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后的谢幕》 第1幕 *楔子* 深夜。 深红色的帷幕缓缓拉开,月光顺着褶皱流淌,倾泻了一地。像是细盐般闪闪发亮。 帷幕后的这个舞台,这个盛大舞台不知延伸至何处。亦不知有多高、有多宽广且经历了多少岁月的变迁。 这个舞台,不,称它为世界或许更合适。 这个世界是我为你们在无尽时空中所画上的一点。是我,为你们编织的一个故事、一篇长诗。 台上的演员们是我,也是你们所有人。 即将上演的是我们的幻梦、是我们的热望、是我们的卑怯、是我们失却的部分也是我们的爱恋。 我把整个舞台献给你们。 我把整个世界献给你们。 愿你们能够陪伴我直到这出剧的谢幕。 我爱你们。 *开场* “我的一生,终于走到了尽头。”比阿特丽丝对站在湖边的那个黑发少年微笑,“我没有遗憾。” 她探下身,凝视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是我葬送了一切。”她伸出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真冷。”她哆嗦了一下。 黑暗覆盖了这个世界。高大的月桂树在风中微微晃动枝叶,树影婆娑,在岸边投下了一大片阴影。而湖水泛起的细碎的银色微光,也让倒映出的皎洁面容显得尤为悲伤。 “我深爱的人们都已离我而去。他们的归宿是乐园、是福地、是天堂。他们不会追随我来到这个地方。”她仰起头,慢慢闭上了眼睛,“他们的名字是什么?是男人还是女人?是成人还是孩童?我已经……记不得了。他们对我说过什么?他们为我做过什么?我也无法回忆起来。所有的记忆都留在了那个世界,就像是被退潮时的海水卷走了一样,回不来了。” 一直挂在她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我已心如铁石,到了这种时候,却也不得不害怕。”她侧过头,像是打趣,又像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我还有机会吗?” 少年注视着她,摇了摇头。 “果然。我的一生注定如此。永远无法成为沼泽上的白睡莲,只能没入无底的黑暗之中。”她长叹一声,“那么,在我离开之前,你作为我最后的引路人,能来倾听我的故事吗?” 他终于说话了,“可以。” 比阿特丽丝抬起头,再一次露出了笑容。那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这个故事,是我比阿特丽丝最后的谢幕。” *序幕* 法恩塔尼西亚王国位于大陆的边缘,西面临海,环境气候都颇为宜人。 两千多年的悠久历史,国土辽阔,人口众多。国都是地处东南的圣歌堡。 整个王国经济发达,物产也甚为丰富。盛产鲜花、水果、香料、玻璃制品以及各种经济作物。不仅如此,该国在重商、重农的同时,航海业和工业等领域也领先于世界。至于军事力量更是不容小觑。 在我们故事开始的年代,在位的是第三十一任国王——德尔·戴斯·法恩塔尼西亚。二十岁时继位的他性格果敢,手腕铁血,素以智谋著称。二十年里开疆扩土,马蹄几乎已经遍及了这块大陆,因此获得了“法恩塔尼西亚的噩梦”之名。在当时,法恩塔尼西亚家黑色的绘有山脉与河流的旗帜,曾令无数人既惊且畏。 虽说这位国王勇武好战,带来硝烟鲜血无数,但他还是不失为一个有为的君主。在他的统治之下,整个王国的经济与工业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发展壮大着。不仅如此,在文化方面他也颇有建树。近些年,诗歌、戏剧、绘画与音乐在这块国土上的极为兴盛,将王国推向了繁荣的黄金时代。 现在回到故事的开始,我们的女主人公比阿特丽丝的父亲伊瑞斯·诺索尔侯爵就是德尔国王的最可靠的亲信之一,年纪不老,声望却很高。 诺索尔家族素来人丁不旺,但人才辈出,历代家主都功勋卓著、极富才智。民间包括朝廷又喜欢将其称为 “蔷薇家族”。这个美名不仅仅来自于它的家族纹章的图案,还因为这几代家主都爱侍弄庭院。诺索尔家的庭院得兼四季之美,春夏的缤纷烂漫自不必多说,就连寂寥肃杀的秋天和冷凄凄的冬日,也有动人之处。 可惜诺索尔家到了这一代,人丁愈发凋零。除去侍者仆从,现在偌大一个宅子里,就住着父女二人。诺索尔侯爵早年丧妻,对遗下的这唯一一个女儿似乎也并不怎么上心。他是寡言冷性之人,只会在进餐的时候和女儿简单地交谈几句。平日里要么忙于公务,要么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耗上整天。可是,说他对女儿不上心,似乎又有点不公平。 少女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怔怔地拨弄着地上几朵孤零零的野花。 女儿很像父亲,面貌苍白,四肢细长,身形高瘦,是个无趣之人。平日里就靠读读书、写写诗打发时间。每周固定的娱乐除了外出看几场戏,就再也没别的了。 按传统惯例,贵族家的女儿到了十四岁的年纪,就该准备进入社交界了。当时,很多人都期待着看侯爵会给自己的独生女办一场怎样盛大的舞会,这也是一个结识诺索尔家的良机。谁知那年,侯爵竟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非但没有任何举动,还屡次拒绝来自各个家族的邀请。 唯一一次例外就是克罗那家宴请的聚会。 克罗那公爵年轻有为,众人又猜想着他是不是想要借机把女儿介绍给他认识。谁知在那次聚会上,两人只谈了公事。侯爵还把女儿赶到二楼的一间贵宾室,让她自娱自乐。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淌,日子始终波澜不惊,虽然没有喜悦,但也没有眼泪。 直到比阿特丽丝·诺索尔十六岁生日的那年,一切才开始改变。 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始终坚信命运是无形的手,左右人的一生。可是她错了。 愚者、瞎子、罪人。最后她亲手,将自己扼杀。 “啪”,少女折断了野花的花茎,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你瞪我做什么?” “这是你的故事的开始?”少年问她。 她随手把花朵一抛,站起身,“放心吧,我很清楚,你不看到血淋林的皮肉与骨骼,岂会善罢甘休。” 第2幕 昨夜梦到了什么? “小姐!” 女仆的声音飘飘忽忽的,虽然不真切,却依然分散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 她拼命努力回忆着。 好像是噩梦。有哭泣的女人,有死去的孩子。哭泣的女人抱着她死去的孩子,红通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个孩子穿着洁白殓衣,一条胳膊僵硬地垂着。女人把脸埋进她雪白的长发里,哭个不停。 “小姐,醒醒,把头抬起来点,不然没法儿给您编头发啦。” 真是奇怪。孩子为什么会满头白发?啊,对了,那小孩的脚很奇怪,像一对丑陋的羊蹄。 她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不少。 “小姐,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女仆小心翼翼地梳顺她的头发,迅速编成一条长长的发辫。 “嗯……”她抬起头看向梳妆镜。镜子里,一个满头白发的小女孩对她凄惨地微笑。女孩的额上分明生着一对黑漆漆的羊角。她“啊”地惊叫一声,心狠狠地往下坠去。 “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头发被扯到了。” 女仆赶紧道歉,“对不起,我马上松开重编。” “不用,盘紧点吧。”她顺手把发带递给女仆,“宴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身后的两个女仆交换了下眼神,“听管家说已经差不多了。” “还有呢?” 一个年轻嘴快的女仆压低了声音道:“据说老爷今天的好像请了不少大人物哪。” “大人物?国王陛下应该不会来把?” 众女仆不敢应答,只是手脚麻利地继续帮她梳妆打扮。等到一切准备就绪,清晨溜走了大半。 她从床头的罐子里抓了一大把糖果点心,分发给众人,“你们都喜欢这个吧。”金、银纸包的各色甜食,滋味香浓甜蜜,在当时是昂贵的东西。 诺索尔家的仆人们对家主诺索尔老爷并不怎么畏惧。在他们心中,这位侯爵性子还算宽厚,是一位值得尊重的主人。可是对诺索尔小姐,他们倒是有几分害怕。不是因为她有多严厉或是蛮横,而是因为这位小姐虽然慷慨,但性格实在古怪,教人捉摸不定。 “小姐,需要我们送您下去吗?”有人轻声问她。 “不必了,别跟过来。”她摆摆手,一个人走出了房间。 昏黄的壁灯造型古朴雅致,微弱的光辉掩映着墙上一幅幅油画。有的尚且鲜艳,有的却已经因过于漫长的岁月而斑驳。长长的走廊是她自小走惯了的。隔着地毯,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地板的硬度与微微的潮润。 诺索尔家的宅子很大,除了管家与仆人,也只有父女俩个人住。很多时候,她会出神地听着自己的细微的脚步声,幻想着这声音来自自己素未谋面的兄弟,亦或是母亲。 当然,这只是幻想罢了。她没有兄弟,也没有母亲。 “父亲,早上好。”她提着裙摆,在楼下宽敞富丽的贵宾室门口,向侯爵行礼问候。 虽然不是一把动听的好嗓子,但意外有些微妙的声线与淡淡的气息声,却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只是一瞬间,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深红的衣裙,光洁的黑发,瓷白的脸,锐利的灰眼睛,新鲜又生硬。 诺索尔侯爵拉过女儿的手,淡淡一笑,“向各位介绍,这是我的女儿,比阿特丽丝·诺索尔。” * 漫天的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倾泻下来,在空中被折射成无数碎金,如同一场暴雨般扑向地面上的世界。 法恩塔尼西亚王国的宫殿沐浴在这场暴雨中,愈发宏伟瑰丽。每一个塔楼、每一座浮雕、每一扇花窗都像是在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在天幕下熠熠生辉。 王宫外的偌大的庭院中没有一个花圃,只有参天的常青树与攀着葡萄藤的花架。茂盛且浓绿的树冠如同连绵起伏的山峦,当风吹过的时候,山峦瞬间化为绿色的巨浪,铺天盖地般地向天际涌去。 现在,只要一点一点拉近视线,慢慢地,将目光投在主楼左侧的那扇玫瑰花窗上,就会发现有一个人坐在窗边,握着笔杆,正专心致志地完成着眼前的画作。光线透过斑斓的彩色玻璃,落在他侧向一边的脸上。 一位画师模样的年轻人立在旁边,神情也是极为专注。 “你看出什么来了?”那个人突然冷冷地冒出一句话来。 画师的表情一下子攀上了几分畏惧,“殿下的画技突飞猛进……” “真的吗?我不喜欢别人说谎。”那人侧过脸来微笑。 “是……是真的。” “那你过来,看看我这副画同上个月比较有什么不同。”他放下画笔,冲画师招招手。 “是。”画师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人的身旁,也不敢太靠近他,只是弯腰去看那幅画作。 “怎么样?” “这……”画师面露难色,“照理说殿下的画技已趋向于炉火纯青,这幅画的确也体现了这一点。只是……” “只是什么?” “您看,画中人被海浪所簇拥,诞生于贝壳之中,又有不少神明天使为其祝贺,自然是美神阿佛洛狄忒无误。可是您画的这位神情稍显淡漠冷硬,还手持火把,况且姿容不够妩媚,太过轻盈。这哪里是美神,简直就像……”画师不敢说下去了。 “像什么?” “这……这分明就是谷物女神那个成为了冥后的女儿珀耳塞福涅嘛!”画师大着胆子一口气说了出来。 “说得没错。”那人点点头。 “敢问殿下……为什么?” “想知道么?” 画师硬生生地把“想”吞回了肚子里,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他继续认真地调色,“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是。”画师有点丧气地垂下头。 “先这样。”那人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出去吧,先生。希望下个月还能听到你的表扬。”他露出亲切友好的笑容。 “是,殿下。”画师恭恭敬敬地离开了画室。 那个人很快收起了笑容,只是沉默地凝视着自己画中的少女,竟露出了混合着悲伤与温柔的表情来。 “你是旅途中的唯一的引路人、七座炼狱山后唯一的圣女、诗人永远的恋人。” 他碧绿的眼眸中有无尽的幽暗森林,此时此刻,似乎有风吹彻了原本静如止水的绿色海洋。 加尔尼特·法恩塔尼西亚,当今君主唯一的儿子、唯一的王储、唯一的继承人。 少年正值十九岁的好年纪,又生了一副漂亮体面的好相貌。乍一看,确实像天生好命、从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处处透着一份得天独厚的高贵。然而一举手、一投足之间的威严与震慑,又将他存在的空间割裂开来、独立出来。这种派头,也值得让人说一句:“噢,不愧是法恩塔尼西亚家的儿子。” “你是奇迹。”加尔尼特垂下眼帘,“你给予了我未来与生命。你帮助我逃开他的阴影。” 他搁下画笔,掀开沉重的帘幕后,倚着软榻闭目休息。 黑暗,深海般的黑暗从四周侵袭而来。 冰冷如海水的黑暗覆盖了每一寸皮肤,侵吞了意识。 “过来,加尔尼特。”女人一脸和煦的笑容,牵着一个男孩的手。 “母亲。”他腼腆地笑着,望向那个男孩。 “这是克罗那公爵的儿子,只比你大一点儿。两个人可要好好相处啊。”她叮嘱道。 “殿下。”男孩的声音很温和,他俯身向他行礼。 他看见男孩的一头柔软的赭色的短发,在阳光下红得象是火焰一样。 “过来,加尔尼特。”男人潜藏在深深地黑暗之中,“让我了断你可悲的一生。” “叔……叔,”他跪在地上,“什么……你要……” “看看你自己。”男人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将他拖到镜子前,“看看你自己。多么丑陋,无用、无能、无力。你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不要,放开我!”他挣扎着,哭喊着,却躲不开男人,也躲不开镜中的自己。 “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加尔尼特。像你这种自怜自艾的废物,像你这种……像你这种……像你这种一味逃避、自我放弃的愚人,有想过那些付出一切却什么也得不到的人吗?有想过那些尝遍艰辛却连片刻欢愉也得不到的人吗?回答我!” 他只是哭泣。 他说不出话。 他还能说什么呢。 生而无能,是为不幸。 作为不幸者,能逃离地狱的拷问,唯有依靠奇迹。 那个奇迹是地狱里唯一的救赎,也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罪”——不是来自流淌的血脉,而是来“加尔尼特·法恩塔尼西亚”这个人自身。 我因她而成为了“我”。 第3幕 诺索尔家的贵宾室像是浸泡在鼎沸的人声里。这个原本极为宽敞的房间现却有如一个封闭压抑的容器。 比阿特丽丝悄悄地向侧边的门移去。 “你要去哪里?”侯爵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去藏书室。”比阿特丽丝回答道。 她知道父亲会相信这个回答。 “晚宴开始前回来。”侯爵点点头,十分温和。 “知道了。” 比阿特丽丝快步走出贵宾室,出了大门径直往庭院走去。 再美的景致,若是自小见惯了的话也会觉得平凡无奇。而现在,比阿特丽丝却由衷地开始赞叹眼前的一切。 蔷薇花簇拥在一起,大团大团的白色的、粉红色的花朵浸没在金色的光河里。每一朵花的轮廓都勾勒出了一圈金色的光晕,当风吹过的时候,似是能摇下一地光斑来。 就算偌大的庭院只有自己一人也没什么。她不怕寂寞,只害怕无聊。 可是,如果真的有神愿意听取人的愿望,她还是想被赐予一个能够陪伴在身边的人。 “我想要有人陪伴。” “我听到了。”竟然真的有人应答。 比阿特丽丝转过身,呼啸而来的光河顿时没顶而过,光线在世界里蛮横地冲撞,灼疼她的眼睛。 当光渐渐有些退去时,她看见了这一生也难以忘却的景象,或是幻景。 一个少年正站在水边,拥着洁白脸庞的金发打着卷儿随意地垂下来,耀眼得似是淋过主神洒下的金色骤雨。他如同传说中因为迷恋自己的倒影而化为水仙花的那喀索斯,纯洁但是冷漠,高高在上,纤尘不染。 少年一步步走近她,俯身亲吻她的手背。 一个真挚、干净的吻。 这个吻彻底将比阿特丽丝拉回了现实。 他哪里是一个冷漠高傲、难以企及的少年。此时此刻,在清晰分明的视界里,少年湛蓝的眼睛里正满溢着喜悦的笑意。只需一眼,就会不自觉地被少年周身所透出的温暖和煦的气息所感染,从心底感受到他的温柔与善意。 “我应允您的要求,来到您身边,陪伴在您左右。” 比阿特丽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是谁?” “我说过了,我是能陪在您身边的人。”少年回答得倒是真诚。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跟着我?”比阿特丽丝的目光在少年身上转了转,突然笑了,“想不到普莱珀雷西家的少爷竟然如此无聊。你没有兄弟吧?不然普莱珀雷西老爷是不会糊涂到让你继承家业的。” 少年的脸迅速红了。 “对……对不起,我今天是来参加诺索尔小姐的生日宴会的,结果迷路了。” “谁让你一个人出来乱跑,跟我走吧。”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 “你是诺索尔小姐吗” “算是吧。” “侯爵和家父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是吗。”比阿特丽丝看了他一眼,“要我带你去四周参观一下吗?” “我很乐意。” 裙摆擦过花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如你所见,这里就是庭院。往左边有个不大的湖泊,往右边走会通向家族墓地。” “果然名不虚传,真的非常漂亮。” 已经是傍晚时分,橘红色的余晖一点一点涂满整个世界。被染上玫瑰色的云朵一层一层向远方尚且还是蓝色的天空铺叠开去。缝隙间还有阳光漏下,不过已经是很稀疏的了。不过,庭院中的花香倒是越发浓郁起来。被暖暖的空气蒸腾得发酵之后,竟意外地有了酒的芬芳。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少年问她。 “比阿特丽丝。” “我叫艾谢尔。” 她点头,表示知道了。 “比阿特丽丝是个好名字。”少年边说着,边加快脚步,“为你起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寄予了无限的祝福。” 她哑然失笑,“名字不都是受过祝福的吗?难不成还有被诅咒的名字?” “这个就不好说了,没准真有。”少年斟酌着措辞,“比阿特丽丝是永恒的淑女。为了见到她,无论有几座炼狱山,诗人都愿意去翻越。” 比阿特丽丝忍不住笑他,“真是书呆子。” 七月是明晃晃的酒神的时节。 之后的许多年里,比阿特丽丝始终铭记着和艾谢尔初遇时的情景。她也始终相信,像艾谢尔这样的人,就该是备受神明祝福的。他的一生想必是命运女神用金羊毛纺织的,没有黑暗也没有阴影。 在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不幸者的不幸之后,她也坚信这一点。 * “哦,贵妇人啊,你是我希望所寄, 你曾为了拯救我,不惜把你的足迹留在地狱, 我感激你的恩惠与德能, 让我看到所有这些情景, 而这恩惠与德能有都是来自你的威力与善行。 你使我摆脱了奴役,获得了自由, 经过所有那些途径, 把使你能做到这一点的所有方式都全部运用。 请把你对我的宽厚善加保存, 以便让我那被你医治痊愈的灵魂能在脱离□□时仍然令你欢欣。 我就是这样祷告;而那一位,尽管显得如此之远, 却仍然嫣然一笑,并看我一眼, 随即又转向那永恒的源泉。” 加尔尼特合上手中的书本,望向马车车窗外的街景。 “还有多久?”他问随行的侍从。 “不到半个小时,殿下。”侍从看了看怀表,恭敬地回答道。 “诺索尔家啊……虽然与诺索尔卿时常相见,可是……”加尔尼特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上次见到她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吧。那天,我一直在在克罗那家的贵宾室里等她。 门终于开了。 因为是逆光,所以只看得出一个黑漆漆的人影。他屏住呼吸注视着前方,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恐惧。 逆光褪去,她就站在那里。鲜明、生动又非常陌生,和记忆里相比,似乎长高了些,也瘦削了些。黑发簇拥着雪白的面庞,像初春的梨花。 “请问你是谁?”她开口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 她微微蹙起眉头,稍微提高了声音,“请问你是哪位?”脸上是平静的、冷淡的神情,好像对她而言,那句“你是谁”也只是一句礼节性的问话。见他没回答,她也丝毫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在房间一角坐下,随手抽了一本书翻阅起来。 阳光漫过窗棂,透过彩色玻璃,热腾腾地涌了进来。一束亮晶晶的浮尘在墙上的耶稣像边飞舞。 她静静地喝茶、看书,动作迅速又轻盈,“你也是客人吧。”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问他。眼睛却依旧盯着纸页,好像在自言自语。“这家的公爵为自己妹妹准备了那么盛大的舞会,你怎么不去?” “你不也在这里吗?”他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厉害。 她瞥了他一眼,“父亲让我在贵宾室呆着。反正我也不喜欢热闹。”说着,她的视线又在他脸上转了转,“你到底是谁?这家主人的朋友!” 遗忘不是罪过。 “你真的不记了吗?”唇舌像生了锈,尽是苦涩腥甜的味道。 她抬眉,有点惊讶又有点好笑,“你这人可真奇怪。”侧头想了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银纸包的巧克力,抛给他,“接着。” 他伸手接住,除了“谢谢”,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遗忘不是罪过,想不起来才是。当年施予我的善意,现在竟成了残酷的折磨。 “我差不多该走了。”她挥挥手,“再见。” 从始至终,她根本没看他几眼,更没在意他。 孩子般天真,成人般无情,这才是她。 他把手中的银色的小球抛进熊熊燃烧的炉火,一小团异常明亮的火焰一晃,随即消失无踪。 我是那么思念她,又是那么憎恨她。 * “陛下,已经到了。”马停了下来。 大门后的庭院就像一个精美的珠宝盒,配色绚烂雅致,布局典丽,修剪得也很齐整。 加尔尼特下了马车,朝前望了两眼,却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还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啊。”虽然说的是刻薄话,嘴角却挂着微笑,“真想知道为什么诺索尔卿那样的人会忠实地将上几代的低俗趣味沿袭下来。” 他回忆起当年路过的开满石蒜花的田野。花地被夕阳点燃,一直烧到天机。囚车经过的时候,那些红得剔透的花被碾压得东倒西歪,零落尘泥,土地上多出一道长长的、斑斑血迹的伤口,触目惊心。 除了鲜艳颜色之外一无所有的脆弱生命,只配接受被践踏的结局。唯有如同宝石般坚定纯洁的灵魂,才配获得永生。被流放的囚徒沐浴在夕阳的余晖里,鲜血满身。 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可恨的往事想必也同那些花一样,被时间碾压,化为粉末。 是我亲手结束了无穷无尽的拷问灵魂的地狱,重新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以及一切——未来也好,荣誉也好,还有这个刻上加尔尼特这个名字的王国。从此以后,再无不幸。他想。 不祥的悲惨血脉与高贵的皇家血脉在一具身体里流淌,如同寒流与暖流的的彼此碰撞、激荡、分化,割裂出深深的沟壑。 第4幕 当比阿特丽丝与艾谢尔回到宅邸后,晚宴已经快开始了。 诺索尔侯爵相比早已关照好了管家和仆人们,要以最佳的“诺索尔家的方式”来招待每一位客人。 纯银的镂花餐具与精美瓷器在高高悬起的十二支古典烛台的下泛着微光。铺在长桌上的手工编织亚麻桌布及餐巾早已叠放完毕,没有沾染一滴酒汁。 主食是有香草和肉桂末调味的鸡胸肉、浇上波尔多调味汁的嫩牛排以及新鲜的小鲑鱼。甜点是裹有覆盆子酱及蛋黄酱的的木塞蛋糕,洒上俄勒冈草莓粒的花朵造型的冰淇淋等等。至于酒浆则是来自于许多著名的酒庄。 一切都经过了精细的准备。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符合诺索尔家之名的盛宴。 因为客人们还在贵宾室里同侯爵闲聊,比阿特丽丝就与艾谢尔、随便在主厅坐了下来。 “诺索尔侯爵可是从来不喜欢这种热闹事,想不到他对你的生日会如此尽心。”艾谢尔说道。 “当然了,据说王储也会来,他能不尽心吗。” “这跟王储来不来没有多大关系。”艾谢尔顿了顿,“侯爵是勤勉、端方之人,绝非趋炎附势之徒。每次来我家和父亲商谈公事的时候,他总会抽空指导我功课。我一直很尊敬他。” “你又知道什么。” 艾谢尔不置可否地笑笑,忽然凑过脸来,“比阿特丽丝,晚宴后的舞会,你做我的舞伴吧。” “舞会?”比阿特丽丝看着艾谢尔的脸,硬是咽下了“我不准备参加”这句话,“可以倒是可以,只是我肯定跟不上你的节奏。” “没关系,我会带着你。” 少年的话语在空气中扩散,透着包容性的温柔与善意。 那一天,我看着这样的艾谢尔,胸口却被想哭的冲动牵动,鼻子也不自觉地发酸。他真诚的蓝眼睛注视着我,清澈的目光狠狠地撞疼我的心脏。 他就像是一束涌入黑暗的光芒,即使这个世界将永远沉入深海,只要有他存在,深海也是一片闪烁的春日的湖泊。 我多么希望自己永远不知道艾谢尔的秘密。 “现在去贵宾室吧,他们还在那里等着。”比阿特丽丝转身朝楼上走去。纤细洁白的手掌搭在雕刻精致的楠木扶手上,小小的深红色礼服的身影在华丽的主厅中仿佛会随时消失在烛光的阴影中一样。 艾谢尔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加快步伐追上了少女。 与此同时,来自王宫的马车已经停在了诺索尔家的庭院门口。加尔尼特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殿下……”侍者见他脸色不好,想出口相询。 “怎么了?” “没什么,是在下多心了。” 近旁的侍从瞧了一眼加尔尼特有些阴沉的脸色,便死死闭上了嘴。 少年将微微有些颤抖的手紧紧握拳,再松开,心情竟意外地平静下来。 “殿下,请随鄙人而来。”前来迎接的管家走上前来,向他行礼。 “诺索尔侯爵呢?”加尔尼特问道。 “侯爵大人尚不能脱身。不过他事先交代过,如果殿下到来,就先将殿下恭迎至贵宾室,不敢怠慢。” 加尔尼特微微点了点头。 “请随我来,殿下。”管家推开了大门,为年轻的王储带路。 加尔尼特漫不经心的随意扫视着庭院中的一切。 “看来,诺索尔卿为了将上几任的趣味发扬光大,费了不少功夫啊。” 管家倒是丝毫没有听出这是挖苦。 “是的,如您明鉴。侯爵大人的决心能将任何理想化为现实。” “决心?”加尔尼特忍不住笑出声来。 “殿下……”管家似乎有些不快。 “我失礼了。只是回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加尔尼特耸耸肩,“你说得没错,只要是诺索尔卿下决心决心的事,就没有实现不了的。” “今天的宴会,是侯爵为小姐十六岁生日所举办的。”管家想结束关于他主人的话题,“比阿特丽丝小姐也是侯爵唯一的女儿。您看,前面的宅邸就是诺索尔家的主屋。殿下,请随我来。” 门口早已候着两名男仆,他们一见众人走来,便缓缓推开了大门。 加尔尼特一只脚刚踏进主厅,就听见了楼上传来的谈话声。 只见高瘦的诺索尔侯爵与相貌英俊的普莱珀雷西子爵并肩走下楼梯。陆陆续续走下来的还有不少贵族名流。 她一个人落在后面,衣裙摇曳,两鬓寒鸦色,面容像鲜洁的梨花。 在场的人见到了加尔尼特,都停止了交谈。他们快步走到他跟前,向这位年仅十九岁的王储躬身,致礼问候。 “殿下,我们作为您忠心的爱戴者,祝福您与您的光荣,万世永继。” 加尔尼特听罢,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各位不必如此。今日,我仅仅是作为一个客人来参加诺索尔卿的宴会,也只想尽一个客人应尽的礼数。” “殿下,”侯爵上前同加尔尼特握手,“您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也只有您的宴会,我才不能不来。”加尔尼特笑答。 侯爵将脸贴近一些。 “看见您现在这样,我真的很欣慰。”他轻声说道。 “多谢。”加尔尼特的也压低了声音,但是很真诚。 “各位来吧!”侯爵转向宾客们,“今夜的欢乐只属于我们!” 第5幕 待宴会开始后,可怜比阿特丽丝就陷入了彻底的僵局。看来侯爵的“我们”中并不包括她。 她只能不停地机械回应客人们的道贺,然后热情地表达出希望能尽兴享受的愿望。每当有男宾邀请她跳舞的时候,她也只能婉拒。 “恐怕我真的不太适合当一个舞伴。”比阿特丽丝紧张地笑着,“我还得略尽尽主宾之宜,您说是吧?” 然而,真心话恐怕是“我跳得真不好,与其到时候被暗地里嘲笑还不如现在就统统回绝掉。何况我答应过艾谢尔,光应付一个人就够了。” 想到这儿,比阿特丽丝不禁有些焦急起来。她只得提起裙摆,一边穿梭在无数觥筹交错间,一边用眼睛寻找少年。 不知为何,她心中竟然生出了没来由的恐惧。她怕艾谢尔会消失,也怕这些人带给她的陌生。虽然她自己也明白这很可笑,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还有越来越快的脚步。 就在比阿特丽丝四处张望的时候,她一不小心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父……父亲,你怎么这里?”一抬头,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诺索尔侯爵。 “我不在这里才奇怪吧?”侯爵笑笑,轻轻抚平女儿翘起来的额发“倒是你,怎么慌慌张张的。” “没有,只是脚跟有点疼。” “需要换双鞋子吗?”侯爵顿了顿,“今晚你可是主角。” “什么主角,如果不是我过生日,谁会注意到我。” 她心中不悦,说完想扭身就走。 “你等等”,侯爵拉住女儿,“快来见过殿下。” 她吓了一大跳,想走又不敢走,只能尴尬地立在原地。 只见一个少年缓步走上前来,姿态优美但是极为高傲。 他的出现似乎即是酒神狄俄尼索斯亲临人间,只是少了酒神的热情,多了难以言说的疏离感与淡漠的神情。 少年在比阿特丽丝面前停下脚步,碧绿的眼眸在她的脸上转了转。 “您好啊,诺索尔小姐。”声音非常悦耳动听。只可惜这样不带感情地说来和山谷中的回音没有半分差别,空洞洞的。 “你是……”比阿特丽丝震颤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谁?” “比阿特丽丝,快向殿下行礼。”侯爵俯身,又在她耳边轻轻说道,“遗忘是罪过,好好想想。”他拍拍女儿的肩膀,冲加尔尼特微微点了点头,离开了。 遗忘是罪过? 她拼命回忆着。 彩窗……稣像……炉火,是冬天吗?我记得阳光很好,所以那应该是个晴朗的冬天。那应该是两年前吧,难得这一年没有下雪。对了,我们去参加了哪个公爵举行的舞会,我被父亲赶到了贵宾室,就是在那里,我见到过他。这可有点不妙啊,我不会没给他好脸色吧?她心中叫苦不迭。 “殿下,贵安。”行完礼,她的额头已经微微冒冷汗了,“那时我不知道是您,如果有失礼之处,还请您原谅。”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瞧着她,也不说话。 比阿特丽丝瞟向父亲,想向他求救。谁知侯爵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您大人有大量,那时是我冒犯了。希望您千万不要怪罪。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算要怪罪,跟家父无关,我一人愿意承担。”这样一说,看在我一片孝心的份上,他应该会心软吧?她暗自祈祷。 就算不关心政事,比阿特丽丝对这位王储的手段有所耳闻。她可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的生日变成忌日。 少年皱了皱眉头,看上去心情更糟糕了。 比阿特丽丝忽然觉得这个细微的神色变化非常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在他脸上见过。 “不久我们有了空暇,我便可以向您解答这种种奇迹,使你理解这一切的发生未尝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现在请高兴起来吧,把什么事都往好的方面想吧。《暴风雨》的名台词,你还记得吗”他忽然开口了。 听了这段话,比阿特丽丝像是怕被炭火伤了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耳边似乎响起了隆隆的雷声,还有似乎永不止歇的、滂沱的暴雨。那一日的暴风雨像是戏剧最精彩的一幕场景,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她的头脑中上演了。她仿佛看见乌沉沉的天空下,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怎、怎么可能……我不懂您在说什么,我想先告辞了。” “等一下!”加尔尼特在她刚迈开脚步的一瞬间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我是说……请留下。” 比阿特丽丝忍不住回头,视线刚与他相碰,他却故意别过头去。 她记得这样的眼神。悲伤,痛苦,喜悦,温柔。晶莹的绿眼睛并非平静如海洋,种种复杂的情感汇聚在一起,是能唤来海啸的巨大风暴。 “是你吗?” “只能是我。”他握过她的手,“比阿特丽丝,和我跳支舞吧。” 乐声响了起来,愉悦、活泼又明快,可比阿特丽丝已经顾不上好好踩舞步了,只是胡乱地跟随着加尔尼特的节奏。 “虽然我到现在都不敢你相信,不过,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她说。 “谢谢。” 比阿特丽丝动了动嘴唇,可她实在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 音乐声还在流淌,两人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你能明白吗?” 他的神色有些黯然,“时间是最让我厌恶的东西,我却不得不珍惜。它什么都带不走,却什么都能带走。比阿特丽丝,我问你,我有改变吗?” 许多人令我不幸,我令许多人不幸。生命对我而言,曾是残酷的、永无止尽的拷问。 但是我遇见了你。在无数个黑暗的日子里,我无数次想起你。想着等到夺回未来之后,就去见你。这是属于我的唯一一个干净的愿望,它来自光明,来自你。 她是炼狱山山顶美丽的引路人,为了见到她,诗人愿意翻越那七座山,来到她的身边。 * 比阿特丽丝忽然停下舞步,她直直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舞池的一角,隔绝了一切来自外界的声音。 “既然你这么问我,我就认真回答你。”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殿下,你的地位不同了。” “除此之外呢?” “地位不同了,处境自然也大不相同。” “仅有这些是我能看到的。殿下,我不是你,得到了什么、改变了什么,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他叹了口气,看起来竟有些悲伤,“仅此而已吗?你就没有别的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衷心地为您高兴,也很感谢您始终记得我。”明明是诚恳、礼貌又恭敬的话语,可在加尔尼特听起来是多么残酷无情。 “感谢?这个词实在是太过随意,毫无分量。如果地狱的旅人在诗中用它向贝雅特丽齐诉说爱情,那只能赢得一个轻薄的骂名。” 她哑然失笑,“可你又不是那位诗人,我更不是贝雅特丽齐。殿下,你不必对往事如此执着。” “这就是你心中所想的么?” “不然呢?” 包覆着记忆的柔软的外壳随着时间的冲刷,一点一点消失殆尽,留下是的最坚硬内核,永远附着新鲜的血肉,活在心里。 在无数个黑暗的日子里,我无数次想起你。 在无数个黑暗的日子里,我无数次被你拯救。 第6幕 “你什么都不知道!”加尔尼特忽然用力抓住比阿特丽斯的肩膀,“你对我而言……是唯一的引路人啊!你带我走出了那个人留下的阴影!你给了面对未知与无常的勇气!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比阿特丽丝,你……”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她惊慌失措地推开加尔尼特,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你有你的未来,我也有我的未来。我对你有什么意义,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或许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忘记那场暴风雨,但是对我而言那真的是一件无所谓的小事。” “无所谓的……小事?” “当然。”她心中忽然有些酸楚,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不光是你,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值得我挂怀的事情。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至少对我而言您不过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罢了。请你自便,我先告辞了。我累了。” 她根本不敢看他,迅速转身离开,仓促、狼狈,像是逃跑一样。 加尔尼特徒劳地伸了伸手,却什么都没抓住。 那年黄昏时分的暴雨又在心头上演。 无休无止。 无穷无尽。 * 记忆里只剩下一片泛黄的天幕,像是一张命运编织的的网,无声无息地兜头罩下,让自己无处可逃。 粘稠的、半凝固的空气是无数只透明的小手,牢牢地抓紧他的手脚,接着又一点一点攀上他的喉咙,慢慢抽离他的呼吸。 恐惧与绝望占据了他的胸膛,侵吞了每一寸肌肤。 他无力地靠着雕花铁栏坐下。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哪个家族的……庭院……”他侧过头,望向燃烧着的蔷薇花海,“好……美……” 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方才有一丝光彩的眼睛又再次暗淡下来。 “哪个家族的……都无所谓吧……明明都是受到法恩塔尼西亚家荫蔽的贵族,却没有谁能够站出来!都是……胆小鬼……没有人来救我!没有人来帮我!没有人来……好好爱我……都恨不得我去死,都和他一样,恨不得我去死!” 他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只是在头有些偏转的一霎那,一个小小的身影竟意外地跃入他的视界。 那是个尚且年幼的少女,她正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垂着头在看放在膝头的书。 由于那一头光洁的黑色长发整整齐齐地盘在了脑后,所以女孩后颈的优美曲线在最大幅度上得以被展现出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感觉有些晕眩。 说实话,自从出生到现在,他接触到的女性除了一位童年好友的妹妹,就只有早亡的母亲了。 这样的美丽的少女即使是在梦中也不曾出现过。 他小心地用手指比出一个方形,再透过这个方形看她,就好像她是一个画中的人。 他又稍稍将“画框”移上去一点,将黄色的天空装进来。如此看去,这番场景更胜似油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有些累了,便放下手,准备再休息一会儿。 其实,累了也不过是他自己给自己的一个借口。他希望少女能注意到她,但是又怕少女发现他。他深知现在的自己是有多么不堪入目。 原本漂亮的卷发因为长时间没有修剪的缘故已经长过了肩膀,而且沾满了尘埃。连那张和母亲十分相似的脸庞也因为心力交瘁和日夜奔逃而显得越发苍白瘦小。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袍,勉勉强强能遮住单薄纤细的身体。 这样的自己连街边的乞儿都不如,跟别提有没有来到少女身边的资格。 想到这里,他不禁对少女有些恼火。 “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贵族家的女儿,我会在意她实在是愚蠢不过。这样的女孩又能明白什么,估计她看的也不过是带插画的骑士小说。” 话虽如此,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怎么都不愿将目光移开。 时间一点一滴在流逝。 庭院外的少年和庭院里的少女,多像是一副画中的两个小小的墨点。看似是短得可笑的、只用手便可丈量的距离,实则有天涯之远。 但若真的想要彼此靠近,天涯之远也是咫尺之间。 少女终于放下手头的书本,将视线从纸页上移开。只是抬头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就让她看见了一直在注视着她的少年。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不安,清澈如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两片轻柔的羽毛。 他胸口一阵剧痛,还未开口,意识就先被卷入了黑暗的深海。 最后看到的是头顶无限延伸的泛黄的天空。 最后听到的是在头顶炸响的隆隆雷声。 连绵不绝的、饱含愤怒的雷声。 暴雨倾盆而下。 * “殿下,殿下?”耳边传来的众人的声音让加尔尼特的回忆戛然而止。 “怎么了?”他若无其事地扫视着身边好几位一脸担忧的贵族。 “殿下,您的脸色不太好呀。我们跟您说话您也像是没听见一样,您身体无恙吧?” “多谢关心,”加尔尼特爽朗一笑,随手从酒柜中拿过一杯红葡萄酒,“要怪只怪诺索尔卿的酒太好,酒味尚未多尝,酒香已让人先有醉意啊。” “那是自然,此等陈年佳酿醉人心肺啊,”一位年纪轻轻的伯爵将手中的半杯酒一口饮尽,然后又重新斟上一杯。 另一位看起来年老德韶的男爵则举杯与众人相碰。 “为了殿下的安康,干杯。” “不不不,”加尔尼特微笑,“为了所有的奋斗者,所有的、强者,干杯。如你们,如我。” 鲜艳的酒色衬着少年象牙白的脸颊,越发动人心魄。 在加尔尼特与众贵族把酒言欢的时候,比阿特丽丝却是一个人站在被夜色淹没的阳台上。 我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我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其实,那时的你一直深深铭刻在我的记忆深处。你说你被我救赎,你说我是你的引路人。殊不知雨中的少年所爆发出的呼喊,那瘦弱胸腔中所涌动的巨大痛苦与哀愁亦使我的心灵震颤不已。 你让我第一次明白为了生存的挣扎有何意义。 第7幕 “只是这样的话,我又如何能告诉现在的你。”她喃喃自语,胸中苦涩。 “怎么了?” 她猛地回过头,一眼便看到了艾谢尔的满脸笑意。 “没……没什么,”比阿特丽丝躲开少年的眼神,“真的对不起。” 少年走到她的身边,因为背着屋里透出来的光线,所以侧脸上有淡淡的阴影。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发生了一些始料未及的……事情,所以没能实现和你的约定。” “没关系,”少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柔和的线条,“像现在这样,能和你一起看这片庭院也是很幸福的。” “现在可是只看得见一片黑暗啊,你在说什么傻话。”比阿特丽丝指了指前方。 艾谢尔依旧没有移开目光。 “花仍是花,树仍是树。这一切可并不因为昼夜交替而改变。” “你啊,”比阿特丽丝的指关节敲击着栏杆,“说出这样的话来,莫非是诗人吗?” 艾谢尔倒是丝毫不在乎话中嘲讽的意味,“过去或许是,现在却不是,未来一定是。”他认认真真地回答道。 比阿特丽丝嗤笑,“故弄玄虚。” “你知道欧切恩诺·阿佐洛吗?” “那是谁?听着有点耳熟。”比阿特丽丝皱了皱眉。 少年垂下眼睛,卷翘浓密的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比阿特丽丝,你觉得今晚过后一切会怎么样?”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要我说的话,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吧。这世上可不存在会流动的潭水。” “会有的。”艾谢尔微笑着抬眼望向比阿特丽丝,“从此以后,我会留在这里。” 比阿特丽丝的目光霎那间锐利起来,她用力抿了抿嘴角,“你是什么意思?” “我父母亲非常不满意我的现状,他们认为我再这样下去,将来无论如何也不能管理好普莱珀雷西家。”话虽这么说,听艾谢尔的语气,他似乎还挺自豪的,“他们对我已经束手无策了,所以就索性把我留在诺索尔家,希望他来教导我一段时间。” “什么?我父亲竟然答应了?”比阿特丽丝瞪大了眼睛,她简直不敢相信侯爵竟然会如此热心,答应这种事。 “侯爵好像很爽快地答应了。有什么问题吗?” 她摇摇头,“这样也挺好。反正我也没有兄弟姐妹,你来了还能热闹些。” “我也是。”艾谢尔侧过头,露出温和的笑容,“看来我们都是不争气的独子。”他伸手,“希望相处愉快,比阿特丽丝。” 她笑着握过他的手,“相处愉快。哦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前面说的欧切恩诺·阿佐洛是谁?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只是无名的诗人罢了。”他笑盈盈地答道。 我不会对你说谎,更不会轻易地给你承诺。请你相信,只有我,永远不会背弃你。我郑重地告诉她。 她的手反反复复地摸着衣袖上打着褶儿的花边,这是她不安时最喜欢做的动作。缄默了半晌,她终于开口说道:如果这是你的玩笑,或只是一时的兴起,就请到此结束吧。如果不是,你啊,又何必呢。这样的诺言太过沉重,我实在承受不起。 那你是希望我离开吗?我问她。 她一听,忽然死死抓住我的衣襟,就像是溺水者在抱紧浮木一样。她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不。 那么,就两个人一起活下去。我告诉她。 没有时间了,我们没有时间了。她说。 有一秒便是一秒。趁着梦还没醒,就让我们一醉不醒吧。我紧紧抱住她。 如果上帝能对我这样的人稍稍有些怜悯,就请夺走一切,只把她留给我。我愿意当一个无名的诗人,永远陪伴在她左右。 这是我欧切恩诺唯一的愿望。 艾谢尔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揣进口袋。 * 午夜将降临之时,也是宴会的终结。 诺索尔侯爵陆陆续续地送走了客人们,最后整个主厅也只剩下了比阿特丽丝、艾谢尔以及加尔尼特和他的几位侍从 侯爵走向加尔尼特,笑着问道:“殿下,今晚过得还愉快吗?” “诺索尔卿,感谢您的盛情招待”,加尔尼特彬彬有礼地回礼,“非常棒的宴会。” “您能满意就好。您永远是诺索尔家最重要的客人。” “谢谢,”加尔尼特站起身,与侯爵拥抱了一下,“一直以来有劳您了。真的非常感谢。” “您言重了。” “不,你的情义,我该何以为报啊。” “我怎敢奢望您的报答。如果殿下真的过意不去,就请……”侯爵压低声音,在加尔尼特耳边耳语一番。 加尔尼特先是一怔,随后便露出了既感慨又感动的神情。 “一定,诺索尔卿,一定。”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十分有默契地相视一笑。 如此看来,两人之间并没有王室与贵族与之间的隔阂。相反,还似挚友一般熟悉亲密。 比阿特丽丝与艾谢尔看得纳闷。 一个在琢磨自己的父亲竟会在王储流露出难得的真诚。 另一个在思考为什么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储为什么会对一个侯爵如此百般敬重。 “夜深了,我就先告辞了。诺索尔卿,您也快去休息吧。” “是。请让我送您到外面吧。” “当真不必。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些。”加尔尼特摆摆手,带着三名侍从走出了大门,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侯爵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伫立良久。高瘦的影子形单影只地投在地上。 比阿特丽丝看着这样的父亲,心中竟有些难过。 “父亲?”她走上前轻轻唤道。 “哦,比阿特丽丝啊,”侯爵像是梦醒般回过神来,“怎么了?” “今天,谢谢你。”她说。 “你不用道谢。这场宴会并不是单纯地在为你庆生。而且,即使是在今天,我也没有好好地陪过你。” 侯爵说话时十分温和,但正是这种温和让比阿特丽丝格外愤怒。 “我当然知道。可是明明能随便敷衍我,为什么要这样清清楚楚地告诉我?” 侯爵没有动怒,只是别过头,不去看她。 “回答我啊,父亲!”比阿特丽丝的怒火愈炽“你又把我当成女儿吗?” “别说傻话了。”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累了,早点休息吧。” 温和的声音,轻描淡写的语气,看似温柔实则冷淡的动作,还有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这些年他一直是这么对待自己的。不像父亲,倒像是个疏远的朋友。 “难道,你是在怨恨母亲自……离开吗?是她的错,是她抛弃了我们!你又为什么要把怨恨转移到我身上?”' “我没有恨你母亲,更不会恨你。” 比阿特丽丝情愿他斥骂自己,也不希望看到父亲这种态度。 “你和她都是懦夫。一个一走了之,一个自欺欺人。”她怒极反笑。 “比阿特丽丝!你听好了。”这句话似乎挑动了侯爵的情绪,他抓住女儿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母亲这一生都不曾伤害过任何人,也不曾犯下仍何过错。错在我。” “死者已矣,你该关心的人是我。”比阿特丽丝的眼泪涌出眼眶,止也止不住。“我原来以为以后会有改变的。是我想错了。”她狠狠了侯爵一把,“作为诺索尔家的女儿出生才是最大的不幸!” 她扭身就走,再也没看她父亲一眼。少女的脚步急促、彷徨,像是一个狼狈的逃亡者,背着满身的伤痕与疲累。 第8幕 艾谢尔在一边始终沉默不语,过了良久,他才开口:“您和比阿特丽丝从来都不曾对对方敞开心扉,对吧?” “你是来指责我的么?” “您没有什么好指责的。”他的眼中流露出几丝同情。 “这讽刺真是够不近人情的啊。”侯爵苦笑。 “这不是讽刺。如果您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那就是对的。” 侯爵目光炯炯地打量着艾谢尔,“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怎么理解是您的自由。”艾谢尔一脸平静从容。 侯爵想起普莱珀雷西子爵向自己抱怨过,说自己的儿子性格实在太过天真单纯,毫无城府。虽已十七岁,可是缺乏稳重,自行其是。可是现在,他无论如何无法将艾谢尔与这些话联系在一起。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艾谢尔,你也快点去休息吧。”他拍拍少年的肩膀,朝自己的房间方向走去。 “您也是。”艾谢尔点点头,目送着他的离开“您早累了吧?” 侯爵不易察觉的一声短促叹息转瞬即逝。 * 艾谢尔沉默地走向卧室。 长长的地走廊潜伏在壁灯投下的昏黄的光线里,如同时间一样,似乎永无尽头。 前方只看得见一团浓重的黑暗。 艾谢尔颤抖了一下,继续慢慢地走着。 * 加尔尼特沉默地走向卧室。 长长的地走廊潜伏在壁灯投下的昏黄的光线里,如同时间一样,似乎永无尽头。 突然间,在一片寂静中,有一丝细细的啜泣声传入耳中。 加尔尼特打了个激灵,向四周扫视一番,竟发现前方有一团靠在墙边颤抖着的黑影。 “谁?”他喝到。 黑影明显晃动了一下,但是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加尔尼特抽出佩剑,一点一点移近黑影。 “出来!”他站开两步,一边按住佩剑,一边说道。 那个黑影轻轻“啊”了一声,仿佛才从梦中惊醒。只见“它”猛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扑向加尔尼特,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角。 “这里是哪里?这里是什么地方?求求你快点带我出去!”尖锐悲伤的声音像是一把碎玻璃,刺入耳中。 加尔尼特从未碰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借着昏黄的灯光,它,不,她的模样倒是勉强能看得分明。 那是一个女孩儿,身着墨绿色的衣裙,个子应该很娇小,十四、五岁的年纪,眉梢眼角带着未知人世的天真与稚拙。耳边的褐色长发编成了两条细辫垂在胸前,白色的宽发带笼在脑后,束起了后脑的头发。 少女的眉毛细而长,直入鬓角。一双眼睛是漂亮的深棕色,波光潋滟。在灯光里如同含着一泓泉水,清澈明亮。这样的眉眼配上尖尖的下颌,会给人留下一种异常干净清秀的印象。 “你是谁?”加尔尼特依然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回答我!” 少女依旧紧紧抓住他的衣角,用力到指尖发白:“带我出去!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 加尔尼特没办法,只能冷冷淡淡命令道:“你先冷静一下。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似乎稍稍有些安心,慢慢地松开了手。 “我的妈妈是‘蓝湖的金丝雀’,她是舞女。今天,妈妈的表演结束之后,她照例回到休息室休息。但、但是突然间就冲进来几个人,看上去都像是普通人。谁知道,他们竟然一边说着‘失礼了’,一边强行将妈妈带上了一辆停在偏僻后门的马车。我本想,本想拉着妈妈逃跑的,谁知道后脑像是被重击一下,就……就人事不省了。醒来的时候妈妈就不见了,我一个人被……被留在了这里。”她低低地抽泣了起来。 加尔尼特皱起了眉。他毫不犹豫地抽出佩剑,架在了少女的脖子上。 “你认为我会相信吗?照你说,是王宫里的人绑架了一个……舞女?” 少女抱着手臂,点点头。 “你开什么玩笑!说,你到底为何而来!” “玛瑞戈尔德·莱姆·莉迪亚是我母亲真正的名字,”少女缓缓说道,“但是对外她都用‘达列格兰’这个名字。我告诉你这个,你会相信我吗?” “这种话,任谁都可以胡编乱造,不是吗?” “带我找到我的母亲,她能证明我的话。”少女忽然收起了之前可怜兮兮的神色,“如若不能,你大可以拿这把佩剑杀了我。” 加尔尼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佩剑送回了剑鞘。这倒不是因为他被少女的说辞打动,而是因为他欣赏这种果决勇敢的人。 “罢了,”他说道,“你说那三个人带走你母亲的时候说过‘失礼了’这三个字?” “是的。” “有没有对你母亲动粗?” “虽然动作强硬了些,但是不曾动粗。” 加尔尼特神色微微有些震动。 “还有,”他加重了语气,“为什么你,会一直留在这里,而不去自己寻找母亲?” “因为……”少女瑟缩了一下,“我害怕。这个地方我从未来过,更不知道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如果贸然乱闯,恐怕我……” “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能帮你?” “不管是谁,我都会向他求救的!继续这样束手无策下去的话,”她抹去眼泪,“比死都难受。” 加尔尼特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你……”少女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跟我走吧。”他迈开腿向前走去。 少女跟在加尔尼特身后快步走着,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倒是加尔尼特淡淡地开了口。 “你的名字?” “佐……佐伊。佐伊·莱姆·莉迪亚。” “你的母亲……她长得什么样?”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少女有些惊讶,不过她还是很快答道,“她非常漂亮。还有些见过她的人说她很像……很像已过世的王后陛下。”她越说声音越轻。 “哦,是吗。有这么一个母亲还真是让人羡慕啊,佐伊。” 佐伊好像并未察觉出加尔尼特话中的深意。 “妈妈她,并不太喜欢我。不过再怎么样,我也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她。与其说是血缘,倒不如说是依赖。”她的语气很轻柔,“你的母亲呢?说起来,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我的母亲早就过世了。我是谁你总会知道的。”加尔尼特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也有些恼怒。 她慌忙道歉:“对不起。” 两人再也无话。 第9幕 穿过长廊,走下楼梯,进入右手边的第二扇侧门之后再向右转,就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雕花拱形木门前。 “这里是……”少女似乎有点害怕。 “你等着,别进来。”加尔尼特匆匆交代一句,就直接推开大门走了进去,然后又即时把大门合上了。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两边的门扉就将两人隔绝了开来。 * “是我,父亲。”他低低地唤了声。 房间里的男人正趴在书桌上酣睡着。或许是因为这个宽敞到有点空旷的房间里除了一张长书桌、几张软椅和两个占满一面墙的书架别无他物,也不闻人声,所以男人显得颇有些孤独。 他人虽已过中年,轮廓硬朗的脸上却仍然透着少年人的英气。一头亚麻色的卷发修剪得很短。他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刺绣衬衣,也没有什么修饰,和普通的男子并无不同。 总而言之,光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是绝难将他与一名君临天下的国王联系在一起的。 “父亲。”加尔尼特又唤了他一声,声音更轻了些,好像不愿惊扰男人的睡眠。 可男人还是慢慢睁开了眼。他从书桌上抬起头,微笑着却带有深深疲倦地说道:“是加尔尼特啊,有什么事吗?” “父亲,”少年凝视着男人的眼睛,“您为什么不回卧室去睡?” “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男人招招手,“来,坐到父亲这边来。” 加尔尼特应了一声,却只是就近挑了张软椅坐下。 “你真是越来越像普里莫洛斯了。”他端详着儿子的脸庞,“除了发色和眼睛,简直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加尔尼特被父亲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他知道自己相貌与母亲有些相似,特别是眉骨与下颌,但是与“简直一模一样”还是丝毫不沾边的。 “你能不能用这种寻找她影子的眼神来看我吗!”加尔尼特皱起了眉。 “真是抱歉了啊。”国王呵呵一笑,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真想不到你会为这种事害羞。” 少年明显沉默了一下,他左手支着下巴,看不出什么表情。 国王却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变化,他换了个姿势,问道:“对了,你是有什么事吧?” “嗯,的确,有件事不得不问你。”加尔尼特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叩着软椅的扶手,“玛瑞戈尔德·莱姆·莉迪亚、蓝湖的金丝雀,那个有名的舞女,现在在哪里?” “谁?”国王一脸的惊讶,“玛瑞戈尔德是谁?” “就是蓝湖剧院的舞女达列格兰。”少年瞪视着国王。 “达列格兰……”国王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摆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难道你说的是她吗?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把你的母亲给找回来了。”说罢,他便起身给自己倒了半杯苦艾酒,绿油油的的酒浆看起来很浓稠。 加尔尼特一怔,很快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顿时手脚冰凉,如堕冰窖。他看着眼前平静从容的父亲,只感觉愤怒与恐惧同时没顶而过,毫不留情地侵吞了理智。 “开什么玩笑!是这杯绿色魔女让你糊涂了吗?”他抬手夺过国王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干什么!这瓶酒是我多年的珍藏,真是可惜了。”他说得认真,仿佛真的为这杯酒心疼不已。 “你醒醒吧!普里莫洛斯·特斯拜尔十三年前就死了。我的母亲十三年前就死了!一度失去过的东西永远不会再回来,永远!是你让樱草花过早夭折!是你那发疯般的野心让她背上难以承受的罪业!” 加尔尼特颤抖着,眼神中流露出翻涌着的怨恨与刻毒。 而国王却是一脸的微笑,他若无其事地走向房间的左侧,用力一拉一根垂下来的绸绳。只见他身后一袭深蓝色的锦缎帘幕缓缓升起,一个美丽的女子就坐在帘幕后的一张宽大的软榻上。 精致清秀的瓜子脸、绸缎般柔顺光滑的深色秀发以及妩媚的圆眼睛,无论是和加尔尼特残存记忆中的母亲还是和画像中的王后,都非常吻合、相似。 “看啊,吾儿!你的母亲、我的妻子不是在这儿吗?”国王兴奋地挥手喊道。 加尔尼特大口大口吸着气,他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齿间艰难地挤出了一句“那是谁?” “不许无礼,她可是你的……” “闭嘴!”加尔尼特怒吼着打断国王的话,“将这种舞女带回王宫,竟然仅仅出于那张脸的原因。你这个疯子!你自己看看,这个女人她不过是个舞女!她是有母亲的气度还是有母亲的品德?”他又转向那女子,“你你的女儿佐伊有多担心你吗?你却把她一个人被丢弃在黑暗里。无耻!现在,你是不是在庆幸天可怜见?自己虽生得这副卑下之躯,却偏偏长着一张高贵的面皮!” 玛瑞戈尔德站起来,走到一脸铁青的国王身边,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动怒。 “我能理解你的愤怒。话说回来,被我这样女人擅自取代了母亲的位置,不愤怒才是不可理喻的事啊。”她缓缓开了口,语气竟然带着自嘲与哀愁,“还有,你说佐伊一个人在黑暗里哭泣?她竟然在哭?”她露出半是嘲讽半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知道的话你还不快点消失!”加尔尼特的手直直地指向大门,“如果你还有身为母亲的自觉,就快点回到女儿的身边去。” “不,我拒绝。”她回答的爽利。 加尔尼特几乎动了杀心,眼下他只能强行忍住,“理由?” “她是……魔鬼……” 那女人仿佛回忆起什么似的打了个冷战。 “满嘴疯话。” “你根本不会明白,因为她我得吃多少苦。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凭什么就不能拥有和那些平庸女人所有的平等的幸福?她是上帝强加给我的东西!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谁愿意生下她。”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德尔愿意爱我,而我也可以填补他长久以来缺失的感情。这一切又有什么不合理?” 国王搂过玛瑞戈尔德的肩膀,怒气已经消退了些。此时,他正颇有几分同情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给我的樱草花她所要的一切。这是我能做的最后的弥补与赎罪。加尔尼特,我的儿子,你还不明白吗?你说一度失去的东西再也无法回来,这不过是弱者宽恕自己的借口。只要我德尔·戴斯·法恩塔尼西亚愿意,什么都能得到、什么都能追回!”他哈哈大笑起来。 加尔尼特神色惨白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和那个女人,久违的惊惶终于再次袭上心头。 疯了,两个疯子。如果自己再在这个房间多呆一秒,恐怕自己也会失去理智。 “樱草花只要枯萎了,绝对不会重新开放。因为没有人能给她值得托付的未来。你妄想得到的不过是恶俗的金盏花而已。” 在推开门走出去之前,他略略偏过脸,看似犹豫了一下,可终究没有回过头去,只留给了那两人一瞥阴沉的余光。 门被重重地合上了。 第10幕 然后看见的,是佐伊苍白绝望的脸。 他扬起了眉:“听见了?” “是的。” “她不爱你。你找得到她还是找不到她都无所谓。” “爱不代表羁绊。” 加尔尼特苦笑了一下。 “真是对不起,因为我的父亲让你碰到这种事。毫无疑问,这也是法恩塔尼西亚家的耻辱。” “不过现在您也可以确定了。” “确定……什么?” “您父亲对您母亲的爱是真实存在的。不但真实,而且强烈。” “这真是……这真是……不像你会说的话啊。”加尔尼特用力揉了揉眼睛,“真是大胆啊,佐伊。”虽然依旧是淡漠的语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声音里的哽咽。 佐伊笑了笑,刚想说什么,身体突然间晃了晃。 如同一组回放的慢镜头般,眼前的少女一点一点地合上眼睛。瘦削的身体像是一株被风吹倒的花茎,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摔倒在了地上。 多像一个被孩子遗弃的瓷娃娃。 看来加尔尼特“佐伊!佐伊!”的呼喊是无论如何都传不进她的耳中了。 * 比阿特丽丝睁开眼,首先跃入眼帘的是一排冷冰冰的铁栅栏。 铁栅栏的背后是年幼的自己。不,准确来说,是被抽离了一切颜色的尚是幼童的自己。 雪白的长发披散下来,不仅毫无光泽,而且透着行将朽木的老人才有的死气沉沉的感觉。 淡淡的细眉下的眼珠呆滞而僵硬,眼神中除了绝望别无他物。更恐怖的是那对眼珠的虹膜竟然是透明的,瞳孔也几乎看不到。 苍白的脸颊看不出一丝血色,想必摸上去也是凉凉,同一具尸体没多大差别。 然而她心知肚明。那个自己,的的确确和“比阿特丽丝”拥有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脸型,说不定连声音也是一样的。 她想要同那个自己说话,可是压倒性的恐惧与绝望只能让她尖叫。 她跌跌撞撞地转身,慌不择路地狂奔。此时此刻脑中只有一件事:逃跑。 “比阿特丽丝!比阿特丽丝!请来我这里。” 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喊她。听上去有点像父亲的声音,转而又有点像是一个女子,可忽然间她觉得都不是。 那是加尔尼特的声音。她想。 没错,那么柔软清透、那么干净又悦耳,还带着好听的气息声与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起伏、停顿,只能是他的声音。明明是那么动人的声音,却什么偏要沉着嗓子说话呢。 我要到他的身边去。无论如何都想到他的身边去。适才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在她心中只有喜悦。 不对,真奇怪,我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她一边向呼唤声传来的地方跑去跑去,一边心中却又踌躇起来。 明明是一副高傲、淡漠的样子,明明是一身的伪装,又怎么可能用这么的温柔的声音说话?说起来他到底把我看当了什么?任意地描摹、随意地篡改!什么引路人,什么救赎,明明……明明一句感谢就足够了! 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无所谓,才不要去你身边。 只要跑,只要拼命跑就可以了。我会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谁也别想追上我。 “那么,比阿特丽丝,到父亲这儿来!”一直呼唤她的声音变了。 眼前的混沌一点点清晰起来,有八个塔楼的宅子,种满蔷薇的庭院,不是自己的家又是哪里呢。 “来,比阿特丽丝,到父亲这儿来!” 她看到一个黑头发的女孩叫着“爸爸”,欢笑着扑进那个高瘦的男人的怀里。那男人也同样笑着紧紧搂住女孩。 他们是谁?她只觉得心里涌上一股没来由的愤恨。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眯着眼分辨,她都看不清他们的面貌。 我才是比阿特丽丝,她想喊可是发不出声音。 脑袋一阵阵钝痛,她拼命地想拼命地想,似乎有些想明白了。 加尔尼特所呼喊的比阿特丽丝,是那个四年前的比阿特丽丝。是那个在倾盆暴雨中用力将他拉入自己怀中的比阿特丽丝。 那么,侯爵呼唤的比阿特丽丝又是谁呢。 你从来没有拥抱过我。你从来没有说爱我。你从不陪伴我。你从来不曾在意我。到了现在却要让我看到这种光景!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前挪着,虽然浑身疼痛、疲惫不堪,但她始终集中注意力,盯着那个女孩的脸。她一定要知道她是谁。 这时,女孩忽然转过头,冲她甜甜一笑。 灰色的眼睛、小巧的下颌还有洁白饱满的前额,这是多么熟悉的面庞。 “你猜,”女孩的声音听上去虚无缥缈,“我是谁?” 她看到她的头发从发梢开始泛白,整个人像被覆上了冰雪,透着刺骨的寒气。 “我,是,谁?”她咧开嘴,露出了一排尖利的牙齿。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双腿一软,跪了地上。 她不再恐惧,只觉得酸楚与悲伤慢慢流入胸腔,在心头蒸腾出火辣辣的浓烟,熏红了眼睛。 眼泪也随之肆无忌惮地滚出眼眶。一颗接着一颗,重重地砸在冰凉的手背上。 世界变得模糊不清了,像是一副被水化开的油彩画。 夏夜里一轮惨淡的白月亮孤零零地贴在天幕上,稀疏冷清的几缕光亮又如何能透过厚厚的云层。充其量也不过是抹上一圈薄薄的光晕罢了。 比阿特丽丝现在就呆呆地注视着窗外那片几乎快要彻底消失的光晕。 她刚刚从梦中醒来。并且刚刚抹去了一脸的眼泪。 适才的梦境事实上很短,可是对比阿特丽丝而言却感觉极为漫长。 不仅极为漫长,而且极为悲伤。 她说不出有哪些引发伤感的实质性内容,可她的确曾在梦里哭过。哪怕是现在醒来后,胸口依然被悲伤的情绪紧紧攥住。 比阿特丽丝吸了吸鼻子,他翻了个身,将手插到枕头底下的一片凉爽之处。然后再一次潜入了睡眠之中。 第11幕 光线透过窗户,落在睫毛上,慢慢渗入紧闭的双眼,再钻入大脑皮层,告知夜晚已经终结。基本上每一天,比阿特丽丝都是这么被唤醒的。 她转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艰难地张开了眼睛。 “哦……天……天亮了。”她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到窗口。 阳光顺着窗沿倾泻进来,像是一道喷涌的金色瀑布。四散的五彩光晕与光线肆意洒落在站在一边的少年的身上。 但说是“洒落”的话其实也并不是太客观。因为所有的光芒只要接触到他似乎都会暗淡下来,最后消亡。 或许他本身就是一个耀眼的光源。 “早上好。”他微笑着说道,顺手拨了拨鬓边的卷发。 “早上……好……啊!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比阿特丽丝涨红着脸,指着少年吼道,“快点出去!” “我敲过门了,可是你似乎没有回答我的意思,所以我就直接进来了。况且,”艾谢尔一脸无辜,“我是给你送早餐的。” “早、早餐吗……”她抬了抬眉毛,“是什么?” “野树莓酱浇小甜饼,还有红茶。” “很好,早餐留下,然后请你出去。”她指着房门。 艾谢尔一脸的无可奈何,“我知道了还不行吗。” 他低着头走出房间,轻轻合上了门。 比阿特丽丝在确认艾谢尔真的离开了之后,才忍不住将笑容释放出来。 她轻快地跳下床,穿上一双缎子便鞋后就以最快速度将洗脸和漱口解决。然后随手换上一件白色长裙,将头发梳理好之后,就坐在桌边吃起了早餐。 白色的杯壁是牧羊女的画像,在红茶冒出来的热气里微微有些模糊了。 比阿特丽丝现在有种宿醉过后的不可思议的愉快心情。昨夜的梦境、与父亲的争吵还有与加尔尼特的重会都像是潮水一般逐渐退去。她不清楚这是人的自我保护机制在作怪还是自己的记忆力在衰退。总而言之,这个久违的轻松早晨的确诡异得有些过头。 不过,这份不切实际的美好很快被以能干著称的诺索尔家的大管家给无情地打破了。 “小姐。”他摆着一张万年不变的冷静表情走向刚兴冲冲地跑下楼的比阿特丽丝,“这是老爷给您的礼物。” 比阿特丽丝先是一怔,随后那张脸上的动人微笑就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那种难得出现在她身上的活泼像是一只受惊的鸟,扑棱棱地拍着翅膀就飞得无影无踪了。 昨天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哗啦啦地席卷上心头。 “礼物?什么礼物?”她沉着脸问道。 “是小姐的十六岁生日礼物。”管家回答。 她不耐烦地接过了礼盒,手臂顿时一沉。 “好重……里面是……”她刚想问管家,却发现他并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只是垂手而立。 “那真是多谢了。”她抱着礼盒,转身刚想走开时,管家又说话了,“艾谢尔少爷在藏书室。老爷说如果小姐愿意的话,可以和少爷去蓝湖剧院看戏。上演的是奥拉瑞凡特·斯蒂勒先生的新作品。这是两张贵宾票,请收下。”他双手递过两张票来。 比阿特丽丝结果一看,“迪南多与加丹堡的死灵魂?这是剧目的名字?” “小姐,需要我准备马车吗?” “去吧,真希望是有趣的剧目。” 她朝藏书室走去。 * 刚推开门,就看到艾谢尔正伏在桌上看着书。阳光里有一圈轻尘在金发周围飞舞着。 “欧罗巴提起清晨的裙裾送走黑夜 第一缕金色光芒落在散沫花的叶间 世界呈现出恒常的美丽 鸟雀飞过这平凡的春天 我在林中疯狂地奔跑 光影的碎片洒落在双肩 请别问我在寻找什么 我只是想在太阳当空前 用诗歌去描摹湖中白莲的容颜 请别问我为何如此焦急 莲花若在太阳的热情中盛开 便以失去它的一切 唯有在乳白色的疏淡晨雾中开放 它才能成为永恒的语言” 少年轻轻颂读的声音在视觉上竟然也有种奇异的剔透感。 正当比阿特丽丝听得入迷的时候,却听到艾谢尔一句不屑的“月下的十四行诗当年也不过尔尔嘛”。 “那你还念得这么好听做什么!”她为艾谢尔这种瞬间打破美好意境而感到十分愤怒。 谁知道艾谢尔眨了眨眼睛,两片金色的睫毛简直要在阳光里扇出小小的漩涡来。他无辜地说道,“我没有故意念得很好听,你误会了。” “是,我误会了。”比阿特丽丝白了他一眼,“其实我还挺喜欢这位诗人的。”说着,她掏出两张贵宾票,递到艾谢尔跟前,“这是新上演的剧目,斯蒂勒先生的新剧本,一起去看吗?” “谢谢,”艾谢尔接过票。 “你不用谢我,是我父亲给的。他好像还是斯蒂勒先生的资助人之一。” 在当时,法恩塔尼西亚王国的人民所受的教育程度相对于周边的几个国家,还是出类拔萃的。可是创作一类的活动却大部分还是由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们在进行,比如贵族。但哪怕在是贵族中,能有所建树的还是少之又少。 那位“月下的十四行诗”——奥拉瑞凡特·斯蒂勒先生,天赋有时候无情得让人憎恨,这位诗人现在也不过十八、九岁,却已在好几年前就已声名卓著。只可惜这位诗人偏偏出身寒门,不得不游走于贵族之间,通过依靠资助人的帮助来进行他的创作。 * 加尔尼特推开门,只见佐伊已经坐起身来,正独自看着窗外。 “你醒了?” “嗯,昨天真是麻烦您了,殿下。” “不必。” “我要走了。”佐伊看着他。 “回蓝湖剧院吗?”、 “是的。” “你母亲的事不是还没解决吗?” “我说过我不回来了吗?”佐伊清秀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我今天回去自然有我的道理。” 加尔尼特不解,“怎么,有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对我而言却很重要。”佐伊径自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殿下,你知道奥拉瑞凡特·斯蒂勒吗?” 他脸色微微一沉,“你们认识?” 佐伊笑了笑,“我答应过他,今天要出演他的新作。” “什么?今天这场新剧原来是你要演的?” 她听了有点惊讶,“殿下,莫非你也有兴趣?” 加尔尼特闷闷地摇摇头,“倒不是有多大兴趣。” 佐伊也没再追问,她若无其事地编好发辫,站起身,冲加尔尼特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殿下,我们出发吧。” 加尔尼特对外再怎么刚硬强横,终究也是个年仅十九岁的少年。他本来是非常厌恶和不熟悉的人亲近的,可能是经历过了昨晚的事,一下子缩短了他和佐伊之间的距离。在这个女孩的身上,他仿佛看见了自己从小在法恩塔尼西亚家“精彩纷呈”的成长经历,他甚至能从佐伊身上捕捉到自己的影子。 “我一点都没兴趣,随便你。”他说,“走吧,马车在外面等着。” 第12幕 比阿特丽丝看着对面专心致志摆弄领口处丝带的艾谢尔,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你还要执着于这个多久啊?只注重外表的修饰可是愚蠢的雄鸟才有的行径。” “虽然愚蠢但是美丽,不是吗?” 比阿特丽丝“哼”了一声,抬手拉开了马车上的窗帘,自顾自地看起了风景。 “宅邸里除了下人们,好像就只有你和侯爵了吧?” 艾谢尔饶有兴趣地问道。 比阿特丽丝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但她还是答道:“我没有兄弟姐妹,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 艾谢尔丝毫没有适可而止的意思。 “那么,你的母亲呢?” 她沉着张脸,转过头看向少年,开口说道:“父亲一开始娶的妻子是他莫罗家的表妹,可婚后不到三年就病故了。母亲是他后来才娶的妻子。可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在我四岁的时候,投水而亡。” “自杀吗……” “是的。亲手结束了她自己的生命,亲手斩断了同我、同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比阿特丽丝抱着手臂倚在窗沿上,“但是你没必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从来没有想念过她,更不奢望得到她的爱。一个亲手断送了自己未来所有的可能性的蠢女人,怎配做我的母亲。” 艾谢尔伸出两根手指,说道:“世界是由两个人来创造的,一个人的话将一事无成。孤独不是软弱,承认孤独更是变得强大理由。同样,正视自己同他人之间的纽带、坦白自己对他人的爱意,也是一种自我认可与自我认知。” 比阿特丽丝扬起嘴角,笑道:“了不起啊,哲人先生。” “虽然不愿意承认,我离哲人可真的差得远呢。刚才说的也只是人人都能明白的道理。”艾谢尔的语气淡淡的。 她的目光在少年脸上滚了滚。 “或许你说的没错,这是人人都能明白的道理。但是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说完,她又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外面的世界。 自此,两人再也无话。 * 只听车夫一声吆喝,马车晃了两下后,便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佐伊轻轻巧巧地跳下车,灵活地像是一只小鹿。 “殿下,到了哦。”她唤道。 加尔尼特这才回过神来,“知道了。”一路上,他一直在看佐伊给他的剧本,这个故事给了他很强的冲击。 说是故事的话,其实也不太恰当。要说为什么的话,只因当故事的一切虚饰与幻想被剥离后,剩下的□□裸的内核对他而言是多么似曾相识。 加尔尼特叹了口气,走下车来。 * 蓝湖剧院是全国最大的、也是最奢华的剧院。 整栋建筑呈略深的灰色。因年岁太过长久,所以墙面有斑驳实属在所难免。但也拜漫长的岁月所赐,历史的沉重感渗进每一块砖石,为它增添了无穷的威严与魅力。 剧院的大门口伫立着六根巨大的廊柱,雕刻精致华美。柱头装饰着无花果树的叶子和翻卷的漩涡。流畅优美的曲线交替而下,覆盖在柱身上。而柱基则相对简约的圆形底座。这六根夺人眼球的廊柱,也是蓝湖剧院的标志之一。 主楼由四座塔楼簇拥着。在离地五米高的墙面上,雕刻着弹奏着竖琴的诗人与牧羊女们的浮雕,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尽皆宛若生人。 毫无疑问,沉重与灵动、雄伟与细腻在这座剧院身上得到了完美的统一。换而言之,它的存在即是“艺术”。 今天的剧院门口的广场上停靠着比以往更多的马车,想必大多数人都是冲着“月下的十四行诗”——奥拉瑞凡特·斯蒂勒先生的新作而来的。加尔尼特眯着眼睛望了一下四周,突然间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是喜悦还是难过。 一辆马车停靠在第二根廊柱的附近。一个满头金发的少年站在边上,伸出手,握住了另一只从车门里探出的手掌。然后只见白色的裙摆轻轻晃动了几下,车中的少女便走了下来。 随意盘起的黑发、清澈锐利眼神,不用多想就已经知道是谁。 他们两人说了几句话后,就一同走进了大厅。 “殿下?怎么了?”佐伊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你快点先进去准备演出,我随后就来。” “那好。”佐伊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自己就先向左边的侧门跑去了。 风灌满了她的披肩,像是一面小小的发亮的风帆。 在加尔尼特的记忆里,母亲普里莫洛斯在夏日的庭院中独自散步时,风吹动她的裙摆,阳光顺着褶皱流淌。 像一面小小的发亮的风帆。 他走上了剧院高高的台阶。 * 几乎有三层楼高的穹顶上是美神阿佛洛狄忒与阿多尼斯在树下嬉戏的彩绘。四周墙面上镶着彩窗,日光经过玻璃的过滤后,越发迷离。 英俊的侍者们穿着质地精良的燕尾服在各个楼层穿梭着,他们的脸上永远带着最亲切的笑容。 高悬的纯银烛台装饰着天使的雕像,投下暖黄色的光芒,镀在地摊上、高大的楼梯扶手上以及每一位客人的身上。 三位侍者手持金头手杖,恭送加尔尼特向剧院内最大的尤可奥剧场的贵宾席走去。由于贵宾席是设在剧场两边半空中的突出平台上,所以能将下面的舞台一览无余。其视觉效果绝非普通观众席能比。 可加尔尼特始终是一脸的不快与沉重。无论是在侍者殷勤地拉起帘幕之时,摆好天鹅绒软椅之时,还是在他们送来红茶和茶点之时,少年都仿若熟视无睹。唯一说的一句话就是“侯在席外,等我的吩咐”。 “是。”侍者们躬身而退。 他沉默地望向那片宽阔的大剧场,碧绿的眼眸闪烁着湿润的光芒。 “真是可笑啊,被无常命运玩弄的人如今却以观者的身份看着另一场悲欢离合。更可笑的是那群站在台上的人。按照固定的剧本、说着规定的得台词、走向……已知的结局。” 他深深地叹息。 此时,佐伊在后台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模样。 一头褐色的长发被高高盘起,用镶珠宝的刺绣发带固定住。 纤细的身体裹着一袭极为华美的黑色长裙。从胸口开始就装饰着层层褶边,直到腰际。宽大的袖口有鸢尾花饰,花萼处特意缝上了打磨过的水晶。拖到地上的裙摆则是用金色的线绣出了延伸开去的花纹,走动时灿然生光。后腰上的裙结松松地垂了下来,增添了几分灵动、自然的美感。 佐伊虽然个子娇小,可穿上这套裙装之后,竟然气势十足,看上去高大了不少。 “我早说过了,奥拉瑞凡特。你塑造的加丹堡的主人、死灵魂艾索菲娜除却她的美貌,骨子里也就是一个愚蠢得不能再愚蠢的女人。你说我是你的艾索菲娜?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才没有你所说的纯粹、纯洁、纯真。我啊,”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嘴一笑,“有的只是想要改变未来的、不可动摇的意志!说是意志的话,可能有些自我标榜呢。不过无所谓了,命运已经改变了!未来已经改变了!” 她突然间感到有种极度的愉悦。那种愉悦里有兴奋,有得意也有对他人的嘲笑与不屑。在这种感情的驱使下,她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她笑得畅快,笑得疯狂,简直有点歇斯底里。 如果在这当口有人推门进来的话,一定会被这个清秀可爱的少女那几近癫狂的神态和两片柔软嘴唇间所发出的笑声吓出病来。 第13幕 在演出开始前艾歇尔与比阿特丽丝也入了席。因为像加尔尼特这样的王室成员位尊,所以是在左边的贵宾席里。而一般的贵族只能在右席,如他们两人。 这样的话,比阿特丽丝和加尔尼特之间就形成了 “虽然彼此可以相望,相隔却有如天涯之远”的遗憾局面。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而比阿特丽丝也的确在刚走进贵宾席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对面的加尔尼特。 他还是一副高高在上、高傲冷淡的模样,可不知为何,比阿特丽丝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目光,总是会忍不住望向他。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从他身上寻找什么,更不明白自己对他到底怀有怎样的感情。说来可笑,因为那个梦的关系,她甚至还有点恨他。 此时—— 比阿特丽丝又再次装作若无其事地将目光停驻在加尔尼特的脸上。 多么漂亮的绿眼睛,她默默地想,像宝石,又像孔雀的翎毛,虹膜后仿佛藏着万顷碧波。 要我说的话,他就是狄俄尼索斯,多灾多厄的宙斯的儿子。虽然降生与成长都伴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痛不幸,但就是因为困厄的打磨,现在的他比谁都要美丽。 她想得有些入神,甚至对他传奇般的经历有些心向往之。在一旁的艾谢尔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啊……啊,艾谢尔?怎么了?”她结结巴巴地应道。 “比阿特丽丝,你没事吧?”艾谢尔有点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我刚才一直在琢磨斯蒂勒先生的剧本,不知写得如何。要知道他也是我比较欣赏的诗人,但是目前还没看过他的剧作,不知道和诗歌相比怎么样。再说了,演员的素质也会影响到戏剧中心思想的表达力度。我觉得这次的演员也是由他来把关挑选的吧。”比阿特丽丝慌忙摆摆手,一口气解释了一大串。 艾谢尔点点头,忽然又一脸讶异地看向前方,“你看,那里坐的是不是……” “就是殿下。” 他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哭丧着脸说道:“完了,如果让我父亲知道我见到殿下连一句问候都没有,肯定又要挨半天训了。” “没关系,”比阿特丽丝安慰他,“殿下肯定一心在等开场,不会注意周围的人的。更何况我们隔得那么远。” “说的也是。” 她松了口气,却再也不敢将眼神从舞台上移开了。 “马上要开始了。”她低声说道。 * 紧闭的帷幕缓缓拉开,少女从黑暗中诞生,一步一步迈向舞台的中央。她抬起手臂,细白的手掌承接着倾泄而下的光亮,周身仿佛沐浴在光雨之中。 “不用畏惧命运的无稽,无需恐惧生命的无常。妾身即是永恒。” “可是,无尽的时间竟也成了慢慢绞杀妾身的毒药。这世间芸芸众生的苦难本是妾身的甘露,可是如今,妾身早已厌倦!哪里有甜美的餐点,快来满足妾身垂死的灵魂!” “无能的、愚蠢的、贪欲的凡人,来,亲吻妾身足下的尘土!来,乞求妾身的垂怜!让妾身看到尔等的苦苦挣扎,让妾身欣赏尔等的悲惨的覆灭,如果,妾身能品尝到一丝一毫的乐趣,那么,”她冷冰冰地笑了,“财富,地位,荣誉,尔等渴求的一切,也不是不能赏赐的黄金之梦!” 比阿特丽丝不禁露出了赞许的微笑,她几乎瞬间就被少女吸引了,那看似小小的躯体里爆发出的巨大能量和压迫感,让她非常讶异。 台上的少女曳着长长的裙裾,脸上始终带着高傲又残忍的笑容。一双眸子随着眼神的游移,流转出逼人的夺目光彩来。 “出来,妾身最厌恶懦夫,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就像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少顷,舞台左侧缓缓走出一个少年。十八、九岁的年纪,白缎带束着的一头亚金色卷发,灿然生光。 “被放逐的王子,过来。”她勾了勾手,“让我看清楚你眼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的眼神冷冷地掠过台下的观众,一双碧蓝眸子清冽、锐利,裹挟着悲凉和憎恶,像深冬结冰的湖泊。“艾索菲娜——加丹堡的主人,”他在少女面前屈膝跪下,“我,祈求您的恩赐。” 她抬起他的下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迪南多王子,你可知,你的灵魂有未知人世的芬芳。