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白月光》 第 1 章 沁仁七年秋,明帝携贵妃黄氏南巡,世人皆知黄贵妃乃天子救命恩人,贤良淑德,医术过人,柳州大灾,黄贵妃纡尊降贵,亲自治灾救人,造福一方。是为百姓津津乐道。皇上待贵妃厚爱有加,且盛宠不断,诞有二子,稳固后宫。 同年秋,天干物燥,夤夜时分,宫人休眠,皇宫庄严肃静,犹如猛兽蛰伏。忽而宫廷一角隐隐冒着火光,这处实在偏僻人少,等人赶来救火之时,早已烧得断壁残垣,面目全非。 冷宫走水,废后柴氏困于罪悟殿,葬身火海,时年二十有二。 废后身故的折子十日后到达明帝手中,张德海见皇上翻折子的手一颤,竟是一个没拿稳,掉在了桌案上。饶是一贯见过大风大浪的张大监也忍不住窥探龙颜,第一次见着陛下这般惶遽无措。 六日后,明帝不眠不休,顶着绵绵秋雨快马加鞭到达京城,没来得及向太皇太后请安,便长驱直入赶到一片废墟中的罪悟殿。 半月过去,没有他的命令,这处还是被烧毁时的模样,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黛青残垣,在绵绵细雨的洗涤下,晕染着一层朦胧烟雾。赵循立在原处寂然不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阴翳沉郁,良久,这才闭上了眼。 邢部陈大人在明帝身后禀告,“禀陛下,废后柴氏夜半旧疾复发,不慎打落烛台,导致冷宫走水,并无旁人加害。” 赵循衣袍下的手紧握成拳,下颌紧紧绷做一道狠戾的弧度,良久,才终是泄了气一般,声音干哑疲惫,却又不容置喙,“传朕口谕,贤妃失职,有负朕所托,贬斥庶人...” 旨意一下,众人纷纷坐不住了,凑热闹的有,看好戏的有,不过大多妃嫔终是出了一口恶气。 赵循看过她的尸体,烧得面目全非,手腕上那枚她曾经取不下来的合欢镯,在她焦黑如枯枝般的腕子上虚虚挂着,狠狠的刺痛着他的双眼,赵循走近,手腕轻颤,将镯子取了下来,细细擦拭了一番。 他想起了十七岁那年深入鞑靼腹地,他以身犯险,也是一把大火,烧了鞑靼王帐,那一年差点死在了火海里,火舌引在他的身上,那灼烧的剧烈刺痛,哪怕是身经百战,受伤无数的他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柴旭妍那么娇气一个人,她该有多疼... 赵循在生前废后的长春宫枯坐了一日,柴氏搬离长春宫已有三个月,不知为何,却还能嗅到她身上安抚人心的香味,他早知他们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却从没想过她死了,这竟不是他想要的。 赵循巡视一番,长春宫的东西还是原封未动,她歇过的红木花鸟纹摇椅,她的鎏金刻九凤西洋梳妆镜,还有书案上他亲自绘制的玉兰汝窑花瓶... 他大概有些累了,只想好好歇一歇,赵循半躺在摇椅上,浅浅的入了眠... 他梦见了柴旭妍,八岁的柴旭妍,也是最令他厌恶的柴旭妍。 “我要告诉姑姑,你杀了人!”小姑娘穿着苏绣水烟纱的绸缎夏衫,粉粉嫩嫩,模样讨喜。 他认得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温齐县主,她有皇后姑姑,太子哥哥,权臣祖父,生来便是赢家。 而彼时的他还是个死了母妃,辗转养在几个宫妃手底下的透明皇子,虽然他是主子,却过得并不如意,宫里惯会踩低捧高,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学会了假面相迎,笑里藏刀,柴旭妍撞见自己杀了一名太监,那个腌臜老太监想要猥/亵他,他只不过是想要自保而已,但这个小姑娘不知全貌,却用她近乎残忍的善良,去给老太监讨了个公道。 十三岁的他,便传出了暴戾阴狠的名声,为了这一口气,他离开了京城,随军前往漠北,戎马六载,挣下一身军功。 往后如走马观花一般,他有了想携手一生的女人,却不得不为权势娶柴旭妍为后。 他合该讨厌这个虚伪又占着他后位的女人才是,不然也不会日复一日的给她下药,让她久病缠身,四年无所出。 但胸腔中细细密密的痛意却告诉他,她真的死了,他亲手将她推向了死地。 不过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只一瞬,赵循又变做了那个冷硬的帝王,他毫不留恋的转身出了长春宫。 废后的丧事只草草了事,还是贵妃同淑妃认为不妥,央了皇帝以县主之尊安排下葬。 不多久,朝臣立新后的折子爬满了御书房的整个御案,就在大家纷纷认为孕有二子的贵妃娘娘于凤位胜券在握,没成想,赵循却充耳不闻,于是乎后位空悬长达三年之久。 往后的三年里,后宫嫔妃也不知皇上到底在做什么,明明是血气正盛的而立之年,却甚少来后宫,更别提宠幸妃嫔。 只有张德海看出来了,陛下他,只是在温齐县主死后,爱上了她... 直到这一年赵循随太皇太后前往伽蓝寺礼佛,路过南山下的一处陵墓,他知道,柴旭妍以县主之尊葬在了这处,赵循木楞了一会儿,只身前往了陵园。 一个穿着僧服的和尚正在为柴旭妍清扫着陵墓上的杂草。和尚不知道这个时候会有人前来,对着陵墓遗憾的说道,“县主,桔香叶还是小时候的味道,您闻一闻,是不是夏日里泛着微甘的涩?”和尚手捧着一个小瓷瓶,里头是捣碎的香料,香味淡淡袅袅的,很好闻,姑娘家却是很少用这样泛着果味的香料。 “前几日山雨来势汹涌,落魄斋如今真的落魄了...”和尚摇头笑了笑。 赵循心中兀地一紧,仿佛被什么揪作一团。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很好闻,有点像橘子香气...”赵循眼睛看不见,嗅觉却是异常灵敏。 小尼姑嘿嘿一笑,“能不能想象到夏日里泛着微甘的涩?” 赵循迟疑的点点头。 小尼姑闷着笑道:“那就对了,我方才在庵里吃了两个橘子呢,你要是想吃的话,算了...你受了伤,不一定能吃。就好好在这落魄斋里头养伤吧。”】 十一年前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慢慢包裹,直至窒息。赵循的身体摇摇欲坠,心头又是那密密麻麻的疼痛,只不过这次是恓惶失措,没有支力的钝痛。 青年和尚纳闷的看着一脸阴翳的高大男人向他走来,“施主。” 赵循拿过和尚手里的小瓷瓶,忍不住战栗的嗅着里头的香气。 即使是过了十一年,那穿透岁月的青涩香气依旧破壁而来。 赵循揪起和尚的衣领,沉郁的声音宛若地狱修罗一般阴狠,“这瓶香,柴旭妍是不是用过?” 青年和尚紧紧皱着眉头,“县主名讳岂是你能...”话还未说完,赵循狠狠将和尚摔在了地上。 一切都说得通了! 赵循紧紧攥着小瓷瓶,直至指尖泛着青白也未曾放手。 张德海注意到皇上的低气压,小心谨慎的跟在后头,回了宫,赵循径直去了黄贵妃处,惹得一众妃嫔好生嫉妒。 “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今儿怎么来了?”黄贵妃如今桃李年华,正值女人最纤秾合度,风情万种的年岁,年前的她还是苗条细致的身段,何曾有过这般丰腴的时候?赵循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一丝柴旭妍的影子,不禁觉得好笑,原来她也会了旁人那一招,学着柴旭妍的模样身段来留住自己。 “朕今日得了一瓶香,觉得甚是好闻。”说着递给了黄婧妍。 黄婧妍喜闻乐见,轻轻嗅了嗅,果然不错。“皇上这香打哪儿来的?很特别。” 赵循随意的往软塌上一坐,眉间全是不耐之色,“你不记得了?伽蓝寺后山上,当年你救朕的时候,身上熏的便是这香。” 只一瞬,黄婧妍面上的表情正在细碎的裂开,女人硬撑着惊慌,笑着说道:“时隔十一年,臣妾都快忘了,还是皇上记性好。” “你还想瞒朕!”赵循突然暴怒的声线吓得黄贵妃心尖一颤,男人十分冷硬的接着道,“告诉朕当年伽蓝寺的真相!” 他以为柴旭妍死了至多是心痛个几年,自古帝王薄情,想当初在伽蓝山上唯一给过自己温暖与光,信誓旦旦说要迎娶为妻,钟爱一生的女子不也消磨了情谊,只剩相敬如宾的平淡。 黄婧妍忍着眸中的泪,她看着这个曾经给过她最美好时光的男人,胸腔痉挛似的阵痛。 “皇上想要知道什么真相呢? 废后才是当年救你的人? 还是她即便成了皇后,也不想让你知道是她。 亦或是她从没爱过你?” 黄婧妍知道,她这话句句诛心。 赵循袖袍下的手紧握成拳,他看了黄婧妍,眼里再没有往昔的情分,男人阔步走出了合湘宫。年轻的帝王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最终停在了长春宫的大殿前。 里头负责洒扫的宫女太监跪做一排,很是纳闷又拘谨。 赵循默不作声,将自己关在了长春宫,那些被压抑着的扭曲的爱意像是虫蚁一般啃噬着他的血肉。从来冷硬狠戾的帝王,如孩童般蜷缩在柴旭妍的榻上。 热泪划过男人坚毅的眼尾,悉数没入了已经没有任何味道的绣枕里...... ※※※※※※※※※※※※※※※※※※※※ 贵妃的儿子是假的,不是皇上的儿子,但也没给他戴绿帽子,如果特别想知道真相的天使,可以来微博私信我,哈哈哈哈我其实超爱剧透 预收文《你逃不掉的》,撒泼打滚求收藏(??w??)?? 将军府家的四小姐自从岭南回京城后,性情大变,本来娇娇弱弱的南方姑娘,一股脑的跟着护卫在小院子里习武,更是请了圣旨与父亲去岭南剿匪,亲手烧了龙头山的土匪寨子,将土匪头子扔进了火海。 解决了一块跗骨之蛆般的心病,没多久便遇见了被镇北王迎回京城失踪多年的小儿子。 桃花宴上,两人相遇,四小姐四肢百骸皆是一股冷意,那是骨子里的恐惧感,王世子将人抱进了桃花坞,女子腰间的细带被扔上了粉嫩的花枝间,男人的声音如鬼魅似的轻嘲:“烧了爷的寨子,你还是爷的压寨夫人,幼幼,你逃不掉的...” 男主版文案: 从小便长在乡野里,不知父母何人,寒江小时候入过岭南将军府的老宅,做过卖力气的小厮 见过小仙女似的将军府四小姐,四小姐贪凉,脱了鞋袜,脏了脚丫,寒江用衣裳给她擦,没成想四小姐嫌脏,瞪了他一眼 寒江那时便想着总有一日,他要逼迫着给她擦脚丫,就用自己的脏衣裳,后来他成了土匪头子,手下绑来了一群女人 寒江将其他女人全放了,独独留下了这个被抢来的四小姐... 食用指南:1v1 he 双c 又刚又欲悍匪王世子vs诗词歌赋乖巧官小姐(后期成长,和男主斗智斗勇) 排雷:男主神经病!打桩机!真巧取豪夺,不能接受请绕道,别骂俺,俺就是个码字机器,莫得感情 第 2 章 珍容轩的二楼雅间,茶香四溢,缠枝牡丹翠叶熏炉里苏合香淡淡袅袅的飘出了门窗外。 里头坐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正在嬉笑调侃。 “真真是两年没见你,还以为你在庙里呆久了,看破红尘,出家做姑子去了呢。” 说话的姑娘是信阳侯府的二小姐罗佳遇,十四五岁的女孩容貌初初长成,爽朗的性子配上英气利落的面部线条,不知道还以为是将军府家的小姐。 “嘁,伽蓝寺离这儿才多远,出个城门拐个弯儿,你怎么不来寻我?”旭妍没骨头似的倚靠在窗沿,眼神落在楼下的魏记糕点铺子。 两年前,太子表哥狩猎失足,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旭妍在长春宫陪了姑姑两个月,还是没能留住重病的姑姑。 一夕之间,柴家因为太子薨,皇后崩,皇帝打算借机清算柴家,整个柴府处于艰难的生死存亡时期,祖父当机立断,将府里一众嫡系女眷安排进了伽蓝寺,美其名曰为皇后太子祈福。实则是为了保护。 大邺的开国皇帝太宗帝起兵造反前还是伽蓝寺的佛子,前朝昏庸无道,民不聊生,故此太宗皇帝以仁义之师的名义揭竿起义,改朝换代,改国号邺,从此便留下了官兵不可入伽蓝寺抓人的律法,使得如今的伽蓝寺成了一块圣地,净土。 而祖父在京中与各世家之间周旋,终于稳定了各方局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柴家保了下来。 而她待在伽蓝寺近两年,才终于回到京中... 这里头的是非曲直,佳遇心里也跟明镜似的,看破不说破,“那也得出得了门才行啊,若不是你回来,我阿兄也不会放我出门。” 旭妍不禁好笑,印象里的信阳候世子罗佳许,就爱管东管西,以前她贪凉,穿得单薄一些,他要管。和别的小公子说话,他也要管。 佳遇抿了一口茶,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瞧什么呢?” 旭妍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轻轻摇头:“今儿好生热闹,是什么好日子?” “你刚回来还不知道,今儿是晋王班师回朝的日子。” “晋王?”旭妍思索着这么一号人。 “你忘啦,就是四皇子啊!” “赵循?!”旭妍一惊。瞪大了眼睛看向佳遇。 佳遇见她这么意外,想到了他们二人之间的过节,收起了调笑的模样,“你可当心些,他现在了不得,前些日子将鞑靼打回了崤关外。以前给他使绊子的世家子现在没一个有好果子吃。” 佳遇说完,远处的城门口便传来百姓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那些都是自发而来的邺都百姓,还有些专门从外地赶来一睹晋王风采的文人墨客。旭妍在伽蓝寺与世隔绝了两年,自然不知道这两年来赵循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初夏时节,晴空万里,少女罗扇轻摇,下颌微扬,懒洋洋的倚在窗沿处,听着劈啪作响的礼炮声,目光下意识的紧锁城楼处,在一道道震耳发聩的欢呼喝彩声中,凯旋的军队整齐划一的慢慢出现在她的视线当中,少女一双柳叶眼,三分软媚七分娇憨,一错不错的盯着队伍中首当其冲的男子。 夏风来得毫无道理,好似冬日的烈风般,将男子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身着玄铁铠甲的赵循器宇轩昂的骑坐在高头战马上,他面无表情的目视前方,冷硬的面孔结着一层冰霜,对欢呼与歌颂毫无兴致。却依旧抵挡不住百姓们高涨的热情。 旭妍看着战马将赵循一步一步送到她的眼前,女孩儿轻摇罗扇的手一顿。 佳遇在一旁给旭妍普及:“他在北疆待了七年,杀敌无数,手腕铁血。 你离开的这两年,他先后斩杀鞑靼两员大将,收复了崤关以北的静山,松岐等地,在边陲声望很高。 去岁皇上册封他为晋王的时候他都没回来,这一次回来是为了弱冠礼,我爹都说,赵循年纪轻轻的,杀伐果断,非池中之物...” 赵循的距离与她越来越近,旭妍下意识的恭敬坐好,男子的变化很大,身量高大健硕,穿着玄铁铠甲的模样意气风发又生人勿进,头上严实的戴着盔甲,瞧不清全貌,不过眉宇间还能窥见少时狠戾的影子,旭妍幼时的记忆纷至沓来,若说她对不起谁,头一个便是赵循... 他是景文帝与一个小婕妤的儿子,外家远在苦寒之地的肃州吴家。母妃亡故,景文帝子嗣众多,光是皇子就有九位,所以赵循在宫中受不得多好的待遇,小小年纪便连接的养在几位娘娘的宫里。彼时皇后姑姑,太子表哥都还在世,她也还是个不知人间疾苦,众星捧月的温齐县主。所以对小透明四皇子并没有什么印象。 他们二人本无交集,却因她八岁时撞破赵循残杀一名老太监,而有了关联。 旭妍忘不了赵循那像狼一般狠戾的眼睛,里面嗜血的光芒太过强烈,少年人死死的勒住了血流如注的老太监,她吓得连连尖叫,哭着跑回了长春宫,向姑姑告发赵循,还那老太监一个公道。 后来,还不满十四岁的赵循,便传出了阴狠暴戾的性子,被皇上厌弃,扔去了北疆。 旭妍本以为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却意外得知赵循并不是有意杀那老太监,而是那老太监仗着自己是曹总管的干儿子,竟胆大包天的想要淫/乱势单力薄,没有背景的四皇子,结果被赵循反杀。 得知真相的旭妍心里极为愧疚,想等着赵循回京,她一定要当面同他道歉,但这一等,便是七年... 整条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温暖的阳光争先恐后的倾洒在赵循刚毅的面孔上,却洒不进他的心里。 男人不悲不喜,此情此景于他而言,与边关的黄沙无异。街道提前清了场,宽阔板直,只为迎接胜利之师。 两处的茶楼酒肆纷纷探出了人头,赵循被一道白得晃眼的东西牢牢地吸引了视线,男人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半披青丝的姑娘,鹅黄的春衫将她衬得宛如一抹新雪,干净又惹眼。 四目相对,光影流转,男人的眼眸一贯的深邃又冰冷,阁楼上的姑娘在旧忆里回过神,立马收回了眼,再定睛一看,赵循与她,已经错过了身。 佳遇感叹:“我瞧着弱冠礼是个幌子,圣上应该是想给晋王指门亲事,也不知道会落在谁身上...” 旭妍若有所思,看着案几上的青花小矮壶出神。良久,才喃喃道,“你说,我要不要去向他道个歉?” 佳遇震惊的看着旭妍,“你还没忘呢?都这么多年了,他自己可能都忘了。” 复又默了默,道:“说得也是,他如今得了势,若是还记恨着当年你的误解,万一报复你怎么办,还是先发制人,去道个歉,那他也不至于和你一个女子一般见识。” 佳遇向旭妍描述了一番这两年来京中大大小小的事,两个好姐妹闲话了好一阵,这才各自家去。 城门处聚集的百姓们渐渐散去,旭妍又看了一眼魏记糕点铺子,向一旁的双喜道,“去魏记买些核桃酥。” 双喜一愣,“小姐不是不爱吃吗?” “买给祖母尝尝。” 双喜更加疑惑了,却也没再过问,心里直犯嘀咕,老夫人好像也不爱吃... 旭妍回了府,直奔祖母的德和园,虽然离家二载,但园中的景致打理得同从前别无二致。假山的石间两旁青松苍劲,曲挺纵横,穿过一条壁画回廊,是清幽的德和园。 “你这个皮猴,一回来就跑了个没影。”柴老夫人还没见着旭妍,嗔怪的声音便从内室里传出,旭妍一进门,就看见屋里坐着几位夫人,柴家的女眷刚从伽蓝寺回来不久,很多世交家的夫人前来拜访,只不过到现在都还没有走,旭妍就觉得有些微妙了。 不过还是恭敬的向几位长辈行礼,“祖母,孙老夫人,孙夫人,二婶。” 孙老夫人是二婶的母亲,孙夫人是二婶的嫂嫂。二婶孙氏的父亲是前工部侍郎孙大人,两年前太子哥哥就是因为马匹上的铁蹄出了问题,所以坠马掉下悬崖,后来经过查探,正是工部侍郎孙大的疏忽,才酿成了大错,孙大人吓得以死谢罪,这才保全了孙氏一族。 如今二婶的兄长支撑着孙氏的门楣,但离了孙大人这个高官父亲的照拂,也只能在工部郎中这个不高不低的职位上磋磨着,仅凭着他自己的能力,晋升断无可能。 “是妍姐儿来了,两年没见着,快来给祖母瞧瞧!”孙老夫人与柴家虽然是亲家,但这一声“祖母”,还是让旭妍心生不喜。 她可还记得当初柴家落难,孙家可是撇得干干净净,知道他们要自保,但心中总归有疙瘩。如今祖父力挽狂澜,让柴家重新站稳了脚跟,这位就上赶着过来巴结。 旭妍朝孙老夫人客气的见了个礼,转眼便对祖母嬉笑道,“孙女儿去见了佳遇,祖母您都不知道,孙女儿现在比佳遇都高呢!” 老夫人体态圆润,是个富贵面相,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大家族养育出来的清丽闺秀。祖母轻轻拍了拍旭妍的手,乐呵呵的道:“赶明儿祖母去见见遇姐儿,看你有没有说大话...” 柴老夫人轻轻刮了刮旭妍的鼻尖,宠爱得不得了。孙二婶看得心里发酸,偏生不能表露半分。孙老夫人见状,眼珠子一转溜,亲亲热热的道:“亲家,遇姐儿可是信阳候府上的二姑娘?” 柴老夫人颔首:“正是。” “那可巧了,我可是听说信阳候府的二姑娘许了个不错的人家,是济阳的望族,几百年的书香门第。咱们家术哥儿就在济阳书院上进着呢。”孙老夫人提到了自家这个嫡孙,仿佛开了闸的洪水。 柴老夫人只得笑呵呵的应付着:“儿孙上进,亲家是有福之人。” “儿孙上进又有什么用,身边还得有个贴心人知冷知热的才好...”说着孙老夫人看了一眼旭妍。“妍姐儿过完今夏便十五了吧?及笄便是待嫁的大姑娘了,亲家可有中意的儿郎?” 柴老夫人怎会不知孙氏心里的花花肠子,只道:“妍姐儿还小,不着急。”随即揭过这个话头,又道:“下个月十五,皇家在香山别院设宴,妍姐儿,带你二妹去做几身衣裳。” “是,祖母。” 祖母再不放她走,旭妍真的要翻白眼了。 第 3 章 香山别院 先皇后柴氏病薨后,景文帝还未立新后,不过如今后宫事宜全权交由贤妃代为打理,今日香山设宴,实则也是为了给几位适龄的皇子相看正妃。 在场的人家,皆是京城三品以上大员家的亲眷。 旭妍与祖母同乘一轿,下了轿,太后身边伺候的嬷嬷前来迎祖母。柴老夫人嘱咐了几句孙女儿,跟着嬷嬷去了太后歇息的水榭。 接待的侍女领着孙氏与柴家几个姐妹进了女眷处的含香园,恭声道:“柴夫人与县主可在此地稍作观览。” 旭妍颔首,同二婶道:“婶婶,我想去寻罗二小姐,便不赏花了。”含香园海棠盛景,二妹爱俏,比她更喜欢这些浓艳的景致。 孙氏点点头,她也不是很想和这位大小姐一起待着。 待旭妍走后,柴二小姐柴晴宜不满的嗤道:“我看寻罗二是假,找她哥哥倒是真。” “宜姐儿,莫胡说。”孙氏微斥,这里达官贵人众多,怕女儿落人口舌。 柴晴宜脖子一横,有些委屈,“本来就是,她是县主,有祖母护着,当然瞧不上咱们!” 孙氏怕女儿再胡言乱语,引人侧目,连忙压低声音道:“她没了双亲,你祖母能护着她几年?总归过两年,你便能越过她去,今日是为皇子选妃,你给娘打起精神来!罗世子再好,也好不过皇家。” 按丈夫的话来说,圣上久未立储,家公的意思是想扶持一位皇子,而圣上的几个成年皇子都各有千秋,一时间也定不了人选,若是女儿能成了其中一位的皇子妃,那么家公定能倾其所有助孙女婿上位,届时她的女儿就是柴家的第二个皇后娘娘,区区一个温齐县主又算的了什么? 孙氏一想到当年先皇后为柴旭妍请封县主,对自己的女儿半分表示都没有,就呕气得要死。再者便是这些年来老夫人紧着柴旭妍厚此薄彼,心中更加不快。明明都是嫡出,即使大房都死光了,这该死的老虔婆也还是如此偏心! 旭妍松了一口气,她也不是很想同二婶二妹待在一处。侍女带着她来到佳遇所在的水榭,只见佳遇心不在焉的同几个世家小姐话闲。 含香园百花争妍,豆蔻年华的少女们围坐在一处说着话,巧笑倩兮,比满园的花儿还打眼。 佳遇身旁一个半大的小姑娘眼尖瞧见了旭妍,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盯着她,扯了扯自家姐姐,道:“阿姐,县主来了。” 水榭里的少女们噤了声,纷纷侧头向外看去。 海棠花树下慢步走来一个体态丰盈的少女,穿着玉色绣折枝堆花襦裙,整个人泛着一层牛乳似的奶白。容貌并不见得多出众,只这一身白腻腻的肌肤,着实让人羡慕得紧。 少女不肥不瘦的鹅蛋脸,下颌微扬,天生带着几分肆意与傲气,见着了小姐妹,那矜贵傲气被笑意冲散得更显娇俏。 旭妍看向了佳遇身旁的小姑娘: “瑟瑟也来了?”瑟瑟是佳遇的亲妹妹,小姑娘十二岁,花骨朵一样的年纪。 佳遇极自然的拉过旭妍,带着她上前同旁的几位官家小姐打招呼。两年之间,京中很多家族都被彻底清算了一番,所以,现在能站在这里的姑娘,要不就是这两年的新贵家族,要不就是当年幸存下来的簪缨世家。而旭妍今日能站在这里,也是垂垂老矣的祖父争着一口气死死坚持下来的结果。 这几位花容月貌的姑娘纷纷向她行礼,旭妍一个也不认识,简单介绍了之后,就拉着佳遇走到一边,低声道:“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说。” “那我把罗佳瑟支开。” “好,我去老地方等你。” 恰巧,一河之隔的洗竹园,几位天潢贵胄齐齐现身,五皇子六皇子尚未娶妻,所以被各自的母妃勒令着过来,作陪的罗佳许跟在几位皇子身后,悄悄打量着河对岸许久未见的姑娘。 “世子在瞧什么?”六皇子折扇一合,也往含香园望去。 罗佳许没掖着,大方道,“瞧姑娘。” 这话说的,几人爽朗一笑,“哪家的姑娘?这般迫不及待?” 只听罗世子恭敬的说道,“晋王殿下。” 几人哄堂大笑,贱兮兮的上手摸了一把罗佳许的额间,“魔怔了?说什么胡话呢?” 罗佳许拍开六皇子的手,向他身后躬身见礼。随即,几个小皇子浑身一僵,面上的颜色变了几道,皮笑肉不笑的看向身后的赵循:“四哥...” 赵循面色冷淡,微微一颔首,径直掠过几个弟弟,往洗竹园深处走去。 等他走后,年龄小一些的七皇子捂着胸口:“吓死我了,他怎么来了?” 能来香山别院的除了没成亲的,就是年岁小的,五皇子敲了一把蠢弟弟,“笨,他也没成亲...” 以前皇家设宴,旭妍经常来香山别院,所以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现在人多眼杂,多有不便,旭妍带着芳菲曲曲转转来到洗竹园和含香园接壤的一座小阁楼,这个地方不起眼,周围只几颗柳树,所以很少有人会来这处赏景。 芳菲将门窗掩上,“小姐可想好了?万一他打你怎么办?”外头皆传晋王凶狠残暴,是个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狠角色。 旭妍面上愁作一团,她怕疼,所以也不是没想过赵循会教训自己,“这不是找佳遇商量对策嘛。” 她想找他道个歉,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听说再过些日子赵循就要启程回封地,他们这辈子应该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佳遇怎么还没来?芳菲你去看看。” 等人走后,旭妍上了小阁楼,约摸小半刻钟,就听见有人回来的脚步声,脚步声还挺沉,待人掩上了门,旭妍正准备开口。就听见一男子说话声:“王爷,这是一场鸿门宴,您不能去。” “无妨,他们不想本王离开京城,那就随他们意,本王自有办法。”另一个男子的声音显然低沉得多。 陌生男人?旭妍屏息凝神。 赵循耳力过人,立马察觉到阁楼中还有其他人,男人脚步一顿,瞬时杀气顿显,“谁?” 旭妍浑身哆嗦了一番,更加不敢出声。赵循没什么好耐性,一个健步,直接上了楼。 阁楼内没什么遮掩的大物件,旭妍见人上来了,慌不择路的躲在屏风后。 一瞧是扇半透明的烟纱百卉屏,旭妍懊恼捶头,心道自己蠢死了。 赵循看着屏风后缩做一团的人,瞧着身形,应该还是个半大的小孩,当即将人提了出来。 被抓着后领提出来的旭妍眼睛瞪得溜圆:“......我先来这里的!” 待看清对方后,两人面面相觑。 茶楼上的姑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赵循看着手掌里拽着的轻薄夏衫,女孩儿的襦裙皱皱巴巴,被自己扯得不成样子,顿时身形一僵。 旭妍则是见了鬼一般,看着赵循吓得一动不动。 