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他是酸的》 大哥!我!女的!性别女! 第一章.不知是女郎 五月端阳,十里驿种着的柳树婆娑,才入了夏,知了却已经开始没命叫唤了起来,阵阵蝉鸣声中夹杂着人窃窃的私语,幸亏如今还有丝丝凉风过境,给焦躁不安的人送来些凉意。 马车之中忽得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人群忽得也骚动起来。 “生了!” “会哭,是活的!” “剖腹取子,今儿居然遇到了真事儿!” “孩子虽然是活的,但是大人就……可怜才出生就没了娘。” 人们围着那一辆马车,却并不太敢靠近,原是那车上的产妇出了不少的血,沿着车板滴落灰黄的土地上,殷红了一片。 看这出血量,车上的妇人怕是凶多吉少了,原本是要一尸两命的,但是好歹活了一个,虽是与自己并不相干的人,可如今有新生命降临,总是值得欣慰的。 “散开!散开!速速散开!阁主到——” 只见一行八匹枣红骏马飞驰而来,乘骑的家丁一边大声吆喝到,来到此件勒住缰绳下了马,连忙将人群驱散。 才腾出空地,随后便见一面容姣好的少年,青衣白马疾驰而至。 “谁在里面?”那少年沉着脸,看了看围观人群中的一人,瞧着这人穿着,应是这一行人中管事的。 “回禀阁主,是、是本次考教中的一名女学子,景……。”那管事的还是头一次与这位人物说上一句话,舌头都有些不利索。 “依着规矩,未出师的学子不得……缘何你还在此处?”青衣少年冷声道。 还未及他说完,只见后面又一车队急急而来,仍是济世阁的车马,只是看这制式,上面多半是济世阁老阁主无疑了。那马车刚停住,一胡须花白的老者来不及等人放好车凳便下了车,看着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精神矍铄,身形灵活。 “祖父。”少年见了来人,也忙不得再于那管事的废话,连忙相迎。 来人正是如今济世阁阁主叶岐,而济世阁,顾名思义,自然是个治病救人的地方。而这少年便是叶家三代单传的独孙叶昰倾。 随从连忙把药匣子呈上,叶岐老阁主掀开了那马车的帘子。 车上的景湉期因为方才精神高度紧张,对外面发生的事浑然不觉,虽然她是个穿越人士,但是她在现代社会过世的时候也才二十一岁,就算大学还不错,可她的专业是古代社会根本用不到的计算机!! 天知道她是有怎样的勇气,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进行剖腹产的。 大约是应了那一句古话,死马当活马医。 “你先下去,此间有我!” 前面的车帘被全部掀开,忽然而来的光亮让景湉期回了神,此时她已经机械般的剪掉了脐带,用这孩子母亲准备好的小被子,把刚刚出生的婴儿裹好了。 景湉期还只算是初级学徒,叶岐这样的大人物是见不着的,饶是这位年年近古稀的老人家经事不少,但是看清车内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之时,还是愣了一愣。 “别怕!你先把孩子递给我……”老阁主温和道。 一个小猫似的嘤嘤嚎哭婴孩被递了出来。 叶岐把那婴儿接了过来,递给旁边的随从。 “快快快!你可还下得了车,可是腿麻了,来来来,夫子扶你下来!” 和老阁主叶岐一道乘车的还有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子,此人是济世阁教习的夫子,姓胡,名途。只是这夫子有些跛脚,是以比阁主还慢了些。待他凑到马车旁一看,可把他也惊到了,一如当年第一次见到这丫头的时候。 还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景湉期一直是跪坐着的,腿确实麻了,被胡夫子颤颤巍巍扶着下了马车,众人看清之后,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她衣裙的下摆早已被血染透了,衣缘袖口也都是血渍。 叶岐没有多言,倒是先看了眼刚刚出生的婴儿可还康健,随后自己上了马车默默将已经气绝的产妇的伤口缝了起来。 “丫头啊?可是吓坏了……”胡夫子捏了捏景湉期的小肩膀,瞧着她发懵的样子,颇为心疼,就算这孩子怎么胆大,那毕竟是活生生剖了人都肚子。 “快找身干净衣裳来给她换换!”那管事的连忙扯着嗓子道,这大约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吧! “你们把这孩子送到庄子里去,我去瞧瞧阁主可要帮忙。”胡夫子如此说着,随意指了先前开道的两个人。 胡夫子所说的庄子离十里驿不算远,骑马一个时辰就能到了,是济世阁专门抚育孤儿的地方。 约莫过了两刻钟,叶岐才从马车上下来,交代随行之人查查这女子的来历,再将这女子好生安葬,立时便有人取了水来给他净手。 “我瞧着你倒是与方才那个女学子相熟?”他一边净手,一边问胡夫子到。 “那小学子确实与学生是故交……她……她人呢?!”胡途的眼睛还不花,看了一圈竟然不见了景湉期人影。 “回禀阁主,那女学子被少阁主带走了!”随从见叶歧寻人,连忙禀报。 “倾儿……?!” 这下叶岐和胡夫子都懵了,面面相觑,却不知叶昰倾此举是何意,再看那边的马车,果然少了一辆。 马车摇摇晃晃往南去,真不愧是贵人用处马车,车子里香香的,垫子软乎乎,还备了冰盆,倒像是在空调房里一样。景湉期如今才缓过神来一些,现在却满脑子回想着自己方才的操作。 她用她仅有的一点点医学常识操心着自己接生的那个孩子,有没有呛到羊水,脐带会不会发炎,以及自己手上有没有伤口,她刚刚都没有防护,自己会不会感染什么病毒…… 全然忘记了和自己同乘一车,正‘凶神恶煞’冷冷打量着自己的某位济世阁少阁主叶昰倾。 “少、少阁主……?”待到景湉期注意到叶昰倾面色不虞,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久的马车都快到南山下了。 “为何……为何你不告诉我你是女子!”叶昰倾生得白,如今怒得面上泛红,虽然压着嗓子,却可见气得不轻。 “少阁主……您也没问过我是男是女……” 景湉期无语了,难不成她每遇到一个人,还得先和人家打个招呼,大哥,我是女的,性别女! 她长得有那么雌雄莫变吗?若是面前这一位少阁主叶昰倾男扮女装,或许旁人倒是有可能认不出。 “难不成您一直把我当男子……?” 景湉期忽得明白了为何车里这人为何怒了,她与这少阁主在这几年间有过非常非常偶然的交集。 景湉期八岁的时候,十一岁的叶昰倾出水痘,济世阁人手不足,她被抓去当熬药的劳力,偶然见过这位一表人才少阁主尿床的样子。 景湉期十岁的时候,和胡夫子讨了书阁的对牌去看书,偶然见过这位君子端方少阁主偷偷看春宫图的样子。 去年十一月份的时候,还是在书阁,景湉期恰好遇到这位青春期的少阁主在书阁借酒消愁,景湉期偶然见过这位英明神武的少阁主偷偷洒泪的样子,怕他酒后着凉,还把自己的兔毛小斗篷借他披了披。 想来她八岁到此间求学,四年间也不过与这位大神遇到过三次,虽说场合略显尴尬,但还是希望这一位不要放在心上,不过看这怒发冲冠的样子,这位少阁主怕不单是放在心上,显然还记恨上了。 有的事情男孩子和男孩子之间好说,至于男孩子和女孩子之间嘛…… “咳咳……您看,咱们济世阁的女学子,衣缘上是绛色的……”景湉期连忙解释道,可不敢招惹这一位,“而且学生当时年少,还望少阁主大人有大量……” 叶昰倾面色微微缓和,撇开了眼,冷冷看着窗外,鼻尖发出一声冷哼。 这丫头历来就是这幅样子,说的是要自己大人有大量,瞧着是小意讨好,那心中不知道有多少花花肠子,不过装模作样,只是嘴上的恭敬罢了。 不过叶昰倾还真是误会景湉期了,她一个在社会主义光辉下茁壮成长并经过义务教育外加高等教育的人,就算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时代当了十二年土著,就算怎么学,也学不来古代人对上位者的恭谨,何况对面还是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且这少年还…… “您放心有些事我绝对会烂在肚子了……绝对不会……” 景湉期又道。 “你敢!” 景湉期闭嘴了,若是目光可以杀人,她现在应该是筛子了。 其实景湉期觉着,谁没有小时候,谁小时候没有几件糗事,而且多年前叶昰倾尿床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至于十二三岁看些妖精打架小人书,青春期到了很正常!年前他喝醉了还偷偷哭了一场那事,那日既是这位少阁主的生辰,亦是他母亲的忌日,为人子者,情理之中。 她不晓得要如何开导这孩子,这些事并不会影响他的完美形象,皆是人之常情啊,人之常情。 薄暮时分,景湉期被叶昰倾半是挟持的弄到了济世阁的主院,这里是他的居所,景湉期七八岁的时候来过一次,住了快个把月。 “带她下去洗干净,一股子血腥味。”叶昰倾命令到。 景湉期就郁闷了,既然自己一股子血腥味,这一位还屈尊和自己挤在一辆马车里走了这么一路,难不成就是为了这一路以目光杀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要一起蹭马车里的“空调”,这白白净净的小脸蛋,晒黑了可就不好了。 “是。”服侍的小童也察觉到少阁主心情不悦,恭敬的垂着头,引着景湉期去沐浴。 “木香姐姐!?”在那净房里,景湉期可算遇到一个熟人。 ※※※※※※※※※※※※※※※※※※※※ 注:叶昰倾……昰 读音同是,shi 第四声。 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 请问您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 二、请问您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小田七,难不成少阁主是要你……要你在他的净房沐浴?”木香惊讶的问。 景湉期刚刚入学那一年便是木香照管她,彼时木香还是个姑娘,如今早已嫁做人妇了。 因得她的名字与田七谐音,木香便习惯了叫她小田七。 不过这少阁主作为济世阁的独苗苗,自小金尊玉贵的养着,他的东西何曾让别人用过?所以木香自然是想不通的。 “不不不……我哪儿配得上,姐姐你找个去处让我换洗一下便是了,倒是不知姐姐可有干净衣裳,借我一套。”景湉期方才只是换了外裙,内衫也染了不少血,是以身上才有血腥味。 “你……随我来……”木香迟疑了片刻,领着景湉期往下人的净房去了,方才让她来伺候沐浴之时就觉得奇怪,少阁主沐浴怎么着也轮不到她服侍。 木香见景湉期换下的鞋袜等物上染了大片血污,吓了一跳,以为是她受伤了,景湉期也不好说自己给人弄了个“剖腹产”,怕吓到木香,只说遇到了个出血多的伤患,含糊搪塞过去。 因叶昰倾赶着要人,木香也不敢耽搁,给景湉期随便洗了洗,收拾停当,头发擦得半干就把人领了去。 木香心下有些嘀咕,虽说比着其他那些大户人家,少阁主这年纪也差不多是往房里放人的年纪了,可怎么着也轮不到小田七这样还没长成的小丫头吧? “你怎么不……” 叶昰倾刚想问景湉期为何跑到下人房中去沐浴更衣,倒是浪费了早早备好的香汤,忽得想到那毕竟是自己专用的净房,她一个女子确实不该去,立马止住了话头。 叶昰倾冷眼看着景湉期这小身板,穿着木香的衣裳松垮垮的,但起码是女子衣裳该有的样式,头发半挽着,终归有些女孩的样子了。想想先前这人穿的都是些短打,头发也不好好梳,瞧着和他院里的小童也无甚差别,怨不得他认错。 “今后你就在我房中伺候。”叶昰倾沉声道,虽说这丫头保证自己绝不外传,但是还是放在自己身边,捏在手里最保险。 叶昰倾的意思是让景湉期在自己房中当个婢女伺候起居,绝对是没有什么其他心思的。 显然木香会意错了叶昰倾说的‘伺候’二字,吓得噗通跪了下去。 “少阁主,万万不可!她是良籍!” 当下虽禁止人口买卖,但是人还是分三六九等,所禁止也只是良籍的人口买卖以及逼良为娼等事。至于奴籍和贱籍还是可以如同物件一般交易的。 木香是济世阁收养的孤儿,并不属于良籍,可以为奴为婢,可景湉期父母双全,家世清白,是正儿八经通过考教来济世阁求学的学子。 叶昰倾随口一说的“伺候”,那就是逼良为娼,这在当朝可是大罪,可不是把忠心耿耿的木香给吓了一跳。 “她不是叫……”叶昰倾糊涂了,济世阁收养的孩子,多半以药材为名,什么甘草,紫苏之类的,她不是叫田七?也是因得田七这名字,才导致叶昰倾一直以为当初那个给自己熬药的娃娃的是个男孩。 景湉期眼瞧着险些被这一位‘金口玉言’弄成个奴婢,恭恭敬敬冲他行了个万福,不慌不忙的解释到。 “学生姓景,景行行止的景,微涟风定翠湉湉的湉,来日可期的期,与田七谐音,倒是叫少阁主误会了。” 叶昰倾脸色又有些不好了,不过还算沉得住气,淡然对跪在地上的木香道,“你多虑了,先下去吧!” 复又问景湉期道:“你父亲可是景行?杨玉树是你舅舅?” 这下轮到景湉期惊讶了,想不到这一位大人物竟然还知道父亲和舅舅,不过一转念,舅舅杨玉树府试可是头名,而父亲景行也在榜上,南山书院就和济世阁毗邻,少阁主会晓得也是理所当然。 容不得景湉期回答,那人又问;“四年前济世阁考教,南山县城曾有拐子拐走过两个小儿,你可是其中之一?” “正是。”景湉期点点头,怪不得外面说书常讲,济世阁少阁主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七步成诗——这记性果然是不错的。 叶昰倾垂睫,略一思衬,先前的少年义气敛了不少,墨瞳沉静了不少。 “罢了,你今日就在这院中歇下。” 叶昰倾忽得换了做派,没有了先前强忍怒气的样子。倒是让景湉期心中没底,她宁愿看这小子气鼓鼓的样子,狠狠骂自己一顿,气过一场就放过自己吧! 如今可是古代封建社会,济世阁主还有一个身份是承恩王,当朝唯一的异姓王,叶昰倾可是整个王府的独苗苗,虽说大家都以少阁主呼之,他还有一重身份是颇得圣眷的世子殿下。 饶是景湉期的父亲和舅舅争气,身上有着功名,在这一位跟前是完全不够看的。 当晚景湉期做了一晚上恶梦,这位少阁主要将她赶下山去云云,她原本以为自己应当是要梦见今日剖腹取子的血腥一幕,没想到满脑子却是这位少阁主对自己的迫害,看来潜意识里还是有权有势的人最可怕啊! 果不其然,第二日景湉期便噩梦成真了,景湉期慢吞吞爬起来,洗漱之后,才用过早食就被叶昰倾‘请’了过去。 “你未经考教便行医,虽说情有可原,但是却触犯了济世阁的规矩。” 叶昰倾今日穿的是一身轻纱白衣,真真一个小仙男的扮相,倒是孤高疏离极了,办的这事儿自然也是十分不近人情的。 “今日便收拾收拾,下山去吧!” 作为济世阁的少阁主,完全有资格处置这么一个犯了规矩的小学徒。济世阁的考教有些类似现代社会的医师资格考试,早年间有人冒充济世阁门人招摇撞骗,也有那些略在济世阁修习过的人滥竽充数,为了避免那些半吊子大夫作践人命,同时也是为了维护济世阁声誉,所以定了个考教之后方可行医的规矩,当然要想成为一个合格的医者,后面还要跟着师傅继续学习。 叶昰倾看着堂下这小丫头,倒是十分期待她又会如何的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当年的事儿他可是还记着呢! “是,学生这就下山去了。” 没想到景湉期让他十分失望,没有半分的抗辩,竟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这就准备退下了。 “你就不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吗?” 在景湉期看来,叶昰倾就差把‘求我啊’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学生触犯门规,理应该罚。” 景湉期又不傻,求这一位,还不如去求胡夫子,倒不是她又多么摧眉折腰事权贵,求这一位未必管用啊! “学生告退。” 说走那就走,景湉期这就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转身就出了门,不在这儿碍眼。 “还委屈她了……” 叶昰倾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只见那下丫头穿着不合身的衣裳,跨出门槛的时候还把裙子攥做一把拎了起来,看那样子倒是巴不得离开。 叶昰倾没来由吃了个瘪,拿起案头的卷宗看了看,景湉期这些年大考小考的名次都好得很,次次三甲之中,怪不得虽是女儿身,这么小年纪就可以参加考教,倒是没有辱没了书香门第。 只是这么好的成绩,想来也是花了极大心力的,想不到自己让她走,她就这么轻飘飘走了? 景湉期当然不甘心,不过有句话叫做曲线救国,况且破坏规则本来就是要付出代价的,就算要讨价还价,也不想和这位少阁主谈。 景湉期是才在少阁主的院子里用了早食就被赶了出来,而后便谨遵教诲,乖乖收拾了东西下了山。山下不远便是南山书院,她爹爹如今在这边教书,所以娘亲和两个弟弟也跟了过来,山长给他家拨了个小院子,租金倒是不用交,可是吃穿用度还是要自己家出的,毕竟教书的只是她爹爹,而母亲和弟弟们也是要吃饭的,好在南山书院给的工资还行,所以家里日子过得还不错。 景湉期的亲舅舅杨玉树原本也是在此处教书的,如今进京赶考去了,因得祖父一年前病故,她们要守孝,所以景湉期的父亲这一科是赶不上了,倒不如在此处边教书边备考。 南山书院的看门大爷都知道景湉期,无他,因为景湉期嘴甜,且在济世阁连年三甲,南山书院这地原本是圣上赏给济世阁老阁主叶歧的地盘,老阁主大力支持国家教育事业,不仅让了地盘,建书院的时候也是出了大力的。所以济世阁历年考校,南山书院也是十分关心的,书院这种地方对成绩好的人,自然是有些偏爱的。 “景家的女公子怎么回来了?这次住多久?你这是走回来的?”守门人见了景湉期,连忙给她开了侧门。 “多谢黄伯,我乏的很,先回去歇息了。”景湉期道。 “去吧,去吧。”看门大爷这次倒是没有缠着景湉期要一些养生偏方,或是让景湉期给他把把脉。 只是景湉期突然归来,可把母亲吓了一跳。 “为何突然回来了,前儿端午的时候不是说要大考的吗?”杨芝兰问,景湉期端午的时候才回来与家人聚过一次,提及了大考之事。 “我坏了济世阁的规矩,就下山了,夫子罚我回家面壁思过,娘亲你先别问我,过几日我再告诉你,我饿得很,可有什么吃的。”景湉期灌了一口茶,这一路可是渴死她了。 “你不想说便不说,要吃什么娘亲给你做。” 杨芝兰已经习惯了女儿这万事有主意的模样,在她看来这么小的丫头想来也惹不出什么大事,看女儿这气定神闲的模样,也不像有大事。 听见女儿喊饿,杨芝兰就连忙给她做吃的去了,不多时端出来一碗面。 景湉期吃饱喝足,才发现两个弟弟都不在。 ※※※※※※※※※※※※※※※※※※※※ 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 走过路过看过的读者们,收藏了不会吃亏,收藏了不会上当! 这是什么情况 三、这是什么情况? “渊泽和渊绪呢?” 她这两个弟弟,一个八岁,一个五岁,正是猫烦狗厌的时候,这院子难得这么安静。 “他们啊——前儿你舅母来这边送东西,顺带接走了,你舅舅进京考试,她在家中怪冷清的。”杨芝兰解释到。 “冷清?虽说大表兄与舅舅一道往京中去了,不是还有二表兄和表弟吗?”舅母林氏还真是爱热闹。 景湉期大表兄杨博瞻如今十六,跟着舅舅进京赶考,一来父子互照料,再者也可增长见识,二表兄杨博峻比她年长四个月,至于小表弟杨博承才四岁,想想舅母家里现在四个小子,还不闹翻了天去。 “别说,他们走了这两日,我也觉着冷清呢?”杨芝兰本想和女儿叙叙话,不想景湉期已是吃饱喝足就犯困,便让她去睡会儿。 她今天可是走了不少路,乏得很,爬到床上就睡了个天昏地暗。等她这个世界的爹散学归来的时候,她已经好梦正憨。 “湉湉怎么突然回来了。”景行摸到房里看了看熟睡的女儿,对景湉期突然归家,他这当爹的也十分惊讶。 杨芝兰把景湉期的话原样说了,景行也没有追问,毕竟若是正有什么大事,胡夫子应该早就派人来了。 景湉期翌日晨起,活动了一下筋骨,昨天走的路不少,小腿有些酸疼,突然放假的日子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她左扭扭右晃晃,一转身就看见了顾修谨。 “湉湉,你真的回来了?”顾修谨握着一卷书,看来是趁着课间休息过来的,南山书院的学生宿舍和教职工院子一东一西,隔着大半个书院。 “我听先生说你回来了,便过来看看。” 顾修谨如今也十四岁了,他的外祖父是先前因冤身死的顾相,顾相因长得峻美,有美相之称。反正看顾修谨现在的长相,景湉期觉着只要这小子不长歪,将来必定是帅小伙一枚,可见当年顾相的美称,应该是名副其实的。 “多谢你跑了大半个书院来看我,回去好生念书,晚间来我家吃饭。”景湉期催他回去,免得赶不上课。 她与顾修谨的相识也算是一番奇遇,当年一起被人贩子抓走,关在地窖里,而后又是顾修谨的母亲病故托孤,若不是因着顾修谨的缘故,也不会结识胡夫子,也是胡夫子的指点,父亲与舅舅的科举之路才如此顺利。顾修谨这些年也算是在她家长大的,和她的弟弟们也没什么两样了。 “我这就回去了。”顾修谨笑得阳光灿烂,点点头。 “你想吃什么,我让娘亲给你做。”景湉期又问。 “什么都行,你爱吃就好。”顾修谨说罢一溜烟就跑了,再不跑快点恐怕就迟到了。 “吃点什么呢……!”景湉期原本还在思考要让娘亲给自己做点什么,突然想起来一件十分重要的是,飞也似地冲进屋子里去翻自己背回来的包裹。 掏了半天找出一个锦囊来,这是那个女子给她的,景湉期打开一看,却是一张写着蝇头小楷的丝帛,丝帛里还包着一枚玉蝉。 景湉期将那上面的字细细读来,原来那女子叫做陈晚娘,原是醉花楼的清完儿,后被一军士赎身,然后那军士留了信物去边塞,她真是有些傻了,差点忘了这事儿。 等到叶岐和胡夫子回到济世阁,已是景湉期下山三天后了。胡夫子听说叶昰倾居然把人赶下山了,当时就吹胡子瞪眼了,又知道这位少阁主居然让那么个小丫头独自一人走到南山书院去,那脸色就更不好了。 “我的少阁主,你怎么……这丫头原本是老夫看好的苗子,还说这次考教之后便收在门下的。”胡夫子显然很不满叶昰倾这波操作,虽说景湉期是犯了规矩,可规矩也没说要逐出师门啊! “况且怎么能让她独自一人走那么远的路,那日你都知道要用马车把她带走,万一在路上遇到了歹人可又如何?” 叶昰倾浑然无知的模样,专心致志为两位长辈烹茶。 “若是从这儿到南山书院有歹人,咱们的人岂不是白养了?” 他可是派人跟了一路的,原本以为小丫头会要个车的,没想到居然十几里地一步步走回去,路上也不带歇息的。 “师父,徒儿想着这丫头虽说坏了规矩。但也是事出有因,可见是个有决断的,倒不是徒儿偏私,只是……”胡夫子看向叶歧,说到。 “好了,每次你一称我师父就没好事,顾家剩下的那个孙辈如今可是在跟着她爹爹在南山书院念书吧?” 叶岐也觉着景湉期剖腹取子一事虽说莽撞,但更是有胆识,这几日听胡夫子说了说她家中境况,又见她成绩优异,心中早已有了盘算。 “正是,说到底也算是缘法,若不然还不知那孩子会流落何处,你也晓得我与顾家的情谊,我膝下无出,那孩子就算是我半个孙辈了。” 胡夫子拈着自己的山羊胡子一叹,故人往事让人唏嘘。 “我瞧你这样子,该不会看中了那丫头做孙媳吧?” 叶岐调侃道,他和胡夫子甚是投契,虽有师徒名分,实则更像是知己,胡夫子当年弃官从医,也算是一性情中人,而且分外护短。这几日胡夫子念叨的次数多了,叶岐难免猜到一些。 “师父言重了,只是他们一处长大的,也算知根知底,两小无猜……” 胡夫子倒是没有隐瞒自己这一层心思,毕竟在他眼中景湉期和顾修谨也是投契,这男子能找一投契的女子相伴终身,实在是一大幸事,就如同他和自己的夫人一般。 红泥小炉上的水滚了,扑出来了不少。 “水煮老了……换一壶……”叶歧淡淡撇了孙儿一眼,让他重煮一壶。 叶昰倾果然走神了,心中不忿,原来是有了童养夫的,难不成那小丫头竟是真的以为自己要她在房里‘伺候’,几天前才一句话不想和他多说的就下了山。他好歹是济世阁少阁主,有这么气量狭窄卑鄙无耻吗?竟是将他看成了什么人,于是这一晃神的功夫,烹茶的水就煮过了。 胡夫子才无心喝茶,还在那儿可劲夸。 “况且那丫头本就是一个好苗子,济世阁的三甲不比南山书院的三甲简单,我还觉着可惜了,她若是个男儿……” 夫子就是这个性子,但凡是得了他眼缘的,那便是喜欢得不得了,巴不得夸了又夸。 “既然那丫头如你说得那么好,倒是不如我自己收在门下……”叶岐微微一笑。 “这是极好,只是这辈分……”胡夫子一想,能入了老阁主的眼确实更好些,可再深想又觉得不对,叶岐早就不收徒弟了,若是再收了景湉期,那这丫头不就和自己同辈了?比少阁主也大了一辈。 “倒不如记在父亲门下,父亲如今也没个亲传弟子。”叶昰倾从善如流,已是泡好了茶,给两位长辈奉上。 “哟,少阁主是怕在辈分上吃亏啊!”胡夫子笑道,忽得觉得有些不妙。 “只是她终归是犯了门规,就算要收徒,也得有所惩戒才是。”果然,叶昰倾又道。 “如何惩戒?”这次反而是叶歧问话了。 “请御鞭便是。”叶昰倾淡然答到。 “少阁主,你这是?!” 御鞭是先帝赐给济世阁的物件,用以惩戒犯事的弟子,实则是镇场子,这么些年就供着,哪里用过? “那丫头怕是挨不得这几鞭子,算了算了,这徒弟还是我收了算了,至于惩戒……” 听到要挨鞭子,胡夫子可不干了,这御鞭一请便是九鞭之数,可不把人抽个半死,他还以为这小子真是好心,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 “即是收徒,如师如父,你父亲在护国寺十几年了,已是方外之人。”叶岐深深看了自己孙儿一眼,倒是没有否决他。 “孙儿晓得,孙儿理当代父亲受这鞭刑。”叶昰倾十分郑重,徐徐拜下。 胡夫子不知道最后事态怎么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原本是一次还算愉快的闲聊,一盏茶方才饮尽,现在变成了在护国寺出家多年的叶思远要收景湉期为徒,为了惩戒景湉期违背门规,师徒同罚,叶思远之子,济世阁少阁主叶昰倾要受御鞭九鞭。 当然,以示郑重,这请御鞭一事必定是要好好办一办的。 叶歧喝完孙儿泡的一盏茶,便就让叶昰倾退下了,独独留下胡夫子在风中凌乱。 “师父,这是何意?”胡夫子不解。 “你也说她是个好苗子,济世阁这些年也没出类拔萃的女学子,身为男子有些病症始终是不好看的,我自然是想好好栽培。”叶岐又给茶壶里添了水。 “这哪里是栽培。您可真是老谋深算。” 胡夫子这才回过神来,如今济世阁确实是缺女医,毕竟女医行走在王侯将相家的后宅要容易得太多,他这可是害了小田七,而且这么大张旗鼓的‘收徒’,这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啊! “我这是惜才而已,若她不愿我也不勉强。”叶歧又道。 “您可是与少阁主约着来诈我呢?难得少阁主如此上心了。”胡夫子苦笑,这爷孙俩倒是很有默契,一唱一和,只是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小田七能不答应吗? “你也晓得他当年也是……”叶岐长叹一声。 胡夫子不说话了,叶昰倾出生时的那一番波折,如今这世上没几个人知晓,毕竟这一位少阁主也是剖腹取子的幸存下来的‘子’。 当年剖腹取子的人便是叶昰倾的父亲叶思远,叶思远因妻子难产身故备受打击,自此常伴青灯古佛。是以先前叶昰倾突然将人带走,叶歧倒是觉得在情理之中。 ※※※※※※※※※※※※※※※※※※※※ 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 走过路过看过的读者们,收藏了不会吃亏,收藏了不会上当! 贵人贵人贵人 四、贵人贵人贵人 景湉期算着日子,胡夫子也该回来了,可是她没等来胡夫子派来的人,却是先等到了舅母林氏,也多亏林氏来了,景湉期才知道自己的光荣事迹已是被传得沸沸扬扬了,书院这边与世隔绝,所以八卦总比别人更晚一些。 “我的儿哦?可有吓坏了!你可真是……”林氏也不晓得怎么说了,毕竟外面对剖腹取子这事儿的传言还是比较正面的,毕竟救了一条性命,而且随后济世阁主都亲自出马了。 虽说十几岁的姑娘给人开膛破肚听来有些骇人,但是为了救人也还是能理解的,何况这是济世阁主都夸赞有胆识,多亏济世阁在民间的好名声,是以倒是没有人把舆论往神鬼阴森之流引导。 “相传楚人先祖也是生产时难产,舍身剖腹取子,后人以荆条缚其腹,是以楚地又有荆楚之称。”最先将这件事消化过来的是顾修谨,毕竟经历过双亲生死之事,倒是比这些大人们看得开多了。 “还望爹爹,娘亲,舅母莫要担心,我这几日好吃好睡,好得很呐。”景湉期给几位长辈团团作揖,舅母先关心自己是不是被吓坏,而不是去质疑自己行为多么离经叛道实在是感动死她了。 “终归是血腥之事,以后还是莫要谈论了,也莫要多想。”景行说到,就算他也有许多想问,但是这样就等于让女儿再回忆那事,那年弄丢了女儿,他可是到如今都还会做噩梦。 “就是就是,都过去的事了,你们也不许多问……舅母这次弄到了些夏天穿的料子,衣服都给你做好了,你去那山上还穿不了……”林氏也岔开话题,带着景湉期和杨芝兰去看她新做的衣裳。 显然是怕景湉期再多想,杨芝兰和林氏那是可劲儿的给她找事儿做,第二天早早就把景湉期从床上薅起来,让她把新衣服试了又试,挑了件满意的,又开始给她梳妆打扮。 “别家都是小子出去念书,咱家倒是反过来了,就说她长这么大,妹妹都没给她梳过几次头吧!”林氏抓起景湉期的头发左看看右放放,估摸着要给她梳什么样子的发型。 林氏最遗憾的就是膝下无女,所以把一腔打扮闺女的热情都投入到了外甥女身上,可这外甥女比家里的男人还不着家。 “湉湉的头发长得真好啊,这次就不梳丫髻了。”林氏已经打好了腹稿,便开始动手了。 等景湉期被母亲和舅母梳好头,又挑了合意的首饰,已经花了个把时辰,怨不得那些大户人家的姑娘总是一堆人服侍了,还真是耗时啊!景湉期不知道娘亲和舅母累不累,反正她是累了。 然后这么累的她还要被拽着出去走动走动,院子里顾修谨和二表兄正带着两个小的在绑秋千。 “湉湉你这次回来应该住好久吧?之前那个秋千绳子坏了我们给你绑个新的。”二表兄见她过来了连忙来邀功。 “阿兄偏心,之前秋千坏了,让你们帮忙修,谁都不给修!”最小的表弟不开心了。 “非是表兄不修,每次你们两个都要抢秋千,还会打架,还不如让它坏着。”景渊泽忍不住吐槽,四、五岁那俩,好的时候亲密的不得了,可又免不了今天争这个明天争那个,友谊的小船翻了又翻,天知道每天劝架有多辛苦。 “这次给你们弄了宽一点的秋千板,以后可以两个人一起玩了。”顾修谨放下手中的绳子笑道。 “我才不要和他一起玩儿,我要和阿姐一起!”景渊绪傲娇的别过脸,连忙来拉景湉期的手。 血缘大概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景渊绪记事的时候景湉期已经在济世阁求学,虽然景湉期和这个小弟弟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多,但是小家伙还是特别粘她。 “我要和表姐一起!”当然小表弟也是如此的,抓住了另一只。 于是抢秋千变成了抢阿姐,看这剑拔弩张的架势,景湉期突然有点头大,什么时候自己变得那么抢手了? “对了,你们今日无课吗?”景湉期问顾修谨,毕竟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在上课的。 “山长说今日有贵客到,是以放了一日的假。”顾修谨解释到。 顾修谨话音刚落,贵客果然到了,这便是说曹操曹操到。 叶昰倾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小仙男模样,穿一袭白纱衣,身后还跟着个随从,飘飘然出现在了院子门口,瞧得出来那衣裳必定是极好的料子,又轻又薄,衣摆和下裳随着微微的晨风一荡一荡,叶昰倾整个人笼在熹微的晨光之中,朦朦胧胧,影影绰绰,若不是因为旁边站了个小厮,景湉期都以为是不是哪家神仙下凡了。 “请问这是景家先生住的院子吗?”那小厮问道。 因为是在书院里,又是大白天,任谁都没有关门的习惯,是以院外的人早把院子里的状况看了个分明,只是出于礼节,还是得象征性的问一问。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奇怪,就连刚刚还在抢姐姐的两个小家伙都屏声敛气了。 景湉期一手拉了一个弟弟,领着他们迎了过去,外加着顾修谨和二表兄杨博峻,几人规规矩矩向叶昰倾见礼。 “见过世子殿下……” 景湉期没有称之为‘少阁主’,而是承恩王府的世子殿下,实则是下意识的提醒自己的表兄和顾修谨,这一位身份的贵重。毕竟表兄和顾修谨并不行走于达官贵人之家,又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对 于这些贵人,能避则避。景湉期是有些后悔的,先时她遇到这一位,觉着自己年纪小,又是个女儿身,言行总是不够谨慎。 “你父亲和山长正与夫子论文,我有事与你说。”叶昰倾这个冷漠小仙男,也是够开门见山,直抒胸臆,说罢看了景湉期那几个哥哥弟弟一眼。 顾修谨会意,十分安静的又作了个揖,带着众人退下了。那小厮也十分规矩的退后几步。 “你这日子过得倒是悠哉,倒是我扰了你清净。”院子并不大,叶昰倾随意走了几步,便来到了秋千架前,绳子只绑了一半。 “世子殿下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岂有叨扰之理。”景湉期低眉顺眼跟在他后面,小心应对,她可还想回去呢,可不能真把自己这路堵死了。 “现在知道谨慎了?可不是谁都同我一般心善。”叶昰倾听得景湉期有服软之意,心中莫名愉悦,蹲下身拿着另一头的绳子倒是开始绑起还没弄好的秋千来。 “是学生僭越了。”景湉期连忙顺杆爬,既然这一位爱吃软的,她就服软呗。 “你就不问问,我来寻你何事?”叶昰倾又问。 “少阁主要说,就算学生不问,也会说的。”景湉期心里发毛,肯定不是兴师问罪这么简单,这一位还没这么闲。 “胡夫子大力举荐,阁主觉得你是可造之才,于是决定将你收于我父亲门下,不知你可愿意?”叶昰倾绑好了秋千,直起身来,看着这个只高到自己肩头的小丫头,说到。 “您的……父亲?”景湉期有些迷惑,虽说叶家的私事她知道的很少,但是叶昰倾的父亲不是已经出家多年了吗? “正是……家父膝下并无传人。”叶昰倾又道,“你若不愿也无妨,待会儿若是夫子来问你,如实答之。” 说罢叶昰倾也不再多言,如同先前天神下凡忽然出现一样,说完了事,一刻也不耽搁,飘飘然而去,独留景湉期在院子里一人懵逼。 这叫什么事儿? 叶昰倾前脚刚走,景湉期那两个小弟迫不及待的冲了回来。 “阿姐,那个是不是坏人!?”景渊绪问到,小孩子往往是最敏感的,毕竟那个人一出现,阿姐和两个哥哥都很紧张的样子。 “不是,他是济世阁的少阁主,一个贵人,以后见了要恭敬些。”景湉期摸摸小弟的后脑勺道。 “嗯,知道了。”小弟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姐姐的凝重,也不闹了。 “少阁主说了什么吗?”顾修谨试探着问。 “也算是一桩好事吧……”景湉期望了望天。 却说叶昰倾这边,离了景湉期家住的小院,一路沿着回廊,往书舍那边去。 因为山长的交代,书院中的学子都回避了,乖乖呆在校舍那边,所以书院中十分清净,偶见一两个洒扫的老头。 “少阁主……刚刚您出来的时候,那女学子的弟弟,冲您做鬼脸呢!”服侍的小厮忍不住要告状。 “我瞧见了……茯苓,以后不要那么多嘴多舌,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而已。”叶昰倾依旧往前走着,说话间摸了摸自己的扇坠,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这性子……还真是姐弟啊!” 不过那小院子还真是热闹,叶昰倾忖度着,方才那些人中,身量最高那一个应当就是顾修谨了,果然是顾相的后人,倒是有几分风骨,恭敬而不谄媚,怨不得胡夫子如此放在心上。 想起先时胡夫子毫不避讳的‘孙媳妇’之言,又思及景湉期方才小心敛着性子回护之举,真不愧是童养夫,还真是护着。 叶昰倾莫名烦躁起来,他又不是那等睚眦必报之辈,至于如此小心翼翼吗?先时叶昰倾觉得依着这丫头如此刻苦学习的性子,应当是对拜师一事无甚异议,可现下他又吃不准了,若是她真不愿意拜入济世阁门下,又该如何? “少阁主……咱们不去见山长吗?”茯苓这才发现,自己家主子是往山门那边走呢,再往前可就出了书院了。 “不去,回济世阁。” 他本就不是来找山长的。 ※※※※※※※※※※※※※※※※※※※※ ps,叶昰倾没有一来就喜欢女主的哈, 单纯是不爽,小田七顾着别人 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亲人和不咋熟的叶昰倾 目前看来……肯定是亲疏有别 此去非吾女 五、此去非吾女 胡夫子指导各位先生的文论之时也是心不在焉的,听人来报叶昰倾出了山门,假借精力不济,便不想再看。 景湉期等了半天见到胡夫子,心里的石头反而落了地,虽说胡夫子瞧着也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在这个世界的大人里景湉期最喜欢和胡夫子交流,因为很多时候这老头子并不以长辈自居,颇有些离经叛道之言,就凭着当下无后为大的孝行之下,胡夫子虽与夫人膝下无出,但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从无纳妾之想,景湉期就觉着胡夫子很棒! “小田七啊!老阁主已是多年不收亲传,虽说拜于那一位门下乃是一件好事,你那么聪明,应当知道自此之后恐怕就不但是每次在济世阁考教之中取得佳绩那么简单了。”胡夫子与景湉期独处一隅,凝重道。 “那是自然,夫子当年因不喜官场而弃官从医,虽说偶得清净,但是何曾正真清净过?”景湉期道。 “学生幼时拜入济世阁,所想便是有朝一日能得一官身,有立身之本,如今有个大好机会能更进一步,乃是一件喜事,夫子不必忧心,倒是希望将来夫子多多提点,不要嫌学生功利才是。” 胡夫子忽得释然了,“当初老夫拜于济世阁,也有几分私心,就说这南山书院的学子中,谁不是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老夫原是不愿你答应的,倒是我狭隘了。” “夫子只是爱惜晚辈而已,我为一介女流,这些年来您悉心教导,从未说过女子就应当三从四德,安于后宅相夫教子之言,学生已是万分感激。” 这便是景湉期和胡夫子最投契之处,饶是家中父母愿意让她多学些东西,舅母也对她宠爱有佳,但是终归不能免俗,胡夫子是迄今为止她在这个社会上遇到的唯一不会用她女子身份说事的人,这在古代社会,是多么难能可贵。 “阁主如此看重,学生甚为感激,还望夫子将学生所思如实相告。” 景湉期又道。 “那是自然。”胡夫子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想来若是老阁主知道这丫头的秉性,怕是更乐意收这个徒弟了。 因此事未定,胡夫子也没有告知景行等人,只是说先时剖腹取子那事,景湉期毕竟年纪小,怕她害怕,所以让她回家中待上几日,过段时日派人来接。 当然无论是胡夫子还是叶昰倾,都没有提及要请御鞭一事。 胡夫子因心中有事,都没有在南山书院留饭,是夜便回了济世阁见了叶岐,不加粉饰的将景湉期的想法说来。 叶岐听罢倒是笑了,对胡夫子道。 “怨不得你如此看重她,果然与你当年的秉性有几分相似,若是好好教导,确实可用。” 胡夫子谦虚道,“与我这老头子性子相仿有什么好的,当年我也觉得奇怪得很,这么个小丫头本应该是在家中无拘无束玩耍的时候,非得来咱们这儿遭罪。” 后来我便问她原由,当着众人的面自是说要悬壶济世,那个时候她也才八九岁,私下里偷偷与我说,来济世阁学医救人只是顺带,因为女儿家科举无门,倒是可以往医途上走一走,或许将来还能得一二官身。 我那时还觉得这丫头颇为自负,后来见了她的学业,方觉她不是玩笑话。” 叶岐微微点头,“虽有功利之心,倒是坦荡,先前十里驿一众学子……也只有她愿意冒险一试……人终归是趋利避害的,只是如何趋利,如何避害而已。” 叶岐略一沉吟,又对下首的胡夫子和叶昰倾道。 “如此之言……莫要在外间谈起……” 有的时候,实话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尤其是对于女儿家,这样的言行,没准会受到他人攻讦。 “学生省得。” 胡夫子点头应是,很久之前景湉期也说过,要他千万不要告诉自己的父亲景行,若不然家里没准就不许她在济世阁中学习了。 “明日便给南山书院递个帖子,让她父亲来一趟。”叶岐这话是对着孙子叶昰倾说的。 叶昰倾近来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却不知他在筹谋些什么。 翌日,景行方才出门去上课就收到了山长亲自送来的帖子,这是叶岐的名帖,就算是书院的山长都未曾收到过。难怪山长如此郑重亲自送来。 “既是王爷有请,你只管去吧,我会让人给你代课,车已经备好了。”陈山长都不待景行告假,让景行快些动身。 景行就这么被山长催促着上了济世阁的马车,穿过一线峡,往岑南山去。 这段路景行并不陌生,这些年每逢女儿放假都是他亲自接回家。只是他每次都是在山脚相迎,倒是没有上过山。 济世阁的建筑依山而建,这山并不算险峻,是以层层的楼阁盘山而上,只是阁主住的地方自是在高处的。 济世阁的来人客气而周到,倒也不催促,走到半路,还问他可要歇息一会儿,景行想着若是自己大汗淋漓只顾着赶路爬上山,反而失仪,于是从善如流的在半路的客舍,歇息了片刻,喝了半盏茶。 “杏林春晚。”景行见那边小院正门上这牌匾,眼前一亮。 “正是,此处便是女学子住的地方,也确实种了不少杏树,先生家的女公子平日里也祝此间。”那随从道。 “实不相瞒,去年小女还家还带了些杏干,想来应该是此处杏树结的果子。” 景行想到女儿,又见此处风光屋舍,倒是比南山书院还好些,更加明白了闺女为何犟着要来,她那性子若是闷在家中做女工,也确实委屈了些。 “正是如此,这些杏树结了杏子,杏核可以入药,吃不完的果肉大多会被做成杏干,分给学子们,先生家的女公子每次都榜上有名,先生们分东西,都要把好的留给她。”那随从又道。 听到旁人夸赞自己的孩子,哪个父母都会开心,景行虽是健谈,可也知言多必失,也不欲多说,不多时又催着赶路。 等到了老阁主的居所,景行老远就见胡夫子在门前相迎,那随从见状也不再跟随,于是胡夫子和景行两人慢慢往院内走。 “你莫要忧心,此次找你来是为了一件好事,且缓口气再去见阁主也不迟。”胡夫子宽慰景行道。 虽说景行身有功名,可是承恩王的身份贵重。 胡夫子见景行休息之后气息如常,这才领着他进去见叶岐。 对岑南县这几个后生,叶岐还是心中有数的,尤其是想要收人家女儿入门,叶岐更是又仔细将景行其人查了查,除了是妾室所出,倒是没什么问题。 何况就算是妾室所出,但景行族谱是正房名下,名分上是嫡出。叶岐本就是父不详的出身,倒是不在乎这些,何况胡夫子既然会将顾家的遗脉寄养在景行处,显然这人有可取之处。 叶岐见景行,长相周正,举止只见有几分谨慎,但不是畏畏缩缩的拘谨,虽是农家耕读之人,看着这气质倒是有些风骨,无怪乎,岑南县人称景行和杨玉树这一对连襟为南山双璧。叶岐先前见过杨玉树,也是个“玉树临风”的俊杰。 胡夫子做起了中人,将济世阁欲将景湉期收入门下做亲传弟子一事说了,虽是征询景行这当父亲之人的意见,实则更像是告知。 及至景行下山,回到南山书院,仍旧有些恍惚,甚至比之前自己中举还飘飘然。 胡夫子说这是一件好事,景行却是喜忧参半,或者忧比喜还多些。 杨芝兰见夫君归来脸色不虞,以为是不是女儿在济世阁闯了什么大祸。 景行苦笑,“这哪是大祸,咱们女儿倒是比我这个当爹的还厉害些。” 景行将今日的事如实与妻子说了,杨芝兰也是又忧又喜。济世阁正儿八经摆在叶岐门下的弟子,专有医官一职,胡夫子不单单是个大夫,更是个四品医官,先前还曾进士及第。 叶岐已是多年未收亲传弟子,虽说此次是将景湉期收于叶思远门下,可是叶思远在护国寺中吃斋念佛,说到底还是叶岐教导,不过挂个名分罢了。 “我要写信将此事告知兄长,他一直叹息湉湉不是个男儿身,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当是会高兴的。”杨芝兰虽如此说,但语气并不高兴。 没想到景行却阻止了妻子,让她再等等。 可是济世阁的效率简直快得惊人,不出三日便各处发了帖子,张榜公告,言及要收徒一事,因为这徒儿是收在叶思远门下的,是以十几年了,各处终于又见到了一次叶思远的名帖。 南山书院收到帖子的同时,济世阁也来了人欲将景湉期接上山去,才送了女儿,杨芝兰就躲在屋子里哭了一场。 景行安慰妻子,女儿又不是头一遭往岑南山去,这些年都送了多少次了,又不是出嫁,缘何哭得如此伤心。 “她这一去,便不单单是你我的女儿了。”杨芝兰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幼时也曾听父亲父兄论事,有些事情虽不言明,但是心中明镜似的。 景行不在说话,长叹一声,揽了妻子,相顾无言。 ※※※※※※※※※※※※※※※※※※※※ 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 走过路过看过的读者们,收藏了不会吃亏,收藏了不会上当! 全文存稿……您不考虑入股吗? 您意欲何为 六、您意欲何为 这次来接景湉期的是熟人木香,如今阁主要收她为亲传的消息早已传开,木香也不似从前那般见了面便会亲亲热热喊她一声‘小田七’。 熟门熟路上了山,到了杏林春晚景湉期这就要回自己先时的住处去。 “小……”木香差点失言想叫她小田七,“如今您不住这儿了,还请随奴婢来。” “木香姐姐,你若不习惯,依旧叫我小田七便是。”景湉期道。 这世道果然是尊卑有序,等级森严。 虽然景湉期如此说,但是木香还是不能的,毕竟济世阁中老阁主亲传的弟子也就那么几个。 景湉期晓得她的难处,也不勉强,换个住处也在她意料之中。 “我还有东西在校舍里。”景湉期又说。 “您的物件已经都搬过去了。”木香又道。 当被带到叶昰倾所居的院门之前时,景湉期忍不住瞥了瞥嘴,看来今后是要住在此处了。 头一遭当然是拜拜这处的主人小仙男叶昰倾,叶昰倾端坐在案前,看着一卷书。 景湉期忽得发现,这一朵高岭之花还有个好处就是——夏日里看着凉快。 她恭恭敬敬行礼拜见,叶昰倾也没为难,还让人给她弄了碗甜不拉几的汤水。 叶昰倾见她象征性的喝了两口,便规规矩矩跪坐在一侧,似是不怎么喜欢,开口说道。 “是了,不知夫子可有和你说过,因得你这次犯了门规,为了服众,虽说依着我父亲的名义收你为徒,当日却也要请御鞭惩戒。” “不曾,敢问少阁主,要打几鞭。”景湉期就晓得肯定没那么顺利,不然胡夫子也不会愁眉苦脸,想想要挨打,谁都会有些发憷。 “怎的,你后悔了?”叶昰倾看着她脸色一变,微微蹙眉,倒是生动了许多。 “没有,当罚则罚,只是学生怕疼。” “挨上几鞭子便能当亲传弟子,倒是划算。”叶昰倾又促狭道,并未说自己要代为领罚之事。 景湉期可不知道如何接这话茬,索性闭嘴,眼观鼻鼻观心。 “本月十五是个好日子,那一日会正式收你入阁,这几日会有人来给你量体裁衣,今后便是济世阁门内之人,言行举止可不能同先前那般恣肆,下去吧!”叶昰倾见她半天不说话,只能自己找个话头圆场。 “是”,景湉期答了,如蒙大赦。 叶昰倾就是这一片山头地主家的孙子,所以自己住的院子足够大,景湉期现在的住处就是叶昰倾先前的琴房,确切来说是西厢,一开窗就可以见到对面叶昰倾的寝房。 这位少阁主不觉着把她的屋子放在离他寝室那么近的地方有些不妥么?景湉期可不觉得是这一位对自己亲善有佳,想要就近照料,这样的安排处处透着诡异,像是刻意传达一种他十分看重自己的信息。 景湉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离本月十五也不过四天了,这安排还真是紧凑,也不知这衣裳做不做得出来,况且她自己的衣裳就那么上不得台面么。 不过景湉期还真是多虑了,这些东西就像是诸事妥当只等着为她服务一般,她才坐定,就有人端了布料,鱼贯而入准备为她裁衣,当然景湉期对衣服的款式和布料是没有发言权的,毕竟少阁主早已吩咐妥当,她只需要当个摆件提供数据就好。 叶昰倾用的人果然都是一顶一的能干,过了两日便送了成衣来让景湉期试穿,可否合身。 景湉期不由得感慨,好料子果然是好料子,若不是沾着少阁主的光,她怎么能用这些御赐的丝罗。虽说舅母有时淘到了些好的衣料都会给她留些,但是终归比不了进上之物。 只是这几日也不知叶昰倾去了何处,并未宿在这院子之中,景湉期没见到他人。 五月十四,叶昰倾又遣人送来了些首饰,景湉期晓得这是要明日用的。 五月十五一大早,木香领着几个小丫鬟,服侍景湉期沐浴更衣,换上那身少阁主指定要她穿的衣裳,梳了个还算大方的发髻,意图将景湉期显得成熟些,好在小丫头如今孩童稚气褪去了不少,身量也不是特别矮小,瞧着倒是有些少女的模样。 而后便是胡夫子亲自引着景湉期往济世阁的祭坛去,每年开春二月二,抑或是新收的学子入学,济世阁都会在祭坛处举行或大或小的仪式祈福。 景湉期当年可想不到,有朝一日这祭坛会专门为自己而开。 今日的阵仗比之每年的祈福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是要请出御赐之物,自是要更隆重些。 老阁主叶岐竟也是按品大妆,一身绛色官袍,其余到场有品阶者,也均是身着官服。 胡夫子今日的角色倒是与祭司类似,向天呈愿一番,说明今日收纳名声之事,景湉期一直规规矩矩跪在祭坛一侧为她准备好的蒲团上,理所当然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当然,最重头的戏码是请御鞭,为了让诸人心服口服,以正门规,景湉期既是叶家亲传,更要重罚。 众人皆知这样的惩戒实际上过了,可是如今却是罚得重些为佳,也不知老阁主看重的这一个女娃娃可挨得住九御鞭。 御鞭自然是叶岐亲自来请,也是他亲自惩戒,别看老阁主年岁在此,可手上的劲道不小,又当着那么多人面,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诸位皆知吾儿常伴佛侧,他与景氏既有师徒名分,如师如父,这御鞭也当受之,他已是方外之人,此次便由其子代之。”叶岐双手恭敬捧了鞭子,对台下众人道。 诸位学子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方面觉着老阁主立身持正,心中敬仰;可另一方面却又觉着阁主可真是狠心啊,竟是连自己孙儿都不放过。 景湉期一直安静垂头跪着,怪不得身边还有一个蒲团,这显然是安排好的。 祖父发话,叶昰倾自是上前跪在了景湉期旁边。 景湉期这才发现,自己这身衣裳倒是和少阁主是一块料子上裁出来的,难不成这一位为了他俩挨鞭子的时候画面和谐登对,还用心统一的服装。 景湉期这边还在分心,那边已是一鞭子下来了,好在老阁主是一口气打完的,没有打一鞭子停一下,景湉期憋着一口气也算忍过去了,只是最后一鞭子的时候约莫是把皮肉打坏了,比前几下更疼些。 惩戒完后,叶岐亲自将景湉期的名字写在了济世阁医谱之中叶思远那一页,与叶昰倾并排,见诸事完毕,先前还绷着的胡夫子连忙让人来将方才挨打的两人搀扶下去。 老阁主下手可真是狠哪,这几鞭子下去可是实打实的皮开肉绽,都见血了。 景湉期疼得有些发虚,但没有两腿一软晕过去,叶昰倾背后虽说有不少血痕,却还自己能走。 胡夫子把这俩小娃儿送回院子里去,药是早已备好的,怕天热伤口发炎,冰也备的足足的。 景湉期看着被换下的衣裳,果然沾了血,这轻薄的料子经不住折腾,被打坏了,还真是可惜。 胡夫子安顿好景湉期这边,又到对面探望了一下少阁主,因为跪的位置,那鞭子打下来的时候,最重的力道是打在叶昰倾身上的,所以这小子背上血痕倒是多几道,疼得脸色发白。 “好生养着,莫要留疤了。”胡夫子看着这阵势砸砸嘴,“你祖父还真是……” 查看完情况之后,胡夫子又回去向叶岐说明了一下情况,彼时叶岐已是换下了官袍,穿上了青衫。 “怎的,你可是要怪我这当祖父的心狠” “哪里……”胡夫子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嘴上却否认。 “若是这点苦楚都受不得,倒是也没有收入门下的必要了。”叶岐给胡夫子斟了一盏茶,至于自己的孙子,叶岐也想看看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师父说的是……”胡夫子乖乖喝茶,不再多言。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八百里加急的快马疾驰而过。 “先时老阁主倒是上过折子要请御鞭,却不想居然连自己孙儿都抽了。”当今圣上看过这一封急报,便将它递给了一旁的皇后。 “竟是为了个小丫头闹出那么大阵仗?”皇后将那页纸看过,随手放在了一旁。 “毕竟名义上是给思远收徒,当然要郑重些。”圣上又道。 “为何承恩王不直接收在自己门下,何必绕那么大一个弯子。”皇后又道。 “若是承恩王将收在自己门下,新收的徒弟辈分不就比孙儿高了,终是不妥。”圣上对皇后的短视表示无语。 “也是……若是将来……” 当今皇后姓王,膝下一子二女,一子应是嫡出倒是名正言顺立为太子,二女儿已是找了驸马出宫立府,如今幺女华阳公主已是年方十六,虽比叶昰倾稍长一岁,年纪上还是相配的。 “将来如何?”圣上深深看了皇后一眼,看来她对这婚事还是不死心。 “妾身是说,将来……若是叶家那小子真被个丫头压了辈分去吗,确实会闹笑话,承恩王此举极为妥当……”王皇后连忙心虚的把话圆了过去。 圣上不想与这皇后多言,借口有事便离了中宫。他前脚刚走,后脚华阳公主便哭哭啼啼进来了。 公主有赏 七、公主有赏 “母后,儿臣听说叶昰倾他竟是为了那新收的女徒弟,被打得皮开肉绽,还将先前御赐的影纱给她做衣裳穿,与她共住一个院子……母后……” 显然华阳的消息比之自己父皇还要灵通些,毕竟谁没有几个线人呢? “你莫要忧心,那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罢了,毕竟是记在他父亲名下的徒弟,他关照些也是应当的。”王皇后连忙安慰女儿道。 “这么些年,母后可见他照拂过哪家女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丫头,她凭什么?!”华阳公主是皇后幺女,平日里自是被皇后极尽宠爱,哪里听得进去,想到叶昰倾平日里半分情面不给的模样,如今听得他对别人好一些,早已气急败坏。 “好了好了,你莫要这般,不然母后如何为你筹谋。”王皇后安慰女儿道,她还是能理解女儿的气愤和委屈的,只是也怕华阳去找圣上,真惹急了圣上金口玉言当真否了这门婚事,那可就无法转圜了。 虽说如今圣上瞧着并不赞同华阳与叶家结亲,但是只要他没亲口否决,那就还有希望。 承恩王府这门亲事自是极好的,一来叶家自元帝始就深受倚重,简在帝心。二来叶家三代单传,人丁虽是单薄,但是简单,叶昰倾母亲自他出生就没了,上头没有婆母。 虽说公主可以有公主府出来单过,但是没有婆母这一层关系也会松快许多。最最重要的是,若是可以与叶家联姻,太子便又多了一重助力。 王皇后一心想着要为自己的儿子招揽势力,却不知圣上如今身体康健,还算是壮年,虽说将来这江山要交于太子,可也不愿见太子势力过于庞大而将自己架空。 相对而言沁芳宫的淑妃便聪明多了,宫中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待她听说华阳公主哭哭啼啼那事之后,忍不住嗤笑。 “既然华阳如此焦心,咱们便帮一帮她吧!” 于是淑妃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素净衣裳,便领着两岁多岁的儿子往皇后的栖梧宫请安去了。 “我瞧着华阳倒是清减了些,可是这几日天太热,进得不香?”淑妃能成为四妃之首,又不招皇后记恨,自是有一番手腕的,就说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就十分了得。 瞧着可是真一副关怀备至把华阳当心肝儿肉来疼的模样。 “还不是为了……唉……”咱们这做母亲的,都是为了儿女操心,在王皇后眼中,淑妃是个得力的臂膀。 “娘娘何必忧心,不过是个乡野小儿,想来规矩也是不懂的,那济世阁的学子多是男儿,娘娘不若派个人去教导教导,提点一二,以示咱们天家对济世阁的看重。”淑妃连忙献策。 “还是你心思活络……”王皇后深以为然,一旁的华阳原本黯淡的眸子都亮堂了不少。 提点提点,派个人去好生教导,就算那小丫头有什么非分之想,也把她教的服服帖帖的。 “母后,咱们这就禀明父皇……”华阳公主可是一刻也等不得了,巴不得立马就送两个自己的人去叶昰倾的院中时时刻刻盯着。 “娘娘此事还急不得,如今那边不是挨了鞭子,怎么说也得等伤养的差不多才能教导,如今您咋然去提,怕是圣上会多心。”淑妃连忙制止,要是真现在去提,圣上怕是不会同意,这计划可不就泡汤了。 “好吧,那就再等几日!”华阳公主也知淑妃说得有道理,愤愤然道。 这几日刚好可以仔细挑几个合适的人选,顺便定一定规矩,将来要教导济世阁新收的那个女学子些什么。 宫中这里方才消停些,南山书院那边杨芝兰可是心焦得很,她在书院之中本就与外界隔绝,消息不灵通,若不是胡夫子的夫人来看她,特地告知济世阁请了御鞭,自己女儿被抽了九鞭的事,她怕是还蒙在鼓里。 虽说胡夫子的夫人齐氏已是将其中原由讲得分明,也说如今景湉期并无大碍。可杨芝兰只是一个母亲,她女儿懂事极了,从不淘气,从小到大她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更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头,小时候摔了磕了她都心疼得紧,如今听到女儿被打,一颗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哭着就要去看女儿。 “阁主说了你们为人父母必定是忧心的,若是想要见人,今日可随老生往山上去便是。”李氏道,她今日来得这般早,就是想着必定要带景家夫妻往山上走一遭的。 “早知如此,我才不会答应……当初就不该,这一个女儿又不是供养不得……”杨芝兰想到当年景湉期因为参加济世阁入学考教,在岑南县城被拐走一事,越发伤心,泪水涟涟。 “景家娘子若是伤心,在此处倒是哭得,若是上了山还请珍重些,你这样子女儿瞧了也是忧心的,她如今虽好了些,却也要养几日的,你若是这般,老身倒是不敢带你上山去了。”李氏此言一出,杨芝兰不时就收了泪,重新洗了脸,整理仪容,与她一同乘车而去。 胡夫子知会过景湉期,今日她母亲回来看望,是以她早早做了心理建设,还就着木香的镜子看了看后背,鞭痕的淤青散了不少,就是把皮肉抽破的一鞭有些骇人。 杨芝兰上了山,一件女儿气色还好,稍微心定下来些,可又见她背后的鞭痕,忍不住又要掉泪。 “娘亲莫要哭,少阁主就住在那处,那日替我挡了大半,倒是伤的比我重,如今还有些发热,莫要扰了他休息。”景湉期见母亲要哭,连忙劝到。 “竟然如此?!” 果然,杨芝兰听说对面那位少阁主也挨打了,悲伤之情早已被惊讶取代,那位贵人竟是比自家女儿伤得还重,那她也不好哭哭啼啼,不然旁的人不知会如何说女儿。 景湉期见母亲注意力被转移,心知这招奏效,倒是没有与杨芝兰多谈此事,反是问她家中兄弟如何,舅舅可有平安进京,是否有书信来,杨芝兰便与她将家中的事细细说了,母女俩一起用了午食,杨芝兰见这边的人照顾得宜,饮□□细,这才放心不少,依依不舍下山去。 回到家中杨芝兰便将今日所见与夫君说了,又嘱咐他不可将少阁主那事外道,伤感之情淡了许多,只是见家中两个小子,总不如女儿贴心,有些许遗憾。 “我瞧着你倒是大好了,都可以编排我了。” 第二日叶昰倾就遣人把景湉期叫了过去。 “学生有错,只是事出有因,不愿见母亲伤心。”景湉期乖乖认错,甭管为什么,认错态度一定要良好。 “无妨,我找你来只是问问你伤势如何了,没个人说话可觉得闷。” 叶昰倾也好的差不多了,只是伤口还会发痒,正低着头不知在写着什么,边写边说。 “倒是不觉着闷,只是如今木香姐姐不叫我田七,倒是不习惯。” 这几日旁便服侍的人对景湉期,都尊称一声您,叫的景湉期觉着自己要折寿了,她才多大啊? “若不然你还要如何?” 叶昰倾腹诽,谁让你爹爹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颇有歧义。 “莫不是要人同你父母一般叫你湉湉?” 景湉期从未觉得自己这乳名如此肉麻过,但是当这位小仙男少阁主冷不丁念出这“湉湉”二字,登时她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 说到底现如今如何称呼自己还真有些尴尬,阁主亲传的这些弟子,最年轻那个也是四十余岁了,所以要不以医士呼之,若是教学的便称呼为夫子,可景湉期这么个小丫头又该怎么叫? 小娘子?总显得不够尊重,世人都这么叫;姑娘?在当下可是烟花女子用的叫法,她不像是叶昰倾这般有个世子加少阁主的双重身份,爱怎么叫怎么叫。 “书院的先生都叫我景家的女公子,亦或是女郎君,莫不如就叫我公子吧!”景湉期倒是很受用这个称呼。 “公子?娘子还差不多……”叶昰倾小声咕哝道,放下手中那一只狼毫,“景湉期,你应是没有取字吧?” “还未及笄,未曾取字。”景湉期如实答道。 “罢了,待你取字再说。”叶昰倾对田七这个名字都有心理阴影了,倒不如以全名呼之。 只是从那之后,木香她们好歹换了个叫法,对景湉期以‘女郎’呼之,而少阁主叶昰倾,每每叫她总是连名带姓。 时人若是有表字,多以表字呼之,除非吵架吵急了,或是要打起来了,甚少直呼其名,少阁主这么的叫法,虽说时常引人侧目,倒是让景湉期觉得分外亲切,毕竟现代社会常常连名带姓的喊人,还真是怀念。 七夕路遇 八、七夕路遇 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之景湉期在这个世界自小身体素质好,是以背后的鞭痕好得很快,不过十来日就康复如初,结痂脱落之后背后那一道鞭痕长出的新肉比旁的地方粉嫩。 木香让她不要担心,济世阁有很好的伤药,抹上一段时日,必定会恢复如初,一点痕迹也看不出。 伤好之后等着她的便是济世阁少阁主亲自定下的学习课程。 比之先前的药理医理,琴棋书画的课程却是更繁重了些,虽说先前景湉期对于琴艺也略学过,但那是大班教育,至多是让学子们有个见识,以免将来行走江湖,除了草药什么都不认得。 至于书画,先前的教学多以实用的白描为主,出去见个什么草药能画一个大概,写出来的字能认出来。景湉期因为家中父亲和舅舅是读书人,小时候练过字,在学子之中字体算是拿得出手的,可是并不能以大家居之,若说下棋,景湉期向来不感冒,偶尔玩一玩五子连。 现在大班教学变成了小班授课,景湉期也不再与同窗们一处进学。 琴艺和棋艺都是陆夫子教,陆夫子本名陆艺,当年确实是流落坊间卖艺之人,后面因重病被弃,是叶阁主仁心救了他一命,便在济世阁中做些事。 现代社会的文娱活动比古时候丰富得多,音乐作品不胜枚举,景湉期虽不是什么音乐家,但是日常听的各类歌曲也不算少,上学时音乐课虽然常常被各科老师占用,起码还是学了点乐理,所以学起琴来倒是容易。 陆艺在教琴的时候仿佛遇到了知音,与景湉期论曲,她总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心中感叹,怨不得老阁主要收这么个小女娃,果然是聪慧非常的。 然而等到学棋艺的时候景湉期立马颠覆了陆先生对她的美好印象,景湉期也不是不知规则,她就是不喜这黑黑白白的东西,见了棋盘就觉得眼花,听着听着就打起了瞌睡。 陆艺教了一段时日之后,景湉期下棋打瞌睡的消息就传到了叶昰倾耳中。这几日叶昰倾又出门了,景湉期过了几日松快日子,不想他才一回来,就把自己‘提审’了。 “我听人说你在课上打瞌睡?”叶昰倾问。 “回禀少阁主,学生只是在下棋的时候打瞌睡,其它课程都用心进学,不敢懈怠。”景湉期答道,这叶昰倾班主任的架子还真足。 “要知将来你可不止行医治病那么简单,这些东西有时却是要用的。”叶昰倾觉着要训导一下这丫头。 “学生省得。”景湉期低着头,俗话说技多不压身,书画还好说,琴艺之类,好的老师难寻,若不是有些家底,还学不了,所以她学得可认真了。 景湉期顺从的姿态,表示自己的态度很好,很乖,很听话,您能放我走了吗? “把棋盘摆上,我瞧瞧你可有进益。”叶小阁主显然不想放人,记得之前景湉期五子连下得还不错,不至于愚钝到棋都不会下。 领导要检阅成果,景湉期只能认命的坐到棋盘一侧,随手从盒里抓了一把,开始猜子,结果她执黑先行。她集中精神下了几十歩就开始犯迷糊。 “你真要下在这处?!”叶昰倾见景湉期要落子,这一步下去,她这黑棋便再无活路。 景湉期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迷茫道。“此处不可吗?” “这儿、这、这儿还有这处,都可落子,你为何偏偏要落在那里……”叶昰倾随手指了几个地方。 “恩……确实如此,少阁主英明……”景湉期又看了半日,果然那几个地方都是极好的落子之处。 当然,这仅仅是开始,叶昰倾和景湉期下了几盘,终于理解陆艺为何怨声载道,这倒不是和人下棋,倒是自己和自己对弈,还要给景湉期查缺补漏,她每次认错倒是诚恳干脆,然而下次依旧不改,最后竟然真的有昏昏欲睡之状。 “景—湉—期!”见她杵着脑袋就要去找周公,叶昰倾忍无可忍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旁边服侍的木香竟这俩不知哪个更惨一点,女郎今早不知被少阁主连名带姓的训诫多少次了,一次比一次严厉。而少阁主也同样被她气了许多次。 “少阁主您饶了小的吧!许是学生对棋艺天然一窍不通,莫不如学生其它的课业必定刻苦钻研,这一门便……”景湉期只觉得眼皮发涩,这黑子白字棋盘格,真是让人视觉疲劳。 叶昰倾冷冷瞥过眼,“下次我回来还要考教。” 显然是还要学的。 第二日叶昰倾这个大忙人又出门了,据木香说这次是往京中有事,应当会去好一段时日,少说也得八九月才能回来。等到景湉期知道消息的时候,叶昰倾早已启程,景湉期觉着自己这学生还真是当的有些失职,在这儿好吃好喝的,应该去送送他的。 不过这位大神一走,连空气都松快了不少,景湉期觉着就连木香也没之前那么紧张兮兮的了。 叶昰倾还真是有继承济世阁的潜质,景湉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少阁主要等今年十一月才满十六周岁,生得好看,长得高,言行之间已是很有气势威严,古人果然早熟,现代社会十五六岁的孩子,那还真是小孩。 后面的日子于景湉期而言并无不同,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学习,课程比之前紧了些,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她反而十分适应这种节奏,生活忙碌而充实。 只是比之琴棋书画,后面又增加了些要学的东西,先前背的医理药理反而没那么紧迫,胡夫子不时会派人送了抵报和策论来给她看,若是景湉期有不懂的,便会去胡夫子处与他讨教。 转眼入了七月,顾修谨的生辰巧得很,正是七月初七。因得他很小便没了双亲,是以自相识以来,景湉期家每年都会给顾修谨过生辰。好在南山书院并不远,一日时间足够来回,景湉期早早便和胡夫子说了此事,又和其他夫子告了一日的假,天刚刚泛起鱼肚白就下山去了,免得午间暑热。 这时候的七夕还不似现代社会那样被滥用为情人节,还保留了“男乞文、女乞巧”的风俗,是以今日书院的学子们也自会向文曲星祈福,希望自己能文思敏捷,下笔犹如神助。 不过顾修谨这几日却有失落,虽说景行交代过他今日生辰,晚间师娘做了寿面,散学之后记得去吃,可今年不知还能不能与她一同过生辰。 自他与景湉期相识,已是六载,那之后每一年生辰都是与她一同过的,每次生辰景湉期都会十分郑重的送他些小物件,还会陪他一同祭奠娘亲,却不知今年如何,虽说胡夫子说她先时的伤已然大好,可毕竟不是自己亲眼所见。 因为过节,当日下午便没有排课,顾修谨散学之后与景行一同回了景行的教师家属院。 “爹爹,阿谨你们回来了。” 景行一进院门就看到正在女儿从秋千上下来,笑眯眯的迎过来了。 景行这当爹的那叫一个心花怒放,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湉湉,你回来了……”顾修谨自然也是心花怒放的。 “那是当然,自是要来贺你生辰之喜的,今日你可要好好求求文曲星,秋日里就要下场了,到时候弄得个顾秀才的名头叫一叫。”景湉期打趣道。 晚间杨芝兰专门给顾修谨做了寿面,大家一同吃了,又准备了贡果和香炉等物向天祈愿,做完了这些,顾修谨照例是要在生辰之日祭一祭母亲的,杨芝兰很贴心的给他备了香纸等物。 顾修谨拎着篮子,到山门之外祭母,景湉期要去,两个弟弟也要跟着去,于是这次倒是有四人一起。 景湉期并不忌讳生死之事,因为她就是车祸身亡穿越的,就当带着两个弟弟进行生命健康教育了,顾修谨祭母的地方就在山门旁的一条小溪,当年顾修谨的娘亲故去之后依着她的遗愿将尸骨烧化了,尽数撒入河中。 顾修谨烧了纸钱,又在溪边上了一炷清香。景湉期带着两个弟弟在一旁安静等着,待做好这一切,年龄稍大的二弟景渊泽才小心翼翼的问。 “阿姐,缘何兄长要在溪边祭母?” “因为之前兄长的娘亲故去之后,骨灰撒在了河中,今后江河湖海与他为伴,所以便在溪边祭祖。”景湉期解释到。 “因为溪里有水吗?”年方五岁的三弟景渊绪也问。 “正是如此。”顾修谨已是提了篮子过来。 夕阳薄暮,溪面泛着粼粼金光。 叶昰倾策马疾驰,老远便看到了南山书院山门之外有几个人影,高高矮矮,正自纳罕,走进一看却是熟人。 景湉期倒是老远就认出了来人,看这高头大马,白衣蹁跹,风流俊秀,一表人才,除了他们济世阁少阁主叶昰倾还有谁! 说好的要到八九月才回来,这才七月初呢!? “见过世子。”顾修谨察觉到了景湉期有些发憷,故而往前一步,将景湉期往身后护住,对骑在马上的叶昰倾作揖道。 “你们这是在作何?”叶昰倾一手执着马鞭,放在身侧,俯视这几人问。 “今日学生生辰,故而祭奠亡母。”顾修谨答。 “缘何在溪边祭母?” “昔年家母身故,尊其遗愿将骨灰撒入河中,家母言之,江河湖海与学生为伴,若是要祭奠,寻水即可。”顾修谨如实答道。 叶昰倾见此也不好再问,又将目光落在景湉期身上。 “回禀阁主,学生近日来有用心进学,未曾懈怠,今日已是同先生们告过假了。”面对教导主任,就算是好学生也会紧张的。 “你也出来了一日,既是恰巧遇上,与我一道归去吧!”叶昰倾说到,搞得他像是多么不近人情一样,他还未曾责备,景湉期倒是自己委屈上了。 “是,学生回去取些东西,随后便动身。”景湉期本来也想趁着太阳未下山赶回去的,免得明日又要早起赶路。 回到家属院,景湉期取了包裹,将自己做的万事如意的锦囊给了顾修谨一个,希望他能在秋日里金榜题名,当然还有一个同款是给同样要下场应试的二表兄的,景湉期让娘亲托人转交给他。 怕出门又遇到叶昰倾,景湉期让父母不要再送,好在叶昰倾和随从都不见了,应是先行一步,出了书院大门,马车已是等在那里了,她爬上马车,才掀开帘子就见里面有个人影,吓得惊叫一声。 “怎的?我就如此骇人!” 叶昰倾皱了皱眉头,不耐的睁开眼。 他居然没走!? 熊大熊二 九、熊大熊二 饶是你车上突然出现个人,任谁都会被吓一跳,景湉期还以为叶昰倾先走了,车夫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我累得很,安静些。” 景湉期也不打算和他说什么,想安静还不容易。 马车过了一线峡,夕阳西下,天色也渐渐暗了,车夫掌了灯,好在这边也只是偶有济世阁的车马,不是什么官道,夜间行车还算安全。 “你可知道顾修谨的来历。”闭目养神的叶昰倾忽得问到。 “略知一二……夫子告诉我的。”景湉期觉着,叶昰倾似乎对顾修谨挺感兴趣。 原本顾修谨是罪臣之后,不能参加科举的,胡夫子起先打算教他些医术,让他有个依仗。前年圣上大赦天下,顾修谨才得了机会可以走科举一途,没继续在济世阁中入学,随后在胡夫子的引荐下入了南山书院读书。 “我瞧着你倒是与他感情不错。”昏暗的车厢中叶昰倾睁了眼,只看得见对面景湉期一个轮廓。 “那是自然,我与他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景湉期道。 其实顾修谨于她而言,这些年已是如同亲人一般,她一直记得当年那个穿得破烂而又干净的孩子,不知道是怎样的坚韧,让顾修谨四五岁便学会给母亲煎药做饭,为了省下路费给母亲抓药,走上几十里路到县城也从不叫苦。 而顾修谨的娘亲,那个姓顾名为清沐的奇女子,又是如何做到在没有一本书可阅的情况下,教儿子习字,学文。想来必定是都记在脑中了,又是何等的博闻强识。 叶昰倾听了景湉期‘生死之交’的言论,又阖目养神,陷入沉默。 先前圣上既然已大赦天下,应是为顾相平反做铺垫,想来那胡途老头子果然打的是把这丫头培养成孙媳妇的念头。 景湉期的父亲和舅舅在科举一途还颇有前程,顾家那孩子又长在景行身边,与她又有情谊,她如今又是济世阁门下之人,比之将来不知哪个大员家的女儿,倒是个知根知底的合适人选。祖父在此事上也颇为赞同,莫不是祖父也想就此是圣上示好?毕竟当今圣上一直对顾相之事怀愧于心,又是个多疑至极的主,就算要讨好圣上,也得做得不露痕迹。 叶昰倾不说话,景湉期自然不会开口,等到济世阁山下的时候,景湉期已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最后是来接她的木香将她喊醒的,那时同乘的叶昰倾已经不知何处去了。 第二日晨起,景湉期不待叶昰倾派人来请,便乖乖过去请安。 叶昰倾见她乖觉,看来这些日子没白学,好歹懂些规矩了。 “皇后娘娘知晓济世阁新收了女学子,恐你无人教导,便指派几个嬷嬷来教养,不日便到。” 果然提前回来没好事,和后宫搭上的,一准没好事,指不定这些人就是叶昰倾讨要来磋磨自己的。 “这是宫中派来的教养之人,你可不能同往日在我跟前一般任性,若是被纠了错处,我可保不了你。”叶昰倾又提点她道。 这可是皇后娘娘一国之母派来的人,当然不能任性,再说她往日里又如何任性了? 更让人猝不及防的是,叶昰倾口中所说的‘不日’,竟然就是今日?! 这俩嬷嬷板着一张脸,十分的威严,景湉期十分感谢少阁主赶回来了,来者不善,来者不善啊! 这俩嬷嬷据说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的,都性杨,乃是一家子姐妹,景湉期背地里把脸大一点的那个叫做杨大嬷嬷,脸长一点的那个便是杨二嬷嬷了。 杨大嬷嬷和杨二嬷嬷不愧是皇家的奴婢,熟读礼记、女则、女戒等言。方才上岗便兢兢业业开着教导大任,将景湉期当下的吃穿用度都挑了一轮刺。 这俩嬷嬷首先提出异议的便是景湉期的住处,毕竟一开窗,对面隔了个十几米就是叶昰倾的寝房,一出门,沿着回廊走上一段就可以去对面找叶昰倾串门,当然景湉期才不会去找他串门聊天,而且这段时间叶昰倾也不常住,景湉期就没见那边亮过几次灯。 “所谓男女有别,怎可将女郎的屋子布置在此处?”杨大嬷嬷板着标准的严肃脸几乎是要严厉斥责了。 景湉期觉着这嬷嬷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竟然对承恩王的世子殿下如此说话,够格吗? “回禀嬷嬷,老阁主先前专门起过卦,此处宜居,且医者本无男女之分。”木香才不会让自己主子同这刁奴说话,回敬道。 杨二嬷嬷好歹会看些势头,人家都搬出承恩王来了,先前太后迁殿,还专门找承恩王起卦定日子看时辰,她们要是再多嘴,若是敢质疑,可不是就质疑太后吗?杨二嬷嬷连忙拽了拽杨大嬷嬷的袖子,反正她们有的是时间,倒不急于一时。 “先前嬷嬷说她用度僭越,你且带嬷嬷去,开了库房中看一看,挑些能用的来。”叶昰倾对一旁的茯苓道。 若真论起来,也不知华阳公主僭越了多少?况且既是圣上赏赐的物件,他能用,那么记在父亲名下的景湉期自然也能用。叶昰倾虽然特别烦女子之间那些争风吃醋的事儿,但心中明白必定是因为那几匹影纱的关系,皇后派来的人才揪着景湉期的吃穿用度不放。 说到底也是圣上见进上这几匹影纱,拿到后宫不够分,若是给了这个短了那个,又是一番龃龉。索性金口一开,顺手就给了叶昰倾,而后华阳公主自持身份向叶昰倾讨要,叶家少阁主油盐不进,懒得搭理,反是让公主遭了奚落,所以知道叶昰倾把她得不到的东西随意给个乡野丫头做衣裳之时,华阳公主自是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叶昰倾瞧着那两个婆子远去的背影,不由冷笑,皇后那边果然沉不住气,激将之法还真是屡试不爽。 “少阁主,学生今后当如何,还望您明示。”景湉期问。 “好生听从教导。” 杨大嬷嬷和杨二嬷嬷随着茯苓进了叶昰倾的私库。 “二位嬷嬷,小的们不如您见识广阔,还望嬷嬷掌眼,看哪些东西得用?”茯苓耐着性子赔笑道。 二位嬷嬷在叶昰倾库房里见了许多好东西,挑挑拣拣,却是没什么可让景湉期这样乡野之人用的,最后去下人房里挑了不少物件,让人给景湉期换了。 木香在那忿忿不平,景湉期倒是比较淡定,先前她用的也不就是这些物件,瓷器粗陋些,没有叶昰倾用的那么精巧雅致,杯碟等物,干净能用就成,当下连用个东西都要分个三六九等,不过为了寻求身份的优越感罢了。 何况那些精致小巧的东西,景湉期还担心自己若是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少阁主让她赔的话,那可赔不起。她还没到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地步。 当然,克扣完了用具,随后便是衣物,照着杨大杨二的‘规矩’,济世阁给她做的这些新衣裳,景湉期是没资格穿的,好在景湉期先前家里给做的衣裳还留着,于是便拿出来给两位嬷嬷挑拣,那俩嬷嬷见景湉期如此听话也没为难,就让下人们把那些好衣裳都收了,嘱咐今后只给景湉期穿旧衣。 女子要贞静柔顺,景湉期又是从医之人,不宜花枝招展。是以嬷嬷倒是不让她梳妆打扮,挽个发髻,插根簪子就可。这倒是正和景湉期之意,毕竟每日木香给她梳个头打扮起来,行动之间,总担心自己头上的簪钗掉下来,就说你满头插了暗器,能不贞静?能不莲步轻移么? 好在这边下人们伙食不算差,杨大杨二也不想连带着自己的吃食也克扣了,所以并没有克扣景湉期的吃食。 可是这俩嬷嬷就像是纠错仪似的,但凡景湉期言行坐卧有一丝丝瑕疵,必定是以顿训斥,可谓是地狱严格模式。最最恶劣的是,杨大杨二待了几日后,发现她睡相不好,便开始纠正景湉期的睡相。 若是景湉期不板板正正睡着,必定要被嬷嬷呵斥醒,训诫一番,这俩嬷嬷倒是可以换班,一刻不停的盯着她,可景湉期不成。 不过三日,她就被搞得神经衰弱了,看来这两个嬷嬷并不是来教导她的,摆明了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不知道睡眠对于长身体的小孩多么重要吗?哪怕你身体强壮,得不到很好的休息,时间长了也会被累垮的。 好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晚间睡不了那就白天睡,在这边睡不了就换个地方睡。是以先前三五日才去找一次胡夫子的景湉期便日日去胡夫子的住处请教他,实际上是去补眠的,胡夫子的夫人李氏还会给她开小灶做好吃的,白留在那院子里看两尊大佛受气作甚? “这二人是皇后娘娘派来的,娘娘膝下的华阳公主历来是最受宠的,如今已是满了十六了,你且慢慢等着便是。”李氏点到为止,景湉期立马会意了。 不过这皇后娘娘和华阳公主是不是脑子有坑?这关她什么事?若是叶岐收的是个男儿,皇后怕是没那么好心派专人来教导。而且皇后那边已是有个太子,这几年太子可是收了不少门客,还想借着女儿的婚事拉拢一个济世阁?怕是皇上要睡不安稳了。 说到底这杨大杨二的做法还真是上不得台面,而叶昰倾乃至济世阁却是一味纵然忍让,显然是巴不得皇后派的人做法更过分一些,难不成竟是那句‘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猖狂’,景湉期明白了,现在她不就是那个立起来的靶子么? 既然如此,不如……她就好好当这个靶子。 论靶子的自我修养 十、论靶子的自我修养 这少阁主还真是不够仗义,景湉期刚想好怎么当这个靶子,他居然中途出去了几日,搞得景湉期每夜里要受那两个恶婆婆的磋磨还不好发作。 要不是胡夫子那边她们不敢造次,恐怕白日里还要时刻跟着景湉期不让她偷闲补眠。 好容易熬过了十来日,这位少阁主总算回来了,于是景湉期终于可以实施自己的‘靶子计划’,这俩嬷嬷那么知礼,先时自己住的地方能看见叶昰倾的寝房都那么大意见,若是她跑到叶昰倾寝房去睡觉…… 当然少阁主这年纪也算是个大人了,景湉期倒也不敢真往他寝房去,所以说着是要去找胡夫子讨教文意,又拜托木香支开杨大杨二,她自己倒是偷偷摸进了叶昰倾书房里,在他那张竹塌歪一歪。 景湉期早打听好了,今日叶昰倾早间会到书阁里去,所以她就借这个地方躺躺,想来那华阳公主必定是难以忍受自己心上人身边有别的女子,那景湉期就勉为其难做出些亲近少阁主样子来。想到杨大杨二气急败坏的模样,景湉期睡得更甜了。 毕竟这几日这俩嬷嬷瞧出了她会去别的地方偷懒补觉,夜间她吵醒越发变本加厉,白日里又会故意让她练习端杯走路等事,简直是要把景湉期教成一个礼仪小姐,她可是很需要休息,还在长身体呢。 对于这俩嬷嬷,景湉期只想说——变!态! 叶昰倾一进书房,才开门就见到了在他竹塌上呼呼大睡的景湉期。 虽说才进院门便有人来禀报,景湉期进了他的书房,叶昰倾也猜出来了这丫头多半是躲在这边睡觉。但当他见到景湉期有些豪放的睡相之时,忽而觉着,看来这嬷嬷倒也不完全是无理取闹。 茯苓想要上前把景湉期喊醒,叶昰倾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他也只能顺从的把房门又关上了。 叶昰倾俯身,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下塌上好梦正酣的景湉期。 女孩家家的,竟然是这般睡相?看看这手,这腿,这是什么姿势? 景湉期只用簪子挽了个丸子头,睡上这么半天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脸上依旧带着些稚气,肉嘟嘟的,倒是想叫人掐一把,虽比不得京中那些或是娇艳,或是清丽的各家女儿,倒是胜在天然,叫人看着不生厌。 叶昰倾突发善心,担心景湉期睡在风口着凉,顺手拿了毯子给她盖上,却不想自己才一转身,就听见声轻响,景湉期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顺便将那毯子掀到地上了。 景湉期最后是被木香喊醒的——因为该吃午饭了。 她见木香神色有异,一看果然是叶昰倾回来了,正在那边悠悠品茶,她原本想着眯上一会儿,在叶昰倾回来之前走人的,看来是睡过头了,这也难怪,少阁主的地盘上还真是有安全感。 木香帮景湉期把散开的头发又盘了起来,因为紧张,把人头皮扯得生疼。 景湉期只见少阁主大人使了个眼色,木香就乖乖退下了,他又斟了一盏茶,示意她过去坐。 景湉期慢吞吞挨了过去。 “她们既是不让你安生,你怎么不早些告知与我。”叶昰倾道。 看这位话说的,景湉期差点没吐血,当初不是您说的要好生听从两位嬷嬷的教导?而且依着叶昰倾那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做派,会不知道两位嬷嬷一直在使坏? “若是学生告知您,少阁主会护着我吗?”景湉期当然不敢质问这一位,神色厌厌说到。 “你若求我,我自然会帮你。”叶昰倾自然是要傲娇一下。 “那我求您,她们两个恶婆娘欺负我,不给我穿好的,不给我用好的,每日里还不让我安生觉,又凶又坏!少阁主要为我做主……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她们好坏!”撒娇?耍赖?景湉期那是顺手拈来,揪着叶昰倾宽大的衣袖就开始嘤嘤嘤。 “噗!咳咳……咳咳咳咳!”叶昰倾差点没被呛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他连忙扯开袖子往后避了避,“你给我好好说话!” 小丫头在装模作样,这一点他好歹看得出来,正是如此才叶昰倾周身恶寒。 “不是少阁主让我求您吗?我求了啊?”景湉期无辜道。 “你再这般,今后可别来我这边睡觉了!”叶昰倾威胁到。 “学生知错,学生知错!那学生明日再来?” 景湉期见好就收,毕竟少阁主这说法,明天她还可以过来,近来天气越发热了,每日跑胡夫子那边累得一身汗,反正现在有个好去处,何必舍近求远。 景湉期得了允诺,笑眯眯的就去用午食了,也不留在此处碍眼。 “茯苓,明日的冰盆多放两个,备些糕点。”叶昰倾亲手将那薄毯叠好。 看来……他还得对这丫头更好一些。 于是第二天景湉期就愉快的去叶昰倾的书房里补眠了,还吃到了美味的糖糕,这些东西要是被杨大杨二看到,估计要说她这么个黄毛丫头不配享用。 景湉期愉快的睡到木香来叫她起床吃东西,然后下午也有了精力和两位嬷嬷斗智斗勇。 她这边过得悠哉,杨大杨二可坐不住了,但是书房向来是个有些敏感的地方,她们再怎么磋磨景湉期,却是不敢来叶昰倾的地盘撒野,何况现在书房这边还有看门的,明知景湉期在这边睡觉,而不是像她所说的来此习字看书,两位嬷嬷也不能冲过来暴力叫起。 终于有一日两位嬷嬷等到了叶昰倾也在书房的机会,请人通传拜见,叶昰倾倒也没拦着,就让人把二位嬷嬷放了进来。 两人一进屋,就见景湉期在那竹塌上睡得香甜,济世阁少阁主居然、居然就坐在塌边,左手拿着书卷,右手拿折扇,正十分耐心温柔,一下一下给景湉期扇着凉风。 两位嬷嬷简直惊呆了!越发为自己主子华阳公主抱屈,这么个乡野贱民,凭什么得到济世阁如此优待。 “娘娘派我们来是来好生教导这位娘子的,缘何她每日撒谎,竟是在此间偷懒睡觉?”杨大嬷嬷表达了自己深切的不满。 “既是知道她在睡觉,便小声些,她为何要躲懒睡觉,嬷嬷心里不是很清楚吗?”叶昰倾声音很轻,仿佛是真的怕吵醒了景湉期。 “世子也瞧见了这女子顽劣粗俗,如此睡态,自是要纠正的。”杨二嬷嬷据理力争。 “她父母不嫌弃她如此,况且今后又不是嬷嬷要同她睡一处,您未免管得太宽了些,还请回吧!”叶昰倾见今日景湉期倒是蜷成一团,看着比上次的四仰八叉要美观不少,他依旧给扇着风,说话时都懒得抬眼,脸上的嫌恶之色更不加掩饰。 杨大杨二语塞,怒气冲冲离开了书房。 “醒了吧?别装了!”叶昰倾戳穿了装睡的某人。 景湉期先是俏皮的睁开了一只眼,双手揉了揉脸坐起来,促狭道。 “哎呦,少阁主您可要护着学生,这么一来华阳公主还不得把学生的皮扒了!” “你若害怕扒皮,还总往我这边跑?”叶昰倾早收回了扇子,自己给自己扇凉还差不多,这戏还演得真累。 “少阁主您真是……” 景湉期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忽得小腹剧痛,她眼前发黑,浑身脱力,原本半坐起来的她“嘭”的一声就倒回了塌上,甚至没来得及喊疼就没有了知觉。 叶昰倾只见这丫头前一刻还神采奕奕同自己拌嘴,刹那间面色惨白,倒在塌上就昏死过去,慌忙近前一看,拉过景湉期冰凉的手给她号脉。 “来人!把那两个人给我绑了!” 茯苓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如此狠厉,面沉如冰。 景湉期醒来的时候依旧躺在那竹塌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只觉得浑身发虚,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后背也是汗湿的,莫不是这几日被那两个老妖婆折腾的太惨,睡眠不规律,刚刚心脏骤停了? “女郎你要喝水吗?还有哪里不适?”木香连忙给她端来了温水。 “你仔细想想从她二人来此之后,可有用过什么异常之物?你被人下毒了。”叶昰倾见她醒来,板着一张脸问。 “没……没有啊……这俩嬷嬷?”景湉期从那两位嬷嬷来了之后过得倒是挺异常的,但是吃穿用度都是济世阁这边的,不觉有什么异常。 “确实带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只是不知是如何得手的。”叶昰倾面色很是凝重。 “女郎的一应事物都是奴婢经手,还请少阁主责罚!”木香连忙跪下,少阁主叮嘱的事情,她并没有做好。 “额……木香姐姐,我肚子有些发冷,还有点疼……”景湉期身上有些不妙的预感,想要掀开毯子看一看。 于是随后发生了一件十分尴尬的事,弄得叶昰倾无意再去追究木香是否失职。 ——景湉期葵水来了。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十一、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起先景湉期还以为是不是自己虚汗出得太多,连裤子都湿哒哒的,肚子还一阵阵的疼,似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不会是尿失禁了?便让木香看一看自己可是尿裤子了……她才不要在叶昰倾 面前尿裤子。 难不成这就是一报还一报,她也非得在叶昰倾跟前出个丑才成? 木香小心掀开毯子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把毯子盖好。 “怎么了?!”叶昰倾紧张的问。 …… 木香沉默了一会儿,支支吾吾说到。 “少阁主……女郎癸水已至,还、还请阁主回避……” 叶昰倾熟读医典,自是知晓女子七岁,肾气盛,岁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月事以时下,故有子。 他一直把景湉期当个小丫头,算一算年岁她九月里也满十三了,也是差不多时候了。 无怪乎刚刚她血亏之相如此严重,原来如此。 当然,就算叶昰倾知晓这是女子长到一定年岁便会自然而然发生的事,身为男子的他还是尴尬到面色不虞,连带着离开时走路都腿发僵。 木香作为服侍的婢女也很尴尬,万幸书房之中只有他们三人。 景湉期这个伤患躺在榻上就更尴尬了……只能安慰自己,生理现象,生理现象,该来的总会来。 虽说是头一次月信,却出了不少的血,不仅弄脏了裙裤,还把叶昰倾塌上的冰丝垫子也污了一大片。 一下子出了那么多血,怪不得自己忽然虚得慌,这下景湉期相信自己被人下毒了,一般女子初潮都不会出这么多血,多半是有人给她用了阴寒活血之物,才导致现在的症状。 这招可真是毒啊,这是想把她搞得气血两虚,要她的小命么? 木香忙得脚不沾地,端了热水擦洗,找了干净衣裳来给景湉期换上,扶她去房间里歇着,随后又赶紧将污了的垫子换下来,用块布包着,准备拿去烧了。 “等等,放下让我看看……”原先回避的叶昰倾突然出现在了书房,让木香把包袱打开。 “少阁主……这……”时下男子还是有些忌讳这些东西的,毕竟是血腥之物。 “打开……”叶昰倾又道。 木香只得将包袱打开,那块染血的垫子就这么暴露在叶昰倾眼前。 “木香……你初癸之时,出血可多……”叶昰倾看着软底上那一滩夺目的红,神色凝重。 “回禀阁主……奴婢记得,自己那时并没有那么……也是好几次之后才多些……”木香垂首答道。 “好了……下去吧……” 叶昰倾验证了自己的猜测,让木香退下了。 “茯苓,传召信使!” 要论妇科圣手,还是老阁主叶岐当仁不让。 叶昰倾提笔写了一封短信,顾不得天色将暮,即刻让人送了出去,斟酌半晌,又写了个温经止血的方子,亲自一样样验过药材,抓了一副药,让人煎了给景湉期送去。 景湉期躺在床上,肚子轻微的痛感尚能忍受,整个人虚弱无力 ,一睁眼就觉得帐子顶在晃,意识时有时无。 她现在只觉得一阵阵发寒,这寒气像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一般,也是因为冷得慌,景湉期渐渐清醒了不少。 木香过一会就要来看看她下身可还在出血,弄得她好害羞。 “木香姐姐,烦请开一下门……”门外的茯苓小声道。 木香开了门,却见茯苓端了碗药,少阁主也在其侧,她刚想说话,叶昰倾示意她噤声。 “木香姐姐……我脚冷……”床上的景湉期声音都透着虚,软绵绵的。 叶昰倾几步走到床前,拉了帐子 ,掀开被子一角,把手伸进去摸了半天才捉住了景湉期绻住的脚,果然冷得像冰。 “可喂过她姜汤了?”叶昰倾问。 “喂了半盏……”木香答道。 叶昰倾的手很暖和,景湉期另一只没被握住的脚,倒是很自觉的伸过来蹭蹭这个热源。 “给她灌个汤婆子来……再端盆水来给我净手。”叶昰倾连忙嫌弃的把手收了回来,因才摸过某人的脚,一时竟不知把手往哪放。 木香连忙招呼小丫鬟们去灌汤婆子和端水,自己则手忙脚乱把景湉期扶起来,准备喂她吃药。 茯苓移了灯盏过来,让少阁主便于观其面色。 “早上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就这般了呢……” 茯苓见景湉期面上血色全无,也忍不住小声嘀咕。 叶昰倾又给景湉期号了号脉,这脉象倒是比午间还弱上几分。 “女郎……来喝药了……”木香端了药要喂她。 “木香……我饿了……”景湉期眯着眼睛,弱弱的说,她今早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 木香愣了愣,现在是先喂药还是先给她吃东西,要是吃了药倒了胃口可能就吃不下东西了。 可若是她吃了些东西,又喝不下药了,那可怎么办。 “给我煮个蛋花汤,放点糖,吃饱了我就吃药。”景湉期说到。 叶昰倾微微点头,木香这才动身,害怕有什么差池,亲自下厨。 丫鬟们已是灌好汤婆子给景湉期捂上了脚,又端了水,拿了皂荚伺候叶昰倾洗手。 