,皇帝也没有多说,自有人下去拟诏。 楚首辅等人站起,才由楚首辅问出来:“陛下,岑逆臣?” “谋反误国,自然无可赦,斩。至于他的家人,流放三千里!”这已经是网开一面的处罚了,此刻没有人敢说天子这样处理不对,行礼后诸位大臣全都退下。 “阿弟,父皇若知道你像今日这样,一定很高兴!”这才像个天子,这才是天子,而非别的。 “阿姐,朕,不,我还是有些担心,害怕都像这样,到时日子久了,会变成独断的昏君!”设立群臣,不仅是为皇帝处理事务的,还有劝谏皇帝之意。 “有我呢,你怎会变成独断的昏君?”秦国公主的话让皇帝笑了,少年天子,在此刻才真正褪去身上青涩,初具明君风范。 “阿姐真这么说?”玉琳听了来传旨的内侍所说,眉不由皱起,内侍依旧恭敬:“的确是秦国公主说的,公主,此事若公主不愿,自可去求见陛下!” “不,我很愿意!”玉琳心中的念头转了好几次,就明白秦国公主因何要这样做,打断内侍的话,既然玉琳这样说,内侍也就退下。 “玉琳!”内侍退下不久,秦国公主就走进来,玉琳绽开笑容迎上前,看着玉琳的笑容,秦国公主心中了然,但还是问了一句:“你不会怪我吧?” “姐姐的用意,我明白的很,自然不会怪姐姐。”在此时此刻,只有用让玉琳进宫为质这一下,才能堵住群臣的嘴,才能让柳劲松无后顾之忧的领兵打战! “我就知道,玉琳是很聪明的!”玉琳羞涩点头,接着就道:“我会给他写一封信,要他不要担心我们,并说,我会侍奉好婆婆!” 秦国公主拍拍玉琳的肩:“好孩子,不亏我疼你!” “姐姐不也是孩子?”玉琳的话让秦国公主笑了,接着秦国公主轻叹:“我和你不一样,玉琳,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不是孩子了!” 那些过往,秦国公主不说,玉琳也不会再问,只吩咐人拿来笔墨,玉琳飞快地写了一封信,这封信非同小可,自然会和军报一起,送往边关! “阿松如字,知边关战事,心急如焚。婆母焦心战事,已搬来和我一起住。我……”在此刻,这封家书的珍贵自不可轻视,柳劲松细细读去,只觉字字句句都那么珍贵。玉琳,我会为你,好好地打这场战!柳劲松在心里发誓,脸上已经露出坚毅神情。 “将军,已经有旨意到来!”正式的旨意要比通过军报快马到来的消息晚一些,柳劲松站起身前去迎接传旨的官员。 天使也是熟人,当看到徐知安的时候,柳劲松脸上露出笑容,等宣读完旨意之后,徐知安这才对柳劲松拱手为礼:“恭喜柳驸马,若此战得胜,封侯指日可待!” “封侯并非我所愿,我所愿的,不过妻儿平安!”柳劲松的话让徐知安笑了:“果然柳驸马和别人不同!我离京之日,永乐公主尚在皇陵未还。不过听的他们甚好!” 好就够了,柳劲松笑了,看着他眼里的笑,徐知安又是一笑,姐姐选的驸马,其实真的很不错。 “搬进宫里去住,公主,这不是为质吗?”听到玉琳亲自来说的话,柳凤英已经皱眉道,玉琳走到她身边:“婆婆,我……” “公主,你不用劝我,我明白,可是朝廷既要用阿松,怎的又对他不信任?”柳凤英的反应在玉琳意料之中,玉琳轻叹一声才道:“婆婆,阿松他,是柳家的人啊,算起来,他还是烈王的表外甥!” 烈王虽被追封为王,立祠祭祀,但身上的谋反罪名,并没解除。用柳劲松为将,必然有大臣会反对的。柳凤英想来想去,怎不明白用意如何,但还是忍不住道:“可是阿松算起来,还是陛下的表兄!” 朱家正经的儿子,玉琳笑容里还是含着叹息:“婆婆,朱家虽是陛下的外祖家,但此刻,已经被压制住了。”身具朱柳两家血脉,对柳劲松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若我们不进宫,那对阿松的弹劾奏章,是少不了的!”自然有人抱着忠君爱国的念头抵死反对,这也是朝臣旧例,柳凤英生在柳家,嫁进朱家,怎不明白这一点,低头沉默不语。 “婆婆无需担心,虽说是进宫居住,但我们住的,是姐姐昔日在宫中的旧居,她搬出宫后,并没有人住进去,景致很好,离太液池也很近,夏日赏荷,秋日赏菊,冬日赏梅,都有的去处!” “我知道,若是三十年前,能入宫暂住一段时日,会怎样高兴,可惜,现在已经不是三十年前了!”柳凤英淡淡一笑,逝去的岁月在这一笑之中,似乎并不远。 三十年前,柳凤英是柳贵妃宠爱的侄女,进宫时候,是能和公主们玩耍的,三十年后?柳凤英自嘲一笑,并没说话。 “三十年后,婆婆您是我的婆婆,是永乐公主都要恭敬侍奉的人,是皇后也要称一声长辈的人,进到宫中,婆婆您也无需这样拘束!”玉琳的宽慰让柳凤英抬头一笑,接着就道:“我人老了,难免糊涂,公主休要放在心上!” “您是夫君的母亲,惦记夫君是难免的,我怎会觉得您所想不对?”玉琳的话让柳凤英笑了,进宫居住,并没有那么可担心的,不管是一年还是两年,总要等着儿子回来。 吴王对女儿进宫暂居这件事,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不过他此时身为皇叔,还是得到天子的特别指令,每隔五日,玉琳就能从宫中回吴王府一趟。至于吴王,也可随时进宫探望女儿。 “玉琳,这件事,虽是姿态,可也要把姿态做好看些。那些文臣,有时我也很想抽他们!”吴王的叮嘱让玉琳笑了,她拍拍吴王的手,安抚地道:“爹爹,我知道,况且这宫中,我又不是没进去过。原先也经常夜宿的。再说现在是弟妹当家,可不再是伯母发号施令的时候!” 朱太后和儿子的对阵还是败了下来,先帝葬入皇陵之后,朱太后就搬进宁寿宫,昭阳殿内,现在是胡氏居住。宫中换了新主人,又有先帝的吴淑妃等人在领受新尊号后被接出宫中奉养,无儿无女的,很多都依惯例出家。留在宫中陪伴太后的,不过寥寥几位旧日嫔妃。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宫中倍感空旷寂寞,不但是宫室的主人少了,原先伺候先帝的人,很多也被遣出宫,还按惯例放走了一批年纪比较大的宫人。剩下的空缺,本该在来年择选宫人补上,但此刻因有战事,这项事宜也就停止,不过是由内府出资,采买了一批身世清白的人入宫添补空缺。 但这些人也不多,坐在轿中一路行去,走好一段路都遇不到一个宫人,柳凤英看着宫中,很多年了,从没想过还有一日能重新踏足这座宫廷,不是以被赦免的罪人的身份,而是以公主婆母的身份! “祖母,怎么好多姐姐都不见了?”柳望舒对进不进宫居住并不在意,毕竟对她来讲,哪里有娘,哪里就是家。此刻望着轿外,不由好奇地问。 “宫中换人是很平常的!”柳凤英耐心地告诉孙女,小望舒哦了一声就打个小小的哈欠,今日一早她就被玉琳从被窝里抓起来,梳洗换衣后去给吴王磕头辞行,又要迎接正式到来的使者,在那听使者念了一大堆话,早就想打瞌睡了。 “睡吧睡吧,乖孩子好好睡!”看见孙女发困,柳凤英自然舍不得,把孙女抱的更紧些,小望舒不一刻就沉入梦乡,轿子已经停下,有女官过来迎接! 这所宫殿像是新建的,柳凤英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宫殿,比较起来,这所秦国公主的旧居,虽不如别的宫殿那样富丽,却更显精致。 见柳凤英站在宫门口打量,玉琳已经道:“婆婆,进去吧,这所宫室,是伯父在姐姐三岁那年,吩咐建造的!”难怪这所宫殿,离昔日皇帝的寝殿更近,真是爱若珠宝。 柳凤英心里想着,就和玉琳一起跨进宫门,正殿是秦国公主居室,玉琳和柳凤英分住东西侧殿,绕过正殿,就是一所花园,这所花园虽只有一亩见方,里面也编植珍贵花木,靠墙还挖了一个小小荷塘,此刻还有荷花开放。 “这宫殿的精致,胜过这宫内所有的宫室!”柳凤英被玉琳带着在这宫中走了一圈,回到荷塘旁的亭中坐下,忍不住感慨道。 玉琳不由淡淡一笑,就听到耳边有人叫娘,抬头看去,是秦国公主抱着小望舒走进来。小望舒在秦国公主怀里,就伸出双手要自己的娘抱,玉琳接过女儿,扯一扯她的小耳朵:“你方才不是在睡觉吗?怎么这会儿就醒了?” “我是在睡觉啊,可我听到有人进来,以为是娘呢,谁知道等了好半日也不见说话,这才睁眼,发现是秦国姨母。