赵循的亲卫上来看到的就是这么...略带香艳的一幕。 只见主子高大的身躯笼罩着身前堪堪及过他肩头的姑娘,这男人打起仗粗暴些无可厚非,怎么对人家娇滴滴的小娘子这般粗鲁,衣裳都给扯开了。要是自己再来晚些,岂不是...? 诡异的空气开始静止,赵循反应过来,蓦地将手一松,旭妍吃痛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身体却下意识的挡在了旭妍的身前,阻隔了赵通的视线,赵通意会,讪讪转身。 旭妍倒在地上看向赵循,男人一身玄色镶边宝蓝撒花缎面圆领袍,身形高大健硕,手臂上的硬肉鼓起撑着衣袍,麦色的皮肤泛着光泽,七年过去,这人真的长高了太多,站在她面前仿佛乌云压城一般。 “柴旭妍?”赵循拧起眉,声音疑惑又冷漠。认出她之后立马变了脸色。 旭妍收了视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正主已经在面前了,她抬头觑了一眼赵循,有些胆怯,支吾道:“是、是我。” 哪知赵循转身就要走,仿佛她是洪水猛兽似的,柴旭妍见他一刻也不想和自己多待,心想他果然讨厌自己。但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立即出声:“等等,我有话要对你说!” 赵循没理她,作势就要下楼,旭妍腾的一下挡在了赵循的面前,女孩儿鼓起勇气,对上他鹰隼般的锋利目光,道:“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一双柳叶儿眼极其认真诚恳。 赵循嘲弄似的冷笑,眼下这样的巧合,不得不令他想起往昔的宴会总是发生的腌臜事,想着柴家这是狗急跳墙了,竟然敢用柴旭妍来污他清白。 “你笑什么?” 赵循睨着堪堪及过他肩头的女孩儿,玉色的衣衫轻薄,倒是与这一身奶白皮肉相得益彰,但小小年纪体态就出落得这般丰盈婀娜,不得不令人深思她心术不正。 “我笑柴阁老越发鲜廉寡耻,柴旭妍,似你这般痴肥,以为我会不计前嫌着了你们柴家的道?” 痴痴痴肥!!!赵循我杀了你! ※※※※※※※※※※※※※※※※※※※※ 旭妍:痴肥???眼科在哪里,眼科在哪里,你有病吧 赵循:跪下了,这一辈子就坏在了眼睛上 第 4 章 赵循简直不可理喻,旭妍还真从没见过嘴巴这么毒的男子,一时之间根本来不及反击。 赵循不想再和她废话,唯恐传出来他们二人有什么首尾,届时如了柴家的意。 结果便是,赵循那厮将旭妍赶了出去。生平第一回气到头发都要炸了,旭妍漫无目的的在含香园走着,不知过了多久,芳菲终于领着佳遇走来,就瞧见这姑娘像只炸了毛的猫儿,浑身都在叫嚣着“我不爽,别惹我”。 正当两人一头雾水之时,便瞧见小阁楼中走出了两个男子,佳遇眼睛一瞪,立马明白了过来,她看着旭妍,一时眼观鼻鼻观心,低声道:“他怎么你了?” 旭妍气呼呼的道:“他骂我!” 佳遇好一顿安抚着旭妍,道:“别气了,方才我们在来时的路上遇见了太后身边的徐姑姑,说是太后召你。” ...... “王爷,她就是温齐县主么?”赵通看着方才骂人姑娘痴肥的主子,突然想起了这个温齐县主的来头。 赵循为什么从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变成了北疆的杀神晋王,他跟在赵循身边七年,他受过多少苦难,没人比他更清楚。 战场上瞬息万变,腹背受敌,生死一线的事儿经历的太多了,他原本不需要这样拼死的活着,按照他的隐忍与城府,只需藏拙,安心在京中做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届时只要领了封底,依旧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没得来北疆受这个随时掉脑袋的罪。 而这些,皆与温齐县主这个罪魁祸首休戚相关。 赵循点头,不再多言。两人随即离开了小阁楼。 旭妍去了太后处,太后与柴老夫人曾经是闺中好友,往来密切,若不是太后从中周旋,怕是柴家如今都还走不出伽蓝寺。 太后这些年礼佛吃斋,人也清减了不少,虽比不上柴老夫人富态圆润,却也身子骨健朗。见着旭妍来了,立马露出了慈爱的笑脸,拉着旭妍的手,道:“妍姐儿果真长高了不少,在伽蓝寺受苦了。” “跟着祖母为姑姑与表哥祈福,旭妍不辛苦。” “这般乖巧,就要及笄了,本宫还真是不舍。”太后打量着旭妍面上细微的表情,然后笑着同一旁的柴老夫人道:“不若就嫁给老五吧,老五是个孝顺的,知道疼人。” 旭妍心中一沉,垂下的手在袖子里紧紧的绞着。 嫁人? 她突然想起了还在金光寺辩经的修亦,也不知启程回京了没... 柴老夫人原先一直回避着这个问题,她是万不敢再将姑娘嫁入皇室,想起死去的女儿,柴老夫人心中钝痛,回去就得和老爷商量,要尽快将旭妍的婚事定下来。 这次香山别院的宴席,是为皇子们而设,所以并未男女分席,也是为了更好的相看。 众人坐定,纷纷向太后与贤妃祝贺。 旭妍是县主,在这一众年轻女子中身份最高,自是安排在了上首尊位。而这位置,极为尴尬的就在赵循的对面,两人隔着舞姬献舞的平地,抬头不见低头见,恼人的很。 旭妍无聊的饮着杏花酿,味儿都失了真。 六皇子爱热闹,饮了数杯酒,有些薄醉,向太后说道:“皇祖母,年年都是诗词歌赋的,孙儿都腻歪了,不如,咱们看点不一样的吧。” “小六要什么不一样的?”年年如此,太后也觉着腻了。 “四哥难得回京,咱们兄弟几个仰慕四哥威名,听说四哥得了闻将军真传,舞的一手精绝剑法,孙儿特别想开开眼。” 众人面上露出了好奇之色,旭妍也跟着眼睛一亮,闻将军是大邺首屈一指的大将军,早年间还是少林寺里的扫地僧,不知得了什么奇遇,遇见了江湖高人指点,武艺突飞猛进,特别是一招长虹贯日,简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后来参加了朝廷的武举,成了大满贯武状元。 不过可惜的是,闻将军上了战场,被敌军围杀,而立之年便壮烈牺牲。而民间有传言,说是闻将军皈依佛门立了誓,却破了杀戒,所以年纪轻轻便深埋黄沙了。 而这一招长虹贯日更是被人穿得神乎其神。 赵循他也会么? 旭妍下意识的朝赵循望过去。 只见赵循执着酒樽的手一顿,男子眼眸一敛,那敛下的瞬间被旭妍捕捉。 赵循复而抬眼看了一眼六皇子,眼里的漠然像是地尽头... 旭妍呼吸一滞,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方才看见赵循的眼,修亦曾同她说过,通过一个人的眼,可以看到他的过去,在修亦眼中,她的眼睛透彻清澄,是一双没有遭受过苦难的贵人眼。 而方才赵循的眼,只有一汪深潭,是阿修罗的化身,凶猛好斗狠... 她突然明白了过来,六皇子所谓的见识一番,只不过是想要见识赵循的苦难。 她不知道赵循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一个人的眼睛为什么会像深渊? 一阵邪风穿堂而入,六皇子被吹得瞬间醒神,看着赵循身上隐隐蓄势的煞气,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六皇子讪讪道:“这地方太小了,四哥怕是施展不开,就不烦四哥了。” ...... 宴会散去,众人家去。柴老夫人心事重重的回到府上,随即前往了柴阁老的书房。 旭妍回了房,立马没了骨头似的倚坐在小榻上,双喜指挥着手底下的小丫鬟去耳房灌满沐浴的热水。转而凑上前来告知:“小姐,小师父回来啦!” “真的?”旭妍浑身来了劲儿一般从小榻上蹿了起来。少女原本怏怏的脸上立马洋溢着灿烂的笑意。 双喜一怔,小师父走了已有小半年,这小半年来,小姐从没有这么开心过,就连回府的那一日都不曾有。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心心念念的情郎回来了。 但双喜知道,小师父是出家人,是受了戒的比丘,小姐与小师父只是年少时的好朋友罢了。 “快同祖母说,我明日要去伽蓝寺祈福。” 修亦终于回来了! 当天夜里,躺在榻上的旭妍辗转反侧,兴奋得睡不着,到了后半夜,才意识模糊的进入了梦乡,梦见了她与修亦的初见... “你这个小沙弥,好生无礼,推我做甚?” 十二岁的小姑娘精致可爱,被推倒在地恼羞成怒,涨得双颊红扑扑,伸着一只粉嫩嫩的手指头指着面前几步远垂着脑袋,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的小沙弥。 “阿弥陀佛,小僧修亦,还望施主宽宥,施主不该在佛门净地捕捉飞鸟,这是对佛祖的不敬...” 旭妍瞧着眼前皎如玉树的小沙弥,心道这小和尚模样如此钟灵毓秀,怎的一副呆头鹅的样子,随即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这个呆子,你看我手里的鸟儿便以为我捉了它,可我是看它受了伤,飞不了才拖在手心里,而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推了我,才是对佛祖的不敬,哼,我要告诉你们方丈,让他罚你扫一个月的地。” 旭妍酡红的脸说着不客气的话分外的娇憨可爱。 修亦一脸惭愧,心里却腹诽:扫一个月的地我才不怕呢,我都扫半年的地了。 旭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这个惩罚简直善良又可爱。 “是小僧的过错,小僧与施主赔礼道歉,请施主别告诉方丈。”修亦想扶又不敢扶的看着面前的女孩儿。 旭妍看着修亦方才抬眼间,愧疚的茶色眸子清澄透亮,竟比她妆匣子里的琉璃珠还要漂亮几分,顿时就消了气。 女孩儿蹭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自己沾了灰尘的粉衫,嘴上却故意嘟囔着说:“想让我原谅你也成,你要和我一起把这只鸟儿给救活。” 修亦点点头,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施主且在此地等稍等片刻,小僧回禅房取些药粉来。” 等了半柱香时间,修亦满头大汗跑过来,站定在旭妍面前,伸手揩了揩额上的汗,笑着伸出手上的药粉和布条。 旭妍盯着修亦看,直把人家小沙弥盯得红了脸。 “你身上为什么全是汗?跑回来的?” “嗯,不想让施主久等,便跑着回来。” 看着脸上红红白白的小沙弥,旭妍十分开心,笑道:“快救这个小可怜吧。” 修亦瞧着女孩子灿烂的笑脸,看得有些愣神,连连点头,接过她手上的鸟儿,两人相互配合,给小鸟上药包扎。 修亦出的汗愈来愈多,女孩儿瞧着便把随身携带的帕子拿出来,递给修亦擦汗。 修亦一惊,连忙道:“施主,万万使不得,这于理不合。” 此时不远处响起一阵女声:“小姐,你在哪儿?小姐!!!” 旭妍心里一急,“糟了,双喜找来了,小沙弥我走了,你可得把鸟儿照顾好了,下次来找你,它如果还没好我就唯你是问。” 女孩儿小巧的下巴扬得老高,说完便像一只小花鸟一样飞走了。帕子没塞稳,飘了出来,修亦连忙拾起帕子,想追过去,这时大师兄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修亦连忙把帕子塞进怀中。 第二日,旭妍元气满满,带上整整一屉的魏记核桃酥,奔赴了伽蓝寺。 ※※※※※※※※※※※※※※※※※※※※ 旭妍:我的初恋爱吃魏记的核桃酥 赵循:哼,最后还不是要分手 旭妍:啊啊啊啊给爷死 第 5 章 碧空白云,佛香氤氲,时隔数月,旭妍又回到了伽蓝寺。 知客师父接待了她们一行人,旭妍立在寺庙大殿外的菩提树下,沙弥们左手捻着佛珠,右手敲击着木鱼,口中虔诚的念着佛经。 在一片《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此起彼伏声下,旭妍探寻着修亦那道清隽的少年身影,果然,修亦还是在比丘师父后面的第三排,只一道清瘦和煦的背影,旭妍看的心满意足,跟着知客师父前去居士寮房。 黄昏将至,旭妍站在寮房外的青石板阶上,紧紧盯着东面的钟楼,终于,古朴悠长的梵钟响起,一下一下,仿佛撞击在了旭妍的心尖,她仰头眺望,迎着钟声,比丘率先出了大殿,其次便是小沙弥们,女孩儿眼尖,一下就看见了一片青灰僧服中最出尘的存在。 时隔半年未曾见过,修亦好像更高了些,也强壮了一些,她还记得他离开的那天,是最冷的时节,化雪的天气飘起了小雨,修亦染了一身湿意,还顶着寒风特意来寮房外同她辞别。想到这,她便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他。 大师兄见修亦下了晚课,含着笑走到少年沙弥的身边:“县主来了,在寮房外等你呢,小师弟快去吧。” 修亦白玉般的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少年人光溜溜的脑袋微微垂着,手里还攥着经书,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抬起步子往寮房外走去。 心心念念的人向寮房这边看了一眼,提起步子便往她的方向而来。旭妍心里小鹿乱撞,恨不得直接冲下石阶跑向他,但看着还有其他的洒扫小沙弥,便硬生生的顿住了脚步。 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一刻不是吗? 修亦心里也高兴着,脚步生风一般,很快就到了寮房外,少年少女隔着一段青石板阶,两两相望。 旭妍轻轻咬着下唇,柳叶儿眼亮晶晶的注视着底下的小沙弥,他果真长高了不少,身形挺拔宛如一株小白杨。明明极为寡淡的青灰僧袍,硬是被他穿出了温润少年郎的风采。 旭妍不难想象,若修亦没有出家,只是个普通官家子,一定是个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少年郎,这么一想,心里既苦涩又甜蜜。 修亦双手合十,茶色琉璃珠一般的眸子淡淡低垂,恭敬见礼道,“见过县主。” “免礼,小师父此去金光寺一路辛苦了。”少女柳叶儿似的眸子笑意点点,在落日余晖的光影里泛着一抹温黄的浅光,比佛光还要漂亮三分。 修亦的心跳漏了半拍,那克制了许久的思念正在积流成河,在决堤的边缘汹涌溢出。 修亦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去,忍耐住想要触摸旭妍的冲动,只一贯的轻声道:“不负县主所望,小僧赢得了此次辩经。” 寺庙里的师兄师弟都知道,尊贵的小县主十二岁那一年,屋子里的地龙突然断了,山上阴冷,没有供暖,女孩儿娇贵,冷了一夜之后便生了一场高热,差点就救不回来了,还是修亦连夜上了伽蓝山寻灵芝草,才从阎王爷手里将女孩儿拉了回来,从这之后,柴老夫人央了住持,让修亦教些强身健体的拳法给旭妍学,好好养养身体。 所以两个少年人亲近些旁人也觉得无可厚非。况且修亦一直都是沙弥中的佼佼者,会梵语又会医理,还能帮助方丈翻译经书,底下的小沙弥都十分敬重这个师兄,有些什么头疼脑热的都爱来找修亦看看,而修亦也一直不负众望,每门必修课业都是第一,辩经又能赢得金光寺的比丘,将来年满二十,定是会成为比丘,被方丈重点栽培。 两人端坐在寮房后的菩提树下,旭妍提出食盒,雀跃道:“你上回说过小时候跟着大师兄进京,吃了魏记的核桃酥,便一直难以忘怀,我前些时候路过,特意买给你尝尝,快试试!” 她才不会说这是自己专门为他学着做的呢!保准比魏记的还要好吃。 旭妍明显的看到修亦眼睛里闪过一抹喜色,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她突然才反应过来,出家人不能重口欲,所以食过早膳与午膳之后便不能再进食了,想到自己在修亦面前犯了一个这么低级的错误,旭妍有些自责,喃喃道:“我给忘了,不过,你明日起来的时候可以吃些。” “好。”修亦低头抱着食盒,面上笑意渐浓:“没想到县主还记得小僧喜欢吃这个...” “当然了,我不止知道你喜欢这个,我还知道你喜欢吃甜食,修亦,你怎么会和小姑娘一个口味呢?”旭妍忍不住打趣,这样才能见到修亦因为被人揭短而羞红的脸,旭妍特别喜欢这样逗他。 果然,修亦被她这般直咧咧的揭短,面上染上一抹红晕,他已经比旭妍高出半个脑袋了,私以为这样在她面前就是个大人了,还被她这样笑话,有些拿她没办法。 夕阳西下,绿荫如盖的菩提树下零星飞着几只萤火虫,将黄昏入夜之时衬得十分柔和静谧,旭妍侧过头,看见修亦的手撑在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总觉得两人之间好似隔着什么似的,她知道隔着什么,但她无法宣之于口。 旭妍有些不自信的道:“修亦,你觉得我长得丑吗?” 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问,修亦显然是一愣,随后坚定道:“不...你很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施主。” 原来只是女施主啊?虽然心里空落落的,但他这般肯定的答复,还是不小的安抚了昨日小阁楼里受得气。不过旭妍还是傲娇的回道: “嘁,你才见过几个女子啊,没准有比我更漂亮的,你就不觉得我好看了。”陷入暗恋的少女,总是有些奇奇怪怪又口是心非的行径。 “你怎么了?” “有个坏蛋说我长的丑。” “那你都说他是坏蛋了,那他就是又坏又瞎。” 旭妍噗嗤一笑,可不是又坏又瞎么。 晚风吹拂着山林,伽蓝寺的晚钟再次响起,林间的飞鸟扑簌振翅,飞向了更深处。修亦站起身来,少年人抿了抿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旭妍。 “这是什么?” “县主说橘子香气很好闻,正巧金光寺养了一些桔香叶,小僧便照着医书里说的,和大师兄研究了一番,县主闻一闻,味道可对?”修亦说得极为认真,他很少有这么多话的时候。 旭妍十分惊喜,立马打开了瓶塞,轻轻嗅了嗅,惊呼道:“好好闻啊修亦!你和大师兄太厉害了。” 修亦得了夸赞,面上浮起一抹志满意得的神情。 这其实是旭妍在寺庙里无聊,修亦在山上摘了两个半熟半涩的橘子给她。 附一剥开橘子皮,旭妍就闻到了那种夏日里泛着微甘的涩。她还从未闻过这种味道,以前江西两道进贡来的橘子,个个又大又甜,不过这种还未全熟的橘子香气却好闻得紧,旭妍便向修亦嘟囔了几句,没想到他记挂了这么久。 而且还真的给他琢磨出来了,旭妍一时之间高兴的忘了礼数,还像小时候那样拥抱了一下修亦,兴奋道:“谢谢修亦,我很喜欢!” 少年人在夜色的遮掩下,面色通红,随即磕磕巴巴的道:“夜、夜深了,县主安歇吧...” 说完,便神色匆匆的转身。 旭妍都来不及点头,便只能目送着修亦下了青石板阶,在一片夜色之中,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淡远,与古朴的梵钟和飘渺的檀香一起,陷入了空蒙。 旭妍轻轻攥着手里的小瓷瓶,忍不住又心动了一次。 大修过,今晚停更 第二日寅时,伽蓝寺的梵钟声在夜色星辰里敲响,昨日夜里旭妍因为修亦的礼物高兴得睡不着,到了后半夜困得不行,在僧人们有条不紊的进行晨课之时,旭妍依旧睡得极沉,什么声儿也没听着。 旭妍有个赖床的小毛病,所以日上三竿了才从榻上迷迷糊糊的爬起来。 双喜见小姐额角翘起一小撮细细的呆毛,将热水端了过来,道:“小师父去山上采药了,小姐不跟着去吗?” 旭妍一听,果然立刻清醒了过来,做完早课不来见自己,采什么药呀,虽然心里直犯嘀咕,但还是极快的洗了脸漱了口,抹了一些柑橘香,欢欢喜喜的上了山。 “我猜修亦在落魄斋附近,你先回寮房等我。”她想和修亦独处一会儿。 双喜知道小姐对伽蓝山很熟悉,在寺院里的时候就经常一个人去山上寻小师父,所以也比较放心,若是两个人都不见了,怕不好同府兵交代。 山间静谧,偶有鸟鸣,旭妍出来的时候换上了小沙弥的僧袍,此时一个人游荡在熹微之中的林间,就像得了自由的百灵鸟,欢快的哼着小调。 就连山间弥漫的袅袅青岚,都是甜甜的味道。旭妍蹦蹦跳跳走了一刻钟,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女孩儿趴在草地上,痛得龇牙咧嘴,正气汹汹的转过头看是什么,突然吓得出声尖叫。 是、是个人!? 他被浓雾与杂草遮掩,浑身是凝结的黑血,旭妍怕得连连后退,从没见过这等场面,整个人都在发颤。 男人的脸看不清,身上的衣裳看起来价值不菲,但被晨露染湿,血腥味十分呛人。 旭妍转身就想跑,但那人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嘴里呜咽着什么,随即又没了动静。 还活着吗? 女孩儿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靠近,想探探他还有没有呼吸。 旭妍使了吃奶的劲儿将这又高又壮的男人翻了个身,正要伸出手去探他鼻尖的呼吸,抬头一看。 竟然是赵循,是赵循!!! 旭妍顿时手足无措,怎么会是赵循呢? 心中种种疑惑接踵而来,他怎么会身受重伤?他怎么会在伽蓝寺的后山?他不是个王爷吗?怎么被人搞成这样? 旭妍想不了这么多,救人要紧,正当她要下山喊人,脚步突然一顿,不行,万一连累到柴家怎么办?能杀赵循的人,大邺还有几个? 放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旭妍心虚的抬起脚准备悄悄溜走,岂料赵循还有些模糊的意识,他大掌一伸,紧紧的扣住了旭妍的脚腕。 女孩子虽然体态丰盈,但脚腕手腕什么的都十分纤细,被扣住的脚腕拔都拔不出来,旭妍低下头,就见赵循睁开了眼,那眼里空洞洞的,好似失明。 赵循口中呢喃着,听不甚清,好似梦呓一般。 旭妍突然就想起了那日香山别院,他眼底稍纵易逝的仿佛来自深渊的煞气,明明很可怖,但她却觉得那是脆弱的屏障在保护他。 女孩儿浑身一激灵,修亦常说的佛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旭妍咬了咬牙,这人,她救了! 正好以后两不相欠!哼! 旭妍发誓,她这一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要不是跟着修亦学了一年多的拳法强身健体,恐怕拖着这个男人走不了几步她就要把小命折在这了。 赵循的意识半睡半醒,他知道有人腿打颤似的驮着他走,所以并没有将全身的力气压在她身上。 终于到了落魄斋,旭妍挣着最后一口气,将人摔在了炕上,累得坐在地上直喘气。 赵循也用完了力气,昏了过去。 旭妍无法,只得爬起来给他查看伤势,好在这些血看起来十分吓人,但好像大部分都不是他的,旭妍十分嫌弃的将赵循的圆领袍的衣襟解开,男人的胸膛结实又健硕,肌理分明,看得旭妍忍不住的脸红,这都是个什么事啊! 不过看见他胸口处的刀伤,还有身上好几处深深浅浅的刀疤与伤痕,女孩儿的手顿住,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十分沉重,她知道,赵循十四岁就上了战场,受伤都是家常便饭的事,要不是她当初不知真相告发到姑姑那里去,赵循也不会被皇上厌弃,扔去北疆。 一时间,满腹的罪恶感席卷着旭妍的身心,她满脸愧疚的看着昏迷不醒的赵循,他骂自己,侮辱自己也是应该的,如果换位思考,她好像真的很令人讨厌。 落魄斋是她和修亦还有大师兄发现的小木屋,这屋子很旧很老了,每次修亦采药就会来这里歇脚,要是天上下大雨,这里头就会下小雨,所幸这两日天气晴朗,里头的旧被子都还是干燥的。旭妍小心翼翼的盖在赵循裸露的胸膛上,生怕弄疼了他,怀揣着愧疚之心,旭妍赶紧去山里抓了一把能止血的草药,幸好那时她常常跟在修亦的后面,听他讲解这些草药的用处。 想到赵循苍白的唇色,女孩儿在小泉眼里接了些山泉水。 她忙前忙后,给赵循细心包扎好了伤口,又亲力亲为的给他喂了一碗水,又得将他被露水洇湿的袍子解了下来,拿出去晾晒。 等磕磕巴巴的做完这些,人都出了一身汗。旭妍瘫坐在炕上,看着赵循昏睡的睡颜。 心想:我可真是人美心善,是你赵循眼瞎! 不过这男人不凶巴巴的样子还是很温和的,旭妍想到他前儿个还说自己痴肥,心里顿时又气鼓鼓的,女孩儿嘴角一扬,恶作剧似的靠近了赵循,揪了一把男人的耳朵,低低的骂道:“你才痴肥!” 赵循昏迷间,天地混沌,一片黑暗,又是一层茫茫黑雾包裹着他,鼻尖弥漫着的血腥味越来越烈,他麻木的拖着疲乏透支的身体,想找到一条通往生的路。 可他的世界仿佛进入了永夜,无论他怎么走,都走不出这片混沌。 他摔进了泥沼里,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就这样吧,黑夜将他淹没,他永远属于深渊,永远与光明割裂。 突然,混沌中伸出一只手,一只纤细又白净的手,是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柔光的手,那手紧紧的拽住了他,使劲的将他往上拉,她不说话,浑身打着颤,但他能感受到掌心带来的震颤,以及他不敢肖想的柔软将他包裹。 赵循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未被人柔软相待,心里常年的坚冰仿佛被人猛然敲碎,四肢百骸都沸腾着一股莫名的心悸,他努力回应她,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离开这里。 他被她带出了沼泽地,大掌里柔软的小手很温暖,是真实存在的温暖,她牵着他走向有光的地方。 渐渐的,他看清了她的背影,绸缎一般的青丝,鹅黄的丝绸发带在风里飘扬,他轻轻抓住她的发带,想看看姑娘的脸。 梦醒了... 赵循的意识渐渐回笼,记忆停留在昨夜,他的眼睛愈来愈模糊,但脑子却格外清醒,以他的脚程,该是到了伽蓝山附近,山中大雾,他毫不犹豫进了山,后来那一拨刺客应该很难寻到他。只是身边有些奇怪的动静。 好像有人在细心的照顾自己,难道赵通已经找到他了? 很快他就被这个念头否决了,昨日几个皇兄邀他京郊赛马,这本是一场鸿门宴,但他还是去赴约了。没想到他们真是急不可耐,未等人群散去,就开始行刺,大批的高手出现,且个个目标都是他。 赵循现在想来,他们既然敢这般肆无忌惮,恐怕也是父皇默许了罢... 拥兵自重,从来都是被人忌惮的存在,说得好听,封他为晋王,为他置办弱冠礼,亦或是为他选王妃,真真是可笑,他们要的,不过就是他这一条命和身后的闻家军罢了。 