木香很快就端来了红糖蛋花汤,景湉期吃了大半,外加汤婆子的作用,觉得身子回暖了些 ,也有了气力。端起温热的药碗,一口气咕嘟咕嘟就把药喝干净了。 “我才不像少阁主那样怕吃药呢!” 放下药碗,景湉期那小脸因为苦涩的药汁皱做了一团,还不忘吐槽一下叶昰倾。 茯苓强忍住不笑,少阁主确实自小不怎么容易喂药。 叶昰倾见她能喝药且还知道挤兑人,倒是安心不少。 只是尚不知那些人是如何得手的,用的何种法子下毒,济世阁少阁主依旧愁眉难展。 因为药里有安神的成分,景湉期很快就睡着了。 叶昰倾在旁守了许久,将近子时又给她把了把脉,见她脉象平和,不像之前那么虚弱,这才放心的回房歇下。 第二天景湉期身下就不出血了,只是谨遵医嘱,依旧要卧床休养,以及每天喝上三大碗黑乎乎的药汁。 到了第三日,老阁主叶岐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了。幸亏他恰好就在隔壁县城,不然也不能这么快就赶到。 老阁主回来头一件事就是给卧床的景湉期号了小半个时辰的脉。搞得景湉期都以为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中了什么不治之毒。 老公子又看了看叶昰倾之前开的方子,认同的点点头。 “还算可用……我再写个方子,以作药浴之用。” 叶昰倾听了这话如同醍醐灌顶,他终于想起来自己遗漏了什么。 虽说吃穿用度,一切小心。但是若是把毒下在沐浴的水中。每次沐浴之时无疑就相当于在毒物中浸泡,无怪乎可以如此快的侵入肌理。 “你且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叶岐神色冷峻,起身离开了景景湉期的卧房。 叶昰倾知道,祖父必定早就猜到了投毒的方法,刚刚提及药浴一事,只是点醒自己而已。 他跟在祖父身后往书房而去,随行服侍之人不敢近前,远远守在书房之外。 一进书房,不等叶岐发话,叶昰倾自己徐跪下,深深一拜。 “孙儿有错,请祖父责罚。” “你莫不是以为自己多读了几本医典,就事事皆知了?须知这世间,毒物千奇百怪,而人心却比毒物更甚!” 叶岐冷笑。 “如今依旧有人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以毒物害人,你可知用此等手法,毒害女子是如何阴险下作?” “若是长久以往,轻则气虚体弱,重则血亏而亡。”叶昰倾跪着,垂首答道。 “何止于此,她是女儿家,若是今后产育艰难,将来你让她于夫家如何自处?!你若担忧圣上与你和华阳指婚,倒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老阁主正色道。 “回禀祖父,圣上虽不会将华阳指婚于孙儿,却终归会为孙儿指婚……” 叶昰倾又是俯身一拜。 “罢罢罢、你既然已经筹谋至此,我也不拦你,望你谨记人命不可轻贱,她也是你父亲名下亲传弟子,不是弄权之物! ” 叶岐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孙儿不单是要绝了华阳公主这一门亲事,却是要断了圣上给济世阁指婚的可能。 他也知叶昰倾的婚事不知多少人瞩目,叶家只有这么一个孙子,朝中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君主多疑,将来济世阁主母的人选自是要慎之又慎。 作为济世阁将来的继承人,没有些心机城府是不成的,只是这次却是做得过了。 “所幸如今察觉得早,她年龄尚小,调养一段时日就可恢复如初。可若此次那人用了让人顷刻毙命的毒物,你又该如何同?” “是孙儿自负了……” 叶昰倾对自己的轻敌感到羞愤,自他察觉景湉期中毒之时便后怕不已,对方许是忌惮济世阁,不敢真的闹出人命,是以才用了这阴损的招数,诚如祖父所言,若对方当真用了剧毒,如今那丫头恐怕已是冷冰冰的尸体了。 ※※※※※※※※※※※※※※※※※※※※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我们的叶昰倾还年轻,肯定是有一点点自负的。 他确实是在利用小田七…… 八个……景湉期表示,有吃有喝的,被利用一下也无所谓了…… 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严师不一定出高徒,但是变态 十二、严师不一定出高徒,但是变态 八月里入了秋,天气不似前儿那般热,似有些初秋的寒意,一轮月也渐渐满了。景湉期这个中秋是躺在床上过的,也是因为这俩嬷嬷太会磋磨人,搞得她连中秋都抛诸脑后了。好在七月里才与父母见过一次,她如今这个状况,也不好回去,免得又叫父亲和母亲担忧一场。 “女郎莫要难过,早上阁主已是让人送了节礼到南山书院去了。”木香怕景湉期团圆佳节见不到父母,宽心到。 “我不难过,七月里才见过,济世阁的学子有些一年才回一次,我已是十分幸运了。不过木香姐姐,你可思念你的夫君?”景湉期晓得木香已经成家了,只是还从未见过木香的丈夫长什么模样。 “倒是有些想他的,也不知咱们济世阁的马队到了西边没?”木香放下手中的药碗,显然是在思忆夫君。 “原来你夫君往西域贩药去了?几时能回来?”景湉期很是惊喜,也不知这次会从西边带来什么新奇的东西。只是这一来一回少说也是一年之数,路途之中不知多少凶险,还是现代社会好啊,起码那个时候国家都在搞‘一带一路’了。 “怕是要明年呢……您该吃药了。”木香见药已温了,让景湉期赶紧把药喝了。 景湉期接过药碗,又是干净利落一口气干了。 “女郎喝药倒是不愁。”木香见景湉期又是干脆的喝药,十分欣慰。 “对啊,哪里像是少阁主,喝个药跟要他命一样!”景湉期再次吐槽到,这次要不是叶昰倾带来的什么嬷嬷,她哪里用遭这种罪。 “女郎怎么知道少阁主自小怕吃药?”木香递了温水过来给她漱口。 “木香姐姐你忘了吗?那年济世阁好多学子出水痘,少阁主也出痘了,济世阁里人手不够,便拨了我来这边给少阁主看火熬药。”景湉期漱了口,又躺了回去。 “原来如此,那时太忙了,我也顾不得他们把你安置到何处了,那时候你在这边可见过一个叫甘草的?他一直在少阁主身边侍候。”木香又问。 “甘草大哥可是你夫君?”景湉期见木香提及此人目中含情,料想二人关系不一般。 “是的。”木香有些害羞的点头。 也难怪木香可以在这院中伺候,想来必定是经过好生挑选,就连夫君也是叶昰倾先前的亲信。 这时去南山书院送节礼的人回来了,也带了些杨芝兰准备的回礼,都是些她自己做的糕点和小月饼。景湉期犹豫了片刻,还是让人给阁主叶岐和叶昰倾各送了一点去,以表心意,剩下的也不多,便和屋里服侍的人分了。 “女郎家这月饼倒是比平常半个还小,怪是小巧可爱的。”木香拿了一个,细细端详。 “先前我年纪小,吃不得一整个,便找人做了小一号的模子,后来发现这小一点吃起来滋味更好,于是便常常这么做了。”景湉期说罢也拿了一块饼子。 说到底也是景湉期运道好,若不是因为这癸水来了,怕也没这么快察觉被人下了毒。 后面吃了三五天药。就好了个大概,也不觉得身子发虚了,只是躺了几天腰酸得很。 木香现下看什么都觉得带毒,把景湉期用物件大到床榻桌椅,小到杯碟香薰摆件都换了一套。 那屋子也跟重新装修差不多了,其实景湉期私心想着,何不把屋子也换了,换个地方住一住,岂不更妙? 除了木香,先前服侍的丫鬟们也尽数换了,据说这些人是老阁主亲自派来的,瞧着年岁上倒是比之前的小丫鬟们大些。 先前那几个小丫鬟她都没认全,最大的也就十四五岁,景湉期每次都觉着自己在使用童工。 叶昰倾又同往日一般,来找景湉期,因得景湉期小病一场,少阁主倒是不似先前那般动不动就让茯苓传她过去,这几日每日都纡尊降贵来西厢这边给她诊脉,今日茯苓回报说那些小丫鬟走的时候哭哭啼啼的,都念着景湉期仁厚,似是十分不舍。 景湉期正坐在琴桌前,看着一本琴谱,见叶昰倾来了,连忙起身,以示敬重,所谓三天不练手生,这俩嬷嬷把她学习计划搞得一团糟,先前弹得稍有些模样的琴曲几乎都完全还给老师了。 叶昰倾见她弹琴的架势,好歹有了几分恬静的样子,又见她历来对下人随和,没有半点架子,他晓得景湉期家世一般,自小也没人服侍,自是不知御下之道,可是如今必须得一样样学起来,他可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出言提点。 “近身服侍之人,你莫要对她们太和善了。” “少阁主……她们不是舍不得学生,那是舍不得您啊!能在您院中伺候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景湉期陪笑到,废话,木香每日照顾自己饮食起居那么辛苦,自己干嘛不对她和善? “不知少阁主前来所谓何事,学生已经大好了,无需挂怀。”景湉期又问。 “坐。” 叶昰倾淡淡看了她一眼,让她坐下,拉了她纤细的腕子开始号脉,见她脉象无异,才放了手,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琴谱。 “你在弹凤囚凰?” 景湉期翻到前一页看了看,果然是《凤求凰》,可见叶昰倾音乐素养很高,古琴谱本就同天书一样,他居然随便看上一段谱子就可识曲。 “少阁主真是厉害,比之王摩诘看图识曲也毫不逊色了……只是不知今日少阁主究竟有何事要嘱咐学生……”景湉期由衷赞叹,又问。 景湉期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表示,说完了事赶紧走人! “无事……既然在弹琴,倒是让我看看你学得如何了。”叶昰倾欲言又止,见景湉期一副下逐客令不想与之共处一室的模样,忽的不想走了,摊开了琴谱。 “弹吧……”叶昰倾冲她微微挑了挑眉。 事实证明叶昰倾这个夫子比之陆艺实在严格太多了,而且景湉期在他面前弹琴,越不想出错越要出错。 叶昰倾顺手从书案上取了支笔,景湉期弹错一个音就用笔杆敲她一下,哪个指头弹错就敲哪个。 “ 错了!” “这是泛音,又错了” …… 叶昰倾这么一敲打,一首《凤求凰》自是弹得乱七八糟。 “少阁主你幼时学琴是不是也被先生这么敲打过……如今才来磋磨我?”景湉期手指都被敲红了,一边冲着手指吹气一边委屈道。 “我可没有这般愚钝……”叶昰倾看着她委屈巴巴控诉自己的样子,这几日还是头一遭如此心情舒畅,说话间薄唇都扬起了微微的弧度。 “明日我便要走了……”叶昰倾又恢复了那张严肃脸。 “是要带着皇后娘娘的人进京讨说法吗?”景湉期问。 “算是。” 景湉期神秘兮兮看了看外面,木香和茯苓一左一右门神似的守着,把头凑过去小声道。 “少阁主啊……您以后再做这种事儿能不能先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有个堤防,免得这么容易着了别人的道……” 叶昰倾狐疑的看了景湉期一眼,景湉期继续与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夫子都和我说了……学生觉得少阁主此事做得对……学生也不想少阁主交出自己的婚姻自主权。” “婚姻……自主权?”叶昰倾还是头一遭听到这样的说法。 景湉期一愣,她这表述太现代了些,毕竟自有恋爱,婚姻自主这样的事,在古代离经叛道了点,连忙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 “虽说婚姻大事免不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济世阁将来的主母也要少阁主您喜欢才是,若是圣上指婚,其中关节,却不是那么简单了,若是恰好给您指了个称心如意还好,但凡事都有万一,若是指个您不喜欢的,或是不好相与的……学生自是希望少阁主将来能找个好妻子,将济世阁这一份家业发扬光大。” 在古代社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大背景下,为自己争取婚姻自主权是一种多么可嘉的精神!就凭这一点,景湉期也不计较这娃儿拿自己当靶子的事了。 “那老头子倒是什么都对你说……”叶昰倾听这话,怎么有些长辈对晚辈期许之意,再看景湉期那表情,果然是一脸长辈对晚辈慈爱之相。 “你竟不怪我?”叶昰倾又问,景湉期除了这几日对他不耐烦,总是暗里做出一副让他快走的样子,倒是不见她有何怨怼。 “不过小病一场,如今已无大碍,况且身为济世阁门人,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俗话说得好,背靠大树好乘凉,学生自是希望您这棵大树长得更好些。”景湉期笑到。 “你倒是历来务实。” 她说的是大实话,可这大实话让叶昰倾听来却不太舒服,这略带谄媚的笑意更让他不舒服。 “对了,少阁主这么一去怕是明年才回,您这生辰也要在京中过了。” 景湉期说着从针线篮里拿出个小锦囊来,双手奉上。 “学生这些日子承蒙您的照顾,却身无长物,这是学生亲手所做的马到功成锦囊,还望少阁主此去,马到功成,得偿所愿。” 正巧叶昰倾来了,那她就顺手送了,省得自己再往他那边跑一趟。 “平日里你那些兄长弟弟过生辰,你不会也是送他们这个吧?”叶昰倾见那锦囊平平无奇,勉强看得过眼,若论工艺和精巧他平日里用的根本不能比。 “少阁主英明,不过学生送这锦囊……内容略有不同而已,比如聪明伶俐,身体安康,金榜题名,蟾宫折桂之类……” 叶昰倾虽有些嫌弃,还是将东西接了过来。 “待你生辰之时,去南山书院与你家人过吧,可多住几日。” 景湉期的生辰是九月十八,那时叶昰倾应在北上京城的途中。 投之木桃,报之琼瑶,送个小礼物换几天假期还是值的,况且那时候叶昰倾又不在济世阁,还管不到她去哪儿过生辰。不过如今得到了少阁主的首肯,也算是得到了一个准假。 “多谢少阁主。”叶昰倾觉着景湉期笑得可比方才真诚多了。 京城一别 十三、京城一别 叶昰倾走的时候阵仗不小,比之他先时的深居简出,倒是带了好些护卫家丁。 杨大和杨二已是被看管了好几日,虽抓到了她们下毒的证据,但是济世阁也没当犯人一样虐待,吃穿都供着,所以除了气势不似先前那么盛气凌人,倒看不出多少狼狈之相,二人在几个健壮仆妇的推搡下,极不情愿的上了马车。 少阁主是九月初三走的,过不了几日就是重阳佳节,济世阁上下下中了不少的菊花,重阳佳节花开,除了赏花之外,过了重阳,学子们便将这些菊花采摘下来,杀青晾干入药之用。 对于医者而言, 世间是一草一木,皆可入药。济世阁所栽种各类花草、银杏街皆逃不过这样的命运。这边气候能种银杏,所以后山移栽了片,只是这几年也只有几颗会结果,不过入了秋金黄的银杏林也是一道美景。 忙忙碌碌把各类菊花,银杏等物收完,景湉期的生日也差不多到了。 因为先前就得了少阁主的假条,所以景湉期也没客气,自是要多出去几日的,今年县试定在九月十五,南山书院好些学习往县城考试去了,顾修谨也不例外。景湉期的二表兄杨博峻也要下场,所以舅母林氏早就计划好了,这次就让外甥女在自己家过生辰。 杨玉树家先前住在离县城二十来里地的康乐镇中举之后才迁到县上来的。 毕竟住在县城中,将来孩子们考试方便,这次顾修谨和杨博峻二人参加县试,住在家中可比那些来赶考而住在店中的学子方便多了。 今年的县试九月十五开始,连考三天,等到考完这天,刚好就是景湉期的生辰了。她已经好久没有和舅母他们聚一聚了,就着这个机会一来庆贺他们考完,二来顺便自己过个生日,何乐而不为呀? 舅母林氏历来就爱操心,秋日里正是吃螃蟹的好时候,先前因得两个孩子要去考试,也不敢给他们吃这些寒凉之物,现在他们都考完了,刚好可以敞开了肚子吃。 林氏早就和一户农家定好了螃蟹。九月十八,他们早早的就送了鲜活螃蟹过来,林氏指挥着家里的丫头婆子将螃蟹好好养着,等到下午景湉期他们到了,洗刷了蒸起来。 过了晌午,景甜妻和父亲母亲还有两个拖油瓶弟弟一家人便到了舅母家。 稍歇一会儿,一群人便约定去接了那两个考试的学子回来,才出门,老远就见家丁领着两个人过来了。 考了三天试,顾修谨与略有疲惫之色,不至于像其他人说的扒了层皮那么严重,想必也是考得不错的。 “怎么不等我们去接你呢?没想到竟这样就快就出了考场,倒是我们迟了。”林氏联盟吩咐丫鬟端茶递水,让他们洗漱。 “我们早早写完了,卷子交得早了些,所以便第一批出放来了,那边却有许多家的考生等人家去接,反正家在县城,那边又人挤着人,何必劳烦你们往那去一趟,便先回来了,况且我们考个试而已,又不是累得走都走不动了。” 杨伯瞻喝了一口茶,噼里啪啦对母亲说一串,昔年景湉期在人群中被拐走过一次,杨博峻对人多的地方留下了心理阴影。 “看峻儿这个样子,想来这次下场是有几分把握的。”景行笑道。 “你们这次考了些什么题目,倒是默写出来让我看看!”景湉期也很关心这次科考的内容,就像很多人虽然大学毕业了,还是会关注高考一样。 “你们先缓一缓吧,今日好歹是湉湉的生辰,明日再论也不迟呀,考了这么些天可不累吗?”杨芝兰无奈道,这几人凑一块就是文痴。 “是呢,先前年轻就说等阿兄他们考完试就可以吃螃蟹了”三表弟杨博显然更关心那些养在缸里的螃蟹。 “就算有螃蟹,你可不许多吃,不然肚子疼。”林氏点了点儿子的脑门说道。 虽然林氏嘴上如此说,还是赶紧吩咐下人将螃蟹洗刷干净,放上锅中蒸起来。 林氏招呼杨芝兰同他一起去布置吃饭的地方,四五岁这俩弟弟,缠着景湉期问这问那,要她讲故事。 往年杨玉树在家都会赏赏菊,再一同吃螃蟹的,今年杨玉树不在,菊花现在好歹还剩几朵,总是要应应景的。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螃蟹被端了上来,这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螃蟹——当然要多吃几只了,景湉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顾修谨有很好的拆蟹工夫,据说是他娘亲教给他的,现如今正很有耐心的给两个弟将蟹黄蟹肉剔出来,连蟹钳蟹脚的肉也未曾放过,他慢条斯理的,仿佛在处理什么工艺品,最后蟹壳蟹脚还可以摆出一只螃蟹来。 相比而言,二表哥杨博峻吃的就比较豪放了,林氏总说他没吃干净,浪费了好东西,却又默默给他添了一只。 吃着黄澄澄的大螃蟹,景湉期地想起红楼梦里,薛宝钗那首螃蟹诗来,边挖着蟹黄边念叨到。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还是重阳节后的螃蟹好吃啊!”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螃蟹本就横着走,可不是无经纬么?”顾修谨又处理了一只螃蟹,把蟹肉蟹黄递给景湉期,“后文如何?” “你吃你吃!我自己来,方才你只顾着给这俩小家伙弄吃的,自己一口还没吃上呢!这是我无意从济世阁书阁中的一本古籍上看的,后面的记不清了。”景湉期连忙让顾修谨自己吃,后面那两联,她是真记不得了,况且景湉期也没那么无耻假做是自己写的,毕竟红楼梦可是曹公的一把辛酸泪。 “阿姐,我要!”景渊绪方才吃了一只螃蟹,又往景湉期这边凑,讨要螃蟹。 “不成,你还小,只能吃一只。”景湉期言辞拒绝。 “我要……”景渊绪犹不甘心,他虽然年纪小,但是知道自己这个姐姐说不给就不给的,眼巴巴的快哭出来了。 “阿姐也只能吃一只,我分你一只蟹腿,可不许和别人要了。”景湉期把一只蟹腿给了小弟,景渊绪拿着那一小只没有多少肉的蟹腿心满意足的走了。 “你瞧瞧,就是你那么好心给他们剔螃蟹肉,这么快吃完了一只,可不是来找麻烦了。”景湉期看见那边小小的景渊绪在那里炫耀自己得了一个蟹脚,越发觉得自家这个小弟天真可爱。她常年在外读书,确实错过了很多两个弟弟的成长时光。 “好了好了,倒是我的错,下次必定不敢了。”顾修谨看着面前的景湉期笑了,“只是说好的生辰礼,怕是要揭榜才能送你了。” 景湉期和顾修谨还有表兄说好了,今年生辰不必送礼,他们若是榜上有名就是最好的生辰礼了。 揭榜那日顾修谨和杨博峻果然送了景湉期一份大礼,顾修谨的名字赫然在榜首,而杨博峻刚好是第五名。南山书院作为岑南先书院之中执牛耳之人,在榜的学子固然不少,但是拔得头筹之人,自是更引人注目的。 顾修谨一举夺魁的消息很快送到了叶昰倾手上,因为带着两个人,脚程平日慢了不少,估摸着还有一个月才能进京。他看完手下人的奏报,顺手便将纸笺在烛火上引燃,烧了个干净。 前几日看到信中写景湉期与家人过节吃螃蟹,叶昰倾心中不是滋味,她倒是过得逍遥,今年自己还没吃过螃蟹呢!旅途之中,叶昰倾的吃穿用度一如既往,要吃螃蟹也不是难事,只是知与谁同罢了。 今次又得了顾修谨夺魁的消息,叶昰倾对胡夫子看人的本事心悦诚服,当然这老头子教书的功夫也是极好的,凡是经他指点过的杨玉树、景行,再到如今的顾修谨和杨家那两个儿子名次都极好,怨不得每次胡夫子去南山书院总是被奉若上宾。 顾修谨得了好名次,想来她也是极高兴的吧?叶昰倾眸子忽得有些黯淡。 “少阁主,可是家中出了事?您今儿收了信之后,兴致便不高。”晚间茯苓服侍叶昰倾就寝的时试探着问。 “无事……顾家那小子此番乡试得了案首……”叶昰倾答道。 茯苓正想说什么,却又听叶昰倾道。 “熄灯……” 茯苓晓得这是少阁主不想多谈的意思,连忙熄了灯,安静退了出去。 云空未必空 十四、云空未必空 十月底,京城已入深秋,虽是天高云淡却也有了萧瑟之气,都城之内秋意更甚,多半树木已是掉光了叶子,徒留光秃秃的枝丫,偶见人家院中栽种一两颗柿子树,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给瑟瑟的秋意添了几分艳色。 也叶昰倾入城之时,夕阳斜坠,薄暮冥冥,本已过了关门的时辰,因承恩王府世子今夜要入城,故而今日南边城门关门的时间比平常晚了半个时辰。 时下虽有夜市,但也只是在官府特别划定的坊间可以做生意,而承恩王府所在的城东,多是勋贵大臣的住处,自是远离勾栏瓦舍和街道集市的去处。 承恩王世子进京了。 从南城门到承恩王府,还有半个来时辰的路途,待叶昰倾在承恩王府下榻之时,他回京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中大半官宦之家。 皇后娘娘派遣的两位嬷嬷,苛待济世阁主叶岐新收女学子并给她下毒的事,早在一个多月前便在京中各地暗自传开了,因事及皇家,故而大臣们不敢明面上议论,但是各家俱是心中有数。 皇后娘娘此举实在是欠妥,在济世阁的地盘上给人家关门弟子下毒,这岂不是与承恩王府的挑衅?华阳公主对叶家小世子那一番心思,在朝中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就算如此,你也犯不着对人家新收的徒儿下手,何况乎这女徒弟也不过十一二岁。 此事虽涉及后宅,大臣们不敢多言,可各家夫人却很有话说,所谓见微知著,华阳公主本就骄纵声名在外,今日敢做出这种事,可见本性之善妒。如今叶昰倾带了罪魁祸首进京,各家不但想瞧瞧圣上如何处置此事,那些适龄家中有子弟适龄婚配而又未定下的,更是求神告佛希望圣上不要把女儿嫁到自家来,这样善妒的媳妇,必是会闹得家宅不宁的,更有些人家连忙将儿女亲事定下。 承恩王府的下人知晓叶昰倾回京,十分欢欣鼓舞,毕竟平常时候王爷和世子皆不常在京中,反而京中的府邸倒像是冷宫一样。旁的人家看承恩王府的下人觉着他们活计清闲,主子又少,十分的羡慕。而承恩王府的奴仆们却是觉着像是被发配了冷宫一番,如今世子爷回来了,王府管家更是卯足了劲儿想要好好表现一番,早前几日就将叶昰倾的吃穿用度安排得妥妥当当。 才听得下人来报世子爷进了城门,王府管家叶福来便领着下人们打着灯笼在正门口列队相迎了。 叶昰倾的马车才一停下,车帘一掀,只见外面灯火通明,几十盏灯笼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恭迎世子回府——”叶管家声音拖得老长,因为太过激动,甚至有些发颤。 “夜风寒凉,辛苦叶管家了。”叶昰倾同管家客气了一下,例行问候。 “不辛苦,不辛苦……”叶福来连忙走在一旁,亲自提着灯笼给叶昰倾照亮,一直把他送回叶昰倾常住的院子,忙前忙后,又是招呼奉茶,又是嘱咐备水沐浴。 “这些事情让旁的人来便是了,叶管家不必如此亲力亲为。”叶昰倾抿了一口茶,见叶福来还在自己跟前晃悠。 “少阁主一年也就到京中这么些时日,老奴就是亲力亲为,也服侍不了几日。”叶管家很是无奈。 “祖父是信任你,才让你在京中主持王府上下事宜。”叶昰倾听出来了叶管家语气中的不甘和委屈,又说到。 叶福来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了,他原本不姓叶,是叶岐赐的名字,他幼时受了重伤,伤及根本,已是天残之人。也是老阁主不嫌弃他,幼时让他跟在叶昰倾父亲身边服侍,叶思远遁入空门之后,叶福来又一直照料叶昰倾起居。前年才被派遣到京中,当了承恩王府的大管家。 “老奴晓得的,晓得的,只是有些想念岑南的风光罢了。”叶福来答道。 “先时你爱吃酥香阁的果子,这次给你带了些,还有不少土仪,你瞧瞧可有喜欢的。”叶昰倾知道叶管家向来忠心,他幼时生病,这位管家总是成夜成夜的守着他,如今不得在主家身边服侍,必是心里难安的。 “多谢少阁主还记挂着老奴……天色已晚,路途颠簸,少阁主还是早些歇息吧!”叶管家见少阁主还记着自己的喜好,心中感动,他既然能担起王府管家的重任,自然是十分知道轻重的,故而也不多话,让叶昰倾早些休息。 “明日……明日我要去护国寺一趟。”叶昰倾放了茶盏,神色忽晦涩不明。 “可……可需要备车。”叶管家吃不准为何少阁主要去护国寺,问到。 叶昰倾平日里是骑马的,但是近日来赶路辛苦,是以管家多问了一句,是否需要准备马车。 “备车吧。”叶昰倾此次不想招摇过市,于是选择了乘车。 翌日,叶昰倾一早便出了门,乘着车走了半个时辰,这才来护国寺山下,不想才到了山门,却见一个小沙弥等在山门之外。 那小沙弥见了叶家的马车,急走几步,拦住了来人的去路。 “师傅今日进宫去了,故而遣我在此等候,师傅说施主赶路辛苦,倒是在家中多歇几天才是。”那小沙弥双手合十在胸前,低着头,对车上的叶昰倾说到。 赶车的叶管家还想再问,只见那沙弥说完话,对着马车拜了拜,转身头也不回,一溜烟跑上了山,进了寺庙之中。 “世子,这该如何?”叶管家也没料到,此行居然会扑了个空,叶昰倾甚少来护国寺拜会父亲,往日多是年前来拜上一拜,多半还见不得到父亲一面,不想今日难得来一次,先生居然进宫去了? “既然如此……回去歇着。”叶昰倾声音冷冷淡淡。 叶管家听少阁主如是说,便调转了车头,原路返回了承恩王府。 白日里的京中集市很是热闹,路上行人熙熙攘攘,路边卖字画的、买糖人的,还有各种卖艺的杂耍班子,叶昰倾坐在车中,听窗外的人声鼎沸,只觉得吵闹极了。 “少阁主,今日小集,路上人有些多……” 叶福来一手带大的叶昰倾,自是知道他向来最不喜这等吵闹嘈杂的环境,早上出来的时候还好些,如今正是这条街上人最多的时候。这是回王府的必经之路,不得不走,京中有些讲排场的王府,会在出行之时派人来清街,只是他们承恩王府愿如此。 “不急,你赶车仔细些。”车内的叶昰倾一手扶着额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叶昰倾回了王府,即刻便要沐浴更衣,换下刚刚穿过的衣物,用过了叶管家准备的筵席,独自一人在王府花园中漫无目的的闲逛。 这是圣上承恩王的王府,为了显示皇恩浩荡,这府邸约莫是京中最大的规制,亭台楼阁、山石堆砌无不精巧,然而因为承恩王府人丁稀薄,两个主子一年能在这王府之中零零总总至多住上三个月。 因为承恩王府自叶昰倾母亲故去之后,便无主母,是以这些年来府里并未开过宴席,所以京中子弟不免遗憾这么好的园子无人赏玩,不单辜负了春光,也浪费了秋景。 也管家见,叶昰倾坐在亭子里,看着池边的几株红枫发呆,怀里抱着斗篷缓步走了过去。 “少阁主可是又听了外面的流言蜚语……后院风大,多披件斗篷。”管家试探着问。 这一段时日,因着华阳公主闹出的这一桩事,自是少不了流言的,对于承恩王府的流言,最多的莫过于克妻克母之说了。叶昰倾的娘亲生下他之后便撒手人寰,无独有偶,叶昰倾是祖母叶岐的妻子夏氏,也是在叶思远出生之时难产而亡。老阁主叶岐医生未曾续弦,而叶思远更是在妻子亡故之后,遁入空门。 是以坊间谈及承恩王府,除了感念济世阁医者仁心悬壶济世,还有便是叶家男儿乃是痴情种,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有便是叶家子孙克妻克母命格太硬,若不是命格过硬,又怎能从阎王手中救命,起死回生? “母亲的忌日快到了,先准备着。”叶昰倾披了斗篷,信步出了凉亭。 九重宫阙,一辆十分朴素的马车穿过宫门,与辉煌巍峨的宫宇形成强烈的反差。到了最后一重宫门,马车已无法再进,的僧人下了车,又乘上了轿子,由着人将自己抬着往更深的宫宇中去。 陪着这轿子的是今上身边的最为倚重的刘公公,一路人有人侧目,却又不敢上前相问,行至勤政殿,轿子终于停了下来。 “了凡大师,圣上知道您要来,今日一早便遣了老奴候着。”刘公公亲自上前给那人打帘子。 “贫僧尚无所得,当不起大师之称,公公过誉。”那僧人微微颔首,出了轿子。 刘公公打量着这人,美男子终归是美男子,就算剃了头,整日于青灯之畔苦修,也是风采依旧。 “圣上就在里面,您请。” ※※※※※※※※※※※※※※※※※※※※ 有人再看嘛? 我可以卑微求个评论吗? 没人反馈, 不知道自己写的怎么样…… 各怀心事 十五、各怀心事 “这十几年来你未曾出过护国寺一步,此次前来却是为何?” 勤政殿内,当今圣上已是换下了繁重的朝服,现下着一身轻便的常服。只是御用之物,就算再怎么平常,比之僧侣的布衫而言,依旧是十分华贵的。 当今圣上姓赵,单名一个溶字,四十有五,因国事操劳,两鬓微霜。赵溶见叶思远着一粗布青衫,与勤政殿精巧讲究的陈设看似格格不入,但因他自小生得俊,身形颀长,立在这金碧辉煌的殿里,好似一株青松,倒是显得这些陈设浮华。 “微臣是来请罪的,还望陛下恕小儿的鲁莽。”叶思远见了圣上,连忙虔诚一拜,做认罪之状。 “这么些年不见,思远竟是如此生分了……再说此事本就是华阳和皇后行事太为过火。”赵溶连忙将人扶起,痛心道。 “……唉……微臣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有未曾与有他养育之恩,又对他母亲心怀有愧……”叶思远犹豫了片刻,又开口道,只是话还没说完,圣上便拍了拍他的手安抚到。 “莫要多言,朕都晓得,若是朕不秉公处置,可不是寒了济世阁上下的心吗?今日让人泡了你最爱的龙井,这是西湖今年贡上的春茶,先前给你送去你不肯收,我记得前儿你在朕身边伴读的时候,最爱此茶了。” 赵溶让叶思远坐下用茶,自己也用了一盏。 “多谢圣上记挂……” “先前顾相也是及爱龙井的,昔年与朕好的人都不在身畔了,这一国之君,果真是孤家寡人。”圣上看着手中的茶盏,似是想起了极为久远之事,那个时候顾相是他的老师,而叶思远在他身侧伴读,而今却物是人非,一个长眠九泉,一个常伴青灯。 “臣在寺中每日为陛下祝祷,愿陛下圣体安康,风调雨顺,天下太平。”叶思远双手合十,冲着圣上微微躬身。 “不知爱卿可有所得?”赵溶放下茶盏,随口问。 “微臣惭愧,随着师父修行了这么些年,竟是什么也没有悟出,若论师父参禅,倒是师傅更为通达。”叶思远谦虚答道。 “你不必烦恼,你所求之事朕心知肚明,朕今日便在次允诺,将来叶家看中了哪家女儿向朕求旨便是了,必定让你的儿子娶一个称心如意的娘子。……只是思远,可否告知朕,当年你缘何一意孤行要修佛?” 赵溶自嘲道,虽说华阳是自己亲生的骨肉,但他还是不愿女儿去祸害叶思远的儿子,如今皇后再做出了这种事,就更不能了,然而若不是华阳闹事,恐怕叶思远也不会来递了帖子入宫求见,圣上不信,叶思远当年是因为妻子亡故,伤心过度心灰意冷才遁入空门的。 “微臣修佛皆是因为看不透,或许哪日参透了,便能告诉陛下缘由了。”叶思远答道。 “罢了,你终是不愿说的……”见对方不想说,圣上也不再追问,又问了他进来起居如何,可有还想求些什么,便放叶思远走了。 叶思远一早出了寺门,入了皇宫,待到回寺之时,已是夕照。 “大师,世子果然来找您了,我照您的话说了,他便回去了。”那小沙弥见叶思远回来了,赶紧上前来回话。 “他可曾问了什么?”叶思远问。 “不曾。”小沙弥如实答道。 “你去吧。”叶思远随手拿了几个果子递给那沙弥,小沙弥谢过之后恭敬退下了。 …… …… “将这个送到承恩王府。”叶思远将一封信交给随侍之人。 那人得了信,即刻出了门,潜入茫茫夜色之中。 “了凡,了却凡尘?呵……好一个出家人……”叶思远苦笑,拿了念珠和木鱼,又念起了大悲咒。 叶管家得了护国寺送来的信,丝毫不敢耽搁,饶是叶昰倾已熄灯就寝,他还是立即将此事禀报了。 叶昰倾连忙让人掌灯,拆了那信的封腊,就着烛光将信件看完之后,顺手就烧了,对管家道。 “明日将那两人送进宫去,路上仔细些,务必送进宫门。” “这……”因不知信中写了什么,叶管家摸不着头脑。 “不必担心,送回去便是,他已经将事情办妥。”叶昰倾嘴角勾起一抹笑,略带讥讽。 次日,依着叶昰倾的吩咐叶管家精挑细选了押解的车夫,亲自跟着车,把杨大杨二两位嬷嬷送进了宫门,好在一路太平,并没有出什么状况。 今后几日,叶昰倾皆闭门谢客,京中人皆知他生辰将近,而承恩王世子的生辰亦是其母亲的忌日,倒也没有哪户人家赶着上前去自讨没趣。 承恩王府居然将皇后娘娘并华阳公主遣了嬷嬷在济世阁作威作福还对济世阁徒儿下毒一事传的沸沸扬扬,现下还直接把人这么送到宫门口,这岂不是岂不是明晃晃在打皇后的脸。 华阳公主听说此事,又将屋里能摔的东西摔了个遍。这几日公主屋里的物件已经换了好几拨了。王皇后作为一国之母,又怎能看着这么个毛头小儿下自己的面子,当下就携了公主哭哭啼啼找圣上说理去了。 不想圣上见了她们娘俩,当即就摔了茶盏。 “皇后要朕如何惩治他?行事如此下作,皇家的颜面都让你们丢尽了!今日你们会毒害人家的学生,岂知明日不会毒害朕?!” 下毒一事,当皇帝的赵溶还是十分忌讳的,就算他为君生性多疑,倒也不是不讲理。此事无论如何都是王皇后行事欠妥,今日她们会去对付济世阁的人呢,焉知明朝不会用这种方法铲除异己,就算王皇后是原配,华阳太子等是嫡出,但是赵溶还有其他儿女。 “臣妾不敢……”王皇后就算再怎么愚钝,也知皇上已是雷霆大怒,连忙跪下。 “父皇冤枉啊……女儿只是……”华阳公主还想争辩,被皇后一把捂住了嘴。 赵溶冷眼看着皇后,他原先刚刚登基之时政局不稳,唯恐外戚干政,觉着王皇后愚钝,便于控制,如今却发现,有时这一国之母目光短浅却是大为不妙,幸亏济世阁无意与太子结盟,叶昰倾此举,看起来是为济世阁讨公道,实则是向圣上表示要与太子一党划清界限。 今上还是十分欣赏叶昰倾这个后生的,只可惜实在是不能让他做天家的驸马爷,他这当皇帝的对承恩王不那么忌讳,一来是因为叶岐手上无兵权,其次叶家人丁太少,翻不出大浪;再来便是叶岐确实是兢兢业业为臣,从不参与党争。 “太子成亲至今膝下尚无所出,你这做母亲的也当上心,不要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废心思,至于华阳的亲事我早有定夺,会给她找个好人家的,退下吧!”圣上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母女二人,目光冷的像冰。 皇后带着女儿战战兢兢退了出去,华阳公主在外间还能忍住,进了宫门之内便再也憋不住,泪落连珠子,泣不成声。 “母后,父皇会将我嫁给什么人?除了叶昰倾,我谁也不嫁,死也不嫁!”华阳公主哭道。 “你给我闭嘴!”王皇后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往日果然是我太纵着你了,生死之事,是由着你这么满口胡言的!” “若不是母后你挑的那两个嬷嬷,女儿怎么会!”华阳公主还想争辩,不想王皇后却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若不是为着你,本宫何至于此!”王皇后自然是把从皇上那受的气都撒到了女儿身上。 皇后娘娘这才想明白,圣上说的不错,如今太子尚无所出才是最紧要,她先时只想着要了承恩王府这门亲事,现在反是为了女儿和承恩王结仇不说,又失了圣心。这不是都怪华阳整日哭哭啼啼,惹得她心烦么? 华阳挨了一巴掌,见母后面色可怖,不敢再哭,只忍了一包泪,恨恨的回房去了。 淑妃很快娘娘得知了此事,她笑意盈盈给对面那人斟了一盏茶水。 只听对面那人笑道。 “皇后娘娘竟然也狠得下心来打华阳了,那不是她心肝肉吗?” 淑妃又笑眯眯给身畔的儿子喂了一口糖糕,答道。 “女儿是心肝肉,儿子也是心肝肉,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这肉啊——终究不是一样厚的,三皇子您说,可是这个道理?” 三皇子端起茶盏,“母妃说的极有道理,可是皇儿既不是手心的肉,也不是手背的肉。” 三皇子赵坚九月里已经行了冠礼,他原是一宫人所出,因得母亲的身份低贱,据说那宫人生了他不久便病死了,幼年的他一直辗转各宫之间,直到十五岁才被记在淑妃娘娘名下。 “无妨,皇儿你呀,是我手心的肉。”淑妃安慰他道。 “此事多亏了母妃筹谋,前日里孩儿得了一筐极好的珍珠,送了给母妃做首饰。”三皇子看一眼,在淑妃怀中吃糖糕的孩子,却不知这个弟弟,是淑妃娘娘的哪一块肉? “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也是皇后娘娘圣明,听得进去,娘娘的人真是厉害,竟是在济世阁眼皮底下还能下毒。”淑妃眼中满满的讥讽之意一闪而过,又换了神色对三皇子道。 “吾儿既然已经加冠,婚期也定在了明年开春,这之后怕是不能常住京中了。” 三皇子点点头,“婚事宫里已经备着了,母妃不必操心。” 淑妃叹了口气,“你父皇给你定的这门亲事还算不错,虽说那家是武将,不是你钟情的书香门第,这武将有武将的好处。” “儿臣晓得的,将来必定会善待妻子。”三皇子心中一紧,淑妃虽不出宫门,但是却知晓许多隐秘,他原本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却不知如何让她瞧了出来。 ※※※※※※※※※※※※※※※※※※※※ 大家,端午安康 感谢看文 感谢收藏 感谢评论 (虽然很少……哈哈哈)我大概是冷评体质 但求一人 十六、但求一人 十一月初一是叶昰倾的生辰亦是他母亲的忌日,他早早起了,沐浴更衣,十分郑重的祭奠了娘亲。 才从佛堂里出来,宫中便来了旨意,送了不少珠宝珍玩,各家的礼也陆续送到。承恩王府向来不给世子做寿,这是京中大小官员都默认的事,本着孝道,叶昰倾也不该在母亲的忌日大摆筵席。 叶昰倾将家中事宜托付给叶管家,自己骑了马,往宫中谢恩。行至宫门之,恰好遇到太子赵集、三皇子赵坚以及九皇子赵易。 叶昰倾见状,下了马,与这三人见礼。 “早听说你回来,只是这几日不便叨扰,不知哪日可否一聚?”太子现下二十有三,又成了家,长得又有些老相,比之叶昰倾这一副少年气要老练许多。 “殿下相邀,实乃荣幸至极,只是今日臣下要往宫中谢恩,怕是来日再聚。”就算王皇后和华阳公主做了那样的事,叶昰倾不想与太子为党,可也不能真的表现出来。 “如此便好,那就择日再聚,你快些去吧!”太子见叶昰倾谦和恭敬,也不为难,他也觉得母后华阳目光短浅,他就算要拉拢承恩王府,如今也不是时候。太子作为将来的一国之君,颇为自负,与其费心费力去拉拢一个臣下,何不等着他们自己投靠过来? 叶昰倾拜别了几位皇子入了宫门。 “母后与华阳也是,天下好男儿多了去,何必……”九皇子赵易比叶昰倾年长一岁,忍不住咕哝道。 “九弟可不要如此说,京中勋贵人家差不多年纪的男儿比得过他?”太子听了这话心中其实十分受用,但是表面上却还要呵斥一下自己这个弟弟。 “是。”九皇子瓮声瓮气,似是十分不服气。 “济世阁也就这一根独苗,自是要好好护着,不足为虑。”三皇子附和道。 “莫说这些了,今日也多亏了父皇要见他,本宫难得一日闲暇,这才邀了你们出城打猎,莫要辜负了这好天气。”太子不欲多谈,策马而去,三皇子和九皇子紧跟其后。 勤政殿里圣上赵溶还在处理着北边来的一份奏报,叶昰倾依着徐公公的安排,安静候在偏殿,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公公这才宣人觐见。 “哎呦喂,这一位还真是安静,这么长时间,一丝儿声音都听不见,若不是喝了一盏茶,我都以为咱们这殿里进了一尊雕塑呢!”叶昰倾才出去,值守的一个小公公忍不住与同伴抱怨。 “可不是,本来这几日天冷了,这位一进来,这殿里像是又冷了几分。”另一个公公揉揉腰,因为叶昰倾不动,也不说话,所以值守的两个公公也不敢动,一动不动站了这么久,腰都酸了。 刘公公引着叶昰倾进了主殿,见到圣上,连忙下拜行礼。 “快快扶起来,今日你生辰,不必行此大礼。”圣上让人把叶昰倾搀起来,上下打量。 “这么久不见,倒是又长了些。” 赵溶又想起了前些日子见过的叶思远,叶昰倾长得倒是和其父又几分肖似,只是年纪尚小,不如叶思远昔年那么俊朗,大约是长年跟着老阁主叶岐,仙风道骨出尘之气比之叶岐更甚,怨不得有人给了他个‘小神仙’的诨名。 “多谢圣上记挂。”叶昰倾恭敬道。 “你这些年也大了,倒是与朕越发生分了,还是因为华阳一事还气着呢?”圣上又问,叶昰倾幼时倒还会与他说说话,比如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趣事,如今倒是越发有君臣之分了,父子都这般。 “臣下不敢,多谢圣上主持公道。”叶昰倾答道。 “这句话还真一些,今日送的那些物件可喜欢?”赵溶又问。 “多谢圣上赏赐,只是臣下今日来除了谢恩,还想请圣上赏赐一个人。” “哦?这次来又是要讨要什么?”赵溶微微挑眉,心里并不生气,这孩子既然还会向自己讨要东西了,倒是有些小时候那霸道性子。 “皇后娘娘先前赐了人,乃是一片仁爱之心,只是刁奴坏事,臣下想着,家父新收的徒儿确是需要人教导,故而臣下斗胆,向圣上讨要安太妃身边服侍的苏嬷嬷。”叶昰倾离了席,又给赵溶行了个大礼。 “苏嬷嬷?”赵溶捏着杯盏的手指紧了紧,“谁让你来要的?” “臣下不敢相瞒,是胡夫子的夫人李氏向臣下举荐的此人。”叶昰倾又道。 “难怪,那糊涂老儿的夫人李氏先时是宫中女官,倒也与苏嬷嬷照管过朕一段时日,今日你生辰,朕允了。” 赵溶倒是干脆,除了先时苏嬷嬷曾照管过他,还有一层便是苏嬷嬷与顾相本有结义之谊,叶昰倾讨要她去必定会善待于她,总比在这宫中孤老要强。 “谢圣上隆恩。”叶昰倾又是一拜。 随后赵溶又问了他近年在各处见闻,一路上京之所见,午间还留了饭,待叶昰倾走时,又是一重赏赐,顺便让叶昰倾把他讨要的苏嬷嬷也带出宫了。 华阳公主听闻叶昰倾进了宫,早就想出面去拦了他问话,可叶昰倾在父皇的勤政殿,先前圣上才生了好大一场气,她再怎么骄纵也不敢闯宫,而叶昰倾出入都有刘公公在旁,想要半途去截人也不成,更何况王皇后派人盯把她盯得死死的。 “母后,他不要你派去的人,却又讨要了宫人去,这将母后您至于何地?!”华阳同王皇后哭诉到。 “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若不是为了你……母后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今后且安生些!”王皇后难得严厉。 华阳也觉着,自从嫂嫂王佳玉前些日子进宫和母后背着她说了半日话之后,母后对自己愈发严厉了,嫂嫂肯定说了不少坏话! “可是嫂嫂说了什么?怨不得她生不出孩子来!”华阳公主负气道。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她是你的嫂嫂,亦是你亲表姐!”王皇后怒了,这闺女简直是在戳她肺管子,她如今正因为太子没个一儿半女愁得睡不着。 怨不得佳玉说要好好管教一下华阳了,这样子无论嫁到哪一家,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佳玉说的果然不错,承恩王这门亲事黄了倒是一桩好事,自己今后可不能与叶家置气,要表现出知错就改的模样,才不会失了圣心。 “母亲……是女儿错了……”华阳公主自知失言,连忙讪讪认错补救,“儿臣记得赵太医家的幺女,也是自小诗书医药传家的,莫不如让她与嫂嫂调理一下身子?” 华阳口中的赵太医,是叶岐亲传的大徒弟赵安延,现在太医院执牛耳之人。他的嫡出幺女赵怡燕比华阳小了差不多一岁,自小便聪慧过人,诗书学得好,药理也极佳,在京中女儿中颇有颇有名气。 “也是……每日里宣太医也麻烦,倒不如找个人在身畔用着。”王皇后历来耳根子软,听女儿这么一说,当即就动了心思,“也不知那叶岐怎么看人的,收那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山野丫头,还不如收这一个!” 华阳公主听了母亲这话面色一变,却因刚刚才被王皇后训斥而不敢多话,若真是赵怡燕记在了叶昰倾父亲名下,她这个公主怕是更没机会了。 王皇后向来想一出是一出,当即就决定要找人给儿媳调理身子,派人穿了口谕,让赵怡燕明日入宫觐见。 …… …… 叶管家自从少阁主出门之后便惴惴不安,守在大门前几乎望穿秋水,总算把人给盼回来了。 只是少阁主出门之时明明是一匹马,现下归来之时怎么又多了一辆车马? 叶昰倾才一下马,叶管家就迎了上去。 “世子,您可算回来了。” “这是宫里来的苏嬷嬷,好生招待。”叶昰倾撂下话便大步进了王府大门。 叶管家在外间嘱咐人接苏嬷嬷下车,吩咐打赏赶车的公公,还有将宫里的赏赐入库归档,忙得个团团转,那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总算平静了下来。 叶昰倾听说那边苏嬷嬷安置妥当,用过了晚食,又等了两刻钟,这才去拜见。 苏嬷嬷已是头发全白,叶昰倾也颇有些意外,他原本想着要过几日才能将人接出宫,不想圣上答应得干脆,苏嬷嬷也走得干脆,通身的行李也不过一个小包袱。 “老身今年正好花甲,不想今生还能出宫,多谢世子。”苏嬷嬷见了叶昰倾,想要行礼。 叶管家怕折了少阁主的寿,不等叶昰倾发话,连忙去搀扶。 “嬷嬷多礼了,是李夫人向本世子举荐的你,况且也不是白白将你要出宫来的。”叶昰倾并不敢全然信任这嬷嬷,只是看着胡夫子和李氏的面子,顺便也做个人情。 “世子可是为了前些日子皇后娘娘那桩事,您父亲新收的女徒弟?”苏嬷嬷悠然道,“老奴在宫中浮沉这么些年,今后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便有劳嬷嬷了。”叶昰倾冲这老人家作了个揖。 叶昰倾本想再问些什么,却听外面一阵脚步慌乱。 “叶总管可在此处,急事禀报!” “何事?”叶昰倾走了出去,倒是把报信的小厮吓住了,下人们并不知世子也在这儿。 “外……外间的消息,岑南县的杨、杨玉树先生,摔断了腿……” 因祸得福 十七、因祸得福 叶昰倾听小厮结结巴巴说完,当即便让人备马。 “少阁主亲自去怕是不妥……这位先生可是您父亲新收徒儿的亲舅舅?”苏嬷嬷阻止了他。 经苏嬷嬷一提醒,叶昰倾当即冷静下来,杨玉树本是要赶着明年的春闱,如今他刚得罪了皇后和太子一脉,确实不宜与之过从甚密。 “少阁主,老奴去便是。”叶管家自是要忧叶昰倾之忧。 “何太医最善治骨伤,拿了王府的帖子去请他。”叶昰倾又嘱咐道,让叶管家即刻去处理此事,又对那报信的小厮道,“杨玉树是如何受伤的,仔细说来。” 这些读书人又不舞枪弄棒,怎会莫名其妙摔了腿。 那小厮看了看叶昰倾背后的苏嬷嬷,他晓得这是今天才从宫里接出来的人,欲言又止。 “无妨,你只管说来。”叶昰倾又道。 那小厮现下已经不结巴了,将杨玉树受伤的来龙去脉仔细说来。 杨玉树也不过是无妄之灾,这几日夕霞山的红枫甚好,便与一同来赶考的几位友人去赏玩秋景,刚好遇到太子殿下一行人出游秋猎经过夕霞山,那两只猎犬不知为何发了狂,攻击起行人来,杨玉树因此不慎从半坡跌了下去,是以摔断了腿。不过也说不上他跌这么一跤倒霉还是幸运,其它几个没跌下去的,也是被猎犬咬的不轻,这猎犬是训练过的,专盯着人的脖颈咬,有个伤得严重的,脸皮都被咬掉了大块,十分血腥惨烈。 那小厮回禀完此事,叶昰倾便让他退下了,询问苏嬷嬷道。 “此事,嬷嬷觉得如何?” “太子殿下的猎犬是下了大功夫驯养的,自是勇猛非常,这么些年倒是头一遭听说咬伤了人。”苏嬷嬷说罢便沉思了片刻,“旁的老奴便不知了,毕竟在那深宫之中,人也见不得几个。” “嬷嬷过谦了,嬷嬷虽不出宫门,却也知天下事,今日便不叨扰了,还请嬷嬷早些歇息。”叶昰倾出于礼貌微微笑道,作揖道别。 苏嬷嬷回了礼,目送这位风流俊秀的少年人离去。 叶昰倾回了自己院中,因叶管家迟迟不回,故而一直掌灯等候消息,一盏茶已是凉了许久,他漫不经心棋盘上摆着棋子,颇有些闲敲棋子落灯花之意。无意间瞥见博古架不起眼的位置上挂着一个锦囊,原是先前景湉期送他的‘马到功成’,好像是回府那一天他顺手扔在此处的。 叶昰倾伸手拿了那锦囊过来,摸着鼓鼓囊囊的,古有锦囊妙计,她不说香囊只说锦囊,也不知里面有什么妙计乾坤。 叶昰倾打开锦囊,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物件来,就着光,可以瞧得出来是一匹憨态可掬小白马,用白缎子缝的,内里填的是艾叶。 “样子倒是朴拙,只是这样的马?跑得远吗?” 叶昰倾会心一笑,这丫头还真是会讨巧,因为他正好属马,这马驹,小小巧巧的刚好可以握在掌中把玩,就是腿短了点。 子时已过三刻,叶管家才回来复命。 “……何太医已经看了,伤了腿骨,现下伤了夹板,又有些内伤,怕是要养上好一段时日……,骨头断得齐整,何太医说长好了应是不影响行走,还好没伤到脸。”叶管家如实禀报道。 当下读书人入朝为官还有个要求便是模样周正,若是脸上有大的疤痕或是胎记,总是有碍观瞻,或许能得榜上有名,但是将来仕途上却也只能是斗米小吏,是以叶管家见杨玉树没伤了脸,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其余人呢?”叶昰倾又问。 “老奴打听了一下,这次伤到的还有其他四个学子,除了杨玉树和一个姓江的是岑南县的学子,两人是蜀地的,一人是京中人士,那几人或多或少都有被猎犬咬伤,尤其是那京中姓王的学子,直接被咬坏了半张脸,赵太医亲自去看了。” “咬伤人的猎犬呢?”叶昰倾又问。 “当即就被杖杀了,太子、三皇子、九皇子入了宫,如今还没出来。”叶管家如实禀报。 “此事不必过于探听,吩咐府中不可议论,顾好那边的腿伤便是,你也累了大半夜,快去歇着吧!”叶昰倾对叶管家道。 “老奴晓得,多谢少阁主关怀,您也请早些歇着。” 叶管家回了事,也不多打扰,这就退下了。 听得杨玉树不致残疾,叶昰倾心也放下大半,那丫头自小与舅父亲近,若是真有个好歹,怕是要好生难过一场,倒是得写封信告诉她此事,不过这猎犬咬什么人不好,偏是来赶考的读书人,还是一国储君太子殿下豢养的畜生,想来此事必定会让太子殿下好生烦恼一段时日。 …… …… 太子毕竟是皇上的儿子,又是将来的储君,圣上自是护短,见这几个学子乖觉不曾闹事,赏赐了些东西,又派了太医出来亲自诊治,太子殿下也自己请罚,去护国寺斋戒了十日,诵经请罪。 年前这一场风波就这么被轻轻揭过了,京中依旧歌舞升平,除了那些受伤的学子,似乎什么都不曾留下。 太子斋戒请罪,同行的三皇子和九皇子自是不能置身事外,理应一同受罚。 腊月里,天越发冷了,腊月初七当晚京城下了一场大雪,腊月初八叶昰倾出门只见白茫茫一片。 “备马……罢了,备车,去书苑巷一趟。”叶昰倾对叶管家道。 “世子,既是腊八,不如再备些礼吧?”叶管家请示道。 “这些事还需我嘱咐你?”叶昰倾看了叶管家一眼。 “是是是,是老奴愚钝……”叶管家连忙亲自去准备节礼。 虽说下了一场大雪,但是京城毕竟是京城,早早便有人将路上的积雪扫开了,叶昰倾乘着马车直奔书苑巷子去。 书苑巷子,光听这名就知道是文人墨客的住处,来赶考的学习若是家中境况尚可的,多在此处赁上一个巷子住下,此处离贡院不远,环境清幽,又有书肆,是个读书的好去处,杨玉树便与南山书院的同乡江华赁了这个一进的小院,在此读书。 叶管家亲自赶车,他这一月来也往此处来了三两次,自然能认门,在一小门外停了车,见叶昰倾下了马车,连忙去扣门,铜制的门环上已是染了些碧绿的锈迹。 开门的是一个少年,叶管家还未引荐,叶昰倾认出了这便是杨玉树的长子杨博瞻,父子俩长得有几分肖似。 杨博瞻见扣门的是王府管家,就知来人必定身份更高,毕竟前几日都是叶管家站在一旁,随行的小厮扣门。果不其然,那清隽少年,想必就是济世阁少阁主了。 关于济世阁的少阁主叶昰倾,杨博瞻多有耳闻,却从未见过,今日才知传言果然非虚。坊间关于济世阁少阁主的说法,除了家世才学,还有一说便是相貌。先时杨博瞻觉着,一个男子,世人却总以相貌说事,总是不成体统,如今见了叶昰倾真人,不由得感叹怨不得传言如此,果真是清风霁月,天人之姿。这般人物,总不该来他们这简陋的小院,倒是觉着折辱了他。 “今日腊八,故带了些礼物来探望先生,不知先生近况如何?”叶昰倾尽量和颜悦色对开门的杨博瞻道。 “多谢世子关怀,家父内伤已是有些起色,只是依旧不能挪动。”杨博瞻连忙将人往院里迎,边走边说到。 杨玉树的屋子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这院子小,是以刚刚杨博瞻的话他也听了大概,见儿子引了人进来,挣扎着想要起身。 “先生莫要挪动,好生躺着就是。”叶管家连忙将人按下去。 杨博瞻挪了个墩子来让叶昰倾坐,自己则和叶管家一道肃立在侧。 “前些日子晚辈不便探望,今日过节,送些礼过来。”叶昰倾越过窗,看了看对面那屋子,想来应该是另一个南山书院学子江华的住处,一直没有动静。 “世子,对面住的也是南山书院的学子,他今日去别处过节了。”杨玉树见状,连忙解释到,江华是他们几人中伤得最轻的。 “先生受伤一事,晚辈已是写了信回去,来年春闱之时您这伤也养了个大概,不知先生作何打算?”叶昰倾问道。 “多谢世子关怀,来年春闱之时在下的伤虽差不多可愈,只是学生担心熬不住那几日春寒,打算等春日里天暖了便南下,此次虽然遗憾,还是算了。”杨玉树言语中有些无奈和遗憾。 叶昰倾听罢点点头,这杨玉树也是个分得清轻重的,如今却是将养身体为上,况且这次太子猎犬伤人一事,表面上看是就此揭过了,怕是随时有人等着大做文章,还是暂避为佳。 “年后世子也要南下,先生还请好生将养,届时可同行。”叶管家闻弦歌而知雅意,连忙接话道。 “学生……谢世子大恩……”杨玉树虽半躺在床上,郑重而感激的向叶昰倾作了个揖。 “先生不必多礼,家父与先生的外甥女有师徒之谊,不过晚辈分内之事,来日先生必定能一鸣惊人,蟾宫折桂,晚辈便不叨扰了。”叶昰倾起身回礼,话毕带着叶管家离开了。 杨博瞻送二人出了门,叶管家交待他好生看顾父亲,记得闭门谢客,杨博瞻点了点头,见承恩王府的马车走远,关了院门便将门好生拴起来。 叶昰倾这边了了一桩心事,沁芳宫内的三皇子这腊八节过的却不那么舒心,淑妃娘娘亲自熬的腊八粥尝着也无甚滋味。 “是你冒进了……他终归是太子……”淑妃娘娘说话间又给三皇子的碗里多添了一勺香蜜。 “孩儿知道……父皇果然是偏爱太子。”三皇子颓然道。 “因为他是太子,是储君,所以圣上偏爱,而且那猎犬也是头一遭发狂,圣上必定是会多想的,不过那人竟然姓王,太子真是……吉人天相……”淑妃冷笑道。 伤得最重的人是王皇后族中一个不起眼的小辈,是以就算伤得极重也很快被弹压下去,苦主不曾寻事,三皇子也实在是不好下手做文章。 “是了,皇后娘娘今日宣了赵家那孩子进宫,让她常伴太子妃左右调理身子,太子妃无出,这才是最紧要的。” 淑妃看了三皇子一眼,见他脸色微变。 别爱我,没结果 十八、别爱我,没结果 护城河波光粼粼,后边的光秃秃的柳枝随着寒风一荡一荡的,柳树上还有不少残雪,被夕阳映成了金色。 虽说出宫之时,皇后宫里的嬷嬷刚给自己的手炉添了炭火,可是赵怡燕还是觉得冷,化雪果然是比下雪要冷得多。 皇后娘娘让她帮太子妃调理身子,若是此事可成,必是大功一件,赵怡燕一路上都在回忆着自己先时瞧过的医书以及开过的方子。 十一月初一那日,宫里来了人宣她后一天进宫,只是因为太子殿下猎犬伤人一事,此事搁置了下来,害得她这一月余心中惴惴不安。然赵怡燕也担忧,她虽想借此事为自己造势,可也不愿与太子殿下有什么瓜葛,毕竟自她有女儿心思伊始,满心里装的都是那个人,若不然她这么些年读那些枯燥的医书,又是为了什么呢?父亲一直未给自己相看亲事,或许也有这意思在其中。 马车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照理说这一条路此时并不拥挤,赵怡燕出声问到。 “怎么停了车?” “回禀小娘子,是三皇子殿下。”赶车的人答道。 赵怡燕让丫头掀起了车帘,见赵坚骑着马,就在自己马车一侧,于是笑道。 “今日腊八,殿下可是在宫中过节?” “正是。”赵坚定定看着车中的少女,答道。 “今日天寒,还请殿下早日回府,莫要受了风寒。”赵怡燕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客套道。 “多谢。”三皇子答道。 “臣女告辞。”赵怡燕放下了车帘,马车徐徐往前走。 三皇子深深看了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马车一眼,一勒缰绳,往自己的府邸方向疾驰而去。 赵怡燕回到家,将此事与父亲说了,赵太医沉吟了半晌,回书房取了好几个方子,给女儿逐一分析利弊,又依着这些年自己给太子和太子妃诊脉的经验,亲自教导幺女如何应对,一夜下来,赵怡燕已对给太子妃调理身体一事胸有成竹。 子时已过,赵怡燕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自己的闺房去。 “今日承恩王府送过节礼了。”赵怡燕的嬷嬷一边服侍她更衣一边说到。 “送了些什么?是不是……又是些寻常物件,先前送的生辰礼,也不知他可喜欢?”赵怡燕先是期待,而后却又转为落寞。 “承恩王府的东西倒也都是好的。”虽是好东西,但差不多品阶的人家都送的差不多,说不上特别。 然而叶昰倾向来是不管谁送什么礼的,生辰各家送的东西,他看都不曾看上一眼,就由管家登记造册入了库房,可惜了她花费很大的心力寻了一块上好的和田玉,又找了雕刻名家,专门雕了一个扁鹊行医图。 赵怡燕怀着几分愁绪睡去,第二日晨起,家中管家特来通报,原来母亲知道了她将来要与太子妃调理身子,时常出入东宫,故而让她去添些衣裳首饰,刚好她这一季也该添些衣裳了。 赵夫人前面三个都是儿子,四十二岁才得了这么个嫡出的女儿,向来偏疼于她,赵怡燕自小懂事,才学出众,又不似那些庶女一样计较穿戴,赵太医时常得宫中赏赐,赵怡燕的穿戴虽不算差,但是做母亲的总是想把女儿往好看了打扮,如今师出有名,更是要为她多添些物件。 赵怡燕得了母亲的吩咐,也没推辞,带着丫鬟和嬷嬷高高兴兴出了门。 若说京中的首饰,当属珍宝阁为佳,这里的工匠不少因技艺出众被内务府召入了宫中,专门做御赐之物,宫中的贵人也不时会派了人来此间采买。 赵怡燕一进店里,伙计就十分热情的迎了上来,将她往雅间请,珍宝阁日常接待京中的贵妇贵女们,各家女儿都认得清清楚楚。 赵怡燕往雅间去,正好遇到另一个珍宝阁的女侍端了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衬着锦缎,托盘上有一个小匣子两样玉器,一个是镂空雕的玉铃铛,另一个是镂空玉花球。玉质莹润白腻,瞧着比她之前找的那块料子还要好上许多。 “此物甚是精巧,娘子可喜欢?用来压裙角又别致。”服侍的丫鬟拦了那人,提起玉铃铛来赏玩,那铃铛下面缀了流苏,晃起来还会发出环佩相击的轻响。 “小桃,快些放下。”赵怡燕微微笑着说到,不过这小物件确实别致,雕这东西的人也真舍得,这么好的玉料竟然做成镂空雕。 “实在抱歉,此物是承恩王府定制的,玉料还是承恩王府送来的,不能卖的。”那伙计说到,“据说还是世子爷亲自画的样子。” “赵家姐姐。” 赵怡燕听到了这是叶昰倾定的东西,略有些分神,只听见身后有人甜甜喊了自己一声,回头一看,却是柳尚书家的孙女柳依依。 柳依依刚满了十四,身量不高,脸圆圆的,依旧有些孩子气,她今日披了个大红斗篷,倒是把自己衬得像是个福娃娃。 “您瞧这不是巧了吗?此处逼仄,还请各位往雅间去”那掌柜的笑道。 随后又进来一人,不是承恩王世子叶昰倾又是谁? 掌柜的将几人引入雅间,又连忙让人去请店里的大掌柜。 “呀!这东西做出来可真是好看,表兄……哪一个是给我的?”柳依依看着两个精工镂空雕刻的小玩意儿。 “你自己挑便是。”叶昰倾坐在上首,手里不知把玩着什么,瞧着倒是有些不耐。 “那我要这个,多谢表兄。”柳依依也不贪,挑了那个镂空的小花球,当即就让丫鬟给自己系在了腰间。 “小娘子今后可往里面填些香料,以作熏香之用。”掌故的笑盈盈说到。“近日店里又做了些新花样……” “端出来看看便是,你自己挑,记在王府账上。”坐在那边的叶昰倾说完起身,对着赵怡燕等人行云流水作了个揖。 “告辞。” “多谢表兄,表兄慢走!”柳依依脆生生道,反正叶昰倾能陪她来珍宝阁,已是十分难得了。 “快快快,将这些给世子装好……”掌柜的,连忙吩咐伙计给把那些玉器包好。 这时去取新做的首饰的伙计也回来了,将珍宝阁的新品在柳依依和赵怡燕跟前依次排开。 “依依这这次也是来添妆的吗?”赵怡燕试探着问。 “算是吧,爹爹来了信,让我年后往南边去,我便来挑些首饰,顺道带给娘亲,便让表兄带着我来了。表兄昨日就和我来过一次,只是东西没做完,是以今日我又磨着他再来一次。”柳依依拿起一朵珍珠攒的珠花,语气中满是娇嗔。 “谁送你去?”既是南边,又是年后,送柳依依的人选,赵怡燕也猜了个大概,柳依依的父亲柳临是岑安御史,岑安州府离济世阁所在的岑南县不算太远。 “过了年天暖和了,表兄南下的时候带着我一起去!”柳依依说起此事喜色染上眉梢,根本藏不住。 赵怡燕心底十分艳羡柳依依可以于叶昰倾如此亲近,将来还可以与他一同往南边去,要是她昨日也来珍宝阁就好了,或许还偶遇。 柳依依又连珠炮似的,说了昨日叶昰倾亲自去她们家送腊八节礼,又说她如何软磨硬泡,让表兄陪自己来珍宝阁云云,又说表兄挑东西的眼光极好,昨日已是买了不少东西。 “却不知少阁主挑这些东西,是要赠与谁?”听闻叶昰倾昨日已是挑了东西,赵怡燕心中一紧,他既是专门用玉,可是看了之前自己准备的玉雕,不知那些玉饰中,可会有一件是给自己的回礼? “哦,那些大概是给姑父新收的小徒弟的,姑父名下只有这么一个徒弟,他又在寺里念经,这些事只好表兄来做了。”柳依依不以为意,又挑了一只嵌了红宝石的簪子。 赵怡燕心猿意马的挑了几样首饰,听柳依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这几日的琐事,想来方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那人怎么会给自己回礼?这么些年,她如此努力,也不见他多看一眼,若当年她也往济世阁门下求学,或许今日叶思远收于门下的徒儿,会不会是自己呢? 因为存了一段心事,赵怡燕买了首饰便无心去逛布料胭脂等物,早早回了家中,拿出了父亲的手札和药房仔细钻研。太子妃成亲将近三年无出,她一定要想法子让她怀上,这份功劳,她要定了。 …… 叶昰倾本就不喜吵闹,若不是碍于长辈托付,也不会往珍宝阁去,珍宝阁的这些物件是装在一个精美的匣子里送来的,独独有一样东西外面套了个锦囊,叶昰倾取出里面的物件,乃是一个朴拙的玉雕小马,与景湉期做给他的那个一般无二,这小玉坠穿了穗子,刚好可以系在腰间。 入了腊月,很快就过年了,腊月二十八的那一天,常年在外的叶岐也回到了京城与叶昰倾过年。年后是宫中各类祭祀大典,并万寿节和千秋节,巧得很,帝后的生辰都在正月里,反正年关都要忙,如今连着万寿和千秋一同办了,要忙就都紧着这一月里。 景湉期家也是如此,除了她是生在九月里,父母和兄弟都生在正月,这几日她家中十分热闹。 我好想你 十九、我好想你 过了二月二龙抬头,叶岐亲自为孙儿择了行期。 因这次路上要带上一同返乡的杨玉树父子,还有表妹柳依依一行人,赶路的速度自是比不得他先前快,是以就算春寒依旧料峭,叶昰倾还是启程上路了。 一大早拜别了祖父,便往南城门与其他两路人会和。 柳依依原本想着这一路只有自己和表兄,可以多些时日相处,朝夕相对。哪里想到还有杨玉树父子,虽说如今男女大防没那么刻板,可是杨家父子终归是外男,叶昰倾又常与这父子俩讲论文义,柳依依插不上多少话,加之一路颠簸,可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过了头几日的新鲜劲儿,等着她的便是终日无聊的坐车时光,怨不得人对羁旅常有流离颠沛之说,才坐了几日车,柳依依就腰酸背痛了。 与叶昰倾称得上亲缘的,也就只有柳家这几个表兄妹,然他向来不是个会体恤人的主顾,柳依依是不敢在这位表兄跟前耍娇娇性子的,何况这一路还有个从宫里接出来的教养嬷嬷,那嬷嬷看起来年事已高,这么一路也未曾叫苦,柳依依就更不能有怨言了。 是以这一路上最快活的,非叶管家莫属。他在京中料理王府示意将近三载,此次少阁主终于让他回济世阁了,焉能不喜? 有叶管家的操持,这一路吃穿坐卧,无不妥帖。一月底杨玉树的内伤就大好了,腿上夹板也撤了,只是还不敢使力走动,只能杵着拐杖行走。一路上叶管家将人照料得十分妥当,等他们行了将近两月到达岑南县时,杨玉树行走已是无碍,人还白胖了些。 杨玉树在岑南县城与叶昰倾一行分别,回了自己家中,准备择日给南山书院的山长递了帖子,争取再回去书院教书。林氏见了夫君平安归来,悲喜交加,先前来了信说他摔伤了腿,林氏便一股脑只盼着夫君平安归来,如今见了杨玉树行动如常,面色红润,一颗心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林氏除了让下人们赶紧准备东西与夫君接风洗尘,去去晦气,更是计划着改日去城外的寺里还愿,忙得脚不沾地。 虽说今日赶一赶路可以回到济世阁,但叶昰倾还是让人改道往济世阁的药庄去。 “少阁主,咱们今日就算回了济世阁也不晚啊?”叶管家丝毫没有近乡情怯,见叶昰倾没有回济世阁,自己反是急了。 “回那作何?人还未送到呢?”叶昰倾骑在马上,看着坐在车上的管家道。 他没想过要带柳依依到济世阁去,倒不如今日歇在药庄,明日启程,约莫后日就能将人送到舅舅手上了。 “你们两个,速去药庄通报,收拾屋子,今晚少阁主歇在此处。”叶管家换了个方向,掀开另一面的车帘,指了指随行家丁中的两人。 那两人便骑了马,一扬鞭子疾驰而去。 只可惜不能就这么将表妹和苏嬷嬷落在后面,若不然叶昰倾也想快马加鞭而去,这一程走得真是够慢啊! 车队来到药庄之时,庄子的大门早已大开,看门的庄户们立在门两侧,八字排开,秉声敛气恭迎。 叶昰倾一马当先进了庄园往下榻的院落去。 主路两边是一片片桃林,可惜已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偶有一两支错了时令的花枝上还有残花,其余都冒出了绿芽,错过了落英缤纷的景致。 叶昰倾老远就见有个瘦削的人影,背着个背篓,头带着幕篱,手里似是拿着一枝桃花,站在路边冲自己这个方向挥手。 叶昰倾打马快走向前,果然是她。 这人边挥手还一跳一跳的,像是只乱窜的小兔子。 “少阁主,您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景湉期仰着头,笑眯眯冲来人道。 叶昰倾见了她笑颜 心情也愉悦了不少,利落的下了马,似笑非笑道。 “想我?……你舅舅已是平安归家了,改日给你几天假,让你去探望他……你今日在这儿作何?” 叶昰倾听到这一个词,不由一怔,他原想着这么长时日不见,两人会不会生疏,不想她倒是比之先前待自己还热络不少。 想来是因为杨玉树之事,记着自己的好。 “哪里哪里,少阁主的大恩学生没齿难忘,学生虽然想念舅舅,但是也想念少阁主的。” 景湉期说的都是真心话,若不是济世阁照应,舅舅远在京中不知会是何光景,康复的也不会那么好。这么靠谱而善良的少阁主,当然值得想念了。 “咳咳……” 一旁的木香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提醒景湉期注意措辞。 “你继续说……”叶昰倾微笑着往前走,景湉期也跟了过去。 “木香姐……木香的夫君甘草年前从西域回来了,带了许多种子。” “那些种子都种下了?” 叶昰倾问。 “没有……只敢种一半,西域和我们这儿气候不同,不知道能不能长,所以先前并不敢全部种下去。” 景湉期说。 “那如今可长出来了?” “大部分都出苗了,只是不知道后面要如何培育,能不能种活……” “你倒是能折腾……对了,你……” 叶昰倾虽远在京中,但是济世阁时时都有消息过去,想到这一段时间济世阁里新锻了一批刀剪和钳子等小物件,就是照着景湉期先时给那妇人开膛破肚的样式做的。 除此之外,景湉期还忙着研究做护手的手套,胭脂花粉等物。 叶昰倾本想询问景湉期随后月信如何,可周遭有人,不宜开口。 “……先时来了人说少阁主同表小姐要在此处下榻,我将西厢腾了出来,还望表小姐不要嫌弃。” 景湉期想到这次叶昰倾还带了表妹,她来这儿是不敢住主院的,便住了陈设第二好的西厢,现在有客人来,当然要把好房间腾出来。 “不必,又不是没屋子,让她住别处就是……” 叶昰倾做主拒绝了。 “少阁主,你怎能这样,人家是你表妹,还是客人,有你这样当兄长的吗?” 景湉期觉着叶昰倾这表哥当的太差劲了,看这敷衍的样子。 “你是记在我父亲名下的徒弟,不必将自己身份放得太低……”叶昰倾提醒景湉期道,照理说景湉期和她是同样的辈分,不必太过唯唯诺诺。 景湉期无语了,两人显然不在一频道上,这不是身份的问题,不过是基本待客之道。 到了院门外,柳依依由丫鬟搀扶着下了马车,上下打量了一下景湉期,有些惊奇的说道,她原先在车里远远看着,还以为是个小厮在与表兄说话。 “你便是姑父收的徒弟吧?” “表姑娘莫见怪,田间劳作,衣着自然以便宜为佳。” 景湉期晓得,必是自己这副打扮在京中贵女看来十分奇怪。 “不见怪不见怪,我姓柳名依依,不知你序齿……” 柳依依见景湉期比自己高,瞧着也不是那么稚气,还以为她年长。 “她年纪比你小……” 叶昰倾道,不过她这几月确实又长了点,瞧着也没那么稚嫩了。 “这么说来,倒是要叫你妹妹了,家中人叫我依依,不知你可有小字?” 柳依依倒是接受得快,祖父先前就交代过,若是遇到姑父新收到徒儿要以礼相待,她虽然娇了些,可还是懂事的,于是问景湉期。 “没有……” 叶昰倾又答。 “少阁主你能不能不要插话?我们女儿家谈天呢!” 景湉期这语气嗔怪,倒是把柳依依惊到了,她居然敢这样跟表兄说话!?怪不得是姑父收的徒儿。 “长辈常唤我湉湉。” 景湉期一下子反应过来,叶昰倾是他顶头上司,她果然是最近浪~荡惯了,连忙缓了语气。 “那以后我便叫你湉儿妹妹了……” 柳依依倒是十分自来熟。 “你们先带表小姐下去安置。” 叶昰倾如是吩咐,下人连忙引着柳依依往给她安排的住处去了,柳依依一路坐车也累的很,从善如流,与二人作别。 “这位是宫里来的苏嬷嬷。” 叶昰倾向景湉期引荐了苏嬷嬷。 “宫里来的……”景湉期原先还以为这老嬷嬷是服侍柳依依的人,如今听到宫里来的人,她还有些发怵,该不会是杨大杨二的升级版吧? “与夫子的夫人李氏是旧识。” 叶昰倾见她变了脸色,想来是先前那档子事闹的,连忙解释了一下。 “学生见过嬷嬷,还请多多指教。” 听了这话景湉期立马放心了,李夫人原先是宫里的女官,这一位应当是真的来教本事的,恭恭敬敬对这老人家作了个揖。 “指教倒是不必,老奴只是找个地方养老罢了,还望女郎不要嫌弃我这一把老骨头才是。” 苏嬷嬷谦虚,侧过身避了避。 叶昰倾见西厢那边墙根脚靠了一柄木剑。 “难不成这几日在你练剑术?” “嗯……庄子上有个婶婶以前是镖师,学了一些花拳绣腿……强健体魄而已。” 景湉期觉着这一位发散思维挺强,记忆力也很好,敏锐,立马就察觉多了东西,想到这里,她又记起来一桩旧事。 “对了,少阁主,我前些日子路过养慈庄子的时候,去看了那个孩子,现在已经在可以牵着走路了,您可有寻到她的生父?” “未曾。” 叶昰倾摇摇头,随后走到那边抄起那柄木剑,顺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你即要学武艺,我教你便是……” “不不不……不必了……” 景湉期头摇的像是拨浪鼓,先前他教下棋和弹琴那架势,若是教自己练剑,她估计会被抽死。 ※※※※※※※※※※※※※※※※※※※※ 又是没有评论的一天 555555…… 我单机我快乐 三天不管,上树摘花 二十、三天不管,上树摘花 叶管家虽然在京中待了将近两年,但是对济世阁一应事物还是十分得心应手,茯苓、甘草、木香等人都是叶管家一手调.教出来的人,知道叶管家归来之后纷纷前来拜见。 叶管家与他们叙了一回旧,晚间便在叶昰倾旁边的耳房里安置了。 “叶管家,你进来。” 叶昰倾原是在窗边读书,见到叶管家回房,唤他进屋。 “少阁主还有何吩咐?”叶管家进了屋,因方才与甘草他们小酌了几杯,恐酒气熏人,故而不敢往前。 “你觉得我父亲新收的这个徒儿如何?”叶昰倾依旧看着手头的书,问到。 “这……老奴觉着,这小娘子倒是十分率真可爱。” “可爱?”叶昰倾似乎对这评价十分不满,济世阁不需要一个可爱的学子。 “……老奴问过木香了,木香说她聪颖率性,还十分豁达……”叶管家又道。 “呵……看来您是真记不得她了,那年我出痘,还是您亲自将她接近我院中的。”叶昰倾放下了书,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率性、豁达还可爱,这丫头怪是讨人欢心,如今倒是把谋求权势功名的心思粉饰得极好。 “原、原来是她!我还以为那是个小童,没想到竟是个女娃娃?!”叶管家恍然大悟,随即笑道,“那时老奴就觉着这孩子十分机敏,这也算是缘分了。” “既是缘分,还望叶管家好生珍惜才是……今后你便在她身边做事,苏嬷嬷那边虽有李夫人作保,终归是宫里来的,多加留意。”叶昰倾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对叶管家说。 “是……老奴知道了,但凭少阁主吩咐。”叶管家嘴上如此说,脸上还是难免失落。 “你也知我才得罪了宫里,他们虽不会找我麻烦,岂知会不会找她麻烦,我虽不太喜欢她,但是交给旁人我不放心。”叶昰倾见叶管家神态如此,又解释了一下。 “额……是……” 叶管家迟疑了片刻,他觉着少阁主挺喜欢那小学子的,还愿意与她多说几句话,见了她连眉宇都舒朗了不少,少阁主竟说自己不太喜欢那小学子,难不成先前是在做戏? 说完了这些事,叶昰倾便打发管家回去休息了。 然而柳依依那边却没有睡下,坐了一天的车,她好容易缓过来,如今又在济世阁的庄子里,虽说离父亲的住处也只有两天的路程,可她实在是想要多待两天,真的不想再坐车了!而且好不容易来到了表兄家的地盘,不玩两日怎么说得过去呢? 可是柳依依很怂,她自小就知道表兄是个软硬不吃的。然她也深谙曲线救国之道,于是大半夜的便来叨扰景湉期了,还带了些趁手的从京中购来的小礼物。 “湉儿妹妹,这是我从京中带来的口脂和香粉。” 来人如此热情,景湉期自是十分欢迎,只是深夜造访,必有所图。 “多谢依依姐,你可是想要在此处多玩几日,却又不敢和少阁主说?”景湉期开门见山问到。 “这……是的,你看出来了,不过我真心是来送你东西的。”柳依依解释到。 “无妨无妨,你送我物件,与你想要我当说客并不冲突,若我这说客当得不成,这东西你还送我吗?”景湉期笑道。 “自是要送的。”柳依依道。 “没事儿,我帮你,你难得从京中来一趟,就尽量各处多玩一玩。” 景湉期还是十分体谅这些古代社会的小姑娘的,虽然这个朝代没有那种姑娘家必定要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陋习,可这女子出门至多也就是逛街、踏青,走不了几里地。 看看这豆蔻年华,嫩得可以掐出水来的小脸蛋,姐姐当然是会满足你的愿望了,况且又是叶昰倾的表亲,能拉一波好感是一波。 “你这表兄……少阁主也太过分了,怎么能如此待表妹呢?”景湉期说道。 “是呢,表兄一直很严厉……”柳依依点头。 “何止严厉,还不近人情……你可知道他教我弹琴有多凶残……”景湉期又道。 “对对对……”柳依依点头如捣蒜 柳依依原本是要来请景湉期当说客的,但是到了最后竟然变成了两人对‘叶昰倾’的吐槽大会,最后柳依依都没回去,当夜就和景湉期宿在了一处,第二日两人就十分亲近了,根本瞧不出前一日才认识的模样。 景湉期与柳依依说了半宿话,还宿在一起的事,叶昰倾才一起床茯苓就报给了他。 “表小姐说她今日身子不适,可否晚一日再启程?您要不要去瞧瞧。”茯苓小心翼翼问道。 “哦?既是身子不适,怎么昨儿夜里还能摸到别人房里说话。”叶昰倾冷笑,“叫景湉期过来。” 听叶昰倾这语气不善,茯苓便吊着一颗心去喊景湉期了。 “少阁主,如今已是到了济世阁的地界了,表姑娘远道而来,多住几日也是无妨的。”叶管家说道,论理也该尽尽地主之谊。 叶昰倾也不表态,只捧了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就等茯苓把人带到。 景湉期今日依旧是一身杏色短打,头上裹了个丸子插了根木簪,打扮十分朴素。 “昨日她去找你,说了些什么?”叶昰倾问。 “嗯……依依姐姐同我说,她想在此间多住几日,想让我做说客。”景湉期如实答到。 “于是你便教她推脱今日身子不适了?”叶昰倾又问。 “少阁主误会了,依依昨日与学生说话太晚,夜间走了困,确实身子不适来着。”景湉期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们俩人倒是亲厚,不知昨夜都说了什么?”叶昰倾又问。 “自是聊了一夜的少阁主,我与表姑娘昨日才头一遭见面,不知她的喜好,自然只有关乎您的话题尚且能有一谈,还望少阁主见谅。” 景湉期面不改色如实答道,这人何必问呢,身边服侍的人都是他派的,估计一早就汇报给他了。 “……你岂是不知她喜好?”叶昰倾冷笑。 叶昰倾这怒气,连一旁的叶管家都有些发憷,他自小沉稳,喜怒甚少形于色。 “学生晓得,学生也有表兄,是以便与依依姐姐交流了一下与表兄相处的心得体会。”可景湉期偏生像是不怕死似的,面上带着笑,言语中也尽是调侃。 “景湉期……你……你出去……既然她身子不适,你便好生照顾着。”叶昰倾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叶管家见景湉期施施然作揖告退,忽得察觉了这学子身上有何不同了,她虽穿着朴素,但是那气势却是半点差,这济世阁中那个不是对少阁主又敬又怕,这小娘子倒也不是说不敬重,只是周身那股子气韵,终是与旁人不同,几句话就可以将少阁主气得咬牙切齿,果然非同一般。 若景湉期知晓叶管家对她的这一番评价,估计惭愧得很,叶管家所觉得与众不同的‘气韵’,不过是她作为一个穿越人士,一个生长在推翻三座大山社会主义阳光下的人具有的特质,于景湉期而言,待这些高位之人恭敬,是在这个古代社会生存不得不遵守的规则,却不是她发自内心的卑微所致。 “少阁主,她毕竟是乡野之人,您……莫要与她一般见识,今后让嬷嬷教她些规矩便是了。”叶管家觉着自己的安慰很是苍白。 “她规矩学的好着呢……你可知她俩昨夜说了我一夜的坏话……好一个与表兄相处的心得。”叶昰倾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气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刚刚就不该这么放那丫头离开。 叶管家眼瞧着他耳朵都红了,居然有些欣慰,这样的少阁主总比平日清冷的模样有些生气。 柳依依十分忐忑的等着景湉期来找自己,不知道她会不会被表哥凶,在柳依依看来,叶昰倾根本不用骂人,只要寒着一张脸,就足够吓人了。 “依依姐姐,咱们出去玩吧!我带你去摘桃花做胭脂。”景湉期进了柳依依的院子,邀她出去玩,昨日见桃林里还有些晚开的桃花,正想摘了做胭脂。 “表兄可同意了,他可有骂你?”柳依依担心的问。 “无妨无妨,我常被他骂。”景湉期笑笑,表示没关系,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 “不成不成,我说了今日身子不适的……”柳依依果然还是个乖乖女。 “正是因为身子不适,才要多活动活动呢!”景湉期热情的邀请柳依依出门,柳依依推脱不过,加之自己也想出去,于是换了窄袖的衣裳和厚底鞋,同景湉期一道出了门。 桃林里,景湉期左看右看,找了那些枝丫底的地方让柳依依摘花,自己则是爬上树去摘更高的花枝,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依依啊,你京中带来的胭脂和香粉里用了铅粉,虽然摸着滑腻,但是用在脸色时间长了却是极为不好的,今后还是不要用了,何况你还年轻,长得又好看,用这些东西倒不如天然。”景湉期斜倚着桃树,边摘花边对柳依依说,不由得带出了长辈的语气。 “这可是京中最好的胭脂……别家的没有这么细滑。”柳依依解释到。 “正是用了铅粉才如此滑腻……,你且信我一次……?!表兄?!”景湉期站在树丫上,见到了路那边有个熟悉的人影,正骑着马走过,可不是他二表兄杨博瞻?! 景湉期咻的一下从树上挑了下来,手里还擎着一枝桃花,三两步钻过林子,往路那边跑。 “表、表兄……”柳依依也发现了自己的表兄叶昰倾,冷着一张脸,在离他们半丈远的桃树下看着自己。 “少、少阁主……”陪着柳依依和景湉期来摘花的木香也看到了叶昰倾,她晓得少阁主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而忙着去找自己亲表兄的景湉期,对此恍然无知。 ※※※※※※※※※※※※※※※※※※※※ 感谢各位的评论、收藏、营养液!! 承蒙厚爱,不胜感激!! 叶昰倾只是看起来高冷,他实际上是个射手座!! 而景湉期——其实是一只腹黑的天蝎,男主在她眼里现在就是上司!!上司!! 景湉期是在现代社会当过社畜的人……所以… …肯定要努力在上司心里留个好印象! 将来才能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 少阁主其实是个暖男 二十一、少阁主其实是个暖男 今日一大早才被气过一场,叶昰倾原本想要出来散散心,不想才走出院子不远,就听见桃林里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一问跟在身旁的管家才知,景湉期带了柳依依来采桃花做胭脂。 这下更坐实了景湉期让柳依依装病一事,叶昰倾往传来说话声的方向一看,正好见那边桃树上突然窜出个脑袋来,景湉期为了摘高处花枝的花瓣,居然爬上了树?! “是谁跟着她们?”叶昰倾问到,不知这样很危险么?” 景湉期摘完了那几朵残存的桃花,斜倚着树枝一荡一荡的,半点不知害怕,神情十分惬意的同下面的柳依依和木香说话。叶昰倾提步往那边走了过去,看来这丫头这几月不在自己眼皮地下,果然恣肆妄为欠管教,居然都学会上树了? 然而还没等叶昰倾走到那边对景湉期进行一番面对面安全教育,那人便又从树上十分灵活的窜了下来,一路喊着表兄,开心的蹦跶着去拦路上的人了。留下柳依依与自己的表兄,大眼瞪小眼。 叶管家觉着,老阁主新收的这个徒弟……似乎太过活波了,与京中那些贵女相比,甚至……有些顽劣。 不过景湉期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各自心中的小剧场。 进庄园的主道上,顾修谨与杨博峻各自骑了一匹枣红小马,并排悠悠的往院子那边走去,只见路边桃林里突然窜出个人来。 “二表兄,阿谨!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我好想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学的骑马啊?” 景湉期从过年时见过表兄和顾修谨一次之后,几人就再没聚过,如今偶然得见,自是又惊又喜,忍不住问了一大堆话,又见二人都骑着马,那是两眼放光,她之前就表示过想学骑马,可是木香觉着危险,不敢答应。 “我们在书院里就学过骑射的……”顾修谨利落的下了马,又给一旁的杨伯峻拉住缰绳。胡夫子说过这几日景湉期在药庄,所以顾修谨倒是有心理准备,他面上是一贯温和的笑意,对景湉期道。 杨伯峻有些害羞,他下马确实还不太熟练,每次都要旁人给他拉住缰绳才觉着安心。 “二表兄你小心哦……”景湉期也瞧出来了二表兄有些笨拙,叮嘱她小心。 “我得了信,爹爹到家了,便想回去看看……这是夫子借我们的马,胡夫子的车在后头。”杨伯峻解释到。 “你们不常骑马,还是要小心点,虽说急着回去,也还是乘车稳妥。”景湉期可不想舅舅才好,又伤了一个表兄,马毕竟是牲畜,不可控性确实高。 “湉湉莫要担心,我们这几月还是常练习的……” 景湉期见顾修谨原本是微笑着自己说话,面色却突然变了,似是看见了自己后面什么东西,连忙回头。 才见叶昰倾翩翩然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京中来的叶管家,还真是……罢了,这庄子是少阁主的地盘,他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 “见过世子……”顾修谨与杨伯峻齐齐向叶昰倾行礼,外加一个景湉期也对他作揖。 “不必多礼。”叶昰倾倒是没有摆着今晨传唤景湉期那张臭脸,一贯的平静无波,不嗔不怒,说话的调调也是四平八稳的。 叶昰倾比之顾修谨身量略高,他冲俯首的顾修谨道。“你来的正巧,京中恰好来了一位故人,刚好可以一见。” “还请顾家郎君和这位杨家郎君同老奴先行一步。”叶管家上前请见。 景湉期不由高看叶管家两眼,不愧是济世阁派到京中打理承恩王府的管家,照理说这位叶管家是没有见过二表兄和阿谨的,居然很快就辨明了二人身份。 叶管家原本只需引着顾修谨去就好,可总不能再留杨博峻在此处,瞧着少阁主的样子必是要好生教训一番景家的女郎,又岂能有外人在。 景湉期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管家把二表兄杨博峻和顾修谨都带走了,她只能跟在叶昰倾身后,岔上了桃林中用碎石铺出来的小径。 叶昰倾觉着心中好没意思,昨日见景湉期那么高兴的欢迎自己,他心中自然熨帖,今日又见她会为了表妹来当说客,又更为兴高采烈地迎接别人。人事总有亲疏,杨博瞻与顾修谨之流,自然是与她更亲近的。 如此简单的道理,他方才竟因此置气,真是可笑。 叶昰倾不说话,景湉期也不敢出声,只是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 “你与表兄倒是亲厚?”叶昰倾折了路边一枝桃叶,拿在手中把玩。 “那是自然,我们自小一起长大,表兄们都待学生极好,自是与他亲厚。”景湉期恭顺的答道,就像嬷嬷们教的那样,语气都轻缓了不少。 “你是说我待你不好了?”叶昰倾又问。 “哪里哪里,少阁主一直待学生极好,吃穿用度皆是难得的好物……尽心指导学生的课业,关照学生的身体健康,学生被宫里的嬷嬷欺负了,还替学生讨公道……少阁主待学生的好处,学生没齿难忘。”景湉期连忙把叶昰倾对自己的好处认真而又真诚的数了一遍。 “倒是难为你了,把手给我。”叶昰倾停下步子,顺手就拉起了景湉手腕 给她诊脉,又继续说到:“你年岁也不小了,今后说话莫要如此口无遮拦,你是十分容易想别人么?” “可是我确实想表兄,也想阿谨,平日里又不得见……,而且我也会想爹爹娘亲,胡夫子……额、还有少阁主。不该说的话学生不会说的,您小时候的事,学生对表姑娘只字未提。”景湉期解释到,虽然只是偶尔才会想到他一次,最后还是把叶昰倾也算进去了。 “闭嘴,凝神。”叶昰倾表示自己正在诊脉,请安静。 景湉期瘪了瘪嘴,这不是您先说的话吗?您说完了就不让别人发言了?! “你自那日之后,癸水可来过?”叶昰倾放开了景湉期的手腕,问到,作为一个医者,他一直放心不下此事,可在来往信件中不便询问。 景湉期摇摇头,其实不来有不来的好处,她巴不得一辈子不来才好,不然每个月都要有那么几天,又是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想想都觉着可怕。 “你年纪还小,女子初葵之后却也会有几月不来的状况,等你年岁大些应当会规律不少,下一次若是癸水来了,记得与我说一声。” 叶昰倾看起病来的时候比之平时清清冷冷,倒是温和了不少,职业素养很高。 叶昰倾晓得祖父叶岐为何先时勃然大怒,因为祖母夏氏子嗣艰难,先前祖父的母亲以恶疾无出为由,以死相逼要让叶岐休妻,夏氏本就性子刚烈,一气之下留了和离书便出走了,谁知此时已是阴差阳错腹中有子,等到叶岐找到妻子之时,夏氏已将近临盆,最后产下一子便撒手人寰。 是以济世阁主叶岐最擅长的便是千金之科,因为他见过自己的妻子因为不能生育子嗣而受的委屈,这些年来更是见到了太多妇人因这样的病症遭夫家所弃。 当下的人把传宗接代看得如此之重,先时景湉期被下了那样的毒,老阁主才对孙儿的自负如此生气,所以现下叶昰倾却也对景湉期的癸水分外上心。 此时此刻景湉期那是十分感动,现代社会还有好一部分男性面对女生痛经都是敷衍的多喝热水,又或者嫌弃女子事多,痛经而已,大惊小怪,大部分人都不能以平常心来谈论此事。如今可是古代社会,况且叶昰倾作为济世阁的少阁主多忙啊?这么一个人能把女子这种事放在心上,她还是有良心的。 其实自己这个上司,也就是喜怒无常,脾气大了点,总爱冷着脸吓人,其它方面,真的没得挑!她穿越一回,肯定是开了金手指才能遇到他! “多谢少阁主关怀。”景湉期真心诚意道谢,却不想叶昰倾以为她是不是对此事羞涩,反是宽慰她。 “医者本无男女之分,况且这对女子而言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你若有什么不适之处,不要隐瞒。” “是是是,学生明白,不隐瞒,不隐瞒!”景湉期连忙接话道,点头如捣蒜。 “倒是我多虑了……”叶昰倾见她这幅神情,方才想起依着她没脸没皮的性子,应当不会因此事害羞的,现在他又觉得这丫头顺眼了许多,想到她见到那两人骑马两眼放光的模样,随口问到。 “景湉期,你想学骑马吗?” “嗯嗯嗯!想想想!” 景湉期再次点头如捣蒜,看向叶昰倾的眼中满是希冀和期待,这模样让叶昰倾想起先前自己养过的那只兔子等待投食的样子。 “待我给你挑匹温顺的马驹再说……不过你的其他课业可得仔细学。”叶昰倾也没拒绝。 “多谢少阁主,学生一定努力学习,少阁主真是人美心善!”景湉期笑嘻嘻的开始吹起了彩虹屁。 “人美心善?给我好好说话……” 故人一见 二十二、故人一见 胡夫子的马车入了庄子,还载着他的夫人李氏,想来是为了和苏嬷嬷一聚。 当年苏嬷嬷原本可以与李氏一同出宫,却放弃了这个机会,还是留在了深宫之中。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草草算来也是二十年前了,相见之时,相顾无言,流了一场泪 。 大概是宫里的岁月太过磨人,虽然苏嬷嬷和李氏年龄不相上下,但是瞧着却像是苍老了十岁。 李氏见到此情景越发心酸,苏嬷嬷宽慰她,已经过去的事情了,不必再提。 “你可见过了顾家那个孩子,长得可与他有几分相似?” 李氏问苏嬷嬷道。 “确实有些相似,当年清沐便和义兄十分肖似,如今他又像他母亲,倒是有几分影子,只是终归不是义兄了。” 苏嬷嬷叹息,斯人已做黄土,就算有人再怎么相似,终归也不是他了。 “这孩子也和大人一样,在学问上是极好的,将来顾家就指着他了。”李氏又说。 “我又何必求他振兴顾家家业,只愿他平平安安把这一脉延续下去便可了。若不是你从中出力,我怕是要在那深宫中终了此生了。”苏嬷嬷唏嘘道,“想不到他竟然从了母姓,清沐必定吃了不少苦头……” 若不是做爹爹的靠不住,哪个孩子会从母姓呢? “都是夫君主意,圣上早有为顾家翻案的心思,再由承恩王府出面要人,何况确实有个人需要你来教导。” 李氏说道,对顾修谨的娘亲顾清沐所托非人一事避而不谈,以免再添伤感。 “谈什么教导,不过老骨头一把了。”苏嬷嬷苦笑。 “老姐姐,你莫要自谦,当年若不是你,我也不晓得能不能平安出了宫门。只是你当初不愿意出宫……也幸亏没有出来,若不然那是事不好也会波及到你。” 李氏想到当年顾家一事竟是灭门惨祸,犹觉得心惊胆战。 “这都是天意罢了,我既不能嫁给他,出宫作何?苟且偷生这几十年的岁月,值了。”苏嬷嬷 道。 “姐姐莫要如此此伤感言语……” 李氏连忙劝慰。 “济世阁托给我的事,我自会做好的,承恩王府突然想起我了,竟是让我有些惶恐。”苏嬷嬷说。 “那你倒不必担忧,原本便是我举荐你的,这丫头虽说读书是一顶一的聪慧,行事却与我家那一位几分肖似,不拘小节,确实需要个妥当人来教养,说到底也是他与顾家的孩子有缘,若然不知顾家的血脉血脉,如今流亡何处……” 李氏便将景湉期与顾修谨如何相遇,以及两人这几年间的种种与苏嬷嬷细细说了。 “确实是难得,也怨不得承恩王愿意将她收入门下,你和夫子那么上心,将她早早教养着,可是还有其他打算?”苏嬷嬷是个聪明人,察觉了不寻常。 “实不相瞒,我们自是有私心的,他们自小亲厚,将来若是成了一桩亲事,也是好的。” 李氏如实相告。 “你与胡途平白得了一个孙子,竟是有操不完的心。” 苏嬷嬷调侃到,对李氏和胡夫子的打算深以为然。将来若顾家翻案,圣上必定有所补偿,与其不知要娶哪家的闺秀,倒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 景湉期虽然家世不显赫,但父亲和舅父都是有前途的读书人,如今又深得济世阁少阁主看重,这身份也不算差了,最难得的是,与顾家的那孩子颇有情意,配他刚刚好。 …… …… 顾修谨默默立在一株桃树下,瞧着盘虬的树根发呆。 其实苏嬷嬷也没有与他讲几句话,这位老人家与他母亲有些渊源,见过小时候母亲几次罢了。 在顾修谨的印象里,娘亲总是在生病,脸色苍白蜡黄,憔悴不堪,年纪轻轻,便有了白发,到最后竟是都瘦脱了形。 胡夫子说娘亲是虚劳之症,还要想法子谋生养活他,教他念书,在颠沛流离和食不果腹中耗光了性命,若是在初病之时能好好调理家养一番,很快就会好起来,可惜,没有如果…… 今日与苏嬷嬷叙话,他才发觉这么些年自己几乎都要忘记娘亲长什么样子了。 …… …… 胡夫子来到庄子的时候,叶昰倾正和景湉期在桃林里散着步,是以他最先见到的便是叶管家。 