听说你们在逛花园,娘,您也是,怎不叫醒我来逛?”小望舒搂住玉琳的脖子就开始控诉。 玉琳不由笑了:“你不是在睡吗?我不想扰着你呢。” “可我想和娘在一起!”小望舒再次强调,玉林不由揉揉女儿的头:“你啊,小小年纪,就学的只会说甜言蜜语!” “柳夫人,事出紧急,才不得不如此,还望柳夫人休要怪我!”趁玉琳母女在那说话,秦国公主已经对柳凤英行礼下去,并表示歉意,这让柳凤英急忙还礼:“公主休如此说,妾并非不明理之人,小儿能为国效力,为君分忧,妾当竭力赞成才是!” “柳夫人如此,幸甚!”秦国公主又是一礼,柳凤英又还礼回去。 小望舒的小脑袋点一下:“娘,祖母和姨母在做什么?为什么拜来拜去?”玉琳摸摸女儿的脑袋:“这叫行礼,互相行礼,难道嬷嬷没教过你?” 小望舒摇头:“怎么没教过呢?”说着小望舒就从玉琳怀里跳下来,一本正经地整理一上的衣衫,然后对着柳凤英:“祖母在上,孙女给祖母问安!” 见她抿着小嘴,握着小拳头的样子,柳凤英真觉得心花都开了,把她的手拉住:“好妞妞,祖母晓得了!” “妞妞又是什么?”小望舒瞪着眼睛又问。柳凤英不由大笑出声,玉琳对秦国公主一笑,秦国公主微一点头。 吃过午膳,秦国公主也就离去。玉琳这才带上孩子们和柳凤英一起去见这后宫的主人胡皇后。 胡皇后新任皇后,也是才搬进宫中不久,事情繁忙,但还是拨冗召见,并赐下不少礼物。除了胡皇后,宫中尚另有几名妃子,但身份最高的不过婕妤,玉琳无需去拜见,不过派了侍女往她们居住的地方说了一声罢了。 “我们为何不去拜见太后?”从昭阳殿内出来,柳凤英奇怪地问。 “陛下早有旨意,太后伤心先帝崩逝,缠绵病榻,除要紧事情,一概不许打扰!”玉琳的话让柳凤英沉默,接着柳凤英就道:“其实太后年轻时,我们也曾识得的!” 不识得才是怪事,她们算来也是姑嫂,柳凤英察觉到玉琳的疑惑,忙解释道:“是小的时候,那时我并没和朱家定亲就认识的。那时说起来,她常说,要一个能倾心爱慕的夫君!” 这是那时的少女们,最不能宣之出口,但却最想得到的吧?玉琳了然,可是终究还是没有得到,朱太后接到圣旨时候,是不是曾想过,成为皇后,以她的才貌,会让天子倾心于她? 玉琳往宁寿宫的方向望去,宁寿宫一样的福利堂皇,只是比起别的宫殿来,总觉得少了生气,虽然宁寿宫居住的人,是最多的。 “你的阿弟,果然狠心,已经不像是我的儿子了!”朱太后对乐安公主叹气,皇帝下令太后静养,能陪太后说话的人自然不多,除了有数的几个旧日嫔妃,还有胡皇后每日的定省,剩下的,也只有乐安公主了。 “母后,您又何必呢?非要让阿弟尊崇朱家?”乐安公主劝说着朱太后,朱太后的衣饰,端庄富丽,可是也掩不住她深深的疲惫:“枝儿,你不晓得,你的外祖父为了让我在宫中过的好,下了不晓得多少力气!” “母后,到了此刻,您还在自欺欺人吗?”乐安公主命人死死瞒住朱家爵位被夺的事实,太后到此时此刻,都不知道朱家的情形和原来并不同,心心念念,还想着朱家进京! “我只想着和我的亲人们一会,难道这也不许吗?”朱太后压制不住火气,想对女儿发火又舍不得,毕竟这些日子,还亏得女儿进宫陪伴。 “母后,朱家若真的对您亲情很重,又怎会把您送进宫来,皇后,自然是很尊贵的,可是皇后,只是皇后!”乐安公主也渐渐焦躁。 这话让朱太后沉默,接着她看着女儿突然笑了:“是啊,皇后,只是皇后,所以连我的女儿都在责怪我,因为她认为,权利才是最重要的吗?” “母亲心中不这样想吗?若非如此,母亲为何又和父亲翻脸?”乐安公主的话让朱太后定住,转身不去看女儿。乐安公主坐在那里,觉得十分疲倦,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回进来探望母亲,都会出现一番。朱家的荣华富贵,已经是太后心中的心魔,怎么都解不了。 乐安公主离开宁寿宫,走了一段路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小孩子的笑声,乐安公主循声望去,身边的侍女已经道:“这是永乐公主的孩子在呢!公主您也可以把小公子带来,和他们一起玩耍!” “带他进来,一定会把他惯坏的!”提起儿子,乐安公主心里欢喜一些,玉琳已经瞧见乐安公主,让小望舒上前叫姨母! “小舒儿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做姨母的儿媳好不好?”乐安公主弯腰把小望舒抱起来,逗着小望舒,小望舒瞪大眼睛,乐安公主本以为她会问,什么是儿媳,可是小望舒已经摇头大声地说:“不好!” 答的这么干脆利落,这让乐安公主有些尴尬,玉琳已经把女儿抱过来,顺势放下:“那是,你这么调皮,谁愿意你做儿媳妇?”这解掉了乐安公主的尴尬,看着跑远的小望舒,乐安公主这才淡淡一笑,认真地看着玉琳:“我现在才觉得,姐姐很值得羡慕!” 第100章 尾声(上) “妹妹这话差了,其实,我也羡慕你啊!”玉琳不料乐安公主会这样说,过了很久才说出这么一句,这让乐安公主的眉微微一皱就问:“姐姐因何羡慕我,若说我是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可陛下待姐姐,也是一样的,甚至……” 乐安公主的话没说出来,甚至在某些地方,有一二分高出自己!玉琳笑了:“玉枝,你瞧,你有爹娘可以撒娇,有兄弟有姐妹!我不羡慕你别的,从小,我就羡慕你可以和皇后娘娘撒娇!” 这里的皇后娘娘,自然不是胡氏,而是那位太后!乐安公主回想过去,不由笑了:“是啊,我总羡慕你得到的比我多,可是仔细想想,我得到的又何尝不比别人多呢?”先帝和太后,虽然夫妻情分不怎么样,但他们在对待女儿这方面,算是好父母。乐安公主从小是被娇宠疼爱长大的。 既已有了好父母,又去想别的做什么呢?乐安公主展眉一笑,她生的明艳,这一笑竟如牡丹盛开一样那样灿烂:“姐姐的话我记住了,很多事情不要去想,就可以了!” 玉琳拍拍乐安公主的肩:“这样最好,你要知道,天子对你们,也是十分看顾的!”长公主的名分,已经足以让乐安公主这一生都荣华富贵连绵不断。 “是啊,上个月三姑姑上书,说俸禄太少,家用不够!阿弟再气恼她,还是下诏让她的俸禄加了三成!”这个结果当然离云梦长公主的要求相差很大,云梦长公主要求的,本是三座铁矿。被皇帝以铁矿乃是国本而改为加俸禄。 提起云梦长公主,玉琳的眉微微一皱:“三姑姑这辈子,大概也就如此了,现在她儿子还小,等再大些,就有京城人头疼的了!” “阿弟已经想过了,等战事稍定,就下诏从勋贵人家,选人进兵营!”战事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稍定,玉琳心中对丈夫的思念又浓起来,阿松,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和孩子都在这里等你。 乐安公主见玉琳不语,晓得她思念丈夫,拍拍她的肩安慰一下她。玉琳已经露出一丝笑,小望舒牵着弟弟跌跌撞撞往这边跑来,玉琳张开双臂接住孩子,闻着女儿身上的*,只有这样,才能让心安定下来。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过,柳凤英也适应了在宫内的生活,除了不能常出宫,别的供给无缺,服侍的人也很恭敬。宫里虽因在先帝孝期少有宴会,但皇后过段时间也会召见她们婆媳。胡皇后召见她们婆媳时,摆出的姿态很低,就像真的是招待家里亲戚一样。 这样的日子很舒服,可是不管是柳凤英也好,还是玉琳也罢,都在思念远方的柳劲松,却不能表露出来。 转眼就是过年,这是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接受百官新年朝贺,别的能省,这个朝贺和之后的宴会是怎么都不能省的。玉琳在朝贺前,再次见到了杨墨兰。 