晋王府怕是早就被暗中围困住了,正当赵循心中想着接下来的对策之时,耳垂突然被人作恶似的捏住,耳朵是一个男人极为敏感的地方,而耳上之人的指腹,比之他的耳肉更加细嫩,只感觉那人的呼吸渐渐靠近他的耳侧,带着丝丝缕缕的橘子香气,甚是好闻,只听那女子道: “你才痴肥...” 第 7 章 “你是谁?”赵循声音嘶哑,仿佛一个破风箱子摧枯拉朽一般刺耳。 旭妍吓了一跳,差点从炕上摔了下来,女孩儿支支吾吾道:“你、你醒啦?” “嗯。”赵循耳朵微动,是个女人,年轻的女人。 “你的眼睛看起来很不好,我给你敷了草药。” 赵循在外行军打仗多年,有些药还是能辨别的出。好比现在眼睛上敷着的鱼目草,确实能治眼疾。 见他唇色苍白,又道:“你要不要喝点水?”旭妍现在完全将他当做一个病人。 赵循点点头,动了动浑身麻木的身体,突然胸口钝痛,是昨日被刀剑砍伤的伤口。虽然已经习惯了疼痛,但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别动!”旭妍皱眉呵斥,“刚给伤口包扎好,将将止了血,再动的话,又要流血了。” 赵循一顿,听着她教训似的语气,竟听话的乖乖躺着不动,旭妍托起他的脑袋,给他喂了一碗水,她是个大小姐,自然不会照顾人,喂水的时候直接将碗怼上了赵循的嘴,一时间,一碗水喝了一半倒了一半,赵循无法,抬起左手抓着旭妍的手,这才稳稳当当的将剩余的水喝下肚里。 喝完水之后,赵循心中存疑,并没有放开旭妍的手,他能感受到这只手和梦里的触感是一样的,一样的温暖,一样的细嫩,赵循的心无法遏制的热腾了起来... 旭妍抽出手,并没有过多注意赵循手上的动作,毕竟她确实端不稳当,见水快要没入了赵循的伤口,旭妍眼疾手快的抽出自己的帕子,覆在了赵循的胸膛上,胡乱的擦了两把。 赵循吃痛,女孩儿立马反应过来这是碰着他的伤口了,“我轻点,我轻点!”旭妍讪讪,随即放轻力道,细细的擦拭。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敢问姑娘令尊大名,在下伤好之后一定亲自登门道谢!”赵循面上藏不住的激切。 旭妍看得一顿,臭男人得了吧,我才不会告诉你呢。 “我不问你是如何受的伤,想必伤你之人也是穷凶极恶的歹徒,我不欲淌这趟浑水,所以你不不必打听我是谁。”好无情好冷漠。 赵循喉结滚了滚,不死心道:“姑娘不必担忧,在下只是遇上了强盗而已,身上并未背负凶杀大案。” 编呢,继续编。 旭妍灵机一动,道:“不必,我只是山下的尼姑,你若是心存感恩,就往庵里捐赠些香火吧。” 赵循浑身隐隐的热切好似被人泼了冷水似的,渐渐凉了下来。 见赵循仿佛如遭雷击一般,旭妍有点蒙,不是吧?难不成香火钱还不够抵她的救命之恩,这也太... 旭妍摇摇头,这男人不光又坏又瞎,还小气吧啦的。 赵循委实没想到救他的姑娘是尼姑。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了事。 旭妍见他不说话,自己也在山上耽搁太久了,差不多等她回到寮房,太阳就要下山了。 “你现在身上,眼睛都有伤,最好是躺在这里不要轻易挪动,我要下山了。” 正当旭妍抬脚走人之时,赵循一慌,长臂一捞,紧紧拉住了旭妍的手,道:“你明天还会来吗?” 不想来。 “会来的。”看他现在这样子也挺可怜的,“你的右手边有水,山上没食物,你要是想吃什么?我明天给你带来。” “多谢,在下都可以。” 这还差不多,旭妍絮絮叨叨给他交代完事宜,便急匆匆的下了山。 赵循躺在简陋的炕上,心中暖暖的,这还是第一次陷入险境,有人来救他,也不知这小尼姑有没有还俗的打算,他想,若是还俗...若是还俗... ...... 旭妍赶在日落前回到寮房,伽蓝寺的撞钟声响起,双喜在外面将旭妍迎了进去,“小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旭妍摸了摸鼻子,“没找着小师父,就在山里闲逛了一番。” 双喜嗔怪道:“小姐把衣裳换下来吧,都脏了。” “双喜,你说受了伤的人得吃点什么才能恢复得更快啊?” “那要看受的是什么伤。” “见了血!”想起赵循胸口上骇人的伤口,该不会在山上待一夜就死了吧? “那喝点小米粥?”双喜也不太懂这些。随即又道:“对了小姐,今日大师兄前来寻您,说是得了一本游记,奴婢收起来放在您的榻上了。” 旭妍翻了翻,果真是那本佛国游记。“双喜,我出去一趟!” 说完,便揣着游记向大殿的方向跑去。 “修亦!”女孩儿兴冲冲的声音从老远的地方传来。 修亦一顿,随即转过了身,小道上已经没有了其它师兄弟,他没有去灶房打热水,所以是第一个出来的。 “县主。”少年僧人面相温和俊秀,举手投足间就像是书香门第里培养的芝兰公子。 旭妍捧着怀里的游记,脚步轻快的一路小跑至他的面前。 旭妍微微仰头看向修亦的时候,小沙弥总觉得这双灿若星辰的眼要将他溺毙,从来不敢直视。 他的眼眸低垂回避着,比他矮上半个头的少女还是那么美好,他却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一颗心上下不得。修亦看着旭妍一身僧袍,不解道:“县主怎么换上了僧衣?” 旭妍没回答这句话,将游记献宝似的双手捧给了修亦,女孩子的声音清甜又欣喜,就像甘甜的山泉水滑进咽喉,十分干净怡人。 “看,你朝思暮想的佛国游记,我给你找到了!”此时的少女活像一个等待被夸奖的小孩子,眼睛睁得大大的,黑莓似的眼球水汪汪的,十分乖巧。 修亦的心怦怦直跳,仿佛要跳出了嗓子眼,小沙弥慌乱的接过了少女递来的佛书。匆匆道谢,便转身逃也似的进了寮房。留下一脸欣喜又懵圈的旭妍在原地迎着晚风傻站着。 旭妍心道:修亦他怎么跑了? 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旭妍站了好一会儿,身后已有僧人渐渐回来的身影。 “县主怎么在这儿?” 旭妍转过头,见是大师兄,见礼道:“静山师父有礼!”大师兄如今是受了戒的比丘,有了法号,已经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叫大师兄。 静山行合十礼,方笑了笑,“县主是来寻修亦?” 旭妍毫不避讳的点点头。 静山又道:“若是贫僧猜想得没错,县主心心念念的佛国游记也是给修亦的?” 旭妍讪讪一笑,又点了点头,静山师父对她很好,要是太子哥哥没有去世,也会和静山大师兄一样对她这么好,所以她趁着修亦出去辩经之时,央了大师兄将佛国游记翻译成汉语,好让修亦一回来就能品读。 “修亦他喜欢游记,我能找到的都找来了,但就是缺了一本佛国游记。”旭妍不好意思的伸出一根细细弱弱的手指头。 因为佛国游记是一名天竺高僧近年来所著,被翻译成册的汉语本早就被念佛的其他世家高价收藏,修亦不会天竺文字,只学过梵语,所以到现在他也没能观读过,旭妍想着大师兄在学习天竺文字,所以想也没想便央了大师兄为她翻译。 静山摇摇头,心里倒是有些闷闷不乐,小县主的眼里只有修亦,她看不到其他人。 “修亦他也是贫僧的师弟,若是县主不说,贫僧也是会翻译给修亦。”他与修亦是同门师兄弟之谊,在伽蓝寺也有十几个年头了,从修亦四岁来了寺里,到现在已有十二年,都是他一直照顾着他,却从没想过有一日他也会羡慕修亦。 他是出家人,本该心无杂念,但他却藏着事,他日以夜继的翻译佛国游记也只是想要讨县主开心,修亦离开的这半年,县主好像都没怎么笑过。但最后,这本游记最终却是到了修亦的手上。 旭妍觉得大师兄有些怪怪的,只好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先行离开。 静山有些失落,却还是一脸和气的目送着旭妍离开。 ...... 旭妍这一日睡到自然醒,外头的日头已经大亮,旭妍问过双喜,得知方丈与修亦在禅房,心里嘀咕着,没有两个时辰,方丈是不会放修亦离开了。 “小姐,说好来祈福的,您这一天天的睡到日上三竿可怎么行?” 旭妍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听了双喜这话,也觉得自己有些懒散了,随即穿好了素静的衣衫,往偏殿的小佛堂走去。 赵循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小尼姑前来,不由有些着急,他昨夜一晚没睡,心里寻思着怎么才能让她还俗,金银珠宝许之,亦或是良田豪宅许之,但若是她了却尘缘,不要这些黄白之物怎么办? 等到日头渐晒,小尼姑都还没出现,赵循没由来的有些心慌,她该不会出了什么事所以来不了? 出了什么事的旭妍祈完福之后,总觉得有什么忘了做,一路上眉头紧皱,是什么事呢? “哎呀!” “怎么了小姐?” 她把赵循给忘山上了! 想到之后,旭妍生死时速的准备好了药包与昨夜寺庙的剩粥,一道打包好之后,立马上了山。 旭妍一进门,好家伙,这人怎么滚下了床?该不会死透了吧? 旭妍蹲下身,探了探他鼻尖的呼吸,幸好幸好,还没死。 等她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扯上了炕,赵循的胸口处果然又渗出了殷红的血迹。只见他额角冒着虚汗,比昨日离开前还要苍白,旭妍忍不住抱怨:“男人真麻烦!”却还是任劳任怨的去给他重新处理伤口。 怎知她要去拿药包之时,赵循昏睡着拉住了她的手,口中呢喃着:“别走,别抛下我...” ※※※※※※※※※※※※※※※※※※※※ 赵循:你给本王喝剩粥??? 第 8 章 旭妍一听,突然想起了他的身世,其实赵循也挺可怜的,四五岁的时候吴贵人去世,小小年纪可能都还不知道母妃死了是什么意思。 后来辗转在几处宫妃手底下,旭妍记得锒铛入狱的江侍郎,他的女儿江嫔还养育过赵循一段时日,只不过江嫔没有孩子,想靠着赵循争宠,竟然丧心病狂的在大冬天将赵循往冷水里面淹,这些都还是她误会赵循后打探到的事,那时听姑姑身边的宫人说完,她更是愧疚得无以复加。 赵循即使是昏迷,也死死的固执的抓住旭妍的手,旭妍柔声无奈的安慰着他,“好,你乖一点,不抛弃你,手松开,给你熬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呢。” 随即看了一眼昨夜里的剩粥,做贼心虚似的将它从食盒里拿了出来。赵循果然听话了一些,渐渐松开了桎梏着旭妍的手掌,旭妍看着手腕上这一道红,心想这人昏迷了也跟打仗似的。 赵循又陷入了梦境,这一回,是小时候,他不小心弄坏了江嫔的指甲,被气愤的江嫔按在穗云轩的水缸里,那冰冷的水灌进他稚嫩的咽喉,没有人来救他,后来他大病一场,父皇来过一回,他的情况才有所好转,那以后,江嫔才会对他好一些,等他渐渐长大,才知道,旁人对你的好,只是想利用你,或是在你身上求什么东西。 即使又身处梦魇,但他麻木到已经习惯了,所以即便在做梦,他还是能感知到外界的变换,他闻见了夏日里的橘子香气,是清新又热烈的味道,是小尼姑来了,她没有抛弃自己,她还是来了... 旭妍惊恐的发现,赵循的眼角渗出了晶莹的液体,竟然是他的眼泪。这是梦到了什么伤心事啊?旭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动作更加轻柔的帮他用干净的纱布包扎。 她又在落魄斋里待了一个下午,旭妍摘了赵循眼睛上的裙布,细细的看着他的眉眼轮廓,其实这人除了眼睛吓人,其他地方应该还是更像他的母亲吴贵人,偏俊俏英气些。 平心而论,景文帝长得实在不怎么样,但后宫里的妃子却一个赛一个好看,所以宫里的这十几个公主皇子都还算不错,而赵循就更胜一筹了,在里头算得上是佼佼者,能跟太子表哥有得一比。 旭妍就像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婴儿,只不过这个婴儿的衣裳虚虚的披在身上,露出了大片壁垒分明的胸膛,实在有些异样的视觉冲突。旭妍觉得不妥,偏过了头,不再盯着赵循的胸肌瞧。 又是忙前忙后的一天,不得不说,这男人的身体恢复的就是快,一个时辰不到,血也止住了,嘴也变红了,真跟铁打的似的。旭妍明日便不打算再过来,所以将这些药都通通分装好,逐一排列放在赵循的枕边。 又过了一个时辰,赵循清醒了过来,他听着屋子里女人轻缓的脚步声,心中十分熨帖,颇有些小心翼翼的道:“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对上赵循,旭妍下意识的言简意赅,没有多说一个字。 赵循却极为高兴,但听着小尼姑语气里的冷淡,他还以为她生气了,随即有些慌张的道:“你别生气,我只是以为你不来了,所以想出去看看,没想到摔下了炕,然后就失去了意识。”其实他就是想出去等她,即便是眼睛看不见了,瞧不清她的模样,但他还是想第一时间感知到她的到来。 旭妍即便不看赵循脸上的神情,也知道他这态度是在认错,觉得自己太严肃了。 “我没有不高兴。” 赵循放心了下来,闻着她身上令人无比安心的香味,忍不住问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很好闻,有点像橘子香气...”赵循眼睛看不见,嗅觉却是异常灵敏。 一提到身上这个桔香叶,旭妍就想到了修亦将小瓷瓶递给自己时的模样,随即嘿嘿一笑,“能不能想象到夏日里泛着微甘的涩?” 赵循从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去感受阳光雨露,花香果香什么的,所以体会不到她这句话里的感受,但也装模作样的点点头。 旭妍猜他也没什么情趣,打算蒙他一下,说道:“那就对了,我方才在庵里吃了两个橘子呢,你要是想吃的话,算了...你受了伤,不一定能吃。就好好在这落魄斋里头养伤吧。” 赵循听她话里头都是少女的俏皮话,心里想的却是怎么才能让她还俗,随即道:“你在庵子里过得怎么样?没有人欺负你吧?” “没有啊!” “那你在庵子里能吃得饱饭吗?” “能啊!” 赵循:“......”依旧不死心道:“你想还俗吗?” 旭妍一脸防备,他想做什么? 见她没说话,赵循以为她这是动摇了,连忙道:“我家中还有些银钱,我可以给你买漂亮的衣裳首饰,还有江南西道又大又甜的橘子...” 赵循越说越起劲,然而旭妍并没有回应他,反而看怪物一样看着一脸反常的赵循。 男人以为她觉得自己孟浪,颇有些小心翼翼的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把好东西都给你...” 什么好东西本县主没见过,还稀罕你那点钱?旭妍如是想着,但看到他还有点委屈的模样,微微一怔,旋即道: “谢谢,我不需要的,师太教导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作为出家人,救你也就是为自己积善德,你不必将我当做救命恩人。” 旭妍顿了一顿,还是有必要说清楚:“我等下就要下山,药也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你保重!” 她也不是没想过,如今京中的局势并不大好,赵循如今一战成名,有将相之才,他手里还掌握着闻家军,肯定会让朝中其他人忌惮。 而景文帝久不立储,赵循上头有二皇子三皇子两个兄长,他们二人尚未封王,留在京中自是对皇位虎视眈眈。 赵循手里的兵权,任谁都想要来分一杯羹,所以这次刺杀,很有可能就是他的两位好哥哥一手策划的。 而柴家是先太子外家,更不可能独善其身,这样想来。她帮了赵循,若是被人知道,便是站在了二皇子三皇子的对立面,更是让柴家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阿翁已经老了,她不想再让阿翁扛着这些重担。 赵循急了,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立马被旭妍制止,“你怎么这样不听话?都说了不能乱动。” 女孩儿的双手按压住他裸露的双肩,绵软的指腹触碰上男人炽热的皮肤,情急之下,赵循下意识的握住了旭妍的手,道:“我听话些,你能不能先别走?”那声音含着淡淡的依恋,说完这话,他自己也顿了一顿。 “为什么?” 赵循说出了一个看似很牵强的理由,“我想吃伽蓝山下的打糕,你能帮我买一份回来吗?我身上还有些值钱的东西。”说着将头上的白玉簪摸索着放在了旭妍的掌心。 实则伽蓝山下卖打糕的商贩是晋王府的暗探,赵循能这般从容的在山上养伤,也不是毫无准备。他失踪的这三日,赵通都还未寻来,定是王府被围困住了。现在只要和暗探取得联系,就能后顾无忧的回到王府。 ...... 旭妍这回记着了赵循的话。买完打糕又上了一会山,看着并不好走的山路,觉得真是奇怪,怎么以前和修亦上山就没这么崎岖呢? 心中不禁腹诽:我为什么要这么听他的话,给自己找不痛快? 看着手上提着的打糕,不过闻起来还真是香,旭妍拿出一块,上头洒满了一层软糯的黄豆粉,看起来就很有食欲,轻轻咬上一口,糕韧劲道,糯软粘柔,芳香浓郁。旭妍忍不住惊叹,这东西还真是好吃,怎么赵循都知道,就她不知道?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旭妍已经吃了六块,数一数,竟然只剩了四块,这...要怎么解释? 还没进门,旭妍便擦了擦嘴角的黄豆粉,欲盖弥彰的说道:“山路崎岖,我给洒了几块,你不介意吧?” 赵循虽然眼睛暂时看不见,嗅觉确实异常灵敏,感受着走近的女孩儿身上飘来了一股糯米与豆沙的香味,心中顿时了然,男人嘴角翘了翘,怪是宠溺的说道:“不介意,你若喜欢的话,都给你吃。” “这怎么好意思...”旭妍又看了看剩下的四块打糕,确实有点馋,她素来不喜欢寺庙里的素斋,味道太淡了,所以来了这儿好几日,都不曾放开了吃。 她的阿娘是豫章人氏,极爱吃重口的食物,无辣不欢,所以,她从小也爱吃辣的甜的,伽蓝寺的斋饭清淡,因为修亦喜欢吃些清淡的,所以,她也要和修亦吃一样的。 “出家要遵守清规戒律,看样子,你在庵子里有很多好吃的都不能吃吧?” “是呀,咸菜小粥,豆子馍馍,都腻味了。”旭妍没客气,既然他说给她吃了,那她就再吃一块好了。 “你是为什么要出家做尼姑?” “爹娘都不在了,家里穷呗。” “那和我差不多。若是不穷的话,那你还做尼姑吗?” “不穷?”旭妍想了想,“那当然不做啊!”漂亮衣裳不好穿吗?还是山珍海味不好吃?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要守那么多规矩教条? 赵循一听有戏了,他现在身子好很多了,可以随意的动身体。男人满心期待的,如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你要不要还俗?” 又是这个问题,旭妍无奈的摇摇头,给他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衣裳。 “你怎么总是问这个呀?” 赵循闻着小尼姑身上淡淡的橘子香气,还混合着绵甜的糯米香,喉结滚了滚,突然被勾起一股食欲,他心绪翻涌,不受控制的牢牢扯过旭妍的一只手,有些着急的说道:“你还俗吧,等我好了,我可以八抬大轿来娶你,你不用怕跟着我受委屈。” “你干嘛呀?”旭妍想抽出自己的手,被他这样抓着都弄疼了。 赵循以为她不相信,固执的接着道:“我有很多钱,还有很多宅子,你跟着我,忘却前尘,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旭妍整个人都是懵的,赵循这样子是要逼婚? 赵循说得太急,他红着脸抬起头,对着旭妍的方向,有些难为情的道: “我、我 第 9 章 旭妍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下的山,只觉得脚步都是虚浮的,手背还是一阵酥麻,忍不住让人起鸡皮疙瘩,她搓擦着手背,想要把方才那人嘴唇上的温度擦去。 她一度落荒而逃,到了山麓下,旭妍的神思才逐渐回笼,赵循竟然说喜欢她,开什么盘古开天辟地大玩笑,他连她的面都没见过,不,脸还是见过,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他知道她是谁吗?就敢说喜欢她? 娶她?娶你个大头鬼! 想到如果赵循真要娶自己,恐怕也是娶回去羞辱的,幸好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不然的话,两个人再相见也是蛮尴尬的,说不定赵循恼羞成怒,直接抡起拳头打她也说不定。 旭妍甩了甩脑袋,吓得赶紧一路跑回到寮房里喝口水冷静冷静。 当天夜里,晋王府的暗卫便找到了赵循。 “王爷,是柴阁老!您还未回京之时,柴家便有颓败之势,柴阁老暗中害了不少人,与二皇子结了些私仇,不过这一回,两人因为合计着要对付您,便暗通曲款。您此番可是要下山?属下已经打点好了一切。” “不用,本王明日继续留在此地,你告诉赵通,让他务必与闻宣联系,安抚好闻家军。”闻家军是闻将军一生的心血,他们二人是忘年之交,彼此心心相惜,闻将军从前是僧人出生,哪怕后来成了大将军,也没有娶妻生子,只闻宣一个义子,数十万的将士还在等着他回去,不能出乱子。 “是,王爷,属下告退。” “等一下,去山下查一查有哪些尼姑庙。”伽蓝山附近有远近闻名的伽蓝寺,倒是没听说过有什么庵庙。 “是。” 暗卫走后,赵循又躺回了炕上,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一切。 小尼姑一言不发离开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很没底,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孟浪了?她还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尼姑,听着声音,大约还没及笄,那么小一个姑娘,被他唐突吓着了,该不会不来了吧? 一想到小尼姑不来了,他难得的有些慌乱。明日等到她之后,他再离开好了,想着眼睛正在慢慢视物,若是离开前还能见上一面,看看她的模样,心里就热乎乎的。 也不知他的小尼姑是个什么模样,赵循笑了笑,听声音,应该是个娇俏的姑娘。 ...... 不知为何,自从修亦与方丈促膝长谈之后,旭妍已经整整两日没有见到他了,修亦就像故意躲着她似的,见着她走来,竟然还绕道而行。 旭妍无法,又不能再寺庙里拦下他,但心里头总是觉得会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旭妍叹了一口气,算了,可能是最近要翻译佛经,太忙了吧,反正不急,她会在伽蓝寺待久一些。 到了第二日,赵循早早起来就坐在炕上等小尼姑,瞎眼散不仅会损伤眼睛,就连耳道也不能幸免。昨日夜里暗卫送来解药,他的眼睛已经好多了,耳朵也恢复了原本的听力。 赵循攥着小尼姑的帕子,这还是那日她给自己擦拭胸膛上的水的时候,被他不动声色的藏在了身后,他轻轻摩挲着上头的绣线,是一个小小的妍字,赵循想,她的名字带有一个妍字,这是她的绣帕。 赵循拿起来嗅了嗅,与她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是淡淡的檀香与橘子香气氤氲而成的,很特别的味道。 赵循坐在落魄斋的小杌上等啊等,活像一尊望夫石,他从早晨等到了晌午,听着呼啸的山风,还有林间的鸟鸣,他的眼眸一直紧盯着上山的那条路,丝毫不敢眨眼,生怕错过。心中不安的预感让他的心情越来越沉,赵循眼前一黑,眼睛盯着太久,不胜风力,又陷入了一片迷蒙。 黄婧妍上前采药,原本是要下山回去用午饭的,结果看着不远处有一处隐隐约约的小木屋,她来过伽蓝山好几回,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看到小木屋,想着过去歇歇脚也是极好的,便抖了抖肩上背着的药篮子。 刚过了最后一段阶梯,便见着小破屋子外一个穿着破破烂烂,长相却俊美的男子眼神木讷的看着前方,黄婧妍以为是主人,刚想开口询问,便察觉到这男子不对劲,她现在就是靠着采药看些小病小伤过活。自然发现了木屋前的男人眼睛出了问题,就连自己出现时那双眼也一动不动。 正当她纠结上不上前去,赵循山风侵体,体力不支轰然倒下,心中最后一个念头便是,小尼姑她不来了。 黄婧妍见人晕了,连忙上前,见他似是染了风寒,赶紧将人弄进了屋子。 在黄婧妍更为细心的照料下,两个时辰后,赵循悠悠转醒。 赵循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心中一喜,小尼姑回来了!可他不敢有接下来的动作,他怕她又跑了。 赵循紧紧闭着眼,按耐着心中的激切,等下应该和她说些什么才好呢?不能再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说让她还俗嫁人了,等以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再说也不迟。反正这人迟早也是他的。 若是许以王妃之位,他就不信她不会动摇。 黄婧妍看着屋子里的陈设,很是破败老旧,但炕上的男子却气度不凡,虽然昏迷着,也还是一派矜贵之气。 终于,赵循忍不住睁开了眼,他半眯着眼看小尼姑进进出出的身影,她的背影纤瘦,一身宽大的尼姑袍,将她衬得小小一只,动作却十分利落,看样子应该做惯了这些事情。 赵循想,还是要尽快将她接进王府,他喜欢的女人,怎么能再做这些粗活呢? 黄婧妍放下手中盛着水的碗,有些狐疑为什么这男子独自在山中,而且看这些迹象,应该是有人在此照顾过他才对。 黄婧妍纳闷的转过身,哪知赵循睁开了眼,吓了她一跳,黄婧妍迟疑着问道:“你醒啦?好些了没?” 赵循笑着点点头,虽然小尼姑和梦中的脸蛋有些出入,不过,一身檀香味还是没变。小尼姑脸上未施粉黛,瘦瘦小小一个,面上没有油水滋润,有一些干瘦,不过容貌还是不错的,好好养养,以后肯定很好看。 看着小尼姑僧帽里露出来的黑色头发,赵循心下一喜,原来她是个带发修行的尼姑,并没有剃度,这无疑是一件喜事,赵循收起眼里藏匿不住的笑意,同小尼姑道:“是,你不要害怕,我明日就下山了,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黄婧妍一顿,这么说,应该也算是救命之恩。看他这般熟稔的样子,又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公子不必言谢,山中入了夜寒风浸体,最好还是早些离开。” 赵循顿首,见她与自己保持着距离,也不强求,缓缓道,“我明日就走,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或者法号也行,将来我会去庵里捐赠香火。” 