叶管家和许久不见的胡夫子叙了叙旧,顺便把少阁主今日心情不佳的事,略向胡夫子透露了一些,让这位平日里不拘小节的夫子也注意着些,莫要火上浇油了。 不想叶昰倾回来的时候,心情已好了很多,胡夫子见了倒是觉得叶管家一惊一乍的,不是方才还说这人心情不佳吗?他瞧着这小子心情挺好的呀! “少阁主将夜管家从京城召回,难不成是为了让他在小田七身边服侍,这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吧?”胡夫子说话向来不拐弯抹角,直接问到。 “那是自然,得放个妥当人在她身边,免得夫子又说我心狠手辣,阴险歹毒。” 叶昰倾回敬道,因为上次景湉期被下毒的事儿,他可没少被这老家伙念叨,旁的人或许还忌讳他是济世阁的少阁主,但这一位对他可不客气。 “哪里哪里,我也只是爱之深责之切罢了。” 胡夫子讪讪笑了,叶管家确实是个妥当人,如今又要了苏嬷嬷来,先前的事他就不计较,也算这小子将功赎罪了。 随后胡夫子又细细问了杨玉树受伤一事的前因后果,听罢凝眉。 “他倒是向来谨慎稳妥,虽说虚耗了三年,还是暂且避一避……老夫想着,过不久,朝中怕是要出事。” 叶昰倾以为然,点点头……春围张榜之后,恐怕才是出事之时,如今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 …… “阿谨,你可是见过那位嬷嬷, 她可是与你聊了你的娘亲。” 景湉期采花归来,刚好见到了在桃林边伤神的顾修谨,见他亲独自一人立在桃树下,便知他心情定然不好。 “你怎么知道?”顾修谨见了她,神色缓和了不少。 “我聪慧异常,自然是猜的呀……这嬷嬷的年纪应该是见过你娘亲的长辈,与你乍然相见,并不熟识,能说的也就是你的长辈,而你又不曾见过你外祖,想来娘亲才能让你如此神伤。”景湉期如实将自己的猜测道来。 “是啊……湉湉果然聪慧。”顾修谨淡然一笑。 “我不晓得如何劝你,莫不如你来与我们一同做胭脂吧?” 景湉期晃了晃自己背篓里的桃花瓣。 景湉期不怎么会安慰人的,顾修谨刚没了娘亲的那一段时间便住在她家,她能做的便是每天带着顾修谨不停的找花样玩,分散他注意力。 “好啊……”这么多年来他对景湉期这样的安慰方式很有默契,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于是景湉期便分派给了他一项苦力,让他捣花汁。 杨依依因为在桃树中踩了泥,脏了裙子和鞋子,老早就回去更衣了,况且又在桃林中见到了表兄凶巴巴那张脸,早就对花没了兴趣,后面便只剩景湉期一人劳作。 等到她换了一身漂亮衣裳姗姗来迟,只见小亭子里,景湉期和顾修谨正忙着。 “桃花终归是颜色太浅淡了,都不怎么出色,我都不想往下弄了。” 景湉期看着桃花泥,有些失望。 “你是湉儿的表兄吧,愿意和她一起弄胭脂……真好!”柳依依在家中娇宠惯了,兄长待她都挺好的,叶昰倾虽然凶但是也什么都给她买,可谁都没有这样的耐心,陪着妹妹做事。 “您猜错了,我不是他表兄,在下姓顾……” 顾修谨彬彬有礼,微笑道。 “算了,不弄了,我那边有一份先前用红月季做的胭脂,还有紫茉莉种的香粉,直接给你一份。” 景湉期对柳依依道,说着把花泥倒到了一旁的桂花树脚,拨了泥土将它掩埋住。 “这也算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好一个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胡夫子捻着他的山羊胡子笑吟吟走了过来,只是一旁还跟了个煞神叶昰倾。 “小田七,这前面是不是应该还有两联?” 景湉期暗叫不妙,这是清朝诗人龚自珍的名句,如今还没这号人呢,岂不是剽窃了前人作品? 还是赶紧开溜。 “学生愚昧,偶得之句,江郎才尽,言尽于此了,不过学生现在得把这些瓶瓶罐罐洗洗一洗,暂且告辞。” “春日里水凉,我去洗吧,湉湉与先生好生讨教文章才是。”顾修谨知道景湉期想开溜,又见少阁主在此,她如果走了,总是不妥,连忙接话。 “去吧去吧!”胡夫子笑眯眯的答应了,心里夸了夸这小子会体贴人。 再者少阁主在这,胡夫子隐隐觉得这小子似乎与阿谨有些不对付,还是先支开为妙。 顾修谨收了的东西,先行告退。 “表兄”柳依依弱弱喊了声。 只见叶昰倾颇为冷淡的一拂袖,转身走了。 “小丫头莫急,你表兄向来是这个性子,大约是觉着他这个表兄做得不如别人,正生气呢,过一会儿就好了!” 胡夫子这般安慰,反而让柳依依更加惶恐了。 表兄定是听到了她说别人家的兄长好,生她的气了。 此表兄非彼表兄 二十三、此表兄非彼表兄 “表兄你可是生气,我昨日只是随口说说,在我心中……旁的人都比不了表兄的。” 翌日,忐忑了一夜的柳依依决定去找表兄道歉。 “与你无关,况且我并未生气,人与人终归不同,旁的人做得来的……我做不来。” 叶昰倾冷淡道。 “是。”柳依依小心翼翼的告退了。 叶昰倾心知肚明,其实自己并非是因为柳依依羡慕别人家表兄比自己耐心体贴而生气。 只是景湉期分明前一刻与自己在桃林中散步,话说的那般好听,将他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转头来却又和另一个人在凉亭里倒腾胭脂,颇为得趣。 那两人言行之间是如此默契和和谐,景湉期在顾修谨面前无甚顾忌的举止,瞧着分外刺眼。叶昰倾也晓得胡夫子和祖父的心思,将来景湉期必是要十里红妆嫁与顾家那小子的,而自己费的一番心思,颇为可笑。 顾修谨和胡夫子本来就是为了见苏嬷嬷才中途来到庄子中的,既然见过了人,便往岑南县赶,天黑之前总是能到。 景湉期虽然也很想去看看舅舅伤势如何,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现在济世阁少阁主刚刚回来,她既然是济世阁的人,叶昰倾待她也花了许多心思, 作为下属,抛了上司自己跑路不太妥当。 而且这一位喜怒无常,他不发话,自己还是按兵不动最好。 “你既然想去,与我说一声,和他们同去便是了,如今在这里伤感什么?” 叶昰倾见景湉期眼中似有惆怅,却浑然不觉自己话中有些发酸。 “少阁主您赶了那么远的路,刚刚回来,学生总不能抛了您去看舅舅,况且你已经与学生说过舅舅一切安好,学生自是相信您说的话。” 景湉期如是答道。 叶昰倾先见她还算分得清轻重,以自己为主,心情缓和了一些,又说到。 “再住几日,我们要送她去岑州,届时你与我一同去,等回来之时路过县城再去探望你舅舅。” 景湉期也只得从善如流地接受,何况乎她实际上并未出过岑南县,如今能出去转转也好。 “你可带了些能看的衣服,这次去了岑州总是要见我舅父舅母的,你如今是我父亲座下的弟子,总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景湉期晓得着装也需要礼仪,在济世阁的地盘上她怎么穿也无所谓,反正也不见外人。可是如果出去了还是得打扮,这世上多的是以貌取人的,总不能坏了济世阁的面子,可是她本想着自己来庄子里,必定要下地干活各处跑,先前叶昰倾让人做的那些好衣裳,并簪环首饰等物,一样都没有带。 “若是没带就让人回去取。” 叶昰倾看出来她必定没有带衣服和首饰,亏得他在京中中,耐着性子又去珍宝阁挑了些,如今可算晓得,什么叫暴殄天物了。 木香得了叶昰倾的命令,亲自回了一趟济世阁给景湉期挑衣裳和首饰,顺道带了几件要送给柳家拿得出手的礼物。 等木香一来一回,用了两日的时光,叶昰倾也该差不多启程送表妹柳依依回岑州了。 柳依依已是没心情再在庄子里玩耍了,农庄里至多有这些事儿,看旁的人种地种瓜也无甚意思。还不如快些去见娘亲和兄长们,于是这次启程的时候,她倒是难得没有抱怨。 好在这次上路的又多了一个景湉期作伴,她在路上好歹有个能说上话的吧,那些丫鬟嬷嬷虽说也能聊上几句,但毕竟不识字,聊些诗词典故便搭不上话了。 柳依依和景湉期聊天可有趣的多了,从诗词曲赋聊到人生理想,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和聊自己的表兄叶昰倾。 又往南走了两日,一路太平无事,到了岑州州府。 总的来说济世阁行事向来低调,叶昰倾这个身份换作别家公子,必定会摆不少的排场。 叶昰倾的想法是自己低调的将人送来,再低调的回去,可惜等他们进才岑州府的时候。 除了叶昰倾的舅舅舅母、表兄等人,岑州知府等一干大小官员,竟然都来相迎了。他耐着的性子与这些人虚与委蛇一番,好歹把这一张大小官员打发走了。 在柳家的府邸, 叶昰倾的舅母江氏试图解释一番。 “你莫要生气,也是你大表兄嘴碎,不甚说漏了你要到岑州的消息,他们要来相迎,你舅舅也拦不住。” “无妨,舅舅舅母多虑了。” “这便是你父亲名下的徒儿吧!看着就是个聪慧可人的。” 江氏见叶昰倾不咸不淡的,还是从前那副很难说话的样子,便只好换个方向,拉着景湉期的手,夸了夸,又从自己腰间取下一个荷包给景湉期系上,顺道又从手上褪下一只镯子。 “舅母不必客气,这些东西不必给她,倒是糟蹋了好物件。”叶昰倾看了一眼那镯子,如是说到。 “正是呢,夫人不必多礼,平日里有,我们要分拣药材在田间除草,带了这些反而不便。”景湉期笑道,瞧着这江氏那肉痛的模样,她还是别拿人家东西了。 “孩儿从京中给您带来好些首饰。” 叶昰倾又说,茯苓很快报了个匣子过来。 “怎能如此破费……”舅母江氏笑盈盈接了匣子,也不强压着要东西送给景湉期了。 随后江氏又给景湉期引荐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柳逍和柳遥,景湉期与这兄弟二人见礼,也算是认识了,随后便十分别扭的与柳家人吃了一顿饭。 叶昰倾向来是自己一人用餐,景湉期也差不多,一时间和旁人一同入席,让人吃这个吃那个,还真是不习惯。 叶昰倾的舅父柳娄简甚是寡言,长得虽然周正,但是与叶昰倾并不像,外甥似舅这个说法,在叶昰倾身上并不管用。 江氏给叶昰倾安排了个院子,他住了正屋,而景湉期住在侧面的耳房里。 是夜,月黑风高,叶昰倾穿了一袭白衣,坐在小院的雨亭中饮茶,颇有些倩女幽魂的意味。 “我这舅母,人也不算差,只是对于衣饰等物,十分上心。” 叶昰倾说着斟了一盏,递给景湉期。 “我倒是觉得也算是真性情。”景湉期接了茶,今日江氏给镯子那肉痛的样子,她也不敢要她的东西了。 “我打算明日就回去了,你可愿意?”叶昰倾又问。 “嗯?那明日就回去吧……” 景湉期看出来了少阁主不想呆这儿了,那就走吧。“学生也不想待在这里,今日是把那些官员打发走了,岂知后面会不会又有什么啰嗦事。” “你难道没听舅舅说,过不了几日这边便有文会,届时胡夫子和你表兄……他们应该也会来。”叶昰倾道。 “文会啊……除了对联、作诗、写文、绘画,想来也没什么好看的!” 在景湉期看来,文会还不如让看花魁选美……可惜这边没有。 “那老头子不是常说你聪敏,你也大可去赋诗几笔,作文一篇,也不算辱没了济世阁的门风。” 叶昰倾说。 “罢了,让我背背名家经典自是不在话下,可若让我做诗联句,依律作文,实在是太难了……” 景湉期说罢轻叹了一口气,又给自己的茶盏添了水。 “我瞧过你的文章,虽然格律差些,但也算言之有物。至于作诗,昨日随口吟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也有些意思。”叶昰倾放下杯盏,拨了拨香炉的的香薰。 景湉期笑了笑,那是名家的句子,当然有些意思了。“不过是梦中偶得之句,我总不能在文会上睡大觉,然后问一问周公,老先生——可否再告诉晚辈一两句诗呀?” 景湉期语气诙谐,惹得叶昰倾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又对她解释道。“你若想留在此处,大可在舅舅家住下,到时候和胡夫子一起回济世阁就是了。” 景湉期颇为疑惑的看着他,难不成这一位是有其他事要处理,所以不便带着自己么? 她趴在桌上,抻着脑袋。 “少阁主是有事要忙吗?难道不直接回济世阁,学生觉着……还是跟着少阁主安心。” 叶昰倾见她眼睛圆圆的,漆黑的瞳仁中倒映着烛火和自己的样子,别有神采。 “罢了,那你便同我一起走吧!” 翌日一早,叶昰倾便与舅父舅母作辞,推脱自己还有事务要处置,柳御史和江氏也不敢再留,回了些礼让叶昰倾带走。 “唉!外甥小小年纪就能独当一面了……看看咱们家的……”江氏想想自己儿子和叶昰倾对差距,恨铁不成钢,这俩儿子如今连个秀才都没考下来。 “娘亲你莫要如此说……兄长们会伤心的……”柳依依连忙替兄长们说好话。 “你也一样,知道为何把你接过来吗?趁着这几年教你些规矩,也该相看人家了……”江氏点了点女儿的脑门。 回程的马车里,景湉期翻看着柳家回礼中的一本古籍……看来这柳家的舅母也就是在衣服首饰上吝啬些,送的其他东西还是不错的,这本古医书,也是有心了。 ※※※※※※※※※※※※※※※※※※※※ 又是单机的一天…… 本次随榜更新五章 请你吃顿饭 二十四、请你吃顿饭 景湉期与叶昰倾回到了县城,想去拜访舅舅家,叶管家便先派了人去打探消息。 哪里晓得杨玉树也与胡夫子他们一同去参加文会了,此行同去的除了杨玉树,还有景湉期的父亲景行,大表哥杨博瞻,二表哥杨博峻,以及顾修谨,当真是去了好些人。 景湉期忽的有些后悔,难得大家聚的那么齐整,她应该听少阁主的话留在那里的。 “怎么……你现在可是在后悔,先前应该听从我的建议,留在岑州。”景湉期那点小心思,叶昰倾一眼就看穿了。 “有什么办法呢?回都回来了……又不能飞过去,学生的舅母应该在家,估计学生的母亲也会在这边。” 景湉期闷闷的答道。 不想话音刚落便见舅母家常使的那个老仆和打探消息的人一道来了。 原来是济世阁的人去打听消息时被杨家人知道了,既然知晓了济世阁的少阁主在此,这位世子殿下在先前杨玉树受伤一事上又出了大力,杨家也只有感激不尽的份儿。 “世子殿下,夫人知晓您到了县城,特派劳奴过来,家中已备下薄宴,还望世子殿下移驾……” 景湉期看看少阁主,又看看那老仆,思忖着这样是否不太妥当,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舅母诚心想要拜谢,可否屈尊少阁主走一遭,您的的大恩大德……” 景湉期最后还是站在了舅母那边。 “带路吧……” 叶昰倾拉了拉马匹的缰绳,示意下人前面带路。 杨玉树家是个三进的小院子,林氏她们早早等在了大门口,毕恭毕敬将叶昰倾迎进了正屋,上座。 “世子殿下不弃,光临寒舍,源儿快来给殿下磕头,多谢殿下大恩。” 林氏连忙招呼在家的小儿子过来磕头,杨芝兰也连忙让两个孩子给叶昰倾叩拜。 “夫人,万万使不得……”叶管家连忙将孩子们拉了起来。 当朝可不兴跪来跪去,连圣上都甚少让臣子跪拜,是以如此的叩拜,算是特别大的礼了。 “杨先生本是人中俊杰,也是我父亲门下徒儿的舅父,区区小事,夫人不必如此。”叶昰倾一贯的淡然而又疏离。 “于世子殿下而言,是区区小事,于奴家而言……却是……”林氏说着眼里就含了泪。 “舅母,时候也不早了,该用饭了……”景湉期害怕她哭起来,连忙说到。 “是是是,快些将东西摆起来……” 于是林氏连忙招呼摆了宴席。 “景湉期,你想去哪儿……难不成这一桌子要我自己吃?”叶昰倾见她要退下,出言阻止道。 “少阁主您多虑了,学生这就伺候您吃饭……”景湉期,拿了双筷子,立在桌边。 舅母她虽然是一片好意,可始终不方便与少阁主同桌吃饭,于是这重任自然交给了景湉期。 “坐下吧……站着碍眼。”叶昰倾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说到底,景湉期没有和他在同一张桌子上正儿八经吃过饭。先前都是她和柳依依一起吃,返程的时候,两人也是各自用餐的。 “……多谢少阁主”景湉期犹豫了一下,坐了下去。 “舅母家做的白菜园子好吃,您尝尝……”她给叶昰倾舀了一个肉园子。 “你舅母倒是准备得妥当,像是知晓有人会来……” “我问过了,是夫子交待的。” “怪不得……食不言……还有,别给我加菜……” 叶昰倾倒也没娇惯的挑三拣四,安安静静十分有仪态的吃完了一餐饭之后,回赠了些礼物就准备告辞了。 林氏和杨芝兰不敢多留,将一行人送出了门。 林氏看着远去的马车,忍不住赞到: “真是神仙般的人物,那说书先生说的果然一丝不差,半点不掺水的。我平日里觉得阿谨长得极好的了,没想到有个更为出挑的。” 叶昰倾的长相极合林氏的眼缘,夸起来那是丝毫不手软的。 不过这话可不敢当面说,也只敢在叶昰倾走后与杨氏磨磨牙而已。 “还是少阁主虑事周全,把礼物也备好了。” 景湉期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礼物准备好的,或许早就算好了从岑州回来以后便要到县城来拜访舅舅,是以今天准备的礼品各人都有,一分不差,反是她这个做侄女的空着手来,却拿了一堆东西走。 “那是自然,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做事没个成算。”叶昰倾回怼到。 “这些东西前那两个嬷嬷没教你,今后可要和她好生学习,济世阁迎来送往,事务繁杂,就算你不乐于此,你也必须学起来。”叶昰倾又道。 “好的,少阁主。”景湉期乖乖点头,果然还是那个要求严格的少阁主。车夫将马车赶得很紧,争取在天黑之前能到那边。 天色将晚,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下车吧。” 叶昰倾用扇子敲了敲靠着车壁已经睡着的景湉期。 “哦” 她睡眼惺忪,迷迷糊糊醒过来。 “少阁主……”那人突然委屈道。“叫木香过来……” “怎么了”也是心中有些磨叽的,他略显不耐烦。 “我……好像癸水来了……” 景湉期哭丧着脸,小声道。 天杀的这种事情一次还不够,还要在他面前再来一次! 这家伙是催经圣手吗?!她亲戚消停了大半年都没事儿,这一位一回来就…… 相比于尴尬到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景湉期,叶昰倾反而更为坦然,这大约就是学医之人的心理素质吧! 苏嬷嬷已经被送上了济世阁,与前两个嬷嬷一样,她也觉得景湉期住的离叶昰倾太近了些。景湉期这年纪勉强还算小一些。也叶昰倾年纪不算小了,怨不得先前华阳公主会因此事生气。 然前两个嬷嬷让景湉期搬走一事在叶昰倾处碰了钉子,苏嬷嬷决定还是不提此事。 “今日我给你讲一下京中的人家,这些东西恐怕一日讲不完,你也未必能记住,不过后来的日子我会慢慢教你。”苏嬷嬷很有教书人的风范,又说到。 “咱们就先讲太医院掌事一家……” “为什么会是他家?” 景湉期有些疑惑,她还以为嬷嬷会先讲,宫里的各位娘娘,公主以及皇子。 “因为赵太医是哪叶岐大弟子,在宫中给各位贵人看病,与各家交际颇有一手,其儿几个儿子和女儿都十分成器。 你可是想问我为何不先讲宫中的圣人?各位娘娘的事情,老卢倒还可以讲一讲,至于当今世圣上,却是不敢妄议的。 我能与你讲的也只是各家大致的关系,毕竟我在深宫中那么几十年,消息总不如外面灵通。 苏嬷嬷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歇了口气,喝了一口茶水。 “嬷嬷请讲。 ”景湉期拿起了笔,准备记下来。 “赵太医的两个儿子并没有继承他的衣钵,都考中了一甲进士,如今长子放了外任,而次子在翰林院当值,家中继承衣钵的是他的嫡出幺女赵怡燕,我在深宫之中都能听到外间对她的褒扬,想来很有些名声……太子成亲将近三载,至今无出,如今赵太医的幺女正帮着太子妃调理身子。”苏嬷嬷又道,景湉期埋头苦记。 景湉期觉着,这么久了没孩子,不一定是太子妃的问题,也有可能是太子有病,光找女人的问题算什么事? “想必皇后娘娘那边你多少应知道些,太子与太子妃是表亲……” 苏嬷嬷见景湉期笔触顿了顿,又补充一下。 “嬷嬷,您说的是,太子妃是太子的表妹,嫡亲的那种吗?”景湉期抬起头 ,有些惊讶。 “正是……有什么问题吗?”苏嬷嬷看出了她面色的变化。 “没……没什么,嬷嬷请继续往下讲……” 景湉期连忙笑笑,让苏嬷嬷接着讲。 原来是亲亲的表兄妹,这么说太子和太子妃多年无出,很有可能是因为近亲结婚的缘故,可惜古人并没有这样的概念,反而觉得表兄表妹天生一对,这是亲上做亲的意思。 当然这不是景湉期该插手的事情,表亲结婚在古时候十分常见,并且说出来也未必有人会信这,景湉期还是把话咽了下去,继续听嬷嬷往下讲。 边听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不多时就画满了一大页。 等讲完了,赵家和各家的关系,景湉期递过去一张自己画的树状图。 “嬷嬷您看,我写的这个可对?” 苏嬷嬷看了一下景湉期列的人物关系表,虽从未见过这种记法,但是倒把各家的关系写得明明白白,就是看着怪异了点,苏嬷嬷赞许的点点头。 “大致是没什么问题的……” “待会我把它誊抄了,再加上今后嬷嬷说的做成一本册子,这样看起来方便些。” 景湉期笑道。 “女郎的想法虽是好的,恐怕不太妥当,你最好将它记在脑中之后便毁了吧,有些东西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苏嬷嬷提示她道。 景湉期想想也是,苏嬷嬷今日讲的这些东西虽算不上皇家辛秘,但有些事情总不能拿到台面上说,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自己带着这么一本小册子被别人发现了,终归是有害无益的,还是记在脑子里最安全。 这嘴开光了 二十五、这嘴开光了 生活又回归了平静,景湉期开始了规律的学习生活。 只是又多了茶艺、花艺等课程,教授这些技艺的自然是叶昰倾千里迢迢从宫中请出来的苏嬷嬷。 如今关于医药方面的学习,多半叶昰倾亲自教导,中医本身就是一个积累性学科,就算景湉期先前背药典背的再厉害,终归是不能将所有的方子背完,除此之外实践也是十分必要的,还要认识许多药材,会看脉象,实在是任重道远。 不得不说叶昰倾虽然比景湉期大不了几岁,这学识渊博可不是盖的,先前景湉期心中还质疑叶昰倾的资历可够,几日下来……起码教一教自己是够的。 先前的琴棋书画一样要学着,一整日的课程下来,景湉期几乎要累瘫,并不比高考时候轻松。 过了端午,天渐渐热了,入夏之后荷花也开了起来,故而今日,苏嬷嬷教的花艺,便以荷花、荷叶的插花为主。 “怎么只有荷花和荷叶没有莲蓬?”景湉期看了看送来的花,不满的说到。 “小祖宗,这可是今年池子里的第一茬花,哪里来的莲蓬?”木香笑到,“您呢?这不是想插花,是想吃莲子吧?” “哪里,有个莲蓬来配着也有趣嘛,到时饿了掰一颗尝尝,既可以看又可以吃,多实在?”景湉期调侃道。“木香你倒是应该多吃莲子,多子多福,早生贵子呀!” “您还是别打趣我了,好心学插花吧!” 木香把的荷叶和荷花放到景湉期书案旁边。 “别害羞呀,让我给你瞧瞧,指不定现在就有了呢……”景湉期玩笑间捉过木香的腕子,随意的把了把脉。 这脉象…… “木香……你好像真的有孕了?!”景湉期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这嘴是开过光吗? “您可别拿着奴婢玩笑了……”木香被景湉期调侃着红了脸。 “真的!我没说假话,你这脉象……分明就是……”景湉期倒是比木香还激动,连忙招呼刚刚进屋的苏嬷嬷。 “嬷嬷,嬷嬷,木香有孕了!” “女郎可别这么说,万一您看错了呢……”木香更害羞了。 “对哦……”景湉期忽然想到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半吊子的郎中,从来没有实践过。 “是吗……我看看。”苏嬷嬷也拿起木香的手腕,认真号了会儿脉,随即颔首道,“虽然月份有些浅,应该是有孕了没错。” “嬷嬷您真厉害,竟然还会看脉象…”景湉期赞叹到,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苏嬷嬷是真有两把刷子,怨不得少阁主会把她从宫里接出来。 “在宫中,这样的脉象终归是要会看一点的。”苏嬷嬷倒是不如景湉期那般为木香高兴,气定神闲,指了指长案上那几个高矮不一的形态各异插瓶,对景湉期道。 “女郎……可以开始插花了……” 于是景湉期美滋滋插了一早上的花,而突然得知自己身怀有孕的木香,一直处在懵逼的状态中没回过神来。 下午木香就被叶管家叫走了,并没有同往常一样服侍在景湉期景湉期身边,棋艺课上没有人提醒景湉期不要睡着,还真是不习惯,天都黑了木香却还没回来。 “女郎在忧虑什么?”苏嬷嬷见景湉期坐在窗前发呆,知道她是在等木香。 “木香还没回来……”景湉期道。 “女郎今日得知木香有孕很是欢喜,可还记得喜怒不形于色,木香她只是一介下人而已……”苏嬷嬷道,在她眼中这孩子确实聪慧,学东西也肯下苦工,就是秉性太过良善热忱,有些分不清轻重。 “嬷嬷——当时不是没有外人在,学生知道您是想说一介下人不值得如此,可我自从到济世阁,承蒙木香看顾,她如今身怀有孕是一件喜事,我替她开心开心都不成么?”景湉期反问到。 苏嬷嬷在深宫中小心翼翼呆了这么些年,自是把尊卑有序,防人之心不可无牢记于心。 听景湉期如此说,苏嬷嬷就晓得,有些道理还需要好好教,如若不然,这孩子怕是将来管不住下人,奴大欺主,苏嬷嬷毕竟是个人精,也不立即反驳,好在此时木香回来了,二人之间的气氛才不至于陷入僵局。 景湉期见木香眼眶红红的,心知她必定是哭过了。 “怎的了木香,你如今有了身子,可不能哭,快来坐下。”景湉期连忙迎了上去,关切的拉了木香坐下。 这么一来木香更加想哭了,还没开口就掉了泪珠子。 “女郎,奴婢今后……今后怕是不能服侍您了……” “哎呀,既是有孕在身,自然是要好生保养的,本是一件喜事,怎么还哭上了呢!”大概怀孕的人情绪真的不稳定,木香平日里一直四平八稳的景湉期还没见过她这样。 “可是女郎,今后谁来服侍您?”木香泪汪汪的说到。 因为先前景湉期被暗中下过毒,所以近身伺候的只有木香一人,平日里院中的那些丫鬟也只在屋外伺候 是不能进屋子的。 “我又不是缺手缺脚,外面不是还有那么些人吗?”景湉期笑到,木香还真是忠心耿耿,大约是由于从小生长环境造就的意识形态的差别,这种忠诚是她无法理解的。 木香更加怅然了,服侍景湉期真的特别特别简单,这位主子吃不挑,穿不挑,待人亲厚,连端茶倒水都少让她做,大多事都是亲力亲为,还从来不发脾气,她做得最多的就是给景湉期梳头了。 “今天他们可是将你叫了去,然后找个人给你号脉看看你是否真的有孕了,确认此事之后就与你说今后不能服侍我了?”景湉期把事情推断了个大概。 木香含泪点点头。 “那他们可说今后要你去哪儿?”景湉期又问。 “去济慈庄……将来若是我生了孩子,有了奶水,也可以分一口给那些没娘的孩子……奴婢也是当年有人给我喂奶,才活下来的。”木香说道。 济慈庄类似于是济世阁办的孤儿院,先前景湉期救的那个孩子就养在那里,木香也是那边养大的孤儿,被分到了这边伺候。 “你如今月份浅,是该将养的时候,一路颠簸去了那边不好,何况后来的人还需要你调、教,倒是还不能去庄子上,若不然我与叶管家说说,通融通融?”景湉期想着,若是木香去了那地方,吃的用的肯定不如现在,活计也未必轻省,倒不如留在自己身边养胎。 “叶管家便是如此安排的,让我迁去别的院子,将来把人教好了再走……”木香说到。 既是如此景湉期倒是放心了不少,她又安慰了木香一会儿,让她去好好歇着,今夜不用伺候了。 济世阁的效率就是那么高,木香第二日便迁了出去,景湉期不由得感叹一句,果然从古至今都一样,对于女子而言,生育都是事业上的一道坎。 “如今木香不能在旁服侍您,少阁主让老奴问一问女郎,可有看得入眼的人?”木香刚走,叶管家便来征询景湉期的意见。 “您阅人总比我多些,您挑一个便是。”对于谁伺候自己她无所谓,反正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里。 “少阁主说了,既是在您跟前服侍的人,还是您亲自挑,用着才称心。”叶管家又道,还是让景湉期选一个。 “这么说……倒是有一个……只是不知少阁主会不会同意。”景湉期微笑道,“俞凡儿,和我同一年入学的学子,年长我两岁。” “……还望女郎三思,这一位的娘亲是歌姬,父亲是屠夫……”叶管家听了这名字,直接就回绝了。 “她娘亲虽是歌姬,但早已从良,且当年也是过了济世阁的考教才进来的……”“不过……叶管家可真是厉害,若我说邱翠萍,您是不是又要说,她是商户之女?”景湉期看着叶管家,悠悠说到,语毕还笑了笑。 在京中主持王府事宜的大管家,能不厉害么?虽说离开了济世阁几年,一回来阁中大小事务立马能上手,这也没回来多久,自己先前的同窗都被打探得清清楚楚。 “女郎说笑了……”叶管家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躬了躬身子道。 “女郎的这位同窗,长相如何?”苏嬷嬷突然插话问到。 “长得挺好看的……”景湉期笑笑,如实回答,看来苏嬷嬷也很会抓重点啊! “老奴还是问过少阁主……”叶管家觉着这一位有些胡闹,又补充到。 “去吧,劳您得了准话来回我,嬷嬷也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授课。”景湉期打发了叶管家,又转头对苏嬷嬷道。 天色不早,她随便指了个门外的丫鬟,让她打些水来洗漱,也不让人值夜,自己放了帐子,安然入睡。 第二日叶管家并没有来回话,反而是将景湉期请了过去,一进叶昰倾的书房便见他坐在往常那个位置上,整理着一本古籍的残页,景湉期见了礼,坐到了自己平日那个位置上。 叶昰倾将手中散开的那几篇残页仔细在桌面上的摊开。 “说吧,你为何想要那么一个人在身边服侍?” 动机非常纯 二十六、动机非常纯 “回禀少阁主,先前学生在庄子上的时候见过俞凡儿一次,那时她毛遂自荐,欲在学生身边服侍,是以昨夜叶管家问起此事,学生便想到了她。” 景湉期如实答道。 “那你可知她为何想在你身边服侍?”叶昰倾依旧在认真整理这那些残页,头也不抬,又问景湉期道。 “学生当时也问过她,原是因为俞凡儿家中已经给她寻了一门不错的亲事,只是她担心自己出身贫贱,娘亲曾为歌姬,是以想着若是能在少阁主您的院子中服侍过,将来嫁了人夫家或许会高看她一等,说来惭愧,学生也不过是沾了少阁主的光,是以她才会自荐的。”景湉期笑道。 “她既是如此动机,缘何你还举荐?”叶昰倾总算停下了手上的事,舍得看景湉期一眼了,只见她端端正正跪坐在那里,嬷嬷多日的教养让她比先时端庄了许多,只是说出来的话依旧那么理直气壮。 “回少阁主,学生不知为何不能举荐此人,她虽出身微末,但却能通过济世阁考教,本就不凡,不过想为自己谋一份名声,将来嫁人之后不至于被婆家看轻,学生觉着情有可原。况且学生与俞凡儿同窗这么些年,自是知晓其秉性,当年学生入学之时年纪尚小,多得同窗们的照料,如今有了机会,何不成人之美呢?”景湉期不卑不亢,如实答道。 “你倒是知恩图报?”叶昰倾这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景湉期俯身冲着叶昰倾拜了拜,“少阁主过誉了,济世阁对学生的大恩,自当结草衔环以报。” “就依你。”叶昰倾将手上那个残本合了起来,看了看景湉期,转头对伺候在旁的叶管家道,“今后这些小事,不必来问我,都下去吧!” 景湉期恭敬告退,但叶管家却迟迟不走。 “管家还有何事?”叶昰倾又开始翻看另一本古籍,见叶管家杵在那里不动,问到。 “少阁主,女郎举荐那人明显目的不纯,您为何还答应了呢?”叶管家表示不解,那人明显就是因为在少阁主院中伺候可以得个好名声才汲汲营营想要往这院中来,少阁主为什么还把这种人放进来了。 “目的不纯吗?我倒是觉着她目的挺纯的,你下去吧,今后也不许刁难……”叶昰倾觉着管家挡了他的光线,把人支走了。 不想叶管家才走,叶昰倾却停了手上的活计,看着案上各式残页陷入了沉思,真正目的不纯的怕是景湉期,这丫头看似是在要人,实则实在表示对自己时时刻刻监视着她的不满,除了木香之外,其余在院子伺候的丫鬟,哪一个不是训练有素,但凡随便指一个都可,她却偏偏要一个外面的人。 叶昰倾对景湉期的情绪实在是有些复杂,有时觉着此女太过工于心计,巧言令色,谋求功名之心比之许多男子还更胜一筹,令人不喜;若说她趋炎附势,她待自己虽然恭敬,却比之不如顾修谨、木香之流亲厚,有时又觉着她聪慧通透,多有奇思,与之聊天比之平常人要有趣得多。 叶昰倾自然相信景湉期的结草衔环报恩之言不会作假,可不知为何,他听了这话心中反而不快。 俞凡儿在药庄里,依着古代这交通条件,就算把她调过来伺候也需要些时间。 景湉期在自己院中倒是雨露均沾,每天轮流着指一个人来服侍自己,等到她把院里丁香、紫苏、海月、青黛、忍冬都用了个遍的时候,俞凡儿也被人送上了山。 叶管家原先就觉着她出身不好,如今见了人,更觉着先前应该坚持己见,阻止这女郎要外面的人。因为这俞凡儿的长相与其名恰恰相反,实在是不凡,长得极为出挑,不知是不是因为母亲是风尘女子的缘故,此女也是天然一股风流纤弱的姿态,如今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花样年华。 俞凡儿战战兢兢入了少阁主的院子,不敢多行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出了差错。三月里她在药庄中见到景湉期的时候,对方已经是济世阁门下的亲传弟子了,与自己的身份天差地别,但是俞凡儿还是鼓起勇气毛遂自荐了一次,当时景湉期并没有答应,说若是将来有缺会考虑考虑。俞凡儿以为那是推脱之言,且自己本来也没多大希望,故而也把此事撩开了。 五天前她还在药庄里学习制药,如今却来到了少阁主所住的院中,简直像是做梦一般,见过了管家和嬷嬷,还有其他院中的丫鬟,直到景湉期与她单独说话之时,俞凡儿似是才从梦中醒来。 “多谢女郎记得奴婢!”才关了门,俞凡儿当即就对景湉期行了个大礼。 “你快些起来,我年纪小,受不住这种福气,坐下说话。”景湉期倒是十分冷静,指了指下首的位置,俞凡儿上次还叫自己湉儿,如今却改了口,没有故意套近乎,脑子够清醒,有长进。 俞凡儿规规矩矩坐了过去,等着景湉期训话。 “虽是我要了你过来,但也需少阁主点头,你需记住当时你求我想来此处服侍的初心,只要你尽心尽力,将来不只好名声,怕是还能多拿到一份嫁妆,可若你有什么歪心思,届时到不用说我饶不了你,怕是济世阁更饶不了你,还有你的家人。”景湉期郑重其事道,她难得有如此严肃的时候。 俞凡儿因为出身和长相,这些年来没少受排挤。她当年努力通过考教成为济世阁一般的学子,为的就是将来能嫁一个好人家,不至于像是母亲一般,再嫁一个屠户。而俞凡儿的出身也使得她不能成为大夫,故而后边被分到药庄中学习药物的栽种和炮制。 景湉期倒是十分欣赏她努力改变自己命运的态度,故而愿意出手帮她一把。 “是。”那人头低垂着头答应到。 景湉期也没再说什么,又让叶管家将其它五人也叫了过来,俞凡儿当然不敢再坐着,早已乖乖排到了其他几个丫鬟旁边。 “这一段时日承蒙各位照料,倒是没有好生谢过,叶管家您斟酌着赏她们些东西吧?”景湉期看了站在自己旁边的叶管家一眼,反正此处是他管钱,又努力板着脸,继续说到。 “想必你们也互相见过了,俞凡儿虽是我向少阁主讨来的人,但也只是来服侍的人,不是我的人。若是她仗着这一层身份做了不合规矩的事,尽管依着规矩惩戒便是;不过若是你们仗着是多服侍了几个月做出不合规矩的事……你们也晓得,我每日课业繁重,忙都忙不过来,没得功夫管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倒时候索性让叶管家把你们六个都换了,毕竟想到这院子里的人多了去,自然能找到又能干又清静的。” 有的人平日里和颜悦色的,忽得严肃起来,反而让人发憷,莫说下面服侍的那几个十六七岁的丫鬟。就连叶管家和苏嬷嬷都对景湉期另眼相看,这突然的气势,和平日里一团孩气,嘻嘻哈哈的景湉期大相庭径,更不是装腔作势故作姿态,根本不想十三岁出头的小丫头,只听景湉期又道。 “你们几个自己下去排个班次,今后轮流来我身边服侍,一日一换也好,三日一换也罢,依着你们自己的意思,若是将来有谁身子不爽利了,也可依着情势换个班,下去商议吧,我也该上课了。” 景湉期挥挥手让她们下去自己商量着办,毕竟要培养一下下人的自我管理能力,实在不行还有叶管家会帮忙排班,她才不操这个心。 “对了,叶管家,记得赏赐不要忘了,若她们有什么不懂的,您指点着点。”景湉期见那群少女走了,又回过头对叶管家道。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叶管家答应着,连忙去办事了。 “嬷嬷,今日我是什么课来着?”景湉期又问苏嬷嬷。 “您今日早上应是同少阁主学医理。”苏嬷嬷答道。 “看我这脑子?”景湉期自嘲的敲了敲脑袋,随即笑道,“嬷嬷,您比平日更恭敬了。” 苏嬷嬷听了此言,心中凛然,虽说她一直告诉自己对着这一位要恭敬,可是一来她占着年纪,二来景湉期每日笑嘻嘻的,出身也不高贵,一来二去之间,难免轻视。景湉期今日之举可以看出来,她其实一直心中明镜似的,有些事情不是不知,只是不为罢了。 “老奴不敢。”苏嬷嬷于是愈发恭敬了。 “嬷嬷言重了,学生觉着嬷嬷的教导,很是有用。”景湉期自己抱起了一摞书,对苏嬷嬷道。“今日她们应该会做藕糕,嬷嬷记得多吃几块,学生这就念书去了。” “多谢女郎关怀。”苏嬷嬷道了谢,将景湉期送出门外。 反正少阁主的书房不远,穿过回廊就到了,平日倒是有木香在旁伺候,如今这几个丫头的等级,还进不了书房。 景湉期才进书房,就见叶管家似是刚刚同少阁主汇报完毕的样子,叶管家见景湉期自个儿抱着书过来,连忙到门口想要接过景湉期这一摞书。 “这些下人怎么办事的,竟是让您自己搬着东西过来?” “无事,这么点东西我还拿得动。”景湉期笑笑,并没有接受叶管家的帮忙,以前上小学的时候书包比这还重,也不见得有人会给自己背啊? 景湉期到自己的位置上放了书,准备开始这一日的学习,刚刚坐定,只听叶昰倾说到。 “你来得正好,叶管家似是极不赞成留下你举荐的女学子,不如你与他分辨分辨?” 景湉期一听这话心中暗道不妙,这少阁主,摆明了是想搞事啊? 有钱什么都好说 二十七、有钱什么都好说 景湉期这性子向来是遇强则强,又怎么会怕事呢?她还真得让叶管家心服口服,不然将来不论是俞凡儿,还是自己,日子过着都不舒爽。 叶昰倾只见景湉期理了理衣摆,又冲自己拱了拱手,说到。 “还望少阁主和叶管家听学生一言,叶管家之所以芥蒂,不过就是因为俞凡儿出身微末且又生得美貌。学生以为所谓人不可貌相,缘何因为人出生卑微又生得美貌就觉得此人品行不妥?她在济世阁也呆了些年头,并无错处,平白得了个罪名,未免冤枉。” 管家还未答话,只见济世阁少阁主叶昰倾,看着景湉期微微笑了,“你难不成就只有这些说法?” “少阁主英明,学生只是觉着,找个长得漂亮的人在身边伺候着,自己瞧着也舒心。 何况这美貌的女子,若是生在达官显贵之家,必是美名远扬,交口称赞,或许还能因此得一门好亲事,一个好夫婿;可若是生在风月之所,许是养娘眼中长得极好的摇钱树,如果生在平常农家,怕是乡绅氏族想要收房的妾氏之流。所以相貌本来无错,只是生错了地方罢了。” 景湉期看了看叶管家,继续说道。 “在您看来俞凡儿为了博个名声想来院中伺候,然在学生看来,她入了济世阁这么些年来,学业虽不拔尖,但行事周全稳妥,出身微末,却也晓得为自己筹谋,多少寒士十年寒窗不也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鱼跃龙门,怎么到了女子身上就变得不堪了呢?” 叶管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且也不能作答,只站在那里不说话。 叶昰倾听罢,定定看着景湉期,冷笑着问到。 “那你入济世阁,又是为的什么?先时你剖腹取子,可也是为了声明远播?” 不料对面那女孩虽然脸圆圆的,只长了半大,原本漫不经心弯弯的笑眼,忽的目露寒光,也定定看着叶昰倾冷冷道: “少阁主慎言,人命之事岂能玩笑,当日学生尚不知能不能救下胎儿,亦不知您与老阁主就在附近,更不知人们会如何议论此事,若我能将这些都掐算出来,怕也不用在此间了?” 这针锋相对的氛围中,最难受的当属叶管家,他终于晓得缘何自己一直觉着景湉期十分怪异。因为下人们对少阁主,多半是听命于人,唯唯诺诺的状态;而官员们各家的小娘子,或是崇拜、或是心仪,甚至还有些畏惧,连圣上嫡出的华阳公主都要给少阁主三分面子。 而景湉期与少阁主相处,虽是礼节一处不差,却是真真正正不怕少阁主的,平日里还不明显,尤其今日,她居然直视着少阁主如此说话?平日里少阁主要是冷了脸,叶管家这服侍多年的老仆人也跟着战战兢兢,可如今小女郎那气势倒是把少阁主还压下去了。 “倒是我失言了……”叶昰倾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看了看面前的经络图。 叶管家的判断果然没有错,少阁主居然败下阵来了!! 他心中越发觉着这女郎果然不凡,怨不得老阁主要收入门下。 景湉期才不知道自己这一番操作让叶家这个老管家心服口服了,实际上她现下后背都汗湿了,她敢这么说话,不过就是仗着叶昰倾虽然古怪,但却十分讲道理的性子罢了,赌一把叶昰倾这样位高权重的人不会与她计较,好在她赌赢了。 她故作轻松的对叶昰倾笑笑。 “不知今日要学些什么,还望少阁主指教……” 叶昰倾也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那一番交锋并没有发生过。 “今日我再给你讲讲经络穴位。” 随后二人便如同往日里那般,一个教,一个学,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又那么反常。 叶管家表示,真是两个奇人,他年纪大了,受不得这种刺激,能先退下吗?大概是天气越发炎热的缘故,一堂课下来,叶管家早已冒了一门子的汗。 “叶管家您辛苦了,擦擦汗吧?”景湉期将自己手边的帕子递了过去。 管家摆摆手,并不敢接。 “上了这么久的课,过来喝杯茶。”叶昰倾已是移步到了茶台前,开始烹茶,景湉期也乖乖过去跪坐在茶台旁边的蒲团上。 “你去库房里取几百两银子,送到西厢去。”叶昰倾见管家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给他派了点事做。 “叶管家,我要碎一点的那种银子。”景湉期笑眯眯补充到,又转过头来,发自肺腑,万分真诚的同叶昰倾致谢。 “你这脸还变得真快?”叶昰倾忍不住讥讽道。 没想到景湉期一点儿也不生气,笑意盈盈回敬,“所谓见钱眼开,说的就是学生这模样了。” 叶昰倾被她堵得没话说,给她斟了盏茶,想要堵住她的嘴,景湉期知道自己有钱了,这一盏茶饮得那叫一个惬意,浅浅抿了一口,还忍不住砸砸嘴。 有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叶昰倾那么俊俏的小茶童给你泡茶,多么悠哉?多么闲适?她这个上司最最最大的优点就是——大方!!! 忘了,还有一个优点——长得好看!!! “不过是几百两银子,至于如此吗?”叶昰倾觉着,景湉期这做派,将来出去了,怕是要丢济世阁的脸。 “也不单单是因为银子,毕竟学生见了漂亮的东西总是心情愉悦的。”景湉期一脸的真诚看着叶昰倾那张脸。 叶昰倾还有一个优点就是记性好,先前景湉期说找个漂亮的人在身边伺候着觉着舒心,再看看她现在一脸享受的样子,叶昰倾忽得察觉,自己好像被这黄毛丫头给调戏了! 他可不觉着景湉期是个天真无邪的,毕竟不到十岁就会在书阁里翻chun宫图的人,能单纯到哪儿去?! “苏嬷嬷想来也教过你茶艺,今后若是无事,便来我书房里伺候茶水吧?”要说整治景湉期,叶昰倾还是很有一套的,此言一出,方才还乐颠颠的景湉期立马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是!”景湉期气鼓鼓答应着,顺便换了个姿势,由原先的跪坐改成盘腿而坐。 “你!”叶昰倾晓得景湉期是在故意用不雅的姿态表达不满。 “少阁主,您那坐姿倒是颇为名士潇洒,可学生跪的腿麻啊?” 景湉期直截了当的说到,她对这个跪坐姿势已经不满很久了,还好平日里学习的时候有桌椅可坐,要不然她迟早有一日会跪成罗圈腿。也是这一位爱搞什么风雅,弄个高一点的茶桌不成吗? 叶昰倾又被怼了一次,只能默默告诉自己莫要与这小丫头一般计较,免得她又说出更气人的话来,看来苏嬷嬷这几日是白教了,这些规矩就算她学会了,也不会乖乖照做。 不想景湉期又换了个姿势,模仿着叶昰倾的坐姿,斜斜歪着,一只手还杵在了茶案上,端了茶盏浅酌一口,自言自语道。 “这个姿势果然舒服……” 叶昰倾:“滚出去……!” 然后景湉期就乖乖收了书“滚”出去了,看这架势,叶昰倾又觉着了她的道,这人定是故意气自己,就等着他发火让她滚出书房。 等景湉期回到住处,几个服侍的丫鬟已经把每人的班次和分工排好了,因为前儿刚轮了一边,所以这一次还是从先前头一个‘值班’的丁香开始,随后是紫苏、海月、青黛、忍冬、俞凡儿,每人轮值三日,若是遇到身子不方便的时候便由后面的人暂时代班。 景湉期对这安排没什么异议,而且俞凡儿刚刚来,确实需要先熟悉情况,可见这些人也没耍什么花招,于是景湉期留了今日值守的丁香,让其他人先下去了。 “叶管家可送了银子过来?”景湉期可没有什么闲心与丁香说什么今后好好工作的煽情话,她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银子。 “送来了,管家送了三百两银子过来,其中一百五十两的银票,十两的银锭十个,还有五十两的碎银子。”丁香把桌上叶管家送来的东西一一打开给景湉期看。 景湉期点点头,又问丁香道。“你可会记账?” “会的。”丁香点点头,她们几个被挑上来的丫鬟,业务能力还算全面,都会认字和记账。 “那今后这屋里便你管账吧!”景湉期就这么把管账大权给了丁香。 “奴婢吗?”丁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管钱可是大事。 “既然今日刚好是你轮值,说明你与这差使有缘分,不过将来俞凡儿出嫁前这账目要移交给她打理一段时日,她去了婆家也好上手。”景湉期先把事儿和丁香说好,免得到时候这下属有意见。 “女郎思虑周全,这差事自然是女郎指派谁便是谁的。”丁香说。 “这账目你若管得好,我也不愿换来换去,不知济世阁中可与你们安排了亲事?”景湉期又问,这些女孩儿多半都是配给济世阁养大的孤儿男丁,比如木香和甘草便如此。 “还未。”提到婚姻大事,丁香红着脸摇了摇头。 “将来你们的姐妹出嫁前,也是都要学一学管账的,你包二两银子,六份,给她们送去,自己留一份。”既然有了钱,当然是要自己打赏,因为不知道济世阁平日里怎么赏人的,景湉期其实心里没数该赏多少,估摸着就定了二两。 “多谢女郎,只是奴婢们的吃穿用度都是济世阁供养,用不到银子的。”丁香虽然惊喜,却连忙推辞。 感情这济世阁从来不赏丫头的,怪不得叶昰倾一直没给自己月例。 “没事,你们收着吧,等哪日有机会去县城,可以去集市上买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景湉期说道。 丁香对着景湉期谢了又谢,称了碎银子欢欢喜喜分给姐妹们去了。 回家过十五 二十八、回家过十五 叶岐老阁主终年在外云游,往各个州郡一面行医,一面查看各处防疫的事宜,往年叶昰倾也常同祖父一起出巡,又或者会在京中住上一段时日。 今年自四月里叶昰倾回到岑南山之后,一直住在济世阁中未曾外出过,倒是踏踏实实做起了景湉期的教导主任,每个月就要考教她一次,看看她这一月学的各项技艺如何了。 去年九月之后叶昰倾不在济世阁,景湉期每月还可溜出去几天,到不远的南山书院去看看爹娘,见一见表兄和顾修谨,然而今年她这几个月却没有机会了,就连端午都是与叶昰倾大眼瞪小眼过的,而七月初七也没能下山给顾修谨过生日,只是托人带了礼物过去。 好容易到了中秋,叶昰倾总算是法外开恩,给了她三日的假,她才能跟爹娘一聚。 叶管家亲自送她下的山,一直送到了南山书院门口,景湉期瞧着,叶管家像是十分不舍得她似的一脸丧气,不就回去过个节吗? “管家大人,您这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您是送女儿出嫁呢?”景湉期瞧着那张愁苦的脸,无奈问道,“您是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 “老奴只是见女郎能和嫁人团聚,而老阁主今年不能回来过节,少阁主孤零零一人过中秋,伤感罢了。”叶管家如实说到,现在他可是把景湉期认真当主子了,自是问什么答什么。 “罢了……十六就来接我。”景湉期想想叶昰倾一个人也怪冷清的,人家又教她念书,又给她钱,这么好的上司,做下属的也要懂得投桃报李。 景湉期正大包小包从马车上把东西搬下来,又补充到,“不要告诉少阁主,十六那天早些来。” 俞凡儿接包袱拎在手上,这次刚好轮到她当值,所以景湉期就把她也带了下来。 景湉期自己也背了个小的包袱,对叶管家挥挥手,“您赶快回吧,免得待会到了济世阁天黑了,不好上山。” 说罢便叫了俞凡儿,两人从南山书院正门进去了。 “今儿十四,明日十五,咱们后日便回去吗?”俞凡儿算了下日子,问景湉期道。 “是啊,虽说少了两日,等以后再找少阁主讨要便是了。”景湉期说道,“可惜你家太远了,若不然也该让你回去一趟的。” 古代这落后的交通条件,想要从济世阁去俞凡儿家起码要花上三日,须得在县城住一晚,再到镇子上住一晚,最后才能到俞凡儿家住的杨树村。 “这些年我也只在过年时才回的,不妨事。”说到回家,俞凡儿神色黯然,小声咕哝到,“有的时候还不如不回……” “你只管记住,只有你好了,旁人才不敢欺辱你,轻慢你娘亲。”景湉期停住了步子拉了俞凡儿的手,安慰她说到。“不要因为自己是女儿家就逆来顺受,今后去了夫家也是如此,你娘家固然指望不上,但是你有这些年在济世阁学到的东西可以傍身。” 俞凡儿的母亲是从良的歌姬,身份本就低贱,又因为嫁了俞屠夫只生了个女儿,愈发抬不起头来,如今俞家那个儿子,是俞屠夫不知和那个□□生的,抱来给俞凡儿的娘亲养着,那儿子是个金疙瘩,被养的十分娇气蛮横。 幸亏当年俞凡儿母亲还学过点诗书,才能教了女儿认些字,而俞凡儿陪着这兄弟去上私塾的时候在旁边学了好些东西,才能通过济世阁的考教,得到了学习药理的机会。景湉期觉着,若是自己和俞凡儿一样的处境,做的未必会比她更好。 “我都晓得的,这些年倒是多谢女郎,我及笄那年,娘亲想让我赶紧嫁人,还是您劝了奴婢。女郎您这样的出身,都不甘安逸要出来学本事,何况奴婢这样的呢?”俞凡儿释然的笑笑,也多亏她当年没有听娘亲的话就这么嫁人,如今才能得了这么一门好亲事。 “你心中有数便好,我父亲住的院子就在前面了。”景湉期说着,指了指远处那一扇隐在山石后的小门。 对于俞凡儿这样出生的人而言,景湉期的出身确实算是很好了,若她有个举人父亲,又何必从小就汲汲营营,为将来打算呢? 景行虽然知晓女儿要来,但是今日下午有课,是以早早就知会了杨芝兰,记得顾着门外,等着女儿来。 当然最积极的莫过于景湉期两个兄弟,到了下午便一人一边守在门口,像是两尊门神似的,老远见了景湉期,一大一小就兔子似的冲了过来。 “阿——姐——!” “阿姐、阿姐、我来帮你拿东西!”两个弟弟争先恐后,表示了自己的热情,景湉期把自己的小包袱给了三弟,又让俞凡儿把大包袱给了二弟,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簇拥着她们进了院子。 “听他们的声音就知道你回来了,我今日煮了甜汤,快来喝两碗。”杨芝兰见了女儿,更是脸上笑开了花。 “娘亲这是我从济世阁带来的糕点,你收好了,明日祭了月亮再吃,别给那两只老虎瞧见。”景湉期将手上的那一个竹编食盒放在桌子上。 “夫人,这是济世阁的月饼,您也请收好。”俞凡儿也拎了一个食盒,比景湉期那个略大些,是叶管家亲自装的月饼。 “你就是凡儿吧,坐了那么会儿车都累了吧,都坐下歇会儿。”杨芝兰不是那等没有见识的人,虽说俞凡儿如今在女儿身边服侍,可她不是奴籍,将来也是要嫁入正经人家做娘子的,所以杨芝兰并没有仗着自己是景湉期的母亲而把俞凡儿当奴婢支使。 “多谢夫人,奴婢还是站着吧。”俞凡儿推辞了,虽说离了济世阁,但是规矩不可坏。 “你坐下吧,也不必自称奴婢,这里又没有院子那些人盯着。”景湉期伸手拉了俞凡儿坐下,让她喝甜汤。 这甜汤,实际上就是放了点桂花糖的甜水,景湉期一直要求家中不能喝生水,所以杨芝兰掐着点儿煮了晾着,就等着女儿回来给她喝。 “娘亲,我也要!”两个弟弟正是馋的时候,围上来也要喝,杨芝兰给兄弟二人一人盛了一碗,让他们喝完去别处玩。 可是两兄弟怎么会去别处玩,缠着景湉期问这问那,直到景行和顾修谨回来还不愿意放过这个姐姐。 顾修谨又长高了点,眼看着都高到景行眉骨了,景湉期估摸着他长到一米八应该没什么问题,这在营养状况不是很好的古代,已经算是比较高的身高了。因为长高了,显得人越发瘦了,倒是有些像竹竿子。 “阿谨,你要多吃些饭,太瘦了倒是没有先前好看了。”景湉期调侃道。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男娃娃都这样,你爹当年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不是和竹竿子似的。”杨芝兰插话道。 “是啊,当年还是师母心疼我,常常给我加餐。”景行想到自己的师母,同时也是岳母,这辈子唯一感受到的母爱,都是岳母给的,只可惜恩师和师母都走得太早了。 是以景行夫妇一直对顾修谨视如己出,有兄弟二人一份的,必定会有顾修谨一份。 “所以父亲你可得多多对娘亲好才是。”景湉期调侃道。 顾修谨目光灼灼,看了看景湉期,心中暗暗发誓,将来他也会对景湉期好的。 八月十五学院里放假,景行带了些节礼各个院子拜访了一下教员们,又派景湉期和顾修谨一道儿给山长送了一份济世阁的月饼和糕点。 一家人和和乐乐过了个团圆节,今日天公作美,月色明朗,景湉期和家里人以月为题玩了次飞花令。大家都读过点书,所以谁都能说上一两句,就连三弟也会背‘床前明月光’。不过大家水平参差不齐,两个小弟最先败下阵来,随后是俞凡儿,再来是杨芝兰,然后是景行,紧接着只剩两人对局,最终顾修谨折戟,景湉期夺魁。 “湉湉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啊!”顾修谨输的心服口服,这些年他也就赢过景湉期一两次,景湉期玩飞花令一贯十分了得,记得有一次,杨博瞻、杨博峻外加自己,三个人联手都没有比过她。 又玩了一会儿,杨芝兰见时辰差不多,催促各人洗漱歇息,翌日景行和顾修谨早起去上课,却见景湉期也早早起了,俞凡儿正收拾着东西,一问才知,今日景湉期便要回济世阁,昨日不说是因为过节,免得杨芝兰又伤感,毕竟原先说好有三日假期的。 不想叶管家却来得比较晚,都过了中午才来接人。 “您这次怎么来的这样晚,可不是平日的作风?”景湉期问。 “您不是让老奴悄悄来吗?早间老奴走不开啊?”叶管家解释到。 “派个人来不就成了?”景湉期无奈道。 “不成,这样的大事,当然得老奴亲自来办。”叶管家斩钉截铁答道。 景湉期忽然觉着,这老管家——还挺可爱的。 一起过十六啊! 二十九、一起过十六啊! 这几日没有人需要自己上课,叶昰倾已是把先前搜罗出来的那一箱子古籍都重新整理校订完成。景湉期虽不算聒噪,但是院子里少了一个人,实在是过于安静了。 平日里这个时辰,西厢那边多半是会传出琴声来,早些日子磕磕巴巴的,偶尔才能弹出半截曲子,这么几个月学下来,景湉期虽弹不来一整首流水,但是弹些简单的曲子已是很味道。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月色下的林海松涛,像是墨色的浪,一阵又一阵,绵延天际,最后打在深蓝的天幕上。 “取我的琴来。”叶昰倾对旁边伺候的人道。 “是。”茯苓连忙去另一间屋子取了琴,又请示叶昰倾,“今日焚什么香?” “沉香即可。”叶昰倾道,又问茯苓,“叶管家何处去了,今日好像都不曾见过他?” 照着平常时候,叶管家但凡无事,都会在叶昰倾身旁伺候。 “回少阁主,管家今日午间下山去了,未曾归来。”茯苓如实答道,他也不知叶管家下山作何,只知道叶管家下山了。 “等他回来让他来见我。”叶昰倾还以为叶管家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说罢开始调起了琴的调子,这边焦尾琴虽好,但是许久不弹,自是要重新校音。 叶昰倾随手弹了个秋风词,这首曲子虽然简单,最适合用来开指,如今弹着很是应景。 秋风清、秋月明,寒鸦栖复惊。 此时此刻长相忆,今时今夜难为情。 叶昰倾一曲罢,正思忖着下一首是弹流水还是广陵散,只听得外间似是有一阵骚动。 因叶管家白日里来的有些晚,等景湉期坐着马车到了济世阁再上山,已是踏着月色回到了叶昰倾和她住的院子。 “怎么回事?”被人扰了雅兴,叶昰倾有些不悦。 “回禀少阁主,是女郎回来了,叶管家带着女郎回来了!”茯苓守在门外,已经看见叶管家领着景湉期进了院门,景湉期正让俞凡儿给丁香她们分着从家里带来的月饼。 不知是不是茯苓这一嗓子答应得太欢快,叶昰倾修长的手指颤了颤,在琴弦上拨出一声轻响,他从琴桌前了起来,随即又坐回了琴凳上,景湉期应该会来这边与他回话,他又何必出去。 “原是接人去了……”叶昰倾咕哝着,无意识的将右手食指尖在琴徽的螺钿上打着圈。 是以景湉期进来书房拜见的时候,见到的是少阁主十分淡然的坐在那里,好像是要弹琴的样子。 “少阁主,这是我家里做的月饼,出门之前才烤好的,特意带来给您尝尝。”景湉期把食盒递给一旁的的茯苓,茯苓很识趣的将月饼摆在了叶昰倾的茶案上。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给了你三日假?”叶昰倾总算从琴桌旁边离开,坐到了自己常喝茶的位置上。 “人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学生虽不能和您过十五,但是可以一起过十六的呀!”景湉期熟练的给叶昰倾沏茶,托这位的福,景湉期现在侍弄茶水已是十分熟练,虽然常常被他嫌弃技艺不精,浪费了茶叶。 “谁要和你一起过……”叶昰倾听了这话,回想起刚刚心中升腾起的那一丝丝喜悦,竟是有些懊恼,他竟然为了这等无关痛痒的小事开心。 不过虽然嘴上如此说,饶是已经用过晚餐,叶昰倾还是很给面子的伸手去取一个月饼想要尝一尝,景湉期家的月饼做得很是小巧。 不想景湉期眼疾手快,一伸手把盘子端了起来,护在怀里,气鼓鼓道:“不给你吃!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和爹娘多呆几日!” 叶昰倾说话果然一如既往的难听,亏的她还想着他一个人太孤单,黑灯瞎火的爬石阶上山。 “真小气……不就几个饼子……”不知为何,每次看景湉期气鼓鼓的样子,叶昰倾就想笑。 “对啊,我小气,所以不给你吃!”景湉期端着盘子不撒手,顺带还翻了个小白眼。 “我本来想着等有人生辰的时候再给她几百两银子的……”叶昰倾何等聪明,当然知道景湉期的软肋在哪里,微微一笑。 果不其然,听到有钱,那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连忙笑盈盈将东西奉上。 “少阁主太客气了……学生记得您喜欢吃甜口的,这是桂花糖馅儿的,我娘亲自己糟的桂花。” 景湉期亲自挑了一块桂花馅的给叶昰倾奉上,又十分狗腿的给他奉茶。 “少阁主请用茶……” 叶昰倾努力抑制着自己嘴角的上扬,接过茶水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景湉期指尖微凉,虽说他的书房不缺烛火照亮,终归比不得白日里,是以没人察觉少阁主脸上微微的桃花色。 叶管家十分欣慰的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女郎每次和少阁主斗嘴都特别有意思,她回来之后少阁主声音都比昨日轻快了不少,只是……虽然济世阁不缺金银,可少阁主怎么也总是对女郎使那财帛动人心的招数,而且……隐隐有些败家子的趋势。 景湉期甚少见叶昰倾弹琴,倒是他每次监督她弹琴更多,于景湉期而言,就是一场酷刑,没有哪一次指头不是被敲的通红。 “往日都是您教导学生,今夜月色正好,少阁主弹一曲流水如何?”月色和流水本无多大联系,但是景湉期就是想听听这一位弹的如何,别是好为人师。 “怎么,往日里被敲手指头,不服?”叶昰倾说着,放下手中的茶盏,移步到琴桌前坐定。 遥想昔年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流水这首曲子,景湉期只会弹一小段。 她甚至觉着叶昰倾弹的比教琴艺的陆夫子还好。七十二滚拂一点儿不带磕巴的,这么长的谱子他是怎么记下来的?若是叶昰倾身在魏晋,应当也是个惹得人扔花掷果的尤物吧! 啧啧啧,灯下观美人,古人诚不欺。 一时间景湉期都不知自己是在听曲还是在沉迷美色,一曲终了,景湉期才后知后觉,开始吹彩虹屁,然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心猿意马心思飘得太远,一开口就露了馅。 “少阁主果然是色艺双绝啊!……不不不不!学生是说少阁主弹得好!真好!” 景湉期惊慌的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还好叶昰倾没有和她计较。 “少阁主,中秋已过,您什么时候进京啊?” 往年八九月,叶昰倾就会往京中去,过了年才回来,方才说错了话,景湉期连忙重新找个话题。 “怎么,等不及想赶我走了?”叶昰倾双手抚在琴弦上,这琴久不弹,声音似是有些发涩了,差不多该换弦了。 “没没没,学生只是好奇而已。” 笑话,这是叶昰倾的地盘,要赶也是他赶自己好嘛? “我今年不去了,就在这边过年……”叶昰倾起身,几步走到茶台边,又坐了下来。 “……是因为先前华阳公主那事吗?”景湉期问。 叶昰倾看了她一眼,觉着这丫头脑子该灵光的时候还真是灵光得恰到好处。 “你可还记得你舅舅是如何伤的?” “记得,难道是因为太子殿下那边……”景湉期点点头。 “原本我与夫子都以为,春围过后太子殿下会有麻烦……没成想失算了。” 叶昰倾解释到。 “除了弃考的舅舅,还有王家那个被咬伤的脸的人,那日受伤的几人全部金榜题名了,难不成与此有关?”景湉期又问。 叶昰倾微微点了点头。“那几只狗突然发疯,本就是有人动了手脚,狗胃里的东西大都验不出了,只能肯定其中应是有一味罂·粟。” 罂·粟这种东西在现代中国可是禁种,每年国家都要在禁毒上花多少心力,这东西本来就致幻,所以狗会发疯咬人也说得过去。 不过景湉期依旧是十分会抓重点,太子殿下应该不会那么信任叶昰倾,让他去帮忙查验。 “少阁主……您是怎么弄到狗胃里的东西的?” 叶昰倾看着景湉期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然马上就变得促狭起来。 “你猜?!” 景湉期觉着这人是不是这几天闷坏了,尽做些无聊的事。 “不猜……无聊。” 景湉期杵着脑袋,眯着眼睛,小小打了个哈欠。 “没准儿,要不了几日太子殿下就出事了呢……不过还是避着点好,惹不起躲得起嘛……不成了,学生困了,告退,告退。” 景湉期说着冲叶昰倾作了个揖,不等叶昰倾答应就退下了。 “你……!” “少阁主,女郎赶了半天的路,必定是乏了……您就让她歇歇吧!”叶管家适时出声提醒到。 叶昰倾看了看这位下午溜出去接人的老管家。“你倒是也会瞒着我事了?” “这是女郎的主意,老奴送女郎下山那一天,她特意交待的。” 叶管家见今夜叶昰倾心情不错,自己也很得意这种安排,不过当然得把事都推到景湉期头上,叶管家这一段时日也摸清了,就算女郎少有出阁之举,少阁主又不会把她怎么样。 “罢了,待会儿吩咐人熬点热粥送去,你们在路上必定是只用了干粮,您也早些歇着吧!下次再有这种事,记得早些知会我。” 叶昰倾这话一说,老管家就更加确信少阁主对今日女郎回来陪他过十六这事十分欢喜,叶管家照料了叶昰倾这么些年,就没见他开怀大笑过,但是叶昰倾情绪波动,这位老管家还是十分敏感的。 然而,景湉期果然有些言灵体质,她前儿才说太子那边要出事,当夜便有京中八百里加急的急报送上了济世阁。 压岁钱 三十、压岁钱 之后过了许多年,世人都会记得启化十九年震惊朝野的科举舞弊案,此案牵连之广,令人咋舌。圣上龙颜大怒,无论参与作弊与否,当年所有学子成绩统统取消,这当中还是有些规规矩矩考试并金榜题名的考生,好不容易谋了外任,还未到任上,就被罢了官。 这件案子的开端就轰轰烈烈,七月十五那一夜,半夜突然有人敲响了登闻鼓,等到巡夜官兵赶到,只见有个奄奄一息烂了半张脸的男子,掏出一本册子,要状告太子殿下科举舞弊。不想没到天亮那人就没气了,是以敲了登闻鼓之后的刑罚,也只能由一具尸体受着。 此人的身份实在太过敏感,正是年前被太子的猎犬咬伤了半张脸的王氏族中的无名小辈,不过如今圣上也知晓了这人名叫王金,字恩泰。 当下便有大臣说定是王金见其余人考中了进士,心中妒忌,是以构陷太子。又有人说,被太子的猎犬咬伤的那几人中,除了弃考回乡的杨玉树,其余人皆金榜题名,蜀地那两学子还在一甲之列,而这两学习先前文章并不出挑,定是有人泄题,无论是否与太子相关,都请圣上彻查。 一时间朝堂之上吵得鸡飞狗跳,太子一党为了自保,倒是攀扯出不少人来,而三皇子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自是也送出了□□羽的不少把柄。最后此案以圣上把工部、兵部、吏部、礼部的人都换了几拨而结束。 “然而,最后科举舞弊这事儿,还是没记在太子殿下的头上,太子终归是太子。”景湉期了解了一下事情的大概,得出了如下结论,圣上最后也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了事,明面上并没有对太子做出惩戒,只是背地里趁这个机会剪了他不少党羽。 好在她舅舅杨玉树弃考了,若不然也是白忙一场。 “那些舞弊的学子会如何?”景湉期又问。 “应是会褫夺功名,流放边境。今年春闱不太平,泄题之人,可不只太子。”叶昰倾将那封密信在烛火上引燃,扔进了火盆中,“如今太妃身怀有孕,殿下应当会安分好一段时日。” 然景湉期一直对近.亲结婚存疑,也不知太子殿下盼了许久的孩子能不能平安出生,生下来之后可会康健,最不受控制一点是,这孩子的性别可否如众人所愿,是个带把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叶昰倾很敏锐的察觉了景湉期在神游。 “学生只是在想,但愿太子妃能平安生产,一举得男。”景湉期答道。 “就算如此,我今年也不去京中,就在此处过年。”叶昰倾忍不住解释了一下,大约是担心景湉期又提让他进京的事。 “您最好等太子妃把孩子生了再回去,不然太子殿下今儿要您给太子妃诊脉,明日又要您开安胎方子,万一太子妃有个什么不好又把帐记在您头上,这亏本的生意,还是不做的好。”景湉期倒是不提叶昰倾进京一事了,说着给小炉子添了一块炭,又把水壶放了上去。 “我不擅妇科,如今祖父又远在靖州,终归有太医院赵掌事在。”叶昰倾道。 “苏嬷嬷曾经说过,赵太医的幺女赵怡燕,先前帮太子妃调理身子,可见甚有成效,倒是个颇有才华的女子。”说到赵太医,景湉自然而然想起了赵怡燕。 “竟然你也知晓,苏嬷嬷与你说的东西倒是不少。”叶昰倾微微挑眉,看着她道。 “先前苏嬷嬷与我将京中各家女儿的时候,头一个讲的就是她,想必是因为……因为她极为出挑。” 景湉期先时就注意到了,京中这些女儿家,无论是从家世,才华,还是年纪,当下与叶昰倾最为相宜的就是赵太医家这一幺女。最重要的是此人还懂些医术,这样的人做济世阁的女主人,总比只会诗书的女儿家要好些。 然而景湉期就算在怎么嘴上没把门,少阁主的终身大事可不是她能议论的,这话题还是就此打住。 叶昰倾将煮沸了的水倒入茶壶中,看了看话说了半截的景湉期一眼,冷笑道。 “京中出挑的女儿家并不少,苏嬷嬷头一个提及此人,想必是因为她认为此人在姻亲一事上与我极为相宜,可是如此?” 景湉期觉着这少阁主还真是难搞,这让她怎么答?这事儿她顶多闷在心中八卦一下,哪里有资格议论。 “怎么哑了,方才不是还说此女颇有才学?” 可惜叶昰倾不会放过她,所以如果真娶这么个人,这少阁主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瞧这反应还真不像小男生提起暗恋女生的样子,依着少阁主的性子,应是不愿意的。 “学生愚钝,俗话说闻名不如一见,此事不敢妄言。”景湉期决定继续打哈哈。 “我离加冠还有些年岁,让嬷嬷不必操心此事。”叶昰倾将第一泡的水尽数倒了,又给茶壶添水。 “是,学生谨记。” 景湉期其实很理解苏嬷嬷的这种做法,说到底将来叶昰倾娶了妻,她始终是在济世阁里做事,先大致了解一下将来有机会成为济世阁主母的几个女孩没什么不好,不过在叶昰倾跟前还是得乖乖点头,表示顺从。 入秋之后天凉渐渐凉了,今年秋凉似是比往年早一些,九月里景湉期回去过生日之前,叶管家弄了一次螃蟹宴给她送行,叶昰倾用的东西自是极品,那螃蟹一个个又大又肥,看得人直咽口水,当然若是不和叶昰倾一桌吃那就更好了。 “怎的,瞧着你倒是不爱吃的样子?”叶昰倾看了看景湉期兴致缺缺的样子,去年她在杨玉树家不是吃得挺欢实? “学生只是觉着拆蟹太麻烦了。”景湉期答道,而且在叶昰倾跟前要维持仪态,不能拿起来就啃,还要小口小口的吃,规规矩矩的拆完螃蟹,她动作又慢,肉都冷了。 叶昰倾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又顺手拿了一个螃蟹,拆蟹的动作简直行云流水,然后将自己面前装了蟹肉的盘子和景湉期跟前的调换了。 “吃吧,一会儿肉凉了发腥。” “多谢少阁主。”景湉期受宠若惊,连忙表示感谢,叶昰倾用蟹八件的手法,如果换到现代用手术刀,功夫应该十分了得。 因为景湉期在济世阁上饱饱吃了一顿螃蟹,吃得她胃都有些发寒,是以等到生日那天舅母又蒸螃蟹,她自然就兴致缺缺了。过完生辰回到济世阁,叶昰倾果真不曾食言,早给她准备了白花花的银子,景湉期数了数,又是三百两。 这位还真是钻石王老五,怨不得那么多姑娘排着队想要嫁给他。 十月里木香便下山去了庄子上,景湉期是个十分容易服侍的人,木香本也没什么好教的,只是因为先前有人下过毒,木香便一次次教导其他几个丫鬟,衣食住行,乃至沐浴用的水,要如何准备,一丝也不能马虎。木香走的时候,景湉期还去送了送她。 本着投桃报李的想法,景湉期在叶昰倾过生日的时候送了他个豪华版的‘一马当先’小玩偶,用的布料穗子和珠子,还是她去舅舅家过生辰的时候特意上街买的,图纸也改了好几遍。 毕竟景湉期常年在济世阁里,其它技能都比不得叶昰倾,唯一会一点的就是做做这些小玩意儿了,虽然叶昰倾有些嫌弃,还是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想想自己这么个小玩意儿换了几百两银子使,实在是太太太值了!! 入冬之后天越发寒了,往年虽然也会下雪,然而今年却比之前早了将近一月,叶昰倾收到消息,因冬日天寒的缘故,随州那边爆发了时疫,叶岐直接从靖州往随州去了,今年过年怕是要耽搁在那边了。 叶昰倾给祖父回了信,道自己一切安好,要祖父不必挂怀,保重身体,又让叶管家发了消息,各处调集药品,往随州送去。既是叶岐在那边坐镇,随州附近的药材多半会被征用了,从现在到春日还有好一段时日的寒天,那边的药材估计是不够用的。 等处理好这一干事宜,已是将近年关,腊月二十四日,景湉期拜别了叶昰倾,叶管家把她送到了南山书院与景行汇合。 “早说了派个人送我便是了,这些日子您这么忙,何必亲自跑一趟。”景湉期觉着有些不好意思,她这一段时日都没帮上什么忙,每天窝在屋里烤火的米虫一只。 “无妨,老奴今日不忙……不知女郎几时能回啊?”叶管家巴巴道。 景湉期晓得这老管家肯定是心疼叶昰倾又一个人过年了,她原本有过邀请少阁主去自己家过年的想法,可是年关大家都要祭祖,况且叶昰倾是什么身份,实在是不妥当。 “今年十五县城上难得有灯会,我看了灯就回。”景湉期答道。 岑南县城三年便会有一次规模比较大的灯会,景湉期被关了这么久,实在是想凑凑热闹,况且济世阁开年都是二月二龙抬头之后才正式上课的。她十五以后回来,已经算是提前‘返校’了。 叶管家算了算日子,似是十分失望,景湉期拿出了两个红锦囊,递给他。 “小的这个是给您的一点心意,这些时日劳您照看;大的这个等到三十守岁的时候您记得给少阁主,这是学生给他的压岁钱。若是觉得山上太冷清,就买些烟火和爆竹放一放,只是千万记着要小心火烛。” “多谢女郎,老奴记着了,还望女郎早些回来,到了家中无人照料,千万保重。”叶管家将那两个锦囊揣进怀里,果然很有分量,又叮嘱一同下山的俞凡儿。“你与女郎同路,记得小心伺候。” 三人在南山书院门口分别,冬日里天黑得早,天都黑透了,叶管家才回到济世阁与叶昰倾复命。 灯火阑珊处 三十一、灯火阑珊处 虽然叶管家已经带领下人把院内各个角落都扫扫尘打扫了一遍,又张灯结彩做出些过年的意味,然而叶昰倾这个年过得依旧十分冷清。 其实留在济世阁上过年的人并不算少,因得今年叶昰倾在济世阁,许多原本打算去庄子上过年的下人都留在了山上,只是这么些人,不过都是为了给叶昰倾这么一个主子服务罢了。 往年都会留在济世阁过年的胡夫子,今年却是与老阁主叶岐一道,先是去了靖州,随后又辗转到了随州督促当地防控时疫。 胡夫子的夫人李氏倒是还在济世阁拨给胡夫子的院子里住着,不过今年李氏又老姐妹苏嬷嬷作陪,反而并不觉得孤单。 除夕那一夜,叶管家果然买了鞭炮和烟火来燃放,给济世阁添添喜气。 下人们倒是看了一会热闹,毕竟烟火这样的东西在当下实属奢侈品,非是达官显贵之家,就算你有大把的银子也未必能买得到。除夕那日又叶有管家分派给的红封。是以在下人们眼中,今年过年倒是比往日都要热闹许多。唯有叶昰倾兴致缺缺,觉得今时同往日也无什么分别,于是景湉期托叶管家给他的压岁银子了,倒是成了他这个年里唯一的波澜。 “她倒是会讨巧,用我给的银子给我发压岁钱。” 叶昰倾拿起叶管家呈上来的锦囊,相处了这么长的时日,他发现景湉期有个毛病,无论送别人什么,总喜欢做个锦囊。真当自己是诸葛亮,弄什么锦囊妙计呢? 叶昰倾解开了锦囊的抽绳,依着他对她的了解,景湉期向来心思活络,必定不会直接送他银子的。果不其然,从这锦囊妙计中,掏出一只小马驹玩偶来。 “哎哟,这小马驹做的真是讨喜,女郎也算是用心了。”叶管家在旁,连忙捧场道。 叶管家锦囊中就是几锭银子,叶昰倾的是花了时间和精力做的一个小马驹的玩偶,马驹通体雪白,马鞍是红段子做的,叶昰倾捏了捏,这马肚子里填了银子和棉花,拿着反而有些沉手。 “她这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总是给我送这样的东西。”算下来景湉期统共送了他三匹马了,叶昰倾小声咕哝道。 “少阁主莫要如此说,这也是女郎的一片心意……”叶管家连忙在旁边圆场,少阁主也真是的,人家如此用心送的东西,还讨不了好,还好女郎不在这儿,要不然两人搞不好又要斗嘴。 其实女郎若是在,能和少阁主斗斗嘴也是好的,这几日下来,叶昰倾都没说几句话。 “对了,这里面应当还有写给少阁主您的吉祥话,您看看?”叶管家收到的锦囊里面就有写了吉祥话的纸笺,他连忙提醒到。 叶昰倾又将那红彤彤的锦囊拿起来看了看了,果然有一张红色烫金纸笺,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字写着‘万事胜意,福寿安康’八个字。 “她给你写了什么?”叶昰倾问叶管家道。 “回禀少阁主……也是这八个字……”叶管家答道,女郎怎么能都写一样的呢,平日里读了那么多书,好歹也应该多写几个字给少阁主才是。 “想必她也给院子里的丫鬟们发了压岁银子吧,可有这样的吉祥话?”叶昰倾晓得,景湉期这人,对待下人最是公平公正了。 叶管家踌躇了片刻,答道,“她们的压岁银子,女郎回下山就提前发了,倒是没有什么吉祥话。” 听到叶管家说不是人人都有的,叶昰倾心中好歹平衡一些,又问。“正月十五城南县城真的有灯会吗?” “回禀少阁主,老奴出去采买的时候,好些人已经开始扎灯架了,然而县城的灯会和京城自是不能相比的。”叶管家将自己先前在县城所见的情景如实说来。 “等到十五去看看,我还没见过这边的灯会是何模样。” 叶昰倾其实不太喜欢灯会,在京中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总免不了与祖父一道去应应景,人山人海,喧嚣吵闹,不过就是些纸扎的玩意儿,又有什么看头。 “正是如此,少阁主这么久都不曾下山,也该出去散散心了。十五看了灯会,顺道可以把女郎也接回来。”叶管家见叶昰倾愿意出去走动,欣喜非常,自四月间到现在,少阁主竟是连山都不曾下过一次,叶昰倾多半是不会往热闹的地方去的,难得有这样的兴致,叶管家自是举双手赞成。 “谁说我要去接她了。”叶昰倾反驳到,他只是觉着无聊,也该出去走走了。 “是老奴失言……是老奴失言……”少阁主怎么会有错呢?说错话的当然是他这个管家了。 大年初一,叶昰倾早早祭拜了祖母和母亲。今年不在京中,不必去宫中参加皇家的祭奠,又不必在正月里参加皇后和皇帝的千秋和万寿,是以这个年难得过得清闲安逸。 初三那天下了一场雪,叶昰倾踏着雪,出于礼节,给李氏拜了个年。随后几日,他要么在自己书房,要么就去书阁中看书。一日里也说不了几句话,若是不知情的,怕还以为他是在此处清修的居士。 叶管家本来想着,若不然安排少阁主住去庄子上住几天,换个地方走走,然后再往县城去看灯,药庄离县城终归更近一些。 然而初十那天早起叶管家便觉得头晕脑热,紧跟着就病了。 虽说自己病了,不能在旁伺候,可叶管家还是督促着茯苓甘草等人,张罗着少阁主要去看灯的事儿,那日穿什么衣,要准备些什么小食,去了县城当夜在何处下榻,又挑哪几个人做护卫,那是操碎了一颗心,事无巨细,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叶昰倾见管家病了,原是不想去了,又不想辜负他这一番心意。正月十五一大早,便依着叶管家的安排,乘了车带了人,浩浩荡荡往岑南县城去了。 岑南县本来就是济世阁的地盘,所以叶昰倾这位地主家的孙子才不缺房子住,早些天便有人来打扫好了园子,厨娘婢女小厮等人俱是早早就位了。 “少阁主,听松馆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今夜便在那处看灯可好?”茯苓前来汇报今日的流程安排。 听松馆原本是个文人墨客聚集的去处,是岑南县稍有名气的一家书馆兼茶社,往年还会有些猜灯谜的活动,只因叶昰倾要来,正月十五便不对外开放了。 “不必如此,往年该如何,如今便如何,取二百两银子,就当添个彩头,不必说是我。”叶昰倾虽做不到与民同乐,但也知不应扰了旁人的兴致,他本就对此可有可无,可有些人怕是就盼着在听松阁中猜谜会友,吟诗作对。 茯苓应了下来,连忙让人去听松馆通传,今日照常开放,又请示叶昰倾。“敢问少阁主,可要去杨家通传一声,女郎她前日便到了。” “不必。”茯苓话音刚落,叶昰就断然拒绝了。 若是杨家的人知道自己在这边,杨玉树与景行必定是要携家带口前来拜见的,旁的人或许以为与他这样的人交道是件好事,但是在那丫头眼中,怕是觉着自己煞风景。 眼看着天已经黑了,用过晚餐的叶昰倾却迟迟没有出门的意思,陪侍在旁的茯苓不免焦躁。 “你们若是想看灯,便去。”叶昰倾这主子真的不算难伺候,很多时候还挺体恤下人的。 “少阁主恕罪,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先前叶管家交代的……”茯苓有些难办,叶管家交待了要让少阁主好好散心,看看灯会,显然自己没有完成任务。 “罢了,既然来了,出去走走便是。”叶昰倾想到若是自己不去,回了济世阁说不住又要被那操心的老奴念叨。 茯苓得了话,连忙召集了护卫,又让人准备斗篷手炉等物。叶管家光是护卫就给他安排了十来个人,这么一群人出去,旁人怕不是以为他来巡街的,叶昰倾随意指了指,留下了四人。 上元佳节,张灯结彩,岑南县的街道被各式灯笼照的亮堂堂的,弥漫着淡淡灯油味,给冬日里凛冽的空气增添了一丝莫名的暖意。当下民风还算开放,尤其是这样的日子,自是有少男少女结伴出游,也有父亲母亲带着孩子出来看灯。想是因为过节,看得出来虽然没有多华贵的衣着和名贵的首饰,但人们都是精心妆饰过的。 而叶昰倾此人长相本就是个不接地气的,就算穿了较为家常的衣裳,在人群中依旧那么出类拔萃,哪怕再没眼色的也知此人必是贵胄,加之有几名彪形大汉护卫在旁,又有小厮伺候。虽说有那么些胆大的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可人群却还是自动与他让出一条道来。 “这条街稍微清静些,舞龙的在另一条街,小的觉得太挤了,怕您不喜,转过前儿那个街口,就是听松馆了,今日许多人在那猜谜。”茯苓殷勤的为少阁主介绍到。 现下只有一条路,叶昰倾也只能往前走,听松馆那个方向果然热闹,远远便可以瞧见十来个灯架,上面挂了各式灯笼,大部分还未点上,想必是用来做彩头的,灯笼下面皆缀了红笺,多半是写着灯谜。男男女女在灯架前驻足,有猜中了的,便有小厮取了灯作为奖品送给猜出谜底的人。 再往前便是人声鼎沸,叶昰倾不由得驻了足,他这也算看过灯了,不如就此折返。 却见前面亮着三四盏美人灯的灯架下面,立着个人,那人穿了一件大红的斗篷,带着兜帽,帽檐滚边的风毛把人衬得暖融融软绵绵的,只见她仰着头,看着高处那盏美人灯,像是要把那盏灯看出一朵花来。 叶昰倾先前不知道为什么人们会如此欢喜。小小县城的灯会,没有东风夜放花千树,也没有宝马花车香满路,只是如今见了她才知,原来当真有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美人啊!美人 三十二、美人啊!美人 景湉期看过了美人灯,一瞥眼便瞧见了比美人灯上的美人还要鲜活的美人。 叶昰倾披了一件月白的斗篷,缎面上银色的回云纹层层叠叠往下,隐隐约约可见宽幅的玉色腰带束出腰身劲瘦,因为天寒,叶昰倾唇色比平日里浅淡,他的眉型锐而长,黑漆漆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淡漠,在暖黄的光晕中,反而有种冰冷的骄矜。 此情此景,景湉期忍不住赞叹,真是个美人啊,再长几年怕是会更加绝色,灯下观美人,古人诚不欺! 叶昰倾见对面那人先是疑惑蹙了蹙眉头,想来也不信自己会出现在此处,最后笑得眉眼弯弯,眸子里似是漾着星河。 “少阁主!您怎么来了?” 待景湉期走得近了,叶昰倾才看清她今日非但披了大红的斗篷,白袄红裙,就连头发都比平日里梳得讲究,除了发饰,还带了一串银制的璎珞,腰间也配了宫绦和香囊,这些饰品比之先前叶昰倾送她的那些物件自是不如的,只是那些东西景湉期收的时候倒是开怀,平日里却少见她用。 “你今日倒是打扮的娇艳。”叶昰倾想到此,话中又忍不住冒出些酸味来。 景湉期倒是不以为意,忽得见到叶昰倾,她还是挺高兴的,况且这一位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她依旧笑盈盈说道。 “都是娘亲和舅母给准备的,所谓盛情难却,孔圣人还不是戏效彩斑衣。” 叶昰倾想起景湉期被赶下山去,自己在南山书院见她那一次,也是打扮得颇有些模样,想必也是两位夫人的杰作。 景湉期如今在济世阁里穿的衣裳,颜色大多很浅淡,时人本就多以淡雅为审美取向,加之济世阁的绫罗绸缎多半要给某人做衣服的料子,按着他的喜好,自然都是浅淡的。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不去猜谜吗?”叶昰倾晓得景湉期有那么几个兄长和弟弟,多半不是一个人来的,她那不消停的性子,竟然没有去猜谜。 “太挤了,我懒得去,对了少阁主,我方才发现那边的有美人灯上画的美人,竟然有六个指头?!您快来看!”景湉期迫不及待与叶昰倾分享自己方才的重大发现,扯着叶昰倾的斗篷就要带他去看那个六个指头的美人灯。 “原来你是在看这个?”叶昰倾显然想不到景湉期竟然会这么无聊,去数灯上的美人有几个手指头。 他随着景湉期往前走几步,因为个子高,看得更清楚,那灯上画的是昭君出塞,那昭君也穿了个红斗篷,只是抱着胡笳的那只手,果然是六个手指头。 一旁的茯苓见了都忍不住笑出声,女郎果然比较有趣,只听得那边景湉期还在向叶昰倾确认。 “少阁主,我没数错吧,是六个指头。” 想不到少阁主竟然还敷衍的附和了一下。 “是。” 又见景湉期指着那几盏灯笼,不知和少阁主叽叽咕咕在说些什么,浑然不知后面杨玉树和景行带着几个少年往这边过来了。 “杨先生!”虽说僭越,茯苓还是适时喊了一声,以期能引起少阁主的注意。 景湉期见了来人,先前那神色也收敛许多,不着痕迹向后几步,退到一边。 “学生杨玉树” “学生景行。” “见过世子殿下……” 虽说杨玉树和景行都是可以给叶昰倾当爹的年纪了,但是尊卑规矩是乱不得的。 “上元佳节,本无意叨扰,诸君自便,莫要扰了雅兴。”叶昰倾还了个礼,又对景湉期道。 “这县城你当比我熟悉,与我走走。” “是” 叶昰倾话毕便往灯架那边走,也未与杨玉树等人再寒暄几句。景湉期看了看父亲及舅舅等一行人,只得跟着去了。 她原本想交代表兄们多赢几个灯笼回去给弟弟,可也不敢多话,只低着头连忙跟着叶昰倾去了。 “几位先生还请自便,小的告辞。”茯苓也与景行杨玉树等人作辞,连忙带着护卫跟了过去。 叶昰倾在一个灯架前停了下来,这个灯架上挂的有美人灯,兔子灯,莲花灯,倒是各式都有,叶昰倾随手拿起一个美人灯下面坠的签子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的是: “问世间情为何物——猜一飞禽。” “大雁?……这些灯谜都那么简单的吗?” 问世间情为何物,不就是雁丘词的头一句,自然是大雁了。 “猜谜就是图个乐子,自是有难有易。”景湉期笑道,“何况又是上元节,都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自是要做些应景的谜面。” 这时却见一个穿着齐整,掌柜模样的人过来了。 “实在抱歉,这位郎君,此处的灯笼都是别人猜出谜面还未领走的,烦请移步前面几个灯架,那处的谜底还未揭——哎呦,这不是景家的女公子?”那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看清楚了景湉期的长相,忽的两眼放光,笑盈盈道。 “这些灯笼都是杨家那几个小先生的彩头,您看中了哪一个,只管拿,只管拿。” 景湉期摇摇头,对他笑了笑,“不必了……不过这些灯笼他们带得走么?” 表兄他们和阿谨也是的,这是来猜谜,还是来打劫的?怪不得这边没人,原来都是赢的彩头。 “无事,到时候我派人送去便是……这盏莲花灯是里面最好的一盏,还是顾小案首花了好大力气赢的,和女公子的衣裳相配,您拿去玩……”那掌柜的说着热情的就要把往景湉期手里塞。 不想叶昰倾无意听这二人多话,转身便走了,景湉期没拿那灯笼,又跟了过去。 “这郎君长得倒是俊,就是总冷着面皮,不知是哪家的贵人,竟还带着护卫?”那掌柜的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喃喃道。 “啊?!景家这女公子不是在……在……难道那一位是!?”那掌柜的惊讶的嘴都合不拢,呆了半晌,只到有伙计来喊他,才回过神来。 可那贵人却不知何处去了。 “先前不是非要拉着我去看六个指头的美人,怎么不说话了。” 虽说依着礼节杨玉树等人见了自己是该拜见,但叶昰倾有些微妙的不悦, 大约是因为前一刻还兴致勃勃拉着自己去看灯的景湉期那份亲近之意忽的消弥了,就好似一簇火苗,忽的被吹灭了,这丫头就是这样,高兴起来不免得意忘形,甚至没大没小。 “……只是因为学生对县城也不熟悉,一年也来不了几次。”景湉期跟在叶昰倾身后,边走边说到。 “你怎么没带手炉?不冷么?”叶昰倾撇眼看着景湉期把手缩在斗篷里,这几日还是天寒地冻,竟然没有人给她备着手炉。 “舅母让我带来着,我嫌重。”景湉期说。 叶昰倾停了步子,不声不响,把自己的手炉递了出去。 “不不不,少阁主您留着用吧,学生不冷。”景湉期连忙拒绝。 父亲舅舅等人在他跟前都如此谨小慎微,想来叶昰倾确实是心善,脾气好,平日里才不与自己计较。她方才只顾着见了少阁主开心,实在是有些逾矩。 原先那些人对叶昰倾毕恭毕敬,景湉期无甚感觉,然而一旦对叶昰倾毕恭毕敬的人换成了自己平日里十分敬重且亲近的长辈,景湉期这才切身感受了一遭苏嬷嬷所讲的‘规矩’。 叶昰倾好心给遭了拒绝,顺手便将手炉递给了茯苓,又自顾自大步往前走。 “女郎也是……您拿着便是了。”茯苓目光幽怨,显然少阁主被拒绝之后心情又不好了。 景湉期也晓得, 可是手炉这种私人物件,不好就这么拿着,而且她确实不冷啊! 刚刚叶昰倾还算是闲庭信步,自己也跟得上,现在这大步流星的走法,景湉期也只好迈着小碎步小跑着追去了。 “少阁主……您……” “女郎,别跑,地滑!” 茯苓那个乌鸦嘴,话音才落,景湉期就一脚踩滑了,此处街道都是石板路,青石板早被踏得滑不溜秋,今日商户又洗了洗街道,水不干的地方自然是滑的。 景湉期一个趔趄就要扑倒下去,还是叶昰倾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兜帽把她像是拎小鸡似的抓了起来。 “咳咳咳……” 她没摔死,却差点被斗篷的系带勒死,叶昰倾这么揪着兜帽一扯,还把她头发和发饰一道给扯乱了,头皮火辣辣的疼,景湉期都怀疑自己有没有被揪了斑秃。 在后面目睹了叶昰倾是如何粗暴的把人拎起来,茯苓觉着少阁主真是……太不怜香惜玉了。 景湉期缓了缓气,理了理头发,拔下好几只钗子来,她这头发估计散得差不多了,原本是可以随便挽个揪揪丸子头的,但是大庭广众实在不雅观,她也只能继续罩着兜帽。 “带她回去,找人给她梳洗。”叶昰倾道。 “是,还请少阁主随小的走近路。” 茯苓一拐弯走了个小巷子,一出巷子竟然就是叶昰倾先前下榻的园子。 谁送的灯 三十三、谁送的灯 这次一起来的婢女里面忍冬和丁香都是服侍过景湉期的,给她梳头倒是不在话下。 果然是来接人的,连她的衣裳和首饰都带了几套。 “这几日闲着无事,苏嬷嬷指点着奴婢们给您做了几身新衣裳,您瞧瞧要穿哪一套?” 忍冬还给她梳着头,丁香连忙捧着衣裳来献宝。 “大晚上的,换什么衣裳,我如今这一身就不错啊?” 景湉期表示无语。 “您这裙摆和斗篷都沾了泥点子了,还是换一身吧?” 丁香坚持到。 “不换了,不就脏了一点点,你用湿帕子擦一擦便成了。” 景湉期实在不想换,而且这一件件都是浅色的,更不耐脏。 “这衣裳有些素净,今日过节,还是女郎如今穿的这一身应景。” 忍冬也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丁香也不在坚持,把衣服又放了回去。 “既然你们都来了,一会儿同我一道去看灯吧?” 景湉期想着她们也难得出来一次,可惜其他人没来。 “是了,奴婢险些忘了……” 丁香似是想起什么,直往房间的角落去了。 “这是叶管家吩咐带来的,可惜咱们济世阁的库房里只有这一盏,王府库房里倒是多。” 只见她捧出一盏琉璃灯来。 “这一盏还是今年宫中赏的,送到了济世阁,刚好可以拿来给女郎赏玩,连蜡烛都是专门做了配这灯的。” 丁香说着,取了粗蜡烛来放在灯中点上。 “怎么把这东西也带来了?” 叶昰倾刚好来看景湉期收拾得如何了,见了那盏灯,由此问到。 “这是初六那天宫里送来的赏赐里的,管家还请示过您,说带了来给女郎赏玩。”跟在他身后茯苓回话到。 “他如今倒是待你上心。” 叶昰倾瞥了正捧着灯看的景湉期一眼,财帛动人心这一词,用在她身上是分外合适,但凡见了金银或是珍宝,眼睛又是这般移不开。 “哪里哪里,学生也是沾了少阁主的光而已。”景湉期谦虚道,这是实话,这东西原本就是赏给叶昰倾的,还是叶管家愿意拿过来给她看看。 叶昰倾要带小厮,景湉期要带丫鬟,所以丁香和忍冬这次倒是可以一起跟着出门了。虽说回去梳洗了一趟耽搁了时间,可这街上却依旧热闹。古代娱乐活动不多,一年难得几次,自然是要可劲儿的玩。 临出门前,叶昰倾发现景湉期没有带着那盏琉璃灯。 “怪贵重的,拿出去磕了碰了我赔不起,而且沉了些,拎一会儿就累了。” “把灯取来,本就是拿来玩的物件,摔坏了就坏了。” 果然,对于一般人而言,奢侈品才叫奢侈品,而对于叶昰倾这样的壕,奢侈品那是日用品。 景湉期小时候因为被人贩子掳走过一次,对人多的地方也有阴影,也没有说要去凑热闹,只随便走走。 今日最多的便是卖灯笼的摊子,景湉期见除了自己大家都空着手,便掏钱同路边的摆摊的老伯买了几盏灯。 “即是过节,诸位也都打个灯笼应应景……来来来,一人一个。” 景湉期买了四个美人灯,西施、貂蝉、昭君、玉环那四个护卫刚好一人一个,又给丁香和忍冬各买了一个莲花模样的花灯,还买了两个兔子灯,自己和茯苓一人一个。 “少阁主您的是这个,才与您相称。” 而先前那个精巧华丽的琉璃灯,自然是和少阁主叶昰倾最般配了,景湉期把琉璃灯分配给了叶昰倾,叶昰倾顺手就递给了茯苓,又拿了那盏兔子灯。 最后便是茯苓拎着那盏贵重的琉璃灯,一路上逛得十分忐忑。 好在叶昰倾也没有走多晚,还是将景湉期送回了杨家,原本是要两个丫鬟一道跟着去服侍,可景湉期借口舅母家住不下为由,直接拒绝了。 杨玉树早就派人来传过话,是以景湉期被济世阁的人送回来,林氏和杨芝兰并不意外。 先前顾修谨他们再外猜谜得的彩头都送了过来,也算是对不能出门的几个小萝卜头的一丝安慰。 “阿姐,这个灯最好,是我留给你的!”最小的弟弟见了景湉期,连忙拉着她去献宝。 “什么你留给阿姐的,分明是阿谨哥赢回来的。”当哥哥的马上跳出来拆台,半点不留情面。 景湉期一看,原来是先前那掌柜的要塞给她的那盏荷花灯,花瓣层层叠叠,都是用铁丝弯了模子,再用上了色的绢帛糊上去做成的,灯座也是木雕的纹路,绘了花样,比起那些纸扎的灯笼,工艺要复杂精巧。 想到叶管家就算病了还记得要带个灯来给自己赏玩,她这么回去,也该带一盏回去给他老人家才是。等顾修谨回来不如问一问那掌柜的此灯可还有得卖,自己买一盏带去济世阁,还有苏嬷嬷和胡夫子的夫人李氏,也要送两盏。 于是叶昰倾牌的人来杨家接景湉期的时候,景湉期个人用品倒是不多,却是带了好几个灯笼。