时间过去那么久,玉琳看见杨墨兰的时候,心里已经十分平静,如同她真的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一样!杨墨兰看见女儿这样,心里不知是该欣慰还是有别的思绪,但还是行礼如仪! 玉琳照旧没有受她的全礼,说了几句家常之后,杨墨兰就道:“小犬从边关回来已经一个来月,他说,他离开时候,驸马一切都好!” “多谢徐大人了,听的徐太夫人为徐大人寻了一门亲,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等到了日子,我定会让人送去贺礼!”玉琳的回答也很平静。 这让杨墨兰心里更加欣慰,这样的场面才该是当日送走女儿时,心里想的见到女儿时的场面,杨墨兰笑着道:“我们徐家,本也没什么大家事,寻的,也就是一般人家的女儿。姑娘今年十七了,阿娇见过,说瞧来很温柔,很适合小犬!” 这样就好,这样平静地谈着家务事,就像她们之间从没有过血缘一样。玉琳也笑了:“徐太夫人果然想的周到。到日子,我虽不好去喝喜酒,贺礼是一定会有的!” “多谢公主!”杨墨兰看向玉琳的眼也是那样温柔平静,看着这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玉琳绽开笑容:“听说潘三奶奶都生了孩子了,记得当初见她时,还是个孩子呢!” “是啊,多亏当日公主送的那三件裘衣,不然的话,贵州苦寒,我这把老骨头熬不过去!”一问一答,如同最正常的公主遇到重臣母亲,于是有意结交,然后进行攀谈一样。 内侍已经让众命妇进殿,好对皇后进行朝贺!玉琳被迎到公主们所站位置,回头看过去,见杨墨兰已经站到她该站的位置。事情,本就该回到原来所处的位置,选择了,就别后悔! 玉琳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和众人一起,进殿朝贺,朝贺毕领宴,如同每一个新年一样。 战事初起时,不管是青唐还是大雍,都有速战速决的打算,毕竟打战是个耗资巨大的事情。于是双方都出精兵交锋数次,青唐的兵丁虽然精锐,可大雍的兵也不那么老弱。 数次之后,虽没逼退青唐大军,但也没让他们入关一步。青唐见情形如此,也只有摆开阵势,和大雍对峙起来。 对峙的话,也算中了大雍的下怀,大雍虽然每年都有灾祸,但疆域广大,这边遭灾那边谷熟也是常见的。可青唐不同,当初诸王同意出兵的理由之一,就是攻打后,可以劫掠一番。现在大军这样耗在边关,那银钱哗哗地花掉,只见出不见入。况且战事一起,边关互市就关掉,青唐又少了一个赚钱的来源。 一天两天,一月两月还能支持,这一年两年,青唐那边就有不同的声音,甚至有人说,这个借口找的太糟糕了,为雁宁公主一人,耗掉这么多的金银,实在是件赔本买卖。 青唐那边议和之声渐渐大起来,甚至还有人要求把雁宁公主送去大雍,不再指着皇后之位,而是寻常妃子。此刻也没人说青唐皇帝的面子问题了。 种种声音,让青唐皇帝有些应付不来,但送走女儿,这是绝不允许的,不过议和这件事,还是可行。 “青唐要议和了?”柳劲松接过吴将军送上的信,不由笑着道。 “娘的,打了这么久,死伤那么多的弟兄,他说议和就议和,真把我大雍当做一块肥肉,可以随便啃一口吗?”吴将军擦一下胡子上的口水,大大咧咧地说。 军中之人,自然没那么斯文,柳劲松也见惯了,并不在意就道:“这件事,你我自然决定不了。还是上报朝廷吧!” “朝廷?”吴将军呵呵两声就道:“那群文酸秀才,巴不得立即议和呢。你不晓得,昨儿我遇到个军需官,还在那和我抱怨,这军需烧的太快了。也不想想,皇帝还能差饿兵吗?” 柳劲松笑着听吴将军的抱怨,已经提笔写了一封奏章,然后对吴将军道:“虽说青唐有议和的心,可也不能懈怠!”吴将军收敛脸上的笑意,抱拳领命而去。 柳劲松封好这封奏章,让人飞快送回京,心头有相思浮现,玉琳,你和孩子们可好吗?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说的是去半年,可是现在,都已经一年多了,连弟弟都会走路说话学写字了,怎么还不见他回来?”小望舒托着下巴看着自己的娘。 玉琳握住柳梁的小手,教他在那一笔一划地写名字,直到最后一笔写完,玉琳才放下笔,对女儿道:“就你最会抱怨,你爹爹要能回来,自然就能回来。瞧瞧这手上,都是从哪搞的这脏的?” 小望舒鼓起腮帮子:“可是,爹爹这么久不回来,纹哥哥说,会不会爹爹在边关给我找了个新姨!” “胡说八道,你爹爹他怎么会给你找新姨?再说你忘了,你娘我是公主,驸马怎能寻妾?”小望舒的眉头皱紧,苦思冥想之后就道:“可是纹哥哥的爹爹,出去两年后,回来就给他带了个新姨!还说,还说什么,男子家在外边,缺人服侍,买个人服侍也平常!” “你啊,不记得我的话,就记得你纹哥哥的,他的娘和我可不一样!” “我不也要叫他娘为姨母?”小望舒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多,玉琳无法解释,这姨母和姨母也不同的,小望舒并不是所有的姨母都是长公主,也有郡主县主甚至宗室女这些!索性把女儿抱在膝上,点着她的小鼻子:“你啊,不管别人说什么,记得一点,你的爹爹是疼你的,他不会也不能给你找什么新姨!” 小望舒点头,接着加上一句:“嗯,那等以后我嫁出去,也不能让我的孩子有什么新姨!” 玉琳拍女儿小脸一下:“你才多大,就想这个?” “我们小舒儿啊,都五岁了,这个年纪,也不能算很小了!”柳凤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望舒跳下玉琳膝盖跑出门外迎接:“祖母!” 柳梁也规规矩矩地走到门边:“祖母!”柳凤英抱了小望舒,牵了柳梁,笑着走进门来,玉琳起身迎接:“方才娘娘那边,送来些新果子呢,我还想着,给婆婆您送过去,可巧您就来了!” “这都十月了,果子都该下市了,哪还有新果子?”柳凤英虽也是从小生长富贵人家,可进宫这一年多来,还是会为皇宫的富贵咋舌。去年因是先帝丧期,宫中很多供奉都减少了。今年又渐渐开始恢复常例,很多供奉和往年也差不多。 “皇庄上,每年的果树,本就要依次摘下,好从三月到十一月,都有新果子吃,剩下几个月,也就只有吃窖里的了。新鲜菜蔬也是一样的道理。”玉琳笑着解释一句,柳凤英不由点头,飘雪天气还能吃到新鲜的菜蔬,也只有皇家能不计较这个成本了。别的人家,就算想吃,也要算算这价钱如何,顶多就是藏一些大白菜韭菜藕这类。 剩下的人家,冬日想吃菜,也只有靠菜干度日,聊胜于无。至于平民小户,咸菜就是常备的! 柳凤英感叹完才对玉琳道:“我方才恍惚听说,边关传来消息,说青唐有意议和,想着来问问你,你可晓得这个?” 议和?这两个字让玉琳的眉皱起,接着玉琳脸上就露出欣喜笑容,议和的话,就证明不想打了,既不想打,那自己的丈夫就可以归来了。 “我尚未听说,婆婆您在这里稍待,我去问问陛下!”也只有玉琳有这样的身份可以去问。柳凤英点头,送儿媳出去,回来就抱着孙女:“小舒儿,你们的爹啊,只怕就快回来了!” 真的?小望舒脸上顿时现出欢喜神色,柳梁的眉皱的很紧:“祖母,爹爹他长的什么样子,他还记得我吗?” 真笨,连爹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小望舒的小下巴骄傲地抬起,就对弟弟道:“爹爹一定记得你的,至于爹爹的样子,我记得,有一双很大的眼睛,还有很高的鼻子,嗯,生的,最好看了,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比三姑父还好看吗?”柳梁不服气地问,乐安公主的驸马,是除柳劲松外,这辈公主的驸马中生的最好看的。 小望舒立即点头:“当然,我们的爹爹,生的最好看了!”说着小望舒眼中闪出憧憬,柳梁皱了皱眉,也用胖胖的小手托住下巴,努力想着自己的爹爹长什么样子。 “青唐确实有要议和的打算,不过嘛。”