你的血液,”她凑近嗅了嗅,露出满意的表情,“只有愚民才会认为你的血液肮脏,对妾身而言,那可是世间最美的琼浆玉液!”她尖尖的手指划过少年的脸颊,掠过他的额发,就像小孩在摆弄什么新奇的玩具,“你是美丽的。”她赞赏道,“算是死神的镰刀,也不忍心贯穿你的前额!” “那么,我的灵魂,艾索菲娜,你拿去吧。” “我的未来,艾索菲娜,你拿去吧。” “只要是我拥有的,艾索菲娜,你尽可自取。” “一切刻上迪南多之名的事物,都是你的。” 少年的身躯不再颤抖,他忽然有了勇气,仰起脸,纵声喊道。 “告诉我,你想要从妾身这里得到什么?”她的声音又冷又沉。 他痛苦地笑了,“请你,请你成为我与我的王国的一部分。请你永远留在我未来的生命里!” 她困惑地看着他,“你的愿望,妾身从未听闻过。 “无论是多么纯洁的灵魂,都会被可怕的加丹堡的主人的金头箭射中心脏。可是,她的美貌是剧毒。她比死神更残忍,比魔鬼更狡猾。尽管如此,被诅咒的死灵魂艾索菲娜,”他拉过她的手,按向自己的心脏,“我仍想拥抱你。我不问你乞求财富和名誉,甚至更不希求永生的魔力,我想要的是你。” * 冰凉沉重的雨点无情地砸在额头上、手背上、胸膛上,砸得他全身疼痛,却也让他混混沉沉的头脑一点一点清醒过来。 “喂,你醒醒!你醒醒!” 好像有人在拼命摇晃他、呼唤他。 他想动动身体,却发现自己连一根小指都移动不了。整个人就像是被钳制住了一样。 “求求你,醒过来!睁开眼睛!喂……快点……醒过来……”那个人看来并没有放弃的意思。 是谁呢。他努力思索着。 之前的事情像是被硬生生地剜去了,他怎么都无法回忆起来。 雨越下越大。 但不只是幻觉还是什么,好像有几滴温暖的雨水落在他脸上。 “谁……你是……谁?”他一边努力地将几个音节挤出喉咙,一边掀开沉重的眼帘。 “你醒了?终于……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那个人就突然地拥住他的肩膀,欣喜地哭出声来。 竟然会有人为我哭泣,他怔怔地想着,怎么会有人为了我这样的人流眼泪,太可笑了。 “告诉我……你究竟是……” 那个人听闻此言,便松开手,抬起头来。 被淋湿了的黑色长发一纠一纠地黏在脸的两侧,连睫毛上都沾着水珠,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毫无疑问,她就是先前那个坐在庭院中看书的少女。此时,少女一双明亮的灰色眸子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他只感到一阵羞愧,忙不迭地伸手推开她。 “你走开!别过来!” 少女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他见状,真是又后悔又害怕。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整个人就是僵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谁知道少女却若无其事地自己站了起来。她拉高裙摆,露出两条纤细雪白的小腿。 “你……你干什么啊?”他瞧得脸红心跳,颤声问道。 只见少女用力拧了拧裙摆,动作十分笨拙。 “雨下这么大,怎么可能干的了。”他有些好笑,“你还是快点回去吧。” 可少女却固执地摇摇头,自顾自地坐在了他身边。 一阵淡淡的清香蔓延过来,钻入他的鼻端,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母亲房间里那种淡淡的樱草花的味道。 “你真傻,何必陪我坐在这里。”他说道。 少女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那么……你好歹回去拿把伞吧。” “回去的话,就不可能再出来了。我还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雨天。倒是你,”少女静静地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动了动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我的叔叔他……恨我。不愿意看到我。所以就把我赶了出来。”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的叙述里,究竟藏着多大的悲伤与痛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么你的父亲母亲呢?” “母亲早就过世了。父亲他因为有事……对,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顾不上我。” “这样啊,”少女有些难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拨开黏在那里的头发,“对不起,本不该问你的。” 她的手凉凉的,却又非常柔软细腻,让人很舒服。 “不……请让我说出来!”因为雨声越来越大的关系,他也提高了声音,“请听我说!” 第14幕 “我曾认为一切都是梦境。但梦境会随着日光初生而消失,可缠绕于我命运之上的黑色羊毛却扼断了本该辉煌的未来!看看吧,艾索菲娜,看看我。迪南多·厄里吉亚·尼安特,如今成为了无名的放逐者!是的,我听闻了你的传说,我不惜来到地平线的另一边,只为寻求你的帮助。我原本以为这颗心已经坚如铁石。只要能夺回一切,我不惜付出灵魂的代价。哪怕要与魔鬼做交易,将灵魂献给那长犄角的撒旦!啊,多么可笑的决心!多么脆弱的信仰!”台上的少年将握拳的手抵着自己的心脏,“艾索菲娜,听好我的愿望!” “多么可怕的故事,多么残忍的故事。”比阿特丽丝兴奋地自言自语着,“父亲出征死亡后,母亲自杀了。年轻的王子被谋反者们放逐,开始了在地狱中爬行的岁月。可原本如此老套的剧情却因为日后的发展而充满了魔性的魅力。为了赢回未来,迪南多王子背叛了上帝,千里跋涉来到了加丹堡——死灵魂的住处。他本想以灵魂为代价夺回王国,谁知道,美丽的艾索菲娜远比人类的野心可怕得多。” “王子是不死背叛了自己的祖国?” “不止如此。迪南多不仅背弃了自己的初衷,他还以自己的灵魂与国内所有尚未失去童贞的男女的灵魂为代价,来换取艾索菲娜十年的爱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有趣。你是妾身见过最有趣的人类,不仅有趣,而且愚蠢透顶。你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只要换取那区区十年的光阴?”台上的少女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捧腹大笑起来,“好,妾身答应你。不仅如此,妾身还要帮你。妾身会替你将那群背叛你的人一个不剩地全部杀掉,然后助你登上王位。到最后,你将攀上荣誉与权力顶峰,然后乖乖地把灵魂交给妾身。妾身会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把它从你的身体里抽离,然后,喀嚓喀嚓,喀嚓喀嚓,慢慢地啃食殆尽。到时候你究竟会有多绝望呢?”她兴致盎然地盯着他的脸,“这张美丽的脸一定会沾满眼泪鼻涕,变得扭曲、丑陋不堪。我已经迫不及待了,真想现在就亲眼目睹一番!” 少年却意外地平静。 “随你喜欢,艾索菲娜。不过在这一天来临之前,你始终都是我的。” 少女一愣,接着笑得更加狰狞。 “很好,这才是妾身喜欢的灵魂!这才是妾身追求的灵魂!”清亮高亢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宽阔的剧场,撞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之后的表演,主要讲述的是迪南多成为国王,力排众议,娶艾索菲娜为妻之后的故事。 十年的跨度浓缩在六幕之中,却完美地展现出了两人情感与心境的转变。 迪南多虽然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却从未获得片刻心灵上的安宁。他一直沉溺在对艾索菲娜疯狂的、炙热的爱恋之中。他几近贪婪地索取着她的一切。可以说,那份着魔般的恋情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所在。他侵吞小国、削弱大国,连年征战。每次出征都会将艾索菲娜带在身边,还称她为“我的密涅瓦”。掠夺来的财富、奴隶还有土地,他都会挑出最好的,毫不吝啬地奉献给自己的妻子。她也毫不掩饰自己对人间的荣华富贵的喜爱。到了后来,她对华服、珠宝、居所还有奴隶的要求已经近乎变态。 虽然他的王国在这么一种病态心理的驱使下逐渐走向鼎盛,可人民们的怒气与怨气还是在不断上升。他们想要的只不过是和平宁静的生活,而不是硝烟弥漫下的恐惧。 而艾索菲娜则越来越像一个普通女人。虽然她的容颜不老,也还是那么刻薄、高傲、目空一切,可是对迪南多却也逐渐产生了真挚的感情。其实我们可以理解为,就是因为她在以往的漫长岁月里不曾对任何人、任何物产生过情感,所以这唯一一次的爱恋才会格外纯粹、格外深刻。 人的灵魂既不美丽也不纯洁,连人类自身也常常忽视灵魂的存在。可艾索菲娜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她会对人的灵魂如此执着。或许是因为她的灵魂是僵死的,只有通过汲取人类鲜活的灵魂才能获得满足。但现在看来,或许她只是单纯地想要为人所珍爱。 迪南多是愚蠢的凡人,却是唯一一个想要得到她的人,是第一个掏出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她的人,是不计代价、全身心爱她的人,更是让她看到不同世界的人。对他而言,与他共处的时光,虽然与永恒相比不过是滴水之于大海,可是却比永恒快乐得多。 这份感情是被诅咒的、病态的、扭曲的、异常的。它以无数人的不幸为代价,只成全了两个人的幸福。 两位主角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深深牵动着所有观众的心。可是几乎人人心里都明白:吞噬人类灵魂的魔女与凡人的结合,绝对不会有完美的结局。 十年期限将满之际,神明终于对整个王国降下了天罚。 艾索菲娜本可以带上她的报酬——迪南多与国中所有童贞男女的灵魂一走了之,可是她并没有那么做。 贪婪的、狡猾的、残酷的加丹堡的死灵魂,已经成了无趣的、平庸的、愚蠢的普通女人了。 “终于到这个时刻了!”她站在高台上,没有丝毫畏惧,“愚蠢善妒的神明,变化无常的居于天上的懦夫!你们当真忍心将天雷炸响在如此爱戴你们的凡人的头顶?” 她轻移脚步,裙摆扬起,如花朵般在半空中绽开。 “迪南多,抬起头!”她轻蔑地看着跪在地上丈夫,“妾身说过,妾身最讨厌只知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泪流满面的国王颤抖着望向自己的妻子。 “用你这双眼睛,牢牢记住妾身此时的模样。牢牢地记住,加丹堡的主人——死灵魂艾索菲娜永远无畏无惧,就连神明也敢嘲笑,也敢违逆!” “艾索菲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国王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你是想要独自承受天罚吗?就算是你,也会灰飞烟灭啊!快点,带走我的灵魂离开这里!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 “真是愚蠢的男人。”她露出狠厉的表情,“莫非你要拉着所有臣民替你陪葬?” “他们怎么样已经无所谓了!我只求你把我的灵魂带走,这样……这样的话,你就永远不能离开我!” “贪婪又恶心的嘴脸。”她嫌恶地扭过头,“妾身对那些蝼蚁的性命可不会心存怜惜。之所以会做么做,只是妾身对自己的惩罚而已。” “惩罚……” “你说得对,迪南多,这不过是一场交易。可是妾身太过狂妄,错选了交易的对象,所以付出代价也是理所当然。”她抬手,指向男人,“你是只属于妾身的灵魂,是吗?” “是的,我的……灵魂只属于你。所以艾索菲娜啊,快点拿走它,快点……离开吧……”国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泣不成声,那模样既滑稽又悲惨。 “所以,妾身绝不容都它在自己面前化为尘埃。迪南多,只要你还承认妾身是你的灵魂的主人,妾身就永远存在,不会消失,不会离开。” 她说完,仰起脸,高高地举起双臂,像是坦然地准备拥抱什么一样。 “来吧。” 这是她说的最后两个字。 什么都没留下,被留下的只有孤独的国王和他的王国。 无论迪南多如何哭泣,如何追悔莫及,艾索菲娜都永远不会再出现了。没过多久,他就积郁成疾。在临终前,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终于再度见到了她。她还是那么年轻、美丽,因为她永远不会变。 “死灵魂不明白你所谓的爱情,迪南多。死灵魂有的只是对人类鲜活灵魂的渴求。不过,妾身还是想感谢你。”“因为你将妾身从时间的牢笼中解放。妾身失去了无限,却获得了更珍贵的有限。现在,妾身终于自由了。” “艾索菲娜……带我走吧。”他在梦中喃喃自语。 “来吧。”她俯身贴上他的嘴唇。 他饱含热泪地笑了。 帷幕缓缓拉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掌声才如雷鸣般响起,震动了整个大剧场,经久不息。 第15幕 “不,请让我说出来。”少年用自己的声音抗击着雨声,“请你……听我说!” “我在期望中降生,却没能在期望中成长。我本应该成为和父亲一样,拥有不可动摇的心性与意志,但是我没有。你看着现在的我也应该能明白,多么软弱多么无能多么……怯懦。可是,为什么我的未来不能和普通人一样,拥有无限的可能?全都是……他们的错。他们剪断了我的翅膀!他们将我关入囚笼!是他们……到了最后的最后,还要亲手将我扼杀!”少年满脸的雨水,满脸的眼泪。 “我知道。他们从来不曾将我们当作是知性的生命,他们只当我们是人偶!没有血肉没有情感没有思想的人偶!”她抓住少年冰凉的双手,“将自己的愿望、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我们。将自己的不幸归咎于我们!不管我们过得多么痛苦,他们都不会在乎!” 漫天的雨滴穿过灰黑色的厚重云层,咆哮着冲向地面上的小小世界。 “是啊,他们一心维护自己的东西,却肆意毁坏对我们而言无比重要的一切!叔叔说是我断送了他的人生,是我将他的努力与心愿践踏。说我……无比肮脏、可憎。可我无法选择,我也不是自愿诞生在这世上的!生命什么都没能给我,除了我痛苦。喂,马尔斯,回答我!”少年抬起脸,悲愤地喊道,“为什么不杀了我?何必如此折辱与我!你明明已经从我身上夺走了你想要的一切却还不甘心!还要……” 她不想让少年继续说下去。她不愿意也不忍心让少年继续撕开血淋林的伤口。 “你……”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落入了一个温暖却单薄的怀抱里。 “已经……足够了。”她紧紧抱住少年,用力到手臂发痛,仿佛这样就能够减少一点寒冷与痛楚“他们都是一样的,从来看不到自己的过错,也不曾有过反省。只会通过对别人施加痛苦来获得一点点救赎、一点点安慰。他们只是一具具死尸罢了,你的叔叔也是。而你不一样,你是鲜活的、是真真切切生存着的人。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生之苦难有着切肤之痛的人。如果你是肮脏的、可憎的,那么这个世间也就根本不会、也不配有美丽存在。” 少年凝视着她,慢慢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痛苦而感激的微笑。这个饱含眼泪的微笑在雨中仿佛燃烧着无法摧毁的的动人光彩,让人心旌动摇。 只要能见到这个笑容,不管有多大的痛苦,我都愿意为他抵受。她模模糊糊地想着。 “你不会死,也不会消失,我会帮你把不幸赶走。”她牵起少年的手,“跟我来吧。” * 艾谢尔递给她一块洁白的手帕,轻声问道:“我看你剧终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还是对结局无法释怀吗?” 比阿特丽丝下意识地摸摸脸颊,一手都是滚烫的眼泪。 “也不全是。”比阿特丽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手帕,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抱怨,“所以说我就是讨厌悲剧,竟让我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 艾谢尔哑然失笑,“是你入戏太深。” 她白了他一眼,“你怎么像没事人似的,不喜欢?” “我倒觉得,这与其说是悲剧倒不如说是场闹剧。” “又在故弄玄虚。”比阿特丽丝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拍手,“我们去演员的休息室好不好?我想见一见那个女孩儿。” “什么?随随便便去那种地方,你不怕被侯爵知道?” “你不说不就行了。如果被父亲知道了,那就一定是你。”她一脸笑嘻嘻的表情,“我觉得那个主演的女孩儿不光漂亮,还很特别。” “好好好,我同你一起去。但是你知道休息室在哪儿吗?” “这还不容易,找人打听不就行了。”比阿特丽丝笑得很得意。 但是,当他们站在演员休息室的门口时,却完完全全地被震住了。 浓郁的香水味和脂粉味混合着汗味飘散在空气里,刺激着鼻腔。衣冠不整的男男女女的无休止的调笑声、吵闹声搅合在一起,更是蒸腾出让人烦闷厌恶的氛围来。地上则胡乱地扔着一堆一堆的演出服乃至内衣,里面的人却毫无顾忌,依旧大大咧咧地光着脚在上面走来走去。 光是眼前的这幅情景,就足以打破之前的一切美好幻想。 “艾谢尔……这真是意料之外的……画面啊……”比阿特丽丝低声咕哝着。 “是的。我们要不要……” 艾谢尔话还没说完,一个女人就朝两人走了过来。 “哟,真是稀奇。你们二位该不是走错地方了吧?” “什么什么?”另一个女子也追了出来,“喂,艾米你行啊,这小少爷你的新相好?这么快就把沃夫老爷给甩啦?” “去你的,小心我撕了你的嘴。我对小鬼头没兴趣。”她戳了戳同伴的额头,转而看向两人,“什么事?” “我们是来找……是来找……”艾谢尔脸涨得通红,死命推着比阿特丽丝,示意她说下去。 “找……今天那出剧的演员……没别的意思。”她说完,尴尬地笑了笑。 “哪出啊?说清楚。” “迪南多与加丹堡的死灵魂。” 两个女人听了,竟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 “难不成你要找的是莉迪亚和斯蒂勒?” “斯……斯蒂勒?你是说奥拉瑞凡特·斯蒂勒吗?”比阿特丽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他还能有谁。”女人不耐烦地指了指过道对面的房间,“他们的话不在这里。在那边。 那里是斯蒂勒的书房。”说完,她就示意另一个女人不要多话,拉着她回到了休息室里。 两人面面相觑了几秒钟,还是朝那个房间走了过去。 第16幕 “艾谢尔,你敲门。”她命令道。 “好吧。”艾谢尔答应着,却不动手,而是将耳朵贴在门上。 “你竟然偷听?真是太失礼了。” “嘘,你不觉得前面两个女人神色也很古怪吗?我们还是小心为好。”他一边听着,一边皱起了眉,“里面的确有人,说话还挺大声的。好像是在吵架。” “真的?快点,让我也听听。”比阿特丽丝似乎兴奋起来。 艾谢尔挪了挪,示意她去另一边。 就这样,两个人专心致志地靠在门上,用耳朵搜索着房间里的动向。 不知是因为房门太厚还是周围噪音太多,能听到的内容是有限且含混不清的。 “那个女人也是愿意……我又哪里逼迫……”少女的声音很是清脆悦耳,应是艾索菲娜的演员无疑。 “自愿?我知道你对你的母亲有成见……但是……不是理由……”少年似乎在极力克制愤怒。 “你说过无论我做什么选择……你都会……今天我也实现了……对你的……所以我们……”少女倒是分外平静,冷静得有些残酷。 “就算你这样……之后……就很难见到……” “随你怎么想。”这句话说得特别大声,所以听得很清楚。 听到这里,两人彼此递了个眼神。继续屏息凝神,等待那个少年的回复。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就在最关键的当口上,这么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了起来。 两人都吓了一大跳,他们赶紧退开两步,马上道歉:“对不起,我们是来找人的……”谁知一抬头看见的不是别人,却是加尔尼特。今天他的脸色较之往日,似乎更阴沉了几分。 “贵安,殿下。”艾谢尔当即不假思索地脱帽、行礼、问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贵安,殿下。”比阿特丽丝也慌慌张张地跟着行礼,心中暗自叫苦。 “殿下,您怎会大驾光临此地?”艾谢尔礼貌地问道。 “与你何干。”加尔尼特看都不看他一眼。 或许就在这个时候,比阿特丽丝隐隐约约地发觉艾谢尔对加尔尼特的态度非常奇怪。 凭心而论,艾谢尔是非常恭谦有礼的,这从他刚才的表现就能看出来。可是那种恭敬又似乎是只浮于表面的,非常虚假,像是为了掩盖什么一样。 那么,是为了掩盖住什么呢? 比阿特丽丝悄悄看向艾谢尔的眼睛。 眼神里是……爱怜?对了,就像是教堂里的神父看着教众时的眼神,充满慈爱与悲悯。 她打了个寒颤,赶紧驱散了脑海中的怪念头。 正在这尴尬的时刻,门突然打开了,走出两个年轻男女。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少女的眼睛里似乎还留有泪水。不过毫无疑问,他们就是之前舞台上的两人。而那个少年,应该就是奥拉瑞凡特·斯蒂勒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是什么人? 她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他来这里做什么? 这些人都是谁啊?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先开口打破当下的僵局。 你说话啊。比阿特丽丝斜眼示意艾谢尔。艾谢尔别过头,假装没看到。 奥拉瑞凡特看了看佐伊,佐伊只是露出了一个“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遗憾表情。 加尔尼特不满的目光戳了戳比阿特丽丝,谁知比阿特丽丝好像一无所知,只是冲他礼节性地露出一个微笑。 众人僵持了半天,还是佐伊忍不住先开了口。 “请问,你们是……”她探询地看向阿特丽丝和艾谢尔。 “原来你就是莉迪亚小姐。”她不好意思地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我很喜欢你的演出,所以想来见见你。是我唐突了,对不起。” 佐伊有点惊讶,不过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她握过她的手,温和地说道:“您能够喜欢我非常高兴。不过恕我冒昧,请问您是……” “比阿特丽丝,比阿特丽丝·诺索尔。”她抓住佐伊的手,用力摇了摇,“想不到你真人必舞台上看还要美丽可爱。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佐伊,佐伊·莱姆·莉迪亚。”佐伊脸红了,想抽回手,可无奈比阿特丽丝实在握得太紧。 “原来名字也这么好听。能告诉我你几岁了吗?”比阿特丽丝压低声音问她。 “今年刚满十五岁。” 而那边艾谢尔和奥拉瑞凡特也聊得热络,可惜是艾谢尔单方面的“热络”。 “您就是斯蒂勒先生啊。”少年眨了眨眼睛,一脸的认真,“虽然我觉得您早期的诗歌写得真不怎么样,不过到了后来还是出了不少好作品,着实了不起。” “谢谢。”奥拉瑞凡特挤出一个笑容。 “再说您这次的剧本吧。说实话,作者本人来出演我可真是没想到。不过想必您在创作时一定融入了不少相对个人的感情和观点吧。因为执念太过沉重而彻底剥离了现实,所以也让观众特别绝望。这个故事真是毫无救赎之光。唉,您可真残忍。” “您说完了没有?”奥拉瑞凡特一脸的不耐烦,眉宇间还透着一丝怒意。 艾谢尔笑眯眯地打量着他,“您似乎心情不好。” “也不是。” 奥拉瑞凡特下意识地看了佐伊一眼。 “您的诗歌与戏剧相比,风格真是完全不同。前者简直就是自然与诗性的完美结合,而后者却是血淋淋的拷问人心的行刑者。能告诉我您的创作灵感吗?” “像您这种人就请别再对我的作品说三道四了!”奥拉瑞凡特勃然大怒起来,他抛下“告辞”两个字,就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了。 佐伊喊了一声“奥拉瑞凡特”,似乎本想追他的,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他就是这种性格,请你们请不要在意。”她微笑着向比阿特丽丝与艾谢尔解释。 “唉,诗人的脾气就是古古怪怪的。斯蒂勒先生是你的朋友?”艾谢尔倒是不以为意。 “算是吧。” “你的头发真漂亮。”比阿特丽丝羡慕地说道,她的关注点始终在佐伊身上。 “诺索尔小姐的头发也很漂亮。”佐伊的食指抵着下巴,想了想,补充道,“像鸦鸟的羽毛。” “真的吗?”她将信将疑地拨了拨自己的发梢,“我可不喜欢自己的头发了,黑漆漆的。”她的目光又在佐伊脸上转了几圈,“我敢发誓,我从未见过比你更有魅力的女孩。” “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第二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吧。”艾谢尔不失时机地添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比阿特丽丝反击道。 “是,你见过,在梦里吧。”艾谢尔不甘示弱。 比阿特丽丝一时语塞,她想起了梦中那个白色的“妖怪”,心情顿时一落千丈。 “不想和你说话了。佐伊,哪天你们剧院演员不够,我就把艾谢尔绑过来,给他换上女装戏服,好好让他出个丑。” 佐伊听了,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诺索尔小姐,您可真幽默。”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她仔细回想了一下,真心觉得自己不仅不幽默,连讨人喜欢也算不上。不过看佐伊一脸的真诚,她的眼底还是不禁一热,鼻子有点酸酸的。“你看我都直呼你的名字了,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嗯。”佐伊答应着,却垂下了眼睛,神色也骤然黯淡下来。 这时,一个被忽略在一边的人——加尔尼特忍不住说话了。 “你们两个在外面等着,我和她有几句话要说。”他冷不丁地甩下这句话。 说归说,他可是丝毫没有征求别人意见的打算。还不及其他两人反应过来,他就一把将比阿特丽丝拉进了那间书房,随后抬手就关上了门。 第17章 “你……你有什么事吗?”比阿特丽丝半是恼火半是慌乱地说道。 “告诉我,在落幕之后,你什么都没有想到吗?” “当然有。我……当然有。但是又能怎么样呢?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而已!你又希望我……告诉你什么呢。” 比阿特丽丝抱着手臂,焦躁不安地来来回回地走着。 加尔尼特沉默了,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如果你指的是那时候的事,我想我已经明确答复过你了,那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不管你有多么难忘,对我而言就和吃饭喝水散步一样平常。如果当初你遇见的不是我,是别人,只要他能陪伴你、安慰你、拥抱你,又有什么区别呢。” 比阿特丽丝看着眼前的一语不发的少年,不禁产生出想要狠狠伤害他的念头。 想要看见他痛苦、想要践踏他的自尊、想要……她惶惑不安地用指甲死命掐着自己的手臂。 不,不是这样的。你给我闭嘴,这根本不是你的真心话。 “不管是谁都可以,不是吗?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才会把能抓到的东西都视若珍宝,哪怕只是一根稻草。”话刚出口,她就悔青了肠子。 谁知道加尔尼特竟然没有生气,他认真地看着她,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说得没错。不管是谁都可以。当时,只要能够陪伴我、安慰我、拥抱我,不管是谁都可以。不管是谁我都会……” 比阿特丽丝倒吸一口凉气,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她结结巴巴地问道:“会……会怎么样?” “会这样。” 加尔尼特一步跨上前,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虽然少年的胸膛还很单薄,但是已经值得让人依靠。隔着衣衫,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似乎还有淡淡的樱草花的香气。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声,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穿过来,一下一下,坚定、有力。 这是多么让人怀念却又如此陌生的拥抱。 从来没有人给过我拥抱,他是第一个。多么温柔,多么温暖,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愿失去的拥抱。 她抬起原本垂着的手,颤抖着放在少年的后背上。光是做这个动作似乎就能耗尽她所有的体力与勇气。她甚至不敢睁开眼睛。因为她怕只要一张开双目,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拥抱的意义是什么?被拥抱的人,是被爱着的么?能够被人所爱,是我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幸福啊。 “比阿特丽丝,我……我对你……” 等等,他该不会是我喜欢我吧?她的脑子迷迷糊糊的,一时间转不过来。 “一直以来,我对你都……都……” 还没等加尔尼特把话说全,门竟然不合时宜地开了。 是一脸怒气的奥拉瑞凡特,他刚想进来,看到里面的情形,脸霎时僵住了。“我是来拿东西的……”他深深地低下了头,不知是害怕还是尴尬。 “我让你别进去,你还不听。”佐伊跟着走进来,她看了看比阿特丽丝,又看了看加尔尼特,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你们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吗?”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叙叙旧罢了。”她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没错,叙旧而已。”加尔尼特的神色慢慢黯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往日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佐伊,走吧。” 他示意道。 佐伊冲艾谢尔和比阿特丽丝点点头,又再看了奥拉瑞凡特一眼,“你多保重”。说完,她就赶紧跟上已经大步离开的加尔尼特,一同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比阿特丽丝呆呆地站在那里。明明不久前少年还近在咫尺之间,可现在他却以一种如此决绝的姿态离开了自己的世界。若真要描绘此刻心情的话,就像是有一颗石子落入了心里空荡荡的的某个角落,激起的回声撞疼了整个胸腔。 他想对我说什么? “比阿特丽丝,我们回去吧。” 艾谢尔走过去,牵起她的手。他什么都没有多问,只是带着一如既往的和煦的微笑。 她忍不住感谢他的善解人意,“好。” 或许真的是我理解错了吧。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 第18幕 奥拉瑞凡特·斯蒂勒。 蓝湖剧院的灵魂。 虽然出身卑微,却依然拥有让人惊羡的光辉样貌。而那乖僻高傲的性格更是与月光般明净的诗作形成了巨大反差,那份近乎是魔性的魅力也日渐吸引着越来越多的读者。这个被缪斯宠爱的美丽少年是当之无愧的“月下的十四行诗”。 碧绿的孔雀。 幽深的冷杉树林。 恒河上乳白色的雾气。 湖面上的洁白莲花。 古老的金色庙宇。 诗中一切美好的意象都像是沐浴在静默的光河里。而作为其“代言者”的文字本身,更是满溢着奇妙的神性与灵性。 而此刻,的奥拉瑞凡特却狼狈得像是被一脚从缪斯的殿堂里踢了出来。他垂着头,站在床边,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活像个等着被训话的孩子。 “今天的演出非常成功。”他喃喃地说道。 真的吗,我非常开心。”同他说话的那个人裹着一条毯子,侧身朝里躺着,只看得见一个瘦瘦的背影。 奥拉瑞凡特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了下来。壁灯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脸,愈发显得憔悴、阴郁。 “今天……有发生过什么事吗?”那人也不转过脸来瞧他。 “没有。”奥拉瑞凡特的头垂得很低,背脊微微弓着,一只手不断神经质地抠着床沿上一块剥落的漆。沉默了半晌,他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那位大人要我们送过去给她的东西,你没忘吧?” “早送到了。” “那她……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那个人忽然不耐烦了起来,变得非常暴躁,“到现在为止你都没有问过我怎么样!” “对不起,克雷尔。”奥拉瑞凡特连忙道歉,“今天我有些累了,所以……” “那女孩把我的艾索菲娜演得怎么样?” “佐伊当然演得很好。” “那你呢?斯蒂勒先生竟然亲自登台,真是稀奇啊。怎么样,开心吗?”那个人的语气极为尖酸刻薄。 奥拉瑞凡特低着头,一语不发。 那个人倒是丝毫都没有住嘴的意思,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认为佐伊是个怎样的人?一尘不染的天真少女?你青梅竹马的朋友?白痴!她和那个为了上天堂连一根蜘蛛丝都要死死抓住的人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那个人“嗤嗤”地笑了起来,“想不到你竟然还那么迷恋她,哥哥,你真是无药可救。” “她是什么样的人,不用你告诉我。我心里清楚。” “那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希望你好好搞清楚。” 奥拉瑞凡特的头埋得更低了,佝偻着的身影看起来非常可怜,“我自然清楚。” “怎么,我不过提醒你一句,你就不高兴了?” “我怎么会不高兴。”他慢慢地站起来,动作迟缓犹如老人,“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哥,”那人叫住他,“你别忘了如今的这一切是谁给你的也别忘了我的悲惨是谁造成的!月下的十四行诗?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从来都没忘过。” 那人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好像忽然心软了,口气也缓和了不少,“哥,你别做梦了。看看她就知道了,我们这种人的下场会有可悲。不,我们比她还要悲惨。她是被正义胁迫,被迫背上了罪孽。而我们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我们流淌的血是肮脏的、不洁的。” 奥拉瑞凡特什么都没说,只是踩着沉重、迟缓的脚步向自己的卧室走去。浓黑的影子拖在身后,像一条拴在脚踝的镣铐。 “所以我早就说过了,你是无可救药的傻瓜。”他摇了摇头,苦笑了起来。 “所以我早就说过了!樱草花只要枯萎过就绝对不会再度开放!”加尔尼特前倾着身子,表情狰狞恐怖,眼中盛满了怨毒的光,就像嘶嘶吐信、蓄势待发的蛇。、 “你到底要怎么样?”与他相比,国王倒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 “你若要跟她像世间那些平庸男女一样,就算情投意合地过上一辈子我都没意见!但你就是不能封她为后,更不准称她为第二个普里莫洛斯!这是百年不遇的大笑话,更是奇耻大辱!你是要让天下人耻笑吗?” “加尔尼特你够了!”国王拍案而起,“我已经留下了佐伊,也给了她郡主的封赏。你还要怎么样?你别忘了,我是国王,还是你父亲!你没资格命令我!” “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加尔尼特看着恼羞成怒的父亲,忽然冷静了下来,“你恨我杀了他,但这是他应得的报应!哼,上帝若能赐多赐他几条命就好了,这样我便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杀他。”说着,他竟露出了一丝陶醉的微笑,“若非这样,怎能解我心头之恨。” “嗤”的一声,加尔尼特只感觉左边肩膀湿湿热热的,似乎有液体躺下。他低头一看,雪亮的剑锋已然没入皮肉数寸。他抬手,握住它,“别生气,父子之间,连心里话都不能说了?” 一字一句,平平淡淡。 国王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儿子。“我不恨你。我只是爱我的兄弟。” “我恨你的兄弟,也恨你。”加尔尼特若无其事地取出手帕,捂住伤口,“当然,最恨的还是我自己。法恩塔尼西亚家都是罪人,除了母亲能升天国,其他的人都会下地狱。” “我知道。”他颤抖着手把佩剑丢在地上,那柄沾上了儿子鲜血的佩剑,“加尔尼特,你痛吗?” “有点。”他说着,转身朝门外走去。 “加尔尼特,我……” “你知道,母亲真正的死因吗?”他站住了,背朝着父亲,娓娓道来,声音优雅,语调动人。 “因为她对你失望透了。你的功绩,是她要背负的罪孽。是你毁了她,先是灵魂,再是□□。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人,亲手将她推向了死亡。” 门重重地关上了。 只留下浑身发抖的国王在昏暗的房间里涌出了一大颗浑浊的眼泪。 第19章 特斯拜尔家族,准确地来说,应该是特斯拜尔民族,由历代族长都由血统纯正的特斯拜尔家的长子担任而得名。这个民族在全国也不过几万人,声名却极盛。 特斯拜尔民族本是一群异教徒,虽然几百年来一直遭受着历代君主的无情迫害和打压,却始终没有被彻底征服。他们拥有远远超越普通人的聪明才智,并且团结、勇敢、热爱自由,族人之间更是彼此扶持、包容。可以说,这个民族拥有许多常人所缺乏的美好品德。所以虽然人口很少,还屡遭不公平的对待,可是全国各个领域的翘楚中几乎都能看见特斯拜尔族人的存在。 然而,天性里无法磨灭的骄傲与反骨也险些将他们推向灭亡的深渊。 那年,加尔尼特的父亲德尔·戴斯·法恩塔尼西亚刚继位不久,不知是因为年轻气盛、好大喜功,还是他对异教徒和少数民族的憎恶由来已久,或许是两者兼而有之罢。总之,他在深夜亲自带领军队将特斯拜尔人们的主要聚居地封锁了。年老的族长被两个士兵押送着带到他面前,没有恐惧也没有乞求,依旧是一脸的淡然从容,好像对这一切早有预料。只是,当他看到看到这位新国王的时候,神色微微有些惊讶。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瘦高个儿,白净的脸,看上去文文静静的,不像是个残酷的暴君,倒像个诗人。 “陛下,特思拜尔的族人向来都守规矩,没有丝毫逾越之举,敢问这是为何?”老族长抱着一丝希望,壮着胆子问道。 “见到陛下,还不赶紧跪下行礼?”旁边两个士兵见他态度倨傲,生怕惹恼了国王,赶紧把他往地上按。 “住手,不得对老人无礼。”他制止道,声音不高不低,很温和。 老族长心中一喜,赶紧弯腰行礼,恭恭敬敬地说道:“恳请陛下……” “不行。” “什……什么?”老族长没反应过来,一脸愕然地抬起头。 “我说,不行。”他的脸色沉静,语调平和。 可是老族长却颤栗了。在火把飞舞跳动的火光里,他终于看清了这个年轻人的眼神。极度的残酷中混杂着兴奋,就像是窥伺着猎物、蠢蠢欲动的捕食者的眼神。他的腿不禁发软,忍不住“噗通”跪了下来。 “把老人扶起来。”他命令道。 “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老族长有气无力地瞪视着他。 “你们没犯罪也没暴行,我相信你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高尚的。但是,”他话锋一转,“我就是讨厌你们。你们就像长在我国土上的可憎的伤疤,一日不除,一日不快。” “这算什么理由……这算什么理由……” “这就是理由。”他坦然接受了特思拜尔族人们愤怒又仇恨的目光的洗礼,“除非,你们能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他微笑着扫视众人,“可惜,你们似乎给不出呢。” 倘若在此时,他能保持他惯有的作风,当即下令消灭特斯拜尔一族,那么,他的人生也好,他弟弟的人生也好,还有未来许多人的人生,都有可能因此而改变。 可是,命运的慈悲的偶然的,它的无常却是必然的。 德尔只是在不经意间移动了一下目光,就看到了瑟缩着躲在人群中的少女。 十七岁的普里莫洛斯瘦弱、单薄,如同一株纤纤的樱草花,在光与影的罅隙间像是随时会被吞没一样。她仰着脸,就这么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哀愁与悲伤。 他憎恨她的眼神,也畏惧她的眼神。他怕自己会因此而动摇,也怕自己产生不必要的感情。 “把她带出来。”德尔的马鞭指向少女。 她就像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娃娃一样,被两个士兵一路拖着带到了德尔的面前。 “放开她。” “是。”两个士兵依言松开了手。 少女缩着肩膀、垂着手、低着头,既看不出怨恨也看不出畏惧,似乎周围什么人都没有、什么都不曾发生。 “抬起头,看着我。”德尔眼神闪烁,看不出心里在盘算什么。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却空洞洞的,没有焦点。 “怎么,到了我面前就成了无知无觉的死人吗?”德尔脸上带着戏虐的笑。 “无知无觉的不是我。”她淡淡地说道。 “真的吗?”德尔抬起手示意士兵道,“随便带几个特斯拜尔人过来。” “是。”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老人、三个年轻人被带到了德尔的面前。 他笑了起来,细长的眼弯弯的,笑得既天真又快活,简直就像一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童。当时普里莫洛斯并不知道,这个动人的微笑在多年后也会同样出现在她自己儿子的脸上。 “喂,你来选择吧。他们的生死。” “你什么意思?” “你选一个人吧。被你选中的人可以存活下来。剩下的我会统统杀掉,一个不剩。这样的话,”德尔笑得更加欢畅,“死去的人们不免怨恨你,而活下来的人也会恨你。恨你让他必须背上愧疚与不安孤独地度过余生。” “你当真觉得这般践踏他人的生命和自尊很有趣吗?”她站直了身子,浑不似之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特斯拜尔一族之所以能够延续至今,全靠我们同族人之间的彼此爱惜,相互理解。你若认为我会因为你的话而退缩,那你可大错特错了。”普里莫洛斯伸手指向四人中最年轻的一个,“我选择让他活下来。” 德尔扬起眉,转头看向特斯拜尔人们。 “听到了吗?因为她的选择,你们都得因此丧命。还有你,从此以后就孤零零地永远在内疚中煎熬吧。” 可是德尔预想中的场景却并未出现。 众人只是静默地注视着一切,用无声来燃烧他们的愤怒与抗议。 德尔有些迷惑了,他摩挲着手上的戒指,眼神在一张张脸上扫来扫去。 “我们的族人到死都是高贵的。”老族长突然开口了,“不管普里莫洛斯选择谁,我们都会对她的选择心存感激。只要特斯拜尔家还有一个人存活下来,特斯拜尔家就永远不会消失。争斗、怨恨、恐慌?我们岂能和你们这些庸人相提并论!” “对,对,对!就是这种傲慢、就是这种自以为是、就是这种没来由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将你们推向了今天这个局面!”德尔哈哈大笑,感到滑稽之极。他转向了普里莫洛斯,马鞭一指,“来,站到我身边。我要你亲眼见证你族人们的灭亡!想必他们的死状也是十分高贵的吧。” 普里莫洛斯的身子抖了一下。她突然慢慢弯下腰,捂住小腹,像是在忍受剧痛一样。 “怎么了怎么了?”德尔挑了挑眉,“你是要求饶吗?” 话音刚落,普里莫洛斯突然直起身,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德尔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扬起马鞭抽了过去。 谁知普里莫洛斯一手抓住马鞭,一手举起匕首,狠狠刺向了自己。 “我是不会看的。如果我亲眼见证了特斯拜尔一族的覆灭,我会害怕、会发抖、会向你求饶。所以,为了不让这一切发生,我选择,永远陷入黑暗之中。因为在我失明的最后一刻,我看见的会是我们族人的勇敢和永不屈服的精神!”话音未落,她忽然调转匕首,竟然直向自己的双目划去。 “住手!”德尔飞起一脚,踹落了匕首,又将它踢飞,“混蛋!”他再次扬起马鞭,毫不留情地抽向她。 她没有抵抗,垂着头,准备承受这一鞭。 可就在鞭子快要触到她肩头的瞬间,德尔竟然一抬手,。硬生生地收住了鞭柄。 “罢罢罢!你……还真是……”他忽然苦笑起来。 弟弟也像她这样。 一样倔强、一样骄傲,永远不会屈服,也从不向任何人低头。 他敢当面斥责父亲的过错,敢在会议上为了赋税的增收据理力争,也敢质疑父亲拟定的法律,只要它不够合理不够公正。 他的眼睛里永远有火焰在燃烧。 这是他——德尔·戴斯·法恩塔尼西亚永远不会有的光彩。 第20章 “陛下!”普里莫洛斯突然跨上几步,“请宽恕我们一族!” “事到如今终于要向我低头了么?”他虽然脸上露出几丝得意的微笑,心里却有着失落之感。 “这不是低头,是恳求。我恳求你饶恕我们族人。”普里莫洛斯看着德尔,一双眸子似有火焰在燃烧。 德尔心头一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涌入胸腔。在遇见她之前,他几乎不和女人说话,更不和她们打交道。所以,对这个女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焦虑和棘手。 “神赋予了我们不同的出身和命运,却给予了我们平等的灵魂。每个人自出生就有追求自由与未来的权利。即使你贵为一国之主,也无权剥夺。人的一生……人的一生很短暂,”她的眼睛闪烁着湿漉漉的光,“但是在这百年的时光里,我们……特斯拜尔的族人们在追寻幸福的同时,却还要忍受他人的冷眼、歧视和压迫。正因为知晓生的艰难,我们才格外畏惧死亡。所以,我恳求您,物质上的一切我们都会双手奉上,我们只要最宝贵的……生命。” “这就是为何你们活该落到现在这步田地的原因!”德尔微微俯身,伸手抬起她的脸庞,“一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的样子。明明在面对自己的覆灭时刻什么都做不到,却还是在用所谓的高贵、无谓来粉饰你自己的懦弱无能!真是可悲啊。” “事到如今,我不会再多说什么。只恨我不能以一己之身,承担所有人的不幸。”她的脸上尽是悔恨和绝望,眼泪滚滚落下。 多么熟悉的神情。他心里一疼,忽然想到了自己弟弟年幼时的模样。弟弟以前每每有求于他时,就会这么看着他。明明很倔地抿着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一颗,很大。其实求他的事,也不过是他多一会儿的陪伴。 “真的吗?”德尔扬眉,抬起一只穿长靴的脚,“过来,亲吻我的脚尖。” “法恩塔尼西亚!你不要再践踏我们特斯拜尔一族的尊严!不想放过我们直接动手便是,何必侮辱一个无辜的女子!”几个老人怒吼起来。 “这可不是我强逼于她的。对吧?”德尔微笑着看向少女。 “是。” 她慢慢托起德尔那只穿长靴的脚,然后一点一点地将嘴唇移近。 就在那两片失了色的嘴唇快要贴到黑色鞋尖的瞬间,他突然抽回了脚。 “罢了罢了。” 士兵们依然沉默地站立着。 鸟群尖叫着掠过,把夜空撕裂了一道口子。 德尔紧紧的握着剑柄,看不出什么表情。 特斯拜尔人们全都盯着那只戴绿宝石戒指的少年的手,只要这只手抽出佩剑,发号施令,那么等待他们的必然只有死亡的降临。 整整一个世纪的漫长终于过去了。 德尔缓缓松开了手,他的声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好,今天就放过你们一族。不过她,我得带走。”那根修长洁白的手指残酷地指向少女。 特斯拜尔人们面面相觑,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我答应你。陛、陛……下。” 那是普里莫洛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称他为“陛下”。自此以后知道她过世,她喊的都是“德尔”。 “你的名字?” “普里莫洛斯,普里莫洛斯·特斯拜尔。”老族长忽然在一旁喊了道,“这个姓氏,是我们所有族人献给她的!” “不,从今天起,就是普里莫洛斯·法恩塔尼西亚了。”他抱起少女,轻轻巧巧地跳上了马背。顺势夹紧马镫,拉住缰绳,扬起头冲将士们喊了一声“撤”,就准备率先驾马离开此地。 “你是要杀了我吗?”少女轻声问他。 德尔怔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杀戮、践踏、嘲笑所有人所有事物不是你最喜欢的吗。”她的语气很冷。 德尔张了张嘴,他想要分辩,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怀中的身躯是那么娇小、那么柔软,在夜风中有些瑟瑟发抖。 她是在害怕我吗。他想。 “你到底想要怎样?”她又问他。 “我……” “我想要好好珍惜你、好好爱你。我想要……让你幸福。” 德尔·戴斯·法恩塔尼西亚国王挣扎着醒过来,脸上全是灼热的眼泪。他借着稀薄的月光望向躺在身边的女人的脸庞,那张和普里莫洛斯相似却又绝然不同的脸庞。 他慢慢浮现出了一个混杂着悲哀、怜悯、憎恶与满足的微笑。 少年碧绿的眼睛在自窗口透进来的银色月光里显得湿润而剔透,像是凝结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他伸手揭开了画架上蒙着的锦缎。画布上的黑发少女在微微地笑着,皎洁的面容像是被柔光笼罩着。 他犹豫了着将嘴唇印在了少女的脸颊上。 “请你再一次……再一次拯救我吧。” 比阿特丽丝在黑暗中突然就惊醒了过来。胸口不知为何,像是被一种莫名的情绪牵引着,隐隐作痛。 “我这是……怎么了啊。”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 “我又梦到什么悲伤的事情了吗。” 夜色浓重。 此时,刚从王宫回来的诺索尔侯爵正疲惫地倚在马车里,他刚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是明媚炙热的夏季,然而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沉默的画片,无声无息。 阳光不给阴影留下丝毫余地,肆意将空气烤得蒸腾起来。就连花圃里的香槟玫瑰都有些恹恹的。 对啊,那个时候还是庭院里还是有种香槟玫瑰的。他想 在酷热的静默里,她是唯一的生动与鲜活。 她提着长裙在花间奔跑着,毫无顾忌地欢笑着。漂亮的眼睛像是琉璃般晶莹闪烁。 蜜色的长发在风里铺展开来,点点光芒在发丝上翩跹起舞。 然后再梦的下一个片段里,她安静地沉入湖中。 汩汩的气泡在冰凉的水里跳跃了几下,就很快都破灭了。 长发毫无生气地漂浮着,像是海藻一般柔软。 因为是在清澈的湖水中,所以谁也看不出她其实一直在流泪。 侯爵痛苦地抵着额头,死死地皱着眉。 “直到现在,你还是不肯原谅我。还在拷问我、折磨我。” “就是你这样的女人才最是可怕。” “你一定躲在哪里,偷偷地嘲笑我吧。”他牵动了一下嘴角。“奥利芙,我说的没错吧?” 第21幕 时间是一条永远向前奔腾的河流。站在河两边的人,既看不到未来也看不到过去。只能茫然地追索着河流的去向,徒步向前走去。 一晃眼,大半年就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艾谢尔常常陪伴在比阿特丽丝的身旁。 两个人一起看书,有时也会弹弹钢琴,写两句诗。兴致好的时候,还会一同外出游玩。 少年的存在像是一泓温暖的池水,将她与她存在的空间一点一点地覆盖起来。 古人曾将世界想象成是一块棋盘的样子,棋盘的上方笼罩着半圆形的天空。 而艾谢尔只是出现在棋盘的另一头,一切就发生了改变。 海洋汹涌翻腾,注入峡谷。 高山倾倒崩塌,夷为平原。 太阳落在大地的中央,光便拥抱了整个世界。 那些独自消磨时光的日子在她的脑海中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遥远。就像是被退潮时的海浪卷走了一般,不知去向何处。 她眷恋着艾谢尔带来的每一寸时光。心里的每一缕罅隙、每一道褶皱都在缓缓流动的时间里,被填满、被抚平。 在这段时间里她很少想起加尔尼特。 不是在逐渐淡忘,而是不敢触及有关他的回忆。 她并不是怕他,更不是讨厌他,而是比谁都要惦念他。每每一想到有关他的事情,各种情绪总会纷至沓来,好久不能平静。任何超越她掌控范围之外的事情都能招致她的不安与恐惧,这也毫不例外。 所以她情愿将关于他的一切记忆都牢牢地锁起来,不去打开。 可是在许多个梦境里,她又会不由自主地去重温那个怀抱。 那个温柔的、坚定的怀抱。 那个无论如何都不愿割舍的怀抱。 * 到了来年三月的时候,国王便宣布了要立新后的事。 消息刚出来就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全国各地引发了轩然大波。 已故的普里莫洛斯王后容貌既美,兼之品格高尚、为人宽厚,极受百姓及贵族们的爱戴。她去世之时,无人不为这伤逝而痛惜不已。 如今国王突然之间宣布要立新后,却又对她的家世出身只字不提,实在是很难让人心平气和地去接受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取代独一无二的普里莫洛斯王后的位置。 或许是德尔早就预料到了现在的状况无法避免,他在消息发布后不久就再次宣布要在法恩塔尼西亚家私有的宅邸而王宫举行新后的加冕仪式,这也算是新王后的一次正式亮相。当然,全体贵族都必须准时出席。 虽然已经是三月了,但是空气里任然闻得出冬天的味道。那是凛冽而清新的冬雪甘甜的味道。 此时的诺索尔家也是一洗铅华,看上去素净极了。墙角、树下、凉亭边、湖泊旁除了残留的积雪,就只有一层毛茸茸的细草了。 可是比阿特丽丝却更喜欢这样的地方。 干净而且淡雅,让浮躁的心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三月下旬的某个清晨,天气爽朗,春意渐浓。 “真是个好天气”诺索尔侯爵披着一件宽大的灰色羊绒外套站在门边,“比阿特丽丝,我可以进来吗?” 比阿特丽丝的后背僵了一下,转过身来。 “当然,父亲您请进吧。” 侯爵点点头,随意地坐了下来,“你在做什么呢?很专注的样子。”他笑问。 “我在读这本诗集。”比阿特丽丝说着将一本书递给父亲。 书墨绿的封面上烫着一行金色的字。 孔雀河。亚当·希尔·布莱恩。 侯爵瞄了一眼,似乎没多大兴趣的样子。他淡淡地说了一句:“阅读别人的可不如写自己的。” 比阿特丽丝的手指轻轻抠着书脊,“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下个星期我们的国王要立新后了。”侯爵舒适地斜倚着扶手,一脸波澜不惊。 “立新后……怎么会这么突然要立新后?” “普里莫洛斯王后品格高尚、性情高洁,是当之无愧的国母。”侯爵挺了挺腰,“这位新后么……曾有幸一睹她芳容的人可当真不算少。”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侯爵似笑非笑地说道:“虽然多说王室的闲话可不太好,不过你是我的女儿,又怎能瞒着你。”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据说这位新后是蓝湖剧院有名的舞女。她的样貌,和我们大家所敬仰的普里莫洛斯王后有些像似。” 比阿特丽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艰难地从齿间挤出了一句话:“仅仅是出于这个……原因吗?” 侯爵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据我所知,的确只有这么一个原因。” 比阿特丽丝听罢,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这太荒唐了。就算陛下同意,其他人就没一个反对的吗?” “殿下都没本事反对,其他人又有什么办法呢。”侯爵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殿下虽然很擅长处理公事,但在私事方面却笨拙得很,常常需要别人推他一把。” 比阿特丽丝目光炯炯地凝视着侯爵,像是试图看穿他的心思一样。 “你不会想帮着殿下去劝立后这件事吧?” “我当然阻止不了这件事,不过为陛下寻觅一个合格的王后,我倒是可以。” 比阿特丽丝忍不住笑了,“这话你敢当着陛下的面说吗?” 侯爵不置可否地摊了摊手,“或许敢吧。” “父亲,你就没想过类似的事吗?” “你指的是续弦吗?” “嗯。”她有点紧张地看着父亲。 “很可惜,你父亲似乎一点都不受欢迎。” “我看着也是,”她笑着点点头。 “比阿特丽丝,你以后可别长成像父亲那么无趣的大人啊。” “恐怕已经是了。” 听了这话,侯爵却收起了笑容,换回了平日里惯有的平静表情,“下星期的封后典礼,我们诺索尔家自然也是要准时出席的。这场典礼对我们,尤其对你而言非常重要。” 侯爵说完便没有再做太多停留,他快步走出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比阿特丽丝注视着父亲的背影,沉默的样子如同一尊雕像。在门扇合上的那个瞬间,她突然站起身,一甩手,用力将桌上的书本、诗稿和笔墨全都扫到地上。 “又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又用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来应付我!我对你而言……到底……算什么?”她的手死死撑着桌沿,不住地发抖,“你究竟是在尊重我……还是在逃避我?” 天底下哪有像我们这样的父女。 她慢慢地软倒在椅子上,捂住脸抽泣起来。 诺索尔侯爵正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正反复摩挲着一块石头。 说起来,这块石头毫无特异之处,有棱有角,颜色灰暗,在地上比比皆是。可不知为何,看侯爵把玩它时的表情,倒似是一件奇珍异宝一般。 “听我说,奥利芙。”他淡淡地开了口,“我们的比阿特丽丝已经年满十六了。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如今再回想起与你初见时的画面,真的有如一场幻梦。还有……奥利芙,她的事情,你也放心吧。我会给她全新的名字、全新的身份,让她能够忘记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奥利芙,‘最先埋下的因必会结下最后的果’,无论是我还是你,都必须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侯爵端详着手里的石块,继续同亡妻说话。 “我不是君子,也非小人。一直以来,我不过是在践行自己的‘大义’罢了。哪怕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他缓缓闭上眼睛,“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奥利芙。你就这样,永远地在暗处嘲笑我、折磨我吧。我愿意接受。” 他心满意足地扬起了嘴角。 第22幕 封后典礼的那天,普莱珀雷西家的马车一早就停在了诺索尔家的大门口。看来两家是准备一同前往法恩塔尼西亚家的宅邸了。 比阿特丽丝跟在父亲的身后,先去见过了普莱珀雷西夫妇。 普莱珀雷西子爵相貌英俊,身形挺拔,自是不必多说。可是相形之下,还是他的夫人更加引人注目。 比阿特丽丝一边向她问候致意,一边偷偷地打量了她几眼。 子爵夫人娇小美丽,虽已至中年,可是言谈举止间仍有尚未脱去的少女般的活泼与娇憨。尤其是一双灵动的蓝眼睛,极富神采。 谁知道不等比阿特丽丝抬起身,这位夫人就自顾自地凑过来,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 “侯爵,您的女儿也太可爱了吧。”她牵着比阿特丽丝的手不肯放,“我可真有点嫉妒您了。” 侯爵微笑道:“她像她母亲,不像我。” “是吗?我倒觉得她像极了您。”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又细细地端详着她的面庞,“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好么。” “比……比阿……比阿特丽丝·诺索尔,夫人。” “比阿特丽丝,是个好名字。”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谢谢您,夫人。”虽然心里对子爵夫人很有好感,可她实在不习惯被一个初次见面人的如此亲近,只得尴尬地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 “艾谢尔住在这里,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 “怎么会,您言重了。” “母亲,”在一旁的艾谢尔恭恭敬敬地说道,“您近来身体如何?” 子爵夫人的神色瞬间严厉起来,她转过头,皱着眉道:“艾谢尔,你自己看看,你今天是什么打扮?” 艾谢尔似乎对母亲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他淡淡地笑了笑,也不分辩什么。 比阿特丽丝顿时觉得艾谢尔有些冤枉,她觉得他今天的着装非常漂亮,也很得体。纯黑的褶边衬衣滚了几道金线作为简单的装饰,再配上系上洁白的丝巾,庄重却不沉闷。 子爵察觉到了气氛有些尴尬,他笑了笑,对侯爵解释道:“她就是这样,一直都喜欢女孩儿。以前管教艾谢尔的时候一直极为严厉,可是对亲戚家的女儿们倒是都溺爱得很。她是真的非常喜欢比阿特丽丝小姐,我好久没见她那么高兴了。” “令郎可比我这古古怪怪的女儿优秀得多了。”侯爵微笑,“来,各位,时候不早了,请上车吧。” 艾谢尔挨着比阿特丽丝而坐,旁边是侯爵,子爵夫妇则坐在对面。 “各位可知陛下立新后的原因?据说是因为面貌与已故的普里莫洛斯王后极为相似。我本不敢相信,想不到前几日去宫中时竟有幸得以一见,确实有七、八分相似。” 侯爵一脸的惊讶,“此话当真?” 比阿特丽丝迅速地看了父亲一眼。 “其实,陛下在今天有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比封后还重要的事是指……”侯爵探询地看向他。 “宣布王位继承人。”子爵加重了语气。 “哈哈,这还用得着宣布吗。陛下只有一个儿子啊。” “可是殿下才刚满十九岁。” “十九岁又如何?莫非您顾虑的是那件事?” 马车“哐当哐当”地跑着。 子爵低下头,“那位大人毕竟是陛下的兄弟啊……” 侯爵目光炯炯地打量着子爵,“您不会不了解殿下的脾气吧?如果这话传入他耳中,后果您能预料吗?” 子爵脸色有些不悦,他不再说话了。而诺索尔侯爵却依然是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比阿特丽丝似乎并未未在意场对话,她只是自顾自地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风景。白寥寥的天光蒙在她的脸上,肌肤像是细瓷般白净无暇。 “王储的母亲……是怎么样的人?”过了许久,她才静静地开口问道。 “我曾与她有一面之缘,但是却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她确实美貌,但美丽的女人太多了,这不足为奇。”普莱珀雷西夫人沉吟道,“而她的特别之处就在于,无论对谁,都能饱含着温柔和善意。这使得她比普通人多了一层光彩。”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那么早就过世了?” “比阿特丽丝……”子爵夫人有些尴尬,“你这么说……” “真是太荒唐了。陛下仅仅为了弥补自己的丧妻之痛,竟然将另一个女人当作替代品,还……” “比阿特丽丝,”侯爵当即制止她,“注意你的言辞。” “对不起。我只是不能理解这种行为。” 侯爵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儿,“你向来对这类事毫不关心的,今天是怎么了?” 车轮似乎轧到了石子,震了一下。 “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她继续定定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艾谢尔默默地注视着身边的少女,轻轻抿起了嘴唇。 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经历了一路的颠簸,马车终于停了了下来。 法恩塔尼西亚家皇家宅邸是一座年代久远的、竖立着十六座塔楼的城堡式建筑,伫立在一大片庭院的中央。 比阿特丽丝刚一下马车,就被前来观礼的民众的庞大数量给吓了一跳。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她悄悄问艾谢尔。 “谁不想一堵新后的真容啊。” “可是……” “比阿特丽丝,”艾谢尔说道,“这位接替独一无二的国母的人,如果你是国民,你会不想见一见吗?” 还不及比阿特丽丝反应,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管家就拉开了沉重的铁门,“诺索尔侯爵大人,普莱珀雷西子爵大人,诺索尔小姐,普莱珀雷西夫人,普莱珀雷西少爷,请进。” 没有喷泉也没有花坛,甚至连小野花也看不见。偌大的庭院就像一座森林,种满了各种高大的长青树,绿意虽浓,却有森森然之感。宽阔的草坪上立着几尊灰色大理石的雕像,刻得倒是细腻生动,应是英雄一类的人物,气势非凡,凛凛生威。在满目苍翠之中,更添几分庄严肃穆之感。 主道两边也是林木郁郁,天光渗漏,脚下碎金点点。树阴浮动,间或鸟声簇簇,别有一番自然之趣。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众人终于来到了主屋的大门前。 “请。”管家慢慢推开门,“各位请进。” 直到进了大厅,比阿特丽丝才彻底意识到法恩塔尼西亚家的地位与实力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可怕得多。 别说是普通的贵族,就算法恩塔尼西亚家贵为王室,这栋宅邸作为私有财产未免也太过骇人了些。 就这个主厅而言,已是一件艺术品。 变化繁复的弧线将墙沿勾勒得立体,墙面上则镌刻着的小爱神与普赛克的浮雕,衣袂翩翩,羽翼灵动,两人双手相握,面目栩栩如生。浸润在烛台的光芒中,不可思议地沉淀出一种神性的美。 高高地拱廊顶是一幅巨大的彩绘。画中,朗基努斯举起长矛,刺向十字架上的耶稣的左肋,鲜血直流。而另一边的士兵则用竹竿将一块沾有醋的海绵送至耶稣嘴边。耶稣基督的脚下,是嚎啕痛哭的圣母玛利亚。所有的人物都绘制得极为精美,如若生人。可能是因为这副画作太过宏伟,仰视之时竟会不由自主地感受到强烈的悲伤和压抑。 四周共有将近一百扇彩窗。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像是被染上了缤纷的颜色,投下一片片交错迷离的光与影。 此时此刻,所有的贵族都聚集于此。他们安静地坐在各自的观礼台上。 他们没有多余的表情。只要保持肃穆、庄重就足够了。 自然,比阿特丽丝一行人也沉默地走上了二楼的观礼台,观望着下面即将发生的一切。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突然之间钟声“当当当”地敲响。钝重、浑厚的声音狠狠撞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十二点,即典礼开始的时刻已经来临。 紧接着,礼乐声奏响,全体贵族一齐站了起来。 只见德尔·戴斯·法恩塔尼西亚国王身披紫红色的长袍,牵着一名盛装女子的手,缓步走进众人的视线里。他们踏着那条长长的的天鹅绒红地毯,走向大厅的尽头的高台。 德尔·戴斯·法恩塔尼西亚有着一张线条锐利的脸,入鬓的剑眉下是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绿眼睛,一头深亚麻色的半长卷发用红色缎带束了起来。凭心而论,他虽已入中年,但相貌仍然非常英俊。可遗憾的是这位国王、曾经的“法恩塔尼西亚的噩梦”的眉眼间早已寻不到往年的豪迈,有的只是挥之不去的忧愁和阴郁。 至于那位新后,她自然拥有非同一般的姿色。可是那张妩媚秀丽的脸上却始终挂着倦怠的神情。她的眼神锐利而冷冽,像是一只猫,随时随地警惕、防备着什么一样。一袭华贵端庄的长裙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不般配,甚至透着点不伦不类的可笑。毫无疑问的是,就是这个女子,即将成为法恩塔尼西亚王国未来的国母。 “唯一的君主、人间的主神、法恩塔尼西亚家的当主——德尔·戴斯·法恩塔尼西亚陛下,此时此刻,吾等以名誉、光荣与功绩向您起誓:永远做您最忠诚的拥护者。愿福祉天降,繁荣昌盛,万世永继。” 贵族们都一致单膝跪地,垂着头,手掌按在坐便的胸膛,向国王致以最高的敬意。 而国王则至始至终保持着微笑,在祝福声中牵着他新任妻子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第23幕 主教在白玫瑰簇拥的高台之上已等候多时,缓缓张开嘴,低沉的声音弥漫开来。 “神圣的法恩塔尼西亚王国今日终于迎来了樱草花的再度盛放。” “今日,此地,此时,你们将在上帝的见证下结合。” “两个高贵心灵的碰撞,将为这片古老王国送来全新的光芒。” 主教言毕,双手捧上一顶王冠,奉于女子的面前:“玛瑞戈尔德·莱姆·莉迪亚,从这一刻起,你将被赐予法恩塔尼西亚这一姓氏。” 虽然在场的大部分贵族已然听闻了这个消息,但经主教之口宣布,仍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下面顿时一片骚动。 “想不到我们的国王在想什么?娶蓝湖的金丝雀为妻?” “我也没想到。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王室的尊严往哪儿放?为了一个女人,要将一切弃之不顾吗?” 质疑声、不满声,甚至是愤怒的骂声霎那间填满了整个原本庄严肃穆的大厅。 “都给我住口!”国王一眼扫向全场,“我的选择自有我的理由,轮不到你们前来指教!”他的声音既冷且沉,如同一根冰锥,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大厅的中央。 德尔近几年心哀而力乏,大权已逐渐转移到以加尔尼特为中心的集团手中,昔日铁血无情的猛虎已成病馁的家猫。可余威尚存,这一声怒叱在霎那间就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 主教的手顿了顿,缓缓将后冠戴在了女子的发丛间。璀璨的珠宝的光芒颇有几分怜悯地为她苍白的脸色,还有那灰暗的眼神增添了一丝亮意。 国王脸色看着眼前的女子,脸色登时缓和了。他抬起手臂,向贵族们挥手致意。 “恭祝王后陛下!恭祝陛下!” 掌声与祝福声在几秒的安静后,如雷鸣般炸响。 国王面带笑容接受众人的祝福,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待平息下来后,他渐渐收起了笑容,重新换上了以往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 “我的臣民,请听我言。”他的声音送向全场,“请原谅我将另一个更大的喜讯隐瞒至今。”他环顾了一圈,继续说道:“当今的王储、我的儿子加尔尼特·法恩塔尼西亚将于今日正式成为法恩塔尼西亚王国的继承人、法恩塔尼西亚家的下任当主!” 话音未落,只见少年就从高高的回廊之上,一步步走了下来。 一身白色的礼服,胸口缀着金穗带,他就像初入人间的年轻俊美的酒神。 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平静得如同一潭池水水。但是虹膜上却燃烧着欲望的光焰,那双看似清澈美丽的瞳孔后面,翻涌着混浊的河流。 在众人目光的洗礼中,少年缓步登上了高台的中央。 站定之后,他微微垂眼看向台下的人们,张开了淡红的嘴唇。 “想必各位对国王陛下的决定是没有异议的吧?”他稍作停顿,“我深知各位对法恩塔尼西亚王国的未来抱着至深的关切。请放心。我,加尔尼特·法恩塔尼西亚一定会创造出与这个王国相衬的奇迹!” “是!我们始终坚信着!” 回应之声将全场淹没。 比阿特丽丝坐在观礼台上,她的目光至始至终停留在少年的身上。 不知为什么,喜悦、平静像是汩汩的热气,止也止不住地往外冒,温暖了眼睛、身体和心。 终于,你曾经遭受的所有苦难、折辱与痛苦都在今天得到了回报。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够否定你、伤害你。 从此以后,你可以按照你的愿望,自由地构筑一个只属于你的未来。 * 国王高高举起加尔尼特的手,大声宣布:“我宣布,两年后吾儿将正式继承王位,成为新一任的国王!欢呼吧各位!” “不”,想不到加尔尼特竟然轻轻抽开手,迎着下面众人惊讶的目光,他露出了谦和的微笑,“两年时间未免太长些吧。三个月。三个月后就举行仪式。”他侧过脸,谦恭地注视着国王,“父王,请您相信我的决心……”他故意顿了顿,眼中露出了属于捕食者的冷冰冰的光芒,“和力量吗?” 他的视线掠过观礼席的众人,“呐,各位。你们认为呢?”这句话无异是一颗投入沸水中的石块,再次激起满场哗然。 “国家是需要新鲜血液的!” “可陛下是我国历史上不世出的君主,不会再有第……” “您能说出这样的话还真是大胆呢。难道您完全没有考虑到加尔尼特殿下的立场吗?” “没错,殿下虽才十九岁的年纪,可是他的能力和手段我们有目共睹!再说了,你们想想近来的陛下吧!竟然糊涂到……” “怎么,你想要将陛下的功勋全盘否定吗?” “你休得胡说!我只是全心全意地在为国家考虑!” “您真为国家考虑的就不该有违逆殿下意思的念头!” 此时,原本气氛庄严的观礼席俨然成了贵族们唇枪舌剑的火热战场。 各人怀着各人的感情、想法、打算、谋划和私心,在话语背后埋下刀刃,等待着对方的靠近,然后猝不及防地撕下他披着的伪君子的衣装——或是保护假面具后的自己。 可无论如何,主导事态发展的永远不是他们,而是那一小部分站在台上的人。 “安静!”国王大声吼道,“吾儿的想法没错。我认可他、相信他,他绝对会继承历代法恩塔尼西亚王国君主们的意志,将这个国度再度推上荣耀与强大的顶峰!” 国王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加尔尼特。原本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也露出了宽慰和期待的表情。他像是要嘱咐儿子什么似的在少年耳边低声说道:“你在想什么、你在做什么我全都知道。这个王国,不过是我对你、对马尔斯、对普里莫洛斯的谢罪。” 言毕,他便放开少年,一边温和地微笑着,一边探询地看着他:“记住了吗?” 那模样、那神情、那语气,和普通的父亲又有什么区别呢。 加尔尼特的睫毛在不经意间掀动了一下。 “放心吧,父王。把一切都托付给我吧。”他同样对父亲报以一个笑容。 那个动人的笑容,和世间普通的少年又有什么不同呢。 第24幕 待整个会场的气氛稍稍有些平静下来后,加尔尼特便以他平日惯有的优雅姿态,从容地走向高台中央。他微微垂下眼,两道清澈、锐利的目光扫向了在座的所有人。 “既然各位今日都已出席,那么,我不妨再告知各位一桩好消息吧。说是好消息,倒不如说是在下单方面的打算。”他来回踱了两步,接着说道:“我想借今天这个良机,向诺索尔侯爵的女儿求婚。” 我想借今天这个良机,向诺索尔侯爵的女儿求婚。 他一字一句平平淡淡地说来,不带什么感情也没有语调的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 比阿特丽丝将这句话听的分明。 她只觉得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冰渣,毫不留情地揉进心中,将整个胸腔冻得发痛。 多么可恨的神情。多么可恨的语气。 “父亲,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她的嘴唇颤抖着,怔怔地望向侯爵。 侯爵缓缓转过脸来,说道:“殿下是国王唯一的儿子,注定是这个王国的继承人。” “什么意思?”比阿特丽丝怒极反笑,“你是准备上演一出政治婚姻的戏码吗?” 侯爵抽动了一下嘴角,他斜过身子,在女儿耳边低声说道:“比阿特丽丝啊,你认为,加尔尼特是如何在被放逐后又名正言顺后地夺回储君之位的呢?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世界永远比你想的要复杂。你既然没有改变一切的能力,就只有去接受。” “父亲!”比阿特丽丝死命咬了咬嘴唇,“他对我没有爱情!我对他也……总之,我拒绝。” “侯爵!”普莱珀雷西子爵夫人忍不住了,“比阿特丽丝小姐还是孩子啊!你可是她的父亲!就不能……” “尼克勒!这不是那你该插嘴的事。”子爵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妻子,“我们要做的是祝福这段姻缘。仅此而已。” 侯爵对子爵夫妇的争执熟视无睹。他只是轻轻地抬起手,在比阿特丽丝背上拍了拍。 “去吧。殿下在等你。” 一道道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她。恶意的、期许的、惊讶的、不解的或是喜悦的。无论那些目光背后怀着怎样不同的情感,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在等待她的回应。 比阿特丽丝用力闭起眼睛,再睁开。正当她想要说话的时候,一只凉凉的手覆上她的手掌。 “请坚持你最真实的想法。比阿特丽丝的人生应该与一位值得她付出宝贵爱情的人共度。比阿特丽丝的未来应该由比阿特丽丝自己选择。绝对不能被外物左右。”艾谢尔的声音温柔又坚定。 比阿特丽丝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抽开了被艾谢尔紧紧握着的手。 “我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去应对这一切。”她回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个虽然短暂却十分美丽的微笑。 可是在走向那方高台的途中,她却不得不惶恐、不得不胆怯。 她无知无觉地、近乎是木然地在无数道视线里慢慢挪动着脚步。晃动着的视界里甚至只有那一处高台,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无法觉察了。 直到站在法恩塔尼西亚父子面前的那一刻,她才如梦初醒般地慢慢仰起脸。 “我……我……” 比阿特丽丝的嘴唇颤动着,努力想要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一样,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过来。”国王说话了,声音低沉且十分温和。 她又迷茫了。 “过来吧,比阿特丽丝。”国王冲她微微笑了笑。 她犹豫着走上前。 “诺索尔卿的女儿……”国王端详着她,脸上有些感叹的表情,“诺索尔卿就你一个女儿吗?” “是的,陛下。” “没有兄弟姐妹的陪伴,不孤独吗?”他问她。 她不解,不知道为什么国王会问这样的问题。 “这是……习以为常的事啊。”她说。 谁知国王听完这答话,眼中竟隐隐然闪过了几分悲伤。这使得他看上去瞬间苍老了几分。 不过他很快收起了情绪。 “来,见过吾儿加尔尼特吧。”他向右边挪开一步,将手放在儿子的背上。 比阿特丽丝点头,却并不去看加尔尼特。她固执地在自己心里筑起了一圈壁障,那是她自我保护的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手段。 “陛下,您的好意、您的盛情,我是极为感激的。但是订婚一事,请恕我直言,未免有些草率。”她停顿了一会,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殿下的未婚妻应该是聪慧的、美丽的并且是全心全意深爱着殿下的。而我……” 上帝啊,比阿特丽丝,你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着他会给你怎样的回应? 第25幕 “而我,无论其中的哪一点都不曾具备吧。”她说。 国王有些迷惑。他转头看了看比阿特丽丝,又看了看加尔尼特。 儿子的表情平静如水,倒是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可是国王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的儿子自从遭逢那桩劫难之后便性情大变,有时其毒辣的手段和深沉的心计让自己也为之不安。谁知道那份平静是在试图粉饰些什么。 而比阿特丽丝的表现更是令国王莫名其妙。 他承认这个女孩的姿容是美丽的,但仅仅是美丽而已,既不可亲,也不可爱,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何况现在贵族圈偏爱娇小的金发美人。总之,这女孩绝不是让人容易爱上的类型。她的声音也略带沙哑,并不动听。还有她的神情、她说的话,虽说不出哪里怪异,但都让他感觉非常不舒服。 “不,在我看来,比阿特丽丝,你既然是吾儿选中的人,那么对他而言,你就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 “但是陛下,殿下并非我选中的人。”比阿特丽丝捻裙欠身,这般说道。 凡是听到这句话的人们,尽皆倒吸一口凉气。法恩塔尼西亚父子虽非暴君,但也绝非温厚宽大之人。这小姑娘竟敢公然让他们下不来台,真不知会招致什么后果。 可想不到的是国王并没有生气,只是微微地笑了。倒是加尔尼特,脸色明显阴沉了下来。 “你到真是敢说。那我也告诉你。诺索尔小姐,第一点,我选择你,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在我心中是完美的。第二点,你没有拒绝我的权利。” 比阿特丽丝听罢,终于将视线移到了加尔尼特脸上。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渐渐地,目光柔和了下来。 “那么,殿下,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请大声地说出来,在这方高台之上,告诉所有的人:我对于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加尔尼特二话不说就拉过比阿特丽丝的手臂,然后将嘴唇移近她的脸庞,贴在了那光洁的额头上。 他的嘴唇柔软但是冰凉,被他亲吻就像是有一片雪花落在肌肤上。 比阿特丽丝像是怕冷似地颤抖了一下,她抬眼,只瞧见了少年一双不见喜怒的眼眸。 “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对我……怀着怎样的感情?”她颓然将头抵在加尔尼特的肩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想我是爱你的。不谈过去也不想未来,此时此刻的我,就是一个爱着你的人。”加尔尼特的语气依然是淡淡的,事不关己的。可是他却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掌放在了比阿特丽丝的背上。 我本想拒绝这场莫名其妙的婚事,靠自己去把握未来的方向。 但是只要一见到他,我就彻底忘怀了自己的初衷。 他偶尔表现出来的一点点的温柔和爱意,竟然能如此将我的心旌动摇。 “就算是谎言,我也相信你。”她有些绝望却又极其喜悦地凝视着他,“我,答应你。陛下。” 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眼睛里闪烁出一点光芒。接着,他移步转身,正对着所有人,将声音远远送了出去。 “从今天起,法恩塔尼西亚家与诺索尔家的婚约关系便已然成立。诺索尔家的比阿特丽丝·诺索尔就是我加尔尼特·法恩塔尼西亚的未婚妻。” 在一瞬间的绝对安静之后,掌声、欢呼声就不约而同地在上空炸响了。 比阿特丽丝有些头晕目眩,她只觉得眼前异常亮堂,金灿灿的一片。 如果说此时此刻的她毫无幸福感那必是假的。只是相对于糅合着愤怒、迷惑以及恐惧的复杂情绪而言,这种幸福感实在是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火苗。 放眼望去,一张张脸都是跳动的、模糊的。她想要去搜索父亲和艾谢尔的身影,却发现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相似。她难以辨清。 “你真的……喜欢我吗?”她轻声问他。 他看了她一眼,又沉默地别过头去。 “加尔尼特……我或许是……大错特错了。”她用力抓住他的衣角,也不看他,只是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加尔尼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别碰我。”他推开了比阿特丽丝的手。 第26幕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比阿特丽丝是浑然不觉。她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接受了众人的祝福,然后木木地迈动脚步走着。 在恍惚间她回到了马车上,只听见耳边有人在一声声地喊她。 “比阿特丽丝,比阿特丽丝。” “嗯……哦。”她像是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了一样,“父亲?是你啊。” “怎么,你因为太过欢喜连对父亲道谢都忘记了吗? “道谢、道谢、道谢!你都做了些什么?竟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随意决定我的未来!我才十六岁,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我推给别人吗?我到底做了些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比阿特丽丝突然暴怒了起来,长年累月积压在心底的不满与委屈瞬间喷涌而出。 侯爵看了她一眼,不说半句话。 比阿特丽丝的身子顿时颤了颤,心里只觉得一片冰凉。 她希望父亲可以来打她、骂她、狠狠地呵斥她,也不要用这般眼神来看她。这种眼神,和打量一个可怜的、疯癫的陌生人的眼神又有何异。不,不止是父亲。还有普莱珀雷西子爵夫妇,他们也这么望着她。 一阵热辣辣的羞耻感和恐惧慢慢占据了胸腔。 “比阿特丽丝,”一直沉默着的艾谢尔忽然抬起头,半是感叹半是悲伤地唤她的名字,“你又何必如此残酷地拷问自己的心。” * 夜晚终于降临了。 此时,诺索尔侯爵早已换下了正装。他披着一袭灰色的睡衣,正对着一本摊开的旧笔记本喃喃自语。其实,用“喃喃自语”一词也不太正确。 侯爵神情认真、专注,仿佛那本旧画册是个活生生的人。 “咳,奥利芙!看看吧,我作为父亲的使命已经完成到这一步了。比阿特丽丝她在今天和王储订婚了。他们的命运早就连结在一起了,这是注定的事。加尔尼特是个非常好的孩子,我为他自豪。奥利芙啊,如果你能见到他,你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我们的比阿特丽丝实在是个口是心非的女孩儿,自己明明比谁都喜欢他、放不下他,却偏偏不愿承认自己的感情。这一点跟你可是全然不像啊!” “奥利芙,你现在在听我说话吗?你有没有笑呢?有没有……原谅我……哪怕一点点?呼……这样啊,你还是无法释怀。也是,也是啊,这种事情无论发生在哪个母亲身上,都是会崩溃的吧。但是,奥利芙,我别无选择。” 他近乎是温柔地掀动着画册的纸页。 这本画册的已经泛黄,边缘也已发黑,明显是十几年前的旧物。上面不仅有笔迹潦草的线稿,也有不少上了色的成稿,甚至还有工笔细描的作品。 这些画应是出于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之手,线条极为柔和、细腻,所画的之物也大都是花草虫鱼之类的自然风物。 他翻到画册的后半部分,轻轻念叨起来。 “这是五月玫瑰。这是切罗基玫瑰。这是法兰克福蔷薇。这是伯内特蔷薇。这是法国蔷薇奥尔良公爵夫人。这是……这是……你最喜欢的香槟玫瑰。” “奥利芙。” “奥利芙。” “奥利芙。” “和我说说话吧。和我说说话吧!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哪怕一句……也好。” 侯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接着小心翼翼地捏住了最后一页纸,翻了过去。 画的不是昆虫,不是树木,不是鸟儿也不是花朵。 画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身形高瘦,穿着一身白衣,戴着一顶镶着羽毛白色软帽,正冲公爵灿烂地笑着。 “这是谁?奥利芙……这是谁?这是谁!” 不认得了吗?他仿佛听见了亡妻的声音,甘甜却又充满恨意。 “我不知道……我会怎么知道!” 你说谎。 “我说了我不知道!” 你永远在说谎。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你还是在恨我……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救了我,你却杀了我。 