黄婧妍怔愣了一会儿,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说这些,不过也对,她穿着尼姑袍,他以为自己是尼姑。黄婧妍笑了笑,道,“公子不必多礼,我没有法号。” 赵循心下一沉,她还是不愿意多透露自己的事。不过不要紧,他明日就会全部知道。 ...... 黄婧妍下山后,赵循也没有待到第二日,当天夜里便趁着夜色,在暗卫的护送下回到了晋王府。 第二日,柴府的管事前来伽蓝寺寻温齐县主回府,旭妍纳闷,这才出来几日,怎么就要回去?不过也没多想,旭妍走之前还去大殿外等修亦,想同他说说话,这一回修亦没躲着她了,旭妍抱怨道,“什么嘛?你这几日为什么都不理我?” “县主勿怪,最近寺里佛经太多,小僧实在脱不开身。”修亦眼眸闪躲,话中尽是客气的疏离。 旭妍不会不知,少女抬起头看着修亦的眼睛,道:“修亦,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没有骗我!” 修亦眉间轻蹙,酝酿着该如何开口,前日方丈找到他,问他是不是一心向佛,潜心修佛。他回答是,但脑海里突然闪现出旭妍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一个娇嗔,一个眨眼,总是不经意撩拨他心中的涟漪。他也总是克制不住心底的杂念。 他自从懂事起,就住在伽蓝寺,这里是他的家,是他的根,他不知道自己若是离开伽蓝寺要去哪里,他从小的愿望就是和大师兄一样,到了二十岁便受具足戒,成为比丘,然后潜心向佛,钻研佛法,以后周游列国,弘扬佛法,布道施人。 旭妍没出现之前,他的意志从来坚定,可旭妍她出现了,好像一切都不受控制了一般,方丈说,他已经迷失了自我... 他认识旭妍已经三年了,这里面的两年半,他们都是朝夕相处,他教她拳法强身健体,教她辨别草药,教定力不足的她念梵文佛经。 她给他搜罗着奇书孤本,给他带好吃的糕点,给他做暖和的袜子,比大师兄对他还要好。 他知道,她是高高在上的县主,他们云泥有别,若不是那日方丈找到他,他也许还在自欺欺人。 县主没有错,错的是他,所以该纠正过来的人也是他。 “县主多虑了。”少年沙弥的转变仿佛就在刹那之间。 旭妍哪还能不明白他的态度,她的眼睛不争气的红了,少女抿着嘴,好像受了委屈一般,往日里,她只要露出这副神情,修亦是第一个过来询问何事的人,但此刻,少年沙弥紧紧攥着拳头,让自己无视这一切。 “是方丈和你说了什么对吗?是不是因为你对我动心了?修亦,告诉我,你对我动心了是不是?” 少女大胆的在威严又慈善的佛语面前,逼问着佛门的弟子,是不是动了凡心。此等诳语,不禁让修亦眉头一皱。 佛语一定知道,他动了心,那么佛语也一定知道,他不敢肖想她。 “阿弥陀佛,县主莫要妄言。” 好端端的,旭妍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她已经毫无理智可言,她喜欢修亦,她不想再躲躲藏藏,不想患得患失,他是沙弥怎么了,她就是爱上了一个小沙弥。 少女一腔孤勇,在佛像面前隐隐忏悔。希望佛祖原谅她的狂妄。 “修亦,你喜欢我的对不对?我也喜欢你啊!很喜欢很喜欢的!你要不要还俗呢?还俗之后,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少女玉手纤纤,祈求似的抓着修亦的僧袍。 修亦双手合十,这副冷漠又无情的模样,像极了不受青蛇蛊惑的法海。 旭妍的泪成串的落下,古朴又沉闷的梵钟声再度被撞响,修亦闭上了酸涩的眼,将女孩儿的手轻轻拂开,转身回到了威严又神圣的佛像面前。 第 10 章 无疾而终,年少的欢喜与悸动,在神像下戛然而止,一切结束得猝不及防,随着钟声留在了虚无里。 旭妍回了府,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一连几日都未曾出过门,谁也不知道去了一趟伽蓝寺的旭妍到底怎么了。 柴老夫人在门外干着急,她这次急匆匆的叫旭妍回来,也是不得已,按照太后这个老姐妹的意思,是想让旭妍嫁给五皇子,但皇上的意思却是想要她的乖乖孙女嫁给晋王,晋王是谁,那是修罗神刹,嫁给他,不说行伍之人粗鲁,且他曾经与旭妍有过不小的摩擦,定是满肚子坏水的想要磋磨旭妍。 如今朝中的事缠得柴阁老分/身乏力,柴老夫人便自做了主张为旭妍挑选了个合适的夫婿。 罗家是柴家的世交,彼此知根知底的,旭妍和遇姐儿又是好姐妹,这一趟,本是要接着看戏的名头去罗家相看,罗家的世子罗佳许,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柴老夫人一早就是钟意的。 本来都约好了日子,结果旭妍不知出了什么事,将自个儿锁在了屋子里。 所幸,旭妍浑浑噩噩哭了几夜,还是出了门,陪着祖母去了一趟信阳侯府。 佳遇欣喜的将旭妍迎进了门,小声道,“一开始我还不相信,还是祖母告诉我,你祖母也有意于我哥哥,如此一来,这事若成了,你岂不就是我的嫂子?” 旭妍云里雾里的,“你在说什么啊?” “你别给我装傻,我哥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碍于你的名声,他才没有表现出来。” 佳遇一脸激动,她从小就和旭妍玩闹在一起,两个人都不是省心的,时常一起去哥哥的院子里,将他的东西搞得一团糟,每次哥哥都会教训她,但对旭妍总是和声和气的,一开始以为旭妍不是亲妹妹,况且还是尊贵的县主,所以客客气气的。 但有一回,她们玩累了,以为哥哥不会回来,就倚在哥哥的书房睡觉,那时,她们二人都十二岁了,哥哥抱着旭妍放在了榻上,细心的盖上了被子,对她这个亲妹妹却不管不顾。 所以,自那以后,她便知道了哥哥对旭妍的心思。但可惜的是,旭妍对哥哥并没有男女之情。 旭妍懵懂,但也回过了神来,“所以,今日祖母叫我前来,实则是为了我和你哥哥的亲事?” 难怪祖母急着叫她回来。可她并不想成亲。 佳遇将她扯过一边,道:“我听我阿爹说,皇上想把你许给赵循,我哥知道后着急的呀,连夜就同我阿爹说,探探你家的口风,你若是不想嫁给赵循,我哥就是最好的选择,怎么样?姐妹!” 旭妍撇撇嘴,“不定的事儿呢,赵循那一关就过不了,他铁定不会娶我的。”所以,我也不想嫁给你哥哥。 长辈们都乐呵呵的在一块看戏喝茶,罗佳许恭敬的在一旁给柴老夫人见礼。眼神没有半分轻佻,只从容的掠过旭妍的方向便收回了视线。 罗佳许无疑是俊秀的,人也十分亲和。在一众世家子弟中也极为出众,就连眼高于顶的五皇子六皇子也爱带上罗佳许一起读书游玩。 旭妍光明正大的打量着他,心里还是摇了摇头,她与罗佳许真的不行,她和佳遇是好姐妹,好姐妹的亲哥哥也就是她的哥哥,若是要嫁给罗佳许,旭妍哪哪儿都觉得两人是在乱/伦,这绝对不行。 无奈长辈们却是有说有笑,佳遇邀旭妍去赏荷,罗府有一片大池塘,里面满是荷花,两人打算划着兰桡去摘些莲子。 佳遇内急。让旭妍等她一会儿,旭妍站在池塘边,心里通透着,果然,没过多久,罗佳许就来了。 罗佳许比旭妍高上大半个脑袋,也是温润和煦那一挂的佳公子,说起来,和修亦的气质有些相像,但修亦沾染了佛法灵性,自然区别于旁人的不同,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罗佳许好像真把她当做了未来的媳妇儿,直直的往她身边走去,也不询问,直接上了小舟,笑着道,“上来吧。” 旭妍不好拒绝,想着总是要把话说明白,有外人在场也不太好。 旭妍上了小舟,罗佳许一直划向了河中央,在河中央停下来的时候也没闲着,他还真的悠闲的摘起了莲蓬。 “你没有话想对我说吗?”旭妍纳闷。 罗佳许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愉悦的道:“等你过门了再说吧。” 旭妍:“......”哥哥你可真自信。 “你如今还是孩子心性,不想成亲是正常的,我原本也想等你及笄之后再上门提亲,但是旭妍,你要知道,若是嫁给赵循,你以后的日子注定不会安生。” 罗佳许一双桃花眼,认真看着人的时候,总是莫名的显得十分深情。 旭妍避开了他的目光,同样认真道:“佳许哥哥,赵循他不会答应娶我的,你放心,你不需要为我搭上自己的姻缘。” 罗佳许摇摇头,定定地看着旭妍的眼睛,男子原本温润的眼神带了些侵略性,“你怎知我不是真心想要娶你?” 本以为二人之间总该有些不一样的,超越出兄妹之间的暧昧气氛,怎知旭妍是一把破坏氛围的好手。 只听她冷静到有些置身事外的说道:“佳许哥哥,我有 第 11 章 从候府离开后,旭妍心事重重,柴老夫人却乐不可支,一路上都在夸赞罗佳许一表人才,将来能担信阳侯府的当家人之责。 旭妍敷衍的附和了两句,柴老夫人听出了味儿,托起旭妍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说道,“丫头是不喜欢罗世子?” 旭妍静默了几息,想起了刚刚在荷塘里,罗佳许失落的眼神。她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喜欢自己的,虽然小时候像哥哥一样照顾她,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所以没考虑到他的感受就开口拒绝,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不喜欢...”旭妍摇摇头。 忽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马车骤然与什么东西相撞,旭妍下意识的护住祖母,额角不慎撞在了窗沿处,旭妍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柴老夫人大惊,慌忙检查旭妍的伤势,随即看到孙女额角擦破了油皮,渗出了几丝血迹。柴老夫人怒不可遏。 外头伺候的双喜急急出声:“老夫人和小姐没事吧?” 柴老夫人掀开帘子,“怎么回事?” “回老夫人,有人当街纵马,车夫避让不及,撞上了一旁的石柱,马车的靠架撞脱了。” “人呢!?” “已、已经跑了。” 柴老夫人急忙往后一看,那个骑马跑掉的年轻人急急勒马,调转了马头,随即往回走。 “祖母,我没事,回去上一点药就好了。”旭妍怕祖母担心,其实真的很疼,她从小就怕疼,稍微拧一下胳膊腿哪里的,虽然能忍受,但还是觉得疼。 柴老夫人下了马车,定定的看着马背上的年轻男子。 赵循这才意识到是柴府的马车,他着急想去伽蓝山下的静元庵寻小尼姑,却没想到让柴府的马车撞了柱,他本就对柴家不满,但里头坐着个老妪,赵循自是分得清。 “晋王殿下好大的威风,当街纵马,竟无视令法?”京城府衙明文规定任何人不得在闹市纵马,即使这个人是赫赫有名的杀将晋王,柴老夫人也是有底气与之驳论。 赵循见老人家这般生气,见她好端端的,只是马车撞坏了,随即说道,“是本王的过失,老夫人的马车本王会找人前来修缮。” 里头的旭妍一听,竟然是赵循的声音,随即捂着额头便下了马车。 赵循一看,柴旭妍竟然也在。 “马车修缮的费用就不劳晋王了,只是老身的孙女磕着了头,晋王说该当如何?”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回府让府医看看伤势。但是马车被损坏,一时之间也回不去。 赵循见她捂着个额头,眉峰微挑,怎么哪哪儿都有她?这一家人是要缠上他? 旭妍扯了扯柴老夫人的衣袖,“祖母,真的没多大事,你看。”说着露出了伤口给柴老夫人瞧。 赵循无意间一瞥,那伤口不大,隐隐有些发肿,但在她奶白的皮肤上显得尤为刺目。赵循不想耽搁太久,他环顾了一番,见不远处有一家跌打损伤的医馆,随即道,“若是老夫人不嫌弃,可否纡尊降贵带县主前去医馆。” 旭妍乖乖的坐在椅子上,让医女为自己包扎,若有所思的看向门口处有些着急着想走的赵循,心想,这男人的身体就是好,这才几天啊,伤就好了,还能当街纵马。 一想到自己额头上的伤,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全的,顿时愤愤不平,老天不公平! 柴老夫人前去吩咐车夫,双喜去了前堂拿药,赵循原本也想走,旭妍出声叫住了他,忙道,“我有话想和你说!” “什么话?”赵循有些不耐烦,语气并不太好。 旭妍试探着说道:“宫里有消息说皇上要给我们赐婚...” 赵循面上一沉,审视的看着柴旭妍,他倒是听说过太后想要给她与老五做媒,但景文帝的意思是想让他同柴家结亲。 柴阁老虽然已经不是储君外家,但手里摸不清还有多少底牌,不然皇后太子都死了,他还能屹立不倒。 依照景文帝制衡的心思,决计不会让柴家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与手握重兵的他强强联手。 景文帝这样做,原因有三。 其一,是想用他做筏子,打破老二老三多年来的明争暗斗。形成三方势力交错抗衡。 其二,试探他的不臣之心,留他在京城,夺他兵权,还有柴阁老身后的隐秘势力。 其三,欲助他上位。 赵循摇摇头,当年狠心将自己扔去北疆的人,怎么可能是其三。 所以,在旭妍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循打断,“这事成不了。”他说得笃定,因为他不会娶她。 “那就好...”得了赵循的准话,旭妍觉得还是有点不保险,又道:“若是皇上真有此意,还望王爷从中周旋,臣女感激不尽!” 赵循听她这话,心中不虞,却说不上来为何不虞,该是她耽误了自己的时辰,男人眉宇微皱,“说完了?” 旭妍点点头。 “你去安抚你祖母,本王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走。 被嫌弃的旭妍坐在椅子里冲着赵循的背影踹了几脚。 ...... “叫你不答应我哥,你看你,遭报应破相了吧!”佳遇幸灾乐祸的看着歪坐在摇椅里的旭妍。 “你哥他让你来刺探军情的?” “这倒没有。是罗佳瑟,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哥,她还说我哥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看不上他。” “所以呢?”旭妍捻起一颗葡萄,含入舌中,眉头一皱,真酸。 佳遇眨眨眼,“所以要我来问你是不是真打算顺势而为,嫁给晋王。” “您得了吧,我脑子进水了,上赶着给赵循虐?” “这不是怕你被男色迷惑,忘了自己和赵循的过节嘛!” “赵循,男色,就他?”旭妍一顿,这么一说,其实赵循是挺好看的,毕竟在落魄斋,她还是肯定了赵循的相貌。 “对了,说到赵循,这几日你没出府不知道,我跟你讲...”佳遇装模作样的看了看四周。 “行了,快说,神神秘秘的。” “我听六皇子说,赵循最近和一个姑娘走得很近,就差按在墙上亲呢!那姑娘是黄侍郎家的庶女,叫什么黄婧妍,和你同一个字儿。” “六皇子?他怎么什么都知道?跟八婆一样!”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还打过赵锡的嘴,就因为他编排自己以后嫁给赵循。大嘴巴一个。 “这不是赵循身边从来没女人嘛,然后破天荒的出现一个,所以六皇子把那女人祖宗十八代都给打探清楚了。你要不要听听?” “不听,没兴趣。”旭妍拒绝得干脆。 “别介,有兴趣有兴趣,比话本儿还有意思呢,你听我给你说,这个黄婧妍是姨娘生的,然后被黄夫人不喜,磋磨了她姨娘,还把她扔去了尼姑庙,她从小在尼姑庙里长大,还要自己上山采药养活自个儿。” “啊?这黄夫人不就是话本里的恶毒嫡母吗?” 她与佳遇都爱看时下京中流行的话本子,她这个屋子,除了佛经,游记,就数话本子最多。这恶毒嫡母迫害妾室庶女的话本还是她十二岁那年最盛行的,经常和佳遇坐在一起边吐槽边看。 “对头!更神奇的是,黄夫人还给黄婧妍算过一卦,说她八字带煞,克父兄,所以把她扔去了庙里镇住煞气,哈哈哈哈,你说黄夫人莫不是在编话本呢吧!” 旭妍果真被勾起了兴趣,还真的和早年间的话本套路如出一辙,“黄夫人不去写话本可惜了,没准咱们还能读到她的著作呢!” “好戏还在后头!这黄婧妍在庙里遭人排挤陷害,受了几年苦楚,却仍然心怀善念,颇得师太照拂,而且不甘自弃,学了一手医术,接着就撞了大运,不知怎么,认识了赵循,现在赵循正在给她出头呢,两人恐怕好事将近。” “赵循这么乐善好施?然后呢然后呢?”旭妍已经将他们的故事带入了话本,颇有些急不可耐的想知道后续。 “然后赵循就给了黄侍郎好一顿下马威,黄夫人也夹起尾巴做人,黄婧妍的姨娘自然就母凭女贵,被黄侍郎抬为了贵妾。”佳遇嘴有些干,喝了一口旭妍的水,继续说道,“名字我都给她取好了,就叫《庶女归来,霸道王爷心尖宠》,怎么样?” “就这?宅斗呢?手撕嫡母渣爹呢?”旭妍从摇椅里坐直身,眼里散发出求知若渴的光芒。 “姐妹,霸道王爷都出现了诶,宅斗没有了,只剩甜宠了。” “啊?没意思”旭妍失落的躺了回去,这故事,烂尾了。 佳遇扯了扯颓废的旭妍,“哎呀,下次我给你顾十个八个写手,想看什么故事,我让他们写!” 旭妍懒懒的翻过身看向佳遇,喃喃说道,“想看禁欲圣僧爱上娇俏小公主...”不敢直说爱上县主,直接说了个大的。 佳遇嘴角一抽,“那就看史书吧,高阳和辩机。” 旭妍烦躁的蹬了蹬腿,“不要,他们最后的结局不好,你给我写个结局好的,在一起的,而且还要子孙满堂!” 还真敢想! 第 12 章 赵通将后续黄姑娘的事宜安排好,通通禀告给了赵循。 “王爷,您该不会真的对这个姑娘动心了吧?”赵通挠了挠头,他们家王爷是个什么性子,他还不知道,都弱冠了还是个雏,在军中的这七年,他都要以为王爷不喜欢女人,一度害怕自家王爷走上分桃断袖的不归路。 “管那么多?吩咐管家买些橘子来。” 橘子?赵通纳闷,“是。” “要酸一些的。” 赵通:“......”怎么跟个孕妇一样? 赵循看着匣子里淡粉色的手帕,上头还有些丝丝缕缕的橘子香气,我摩挲着上头的小字,心中默念“妍”。 婧妍,很好听的名字。 他委实想不到,那样一个美好善良又通透有趣的姑娘,身世竟然这般坎坷,一度让他想起了自己十三岁那年成为皇宫弃子的自己。 虽然现在她还是同他保持着距离,且防备于他,但没关系,总有一日,他会让她心甘情愿跟着他。 对他来说,解决黄侍郎这种小角色犹如碾死一只蚂蚁,如今,有他为小尼姑撑腰,量他黄侍郎也不敢怠慢她们母女。 赵通去而复返,神色异常,道:“王爷,柴阁老邀您一叙。” “柴见屏?”赵循敛下方才的笑意,将手帕细心折好,放入了匣中。 柴阁老经历了长子遇害,女儿病故,外孙惨死,整个人苦苦支撑着偌大的柴府,早已两鬓斑白,垂垂老矣。 早年间还想着辅佐太子外孙成为孝贤东宫主,两年前遭遇了兔死狗烹的朝堂大清洗,如今早没了青史留名的梦。 他此番前来,也只想着自己百年之后,依然能保住柴家后人的荣华富贵。 “柴阁老。”赵循微微顿首。 “晋王殿下,别来无恙。”柴阁老也是在高位上坐了大半辈子的人,言语之间自是比年纪轻轻的晋王更为圆滑世故。 “柴阁老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那下官便开门见山,晋王殿下早年间与下官孙女有些嫌隙,下官想着,孩子幼小,少不更事,若有得罪晋王的地方,还望晋王殿下大人有大量,原谅下官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孙女儿。” 赵循见柴阁老的眼里满是算计,心中不喜,若是几年前,柴旭妍还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每次受伤,每次狂躁,他都会想起她,想起是她带给自己的这一切苦难,恨不得当日杀死那个老太监之时就杀了她,而不是心慈手软的留下她。 但如今,他对这些习以为常,柴旭妍也只不过是不值一提的沧海一粟。 “原谅...?”赵循有些玩味的看着柴阁老,前些日子帮着老二出谋划策想要谋杀自己,现在跑来大言不惭的跟他说原谅,这个柴见屏,果真是好大的脸。 “我知道晋王年纪轻轻杀伐果断,闻将军十万大军皆在你手,只不过,景文帝若是想要北疆兵权,恐怕到时晋王殿下不只是被刺杀这般简单。” 赵循紧握成拳,面上风轻云淡,“柴阁老这是要与本王做买卖?” “想必王爷也知道,下官是先太子的外家,二皇子,三皇子,无论是谁登上皇位,于我柴家百害而无一利,下官之所以帮二皇子,也只是试探二皇子能否有储君之姿。” “是么?二哥可有?”他们话里打着锋机,虽没说到要害,但句句都在要害之上。 柴阁老摇摇头,“并无,反倒是三皇子,深谋远虑,行事沉稳。” “那又如何,三哥做了太子,本王依旧是晋王,又有何不同?”这个老狐狸,是看出来了? “王爷,若是单凭十万大军,王爷是斗不过三皇子。”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赵循眸中杀意顿显。若是这样,柴见屏当年,到底知道了多少辛秘?就连父皇也杀不了他! “下官此番前来拜访王爷,就是想与王爷合作,共谋大业。”知天命的老人双眼浑浊,情绪高涨却十分镇定自若。 赵循沉默了几息,柴见屏说的没错,以他手里这十万大军,要是想斗过云合景从的老三,谈何容易。 ...... 日影西斜,柴阁老走后,赵循面色沉青的回到了王府。 赵通罕见的看见主子一脸落寞,主子的情绪波动不是很大,唯一一次就是在闻将军死之时,他见主子整双眼睛都是红的,像是死了爹妈一样。 赵通小心翼翼的退出了屋子。 赵循颓坐在榻上,想起了曾经的日子。闻将军待他视如己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亦父亦友,他被父皇扔去了北疆,面对全然陌生的地方,他好像进入了深渊一般。 有一晚遭遇鞑靼偷袭,他在京中虽是示弱藏拙,但好歹能保住性命,但到了这个随时会死的地方,算计派不上用场,有用的只有刀剑与拳头,是闻将军救了他,教他怎么去拼杀,怎么去保命,他那时狼狈,没有半分皇子模样。却也活得有血有肉。 后来,边关大乱,他知道,这是争储的预兆,而此时,太子薨了,京中也发生了不小的动乱,暗处的一股势力想要闻将军的十万大军,不惜将情报出卖给鞑靼,致使闻将军守城失利,命丧松岐。 他为了收复松岐,不累闻将军的身后名,快速成长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杀将。经过两年的排查,他终于锁定了暗害闻将军的人是谁。 正是他那位与人交好的三哥,他不惧别人知道他有心储位,但明面上一直以光明磊落示人,背地里却勾结外敌,杀害忠将。 赵循在闻将军的墓前发过誓,定要为他手刃仇人! 柴见屏今日说的那些话,的确令他十分心动,他有这七年自己不知道皇宫辛秘,也知道如何对付阴险狡诈的老三,若是许他柴家满门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他不需要考虑,便会不计前嫌,与之合作,但柴见屏要的,却是柴家的皇后之位! 他要他们的结盟固若金汤,要他答应迎娶柴旭妍,若是得储君之位,当许以柴旭妍皇后之位。 柴见屏这个买卖,当真是半点亏都不能吃,许柴旭妍皇后之位,那便是他赵循的正妻,而他却退缩了,他第一时间便想起了小尼姑,他跟她说过,要她还俗,将来娶她做妻子。 孝义与情爱,若是从前,他眼也不眨选择孝义,可如今他回想起无边黑暗里的那只手,那只带自己走出泥沼的手,那只紧紧拽着他的手,他犹豫了,自从闻将军死后,只有小尼姑让他体会到了久违的温暖与救赎,他不想食言,他只想娶她。 ...... 黄婧妍回到了黄家,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可以是昂首挺胸,仆从环绕着从正大门进入黄家。 那些欺她辱她的兄弟姐妹,有一日会争相讨好着对她笑意连连。 就连她那个尖酸刻薄的嫡母,也谄媚的同她道歉。 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父亲,讨好似的为她置办各种衣裳首饰,更是将府里最宽敞的合湘院给她住。 而她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的人生,会出现这样一个男人,他仿佛是自己的救世主一样,在她体会到人情冷暖的十五年,无法温饱的十五年的人生中,给她送来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而且告诉她,他喜欢她,他想保护她。 他亲自送她回到这个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被接回来和母亲相聚的黄府,回到了这个所有人都看不起她是个山里尼姑的黄府。 就像是一场梦一样,她害怕醒来,所以想时刻都能看见那个男人。 他说他是晋王,还说他尚未婚配,他说想娶她入王府。这真的是她做过最美的梦了。 在这个府里,她只相信自己的姨娘,所以这一日她从宽敞柔软的拔步床上醒来,疯了似的找到姨娘。 “娘,你告诉我,这不是梦对不对?我不用再回去庙里对不对?不用再吃剩菜馒头对不对?”黄婧妍紧紧的抓住杨姨娘的衣袖。 杨姨娘抱着她哭,道:“妍姐儿,这不是梦,咱们娘两终于扬眉吐气了,以后都不用怕大夫人,有晋王给咱们撑腰,咱们谁也不用怕了!” 杨姨娘拍了拍黄婧妍的背,给她顺了一口气。她们终于苦尽甘来,现在她成了黄侍郎的贵妾,身份地位通通都不一样了,原本都敢对她颐指气使的几个大夫人的丫鬟,也都卑躬屈膝的求她原谅。 杨姨娘就知道她女儿的命不是什么煞星命,而是王妃命,是贵人命! “妍姐儿,你要知道,如今是晋王给了咱们这一切,你一定要紧紧抓住他,你若是成了王妃,以后王昭玉就要向你行礼,娘也就终于熬出了头!也就可以给你死去的弟弟报仇!” 她们娘两这些年被大夫人王昭玉害得分隔两地,原本杨姨娘还有一个男胎,最后没保住,再也不能生育,如今天无绝人之路,她的女儿得了晋王青眼。 “娘,我会的!” 第 13 章 前来伽蓝寺烧香拜佛的人络绎不绝,修亦做完早课便要去禅房打坐。 出了大殿,只见得许愿树下两位女施主正在挂姻缘牌,其中一个女施主的姻缘牌落了下来,正好砸在了另一位女施主的身上。 那位女施主调笑道:“我前阵子可是听说,柴旭妍正在和罗世子议亲,难怪你这姻缘牌挂不上。” 修亦听到那个熟悉的带着禁忌意味的名字,心中一顿,立马神色匆匆的离开。 禅房里大师兄比他早到,大师兄见他一脸苍白,关心道,“修亦,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没什么。”而后坐定,“大师兄,我们开始吧。” 