秦国公主停住不说,玉琳并不再是那个对群臣心思一无所知的少女,眉已经皱起:“群臣有不同意见?” 秦国公主点头:“原先叫嚷着不能打战的人,此刻叫嚷的最凶的,就是不能议和的人。朝中已经吵了好几日了。我真不知道,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不会吵!” 玉琳拍拍秦国公主的手:“你和阿弟,都不想打下去?”秦国公主点头,战争,真是一项耗资甚巨的事情,况且大雍的国力也不如从前了,自然不能像有些人说的那样,索性打出去,把青唐全都拿下。实在说,大雍也没有这么多的银子去支撑这样一场战争,但轻易同意议和,也会让青唐看轻,只有想个最好的法子。 见秦国公主皱眉深思,玉琳不由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姐姐,我晓得的,这样大事我插不上话,我只愿,我的丈夫能早日归来。” “我知道!”秦国公主点头!战争,在很多文人墨客心中,不过是增添谈资让他们能写诗作文的话题罢了。但与每个将士而言,那是残酷的,不但有一将功成万骨枯之说。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秦国公主低低地念了这么一句诗,玉琳再没说话,只是看向远方,思念已经抑制不住,就要满出来。 “朝廷的意思,议和可以,但还是要打几场小战?”吴将军听到柳劲松传来的,朝廷意思不由皱眉。 柳劲松心里却明白,这是朝廷做出的姿态,不能轻易议和的姿态。不由叹一口气,接着就道:“这也是平常事,青唐轻易开启战端,自然也不能轻易让他们议和!” “朝中那些文人酸子的话,最不能听,动不动脸面,却不知道,这些都是兄弟们的命换来的,这里头,可没有他们的家人!”有人忍不住嚷嚷出来,柳劲松淡淡一笑:“很快就有了,据说,会有一支援兵将到!” 打战是个危险的事,但若能立个战功,以后封官进爵,那是非常简单的!此时青唐既有意议和,这时候不来抢这个果子,沾一点战功,要等什么时候? 柳劲松的话引起不少人的反感:“这时候来,想抢功劳吗?” 柳劲松垂下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很快柳劲松就抬起头:“诸位,你们的功劳,我会如实上报朝廷!”想来抢,也要瞧瞧有没有这个分量! “将军,话虽这样说,可是朝廷那群酸腐秀才,打仗不会,治国很糟糕,但要论起抢功劳挖墙脚他们可是精明着呢!我们这些大老粗也就罢了。可是他们现在要寻个罪名,按在将军你的头上,到时他们把林将军你给撤了,这又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话让柳劲松笑了,已经有人反驳方才说话的人:“你也不瞧瞧,林将军是什么人,堂堂皇朝驸马,还是……” “正是因为柳驸马是驸马,才容易被……”方才说话那人说了半句,顿住不说。 柳劲松也笑了,如果,秦国公主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还谈什么别的。玉琳,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回来和你们团聚。 柳劲松唇边笑容没收起就站起身道:“不管如何,诸位,这最后的几战,一定要打好,还有,减少伤亡!” 诸将起身,齐声应是。柳劲松心中升起一股豪气,大丈夫当如是! “有人上章弹劾柳驸马,说他贪功冒进,把持兵权不放了!”秦国公主听成素娥说完,这才露出一个笑:“这群人,又忍不住跳出来了!” “是,公主,这奏章可以留中不发,可是若……”秦国公主打断成素娥的话:“不必担心,我自有道理!”成素娥应是,把那厚厚的弹劾奏章放到秦国公主案头! 见秦国公主不理睬,成素娥过了会儿又忍不住问:“公主,若那些人再……” 秦国公主抬起头,语气平静:“他们会弹劾,难道我不会吗?查一下,那支援兵里面,除了楚家吴家的人还有哪些?” 成素娥了然应是,秦国公主看向那厚厚的奏章,整顿吏治,把这些烂摊子收拾起来,还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现在都快两年了,不过刚刚理出一点头绪。 秦国公主顺手抽出一本奏章,看了看上面的名字,不由勾唇一笑,即便朱家已经被下令不许出仕,还是能通过姻亲来做一些事。 “阿姐?”皇帝从外面进来,见秦国公主手里拿着一本奏章不说话,不由上前问:“这奏章是谁的,阿姐为何拿着不动呢?” “这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是请求尊奉太后的奏章!”秦国公主抬头看着皇帝,并没起身迎接,皇帝面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一下就道:“这些人,还真以为……” “阿弟!”秦国公主打断皇帝的话:“知道了又如何呢?不过是为的,这些人身后,哪个不是盘根错节,大半个朝堂都是姻亲?” 正因如此,皇帝才觉得,自己才是寡人,做任何事情都会被人反对。 皇帝用手捂住脸:“阿姐,你说这朝中的大臣们,有哪一个,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有哪一个,是真的和朕站在一起?阿姐,我很害怕,我现在才能了解,父皇当日的欲言又止!” 这样的脆弱也只有在秦国公主面前,皇帝才会表现出来,秦国公主拍下皇帝的肩:“所以,我们只有慢慢地来,不能轻易冒进。至于朱家,再以太后的名义下道诏书!” 只有如此,才表示皇帝的决心,皇帝叹了一口气,那是,自己的母亲啊,当连母亲都为了权利可以和自己反目的时候,还有什么可以信赖?难怪天子要称寡人。 这条手握最高权利的路,真的很难走,超出皇帝想象的难走。 “陛下,给朱家下了诏书,斥责?他怎么敢,他怎么能?”朱太后这次还是听到了一点风声,抓住女儿的胳膊就问。 乐安公主看着自己的母亲:“娘,到了现在,难道您还想为朱家挣的些什么吗?” “住口!”朱太后呵斥女儿:“那是你的舅舅,你的外祖,你的……” “可是他们,从没对我好过,他们对我,甚至对母亲您,只不过想得到荣华富贵罢了!”乐安公主的话让朱太后愣在那里,接着就要喊出声:“你怎么敢,你怎么可以!” “母后,您若依旧执迷不悟,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第101章 尾声(中) “你?”朱太后听到乐安公主决绝的话,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嗽完后恨恨地看着女儿:“你们都是些忤逆种子,我白疼你,把你疼到这么大了!” “母后您仔细想想,女儿到底是忤逆种子,还是母后您自己做的不对?朱家,朱家到底有多好,必要母亲您这样苦苦维护,不惜和父皇闹翻,现在又要威胁陛下?母后,您认为,朱家得到尊崇,不会胡作非为吗?到时朱家胡作非为,甚至要求更多的权利,母后,您以为,这对您有好处吗?母后,母后,您但凡清明一些,为何要这样苦苦相逼?” 乐安公主眼里的泪落下,看着朱太后,依旧一步不让。 朱太后似被什么东西击中,靠到椅上,接着就叹息:“我,我唯有……” “母后,您早就错了,为何不肯承认?从您进宫那日起,就没有朱家对您的支持了,您有的,只有父皇,唯有父皇!”而现在,还有皇帝,那个朱太后的亲生子。 乐安公主的话让朱太后闭眼长声叹息,乐安公主看着自己的母亲,过了很久终于叹气:“母后,您还是好生歇着,我走了!” 朱太后睁开眼,看着女儿转身的背影,感到一阵寒冷,身边的宫女就像没听到她们母女的争执一样,上前给朱太后盖上一张薄薄的毯子,朱太后想和宫女说话,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所穿的鞋,依旧那样精致,可是这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 “你说,她会不会再回来?”