他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喉咙发出几声短短的呜咽。 “是啊……我怎么会不认得他了呢。” 壁炉里火舌在跳动,红艳艳的光芒舔舐着他的脸庞。他慢慢靠近那团烧得正旺的火焰,驻足良久。浓黑影子在暖红的光焰里缩成小小的一点。 他仰起头,望着壁炉上方的十字架,看起来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善人死后升入天堂享受极乐,罪人死后落入地狱遭受火刑。 那我呢?难道要永生永世徘徊在夹缝里,不得安息? 想到这里,他竟然不出声地笑了。 * 比阿特丽丝在父亲房门外徘徊了好久。她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可十几年来淡如水的相处时光就像是一条河,在两个人之间的冲刷出一条越来越宽、越来越深的沟壑,怎么都无法跨越。 但话又说回来,这对父女的关系其实还是颇为奇特的。 他们有相同的嗜好,两个人都酷爱文学艺术。诺索尔家那个有名的藏书室是他们常去的地方,往往在那里一呆就是一整天。 看书时他们各自坐在自己喜欢的地方。侯爵喜欢藏书室一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那里虽然又幽暗又潮湿,可是却安静、幽深到了极处。比阿特丽丝则喜欢顶楼靠窗边的位置,既明亮又暖和,一抬眼便可以看见窗外的蓝天。 虽然彼此也不多说话,可隐隐然流动着的默契总还是能感受到的。 有一次比阿特丽丝读到一首诗,她很喜欢,便顺手拿过笔来想在诗后留下批注,谁知刚想落笔,就看到了一行字:孤独者写给孤独者的求爱信。 字迹清隽优美,是侯爵留下的。 她注视着这行字良久,几次三番想要再写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下笔。 只因这行字已经道尽了这首诗的所有。 侯爵还会经常给比阿特丽丝带书。他从不过问她的喜好,可带来书没有一本是她不喜欢的。 有很少的时候,父女俩会一起在庭院里喝杯红茶、吃些点心。 那些点心都非常精致、漂亮。有颜色鲜艳的杏仁小甜饼,有色泽金黄的布里欧修,有做成紫罗兰、玫瑰花造型的小蛋糕,还有绵软的蛋奶酥。侯爵不会准备很多,但品种是很丰富的。他不好甜食,所以点心可以说是单单为她准备的。 他们之间话不多,话题也无外乎“某某画家的哪幅作品”、“某某诗人的哪首诗歌”或是历史人物、宗教问题。可是两个人的见解还是挺契合的。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看似毫无关联的话语往往相通相连。 他们有时是父女,又时是友人,可大多数时候终究还是陌生人。 第27幕 比阿特丽丝摸了摸门把手,摇摇头,转身慢慢走开了。 在回房间的途中,她遇见了了艾谢尔。 少年独自站在那里,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经过这里一样。 “快去睡吧,你累了。”他说。 她停下脚步,迟疑了一下,然后提起裙摆,飞快地奔向他。 “艾谢尔,你先别走。”她高兴地喊他。 “怎么了?” “我就是想和你说会儿话。” “你是想和我说订婚的事吗?” 她点点头,忽而眼中有了阴霾,“我在……害怕。不止是他,还有父亲。好像在冥冥之中,有谁为我设计了一条道路,推着我朝前走。” “你不能害怕。比阿特丽丝应是坚强的、勇敢的、无所畏惧的。她比谁都要敏锐,也比谁都要聪慧。我相信她。” “你说谎。” 星光稀疏,自走廊尽头的花窗透进来,零零星星地洒在两个人身上。 她觉得朦胧微光里的艾谢尔那么美。 “这种事情我不知道可以找谁商量。除了你,我也没有别的朋友。”她为了掩饰羞涩,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说实话,知道你能经常留在这里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艾谢尔你和我不一样,你很聪明,性格温柔,又那么宽容,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你,我也很喜欢你,而且非常羡慕你。” 艾谢尔默默地看着她,湛蓝的眼睛凝视着她的眼睛。 “我记得小时候,每当父亲举办宴席,我都会特别兴奋。我会早早地起床,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我想让父亲注意到我,想让别人注意到我,想让他们称赞我、喜欢我。可是,受瞩目的孩子永远不是我。在宴会上,我很少开口,不是我不想,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有时候,会有温柔的夫人来和我说话,我能感受到她们的善意,但我就是不敢同她们亲近。有一次,邀请的客人里有一位带着他的一双儿女来赴宴。那对姐弟生着满头美丽的金发,和你一样。他们都很美丽,气质高贵,仪态优雅。他们理所当然地成了宴会的焦点。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因为我在嫉妒,咬牙切齿地嫉妒。我嫉妒那对姐弟的笑脸,嫉妒他们被父母宠爱有加,嫉妒他们被那么多人喜欢、称赞,也嫉妒他们有一头金发。我被自己的妒火折磨了一宿,直到天亮。” 比阿特丽丝抱着手臂,望着窗外晴朗的夜色,她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又说道:“更值得讽刺的是,第二天是我的生日。吃过早饭,管家就送来了父亲给我的生日礼物。我当时还一阵感动,觉得父亲还是很记挂我的。打开一看,你知道是什么吗?是一套发饰。上面镶满了珠宝,闪闪发亮,是那么漂亮,没有人会不喜欢,包括我。但我一次都没有戴过它们。我欣赏过它们,也捏在手里把玩过,但我一次都没戴过。因为我总觉得,只有美丽的金发才和它们相配。” 他一言不发的走上前去,拨开她的额发,温柔又迅速地在她的前额留下一个吻。 她一时间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额头,“艾谢尔……你……” “我说过,你何苦如此执着地拷问自己的心。” 比阿特丽丝露出一个短促的苦笑,“你说得对,但是我习惯了。其实我是知道的,是我自己亲手筑起了一圈高墙。”她温润的灰色眸子里似乎酝酿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殿下……加尔尼特他一直记着我,从来没有人像他一样记挂我。他说我是他的引路人,说我给了他勇气,也从来没有人像他这般重视我。我从来不敢奢望有谁会喜欢我,但是他说了,说他爱我。我逃避过,拒绝过,但是我……”她皱起眉头。 “比阿特丽丝,你对自己的心迟钝得可以。你极少提起他,甚至在抗拒他,但事实上,你明明比谁都要在意他。” 她苦恼地摇摇头,“我不想知道这些……艾谢尔,你只要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解放你的心,也解放你自己。比阿特丽丝,是时候让自己自由了。”艾谢尔伸过手臂,轻轻地抱了她一下,“还有,谢谢你能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你。” “我……能做到吗。” “虽然现在要做到很难,但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能让更多的人看见你、喜欢你。” 她感激地盯着他,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用吻了一下他的脸颊,“谢谢你。”她看起来有点悲伤,又有点喜悦,“艾谢尔,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在她离开前,艾谢尔再次叫住了她。 星光斑驳,像细细的新雪,漫过窗棂,落在他身上。 他说“你的未来即是我的未来,我永远与你同在。” * 阳光渗入眼睑。 比阿特丽丝用力睁开眼睛,光线便纷纷闯入了视界。 然后,看见艾谢尔笑着说:“早安。” 第28幕 今天,诺索尔家来了位客人。他很年轻,相貌也很漂亮,仪表堂堂,举止从容,谈吐大方。可不知为何,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却是隐隐的恐惧与不安。 此时,这位客人正倾着身子,同诺索尔侯爵交谈着什么。 比阿特丽丝站在楼梯上,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回想了起来。“是斯蒂勒先生吗?”她问道。 “没错,正是在下。诺索尔小姐,好久不见啊。”奥拉瑞凡特微笑道。 “您还是叫我比阿特丽丝吧。您近日来过得可好?” 比阿特丽丝对这个古古怪怪的诗人很感兴趣,对他今天突然造访的原因更感兴趣。 “托您的福,还不错。” 侯爵抬头看到比阿特丽丝,向她招了招手,“你也下来坐吧。” 比阿特丽丝看了看父亲,故意慢吞吞地走下楼,做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 “今天,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非常重要。”侯爵非常郑重地说道。 “的确。尤其是对诺索尔家的各位而言。”奥拉瑞凡特强调了一遍,语气中颇有几分戏虐。 侯爵完全无视了他的无礼,只是低声地说道:“让他进来吧。” “没问题。”奥拉瑞凡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侯爵的背脊紧贴着椅背,他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比阿特丽丝看到这样的父亲,着实惊讶不已。她发现父亲的双手、嘴唇还在不自觉地颤抖着。 他也会害怕?这人得多大来头啊。她想。但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已经不容她再多想什么了。 奥拉瑞凡特已经缓缓地把门拉开,在光线涌入的门边,伫立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人影一点一点地移近,也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起来。 只见他裹着一袭宽大的白色斗篷,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可即便如此,斗篷下瘦削、纤细身形仍然隐约可见。若不是女子,便是尚未长成的少年。 “好了,奥拉瑞凡特,让我见见他。”侯爵的声音越发低沉了。 奥拉瑞凡特微微一笑,抬手扯开了斗篷的绳结。 比阿特丽丝也好,诺索尔侯爵也好,在斗篷落地的瞬间都只觉得一阵晕眩。 只见一头雪白的、了无生气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或许是因为长年未曾修剪的原因,发稍都垂到了脚边。 他像是受到了惊吓,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望向站在他眼前的众人。 这是一双清澈的眼睛,形状秀美,却异常令人恐惧。这双眼睛的虹膜淡得几乎看不见,似乎连瞳孔也没有。睫毛很长,浓密而柔软,却也是毫无光泽的白色。皮肤有如凝脂,光洁细腻,可惜毫无血色,想必摸上去也是冷冷的、毫无暖意的。除此之外,精致的尖尖的下颌、淡色的嘴唇和小巧的鼻子都和比阿特丽丝毫无二致。 他,不,应该是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整个人都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显得异常纯洁、干净,仿佛灵魂都暴露在了躯壳外面。 她就像是一片雪花,一枚冰晶,一个水晶雕成的假人。 “你的……名字是……”侯爵颤声问道。 “比阿特丽丝。”她开了口。声音像是山谷里的回声,空灵飘渺。 侯爵一震,瘫软在椅子上。“果然……果然……”他苦笑。 殊不知比阿特丽丝见了这个少女,不仅惊讶,而且恐惧,几欲昏厥过去。她万万没想到,之前经常做的那个有白色妖怪的噩梦竟然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出现在了她眼前。 “比阿特丽丝?”她倾着身子,努力平缓呼吸,战战兢兢地唤了她一声。 “你是谁?”少女茫然地睁大着眼睛看着她。 少女的声音也和梦中一样,清脆、空灵。可听了她说话,比阿特丽丝似乎没那么害怕了,她的声音虽然不含一丝感情,却也没有一点恶意。 “我也是比阿特丽丝。”说出来有些好笑,但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少女静静注视着她,“一样的名字。” 迎着少女的视线,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止在梦里见到过她,好像在记忆里也曾有过这个白色的身影。当她慢慢地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大脑再次开始运转,她心里已经有些明白了:这少女就是自己的姐妹,再无第二种可能性。 “比阿特丽丝,她就是你的孪生姐妹。”侯爵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大大方方地宣布了这个消息。 她扶住额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向我解释吧,父亲。” 侯爵露出了悲哀的表情,他握住少女的手,说道:“你妹妹先天不足,生来就体弱。雪上加霜的是,她还得了这种怪病。”他抚摸着少女的白发,“我请遍名医,却无人说得上病因,更别提医治了。唉,本来是那么漂亮的孩子。上帝真是残忍啊。我没办法,只能让她长期住在疗养院里。每日有医生的看护,就算无法医治,也不至于会加重吧。天可怜见,你妹妹的身体状况倒是一直在好转,现在总算是健健康康的了。”说着,他温柔地亲了亲少女的脸颊,“上帝保佑,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理由充分,条理清楚,感情真挚,尽管心中苦涩愤懑,比阿特丽丝却说不出一句质问他的话。 “十几年了,我都不知道我有个妹妹。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像是被抽干了精力,既无心思考,也无力思考。 “你妹妹的身体近几年才逐渐好转,早些年真的不容乐观。比阿特丽丝,以前你还小,我不希望你背负太过沉重的事情。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吗?”说着,侯爵竟有些哽咽了。 不管父亲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知道,父亲能说的已经说了,他不想透露的半个字也休想听到。 尽管心里还有一堆的疑惑,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她只想好好看看自己的妹妹。 这个女孩不是噩梦中的白色妖怪,她看上去是那么纯洁,那么楚楚可怜。比阿特丽丝慢慢靠近她,好像生怕惊动了她。 “比阿特丽丝?”她不知道是在唤她,还是在唤自己。 她没有应答,只是沉静地凝视着她,眼眶里像含着一注清澈冰冷的泉水。 “我能抱抱你吗?” 她点点头,表示同意。 比阿特丽丝小心地张开手臂,很轻很轻地搂住她。她的身上有略带凉意的、甘甜的药香,很淡。现在,比阿特丽丝终于有了实感。眼前的少女不再像是个虚无缥缈的幻梦,她有血有肉也有体温,和所有年轻的女孩一样,纤细并且稚嫩。 “今天是值得庆贺的回归之日。”侯爵欣慰地笑了,“从今往后,你会以诺索尔家二小姐身份在这里生活下去,你将迎来全新的人生。现在,父亲要赠予你一份礼物——一个全新的名字。” “不要。”她拒绝了,“我就是比阿特丽丝。这是现在我唯一拥有的东西。” 这个时候,奥拉瑞凡特走了过来,柔声对少女说道:“这个名字是我和克雷尔一起为你想的,是独一无二的。”他碧蓝的眼睛透着温柔和诚挚,“抛弃原有的名字等于舍弃自己的过去,你的人生应从此刻开始。布里莱尔。” “布里莱尔?” “是,布里莱尔。克雷尔说,那是‘光’的意思。”奥拉瑞凡特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 “布里莱尔……我是布里莱尔,不再是比阿特丽丝了。”她喃喃自语着,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在自己孪生姐姐的脸上转了转,“你是比阿特丽丝,我不是。” 比阿特丽丝躲开她的视线,心中不知为何有一丝罪恶感,“名字又有什么关系,你就是你,无可取代。” 布里莱尔的嘴角泛起了极细微的涟漪,“无可取代?我无可取代?真是……太荒唐了。” “好了。你们两姐妹今日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倾吐。”侯爵笑着拍拍她们的肩膀,“比阿特丽丝,快带布里莱尔去四处转转。艾谢尔若见了你们,不知该有多惊讶呢。” “艾谢尔是谁?” “艾谢尔是我的朋友。”比阿特丽丝说道,“你若见了他,一定会喜欢他的。” 她牵过妹妹的手,一同走了出去。 第29幕 侯爵在确定两人离开后,便关上了房间的门。 “斯蒂勒先生,感谢你们兄弟在这些年来对她的照顾。”他说。 “您言重了。我们兄弟如果没有您的帮助,哪会有今天。”奥拉瑞凡特放下了先前的高姿态,郑重地向侯爵行礼,“我们的名姓是您给予的。我们的生命是您给予的。一切的一切,都是……” “别说了。”侯爵摆摆手,“让白色的蛛丝永远、永远地隐没在黑暗之中吧。” “是。”奥拉瑞凡特再一次向侯爵致谢,“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说过了,不必如此。说起来,我也欠了你们兄弟很大的人情。这些年你们替我给她送衣物、送饮食,还有药,真是辛苦了。”侯爵淡淡道。 “您言重了,举手之劳又何足挂齿!不过,在下还有一事想问。” “你先说。” “为什么您会把她……把二小姐接回来?您不怕……” “够了!”侯爵的眼神扫过奥拉瑞凡特的脸,“我说过,让白色的蛛丝永远消失,你忘了吗?” “我失礼了。”奥拉瑞凡特不在多说什么,“那侯爵大人,我就先告辞了。”他躬了躬身,便转身离开了。 侯爵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他始终不曾移开视过视线。 * 比阿特丽丝和布里莱尔并肩向湖边的白色凉亭走去。 春季独有的和煦暖阳笼罩着花木的新绿,熏酿出甜滋滋的清香,弥散在空气中。春草吐新茸,树木的枝丫间浮动着盈盈的绿意,更有不少无名的野花急急成片绽放,放眼望去,尽皆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这里是诺索尔家的庭院,”比阿特丽丝转头对布里莱尔说道,“你觉得怎么样?” 布里莱尔没有回答。 “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她想了想,又说道,“你之前真的住在疗养院里吗?” “我……我在……”她顿了顿,像是要努力回忆着什么,“我一直住在索菲亚疗养院。” “那是什么地方?” “说是疗养院其实是一座高塔,灰色的高塔。有攀满藤蔓的围墙,还有……”她又思索了一会儿,“还有很多圣像。耶稣的、圣约瑟的、圣母玛利亚的,还有圣彼得的、圣约翰的、圣安东尼的,还有……还有……” “布里莱尔!别再说了。”她感觉布里莱尔的手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还在发抖,“有什么开心的事吗?我想听。” 布里莱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静静地开口说道:“克雷尔,还有奥拉瑞凡特会经常来看我。他们给我讲外面的事情、给我念诗。克雷尔自己写的诗。他们还会带新采摘的草莓、樱桃和葡萄给我。他们兄弟两个一直对我很好,不怕我也不讨厌我。虽然我……这个样子,可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垂下了眼,显得有些落寞。 比阿特丽丝默默地将这个神情瞧在了眼里。 “看到那里的凉亭了吗?那是我最喜欢呆的地方之一。” “你喜欢明亮的地方。” “嗯,没错。”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 “为、为什么?” “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人。” 比阿特丽丝愣住了,“哪里……不一样了?” 布里莱尔的淡眉蹙了起来,“你是光,而我是林中的阴影。如此丑陋怪异的模样,你又何必视而不见呢。” 她不说话了。的确,妹妹那头了无生气的白发和玻璃珠般的眼睛会让人心生恐惧,但是“丑陋”一词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和她扯上关系。 “你只要多一点笑容就足够了。”比阿特丽丝慢慢地说道,“我们是双胞胎,是一滴水与另一滴水。如果你认为我是美的,那你又怎么会丑陋呢。” 布里莱尔的眸子停在了比阿特丽丝的脸上,然后她竟然一点一点抿起了嘴角,冲她微笑了一下。这个微笑如同水上的涟漪,是透明的。 霎那间悲伤和喜悦同时涌上心头,她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布里莱尔苍白的脸颊,柔腻、光洁却又冷冰冰。 “我们明明是双胞胎,明明应该一同长大、一起欢笑、一起悲伤。可是现在呢?没人会知道我们各自度过了多么寂寞、多么孤独的童年。但是,从今往后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我们把失去的时光都补回来、把错过的岁月都补回来,把所有我们本应的的全都补回来!我们一起喝茶、一起散步、一起读诗好吗?每到冬季,这里的黄昏就会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美丽来。阳光暖融融的,残雪却还未消尽。天空很干净,连一丝云也没有,澄蓝澄蓝的。还有……还有这里的夏天、秋天、现在的春天……都是……”她的眼眶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苦涩、酸楚。 “你想说的我都明白。”布里莱尔露出浅淡的微笑,“姐姐。” 比阿特丽丝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她把布里莱尔揽在了怀里。 “欢迎回来。” 第30幕 加尔尼特搁下手中的画笔,对身旁的佐伊说:“你有没有觉得,血缘是非常可怕的东西?它不一定能传承祝福,却一定能继承不幸。” 佐伊说:“你问我这种问题,不是在揭我的伤疤吗。” 加尔尼特调和着颜料,笑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突然觉得,如果能斩断和血缘的联系,我们会自由很多。” 佐伊叹息,“你不能说这样的话。有人听了一定会伤心。” “你是好女孩。” 佐伊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嗯?” 加尔尼特没有看她,自顾自地画着画,“你是好女孩,却因为我父亲的过错让你碰到这种事情,真是抱歉了。” 她掩嘴,不出声得笑了,“我是怎么样的人,你怎么知道?这样说吧,加尔尼特。”她支着下颌,“我们之间可不存在同病相怜的关系。那个女人是好是坏、是生是死与我毫无关系。你为你的母亲心痛,我可没有。” 加尔尼特有些恼火又有些不解,“同病相怜?我把你视作我的朋友,佐伊。” 佐伊扶住额头,苦笑起来。记忆里,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我明白你的苦恼,佐伊。男孩碧蓝眼睛里透着诚挚的光。我是你的朋友。” 如果你,还有他看清了真实的我,你们还能轻易说出这样的话吗?她想。 “你不高兴的话,我可以陪你出去走走,难得今天有空。”加尔尼特从画板前离开,闷声道:“你想去哪里?” “去诺索尔家。” “诺索尔家?” “怎么了?”佐伊斜着眼睛瞧他。 “没什么。”加尔尼特径自向门口走去,“走吧。” 佐伊抿嘴一笑,也随之跟上前去。 诺索尔家虽然也在首都圣歌堡,但是却处于东南角,比较偏远,即使坐马车过去还是需要半天时间。所以,当两人到达诺索尔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诺索尔侯爵亲在站在屋宅门口迎接两人。他穿着一身灰色宽大衣,简单不失得体。 “殿下,欢迎。莉迪亚小姐,欢迎。” 佐伊当即回礼。她心里暗暗对这位侯爵的体贴有点感激。现在贵族间莫不知她母亲的事,就算她极力想要做到置身事外,闲言碎语自然也是免不了的。可他既没有只言片语的提及,也无半分轻侮之意,那纯出自然的态度、举止让人感到打心底的舒服。 “两位想必是见小女比阿特丽丝的吧?随在下来吧。” “不必了,诺索尔卿。你且去忙吧。” “那好。她应该就在庭院西面的亭中。”侯爵言毕便提步离去。 谁知,他刚走了没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殿下,希望您不要再迷惘。”他说道。 加尔尼特没有回答,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当两人能望见那座凉亭的时候,心中的讶异也像火焰一样升腾了起来。 就算距离尚远,也能看见前方有一个奇妙的身影。 她纤细苗条,皮肤苍白。明明是年轻女子的模样,却是一头白发,高高地挽成一个髻。她穿着浅色的绸裙,静静地坐着,宛如一个精心制作的陶瓷人偶。 而立在一边的少女则与她截然不同。浓密黑发编成长长的发辫,垂在胸前,辫梢结了一个墨绿的蝴蝶结。一双灰眼睛明亮有神,镶在秀丽的脸庞上。 这两个人一站一坐,其样貌的强烈的反差会让人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做白日梦的感觉。 “加尔尼特……”佐伊碰碰他的衣角,“诺索尔小姐旁边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睛,“不,或许我知道。是她……果然是她!就是她!”加尔尼特的脸上呈现一种混合着悲哀与恍然大悟的神情。 “你……认识她?” “不,见都不曾见过。”加尔尼特的脸色转眼回复了平静,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 佐伊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她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你在磨磨蹭蹭什么啊,真是的。”她拉着加尔尼特的手,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一边跑一边喊道,“诺索尔小姐!” 比阿特丽丝听到有人在喊她,便循着声音看过去。“是莉迪亚小姐吗?”她挥了挥手,脸上溢出了笑容。 “你最近还好吗?”佐伊捋了捋头发。 自从那次在剧院和佐伊结识,比阿特丽丝一有机会便会邀请她出去游玩。从她口中,她也知道了她母亲的事情。佐伊每每说起她母亲,总是格外地平静,好像没事人儿似的。可她越是若无其事,比阿特丽丝越觉得不正常。可心里虽然担心,但嘴上却也不敢多提,怕戳她痛处。 “马马虎虎吧。倒是你,过得还好吗?” “好的不能再好了。”佐伊大大方方地说道。 “这样我就放心了。”说着,比阿特丽丝牵过布里莱尔的手,向佐伊引见道,“这是我的双胞胎妹妹——布里莱尔。布里莱尔·诺索尔。” 佐伊应了声,目光始终停在布里莱尔的脸上,没有移开。 “佐伊。”比阿特丽丝怕妹妹尴尬,赶紧解释道,“布里莱尔自幼体弱,从小就住在疗养院中。直到不久前才回到诺索尔家。” “我不是在想这个,”佐伊摇摇头,“令妹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比阿特丽丝不置可否地笑了,“说起来,你怎么会突然想到来这儿?” “不只是我要来,还有他。”佐伊推了推加尔尼特。 “还有谁?”她的眼神在空气里转了转,“我怎么没见到?” 加尔尼特忍不住气急,“从刚才到现在你都没有看过我一眼!” 比阿特丽丝如梦初醒般地转过头,“哦,原来您也在啊。抱歉,我最近眼神不行,还请您原谅。” 他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怎么,不欢迎我?” “您想来就来便是了,跟我欢不欢迎有什么关系。” 布里莱尔缩在比阿特丽丝身后,觑着眼,小声问道:“这个人是谁?” “在下加尔尼特·法恩塔尼西亚。很荣幸见到您,诺索尔小姐。”他深深地鞠躬,牵过布里莱尔的手,吻了一下,“我代表所有国民,衷心感谢您。” 所有人都愣住了。加尔尼特没头没脑的话、还有这恭谦的态度着实莫名其妙。 布里莱尔好像被吓到了,她抽开手,说道:“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谢我?” 他摇摇头,自顾自地坐下来,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是个了不起的人,非常了不起。”他喝了口茶,看了姐妹俩一眼,叹息道,“同样是一母所生,遭际却大不相同。您以后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告知于我。只要是我能力所及,必定全力以赴。”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胡话”比阿特丽丝听了一头雾水,怒意油然而生。 “他只是想来看看你,比阿特丽丝,他很惦念你。”佐伊摇了摇她的手,劝道。 比阿特丽丝抬眼瞅了加尔尼特一眼,不说话。 佐伊看着这俩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由想到了自己,心中竟有些伤怀。她把脸凑过来,附耳提醒道:“有的话现在不说,以后或许就再也没机会说了。再说了,你并非不明白他的心意,不是吗?” 佐伊的吐息吹在比阿特丽丝的耳朵上,有点痒,又有点热。她忍不住想笑。 可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第31幕 就在她的面前,布里莱尔突然软倒在了地上,整个人不住地瑟瑟发抖,就像是风中的一片树叶。或许现在她已经不是那个初来诺索尔家的楚楚可怜的小女儿了,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糅合了极度的痛苦与哀求的表情,整个人像是缺氧般地大声喘息着,眼神弥散。 “救救我!马尔斯,救救我!”她伸出两只手,突然紧紧攥住了加尔尼特的衣摆。明明刚才手掌撑地时把小指指甲粘连着皮肉折断了,她却仍丝毫不知那钻心的疼痛似的,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根救命稻草,死都不肯放手。 “您说过,您说只要等我长大就来接我!您说您承诺过的事情就绝不会忘。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所以救救我,带我离开!不然、不然总有一天,我会死!被他们杀掉!他们恨我、他们一直在诅咒我!我好害怕……”她呜呜咽咽地哭了,哭得满脸泪水,浑身发抖。 逢此变故,加尔尼特竟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是惊呆了还是没反应过来。 “你们休想!”她忽然收住哭声,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恶狠狠的笑容,“我不会死。他说过,我会活下去!十岁!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她手一晃,抄起一把银餐刀,猛地向加尔尼特的喉咙刺去,“他还没来接我,在这之前我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这几下动作虽然让人猝不及防,可终究是出自女子之手,加尔尼特若是想要躲避还是来得及的。可谁知他竟一副恍然不觉的样子,木然地坐在那里,就这么瞧着她。他的眼中翻涌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比阿特丽丝知道当下的状况已不容自己再去多想什么了。 从小到大,诺索尔侯爵很少在她身上投注过什么精力。虽然请来了十分优秀的学者给她当家庭教师,可是对于她的修习却永远不闻不问。 久而久之,老师们也清楚了:这个女孩儿在父亲心里根本足无轻重。所以,他们对她的教学也渐渐才采取了放任的态度。她若来肯来上课,那便好。她若不愿来,那便作罢。说来也好笑,作为以智计、才学著称的伊瑞斯侯爵的女儿,她连一些必修的课程如礼仪、修辞、几何、乐理等都不曾习完。更别说剑术、骑射之类的科目了。 在目睹布里莱尔拿刀刺向加尔尼特的瞬间,比阿特丽丝顿时对自己平日的懈怠涌上许多悔恨。 当然,后悔永远于事无补。 她合身扑向布里莱尔,一只手箍紧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握住了刀刃。 银色的刀刃,离加尔尼特的喉咙只差一指的距离。 “布里莱尔!你清醒吧!”比阿特丽丝大声吼道,她甚至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尖锐、高亢、颤抖着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痛,“你究竟是怎么了!”她把妹妹压倒在地上,大力晃动着她。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整条手臂都像是麻木了一样,毫无知觉,“你怎么会突然这样! 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我会保护你。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布里莱尔被她晃得懵了。她呆呆地盯着她的脸,好像努力思索她的话里的含义。 比阿特丽丝一咬牙,趁她还没回过神来,一把抽出餐刀,远远地扔在了一边。 “已经结束了。你回家了。我们的比阿特丽丝已经……回家了。” 不知是害怕还是悲伤,滚烫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那张苍白的脸庞上。 布里莱尔的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喉咙低低咕噜几声,似乎想说什么。她的眼皮颤动着,一双眼睛也急速凝聚起了白蒙蒙的雾气。 “你……布里莱尔你究竟遭受过什么……告诉我吧……”她把脸埋在妹妹胸口,一声一声抽泣起来。 她的妹妹像是什么都瞧不见、听不见一样,她喘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比阿特丽丝,”她感到身后有个人把手轻轻贴在她的背上,“你何必如此。这是我代我父亲,不,代整个国家……” “我不要听!”她慢慢站起来,转向他,“你怎么可以这样!太过分了,加尔尼特,你真的准备等死吗!你这么对你自己,不光会使布里莱尔负罪,也会使我……负罪。” 她的眼睛很酸,鼻子热烘烘的,抬手抹抹脸颊,只觉得黏糊糊、湿嗒嗒的一片。 “血,你受伤了。”加尔尼特一双碧绿的眼睛盯着她。 比阿特丽丝感到既愤怒又迷惑,她忽然想自己可能用尽一生也猜不透眼前的这个人。 “一切不是你想的这样。你听我说,这个国家中的任何一个国民,都是亏欠你妹妹的。而法恩塔尼西亚家,更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撕下一条衣服下摆,递给她,“你的手。” 比阿特丽丝怔怔地接了过来,缠在手上。 “今天换作是别人,我也会这么做的。你别想太多了。”她嘟囔着。 一旁的佐伊像是吓傻了,她好不容易才挣扎着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待心绪稍稍平复了下,她忍不住说话了,尽管声音有些颤抖,“你妹妹她是怎么回事?喂,你们快、快过来,布里莱尔好像……”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紧闭双眼的布里莱尔的脸庞,“她好像突然失去意识了!这、这是什么癔病吗?” “不是癔病。佐伊,你先让开。”加尔尼特大步上前,横抱起布里莱尔,“你们放心,她不会有事的。” 比阿特丽丝连忙跟上去,喊住他,“等等,你要把布里莱尔带到哪儿去?” “去见你父亲。” “还是我去把福德医生叫来吧,他是我们的家庭医生,医术很好。” 加尔尼特转过脸,“你还真是对你父亲全然一无所知呢。” “你怎么这么说话?我真不该傻到去救你。”她恨恨地瞪着他,“还有,你告诉我,布里莱尔她怎么有恩于你们了?” “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告诉你。不过我有别的话想对你说,你能等我吗?” 和父亲一个德行。她想。 “好吧。我等你。” 他偏过头,笑了一下。 “谢谢。” 第32幕 诺索尔侯爵推开桌上厚重的书本,打了个哈欠,刚想伏在桌上小睡一下,就听到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他赶紧过去开门,“是殿下吗?出什么事了?” 门开了,果然是加尔尼特。他还抱着他的小女儿。“诺索尔卿。”他沉着嗓子喊他。 他蹙起了眉,无可挑剔的笑容却仍旧端端正正地贴在脸上。 “看来,小女给您添麻烦了。”他说。 加尔尼特不悦道:“我不想再听这种话了。作为父亲,你应该关心的是她。” 侯爵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他正了正衣装,走上前去,从加尔尼特手中接过了布里莱尔,“她又说什么吗?” 加尔尼特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你就问这个?” “是的。我就问这个。”诺索尔侯爵把女儿横放在软榻上,“我只关心这个。” “你……”加尔尼特一时气结,“好吧,我告诉你,你大可放心。关于那些事情她什么都没说。只是……” “只是什么?” “她为什么会提到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是那个人?” “诺索尔卿,你不要明知故问!告诉我,她和马尔斯有什么关系?” 侯爵的背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向您保证,她见都不曾加过亲王。至于为什么会提到亲王的名字,我实在不知道。” “诺索尔卿,我知道我对你所做的一切是没有立场也是没有资格指责的,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对她仁慈一点。这个国家的每一个国民都是亏欠她的!” “真是意外啊。殿下,您竟然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诺索尔侯爵一边笑道,一边打开柜门,拿出几瓶药剂放在桌上。 “你别太过分了!”加尔尼特猛一拍桌子,“就我个人而言,我一直对你心存感激。你对这个国家出的心力更是无需言说。如果你当年对她所做的一切是迫不得已,那么事情结束后呢?你现在才把她接回家中,还剥夺了她所有的记忆。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身体上的痛苦也就算了,就连她的心灵你也要这般践踏吗?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殿下啊,您是看不见我的仁慈吧。”侯爵低声说着,熟练地将几种药剂按一定配比混合在一起,然后拿了把小瓷勺慢慢搅动着。 “这是什么?”加尔尼特指了指,怒气愈炽。 “可以让她平复的药。仅此而已。” 加尔尼特“哼”了一声,坐了下来,“我不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但即使是听父亲口中的转述,也够让人心惊的了。我是真的同情她,也敬佩她。” “她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敬佩。”侯爵端着药碗,俯下身,一勺一勺把药水喂在布里莱尔口中,“她需要的、迫切需要的只是遗忘。只有遗忘了一切,才能获得新的生命。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她还是比我们大部分人要幸运得多。记忆无时不刻不在困扰着我们,我们注定只能在它的阴影下生活。殿下,您说是吗?” “你是在含沙射影?” “只是一时有感而发罢了。”侯爵抚摸着布里莱尔的头发,“等到她醒过来,她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一切又将复归平静。” “你给她喂了什么药!”加尔尼特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药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侯爵若无其事的取出一条手帕,仔细擦拭着沾到手上的药水,“我说过了,只是普通的药罢了。同样的事情我不会做第二次。更何况抹消记忆这种事情哪有这么容易。” “那你又为何说她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 侯爵倒也不生气,“这算是她的一种自我保护吧。事实上,今天对你说那些话的她,已经不是你见到的她了。” “你说清楚一些。” “过去的记忆虽然已经消失,但并不意味着不会卷土重来。我估计这孩子自回到诺索尔家起,内心就再也没有平静过吧。再加上今天和你见面这一诱因,导致残留在潜意识里的记忆被牵动,开始蠢蠢欲动了。所以在那个时候,她就是曾经的那个……您能明白吧?”侯爵一双眸子在加尔尼特脸上转了转,“说起来,在我的印象里,除了我,外人里也就陛下来看过她几次。难道她把您看成陛下了?” 这时,布里莱尔轻轻“嘤”了一声,接着勉勉强强撑开了眼皮。她动了动嘴唇,想说话。 侯爵见状,连忙附身低语道,“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这孩子,身体虚弱还不知好好调理。这不,晕倒在了走廊里,幸好让我瞧见。” “是吗。”布里莱尔瞧了瞧站在一边的加尔尼特,“那个人是谁?他……他好像刚才在和姐姐吵架。”她皱着眉,努力回忆着。 “是吗?那你说是谁不对?”诺索尔侯爵接上话茬。 布里莱尔想了想,“肯定是他。” “你说得对。”侯爵像在哄孩子,“你先在这里躺着,我待会儿就让仆人送你回房间好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听话,布里莱尔。”侯爵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还有,我为你定制的几件新裙装已经到了。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她偏过头,冲他微笑,“谢谢。” “那我先和殿下出去了。”他温柔地摸了摸脑袋。 加尔尼特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恼怒?怜悯?不屑?可笑?同情? 恐怕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吧。 第33幕 克雷尔碧蓝的眼睛里像是跳动着一束火光,他看着一声不吭的哥哥奥拉瑞凡特。 奥拉瑞凡特垂着头,缩着身子,活像是等着被审讯的犯人。 “你做得很好啊。”克雷尔开口道。 “这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们。” “你把她送到了那个男人的手里!” “那个男人是她父亲!” “父亲又如何?哼,我居然从你的嘴里听到了这两个字。” “如果没有诺索尔侯爵的仁慈,我们根本活不下来。唔,不是活得下来活不下来的问题,”他的声音里透着恐惧,“我们的下场会比谁都惨。” “所以你感激他?如果他让你舔他的鞋底,你也会毫不犹豫吧?” “克雷尔!侯爵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国家,他有什么错!” “哈哈,哈哈哈哈哈!”克雷尔大笑,“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我的好哥哥!我想想就觉得滑稽!” “侯爵是好人。他让我们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克雷尔,我想做一个正常人。我们能做正常人。我们可以和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国民一样,好好生活下去、幸福地生活下去,这样不好吗?”奥拉瑞凡特半是哀求半是乞求。 克雷尔慢慢收起了笑容,他一脸嫌恶地看着他。 “幸福是与我们绝缘的。哥哥,我问你,佐伊呢?你不是很爱她吗?她去哪儿了?” “她……这是因为她母亲的关系……”奥拉瑞凡特猛地一震,接着又无力地垂下肩膀。 克雷尔呼了口气。 “你大可以这样继续这样骗自己,像大多数凡人一样,只要你觉得舒服。但是我,绝对不愿意妥协!绝对不会妥协!如果像普通人那样生活的代价是蒙蔽自己、弄脏自己、麻痹自己,我宁可永为边缘人!”他缄默了一会儿,“以一己之身,承担世人之罪,只有耶稣基督能做到。因为他是神子,这是他的命运。但是,这个国家的人们,却将罪业推给一个平凡女子,以牺牲她来换取自己的幸福,何其无耻、何其不公!我拒绝这份血淋淋的和平。我要保持自己的清醒。”他卷起袖子,露出了一截白皙纤细的胳膊。 一条条刀割的伤口如同一窝粗大的蚯蚓盘踞着,触目惊心。有的已经结疤,有的依然新鲜。 奥拉瑞凡特当即捂住嘴,干呕了起来。 克雷尔微笑着放下了袖子。 “哪怕只有我一人,我也想以这疼痛稍稍抵去她的苦痛,哪怕于事无补。我什么都可以抛弃,唯独清醒,我不能失去。” 奥拉瑞凡特大口喘着粗气,战战兢兢地说道:“你不会爱上她了吧?那便去诺索尔家寻她啊!这般伤残自己又是何苦!” “我们当真是两个世界的人。果然,即便告诉你你也不可能理解。”克雷尔的笑容更深了,有苦涩有嘲讽也有悲哀,“我连自己都不爱,怎会去爱旁人。” * 佐伊同她母亲对峙着。 她感觉很好。愤怒与愉悦这两种感情占据着她的头脑,异常爽快。 “怎么,一个人回来的?”女人先打破了沉默。 “没错。” “殿下呢?” “现在在陪比阿特丽丝吧。我可不方便。” “诺索尔家的女儿?” “你可不能这么称呼她。她是贵族出身,你呢?” 女人攥紧了拳,“我都做到这步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这话说的。我逼迫过你么?我不过是替你出了个小小的主意。不过母亲,在这件事上,我觉得我们可是很合拍的。” “你是在恨我!你是在恨我!”女人抓住佐伊的肩膀大力摇晃起来。 “你做什么!虽然这里是我的房间,可你也得注意下形象好吗?陛下。”佐伊咧开嘴,嗤嗤笑了起来。 女人露出了又恐惧又惊异,五官扭曲着,显得很滑稽,她神经质地反反复复在胸口画着十字,“上帝啊上帝啊,我生了个什么女儿!佐伊,你把我当成了什么啊!我是你的母亲,你何苦如此折辱于我!” “天啊,”佐伊捂住嘴,惊讶地说道,“想不到您还有这样的觉悟。母亲?嗯,没错,你是我的母亲。一个伟大的好母亲。你在父亲下葬那天也不曾停止对他的咒骂。你拿我来发泄你对命运的不满。你强行让我同你一起上台演出。最不可饶恕的是,你竟然可以在我生日那天辱骂奥拉瑞凡特,逼迫我承认曾与他发生过关系!王后陛下,如果国王陛下知道你的真面目,真不知道会有多恶心。你的运气也真够好的,生着这张脸。倘若你没有这张脸,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具空壳。玛瑞戈尔德,你就是一具空壳。” “对,我是无耻。”女人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那么佐伊,你就是我这个无耻的女人生出来的小杂种。你也高贵不到哪去啊!你也是一具空壳。奥拉瑞凡特和你真是绝配!绝配!那个靠文字游戏混饭吃的金发小白脸也就只有你这种傻瓜会去喜欢。喂,告诉妈妈吧,你有多喜欢他?愿意为他去死吗?只要他那张漂亮脸蛋一贴过来,你就……” 佐伊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 “你给我听好了!我,已经不是那个随你摆弄的废物了。记清楚,你现在的荣华富贵有一半是我给你创造的。你只要乖乖扮演好你的角色就行,千万不要干涉我的生活。你放心,在外人勉强我依旧会称呼您为母亲。所以母亲,我希望你能好自为之。否则,看我怎么毁了你。”她穿着短靴的脚舒服地搁在了茶几上,“明白的话就赶紧出去。” “哼,”女人瞪视着她,“毁了我,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知道。可是我不怕,你怕。”她笑。 女人“啐”了一口,提起裙摆扭头就走。当然,还不忘重重地砸上门表示她的愤怒。 佐伊挂在脸上的傲慢且无畏的笑容一点一地消解了,像是冬日阳光下的雪水,迅速渗进里皮肤里。 她默默目送着女人,视线久久不曾移开。 究竟是过了多久呢。 寂静的房间骤然间被响亮的哭声灌满了。 第34幕 即使是暗淡无光的眼眸,也在捕捉着世界一丝一毫极细微的改变。 即使是了无生气的白发,也在记录着生命一分一秒的欢喜悲愁。 即使是林中的阴影、即使是承受不了任何光热的雪,也妨碍不了拥有一颗柔软、敏感、剔透的心。 只因为他的任意安排,你离开了同胞手足。 只因为“大义”的驱使,你尝尽了痛苦无数。 如果说,你的牺牲是为了更多人的幸福,那么,告诉我,你的幸福又在何处?为何从未有人伸手,将你救助。 当你蜷缩在黑暗的墙角,忍受着药物无休止的熏炙的时候,你的胞姐或许正在柔软的床榻上酣睡。 当你颤抖着接过一把为你采摘的野樱桃,露出沾满眼泪的笑容的时候,你的胞姐或许正在抱怨朗姆蛋糕不够湿润。 当你的四肢被缚,语言、表情、思想全都被剥夺的时候,你的胞姐或许正做着轻飘飘的美梦。 如果,你能和她一起成长、一起慢慢长大,那么,现在的你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会不会也在享受着“爱情”带来的烦忧? * 夜色阑珊,倦鸟归还,比阿特丽丝一个人坐在夜色中,她搂住肩膀,因为感觉有些冷。 忽然,在低低的风声里传来了几下脚步声。 她回过头去,看见艾谢尔温和的脸。 “你怎么还在这里?” “殿下说让我在这里等他。 “他还没来吗?” “看样子是不会来了吧。” “回去吧。”他说。 她用左手牵过艾谢尔的右手。 因为右手有伤口,很痛。 加尔尼特从宅子里急匆匆地奔出来,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庭院,刚想喊她的名字,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沉默地在在夜色中伫立中,然后转身离开了。 * 比阿特丽丝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了好几天。 她怕父亲、怕布里莱尔也怕她自己。布里莱尔曾经敲过好几次门,想跟她说话,都被她拒绝了。她听得出布里莱尔声音中的失落,妹妹每次的离开总会让她掉眼泪,但她还是拒绝见面。唯一庆幸的是侯爵未曾来过,否则她更不知该如何面对。 其实,她畏惧的并不是那场变故的本身,而是深藏在其后的秘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雾中摸索前行的旅人,不知道四周潜伏着怎样的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蹿出一只怪物,把自己撕得粉身碎骨。 这些天,她只和艾谢尔说过话,也只愿意见艾谢尔。 她无条件地信任他。艾谢尔在她心里就是一池清澈见底的潭水,没有隐瞒没有欺骗。她可以对他敞开心扉。 诺索尔侯爵是她的父亲。她不信任他。 他一定是在骗她:你的妹妹因为体质病弱,所以一直住在疗养院里。这个谎话简直可笑至极。那为什么他从来不曾提及她?也不带她去探望她? 或许是因为他很忙、他不爱说话、他不想让我担心……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他肯定是在隐瞒着什么。 布里莱尔那天的表现……她打了个冷战……简直是判若两人。 没错,判若两人。那不是布里莱尔。她思索着。疗养院里一定发生过很恐怖的事情,给布里莱尔的精神造成了极大的阴影,她才会突然变得如此狂躁。 那么,她说的那些话又如何解释呢。没错,是胡话,肯定就是胡话。一个人在那种状态下,怎么能指望她说出什么条理清晰的话来。 她强行自我安慰。布里莱尔只要在这里多生活些时日,一定会开朗起来的。她想。 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或许才是最让她无法释怀的,那就是加尔尼特的失约。 他答应我的。他答应来见我的。他说他有话想对我说。他想对我说……什么? “比阿特丽丝,我们的婚约取消吧。我并不爱你。”她仿佛已经看见加尔尼特牵着一个金褐色长发的女孩的手,冷着脸对她说道。那个女孩的眼睛像晶莹透亮的琥珀,很漂亮。她正同情地看着自己。 她的鼻子已经有点酸酸的了。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她记得小时候曾有一个男人带着女儿来她家做客。那个女孩儿长得很娇艳,声音甜美。最值得夸耀的是她的一头金褐色长发,细密得如同丝线一样。 侯爵充分表达了对那女孩儿的喜爱。 “艾玛(她记不清那个女孩儿叫什么,艾斯?爱蓓?)真可爱,还那么聪慧。那么小年纪就已经会演奏钢琴和小提琴了。”他温柔地摸了摸女孩儿的头发,“好漂亮的发色。” 女孩儿一边拉着小提琴,一边对侯爵报之以微笑。 “您女儿也很可爱。”男人欢快地笑着,“ 想必比艾玛聪明懂事多了。” 她打量着那个男人。男人除了鼻子有点尖,还是一个很清秀很温和的人,他的年纪有点大。至少比父亲老。她并不讨厌他,不过还是对这对父女没什么好感。 “弹首钢琴曲给我听听好吗?”男人温柔地问她。 她霎时间感到了羞愧。她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出来。 “不……不行。” “那你会什么呀?”男人又问。 “我……” 她愣住了。 我会什么? “我可以给您念一首菲奥雷·伯奇先生(这个国家的著名诗人)的诗歌。”她说。 谁知,话一出口,侯爵、男人都一同笑了起来。就连那个女孩也在笑。 她的脸瞬间烫了,愤怒与羞赧一齐涌了上来。 “不用了。不过我相信你会读得很好。”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友好地伸出手,“比阿特丽丝,你的爸爸妈妈是怎么喊你的,贝翠?比亚特?告诉我好吗?” 她“啪”地打开男人的手。 后面的事情她已经记不清了。大致就是她一个人回到了房间,对着镜子哭了很久。 她非常嫉妒女孩儿的金褐色长发,那么的耀眼。她更嫉妒女孩儿的灵气,如流水般悠扬的小提琴声毫不留情地灌进她的心中。她最嫉妒的是女孩儿能拥有一个这么温柔的父亲。 那天晚上她哭了好久好久,枕头湿了干、干了湿,斑斑驳驳都是泪痕。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更差了,对加尔尼特的不满也更深了。明知道那个画面是自己的想象,她还是止不住地生气。 那个女孩儿的笑脸就是卡在心头的一根刺。 还是艾谢尔对我最好。艾谢尔会给我念诗、会弹钢琴给我听、会……我就因为这种事情,才喜欢艾谢尔的吗?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喜欢艾谢尔是真心实意的,是没有理由的。 我为什么要胡思乱想。现在不该想这种事情。我应该……对,应该先和布里莱尔道歉。她来找我好几次,我都没有去见她。还有,我要和爸爸好好谈一谈。好好……谈一谈。父女之间是不能有隐瞒的。否则就不是真正的……父女。 对啊,我们是真正的父女吗?他从来没有夸过我、从来没有正视过我!我需要别人的夸赞!我需要别人的认可!我需要别人爱我!不然的话我活不下去! 她怔怔地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 大团大团的黑发堆在肩头,乱糟糟的。一张白寥寥的脸,一双没精打采的眼睛。 她用手指梳了梳头发。 更乱了。她想。 算了算了,我还是…… 她在桌子边坐下来,打算再发一会儿呆。 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侯爵站在门口。 “有……有什么事吗?” 侯爵说:“殿下有事让你过去。” “去哪里?” “法恩塔尼西亚家。马车等在楼下。” “我不去。” “不行,这事情没有回旋余地。” 比阿特丽丝猛吸一口气,正准备爆发。可是当怒火涌到喉咙的当口,她突然冷静了下来。 “我知道了。” 第35幕 马车一路颠簸。 比阿特丽丝用力揉着眼睛,只感到一阵头疼。 反正车厢里就我一个人,稍微放肆一下也是没关系的吧。她想。 于是,她迅速斜躺下来。很快就睡死过去了。 这一觉无梦,睡得特别安稳。 也许是因为她睡得太沉了,以至于到达目的地后车夫连唤她好几声她都没有醒过来。 “诺索尔小姐!诺索尔小姐!”车夫站在车门边上,不知如何是好。 再喊下去势必是失礼的行为,可若再耽搁下去受罚的却是他自己。 “怎么回事?”正在这时,加尔尼特大步走了过来。 “诺索尔小姐呢?”他问车夫。 “诺索尔小姐或许是睡着了,殿下。”车夫战战兢兢地答道。 “什么?”加尔尼特有些好笑。他径自走上前去,一把拉开车门。 只见比阿特丽丝斜斜地躺在后座上,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睡得很沉。 “喂,比阿特丽丝,醒醒。” “滚!别烦我!”她迷迷糊糊地嘟嚷着。 车夫呆立在一旁,一张脸吓得煞白。 加尔尼特皱了皱眉,他索性走进了车厢。 “比阿特丽丝!”他推推她的肩膀,“是我。” “哼。”她依旧不舍得睁开眼睛,自顾自地伸出一只手在他脸上捏了捏,“唔,真软、真……舒服。” 车夫的脸已经由白转绿了。 比阿特丽丝的手又移向了加尔尼特的头发,她扯了扯,“我说宝丽(她最亲近的女佣)啊,你的头发怎么……变卷了……嘿,卷卷的……我说过了,今天不用那么早……” 她的手停住了,似乎觉得哪里不对。 “是我。”加尔尼特重申了一遍。 “嗯,我知道……我……”她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怎……怎么是你!” “对。是我。” 比阿特丽丝心急慌忙地想要站起来,谁知道腿一麻,她不及反应,“骨碌”一声从座位上摔了下来,下巴狠狠地磕在了地上。那样子简直狼狈之极。 她的脸瞬间烧红了。借着下巴上的剧痛,眼泪也顺理成章地滚落下来。 “你,没事吧?”加尔尼特死命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他伸手扶住比阿特丽丝的胳膊,想要拉她起来。 “走开!别管我!”她挣开他的手。 “你就准备这样躺着?” 她不看他,一声一声地抽搭着。 “你……唉。”加尔尼特轻轻揉揉她的下巴,“痛吗?” “不痛,一点都不痛!”她为了证明“一点都不痛”,用力掐了一下,“你……看……” 加尔尼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要不我……抱你?” “不用!”她歪歪扭扭地站起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开始转移话题。 “先进去再说吧。”加尔尼特牵过她的手,向里走去。 两人闷声走了一会儿,加尔尼特冷不丁地补充道:“我父亲想见见你。” 比阿特丽丝脚下一软,险些再摔一跤。 “什么?” “你害怕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虐。 “我这个样子……不合适吧。” 松松编起的粗辫子,一身白衣裙,一双缎面便鞋,的确不怎么得体。 “我不在乎。” 她忽然缄默了。 “怎么了?” “我那天等了你很久!你为什么没来?”她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加尔尼特说:“我忘了。” 比阿特丽丝冷冷道:“你这种无所谓的口气让我由衷感到厌恶。” 他说:“对不起。” 她怔住了,她想不到加尔尼特竟然会说出这三个字。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路无话。 阳光有些无力,空气倒很甘冽。 不过现在,两个人是享受不到这样好天气了。 法恩塔尼西亚家的宅子彻彻底底地将人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他们沉默地在回廊上走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油画在壁灯的光线路沉淀出浑浊而又模糊的轮廓。大多数画都是人物肖像画,神情呆板、衣饰华丽。 加尔尼特静静地开口说道:“这些画,大都是法恩塔尼西亚家的历代君主或是大公。剩下的,是属于一些出色的女性的。她们要么贤明、高尚,以慈爱泽被天下。要么手段狠辣果决,远胜男子,为开疆扩土做出了卓越贡献。而我的母亲,没能位列其中。” 比阿特丽丝想不明白了。虽然普里莫洛斯王后逝世的时候,她年龄尚小。不过关于这位王后的为人、德行,她还是有所耳闻的。就连刻薄、高傲如诺索尔侯爵,对这位王后也是打心眼儿地爱戴、敬佩。 “为什么王后陛下会……” “我的母亲,是特斯拜尔一族的女儿。她很仁慈,极其仁慈。她活着的时候,我国每年的死刑犯最多不过十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每当父亲颁布指令,要处决犯人的时候,她都会求我父亲手下留情。她一厢情愿地认为人的本性都是好的、都是善良的。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都会改过自新的。我的父亲他……很爱她。只要是她的请求,他永远无法拒绝。我的母亲,她的仁慈几乎是无知的、盲目的、愚蠢的。但是……哼,因她而死的人比她救过的多得多。” “为……为什么?”比阿特丽丝的声音有点发抖。 “父亲对她的爱情是疯狂的。德尔·戴斯·法恩塔尼西亚在年轻时就是极为残酷、几位阴郁的。这份疯狂的爱更是扭曲了他的心灵。‘法恩塔尼西亚的噩梦’你也有所听闻吧?他连年征战,四处掠夺,你道是为何?所有的珍宝、所有的仆从都是他献给她的。‘只要我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君王,她才能成为唯一的太阳。’他应该是这么想的。呵,可笑之极、幼稚之极。” “她……幸福吗?” 加尔尼特摇头,“她陷入了绝望。她认为是自己造成了无数人的家破人亡。罪恶感日复一日拷问着她的心。父亲越是爱她,她越是恐惧。她积郁成疾。这个国家唯一一朵樱草花,过早地枯萎了。她投向了死亡的怀抱。唯有死亡才能将她救赎。” 他在父亲书房的门前站定了脚步。 “到了。我们进去吧。比阿特丽丝。” 第36幕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件金银线绣花的深蓝色缎子衬衣,袖口镶着两枚打磨德晶莹的水晶。衬衣外随意披了件带兜帽的黑色斗篷。 比阿特丽丝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憔悴了很多,也温和了很多。跟那天站在高台上的男人全然不像。 他的脸上刻着无法排解的忧郁与疲惫,活脱脱一个失意的中年男子。 国王的身边依偎着一个美丽的女人。她裹着一袭深红的长裙。一双眼睛波光潋滟。 房间的左侧坐着一个少女。 少女一身墨绿色的衣裙,她的膝头放着一篮红润的樱桃。 少女冲比阿特丽丝灿烂一笑。 比阿特丽丝也不由得笑了。 她正是佐伊。 此时,国王发话了。 “过来吧,诺索尔家的女儿。” 比阿特丽丝赶紧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她提起裙摆,款款欠身行礼。 “贵安,陛下。比阿特丽丝·诺索尔祝您的王国万世无疆、福祉永继。” 国王摆摆手,把目光移向站在一边不动的加尔尼特,“怎么了?莫非你嫌那天晚上闹得还不够吗?” 加尔尼特从牙缝里憋出几句话来,“要不是有人来报,恐怕我要错过这场好戏了。”他的目光戳在红裙女人脸上,“那天发疯发的那么厉害,现在怎么不说话了?疯病好了?” 佐伊笑得更灿烂了。 比阿特丽丝脑袋“嗡”地响了一下。 那天晚上……有人来报……难道他是因为有急事才没能…… “无礼的小子!”国王一拍桌子,大怒。 “陛下,”比阿特丽丝急中生智,“家父今天特意让我替他传达给您问候。他因最近公务繁忙,不能一同前来看望您,还请原谅。” “没关系,诺索尔卿的心意我了解。”国王气消了不少,看来他还是挺买侯爵面子的。他把头转向另一边,“你们两个先出去吧,我有话要说。” 女人点点头,走了。 佐伊很有礼貌地道别过后,也走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国王抬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他们坐下。 比阿特丽丝规规矩矩地坐在了边上。 而加尔尼特似乎余怒未消,他抱着双臂,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先放下你对我的恨意吧。过不多久,你就是这个国家新的主人。你需要克制、需要忍耐。”国王慢条斯理地说道。 加尔尼特一张脸依旧板着。 “你们会代替我来关照这个国家。我累了。我将这重负移交给你们,真是……抱歉了。”国王双手枕着后脑勺,“这个国家将迎来什么?罢了,无论是新生还是毁灭,我都只能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了。” “你说什么丧气话。”加尔尼特“哼”了一声,“你还没进坟墓呢。” “说的也是,哈哈,说的也是!毕竟……”国王忽然压低了声音,神情有点诡秘“还有东西,等着我去偿还。” 加尔尼特只当是戏话,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膀。 比阿特丽丝却清清楚楚地将这句话听了进去。她不知道是自己神经过敏还是太多思多虑,总觉得国王的这句话有点让人毛骨悚然,没那么简单。 后来,事实证明比阿特丽丝是对的。国王对某人的“偿还”,的的确确间接地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 正在比阿特丽丝胡思乱想的时候,国王冷不丁地转向了她。 他问她:“比阿特丽丝,你爱加尔尼特吗?” 比阿特丽丝,你爱加尔尼特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想说谎,也不想否认。 我只是不知道。 我明知道这样很卑鄙,却…… “比阿特丽丝,告诉我,你爱加尔尼特吗?” 她悚然而惊。 “我、我爱……他。我爱加尔尼特。”她的喉咙干涩极了。很痛。 国王盯着她的脸,似乎有点不相信。 “你了解他吗?”他又问。 比阿特丽丝猛地一颤。 我了解他吗? 我有想去了解他吗? 了解?这种事情对我而言是无所谓的吧? 我在乎的不过是…… “我承认,我不了解他。但是,从今往后,我会去试着接近他、了解他。”她说。 “我相信你。”国王笑了,“加尔尼特就拜托你了。他一直都是孤独的。以后能有你陪伴他,我就放心了。还有几句话,你能过来一下吗?” “是。”比阿特丽丝走到国王身边,弯下腰,伸过耳朵。 国王很快就说完了。 “加尔尼特,你带比阿特丽丝四处走走吧。我还有事要忙,就不陪你们了。” 他拉开里间的门,走了进去,把门合上了。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了两个人。 第37幕 加尔尼特和比阿特丽丝走在法恩塔尼西亚家的庭院里。 “你平时住在哪里?是这儿还是王宫?”比阿特丽丝问道。 “王宫。”加尔尼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我怕这里。” “怕……是为什么?” 加尔尼特看上去很落寞,他不在朝前走了,反而自顾自地坐在了草地上。 “你陪我坐一会儿吧。”他拍了拍旁边。 比阿特丽丝依言坐下。 这样子,忽然感觉好熟悉。 “我向你坦白,今天。”加尔尼特看着自己的双手。 很秀气的手,像是女孩子的手。 “你应该知道当年叛乱的事。其实也不算是叛乱。”他苦笑了一下,“只是踢掉一个懦夫,让强者登上王位罢了。我被驱逐了。” 比阿特丽丝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她只能保持沉默。 “我被关在了地牢里。没有光、没有人可以说话,什么都没有。可我还是逃了出来。牢门上有一扇高度及胸的小窗,每天会打开一次。我的饮食都是狱卒从这扇小窗递给我的。那一天,狱卒大意了。大意的代价就是死。我杀了他。” “杀了他?” “我别无他法。因为没把握能否在最短时间掐死他,我选择了另一种更残忍的方法。” 地下的世界充斥着死亡与腐烂的味道。 没有光热、没有生命、没有四季。 这里是被隔绝的一角,也是用来圈养弱者的牢笼。 和往常一样,送饭的时间到了。 他屏住呼吸,潜伏在黑暗里,像是一只待猎的野兽。 小窗“吱呀”一声,开了。 “吃饭了。”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很熟悉。 其实那个狱卒是个好人。他从不恶言恶语,说话都是轻轻的、很温和。因为那个人不容许自己见到一点点光亮,所以他从来没有见过狱卒的脸。 他心里有些犹豫了。 不行,不能心软。这样活下去简直生不如死。他想。 长时间在黑暗中的生活使得他的听觉异常敏锐。他很清楚,这是唯一一次机会。如果这次失手了,他将永远与天日告别。 他循着声音的动向,猛地蹿了过去。 就像是一只饿了很久终于发现了猎物的野兽。 “噗”的一声,热热的鲜血淋在了他的手上。 他没有丝毫迟疑,举了起另一只手。 “噗”的声音与惨叫声同时迸发。 一柄餐刀、一柄叉子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个狱卒的眼球。 他甚至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眼球的柔软、湿滑、弹性。他没有害怕,相反,他感到胸中烧起了一把火,一阵阵热浪冲击着头脑。 可笑的是,为了防止囚犯行凶,餐具都是木制的。 狱卒的哀嚎叫人听得心惊肉跳,一声接着一声,那是纯出疼痛的本能的喊叫,透着浓浓的血腥气,刺激着人的每一条神经。 他却没有、也不能有恐惧。 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扼住了狱卒的脖子。 那条脖子很细、很烫,它在他的手中震颤着、扭动着,仿佛是一条濒死的蛇。只不过蛇没有温度罢了。 他一开始紧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把眼睛瞪大了。他发现自己也不是什么都看不见.最起码,一个尖叫着、挣扎着的活人的轮廓还是能感觉得到的。 手一点一点收紧。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可以这么有力、这么无所不能。以前,他连拉满弓都做不到,现在,他坚信自己可以轻轻松松折断任何一张坚硬的弓箭。 手还是在收紧。 那条“蛇”的动静越来越小了。 他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怕这条“蛇”很狡猾,只是在装死。就像他身边的人们,平时见到他都是恭恭敬敬的,到了关键时刻却溜得一个比一个快。还会落井下石。 其实,他也不想别人对他有多恭敬,他只求能够真诚地对待他。像“红兔子”那样。 “红兔子”是个人,是他唯一的朋友。本来,“红兔子”有自己的名字。可是有一次,他不当心把自己的嘴唇磕破了,缝了几针。那年整整一个夏天,他都不敢大笑、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嘴唇好不了落个一辈子兔唇。 而他坏心眼,不仅故意讲笑话逗他,还给他取了个“红兔子”的绰号。他生了一头漂亮的红头发。 “红兔子”是除了母亲第一个说喜欢他的人。 一想到“红兔子”,他几乎要落泪了。“红兔子”的父亲因为站在他这一边,不但被那个人剥夺了爵位与财产,还被关入了监牢。连“红兔子”、“红兔子”的妹妹与母亲都被带走了。至今去向不明。 不行,不能流眼泪。在他复仇成功之前绝对不能哭。 他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手上。收紧、收紧、不断收紧。不能给敌人留下一线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应该是很久吧,那个可怜的狱卒不再哀嚎也不再挣扎。他整个人就软软地垂立在那里。 像是一条死了的蛇。 他战战兢兢地把手指一根接着一根松开,很慢也艰难。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手替他承担了杀人的罪业。 他“呵呵”笑了几声。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笑。 他扯下狱卒颈上的钥匙。 他抓着钥匙,想放到眼前看看,不对,这里没有光啊,他是糊涂了吗。他想了想,把钥匙放到鼻端嗅了嗅,一股混合着铁腥气和血腥气的味道。 他又笑了起来。 “就这样,我杀了狱卒。我在遇见你之前,双手就已经沾上了无辜之人的鲜血。但是,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我就会腐烂在那个地方!永远。见到阳光的第一眼,我竟然无法自制地呕吐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被滚烫的热水淋着,我的眼睛什么看不见了。当时我害怕得浑身发抖,我当自己遭到了报应,也瞎了。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好笑,那个人真的是……加尔尼特吗?真的是……我吗?既懦弱又无能,既卑劣又畏缩。” 加尔尼特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个人说得对。我装出一副避世的模样,为的只是不弄脏自己的双手。” 比阿特丽丝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僵硬地动动嘴唇,问道:“那个人是谁?” 加尔尼特侧过脸,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叔叔、德尔·戴斯·法恩塔尼西亚的兄弟——马尔斯·法恩塔尼西亚。” “马尔斯亲王的事……我也知道一点。” 加尔尼特埋下头。 “你无法想象他有多恨我。这是他对我做的。”他犹豫了一下,缓缓解开衬衣的纽扣,稍稍露出了右边的肩膀。 比阿特丽丝凑近一看,不由“啊”地叫了出来。 雪白的肌肤上,赫然烙着一个鲜红的名字。 马尔斯·法恩塔尼西亚。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强光。 “这是耻辱。我一生的耻辱。”他重新把衣服扣上,“这个伤痕永远无法愈合。它会一直折磨我,直到死去。” 不知为何,比阿特丽丝突然想到了那个女孩金褐色的头发。 在阳光里闪耀着光芒的头发。 还有母亲的自杀。还有父亲的疏远。还有胞妹的陌生。还有…… 我怎么会忘了呢。 “妈妈!妈妈!不要丢下我!爸爸不会陪我,我只有妈妈了!求求你,不要走,我很害怕……我一直很害怕啊!妈妈……妈妈!” 让我心碎的不是妈妈的自杀,而是她的抛弃。 “比阿特丽丝,对不起,原谅我。对不起。妈妈已经不能再留在这个家里了。妈妈快要……死了。比阿特丽丝,你听好了,你不可以像妈妈这样懦弱。妈妈的懦弱毁了你、毁了你的妹妹也毁了自己的一生。你只能变得坚强。你会长大,会遇到不同的人。总有一天,你会……你会离开这个束缚你的牢笼……你终会自由的……在这之前,就先、就先忍耐一下吧。我的美丽的女儿,妈妈爱你。妈妈却不得不……离开你。” “我的叔叔认为我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我毁了他的人生。” 我们都是在牢笼中诞生。没有期待也没有惊喜,只知道向前跋涉,却从不知目的地在何处。 “姓什么不是我能选择的事。但是,我想,我至少可以决定自己的名字。” 我们不过是想要成为理想中的自己。 “我逃避责任、无法正视自己的丑陋,只会用眼泪和哀求来抵抗。但这是无罪的。人都是这样。我有何过错。” 我们有权力高歌爱情、猛踏大地,我们也有权力自欺欺人,沉溺于小小的理想世界。 比阿特丽丝把脸深埋进手掌。 “你为自己夺回了一切,不是吗?王位也好、荣誉也好,全都夺回来了不是吗?”她低声说。 “没错。我杀了我的叔叔、杀了所有当年参与此事的贵族们。苦难赋予了我全新的生命。我彻底明白了,如若不能成为强者,就只能落得个被践踏、被征服的结局。”加尔尼特笑了笑,“从地牢中逃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彻底明白了。” 她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你解救了我。如果那天没有遇见你,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下去。我站在崩溃的边缘,是你拉了我一把。”加尔尼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你是鲜活的、是真真切切生存着的人。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生之苦难有着切肤之痛的人。如果你是肮脏的、可憎的,那么这个世间就根本不会也不配有美丽存在。这是那天你对我说过的话。我永远也忘不了。我感谢你,比阿特丽丝,感谢你能够尊重我的痛苦、认可我的痛苦。” “直到现在我也这么认为。”她慢慢抬起脸,“灵魂经过黑暗的打磨,才会拥有美丽的光彩。加尔尼特,成为你的未婚妻,我并非不愿意。但是我想我,没有站在你身边的资格。” “为什么?”他静静地看着她。 “倘若你了解了真正的我,你肯定会失望的。我……”比阿特丽丝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我不在乎。”加尔尼特站起来,“一点儿都不在乎。我不可能会对你失望。” 他向她伸过手。 她怔了怔,还是把手掌放在了他的手中。 “走吧,去我的画室。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他说。 她的脸上闪过一个短促的笑容。 “嗯。”她拉着他的手,站起身,“一起去吧。” 第38幕 国王站得直直的,后背似乎有点僵硬。 这是一间看起来长久无人居住的房间,但是收拾得很干净。 那为什么说看起来久无人住呢?因为,这处房间根本就是某人一生的展览厅。 墙上挂满了肖像画。从孩童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这些画作明显出自不同人的手笔,但画的却是同一个人。 国王痴痴地凝视着画中的人,过了良久,才长长地发出一声叹息。眼里竟滚出几颗硕大的眼泪。 “抱歉啊。”他喃喃自语着,“抱歉。是我无能,不能……让你自由。”他木木地挪步到右侧一座书柜前,手指神经质地在书脊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了一本陈旧的手写稿上。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本手写稿取出来。果然是很久以前的旧物了,翻阅的时候会发出脆脆的声音。 手稿上的字迹很优美也很端正,只是稍显稚嫩,可见作者当时年岁并不大。 他看着看着,眼泪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怕弄脏了纸页,便拼命地用掌根抹眼泪,样子很滑稽,也很酸楚。 我面对母亲的尸体只能哭泣。 我面对父亲的关怀只能拒绝。 我的感情都被掏空了吗? 要从何时起,我才能够深深地、深深爱上别人。 他把手稿,不,日记紧紧压在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还给我。把我的……把我的……还给我!” 剧烈抖动的肩膀,低垂着的头,微微弓着的背,使他看上去活像是被欺负的孩子,又使他显得好苍老、好苍老。 过了很久,他才把哭泣压下去了一点。 “我很想念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你的眼泪……你的乞求,是这世界上……唯一能让我妥协的理由。” 他颤巍巍地走到一座旧衣橱前,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把门打开了。 里面收着一些衣物,做工很是考究,尺寸、款式各不相同。应该都是画中人在一生的不同阶段穿过的。 “你啊……”他把脸贴在衣料上摩挲着,“你究竟想要什么呢?你从小最怕痛,却还要为我承受那么多。我,什么都没能给你。你的付出,永远没有……回报。” “我是造成你大不幸的根源,而你,却是我最大的幸福。在遇见你之前,”他按住心房,“这里不过是块石头罢了。你接近、靠近我,融入了我的生命。刚开始,我是有多么慌乱、多么手足无措啊!” 他笑了。 “没有你的话,或许我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偶人。我终于能……深深地、深深爱上他人了。” 他闭上眼。 “从你的身上,我看到了很多可贵的东西。” “你的不甘做笼中鸟。宫墙圈起的世界容不下你的翅膀。” “你的正义感与仁善之心,曾把多少人救赎。” “你的热情,是宫墙里升起的火焰,这个家中唯有的光热。” 他的声音颤抖着。 “我的父亲把你带给了我。” “我的儿子让你离开了我。” “德尔·戴斯·法恩塔尼西亚的人生真是一出最可笑的闹剧!一出最可悲的闹剧!” “求求你,你回来吧!” * “我希望加尔尼特能够为他自己、这个国家打开一扇通往全新未来的大门。这样的话,你和我都再无遗憾。我的人生就这样了,碌碌无为,想必到死还是一事无成。你的人生太过沉重,失去的东西实在太多。他绝对不能走上一条和我们相同的道路。绝对不能。我们没有实现的愿望、我们错失的一切,都交由他来追回吧。就算他会经历很多磨难、很多苦厄,我依旧相信他。我爱他。” 第39幕 “比阿特丽丝,进来吧。” 加尔尼特转动手柄,打开了厚重的门。 房间的窗帘都紧闭着,只透进来隐隐约约的光。借着微弱的光线,比阿特丽丝发现房间四周的墙上都挂着灰色的壁毯。 加尔尼特的手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抓住了垂下来的壁毯的拉绳,用力一扯。 接下来的画面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仿佛至此我才敢确信,这个人的确是在爱我的。 四周的墙上,全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都像极了比阿特丽丝。不,准确来说,都是比阿特丽丝。 黑头发,灰眼睛,细长的眉毛,尖尖的下颌,瘦削、高高的身形。 说到比阿特丽丝的相貌,恐怕没有一个人会不夸赞。 如果硬要挑出什么不完美之处的话,恐怕也就只有她的前额了。 高高的、十分饱满的前额。 这样的前额多多少少会削弱少女的柔美,添上几分锐利、不近人情的强硬的感觉来。 画家很好地把握住了她的这些特点。可也许是这些画作大都是基于他的记忆,甚至是幻想而创作的缘故,虽然画的是同一个人,可每幅作品中的少女看上去都有点儿不同。 站在水边的比阿特丽丝。行走在森林中的比阿特丽丝。正在梳妆的比阿特丽丝。低着头坐在诺索尔家的花园里的比阿特丽丝。 头顶悬着欲来的暴风雨的比阿特丽丝。 欢笑的。缄默的。愤怒的。悲伤的。忧闷的。平静的。 一道道包孕着不同情感的视线一齐转向她,探向她的内心深处。 “都是……我吗?”比阿特丽丝的声音很小。 “是的。都是你。” “为什么你会画……我?” 加尔尼特的声音低低的,他说:“因为我很爱你。我想见你。想和你说话。想依靠你。想陪伴你。想……” 她一下子紧紧抱住他。 “我知道了。现在全知道了。我也想……想和你说话。想依靠你。想陪伴你。我之前的冷淡、抵触、拒绝全都不是真的。我是在害怕。心里明明是知道的,可我就是害怕。” “我……也是。那么突然的订婚是因为,是因为我怕你会太早离开我。我从来没有好好爱过谁,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那天,你救我的那天,你不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受伤了,我却……高兴得快要……快要……比阿特丽丝,你真是一个恶魔。”他的声音有点哽咽,脸上却带着幸福的笑容,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快乐的表情,“你把我的生命,就这样轻易地攥在了手里。” “对。你的生命,就这样被我攥在了手里。永远也……逃不掉了。”她紧紧伏在他的怀中。 少年的胸膛是单薄的,也是温暖的。 隔着衣料,隔着肌肤,依然可以听见一声声有力的心跳传来。 轻轻的。坚定的。 一声一声,传到她的心中。 我十二岁那年,与你初次相遇。世界在暴风雨中飘飘摇摇。那年,你十五岁。 我十六岁那年,与你再次相遇。觥筹交错,光影交替,世界是初夏的领地。那年,你十九岁。 现在,我和你似乎都已向对方敞开了心扉,传达出了真正的心意。 然后,我们理所应当地拥抱在一起。好像世界遁形,只有我们。 我很幸福。你也很幸福。 但是,加尔尼特,你知道吗? 在多年之后我每每回忆起我们的往事(通常是坐在法恩塔尼西亚家庭院后一块大理石石碑旁的冷杉树下),我都会深深怀疑。 怀疑我们是否从未对对方诚实过。怀疑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曾相爱。 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又怎么会迎来那个极其悲惨的结局。 当然,现在的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一样。 如果我们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就好了,哪怕有个人在耳边简单暗示几句也行。这样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在一切变得无可挽回之前,稍稍地偏移一下未来的道路。就算最终无法赢得一个皆大欢喜的全剧终,至少……至少在拉上帷幕之前,我们还能粉饰一个好一点的结局。 如果只是我的痴心妄想而已。 现在,我们还是抛开一切,像世间所有的普通男女一样,尽情地拥抱吧。 “等我继承王位以后,我们就结婚吧。”加尔尼特抚摸着比阿特丽丝的头发,“继位仪式那天,其他国的首脑也会来。我要把你正式介绍给他们所有人。” “结婚?”比阿特丽丝的后背明显僵硬了一下,好在加尔尼特没有察觉,“我离十七岁还差一个多月呢。” 加尔尼特轻轻笑了笑,很认真地说道:“你放心。在你愿意之前,我是不会和你做那种事的。” “嗯……不对!”比阿特丽丝一下子警觉起来,她“刷”地推开少年,凶巴巴地质问道:“那种事是什么事?你说!我怎么觉得你和我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加尔尼特很尴尬地抓了抓头发,他解释道:“不是夫妇都会做的事吗?” “我指的不是这个!是……太早了。我是说这样会不会太早了。” “所以才说太早了。我哪里错了?”加尔尼特的脸涨得通红,他忿忿道,“难道你的母亲就没有,那个,跟你说过这种事吗?” 比阿特丽丝愣了愣,回击道:“我母亲早就去世了,她怎么会来和我讲这个!我意思是说我们这样结、结婚会不会太仓促了。” “就算我理解错了,你的反应也太大了吧。”加尔尼特很委屈。 “我这是正常反应。”比阿特丽丝一边反驳道,一边飞速运转大脑试图尽量转移话题。 “没关系。”加尔尼特握住她的手,“无论如何,我都尊重你的决定。” “那是当然的。”她别过头,得意地皱了皱鼻子,“不过……不过你要是一定坚持的话,那么就在继位仪式后的我的生日那天,举行婚礼吧。你不愿意的话,我也是不会勉强的。” “怎么会不愿意!”他一把把她拉进自己的怀抱,“我高兴得都快疯了!” 比阿特丽丝“咯咯”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他的耳朵有点发烫。 “以前恋爱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总觉得没有人会喜欢上我这样的人。想不到现在,我竟然会……”她住了嘴,没有再说下去。 “什么叫‘我这样的人’。”加尔尼特抬起手,指向墙上挂着的那些画作,“有一个人在他十五岁那年就已经深深被你吸引。对你的这份感情,至死不变。” 少年狭长的、有点上挑的眼睛微微眯起,睫毛垂了下来。淡红色的嘴唇抿着,嘴角边绽开几条细细的纹路。这是比阿特丽丝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发自内心喜悦的笑容。 不知为何,看到了他这样的笑容,比阿特丽丝自己也觉得心境一片敞亮。以往的犹疑、矛盾和不安全都一扫而空。甚至有点轻飘飘的感觉,好像现在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她环住加尔尼特的脖子,把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就像是柔软清香的花瓣 他也好,她也好,都一脚跌进了幸福之中。 一个把父亲的续弦和国家的重担抛在了脑后。一个把父亲隐瞒的过去连同往昔所有的烦恼尽数忘却。 连同等候着她的那个善解人意的金发少年。 * 艾谢尔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清风吹拂着他的面庞。 他的双眼紧闭着,睫毛偶尔会不经意地颤动一下。像是在着做什么美梦。 谁都不会知道他的梦境有多晦暗、有多绝望。 他总是这样,永远只露出快乐的一面。所有的悲伤都被深深掩藏了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 梦中,茜希尔再一次,当着他的面把把尖刀刺进心房。 她留给他一个短促的微笑。 接着,她的身体就像一只被□□打中的鸽子,翻过阳台,直直地掉了下去。 不断下落、下落、下落。 他傻乎乎地僵直地跪在那里。过了好久,才扑到阳台边上,视线游移,难以聚焦。 他只看到了那个笑容。熟悉的属于茜希尔的笑容。她至死都不曾褪去的笑容。 他号叫起来。没有一滴眼泪,只是号叫。 温度、声音、视界全都消失了。 世界同茜希尔一起,死去了。 第40幕 佐伊舒服地坐在一座葡萄架下,她的手边放着一篮樱桃。这已经是第二篮了。 她时不时地丢一颗在嘴里,然后“噗”地把核吐出来。 天气很好,这是在夏季来临之前最令人惬意的一段时节了。 当然,佐伊的心情比这段春天的尾巴还要来的明媚。 这多亏了法恩塔尼西亚父子的慷慨。