一个沙弥,一个比丘,二人禅房打坐一般需要两个时辰。 修亦双腿盘坐在蒲团上,双眸微闭,心中默念着佛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柴旭妍这三个字从脑海里剔除。 可佛经默念着默念着,就变成了那日少女双眼通红的看着他,那双柳叶儿眼,轻挑的眼尾,半含着秋水,有着扰人心神,不经意的媚态。 修亦心尖一颤,佛经被他忘却在脑后,好像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旭妍站在佛祖的对立面,俨然成了极端,成了心魔,她固执的在佛祖面前质问他,有没有对她动心,有没有对她动心。 修亦眼睛忽然睁开,这场禅坐无法继续下去,他的小县主要议亲了,她问他有没有动心,可她转眼就和别的男人议亲了... 修亦的双手紧握成拳,介于男人与男孩之间的年轻身体,已经有了凸起的带着怒意的青筋。 他是出家人,本该四大皆空,六根清净才是,如今这份藏在心底的爱意让他迷惘痛苦,修亦为了不让自己越陷越深,他只好跪在佛像前,虔诚的看着佛祖,向他忏悔。 ...... 这日是太后的寿诞,寿宴按照以往的规制,在华清宫举办,在场的都是京中的簪缨贵族。 只不过这次,来了个新面孔,佳遇早早的就同旭妍坐在了女席一处,毫不关心周围发生了什么,因为两人此时正伤感着。 佳遇入冬就要嫁去济阳蔡家。她们现在能以女儿家的身份相处也时日无多了。 “你的及笄礼我肯定会到场的。”旭妍及笄是在九月,也就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佳遇拍着胸脯保证道。 一旁的罗佳瑟不似平日里那么闹腾,这次极为乖巧的坐在姐姐身旁,有意无意的瞪了几眼旭妍。 旭妍不知所谓,看了一眼罗佳瑟,眉眼一挑,懒懒道:“我说妹妹,今儿个你都瞪我三回了,我没惹着你吧?” “不要你管!”十二岁的罗佳瑟脾气倒不小,还敢跟她这个县主叫板。说着就站了起来,离开座位,没走两步,就撞到在一个面生的女子身上。 旭妍看了看那个面生的女子,又看了看佳遇:“京城的宴会女眷们你熟,这姑娘谁呀?” 佳遇摇头,表示不知,随即也起了身,向被罗佳瑟撞了一下的姑娘致歉:“这位小姐没事吧?家妹鲁莽,没撞疼你吧?” 旭妍没起身,正打量着这位姑娘。她穿着一身并不适合她肤色的水蓝色苏锦绣菡萏裙,有些畏手畏脚放不开,一看就是不经常参加各种宴会,不是,应该是压根就没参加过宴会。 面上的妆容一瞧就不适合她,这姑娘瓜子脸,标准的小家碧玉脸,五官中就一双杏眼看起来稍显出众,只是画了不适合的妆容,所以在一众玉貌花容的贵女中显得平平无奇。 还未等这位姑娘开口,不远处就款款走来两位姑娘,一个穿着水红色软锦缕金芍药裙的姑娘高挑些,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柳碧色长裙的矮个姑娘,两人都恭敬的向坐在蒲团上的旭妍见礼。 “见过温齐县主。” “免礼。” 那个畏手畏脚的姑娘见她们二人向旭妍行礼,也连忙统一动作。 旭妍仿若一个睁眼瞎,谁也不认识,不对,那个穿着芍药裙的姑娘她好像见过,对,在上回香山别院,含香园里有一位和佳遇站在一起的姑娘就是她。她看向佳遇,用眼神询问她,这些人是谁。 芍药裙的姑娘莞尔一笑,落落大方道:“这二位都是我的表妹,父亲是工部黄侍郎黄大人。” 旭妍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佳遇无力扶额,笑道:“这位红衣姑娘是尚书府家的二小姐徐织卉徐小姐,这位碧衣姑娘是黄侍郎家的大小姐黄婧雯。” 旭妍这才懂了似的点点头,掠过这二人,看向呆呆站在一旁的黄家另一个小姐,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县主,我叫黄婧妍。” 旭妍,佳遇:“......” 她就是黄婧妍?两个姑娘都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话本女主真真实实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黄婧雯向前小迈一步,讥笑的看了一眼黄婧妍,笑着向旭妍说道:“县主和罗小姐没见过她也是正常的,我这个姐姐之前一直住在尼姑庵里,没见过什么世面,胆儿小,若是冲撞了县主的,还请县主不与她一般见识。” 旭妍玩味的看向黄婧雯,老绿茶了这是,哪有上赶着揭人家的短?这算是话本子后续,庶女归来,手撕绿茶嫡姐? 只不过这个姑娘好像并不厉害,只抿了抿嘴便不说话了。 待这小插曲一过,寿宴已经开始了,这次旭妍的对面是五皇子,反正不是赵循就好。 筹光交错与歌舞笙箫间,众人推杯换盏,此时赵循才姗姗来迟,旭妍小饮了一杯梨花白,有些薄醉,她也随着众人的视线瞧赵循望去,赵循掠过她一眼,便看向了坐在她后面的黄婧妍,那眼睛里写着: 别怕,我来了... 虽然不是看向自己,但旭妍还是被那个眼神看得汗毛竖起。旭妍心里忍不住做一个呕吐状。 随即,赵循被人起哄着自罚三杯,太后饶了他,将他放回了位置。 而赵循的视线若有似无的看向她这边,旭妍知道他这是看向自己身后的黄婧妍,趁着酒意晕晕乎乎的,旭妍坏心的阻挡着赵循的视线,他看左边,她就挡左边,他看右边,她就挡右边。 被故意挡住视线之后,赵循的面色终于变了,他冷冷的看向柴旭妍,怎知这个柴旭妍一副将醉不醉的模样,正傻笑的看着自己,女孩儿奶白的肌肤上现在带着些淡淡的胭脂色,就像是刻意画上去的一样,一身鹅黄衣衫,一如他当初凯旋进京时,见到的那如沐春风般的干净模样。 赵循难得的没有别开目光,旭妍看他一副要吃了她的可怖模样,想着你这个坏蛋又吃不到我,我就要使坏,随即吐着小舌头,朝赵循扮了个鬼脸,“略略略...” 赵循:“......” 酒过三巡后,佳遇一直心惊肉跳的看着和赵循使坏的旭妍,心想这姑娘不能沾酒啊,一沾就变傻。等太后走后,佳遇拍拍旭妍红彤彤的脸,拉着她往华清宫殿外走,“带你去醒酒,你这个傻子!”佳遇突然色色的将鼻子凑近旭妍的衣襟处,闻着旭妍身上的味道,嘿嘿一笑:“还怪好闻的,你用的什么熏香啊?和梨花白一中和,超好闻!” “没有熏香,是体香,我是仙女,我有体香,你没有!”旭妍耍小孩儿脾气,炫耀的同佳遇嚷嚷。 醉了醉了,真醉了。 “小声点,我的姑奶奶,那边还有男人呢!”佳遇捂住旭妍的嘴,让她别出声。然后将她的肩膀一按,让旭妍坐在了大石墩上。 女孩儿将一双手乖乖巧巧的放在腿上,小脑袋一栽一栽的,差点要掉下去。 另一边,赵循将黄婧妍叫了出来,他看着眼前漂亮小巧的姑娘,这些东西都是他给她准备的,还是经过了他与赵通一致审美才给黄家送过去。果然很漂亮,赵循如是想着。 “今日还习惯吗?”赵循柔声问。 黄婧妍娇羞点头,她咬了咬唇,小声问道:“王爷方才怎么来晚了?” “军营有些事,你呢,今日可有发生什么?” “有,今日我认识了县主。”黄婧妍想到那个奶白奶白的少女,心里就是好一顿羡慕,她穿着鹅黄的宝相花缠枝仙鹤裙,竟然比徐家表妹穿红色还要打眼。 赵循一听,还有哪个县主,今天来的也就是柴旭妍一个县主。想到她方才吐着舌头的丑样子,真是欠收拾。 “他给你难堪了?”赵循眉头一皱。 黄婧妍摇头,突然想到娘说,要不经意间的露出柔弱之态,让男人心疼你,怜惜你,然后让他知道,有人欺负你了,得眼眸软软的看向他,待到他问你之时,只要先摇摇头,再低下头不说话,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让他自己去猜,他看到你这副样子,只会更加的想要保护你。 黄婧妍按照姨娘说的照做了,只见赵循看向她的眉眼果真越发的柔情似水。 这时,徐织卉寻了过来,高挑的少女身姿窈窕,芍药裙裾在晚风里微扬,她向赵循行了个礼,“晋王殿下安。” “嗯。” “表妹是来找我的吗?”黄婧妍有着女人最准确的第六感,这个表妹不是来找她的,以前逢年过节,她来黄府玩,只会和身为嫡女的黄婧雯一起说话,其他的人她通通看不上,更别说她还记得自己这个默默无闻的表姐了。 “是呀表姐,妹妹怕你不记得路,特意前来寻你。”然后不经意的看了一眼挺拔如青松的男人,“王爷与表姐说什么呢?表姐这么高兴。” 赵循不想有旁人在场打扰他们二人,随即递给了黄婧妍一个安心的眼神,说道:“黄小姐随你表妹先回去吧。” 黄婧妍点点头,不顾徐织卉还想说什么,然后拉过她的手,一起走了。 当她不知道,这个徐家表妹,怕是对晋王有意。 赵循看着黄婧妍离去的身影,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另一边,佳遇听到不远处罗佳瑟在唤她,看距离不远,见旭妍的样子很是乖巧,想着不会有事,就先让旭妍在这里坐一会儿,她等下再回来。 就在佳遇走后,赵循便出现在了石墩子后面。他粗粗的看了一眼后脑勺圆溜溜的柴旭妍,想到方才黄婧妍被他问到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对柴旭妍的厌烦更近一步,赵循绕到石墩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头顶看起来毛茸茸的柴旭妍。 旭妍只觉得头顶一片乌黑,她抬起一张酡红的小脸,眼神迷离的看着一脸阴沉的赵循,突然撅起嘴,伸出手,奶声奶气道:“哥哥,要抱抱!” 她在姑姑那里住,弄坏了太子哥哥的东西,他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坐在椅子上搞破坏,随即走近她,一道影子黑压压的在她的头顶,她才六岁,她什么也不知道,只要向哥哥撒娇就好了,撒了娇,他就会抱她起来,然后摸摸她的头,就不会怪自己了。 旭妍想象中的太子哥哥的抱抱并没有来,面前的太子哥哥一动不动,她怕他这次会生气,被打屁股就不好了,所以一把跳过去,抱住太子哥哥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处蹭来蹭去,一副认错的可怜模样同他道:“妍妍错了,哥哥原谅妍妍好不好?” 赵循被她这番动作惊得愣在了原处,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怀里抱着他的姑娘,这个人是柴旭妍吗?他魔怔了吗?他为什么还不把她推开? 佳遇走过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旭妍死死的抱住赵循那个大冰块的腰,还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将埋在他怀里的脑袋抬起来冲赵循笑。 佳遇揉了揉眼睛,她觉得,旭妍可能是不想活了,这个时候她作为好姐妹是不是应该悄无声息的走掉,让她一个人抵抗风暴?还是冲上前去与她同生共死? 算了,佳遇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她低下头,快速出声:“晋王殿下对不起,县主她喝醉了,她并不是非礼您,还请您把她交给我,我把她打醒。” 赵循仿佛听了一段非常烫嘴的快板,连忙把柴旭妍扔给了佳遇。 ※※※※※※※※※※※※※※※※※※※※ 作者:wili奶妍,赵循你没有心,她那么可爱,你居然忍心下药害她 第 14 章 “小姐,那小沙弥听到咱们说的话,面色很不好,然后很快就走开了。等他从禅房出来后,奴婢看见他跪在了佛像前...”那日许愿树下的女子是旭妍派过去试探修亦的。她想知道,修亦知道她要议亲嫁人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承认喜欢她... 旭妍听完后抿了抿嘴,随即让芳菲先退下,一个人坐在梨花木摇椅里发呆。 她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修亦的呢?她只知道,情窦初开的年纪,她的身边只有修亦,那时整个柴家因为姑姑的死人心惶惶,都害怕景文帝要铲除柴府,所以,在寺庙的两年,其实形如软禁。 她懂事的宽慰着祖母,每天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在祖母面前闹腾,但只有修亦问过她。 “县主,您真的快乐吗?”小沙弥其实僭越了,但他茶色的眸子像是一面镜子,轻而易举的映出她最真实的内心。 是啊,她真的快乐吗? 阿爹在她出生后不久,就死于江淮水患,阿娘不久之后也郁郁而终,她高贵的县主身份,是因为她失了双亲,姑姑给她求来的。 姑姑曾告诉她,就算没有爹娘,她也有祖父祖母和姑姑护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后来姑姑和太子表哥都走了,她爱的人都离她而去。 看着渐渐苍老的祖父和祖母,她总害怕他们也会离开自己,她从小就没有安全感,因为这颗心从来都没有着落过。 她紧张的看着修亦,面上的笑容敛得一干二净,她听到自己不悲不喜的声音响起:“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快不快乐。 修亦唯一一次逾越便是那天在伽蓝山上,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睛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她,然后摸了摸她的头,告诉她:“县主若是不开心,可以和小僧说。” 只因为那一次,微醺的山风刚刚好吹拂着他的僧袍,少年沙弥的眼睛像茶色的平静湖水,如此的令人心动。 十三岁少女的心事,在风里落地生根。 双喜看着小姐紧紧绞着手指头,不免担忧:“小姐,您听奴婢一句劝,您是县主,小师父是出家人,就算是两情相悦,老爷也是不会答应的...” 只见旭妍的眼神空洞,双喜打小就跟在小姐的身边,小姐这次从伽蓝寺回来就极为不对劲,若是以前对小师父的喜欢,双喜还能骗骗自己,小姐对修亦只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但小姐这次,显然是神女动了凡心。 双喜顾不得其他,直言道:“小姐有没有想过,小师父他是出家人,若是小姐要与他在一起,世俗的偏见与流言蜚语,将会把小姐和小师父说得肮脏不堪...” “下去吧。”旭妍打断双喜,看着桌案上那一本本佛经,她轻轻的翻了几页,看着上头那一行小字。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旭妍苦笑,连经书都要嘲笑她吗? ...... “王爷,三皇子手下的人将闻宣带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方才,闻宣在茶楼与人发生口角,打伤了三皇子的妻弟。现在人关在了府衙大牢,王爷要不要去看看?” 府衙大牢,闻宣一身脏污,嘴角带血,偏生整个人硬气得很,一言不发坐在牢狱一角。见是晋王来了,立马起身拜礼。 “好了,到底出了何事?怎么会对上三皇子的人?”赵循负手而立,面上冷凝。 一想到方才在茶楼,闻宣就气不打一处来,激愤道:“那个魏庆真不是个东西,光天化日就敢强迫良家女子,我看不过,上前说理,没想到他竟是个横的,要同我动刀子。 我想也没想,就接招了,谁知道他来阴的,想要戳我眼睛,然后我气性一上来,直接打爆了他的头...” 小将军闻宣是闻将军的义子,也是赵循的义弟,照顾好闻宣,是闻将军临死前唯一的嘱托。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赵循凝神,想着三皇子这一出,是发现了什么?竟下手这样快。 “去查这个女子。”恐怕就是一出戏。“你是晋王府的人,出行都带有晋王府腰牌,他是三皇子妻弟,怎会不知你的腰牌,还要同你打?你就没想过他是故意为之?” 闻宣咬牙,震惊的反应过来,看着赵循面上冷凝,知道自己这是给晋王惹了麻烦,“王爷,我错了,不该意气用事。” 赵通在晋王身边耳语了几句,赵循转身,随即撂下一句:“在里头反省几日,长长记性。”意思是不打算这么快捞他出去。 赵循从三皇子府邸出来之时,赵通觑着主子的面色,虽与往常无异,但无端的觉得瘆人。 “爷,三皇子说了什么?” 赵循没说话,老三这个笑面虎,果真是手段了得,将闻宣扣下想要牵制住他, “本王失踪的那几日是老三从中作梗,并不是老二,想来柴阁老所说的老二不堪大用,确实对得起他,老三不好对付,北疆有内鬼,是老三安插进去的人。” “什么?”赵通大惊,北疆是他们一同打下来的天下,晋王就是靠着北疆的力量才得以回京筹谋大业,若是真有三皇子的人,那么北疆的一众将领岂不是... 赵通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忙道,“属下修书一封给秦竟,让他加以防范。” “嗯,顺便给柴见屏修书一封,就说本王过几日上门拜访...”老三既然布局如此缜密,这么多年却动不了柴见屏,足以见得柴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通晓得此事的严重性,恐怕那日柴阁老所说的话,王爷真要好好考虑一番。 赵通正要前去柴府。 赵循道:“此事不急,你派暗卫前去黄府守着,切莫让黄姑娘出事。”老三既然要搞他,那么小尼姑的身边定是不安全。 “是!” ...... “啊啊啊啊啊啊!” “别叫了别叫了!”佳遇一把捂住旭妍的嘴。“幸亏我来的及时,你是不知道,你抱着赵循的腰在那里傻笑有多丢人。” 旭妍安静了下来,仿佛遭雷劈了一般,生无可恋道:“然后呢?” “赵循的面色可吓人了,我若是再去晚一点,没准他就把你扔进了华清池。” “你怎么现在才和我说?”这都距离太后寿宴过去好几日了,她现在才知道,“赵循今日正好来我府上做客,我不活了我!” 真的太丢脸了! “哈?赵循要来?” “已经和我祖父在前厅叙话了。” 另一边,赵循同柴阁老入了书房。 “想必当初先太子也是遭了老三的毒手,既如此,本王与阁老的合作自是坚不可摧。”说了这样久,赵循却只字不提迎娶柴旭妍一事。 柴阁老知道赵循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想要同他合作,却不打算拿出全部的诚意:“王爷看来并没有考虑好。” 柴阁老一双眼睛虽混浊老态,毕竟都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几十年来的威严气势仿佛在逼迫着赵循做下决定。 “老夫知道,王爷钟意黄家的姑娘,可王爷要明白,时不我待,闻将军的仇,北疆数十万将士今后的命运,难道不比黄姑娘重要?你若是真心想要得到老夫的鼎力相助,总要做出些承诺来,不是吗?” 柴阁老的眼神紧紧锁着赵循,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团团将他围困。赵循知道,京中这趟浑水到底有多泥泞,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犹豫一分,便是耽搁大局,想要破老三的阵,只得借柴见屏的势。 赵循点头,“那便由阁老安排。本王就先行一步。” “稍等,老夫叫旭妍来送送王爷。” 旭妍被叫出去的时候一头雾水,直到看见赵循才反应过来是为了什么。 旭妍撇撇嘴,祖父怎么叫她来了? 赵循看着一脸不情不愿的柴旭妍,心中一嗤,面色如常,“走吧。” 两个人都不说话,安静得有些尴尬。旭妍瓮声瓮气的道:“那日我喝醉了,若是有冒犯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赵循停下了步子,就这么定定的看着柴旭妍,眼神之中还是一贯的嘲讽,那日他把人扔给罗佳遇,转眼罗世子便赶来了,那个男人一看就对她意有所图,他想起罗世子抱着她一脸防备的看着自己的模样就觉得可笑,“本王若不见谅呢?” 旭妍:“......”不是吧?你一个这么厉害的王爷,不就是被我抱了一下吗?“那你想怎样?” “温齐县主想必顺遂惯了,觉得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旭妍心道:赵循没犯病吧?又要阴阳怪气内涵她? 赵循难得笑了笑,只不过这笑容看上去有点阴森,“县主好好准备一番吧,既然要嫁给本王,从前的过节就一笔勾销...” 说完,不等柴旭妍跟上来,赵循头也不回的出了柴府的大门。 旭妍怔愣的立在了原处,他、他方才说什么?什么嫁给他? 女孩儿漂亮的鹅蛋脸倏地刷白,她木然的走到柴阁老的书房外。 “阿翁。”旭妍只有心里没底,有些脆弱的时候才会这样叫祖父。 “进来。”柴阁老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小少女,这是他的第一个孙辈,捧在手心里的明珠,虽然他平日里要端起一家之长的威仪来,但面对这个亲手教养起来的孩子,还是忍不住多一分宠爱。“怎么了?”柴阁老难得的卸下一身的防备,松泛的看着旭妍。 “方才晋王离开的时候,说我要嫁给他,阿翁,他是什么意思?”旭妍的眼神有些空,不相信的看着柴阁老。 柴阁老看着孙女儿惨白的面色,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赵循年纪轻轻器宇不凡,又贵为王爷,妍妍听话,以后阿翁和阿婆不在了,你跟着赵循,阿翁才能放心。” 柴阁老眼神颇有些闪烁,实则不止如此,这个孙女性子通透,十分聪慧,因为被护得太好,并没有发挥的地方,将来只要坐稳了皇后之位,待她产下皇嗣,他们柴家,就还有东山再起之日,而不是靠着百鸟令苟延残喘。 ※※※※※※※※※※※※※※※※※※※※ 感谢在2020-09-23 20:04:04~2020-09-26 19:36: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老公你说句话啊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5 章 从柴阁老的书房出来之后,祖父的话依旧历历在耳,她要嫁给赵循,待赵循弱冠礼成之后便向皇上赐婚。 弱冠礼成,弱冠礼成,旭妍焦急的想着,再过半月便是赵循的弱冠礼。那时候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阿翁决定的事,从来就没有人能够阻止,想当初阿翁凭着一己之力扭转乾坤,保下岌岌可危的柴家,阿翁的话,谁敢不听? 旭妍手脚冰凉的轻轻颤抖,她立马跑向了祖母的院子,院子里的嬷嬷也一脸凝神,旭妍进屋,看着祖母面色也不大好看,女孩儿嘴唇翕动,好一会儿才能镇定的开口,“祖母...” “妍妍怎么来了?”柴老夫人打起精神,冲旭妍和蔼一笑。 旭妍坐在祖母的身侧,喃喃的问道:“祖母,我是不是真的要嫁给晋王?”女孩儿的声音淡淡的,但柴老夫人怎会听不出这里面隐隐的惧怕。 其实她早就知道老爷有此意,早在旭妍拒了罗世子的那门亲事当晚,老爷便找到她说起旭妍的归宿。 起初她也不可置信,急着拒绝,骂老爷糊涂,但有些事,却不是她们妇人家能够左右的,她只能寄希望于晋王不要点头,那么旭妍就无需嫁过去,但今日赵循上门,她便知道此事已然是板上钉钉。 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摸着旭妍的手,道:“好孩子,你祖父不会害你的,晋王肯点头娶你,想必也不会为难于你。” 柴老夫人自知这话苍白无力,柴家现在没得选,若是不同晋王结盟,以后只有被三皇子除掉的命运。只有旭妍嫁给了赵循,将来等她死了,旭妍依旧能活得好好的。 “祖母,我...”旭妍欲言又止,她十分清楚,即便是求祖母,也无济于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柴家处境艰难,即使祖父祖母不说,她也应当做出柴家人应有的牺牲。 旭妍失魂落魄的回到了怡华苑,也不理会双喜的询问,将自己锁在屋子里,她紧紧的握着手里的小瓷瓶,这是修亦送给她唯一的礼物,仿佛只要闻到里头的橘子香气,就好像修亦还在她身边。 双喜在外面焦急踱步,老夫人院里的张嬷嬷赶来询问,见双喜在屋外,立马明了。 她压低声音吩咐双喜照看小姐,双喜听完今日发生的事,立即瞪大了双眼,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张嬷嬷,有些反应不过来。 屋里的女孩儿一夜未眠,眼下黛青衬得整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双喜小心翼翼的进了屋,就看见清晨第一缕熹微洒在小姐的侧脸,将脸颊上的细小绒毛镀上了一层光辉。旭妍她端坐在书案前抄写佛经,仿佛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双喜端着洗漱盆,看着一脸平静的小姐,她好像与世隔绝了一般,安静得有些可怕。 “小姐眼睛不涩吗?休息一会儿吧...” 旭妍没有答话,只一门心思的扑在经书上。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短暂的忘记自己的处境。 双喜看着这样封闭自己的小姐,突然想起了上一回这样,还是在三年前,那日皇后娘娘薨了,小姐安静的哭了三日,到了伽蓝寺,在人前依旧与从前无异,可只要一个人的时候,小姐便不爱说话,有时一坐便是几个时辰。 双喜其实知道,小姐心思内敛,通透,远没有平日里看上去那样活泼,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性子,随着皇后娘娘的死而停留在了过去。 旭妍让双喜退下,她只是想要些时间来消化一下,就像得知姑姑和太子哥哥身故的时候那样,安静的消化一下,不至于难受到活不下去。 一日很快又过去了,旭妍精神不济,睡倒在了书案上... 春日里鸟语花香,梵钟声古朴悠扬,从四面八方传来,旭妍穿上了平日里最喜欢的鹅黄裙衫,她提起轻盈的裙摆,欢快的跑上了青石板阶,朝着那个笑容羞涩的小沙弥而去。 他轻轻开口:“旭妍...” 小沙弥从来都是叫她县主,从未唤过她的名字,旭妍脚步一顿,随即欣喜又狐疑的朝他迈着矫情的小碎步而去。 “修亦,你怎么在这里。” “在等你。” “为什么等我?”少女绞着手里的裙摆,柳叶儿眼亮晶晶的,期待的看着他。 修亦的身后就是庄严的佛像,修亦与她,站在佛像下,仿佛只是苍茫大地的一颗尘埃,她完全看不见他身后悲悯的佛祖,满眼只有面前不太一样的修亦。 