过了许久,宫女听到朱太后这么问了一句。 宫女先觉奇怪然后才道:“会的,乐安公主为人贤孝,一定会回来探望太后的!”朱太后喃喃念着那两个字,重又闭上眼,这一生,这会在史上被人记下让人无限羡慕的一生,在踏进宫门的那一步,就已结束。皇帝要的,是皇后,那现在,自己的儿子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太后,地位尊崇却不能说任何话的太后。 朱太后眼里的泪落下,滴落在衣襟上,衣衫依旧华贵,可这颗心,到的此刻,终于死了! 青唐和大雍又有过几次短兵相接后,大雍终于答应青唐的要求,允许他们遣使团前来议和。议和的队伍由柳劲松带人送上京城,至于边关的守军,将交给带领援兵而来的新人。 这让吴将军大为不满:“两年,柳将军,您在边关足足陪我们守了两年,中间出生入死,可现在,一道诏书,就要您丢下这一切护送使团进京,甚至把兵权移交。新来的谁不晓得,不就是抢军功的?” 柳劲松只是浅浅一笑:“这也是少不了的,世间所有的好处不能全给我占了,不然的话,朝中……” “那些酸腐秀才的话有什么可听的,打战时候不见他们,甚至唧唧歪歪我们是不是多拿了些军需。此刻倒好,一听到青唐要议和,就急急遣人来抢功劳不说,还要把您调走。难道我们这些人的辛苦,全都白费了?” 吴将军打断柳劲松的话,柳劲松脸上的笑容更深:“不会的,你别忘了,我除了是带兵打战的将军,还是当朝驸马!” 当朝长公主驸马,这个身份,能让人引起足够的重视,吴将军还不放心,柳劲松已经正色道:“新来那位秦将军,我记得他们家也曾出过将才,你要和他好好合作,至于军功,你去告诉各位,我都记得,绝不会瞒报,更不会让朝廷不嘉奖你们!” 吴将军此来,最要紧就是为的这件事,刚要抱拳还礼谢柳劲松,就有人来报秦将军来了。柳劲松请来人入内。 秦家,是曾出过一位太后的家族,也曾有人尚过公主,只是因公主和驸马闹了性子,驸马失手杀妻,才不得天子信重,后来秦家又上战场以军功得以再次封侯,不过青唐和大雍签约互市,约定不再主动开启战端之后,秦家稍有没落。 虽一直有人在军中,但不过按步升迁而已,不然上回也不是由柳劲松前来边关了。这位秦将军今年三十出头,唇边一撇小胡子,瞧见吴将军在内也不觉奇怪,只对吴将军温煦点头:“吴将军也是来送柳将军的?” 吴将军尚未回答,柳劲松已经浅浅一笑:“从诏书下来之日,我就不再能被称为柳将军了!” “下官倒忘了,柳驸马此次回京,可于妻小团圆,深羡慕之!”秦将军从善如流,这样的对答让柳劲松想起在京中的日子。两年,这两年在边关,已经快要忘了这些虚与委蛇,玉琳,你惦记着我吗?我很惦记你,非常非常惦记。 “怎么跑那么急,难道你已经听说了,你的夫君会跟随使团一起进京?”秦国公主看着奔跑进来的玉琳,含笑问她。 玉琳不及去听秦国公主话里的戏谑,几乎是冲动地抓住秦国公主的手:“姐姐,这次是真的吗?他真的要回来了?” 秦国公主点头,这让玉琳面上的笑容加深了:“太好了,小舒儿还抱怨说,再不回来,她就不记得阿爹长什么样了。小梁哥说,他不信他爹爹,比三妹夫长的还好!” “你说了这么些,怎么就不告诉我,你想他吗?很想他回来吗?很惦记他吗?”玉琳心里的喜悦也感染了秦国公主,她笑着问玉琳,玉琳面上绯红,叫一声姐姐就道:“你取笑我!” “我并非取笑你,而是正经问你呢。”秦国公主难得的笑的眉眼弯弯,这种笑,让玉琳想起了从前,轻声道:“我怎不惦记着他呢?孩子们再惦记,那有我惦记的这么重呢?” 相思一日日积上去,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就是七百多种相思,已经重的,让玉琳有些喘不过气来,而现在,这种相思终于可以解掉,自己的丈夫,将在数日之后回来,这是多么好的消息。 玉琳唇边的笑那么甜,秦国公主刚要说话,成素娥已经捧着一叠奏章进来,瞧见玉琳在殿内,成素娥躬身行礼。玉琳忙对秦国公主道:“姐姐这里还有事要忙呢,我就不打扰了。嗯,我还要回去收拾东西,搬回王府呢!” 柳劲松既要回京,那这所谓为质的日子也就该结束了,秦国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抱歉,玉琳察觉出这丝抱歉,什么都没说只微微一笑,经过成素娥身边的时候,步子正好和成素娥撞上,顶上头的那本奏章掉了下来,玉琳低头一看,奏章已经被风吹开,上面数行大字,臣某某,为弹劾驸马柳劲松贪功不放军权事…… 后面的字玉琳并没看到,因为成素娥已经把那封奏章捡起来,秦国公主察觉成素娥是故意的,眉不由微微一皱,见玉琳转头看着自己,秦国公主就道:“回去吧,我说过,我会护住你,绝不是一句空话!” 玉琳默然,接着就道:“姐姐,我知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朝臣如此,也是定规,玉琳,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此刻不是代夫请罪的时候!”秦国公主的话让玉琳沉默,接着玉琳就道:“是,我知道了!” “你是故意的!”看着玉琳沉默离去,秦国公主这才对成素娥道。 “是,臣以为,这件事,并不是不可以告诉永乐长公主的!”成素娥一贯这样的坦白,这让秦国公主沉默,接着秦国公主就叹气:“你真以为玉琳毫无所知吗?她只是不告诉别人而已。这种事,以后不许再做!” 终究,秦国公主对成素娥还是留了情,成素娥应是,秦国公主伸手去拿那些奏章,这些奏章里面,有大部分都是互相弹劾的,积重难返啊。秦国公主飞快地翻一遍这各种奏章,唇边笑容没有变,就算再积重难返,也有能解决的一日! 玉琳回到住处,那种快速的心跳才平息下来,都到这个地步了,这些大臣们,到底有几个是真的为国?难道他们不知道,没有了国,他们什么都不是。不对,怎么就忘了前朝安乐老,没有的,只是朝廷,不是陈家做皇帝,也有别姓人家,换个皇帝,不照样是山呼万岁,高官厚禄吗? 玉琳自嘲一笑,小望舒已经跑过来:“娘,我听姐姐们说,爹爹要回来了,是不是真的?”玉琳把女儿抱起,用帕子擦着她的手:“到底跑去什么地方玩了,这小脏手。是啊,爹爹要回来了,我们小舒儿高不高兴?” “真的要回来了?”柳凤英的声音有些不置信,玉琳笑了:“是,阿松就要回来了,我们也该搬回去了。这宫中虽好,不是我们的家啊!” “说的是,这宫里啊,要说富贵要说这吃的穿的,比外头要精致许多,可这出一次门都不容易,更别提还要去探友!”柳凤英说着就张开双手对小望舒:“来,我们一起去收拾东西,小舒儿,你想不想你爹?” “想!”小望舒亲密地抱住柳凤英的脖子,又对柳凤英道:“祖母,我们要去告诉弟弟,爹爹生的可好看了,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祖孙们的声音越离越远,玉琳这才坐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声,丈夫要回来了,可是,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是他将为朝廷重臣的开始,不然的话,那些大臣们也不会这样弹劾他。 瞧成素娥的神情,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玉琳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该来的,总会来的,只要自己一家齐心协力,又怕什么呢? 拜别了帝后,又去拜别朱太后!