今天,国王已经许诺她,要封赏她为郡主。法恩塔尼西亚家的宗室成员除了加尔尼特和国王,已无他人。旁室里的一干子嗣,也各有封地、爵位。而她,既无血缘关系,也无特殊功业,却能够轻轻松松当上郡主,想想就兴奋不已。 她把一颗樱桃放进嘴里,一咬,酸甜的汁水就溢了出来。 当初和母亲一起讨生计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和奥拉瑞凡特共度的时光也一去不复返了。 以前,每当奥拉瑞凡特领了剧院的报酬或是稿费,总会买一两件礼物送她。樱桃就是他最常送的。他知道她喜欢吃这个。 奥拉瑞凡特是个好人,也是小人。 他有野心,无奈出身不如意。就连才智也远不及弟弟克雷尔。唯一庆幸的是上帝还给他留了一具漂亮皮囊。他一边以诗人、剧作家的身份进行创作,一边周旋在贵族之间,当过书记官也当过秘书。在这个国家,能够不计较得失一心和缪斯女神谈恋爱的也只有那些家境优裕的贵族而已。毕竟诗人也是生存的,光靠稿费那点微薄的收入怎么够。总的来说,他的境况也不算差。 奥拉瑞凡特的缪斯女神就是他的弟弟。他把弟弟的作品归在自己的名下发表,又辛辛苦苦地赚钱持家、照顾弟弟。有时候佐伊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 高尚?当然不是。卑鄙?也不是。无能?谈不上。 佐伊不在乎他是什么样的人。她知道他一直很嫉妒弟弟的才华,知道他对弟弟心怀愧疚,知道他的面对理想与现实落差时的辛苦,知道他的倔强,知道他的自命不凡,知道他对于占用弟弟作品的无奈。她从来不曾轻视他,相反她心疼他、尊敬他。 也喜欢他。 佐伊·莱姆·莉迪亚活到现在,只爱过他一个人。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是经过岁月沉淀的。彼此需要、彼此陪伴、彼此扶持,一起慢慢、慢慢长大。 没有奥拉瑞凡特,她不相信自己能走到今天。他教她写字、给她念书、和她玩耍,在她生命里扮演着既是父亲也是兄长的角色。 没有她,奥拉瑞凡特或许早就被压垮了。她支持他、信任他、安慰他。她不是个开朗爱笑的人,但是只要在他面前,她一定会保持最爽朗的笑容。在他生命里,她是挚友、是妹妹,也是无可取代的青梅竹马。 她记得第一次遇见奥拉瑞凡特的情景。那时她才六岁,偷偷地溜出母亲的房间,一个人到处瞎转悠。剧院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实在太大了。她迷路了。 五岁的佐伊莽莽撞撞地闯进了一个门半掩上的房间。她模模糊糊地记起母亲好像有一个女友就住在这间房间。 谁知,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她走错了。 一个男孩坐在一张大书桌前,他的面前摊着好几本书。男孩明显比她大了好几岁,长着一头金黄的卷发,穿着一身有刺绣的缎子衣服。 佐伊傻傻地呆立在那里。这个男孩活像是从戏里走出来的。 “哥哥。有客人了。”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佐伊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另一个男孩——年纪要小几岁,正斜坐在一张软椅上,两条腿放肆地搁在茶几上。他的容貌与那个男孩很像,可是脸部线条更为锐利,看上去有点凶。 他抬起头。 佐伊在那双蓝眼睛的注视下有点慌张。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道歉。 “没关系。”男孩的声音很温和。 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柔声问她,“你是哪里的孩子?” “达列格兰……是妈妈。”她小声答道。 男孩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带你去找你妈妈。”他转过头,关照另一个男孩道:“这孩子迷路了,我送她回去。你乖乖留在哥哥的书房里,别乱走啊。” “知道了。”男孩一挥手,“不过哥哥你要快点回来。我饿了。”他咧嘴笑笑。 “嗯。”他应道,接着牵过她的手,笑眯眯地说道:“我们走吧。” 回忆到这里,佐伊不由得感伤起来。 奥拉瑞凡特和克雷尔的关系竟然会走到那步田地。她叹了口气。如果他们两个人之间没有发生那件事,现在一切会大不相同吧。 克雷尔会成为真正的诗人,名副其实的“月下的十四行诗”。凭他的聪明才智,绝对可以开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 但是,奥拉瑞凡特会怎么样呢? 佐伊苦笑了一下。 我和他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了。朝夕相处?想想就是很奢侈的事情。 但是,奥拉瑞凡特,一定要相信我。我们的分别是暂时的。只要等到加尔尼特继位,国王和玛瑞戈尔德就自然会回到法恩塔尼西亚家隐居起来,不再插手政事。那也就意味着我和她不会再有任何牵扯。我自由了。那时,我就向加尔尼特提出我们的婚事。他人很好,又是我的朋友,所以一定会答应的。 我不会再让你辛苦奔忙。我们会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十年。三十年。六十年。直到永远。 佐伊把手探入篮中,放了一颗樱桃在口中。 “真甜。比你当初给我买的还要甜。” 她撮起嘴唇,“噗”地把核吐出老远。然后低下头,视线追随着那枚骨碌骨碌滚动着的核,想看它会滚到哪里。 核在一双靴子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双棕色的皮靴。 “是谁啊?真是没教养。你说是不是?哥哥。”一个娇嫩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三分抱怨七分撒娇。 佐伊听到“哥哥”二字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她想起克雷尔叫奥拉瑞凡特的时候也是这样,带着几分催促、几分埋怨、几分撒娇的味道。好像生怕哥哥注意不到自己一样。就算在发生了那件事以后,依旧不改。 “艾莉森,别这么说。”那个“哥哥”的声音倒很温和。他走上前几步,俯下身,对佐伊说道:“这位小姐,真是失礼了。” 佐伊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从葡萄架下走了出来。 “没关系。”她笑眯眯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没关系。是我不好。没教养。”她的目光停在了面前那个少女的脸上,轻声重复了一遍,“没教养。” 第41幕 被称作“艾莉森”的少女年纪很轻,比佐伊自己也大不了几岁。一身黑裙直至脚踝,剪裁合度,再加上绸缎的顺滑材质,很好地突显出了少女优美的体态。 她的相貌很娇艳,一双黑眼睛又圆又亮,清澈而又锐利,透着满满的骄傲与自负。此刻,这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佐伊。 在少女的边上站着的就是那个温和有礼的“哥哥”。他估摸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白色的正装,身形挺拔,气度不凡。他的脸庞轮廓分明,眉毛直入鬓角,乌黑的眼睛似有火焰在虹膜上燃烧。 让人惊讶的是这一对兄妹都有一头色泽明亮的红色秀发。卷曲的发尾在光线里显得略微有些透明,呈现出红酒酒汁般甘甜的颜色。、 两个人并肩而立,犹如一对璧人。佐伊深信,这对兄妹无论到了何处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您好。在下洛瑞尔·克罗那。今携家妹艾莉森·克罗那前来拜访王储殿下。请问您是……”洛瑞尔探询地看着她。 佐伊斟酌了一下措辞,慢腾腾地回答道:“我是……新王后的女儿。佐伊·莱姆·莉迪亚。” “你就是佐伊小姐?”洛瑞尔扬起了眉毛。 “嗯,没错。怎么了?” “我曾听加尔……王储殿下提起过您。”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估计是为自己的失言吧。 这个人,跟加尔尼特的关系应该非同一般吧。佐伊琢磨着。 “王储殿下的话,现在估计正忙着吧。”她拿起一颗樱桃,不吃,在手上把玩着。 “啊?他现在有事吗?”洛瑞尔似乎不太相信,“这个时间他通常都在睡觉啊。” “今天他有重要的客人。”佐伊提起篮子,说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个时间他都是在睡觉呢。” 艾莉森忍不住了,“哥哥可是殿下最好的朋友。” “真了不起啊。”佐伊忍不住出言讽刺,当然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总而言之,你们现在最好不要去找他。告辞。” 她赶紧提着篮子,快步离开了。 真是的,难得的午后就这么没了。她暗自抱怨。 “那个人怎么回事嘛,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艾莉森嘟着嘴,看上去不大高兴,“难怪是舞女所生的孩子。” “艾莉森!”洛瑞尔制止妹妹道,“不许说这种话。” 她撇撇嘴,挽起洛瑞尔的胳膊,“哥哥,你究竟有什么事要找殿下啊?还非让我陪你一起来。” 洛瑞尔笑笑,“我们先回去吧。” “回去?”艾莉森偏过头想了想,“哥哥,不如你陪我去买东西好吗?上次你答应我的三套裙装你没忘吧?” “放心吧,哥哥记着呢。”洛瑞尔点点头。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今天到底是什么事呢。” 洛瑞尔笑而不答,只顾朝前走着。 “哥哥,告诉我吧。”她央求道。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是关于我们克罗那家的,具体来说,是关于……” “好了好了,反正又是公事吧。我不感兴趣。”艾莉森把洛瑞尔的胳膊挽得更紧些,“呐,哥哥,我上次还让阿尔伯特在加拉斯夫人的店里订了两双鞋子。” “好好好,你说什么哥哥都会答应你的。”洛瑞尔刮了刮妹妹小巧的鼻子。 艾莉森笑得很甜,“哥哥你真好。” 洛瑞尔摸了摸她的头发,再没说什么。 第42章 比阿特丽丝和加尔尼特面对面地坐在马车里。 本来她准备一个人坐马车回去,但是加尔尼特坚持要送她到诺索尔家,她也只好答应了下来。 比阿特丽丝拉开了窗帘,抬眼朝外望去。 因为已是傍晚,街上褪去了白天的喧嚣,除了还在寻找宿处流浪汉和旅人,行人已经不多见了。各式店铺也纷纷准备打烊。 有时会有年幼的孩子们嬉闹着朝远方跑去。 厚重的云层翻卷着向天际铺叠开来,缝隙间渗出来的暖洋洋的橘色的光给云层晕染上了一层明亮的色调,每一寸轮廓都打上了一圈柔和的淡金色的边来。 暮色中燃尽的阳光落在比阿特丽丝脸上,像是在光滑如丝绸的陶瓷上抹了一层釉色。 “加尔尼特,我有事情想问你。” “你说吧。” 比阿特丽丝依旧注视着窗外,问道:“那天,你对布里莱尔的态度很奇怪。你跟她以前……发生过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对她?还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加尔尼特很冷静,“布里莱尔的的确确有恩于法恩塔尼西亚家,准确来说,她有恩于本国。她刺我那一刀,是我心甘情愿承受的。” 她把头伸回来,看着加尔尼特,“布里莱尔她怎么有恩于本国了?还有,你坦白告诉我,她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那个样子?” 加尔尼特很为难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并非当事人,所以我没有资格告诉你什么。总之,你要相信你的妹妹。她是好女孩儿,你一定要珍惜她。” 比阿特丽丝点点头,“这我知道。不过你要告诉我,当事人是……” 加尔尼特笑了起来,“当事人就在你身边。” “你是说……我父亲?” “你猜得没错。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再刨根究底下去了。相信我,这件事对布里莱尔、对侯爵都是很严重的伤害。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她是你妹妹,仅此而已。” 比阿特丽丝“嗯”了一声。 加尔尼特很欣慰地握住她的手,“别再想那些事情了。那都是过去,而我们属于现在。” 她抿嘴,“你就打算这样敷衍过去了?” “不是敷衍。”加尔尼特很认真地说道,“除了当事人,再无他人有资格触及那件事。那段黑暗的岁月,就应该永远尘封在历史里。” “我……真的很怕我父亲。”比阿特丽丝蹙着眉,“他在想什么、他是怎样的人,我一无所知。有时候我觉得他很平凡,有时候又会觉得他是一个明理博学之人。还有的时候,呵,他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政客。他似是有个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不允许任何人加入,也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就连他的亲人,也被他推得远远的。” 加尔尼特沉默不语。 “我曾经嫉妒过你。我觉得你们好亲密,就像父子一样。非常默契。” “不,不是这样的。”加尔尼特顿了顿,补充道,“你的父亲,他的爱,常人无法理解。比阿特丽丝,你也应该试着去接近他、接触他。两个人好好地把积压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比阿特丽丝点头,“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加尔尼特有点好笑,“怎么了,难道是因为一想到我们的婚礼心情就特别好?” “才不是。” “说到婚礼……比阿特丽丝,你喜欢什么样的礼服?” “礼服?”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就是婚礼上穿的啊。” “你还是先好好继承你的王位吧。”她戳戳他的脑门。 加尔尼特不屑地皱了皱鼻子,“那有什么好担心的。无论有没有那个仪式,它都是我的东西。” 比阿特丽丝只当他在说笑,“这种话可别让国王陛下给听到了。” “他早就知道了。关于我做过的、说过的一切。” “这是什么意思?” 加尔尼特看起来并不打算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礼服呢。”他道。 “我无所谓。”一提到结婚,她的头就开始疼了,“什么样的我都喜欢。只要不是浅色的就行。” “我知道了。”加尔尼特很高兴,丝毫没有察觉出比阿特丽丝的神情有异,“婚礼的事你不用操心,全权交给法恩塔尼西亚家来操办吧。” “嗯。” 他突然一拍脑袋,“糟了。我忘了。” 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加尔尼特搓了搓手掌,“本来今天还有一个朋友要来见我。” “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加尔尼特不好意思的笑笑,“怎么说呢……应该是很重要的私事吧。” “哦?”比阿特丽丝斜眼瞅着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洛瑞尔公爵。你应该听说过他吧?” 比阿特丽丝瞪大了眼睛,刚想说话,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狂咳来。 加尔尼特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忿忿地说道:“那家伙有什么好的,从小就这么受欢迎。” “你说的是洛瑞尔公爵?那个品性温柔、恭谦有礼、为人方正而且相貌非常英俊的最年轻的公爵?”比阿特丽丝的眼神在加尔尼特脸上晃来晃去,“看不出来啊,加尔尼特,你真厉害。” “真厉害指的是……什么?”加尔尼特被她的这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慌,“我们只是从小长到大的朋友,仅此而已。” 比阿特丽丝咂咂嘴,不表态。 “真是搞不懂。每次宫中举办舞会,只要是女性,一个个都抢着要做他的舞伴。凡是有他参加的舞会对于在场所有男性而言都是一场噩梦。”加尔尼特越说越生气。 “如果我有幸参加的话,我倒是很愿意做你的舞伴。”比阿特丽丝抱抱他表示安慰,“只要你不在乎我可能随时会踩到你的脚。” 加尔尼特很感激地看着她,他说:“你知道最不受女性欢迎的两个人是谁吗?” 比阿特丽丝摇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 加尔尼特长叹一声,“就是我和诺索尔侯爵。” 一定要忍住笑。她不停地告诫自己。绝对不能笑出来。 事实上,她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那幅画面: 父亲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一边喝着他最喜欢的杜松子酒,一边时不时地转过脸,和旁边某个神情严肃的男人交谈几句。当然话题无外乎国事、政事之类的。间或还会对某名画、某名作发表几句高深莫测的评论。如果英雄所见略同,两个人的脸上就都会爬上一丝客气的笑容。 而加尔尼特想必会周旋在宾客之间,谈笑自若,风采无限。可惜他的风采似乎并不怎么能打动女性。他的笑容、礼貌、一言一行都是为了经营人际关系,或是出于什么政治目的,并不包含真心。女性不会忽略他,但是很难产生主动靠近他的念头。 两个人的潜意识里都在抗拒着别人。 他们看似对一切都很漠不关心,其实,他们无时不刻都在捕捉着周围一丝一毫的改变。他们只相信自己,从不对他人产生信任。这样的人会让人产生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他们永远捉摸不透,也难以掌控。 第43章 马车在诺索尔家大门口停了下来。 加尔尼特搀着比阿特丽丝下了马车。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几名家仆和管家等候在一边。 “殿下,老爷邀请您……”管家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不必了。我还有事。不麻烦诺索尔卿了。”加尔尼特摆摆手,他转向比阿特丽丝,“代我向你妹妹问声好。” “嗯。我会的。” 加尔尼特抬头望了一眼诺索尔家的宅子,“和父亲还有妹妹三个人住在那里,不孤独吗?” 比阿特丽丝的脸色一下子有点发白,好在是晚上,他察觉不出来。 “也没什么。” “虽然这段时间比较忙,但我还是会来看你。”他吻了一下她的手。 她把手缩回来,“没有关系的。还是你的事重要。” 他笑了笑。 “到了继位仪式那天,你就是我真正的未婚妻了。来年我们就举行婚礼。你注定是我的妻子。” 比阿特丽丝很镇定地露出了笑容,“我很期待。” 头又开始疼起来。太阳穴那里“嗡嗡”作响,一跳一跳的。 “那我先回去了。”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爱你,比阿特丽丝。” “我也爱你。”她说。 他转身登上马车,向她挥挥手,“也代我向普莱珀雷西子爵的儿子问个好吧。再见。” 比阿特丽丝一下子僵住了。 “嗯。再见。”她说。 加尔尼特点点头,钻进了车厢。 她伫立在黑暗里,默默目送着马车的远去。 “小姐,回去吧。”管家轻声提醒她。 她像是刚梦醒一样转过头,“好,走吧。” 太阳穴那里依旧一下一下地鼓荡着。她揉了揉,没用。 我真的是累了。她想。 * 玛瑞戈尔德在黑暗中慢慢睁开了眼睛。她口很渴,想下床倒杯酒喝。 现在,她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和喝酒。至少在梦中或是喝醉的时候,她能享受一下自由和轻松。 她刚想坐来,一摸身边,竟然没人了。 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入耳边,悉悉索索的。然后她听到门“吱”地一声打开了,几缕微光透了进来。 她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几秒钟后,门被“啪嗒”一声合上了。 这么晚了,他偷偷摸摸溜出去干什么?她心下生疑。 反正睡意已消,倒不如跟在他后面瞧瞧。她想。这个男人对我的确很好,可我了解他吗?除了知道他有个脾气不怎么好的儿子和一个早亡的妻子,我对他一无所知。 她下了床,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气喝干了。 他和我结婚后从来都没有碰过我,待我倒像是贵客而不是妻子。问他,他也什么都不肯说。男人说女人是个谜,参不透。我看啊,男人才是。 她胡乱地把头发盘起来,随手抓过一件衣服裹在身上,快步走了出去。 玛瑞戈尔德本是舞女,身段轻盈,步伐灵巧,再加上铺着的厚厚的地毯,要让国王发现也难。 她和国王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不声不响地小步走着。 只见他下了楼,转了几个弯,竟向自己的书房走了过去。 期间玛瑞戈尔德觉得嗓子痒忍不住轻咳了两声,他都没有发现。想想也是,整个法恩塔尼西亚家都是他的,他有什么好疑神疑鬼的的。 玛瑞戈尔德藏在墙的转角处,看他接下来会作何举动。 国王握住手柄,一转,推开门,走进了书房。待他确认好外面没人后,他便合上了门。 她赶紧小步走到门边,耳朵贴了上去,想听听里面有什么动静。 门很厚,几声开门、关门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就再也没动静了。 玛瑞戈尔德知道,他进了书房的里间。 她曾无意中问过里间是派什么用的,当时,国王也就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只是用来堆放一些书籍杂物罢了”。她听了也就忘了,并不在意。 现在看起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个房间里肯定藏着他的秘密。她想。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了手柄上。凉凉的。 我在做什么啊?这不是我该关心的事。也不是我能关心的事。我只要好好享受这个男人带给我的一切就够了。尽情榨取。尽情……榨取。 她转动手柄,推开门,跨了进去。 里面只亮着一盏小小的灯,光薄薄的一层。 没有人。里间的门紧闭着。 她蹑手蹑脚地凑了过了,屏息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 声音传入耳中,好似一击重锤。 她的脚下发软,心狂跳起来。 第44幕 那个偏执、刚硬的德尔·戴斯·法恩塔尼西亚竟然在哭泣。 低低的抽泣声颤抖着,夹杂着模模糊糊的呜咽的声音,从鼻腔、从喉咙涌出,填满了那个小小的房间。 她或许是被这哭声感染了,鼻子热烘烘,很酸。她想他一定是思念亡妻。 玛瑞戈尔德不是个好女人,她对亡夫、对女儿都很冷酷无情,好像只要把对生活的怨恨发泄在别人身上,境况就能有所好转似的。可她不是个蠢女人。她知道现在的生活全仰仗这张脸,确切来说,是国王对亡妻的深情。她牢牢抓住了这一点。平时,她会跟几位老管家、女仆聊聊天,旁敲侧击地探问一些普里莫洛斯王后生前的习惯、爱好乃至非常个人化的动作、表情。并让自己慢慢地向这位王后靠齐。果然,国王待她越来越好,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现在,听到国王哭得这么伤心,平日积攒在心头的感激、同情和愧疚不由得一下子爆发出来。 我一定要对他更好些。她想。终有一天,我要让她忘记丧妻之痛。 她抹了抹眼睛。 如果,她能放下好奇心,就这样离开这里,回到舒适的卧房中去的话,那么我想,我们的故事也许能有个不一样的结局。 她继续凝神捕捉着里面的动静。 她很快就后悔了。 后脑猛地袭上一阵透骨的凉意,直直地扎进胸膛。她□□了一声,扶住胸口。 国王在说话。 里间里不会有旁人啊。 难道是对臆想中的亡妻一诉衷肠? 不,不是这样的。 凭她作为女人的敏感直觉,她确信,国王绝对不是在和亡妻讲话。 极度哀伤的语气,还有一字一句里透露出的悔恨、思念、眷恋,让她惊心动魄。这般深重的感情,对双方而言都是可怕的重负。能够摧毁人的重负。 “你救救自己好吗……也救救我!我们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在一起!为什么……落得现在这种境地!王位的话……给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不是一直想见那孩子吗?不是做梦都乞求着那孩子能笑着面对你吗……我知道我知道,你那么深爱着那孩子,一定……只要你愿意出来,我会想办法……不仅如此,我还要把普里莫洛斯……” 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恐惧毫不留情地侵占了她的每一寸神经。 国王提到“普里莫洛斯”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一点儿都不像他平时那样,带着伤感、带着爱恋。反而是冷冷地一掠而过,就好像“普里莫洛斯”不过是…… 是一件东西。 她打了个寒颤。 他要把“普里莫洛斯”怎么样? 他在和谁说话? 里面那个人真的是德尔吗? 德尔平时讲话总是条理清晰、彬彬有礼的,他很少会在讲话时流露出真实的感情。而里面这个人却深陷在自己的妄想之中,他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散发出巨大的悲哀与癫狂的热量。 她捂住嘴,再也没有多想,拔腿转身就跑。 她跑上楼,穿过长廊,拼命向卧室冲去。 她感觉墙上挂着的法恩塔尼西亚家先人的肖像正在注视着自己,可是她不害怕。她只想远离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邪恶的,它中了一个鬼魂的诅咒。那个鬼魂让德尔变得疯狂,它主宰了德尔的心灵,它是德尔的摆脱不了的阴影,它让德尔变得不再像以往的他——果敢、理性、无所畏惧。 它披上了德尔思念之人的外衣。它在欺骗德尔。 她脚下一滑,摔进了卧室。 可是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感到了轻松。 这里是安全的。 她踉跄着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下滑,落在胃袋里。 舒服多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佐伊。 在外人看来,佐伊是个很乖巧的好孩子。可她清楚得很,这个看似乖巧的女孩隐藏着怎样的一颗心。 随着佐伊一点点长大,她渐渐失去了对她的控制力。她不敢再拿她出气、发泄。因为她得清楚很,佐伊不再是那个怯弱的小女孩儿了。 她是狡猾的恶魔。没错,狡猾的、善于伪装的、不择手段的恶魔。 她跟德尔一样,鬼魂占据了她的心灵。 那个鬼魂的真面目她清楚得很。 奥拉瑞凡特·斯蒂勒。 满口谎言的金发恶魔。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钻进被子里,让自己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果然,只有睡眠这个国度才是最温暖、最安全的。 她睡着了。 她跌进了一个梦里。 喂,妈妈。佐伊笑嘻嘻地跑过来,抱住她。我结婚了。 结婚?和谁? 妈妈你糊涂了。当然是奥拉瑞凡特啦。 你疯了!你要和那个金发小混蛋结婚?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她怒吼 妈妈,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奥拉瑞凡特呢? 因为他不是好人!他满嘴胡言乱语!他那双看似诚实的蓝眼睛背后藏着欺骗! 你在骗谁呢?明明就是因为他是个剧作家!只会写胡言乱语的剧作家。你自己不也被骗过吗?那个满头金发的穷小子不知让你有多着迷! 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讲话!你……你…… 我怎么了?没有我的好主意,你哪儿来现在的荣华富贵!感谢我这颗聪明脑袋吧,你头蠢驴!哈哈!哈哈哈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傻样吧玛瑞戈尔德! 佐伊的嘴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幅度咧了开来,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她尖声大笑着。 笑脸慢慢旋转起来,模糊了她的五官。 她尖叫起来。 佐伊的脸越转越快,像是一池浑浊的水。水面飞旋着,形成了一个呼啸着的、黑洞洞的漩涡。 妈妈你怎么了。漩涡里响着佐伊飘飘忽忽的声音。 她持续尖叫着。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妈妈妈妈你怎么啊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你是在怕我吗哈哈哈妈妈你竟然会怕我你在怕我这是有多好笑啊妈妈我要结婚啦你祝福我吧祝福我吧我活到现在还没有听过你的祝福呢妈妈你高兴吗 她的汗水不停地往外冒,全身都湿透了。 佐伊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她脸上的那个旋转着的黑洞直直得地对着她。 你是在怕我吗?玛瑞戈尔德。不。普里莫洛斯。 黑洞里钻出了一个湿淋淋的脑袋。 一头浓密的亚麻色卷发。一双碧绿的眸子。一张苍白的脸。 有点像德尔又有点像加尔尼特。 她的心跳一下子骤停。 玛瑞戈尔德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逃了出来。 她大口喘息着,慢慢撑开眼皮。 她没有看到佐伊也没有看到黑洞。 一张熟悉的脸拓印在视界里。 一头浓密的亚麻色卷发。一双碧绿的眸子。 她尖叫起来。 “你怎么了!你清醒一下!你是做噩梦了你明白吗?”他大力摇晃着她。 对,这是噩梦。他是德尔。平时的德尔。不是那个疯狂的德尔。 她猛地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好了好了,天亮了,没事了。我吓到你了吧,对不起。”德尔抚摸着她的背脊,柔声安慰道。 “真是对不起了。” 第45幕 时间安静地流淌。 先是细细的水流,沿途遇见无数岔口、山坡与山谷,从而孕育出了无数支流。 它漫过欢愉的河床,淹没把悲伤的河床,涌向死亡与重生的河床。 水流日复一日地掺入许许多多感情、痛苦还有磨难,愈发汹涌、愈发浩瀚。 奔腾的水流呼啸着涌入心与心的罅隙,高喊着冲入世界与世界之间窄窄的间隔,咆哮着撞开风化的记忆与稚嫩的未来。 这残酷的水流执意冲刷出一个崭新的宇宙。 谁都逃脱不了。 “一切的一切,都因时间而改变,都因时间而腐化,都因时间而获得新生。” 少女抱膝坐在高大的月桂树下,如此说道。 “继续吧。”少年把手探向湖边的水仙花丛,摘下一朵嗅了嗅,随手抛入湖中,“我想听。” “等一会儿吧。”她打了个哈欠,灰色的眼珠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累了。” 她伏在草地上,合上眼,睡着了。 散落在树下的乌黑的长发柔软而清香。月光落在上面,泛着细碎的冷冷的银光。 * “自奥林匹斯圣山之上 那条奔腾而下的蜿蜒长河 是否覆盖着所有人类的每一寸生命 它可会有尽头 我为寻求解答 辗转赴往破败的神庙 屈膝奉上微薄的祭品 我虔诚呢喃低语 确信心中的困惑 已送至神明的耳畔 可先知的火光并未再度燃起 唯有时间 在缄默中飞逝 无人能知在等待中 日升月落已有几回 或许连灿烂锦袍上镶嵌着的明亮晨星 都早已失去光辉、遁去身姿 幸而在我跌入睡梦之前 回答终究是来临了 它凭着年迈旅人的歌声 穿过庙门、落入我的耳中 曲调古怪合着喉音 艰深中编织着隐忍 曲末的短句是一柄标枪 猝不及防贯穿我的灵魂 一身素铅作灵柩 我如梦初醒 蹒跚独行跨出庙门 好想为那位可敬的人 低低地垂下额头 可只是偃仰之间 眼神、呼吸和心跳在一瞬间湮散 阳光如火炙火烤 照耀一堆如银的冷冷白骨” 比阿特丽丝放下纸张,转向艾谢尔。 “文如其人真是一派胡言。” 少年不高兴地白了她一眼,“你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她咳了一声,“损你。” 艾谢尔苦笑了一下,“我想也是。” “拿你的作品来和哪个诗人来作下比较呢……奥拉瑞凡特吧。”比阿特丽丝一拍手,“他的诗歌里充满了自然之美与灵性,好比是林中的幼兽,那温暖的皮毛、突突的血液的脉动仿佛随时都能感受得到。”她的手指动了动,“而你的却始终在拷问时间、生命与人生一切价值的最终去向。啊,怎么说呢……比死亡鲜活的宁静之美?一身素铅作灵柩,”她笑着看向艾谢尔,“这句写得真好。这句是对生命终结的最凝练的概括,也是最高的褒奖。” 少年的金发打着褶儿落在肩头,在暖阳里又柔软又明亮。 “我不是诗人,也成不了诗人。”他说。 比阿特丽丝愣了愣,“为什么这么说?” “倒是你,你可以。” 她沉下脸来。 “文学只是游戏罢了。” 艾谢尔没有否认。 “我以前一直相信……” “我不要听。明天就是继位仪式了,我不想再讨论这种话题了!”她神经质地冲艾谢尔大声嚷嚷,“你为什么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自从我那天从法恩塔尼西亚家回来,你就一直这样,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我告诉过你,我会在继位仪式上被正视介绍给其它国的首脑,这样我就正式成为了他的未婚妻。我来年就会和他结婚。为什么你那么冷淡。你就不在乎吗?” “够了,比阿特丽丝,你够了。”艾谢尔抬起头,“你要我怎么样?你希望我怎么样?我不能干涉你。当初你为什么不拒绝他?‘对不起,我不爱你。我不愿成为你的未婚妻。’你大可以这样告诉他。现在你又在后悔什么!” 比阿特丽丝拼命摇头。 “我不是在后悔!我没有后悔!我只是希望……” “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艾谢尔注视着她,“我不知道我还可以给你什么。” “对不起,刚才不该这么对你说话。我只是不想就这样离开你。”比阿特丽丝躲开他的眼睛,“你让我安心。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无所畏惧。艾谢尔,我爱你。这份心意绝无半分虚假。” 少年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却依旧试图留给她一张熟悉的笑脸。 “比阿特丽丝啊,你太贪心……也太胆怯了。你真是……我命中注定的劫难。摆脱不了,割舍不了,让我心痛的劫难。你,好好听我说吧。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请不要后悔。你会成为谁的妻子我都不在乎,你会爱上谁我也不在乎。”他探过身,把她搂进怀里,“只要我还活着,还能像现在这样抱着你就足够了。比阿特丽丝,我希望你能勇敢起来、坚强起来。你的人生就算没有我,也一定会是幸福的。要知道,你可是……你可是迎接诗人的永恒的淑女。” 艾谢尔的眼泪打湿了睫毛,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他抿起嘴角,鼻子微微皱着,湛蓝的眼眸透出悲伤的神采,像是月光下的大海。 他依然留给了她一个微笑。 只属于艾谢尔的既温柔又清澈的微笑。 在眼角眉稍荡漾开的微笑。 沾染泪水的微笑。 “没能成为你的诗人。对不起。” * 没能成为迎接你的永恒的淑女。 艾谢尔。对不起。 你没有迷失在那条通往炼狱山顶的路上。 我却迷失在了那片碧绿的无际的森林。 没能成为迎接你的永恒的淑女。 对不起。 第46章 “比阿特丽丝,”布里莱尔轻轻叩了叩门,“爸爸找你。” “又是要试穿什么衣服吗?”她尽量平静地说话。 “姐姐,你在哭?” “怎么可能。”她走过去给她开门,“进来吧。” “是因为艾谢尔吗?”布里莱尔一下子就识破了,“姐姐你喜欢艾谢尔,对不对?” 布里莱尔不仅五官和比阿特丽丝一模一样,就连声音也很像。只不过布里莱尔说话时是没什么情感起伏的,很平静也很克制。 比阿特丽丝恍恍惚惚地觉得就是另一个自己在和自己讲话。 她羞愧地移开眼睛。 “是个女孩都会喜欢艾谢尔,而不会,”布里莱尔倚在门框上,看来并不打算进去,“选择殿下吧。” “你别这么说。他很好。”比阿特丽丝想了想,又问她,“你还没跟我说父亲找我有什么事呢。” “姐姐不是知道吗?”布里莱尔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让你挑选礼服啊。” “你陪我一起去吧。”比阿特丽丝牵过妹妹的手。 布里莱尔的手很小、很柔软,凉凉的。 握着很舒服。 侯爵正在楼下大厅等着他们。他站得很直。 十几套礼服整整齐齐地挂在两排衣架上,摆在大厅中央。六名身穿黑裙的年轻女仆候在一边。比阿特丽丝一看她们的打扮就知道是王宫里派来的人。 “比阿特丽丝,布里莱尔,你们过来。”侯爵抬头,向她们招了招手。 两个人一边应道,一边加快脚步走下楼梯。 “父亲,怎么又送来这么多?”比阿特丽丝看得眼晕,“我不需要啊。” 侯爵倒笑盈盈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有什么不好的。要知道,女人永远缺少一套最漂亮的衣服。” 为首的那个女仆说话了。 “殿下吩咐过我们,务必请诺索尔小姐从这批礼服中挑选一套用以出席仪式。因为这批礼服的剪裁、用料和款式都是最上乘的。之前送来的就当是小礼物,请诺索尔小姐随意处置。” 比阿特丽丝吞了一口唾沫。平心而论,诺索尔家的对于穿着是非常讲究的。他们一家日常的着装都是在国内最好的服装店量身定制的。无论是便装还是正装,都极尽精美之能事。 可是,和眼前的这些礼服相比就显得逊色多了。 “那殿下他人呢?说好来看我的,却每次都不来。” “殿下让我向您转告一声抱歉。”为首的那个女仆有一张圆脸,神情既恭敬又认真。 “没错,这段时间其他两国的首脑陆陆续续到了,殿下要接待客人,可忙坏他了。”一个小个子女仆忍不住插话道。 为首的女仆呵斥当即呵斥了她,“住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太失礼了!” 小个子女仆撇撇嘴,神情怏怏的。 “没关系。”比阿特丽丝连忙打圆场,“她说的没错,这也实情嘛。” 圆脸女仆弯下腰道歉,“让您见笑了。” “好了,比阿特丽丝,选一套吧。布里莱尔也在,正好给你些参考意见。”侯爵说。 “那个……”圆脸的女仆长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殿下还吩咐过,二小姐也可以随意挑选中意的礼服。”说完,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布里莱尔一眼。 布里莱尔礼貌地摇摇头,“我就不必了。” 比阿特丽丝看了看妹妹,又扫视了那两排礼服几眼,她皱了皱眉,随手指向一件深蓝色的,“我就选这件吧。其余的都送给布里莱尔好吗?” 女仆长愣了愣,结结巴巴地应着,“当、当然。” “姐姐,你不必这样。我收了这些衣服也没用。”布里莱尔摇头拒绝。 比阿特丽丝却不答应,她按住了她的肩膀,“别胡说了。这些礼服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再说这也是加尔尼特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布里莱尔不动声色地抬了抬下巴,“谢谢。” 女仆长看来大松了一口气。 她提起围裙,欠身道:“那就请诺索尔小姐好好休息。明天一早,王宫会派人前来迎接您,请您做好准备。我们就先回宫了。” 侯爵点点头,“辛苦了。”他转过头,对站在身后的管家说:“你去送送她们。” “是。”管家走过去,微笑着恭送一众女仆,“各位,请。” 待女仆们离开后,侯爵当即就让人把这些礼服送到楼上去。 “布里莱尔,待会儿你陪你姐姐去试穿一下好吗?”他问道。 “知道了。” 侯爵握住女儿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自己也选一件最喜欢的,明天穿。” “嗯。” “好了,接下来就是你们姐妹俩的时间了。”他笑眯眯的,“布里莱尔,你先上去看看他们有没有把礼服归置好。这些衣服可真够难为他们了。” “我知道了。”布里莱尔的嘴角皱了皱,她看了父亲一眼,接着就转身上楼去了。 “还有什么事吗?”比阿特丽丝下意识地拿脚尖蹭着地面。 “你们姐妹关系处得还好吗?” “很好啊。怎么了?” “没什么。你们这么亲密,我很高兴。”侯爵犹豫了一下,接着问道,“布里莱尔她最近没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吧?” 比阿特丽丝心头一紧,“没有啊。她挺好的,就是太安静了,不怎么说话。” “这样了。你以后和艾谢尔还是要多陪陪她,毕竟她的从小的成长环境比较特殊。艾谢尔是好孩子,很敏锐,行事也很得体。和他做朋友真是挺好的,不是吗?”侯爵一双褐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比阿特丽丝的手指绕着垂在耳边的头发,“我也是这么想的。能和他做朋友,真是……太好了。” “真希望你们关系永远都这么好。有个一辈子的知心朋友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侯爵搂过女儿,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好好珍惜你身边的人吧。无论他在你生命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比阿特丽丝吸了吸鼻子,“我明白。” “你是个聪明姑娘。也很可爱。和你母亲一样。尤其是眼睛,和你母亲一样迷人。”他微微笑着,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我美丽的女儿,爸爸爱你。” 她垂下眼睛,浑身一阵冷一阵热。 这是有生以来父亲第一次对她说那么温存的话。 她不知如何以对。 “我知道。我也爱你,爸爸。”她的脚往后挪了挪。 “那……我先去试衣服了。”她僵硬地笑笑,接着转身,赶紧提着裙子往楼上跑去。 那就好。 奥利芙,看看吧。 侯爵注视着女儿离开的背影。 你的女儿,一个将会成为这个国家新的母亲,另一个则成为了虚假的神明。 她们是你生命的延续。 你这个母亲,可感到安慰吗? 呵,奥利芙。 我知道,直到现在,你都没有放过我。 你永远不会放过我。 你的天真是折磨我一生的毒药。 我永远也无法战胜你。永远无法从你的阴影中逃脱。 奥利芙,你就尽情嘲笑我吧。 你就是这样的女人啊。 第47章 此时,明天继位仪式的主角,我们的加尔尼特正光着脚在被扔了一地衣服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你给我适可而止吧!”一个满头引人注目的红发的男子正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你也知道明天就是仪式了,你为什么不事先把那天出席要穿的衣服和要佩戴的家徽、穗带准备好?临了还要喊上我一起来帮你进行这永无止尽的工作!我这边也是一堆没完成的事情,你也不知道体谅体谅我。” 当然,抱怨归抱怨,他还是勤勤恳恳地跟在加尔尼特后面帮他收拾、挑选衣服。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加尔尼特笑嘻嘻的,“你也知道我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整日整日的会见、宴饮和招待!我到现在都没有好好合过眼呢。” “你真是……”他拎起一双镶银扣的黑色皮鞋,“快把鞋子穿上。让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加尔尼特却不理他,径自在软榻上坐了下来。两条雪白的腿在那里晃来晃去。 “不要。” 男子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一头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红发顿时变得乱七八糟的。 “你真是的,还是这么任性。换作我是陛下,怎么能放心把国家交给你。”他嘟哝着走到他身边。 加尔尼特仰着脸,凝视着他,“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会这么任性,洛瑞尔。可以让我无所顾忌地去依靠、去麻烦的人只有你。一直维持着一颗强大的心实在是太累了。所以我希望至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是软弱的。” 他听了这番话,微微摇了摇头,脸上呈现出了非常温柔又有些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啊……”他蹲下身,握住他光滑的足踝,“让我说什么好呢。” 加尔尼特的双脚生很得秀美。形状精巧,如同荷兰艺术家手下的瓷器。脚背上凝脂般的皮肤下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十片粉红色的指甲像是精巧的贝壳,镶嵌在足趾上。 洛瑞尔握着他纤细、浑圆的足踝,感受到光洁肌肤上传来的温度,脸不由得发热了。 “喂,你抓住我的脚做什么?”加尔尼特有点不好意思,想把脚缩回来。 “别动。”洛瑞尔低声道。 他把一双白色长袜慢慢套到他的脚上,然后顺着小腿一点一点往上拉,直到膝盖上方才停下。 布料摩挲着细滑的肌肤,发出细微的的“沙沙”声。 接着,他才解开皮鞋的银搭扣,托住他的脚跟,替他把鞋穿上。 “洛瑞尔,我说不用啦。反正现在也是在试衣服。”他摸了摸脸颊。 “不行。王储就要有王储的样子。” “在你面前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洛瑞尔不由他挣扎,自顾自地替他的另一只脚穿起了鞋袜。 加尔尼特不说话了,任由他摆布。 待穿好之后,才满脸不高兴地站起来。 “连你也要和我作对。” 洛瑞尔笑了,“谁又惹你了?” 他“嗤”了一声,走到衣橱前,抽出一件白色的长袖上衣看了看,就随手抛到了一边。 “首当其冲就是费那莱家的堂兄弟。” “哦,”洛瑞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位费那莱陛下可是非常少见的美男子啊。不过,他的堂弟,费那莱大公的幼子才更是美貌。简直就是纳喀索斯的转世。怎么,你就为这不高兴了?” 加尔尼特劈手就把一条腰带朝他脸上扔了过去。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认为我是在嫉、嫉妒他们兄弟么?” “那你又为什么生气?” “态度!那个国王的态度!每次见到我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傲慢表情,对我父亲倒是百般尊敬。才第一次见面,就提出要直呼我名字这种放肆要求!”加尔尼特这些话在心里应该憋了很久了。 洛瑞尔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费那莱陛下毕竟比你年长不少,你也没必要那么生气吧。” “不,我很生气。昨天中午那场宴席他一入场,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我父亲那几个还未出嫁的老表妹竟然还试图偷偷打听这位国王有没有成婚!太荒唐了,这简直太荒唐了!明明我才是主人!还有那个看上去柔柔弱弱、娇娇嫩嫩的少爷,就连诺索尔侯爵也好像很关注他。哦,对了,还有佐伊。佐伊几乎完全无视了我。在那位简直是纳喀索斯转世的费那莱少爷和她讲话话的时候,我猜她肯定把活活吞下了一整条煮在浓汤里的鳟鱼。因为她的脸烫得简直可以煎熟小牛排!”加尔尼特气咻咻地盯着洛瑞尔,“明天,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主角。这个国家未来最出色的君主只能是我。” 加尔尼特就比洛瑞尔矮了小半个头,可看上去却比他要瘦弱不少。 洛瑞尔瞧着他皱着眉、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忍不住觉得好笑。这感觉就像是一个半大孩子在为了一些小事冲自己发脾气。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洛瑞尔伸出食指,刮了刮他的鼻子,然后刮了刮他的左脸颊,接着又刮了刮他的右脸颊,“你本来就是最令人瞩目的存在。比谁都要耀眼。” 加尔尼特偏了偏脑袋,想要躲开他的手,“别、别这样。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又有什么不好。”洛瑞尔举起一件深紫色的长袍,给他披上,“我们什么都不用担心。没有责任、没有负担,只要无忧无虑地生活就可以了。嗯,这件看起来不错。”他打量着镜子里的加尔尼特。 “也就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无忧无虑的。”加尔尼特反手摸了摸站在身后的洛瑞尔的头发,“以前的我是怎样的,你最清楚。”他上上下下地审视着自己,“是不错,但是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那我换一件。”洛瑞尔帮他脱掉这件衣袍,重新选了一件黑色的,为他穿上,“这件怎么样?”他替他整了整衣襟,又选了条宽腰带给他系上。 加尔尼特舒展手臂,挑剔地端详着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点头,“这件还不错。喂,洛瑞尔,”他转过身,“我看上去怎么样?有没有显得特别高大、特别……雄壮?” 洛瑞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挑了挑眉毛“我想应该是的。你看上去挺那个,雄壮的。” 他听了此话,很满意地笑了。 “我想也是。不过我认为我还需要一双长靴。”他指指桌上的一方匣子,“你先帮我把家徽和穗带戴上。” “好好。”洛瑞尔打开盒子,把法恩塔尼西亚家那绘着山脉河流的家徽、三枚勋章和金、银二色的穗带取出来,然后很耐心地一一别在他衣襟的左侧。 加尔尼特的鼻息落在他的头顶。有点痒痒的。 “好了。”洛瑞尔用手理了理他的卷发,“你再看看。” 加尔尼特“嗯”了一声,再次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第48幕 镜子里的少年身形挺拔,虽然稍显单薄,但还是透着一股英气。他身裹一袭华贵的黑色衣袍,凛凛生威,周身散发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令人望而生畏。 一条装饰着金色刺绣的宽腰带系在细细的腰上,削弱了几分沉重,却为少年的美貌平添了几分精致。 他是纤纤的樱草花。 他的血液里流淌着狄俄尼索斯——赛密里的儿子的魅力。 他像奥丁,狡狯、多变、骄傲又敏锐。那双碧绿的眼睛后永远席卷着小小的风暴。 洛瑞尔把手轻轻按在少年胸膛的左侧,感受着衣料下肌肤的温热,还有心跳,“这里有一座瓦尔哈拉殿堂,由生至死,由醉至醒,你内心的神旅一直在轰鸣、一直在躁动。你才是光源,所有人的目光只会为而你停驻。” 加尔尼特抬起手,覆上他的手掌。他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的心里去。 “你是王子也好,是囚徒也好,是王储也好,是国王也好,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不会变。”洛瑞尔的眼角溢出暖融融的笑意,他伸出食指,先刮了刮他的鼻子,又刮了刮他的左脸颊,最后刮了刮他的右脸颊,这次加尔尼特没有躲避。 “为了你,我愿意成为洛基。哪怕要把榭寄生标枪掷向巴尔德尔美丽的前额,被缚在岩石上直到世界末日,我都绝无半分后悔。” 洛瑞尔的头发在窗口透进来的橙红色的余晖里像是火焰一样在燃烧着,周围绽开了一圈圈奇妙的金色光晕,散发着红蔷薇的一般热烈、芳香的气息。 或许,他本身就是一团火焰。 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在加尔尼特的生命里燃烧至今的火焰。 我失去谁都不能失去你。 * “妈妈已经不在了,爸爸不会陪我,马尔斯叔叔……讨厌我。”小小的加尔尼特抱着膝盖,倚靠着洛瑞尔房间里那座落地钟,“今天,连威尔斯伯爵的儿子也在罗杰先生的诗歌课上,嘲笑我的作品。他们所有人都在笑我。没有人喜欢我!‘陛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所有人……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洛瑞尔默默地蹲下身,用手帕帮他抹掉脸上的泪渍,“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没人可以嘲笑你,加尔尼特,没有人资格嘲笑你。” 他的眼泪涌得更多了。 “总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不是吗?没人会愿意留在我身边。” “胡说。”他倾过身子,紧紧把小小的加尔尼特揽在怀里,“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背弃你,我也不会离开你。我们是朋友,到死都是。” 加尔尼特靠着他的肩膀,瘦瘦的,却让人很安心。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加尔尼特,也许你已经不记得王后陛下她曾经说过什么了。”洛瑞尔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了口,“你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宝物、最大的安慰。无论她在何处,她都爱你。所以,加尔尼特,你必须坚强起来。你不可以让她在另一个世界也为你掉眼泪。”他捧起他的脸,大拇指抵住他的嘴角,撑开一个笑脸,“我和她一样,希望你一直是快乐的。” “我……我知道。妈妈不会希望看到现在这样的我。”加尔尼特也伸出手,在洛瑞尔的脸上撑起一个笑容,“嘻嘻,你看上去好滑稽。”他一笑,含在眼眶里残留的眼泪就纷纷滚了下来。 洛瑞尔假装生气。 “什么啊,你不也一样。”他说。 “哈哈,哈哈哈哈。”两个人忍不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同笑出声来。 现在回忆起来,当年的自己会为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哭泣,真是可笑透顶。 但是,那份压抑、痛苦、自我厌恶的心情却是真实的。至今依旧鲜明。 其实,那天我离开克罗那家后,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又忍不住趴在床上大哭了一场。我根本就没有释怀。我还是很难过。 可我不想让他失望。至少在他的面前,我还是想努力伪装一下。 伪装出一个能够真心欢笑的自己。 第49幕 十四岁的洛瑞尔较同龄人要出色得多。他出身优越,父亲威廉·克罗那是位高德韶的大公爵,与德尔算是至交好友。而他年龄虽小,却已然颇有乃父之风。待人接物都十分谦和、稳重,无可挑剔。 不仅如此,洛瑞尔的学业也非常优秀。他很聪明,却不会因此吝惜勤奋。凡是在克罗那家授过课的老师都对这孩子赞不绝口。他的箭术是最为突出的,甚至连国王都有所耳闻。好几次出猎的时候,他都特意请克罗那公爵把这个小猎手“借”给他,好让他带在身边做他的副手。 那个时候,克罗那家一表人才的红发少爷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许多贵族都拿他作为培养长子的目标。 自从与加尔尼特道别已有两天了。 今天天气出奇的好,阳光很和煦,天空是让人心情愉悦的瓦蓝色。 洛瑞尔特意挑了这个日子写了封信,让贴身男仆给威尔斯伯爵最宝贝的小儿子奥斯蒙送去。 有件事情想我向您了解一下。马术课结束后,我们在马场后的空地上见个面好吗。他在信中这么写道。 “看啊,克罗那少爷有要事要与我相商。”在收到信后,奥斯蒙还很得意地向好朋友皮埃尔炫耀。 他在课程结束后,就兴冲冲地赴约去了。 果然,洛瑞尔正站在那里等他。他穿着一件白色丝质衬衣,整洁而又得体,看上去非常迷人。 “让您久等了。”奥斯蒙喘了两口粗气,估计是来的时候太急了,“请问您有什么事要问我?” 十四岁的洛瑞尔和善可亲一如往常。 他彬彬有礼地对奥斯蒙说了一句“抱歉,得罪了”。接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恶狠狠地挥起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那张惊愕万分的俊俏脸蛋上。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但如果从拳头发出的那声“砰”的巨响来判断的话,这小子估计有段时间不能出门见人了。 “知道我有什么事情要向你了解吗?啊?”洛瑞尔揉着肿起来的下巴,拼命维持着凶神恶煞的神态,心里想着奥斯蒙的回击还够狠的,“我知道,除了在上次的诗歌课上你当众嘲笑过加尔尼特,你这小混蛋肯定还对他做过别的什么,是不是?好好回答我!”说完,他又冲着奥斯蒙的脑袋来了一拳。 他估计这一拳用的力气还要大。不仅因为他能明显感受到指骨上传来的疼痛,还因为他发现奥斯蒙真的狂怒了。 “他这种人值得你为他出头吗?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他怒吼着扑上来,把洛瑞尔压倒在了地上。幸好是草地,还不算太硬,不然洛瑞尔脑袋的下场可不乐观。他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在他脸上来了好几下。他的嘴角、眼睛登时高高地肿了起来,鲜血渗出嘴角,淌了下来。 “怎么不值得了!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他有什么不好?你倒是说啊!”洛瑞尔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讲出来的话模模糊糊的,像是含了好大一口水。 “那家伙就是废物!懦夫!一想到他将来会成为领导我们的国王我就止不住恶心!”奥斯蒙又在洛瑞尔的左眼上擂了一拳,“他不就比我们幸运一点吗?是陛下的儿子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拥有一切吗?” “没错,他就是可以理所当然地拥有一切啊!没有说那么是配不上他的!”洛瑞尔举起手臂,掐住了奥斯蒙得喉咙,他用力一翻身,把他压在了下面。 洛瑞尔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提起他的头,大吼道:“你们又了解他什么?你们和他好好相处过吗?你们知道他的痛苦吗?你们,不,我们都不用负责任啊!我们的父辈只要忠实于国王就好了,我们也一样,将来继承了爵位,只要履行贵族的职责就可以了。而他呢?为了这个王位,他要背上多少东西、做出多大牺牲!我们尚有父母的爱护,而他呢?普里莫洛斯王后早逝,国王陛下在外征战,谁来爱护他!” 奥斯蒙使劲转动脑袋,挣扎了几下,没成功,于是只能冷冷地笑着,“不是还有你在爱护他吗?说起来,这家伙还真是喜欢你啊。你知道吗?那次诗歌课上他写的就是你。他可靠的、善解人意的、太阳一般温暖的最好的朋友。我说洛瑞尔啊,如果他是个娇滴滴的小公主,你们克罗那家铁定是要和法恩塔尼西亚家攀上亲啦。” 洛瑞尔听了这话,恼怒得几欲昏死过去。他抓着奥斯蒙得头发,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教训他。 奥斯蒙的脑子却转得飞快,趁他愣神的当口,立马给他来了记勾拳,把他打翻在地。接着,他在他还不能爬起来的时候飞快地扑了过去,用膝盖顶住他的手臂,不让他有机会反抗。 “命运不必为人负责,人却要为命运负责。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谁让他生来就做了国王的儿子,他就要好好地完成这个角色!为了一点小事就哭泣,不敢坐上没驯服的烈马,击剑比赛输了就一周不来上课,学修辞和诗歌的时候倒摆出一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坐在那里,他以为他是谁啊?若剥去了他的出身,他还剩什么!”奥斯蒙越说越怒,下手也越来越重。 奥斯蒙说的这些我早就明白了。 他说的一点儿都没错。 加尔尼特是懦夫。加尔尼特没用。加尔尼特是胆小鬼。加尔尼特不配继承陛下的王位。 但是,我不在乎。无论他是怎样的人,我都不在乎。 我只想保护他。想看他笑。想陪伴在他身边。只希望他能生活得幸福。 我曾不止一次地目睹过弥留之际的普里莫洛斯王后那副让人心碎的样子。 她的秀发光泽尽失,乱糟糟地堆在枕头两边。她的额头很突出,脸颊却深深凹陷进去。本来红润的嘴唇硬是被疾病抹上了一层石灰。原本秀丽的容颜早已随着她的生命力,一点一滴逝去了。她的眼睛永远湿漉漉的,像是一直在哭泣。她很瘦,怕冷,经常打哆嗦。尽管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体温却始终是冷冰冰。她的呼吸断断续续的,很艰难。怕是如同风中的蜡烛,随时会熄灭。 可就算病成那样,她还是很清醒,也很温柔。看人的目光也还是那么慈爱。 “我的红兔子,你又来看我啦?”握着她的手像是握着一把干柴。我好想哭。 是的,我情愿她昏迷不醒,哪怕满口咒骂也行,也不要她这样。她越是温柔、越是慈爱,我就越痛苦。看着她憔悴不堪的微笑,好像有只手在心脏上拧了一把,痛彻骨髓。 她是我的美梦也是我的噩梦。 后来,我总能在加尔尼特的身上寻到她的影子。 我害怕她的不幸会在加尔尼特身上重演。我承认这是一个傻念头,但是每当我见到他愀然不乐的神情,或是含着眼泪佯装无事的模样,那种心脏被拧掐的巨大痛楚又会卷土重来。 不想看见他悲伤,因为我自己会更痛苦。这也算是,我的一点点私心吧。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 我知道他有多脆弱。我知道他喜欢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我知道别人再小的恶意对他而言都是毒药。我知道他的肩膀负担不起众人的期待。我也知道他不会是个合格的国王。 但是这又有何妨? 我喜欢他。 就算总有一天我被送进坟墓,他都是我的朋友。 哪怕他只能给我一个佯装的笑容,我也愿意为他承受一切苦痛。 第50幕 洛瑞尔的咆哮像是滚烫的岩浆,自胸腔喷涌而出。 “就算他什么都不是,他还是值得我去付出!”他的视线已经被高高肿起的眼眶挤压得模糊了,他箍住奥斯蒙得肩膀,用膝盖把他撞开。 “这个世界上,没人有资格让他难过!没人有资格伤害他!”洛瑞尔一下接着一下地揍着他,手都麻木了,“你们必须尊重他,他比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贵的多。美丽得多。” 奥斯蒙的脸已经变形了,但他还是摆出一个十足不屑的的嘲笑,“下地狱去吧,洛瑞尔。” 两个人又扭打在了一起。 幸好几个男孩碰巧路过这里,他们先是看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几个好心的男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拽开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其中一位的手臂上还青了一大块,那是维持和平时挂的彩。 这件事归根结底不过是两个少年的争斗,可造成的后果还是挺严重的。至少对当事人而言是这样。 洛瑞尔和奥斯蒙的脸在短时间内估计难复旧观。洛瑞尔的两条胳膊脱臼了,软软地垂在身体两侧。不过当他得知奥斯蒙折断了一条手臂,虽然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干的,但心里还是偷偷乐了一把。 待他脸上的伤消去一些后,克罗那公爵就得提着他上威尔斯家登门道歉了。 克罗那公爵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懂事的儿子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向奥斯蒙寻衅。问他,他也只说是因为心情不好,想随便找个人出气。别的就再也不肯多说什么了。 公爵怎么可能相信这种漏洞百出的谎言。不过他知道自己再追问下去也挖不出什么,儿子的脾气有多倔,他清楚得很。凡是洛瑞尔拿定主意的事情无人可以动摇。 幸好威尔斯伯爵夫人还算宽厚,她没有多责备什么,只说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不打紧。但威尔斯伯爵可没他夫人那么好对付。他表面上维持着客客气气的态度,言语之间却绵里藏针,丝毫不给克罗那父子留一点面子。 “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就像我从不曾料到贵公子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威尔斯伯爵挑了挑眉,“真是遗憾啊。” “发生这种不愉快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克罗那公爵又弯腰道了一次歉。 “您放心吧,我不会放在心上。我怎么能为了这种不足道的小事而坏了我们两家的和睦关系。”威尔斯伯爵很大度地说道,“奥斯蒙是个宽容的好孩子,我相信他不会在意这么点小小的冒犯的。” “您说得对。我们两家的和睦关系才是最为重要的。”克罗那公爵赔笑道。 威尔斯公爵满意地点点头,“您果然是明理之人。我希望您可以多花一些时间在贵公子身上,毕竟,克罗那家的未来在他身上,不是吗?” “我明白。您多费心了。”他再次弯腰,“我为犬子的冒犯深表歉意。” 洛瑞尔站在旁边,他第一次看到放低姿态的父亲。平时,哪怕是在国王面前,父亲也不会卑躬屈膝。更何况国王都把父亲视作值得信赖的友人。 而现在,父亲却为他的冲动放下了最珍视的骄傲与自尊,低声下气地向威尔斯伯爵赔礼道歉。 他很羞愧也很难过。但是他并不后悔。 只要是为了他,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 事后,他问父亲为什么不让他去道歉,反而揽过他的过错。 侯爵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知道你不会无故伤害别人,洛瑞尔。你一定是出于某种……原因吧。”他叹了口气,“我也有错,我只想看到你成熟出色的一面,却很少像个父亲一样真正关怀过你的内心。这也算是我的逃避或是……虚荣吧。原谅我,儿子。”他拍拍洛瑞尔的肩膀,“不过,我还是要给你一个教训。在处理问题的时候,你如果多几分沉着冷静,你或许能想到一个更棒的、更完美的解决问题的方式。所以,我要罚你在一个月之内不许走出你的房间,给我好好反思一下。不过我想,就算我不这么做,你这张脸蛋也不会容许你外出的。你说是吗?” 他举起拳头,在儿子面前晃了晃,“不来一下,红兔子先生?” 洛瑞尔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你都这么喊我。”他也抬起拳头,轻轻地和父亲对碰了一下。 “要一个月见不到你了,儿子,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膀,“没有什么特别的想和你说。” “那太遗憾了。”公爵作势转身要走。 “等一下。”洛瑞尔忍不住叫住父亲。 公爵回过头,“怎么了?” “谢谢你,爸爸。”洛瑞尔小心翼翼地咧开嘴,他嘴角破了好大一块,“还有,做出这种事,我很抱歉。对不起。” 听了他口齿不清的道歉,公爵用力点了点头,“我接受你的道歉,儿子。” 第51幕 加尔尼特戳了戳洛瑞尔,“你在那里想什么哪?今天晚上还要和他们一起共进晚餐,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没……没想什么啊。” 他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在想什么?” 洛瑞尔犹犹豫豫地说道:“你还记不记得你被威尔斯伯爵的小儿子……就是那个奥斯蒙……” “被他嘲笑的事?”加尔尼特一边在领口系上丝带,一边漫不经心地接道。 “你还记得啊。” “不,我忘了。以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加尔尼特话题一转,“明天早上,别忘了去诺索尔家接我的未婚妻。” 洛瑞尔呵呵笑了,“你放心。说起来,两三年前,我有邀请过诺索尔家来赴宴。本来以为侯爵会拒绝的,想不到那次他竟然很爽快地答应了。但是对诺索尔小姐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次我也来了” “你和她说话了?” “算是吧。” “其实,当我听到你说想娶诺索尔侯爵的女儿为妻的时候,我真的不敢相信。” “为什么?难道诺索尔卿哪里得罪你了?” “当然不是。诺索尔侯爵的为人没有可指摘之处。只是,我很难想象他的女儿会很迷人。” 加尔尼特歪着脑袋沉思了一下,“你说的没错,确实不迷人,从各个方面而言。” 洛瑞尔听了,很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果然传言不可信啊。” “什么传言?”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说诺索尔小姐长得非常漂亮。” “传言没错,是不丑。这又有什么关系吗?” 洛瑞尔披上外套,扣好纽扣,“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走了。让客人们等急了可不好。” “你给我解释清楚。”加尔尼特一边匆匆忙忙戴着袖扣一边凶巴巴地追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前和艾莉森讲话都会脸红,对待女孩又那么生硬。所以,我一直认为没有谁会愿意当你的恋人。更何况是迷人的……”洛瑞尔的声音一点点微弱下来,他发现加尔尼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好吧,我收回之前的话。其实我打心底里为你高兴,真的。” 加尔尼特冲他冷笑一声。 “好了别生气了。我是开玩笑的。”洛瑞尔一把拽过他,冲出了房间,“走吧,我估摸着他们都快入席了!” “我知道了你别拉我,让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加尔尼特跟在他后面一个劲地抱怨。 “拜托,迟到了你不会怎么样,我可是会被陛下责备的好吧!”他穿过走廊,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 加尔尼特对着洛瑞尔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这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谁让你不事先看好时间的。” “我还不是了帮你挑明天穿的衣服!你还赖我。”洛瑞尔说归说,脚步却更快了。 接下来,只要再往左拐,进入左回廊,就可以看到会客厅的大门了。 “你之前是不是问我记不记得奥斯蒙的事?”加尔尼特突然冒出来一句。 “是啊,你不是不记得了吗?怎么了?” “我……其实知道,你和他打架的事。”加尔尼特轻声道。 洛瑞尔的背僵住了,他慢慢停下脚步,转过身,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再说什么。我从来没有和他打过架。” 加尔尼特揉着手臂,垂着头,说道:“你别瞒我了,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那天你回去后好久都没有再来我家。我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所以特意去克罗那家找你。结果是威廉叔叔告诉我的,说你去找奥斯蒙打架……他还问我知不知道原因。” 洛瑞尔听了这番话,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尴尬地抓了抓头发,“那时候……小孩子嘛,打打架总是难免的。我怕你笑话我,所以还不打算告诉你呢。哈哈。” “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想知道。”他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自言自语。 “啊?你说什么?”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加尔尼特脸一沉,对着他的肩膀就是一拳。 “我什么都没说!没错,我是要笑话你,哈哈哈,傻瓜,十四岁的人了还会打架!” “我的确是傻瓜,当初就不该帮你出气。” 洛瑞尔的耳朵都羞红了,他别过头,板着脸直向走廊尽头的会客厅走去。 “别生气,我是开玩笑的。其实我还是……喂,你怎么自己先走掉了!”加尔尼特赶紧小跑着跟上去,“我一个人可应付不过来啊!” * 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我都知道。 你一直都是我最喜欢的红兔子。 * 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才无所不求。 你也是,我也是,所有人都是这样。 第52幕 这个夜晚星光无数,云层稀薄。天幕浸染着深邃的蓝色,明净而又纯粹,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沉浮的光河之下。 在这个美好晴朗的夜晚,比阿特丽丝却做了一个噩梦。 一个很深很长的噩梦。 * 比阿特丽丝和加尔尼特同在一艘航船上,四周是无际的海洋。 波浪低声咆哮着,卷起白花花的浪头,涌向黄昏时分玫瑰红的天空。 “噗通”一声,世界猛地一沉,没入了湛蓝的海水之中。 她刚想喊叫,没等声音出来,海水已经“哗”地退去了。 原本绚烂绮丽的天空像是被一副被冲洗过的油画,深红色、钴蓝色混杂着金色不断往下掉,如同粘稠的颜料一般。最后,“咕咕咕”地冒着气泡,慢慢沉入海中。 天空白得就像是一张纸,横无际涯,让人心里发慌。 * “加尔尼特,我们要去哪里?” 少年站在甲板上,一脸的自我陶醉,丝毫没有注意到比阿特丽丝的问话。 “喂,什么时候才靠岸啊?”她扯住他的袖子,晃着他的手臂。 他一颤,忽然转过身,瞪视着她。 “比阿特丽丝,我成功了!我做到了!哈哈哈哈,我做到了!”他的脸上堆满了狂喜,还伸手抱住她,转了个圈。 她的心情却瞬间低落下来,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做到什么了?” “杀了!我把他杀了!” “你杀谁了?” “喏,你看啊。”加尔尼特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手一指,“他就在那儿。” 她颤巍巍地回过头,看见甲板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的脸埋在胳膊下面,蜷着腿,不像是死了,倒像是在昏睡着。 “他是谁?” 加尔尼特立马“嘘”了一声,“不要说话。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个他。他们若知道他死了,定回来找我复仇。” “好,我不说。我不说。”比阿特丽丝抚了抚胸口,稍稍安下心来。 “看,船靠岸了。” 她往前望去,果然,一片大陆缓缓从地平线升起。 * 不知为何,她和加尔尼特受到了这个国家人民的热烈欢迎,然后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个国家的新的统治者。 她和加尔尼特成了真正的夫妻。 时间过得很快,加尔尼特的容貌变得更快。 他在变老。 他的卷发褪尽了光泽;他的眼睛变得浑浊而迷茫;他的皮肤变得松弛,并且爬满了皱纹;他的聪慧敏锐早已消磨殆尽。 他彻底成了一个无知无能的老迈庸人。 自己每每面对这样的他时,心中总会升腾起深深的怨恨。 她一边燃烧着残存的爱情,一边疯狂思念着过去的少年。 一定是加尔尼特杀了加尔尼特。她想。我要给他报仇。 于是终于有一天,她亲自下手,毒死了加尔尼特。 * 冰冷的加尔尼特静静地躺在灵柩里。 他哪里是那个老迈昏庸的男人。 那分明是纤纤的樱草花般的美丽少年。 她跪在他身边,一边痛哭尖叫,一边乞求原谅宽恕。 “跟我走吧。” 加尔尼特忽然睁开眼睛,伸出手臂,捧起她的脸。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成冰。 “我是你。你是我。”他吻住她的嘴唇。 灵柩“砰”地合上了,将两人永远地关在了一起。 * 比阿特丽丝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球像是一下子被扎进了千万根针,视界瞬间被白灿灿的光淹没了,无数光点在视网膜上跳动。 梦醒时的感觉就像是从高空突然往下掉,仿佛连灵魂都失重了,整个人被掏得空空的。 她浑身大汗淋漓,手脚冰冷。脸上还湿湿的,那是梦里的眼泪。 “我是我你是你我是我你是你……”她喃喃自语着,慢腾腾地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踏实感让她有些清醒了过来。她做了两个深呼吸,拍拍胸口。 “笃笃笃。”这时,敲门声响了。 “姐姐?醒了吗?”是布里莱尔。 “嗯。”妹妹的声音彻底把她拉回了现实,“我已经起床了。” “王宫的马车马上就要到了。现在可以让女仆们进来吗?” “可以。” 门开了,四名女仆在早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 就在楼下大厅中的人们抬头望向比阿特丽丝的时候,她也正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 艾谢尔一看就知道精心修饰了一番。他像是那个从神话里走出来的雅辛托斯——为西风神和阿波罗所爱的斯巴达国王的儿子。他的胸口别着有水仙花饰的普莱珀雷西家的纹章,上面规规矩矩地系着银穗带,十分得体。领口处翻出来的一段黑色丝巾衬得一张脸庞精致、白皙犹如玉器,也为他平添了几分庄严肃穆之感。 少年向她挥了挥手,“早上好。还有一个一如既往的干净笑容。 布里莱尔站在艾谢尔旁边,一身摇摇曳曳的纯白衣裙。她对着她微微颔首。 而侯爵本来正同身边的红发男子交谈得欢畅,但现在他们已经放下了话头,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了她。 诺索尔侯爵一身黑色正装,连带着他周围的空气都乌沉沉的。而那个男子则与侯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他在的地方都像是沐浴在阳光之中,无数朵透明的花在空气里绽放。 “比阿特丽丝,过来。这位是克罗那公爵,殿下派来迎接你的人。这是何等的荣耀。”侯爵对她说道。 她连忙下楼,走到众人面前,“克罗那公爵,贵安。久闻大名。”她提着裙摆行礼问候,顺便近距离观察了他了一下。果然名不虚传,真是百里挑一的美男子。她很没出息地脸红了。 洛瑞尔很谦逊地扶起她,“不敢。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诺索尔小姐。” 连声音都那么好听。她佯装镇定。 公爵在一边仔仔细细地打量过女儿后,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嗯,你今天很漂亮。”艾谢尔赞同道。 她听了,倒有些忸怩不安起来,不知是因为克罗那公爵在场的关系,还是因为这件礼服是加尔尼特送的。 “比阿特丽丝,你快随公爵去王宫吧。可别让殿下等太久。” “是。”她答应道。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洛瑞尔向众人道别过后,向比阿特丽丝递过手,“请,诺索尔小姐。” 马车很快驶离了诺索尔家。 * 清晨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马车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克罗那公爵的身上,难画难描。比阿特丽丝撑着下巴,看得心驰神往。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成熟男性的魅力。 “克罗那公爵……啊嚏!”不知道是因为紧张怎么的,她刚想起个话头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现在,她真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这一定是上帝对我想入非非的惩罚,她一边忏悔一边诚恳地对加尔尼特道了歉。 “诺索尔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多谢关心。”她垂头丧气地说道。 “想必您听说了吧,殿下与我从小一起长大。” 她马上来了兴趣,抬起头,“是的,殿下跟我提起过。” “他说我什么了?” 比阿特丽丝尴尬地笑了笑,“我忽然记不得了,反正不是坏话。” “诺索尔小姐,您的表情真是诚实得可爱。” 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赶紧别过头去。加尔尼特,真的对不起。她默默地又在心里虔诚地悔过了一遍。 “您不用这么客气,直接叫我比阿特丽丝就可以了。”她做出很镇定的样子,“您和殿下的感情一定很好吧,人生得一知己真是一大幸事。”她很得意,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特别好,有点像父亲的风格。 “您说得没错。”他微笑,“我有个妹妹,和您差不多岁数。我相信,如果您见到她的话一定会喜欢她的。” “我很期待。” 洛瑞尔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说到艾莉森似乎勾起了他的什么回忆,“时间真是很神奇的东西。不久前殿下还是小小的孩子,现在却要成为新任的君主了。”他看着比阿特丽丝,一脸的感叹。 * 小小的孩子模样的加尔尼特。 在暴风雨中哭泣的加尔尼特。 像是一茎随时可能折断的花朵般的加尔尼特。 我即将见到的他,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你说的没错。时间是很神奇的东西。”她摸着袖子上的褶边,重复了一遍,“真的很神奇。” 也很残酷。无人能知晓它会把我们所有人塑造成什么模样。 第53幕 今天的法恩塔尼西亚王国张灯结彩,兴奋与喜悦的味道似乎能把每一寸空气撑得噼啪作响。就连不少大型商铺也跟着翻修一新,以此庆祝新王的诞生。 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较平日而言整整多了两倍。毕竟这样的大事可不是轻易得见的。法恩塔尼西亚家的君王历来长寿,其中最长寿的一位几乎有六十五年的在位时间。更何况德尔·戴斯·法恩塔尼西亚正值壮年却主动退位,这实属奇事。 而加尔尼特的身份、遭际和历代王储相较似乎更为特殊。他是普里莫洛斯王后的独子,算是半个特斯拜尔家族的子嗣。在马尔斯·法恩塔尼西亚摄政期间被曾被流放、□□。虽然后来在一小部分贵族的支持下成功复仇,夺回继承权,但在这看似十分光荣的事迹背后,实在很难掩盖弑亲的罪名。 无论怎么样,民众好奇归好奇、疑惑归疑惑,他们对这位年纪轻轻的王储还是十分喜欢的。不仅因为他的母亲是善良仁慈的普里莫洛斯王后,还因为加尔尼特在公众面前总是维持着亲民、宽厚的形象。不管他在政治上有多铁血强硬,在百姓眼里,这么一个年轻又温柔的漂亮少年永远比阴鸷的德尔可亲可爱得多。 大量人群都拥挤在王宫附近,渴望一睹新王的风采。尽管王宫派出近千名侍卫去维持道路秩序,可还是难以与民众巨大的热情与好奇心相抗衡。 王宫的主楼极其宏伟,光塔楼就有十六个。以十字形拱顶为主。外墙均用厚重的巨型石块砌成,装饰着摇晃神盾招雷唤雨的宙斯和端坐于孔雀侧边的天后赫拉的浮雕。 马车在宫殿庭院的大门前停了下来。克罗那公爵扶着比阿特丽丝走出车厢。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伸向他们。比阿特丽丝的指甲用力掐着洛瑞尔的衣袖。与其说她很不自在,倒不如说她紧张到了极点。众人的议论涌进耳朵,却如同泡沫,咕噜咕噜响了几下后,就悄无声息了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她偷眼看看洛瑞尔,他倒是一脸标准的贵族式的微笑,估计对这种场面都司空见惯了。 “放轻松。”他轻轻嘀咕了一句。 “我知道。”她回应道。 四名侍从拉开推开大门,两位管家应向他们,“请随鄙人而来。克罗那公爵大人。诺索尔小姐。” 穿过庭院中间的大道就是王宫的主楼,再走进那扇五米高的拱门,就是主厅了。 主厅的拱顶极高,绘着耶稣创世的油画。七分枝的银烛台高悬,静默观望着下面的一切。 四周彩窗的窗体主要采用了栅条花窗格与蔷薇花窗。在烛光与壁灯的光芒的掩映下,彩绘玻璃的图案简直美得如梦如幻。仿佛整个主厅都充盈、荡漾着七彩的朦胧柔光。 内墙和外墙一样,同样饰有浮雕。但是更为细腻生动。美丽的欧罗巴坐在公牛的背上,眸子里透着恐惧、期待和隐约的情热,好像随时会跃出墙面,仿若真人。 比阿特丽丝心里不由惊叹。她见识过法恩塔尼西亚家的宅邸的富丽堂皇,但与王宫相较,在气势上还是不如远甚。 抬眼向前望过去,并排置有四张鎏金象牙座椅。国王坐在王座上,身边是王后玛瑞戈尔德。夫妇二人衣饰华贵,神情端庄。以红衣主教为首的一众神职人员在站在他们身后,垂手而立。 在国王另一侧坐着的,自然是即将登基的新王加尔尼特。 与德尔一派秉衣敛神的坐姿相比,加尔尼特显得闲雅自在多了。他的胳膊支在扶手上,手掌托着下颌,秀丽的脑袋歪向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全场。狭长眼窝里的碧绿眸子如同一注深不见底的潭水,吸纳着这座昏暗殿堂的所有光亮。目光中没有一丝不安也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往无前的果决与淡然。 他身裹一袭刺绣黑色长袍,犹如亲临人间的年轻的神明。虽身处这方宏伟的殿堂之中,却丝毫不显渺小。相反,倒给人一种是他撑起了这方殿堂的感觉。他才是中心。 他拥有的驾驭强大事物的力量绝非与生俱来,而是苦难的赠予。不凡的遭际给了他异乎寻常的美丽。 洛瑞尔和比阿特丽丝一同向前走去。 少女的黑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在薄薄的光影里流淌着变幻的光泽。在高而宽的拱顶之下,她仿佛随时会消失不见。然而,她的每一个眼神的游移、表情、一举一动都蕴藏着绝对无法摧毁的强大美感与高贵。身着深蓝色裙装的她,虽然还是少女独有的轻盈、单薄体态,可依然极似在海洋中初生的阿佛洛狄忒,动人心魄。 “可敬的国王陛下、王后陛下,在下洛瑞尔·克罗那衷心祝愿您与您的王国永继光荣。王子殿下,愿您能跟随您父亲的脚步,令祖国永如法恩塔尼西亚的名字,光芒万丈。”公爵屈膝行礼后,道,“那么,在下就先行退回观礼台了。祝一切顺利。” 她款款欠身,“比阿特丽丝·诺索尔,今日前来觐见陛下。” 低沉的声音缓缓弥漫开来,“祝愿您与您的王国永远繁盛如今日。”她转向加尔尼特,“愿您与您的国度万世无疆。” “在吾儿身边坐下吧。”国王说道。 比阿特丽丝道谢后依言坐下。 此时,加尔尼特转过头来,脸上笑容淡淡的,“很美,比阿特丽丝。” “谢、谢谢。”她结结巴巴的。 他依然保持着笑容,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钟楼开始敲响了,一下接着一下,钝重的声音裹着朦胧的回响,撞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在第十记钟声彻底没入云中后,仪式要正式开始了。 第54幕 所有的隶属于贵族部的大贵族、享有爵位的骑士们和大臣们,都在通报下按照爵位高低顺次进入观礼厅。接着,在向国王等人行礼致意后入席。佐伊自然也在这个行列之中。她系着白缎带,身穿绿色衣裙,非常的清新可爱。 随后入席的是尚未承袭爵位的贵族子弟。包括布里莱尔、艾谢尔等人。比阿特丽丝猜想其中一位红发少女应该就是洛瑞尔的妹妹。 最后是一些有名的大资本家入席。他们不是贵族出身,可依然在政坛上占有一席之地。 待上述客人入座完毕后,国王亲自站起身,前去迎接最后到来的客人——卡吕布狄斯王国和米查大公国的国王。 这两国即是法恩塔尼西亚的近邻,又是友邦。当年德尔金戈铁马,掀起硝烟百里,却也不曾侵占它们的疆土一寸。 卡吕布狄斯王国位于法恩塔尼西亚的东面。单以国土面积而论要略小一点,不过内陆资源十分丰富,土地肥沃,人口更为稠密。六十年前,该国还处于分裂状态。幸有第十四代国王克拉兹通过发动战争,才得以恢复统一。 这位国王是位不世出的奇才,才智卓绝。他执政后,经济、工业、农业等全面复苏,发展迅速,政治也逐渐走向清明。在短短几十年间,卡吕布狄斯王国再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地繁荣了起来。 而米查大公国与卡吕布狄斯王国不同,是个岛国,座落于相距不远的西海面上。国土仅仅是法恩塔尼西亚的五分之一。然而因为航海业高度发达,在海外占有很大的市场,贸易量惊人,经济实力不容小觑。国民生活也极其富足。 “米查大公国,伟大英明的埃塞克斯四世——埃塞克斯·因费里契塔·米查陛下携公主爱斯普玛·因费里契塔·米查殿下,前来恭贺德尔·戴斯·法恩塔尼西亚陛下及王储加尔尼特·法恩塔尼西亚殿下。” 随着通报声响起,一对男女在八名侍从的簇拥下走进观礼厅。 米查大公国的国王身形高大、深目鹰鼻,相貌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透着浓浓的阴郁。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镶嵌在深陷的眼窝里,时不时转动一下,投射的目光犹如冷电,叫人胆寒。他的衣饰颇为朴素,头上那顶纯金王冠倒十分耀眼夺目。虽然年岁较德尔为长,但是丝毫不显老态。行走时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犹胜壮年。 