少年沙弥白皙的面庞染上异样的绯红,他微微低下头,茶色的眸子里淬满了细碎的星光,看着旭妍的眼睛,就像看着佛祖那般虔诚与真挚,他将温热的嘴唇贴上了旭妍柔软的唇瓣,就像电光火石一般,就像漫天烟花一般,二人定定的在佛祖面前拥吻,就像尝到了禁忌的滋味,小心翼翼却又欲罢不能的加深了这个初吻,良久,修亦放开旭妍,少年清润的声音喑哑,他说:“小僧心动了...” 旭妍没来得及高兴,一场大雨袭来,伽蓝寺,佛祖,修亦在雨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皇宫,太极殿,赵循... 赵循的眼像一块寒冰似的,他面露凶色,紧紧掐着她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要害贵妃腹中的孩子,旭妍无法喘息,根本回答不了赵循的问题。她动弹不了,只能任由生命在赵循的手里流失,旭妍感受到自己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来,越来越汹涌... 旭妍是被鸡鸣声唤醒的,屋外的日头还很暗,是黎明破晓前的漆黑,她满头大汗,不停地大口喘息,恐惧的摸着自己的脖颈,无意识环顾四周,良久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梦,她匆匆下了榻,穿上绣鞋。 此时,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她要见到修亦,没人知道她此时有多不安,只有见到修亦,只有他才能安抚她的不安。 ...... 一身小厮衣着的旭妍头发糟乱,精神不济,一个人风尘仆仆的骑着马来到城外的伽蓝寺。 晨间的风带着萧索的凉意,旭妍浑然不觉身上的冷,只坐在青石板阶上安静的等待着下早课的修亦。她紧紧绞着手指头,终于,梵钟声响起。 修亦回去禅房的路上,还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只见衣着单薄的女孩两眼无神,面上惨淡的坐在冷冰的石阶上。 修亦皱起眉头,“县主?” 旭妍听到这声疑惑又温和的声音,怔然一个激灵,她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身体已经下意识往修亦奔去,她死死的抱住修亦,修亦的身体一顿,并没有推开旭妍,只因为少女的身体冰凉,更是隐隐的在颤抖。 “县主怎么了?”怎么会穿着家中仆从的衣裳来了伽蓝寺。 旭妍没回答他,抱着的这个人身上是暖的,她打摆子似的委屈开口:“修亦,我冷...” 她坐在修亦的屋子里,喝着他给她倒的热姜水。 旭妍终于恢复了一丝暖意,发现修亦正担心的看着自己。 “是出了什么事吗?”修亦即使将她带进了自己的屋子,也照样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仿佛这样就能欲盖弥彰。 “我要嫁人了...”旭妍放下茶杯,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此时就像被人抛弃了似的,光影暗淡,无端看得人心疼。 修亦僧袍下的手紧握成拳,面上依旧平静,但眼神不会骗人,他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痛色,是他这个年纪无法掩饰的痛色,更是无能为力,无法孤注一掷的痛色。 修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无法说出违心的话来恭喜这个他连肖想都不敢的女孩儿。可旭妍就像在逼迫他一般,清透的眼睛紧紧盯着修亦。 修亦忽的又想起了那日她离开之前说的话,有没有动心,他想,是动心的,但又能怎么样?一旦动心,便是万劫不复,她是县主,与他隔着天堑,两个人没有未来。 “我要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修亦,我不喜欢他!”少女的声音不似往日里的欢快清甜,带着被迫成长似的哭腔。她红着眼眶看向沉默的修亦,泪水决了堤一般涌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了地面上,旭妍哭着恳求着:“修亦,我喜欢你,带我走好不好?” 带我走,去哪里都行,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想嫁给你,带我走吧... 时空仿佛都静止了一般,远处的诵经声消失了,屋外的鸟鸣声不见了,修亦想,他的水云身在这一刻终于被打碎,苦苦支撑的这些日日夜夜,在佛祖面前忏悔的日日夜夜,皆因面前女孩儿的泪而瞬间瓦解,修亦的心脏纠做一团,有些酸涩,有些畅意。 他靠近她,每走一步都是对曾经的告别,对曾经的撕裂。修亦想起了方丈那日所说: “修亦,师父知道你天资聪颖,信念坚定,对佛法也有深刻的领悟,只不过,你的命中有劫,无论进退,皆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劫,你若坚定,当成佛,你若动摇,将万劫不复...” 方丈是不是早就料到有这一天? 修亦脑子里此时再也想不起方丈同他促膝长谈的那些话,他的眼里此时只有旭妍哭红的眼睛,羸弱的身躯,还有她说,她喜欢他。 修亦站定在旭妍的面前,面上是孤注一掷的孤勇决绝。他抛弃了梦想,抛弃了对师父的诺言,他疯狂的在想,他要不顾一切的和她在一起,哪怕是年少时候的一时冲动也好,此刻,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好,我带你走...”万劫不复就万劫不复吧,早在 第 16 章 晋王欲与柴家结亲之事在赵循弱冠礼前走漏消息,赵循此时只担心这件事会不会传进黄婧妍的耳朵里。 “王爷放心,黄府外安排的暗卫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不会让黄小姐知道。” 而另一边的黄府,黄婧雯蓄意挑衅,带着表姐徐织卉一道走进黄婧妍的合湘院,而此时的黄婧妍正在小院里种薄荷。 听闻丫鬟来禀,便请了二人入内。 黄婧雯看了看自己这个姐姐一身脏污,嗤笑道:“大姐姐可别再做这些下人的活计了,没得传出去说咱们黄府苛待庶女。” “雯妹妹可千万别这么说,婧妍也只不过是种些药材,兴趣使然罢了。”徐织卉罗扇轻摇,高高在上。 黄婧妍不明就里,想之前这个黄婧雯还只是暗戳戳的表达对自己的不满,绝不会上门来找自己不痛快,晋王敲打了一番父亲,黄婧雯断不敢再来寻自己的晦气,今日这是怎么了? 见黄婧妍不理会自己,黄婧雯颇有些不满,随即道:“清高什么呀,晋王又不会真娶她...” 这话说完,黄婧妍身形一顿,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回来也有好些天了,在府里做大小姐,自然就养得水嫩了不少,黄婧雯看着这个姐姐,别真以为有晋王照拂就是晋王妃了吧? “你说什么?”黄婧妍声音里有些颤,晋王不会娶她?那他要娶谁? “我的好姐姐,该不会就你还不知道吧?妹妹可是听说了,晋王要与柴阁老的孙女结亲呢。”黄婧雯上下一打量,这个庶姐,不得不说其实还是有几分姿色的,但漂亮又有什么用,能成为王妃的女子,还得看身份。 “温齐县主?”黄婧妍有些艰难的开口,柴阁老的孙女,适龄的就是那日的县主,那个比徐织卉还要明艳大气的女子,黄婧妍心底蓦地一疼。揪着难受极了。 徐织卉瞧她这样,心中颇觉快意,输给柴旭妍,她自是无话可说,谁让她的身份摆在那里。但黄婧妍算是个什么东西,区区三品官家的庶女,也敢比她高上一头? 这边羞辱完黄婧妍之后,黄婧雯满意的带着徐织卉便离开了。 黄婧妍呆立在庭院中,秋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也吹凉了她的一颗心,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开始肖想晋王,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她便忍不住感叹,怎么会有男子生的这样好看,英俊勇猛,身份尊贵还能保护她,她从未被人如此珍视,尝到了一丝甜头,她便想要得更多。回来这一个月,都是他在帮她打点,男人眼神中的爱意不似作伪,他应当是喜欢她的,不然也不会紧紧拥着她不想放手。 院子里晋王派到黄婧妍身边伺候的丫鬟,看着秋风里失魂落魄的黄小姐,转身便向外面的暗卫通禀。 杨姨娘匆匆赶来,她已经听到风声了,事关女儿的人生大事,也关乎着日后她能不能在黄府立足,杨姨娘将黄婧妍拉倒房中,焦急道:“傻女儿,你可一定要成为王妃!”晋王这棵大树若是错过了,那她可真是会抱憾终身。 “可是娘,王爷要娶的人是县主,父亲见了她都得参拜,我怎么与她争?”黄婧妍的眼眶通红,里头的泪将掉不掉。 杨姨娘眼珠子一转溜,道:“晋王于你有意,你得抓住好机会,只要将他哄好,把这门亲搅和了,若是再不济,便伏低做小,将他伺候得服服帖帖,待日后成了侧妃,总有法子再成为王妃,来,娘教你怎么做...” ...... 旭妍神色无常的从大门而入,守门的小厮询问旭妍怎么一个人从外头回来,旭妍冰冷冷的瞪了他一眼,转而回了后院,守门的小厮见小姐模样不善,也不敢多说,正巧二房的夫人孙氏从这边走来,她纳罕的看着远去的旭妍,心中存疑,向小厮问道:“大小姐从外头回来的?” “二夫人安。”小厮并未直说,想着要不要告诉二夫人,但一想到方才小姐的那个眼神,很明显是警告,就不再多言。可孙氏是谁,察觉到一丝丝苗头不对,便上了心,她什么也没说,神色如常的叫人盯着旭妍的院子。 旭妍心里仿佛打了鸡血一般,心潮翻涌着,她环顾四周,看了看这个从小待到大的闺房,是她所有少女时代留下的痕迹,温馨的,难过的,快乐的,每一种滋味都有,但想到她与修亦会迎来二人的新生,旭妍觉得,抛弃这些也未尝不能做到。 双喜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姐是出去了吗?” 旭妍点点头:“我饿了。” 一连几日,双喜见小姐都安安静静的,终于,到了第四日,旭妍将双喜与芳菲叫到跟前来,仿佛告别前的嘱托一般,“你们从小跟着我,如今也大了,我将卖身契交与你们,到时候离开,去账房支一笔银子,我这里还有几支不错的朱钗,到时候就当是我给你们的嫁妆。” 旭妍将她的妆匣打开,哪里是几支朱钗而已,里面还有田契与房契,够得上她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你两将这些东西分了,不怕被旁人夺去,是我留给你们安身立命的所在。”旭妍语气淡淡的,双喜猜得到小姐想做什么,但芳菲不知,三年前她自告奋勇留在柴府看家,所以不知道旭妍对伽蓝寺的小师父情根深种。 “小姐是不要我们了吗?”芳菲不知道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有些可怜巴巴的看着旭妍。 女孩儿摇头,“你想多了,你都快十七岁了,总不能一直在我身边做丫鬟吧,本来早就要把你放出府去的,昨日我央了祖母,待过了这几日你便离府吧,不要再多问了。” 安置好这两个贴身丫鬟时,旭妍去了合德院见祖母。 如今这天秋高气爽,温度怡人。祖母泛起了困意,倦在太师椅里昏昏欲睡。嬷嬷见是旭妍来了,想要唤醒柴老夫人,旭妍阻止,悄声来到祖母身旁,拿着小杌在祖母脚边坐下。 柴老夫人的鼾声低浊,却听的人十分心安。 旭妍摸着祖母满是褶皱的手,心下酸涩,这双手,曾经抱起过跌倒的她,这双手,曾经把饭一口一口的喂进她的小肚子,还是这双手,在她高烧不退的时候,一直抚摸着她的脸,叫她心肝儿,叫她丫头。 旭妍鼻头发酸,怔怔的看着这双布满了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脸颊旁,慢慢的将脑袋枕在祖母的腿上。 这一刻,很短,最起码回忆很长。旭妍流着泪轻声道:“阿婆,孙女不孝,就先走了。” 良久之后,旭妍双膝跪地,给老夫人磕了一个头,少女擦干了泪,最后看了一眼祖母,便合上了小帘门。 柴老夫人躺在摇椅里,没一会儿便停了鼾声,闭着的眼睛流出了泪来。 嬷嬷进来,心里沉甸甸的,她叹了一口气:“老夫人这又是何苦呢...” 只听柴老夫人苍老的声音止不住的轻颤:“传白鸟令,好生保护小姐。” ...... 旭妍只带走了两身男衫,还有一些傍身的银钱,以及两张伪造的路引。 她装扮成书生郎的模样,带着一顶毡帽,便匆匆出了山塘街,脚下生风一般,旭妍的心情沉重又激切,这一路上,她想起那天早晨,他们二人紧紧相拥,互诉爱意,是那样充满希望与欢喜,修亦就好像是她全部的热烈与爱意,他颤抖的吻着她的唇瓣,动作是那样青涩甜蜜,怜惜又珍视,她觉得以后的丈夫就该是他那样的。 而不是赵循的冷眼相待与恶语相向。 抱着她的少年沙弥,原本单薄的身体已经渐渐长成了结实的男人躯体。比她的暖和,也比她的强健。到时候他们二人一起离开,可以在边陲小镇上生活,亦或是下江南,她的外祖就在江南,那里的水乡,她很喜欢,她想,修亦也一定会喜欢。 就在旭妍对未来欢喜的规划着,前方有几个打马的男人就要奔驰而过。赵循正要赶往黄府,为了抄近路,他选择了山塘街这一边,却没想到此时街上的人还那样多,赵循响想起上回撞了柴家的马车,突然将缰绳一勒,黑色的大马停了下来。马背上的几人都下马步行。 旭妍眼看赵循就要走到自己的面前,心里不由一慌,这儿没有巷子,没处躲,旭妍只好转了个身,谁知没走几步,就被人叫住。 赵循看前面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郎有点眼熟,见到自己立马就转过了身,想着应该是认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随即出声道:“前面的,站住。” 旭妍脚步一顿,害怕暴露,索性直接迈开了步子,猛地往前冲,拐过了前面的巷子,从另一条街道穿了过去。 “王爷,那小子有问题?” 赵循摇摇头,“无事,先去黄府。” 旭妍给自己顺了一口气,方才幸好是有惊无险。想到修亦还在伽蓝山山麓的菩提树下等她,立马又活了过来,朝着城外疾步走去。 跟在旭妍身后的人一直离她十几步的距离,等人出了城,方才往原路返回。 约好的未时,修亦早早便等在了菩提树下,他带着纶巾,穿着俗世子弟的衣裳,有些束手束脚,但好在这一带都没有人。 修亦只带了一把伞与他全部的盘缠,他昨夜观看星云,预感今日可能会下雨,想着旭妍应该也快到了,心里越来越激动。少年一脸薄红,颇有些手足无措,他已经决定好了,之前在金光寺的时候有一位比丘同他说过,在江南西道,有一个专门做瓷器的地方,那儿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而且有一处桃花源一般的寨子,遍地都是油菜花,若是能住在那儿,可真是十分惬意。 他们二人这般惊世骇俗,离经叛道,注定是要对不起旁人的,但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修亦他坚信,只要他们二人在一起,一切的难关都会过去。 若要他亲眼看着旭妍嫁人,他万万做不到,现在什么也不管,就带着她私奔,总比将来抱憾终身要强,他就疯狂这么一次,就这么一次... 旭妍顺利地出了城,呼吸着城外的空气,这一切都是自由的。只不过天公不作美,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旭妍勒紧了肩上的包袱,往菩提树下走去。 第 17 章 “夫人,县主一袭男装,往城外走去。小的还发现有另一拨人跟着县主。” 孙氏眼睛微眯:“她可有带什么?” “回夫人,只有一个包袱,不大,那些跟着县主的人,应当是老夫人派过去的。” “老夫人?”孙氏沏茶的手一顿,“她可真真是个好祖母,这都要和人私奔了,她也不管,快去,告诉阁老。”私奔这种丑事,直接就会连累同族的未婚姐妹,可不能让柴旭妍连累了宜姐儿。 天儿忽然闷热了许多,孙氏看着屋檐下淅淅沥沥的秋雨,一时间不知是喜还是忧。 柴阁老方回来就被告知旭妍跑去了城外私会外男,恐怕是要私奔,柴阁老气得面色铁青,立马派出府兵前去将人抓回来,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嬷嬷见老爷气势汹汹的要出去,连忙通知了老夫人。 柴老夫人手上的佛珠掉在了地上,立马站起身,冒着雨往外赶,柴阁老自有人替其撑着伞,见到自己的老伴,柴阁老的面色更是沉得可怖。 柴老夫人一生都未曾这般狼狈过,当着这些心腹的面,柴老夫人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 “老爷可是要去将旭妍带回来?”老夫人颤着嗓子,极力的在冷静。 “将她带回来,你们做的这些事我既往不咎。” 府兵在外已经集合成队,柴阁老吩咐一批人先去抓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和尚,又道:“将人直接打死!” 老夫人心尖猛然一缩,她抓住柴阁老的手,眼尾止不住的泛红,“老爷,不要这样对旭妍,不要这样,让她走吧,让她走...” “将夫人送进屋去!”柴阁老沉青着的脸依旧毫不松动,转身便一同出了门。 屋外的雨势越来越大。 赵循到了黄府,黄侍郎诚惶诚恐的接待了这尊杀神,赵循也不打算拐弯抹角,“不知本王能否见到黄大小姐。” “自然,自然。”黄侍郎连忙叫下人去请黄婧妍过来。 虽然府里的人都知道晋王要娶温齐县主做王妃,却没想到晋王还会亲自前来府上看望黄婧妍,一时之间,就连昨日刚找完茬的黄婧雯都有些担心,这个晋王虽说是不会娶黄婧妍为正妃,但是封侧妃都是抬举她了。 黄婧妍娉娉袅袅的撑着伞从外院进来,黄侍郎很有眼色的躬身退下,对着门外的大女儿说道:“莫要耍小性子惹王爷生气。” 黄婧妍没吭声,只轻轻点了个头。 堂屋中只剩下赵循和黄婧妍两人,还有屋外的倾盆大雨。 “妍儿...”赵循出声,有些愧疚得不看久看她的眼睛。说好的娶她一人,但还是违背了誓言。 黄婧妍不哭不闹,很是安静,她眸中蓄着泪,将掉不掉,十分可怜,“臣女恭喜王爷,能与温齐县主这样的贵人结亲。” 赵循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艰难道:“我别无他法,娶她不过权宜之计,你若是信我,将来我的妻子,只会是你。”他不能对不起闻将军的遗言,北疆的十万将士,比他自己的命都更重要,绝不能出任何差池。但那个在山里悉心照顾自己的小尼姑,他也不想辜负。 黄婧妍看得出赵循确实有自己的难处,她不能将他逼的太紧,随即道: “王爷万万不要再说这些话,臣女蒲柳之姿,比不得县主国色天香,能得王爷两分青睐已是天大的造化,怎么还敢肖想做您的妻子。” 她将自己的姿态摆得极低,这是姨娘告诉她的,以退为进,让他心生愧疚。 果然,赵循情真意切的看着她,摸了摸她的脸,“你别妄自菲薄,你很美,比谁都美,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 说着,赵循试探的抱住了黄婧妍,柔声道:“妍儿,你可愿意等我?”这小心翼翼的话语里满是期待与紧张。 黄婧妍将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湿湿热热的印在了赵循的胸膛,赵循能感知怀里的女孩儿在哭,哪怕他这样抱着她,她依旧是那样无助。 黄婧妍止了轻颤,柔柔地道:“臣女福薄,配不上王爷的这份喜欢,旁人都道,臣女便是嫁给王爷做侧妃也是祖上积了德,但臣女从小便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臣女不想做妾,可臣女喜欢王爷,将王爷视作天,只要王爷还在意臣女,臣女愿意等的,三年,五年,哪怕十年,臣女也是愿意的...” 赵循听着她诉衷肠的话,看着少女的唇瓣一开一合,胸腔十分震动,赵循搂着怀里女子的腰肢,有些心猿意马,他慢慢的将脑袋靠近她,两人的身体紧贴得严丝合缝,嘴唇离得越来越近... ...... 旭妍来不及避雨,一想到修亦还在等她,随即在大雨里快步跑了起来,终于,她看见修亦撑着一把伞,也朝她的方向而来。 少年在雨中看清了是她,立马不管不顾的狂奔而来,旭妍站在原地,即使被大雨淋湿了全身,依旧笑得比艳阳还灿烂。 现在,她不是随时都要注重仪容仪表的京城贵女,也不是众女表率的温齐县主,她只是一个用尽勇气去和爱人私奔的女子。 他们二人就像翻山越岭的旅人一般,终于与彼此相遇。 修亦用伞挡住旭妍被淋湿的身体,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滴答答的没入了她的脖颈,两个人在这一方小小的遮蔽下,贪婪的看着对方的眼睛。 “县主冷吗?都淋湿了。” “不要叫我县主,我不是县主了。” “还有,看到你,我就不冷了。”旭妍踮起脚尖,抱着修亦的脖子,笑得格外开心,胸腔仿佛被填满充盈,是从未有过的美妙感受。 修亦也紧紧拥着旭妍,心下一颤一颤的,这个姑娘,为他放弃了一切,相应的,为了她,他也愿意放弃一切,以后,他们会厮守一生,他不再想着四大皆空,六根清净,有怀里这个姑娘,他这一生也值得了。 “我们先去避雨吧,我怕你受不住。”修亦神色有些担忧,毕竟这雨势越来越大,这一把油纸伞也撑不了多久。 正当两人打算离开之时,一队训练有素的府兵包抄而来,旭妍隔着大雨,她识得,正是柴家的府兵,旭妍的心中警铃大作,她紧紧抓着修亦的手,止不住的打摆子,同修亦说道:“修亦,那是柴家的府兵,我们、我们...” 看着女孩儿都要急得哭出声,修亦咽了咽发紧的喉头,决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修亦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道:“旭妍别怕,我带你走。”说着,修亦拉起旭妍的手,带着她一路狂奔。 少年少女在磅礴大雨里奔跑,仿佛一对亡命天涯的苦命鸳鸯。 /// 赵循渐渐放开黄婧妍,怀里的少女面色绯红,害羞的神情令人眼前一亮,黄婧妍喃喃道:“外面的雨那样大,王爷要怎么回去?” 赵循心中不知有多熨帖,他看着被自己安抚好了的女孩儿,顿时神清气爽,男人嘴角一扬,道:“雨太大便不回去了,在黄府住下来。” 黄婧妍面上一怔。 赵循笑了笑,“怎么,你不想让我留下来?” 黄婧妍觉得自己要溺毙在赵循的眼睛里,这样一个杀伐果决的男人,让人无法想象他会像个使坏的少年郎一般,对着喜欢的女子笑,那样的不可思议的笑意,让黄婧妍出声反驳:“不是的,想、想让您留下来...” 女子话音刚落,赵循便像个当家老爷一般,吩咐下人给他准备一间房。赵循留下来的理由很简单,柴见屏自以为可以用手中的秘密牵制他,他只不过是想要他知道,即便娶了柴旭妍,她也不会得他半分宠爱。再者便是让黄府里这些想要看他小尼姑笑话的人长长眼睛。 /// 柴阁老看着自己的孙女在大雨里不要命的跟着别的男人跑,心中一痛,他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很久都没有淋过雨,骑过马,这次为了将旭妍寻回来,他也不要命了。 很快,训练有素的府兵将二人团团围住,旭妍紧紧的抓着修亦的袖子,柴阁老一声令下,将旭妍与修亦两人拉开。 旭妍一边大哭一边死死拽着不松手,雨水流进了她的眼中,又涩又涨,让她快看不清修亦的样子。而修亦比她还要糟糕,高壮的府兵得了柴阁老的话,说是直接将人打死。府兵们拳拳到肉,将修亦打得血流不止,两人紧紧抓着的手被一股蛮力拉扯。 修亦的脸上全是血,看着眼前渐渐模糊的旭妍,心中疯了似的想要看清她,想告诉她别哭,他不疼的,府兵一脚将修亦的手骨踩断,一阵剧烈到让人恨不得去死的疼痛蔓延在修亦的全身。 修亦生平第一次哭出了声,只因为,他的手没了力气,再也握不住旭妍的手,少年泪如雨下,一声一声的喊着旭妍,旭妍... 那样破碎的,绝望的,濒临死亡的呼喊,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不禁软下了心肠。 旭妍看着快要被打死的修亦,她被人死死的扯在了一旁,绝望的看着爱的人被自己的祖父打杀。 旭妍满身污泥,脏兮兮的不像个人,她转头看向祖父,跪下来磕头求罪,“阿翁,阿翁,我错了,别打了,别打了,他会死的,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引诱了他,是我引诱他带我私奔,阿翁,求你了,放了修亦吧,放了他...” 旭妍哭得撕心裂肺,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喊得呕出来。 那些人被她的喊声顿住了脚,都有些于心不忍。 柴阁老坐在马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磕头认错的旭妍,心里跟针扎似的疼。他被人半扶着翻身下马,慢慢走到了旭妍的身边,叹息道:“你可知,聘为妻奔为妾,旭妍,你为何要自甘堕落?” “不是的,不是的...”旭妍崩溃的摇头。跟修亦在一起,她怎样都可以。 柴阁老蹲下身来,仿佛一个耐心的长辈在教导小辈一般,他摸了摸旭妍的脑袋,仿佛儿时那般,却道:“旭妍,你可知咱们柴家表面虽风光,背后却岌岌可危,你太子表哥是被人害死的,若是让旁人当上了皇帝,咱们整个柴家便要大厦倾颓。 旭妍,祖父无用,活不长了,也斗不动了,只希望柴家能够平平安安的,只有你嫁给晋王,嫁给他,才能保咱们柴家满门,你是柴家的孩子,也理应为柴家付出些什么,就当是祖父求你了。” 柴阁老知道,只有旭妍性子通透,脑子聪慧,只不过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只要逼她去争,这个孩子,将会是柴家最大的倚靠。 旭妍浑身哆嗦着听完祖父的一番话,这话千斤重,无一不在说,柴家满门皆在她手里握着。旭妍止不住的全身犯冷,祖父曾经那样高大的一个人,不知不觉间也佝偻着背,满面沧桑,她知道,祖父真的很累了。旭妍转过头去,看着泥地里奄奄一息的修亦,觉得心都在被什么东西割裂,胸腔中积着一滩淤血,仿佛随时都要呕出来。 “阿翁,对不起,我明白了。”这事关柴家的生死存亡,她没了任性的资格,她只能心甘情愿的作为一个献祭品,去完成她应有的使命。“您放了修亦,我和您回去...” 雨水,血水和泪全然混在了修亦的脸上。他疼得已经感知不到外界的变化。