不过昨夜还在的叶昰倾并没有等她同行,而是一大早就骑着马出了城,正好可以有马车多装几个灯笼。 虽说叶昰倾骑马出的城,但是景湉期回到济世阁的时候,叶昰倾还没到,显然是出去办事了。 叶管家差不多好了,就是还时不时咳上两声,景湉期给院子里常在身边服侍的人分了灯笼,叶管家的那一盏莲花灯最好看,入了夜叶管家派人将景湉期带来的灯笼都挂了起来,照的院子里亮堂堂的。 叶昰倾踏月而归,进了院门的时候,景湉期正带着一众丫鬟们在院子中赏灯。 “你倒是悠哉?”景湉期这如此享受的作派,倒是比他还像主子了,不过敏锐如叶昰倾,立马就察觉了问题,何况那盏莲花灯还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不是昨夜听松馆那掌柜的非要塞给景湉期那一盏吗?顾小先生花了好大力气赢的花灯,景湉期果然还是把它带来了。 “这是女郎送给老奴的花灯。”叶管家不知情,还笑眯眯上来补上一刀,一回头却见少阁主身后的茯苓不住的给自己使眼色。 “景湉期,你给我过来!”叶昰倾忽得冷了脸,才没闲心看什么花灯,径直往书房去了。 “这、这是怎么了?”叶管家不知为何少阁主生这么大气,惊疑不定看向茯苓。 “这灯许是顾家那个考了案首的小郎君昨夜在听松馆赢的彩头……”茯苓把叶管家拉倒一旁,小声说到。 “可女郎说这些灯笼都是她买的啊?”叶管家觉着,景湉期就算再失礼,也不至于将别人的东西转赠他人。 景湉期也搞不懂这个人,怎么一回来就发火,自己不就买了几盏灯回来挂着,招谁惹谁了。难不成他误会了自己把顾修谨送的灯又送给了叶管家? “那盏灯是怎么回事?”叶昰倾入了书房,还没坐定就开启了训诫模式。 “学生买的,学生见阿谨赢回来的那盏花灯瞧着好看,想要送给叶管家,便问了他有没有得卖,好在还剩一盏,学生就自己掏钱买了,学生并没有用他人所赠之物借花献佛。”景湉期垂着头,如实说到。 叶昰倾没想到景湉期把自己的心思掐得那么准,如此坦坦荡荡说来,倒是自己下不来台了,只听景湉期又说到。 “学生就算再无状,也不会做出如此失礼之事的,阿谨原本让我把另一盏灯带来挂着好看,学生也不曾带来。” 听她这一口一个阿谨,两人果然是极为亲密的,且就算景湉期用顾修谨的花灯借花献佛了又如何,不就是两人不分彼此了吗?一时间叶昰倾竟然也想不通,自己方才在气什么,只得草草一句,把人打发了。 “是我错怪你了,去看灯吧!” 景湉期嘴里咕哝着莫名其妙,走出叶昰倾的书房,却见叶管家和茯苓紧张兮兮等在外面。 “无事,少阁主以为我借花献佛,太过失礼,是以提点一二。” 景湉期安慰了一下这俩当差的。 “女郎,下次您还是别给老奴带东西了……” 叶管家和茯苓了解了一下昨天的情况,得出了一个结论,必定是景湉期昨儿敷衍的给少阁主卖了一个兔子灯,而给自己带的却是更加精巧贵重的莲花灯,是以少阁主生气了! 先前景湉期给两人写的一样的吉祥话,少阁主瞧着就不太高兴。如今还用了别人的灯来送自己,那还了得? “您多虑了,少阁主都多大的人了,至于计较那么一星半点吗?”景湉期安慰叶管家道。 不过叶昰倾也真会扫兴,他这么一冷脸,先前还其乐融融看灯的氛围早就没了,景湉期也带着丫鬟们回去洗洗睡了,一夜无话,只有各式花灯挂在廊上随着微风摇荡。 好在景湉期最大的好处就是心眼大,吵归吵闹归闹,叶昰倾抽风归抽风,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忙乘东风放纸鸢 三十四、忙乘东风放纸鸢 正月过完,二月二龙抬头,叶昰倾亲自主持了今年的祭典,过了清明时节雨纷纷,之后便是暖春的四月,四月初木香平安生下一子,也算一件好事,景湉期还让院子里的人做了点小衣裳送去,因为三月里总是在下雨,雨停那几日景湉期刚好来了月信,不宜出门,原本三月里的踏青,便也挪到了四月里来。 从去年四月至今,叶管家度过了一段十分惬意的时光,这些年少阁主渐渐懂事了,也不似先前那般总是阴沉着脸,半点不似少年模样。 果然不论多大的人都需要玩伴的,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老管家心中明了,少阁主自小便有些孤僻,先前和宫里的九皇子还能说上几句话,而后两人也渐渐疏远了,好在现下有女郎在,女郎比之少阁主而言,活泼风趣,又会关照人,跟女郎在一处久了,少阁主也有些生气。 毕竟女郎经常让少阁主生气,想没有生气也难。 前儿景湉期念叨着要放纸鸢,叶管家便拿出自己学过的手艺做了几个,景湉期亲自花了花样子,三月里一直有雨,如今天晴了,到了药庄才拿出来放。 “少阁主,这个是您的。”景湉期就是这样,无论做什么都喜欢多做几个分一分,更何况这一位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加教导主任,所以不管叶昰倾要还是不要她还是给叶昰倾画了一个。 “你为何要给马加上翅膀,世间有这样的东西吗?”叶昰倾看了看景湉期的大作,也不晓得她是怎么琢磨出来的画法,画出的马根本没有半分气势,圆头圆脑的,还加了不伦不类一对翅膀。 “这风筝要在天上飞啊?没有翅膀怎么飞?”景湉期见他不要,早想到这个结果,意思意思,自己就拿去放了。 景湉期自己的那个画的是一只猫,也是不伦不类的模样,只是看得出来是只猫,叶昰倾坐在亭子里,见她先是把长翅膀的马放了上去,让俞凡儿牵着线,随后又和丁香把那只画了猫的风筝也放到了天上。 “叶管家,您做风筝的手艺真不错,都飞得起来!”景湉期在那草皮滩子上蹦蹦跳跳,半点没有斯文样子,景湉期玩了一会儿,又拉着苏嬷嬷让她也放一只。 “女郎跑慢些,仔细摔了。”叶管家虽然在亭子里伺候,却是笑盈盈的看着景湉期那边,俨然是一个长辈看小辈的慈祥模样。 “娴静淑雅,竟是一样都没学到。”叶昰倾见那边景湉期的样子,不由得反省起了自己的教育方式。 “女郎还小,这么大的年纪,不就是应该如此吗?”叶管家忍不住要为景湉期辩驳一二了。 “前儿你不是还说她不够贞静,怎么如今又说她年纪小了,这么说来管家是觉着我老气横秋了?”叶昰倾冷笑,‘老气横秋’可是景湉期背地里给他的评价。 “少阁主……”叶管家觉着少阁主就是故意为难自己,可女郎却是没说错,可不是老气横秋么? “赵太医奉命南下巡视,是不是快到了?”叶昰倾也不继续为难,倒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先前的消息,赵太医本是三日前就该到的,却不知路上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约莫今日或者明日便会到,老奴已是让人放出了消息,他应当会到此处来……” “不必了,人已经到了。” 叶管家还没回完话,只见叶昰倾神色凝重,看着远处的路口,却是茯苓领着人过来了。 叶管家顺着叶昰倾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茯苓带着的人正是如今太医院的掌事,叶岐的大弟子赵太医,至于旁边那个花信之年的小娘子,正是赵太医的幺女,赵怡燕。 叶昰倾见了来人,冲着叶管家使了个眼色,叶管家连忙出了亭子,倒不是去迎接赵太医,而是去把在那边撒欢的景湉期叫回来。 “赵掌事路途颠簸,为何不好生安置,派人通传一声便是,怎么能让他亲自走这么一趟?”叶昰倾神色冷冽,对领了人来的茯苓厉声道。 “少阁主莫怪,是下官自作主张,车马停的不远,下官也正好走动走动。”赵太医连忙为茯苓宽解道。 “您一路辛苦,先坐下饮杯茶吧?”叶昰倾亲自给赵太医斟了茶水。 茯苓也极有眼色的给赵怡燕也斟了一盏,赵怡燕贞静的垂着眼,心里却止不住的幽怨,若不是这下人多事,叶昰倾应当也会为自己斟一盏茶水。 那边景湉期弄掉了两只簪花,因得要见人,一群丫鬟正围着她给她整理衣裳头饰,这次她把院子里轮班的六个丫鬟都带出来放风,这架势在赵怡燕看来,用骄奢这个词来说一点不为过。 景湉期被丫鬟们簇拥着往这边走,正是如众星拱月一般,这雨亭不大,也只有今日当值的丁香与景湉期一同进去,在旁伺候,其余人也只能在外规规矩矩站在。 前几日景湉期就听说了赵太医奉皇命南下巡视,与皇嗣有功的幺女赵怡燕也跟来了,却不想这父女俩竟是会来此处拜见,难不成要给叶昰倾贴一个济世阁少阁主飞扬跋扈的标签? 景湉期晓得,自己方才那嘻嘻哈哈的模样,多半是给叶昰倾丢人了。 “这是太医院的赵掌事。”叶昰倾见景湉期进来了,走走过场,与她引荐了一下赵太医,好在她今日不似先前那般不伦不类穿的短打,好歹还看得过去。 景湉期照着苏嬷嬷教导的姿势,无比标准的给这位太医大人行了个万福。 “这是小女,此次得了娘娘的口谕,与下官一道南下,也见见世面。”赵太医也趁机引荐了一下自己的女儿。 虽说这时候赵怡燕的年纪比景湉期大,但是景湉期可叫不出一声姐姐,先前柳依依因为是叶昰倾的表妹,她还可看在叶昰倾的面子上叫一声。于是景湉期也不说话,只又冲着赵怡燕福了福身子。 赵怡燕连忙离席行礼,忍不住抬眼打量了一下景湉期,只见她腰间如今佩着的正是先前在珍宝阁赵怡燕曾经见过的那个镂空的玉玲,头上的珍珠攒成的簪花也是价值不菲,花心那颗宝石也不是俗物。 至于景湉期的衣料,自然都是进上的好物,先前皇后娘娘赏过赵怡燕几匹,赵怡燕本着孝敬之意,都给了赵夫人。 “却不知赵掌事此次南下,可有什么见闻?”叶昰倾倒是无意在女儿家身上费心,使了个眼色,让景湉期在自己身旁落座,顺手给她斟了杯茶。 景湉期乖觉的坐下,闭嘴,喝茶,吃东西,竖起耳朵听。 赵怡燕这才发觉,景湉期今日的衣裳料子和叶昰倾的竟是一模一样,显然是从同一匹布上裁出来的。难怪她刚刚见了景湉期便觉得怪异,原来是怪在此处?!怨不得先前华阳公主如此生气,就连赵怡燕心中也不是滋味,酸溜溜的。 “这一路倒是无甚大事,虽说春日里忽寒忽暖,确有几处的百姓多感风寒,下官瞧了也不是时疫。”赵太医说着话,却也忍不住打量了一下这个老阁主新收的女弟子两眼。 瞧着也无甚特别,倒是很不稳重,丫鬟仆役成群,略显轻浮,也就模样端正些。 “少阁主,茶水凉了,若不然还请您与赵掌事移步,此处风大。”叶管家适时插了嘴,此处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何况还扰了女郎放风筝的雅兴,原本大家都欢欢喜喜的,赵掌事想要拜见少阁主,未免也太急了些,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甚是。”叶昰倾征询赵掌事的意愿,那一位哪里会说一个‘不’字。 “赵家娘子一路辛苦,不如留在此处和女郎一道放风筝,舒活舒活筋骨。”叶管家又来‘出谋划策’,是以最后叶昰倾和赵太医去了别处说话,赵怡燕则是留了下来。 “不知赵家娘子带丫鬟仆妇,倒是也让她们过来用些茶水糕点,也好随身伺候。”景湉期好歹也该尽尽地主之谊,客套了几句,顺便也终于可以放心大胆的瞧一瞧这位皇后身边的红人,与皇嗣有功的才女了。 这姑娘长相过得去,算是清秀佳人,只是配叶昰倾却还不够,景湉期表示不满意。 “医者出门在外,哪有这么讲究的,却不知妹妹近日读的什么书?”赵怡燕本就存着怨,自是把景湉期的客套之语和她前呼后拥的做派联系起来,以为景湉期想讥讽她伺候的人不多,便想在学识这一面找补找补。 “赵家娘子,女郎与您非亲非故,怕是当不得您一声妹妹。”不曾想一直在旁不曾吭声的苏嬷嬷竟然开口说话了,且这话语气听来并不那么好。 赵怡燕见一介老奴竟然敢这般对自己说话,心中更觉景湉期,仗着是济世阁的入门弟子骄纵非常。 殊不知景湉期那是大大的冤枉,平日里她也不曾这样前呼后拥,这不是刚好都把人带出来放放风,踏踏青。 况且这苏嬷嬷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因为在旁将赵怡燕那点子小动作看得分明,苏嬷嬷可是宫中的人精,就算赵怡燕有些小心思,如今还瞒不过这在深宫之中混了多年的老奴。 “我家中只有兄弟,确实也没有姐姐,学生不过乡野之辈,资质愚钝,近来才开始习经络,倒是不如赵家娘子家学渊源。”景湉期也不生气,笑着说到。 “女郎虽出身乡野,却也不要忘了医者仁心,自是急病患之所急,当用心治学才是。”赵怡燕倒也没真跨下脸来,说话间却是看了看紫苏手上的风筝,意有所指。 “赵家娘子说的是,学生确实不如娘子,娘子于皇嗣有功,也是江山之幸啊?真是吾辈楷模。”吹捧人景湉期还是在行的,那就吹一吹呗。 “正是如此,你今后还当用心学业,将来习得医法,莫要辱没了济世阁的名声。你虽出身平常人家,都说由俭入奢易,可不要被黄白之物迷了眼,太过醉心享受了。” 不想赵怡燕竟是真的开始了教育,俨然又一个先生,看这忧心忡忡的架势,倒是没把自己当济世阁的外人。 病了就养病 三十五、病了就养病 药庄别苑,叶昰倾的书房里,老仆人叶管家强烈表示着自己的不满,少阁主在圣上跟前都敢油盐不进,怎么会就答应了赵太医让赵怡燕在此处住下的请求。 “赵太医虽然开了口,但少阁主怎么能答应下来?” “他既然开口,我又岂能不答应,何况他女儿如今可是于皇嗣有功之人。”叶昰倾放下手中的卷轴,将它搁到了一边。 “但是这赵家的娘子就差说女郎贪图享乐,不学无术,咱们济世阁的人几时轮到旁人指摘了?” 白日里赵怡燕说的那些话,早就分毫不差传到叶昰倾耳朵里了,叶管家自然也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赵家那小娘子说话,怎地阴阳怪气的,女郎日日治学,几时贪玩了?好容易出来放一次纸鸢,还要被人说三道四,再说女郎吃穿用度都是济世阁的份利,一样样都是他这个管家经手的,怎么轮到了一个外人多嘴。 反正叶管家是气极了,不过叶昰倾反而不在意,景湉期先时不是对赵怡燕十分上心,如今也让她瞧瞧京中勋贵家的女儿是什么做派。 “贪图享乐,这话倒也没说错……我虽答应了她留下了,可又没答应让她住在济世阁,收拾收拾,咱们明日便回去。” 叶昰倾又说到,说话间见景湉期身后跟着俞凡儿,往书房这边过来了,还未到书房门口,俞凡儿规规矩矩停了步子,候在外面,只有景湉期进了屋。 景湉期今日应付了许久的赵怡燕,自是身心俱疲,精神头也不如往日,叶昰倾打趣她道。 “你先前不是很想一睹其风采,怎么不与她多聊一会儿,我还以为你们会十分投机呢?” “罢了罢了,俨然又是一个夫子,况且她在皇后娘娘那儿居功甚伟,我这样的酒囊饭袋,还是虚心接受指教为好。”景湉期在茶台旁的空位上坐下,摆摆手说到。 叶昰倾见她这丧气模样,依然不肯放过她。 “我还以为你会琴棋书画皆与她比试一番,这般自认,可不是丢了济世阁的脸面?” 景湉期抬了抬眼,对叶昰倾这说法十分无语,她看起来又那么好斗吗?于是也不客气回敬到。 “难不成少阁主您还要专门给我和她搭个擂台,再说人家确实有傲气的资本,毕竟我虽然被济世阁收入门下,除了每日跟在您身边念书,确实也不曾做过什么,她好歹也救济过几个百姓,我又做过什么呢?” 叶昰倾听景湉期如此说,见她神色恹恹,言语颓丧,一时又心软了,他还是喜欢她平日里与自己斗法时骄矜的模样,又有些不忍,于是宽慰她道。 “先前你捣鼓的那些剪子和刀,用着还不错,还有你教胡夫子用的口罩,这次时疫染病的医者倒是少了许多,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罢了,拾人牙慧而已,不过您既然答应了要将她留在此处,随后又该如何?” 景湉期说的是大实话,赵怡燕本就家学渊博,年龄也比她大两岁岁有余,虽然景湉期有穿越人士的身份加成,但是好些东西还是需要学的,她现下确实是不如赵怡燕,不过也不想再与这一位打交道了。 听到景湉期问这件事,叶管家连忙把方才叶昰倾的安排给全盘托出。“女郎和少阁主明日只管上山,此处有老奴照应。” “……说不准过几日人家就病了呢?” 只要不让自己再招呼这一位,景湉期就无所谓,不过赵怡燕瞧着对他们的少阁主极为感兴趣,说不准会病上一病,毕竟这个法子,景湉期可是教叶昰倾的表妹柳依依用过。 景湉期话音刚落,只听叶昰倾冲着自告奋勇要留在这里的叶管家淡淡说到。 “春来本就时疫多发,她又行走各处,若是病了就好生将养着,莫要传染给他人,济世阁不缺医者,亦不缺药材,治得好的。” “是,老奴省得。”叶管家表示,少阁主果然还是少阁主。 于是第二日等到赵怡燕知晓叶昰倾已经离开药庄的时候,景湉期的马车都快到南山书院了。 回到住处,景湉期让人把风筝都归置好,准备哪一日再拿出来放一放,随后便去看望了一下苏嬷嬷,今日上山的时候老人家踩空了梯子,万幸当时有人扶着,没有闪到腰。 先前在外有的话不便讲,如今赵怡燕来了,两人自是要谈及此事的。景湉期光是想想都知道赵怡燕那一颗芳心不知道要碎成什么样子,叶昰倾这做法当真是半点不怜香惜玉,竟是连声招呼都不打,赵怡燕在他跟前就与一个隐形人没什么两样。 “少阁主还真是绝情啊……他这般做派,将来若是谁嫁了他,怕是……” 景湉期心中腹诽,少阁主啊,您可为将来的阁主夫人积点德吧?这些叶昰倾的倾慕者们,又岂会记恨叶昰倾,将来还不是把这一笔笔账都记在他妻子头上。 那赵怡燕说话阴阳怪气的,也是因为自己一直呆在叶昰倾身边的缘故,叶昰倾待她当然比之赵怡燕这等不相干的人要亲近些。 苏嬷嬷听了景湉期这话,虽说这般议论叶昰倾有些不妥,但也景湉期确实没说错,就凭着济世阁少阁主这性子中的冷淡劲,若是将来不娶个中意的,女方保不齐落个独守空闺下场。 “倒是老奴我看走了眼,果然传言不可尽信,少阁主并没有那份心思,您今后可不许再提。” 苏嬷嬷想到先前自己还以为济世阁许是会对赵家这小娘子有意,毕竟如今老阁主叶岐多是在各地巡医,而真正离圣上和东宫近的是赵太医及其门生。就算承恩王叶岐再怎么简在帝心,可平日里在侧排忧解难的却是赵太医这一脉。 最关键的是因着华阳公主婚事这一件事,叶家与东宫和皇后娘娘的关系焦灼,若不然叶昰倾也不会在济世阁闭而不出了,苏嬷嬷原本想着叶家会考虑儿女亲事将赵太医那一脉联合起来,如今瞧着却是没这个意思,看来自己终归是老了,又在宫中呆的久了,看走了眼。 “嗯。” 景湉期点点头,将此事牢记与心,怨不得先前自己稍微提到赵怡燕,叶昰倾便如此生气,她将来必定不去触这个霉头。 果不其然,赵怡燕病了,倒也不是装病,约莫是知晓叶昰倾一声不吭便离开了药庄,伤心悲愤过头,是以病了。 终归有叶管家在旁照顾,济世阁又不缺医少药,自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吃穿用度无不精细,除了济世阁的少阁主对此不闻不问,赵家带来的仆人也半点挑不出错处。 叶管家听到下人暗中报来的议论,不由嗤之以鼻,就算是赵太医的女儿又如何,少阁主就连对公主殿下都如此,何况她一个太医之女?而且赵太医虽占着老阁主大徒弟的名头,这些年却有着极大的自立门户的想法,他收揽门徒,长袖善舞,叶岐不过睁一只闭一只眼罢了。 济世阁也不想树大招风,加之圣上多疑,赵太医既然想自立门户,便就让他自己折腾,想必圣上不想济世阁一家独大乐见其成,不过也要赵家有那个本事将门户立起来。 不想叶管家用心的照料反是让赵怡燕更加心中不平衡了,她想到景湉期必是日日过着这样的日子,吃穿用度如此精细。不过是一个举人的女儿,学问与见识都不如自己,言行更谈不上端雅,凭什么能得了叶岐的青眼,受此优待? 先前皇后娘娘和华阳公主派人来磋磨景湉期一事,赵怡燕虽面上不敢说,但是私下里也觉得公主狭隘,可如今自己亲身经历了,只恨当时那两个嬷嬷为何不直接将这姓景的丫头毒死了事! 景湉期倒是未曾想过赵怡燕竟会有这般狠毒的想法,是以现在还是惜才的,毕竟赵怡燕真有几分才学,并不是满瓶不响半瓶摇。 念书在这个时代还是一件奢侈的事,尤其对于女儿家而言。 是以就算赵怡燕先前话里话外贬低自己,她也没记恨,谁让她每日里和叶昰倾待一块儿呢,就算少阁主与自己并没有什么,这些女儿家对自己有意见,实属正常。 不过赵怡燕最终还是来到了济世阁,因为老阁主叶岐从北边归来了,赵太医在这一带巡视,做徒弟的自然要去拜会师父,赵怡燕终于如愿以偿跟着父亲来到了这个她念想了许多年的地方。 因得老阁主叶岐与赵太医的会面十分正式,叶昰倾的打扮比之先前也更加端方,穿了一身靛青的衣袍,配着白玉的发冠,显得冷傲而沉稳。而那新收的小徒儿景湉期,总算没有随坐在叶昰倾身侧,也没再穿和叶昰倾一样衣料裁出来的衣裳。 景湉期今日的打扮也不张扬,简单的盘了个歪髻,斜斜插了两只玉簪,安静的坐在胡夫子的下首,正好与赵怡燕相对。 师徒相见,甭管内里是什么心思,面上总是一片祥和师徒情深,正是如此,赵太医才不曾与叶岐明面上显出嫌隙,毕竟在圣上那里,赵太医的人设一直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徒儿。 言谈之间,不免会谈及如今东宫太子妃有孕一事,自是绕不开功臣赵怡燕,叶岐毫不吝啬称赞到。 “你家这小娘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建树,甚是不凡啊?!” 赵怡燕被赞得红了脸,却还是极有风度的回答道,“王爷谬赞了,小女也是参详了您先前的方子,又得父亲教导。” “我这次从北边回来,也未曾与小辈带什么好物,这个白玉樽便送与你,将来必要好生为殿下效力。”叶岐说完,便有人盛了个锦盒上来。 赵怡燕离席,郑重的接过锦盒,冲着上首的老阁主深深一福。 景湉期见赵怡燕回到席位上,将那锦盒小心放在身边,看了自己一眼,面上有几分得意。 白玉樽这物件,景湉期记着先前木香还在身边伺候的时候,自己书案上和梳妆台上都有几个,不是用来插花就是用来放笔,后来景湉期嫌弃太贵重,说了好几次木香才换了。 看来这济世阁,还真是待自己不薄啊! 景湉期正神游着,却见老阁主叶岐微笑着冲自己招了招手。 “小田七,你过来。” 我还未及笄 三十六、我还未及笄 景湉期每次见了老阁主叶岐,总会想起金庸老先生笔下的张三丰张真人。老人家就算是古稀之年,依然是一个十分帅气且有风度的老爷爷,所以叶昰倾身上那股子‘仙气’多半是从祖父这儿遗传的。 约莫是因为年纪的缘故,老阁主叶岐要比他那孙儿叶昰倾观之随和得多,景湉期也不是那等扭捏之辈,既是长辈呼之,也离席近前。 “今年是你在拜入济世阁门下的第一个年头,只因我身在随州,倒是没有与你发压岁钱,今日补上。” 叶岐亲自递了个红封过来,景湉期双手接了,恭敬拜谢。 估摸着红封的分量,这么轻巧,里面应当装着的是银票,这叶家人实在是太爽快了,景湉期想着又有钱可以用了,那叫一个美滋滋。 不知道老阁主有没有给叶昰倾也补上一份,免得这家伙又拈酸吃醋了。 景湉期乐滋滋回到自己座位之上,将那红封掖进衣襟里,一抬眼瞧见赵怡燕露出几分鄙夷,景湉期晓得,多半这一位心里又嘀咕她见钱眼开了。 好端端的,谁会和银子过不去呢?景湉期又瞧了瞧主位那边,果不其然,叶昰倾正看着自己,多半也是在心中吐槽她爱钱,景湉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叶昰倾才颇不甘愿的瞥过眼去。 老阁主叶岐与赵太医师徒会晤完毕,赵太医也踏上了返京了路途。叶岐作为师父,送行之时当然是好生叮嘱了一番,要赵太医兢兢业业为皇家服务,尤其是当下最要紧的太子妃身孕一事,等到赵太医回京,太子妃也应该要临盆了。 赵太医知道这差使,必是一把双刃剑,要是太子能一举得男,这大功一件,必是记在他赵家的头上,毕竟太子大婚将近三年无出,老阁主叶岐都没有办成的事儿,却是让他与女儿赶了先。 不用叶岐叮嘱,赵太医自己也是要花了十二分心思将此事办好。若不是圣上不愿见他与东宫过从甚密,故意遣了他南下巡视,他才不会离开京中半步。 考虑到太子妃临盆的日子,赵太医自是着急赶路的,至于女儿想在济世阁多待些时日的那一点心思,他才无暇顾及匆匆就往京中赶。 叶岐这半年一直在外,却是劳累,这次回了本就存着歇息的心思,故而在济世阁又歇了几日,便启程去他时常将养的别苑去了。 那别苑景湉期尚未去过,只是听得叶管家提过,那处离岑州不远,似乎是老阁主恩师的旧居,除了必要伺候的几个老仆,叶岐一般是不会带人去的,就连叶昰倾也只去过几次。 送别了老阁主,叶昰倾又再次成为了济世阁的留守儿童,当然景湉期勉强也算。不过好在胡夫子回来了,这济世阁也算有个景湉期相熟的长辈。 那日景湉期上完了早课,得了半天假,原本想去找胡夫子聊聊天,去到他平日住的小院倒是扑了个空,连他的夫人李氏也不在,一问才知夫子带着夫人一道下山去了,胡夫子离家这么些时日,如今回来了,也该带着夫人各处走走。 第二天,景湉期正依着叶昰倾的要求,描着一枝金银花,不想茯苓却突然找了来,说是她的娘亲杨芝兰想让她下山一趟。 景湉期没来由的心中一紧,平日里也只有她要下山之时,叶管家会派人到南山书院通传一声,倒是从未有过父亲和母亲传话让自己下山的情况。 “女郎莫要忧心,先生和夫人一切安好,只是让女郎下山一趟有事商议。”茯苓连忙说到。 至于是什么事,自是要景湉期下山了才会说。 因为家中从来没有这么让人传话过,景湉期当即就下了山,因得叶昰倾一早去了书阁,叶管家便让景湉期先下山去,他自会禀报少阁主,又给景湉期多派了两个护卫。 景湉期怀着忐忑的心情下了山,匆匆赶到南山书院,进了正门,穿过九曲回廊,来到了父亲和娘亲在书院这边的住处。 “怎的来的这样快?”杨芝兰显然也想不到女儿这么快就赶来了,开了院门看见女儿时还有些不敢相信。 “娘亲突然要人传话,女儿心中不放心,故而急忙下山了。”景湉期进了院门,觉得这院中十分安静,又问。“弟弟们不在?” 杨芝兰笑笑,给女儿倒了杯水。“他们在你舅舅家呢,今日你父亲也往县城去了,过两日刚好把他俩接回来。 “娘亲莫不是一人住着害怕,想让女儿来作陪?”景湉期虽然面上是笑着的,但是心中却觉得哪里不对头,怪不得先前茯苓说的是娘亲让人传话的。 当下这世道家中还是男人做主,所以这次杨芝兰把她叫回来,她那当爹的景行,多半是不知道的。 天阴沉沉的,瞧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就算屋门是开着的,厅堂里还是有些昏暗。 “哪里,只是……只是有件事想与你商议。”杨芝兰笑笑,掩饰自己的心虚。 “究竟是什么事,娘亲不妨直说。”景湉期也想瞧瞧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芝兰迟疑了片刻,笑道。“你如今一天天大了,平日里又不在家中,是以咱们娘俩也没得什么机会好好说说话,娘亲也直说了,你如今年纪也差不多了,有些事也该准备起来了。” 听了这话,景湉期自是知道,杨芝兰口中的‘有些事’,必定就是指婚姻大事了,一想到这事儿,景湉期没来由的烦躁,却依旧耐着性子,笑道。 “娘亲,我还未及笄……” “也就九月里的事了,该考虑起来了。“我不是说让你如今便嫁人,你还未及笄,不过可以定了下来,准备个几年嫁妆,也可出嫁了。”当下民间成婚还是算早,多半是及笄之后就可考虑将女儿嫁人了,就算要将女儿留到十七八才出嫁的人家,也是早早的就相看好了亲事。 “娘亲,女儿觉着人生在世也不止婚姻一事,女儿如今年岁未到,况且也无这心思,当以治学为要。”景湉期耐着性子辩解到。 “你瞧瞧凡儿,这么费心经营,也不过为了给自己谋一门好一些的亲事,你缘何还身在福中不知福呢?这女子一生,能找个好夫婿,嫁个好人家,便是最大的幸事了。娘亲别无所求,只愿你能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婿,成亲生子。” 杨芝兰当初点头让景湉期出去念书,其实也存着用济世阁的名头抬一抬女儿的身价,彼时景行还没有考中举人,她只盼着女儿将来能嫁了人婆家也会高看几眼。 又是嫁人成亲生子论,从古至今,并没有变多少,别说古人讲究这一套,现代社会对此的舆论也没好到哪儿去,景湉期想到杨芝兰这边叫她下山,害她一路上担心得不得了,竟是要给她洗脑这种事,心中不免窝火,于是反问道。 “难不成女子来这儿世间一遭,便只为了成亲生子吗?若是生不出儿子,这女子便不配存于世间了吗?” 想到杨芝兰如此急切,景湉期又问:“娘亲不必如此委婉,您突然叫我下山,可是家中已经为女儿相看好了亲事?您可是嘱意阿谨?” 父母的心思,她这个穿越人士还是看得出来的,当年景行也是颇得外祖父的照拂,外祖父还将母亲杨芝兰许配于他,这么些年,夫妻也很是恩爱,所以杨芝兰待顾修谨好,多半也是想着让女儿将来也同自己一样。 杨芝兰劝解女儿道,“他虽无父无母,但是这么多年来,你们一处长大,都在娘亲跟前长着,知道他是什么脾性,总是知根知底的,比之那些盲婚哑嫁要好上太多了。” 有些事儿杨芝兰不好明面说,无父无母,这也意味着女儿将来不用侍奉公婆,而且光从读书一事来说,顾修谨也十分出挑,年纪轻轻便得了案首,性子又温和,若换个家大业大人家,杨芝兰也怕女儿这性子受委屈。 “娘亲不必费心了,女儿无意于他。”景湉期神情严肃,否定了杨芝兰这样的提议,她待顾修谨之心与待表兄他们并无不同,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她连恋爱都懒得谈,更不要说在当下这男尊女卑的世道考虑嫁人,若不然她也不会削尖了脑袋要往济世阁钻了。 屋外响起了沙沙的雨声,间或远远传来一两声雷响,果然是下雨了。 在杨芝兰眼中,先前女儿不是还与顾修谨多有情谊吗?怎么如今却变了个人似的,想到济世阁中那个高高在上的贵人,无论是家世还是相貌都如此出挑,景湉期又刚好慕少艾的年纪,杨芝兰不免怀疑女儿动了别的心思,可是那样的心思,是她能动的吗?杨芝兰见女儿如此,语气也不觉严厉了起来。 “我如今最后悔的便是当年送你去济世阁,倒是让你心思不正了,你先时年幼,偶有出阁之举大人们也不过一笑置之,可如今也得把心思收一收了。你终归是个女儿家,将来终是要嫁人的,就算你是济世阁的入室弟子又如何,莫要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景湉期一听这话就更气了,这个当妈的杨芝兰还真是不了解自己,就算叶昰倾长得好看又多金,她如今也对他没那份心思好吗? 何况叶昰倾身份摆在那里,她是疯了还是傻了,有那样的想法,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样让上司多发一点奖金。 景湉期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杨芝兰道,“娘亲,女儿晓得自己的身份,女儿只是单纯不想嫁人,不止如今无意嫁人,今生也无意于此。” “你给我跪下?!怎能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扎父母的心!” 显然这话是彻底将杨芝兰这当妈的惹怒了,她将手中的杯盏往桌上重重一砸,蓦的站起身来。 景湉期自然也是窝火的,一横心径直走出去,跪到了雨地里,如此一来杨芝兰越发气得捶胸顿足,今日跟着景湉期下山的俞凡儿左右为难,不知该劝哪一个。 连绵的雨幕里,护卫骑着马飞驰穿过一线峡,往济世阁狂奔而去。 不值得如此 三十七、不值得如此 叶昰倾今日在书阁呆的时间有些久,先前祖父从北边回来的时候又带了不少书籍回来,他这几日一直在整理,归档入册。等他将今日份的书籍整理好从书阁出来,叶管家当即就禀报了景行的夫人传话要景湉期下山一趟的事。 “杨夫人?”叶昰倾听了管家的禀报,也觉得哪里蹊跷,怎么竟是景行的夫人传话。 随后便见茯苓急匆匆跑了过来,果然印证了事有反常必有妖这一句话。 护卫骑着马,脚程本就快,一路飞奔上山,连忙将事情报给了茯苓。 “……女郎不知与她娘亲起了什么争执,如今正在雨里罚跪……” 详细的争执内容,俞凡儿自然不敢乱说,也只能捡要紧的与护卫说了,让他赶紧往济世阁去搬救兵。 “许是又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了……” 叶昰倾对景湉期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况且她那娘亲向来疼爱这个女儿,先前刚刚把景湉期收入门下挨鞭子的那事,这夫人可是记了许久,如今怎么舍得让女儿在雨中罚跪。 叶管家看了看天,这雨早间便淅淅沥沥下着,如今倒是要停了的模样,杨夫人也是能识文断字愿意让女儿出外求学的深明大义之人,女郎总不会一直跪着吧? “备马。”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叶昰倾决定自己走一趟。 “是”茯苓一溜烟跑了出去,给叶昰倾安排马匹。 不过叶昰倾也只能骑马了,今日不巧景湉期常用的那辆马车车轴出了点毛病,正检修着,那马儿也顺便拉了出去钉马掌。事发突然,景湉期今日便用了叶昰倾的车架。 叶昰倾带着人一路疾驰,到了南山书院门口,果然见济世阁的马车和几个护卫还守在山门之外。今日只有俞凡儿一个丫鬟跟来,除了传话那人,旁的人还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见少阁主竟然亲自赶来,才反应过来事态可能有些严重了。 “你去将人带出来。”叶昰倾在山门之外驻了马,对几乎被颠得散架的叶管家说到。 叶管家被侍卫扶着从马上下来,他果然是老了,又疏于骑射,如今还不如老阁主了。 “是。”叶管家答应着,想到少阁主这身份若亲自去,恐怕有些不妥,便由茯苓搀扶着往书院里去了。 南山书院分给景行住的那小院的门紧紧闭着,如今教员们都还在上课,所以此处很是幽静,老管家扣了扣门环,立时有人把门打开了。 “叶管家!”俞凡儿见了管家,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让叶管家进了院子,又紧紧将门合上。 “还……跪着呢……”俞凡儿小声道。 怪不得要将门关的这样紧,这院子小,一进门便可将院内的情景看个分明,景湉期正跪在堂屋前那条青石小径上,现下虽然雨停了,但是她的衣裳却是湿透的,显然是一直淋着雨跪在此处。 “少阁主知晓女郎顶撞夫人,故而遣了老奴来将人带走好生管教,还望夫人宽心。”叶管家虽然心疼,但也没有立时把景湉期扶起来,反而先找了杨芝兰。 杨芝兰眼眶红红的,显然是狠狠哭了一场,显然这母女二人对峙了许久。 叶管家不待杨芝兰答话,便让忍冬和俞凡儿将景湉期扶了起来,搀扶着走出了院子,一刻也不耽搁,出了南山书院,连忙将景湉期扶上了马车。 将要上车前,景湉期攀着俞凡儿,低声对叶管家说到。 “叶管家,我父亲和兄弟皆不在,今日只我娘亲一人,可否留个人照看于她。”景湉期还真怕杨芝兰想不开,她这娘亲生活不算是大富大贵,但是总体来说还算是顺遂,站在一个封建传统母亲的角度,今日被女儿如此顶撞,必然是十分伤心。 俞凡儿自是要被带回去问话的,于是叶管家便让忍冬折返回去,特意嘱咐了一概不许多问,先服侍着杨芝兰便是。 景湉期跪得膝盖都麻了,不想杨芝兰估计也是被气狠了想给她个教训,竟然也没让起来,她有些笨拙的爬上马车,堪堪掀开帘子,忽得见里面有人,差点被吓得又跌了下去。 他有这么吓人吗?叶昰倾无奈,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景湉期小臂,将她拖了上去。 “您怎么来了?” 叶管家怎么事先不说车里有人,景湉期又被吓一跳。 “……这车里应当备着衣裳,你先将衣裳换了再说。”叶昰倾并没有答话,见景湉期浑身湿透,又见她被搀扶出来的情景,想来必是跪到了现在,算来也是跪了一个多时辰了。 说话间叶昰倾竟是真的从暗格中取出些衣物来,毕竟这是他的车子,这衣服自然是他的。 “不必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景湉期本能的拒绝。 “换了。” 叶昰倾扔下两个字,自己下了马车。 随后便是俞凡儿上来要服侍她换衣裳,景湉期也只好换下了自己湿漉漉的衣裳,穿上了叶昰倾明显大了很多号的衣袍。 换了衣裳之后,叶昰倾终于让人赶着车走了,景湉期坐在车中,俞凡儿正给她揉着腿。 “都青紫了呢……”俞凡儿又心疼又怕,心疼的是景湉期这样跪伤了膝盖,怕的是叶管家责罚自己。 两人一路无言,到了济世阁,显然是派人先行快马加鞭通传过,早有丫鬟在捧了衣裳那儿等着,景湉期在马车里换下了叶昰倾的衣裳,又由人抬着肩舆,送回了叶昰倾的院子。 既是回来了,今日陪同前去的俞凡儿自是要被叫去问话的,景湉期拦了叶管家,说到。 “叶管家,你莫要为难她,她不过在我身边服侍,有些事却也是无能为力的。” 话毕,又对俞凡儿说。“管家问些什么,你如实答来便是,不得隐瞒。” 今日这事儿,谁摊上与景湉期一同去南山书院谁倒霉,她并不想自己和母亲的事牵连别人,各中缘由,也不打算瞒着叶昰倾。 景湉期由着丁香,紫苏等人搀扶着进了卧房,丫鬟们强压着心中的惊疑,却是什么都不敢问,打水的打水,擦头发的擦头发,又有人连忙到厨房里来给她端热粥。 景湉期让人放下了帐子,窝在被子里,暖乎乎的就开始犯困,然而紫苏低却将帐子撩了起来,低声细语的禀报少阁主来了。 丫鬟们连忙将披头散发的景湉期扶起来,给她梳头和整理衣服,堪堪弄了半刻钟,景湉期便盘好了个简单的发髻,规规矩矩坐在床边,听候叶昰倾发落了。 “扶她躺着。” 叶昰倾落座之后摊开了一卷金针,紫苏知晓必是要针灸的,连忙扶了景湉期躺下,将她裙子掀了起来,中裤也褪到了膝盖的位置。 “退下。” 叶昰倾轻飘飘一句话,服侍的丫鬟们皆退得远远的,大家心知肚明,这俩人必是有话要单独说来。 “先前你在那茶台前,待上一会儿就左摇右晃,今日怎么跪得住了?”叶昰倾说着就下了一针,又酸又麻,景湉期忍不住一哆嗦。 见景湉期不说话,叶昰倾便再扎一针,弄得景湉期小腿肚子都在抽筋。 “疼疼疼……”景湉期忍不住叫唤。 “你还知道疼?”叶昰倾见她出声喊疼,这才把两根银针都拔了出来,又开始扎下一个穴位。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你母亲要你跪,却也没让你跪在雨里。” 俞凡儿不敢有所隐瞒,当时在外间也听得差不多了,叶管家问话,她也只能一五一十说来。 叶昰倾觉着这丫头果然骄纵,一如既往甚是会伤人心。 景湉期平日里最晓得戳人痛处让人生气,这一点他深有体会。 “少阁主……学生有一事想求证。”景湉期觉着脑后那发髻硌着她,头都不知如何放着才舒坦,边说边歪了歪身子,伸手将脑后的簪子拔了,让头发散开来。 “别动。”叶昰倾见她不规矩,伸手压了压她的小腿, 约莫是医者都反感不配合的病人,叶昰倾甚是不悦的瞥了那人一眼,正好见她微微倾身散了青丝。 景湉期的这一世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头发好。不晓得是不是古代天然无污染,风水养人,她的头发自小就是又黑又亮,发量更是让当代万千秃头少女羡慕。 无怪乎杨夫人开始操心女儿的婚姻大事,披散头发的她,平添了一丝媚态,叶昰倾方才察觉,景湉期已经不是女娃娃了。 叶昰倾垂了垂眼,膝盖上的青紫反而衬得景湉期的腿更加莹白,一瞬间他竟忘了要往哪里下针。 “……你想问什么?”好在那也只是一瞬的事,叶昰倾立马便回过了神来。 “就是……学生想问,先前济世阁愿意将学生收入门下,是因为顾家吗?……” 顾修谨的身后是顾相,迷一般的人物,几乎被屠尽满门,又简在帝心。 虽说老阁主起先是看中了景湉期的胆识和资质,实际上当知晓景湉期与顾家那孩子的因缘之后,叶岐确实有要用这个新收的徒儿通过顾家,向圣上示好的心思。 是以每次叶昰倾在教导景湉期时,心中才倍感矛盾,想来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大可敷衍了事,然大概是景湉期太过求知若渴,他偏偏又做不到敷衍。 “顾家而已……还不值得用我父亲名下的弟子去拉拢。” 叶昰倾知道自己说谎了,又下连着了好几针,疼的景湉期没心思再问。 果然是大逆不道 三十八、果然是大逆不道 中二是要付出代价的,景湉期昨天还能走动,虽说回来便用了活血化瘀的伤药,但是第二日觉着膝盖几乎是要废掉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昨日叶昰倾那几根银针扎得太狠了,所以今日她的腿才这么疼。 今日景湉期的课程原本是琴艺的,因为膝盖有伤吗,故而取消了,俞凡儿正战战兢兢向景湉期来请罪。 “你不必愧疚,倒是我连累了你,都是济世阁的人,少阁主问你什么,你也只能如实答应。”景湉期和俞凡儿,说白了都是济世阁的员工,所以景湉期也不指着俞凡儿有多忠诚于自己,况且她如今也没什么资本让人忠诚。 “女郎……”景湉期这态度,越发让俞凡儿心中过意不去,先前叶管家训斥俞凡儿,就算景湉期要跪着,她作为伺候的人,总也可以打把伞遮雨。 其实俞凡儿也撑了伞,只是景湉期让退下,她便退下了,叶管家训斥得对,就算是做下人的,也当分情势,不必事事都依着她。 今日不是俞凡儿的班,景湉期便让她下去了,又交代等到忍冬回来之后,来与自己回话。 早晨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来,景湉期坐在窗边,看着帘外雨潺潺,从帘子和窗户的缝隙探出手去,接屋檐下来的雨水,看着雨幕发呆。 屋檐上滴落的雨水滴落在景湉期的掌心中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帘后隐约有个朦胧的身影,她大约是趴在那里吧? 住在对面的叶昰倾见了,侧身吩咐茯苓。 “让她莫要玩水了,昨天才淋了雨。” 茯苓一时摸不着头脑,往西厢那边一看,方知因由,连忙出门穿过回廊,往对面传话去了。 济世阁的人当日便去县城知会了景行,要他回书院一趟,不想景行翌日急急忙忙赶回来,进了书院,还未见到妻子杨芝兰,便被等在书院的茯苓请走了。 叶昰倾倒是没有傲气到让景行上山,反是自己亲自来书院等人。在南山书院想找个说话的地方,对于叶昰倾来说是极为容易。 南山书院一个僻静处的雨亭,叶昰倾烹着茶等在那里,茯苓让景行过去,自己则远远的守着。 “先生还请坐,学生叨扰先生,却是与家父名下的徒儿有关。”叶昰倾也不讲究什么委婉。“前日里,夫人忽得传了话要她下山商议要事,不想她却出言不逊顶撞夫人,在下已经训诫过她了。” “不瞒世子,学生如今也是一头雾水,还望世子告知,所谓何事?”景行自然是十分茫然的,光是听说妻子私下把女儿从济世阁叫回来,他就觉得此事不妙。 “在下问了同去服侍的人,大约是尊夫人提及了令爱的亲事,是以母女二人发生了些口角,她在雨里跪了个把时辰罢了。”叶昰倾说得风轻云淡,景行听得心惊肉跳。 妻子向来对于女儿,只有宠爱的份儿,加之不常得见,是以每每见了,不光是他,还有两个儿子都要退一射之地,怎么会让女儿跪在雨地里。 “说来惭愧,是晚辈辜负了祖父的嘱托,太过骄纵于她,也是她不惜身,倒也不是夫人的错。只是她终归是在下父亲名下的弟子,关于姻亲一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济世阁终归是要过问一二的。”叶昰倾说着,总算开始了重点,他也想瞧瞧景行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是否与他猜想的一样。 “小女尚未及笄,故而学生也未曾考虑此事……”景行自然知道女儿差不多到了定亲的年岁了,他也同妻子一样于顾修谨这孩子有意,可景行总想着若是能等自己将来金榜题名,再谋亲事,也不算迟,他也不知为何妻子忽得关心起了儿女亲事。 “先生用茶……”叶昰倾斟了一盏茶水,听景行如此说,几乎将事情猜了个大概。 无怪乎胡夫子竟是带着夫人一起下山吗,前几天才到过一次南山书院,想必其间是有那老头子的手笔在,叶昰倾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这一招算是曲线救国吗?不过一桩亲事,何必如此大费干戈。 “不知先生可是属意顾家那个遗孤……如今局势不明,晚辈劝先生三思。”叶昰倾郑重对景行道,“她终归是我父亲名下的弟子,与济世阁总是有些关联,先生若是真有意,不妨等上一段时日,局势明朗了再说。” 景行晓得如今圣上对顾家那桩旧事态度依旧不明,若不是先前大赦天下,顾修谨也没资格参加科举,只听那济世阁的少阁主又说到。 “若是圣上将来要为顾家平反,必定也只能在顾家遗脉上补偿,许是会给他指一门亲事也未可知。先生也莫要责怪夫人,不过关心则乱而已,倒是要好好宽慰一二,免得旁人挂心,今日之事,还未先生勿与他人言。” 叶昰倾说罢,起身作了个揖,不等景行答应,径自出了亭子。 景行坐在那亭子中直到一盏茶水都冰凉了,才慢慢起身,往自己住的小院而去。 叶昰倾办完了事,出了南山书院,策马往回。连日有雨,山间雾气腾腾,济世阁的亭台隐在云雾里,如同仙境一般。 过了两三日,景湉期的脚好得差不多了,叶昰倾见她这几日总是提不起精神来,便停了她的课,让她与自己一道去书阁整理书籍。 济世阁的书阁中藏书甚多,都是这些年各处搜罗而来的,书阁中有一部分是对外开放可以供学子借阅的,而有些地方则是要有一定的身份,拿了对牌才能进去,不可将书籍借走,当年景湉期就是得了胡夫子的对牌,才会在书阁里遇到过这位两次。 不得不说,平日里仙气翩然的少阁主,干起图书馆管理员的活儿来,还挺像是那么回事儿。他将外袍脱了,内里是一身窄袖,为了方便干活,还用带子将袖口束住了,毕竟还是少年,身量还带着一丝纤弱,行动间裙袂飘飘,怎么看怎么养眼。 于是景湉期便看着这养眼的美少年发起了呆。 “先前见了你父亲那事,我不是与你说过了,缘何这几日依旧心事重重。”景湉期被叶昰倾扔过来的纸团砸得回过了神。 “学生只是放心不下娘亲,想来我娘亲确实是为我好,毕竟若真逃不过要嫁人,那……也算一门好亲事了。”景湉期将那纸团摊开,发现竟是一张从未写过的白纸,这可是上好的花笺,竟然如此浪费。 “怎的,你这是后悔了,既是后悔你当日何不应了下来,既是两情相悦,想来祖父也不会不近人情。”叶昰倾原本在为刚刚挑拣出来的书造册,现下却是停了笔,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后来学生细细想了,才知娘亲的苦心,学生终归是济世阁的人,如今好吃好喝的住着,您又如此尽心尽力教导学生,若是将来济世阁看中了谁让学生嫁过去,学生又焉能说半个不字?” 这正是先前杨芝兰知晓女儿被济世阁收入门下反而哭了一场的缘由,她其实心中明镜儿似的,有些东西终归是要付出代价的,看起来是恩典,但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了这份恩典。 “你也莫要太高看自己了,我先前不是说过,济世阁还不至于用一桩亲事来做文章,你若不愿嫁人便不嫁,祖父收你入门下,可不是为了让你嫁与谁为谁操持家事,成亲生子的。” 叶昰倾想到自己先时还为此事往南山书院奔走一趟,不想景湉期又有后悔之意,衬得自己所为竟像是一场笑话,心中郁结说出话这来,又觉得是不是有些过了,自悔失言。 不想此话却正和景湉期心意,她一点儿也不生气,边将那张花笺努力摊平边说到。 “正是如此,学生当年正是不愿同旁的女子那般这辈子就只指着夫君,嫁人生子,才一心想着要进济世阁,也多亏老阁主不拘一格,愿意收些女徒。”景湉期勉强把纸笺摊平整,可也恢复不成原样了。 不想脑门又被另一团纸砸了一下,景湉期捡了另一个纸团,抬头瞪了始作俑者一眼,却见那人居高临下,杵着下巴,哂笑道。 “当年,当年你才几岁?怪不得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诚然叶昰倾其人思想还算开明,但是景湉期当着亲身母亲说出今生无意婚嫁的言论,却也是大逆不道了。 “学生只是想有一技之长可以安身立命,将来不必指望他人,难道有错么?女子嫁了人,若是如我娘亲和舅母那边遇得良人,夫妻恩爱,丈夫上进,那日子兴许还好些;若是遇到个风流成性的,指不定还得端着风度,为其收纳各房小妾;最倒霉的是遇到不成器的,许是还得用嫁妆养着,嫁了人上有婆母,下有小姑便也够烦人了。” 景湉期说着,又把另一个纸团也展开,又是一张没用过的纸笺,这少阁主还真是浪费。 “……倒也不必如此,你母亲既看中了顾修谨,我瞧着你平日里不也常说此人不错吗?女儿家成亲生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叶昰倾又道。 “难不成因为此人不错,我便要嫁与他么?” “成亲生子本就是天经地义,天经是谁?地义又是谁?都说女人生子天经地义,若是女子不能生出儿子,便是愧对列祖列宗,似是犯了弥天大罪,不配存活于世,可女子因为产育一事深受其痛,甚至丢了性命也是天经地义吗?”景湉期忽得冷了脸,反问道。 “怨不得你那么喜欢那糟老头子。”毕竟世间像是胡夫子一样那么看得开,从一而终的男子并没有几个。 叶昰倾饶有兴致的看着她,这是头一遭见她那么怒气冲冲,还真是新奇。 “我如今不喜欢他了,他也逼着我嫁人!” 景湉期也怒了,把先前自己摊开的纸笺又捏成团,径直就砸在了叶昰倾身上。 “我不就是不要嫁人,竟像是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母亲责备我,叶管家规劝我,少阁主您也指责我……” 说完景湉期就吧嗒吧嗒掉下了泪,因为她又回想起来自己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了。 ※※※※※※※※※※※※※※※※※※※※ 又是没有榜单的一个星期 小清新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看 感谢投雷 上辈子的阴影 三十九、上辈子的阴影 景湉期觉着自己上辈子死得挺冤的,在被逼相亲的路上被车撞死。死后魂灵未散的时候,还听到母亲责备,就因为她不听话,不愿早早出门,才会在路上被车撞死。 她上辈子才活了二十五岁,单亲家庭,就因为不愿结婚找男人被母亲各种语言侮辱,精神攻击。当年计划生育严格,他的父亲为了要个儿子,所以各种冷暴力加暴力,是以母亲不堪忍受带着她离婚了,独自将女儿拉扯大。 景湉期上辈子挺争气的,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也顺利找到了工作。可是约莫是先前的经历,她的母亲觉着女的没有嫁人,没有生个儿子就是不完整的,是以等景湉期工作安定之后,像是被下了蛊似的,成日里逼着女儿找男人。 一哭二闹,直接闹到了景湉期公司去了,景湉期无奈答应了,不想这唯一一次,还让自己丢了小命。原想着母亲会不会懊恼不该逼自己相亲,谁料到竟是责备自己不够听话。就算是一缕残魂,景湉期也感觉到了心灰意冷,一阵风来将她吹散,再睁眼她就穿越了。 经年之事,景湉期想来依旧觉着心酸,她其实十分感激这一世的杨芝兰和景行,让她感受到了完整的家庭是个什么模样,杨芝兰也不似她现代社会的生母,每日里唉声叹气,念叨着都是因为了你,我才如此云云。 正是因为在古代社会,景湉期自小便在琢磨,如何才能免于嫁人生子,那天杨芝兰提及亲事之时,景湉期除了反感,更多的竟然是恐慌。 景湉期用纸团砸了叶昰倾一下,依旧不解气,丧气的坐在小墩子上抹眼泪。 “……怎么哭了……?”虽然叶昰倾先前油盐不进的性子,没少惹京中的女儿家掉眼泪,可那些小娘子多半都是背着他偷偷抹泪的,如今倒是头一遭见到景湉期这种做派的。 叶昰倾觉着,这丫头的跋扈比之宫里的华阳公主,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华阳公主可不敢用纸团子砸他。 “莫要哭了,谁逼你嫁人了?你年岁到了,父母自是会考虑……”叶昰倾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景湉期跟前,见她眼泪跟开了闸似的,扑簌簌往下掉,瞥过脸去,并不理会自己。 “莫要无理取闹,我可没有责备你,也未曾逼你嫁人。”叶昰倾性子也不算是多温和敦厚,况且这丫头嫁谁与自己何干,他前日里还阻了景行的想法,如今怎么弄得他像是逼良为娼一样。 这泪珠子看得他焦躁,叶昰倾蹲下身子,自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顺手就往景湉期那张哭得涨红的小脸上一呼。与其说是要给她擦眼泪,倒不如是说叶昰倾看那张哭兮兮的脸心烦,想要用帕子遮一遮。 突然被帕子蒙了脸,景湉期本能的反抗,手乱抓,腿乱踢,嘭的一声往后一仰倒了下去,把身后几摞书都压垮了,整个人摔进了书堆里。 当然更迷惑的是,她不知道自己乱抓乱挠,是如何把叶昰倾的腰带给拽开的,大约这衣裳料子太过娇贵,系带还被她扯断了一条。 “咳咳咳咳……”景湉期挂着泪从书堆里爬出来,被激起的尘土呛得直咳嗽,后脑勺还磕得生疼,叶昰倾的下裳散了,还好穿着中裤,不然就要走光了。 景湉期才坐起来,还想继续哭,就看到叶昰倾凶巴巴的瞪着自己。 “不许哭!” 景湉期才不承认自己是被这小子的可怕的气场和凶相吓到了,却也憋着泪不敢哭,含着一包泪,眼睛都红了。 叶昰倾何曾这么狼狈过,竟是险些让人扒了裤子,他将其余几根带子系上,再看景湉期泪汪汪的,大气不敢出的抿着嘴呆坐在那里,脸上还沾了不少灰尘,头发也散了,瞧着更是狼狈。 “不许哭……”虽是同一句话,语气却是软和了许多,像是在哄人。 叶昰倾将手帕折起来,给她擦了擦脸上那一片污渍。 只见她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呜呜咽咽的说到,“我、我磕到后脑勺了……” 叶昰倾伸手一摸,果然起了个包。 “我给你揉揉,不许哭。” 不想景湉期别过身子,一把打下叶昰倾的手,抽抽噎噎而又倔强的说到。“不要你揉,我要哭!” “呵……”叶昰倾本来有些愠怒,如今倒是被面前这人无理取闹且滑稽的言行逗乐了,索性放开了手中的帕子,站起身来。 “那你哭吧,记得哭大声点。” 景湉期自己拿了那块手帕,擦了擦脸,抽抽噎噎的爬起来。“我不哭了,哭又没用!” 她起身的时候踩了一脚裙子,一个踉跄又险些跌倒,叶昰倾伸出手想去扶,好在景湉期还是站稳了,并不用他帮忙。见先前整理好的书又被弄乱了,景湉期又弯着腰一本一本将它们垒起来,不时还吸一吸鼻子,分明还在啜泣。 叶昰倾见她如此,还不如先前哭着的时候顺眼,之后叶昰倾想起那一日自己的允诺,方知鬼使神差这一词,用在当时自己身上,那是再妥帖不过了。 不忍见她如此,他鬼使神差,如是说到:“你若不想嫁人,今后我不让你嫁便是,只要济世阁这边不松口,你父母拿你应当也没办法。” “真的吗?”果然此举甚和她心意,非但愿意搭理自己了,先前还泪蒙蒙眼中亮晶晶的,像是落了星星一般。 “真的,你不嫁人也好,将来若是出师了,倒是能一心从医。” 叶昰倾这话,姑且当做自己心虚的解释,景湉期可不是就盼着如此么,当即对叶昰倾行了个大礼。 “学生必定不负少阁主教导,今后当以悬壶济世为务,结草衔环,大恩大德不敢忘怀。” 答应让她不嫁人,竟是成了大恩大德了?还如此郑重,行了大礼,叶昰倾忽得觉着,自己是不是被这丫头给算计了,她今日这般又哭又闹,莫不是等着自己这番话?!将来景行夫妻定是要将女儿嫁不出去的这笔账记在自己头上了。 景湉期也没想着要算计这一位,她今日实在是心气儿不顺,既然赶上了叶昰倾说这种话,自然是要抓住机会了,毕竟少阁主向来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算不是真心实意,她也要变成真心实意。 叶昰倾觉着景湉期果然是擅长变脸的,先前还是个哼哼唧唧的小哭包,现在已经哼着小曲十分积极的整理着书籍了。方才摔了一跤弄乱了头发,现下无人给她梳繁琐的发髻,便只能随意用簪子挽起,整个人透出一种闲适来。 叶昰倾忽得疑惑了,不嫁人这一件事,竟是让她如此开怀吗?这些年济世阁虽说会收些女弟子,但杰出者寥寥,这些女子多如俞凡儿而一般,把在济世阁修习当成了抬高身份的去处,多是为了谋一门好亲事。 顾家的起复是早晚的事,先前叶岐的打算,并没有避着叶昰倾这个济世阁将来的接班人。虽说也不是非景湉期不可,但是济世阁终归是想送一送顺水人情。 是以先前叶昰倾对着景湉期,偶尔会有些奇奇怪怪的情绪,毕竟他再怎么用心教导景湉期,想到将来她会嫁给顾家那小子,终归有些为他人做嫁衣的意味,然每次看到景湉期那求知若渴的模样,叶昰倾又做不到敷衍了事,今日她既已经向自己行了大礼,将来他还得将此事与祖父说清楚了才是。 叶昰倾本就觉着祖父未免太过小心谨慎,顾家如今也只有一个顾修谨,倒是不必如此费心巴结,若是这丫头真有那个意思也就罢了,现在她既然哭着不愿,他们济世阁可不是为旁人教养妻子的去处。 叶管家不知发生了何事,少阁主和女郎从书阁里出来的时候,一个头发乱了,脸也有些花。而一贯爱洁的少阁主下裳污了一块不说,腰带还断了一截,景湉期给出的解释是自己摔了一跤,把少阁主的腰带扯断了。 虽说是实话,可叶管家想了想那场景,怎么都觉着诡异,见少阁主面色冷硬,也不敢多问。 不得不说这几日还真不太平,过了两人便传来了太子妃平安生产一举得男的好消息,再然后便是圣上下了旨意,明春开恩科以招揽贤才。 头一个消息景湉期倒是无所谓,太子殿下本就不缺女人为他生孩子,就算这次不能生个儿子,总也有下次。至于明春开恩科,届时景湉期的父亲景行已经出孝,可以去参加春闱,而先前因伤放弃了考试的舅舅也多得了一次机会,于景湉期而言,这才是大大的好消息。 “少阁主……先前您和老阁主给我的银子,我可以给我父亲用一些吗?”自从叶昰倾答应将来不让景湉期嫁人之后,景湉期可比往日乖顺多了,想到自己的钱都是老板发的,景湉期还是有些不敢擅自挪动。 “既是给了你,就是你的,想怎么用便怎么用。”叶昰倾觉着最近这丫头真是听话过头了,凡事都要来请示自己,显然是记着自己的大恩大德了。 “茯苓,你有何事?”叶昰倾看见茯苓到了书房门口却不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因此发问。 茯苓只好进去了,硬着头皮道。 “……南山书院的顾家小郎君递了帖子来。” ※※※※※※※※※※※※※※※※※※※※ 其实女主的妈妈做的也没错 她也只是就当下自己家的情况做出最好的选择。 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立场。 一别赴京城 四十、一别赴京城 对于茯苓这近身伺候的仆人,对于景湉期先时为什么会与景家夫人有所争执,他还是知道些缘由的,这事儿顾家这一位有所关联,所以忽得收了帖子才会面露难色。结果来回禀少阁主时又恰好见景湉期也在此处,那脸色就更加不自在了。 听到是顾修谨递来的帖子,景湉期也有些惊讶,想必同先前杨芝兰一样,也没什么好事的。 叶昰倾接了帖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景湉期,将帖子递给她。 景湉期接了帖子,还未打开,征询叶昰倾的意见,“阿谨他从未与我递过帖子,必是有什么急事,学生还是下山一趟吧?” “你自己看。”叶昰倾听她依旧一口一个‘阿谨’叫的甚是亲密,声音也更冷淡了几分。 景湉期打开那张帖子一看,原来顾修谨已经随胡夫子上了山,看来她不必往南山书院去一趟了。 “他既然要动身往京城去了,还望少阁主允学生去送一送他。”景湉期请示到,这样的说法,叶昰倾能不同意吗? 得了少阁主的准许,景湉期便收拾收拾,准备往胡夫子的院里去了。 “少阁主,女郎她出门了。”茯苓向主子汇报了一下景湉期的动向。 “左右在这山上,她出门又有什么相干。”看来他要收回先时给景湉期的评价,看来不过是装出来的乖顺,过不了几日便显出原形了。 不是说不想嫁人,为何如今又巴巴赶去送人,叶昰倾觉着景湉期当真是虚伪至极,口是心非。 偏生这当口,在景湉期那边伺候的丫鬟紫苏还要来送东西。 茯苓连忙出去,问清楚了站在门外的紫苏送来的是何物,才将东西接了过来。 “少阁主,这是那一日您去南山书院接女郎时弄湿的衣裳,该如何处置?”茯苓尚不知此衣是景湉期那日没衣裳穿,所以穿过叶昰倾对衣裳,还有些疑惑少阁主的衣裳怎么会被那边的丫鬟送来。 “扔了……”这东西此时送来,也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这……”衣裳还很新,叶昰倾不是那等骄奢浪费的人,茯苓不知为何要扔,可是少阁主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只有招办,正捧着衣裳要出去,忽的又被叶昰倾叫住了。 “罢了,扔了可惜,放下。” “放在此处吗?”茯苓又疑惑了,这里可是书房。 “放下,出去。”叶昰倾显然失去了耐性,茯苓连忙放下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立时褪了出去。 叶昰倾将面前的纸笺又捏成一团,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今日忽然格外的焦躁。 那夜见她衣裳湿了,他还好心让她穿自己的新衣,如今她却这般热络的去找旁人,叶昰倾又后悔了,他就该让茯苓将这碍眼的东西拿出去烧了了事。 大概是怕有人将帖子截了,所以顾修谨在帖子中将自己的来意说得十分清楚,是以叶昰倾没能拦着,景湉期也没拒绝与他相见。 少年穿着青衫,立在路边修憩的雨亭中,负手等候着景湉期的到来。 景湉期远远便瞧见了他,今年他不但长高了,也壮了些,看着不是那么单薄,穿衣裳也不显得那么空荡荡的了。他头上簪的还是景湉期送的簪子,过年的时候景湉期搞批发赠送,给舅舅和父亲,两位表兄和顾修谨,每人都送了一只。 “阿谨,你有好好长高啊?” 虽然先前发生了那件事,但是一码归一码,景湉期对顾修谨并没有什么意见,毕竟当年他们一处在济世阁求学的时候,也是共同度过了不少时光。 想到景湉期竟是因为那样的事情和夫人争吵,甚至在雨里跪了一个多时辰,顾修谨既想见她,又有些害怕见她,如今分明见了她,却越发想她了。 顾修谨也是个聪慧的,自小又几经磋磨,他晓得胡夫子是怕圣上给他指婚,所以才想早早定了亲事,加之景湉期现在记在济世阁的门下,将来这亲事就算拿到圣上跟前也还算说得过去。 然而景湉期的拒绝也在顾修谨的意料之中,毕竟与她相处了这么些年岁,对于景湉期的性子,顾修谨怕是比景行和杨芝兰还要了解,虽说这些年来她一直待自己很好,但是顾修谨察觉得出了,这一份‘好’之中,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 然自己对她有男女之情,约莫是圣上大赦天下,他也可以通过科举走仕途那一日起,顾修谨便是打定主意要娶她的,他总想着,就算今日没有男女之情,只要自己待她好,总有一日也当会有的吧? 好在景湉期并未与自己生分,待她一如往常,反是十分关切他进京之事。 “我此去京中,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顾修谨也是有些忐忑的,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就连夫子都说不住,谁又知此去等着他的是雷霆,还是雨露呢? “有夫子同去,应该无碍吧!” 顾相这的事,景湉期也知之甚少,圣上为何如此惦念顾家后人,胡夫子也不肯详说,她能做的不过是来送一送顾修谨罢了。 顾修谨忽而觉着,好在景湉期不曾答应,若是真与他定了亲,自己进京之后有什么好歹,怕是先生一家都要受到牵连,想到此处,心中也宽慰了不少。 这一二年两人也难得见上几次,能一起聊的话题倒是少了,景湉期手上有许多京中来的抵报,她都整理成了册子,知道顾修谨要往京中去,便挑了一册近几个月的想要让他带上,可惜先时苏嬷嬷给她讲京中各家关系时的资料已经被处理了,不然也当给顾修谨补补课的,京城那个地方,可比南山书院复杂多了。 “劳你费心了。”顾修谨收了那份抵报,虽不知有多少用,重要的是这是景湉期给他的东西。 景湉期的字迹顾修谨是认得的,这本册页必定是她一笔一划誊抄的。 虽然叶昰倾明面上说的是景湉期出门不与她相关,实际上却是对景湉期的动向了如指掌,为了避嫌,顾修谨和景湉期特意选了个在开敞的亭子处见面,让跟着去的叶管家和丫鬟可以远远看见。 叶管家这个叶昰倾的眼线,见景湉期给了旁人东西,那是一定要回禀少阁主的。 别说叶昰倾了,就连叶管家都惊疑不定,况且他还不知先时叶昰倾与景湉期在书阁之中发生了什么,如今这老仆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女郎前些日子虽说闹了一场,这下不会又改了主意吧? 虽说这抵报是景湉期自己誊抄的,不是济世阁的原件,终归是济世阁的资料,景湉期觉着还是要与少阁主说一声,所以没有等叶昰倾召她去问,景湉期自己就去书房汇报情况了。 先前紫苏送过来的那套衣裳已经被收了下去,景湉期去的时候,叶昰倾正沉着脸在茶台旁边煮茶。 景湉期晓得少阁主多半是生气了,毕竟在古人传统的观念里,她既然不想嫁给顾修谨,应当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以示清白才是。 景湉期在自己先时常坐的位置规规矩矩跪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话。 “少阁主,学生给阿谨的那一份是进两月来京中送来的抵报,乃是学生自己整理誊抄过的,并不是原件,学生想着他此去京中……” “你要给他什么,与我有什么相干?” 听这一口一个阿谨的叫着,想必是好生剖白了一番,想到先前自己在书阁里对她说的话,叶昰倾越发觉着自己被愚弄了。 “毕竟是济世阁的东西,学生自是要禀报一声的。”景湉期被打断了话,又继续耐心解释到。“他终归是学生经年好友,与亲人兄长无甚差别,此去京中,学生能为他做的也仅仅于此了。” 景湉期不晓得如何去解释这种情感,虽说不是男女之情,终归也是一种羁绊,她也不可能真的与顾修谨老死不相往来。 “你不必解释,也不必挂怀,过不了几日我也要动身往京中去。”叶昰倾依旧冷着一张脸,看了对面的景湉期一眼,“你也同去。” ※※※※※※※※※※※※※※※※※※※※ 我一开始是没有榜的, 感谢编辑后面给了我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开心。 班姓奇女子 四十一、班姓奇女子 “您是说要带我进京吗?” 叶昰倾见她眼睛都瞪大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想必进了京能与顾家那小子一处,是极为高兴的吧? 他自去年以来,久不至京中,先前祖父就交代过,若是太子殿下一举得男,圣上大概龙心大悦,加开恩科,以弥补先前科举泄题时未曾招揽的士子的缺,顺道也是给天下读书人安抚之意。 关键是这次恩科,也是沾了太子殿下的光,圣上此举也是为太子殿下再挽回些声誉。叶昰倾对太子这一位储君并无多少信心,奈何他是正宫嫡出,瞧着如今圣上的作为,依旧是要保住太子的。 这位太子殿下现下虽不曾铸成什么大错,但精明不如圣上,偏私狭隘与多疑却学了个十成十还不只,若不是圣上如今还压得住他,保不齐朝中还有多少党同伐异之事要发生。 “明年即开恩科,学生的父亲和舅舅也要往京中去的,不知少阁主何时启程?”景湉期又问,她开心的倒不是去了京中能见到顾修谨,只是方才见面之时,顾修谨说到这次舅舅和父亲也会同他们一道进京。 “你莫不是想与他们一道?”叶昰倾看穿了景湉期的心思,自然不会让她得逞,“此去京中沿途我还会带你拜访州郡济世阁的医官。” 显然景湉期想和亲人同路的计划泡汤了。 “少阁主,这个时节,往京中去的话,路途远吗?一路天气大抵如何?”景湉期来到这个世界,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便是上次与叶昰倾一道送柳依依去岑州。 “你那些方志都是白看了的?”叶昰倾说话果然一如既往的毒舌。 “方志终归是前人所记,还不如问您。” 景湉期也觉着自己干嘛要问他,问一问叶管家或者茯苓都可以,又不是只有这一位才去过京中,况且叶管家说的怕是比他清楚多了。 “此去京中若是车马走的慢,两月也尽够了,若求平稳,中间可走一段水路,只是北上乃是逆水行舟,船会慢些……至于气候,六七月里虽有暑热,但也不至于无法忍受,……你问这些可是盘算着要让你母亲与兄弟也同去?” 叶昰倾忽得想到了景湉期的顾虑,话语也温和了不少,但看她的神情,便知自己猜对了。 景湉期还不忘恭维他一下。 “少阁主英明,若是父亲和舅舅走了,学生也北上进京,家中便只有母亲与舅母以及几个弟弟,终归是放心不下。” 刚才见了顾修谨的时候,却忘了问杨芝兰和舅母林氏是作何打算的。 “派人去问问你父亲是如何打算的,想来去了也好,九月里你便及笄,父母若是不在身边,难免遗憾。” 景湉期觉着这少阁主真是难以捉摸,一时讥讽起人来阴阳怪气恨得你牙痒痒,一时又思虑周全,竟是体贴得让人受宠若惊。 景湉期拜谢了叶昰倾,便托叶管家,让他派出人去南山书院打探一下父亲那边的消息。她其实可以直接下山去的,反正南山书院也不算远,只是先前才和母亲杨芝兰闹了一场,景湉期总觉得有些尴尬,还是等一等再说。 当晚便有人来回了话,倒是景湉期多虑了,杨玉树和景行本就打算带着妻儿一同进京,特意又嘱咐了景湉期不用担心他们的盘缠花费等事。 景湉期晓得舅母家是有些家底的,而且这些年依着娘亲的名义入股舅母家的一些小生意,还是分了些利钱,父亲在南山书院教书也有修倏,现下读书人少,书院州郡也会对进京赶考的学子有所补贴,只是出门在外,多带些钱比较稳妥,不过父亲既然如此说,景湉期也不加干涉。 她现世这个爹还不是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还有个同样出色的舅舅,照顾妻儿老小不在话下。 家里很快就择定了日子,六月初八上路,大约是现在还没有全球变暖,疑惑是地域原因,这边六月暑热,只要不要大喇喇的去毒日头下面烤,躲在阴凉处还是有些凉意的,比之现代社会火炉城里那无孔不入的热,景湉期觉着这里的夏天简直就是天堂,是以就算母亲他们是夏日里赶路,她也不怎么担心。 担心夏日里多雨,河川水位变化,所以一行人中几乎年年都要进京一次的胡夫子决定走陆路,不走水路那一段,终归时间不赶,就算走慢些,绕远些,也要紧着平坦安全的路走。 因得景湉期也要进京,倒是也没能给父母送行,终归要到了京中汇合,况且她在六月初三便动身了,倒是没有先往京城方向去,而是先去了岑州,拜访了一下叶昰倾的舅舅和舅母,一来是看看这二位可否有什么要带往京中去的,再者也算是亲戚间走动走动,岑州离济世阁不算太远,只是叶昰倾多半是个宅男,虽说济世阁送往柳家的节礼向来不差,可他自从上次送了表妹柳依依来过一次,这一年间竟然也没有走动过。 这次柳家舅舅可没有再把岑州大小官员召集起来相迎,柳家的舅母和柳依依倒也备下了不少礼物。这一年来济世阁送来的东西里,不乏景湉期自己捣鼓的胭脂水粉,是以就算先时只相处了几日,柳依依见了景湉期还是分外亲热的。 “三月里我及笄,原指着你能来的,不想送了帖子去,表兄竟是不让。”柳依依冲景湉期抱怨到,“却也不知你有多少书要学,整日里关在那山上,不腻吗?” 景湉期听了心中一咯噔,先前忘了问她生辰,原来柳依依是三月里满的十五,及笄也算是一个女儿家的大日子了,她与叶昰倾三月里似乎也没什么事,岑州也不算远,这当表哥的真是失职,景湉期都想给他列一个表哥的自我修养了,想想还是自己的两个表兄好,从小到大,除了去年那一次,她的生辰多半是表兄们一处过的,就算简薄,她的生辰礼也没少过。 不过景湉期觉着自己还是不要在柳依依跟前提这个了,免得她心塞,毕竟表哥比表哥,多半伤心的是表妹。 柳家舅舅远在岑州,本就十分惦念家中二老,是以知道叶昰倾要北上进京,早就备好了要托人带去的东西,叶管家带着人正和柳家的管家交接,将要送的东西都写了签子,一一记了。 景湉期和柳依依站在她住的小楼上,看着下面人来人往,只见柳依依神色郁郁抱怨到。 “也不知祖父母在京中如何,这岑州也真是无趣,连个能说上话的人也没有……是了,我与你说一件事,你去了京中可要小心些……” 柳依依看了看周围,见服侍的丫鬟站的远,却也还是压低了声音。 “你去了京中要当心赵家姐姐,如今她可是皇后身边的红人,前儿她来岑州我倒是见过一次,虽说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阴阳怪气的,似是十分看不上济世阁收女弟子一事。” 先前赵太医便是来了一趟岑州,因而耽搁了几日才到了济世阁的药庄里见到了叶昰倾。 好在赵怡燕是在见了景湉期那做派之前见的柳依依,若是在那儿之后,指不定更要阴阳怪气成什么样子。 景湉期微微一笑,“这位赵家娘子倒是费心了,倒是有前人班姓奇女子的风范。” “班姓奇女子?!湉儿妹妹你可真是风趣,可别提她了,前儿我娘亲还说呢,这位前辈怕是自己过得好了,不想让旁人过得比她好,才写了那样的书来。她自己还能修汉书留名,却要旁的女子卑弱,无才,这是怕后来有女子的名声超过她么?” 当下虽说免不了男尊女卑那一套,可对女戒一书却也大都是唾弃的,但凡有些见识的人家都知晓若娶个知书达理的儿媳对教导后代有益,是以现下这风气,有条件的人家都会让女儿家学点东西,济世阁也会收些女学子。 如同柳依依这般也读过些书的女子,这般年纪更是对《女戒》《女则》等书恨之入骨。 柳依依损了一次班昭,尤觉得不过瘾,又说到:“她不是也同父亲学医么?怎的到了旁人就不行了,还真是宽以待已,若不是家中不让,我当年也想去来着!” 毕竟在柳依依的概念里,表兄对景湉期确实要比对自己上心一点,必定是因为她是老阁主拍板收入名下弟子的缘故,要是自己也刻苦学习,表兄也会待自己很好的。 “好了好了,不过是他人之言,若是你想来,下一次济世阁再收学徒,你来应试不就成了。”所谓言多必失,柳依依的父亲是当官的,她吐槽赵怡燕倒是可以不顾忌,景湉期可不能如此,至多内涵一下。 想来因为自己的缘故,明年济世阁再收学子,必定会有更多的人家愿意送女儿来吧。 “罢了,我如今这年岁,怕是没这个机会了。”柳依依还没与景湉期亲昵到可以谈论终身大事的地步,前几日双亲也透露了意思,差不多相看好了人家,就等着定下了。 ※※※※※※※※※※※※※※※※※※※※ 反正作者是很讨厌《女戒》、《女则》的 地主家的 四十二、地主家的 叶昰倾只在岑州盘桓了两日,第三日便启程上了路,一路北上而去,因为胡夫子和景行他们一道,是以景湉期不时会听到父亲他们的消息,好几次都是景行他们前一两日才走,他们后脚便到了,每次都刚好错过,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济世阁沿途有很多的庄子,多是用来种植药材的,这些庄园遍布各处,医者也遍布各地,实际上形成了一张极为庞大的信息网。当然这样的好处便是,景湉期随着叶昰倾一路北上,基本上没有住过客栈,大部分时候都是住在济世阁的药庄或是各个州府县城的别苑里。叶昰倾不愧为地主家的孙子,难怪先前三个五个月都不着家,老阁主也是常年在外,照着这个架势,但凡出去随意走走,也可以花上一两个月的。 是不是前些年各处巡视腻了,这一年来少阁主才那么宅。景湉期这人本就不喜欢安定,先前就爱看各处方志,如今能领略一路的风土人情,并不觉着累。 “女郎可比柳家的娘子好多了。”叶管家私下里和茯苓说到,去年与柳依依同行,那一位还是有些娇气的,只是碍于少阁主也在,就算心中不愿意,也不太敢叫苦。 叶管家原本还担心景湉期一路上会不会累坏了,又或者到了其他地方水土不服,后来才发现自己多虑了,每到一处她都精力旺盛的要巴不得各处逛一逛,倒是跟着的丫鬟累坏了三四个。 边走边玩,八月初的时候,景湉期总算到了京城,作为国家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京城的气象比之岑州大有不同,若以人来比喻,济世阁那地界,像是缥缈淡泊的隐士;而京城则是一个盛装华丽的美人。 单从城门来看,就比雄伟的多,城中商铺酒肆林立,景湉期他们进城之时已将近傍晚,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虽说当朝并不宵禁,但是诸如岑南县城那样的地方,夜间虽有小贩会买些东西,但还算不上热闹繁华的夜市,而依着景湉期先前看过的方志,又与叶管家聊到的京城风貌,京中的夜市显然是一个不能错过的体验项目。 景湉期好歹是现代社会见过大世面的人,就算再怎么新奇,也没有乡巴佬进城的那种局促感,然而进到承恩王府的时候,她还是被小小的震惊了一下。 先时她在现代社会参观过苏州的园林,大学选修课也学过一些园林相关的课程,当时那讲课的老师说,园林造景古已有之,当下园林实质上已然没落,现世遗存也不过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罢了。 今日进了承恩王府,方知先时那老师的话并非虚言,当年她去参观拙政园之时,便羡慕当年住在此处的人家,如今承恩王府的园子,不比苏州的园林差,亭台楼阁,假山堆砌,还有各处的水景。 景湉期就着傍晚昏黄的日光略略看过,实在是精妙非常,如今污染少,王府里引来的都是活水,可比那些造景的死水讲究多了。 关键是这还只是后花园,并不算前面几进的院子,这么大一处院落,不知花费了多少心力建成,据说此处原是前朝皇帝一时兴起修的一处院落,因不想按行宫的制式,所以造成了这个园子,后来开朝的元帝便将此处赐给了叶岐。——真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景湉期由下人领着走了好半天,才到自己要住的院子,这次她单独住了一个小院,总算不会一开窗就能看见叶昰倾的房间了。 然而依旧是在少阁主的隔壁,就是叶昰倾住的主院内的一个小跨院,这么大一个院子,住的人又那么少,还是离叶昰倾近一点比较安全。 叶昰倾已经有一年多不曾进京,虽说王府一直有人打理,各处都井井有条,但是这些下人们总觉着自己跟被流放了一样,故而收到少阁主要进京消息的那一日起,众人便翘首以盼,更何况这次少阁主还要带着那个老阁主新收的女弟子来,大家都想瞧瞧景湉期是何方神圣。 景湉期原先觉着叶管家弄了六个丫鬟来服侍自己,已经够多了,不想进了王府,方知什么叫仆妇成群。 叶管家被叶昰倾带回济世阁后,原先济世阁的大管家王安来接替了他的位置,简而言之就是二人换了一下工作,王安也算照管过景湉期一段时日,这次到了王安的业务范围之内,叶管家也没插手。 王管家给景湉期配置人手的时候,必定是比着京中王侯之家的贵女来的,什么嬷嬷、媳妇、丫鬟,倒水的,管衣裳的、扫地的,做饭的厨娘也有分专门做面食的、做糕点的、还有其他菜式的,各人分工那叫一个细致。 看来红楼梦里的描写一点也不夸张,而如今王管家的架势,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待景湉期见过这些人,走了过场打发走之后,不由得问一同进京的苏嬷嬷道。 “京中的人家,都是这般吗?” 苏嬷嬷正饮着一盏百合安神茶,淡淡笑了笑,“虽说讲究的人家应当如此,怕是宫中的公主也没有这般细致,承恩王府住的人太少了,是以要给她们找点事做,也不容易啊!女郎虽喜一切从简,还请坦然处之。” 景湉期晓得,总是要给服务人员一些存在感的,若不然王管家以为她们没服侍好,反而又有麻烦。景湉期吩咐人服侍苏嬷嬷去安寝,因她要沐浴,俞凡儿便亲自监督王府的下人们给她准备洗澡水去了。 这空档,景湉期坐在窗前纳凉,王管家还专门给她在窗边放了一盏八角琉璃宫灯,现下反是招了不少蛾子和飞虫围着它转悠,景湉期趴在窗口,杵着脸,看着那些飞来飞去的虫子发起了呆。 就说曹公的红楼梦之中,贾府败落之后银钱不够,典当了东西也要撑面子,而如今济世阁正是如日中天之时,不似贾府那边打肿脸充胖子,是实实在在的有钱,苏嬷嬷说的也没错,承恩王府的下人以及开销,比之其它王府来说,已是十分俭省了,奈何主子就那么几个。 景湉期私心想着,果然就是少生优生的好处啊!她只是沾了少阁主的一点光,就过得如此舒坦,却不知将来叶昰倾取了亲,未来的少阁主夫人又该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 集美貌与才华一体,帅气与多金并存的叶昰倾,如果上了那什么大型交友的非诚勿扰,大概就是二十四盏灯都亮到最后的存在。可惜当下不允许,若是可以的话,给这一位少阁主策划一个大型相亲节目,光是收报名费都可以赚得盆满钵满,多么好的生财之道,可惜叶昰倾怕是不配合,光是脑补一下这人上节目的样子……啧啧。 “你在笑什么……” 景湉期边脑补边痴痴的发笑,果然报应就来了,叶昰倾忽的像是阴魂一般飘了过来,瞧这样子必是沐浴过了,已是换了一身翩然的纱衣,手里还摇着一把扇子,也多亏了院里挂的灯笼多,所以景湉期痴笑的傻样被他看了个分明。 景湉期被这声音突然吓了一跳,方才想起了自己这小院是在叶昰倾的主院之中的,至于院门不过就是一道装饰作用的月亮门,这一位自然是随随便便就进来了。 难得居然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并没有人服侍,见不到茯苓或者叶管家,景湉期还有些不习惯。 “……没什么呀,今日终于到了,明日不必再坐车赶路,所以开心,于是就笑了。”景湉期强行解释到。 “真的?”叶昰倾显然不信。 “真的!”景湉期则表示您必须得信,若是让这一位知道自己如何编排他,还不得被扒了一层皮。 “女郎,水好了,您该去……见过少阁主!”丁香原本是要喊景湉期去沐浴,话说了半截才发现少阁主在窗外,连忙行礼。 “学生要去沐浴了,少阁主也请早些歇息。”景湉期摆了摆手,大概是因为心虚,不待叶昰倾答话,自己把窗户给关上了。 “女郎……”丫鬟们被景湉期这样的操作惊呆了,这可真是大大的不敬。 叶昰倾倒是没生气,颇为无奈的轻叹一声,他原本是想来告诉景湉期,明日她父亲和舅舅也到京城了,这毛毛躁躁的性子,怎的就不让他将话说完呢! 叶昰倾还未走出跨院,便又听到了景湉期抱怨的声音,间或还听到了些水声。 “忍冬,这水就不能用凉的吗?这么热的天,为何还要用热水……” 听到她要凉水,一向注重养生的叶昰倾不由住了步子,有个人显然又是欠教训了。 只听得里面又有丫鬟说到。“女郎不可贪凉……” 看来服侍的人还比较知事,叶昰倾又想。 “洗完了又出汗,不是白洗了么?……外面服侍的人太多了,你让她们都出去,我不想被那么多人看光。” 其实景湉期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只是院子幽静,叶昰倾耳力又好,所以听得分明。 叶昰倾耳朵有些发烧,连忙提步出了院子。 书被搬到这里了 四十三、书被搬到这里了 翌日晨起,依着规矩,景湉期收拾好之后便去给叶昰倾请安,赶路这两个月,她都没有好好学习,还有许多书未看,书在现在是个精贵东西,济世阁书阁里的那些孤本,景湉期也舍不得带出来,生怕有个闪失。 因为念书时养成的习惯,景湉期早食向来不花费多少时间,用完之后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叶昰倾那边去问安。不过向来勤勉的叶昰倾居然还没收拾好? “少阁主居然也有晚期的一日,莫不是昨日择席?”景湉期等着无聊,不免要与叶管家聊了两句闲话。 “额……少阁主并未晚起,大约是天热,早上又沐浴了一次,是以才晚了。”叶管家犹豫道。 景湉期想想也是,他那个爱干净的性子,男子又比女子容易出汗一点,怨不得早上也要洗洗,早知如此她早上也冲冲凉再来,这京城的夏天比济世阁的确实热了点。 不知道是不是叶昰倾没睡好,心情不佳,景湉期最后也没见着人,只是派人来传话,让管家领了景湉期熟悉一下王府环境。 景湉期倒是不怎么关心环境,昨天已经看了个大概,她却是比较关心这府上可有书阁,就算府上没有,先前听夫子说,京中有个天一阁,性质等同于国家图书馆,景湉期很想去看看。 问了王管家派给自己的嬷嬷,叶昰倾在这还是有个书楼专门藏书的,于是景湉期交待了一下让人陪着苏嬷嬷在府里各处走走,自己却要到书楼里看看,平日里她在济世阁看的书,这边也应该有一份吧。 叶昰倾藏书的地方是一座二层小楼,上面悬了一块匾额,上题有霁月二字,家丁取了钥匙来给景湉期开门,跟来的嬷嬷丫鬟又问景湉期可需要茶水吃食,景湉期对这服务甚是满意,让她们记得给自己备些水果。 今日叶昰倾心情却是不太爽快,全因得自己昨夜在景湉期沐浴时听了几句,夜里便做了光怪陆离的梦,早上起来被褥弄得一团糟,只好让人取了水来沐浴。 照理说叶昰倾这年纪十七八,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别的人家多半已是往房间里放人了,不过他向来秉承着清心寡欲,并不想为了所谓鱼水之欢与那些女子厮混,是以倒是应了景湉期背地里给他的称呼——禁欲系男神。 叶昰倾不免迁怒昨夜里让自己做梦的景湉期,并不想再见她。 等他梳理好了心绪,总算问了一声景湉期的去处。 “女郎今日一早便向老奴打听府中可有书阁,现下多半是在书阁里看书呢!女郎还问将来如何到天一阁借阅藏书……”王管家如实答道,管家对景湉期的印像更好了,真不愧是老阁主看重的弟子,十分好学勤勉,从山野之地来到京中,不关心如何玩乐,却是关心何处看书。 “怎么事先不与我说一声?!” “这……女郎在济世阁的时候,不是也去书阁看书吗?”管家被少阁主的怒气吓了一跳,府中虽有藏书,比之济世阁书阁里的也不算珍贵,女郎要看,他自然就让人拿了钥匙给她开门的。 叶昰倾没有答话,立时起身出了院门,往藏书的霁月楼去,一到那里,却见俞凡儿领着几个丫鬟和嬷嬷等在霁月楼旁的亭子里,书房重地,原本就只有主子能进去。 仆人们还未行完礼,就见一袭纱衣少阁主推门进了书楼。 叶昰倾进门一看,景湉期果然不在一楼,只愿自己放在二楼的东西还没被她看见,叶昰倾提步踩着楼梯上了二楼,立时就望了望东北角那个架子,景湉期果然在那里,正翻看着一本册子,见了他上来,竟然面上丝毫没有慌乱之色,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似的,冲着他笑道。 “少阁主?难怪先时书阁里那些册页找不到了,原来是被您搬到了这里。” 景湉期越是淡然,叶昰倾越发难堪,他不由得回想起了几年前,那时他明明已经把这些册页藏在了阁楼里,不知道那时差不多只有九岁的景湉期是如何钻到阁楼里找到的。是以今日王管家说景湉期来了书阁,冥冥之中叶昰倾就觉着,这丫头多半又会翻到这些东西。 叶昰倾又想起了那天下午,他爬上那个小阁楼,却见一个小童正就着阁楼上小窗的光,翻看着他的珍藏男女妖精打架小人书,见他上来了,丝毫不慌,还把食指放到嘴边,对他笑了笑—— “嘘——这可不是小孩子能看的东西哦!” 小孩子?!就算那时叶昰倾只得十二三岁,可那翻着书的小童又才几岁,居然大言不惭叫自己是小孩子?! 叶昰倾原本以为这孩子多半不懂,他既然能说出小孩不能看,必定是知道那册子上画的是什么。 那小童见有人来,慢条斯理又把册页归到了架子上,自己攀着梯子下了楼。 叶昰倾那时还以为是洒扫的仆人发现了此处,等他反应过来要追查此人是谁时,那孩子却早就不见了踪影,当时太过凌乱的叶昰倾甚至没想起来这小童,先前还在自己院子中待过一段时日。 不想时隔多年,此情此景,居然换了个地方再次上演,若是昔年叶昰倾误以为景湉期是个男孩子,年纪又小,尴尬之情尚能缓和,可如今……如今……她也不看看自己手里拿着什么?怎么可以如此坦然?! “你怎么能看这些东西?!”叶昰倾上前劈手夺了书,啪的一声将册页合上。 “额……反正先前就看过,如今再也没什么关系,何况少阁主看得,学生怎么就看不得了,学生还以为会有其它的,不想还是几年前那些,其实这些册页的人物倒是还画的不错,比之那些卷轴上的人物还要生动些……唔……” 古代有的小人书可是大家手笔,在拍卖行里可是拍出了高价的,这些图画俨然已经成为了学者研究古时候服饰、家居、民俗的珍贵材料,景湉期先前又不是没在叶昰倾跟前看过这书,也不知他在大惊小怪些什么? 叶昰倾瞧着景湉期这架势,竟是丝毫不觉羞愧,居然还能说出一番歪理来,他一时不知如何辩驳,只想把她嘴边捂了不要让她说话,于是气急败坏的叶昰倾扔了那本册页,下意识的伸出手一把揽住了景湉期的腰,将她拉了过来捂住了嘴。 “呜呜……”景湉期被掩住了口鼻,半天喘不上气,手锤脚踢的踹了半天,叶昰倾见她憋红了脸,慌得放开了手,却又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可是个女儿家……也该自重些!” 看他气得眼角发红的样子,景湉期想着,若是叶昰倾知道前世她看过很多这样的小人书,除了男女,还有男男的,会不会当场把她的皮给扒了,大卸八块。 她清了清嗓子,为自己辩解到。 “少阁主……所谓淫者见淫,男女之事,阴阳交合本就是天经地义,不然如何繁衍生息呢?作为医者,也当放宽心胸,我也知自己是女儿家,是以将来必定多习千金之科为女子排忧解难,这些事情必是要多加了解……的。” 然而见叶昰倾那张俊脸越来越臭,那掰扯歪理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好一个淫者见淫……” 叶昰倾越想越气,昨夜他怎么会因着这样一个人做那种梦,怪不得她不愿嫁人,倒是极为有自知之明,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也不知顾修谨知不知晓她原本是什么样,若是知晓了,还愿意娶她?! “你是怎么找到的?!”叶昰倾自认为有仔细将它收了起来,先前在济世阁的书阁中也是,不知为何景湉期还会找得到,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抬头就见着了啊?那个角落偏僻,书的放法与别处不同,学生便踩了凳子想要看个究竟,发现那处有个匣子,就拿出来看看……”景湉期如实说到,以前电视剧里不都是那么演的吗?什么武功秘籍和重要证据,都是藏在角落里。 看叶昰倾这模样,从古至今,中国在某些方面的教育还真是不到位,景湉期早听见他上楼的声音了,已经来不及把书藏起来了,倒不如自然一点,反正总逃不了他一顿骂,不想这次还动上手了,估计最近几天他又要收拾自己了。 好在仆妇们都等在楼下,二人争执时也压低了声音,故而楼下的人不知楼上发生了何事,只是瞧见少阁主急匆匆进了霁月楼,也就过了一刻中还多一点,便又沉着脸自那楼中出来,大步流星而去,随后出来的女郎显然也不高兴,两人大抵是在楼上发生了争执。 “女郎,您的珠花掉了一支……”俞凡儿心细,当下就察觉景湉期头发有些乱,想着是不是在书阁里翻箱倒柜弄的。 景湉期又进楼里找了找,并没有找到,估摸着是不是掉在半路了,好在只是一只小钗,王府的嬷嬷吩咐其他人若是捡到了不可私藏。 王府里服侍的下人们有些惶恐,俞凡儿倒是稍微淡定一些,毕竟先前一年在济世阁,这二人时不时会如此,多半过了一日就好了,这俩主子的好处便是,不会将二人的私怨波及下人。 然而,当王管家说少阁主吩咐让景湉期收拾东西去杨玉树景行下榻的住处之时,俞凡儿才惊觉这次少阁主怕是真的动怒了。 出去出去 四十四、出去出去 “女郎,您再带几身衣裳吧,还有这些簪钗,奴婢都给您搭配好了。”丁香指着那一堆衣裳和簪环央求着景湉期再带一些。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平日里在家中还不是这么过的。”景湉期对此十分的无所谓,她原本还想着怎么和叶昰倾说她想和父母住上一段时日,先前气了杨芝兰一场,她好歹占了人家女儿的身子,也该回去赔罪道歉。 景湉期晓得多半是叶昰倾被自己气得不轻,以至于都不想见到自己,所以才让她去和父母亲住上一段时日,老话说的好,眼不见心不烦。 “女郎啊,您又是如何得惹少阁主了生气了?” 茯苓见景湉期浑然不当一会事,自己却快要急死了,她是没见着今日少阁主发火吗?少阁主骑了马出去的时候,马鞭子抽得那叫一个狠。 别说,景湉期还真没见着,她刚从书阁回到院子,茯苓就来传话要叶昰倾她去父母的住处。茯苓原想着会见到景湉期惶恐忐忑的样子,没想到她竟然欢欢喜喜收拾起东西来了,还好少阁主出去了,若不然肯定雪上加霜。 景湉期除了必要的衣物,以及要给家人的礼物,也没带多少东西,高高兴兴的让茯苓派车送她去舅舅赁的屋子。 承恩王府的马车停到了书苑巷子,这次杨玉树还赁的是去年自己住的那个小院,只不过连同着旁边那个两进院子一道租了下来。这个小院专门用来读书,而那个大一点的院子,刚好可以让家人居住。 承恩王府的车把人送到的时候,景行和杨玉树他们还没到京中,只是先前在舅母家服侍的老仆杨伯一家先到了几日,才把屋子打扫停当。来给景湉期开门之时,鬓发斑白的老伯手里还拿着扫帚。 “小娘子,您怎么来了?快快进来。”杨伯是看着景湉期长大的,连忙招呼景湉期进去,让儿媳妇给她倒茶。 “夫人就说等到了京中要接您过来,专门给您留了屋子,今儿刚打扫停当,您可要去看看?先生和夫人们怕是要晚间才到,您晚上要吃什么,我给您做。”杨伯的儿媳三十来岁,是个爽利的妇人,边说边给景湉期他们倒水,这小院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有置办,是以能给景湉期用的杯盏也只有一个。 “终归这里有人照管我,将我的东西放在此处,你们先回去吧?”景湉期对送她过来的茯苓和丁香等人说到。 “女郎,若不然……还是留个人在此处服侍吧?”茯苓见这院子虽然已经打扫干净,但是却有些陈旧,比之王府则更是简陋不堪。 “不必不必,我家中那么多人,留人伺候可不够住,我可不想与他人挤一张床。”景湉期头连忙摇头。 “若不然……小的再派人送些东西过来?”茯苓又请示到。 “这院子小,堆不下……”景湉期依旧摇头,好说歹说,终于把茯苓他们劝走了。 “给您准备的被褥都是新的,只管放心住下。”杨伯的儿媳又适时插话道。 茯苓想着若是少阁主知道女郎在此处吃得不好,睡得不好,定然就没那么生气,应当会将女郎接回去了,于是茯苓便留了东西,带着丫鬟们回去了。 景湉期换了一身不那么贵重的衣裳,指点着杨伯一家如何收拾屋子,摆放器皿。 却说叶昰倾这边,策马出了城门,到了城外的毓明湖边才下了马,叶昰倾在湖堤的柳荫里慢慢走着,下人牵着马,远远跟着后头。 “我说是谁人那么眼熟?昨日听闻你进京了,正想着要不要请你喝上几杯酒。” 林荫里忽得冒出个白色的人影来,原来是当朝九皇子赵易,叶昰倾往那边一看,赵易在下面的滩地上铺了好大一片草席,摆上了瓜果杯盏,像是出来踏青的。 “择日不如撞日,何不共饮一杯?”九皇子扬了扬手中的杯盏,让下人们再设一席。 “我瞧着你似是心绪不佳,虽说这京中不比岑南山自在,你也不能总是避居于斯不是?”赵易自己先坐了下去,给叶昰倾的杯盏倒满了酒,又说到。“放心,果酒而已,也就尝个味道,酒后误事不宜贪杯。” “你怎么会在此处?”叶昰倾端起杯子来,一饮而尽,果然没什么酒味,倒像是甜水。 “哈,大约是知道你要来,所以候在此处吧?”九皇子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口。“既然遇到了,倒也不用我再送帖子到你府上……” 赵易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华阳的亲事定了,……想必过不了几日便会下旨了。” “公主定亲与我有什么相干,殿下您的亲事呢?”叶昰倾觉着这果酒味道尚可,又是冰镇过的,自己又斟了一盏。 “果然瞒不住你……华阳的亲事定的是定国公黄家的长孙,而我的亲事,则是镇国公韩家的长孙女,一个长孙,一个长孙女,倒是妥当。”赵易说着又把桃子咬下一块。 “定国公家的长孙,一旦尚公主……”叶昰倾微微摇了摇头,圣上这一招也太狠了,若是当了驸马,将来便也只能当个空有品阶的摆设了。 镇国公家虽和皇家也有亲,却是长孙女,圣上明摆着要告诉世人,将来必是更加看重镇国公,而打压定国公一派了。九皇子是个无功无过的存在,而华阳公主却是圣上如今最宠爱的嫡出,看起来是恩典,可华阳公主那性子京中谁人不知?但愿国公夫人接旨时能笑得出来吧? “我说你怎么挑这时候到了京中,若是华阳知道了,必定又要闹上一场……”赵易吃完了一整个桃,把桃核往远处扔了,“对了,听闻你还将你父亲名下那女徒儿也带了,什么时候引荐一二?” 叶昰倾淡淡看了九皇子一眼,听到旁人提及她,又想到了今晨的事,重重放下了杯盏。 “……非但是我,京中各家也好奇着呢,都想瞧瞧是何方神圣,竟是当年要你从济世阁押着人到京中讨说法。”赵易笑道,忽见顾修谨的衣襟里好像有个红点,于是问道。 “你衣裳里是什么?” 叶昰倾低头伸手一摸,衣襟里竟是掉出一朵小珠花来,那红色的东西,是珠花中间用来当做花心的宝石。叶昰倾晓得,必定是先前在书阁他拉扯景湉期那一下,将她的珠花带了下来,刚好落到了衣襟里。 “这?……你几时身边也开始放女人了……不想你身上也会有女人家是玩意儿了。”赵易见这是女人家用的东西,忍不住揶揄到,看来华阳的伤心之事,又多一重了。 叶昰倾将这珠花紧紧攥在手中,像是要把它捏碎,赵易再怎么也看出来了。 “这……该不会是那女学子的吧?”赵易试探到,他就说依着叶昰倾的性子,怎么会那么好心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乡野丫头讨说法,这一年多来相传还教养得十分上心。 赵易俨然已经自己构想了一副叶昰倾在承恩王叶岐的压迫下,心不甘情不愿教导那记在叶岐名下女徒的画面,他显然对这珠花的主人没什么情义绵绵,若不然不是光见了珠花就如此愤恨。 “与你无关。”叶昰倾原本想要直接将这珠花扔了,可又是她贴身带过的物件,只好又忿忿把珠花揣进怀里。 待喝完了那一壶果酒,两人就此做辞,叶昰倾骑着马回了王府,不早不晚的,他又出去了几个时辰,才一进府,就有小厮连忙问他可要用些东西。 “少阁主,女郎小的已经送过去了……”茯苓小心翼翼前来回话。 “嗯,可带了人去?”叶昰倾正用着一碗冰镇莲子粥,希望景湉期能得个教训,不要总这样惹人生气,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他的底线。 “没有……女郎说那院子小,住不下,便只带了些衣裳。”茯苓答道。 “她说不带就不带……她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你们怎么这般听话?”叶昰倾才喝了两口,听茯苓如此说,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您也没让派人跟着服侍啊……”茯苓小声咕哝道。 好在这时外面有人禀报叶管家来了,叶昰倾才没听见茯苓的咕哝。 通传的话音刚落,就见叶管家进了屋,神色似有怨怼。“少阁主,不知女郎又是如何开罪您了,您既是不想见她,王府这么大,随意指个院子给她住便是了,何必将她赶出去呢?此处可是京城啊?” 叶管家晓得,先时要是女郎惹了少阁主,两人之间必定会冷落是上一两日,少阁主本着眼不见心不烦,多是会避到书阁里去看书。 京中人际复杂,他们刚刚回来自是要有许多事打点,不想今日两个大管家都不在,也没人拦着少阁主,况且就算拦不住少阁主,也要拦住女郎啊?! 王管家表示,先前少阁主让女郎下山的时候,她可是头也不回,独自一人背了包袱走了十几里的路去南山书院,这府里的人怕也拦不住她。 叶昰倾不答话,他总不能告诉叶管家因为景湉期看了自己的小人书,所以才惹得他生气至此。 管家又苦口婆心说到。 “您这么做,女郎该多伤心啊?”叶管家已是自己脑补了景湉期委委屈屈出门的模样。 茯苓忍不住了,小声辩解到,“女郎并不难过,小的瞧着她得了消息挺开心的,欢欢喜喜就去了……” 叶管家恨铁不成钢,伸手在茯苓后背拧了一下,茯苓这才反应过来,根本不敢再去看叶昰倾的神色。 女郎是不伤心,可少阁主…… 被拆了 四十五、梯子被拆了 茯苓好心的‘解释’成功打乱了叶管家的计划,而叶昰倾早上才发了话让景湉期去和父母一起住,又听说她欢欢喜喜去了,更加不会去把她接回来了。 然而事情总有些意外,原本今日便会到京中的胡夫子一行人,却是将近傍晚还没有消息,眼看着天色将晚,城门就要关了。 “叶管家,咱们还是去将人接回来吧,女郎可是一个人在书院巷子呢?”眼见着日头渐渐往西坠下,茯苓也越来越焦心。 “……你现在知道着急了,先时怎么就不知道拖一拖,好歹也等我回来。”叶管家责备道,可是责备又有什么用。 叶昰倾显然也不怎么舒坦,书案上还放着那只珍珠攒成以红宝石为花心的珠花,叶管家刚刚来回报过杨玉树他们还未到,他自然晓得景湉期被独自一人扔在了书院巷子某座小楼里。 他原本不是这样的意思,却不知怎么把事情搞得一团糟,非但没有对景湉期起到训诫的作用,反是把自己置于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若是旁人知晓了,指不定如何说心胸狭隘,又或者那丫头不知在心中骂了自己多少次小心眼了。 经过了长足的思想斗争,叶昰倾还是不放心,起身出了书房,正想去吩咐管家将人接回来。 “回禀少阁主,胡夫子和杨先生他们到了!”茯苓巴巴又来禀报。 叶昰倾面上僵了僵,将手里捏的那一朵珠花攥紧了。 “到了……摆饭吧!” 茯苓不解,为何少阁主竟是如此淡然,要知他这做下人的见胡夫子他们久久未至,可是快急死了。 不想这夜里茯苓非但被叶管家数落了一通,连一贯寡言的王管家也忍不住指责茯苓不知变通,当时但凡茯苓愿意等一等,不要那么急吼吼的去回禀,少阁主必定要派人出去把人接回来了! 好不容易有个台阶可下,竟是让茯苓这个没眼力见的又拆了一次,管家们能不急吗? 杨玉树与景行进京之时天色已晚,原本胡夫子想邀请几人去自己的住处坐一坐,可时辰不凑巧,便约定改日再聚。于是胡夫子和夫人李氏带着顾修谨与杨玉树景行等人在城门处分别,杨玉树和景行往书院巷子去,而胡夫子则是回到了京中的宅邸。 天已经黑了,景湉期坐在堂屋里,点着一盏灯,等着父亲和舅舅们的到来。这里可不是王府,没那么多的蜡烛和灯笼,况且她又不读书,一豆烛光也够用了。 要是有现代社会的通讯设备就好了,也不知他们今日能不能进城,眼看着暮色四起,景湉期都做好了今日他们不能赶到的准备。 “到了到了!小娘子,夫人她们到了!”杨伯的儿媳妇连忙进屋传话,拿起了桌上的烛台,给景湉期照着亮,景湉期拎着裙子往院门那出跑去。 “娘亲,爹爹!” “舅父,舅母!大表兄、二表兄!” 景行他们一路风尘,才下了马车,林氏和杨芝兰刚刚站定,便见景湉期从院门跑了出来。 杨芝兰咋然看见女儿,不由呆了,她还记得几个月前女儿是如何跪在雨里半分不肯服软,叶管家把她带走的时候她这个当娘的都没有去看上一言,后来夫君景行与她深谈过此事,杨芝兰方才觉得后怕,自己当时确实不该只听了胡夫子的话便自作主张的。 “娘亲,我好想你啊!”景湉期冲过去,直接环抱住了杨芝兰的腰。 杨芝兰不由得滚下泪来,方才察觉女儿都快与自己一般高了。 “怎的,你只想娘亲,不想舅母啊?黑灯瞎火的在这门外做什么,快些进去吧!”舅母林氏适时出来圆场,母女哪有隔夜的仇,分明是一件高兴的事,倒是不要在此处哭哭啼啼的。 林氏又麻溜的吩咐到,“将喊阿泽醒,把阿绪他们抱出来,快些进屋,灯也点上,黑灯瞎火的,不必省这点香油钱。” 杨博瞻抱着八岁的景渊泽,杨博峻抱着六岁的杨博承。 “把……给我,我来抱他……”景湉期主动抱起了二弟景渊绪。 小孩子一路辛苦,天又晚了,早就累得睡着了,有人挪动自己,哼唧了几声就想哭。 “不许哭,是阿姐抱着你呢?”景湉期拍了拍小弟的背。 “嗯……阿姐,阿姐!”景渊绪哼哼了两声,睁眼看了看,见是景湉期,立时就清醒了过来,搂着她的脖颈叫阿姐。 本来大人们想着,这孩子睡了便睡了,打了水给他们擦洗擦洗就是了,不想醒来的这一个不甘寂寞,把两个哥哥生生叫醒了,几个孩子见景湉期也在,连忙围着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讲路上的见闻。在何处见了大水牛,何处见了船队,又在何处雨过天晴之后见了两条彩虹。 “先生和夫人可用过饭了?”杨伯问道。 “用过了,到了城郊的时候遇到一个岑南县的药商,设宴款待,盛情难却。”杨玉树道。 “若是知晓湉湉在此处等着,必是要快些赶回来的。”景行看了看那边被几个小鬼头围着的女儿,笑得十分宠溺。 这两月他被两个儿子烦得紧,女儿那么大年纪的时候可是乖巧贴心多了。 “娘子还未用呢,娘子说要等着你们一道用饭的。”杨伯儿媳妇放下一个包袱,说到。 “呀!怎的等了这么久,快去给她煮碗汤饼……我记着带了些点心的。”林氏便开始在搬下来的东西里找食盒,最后还是杨芝兰找到了,打开一看却空空如也。 杨博瞻摸了摸后脑勺,有些惭愧:“被我们吃光了……” “你们是豹子吗?我买了这么多,竟是一点不剩?”林氏无语了。 五个男孩子,又是长身体的时候,怕是比豹子还能吃。 好在杨伯媳妇很快就做了一碗汤面过来,全家老少都看着景湉期吃汤面,弄得她压力很大。 “你要吗?”景湉期见小弟含着指头看着自己,问道。 “不要,阿姐吃。”小弟很懂事的摇摇头。 景湉期将他的手拿开,“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许吮指头,会肚子疼。” 杨芝兰见了不由得用帕子悄悄抹了抹泪,原本是最家常的景象,自打女儿进了济世阁,一年中又能有几日? 一家人略微收拾草草歇下,后面几日依旧乱做一团,都是在归置东西,打点家事,起码也要住到明年五月里,也有好长一段日子。 景湉期这次没有从王府里带书出来,好在父亲和舅舅都有书,就算不看医书,翻翻四书五经也是好的。 景湉期离开王府的第二日,宫里颁了旨意,一连定了两桩婚事,正是先前九皇子透露的,一桩是华阳公主与定国公家的长孙,一桩是九皇子与镇国公家的长孙女。 承恩王府的两位管家知道这事以后,私下里一合计,觉着少阁主将女郎赶走也未必是一件坏事,那华阳公主得了一桩不称心的婚事,保不齐又会闹出什么事儿来。 不过华阳公主此次倒是安分,只是隐约听说,定国公府的夫人咬着牙接的婚旨,而先国公的原配老太君,险些气得背过气去。 不过这些事景湉期都不知情,离开了承恩王府,她几乎切断了所有的信息渠道,难得清清静静过几天日子。这几日胡夫子显然也忙着各处拜会官员和好友,一直不曾与杨玉树和景行联系。 杨玉树和景行刚刚安顿下来,离开考时间还远,也不忙各处送拜帖,更何况杨玉树先前还和太子殿下恶犬伤人那事有所牵连,自是要明哲保身。 虽说景湉期不曾住在王府,但关于她的消息叶昰倾也没落下,每日都会有人回禀这一日她的动向,听闻她还会与舅母和娘亲外出采买,叶昰倾不由得开始反省自己平日是不是把人拘得太紧了,是以先前他让茯苓传话,景湉期就欢欢喜喜的去了,半点不带留恋的。 就算景行家中对这女儿很是上心,也算舍得花钱,可叶昰倾想到今年正月看灯的时候,冷成那个样子,景湉期竟是连手炉也没有;不晓得这几日天热,她会不会贪凉,也不知衣裳带了几套,够不够穿;至于簪环首饰,多半是一样没带的……待把这些事都惦记了一遍,叶昰倾才发觉已是过了一个下午。都怪平日里管家爱在自己耳边念叨,他觉着自己都要变得跟叶管家一样老妈子了。 就说华阳公主那边大势已定,这一年她可是被王皇后好好‘收拾’了几次。华阳公主现下最讨厌的早已不是济世阁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徒弟,而是她的嫂嫂太子妃王佳玉。若是有一个常常挑自己错处的嫂嫂,任谁都开心不起来,这次的这门亲事最先还是太子妃出的主意。 太子妃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小姑,王佳玉可比王皇后有脑子,正厌烦华阳公主开罪了承恩王府,白给太子添了麻烦。更何况先时华阳诅咒自己活该生不出儿子的话她还牢牢记着呢。 好在如今她平安生了儿子,圣上又以此为缘由开了恩科,先前和济世阁的嫌隙也当趁着叶家那根独苗来京的机会弥合一下,正巧此次叶岐给叶思远收的那个女徒儿也被带来了,倒不如好好拉拢一番,于是太子妃向皇后建议召济世阁那个女弟子来说话,王皇后立时就传了口谕。 皇后召见景湉期的旨意,随着承恩王府的马车,一同到了书院巷子。 宫中往来 四十六,宫中往来 景湉期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想来也总是要走这么一遭的,反是几个长辈听了皇后娘娘召其进宫,紧张得很。 景湉期连连安慰她们不要担心,收拾了自己东西,预备跟着承恩王府的人回去。 这次还是茯苓自告奋勇,十分积极的来接她回去。 算来女郎刚好过来住了整整十天,自女郎走后,少阁主也常往外面去,中秋之时叶昰倾还被召入了宫中过节,府里的日子真是冷清无趣。 “阿姐,你什么时候还会回来?”小弟似是十分不舍,拉着景湉期衣角问。 “阿姐也不晓得,等阿姐能回来了就回来。”景湉期不想敷衍小孩子,她也不知后面叶昰倾还会不会让她回来接着住,只能这么答复小弟。 几个弟弟都来门口送她,一个个瞧着像是要哭的模样。 “二位夫人,若是将来有什么事,只管递了帖子去承恩王府便是,门房那边管家都已经交代过了,小的这便接了娘子回去了。”茯苓又与杨芝兰和林氏说到。 景湉期笑着安慰母亲和舅母,都在这京中,又不是见不着。不再耽搁,上了马车回承恩王府。 景湉期回到王府时,叶昰倾正好外出了,想来这京中多少勋贵人家,他就算每日里走一户,都够他累的,所以景湉期也不奇怪,倒是叶管家和王管家两位掌事的都在,领着王府里的丫鬟嬷嬷们来迎接自己,不知情的还以为景湉期出了多久的远门。 景湉期只觉着她从济世阁带来的丁香紫苏等人,瞧着她的眼睛都在放光。丫鬟们簇拥着她往住处去,见还是去叶昰倾院子里那条路。 “怎的我还住这里,少阁主没说要将我移出去吗?” “这……少阁主未曾吩咐……”王管家听了这话,心道原来女郎就算欢欢喜喜的去了,心里还是记仇的。 “少阁主何时回来?”景湉期又问,不得不说这几日母亲和舅母的有些教育对她还是起了点作用的。 景湉期九月里要及笄,叶昰倾算来也是要满十八了,她因为前世活到了二十五六岁,不免会把这位少阁主当小孩,况且现代社会在外打拼的年轻人,男男女女在一百来平的商品房里合租的日子她也不是没过过。 所以景湉期住与叶昰倾住的是不同的屋子,就算在一个院子里,她也不甚在意,如今考虑考虑当下的社会大环境,如今宫里那个华阳公主都定亲了,估计这一位也不远了。 先时景湉期一直住在济世阁,环境相对单纯,服侍的人又几乎都是济世阁从小养大的,自是不会多言,现在她住的可是京城的承恩王府,不可同日而语了。 “老奴不知。”王管家如实答到。 景湉期原本想着若不然就直接搬个院子,可总是要和房东说一声,免得这些做下人的为难,于是也没继续追问,回到了小跨院里,让人备水沐浴。 总得好好收拾收拾,不然等挑剔的少阁主回来又要说她不修边幅了。 丫鬟们闲了那么久,见终于有点事儿做,那叫一个积极,服侍着景湉期沐浴更衣,重新给她梳了头发,又问景湉期这几日外出可有什么趣事,还向景湉期汇报了一下最近她们都做了些什么。 听到几个丫鬟这几日便是关在院子里做做针线、绣花,景湉期可算晓得为什么她们见了自己两眼放光了,显然是被闷坏了。先前还有景湉期陪着她们一起闷着,不时会给她们找点事儿解闷。 “这又是什么新料子?”景湉期看了看自己现在穿的衣裳,这布料织的真是精致,外面这一层是上好的丝罗,清凉挺括,还有银线织的暗纹,景湉期对着光研究了半晌,瞧着有些像云纹,又好似哪种花,问了苏嬷嬷,连她老人家都说不清楚。 “中秋的时候宫里才赏下来的,管家让我们拿来给女郎做衣裳。”俞凡儿抱了一个插着几支栀子花的花尊,将它放到了书案上。 “这么精贵的料子我们可不敢裁剪,还是府里的针线嬷嬷指点着才做出来的。” 景湉期心里默默吐槽,确实金贵,金贵的她都有点不敢穿,不过天然材料做的衣服穿着果然舒适,粘叶昰倾的光,她平日的衣裳已经很不错了,这次又不知内衬用什么布料,又凉又亲肤。 毓明湖畔,叶昰倾正与九皇子在湖堤的柳树荫下闲庭信步。 “这么热的天,世子将我约出来,是来烤毒日头的吗?”九皇子摇了摇手头的扇子,忍不住抱怨道,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已经过了中秋,倒是比前几日还热。 “就当是让你来烤日头的。”叶昰倾还是那张瞧着就很凉快的冷漠脸。“听闻明日镇国公家的长孙女也要进宫?” “正是如此……是了,你父亲名下那位,皇后娘娘不是也下了旨意?啧啧……明日果真热闹,对了,多半那赵太医家的也要去,且我那三嫂也当会去,人还不少。”想到明日那莺莺燕燕,叽叽喳喳的场景,九皇子忍不住摇摇头,似是想起来什么。 “你父亲收的那一位徒弟,前几日不是让你弄到书苑巷子去了,你竟还约我出来烤日头!明日可就要进宫了……少阁主,莫不是想与我说让我那未来的娘子照抚一二?……她才从西北回来,我连人都没有见过!” 九皇子忍不住嚷嚷,叶昰倾觉着聒噪,冷冷看了他一眼,赵易也住了嘴,看了看四周,还好没有什么人。 “即是从未见过,明日皇后娘娘应当也会召见你的。”叶昰倾说到。 “估摸着会吧,将门之女,又长在西北,只愿不要是只母夜叉。”赵易自嘲道,镇国公家的势力多在西北,这孙女也养在北地,与京中各家自是疏远的,父皇还真是指了门好亲事。 “明日我也会进宫。”叶昰倾又道。 赵易点点头。“你确实也该走一遭,你们王府那丫头,虽说有些胆识,怕是也没见过多少大场面,若是出了什么纰漏,未免会牵连到济世阁,又有华阳在那儿,怕是讨不了好。” “正阳门口……” “晓得了,届时恭候大驾便是。”赵易又伸手够到了旁边的柳枝,扯下一把叶子来。 叶昰倾就算要进宫,只有他带着景湉期未免惹眼,是以要不如找个伴。 “对了,我险些又忘了,明日顾相那外孙估计也会去,你也晓得,先时我父皇便召见过一次了。”赵易将手中的叶子随意撒了,似是夸赞的说到。 “真不愧是顾相后人,竟是丝毫看不出来自小长在乡野。” 叶昰倾不曾答话,将折扇合了起来,依旧往前走,二人走到湖堤尽头,骑了各自的马分道扬镳。 回到王府,叶昰倾即刻让人传了景湉期来见。 到了书房之时,景湉期才发现两个大管家也在,他与叶昰倾见了礼,态度与之前并无不同,就好像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一样。叶昰倾缓了这么几天,显然也做好了心里建设,两人表面上一概如常。 两个管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女郎一回来便问为什么没搬院子的事,他们都有些担心她会不会赌气。王管家倒是没机会见过,叶管家这一年里可是见了好几次,并且每次都是少阁主白白气上一场,两人几日不说话做结。 叶昰倾见她换的衣裳是新做的,瞧着像是回来之后又打扮了一番,想必是知道自己会见她,心道这些衣服首饰总算没有浪费。 不过景湉期也注意到了,今天叶昰倾穿的外衫和她穿的这一套又是同样的料子,这王府里做衣裳难不成是批量生产吗?先前华阳公主可就是因为一匹影纱将她恨得牙痒痒,她可不敢再和叶昰倾穿一样的衣裳。 “景湉期——你可听清楚了……” 景湉期想着自己和叶昰倾‘撞衫’这事儿就觉得别扭,果然是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没错,她丑。 许久没听叶昰倾叫自己的全名,还挺怀念的。 “抱歉,学生走神了,劳烦少阁主再说一遍。”景湉期并没有因为走神有一丝丝的愧疚。 “明日你与我一道入宫,今日夜里记得让苏嬷嬷再指点你一二,可不许再同往日那般恣肆,在那宫里犯了事,我可不会救你。”叶昰倾耐着性子道,忽的有些头疼,都怪叶管家平日里将这丫头宠坏了,最好明日被纠了错处,让她长个教训才好。 景湉期乖乖低着头,被叶昰倾训了一通话,好容易快训完了,满脑子想着快放自己走……可少阁主偏偏不让,马上又开始了另一个话题。 “管家说你想迁出去住,为何?” 显然是两位管家害怕景湉期亲自找叶昰倾提这事,又惹某人一场气,所以先招了。 “学生还以为少阁主会将我迁出去呢,毕竟学生马上就要及笄了,又是个女儿家,也当自重些。”景湉期如是答道,先前叶昰倾不是还说女儿家要自重吗?她照做便是。 不等叶昰倾说话,叶管家连忙插话道。 “西边那院子就可以,就在旁边紧挨着,只有一墙之隔,况且女郎的吉位是西方。” 叶管家刚说完,王管家唱双簧似的也立马开口说到:“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再迁也不迟,老奴查了黄历,明日宜迁居。” “……就依你们。” 两个管家考虑得如此周到,叶昰倾这个当主子还能说什么? 当晚景湉期自己挑了一套布料平常的杏白色褙子,以浅青色的丝罗滚了边,又搭了杏白的提花抹胸和浅青裙子,苏嬷嬷给她挑了几根白玉簪子。华阳公主向来喜欢华贵的装饰,保险起见景湉期还是打扮得越平常越好。 翌日景湉期收拾好,叶昰倾已经在主院等着自己出门了,她看了一眼那人穿的衣裳,无语凝噎。 “我去换一套……” 撞衫不可怕 四十七、撞衫不可怕 显而易见,景湉期又与叶昰倾撞衫了,悲剧的是——她又又是丑的那个! 叶昰倾今日穿的也是杏白外衫,衣缘袖缘都是青色滚边,正是景湉期今日所穿裙子的布料,配的腰封是十分相近的浅青色。 这搭配,搁在现代社会那就是活脱脱的‘情侣款’,今日可是要入宫的,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穿! 叶昰倾看了景湉期的装束也怔了怔,因为两人的衣裳多半是一起做的,先前他确实有好几套和景湉期的是一样的料子,两人有时赶巧还会一起穿出来,叶昰倾先前也不曾在意,今日情况特殊,怪不得她才见自己就哭丧着脸要去换一身。 不过最后景湉期还是没换衣裳,因为少阁主很识趣的主动去换了一身,比起女子而言,男子换衣裳会稍微简单点,也不用挂什么宫绦和香囊。 正阳门外九皇子已经等了半晌,远远见叶昰倾骑着马悠悠走了过来,心里正咕哝今日这位承恩王世子的马怎么走的那么文静,慢吞吞的,见了后面那辆马车才反应过来,叶昰倾是带了人的。 人人皆有一颗好奇心,在九皇子心中叶昰倾必是及不情愿带着这女弟子来的,那日在湖边叶昰倾几乎将那一朵珠花捏碎的动作赵易还铭记于心。 见那马车过来,他本能的探了探头想看,奈何车帘密实,只见了一个端坐在其中模糊的影子,再一看叶昰倾那张脸,像是比往日更冷漠了。 “大家都赶着点来的吗?”就在这档口,赵易见后面又来了一辆马车,喃喃自语。 “赵家的,想必是载着赵怡燕吧?” “进去吧!”叶昰倾头也不回,显然对后面来的是哪一家没什么兴趣,见赵易有所迟疑,又说到,“难不成殿下是在等镇国公家的长孙女?” 赵易翻身上马,微微一笑。“早进去了,我来的晚了些,没有赶上。” 说罢一马当先入了宫门,跟着的是叶昰倾的马和载着景湉期的马车,先过了一重宫门,随后下马步行由领路的宫人领着往圣上办公的勤政殿去,而景湉期则是被马车载着往后宫而去。 “终归是你济世阁的人,她们又想做出些母仪天下的宽仁模样,不会为难她的,若是这一关都过不了,也不配记在你父亲门下了。” 赵易见叶昰倾看着马车远去,半天舍不得挪开眼,料想他担忧,好意出言宽慰,不想叶昰倾似是不领情,转身就走。 赵怡燕的马车穿过二重门的时候,只能远远瞧见九皇子他们的背影,在赵怡燕眼中他总是如图神袛一般,漠然,清冷,从不看她一眼,仿佛这尘世与他无关,就连翩然的背影,也与深宫格格不入,她似乎永远都在看叶昰倾的背影。 先前景湉期就听见了九皇子的议论,知道后面一辆车上载着赵怡燕,想着自己今日这打扮不算出格,这一位应该没什么说的了吧?会不会又说她穿的不够妥当,丢了济世阁的颜面,反正杠精总是能找到角度去杠的。好在今日还有个镇国公的长孙女也是头一遭进宫,她也不算孤单。 下了马车,又换了小轿,七拐八弯,总算到了皇后所居的宫殿。景湉期在现代社会也是去过故宫和各种影视城的人,所以这宫殿带给她的震撼程度还比不上承恩王府的那个园子,这种大体量的建筑她前世见得太多,唯一感慨的大约是在机械不发达的古代,不是耗费了多少人力。 宫里的规矩苏嬷嬷差不多都讲了,加之现代社会各种宫斗剧的浸淫,景湉期早把赏人那点操作玩得溜,承恩王府又给她备了珍珠,金瓜子,金叶子等物塞了一个香囊,这样的物件拿出来赏人,可比银子有排面多了。 有钱开道,直到了皇后宫中,宫人们倒也不敢给景湉期脸色看。 景湉期被人领着进了正殿,才入殿门便见皇后下首正有一人行了大礼起身,那女子身量挺高,纤腰素素,却没有半分纤弱之感,光看背影就觉着特别有精气,景湉期看这气质便知这一位多半就是未来的九皇子妃,镇国公韩家的长孙女韩月瑛。 和苏嬷嬷说的一样,皇后娘娘、淑妃、华阳公主、还有三皇子妃一个不落,齐齐整整。 皇后倒也没有冷落她,见景湉期来了,反是热情招呼她近前,景湉期依着规矩行了大礼,因为她没有羞怯的含胸低头,皇后倒也没有让她抬头来看。 景湉期晓得自己长得不算多娇媚,不是当下流行的审美,今日的打扮也中规中矩,故而淑妃娘娘能说出那么多好听的话夸人,果然是口才了得。 淑妃夸完景湉期,紧接着便是皇后娘娘和太子妃跟前的红人赵怡燕,皇后娘娘没那么客套,言语间都显得亲近了许多,专门留了了太子妃旁边的位置让她落座。 “……哎呀,儿臣就说刚刚是哪儿有些奇怪呢,母后您瞧,原这两位小娘子穿的衣裳差不多,瞧着像是姊妹!”三皇子妃也姑且是将门之女,只是父亲不过一个袭爵的将军,自小长在京中,口齿伶俐,最是长袖善舞,见景湉期和韩月瑛穿的衣裳竟是十分相似,忍不住打趣道。 景湉期恭顺的呆在自己位置上,并不说话,说来也怪,难不成这是今年的流行配色,今早出门撞了一次衫还不成,如今入了宫中,又要和人撞一次衫,并且每次自己都是最丑的。 韩月瑛的长相是景湉期最喜欢的那一款,总而言之就是又美又飒!当下大众对女子的审美,还是温柔可人,娇媚甜美那一类型,不知是不是因为出生将门,韩月瑛眉间含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英气,鼻子也不是当下最推崇的秀致玲珑那一种,鼻梁英挺得恰到好处,总之这位韩家小姐姐的长相,那是完全长在了景湉期的审美点上。 淑妃仔细一看,这二人如今并排坐着更是明显,非但着装相似,就连长相神韵都差不多,只是韩月瑛如今年方十八已是个大姑娘了,气韵隐约透出几分凌冽,而景湉期未满十五,身量也瘦小,终归还有些稚气。 感谢韩月瑛的衬托,在她旁边,景湉期黯然了不少,华阳公主如今淡了心思,又见此人不过如此,倒也没找主动她麻烦。 可华阳公主不找景湉期麻烦,赵怡燕却不想放过她,毕竟如今她在太子妃和王皇后跟前颇为得势,更是要趁这个时候踩上两脚,要惹得华阳公主厌烦景湉期,自然要提一提承恩王府的小世子了。 “先前在济世阁见过娘子,那时娘子还是一团孩气,如今瞧着倒是沉稳多了,果然是世子殿下教导有方。” “学生愚钝,当不得世子殿下亲自教导,倒是先前王爷赞您天人之姿,仁心妙手。学生资质平平,先时娘子所教导的治学等言,学生受益匪浅,娘子于济世阁,实在是费心。”景湉期回敬得那叫一个言辞恳切,偏生那语气如此真诚,竟是丝毫看不出假来。 “今日难得热闹,可不要提什么书儿本儿的,倒是扫了兴致……”淑妃见华阳公主面色不好,连忙出来打哈哈,宫里的公主和皇子都要进学,不过如同华阳这般娇纵的,学业确实不怎么好。 “正是如此,女儿家家的读读书解闷就是了,学学琴棋书画怡情,抑或是学些厨艺,将来能给夫君做些吃食也是好的。”太子妃笑道。 怪不得华阳公主与太子妃不对付,这一位说话可也真是不够好听的,倒是把在场的四个女儿家都内涵了一遍,赵怡燕和景湉期读了许多书又如何,华阳公主琴棋尚可又如何,至于自小物刀弄棒的韩月瑛更不用说了,都不如太子妃有厨艺。 景湉期道觉着这太子妃也真是过河拆桥,若是赵怡燕不好好学医术,她那皇孙又是怎么生出来的?太子妃这是讲自己的话,让别人无话可讲,这话一说完,整个大殿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番话就连王皇后心里都不是滋味,太子妃自从生了皇孙,自觉腰杆硬了,在皇后和公主没有前儿那么卑微。她说旁人也就罢了,华阳公主也就琴棋拿得出手,媳妇和女儿在一处,王皇后肯定向着女儿。 太子妃见众人皆不说话,只好尴尬的打圆场,讪讪笑道,“今日知道你们要来,我刚好做了些糕点,端上来给诸位尝尝。” 刚说完女子会读书,会琴棋书画都不如会厨艺,又要拿自己做的糕显摆,任谁听了心里都会有些想法。虽说现代社会也有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先抓住他的胃的说法,可如今这殿里没男人啊? “一大早的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做什么,撤了。”王皇后毫不客气的开始拆起了儿媳的台,挥了挥手让人把太子妃做的糕点退下。 “是儿臣思虑不周……”太子妃也只能咬咬牙,将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 华阳公主见了,面露得意之色,婆婆、儿媳与小姑斗法,景湉期和韩月瑛就一旁看戏就好。不过倒是让九皇子失望了,此处虽然有许多莺莺燕燕,倒也没有叽叽喳喳,反是异样的沉闷。 淑妃娘娘问韩月瑛从北地而来路上的见闻,韩月瑛略略答了,随后又问景湉期自济世阁北上所见,不料华阳公主十分轻蔑的说到。 “有什么好说的?倒是不如问怡燕,至少南下巡视过,也算走了两遭。” 华阳公主话音刚落,皇上身边的徐公公便来传话,让韩月瑛和景湉期往勤政殿面圣。 “父皇没有传我么?”见没有提及自己,华阳公主不甘心的问。 其实赵怡燕也不甘心呢,她好歹于皇嗣有功,为何皇上也没有传召自己?只是她的身份,并不敢像华阳公主那样理直气壮的发问。 “华阳?!”王皇后知道华阳又要犯那毛病,出声阻止,又对徐公公和颜悦色道。 “本宫这边也无甚事,公公领着她们去便是。” 还好不是鸿门宴 四十八、还好不是鸿门宴 出了皇后的宫门,徐公公恭敬的微微弯着腰,对景湉期和韩月瑛说到。 “天也不早了,殿下在琅琊阁摆了宴,两位娘子还请随我来。” 景湉期记得苏嬷嬷与她提过,琅琊阁是勤政殿旁边的一处院落,圣山常在此宴请臣子,近来几次科举的琼林宴都是在此处办的。 琅琊阁的院落制式与承恩王府风格有些类似,如今的宫苑是前朝留下来的,想必琅琊阁和承恩王府是出自同一个大师的手笔,故而风格才给人如此类似的感觉。 不晓得这样的宴席,会不会有歌舞助兴,既然已经被圣上点了名,走了这么一趟,能看些漂亮小姐姐跳舞也不亏。 然而现实让景湉期失望了,圣上这次宴请的人并不多,只有叶昰倾,顾修谨,加上一个九皇子赵易,就算如今她和韩月瑛被传召而来,也只有五人而已,又是午间的小宴,果然是她想太多了。 韩月瑛年长,又是镇国公府的长孙女,是以走在前头,两人先是同当今圣上赵溶行礼拜见。 皇上已是换了一身常服,又做出来一副随和的姿态,然而景湉期还是感觉到了那种属于上位着的威压。 直视君王是大不敬,是以景湉期并没有完全记下皇帝的长相,大约是个国字脸的中年男子,续了须,因身材管理得宜,并不觉着油腻。 不得不说席位也排得颇有意思,照理说景湉期月韩月瑛都是女儿家,又是后面来的,这位置应该排一处才是。 不想这当皇帝不走寻常路,韩月瑛的席位就在九皇子的下首,未来的夫妻二人坐在圣上的右边,而景湉期的席位则是被排在的左面叶昰倾与顾修谨中间,显然是在这二人间又加了一个席位。 宴席之上用的矮几,正是先时景湉期最讨厌的跪坐,叶昰倾见她规规矩矩入座,没有像在济世阁那般不修边幅,看来苏嬷嬷的规矩没白教。她再怎么胡闹,总归也还是会分场合的,比平日里沉静稳重多了。 因韩月瑛和九皇子的坐席就在对面,是以景湉期落座的时候,将九皇子赵易的动作都看在了眼里。许是对这未来的妻子太过好奇,又是头一遭见面,自打韩月瑛进来,这九皇子的眼睛就没离开过。 坐在上头的皇帝见了儿子这猴急模样,瞧着二人笑了。 “虽说今日是第一次见面,你也当收敛些,莫要失礼。” 九皇子倒是不以为意,瞧这样子似乎是对皇上给他指的妻子甚是满意。“父皇也知儿臣这是头一次见,自然得好好认一认,将来在街上见着了,也好打个招呼。” 照着旁人家小娘子的套路,此事多半是应该羞怯低头才是,不想着韩家的娘子却是面不改色端坐在那里。 “朕平日里将他宠坏了,今后便有人管了……”皇上倒是一副家常姿态,几乎有种平常人家给儿子娶了媳妇的错觉,又问韩月瑛,“你祖父可好?” “回禀圣上,祖父如今身子还算康健,只是到了冬日里,不免会犯腿疾,这一二年来确实越发严重了。” “先前朕与他说,让他到京中修养,他不愿……也只能罢了,届时你将他的症状与倾儿说说,讨些药方子。”赵溶说着,指了指叶昰倾那边,也发现了景湉期衣着与韩月瑛十分相似,不免多看两眼,又觉二人非但衣裳相似,连相貌都有几分神似,只是景湉期年龄尚小,身量未足罢了。 “你父亲收的这徒儿,倒真像是你们济世阁的徒弟,田七可不是一味中药吗?”赵溶还是记得景湉期的名字的,就因为和田七谐音。 “凑巧而已,也算有缘。”叶昰倾朝上首拱了拱手,面不改色如是答到。 “朕先时看过修谨的文章,很有些新意,他却自谦拾人牙慧,多是从你这处听来的,倒是瞧不出你小小年纪,竟是对农事、土木、治水乃至选贤举能都颇有见地。”赵溶看着下首的景湉期,倒有几分赞许之色,无怪乎叶歧要手这个徒弟,果然有几分天资。 景湉期听了这话,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怪不得圣上会想起她来,早知如此他就不和顾修谨说这些东西了。 说来惭愧,她才不是有什么见地,那些不过是现代社会经过不停实践得出来的经验,以及科研人员的研究得出的成果。虽然当时景湉期只是泛泛而谈,但是那点论调,拿到古代来说,确实算是先进。 “圣上谬赞了,学生愚钝,先时也只是天马行空想来,与人一言,倒也不能写了文章,列出所以然来,实在惭愧。”景湉期垂首,尽量将姿态做的谦卑而恭谨。 身旁的叶昰倾和顾修谨听了景湉期这话,心里都十分不赞成,景湉期不是写不了文章,反之她行文实际上十分的有条理,说理透彻,然她不愿押韵,更不在意骈散,能不用典就不用典,能通俗绝不晦涩,与时下的文风格格不入。 “虽不能写,但能想到已是极佳,总归也有人写了出来,让朕看见。” 在赵溶看来,一个女子能有这样的见识已是十分难得,不能作文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先时听顾修谨提过一下儿时的遭遇,又知此女的父亲和舅舅这么些年来对他颇为照抚,所以传来一见。 看这当皇帝的说话多艺术,一下夸了两个人,就差说她和顾修谨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了。好在这皇上也只是提了提,并没有对景湉期这一介民女关注太多,反是又问起了韩月瑛西北之事,又问她父兄如何,韩月瑛一一答了。 景湉期对这种当背景板的处境,十分满意。 好在圣上日理万机,用了会儿餐便说自己要处理公务,便先行离席。九皇子赵易晓得其他人都不想呆,于是便做主散席。 “湉湉,你可是腿麻了……”顾修谨离了席,十分体贴小声的问景湉期道。以前景湉期最讨厌这种坐法了,先时在济世阁有琴艺课,用的就是这种矮几,景湉期上课时在,顾修谨耳朵旁念叨过了好几次。 “还好,无妨。”景湉期摆摆手,还算端庄的站起身来,不惘昨夜练习了好几遍。 这次身边没有丫鬟借力搀扶,景湉期起身时微微晃了晃,好在背后济世阁的少阁主伸出手来在她腰后轻轻扶了一把,景湉期才借力站稳了。 见叶昰倾往九皇子那边去,景湉期连忙跟了过去,毕竟现下她的身份是济世阁的学子,自是要为他马首是瞻。 徐公公送了几人到宫门口,这次倒是没有乘轿子,一行五人步行到了二重宫门,景湉期尽量把自己当成叶昰倾的小丫鬟,唯唯诺诺跟着他身后,直到上了马车也未曾说上一句话。 叶昰倾和九皇子都骑了马,唯有顾修谨同两个姑娘家一样,也坐的马车。出了宫门,九皇子毛遂自荐,要送未来的妻子一程,韩月瑛也不扭捏,未曾拒绝,而顾修谨近日来住在胡夫子的府上,与承恩王府在一个方向,所以三人又同走了一段路。 待顾修谨的马车将要与承恩王府的马车分道扬镳之时,景湉期却让人停了车。 “怎么了?”叶昰倾见后面马车停了,料想景湉期定是有话要与顾修谨将。 “女郎说有话要与顾家小郎君说。”果然茯苓过来请示了,见叶昰倾点头,又去回话了。 叶昰倾只见二人皆下了马车,背一边去只说了几句话,景湉期便又上了车,两辆马车在岔路口,一左一右就此分开。 两人前脚才进了承恩王府,后脚宫中便来了赏赐,叶昰倾见都是寻常份利,只是多了份专门赏给女儿家的物件,便让管家自行处置。 “呼……总算回来了……” 才进叶昰倾的主院门,景湉期就不由得长呼一口气,原先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明明今日没做什么体力活,却觉得浑身酸疼,累的慌。 叶昰倾也没说什么,毕竟在宫中的景湉期如此端庄舒雅,仿佛换了一个人,很有京中贵女的姿态,这一天没出什么纰漏,也真是难为她了。 “你先时与顾家那一位说了什么?”叶昰倾见景湉期恢复了往日的‘正常状态’,开口问到。 景湉期也不瞒他,边走边活动着胳膊,如实答来。 “学生与她说,若他真为学生好,还请莫要再在圣人跟前提及学生,要是再如此,学生今后便不理他了!” 这般任性的说辞倒也像是她平日的风格,只是能对着顾修谨说这般话,显然是不见外的,叶昰倾一时间竟有些黯然,今日圣上传召她时,叶昰倾担忧的其实并不是她出什么纰漏,反是担心她太过锋芒毕露,得了圣上的青眼。 见进了叶昰倾书房,四下无人,景湉期才对这济世阁的少阁主,同时也是上司的叶昰倾坦诚道。 “您先时应允过学生,若是将来学生不愿嫁人,您就不勉强,……万一有个什么……您怕是不答应也不成,学生这等微末之人,还是不劳贵人惦记了。” 去你娘的鸟命 四十九、去你娘的鸟命 “……不必忧心,没几个人会惦记你。” 叶昰倾从架子上拿了一张帖子,轻描淡写的说到。 胡夫子就算有这个心思,如今也不会表现出来,顾修谨要是真聪明,不想连累了景行和杨玉树,多半也不会再提此事,将心思藏得好好的。今日过了一关,应当就没什么事了,相较景湉期而言,叶昰倾倒是淡然得多。 “研墨。” 叶昰倾取了只狼毫,才发现没墨了,微微抬眼看了看立在书案旁的景湉期。 景湉期挽了袖子,往砚台里添了水,研起了墨。 “明日随我去护国寺一趟。”叶昰倾提笔,边写帖子边说。 “哦。”景湉期答到。 “你就不问问去作何吗?”叶昰倾见景湉期心不在焉,显然又是在想着其他事。 “定然是去拜访少阁主的父亲啊?学生是记在他名下的徒弟,既然来了京中,出于礼节也是要去拜见的。”景湉期答到。 “你只猜对了一半,这几日了辞缘大师回来了,姑且带你去见见世面。”叶昰倾见墨迹已干,将帖子合上放到一边。 “出去吧!”既然不想呆在此处,叶昰倾便发了善心要她离开。不过这丫头还真是装都不愿意在自己跟前装,想必她是极厌恶皇宫的,然而在圣上跟前,哪里看得出来半分。 “多谢少阁主。”景湉期说罢也不客气,即刻转身而去。 叶昰倾隐约听到了外面她的说话声。 “茯苓,我的院子可搬完了……” 原来心中惦记着这件事,果然……叶昰倾心下郁郁又气愤,搞得他十分稀奇与她住一个院子似的。 景湉期如愿搬到了隔壁的小院子,那小院有一个二层小楼,她的房间刚好安置在这二层楼上,采光比之先前的小跨院好了许多,下面的空地也大了一点,还有个花架,要是可以在花架下面摆个秋千就好了。 房间布置的格局和她在济世阁的住处十分相似,下雨的时候可以坐在窗户边玩水,热了可以在塌上吹风。 “茯苓怎么在那边?”景湉期透过窗看到了隔壁院子二层楼上的茯苓。 一旁王府的嬷嬷好心解释道。“女郎住的这处和旁边原本是一处院落,先夫人喜欢在这楼上看书,才将它隔了出来,单独做个院子。” 景湉期低头看了看院子的围墙,发现自己现在住的这个小院子果然应该是和叶昰倾的大院子连在一处的,只是后面又用了围墙将此处隔了出来,所以自己现在住的地方虽说是另一个院子,实则比先前那个小跨院离叶昰倾的住处还近!! “先夫人?”这个家中有两个先夫人,一个是老阁主的原配夏氏,另一个是如今在护国寺出家的叶思远的原配柳氏,景湉期不知这嬷嬷说的是哪一个。 “是老王爷的王妃。”那嬷嬷显然看出来了景湉期的疑惑,又补充了一下,这院子时叶昰倾祖母夏氏隔出来的。 “原来如此。”景湉期想好歹是独门独户,隔着一堵墙,也比被围在一个院子里好,自己若再计较,反而显得矫情。 当夜景湉期请教了王管家,明日去拜访叶昰倾的父亲,要带什么礼物比较妥当,王管家让她不必操心此事,也不必带什么。 翌日,景湉期跟着叶昰倾出门了,晓得今日进了山门便要下车爬石梯,特意穿了称脚的鞋子,挑了一条不那么长的裙子。 平日在济世阁爬上爬下习惯了,护国寺的那点石阶对她来说就是小意思,才不用像其他家的娘子那样需要肩與。 护国寺香火鼎盛,今日却冷清清的,显然是被清了场,她跟在叶昰倾身后,才一入寺院大门,就有个大和尚来相迎。 “敢问大师,今日可是有什么贵人?缘何寺中如此清净?”叶管家也有些疑惑,虽说有些讲究的王侯之家带的女眷多时会事先清了场子,可承恩王府并没有那么做。 “辞缘大师吩咐如此,寺里已是闭门谢客多日了。”那大和尚双手合十,宛如一尊笑面佛,眯着眼答到。 “那……咱们岂不是叨扰了……”景湉期小声道。 这寺庙搞的神神秘秘,她本能的有些不想进去了,她虽不信神佛,可自打自己穿越之后,每次见了和尚道士心中就发毛,万一那个得到高人发现她的不妥,把她当妖怪收了,那该怎么办?! “女施主不必担心,辞缘大师即是接了承恩王府的帖子,那便不算叨扰,请随小僧来。”那‘笑面佛’又说到。 景湉期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师父并不是笑眯眯的,而是眼睛小,嘴角又是上扬的,天然带了一股子笑意。 “不知师父如何称呼?”这庙里寂静的让景湉期心头发凉,她只得找点话来说,又问大和尚的法号。 “贫僧法号笑缘……”那大和尚笑眯眯答到。 “这法号倒是和您十分相称,您是辞缘大师的师弟吗?”照着佛家的法号,辞缘和笑缘,怎么听都是一辈的。 “不不不……大师不讲究这些,法号而已,一个称呼罢了,若真轮起来,贫僧勉强算得上徒孙而已。”笑缘很有耐心与景湉期解释到,这是辞缘大师给他起的法号。 “二位施主请进……”笑缘将人带到一处院门便停下了,听这话显然是除了景湉期和叶昰倾,闲杂人等勿入。 景湉期自个先跨过了门槛,发现叶昰倾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回过头疑惑的看着他。 “了凡大师也在……” 笑缘合十掌心,念了声佛,这位小施主身上戾气可真是重。 景湉期见少阁主没进来,又拎着裙子迈过门槛折返回去,站到了叶昰倾身后。 叶思远身为人父,从未尽过一日为父之责,这做儿子的心中不免是有怨的,怨气还大得很。 叶昰倾攥紧了手里的折扇,大步跨进了院门,景湉期只好拎着裙子又匆忙跨了一次门槛,险些被这高高的门槛绊倒。 “等我一下……”要是真摔了一个嘴啃泥,可别把门牙磕掉了,古代可没有补牙技术。 叶昰倾像是脑门后长了眼睛似的,停住了步子,伸出手来虚扶了她一把,见她站稳才放了手,又往前去。 “阿弥陀佛……”笑缘大师看着这二人远去的背影,又念了声佛。 …… …… 禅房里只有辞缘大师和叶昰倾的父亲叶思远,如今法号了凡。 辞缘大师已是老态龙钟,眉须皆白,至于少阁主父亲叶思远,果然夫子俩有几分肖似,哪怕剃了光头的依旧是个美男子。 大师微笑着示意二人入座,想是知道两人要来,故意留了两个空蒲团,景湉期晓得少阁主与生父不睦,上前在了凡大师旁边的蒲团落座,叶昰倾则是坐了辞缘大师那个身旁那一个。 “小施主,老衲可否与你批个命啊?”景湉期刚一落座,对面的辞缘大师便笑着问。 “……我……吗?……为何?”景湉期还没见过会算命的和尚,批命这种东西,若是这大和尚一个批不好,这辈子她不就完了? “多谢大师,学生命薄……就不费大师心力了。”景湉期推辞到。 “这可不成,老衲发过愿的,谁坐了老衲对面的蒲团,便要与那人批命。”那老和尚又笑了,言语间活脱脱一老顽童,倒是不像什么大师。 “既是如此……学生与少阁主换一换,您与他批命不就成了,您只说了是坐在蒲团上的人,却没说是在先还是在后。”景湉期继续狡辩,这人一上来就要与人算命,景湉期作为一枚穿越人士,并不觉得大师就是权威。 “这是她的生辰八字……有劳大师了。”叶昰倾从怀里掏出了一掌见方的帖子,递给辞缘大师。 想不到叶昰倾居然是带她来搞封建迷信的?!还将自己的生辰八字给了别人,景湉期觉得少阁主原本在自己心中的高大形象,顿时矮了半截,还是对半的那种。 “老衲可否与小施主摸个骨?”景湉期只见那老和尚看了自己的生辰,又闭着眼睛似是在掐算的样子,一睁眼却要与景湉期摸骨。 现代黄历书上便又‘称骨重’这样的算命法,景湉期向来不太信这个,若不然与马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不就都成了大富翁? 现下她又改了主意,看看这大师有几分真功夫,起身上前去,本着男左女右的规矩,将右手伸了出去。 辞缘大师笑着摇摇头。“小施主不同旁人,左手。” 景湉期只好换了左手,辞缘大师的手干巴巴的,像是枯枝一般,还泛着凉意,苍老的手仔细捏了捏景湉期的骨节,又问。 “小施主可知父母的生辰八字,家中想必有兄弟吧?” 景湉期还没来得及答话,只见那少阁主竟是板着脸,又拿出了一方帖子。昨天他明明只写了一张啊?! 了凡大师放下了与景湉期摸骨的手,取了那张帖子,看了景湉期父母和小弟的生辰,又掐算了半晌,最后长舒一口气,对景湉期笑了笑。 “多谢小施主,贫僧觉得,小施主的命格,甚好。二位施主可以走了。” 景湉期不晓得这叫什么批命,甚好一词又能算什么点评,辞缘大师如此说,叶昰倾起身示意走人,景湉期乖乖跟着离开了,整件事情,简直莫名其妙。 “师父,您这是?”叶思远见二人才出了院门,连忙问辞缘大师这是何意,辞缘大师批命,从未出过错,却从来没有这般简洁过。 “这小施主,没有命格,无从批起,为师也只有说甚好了。万物从无到有,没有命格,不就是最好的命格。想来你父亲也掐算不出,所以才托我与她批命,如今一见……果然是异人。” 辞缘大师说罢,忽得神色又严厉起来。 “为师与你取了法号了凡,是想你了却凡尘,不曾想这么些年了……” “徒儿有错……皆是徒儿之过……”叶思远立时改成了跪拜,伏低身子请罪。 “罢了……既是没有命格,自然是什么命格都配得,只是万般皆是缘法,半点不能强求,你可知道?!”辞缘大师依旧神色严峻。 “弟子谨记……” ※※※※※※※※※※※※※※※※※※※※ 又没有榜单!!!收藏还掉了!! 嚎啕大哭!! 我是不是写的太差了!! 嗷呜…… 封建迷信要不得 五十、封建迷信要不得 “这大师是什么意思,学生的命格既然甚好,又会好到哪里去?少阁主今日便是专程带学生来批命的吗?”出了辞缘大师的院子,没来过护国寺的景湉期只能跟在叶昰倾后面走着,护国寺是京中最大的一座寺庙,各个院落走廊,九曲十八弯。 “非是我要带你来,奉祖父之命而已,且辞缘大师可不是随便与人批命的。”叶昰倾领着景湉期往正殿走,不知为何,一路上僧人寥寥,就算是闭门谢客,这院中也不该如此冷清? 景湉期跟着叶昰倾穿过一段甬道,跨过一道小门,竟然就到了正殿,看来少阁主对此处十分熟悉,又或者他就是传说中的人形导航仪。 正殿巨大的金身佛像大约有三层楼那么高,景湉期看着这尊佛陀,并不觉着慈悲,只感到压抑。 她紧跟着叶昰倾,不免有些好奇叶昰倾是否被这一位大师批过命,于是便问。 “那辞缘大师可否与少阁主批过命?您又是什么命格呢?” 叶昰倾不答,只从一旁的香案上取了一炷香,放在烛火上引燃。 “该不会是天煞孤星吧?”景湉期有样学样,也取了一炷香,见叶昰倾不答话,便随口问到,毕竟什么电视小说里,都是这么演的,叶昰倾从生下来就没了母亲,指不定说得更过分呢! 景湉期原本是随口猜测,不想叶昰倾听到她说的话之后,拿着香的手颤了颤,原本燃起来的香头尽数没入的蜡油中。 看这架势,景湉期这乌鸦嘴显然是猜中了,而且相处这么久了,景湉期晓得自己家这个少阁主向来是个稳重的,自己才随口提了‘天煞孤星’这四个字他就如此失态,看来是特别在意这辞缘老头子批的命格。 就说封建迷信要不得,医疗条件低下的古代产妇死亡率本来就高,不去大力提升生产力和发展科技,拿着命格这种玄学做什么文章?叶昰倾这长相,这家世还天煞孤星,那整个国家的人多半是要打光棍了。 “这什么糟老头子?!说的什么浑话,批的什么鬼命!天煞孤星这几个字是能乱说的吗?少阁主要是天煞孤星,那么天底下的……唔……” 景湉期越想越气,毕竟是好吃好喝供着自己,还会给银子用的上司,也不知那辞缘大师什么时候给这一位批的命格,叶昰倾才十七八岁,这大师批这种命格,跟现代社会宣布人家得了癌症晚期有什么区别,真是缺德?! 可惜景湉期话还没说完,又被这一位给捂了嘴…… 叶昰倾倒是没有生气,更多的倒像是无奈。“佛门静地,莫要犯了口业……” “这叫什么口业,少阁怎么可能是天煞孤星?……我……与菩萨和佛主烧稥请罪便是了。”景湉期原本还想再说,可见叶昰倾神情严肃,只得弱弱的改了口,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你不信神佛吗?”叶昰倾重新燃了一炷香。 “不信。”景湉期仰头看了看那尊巨大金佛的脸,又看了看叶昰倾,摇摇头。 “不信你还与它烧香请罪。”叶昰倾也把香插进了炉中。 “入乡随俗,毕竟刚刚我喊人家糟老头子,对于老人家,确实大大的不敬。”景湉期心虚了,辞缘大师也算好意给自己批命,她不能因为人家给叶昰倾批的命不好就骂人糟老头子。 “那就再烧一炷。”叶昰倾指了指另一边的香炉。 景湉期磨磨蹭蹭的烧着香,有些话实在是不吐不快。如果说顾修谨身上有着百折不挠坚韧与隐忍,那叶昰倾身上有一股没来由的赤忱与坦荡,出身高位却没什么纨绔子弟恶习,从没有因为出生看轻过她,十分有责任心,这一两年是很用心的在教养自己。 但景湉期也晓得,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因为自小母亲离世,父亲遁入空门,想必时常陷入自责之中;就像现代社会时的自己,也曾经自怨自艾,为何自己不是个儿子,或许父母就不会因此离异……这样的心情,景湉期太了解了。 “少阁主,学生许是有些僭越,可是因为您一出生母亲就过世了,所以辞缘大师才说您是天煞孤星,女子分娩总是有风险,这世上也有许多人同您一样,一出生就没了母亲,岂不人人都是天煞孤星了?” 叶昰倾只见景湉期将燃好的香又供了上去,还十分郑重的拜了拜,回过头看着他,带着满不在乎的笑意,歪着头说。 “学生不信神佛,所以学生不信您是天煞孤星……而且学生又不打算嫁人,今后一直会在济世阁,在您身边,是以您要怎么孤,怎么煞呢?” 说完这一句,却又听她小声抱怨。 “什么劳什子大师……” 叶昰倾忽得释然了不少,他怎的忘了,她却是不想愿成婚,不愿生子,照着命格上的说法,倒是上赶着来当‘天煞孤星’的,若她当真一直这样在自己身边,两个天煞孤星凑,便就不算天煞孤星了吧? “又犯了口戒,再烧一炷……” 这位少阁主还是一如既往的严格。 景湉期原本还想参观一下这寺庙,可因为批命一事闹得不太愉快,她也不想待这神神叨叨的地方,烧完香便走了。 不知是不是今日在佛前说话当着犯了戒,又或者是辞缘大师给自己批命,把她的命又算薄了几分,当天夜里景湉期便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一时梦见自己被车碾过,浑身是血的场景;一时又梦见现代社会哭哭啼啼埋怨她为什么是女儿的母亲;然后还梦见了多年之前自己和娘亲被祖母关在屋里差点被烧死的场景;最后梦见了那年她与陈婉娘开膛破肚把她肚子里孩子取出来的场景。一个个梦境清晰得宛如情景再现,她迷迷糊糊的醒来又睡去,感觉像是踩进了泥泞的沼泽中,怎么都逃不开。 第二日景湉期便开始发热,倒也不是高烧,只是一直在冒虚汗,果然是遭报应了。 在医学世家的好处就是,一早便有家庭医生济世阁少阁主叶昰倾的诊脉服务。 “女郎昨夜魇着了,半夜惊醒了好几次。”昨夜值班紫苏向少阁主汇报了情况。 叶昰倾低头无情的写着药方子,预备着将那些尝起来味道不怎么好的药多用几味,边写边吩咐到。 “送些香油到护国寺里,让那边的师父点一盏海灯。这几天热,既然发热了,就不要再贪凉了。”叶昰倾想着许是她昨日犯了忌讳,便让人去护国寺送点香油。 叶管家也觉得玄乎,左右也无事,便自己亲自送了去,不想还真是有些玄。 “辞缘大师给的,说是让女郎带着安神用。” 叶管家回来的时候,还带来了辞缘大师的回礼,是一颗很像红玛瑙的小珠子,形状并不规则,与景湉期的小指头一般大,然景湉期知道此物不是玛瑙,却又不知是什么材质。 “舍利?”叶昰倾见多识广,也没看出来是什么。 见景湉期迟迟不拿起来,连看着都是小心翼翼的,叶管家安慰她道。“辞缘大师说批命一事,恐有损女郎的运势,他昨日思虑不周,今日知道女郎病了,特意送来了此物。若是女郎愿意,重阳之后,大师还想与您再批一次命。” 叶昰倾让人取了水来净手,亲自将此物系在了景湉期的左腕上。 若此物真是舍利?景湉期想到舍利是如何来的,便觉着心里不舒服,虽说舍利在佛家是个圣物,可她真不信佛。想来这大师也真是慈悲,明知自己不信,还愿意送她东西。 原以为自己东想西想的,当夜必定又要各种做梦,不想却是一夜无梦,到了第二天便不发热了,看来玄学有时还是得信的,于是乎她对那颗不知道是什么的红珠子也没那么别扭了。 然而景湉期并没有等到辞缘大师再与自己批命,九九重阳那一天,俞凡儿、丁香等人正忙着各处用菊花装点院子,而景湉期正苦恼着如何同少阁主开口带几篓王府里的螃蟹去书苑巷子找父亲和舅舅他们,却见叶管家来报 ——辞缘大师圆寂了。 照着大师的遗愿,护国寺的弟子们当下便将其火化了,留下了一颗舍利,用圣上御赐了金塔,将这颗舍利供奉了起来。 据说辞缘大师早年见圣上的时候,专门向圣上提及若是自己能化舍利,还望得一金塔供奉,于是圣上早早便赐了这金塔,居然真的供奉了辞缘大师的舍利。 宫里知道了这消息派出人来护国寺时,见到的便是金塔之中供奉的舍利子,当即便将这舍利连同金塔,一起请入了宫,供奉在了宫庙之中。 景湉期瞧了瞧日头,如今才是午间,不想护国寺和宫里的效率皆如此之快,这一步步像是算好了似的,她摸了摸手腕上的小珠子,辞缘大师与自己再度批命之约,显然是不能履行了,但愿他老人家真的去了西方极乐。 叶管家还带了叶昰倾要入宫的消息。 “皇上召少阁主入宫,少阁主说了,女郎若觉得寂寞,可以往书苑巷子与家人共度佳节。” 这下景湉期倒是不用愁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 五十一、你找我有什么事 佳节又重阳,先前皇帝赵溶多半是自在宫中开个宴席,领着一群后妃公主和皇子们一起过,今年的重阳因为得了一颗舍利子而变得更为郑重。 皇上特地沐浴更衣,召集了百官一同来参拜,据护国寺辞缘大师的徒弟说,这颗舍利出现在辞缘大师的心口处。当今圣上赵溶见这颗舍利子,通体暗红,倒像是心头血凝成的一般。 叶昰倾看了眼那颗鸽子蛋大小的舍利,觉得有些眼熟,与先前辞缘大师送给景湉期的那颗不规则的小珠子有几分肖似,只是景湉期如今手腕上带的那一颗珠子没有这颗舍利大,只是一半发红,而不是通体红色。 辞缘大师寿元八十九岁,在当下已是十分长寿,坐化之后又得了舍利子,是以许多大臣都将之视为祥瑞,歌功颂德一番,惹得圣上龙心大悦,若不是因为今日请了舍利子不便饮酒,赵溶怕是会好好喝上几杯。 不知是不是无酒助兴,今日宴席到时散得比往常早一些,亥时刚过,叶昰倾就回到了王府之中。 “少阁主怎的回来的这样早,老奴以为还要些时候呢?”叶昰倾都进了大门,管家才匆匆忙忙迎出去。 叶昰倾边走边解了披风,顺手将马鞭递给下人。 “快去告诉女郎,少阁主回来了。”王管家又吩咐到。 “她不是……去书院巷子了?”听到景湉期居然在,叶昰倾顿住了步子。 “是去了那边,不过戌时就回来了,还交待等少阁主回来务必要告诉她。”管家跟在叶昰倾身后往王府深处走,丫头们在前头打着灯笼照亮。 到了叶昰倾住的主院外,抬头一看,她住的小楼上果然亮着灯。 “少阁主,您回来了,今天回来得可真早?”景湉期倒是头一个从院子里出来的,后面陆陆续续跟了好几个丫鬟。 “哎呦,女郎您可当心,这黑灯瞎火的,仔细绊倒了。”管家连忙让人给景湉期打灯笼。 “门口挂着灯笼,我看得见。”景湉期表示管家大人多虑了。 叶昰倾看着她笑眯眯的模样,满腹狐疑,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找我有何事?” 景湉期被他搞得莫名其妙。 “无事啊,您回来了,学生自是要来看看您,难不成一定要有什么事才能来找您吗?” 这小子是不是平时被自己敲诈的有条件反射了,景湉期回想了一下,她平时也没怎么敲诈他呀? 什么时候自己在他心中竟成了‘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那等人了,好心出来打个招呼,还要被人怀疑有什么企图。 “今日你不是去找你爹娘了?” 叶昰倾又问,他以为景湉期必定会在那边住下的,竟然回来了,肯定事出有因,是以才条件反射般的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学生是去了,过了节就回来了,还要多谢王府送去的螃蟹,在京中可不必岑南县那么容易买到。” “你今夜怎么回来了?”叶昰倾不依不饶。 “都说了学生过了节,和家人聚一聚就回来了,这王府里只有少阁主您在,学生自然要回来的。”景湉期觉着,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怎么和这人解释不清呢? “因我一人在府中你就回来了?”叶昰倾又确定了一下。 “对啊?”景湉期怀疑是不是这一位酒喝多了,思维混乱,逻辑不清,平日里挺聪明的啊?她往前嗅了嗅。 “不曾喝酒啊??” “为何上一次不知要回来,我瞧着你先前在书苑巷子住得很是安逸。”叶昰倾不由得翻起了前段时间的旧账,前一次景湉期可是出去了整整十日,若不是皇后娘娘召她进宫,怕是一直乐不思蜀。 原本还开开心心出来的景湉期忽得觉着自己是不是贱,早知道还不如就待父亲那边,或者就不要出来和这一位打招呼了。她都怀疑叶昰倾虽然没喝酒,是不是在宫里吃了什么不该吃的,食物中毒,脑子不清楚了,都多久之前的事了,还记仇。 “先前还不是少阁主让学生去的……若是无事,学生先回去睡了……” 说罢景湉期冲叶昰倾行了个礼,也不管他同不同意,转身先回了自己的小院子,留下一堆仆从,面面相觑,直到这位爷也移步回了院子。 “……她是不是就为了出来气我一场……”叶昰倾回了房,下人们正给他更衣,将今日穿的衣裳换下,换了一身玉色常服。 “少阁主……女郎是关心您……”茯苓也不晓得要怎么和这一位解释了,今夜这状况,怕是女郎被少阁主气上一场才是。 “对了,老阁主那边来了信,过几日进京。”茯苓说着,连忙把叶岐的书信呈上。 “没说是哪一日到吗?”叶昰倾说着拆开了封蜡,取出信件来。 叶岐在信中说可能会在京城附近的县城多盘桓几日,不过九月十八之前一定会进京。 “九月……十八……” 那是景湉期及笄的日子。 景湉期是九月十八的生辰,九月十六那一日,叶岐也进京了,只是没往承恩王府来,却先入了皇宫,直到夜间才回府,叶、王两位管家让人点了许多灯笼,将整个王府都照的亮堂堂的。景湉期收拾得齐齐整整的,与叶昰倾一道等着老阁主回来。 景湉期的及笄礼虽说一切从简,对于王府来说,一切从简的‘简’,在景行、杨玉树等人眼中已是十分奢华了。 然相对于承恩王府而言,除了景湉期的家人之外,便只邀请了从南山书院来的胡夫子一家,可不就是“简”了。 叶岐的其他入室弟子拜入他门下之时,多半已经是加冠了,所以这些年倒是许久不曾为徒弟办成人礼了。 旁人家的娘子及笄,多半是请德高望重且福泽深厚的女性长辈作为礼宾,择其要好的小姐妹作为赞者,来到景湉期这儿,便是叶岐亲自当了礼宾,而叶昰倾则当了赞者之位。 胡夫子收到了济世阁的帖子,正和夫人一起看,这次用的倒是承恩王府一般的帖子,并没有用叶岐的名帖,也未请他人,想来必是故意低调着办了。 “王爷缘何如此?只要他愿意送个帖子,这满京中哪家的夫人请不到?”胡夫子的夫人听夫君说老阁主叶歧亲自做了正宾,不免有些不合礼数,景湉期是女儿家及笄,而不是男行冠礼啊?! “有什么不妥的,小田七不论是男是女,终归是阁主门下的徒弟,阁主还让我去当赞礼呢?”胡夫子对夫人的话并不认同,捋了捋山羊胡须,瞧着神情有些许的实落。 “我原本与阁主提了一下,想让阿谨去当赞者的……若说知交好友,他也算是……这小田七从小反是没什么女娃娃的玩伴……”胡夫子想到在岑南那地界,就算是读书人家的女娃娃念的书远也不如景湉期多,想必也极难玩到一处的。 “济世阁的徒弟,哪有让旁人做赞者的份儿,这么一来不正是说了两人关系不一般吗?八月里阿谨与她一同入宫那一日,回来之后瞧着像是很有心事。” 李氏思及此事,眼中有些忧虑,那日顾修谨回来之后消沉了几日,只将自己关在房中看书。 “他在圣上跟前提了那丫头一句,依着她的性子,必定是好生教训了一顿阿谨的。”胡夫子说到。 “入京之前我就交代过,在岑南定不下来,到了京中可就不能提了。小田七的爹爹和舅舅明年春日里可是要科举的。” 胡夫子对顾修谨的做法极不赞同,这事儿先斩后奏倒是使得,却也半点不能在那一位跟前耍心眼的。 “那你可带他去?”李氏瞧着自家夫君显然也对顾修谨在皇上跟前提及景湉期不满,担心胡夫子不会带顾修谨去参加她的及笄礼。 “自是要带的,小田七又不是那等狭隘之人,若是我不带他去,恐怕她还会冲我要人呢!”胡夫子喝了一大盏茶,又冲李氏笑道。“倒是劳烦夫人准备些贺礼,最好是女儿家用的,及笄之后,小田七就算是大姑娘了。” 因为身份的悬殊,饶是杨玉树和景行还算见过世面,来到王府之中依然觉得拘束,两个表兄倒是不愁,就连几个小弟都规规矩矩,显然是在家中就好生教导过的,若换了平日里,早就围着景湉期叫阿姐了。 至于及笄礼的物品陈设,王府的两个管家一起筹备,早就打点妥当,参加的人不算多,反而显得仪式肃穆而庄重,初加发笄和罗帕、素裙;再加发簪、曲裾深衣;三加钗冠礼服,配上佩绶。 三加三拜之后,便该是正宾赐字,老阁主叶岐取出一方帖子,冲众人微笑道。 “老朽不才,此字乃是辞缘大师所取,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安之,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大师说了,‘安之’一词,取既来之,则安之。” 既来之,则安之,辞缘大师莫不是真的看出了什么?景湉期失神的摸了摸手晚上那一抹红。直到叶昰倾轻轻咳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连忙向正宾叶岐行礼道。 “安之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可堪良配 五十二、可堪良配 礼成之后,景湉期又换了一套便宜的衣裳,毕竟深衣礼服,穿着行动不便。及笄礼结束之后,厅中氛围也不似方才那么拘束,因为叶岐算的时辰,此次及笄之礼的时辰偏早,离着午间开席还有一段时间。 老阁主叶岐、叶昰倾、胡夫子正与景行杨玉树及杨玉树等长子杨博杨博瞻在厅中谈话,而景湉期则带着舅母与娘亲等人逛一逛这园子,就等着开席。 “湉湉你怎的换了衣裳,方才那一套瞧着多好看啊?”二表兄杨博峻终于找到个机会与表妹说上话了。 “礼服虽好看,但是行动不便,穿那样的衣裳,当个摆件似的坐着还差不多,哪里能出来逛园子,二表兄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景湉期二弟年方十岁,先是怼了一下二表兄杨博瞻,随后又看一左一右拽着景湉期的表弟和幼弟,颇为不满。 “你们二人也不小了,怎么还要阿姐拉着你们走路,这道这么窄,让旁人如何过……” 景湉期放了两个年龄稍小的弟弟,摸了摸二弟的脑瓜子。 “你若想牵阿姐的手就直说。” “我不要,我长大了。”这人大约就是十来岁小男生的傲娇吧? “是啊,再过几年他们也长大了,也就和你一样,不要我牵着走了。”景湉期也觉着男孩子的成长也真有意思,前几年还是个粘人精,这一二年又开始假装小大人了。 叶岐远远看着这一群人笑笑闹闹出了院门,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羡慕神色,对胡夫子笑道。 “他们两家倒也算是人丁兴旺,府里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各人有各人的福,这二位便是有福之人了。”胡夫子也笑了,叶岐膝下寥寥,而胡夫子则是一无所出。 景行和杨玉树连道不敢,好在叶岐也没有多提及小辈,又开始关心起两人读书一事,叶昰倾配侍在侧,不发一言。 午间开了宴席,为了此次宴席,管家们可是倒腾了库房许久,把先时收进去库房好几年的红木大圆桌给搬了出来,并没有似宫中那样多摆矮几,单独列席,圆桌摆在花厅里,刚好能坐下今日的来人。 叶岐坐了上首,叶昰倾与胡夫子分列左右,胡夫子右手边依次是景行,杨玉树,随后是各位夫人;而景湉期为济世阁弟子,紧挨着叶昰倾坐下,再旁边却是粘着自己的两个小弟,才到了顾修谨,二表兄,大表兄,三表弟则是坐在了林氏和大表兄之间。 “这东西倒是精巧,不用旁人夹菜了。”胡夫子见这大桌上还有个可以旋转的圆盘,菜品放在上面,自己想要哪个就把它转过来。 “都是女郎的主意,还是女郎画了图纸,小人找人照着做的。”在旁边布菜的叶管家说着,连忙让丫鬟仆妇们上菜。 “这些都是老阁主这次进京带来的各处土仪,不过是些家常菜。” 景湉期一看,果然虽有鱼肉,但是却也不是山珍海味,多是家常样式。不得不说王府考虑得还真是周到,她父亲与舅舅能到王府赴宴已是殊荣,济世阁也没有摆出满桌子山珍海味出来炫富,实在是很为她考虑了。 叶岐晓得因身份悬殊之故,景行的家人们在王府上应是不自在的,今日原是他女儿的生日,故而准了景湉期可以回书苑巷子与家人小聚。 胡夫子难得带着李氏来王府做客,叶岐便让管家将苏嬷嬷一同请了出来,与李氏叙话。 “我瞧着这孩子言行举止已是有模有样,偏劳嬷嬷教养了。”叶岐知晓苏嬷嬷与顾相有兄妹之谊,又是在宫中呆了这么些年的人精,倒也十分客气。 “王爷谬赞,是她天资本来就好,又有少阁主一直悉心教导。”苏嬷嬷不敢居功,这个学生实在是太好教了,她都没费什么心,什么都学得极好。 “不知嬷嬷可见过顾相的外孙了?”胡夫子忍不住插嘴到。 苏嬷嬷见胡夫子如此心急,料想他必定是惦记着那一件事,微微颔首,笑道。“先时在庄子上见过一次,今日也见着了,先前不觉得他与义兄有多肖似,这一年多长开了些,倒是越发像了。” 苏嬷嬷说此话时,就连叶岐也跟着点点头,今日一见顾修谨,换了一身不错的衣裳,果然是有了早年顾相的几分神韵。 只听苏嬷嬷看着胡夫子,又继续说到。 “老奴晓得您的心事,女郎现下已然及笄,想必您是想问女郎的心性如何,可堪良配?” 嬷嬷说完这话,胡夫子却是先看了看坐在叶岐下首的叶昰倾,显然是希望这小子能回避一下,毕竟大人们商议事情呢! 叶岐也会意了胡夫子的意思,却也没让孙子回避,反而说到。“终归是济世阁的人,不必回避,嬷嬷还请继续说。” 苏嬷嬷于是继续说到。 “这话终归是老奴的拙见……先生可还记得五月里女郎缘何在雨里跪了那么久?女郎的心性是好的,聪颖多才,可是她不是说了不愿吗?既是不愿,心性好与坏,又有什么相干。” 胡夫子院想着还指望这位顾相曾经的义妹能在老阁主跟前美言几句,不想反而是被拆了台子,犹自辩解到。 “她一个娃娃家,哪里想得长远?左右不过阁主一句话的事,况且早年间若不是这丫头,阿谨还不知被拐到何处去了,老头子也只是见他们有缘,想要促成一件美事罢了。” “您还是别操这份心了,届时怕也不是一段好姻缘了。实不相瞒,老奴却是觉着女郎不甚温良恭顺,颇有几分恣肆妄为,不是义兄那孙儿的良配。” 苏嬷嬷颇为不赞同的摇摇头。 “说句不中听的话,老奴心知,必定是那孩子对女郎颇为心仪,您老人家才劳心至此,只是您细想将来,操持家事,打点内务,迎来送往,她可能胜任?若是将来再有了一二房姬妾,依着女郎的性子,又会如何?” “罢了罢了,不必再说,是小老儿我自作多情……”胡夫子摆摆手,示意苏嬷嬷不要再说下去了。 果然人不能有私,他怜悯顾修谨自小孤苦失了双亲,一心只希望能全了顾修谨的心愿,却是被苏嬷嬷一语道破。 那丫头的性子,做个小友,胡夫子也是喜爱的,但若将来顾修谨真娶了她只在家中操持家事,胡夫子也觉浪费了景湉期的才华;更紧要的是景湉期的性子实际上并不圆融,不善逢迎,而顾修谨身份特殊,就算景湉期占了叶思远亲传弟子的名分,京中却无根基,家中父亲的身份还是欠了些。 这约莫是有的人适合谈朋友却不适合结婚,况且那丫头还摆明了不愿,顾修谨瞧着也淡了些许,自己倒是一头热了。 “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她若不愿,济世阁也不会有强迫之理。” 想不到今日里就没怎么说话的叶昰倾突然开了口,语气十分淡然,像是在谈论一桩公事。 叶岐微微点头,似是赞同之意。 胡夫子晓得老阁主的脾性,向来是最不喜勉强旁人的,毕竟当年老阁主曾被母亲以死相逼休妻,所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于是乎想要趁着景湉期及笄让老阁主叶岐允了这门婚事的打算落了空。 …… …… …… “你也莫要伤神了……今日苏家姐姐说的有理,况且依着圣上对阿谨的看重,多半会亲自挑一个妥当人家的,你操这份心也无用。”回程的路上,李氏如是安慰夫君道。 胡夫子尚是性情中人,而李氏并无夫君那般对景湉期的偏爱,考虑事情就越发客观周到。 景湉期天资聪颖不假,论起读书怕是南山书院有些学子都不如她,可这样的女子怕是做不成好妻子的,顾修谨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打点内宅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时时让他牵挂神伤的女子,景湉期恰恰是后一种。 况且依着景湉期那性子,多半是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别提二女共侍一夫,李氏存着私心希望顾修谨将来许是能纳一二房姬妾,多多开枝散叶,毕竟顾家,也只剩他一个了。 胡夫子不曾答话,李氏晓得他心中不爽快,便也没有多言,两人在马车上一路无话,回了住处。 送走了胡夫子,叶岐还有话要单独与苏嬷嬷说,便让孙儿叶昰倾退下了。 叶昰倾心中有数,今日既是提及了亲事,多半也要说到自己。他似乎知晓了景湉期那时哭着不愿嫁人的心情,因为此时的他,知晓长辈要商议亲事,心中竟也是十分抵触的。 叶岐见孙儿走远,又让管家远远守了门,这才放心的与苏嬷嬷说话,问苏嬷嬷道。 “我这孙儿也不小了,王府中也没个能作主张的女眷,我常年云游在外,对京中各家也不甚了解,倒是想请教嬷嬷,京中现下适龄的女儿家可有良配?” 其实叶岐并不是找不到人请教,京中哪家的状况他不清楚,那些有头有脸的夫人多半都让叶岐诊治过,只是那些夫人们多半都有私心在里头,叶岐也不想自己孙儿议亲太过受人瞩目,况且对女儿家的品评,还是女子看得更清楚些。 苏嬷嬷谦虚道。“您高看老奴了,不过深宫一介妇人而已,岂敢妄言……不知王爷是看重家世,还是看重秉性,抑或是少阁主的喜好?……老奴私心想着,济世阁荣恩如此,找个少阁主放在心上的就是了,如此简单的事,也用不着老奴参详。” 叶岐听罢只觉无奈至极,找一个孙儿放在心上的,这怎会是一件简单的事? 萌萌,站起来 五十三,萌萌,站起来 叶岐与苏嬷嬷的谈话,无甚所得。 想来她说得也有道理,承恩王叶岐——这位七十余岁的老人家又想起来自己的儿子叶思远来,昔年叶思远也是十八岁的定的亲。那时的他与如今的孙儿一样,对于亲事似是可有可无,也从未见过他对哪家娘子倾心。 于是叶岐做主给他温柔可人娶了柳氏,两人婚后也是相敬如宾,谁知柳氏产子亡故之后,叶思远便落发为僧,遁入空门。 旁人皆以为叶思远是对柳氏情深意笃才落发出家,只有叶岐这个当父亲的知晓,许是因为叶思远对柳氏无情,最后才出家的,这些年来,这儿子待孙儿也颇为冷淡,父不似父,子不肖子。 叶岐何尝不想孙儿叶昰倾能找一个两情相悦的妻子,只是苏嬷嬷说来的‘简单’,却是最难的。叶岐也自悔没有在叶昰倾幼时幼时好好教养,多在外奔忙,待察觉时孩子已是移了性情,似乎待何事都是淡淡的,不见悲喜,可有可无。 叶岐回来这几日,多有人家相邀,是以也就今日,祖孙二人才能安安静静坐在一桌用饭,晚间人少,就不在花厅摆饭。 丫鬟们安静的端了各式菜肴入了偏厅,将杯盏碗碟布置好,只等王爷和世子入席。 叶岐先落了坐,叶昰倾随后才到,与祖父简单行过礼之后,便坐到了下首,见还差一人,于是问旁边的叶管家到。 “景湉期呢,为何不来?” 平日里叶昰倾与她倒也是分开用饭的,只是今日既然祖父在家中用饭,她又岂有不来之礼? “……少阁主,女郎往书苑巷子去了……”叶管家有些为难的说到,他也想不到少阁主竟然不知情。 “我让她去的,她今日生辰也该与父母兄弟共享天伦,在这府中太过拘束了。”叶岐说到。 “祖父思虑周全……”叶昰倾敛了神色,面上没什么表情。 “你平日里都是这般叫她的?”叶岐方才听见了叶昰倾直呼其名,这实在有些失礼,显得不够尊重。 “是。”叶昰倾又答。 “如今即是有了字,便不要再如此了,吃饭罢……” 祖孙俩再不曾有一言,安静用了饭。 好在景湉期才回了一晚,第二日叶管家早早派了人去把她接了回来,她回府之时,老阁主叶岐被圣上传召入宫,叶昰倾自是要同去的。她一人在这王府,便开始清点昨日收到的生辰礼物。 因为济世阁低调着办,所以并没有多少人家送礼,只是些济世阁在京城中门生,许是知晓景湉期的父亲仍是白衣,送的礼也不贵重,至于她的上司叶昰倾,送的照例是十分实用的黄白之物。 “这是要我多念些书吗?”赵太医家送来的礼物里有两部医书,景湉期拿出来翻了翻,也不是什么珍奇的书籍,赵怡燕的意思大概是嫌她不够用功吧? “这是什么?”景湉期拿起一个长条的锦盒,看这奇异的形状,若装的是人参,那该是多大一颗,然而景湉期打开一看,里面却不是人参,而是一条深褐色皮制马鞭,手执的地方还镶嵌了一圈青玉,又编了红线,十分精巧。 “这是哪家送来的?”景湉期当下就取了鞭子挥了两下,甩得噼里啪啦响。 “这是靖国公家的长孙女送的……女郎您可仔细些,莫要伤了自己。”叶管家念着单子上记的名字,眉毛都皱做一团,生怕被鞭子打到。 “怕什么,我又不是没被鞭子抽过……”景湉期满意的放下鞭子,对今日值班的忍冬说到,“忍冬,你说摆在我那屋里那一处好?” “女郎哟,何苦要把这东西放在闺房之中……怪瘆人的……”叶管家规劝到。 “哪里瘆人了,先前少阁主房中难道没有放一两样东西防身?”景湉期又将那鞭子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叶昰倾的‘闺房’她倒是没进去过,只隐约记得前几日茯苓好像抱了一把剑路过,她没在书房见过,想必是摆在卧房里。 景湉期看了看叶管家,弯着笑眼问,“府中可有多余的马啊?” “这可使不得……要是摔了……”叶管家立马知道了这一位的意图,连连摇头。 “忍冬不是会骑马吗?早几年他就说教我骑马,要给我找一匹小马驹,结果这么久了,旁人马鞭子都送来了,却一根马毛都未见着。”景湉期毫不留情的吐槽,话毕还不满的,哼了一声。 “你要马毛做甚?”叶昰倾的声音悠悠响起,人已是站在了屋外。 景湉期林领着丫鬟冲他行了个礼。 “少阁主不是进宫了?” “祖父让我不必去了,是以到了半路便折返了……”叶昰倾看了景湉期一眼,冲她微微偏了偏头。 “与我出门一趟……” “出去作何?” “寻马毛。” …… …… 承恩王府的马棚在王府的西北角,因为单开了一座小院,并不与王府贯通,是以先前景湉期在王府四处晃悠的时候并没有发现。 健壮的马匹被刷洗的干干净净,毛皮上还泛着油光,中原地区的马是矮脚马,这等的高头大马多是从北边上贡得来的。 “哪一匹是我的?”景湉期看到这马,两眼放光,大约就跟看到豪车差不多了,这样品相的马怕是比现代的豪车还难买些,大约都是圣上御赐的。 “且看你能牵走哪一匹,须知马可是要驯的,若是驯不好,我给了你也无用。”叶昰倾作壁上观,显然是等着看好戏。 “少阁主,女郎从未骑过马……许是不妥。”忍冬试探着表达了一下作为婢女的意见,虽说她会骑马,可是这样的马多半性子很烈,岂是能随意驯服的。 “您这不是为难我吗?”景湉期看着叶昰倾,面上有些嗔怒,这一位又是哪里气不顺了? 她想了想,从荷包里掏出几颗糖丸,还是今晨从书苑巷子离开的时候小弟塞给她的。随后从马厩里抓了一把饲料,合着糖丸一块喂了给自己最喜欢的一匹白马吃,这匹白马左耳那一片有一块黑斑,看起来丑萌丑萌的。 “女郎小心,莫要被咬了……”忍冬紧张的就差冲上来把景湉期给拽回去了。 “你冷静些,别吓着了马。”景湉期倒是十分淡定,济世阁的下人都是管家们仔细培训过的,既是要给主子用的马,必然都是驯服过,性格相对稳定的,应该不会有多大的脾气。 反是忍冬在一旁太过紧张,反而会惊了马。 “你若太过害怕,就先回避一二,左右这边有少阁主,总不会让我伤到了。”景湉期索性就让忍冬回避,不过忍冬并没有走,将手里帕子攥得紧紧的,比景湉期这个喂马的还害怕。 那匹丑萌丑萌的白马很给面子的舔了舔景湉期喂的含了糖丸的马料,趁着它吃糖的空档,景湉期十分自然的解了缰绳,丝毫没费什么力就把马牵了出来,笑眯眯对叶昰倾道。 “少阁主可要说话算话,这下它就是我的坐骑了。” “其实……这几匹马都是驯过的,你随便牵哪一匹都可以,却偏偏牵了品相最差的一匹。” 叶昰倾不咸不淡的说到。 这匹白马哪里都好,就是耳朵那一片黑毛是败笔,所以圣上没有自己留着,随手赏了人。 果然如此,就说这一位向来没那么好心,景湉期指了指马耳朵那一片黑毛。 “可是因为这里的杂色?……不过学生觉着很好看啊,多可爱,丑萌丑萌的,它可有名字?” 叶昰倾见她又用手画了画马耳朵的位置,自言自语道:“要是这撮黑色的毛范围再大一点就好了,最好是可以到眼睛这儿……” 如果真是如同她比划的那般,又那么大一片的黑斑,这马多半是被淘汰的,哪里会拿来上贡。 “丑萌?是何意?……又丑又可爱?”叶昰倾已经习惯了景湉期口中会蹦出奇奇怪怪的词语,是以自己推断了一下她想表达的意思。 “没错没错,少阁主果然聪明绝顶!”那马吃了糖,显然还想要,一个劲儿挨着景湉期用头蹭她。 “我俩果然有缘……不过糖可不能多吃,会牙疼的哟!以后我就叫你萌萌吧!”出于看了某三国电影的后遗症,景湉期觉着‘萌萌’这个名字,实在是太适合马了。 “哎呦,萌萌——站起来……” 景湉期沉浸在得了马的喜悦里,也不管马听不听得懂,自顾自和马叽叽咕咕交流着感情,完全将叶昰倾扔到了一旁。 叶昰倾心中一时竟有些寥落,自己竟然还不如一匹马了?或许在她心中,他非是不如一匹马,也不如那些真金白银,不如她的表兄,亦不如顾修谨…… “少阁主……可有给我配马鞍?”景湉期显然将得寸进尺这一事贯彻得十分到位,毕竟依着叶昰倾做事周全的风格,还有王府管家精益求精的服务精神,必定是什么都准备好了。 叶昰倾挥了挥手,茯苓便着人将专门给她备的马鞍抬了过来. “……我们哪天去骑马啊?”景湉期晓得今日应当是不可能的。 “明日……靖国公家的娘子既然送了你马鞭,你也当回礼才是。”叶昰倾看着她说到。 “学生明白了,多谢少阁主指教。”景湉期微笑着颔首。 邀约韩月瑛是其次,怕是叶昰倾想借此见的是九皇子赵易吧? 终于可以出去玩了 五十四、终于可以出去玩了 看完了马,景湉期当即就写了帖子邀韩月瑛明日去城郊外的毓明湖玩。若是她的记忆没出差池,早年叶昰倾出水痘还与九皇子脱不了干系,当时似乎是两人一同出游,九皇子先出了痘,叶昰倾随后被传染的。 然而景湉期的直觉告诉她,有些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若不然少阁主也不会让自己去邀约未来的九皇子妃韩月瑛了。 镇国公府很快就回了帖子,韩月瑛也未曾推辞,只是景湉期从来没约过人出去,来了京城之中,除了去过皇宫和书苑巷子,几乎都是被关在这王府里。 “女郎不必着急,管家都安排妥当了,还要奴婢来问您明日可有什么想吃的,好让府里的厨娘做了出来。”今日一同去看马的忍冬见景湉期愁眉不展,安慰她道。景湉期也不再对此事劳心,领着丫鬟们在后花园里游荡了几圈,活动活动筋骨,顺便拿着那根韩月瑛送的马鞭出去挥了几下。大约是自己挥鞭子的动作太吓人,没玩多久,叶昰倾又派人把她叫了过去。 “你也大了,也不必拘泥与王府这一片天地,当出去多有交游,你那几个丫头也就在内宅得用,今后便让茯苓跟着你。”听这意思叶昰倾竟然是把自己身边一直近身服侍的茯苓指派到了景湉期身边,也就是说将来她可以出门去浪了? “茯苓?……那今后谁服侍少阁主?”景湉期问。 “甘草。” “甘草?他进京了吗?木香姐姐可来了?” 自去年在药庄中见过甘草一次,景湉期随后便再也没见过他,甘草在叶昰倾身边的资历比茯苓要久多了。只是济世阁中派了人往西边去寻药,甘草也在其中,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才没有继续在叶昰倾身边服侍。 不过景湉期更关心的是甘草的妻子,先前照顾自己的木香。 “未曾。” 显然木香是不可能跟来的,毕竟她孩子如今都还不到一岁。 景湉期得了叶昰倾重新分派的下人,想到将来自己也可以出门逛逛这京城,乐滋滋的回了自己的小院。 她才进了卧室,便见俞凡儿进来了,还将门给掩上了,犹犹豫豫的神色,似是有话要对她说。 “女郎,今日女郎出去看马的时候,有人给奴婢带了东西。”俞凡儿在景湉期跟前,尽量将声音压得低低的。 “嗯?”俞凡儿在京中无亲无故,景湉期倒是不信她那屠户父亲和兄弟会到京中来,也就只有可能是她的未婚夫了。 俞凡儿的未婚夫婿家姓何,是岑南县城中的一家药商,也开了医馆,这何家的当家人笑年轻时也在济世阁修习过,原本是想着也让自己儿子去济世阁的,只是那儿子考了两次也不曾被取用,是以便找了一个济世阁的儿媳,正是俞凡儿。 行商自是要天南地北的去,景湉期立马就想到了,能给俞凡儿递东西的不就是何家那小子,名字似是何笙,于是景湉期问道。 “可是你那未婚夫托人带来的。” “正是,他随父亲四处闯荡,如今来了京城。”俞凡儿也不隐瞒,面上也不见羞怯神色,十分冷静的点点头。 “你可要见他一见?我给你放假。”景湉期一如既往的人性化,古时候的人能在他乡见一面不容易,若不然也不会有他乡遇故知之喜了。 “不必……奴婢已经叫人把他托人带来的东西送还回去了。”俞凡儿摇摇头。 “为何?他远道而来,也是一片心意。”景湉期疑惑到,这俞凡儿也太过谨慎了。 “女郎如今已然及笄,奴婢又在女郎身边服侍,有些东西怕说不清楚。”俞凡儿说出了自己的顾虑,虽说现在民风还算开放,但是女郎毕竟是住在王府内宅,在济世阁也算有点身份,万事须得谨慎,若真因自己惹上流言蜚语就不好了。 “你是怕传出什么私相授受的流言?倒是劳你操心了,若是些平常物件你大可收了,只是信件等物,确实得谨慎些。”景湉期对俞凡儿的担心表示理解,也感激俞凡儿这份好意。 俞凡儿因为出身的缘故,确实是比旁人谨慎,有时景湉期都心疼这个姑娘的小心翼翼,因为出身和长相,不得不得处处留心。 “奴婢尚且如此,女郎如今已然及笄,更应谨慎些,女郎的表亲还勉强说得过去,尤其是那顾家的郎君……”不想俞凡儿先前的话不过是个引子,景湉期也没想到这话说着说着竟是引到自己身上了。 “凡儿,可是你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昨日我走后,可是发生了什么……”原本还在同俞凡儿闲聊家常的景湉期突然严肃了起来,毕竟俞凡儿言语间还扯上的顾修谨,那次她与母亲闹矛盾,俞凡儿在场是听得清清楚楚,是以对此事必是十分敏感。 只见俞凡儿皱着眉头,神色凝重,微微躬着身子,双手交差于胸前,紧紧攥着自己的帕子。 “奴婢不敢相瞒……昨日女郎家去后,奴无意间听到了少阁主问话,询问顾家那小郎君可是也往书苑巷子去了,言语间似有不快。” 俞凡儿想起昨日自己无意间听得叶昰倾的谈话,依旧觉得心惊,若不是那时刚好起了一阵风,恐怕她就被发现了。虽说她是无意间在那山石背后,可少阁主和管家许是不会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终归是偷听到了。 听到俞凡儿说是叶昰倾,景湉期反而没那么紧张了,她还以为是旁的人说什么闲话。说到底大约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竟是惹得叶昰倾对阿谨颇为不满,景湉期也搞不清楚,分明是她和阿谨的事,该说的也已经说清楚了,为何少阁主还是对阿谨如此的不满? “嗯,我知晓了,多谢你想着。” “女郎,您这是……”俞凡儿见景湉期竟是丝毫不当一回事,自己倒是更焦心了。 “不必理会,少阁主向来如此……想必是昨日来的人多,扰了他清净,他今日还送了我萌萌,应是没有记仇。”景湉期对俞凡儿解释到,少阁主要是真对她不满,多半是会明着来,就像他从来都不掩饰对顾修谨的不满一样。 “萌萌是什么?”俞凡儿觉得这名字奇奇怪怪的。 “少阁主送了我一匹马,我给它取了名字叫做萌萌。”景湉期回过头,笑眯眯道,“明日我们出城玩,把大家都带上,可惜没把叶管家做的风筝带来。” “女郎……秋日里的,放什么风筝,不都是在春日放的吗?” 这一年来,俞凡儿已经习惯了景湉期想一出是一出的各种奇怪心思,她果然与自己不同,许多在她看来十分严峻的问题,到了景湉期眼中,竟是都不算事了,如今还有心思放纸鸢。 “怕什么,有风就可以放啊?只要飞得起来不就成了,管它是春日还是秋天,凡儿你去问问,可买得到纸鸢,若不然要叶管家做几个?” 景湉期将俞凡儿支走了去办事,又让丁香拿了钥匙来开钱匣子,既是出门,总得备点花销,也不知京郊有没有东西卖。 点了点银子,景湉期又开始捣腾自己的衣裳,看看可有轻便方便骑马的,让人请来了苏嬷嬷一起参详。 “呀!想不到府上竟是有给我做骑装?”景湉期向来不太关心自己的衣柜,一般来说都是丫鬟们给什么她穿什么,自己来翻了一下才发现竟然有骑装,红白配色,瞧着布料和她前儿及笄的礼服是一样的,王府果然又搞批发制衣了。 “这是给女郎做及笄礼服的时候一起做的,想必那时少阁主就预备要送您马了。”苏嬷嬷笑得慈祥,不自觉的伸出苍老而粗糙的双手抚摸这这一套红色的骑装,似是想起了十分久远的事。 “嬷嬷先时也穿过骑装的吧?您不是曾经讲过您会骑马吗?”景湉期问到。 “是啊,几十年前的事了,可惜我老了,不然也可以教女郎骑马的。”苏嬷嬷笑道,将骑装放了回去,“也是做那礼服剩的料子,女郎倒是少见有这样鲜艳的衣裳,老奴来给女郎挑些首饰吧。” 倒是难得见苏嬷嬷有这样的兴致,只是当年能纵马驰骋的女子,一入宫门锁了这么些年,其间又有多少辛酸?苏嬷嬷没有主动说起,景湉期也从来不敢问。 正挑着首饰,却见先前被景湉期支出去找风筝的俞凡儿又匆匆回来了,还带了少阁主的指示。 “少阁主说,让女郎今晚与他一同在偏厅用饭。” 叶昰倾通常不与景湉期一处吃饭,俞凡儿满心想着许是少阁主要找景湉期麻烦了,故而来传消息时都是战战兢兢的。 “阁主从宫中回来了吗?”景湉期还以为是老阁主叶岐回来了,要大家一处用餐。 俞凡儿摇摇头。 “……许是明日出行有什么要交代我吧?嬷嬷明日也与我们同去可好?” 景湉期转而去问苏嬷嬷明日可要同去。 “老奴就不去了……既是年轻人相约,我这埋了半截土的老人家还是呆在府中吧。”苏嬷嬷拒绝了景湉期的邀请。 “女郎?!” 俞凡儿见景湉期丝毫不重视,十分焦急,直觉告诉她,今晚搞不好是个鸿门宴。 不想景湉期气定神闲悠悠然道。 “你去回个话,说我知晓了,不就走几步路,换个去处用餐?” 酒品 五十五、酒品 景湉期不知为何俞凡儿如此紧张,为了避免她坐卧不宁,所以便让她一道儿跟着自己去服侍了。 不想这次在偏厅却遇到了一个老熟人甘草。 她与叶昰倾只有两个人,菜却做了六个,实在是有些浪费。 本着食不言的原则,叶昰倾并没有说多少话,反是甘草一直在旁边给景湉期介绍他此番搜罗到的各式果酒。 “这是葡萄制的果酒,这是杨梅制的果酒,这是樱桃制的果酒……这是黄桃制的果酒……” 所谓葡萄美酒夜光杯,承恩王府虽然没有夜光杯,但是有许多的琉璃杯。 景湉期先尝了尝葡萄酒,可惜却与现代社会的味道不同,倒是不见多少酒味,喝着反而像是葡萄饮料似的,想必是放了不少的冰糖,还有其他的杨梅酒、樱桃酒皆是如此,景湉期各自尝了一盏,还想把这些酒都混一处试试,可惜在叶昰倾不耐烦的眼神中默默放弃了。 “差不多了,莫要喝醉了……”叶昰倾制止她道。 景湉期表示不屑,“又不是什么烈酒,跟喝糖水似的,我还要一盏这个……少阁主你可要再来一盏?” 景湉期说着自己斟了一盏杨梅酒一饮而尽,这几种喝下来,还是杨梅酒最合她的口味,叶昰倾自知这酒十分浅淡,又见她神色如常,倒也没再苛责,两人相安无事用完了饭,景湉期便向他请辞,带着俞凡儿到后花园散步、消食、醒酒。 “我说凡儿……如今可放心了,方才瞧着 你紧张兮兮的,何必自己吓自己,少阁主又不会吃人……”景湉期斜斜歪在那亭子栏杆上,一池秋水,映着廊上的挂着的灯笼,被晚的风吹的波光粼粼。 此情此景,景湉期不由得发了几分诗性,用懒懒散散的调子,随口吟咏到。 “夜深见鱼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有些头晕……看来这酒还是有些后劲的……”景湉期揉了揉太阳穴。 “错了,是月黑见渔灯……” 不知什么时候叶昰倾也独自一人晃荡到了此处,还听见了景湉期念诗,见她出了错,便纠正道。 俞凡儿见少阁主来了,安静的退到亭子之外。 “晓得了,强迫症。” 景湉期杵着脑袋,抬眼看了看他,就算夜间光线不好,糊作一团,还是觉得这人好看。 这一二年叶昰倾好歹长大了点,前几年的稍显幼态,总有些漂亮过头,今年却渐渐有些男子气,显得少年英姿,越长越是景湉期喜欢的那个款式,就是有的时候仙气太多了,感觉随时会飞升似的,也不知女娲造他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你可是喝醉了?”叶昰倾见她从先前的揉揉太阳穴,换成了不停的敲脑袋。 “还好,就是有些头晕……对了少阁主,您先时心情似是不佳,可是昨日我家中来人太多,扰了您清净?” 景湉期问到,她面不改色,口齿清晰,倒也不像是喝醉的样子。 “你多虑了。” “有一事学生一直不明,学生觉着您有些厌恶阿谨……”景湉期顺手揪下来栏杆边的枫叶,扔到了亭下的池子里。 “你不厌他,先前不是说不想嫁给此人?”叶昰倾见那枝枫叶竟是被景湉期揪得叶子寥寥无几,皱了皱眉头,近前几步将它折到了另一边去。 “不就揪几片叶子吗?小气!” 景湉期一直搞不懂叶昰倾的逻辑,又见叶昰倾不让自己揪树叶,不服气的撅了撅嘴,继续说到。 “学生嫁不嫁给他与厌恶他,有什么相干?难不成不嫁给他,今后就不与能与他说一句话,学生也不会嫁与少阁主,今后是不是就不要与少阁主说话了?难不成女子只能同自己的夫君说话,旁的男子一概不能言?” 叶昰倾回过身,看着依着栏杆懒懒坐在那里的景湉期,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峻。 “莫要强词夺理,你晓得我是什么意思,他先前还在圣上跟前有意提过你,你还处处维护他。” 景湉期就想不通了,这一位怎么就揪着顾修谨和自己说事,连胡夫子和娘亲都不提这茬儿了,他还一副耿耿于怀的样子。 “学生哪里强词夺理,我也对他说了极重的话,他也道歉了,难不成因为这事学生就得十分厌恶他?那学生平日里要与少阁主老死不相往来多少次……” “学生倒也不是维护他,不过是帮理不帮亲,您是济世阁的少阁主,是学生的顶头上司不假,可阿谨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您也不必如此针对他啊?” 当真是酒壮怂人胆,果然就算是低度的果酒也不能多喝的,她今日大约就是喝多了点,才会和叶昰倾叽叽歪歪的说上这么多。 “莫要将我牵扯进去……” 叶昰倾忘了,耍嘴皮子的功夫,景湉期向来比他厉害。 “为何不能牵扯?少阁主先时对学生做的事不也是很过分吗?”景湉期就不懂了,这一位还喜怒无常,教导自己的时候还采用过恐吓加体罚,一个不顺心就让她回去和爹娘住。 “……你才过分……”叶昰倾忽得有些心虚,他想到了自己先前做的梦,不过转念一想,这丫头也不揽镜自照一下,一个还未及笄就看小人书看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女子,还好意思说他过分。 景湉期又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仍旧觉得有些晕,廊上挂的灯笼似乎都在晃。 “ 学生头晕……先告退了…… ”景湉期摆了摆手,起身欲走,表示自己今天不想吵架。 “景湉期,你给我站住!”叶昰倾觉着是不是自己太过好性子,她在他跟前向来是如此任性,说走就走的。 “不站住……学生告辞……” 景湉期话才说完,忽然脑袋发晕腿发软,软软的就倒了下去,好在叶昰倾当即伸手接了她一下,顺势把她放倒在亭子中间的石板路上平躺着。 “……缘何先前还能这么与我吵上一番?”叶昰倾蹲身下去,狠狠捏了捏景湉期的脸颊,见她居然真的睡死过去了,分明前一刻还条理清晰的与自己拌嘴,竟然说倒就倒了。 “少阁主,女郎这样睡在此处,会着凉的,奴婢去叫人。”俞凡儿也顾不得会不会僭越,见景湉期倒了,慌得连忙跑了过去。 “……罢了……”叶昰倾原本想着让俞凡儿去叫人,可是这池边月黑风高,又有凉风阵阵,九月里的石板很凉,于是便善心大发的弯了腰,一把将景湉期抱了起来。 