走在身畔的公主爱斯普玛年纪尚幼,十四、五岁的模样,一头金褐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肩头,用镶珠宝的宽发带拢住。她的容貌极其秀丽,五官精致,身段优美,是个无可挑剔的美人。 与其父不同。爱斯普玛的穿着极其华丽。她像是一块磁石,牢牢地吸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可不知为何,在这可喜可贺的时刻,她的眼中始终蕴含着浓浓的愁色,甚至还有些许忧愤。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为公主的美貌惊叹不已,比阿特丽丝就没有。 她一见到这位公主,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瞬间回想起了那个曾来自己家做过客的女孩,那个满头金褐色秀发的女孩。她正拉着小提琴,乐声如水般流淌。她的父亲正满脸疼爱地注视着她,自己的父亲也对她赞赏有加。 那你会什么呀? 我可以给您念一首菲奥雷·伯奇先生的诗歌。 然后他们都笑了起来。 都在笑我。 “是……是她?”比阿特丽丝忍不住蹦出这几个字来。 “怎么了?”加尔尼特侧过脸问她。 “没什么。”她神色黯然。在向这对父女还礼的时候,她特意不动声色地多打量了爱斯普玛几眼,结果差点被她察觉。她真美。她心里不禁涌上一丝丝自惭形秽。丰满的下颌、柔和的脸庞还有那头明亮的金褐色秀发,都是她羡慕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偷偷瞟了瞟加尔尼特。还好,他仍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多谢二位的祝福。”他握了握米查国王的手,“那就先请入席吧。” 看到他们走向观礼席的背影,比阿特丽丝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不愉快。她盯着爱斯普玛在脑后波浪般起伏的长发,虽然我知道把她当成那个女孩是很愚蠢的事……但是,我就是忍不住…… 嫉妒?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 怎么可能。那段模模糊糊的回忆有什么好值得我去纠缠不放的。 她努力把注意力转向了接下来要登场的客人身上。 “卡吕布狄斯王国,英明的十一任国王——约尔·舍罗·费那莱陛下,前来恭祝新王登基。” 通报人话音刚落,德尔就赶紧满面笑容地迎上前去。 踏入观礼厅的那个男子身边没有一个随从,穿着也很朴素,没有精心的修饰。 他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琥珀色的头发柔顺地沿着沿着鬓角垂下来,修剪得非常整齐。他的发色很淡,仿佛有着把半透明的质感,发尾透着浅浅的金色。 同样贵为一国之主,这男子身上却不寻见丝毫傲气或是锐气。相反,他给人的感觉是平和、冲淡的。好像所有的光芒与棱角都被包藏了起来。他如同上乘的瓷器。把火性、灵性收敛于肌理,只留下一身如玉的温润。这是一个具有东方美的男子。 “啊,费那莱殿下。您能前来我当真是喜不自胜。”德尔热情地说道。 他垂下眼,还以一个微笑。没有半分虚情假意的夸张或是客套,反而充满了真心实意的欢喜。 “前些日子承蒙您的盛情款待。”他开口说道。声音不高不低,语调起伏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极是悦耳动听。“况且我们两国长久以来一直互通有无,本是友邦。我岂有不来之理?您这么说可太见外了。” 德尔“哈哈”一笑,心情很是舒畅。他握了握费那莱国王的手,“是我失言、是我失言。” 费那莱国王笑得更深些。 “对了,今日怎么不见……”德尔的目光在他身畔晃了晃。 “阿洛伊斯贪玩,”他带着歉意解释道,“他游兴正酣呢。贵国地广物博,美景甚多,极合他的心意。不过,我们恐怕要多叨扰几天了。若只盘桓忽忽数日,我这弟弟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依的。” “那便最好。我自当全力招待二位。” “那我先谢过您了。” 接着,约尔很郑重地问候过王后玛瑞戈尔德。她也款款还礼。 他最后转向了加尔尼特和比阿特丽丝。 “祝贺您,殿下。”他握了握他的手,“您一定可以把贵国推向更繁荣的顶峰。” 加尔尼特踏上半步,回握住他的手掌,大力摇晃了几下,“真心感谢您的祝福,费那莱陛下。您今日亲至,当真令我无比欢喜。这也是敝国的荣幸啊。” “您言重了。”他的眼神掠过加尔尼特的脸庞,停在了比阿特丽丝身上。 她紧张兮兮地绷直了身体,刚想问声好,谁知他先开了口。 “您就是诺索尔侯爵的女儿、殿下的未婚妻诺索尔小姐吧?” “是的。贵安,费那莱陛下。”她提起裙摆问候他。 费那莱陛下赶紧扶住她,“不必多礼。” 比阿特丽丝讪讪地笑了笑,准备好的台词也不好说了。 “您果真很可爱,也很迷人。如果我的母亲见到您,她一定会很高兴的。”约尔凝视着她的脸庞,目光久久不曾移开,好像在寻找着什么。她被看得很不好意思,心想自己的脸上是不是粘着什么东西。 还好,约尔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抱歉地说道:“欢迎您随时来卡吕布迪斯王国做客。我的母亲一定会喜欢你的。一定。” “谢谢您的邀请。”她道。 费那莱点点头,在没多说什么,径自向观礼席走去了。 比阿特丽丝又有点不难过了。因为约尔的话,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那个自杀的懦弱女人。 她摸索着找到加尔尼特的手,握住。他手指上的皮肤柔软、冰凉。 第55幕 所有的来宾全都入座了。仪式正式开始了。 德尔·戴斯·法恩塔尼西亚走到会场中央。他高高举起双臂,大声喊道:“现在,开始吧!吾儿——加尔尼特·法恩塔尼西亚将继承这个王国!并且延续法恩塔尼西亚家的所有荣耀、美德还有——奇迹!” 加尔尼特松开比阿特丽丝紧握着他的手。他环视四周一圈,眼神也骤然凌厉起来,活像是待猎的鹰隼。接着,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向中央的祭坛。 “加尔尼特·法恩塔尼西亚,”红衣主教先站上祭坛。红白两色的法衣在光影晃动里显得格外庄严神圣。“你是这片土地的儿子,同这片土地一起,蒙受我主的慈爱雨露。” 加尔尼特缓步站上祭坛,站定。 “我主是阿拉法。是俄眉夏。是昔、今在、以后永在的全能者。” “他把油膏、美酒、大麦赐予我们的祖国。赐予她一切有形的与无形的以贯达宇宙的荣耀与白昼。” “黑夜从此消失。” “因为主——上帝即使人间的君主,为我们的祖国照亮。直至永远。” “你——人之子。将为受膏者。将为王。” “加尔尼特·欧列安·尤林·瑞里兹·法恩塔尼西亚——德尔·戴斯·查赫蒙·法恩塔尼西亚的儿子,你愿意继承这个王国,在最初、在最后、在开始、在结束、在一瞬、在永恒、在有形的以及无形的世界中化身晨星,降来福祉与佳音吗?” 少年单膝下跪,他的右手手掌紧紧贴住心房。戴在拇指上的绿宝石戒指闪烁着光芒。 “是。我,加尔尼特·法恩塔尼西亚即是最初、即是最后、即是开始、即是结束、即是一瞬、即是永恒、即是有形的与无形的世界。我即是晨星。” 他仰首微笑,举起左手,“我是人间的君主。是王。” 红衣主教伸出手,轻轻搭在少年洁白的前额上,“愿你永远沐浴在主的光辉与庇佑之中。主把芳香的油膏,赐给你。” “法恩塔尼西亚王国第三十二任国王——加尔尼特·法恩塔尼西亚。” “主祝福你与你的国度。阿门。” 国王走上了祭坛。 曾经年轻气盛、不可一世的“法恩塔尼西亚的噩梦”,如今却以先代的身份站在了自己儿子的面前。头顶的王冠将永远与他告别。他抬起手,拧松帽箍,摘下了它。 然后,他举着王冠,缓缓移至加尔尼特的头顶,准备给他戴上。 在王冠要落在少年头顶的一瞬间,他突然仰起脑袋,冷不丁地抬手从父亲那里抢了过去,戴在了自己的发丛间。 “我令我成为王。”他站起身,把祭坛踩在脚下。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惊叹、所有的议论落在他的身上,都只是虚无而已。漂浮在空气里的稀薄的光线仿佛一下子汇聚成一束束强光,簇拥着他、笼罩着他、围绕着他。他就是降临时间的年轻的神明。 新的王就此诞生了。 我令我成为王。 少年的眼睛里席卷着绿色的风暴,吹彻全场。 他拿过神职人员奉上的镶嵌着绿宝石的黄金权杖,“法恩塔尼西亚的名字永远亮如晨星!” 他举起权杖。 “你们中,有贵族、有臣子、有平民,也有王。” “是贵族的话,就赞颂吾名。” “是臣子的话,就遵从吾令。” “是平民的话,就敬吾之名。” “是王的话,就请见证我为我的王国所创造的奇迹与繁荣吧!” 所有的人都噤声了。 他们只能沉默观望着一切。 * 加尔尼特走向比阿特丽丝所在的方向,伸过手,“比阿特丽丝·诺索尔,我选择了你。选择你成为爱情。选择你与我共度未来。”他的一半身子浸在了阴影里,然而双眸依旧明亮。 她仿佛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只得迈动着僵硬的步伐,走向他,握住他的手,“我……”她的声音颤抖着,眼里流露出深深的不安、茫然,“我愿意与你……共度未来。” 天啊,这话一出口,我知道,今后再无任何回旋余地了。我的人生必须牢牢和他绑在一起。 她的手蜷缩在他的掌心,瑟瑟发抖活像是可怜的小动物。 加尔尼特却全然不觉似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他一脸的心满意足。 “比阿特丽丝·诺索尔,从现在起,你就真正成为了加尔尼特·法恩塔尼西亚的未婚妻。在不久的将来,你会成为他的妻子。你们的婚姻必定成就王国的完满。”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愿你们共饮爱的美酒。” “没有任何磨难能让你们的心分离。” “主祝福你们。阿门。” 在场的所有人随着主教一起高呼起来,“主祝福你们。阿门。” 欢呼声涌动起来,像是一波波浪潮,越掀越高。 在欢呼声中,加尔尼特将一枚晶莹的钻石戒指套在了比阿特丽丝的中指上。金属又冷又硬的质感碰上皮肤,激得她打了哆嗦,也让她昏昏沉沉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 “我爱你。”他说。 “我也爱你,陛下。” * 这是镣铐,比阿特丽丝。从此以后,你再也逃脱不了了。 艾谢尔默默注视着上面发生的一切。 无常的帕尔卡,她的纺车一刻未曾停止。 金羊毛。 黑羊毛。 白羊毛。 她究竟在纺织着怎样的命运。 梭子上缠绕的究竟是怎么样的未来。 茜希尔,你告诉我,好吗? * 真是太好了啊,比阿特丽丝,这枚戒指把他锁在了你身边。你们的恋情,终能迎来一个圆满的结局。佐伊明明在笑,眼眶却湿润了。 我喜欢猜疑、喜欢嫉妒、喜欢伪装,还满嘴谎话,是个不值得被善待的小人。而你,对待这样的我,却是那么坦诚、那么亲近。 世界上哪有你这样的人,冒冒失失地来寻找一文不名的戏子,还满脸快活地告诉她:我很喜欢你。 那个戏子嘴上敷衍着你,脸上堆出笑容,心里在想:像你这种衣食无忧、未知世事的大小姐,真是再讨厌也没有了。 喂,比阿特丽丝,我根本不需要什么朋友。但是……她把左手覆在右手上。你是特别的。感谢上帝,能够让我认识你、喜欢你,我很满足。看到你们两个的手紧紧相握、看到你幸福地站在他身边,我很满足。 佐伊透亮清澈的眼睛映着比阿特丽丝和加尔尼特相偎在一起的身影。 说没有羡慕是假的。 奥拉瑞凡特啊,我们也会有这么一天吗? 和你共同奔赴未来的那一天会到来吗?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不让任何人看见眼底湿亮的水光。 * 克罗那兄妹并肩坐在一起。 “哥哥?哥哥!” “嗯?怎么了艾莉森?” “哥哥你傻愣愣地想什么呢?我看你走神走到现在了。” 洛瑞尔侧过身子,“我没想什么。” 艾莉森听了自然不信,“那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你似乎并不为他高兴啊。” “没有的事。”他忽然暴躁起来,“你让我静静,别烦我了好吗?” 艾莉森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她的脸憋得通红,“我说错了吗?你那样子任谁都看得出来!哥哥,你到底藏着什么心事?告诉我。” “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的事情而已。”他看着场下,怅然若失的神色浮现在眉间,“加尔尼特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相伴一生的人。我为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又在骗自己了。”艾莉森有点刻薄地挖苦道,“落寞写在脸上呢。从小到大你总是护着他、陪着他,就连我这个妹妹也享受不到这种待遇。怎么,今天看到他继承了王位,是不是让你有些黯然神伤了?他早就不是那个粘在你身后的爱哭鬼了。你怎么能奢望着他会永远依赖你。” “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洛瑞尔真的发火了,“听好了艾莉森,让我安安静静地看完整场仪式。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好吗!” 她偏过头,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偷偷地斜了斜眼睛,看看哥哥的反应。 洛瑞尔还是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抱着手臂,侧着身子,默然注视着场下。 她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一歪,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 诺索尔侯爵也好,布里莱尔也好,约尔也好,爱斯普玛也好,埃塞克斯也好。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心情,观望着这场仪式。 蒸腾在空气里的言语、表情,每一个虚假的笑容或是真实的喜悦所散发的热量搅和在一起,把这个看起很大实则很小的空间封闭了起来。 比阿特丽斯茫然地抚摸着手指上的戒指。它冰冷,坚硬一如他的承诺。 她不否认自己对眼前这个少年的情意。但是,她在隐然中已然确信,自己的一生,很可能为牢笼所困。 爱的牢笼。婚姻的牢笼。国家圈成的牢笼。 但是,自由又是什么呢? 没有束缚也没有牵挂,无需付出感情也没有任何获得。没有喜悦、没有悲痛自然也没有后悔。 这是我想要的自由吗?这样的自由,不就是另一个牢笼吗? 那么,不是只要心知所安,哪怕为地域所囿,也能获得某种意义上的自由吗? 自由与否的决定权岂不是就在我自己的手上? 比阿特丽丝一抬眼就看到了加尔尼特亚麻色发丛间的王冠。 熠熠生辉,她觉得很美。 他现在是自由的吗?我不得而知。 或许一切全在于他自己的觉悟吧。 第56幕 在两人正式订婚完毕后,继位仪式也差不多接近尾声了。宾客们陆陆续续地离场,被分别引至各自的休息室。到了晚上,还有盛大的欢庆宴会要举行。 事实上,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参加宴会远比观摩这场仪式重要得多。 王公大臣们通常都会借宴饮的机会,跟新王套个近乎,或是搞好关系。最起码一个良好的印象还是要留的。新国王的上任不仅意味着国家的面貌将焕然一新,与此同时,也意味着朝堂将迎来巨大的改变。 这股改变会带给他们什么,全于在他们自己。 在加尔尼特还是王储的时候,他的虽然地位尊崇,可毕竟还是要受制于国王,在许多方面尚不能大施手脚。所以,即便是他的亲信、追随者,对他的手段、政治取向也不十分明了。 如今德尔退位,他正式继位,一越成为国家之首,这表明了“法恩塔尼西亚的噩梦”的时代已成为历史,从此,属于他加尔尼特的时代将拉开帷幕。他再也不用顶着父亲的光辉。 他的理想、他的主张、他的野心都像是一座慢慢浮出水面的冰山,海面震荡,浪花滔天,锋利的冰棱总有一天会生生戳破现在的天空。只是不知道漏进来的是光还是黑暗。 还有那些资本家们。在法恩塔尼西亚王国这么一个经济发达的国家,拥有巨额财产在某种程度上也象征着你的社会地位。他们一边通过不断的努力,寻求着利益的最大化,一边也试图在未来的政坛上获得一席之地。人永远不会满足,也不能满足。 总而言之,在觥筹交错间,各人怀着各人的目的,各人怀着各人的居心,把酒言欢。 比阿特丽丝靠在柔软的椅背上,瞪着眼发愣。她感觉自己快虚脱了。 这时,加尔尼特很体贴地给她倒了一杯冰水,递了过来。 “喝一点吧。”他说。 “谢谢。”她拿过杯子,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冻得牙齿发痛,但是心情却意外平复下来。 加尔尼特笑了,挨着她坐了下来,“很累吧?我知道你一点都不喜欢这类事情。” 她不说话,只是埋头喝水。 “以后这类事情不会少的。”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宴会也好、社交也好。真是为难你了。” “没关系。这也是我自己选择的。” “比阿特丽丝你……不讨厌普莱珀雷西家的少爷吧?”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话。 她顿时一口水呛在喉咙里,“艾谢尔是我的朋友。” “他是明亮到没有一丝阴影的人。他给你的美丽笑容,”加尔尼特低下头,“我想我永远给不了你。” “今天是我们正式订婚不是吗?”她举起手,给他看那枚戒指,“我都没有犹豫。为什么你倒胡思乱想起来了!” “正因为今天我们订婚,所以我才想把话说出来。” “艾谢尔和佐伊一样,只是我的朋友。”她有些哭笑不得,“你不会还认为我喜欢佐伊吧?” 加尔尼特不说话了。他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两个人都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 “我已经决定和你在一起了,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后悔。”她想了想,补充道。 “我很怕以后你会寂寞,我可能没法一直陪着你。再说佐伊也要出嫁了。”他干巴巴地说道。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现在的生活和以前相比,真的快乐、热闹了很多。” 比阿特丽丝索性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除了你,我不会有想要和任何人共度一生的念头。就算我经有过犹豫有过挣扎,但现在的我是坚定的。加尔尼特,我爱你。”她抚摸着那枚戒指,“就让上帝把我们两个的人生绑在一起吧。” 加尔尼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温柔地捧起她的脸。他小心翼翼地把嘴唇印在了她的嘴唇上。 这是一个干净、清爽、金子般的吻。 没有任何杂质的、平凡的吻。 好像过了很久,两个人才恋恋不舍地把嘴唇分开。 比阿特丽丝的脸烧得滚烫,连耳朵都红得发亮。她垂着眼,偷偷摸了摸嘴唇。 “我……”加尔尼特的脸比她还要羞涩,他吞吞吐吐都不知该说什么,“我很高兴……”他不争气地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话音刚落,比阿特丽丝的脑海中就忽然蹦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虽然她知道在这种时候问出来很破坏气氛,但她实在忍不住了,她非问清楚不可。 “你前面说……佐伊要出嫁了?” * 娇小的一身绿色衣裙的少女,柔顺细密的发间系着洁白的丝带,清新可爱得如同五月的早晨。 她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仰着脸,两条腿搁在茶几上,看上去惬意得很。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眯着眼,很是欣慰。很快,德尔就会带着玛瑞戈尔德回到自家宅邸隐居起来,过上平凡夫妇的生活。这也意味着,我,将彻底摆脱那个女人。她和我的未来不再有半分关系。我自由了。 少女的脚后跟一下下敲击着茶几的边缘,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我这段时间为了和加尔尼特处好关系,可费了不少心力呢。她瘪瘪嘴,有点得意,也有点愧疚。 她是个很敏锐也很聪慧的女孩。为了迎合加尔尼特的兴趣,她偷偷阅读了很多关于绘画的书籍,把那些知识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她摸清加尔尼特的作画时间后,总会装作无意中路过一样走进他的画室。然后恰到好处地对他的创作进行品评。往往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能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她深厚的绘画知识、不俗的品味和对他的画作的喜爱。 加尔尼特被她“哄骗”得很开心,也对她刮目相看起来。有时甚至会特地邀请她欣赏自己的部分画作,听听她的意见。刚开始,他对她只怀有几分因同病相怜而产生亲近。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女孩所表现出的真诚、坦率和成熟切切实实地打动了他。再加上她可怜的身世,更让他对她多了几分怜惜。 加尔尼特活到现在,接触过的却女孩子少之又少。艾莉森咄咄逼人、任性娇蛮,他们两个从小就看彼此不顺眼。比阿特丽丝的性格则古古怪怪的,阴晴不定、忽喜忽怒,还有那么一点神经质。佐伊和她们两个相比,真的好相处多了。她虽然出身低微,可是姿态大方,知书达理。在一跃成为小郡主之后也没有多大改变,还是一如既往地谦和、稳重。 那天从诺索尔家回来后,她只是一脸关切地问了几句布里莱尔的状况和比阿特丽丝手上的伤势,再没多打听别的什么。她很体贴地默默把这件事藏在了心里,没有向任何人吐露。 在面对母亲玛瑞戈尔德和德尔的时候,她也一派泰然若素的样子,没有丝毫尴尬或是不满。对待母亲她一如既往地尊重,对待德尔在尊重中还多了几分敬畏和感激。 有时候,她超乎年龄的成熟和那圆转自如的为人处事之法,着实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他始终认为她是好女孩,是他值得信赖的朋友。 当然,加尔尼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好女孩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千锤百炼的打磨。她的心事藏得很深很深。她根本不把玛瑞戈尔德视作母亲,也打心眼儿地瞧不起德尔。除了奥拉瑞凡特,她几乎谁都不曾爱过。 可尽管如此,有一件事依然是真实的。 我珍惜他的友谊。他是我的朋友。佐伊轻叹一声。 第57幕 窗外黄昏的暖阳在不知不觉间渗进了房间,像是慢慢涨潮的海水。窗帘周围漂浮着一圈金色轻尘。 几只小飞虫撞在窗棂上,透明的翅膀震动着,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 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几下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她不耐烦地把脚从茶几上移开,站起来,捋平裙子上的褶皱,然后走过去开门。 “请问您有什么事……”门才开到一半,她的话就断在了空气里。 门外,那个“溺爱妹妹的红头发傻瓜”正站在那里。他微笑着摘下头上的帽子,“你好啊,莉迪娅小姐。” “你好。”她很有礼貌地问了声好,一双眼睛在他身上转了几圈,“请问您是有什么事吗?” 他听了,琢磨了一下措辞,说道:“事情挺重要的,我方便进来讲吗?” “可以。请进吧。”她让开身子,放他进去。 他就近挑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坐得很直。佐伊看得出他其实还挺拘束的挺紧张的。 “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他婉拒道。 “您别客气。”佐伊还是动身为他泡了一壶红茶,倒好,放在他面前。 洛瑞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赞道:“味道很好,谢谢。” “您到底有什么事呢?”佐伊心中越来越不安。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子是没有恶意的,可她就是害怕。 一只小虫爬上了心尖,细细的脚爪抓挠着。 “我还没做过自我介绍吧?”他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在下洛瑞尔·克罗那。克罗那家现任当家。莉迪娅小姐,您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那日与您有曾过一面之缘,不知您是否还记得。” “您就是克罗那公爵啊。”佐伊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久闻大名。” 其实她早在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就判断出他的身份了。不过,又有什么必要说出来呢。 洛瑞尔淡然一笑,“哪里哪里。” “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特地找我要商量的事。”佐伊波光潋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洛瑞尔在这两道目光的注视下手足无措起来,他抓了抓头发。 “是这样的,莉迪娅小姐……”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低沉,有一点羞涩有一点紧张,但是非常悦耳,“根据前国王和您母亲的意思,他们似乎想要撮合我与您的婚事。” 佐伊的微笑、她举着茶杯的手,还有她的眼神,一下子僵死了。 杯子“啪”地掉在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水瞬间蔓延开来,形成一滩水渍。 “胡说!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她从椅子上“噌”地弹了起来,清雅秀丽的脸庞扭曲得犹如恶鬼,“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你给我说实话!” 洛瑞尔显然被她的激烈反应吓傻了。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想要按住她让她冷静一下,却被她狠狠推开。 “莉……莉迪娅小姐,这确是事实。您的母亲特意向法恩……” “我知道,一定是这样就是这样!”佐伊发出一串尖利的冷笑,“这个□□还是不肯放过我们。混蛋!” “您先冷静下来好吗?”洛瑞尔渐渐反应过来,他抓住佐伊,盯着她,“听我说,我也觉得这样的决定是对您的不尊重。所以,如果您真要想摆脱和我的婚事就请先想想可应对的办法。而不是随意怪罪他人。” 佐伊瞪了他一眼,但还算听他的劝,她稍稍压了压满腔怒火,一屁股在坐椅子上。 “抱歉。我一下子没能……接受这个事实,我没有半分怪罪您地意思。”她埋下头,把手插到头发里,“太突然了,实在太突然了。” “嗯,确实是太突然了。”洛瑞尔有些黯然神伤,“贵族之间的婚恋基本上都是这样的。我还以为您早……” “真是委屈您了,我正是货真价实的伪贵族。”佐伊自嘲道,“倒是您,想必早有出身高贵、情投意合的恋人了吧?” 洛瑞尔沉吟了一下。 他在加尔尼特被废黜那一年,因父亲坚持坚持反对马尔斯独揽大权而遭受牵连,和妹妹一起被关进了监牢。父亲在那年深冬死于旧疾与悲愤的双重折磨,没过多久,母亲就追随他而去了。 在法恩塔尼西亚父子回归、马尔斯被杀后,他们兄妹两个终于恢复了自由。可因克罗那公爵已亡故,财产、封地和爵位便尽数由他继承。 克罗那家的少爷在遭遇了牢狱之灾后,洗去了耻辱,褪下了牢衣,成为了克罗那公爵。想想很是感慨,也很讽刺。 他在佩戴上克罗那家的月桂纹章的那一刻,就在心里发下了誓言:要把此生奉献给国家、奉献给王室,和父亲一样,永远是正直、光荣的贵族。 从那天起直至今天,他的心中再无半分杂念。就算有很多名门闺秀向他暗示或明示过好意,也有很多当父母想把女儿介绍给他,他也一概婉拒。 至于什么“情投意合的恋人”之说更是荒谬之极。 “我从未和任何人相恋过。”洛瑞尔说道。 佐伊扬起嘴唇,却不见一丝笑意,她掠了掠鬓发,“随您怎么说。反正,我们两个是绝对不可能成婚的。绝对。” 洛瑞尔看着她决绝的表情,又是不解又是尴尬,“我到底做了什么?您为什么对我这么抵触?如果是因为上次艾莉森的失礼,那么,我这个当哥哥代她向您道歉。” “不是您的错。”佐伊也听出了洛瑞尔语气里的真诚,她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我和您未曾相识,怎么会讨厌您呢。问题都在我。我配不上您。样貌也好、出身也好、修养也好都配不上您。您应该有一个高尚、美丽大方的小姐来当您的伴侣。” 虽然对母亲玛瑞戈尔德的厌恶已经登峰造极,但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她是个极其美丽的女人。只可惜自己的相貌并没有遗传到母亲多少。玛瑞戈尔德的瓜子脸、丰满的嘴唇和深色的秀眉都没能在女儿身上体现出来。佐伊的脸蛋偏圆,嘴巴很小,两片嘴唇薄薄的。眉毛细细长长,颜色很淡。唯有一双波光潋滟的明亮眼睛,是玛瑞戈尔德留给女儿的最动人的礼物。 这样的脸容会给人一种异常清秀、洁净的感觉,就像是玻璃做的艺术品,很剔透无暇,也很脆弱,仿佛一不留心就会打碎。可玻璃制品不会有上了釉彩的瓷器的妩媚、明艳。 佐伊心里清楚得很。 “这不能成为理由。到时候您就准备这么跟他们讲吗?”洛瑞尔苦笑了一下,“再说了,您很好……” 佐伊敏感地捕捉到了“他们”一词。 “等一下,他们值的是……” “当然是法恩塔尼西亚父子啊。当初,把您的画像给我看的就是陛下。” “陛下是加尔尼特?” “是啊?您好像脸色不太好……哪里不对吗” 佐伊的心脏瞬时顿停。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惊讶。”她猛灌了一杯茶,“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 冷静。你要冷静。佐伊。想想奥拉瑞凡特。想想你们的未来。你目前要做的,就是先断绝眼前这个男人的念头。不管他对你有没有好感,都要断绝他的念头。不能留情。 她垂下纤长的睫毛,湖泊般晶亮的眼眸露出既伤感又温柔的神色。 “克罗那公爵先生,我,”她的双手抚住胸口,“早有了心爱的人。如果我同意与您的婚事,这将不仅仅是对他的背叛,也是对您的不敬。” “深爱的人啊……”洛瑞尔闭上眼睛,轻叹一声,“这种感觉的我还是懂的。” 佐伊感激地笑了,“我真的很爱他。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少了对方的陪伴,我们谁都撑不下去。我的生命里本来缺了很多东西,是他,让一切变得完满。变得珍贵。” 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 少了对方的陪伴,我们谁都撑不下去。 我的生命里本来缺了很多东西,是他,让一切变得完美。 变得珍贵。 他给了我理想。给我了感情。给了我承诺。 他手把手教我写下自己的名字。他送给我最美妙的诗句来陪我度过孤独。他与我并肩穿过那么多个季节。他给我父亲的关怀、兄长的包容和恋人的温柔。 因为他,再灰暗的岁月都光明满溢。 能遇见他并且爱上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您的话远比我有分量。所以,我请求您向他们说清楚我们之间的事好吗?说我有很多缺点也好,说您已有心仪之人也好,只要可以推掉这门婚事,您说什么都可以。我也会去的。我想只要我们两个一起努力,肯定没问题。肯定。这样一来,我们不都自由了吗?您说是不是?”她想抓住洛瑞尔的手,但刚碰到就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我知道了。我会去跟他们说的。”洛瑞尔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您放心吧。这门婚事不会牵绊您与您的恋人。” 佐伊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她不放心地添上一句,“您一定会的,是吧?” 洛瑞尔凝视着她的眼睛,“请相信我。我从未失信于人。” 她一直紧绷着的后背此时才稍稍松弛了下来。 “谢谢您的理解。”她站起来,轻轻拥抱了他一下,“谢谢,洛瑞尔。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吧?” “当然可以,佐、佐伊。” 他从衣架上摘下帽子,在戴上之前,他又侧过了头,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很高兴认识你,佐伊。那再见了。” 黑亮的眼睛流转着柔光。 “嗯。再见。” 她摆摆手。 第58幕 开得正盛的春天。 流动的风裹挟着丝丝缕缕的阳光和植物蓬勃生长时细碎的“噼啪”声,掠过了河流,吹过了湖泊,拂过连绵的山脉,吹彻了广袤的森林。 河流活泼泼地跳动着,向远方奔腾而去。 湖泊一层一层荡漾开来,鱼在金色的涟漪间游戈,时隐时现。 山脉洗去了单调的颜色,绿深深浅浅地沿着山峦,逐次晕染出一轴新画卷。 森林浸没在这片春天里,它的每朵树冠都渗着金绿色的柔光,簇成澎湃的巨浪。 春天在塑造着不同的世界。 那么,人心又是由什么塑造的呢。 佐伊站在窗前,两只手紧紧贴在玻璃上。玻璃映出一张明净无暇的脸庞。 她哈了口气,模糊掉自己的面影。 我讨厌春天。春天很虚伪。春天就是一个娼.妇。 她的思绪纠缠成乱糟糟的一团。 玛瑞戈尔德还曾被赞为活生生的春天。哼,真是和她相配啊。 她的身子往前一倾,额头抵在了窗棂上。 上帝啊,给我一个寒冷透明的冬天吧。 * 她明明出生在北方一个贫穷偏僻的小镇,却总喜欢声称自己来自南方沿海城市的家庭。 不安现状卷走了家里唯一一点财物连夜出逃,对外人却谎称是为了摆脱父母擅自订下的婚姻。 美丽的女子倘若受到出身和眼界的局限,兼之心性高傲,就注定她的一生必定会为上天给予的这唯一一份礼物所困扰。 希望砌成的阶梯一旦倒塌,其痛可知。 她辗转来到首都圣歌堡,一路上辛苦漂泊、困厄艰辛之处自不必多说。 好在国泰民安、社会安定,她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孩,总算也撑到了最后。 圣歌堡的繁华让她目瞪口呆,把她心里的堤坝彻底冲垮。 家乡与首都的巨大落差有如天渊之别。行人的衣饰、各色见所未见的店铺商家、宽阔平整的街道还有一栋栋精美的建筑,即使是在最荒唐的梦境也不曾出现过。 呼吸着家乡的空气、喝着家乡的水只能当一辈子可怜的农妇。慢慢地、麻木地耗尽美貌与青春。 这里却全然不同。呼吸着这里的空气、喝着这里水就可以过上优渥的生活。人生的窘迫、丑陋之处再也不会如影随形。 可是她错了。 这个地方对她而言太过庞大也太过新奇,她就像是一个婴儿,缩手缩脚地爬行在满是成人的世界。她既无知又娇弱,没有谋生的手段。 她的期待、希望和在脑海中逐渐膨胀的未来的蓝图在瞬间灰飞烟灭。自己的一无所有才是摆在眼前的不容否认的事实。 然而万幸的是,她的姿容救了她。 蓝湖剧院的一名负责人看中了她的资质,收留了她。 就这样,她一边收拾着满地希望的残片,一边开始了自己的舞女生涯。 舞女在剧院的地位比演员低,收入也少,偏偏训练又是最辛苦的。她身上的伤痕比流过的眼泪还多。 可上帝终究给她尝了一点点甘甜的滋味。 她凭借出众的容貌和舞姿逐渐成为了剧院最受欢迎的舞女之一。住处从阁楼搬到了一间独立的居室,收入也增加了很多。“达列格兰”这个艺名在整个剧院越传越响亮。 然而,就在生活出现一丝转机的时候,一个男子闯进了她平静的生活。 他也很穷,很年轻,是个默默无闻的剧作家。他有一头漂亮的金发。 他们的结识纯粹是一场意外。 一名原定出演他新剧本的女主角因意外告假,剧院负责人无奈之下只好请她上去替一替。就算演得不好,观众看在“达列格兰”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怎么样的。 就这样,他们相识了。 她之前从不曾谈过恋爱,就连男性客人的献殷勤都会让她惊慌,她本能地厌恶他们。而这个人却与众不同。他衣着朴素、干净,相貌清秀,举止优雅。 他跟她大谈他的理想、他那无处施展的才华还有他不幸的遭际。她听得很认真也很动情,这个人的身上不就有她自己的影子吗。 他的落魄贵族式的自尊、自矜让她深深为之着迷。 他笔下的男主人公们就是他的真实写照。满腹诗书却又孤高自许的苍白文人。 她发现自己爱上了他。但爱不是促成婚姻的最后推手。同情才是。 她认为自己理解这个人,理解催生了同情,同情促成了婚姻。 而他暗地里也早就爱上了这个美丽动人的女子。两个人结婚的当日,他对她说了很多很多比诗歌还甜蜜、美妙的誓言。尽管除了一枚银戒指他什么都没能给她,可她还是觉得很幸福。 现在想想,或许她当时不过是想要抓住一根稻草,以慰藉如同在海上漂流般无依无靠的人生。 成婚四年,她怀孕了。 来年夏天,她生下了一个女儿。 刚出生的女儿粉雕玉琢,非常可爱,深深唤醒了男子的父性。 男子非常怜爱自己的女儿,他渐渐开始安于这种平静、清贫的生活了。 他的天性里就根植着对女性的憧憬和珍视。尤其是容颜娇美的。对他而言,她们仿佛是精致又艳丽蝴蝶,一点点伤害都会使她们痛彻心扉。但正因如此,他才认为她们具有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的价值。 这个娇怯怯的漂亮女儿从他身上获得的父爱多得让人艳羡。 直到现在,这个女孩儿的记忆里依旧模模糊糊地珍藏了一段仅剩的属于父亲的温暖。 不幸的是,初为人母的她却与男子截然相反。 她视这个从她身体里钻出来的小东西为噩梦。 女儿的诞生意味着幻梦的告终,也象征着平庸人生的开始。 自己的母亲也曾年轻美丽,可三个儿女就像是吸血的虫蚁,贪婪地、永无止尽地索取着她的青春、岁月和精力。衰老和丑陋是仅有的回报。 每次看到女儿的脸,她的脑海中总会难以遏制地浮现出母亲的身形——未来自己的身形。 如果说女儿的降生不过是令她抗拒抵触的话,那丈夫的病逝简直一把把她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男子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很瘦弱,脸色终年是白寥寥的,可好在终究无病无灾。谁知,在女儿四岁那年他意外染上了寒疾。一开始谁都没有重视,认为不过是小恙。哪料到之后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 他不得不向剧院请了病假,因为舍不得去医院诊治,只好安心在家养病,顺带照顾女儿。在身体稍稍允许的情况下,他会写点诗歌文章挣些微薄的稿费来补贴补贴家用。可毕竟是三人家庭的开销,加上医药费的支出,这么点钱无异于杯水车薪。生活的重负一下子全落在了她的肩头。 除了忍耐,她又有什么办法呢。眼泪和抱怨都是奢侈的东西。 她比以前努力百倍地进行演出。无论多复杂的舞步她都能分毫不差地演绎,无论多多变的旋律她都能抓住。一场场如此繁重的长时间演出竟没有把她击垮,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生活没有给她一丝喘气的机会。 丈夫的病日渐加重,就连笔都拿不起来了。女儿一刻不离地陪在他身边,父女两人相依相偎。说实话,她很讨厌看到这样的场景,就好像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全用在了一户毫无关系的家庭身上。 日子一天一天熬着,她的忍耐力也差不多消耗殆尽了。 剧院最美貌的舞女达列格兰——蓝湖的金丝雀应该拥有珠翠环绕、鲜衣华厦,而不是一个年幼的女儿和一个卧病在床的丈夫,附带那些永远算不清的医药费。 当年的他是多么迷人啊。她一面盯着丈夫昏睡的脸一面恨恨地想着。满头浓密的金发,可惜现在色泽尽褪,一簇簇地粘连着,稀疏丑陋。还有清秀的漂亮容貌和优雅举止。还有满嘴动人的绵绵情话。哼,就这么彻彻底底地欺骗了我,估计还得是一辈子。真是前世的虐缘啊。喂,你放过我吧。索性就这么长睡不醒怎么样?我受不了了,我快要疯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可我又是那么爱你。她茫然地掉下眼泪。你一直对我很好。虽然是个一无所有的骗子,但你对我真的很好。我忍不下心抛弃你不管。就算知道你的病不可能会好,我也要拖着你走下去,不过,也没多少路好走了吧。等你离开了,我就去找一个好男人结婚。不会害苦我的好男人。给我好生活的好男人. 你别怨我。我牺牲的已经够多了,为自己做点什么不过分吧。 年幼的女儿不明白父亲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他会变得那么丑、那么老?从前那个问她念故事、抱她、吻她的男人去哪儿?躺在床上的这个人真的是她的爸爸吗? 她害怕极了,小小的胸膛被疑惑和痛苦填得满满的。可她又万万不敢亲近自己的母亲。 母亲脾气素来不好,现在更是已近崩溃的边缘,一点点的刺激都会将她彻底引爆。 “妈妈,妈妈。你把爸爸变到哪里去了?”她拽了拽母亲的衣角,小声问道。 之后发生的她永远不会忘记。 母亲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两颗眼珠几乎要努出眼眶。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尖叫和耳光已经劈头盖脸地袭了过来。 “我才是受害者啊!我什么都没做啊!你把不就躺在那里你看不见吗?”她一把抓住女儿的头发,把她搡到男人的床边,“我为了这个家已经付出一切了你还要我怎样!不逼死我不肯罢休是吧?”她把女儿小小的脑袋死摁在丈夫的胸口上,“我们一家都去死吧!一起去死一起去死,死了就解脱了,什么都好了。我受够了。这个男人骗了我害苦了我,还留下你继续拖累我的人生!” “好痛啊妈妈!”她蹬着腿使劲儿哭喊求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会当个好孩子我会听话,松手吧求您了,好痛啊好痛啊!” 她的眉毛一扬,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接着又触电般地松开女儿,一脸嫌恶的表情好像摸在了什么脏东西上面。“滚开!”她撞开女儿,扑到丈夫身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嚎啕起来。 半个月后,丈夫在睡梦中离开了。 下葬的那天,她浑似个没事儿人。不穿黑色的丧父也不在胸口别上白玫瑰,反而高高地盘好发髻,化好妆容,一袭长裙鲜艳动人。那袅袅娜娜的身姿在墓碑前飘然绽放。 是啊,这才是蓝湖的金丝雀。美貌娇妍世间无双。 灵柩被送入黑洞洞的墓穴之前,她忽然抬手轻轻巧巧地扯下头上的发带,指头一松,发带边落在了乌沉沉的棺木上。 “永别了。” 她转身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道浓黑的影子斜斜地插进青青的草坪。 达列格兰再次获得了自由。第一次,她失去了故乡、亲人。这次,她失去了丈夫。当然,自由那么宝贵的东西,怎可能轻易获得。 真是可喜可贺啊。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大哭,好歹是纵情发泄了一会。 她不知道,女儿一直躲在门外偷眼看着自己。自己近乎疯癫的丑态全都背年幼的女儿看在眼中。 在她号哭的时候,在她狂笑的时候,在她高声咒骂的时候,女儿始终凝视着她。 “只差她了!上帝啊,如果你可怜我的话就把这孩子带去她父亲身边吧。只留我一个人在这世间就够了足够了!我什么都不怕!哈哈,哈哈哈哈!我什么都不怕,死也不怕。我喜欢死啊!世间最轻松最愉快的莫过于死啊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哈!” 几个酒瓶撞在墙壁上,碎片和酒汁登时飞溅开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墙上一滩滩的深色酒渍就像血迹一样触目惊心。 “都去死吧!我本来就是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活一个人死一个人下地狱。不要父母不要丈夫更不要女儿……呜呜哇啊啊啊!” 她一面哭叫着一面大力摔砸着屋里的东西。 酒杯、椅子、花瓶,还有一叠叠厚厚的丈夫遗下的稿纸。 白花花的纸片像下雪一样纷纷散开。她踩着、撕扯着雪花,露出极端痛楚又极端满足的表情。 多么盛大的一场暴雪。 这场暴雪无休无止地在母女二人的生命里呼啸席卷,一年、两年、三年、十年。 冻结心跳、冻结呼吸、冻结住热乎乎的血液。 雪在两人之间堆积起了高高的山,历经千年万年也无法翻越的山。 隔山相望的两个人谁都不敢先靠近谁。只怕一部还未跨出,就会瞬间被积雪吞没。 我真的好喜欢冬天。 佐伊的鼻尖贴在了冷冰冰的窗玻璃上。 冬天没有多余的色彩。冬天很安静。冬天很冷,冻得全身麻木。 冬天多么温柔啊。 我好留恋冬天。 她的泪腺像是被狠狠挤压了一下,酸楚感一下子漫过鼻腔,一阵热烘烘的雾气涌了上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娇小身体中的力量和希望仿佛随着眼泪流失殆尽,她的手扒着窗台,歪歪扭扭地软倒在了地上。 她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胳膊中间,抵着墙,仿佛这样就能支起全身。 呜呜咽咽的抽泣声一下一下响了起来。 然后被放大、被拉长,就成了肆无忌惮的大哭的声音。 少女的声音尖锐高亢,吓退了一屋明晃晃的刺眼阳光。 她在喊:“我要被爱!我要奥拉瑞凡特!我要我的妈妈!” 天倏地暗了。 第59幕 在德尔的会客室里坐着两位客人。 米查大公国的国王埃塞克斯满面笑容,似乎心情很好。他的手上拈着一枚棋子,正琢磨着进攻的路线。德尔一面看着棋盘,一面悠闲地晃动着手里的酒杯。深红色的液体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一个明艳的少女坐在一边,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局,眉头深锁,好像很苦恼的样子。 “一生的戎马要终了了呢。您不遗憾吗?” “怎么会呢。况且,我还有更重要的心愿尚未完成。”德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更重要的心愿么。”埃塞克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关于……” “我个人的私事。” 埃塞克斯听了,笑道:“其实,我也有一个最重要的个人愿望。” “是……”德尔看着他。 他莞尔而笑,伸手把女儿揽在怀里,“当然是我的爱斯普玛的事。” “公主殿下?”德尔眼珠一转,“终身大事?” “您果真料事如神。我的爱斯普玛也将近十六,是该给她寻觅……” “父亲大人,您不必这么挂怀我的事……我无所谓的。”她的脸霎时红透了,眼眶也湿了,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要不是我只有一个儿子,”德尔把落下棋子,“像公主殿下这样才貌双全的姑娘,我们法恩塔尼西亚家怎能轻易错过。” 爱斯普玛的肩膀的剧烈颤抖了几下,她拨弄着发丝上垂下来的绸带,偷偷抬眼看了看德尔,接着又深深埋下头去。 “说起来爱斯普玛以前和新任陛下见过面吧?那个时候……” “加尔尼特刚取回继承权,而我……”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埃塞克斯的眼睛,手上的黑子重重敲在棋盘上,“刚从战场回归不久。” 埃塞克斯听了,一怔,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细长有力的手指刮了刮白棋的边缘,笑道:“说‘取回’对新任陛下有点不公平吧?找我看,应该是‘夺回’。” 德尔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我也是顺口一说。您还当真了。” “哈哈,那我真是抱歉了。”埃塞克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不瞒您说,那个时候我还认真向您提出过要不要撮合爱斯普玛和您儿子的婚事。他们两个是那么登对。爱斯普玛这孩子不是我夸口,不论是才华还是相貌,都是一等一的。” 德尔先不答话,他只是按铃叫来仆人,“把这几瓶酒撤下去,换上厄泽依酒庄新到的白葡萄酒。” 埃塞克斯一扬手,“不必麻烦了,这酒我很中意。” 德尔举起一杯白葡萄酒,冲他晃了晃,“您觉得适才的酒好,而我偏喜欢这白葡萄酒。” “看来您很中意伊瑞斯的女儿啊。我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一丁点儿大的孩子,性格却是又拗又倔。而我的爱斯普玛却是乖顺温柔的孩子。如果加尔尼特能有机会和她多多相处……” “恕我冒昧,我不想再听到您说这种话了。我那时之所以会婉拒您提出的这两孩子的婚事,一是因为当时我国时局尚不稳定,二是因为我想让加尔尼特选择自己的爱人。诺索尔卿的女儿我了解不深,但既然加尔尼特要选择她作为终身伴侣,那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无话可说。”德尔一气说完,看看他的反应,又问道,“公主殿下喜欢这里吗?” 埃塞克斯抚摸着女儿的脸颊,道:“自然是喜欢极了。我这个女儿成日呆在我身边,总嚷着要去外面看看,嫌一直窝在我们这个岛国上闷得发慌。法恩塔尼西亚王国地大物博,历史悠久,奇景众多,是远胜于我们这个小邦了。” “哦,我很荣幸。”德尔沉吟了一下,“那么,如果您放心的话,就让公主殿下在我国多留一些时日吧。只要她还在这片国土上,她就永远是上宾。” 埃塞克斯为难道:“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还不清楚爱斯普玛的意思。”他转头柔声问女儿,“爸爸也希望你能多在外看看。我平时太忙,也没有多少时间好好陪你。在这儿的话,我想你也能多交上一些朋友。爱斯普玛,你愿意在这儿多住些日子吗?” 公主点了点秀丽的脑袋,“父亲,我想我是愿意的。我喜欢这里。这里很美。” 一听女儿的话,埃塞克斯原本略显紧张的表情顿时松弛下来,他欢喜地握住女儿的手,拍了拍,“总有一天,你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翅膀,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飞去任何一处心里向往的地方。明白吗?” “嗯。我明白,父亲。”爱斯普玛把埃塞克斯的手,贴在脸颊上,“我会一直给您写信。我会一直想念您的。” 他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小傻瓜,爸爸还没离开呢,就这么舍不得爸爸吗?当心叫人家笑话。” 父女两人一派融融泻泻的情状,叫人好生羡慕。 德尔默不作声地侧眼细观他们的表情。 埃塞克斯的脸上堆满了七分慈爱、三分宠溺的笑容,他紧紧搂着女儿,俨然是一个慈父。 倒是爱斯普玛,眉头微蹙,嘴角下撇,眼睛里积聚着浓浓的愁色,好像在强作欢颜。 德尔的指甲敲了敲酒杯边沿,“叮叮”之声很清脆。 “能和自己的孩子感情这么好,我真是羡慕您啊。果然,女儿要比儿子贴心得多。” 德尔举杯,一饮而尽。 * 唉,父亲。 您听到了吗?这个人说他很羡慕您。能和自己的女儿感情这么深厚,他很羡慕您。 为了你,爸爸永远不会改变。但是现在,为了你,爸爸必须改变。这是您对我说过的,您还记得吗。当时的我全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和重量。 现在,我想我开始懂了。 她嗅到父亲衣料上散发出的熏香的味道,很陌生、很刚亮的味道。 不是熟悉的、暖烘烘的像是秋天麦田般清香醉人的味道。不是父亲的味道。 春天开得正盛。 您看见了吗。 * “晚宴差不多要开始了。”德尔掏出怀表,看了看,“二位,请吧。” 他站起身,向米查父女递过手来。 第60幕 晚宴很豪华,也很盛大。美酒佳肴满席,云鬓裙影攘攘,觥筹交错不绝,热闹已极。 法恩塔尼西亚一家人被众多宾客簇拥着,祝福与酒香汇聚成的浪头快把他们淹没了。 比阿特丽斯挣开加尔尼特的手,独自退开了。她的精力早就耗得所剩无几,实在不想再去应付这种场面。更何况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法恩塔尼西亚父子的身上,谁会来注意自己这种不起眼的小姑娘呢。 她把手贴在额头上,长舒了一口气。 放眼望去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她不由得深感孤独。 她盲目地晃了好一会儿,累了,便在靠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 刚挨到椅子,她就立马偷偷把脚上的鞋子蹭掉,解放一下双脚。由于裙摆又大又长,没人会发现这个不雅之举的。 比阿特丽丝素来是热爱甜食的人,此时,她一放松下来,看到桌上放着的层层叠叠的精致甜点,便毫不犹豫地夹取了几份最喜欢的,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吃归吃,眼睛去不能闲着。她的视线始终在一簇簇宾客的身上游弋打量。 男宾们喜欢边饮酒边谈笑,话题无外乎政治和历史。 而女宾们可就大不相同了。未婚的小姐们会三三两两地作伴,很低声地交谈着,她们的脸上始终带着恬静拘束的笑容。 至于那些夫人太太,她们的若有女儿,大都会携着女儿四处“炫耀”,好像手臂挽着的不是女儿,而是精心打造的艺术品。 “我的佳妮斯在绘画上的天赋可是超乎寻常的。”一个妇人揽着身旁一个瘦瘦的女孩儿,摇着扇子对几个女伴颇有几分骄傲地说道,“不出两年,她的老师已经换过不止四个了。就连迪纳什先生也对她的作品赞不绝口呢。” 那个女孩儿听了母亲的夸赞,一张原本不苟言笑的长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可不是么,佳妮斯的模样也越来越讨人喜欢了。女孩子嘛,才华倒在其次,容貌才是首当其冲的呢。”对面的几个夫人彼此相视一笑,你一言我一句地夸起女孩儿来。 比阿特丽丝把这些全都看在眼里。她木木地戳着碟子里的点心,只觉得一点食欲也没有了。 真是一对白痴母女。哼,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她黯然地把视线挪开了,接着努力挺直了腰,抬了抬下巴。 一抹娇小的绿色身影意外落入了眼角的余光里。 是佐伊吧。 她被玛瑞戈尔德和德尔换到了跟前,两人正一脸严肃地对她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估计也是被德尔叫来的。 比阿特丽丝一愣,那不是今早来接她的克罗那公爵吗? 只见他风度翩翩地问候了三人,举手投足之间委实迷人至极。 不过,凭着比阿特丽丝敏锐的直觉,她总感觉在克罗那公爵得体的举止背后隐藏着尴尬与不自然。 她托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蹬上鞋子,不声不响地向那边移了过去。 谁知还没走几步,一只手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你让我一顿好找啊。” “你……”她吓了一跳,慌不迭地挣开,“加、加尔……陛下?” “怎么了?不喊我的名字吗?”加尔尼特一把把她搂到怀里。 “喂、喂!先放开我……这里人太……” 她脸红心跳地胡乱推开他。 “我们过不多时就要结婚了,你对我,怎么倒生疏起来了。” “没……没啊,,只是你是今天的主角不是吗?我怕我会妨碍到你,所以……” “傻瓜,比阿特丽丝。”他在她的左颊轻轻吻了一下,“怎么会呢。” 他笑眯眯的,好看极了。 “对、对了,你看那边,佐伊和公爵是有什么事吗?”比阿特丽丝转过脑袋,生怕他看出自己的羞涩。 加尔尼特的笑容更深了。 “瞒你瞒到现在真是对不住了。德尔和她的母亲几经考虑,终于替佐伊决定好了夫家。” “难道就是公爵?” “没错。你看,很登对是吧?” “是啊,很般配呢。”比阿特丽丝凝视着那两人,“可如果,佐伊已经有了恋人,怎么办?” “不可能。如果有的话,她应该会告诉她母亲的吧。” “是吗。”比阿特丽丝牵住他的手,“陪我过去吧,我想祝福佐伊。” 比阿特丽丝和加尔尼特看见的,是紧咬牙关、眼圈泛红的佐伊。 绿衣裙的少女正仰着脸,与德尔夫妇二人对峙着。而克罗那公爵则满脸愁色地站在佐伊身边,他看见加尔尼特和比阿特丽丝走过来,眼神闪动了一下。 “吾儿哟,还有比阿特丽丝,正好你们来了。”德尔的手臂招了招,“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里便已有了大概。 “您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父亲。”加尔尼特很谦逊有礼地一躬身。 德尔看见儿子,严峻的表情稍稍缓和了点,却不说话。 “怎么了,父亲?您有什么……”加尔尼特走上一步道。 “你自己去问佐伊吧。我欲视她如亲生女儿,同他妈妈一心想促成与克罗那家的婚事。可她呢?百般不情愿。问她为何偏不肯说。真是固执得可以。” 加尔尼特还没反应过来,比阿特丽丝的脑海中却电光石火般地闪过那日初见佐伊时遇见的少年的身影。 莫非她…… “我,”佐伊挺起胸膛,她看看加尔尼特,又看看比阿特丽丝,最后,她转向德尔夫妇,“有恋人了。我很爱他。我不能和克罗那公爵结婚。对不起。” “恋人?”德尔一扬眉,“有了恋人又如何?他会比洛瑞尔更优秀吗?哼,我倒不信。”他又对玛瑞戈尔德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呀。我见你反反复复提醒了我好几次,真当佐伊……” “我也得尊重女儿的隐私不是吗。女孩儿家恋爱的事,怎么能随随便便告诉男人听。”玛瑞戈尔德笑道。她又探过身,欲抚摸女儿的额发,“呐,佐伊,告诉妈妈,他是怎样的人?” 佐伊昂着头,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手。 “他你还不认识吗?奥拉瑞凡特就是我的恋人。” 这句话一说出口,一切就势必会走向无法挽回的境地。 崩塌了。 她的爱恋、她的期待、她的愿望,都悄悄地崩塌了。 “什么?奥拉瑞凡特?他是不是还有个兄弟?两人独居在一起?是不是!” 德尔的眉宇间骤然积聚起浓重的黑雾。他的声音像生铁一样,又冷又硬又重。 “是的。就是他。”佐伊感觉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低压,她的头脑始终保持着从未有过的冷静和清醒。 “不行啊,不行,佐伊,绝对不行。”德尔半是恼怒半是忧愁地看着她。 “为什么?他不是罪人啊。我是……真心爱他。”佐伊感到非常难堪,但事已至此,只能这么做。 “他们兄弟两个,没有婚配的资格。他们的血脉,不能传递下去。” 佐伊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狠心肠的人,无所畏惧。但是现在,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不仅是因德尔的话。 奥拉瑞凡特兄弟……是什么人? “他们的出生就是肮脏的。有罪的。本来,他们还能做为普通人生活下去,但是现在,如果你还要坚持下去的话,你就只能面对一具尸体了。” 德尔的话很残酷无情,可他的眼神却不是冷冰冰的。佐伊只觉得他飘飘忽忽的目光越过了自己的肩膀,不知停留在了何处。 她的手掌心里攥着一把黏糊糊的汗。她真的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那您当初,为什么要排除万难、坚持娶特斯拜尔家的普里莫洛斯王后为妻?” 所有人都被佐伊的这句话吓得呆住了。 果然,德尔的脸色骤然大变,怒气压在眉间。他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佐伊。 佐伊心里长叹一声,她垂着肩膀,低下头,不准备再说什么了。 “我愿意遵照您的意思,和佐伊成婚。”这个时候,洛瑞尔的声音响了起来。 佐伊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她看着那一头漂亮的红发一步步移向自己,心里直打颤,“你别开玩笑了。我配不上你。” “我有信心让佐伊忘了那位诗人,”他看都不看她,“我相信您的决定是正确的,是为我们两个人着想的。” 德尔盯着洛瑞尔看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又是一出闹剧啊。”比阿特丽丝退后了几步,移开原本停在佐伊身上的眼神,“她……” “她很幸运。”始终冷静地在一旁观望着的加尔尼特说道,“非常幸运。” 比阿特丽丝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这算讽刺么?我还以为你会帮她。” “我就是在帮她。”加尔尼特道,“要不我和你打个赌。” “赌什么?” 加尔尼特正视着她,“日后洛瑞尔所带给她的幸福,必定会抹去奥拉瑞凡特在她心里留下的痕迹。” “我不相信。” “洛瑞尔和你、和我、和佐伊不一样。”加尔尼特若有所思地说道,“他是一个完整的人。” 比阿特丽丝看来并不能读懂加尔尼特的话。她紧锁着眉头。 第61幕 终于散场了。 深夜降临了,这座巨大的宝石箱潜伏在黑暗里,姿态沉默。 本应该是安睡的时间,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夜晚可不能给每个人都带来安宁。 少年人。 青年人。 中年。 老人。 男人。 女人。 未亡人。 死人 。 “吱嘎吱嘎”齿轮咬合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疯狂地滚向未知的明天。 它碾过比阿特丽丝的额头,碾过玛瑞戈尔德的酒杯,碾过加尔尼特的王冠,碾过佐伊的眼泪,碾过洛瑞尔的胸膛。碾过所有的甜蜜的、真实的、虚假的、肮脏的、高尚的、悲惨的秘密和回忆。 它碾过王宫的塔楼,碾过青葱的树冠,碾过山峦,碾过海岸,碾过向天地尽头延展的无垠的土地。 安静地躺在黑暗中的所有人,应该都听见了——那在头顶呼啸而过的声音。那永远不会停止的声音。 * 两个星期后,铸币厂开始发行刻着新王头像的新币了。就在新币发行的几天后,诺索尔家迎来了两位尊贵的不速之客——约尔和他的堂弟阿洛伊斯。 诺索尔侯爵带着两名亲信的管家,站在宅邸的大门口亲自迎接他们二位。他穿了一件比较普通的黑色长外套,头上戴了顶礼帽,宽大的帽檐遮挡住了光线,使他的大半张脸笼罩在黑暗里,只露出了嘴唇。 “真是难得的贵客啊。”他抬起下巴,摘下帽子,一颗头颅充分地暴露在了阳光的普照下。 约尔谦和地笑了,他看着侯爵,说道:“哪里。素闻诺索尔家的盛名,今日终于得以一见,在下可是深感幸运。” 侯爵的眼睛骤然间用力眯了一下,仿佛被沙砾刺痛了似的。 “您言笑了。”他一边看着约尔,一边与他握手。 “哦,对了,忘了给您介绍了。这位是我父亲的兄弟费那莱大公的儿子、我的堂兄弟阿洛伊斯。”约尔微笑道。 侯爵点头,他稍稍转过身,向约尔身后的那人致以问候。 只见那人正抱着手臂,悠闲地来回踱着脚步,还饶有兴趣地朝四周张望着,完全没有要参与到其中的意思。 “这些毫无意义的话就免了吧,”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留给爱听的人去。”说着,他便大步走了过来。 这个人明显比约尔年轻,形容也犹胜之。琥珀色的头发闪耀着金子般的光泽,虽然看上去有些乱糟糟的,明显缺少打理,可依然不掩其美。一张流露出既傲慢又狡黠的表情的端正脸庞透着生动的光芒,神采飞扬。那双几乎半透明的褐色眼珠极其灵动、机警,没有一丝浑浊的神色。左眼角下还镶嵌着一颗浅褐色的泪痣。和约尔的一身正装想比,他的穿着非常朴素,和平民少年别无二致,言行之间也非常随意,甚至还有些粗鲁无礼。 可侯爵心中却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理由的话,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他是一个真正的少年人,洋溢着只属于年轻人的活力与光彩,没有城府也没有虚礼,整个人是通透的。 他一看就是在父母兄弟的爱护隐蔽下成长起来的。好比是一颗鲜艳的果实,不曾遭受过风霜。可有些生命却没有那么幸运,它们过早地失去了甜美的汁液,挫折不幸另它们变得极其苦涩。就像加尔尼特。 侯爵出神地想着。 而我不一样。我生来就是一颗有毒的坏果实。 “喂,诺索尔侯爵,你在发什么呆啊?我们到底要过多久才能进去?”阿洛伊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连忙收起了自己失态的模样,恭敬地将他们向里迎去。 “我说,你还真有一手,把庭院整得那么漂亮。”阿洛伊斯笑嘻嘻地冲侯爵咧说道。 “只是……继承了先父的兴趣罢了。” 他扫了阿洛伊斯一眼。少年的肤色特别白,甚至看得见青色的血管。简直白得有些病态。而且他看上去虽然精神很是充沛,可是在不经意间,颓唐、憔悴的神态在脸上一闪而过。 他是个精通医理的人,当然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一点。很快他就确定了:这个年轻人身体状况并不乐观。 “侯爵,现在是香槟玫瑰盛开的好时节,可我到现在怎么连一朵都不曾见到?”与他的堂兄不同,阿洛伊斯话多的很。 侯爵一笑,“您很中意香槟玫瑰么?” “我倒是无所谓,可我的叔母却偏偏钟情于这种花儿。” “是……”诺索尔侯爵看了约尔一眼。 “就是卡吕布狄斯的太后。” 侯爵夸张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就在三个人要进屋的时候,阿洛伊斯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抓住了侯爵的胳膊,“诺索尔小姐在吗?说起来那天继位仪式我没能到场真是遗憾。我还是挺想一睹未来王后的真容的呢。” 约尔终于忍不住了,他对阿洛伊斯说:“在外你就不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吗?在诺索尔侯爵面前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你实在是太无礼了!” 阿洛伊斯耸了耸肩,露齿一笑,不以为意。 倒是侯爵有些尴尬地来打圆场,“小女今日刚巧不在,和友人外出游玩去了。” “啊,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呢。”阿洛伊斯拉长着声音,很遗憾的样子。 “阿洛伊斯!”约尔瞪了他一眼。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哥,要不这样,”他眼珠“骨碌”一转,“你和侯爵只管天南地北地聊去,放我一个人到处逛逛可好?听你们两个人说上一天,可要闷死我了。” 约尔看着弟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满怀歉意对侯爵说:“您看……” 他犹豫了一下,便爽快地答应了。 “好,那您随意。” 世界充满了什么? 世界充满了救赎。世界充满了爱意。世界充满了宽容。世界充满了欢乐。 布里莱尔呆呆地瞪着头顶摇摇晃晃的青翠树冠。 这些是姐姐告诉我的吗?是艾谢尔告诉我的吗?是父亲告诉我的吗?是加尔尼特告诉我的吗?是爱达嬷嬷告诉我的吗? 都不是。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 她把手掌覆在了眼睛上。 一具丑陋的、可怜的尸体罢了。 除了疗养院里灰色的生活什么都不记得。除了那具高墙里的一切什么都不曾见过。除了……除了这双手、这双脚、这颗头颅、这纸片一般单薄的身躯,什么都不曾拥有。 诺索尔家的风景和疗养院又有什么区别。 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世界上最多的,就是既没有价值有没有自我意识的生命。 她站起身,朝湖泊边上走去。 那一片闪烁着、晃动着的银色涟漪此时在她眼中充满了诱惑力。她甚至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酒香。 她开始头晕,开始心旌动摇,以前在疗养院里爱达嬷嬷口中听过的无数古古怪怪的传说开始在头脑中沸腾。 湖里有什么?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她探下身子。 酒香似乎更浓了。 “请问……这是哪里?不好意思我迷路了。” 她被这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进湖里去。 幸好后面有个人即使拽住了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你还好吧?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在湖边干什么呢。”那人问道。 布里莱尔缩着肩膀,垂着脑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本来就怕生。 “我再跟你说话呢。要是没有我,你早掉湖里去了,你好歹谢谢我吧。”那人又说道。 她颤巍巍地抬起头,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这回轮到那个人语塞了。 他盯着布里莱尔的脸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不是……比阿特丽丝小姐?” 她怕冷似的打了个寒颤,使劲摇摇头。 “那你是……”他很好奇。 布里莱尔挪开两步,站在逆光里。 “我是她的妹妹。” 他先是惊讶地扬起了眉,接着爽朗地笑了,“明明同为姐妹,上帝真是喜欢恶作剧啊。” 她听了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种病症是天生的。”她轻声说。 他有点害怕地别过头去。她的虹膜几乎是透明的,像两颗冷冰冰的玻璃珠。 “你说你迷路了?我带你走出去吧。”她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 “谢谢你。”他赶紧快步跟上去,‘还有……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 她没有理他的意思,只是埋头走着。裙摆拂过草地,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走到她旁边,又说:“我叫阿洛伊斯。阿洛伊斯·普罗·费那莱。你的名字是?” “布里莱尔。” “布里莱尔,”他小跑到她跟前,站定脚步,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表情,他说道:“你愿意跟我回卡吕布狄斯么?” 她一愣,撇撇嘴,露出半是好笑半是不悦的神情。 “不可理喻。” 阿洛伊斯的眉间微微蹙了起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再次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我跟你开玩笑呢,别当真。” 布里莱尔懒得理他,她伸手向前指了指,“沿着这里一直向前走就可以了。” “什么,只陪我到这里吗?”他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起来,“你再陪我一会儿吧。” 布里莱尔摇摇头,径自走开了,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等等!”阿洛伊斯喊住他,他大声说道,“布里莱尔,你比起我可幸运得多了。你只不过是被剥夺了颜色,却没有被剥夺美丽。而我,自生下来就活不过注定三十岁。” 布里莱尔的脚步一下僵住了,她转过来,表情依然淡漠,“这也是玩笑吗?” 阿洛伊斯避开她的眼神,“我不确定。” “我问你一个问题,”她的睫毛扇动了两下,像是白色的羽毛。 “什么?” “世界……充满了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迷茫地看着她。 布里莱尔叹了口气,她露出一丝稍稍缓和的表情,“那么,再见了。我要走了。” “请等一下,”阿洛伊斯从脖子上解下了一条黑绳,上面挂着一个旧旧的银坠子,他迟疑了一下,抬手扔给了布里莱尔,“这个你拿着。” 布里莱尔顺势接住了,她摊开手掌看了看,说道:“我不要。” “这个你拿着,它不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它根本就不是我的东西。” 布里莱尔歪了歪脑袋,没听明白。 “它的主人,一直希望它能够交到你的手中。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有点高兴,又有点伤感地笑了。 年轻的脸庞鲜活生动,几乎要透出光芒来。 “我不懂。” 阿洛伊斯的笑更深了。 “我希望有一天,你可以到我们国家来。它不一定有这里美,但它一定比这个国家真诚。” 布里莱尔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发现鞋跟上粘着些土渍。 “那么,谢谢你,布里莱尔。再会吧。” 他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转身,离开了。 布里莱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 “就这样吧。” 她举起那个银坠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异之处。于是她不便再多想,顺手把它揣进了口袋里。 * 有许多事情你知道。 有许多事情不敢知道。 还有许多事情你并不知道。 那一年,十岁的阿洛伊斯悄悄溜进了王后的画室,小手犹豫着慢慢揭开了蒙在画架上的黑缎子。 缎子没声没息地滑落在了地上。 他看见了比天堂更纯白的少女。隐忍着痛苦却依然在笑的少女。 献给我的心爱的女儿——比阿特丽丝·诺索尔。 他念出声来。 第62章 “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告辞了。”约尔合上怀表,有礼貌地起身说道。 “时间过得真快啊。尤其是愉快的时间。”侯爵道。 “时间比死神更可怕,您说是吗?” 侯爵摸着下巴,“一点儿都不错。” 约尔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您尽管说。” “今日我还不曾见到诺索尔侯爵夫人,不仅失了礼数,心中也甚是遗憾。所以,能否……” 侯爵的脸色不易察觉地一变。他客客气气地道:“我鳏居已久,自妻子故去后,不曾续弦。” “啊,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冒犯了。那么,能否容我到您夫人的房中一看呢?” 此时,就算是一项沉静的诺索尔侯爵,心中也已然十分不悦,不过他还是彬彬有礼地答道:“逝者已矣,我不想徒增伤心,所以没有保留下她的房间。” 约尔的眼中越过了阴影。 “既然这样的话,我也就不再多留了。”他朝诺索尔侯爵伸过手,“和您相处的时间真的很愉快。我代表卡吕布狄斯王国,欢迎您随时过来拜访。我必定竭诚招待。” “一定,多谢您的美意。”侯爵握住他的手 这个时候,阿洛伊斯也正巧回来了。“哥。”他倚着门框唤道。 *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相遇都绝非偶然。无数个前提排列、组合,然后在恰当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引导两条平行线交汇重叠在一起。 布里莱尔的指尖轻轻滑过那枚光泽黯淡的银坠子。它呈椭圆形,不厚,扁平而光滑,中间还有条不易察觉的细缝。 她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她尝试着把指甲插进那条缝里,想要掰开它,却发现不行。既然不行的话……她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它,用力一推,果然,它分成了两片。 坠子中间夹藏的东西平淡无奇,只是一小张画片罢了。 抽出来一看,上面用炭笔勾勒了一个女孩的面影,眉眼清晰,顾盼生姿,乍一看有点像比阿特丽丝。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一颗心狂跳起来,像是快要蹦出胸膛。 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画上的女孩年龄明显要小得多。她一脸隐忍单薄的表情,神情恹恹的,一双眸子空洞没有焦点,就这么望向远方。 她又是紧张又是恐惧,还隐隐地有几分期待。发抖的手指好不容易才把这张小画片给取了出来。 她战战兢兢地把它翻过来。 我最爱的女儿——比阿特丽丝。 奥利芙。 字迹流畅优美,气力稍显不足,明显是出自女子的手笔。 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她诧异地抹了抹眼睛。 我……哭了? * 奥利芙。 奥利芙。 荆棘丛中无名的少女。 奥利芙。 奥利芙。 高塔里灰色的公主。 奥利芙。 奥利芙。 你的王子来到世界的中央, 为你带回了开满月光的树。 他将穿越草原、森林和山谷,前来与你相见。 所以,我亲爱的奥利芙。 擦干眼泪好吗? 编好你美丽的长发。 你听,他的马蹄声已经很近啦。 他穿过了草原、森林和山谷,就要前来与你相见。 他捂住脸,哭声透过指缝逃了出来,“对不起,奥利芙。你的王子……再也不能和你相见。” 面前那一方楠木匣里收满了各式各样小女孩用过的、玩过的物件。有胸针,有发带,有陶瓷娃娃,有玻璃球,有剪成不同形状的卡片,还有一个锡做的笔盒。每一样都完好地、整齐地摆放在在这个大男人跟前,显得颇有几分可笑。 他早已不复几十年前的少年模样,只有那双因泪水而变得格外湿润的浅褐色眼睛,依旧明亮。 * 奥利芙。 奥利芙。 她裹着一条宽大破旧的灰色斗篷,坐在田野边,现在正是是石蒜花开得正盛的季节。 她在等待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家人。 “奥利芙,听好了,呆在这儿不要走开,我们很快就会过来接你。”他们叮嘱她。 她相信他们。 她愿意这么等下去。 终于,她等到了。不过不是父母双亲,而是一辆栗色母马拉着的漂亮马车。 “先停一下,”车里一个男子在说话,“伊瑞斯,你替我下车看一下路边那孩子,问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毕竟这里是诺索尔家的领地,不好不管。” “是,父亲。” 他跳下马车。 奥利芙。 奥利芙。 她拉低斗篷的兜帽,不敢瞧他。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天鹅绒软帽,几缕卷发从帽檐下逃了出来,落在白皙的额头上。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干净美丽的人。 她自惭形秽,把兜帽拉得更低了。 “你怎么了?”他问道。 她又怎么敢回答。 奥利芙。 奥利芙。 不知怎么的,她松开了手,领口的绳结散了,兜帽掉了下来。 他眼前一片光明灿烂。 奥利芙。 奥利芙。 她还想一个劲儿得往后躲,他却已经不由分说地抓住了那只冰凉的手掌,把她拉了起来。 “跟我走吧。”他说。 “伊瑞斯,你这是做什么打算?”他的父亲在问。 他只管向她说话:“你有家吗?家中可有父母?” 她想说有,结果说了没有。偶然撒一次谎上帝也不会惩罚吧。 “父亲,她无处可去。我们能收留她吗?”他问。 车里那个那人叹了口气,似乎满怀忧虑,不过他还是答应了他,“好吧。你先问问她的名字。” “奥利芙!奥利芙……佩拉。”还不及他开口,她已经忍不住了。 “那好,奥利芙,你愿意同我们走吗?” “我……愿意。” 奥利芙。 奥利芙。 奥利芙。 奥利芙。 瘦小的女孩儿躲在盛开的玫瑰花丛后,偷偷看着在树荫里下棋的他。 “表哥,这一步是王车易位,对吗?”他对面的女孩叫玛格丽特。 “没错。你进步得真快。”一向严肃的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全靠,你教得好。”玛格丽特可比玫瑰花娇美得多了。 奥利芙。 奥利芙。 她想探出身好看得见清楚一些,却不料碰到了碰到了茂盛的枝叶,发出了些许声响。 他听到了,循着声音望过去,只看到了一张与花朵相映的皎洁面容。 “奥利芙,你要一起来学吗?” 她赶紧蹲下去躲好,身子缩得小小的。 “奥利芙,怎么不说话?” 他朝花丛走去。 “出来吧。”他伸出手,想去拉还在试图躲藏的女孩。谁知道她涨红了脸,十分惊慌地推开他,飞快地转身跑开了。她的动作轻盈、敏捷,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行得远了。 她的头发又密又长,明亮的颜色像蜜糖。发辫垂在后脑,随着她的脚步一跳一跳,把他的心也牵得一跳一跳。 奥利芙。 奥利芙。 既胆小又怕生,像白兔又像小鹿。 他一边想一边若忍不住笑,一边笑又忍不住去想。 “奥利芙,你啊你,真是傻。” “究竟要到何时,我才能穿越草原、森林和山谷,前来与你相见?” 第63章 卡吕布狄斯王国的都城——威林格尔,潜伏在如澜的夜色中,像是一只沉睡着的巨大的鲸鱼。王宫就屹立在鲸鱼的脊背上,远远望去,像一朵黑色的小水花。 这本是一幅凝固的、静谧的画卷,却被一个人给打破了。 她慢慢地移步登上最西面的一座塔楼,长发被夜风吹得铺展开来。她倾着身子,举起手臂,伸出食指,一笔一画,像是以天幕为纸在写着什么。 比阿特丽丝,我好想你们 比阿特丽丝,我好想你们。 比阿特丽丝,我好想你们。 “神啊,这么多的痛苦我都忍受下来了,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她们还给我?” “把比阿特丽丝还给我吧。” “把我失去的那一半灵魂……还给我。” 她把头埋进胳膊里,抽泣声被风无限拉长后,也同风声并无什么区别了。 “都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约尔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德出现,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她垂下头,胡乱地抹去眼泪,挤出一个憔悴又浮肿的笑脸,“这么快就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们起码要去一个月呢。”她朝他身后张望了一下,“阿洛伊斯呢?” “他要留在那里玩上一阵。” 她听了,微微露出愁容,“他身体不好,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答应他?” 约尔神色木然,像戴了一个面具,“你少管他,先管好你自己吧。” 她有点尴尬地垂下眼睛,“你说得对。” “你刚才在哭什么?” “没什么,只是……只是……”她笨嘴拙舌的,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句整话。 “你去吧。” 她不懂他的意思。 “我说了,你想见她们就去见吧。我不拦你了。”他眼中露出的不知是哀伤还是憎恨。 她不说话,又默默地掉起了眼泪。 “别哭了,看着心烦。”他皱着眉头,看起来有些暴躁。 “我害怕。” “你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怕什么?” 她又不说话了,哭声渐渐微弱了下去。 约尔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你真是傻,无可救药。” * 黑发少女懒洋洋地逗弄着一只松鼠,手指抚过它背上柔软的毛。 “你的故事应该还没有结束吧?”黑发少年站在水边问道。 “当然,”少女站起来,松鼠受到了惊动,“哧溜”一声,爬到了枝头,“一切必须得继续下去。” 他微微扬起唇角,“这样便好。让我见识一下,命运的纺车是如何疯狂转动的。” 她抱着膝盖,静静地坐在树下。乌黑光洁如同鸦鸟翅膀的长发被风吹动着,在月亮的清辉中泛着薄薄的柔光。 “人与人的相遇使世界运转。人与人的相知使灵魂变得完满。人与人的……”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第64幕 加尔尼特同他的亲信大臣们围坐在一起,银烛台投下的交错跳动的光影,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阴沉沉的。 “你们是怎么看的?日后米查大公国还有卡吕布狄斯的动向。”加尔尼特晃动着酒杯,问道。 “陛下,就臣来看,您与其在意其他国的动向,还不如先出台国内的政策为好。”一位枢密大臣马上接口道到,他素以快人快语著称,加尔尼特一向很喜爱他。 “我同意。陛下,不仅如此,您还可以出台两类政策。” “两类?” “外松。内紧。” “说来听听。” “您刚即位,朝廷里不够稳定难免的,所以,何不先杀鸡儆猴,拿某些不安分的人来开刀呢?” 加尔尼特斜眼看向坐在一边的洛瑞尔,“你怎么看,克罗那公爵?” “我……这个……没必要吧。”洛瑞尔慌里慌张地说道,他这几天一直魂不守舍的。 “你一向宽厚,好吧,我不问也罢。”加尔尼特转过头,示意那个大臣继续说下去。 “至于外松嘛……您可以暂时减轻赋税,提高中产阶级乃至手工业者的待遇、福利,如此一来,不但提高了您在国民心中的地位,更是能为您赢得宽政爱民的美名。最重要的是,您不仅威慑了朝廷内的政治集团,也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人民心中对新王的疑虑和不安。” 加尔尼特喝了一口葡萄酒,“说得很好。我还年轻,又刚登基,今后还需要各位多多的扶持啊。” “陛下,哪里的话。”几个贵族赶紧说道。 “无论如何,一个如此辽阔的大国是很难凭一人之力支撑起来。我不会愚蠢到妄图去塑造一个万能的王的偶像。毕竟,宙斯也是有了神杖和号角之后,才能呼风唤雨、招雷唤电,不是吗?” “陛下真乃虚怀若谷的明君。”一个伯爵说道。 “不,您错了。”加尔尼特微笑,“我只是善用能臣与贤臣罢了。就这样,各位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已经派人将一些薄礼送至各位的家中。对了,克罗那卿还请留步,我还有些私事想同你商榷。”加尔尼特有意无意地提高了声音,“是关于莉迪娅郡主的事。” 众人向国王道别后便纷纷离开了,偌大的会议室只留下了他们两人。 加尔尼特慢悠悠地又从柜中取出一瓶酒 ,转头对洛瑞尔说道:“再来喝两杯?” “不用了。”洛瑞尔的声音闷闷的。 他一笑,还是给他倒上了一杯。 “你是怎么想的?”加尔尼特问他。 “什么怎么想的?” “佐伊的事情。”加尔尼特侧过身子道。 “我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心里一直很乱。”洛瑞尔呆呆地坐着,“艾莉森好像很不高兴,跟我大吵大闹了好几次。” “早知如此,你当初又何必答应下来。” “我是为了救佐伊,看当日的情形,如果我不站出来,天知道佐伊会怎么样。你父亲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加尔尼特听了,嗤然而笑,“唉,老好人,你的婚事一旦宣布,天知道会有多少女孩哭得昏天黑地。佐伊还真是幸运啊。” “罢了,就这样吧。就算你父亲不提这桩婚事,我也是迟早要成婚的。”洛瑞尔一口喝干杯中的酒,把酒杯重重地一顿,“只是可怜了佐伊和她的恋人,活生生地被拆散了。” 加尔尼特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唉,洛瑞尔……你……你准备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啊?”他憋出这句话来。 “你呢?” “我?当然是看她的意思咯。” “那我们就在之前先把婚礼给举办了吧。你说呢?” 加尔尼特望向窗外,夜已经很深了。 长流苏的缎子窗帘飘动着,透进了一抹蛋青色的月光。 * 对所有注定要离开的时光,请抹去它们的痕迹。 对那些诗化了生命的岁月,请将它们拥入怀中。 不要学恒河边骄傲的孔雀,只奢望用晨星来装点翎毛。 爱人的眼泪,永远是胸前最美的珠宝。 不要学无知的旅人,只幻想能从欢乐中榨取一滴痛苦的酒浆。 一直都有人为你的诞生,采撷着无忧的红草的芬芳。 我们都不是白昼尽头孤独的夜梦。 太阳的足迹,经过月下的花田,经过层层的芒果林,经过春日的荠菜地。 被濡湿的窄窄的小道上,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看啊,我的羊皮靴的边缘,正绽放着小小的泥点。 克雷尔搁笔,长叹一声。 上午,一辆马车停在了斯蒂勒兄弟俩的屋前,一个水绿色衣裙的少女款款走了下来。 她径直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走出一个满脸憔悴的少年,满头金发乱糟糟的。 “奥拉瑞凡特。” 她静静地与他对视着。 “进来再说吧。” “真是好久不见了。” “是啊。”他不冷不热地道。 佐伊跟在他身后走着,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克雷尔呢,他还好吗?” “挺好的。那你……母亲呢?” “她当然过得很好。” 奥拉瑞凡特的脚步有一瞬间的凝滞。 “你呢?”他问道。 “就这样吧。我……” “进来再说吧,”诗人推开书房的门,“请进。” 两人面对面地坐下来,中间隔着张矮矮的茶几。 “喝茶吗?” “不用了。”佐伊低头玩着手指。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奥拉瑞凡特递给佐伊半条巧克力。这种巧克力味道极甜,是佐伊最喜欢的。 “谢谢。”佐伊接过,象征性的啃了一小口,“真甜啊。” 奥拉瑞凡特笑了一下,脸上稍稍恢复了点神采。 “我这次来,是要把这个给你。”她把一张信封推到了他面前。信封上印着月桂树的花纹,上面盖了个火漆。 “这是什么?” “这是请柬。” “请柬?什么意思?” “请你去参加我和克罗那公爵的婚礼啊。”佐伊一字一句地说道。 奥拉瑞凡特犹豫了一下,“那恭喜了,佐伊。”他颤抖着伸过手,想拿过请柬。谁知手指还没碰到呢,就被佐伊给一把夺了过去。 “你……” 只见佐伊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撕着信封,接着,抬手把碎片狠狠地掷在一边。 纸片像是雪花一样飘落了下来。 “是我失策了!我失败了!”她的眼眶迅速地红了,“我幸幸苦苦策划了那么久,谁知道……谁知道……” “佐伊!”他按住她的肩膀,“你……你别哭啊。我在这儿,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玛瑞戈尔德会嫁给他,是我的错。奥拉瑞凡特,是我的错!我……” 佐伊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第65幕 最早发现玛瑞戈尔德的样貌和已过世的普里莫洛斯王后相像的,不是别人,正是佐伊。 普里莫洛斯王后虽已过世,可她的人望依然很高。当时,百姓的家中也好、店铺也好,都保留着她的相片和画像。于是,佐伊便会时不时地搜集来一些,给自己的母亲看。 “仔细看,有没有觉得她和你有几分相似呢?”佐伊记得她第一次把普里莫洛斯王后的相片给她看的时候,她不屑地一挥手,“拿开,我忙得很,没空。” 可佐伊她没有放弃,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终于,玛瑞戈尔德把她的话听了进去。她也发现了这一点。两个人的眼睛尤其神似,形状也好,瞳孔的颜色也好,简直如出一辙。 渐渐地,佐伊开始怂恿她去模仿普里莫洛斯王后生前的穿着打扮、妆容发型。虽然一开始玛瑞戈尔德对此极其抗拒,可她实在是在拗不过女儿。确切来说,是无法违抗女儿。 “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佐伊半眯着眼睛,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理智与冷酷,“你不可能永葆年轻,玛瑞戈尔德,你会老。不,你现在就在变老。在你失去青春美貌之后,你就只能等死了。难道,你不怕吗?”、 “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也不想想,是谁在养活你!”她大怒,想扇女儿的脸。 佐伊冷笑一声,一抓住她的手,“我当然知道是你在养活我,所以,妈妈,我才想要帮你啊。你给我听好了,据我所知,有不少常来看你舞蹈的顾客们,都觉得你的眉眼与普里莫洛斯王后颇为相似。这,可是你的荣幸啊。舞女,要多少有多少,可普里莫洛斯王后,可只有一个。” “你……你什么意思?”就是从此刻开始,玛瑞戈尔德彻底失去了女儿的掌控力。也是从此刻开始,她发现了自己以前从不知道的女儿的另一面。她开始畏惧她了。 “普里莫洛斯王后深受所有国民的喜爱,你是知道的。她的地位无可取代。所以,你得变得跟她像,知道吗?你现在的魅力靠的是你的美貌,可再美的容貌也是会看厌的、也是会衰老的。所以,你需要一种别样的、魅力。相信我,一点一点向我们伟大的王后靠近吧,你会有惊喜的。”她笑了起来。 玛瑞戈尔德呆住了,女儿何时对自己这般笑过!她会对剧院里其他的演员笑,也会对剧院里的工作人员笑,当然,她最爱对那个该死的金发小混蛋笑。可是她从来不对自己笑。现在,她终于对自己笑了。在说完那些话后,终于对自己笑了。 她依言照办了。 她把头发梳成普里莫洛斯王后生前最爱的样式,化上妆,穿戴好那些仿制的首饰衣物,登台了。 那一天,她获得了空前的成功。所有的观众,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沸腾了。他们送给她的掌声足足长达五分钟,经久不息。待节目结束后,她快被鲜花和礼物给淹没了。 她有些佩服女儿,有些感激女儿,又有些恨女儿。 从那天起,她开始一步一步走近普里莫洛斯王后。当然,这少不了女儿佐伊的帮助。她细心地观察每一张搜集来的普里莫洛斯王后的相片、画像,研究她的一颦一笑。她画下她曾经穿过的衣服、梳过的发型,并且根据玛瑞戈尔德的个人特征稍加修改,重新替她设计出来。 说来也可笑,这段日子独独是她们母女两个最安稳、最和平的日子。 她——蓝湖的金丝雀的盛名,自她成名后,再一次被推向了高潮。她,玛瑞戈尔德,不,达列格兰,在蓝湖剧院所有的舞女中,永远独占鳌头。 可佐伊并没有就此罢休。 第66幕 “你还记得吧,我拜托你请克雷尔的写那个,就是……《慈悲的劫难》。” “记得……是写普里莫洛斯王后的吧?” “嗯,没错。”佐伊擦掉眼泪,“王后诞辰的那天,蓝湖剧院上演了这出戏……玛瑞戈尔德是主演。” “我知道……但是佐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还不够啊,还不够啊!你知道吗,我曾在蓝湖剧院见到过德尔。”她脸上的骄傲冲淡了些许苦涩,“我的视力很好,绝对不会认错。那就是德尔。就算他乔装成普通人我也认得出来。德尔对普里莫洛斯王后的深情几乎已是法恩塔尼西亚的传奇,哪个人不知道。哼,如此重情重义的国王陛下,怎么可能不来寻觅他亡妻的影子。” 奥拉瑞凡特苦笑一声,“你也真是厉害。” “在普里莫洛斯王后诞辰那天,上演这么一出剧就是我出的主意。本来剧院的经理还有所犹豫,可是,你想啊,这么好的商机,傻瓜才会放弃。”佐伊又抹了抹眼睛,“我敢百分百确定,德尔会来看。” “他来了吗?” “当然。” “难道你母亲会嫁给他,是你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奥拉瑞凡特的脸色发白。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啊。最开始,我可只是单纯想让我们母女俩的生活变得更好而已。” “那后来你……” “我不能否认我没有期待。” “期待……” “期待德尔被玛瑞戈尔德吸引。”佐伊躲开奥拉瑞凡特的眼神,故作镇定道,“克雷尔的剧本无可挑剔,玛瑞戈尔德更是演出了这个角色的灵魂。所以,这出剧想要不打动人也难,想要不打动德尔,更难。” “她可是你的母亲,你怎么可以这样!”奥拉瑞凡特“唰”得站了起来,“我不想再听下去了,你、你走吧。” “听我说完。”佐伊拉住他的袖子,“求你听我说完。”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吧。” “我承认我存着那样的心思,但是我从来不敢妄想它成真。至于……至于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我也始料未及。不过,”她苦笑一声,“无论怎么说,我都摆脱不了干系。那天,是我,为来找玛瑞戈尔德的人引路的。也是我,是我拼命劝说她屈服的。” “无耻!佐伊,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跌坐在椅子上,十指深深的插进头发里,“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爱你,一直。我想对你坦白。我不甘心那样的人生!你也不甘心不是吗?那些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凭什么踩在你头上?就因为他们足够幸运!她嫁给德尔有什么不好?荣华富贵不是她梦寐以求的吗?她幸福了,我也幸福了,我们大家都解脱了不是吗!”她温柔地捧起奥拉瑞凡特的脸,贴向自己的月匈口,“我想啊,等我成为了郡主,我就能帮你了。帮你摆脱现在这种境遇。让你拥有配得上你的一切。你不必再看那些贵族的脸色了,和我结婚,你就是贵族啊。” 他瑟瑟地颤抖着,“现在呢?你要嫁给别人了不是吗?” 佐伊不言语了,她扳过奥拉瑞凡特的肩膀,眼睛里透着逼人的光芒,“你告诉我,你和克雷尔做过什么事?” “啊?我……我听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 “德尔告诉我,你们兄弟两个绝对不能留下自己的血脉。你给我解释一下好吗?” 奥拉瑞凡特低下头,不言语。 “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她追问道。 “不是我们的错啊!”他突然像发了疯一般地大声吼道,“我们兄弟的性命是靠着别人的垂怜才留到今日,我们身体里流的血是肮脏的!” 佐伊依然逼视着他,“解释清楚。” “这种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他痛苦地抱着头,“我们可以过平凡人的生活,可以拥有无数个情人,但是绝对禁止留下自己的后代。我们的血脉,注定是要断的。佐伊,他没有错。你如果成为了我的妻子,等待着你的就只有不幸。” “哼,这太可笑了。照你这么说,难不成德尔还是在为我好?” 他的头沉了下去。 “我的努力都白费了啊!哈哈,我还不如在剧院呆一辈子!一辈子!什么肮脏的血脉,他自己还不是娶了个特斯拜尔家的女人!可恨,可恨啊!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奥拉瑞凡特,你和克雷尔究竟是什么人!” “你,知道白色教会吗?”他的声音飘飘忽忽的,仿佛是山谷间传来的回声。 “不是早就被铲除了吗?” 他发出几下似哭似笑的声音。 “我和克雷尔,是白色教会的主教和女信徒生下的……孽禾中。” 佐伊跪倒在地上,脸上泛着不可思议的氵朝红。 “我们一生下来就被母亲送走了,一点都没有参与到当年的事情中。那个男人也很早就暴毙了,我们甚至都没有见过他。也幸亏如此,才能保全性命苟活至今啊。”他的声音异常嘶哑,红红的眼睛瞧着他,“诺索尔小姐的父亲是我们的恩人,是他替我们兄弟向国王求情,也是他,一直在接济我们直到我们成年。好了,佐伊,我再没什么瞒你的了。你也可以走了,可以的话,不要再来见我了。” 她只是木木地瞪视着他。 “我是个小人,只盼望着周遭一切的人和事陪着自己一起腐烂。但唯独你,必须到光明中去。这样最好了,我们就这样吧,到朋友为止。”痛苦和温柔两种神情同时浮现,他整张脸都因此变得异常脆弱。 “我是那么爱你,奥拉瑞凡特,我是那么爱你。”她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一句话。 “我也爱你,佐伊。” 她的眼睛里燃烧起了狂热的神采,一丝笑容出现在了嘴角边。 “我知道,我知道。” 她一面说着,一面解下月孛子上的缎带。接着,一颗一颗地木公开纽扣。 “佐伊?” “奥拉瑞凡特,”她解了月要带,弯月要衤退.下裙子,“你……接受我吧。” “住手,佐伊,我……” 她下半.身只剩下薄薄的白色衬裙,月退.上的月几.月夫像是莲花的花瓣,柔车欠、氵闰泽并且清香。 “我很愿意,只要是你。”佐伊近乎是哀求地、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看着他。 奥拉瑞凡特下意识地扭过头,“我不要你这样。你别傻了,佐伊你不是那种女孩!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她拉下衬衣,露出氵军圆的肩和大半条手膀,“你看着我,好好看看我。我早就不是小女子亥了,把我当成一个女人看待吧 。” 她把他拉入自己的月匈.忄不里。 奥拉瑞凡特想要拒绝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要被淹没在一片海洋中了。柔车欠、温暖、甘甜的氵良头包围着自己,他挣扎不了,他是个将要氵弱毙的人。 “佐伊……”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氵昆的囗土息,氵衮烫,火勺疼了口月空。手禾多上了她的巠页工页,接着又一点一点向.下扌罙索。氵骨月贰的月几月夫刺氵敫着他的手扌旨,点火然了身亻本里的火焰。 佐伊虽然看上去比较瘦小,事实上却要丰氵得多。温暖又馥郁的肉亻本像是一处可供他停歇的岛屿,他挣扎着往岸上游去。 奥拉瑞凡特几乎盲目地扌罙索着她的身亻本。他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看到了自己的少年,看到了经历过的困苦不幸,看到了犯过的错,也看到了期望中的未来。 他亶页栗着靠向她的月匈月堂,贪婪地嗅着那香甜的气味。只属于佐伊的气味,既陌生又让人怀念的气味。 “我爱你。” 他望着她的眼睛,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异样的光芒。 “已经……可以了吧?”她勾住他的月孛子。 “可以了吗?” “嗯……你要稍微……”她红着脸,把头扭向一边。 在奥拉瑞凡特犹豫着想要扌莫.索前.进的时候,他感觉到少女的身.亻本突然变得僵硬了。 “害怕吗?” “听……” 不用她提醒,此时他也听到了。那是克雷尔的声音。 “不浇灭爱.谷欠的火焰,就无法解救笼中鸟。”他的声音从隔着门扇传了过来。 克雷尔平时就有念诵自己的剧本或是诗歌的习惯,他说这样能够帮助自己斟酌词句、激发灵感。但现在,奥拉瑞凡特清楚地知道,弟弟刚才是念给自己听的。 我稀里糊涂地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稀里糊涂地长大,又稀里糊涂地被牵绊住了一生。 牵着她的手一直走到今日,是时候推开她了。 至于我自己,就这么闭着眼睛活下去吧。 他像是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逐渐冷却下了来。 “你怎么了?”佐伊问他。 他不说话,只是慢慢地扌那开身子,离开了她。 “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他捡起地上的外套,“我出去,你把衣服穿好,就……回去吧。你不必在意,是我不好。” “不要走,奥拉瑞凡特,陪着我好吗?” 他走了出去。手在空气中象征性地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 可惜,手心里是空荡荡的。 佐伊安静地注视着紧闭的门,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擦掉眼泪,穿好衣裙,梳好头发,离开了这栋宅子。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不消多久,就消失了。 第67幕 佐伊怔怔地望着车窗外如流水般滑过的景色。这两年因为国家经济蒸蒸日上的关系,越来越多的大型商铺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与此同时,舶来品、流水线生产的商品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传统的手工业品。 “您是直接回去吗?” “那家商场是新建的吗?”她的视线被街角一座漂亮的建筑给吸引住了。 车夫停下车,“是的。您要进去看一下吗?” “好,麻烦了。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她下了马车,径直向那两扇气派的大门走去。 戴着白手套的职员为她推开了大门,“请进。” 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十二枝的黄铜吊灯,还有华丽的壁饰和墙纸,将整个大厅装点得十分华贵,想必能吸引不少客人。 佐伊不是热衷于购物的人,她今天会进来看看,权当是排解忧愁了。 这条表链应该很适合他吧……她默默地想着,说起来,他的怀表好像已经很旧了,配上这样的表链也不会合适。一想到奥拉瑞凡特,她的鼻子就又酸又涨,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这位小姐,您怎么了?”那个女职员疑虑重重地盯着佐伊问道。 “对不起。”佐伊慌里慌张得擦了擦眼睛,“那个……我要这条表链。” 我买这个做什么啊。她默默地把钱放在柜台上,接过女职员递过来的小纸袋,顺手放进了口袋里。我还是回去吧。 谁知刚回头走了没两步,就有人喊住了她。 “喂,你站住。” 趾高气扬的声音让她非常不愉快,她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朝大门走去。 “啧。” 佐伊听到那个人发出恨恨的声音,突然觉得十分好笑。她转过身,眼神在那人身上扫了扫,心里便已有了大概,“请问您找我有事吗?” 是洛瑞尔的妹妹,艾莉森。她身边站着一个青年男子,看那体面的装束应该是管家一类的人物。 “我说,你怎么也在这里?”她身材比佐伊要高,看着她的时候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 “请问您是哪位?”她悄悄把手藏到身后。 “那日我们在法恩塔尼西亚家见过,你忘了吗?” “不好意思,我还真忘了。”佐伊继续装傻充愣,“您是……” “克罗那公爵的妹妹,艾莉森·克罗那。” “幸会幸会。”她微笑道,“如果您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一步了。” “等一下!”艾莉森立马喊住她,“我……” “嘘。”佐伊将食指抵在唇上,“让我来猜一猜。你是不是想说:别嫁给我哥哥,像你这样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他。是不是?” 艾莉森的表情瞬时定格了在了一个微妙的地方,她半张着嘴,说“是”不好,说“不是”也不好,看起来颇为尴尬。“既然您已经把这话给说出口了,那我们小姐也无需多言了吧。” 谁知,那个管家倒突然开了口。 “克罗那小姐,您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当然,”艾莉森上前一步,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相貌平凡,出身低微,举止粗鄙,明显缺乏良好的教育。喂,我说,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佐伊死命咬着自己的下唇,以免忍不住笑出声来,“当然会,我想您应该也会吧。” 艾莉森再一次语塞。 “出身低微的人和出身高贵的人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不是吗?”佐伊稍微眯了眯眼睛,视线顿了顿,她看到了朝这边走过来的洛瑞尔,“我拒绝不了同你哥哥的婚事,你不也一样只能眼睁睁地袖手旁观吗。” “请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再怎么样,你和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艾莉森忿忿道。 “我知道。所以呢?”她的余光始终关注着一步步在靠近的洛瑞尔。 艾莉森冷哼一声,“知道的话就不要再……” “真巧啊,佐伊小姐,想不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洛瑞尔走过来,顺手搂住妹妹,“怎么样,有喜欢的东西吗?” “当然了,”艾莉森指了指身边的男子,“有几件珠宝是我和撒卡利斯一起挑选的。” “这样啊,”洛瑞尔点点头,他又对佐伊道,“佐伊小姐如果想买什么,可以让艾莉森陪你一起去看看。我妹妹朋友不多,正好……” “不用了。我只是……”她的手指触到了衣袋,硬硬的的一小团表链蜷缩在里面,“想帮你买件礼物。”她把那个纸袋拿了出来,递到洛瑞尔面前,“我觉得这条表链和你非常相配,希望你喜欢。” 洛瑞尔有点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送给我的?”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没等佐伊缩回手,洛瑞尔就一把拿了过去,“我新买一个怀表,正愁找不到合适的表链来相配呢。”洛瑞尔拆开纸袋,倒出表链,“颜色和款式都很漂亮,谢谢。佐伊,你眼光真好。”他立刻把表链给装了上去,转头问妹妹道:“怎么样?” 艾莉森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我觉得不怎么样。” “你喜欢就好。”佐伊对他笑了笑,“如果您没有别的事的话,那我就先告辞了。” “请等一下。佐伊,关于婚礼的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本来我是想要去找你的,结果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他抓了抓头发,看上去有点紧张。 奥拉瑞凡特的怀表用了不少年了吧,很旧,表盖都磨损得没有光泽了。她默默地想着。 “佐伊?” “嗯,可以。” “那艾莉森,哥哥就不陪你了。撒卡利斯,你负责送小姐回去。” “是。” 艾莉森气咻咻地转身就走,那个叫撒卡利斯的管家一言不发地向两人鞠了躬算作道别,便紧跟在艾莉森身后一同离开了。 第68幕 “去圣伊莉斯大教堂。”洛瑞尔吩咐车夫道。 “啊,婚礼……是要在那里举行吗?” “你去过那里吗?” “以前曾路过那里,当时只觉得‘真漂亮,可以在这里举行婚礼该多好啊’,从来没有奢望过会成真。想不到……真是巧合啊。” “这座教堂是克罗那家私有的建筑之一。我的父母亲就是在那里举行婚礼的。” “他们一定生活得很幸福吧?” “在我的记忆里,他们连拌嘴都很少有,”公爵似乎在回忆着,“一直相敬如宾。我母亲在生下艾莉森后,身体一直不好,全靠父亲悉心照顾她。很多事情他能亲自做的,就决不让佣人做。” “他们两位现在可还安好?”佐伊问道。 公爵摇摇头,“早就不在了。” “对不起。” 他温柔地笑了,“没什么好道歉的。谢谢你能关心他们,佐伊。” “他们如果能见到现在的你,我想,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吧。” “父亲他既仁慈又严厉,为人公正但不偏激。我始终做不到像他那样。如果真的见到了,他说不定会对我有些失望。” 他与夕照几乎融为了一体。 “宽厚温柔的特质是你最大的魅力。”佐伊脱口而出。 他抓了抓头发,像孩子一样地笑了,“加尔尼特说我是老好人。” “老好人有什么不好。”佐伊抱着手臂,若无其事地说道。 如果奥拉瑞凡特能够稍稍像他一点,如果我也能稍微像他一点,这样的话…… “佐伊,我一直想问你。”洛瑞尔看着前方,有点紧张的样子,“诗人奥拉瑞凡特,是怎样的人?” “你真想知道?” 洛瑞尔僵硬地点了点头。 佐伊思忖了一会儿,“平庸、无能、好高骛远。看似骄傲实则内心极其怯懦。”她看着洛瑞尔惊愕的表情,继续说道;“可他是我的兄长也是我的父亲。我本来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幸好有他在,教我读书识字,不然的话,我可能真像你妹妹没所说的那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善待我、包容我、爱护我,这足以使他的所有不完美变成完美。” 洛瑞尔听了,只是长久地注视着她。他也是在揣测,也许是在思索。他见过许多生动的美人,她们鲜活又饱满,柔软甘甜像熟透的樱桃。她们中的许多人都喜欢他,有主动向他示爱的,也有默默追求的。他虽然不会为此高兴,却也不会厌烦。没有男人会讨厌来自美人的好感。可他终究还是都拒绝了她们。他对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产生不了感情,不喜欢也不讨厌,不感动也不厌恶。她们不需要他,他也不需要她们。他和其中的任何一个结合,都不会给双方带来任何改变或影响。 他是个欲望寡淡的人,对财富、名誉、功绩和女人都没多大热情,命运却偏偏让他把这些都占了。他活到现在,在意的东西其实很少,在意的人更少。别人都说他心地仁慈、通情达理,可他隐隐约约地知道,这也许是一种别样的冷情冷性,甚至说的上是残忍。 这个小个子的女孩儿,他算是有些在意的。他知道她的来历,但他没有一点瞧不起他的意思。他算是经历过人生大变的人,知道命运的无常。相比过去认识的那些美人,她实在不算出挑。他甚至认为她还不算一个真正的女人,只是一个半大的姑娘。可她又是那么地难以琢磨,忽而冷静,忽而圆滑,忽而隐忍,忽而易怒。他身边大都是无趣的人,她让他感受到了难得的好奇。 “你对他的感情,我一时之间不可能理解。因为我不曾恋爱。可既然我们将要成为夫妇,我只能向你承诺,我会像他一样,善待你、包容你、爱护你。这是我的责任,佐伊。”他很轻很轻地握住佐伊的手,“手受伤了?还疼吗?” 佐伊只是静默地微笑着。只要不是奥拉瑞凡特,对方是谁都不重要了。 车厢外,伫立着圣伊莉斯大教堂。深灰色的墙外,盛开着簇簇白玫瑰。 第69幕 布里莱尔的视线穿过比阿特丽丝和艾谢尔肩膀之间的空隙,停在绿衣裙的少女的身上。 “我又不会吃人,你妹妹还真是怕生。”佐伊讪讪地笑着。 比阿特丽丝把布里莱尔推上前,“这是佐伊,你还记得她吗?” “记得。不但记得,我很早之前就见过她了。” “咦,真的吗?什么时候?” 布里莱尔摇摇头,表示想不起来了。 “或许是既视感吧。”艾谢尔说。 “不可能。”她断然否定,又补充了一句,“我记性很好的。” 比阿特丽丝觉得气氛突然变得奇怪起来,于是她赶紧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会想到来我家?” “只是想和你随便聊聊天。”她一面看向布里莱尔,一面说道。 “请柬,你们各位都收到了吗?”佐伊啜了口茶。 “你们真的决定结婚了吗?”比阿特丽丝和艾谢尔对视了一眼,问她。 “我们决定在你和陛下举行婚礼之前,先把一切都办好。” “不用那么急吧?你们好歹先订婚,再从长计议啊。” “洛瑞尔希望我以克罗那公爵夫人的身份参加你们的仪式。他很重视。” 比阿特丽丝“嗯”了一声,想了想,道,“佐伊,你最近还好吧?” “很好啊,有什么问题吗?洛瑞尔很有心,给我添置了不少珠宝和礼服。”佐伊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 “那……斯蒂勒先生呢?”她忍不住问道。 “比阿特丽丝。”艾谢尔在桌下推推她。 谁知道,佐伊没什么反应,倒是在一旁默不出声的布里莱尔突然站了起来,“他怎么样了?”她的语气很急促。 佐伊感觉到她的视线正笼罩着自己,不知怎么的,她有点害怕比阿特丽丝这个妹妹,她觉得她像个冰雪做的假人,没有活气。 “他也很好。刚写完一部新作品。你放心吧。”她还是柔声答道。 比阿特丽丝回想起了妹妹初来诺索尔家的那天,正是在奥拉瑞凡特的陪伴下。她也一直很纳闷布里莱尔怎么会跟这个诗人扯上关系。她曾试图问过妹妹,可终究没得出个答案。 “那克雷尔呢?他还好吗?” 佐伊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道:“你……认识克雷尔?” 她和克雷尔之间交集并不多,两个人的关系处得挺僵的。她甚至还有点恨他。如果没有他的话,她想,奥拉瑞凡特会快乐得多、自由得多。 “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了。”布里莱尔掰了掰手指,“多少年了呢。” “布里莱尔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她摇摇头,又不说话了。 比阿特丽丝的视线再次和艾谢尔交汇了。她突然对自己的妹妹、对佐伊感到不安。 虽然最近这段时间里,她和艾谢尔似乎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局面,愧疚和迷茫令她下意识地躲开他,可在她内心深处,她最信任的还是他。 这种信任似乎是无条件的,很盲目。它和个人的感情无关。比阿特丽丝很爱布里莱尔,也喜欢佐伊,但是至少现在,她不信任她们。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不约而同地陷入了难以言语的情绪波动中。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和彷徨郁结在胸口,像是一把煤炭,天知道什么时候它会伸出鲜亮的火舌,开始燎灼心肺。 在过去被埋下的因的种子,不断被欺骗、伤害和隐瞒所滋养着。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小而坚硬的颗粒终于绽放出来一枚嫩芽来。 然后,终有一日,它“哗”地长成了参天大树。 巨大的、繁茂的树冠一摇晃,呼啸声颤动大地。 布里莱尔的眼珠像是两注清水,却又深不见底。 佐伊害怕这双眼睛。 “嗯,有句话我不知该问不该问。”她挺起胸膛,慢慢张开嘴唇,“有谁知道白色教会的吗?” “不是已经消失了吗?”比阿特丽丝一脸的狐疑。 艾谢尔接口道:“是消失了,成为了历史。” “这我当然知道,我是想了解一些更多的内容。”佐伊道。 “为什么你会问起这个?”艾谢尔不解地看着她。 “我只是对这段人人避而不谈的历史感兴趣罢了。”佐伊垂下眼睛。 比阿特丽丝皱眉,“难道你今天来就是想打听这个?” “当然不是,只是突然想到了,所以……” “真是扫兴啊,佐伊。比起这个,你还是多关心自己的婚事吧。再说了,我们怎么会知道啊。”比阿特丽丝撇撇嘴。 “也是啊。”她相信比阿特丽丝并不了解白色教会,但是她绝不相信她不在意。从自己说出这四个字起,比阿特丽丝的神色就变了,艾谢尔也是,她发现。 “人类解释一切自然现象的终极的理由,就是神明。风暴、雷雨、地震、海啸,既然无法预测它们何时发生、为何发生,那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一切归于超脱现实的意志的主导。不仅如此,这种意志,还可以控制人的精神。”布里莱尔的声音不大,可是一字一句非常清晰,语调平稳,措辞讲究,有种在布道的感觉。 “国君能用它来约束人民的行为。不能做有违国法、伦理、道德的事情,因为会遭受惩罚。而人民也能以此进行自我约束,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对统治者进行约束。倘若国君做了悖逆之事,那么,这种无形的意志也一定会给国家降下灾难。是非对错的认识最先即是由它决定的。它也是日后宗教的雏形。” “这跟白色教会有什么关系吗?”比阿特丽丝的声音有点颤巍巍的。 “白色教会也是遵循这个原理而诞生的。”艾谢尔道。 “随着人类思想的进步和文明的发展要历经一次又一次漫长而痛苦的蜕变,其中自然有宗教的蜕变。由原始宗教到国家宗教,再到世界宗教。但是,宗教不是万能的,人才是万能的。” “什么意思?” “宗教可以成为人类手中的政治武器。哪怕是小小的区域内的宗教,也是非常强有力的。”艾谢尔望向布里莱尔,“你是这个意思吗?” 布里莱尔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等一下,说到这里,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比阿特丽丝咽下嘴里的软糖,道,“假设一个政治集团反对现有政权,可他们的武装力量不够,怎么办呢?再假设那国家历史悠久,是个古老的国家,那么……” “为什么要假设?”佐伊眨眨眼睛,“你直接说是我们国家不就行了吗。” 比阿特丽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接着道:“越是古老的国家,扎根于其土地上的陈腐、狂热就越是牢固。所以,那个政治集团能做的,就是利用一个新兴宗教来获取国民的支持与现有政权作斗争。” “这便是白色教会的由来吗?” “这只是我们的推测罢了。谁知道呢。” 佐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怀惆怅的样子。 “难道这和奥拉瑞凡特有关?”比阿特丽丝问她。 “我不敢确定他告诉我的是不是真相。”佐伊不愿意再多说什么。 比阿特丽丝想不出宽慰她的话,她只想尽早结束这个话题。她有预感,事情的内核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敢也不能触碰的禁区。 比阿特丽丝的妹妹,我曾经是见过的。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那时候,我刚认识奥拉瑞凡特吧。 她一边回忆着,一边叉起一颗草莓,送进嘴里。 没错,我看见他和克雷尔一人提着一个篮子,急匆匆地从家里出来。 “你们要去哪儿呀?”我问他们。 “去探望病人。”克雷尔告诉我。 其实,我才不关心他们要去哪儿呢。我关心的是篮子里的东西。 慢慢一篮都是食物,非常精美的食物。我别说吃,就是见都不曾见过。还有一篮是衣服,比玛瑞戈尔德任何一件都要漂亮得多。 奥拉瑞凡特看穿了我的心思,“这些是别人托付我们的东西。” 我求他们能不能带上我。 克雷尔坚决不肯,还是奥拉瑞凡特心软了,“好吧,仅此一次。你可别跟别人说。就是你妈妈都不行。” 我一口答应了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路上的时间都够我睡几个午觉了。等到了那里,我不由得大失所望。 根本不是我幻想中的神秘的、仙境一般的地方,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疗养院而已。斑驳的围墙外生长着几棵树,还有茂盛的蓟草和荆棘。里面立着栋颜色暗淡的建筑。看管大门的嬷嬷一开始不让我进去,可她们似乎认识奥拉瑞凡特和克雷尔,后来还是同意我进去了。里面很安静,很干净。干净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里面除了寥寥几个修女根本不见人影。 我很害怕,后悔来这里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好硬着头破跟在奥拉瑞凡特后面。 我也没有见到想象中的仙女或是公主,那个女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缩在一间黑洞洞的古古怪怪的房间里,看见我们来了也不说话,只是挪着步子走过来。 跟着我们的修女打开门上的一扇小窗,对了,她的房间就像是监牢一样,用铁栅栏封了起来,中间留着一扇类似于铁门的东西。 她默默地接过两个篮子,放在一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们。 我害怕极了,想走开却迈不动步子。她一双眼珠晶莹透亮,仿佛有吸力一般。 她穿着白衣服,长长的白发像件斗篷披在身上。她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吗? 那天我回去后,做了一晚的梦。梦里全是她。 我没有问奥拉瑞凡特她是谁。他若愿意告诉,自会告诉我。他没有对我吐露什么,也自有他的理由。 这桩经历被我们很默契地埋在了记忆深处,不再去触动。 我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自己从未见过那个纯白的女孩。 现在回想起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见到比阿特丽丝的瞬间,会有似曾相识的奇妙的感觉。 佐伊放下刀叉,抬起头。 她们是孪生姐妹啊。 幸运的姐姐和不幸的妹妹。 命运的残酷性再一次在我眼前被证实了。 “要领导一个宗教集团,没有一个精神领袖可不行。上帝给了国王权杖却没有给他圣彼得的钥匙。了不起啊,那位大人!他创造了神明,更夺下了神明手中的钥匙,将其献给了人间的君主!” 佐伊忘了,那天回去的路上,克雷尔曾说过这样一段话。 悲伤、愤怒掺杂着戏虐的话语,不知说给谁听。 第70幕 加尔尼特懒洋洋地斜倚在软榻上,裹着一件宽松的红色缎子长袍。他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两个躬身而立的男子。 “站直了,看着我。” 那两个男子仿佛没听到一样,纹丝不动。 “里维兹卿,德莫涅尔卿,在最后,你们就给自己留一点自尊吧。直起腰,看着我。” 他们颤动了一下,慢慢抬起了头,满怀着不甘似的瞪着加尔尼特。 “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你们坦白真相的话,说不定还能从轻发落。” “你无须多言,我们随你处置。” 加尔尼特摸了摸下巴,“我很好奇,告诉我,你们二位究竟是在不满意什么?” 两个男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左边的那个忍不住了,他满怀怨气地道:“陛下刚即位,就大力提拔新人,打压我们这些老臣,究竟是何用意?封赏也是。照理说,新王即位,贵族部的每一员都应有份。您倒好,取消了封赏不算,还废除了这一惯例。哼,还请陛下告诉我,那些土地、财物究竟去了哪里?” 他一字不落地听完这番话,没有怒色,反而一脸的困扰。 “被你这么一问,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克罗那卿,”加尔尼特手一伸,示意站在一边的洛瑞尔。 “陛下,在这里。”洛瑞尔双手呈上两个纸袋。 加尔尼特一把接过,丢在了两人面前,“看看吧,这是诺索尔卿收集来的证据。别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最初就不是站在你们那一边的。利用职务之便大量囤积贵金属后,又走私到海外,从差价中谋取巨大利润,中饱私囊。不过,光凭这一条,还罪不至死。告诉我,你们为何要寻访当年谋反者的旧部?私自组织军队、购入军火、意图谋反,足以使你们一族上绞刑架!” “闭嘴!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孩知道什么?马尔斯……马尔斯殿下才不是什么谋反者,不许你这么侮辱他!” 他们两个知道自己难逃死罪,索性说个痛快,一了百了。 加尔尼特听到了这个名字,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 “我此生最恨的,就是意存跋扈的不忠之人!来人,将雷切赫·里维兹与布莱克·德莫涅尔两人押入天牢。三日后凌晨,即刻送上绞刑架!” “陛下,他们毕竟是老臣,您未免……”洛瑞尔忍不住俯身提那两人求情。 “老臣又如何?罪行确凿,按国法理应判处死刑。你休得多嘴。” “你手刃亲叔,更是不忠不义!”两人大吼道。 “住嘴!不准对陛下无礼!”洛瑞尔示意侍卫,“快将他们带下去。” “慢着。”加尔尼特一摆手,“里维兹家及德莫涅尔家的子孙,再不能沿袭爵位,永为庶民。其领地和家产将暂由国家收管。” 愤怒、羞恼与宽慰一同出现在那两人的脸上,显得十分滑稽。 “好了,带他们下去吧。” “是,陛下。”四名侍卫遵命,将两人押送走了。 加尔尼特叹了口气,摇摇头。他向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坐着。 “您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就先……”洛瑞尔低头道。 “你过来,坐下吧。”他拍了拍身边的位子。 洛瑞尔依言坐在了他身边。 “我昨天晚上,又梦见他了。”加尔尼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似乎对那个噩梦心有余悸。 “你害怕吗?” “我怕。怕自己永远逃不出他的阴影。” “我本来以为你会在盛怒之下族灭里维兹家和德莫涅尔家,但是你没有。我想,起码你已经能够直面过去的自己了。” “你是这么想的吗。”他看着天花板,“我或许是在把这个国家视作另一个自己。我想让它焕然一新,想让它从历史的蛛网中走出来。里维兹说我起用新贵,打压老臣,哼,我只是在为水潭引入新的水源罢了。那些老臣,他们享有许多,却不付出任何努力。他们依附于国家,却在源源不断地进行榨取。如果我不采取措施,水潭只能沦为一池死水。” 洛瑞尔看着加尔尼特,忽然发现他极其陌生。在他的心里,加尔尼特永远难以摆脱幼时那个怯弱的形象。就算后来加尔尼特夺回继承权,族灭谋反者,可他还是会时不时地将以前的他和现在重叠起来。但就在刚才,他发现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伤感。洛瑞尔朦朦胧胧地觉得,这种强烈的陌生感,或许并非源自于加尔尼特的改变,而是自己的一成不变。 仁慈的克罗那公爵。宽厚的克罗那公爵。善良的克罗那公爵。深受国王信赖的克罗那公爵。他从小到大从未缺少过赞美。他是许多人的理想。可在不知不觉中,他被推上了一条由理想铺成的道路,一直走到至今。 加尔尼特自出生就不是完美的,他被逼着学会了改变。但是自己呢? 他现在终于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会无端被佐伊吸引。 佐伊和加尔尼特一样,从来都是为了自己而活。她身上有属于生命的鲜活的颜色。 “陛下,”他紧紧握住加尔尼特的手,“我愿意陪您一同改变。无论是这个国家,还是我们自己。” 加尔尼特听了有些感动,他刚想说些什么,谁知一个侍从走了进来。 “陛下。” 加尔尼特不悦道:“什么事?” 那侍从躬身道:“公主想要邀请您共进茶点。” “公主?哪位公主?” “米查公主殿下。” 加尔尼特皱着眉,“把头抬起来。” “是。” “你不是王宫里的人。哪里来的?” “回禀陛下,我受米查国王陛下之命,留在公主身边侍奉她。” “米查国王派了多少多?” “回禀陛下,一共十二人。” “全部回去。” 那个侍从眨巴着眼睛,呆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明白什么意思。 “你们的国王也太小看法恩塔尼西亚了。公主既然留在本国,我自会派专人服侍她,不需要你们。明天全都给我回国去。” “可是陛下……”这个侍从还不算太笨,他咽下了后半句话,默默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洛瑞尔,抱歉了。不能再陪你聊了。”加尔尼特起身下了软榻,“你就先回去吧。” 洛瑞尔看着他,“我知道了。” 加尔尼特点点头,刚准备离开的时候,洛瑞尔突然喊住了他“不是我多疑。我,并不十分信任米查国王。”他说道。 加尔尼特微微一笑,便转身走出去了。 第71幕 “您等候多时了吧,殿下。”加尔尼特朗声道。 当然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没闲着。房间、仆从、摆设乃至爱斯普玛公主本人的衣饰都被他扫视了一番。他从小就有这样的习惯,在与不熟悉的人交往之前,会先将此人周身的一切仔细地观察一遍,再做打算。 “陛下,”爱斯普玛赶紧站起身,“您快请进吧。” 加尔尼特走到桌边,坐下,他见茶点准备得非常精美丰盛,便感谢爱斯普玛道:“您多费心了。” “本来就是我先邀请您共进下午茶的,不好好准备怎么行。”她从托盘上夹取下一块点心,放在盘中,然后拿餐刀切开,里面瞬间流出了色泽晶亮的覆盆子浆。“您尝尝,这是我特别为您做的,希望您能喜欢。”她说着,把盘子递到了加尔尼特面前。 他口中说着谢谢,却并未动刀叉,“殿下可是有什么事吗?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我一切都好。还有,您不必再这么称呼我了,直接叫我的名字吧。”她理了理鬓角的发丝。 加尔尼特喝了口茶,暗自皱眉。茶叶明显不是法恩塔尼西亚产的,不够润泽爽口。 “那好,我就直接以名相称了。”他放下了茶杯。 “味道怎么样?”她看上去很关切的样子。 又是做点心又是泡茶,看来这位公主真是闲得慌。 “味道不错,谢谢。”他沉吟片刻,“法恩塔尼西亚和米查大公国素来交好。爱斯普玛公主您不仅是尊贵的客人,更是我的朋友。您大可以把这里当成您自己的家,若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跟我说。” 爱斯普玛欣喜地笑了,笑容十分明媚,好像完全没听出来这是惯常的恭维话,“真的吗?那么,陛下,您就快点尝一尝这点心吧。覆盆子浆在新鲜的时候味道最好。” 加尔尼特点点头,切下一块送进嘴里,“很好吃,谢谢你。” “您喜欢就好。” “恕我冒昧,您为何愿意独身留在这异国他乡?国王陛下真的放心吗?” 提到这个,她的笑容就慢慢消失了,“是我想要离开祖国,暂居别处换换心情的。我实在是太闷了。” “米查大公国四面环海,很美不是吗?”加尔尼特不解道。 “那风景是我自小看到大的。再说了,一座小岛而已,再美也像鸟笼。” 加尔尼特嘴上虽不言说,可在他心里,是有点轻视米查大公国的。米查大公国虽然富裕强盛,可疆域小且历史短,威名远逊于卡吕布狄斯。不仅如此,他还认为米查大公国的国民普遍鄙陋粗俗。谁知今日与爱斯普玛一番交谈之下,他之前的成见竟消了一半。这位公主容貌既美,又谦和有礼、温婉大方,着实令人赞赏。 “这里就是您的家。法恩塔尼西亚值得游玩的地方还是很多的,您就好好散散心吧。如果您觉得一个人兴味不足的话,我还可以把我的未婚妻诺索尔小姐介绍给您认识。” 爱斯普玛偏过头回想了一下,露出一丝甜笑,“我很期待。” “那好,说定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不再多打扰了。您好好休息吧。”加尔尼特离座道别,“点心和红茶味道都很好,谢谢您。” 爱斯普玛也跟着起身,“以后您有空的话,可以随时来我这里。” “我会的。”加尔尼特走到门口,又回眸一笑道,“米查陛下应该还有不少事要忙,您就安心留在这里吧。那么,告辞了。” “等一下!”爱斯普玛突然叫住他,“殿下,我……请问……”她欲言又止。 “您尽管对我说吧。” 她吞吞吐吐了半天,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事,谢谢您。” 对面的餐桌上,那杯红茶已经凉了。还有那碟金黄的点心,里面覆盆子浆的色泽黯淡了不少,凝固在了盘底。 第72幕 伊瑞斯·诺索尔从马车上下来,他紧紧捧着一束洁白的玫瑰花。他要去的地方是墓区,专属于诺索尔家的家族墓区。 空气中漂浮着葱郁树木的清香与象征死亡的凉意,让人的心异常宁静。风吹过,整个墓区回荡着细细的呜咽,还掺杂着连绵不断的沙沙声,似乎是为死者而奏的一支挽歌。 “奥利芙。 奥利芙。 荆棘丛中无名的少女。” 松针铺成厚厚的一层,他踩过。 “奥利芙。 奥利芙。 高塔里灰色的公主。” 墓碑成列,他穿过。 “奥利芙。 奥利芙。 你的王子来到世界的中央, 为你带回了开满月光的树。 他将穿越草原、森林和山谷, 前来与你相见。” 他压了压头上的软帽。 “所以, 我亲爱的奥利芙。 擦干眼泪好吗? 编好你美丽的长发。 你听, 他的马蹄声已经很近啦。 他穿过了草原、森林和山谷, 就要前来与你相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现在,就来与你相见。” 他在一块小巧精致的墓碑前停下脚步,然后,像是怕惊醒墓穴中那甘甜的酣睡似的,轻轻地将白玫瑰放了下来。 奥利芙·诺索尔,这是墓碑主人的名字。 “这次,还是我一个人来看你。比阿特丽丝她,应该还是不愿意来吧。她不是不爱你,不是不想念你。我想,她只是无法原谅你的离开。”侯爵神情温柔地注视着那块墓碑,好像自己的爱人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爸爸。” 姐妹两个并肩立在树木的阴影中。 “你们……来了?” “妈妈就在那里吗?”比阿特丽丝走向墓碑。 “跟妈妈说几句话吧。什么都好。”他向布里莱尔招招手,“过来吧。” 比阿特丽丝蹲下身,手指拂过那个名字,硬且凉,“妈妈……妈妈,我来看你了。” 究竟有多久没来见你了呢。现在的我,和你记忆里一样吗?她抚摸着垂在胸前的发辫。哪怕一次也好,你能用你的手帮我梳头,像所有平凡的母亲一样。妈妈,我想不明白。你已经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可为什么我会越来越想念你。 “奥利芙……奥利芙是……妈妈的名字吗?” 她握住妹妹的手掌,“你一点都不记得她了吗?” 布里莱尔的声音很微弱,“我连这个家都不记得啊。” 那束白玫瑰倚靠着黑色的墓碑,多像是一团耀眼的、跳动的火焰。 女人提着裙摆,低着头,一个人慢步走着。她个子很小,身段纤细,看背影像是个年轻女孩。 宽大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摇晃,浓黑的影子不断变幻着形状。 “银月光。 金月光。 特里同把号角吹响。” 她无声无息地穿过长廊。 “银月光。 金月光。 旅人何时归故乡。” 她走上楼梯转角,踏过一级级阶梯,缓步向上。 “银月光。 金月光。 碧海千里没斜阳。” 她推开门,和煦的风穿过长发。 “白珊瑚开满山涯。 请将我带去海中央吧。 小小的女孩在那里安睡。 像是盛开的莲花。” 她又来到了这方孤独的平台,朝着那个一成不变的方向远眺。 “约尔告诉我,你将成为新娘。真是像做梦一样啊。在我心里你还是小孩子。”她倚着墙,看着几只飞鸟隐没在云层背后,“好想看看啊,比阿特丽丝,好想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常常带着笑容呢。” 她知道,自己魂牵梦绕的人就在彼方。就算被城市、森林和云霭阻挡,依然在那个地方。如果能够能够生出一对翅膀,只要朝着这个方向,就一定能够到达。 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站在这里,她只知道自己的思念越来越深厚。 “你想去的话,就去吧。”一条披肩落在了她的肩头。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我再笨,都知道不可以。”她缩着肩膀,裹紧披肩,依然注视着远方。 “我希望你能多陪陪阿洛伊斯,而不是像傻瓜一样站在这里,和根本已经忘了你的人说话。” 她摇摇头,固执地说:“她们一定也在想念我。” “你早就不姓诺索尔了,我和阿洛伊斯才是你的家人。” “我不配。一直以来都是你们在照顾我,我却什么都没为你们做过。” “你不需要做什么。我们只希望你幸福。” 她转过身,把披肩给他披上,“你容易怕冷。回去吧。” 他不说话,只是伸臂抱了她一下。有点迟疑,又很短促。 “我想,终有一天,你的悲伤能够远走。” 云朵沐浴在夕阳的颓光里,多像是被火焰映照的白玫瑰。 满天芬芳。 “奥利芙胆子很小,她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还老爱掉眼泪。”侯爵回忆起旧事,非常感慨,“她在天国,应该能多多欢笑了吧。” 布里莱尔回过头,问他道:“妈妈……小时候?” “我与她自小相识。” “爸爸,你还不曾说过和妈妈以前的事情。”比阿特丽丝低声道。 侯爵笑笑,“往事不提也罢。对你们而言,最重要的是未来。” 比阿特丽丝对父亲的这种态度、言语早就习以为常。温和但是隔阂,不缺少尊重,但是没有亲人之间的随意和亲密,带着隐约的防备。 她又转头看了看妹妹,期待她能说些什么、表示些什么,可妹妹神色淡漠一如往常。 她知道父亲和妹妹是思念母亲的,可是她心底里更希望他们可以和自己分享这份感情。 母亲的墓碑冷冷的,躺在下面的人想必也是一般冰冷。 她抚摸着母亲那行金色的名字,越发惆怅起来。 岁月把生命改写。 何流滔滔,冲刷心灵。 死与生日复一日地在灵魂中间开凿出深深的沟壑。 黄昏的石蒜花田化为青青的蒿草。 甜蜜的情话消散成悲伤的叹息。 夏日里香槟玫瑰的灿烂早已褪色,徒余一束白玫瑰的寂寞。 女人迎着眼前无比广阔无比瑰丽的景色,仿佛看到了一场正在上演的白日幻梦。 云朵的游移、光影的交替在耳边发出隆隆的轰鸣,像是炸响的雷暴,撼动着往昔无数日日夜夜。 第73幕 在之后的两个月里,比阿特丽丝再没见过佐伊。再会时想必已是在婚礼上了。同加尔尼特倒是时常见面,两人一同外出游玩过好几次。加尔尼特与初见时相比成熟稳重了不少,也更开朗了些。 比阿特丽丝开始越来越多地发现了他的可贵之处。往往在不经意间,他会表露出那少为人知的一面。作为普通少年人的一面。 他的好奇心和好胜心都很旺盛,也非常具有童心。可能是因为自小经历特殊,许多民间的事情所知比阿特丽丝还少。有一次,两人去玛鲁克郡游玩的时候,正巧碰上当地庆祝丰收之神诞生。在参加庆祝活动的时候,加尔尼特傻里傻气地问了好多问题,还闹了不少笑话。比如,在比赛拾橡子的时候,他因为分不清橡子和榛子而被几个孩子嘲笑。为了争回一口气,在跳篝火舞的时候,他别出心裁地替自己和比阿特丽丝化了个妆。结果因为太过夸张的缘故,引得当地人纷纷侧目。 他好像还很喜欢当地出售的一些手工艺品。他看中了一尊石头雕成的女神像,说要带回去给洛瑞尔当礼物。可比阿特丽丝总觉得那玩意儿矮矮胖胖长得很奇怪。 加尔尼特的生命像是被迫早熟的果实。颜色还未鲜,就已失去了所有甜美的水分,变得坚硬,刀枪不入。 他的快乐非常难得,也非常纯粹。 在这些看似平凡无奇的日子里,两个人的心却越来越贴近。 * 接着,佐伊的婚礼来临了。 婚礼将在马尔特郡的圣伊莉斯大教堂举行,离圣歌堡不远。在仪式结束后,众位宾客还会应邀去公爵加赴宴。 当诺索尔家的马车停在教堂门口时,有不少名流已经先到了。克罗那加的管家和侍殷勤地将侯爵等人搀下马车。 “艾谢尔,过来。”普莱珀雷西男爵夫妇缓步走来。 “父亲。母亲。”艾谢尔欣喜地跑了过去。 “犬子承蒙您照顾了。”男爵向诺索尔侯爵道谢。 “您客气了。艾谢尔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我真的很羡慕您。”他拍了拍艾谢尔的肩膀,“你先去吧。” “那好,我先去了。”艾谢尔向侯爵道别后,笑着对比阿特丽丝和布里莱尔挥挥手,“再见。” 男爵夫妇鞠了个躬,目光在布里莱尔身上停留了几秒钟后,就搂着儿子的肩膀走进了教堂。 圣伊莉斯大教堂位于马尔特郡北方,是一座罗马式教堂。顶部中央为一穹窿圆顶,主要采用希腊十字平面中心。建筑内部镶的是大型彩色玻璃花窗。教堂外种满了成片的白玫瑰,与深灰色的肃穆外墙相映成趣。 诺索尔一家在管家的陪同下穿过庭院,径直走进了教堂的正门。 两边的侧室放满了白百合,清香满溢。顺着铺着红天鹅绒地毯的中堂走进去,可以看到两个宽阔的耳室里已经有不少贵族入席了。主位上坐的是德尔、玛瑞戈尔德和加尔尼特,然后再按爵位高低顺次而下。 比阿特丽丝坐在诺索尔侯爵左边,布里莱尔坐在右边。三个人静静等候着婚礼的开始。可没过多久,比阿特丽丝就坐不住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父亲,依旧是一脸的喜怒不惊。她再看看妹妹,她微蹙着眉,似乎满腹心事。 她暗自叹了口气。 终于,钟声敲响了。比阿特丽丝数了数,十下。钝重的而旷远的声音来来回回撞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在余音袅袅中,未来的夫妇出现在了光线涌入的地方。 娇小的少女仿佛被云朵簇拥着,她手捧纯白的花束,映得面容分外皎洁。 她身边的青年高大挺拔,一头红发像是燃烧的火焰。 他们将共赴一个未来。 她笑得灿烂。 两人并肩站在了牧师的面前。 “愿你们共饮生命的美酒。” 我尝到的第一杯甜醴是你递给我的。 “愿主慈爱的光辉为你们驱散一切阴影。” 从未放弃人生、努力成长的你,就是我的光辉。 “爱情的花朵把芬芳藏在花蕾之中,它只为你们而绽放。” 你为我采撷那片刻的清香。 “从此刻起,人生的旅途将不再形单影只。你们,永远是对方独一无二的归宿。” 从今往后,对你的爱恋,只能埋葬在永不复还的过去。 “洛瑞尔·亚伯利安·斯佩格·克罗那先生,您愿意娶佐伊·莱姆·莉迪娅小姐为妻,并发誓永远爱她、包容她、对她不离不弃吗?” “是的。我愿意。” “佐伊·莱姆·莉迪娅小姐,您愿意洛瑞尔·亚伯利安·斯佩格·克罗那先生成为您的丈夫,并发誓永远爱他、支持他、对她不离不弃吗?” “是的。我愿意。” 欢呼声与祝福声骤然爆发。 克罗那公爵握住佐伊的手,把一枚刻着月桂树花纹的戒指套在了她纤细的无名指上。 “我,洛瑞尔·克罗那一定会给你幸福。请相信我。” 她笑着点了点头。 戒指上镶着晶莹明亮的小石子,美丽璀璨一如承诺。 它将映照出怎样的未来? * 这是一支来自帕西法尔故乡的歌谣, 沾染过奥蒂莉双唇的甜美芬芳。 它跨越了重重高山海洋, 今日由我来为诸君吟唱。 酒浆带来了爱情神圣的迷醉, 风雨送来了跨越百年的春日。 饮尽杯中金黄的生命之酒, 两人就能把永恒共享。 如今听着我歌谣的人儿, 请任由欢悦震颤你的心灵。 孔雀的翠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正如传说的幸福一样。 只愿鲜花与恒常编就的礼赞, 能高悬在日后生命的长廊。 奥拉瑞凡特默默地折起稿纸,把它投进了壁炉里。 火舌“嘶溜嘶溜”地舔食着诗人的字迹,不一会儿,就只剩一撮轻灰消失在了火光里。 “哥哥。”克雷尔没声息地走了过来。 他凝视着弟弟在火光的跳动里显得越发丑陋的容颜,只觉得痛苦更甚,“有什么事吗?” 克雷尔看了眼壁炉,“你把什么烧掉了?” “没什么。” “真想祝福她的话,就离她远远的。越远越好。”克雷尔尖酸刻薄地道,“她倒也聪明。知道留在你身边就像一脚踏进泥潭,拔都拔不出来,只有毁灭。” 奥拉瑞凡特深深地埋下头,十指用力插进了乱糟糟的头发。 “新的剧本我已经写好了,明天拿过去给经理看看吧。”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他喃喃自语着。 “哈?你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我辛苦照顾你至今,该赎的罪也赎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弟弟的衣领,“佐伊走了,不会回来了。你也走吧,离开我不是很好吗!你去当你的诗人,快点摆脱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哥哥!” 克雷尔惊呆了,他对哥哥那么激烈的反应实在是始料未及。在他心里,奥拉瑞凡特早就是个磨尽了棱角的人。看着哥哥眼里的怒火,他非但没没有生气,反而隐隐地感到了久违的兴奋。 “你休想。”他用力挣开,退后一步,“我也好你也好,一生,都必须被捆绑在一起。” 奥拉瑞凡特瞪圆了眼睛,他 “哈哈哈”地笑了几声,满怀无奈和悲凉,似乎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发泄愤怒。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跳进壁炉的火焰中。被赤红的火焰包围着该有多美丽、多舒畅啊。 * 佐伊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发紧,像是一下子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一样。 她轻轻吁了口气。婚礼已经快要结束了。她总觉得发生的一切毫不真实,迷迷糊糊地像是在做梦一样。 观礼的宾客是梦。洛瑞尔是梦。就连自己也是幻梦。 第74幕 接下来的宴会办得也非常热闹盛大,一直持续到午夜时分才结束。 待宾客们陆陆续续道别离开后,原本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克罗那家就彻底安静了下来,甚至透着几分寂寞。 “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佐伊,你今天真漂亮。”洛瑞尔牵过佐伊的手,两人并肩往楼上走去。 克罗那家大厅墙上的壁纸绘着月桂树的花纹,虽不繁复,却更显清雅。烛台、楼梯扶手和装饰摆设也多用这种花纹。比起诺索尔家精心考究的布置,亦丝毫不输典雅美丽。昏黄的灯光洒下来,笼罩着四周墙上一幅幅巨大的肖像画,让佐伊产生了荒诞的在做梦似的错觉。 “谢谢。” “你很累了吧?已经那么晚了,就快点休息吧。”洛瑞尔很体贴地说道。 佐伊无声地笑了笑,她紧紧握着洛瑞尔的手。长廊幽深寂静,除了偶尔走过的几名仆人,基本不见人影,她有点忐忑不安。比起奥拉瑞凡特的手,洛瑞尔的手更加宽大温暖。她想。可是我只想要我喜欢的。 “这就是我们的房间。”洛瑞尔推开门,“你看看,还喜欢吗?” 尽管壁灯的光不是太亮,但佐伊一望之下,便知是洛瑞尔用心布置的。编织细密的深色地毯,四周围绕着交错的藤蔓。家具的式样非常古朴雅致,线条分明流畅,细处可见匠心之巨。放在壁炉和书桌上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雏菊。佐伊记得自己说过,雏菊是她最喜欢的鲜花。 窗帘拖着长长的流苏,在灯光掩映中,透着沉甸甸的、光滑的墨绿色。四面墙上挂着壁毯,佐伊眼尖,有一张上的图案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上面绘着狄安娜女神在偷偷亲吻熟睡的诗人。佐伊恍恍惚惚地记得克雷尔写过以这个题材为主题的剧本。 “多谢你费心了。我很喜欢。”她说。 他抓了抓头发,“你喜欢就好。已经那么晚了,我们也快点休息吧。” 洛瑞尔的身体干净、温暖,似乎透着月桂树的清香。躺在他的身边,原本浮躁不安的内心像是被抚平了一样,有一种说不出宁静。 佐伊默默地伸手抱住了他,让自己淹没在只属于洛瑞尔的味道里。 * 奥拉瑞凡特望着窗外一轮冷冷的月亮。他感觉非常累。 我就先睡一会儿吧。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冷冷的月光亲吻着他的脸庞。 克雷尔悄悄地走向哥哥。 他突然感到非常害怕。哥哥被月光拥抱着,像是会随时离开世间,就此消失不见。 他轻轻地摇了摇他的肩膀,“回房间睡吧,哥哥。” * 艾莉森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一角。 窗前放着一束盛开的向日葵,黄澄澄的透着新鲜的柔光。 撒卡利斯一动不动地站她身边,高高的身形投下锋利的影子,像是在地面劈出了一道豁口。 “以前,克罗那家落难的时候,我和哥哥被关在牢狱中,就像现在的我和你,一个缩在角落里,一个默默站着。” “小姐。” “没有落难的时候,哥哥的心里有克罗那家、有法恩塔尼西亚家。恢复爵位以后,哥哥的心里还是只有这些。现在,又多了那个佐伊。只有落难的时候,他的心里才全部只有我。” “公爵想得最少的,怕是他自己吧。” 艾莉森苦笑一声,“你坐我身边吧。” 年轻的种子落在山涧边,落在沃土里,落在碎石。 生命最初的形态本无不同,却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动着、催促着,赶向绝然不同的明天。 第75幕 你们在神圣静谧的时刻瞻礼神性, 世人将之歌颂为爱情。 悬挂于秋日枝头金色的果实, 正等着谁前来把它摘取。 不要理会帕尔卡织布机的欢唱, 你们将亲手为对方的命运披上霞光。 不要试图鞠起浮士德的不朽, 聆听他最后的感慨吧—— 请停留一下, 你是那么美。 温柔的手掌倾覆了虚幻的天堂, 碎片洒落点点如星光。 此刻真实的苍穹高悬头顶之上, 愿神明栖居于心, 赐予幸福于永恒。 艾谢尔搁笔,“时间过得真快啊,再过两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那你准备送我什么礼物?”比阿特丽丝笑嘻嘻地问他。 他听了,早有准备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方小盒子,放到她手中,“你快点拆开看看。” 比阿特丽丝扯下丝带,打开盒子,只见黑丝绒上放着一条项链,上面挂着女神像。她取出项链,仔细地观察了一番,“这是……命运三女神?” “克罗索、克拉西斯和阿特罗波斯。”艾谢尔接口道。 三位女神动作各异,神态鲜活,互为一体,虽一物之微,也足见工匠的用心。 比阿特丽丝把它放在手中反复摩挲,显然非常喜欢,“这么别致的礼物,也就只有你才想得到。” 艾谢尔笑了笑,“我素来相信命运之说。人的生死欢忧,都由它主宰。” “这种话真不像是你会说的。”她戴好项链,“艾谢尔是乐天派嘛。” “乐天然后知命。”艾谢尔把桌上的稿纸、书本收好,“还有,比阿特丽丝,祝你和陛下幸福。”他把收拾好的东西抱在怀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要走了吗?” “我要回房间整理些资料。对了,诺索尔侯爵让我跟你说,如果没事的话就去一趟他的书房。”艾谢尔挥挥手,便合上了房门。 比阿特丽丝一个人发了会儿呆,也跟着离开了藏书室,准备前往父亲的书房。 诺索尔侯爵书房的门和往常一样,闭得紧紧的,里面悄无声息。 比阿特丽丝敲了敲门,“父亲,是我。” “门没锁,你进来吧。” 她打开门,走了进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侯爵拍了拍身边的软椅,“来,坐这儿吧。” 她依言在父亲身边坐下。 “你和陛下的婚礼就在眼前,按照你母亲生前的愿望,我有件东西要交给你。”他拉开书桌的抽屉,“帕尔卡女神?是艾谢尔送给你的吧。”侯爵一眼就注意到了比阿特丽丝脖子上的项链。 “是的。”比阿特丽丝忍不住笑了。 诺索尔侯爵的脸上也露出了柔和的线条,“看来,我的这份礼物是及不上艾谢尔的了。来,比阿特丽丝,把手给我。” “怎么了?”她有点不明所以地伸出手。 侯爵神秘地一笑,他变戏法似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戒指,套在了比阿特丽丝的小指上。 这枚戒指明显是旧物,指环微有磨损。不过上面镶着的红宝石依旧鲜艳通透。 “这是我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一直很爱惜。”侯爵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它,“不过在我们成婚后,她就摘下了它。说要留给未来的女儿出嫁的时候戴。你母亲一直很喜欢女孩儿。” 尽管比阿特丽丝有一肚子的疑问想问父亲,不过看着他脸上难得出现的温柔表情,她还是把涌到喉咙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这是我能想到给你的最珍贵的礼物。”侯爵拍拍女儿的手,继续说道,“你的大部分衣物和日常用品已经整理好送去王宫了。还有,你平时常看的书籍、画册我也已经派人装箱,很快就替你送过去。” “这我知道。谢谢你,爸爸。” “正好,趁今天这个机会,比阿特丽丝,你有什么一直想问我的,就说出来吧。” 比阿特丽丝愣住了,她实在没想到父亲会说这样的话。 母亲自杀的原因、布里莱尔的过去,这些都是她想知道的。在这个家似乎人人都藏着秘密,除了自己。但是问了的话又能怎么样呢?她能改变既成的事实吗? 比阿特丽丝犹豫了。她内心深处在害怕,她希望他的家人就是她所知道的样子。父亲是备受王室信任的重臣,铁腕睿智。妹妹虽然病弱羞怯,但是心思细密、颇富才学。还有母亲……母亲应该既美丽又慈爱。在她模模糊糊的记忆里,母亲的确是这样的。她万万不想讨厌他们。让那些隐藏在黑暗之中的过去,就这样沉睡下去,也无不可吧。 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秘密,谁都藏着秘密,就算她通晓了一切又能怎么样呢。她只想幸福地活着,被人所爱,离不幸远远的。 再说了,她抚摩着那枚戒指,我其实根本不相信父亲会把真相告诉我。没有理由,就是不相信他。 “怎么不说话了?” “我就是想知道,在你心里,妈妈是个怎样的人?” 侯爵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仿佛在追索着亡妻残存的影子。 “你的妈妈啊……奥利芙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在诺索尔家了。那个时候的她可真漂亮啊。”侯爵微笑,他回忆着,“不过她不爱说话,因为奥利芙特别容易害羞。” 比阿特丽丝惊讶地发现,此刻的父亲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他语调柔和,神情也很温柔。 爸爸明明那么爱她,她为什么要离开?如果她当初没有这样做的话,说不定爸爸可以一直这样。不,说不定爸爸本来就是那么温柔的人。她想。 “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就像你妈妈。”侯爵拍拍女儿的手背,“虽然我从不言说,但是,比阿特丽丝啊,能看到你长这么大,我真的很欣慰。” 比阿特丽丝难得听到父亲如此坦露心声,不由得胸口一阵发热。她赶紧低下头,挡住嘴咳了几声。 “你快成婚了,有些话本该是她来跟你说的。”侯爵眼光闪烁,他长叹一声,道,“比阿特丽丝,你的婚姻不仅仅意味着爱情,它将成为你的责任、你的负担。你的姓将不再是诺索尔,你的名字要和国家捆绑在一起。不论你是否会因为身处高位而孤独,不论你是否会因为千万人的注目而焦灼,你,都必须要有面对一切挑战的觉悟。在诺索尔家,你就是你。但当你站在陛下身边的时候,你就是千千万万国民的母亲。” 比阿特丽丝打了个哆嗦,她有几分茫然地抚摸着手上的戒指。父亲的话正好揭示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她相信自己是爱加尔尼特的。她心疼他、理解他,也很想保护他。但是她只想做加尔尼特的恋人,仅此而已。 侯爵看穿了她的心思,“嫁给加尔尼特,只是意味着与爱人在凡世的结合。嫁给加尔尼特·法恩塔尼西亚,却意味着你的一生都要与这片国土紧紧联系在一起。” 普里莫洛斯王后也是这样吗? 她的仁慈普惠了千万人,可她自己呢? 拖着支离的病体,早早离开了人世。 想到这里,比阿特丽丝的恐惶更甚。 “你是伊瑞斯·诺索尔的女儿。”侯爵俯身,在她的额上留下一个吻,“无论何时,爸爸都会支持你。” 父亲的吻坚实、干脆,不容质疑也不容拒绝。 她抬起手,摸了摸额头,愣愣地笑了起来。 “只要有我在,这个国家里就没有人敢与你为敌。比阿特丽丝,只管选择你自己的道路吧。” 他缓步踱到窗前,转过脸,这么对女儿说道。 第76幕 世界中心的孤独。 啊?你在对我说什么? 我大声问她,我怕她听不见。 世界中心的孤独。 我和她的声音被谁截断了?我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 没办法。我只好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揣摩。 世界……中心的……孤独?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她的手臂一下一下地拨动着,搅出了一串串漩涡。 她在靠近我。 她张开手臂,是要拥抱我吗? 滑腻的身体,像蚌肉,鲜甜、冰凉。 我经受不住她的诱惑。 你是谁? 我无声地问她。 她无声地笑了。苍白的嘴唇有点发胀,但是依然美丽。 世界……中心的……孤独。 这一次,我终于确认了。 她的笑容越来越大,她整个人在逐渐膨胀。 “啪”。 她在我眼前爆炸了。 鲜艳的身体就是一具皮囊,四分五裂。 没有血肉。 我看见无数只雪白的蜘蛛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它们和她一样美丽。 我伸手,抓过几只。谁知道它们出手冰凉,刚碰到一点热量,就化成了一滩清水。 蜘蛛们一圈一圈地漂浮起来,像一场骤来的暴雪。 我看得呆了。 这就是……世界中心的孤独吗? 我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哭,眼泪留得越多,我的心就越畅快。 哭到后来,我的眼泪都流干了。 五颜六色的液体从我的眼框中流出。黑色、红色、灰色还有许多我喊不出名字的颜色。 蜘蛛们似乎很高兴。它们开始“吱嘎吱嘎”地叫起来,“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 声音越来越响,都快把耳膜震破了。 我捂住耳朵,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蜘蛛们沉默了。 它们是白色的花朵。 我落满身。 直到站在身披法衣的大主教面前的时候,比阿特丽丝依然沉浸在这个梦境里。 她的脚步沉重而又迟疑。胸口积压着沉甸甸的虚无感与恐惧。 心里分明有一个声音在尖叫着:不,不,我不愿意长大。我是比阿特丽丝,不是王国的附属品啊! 她在管家的搀扶下仓惶地向前走着,一边频频回头望向父亲、妹妹还有艾谢尔。 心里的那个声音持续尖叫着:加尔尼特是我的恋人,仅仅是我的恋人。我情愿永远平凡。万一……万一普里莫洛斯王后的命运降临到我头上怎么办?我才不要! 四匹栗色母马拉着的马车在等待她。 通往王宫和皇家礼拜堂的道路已经全都由宪兵镇守住了,可依然挡不住那些渴望一睹新王、新后风采的民众。 比阿特丽丝缩在马车里,她早就听到外面鼎沸的人声了。 到底要不要揭开帘子往外看看呢。 她犹豫着探出半张脸。果然,老老少少拥挤在道路两侧,个个伸长了脖子,冲着这边望过来。 “看到了看到了!” “你快点让开,让我也看看!” “妈妈,陛下看上去不比姐姐大多少啊。” “小孩子懂什么。当年普里莫洛斯王后不也才十几岁嘛。” 比阿特丽丝在这么多人的注目下已经有点恍恍惚惚的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露出笑容,只能向众人挥了挥手。 直到后很多年以后,法恩塔尼西亚王国的国民们依旧记得比阿特丽丝·法恩塔尼西亚是如何掀开帘子,又是如何探出半张脸旁,向他们微笑、挥手。 这样的光景不仅成为了这个国家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也是寻常百姓永久珍藏在心底的一段美丽影像。如同一抹底色般,拓印在了时光深处。 马车在皇家礼拜堂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皇家礼拜堂又叫迪奥多里克大教堂。平时仅容皇族及高等神职人员出入。就算是地位一等一的大贵族想要在这里举行婚礼也是几乎不可能的。只有国王,才拥有在这里举行婚礼的资格。 这是座罗马式建筑,特征是圆拱。肋拱则引用了哥特式建筑的元素,并且用了大量雕刻进行装饰。内墙与外墙上都是古罗马神明的浮雕,宏大精美,栩栩如生。 礼拜堂坐落在离王宫不远的恩典园林中。在连绵的冷杉林的簇拥下,更显庄严肃穆、奇崛壮美。 比阿特丽丝在身披绿绶带的骑士的陪伴下,朝礼拜堂走去。 前来观礼的贵族们上至大公,下至骑士,人数之多自不必说。问候祝福之声震颤了烛台的火苗。 “陛下,愿您的仁慈泽被苍生。荣光永驻。” 镌刻在内墙上的众位神明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年轻的国王站在穹顶下的圣坛上。身披红白法医的大主教神态庄重,站在另一边。他身后站着七名神职人员,其中一人手捧金托盘,后冠静静地躺在上面。 比阿特丽丝只觉得加尔尼特与自己相距极远,连他的面貌也看不真切。她越发彷徨起来,几乎想甩开脚步逃离这里的一切。在诺索尔家和布里莱尔、艾谢尔还有父亲共度的时光越来越模糊不清,正像退潮时的海水。她想在众人里寻找家人和朋友的身影,可每个人都是一样的神情,她实在难以分辨。 世界中心的孤独。 这也是梦吧?是谁把我赶到了梦里? 胸膛里的声音再次尖叫起来。 我不要荣誉不要高位!国家是属于每个人的,凭什么要由我来背负!我懦弱。我无用。我只是个普通人。我要的是恋爱不是枷锁!爸爸。妈妈。艾谢尔。布里莱尔。佐伊。快点过来啊,到我的身边来!不要只是站在一边注视着我! 加尔尼特,对我微笑吧!快点喊我的名字!看看我,看看比阿特丽丝·诺索尔好吗? 那条长而又长的路终于走动了尽头。 她僵硬地登上圣坛。 加尔尼特始终看着她。他一句话都未说,只是牵起她的手,一同转向了主教。 “我们的君主。我们的国之父。加尔尼特·欧列安·尤林·瑞里兹·法恩塔尼西亚。” 主教苍老沉重的声音弥漫开来,“您将光明的晨星悬于额前。您把芬芳的油膏抹在臣民的头顶。您是人间的耶稣,为王国刻上了永恒的印。” “今日,我们汇聚在这里,前来见证另一颗晨星的诞生。” “您的伴侣,她是亚当的骨血。” “她的美貌、品性、出身,都与您的光辉相衬。” “她蒙上帝之恩,可以穿光明洁白的细麻衣。这细麻衣,即是圣徒所行的义。” “我们的王,加尔尼特·欧列安·尤林·瑞里兹·法恩塔尼西亚。在您的诸位臣子面前,口中的话语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欺瞒与违心。您愿意娶比阿特丽丝·弗蕾亚·尼莫西妮·诺索尔为妻,为她带上国之母的桂冠吗?” “我愿意。” 主教深邃的目光落在了比阿特丽丝的脸上。 “比阿特丽丝·弗蕾亚·尼莫西妮·诺索尔,您愿意成为加尔尼特·法恩塔尼西亚的妻子,并承诺日后的岁月里用慈爱灌溉这片土地,使她如您一般,永葆青春美丽吗?” 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反反复复地回忆着那个梦。 她仿佛再一次闻到了“她”身上新鲜蚌肉般的味道。 甘甜、潮润、柔软又娇嫩。 世界中心的孤独究竟是什么呢? “我……”她茫然地看着主教。 他会知道吗?世界中心的孤独是什么意思。 她好想问问他。 她说:“我愿意。” “愿你们共饮爱情的美酒。愿幸福陪伴一生。” “现在,请交换你们对彼此的承诺。” 加尔尼特握住她的手,把一枚绿宝石戒指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坚硬、冰冷的触感与他手掌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使她暂时清醒了些。 她一边平稳着情绪,一边握住加尔尼特的手。 他的手修长匀称,白皙细腻,像是女孩子的手,柔若无骨,她几乎舍不得松开。 我在遇见你之前,双手就已经沾上了无辜之人的鲜血。 这句话,他好像对自己说过。 她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与这枚相比,那枚订婚戒指就显得朴素多了。 “我们法恩塔尼西亚王国的王后就此诞生了!”大主教宣布道。 他庄重地捧起后冠,戴在了比阿特丽丝乌黑的发丛间。 不知道是帽箍拧得太紧还是后冠太重,她只觉得头又疼又沉。 底下观礼的众人也纷纷鼓掌庆祝,声音震耳欲聋。 “国王陛下永安!王后陛下永安!” 比阿特丽丝茫然地挥手致意,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着家人和朋友的身影。只可惜自己站得太高太远,分辨不清谁是谁。 加尔尼特牵过她的手,两人并肩从圣坛上走了下来。 此时,比阿特丽丝方觉得脚下踏实了些。 她看到坐在两边中堂的贵族有德尔夫妇、洛瑞尔兄妹、佐伊、普莱珀雷西一家,还有自己的父亲和妹妹。她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全都认了一遍,仿佛只有这样做,自己才能稍得安心。 身边的那个人骄傲、坚定、无比美丽。他是自己爱的人。但是,仅仅付出爱情是不够的。她很清楚。 教堂的大门一点一点地近了。疯狂涌入的光线灼得她睁不开眼睛。 太耀眼了。真的太耀眼了。 她想。 第77幕 比阿特丽丝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再次回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也是这样,蜘蛛熙熙攘攘地躁动着,一大片。 她扶住了栏杆。 适才,她和加尔尼特坐着巡礼用的马车,来到了王宫。 一路上,她始终没断过笑容。老老少少一波接着一波朝道路两边涌来,她必须不断地感谢来自民众们的祝福。 尽管头脑昏昏沉沉的,但是她知道自己一定要振作精神,不能有任何失态的地方。 她向他们报之以灿烂的微笑,并且挥手致意,以示感谢。 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的心情比在教堂里的时候轻松愉快了不少。她相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自己抱有善意,为此她颇为感激。尽管都是陌生人,可她依然感到亲近。 当马车停在王宫门口的时候,她的心却骤然往下一沉。 在德尔夫妇和三位大公爵的陪伴下,她要和加尔尼特登上王宫的最高处。 风非常强烈。吹得加尔尼特的斗篷猎猎作响。 “今日,我加尔尼特·法恩塔尼西亚与比阿特丽丝·法恩塔尼西亚在这里对你们承诺,未来,必定会给你们一个更强大、更辽阔、更光辉的王国!” “祖国万岁!国王陛下万岁!王后陛下万岁!” 下面无数民众尽情高声欢呼起来。声音仿若震雷,逆风而上,硬生生地在空中撕开了无数透明的裂口,直直地穿透了浮云。 世界中心的孤独。 比阿特丽丝在这响雷般的欢呼声中,捕捉到了这一丝微弱的声音。 她将目光投向了一望无垠的天幕。 风把游移着的云朵吹得格外稀薄。 * 晚上的宴会极是盛大。美酒佳肴之多自不必说。应邀而来的客人有上千之众,尽是显贵名流。 比阿特丽丝坐在加尔尼特身边,一脸的端庄谦和几乎要溢出来了。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接受过多少人的祝福,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口干舌燥、筋疲力尽了。 好不容易等到晚宴开始,她却发现自己的胃口消失了大半。 主席上她除了加尔尼特,只认识洛瑞尔公爵。而爱斯普玛公主正与她遥遥相对。无可挑剔的衣饰、娇艳欲滴的面容,还有让她羡慕的金褐色的长发。 比阿特丽丝懒得多说话,她索性低着头,一门心思地吃起了东西。她嗜甜,餐桌上甜食甚多,非常合她的心意。 “米查公主殿下,您在本国可住得可还习惯吗?”克罗那公爵放下刀叉,问爱斯普玛道。 比阿特丽丝抬头看了看洛瑞尔。他穿着得体,举止高贵合度,丰神俊朗一如既往。料想新婚生活应该非常美满幸福。 “嗯,我住得很开心。多谢您关心。” 这是比阿特丽丝第一次听清楚爱斯普玛的声音。她的声音极其悦耳,吐字圆润,语音婉转,听之忘倦。 “素闻公主殿下歌喉优美一如姿容,现在哪怕只闻语声,便已先醉。”一个年轻的伯爵道。 “是啊。”另一个公爵接口道,“今日可是国王陛下的大婚,公主殿下可否歌唱一曲,让我们大家欣赏一番?” 这两个人都非常年轻,心直口快也在所难免。不过比阿特丽丝还是觉得这要求未免有点失礼。 爱斯普玛垂下眼睛,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那好吧,还请各位不要见笑。” 小提琴声开始流淌。 钢琴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 全场逐渐安静了。 爱斯普玛倚着钢琴,她缓缓张开了嘴唇。 “冬天围攻你的朱颜, 一身华服, 多么令人艳羡。 昔年埋下的宝藏, 留在深陷的眼眶里。 在你里面, 某个深处, 回想四月芳菲无数。 把记忆交给母亲, 暮年的窗户映照美景处处。 和明眸定情, 可怜的贪夫。 尤物年年繁盛如初, 哪管荒田与沃土! 你若不愿被人惦记, 请不要独行, 我的肖像和你一起。” 歌声像泉水般清澈动人。音色明亮,带着少女独有的甜美清脆,还伴着细细的气息声。闭眼聆听的话,仿佛置身于一个清新的春日早晨,处处鸟语花香。 比阿特丽丝托着腮帮,听得如痴如醉。她不精乐理,这歌声的种种好处自然也说不上来。可是,她却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甜蜜与温馥,就好像婴孩听到了母亲的摇篮曲一样。 她眼里爱斯普玛公主的身影逐渐模糊了。一个个光点簇拥在一起,摇晃着跳动着,又彼此汇聚。 她眯起眼睛,努力让视线聚焦。 公主的轮廓涣散了,在她眼里,她仿佛幻化成了另一个人。那是谁呢?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眼神又是那么柔和。高高挽起的长发流淌着蜂蜜般的色泽。她的身形不高,却纤细苗条,楚楚动人。 比阿特丽丝的额头有些汗湿。无论她怎么努力捕捉那个身影,却总是忽而真切,忽而又模糊了起来。 直到一曲终了,她才迷迷怔怔地回过神来,跟着众人拍起了手。 “您的嗓子是上帝给予的得天独厚的礼物。”克罗那公爵赞叹道。 “您过奖了。我从小学习乐理,所以才对这方面略知一二。”她谦逊着。 “殿下,谢谢您。真的动听极了。”比阿特丽丝一开口,只觉得自己的声音粗哑难听至极,宛如鸦鸣,“让我……我……” 爱斯普玛看着她,笑了。她说:“您与我年龄相仿,就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吧。” 比阿特丽丝“嗯”了一声。 “殿下也居住在宫中,比阿特丽丝,以后你们也能彼此为伴。”加尔尼特说道。 “哦……嗯。” “陛下,您的名字是比阿特丽丝吗?”爱斯普玛问她。 比阿特丽丝点点头,她总感觉这个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看,有点别扭。 “您有小名吗?” “没有。” “那……贝娅特,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吗?” 爱斯普玛浅浅地笑了。 “贝娅特……可以。” 比阿特丽丝不禁有些恍惚起来。今天一整天,她都很是心神不宁。 待晚宴结束后,宾客们便陆陆续续地前来同两人告别。一时间车马声不绝。 这座巨大的宝石箱也随之收敛了光芒,没入了无尽的夜色之中。 第78幕 “你终于……”加尔尼特一把横抱起了她,“成了我的妻子。” 比阿特丽丝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料依然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那你高不高兴啊?” 加尔尼特忍不住笑了,“你好重啊。” “是衣服的关系。” 在他的怀抱里,之前的仿佛白日梦一般的不安定感全都消失了。她坚信自己可以拥有可以依靠他。 她双手环住加尔尼特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颊,“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做梦都不会想到会和你在一起。” “我们是被命运注定的。” “真想不到你也会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加尔尼特的侧脸看起来异常沉静,“我只感谢马尔斯一件事,那就是让我们相遇。没有他的话,我那一年也不会遇见你,更不会知晓你的存在。” 他抱着她,登上一级级台阶,走过高高的回廊,穿过昏暗的走廊。此时,童年直至如今的一幕幕场景异常清晰鲜明,他看见了母亲摇曳的裙影,看见了她憔悴的病容,看见了父亲的不可动摇的威严,看见了自己和洛瑞尔在奔跑,也看见了那个夜晚,叔叔把自己推进了深渊,苦难来得猝不及防。 他知道这些都是无可挽回的过往,那个自己已经死了。尸体是他的光荣。自己的第二条生命,从真正意义上来说,是由继位仪式赋予的。他不会再让过去纠缠自己,他只会嗤笑它、践踏它。 他十五岁那年看见的少女,让自己无比憧憬的少女,那个只敢远远观望的少女现在就在自己的怀中。两个人靠得如此之近,就像那时她不顾大雨滂沱依然坐在自己身边一样。 他不但爱她,而且感谢她。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切切实实接触到的女性美,不带母性的女性美。因为是在自己最落魄悲惨的时候,它就越显得弥足珍贵。它消解了不幸遭际所带来的创伤,虽然空白轻盈,但是温柔。他本是个孤僻软弱的人,在身心饱受摧残之后,其痛苦之深,更是难以想象。可在触碰到它的瞬间,自己竟有了一种获得救赎的轻松感。 她是人生的转折,象征着厄运的终结,也是幸运的开始。他坚信,是比阿特丽丝帮助他彻底走出了叔叔的阴影,她与自己光明的未来是难以割舍的一体。 “这里就是我们的房间。”他放下她,打开门。 夏夜的月亮银白明亮,清辉满室。 “这里之前没有住过人。所有的布置都是全新的。”他说。 “房间很漂亮。”她环顾一圈后,便走到梳妆台边,拧松帽箍,摘下后冠,“因为高连月亮都看得特别清楚。” “是啊。”加尔尼特解开丝巾,脱下外袍,“真是个难得的月夜。” 比阿特丽丝解开发辫,厚重的黑发倾泻下来,堆在肩头。她松松地束成两股,揉揉脸,看了看吊钟,“已经这么晚了啊。” “那我们……休息吧?”她得听出加尔尼特声音里的紧张,她有点想笑,可是自己……她摸了摸脸颊,也在发烫。 她打开衣橱,挑了件睡裙出来,“我先换衣服。” “我也是。”加尔尼特心不在焉地系着扣子,他听到那边传来衣料悉悉索索的声音,忍不住想转头看看。 “比阿特丽丝,我们现在已经是夫妇了,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拘礼?” “当、当然了。” “那我转过来了。”说着,他转身望向她。 她站在窗边,两条长发辫上系着白缎带,垂在胸前。她轻盈又洁白,像细洁的银器。 加尔尼特慢慢走过去,伸手将她纳入怀中。 月光泛滥。 帷帐圈出一块小小的空间,两个人就这么躺在黑暗里。 比阿特丽丝紧紧捏着枕头一角,光是听到身边传来的呼吸声,就足以令她脸红心跳了。 “你再过来一点……也没关系。” “那我就……”他挪了挪身子。 “再、再过来一点也……也可以。”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几下翻身的声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温暖的气息就落在了她的脸上。 “现在够近了吧。”他说。 尽管很黑,她依然看得清他眼中湿润的光。 她“咯咯”地笑了,“你说呢。” 他在她的嘴唇上留下一个短促的吻,“我现在幸福到恐惧。” 比阿特丽丝用力抱住他,“为什么恐惧?只有你,能理所当然地拥有这世上所有的幸福。” 他再次吻住了她的嘴唇。 两个人的身体年轻透明,都散发着盛夏植物般蓬勃清香的味道。非常新鲜,非常辛辣。他们双手紧紧相握,平静地睡去,迎来了久违的安眠。 外面的月光像是涨潮时的海水,漫过窗棂,泛滥不止。 第79幕 十五岁的少年从梦中惊醒。 他望向窗外,明明是一个月色很好的夜晚。他心中却愀然不乐 因为在刚才的梦里,他始终无法追赶上母亲。 他本该挨上枕头,继续潜入梦中。可是今夜,他做不到了。 “怎么了,为什么外面这么吵。”少年下了床。 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走到门边。 门开了,亮光涌了进来,还有他的叔叔,站在逆光里。 “皇叔……”他看不清他的脸色,但是看得见他的眼睛。冷漠的、似乎空无一物的眼睛。 他向前走了两步,像是从一团漆黑的墨水脱出了一个冰雪做成的人。 “皇叔?”他向后退着,他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一干人。他们有佩剑,也有□□。 “过来。”他说话了。 他不敢过去,只是颤巍巍地看着他。 他长长地叹息,“过来。” “皇叔,你要……要做什么?” “杀了你。” “杀……杀了我……你在说什么啊。” “我也姓法恩塔尼西亚,和你一样,加尔尼特。”他的脸雪白,衣服雪白,手也是雪白的。 “你要……谋反吗?”他撑着嗓子问他。 他摇了摇头,“这个国家本来就是我的。” 他愤怒了,怒火冲淡了恐惧,“你要的话尽管拿去好了。我不在乎。” “你在乎过什么?”他忽然上前,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你告诉我,你在乎过什么?你在乎过你的姓氏吗?你在乎过你的责任吗?你在乎过你的父亲母亲吗?” “他们一直在让我痛苦不是吗?一个只知道打仗,一个抛下我死了。我从来没有幸福过!你想要这个国家,何不早点拿去!这样的话我也解脱了不是吗!” 他蜷缩在地上,痛楚难当。 “那么,克罗那一家为了维护你,被捕入狱,也没关系吗?” “这不关他们的事!你想要王位只要对付我一个人就好!”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巨大的痛楚与悲愤刺激着泪腺。可他知道,事已至此,示弱只会招致更多的羞辱。 “哈哈,这就是你的勇气?”他握住他的肩膀,两双碧绿的眸子对视着,“你知道吗?你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全是你一人的错。宫中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贵族支持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贵族对我的谋反视而不见?还不是因为你的无用、无能!” 