却能心灵感应一般看向旭妍的地方,修亦害怕极了,他怕旭妍放弃他,他怕旭妍看到他的无能厌弃他,修亦从没这般绝望,他奋力的喊着:“旭妍,旭妍...”别抛弃我... 不远处,伽蓝寺的梵钟声响起,钟声依旧古朴沉闷,雨势没有半点要减小的意思,仿佛是佛祖要为他们洗去罪孽一般,旭妍眼底结成了冰霜,她再不敢去看那个为他不顾一切的小沙弥,她放弃了修亦,也弄丢了一颗最美好的真心...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一切仿佛如一场大梦一般,钟声将一切拨回到了原点,没有小沙弥,没有小县主,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柴阁老看着雨中的众人,疲惫却不减威严,道:“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半个字,一家老小,格杀勿论!” 府兵们齐齐应是。 旭妍硬着心肠,头也没回的跟着柴阁老离开了这里,修亦在这片广阔的天地中仿若一个死人般,任生命慢慢流逝,他知道,旭妍走了,那个手里捧着小鸟的小姑娘走了,那个笑起来像朝霞一般的小姑娘,走了... 方丈站定在修亦的身边,他撑着油纸伞,僧袍半湿,无悲无喜的看着地上的修亦,口中喃喃念道:“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你的情劫已渡,该醒悟了...” 旭妍回到府中,阖府上下人心惶惶,却并不知道到底出了何事,老夫人病倒了,旭妍也去了半条命,缠绵病榻许久不见好。 赐婚的圣旨下来了,旭妍托着病体接了旨,往后的各种宴请,都不见旭妍的影子,双喜没有走,她依旧留在旭妍身边照顾,本来老爷都要将她打杀了的,但瞧着小姐着实病恹恹的,才重新让她这个得力的老人照顾。 旭妍现在每日都要睡上半日,却是越睡越瘦弱,双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所有的苦难好像只有小姐一人在承受,双喜那日没忍住,偷偷派人打听了小师父的消息,小师父没有死,被方丈带回去之后,生了一场高热,也足足昏迷了好几日,醒来的时候,好像忘记了一切。 小师父依旧留在了伽蓝寺,他不知道他为何忘记了一切,只觉得应该是自己罪孽深重,所以便央了方丈,选择最艰苦的修行,成为苦行僧,一路从京城出发,远去暹罗... 这日,小姐醒了,坐在院子里看黄昏的晚霞,脸还是漂亮的,水晶琉璃一般的美人,不过仿佛是画皮而成,没了灵魂。双喜心里藏着事,但也不敢将小师父的消息告诉小姐。 她只是心疼,小师父忘记了,可小姐没忘,每日梦里,小姐都会被梦魇惊醒,却不告诉自己,一个人坐在床头瑟瑟发抖,就这样的精神状态,怎么会不消瘦下去呢? 所幸的是,老夫人的病渐渐是好全了,这日佳遇前来府里找旭妍,今日是她及笄的大日子,她也马上就要出嫁了。佳遇不清楚前段时间旭妍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索性就不问。 这日罗佳瑟也来了,几个姑娘坐在旭妍的屋子里,罗佳瑟见旭妍颇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嗤道,“谁让你要嫁给晋王,他现在和黄家的庶女不清不楚,没等你嫁过去,怕是庶长子就生出来了...” 佳遇面色一沉,怒斥道:“罗佳瑟,闭嘴!” 罗佳瑟讪讪的把嘴闭上了,外头的丫鬟笑呵呵的走进来,同旭妍道:“小姐,晋王来了...” 第 18 章 房中的几个姑娘皆是一愣。外院的小丫鬟显然是替旭妍受宠若惊,旭妍神色淡淡让其退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来做什么?”虽然两人有了婚约,但女子及笄,好像也用不着未婚夫前来观礼吧?佳遇作为今日及笄礼的赞者,竟一点也没听到风声。 “祖父让他来的,本以为不来了。”旭妍也纳闷,赵循怎么会来。 佳遇让罗佳瑟先出去,她抚着旭妍的手,担忧道:“我虽不知你这些日子出了什么事,你不与我说,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事,嫁给赵循,肯定不是你心之所想,但是旭妍,你好生听着,朝中局势很乱,你只有嫁给赵循,将来无论谁做皇帝,你都不会有事,还能庇护你的家族。” “我晓得...”奈何她的兴致确实不高,整个人都是恹恹的。 佳遇不知是感怀还是怎么,看着这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姐妹,有一些埋在心里的话还是忍不住开口:“赵循与黄婧妍差着门第,你也不必为此事忧心,他虽对黄婧妍不错,但也越不过你去,只要你日后能权衡好,赵循会敬着你的。” “嗯。” 及笄礼已然开始,赵循被请为了上座,但众人觑着晋王淡漠的脸色,好似只是一场普通的军备演练一般,他只是过来交个差。 实则还真是交差,赵循原本是被太后勒令着过来的,他本有法子推了这场观礼,但是小尼姑对他说,希望他过去。 “臣女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您现在与县主定了亲,应该先紧着县主,若是因我而冷落了县主,反倒叫臣女忧心...” 小尼姑大方体贴,怯生生的眸子仿佛含着春水似的,为了不让有心者人拿她做筏子,赵循还是耐着性子来了柴家。 正宾是信阳侯夫人,有司是太后身边伺候的德兰姑姑。 这一场及笄礼算得上是排场阔气,能让太后舍得派出德兰姑姑,也只有受宠的公主和郡主了。 旭妍盛装出席,由佳遇与柴晴宜引着前去正堂。 女孩儿穿着一件绣工精美的大红遍地织金通袖衫,繁复的仙鹤刺绣栩栩如生。吹弹可破的奶白肌肤上搽了一层轻薄的胭脂,红白相映,惊艳得仿若冬日里的红梅白雪。 赵循坐在上首,也不由一恍惚,无端的想起了太后寿辰那日喝醉的她,那时的柴旭妍,像是阳春三月枝头上沾着晨露的桃花,远不是眼前这般清冷得像是屋檐上的落雪。 赵循所坐的位置能直观的看清柴旭妍此时的模样。作为男人来讲,柴旭妍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肌骨丰盈,唇红齿白,柳叶眼鹅蛋脸,一分一厘都是精心打造的一般,皮相如此,骨相更佳,哪怕是他不喜她已久,视线也会不由自主的去打量她。就如当日凯旋进城门时,抬头就见茶楼里探出脑袋的她。 赵循捻着茶杯的手一顿,不过片刻,心中便恢复如常。他已经有了小尼姑,柴旭妍于他而言,再貌美,也不过是权势路上的棋子。赵循意味不明的垂下眼。 堂屋里除却柴家人和赵循,便没有其他男子。在场的女性长辈皆是被这漂亮的脸蛋儿晃了眼睛。 信阳候夫人不吝溢美之词,笑看道:“妍姐儿果真是毓秀动人,同你祖母年轻时也不遑多让!”京城的世家贵族的圈子也就这么大,两家又是世交,侯夫人小时候见过柴老夫人,这一夸将祖孙二人都夸了进去。 “侯夫人谬赞。”旭妍客气的向众人行礼。 柴老夫人这些日子恢复了一些元气,听晚辈夸赞自己,也不由得一笑。她与柴阁老替了旭妍早亡双亲的位置,坐在主位,受旭妍及笄大礼。 待及笄礼结束之后,众人都心照不宣的留下赵循与旭妍,大邺的男女大防向来不严苛,未婚夫妻婚前见面也无可指摘,更何况两人都是身份尊贵之人,也做不出什么落人口舌之事。 秋日里的院子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日光,双喜在不远处候着,赵循与旭妍两人不远不近的慢慢走着。 赵循觉着今日的柴旭妍很奇怪,具体说不上来,总之整个人很沉寂,就像一捧雪落入了枯井中,无人打扰,静谧萧瑟,与她今日的妆容极其不搭,好似变了一个人。 旭妍实在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哪怕是闲聊,他们二人之间也没什么话题。还是赵循心中有些蠢蠢欲动的异样。 “上个月你是不是去了山塘街?”赵循想起这回事来,当时赶着去黄府,路过山塘街的时候看着一身小厮衣裳的人很像柴旭妍。不过转念一想,她怎么可能穿着小厮衣裳,该是自己看错了。 “没有。”旭妍心中一顿,而后摇摇头。问道:“王爷怎么答应下来了?不是说不会娶我么?”旭妍没有看赵循,只出神的望着枝头几只欢快的鸟儿。 这句话颇让赵循觉得打脸,不过到底是做大事的人,男人沉得住气,开诚布公道:“双方都意有所图罢了。”虽没了往日里的鄙夷,但言语间或多或少还有些嘲讽。 这时,旭妍认真的看着赵循,若是没搽胭脂,她此刻的脸色定然很苍白,赵循能看得出来柴旭妍身子确实不好。但好与不好,同他也没关系。 “我以前对不起你,不过也两清了,嫁给你之后,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这话说的,就好像在学堂认识了一个平平常常的同窗。 “难不成嫁给我,你还委屈了不成?”赵循下意识的问道,发觉自己的反应有些不对劲,他微微咳了一声,告诉自己,他只是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什么两清?她欠他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两清。 “咳咳咳...”一声急促的咳嗽声,让赵循没有再接着问下去,旭妍面色苍白如纸,胭脂红在她脸上呈现出了病态的红软。 少女躬着背,咳嗽的冲击力让她有些没站稳,差点栽了下去,赵循见这般,情急之下扶住了旭妍的手。 旭妍连忙抽出自己的手,一把扶住身旁的假石,赵循神情一怔,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柴旭妍,而落在空中的大掌有些不知所措的收回,背到身后去,没等赵循出声询问,旭妍压了压胸腔的不适,气息不稳道:“王爷先回去吧...咳咳咳...” 双喜闻讯赶来,向赵循福礼,“还请王爷见谅,县主身体不适,奴婢先带县主回屋。”说着立马扶起旭妍,带着人就消失在了赵循的视线里。 赵循离开柴府之后,眉间微皱,方才柴旭妍手上的触感,怎么和... “王爷,二皇子与三皇子斗起来了...”赵通面上十分惊喜,这下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这二人明面上起争来了。 赵循将方才的疑惑抛之脑后,“将三皇子与江淮私盐案的消息放出去。” “是!” ...... 府医诊治过后,柴老夫人提心吊胆的看着他。 府医面色有些凝重,“老夫人借一步说话。” 离开了旭妍的屋子,确定里头的人听不到,府医开口道:“县主受了凉,染上风寒,今日笄礼,恐怕累着了。”府医继续说下去,“这本没什么,但县主近些日子情绪上大悲大痛,风寒易治,心疾难医。若是长此以往,恐怕药石罔效...” 旭妍额间发着虚汗,她迷迷糊糊间,又听到了钟声,不再是让人心绪祥和平静的梵钟声,反而如魔音绕梁一般,勾魂索命的钟声。 她紧紧牵着修亦的手,少年的手已经变成了男人应有的宽厚温暖。他们穿过高山河流,在金灿灿的花海里嬉戏亲吻,两个人无忧无虑的在天地间厮守与共。 忽然,面前燃起了一场漫天大火,她看着柴府的匾额从高处落下,生生砸死了年迈的祖父与祖母,耳边好像有魔罗在说话一般,它告诉她,引诱佛子,这就是你柴家满门的代价。 魔罗的声音紧紧萦绕在她的耳边,像尖刀一般剜在她的心口,她看着阿翁失望的眼神,还有祖母痛心疾首的哭泣,在滔天的火光里渐渐化为灰烬,旭妍的眼中滴着血泪,她松开了修亦的紧紧抓着她的手,毅然决然的冲进了火海。 赵通在赵循的书房处理着江淮送来的密信,看着连轴转了三天的主子,劝着他去小憩一会儿,这没过多久,赵循神情冷凝的被惊醒,面色有些奇怪,赵通手中的笔一顿,问道:“王爷,怎么了?” 赵循一言不发,面色沉得有些反常,突然说道:“你传信过去,问黄小姐可要补办一次及笄礼。” “王爷,及笄礼哪有补办的?”赵通纳闷,黄小姐早就过了及笄的年岁,王爷这是什么突发奇想?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这么多废话!”赵循面色不虞,赵通突然回过神,前几日参加了温齐县主的及笄礼,该不会发生了什么? 赵通忙不迭的去了一趟黄府。 赵循抵着额间,揉了揉眉心,他怎么会梦见柴旭妍呢,还对她... ※※※※※※※※※※※※※※※※※※※※ 这几天回家处理事情,抱歉啊 第 19 章 江淮私盐案牵一发而动全身,旭妍在闺中养病,也听得双喜提起过外面的消息,不得不说,赵循现在越发的得势,二皇子与三皇子龙争虎斗,也顾不得盯着柴家。 二皇子家族势力不容小觑,三皇子则手段百出,赵循在这其中得了不少好处。 十月中,私盐案彻底被捅到了明面上,三皇子被景文帝关了禁闭,同时,风头无两的二皇子遭人暗算,一时之间,景文帝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最后,景文帝将江淮私盐一案全权交由赵循。 十一月,赵循到达扬州,扬州知府罗大人亲自前去码头接人。 “王爷,京城的书信。” 赵循一目十行,看着柴阁老的书信,一下便陷入了沉默。 “王爷,京中可有事?” 赵循笑了笑,“并无,柴见屏中饱私囊,也参与了私盐,让本王放过一个人。” “那王爷打算如何?” “自然是等价交换。”他与柴见屏合作,自然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扬州知府安排了晚宴,沅江的这一艘画舫上,几个身居扬州高位的官员同赵循敬酒,各个的马屁将赵循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下官真是没想到,咱们这个小小的水乡,竟能迎来晋王您这号大人物。” “罗大人客气,扬州富庶之地,与京城相比,也所差不多。” 一番客套之后,舫主唤来了一众伶人舞姬。 罗大人不知道晋王私底下是什么路数,但英雄自古难过美人关,用女子来讨好晋王这总没错。 画舫上的舞姬身娇体软,舞姿曼妙,一时间酒香与脂粉香朝着赵循扑面而来,男人皱眉,敛下心中不虞,罗大人有意无意的觑了赵循一眼,发觉他正看着台上的领舞,罗大人心中了然,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赵循打量着面前衣衫薄如蝉翼的舞姬,这个女人,竟同柴旭妍足足像了五分。体态丰盈,肤若新雪,特别是一双柳叶眼,媚眼如丝,半含秋水,仿佛是柴旭妍在他面前蓄意勾引,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又想起之前的梦。想着若不是柴旭妍身份高贵,恐怕也只能是权贵手里的玩物,待反应过来,赵循心中一顿,面色难看了起来? 舞姬见晋王方才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嘴角勾笑,她是知府大人安排过来伺候晋王的,只要这个男人看上了自己,以后荣华富贵自是少不得,于是腰肢舞动得愈加卖力,身上的薄纱半掉不掉,朝着晋王暗送秋波。 窗外的江风呼呼作响,里头的琵琶声,舞姬起舞时脚踝带着的铃铛声,声声入耳。 罗大人在一旁笑得谄媚,“王爷舟车劳顿,下官一片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这话说得含蓄又直白。 赵循却在心里嗤笑,他们这是得了什么风声?找了个丰盈的瘦马。 下了画舫,那名舞姬果然盈盈立在他的屋前。 “奴家名唤玉姬,伺候王爷沐浴更衣。” 他们此行,只有护卫,没有侍女,安排个妖妖娆娆的女子前来目的也只有一个了。 赵循意味不明的打量着这个神似柴旭妍的女子,轻声说了句:“罗大人难道不知,本王不喜女子痴肥?” 玉姬的面色一瞬苍白,而后涨成了猪肝色,赵循这番话说得恶毒,这是直接骂她是个胖子,实则玉姬只是胸前丰盈罢了。 赵循说完,阔步走进了屋中,方才心里头的郁闷一瞬间烟消云散,他喜欢小尼姑那样温柔小意,娇小玲珑的女子,才不是柴旭妍那般痴肥。 “王爷,柴阁老要保下的人今日并未前来。” “嗯,下去安排,扬州姑且不动,将周边州县做下的黑账都查清楚。” “是,王爷。” 赵通离开后,赵循打开了床榻边的木箱子,里头是小尼姑为他做的一对护膝,江淮的冬天湿冷,小尼姑担心他关节受冷,在临行前特意为他缝制。一并还有几双袜子。”他心中熨帖,反观柴旭妍,果真是没有一点做王妃的自觉,什么表示也无,罢了罢了,又想到她做什么? ...... 冬天过后,天气回暖,旭妍的病情也已大好,同没出事前无甚差别,芳菲进屋就看见自家小姐又在抄写佛经,比老夫人还勤快。 待旭妍抄完一卷,芳菲欲言又止。 “说吧,什么事?” 芳菲没将外面传的王爷不喜环肥女子说出来,只高兴道:“小姐,王爷这次又立了功呢,江淮私盐案的贪官污吏被王爷连根拔起,这一次,宫里立储的传闻,都在说王爷有望成为储君!” 旭妍手指蜷缩,捏紧。赵循做储君,柴家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这次又是景文帝布下的局?还是说阿翁其实也有此意? “小姐,王爷若是成了储君,您不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吗?”芳菲知道小姐有个县主的封号已经是顶顶厉害的了,若是以后成了太子妃,成了皇后娘娘,那真是想也不敢想啊,柴府这是要连着出第二位皇后娘娘了。 “妄言!” 这时候双喜进门正巧听见了,连忙将芳菲叫了出去,双喜整理好旭妍抄写的佛经,心里门儿清,“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今儿的日头暖和。” “也好。” 双喜语重心长道:“小姐,芳菲也是高兴,您与王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王爷得势,咱们柴家面上也有光,您应该和王爷亲近些的。” 旭妍妥协的点点头,“他回京了?”这些日子浑浑噩噩,关于外面的情况,她一概也不想知道。 “王爷前些日子便回来了,约摸着过几日便会来看您。” 旭妍轻轻嗤了一声,他来看她?赵循不先紧着他的白月光,跑她这里来,那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去拿佳遇给的那本话本子。”这样好的春光,辜负了岂不可惜。 院子里静悄悄的,双喜回了屋之后,旭妍自顾自的坐在院中的摇椅里晒太阳。 春意盎然,一切的寒冷都留在了昨天,阳光洒在少女粉嫩的裙摆上,她沐浴在和煦的春光里看着话本,脸上终于有了些别样的神色。 双喜见小姐看话本正在兴头上,也松了一口气,便出了院门,待双喜走后,话本后面的脸早已泪流成河。 佳遇真的让人写了一本圣僧与公主的话本,他们历经磨难,终于在一起,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连佛祖也不行。 旭妍将话本往面上一盖,泄了气一般睡在了摇椅里,这一刻,春光,暖阳,圆满,她矫情的想,这一刻死了也值得。 赵循来柴家见柴阁老,处理好了柴阁老要保下的人,便被人领着来到了柴旭妍的院子,得了柴阁老的允许,自是没人敢阻拦。 侍女还没进去通禀,赵循便看见一个穿粉衫的少女懒洋洋的在摇椅里晒着太阳小憩。初春里的暖阳正好,她用话本盖着脸,那模样惬意又慵懒,赵循心念一动,阻止了下人的传话,旁若无人似的走到了柴旭妍的身边。 这一刻,静谧得有些舒畅,赵循觉着,柴旭妍好像也没那么惹人厌了,他摩挲了一下手指,将盖在女孩儿脸上的话本揭了下来。 怎料立马惊醒了柴旭妍,赵循看着话本子里那一句“世上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颇有些兴味,再看着惊慌的柴旭妍面上明显的泪痕,玩味道:“怎么?这是哭过了?” “还给我!”旭妍恼了,连忙起身去抢赵循手里的话本,这男人实在恶劣,仗着身量高,逗猫儿似的让她上蹿下跳,还故意将手伸得老高,旭妍算是女子里高挑一些的,用着祖母的话来说,本就比旁的贵女胖了一些,若是再比旁人矮,那可真就不好看了。 旭妍抢不到,气性一上来,直接用拳头捶在了赵循的胸口上,气急败坏道:“给你给你,我不要了。”说着背过身想回屋去。 柴旭妍真是下了狠劲,但赵循是谁,被捶得眼不带眨的,他将话本一掷,强硬的扣住了旭妍的双肩,他将人扳了回来,鬼使神差的去触碰她的手,旭妍瞪大了眼,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连忙将被桎梏的双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你做什么?松开,松开!” 赵循像是变了一个人,她要反抗,他就偏要紧逼。 这双手和黄婧妍的不一样,并不纤细骨感,反而肌骨均匀,摸起来软绵绵的,就像伽蓝山上那一回的触感,赵循心中质疑,却无从决断,这些日子困惑着他的梦境,就是从那一日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开始。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喜欢是黄婧妍,伽蓝山上对她的承诺,是责任,也是爱意,他本该对她产生欲望,却在梦里换了一张面孔,那张面孔在他看来,可恶又刺眼。 偏偏情到深处,他存了两分怜惜,可抬头一看,柴旭妍对他没有半分温存,清冷的模样像是嘲笑的看着他,令他潮红的脸瞬间消退成铁青。 醒来后,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岁前,那种在阴沟里盯着天边的星云,恨不得将她也扯入泥潭的自卑。 赵循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扣着柴旭妍的双手,似抚摸似揉捏,偏偏又拿眼睛冷漠的睨着她,变态至极! 旭妍毛骨悚然,她看见了赵循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意,无端涌起的杀意。她惊得说不出话来,脑中快速想着对策。 “王爷,黄姑娘若是知道,您用情不专,不知该作何感想?”他们只是为了权势联姻,而黄婧妍是他的心头好,她就不信,赵循会以为拉着一个女子的手没有半分别的意思。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赵循眉头轻蹙着松开了旭妍的手,道:“去岁的六月,可去过伽蓝山?” ※※※※※※※※※※※※※※※※※※※※ 快要成亲了,成亲就下药 第 20 章 旭妍见赵循言语间三分认真,不由心中一沉,之前她一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如今被赵循这样一问,承认与否,对于她来说,到底重不重要? 一开始救他,是出自幼时的愧疚。 不与真实身份相告知,是担心加害赵循背后的人转而对付柴家。 如今他们二人有了婚约,若是将伽蓝山上救他之事如实相告,或许能增加柴家的砝码也说不定。 一想到伽蓝山上双目失明的赵循对着个脸都瞧不见的小尼姑许下终身,如今又喜欢上了黄婧妍,最后因为权势与她成亲,由此可得: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旭妍恼了,真是个负心汉,女孩儿毫不客气道,“没去过!” 赵循一怔,见她这般斩钉截铁,虽然不虞,但心中这块石头总算坠地。 两人拉开了一番距离,旭妍整理着自己的衣襟与衣袖,喃喃道:“伽蓝山怎么了?” “没什么,总之与你无关便好。”赵循瞬间恢复了往常的神情。 “与你那位黄姑娘有关?”旭妍试探着想从赵循的嘴里说些关于他们二人的事,她好提前有个准备。 赵循虽然一直不在京中,但也知道京城里的女人,无论身在皇宫还是世家,总免不了勾心斗角,特别是有利益相争的两个女人,更是害来害去,让人防不胜防。赵循审视的看着柴旭妍,她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早就耳濡目染,若是想对小尼姑不利,以小尼姑这种从小在庙里长大的单纯姑娘,怎么会是柴旭妍的对手? 赵循不得不多留了个心眼,男人眉间微皱,有意的回避这个话题,没好气的道:“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旭妍:“......”狗男人,谁稀罕知道! 赵循这厮总有办法让她生气,很好,很好,她就偏要知道! “太后让我给你带个话,过几日踏青宴,让你别再推拒,务必前来。”将话带到,也不等柴旭妍回应,赵循三步并两步直接出了院门。 待人走后,旭妍想着佳遇这个百事通不在,她该去哪里打听这些。上回和黄婧妍不对付的表姐妹叫什么来着?黄什么文?还有徐织卉。 双喜忙前忙后,为旭妍准备着宴会的首饰衣物,整个人就像春日里的小燕子一般勤劳,也难得旭妍出一趟门,自从那日从伽蓝寺回来之后,她已有大半年有出过门,更别提参加什么宴会。 这次宴会的名头是桃花宴,每年的三月中,是踏青的好时节,宫里的贵人与世家小姐公子们素来喜爱这些附庸风雅的宴会,太后年轻时曾被先帝挑中,赐名桃花娘子,是以,对于太后来说,每年的桃花宴都是她老人家最最喜爱的。 为了将气色衬得好一些,旭妍特意换上了一件桃红色的镂金百蝶穿花云锻裙,画上了最近京城流行的桃花妆,女孩儿丰盈高挑,走到哪里都是打眼的存在,更别说一身好皮肉,白皙细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旭妍带着二妹下了马车,一时间,外院的人纷纷驻足侧目,看向大半年没露面的未来晋王妃。一同到来的还有黄家的马车,等黄婧妍下车之时,人群里顿时窃窃私语,更有的大胆的直接就嚼舌根子。 “黄小姐也不怎么样,站在县主身旁就像个丫鬟一般,真不知道晋王怎么就瞧上她了...” “你怕不是酸的吧?人家好歹清秀可人,人晋王自己都说了,不喜环肥女子。” “嘁,我酸?我用得着酸一个三品侍郎的庶女么?” 黄婧妍看了一眼不远不近的温齐县主,面上不显,但袖子里的手紧紧绞在了一起,她已经知晓了皇宫里的那些风声,二皇子重伤,三皇子被禁,如今只有晋王如日方升,昨日父亲找她谈话,话里话外喜不胜收,直接点明晋王现在的地位如日中天,恐怕不日便要入主东宫,成为新的太子。 黄婧妍一个激灵,整个人仿佛置身云端,而父亲说凭着晋王对她的喜爱,将来最少也是一个良娣的位份,再熬个几年,那就直接能成为一宫之主,位列四妃。 