景湉期一直都偏瘦,现下也只高到叶昰倾肩膀,抱起来自是小小一团,甚至还有些膈人,不过这样安安静静的样子,倒是比平常可爱多了。 “怎的酒气这么重?”叶昰倾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一般的果酒怎么会有如此重的酒气,莫不是今日宴席上斟错了酒。 事实证明景湉期果然喝醉了,一觉睡到了第二日天光大亮,仍旧有些发晕。 “昨夜居然是少阁主抱我回来的?从园子里到此处,他一口气走回来的?!”景湉期听说昨夜是叶昰倾把她抱回来的,还走了那么远,十分惊讶。 “……正是……”俞凡儿又开始忧心忡忡,自己所料没错,昨夜果然出事了。 “那可太厉害了,少阁主虽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不想体力竟是这样好的,我虽然不胖,可也有些分量啊?” 不想景湉期的关注点却根本不在少阁主将她抱回来这事上,反而是觉着叶昰倾平时看起来清瘦,却可以抱着她走这么远,她怎么说也有七八十斤,他体能还真不赖啊! “昨夜那酒是怎么回事,怎的那么醉人?”景湉期又问,昨夜那酒她没喝出酒味,怎么就醉了呢?难不成这一具身体竟是滴酒不能沾的。 “是甘草弄错了,那一罐杨梅酒还是烈的,只是尝不出来罢了。”紫苏端了水过来给景湉期洗脸,向她解释到。 “怪不得……”景湉就说自己的酒量还不至于那么一点。 “女郎可有不适,喝碗醒酒汤吧?”忍冬又端来了醒酒汤,景湉期漱了口,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想起来今日的正事。 “快些给我装扮起来,免得一会儿迟了。” 景湉期收拾妥当,穿上便宜的骑装,披了个杏白的薄斗篷,开开心心等着出门。 “阁主又出门了么?”上车之前,景湉期问叶昰倾道,照理说也该去请安的。 “昨夜祖父归来晚,特地交代今晨不必请安。”叶昰倾今日却是一身白衣,翻身上了马。 果然家中有人洗衣裳不怕衣服脏,她随后也坐在马车,跟在叶昰倾的马后,往毓明湖方向去。 承恩王府中叶岐早已起来了,如今正侍弄着一株绿菊。 “出门了?” “是。” 叶管家恭敬立在一旁,十分忐忑,后背都汗湿了,昨夜少阁主和女郎在亭中斗嘴,却是被阁主都听得差不多了,不想他却什么都不曾问,见少阁主将人抱走之后,便回房歇着了。 原本到叶岐院子的路不是这一条的,倒是叶管家见阁主坐了许久马车,担心他腿麻,建议叶岐多走动走动这才绕了路往园子那边走,才撞上了此事。 “不曾生气,几时那么好性子了?”叶岐将绿菊摆在了一旁的花台上,又开始打理另一株有些枯败的兰草。 “这……少阁主和女郎向来讲理,一般是没有隔夜仇的,吵过了便好了。”叶管家战战兢兢答道,他不知阁主是在说哪一个好性子,其实这二人都不是什么好性子。 叶岐想想昨夜所见,孙儿不在自己跟前,倒是更有真性情。 “他竟然还会跟人吵架了……?” 不必试探 五十六、不必试探 景湉期坐在马车上,掀了车壁的帘子,从一尺见方的车窗向外看着街景,一时看腻了又托着脑袋看她的马,萌萌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喜欢。 才回府不久的甘草也骑了马,紧跟在景湉期的车侧,见景湉期如此,忍不住笑道。 “您的马儿跑不了,不必时时盯着。” “我们家萌萌真好看,自然要多看几眼的。”景湉期笑眯眯的,好心情完全写在脸上。 叶昰倾走在最前面,似是听到了后面的动静,微微侧了头,后面却又不见景湉期说话了。 九皇子果然是陪了未婚妻一道来的,今日赵易与韩月瑛都骑了马,是以等到叶昰倾他们悠悠赶到的时候,二人已经恭贺多时。 景湉期才下马,赵易便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们二人是商量好的?怎的又穿一样的衣裳?” 叶昰倾一看,果然韩月瑛也穿的是红色骑装并白色披风,手里拿的那根鞭子显然是和送给景湉期那一根出自同一工匠之手。只是这韩月瑛簪的是几根银子而景湉期则是几根木簪,景湉期年纪小,身量不及她。 “这便是有缘,还要多谢韩家姐姐送我的马鞭。”一回生二回熟,景湉期已经撞衫撞习惯了,也接受了自己丑这个事实,所以也没那么尴尬了。 景湉期今日倒是可以更加仔细的看一看韩月瑛了,有些人穿红色会显得妖艳而热烈,但是韩月瑛着红装却是显得庄重,她眉毛偏长,并不算淡,眉宇间不经意透出的冷淡,倒是将骑装的红压住了。 韩月瑛眼中景湉期今日红装倒是比前儿在皇宫之中要鲜活许多,和自己一身大红不同,景湉期的骑装上还以银线绣了些暗纹点缀在衣缘,腰带却是用了白色,照样绣了银色花纹点缀,若论起工艺要繁杂得多。 果然如赵易说的一样,世子待此女颇为用心。 景湉期虽不是世家女,今日通身的气韵半点不比她差,济世阁名下的人,不应如此平庸,显然她进了宫中是有意藏拙的。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韩月瑛倒是挺喜欢这丫头的,言行之间透出一丝爽利,不似这京中许多娘子,都是温柔贤淑,娇滴滴的。 “今日既是要学骑马,倒是把世子送你的马拉出来瞧瞧。”韩月瑛笑道,昨日景湉期便在帖子中写了今日出来时拜托她教骑马的。 景湉期立马去牵了萌萌上前来。 不想赵易见了这匹马,却又有话说了,调侃叶昰倾道。 “这不是先前父皇嫌弃它头上那一块黑毛长得不好,随手赏人的那一匹吗?你家中好马也不少,怎的给了这一匹,这世子爷也未免太过吝啬了。” “不不不,这是学生自己挑的,学生觉着萌萌长得十分特别,甚和学生心意。”景湉期见九皇子误会叶昰倾小气,连忙解释到。 “莫要与他废话了,你随我来,我们去那边……”韩月瑛打断了二人的谈话,指了指湖那边的平滩,牵着自己的马走了过去。 景湉期也像个小跟班,连忙也牵着萌萌走了过去。叶昰倾看了甘草一眼,甘草会意,领着人也跟了过去。 “蒙蒙是什么?”被未婚妻拆台,赵易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那匹马的名字。”叶昰倾答道。 “哪个蒙?”赵易原本以为是不是古时名将蒙恬的蒙。 “萌芽的萌……是可爱之意……”叶昰倾又答,索性把名字的含义也解释了一遍。 “哈?可爱……”赵易看了看那一匹骏马,果然女子的心思都是千奇百怪的。 赵易看了看那边,韩月瑛和景湉期都脱了披风,韩月瑛似是在教景湉期如何上马,又回过头来问叶昰倾。 “你今日要我出来,可是想打听昨日宫里都说了什么?……既是如此,缘何昨日未曾与王爷一道进宫。” 叶昰倾看着那一片草滩上正抱着马脑袋给它喂糖的景湉期。 “昨日快到宫门,祖父让我不必入宫,于是便折返了。” 听到叶昰倾如是说,赵易摆出一副了然的神色,双手抱着胸前,依着身边那颗将近一抱粗的柳树。 “怪不得……不过昨日倒也未曾说什么,和平日里也无甚两样,王爷大约料到了如此,便让你不必入宫了。不过……顾家那孙子……” 赵易说着,似是故意在卖关子似的顿了顿,还叹了口气,看着叶昰倾,观察他的神色,见他无甚松动,也不问自己后话,这才不甘心的又说到。 “父皇到底是爱屋及乌的,只可惜如今宫中无适龄的皇子在读书,我皇兄也早就成家了,不然定是要召了他入宫中做伴读。将来必是荣华富贵少不了的……” 赵易是有些吃味,虽然是因着顾相的缘故,但也看得出来父皇对顾修谨十分的关怀,若不是顾修谨身世可查,又与顾相如此肖似,他几乎都要怀疑这姓顾的是不是父皇在外的私生子了。 “那是自然……”叶昰倾也知,景湉期称赞之人,必定有其可取之处,顾修谨学业甚好,将来若是一招金榜题名,再借着圣宠,必定也能青云直上的。 “顾相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竟是引得父皇如此耿耿于怀。” 赵易百思不得其解,早年顾相仿佛是一个禁忌,如今便又成了父皇常常感念之人。 “你既不知,我又怎能知晓?” 叶昰倾冷笑,若问这朝中,怕也没人知晓,正因如此才越发的惹人疑窦。 “父皇本想让顾家那小子在京中读书的,可那一位却是要回南山书院去,父皇无法,也就同意了。”赵易又道。 “我瞧着王爷似乎也是极喜欢他的,父皇还嘱咐了王爷,济世阁与南山书院离得近,平日多关照些。” 就在赵易和叶昰倾谈话的空档,景湉期竟是已经上了马,可以骑着小跑一段了,赵易见了也不由得惊讶,他学骑马的时候也没这么快的! “不想你们济世阁这一位,倒是学得极快,竟是丝毫不带怕的?怨不得王爷要收她入门下,果然瞧着就与众不同。” 叶昰倾看了那边的景湉期,果然有模有样,担心她太过莽撞,骑得太快不小心摔了,微微皱了皱眉,又对赵易说到。 “是吗?不过近日里倒是听说你与未婚王妃甚是投契,颇有些情一见钟情,深意笃的意味。” 虽说当朝民风开放,大部分时间,男女之间倒也没那么多嫌可避,尤其是赵易和韩月瑛这种过了明路已然一张圣旨定了终身的。 可赵易表现得也太过热情了,非但头一次见面就亲自送了人回去,还三天两头不是往镇国公府送东西就是将韩月瑛约了出来玩。偏生韩家这长孙女长在北地,也不似京中娘子那样的矜持,常与九皇子一道骑着马招摇过市。旁人瞧着倒是两家都极为满意这一桩亲事的样子。 赵易瞧着那边一袭红装,骑着枣红骏马走在景湉期白马身侧的未婚妻,无奈的笑笑。 “既是父皇指婚,我自当欢喜,况且父皇待我,总比待定国公府的长孙好多了,终归是要携手一生的人,就算是先前不喜,也要让自己喜爱,做一对怨偶倒不如皆大欢喜?” 叶昰倾不知该如何答话,索性闭口不言,只淡淡看了赵易一眼,想从他认命的神情中看出别的什么来。 赵易反是看着叶昰倾笑了笑,继续说到。 “好在我并无什么心仪的女子,反正父皇终归会与我指婚,没有心仪之人,也不会似我三哥那般失落。你竟也不为自己思量一二,若是有心仪之人,赶紧让王爷与你求亲,要不然不知父皇会把哪家娘子指给你……到时候啊……怕你没有我这般好运气。” 不想叶昰倾又半天不曾答话,板着面孔,只瞥了眼看向一边。 “你这般是不知如何作答,还是心中早已有了主意呢?我瞧着赵家那娘子甚是中意你,不过……我三哥却甚是中意她。” 只见叶昰倾又冷淡的勾了勾嘴角。 “他们如何与我有什么相干?只是你皇兄既已成婚,何时去封地?” “你也晓得,我父皇膝下的儿子养活的也就那么几个,我大皇兄都不曾去,显然暂时也不会让他去的。赵家对皇嗣有功,我冷眼瞧着那赵家的娘子如今在宫中颇有些脸面,你就不怕我父皇将她指给你?若是做正妻不够格,做个妾室也是可以的。” 赵易才说完,却见叶昰倾忽得笑了,这笑容可一点不明媚,九月里还不算冷,却看得九皇子赵易后脊背发凉。 “你三皇兄既是喜欢,自己纳她了做妾室便是,我的亲事,就不劳圣上费心了。” “是吗……如此甚好……” 这胸有成竹的样子,赵易知晓他必定是有十足的把握父皇不会掺和他的婚事了。 “殿下若有什么疑惑,直说便是,不必如此试探。” 叶昰倾说罢漠然看了九皇子一眼,牵了自己的马,往草滩的人群那边走去。 “我几时试探了,你这个样子,谁敢直接问啊?”赵易连忙喊冤,也牵着马跟了过去。 ※※※※※※※※※※※※※※※※※※※※ 真是不好意思,原本设定了存稿箱自动更新,结果 没发出去 这次更新了三章 大家慢慢看吧 管得太宽 五十七、管得太宽 韩月瑛见景湉期对骑马一事学得极快,半点不似那些娇娇娘子那般扭捏,说话也甚是干脆利落,九皇子赵易倒也不是白说的,她们二人确实投契,甚至有些知音之感。 二人玩到了一处,早把什么少阁主和九皇子扔到了一边,颇有些男人如衣服,姐妹如手足的意味。 韩月瑛这一两个月已是将京城内外逛得很熟,说是景湉期邀她出来玩,如今却是她带着景湉期混。午间时分,韩月瑛带了景湉期到这毓明湖畔的尚风楼上解决午饭,摆了酒菜,也不要下人服侍,将人遣到别处,她们二人好说话。 今日的菜肴是景湉期那几个丫鬟盯着一手操持的,滋味十分不错,还带了那日她喝过的各式果酒。装在琉璃瓶子里一溜儿排开,看着就赏心悦目。 “这些果酒先时我府上也得了一份,倒是没有承恩王府上的花样多,只是喝着跟糖汁似的。”韩月瑛直接拿了一个琉璃瓶过来,先给景湉期斟了一盏。 “倒也不全是糖汁儿,那杨梅果酒还是有些分量的,所以今日不曾带来。”景湉期谢过,将酒盏端了起来。 “方才你那些丫鬟还嘱咐你莫要贪杯,可是不胜酒力?”韩月瑛问道,“这般的酒水,应当不至于吧?” “无事无事,还是能小酌几杯的。”景湉期笑笑。 “你也是的,既是出来玩,缘何还带这么多丫鬟,旁的人瞧了,怕又要说奢靡了。”毕竟韩月瑛一开始见到景湉期身后跟着这么一群莺莺燕燕的时候,还以为她是个一顶一的娇气。 “你也晓得,我这些丫鬟每日关在府里,如今有机会出门,自然要带她们出来走走的。”景湉期喝完了杯盏里的果酒,又将其它几瓶也端了过来,每样倒了一些,将这些酒混在一起。 “你这是做何?”韩月瑛讶然。 景湉期嘻嘻一笑。 “先时我在府中就想试一试这么些酒混在一起是什么滋味,可是少阁主不许……” “那世子管得还真宽,还管你喝什么。”韩月瑛似有些嗤笑之意,“你们家那小白脸,先时在宫中我瞧着文文弱弱的,不想马术倒是不错。” 韩月瑛长在北地,也曾与父兄出入过军营,方才见叶昰倾和赵易在湖堤上赛马,骑术果然不错,想来是学过些武艺的。 景湉期不免要维护一下自己这边的人,那可是供她吃喝,给她银子的济世阁少阁主叶昰倾。 “少阁主是天生长得白,晒不黑的……而且少阁主虽然瞧着瘦弱,但是体力是极好的。” …… …… “哈哈哈哈,体力?!……她为何知晓……莫不是……” 此时尚风楼的隔间,赵易和叶昰倾将二人的谈话听得分明。 叶昰倾实在不晓得此人为何要来听墙根,不过两个女儿家的闲谈而已,这样的做法,岂是君子所为,况且景湉期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还惹得自己受了奚落。 赵易可不似叶昰倾这般洁身自好,还是个雏儿,虽说不流连烟花柳巷,府中也是有一二个丫头的,说起体力一事,自然而然是要往那一边想的。他也知叶昰倾断然不会与这么个小丫头有什么的,就是故意想要打趣他。 “滚!”叶昰倾面色不好,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却又听那边的韩月瑛说到。 “我向来不喜这样的长相,早就听说济世阁少阁主乃是京中郎君第一人,长得确实太过漂亮……也不过如此,也不晓得京中这些娘子是瞧上哪一点了。” 景湉期又答。 “青菜萝卜,各有所爱,许是喜欢青菜的人比较多吧,你不是也说了,他长得漂亮,就连我平日里瞧着,都是心旷神怡的。” 叶昰倾有些恼了,这是什么比喻,难不成她心中,自己就是那绿油油的青菜? 隔间那边的韩月瑛噗嗤一笑,似是被酒水呛了,咳了几声。 “心旷神怡,你莫不是把他当成了什么景致?!” 叶昰倾本能的觉着景湉期会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来,听她声音中含着笑意。 “……大约可以如此说吧,不过若是真的将少阁主摆出去展览,收了钱才能看,想必也是有人愿意花钱的。” 再看赵易已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捂着肚子憋着气,努力不让自己发出笑声来。 京中旁的女儿家编排,多半是想着自己能得承恩王府世子青眼,与其双宿双飞。济世阁的这个徒弟实在有趣,莫不是把叶昰倾当兔儿馆里面的花魁了,竟然还想守着他赚钱? 赵易光是想想叶昰倾这一副模样坐在那里,然后那女弟子在旁边收银钱的场景就乐不可支。 “届时不如把九皇子也展出去,价格便宜些,也当有人愿意看的,就定世子一半的价格……对了,还有那日,顾相家的孙儿长得也甚是温润……这样便哪个款式都有。毕竟像是我这样的,倒是不觉着世子那样的长得有多好……” 不想韩月瑛对这档子生意也极有兴趣,立时把九皇子也编排了进去,还觉着九皇子赵易就值叶昰倾的一半价。 赵易听到此言,忽得乐不出来了,这针果然是要扎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况且在未婚妻的眼中,他竟是这么不值钱的? 叶昰倾见赵易吃瘪,冷笑着起身欲走,这样在旁边听旁人的闲言碎语,真是无聊且有些无耻,至于景湉期,自是要回府之后,好好收拾一番的。 “别别别……你瞧谁上来了……?”赵易连忙拦住了叶昰倾的去路,一指楼下。 叶昰倾一看,只晓得当中有一人是赵太医家的幺女赵怡燕,其余的小娘子,恕他眼拙,一时想不起来。 “赵太医家的幺女,孙尚书家的二娘子,还有张丞相家的四娘子……”虽然离得有些远,但赵易还是将这几个女儿家认了个大概。 “这几个娘子可是京中闺秀的典范,尤其那赵家如今又常在皇后娘娘跟前,可别说出什么好听的来……” 赵易嘴上丝毫不饶人,不过也巴不得赵怡燕多去皇后跟前说一些自己未婚妻的错处,他娶个不怎么样的妻子,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自是喜闻乐见的。 隔壁有了不小的动静,显然是下人来报那几个小娘子来了。 “让她们上来……”韩月瑛被人扰了兴致,这邀请也是不情不愿的。 随后又是一阵声响,有挪动凳子的声音,也有凌乱的脚步声。 “客随主便,咱们既是年纪相仿,也莫要有什么虚礼,还请入座。”韩月瑛知晓景湉期的身份不如自己方便,自是她出面最好。 不过她也没给这几个娘子那姐姐妹妹见面行礼的机会,先发制人,让她们落座。 赵怡燕并孙尚书家的二娘子孙颖,张丞相家的四娘子张如兰,依次落座。 只见赵怡燕笑道,“我们几人到此处赏玩,凑巧遇到,便叨扰了。” 端的一副彬彬有礼,温柔和善,又对景湉期道。 “先时你年纪小,在岑南县的时候贪玩,如今已然及笄,更当勤勉些,那些丫鬟仆妇,一二个也当够服侍了。” 赵怡燕方才说完,又听那孙家的二娘子附和道,“就是,我在那楼下见了那么多丫鬟,还以为是什么金贵人儿呢?” 孙家二娘子还不知自己被赵怡燕当了枪使,反正景湉期这样的身份,出游还使唤那么些丫鬟,真是山鸡飞上了枝头,真把自己当凤凰了。 “颖儿莫要如此……”丞相家的四娘子显然觉得此话大大不妥,寻常官家的娘子出游,本也是要带几个仆妇的,何况这次未来的九皇子妃也在。 张如兰看了看坐在自己正对面的景湉期一眼,见她杵着脑袋看着她们三人,非但没有因方才赵怡燕和孙颖的话难堪,倒像是在看一出闹剧,只见她似笑非笑,瞥眼看了看赵怡燕。 “赵家娘子的心可真大,倒是装了一整个济世阁,你先前那番话,不知情的还以为……” 景湉期话还没说完,立时就被性急的孙颖打断了,“你这说的什么话,可不要污蔑赵家姐姐的名声?她可是好意提点你这乡野丫头!” “哦——污蔑,你呀,莫要被人当了枪使还不知,你口中这姐姐怕是极希望这种污蔑的。”想不到韩月瑛也是个狠辣的,说起话来半点不饶人。 “在下方才不过是好意,两位娘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赵怡燕立时委屈了起来,眼瞧着就要哭了。 这种哼哼唧唧小白花,当然要可劲摧残她! 景湉期又握着酒盏,将剩下的半盏果酒一饮而尽,润润喉才开腔。 “娘子你颇有学识假,须知这世间有学识的人多了去。你们喜欢弹琴弄箫的风雅之事,我喜欢策马驰骋纵情山水,咱们各自做各自喜欢的事,你们温柔贤淑要当贤妻良母便去当,若是觉着我碍眼,闭眼不看便是……” 赵怡燕只见景湉期放下酒盏,冲着自己笑了,那眸子中泛着冷意和厉色,倒是比华阳公主的眼神还要让人生寒。 那人悠悠说到…… “况且……学生自有阁主与少阁主教导,倒是不劳您费心,承恩王府要用几个丫鬟,与你何干?!” 听了这话,韩月瑛刚想叫好,却听见哐当一声,原来景湉期的手里的琉璃盏忽得跌落在地,好在此处铺了地毯,是以才没有摔碎。 而方才还端坐酒盏饮酒的景湉期,已是整个趴在桌上,人事不知的昏睡了过去。 于此同时,承恩王府的世子叶昰倾寒着一张脸,出现在了雅间门外,旁边还立了一个面色也不怎么好的九皇子殿下。 做生意 五十八、做生意 “你不是说自己能小酌几杯吗?怎的一眨眼就醉倒了。” 距离景湉期再毓明湖的尚风楼醉倒已经过去了五日,韩月瑛又邀了她出来玩,两人闲逛了一会儿,此刻站在一处僻静的大树下歇凉。 韩月瑛想起那一日的事,依旧心有余悸,又问景湉期。 “你……可还记得自己那日说了什么话?” 景湉期认命的点点头,她当然记得,上一次喝醉了醒起来她就没断片,自己和叶昰倾在亭子里说了什么话都记得分明,这次喝的还没上一次喝的多,又怎么会忘记? “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你也真是奇怪,分明前一刻还条理清晰说着话,说睡就睡得人事不知。”韩月瑛笑着说道,“可把我吓了一跳,难得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景湉期无奈极了,她也不想这样啊,果然酒精是会麻痹人的神经系统的,一不小心就失控了,好在她那日倒得快,若不然还会说出什么更劲爆的话来。 景湉期闷闷的说到:“那叫做酒壮怂人胆,若是平日里,我就算有心思,也不敢说这样的话,其实那孙尚书家的二娘子也没说错,我啊——确实不是什么金贵人儿。” 韩月瑛看了看愁眉不展的景湉期,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慰她。 “你也不曾说错,那赵家的确实管得太宽了,当自己是济世阁少阁主夫人呢?你只管放心,华阳公主和皇后娘娘那儿不会将你怎样,反倒是这几日都不曾召见赵怡燕。” “想来我也是能理解京中各家娘子对少阁主那一片芳心,只是与我何干?干嘛事事纠我的错处?” 景湉期有那么一丝丝委屈,不过马上就略过了,自己吃叶昰倾的,喝叶昰倾的,又花叶昰倾的,受那么一点点的委屈,也不算什么。 “你们家那位少阁主回去之后可没惩戒你吧?那日简直跟个阎罗似的。”韩月瑛又问。 景湉期摇摇自己的小脑袋。“不曾,只是训斥了几句,然后要我今后不许饮酒了。丫鬟都与我说了,倒是要多谢你那天背我下楼。” “那是自然,若是世子爷把你抱下去,怕是京中那些娘子要将你撕成几块生吃了,你这小身板,我还背得动。”韩月瑛笑笑,又问景湉期,“那日骑了马,回去之后可觉得腿疼?” “确实有些地方磨破了,不过擦了药就好了。”景湉期回去之后大腿上磨破了几处,不过济世阁最不缺的就是药材,抹一抹就好了。 “咱们改日再去,等你熟练了,可以到更远的去处玩。” 秋风吹过,树叶扑簌簌落下,景湉期随意一抓,便接到一片,笑盈盈的接受了韩月瑛的邀请。 “好啊!” 歇过一会儿,两人又开始四处闲逛,景湉期这还是头一遭不用和叶昰倾一起出门,所以格外的珍惜,只是不想韩月瑛这样的女子,也是会去逛胭脂铺子。 景湉期看了看那铅粉,滑腻腻的,和之前柳依依送给自己的那一种一样,估计就是从这一家买的了。 “这家店的胭脂不好,虽说滑腻,但是掺了铅粉,用了只是一时的美艳,长久以往,反是对皮肤有害。”景湉期凑到韩月瑛耳边,小声说道。 “我也不是自己用,只是买一些给家里的姨娘。怪不得你先时的回礼送了我胭脂,莫不是你济世阁的什么秘方?”韩月瑛合上手上那一盒口脂,红艳艳的,姨娘用来也太过轻浮了。 “倒也不是秘方,只是自己做的,总比外面用着的放心。”景湉期谦虚道。 “我那姨娘说用着不错,还问我是哪家买的,看来别处是买不到了。”韩月瑛依旧在看着口脂,打开另一盒,依旧是太过鲜艳,瞧着和之前的那个是一样的,只是装了不同的盒子。 “即是会做胭脂,若不然你教一教我那姨娘,她一直想着要开胭脂铺子,与我都说了好几遍了,你那方子就当你的股份可好?” 不想韩月瑛的生意头脑是一顶一的,忽得就要提出开胭脂铺子,可是景湉期不敢答应,虽然她有这心思好久了,但是碍于身份,并不敢说,况且济世阁也不差她那几个钱。 “这……我得问一问少阁主……” “你怎的那么听话?不就是……抱歉,是我失言了,若是他不愿,我让赵易与他谈。” 韩月瑛想着叶昰倾那日里冷着脸的样子,确实够吓人,况且景湉期的身份,不似她是家中长孙,虽说济世阁入室弟子的名头好听,说白了也就是身份地位高一点的下人而已。 她自北地来到京中,出入便宜,想去哪处找乐子便去哪,可景湉期来京比她早,出门的次数确实寥寥可数,多半还是跟着那冷面的世子一起的。 “无妨,少阁主还是讲理的,何况这铺子是你开的,我至多给你出出主意,不过你怎的那么急着想做生意?” “一来是全了家中姨娘的心愿,二来……我家中那几个铺子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用一用。” 韩月瑛笑道,当然最深一层的原由,自然是想多赚点银子,虽说圣上也短不了赵易这个儿子银钱,可是比之其他皇子,终归是次一等,何况谁会嫌钱多呢? “你与姨娘的关系还真是不错。” 其实当下正妻和小妾倒也不是真的斗得你死我活,反之那种宅斗文里的情节是少数,除了皇宫那种地方,大部分人家都比较和谐。 “是啊,她自小将我带大,如今又从北地千里迢迢与我一同过来,人生地不熟的,总得找点事情给她打发时间。”韩月瑛说到,彻底放弃了在这家店买到适合姨娘的口脂。 景湉期晓得韩月瑛到祖母三年前病故了,而后一年,母亲也病故,因为守孝,加之家中没有了女性长辈,她的婚事才迟迟未定,拖到了如今。 “我今晚回去,问了少阁主便遣人告诉你,此处的胭脂恐怕不适合姨娘用,我府上有先前做给我娘亲的舅母的口脂,到时候我让人送过去。”景湉期显然是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韩月瑛见景湉期一派坦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与自己长得有几分肖似,所以一直觉着面善,想到赵怡燕那事,不由想提点她几句。 “我听九殿下说,三殿下似是一直钟情赵家的娘子,只遗憾不能娶之为正妻。” “只要她不嫁少阁主,我对她嫁给谁并无兴趣,只是她好歹也读了那么些书,也有学识,她如此钻营,不过是为了嫁个好人家而已。”景湉期叹道,其实要是赵怡燕这种等级,在现代社会,当个好医生不香吗?只是生不逢时,学识不过是婚姻的筹码,别无他法而已。 “你倒是心胸豁达。”韩月瑛笑笑,景湉期确实没说错,哪个女儿家不是如此呢? “过奖了,不过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至多也就说了两句不中听的话,况且少阁主看不上她这一点就够她伤心的了,咱们也没必要在她伤口上撒盐。”景湉期又翻看了几个胭脂盒子,发现这一家东西不怎么样,包装倒是很精致。 “也是,这也不是我们能插手的。”韩月瑛见口脂没有合适的,便又去看画眉的眉黛。 “我是真心希望这些要嫁人的女儿家都能觅得如意郎君,后半辈子都能好好过。”景湉期看到一盒好看的眉黛,拿起来递给韩月瑛。 “怎么可能……,多得是盲婚哑嫁……就这个吧?” 伙计见这两个娘子逛了半天,竟是只买了一盒眉黛,十分失望,看这两位客人的穿着,还以为会有一笔大生意。 出了胭脂铺的门,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景湉期试探着小声问。 “你这桩亲事,也是不甘愿的吧?虽然你与九殿下看起来还算好。” “是啊……莫说我了,你将来岂不是也一样……” 韩月瑛也答得干脆,并不否认,一纸诏书送到北境,又有谁会在乎她愿意不愿意?唯一的安慰大约就是,赵易还算是个明白人,两人也只图个能安稳把日子过下去便是。 “……是啊,你们尚且如此……我就想着如何才能让王爷和世子觉着将我留着比让我嫁人更有价值,可如今……却发现自己除了吃喝玩乐,一样都不成……” 景湉期自嘲的笑笑。 虽然她在叶昰倾跟前嚷嚷过好几次不要嫁人,叶昰倾也应允过她,可又怎么做得数,她与这些皇子皇孙相比,又算得了什么?这么说来,少阁主也是一顶一的好脾气了,这样的话,她都不敢在父母跟前说过一句。 景湉期与韩月瑛二人在外逛得悠哉,皇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几日西域进贡的使团到了,今日皇帝赵溶在宫中设宴款待来使,因济世阁这些年都有人往西边去寻各种药材,带回来不少植物和香料,是以圣上让叶岐和叶昰倾作陪,诸位皇子公主也在。 “王爷,今日怎的不见了凡大师坐下的那女弟子?”不想此次先发难的却是太子殿下。 请不要惦记我 五十九,请不要惦记我 景湉期这等微末身份,本就当不起太子殿下这样的人记挂,既然提及,必然是没有什么好意的。 席间的九皇子赵易听了太子殿下这样问,心中不由哂笑,这位兄长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家子气外加没气度。不过是小女儿家间的斗嘴,他这么一提,难不成是想就此事下济世阁的面子?殊不知落的是谁的面子? 叶岐不慌不忙,显然没有把太子殿下忽然的发问当一回事,不紧不慢的答道。“早先靖国公府上下了帖子邀那徒儿出去玩儿,老臣便放了她去。” “皇兄,你这是何意?不过是些酒后闲话,莫要为难人家,要我说那景湉期也没说错,王爷府上要用几个丫鬟,几时轮到她管了。”华阳公主也不甘示弱,不过她倒是先找起了赵怡燕的麻烦,想来能拆太子殿下台的就是她这个亲妹妹了。 果然,华阳公主此话一出,太子殿下的脸色就不太好,九皇子赵易也担心这把火烧到自己未婚妻韩月瑛身上,大大叹了一口气,冲座上的父皇拱了拱手。 “唉……这说到底还是儿臣的不是了,自己要骑马,懒得带丫鬟,是以便让世子多带几个,那日我们几个人,用上五六个丫鬟,也不算多,倒是承恩王府无端被连累,下次孩儿必定不偷这个懒了……”赵易说的恳切,又一向乖顺,长得又比其它皇子好看,皇帝这个当爹的看了也顺眼。 “你啊……怎的这次不将靖国公家的娘子也带来?”皇帝显然不想谈论此事,见儿子起了另一个话头,也多说几句。 太子和华阳公主明显是没事找事,承恩王府用几个人而已,并不算逾矩,若真细论起来,京中铺张的人家多了去,一国太子在这等小事上做文章,让朝臣如何看? 赵易给父皇摆了台阶,圣上也顺着台阶下来了,于是又半是撒娇的答道。 “父皇又没有下旨,儿臣也未娶妻,也不好将她带来啊!” 皇帝听了大悦,指着赵易那边笑道:“瞧瞧,你倒是心急,既是明年开春就要成婚,府邸也该好好修葺起来,你自己住的宅子,便自己看着修整,缺了什么自己去找内务府,如此可满意了?” “多谢父皇,儿臣必定将屋子修得好好的,保管让您满意。”赵易一脸的喜色,离席对着他这个皇帝爹爹,行了个礼。 “我满意有何用,倒是镇国公那边满意才是。”这一派父慈子孝,让赵溶十分欢愉,转而看看也是要在开春出嫁的女儿华阳,温和道。 “你的公主府一直在修着,也让你兄长和姐姐们把把关,若是缺了什么,来找父皇。” 华阳再怎么没眼色也不会在这时候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也连忙离了席,给高高在上的赵溶行了大礼。 西域来的使节也很会说话,连赞皇帝陛下疼爱子女,家庭和睦,将赵溶哄得开心极了。 华阳见赵溶心下欢喜,又生一计,眸中略过一丝冷色,端了酒杯,冲皇帝爹爹笑盈盈道。 “父皇可不能只偏心我们,女儿听说近来大皇兄腿疾又犯了,皇嫂虽说细致,也不是懂医术之人,父皇也该给皇兄找个懂医药的人,儿臣瞧着济世阁那女学子就不错,王爷教养的人,必定错不了。” 华阳公主语中带着一丝娇嗔,似乎这是多么大的一番好意。 大皇子赵宣是生在太子殿下前面的庶子,只是自小腿脚不灵便,以皇后娘娘倒也没有为难过他,时常还会有赏赐。因为身带残疾的缘故,大皇子性子不免有些乖戾,除了各处寻花问柳,搜罗珍玩,也未做过太过出格的事,是以赵溶也对这儿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才好不容易解了围的赵易暗自在心中骂了一声蠢货,比起太子殿下的话,华阳这简直就是明晃晃在打济世阁的脸了。 叶昰倾依旧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只是点墨般的眸子更加冷了。叶岐依旧是那副和蔼慈祥的模样,极为耐心的与皇帝赵溶和华阳公主解释到: “圣上有所不知,习医一事不是三年五载能学成的,那小学子记在思远名下,前些年也只是学了些药典,老臣还未曾带她各处行医,并未治过几个病人,哪里当得了这大任。” 赵溶见一个老臣被女儿为难,不得不站出来说两句,先时对华阳公主那一丝丝慈爱就这么被耗尽了,心下只有厌烦这女儿说话不分场合,总拿些小恩小怨来让父母为难。 赵溶和颜悦色对叶岐说到,“小儿之言,爱卿莫要放在心上,思远也只有这么一个徒儿,也该好好教导才是。” 大皇子自然知道是华阳让自己做了筏子,他也不想留什么情面,似笑非笑。 “父皇明鉴,儿臣可不喜那样的小丫头,若是真要有用的,倒是不如赵太医家的娘子,况且儿臣自有了长女,后院一直无出,非但是儿臣的腿脚,家中诸位女眷也该好好调理一番了。” “皇兄院中的女眷已然够多了,怕是调理不过来,何必为难呢?”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三皇子忽得开口道。 赵易悠悠饮了一口佳酿,看来华阳这话说的有些用处,现在不是又与赵家那赵怡燕掰扯上了,又一看叶昰倾倒是沉得住气,如今也在慢悠悠的饮酒。 “启禀圣上,西域使节还带了一支舞队,如今都准备好了,可要一观?” 最懂圣心的徐公公连忙出来解围,问赵溶可要看歌舞。 赵溶点点点头,徐公公便让西域的舞姬依次进来,与皇上行礼,又让乐工奏乐,开始了歌舞表演,才将此事揭过。 在这宫廷之中,大家都会成为最好的戏子,虽说方才言语间有些不快,终是要做出一副与君同乐的样子,任谁也看不出三皇子妃的强颜欢笑。 筵席散,臣子归,叶昰倾今日没有骑马,而是与祖父同乘一车。 且不论景湉期与他关系是否亲近,就单凭她也是济世阁弟子一点,今日华阳公主的‘提议’就将人恶心得够呛,大皇子是什么人?当众人一概无知么? “明年开春,便让小田七跟着我四处游医。”叶岐显然也被恶心到了,只是他这个年纪,什么风浪没经历过,所以面上丝毫看不出来。 “是。”叶昰倾颔首。 也不知祖父是不是跟胡夫子学的,也喜欢叫她小田七,叶昰倾想起这名字带给自己的困扰,总有些不自在。 叶岐见孙儿这寡言的样子,轻声叹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有心仪的娘子,便与祖父说,你这婚事但凡未定一日,总是有波澜的。” 叶岐晓得赵太医家多半是有心思的,可惜也不能直截了当的与对方说让他死了那份心思,济世阁绝对不会考虑赵怡燕的,故而也只能全然当做不知道。 叶岐见孙儿神色似有松动,片刻犹豫之后,依旧恭敬答。 “是。” 叶岐与孙儿回到家中之时,景湉期也逛了一天回到家中,倒是比少阁主还晚到一些,待她回了府中,知道他们从宫中回来,自是要去请安的。 “小田七,你今日与镇国公家的娘子玩得可开心?”叶岐大部分时候还是像一个慈祥的老爷爷,并不摆王爷的架子。 “回禀阁主,学生玩得甚是开怀,学生还给您和少阁主买了礼物。”景湉期说着,连忙到自己买的那一堆东西里翻出一个锦盒来,在叶岐面前打开。 叶昰倾瞥眼一看,却是两根成色尚可玉簪子。 “这可是学生今日买的最贵的物件,学生见了这簪子便想到了阁主和少阁主,于是便买了回来,想来是十分相称的。”景湉期小嘴像是抹了蜜一样甜,关键是她说这样的话之时,总是分外真诚恳切,真诚的叫人摸不透真心还是假意。 “珍宝阁的东西,想来应该是记在王府的账上,你也没花几个钱?”叶昰倾丝毫不给面子恨不得立时戳穿景湉期。 “哪里,这可是学生用自己的银子买的,花了好几十两呢?”景湉期争辩到。 “你的银子还不是我给的。”叶昰倾又道。 “阁主也给了很多,学生用了阁主给的那一份还不成吗?”景湉期又辩驳到,叶昰倾还真是毒舌还幼稚,人家送了东西,好好收了道个谢不行吗? “咳咳……”一旁的叶管家看不下去了,连忙轻咳了两声提醒这二人老阁主在,两人这才停止争辩安静下来。 “倒是多谢你了,等到明年你就与我一同各处游医,可是要吃苦了。”叶岐拿了一支簪子,递给旁边服侍的下人让他收起来,回过头来对景湉期和善的说到。 “学生不怕,只是明年……明年什么时候,少阁主也一起吗?”景湉期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怕吃苦,她巴不得能各处走走多领略领略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看看各处的山川景致,哪里会觉得苦。 只是想到叶昰倾,若是她与阁主叶岐走了,这一位又要独守空房,不就变成留守儿童了? 叶岐看着二人微微笑了,“他自然也是要一起的……” 财大气粗 六十、财大气粗 “少阁主,您当真不要么?”景湉期送给叶昰倾这一份东西一时没有送出去,于是便一路追到了叶昰倾的书房里。 “说吧,可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叶昰倾道。 “学生确实是有事要求您,只是这与学生送您东西有什么相干,就算您不答应,这簪子还是要送的啊?而且学生所求之事,又不是见不得人。” 景湉期解释到,顺便将韩月瑛想要约着自己开胭脂铺子的事情说了。 “原来如此,你想开铺子就去开,只是把帐给算好了,莫要把自己手头的银钱败光了就是。”叶昰倾听罢也没有阻着。 景湉期晓得这是过了少阁主这一关了,叶昰倾也没有说错,自己光出个技术也有些底气不足,倒不如也出一份银子,也好多要些股份。 于是景湉期留下了送给人的簪子,这就回去开了匣子开始点银子。除去花掉的和赏人的,她现在有八百多两银,取个整,她计划在这胭脂铺上投个八百两,倒也不是一次就投进去,先拿出四百两来试试水。 《红楼梦》里刘姥姥说的果然不错,叶昰倾随便拔根毛,都比寻常百姓家的腰粗。 景湉期给韩月瑛写了帖子,还将自己先时剩下的两盒适宜长辈用的口脂包好了,见天色不早,便让人第二日送去。 韩月瑛很快就回了消息,和景湉期约了日子商议此事。到了约定那一日,景湉期还把自己手头的胭脂水粉都带了去,她先前闲着无事,倒是开发了好几种颜色,差不多都可凑个眼影盘了。 “甘草?今日怎么是你?”临出门,景湉期才发现这次一起出门的不是先前叶昰倾匀给她使的茯苓,而是甘草。 甘草笑了笑,答道:“女郎,少阁主说韩家那几处铺子位置不好,府上刚好有几处闲置的铺子,便让小的跟着,若是您想去看,就带您去。” 这聪明人啊,体贴起来还真是贴心,简直就是瞌睡来了便有人送枕头,看来自己买簪子花的钱还真是值。 景湉期乐滋滋的出了门,与韩月瑛去看了她家那几处铺子,果然有些偏僻,都不算是好地段。 “其实环境清雅有环境清雅的好处,只是如今你新开的铺子没有名气,自然不可能酒香不怕巷子深。”看完了最后一间铺子,景湉期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意见。 “我们府上久不在京中,置的产业也不算好。”韩月瑛也晓得自己家铺子地段有些次。 “二位不必担心,承恩王府上有几个铺子,倒是可以一看,请随小的来。”甘草在前面带路,领着几人往比较热闹的街市那边走去。 甘草说的那几个铺子在这条街上分外显眼,毕竟只有那几处门窗紧闭。 “这么好的地段,就是租出去也有银子,怎么就让它空着白费了?”景湉期见了也觉得可惜,果然是有钱任性。 “阁主事务繁忙,光是药材生意一项就够济世阁忙的了,是以分不出心来打理这些,这铺子后面还有个小院相连,女郎对此处可还满意? “……这四间连起来的铺面都是济世阁的吗?”韩月瑛指着那一串铺面问,她原本只是想开一家小小的胭脂铺的。 “正是。”甘草点点头。 “没关系,以后咱们除了胭脂铺,还可以开成衣铺,若是人多了,怕是不够用呢?”景湉期笑道。 韩月瑛见景湉期如此自信,心里倒是没底了,何况用的是济世阁的铺子的话,这租金又该怎么算。 甘草似是看出了韩月瑛的迟疑,又说到。 “少阁主说了,这铺子就当是他的股份,您到时候给他几分利即可。” “真不愧是少阁主……”景湉期觉着叶昰倾就出个铺子,什么心都不用操,还可以参与分红,看着面上波澜不惊,早就把韩月瑛家的产业摸得一清二楚,这条件,显然谁都不会拒绝。 “不过这铺子却是要用您的名头开。”甘草又补充到。 “那是自然。”韩月瑛点点头,一时有些犹豫,如果她答应了,又给这济世阁的少阁主几分利呢?何况这铺子未必能赚得多少钱。 “这样吧……给少阁主三分利,姐姐你拿五分,我要两分即可。”景湉期心中算了算,觉着给叶昰倾三分利已经是很高了。 “这怎么成?”韩月瑛觉着这么一来,景湉期和叶昰倾都太亏了,这样的便宜她可不能占。 景湉期让韩月瑛安心收着。“明年开春后我恐怕就要与王爷四处游医,到时候还是要姐姐来操心经营,您合该多拿一些,等哪天写份文书……对了,我还得将各种制法教一教你。” “明年开春就要走了吗?……既是如此,那下次就约在我府上吧?”韩月瑛也没有扭捏推辞,当下就应了。 “正是如此,可得抓紧时间,我这几日去准备些要做胭脂的材料,顺便将各种胭脂的制法写出来,等这一切都备好了,我给你信儿。”景湉期也是个很有事业心的人,难得在这边找到一件事可以做,早就在心中把章程拟好了。 于是两人分头行动,景湉期负责技术攻关,而韩月瑛则负责挑选适合经营的人手。等景湉期将各种材料准备好,又将她制胭脂的具体技法整理成册,当即就让人给靖国公府去了信。 过不了几日,景湉期就带着一群丫鬟,并一大堆的材料往靖国公府去。 国公府不如承恩王府大,可是因为住的人少,也是空荡荡的,打理不如承恩王府那般用心,是以到了秋日里满是萧瑟之感。 这一群姑娘倒是给国公府带来了不少生气。 茯苓指挥着家丁,把景湉期带来的各式药材和瓶瓶罐罐并小炉子等,往国公府腾出来的屋子搬。 “我们这府上最不缺的就是空屋子……这是今早姨娘特意做的奶糕,北地特有的做法,京中买不到,只是有些膻味,不知你吃不吃得惯?”韩月瑛指了指桌上那一碟小食。 景湉期拿起来尝了尝,这味道让她眼睛都亮了,和她在现代社会特别喜欢吃的酸奶疙瘩几乎是一样的味道,而且之前她吃的奶疙瘩还有些腥,这个只有浓浓的奶香味。 “没什么味啊,挺好吃的!这是如何做的,快教教我?” 为了表示对这叠奶糕的喜爱,景湉期立马又吃了一个,还端了盘子让丫鬟们也吃,不想带来的六个丫鬟除了海月能勉强吃下去,其它人就连下咽也难。 “难得您喜欢,这做法倒也不难,若是想学奴婢今日就可教会,只是您府上的这些人似是闻不惯奶腥味,奴婢怕她们受不了。”韩月瑛的姨娘没有姓氏,据说是收养的孤儿,韩月瑛称呼她为桂姨,虽是徐娘半老,在景湉期眼中依然十分好看,想必年轻时候也是一等一的美人。 “无妨,她们闻不得,教我便是了……”景湉期自告奋勇。 “女郎,奴婢可以学。”先时能吃下这奶糕的海月毛遂自荐,景湉期也不拦着,人家想多学一点技能,十分有上进心。 “你啊……别惦记着这个了,今后你来的时间多着呢,既是喜欢,就让姨娘给你装些带回去,只是这东西不敢多给你,若是一日吃不完可就坏了,仔细闹肚子。” 韩月瑛笑着打断了几人,反手拿出前儿景湉期给她的那一篮子瓶瓶罐罐。 “你倒是给我说说,这些是做什么用的,眼色奇奇怪怪的,又不似胭脂。”韩月瑛指了指那里面,黄的黄,紫的紫,黑的黑的各式膏体。 “这哪里不是胭脂了?谁说胭脂一定要是红的?”景湉期神秘一笑,“若不然就拿姐姐你试一试?” 显然,韩月瑛并没有答应,是以景湉期便只有抓了俞凡儿来当实验品,找个长得好看的人虽说有些作弊的成分,谁让她化妆技术不怎么好呢? 景湉期将俞凡儿按在凳子上,让她净了脸,上好面脂,又扑了一层底妆的粉,这才开始各种晕染,画眼影,画眉毛,打阴影,上腮红,捣鼓了半天才把一个妆面画完。 “我说你这些笔是用来作什么的,原来是这么用的?”韩月瑛拿起景湉期方才化妆用的大大小小的笔仔细研究了起来。 这些还真是笔,不过景湉期为了好上妆,剪了笔锋,糟蹋了好几枝。 “哎呀,原来您方才在她眼睛上画黑线,是为了这个,先前这娘子眼尾显得媚,现在却是好多了……变化竟然如此之大!怪不得您的粉没有外面的白,这样上起妆来,却是十分自然的。”桂姨娘果然很有这方面的天赋,怨不得会想开胭脂铺子。 “是啊,我将她眼睛往圆了修饰,自是没有原本媚态了,这一小盒子,可是用了银粉的。”景湉期对自己的作品十分得意,向大家展示自己手头的‘高光’,又随手指了个丫鬟,“忍冬,你过来……” 于是乎景湉期又给忍冬画了一双媚眼,后面还将桂姨娘画出了几分英气,一群人只道神奇,连午饭都没吃,只随便垫了垫。 今日虽不曾出去游玩,只在靖国公府里活动,一群人反是玩得十分尽兴,最后连一直拒绝化妆的韩月瑛都被大家按住,修了眉毛,画了一个桃花妆。 天色将晚,景湉期在靖国公府用了晚饭之后拎了一小碟子桂姨做的奶糕回去。 又出来浪了一天,回府的头一件事自然是去先去给阁主请安,再去拜见少阁主,不过景湉期运道好,叶昰倾也在老阁主的院子里,一次性就可拜访了两个。 景湉期自是要拿了从靖国公府得的奶糕献宝的,当下的人没有喝奶的习惯,是以多不能吃奶制品。 “这东西膻味倒是不重,不过我还是不能多吃。”叶岐走南闯北,各处风味都尝过,倒是勉强吃了一块。 叶昰倾似是喜欢这味道,连吃了两块。 “今日宫中来了旨意,十月十五,娘娘要办百花宴……”叶岐说到。 怪不得叶昰倾会在这里? 景湉期忽得觉着自己消化不良了,大概是奶糕吃多了。 请保护动物 六十一、请保护动物 因为感觉自己似乎有消化不良的趋势,是以景湉期便把从靖国公府上带来的奶糕点心分了一半,让人给少阁主送去。 也不知这皇后娘娘是怎么想的,眼看着秋天都要结束了,花也不见几朵,还要办什么百花宴。 况且她们这些贵人爱办什么宴席就办什么宴席,为什么非要让她去凑什么热闹呢? 想想还有韩月瑛与自己作伴,她的心情好歹放松了不少。 反正离十月十五还有几日,景湉期也不没将手上的事停下,第二日照例一大早就去了国公府。 叶昰倾晨间练剑归来,发现隔壁院子安静非常,于是问到。 “又去哪儿了?” “回禀世子,女郎又去国公府了,茯苓也一道去了的。”甘草回报到。 “怎的不与我说一声?”毕竟前几日景湉期出门,都是要来向他请示一二。 “女郎直接去请示了王爷。”甘草答道。 “原来是去找了祖父?倒是比我还忙。”叶昰倾收了剑锋,将它随手扔给下人。 人就是这样的矛盾体,先前景湉期尾巴似的跟在叶昰倾身后,他时不时还会觉得聒噪,又因为有她在,但凡做什么事,都觉束手束脚。如今她倒是长本事了,几日不着家,他又觉着景湉期性子野了。 靖国公府上,今日除了景湉期还有另一个客人,正是韩月瑛的的未婚夫,九皇子赵易。 自景湉期见过这皇子就不觉得他有什么架子,很是平易近人,倒是少阁主冷着脸的气势更唬人些。 赵易也不嫌弃女儿家摆弄的胭脂水粉,反是极有兴趣各类东西是怎么调配出来的,景湉期到国公府的时候,赵易正卖力的捣着一罐子药材。 “哟,你可是扔了你们世子爷自己来的,他那小性子,竟是不曾生气?”赵易见了景湉期领着一群丫头过来,抬头笑道。 看她这领着人的架势,不知情还以为要去打架呢。 “我们少阁主可没那么小气,这铺子还是他给的,我们少阁主是外男,总是不如您方便。”景湉期答道。 “真不愧是济世阁的人,一口一个我们,过几日到了宫里,可记得把这口头禅改了,若不然啊……啧啧。”赵易将石钵里的捣碎的东西倒出来,景湉期才看清是紫草。 原本这紫草是不用捣碎的,既然这位殿下那么积极…… “殿下,这紫草捣的还不够碎,麻烦您再捣一会儿。” 想来这九皇子也是够闲的,所以才四处闲逛找乐子吧?他母妃早逝,母族败落,做个富贵闲人,才不会招致兄长们的惦记。只是这话里话外的,就差对景湉期明说,那皇后娘娘的‘百花宴’就是个鸿门宴了。 起先赵易还磨磨蹭蹭不想动,还是韩月瑛支使得动他,让赵易继续碾碎紫草,而景湉期则拉着韩月瑛一道去看她设计的胭脂包装盒。 相比于传统的一盒一色,景湉期设计了有些类似现代眼影盘,腮红盘的小盒子,她调不出那么多的色来,所以盒子有分四色版的,也有分五色,六色版的,她都画了大致图样,相信古代劳动人民中的能工巧匠一定可以做出来,甚至会比她的概念图更精巧。 “哟,不想你这人像画的甚好?!”赵易早扔了手头的紫草,过来凑热闹,相对于景湉期的包装盒图样,他倒是被那几张画了人像的纸笺吸引住了。 这人像虽是白描,但是比之现下那些大家的人像还鲜活些,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这是用什么笔画的?”韩月瑛见那人像与旁的画极为不同,显然不是用毛笔勾线的。 景湉期拿了那一页出来,与众人看。 “这一副是用石墨条画的,其余这些……这个是用石墨条先起了稿子,再用狼毫勾线。” “这里面怎么还有男子?”赵易见这□□张小品里面,除了美人和花样,竟然还有两张画的男子。 “有男子又如何,就拿您来说,您是会多看美人呢?还是会看男子?至于女子,必然也是喜欢看美男的。”景湉期解释到,“只是不知道现下有没有好的雕版师父,倒是想印了这些图样,届时谁买了铺子的胭脂就送一份。” “照我说,你还不如直接做成花笺,到时候不只女儿家会买,那些附庸风雅的读书人,想必也是极愿意出钱的,我认识可以做花笺的人家……”赵易建议到,显然自己也想来掺和一脚。 “咱们还是先将胭脂这一项做出来再说,莫要贪心不足……”韩月瑛倒是不给她这个未来夫君多少面子,当下先暂时否决了这个提议,实在是她精力不够用,一个小小的胭脂铺子就够她头疼的了。 “……这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韩月瑛又细细看来一下景湉期画的那两个男子,这场景莫名有些熟悉。 “你才看出来啊?”只见景湉期一脸坏笑。 “这是我们少阁主和九殿下啊?”我记着那日他们骑马的场景,大概照着画的。 景湉期这么一说,赵易也凑过来,与未婚妻韩月瑛头对头捧着那副画看了半晌。 赵易笑道,“我说怎么如此熟悉,不过你可有些偏心,竟是将世子爷画得比我好看多了。” “人家本来就比你生得好看。”韩月瑛毫不留情说出了真相。 “只是你这画虽好,还是不要外传了,知情的人晓得你不过是随意一画,可换做有心人……真是可惜了。”赵易看了看旁边丫鬟们离的还算远,顺手便将那副画浸到了泡出来的紫草油里,一张纸笺突然晕做一团红色。 景湉期见了九皇子这举动,面色都因为害怕而有写发白,好在今日是在他们跟前展示这幅画,若是换了有心人,无论是景湉期给九皇子作画,还是给叶昰倾作画,光听起来就十分暧昧。 “罢了,那我今后还是画些美人图和花鸟算了。”景湉期叹了口气,她原本还想通过搞纸片人偶像赚钱呢,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无妨啊,只要你随便画一张,说是卫阶、宋玉等人,想来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先时才毁了一幅画的赵易笑道。 “那你先是为何将那一副画给污了,只要湉儿说不是你们,不就成了?”韩月瑛问。 “那……自然是因为画上的我不够好看了……”赵易十分自得的笑了,韩月瑛怒得顺手抓起果篮里的一个橘子扔了过去。 “你以为这么一副图,随便就可画成的吗?!” 一旁的景湉期表示,虽然这二人是包办婚姻,可是她还是被塞了一嘴的狗粮,求来个人把她牵走,这里有人虐待动物。 有时你越不想去干什么,那一日似乎就来得特别快,景湉期觉着自己还没做成什么事,转眼就到了十月十五。 好在韩月瑛想的周到,照顾她年纪小,所以在宫门口一起等了她进去。这次两人有得商量,好歹没有撞衫。 韩月瑛今日与头一次进宫截然不同,穿的红装,而景湉期则本着老成、平庸、低调的原则,穿的依旧是青色,只是腰封和披风是杏白,上面稀疏绣了几个青色云纹。 “这样穿倒是将你衬得老了几岁……”韩月瑛见了景湉期的打扮也是一叹,本来这个年纪就是娇艳活泼的时候,景湉期平日里的衣裳就偏素淡,今日这套就更不适合她原本的性子了。 “无妨无妨,有衣裳穿就是了,平常百姓家的衣裳但求能御寒,还穿不了这么好的料子呢?”景湉期笑笑,她这是实话,自小就是人家给什么就穿什么。 “也罢……”韩月瑛见她不在意,也就没有再谈及这个话题,两人一路无话,坐着车,由宫人引着往皇后娘娘的百花宴去。 这次皇后娘娘宴请了京中好些人家的女儿,后妃的宫苑自是不够的,是以宴请之处景湉期倒是已经去过一次,正是先前见过圣上的园子,如今也算是故地重游。 她也不晓得这座位是谁布置的,左右都是熟人,若说为她好,倒是别在左边给她安插赵怡燕啊?若说对她不好,好歹右边是韩月瑛。 秋日里草木萧瑟,可宫中有的是办法装点,各式绢花彩带挂起来,就算百花不开也无甚关联。 “这是宫中的老规矩了,秋日百花宴,百花并不是花,而是人。你瞧瞧那边的几位夫人,多半是在相看媳妇呢?”韩月瑛与景湉期小声说道。 “这么几个夫人,相看这么多娘子,她们家中有那么多儿子吗?”景湉期瞧瞧人数,明显双方悬殊有点大了,少说也有三十来个姑娘,除了皇后和几个妃子,那些夫人也就三四个。 十比一的儿媳妇录取比例,竞争可是够激烈的。 “你啊,平时脑子瞧着挺好的,怎么突然犯傻了呢?这些夫人不一定是为自己相看的,京中的夫人们有些身份的才能牵红线,做媒人。”韩月瑛敲了景湉期脑袋一下,宠溺的笑了。 “原来如此……受教了……”景湉期点点头。 虽说宴席上有的是小娘子之间的交头接耳,可景湉期这边却是被分外关注了。 “靖国公孙女旁边那一位,可是承恩王府那个女徒?”齐国公府上的国公夫人就坐在华阳公主身边。 “正是。”华阳公主按捺住自己想要贬损她的念头,故作沉稳点了点头。 “瞧着极为一般。”另一个夫人,简安王府的老王妃也摇摇头,一个小姑娘穿这样的青色,真是不相称。 “王爷悉心教导,必定是有过人之处的,一会儿各家都要献艺,让她展示一二便是了。”华阳公主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为什么穿越女都逃不过才艺展示 六十二、为什么穿越女都逃不过才艺展示! 主持这次百花宴的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景湉期上次入宫的时候见过一次,并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只是看着倒是有点现代社会的白领风范,大约是从事同一职业,这女官和苏嬷嬷的气质颇为相似。 秋日里搞百花宴,选的是各家待字闺中的娇花,等到春日里春暖花开的时候,正是娶亲嫁女的好时节。 大型官家儿媳妇选秀活动,现在开始。 想到是来看选秀的,景湉期不情愿的心思淡了许多,况且这些女孩们既是能受皇后的邀请,长相多半都不差。为了等得一个好印象,还铆足了劲儿打扮自己,既不能僭越,却也要力争出彩。 景湉期也顺道可以瞧瞧这些姑娘们各自才艺如何。 这才艺展示显然也不是一个一个来,若是有书画之才的,便是五六个一起画,之后众人再品评,也有才思敏捷的做了诗来歌功颂德,以记今朝之乐,还有能吹箫奏琴的,也会上来表演几曲;就算你不会写诗,只要你能背上几篇前人佳作,也有飞花令可选。 所以这百花宴倒是不像现代偶像选秀那样需要出道,反而更像是才艺交流,氛围目前为止倒是其乐融融。 今日景湉期身边的赵怡燕分外的安分,也没对她的穿着举止再做出任何好心的‘指导’,估计是被长辈叮嘱过了。学医的人多半是有点绘画基础,尤其是需要白描各种植物。 所以今日赵怡燕画了一幅白描的牡丹,下笔十分的娴熟,白描勾线,竟是一笔都不曾错,关键是她作画的速度极快,换做是景湉期,这么点时间,怕是还描不出一片叶子,可见功力十分深厚。 景湉期并不觉得牡丹庸俗,济世阁也种了许多牡丹,开起来的时候当真是应了那一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怨不得牡丹一直受人追捧,直到现代社会也有特别多的花友。 庸俗的是人,并不是花,是以就算先时赵怡燕与她有些不对付,公正的评判,她的这幅画作无论是技法还是图画本身,都是十分优秀的。 此画一出,果然其它娘子的画作难免失色。 “娘娘可否将此画赏了老身,拿回去装裱起来,冬日里也不愁没花看了。”这幅画显然极合简安王府的老王妃胃口,当下便向王皇后讨要此画。 “您要这画,是这孩子的福气,莫不如让她填了色,再给您送去?”王皇后当下就允了,不管如何,赵怡燕可是让太子有后的功臣,所谓爱屋及乌,比之其它家的娘子,总是要偏爱一些的。 “不必不必,老身就爱这白描的,多了颜色反而少了趣味。”老王妃表示不必填色,王皇后便让人把这画收了,届时让简安王妃带出宫去。 景湉期想着赵怡燕也十七岁了,京中官家女儿多半晚婚,十八九岁出嫁,她这年纪实在是不小了,今日如此卖力,多半是放弃少阁主那门亲事,想要另觅佳婿了。 “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承恩王到——”内侍一连串尖细的声音,激得景湉期起了一连串的鸡皮疙瘩。 只是,承恩王?老阁主怎的今日也进宫了。 既是圣上和太后驾到,一干后妃、夫人、娘子们连忙离席行礼下拜,原先坐在上首的皇后娘娘,赶紧把自己位置让了出来,与皇上一左一右,扶着太后上座。 “都起来吧,莫要因我这老婆子来了就扰了兴致,若不然下次可不敢来了。”太后缓缓落座,对下面跪了一片的人说到。 众人谢过隆恩,起身又回到了座次上。 景湉期统共只进过两次宫,也是头一遭见太后这样的人物,她只从苏嬷嬷那里了解过,太后原本姓张,当年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人物,如今圣上能稳坐地位,起码有太后一半的功劳,所以圣上极为孝顺。 又因早年太后曾经病重过一次,药石无医,险些归天,还是在外游医老阁主叶岐星夜兼程赶回来,力挽狂澜,妙手回春,救了太后一命,是以太后对承恩王府格外倚重。 景湉期想通了,这次老阁主也在,多半是来请平安脉的,想到宫里有王府的人,忽得心安了不少。 只是为何一旁的赵怡燕如此激动?虽然她极为克制,方才离席行礼的时候景湉期还是感觉到了她轻微的气息不稳。 她对承恩王府,显然已经执念到了光是听到名头就难以自制的地步了吧? 然后景湉期发现她错了,她光顾着看太后长什么模样,一时却忽略了侧面也添了几个席位,那白衣服的,不用看脸,光是看看仪态身姿,不是她们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少阁主又是谁?! 三皇子赵坚,九皇子赵易,还有……顾修谨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难不成鲜花还得绿叶相配,是以圣上极为体贴的给这些大臣家中的‘娇花’们找了好几片绿叶来。 可瞧瞧叶昰倾那模样,像是当绿叶的料吗?每日里见着这人,景湉期尚不能免疫,更何况这些娘子们。 对于自己见多了的叶昰倾,就算好看景湉期也没有想着在这场合多看几眼。 她的关注点反是在顾修谨身上,自她及笄之后,两人就没见过面,先时看着不着调的胡夫子还是很会养娃娃的,这么一段时日,相比于先时一派的温润如玉,倒是将顾修谨养出几分贵气来,如今就算他与几位皇子坐在一处,并不显得逊色。 她先时出门的时候想去找顾修谨来着,可一来怕少阁主生气,二来怕顾修谨误会,毕竟在叶昰倾的定义中,她既然不想嫁顾修谨,就不该再与他见面,尤其是这种私下会面。 王皇后连忙让人将先时各家娘子的画作,书法或者诗作呈上去让太后和圣上品鉴。 “可惜我这老骨头走得慢,来的晚了些,倒是错过了不少好曲子,——华阳,你琴艺一直不错。”太后看了看下首的华阳公主。 华阳会意,当即离了席位,凑到太后跟前,笑盈盈一福身。 “华阳这就给皇祖母弹一曲,不知祖母想听哪一段?” 本来这次宴会本就是让各家女儿展示才艺的,是以定了婚约的华阳并没有参与,况且她向来对自己的琴艺极有自信。一个公主,没得必要和这些大臣的女儿争一个长短。 华阳公主当即让人取了自己琴来,净了手,焚上香,娴熟而流畅的弹了一曲流水。 景湉期听来,公主显然是下过苦工的,熟练度非常到位,只是不知是不是今日人太多的缘故,一曲听来总是少了点韵味,还不如八月十六的时候叶昰倾弹的。 既然是公主,琴弹的也可圈可点,众人自然是争相夸赞。 太后慈爱的拉了华阳公主的手:“明年你就要嫁人了,我那一对玉如意便给你了,以后可要平安如意。” 华阳公主狠狠出了风头,又得了赏赐,拜谢长辈之后回了自己的坐席,心情甚好。 太后又问一旁的皇帝。“小九的媳妇也来了?” “正是……”圣上又让人往那边传话。 “怎的坐这么远?”太后显然对这孙媳妇的座次安排不太满意,“虽说不曾成婚,可也是迟早的事。” 王皇后一时哑口无言,她确实是故意将韩月瑛安排的偏了些,一来是她又不必被各家夫人相看,再者,这韩月瑛倒是与九皇子情投意合,可皇后娘娘的亲生女儿华阳却没有这么顺遂了,两者相较,王皇后心中自是不平。 “回禀太后,这可是娘娘一片苦心,今日承恩王府里也来了个娘子,因得她年纪小,与各家娘子又不熟,是以才把靖国公家的娘子排在那边的。”还是淑妃心思活络,连忙出来解释到。 太后总算缓和了面色,“先时我就听说记在思远名下的那个孩子也来了,既是如此,便一起叫过来看看吧?” 不多时,内侍便领着韩月瑛和景湉期一道过来了。 太后对景湉期倒是不那么关注,反是抓着韩月瑛的手,将她细细看了,似是对这孙媳妇很满意,又问二人。 “今日难得女儿家都献艺,你们二人可有什么才艺啊?”太后此言一出,景湉期就晓得自己逃不过才艺展示这一关了。 “臣女长在北地,琴棋只略通,不敢与诸位娘子相比,只是幼时习得些剑法,还望太后不要嫌弃。”韩月瑛却是毫不怯场,落落大方。 “如此甚好,去堂上取朕的剑来!”显然皇上对此更为喜爱,当下就让人去取了剑来。 韩月瑛接了剑,立时就站定到台中行云流水舞了一套,博得满堂喝彩,连景湉期都忘了自己的处境,看着这漂亮姐姐眼睛放光,真是太飒了!果然是练家子,自己先时拿着木剑晃荡的那几下,简直就是广播体操! “果然是将门之女!”皇帝赵溶击节赞叹。 “圣上谬赞了,多亏了圣上的宝剑,实不相瞒,女子力弱,寻常刀剑臣女拿着觉着沉了些,这一柄却是分量刚好。”韩月瑛将剑呈了上去,景湉期偷偷看了一眼,却是没开刃的,怨不得众人如此淡然的坐在此处。 “这柄剑的钢材与寻常不同,是以轻了些,既是正合你用,便赏了你。”圣上也十分干脆,这母子二人竟是像散财童子似的。 “真是可惜,女儿未来的嫂嫂剑术这样好,方才我也当奏上一曲,和之才是。”华阳公主笑道,竟是直接对韩月瑛以嫂呼之。 景湉期本能的觉着这位公主多半又要使坏,只听她看着自己笑道。 “听说承恩王府对你教养有嘉,不知可有什么过人之才?” ※※※※※※※※※※※※※※※※※※※※ 真是不好意思 作者原本设定了自动更新,想不到这个星期网站居然一章也没发出来!!!! 还好我今天看到了催更通知!! 学好数理化 六十三、学好数理化 华阳公主显然是没安好心,若说才艺还好,偏生还有加一个‘过人之才’,想来这堂上多人都是这样想的,若景湉期不拿出点什么过人之才来,必定是要遭人非议。 九皇子看了看侧席上的叶昰倾,并不显得担心,想来他应该对这丫头十分自信。九皇子前几日才见过景湉期画的画,若是她愿意,当场画上一副,也足以交差了。至于琴棋等技艺,听说济世阁也有延请教习,还将宫里的老嬷嬷都请了去,瞧着景湉期也不是个愚笨的,这等刁难应当不放在眼中才是。 九皇子也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丫头会拿出什么技艺来。 景湉期略微斟酌了一下,既然要过人之才,那她就展示一个今日这些娘子们不曾表演过的。 首先奏琴这一项景湉期就放弃了,虽说在叶昰倾严厉的敲手指教程下,她弹琴的熟练度与华阳公主不相上下,可这几日忙着捣腾胭脂,并没有练习,不免生疏。 而绘画和书法,她算不得出挑,更没有赵怡燕白描那个速度,这里也没有趁手的石墨条,至于诗词一道,她本就不擅长,虽说可以用一些明清的篇章充数,可总有剽窃之嫌,景湉期想了想,冲着各位贵人盈盈一拜。 “民女不才,出身乡野,虽得王爷悉心教导,琴棋书画不过泛泛学之,唯有算筹一数尚可。” 你要让我搞文艺,我要和你搞数理,景湉期想着自己在现代社会好歹学过一点心算,既然有人要求,那她不妨炫一炫技。只要不搞出什么求无穷大,无穷小来,以及让她论证哥德巴赫猜想等等之类的怪题,算点帐还是信手拈来的。 “算筹之术?倒是新奇,太后眸中一亮,微笑着问皇后,这一月的月例可派了,不如让她帮你算算。?” “母后,那宫中份例,零零散散的,哪里是这么好算的,儿臣办个百花宴,也不好带着账簿子啊?”王皇后肯定是要推脱的,今天在场的可不单是后宫的人,还有各家夫人和娘子,她后宫的帐自然是要关起们来自己算的。 “朕倒是刚好有个东西要算一算,你可听好了?”皇帝赵溶看了看景湉期。 “是。” “明年汛前要将黄河河堤修浚,每修浚一里河堤须得花费一百三十六两纹银,共有三万五千三百四十二里河道需要疏浚,共计耗银几何?”赵溶给景湉期出了个题,就是数字较大的乘法,不过却是可能埋了个暗桩。 赵溶话才说完,景湉期当即便答道。 “回禀陛下,共需纹银九百六十一晚三千零二十四两。” “不对啊?至多也就四五百万两啊??”赵易略略算了一下,罚下这小丫头算的数额太大了,偏过头去问叶昰倾,”你们这济世阁是怎么教的?” “圣上又没说不对,耐心些。”叶昰倾说着,瞥了一眼另一边的顾修谨,见他也是气定神闲,面上似乎含了些笑看着那边。 席间也不乏会算数的人,虽不能像是景湉期那样算得精确,可大致的数额却是算得出来的,听见这个数目,华阳公主不由鼻间发出一声嗤笑,正想开口损人,却被淑妃娘娘按住了肩头。 只听太后又问:“为何得出此数?” 景湉期微微一笑,“方才圣上所言是修浚河道,河道几乎都是两面为堤,是以民女自作主张,便算了双倍之数。” 其实这只是个很常识的问题,只是这些娘子们多半长在深闺,不曾想到,也不曾仔细审题,所以就只算了一半。 “确实不曾算错,王爷啊?莫不如将你这学生借我工部用一用,今日不过是这么一件事,他们却在那争执了半天!”赵溶龙心大悦,笑着捋了捋胡须,侧身看了承恩王叶岐一眼,那么大数额也丝毫没有算错,赵溶也不想再出题了。 “好孩子,莫要被皇上吓到,工部倒是不用去的,什么时候来我宫中帮我这老婆子算一算帐是正经。”太后拉了她的手,一时间变得十分温和,又怪叶岐道:“瞧瞧您们济世阁,好端端的小娘子,都不知给她穿点鲜活的衣裳,我那儿有些料子,就赏给你吧!” “谢太后隆恩。”景湉期立马行了大礼,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谢过,济世阁不缺做衣服的布料,可这布料是太后赏的。 太后老人家还想的真是周到,几匹布料和先前赏给公主的珍宝,于圣上钦赐的宝剑自是不能比,可配景湉期这身份却刚刚好。 “王爷府上皆是男子,又常年奔波在外,家中没有个人操持内务,自是不知怎么为女儿家打理行装的,今日刚好各家适龄的娘子都来了,不如……”王皇后这话还没有说完,生生在太后狠厉的目光中止住了。 太后就这么看着她,不发一言,然皇后娘娘只盼如今有个地缝可以钻进去藏一藏。 淑妃娘娘唇角略过一丝冷笑,今日王家族中的娘子来了十来个,皇后娘娘百花宴的目的实在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却也不能见了承恩王府的人来了,就把主意打到那一位身上去。 叶昰倾坐席那边,赵易有些许的自惭形秽,他可是见过河堤长什么模样的,怎么就没想起来河道多是两面为堤的呢?怨不得叶昰倾气定神闲,显然是想到了的。 “我竟不知,你们收的这个徒弟这样厉害的?这样你们府上每次算账不知要省多少心。”赵易说到。 “我也不知。”叶昰倾语气淡淡的,神情也十分漠然,想来自己前些日子还说她莫要把帐算错了,还不知她当时心中又怎么说坏话,竟然不知她心算如此厉害,倒是他自诩先生,白教了她那么久。 赵易见叶昰倾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模样,便又歪着身子,去问顾修谨。 “顾家小郎君,你先时不是与她是同窗,可知她心算如此了得?” 顾修谨可比叶昰倾温和多了,何况又是提及景湉期,只见他面上笑容和煦,彬彬有礼。 “学生与她自幼相识,湉……安之自小便心算了得,比这更难的她也算过。” 若不是顾修谨突然这么说,赵易险些都忘了,景湉期及笄时便取的字,还是仙逝了的辞缘大师赠与的‘安之’。 “既然简单了些,若不然让父皇再出几题?”赵易恶作剧般的说到。 叶昰倾不说话,偏过头来狠狠瞪了赵易一眼,顺手将席上的橘子扔给了他。 “把嘴堵上。” 又回过头看了顾修谨一眼。“你可曾记得她先时说过什么?” 圣上赵溶自是察觉了几人的动作,问道。 “你们几人是在那儿作何?” 赵易腆脸笑着,举了举手上橘子。“方才儿臣算错了数,世子给我个橘子安慰儿臣来着。” “小九依旧是如此油嘴滑舌,没个正形,以后你可要好好管教他。”太后娘娘终于发话了,气氛才不是方才那么僵。 “是,臣女必定谨遵太后懿旨,若他不听话,便用圣上的宝剑修理他。”韩月瑛见氛围不好,也知适时的卖乖。 “好孩子……只管修理,承恩王府上有的是上好的伤药。”太后笑着拉着着韩月瑛的手,颇为赞许的点点头。 此言一出,非但是太后,连各家夫人都高看她几分,尤其淑妃娘娘更觉遗憾,虽说都是将门之女,但是三皇子娶的那一个,却是真的比不了的,只憾自己先时怎么就没想到靖国公府。 九皇子只见太后和父皇以及各家夫人都在笑,尚不知自己还未成婚,便已经成了惧内典范。 太后年纪大了,先时本就在宫里与叶岐说了好一会儿话,不多时就觉得乏,再者叶岐领着孙儿来到此地,就连她一个老婆子都察觉得到这些小娘子们心思浮动,见天色也不早,索性就做主散了宴席。 众人送了太后,才准备依次散去。 “难得遇到王爷在京中,不知可否劳烦您为小儿诊一诊平安脉?”虽然如今照管东宫各位主子身子的是赵太医,可是王皇后显然是更信服叶岐的。 “哪里,老臣早就应当去看一看小殿下的,只是老臣先时自病患之地来,小殿下身子娇嫩,不敢近前。”叶岐解释了一下自己迟迟没有去给这皇家嫡长孙请脉的原因。 “那是自然。”王皇后也没有挑刺,毕竟叶岐进京那么久了,今日才给太后请平安脉,想来也因着这一层缘故。 “倒是劳烦您往东宫走一趟了。”太子妃冲叶岐福了福身子。 被晾在一旁的景湉期现下有些迷茫,她是跟阁主走,还是与韩月瑛一同回去? 一干娘子陆续由宫人引导着散去,先前侧席上的皇子们也离席走了过来,三殿下携了三皇子妃与后宫诸位娘娘作别,眼瞧着九殿下也要有样学样,景湉期觉着自己还是回避为好。 顾修谨在最后边,旁边跟的是圣上十分倚重的徐公公,显然是专程留下来照管他,送他出宫的。 徐公公听叶岐还要往东宫去,不由笑道。 “真是不巧,老奴原想着躲个懒,让顾家小郎君与王爷一道出宫的,既是如此,老奴便先送他出宫了。” 顾修谨与众人恭敬行了礼,才随着徐公公离去。 “他已经走远了,你不必看了。” 景湉期在叶昰倾漠然的说话声中回过了神。 ※※※※※※※※※※※※※※※※※※※※ 又来了! 按照这个榜单要求,我要更新五章 刚刚设置了发出五章 结果 只发出来一章!! 这次我设定了整点更新 12、13、14、15 每个小时更新一章 希望能成功发出来 5555! 太子的崽崽 六十四、太子的崽崽 景湉期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与叶昰倾站的与其他人有些距离,这才颇不服气的回到。 “学生与他许久不见,多看几眼又如何?不知他为何会与阁主与您一起过来?” 叶昰倾答道。 “随太后来的。” 果然与景湉期推测的差不多,苏嬷嬷说过,先时顾相就是太后为当今圣上相中的太傅,就连少阁主的父亲,如今护国寺里的了凡大师,曾经也是圣上的伴读,一同在顾相门下学习。 想必是今日阁主带着少阁主去给太后请平安脉的时候遇见了,是以一道来了。 叶昰倾见景湉期不在问,心下了然她必定是在想事情,只是不知在想什么,莫不是与那人相关的事。 随后二人并没有再说话,景湉期乖顺的跟在他后面,往东宫去了。 …… …… 韩月瑛的马车已经出了宫门,如今正往承恩王府去,她是过了明路的准儿媳,如今又得了太后那样的话,就算二人一同乘车,旁的人也只有说二人鳒鲽情深,岂敢有半点闲话。 “你可见今日世子爷那脸色?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小气?!”赵易想起今日叶昰倾那张比平日里更为冷淡,甚至有些渗人的脸,忍不住笑道。 “他哪里小气了?一直挺大方的 ,那几个铺子每年的租金可不便宜。”韩月瑛晓得赵易向来以挖苦叶昰倾为乐,可叶昰倾在银钱方面向来大方,连景湉期都交口称赞。 “不是……你,就说那景家的丫头虽说是济世阁的徒弟不假,可人家与顾家郎君早就相识,今日你是不知……顾家那小郎君顺口差点叫了你那湉儿妹妹的乳名……我瞧着世子竟是想跳起来杀人的模样。”赵易想到那时他们坐的位置偏,韩月瑛许是没看到,于是便给她解释了一下缘由。 “湉儿说了,承恩王世子生来冷面而已,况且今日是什么场合,就算顾家郎君与她自幼相识,可她如今已然及笄,确实也不该叫乳名。”韩月瑛反而觉着叶昰倾做的没错,且看今日有的是人想纠景湉期的错处,谨慎些并不为过。 赵易连连摆手,表示不赞同。“你是不知……终归我与他相识这么些年了……倒是头一遭见他如此小气……” 况且那顾家郎君只是一时口误,也只有他们三人听得见。 二人没有争论出个所以然来,马车就到了国公府,韩月瑛下了车,嘱咐车夫将九皇子送回去,自己由丫头领着进了大门。 …… …… 影视剧里总把东宫塑造的神神秘秘,人心险恶,如今景湉期真到了这处,不过也就是一处修葺的尚可的宫苑而已。 叶岐在堂中坐定,叶昰倾坐了下首,景湉期并不敢落座,怪怪站在叶岐身侧。 宫人先是端了水来让老阁主净手,这才将孩子报了过来。 “小殿下平日里饮食如何?可曾夜哭?”叶岐将孩子抱了过来,手法极为熟稔,活动着婴儿的四肢,检查可有残疾。 “平日里饮食尚好,自出生便少哭,出生到如今,甚为省心。”太子妃看着襁褓里的儿子,脸上满是属于母亲才有的慈爱,想来是这孩子知道自己盼得久,出生之后一直平安康健,十分乖巧。 “未曾有不妥?……” 景湉期明显感觉到老阁主迟疑了,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她瞥眼过去仔细看了那小婴儿一眼。 只见那孩子两眼眼距较平常宽,鼻根低平,眼外侧往上斜着,倒是与先时生物书上二十一三体综合征的孩子极为相似。 原本也可能是婴儿还小,没有长开,可景湉期从苏嬷嬷那里知晓太子妃与太子事亲表兄妹,属于近.亲成婚,见这孩子的长相,马上就往二十一三体综合征上想了。 可见这婴儿目前四肢还算正常,也没有发育迟缓的样子,景湉期就算有猜想也不会傻到去犯忌讳,况且可没条件做基因检测,她可不想以妄议天家被削脑袋。 老阁主可是有着多年行医经验的人,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不妥,才有所疑惑。 “过几日天冷了,注意莫要受凉,可也不能总是捂着,小儿本就比我们耐寒,若是天气好了,抱出来走一走,周遭服侍的人要更为留意。”叶岐将孩子还了回去,说了几个注意事项。 景湉期居然觉着很是科学,可见中医能延绵那么久,又在伤寒等病症之上都能有所成效,还是有一定的科学依据的,只可惜现代社会好的中医难见,招摇撞骗的倒是一大堆。 “如此我也安心了,多谢王爷。”太子妃谢过叶岐,原本想留叶岐在东宫用饭,叶岐以天色不早为由推脱了。 才回到王府,太后娘娘的赏赐就已经送到了,虽不至于是大红大绿,但也有了粉色,藕色,草绿,杏黄等色,比之先时景湉期衣橱中的青色,杏白要鲜活得多。 “老奴不知太后娘娘也会来,她老人家虽然上了年纪,年轻时却也是个爱打扮的,向来是最见不得小娘子装老成的。”苏嬷嬷看着这些料子,果然是太后的喜好,只是如今上了年纪穿不得,所以才赏了小辈。 “这就让她们赶紧给你做几身衣裳,下次若是太后再让女郎入宫,穿了去。” 景湉期这边倒是一片岁月静好,叶岐院中本已经闭了院门,少阁主叶昰倾却又来拜访了。 “天色不早了,你来寻我是有何事?”叶岐问道。 叶岐习惯夜间早日休息,一般关了院门之后,除非是十万火急之事,下人们甚少去打扰。见孙儿如此寻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于是屏退了左右。 “孙儿见祖父今日在东宫之中稍有迟疑,不知可是皇孙有何不妥?”叶昰倾开门见山问到。 “你也看出来了?”叶岐已经换上了家常的棉布长衫,头冠也卸了,听孙儿如此问,料想他是不是也瞧出了那孩子有毛病。 “孙儿并未看出什么,只是觉得那孩子太过乖巧了,又见祖父神色有异,是以前来求证。”叶昰倾如实答道。 叶岐轻叹了一声。“那孩子面相确实有些反常,似有痴儿之状,只是如今年岁尚小,我也不敢肯定。你来的正好,既是如此,可要早些动身?” 叶岐一贯是明哲保身的,若是这孩子真是痴儿,届时东宫要他医治,旁的病尚且可以一试,唯有痴傻,实在是…… “祖父不是说不能确定,况且如今皇孙还小,倒是不急于一时。”叶昰倾建议到,“想来也可等到春闱之后再动身。” “就依你。”叶岐点点头,况且就算他暂避出去,圣上一纸诏书,照样会将他召回诊治。 春闱前后,各路文人世杰聚于京中,倒是个广为交游的好时候,不应放过这个好机会。 “对了,小田七心算如此了得,你怎的不早告知于我,今后府上的各项账目,倒是可以让她帮忙算一算。” 叶岐见了孙儿,忽得想起今日景湉期十分迅速就算出百万之数来,问叶昰倾。 “孙儿也是今日方知,她先时并未提及。”叶昰倾如实答道。 “你教了她那么久,竟是还有未知之事。”叶岐忍不住微微一笑,他这个孙儿向来就是对周遭之事了若指掌的,怨不得今日面色不虞。 “是孙儿疏忽了。” 景湉期身上他不知之事,又何至于此呢? 叶昰倾解开了疑惑,便不再打扰,安静退下了。 回至自己院中,却见景湉期那边小楼上灯还亮着,那人像是知道自己在此处看似的,不多时便响起琴声来,叶昰倾一听,正是今日华阳公主弹过的那一曲《流水》。 平心而论,景湉期这曲子虽弹得不是极高的境界,可比之今日宴席上华阳公主的演奏,还要稍胜一筹。她也未尝不会别的曲子,今日却是宁愿算术,也不愿意奏琴。 殊不知这样的技艺,比之琴棋书画之流,更为惹眼吗?叶昰倾嘴上虽然总不饶人,但是景湉期这么一年多都与他一处,几乎每月叶昰倾都会查她的课业。 叶昰倾心如明镜,今日百花宴上,若论起琴棋书画,景湉期除了棋艺稍次些,不会靖国公娘子那般的剑法之外,那些娘子细细论来,怕是少有几样都能及她的人。顾家那遗孤倾心她也自然,才子向来都是喜欢才女的。 但凡将这二人名字联系起来,叶昰倾就觉得没来由的心口发闷,圣上、太后、就连自己的祖父都十分看好顾家,就连她也一样。 彼时景湉期年幼,谁知再过几年待顾修谨有权有势,没准就转了心意;而自己先时答应过的事,若是一份圣谕下来,又做得来什么数呢? “安之……呵?”叶昰倾嘴角讥诮,既来之,则安之,景湉期那样的性子,想必去了哪里,都是既来之,则安之的吧? 只是这个字取来,却像是摆设,祖父与胡夫子一样,平日唤她小田七,而自己则依旧是连名带姓的叫她,所以,他们二人在一起的时候,顾修谨是不是也会叫她安之? 琴曲弹到了湍流击石,叶昰倾的心情也似湍流那般,乱得很,忽听得一响,却是琴弦崩坏之声。 随后便是哎呦一声,是她的声音,叶昰倾立时飞身便攀上了墙头,再一跃便可到她小楼之上,思之不妥,正欲折返回去,不料却被刚刚准备上楼的忍冬看见了。 “少阁主?!” 叶昰倾这衣裳,实在是太好认了,毕竟就算真有歹人来行刺,也不会愚蠢到穿一身白衣招摇。 十指连心 六十五、十指连心 既是被人看见,叶昰倾也不打算再退回自己院中,也没搭理忍冬,反是一又一跃,径直去到了小楼的一道垂了帘子的窗前,就着那敞开的窗户进了景湉期的房内。 “少阁主?!”这次被吓到的就是屋里的俞凡儿和丁香了,丁香原本在翻着伤药,准备给景湉期包扎的。 “少阁主,您难道是从那边飞过来的?!”这种事情一般吓不到景湉期,她一面举止自己受伤的手指,一面扒着窗户往下看,推测了一下叶昰倾爬上来的路径。 “原来真的有轻功啊?!早知道我从小就去拜师学武艺了!” 景湉期也晓得习武是童子功,她现在这一把老骨头,打打太极健身还差不多。 “手怎么回事?”担心她这么探着身子从窗口摔下去,叶昰倾一手提溜着景湉期的领子,将她拎了回来,抓住了景湉期的腕子——她右手无名指正冒着血,如今已经流过掌心了。 “方才似乎被弦绊了一下……”景湉期看着自己满手掌的血,也想不通这种离奇的受伤方式,她弹了这么久的琴,还是第一次见血。 “啊啊啊,疼疼疼!”叶昰倾只得捏了捏她的无名指,看看是何处伤到了,景湉期没有防备,立马疼得嗷嗷叫。 于是一惊一乍的景湉期当即就被叶昰倾嫌弃了。 “取灯来,看不清。” 丁香和俞凡儿连忙各自又取了一盏灯靠了过来,放在桌上。 景湉期一看,原来是指甲劈了,指头上撕开了一小个伤口,现下依然在冒着血,随着叶昰倾刚刚捏的那两下,那血冒得更欢了。 她想起来以前考体检的时候,班上有个男生被扎手验血,不知为什么那血也是一直止不住,最后找了外科医生,听说那男生家里还担心他是不是凝血功能有问题,把他押解到医院从头到尾检查了一次,确认没有大碍才放心。 “坐下。”叶昰倾让她坐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景湉期的无名指尖,将她出血的伤口压住。 她的手指纤细,一双手甚是小巧,叶昰倾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女儿家的手,所以古人所言手如柔夷,又言纤纤素手,便是如此了吧? 可景湉期觉着这种状况实在有些怪异,她与叶昰倾一人坐在一边,这姿态倒是有些像是掰手腕。 “您放开看看,还流血吗?”景湉期问到,其实也就是先时一捏上来的时候觉着疼,现在反是麻木了。 叶昰倾见她泪眼盈盈,在灯下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这样疼的?先前挨了鞭子都不曾见你哭?”叶昰倾说着放开拇指看了看,景湉期食指的伤口还是在流着血,只是不似方才那么严重了,又将拇指压了回去。 “学生哪里哭了,十指连心,就是疼得想流泪而已,本能使之。”景湉期表示她才没有那么弱鸡,然而这位少阁主却完全曲解了,觉得她在逞强,少见的语气柔和。 “还要在压一会儿,血止住了以后上点伤药,这几日不要碰水。” 两人又这么对着坐了约莫一刻钟,景湉期手指的出血才止住,叶昰倾给她清理了血迹和伤口,又上了伤药,用纱布给她松松绑了一圈。 “不可包扎太紧,伤口会发炎。”虽说这些对于济世阁的人来说是基本常识,可叶昰倾还是嘱咐了一遍。 “凡儿,给我打个蝴蝶结。” 叶昰倾才把纱布绑好,景湉期就觉得丑,伸长了手要俞凡儿给她打个蝴蝶结。 俞凡儿见少阁主拦在前面,并不好插手,不敢有动作。 反是叶昰倾又剪了一截纱布,搭在她无名指上,真的给她打了个蝴蝶结。 “少阁主怎么知道这是蝴蝶结?”景湉期十分惊喜的晃了晃手指,除了身旁服侍的丫鬟,却是没人知道她管这种结叫做蝴蝶结的。 “不过……这样还是好丑哦……” “状如蝴蝶,不就是是蝴蝶结吗?”似是被景湉期这略显滑稽的氛围感染,叶昰倾笑道。 “啧啧啧,少阁主要是一直这么温柔该多好,您要是多笑笑,京中的娘子们保准酥倒一半……”灯下观美人,景湉期拖着腮,不由得犯起了花痴。 “你在旁的男子跟前也这般涎皮赖脸,言行无状的吗?”叶昰倾在一旁的水盆中边净手边说,听着语气并不觉着生气。 “不是,学生只是见少阁主玉树临风,龙章凤姿,温……柔贤惠,是以情不自禁罢了。”景湉期也生出一丝逗他的心情来,一本正经道,毕竟美人总是宜嗔宜喜的。 “温柔贤惠?……我见你今日伤了手,不与你计较,好生养着。”叶昰倾果然又怒了,并不走正门,又从那窗户直接越到了自己院中。 “哎呀呀,不要走那么快啊……我还想看看是怎么飞过去的……”等景湉期凑到窗口,早已经看不见叶昰倾的人影了。 “女郎……您……”俞凡儿和丁香皆倒吸了一口凉气,并不是担心景湉期摔下去,而是方才……女郎竟然对少阁主说了如此不正经的话。 “怎么了?我要睡了,你们也歇着吧!”景湉期自己关了窗户,对二人道,她睡觉向来是不需要人在屋里服侍的。 “是。”两人唯唯诺诺退下。 其实女郎的过人之处…… 大概是想让少阁主笑便可以让他笑,将少阁主惹怒也是轻而易举的,并且惹怒了少阁主之后,照样可以心安理得的睡到日上三竿。 …… “哼,温柔贤惠?……再来是不是要说倾国倾城,回眸一笑百媚生了?”叶昰倾自言自语道,他已经完全可以想到景湉期说这话时的轻佻调调了。 次日景湉期与叶昰倾与叶岐一同用的早,再看景湉期手上那一个蝴蝶结,已是被染成了花花绿绿的颜色,翘得高高的,随着她手上的动作一晃一晃,倒是真像极了一只花蝴蝶。 “小田七,你这手指是怎么回事?缘何受的伤?”叶岐见景湉期的包扎如此之夸张,自然是要问一问的。 “回禀阁主,学生昨夜弹琴,不小心崩了弦,手指也伤了,如今已无大碍,只是包着这个免得什么时候又碰着了。”景湉期笑了笑,说话之时还故意晃晃无名指。 随后叶岐也没再问,本着食不言的原则,餐桌上安静得很。 吃饱喝足,下人们撤下了早食。 “是了,我要到京郊的药庄一趟,这一去可能会要一月余。”叶岐对二人道。 “阁主,我们也要去吗?”景湉期又问,若是要出去这么久,她也该去书苑巷子一趟,看一看爹娘和舅母才是。 “不必,下月还要给太后请平安脉。”叶岐这话是看着叶昰倾说的,显然是要留叶昰倾在此处请平安脉了。 “下月少阁主的生辰,阁主您会回来吗?”景湉期又问,眼中满是期待。 “恐怕回不来了。”叶岐摇摇头。 景湉期不晓得这位老阁主要去做什么,竟是连孙儿的生辰都不回,想必是要去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便没再问,也没敢去看叶昰倾的神色,她刚刚这么问,真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祖孙俩做事,向来都是极有效率的,老阁主叶岐果然说走就走了,仆人也跟着走了一拨,本来就冷清的王府,又冷清了一截。 此后景湉期又开始忙前忙后,一来是胭脂铺的许多事情要筹备,再来便是给叶昰倾准备生辰的贺礼。 只是叶昰倾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唯一可嘉的一点是,两人晚间倒是会凑在一处吃晚饭,除了景湉期去看爹娘那一次,倒是一次也没拉下。 韩月瑛找的匠人手艺十分不错,做出来的胭脂盒成品比景湉期预想中的还要好看,她当下就拿了一个锦鲤纹样的六角盒子回来准备自己用。 铺面已经开始装潢,想要趁着年后开业,春日里有万寿和千秋,那时四方贺寿的使节会来,正是打广告的好时候。听景湉期想得那么远,韩月瑛都觉得她有些托大,她刚开起来的小铺子,不图亏本就是了,哪里还想着四方使节会垂青? 景湉期让韩月瑛放心,她有的是点子,又与韩月瑛商量了一下胭脂铺的装潢样式,边商议边画了图样,现在淘制胭脂一事由桂姨娘打理,紧紧有条,再来就该指定营销方案和进行人员培训了。 景湉期估摸着,自己还得些一个营业员话术的稿子,一个营销方案,还有广告词,想想就觉着头大,最关键的是——她们的店名还没取! 可是若她顾着这些,给叶昰倾准备的十八岁生辰礼就弄不完了,景湉期只好把这事暂时往后挪了挪,紧赶慢赶,好容易在十一月初一之前完工了。 十一月初一,叶昰倾照例要在生辰之一日,先去祭拜母亲,不想甘草却没有开房门,叶昰倾有些迟疑,自己动手开了屋门,却见一个一尺见方的箱子,拦住了去路,上面还扎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别出心裁 六十六,别出心裁 这样的东西,必定是景湉期的手笔。 “收起来。” 叶昰倾说罢,直接从那四方的箱子上跨了过去,面上也不见多少喜色。 王府的佛堂里,叶昰倾先后祭奠了母亲与祖母的灵位,又回到自己院中,景湉期那边的小楼上并没什么动静。 “少阁主,不打开看一看吗?”甘草见景湉期送来的礼物被冷落,不由问到,看着就是她精心准备的,若是知道少阁主这样冷淡,不知会不会伤心。 叶昰倾想到之前景湉期送自己的那几个小孩子才会玩的布偶,又见这箱子这么大,生怕打开以后还是一只更大的布偶小马。 “罢了,打开。”叶昰倾想着还是看上一看,不知道这次的马又会做成什么样,究竟是马到成功还是一马当先。 “女郎说了,这要您自己拆。”甘草站在一旁,并不敢动。 “一个个都那么听她话……” 叶昰倾嘴上虽如此说,却也自己动手解开了那个夸张的蝴蝶结,打开盒盖。 里面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是加大版的布偶小马,却是一盏六角灯走马。 叶昰倾灯取了出来,方见灯罩六个面上都是绢画。 “是少阁主,女郎画的真像啊!”甘草对这礼物的表现可比叶昰倾热情多了。 绢画上画的是叶昰倾骑马的侧影,每一幅的步态都不同,叶昰倾拨了拨灯罩,那灯罩转动起来的时候,画上的人竟像是真的骑马走动起来一样。 “哎呀,动了动了……”甘草又道。 “退下。”叶昰倾瞥了他一眼,嫌他聒噪。 甘草于是也只能乖乖退了出去。 叶昰倾又拿起箱底的一本册页,翻开扉页,是景湉期写的字。 “恭贺少阁主十八岁生辰。”旁边还落了一枚她的印章。 翻开册页,画的都是他日常的起居、烹茶、骑马、读书、写字……想来是为了对应他十八生辰之数,是以刚好作了十八幅。 “原来如此……”叶昰倾嘴角微扬,看向那盏走马灯的目光越发柔和了,想来先前她手上的蝴蝶结被染得花花绿绿,想来是因为画画时颜料沾上的。 叶昰倾又从头将每一幅细细看来,头一幅与正月十五时他看灯的装束十分相似,还提着那盏兔子灯,最后一幅画的大约是他带着景湉期骑马的样子。 “画的真是不错……”叶昰倾还未察觉自己嘴角已是扬得老高,若是甘草在旁兴许会觉着他们的少阁主中了什么邪。 “少阁主……”方才被赶出去的甘草突然又出现在了门口。 “何事?”叶昰倾连忙敛了笑意,合上册页。 “宫里来了旨意,让您进宫……”甘草禀报道,叶昰倾见他神色有异,但凡他生辰在京中过,宫里多半是会让他进宫有赏,去年不在京中,宫里的赏赐也送到了济世阁,若只是同寻常一样,甘草也不至于此。 “除了让我进宫,还有何事?” 甘草垂首,如实答道。 “圣上召您入宫,太后娘娘口谕,让女郎也去……” 皇帝找的是他,而太后娘娘,不知是不是见他入宫顺路,所以便让景湉期也去。 “去传话便是……”叶昰倾将那册页放在案头,如是吩咐到。 因为上一次太后对景湉期太过老成的打扮表示了不满,还专门赏了衣料,于是这一次既是去见她老人家,景湉期自然是要照着太后的品位‘精心’打扮的。 那些粉红,桃红,虽说与景湉期还是相称的,只是她骨子里是个大人了,是以怎么都觉得别扭,可也不敢穿太过招摇的大红,所以最后勉强挑了一件藕粉,也就是现代社会的淡紫色,虽说还是冷色系,但也比那些青色要好一些。 此外还戴上了她平日里嫌累赘的宫绦,荷包,镯子,璎珞,发饰也挑了几个稍显华丽的‘暗器’,最后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中款款出了院门,照着茯苓的说法,世子爷,济世阁的少阁主因为嫌弃她动作太慢,已经先一步走了,大约会在出王府必经之路的小花厅处候着她。 她也不想动作这么慢,谁让女子的发型比男子复杂,况且今日本是叶昰倾的生日,宫中那些贵人为何非要想起她来,还让叶昰倾一起把她也捎带进去。 叶昰倾在花厅之中,随意看了看那几株还活着的青松盆景,与其说他等景湉期等的焦躁,倒不如说因为太后召见景湉期一事让他不安,原本祖父授意他尽心教养景湉期,为的就是在宫中女眷之中等得一二分青睐,不知为何,他却越来越巴不得景湉期平平无奇,不被人注目。 景湉期穿过回廊,过了一道小门,前面就是花厅。 叶昰倾听到轻微的环佩之声,微微抬眼,却发现不对她注目实在是一件难事,景湉期生得白,今日穿的是不曾穿过的藕合色,越发显得肤白胜雪,唇如点樱。再看环佩宫绦,步摇轻晃,显然苏嬷嬷是花费了好一番心思将她打扮起来了。 “女郎……嬷嬷怕夜间冷,让奴婢送了披风来。”后面是丁香急匆匆抱了个披风追了过来。 “外面风大,您还是将披风披上吧?”海月接了披风,直接就给景湉期披上了,又与她整理了一下发饰等物。 叶昰倾见那披风原本是景湉期先前披过的,上面绣了几支紫色的玉兰花,倒是与今日的装扮十分搭配。 “……可能出门了?”叶昰倾见景湉期在那院子,一群人忙乱了半晌竟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就在花架另一面看花,于是便走了出去。 “少阁主,学生送的生辰礼你可还喜欢?”景湉期见了他,也不顾海月正给她整理着头上的步摇,笑着迎了过去,端的是一个莲步轻移,笑靥如花,晃得叶昰倾竟有些失神。 “尚可,走吧。” 叶昰倾垂睫,简单答了几个字,提步便王王府大门的方向去了。 景湉期迈着小碎步追了上来,嘴里还忍不住吐槽到,“若是满意就直说嘛?等到明年学生还给您画。” “上车!”叶昰倾必然是听见了,景湉期向来喜欢拆他的台,才一出府门,即刻就把景湉期赶上了马车。 “您今日不骑马吗?”景湉期见是王府里制式最大的那辆马车,于是问道。 “不骑,上车。” 于是景湉期只好踩着凳子,乖乖上了马车。 她其实最讨厌和叶昰倾一起坐车了,每次都要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坐着还是其次,关键就算她再怎么嘴贫,偶尔会打趣叶昰倾一下,大部分时间还是被这一位气场压制的。 “少阁主,您知道吗?学生在给您画像的时候才发现您的衣裳不是白的就是青,可是费了好大心思才画出那么多幅,虽然您穿白色却是十分好看,但也可以试着穿穿其它颜色的。”景湉期不想被气场压制闷闷的走一路,想要和叶昰倾探讨一下穿着问题。 就叶昰倾这张脸,什么颜色压不住,既是美人,最好是赤橙黄绿青蓝紫都试试岂不是更好? “你莫不是想让我将赤橙黄绿蓝靛紫都穿一遍?”叶昰倾看着她说到,这么久了叶昰倾也了解,但凡景湉期那眼神出现些许的飘忽,多半是在打什么坏主意的。 景湉期被吓到了,这一位难不成是会读心术吗? “看来我没说错……你果然是这么想的。”叶昰倾拆穿起人来,也是毫不留情的。 见少阁主如此严肃,于是景湉期便闭了嘴,一路上不再说话,只看路上的风景。 二人进了宫门,太后那边专门让身边服侍的张公公来接引,叶昰倾好歹放些心。一路没理过他的景湉期走出去几步,却回过头来看了叶昰倾一眼,这才又跟着张公公往太后的福寿宫方向去。 “小娘子不要怕,太后老人家是极和善的,今日顾家那小郎君也在福寿宫与太后说话,前儿刚刚到的。”领路的张公公见她如此,边走边安慰她道。 “多谢公公宽慰。”景湉期道了谢,心知在这宫中言多必失,可不是谁都同叶昰倾一样可以随便打趣的,一路不多话,就算这公公是太后身边的近臣,顾修谨今日也在那边,却也不刻意探听什么。 景湉期入了福寿宫的大门,便有人上来与她除了披风,又整理了一下仪容,才进去屋内给太后行礼。 “快起来吧!近前让我瞧瞧。”太后笑着对景湉期招招手,让她过去。 景湉期依谕近前而去,太后便拉了她的手问旁边伺候的大宫女。 “秋月,你瞧瞧这一身可是比那灰不溜秋的衣裳好看多了?” 那叫秋月的大宫女笑着附和道。“太后赏的料子,必是错不了的。” 太后又将景湉期看了看,觉着步摇简单了些,镯子也是白玉镯子,又对秋月道。 “你亲自去,将我的匣子取来。” 秋月知道太后必定是要赏首饰的,于是便往礼物去取太后的首饰匣子。 “这支步摇好看,衬着衣裳也适宜……”太后说罢直接将挑好的步摇插到了景湉期发间,又问秋月,“我不是又一个紫玉飘花镯,怎的不见?” “那镯子是单独放着的。”秋月答道,又拉着景湉期的腕子笑道,“那镯子我很是喜欢,只是年纪大了,骨头硬了,带不得。” 说话间秋月已是取了个锦盒过来,打开一看,真是一个莹润的飘花手镯,同翠色飘花不同,这镯子十分艺术的飘了一条紫色,像是嵌在玉色中浅浅的烟霞。 “你瞧瞧,正合适!”太后亲自将镯子给景湉期戴好。 “多谢太后赏赐……”景湉期也不想搞什么自谦一番,索性就行大礼,真诚感谢,反正太后要送出去的东西,她费一番唇舌,还不是照样要收? “这礼可不是白送的,今日我宫中可有好些帐要盘……”太后笑眯眯的,“秋月,领她去西厢。” 算账的礼物 六十七,算账的礼物 虽说先前太后娘娘提过一次,要景湉期给她盘账,那时她还以为太后是玩笑之言,想不到今日居然真的把她叫来算账了。 光是给太后娘娘算一算账就可以得到这么些赏赐,这酬劳也着实丰厚。 景湉期行了礼退下,秋月引着他去了西厢房,现下已是深秋,太后上了年纪畏寒,是以各处早早挂上了帘子。 小宫女见秋月过来了,连忙打了帘子,让人进去。 景湉期进屋一看,果然与她料想的一样,顾修谨也在这儿,还有先时为她领路的张公公。 “有小娘子在,今日这账必是很好算的了。”张公公奉承道。 “安之……”顾修谨原先是十分认真的整理着各类簿子,未曾注意有人进屋,等张公公说话才抬起头来,见到了景湉期。 事先并没有人与顾修谨说过景湉期要来,忽然得见,自是惊喜非常。 “嗯?……”景湉期晃了晃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字就是叫安之,虽说取了字,但是平日里几乎就没用过。 “你还是像原先那般叫我吧,不然听着怪不习惯的。”景湉期走了过去,看了看桌上那一堆账簿子,太后莫不是把十来年的账簿都搬出来了? “小娘子请这边坐……”秋月连忙让人给景湉期搬了个椅子过来。 “这些都记了些什么?”景湉期随手翻了面前这一本,倒是些赏赐的单子。 “这些都是这宫里这十年的赏赐记册……”张公公答到,“太后赏赐之物,既有物件,又有金银,还请小娘子算一算,每年赐了多少金?” “这些账目早年间未曾算过吗?”景湉期有些好奇,这宫中不说每月一结,起码年底也该算一算才是。 张公公面上似有一丝愧色,“先前是算过的,只是前一段时间清理账簿子,拿错了,不甚被烧毁了。” “无妨,这算起来不难,只是得先将赐银找出来,再挨个加了就成,劳烦您取一个空簿子来,既然要算账,索性就将哪年那月赐了多少银,一并记一记。”即是被叫来做事的,景湉期也不自谦,何况算算账目,也不是多了不得的技能,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她一直十分有原则。 张公公先时与太后一同去百花宴,就见识过景湉期心算之敏捷,对景湉期的安排十分信服,自然是景湉期要什么就给她备什么。 趁着张公公遣人去拿空簿子的时候,景湉期就在空白的宣纸上拟了个简单的表格,将一年分成十二个月来记,每月有一个合计,原本还想将每月分天统计,可是这样一来表格面积过大,景湉期便放弃了。 “待会先按年份逐年逐月查了,再加起来便是。”这种多数据的加法,对于景湉期来说,并不难,景湉期又看看张公公,“边翻看边记录太难了些,劳烦您找个两个识字的人来,给我们念一念账簿中的赏银,我与阿谨来记。” “张公公识字,奴婢也识字,就由奴婢来吧!”海月毛遂自荐到。 这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景湉期自然不会拒绝,只是她安排好一切之后才察觉自己忽略的顾修谨的意见,才马后炮般的问他,“阿谨可有什么意见?” 顾修谨拿着一本账簿子,对着景湉期,笑得十分宠溺,“安排十分妥当,先时我看的便是去年的簿子,若不然近五年的就由我来记。” 是以景湉期便将前五年的簿子分了出去,另备了一份笔墨,由秋月来给她念账簿,两人便分头记录起来,每记好一个年份,就送来给景湉期核算一次,所以景湉期这边的进度要比顾修谨稍微慢一点。 因为顾修谨那边记录完一年份送过来,就需要她将每月算出来,又将十二月的加起来,才开始下一年分的计算。 太后娘娘在自己屋内呆了一会儿,见了今日来请安的淑妃,将淑妃和小皇子打发走之后,干坐着无趣,扶着宫女往西厢这边来。 守门的内侍原本想通传一声,却被太后制止了,给太后轻轻掀了帘子,让她进屋。 此时景湉期正与顾修谨一道算着,第六年的总数,顾修谨捧着他自己那份账簿,一个一个给景湉期念着数据。 “三百、五百、一百、一千五百……” 每念完一组,景湉期算了数,便先在稿纸上记了下来,最后又算十二组的总和,太后的赏赐都是整百整千,算起来十分方便,两人非常迅速的结束了一本,张公公才提醒二人,太后她老人家来了。 “不必起来,你们只当我不在此处便是。”太后见这二人欲起身行礼,连忙摆着手让二人免礼,越看越觉着欣慰,这样好的年华,不正是戏文里所唱的才子佳人吗? “张公公,如今算到第几册了?”太后又问张公公道。 张公公捧着一本簿子,哈着腰。“回禀太后,已经算完六年的赏银了,还有四年的。” “就这么一会儿,竟是算完了六年的份?”太后也十分惊讶,她不过就是见了淑妃,说了些闲话而已,居然就算完了六年的账,须知这些账簿,也不一定是一年一册,有的年份会记上三两册,是以方才太后才会问,算了几册。 “正是如此,景家小娘子但凡听了人念过,立时就算出来了。”张公公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景湉期的夸奖与喜爱。 “你可要好生谢谢她,若不是她,看你要补这账单到几时,快些算完,好与我说说话,你们继续算吧,我这老婆子就在旁边瞧瞧。”宫女们给太后搬来了一把圈椅,放了软垫,太后笑着坐了上去,在一旁看着,十分闲适。 相比于时时刻刻警醒着与太后说话,景湉期宁愿专心致志的算账,再来两桌子账簿都可以。 既然太后发话,几人又开始算起账来,不多时就把后面的几册算完了,太后看着景湉期与顾修谨,做事极有条理,默契非常,连连点头。 最后张公公把算好的账册收拢了,送到太后跟前让她过目。 “我这老眼昏花,看多了字头晕,如今也只勉强看得出字写的不错。”太后翻看了几页,就把账簿交给了张公公。 “今后可要收好了,下次可没人这么帮你了。” “是,老奴这就将它们仔细收了。”张公公接了过簿子,又招来几个内侍,将先前算过的账簿全部移开了。 “果然是千灵百巧,怨不得承恩王非要收了做徒弟。”太后拉了景湉期近前,又细看了模样,笑了。 “怨不得淑妃说你与小九家的像是姊妹,这么看了,果然是有些像的,我这一人在宫中住着怪闷的,可愿陪我这老婆子在宫中住上几日?” 太后才说完话,却听见‘哐当’一声,原来是顾修谨将镇纸碰掉了一个。 “罢了罢了,我在这宫中一人无趣就是了,何苦拉着别人……走,与我到书房,今日既然来了两个会写字的,不若将那些书画都造个册……”太后倒是没有恼,反是释然的笑了笑,示意春花和秋月将她扶起来。景湉期和顾修谨跟在其后,又往书房去。 叶昰倾入宫,圣上多半还是说些家常话,问了他祖父与父亲近来如何,又问叶昰倾今年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赵溶作为一国之君,膝下的儿子,除了淑妃所出的十四皇子年幼,再往上便是九皇子赵易了,他的儿女不算少,但是却夭折了许多,是以就算如今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已经成家,到了该去封地的年纪,赵溶也迟迟未下旨意。 “昨日朕去探望太后,她说今日要找人来与她盘账,是以今日便召了你父亲名下那小学徒和修谨入宫,你祖父不在,既然入宫来了,就去与太后请个脉。” 赵溶有许多政务要忙,见话说得差不多了,也不再留,让叶昰倾顺道去福寿宫给太后请个脉。 “是。”叶昰倾恭敬行了礼,出了勤政殿。 太后缘何要将顾修谨也一起召入宫中? 想来不单是为了算什么账目。 “世子爷……您慢点走……”送叶昰倾的徐公公已经不再年轻,自是比不上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健步如飞。 福寿宫已然在望,叶昰倾见徐公公辛苦,于是说到。 “公公辛苦,倒是不必送了,在下自己过去便是。” “哎呦……老奴……果然是老了……”徐公公方才紧走了几步,就觉上气不接下气,却也没想着折返。 叶昰倾只得待他喘匀了气,才往福寿宫去,巧的很,叶昰倾才到宫门口,恰好遇到个小公公送顾修谨出来。 “见过世子。”顾修谨不卑不亢,十分坦然对叶昰倾作了个揖,叶昰倾颔首,也还了个礼。 “顾家小郎君,您这就出宫了吗?”徐公公对顾修谨熟得很,毕竟圣上时时召他入宫来。 “是。”顾修谨笑着点点头。 “好生送小郎君出宫。”徐公公也算是宫中内侍中一顶一的人物,自是要嘱咐那小公公一句。 顾修谨与二人做辞,先行一步,叶昰倾薄唇抿成一线,入了宫门,直直往正厅而去。 ※※※※※※※※※※※※※※※※※※※※ 悲催的作者因为上次存稿箱里的文没有发出来 没达到榜单的字数 三个星期不能申榜单 555555!!! 这个星期会更新三章 感谢各位的地雷、评论、以及营养液 卖惨是一门艺术 六十八、卖惨是艺术 太后的书房中虽有藏书,但是并不算多,除了一些孔孟典籍,多是各处方志,景湉期造册的时候翻看了一下,大部分都是她在济世阁的书阁之中读过的。她原以为这样的老人家,多半是同《红楼梦》中的贾母一般,喜欢看点热闹戏文的。 “我如今老了,眼也花了,看不来几本书,好些年不曾出宫去,也只能平日里看些花鸟山水。”太后指了指画筒里插着的卷轴,叹了口气。 “民女先时从岑南入京,见途中风光山色,曾作过几张小品,这样大幅的画作,却是画不来的。”景湉期展开了一副泼墨山水,瞧着应当是泰山的云海,这样大幅的作品和娴熟的技法,若是传到后世,大概会值很多钱。 只可惜纸张这种东西,难以保存,是以历史长河中的许多佳作,在时光的滔涤之中轶失了,实在遗憾。 “小品有小品的好处,这样大幅的画作,若是展开来看,也是吃力的,且将小品集成册页,翻看着也便宜。”顾修谨笑笑,将那一副山水又收了起来。 “你既画了风光,下次入宫便带了来,说来离上次哀家南下,已是过了几十年,果然是白驹过隙,时不待我。”太后看着这二人如此年轻,自己却是老病之躯,不由有些感伤,吩咐他们好生将这些东西整理了,便让春花秋月搀扶着离开了。 “……这些可俱是名家之作,若是在外面可卖好几百金呢……”景湉期又看了几幅,见章款皆是当世的名家,她原本想着会不会在此处能看见千里江山图的。 “你啊……还是这般的爱银子。”顾修谨无奈的笑笑,当年景湉期在济世阁那么努力的念书,为的就是每次年考的赏银,没有一次掉出过三甲。 “我听说你已经学会骑马了?改日我们一起出去城郊玩可好?”难得顾修谨主动邀约。 “这些日子我有些忙,况且我骑术不精,还不敢骑太远。莫不如哪日我们去天一阁看看,我一直想去来着。”景湉期想着现在天渐渐冷了,她才不想去湖边吹冷风,况且她那半吊子骑术,还是悠着点。 相比于骑马,顾修谨对天一阁其实更为熟悉,自入京之后他常往那处去,见景湉期要去,自然十分乐意当导游。 “咱们还是快些把这些书画整理完,我想早些出宫……”景湉期见四下无人,小声说道。 整理完画册,顾修谨便与太后请辞,太后原本想要让景湉期与顾修谨一道出宫去的,可景湉期推辞了,她是同少阁主一道来的,今日又是他生辰,还是等他一道出宫为好。 太后也不勉强,也怕二人一道出宫,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便让顾修谨先走了。 “今日你这记账的法子不错,改日我与皇上说了,让你去教一教户部那些老头子,免得每次算银子都算不清。” 顾修谨走后,景湉期陪坐在太后身侧,与她说话。虽说能得太后的夸赞是好事,只是若她真同太后说的那样去户部指点江山,恐怕御史的折子多半会把她砸死。 她倒是无所谓,可父亲与舅舅,还有将来的表兄等人皆是要走仕途的,可不敢造次。 “民女一介女流,微末之姿,却是当不起的,这法子也不难,不若让阿谨去略教一教就成了。”景湉期谦虚道。 太后听了这种话,果然欣慰极了,觉得这孩子真是懂事,又说到。 “是啊,他与哀家说过,先时他娘亲没了之后,倒是在你家住了好长一段日子。哀家让他说说他娘亲是如何没的,他却说怕哀家伤心,不曾开口……想比清沐走的……唉……” “斯人已逝,太后还请勿要挂念,否则阿谨的娘亲怕也泉下难安……丧母之痛何其哀,阿谨母亲过世丧仪处置之时,臣女也在。若是您实在欲知,民女可与您细细说来,只愿太后将来不要再问及阿谨父母之事了。” 景湉期见太后说起此事,面上的哀痛之色是做不得假的,她如今待阿谨这样好,显然是爱屋及乌。 只是这些圣人们总想着探听旧事,可有曾想过顾修谨当年那样小,是怎样挨过饥寒交迫的日子,又是怎样悲伤的送走了相依为命的母亲,每每问来,不是揭人伤疤? 他们这样悲痛一番,感慨一番以显示隆恩浩荡,实际上不过转头便忘了,而被揭了伤疤之人又要多久才能愈合? 显然顾修谨童年的遭遇越惨,这些圣人们对顾相的愧疚就越大,为了所谓良心的安宁,想要偿还的就越多,景湉期晓得顾修谨多半是不愿如此卖惨的,毕竟自小一起长大,这惨,倒不如她来卖。 景湉期便将自己是如何遇到顾修谨,两人又是如何被拐卖,顾修谨的娘亲过世之后,身后之事如何安置,皆与太后说了。 “……竟是如此的吗?……”太后听得顾修谨的娘亲遗愿竟是身故之后即刻火化,骨灰撒入河中,早已泪落连珠。 “正是如此……我那时年幼,却也知阿谨的娘亲绝不是个寻常女子,只可惜……”景湉期期叹息着摇摇头。 “……他娘亲幼时也在我跟前养过一段时日,本就是十分聪慧的。”太后原先那条帕子湿了,又另换了一条帕子拭泪。 “太后还请珍重,若是伤了凤体,民女万死也难辞其咎……阿谨虽说平日瞧着无碍,顾夫人过世之后,因夫子公事繁忙,是以便托了民女的父亲和舅舅照顾阿谨,那时他在我家中住着,却是总是夜哭,过了将近两月,才渐渐缓了过来。”景湉期又说到。 “可怜见的,你莫要怕,哀家什么事没经历过,有哀家护着,圣上也不敢怪你的。”太后擦干了泪,又拍了拍景湉期的手“倒是辛苦了你父母,什么时候召来一见。” 景湉期听到此话,立时起身离了座位,与太后行了大礼,表示并不敢当。 “民女替父亲母亲谢过太后隆恩,只是民女的父亲在京中一心备考,怕是不能成行,若有朝一日,父亲的不负寒窗之苦,不负圣上恩德,想来终能得见太后天颜。” 太后听了不由又高看这孩子几眼,倒也没想着挟恩以报,反是十分顾虑家中长辈的清名,转头便对外间的张公公说到。 “既是在京中备考,便赏些文房之物吧!张公公——” 张公公连忙迈着小碎步从屏风那头走了过来:“不知太后有何吩咐?” “备些文房之物,一会儿赏了小田七,让她带出宫去……”太后已然收拾好了心绪,帕子上的泪水也干得差不多了。 “是……老奴还有一事禀报。”张公公先是应了太后的吩咐,又说到。 “承恩王府的世子奉圣上之命请平安脉,已是在外面候了有一会儿了。” 太后听得张公公如此说,反是笑了。 “不是前几日才请过?今日是他生辰,怎的还让他做这种事……让他进来吧!” 听得叶昰倾来了,景湉期本能的想起身,却被太后拉住了。 “你就坐在此处与我说话……” 叶昰倾从屏风那边走了出来,景湉期竟是有些不敢去看他,也不知这位少阁主在屏风之后,听了多少去。 宫人们端了凳子,又送来了腕枕,叶昰倾坐在那里,面上古井无波,认真与太后把脉。 见他如此,太后忍不住打趣到。 “倾儿啊,缘何总是这样板着一张脸,与你父亲当年一个模样,瞧你把小田七吓的……” 小田七?她果然惯是会讨长辈欢心的,如今就连太后也这般亲昵的叫她绰号了。 “太后近来可是饮食不佳,虽说天日冷了,还是要多走动些,屋里若是烧了炭火,也当不时通风洒水,至于膏方……仍旧用先前那个……”叶昰倾诊了脉,虽说这些事项,祖父先前多半是交代过的,他还是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太后见叶昰倾生辰还来为自己请平安脉,是以出宫之时也赏了叶昰倾几样东西,相较而言比赏赐景湉期的那些笔墨之言要珍贵得多。 不过所谓赏赐,并不是越贵重越好,景湉期父亲与舅舅只是举人,无官无爵,那些珍玩却不比太后赐的文房之物有用。 不想他们才到王府,刚下了马车,却又有一份赏赐送了过来,原是圣上知道太后赐了景行与杨玉树笔墨纸砚,也跟着赐了一份。 “少阁主,学生今日可否去书苑巷子一趟?”景湉期想着这些赏赐,还是她亲自去送为好。 还有一点,便是她真的心虚,今日她与太后说的话,少阁主多半都听见了,若不然一路上也不会如此生气,虽说叶昰倾这张脸多半时候是看不出悲喜的,可方才在马车上,这人周遭散发的寒气,简直要将人冻死。 想来她也没提济世阁,只讲了旧事,确实有媚上买惨之心,但她也没添油加醋,胡言乱语,一时间景湉期竟是摸不准这一位的心思。 “叶管家……你亲自将御赐之物送去。”叶昰倾并没有理会景湉期的请求,随口吩咐了前来迎接的叶管家。 “少阁主……今日是学生不对,您……”顶头上司对自己有意见了,这意见貌似还挺大,虽然搞不懂他究竟是对什么地方有意见,但是先服软道歉总归是错不了的。 “这镯子是太后今日赏你的?”叶昰倾说着,看了景湉期腕间那个紫玉飘花镯一眼。 “正是,少阁主……是有什么不妥吗?”景湉期很是疑惑,什么时候叶昰倾竟会注意这些物件了? “与我去书房。”叶昰倾说罢,迈步便进了承恩王府朱红的大门。 若他没记错,方才顾修谨腰间挂了一个玉坠,与景湉期的镯子本是一块料子所出,因为这一套紫玉飘花镯和玉坠,正是济世阁三年前进献给太后的生辰贺礼之一。 他亲自挑的东西,如今却成了这二人的信物,何其讽刺。 ※※※※※※※※※※※※※※※※※※※※ 嗷嗷嗷嗷嗷哦 这个网站最近是怎么了 又没有发出来!! 各位三次元该干嘛干嘛! 后面两周也是更三章 可以攒一下再来看 哪儿招惹你了 六十九、哪儿招惹你了 太后既然赐下这么一对东西,其间的心思昭然若揭,现在久久不定,想来可能还是嫌景湉期身份低了。毕竟其它娘子入宫可称一声臣女,而景湉期却只能自称民女,而如今她这年纪,就算聪颖,在济世阁中并没有多少实实在在的建树。 将来顾相一朝平反,圣上为了补偿,必定会与顾修谨一个看得过去的身份,与一介民女婚配,瞧着似是委屈了。今日景湉期在太后面前那般说话,言语间透出的关切做不了假,不知二人可是互通了心意,是以才演了那么一出。 然景湉期何其无辜,现在还没猜出叶昰倾气愤的缘由,且她对顾修谨得了玉坠之事毫不知情,毕竟在宫中并未见到他腰间挂了什么玉坠,若是她知晓此事,必是头一个避嫌的。 实际上景湉期未曾见到玉坠,不过是因为顾修谨在见到她手上那个飘花紫玉镯之后,有意将玉坠塞进了荷包里。顾修谨今日才得了太后赏赐的玉坠,又见到景湉期腕间那个紫玉镯,自是猜出了几分圣人的心思。 然顾修谨心知肚明,若是景湉期见了玉坠,必定也会想明白此间关节,反而会刻意与自己避嫌,是以趁着她在另一边专心记账,将那玉坠塞进了随身的荷包中,与太后辞行之后,才戴了出来。 叶昰倾神情阴鹜,景湉期都担心他会不会揍自己一顿。 “你可要记清楚了你的身份。” 想来是自己本是济世阁弟子的身份为顾修谨说话,是以他才这么生气,只是景湉期心中还是有些不服,怎的她入了济世阁,为旁人说一句话也不可了,况且老阁主待顾修谨也不差,莫不是她与太后提及了顾夫人的身后事,引得少阁主伤心了,毕竟今日是叶昰倾的生辰,亦是她母亲的忌日。 若是她知道叶昰倾会来,必定死死将自己嘴巴缝了,不提半个字,景湉期行了个礼,耐着性子解释到。 “学生与他也算一起长大,晓得他幼时吃过什么样的苦头,虽说微末之言,却也想为他多说几句,只愿圣人垂怜一二。” “……学生是济世阁的弟子,亦是您的家臣,这些学生不曾忘记。今日是您生辰,本应欢欢喜喜的过,却因学生之故如此,学生深感愧疚。” 殊不知这样的话在叶昰倾听来,更是火上浇油。这样疏离的言辞,比之她在太后跟前陈情之时的情真意切,真是天壤之别,与他是青梅竹马,到了自己这儿便是家臣、学生? 叶昰倾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心头堵得发疼,一拂袖将案头的书籍笔墨掀了下去。 “少阁主息怒……” 叶昰倾极有涵养,先时无论怎么逗他,顶多是一声假装出来凶巴巴的的滚,景湉期从未见过他发这样大的火,连忙屈身下拜。 殊不知景湉期这般卑微的姿态,在叶昰倾眼中实在刺目极了…… 呵……果然是家臣! 景湉期见自己今晨送与少阁主那一本册页也被掀了下来,散乱的摊开,连忙将那册页捡了起来,只是砚台中的墨汁与笔洗中的水撒在一处,将画污成了一片。 叶昰倾见那册页如此,忽得十分懊恼,今晨他也只是草草看了一遍,这可是她精心画给自己的贺礼。 “学生知道您不是故意的,再画一册给您就是了,想来您见了学生必定生气,学生、学生告退。” 景湉期顾不得那册页上面又是水又是墨,连忙将那册子收了,又对着叶昰倾拜了拜。 “走吧……” 叶昰倾几时见过她面上如此惶恐,半点不见先前那不怕死的骄纵劲儿,料想必是被吓坏了,无奈叹了一口气,放她离去。 “女郎,为何……?”显然外间听到叶昰倾掀桌子动静的甘草也分外心焦,又见景湉期面色苍白,满手墨污拿着个册页出来了,更是吓得不轻,莫不是此番入宫,出了大事。 “甘草,我今日失言,惹得少阁主不快,倒是劳烦你们……小心伺候。”景湉期如是交代了甘草,便回自己的小院去了,直觉告诉她,这次叶昰倾生气可不似之前过个三两天就能好的。 她回到院中,让人打了水来净手,连忙找了苏嬷嬷单独说话,将今日之事与苏嬷嬷细细说了。 “嬷嬷,实在是我不知当时少阁主竟是到了福寿宫,还在那屏风后,不然我绝对不会那样说的,我怜惜阿谨自小没了娘亲,而今日却是夫人的忌日,少阁主听了,心中必是不快的。” 与苏嬷嬷长谈之后,景湉期越发回过味来了,心中十分愧疚,叶昰倾虽说自小锦衣玉食,却没见过自己母亲一面,每年生辰都都是在提醒他,母亲因自己而亡,今日却因自己所言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女郎说这些本没有什么,也不是故意在少阁主跟前如此说的,想来少阁主也是个明辨是非之人,只是今日一时难过罢了。老奴也不想瞒你,女郎你及笄那日家去后,胡夫子曾问老奴女郎可堪良配,少阁主也在场,怕是今日见了你与顾家郎君一同在太后宫中,心有疑虑罢了……” 苏嬷嬷尽量将事情说得委婉些,希望景湉期能听懂。 “嬷嬷,您当时是如何答复的?!” 这下景湉期刚刚恢复的脸色又被吓得惨白,她大概知道叶昰倾为何生气了,多半是觉着自己先时还说不愿嫁给顾修谨,今日却又为他说好话,朝三暮四,朝秦暮楚,还戏耍他。 “女郎放心……老奴跟了您也有一年多了,说了您莫恼,您这脾性,却是不能与那顾家小郎君婚配的,老奴便如实说了。” 苏嬷嬷见景湉期脸色煞白,连忙宽慰她道。 “多谢嬷嬷。” 听到苏嬷嬷如此说,景湉期也松了口气。 “只是您今后若是再去见太后,还得更谨慎些……毕竟圣人们的心思,向来是难猜的。”苏嬷嬷拉了景湉期的手,看见了那只玉镯,太后赏了这样好的东西,恐怕也是有些心思的。 苏嬷嬷晓得景湉期如今身份低,父亲并无官身,如果做不了妻,圣人一句话让她做妾也不是不可能的。 景湉期点点头,随即将今日的簪环都褪了下来,特意嘱咐俞凡儿将那一只紫玉飘花手镯收好。 她原想着第二日见了叶昰倾便与他好生致歉,解释清楚,不想次日才准备去找他,茯苓便说少阁主早早出门了,景湉期晓得必定是他不想见到自己,故而一连四五天,叶昰倾每日早出晚归,景湉期也不敢去烦他。 她原本以为过几日就会好些,不料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个来月,景湉期不晓得为何叶昰倾为何突然这样忙,自己的济世阁混吃混喝生涯,头一遭遇到了危机。 景湉期这边犯难,甘草和茯苓作为下人,主子心气儿不顺,这差使也不好当。茯苓起先还以为二人是同先前一般孩子气的闹别扭,过上一二日就好了,毕竟先时在济世阁的时候,二人时常如此。 茯苓先还安慰甘草莫要忧心,到后来景湉期日日去找少阁主,而少阁主却日日不肯见,就算有时并未出门,也要下人说他出门去了,茯苓这才跟着甘草一起慌了神。 有一日景湉期早上才醒来,王管家便登门禀报,少阁主一早启程去京郊之外的药庄了,要年前才会归来,他留了话,若是她在府中待着寂寞,可去书苑巷子找父母。 景湉期听了这消息,半晌缓不过神来,想着自己是不是要玩完了,忍不住脑补等叶昰倾回来,会不会就宣布将自己逐出济世阁的山门;就算他还留着自己,可自己也将未来济世阁的继承人得罪惨了,又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所以就算叶昰倾放了话,她也不敢去书苑巷子,一直不曾出门,一天天打发着日子,入了十二月,天气越发冷了,腊月初的时候,叶管家回来过一次,取了叶昰倾和老阁主的冬衣。 景湉期就像一个承恩王府的留守儿童,忽得觉着叶昰倾小时候也挺惨的,大概总是这样等着唯一的亲人回来吧!留守儿童的滋味不好当,闷了这么久,她也打算腊月初八的时候去一趟书苑巷子和家人一同过腊八。 然而腊月初七一大早,太后传了口谕,要景湉期腊八那日进宫去。 “王管家,劳您随我来……”打发走了宫里传旨的公公,景湉期带着王管家避开了人。 “女郎有何事要办,只管吩咐。”景湉期向来好养,多半是给什么就穿什么吃什么,王管家见她面色凝重,竟然也莫名跟着紧张起来。 “您派人去查一查,太后可传召了顾家那郎君腊八入宫,悄悄打听……”景湉期说到。 “这……老奴这就去办……” 这样的旨意,多半是一个公公通传,若是女郎想知此事,先时顺口一问便知,如今却舍近求远要悄悄打听,王管家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连忙找了可靠的人手出府探听。 苦肉计苦过头了 七十、苦肉计苦过头了 “女郎……嬷嬷挑了这几身衣裳,您明日想穿哪一套?女郎?” 海月捧着三套衣裳让景湉期来挑,却见她坐在窗前发呆,不知在想着什么,半天不曾答应。 “就这一身吧……”景湉期随手指了一条鹅黄裙子,对正准备挑首饰的俞凡儿道。 “凡儿,你将先时我画的那几幅小品拿出来,我要亲自装裱起来,明日带入宫中给太后看。” 又回头吩咐丁香和紫苏。 “先前我从靖国公府拿回来的那些胭脂里有几盒眼色不艳的唇脂,你们包好了,明日我要带进宫中去。” 见俞凡儿站在那里不动,景湉期又唤了她一次。 “凡儿,随我到小书房中裱画。” 俞凡儿随着景湉期进了小书房,其它人正打理着景湉期明日入宫要用的东西。 “女郎,您今日有些反常……”俞凡儿小声道,景湉期今日积极过头了,甚至有些大张旗鼓的意味。 “你先随我裱画,今日换你服侍我沐浴。”景湉期微微一笑,俞凡儿果然敏锐,得亏当初召了她来,好歹也有个自己人。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到了晚间,俞凡儿顶了丁香的班,服侍景湉期入浴。 作为一个现代人,景湉期实在是接受不了三五个丫鬟围着给自己洗澡,平常也只留一个人伺候,多半是自己搞定,至多是让她们添添水。 “凡儿,我一会儿会用冷水沐浴,今日之事,不可外传。”景湉期担心自己待会突然往自己身上浇冷水俞凡儿大惊小怪,惊动了旁人,所以先给她打个预防针。 “女郎是明日不想入宫吗?”俞凡儿是聪明人,立时就反应过来,景湉期是想把自己冻病了,以作推脱。 “您直接让管家报了身体不适,不成吗?”这可是腊月里,冷水沐浴必定会冻坏的,若是不想去,想法子找个借口便是了。 “无妨,做戏自然是要做全套的。”景湉期无奈的笑笑,直接舀了一瓢用来兑水的冷水泼在了自己身上。 京城的腊月比岑南山可冷多了,就算这净房里因为有热气蒸腾稍微暖和些,可这冬夜里的水刺骨冰凉。 景湉期本能的不想再进福寿宫,尤其是明日与顾修谨一起去,如今看来叶昰倾不在也是一件好事。 “你来吧,这水太凉了,我都不忍心往自己身上浇。”景湉期抖抖索索将水瓢递给还在惊讶中的俞凡儿。 “若不然您浇一瓢热汤缓缓?”俞凡儿见景湉期穿着的中衣已是湿透了,露出的脖颈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冻得发白,嘴角都青了,提议用些热水缓缓。 “无事……再待一会儿,我这身子骨平日里挺好的,我担心病不起来。”景湉期颤抖着摇摇头,“一会儿我自是要去热水里稍微泡泡,免得被她们看出来了。” “湉儿,多谢你信任我。”俞凡儿说着,又往景湉期身上泼了一瓢冷水。 景湉期笑笑,“你是我要来在身边服侍的,自然是信任你的。” 一桶凉水用光,俞凡儿又出去要了一桶。为了不惹人怀疑,特地冷水热水一同要的。 景湉期见时间差不多了,又去热水中稍微泡了泡,脸色恢复过来些,才换了衣裳出去。 当夜原本也是丁香值夜,景湉期依旧让她与俞凡儿换了班,俞凡儿晓得她必是要夜间起来吹凉风,怕丁香听见动静,所以才故意换了自己。 好在京城的冬日够凉,景湉期卖力折腾了一夜,总算是把自己给冻病了。 俞凡儿忐忑得一夜未曾睡好,次日早早进来服侍景湉期起床,这才发现她脸烧得通红,几乎人事不知。 “你莫慌,可还记得昨日我说的,我只是不慎着凉,前几日身子就些许不适,今日病情加重了。”景湉期头痛欲裂,晓得自己烧得严重,怕俞凡儿一个慌神都抖落了出去,忍着不适又提醒了她一次。 “嗯。”俞凡儿手心中都是冷汗,攥紧了帕子,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情绪,慌忙出去找人了。 景湉期这病是肉眼可见的严重,可戏还没做完,病恹恹交代管家,让人把自己备好的册页和胭脂送进宫去,还要与太后她老人家请罪。 王管家见她病得那么严重还挂心此事,满口答应会办妥,让她安心养病,景湉期才放心的晕了过去。 对于不常生病的人来说,忽得病了,病情反而恶化得非常快,一时间景湉期都担心自己是不是玩过火了,别真把小命搭进去,她还没做好以生命捍卫自由的准备。 等景湉期悠悠转醒,瞧着窗外天色,已是黄昏,她头上搭着一条湿帕子,应该是用来给她脑门降温的。 睁了眼,模模糊糊看见些人影。 “女郎,这是太后娘娘派来的何太医,您有何处不适就说。”王管家见景湉期醒了,也顾不得礼仪,连忙凑上去问候。 “谢太后隆恩,有劳太医了……晚辈也不知为何突然病了,想是这几日就有些着凉。”景湉期嘴唇都烧得干裂,哑着嗓子小声道。 何太医与胡夫子是一辈的,景湉期在他面前要自称一声晚辈。 “确是受了风寒,只是症候太急了,今后可得小心服侍。”何太医说着,让人端了药过来,见景湉期一口气喝光了,也不叫药苦,很是赞许。 “既然能吃药,想必很快就会好了,就照着这个方子,晚间再给她服一剂,在下如今也可去与太后复命。”何太医晓得济世阁的人多半是不用过多嘱咐什么,虽说景湉期依旧有些发热,但精神头好了许多,又能吃药,他也告辞回宫复命了。 “你们莫要如此焦急,人吃五谷杂粮难免生病,我平日里没什么小病,是以一病起来,自然是会严重些,我有些饿,给我熬碗粥。”景湉期撑着精神,安慰诸人道。 下人们怎么能不焦心?对于王管家而言,景湉期除了那次被人下毒,还真没生过什么病,如今少阁主才出去几天,她就病得这般严重,还是在太后传了懿旨的时候,显然是他这管家失职。 而对于丁香、紫苏、忍冬等人来说,上一波丫鬟就是因为伺候不周被换掉的,这次女郎病得那么严重,也不知少阁主这次会不会再将她们换了。 同谋俞凡儿却镇定了下来,毕竟已经病了,现在能做的就是给景湉期好生治病,且她要把嘴闭严实了,将来面对少阁主,可不能似之前那般战战兢兢,如实交代了。 景湉期喝了小半碗粥,晚间又服了一剂药,众人原以为她会就这么好起来,不料睡到半夜又发起了热,还将先前喝的药和粥都呕了出来,可把值夜的忍冬和海月吓得慌了神。 “你们莫慌,再去给我熬一剂药,让我多喝些水,绞几条湿帕子来给我擦洗降温。”景湉期见她们又要慌着去找管家,连忙将她们叫住了。 毕竟现在去找管家,管家肯定又是去请太医,一来一去,她大概也退烧了,还不如赶紧采取点有效措施。 景湉期这么一吩咐,两个丫鬟总算是镇定多了,她们将其它人叫了起来,连忙照着景湉期的吩咐熬药打水,擦拭降温,忙到了三更天,景湉期才又退了热睡过去。 发烧是极为消耗体力的一间事,景湉期退热之后睡得很沉,最后却是生生疼醒的,睁眼之后本能的抬起睡梦中疼痛的手来看,原来是虎口上扎了一根银针。 “干嘛要给我扎针?”景湉期刚刚转醒,晕晕沉沉之间,声音也是哼哼唧唧的,十分委屈,她虽不怕吃药,却还是怕扎针的。 “你又有些发热了……”给她扎针那人冷冷说到,这声音她熟悉得很…… “少阁主昨日知道您病了,连夜冒雪赶回来的……您现下如何,可要喝水,可觉得饿了,要吃些什么?药已经熬好了,现下可要用?”床前的王管家换成了叶管家,他照管景湉期时日最长,又是絮絮叨叨爱操心的,见景湉期转醒,连珠炮似的问到。 俞凡儿将景湉期扶起来,偷偷给她使了个眼色,景湉期晓得,依着这一位的作风,多半是审过俞凡儿了,搞不好已经看透了是自己在搞鬼。 景湉期只能硬着头皮装作不知道,漱了口,喝了水,又灌了一碗好苦好难喝的药,这方子和先前何太医的不一样! “多谢少阁主挂怀,学生已经好多了,您昨夜赶路辛苦,还请先去歇息,否则学生良心难安。”景湉期嗓子依旧发哑,言语间倒是十分恭敬和郑重。 “无妨,我先时小憩过了,你可要吃些东西?吃完了我有事要问你。” 叶昰倾深深看了半躺在床上的景湉期一眼,自生辰之后便再没见过她了,怎么会瘦了这么多。 “少阁主若是有什么想问,还请等女郎痊愈之后……”俞凡儿见叶昰倾竟是不顾景湉期还病重,也要审她,连忙出来说话。 “退下——” 叶昰倾语调越是平淡,越是让人难以违拗。 景湉期示意俞凡儿出去,房中便只剩了他们二人。 “少阁主想问什么,学生必定知无不言。” 我不生气 七十一、我不生气 “为何要让管家暗中打探太后是否传召了顾修谨?先前不是还在太后跟前为他美言,怎么如今又不想与他一同进宫了?” 叶昰倾并没有如景湉期预想那般,做出一副严肃的要审问犯人的样子,边问着话,边将银针收了起来。 “少阁主您如此聪明,学生也不与您绕弯子,学生无力自保,是以出此下策,若不然先前学生为何会在雨中跪上那么久?” 景湉期半坐着,丫鬟们怕她冷,在她被子中塞了好几个汤婆子,她热得难受,将汤婆子一个个踢了出来。 “先前确实是学生不够谨慎,怨不得少阁主会因此生气,是学生的错。” 先前叶昰倾生的那点气,早在知道景湉期宁愿把自己弄病也不愿与顾修谨一道入宫之时就释然了,原是先时误解了她,早知如此倒不如将她一同带出京城去,免了这一遭麻烦。 “我非是因此事生气……,你好生歇着,我先走了。”叶昰倾说着,淡然合上了针匣,将它放到了一旁的小几上,起身离去了。 腊月里正是京中最常下雪的时候,昨日才纷纷扬扬下过一场,现下却又扑簌簌的飘起雪花来。 见少阁主下了楼,候在楼下的王管家十分忐忑,亲自给叶昰倾打起了伞。 “您辛苦了,且去歇一歇”叶昰倾说到,倒是自己执了伞,这话听不出喜怒。 王管家原本想着,这次定然免不了要被狠狠责备一场了,但看少阁主的神情,却是忧,不见怒,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王管家有些犹豫,少阁主或许隐晦的开罪他办事不利? “将附近的雪都扫了……” 叶昰倾看了看这白茫茫一片,想到才入冬时景湉期就盼着下雪和丫鬟们商量着要如何堆雪人,如今、怕是不能够了。 “是”王管家捶首应了,并没有跟上去,待少阁主走后,连忙招呼人来扫雪,便是那树梢上的积雪,也要打下来。 管家自是晓得这一位主最是顽皮,若是稍好一点,出来玩雪受了凉,可是不好的。 俞凡儿见叶昰倾走了,连忙进来服侍。 “女郎,奴婢什么也没说……” 俞凡儿唯恐景湉期误会她向少阁主告密,连忙低声辩解到。 “你说与不说,他都能猜到,我想睡会儿,你将帐子放下。” 不知道是不是药物作用,景湉期只觉得困乏,又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点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想来叶昰倾的忧虑是有道理的,半夜,景湉期又开始高热,比之先前光发热,还咳了起来。 这次丫鬟们可不敢瞒着,当下就去敲了隔壁的院门,一夜间两个院子灯火通明。 “您来做什么,这边有人服侍,不过吃药而已,病来如山倒,总归有个三五日,反是让学生心中不安。” 景湉期见叶昰倾用簪子随意挽了个髻,披着斗篷就过来了,料想必是已经歇下了被叫起来的,她现在烧得搞不懂时辰,也知是深夜了。 叶昰倾默默号着脉,见她脉搏跳得极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因顶了条湿帕子,倒是摸不出来烫,只好摸了摸她脸颊和脖颈。 “莫要多话。” “少阁主,请让我们给女郎擦洗擦洗,昨夜便是这样退热的。”俞凡儿和丁香一道,各捧了两盆水过来,叶昰倾见状也只能到外间回避。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景湉期才退了烧。 “若是顾家那郎君登门,就说她病着,不宜见客。让他莫要多言,若是书苑巷子那边知晓了,她是不能安心养病的。” 叶昰倾一连两日未曾睡好,又忧心景湉期的病情,面上也不免有些疲态。 “少阁主只管放心歇下,老奴心中有数。”王管家让叶昰倾放心。 “若她又发热,就来叫我。”回屋之前,叶昰倾又嘱咐了一次。 虽是白日里,承恩王府却安静得很,尤其是叶昰倾和景湉期的院子,众人似乎都颠倒了日夜,甘草和茯苓等人虽说不敢歇下,却也是坐在房中打盹。 叶昰倾原想着歇一会儿便可,不想却睡到了日簿西山,才一起来,王管家就来回报今日之事。 “果然不出少阁主所料,顾家那小郎君果然登门拜访,老奴依照您的吩咐说了,他便走了,却也没往书苑巷子那边去。” “料想他也不会。”叶昰倾顺手拿了斗篷,王管家连忙接过给他披上。 “女郎下午便醒了,喝了半碗蛋花粥,瞧着精神头好了不少,方才还闹着要沐浴,少阁主您晚间要用些什么?”王管家又道。 “真是胡闹……”叶昰倾披好了斗篷,大步出了屋门。 景湉期只觉着自己都快馊了,这几日都在发烧和退烧之间反复横跳,虽说有人给自己擦洗,但是头发可是一直没洗的。 “不许胡闹?!”叶昰倾在外间就听见了景湉期吵吵着要洗澡,当即就进来制止了她。 景湉期觉着只要做好保暖工作,洗一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看看叶昰倾这态度,显然是想都别想,只得闷闷躺了回去,背过身去。 叶昰倾近前捏了她的腕子,摸了摸脉像,比之昨夜好了许多。 现下都有精神耍脾气了,能不好么? “少阁主,王管家问您今晚要用些什么。”紫苏进来传话,小心翼翼问道。 “熬些粥就是了。”叶昰倾放了景湉期的腕子,算是给了紫苏一个答复。 “我想吃肉、我想吃鸡、我想吃辣的、酸的……”原本躺回去的景湉期忽得又坐了起来,开始了自己的控诉,她都快饿死了,可是他们只给她喝白粥,鸡蛋还是自己强烈要求才加的。 “粥里加点肉沫,给她熬点鸡汤……”这是叶昰倾最后的妥协。 景湉期觉着叶昰倾就是来报复自己的,偏偏还要和她一起吃饭,不嫌她屋里的药味重吗?而且连一根腌菜都不愿意匀给她,她夹腌菜的时候还被打拿筷子的手!这晚饭吃的郁闷极了。 用完了饭,叶昰倾喝茶,景湉期喝药。 “学生已经好多了……您……”他怎么还不走?! “白日里睡多了,且看看你晚间可又会发热。”叶昰倾拿出一卷书,茯苓连忙移了灯盏过来,看这架势是要在此处呆上许久了。 “您怎么没教育学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景湉期将帐子放了下来,在床上滚了两圈,实在受不了这个憋死人的氛围,开口问到。 “我是见你病中,不与你提及罢了,等你好了,自然是要教训的。顾修谨……也算良配,你究竟为何不愿意?” 叶昰倾虽说眼睛盯着书,实际上并没有看进去些什么。 “良配?呵……那又如何,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先前学生不是早与您说过了?这么病上一场和嫁人生子,学生倒是愿意这么一直病着。”隔着帐子,景湉期又换成了一个趴着的姿势。 “哪有这样自己咒自己的?”叶昰倾放了书,抬眼却被帐子遮了视线。 “其实学生都觉得自己可笑,明明幼时受父亲长辈庇佑,入了济世阁又在阁主与您的庇护之下……又有什么能耐,不依附他人而活呢?或许将来旁人一句话……怕是还不如顾修谨呢。罢了,能逃过一日是一日吧!” 景湉期趴在床上,杵着下巴自嘲到。 她就是沾了承恩王府的光才过上了这样的好日子,未成一事,果然是生活太舒坦了,才那么矫情。 “所以,你宁愿以我的家臣自居?” “那是自然,跟着您可比嫁人保险多了,既已有了大树可乘凉,干嘛要换地方?” 叶昰倾听见里面的人又翻了个身,又问。 “你不怨我?” “为何要怨您,您生气了,不理学生几天也是正常的,况且那日……本就是学生的不是……”帐子内的人答道。 她就是如此奇怪,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耍性子,有时心眼小的很,无关紧要的事记仇极了,有些事上却又十分的豁达大度,叶昰倾都不知她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你安心养病,那日我在书阁之中说的话一直作数,我可不要一个病秧子。” 虽说叶昰倾不想要一个病秧子,但当夜景湉期又发起了高热,她不发热时偶尔会咳嗽一两声,而到了夜间,却是又发高热又咳嗽,比先前瞧着病情更重了。 反反复复折腾了三日,夜间发热才好了,只是咳嗽的毛病却落了下来,时不时就要咳两声。 腊月十五,叶昰倾依着日子进宫给太后请平安脉,老人家必是要问起景湉期的病况的。 “不过一个小学子,倒是劳太后费心惦念了。”叶昰倾恭敬答到。 “怎的会一直不见起色?先时哀家瞧着她也不似病弱样子。”太后也觉着这丫头病得太久了,别拖成了痨症。 “……先时宫里去的两个嬷嬷用了阴寒之药,她本就一直体寒,着了凉,自是比一般人严重。”叶昰倾耐心解释到。 “这么些年就不曾调理吗?”太后问。 济世阁是什么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药材和大夫。 “一直调养着,只是未见什么起色,本是因为臣子之故,她才有这无妄之灾。”叶昰倾又答。 “再过一二年可会好些?”太后又问。 “微臣不敢相瞒,宫中的药,您也知道……将来恐不利子嗣。”叶昰倾知道她还不死心,神色晦暗答道。 太后豁然开朗,怨不得承恩王府对景湉期这么好,原是因为有愧疚之情在。 好好一个女儿家,年纪轻轻便这样了,可不是一辈子都毁了吗? 太后对叶昰倾的话深信不疑,既然他口中说出了不利子嗣这四个字,先时无论动过什么心思都淡了,现下只觉着景湉期这孩子真是可怜又可惜,太后瞧过她画的那几幅路途之中所见风光,很有些趣味。景湉期送来的口脂她这几日用了刚好,颜色不那么艳丽,正适合她这上了年纪又依旧爱打扮的人用。 这样心思玲珑的丫头,怎么就……想来也是因为皇后和华阳。人心总是偏的,就算太后看不上王皇后这媳妇,可终归是自己人,景湉期也不过是个看着讨巧的民女而已,多多赏赐就是了。 当晚,太后又赏了好些东西让叶昰倾带回去。 ※※※※※※※※※※※※※※※※※※※※ 大家国庆和中秋快乐啊 就在上周我发了主角生病的那一章节之后 我 悲催的作者 就生病住院了 今天刚出院 更新一章,庆祝一下 你怎么来了 七十二、你怎么来了 叶昰倾才回到王府,就察觉氛围与平日不一样。 “可是祖父回来了?”叶昰倾问。 “不是……”甘草答到,言语间透出几分心虚来。 “是不是她又闹着要沐浴?”叶昰倾又问。 “……女郎,已经洗着了……”甘草抖抖索索答到。 少阁主大约也晓得女郎的脾性,出门之时才交待了,莫要让她出来吹风,不许由着她乱来。 显然……这些人,是管不住她的。 叶昰倾一路风风火火,直接进了景湉期的小院子,但见一干丫鬟们屏息立在净房外。 “景湉期!你不要仗着自己好些了就胡闹!”古时候的房子隔音效果一点都不好,叶昰倾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景湉期在屋里就听得清清楚楚。 “我就说……你们早答应了不好吗?等他回来了我都洗好了,你们不说谁知道?这次可被逮着了?” 景湉期抱怨道,这次是丁香和紫苏一道服侍她沐浴,就怪丫鬟们磨磨蹭蹭的。 “少阁主这么长时间不让学生洗澡,难不成是要将学生做成腌菜吗?”景湉期泡在热水里,浑身舒泰,也有兴致与叶昰倾顶嘴了。 “你……!” “学生如何,有本事您进来把我拖出去啊!”景湉期变本加厉,就是要把他气走。 “女郎……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丁香小声道,少阁主怎么可能进来? “我怎么不能说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再这么下去,我不是病死,而是憋死了……”景湉期这几天险些被憋出内伤。 “女郎,若不然咱们早些出去吧……”紫苏听景湉期如此说,更担心将少阁主气狠了大家都受到责罚。 “不成……我要多泡一会儿……反正出去总免不了被训一顿,这么早出去作何。”景湉期想着还不如破罐子破摔,反正早晚都得挨骂,于是又让人送了热水,泡到自己腻了,才慢吞吞穿了衣裳,又仔细把头发烘干,梳好,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去见他。 叶昰倾本想训她一顿,不知是不是泡了热汤活血,她今日面若桃花,唇上也有了血色,倒是不似前几日那般惨白吓人。 方才有恃无恐的让自己进去将她拖出来,也多亏她才说得出来! 美人出浴……他在想些什么?! “学生现在不过就是有些咳嗽……早就不发热了,洗个澡怎么了。”景湉期见他避过身去,想着不会是又被逗生气了,连忙服软,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太后娘娘赏了些东西给你……自年关到正月里我与祖父都会忙,你可要回你父母身边?”叶昰倾舒了一口气,还是说正事。 “学生的亲眷都在京中,能与他们一起过年,最好不过……”景湉期可不想呆在这王府冷冷清清的过春节,她可是有一个多月不曾见父母了。 临近年关,叶昰倾果然忙了起来,过了几日老阁主也回来了,两人却是常常不着家,腊月二十三那天,景湉期拜别了承恩王府的两个主子,由叶管家亲自护送到了书苑巷子。 “可千万记着给每日盯着女郎吃药,手炉也必须得用着,她平日里觉着累赘,可如今不能再着凉了……若是炭火不够,就让人来王府传个话,等过几日,我会让人送换洗的衣裳来……” 景湉期都担心叶管家是不是分离焦虑,生怕她过得不好,对这次陪着她来的丁香嘱咐了又嘱咐。 叶管家那叫一个忧心忡忡,毕竟依着少阁主的意思,女郎竟是要在这小院子住上一个多月。 “叶管家不必担忧,我幼时所居,还不如此处呢……”操心的管家先生显然是不知不觉将她当做娇养长大的小娘子了。 景湉期劝了又劝,叶管家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哎呀……我的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待叶管家带着王府的人走后,林氏这才过来,捧着景湉期的脸蛋仔细瞧了瞧。 “那府里不是说你病的不重……”杨芝兰握了握女儿的腕子,手上连一点肉都没有了。 “虽说病得不重,可终归是病了,免不得要掉几两肉的……况且女儿长到这个年纪,总不能还像小时候那般总是肉嘟嘟的。”景湉期脸上原本的婴儿肥因为这场病还真掉了不少,不过身上却也没瘦多少,只是瘦在脸上,格外明显。 “是啊,越长越像大人了……”林氏也承认她瞧着没有先时那么一团孩气了。 “阿姐,我们一起去堆雪人吧?知道你要回来,我们都将雪留着呢!”家里的几个小弟早就等不及了,连忙扯着景湉期往院里进。 “小郎君,可不能如此,女郎如今还咳嗽着,不能再受凉了。”跟着来服侍的丁香连忙出言阻止,可不敢给景湉期捧这些冰冰凉凉的东西。 “你带阿姐出去,阿姐看着你们堆……”景湉期摸着小弟的脑袋笑道。 先前下雪的时候,叶管家怕她去玩雪,可是让下人把两个院子和附近的雪都铲得干干净净。 景湉期也担心自己落下病根,若是将来一受凉就咳嗽,那可不是玩的。所以先时也就是过过嘴瘾,并不敢真的去玩雪。 正月里圣上除了开年大祭,各方朝拜,紧接着便是正月十五,往后便是皇后的千秋,圣上的万寿,是以每每这个时候,整个京城,上至大小官员,下至贩夫走卒,都格外的忙碌。 先时在岑南县,过年的时候还有些亲朋可走一走,如今来了京中,除了胡夫子和同为南山书院的举子,也没什么去处。 景行和杨玉树得了太后和圣上御赐的文房之物,感念圣恩之外,却越发低调了。圣人赐物之事,就算他们从未张扬,但私下早已传开了,期间一直有人相邀景象杨玉树出外聚会,但两人皆以要温书推辞了。 这样的事,推辞了一家,必是哪一家都要推,只是理由有先前的温书,变成了女儿有恙,他无心于此。 “你们也是,怎的找了这样的借口,这不是在咒湉湉吗?”杨芝兰刚打发了一波人,转过头来就开始埋怨二人。 “罢了,下次我便说,女儿许久不曾归家,要在家中陪伴。”景行笑道。 “那我便是,外甥女许久不曾归家,要在家中陪伴。”杨玉树也附和道。 “夫人……”刚刚才把人送走的老仆又进来了。 “这次又是哪家?”林氏头疼极了,自正月初三到现在,每日里来的人就没停过,好在都是些举子或是商人,并没有什么达官显贵。 “夫人,是承恩王府的世子……”老仆又道。 “还不快请进来?!”原本还头疼的林氏立时来了精神,立马站了起来,杨玉树和景行也为之一振,连忙离席。 “世子说了,要娘子出去即可,不登门叨扰了。”老仆终于把话说完了。 “我去叫湉湉……”林氏听罢,连忙进里屋去叫景湉期。 丁香给景湉期披了披风,又让她抱了手炉,这才送着她出门去。 景湉期晓得叶昰倾的脾性,他既然单叫了自己,必定是不想让其他人去的,也不让长辈一起送出门,只让丁香跟着。 出了院门,才发觉天上飘着小雪,叶昰倾执了伞,立在门外等着她,茯苓和俞凡儿也各自打了伞,站在不远处。 “少阁主,您怎么来了,这几日不是很忙?”景湉期问到,又回头吩咐丁香去取把伞来。 “此处有伞,与我走走。”叶昰倾将伞让了让,示意景湉期过来。 景湉期有些犹豫,总觉得今日的叶昰倾哪儿怪怪的,却还是走了过去。 “您今日不用进宫吗?”景湉期虽是问着话,注意力却在茯苓他们身上,几个人凑在一处,不知在说些什么。 “今日去了一趟护国寺。”叶昰倾带着她沿着巷子往前走,景湉期无法再回头看那几人,总算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他身上。 “您是去看了凡大师了吗?” “是、也不是,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叶昰倾说着竟然微微笑了,“于是便来告诉你……” 叶昰倾顿住了步子,景湉期也跟着停了下来。 “正月一过,我们就要启程,原先是想着春闱之后的,现在行程有变。” “是吗。” 怪不得亲自来了,原先的行程爹爹和舅舅考完试再离京的,上司的安排,她这个下属向来是没有拒绝的份,一时间景湉期失落极了。 “承恩王府里会有人照管,你不必担心。” “嗯。”景湉期点点头。 “你的压岁钱已经放屋子里了,等你回去就见得到。”叶昰倾又道。 “多谢少阁主!……还有阁主。”提到钱,景湉期立马就来了精神。 “正月十五可要去看灯?”叶昰倾又问。 “不去,挤得慌。而且我若去了,几个弟弟肯定也要去,人太多了……”景湉期连连摇头。 “这样也好……”叶昰倾正月十五大约是要伴驾的,至多也只能安排王府的人带着景湉期去看灯。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今日倒是反了过来,多是叶昰倾在说话,最后还撑着伞将她送了回去。 景湉期站在小院门口目送叶昰倾离去,今日他似乎极有耐心,居然……还有些温柔,她已经怀疑他是不是吃错药了,或者去护国寺中了什么邪? ※※※※※※※※※※※※※※※※※※※※ 今天是个好日子 啦啦啦 自知之明 七十三、自知之明 “凡儿,你可觉得少阁主有些奇怪,近来府中可有发生什么事?”景湉期还是觉着哪个地方不对头,才送走了叶昰倾便问与丁香换班的俞凡儿道。 “奴婢觉着,并无不妥啊,少阁主历来如此。”俞凡儿答到。 “许是我这么长时间不在,不曾惹他生气,故而今日看我略顺眼些……对了,我不是放了你的假,让你去和未婚夫过年,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 景湉期才想起来,因为俞凡儿将来要嫁的何笙恰好也在京中,所以她特意给凡儿放了年假,怎么她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年也算过完了……奴婢就回来了。” 景湉期瞧出来了俞凡儿似是有心事。 “凡儿,若是你不急着嫁过去,可愿意再在我身边待一年,只是这一年怕是要各处流离……” 俞凡儿今年也只有十七,景湉期还不想她这么点年纪就嫁人。 她瞧得出来,若不然凡儿也不会这么早早的就回来了,平日里她对这未婚夫之事,甚是冷淡。 “奴婢愿意的!”景湉期才说完,俞凡儿连忙答到,她最担心的就是景湉期不带着她,所以才早早回来了。 “那何家那边?”若是何家定了婚期要将俞凡儿娶回去,景湉期也不好出面拦着。 “女郎只管放心,何笙的年岁比我略小些,家中还不急。”俞凡儿答到。 “这就好……” 景湉期点点头,现下讲究的人家男子多是加冠之后才娶妻,至于农户商户之家,起码也要等十□□。 “女郎,外面冷,我们进屋去吧?”方才的小雪已是渐渐大了,俞凡儿才反应过来二人在院门口说了许久的话。 先前来的时候叶管家才又交代了一次,这几日怕是会一直下雪,让俞凡儿管住了景湉期,不许玩雪,免得着凉。 景湉期也未曾说什么,推了门,两人便进了小院。 “凡儿怎么来了?丁香可是回去了?”杨芝兰见跟着景湉期的丁香换成了俞凡儿,便问了一句。 “丁香照顾了我这么久,自是要回去歇歇,便换了凡儿来。” 景湉期笑着答到,离一月底还有好些日子,她要提前启程一事就暂时不与家人说了,大过年的,就不扫兴了。 叶昰倾回到了王府,今日圣上又宴使节,叶岐一早入宫去了,他其实骗了景湉期,今日并不用入宫。 “少阁主竟是这么早就回来了……老奴还以为您会将女郎也带回来,住上一晚的……女郎可好些了?还咳嗽吗?”叶管家见叶昰倾一人回来了,上前问到。 “怎么不早说……”叶昰倾也才想到,他今日在府中,为何不把她接过来住一晚,明日再送过去便是了,反正也不算多远。 “您……今日去了护国寺,了凡大师可好?”叶管家自然还是关心自己的第一任主子,只是他去了护国寺也见不到叶思远,今天早上少阁主也没让他跟着去。 “不必担忧,一切如常,您先退下……” 听到叶管家提及父亲,叶昰倾又想起来今晨之事,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叶管家晓得每次提及父亲,少阁主总是心事重重,既然已经得到了答复,也不再叨扰,正准备安静退下。 “您等一下……我有些事想问。” “少阁主还有何事要问?”叶管家住了步子。 “你觉得我待景湉期如何?我……若是有朝一日给她找个人家,我的意思是说……什么样的男子,能受得了她这性子。”叶昰倾磕磕绊绊,才说完了话,竟是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这是……少阁主待女郎,自然是极好的了,比之旁人家的娘子上心多了。……少阁主可是要与女郎相看人家了?若是将来谁娶了女郎,不是还有济世阁在,谁敢待她不好!”叶管家义正辞严道,济世阁的亲传弟子,竟是还有人敢怠慢?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叶昰倾觉着老管家答的话显然也是文不对题。 “老奴觉着女郎性子挺好的啊,连少阁主都能处在一处,旁的人应当……不成问题……” 叶管家说出话才反应过来,他这不是变相说叶昰倾性格不好吗? “管家的意思是……”叶昰倾自然听出来了。 “不不不……老奴的意思是,那个……先前女郎说过,您就是有时孤僻一些,有时古怪一些……大部分时候是极好的!对的!女郎说过,她这样的性子您都受得了,真是世间难得的好脾气了!”叶管家连忙给自己找圆场。 “她真是这样说的?几时说的?”叶昰倾狐疑的问到。 “真的!记不得哪一次您与她生气,老奴去劝她的时候了……她不是也在您跟前说过,您大肚能容,大人大量吗?”叶管家十分肯定。 “算她有自知之明……”叶昰倾说着竟然忍不住自己笑了。 叶管家可惊讶了,先前叶昰倾但凡去护国寺,回来之后总是会消沉一段时日,这次竟然如此心情愉悦,不知是不是因为去了书苑巷子一趟的缘故。 “你下去吧!”叶昰倾这次是真让叶管家退下了。 叶管家看着自家少主那颇为自得的神色,心有疑虑的退下了。 连也管家都说了,她那样的性子,就只有自己受得了。 叶昰倾今日出门往护国寺去的时候,心情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他甚至想着,要不要叫上景湉期一起去,可想到上一次批命她在佛堂之中犯了口业,这样的念头马上就打消了。 “您来了,大师一直在等着您呢!”才进护国寺,就有小沙弥来引路。 叶昰倾也没有多问,叶思远虽说在庙宇之中,却也是尽知天下事,昨夜应该是有人与他报信了。 “难得施主愿意见我,她可好些了?” 了凡盘腿坐在蒲团上,左手持着佛珠,右手端了茶壶,往对面的客座上添了一杯水。 这些年叶昰倾往护国寺来,有时也不来见他这个当父亲,只是去正殿点上一柱香就走了,所以他们父子相见,但凭缘法。 “听闻太后赏了她与那顾家小郎君东西……她还在太后跟前说了顾家那孩子许多好话?”见叶昰倾不答,了凡又问。 听到这里,叶昰倾不由得微微一挑眉,冷笑道。 “不想大师在这寺中,凡尘俗世确是头头是道。” 了凡并没有生气,面色坦然。 “正因贫僧难以了断,是以先师才赐名了凡。” “施主是在妒忌吗?” 叶思远很容易便察觉到了儿子听到这事之后情绪的低迷,身上的戾气似是又重了一层。 “你若喜欢,将她收在房中就是了……何须如此苦恼。” 叶思远又道,这次对叶昰倾的称呼用的是‘你’,而非‘施主’,显然是摆出来父亲的姿态。 “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 叶昰倾原本才端了茶盏欲饮,听得叶思远如此说,当即就冷了脸,把茶盏重重放了回去,蓦得起身,只留下冷硬的一句。 “告辞!” …… “娶了她……她是这世上与你命格最相配的人……” 叶思远看了看儿子离去的方向,轻声自言自语,垂首给自己斟满了茶,默默饮了一盏。 叶昰倾愤然离开了凡大师的院子,直直往正殿去,寂静的大殿之中,在巨佛之下枯坐了半晌,心绪依旧久久无法平静。 将她收在房中,做妾吗?!她连顾修谨的正妻都不愿意做,岂会委身做他人之妾。景湉期好歹也是记在他名下的徒弟,他好歹白担着师父的名分,竟然说出让她去给人做妾的话来? 叶昰倾心下一阵阵发冷,真不愧是了凡大师,他当年对母亲柳氏就是般吧?不过就是一个用来生孩子的女子而已。 叶昰倾但凡想到景湉期将来会嫁与他人一星半点的可能就十分郁结,更何况想到她将来委身为妾?就算是做自己的妾室……他都难以接受。倘若在她跟前说出一丝半点来,恐怕真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叶昰倾抬头看了一眼巨佛低垂的眉眼,不知会不会有人来此求姻缘,他心中又冒出了那个念头…… 这个念头在他知道那丫头为了不去太后宫中狠心把自己弄病的那一刻。 十分突兀的冒了出来 若她与自己有什么更亲密的关系 总不会再有人打她主意了。 比如—— 娶她为妻 这样便不会再因她被旁人惦记而烦燥,也不会担心她可能会被圣人一句话指给顾修谨忐忑,更不会因为了凡大师一句将她收在房中而恼怒。 那种惴惴不安和烦躁易怒的心情,他实在是受够了。 景湉期这人,向来务实极了,顾修谨她不愿,换成自己,她总愿意了吧? 她喜欢钱财,想要衣食无忧,又任性妄为,要是将来做了承恩王府的女主人,做了济世阁的夫人,这么多的钱财,总够她肆意妄为了。 济世阁的少阁主,向来是极有自知之明的,有时也不是那么光明磊落,若是景湉期当真因为那些贵人的一句话与了旁人,他这辈子恐怕难以安生。 叶昰倾忽得豁然开朗,就这么定下了良策,点了一柱香,在佛前拜了拜,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大步离开了正殿。 了凡大师的住处,小沙弥来禀报世子已经离去的消息,却见大师在思过碑前,枯坐在瑟瑟寒风之中。 “大师?!……” “……我知晓了……日后不见客。” 叶思远见了小沙弥就知儿子已经下山,摆摆手,让他离去。 十五花灯 七十四、十五花灯 正月十五,一早书苑巷子里就吵吵嚷嚷来了一大群人。 “叶管家,您怎么来了,前儿府里不是才送过东西吗?”俞凡儿见这一群人都是王府之中的,简直要将这一条小巷都挤满了。 “少阁主让老奴给送些花灯来给女郎赏玩……”管家想来是这几天闲多了,所以今日有事可做,分外开心。 “这几盏是最好的,挂到院子里去……”管家说着,拎着灯就往景湉期住的小院里去。 “女郎和郎君们一道去天一阁了,并不在。”俞凡儿道。 因为家中还有几个孩子,俞凡儿便留了下来,和林氏杨芝兰一同照管小孩。 今日街上人多,可不敢带着几个小的出去。 “我知道,等女郎回来以后见了花灯,必定是十分惊喜的。”叶管家笑道,张罗着让下人们各处挂花灯。 “叶管家来了……先坐下喝杯茶。”林氏听到响动,从后院迎了出来。 “不劳夫人了,老奴还有事务要处置,挂了花灯就走,这些是送给几位小郎君拎着玩的……”叶管家指了指没有挂起来的一筐子花灯道。 俞凡儿都怀疑叶管家是不是搬空了一个花灯铺子。 承恩王府的人果然动作麻溜,杨芝兰刚料理好几个孩子领着出来,方才还将巷子挤满的仆人就散得干干净净,连管家也走了。 “这些灯是给我们的吗?”小孩子才不管谁来了谁走了,看着那一筐子花灯跃跃欲试。 “这要等阿姐她们回来了一起分……”十岁的 ‘大哥’阻止了两个小弟。现在就让他们拎出来,恐怕还不到晚上就弄坏了。 “这是?”杨芝兰看了看院中,又看了眼门外,各式花灯挂了一路。 “少阁主知晓女郎不出去看灯,特意派人送来的。”俞凡儿解释到。 “世子待湉湉可真好。”林氏也不由叹到,买这些花灯的钱放在一般农户之家,怕是要够几年的嚼用了。 “那是自然……女郎是世子父亲名下唯一的徒弟。”好在俞凡儿机敏,连忙解释到,怪不得女郎说少阁主怪,就连她都觉着有些反常了。 这是景湉期头一遭来天一阁,当下的首都皇家图书馆。规模比济世阁的书阁可大多了,只是他们也是沾了胡夫子的光,才能入之一看。 “咱们也只能看看外面这些书,多是各家经典和方志,还有些农学书籍,再往里还有些珍藏绘本画册、孤本等,却是看不了的。” 顾修谨自入京之后常往这儿来,便自告奋勇给从未来过此处的景湉期当起了导游。 “你怎么晓得里面是绘本和画册,难不成你进去过?”景湉期疑惑问到,圣上如此看重顾修谨,搞不好会给他一个特别通行证。 “圣上有给过我一个出入的牌子,只是今日人太多了……若只有你一人,许是可以将你带进去看看。”顾修谨答到。 “这倒是不必,这东西是你一人用的,将来也不要借给旁人,免得出了什么事说不清。”景湉期翻了翻一本医典,发现上面居然有济世阁的方印,应该是济世阁送过来的。 “还是你考虑得周到。”顾修谨听出来景湉期拒绝的话外之音,情绪一时有些低落,如今年纪渐长,两人越发生疏了。 早年间圣上还未大赦天下,他还是济世阁一个小学徒的时候,两人分明时常长拿了胡夫子的对牌,一起去书阁看书的。 景湉期大致看了看这些书籍种类,多半济世阁的书阁中都有,甚至还不如那边齐全,怪不得后面兄长和爹爹们都不大来了,着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你今天不入宫吗?”景湉期想着依着圣上的脾性,多半会把顾修谨叫去过节的,想不到自己推测错了。 “今夜圣上也要出巡观灯,湉湉你今晚可想出来看花灯,京中的花灯比之岑南的,要隆重的多。”顾修谨又相邀到。 景湉期摇摇头,将面前那一摞《庄子》放整齐。 “不去了,京中人那么多,挤得慌……况且我若去了,家中那几个小的肯定又要闹了。” 顾修谨晓得景湉期自小不爱凑热闹,不知是不是先时和自己一起被拐子掳走留下的阴影。非但是景湉期,就连杨玉树、景行,还有景湉期的表兄等人,都不乐于此。 “如此也好,等到晚间在书苑巷子的听书馆里聚一聚便是。”她不愿出来,自己过去不就成了,况且今日杨玉树他们便约好了在听书馆一聚的。 景湉期出来溜达了一圈,趁着天色未黑,见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连忙催促众人回去,免得一会儿被堵在路上,京城人口的体量可比岑南那个小县城大多了。 现下天黑得早,等这一群人到了书苑巷子的地界,天色已经擦黑了,才到巷子口,就见花灯开路,直直往他们赁的小院去。 “这是谁挂的灯?”二表兄杨博峻还在疑惑中。 “应是王府的人……”景湉期嘴角抽了抽,叶管家也想得太周到了吧!果然是钞能力。 才一进门,家里的两个小鬼头就迫不及待的扑了过来。 “阿姐!我们来点花灯吧!”一人扯了景湉期衣着手,往装花灯的筐子那边去。 “这王府里的人真讲究,见天快黑了,还专门又来了人将灯点上……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快些吃饭吧!一会儿不是和人在听书馆有约了?”杨芝兰笑着说到,让人赶紧摆饭。 “今日街上人多,所以慢了些,况且京中本就比南边天黑得早些。”杨玉树与妹妹解释了一下原由,坐到了主位上。 而那几兄弟各自挑了喜欢的灯放在一边,这才上桌用饭。饭后杨芝兰又催促他们去听书馆参加文会,毕竟今日已是有人来催了三遍了。 虽说舅舅和父亲邀了景湉期一起去,可她还是不想掺和这些舞文弄墨的事,还不如在家中歪着,便拒绝了。 叶岐与叶昰倾去年都未在京中过年,今年圣上特意指了他们伴驾看灯。 圣上出巡,与民同乐,御驾方才回转,便有房屋失火,又有群民踩踏。 这样的事每年总免不了来上几次,叶昰倾亲自请命留下查看伤患,并未跟着圣驾入宫。 这次的事件相比与先前几年已是算轻了,只是烧毁了一间屋舍,也没有百姓因为踩踏死亡,多是受了轻伤。 “哟!我说今晚怎么那么顺当,原是神仙下凡了。” 敢这么调侃叶昰倾的,除了九皇子赵易,也没别人了。 叶昰倾巡声回首,见他穿一身劲装,怀里抱着一把宝剑,身上确实沾了几片烟灰。 “难不成殿下今日负责城防之事?怪不得不见殿下。” 赵易点点头,近前几步走了过来,“算是吧!原本是我负责这一片的,刚刚换班就出了这等事,好在没人丢了性命。” 叶昰倾听他这语调,倒像是松了一口气,又看那一柄宝剑,是先前圣上赏给韩月瑛那一柄。 “现在这柄剑可是开了刃的……”赵易见叶昰倾认出了这把剑,只好笑着承认道。 “我家娘子方才弄乱了头发,脏了衣裳,不便见客。” 叶昰倾鼻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冷哼,赵易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涎皮赖脸,还未娶亲,倒是先将娘子叫上了。 见诸事处理得差不多,且又要等着靖国公府上的人送衣裳过来给韩月瑛,赵易也有心情和叶昰倾唠两句。 “你们府上那一位怎么不见?……” 赵易才问出话来,又马上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瞧我这记性,你今日是同父皇一道巡街的。不过人家也是第一次在京中过十五,你也该派几个人带她出来看看花灯才是。” 叶昰倾将拨开身边一个已经熄了的美人灯,淡然答到。 “她先时在人多处被拐走过,向来不喜这些地方。” 赵易认同的点点头。 “也是……要不是我管的严,今日怕是会踩死几个,远远的看一看也就罢了,这人一多起来,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可查出为何失火?”叶昰倾问。 “这么多花灯,自然是……粗心所致……” 赵易冷笑着踢开一个已经烧了一半又被浇灭的灯笼。 叶昰倾见伤员已经全部安置妥当,也没闲心与赵易一同等着靖国公府的人,自己先行离去。 “世子爷这是要往何处去?”先前圣上留下来的两个小公公一直候在一边,见叶昰倾欲走,连忙问到。 “烦请两位公公回宫复命,九皇子处置得宜,今夜无人重伤。”叶昰倾说着,解了身上一个荷包,扔给这二人。 “多谢世子。” 小公公掂量着这荷包份量不轻,点头哈腰道谢,也不再问叶昰倾往哪里去,将荷包塞进衣襟里,连忙回宫复命去了。 行至僻静出,两个公公才将荷包打开,预备将赏赐平分,方才发现竟是一包金豆子,这一把火烧的真值!这一趟,比他们一年当差的赏赐还多! 叶昰倾一介贵公子,披着斗篷独自一人行在灯火通明的街市之上,不时有人侧目,即便是有人认出了他来,却也不敢进前说上一句话。 这是可是终身大事 七十五、这可是终身大事 “凡儿你听,外面可是有人敲门!?” 景湉期的母亲杨芝兰和舅母林氏正在屋内整理一家人的衣服被褥等物,她和凡儿在外间看孩子,王府送来的花灯将小院照的亮堂堂的,家里的三只神兽跑来跑去闹得叽叽喳喳, 可她确实是听到了门环轻扣的声响。 “难不成是先生他们,可如今还早啊?女郎听岔了吧!”俞凡儿也侧耳听了听,并不觉得有人在扣门。 “我还是觉得有人在敲门。”景湉期狐疑的出了内院,又趴到门边听了听。 真的有人在叩门,这声音轻飘飘的,在夜间听着,景湉期不由得想起她看过的恐怖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战战兢兢问道。 “谁……谁在外面……” “是我。” 这声音景湉期不可能听错!不过叶昰倾怎么会跑这边来了。 俞凡儿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就见景湉期慌慌张张开了门,充分演示了一遍什么叫做一惊一乍! “天哪,您怎么会过来,今日不是要伴驾,您是从何处来的!” 叶昰倾披着斗篷,孤身站在门外,与景湉期就隔着一道门槛,耐心解释到。 “附近烧毁了一间屋舍,有人踩踏受伤,我留下来处置此事,顺路过来看看……” 他见俞凡儿也站在一边,便吩咐到。 “你去将她的披风取来,再拿一盏灯。” “这是要作何?天色已经不早,少阁主还请回吧!”景湉期不安的看了看门外,还好今天这巷子里的读书人都去听书馆了,若不然不引起围观才怪。 “正是如此,所以我让她取了披风和灯,你与我一道回府。”叶昰倾这根本不是在商量,景湉期显然没有拒绝的份儿。 “为何?”可她还是要问一句。 “今夜祖父在宫中留宿,我独自一人在王府,明日就送你回来。”叶昰倾说到。 “哦……好的……凡儿,咱们走吧……”景湉期见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只好答应了。 “她不必去了。”叶昰倾示意景湉期将披风披好,又对俞凡儿说到。 “记得回禀二位夫人,我将她带走了……” 见景湉期讷讷站着不动,叶昰倾原本想去揽她的腰将她带走可想来又觉得逾矩,虽说自己打定了主意,总也不该太轻浮了才是,若不然就和九皇子赵易一样了。 于是只能对还在怔忪中的她轻轻说了一声。 “走吧……” 叶昰倾的气息撩拨在景湉期的耳畔,弄得她一激灵,她连忙打着灯笼跟在他身后。 “没有乘车吗?您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出了巷子景湉期才确定了叶昰倾没有乘车,也没有仆从,他竟是自己走过来的!? “走不动了吗?”叶昰倾问到,印象中她并没有那么娇弱。 只见她摇摇头。 “走得动,走得动……” “我带你走条近路便是……”说着叶昰倾便带着她转入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你没走错吗?究竟能不能到王府……”跟着叶昰倾在各个小巷中七拐八弯转了一会儿,景湉期对少阁主的带路能力表示怀疑,反正她现在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他们不会在此处迷路吧? “王府与书院巷子本就在一个方位,平日里带你去哪儿都要乘车,所以才绕远了走大路。” 叶昰倾总算是停了步子,指着身后那堵高墙说到。 “我们现在所在之地……就是王府院子的后墙,你若不想走得太远,我就带你从此处□□过去。” “是吗!!” 景湉期退了几步,觉着灯笼看了看,因为天色太黑却也认不出来到底是不是王府花园的墙。 “咱们这么进去,会不会被府中守卫追杀……”景湉期尽量把等笼举得老高,勉强可以看到顶。 “试试不就知道了……”叶昰倾微微勾唇,伸手便将她揽住,一跃而起。 “我的灯!”景湉期的花灯脱了手,摔在地上,立时就灭了。 “何方歹人,竟敢夜闯承恩王府!”他们才落地,忽的从四面八方下来十来个彪形大汉,将他们团团围住。 “是我……” “世……” “退下……”叶昰倾一句话,那几名彪形大汉又飞走了,隐匿在了夜色之中。 “我们府上竟是有这么多人守卫的吗?”景湉期惊叹道,原来真的有影卫存在。 “你以为呢……”叶昰倾瞥了瞥嘴。 “我的腰带……快被你扯开了……” 这扯腰带的毛病怎么还改不了,若是害怕,直接揽着他腰不好吗? 景湉期立马松开了扯着叶昰倾腰带的手,讪讪笑了。 “……抱歉啊……” 叶昰倾似是生气了,见她放了手,自己走了 “我的灯……劳烦哪位大哥将我的灯捡一下,掉在外面了……”景湉期惦记着自己那盏花灯,冲着茫茫夜色喊了一声,想必应该会有人去捡吧! “……少阁主您我等一下!”虽说王府里有护卫把守,可这乌漆嘛黑的,实在是让人害怕,景湉期一路小跑追了过去。 …… …… “这是我年前画好的,走的那天还差一幅没有上色,昨夜我都画完了。”因得昨夜得了压岁银子,本着投桃报李的原则,今晨景湉期便将自己画的册子送了过来。 “今日靖国公家的胭脂铺开张,你不去看看吗?”叶昰倾接了册子,装作不经意的翻看了一下,问到。 “不去……快些送我回去吧!”景湉期显然还是惦记着家里的。 “罢了……叶管家,送她去。”叶昰倾知道景湉期是想回去与家人能待一日是一日,便让管家将她送回去了。 …… …… 叶岐进孙儿书房的时候,只见他在看着一个册子,太过专注,以至于都不知自己进来了。 “祖父几时回来的?”叶昰倾合上了册子,连忙起身,见叶管家也跟在了祖父之后。 “昨夜便回来了……比你们早些到。”叶岐在椅子上坐定,管家连忙与他斟了一盏茶。 “您不是在宫中?”昨夜祖父竟然就回来了,却是无人报与他。 “先前我在太后宫中,太后问……可愿将她许给顾家……”叶岐并没有回答孙儿的问题,端了茶盏却是说起了另一件事“你是想问,为何你已经对太后说过她身子有恙,不利子嗣,太后还提及此事?” “她先时为何生病,祖父想必已知缘由,何必强人所难。”叶昰倾晓得,多半是太后在祖父跟前提及此事,他先前那一点小心思败露无疑了。 “本就是你父亲名下的徒儿,我给她指一门婚事并无不妥。”叶岐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还请祖父收回成命……她不愿意……”叶昰倾冲叶岐郑重一揖。 “倾儿,是她不愿意,还是你不愿意?”叶岐一手捧着茶盏,看着面前的孙儿。 “孙儿不愿……”叶昰倾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跪了下去。 “孙儿要取她为妻,望祖父成全!” “少少少、阁主!……” 叶岐面上倒还算是淡然,反是一旁的叶管家被吓惨了,说话时舌头都在打结,少阁主刚刚说了什么! 只是叶岐也忍不住扶了扶额,他原本以为这孙子至多会说倾心于小田七,不想竟是一上来就要娶妻了! 好在他方才没有喝茶,不然定是会被茶水呛到。 “罢了……她方才及笄,你又未曾加冠,这婚期……你想定在几时?”叶岐轻轻放下了刚刚扶额的手,轻轻叹了口气,问到。 “阁主、王王、爷,您这是……”什么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样大的事,老阁主这意思,竟是答应了?!就这么答应了!! 叶管家已经完全跟不上这祖孙俩的节奏了。 “祖父……您?!……”显然叶岐如此轻易就应下这件事,连叶昰倾都被吓到了。 “你既然都说了要娶,我这做祖父自然会答应,……我先时也不过曾是一个孤儿,为何要去挑旁人的家世。”叶岐晓得孙儿多半是忧心她的家世,所以担心自己不会答应,又继续说道。 “婚期还是往后延一延,婚旨祖父也会看着时机去请,只是你日后不要在外间散布她身子不妥之言了。” “孙儿知错,谢祖父成全……”叶昰倾又拜了拜,原本自己设想了很多情景,也想了许多说辞意图说服祖父,不想祖父竟是丝毫没有异议。 “风大,我先回了……”叶岐说完了事,放下茶盏便欲走,见叶管家还愣愣站着,出言唤到:“你与我来” 一路走到了老阁主的院中,叶管家才略微回过了神。 “王爷、您方才说的是……” 可他依然觉着自己方才是不是在做梦,又或者是这几日睡得不□□生幻听了。少阁主的婚姻大事,竟是这样随便的就定下了吗? “自然是真的……老叶,你在他身边这么久,竟是没有看出来?”这下轮到叶岐讶然了,叶管家平日看着挺机敏,他这个当祖父的都察觉了,管家机会日日跟在两人身边,竟是没有察觉不妥? “老、老奴愚钝……”叶管家很是惭愧。 “此事不可声张,今日听过了就过了,就是与小田七也不能说,你心中有数就好。”叶岐嘱咐。 “是……”叶管家应了声。 女郎还小,先时已经被下过一次毒了,家中父亲又要参加春闱,若是这消息透露出去,恐怕会节外生枝,景行等人不能安心备考。 叶管家算了算,现下离着少阁主加冠差不多还有两年的时光,等那时女郎的年纪也差不多了,虽说当下也有及笄之后便出嫁的娘子,但济世阁向来不主张女子早婚,连收养的孤儿也是到了十七八才考虑婚配。 不用操心将来少阁主的夫人会难伺候,也不用操心少阁主与她性格是否相和。过了一惊一乍那一阵儿,叶管家才反应过来,原来女郎嫁给少阁主,于他这个当管家的而言,那将是一件多么喜闻乐见的事。 叶岐回到书房之中,拿出那一封护国寺送来的信,信笺上只写了八个字——‘天作之合、可堪良配’,他随即将那纸笺放于烛火之上引燃,烧成了灰烬。 人逢喜事精神爽 七十六、人逢喜事精神爽 “叶管家……是有什么好事吗?您为何……一直在笑……” 茯苓见了叶管家拿着一块桂花糕,已是在那笑了半天,却也不曾吃上一口,终于忍不住问。 这几日管家时常如此,茯苓都有些担忧他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出了毛病,先时庄子上就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就是这般每日傻笑,最后痴傻了。 “无事无事……”叶管家回了神,最后还是决定不吃那块桂花糕了,又放了回去。 “这几日又是千秋,又是万寿的,各样寿礼都得备好了,还有王爷和世子的衣物,出行的马车等,都再检查一遍。” 叶管家憋着事儿不能说,只等独乐乐,瞧着茯苓这一头雾水的样子,真是有些可怜。 若是将来茯苓他们知晓这个消息,怕是也能吓一大跳,叶管家想到此处,又开始自顾自笑了起来。 “叶管家……” 见他又笑了起来,茯苓的忧虑又多了一层。 “愣着作何,快去再查一遍!”叶管家见茯苓半天不动,催促他道。 景湉期待在书苑巷子里,对自己婚姻大事早已被敲定一事,浑然不知,只是皇后的千秋和圣上的万寿,宫中都放了烟火,她们远远的还能看见一些。 韩月瑛的胭脂铺子开得还不错,毕竟地段占了优势,就是每日来往客源都可卖上一些,又是背靠官家的铺子,一般的商家也不敢来找麻烦。 开业那一日都是桂姨娘张罗的,韩月瑛并不适宜露面,昨日景湉期约了她想要去看看铺子经营,两人便在此处碰头了。 “不想你真用了这个名字。”景湉期看了看铺子上的匾额,上书‘悦己容’三个大字。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个意头不错,于是便用了。”韩月瑛说到,这名字原是景湉期想的,其实还有什么粉黛阁之类的名字,最后还是用了这个。 “我取这三个字,可不是女为悦己者容……,这里的悦己之人,就是自己,女子装扮何须为了取悦男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图自己开心不是?”景湉期笑道。 况且女为悦己者容,起先并不是女子为了心爱的男子装扮的意思,只是渐渐谬传了。 “这意头不错……无论悦人还是悦己,只要能将东西卖出去便好。”韩月瑛也是个务实的,反正这名字的意蕴怎么说都对,何必争一个长短。 二人进了铺子,并没有惊动大掌柜,倒是同一般的客人无甚分别。 “二位娘子可是姊妹,咱们铺子里有专门的姊妹套装,您二位买一套去,便可有许多样式,现下新店开业买一赠一,十分划算。” 二人才一进去,便有个伶俐丫头前来推销,这话说的,先前的培训并没有白费。 姊妹套装便是景湉期做的开业促销方案,说是买一赠一,其实还稍微能赚上一点,薄利多销,打开名气是正经。 “如此,便要一套吧……”景湉期便买了一套。 “去将你们掌柜的请来。”韩月瑛拦住了景湉期要付银子的手。 “她们做生意忙,何必惊动,就当捧场了。”景湉期将银子给了出去,让小二给自己包好。 拿了东西便拉着韩月瑛离开了铺子,二人在街上慢慢走着,景湉期说到。 “我本还有许多造势的法子,可一来你春日里要成婚,必是忙不开的,过完一月我许是要离开京城了,更是顾不到。这铺子现下能盈利便好,也不图赚什么大钱,免得树大招风。” “竟是二月初就要走了吗?!原先不是说春闱之后。”韩月瑛忽得知道这消息,一时难以接受,原本还以为景湉期可以参加自己的婚礼的。 “是啊……过了二月二就启程,你的喜酒怕是喝不到了。这几日我将一些经营之法都写成了册子,等写完之后送给你,就当是给你的贺礼了。”景湉期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这酒量,喜酒怕是喝不得了。” “这京中大小的人家,我认识的就没有几个,原先还想着让你来给我送嫁,却是那么不凑巧的。”韩月瑛闷闷道,“你若走了,将来说话的人都难找。” “多谢你看得起我……只是人间聚散,本就是如此,少阁主说我们大概会出去个一年半载的,等到我再回京,恐怕你孩子都有了。”景湉期调侃道。 照着当下的风俗,只要夫妻双方身子康健,多半是成婚之后,三年抱俩的。 “开什么玩笑,若是我要孩子,也到了封地上再生,生在这京中作何?现下这一辈子孙不丰,前儿圣上还说将来太孙再大些,都抱到宫里一处教养。”韩月瑛低声说到。 这是皇家之事,景湉期不便置评,只能选择沉默。若太孙当真是痴儿,圣上将它抱到宫中,又如何教养呢!现在皇帝的孙辈,确实寥寥,老人家想养孩子的心,实在迫切。 皇家如此喜欢韩月瑛这孙媳妇,想必是看中了她身子骨好,比之那些京中娇滴滴的贵女,容易生养。 济世阁行事向来十分有效率,二月二龙抬头,叶岐作为臣子,还参加了宫中的祭天大典,二月初三便就带着孙儿和孙媳准时启程,虽然景湉期这个孙媳,并不知道自己此刻已是叶岐盖章认证的孙媳了。 “叶管家……今日您已经问了我许多遍了……车帘够厚了,车里很暖和,褥子也很软,备的零嘴都是我爱吃的,我十分满意,您辛苦了……” 景湉期原本以为今日会是那等依依不舍的离愁别恨,一大早却是被跟前跟后的管家烦得不行。虽说叶管家一直以来就是个操心性子,但今日却是一件琐事都要来问她许多遍,生怕她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女郎……” 叶管家还欲问什么,却见景湉期甩开自己,往送行的人群那边去了。 这些人多半是来送叶岐与叶昰倾的,只有少部分人是来送自己的。 这大约便是儿行千里母担忧,虽说景湉期早早就在济世阁里学医,但是那时一家都在岑南县,后面景行就在济世阁山下教书,父女之间离得并不远。 等到入了京中,虽不常常住在一处,但承恩王府和书苑巷子的小楼,毕竟是在一个城中,地域上也不觉着有多远,想见还是能见着,如今景湉期这一去,可当真是山水之遥,将来也只能千里共婵娟了,众人焉能不伤感。 “待会儿不许哭,不许耍赖,今后在家中要乖,要好好学习……少吵架……”大人们还好一些,这几个小弟脸上阴云密布,瞧着马上就要泪如雨下。 景湉期倒是没有多少离愁别绪,想到自己可以跟着叶岐去领略不同的地域山川,甚是期待。她向来甚少会思念他人,见亲人们如此,忽得有些愧疚。 “阿姐你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总是要离开家,为什么不与我们在一处?”景湉期的三弟眼看着就要掉金豆子。 “因为阿姐长大了啊,等到你们长大了,也要这样离开家父母出外闯荡的。”景湉期耐心解释到,“阿姐明年就回来了,到时候兴许还能一起过年。” “明、明年吗?!”他们虽小,却也知道一年是什么概念,景湉期这‘安慰’竟是勾得三个小弟一起抽泣了起来。 “都是男子汉,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哦!”方才还与叶岐叙话的胡夫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对三个小豆丁说到,“既是要哭就再哭大声点,方才有送别的氛围。” 胡夫子这次不与他们一道,等过了春围,便会回济世阁主持相关事宜,顺道带着要去南山书院继续读书的顾修谨,杨博瞻,杨博峻等人一同南下。 “哪有您这样说话的,一会儿当真哭狠了,您来哄?”景湉期咕哝道,她这三个弟弟要是一起嚎啕大哭,房顶都得掀翻。 “还望湉儿此去,一路平安。”顾修谨倒是端端正正做了个揖。 “望父亲与舅舅金榜题名,蟾宫折桂;望诸位兄长勉励治学,不负韶华;望母亲与舅母身体康健。”景湉期还礼道。 “阿姐,那我们呢?”小弟哭哭啼啼问到。 “先前我不是说了,多多吃饭,好好长高。”景湉期挨个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女郎……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启程了……”叶管家小声催促到。 …… 景湉期被丫鬟们簇拥着上了马车,掀起帘子来又看了亲人们一眼,只见叶昰倾冲着诸人远远做了个揖,随后利落的翻身上马,策马走到了队伍最前头,引着车队往城门方向去。 叶昰倾离了京城没多久,消息就传到了护国寺。 “我要闭关……今后谁来也不见,消息也不必报我……” 叶思远拨着手中的念珠,双目紧闭,与身畔一玄衣劲装男子说道。 “若是圣上……”那男子问。 “也不见。”叶思远闭着眼摇摇头。 “大师几时出关……”黑衣男子又问。 “他们何时回来,我便何时出关。”叶思远答。 与你解惑 七十七、与你解惑 离京头一日大部队才走到了京郊以北的药庄,就是年前叶岐和叶昰倾都来过的那一个。 这庄子倒也不是都种药的,京城的气候,好些药物都种不来,只是京中流动采购的药物,多半是在此处集散,此处倒是更像京城大型药品交易市场,天下药商往来聚散,也自然有食肆与客栈建了起来,倒像是一个小镇,热闹得很。 因王爷要过路,各家铺子都暂且歇了手上的生意,道路上也无人往来,护卫们清了场子,才引着马车往庄子正门去。 叶昰倾骑着马走在最前头,景湉期掀了帘子一角往外看,只见好几家商肆二层小楼上,都有娘子依在窗前看美人,有些年轻的娘子还略作掩饰,倚门娇羞,而那些成了婚上了年纪的妇人倒是更加直白,一面直勾勾看着美人,一面还要与身旁的伙伴们讨论着什么。 景湉期十分能理解她们,毕竟美貌这种东西,在什么时候都是稀缺资源。 “我说何家怎么无人来送,原来是在此处。”景湉期在路边驻足的人中见到了何笙。 说到底她也只远远见过这人一次,何笙就是典型的憨厚长相,原本扔到人群之可能也认不出的。许是因为何笙平平无奇的相貌与俞凡儿的容姿出众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所以景湉期反而将此人相貌记得牢牢的。 试想若是有朝一日叶昰倾取了个稍微不那么好看的女子,估计那女子的长相也会被众人记得牢靠极了。 “嬷嬷,您当真要住在此处吗?若不然将来同李夫人一起回济世阁也好啊?” 虽说先前就曾与苏嬷嬷说好了,这一路上她想留在哪个庄子,便在哪儿养老,不想才出了京城,苏嬷嬷就打算在此处住下了。 “我在京中那么些年,习惯了这边的风土人情,就住在此处吧!明年女郎回来了,若不嫌弃我老了,再带上老奴便是。”苏嬷嬷似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此处住下,景湉期也不多劝,只能如此了。 景湉期才出了苏嬷嬷的住处,就见叶昰倾领着甘草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你与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叶昰倾对她道。 “去哪儿?”景湉期见甘草并没有跟过来,只有他们二人。 “你不想知道苏嬷嬷为何要留在此处吗?我与你解惑。”说话间叶昰倾已是牵了一匹马过来,示意景湉期上马。 见她半天不动,直接揽住她的腰将她带了上去,两人同乘。 “少阁主……您……” 景湉期还没问完话,叶昰倾一扬马鞭,马儿便往前飞驰而去。 “您慢点啊!” 景湉期的骑术,至多就是能骑着马慢慢小跑,而且自那天之后就没再骑过马了,就算有叶昰倾在,她现在也怕得很。 叶昰倾并不理会景湉期的诉求,自顾自骑着马往庄子中一个地势较高的山丘跑去。 “看到那片坟塚了吗?顾家老小便葬于此地……”等爬到了山丘顶,叶昰倾指着北面远处的一片坟塚与景湉期看。 “顾相也葬在此处吗?”景湉期心下唏嘘,丞相府一家老小,那是多少条人命啊? “不在……我听祖父提过,顾相当年……挫骨扬灰……”叶昰倾微微摇摇头。 “亲人长眠与此……不知阿谨可曾来祭拜过……,怪不得苏嬷嬷要留在此处。”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竟是要挫骨扬灰。 虽说当下也有些人家会将亲人烧化以便将骨灰带走,若是得了疫病死亡的人,也是要烧化的,但是大多数人家还是会选择让亲人入土为安。 “自然是来过的,你操心这些作何?”叶昰倾本是好意与她解惑,听她又提及顾修谨,心下立时就生出不快来。 “顾相被挫骨扬灰,顾家老小均葬身火场,说是意外,可哪家失火会一人都逃不出来的?” 火烧,无疑是掩盖伤口与毒物最好的方式。 “当年阿谨的母亲与他的生父私奔,才逃过一劫……其实我想着,是不是因为顾相知道家中有难,才故意放了她出去。毕竟一国之相,若真心想追查,会找不回来吗?” 景湉期望向那一片坟塚,那些长眠于地下的人,就算是枉死,只要皇帝一句话,便是意外,天灾,总不能是人祸的。 “顾修谨的父亲,当真是因为醉酒不慎跌入河中不在人世的?” 叶昰倾见景湉期提及顾相与人私奔而免于一劫的幼女,不由想到当年拐骗顾她的书生,似是酒后溺水而亡。 “这学生可就不知了,毕竟那时学生恐怕还是襁褓中的婴儿,也不知将来会遇到他。况且那样的夫君和父亲,早点没了,阿谨的娘亲怕是能多活几年。” 景湉期被叶昰倾拥着,他斗篷上那一圈风毛磨到了她的脖子,痒的很,她边说边忍不住扭了扭身子。 从古至今,女子都怕遇人不淑,有些时候,还不如丧偶呢! “不想你竟是如此嫉恶如仇的,难不成你在顾修谨跟前,也这般说话吗?”叶昰倾见她痒痒,没有将斗篷上的一圈风毛弄开,反是捏了那一簇狐狸毛,故意去挠她的后颈。 “那是自然,难不成我还要劝他,那毕竟是你生父……何必呢,生他的是她母亲,养他的也是他母亲,至于他父亲,不过是……” 景湉期差点说出那句话,还好刹住了车。 “俗话说,父慈子孝,父亲不慈,我还要劝他孝顺……不过是慷他人之慨,那样的话,我可劝不出来。” 虽说那句话景湉期没说完,但是作为都看过小人书的人,叶昰倾立马就会理解了她的意思。 对于自己的父亲叶思远,叶昰倾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呢,只是这些年来身边多少人劝他,那终归是你的父亲…… 只是了凡大师,总归要比顾修谨那个不知名的爹爹要好上一些。 “当年你被拐走的时候,我也在岑南县。查验过那人的尸身,颈间血管被利器划破,失血过多而亡……卷宗上写着,那人还曾经想要毒害你,却未得手。” 聊到往事,叶昰倾不由得想起一件事来,这大约是他和景湉期的第一次交集,时她才满七岁,可见从小就是个了不得的丫头。 “我那时只是想要拿了瓷片防身,她想将我掐死,我也不知怎么划伤了她……少阁主那时也才十来岁吧!真是……有胆量!”景湉期见又有人提及那事,本能不想再谈,恭维叶昰倾道。 “那人和你什么仇怨,竟是这般害你……”不想叶昰倾却是对此极为感兴趣。 “倒不单是与我的仇怨,早年我娘亲生了我之后,膝下无子,便有那么些有心人,想要我爹爹纳妾,我坏了她好事,自然是记恨我了。” 景湉期便大略解释一二,只愿叶昰倾不要深究那人的死因。 “是你祖母家的人?”叶昰倾又问,似是拿出了查户口的架势。 “这是学生的家事,少阁主您是不是管太宽了……走走,咱们回去了……外面风大。” 景湉期打起了哈哈,自己扯了扯马的缰绳,调转了马头。 叶昰倾倒也不勉强,也不似方才那般将马骑的飞快,两人便骑在马上,慢悠悠往回走。 “少阁主……你这马才多大啊……载两个人多辛苦。” 男子就是火气旺,景湉期觉着自己的后背烫得很,要是被京中那些娘子知道了,那她下次估计是真的要被大卸八块了。 “嗯,确实如此,那……我牵着你回去。”叶昰倾也没有勉强,从善如流的下了马,慢慢牵着马往前走。 “额……” 这一位怎么突然就那么好说话了,让少阁主走路她坐在马上,还给自己牵马,景湉期表示十分惶恐。 “学生也下来吧!学生也想走走。”景湉期道。 叶昰倾也没说什么,听她要与自己一起走路,更是心中欢喜,拉住了马,又将景湉期扶了下去。 不对、这人有毛病! 景湉期竟然都有点怀疑,叶昰倾是不是也被谁穿越了,虽说他没有太出格的举动,但是敏感如她,发现这一位先前身上那股子别扭劲儿不知道哪儿去了。 