这是玉琳在宫中居住一年多后,头一次拜见朱太后,朱太后靠在那里,眼神已经无力了,任由玉琳拜完起身朱太后才道:“这几个孩子,倒是你的驸马最得重用,很好,也不枉我疼你一场!” “太后昔日待妾的好,妾一直记得!”听到玉琳的自称,朱太后的脸皮抽了一下就道:“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自己要什么。你有那样的母亲,还能长成这样,很不错!” “妾的母亲早殁,妾,并不记得她了!”玉琳的回答彻彻底底出了朱太后的意外,她突然笑出声:“好,果然是皇家千金,这样的冷心冷情,一点不变!” “太后也是皇家儿媳,妾今日拜别太后,愿太后福寿绵长!”玉琳并不会把朱太后的话放在心上,再次起立行礼后就不用朱太后示意,已经退出殿外。 这是玉琳最后一次见朱太后,四年后朱太后薨逝,谥号孝献,遵照她的意思,并没把她葬进帝陵,而且单独起陵。日后史书上提到她时,只是花团锦簇的字样,十七为皇家聘为后,同年用最盛大的礼仪出嫁并于同日册立为皇后,十八生乐安公主,一年后生下嫡长子。此后儿子即位,被尊为太后,为太后六年后崩,为后凡二十八年。孝献后性贤良,常约束后族,主动让家族不要爵位,并不许子弟出仕。乃一代贤后。至于真相如何,永远只能埋在这些尘埃后面。 玉琳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顺手一摸,还能摸到小舒儿塞在床上褥子下的小拨浪鼓,把拨浪鼓拿出来,晃一晃就对女儿道:“有你这么调皮的吗?把拨浪鼓塞褥子下?” 小望舒早记不得自己还做过这个,用手摸摸脑袋就摇头:“娘,不是我,你绝对记错了!” “不是你还是谁?若是侍女们放的,她们早收拾好了!”玉琳把拨浪鼓塞到女儿手里,小望舒嫌弃地把拨浪鼓放到一边:“娘,我要去寻阿公!” “方才你阿公不是和你说,要你和他一起去,你说要回来帮我收拾东西,怎么这会儿就要去寻你阿公了?”玉琳捏捏女儿的小下巴逗她。 小望舒摇头:“因为我听说阿公那里有好吃的啊!”玉琳拍拍女儿的脑袋,让侍女把小望舒带去寻吴王,就开始把那些东西分门别类放好,看着这和原先一模一样的屋子,玉琳不由浅浅一笑,这一年多,爹爹也很想念自己呢,不然的话,这屋子不会和原来一样。 “公主您不知道,王爷不让我们和您说,担心您惦记呢,自从您搬去宫里,王爷每日都要来一趟您这里,让奴婢们把这里打扫干净,四时鲜花都是按时更换的!”侍女已经笑着道。 玉琳不由抿唇一笑,自己的爹爹,不这样做才奇怪呢。再等几日,丈夫回来了,这心里缺了的一块,就可以补上了。一家子在一起,心往一起,外面有再多的攻击都不怕。 要做重臣的人,谁还不会被攻击几次。玉琳心里欢喜,唇边笑容甜蜜,已经不知不觉哼起小调来。 侍女听了会儿就笑着道:“公主竟会哼采茶调,想是在宫中听歌女们唱的。这是奴婢家乡的歌。奴婢也会哼呢!”说着这侍女清一清嗓子就唱起来。 悠悠一曲采茶调,让昔日的六皇子顺着薄雾去寻这唱歌的人,从此心就陷落了!吴王带着孙儿们正好走到院门处,听到屋里传来侍女唱着的采茶调,吴王不由让内侍停下脚步,那曾爱恋过的,那曾痴迷过的,从此,就全都忘掉,再不需提起。 采茶调很短,侍女已经唱完,传来玉琳赞许的声音。吴王让内侍把自己推进去,并对跟在旁边的小望舒道:“你爹爹回来了,瞧你娘高兴的,让人唱这个呢!” “阿公不高兴吗?”小望舒的反问让吴王笑了,接着吴王点头:“高兴,我当然高兴,我啊,只要你娘和你们高兴,我就高兴!” “嗯,阿公,姐姐说,爹爹比三姑父都长的好看,是不是这样?”小柳梁一直不忘这个问题。 玉琳在屋里听到已经迎出来,顺势把儿子抱起:“好好的一个男子,只记得这些,全是你姐姐教坏的!” “不是我教坏的,是弟弟本来就不好!”小望舒大声抗议,这让玉琳和吴王都笑了,还有数日,一家人就团圆了。 后面那几日,玉琳差不多是数着日子过的,盼望着丈夫能飞快地到眼前,也很想出京迎接,可他不是单独归来,而是和青唐使团一起回来,到时还有迎接青唐使团的礼节,自己是不能去迎接了。 听到玉琳说不能去迎接爹爹,小望舒大为不满:“为何不能去?娘,那是我的爹爹,不是别人的爹爹,为何我不能去?” 玉琳只有把女儿抱在怀里,和她讲各种礼仪规矩,让小望舒慢慢地平静下来。 日子一天天到了,柳劲松就在今日进京,进京后,他还要先去宫中,和青唐使团一起接受天子的赐宴,然后还有一系列的事,之后才能回家。 玉琳顶多只能遣人在宫门口守候,既然这样,索性不遣人在宫门口守着,反正,他不是孩子,自会知道回家的路。可虽这样做,这颗心是放不下的,从早上起来,玉琳就神思恍惚,侍女们来禀报事情,玉琳都不记得禀报了些什么。 柳凤英也早早来到吴王府等待儿子归来,见玉琳神思恍惚,主动把孙儿们带出去玩耍。让玉琳一个人呆着,好让玉琳清静清静。这本是好意,可这样一来,玉琳更觉焦急,脑中有无数念头,虽说有来往信件,可他是不会说实话的,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脸上伤了没,如果脸上有疤,岂不会变成一个丑八怪? 驸马驸马,首要就是长的美,如果变丑了,小望舒还不晓得会怎样伤心?很快玉琳就摇头,不会的,他定会好好的,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而不是像自己这样胡思乱想。 “公主,宫中来人报,说宫中赐宴已经结束,驸马被陛下留在后面说几句话,很快就要回!”侍女的声音打断玉琳的胡思乱想,玉琳嗯了一声,想着去让厨房再准备点吃的,宫中的赐宴,向来是吃不饱的! “娘,爹爹就要回来了!他记不记得我啊?”小望舒已经蹦跳着进来,跑到玉琳面前一本正经地问。玉琳弯腰捏下女儿的脸:“你爹爹,一定会记得你的!” “那我呢,娘?”柳梁不甘寂寞地挤进来问。 “记得,都记得,你们两个,他肯定都记得的,就这么两个宝贝疙瘩,多余的都没有,怎会记不得?”柳凤英笑吟吟地说,柳梁伸手去扯柳凤英的衣衫:“祖母,我们爹爹,是不是生的很俊!” “当然很俊,不俊的话,怎么能做驸马?”柳凤英对孙儿的话是有问必答,这让玉琳笑了:“婆婆,别太惯着他们!” “阿松回来,我这心里欢喜着呢!”柳凤英脸上的笑更深了。玉琳刚要说什么,侍女就进来道:“公主,驸马已经从宫中出来了,即刻就要到府!” “爹爹回来了!”小望舒欢呼一声就往外跑,侍女忙跟在后面,回来了,自己好像已经准备了很久,可竟像从没准备好一样。玉琳不由往镜中瞧了瞧自己,柳凤英已经对儿媳道:“公主,您不迎出去,也没什么!” 不,怎么能不迎出去?玉琳急忙起身往外面走去,步子迈的有点大,竟差点把桌上的花瓶给带下来。刚走出院子,转过回廊,就看见柳劲松背一个抱一个地走过来,两年多没见,柳劲松脸上已经添上了风霜,但一双眼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变。 柳梁瞧见自己的娘走过来,已经嚷道:“娘,姐姐骗人,爹爹没有三姑父长的好!”玉琳的脚步本来已经停住,听到儿子这样说,不由又加快几步把他从丈夫肩上抱下来:“胡说,你爹爹他,生的最好看了!” 虽然现在晒黑了些,人显得老相了点,但此刻的丈夫在玉琳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好看,他终于回来了,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而且从现在瞧来的,还是那样全须全尾,并没少了些什么东西! 第102章 尾声(下) “爹爹原先是很好看!”小望舒皱眉对弟弟说,接着抬头看了看爹爹,眉头皱的更紧:“就是现在黑了点,有了点皱纹,嗯,好像还有点臭。等爹爹洗了澡换过衣服,擦了香粉,就很好看了!” 还有点臭?不是女儿提醒,玉琳只觉得丈夫脸上的笑那么醉人,都没察觉丈夫身上传来的味道,像是许久都没洗澡了,也亏这两孩子一见了他们爹就粘上去。