黄婧妍静静的看着一旁艳光四射的温齐县主,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出身,凭什么她与晋王两情相悦,到头来却将最好的都给了柴旭妍?只因为她生来高人一等,就能将原本属于她的不费吹灰之力便拿走? 如今晋王得势,使得黄婧雯都不敢在黄婧妍面前造次,若要她同这个庶女亲近,她也是做不到的,好在徐织卉是个处事圆滑的主,她拉着黄婧妍,表姐妹三人走在一处,向不远处的温齐县主见礼。 桃花宴外香车宝马铺满路,宴会侍女领着几人穿过一条游廊,来到缤纷雅致的桃园会堂,里头珠帘翠幕,花香四溢,郎君小姐们一起品茗赏画,与这春和景明之色相得益彰。 柴旭妍如今的心态平和了许多,以前这样的宴会她总是一副惫懒模样,如今为着柴家,她也要打起精神好好交际才行。 柴旭妍与徐织卉二人附一露面,珠帘里的人影纷纷骚动,都立马撩开了帘子,将目光投射在二人的身上。 一艳一雅,尽态极妍,虽没摆在明面上说过,但又有谁人不知,京城的贵族圈子里都流传着这二位的艳名。 尚书府的徐大小姐,貌若仙兰,淡雅又秀致。 阁老府上的温齐县主,明艳大气,端方又清媚。 二人就如寒木春华。寒木不凋,春华吐艳,都是顶顶秀美的少女。 只不过更多的目光都在温齐县主身上,要知道,这位已经很久没在人前露过面,且不日之后就要成为晋王妃,虽说与县主品级同等,但到底是更尊贵了。 罗佳许撩开帘子的手一顿,怔怔的看着时隔大半年未曾见过的心上人,她清媚如旧,比之枝头的夭夭桃花还要浓艳三分,同往常做邻家少女打扮不同,那时的她就像是一颗半熟的青梅果,他以为在她成熟时,他就能将她采撷。 但如今,她灿若芙蕖,已经成了他无法企及的存在,她早已不是那颗他能握在掌心的青梅... 六皇子在罗佳许耳边感叹道,“这温齐县主当真是面若桃花,可惜了,被指给了赵循那大老粗!” “不是桃花。” “什么?” “是绛雪。”她是开在他心尖殷红的花朵,罗佳许如是说道。 游园赏花,吟诗作对,年年如复。旭妍用尽了生平的笑容,与前来搭话的夫人小姐们谈笑自若。身旁没了佳遇与她一起插科打诨,旭妍端庄起来像模像样。长姐嫁人后,罗佳瑟听了哥哥的嘱咐,不情不愿的坐在了旭妍的身边。 几人围坐在一处,等前来与柴旭妍攀谈的小姐走后,徐织卉关切道: “听闻县主身子不大好,如今可好全了?”徐织卉是个聪慧的,一上来不似旁人那般目的明显。她对徐织卉的印象还是不错的,漂亮,清高,有才气,天知道她有多喜欢这样淡雅的容貌。曾经修亦口不择言,还说她长得像妖精... 旭妍面上一顿,随即浅笑,“好得差不离了。” 罗佳瑟在一旁紧盯着黄婧妍,语气轻松地道:“你今日的装扮好眼熟啊!”于是看向旭妍,“你觉得呢?” 旭妍顺着罗佳瑟的视线,不咸不淡的看向了一旁的黄婧妍,女子已然没有去岁见到时的拘谨,反而落落大方,出落得烟姿窈窕,不比身旁的徐织卉差。 看来被赵循养得很好,一年不到,面上白皙了许多,画着适合她瓜子脸的洛神妆,又着了一件极为挑人的鹅黄衣衫,漂亮得不止一星半点。 唇红齿白的美人显然是悟出了穿衣打扮的门道,身上的首饰看起来低调典雅,但每一件都是价值不菲的精细物。海棠东珠簪,云纹金镶玉发扣,掐金丝燕尾蝶珠花... 是有一点眼熟,旭妍问道:“黄小姐头上的珠花真好看,可是宝珞阁的新款?” 宝珞阁,是京城最大的珠宝阁,只给京城排的上号的官眷提供首饰,一月一次上新,件件都是精品。有些做工繁杂的首饰,有银子还不一定能买到,一般都是先紧着身份高贵的世家女。 旭妍身上每一季的首饰都是出自宝珞阁,只不过今年没出过门,都不知道宝珞阁出了什么新品,但黄婧妍身上穿戴的,她一眼就知道是出自宝珞阁。 她终于知道是哪里眼熟了... “回县主,正是。”黄婧妍有些紧张地道。 旭妍有心揭过去,不给人难堪,“不过是黄小姐的珠花眼熟罢了。” 她们这般说上了话,引得旁处的公子小姐们纷纷看了过来,温齐县主是晋王未过门的王妃,遇上了晋王的心上人,显然大家都在看好戏似的观望着这处,都巴不得县主做出些什么事来,好让大家看看热闹。 黄婧雯看着温齐县主面前的小泥炉与雨花茶,随即盈盈笑道,“我这姐姐煮茶的手艺极好,姐姐,何不在县主面前露一手?” 黄婧妍抿了抿嘴,煮茶原是桃园婢女该做的事,她这般明摆着是要旁人看她的笑话,没想到徐织卉也随声附和,“我也想试试表妹的手艺。” 罗佳瑟听了更是欣喜,仿佛这是件十分有趣的事情,小姑娘眸子亮晶晶,“我也想!”实则心中嗤笑,这个学人精,那就学学下人怎么煮茶吧! 黄婧妍为难的看了一眼温齐县主,见她没有表示,应当是默许了,无法,黄婧妍只得为这几个贵人煮茶。 她煮茶时动作流畅柔美,在旭妍看来,赵循的眼光不算差,这姑娘能屈能伸,很会看眼色,最起码以后做了赵循的侧妃,应该是个安分的。 待得雨花茶煮好之后,黄婧妍起身,第一杯便递给了旭妍,岂料茶水太烫,黄婧妍一个没端稳,茶水溅了一小点在旭妍的手背上,旭妍烫得下意识将手往回缩,霎时间,响起了一道茶杯落地的清脆声音,面前的女子痛呼一声,脸色苍白狰狞,手上的茶水因她没接,反而倒了她一手,顷刻间,黄婧妍细白的小手肿起了一片片瘆人的水泡。 旭妍看傻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眼角的余光里便冲来一道黑影。 赵循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只不过这个男人一脸暴怒,他痛惜的托起黄婧妍的手,怒不可遏的看着柴旭妍,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光,让她不得不相信,赵循的脚下一刻就会往她身上踹过来。 ※※※※※※※※※※※※※※※※※※※※ 感谢在2020-10-02 18:38:54~2020-10-07 20:06: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公你说句话啊 10瓶;徐嘉衍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21 章 黄婧妍周围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而突然出现的晋王像是一座黑压压的山一般,在一众女眷中显得尤为凶神恶煞。 徐织卉与黄婧雯显然是吓了一跳,站在边上一动不动。 黄婧妍两鬓的冷汗直流,疼得直打颤。旁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赵循鹰隼般的目光落在柴旭妍的身上,声音冷得像是十二月的冰刀子,又急又凶:“还不唤太医!” 一旁伺候的侍女这才急急忙忙的去寻太医。旭妍见状,嘱咐罗佳瑟身后的丫鬟:“去打冷水来,越多越好!” 旭妍对上赵循的目光,只觉得那冰刀子仿佛就插在了她的身上,不由一个寒颤,赵循这是以为她故意使的坏? 黄婧妍倚靠在赵循的身上,颤着哭腔说道:“王爷别生气,都怪臣女自己不小心,县主没有伤着吧?”那忍痛担忧,害怕冒犯到县主的眼神,反而衬得旭妍阴险蛮横。说着眼泪便大颗大颗的落在了赵循的手背上,模样好生可怜。 听完黄婧妍这番话,旭妍立马皱起了眉。就连罗佳瑟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都知道黄婧妍这番作态,是拐着弯把火给引到柴旭妍的身上,偏生赵循紧着黄婧妍,半点面子也不给这个未过门的妻子留。 侍女将水打来,清凉的井水浇在黄婧妍的手上,缓解了细密又剧烈的痛意。 “温齐县主,你怎么解释?”男人的声音冷硬得没有半分感情。 这边出了事,旁处的人自然就慢慢的围了上来,更有甚至已经在窃窃私语起来。 听赵循这样说,旭妍恼了,刚想顺着赵循的话头去解释,但看着面前二人这副情态,瞬间有些倒胃口,她有些好笑的看着赵循:“我解释什么?她自己都说了不小心,与我何干?” 哪怕这是黄婧妍自己故意的,她也不屑于去争辩,还没有什么人值得她去生气。 柴旭妍这与生俱来的底气,就像一道刺一样,在赵循看来,只不过是死鸭子嘴硬,冥顽不灵。赵循心里那隐隐的憎恶越发浓烈,他路过时,就瞧见小尼姑在煮茶,更是伏低做小将茶端给了柴旭妍。怎料这个女人着实可恶,接茶时故意将手缩回,导致小尼姑被烫伤。 “本王亲眼所见,你若是接了这杯茶,黄姑娘也不至如此。”赵循已经认定了柴旭妍在故意针对小尼姑。 那是你眼睛瞎!旭妍抬起头,少女那一截玉瓶似的皓白颈子暴露在男人的视线里,一双美目平静无波,左右逢源她已经装不下去了,颇有些无所谓地道:“所以呢?你要我如何?” 珠帘里头的人与珠帘外的人屏息凝神。显然都在看好戏,这可是未来晋王妃与晋王心头好之间的对决。看似实力悬殊,实则针尖对麦芒。 旭妍只听得赵循冷凝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道歉!” 罗佳瑟是个不怕死的,她见赵循阴翳可怖的眼神落在柴旭妍的身上,明明就不关她的事,女孩儿梗着脖子说道:“她自己没拿稳,凭什么让人道歉?” 柴旭妍不想波及到旁人,连忙拉过罗佳瑟。一时之间,两人的目光里硝烟弥漫,罗佳许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旭妍的身边,将人护在了身后,罗佳许恭敬见礼,即使比赵循矮上半个头,依旧不卑不亢道:“王爷息怒,人多嘴杂,还请移步阁中。” 赵循意味深长的看着罗佳许与他身后的柴旭妍,心中怒气更甚。 所幸太后领着御医前来,众人参拜之后,太后身旁的贴身姑姑让人都散开。也不管什么合不合规矩,赵循直接将黄婧妍抱入阁中,消失在了会堂里。 太后看着赵循离开的背影,随即将目光落在旭妍的身上,这些她多多少少都知道,太后托起旭妍的手,在她身旁坐下,徐织卉等人很有眼色的退了下去。罗佳许也带着妹妹离开。 黄婧雯在徐织卉身旁小声道:“表姐,你看清了吗?是不是县主?” 徐织卉摇摇头,面上一抹暗笑,既如此,由着她们二人去斗吧。 太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翻看着旭妍的手,上面也被水星子溅到了一片,莹白的手背上泛起了红,太后素来知道她受不得一点疼,怜惜道:“还疼吗?” 旭妍在太后面前,乖得像个小娃娃,“一点点。” 太后轻点旭妍的额心,“你若出事了,你祖母铁定与哀家急。” 旭妍缩着脖子,仿佛做错了事一般,“今儿的事可不能让祖母知道,不然又该担心了。” 太后怜爱的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从前皇后还在时,只生了一个太子,便坏了身子,又十分想要个贴心的女儿,太后自己也没生过女儿,小小的旭妍附一进宫,太后和先皇后都十分欢喜,这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乖巧的坐在藤椅里喝着牛乳,嘴儿一圈奶白,十分可爱。 “同哀家说说,你和老四怎么了?” “还能怎么,他现在是觉得我还没过门呢,就已经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旭妍低下了头闷闷地道。 “你不是那种善妒的孩子,没有谁比哀家更清楚,只不过老四喜欢黄家的姑娘,确实是猪油蒙了心,竟不分青红皂白错怪于你。让你受委屈了。”来的路上太后就听人回禀了。 “谢太后信任。也没什么好委屈的。”出了这档子事,恐怕以后嫁过去,赵循定会想法子磋磨自个儿,现在想来,还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该认怂时就得认怂。 “旭妍,你是皇帝亲封的县主,将来也是老四明媒正娶的王妃,黄家的姑娘就算是翻出花样来,也越不过你去,听哀家一句劝,好好与老四相处,就算是不喜欢,也要相敬如宾,能握在手里的,从来都是别人拿不走的权势,哀家是过来人,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么多。” 太后语重心长的与她说完这些,不由回想起以前的时光,人人都以为这桃花娘子是先帝对她一见钟情时赐下的美称,就算最后她知道真相又如何,还是得感恩戴德的咬着牙做这个替身。以至于这么多年过来了,她熬走了先帝,熬走了真正的桃花娘子,坐上了这万人之上的位置,才出了一口恶气。 拜别了太后,旭妍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正准备打道回府。 哪知前脚刚要迈出去,就听见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她还把自个儿当以前的县主呢?也不瞧瞧如今的柴家,没了皇后,没了太子,连二流的世家也算不上。我要是她,都没脸来参加桃花宴。” “所以说,现在就连一个小小庶女的醋都要吃,我都替她没脸。” 女子尖酸刻薄的话听得旭妍沉了脸,正要上前敲打两句,结果罗佳瑟这个炮仗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少女一脸鄙夷的看着二人,小小年纪气势十足,“你们是哪个府上的丫鬟?” 不等那二人辩驳,罗佳瑟风轻云淡的指使着身后几个大丫鬟,道:“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人,也敢编排贵人,彩珑,给我掌嘴!” 旭妍在回廊后看得目瞪口呆,那二人明显穿着锦衣华服,一瞧就是哪家的小姐,罗佳瑟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越发的炉火纯青。 “你个黄毛丫头,凭什么打我们!”蓝衣女子挣扎着怒目而视。 罗佳瑟懒得与她废话,说打就打,完全的土匪行径,那跋扈的神情高高在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你丑,就打你咯!”少女的微笑就像个小恶魔,旭妍从游廊里出来,有些好笑道:“怎么不见你平时这般维护我?” 罗佳瑟面上一闪而过一丝慌张,随即嗤道:“我才不是因为你,你少自作多情!” 死鸭子嘴硬! 到底是把两个嘴碎的吓唬住了,旭妍也懒得看她们一眼,对罗佳瑟道:“要不要同我一起回去?” 罗佳瑟想了想大哥的嘱托,随即点点头。上了马车,罗佳瑟闷闷不乐的开口道:“我当时说得没错吧,嫁给晋王以后有你受的,他又不喜欢你!”坏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担心。 “反正我也不喜欢他,谁也没有比谁好。”旭妍总能把罗佳瑟呛得气鼓鼓,“今天你还敢站出来替我说话,虎得很,你不怕他?” “你见过我怕谁?你不必感动,我就是实话实说罢了。”罗佳瑟正色道。 “嘁!” “黄婧妍那个学人精,我一看她就不是什么好人,我都把话引出来了,你怎么不戳穿她?” “戳穿她什么?” “她今日穿的黄衫,戴的头饰,就连编的头发,都同你以前的一样,我乍一看,还以为就是你!而且之前的宴会,你没来,我也见她穿得同你差不多,真碍眼。” 旭妍其实看出来了,因为很少有世家女穿鹅黄色的衣衫,这个颜色穿在身上十分显黑,她也是因为比旁人都要白,所以才撑得起来。 黄婧妍养了大半年,最大的变化就是身上的皮肤,白皙了很多,所以将将驾驭了这个颜色。 旭妍觉得这件事不算什么,她如今更想知道赵循与黄婧妍究竟是怎么认识的。所以才顺道带上了罗佳瑟充当探子帮她打听消息。 回到家中后,果然还是逃不开,探子将今日桃花宴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的告知了柴阁老。 旭妍老老实实的站在柴阁老的书案前听他发话。本以为再坏也只是被骂几句,但旭妍还是年轻了些,只听得柴阁老郑重其事的说道:“过几日去晋王府道歉!” 入v通知 赵循将人带到了王府的书房,这里有进贡的特制伤药,能让黄婧妍的伤好得快一些,女子爱俏,一块狰狞的伤口在手上,无异于白璧微瑕,徒增烦恼。 “王爷,我今日与县主起了嫌隙,县主会不会很讨厌我?”黄婧妍担忧的看着赵循。 一提到柴旭妍,赵循满脸的不耐:“自己都伤得这样重,怎么总想着她?” “她是县主,我不过是侍郎庶女,更何况她将来是您的王妃,我若不敬重她,您在中间会为难的。”黄婧妍试探着看赵循的表情。 “别想那么多,有我护着你。”赵循不喜欢她总是这般谨小慎微,但想着她的身份,让她硬气起来,也不能操之过急。 说着赵循便亲自为黄婧妍上药,男人粗粝的手掌格外温厚,小心翼翼的为她将伤药搽匀,末了,还轻轻吹拭了一番,黄婧妍方才还满是算计的小心思,但现在看着这样的赵循,整颗心软成了一片,眼眸中不知不觉蓄满了泪,突然觉得这十几年受的苦一下子就值得了,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救世主,她何德何能,被他爱上。 “王爷怎么对我这样好?”黄婧妍眸色期期,盈盈带水。她想不通,在山上仅仅照顾了他一个下午,他便能这样喜欢她。 赵循会心一笑,想起了什么似的,他道:“还记得伽蓝山上吗?” 黄婧妍点头。 “那日我身受重伤,林子里烟雾弥漫,很难走出去,我本以为命丧于此,却不想这一回,竟有人会来救我。”赵循说着这话时,还是有些不自然,他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脆弱,话到一半,便止住了。 他从小就做着被人抛弃,深陷泥潭的噩梦,每一次梦的尽头,都是无边无尽的黑暗,他本该习惯的,他是个没有母亲的不受宠皇子,前有三个兄长出类拔萃,后有几个弟弟母家尊贵,只有他一个人,夹在中间举步维艰,皇宫都是吃人的地方,后来到了边关,也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吃人的地方而已。从没有人那样好好待他,他在混沌中抓住的手,不单单救了他的命,更像是一道光隔着逝去岁月的长河,去慰藉年少的自己。 黄婧妍眼神温柔注视着赵循,“那日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是王爷自己福大命大才是。” 赵循笑了笑,为她重新包扎好了手。黄婧妍见他书案上有一个精巧的金丝楠木匣子,有些好奇道:“王爷,这里面是什么?”她直觉这个匣子不一般,就像放着簪子首饰一类的妆匣。 赵循颇有些不自在的打开妆匣,似是为自己辩解道:“这帕子还是你在落魄斋里落下的,我只是正好拾到。”上面还有一点点残留的橘子香气。说着便递给了黄婧妍。 黄婧妍一脸疑惑,待看到帕子的样式,心中的困惑更重,她轻托起帕子,这方手帕被人折叠得很仔细,一丝褶皱也无。浅浅的粉色,上面什么也没绣,不过帕子的折角处却绣了一个小小的“妍”字。 这要在从前,姑娘家的帕子若是落在了外男的手上,那就是私相授受,暗通曲款,赵循私藏人家姑娘的帕子,可不就是心怀歹心。男人欲盖弥彰的咳嗽了一声:“你在山上照顾了我三日,这帕子也弄脏了,我以为你不要了。这才收起来。” 照顾了我三日,黄婧妍听完这句话,整个人顿时定住,魂游天外的看着赵循,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帕子不是她的! 她一个被丢弃在尼姑庵的落魄庶女,怎么可能会有成色这样好的帕子,那么在她上山之前,已经有别人救过了晋王? 黄婧妍一时惊慌失措,她紧咬着下唇,难怪他那日对自己那般熟稔,还说要去庵里捐香火,就像是之前答应过她一样,这么一说,真正救了晋王的人,很有可能是静元庵的尼姑? 黄婧妍心中惶惶不安,赵循还以为她介怀,随即又道:“我那日说过要娶你,就必定会言出必行,所以这条帕子当做咱们的定情信物不过分吧?”赵循觉得小尼姑有点不对劲,好像很害怕的样子,不过他并未放在心上,只一味的去安抚,毕竟今天受了那么大的罪。 黄婧妍努力的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浅笑道:“王爷,您喜欢的是我,还是在伽蓝山上救您的人?” “不是都一样吗?怎么这样问?”这个问题问得赵循有点不明白。 黄婧妍提着一颗心,“当然不一样,我不希望王爷是因为我救您才喜欢我,我希望王爷是真真实实的喜欢我这个人!” 赵循一顿,若是小尼姑没有救他,亦或是他没有在混沌之中被那只手救赎,只单单是黄婧妍这个人,赵循不得不承认,他是不会喜欢上她,他本就冷心冷情,不易动心。赵循难得在这事上沉默了一下,黄婧妍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随即笑着将这话揭了过去。 天色已晚,赵循将黄婧妍送回了黄家,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碰水。这才疑虑重重回了王府。 黄婧妍嫌恶的看着又想来找茬的黄婧雯,头一回使了脾气将人教训了一顿回了房。她躺在榻上,心里乱七八糟的怎么也睡不着,救晋王的另有其人,她只是被他误会成了救命恩人,那么晋王喜欢的,也不是她? 安排在黄婧妍身边的女暗卫前来像赵循回禀。 “黄家的二小姐提议让黄大小姐煮茶,其他人起哄,黄大小姐将第一杯茶端给了温齐县主,溅出来的水星子落在了温齐县主的手背,县主没接,黄大小姐没拿稳,不慎洒在了手上。” 赵循听完后,紧紧皱起了眉头,真是他错怪了柴旭妍?即便错怪了,但今日柴旭妍的态度着实嚣张,不过想着自己今日确实太过武断,若是在战场上,这可是犯了兵家大忌。 赵循揉了揉眉心,不再去想这件事。 很快,宫里便来了消息,赵循阔步出门,直奔皇宫。 ...... 昏昏沉沉间,黄婧妍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没能如愿嫁给晋王,而晋王身边出现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那姑娘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看不清面容,但她能清楚的知道,这就是晋王真正的救命恩人,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晋王的衣角,怎料晋王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好似她只是一只蝼蚁般,并且挥开了她的手,冷漠的质问她:“为什么要冒充小尼姑?” 她瞠目结舌,只不停的哭,晋王转身抱着怀里的人离开,她像只丧家之犬一般摔倒在地,看着晋王把之前给予她的一切统统收回,无论是金银首饰,还是身份尊荣都被无情地剥夺。 没了晋王的宠爱,她又被黄家赶了出去,从云端跌入泥地。 黄婧妍在梦里被吓醒,惊魂未定的看着四周,这一切都还在,她大口喘息着擦拭自己额间的汗,眼神一瞬变得阴暗,受伤的手紧紧抓住锦被,心道:只要那个小尼姑永远不出现,她就还是晋王的救命恩人... 旭妍以为祖父说的过几日怎么着也得等到赵循脾气消得差不多的时候,怎料第二日她便被双喜唤起,说祖父上朝前特地吩咐她今日去晋王府道歉。 旭妍撇撇嘴,站在了晋王府的大门口。 “县主,王爷还没回来,要不您先回去?等王爷回来,小人再转告王爷。” 旭妍心道:怕不是不想见她,故意的吧?正当旭妍想要阴奉阳违回家去交差,赵循的豪华马车渐渐驶入了她的视线当中,赵循见着柴旭妍站在门口,下马的动作一顿。 “你来做什么?” 瞧瞧这表情,瞧瞧这语气,旭妍已经可以预见今天过后,坊间大概就有了“温齐县主清晨赴王府,晋王冷眼相待为哪般”的风声。 做人嘛,说最狠的话,认最怂的错! 旭妍走到赵循面前,只要脸皮厚一点,他也不会动手打人的对吧? “你听着!”旭妍直了直身板,又道:“我是来道歉的!” 赵循随意的看着她,随即一个白眼,眼风都不带颤的转身就走。 旭妍:“......”算了算了,昨天祖父的话还在耳边萦绕,遇事要分得清轻重缓急,好好接纳赵循,旭妍打起精神,不声不吭的跟着赵循一同进了府。 “昨天是我态度不好,我自己也反省了,但是我不是故意要缩回手的,这个你不能赖我。”旭妍好声好气的将话给说明白了。 赵循好整以暇的坐在太师椅上,男人身高腿长,坐下来差不多能与柴旭妍平视。即便这样,旭妍还是感受到了一种绝对力量上的压迫感。 “柴阁老叫你来的?”赵循洞若观火,一语中的。 旭妍张大了嘴巴,点点头,又立马摇摇头,坚定道:“我自己来的。” 男人不屑的嗤了一声,“知道昨夜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当然不知道,“什么事?” “景文帝突然晕倒。”实则不然,是老三的手笔,柴阁老果真把老三逼急了,连父皇都敢行刺。 “怎么回事?”景文帝平日里身体不是挺好的吗? “病来如山倒,怕是没多久活头了,你应该庆幸,你的祖父手段高明,一切都了如指掌。” 旭妍还在震惊那一句没多久活头了,外面就来了圣旨。 ※※※※※※※※※※※※※※※※※※※※ 明天的三更就能成亲,下毒一步到位。 推个预收文:《你逃不掉的》 将军府家的四小姐自从岭南回京城后,性情大变,本来娇娇弱弱的南方姑娘,一股脑的跟着护卫在小院子里习武,更是请了圣旨与父亲去岭南剿匪,亲手烧了龙头山的土匪寨子,将土匪头子扔进了火海。 解决了一块跗骨之蛆般的心病,没多久便遇见了被镇北王迎回京城失踪多年的小儿子。 桃花宴上,两人相遇,四小姐四肢百骸皆是一股冷意,那是骨子里的恐惧感,王世子将人抱进了桃花坞,女子腰间的细带被扔上了粉嫩的花枝间,男人的声音如鬼魅似的轻嘲:“烧了爷的寨子,你还是爷的压寨夫人,幼幼,你逃不掉的...” 男主版文案: 从小便长在乡野里,不知父母何人,寒江小时候入过岭南将军府的老宅,做过卖力气的小厮 见过小仙女似的将军府四小姐,四小姐贪凉,脱了鞋袜,脏了脚丫,寒江用衣裳给她擦,没成想四小姐嫌脏,瞪了他一眼 寒江那时便想着总有一日,他要逼迫着给她擦脚丫,就用自己的脏衣裳,后来他成了土匪头子,手下绑来了一群女人 寒江将其他女人全放了,独独留下了这个被抢来的四小姐... 食用指南:1v1 he 双c 又刚又欲悍匪王世子vs诗词歌赋乖巧官小姐(后期成长,和男主斗智斗勇)感谢在2020-10-09 22:19:54~2020-10-10 21:40: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an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23 章 第 24 章 第 25 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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