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咯咯”地响。 “命运不是我能选择的!一切都是你们……擅自强加给我的。” “你简直蠢得可怕。”他无声地笑了。这个笑容和他的眼睛一样,空无一物。他松开手,抽出佩剑,剑锋抵在他的脖子上,明晃晃的,“自出生,你就什么都有了。你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没有惭愧,从不意识到自己的罪责。王位给了你,你却沉湎于诗歌文章,从未考虑帝王之计。你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吗?” 他不再理会,只是闭目待死。 “加尔尼特,你看着我!死亡在你眼中,也是这么一文不值的么!很多人奋斗一生,努力追求的东西,你非但轻而易举地占有了,还对之不屑一顾。你怪命运?人都是一样的。谁又不曾被命运夺去了翅膀,痛苦一生!” 他偏了偏剑锋,少年白嫩的颈脖登时渗出了鲜血,“明明流淌着我挚爱之人的血液,却是我毕生的大恨。” 他一声长叹,更像是压抑在胸腔里的悲鸣。 “哐当”,佩剑掉在了地上。 “杀你,只会污了我的剑。把他带走吧。” 他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永世难忘。 * 加尔尼特□□的背脊洁白光滑,有如玉质。 比阿特丽丝的手指抚过他的肩膀,一处皮肤有凸起,粗糙,温热。 不去辨读她也知道,那是马尔斯·法恩塔尼西亚的名字。除非剜去这一块皮肤,否则,这个耻辱将随着他进到坟墓里去。 她默默地贴紧他,把他揽进怀里。 * 加尔尼特从小就害怕一样东西。那是挂在王宫走廊尽头的一幅画。很旧的油画。 那幅画年代久远到油彩都开始剥落了。画中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深红色的衣服,胳膊上停着一只翠绿的鹦鹉。她的表情冷漠呆滞,脸庞苍白惨淡,浓密的栗色卷发束成古怪刻板的式样,蓝眼睛冷冰冰的,空无一物。 他问过父亲她是谁,他想了解她,或许这样就能消除恐惧。父亲告诉她,这个少女是他的曾祖母的大女儿,自小身染重病,没到十八岁就死了。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恐惧究竟来源于何处。这个少女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心如死灰、生无可恋之人的表情。 她的痛苦就是生命降生时的附赠物。逃避不了,摆脱不了,附在骨髓里,消耗着生命直到死亡。 当他被缚着,看着叔叔一步一步走向自己,他对那早亡少女的痛苦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被关了这么些时日,恐惧也好,绝望也好,都逐渐消磨殆尽。唯一剩下的恐怕只有对生的留恋。 “你来看我了?”牢里积着污水,他一动,就激起层层水花,腥臭难当。 “没错,我来看你了。” 在这昏暗肮脏的水牢里,这个男人依然纤尘不染,像是个冰雪做成的人。 “你要来……杀我了吗?” 他微笑,“不是。” 死里逃生的窃喜袭上心头,他为此羞惭难当,“皇、皇叔,那你来……” 他笑得更深了些,“你们进来。” 四个侍从早在水牢外等候多时了。一个碳炉、一套铁具很快就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木炭燃烧的热量让他稍稍暖和了些。 “求求你……我想活下去……无论多么悲惨都想活下去啊……”他死命往墙角缩,抖得像个筛子一样。 “我知道,你想活下去。”他声音沉静。 他挑了一柄铁具,把炭火拨得旺些。 “噼噼啪啪”,木炭爆裂,弹出了几颗火星。 “你要干什么?如果……如果父亲知道的话,一定不会饶恕你。”他的牙齿在打架,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给你打上烙印。” “什么……”他闻道那股热热的焦味,肠胃抽动着,直想呕吐。 “人都是需要耻辱的。”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铁具的头被烧得发红发亮了,才满意地点点头。 “你怎可这般侮辱我!”他想大吼,声音却不争气地低了下去,恐惧一波接着一波,啃啮着每一寸神经。 他提着那柄铁具,走向他。 “混蛋!马尔斯,你放开我!我宁可一死,也绝不容许你折辱于我!”他发疯般地挣扎起来,铁链“哐当哐当”地直响,“你什么都夺去了,就连我最后的尊严也要一并踩碎吗!无耻之尤!肮脏的私生子!” 他示意两个侍从上去钳制住他。 “我不恨你。”他空洞洞的眼睛落在他脸上。 “滚!我要杀了你!掘开你母亲的坟墓!到底是怎么样的女人才能生下你这种小人!妓.女吗?还是娼.妇!” 他的眼神闪动了一下,“这是娼.妇的儿子送给你的礼物。你们,按住他。” 少年只穿了件薄薄的囚衣,蓬头垢面,憔悴不堪。看上去既可笑又可怜。 他解开他的囚衣,露出一大片背脊。 “永远不要感谢我。” 红热的铁块“吱”地咬住了肌肤。 冷。钻心蚀骨的冷。好像有一块极寒的冰黏在了皮肉上。 他死命咆哮,挣扎,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块寒冰。 焦烂腥臭的味道蔓延开来。 他张开嘴,止不住地呕吐起来。 他开始清醒了。那不是冰块,是烧红的烙铁。他不冷,身体里仿佛灌满了岩浆,他的五脏六腑都要熔化了。 黑色的光点慢慢聚集起来,他忽然向内打开了双眼。 自己的倦怠忧闷仿佛傍晚时分的雾,正在疾速地凝聚起来。 等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是在那个没有光热没有四季的地下世界了。 除了肩膀上火辣辣的剧痛,没有什么能证明那一切是场噩梦。 * “你醒了?做噩梦了吗?”加尔尼特低声问她。 “没有。” 他侧过身,伸臂抱住她,“离天亮还早得很。” 她闭上眼睛,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世界是你的,而你在我怀中。” 第80幕 德尔·戴斯·法恩塔尼西亚沿着阶梯,一步步沉入地下。 火光跳动着,忽明忽暗,映着他的脸孔。 长长的阶梯似乎永无尽头。可德尔清楚自己的目的地。他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 终于,他楼梯尽头的囚室前停了下来。说是囚室,其实和普通房间也差不了多少。 “我来了。” “哥哥吗。”那个人侧着身子,藏在黑暗里。 “他成婚了。对象是诺索尔家的女儿。”德尔说道。 他动了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动,“不会是圣坛修女吧?” “不,是另一个。” 他轻轻舒了口气,“他幸福吗?” “在我看来,是的。他很爱她。” “那就好。那就好。我一生不能重见光明也没关系。” 德尔缄默了。 “哥哥,我好想再见他一面。这双眼睛已经快分辨不了这个世界的颜色了。” 德尔依旧缄默着。 “总有一天,他会来解放我。给我真正的自由。” 德尔一拳砸在铁栅栏上,“你……你甘愿成为恶、成为夜、成为尸骸、成为咸盐、成为背弃朝阳的花朵,却不知我的痛苦!”他的手穿过铁栏杆,颤抖着伸向那个人的脸庞,“你终会自由的。一切苦难定会远走。到那时,即使翅膀是残缺的,你也能飞离囚禁你的森林。” “你终会自由的。” * 阿洛伊斯·普罗·费那莱独自坐在太后的画室里。他面对着画布上勾勒的草图,呆呆出神。 “我代你见到她了。你的女儿和你实在太像,仿佛随时会消失掉般让人恐惧。”他喃喃自语道。 “阿洛伊斯?”女人扶着门框,“有什么事吗?” 他这才回过神来,“没什么事,就是想来跟你说说话。” 女人笑了,“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阿洛伊斯摸了摸鼻子,他犹豫道:“今天是法恩塔尼西亚国王的大婚之日。” “我知道呀。”女人走进来,“约尔已经派使者送贺礼过去了。” “新娘是诺索尔家的女儿。” 女人默默地坐下,“你见过法恩塔尼西亚的新王了吗?是个怎样的人?” “我没见过。不过听约尔说,他好像很年轻,不到二十岁就继位了。” “是吗。”她低下头,“真希望他们能够生活得幸福美满。” 阿洛伊斯一时语塞,他想说些什么逗她开心,哪怕转移她的注意力也好,可是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他明白她的痛苦。 “我……我也一直把你当作母亲看待。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生母亲。”他沉默了许久,说道。 “阿洛伊斯……”她把少年揽进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发,“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就等着参加我的婚礼吧。”他笑嘻嘻地道。 “你还好意思说。约尔为你的婚事费了那么多心,你自己倒好,一点都不在乎。”虽然是在责备,可她的眼神中却满是慈爱。 “他自己不也一样,一心忙着国事,那么多王公大臣催他都没用。” 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又把你哥哥给搬了出来了。” “我和约尔不一样嘛。我怕我会害得自己的爱人伤心。所以……”他有点无奈地笑了。 * 人因命运的未知而脆弱,也因命运的未知而美丽。 帕尔卡女神纺车上羊毛的色彩无法决定,但是布匹的纹路却可以改变。 现在,讲述着这个故事的我,希望聆听着的你能够明白,人生的颜色不是用眼睛就可以判断的。 金羊毛可以丑恶不堪。 黑羊毛可以光辉灿烂。 有时候,一瞬间的碰撞所冒出的火花,往往比一生能拥有的,还要丰富多彩。 黑发少女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草叶,“你怎不说话了?怎么,有什么不满意吗?” “我只是在猜。” “猜什么?” “我在猜哪个人是比阿特丽丝。”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慢慢猜吧,我可不急。” 少年颇有几分不悦地皱起了眉,“狡猾的狐狸。” “彼此彼此。” * 我早就给过你提示了。你真蠢。 谁都是比阿特丽丝。 谁都不是比阿特丽丝。 第81幕 太阳在浩瀚的天幕上游戈。明亮灼热的轨迹切割着时间,贯穿日夜,同时也在见证季节的交替。 艾谢尔睁开眼睛。脑海中依然回荡着昨夜诺索尔侯爵的一番话。 他向来敬佩他的才学。在诺索尔家的这段日子,他教会了他很多东西。更何况侯爵为人端正,行事公允,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可是,昨晚的一场谈话,却并不愉快。 诺索尔侯爵博览群书,却始终持有文学无用的观点。 “您对欧切恩诺·阿佐洛国王,是怎么看的?” 夜里,他突然想到此人,于是便问他。 诺索尔侯爵本来在写什么东西,一听到他的话,就立刻放下了笔,“欧切恩诺·阿佐洛?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以前在哪本书上曾看到过他的诗歌。” “首先,国王两个字,你应该摘掉。” “他不是被后世称为诗人国王吗?” “不是后世。他在位期间,民间已经有不少人这么称呼他了。”诺索尔侯爵斜着嘴角,语带讥刺,“他一心沉溺文学,不问国事,导致民不聊生,差点国亡族灭。更有传言说他迷恋自己的亲妹妹,害得王后坠楼自尽。不过,这也终究是谣传,并不可信。但诗人国王一事,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在诗中说,自己一直在寻找文学的救济之用。我倒是觉得,他……不是十恶不赦之人。” “我对他所知不详,也不能对你多说什么。”侯爵不置可否地摊了摊手,“但是,艾谢尔,我希望你记住,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把国家放在首位。再难的苦衷,再远大的理想,都不能成为逃避对国家的责任的理由。更何况文学艺术只能怡情,何来实际的用处!” “我相信文学可以救济人心。救济人心,就能改变现实。” 诺索尔侯爵摇摇头,“反战作品阻止得了战争吗?讽刺作品能纠正社会风气吗?没有那个国家不出版《理想国》,但是,世界上当真会有理想乡存在吗?” “欧切恩诺·阿佐洛国王在诗中说过,理想乡的建成不是不可能。”艾谢尔坚持道,“只要坚持寻找文学的救济之用,总有一天……” “胡闹!艾谢尔,你是个聪明警醒的孩子,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欧切恩诺·阿佐洛本是祸国之君,他的话又怎可相信。”诺索尔侯爵拍了拍艾谢尔的肩膀,“欧切恩诺·阿佐洛的作品现世几乎已无流传,能被你看到也属机缘巧合。看过便忘了吧。他是一场梦,救济之说也是一场梦。文学本就是无用之物,过于耽溺其中只会愈加痛苦。” 艾谢尔转头望向窗外。 雨下了一整夜。今天早晨刚停了一会儿,现在又下了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他算了算。离比阿特丽丝成婚已经有两个月了吧。 他打了个哈欠。 * “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那个亚克公爵要送我这些东西?”比阿特丽丝撑着下巴,端详着壁炉上的画像,“虽说是一番心意,不挂起来也不好……但是,这和我实在没几分像的吧。” 加尔尼特一边闭目养神,一边道:“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不认识什么德雷亚克公爵。估计和父亲有过交情吧。” “画像也就算了。那么那件缝得乱七八糟的裙装呢?哪个公爵会送这样的礼物。” “好歹是人家的心意……你就别再多想了。” “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你说会不会暗藏什么玄机吗?” 加尔尼特躺在一边快睡着了,他迷迷糊糊地道:“你不是说今天要去看诺索尔侯爵吗?可别让他等你太久了。” “对啊,我差点忘了。”她腾地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什么嘛……睡着了啊。”她走过去替他盖好薄毯,吻了吻他的脸颊后就出去了。 加尔尼特似睡非睡地半张着眼睛,瞧着壁炉上那幅画像。 在卡吕布狄斯王国送来的大量新婚贺礼中,唯独德雷克亚公爵送的礼物最为莫名其妙。一幅画,一条裙装。礼单上的大多数人他都识得,可这个德雷亚克公爵,他非但不认识,还不曾听说。 他不但钟情于绘画,更是个懂画之人。虽说这幅画像构图精巧,用色细腻,可实在不能算是出自大家之手的作品。更何况这幅画虽名义上是为比阿特丽丝所作,可画中女子只有三四分像比阿特丽丝。更可笑的是那条裙装。尽管布料上乘,装饰华贵,可做工着实差强人意,怎么都不像是送得出手的礼物。 他本想弃了这些礼物,但又觉得弃之不详。于是,那幅肖像终究还是被挂了起来。 画中的比阿特丽丝静静地望着他。他翻了个身。 * “你去吧。想去的话就去吧。”约尔说。 她听不懂。 “我是说,你去看她吧。” “不行,那会让你为难的。”她摇头,“我知道,我的身份实在是……说不伦不类也不为过吧。就算不能为你做什么,也绝不可以给你添麻烦。” 约尔眼中闪过一丝光,“你说……为我?” “也是为国家。我早将里当成了自己的故乡。” 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我知道。我相信你。你去吧。” 她怔忡不安地摇头。 “每天见你这般愁眉苦脸,我可不想。父亲若还在,也一定会难过。所以,去吧。”他背过身,“只是……你要保证,不要让诺索尔家的人见到你。” 她面色登时苍白了几分,“我只要看看她就够了。” 约尔点点头,“诸般事宜,我已帮你准备好了。过两天你便可以出发了。还有,”他偏了偏头,“你会回来的吧?” “当然了。她急急忙忙道,“我很快就回来。” 他叹息一声,“那……我先走了。” “约尔。”她喊住他,“我……真的应该去吗” “自是不应该。但是,对你而言,总比后悔一生要来得好。”他不再多留。 * 我生来就无能。轻信。愚钝。智者勇于自我反省。而我,却日日在迷茫纠结中越陷越深。 如果我的头脑能稍稍清醒一些,多一些思考,那么我想,人生应该会大不相同吧。 明知有危险仍向前迈步,明知是错误依然想尝试,就是这样愚蠢。直到今天依旧如此。 小女儿本应该和她姐姐一样,无忧无虑地成长。可是……出生不多时……就……野兽……我的小女儿……野兽…… 她睁大着眼,仰着头,呼吸发颤。 “比阿特丽丝!”我喊她,让她看看我。我伸长了手臂想要抓住她,却仿佛在触摸一个幻影。 “妈妈在这里。比阿特丽丝,快过来啊……快过来!别怕,是妈妈。你看看我啊,看看我!”看看我!” 我快被恐惧和愧疚折磨得发疯了。 幼小的野兽,她就像一头小野兽。蜷缩着身子,一副警戒的姿态,死死盯着我。 “母亲吗。” “是……是妈妈。是妈妈。你……比阿特丽丝……你怎么样了?” “你走吧。这里没有比阿特丽丝。”她的声音像一把碎掉的玻璃,冷,脆,硬。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血液似被冻结成冰。 她一面盯着我,一面向我走来。我在那冰冷冷的两道目光的笼罩下,竟忍不住发起抖来。 这是我的女儿。我的骨血。冰雪雕琢的模样。 我摸摸她的脸颊,摸摸她的发辫,摸摸她的眼睛。柔软的肌肤,细密的发丝,冻得我手几乎要麻痹了。 “妈妈现在无法拥抱你,对不起。” 不管有没有铁栅栏的阻隔,我都无法拥抱她。 “妈妈……忘了我。”她避开我的手,向后退着,“这里没有比阿特丽丝。” 晃动的白衣裙,齐整的长发辫,无悲无喜的脸孔。这一定是个噩梦。我的心狂跳着。我的女儿不是眼前这个空洞洞的洋娃娃。快醒过来吧。醒过来后,你就能见到你真正的女儿,一双绕着你欢笑的女儿。我的牙齿“咯咯”打战,眼泪扑朔朔地流了出来。 她歪着头,默默注视着我。 我和她隔着铁栅栏,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知过了多久。 “你走吧。”她低下头,“忘了我。” 我的心一阵剧痛。我只是哭,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缩回了黑暗之中,不再看我。 我的女儿啊。就算是冷冰冰的洋娃娃也是我的女儿。我真恨自己不能代她承受这百般痛楚。 “比阿特丽丝。”我唤她。 只有死寂一片。 我木木地又看了她好些时候。 “妈妈走了。”我轻声道。 依然死寂一片。 我咬咬牙,忍住哽咽,扭身就走。 这个瞬间,就在这个瞬间,她的声音,冷、硬、碎的声音,玻璃般的声音,响了。 “妈妈,我爱你。” 我的眼前一黑,一步跌进了万丈深渊。天地与己身一同灭绝的感觉,不过如此。 十二年过去了。十二年……还是十一年?十三年? * “夫人,夫人,您是哪里不舒服吗?”侍女替她拭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她直起身子,“我们到哪儿了?” “夫人,您真的要去诺索尔家吗?陛下事先关照过,想要见她只要去王宫便可万万不可接近……” “我……我就想看看。看看罢了。”她拢了拢头发,“停车吧。我自己过去。你在这里等着我就可以了。” “夫人……万一……” “前面的路我都认识。别管我了。”她不再多话,自顾自地下了马车。 只要沿着这里走下去,总会到达的。 哪怕树木被砍倒,田野消失无踪,檐角剥落斑驳,但是只要走下去,终究会到达的。 过了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都能再次回到那里。 第82幕 诺索尔家远离繁华热闹的城市中心,坐落在圣歌堡的边缘。 比阿特丽丝上午便从王宫出发,赶到这里时也快接近日落黄昏了。 秋日的空气中有着尘埃和露水的味道。黄昏时分的阳光很好,因为没有一丝薄云,黄澄澄的远天显得格外辽阔明丽。一想到马上就能与分别近两个月的父亲、妹妹和艾谢尔相见,她心中自然颇有些激动。 “在这里停下就好。”她提着裙摆,跳下马车,脚步轻巧地向诺索尔家走去。可不知为何,这条本该宁静空旷的道路上却无端多了一个身影。 前面……是有人吗?她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 只见前方那女子身形娇小俏丽,一头长发高高挽起,用宽宽的黑缎带束着,看背影简直宛若少女。 若非举办宴饮之类的活动,诺索尔家鲜有女子来访,更何况是独身女子。比阿特丽丝眼珠转了转,快步走上前去。 “那位夫人,请您留步。”她稍稍提高了声音道。 那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比阿特丽丝的身子晃了晃,话语梗在了喉头。 那张脸孔极是温柔美丽,一双灰色的眸子澄明通透,水光粼粼。这双柔和的眼睛,还有这张温和的面孔,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为什么会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您……您是欲往诺索尔家吗?” 谁知那女子好像只字未闻似的,她只是睁大了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先看她的眉,再看她的眼,还有鼻子、嘴巴、脸颊和尖尖的下巴。那眼神无比专注,满溢着柔情和恐惧。末了,她竟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庞。 比阿特丽丝想躲开,身子却仿佛僵住了。她竟对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感到十分的亲近,甚至有一种想要投入她怀中的冲动。 “夫人?”她试着喊她。 黄昏时分的颓光在空气里“咔嚓咔嚓”地绽放出无数朵七彩的光晕。 这是我的血肉。我的女儿。她要淹没在幸福的眩晕之中了。她长高了,圆脸儿变得尖尖的了,下巴上还多了浅浅的美人沟。可为什么脸颊消瘦了下去?在她的记忆中可不是这样的。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记忆里……她的女儿可没这么高……这个女孩……真的是她的女儿吗? “夫人,夫人!”她一声一声在喊着她,她的气力一寸一寸在消失。 她没有女儿。也不配有女儿。她是个愚蠢透顶、懦弱自私的女人,不配当任何人的母亲。 “我……我……”她酿跄着退开。 “夫人!”她赶紧上前想要搀扶她,谁知她竟缩了缩,躲开她的手。 “我……我只是恰好路过罢了……路过此处……而已。” 比阿特丽丝尴尬地点点头,“那就别过。” 她刚要走,就见前面并肩走来两人。“比阿特丽丝!”艾谢尔冲她挥手,“侯爵估摸着你要来,就让我和布里莱尔先过来接你。” “姐姐。”布里莱尔的嘴角皱了皱,似是在笑。 “这位夫人是……”艾谢尔问道。 谁知那女子竟猛地地打了一个哆嗦,她战战兢兢地抬起眼,脸色一阵泛红,又霎时转得苍白。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仿佛含着无限的伤心与痛苦。她深深低下头,生怕别人瞧见似的,一语不发扭身就跑。 比阿特丽丝怔怔地目送她的离去。只见她抓着裙摆,肩膀晃动着,脚步虚浮无力。那姿态竟似溺水的人在水中挣扎一般。 “那位夫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你认识吗?”艾谢尔又问她。 比阿特丽丝摇摇头,“我本以为是父亲的朋友。”她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我们先走吧。 “姐姐。”布里莱尔拉了拉她的袖子,“我……” “怎么了?” 布里莱尔抿抿嘴,“她的眼睛和姐姐好像。” 澄明温润的灰眼睛,水光粼粼,一模一样。 第83幕 “来,奥利芙。来我这边。” 少年向他招手。少年个子高高瘦瘦,笑容细致生动。 怎么可能忘记他。怎么可能不爱他。 难道我真的只是在思念自己的女儿吗?我骗得了旁人可骗不了自己。我……想见他。 那、那……我又把同迪安这些年的夫妻恩义放在哪里? 迪安……迪安,如果你还在的话,你就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好想亲吻她们,好想抱紧她们,好想听她们诉说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可我又哪有资格这么做呢。 我连跪在她们面前忏悔都不配啊。 贪心是罪。逃避也是罪。这样的人……我……得不到解脱。 * “你总是不快活。在梦中也不快活。”她感觉有人在帮她擦眼泪。 是迪安么?不,迪安已经不在了。是他么……不可能。她永世不愿与他相见。 她勉力睁开眼,一张清秀的少年面孔模模糊糊的。 “你……”她支起脑袋。 “哥哥不放心你,所以让我过来陪你啦。”少年嘻嘻笑着。 “阿洛伊斯?”她忍不住笑了。 约尔年纪较长,少年早成,心思缜密。她虽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可实际上事事多受他的照拂。 而阿洛伊斯活泼跳脱,开朗体贴,自小便与她十分亲近。她也很疼爱这个孩子。对女儿的满腔愧疚与爱怜似乎尽数倾注在了他的身上。 “你明明就是想自己来玩儿吧。”她刚开口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干涩沙哑得可怕。 阿洛伊斯赶紧递了杯茶给她,“自从叔叔不在后,你就一直在伤心。本以为你回到这里会稍微快活一些,想不到却更加伤心。” 枕头上、脸颊上都是斑斑泪痕。 “你……见到她了吗?” “我没去王宫……我还是忍不住去了诺索尔家。”她嗫嚅着。 “为什么?” “我……”她不想欺骗他,却也说不出口。 “诺索尔侯爵才望高雅,丰采犹胜少年。依然是这个国家一等一的人物。” 她羞愧地低下头,“我并不是想……” 阿洛伊斯话甫出口就后悔了,他赶紧道“其实,我那日在诺索尔家见到过布里莱尔。” “布里莱尔……布里莱尔是……我的小女儿么?” “和她姐姐一般美丽,我想诺索尔侯爵应该待她很好。” “布里莱尔……诺索尔家……她怎么可以住在诺索尔家!她一下子激动了起来,“伊瑞斯怎么还有脸当她的父亲!” “听我说!我不知道侯爵以前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但是现在至少她的生活是安稳的。侯爵待她和待她姐姐并无二致。” “问题不在于此……每个法恩塔尼西亚的国民,都对那孩子有所亏欠。而伊瑞斯……伊瑞斯他更是对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你以前的事情从不愿让我们知道。难道费那莱家的人,只有叔父能让你信赖依靠吗?” 她剥着指甲,神色郁郁,“不是这样的。” “你心中为布里莱尔负着的担子实在太重。”阿洛伊斯叹息,他顿了顿,又道,“你先去见见你的大女儿比阿特丽丝吧,去与她相认。告诉她有多么想念她、爱她。” 她惊愕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我相信法恩塔尼西亚的王后是个明事理之人,她一定愿意原谅、接受自己的母亲。” “不行……不行啊!我害怕,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她。她……她若问起我过去的事情,我又该怎么回答她。她……她若知道了真相,岂不是要恨死自己的父亲啊。” “那些事情你既然可以对我和约尔保持沉默,那也可以对她保持沉默。她需要的是母亲,不是过往。” “我……我再糊涂都知道,这样做……事情若被传开,是会损害卡吕布狄斯的名誉的。约尔已经够宽容了,我怎么可以再给他添麻烦。” “我不管卡吕布狄斯会怎么样!我只知道这样做能救赎你,可以让你解脱!约尔也好,我也好,都不想再看到你终日闷闷不乐,默默流泪了。哪个孩子……哪个孩子愿意见到自己的母亲如此!”他苍白的脸庞因为激动泛起了平日里少见的血色,“你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你的女儿都长大了,而你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叔父刚带你回来的时候,你就是个瑟瑟索索的小姑娘,哪像一个有两个孩子的母亲。我记得父欲立你为后的时候,众人皆反对。叔父为了你一人不惜与那么多贵族对峙,而你呢,你躲在他身后,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吗?” 她的头“嗡”地一炸。 当我看着自己的女儿的在受苦,我只知流泪哀求伊瑞斯能放过她,我做过别的吗? 昨日,我见到比阿特丽丝的时候,我只是一味闪躲,只知一味闪躲。 阿洛伊斯的脸庞在泪眼朦胧中跳跃、模糊,幻化成比阿特丽丝的容颜,又幻化成布里莱尔的容颜。她心中不由大恸,“那你说……阿洛伊斯,你告诉我,我该对她说些什么?她会原谅我们吗?” “我不知道。”他替她抹去眼泪,“你自己好好想想。进宫的事情我会帮你安排。” 她伸手揽过阿洛伊斯,吻了吻他的额头,很温暖。 “谢谢你。” 我在迪安死后,曾一度想着随他而去。但只因有这两个孩子陪在我身边,我熬了下来。我名义上是他们的母亲、叔母,可实际上……终究是谁照顾谁多些呢。 阿洛伊斯替她到了被热茶,塞在她手里,“你好好休息吧。” 他走到门口,想了想,道:“如果叔父此时在你身边,你想他会教你怎么做呢。” 第84幕 “晨光降临是上帝在亲吻有涯,生命的每一记敲打都是神迹无涯。”嘴唇颤动着,像两片苍白的枯叶,“即使……即使死亡和困厄的翅膀给人世投下阴影,孩童稚嫩的手指仍在……仍在掀动自由与博爱的……《圣经》。” “夫人,您在做什么?”比阿特丽丝端着茶水点心走进来。 她结着两条松松的发辫,穿着纯白绸缎衫子,下身着一条及膝的红裙,身形苗条可爱。 “我见桌上有本摊开的笔记本,就随便看了两眼。失礼了。”她慌里慌张地走过来,想去接比阿特丽丝手中的杯盘。 比阿特丽丝侧了侧身,“不用。您就坐着吧。”她倒了两杯热腾腾的茶,“需要糖吗?” “我自己来。”她连着夹取了三块糖,投入茶水之中。 “您也好甜么?”比阿特丽丝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叠杏仁小甜饼推到她面前。 她“嗯”了一声,呆呆地盯着茶几出神。 “夫人,您自卡吕布狄斯国远道而来专程来见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几日的会面,恐怕是我们第一次相见吧。”比阿特丽丝道。 她沉默不语,半晌忽道:“那本笔记本上的诗歌,是您写的吗?” “闲来无事瞎写的。不足为道。” “我觉得很好,有一种心灵被救济了的感觉。”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凝滞了一瞬,取了枚红色的小甜饼放,咬了一口。 “怎么样?” “甜,好甜。我很喜欢。谢谢。”她微笑。 比阿特丽丝第一次见到她露出开心的表情。不知为何,她竟然感到无比宽慰,心里暖融融的一片。 “我曾有过两个女儿。她们都很喜欢吃这个。” “曾……您的女儿们可还……” 她慢慢抬眼,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大胆、这么直接地细看她长大了的小女孩。 她的面庞是那么秀丽,举止是那么娴静,神态是那么端庄。她的小女孩儿如今长得比她还高了。她自己个子娇小,看来,她是随她爸爸多些么?仔细瞧瞧还真是如此。除了眼睛,她简直和伊瑞斯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有时候连一个眼神的波动,一丝嘴角的弧度,都神似她的父亲。只希望她的心肠别像伊瑞斯。伊瑞斯看似平和,实则偏执冷酷得可怕。看似克己复礼,实则无视规则、人情乃至伦常。比阿特丽丝,比阿特丽丝,这些年,这个名字被她喊了可不止千千万万遍。如今……如今她终于可以当面唤她一声了么? “比阿特丽丝……比阿特丽丝……比阿特丽丝!”酸楚的热气冒了上来,冷却凝结,化作一颗颗眼泪“啪哒啪哒”滚落下来。砸在杯碟旁,砸在冰凉的手背上。 比阿特丽丝吓了一跳。其实初见面的时候,她就有点怀疑这个女人脑筋不大正常。今天几番交谈过后,她更加确定了这一点。听通报的人说,她还是卡吕布狄斯国的一位公爵夫人。是姓德雷……德雷亚克吗?德雷亚克……德雷亚克……那不是送了自己画像和裙装的人吗?难道是她? “您的女儿……您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她问她。 我有两个女儿。一模一样的两个女孩儿。别人认为她们有天渊之别,可在我眼里,她们并无不同。就好像你不会认为一滴水和一粒冰是两种物质。 我便对伊瑞斯说,那都叫比阿特丽丝吧。一对双生子,两个比阿特丽丝,多好。 “比阿特丽丝……叫比阿特丽丝……” 她像怕冷似的抖了抖,“真巧,和我同名。” “名字是父母给孩子的第一个祝福。您的母亲一定能很爱您。” “或许吧。我不清楚。她早就过世多年了。”比阿特丽丝盯着她,“您千里迢迢来见我,到底所为何事?应该不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吧。” “您知道吗……也许……也许您的母亲还、还活着。她一直很后悔,后悔不应该离开你。她一直惦念着你。”她微微抬高声音,“她真的很爱你。” “您不要再说这些了。我不想听。如果您没有别的事那就请先离开吧”。比阿特丽丝把手放到膝盖上,缓缓攥紧裙褶。 她哆嗦了一下,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比阿特丽丝……我好想你。这十二年来我无时不刻都在思念你。妈妈爱你。” “够了!别再开这种玩笑了!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比阿特丽丝几乎要从座椅上蹦了来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怒视着她。 她倾着身子,箍住她的肩膀,“奥利芙……我就是奥利芙!你连妈妈的名字都忘了吗?” “我的亲人只有父亲、妹妹和丈夫!奥利芙……母亲早就过世多年了!都不在了!你何苦如此骗我!”她的口气依然坚决强硬,可心中的怀疑却一点一点在消解。 奥利芙。母亲。 妈妈。 那么柔和的脸庞,那么温厚的灰眼睛,那么轻柔的嗓音。还有孩子般祈求、热切的眼神。 奥利芙。嘴唇微微圆张,舌尖抬起,最后牙齿触碰嘴唇。温柔的名字,妈妈的名字。 奥利芙抓住她的手,颤巍巍地往自己的脸上贴,“是热的……妈妈还好好地活着,不是鬼魂!” 比阿特丽丝感觉自己的手在触碰一团火炭,烫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在我心里……就是鬼魂。一直是鬼魂!你的墓碑我每年都会去看,现在你又突然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是我的母亲,你让我一时之间怎么接受?” “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比阿特丽丝,对不起。是我丢下了你,所以……所以我再也寻不见你了。”她松开手,茫然地摸了摸鬓角,又茫然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襟。她的眼神闪烁,嘴唇一张一合,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始终没有说出口。她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杵在原地呆呆地独自出神。过了一会儿,她的身子忽然晃了晃,接着转身拖着脚步向门口走去。 她想再度离开我吗?连死亡都跨越了,她连死亡都跨越了,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别走!妈妈!” 比阿特丽丝不顾一切地扑向她,抓住她,然后紧紧抱住她,埋进她的怀里。 她嗅到了清淡甘甜的味道,既陌生又熟悉,既温暖又伤心。 “你怎么可以再次丢下我。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狠心的母亲!骗子!你欺骗了我,欺骗了布里莱尔,还欺骗了父亲!你怎么忍心这么多年来对我们不管不问?” 奥利芙搂着女儿,感觉像是做梦一样。她吻着女儿的脸颊、头发,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离开你的这些日子我也一刻未曾好过。求你原谅妈妈好吗?” 比阿特丽丝紧紧抵在奥利芙的怀中,狂喜、恐惧、愤怒和伤悲梗在她的胸口。“妈妈……妈妈。”她闭上眼睛,轻轻吁了口气,“那你先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既未身死,那又去了何处?” 奥利芙打了个寒战。 “这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她捧着女儿的脸庞,认真道:“那些往事就让它们烂在黑暗里吧。” “我有知晓的资格。” 奥利芙怔了怔,“你现在过得好吗?你爱法恩塔尼西亚陛下吗?他带你好吗?” 比阿特丽丝点头,“我过得很好。陛下他也待我很好。那你呢?父亲他待你不好吗?” 她的神色又黯淡了几分。 “他没有对我不好。” “费那莱家的人呢?” “你……你怎么知道?”她凄楚一笑,“你是在怨我吗?” “只要仔细想想不就能猜到了吗?那日,进王宫为你安排见面事宜的人可是费那莱大公的儿子啊。他手持的还是国王的亲笔信。什么德雷亚克公爵夫人,只是你杜撰的吧。”比阿特丽丝的声音很平静,“你在那边有孩子吗?” “没有。我只有你们姐妹两个。”她忐忑不安地看着女儿,“你…是在怨我吧。” “我不知道。”比阿特丽丝垂下眼睛,“你……你能去见见布里莱尔和父亲吗?她们一定能和我一样思念着你。你不愿告诉我真相也就罢了,但你不能瞒着父亲。” “我此生不会再见他!”谁知一提到侯爵,奥利芙的脸色就霎时大变。 “你不会告诉我原因的,是吗?” “所知愈多,痛苦便更深一分。”她搂住女儿,“事到如今,往事已不可追回。我现在只希望你过得无忧无虑,此生永远幸福喜乐。” 欺骗了我。欺骗了布里莱尔。欺骗了父亲。就连死神都被她欺骗了。 罢了。谁叫她是我的母亲呢。除了爱她,我还能怎么办呢。 比阿特丽丝靠着她的肩头,慢慢闭上眼睛。 第85章 “加尔尼特,我有事要和你说。”她停下笔,把信封折好,盖上封蜡,递给侍从,“务必把这封信交到诺索尔侯爵手中。” “怎么了?”加尔尼特一坐下来就拿起刀叉吃起了晚餐。 比阿特丽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食物,“今天也算发生了好多事情。” 加尔尼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是吗。” “你见过卡吕布狄斯王国的太后吗?” “没有。就连我父亲都不曾见过。卡吕布狄斯的先王早年丧妻,多年后方才续弦。他几乎从不曾带着妻子抛头露面。”加尔尼特喝了口苹果酒,“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她是我的母亲。” 加尔尼特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你说什么?诺索尔夫人不是……” “我一直当她是因病早逝。父亲也是这么告诉我的。今天她竟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你说,一切是不是像做梦一样?”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诺索尔夫人既未生死,那……那侯爵怎么会不知晓?她又为何会……”加尔尼特摇摇头,脸上写满了荒唐与震惊。 “德雷亚克公爵夫人,你是见过的吧?她就是我母亲。” 加尔尼特静静地放下刀叉,他托着腮侧头凝视着妻子,“原来是她。” “我母亲她现在正在客房歇息。你要见她吗?” “让她好好休息吧。”他握过妻子的手。 “我现在心里很乱,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她是我妈妈,我爱她。可是你知道吗,我现在竟然在害怕。我甚至希望她不要出现。就这样继续在卡吕布狄斯当太后,或者在……在我心里当一个鬼魂,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吧。” 加尔尼特的眼睛在黄澄澄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为什么呢?” 比阿特丽丝默默地投进他的怀里。她仰起脸,轻声道:“妈妈执意不肯我十二年前的真相。我总感觉那些往事会牵扯出一段被藏起来的……”她皱了皱眉,“就好比是有人向你抛出了一个毛线球,你不知道它会滚向那里。它所经过的地方皆是未知。” 他低头在妻子的唇上吻了一下。“把未知变成已知不就好了。” “是的,我不想逃避。我、布里莱尔还有父亲有资格知道一切。” “所以你写信给诺索尔侯爵,把事情都告诉他了吗?” 她摇头道:“我只是让他明天来王宫一趟。” 加尔尼特微蹙眉头,“诺索尔侯爵是绝顶聪明之人。他真的会什么都一无所知吗?我倒不信世界上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了他。” “你当着妻子的面这样说自己的岳父真的好吗?”比阿特丽丝作势要戳他的额角。 加尔尼特倒不似在说笑。他肃容道:“你母亲提起过诺索尔侯爵吗?” “她说她不愿见他。” “是吗。”加尔尼特的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你不用担心。父亲明天会带着布里莱尔一同前来,妈妈一定会很高兴。” 加尔尼特笑了,他知道比阿特丽丝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却不知为母亲的归来有多喜悦。即使有疑惑、有隔阂、有恐惧,可终究会被消弭于无形吧。 他很清楚失去母亲的痛苦。普里莫洛斯王后病重的那段时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他每天眼睁睁地看着母亲一天天地憔悴下去,可自己却无能为力。哪怕流再多的眼泪都无法挽回一秒的生命。 可比阿特丽丝不同。她的母亲跨越了死亡,回到了她的身边。 虽然这一切荒诞得如同一场白日梦,可是它却带来了沉甸甸的幸福。 他捧起妻子的脸庞,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你只需看到光明就足够了。 第86幕 枯萎的向阳之花,早就被漆黑的土地吞没,不可能再度开放。 诺索尔侯爵背着手,立在阳台上。书房内只亮着两盏壁灯,光芒尚不能盈室。他的背影映在飘动的窗帘上,模模糊糊的如同鬼魅。 从这个角度俯瞰楼下的庭院,视野最是广阔,也最清楚。借着稀疏的星光,他大概也能看得见几分花木的的轮廓。 这个时节桂树早香透了,枫叶也红了,矢车菊更是蓝得像海水一样。 其实我本不爱花草树木。会致力于此,恐怕只是因为继承了诺索尔家先人的爱好吧。 众人皆言我棋艺冠绝当世,可博弈却本非我所喜之物。只是从小修习,成了习惯罢了。 至于文学、音乐、绘画等艺术,不过是聊以怡情潜兴的东西而已。而医道……我愧对这两个字啊。 伊瑞斯啊伊瑞斯,你这一生可曾真心爱过什么吗? 他从衣袋里摸出那块视若珍宝的石头,凝视了许久。忽然他振臂奋力一抛,竟将它投入了无限的黑暗之中。 许久许久,才传来一丁点儿的回响。 * “站住,奥利芙。” 少年的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您……有什么事吗?”她没有回头。 “转过来。” 女孩迟疑着慢慢回过身,头却低垂着。 “怎么了?”他柔声问她。 她用力摇摇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没……没事。”声音里却带着一点点哭腔。 少年微微侧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你大可不必理睬旁人。” 女孩抬起头,圆滚滚的眼睛盯着他。 “我是说,你大可不必理睬诺索尔夫人还有玛格丽特她们。” 她圆滚滚的眼睛眨了眨,表示惊讶。 “那些闲言碎语抛在脑后便是。你若听取了,可不就成傻瓜了。” 风掠过檐角,碧绿茂密的树冠沙沙作响。 “伊瑞斯少爷。”她的声音又轻又细,“我承蒙诺索尔家收留,心中只有感激。没有一丝埋怨。” 少年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那只是一时的善心罢了,没什么值得你感激的。” 她咬咬嘴唇,只是盯着他。 “如果你一直活在感恩之中,那你又能为自己争取到什么呢?” 他忽然靠近,拨开她的额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 时光如果永远停止在少年时候,究竟是一桩好事还是坏事呢? 如果时间停滞不前,万事万物就能一直保持美好新鲜。可真这样的话,种下的因又何时才能结出果呢。 他展开手中的信纸,借着微弱的光线又读了一遍。 女儿的修辞喜好、行文特色乃至字迹都越来越像自己,他不禁微笑。 比阿特丽丝,我的女儿啊。 他慢慢地把信纸撕碎,手一扬,碎片便抖落在茫茫夜色中了。 你告诉我,枯萎的向阳之花,早就被漆黑的土地吞没的向阳之花,还能再度开放吗? 第87幕 窗帘被束了起来,窗外的景致便可一览无余。修剪得整齐的草坪和树木依旧郁郁葱葱,几只白色的天鹅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悠闲地游着。 奥利芙一会儿看看加尔尼特,一会儿又看看女儿,杯中的茶水由热转温,现在都已经凉透了。 “妈妈,蛋糕都凉了。”比阿特丽丝忍不住提醒她。 奥利芙抿嘴一笑,“刚听闻你成婚的消息时,我就一直在想法恩塔尼西亚陛下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加尔尼特一听,连耳朵都红透了。 “你是被烫到了吗?”比阿特丽丝笑眯眯地打趣她。 加尔尼特横了她一眼。 “陛下,前几日我初见你的时候,虽然不过几句交谈,但我心里依然确定你是个端方稳重之人。”奥利芙切下一块蛋糕,刚要放入口中,却又抬眼细细瞧了瞧加尔尼特,忍不住笑了,“样貌还那么漂亮。” 加尔尼特的耳朵都要红得透明了。 “夫人……”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一定会让比阿特丽丝一生幸福的。” 奥利芙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加尔尼特。无论怎么看,这位国王都毫无疑问是个有天日之表的漂亮青年,和自己的女儿并肩坐在一起,真是一对无可挑剔的璧人。 伊瑞斯当年也和他一样,年轻得要透出光芒来了。 “陛下,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本没有资格这样要求你。但是,我还是想请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照顾比阿特丽丝。一生。”奥利芙不知是欢喜还是忧愁,“未来是不确定的,灾厄也随时会降临,到了那时,请你一定要陪伴着她、信任她、爱她。” 世界上最初的男人和女人为了诱人的智慧果而永久失去了他们的伊甸园,被迫在荒凉的土地上开始艰辛的生活。但是,谁说这份苦难会给幸福蒙上阴影呢。 既已结为夫妇,那彼此所在的地方即是真正的乐园。 奥利芙把女儿的手放在国王的手掌心上,用力握紧。 “好好珍惜彼此,这是一生幸福的秘密。” 她微笑。她已经很久没有露出不带一丝阴霾的笑容了。 “妈妈。” 比阿特丽丝刚想说什么,忽然看见奥利芙的笑脸骤然间僵硬了。笑意在她的眉眼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怨恨还有悲伤。那个来之不易的笑容短暂得就像被吹皱的湖水,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妈妈……怎么了?” 话刚出口,她就明白了。 “贵安,陛下。”她听见了父亲的声音。波澜不惊,彬彬有礼,一如往昔。 父亲身着黑色正装,笔直地立在窗边,高且瘦的身形一半浸在光亮中,一半浸在浓黑的逆光里。 “比阿特丽丝,你和陛下先离开好吗?” “妈妈……”比阿特丽丝心下渐冷,她隐隐感觉自己犯下了大错。 加尔尼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奥利芙神色大异,心中便已有几分了然。“让他们好好聚聚,我们先走吧。”他半哄半劝地搂着她离开了这里。 * “我的女儿呢?怎么是你?”她的神色冷冰冰的,声音也冷冰冰的,整个人仿佛都在冒着寒气。 诺索尔侯爵倒似丝毫不察,他微微笑了,“你是奥利芙?还是幽灵?” 她苦笑一声,“我还能在这里好端端地同你讲话,你说我是活人还是鬼魂?” “就算是鬼魂,我又有何惧?” 奥利芙默默地注视着他,却怎么都寻不见少年时的痕迹。倒是这语气和神态,依旧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和玛格丽特成婚的那个夜晚,她跑出来偷偷见他。她战战兢兢生怕有谁瞧见,可他依然举止从容,一言一行都和以往无异。现在想来,他好像从来都是这么冷静克制、波澜不惊,好像外事外物没有什么能动摇他、改变他的。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啊。”她重重地叹气。 “这难道不好吗?”侯爵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泡起茶来,“你自己不也一样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变。” 奥利芙说:“我早就改姓费那莱了。” 侯爵的手停顿了一下,“是迪安吧?”他舀了两勺茶叶,“他待你应该很好。起码不会害你难过。” “比阿特丽丝呢?我要见她。”她不接话,又问了一遍。 “是布里莱尔。” “你连她的名字都剥夺了么?”她怒容隐现。 “新的名字,新的人生,这也算是我的赎罪吧。” 奥利芙别过头,“你连赎罪都不配。不过有件事我还是要感谢你。比阿特丽丝的婚事……你多费心了吧。” 侯爵取过两个杯子,倒上刚泡好的热茶,接着又在其中一杯里加上两块糖,放到奥利芙面前。“那是他们年轻人的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她接过茶杯,“你就不问我……当年的事情吗?” “你若想告诉我,自然会说。” 她吸了一口热茶,“比阿特丽丝说得对,我再恨你都应该告诉你真相。” 侯爵缄默着,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已经死去的妻子。 “你没忘吧?那年我心灰意冷,投湖自尽了。哼,湖水再冷,依然清澈明亮,可比人世温柔多了。我只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寸一寸被侵吞。我本以为我自由了,想不到就连死亡也如此艰难。当我醒转过来的时候,你猜我在哪里”她凄楚一笑,“我已经躺在灵柩中了。” “那几日我不在家中。”他声音低沉。 “是啊,如果你在,我又怎么能逃离你身边?相逼是仆人见我没了气息,以为我已经死了。死了……我当时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眼见自己的女儿在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而那罪魁祸首还是自己的丈夫!说起来我还真是没用。本来死意已决,可真与死亡面对面的时候,我倒怕了。一想到要被活埋在地下……哼,这种恐惧你能懂吗?睁眼只看到一片漆黑,连动都不能动!我拼命地哭,拼命地呼救,可是没人来救我。那个夜晚我永生难忘。到了后来,眼泪也流干了。我开始反省,反省自己的愚蠢。” “愚蠢?愚蠢的不是你,是我。”侯爵一字一句地说道。 奥利芙摇头。 你一生都不曾做过错事,何必如此自嘲。说到底还是我不识大体,不懂你的大义。迪安才是……傻瓜。为了我大错小错不知犯了多少。可我却……唉,罢了罢了。 “灵柩尚未入土是我的幸运,而与迪安相遇是……天可怜见吧。”奥利芙慢慢搅着杯中的茶水,一块光斑被搅成了透亮的漩涡,“迪安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撬开灵柩,救了我。他并没有听到我的哭声,他只是想再见见我。如果那些日子迪安不曾来访,那我恐怕就要闷死在棺中了。掀开棺盖的一刹那,我只觉得眼前所见的夜空是那么明亮,几点寥落的星光灼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迪安是那么温柔,他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陪伴着我。直到他病重的那一刻,依然未曾改变。可是伊瑞斯,你不会知道,我多么希望那个人是你。如果时间能在我们少年时候多停留一会儿,我宁可折去一半寿命。 谁知侯爵听了之后,只是平平静静地道:“棺中装的只是一些石块土块吧。” 奥利芙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诧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才渐渐松弛下来,忧悒浮上眉间。 “是啊,你是聪明绝顶的诺索尔侯爵,没有能瞒得过你的事情。” “这是痛苦,无所不知是痛苦。”侯爵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奥利芙,我自懂事以来,就一直坚持做自认为正确的事情。我自诩这一生不曾做过错事,不曾有违大义。但是奥利芙,奥利芙啊……我独独负了你。” “你是在求我原谅么?” “原谅能挽回得了什么?”侯爵的话中透着浓浓的苦涩。 奥利芙把脸埋进手掌,她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呜咽了两声,道:“你是我一生的阴影。就算我是已死过一次的人,依然逃不开。” 奥利芙啊奥利芙,你穿过了草原、森林和山谷,终究是为了和谁相见呢。 奥利芙啊奥利芙,你跨越了时间、生死和地域,为的是短暂的相见,还是永久的离别? 第88幕 如果说大多数花季少女都活泼开朗,快乐得似乎生来不知忧愁,那么十六岁的奥利芙·佩拉就要显得孤僻、内向多了。 但是有一个人心里知道,她只是心思细腻、多几分羞涩罢了。 十九岁的伊瑞斯·诺索尔出身名门,聪慧敏锐、博学多才,棋艺更是一流。在十五岁的时候就赢得了“棋盘上的密涅瓦”之美名。这样的少年,连国王都会多注意了几分,更别提那些正值妙龄的贵族少女了。 可但凡与诺索尔家交好的人都知道,伊瑞斯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玛格丽特·莫罗。她仅比伊瑞斯年幼一岁,姿容娇丽,眉目如画,自小在百般疼爱中长大。虽然性子有些娇纵任性,可对这个表哥却一直是百依百顺的。 莫罗家和诺索尔家既是远亲又是至交,所以,就算没有定下正式婚约,这两个少年少女在两家人的眼中依然是理所当然的一对。 奥利芙也明白。 她承蒙诺索尔家收养,受到的待遇自然比女仆要好得多了。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是弃女,出身低微,只能仰仗别人的恩惠而活,所以从不敢多要求什么。 但是有一个人心里知道,这个平凡的女孩依然有着属于自己的光彩。 * 家庭教师给伊瑞斯和玛格丽特上课,她仅仅是一个陪读。可当玛格丽特还对那些复杂繁难的几何算题一头雾水的时候,她已推演得清清楚楚了。 语法课和修辞课往往很让人头疼,可她也学得有模有样。文学课上的那些诗歌文章,无论长短、浅显还是晦涩,她都能做到过目不忘,出口成诵。她甚至还当着老师的面大大夸奖了欧切恩诺·阿佐洛的作品。称赞他“遭际不幸,命运多舛,不忍苛责。他的诗歌文章情真意切,语出天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冠绝文史。”气得那个老师直瞪眼。至于绘画,她也能颇得妙处。 奥利芙·佩拉。平凡的姑娘。 她的天资与细腻的感情被怯懦和自卑包裹着,依然熠熠生辉,如同一枚珍珠。 可是这枚珍珠情愿蜷缩在沙石中。她害怕嘲笑、轻慢和伤害。 她多么希望他能多看自己一眼,一眼就好。可她更害怕自己的心意在他的心中不值一提。 可怜又可爱的奥利芙。 她拒绝参加任何盛大的舞会。 她从未在意过自己的美丽的姿容。 她很少仰起脸,对别人报之以笑容。 她也很少主动开口说些什么或是要求些什么。 她觉得只要能默默地关注着那个少年就够了。他的笑容可以让她快活很久。他忧愁或是烦恼的表情也可以让她跟着难过、低沉。 她最害怕面对玛格丽特。这个女孩非常骄傲,锋芒毕露的。以她的性格着实难以应付。玛格丽特心情不错的时候会主动跟她说两句话,居高临下的态度让她很不舒服。但是只要有伊瑞斯在一旁,紧张也好,不悦也好,都会化为乌有。她甚至感觉少年在默默地、温柔地注视着她,尽管不说话,可他一直在鼓励她。她明知这是自己的幻想,却依然忍不住期待每一次和他的相逢。 自她十四岁时初遇伊瑞斯·诺索尔起,心中便渐渐有了一个不敢与任何人言说的美梦。 美梦是何时开花的呢? 又是何时照亮她的生命,成为现实的呢? 她也记不清了。 * “奥利芙,你的温柔和聪慧在我的眼中弥足珍贵,所以你不必妄自菲薄。” 当她一个人坐在花架下闷闷不乐的时候,他出现了,带着温和的笑容,坐在她的身边。 刚开始,她害羞得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可时间长了,她逐渐有勇气主动跟他说话了。虽然声音很轻,讲的话很少。 “这是雏菊吗?”他站在她身后,指着她手中的帕子问道。 她慌慌张张地藏起帕子,“这是我随便绣着玩儿的。” “绣完了就拿去送给我母亲吧。她喜欢这花。” 她拼命摇头,“我先前看到玛格丽特小姐已经送过夫人帕子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拿过帕子,展开一看,“上面还绣着母亲的名字,你是有心要送她的吧。” “夫人很喜欢玛格丽特小姐的帕子。我就不必再……” “那你绣了送给我吧。” “什么?”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说,你把它送给我吧。”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又不是姑娘,要这做什么?” “奥利芙。”他突然凑近。 “伊瑞斯少爷?”她往后缩了缩。 “以后别再少爷少爷地叫我了。”他漫不经心地道。 “这……这怎么可以……” “我说可以就可以。”他捻去几缕粘在她脸颊上的发丝,“还有,以后见到我的时候,别总低着头。你就那么吝惜笑容吗?” * “伊瑞斯,你的帽子歪了,再朝那边偏点儿!还有,马儿的缰绳你再握高点!”她朝他喊道。 “这样行吗?”他按了按帽檐,又抬高了手臂。 “可以了。” “还有多久啊?我都在这里站了一下午了。”他微微笑着,似抱怨非抱怨的样子。 “我找不到人做模特,只好找你啦。你再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她细细调好颜色,小心翼翼地给画中人的眼睛上色。 “奥利芙,你在笑什么啊?” “啊?我哪有笑啊。”她摸了摸脸。 “那是我看错了吧。” 太阳快下山了,她的画也终于画完了。 他活动活动身子,“画得怎么样啊?给我看看。” “哎不行不行!不给你看。”她张开手臂不让他过去。 “为什么啊?”他不解道。 “因为……因为……反正说了你也不懂。”她看了他一眼,忽然满脸通红地别过头去。 他看着她,“那好,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你……生气了吗?” “为什么要生气?你喜欢画画,那我便陪着你。” 两个人忽然陷入了沉默。 身后的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天幕之后,世界依然暖色一片。 “奥利芙。” “嗯?” “我就要和玛格丽特成婚了。” 她一惊,画笔掉了下来。 “那我就先恭喜你们了。” “你就只想和我说这句话吗?”他平平静静地问她。 “伊瑞斯……” 他静静地看着她。 “你一定要娶她吗?” 他静静地点头。 “那……我呢?” “你怎么了?” “我……我也很喜欢你。” 他笑了,伸过手臂用力将她抱进怀里,“奥利芙,我终于等到这句话了。”他吻了吻她的脸颊,“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她的脸红得发烫,只觉得脚下软绵绵的,如坠梦中。“真……真的吗?”她紧紧靠着他的肩膀,这是她出生自现在第一次真正尝到幸福的滋味。 你是最特别的。你的身上有着孩子的天真、淳朴和稚拙,这些特质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使你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了无限的魅力。” 他走到花坛边,折下一朵初绽的香槟玫瑰,别在她的发辫上。 “躲在花丛后的你,让我的心都无法集中在棋盘上。与花朵相掩映的身姿,怎能让我熟视无睹。我真想问你,”他注视着她,眼神里尽是温柔,“你,奥利芙,是仙后麦布,还是仙女摩根?” 她伸手想摸一摸发间的香槟玫瑰,却又垂下胳膊,似是不敢。 “你、你知道我……在看你吗?”她羞红了脸,讷讷地问道。 “我怎么可能毫无觉察?奥利芙,在你默默看着我的时候,我也在注意着你。” 明亮的午后,在一地晃动的树荫下,两个年轻的身影紧紧相依偎,似乎天地间已无他物,唯他们两人而已。 * “伊瑞斯!伊瑞斯!” 她匆匆从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宅邸中跑出来。夜风吹动她白色的裙裾,像扑腾着的百鸟的翅膀。 或许是夜风大了些,发间别着的香槟玫瑰的花瓣被吹落了几片,掠过他的鬓角,打着旋儿向远处飘去了。 “伊瑞斯,你在哪里?”她的声音被风声吹得有些稀薄,“说好在庭院里见面的啊!” 她在偌大的庭院里奔跑着。满园都是浮动着的、沉甸甸的香气。开得正是热烈的蔷薇和玫瑰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皎洁、娇美。 她的少年在哪里? “伊瑞斯,出来吧,是我。我来找你了!”她站定脚步,唤他。 少年从花丛后缓步走了出来。 他看到十八岁的奥利芙·佩拉站在花边,既像仙女,又像精灵。 蜜色的长发用白缎带结着,在月光下泛着珠宝的光泽。灰眼睛低垂,眸光温润,暗藏羞涩,又饱含期待。她一面紧紧咬着下唇,一面绞着双手,脚尖不自觉地在地上划来划去。 她穿的依旧是平素那件湖蓝色的棉布裙子,只是袖口和衣领上多了一道花边,应该是新缝的。 “伊瑞斯,你今天……要同玛格丽特小姐结婚了吧。”奥利芙盯着他,只盼他说出一个“不”字。 “是啊。”他从从容容地道。 “你离开晚宴,没关系吧?”她的心登时凉了半截,表面上却依然故作镇静。 “他们与我何干?” 她的心又“突突”地跳了两下,“你有没有同侯爵说起过……我们的事情?” “我谁都没有告诉,因为没有必要。父亲和母亲没有一个人会支持我们。不过,奥利芙,”他淡淡一笑,“你不必难过。等到你真正长大的那天,我就会娶你做新娘。现在的一切……”他附耳低声道:“都是假的。一切早就注定好了” 她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又好像什么都不懂。但是既然他已经给了自己承诺,那便够了。她相信他。 “趁着现在还有点时间,”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奥利芙,能否与我共舞一曲?” 少年欠身,彬彬有礼地邀请道。 她笑了,“当然愿意了。” 她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了少年的掌心。 月亮探出云层,洒下清辉。 裙摆绽开,在夜色中犹如花朵盛放。凝结在空气中的花香开始升腾、碰撞、激荡,温情地笼罩了这一对年轻人。裙裾时而会拂到开得正盛的花,碰落的几片花瓣便会如裁碎的彩锦一般,飘飘扬扬地被夜风吹到了空中。掠过衣角,掠过发鬓,掠过每一分、每一秒流过的时光。 此时此刻,两颗年轻的心都沉浸在无法言说的喜悦之中。隔阂也好,距离也罢都蒸发在空气中蒸发,任何语言、动作,哪怕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都是多余的。因为仅仅是一个眼神的相撞,就远比任何语言都要丰富多彩得多。 时快时慢、时急时缓的舞步,轻盈的回旋,亦或是一个侧身、回眸,都蕴藏着深深的情意。 “奥利芙,这是我给你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为她戴上一枚红宝石戒指。鲜艳、晶莹,雕琢成玫瑰花的样子。 “我还没到十八岁呐。” 她垂下眼睑,甜蜜地笑了。 那一日,足以颠覆命运中所有的无常和晦暗,也足以化为开启未来的意志和勇气。 宿于两人心中的爱,是最无瑕也最真挚的爱。这份爱意纵使经历了日后无数的伤痛、欺骗和背叛,依旧是一方不染片尘的伊甸园。 望着紧紧相依偎的新人,她竟也随着宾客们一起欢笑、祝福。 尽管心下难免苦涩,她相信他。 第89幕 痛苦终会远走。 遗憾也难长留。 他静静地坐在父亲的床畔。 父亲少年时便体弱多病,成年后也未见好转。 这些年岁数渐长,身体情况更是不容乐观。 平时,他见父亲拖着病体还坚持妥善处理各项大小事务,便很觉心疼,深感其不易。 “父亲。”他低声唤他,“吃药了。” 侯爵勉力睁开眼,“是伊瑞斯啊。”他支起身体,吞下药片后便欲下床。 “您好好休息吧。”他拦住他,“税务已经结算清楚了。德因郡领地改建的计划书我也写好了。” 父亲很是宽慰,“不枉我这些年的悉心教导。伊瑞斯,看来以后你这个当家可比我要称职多了。” 他谦逊一笑,“我只是在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罢了。您就放宽心,好好休息些时日。” 侯爵依言躺下,“你可别冷落了玛格丽特。少年夫妻新婚燕尔,亲热一些也是应该的。” 他微笑点头,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药盏和水杯,端着托盘离开了。 他轻轻关上了卧房的门。 半年后,诺索尔侯爵在一个雨夜逝世了。虽然伊瑞斯每日尽心尽力地照料他,可还是抗拒不了死神的降临。所幸他走得很安详。儿子业已成婚,家业也有所托,他能放心了。 然而死神的阴霾并没有就此散去。不出两年,年轻的侯爵夫人玛格丽特也谢世了。众人皆为之扼腕叹息。 她临终前虽有不舍,却无遗憾。 “不枉我如此爱你。”她握着丈夫的手,含泪而笑,“伊瑞斯……你累了吧。为了我的病几乎翻遍了上千册医书,殚精竭虑。我们成婚时日虽短,可你……可你待我如此……我再无他求。唉,表哥……真想……我真想永远陪着你……就像……以前……以前……” 她松开手指,慢慢合上了眼睛。 诺索尔家的墓园多了两名永久的住人。 诺索尔夫人受不了这等打击,索性搬进别处的山庄,安心静养。 伊瑞斯办完妻子的葬礼,安顿好母亲的生活,待一切都走上正轨之后,他选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只身去了墓园。 他先去探望父亲。 “痛苦终会远走,遗憾也难长留。现在,您也自由了,束缚您一生的牢笼已经被我打破了。” 他恭恭敬敬对父亲的墓碑行了礼。 他又去探望亡妻。 细心的他不忘给玛格丽特带上一束她生前最爱的鲜花。 “人生于世,本就痛苦多而欢乐少。更别提同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共度一生。所以,我也要解放你。唉,世界上幸运之人本就极少,临终前能有爱人陪伴、平和安乐,你也心满意足了吧。” 他弯腰放下花束。 “痛苦终会远走,遗憾也难长留。再见了,玛格丽特。” 他实现了对奥利芙的承诺。 这场迟来的婚礼盛大而隆重。 白鸽、玫瑰和香槟。奥利芙一身洁白,依偎在他的怀中。世间若有幸福,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婚后的生活每一天都在闪闪发光。 一年后,奥利芙怀孕了。 她问他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他说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无论是男是女,他都喜爱。 她说,那若是女孩儿,继承不了家业该怎么办? 他笑道,家业有什么重要?再说了,就算是女孩儿,也一样能继承诺索尔家。 她想了想,说她还是希望生个男孩。 他搂住她,道:此皆由上天注定,非人力所能及。只要孩子健康聪明,加以日后悉心教育培养,无论男女,都能成大器。 她撇撇嘴,仍然坚持想要男孩。她说:女子注定比男子脆弱许多。不仅脆弱,还更加纤细敏感。一点点的伤害都会令她们痛彻心扉。若生了女儿,在我们的保护下,她是可以一天天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长大。可我们是不能陪伴她一辈子的。她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们。到了那时,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她痛苦难过,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番滋味,我想想就害怕。 不会的。我会把我们的女儿教导得聪慧、坚强、敏锐。我还会为她寻觅一个最好的丈夫。他认认真真地道。 她笑他,好丈夫是女儿自己去寻觅的。 他笑而不语。 她忽然“唉”了一声,道: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已经有了个女儿似的。 他吻了吻妻子,你就别多思多虑了。只要是我们的孩子,都是稀世之珍。 六月的夏天被烈阳蒸腾得有些模糊了。 诺索尔家的庭院翻滚着灼热的花香。无休无止的熏风将世界吹得鲜绿、吹得生动。 奥利芙已经在剧痛中挣扎了整整一夜,可苦难依然没有饶过她。 “奥利芙!奥利芙!千万不要放弃啊奥利芙!我就在外面,一直在你身边!”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知晓了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他就像被浸泡在了灌满岩浆的容器中,不能呼吸也无法行动。只能任由恐惧燎灼身心。 时间被斩断了,裂口处汩汩流淌的又是什么呢。 声音、光影还有色彩都褪去了。他和她之间仿佛隔着一片虚空。 终于,这片可怕的虚空被婴孩的啼哭给打破了。 时间再次开始流动,声音和色彩都回来了。 空气中夏天独有的热辣辣的清香如同沸腾的酒浆,蒸腾出浓浓的甘醇味来。 那一天成为了一个结点,硬生生地将光阴割出一个缺口。既是过去的纪念,又是未来的萌芽。 一对女孩儿诞生了。 “恭喜!侯爵大人,恭喜!”几个照顾奥利芙的保姆用袖子抹去眼泪,满面欣喜地贺道,“是双胞胎,一对可爱的小姐!” 他在房门口迟疑着不敢踏进来,“奥利芙呢?她状况如何?我可以进来了吗?” “夫人虽然身体有点虚弱,可精神好着呢。”她们一个劲地把他往里迎。 奥利芙倚在床上,冲丈夫抿抿唇,笑了笑,“伊瑞斯,你看,我们的女儿。”她抬抬手,指向床边的摇篮。 他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探下身,定睛细瞧她们的模样。 一对女婴盖着缎被,正安详地地熟睡着。 “她、她们都好小啊。”他结结巴巴地道。 奥利芙忍不住笑他,“刚出生孩子就这么点儿。” 他又低头仔细端详两个女儿,“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 “左边那个是姐姐,右边是妹妹。” 刚出生的两个婴孩就像一滴水和另一滴水般相像,可姐姐看上去似乎更健康些。细瓷般白嫩的肌肤微微透着粉色,小脸娇美可爱,兀自睡得香甜。 而妹妹的皮肤却苍白的可怕,不带一丝血色,就像冰冷光滑的玉石。小脑袋上的胎毛湿漉漉的,颜色极浅,几近透明。 他亲了亲两个女儿的脸颊,在奥利芙床边坐下,“夫人,你辛苦啦。”他轻轻覆上妻子的手,“怎么这么多冷汗,唉,你知我有多心疼么。” “伊瑞斯,”她挪了挪身子,倚在丈夫怀中,“结果还是女儿,一双呢。我想啊,我们以后恐怕有得好操心了。”她微微笑了,“你看,她们多漂亮啊,多像你。” “孩子那么小,哪能看得出像谁呢。”他把妻子搂得更紧些,“女儿的话,像你才好。像你一定漂亮。” “你尽哄我。”她一脸的甜蜜,“伊瑞斯,女儿的名字你还没起呢。快想想。” “其实名字我早就起好了,但是没想到会有两个小家伙。” “快告诉我,什么名字?” “比阿特丽丝,怎么样?” 奥利芙偏头想了想,“那,就都叫比阿特丽丝吧。” “什么?都叫比阿特丽丝?” “反正是双胞胎嘛。以后我们只要喊一声‘比阿特丽丝’,就等于叫了她们两个人,多方便啊。” 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点点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依你。” 两个女儿。 两个比阿特丽丝。 一对被我亲手分开的姐妹。 痛苦终会远走。 遗憾也难长留。 幸福更是如此,不比朝生暮死的蜉蝣来得长寿。 随着女儿们一天天的长大,伊瑞斯和奥利芙很快就发现了小女儿的“病”,抑或是特异之处。 大女儿满周岁的时候已长得如同洋娃娃般精致漂亮,眼睛明亮,头发乌黑,活泼可爱。而小女儿虽也健康,可全身肌肤竟不见一丝血色,白得如同凝脂,整个人竟似冰雪雕琢而成。不仅是皮肤,就连初时还算微微泛黄的头发,到了后来竟转为雪白。极淡的眉毛下面,一双大大的眸子活似两颗玻璃珠,虹膜像两泓清水,含在眼眶里。 就算她“咿咿呀呀”地在笑,可丝毫没有普通孩子的娇憨情态。不但不会让人难以心生怜爱,反而会教人生出一丝丝的恐惧来。 伊瑞斯也在恐惧。小女儿年岁愈长,他的恐惧就愈深。 不但恐惧,而且深感悲伤。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相信了命运。 小女儿的模样,宛如白色的弥赛亚重生。 第90幕 希鲁灵博教会,通称白色教会,有“耶稣的荆棘花冠之刺”之称。 透过窗户,他望着一双女儿坐在草地上摆弄着洋娃娃,嘻嘻笑着、十分开心的模样,不知是喜是忧。 “伊瑞斯,”奥利芙走过来,俯身搂住他的肩膀,,“你最近是有什么心事吗?是不是时局不太好?” 他合上手边的册子,拉过妻子的手,贴在脸上,又吻了吻,“是啊,什么事都瞒不住你。奥利芙,说实话,我对当下的法恩塔尼西亚颇为担心。” “你何苦那么费心费力,还有王室和那么多贵族大臣担着呢。”她在丈夫身边坐下,“我才不关心什么国家大事,我只挂心你和女儿们。” “唉,奥利芙啊。”他抚摸着妻子的脸颊,叹道,“就算法恩塔尼西亚只剩我诺索尔一人,我也要为国家倾尽每一分力,至死方休。” “何苦来。”她神色黯淡了下去。 “这是责任,这是我坚信的大义。没有家国,人何以成人?”他拍拍妻子的肩膀,“你先去陪孩子们玩儿吧,我手头还有些事儿要忙。等有了空闲,我们一家就去野餐,好不好?” 奥利芙点了点头,“你要注意休息,可别累坏了。”她回头看了丈夫一眼,随手带上了门。 时下,国王正带兵在外征战,长久未归。卡吕布狄斯王国又在一边伺机而动。王储年幼,王后又太过仁善心慈,没什么强硬手段,难以独当一面。而马尔斯亲王虽挂有摄政王之名,可他很少干涉政事。此人向来高深莫测,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似乎永远游离世外。现在群龙无首,国外战况固然紧急,国内时局也很是严峻。 雪上加霜的是,这白色教会还在日益壮大。 该教会在七、八年前便已悄然发展起来,宣称“万物虚无,宇宙归空”,主张教徒们“生而无为,毁灭才是万物归宿”。本来,这么一个新兴宗教根本无足轻重。但近些年来,它竟被某政治集团给利用了。该集团里不乏位高权重的贵族,部分人的手上甚至还握有军火,势力日渐膨胀,自是非同小可。他们借传播教义等方式,吸收控制了大量民众。许多平民被蛊惑,决定“放弃无谓的挣扎,静待万物终结消亡”,他们坚信只有“唯一的神女——白色弥赛亚才能带领受难的灵魂入驻极乐”。教众们经过洗脑,无论在思想上还是□□上都成为了可怜的傀儡,只知麻木接受一切指示。 该集团深刻意识到当下正是最好的时机。他们一边大力煽动教众在全国各地进行暴动、吸纳民众,一边又紧锣密鼓地策划政变,企图推翻法恩塔尼西亚家的统治。 国家的根基正在动摇。 我从来只做正确的事。 我只相信我的大义。 为了消灭那群无耻之徒,为了铲除肮脏的白色蛛丝,为了拯救万千教众于歧路,为了保护法恩塔尼西亚,我一定得做些什么。 我一定能做些什么。竭尽我所能,倾尽我所有。 “爸爸,爸爸!”两个女儿一摇一晃地向他走来,小胳膊伸着,“要抱!” 他用力搓了搓太阳穴,勉强打起精神,“来,比阿特丽丝,这边。” 两个小小的身躯跌跌撞撞地冲进他的臂弯里。 “她们想爸爸了。”奥利芙笑吟吟地道,“非要过来和爸爸玩儿。” 大女儿顶着一头浓密蓬松的黑发,小脸蛋红扑扑的,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袖晃啊晃的,非常可爱。而小女儿相形之下就显得安静多了。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两条长辫子上结着雪白的缎带,整整齐齐地垂在胸前。 “告诉爸爸,想玩什么游戏?”他抱起小女儿,放到膝上,“想要什么玩具吗?爸爸都给你买。” “爸爸,还有我呢。”大女儿嘟起了嘴。 “知道知道。让我猜猜,是想要小木马还是洋娃娃?要不给你们新买座玩具屋?” “伊瑞斯,别太宠着她们了。”奥利芙嘴上在抱怨,脸上却满是笑意。 “爸爸,野餐,我和妹妹都想要野餐。”她点点自己、点点妹妹,又点点他和奥利芙,“一起去野餐。” “野餐?”他转头望向妻子,“你看我,自己答应过的事都忘了。” “爸爸?”大女儿满怀期望地盯着他。小女儿也勾住他的脖子,吻了吻他,“爸爸,好不好?” 他略加思索,便爽快地答应了。“好,就去野餐。” * 埃尔萨湖是圣歌堡最大的湖泊,也是最漂亮的景色之一。无论四季都清冽如镜,水光粼粼,银波万里。 “我在这附近有座宅邸,庭院虽不大,可一样漂亮。”他搀着妻子走下马车,又把两个女儿抱下来,“这段时间一直在忙,都没好好陪过你们,原谅我。” “伊瑞斯,你为王国出力是应该的,我不会拦你。但我不希望你一个人扛下这么大的担子。女儿们还小,我真希望你能多陪在她们身边。” “我有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都在尽力协助我。”他柔声对妻子道。 奥利芙“嗯”了一声。 “我今天还请了几位客人。” “客人?”她有点紧张地问道。 “克罗那公爵是我的朋友,为人很好,十分谦和。还有普里莫洛斯王后和马尔斯亲王……” “什么?”她打断他,“王后陛下和马尔斯亲王?他、他们怎么会来?” “这几位平素向来与我交好。今日大家都得空闲,所以我想不妨一同来此处小聚,也是美事一桩啊。” 她又“嗯”了一声。 伊瑞斯牵起妻子的手,吻了吻,“这里真是美极了。在圣歌堡竟有这么一块福地实在难得。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全家就来这里常住些时日好不好?” “你答应我了,可不许反悔。”她和他拉了拉勾。 他忍不住笑了,奥利芙如今已为人母,可小孩子的心性还是一点都没变。 微风清爽,吹彻满眼鲜绿。田野万顷,荡起微波千里,远远接着瓦蓝的天幕。数间农庄错落,房舍精巧,谷仓尖尖,时有炊烟升起。 虽然战事不断,时局动荡,可这里仍是一片世外桃源。 两个小女孩儿就像放出笼的鸟儿,又是笑又是跑。 “慢点儿!小心别摔着了。” “妈妈,爸爸,快来。”大女儿一身红裙,像只小蝴蝶在飞舞。 “姐姐等等我。”小女儿雪白的裙摆随着她的脚步一颠一颠的,稚嫩可爱。 这栋宅子比诺索尔家的小了许多,可设计精致,颇具匠心。红墙上开着数面玫瑰花窗,楼顶上镌刻着小天使的浮雕,让人望了便心生喜欢。 庭院虽然不大,可锦绣铺叠,甘泉清冽,视线所及皆是好景。 众人坐在泉边的浓荫之处。一位中年男子见诺索尔家的人到了,便率先迎了出来。 他身形高大挺拔,生着一头浓密的红发。眼窝深遂,一双眸子如浓墨般乌黑,面容极其英俊。形貌着实令人难忘。 “伊瑞斯。”他上前与侯爵拥抱,“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你又何尝不是呢。” 他的眼神移向伊瑞斯身边,“我猜这位便是尊夫人吧?”他握住奥利芙的手背,吻了一下,“您好,初次见面。在下威廉·克罗那,愿意为您效劳。” 奥利芙赶紧还礼。接着她又招呼两个女儿过来,“来,快见过克罗那公爵。” 大女儿没小女儿怕生,她见公爵很是慈和,胆子便大了不少。 “贵安,克罗那先生。”她像模像样地行礼问候。 小女儿一双眸子在公爵脸上转了转,也学着姐姐的样子,“贵安,克罗那先生。” 公爵看了看大女儿,视线又在小女儿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轻轻抱了抱两个女孩儿,“两个那么漂亮的女儿,伊瑞斯,你可真够幸运的。”他对侯爵笑道。 一个端坐在泉边的女子见了他们,颔首微笑道:“诺索尔侯爵,您来啦。我们可都在等着您这位主人呢。”她的衣饰简单,可容貌清雅秀丽、嗓音轻柔悦耳,自有一番高贵气度。 “路上耽误了些时间,让您久等了。” “您不必道歉。”她又转头看向奥利芙,“您好,诺索尔夫人。” 奥利芙也听说过许多关于这位王后的传闻。据说她性情温柔、为人仁善,曾多次请求国王减轻徭役、宽松刑罚。国王虽素以铁腕著称,可对这位妻子却既爱且敬,几乎是百依百顺。今日一见本人,确实深感其魅力。 坐在王后的身边的是一个小男孩,和另一个年纪较长的男孩正玩得开心。王后似乎注意到了奥利芙的视线,笑道:“这是犬子加尔尼特。那是红兔子。” 奥利芙还没反应过来,克罗那公爵和伊瑞斯倒先哈哈大笑起来。 王后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叫得习惯了,一时间竟没改过口来。” “红兔子?”她看见那男孩的满头红发,瞬间明白了过来,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陛下,自从你给洛瑞尔起了这么个名字,我在侯爵面前可抬不起头来啦。他背地里啊也会这么叫我,红兔子、红兔子的。”公爵笑得爽朗。 大女儿见他们笑得开心,虽不明所以,可也想凑一凑热闹。 她走到那两个男孩的身边,想了想,问道:“你们在玩什么?” 洛瑞尔年长,也很懂事。他把手中的画册递给她,“这是立体书,你打开看看。” 还没等她翻开,加尔尼特已一把夺了过去,“这是我的,不要给她。” 她很不高兴,“不给就不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爸爸有好多书呢。” “你爸爸是谁?”加尔尼特反问道。 “那边那个就是我爸爸。” 加尔尼特“哼”了一声,“不管你爸爸是谁,都没我爸爸厉害。他可是国王。” “国王陛下不是打仗去了吗?我爸爸可一直都在呢。”她不服气地道。 谁知加尔尼特一听竟瘪了瘪嘴,眼圈一红,哭了出来。 她眨巴着眼睛,虽然有点害怕,可更多的还是得意。 “怎么了?”几个大人说话说得正高兴,听见哭声便不约而同地探过头来。 “洛瑞尔,怎么了?”公爵问道。 他有点为难地低下头,“父亲……” 奥利芙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加尔尼特,“比阿特丽丝,你不会欺负殿下了吧?” “妈妈。”她投到母亲怀中,“我就是想看看那个……那个什么书嘛,他连瞧都不让我瞧!” “那是我的东西,不让你看怎么了?我爸爸是在为国家打仗,他、他不是存心不留在我身边的。”加尔尼特说着说着,哭得更伤心了。 众人都沉默了。孩子虽是无心之言,可实实在在地戳到了每个人的痛处。 “殿下,你听我说。”伊瑞斯蹲下身,取出手帕,为他擦去眼泪,“陛下很快就会归来。到时候,他一定会亲手交给你一份世界上最宝贵的礼物。所以现在,你要等。眼泪只会延长等待的时间。你是法恩塔尼西亚国王的儿子,只能坚强,必须坚强。” 加尔尼特只听懂了三分。但眼前这个男人面孔清秀,嗓音低沉温柔,他不由得生了几分亲近之心。 “父亲会给我带什么礼物?”他问他。 伊瑞斯露出神秘的微笑:“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世界上最美丽最神奇的礼物。为了它,任何等待和忍耐都是值得的。” 加尔尼特低着想了想,默默把画册递到比阿特丽丝的面前。 “谢、谢谢……”她掀开画册,只见里面人物、风景像变戏法似的跳了出来,竖在了书页上。 “姐姐,这个真好玩儿。”妹妹的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看。 “还、还好吧。”她把画册往妹妹那边塞了塞。 克罗那公爵拍拍伊瑞斯的肩膀,笑呵呵地道:“诺索尔小姐可真行,竟然一上来就敢招惹殿下,不愧是你的女儿。” 伊瑞斯可没半点笑意,相反还多了几分愁色。他低声道:“可能是殿下年纪还太小吧。唉,这性格可……” “伊瑞斯,”克罗那公爵打断他,“小孩子嘛,就是这样的。” “马尔斯叔叔来了!”加尔尼特忽然欢叫一声,飞快地朝前跑了过去。 马尔斯亲王吗?奥利芙好奇地望了望。 一个年轻男子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叔叔,你终于来啦。”他扑进那男子怀里。 他皱了皱眉,轻轻拉开他。 加尔尼特丝毫没察觉出他的冷淡,依然很开心地拉着他的手说这说那的。 马尔斯的扫视了众人一圈,“来晚了,抱歉。” 第91幕 奥利芙抚摸着趴在她膝上的小女儿的脸颊,“这孩子真是累坏了。睡得那么沉。” 伊瑞斯脱下外套,轻手轻脚地盖在她的身上。 “爸爸,今天的那些客人,都是你的朋友吗?大女儿问他。 “不只是朋友。比如克罗那公爵,他不但是爸爸的朋友,还在工作上努力协助爸爸。就好比是……战友。” “那个一直很开心的叔叔?” “他其实也很多烦恼、也有很多苦处。” “那他为什么看上去很开心呢?” “比阿特丽丝,”他搂紧了大女儿,“王后陛下、王子殿下还有克罗那公爵,他们都有各自的烦恼、各自的苦处。每个人都会有,你和妹妹将来也会有的。” “爸爸和妈妈呢?也有吗?” “当然了。没有的话就永远不能长大。” “伊瑞斯,你和她说这些她也不懂的。”奥利芙道。 “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那那个又白又高的人呢?” “又白又高的人?”他随即反应过来,“那是马尔斯亲王,是国王陛下的弟弟。” “他不笑也不爱说话,他也有烦恼吗?” “说不定他心里的烦恼啊,比谁都多,比谁都深。” 她琢磨了一会儿父亲的话,发现无论如何都搞不明白便放弃了。 “爸爸你看,这是临走前加尔尼特送我的。”她举起那本画册晃了晃。 “那可是殿下的礼物呢。”奥利芙掩嘴而笑,“比阿特丽丝那么小就收到了男孩子的礼物,长大了还要不得了呢。” “你还说女儿呢。你自己还不是……” “伊瑞斯!你别在女儿面前说些行不行!”奥利芙的脸羞得通红。 “妈妈?怎么了?”小女儿被吵醒了,她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没事儿,你接着睡啊,妈妈在呢。”她替女儿盖好外套。 “真希望时局快点好转啊。”伊瑞斯注视着车窗外的风景,“待王国安定了,战事结束了,幸福才会长久。” 痛苦终会远走。 遗憾也难长留。 夕阳染红了山脉的轮廓线,载着诺索尔家的最后一段幸福时光,缓缓沉入了天空的另一边。 “不要再追问我比阿特丽丝去了哪里!我不会害她。我是在将我们的小女儿推向凡人永远难以企及的神探。她会受到最好的教育,她会成为拯救万民的弥赛亚!”伊瑞斯的眼神灼灼发亮。 那个眼神奥利芙终身难忘。 她跪在地上痛哭着苦苦哀求他,求他把小女儿还给自己。可是流再多的眼泪都没有用。 “我一定要铲除玷污王国的恶心蛛网!不要怪我,奥利芙,求你不要怪我。这是我的……我的宿命。是了,宿命,这是我命定要完成的事情。我们不是还有比阿特丽丝吗?我们……我们一起好好爱她、珍惜她。三人一起……一起……”他用力抱紧她,死命把她箍在怀里。他的脸上混合着悲伤、期待还有她看不懂的热切。 伊瑞斯疯了? 伊瑞斯被谁替换了?那眼前这个人又是谁? 不,或许……伊瑞斯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奥利芙的眼睛空洞洞的,映着他一脸的疯狂。 第92幕 我牺牲一个人,为的是拯救千千万万的人。 这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尽管那个人是我的小女儿。 我亲手剥夺了她的光明。 那年,她才四岁。 伊瑞斯睁开了眼睛。 “爸爸,你终于成功保护了我们的国家。你开心吗?满意了吗?我是你的好女儿吗?” 女儿玻璃珠般清澈的眼睛凝视着他。 “是……你是我的女儿。我的好女儿!对不起,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你不是让我在修道院里静养了两年吗?还请了修女照顾我。每天的催眠和药物治疗,为的不就是封闭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吗?” 他无法否认。 “真不愧是声名赫赫的诺索尔侯爵。擅自把自己的女儿塑造成荼毒人性命的神,又擅自剥夺女儿的记忆和名字。你可真是我的好父亲啊。” 他无法否认。 “我什么都知道。你制造‘圣光临城’的假象,让愚民们顺理成章地视我为神灵转世。你又把我推上了圣坛修女之位,接受无数教众的信奉。了不起,你可真是了不起!” 他从国外引进了时下最先进的机械,在祭神仪式上放出了圣光倾泻、光照万物的画面。教众不明所以,真以为那悬浮在空中的景象是神迹显现。 在虚假的美丽光景中,纯白的女孩儿被数名教徒簇拥着,缓缓走向会堂中央。 漫天泛滥的圣光,倾泻在山脉、森林还有、滚滚河流之上。她仿佛诞生于那光芒之中,连形体都变得像透明的多彩的泡沫。 那场景何其夺目,又何其虚假。 “布里莱尔……不,比阿特丽丝。你可知道,你一个人的苦难……仅以一个人的苦难就换来千万人的救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一直是你的耻辱、你的心病。”纤细清脆的声音像泉水般干净,却不带半分感情。“你把我关起来后,我曾哭闹过,也哀求过。那时候的我多傻啊,不知父亲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呢。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男人为了他的国家、他的大义,什么人都能牺牲!什么人都不在他眼中!” “我爱你的心一直未曾改变。你和比阿特丽丝在我心中都是一样的。” “一样?真的一样吗?你问问你自己!”她踏上一步,指指他的胸口,“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衣饰、最好的生活,就连婚姻都是你精心为她安排的吧!你看似平素对她很少过问,其实明明比谁都关心她,不是吗?家中的厨师都是按着她的喜好做菜。她好甜食,你就为她觅来了最好的点心师。她好读书,你就为她寻觅各种书籍乃至孤本珍藏。她喜欢看戏,你会每年定额赞助剧院一笔资金,只为了多多上演她喜欢的剧目。你教导普莱珀雷西少爷学习,主要目的难道不是为了给她添一个朋友吗?她十六岁生日那日你有意邀请王储,不就是意图让他们相见吗?比阿特丽丝才是你的至宝,其他什么都不在你的眼里!” “够了!你住口!我只剩这么一个女儿了,我自然要好好爱她!有错吗?我有错吗?” 她的嘴角挂笑,“是啊,只剩这么一个女儿了。你难道一次都没有想过吗?如果只生了她就好了!