柳劲松晓得自己妻子爱洁,抬手闻了闻就道:“军中啊,没办法,再这么一赶路,身上味道会好才怪呢!不过像女儿说的那样,很快就好了!” “不,这样就很好,看见你出现在我面前,就很好!”玉琳眼中不觉已有泪,柳劲松忍不住张开双手,做了件看见妻子后一直想做的事,把妻子拥入怀中。 “我也要抱!”小望舒和弟弟两个不甘寂寞地喊起来,往他们夫妻之间挤。丈夫的怀抱和原来一样温暖踏实,玉琳觉得眼中又有些湿湿的,虽然贪恋这个怀抱,还是放开,站直后才看见不远处站着的柳凤英,玉琳的脸微微一红,方才这举动,该背了人的。 柳凤英满脸笑吟吟,谁还没年轻过?柳劲松忙对自己的娘行礼:“不孝儿今日归来,娘可安好?”柳凤英把儿子拉起来:“什么不孝儿,为国争光,应该的。都进去吧。看见你回来,娘就放心了!” 有妻有子有娘在身边,这就足够了。柳劲松一手一个把孩子们抱起,小望舒尖叫起来:“爹爹,你力气好大!” 这是柳劲松得意的,玉琳跟在他们身后,心中满满都是欢喜。 洗过澡换过衣衫,又去拜见过吴王,和柳凤英说过了话,柳凤英离开吴王府。此时天色已晚,到处都掌上了灯,小望舒姐弟又闹着柳劲松讲了些战场上的事,快到三更时候,才被带下去睡觉。 总算剩下他们夫妻两人,玉琳长出一口气才看向丈夫:“你这一路劳累,睡吧!”柳劲松答应了一声,迈开步子却没有去睡,而是张开双臂把妻子搂入怀中,玉琳靠在丈夫肩上,这才轻声道:“阿松,我很想你,非常非常想!” “是啊,玉琳,我也很想你,还想孩子!战场上时,有几次很凶险,那时我都在想,如果我没了,就再见不到你,太划不来了!”玉琳能猜到战场上很凶险,但丈夫亲口说出,还是头一回,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些你都不肯说!” “说出来只会让你伤心罢了。玉琳,我不愿意你为我担惊受怕!”丈夫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玉琳点头,接着手抚上丈夫的胸膛,一寸寸地开始细细地摸。 这让柳劲松会错了意,心头却更激动起来,两年多没见的夫妻,可不止是一起说说话就能解掉相思。柳劲松握住妻子的手眼神明亮,玉琳怎不明白丈夫的意思,声音很低地道:“我只想看看,你留疤没有?你要知道,做驸马的,可是要完美无瑕,不然的话,我不要!” 原来如此,柳劲松把妻子的手握的更紧,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句,玉琳握拳捶他的胸膛:“无赖!”柳劲松已经把妻子抱起:“我都两年没做无赖事了,这一回,就把这无赖事彻底做了!” 玉琳的脸更红了,红的发烫,可比玉琳的脸更烫的,是柳劲松的胸膛。灯并没有灭,因为玉琳要好好看看,丈夫身上有没有留疤。当玉琳仔细检查过,一个疤都没有时,都已经过去很久,快活的时光总是那么容易过。 第二日玉琳还没起身,就听到小望舒姐弟在外面叽叽喳喳,四只手都在那敲门:“爹爹,爹爹,你起了没!” “瞧瞧,这两孩子,你一回来,他们就不理我了!”柳劲松靠在床头,寝衣松开一些,唇边笑容不变:“那是,我可是他们的爹!”玉琳把衣衫扔给他,狠狠白了他一眼,也就披好衣服拢好头发打开门。 门一打开,小望舒就冲进来:“爹爹爹爹,我们要去骑马玩!” 柳梁的脚步倒停在那里:“娘,怎么爹爹比昨日,好看些了” “你就只记得这个,别的全不记得,难道以后上学了,先生问你,柳梁啊,你来对个对子,你要说,先生你生的不好,我不对吗?”柳梁的小眉头皱起,表示自己的娘说的不对,柳劲松已经穿好衣服下床,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走,我们去骑马去!” 小望舒快活地尖叫出来,柳梁的声音也很快乐。玉琳瞧着他们父子三人离开,唇边的笑越来越甜,这日子,就该是这样呢! 柳劲松在家里歇了十来日,每日变着花样和孩子们玩耍,偶尔也出门应酬,不过很快就回来,这样的日子,让人已经忘了朝堂上的那些争斗,而觉得本该是这样的。 当这一日,柳劲松在教孩子们写字时候,宫中来了使者,要让柳劲松入宫,这也是常事,玉琳和孩子们并不以为然,送走柳劲松玉琳就带着孩子们继续玩耍。 吴王已经来到,玉琳还没说话吴王已经道:“这一去,只怕是有至要紧的事!” “爹爹在担心什么呢?”玉琳的话让吴王沉默一下才道:“那些大臣们,别的可能不会,权术是极其精通的,再加上青唐这回遣使议和,只怕会拿这事做什么文章!” “我知道,可是爹爹,我相信姐姐!”玉琳的话让吴王笑了,有时,很直接的手段,会更有效! 柳劲松走进殿内,很奇怪并不见皇帝,而只有秦国公主坐在一边,但柳劲松还是上前给秦国公主行礼。秦国公主抬手示意他免礼才道:“你此次立了大功劳!” “报效国家,这是臣应当的!”这回答让秦国公主点点头,然后秦国公主方道:“你叙功劳,当该封侯,可是青唐那边说,若你不封侯,那他们愿每年多拿出三千匹马!” 这答案让柳劲松凝住了,接着柳劲松笑了:“公主的意思呢?” “大臣们自然是希望答应,还有人说,太后的诏书里,说过不让朱家子弟出仕,而你,也是朱家子弟,所以你不当出仕!”秦国公主的语气十分平静! 抢功劳什么的,果然是常见的,柳劲松唇边的笑容更大了,接着就道:“若在平日,臣为驸马,本已有俸禄,自当推掉这个封侯提议,可在此刻,臣不愿!” “为何?你可知道,你若推掉封侯,将会得青史赞扬!”秦国公主的眉微微一挑,抛出这么一句。柳劲松几乎是不迟疑地道:“因为臣这封侯,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边关将士!臣离开边关之前,曾经和将士们说出,他们的军功,臣会事无巨细全都上报。可是,若臣这个首功之人,都不得相应封赏,余下将士该做何想?况且,若臣这个首功之人,都会因青唐提出的条件而退让一步,则青唐将做何想?纵议和是青唐主动提出,不过在青唐人眼里,我大雍,依旧软弱可欺,依旧可以想打就打,想议和就议和,而无需去做别的!” “好!”柳劲松说完上述那番话,秦国公主在久久不语后,突然说出这么一个字,这让柳劲松有些奇怪,接着就见秦国公主对屏风后道:“诸位大臣可听到了?” 诸位大臣?柳劲松往屏风那边看去,已有内侍上前把屏风撤掉,露出屏风后的数位大臣,柳劲松认出其中一个是楚首辅,但别人有些认不出了! 楚首辅已经上前对秦国公主躬身行礼:“公主殿下,柳驸马此言,原本是很有道理的,但一年三千匹马,于我大雍而言……” “诸位大臣平日不是最擅言辞,为何此刻对着青唐竟不擅长了,难道诸位大臣认为,青唐人可怖,但本国人就好欺?”秦国公主看都不看楚首辅一眼,只是淡淡的道,这话让楚首辅皱眉,接着楚首辅就跪下:“公主殿下,臣……” “住口,你们若真的擅长言辞,此刻,就该在青唐提出每年多增加三千匹马的时候,要他们无条件提出,而不是愿意接受他们的条件,让边关将士寒了心!”秦国公主脸色冷然地道,这让楚首辅的眉头还是紧皱:“殿下,臣等本是为了大雍天下!” “那你们更该知道,边关将士更是为了大雍天下,楚首辅,你可还记得岑逆臣?”这三个字让楚首辅的神色变了,而这说话的人,柳劲松看向另一边,起身恭敬行礼:“陛下!” “姐夫辛苦了,为我大雍天下,你和边关将士,辛苦了!”缓步走出的真是大雍天子,他看着跪倒一地的群臣:“国之栋梁,国之栋梁,好一群国之栋梁啊!” “陛下,臣等并无私心!”楚首辅急急地道,换来的是天子有些厌恶的眼:“有没有私心朕心中自有分寸。” 人,就是缺人,可是就如昔日成素娥所说,就算从小培养起,也太晚了,所以,只能一边和这群老奸巨猾的人周旋,一边慢慢地培养提拔。此时此刻,这种博弈,已经是明面上的。真是悲哀啊,一个天子,要和自己的股肱大臣们进行博弈,而非是信重。 天子看着大臣们,眼里的厌恶已经很明显,但这并没让大臣们胆寒,多年的仕途,已经让他们结成了一张密密实实的网,这张网可以保证,就算一人得罪,也能让其他人顶上。 “朕意已决,你们现在就回去告诉青唐使臣,那三千匹马,他们必须得增加,不然的话,朕,不会让他们踏出京城!”皇帝的话里带上一丝嗜血的味道,这让秦国公主有些惊讶。连秦国公主都惊讶,大臣们更是难以保持平静,楚首辅已经道:“陛下不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边关……” “边关不是你们保举的秦将军守着?说他出身军人世家,说他军法娴熟?怎么此刻,你们这话里竟有些不大肯定?”皇帝看着楚首辅一字一句地说。 这让楚首辅不敢再说一个字,皇帝冷冷地道:“传朕旨意,给秦将军,若有瞒报谎报,朕不会怪罪他,朕会怪罪的,是当日保举他的人!” “陛下!”有人在角落里惊恐地叫道,接着就有人道:“陛下此举,难道不怕伤了天下士子的心?” “那朕问你们,你们在战事稍定,议和之时,就要接受对方提议,不封赏首功之人,那你们怎么不怕伤了将士们的心?还是,诸位大臣能告诉我,做几篇文章,吟几首诗,摆弄一下权术,就能让这江山永固,就能让这百姓们安居乐业?朕,宁愿做一个被士子们痛骂的皇帝,也不愿再像父皇、祖父皇他们一样,被这士子们困住,让这积重难返!” 皇帝的话让群臣们个个胆寒,秦国公主勾唇一笑,起身道:“不会的,阿弟,不会的,天下士子不会痛骂你的,要知道,学的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楚首辅的脸色苍白,这是一个权利尚未稳固就敢下令抓捕大臣的公主,这是一个敢让大臣把多余家产全都献出,充作军饷的公主。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公主。 再加上一个,已经受她影响的皇帝,再想像前人一样,牵制皇帝,难做到了!楚首辅跪下,对皇帝道:“陛下的意思,臣等尽知,臣等一定不负天子旨意!” 既然他这样说,众臣也就跟着说了一遍,皇帝看着他们,从登基那日起,不,从接到父皇要自己监国那日起,到了此刻,才算对大臣们有了一个大获全胜,直到此刻,才能算一个皇帝。 皇帝长舒一口气,命众人退下,这才对秦国公主道:“阿姐,是不是到了今日,我才真正能算一个皇帝?” 秦国公主看向弟弟的眼神十分柔和:“不,你一直都很像个皇帝,你是父皇一手培养出来的,比他更强,比他想象中更好!”皇帝笑了,一直站在一旁的柳劲松这才道:“陛下,臣并非是为了功名利禄,不过是为一个公道!” “我知道,姐夫,我晓得,这件事,我很清楚,你放心,这件事,朕一定会给边关将士,一个交代,而不是像那些大臣们以为的,可以把功劳随意当做人情送出去!用帝王家的封赏,去为他们做人情,今后,这样的事,会少很多了!”即便士子们要领情,领的,也该是天子的情,而非是大臣们的提携之恩,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大,朕,不能再继续为大臣们背黑锅下去。 皇帝的话让柳劲松露出一丝笑,又说了几句,柳劲松也就离开皇宫回吴王府,经过迎宾馆的时候,柳劲松能看到迎宾馆内灯火通明,看来大臣们果然按照天子的命令,在那通宵谈判,不过这事,已经不关柳劲松的事了,他心情舒畅,快马加鞭往家里赶去。 一跳下马,就有侍女往里面跑去,柳劲松不由勾唇一笑,妻子,一直在等着自己。这种有家的感觉,真好,非常好。 迎着妻子的笑脸,柳劲松上前握住她的手,看来,什么事都没有。 “我让厨房给你炖了鸡汤!”玉琳的话让柳劲松笑了,接着在妻子耳边轻声道:“你是嫌为夫两年不见,老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勇猛,要给我补补吗?你放心,我还想要和你多生几个孩子呢!” 不正经,玉琳又骂了一声无赖,柳劲松面上的笑容更大,握住妻子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开,这鸡汤,一定会特别香。 经过数轮艰苦的谈判,青唐最终还是同意每年多三千匹马,也不干涉大雍对柳劲松的封赏。从此再开互市,不再开启战端。签订和约之日,柳劲松的封赏同时来到吴王府和柳府。同时,数道诏书也发往边关,都是封赏的圣旨,这一次,皇帝决心不再让自己的封赏,成为他人做人情的跳板,并没选择朝中大臣为使者,而是以乐安公主的驸马为使者。 这个表态,已经清清楚楚,每一位驸马身后,都有家族,群臣能做的,驸马家族们都能做到。 吴王府是封柳劲松为定西侯,三代不降封,柳望舒比照亲王孙女例,封为安阳县主,这也是个特例,公主出嫁后子女很多,但女儿能封县主的很少。 至于玉琳,在长公主的俸禄上再加三成,接完圣旨,吴王看向柳劲松:“不错,历代驸马中,能让公主因驸马而得封赏的,你也算头一份!” “我娶妻子,自当要护住妻子!”柳劲松的话让吴王笑了,接着吴王正色:“可你也当知道,就算你封了侯,你依然是永乐公主的驸马,若你以封侯此事骄傲甚至要纳妾,我说过的话永不会变!” “小婿不敢!”柳劲松再次行礼,这让吴王笑了,玉琳惊讶地看着柳劲松,什么叫说过的话?柳劲松把妻子的手握紧,在她耳边轻声道:“晚上告诉你!” 玉琳的脸有些红了,吴王当做没看到,到的此时,可算十分美满了。 柳府的圣旨,是给柳凤英的,定西侯太夫人,一品诰命夫人,这曾是每一个大家闺秀的闺中梦想,嫁一个如意郎君,生一个好儿子,做一次一品夫人。 纵然那个郎君并不如意,可还是生了一个好儿子,成为了一品夫人。柳凤英抚摸着跟圣旨一起来的赐服,原来,有些事情,到的很晚,并不是不会到,而是到的时候,更加甜美! “娘,您摸着这衣服做什么?它又不会说话!”柳劲松的声音传来,柳凤英把眼角的泪擦掉,转头看着儿子:“你们,不是该在吴王府吗?” “是您儿媳说,今儿也是您的喜日子,让我来贺喜呢,他们全在外头,等着我扶您出去呢!”柳凤英擦一下眼角的泪:“儿啊,你娶了个好媳妇!” “我知道,您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柳劲松笑嘻嘻地说,过往所有的一切都在柳凤英面前展开,接着柳凤英笑了,再不用去想什么,从此,就是安享晚年,就是可以和每个人都那样来往! “啊,祖母这身真好看!”小望舒看见柳凤英穿着命妇服出来,跑上前拉着柳凤英的袖子看了又看,这才抬头看向自己的娘:“娘,不是说我被封为县主,为什么没有这样的衣衫?” “你啊,才多大一点点,穿命服不会惹人笑吗?”玉琳捏下女儿的鼻子,小望舒的小嘴嘟起,看见孙女这样可爱,柳凤英把孙女抱过来:“等你再大些,祖母让人给你做好不好?”小望舒的眼瞪的有些大:“那为什么祖母不给我做?” 柳凤英抱着孙女,满心欢喜:“这命服,要织出来,祖母会做针线活,可祖母不会纺织,所以,祖母让人做好不好?”小望舒点头,柳梁也在旁边点头。 柳劲松看着妻子,玉琳眼里,是永远不变的温和宁静,只是这种宁静,已经是从内到外,而不是原先,总带有一丝丝古怪。该出去坐席的,柳劲松悄悄地握住妻子的手,玉琳侧头看他,两人四目对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一生,能够有了你,就是最大的幸福。 仿佛又回到太液池上,那座楼阁,当玉琳命宫人传话选定的驸马时的那一刻。那一刻,彼此对对方都有疑窦,而此刻,却是满满的欢喜。玉琳也感激那一刻,纵然是顺了伯父的意,可若没有这个温暖的微笑,以后的日子,又怎会像现在这样? 此刻,握住他的手,就再不怕未来的路又什么艰难险阻,因为你在这里,在我的身边,愿意陪着我一起走,真好。耳边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有家人在身边,十足圆满! 《悍妇要当家》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