如果我只有这个女儿就好了!你敢否认吗?” “我没有!如果没有白色教会,我也会如待她一般待你,不分轩轾。” “可是这个假设不成了啊父亲!她面貌像你,趣味像你,身形像你,就连字迹都和你如出一辙。她才是你命定的女儿,我只是工具!你把我一关关了十三年。我从四岁起,就开始被迫接受心理暗示和催眠治疗。每一天每一天都要被药草薰炙来使感官和思维更加敏锐。被软禁在高塔中的我没有自由,连阳光都很难见到。唯一的期盼,就是母亲和斯蒂勒兄弟的到来。” “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并非无所不能的神!陛下出征前把王国托付给了我、克罗那公爵还有另外几位大人。这般重责我岂能轻慢!如果白色教会不铲除,会有越来越多的国民被欺骗利用。国家将会大乱,受苦之人将不计其数啊!”他想碰碰她,手指却像触了电似的缩了回来。“这便是命运吧。一饮一喙,莫非前定。你成为我的女儿是注定,也是不幸啊。” “一饮一喙,莫非前定……一饮一喙,莫非前定……你可知我也是人啊!神学、历史、哲学,你用这些东西来填满我的心,我又如何能感知爱与善意?七岁那年,我终于出了高塔,却逃不出你的手心。” 主教于圣灵斋之日暴毙,只留下一行遗书:明年此时,吾主必临。 明年此时,她刚好满七岁。 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他派人伪装成教众,潜入了白色教会的内部。那两人一直是他的得力助手,办事得体、利索。待当上了一定级别的干部的时候,他们就有了接近主教的机会。 终于,在每年例行的祭神仪式上,他们伺机在圣酒中下了毒。不出一个时辰,主教和另外两名执事就都暴毙了。 那主教虽创立了白色教会,可终究还是个傀儡,无足轻重。他之所以先采取这个行动,为的是剪除教内的精神偶像,动摇教众。 七岁的她不再是人,而成了神。 白色的弥赛亚降临了。 当教徒们见到了和教义中所描述的神一模一样的女孩儿,除了膜拜,还能做什么呢? 他成为了女儿背后的操纵者,借女儿之手,一点一点地控制整个教会。 每年圣灵斋之日,教徒们都在减少。虽然数目不多,可每年都在增加,持续、稳定。 能醒悟的教众,他会暗地里放他们回归正常生活。执迷不悟的,全都被他处理了。 杀了。 既然无法回归正常生活、沉迷于□□无法自拔,那唯有死才是最好的解脱。既得到了救赎,又不会拖累身边之人,多好。 第93幕 “你口口声声说要拯救国民,可你有爱过他们吗?哪怕一点点都没有吧。你爱的、追求的不过是你的‘大义’。伊瑞斯·诺索尔从来只做他认为的正确无误的事。” 他咬咬牙,“你是在说我冷血吗?” “你是非人之人,何来冷血一说?”她眼含讥诮。 “我……非人之人?”他按了按自己的胸膛,还好,心还在跳动。 没过多久,那个集团就坐不住了。 她曾遭到过数次暗杀。幸亏他安排周密,事先在她身边安插过不少保护的人手,她才得以一次次幸免于难。 “克罗那公爵始终在全力协助你直到最后,不过他同你不再是朋友。还记得他是怎么同你说的吗?” “你不曾弄脏你的双手,代你背负罪孽的是你的女儿,我痛恨你的行径。我选择当你的共犯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我选择与你断交是因为我想保留作为人的底线。”他低声道。 “他说得没错!一点都没错!代你背负罪孽的是我,掠夺他人性命和信仰的也是我,你的女儿!” 纯白的女孩坐在高台上,每日接受人们的膜拜、供奉。 服饰虽然怪异却极尽华美。沐浴时用的是最顶级的香料,饮食也如供品一般精细。 她,本是凡人的女孩的她被塑造成了真神。 这位虚假的真神非但没能给自己的信徒带来希望与福音,反而陷他们于万劫不复之地,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永恒的乐园是存在的,恒长的幸福也是存在的,只是他们永远都到达不了那里了。 她也一样。 “我死后若被地狱的烈火焚烧,也是理所应当之事。而你,”她抬起胳膊,直直地指着他的眉心,“却能升入天国。” “我也是要下地狱之人。” “地狱?恐怕地狱都容不了你。最可怕的怪物不是德尔、不是马尔斯、不是迪安布兰德。他们有罪、他们肮脏、他们善于伪装和欺骗。但是,他们都还是人!他们会为了所爱之人退让、犯错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而你呢,永远只做正确的事,永远高高举着你的大义!伊瑞斯·诺索尔,在所有人眼中都无可挑剔的你才是真正的怪物。非人之人。” 四岁以后,她再也没有笑过。 她生来性子是安静些、淡泊些,可她不是没有感情任人摆布的傀儡。 囚禁在高塔中的时日磨尽了她的灵性,身在教会中的岁月更是摧折了她的心。 时间过得那么慢。 每晚入睡前,她都会祈祷上天让自己长睡不醒。睡个十年、二十年都没关系,醒过来之后变成暮年老人也没关系。只要能熬过这痛苦的日子,她付出什么都心甘情愿。 可就算是在梦里,她都难得安宁。每晚都是噩梦,既深且长。连初升的阳光都射不穿这般漆黑的梦境。 没人敢主动和她说话。因为她是白色弥赛亚的转世,是独一的真神。连多看一眼那纯白的身姿、透明的面貌都是罪孽。 她只好自己跟自己说话。 一开始她对着镜子讲话。她把镜子当成妈妈和姐姐。妈妈和姐姐为什么不来找她呢?是不是早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是不是她们曾偷偷地来看过她,可看见她现在的模样她们便失望了,再也不愿认她了? 后来,她把镜子当成奥拉瑞凡特、当成克雷尔。这对兄弟人很好,对她很好。以前住在塔里的时候,他们经常来给她送饭食、点心还有衣物。奥拉瑞凡特心细,知她喜欢新鲜水果,便会有意为她捎带上一些。克雷尔性子活泼跳脱,会给她讲一些趣事见闻。可是后来有一天,面貌端正漂亮的克雷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孔被烧伤、丑陋阴沉的克雷尔。奥拉瑞凡特依然细心温和,却不常笑、也不常说话了。 她对着镜子说啊说,说到后来她渐渐忘了兄弟俩的模样。她有点害怕了,她怕自己会永远困在这张白色的蛛网上,遗忘一切,永远迷失,不得解脱。 她开始只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可映出的那个清冷冷、凄泠泠的女孩让她恐惧生厌,她便再也不不愿照镜子了。 她开始很少说话。除了传播教义、传达神意的时候,她绝少开口。 “纯白的真神不会遗弃这个世界,更不会遗弃每一个虔诚的信徒!待末世的号角吹响,万物定能回归永恒的祥和宁静之中!” 白色的帘幕既厚且沉,她端坐其后,一边挥动着细白的胳膊一边高声宣布。宽大的衣袖晃动着,冷冷的烛光顺着褶皱流淌下来。 教众们齐声相应,千人之声有如一人所发。 “开始,我还能在心里呼喊:不要相信我!你们都被我骗了啊!我同你们一样只是普通人,只是傀儡啊!可是,”她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慢慢握紧,“时间长了,我便再也不会思考这些事了。望着他们,听着他们的声音,就就像看着一群白蚁,任由其嗡嗡作响。” 她捂住耳朵,又缓缓松开手,“神明在俯瞰人类的时候,说不定也是这种感觉吧。”; 他止不住地颤栗,“神明不会救赎人类,但是你做到了。” “不是我,是你。” 十三岁那年的圣灵斋,一切终于迎来了了结。 他故意制造了一场大火灾。在场的教内干部和神职人员无一幸免。 她和所有人都被蒙在了鼓里。当橙红色的油彩将世界点燃,她还以为是夕阳太过明亮。 火光摇曳、升腾,空气开始变暖、变热、变烫,透明的扭曲“噼噼啪啪”地在空中绽开。 皮肉烧焦的臭味、布料和木材的焦味,混杂着悲惨的嚎啕声和哀哭声,充斥着原本圣神肃穆的会场。 圣灵斋变成了人间地狱。 她从高台的座椅上摔了下来,翻滚着跌在了地上。 此时她也顾不得疼痛了。她仓惶地从焦黑的尸体边爬了起来,东歪西倒地奋力想要逃离这里。 “妈妈!姐姐!”她尖叫着、哭喊着,“救救我!我害怕!” 但是妈妈和姐姐是不会来的。她心里知道。 因为她连她们的样子都不记得了,而她们,也早就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跌倒了,一段焦木砸在了她背上,“痛,好痛啊。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她满脸烟灰、满脸都是眼里。 “主教大人,怎么?您也想遗弃我们吗?” 一个教徒抓住她的头发,粗暴地将她提了起来。他的手像一段烧热的木炭。他的半边脸已经血肉模糊,浑身焦黑。 “不……不是的……”她像个被孩子提在手里的破布娃娃,挣扎不得。 “那就快点创造奇迹啊!拯救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啊!现在,马上!” “放开我!”她尖尖的指甲狠狠地掐进了他胳膊的皮肉里,“办不到……我办不到啊!” 他把狠狠地她摔到一边,“我们都要成为陪葬,死在这里了吗?你不是白色弥赛亚的化身吗?骗了……我们都被骗了!”他一脚踢在她薄如纸片的肩膀上,“我们是多么虔诚!为了信奉你连妻子孩子都可以不要!你说你能给我们永恒的安宁,可到头来……到头来……哈哈哈,你自己都逃不出这个火场!” “我……没有错……是你们愚蠢,是你们愚蠢!白蚁,你们这群白蚁!”她忽然嚎叫着扑向他,那么多年来挤压在心头的东西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她像发了疯似的撕扯他脸上、脖子上的皮肉,“没人知道我有多痛苦!虔诚?信仰?你们根本没有信仰,你们只需要一个依托而已!因为你们是愚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一生都在碌碌无为,就是一群白蚁!” 那男子喉咙里发出“嘎嘎”的声音。他的眼球鼓突着,虹膜上燃烧着狂怒,还有绝望。 焦黑的手准确地扼在了她细细的脖子上。 她的叫声尖锐而又急促,短短一声就戛然而止了。 “杀了你……杀了你……”他咧着嘴,烧焦的皮肉翻卷着,随着他的笑颤动着。 她挣扎着,手脚像溺水者般抽动着。 她想要活下去。她想要逃出这十几年的噩梦。她想要回到母亲和姐姐的身边,做她们的女儿和妹妹。 活下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七十年。 可进入肺部的气息越来越少。她只觉得胸中也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不想死。不能死。 神啊,不要抛弃我。 神没有抛弃她。或者说,这些年来,神第一次回应了她。 喉头的压迫感骤然间消失了,那男子轰然倒下。 她捂着胸口,又是咳又是喘,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一会儿发黑一会儿发亮。 “您快逃吧。” 她怔怔地抬眼,只见两个青年站在那里,其中一人手里还举着柄沾了鲜血的短刀。 “逃……” “是的,快逃吧。”他们把她拉起来。 她痛苦地笑了,“你们要救我?” “离开这里一切就都结束了。”一个青年把她抱了起来。 “我……也能活下来吗?” “只有你,一定要活下来” “为什么?” “他说,我的小女儿终于可以开始新的人生了。” 她尖声大笑起来。 第94幕 “我活下来了,在那场可怕的大火中活下来了。而那两个青年永远消失在了火海中。我痛哭过、忏悔过、诅咒过,可逝去的生命不会再回来了。神不会救任何人,只有人才能拯救人。”她的眼中蒙着一层寒冰,“我本应成为耶稣的食粮,可他们却代替我,成为了雪白的荞麦粉。” “是啊,只有人才能拯救人!所以你遭受的痛苦不是没有价值的,相反,它是……伟大的。” “伟大?这就是你眼中的伟大?那我问你,你把线索和证据收集好了、把隐藏在幕后的贵族们都找出来了,之后呢,你做了什么?” 他缄默了。 “你或明或暗,将他们抹杀的抹杀、流放的流放,对吗?” “我只是在执行王室的命令罢了!那也是陛下和马尔斯亲王的意思。” “你对他们的处置可比王室的原意要狠厉多了。” “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才能……” “才能避免更多的牺牲,是吗?”她冷笑。 “是!用小部分人的死换取大部分人的生,有什么错吗?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所以你成功了!你声名远扬,你保住了荣光,你成全了你的大义!而我,成为了丑与恶。在修道院静养的两年又如何能洗清我的罪业?哪怕在耶稣像前忏悔上两千年、两万年也不能够啊!我践踏了那么多人的信仰、欺骗了那么多人的心灵,更有那么多人因我而死,无数家庭因我破裂。我……我是魔女……是、是死神啊!” 她的眸子冷冽清澈,目光像冰锥似的刺向他,凛然生威,隐含愤怒。 “你还是怨我!你一直在怨我!你们都在怨我!呵,呵呵,什么万物虚无,什么毁灭才是永恒!全是胡说八道!如果这种宗教都能勘破真理,那么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人追求幸福究竟是为了什么?人们若都跌进了这种低劣的骗局,那么国家还有什么希望?”他抓住她的肩膀,大力摇晃着,”要怨就怨你的命运吧!这头白发,还有这双眼睛,全都和那可笑的白色弥赛亚一模一样。你的不幸也是命中注定的劫数啊!” “住口住口住口!我不想听,闭嘴!”她的脸庞瞬间扭曲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无人知晓绝顶聪明的诺索尔侯爵才是这世界上最愚蠢的男人!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自欺欺人。奥利芙投水自尽后你隔天晚上就赶回了家。虽然悲痛欲绝,可你依然保持了一贯的冷静。灵柩上的撬痕你第一时间就发觉了吧?哈哈,你开棺看见的是一堆石头!一堆石头!你的奥利芙,你那天真善良的奥利芙早就和那位同你一见投缘的卡吕布狄斯的客人离开了!她恨你,恨你恨到远赴异国他乡都要离开你!你瞒了自己那么多年,瞒了女儿那么多年,你好生可怜。” “够了,够了!” “‘卡吕布狄斯的莱尔公爵’为什么会突然造访诺索尔家?国王不在,你就是无名的摄政王。他不就是为了向你打探法恩塔尼西亚的现况吗?你明知如此,还把他当成朋友,你可真是天真。” “他与我一见如故,趣味相投。我虽知晓他的目的,却还是坚持以诚相待。”他低声道,“你说得对,是我太天真。” “只可惜啊,你那一见如故的朋友偏偏对你的妻子一见钟情!你就是个小丑,彻头彻尾的悲剧!任你智力超绝,依然逃不出自己的命运。哈哈哈,多么可笑!” 他痛苦地抱着脑袋,拼命摇头,“够了,不要再折磨我了!” “真可怜,我的父亲。”她的声音骤然柔和了,一双细细的手臂把他揽进了怀里,“你保护了那么多人,却失去了最重要的爱人。值得吗?为了填不满的大义,值得吗?直到现在,你,依旧是一个人。” 他颤巍巍地仰起头,看见的是一双温润澄明的灰眼睛。 “比阿特丽丝……比阿特丽丝!”多少年了,他的眼泪终于再度湿润了干涸已久的眼眶。 “爸爸。”她温柔抱着他,“我们回去吧。” 第95幕 诺索尔侯爵在黑暗中打开了眼睛。 他大口喘息着,浑身汗湿,一阵阵发冷。待噩梦淡去,他才起身下了软榻,打开壁灯,站在了镜子前。 那个男人的面貌隐藏在阴影中,他看不清。 又有谁曾看清过呢。 头开始疼了。他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却做了一个又长又深的梦。 封闭多年的记忆像是深海的暗潮,骤然翻涌上来,冲击着脑海。 他揉着太阳穴,感到非常疲累。 可他是伊瑞斯·诺索尔。他必须永远得体、永远端庄持、永远理性克制。 他整理好衣领,戴好袖口,系好丝巾,接着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走上二楼,来到左数第三间房的门口。 今天奥利芙随他回了诺索尔家,因为她要见自己的小女儿。 现如今,她们母女在说什么呢?在做什么呢? 他没资格知道。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银月光。 金月光。 特里同把号角吹响。 银月光。 金月光。 旅人何时归故乡。 银月光。 金月光。 碧海千里没斜阳。” 白珊瑚开满山涯。 请将我带去海中央吧。 小小的女孩在那里安睡。 像是盛开的莲花。” 他转身离开了,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理。 高且瘦的背影拖着长长的影子,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 “过来。”德尔唤她。 玛瑞戈尔德仔细地梳理好长发,在发间别上一朵郁金香形状的珠宝,侧过头对男子微笑,“怎么了?” “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他招了招手。 “有什么好看的。”她抿嘴浅笑。 他走过去,摘下她头上的发饰,“这件不合适。” “为什么呀?我很是喜欢。” 他伸手在她的梳妆台上翻找了一阵,“这件好。” “这件?” 他点头,把挑中的发饰别到她的鬓边。 那是一朵纯银的百合,花蕊细细的,虽然朴素但也颇为精巧。 “这件才合适你。”他满意地笑了 “就是太素了些。”她摸了摸鬓角,“不过倒也好看。” “普里莫洛斯从不喜浓艳富丽。”他的手指掠过她的脸颊,“这样才好。这才是我的普里莫洛斯。” 她垂下眼睛,收起了笑容。 他有属于他的永恒的伊甸园,而我却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得不到。 * 男子坐在没有光亮的黑暗里。 “哥,你来看我了吗?”他站起身,“你最近好吗?” “我……我很好。你呢?”德尔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我自是很好的。他呢?” “应该是幸福的。” “那就好。”他听上去很欣慰。 德尔的喘息明显粗重起来,“值得吗?他可能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怨恨着你。你,值得吗?” “值得。”男子不假思索地答道,“只要他能和你一样,成为好君王,不让欧切恩诺·阿佐洛的悲剧重演,我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 德尔默默地靠着铁栏杆坐下来。 “哥?” “我在这里陪多你一会儿。” 他轻声笑了,“这样就像回到了我们小时候呢。” 德尔也微微笑了,“是啊。真怀念那时候的光景。” 在昏昏欲睡的摇曳烛光里,两双湿润的眼睛就像绿宝石般晶莹美丽。 除了多了几分悲伤,和少年时一模一样,不曾改变。 男子坐在烛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现在,他已经越来越习惯黑暗,也越来越喜欢黑暗了。 黑暗让他平静。 既然已经选择背弃朝阳,那么,就应该远离一切光亮。 我的思念、我的谎言、我的欺骗、我的不幸,想必都能在黑暗中燃烧殆尽吧。 蜡烛的火苗跳动着。 即使太阳永远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即使我一生都不能被解放,即使我已经永远失去了未来,只要他在这片国土上坚强、幸福地活着,我就所愿已足。 这方囚室亦是最美的伊甸园。 * “都这个点了,你还不睡吗?” “我还有点事。”奥拉瑞凡特不想多说话。 “你还在想她,是不是?” “我没有!”他粗暴地否认道。 “她现在已经躺在另一个男子的怀中入眠了吧。” “出去。”他用力揉了揉额角,听得出来他在努力克制怒火。 “听我说。”克雷尔瞥了他一眼,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奥拉瑞凡特头都不抬,“有什么事就说吧。” “我写了封信给她。” “什么?给佐伊?” “你放心吧,我没说别的。”克雷尔捻去了沾在他衣领上的头发,细软的发丝亮晶晶的。这对兄弟都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 奥拉瑞凡特缩了缩脖子,“你在信中说什么了?” “我拜托她请求克罗那公爵给你一个书记官的职务。” 他的笔“啪嗒”一声颠下桌来。他想要弯腰去捡,克雷尔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低着头,不看他。 “至少你时常可以见到她。” 他的表情苦涩极了,“你竟恨我恨到了这般地步。” 克雷尔怔了怔,随即淡淡一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奥拉瑞凡特碧蓝的眼珠没一丝光亮,“不是吗。”他把头埋进臂弯里,金黄的卷发乱糟糟的,“不过,谢谢,克雷尔。对我来说,能多见她一面,便能多一分幸福。” 克雷尔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谁知奥拉瑞凡特又开口低声道:“我累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侯爵当初没有救我们,让我们就此死去,是不是会比现在更幸福。” “别说蠢话了。”克雷尔皱眉,他注意到了桌上的酒杯,“你喝酒了?你以前从不饮酒的。” 他不再说话,呼吸声匀净平和,竟是睡着了。 克雷尔叹了口气,神色柔和了许多。他轻轻推了推他,“累了的话就回房间睡吧。” 他睡得很沉,竟没醒。 克雷尔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蹲下身,小心地把哥哥背了起来,往卧房走去。 他把哥哥放到床上,替他除去鞋袜和外套,盖上被子。 “谁让我们的父亲是那该下地狱的主教。所有的身不由己都是宿命。我们是没有伊甸园的,哥哥。” 他捋了捋他的金发,关上灯,走出卧房,缓缓合上了门。 * 无数朵向阳之花在努力盛开着,渴求着或许永远不会降下的甘露。 哪怕明□□阳会落入群山之后,不再升起,它们依然不断盛放着、不断怒放着。 无比美丽,却又满身苦难的向阳之花啊。 少女舒展双臂,旋转起来。 “一路盛开无所顾忌的向阳之花啊!” 她笑着笑着,不经意间已是满脸泪水。 第96幕 光阴流逝, 希望何处? 蒿草丛中的石刻或许深藏着太阳的热度。 你在花叶间的惊鸿一瞥, 化为了无涯颈上的珍珠。 风吹动白色的衣角, 多像海鸟的翅膀, 没有踌躇。 记忆里的黄昏、深夜和清晨, 都是你给予的祝福。 请原谅我。 为了与你同唱一首赞美诗, 多少时光已被蹉跎。 可爱的、树后的狄安娜啊, 现在就请唱出心中的歌。 布里莱尔紧紧蜷缩在母亲的怀里,抬眼看了看笔记本的封面,“姐姐的诗?” 奥利芙合上笔记本,放到枕边,她看到了女儿脸上的泪渍,“做噩梦了吗?” “梦里,我应该是……死了。我站在很高很高的甲板上,然后,我……跳进了海里。”她打了个哆嗦,“我这段时间,脑子好像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 “布里莱尔,我的孩子。”她的眼睛湿了,搂过小女儿,亲了亲她的脸颊,“噩梦一会儿就散了。” “嗯。你放心吧。我不会死的。我会活下来……然后留在你们所有人的身边。” 奥利芙含在眼眶里的泪水滚落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十分寡淡,疏淡如水,浸润着白色的薄缎子窗帘,像是挂着一幕湖水。 “我真的是我吗?”布里莱尔看着天花板,静静道,“我的知识究竟来自何处?修女嬷嬷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可她们并没有教过我什么。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忘了很多东西,想回忆却怎么都回忆不起来。人死后灵魂会变成蝴蝶从嘴里飞走,那我的灵魂会不会……一度离开过呢。” “布里莱尔。”奥利芙侧过身,握住她的手,“这些啊,都是你的胡思乱想。妈妈像你这个年纪,也爱天马行空地想东想西呢。” 布里莱尔依然静静的,“这不是胡思乱想。” 奥利芙移开视线,“你还记得阿洛伊斯吗?” 她点点头,“记得。费那莱陛下的堂弟。” 奥利芙微笑,“那次回国之后,他告诉了我好些关于你的事情。” “他和你很好吗?” “他虽非我亲生,可我向来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奥利芙看着小女儿,又想到了阿洛伊斯,心下不由酸楚。 布里莱尔眨眨眼睛,“那……卡吕布狄斯好吗?有这里好吗?” 奥利芙一愣,“对妈妈而言,卡吕布狄斯就像家一样。你……愿不愿意跟妈妈去卡吕布狄斯?” “我知道,你不喜欢父亲,也不喜欢这里。”她注视着她。 奥利芙默然,只是问她,“你愿意随我去那儿吗?” “对妈妈来说,那里是家。对我来说,法恩塔尼西亚才是我的家。” “是啊,这里是的你的家。妈妈不属于这儿。”她吻了吻女儿的头发,又贴着她的脸颊亲了亲。 “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回去了?” “我会尽量多陪你些日子的。” “但总会有回去的一天,是吗?” 奥利芙默默地点了点头,“那里有我的丈夫,有我的亲人。” “他对你好吗?比父亲还要好吗?” 布里莱尔心思透明,话虽不多,可往往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不知有所遮拦。 奥利芙听了,心中的酸楚便更深了些、更重了些。 “他……迪安他……爱护我、包容我。在这世上,没有谁比他对我更好。” “但是他早就不在了。” “是啊,他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可他依然是我的丈夫,卡吕布狄斯依然是我唯一的家。” 布里莱尔沉默了许久,忽然道:“生命的丰富、美妙是一点一滴从共度的岁月里所获取的美妙体验。” 她惊讶地看着她,万没想到小女儿口中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应该是欧切恩诺·阿佐洛的写的。我不懂。”她淡淡地道 是的,生命的丰富、美妙,我原本都已忘却了,是迪安又重新一点一滴地教给了我。 他快乐,不是因为他真的感到开心。而是因为他希望我快乐。 与他共度的岁月,每一天都有笑容。 直到离开的那刻,迪安依旧是我的迪安。 迪安永远是我的迪安。 第97幕 傍晚盛大的落日余晖倾注在一角尖尖的塔楼之上,金红色的光河呼啸泛滥,席卷万里。 她看上去是那么寂寞,那么悲伤。 对了,就像摩根·勒·菲。不是亚瑟王身畔那个反复无常的女巫,而是居于森林深处的孤独仙女。 她的脸容是那么苍白,神情是那么憔悴,她的模样又是那么娇小、那么瘦弱。 他仰头望着她。 她是在说话吗? 两片苍白的薄唇一张一合。 是了,她是在说话。 他拄着手杖,走上几步。 她在说什么呢? 我……究竟……为了什么……活着…… 我究竟为了什么活着? * 我究竟为了什么活着? 我也曾这样问过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拷问自己:我,究竟为了什么活着? 母亲厌弃、妻子厌恶的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忍受着刻骨铭心的孤独的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活着? 卑躬屈膝、遭受无数轻贱的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活着? 伪装成仁懦的弟弟、宽厚的兄长的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活着? 吞下苦难无数、终于登上王位的我,现在,又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他仰头望着她。 腿在隐隐作痛。 * “他称我为摩根·勒·菲。他是我真正的英雄。” 奥利芙的声音轻而细。 “摩根·勒·菲不是邪恶的……女巫吗?一生痛苦。”布里莱尔道 “不。她是国王临终时的守护者,是阿瓦隆的引渡人。” 奥利芙很坚决地告诉她。 * 后来,他把她从灵柩带回了人世。他带她回了卡吕布狄斯王国。 一开始,她只是终日哭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哭啊哭啊,哭得眼睛都要瞎了。 他也不劝她。只是坚持和她说话,大大小小事无巨细,全都说给她听。 后来,她的眼泪渐渐少了。她开始说话了。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一声嘶哑得不像样的“谢谢你”。 他欣喜若狂。 或许是为了派遣忧闷吧。她开始画画,一画就是一整天。 不知不觉间,画作已经挂满了一面墙。 可有一天,她对着那面墙看啊看啊,忽然发疯般地把所有的画都扯了下来,往地上猛摔。 他看着一屋子摔坏的画框和破破烂烂的画,并没生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一幅一幅地帮她收拾。 她看着他有点吃力的背影,忍不住抽泣起来。 记得她曾因为思念女儿而积郁成疾,身染重症。她以为他会置之不理,可他没有。 他悉心照顾她、陪伴她,每日同她说话解闷、逗她笑。她本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关心,甚至想着就此病死也没什么不好。可看着他忙里忙外、不辞辛劳的样子,她开始对自己轻生的念头羞愧了,也开始珍惜自己了。 再后来,她和他熟悉了,话也多了,可还是喜欢掉眼泪。 他天生腿有残疾,行动不便。可为了让她高兴,他还是愿意带她爬山、陪她泛舟湖上。 那日在山上,他不慎摔倒,腿被尖石滑破,鲜血直淌。她慌里慌张地为他止血,眼泪却又止不住往下掉。 他满不在乎地拄着手杖站起来,告诉她,他连战场都上过几回了,这点小伤根本不打紧。 有时候,他还喜欢小小地捉弄她一番。他年龄比她大上不少,可童心泛滥起来却像个孩子。 每当她被捉弄得着恼的时候,他就会一边笑她是“小傻瓜”,一边把她搂在怀中,哄得她转怒为笑。 有许多事情他都没有做。 他没吻过她,也没给过她承诺,更没有给她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 可他拯救她、包容她、保护她、深爱她。 他不是伊瑞斯,是迪安。 她本以为自己还有许多时光。是的,她的确还有许多时光。 她本以为自己还能和他共度许多时光。这一点,她错了。 其实征兆早就出现了,可她没有察觉。 因为在她眼里,迪安永远是值得依靠的。他勇敢、倔强、无所畏惧,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疾病的阴霾扯上半分关系。 * “死神从不怜惜任何人。” “可为什么偏偏是迪安!有许多事我都没有做。我总想着有一天,可以轮到我照顾他,让他依靠。也许到了那天,他就不再需要手杖了,因为他有我。” * “哗——哗——哗——” 夏夜的风,似乎染着酒浆甘甜的味道。它钻进碧绿的海洋,透明的臂膀掠过沾着疏朗星光的树冠,发出浪涛翻涌的声响。 “已经是夏天了呢。” “嗯。” “真的好安静啊,就我们俩。” “嗯。” “夜空真漂亮。星光像冬日的细雪。” “嗯。” “你看见王宫的玫瑰塔了吗?你一直很喜欢那扇玻璃花窗。” “嗯。” “如果忽略了身下的这块土地,就这样一直望着天空,”他舒了口气,“就会感觉我们想鸟儿一样自由。” “我知道。”她抵着他的额头,“迪安,你……一直是自由的。” “自由啊……”他叹息,“不是自由,只是任性罢了。” 他的眼睑颤动了两下,微微有些合上了。 “迪安,别睡,别闭眼睛,继续和我说话好不好?” “我究竟……为了什么而活呢。”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一样。 “我、我去喊医生,你别动,我马上就回来。” “别走,再陪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够了。” 她的眼泪在打转。其实她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国王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他嘱咐完新王,便要求任何人不得打扰,只要她陪自己度过最后的时光。 “你为什么从不要求我问你做些什么?你只知道一味迁就我、一味包容我。”她拼命忍着眼泪,“还有许多事,我都没有为你做。你也有很多烦恼,你也有软弱的时候。可你从不让我知道。迪安,我希望……我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成为你的依靠。你想哭的时候,可以靠着我的肩膀。你生病的时候也,我可以照顾你。你悲伤的时候,我可以安慰你。可你总是那么快乐,那么坚强。”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怎么又哭了。” “我没有,”她知道迪安喜欢自己的笑脸,可无论她怎么努力想撑起嘴角,眼泪还是越淌越多。 “一开始,我为了活着而活着。后来,我为了王位而活。再后来……我连活着的意义都模糊了。奥利芙,谢谢你。”他想摸摸她的脸庞,手却软软地垂下了,“我终于知道了,我想为你而活。” 她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好像这样做他就不会离开了。 “迪安,迪安,迪安……”她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以后的岁月里或许再没机会喊他了。她要抓紧时间,每唤他一声,他在她心里就烙得更深一分。 “奥利芙啊,我曾认为自己是最不幸的人,现在想想实在是太可笑啦。”他颤巍巍地替她拭去眼泪,“上天待我实在太好,叫我遇见了你。这世上……再没比我更幸运的人了。” “我才……我才是……最幸运的,迪安是我的大英雄……所以……所以不可以离开我……有迪安在……才有家……” “唉,别哭啦。我现在……很幸福。旅途终于要结束了。我其实和奥利芙一样……怕冷……也怕孤独。我不愿意在冬天和秋天离开,能在夏天……在你的膝头睡去……已经足够。奥利芙啊,以后……若有想做的事……尽管大胆地去做。有什么心愿尽管去实现吧。为什么而活……只要能幸福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飘渺。 “结束了。奥利芙……”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合上了,“曾几何时的湛蓝光辉……施为我遍身钉刑……何日解脱……早已自由……” 声音随着他的呼吸,消散无踪。 一只灰色的鸟儿拍着翅膀,自树梢飞向天空。清亮的鸣叫消融在了漫天银色的清辉之中。 他在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表情,是甜蜜的、快活的、心满意足的。眼角眉梢的再也寻不见一丝疲累或是伤悲。 她用力贴紧他温暖的前额,亲吻他温暖的脸颊。 她没有再让眼泪落下。 因为他的仙女摩根是守护者、治疗者,是阿瓦隆的引渡人。她不会畏惧死亡带来的离别。 她轻轻托起他的肩膀,挪开膝盖,让他平躺在地上。 然后她站起身,对他以最高的皇家礼节,行礼。 “卡吕布狄斯王国第十任国王迪安布兰德·沃鲁·费那莱陛下,作为您的王后奥利芙·沃鲁·费那莱,我将永远铭记您的仁德和仁爱。您留给了子孙们一个光辉繁荣的王国。正如天阳日日东升,您虽已回归生的彼岸,可留下的火种将燎原千万里。请您,安息吧。” 长梦永不终结。 曾经的果敢和热情,敌不过死亡的阴影,悄然归于宁静。 第98幕 “曾几何时的湛蓝光辉,施为我遍身钉刑。何日解脱?早已自由……早已自由……”奥利芙注视着桌上台灯橙黄的光芒,思绪仿佛还停留在那个夏夜。 “帕路提亚的诗。” “这是卡吕布狄斯的民族诗人。也是他最喜欢的诗人。”她微笑,“是你……父亲教你念的吗?” 布里莱尔摇头,她的声音冷冽又飘渺,“她让他枕在自己的膝头,以免满身伤口,因命运的颠簸,隐隐作痛。” 奥利芙一颤,“这篇《阿瓦隆》我曾与他共读,没想到……唉,这算一语成谶吗?不过,也好。他如愿在暖热的夏天离开。虽一个人来到这个人世,却没有再一个人离开。” “你在世间刻下的烙印,即便是滔滔的忘川绿水,也无法荡涤无痕。”她低声吟道,似是感慨,又似是感伤。 星光斑斓,明净似银,仿佛冬日的细雪般飘洒弥漫。它们是否来自那个宁静的夏夜?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迪安如今一定是自由的、幸福的。 奥利芙不禁微笑,她搂过女儿,重重地吻了吻她的面颊。 “在关于亚瑟王的传说中,摩根·勒·菲几乎都是以一个反复无常的女巫形象出现,不过,费那莱陛下却称你为他的摩根仙女。这是巧合,还是他已经预知了未来?”布里莱尔平静如水的声音里忽然透露出几丝悲伤,“临终前守护亚瑟王的人,不是他的骑士、侍卫,更不是那个不贞的王后,而是摩根·勒·菲。” 奥利芙缓缓摇头,“不是巧合。其实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费那莱家族世代都患有一种疾病,发病者都为男性。虽然遗传到的概率不高,但一旦发病,等于被宣判了死刑,只能拖延时间,根本无法治疗。迪安的两个兄长和弟弟都没事,可他却……”她咬着下嘴唇,“不仅如此,他生来就患有腿疾,走路都离不开手杖。我知道他为此受过不少轻侮,甚至连他的母亲和前任妻子都……不喜欢他。可我所知的迪安从不以之为忤,有时反而会拿自己打趣。他和你父亲,真的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我知道,你恨父亲。你不喜欢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父亲他……”奥利芙皱着眉,努力斟酌着措辞。她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 “总之,以后若遇像他那样的人,你一定要小心。就算是品行端正、无可挑剔的人,依然很危险。” 布里莱尔想了想,问她:“这些话,你同比阿特丽丝说过吗?” 她摇头。 “费那莱陛下的事呢?” “也没有。” “为什么只和我说?” “我……我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他了。我还从未和人说过迪安的事。” 布里莱尔转过头,静静凝视着她。 “是这样吗。” * 阿洛伊斯撑着下巴,摆弄着棋子。 他百无聊赖地打了哈欠。 这几天他一个人在外面游山玩水,尽兴是尽兴了,可身体似乎有些吃不消。无奈之下就只能乖乖呆在房间里独自消磨时间了。 门被打开了。 他有点不耐烦,以为是哪个仆人,“我不是说了没吩咐就不要……哥?” 谁知来人竟然是约尔,他“腾”地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你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由着性子玩儿了?” 阿洛伊斯没有否认,只是呵呵一笑。 约尔沉着脸,“雷伊斯叔叔只有你这个一个孩子。就算你不关心自己也得为他想想吧。” “反正我的病也治不好,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阿洛伊斯!”约尔一拳敲在桌上,“你再胡说八道一句试试!” “哥,你别生气啊。我会当心的。”他伸了伸胳膊,“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约尔依旧沉着脸,“奥利芙人呢?” “我也不清楚。应该在隔壁房间吧。” “我去看过了,不在。” “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说哥,奥利芙好歹是你的继母,又不是你女儿,你瞎担心什么。” 约尔皱着眉,“她肯定回过诺索尔家了。” “这也不打紧吧。只是去看看女儿而已。” “女儿?”他露出了几分怜悯,“是啊,女儿。” 阿洛伊斯眯起眼睛,忽然认真了起来,“她的家事该由她自己处理,跟我们无关。” “你还准备在这里游手好闲多久?” “我在哪里不都是游手好闲的吗?” “怎么,你还想在这儿呆多久?” “不知道,看我心情吧。” 约尔的脸色一沉,正欲发火,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随你便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到时候会派人来接你们。” “我还以为你会再多陪我几日呢。” “我又不是你,可以整日吊儿郎当荒废时间。” “反正我也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这样也挺好。” “你给我好自为之。” 约尔重重甩上了门。 听到“砰”的一声重响,他不禁跟着一颤。 看着眼前尚冒着热气的茶水,他深感后悔。 约尔根本不是容易动怒的人,他今天会那么生气,实在是自己的错。 阿洛伊斯狠狠扇了自己的嘴一巴掌。 约尔也好,父亲也好,都已经找过无数个医生替自己看过了,可没有人能找出医治方法,只能暂时拖延。 他的王叔也是因不幸身患这家族病去世的。而王叔心性坚忍,还是费那莱家中罹患此病的人里最长寿的一位。 这病不常发作,平时倒也无甚苦楚。可它会在无形中侵蚀患者的身体。随着时间的推移,患者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精力也在慢慢被抽干。到了晚期,连手脚都无法动弹,只能躺在床上等待死亡降临。 这病症看似仁慈,实则无比残酷。 因为它往往在睡梦中带走病人,所以被称为“墨菲斯症”。 费那莱家贵为王室,代代不乏才智卓绝之辈。可也代代有人因身患墨菲斯症而英年早逝。想迪安布兰德以君王之尊,问鼎天下,却终究逃不过这命定的劫数,也实在是叫人感叹。 阿洛伊斯瞪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不能比别人活得长久,就比别人活得幸福,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想的。 阿洛伊斯揉了揉脸,起身打开衣橱,给自己换了身衣服。 准备出门前,他想了想,给自己加了一条短斗篷。 第99幕 法恩塔尼西亚的首都的确非常热闹繁华。 卖艺人时而可见,不论年老年轻,歌声乐声都十分悦耳,颇具风情。 各类商铺挨挨挤挤的,马车来来往往,鼎沸的人声充斥着街道。不少青年男女都喜结伴而行,笑语不绝。法恩塔尼西亚的国民男子身材普遍较高,女子虽稍显娇小,可脸色白净、五官端正,这么一瞧倒也赏心悦目。 可能因为圣歌堡是首都,生活比较优裕富足,街上的行人不管老少男女,衣饰都很是整洁漂亮,也很入时。 许多年轻姑娘都梳着一种颇为别致的发型,就是把头发分成三股、编好,再高高地盘在后脑,发髻形似花朵。有的姑娘还会在发髻上饰以珠宝或发带,露出一段白嫩的颈脖,非常高雅秀丽。 近几十年来,法恩塔尼西亚商品经济的发展非常迅速,制造业和生产业也十分发达。市场上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儿层出不穷。 阿洛伊斯东逛逛,西逛逛,半天下来已经顺手买了不少东西。他有点后悔没多带几个仆从出来。 再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两步,就是圣歌堡最大的广场——巴尔德尔广场。广场东面立着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一行金色的字:纪念我最勇敢的亲人。 初见这块碑时,他很好奇,就去询问路人此碑来历。那人告诉他,以前本没有这块石碑,这片广场也不叫这个名字,叫天鹅广场。 他继续追问,那为何要立这块石碑,又为何要改名字? 那人神神秘秘地转头看了看四周,凑近低声道:“据说是当年前国王征战归来后,为了庆祝王储诛杀逆臣成功而立的。” “诛杀逆臣?” “说是逆臣,其实是前国王的亲弟弟。”那人似乎不愿再多说什么,“这些也都是传言而已,究竟是不是这样谁都不知道。你可别乱说啊。” 这片广场确实开阔壮观,非常宏伟漂亮。北面伫立着一座大教堂,从西面望过去,又隐约可见王宫的楼顶。地面以灰色大理石铺就,纹理细腻。 最值得称道的是广场中央的喷泉。水池中央立着海神波塞冬的雕像,它手举三叉戟,瞠目怒视,雷霆威严,栩栩如生。而旁边的小海神特同里则非常活泼可爱,正鼓着腮帮使劲吹着海螺。四周围着八尊青铜人鱼雕塑,或引颈而歌,或弹奏竖琴,风姿绰约,宛若生人。水柱喷涌之时,十六米高的水帘有如飞瀑倾泻,水雾迷蒙,似忽降细雨,人人皆可称奇。 今日,他路经此地,不免又想去巴尔德尔广场看看。 “纪念我最勇敢的亲人。”他忍不住望了一眼石碑。 今天广场上的人并不多,间或会看到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在散步,也有三三两两的孩童在玩耍嬉闹。时而有几对老夫妇并肩缓步而行。 阿洛伊斯伸了个懒腰。 水柱开始喷涌,水帘飞泻。穿白衣的少女站在池边,她撑着伞,半仰着头,似乎在看喷泉,又似乎不是。细密的水珠落在伞面上,溅起一圈圈的光晕。她就像一座冰雪塑成的雕像。日光落在她的身上,都成了月光。 阿洛伊斯眯起眼睛,觉得她离自己极远。 他很久以前就在奥利芙的画室里见过她的画像,只觉得清冷肃穆,望之生畏。可如今看到这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竟也像一幅画。 他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她。 “布里莱尔。”他试着唤她。 她仿佛从梦中醒来,慢慢转过头,一双透明的眸子在他的脸上转了转。 “真、真巧啊,你也在这里。”他想了想,道。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我记得你,你是阿洛伊斯。” 他松了口气,笑了,“你也喜欢看这处喷泉吗?” 她的食指掠去脸颊上沾着的几粒水珠,“喜欢。” 阿洛伊斯有点尴尬。 初次在诺索尔家见到她时,她就是这么淡漠疏离。他不知她是生来如此,还是就对自己这样。 正当他琢磨着要说些什么缓解气氛的时候,忽然感到头顶飘来一片阴影。 原来她把手中的阳伞举得高了些,还往自己这边偏了偏。 “谢谢,布里莱尔。” 她摇摇头,示意不必谢什么。 阿洛伊斯一边假装在看喷泉,一边时不时地偷偷瞧她两眼。 她的脸颊没一丝血色,嘴唇也是那么苍白。肌肤在朦朦胧胧的水汽中显得异常冰冷柔腻。除了偶尔扇动的睫毛和细微的气息声,她几乎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喷泉停了。 她收起阳伞,“我要回去了。” “你等一下!”他赶紧拉住她的胳膊,自觉不妥后又赶紧松开手,“你……你今天有空吗?” 她摇头。 “正好今天天气那么好,你愿不愿意陪我四处逛逛?” 她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想啊,我初来乍到,对这里也不是很熟。所以……” 她点点头,“可是我对这里也不熟。” “你也不用这么拒绝我吧。”他苦笑道。 她有点没听懂的样子,“我因为身体不好,从小就住在疗养院里休养。两年前才被接回家。” “没关系,反正我一个人也很无聊,有个人做伴不是很好吗?” 她似乎考虑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同意。 “太好了。” “你很高兴?” “是啊,怎么了?” 她捋了捋鬓角垂下来的头发,“上次你来诺索尔家,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说你可能活不过三十岁。” “是啊。”他满不在乎地应道。 “这是真的?” “真的。”他有点好笑,“你竟然一直记得。” 她一边走着,一边拿伞尖戳着路面,“迪安……我是说费那莱陛下,是不是得的和你一样的病?” “你怎么会知道?是奥利芙告诉你的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问他:“能治好吗?” “现在还不能,但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你等我一下。” 她忽然把伞塞到他手里,转身往街对面跑去。 阿洛伊斯握着伞柄,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想不到布里莱尔看上去安安静静的,竟也是个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的人。 只见她在一辆撑着彩色顶蓬的手推车前停下脚步,看样子是准备买冰淇淋。 这是一种在当地非常受欢迎的冰淇淋,上面浇着生奶油或巧克力,再拌上新鲜水果,非常香甜可口。阿洛伊斯注意到她在选则辅料前还思索了一下。 原来不管什么样的女孩儿都喜欢甜食。他暗笑。 “哪个?”她走过来,举着两个纸杯问他。 “生奶油的。” 她皱眉,“我以为你喜欢巧克力。” “莫非你喜欢生奶油的?” 她不吭声,只是把那杯浇着生奶油的冰淇淋塞到他手里。 “谢谢。”他晃了晃勺子,“你是在安慰我?” 她不说话,看样子是算默认了。 “不过病人也有病人的好处,不然我怎么能像现在这样悠哉游哉的。” “说谎。”她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阿洛伊斯把最后一勺冰淇淋放进嘴里,“啪”的一声把纸杯拍扁,“生命自降生就是残缺的,不论是谁。” 她学着他的样子,用力把纸杯拍扁。 “跟我来。”他忽然指了指前面,拉着她的手快步向那边走去。 她也不问什么,依旧一脸淡然。 殊不知阿洛伊斯的心脏倒“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布里莱尔的手比他想象中更冷。细长的手指光滑但是僵硬,像冰棱,又像象牙。 真不敢相信她是奥利芙的女儿。奥利芙是那么温暖,那么鲜活,喜怒哀乐都能从她的脸上体现出来。记得王叔还在的时候,奥利芙经常笑,也常常陪他玩儿。可为什么奥利芙的女儿冷冰冰的像个假人? 她被抽离了色彩,难道也被抽离了感情吗? 他摇摇头,赶走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这家店已经有两百年的历史了。”阿洛伊斯推开店门。 她抬头看了看招牌,“玻璃制品?” 这家店铺并不大,不过里面收拾得非常整洁干净。墙上挂着两三幅风景画,还有一个布谷鸟的报时钟。不知哪个角落正点着熏香,一缕幽深的香味送入鼻端,清甜馥郁。 三个乌木柜子靠墙而立,上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玻璃制品。小者不盈寸,大者宽,晶莹剔透,色彩斑斓。从花瓶酒具到吊坠摆件,无所不有。 窗帘敞开着,阳光透进来,折射出一串串缤纷多彩的光来。 店主是个中年男子,正坐在柜台后面专心致志地看书。他听见有人进来,便抬起头来,“两位请……”他的视线在布里莱尔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请随意看。” 她站在柜子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一匹褐色的玻璃小马,转头对阿洛伊斯道:“我都不知道圣歌堡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惊讶道:“圣歌堡这样的店铺有很多,你都没来过吗?” 她摇摇头。 阿洛伊斯心里暗自叹息,“这里的制作工艺是最上乘的,每一件都非常漂亮。你随便挑,就当是冰淇淋的回礼。” 她有点困惑地看着他,“回礼?” “说是回礼,其实就是一个我想送你礼物的借口。”他若无其事地摆弄着一个精巧的玻璃十字架,“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如果送你这个的话……起码你不会讨厌吧。” “礼物?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是奥利芙的女儿而她也算是我的叔母,所以我们也算是……兄妹吧。” “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 布里莱尔的视线分别在几个乌木柜上转了几圈,“这个。”她踮起脚尖,伸长了胳臂,想去拿挑中的那件,可总是差一点点。 “还是我来吧。” 阿洛伊斯赶紧走过去,“哪个?” “绿色的,那只孔雀。” 他轻轻松松地替她拿了下来。 这只玻璃孔雀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通体墨绿,羽翎鲜艳,晶莹通透,两颗乌黑的眼珠活灵活现的。 “替我包起来。”他对店主道。 “这只啊……”店主戴上眼镜,仔细端详着。 “怎么了吗?” “这只也算是我的得意之作。”他在盒中铺上木屑,把孔雀端端正正地放了进去,“十考金。” 考金是法恩塔尼西亚的货币单位,十考金差不多可以供一个家庭过上一个月优裕的生活。 阿洛伊斯从钱袋里掏出十枚钱币,如数递给了店主。 “布里莱尔。”他把盒子递给她,“还有喜欢的吗?” 她摇摇头,“谢谢。” 出了店门,阿洛伊斯的心情似乎变得异常的好。 他笑嘻嘻地凑过来问她:“为什么选了这件?” “颜色。” “颜色?” 布里莱尔打开木盒,举起那只孔雀,“你看。” 他把头凑近,“看什么?” “孔雀的颜色。” 对着阳光一瞧,晶莹的绿玻璃里就像好流动着盈盈的波光。 “是很漂亮。”他随口赞道。 “绿色……”布里莱尔的眼中忽然冒多了几分沉醉,“和那个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他一头雾水。 “我一直在等他。” 阿洛伊斯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等……你在等谁?” 布里莱尔的嘴角微微扬起,虽然很难察觉,但她确实是在笑。 这是阿洛伊斯自遇见她以来,第一次见到她的笑脸。 “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他的样子。” “你是说你在等的人吗?” “他很高。”她拿手比划了一下,“比我父亲还高。他的帽子是黑的,衣服也是黑的,可是……很温柔。我一直记得那双眼睛。”她忽然颤抖了,“是那么美的绿,好像藏着一座森林一样。” 阿洛伊斯的喉结动了动,“后来呢?” 她看着他:“他答应我,等我长大了就来接我。他会带我去骑马、带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布里莱尔?”阿洛伊斯见她的眼神有点恍惚,便连着唤了她几声。 “我不记得了。” 布里莱尔依旧是布里莱尔。淡漠的神情,冷冽的声音,好像这世间再无任何事可以打动她。 “布里莱尔,你想不想骑马?” 她探询地望向他。 阿洛伊斯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来,跟我来。我带你去骑马。” 她动了动嘴唇,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她是个怕生的人,不喜欢,或者说多多少少有些抵触和他人的亲近。可她却一点都不反感眼前的这个青年。相反,她是愿意,甚至喜欢和他相处的。 “我马术并不好。” 阿洛伊斯先是一怔,随即欣喜地笑了,“我的马术是父亲亲自教的,虽然不敢说有多高明,但我想教你应该足够了。” 第100幕 一到马场,两人就先去挑选骑马装。 阿洛伊斯先换好,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布里莱尔慢悠悠地出来了。 说实话,当他见到一身骑马装的布里莱尔,着实眼前一亮。 布里莱尔身形高瘦纤细,兼之面色苍白,总给人一种病态柔弱之感。可换上骑马装后,整个人不仅鲜亮了不少,甚至还平添了几分英气。 “怎么了?”她见阿洛伊斯一直在看她,以为有什么不妥。 他拍拍手,“想不到你穿这个这么好看。” 她一愣,有生之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夸她,“谢谢。” 阿洛伊斯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转而就兴致勃勃地选起了马匹。 他斟酌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挑中了一匹。这匹马儿一身栗色毛皮油光水滑的,非常高大漂亮。 “布里莱尔,你选好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 “它。”只见她牵着一匹白马向他走来。 这匹马儿体型不大,不过模样俊俏,四蹄轻巧,很有精神。 他赞道:“眼光不错。” “谢谢。” “那我们先绕着这块场地跑一圈吧。”说着,他一脚踏上马镫,翻身坐上马背,“布里莱尔,快来。”他握紧缰绳,一夹马刺,率先跑了起来。 他担心布里莱尔马术不济,便放慢速度,回过头看看她怎么样了。想不到不看还好,一看还真把他吓了一跳。 她的马术不仅纯熟,简直可以称得上精湛高明。 “厉害!真厉害!你的马术是跟谁学的?”他笑着大声问她。 布里莱尔的嘴角弯了弯,看样子是在笑。她倾着身子,轻喝一声,扬鞭策马,加快速度追上他,“我父亲教的。” “诺索尔侯爵吗?听我哥说侯爵才识渊博,想不到骑术也如此了得。你学了多久?” “每月月末,父亲都会和艾谢尔去马场骑马。我随他们去过几次。” “艾谢尔是谁?” “普莱珀雷西侯爵的儿子,也算是父亲的学生。” “他这人……怎么样?” “温柔可亲。不过看不透。” “看不透?有意思。” 风“呼呼”地吹着。 “我说,布里莱尔,”他的咧开嘴,笑了,露出光洁的牙齿,“如果有机会,你愿意跟我去卡吕布狄斯看看吗?” “奥利芙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奥利芙?怎么,不叫妈妈么?” “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回卡吕布狄斯。” “你怎么说的?” “这里才是我的家。” “哈哈,也是。不过,来卡吕布狄斯看看总可以吧?” 她的嘴唇动了动。 “啊?我听不清!” 她不说话,淡淡一笑,呼喝一声,继续扬鞭驱马飞奔。 纯白的少女,纯白的马儿,头顶白寥寥的天空广阔无垠。 是她要消融于这片白色之中,还是这片白色终究会被她吸纳、被她取代? 阿洛伊斯的心“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等等我!” 他踢了踢马刺,加快速度追了过去。 两匹马儿的距离一点一点拉近。最后,两匹马儿载着一对年轻人,并辔而行。 “总是不禁把天空填为瞳孔,却被一次次被榨尽光明。曾几何时的湛蓝光辉,施为我遍身钉刑。何日解脱?早已自由……” “你喜欢帕路提亚·拉伯莱蒂的诗?” 她平视着前方,“只是喜欢这个诗人诗。” “王叔说拉伯莱蒂一生追求自由而不得,既愚蠢,又可怜。”他转头看她,“话虽无情,他却始 终是王叔最敬佩的诗人。王叔也是可怜人。” “谁又能泛若不系之舟。” 阿洛伊斯一怔,又不禁微笑,“想不到你看得如此通透。唉,道理虽然简单,可总难免当局者迷。” 马蹄声“笃笃”。 “谢谢。” “为什么?” “你能今天能陪我,我很高兴。”她脸上虽没笑容,不过神真诚。 阿洛伊斯转了转右手手腕,扯松领口的丝巾,“何须感谢,我也一样。” 谁知布里莱尔忽然一勒缰绳,停了下来,“墨菲斯症,”她的声音冷而脆,“你的墨菲斯症是不是要发作了?” 他悚然而惊,“你怎么……不可能,我没事。” 她按住他的手,“这里还能动吗?” “当然。”他努力放平呼吸,若无其事地道。 “下马。” “你累了?”他微笑。 布里莱尔的手指慢慢收紧,“趁它还没完全发作,回去。” 他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你怎么会知道?” 她指了指他的手臂、肩膀还有手腕,“回去。” “我说过了,我没事。” 她坚持,“不行,很危险。” 他依旧满不在乎地笑笑,“我还没尽兴。” 布里莱尔眉头蹙起,“回去。别让他们担心。” 他拉开她的手,“没有必要。”说着,他一踢马刺,竟扬鞭朝前方飞驰起来。 王叔说拉伯莱蒂一生追求自由而不得,既愚蠢,又可怜。话虽无情,他却始终是王叔最敬佩的诗人。王叔也是可怜人。 他说的时候可曾想过,人都是一样的。 快乐是暂时的,自由是虚假的,只有困住自己的牢笼才是永恒不变的。 她一抖缰绳,策马向他追去。 手心在发烫,在出汗。心也在胸腔中狂窜。 她不停地踢着马刺,催马快跑。可怜那匹俊秀的白马,皮毛上已经沁出了无数汗珠,鼻孔一张一合地呜咽着。 马鞭一道道落下,她离他也一点点近了。 “阿洛伊斯!停下,快停下!”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扯着嗓子大喊。呼呼地风灌进喉咙,又冷又涩。 他转了个弯道,竟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她赶紧追过去,“请你停下来!”她狠狠地撞了撞马刺,马儿吃痛,悲鸣一声。她心下抱歉,却不得不又往马儿身上抽了几鞭。 他没有再策马加速,只是伏在马背上,任期奔跑。 布里莱尔以为他回心转意了,不由松了口气,“你先把马停下吧!” 谁知他竟微微侧了侧脖子,也不说话,只是唇边挂上了一个惨淡的微笑。 她的心里顿时一凉。 布里莱尔心道不妙,当即勒马。马儿急嘶,仰起前蹄,马嘴被笼头勒得渗出血来。还没等马立稳,她就几乎连滚带翻地跳了下来。 她看见阿洛伊斯的手脚软软地垂在两边,缰绳已经空了。 然后,他的身体像一具被剪断了线的傀儡,无知无觉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她来不及多想,只是合身扑向了他。 所幸布里莱竟然够到了阿洛伊斯。她两条细细的胳膊把他箍得紧紧的,两个人翻滚了好几米,接着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她的胸口和背脊剧痛无比,想说话却连气都提不上来。她试着调整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稍稍缓过一些。她一点一点地挪动手臂,努力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你……还好吗?”话一说得大声些,胸口就一阵疼痛。 “布里莱尔……” 她听见他在唤他,心里顿时轻松不少。 “还能动吗?” “布里莱尔……我……我……” “药呢?” 她轻轻地托起他,让他枕在自己膝头。 “没有。” 她拿出手帕,替他擦去脸上的尘土,“痛吗?” 他闭上眼睛,摇摇头。 这时候,马场的管理人听闻马儿惊动,已经赶来了。 “这……这……是我失职,实在是万分抱歉。”他脸色发白,连连道歉,“二位受伤了没有?我马上去请医生。” “没事。” “那真是太好了。”他的视线移到阿洛伊斯身上,“这位少爷,我先扶您起来?” 布里莱尔挡住他的手,“我会看护他的。能不能请你先托个话给我父亲诺索尔侯爵,让他派辆马车来接我们?” “是,是。我马上就去。”他答应着,弯腰去扶阿洛伊斯,“少爷,您没事吧?” “他没事。你快点去通知诺索尔侯爵。” “是。” 管理人临走前,还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布里莱尔拢了拢头发,慢慢站起来,她揉了揉膝盖,“我扶你去旁边长椅上坐一会儿。” “它已经来了。”他看着她。 “一点都动不了了吗?” “还有一些知觉。” 她拽着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慢慢来。” “对不起。” 她松开手,让他倚着椅背坐下来,“不需要。” 阿洛伊斯一声叹息。他仰着头,一动不动。 “总是不禁把天空填为瞳孔……却被一次次……被榨尽光明。曾几何时的湛蓝光辉,施为……施为我遍身钉刑。何日解脱?何日解脱……” 布里莱尔侧过头,只见他的眼角已经蓄满了眼泪。 第101幕 今天是诺索尔侯爵难得的闲暇时光。他会在藏书室里泡上几个时辰,或者去庭院里亲手侍弄花草。当然,打打瞌睡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他看着眼前灰头土脸的两个人,瞬间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是注定要泡汤了。 “发生什么了?” 布里莱尔想了想,说:“我没事,他有病。” 侯爵忍不住叹气,他掏出手帕替女儿擦了擦脸,“快去换套干净衣服吧。”他接着走到阿洛伊斯身边,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半路上。” 他点点头,吩咐两个仆人,“先给费那莱少爷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送到我房间里来。” “父亲,你不给他请医生吗?” “医生有没有用还不知道呢。费那莱家的墨菲斯症只能靠药物抑制。他的药呢?” “我问过他,他说没有。” “真是糊涂啊。他现在是住在王宫吗?” “嗯。” “你过来。”他吩咐管家,“去王宫找平日里负责费那莱少爷日常起居的仆人,就说少爷发病了,让他把药交给你。一定要快,听到没有?” “遵命。” “唉,真是糊涂啊。”他伸手捋平布里莱尔翘起来的额发,“你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 “嗯。” 他注意到女儿手上拿着的木盒,“这是什么?” “你想看吗?” “不用了。”他摆摆手,“怎么样?马术有退步吗?” “我想没有。” 他“哈哈”一笑,“快去好好睡一觉,今天累坏了吧。” “嗯。” 侯爵看着女儿微微有些摇晃的背影,忽然喊住她,“布里莱尔,你不会哪里摔伤了吗?” 她摇摇头,继续一步一步走着。 “唉。”他叹气,“真是糊涂啊。”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还有个病人在等着他呢。 * 布里莱尔踮着脚尖,把玻璃孔雀放到壁炉的架子上。旁边正好有一个水蓝的细颈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新鲜的结白雏菊,清香水灵。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把它稍微往中间挪了挪,又站开看了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布里莱尔的房间布置得非常简单。一张床,一张软榻,一张茶几,三把座椅,一个书桌,再加上一个衣柜和一个书架,就再无什么多余的东西了。 家具很简单,并非当下时兴的款式。朴素的白窗帘紧紧拉着。墙纸是淡鹅黄色的底,花纹细小疏淡。黄铜的壁灯线条流畅优美,铸成百合花的形状。 相比姐姐比阿特丽丝所偏爱的富丽繁绮,这样布置倒也素净淡雅。 她在床边坐了下来,松开发髻,慢慢把头发梳通。雪白黯淡的发束倾泻下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头发已经很久没有修剪过了。 她把头发分成两股,迅速地结了两条松松的发辫。 真累。 她索性一头倒在了床上。 最近她时常会头疼,有时候还会在睡梦中惊醒过来。那些梦光怪陆离,晦暗忧郁。她曾告知过父亲自己的情况,可父亲只为她调配了具有安眠作用的药剂。刚开始,服用了之后睡眠确实安稳了,头疼也很少犯了。可时间一长,一切又周而复始。而父亲说什么也不肯给她调配新药了。“慢慢就会好的。”他安慰她。 她翻了个身。 昨天夜里,她难得地做了个美梦。其实也说不不上是美梦,只是她竟梦到了那个绿眼睛的男人。男人神情温柔、眼神仁慈,他拥抱她,并且给她承诺。 等你长大了,我就来接你。他说。 可等到醒过来之后,无论她怎么拼命回忆,都无法记起关于这个男人的一丝一毫。 壁炉上那只碧绿的孔雀正静静注视着自己。那么美的绿。就像他的眼睛。她想。 他的瞳孔深处像藏着一座森林,幽深不可见底,却又如此剔透、明亮。 我今年几岁了?她掰了掰手指头。已经十九岁了吧。那那个男人呢? 我已经长大了,而他也已经老了吧。 前些日子吃晚餐的时候,父亲有意无意地跟她提起过佩宁和亚里奥斯两家的少爷,据说都是家世显赫、品行高尚的好青年。她虽然天真淳朴,却并不鲁钝。她听得出父亲话里的意思。她也知道自己年纪不小了,这个年纪的姑娘,不是已经成婚,就是早已定下了婚约。可父亲每每提及此事,她不是选择沉默回避,就是转移话题。 别人不会喜欢我的。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为什么?侯爵问她。 我这个样子,谁会喜欢。 这头黯淡的白发,还有这双可怕的眼珠,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女子的鲜活、娇美,只有病态、丑陋。她想。 那一刻,她看见了父亲眼中燃起的怒色,可转眼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悲伤和怜惜。 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提过此事。 能一直陪在父亲身边也没什么不好。她仰面躺着。父亲表面上不苟言笑,却自有温柔体贴之处。父亲的为人和才学,她也非常敬佩。 父亲……对了,父亲好像很了解墨菲斯症。也难怪,他如此精通医理。也不知道阿洛伊斯怎么样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套了双便鞋,准备去瞧瞧他。 * 阿洛伊斯依旧在昏迷。他紧闭着眼,鼻息平稳,呼吸匀净,虽然还没有醒转,可状况比方才好了很多。 诺索尔侯爵把窗帘稍微拉开了点,往外探了探,管家还没有回来。 他已经给他服用过了药物,心跳急速和过度呼吸的症状已经缓解了。可如果没有抑制墨菲斯症的特效药,恐怕他的意识难以恢复。拖延的时间越长,对他四肢肌肉的损害也越大。 真是糊涂啊。逞强只会害了自己。 他低头打量他。修长的眉眼,容颜倒是非常俊秀。 墨菲斯症……哼,这是费那莱家诅咒么。他看着阿洛伊斯苍白如纸的脸,却又叹了口气。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他应该是布里莱尔的朋友吧?这两个孩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他替他拭去额头上的汗珠。也是两个苦命的孩子,他想。 他起身替自己倒了杯樱桃甜酒。 他应该和奥利芙关系很好吧?光从他千里迢迢陪她来这里就看得出来,两个人一定亲如母子。他抿了口甜酒,熟悉的香甜味,暖洋洋的。那我还要感谢这个孩子。不论是谁,只要能让她少一颗眼泪,多一个笑容,那么于我而言,都是有恩的。 “父亲”,布里莱尔敲了敲门。 “进来吧。” “父亲,他好些了吗?”她走到阿洛伊斯身边,“还没醒吗?” “别担心,很快就会醒转的。”侯爵看着女儿的背影,心中忍不住一酸,“来,过来。” 布里莱尔依言在他身边坐下。 侯爵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平日里太忙,疏忽了你。你能……原谅父亲么?” “你一直待我很好。” 他放下酒杯,握过女儿的手,“你不怨我吗?这些年来让你住在疗养院里,我都……都没怎么来看过你。” “我有爱达嬷嬷她们陪着。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让我能好好调养身体。” 侯爵饮尽杯中酒,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楚,“比阿特丽丝已经出嫁了,我也只剩你这么一个女儿了。唉,布里莱尔啊!” 她默默地取过一个酒杯,替自己倒上酒,啜了一口。 “怎么样?” “好。” 侯爵“哈哈”一笑,“你姐姐涓滴不沾,你却和我一样,喜爱甘醴美酒。” 香甜的樱桃酒在布里莱尔原本苍白的脸颊上增添了淡淡的红晕,仔细一看竟还有几分娇美可爱。 “布里莱尔,我今天遇到了卡德恩勋爵。他的小儿子年纪轻轻,已经是贵族部议长的一员,人品才华都是很好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是不是可以和他一起喝个下午茶,就当是普通朋友那样?” “不愿意。” 侯爵苦笑,“到底为什么?难道你已经有中意的人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洛伊斯,“不会是他吧?” 布里莱尔摇摇头,“当然不是。” 侯爵晃了晃酒杯,“那为什么呢?你明明和你姐姐一样漂亮。” “父亲,”布里莱尔垂下眼睛,想了想,抬起头来,道,“你什么都知道,在这个国家,没有你不认识的人。我想问你,你只晓的人中,有没有一个个子很高、绿眼睛的人?” 侯爵看着她,“除了前任国王陛下,没有。” 她有点失望地垂下眼睛。 “怎么?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不是。” 侯爵喝了口酒,“你母亲现在过得好吗?” “好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 “也是啊。”侯爵无奈。 “不过我知道,那里的人都待她很好。” 侯爵看着她,“你不想知道我和你母亲的往事吗?” 她摇头,“与我无关。” 侯爵杯中的酒微微一晃,他不知是感慨还是无奈,“唉,布里莱尔啊。” “抛下我们的人是她,抚养我们长大的人是你。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动摇这一点。” “布里莱尔……”侯爵低下头,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指,“我的女儿啊。” 第102幕 阿洛伊斯慢慢打开眼睛,暖融融的灯光在视界里跳跃着,然后慢慢地褪去,让他忆起那个明艳鲜亮宛如的仲春花朵的小姑娘。 这里是王宫? 窗外一片漆黑,已经是深夜了吗? 布里莱尔呢?他的视线转了一圈。不在啊。 如果她在,估计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然后轻声问他:“你醒了?” 我还没有跟她道谢吧。还要……道歉。 他试着从床上坐起来,转了转手腕。 它已经走了吧。他不知是喜是忧。我是早已存了自我放弃的念头了吗?被墨菲斯症禁锢的人生,实在太过屈辱。可现在看来,我还是得好好珍视它。就算是残缺的、不完整的,也是她拼命想要拯救的。 寡言少语、淡漠疏离又冷冰冰的她,好像一个冰雪雕成的假人的她,原来也是……他忍不住微笑,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她甚至比大多数人更温柔、更善良。 他从床上下来,扶着墙慢慢走了两步之后,身体也开始活络了。 他披上外套,按了铃,唤来仆人,“给我准备些点心。糖浆松糕、乳酪蛋糕,还要蛋奶酥。” “是。”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随手拿了本书翻了两页,又不耐烦地搁在了一边。 窗外黑沉沉的一片,没有一星半点的光亮。 他忽然想回卡吕布狄斯了。 想想还真有点好笑,他心心念念地想出来四处游玩,谁料还没等到约尔派人来接他,他自己倒先想着回去了。 在卡吕布狄斯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无时不刻都在督促他,因为他是费那莱亲王的独子,将来有偌大的家业要他继承。不仅如此,他将来势必还要辅佐国王执政,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他总感觉父母在刻意忽略他身患墨菲斯症的事实,对他的要求始终非常苛刻。而堂兄约尔虽然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可两人的性子实在相差甚远。约尔的容貌与其父迪安布兰德有四五分相似,可性子却全然不同。迪安看似平和、理智、万事把握有度,实则性烈如火,乃是爱憎分明、趋于极端的性子。而约尔却内敛、平淡、冲和,是如水的性子。其实阿洛伊斯更像迪安。这位叔叔不仅是他敬仰的君王,也是半个知己。 他现在时常会觉得自己和约尔越来越远。他不懂约尔在想什么,约尔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或者他根本就不曾考虑过。虽然他待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百忙之中会抽空陪他,时常关心他。为了他的病,约尔不知请了多少名医,费了多少心思。对他而言,约尔是他挚爱的兄长,更是世间最亲之人。可年岁越长,心却离得越远。他感觉约尔一直循着自己认定的方向稳步前行,而自己却迷失了。 阿洛伊斯一直把奥利芙视作第二个母亲。自叔叔把她带回来那天起,他就没来由地对她产生了亲近之心。叔叔在世的时候,是他、约尔还有奥利芙一同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可是叔叔去世后,一切都变了。约尔担起了一国之君的重任,而奥利芙慢慢地变回了初来时的她,终日郁郁寡欢。 只有他一点没变。除了时常感到孤独,他一点没变。 唯有在外游玩的日子里,他才暂时忘记自己的病,忘记那些无法排解的孤独寂寞。 可是他错了。无论在哪里,墨菲斯症和孤独永远如影随形。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了许久,然后他起身,准备出去走走。 * 王宫很安静,偶然路过的几个仆人或者负责夜间值班的执事也是悄无声息的。 穹顶很高,走廊幽深得像没有尽头。墙上挂着的大大小小的油画蒙着昏昏欲睡的薄光,鲜艳、陈旧。 间或在几扇紧闭的房门背后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说话的声音,有时还会有细细的音乐声传来。 阿洛伊斯走上三楼,转过楼梯拐角,刚往右走了两步,就看到前面站了两个人,似乎正在说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那青年长身玉立,正是法恩塔尼西亚的国王加尔尼特。他满脸笑意,正同面前的女子说着什么。 “陛下?” “是费那莱少爷啊。这位是米查大公国的爱斯普玛公主殿下。” 他问候了公主。爱斯普玛匆匆还了礼,也不看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阿洛伊斯有点尴尬地和加尔尼特对视着,过了好一会儿,加尔尼特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费那莱少爷身体可还好吗?” “谢陛下关心,已经完全恢复了。” “您不必感谢我,要感谢就感谢诺索尔卿吧。” “费那莱夫人呢?”他顿了顿,问道。 “现在正和比阿特丽丝在一起。” 他应了一声,两个人再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费那莱少爷。” 他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碧绿的、狡黠的眼睛,像森林般幽深,不可见底。 他打了个寒颤。 “我很感谢您。如果没有您,我的妻子也不会和她的母亲团聚。”他说。 “陛下,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您问吧。” “您与诺索尔家的二小姐相识吗?” 他点头。 “那您的父亲或者叔父……与她相识吗?” 加尔尼特眯起了眼,“我想并不相识。” 虽然不知为何,阿洛伊斯依然察觉到了,他的这个问题似乎惹得加尔尼特有些不悦。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试图说些别的什么转移话题,“今夜可真闷。陛下,您也失眠了吗?” “是啊。明明很累,却怎么都睡不着。”他倚着栏杆,“费那莱少爷,这几日招待可还周全么?” “非常周到,让陛下费心了。” 加尔尼特笑盈盈地点点头,“那这里与卡吕布狄斯相比如何?” “比卡吕布狄斯更美,处处胜景。” 他偏头,唇边挂着浅浅的笑容,“多谢夸奖。” 阿洛伊斯脸上微微发烫,他忽然很想和这位年轻的国王多呆一会儿、多说一会儿话。 “那日我去了巴尔德而广场。”他沉吟道,“陛下可知那块石碑么?上面刻着‘纪念我最勇敢的亲人’。” “我知道。” “那您知道这块石碑的来历吗?我一直很好奇。” “这……我就不清楚了。就是块石碑而已,您何必深究。”他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既然今夜大家都无心入眠,那费那莱少爷,您可有兴致与我共饮一杯?” 他欣然应允,“当然,不胜荣幸。” 第103幕 纪念我最勇敢的亲人,美丽的光明之神巴尔德尔。 你的前额被榭寄生贯穿,你被没入可怖的黑暗,可你并没有离开。 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披戴满身光辉,回到我的身边。 我最勇敢的亲人,我的巴尔德尔。 * 德尔推开窗,深深吸了几口清晨甘甜的空气。 风吹进来,积压了一晚的燠热也就消散了。 他俯身吻了吻玛瑞戈尔德的脸颊,她睡眼惺忪地问他:“怎么起的那么早?” “你接着睡吧,我有点事。”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眯着眼偷偷瞧他。 德尔今天心情似乎格外的好。只见他哼着歌,在镜子前比比划划,连着换了好几套衣服。 她忍不住了,“那套黑底金线刺绣的好。” “好,我听你的。” “你……是要去见谁吗?” “是啊。”他端端正正地系好丝巾,蓬松的卷发也梳得格外漂亮。 玛瑞戈尔德也没再多问,又懒懒地睡去了。 * 法恩塔尼西亚家的宅邸下面藏着的秘密谁都不知道,加尔尼特不知道,玛瑞戈尔德也不知道,只有德尔知道。 他离开卧室,上楼进了自己的书房,“喀哒”一声锁上了门。 地下室的台阶非常陡,直直地往下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甬道两边墙上的一盏盏烛台奄奄一息地跳动着,摇曳的火光昏昏沉沉,映得他的影子忽大忽小,忽深忽淡。 他一步一步往下沉,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霉味钻进鼻孔。脚下的台阶因为阴湿,踩上去滑腻腻的,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滑倒,一路滚落下去。 可他却一派淡然,似乎还有几分期待和享受。因为他知道,黑暗的尽头没有毒蛇猛兽,也没有长犄角的魔鬼。 因为他要去见的,是他的弟弟。 嗬——嗬——德尔—— 影子不断变幻着形状,肆意嘲弄着他。 怎么——要去见你的弟弟?留着法恩塔尼西亚的血的弟弟?被永远剥夺了翅膀的弟弟? 是又如何?他一步一步往下沉。剥夺他翅膀的人,并不是我。 是吗——那,恋人呢?你明明知道,他对普里莫洛斯的满腔深情——嗬——嗬——嗬—— 他一步一步往下沉。普里莫洛斯从头至尾,只爱我。她只当他是亲人、是兄弟。 德尔——德尔——你真是过分。你明知他厌恶宫墙,却连小小的自由,都不愿施舍给他。 不。他一步一步往下沉。他热爱自由,却离不开我。 可笑——可笑——他和你又非一母所生,只是偷情的产物。嗬——嗬—— 我何曾轻视过他。他一步一步往下沉。他永远是法恩塔尼西亚家高贵的王子,如何能回归乡野与庶人为伍! 说的也是——你同你父亲一样,多么仁慈!德尔——告诉我——他为你付出了多少?你又为他做过什么? 他一步一步往下沉。他什么都没为自己留下。他爱普里莫洛斯,是却从来没有诉诸于口。对这段无果的恋情,他没有丝毫怨怼,反而…… 嗬——嗬——反而什么? 他一步步往下沉。 影子渐渐淡了,消失了。 他抬手,伸向近在眼前的囚室的门,“马尔斯。” 囚室里的男子扬起脸,循着光亮望过来,“哥?” “是我。我来看你了。” “哥,你最近好不好?” 德尔的喉头梗了一下,“把灯调亮些,太暗了。” 他似乎很高兴,只顾着说话,“现在是什么时节?我算算……已经深秋了吧?每到这个时候,宅子后面的树林应该都红透了。哥,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最喜欢爬上阁楼,坐在窗边剥松子吃。王宫的庭院里都是常青树,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以前每年在家里度过的秋天,才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法恩塔尼西亚家的宅邸的庭院种满了苹果树、枫树、樱桃树、黄栌、梧桐树还有槭树。每逢春天,粉白.粉白的苹果花就开了,接着樱花也开了,一片烂漫。到了秋天,就该轮到枫叶红了。满园都燃起了云霞,一直烧到天际。其实德尔和他一样,不喜欢住在王宫,从小就不喜欢。王宫不是他们的家。他记得刚把弟弟接回王宫住的时候,弟弟还被一尊雕塑吓哭过。不过现在好了,他把王宫让给了加尔尼特,自己终于可以长久住在这,再也不用理会那些烦心事。每日坐在窗边,剥剥松子,倏地一天就过去了。 “来,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德尔从铁栅栏的缝隙间伸过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怎么那么瘦?有好好吃饭吗?” 他的确瘦了。每次他来见他,都会发现他清减了许多。头发因为许久未曾修剪,已经长得很长了,蓬蓬松松地堆在肩头。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脸容也白得吓人,浑不似个活人。只有一双晶莹澄明的绿眼睛,和过去一模一样。 德尔迷惑了。这是他的弟弟么?他又仔仔细细地瞧了他半晌,这才敢确定。 “我一切都好。”他犹豫了一下,“那……他好吗?” “算是个称职的新王。我不在他身边,他更放得开。以前一年都难见他笑一次,现在倒好,竟越来越似个寻常少年人了。唉,也难怪,少年夫妻,哪有不终日甜蜜的道理?” 他舒了口气,“近些日子,我时常会想,我们当初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定定地看着他,过了良久,才缓缓开口道:“他被剥夺的委实太多。”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德尔恍若不闻,摸索着探向衣袋。 “哥?” “真没记性。今天是你的生日,哥替你记着呢。”他掏出一个纸袋,塞到他手里,“你最爱吃的松仁曲奇饼,尝尝吧。” 他接过,打开纸袋,拈了一块。这曲奇饼的形状不大好看,方不方,圆不圆,颜色也差了些。 “这是你自己烤的吧?” 德尔“嘿嘿”笑了,“烤坏了两炉,这一炉可总算成功了。” 他咬了一口,香脆甘甜,嵌了许多松仁在里面,味道真的很好。 “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极了。”他“咔嚓咔嚓”地一口气吃了好几块。 德尔这才露出些许笑意。 “住在这里根本不知时日,哪会去想什么生日。、不过,哥,你能记挂着过来陪我,我真的很高兴。” “马尔斯,”他的脸色忽然冷了,“你说他被剥夺的委实太多,可你有想过你自己吗?” 他不答,默默地啃着饼干。 “马尔斯!你付出的要多得多!” 他低着头,咬得“咯咯”作响。 “从他懂事起,你就再没多看她一眼。无论多么爱惜他,依然把自己的情感隐藏得好好的。 你……有时候,我真不懂你在想什么。”德尔死死抓着栏杆,努力保持着平静。 “国无二主,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他继承王位时所面临的威胁。与其到那时让他为难痛苦,还不如一开始就划清彼此的关系。”他的语气轻轻松松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再活多久。其实在这里也挺好的,起码我是自由的。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普里莫洛斯,没有他,也没有你,只有我自己。” 他微微笑了,“还记得我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吗?”他举起手,大拇指搭在一起,然后舒展手掌,“看。” 疏淡的光线映在墙面上,铁栅栏的影子斜斜的。一只黑色的鸟儿蓦地降下,似是想要破墙而出般,奋力拍打着翅膀。它仰起头,盘旋了一阵,忽然振翅腾飞,往没有阴影的光明之地飞去了。 鸟儿消失在了光中。 鸟儿终将被解放。 “这有我自己,我是自由的。” 德尔晃了晃,仿佛有一块大石重重地撞在胸膛,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说他是自由的。 他说他是自由的。 他说他是自由的。 失去一切的他还笑着告诉我:我是自由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兄弟,我的亲人,为什么到头来只剩下这一方囚室? 他的牺牲究竟是为了什么? “交出来!马尔斯,把钥匙交给我!” “不可能。”他断然拒绝,“我不会离开这里一步。” “为什么?你这又是何苦!我答应你,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我不会拦着你。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只要离开这里,你无论何时都能见到他。哥求你,回来吧,我们兄弟俩一起好好过。” 德尔平日里凛凛生威的姿态早已不复可见。他垂着头,死死低着牢门,眼睛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此时站在牢门外的,只是一个满脸悲哀的中年男子,心中尽是悔恨伤痛。 “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他现在已经有了果敢、坚忍的品性,他成了无愧于国家的君王,他避免了悬在未来随时会降临的悲剧,那么,我的愿望就已经实现了。可于此同时,他被迫承受了本不应有的苦难。这即是我的罪责,我必须承担。” 他的眼窝仿佛深不见底的峡谷,把微弱的薄光硬生生地剜去了两块。 “马尔斯!就算你把一生都消磨在这里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德尔的拳头用力砸在牢门上,“把一切向他解释清楚不行吗?他是个明理之人。把心结解开也就好了,他不会再恨你。我们一家人……就能……就能团聚了……”德尔用力抓住弟弟的衣袖。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从前常常牵着的手掌,如今想要再次触碰已是千难万难之事。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王宫每年都会举行一场化妆舞会。这是他和弟弟最期盼的活动。他记得有一年,自己扮成了奥丁,而弟弟是巴尔德尔。 奥丁是众神之王,威名远扬。而英俊善良的巴尔德尔却被榭寄生的标枪掷中了额头。在新时代来临之前,他将永远在黑暗中沉睡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一个多么悲伤的隐喻啊。 “哥,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能答应我两个请求吗?” 德尔木然地点点头,“不管什么事,我都会答应你。” 他撑开一个笑容,“第一,永远不要让加尔尼特知道当年的真相。第二,如果我先你一步离开,就把我葬在屋后的林子里吧。” 德尔闭上眼睛,“我……答应你。” 没有囚室,没有薄光,没有黑暗,没有弟弟,也没有自己。 只有浑浊的哽咽声,盈满一方虚无。 《世界最后的谢幕》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