若是换了以前,但凡自己违拗他,无论大事小事,叶昰倾多半是会透露出几分不爽的,为什么今天这人看起来,竟然还有些小愉悦,到底是有什么好事。 “少阁主近来……心情似乎很好……”非但是景湉期,就连茯苓和甘草也在讨论这事,主子心情如何,近身服侍的人是最先察觉的。 “离了京城,自然是心情愉悦,就连我都觉着舒坦。”茯苓答到,京城那种地方虽然繁华,但是待久了自然闷得慌,行事还要处处小心,如今能离了那地方,心情肯定会好起来。 “哎呀……你们瞧,少阁主带女郎去骑马了……”叶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指着远处田野上的人影与茯苓和甘草,分享自己的喜悦。 “少阁主既然要教女郎骑马,怎么不将萌萌也带来。”茯苓问到,毕竟少阁主的马从不给别人骑的。 叶管家痛心疾首看着茯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若是萌萌带了来,两人怎么能同乘一匹马呢?! “……可是,可是小的说错了什么……” 一时间,茯苓被叶管家看得极为忐忑。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七十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赶路就要有赶路的样子,翌日一行人便又早早启程,并未从先时进来的正门出去,而是穿过了一个庄子,从另一个门离开。 虽说这次多带了一个景湉期,脚程也不曾慢下来。在现代社会,春天是流感高发季,在古代社会也不例外。 所以叶岐几乎每年都会各处巡视一番,若是一个地方爆发了时疫,及早处置。 就这么在路上走了两个来月,他们基本上没在一个地方逗留超过三日。虽说也遇到了些有病人的地方,但都在可控范围内,叶岐至多督促一下地方官员,并未插手。 行至开封府境内的黎阳县,这才遇到了一件需要叶岐出手的事。这次可不是伤风感冒,而是实实在在的传染性疾病,黎阳县城中有许多人出了水痘,男女老少皆有,就连县令一家都未能幸免。 当下治疗水痘已有行之有效的药方,多半都能治好,只是一旦传染的人多了,医药若是跟不上,轻症变成重症,重症变成不治之症。 王县令见了叶岐,简直就是见到了大罗金仙下凡,也顾不得满脸的痘疤,想要相迎,却又怕传染别人,只能远远派了人来传话。 “不必如此,老夫早已出过水痘,无妨。”叶岐倒是平易近人,让传话的随从带路,他与王县令有要事商议。 叶昰倾带着景湉期去城中转了一圈,大致了解城中情况,并没有去诊治病人。随后几日,叶岐和叶昰倾都没有出诊,只是在后方进行调度。 “还好阁主未曾身先士卒……这便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吗?”看到这种状况,最安心的莫过于景湉期了,不由感慨。 虽说他们都是出过水痘的,多半不会二次感染,古代防护条件有限,可谁知道这些病人中会不会有其它传染病呢? “若是每一个病人都去治,哪里会治得了那么多人,祖父在此,更像是一方统帅。” 叶昰倾也十分沉着,甚至有些冷漠,但景湉期知道这是救更多人最好的方式,若是叶岐或是他倒了,群龙无首才是最可怕的,保护医护人员,才有可能保住更多的病患。 “那我们便是兵卒了?”景湉期调侃道。 “你不是兵卒,是账房先生。此处的药物显然是不够用的,须得从附近县试调集,来往账目,你来负责。” 景湉期点点头,少阁主倒是分配了一份她极为擅长的工作。 叶岐在这一方面非常有经验,县城成片爆发的片区,几乎都被封锁了,那日巡街回去之后,叶昰倾便开始在整个县城的地图上勾画地点,选出了几个集中治疗的地方,叶岐让县令发了公文,征集曾经出过水痘的人来参与照顾病人,分发药物。 又让人去临近几个县调集药材,一切安排的紧紧有条。 “不用调集军队吗?”疫病之下,景湉期还担心民乱,历史上好几次大规模的起义,都是因为饥荒与瘟疫引起的。 “不必,如今还没到那个时候,祖父已让县令多增派了人巡视,还用不着调兵。”叶昰倾胸有成竹道。 “那可有管制粮肆,以免商人哄抬物价?”景湉期又问。 还在那写字的叶昰倾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 “你还知道不少,这些商肆自是要管制的,在我们未至之前,王县令已是下了令,各处商家涨价不得超过两成,尤其米商……不过此次刚好有家米商家中好几人也出了痘,索性就直接将米给捐了。” “家中有了病人,怕是大家都不会去买米,如今捐了出来,也算一桩功德,还得了好名声,将来自会再将钱赚回来,真是有远见。”景湉期也点点头赞到。 这些东西叶昰倾并没有教过她,可景湉期在现代社会新闻上也听到过不少次面对灾疫国家的处置方案,所以大略能说上一些。可见古人其实也有自己的智慧,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景湉期不只一次感慨,有些穿越文实在把古人写的太降智了。 就说这一次的疫病处置,景湉期唯一能帮上忙的,大概就是每日在后方派发物资,记账算账了,叶岐和叶昰倾天天都会出外巡视一番,皆不带上自己。 叶昰倾见她有空与自己闲聊,又问。 “你今日的帐算完了?” 景湉期点点头,将登记的簿子捧了过来给他看。 “算完了。” 不过就是简单的加减法和乘法,她自然算得很快。 叶昰倾翻看了一遍景湉期登记的册子,十分整洁,甚是满意。 “你这心算是谁教的?” 景湉期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自然是现代社会的心算老师啊! 当年她母亲因为上班没办法长时间带小孩,见租的房子下面有家心算班,于是就将景湉期扔到了那边,甚至多交了点钱,就图那家心算班能多帮忙看会儿孩子。 “学的时候就会了……很难吗?”景湉期搪塞到,那就让他们把她当神童吧! “也不是很难,只是多半都没你算得快。”叶昰倾心算也不差,只是毕竟没有受过专业训练,速度上自是比不了景湉期,他放下册子,拿出一沓信件递给她。 “因得此处有许多人出痘,祖父担心其他县区会不会也有这种状况,这是各处报来的情况,你整理一下。” 按照古时候的流通速度,多半扩散没这么快,可他们还晓得要多加预防,未雨绸缪果然是中华传统。 景湉期挨个将那些信件看了,果然与她预料的一样,附近的县城和镇子目前来说并没有出现疫病。 整理完信件,景湉期见他还在写东西,探着脑袋看了看。 “少阁主您在写什么?” “给圣上的折子。” 说着,他已是落下了最后一笔,待墨迹风干之后封装了起来。 叶昰倾送走折子的第三天,她们到达黎阳县城的第十天,城中疫症虽得到了控制,却没有完全消退,先时还满脸痘疤的王县令已然康复得差不多了,叶岐这一行人又开拔动身,往下一处去了。 “女郎,缘何此处病疫未平,就要走了……”俞凡儿掀开帘子一脚看了看冷清的街道,因未完全解除封锁,街上的人也是极少的。 “虽说并未完全消退,但差不多控制住了,只要县令大人不松懈,过不了一月就可恢复如常,阁主还有许多地方要去,总不能一直在此处逗留。”景湉期勉强解释了一下。 俞凡儿认同的点点头,又将帘子放下了。 景湉期把玩着腰间的荷包,陷入沉思。 若是等疫症消退得差不多了再走,可不是要万民欢送吗?难怪济世阁这么些年了,无论是先帝还是当今圣上都极为倚重,各房官员也多是好评。实在是阁主将这‘度’把握得太好了。 子民,只是圣上的子民,爱民如子,那是皇帝才能做的事,昔年顾相之仁厚可是美誉四方,但凡出巡,可是万民拥戴,却又得了个什么下场?百姓也记着济世阁的恩情,可是叶岐和叶昰倾向来行事低调,从不给百姓拥戴的机会。 况且济世阁从不将功劳独占,虽说此次疫症处置,多是叶岐安置调度,但是疫症未消便早早走了,剩下的事留给王县令做,又在折子中如实以报,功劳自然也有县令一份,实在太会做人了。 离开了黎阳县,一行人又继续北上下,只是这次去济世阁的路线与先时大不相同,照着叶管家的描述,他们是要兜一个极大的圈子,最后才会回济世阁,那时恐怕都到冬日里了。 因为叶岐时常要往京中送折子,所以景湉期这些日子倒也未曾与家中断了联系,只是古代信件往来实在太慢,等景湉期还未收到父亲与舅舅下场考试的家书,景行与杨玉树金榜题名的消息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她手上。 父亲与舅舅金榜题名倒是在景湉期意料之中,只是这名次却比她预想的高了些。 景湉期的舅舅杨玉树虽说已是三十多岁,但因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之故,殿试之时圣上钦点探花,而父亲景行,却也在一甲第十之列。 “也不知此时消息可传回岑南了?”景湉期看了消息,并未表现出多大的欢欣鼓舞,想到自己与家人天各一方,非是消息滞后,也无人一同分享喜悦,还真有些伤感。 “应是到了……岑南县令的政绩又要添上一笔了。”叶昰倾也十分沉着,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 今日又是一整天的奔波,夜间在驿管下榻之后,信使才送来的消息,过了那开心阵,景湉期只觉乏得很,现下已经是半趴在桌子上,用手杵着下巴,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都说有三甲游街的,可惜未能得见……少阁主你去过琼林宴吗?”叶昰倾听她问到。 “去过几次,若你想去看看,下次我带你去。”叶昰倾见她因此事抱憾,便想着尽可能满足她的心愿。 “女子也可以去吗?”景湉期也只是好奇,并不想着女子也可去。 叶昰倾见她眼睛都瞪圆了,微微笑道,“你可知榜下捉婿?每年登科及第的举子中,有不少青年才俊。” 景湉期一听就明白了,上次百花宴挑媳妇,这次琼林宴看来就是挑女婿了。 道士 七十九、道士 而后的日子景湉期过得挺悠哉的,每日里与游山玩水也差不了多少,她如今去的地方,倒是比现代时去的还多。 古时的车马虽然慢了点,但同时也可以更好的欣赏山川风月,行至徽州,叶岐老当益壮,领着诸人去爬了一趟黄山,当夜便在山中一道观留宿。 想不到这道馆之中也有济世阁的弟子,是个自称黄蘅的女冠,今年已有二十六岁,原是挂在胡夫子名下的弟子,浪迹天涯,四方行医,并不似其它人那样有医馆。 黄蘅四方游历,一路风霜雨雪,看着自然没有养在深闺的妇人娇嫩,但是却十分健康。 “去年我云游时遇到夫子,夫子与我说起过您,还说原本要给我找个师妹的,不想却是没这个缘法。”黄蘅见景湉期似乎对自己极感兴趣,看着自己的眼睛都在冒光。 “哪里哪里,虽说我记在了凡大师名下,论辈分也是您的师妹啊?将来我若出师了,也要像您这般云游天下,您拜的哪位师傅?”景湉期丝毫不曾掩饰自己眼中的艳羡之情,恨不得可以和黄蘅一道潇洒四方。 “咳咳……” 景湉期还未与黄蘅聊上几句,就听林后传来了一阵咳嗽声,回头一看是叶管家和少阁主来了,后面还跟着茯苓和海月。 黄蘅见了叶昰倾,连忙站起来行礼,叶昰倾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又看向景湉期。 “你在这林中不觉得蚊子咬的慌,随我回屋去,不是说明日要早起看日出,还不早些歇着。” 叶管家示意黄蘅退下,这女冠也看出少阁主心情不佳,便悄悄走了。 “谨遵少阁主教诲。”景湉期不知道叶昰倾什么时候染上了叶管家的毛病,都开始管起自己会不会被蚊子咬了,话才说道到一半,只能闷闷回了屋。 第二日景湉期被丫鬟们早早从床上薅了起来,略微收拾了一下,穿了一身轻便衣裳,趁着日头未升起,又爬了一段山路找了个适宜的山头等着日出。 虽说先时在旅游片上见多了黄山风貌,如今身临其境才知缘何古人皆爱登高,今日她运到好,除了日出,还能看到云海,先前去黄山的时候天气太好了,却是没这个眼福。虽说她背了不少名言佳句,见得此景却又词穷。 “我回去了,必定好好画上一副,给爹爹他们送去。”景湉期看着东升的旭日,奔腾难得云海,自言自语道,既是写不出来,那就画出来吧! 等到他们看了日出云海归来,黄蘅却已经下山了,景湉期遗憾极了,这大抵便是云游之人,来去无踪。 黄山三十六峰,不是一日能看完的,他们这一路都在各处巡视,如今好容易上山一趟,也没急着下山,倒是留在山上,白日里叶岐还会领着人去山上采药,到了晚间,就着明朗的月光,景湉期与叶昰倾在先时她与黄蘅聊天的晒场上分拣着药材。 说是晒场,实际上是下榻的道馆里一处林间的小平滩,地势稍微高些,能多照一会儿的太阳。 这些药材都是近日来叶岐带着他们去采的,今日茯苓领着几个小厮和丫鬟在山间的清溪中洗了,又拿到此处晾干。 “少阁主……学生有句话当讲不当讲,虽说僭越,又只是猜测,可学生若是不说,总不□□心。”捡着药材,景湉期闲不住,见氛围还好,便与叶昰倾聊起了一桩心事。 “你在我跟前,还有什么不敢说的,究竟是何事?”叶昰倾近日也不似先前那般总是穿得飘飘欲仙,今日穿了一身窄袖,越发显腰身,他捡出了几根杂草,扔到一边。 “将来你若娶亲,最好不要娶表亲……希望您能娶一个大家闺秀,最好长得好看一点的,然后多生几个孩子。”景湉期试探到。 “为什么?”叶昰倾见她提及此事,心中竟然窃喜,想来她还是极为关注自己的。 “因为您长得好看啊!不多生几个孩子,多可惜啊!”景湉期又道,像叶昰倾这样的大美人,自是是要多生几个小美人造福大众,为人类基因改良做贡献。 “我问的是为何不能与表亲成婚?”叶昰倾十分会抓重点。 “先时学生还住在康业村的时候,有一家夫妇便是嫡亲的表兄妹,连生了两个孩子都是痴儿……学生觉着,太孙……估计是个痴儿。”景湉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敢把这事儿说出来了。 “太子和太子妃,确实是嫡亲表兄妹,为何你会有这样的想法?”对于太孙是痴儿之事,因为祖父已有过猜测,所以叶昰倾并不惊讶,反是这丫头居然也能猜测一番,竟是如此凑巧吗? “……恩,学生是这么想的,您看血亲之人必定是有血缘,而我们每人身上都有隐疾在身,只是未曾表现出来。若是血缘较近之人结合……就是这个样子…” 山间月色明朗,景湉期从旁边捡了个石头,在地上划了划,见可以画出印子,便在地上边画边解释到。 “…或许两人都有的隐疾就凑到了一起,生出的孩子极有可能就会不康健……就像杏仁吃一点没关系,吃多了便会中毒,从父母身上继承的隐疾多了,孩子或是痴傻,或是先天残疾。” “确实有几分道理……只是你为何要画成这个样子,这个是女子,这个是男子?”叶昰倾果然是个聪明人,很快就领会了景湉期的意思,只是看着景湉期画的那几符号,实在怪异。 “能看懂不就成了,符号而已。”景湉期高中生物学的还不错,顺手就画成了生物书上男女染色体的简单示意图。 叶昰倾倒也没在深究,又说到。“依依早已定了人家,我只有这么一个表妹,你只管放心。” “那便好……”景湉期放心的点点头,不过也不能找柳家舅父那边的血亲,为了优生优育,血缘还是远些好。 “不想你竟是对我的亲事这么关心。” “那是自然,您是我顶头上司,我将来还指着在济世阁养老,自是希望您哪里都好好的。”景湉期答道,语气诚恳极了。 “景湉期……你就从未想过嫁人之事吗?”叶昰倾又问。 “没想过啊?您不是知道的……” 叶昰倾见她将手上的药材捆做一起,放到了一边码好,这是她刚来时就学的基本功,做起来十分顺手。 “丝毫没想过将来想嫁什么样的男子?”她似是对此事十分淡然,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没有啊,我都不想嫁人了,干嘛去想这些。” “若是……将来有个有权有势,长得也不错,对你也不错的人愿意娶你,你也不考虑一二?” “可有权有势,长得又英俊潇洒的人也轮不到学生啊!有句话叫做门当户对,将来老阁主也不会给您随随便便找个一般人家的娘子吧?”景湉期说着就笑了,又拿了一根布条,预备捆扎下一把药材。 叶昰倾见她如此,心中腹诽,景湉期确实不算是一般人家的娘子,一般人家的娘子那里有小小年纪看那种书却如此坦然的。 “况且先前阿谨,除了权势差一点,长相是不错的,待我也很好,他已经算是我能找到的最好最合适的人家了,我若有心,点个头,没准现在亲事都定下了。” 景湉期说着还拿顾修谨举了个例子,殊不知却触及了某人的逆鳞。 “你是说我还不如他?!”叶昰倾也顾不得什么风仪,当即质问到。 景湉期也知自己又失言了,连忙摆手致歉。 “不不不……他哪能跟您比,像您这样的,将来谁能嫁了您,必是天大的福气。有权有势,英俊潇洒,富贵多金您都占了,京中哪家儿郎能有少阁主出类拔萃啊!” “那你就没有想过……” 叶昰倾见她竟然未听出弦外之音,险些说漏了嘴。 若是好端端,他为何要与顾修谨相较,不就是因为顾修谨曾经有提亲之意,缘何她平日里如此机灵,今日就没听出来呢! 叶昰倾忽然不敢问了,他怕景湉期真的回答一声“没有”。 “俗话说,成亲生子,哪一个人成亲不是奔着生子去的,这些成婚之人中,又有几人是真的因为对方是心中挚爱,然后愿意共同抚育孩子的呢?尤其是在农家,多半都是为了在一起过日子。” 景湉期边干着活,边说到。 “其实学生也并非是说这样不好,各人有各人活法。一见钟情是真,相濡以沫是真,日久生情也是真。只是这世间,尤其是女子,似乎生来就是被教导着,要为人妻,为人母,仿佛不为人妻,为人母,你就什么都不是。” “若是当真有个人爱我、知我、懂我、敬我,又不会逼着我给他生孩子,我自然是愿意与他过一辈子的,这世间可没这样的人。何况这世上你若想得到什么,必定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我这般,什么都不想做,还想着人对自己好,白日做梦还差不多。” 见叶昰倾跟前那一堆草药还没扎成捆,景湉期便伸手将它们拨了过来几根,一棵棵整理了起来,弄整齐之后,又去扒拉了几颗。 “是因为陈婉娘吗?”叶昰倾忽得握住了她的手腕,深深看了她一眼,问到。 开诚布公 八十、开诚布公 叶昰倾早已听了出来,与其说景湉期怕嫁人,她似是对产育一事甚是介意。他自出生就没了母亲,每次生辰都会想到母亲因自己而死,自小便对成亲生子一事甚为抵触,尤其是他的父亲,似乎将成亲生子作为一件任务,待他出生后,就遁入空门,似是只要有了后,便对济世阁有了个交代。 虽说叶昰倾是个男子,并不能全然从女子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情,可是景湉期所说,却能理解几分。当年她小小年纪便为陈婉娘剖腹取子,如此血腥之事,多半是吓坏了。 景湉期从他手中抽出了手腕,低着头整理着最后几根药材,继续说道。 “也不单是她,先时学生娘亲生弟弟的时候,我就极为害怕,生怕她有个意外,我宁愿没有弟弟,也不愿没有娘亲。少阁主的娘亲,不也是因为难产而亡的吗?” 说道此处,她不由得尝尝呼了口气。 “学生就是自私狭隘,且极为惜命,并不想为哪个男子,去冒这样的风险。” 叶昰倾沉默了,可也不能说她是错的,只是世间的纲常将有些事放得太高,仿佛不照着规矩来就是罪无可恕,大逆不道。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谓女子七出之中便有无子一条,所以当初他的母亲,缘何又要将他生下来呢?他的父亲,可不就是为了有后而娶亲的吗? “抱歉……提及了您的伤心事,只是世间的母亲,多是心甘情愿去冒这份风险的,您如今好好的活着,如此卓然,夫人泉下有知,必是十分欣慰的。” 景湉期知道,自己不该提及少阁主的母亲,但也是因为叶昰倾极为特殊的成长经历,他才能如此心平气和的与自己探讨这个问题。 她又继续说道:“您的母亲是一个勇者,学生也十分感激娘亲能冒着风险将我带到这个世界,哺育教养,学生甚是钦佩她们的勇气,可我并不想当这样的勇者。” 听景湉期如此说,叶昰倾心绪却反而平复了不少,他身边之人多是宽解劝慰,从未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不得不承认,景湉期有时说的话十分不中听,但是却极有道理。 “若是顾修谨不图你为他诞育子嗣,你会应允那门亲事吗?”叶昰倾又问。 听到他又提及顾修谨,景湉期就觉着头大,只好认真分析给他听。 “您怎么总拿他举例子?学生这些想法,自小就没瞒过他,阿谨知道我是个什么性子。而他一心要光耀门楣,是个男子都想繁衍后嗣,若不然也不会有人取了妻不够,还要纳妾,也不会有多子多福之说了,他知晓学生不会妥协 ……况且,若他真非学生不可,但凡向圣上开口,看在济世阁的面子上,而今学生的父亲与舅舅皆是一甲进士,圣上多半会应了这门亲的。” 叶昰倾没想到景湉期竟会如此犀利评价此事,她平日里见钱眼开,惯是会讨好人,瞧着是个傻的,心中倒是将帐算得分明,看来他真是这几年被她蒙蔽了,果然自己先时的直觉是对的,她就是心机深沉,城府颇深。 然而,他偏偏最喜欢景湉期这种狡黠劲儿,她蹲在那里低头寻摸药材的模样,可不像是一只晚间出来觅食的小狐狸吗? “怎的,少阁主是想说学生多虑了吗?阿谨是个聪明人,幼时便十分坚韧,他所想之事大约是能再同顾相一般,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自是要寻一门有助益的亲事,开枝散叶,将来儿孙满堂,这些……学生可办不到。” 景湉期见他又看着自己半天不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无心再做多少掩饰,抬头笑道。 “您知道吗?学生觉着长了这么些年岁,能遇到您实在是一件极为幸运的事,旁的人听我说这些,多半会训斥我大逆不道,只有您从未说过什么,若是济世阁不收女子,若是没有遇到您,我现在会不会已经被父母定给了某个人家,然后将来嫁一个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模样的夫君。所以啊……” 说话间景湉期已经将那些药草一摞摞放进背篓里,轻松背了起来,冲着叶昰倾微微歪了歪头。 “此处蚊子多得很……少阁主还请回吧!” 景湉期并没有等他,自己背着小背篓就着月色往前走,叶昰倾连忙起身跟在她身后。 “天黑……你小心脚下,我来背吧?” 叶昰倾难得用这般商量的语气同她说话,可景湉期实在接受不了这么一个漂亮弟弟背背篓的样子,何况人家还是自己顶头上司,怎么能让他背东西呢? 景湉期并没搭理他,两人一前一后回了道观。 待采集的药材晾得差不多,一行人又启程下了黄山,景湉期带下山的,还有这几日画的草稿,道观之中背着的纸张不大,勉强够描小品,景湉期也只能先起了稿子,等哪日安定了,才重新起稿,着色。 景行和杨玉树的差使也定了,先入翰林,再行外派,景湉期算着若是今年过年能回京中,许是还可以同家人们一起守岁的。 可她这一年除了七八月里,因为阴云绵绵,在江南的药庄中逗留了个把月,几乎都在赶路。 唯一的进步大约就是可以试着开几个药方,也治好过一些轻症的病人,马术也有所提升,济世阁的人把萌萌也送了过来,在平坦开阔又无人的道上,叶昰倾会允她骑着马跑上一段。 景湉期的生辰也是在路上过的,旅途之中,叶昰倾给她银子她都嫌沉,何况饮食起居都有人打点,并没有地方花销。好在叶昰倾也没给她银子,而是送了她个玉坠,雕的是一匹白玉小马,和她一开始送给叶昰倾的小玩偶几乎一模一样。 “当下得了美玉,大多雕成.人物山水,玉牌玉环,倒是没有人会雕这些!”虽然今年没得到银子,但是景湉期觉着这礼物也新奇得很,也不知叶昰倾找的是哪个师父,分寸拿捏得如此到位,景湉期很想请他给自己雕个比卡丘。 收了少阁主的礼,景湉期犯了难,等到他生辰的时候,又该送些什么呢?还好老阁主从不过生辰,是以景湉期不用烦恼这些,景湉期也偷偷问过叶管家缘由,据说是因为老阁主曾经是孤儿,后面才认了亲,不知自己具体的生辰,索性就不过了。 十月的最后一天,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济世阁,叶管家连道这时辰刚刚好,明日刚好可以给少阁主庆生。 这时辰好虽好,不过景湉期也晓得,她今年多半是不能与家人一同过年了。除非当下有现代社会那么便利的交通工具,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此去一年多,两位阁主终于都回了济世阁,教员和学子们都十分欢欣,十一月初一虽是叶昰倾生辰,但他也不同先前那般自己闷闷待在院中过一日,济世阁中虽说没开宴席,却是在职的教员们都聚在了一起,这阵势,倒像是——座谈会。 两位阁主先后查看了这一年多来,学子的成绩,又听各个教员汇报了教学工作以及行医所见,叶岐也分享了些路上的见闻,可不就是一个座谈会。 只是这次景湉期的席位却是排在了叶昰倾的侧后,都快与胡夫子比肩,比之阁内许多教员都要高,这让她十分惶恐。 “今日便到此为止,且将阁内所有账目移交与安之。” 叶岐如此说到,众人心知肚明,阁主必是要核账了,这一年多的时间,圣上和太后夸奖景湉期算筹之术的消息,早传到了济世阁。 众人现下对这一位阁主破格收在门下的徒儿,可是不得不服了。 唯有景湉期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安之’说的是自己,她果然还是不适应这个称呼。 教员们都散的差不多了,唯有胡夫子留了下来,上下打量了她几下,点头笑道。 “许久不见,小田七又长高了啊!今日可要去我那儿吃饭啊?” “今日就不去了,学生给夫子带了些礼物,明日给您送去。”景湉期答道,想到表兄他们应当也在南山书院,便问一直在此间的胡夫子。 “表兄他们如今可在书院,我想去探望。” 胡夫子捋了捋胡子,摇摇头。“不巧得很,山长前天才带他们去岑州了,恐怕要过些时日才回来。” “是吗?”听说他们刚好不在,景湉期十分失落。 “少阁主……请问这些账册放在何处?”这时恰逢一个教员带着人搬了一大个箱子过来,显然是景湉期的活了。 “就放在此处,这几日你就在这堂中算账。”叶昰倾随意指了个位置,让人把箱子放下。 “小田七好好干活,少阁主这是在给你立威呢!我这就走了,明日可记得把东西送来。”胡夫子如同她小时候那般,拍拍她的后脑勺,鼓励到。 景湉期掀开箱子看了看,还好,也就比先时太后宫中的册子多了一半,花个几天应该能打理完。 “方才夫子说你表兄他们不在,缘何如此失落,过几日就能见着了。”叶昰倾问到。 “今日是您的生辰,此事学生还是过几日再说吧!”景湉期想到那事今日说来有些犯忌讳,实在不便提。 “可是因为过几日便是你祖父的忌日,你欲回乡祭祖?” 叶昰倾此言一出,景湉期不得不感慨,聪明人就是聪明人,有这样一个上司,实在是太愉快了! 回乡祭祖 八十一、回乡祭祖 既然叶昰倾自己不忌讳提及此事,景湉期也放宽了心,合上箱子的盖子,点点头。 “正是如此,虽说祖父的忌日应是有村中族人打点,可学生一家离开岑南已将近两年,如今已回到此处,也应去祭拜才是。” “杨家……不是你表亲?”叶昰倾想着表亲终归是外家,怎么能去祭拜景湉期的祖父? “只是做个伴而已,学生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也是十一月底走的,学生本想着先回乡祭拜了祖父,返程之时再祭拜外祖父母。”景湉期耐心为叶昰倾解惑,“都是长辈,又何须分什么彼此,先时我们还陪同阿谨一道祭拜他母亲呢!” “原来如此……”虽说现下叶昰倾已经确定景湉期对顾修谨当真没心思,可每每听她口中念出那两个字,这心头还是免不了发酸。 “既是如此,我与你去便是,正好出去走走。”叶昰倾也想瞧瞧,究竟是怎样的地方,能养出景湉期这样的人来。 “我又不去祭拜,只想去看看你故乡的风土人情而已,让管家先遣了人去收拾着。”叶昰倾像是怕景湉期会拒绝,自己先把一切安排妥当了。 景湉期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反正有这一位跟着,路上总差不了。 而后几日景湉期便干起了正事,每日都在这正厅中查账,小小年纪颇有架势,对几个管账的先生却也是公事公办。 起先倒也有人不服,可景湉期略微一加就揪出了错处,这么来上个几次,倒也没人敢有异议了。这济世阁各处的账簿,实在记得烦乱,不少还有交叉记账的情况,将她一个头烦得两个大。 她只好又重新列了表格,让这些管账的领着人,照着自己的法子,重新将账本誊抄了一遍,用了十来天才将账簿理清,险些就赶不上祖父的忌日。 “才一年的账簿就乱成这个样子,却不知年份多了又会如何,济世阁平日里都是这么记账的吗?”虽说人已经到了岑南县城的别苑里,景湉期却还是没顺过气来。 “你近来似是肝火很旺,可要开一剂药用用。”叶昰倾晓得这不算一个小工程,那些个管账先生不敢到自己跟前说,却是跑到胡夫子跟前说她牝鸡司晨,被胡夫子好一阵排揎。 “今后济世阁的账目都由你来管,可好?”叶昰倾给她倒了杯水,许是这几天真累坏了,这一路上她一直在睡觉,进了县城才醒过来。 “这学生可管不了,济世阁下面零零散散有多少个庄子和铺面,您想累死学生吗?”景湉期确实肝火旺,口干舌燥,喝了一杯茶水还不够,又自己斟了一杯。 “哪日我将这些账房都召来,让你教一教他们,可好?”叶昰倾见她气鼓鼓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刚伸手去捏她此刻同样鼓鼓的脸颊。 “丁香,我饿了,可有吃的?”她似是察觉了自己的意图,偏过头去问站在门边的丁香要吃的。 “少吃些零嘴,一会儿又该不吃饭了。”叶昰倾又道。 景湉期只好又闷闷的坐了回来,她就是觉着烦躁的很,果然该败一败肝火了。 第二天又赶了一日的路,总算是在天黑之前到了康业村,时隔多年,她又回到了这个小院。 “不想你家这院子,还颇有些模样。”景湉期家的院子起在村尾,临水靠山,风水极佳,院内是一间主屋,两间耳房,还有一个灶间,只是围着小院的石头砌成的高墙之上,却爬满了刺藜,院外池塘边,高高矮矮,刚好长了五颗柳树。 “老奴来的时候就觉着了,这院子似是一直有人打理的样子。”叶管家引着他们往里进,既是叶昰倾要来,屋子里的各样物件都被换过了。 “自学生的父亲中了举人往南山书院教书之后,学生便不常在这边住了,祖父在世之时,闲了便会来打理一二,祖父过世之后,先时在我家中做活的一个婆婆不时会来打理。” “不想你家中竟是还有下人可使?”叶昰倾道。 “不是什么下人,只是她无父无母丧父丧子,她在我家中做活,我家中给她一口饭吃罢了。”景湉期坦然答道,毕竟若是当初家中不收留王婆婆,她也不知该往哪儿安身。 “后来那人何处去了?”叶昰倾慢悠悠走在院中,饶有兴致的问。 “后来……我舅舅家刚好有个差不多年纪的鳏夫,两人便搭伙一起过日子,现在帮舅舅家看着镇上的宅子,不时会过来打理这院子。”景湉期又答道。 “此处是书房,只是里面都没什么东西了。”叶管家见叶昰倾走到了东厢,连忙将门打开,他先时已经仔细派人打扫过尘土了。 见里面没什么东西,叶昰倾也没进去,只在门口看了看。 虽说屋子一直有人打理,可经年未住人,总泛着一丝冷气。 “您今晚便住那一间,这是学生幼时住的屋子,还望您不要嫌弃。”景湉期总会不可能让他去住自己父母的房间,也只有她住的屋子可以安置这一位了。 “你先前不是说过,顾修谨在你家中住过一段时日,那时他住在何处?”这少阁主总是跟顾修谨过不去,景湉期都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那时在书房支了张小床给他,您放心,他并未住过学生的屋子。”景湉期已是有些没了耐性。 大家各自回去歇息,一夜无话。 翌日景湉期早早起来便出门祭拜,预备着今夜能赶回县城去,毕竟这一位贵公子,带他体验一晚上的农家乐便差不多了。 “为何这样早,若是今日回不去,再待一日便是了。”叶昰倾跟着她漫步在田间小道上,天上刚泛起鱼肚白,冬日里的早晨冷得很,路边的枯草都结起了清霜。 正是农闲时候,景湉期家的院子又在村尾,一路人并没有遇见人。 “若是被旁人知道您来了,多半是会引起围观,学生是来祭祖的,想要清净些。”景湉期随意找了个借口,见祖父的坟茔不远了,又对叶昰倾道。 “您在此处看看风光,学生去去就回。” 说罢景湉期行了个礼,提着祭品往祖父的坟头上去。 叶昰倾见景湉期一连祭了四个坟头,虽然好奇,却也知逝者为大,并没有跟过去。 她果然很快就回来了,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才从山间微微冒出个头来。 “你头一个拜的是你的祖父,随后那一座坟,应当是你父亲的生母,后面两个,除了你祖父的原配,还有谁?”叶昰倾虽然没到跟前去,确一直关注着她的动向。 “那人应当是算是我大伯吧!”景湉期晃了晃空空的篮子,“大概长到五岁就夭折了,我祖父便将他葬了,还给他立了碑。” “我先时听闻,你祖母待你父亲并不好。”叶昰倾甚少如此八卦旁人的家事,可到了景湉期头上,便想要知道得更多一些。 景湉期倒也不瞒他,低着头,边走边说。 “那是自然,您想想我祖母在家中操持家务,祖父在外行商,有一日自己的孩子夭折了,还未从悲痛中走出来,却见夫君从外间抱了个孩子回来,她不喜我父亲,也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我父亲终归无辜,她有时也太狠毒了些。” “我记得先前在岑南县拐走你的人,就姓王。”叶昰倾也略略了解过景湉期家中的背景,当年更是仔细看过卷宗,当年拐走景湉期那妇人的姓氏,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景湉期瘪了瘪嘴,提溜着空篮子转了两圈,情绪也低落了下来。 “学生两岁那年出痘发热,父亲和祖父赶往镇上请大夫,祖母将学生与娘亲锁在屋内,险些烧死,后来迁了出来,建了院子。” 听她这么一说,叶昰倾心下了然,怪不得墙上有那么些刺藜,果然是防贼的。 景湉期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是那个险些被烧死的晚上,许是原本那个真的景湉期因为发热没了性命,才被自己顶包了。 “既是祭拜过了,便早些走吧!” 这样的地方,怨不得她不想多待,可见并不是人人都有乡情。 太阳已是完全升起来了,叶管家指挥着车夫套车,叶昰倾见景湉期又拿了些香纸,放在最大的那颗柳树下。不待他问,景湉期便自己解释到。 “先前我家中养过一条看门的黑狗,过世之后埋在了这里,今日既然回来了,也祭一祭它。” “你家屋外刚好种了五棵柳树,是以五柳先生自居吗?”叶昰倾见她伤感,便又想着与她说说其它事。 “确是如此,起先学生插了五根柳枝,却只活了一棵,后来学生每年都插柳,断断续续总算凑够了五株柳树。”想想自己小时候的事,确实有些幼稚。 “真有意思。”叶昰倾看着这柳树会心一笑,改明儿他也回去凑五株树。 说话间,马车已是驾好,两人依次上了车,趁着现下村中出门的人少,又上了路。 这几日坐车久了,景湉期回到岑南县城就觉着浑身酸痛,第二日发现自己月信提前来了,怪不得前些时候如此烦躁,果然是内分泌不调。 因她经期不调,出门不便,就在县城中多逗留了几日,等她快完事的时候,刚好表兄他们总算从州府回来了,几人一同去祭拜了外祖,又结伴往南山书院那一个方向去。 叶昰倾在她与表兄们汇合那一日,便自己骑了马回济世阁,将马车留给了她。 别院守岁 八十二、别院守岁 景湉期当日就回了济世阁,虽说到的有点晚,但是却让叶昰倾很是欣慰。 但凡她将自己看到比旁人重了一点点,他就会十分高兴。 下人来报她归来的时候,叶昰倾正看着景湉期去年和今年送他的生辰礼物。 去年送的那一册虽说被他发火的时候不慎用墨迹污了,可后面景湉期又补画了一册给他。今年她送的还是画册,只是因为先时多半在外奔波,原本想依着他的年岁,十九岁画十九幅图,到他生辰也只画了十幅出来,不过叶昰倾觉着这样刚刚好,十全十美。 她将自己画得这般传神,心中定然是有他的吧,叶昰倾如是想着。 就听茯苓来报,女郎回来了。 “女郎怎么今晚就回来了?可用了晚饭?”今晨与叶昰倾一道回来的管家连忙上前问候,毕竟他算了算时辰,景湉期多半是没时间吃晚饭的。 “路上用了些点心,烦您让人煮碗热汤面来……”景湉期边往院里走边说到,又让人备水沐浴,今日似乎突然变天了,晚间冷了许多。 叶昰倾才看见个衣角,却又被遮住了,等他下了楼去,景湉期已是去沐浴了。一时间他竟然觉着自己好似那些闺怨诗中的妇人,在家中巴巴等着离人归来,可他们不是今早才分开吗? 景湉期洗了个热水澡,又吃了碗汤面,这才缓过来些,舒舒坦坦躺在床榻上,让紫苏给自己推拿推拿,下次得想法子把马车再垫软些,先时一直奔波都不觉着累,如今在济世阁歇了大半个月,再坐车久了,居然还浑身酸痛起来。 第二天景湉期还是早早起了,将自己先时准备送给表兄们的东西托人带到了南山书院去。 腊月里,院子里栽的两株梅花开了,幽香四溢,只是岑南境内少雪,踏雪寻梅的雅事很少遇上,去年还在京中,下雪的那几日她刚好病得极凶,后面一直有人管着不能碰那些凉飕飕的东西,等她好得差不多,这天也差不多回暖了。 景湉期原以为今年怕是要在此处过年,不想才过了腊八,叶岐这个当爷爷的就要带着他们去岑州的别苑。可惜叶昰倾的舅父今年恰好回京述职,他们来到岑南地界的时候,柳家舅父早已举家离开岑州了。 去别院的路先时景湉期走过一段,与去岑州州府的路大部分是重合的,只是还未至城郊,便又往西边走了。 此处别苑隐在山谷之中,颇有些世外桃源的风貌。虽说远远能看见,却还有好一段路程才能到。 “我祖母葬在此处……这原本是我祖母与曾外祖父的住处。”叶昰倾与景湉期同乘一车,掀开一侧的车帘,看了看山谷深处露出的屋檐。 难怪先时老阁主会专程来此处住上一段时日。 不知是不是因为人丁稀少,亲缘淡泊,景湉期觉着阁主一家并无多大的宗族观念,甚至没有祖坟一说,叶昰倾的母亲葬在济世阁的后山,而祖母却葬在此处。 因是妻子的长眠之处,看得出来叶岐花费了好一番心思维护,比之康业村那个偶尔有人收拾的小院,这别苑却是时时刻刻有人精心修缮和维护。 虽然叶岐有时一年可能也来不了一回,但此处房屋楼舍,花草树木,都打理得像井井有条。 因为今年在此处过年,叶管家专门带了一队人到岑州府采买,除了往年要用的桃符,还买了许多花灯,预备着过十五用,叶岐却让他早早的把花灯挂出来,反正都买来了,都是用来看的,何必要等到十五。 于是除夕那天,景湉期就在别苑中赏起了花灯。 “本来也当放些烟火的,只是你祖母向来爱清净,此处又在深山,若是引了山火就不好了。”三人一同守岁,叶岐终归是上了年纪,手里抱着炉子,脚边还烤着火。 “有花灯就很好了,天干物燥,还是小心火烛才是。”景湉期笑道。 “小田七,这是你头一遭离开父母过年吧?”叶岐见她今日的新衣是一身红斗篷,确实应景,多了个人,比之早年只有祖孙俩守岁热闹了些。 “夜里冷得很,端些酒来。”夜渐渐深了,天也越来越冷,叶岐忽得想饮酒,便让下人们端了酒来温着。 “这是先前我在这儿的时候往那梅树下埋的,如今刚好取了来喝。”叶岐说着给孙儿斟了一盏,又给景湉期也斟了一盏。 “祖父,她不胜酒力。”今日一直极为沉默的叶昰倾出来阻拦到。 “怕什么,若是醉了,去睡就是,辞旧迎新,自是要共饮一杯。”景湉期端起杯盏来。 “不急不急,我也老了,浅尝便是。”叶岐笑着与景湉期碰了碰杯盏,微微抿了一口。 景湉期也不敢多饮,也只喝了半杯,叶昰倾却直接一饮而尽头。 叶岐看向这二人,竟有些恍惚之感,像是回到了多年前。 “那年你父亲新婚,我也是带了他们来此处过年,三人一同守岁,不想如今……你都这么大了。” 叶岐正有些伤感,却听咕咚一声,裹着红斗篷的景湉期却忽得栽倒了下去,还好孙儿拉着她,才没有磕到头。 “竟是如此不胜酒力的……”叶岐没想到这未来的孙媳的酒量是如此之浅。 “您这酒太烈了,若是换成一般的果酒,她兴许还能说上几句话。”叶昰倾顺手拿了个垫子来让景湉期枕着,并没有送她回去歇着的意思,毕竟未过子时,这岁也未曾守完。 “祖父有你这般大的时候,每年也是同你祖母还有曾外祖父一同守岁,那时你祖母酒量好,醉的常常是我。”叶岐看着已经睡过去的景湉期笑了,“若是你祖母在世,多半要嫌弃她的酒量了。” 说完又斟满酒杯,一饮而尽。 “倾儿,祖父这一生有许多憾事,你曾外祖父走时,将你祖母托付与我,可我未曾照管好她;你祖母临走之前将你父亲托付与我,我也未曾照管好你父亲……” 叶岐说罢又饮一杯,看了看孙儿与依偎在他身侧的景湉期,笑得甚是辛酸。 “或许当年你父亲成婚之前,祖父也当问他一句,愿不愿意,喜不喜欢……所以如今,只要你喜欢,你想要就好。……或许当年,我就不该、不该!” 说到此处,叶岐重重叹了一口气。 “……有些东西,没有就没有吧!何必强求呢?” 老人家许是喝多了,眼眶微红,若是当年不要对子嗣一事如此执着,许是就能与她白头偕老了。 “阁主,子时已至,您早些歇息吧!”一直守在此处的老仆上前轻声说到。 “罢了,老刘,扶我去歇着吧!”叶岐放了杯盏,却是自己站了起来,走得十分稳当,并没有醉态,还回过头来对孙儿说到。 “你也带她回去歇着吧,子时过了,这岁也算守到了。” 叶昰倾并没有挪动,只是将壶中剩下的酒倒了出来,一盏又一盏饮尽了。 因叶岐上了年纪,下人们也不敢让他多喝,所以后面剩的酒不过三盏之数,还不至于醉人。叶昰倾很容易便将睡倒的景湉期抱了起来,往她的房间走去。 今日轮到俞凡儿当班,她一看便知景湉期必是又沾了酒醉倒了。 叶昰倾才将景湉期放下,俞凡儿便尽职尽责上来给她脱靴,解斗篷。 “你出去守着,我有话要与她说。”叶昰倾如是道。 俞凡儿愣了愣,景湉期已是人事不知,少阁主还要与她说什么呢?! “出去。”叶昰倾见她不走,又冷冷说到。 俞凡儿也只能默默出了屋子,将门拉了起来,心情忐忑守在门外。 “你这丫鬟果然忠心……”叶昰倾并未照顾过他人,十分粗暴的将景湉压在身下的斗篷扯了出来,扔到一边,拉了被子给她盖上。 “你说……我喜欢你吗?嗯?喜欢吗?”叶昰倾趴在床边,边说边伸出食指戳了戳景湉期的脸,可她并没有回答只是躲避叶昰倾戳脸的指头微微偏了偏头。 “是你将脸凑过来的……”叶昰倾见她头歪了过来,又往前凑了凑,好在如今房中只有他们二人,且景湉期睡得死沉,若不然,济世阁少阁主孤高冷傲的形象怕是要幻灭了。 叶昰倾咬了咬唇,偷偷摸摸在她脸上啄了一口。 “反正我终归是要娶你的。”他索性一横心,直接就吻住了她的樱唇。终归是做贼心虚,只敢飞快的点了一下,便逃也似的起身,即刻出了屋子。 俞凡儿见叶昰倾离去,顾不得什么礼节,连忙进屋拴上门,赶紧查看景湉期的状况,拉开她的被子,见她衣裙完好,头上的发饰都未摘,显然少阁主只是拿掉了斗篷就将被子盖上了。 “我这是在想什么?!”俞凡儿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才那么一点时间,又够做些什么呢?!且那人是济世阁的少阁主,未来承恩王府的继承人,应是不会对女郎做出什么出格之举的。 俞凡儿给景湉期卸了簪环,解了衣裙,还多盖了一层被子,见她睡得手暖脚暖,这才到隔壁睡下。 然而,本是一年之中难得闲暇的除夕,却有八百里加急的圣谕,十万火急,往幽静的别苑去,东边的天幕方才泛白,便有人急急扣响了大门。 京中急召 八十三、 京中急召 “女郎,女郎,您快些起来,宫里来人了!” 昨夜景湉期饮了酒,睡得很沉,自睡梦中被丁香摇醒。 “嗯?宫里来人了?”大年初一的,若是什么好事,哪里会这样急。 “阁主和少阁主已经出去接旨了,您快些起来吧!”丁香又道,连忙将景湉期扶了起来。 景湉期醒了醒神,立即下了床。 “快与我更衣!” 她用最快的速度穿衣收拾,等出去之时宣旨的使节已经离开了,唯有叶岐与叶昰倾在厅中。 “圣上宣祖父即刻进京。”叶昰倾见她来了,倒也没瞒着,如实说了。 “是宫中有人得了急症吗?”景湉期小声问。 “你们速去收拾,我们今日就启程。”叶岐手中握了圣旨,对二人道。 于是才过了一个时辰,便有两辆马车出了山谷,往岑州府城去。 “圣上虽未明说……但你先时的猜测没错,皇太孙确有不妥……”虽说在马车中,叶昰倾还是压低了声音,在景湉期耳畔低语道。 景湉期被他呼吸撩得痒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怪不得这样急……” 济世阁必然还有其他消息渠道,许是早就察觉了那孩子的反常,所以在黄山道观之中,叶昰倾听到自己的猜测,并不显得讶异,反是十分沉着的问她缘何做此猜想 “你先前那说法,我也与祖父说过……他老人家觉得很有些道理。”叶昰倾又道。 “可若是痴儿,又怎么治得好呢?”景湉期甚是忧虑,若那皇上不讲理,将治不好痴呆的帐记在济世阁头上又该如何。 “圣上旨意来的这么急,恐怕除了太孙一事,还有其他,估计过不了多时还有消息。”叶昰倾道。 圣上急召,叶岐自然也是风雨兼程的赶路,不过车马速度有限,紧赶慢赶也是在二月初十晚间才到了京城,原本那个时候城门已关,承恩王奉旨如今,无人敢阻约莫子时,又燃起火把,开了城门。翌日一早,便携叶昰倾与景湉期一同进宫。 他们动身的第七日,与半路上收到了从京中打探的消息,太子侧妃恰逢腊月里生产,而后便圣上便有旨意出京,虽说对外说的是孩子身子康健,可那时接生的稳婆和宫女,却不明不白的失踪了。 总之无论是东宫还是圣上,皆没有添丁的喜悦之情。 景湉期不由得大胆猜测,这太子侧妃刚刚生下的孩子必是出大问题了,毕竟这太子侧妃也与太子殿下是表亲,太子侧妃的母亲与王皇后是亲姐妹,而太子妃王氏的父亲与皇后也是嫡亲姐弟。 景湉期能理解王皇后想用姻亲的关系将太子与娘家绑得紧紧的,可这从遗传学的角度讲,却是害了子孙后代啊! 景湉期与他们进宫的时候,圣上和太子还在早朝,平日里总在圣上身边伺候的徐公公亲自来接,引着几人直往东宫而去。 几人入了东宫,见太后、皇后、太子妃等人俱在,当然还有一众太医,领头的便是当今太医院掌事赵太医。 一年不见,王皇后与太子妃似乎都老了许多,尤其是太子妃王氏,分明也不过二十一岁,一脸疲态,竟像是老了十岁一般。 才见了叶岐一行人进殿,连忙招呼乳母。 “快!快将皇儿抱来让王爷诊治!” 乳母和宫女正欲抱着皇太孙向前,却被太后狠厉的目光止住了动作,半步也不敢往前迈。 “老臣见过太后,见过皇后娘娘!”叶岐进了屋,头一遭事就是与太后行礼。 “大过年的,天又冷,王爷一路辛苦,快快平身。”太后经了这么多事,见多识广,心中实际上已差不多有了主意,晓得叶岐早一刻诊治与晚一刻诊治,并无多少分别。 “谢太后,此乃老臣职责所在。”叶岐又道。 “烦请王爷诊治一二。”太后发了话,那乳母才将皇太孙报了过来。 景湉期只见这孩子眼歪口斜,眼珠子似是不会动,只斜斜的往上看,口涎淅沥沥往下流。不必诊治,光看面相就知是痴儿无疑了。 “太孙何时这般的?先时可会走路,可会说些话?”叶岐召了几名太医上前问话。 这小皇孙现下已有一岁半还多,若是正常的孩子,大致可以牵着走路,就算口齿不清,也会咿咿呀呀说些话了。 景湉期与叶昰倾站在叶岐身侧,只见那几名老太医摇摇头,面有难色。 “太孙一直不会走路,就算扶着往前行动也不能,先时也就迟钝些,不想去年腊月里,有一日忽得抽搐不已,随后便……” 大约是那次抽搐之后,情况更加严重了,变成了如今这骇人模样。以景湉期在现代社会耳濡目染的那一点点医学常识,她也能理解,这种孩子多半是大脑发育不良,病情恶化致此实在常见。 此时,当今圣上也散了早朝赶了过来,看这步态也是十分急切。 这些人似乎把希望全然寄托在了叶岐身上,可这些问题就连现代医学都难以解决,老阁主真不是大罗金仙啊!都是近.亲结婚惹的祸。 “爱卿,再看看另一个孩子。”圣上并没有叶岐对太孙的诊治如何,反是叫他诊治侧妃所出那一个。 “烦请王爷移步……”徐公公正欲引着叶岐往里去,叶岐冲孙儿使了个眼色,叶昰倾便带了景湉期一同跟了过去。 “这?……”徐公公面露难色,看向太后和皇帝。 太后微微点头,徐公公这才领着三人进了里间。 那孩子就放在一个摇篮里,襁褓裹得紧紧的,叶岐当即解开襁褓查看,却也因此情景大吃一惊。 那孩子竟然长了三只脚!因为有人触碰,忽得哭了起来,声音凄厉极了。 叶岐又将这婴儿托起来细细检查了一番,发现更为棘手的不仅是它长了三只脚,这孩子竟是不辨男女,起码从外观上看,可男可女。 饶是承恩王见多识广,额头也冒了冷汗。 “烦请公公让人端盆温水来。”景湉期看着孩子,只觉得可怜,这样的孩子在世人眼中与怪物无异,就算是皇家贵胄又如何?之所以哭得这么凄惨,多半是因为没有好好照顾,大腿和臀部好些地方都溃烂了。大人造的孽,将它生下来,却要孩子遭罪。 徐公公立时就亲自出去端了盆水过来,景湉期用帕子给这婴儿擦洗了一下,确定了它有两套生殖系统。极有可能原本是龙凤胎,在腹内发育畸形嵌成了一体,才长成了这幅模样。 这样的例子她以前在新闻之中听过,最后是坐了基因检测,确定婴儿性别以后再切除了原本不属于它的器官和肢体,可如今这医疗条件,显然是不现实的。 弄完这一切,景湉期又将孩子包好,那婴儿多半是哭累了,由先前凄厉的嚎哭变成了一直嘤嘤而泣。 这段处理婴儿的时间,刚好给了叶岐思索对策,一会儿圣上问起,如何对答。 叶岐出来内间,又来到正厅,太后见了他出来,连忙问。 “王爷,如何?” 叶岐摇摇头,正欲开口答话,一旁的太子妃却忽得厉声叫嚷道。 “我就说是这怪物!就是它害的我儿!皇儿先时明明好好的!就是它!现如今外间说我皇儿痴傻,殊不知这怪物才是罪魁祸首!” “还不将太子妃扶下去!”王皇后显然也见不得儿媳发疯,不待皇帝开口,当即叫人把她拖了下去。 皇太孙的发病刚好在那婴儿出生的前一天,还是当众抽搐,是以现下外间私底下都有传言皇太孙是痴儿,而太子侧妃生下三只脚婴儿的事,却被捂得死死的,但凡想到此,太子妃几欲疯魔。 太子侧妃黄氏生了这么一个孩子,每日忧惧悲伤,产后失调,骨瘦伶仃瑟缩在一旁,不敢说一句话,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爱卿,太孙这病,可还有的治?”王皇后关切的问到,这可是太子嫡出的儿子,如今东宫所出之子,若一个痴傻,一个怪异,不知天下又有何说法。 叶岐晓得皇后娘娘在担忧什么,朝中早已有了天象异常的流言,与东宫的异端联系起来,不过迟早的事,王皇后这个母亲,自是不希望太子沾上一丝一毫这等流言。故而十分迫切希望叶岐能将太孙治好,恨不得一粒灵丹下去,太孙即可活蹦乱跳,聪明伶俐。 可作为一个医者,叶岐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只能如实已告。 “恕老臣无能……” 听得叶岐这话,王皇后几乎晕厥过去,当下便瘫软了。虽说旁的太医也说过这话,但这一月来皇后娘娘总想着叶岐应当会有法子医治,毕竟当年太后病那般重也被医好了,还多活了这么些年。 怎么到了她孙儿这边就不能治了呢! “王爷,当真无法可医吗?”一直沉默的太子殿下面色灰败,绝望极了。 “朕的两个孙儿……缘何如此?”赵溶定定看着叶岐,希望老人家能给出一个答案。 “这……”叶岐正考虑着要不要用先前孙儿与自己讨论过的那番说辞,却听赵溶又说到。 “思远的徒儿,你来说说。” 近亲之故 八十四,近亲之故 叶思远的徒弟?除了她还有谁?! 景湉期被皇帝突然的点名吓出一身冷汗,这一位怎么突然找上了自己?她方才果然不该突发善心的。 赵溶作为一国之君,又生性多疑,察言观色的能耐早已炉火纯青,这殿中之人,自始至终最为淡然的,就是这叶思远名下的徒儿了。 先时他们在内间诊治的时候,赵溶暗中观察过,忽得见那婴儿,景湉期比之叶岐和叶昰倾实在从容太多,似乎一切都在其意料之中。 这大约就是上位者的直觉,这人必定是知晓些因由。 “回禀陛下,学生并不知为何,只有一猜想,不敢妄言。”景湉期晓得自己必是躲不过这一遭,冲皇帝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如实答道。 “什么猜想?但说无妨。”圣上让景湉期说。 景湉期看了叶昰倾一眼,见他一派淡然,想来就算自己说出什么来,应该济世阁也该有法子保全自己吧! “烦请公公寻些纸笔来,学生怕是得边画边说,才讲得清楚。”景湉期要纸笔,下面便有人飞也似的安排上了。 “学生僭越了……”景湉期执笔蘸墨,在宣纸上画起了示意图。 “人身上皆有隐疾,或是一辈子不曾发作,便侥幸活过,或是长到年岁突然发病,或是残疾、痴傻、乃至夭折,也有些生来便不康健,陛下请看,假设这是人身上的隐疾。” 景湉期在示意图上点了许多小点。 “我们的血脉是从父母身上沿袭而来,自是不免有些隐疾在其中……若夫妻双方血脉亲近,将来的孩子继承到相同隐疾的可能性就比血脉较远的人多,天然患病的可能性就会更大。” 景湉期说着,几乎将生物课上染色体结合的示意图从头到尾画了一遍,也不知这些人能不能又少阁主那样的理解能力。 “这便像是平日里用药,适量为药,过量为毒,而亲缘之间,隐疾多半是大同小异的。”叶岐见景湉期说到此处,又出言补充,这让景湉期的说法更让人信服。 “学生私以为,两个皇孙便是如此,小皇孙在侧妃腹中之时,许是一对龙凤胎,只是因为先天血脉有异,才致畸形,太孙亦是如此。” “你这小儿,学了几本医书!难不成你是说太子与太子妃血脉不纯!其心可诛!”原先还瘫坐着的皇后忽得站了起来,直指着景湉期便开始发难。 “皇后娘娘息怒,殿下乃是天命之人,学生岂敢妄言!”景湉期知道自己受不得这大帽子,而皇后显然是想祸水东引,连忙跪了下来,向这一位请罪。 “圣上,小徒已经说得十分清楚……老臣行医这么些年,也曾遇到许多姻亲人家,其中子嗣或是死胎,或是痴傻,有些活了下来,也是不如常人。”面对王皇后的发难,叶岐倒是丝毫不慌,圣上本就对王皇后这种亲上做亲的行为极为不满。 “陛下,太子与太子妃皆身体康健,焉知不是这群太医的药出了纰漏,才害的皇孙至此!赵太医,你可养了个好女儿啊!” 王皇后显然是不想认账的,若不然不就是说太子与太子妃不能生出健康的孩子?难不成要太子将太子妃与侧妃都休弃,另寻婚配,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陛下,那些方子臣皆看过,臣以性命担保并无问题!”赵太医连忙跪下陈情。 “回禀圣上……京中也有许多人家用了这个方子,大可去查访一二,生出的孩子可有问题。”叶岐晓得皇帝的性子,不便直接求情,于是便提出了让圣上派人寻访用过这些药方的人家。 景湉期也晓得,就算与赵太医一脉有些不对付,但大家都担着济世阁的名头,这口锅可千万不能背。 “这么些年,爱卿的医术,朕是信服的。”圣上亲自把赵太医扶了起来。 显然景湉期这个解释,皇帝很能接受,这种言之有据的说法,总比现下宫中太子德不配位,圣上误杀忠良,上天惩治的流言要好得多。 只可惜王皇后那点眼界,唯恐失去娘家的势力,当皇帝的怎会看不穿她的心思。 “好孩子,你快起来,可是吓坏了……”太后伸出手虚扶了一把,徐公公立马上前将还跪着的景湉期扶了起来。 “哀家觉着你说的有些道理,是如何想到的?”太后让景湉期过去,拉了她的手问到。 “回太后,学生幼时所居村子中,有一户人家便是表兄妹成婚,其所出之子,一连两个都是痴儿,那时学生便有此猜想。”景湉期答道。 “而后那户人家如何了?”太后又问。 景湉期当然不敢答那户人家最后分开,各自婚配,虽然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可指不定太后就等着自己这句话好让太子换个太子妃。 “回太后,而后如何,学生便不知了,学生后来在济世阁修习,父亲也在南山书院教书,极少回去。”目前来说,答自己不知最为妥当。 “父皇,儿臣府中还有孩子不日就要出生,良娣与儿臣并无血缘,等那孩子出生,便可知一二。”太子如今正因流言和天象所困,自然巴不得景湉期那说法是真的,毕竟太子德不配位、天降异象可是要换太子的。 换太子和太子妃,想来太子殿下必定愿意选择后者。 “既然如此……莫不如父皇将赵太医的女儿赐给皇儿,她精通医术,想来将来也能生出健康的孩儿。”太子殿下又说到。 “你侧妃之位尚缺其一,想来赵太医之女,是为良配。” 圣上见太子开口,知晓他是表现仁厚,皇后怪罪太医办事不利,而太子却愿意以迎娶赵太医女儿的举止来证明自己用人不疑,他这做父皇的,自是要给孩子一个台阶下,当即就应了。 景湉期见这些人寥寥数语,便决定了赵怡燕的命运,一时间手脚都冰凉了。就算她不怎么喜欢赵怡燕其人,也觉得甚是可悲,太子侧妃之位,听起来尊荣,可终究是个妾室,何况王皇后与太子那两个表妹又怎会轻易放过了她去?再看赵太医跪谢圣恩,如此真心实意,显然他的女儿能得太子侧妃之位,实乃意外之喜。 “爱卿一路辛苦,先回去歇着吧!皇孙诊治的事宜,改日再议。”皇帝如此说到。 叶岐晓得圣上早已做出了取舍,谢过圣恩之后,便又带着孙儿和景湉期离了东宫,出门直奔王府而去。 叶昰倾这一路并不怎么说话,只在到了王府之后,让景湉期回去歇着,随后便与祖父一道进了他的书房,屏退左右。 叶岐瘫坐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看起来十分疲惫。 “祖父……”叶昰倾给他奉了一盏茶,叶岐挥挥手,表示并不想喝。 “倾儿,你若想做什么便去做,有祖父在呢……”叶岐睁开了眼,早已没有了疲态,目光如炬,锐利如鹰。 “孙儿知晓,多谢祖父。” 伴君如伴虎,当今圣上算不得仁君,而太子殿下,更不是。 一时间京中流言甚嚣尘上,先前天降异象,太子德不配位的言论愈演愈烈;再有是先帝当年误杀忠良,顾相一家老小一夜毙命,是以才有此报;当然也有人说是因为血亲结合孩子才会痴傻早夭;而用过赵怡燕方子的人家更是忧心忡忡,就算已经平安生下了孩子,但凡婴儿有一丝不适,必定要怪当时用过那方子。 就说宫里面,虽然当时太后与圣上暂时听信了景湉期的解释,随后还是存有疑虑,便派人暗中调查,还真发现京中那些亲上做亲的人家中孩子天残,早夭,甚至死胎之人,竟是真的比一般人家要多许多,有几家表亲成婚生出孩子无碍的,乃是因为夫妻二人并非血亲,只是占了表亲的名头。 这一年的三月里,本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东宫太孙因病夭亡,不满两岁。而侧妃所出之子,早在二月底便没了声息,至于这两孩子是如何不在的,自是宫里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向不着调的大皇子因在府中宴饮作乐,而被御史上书斥责,圣上训斥大皇子,一直醉醺醺的大皇子却借着酒劲说:“太子殿下没了儿子,儿臣也一直没儿子,他没了孩子,儿臣怎么就不能喝酒了!” 圣上一怒之下,令大皇子即刻离京,自去封地,非诏不得入京。三日后,大皇子便带着妻女姬妾灰溜溜离了京城,据说并无一人相送。 京中大小官员,战战兢兢过到了三月底,太子府上的良娣平安产下一女,朝廷堂之上的氛围才稍稍缓和些,四月初,太子迎娶侧妃赵怡燕,据传甚为宠幸。 自入京以来,景湉期一直深居简出,除了见过两次父母亲人,其余时间都乖乖呆在王府花园里侍弄花草,春日里,正是姹紫嫣红开遍的时候,当不负春光如许。 九皇子府上给她送来请柬的时候,景湉期正捏着小剪子,修理一株已经开过的迎春花。叶昰倾还笑她,花都已经败了,还修它作何。 药不能多吃 八十五、药不能多吃 因景湉期剪着花木,叶昰倾又刚好在旁边,故而这帖子送过来,就算是给她的,也是少阁主先过的目。 “王妃既然诚心相邀,明日去一趟,收拾得好看些。”叶昰倾看罢,合上帖子,如是说到。 景湉期放了剪子,又拿起那帖子细细看了,这次可不是约在外面相见,而是邀她到九皇子府上去。 “他们夫妻成婚这么久都没什么动静,自然心急,明日记得多带些药材,我也同去。”叶昰倾笑道。 “为何?”景湉期把修剪下来的纸条放到一边,韩月瑛明明邀请的是自己啊? “我的医术,自然比你好一些。”叶昰倾如是说到。 这话景湉期不得不认,有理有据。当然,这一位也有可能是闲的。叶昰倾在京中,看着要比在外闲适许多,实实在在是一富贵闲人。 第二天,景湉期认真打扮了一下,不能过分艳丽,又不能太过寒酸,还不能有失庄重。想要穿的好看并不难,但想要穿的合适,却要许多心思。 叶昰倾果然让管家准备了许多药材,他并未乘车,骑着马走在前头,领着景湉期往九王府去。 九皇子似是知道叶昰倾也会一道跟来,并不觉讶异,见了客人来,自是好酒好菜的招待上了。 “湉儿妹妹果然长高了,先前才到我这儿,如今已是到我眉梢了。”韩月瑛见了景湉期,亲亲热热拉了她的手就往里进,两人自寻去处说话,并没有理会九殿下如何。 “你们二人吵架了?”景湉期见气氛有些怪异,于是便问韩月瑛道。 “倒也没有什么,他想让我将那胭脂铺子关了。”韩月瑛道。 “那铺子赚不了多少钱,可也不至于亏本,虽说只是小钱,能补贴家用也是好的。”听韩月瑛如此说,景湉期知道不是关铺子那么简单。 “那铺子其实能赚钱更多钱的,只是我怕树大招风,便一直压着,不敢多做,不敢多卖,能略赚一些就成了。”韩月瑛道,“我竟是不知女子的胭脂水粉生意这般好做的,那铺子里其实每月只有一半的时间在经营,其它时候都是断货的。” “看来王妃娘娘经营有方啊!”景湉期赞到。 “我也不瞒你了……自我们成婚以来,我便一直在用避子药,现下他怕我用久了伤了身子,想让我停了,可如今我还不想要孩子。”韩月瑛也不瞒景湉期,说出了自己的难处。 “难不成姐姐是想让我私下再给你个方子,你偷偷用?”景湉期问。 至于先前他们用的药方是谁给的?多半是今日跟着来的那一位。这方子也真是厉害了,竟然能这么久都不曾失手过,九殿下思虑的也对,是药三分毒,用多了总是不好。 “可我学艺不精,可不敢乱开药方。”这种东西,景湉期当然是不会给的,不过倒是可想想其它法子,又问韩月瑛,“王妃月信可还规律,能否一月一次?可会疼痛不适,可会觉得虚弱?” “我月信甚是准时,多是一月一次,倒是没多大不适。”韩月瑛点点头。 “既是如此,那方子应当没什么副作用……若你实在担忧,尽量避免与九殿下月中那四五日同房,不过……这也要看运气。”景湉期认真提出建议,不想韩月瑛这个已婚人士居然还红了脸。 “你小小年纪,竟然还懂得挺多。”韩月瑛伸出手来捏了捏景湉期的脸。 “我是学医的,自然什么都懂一点。”景湉期无奈,这是因为古人这方面的教育实在太落后了啊! “你先时那说法,我也觉得有理,我在北边的时候,也有一户人家一连生了好几个痴儿,如今想想,那一家也是表兄妹。只是现下皇后娘娘和太子妃……怕是……” 韩月瑛知道皇后娘娘本就是个心胸狭隘不讲理的,甭管景湉期说的有没有道理,这笔帐必是要记在她头上了。 “这……我也没法子……”景湉期无奈的摇摇头,看来这口锅还真得她背了。 “你可知三皇妃那肚子里的是男是女?我听有经验的宫人说,多半是个男胎。”韩月瑛问到。 “这我可就不知了,虽说王爷曾去请过平安脉,可未曾与我透露过是男是女。”景湉期如实答到。 她倒是希望三皇子妃能生个健康的儿子,这局势更乱一些,皇后兴许就忙不过来收拾她,而是怎么想着让太子赶紧生个儿子。 “你瞧瞧这架势,我可不想将来生了孩子当靶子。”韩月瑛晓得,当年大皇子的腿残废得不明不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如今只想明哲保身,韬光养晦。 “至多下月就有结果了,可你们这一味避着也不成,难不成一辈子都不要孩子吗?”景湉期觉着大皇子还真是聪明,既是不想相争,便想法子离了京去。 …… …… 王府另一处,一向吊儿郎当的九殿下难得稳重,正让叶昰倾给自己诊脉。 “除了肝火旺,没什么大碍,略有虚劳之相,房事上节制些。”叶昰倾面无表情收回了手。 “咳咳咳……”九殿下咳嗽了两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自成婚以来他的通房都遣散了,屋内只有王妃一人,叶昰倾如此说,莫不是说他夫纲不振吗? “大补伤身。”叶昰倾又道。 “我哪里需要进补了!”赵易表示不服,“一会儿你与王妃也看看,我总担心那药吃多了,伤身子。” 叶昰倾微微颔首。 “你可知我三皇兄未出世的孩子,是男是女。”九皇子显然也是操心这事的。 “祖父私下与我说过……多半是个男胎。”见他想知道,叶昰倾也不瞒着。 “这便好……”九皇子松了口气,只愿三哥赶紧生个儿子出来,让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头疼。 “又有什么好的,殿下不知几时才能离京去封地,难不成一直不要孩子?”叶昰倾一针见血,意有所指。 “我有什么法子……先过了如今要紧,你赶紧与王妃看看。”赵易显然刻意回避这个问题,离席出了房门,竟是去找老婆了。 叶昰倾也不逼他,跟了出去。 …… …… “王妃身子并无大碍,也是肝火旺了些,房……” “本王晓得了!晓得了!”叶昰倾还没说完话,赵易连忙大声道,免得他说出后面的话来。 “若你实在担心那药……停了便是。”叶昰倾又补充到。 景湉期觉着这九皇子对老婆,可比太子殿下有良心多了,毕竟这药都是女子在吃,对男子没什么妨碍,可惜她以前不是学应用化学或者材料学的,不然可以考虑试着做一做那个东西。 “知道了……”赵易见妻子又坐到了景湉期那边,打量了一下先时一直与妻子有几分相似的她,不由玩笑道。 “先时我觉着她与王妃长得像,这长了一年,却又有些不一样了,你倒是捡了个美人胚,小美人快长成大美人了。”赵易觉着妻子韩月瑛是个美人,所以看景湉期自然也是个美人。 “都是学了医术的,还好当时太子殿下没有要了她去,不然你们济世阁可就亏大了!”赵易边说边细细观察叶昰倾的神色,见他竟是丝毫不为所动。 “她年岁小了些,太子殿下还不至于此……”叶昰倾抿了一口茶,才发现茶盏中并没有茶水。 好在她年岁小,太子殿下急着要人生孩子,又想安抚赵太医,才选了赵怡燕,若是年岁大一点,那可说不清了。 两人在九皇子府上用了一餐,下午便一同离去,九殿下收了他们送来的药材,回了些礼,让他们带回去。 “唉……太子那边还好说,现下我可真怕三哥打那丫头主意。”送走了二人,赵易回到屋中,关上门与妻子说话。 “三殿下?”韩月瑛表示疑惑。 “只是有些风声……三皇兄原本是想让那一位当侧妃的,现下怕不会考量另一个学医女子。”赵易将妻子揽在怀中坐下,“我三皇兄,最是痴情,既是得不到那一个,多半会找个相似的来替代。” 韩月瑛向来泼辣,听到此不由啐了一口。 “什么痴情?什么相似!倒是莫要拿着女子作践了,况且,湉儿与那一位侧妃,哪里相似了?” 韩月瑛也搞不懂三皇子的品位,缘何就对赵怡燕情根深种了,倘若真是痴情,有本事求了做正妻,现下却连侧妃都不敢求,还想找个替身来故作深情,真是让人将隔夜饭都呕出来了。 “你今日怎么不同世子说?!”韩月瑛这可慌了,她总不愿景湉期跳火坑里。 “说了说了,不过也要看他听进去多少……夫人,莫急。”赵易说着就往妻子颈间亲了一口。 “白日里的,你给我收敛些!”韩月瑛挣脱了他的怀抱。 “白日里的,为夫只想抱抱你而已。”赵易又一把将妻子拉了过来,抱在怀中也没再做什么小动作。 “真是可惜啊,有些事情,大皇兄做得,我却做不得。”良久,赵易才幽幽叹了一句。 什么主意 八十六、什么主意 淑妃娘娘宫中,今日三皇子照例来请安。 “我心知你怨我,母妃确实是因为放心不下,这才让迟迟未与你父皇提那件事。”淑妃娘娘特意准备了三皇子爱吃的糕点,泡了他最喜的花茶。 “您难道早就知道皇孙是痴儿吗?”三皇子问到,淑妃向来机敏,率先察觉也不是不可能的。 “母妃也只是猜测……那孩子瞧着不太对头,只是一直不敢说罢了。”淑妃自己也有孩子,小儿幼时该是什么模样,她心中有数。 “母妃想着,若是太孙真的有问题,赵家的娘子必是脱不了干系的,何况三皇子妃身怀有孕,总也不该在那时候纳侧妃。我原想着,待她平安生产之后再与你求这门亲事,哪知晚了一步。”淑妃娘娘面有憾色,似是十分自责。 “母妃已然为我筹谋许多,是孩儿让您操心了。”三皇子抱拳行礼道。 “我既当了你的母妃,本就该为你筹谋,将来我与新儿都指着你呢!”淑妃娘娘说着,看了看花园那边正与宫人玩耍的十四皇子赵新,他如今快满五岁了,年前才开了蒙。 “那年你十五岁,而母妃也才二十二岁,这也算你我母子的缘分。”忆往昔,淑妃娘娘也不由一叹,那时她还不是四妃之一,也是有了十四皇子之后,才晋的位份。 如今三皇子都二十二岁了,与她当年一般年纪。 “你若喜欢那样的女子,不若求了济世阁那小徒弟,母妃瞧着也不比赵家娘子差多少,那日她心算之术,你也见过了。太后娘娘都喜欢的人,必是还有过人之处……何况她后面,可还有个济世阁。”淑妃娘娘又与三皇子出了主意。 “母妃说的甚是,可此事,却还要母妃为孩儿筹谋。”三皇子显然打的也是这个主意,能将济世阁拉拢过来最好不过,必将是一个极大的助力。 何况娶了那女子过来,身边有个习医的也可宽心许多,这女子终归是以夫为纲的,一小官之女,他还收拢不了? …… 叶昰倾自从九皇子府回来之后,心中就不太畅快,赵易说的那番话,显然是扎了他的心。 想想那一日太子点名要赵怡燕的事,他依然有些后怕。宫里这些人,惯是会在这种事上做文章。有些事情,果然是不能等了。 可这婚旨,最好还是要由长辈出面。 “祖父何日进宫为太后请平安脉?”叶昰倾向来不拖泥带水,拿定了主意就直接找了叶岐。 “怎的,你是想要祖父为你请婚旨?”叶岐显然也极有默契。 “当真打定主意要娶她了?”虽说这句话几乎等于白问,叶岐还是又问了一遍。 这一年多看下来,现下最适合配给孙儿的,还真是这小田七,毕竟叶管家说的对,如今这世上能与叶昰倾好好说上话的小娘子,怕也只有她了。 虽说如今景行与杨玉树只是七品小吏,可有济世阁在,只要这二人能力不差,将来平步青云,也是指日可待的。 “我明日就进宫请旨。”不待孙子回答,叶岐也下定了决心。 “孙儿谢过祖父。”叶昰倾行了个大礼。 “起来吧!男大当婚,你能急着要取亲,祖父也只有高兴的份儿。”叶岐笑了,让叶昰倾赶紧起来。 翌日一早,叶岐就进了宫门,他知晓太后曾有意景湉期与顾家那孩子的亲事,故而与太后请平安脉之时,并未提及此事,随后便去见了当今圣上赵溶。 赵溶是个孝子,见了叶岐,自是先问太后身子如何。 “太后她老人家先前就曾重病过,近来神思忧虑,心病还需心药医。”对于太后病情,叶岐从不隐瞒圣上,这也是为何赵溶一直让叶岐给太后请脉的缘由。 “这心药……怕是难啊!”赵溶晓得太后心病所在,如今这些儿子所生养的孩子中,竟是没有一个健康的皇孙。非是太后,连他都忧心得很。 “若三皇子妃平安生产,此药便有了。”叶岐隐晦透露到。 “爱卿这意思是?”赵溶自是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一胎,应是皇孙。”叶岐点头道。 叶岐既然说出这种话,必然是八九不离十了,圣上顿觉心情舒畅了不少,若当着得了皇孙,太后这心病也可缓解不少。 “实不相瞒,老臣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叶岐见圣上心情好,也不拐弯抹角,免得他又生疑心。 “爱卿这就与朕见外了,怎会有相求之说?”赵溶自是要表现一番君往的仁爱,言语间十分客气温和。 “老臣所求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一道婚旨而已。”叶岐不卑不亢,说明了来意。 “这还不是什么大事?!倾儿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叶岐既是来求婚旨,只可能是为孙子求的,见承恩王府终于定了孙媳人选,这当皇帝也好奇得很啊!到底是哪家娘子能有此殊荣。 叶岐笑道,“此人圣上也见过的,正是思远名下那小徒儿。” “怎会是她?!这……身份可低了些。” 赵溶听了,顿觉失望,那孩子就算再怎么好,身份终归是太低了,毕竟先前这当皇帝的也曾打过将公主嫁给叶昰倾的主意,不想这承恩王府竟然真打算取这么一个丫头,看来先时华阳,并不算胡闹。 赵溶本想劝叶岐,那小徒儿若不然给叶昰倾娶了做个妾就是了,承恩王府的世子妃也当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可转念一想,这叶昰倾若娶了个家世平平的女子,他这个做皇帝的也不必担心济世阁权势太盛,不正是一件好事吗?! “怨不得倾儿时时刻刻将她带在身边,原来早已有了这等心思,这小子,果然与他父亲一样,是个性情中人,这婚,朕赐了便是!”赵溶笑着,十分干脆的应下了。 “不过姻缘际会,日久生情罢了,既是娶妻,他喜欢便好。”叶岐自谦到。 “想来,朕还真是有些羡慕他了。”赵溶巴不得身边个个都是这样的性情中人,这样便不会有人千般算计了。 “老臣所图之事,不过是他平安喜乐罢了。”叶岐真心实意说到。 赵溶心知承恩王府子息单薄,叶岐这话做不了假,这子息单薄的好处便是,不会有那等兄弟阋墙之事。且承恩王府向来只想着忠君自保,不愿搅合到任何党争之中。 “只是先前辞缘大师曾经说过,我这孙儿不宜早婚,是以老臣虽求了旨意,却想着等到他加冠之后再……”叶岐欲言又止。 赵溶点点头,“此事思远也曾与我提过,既是辞缘大师嘱咐,也不过一年的事了,朕写了旨意你带回去便是。” 辞缘大师的舍利如今还在佛堂之中供奉着,他的话,就算赵溶是个当皇帝的也信服得很。圣上的子女嫁娶了好几个,说起这种家常事,到又有几分慈父风范了。 皇帝也想让这桩亲事定的死死的,当下就拟了旨意,让叶岐带了回去。今日一连有两桩喜事,赵溶晚饭都比平时多用了半碗。 …… …… 景湉期尚不知她的婚姻大事竟已经尘埃落定,先与叶昰倾将话说开之后,便未因此事有过任何烦忧。 今日她也有喜事,济世阁进京的人将萌萌带到了京城,叶昰倾满院子找她的时候,她在马棚里和马说话呢! “萌萌一路上累不累啊!你可是跑了好远好远的路呢,我带了糖给你吃,不过只能吃几颗哦!”等叶昰倾终于在马棚中找到她的时候,景湉期正亲亲热热喂着马,瞧着极为想念它。 “哎呀!萌萌真可爱,京城里的草草吃不吃得惯啊?对了,我忘了,你先前就住在京城。”景湉期笑眯眯又抓了一把草料喂给它,还不忘摸摸它的耳朵和脑袋。 叶昰倾一时间竟有些郁结,他如此忧心忡忡,耗费心力做了这么些事,如今竟是还不如一匹马了?!她景湉期哪里有这般耐心对待自己过,也不曾如此温柔小意的对自己说过话。 “少阁主,您的马也送来了,我们哪日去骑马吧!”景湉期见了叶昰倾,也顾不得手上还抓住草料,屁颠屁颠跑过去,就想忽悠着叶昰倾带她去骑马。 看她这热络的模样,叶昰倾忽得觉着,景湉期多半是想和自己出去骑马,是以见了萌萌才如此亲热的,一时间心里的怒气平息了不少。春日里都未出去踏青过,她又爱出去玩,肯定闷坏了。 “改日我带你去踏青,可要叫上你母亲与舅母同去?”叶昰倾很有要当女婿的自觉,倒还考虑得很是周全。 “不必了、不必了!咱们去便好,就不带其它人了。”景湉期讪笑着摇摇头,又跑回去接着喂马。 虽说少阁主是一片好心,可若是母亲舅母,还有弟弟们一起去,大家皆会不自在,何必呢? 想来她是想与自己出游,不愿让他人打扰,这话叶昰倾听了心里熨帖极了,择日不如撞日,倒是不如今日。 “如今天色还早,出城一趟绰绰有余,现在便去。” 终须一别 八十七、终须一别 这是景湉期头一遭在这个世界感受到了什么叫‘说走就走的旅行’,这次总算没有带一群丫鬟,只带了个也会骑马的忍冬,还有茯苓,几人骑着马就出了门。 “少阁主,下次能带我去远一点的地方吗?京城附近,许多地方我都没去过。”景湉期见叶昰倾心情不错,连忙许愿,但凡他心情好的时候,景湉期的愿望都能实现,而且少阁主特别言而有信,答应的事情,几乎都会做到。 叶昰倾点头应下,“什么时候得空,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叶岐请了旨意归来,却见府中无人,唯有叶管家十分欣慰的禀报他,两人开开心心骑马出去玩了。 过了五月端阳,六月的京城可是发生了好些事,好在都是好事。三皇子妃一举得男,起码外表看起来没有什么残疾,天家终于又有了一个皇孙。东宫自然也不甘示弱,王皇后急着要孙子,停了太子屋中人的药,接二连三传出了好消息,四月里才迎娶的赵侧妃有孕在身不说,其它还有两个宫人也有了消息。 圣上见好事连连,又要喜上加喜,决定明年再开一次恩科,为子孙祈福。 虽说朝堂表面风平浪静,可大臣们背地里总免不了议论,先时太子妃和侧妃子嗣艰难,费心调理还生出不健康的孩子,现下太子宫中有孕之人一个接着一个,济世阁近.亲不宜成婚的说法果真有几分道理。 王皇后如今就指着太子能在子嗣上扳回一城,更是精心照顾有孕的宫人,顺便也将两个外甥女盯得死死的,就算再有什么想头,也等皇孙平安降生再说。 “如今兄长有后,我这做妹妹的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华阳公主知晓了这个消息,自是要进宫祝贺的,当然,她更想来瞧瞧自己那好嫂子,好表姐的热闹。 先时若不是太子妃的‘美言’她又何至于定下这门亲事,沦为京中妇人的笑柄。 “你还说你兄长,你不是也没消息吗?”王皇后操心完儿子,也要操心一番女儿,华阳自成婚以来就与驸马不睦,已是一年了,肚子也没什么动静。 “九嫂不是也没什么消息,先前嫂嫂也不是这么多年没动静,急些什么。”华阳不耐烦道。 九皇子那边还好说,她提及太子妃成婚多年无出一事,自然是又狠狠打了别人的脸。 华阳原本是想让母亲干脆重新给兄长娶个妃子的,毕竟就算赵怡燕她们生出儿子来,也不是嫡出。可她现下倒也不似先前那么口无遮拦,晓得此事不该由她提起,于是又说到。 “母亲先时应当将承恩王府那丫头也讨要过来,随便放在兄长宫中做个什么都好,我听三嫂嫂说,三皇兄想讨了那丫头做侧妃呢!”华阳公主又说到,心中恨极了,若是真能将那丫头要过来,看她怎么磋磨她。 “你三嫂这么说的……当真是个妙人……那便让你三皇兄去讨要就是了。” 王皇后冷笑,三皇子不过才得了个不满百日的儿子,竟是想和太子打擂台了?这三皇子妃,皇后娘娘表示,甚是满意。 叶岐请了婚旨一事秘而不宣,淑妃娘娘自然是按着原先的计划,打算为三皇子讨要景湉期做侧妃。 小皇孙的满月过了十来日,眼睛逐渐清明,不时还能逗笑,瞧着就是个伶俐的,圣上知晓这消息,自然高兴,近来也时常往淑妃这边来,毕竟淑妃时常出宫探望三皇子妃,又是三皇子名义上的母妃,关于小皇孙的消息多得很。 这日淑妃又与皇上讲了许多婴儿的趣事,赵溶听了甚感安慰,心情也好得很,拉了五岁的儿子在旁教导。 “先时我见孙儿,觉着他长得像谁,如今看了,却是像新儿的。”赵溶怀里拥着小儿子笑了,这个儿子如今倒是最省心的了,却不知长大了又如何。 淑妃娘娘笑了,“那是自然,都是一家人,新儿随了陛下,小皇孙也随了陛下,自然会长得相像。只是三皇子屋中人毕竟少了些,也该娶两个侧妃了。” 圣上对淑妃这话还是赞同的,如今不管嫡出还是庶出,能有孙儿是最要紧的,何况三皇儿已是有了嫡子,更没有理由拦着不让他纳妾室了。 “爱妃可有看中的人家?”皇上晓得淑妃在这等事上有些主意,倒是比皇后还靠谱些,于是便征询她的意见。 “不瞒皇上,臣妾看中了两家娘子,一个是国子监崔博士家的三娘子。”淑妃当然不会头一个就说景湉期。 皇帝听了连连点头,“崔博士家学渊源,家世妥当,甚好。” 淑妃见圣上对头一个满意,心中更有了几分底气,又继续尽量说得委婉,“这另一个,虽说门第差了些,但臣妾瞧着人却是极好的,皇儿府上实在需要这么个知冷知热,又能看顾身子的。” “哪家娘子能得爱妃如此青眼啊?”赵溶笑了,这淑妃果然是很会相看媳妇,不重门第。 “臣妾想着,承恩王府的那个小娘子实在不错,配了皇儿……”淑妃见铺垫做得差不多了,终于表露了意图。 赵溶原先还是笑的,脸色忽得一变,又迅速恢复如常,依旧笑着说道。 “她毕竟是了凡大师名下的弟子,爱妃还是看看别家吧!” 这淑妃可真是聪敏过人,眼光毒辣,竟是看中了承恩王的孙媳?! 赵溶不由多想,这究竟是淑妃的意思,还是三儿子的意思,怪不得先时叶岐那么急着请了婚旨,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他们意图,想要断了三儿子的念头,划清界限。 淑妃听圣上如此说,便也不敢提第二句,她可比皇后机敏多了,皇上既是为这么个小娘子开口,还提及了护国寺的了凡大师,必定是不会答应,于是淑妃娘娘很识相的闭口不提。 殊不知为时已晚,赵溶心中已经有了芥蒂。 …… …… 因被叶昰倾护得极好,这些明争暗斗似乎暂时与景湉期没什么关系,她如今更关心的是恩科一事,连着两年开恩科,实在是个好机会。 若是今年两位表兄和顾修谨秋闱得中,之后再赶往京城,还能赶上恩科的春闱,虽说未必能考上,可这平日里三年才有一次的考试,能多考一次,就多考一次,积累经验也是好的。 担心他们会不来,景湉期还专程写了信回去,鼓励他们好好准备秋闱,争取春闱来京中考试。只是八月里,圣上却又下了旨意,将景行,杨玉树等前一年入翰林的举子授官外任,景行与杨玉树,一个领了徽州下属的澄江县,一个领了先前景湉期去过的黎阳县,这两处地方,算不得富庶,也不算穷山恶水,实在是两个中规中矩的去处。 金榜题名,一甲进士,入翰林,又授县官,景湉期晓得父亲与舅舅两人的仕途已是极为顺畅了,不知要被天下多少人读书人艳羡。她也无所图,倒也不图二人高升,宦海浮沉,能保全自己最是要紧。 唯一遗憾的便是,九月里父亲与舅舅就要动身就任,他原本还想着,若是今年表兄他们进京,大家还能一处过年,显然又是要天各一方了。 东坡先生果然没说错,当真是此事古难全,是以才有但愿人长久的愿望,但终归只能千里共婵娟。 叶昰倾发了善心,知晓景湉期亲人要走,便放了她去与父亲亲人住了快有个把月,连她生辰也没一起过。 九月二十三、宜出行,叶昰倾作为景湉期如今的监护人,便也陪着她去送了父亲与舅父一程,两人站在城门外,目送车队远去,直至看不见踪影,方才回转。 叶昰倾本想着她许是会伤怀,正盘算着如何安慰,却见她面上并无多少伤感神色,倒是轻松了许多,不由问到。 “我瞧着你倒是不怎么伤感,父母远行,竟是如此轻松愉悦之事?” 景湉期牵着马走在他身边。对离别这一事却是十分看得开。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人生在世本就是相聚别离,如此往复,最后一别,天人永隔,人人如此,难不成我伤感,他们便会不走了吗?况且我母亲他们走了,便没人时时刻刻在我耳旁念什么婚姻大事了……嗯,求之不得。” 景湉期说完了话,却见叶昰倾半天不吭声,她晓得自己必定是又把天聊死了,自己果然还是不能有什么说什么。 “若有朝一日,你我分别,你也会这样吗?不会难过,不会想念?”叶昰倾问。 “我不难过,未必是我不会想念家人,难不成为了以示相思之苦,终日要哭哭啼啼的才成?” 景湉期十分真诚看着他答道。 “可若是有朝一日与您分开,学生必定会伤心遗憾加难过的。跟着您,有吃有喝有美人看,若是没了这样日子,委实值得难过一番。” 叶昰倾十分冷淡的看了她一眼,翻身上马。 “那你可要好好跟着我。” 说罢便骑着马,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抱进抱出 八十八、抱进抱出 那日送别之后,叶昰倾果然堵了几天气,不过也就那么几天的事,气过几日就好了。 小皇孙的百日宴办的十分隆重,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去了,圣上更是微服出宫,亲自来了三皇子府上看皇孙。 老阁主给小皇子把脉的时候,景湉期在旁看了几眼,三个月大多月大的孩子,随便逗一逗就很会笑了,小眼珠子像是两颗黑葡萄,又长得白白净净肉嘟嘟,确实讨喜。 皇上都到了,皇后娘娘怎能不来,虽说太子宫中现下有好几人身怀有孕,但是一日没生下来,不知男女,又不敢保证健康可爱,她作为太子的生母,看着总是心中泛酸。 果然是一家欢喜,一家愁。至于太子妃虽说浓妆艳抹,却也遮不住那疲惫衰老之态,而生出三只脚孩子的太子侧妃,自那之后就未曾出来见过人。 “天下女子何其无辜,生不出孩子来怪她,生不出儿子怪她,生出不健康的孩子,还是要怪她。”景湉期与韩月瑛找了个僻静处待着,远远看着苍白衰弱的太子妃道。 “她还好些,如今还能出来见人,而另一个……怕是命不久矣了。”韩月瑛见四下无人,小声说到,“你说,若她们换一个不是亲缘的夫君,生出的孩子可会健康?” “有血缘之人成婚,生出不健全孩子的几率会大很多,但是就算不是亲缘,孩子也未必会健康,所以先时殿下才想着停了你的药。”景湉期耐心解释到。 “我也不知圣上是何用意,这孩子现在才百日,不怕折了福气吗?何况婴儿娇嫩,也该仔细些,不宜见太多的人。”韩月瑛说到,是以她勉强上去应了个景就离得远远的,免得一会儿这孩子若有什么不妥,赖到自己头上来。 “正是如此,你以后若有了孩子,这么小还是少见些人,谁知那人身上会不会有什么病,传染给婴儿。”景湉期也觉着三皇子是想出风头想疯了?如此大张旗鼓。 “那边来人了,咱们走吧,你莫要往后看。”韩月瑛坐在景湉期对面,见她身后走廊尽头有人过来,垂睫低声说到。 见韩月瑛这表情,景湉期就知晓后面来的必定不是什么好人,假装起身欲走。 才走出几步就觉右脚腕一痛,好似踩到了一个光溜溜的石子,景湉期一脚踩空就摔倒了。 “景家娘子,可有大碍?可是伤了脚?”后面的来人紧走几步温声问到。 “原来是三皇兄!见过皇兄!”韩月瑛往旁边跨了一步,不着痕迹将三皇子赵坚的去路拦住。 景湉期捂着脚腕,她还没笨到平底崴脚的地步,刚刚脚腕疼得蹊跷,可现在确实是扭着了。 “多谢殿下,小小扭伤,不妨事。”景湉期垂首答道。 这殿下整的跟个中央空调似的,若是些无知小女生,或许会被这温文尔雅的样子骗一骗,可这招在她这老阿姨处不管用。 “三皇兄今日大喜,还不快去招呼客人?我先时学武,跌打损伤都会治一些,您还是快去忙吧!”韩月瑛也不好撕破脸,笑着说到。 “这是怎么了?”几人拉扯之间,叶昰倾已是翩然而至,问到。 “你们府上这小娘子摔了一跤,似是扭伤了脚,府上有上好的伤药……”三皇子把分寸拿捏得极好,看着就是一派赤忱的关怀备至,配上温润的相貌和嗓音,实在是动人极了。 “多谢三殿下。”叶昰倾微微颔首。 “快去叫人来将小娘子扶起来,取了府上的伤药……”三皇子话还未说完,就见叶昰倾竟是一俯身轻轻松松将摔倒在地的景湉期抱了起来。 “殿下今日大喜,就不叨扰了,烦殿下遣人领个路,我带她从后门出去。”叶昰倾有礼有节,三皇子必然不好拒绝,只是……只是叶昰倾竟然? 他没看错吧!叶昰倾把这丫头抱了起来?! 饶是惊讶,三皇子也还是控制住了表情,十分体贴的让随从给他领路。 “你给我安分些!”叶昰倾在景湉期耳边小声道。 “若是不想被人讨了去,就乖乖让我抱着,我又不是没抱过你!?” 景湉期听了这话,果然乖了,不再挣扎。 罢了,在被京中各家小娘子嫉恨和不知被哪个有点身份的臭男人惦记之间,她当然是选择前者,反正这几年她拉的仇恨也够多了,再来点也无妨。 叶昰倾一路抱着她,往王府后门去,好在此路僻静,偶尔碰见几个洒扫老仆,待他们出了后门,马车已是等在那里。也叶昰倾将她抱上马车,放下车帘,发现景湉期已是在脱鞋袜。 “啧……我方才那一跤摔得太蹊跷了。”景湉期忍者疼脱了鞋子,又去脱袜子。 “你坐过去些,我来。”叶昰倾说着直接上手将景湉期往里挪了挪,捧了她扭伤的脚,小心给她脱了袜子。 “怪不得这么疼,一点劲儿都使不上。”景湉期见她脚踝不仅青了,还肿了起来。 “三殿下身边那随从武艺不错,方才那石头,是他弹过去的。”叶昰倾说着,随手从马车的隔间里取出一瓶药酒来,倒在手心之中。 “这殿下是有病吗?想搞什么英雄救美?……疼疼疼,轻点……”景湉期真想撬开三殿下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这是蓄意伤害好吗?! “对你许是无用。”叶昰倾说着,手上的力道却是更大了点。 马车徐徐往前走,等到了承恩王府门口,景湉期已经被熏了满身药酒味了。 “这儿可没外人了,烦您找个人来扶学生进去就成。”景湉期好不容易单脚站稳了,对来迎接的叶管家说到。 “女郎,反正这儿也没外人,大家也不是没见过少阁主将您抱进抱出的。”叶管家笑道。 说的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先前自己喝果酒喝到突然断片,确实是叶昰倾抱她回去的,可怎么从叶管家口中说出来就怪怪的呢?什么抱进抱出。 “找个肩舆来将她抬进去。”叶昰倾却也没再想抱她,如是吩咐了管家一句,自己就进了大门。 “少阁主……”您真不自己抱回去啊?!当然,后面那疑问,叶管家只敢闷在心里,赶紧去让人抬了肩舆来。 “无妨无妨,少阁主方才在三殿下府上抱了我一路,必是累了。”坐上了肩舆的景湉期向叶管家解释了一番缘由,老管家心中宽慰不少。 …… …… “去查查,三殿下身边的随从都是什么来历?”是夜,叶昰倾在书房中,对一黑衣劲装男子说到。 “得令。”那男子抱拳领命,出了屋门,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三殿下果真是这几日过得太过顺当,竟是打起了她的主意。 九月底,打过景湉期主意的三殿下迎娶了侧妃,正是崔博士家的三娘子,名叫崔莺莺。 彼时景湉期在三皇子府上扭伤的那一下还没好全,自是要在屋中好好休养,不便出外参加什么宴席。听了这催侧妃的名字不由一乐,不知她有没有个丫鬟叫红娘。 京中的日子又归于平淡,到了十月里,景湉期的脚才行动无碍,就算王府里有的是伤药,但伤筋动骨确实好得慢。唯一不妥当的就是,这么好吃好喝又不活动的养了快个把月,景湉期觉着似乎衣服紧了点,尤其是小衣。 她惊恐的对着镜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照了照,好在腰身并没长出多少肥肉,脸也没长圆,只是丰满了点。这……还真是挑该长的地方长,她一度以为自己估计这辈子要平平无奇了,好歹长了一点。 几个丫鬟分明不比她大多少,却是一脸欣慰说她长大了,又给她重新裁了几件小衣。 叶昰倾的生辰,因又是其母亲的忌日,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低调着过的,可今年是他加冠的大日子,皇恩浩荡,传了口谕,要承恩王府好好将这件事办起来,御赐了一顶玉冠,以作冠礼之用。圣上知晓承恩王府人丁稀少,特着内务府协办,让九皇子督工。 圣上如此体贴周到,当臣子的除了叩谢皇恩,三呼万岁,还能如何。 这是济世阁这么些年,头一遭大宴宾客,上一次如此,是二十多年前,叶思远——如今护国寺中了凡大师的婚礼。叶管家从京郊药庄里调了许多人来,府上桌椅杯碟不够,又去各处采买。 整个十月里,除了叶昰倾,大家都被折腾的够呛。景湉期作为一个算账能手,府中采买支出,都要她过目,虽说她算的是快,可经不住事多物杂,不是少了这样,就是缺了那样,一个头忙的两个大。 唯一欣慰的就是十一月里天凉了,采买的食物存得住,好些东西可以先屯着,除了紧着新鲜那几样当天要,可以先备下一份来。 景湉期一直跟着叶管家,忙忙乱乱的过了十月,直到少阁主生辰的前一天晚上,捧着个册子将所有准备事项都核对了一遍,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去泡了个澡,回到屋中刚烘干头发,爬到床上准备歇下。 外面又有人敲门。 “可是哪儿又出了纰漏?”景湉期屐着鞋起身去开门,第一反应是不是冠礼的准备事项哪儿出了问题。 “女郎,少阁主让您过去一趟。”门外的丁香说到。 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八十九、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听说是叶昰倾有事找她,景湉期想着多半是明日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于是便开了门放丁香进来。 “与我更衣。”景湉期现下只穿着寝衣预备睡下,屋子里有一面火墙,所以不觉着冷,可十一月里的京城天已凉了,这大半夜的出去,必然得多穿一些。 “头发挽起来就是了,应当不会耽搁太久。”景湉期可不想再连头发都规规矩矩梳好,只想赶紧过去,速战速决,回床上睡觉。 丁香取了大衣裳给她穿上,又抱了厚斗篷来给她披好,才送她出了门。 景湉期出了小院门,又进了叶昰倾的大院子门,跟着茯苓一道,来到了叶昰倾的寝屋。 “少阁主正等着您呢。”茯苓送到门外便不进去了,景湉期进了第一道门,又往离间去。 这还是她头一遭进叶昰倾的卧室,屋里果然陈设了好几把佩剑,又有琴棋,很符合他日常的品位。 景湉期还没进到里间,就见叶昰倾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垂首问到。 “少阁主召学生前来,有何事要吩咐?” “你穿这么多,不热吗?”叶昰倾见她全副武装,竟是忍不住吐槽了一下。 叶昰倾这边除了火墙,还有地龙,比她那边还暖和。 “将衣服脱了进来,不然一会儿出去又要伤风了。”叶昰倾说完,转身进了内屋。 脱了衣服进去……这话,还真是有歧义啊! 景湉期磨磨蹭蹭将斗篷脱了,又脱掉外面的大衣裳,还好她想到过来这边多半是要将外面的衣裳脱了,特意在里面穿了套薄的,若不然不就和少阁主一样只剩寝衣了。 “少阁主……?” 不知为什么,景湉期真怕进去就见到叶昰倾玉体横陈,好在并没有,只见他坐在一矮足长案前,长案上依次放着铜镜、梳子、头冠等物。 “过来……与我梳头。”叶昰倾从镜中看到了她的身影,唤景湉期过去。 “这是……少阁主莫不是想看看自己带上这头冠什么模样?”景湉期靠了过去。 “算是吧……”叶昰倾将梳子递了过来。 景湉期接了梳子,跪坐在地上一下一下先将他头发梳顺,实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叶昰倾有没有点自觉?!这披头散发还穿得少,实在是……太诱人了! 真的美人,除了脸蛋,身体也是极美的,女娲在造叶昰倾的时候,一定是一点点精雕细琢慢慢捏出来的。就说这身材,完全是景湉期最喜欢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那一类。 叶昰倾虽然平日里看着飘逸出尘,因为习武也没有纤弱之感,丝质的白色寝衣将他精壮的身形完全勾勒了出来,肌肉线条好看得要命,衣服领口开得低,恰到好处的露出锁骨和肩窝,光是这里就看得景湉期直流口水。 配上纤长脖颈和那张脸,仿佛是画中仙,且是一只魅惑众生的狐仙,不是尘世之人。还好她这几日不上火,若不然必定会当场喷出鼻血来。 好在景湉期在现代社会也见过一些长得还可以的明星,还有很多二次元美男,也算把持得住,一缕缕将他头发梳好,为他带上了头冠,插上固定的发簪。终于松了口气,还是这种规规矩矩的画风她比较适应,刚才叶昰倾那模样,景湉期真担心自己一个没把持住扑上去。 唉!美色误人啊!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景湉期那颗心还特别大! “少阁主马上就是大人了,也不知会便宜哪家姑娘?”过了垂涎欲滴那一阵,景湉期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杵着下巴欣赏了一下镜中的美色,真真是吾家有男初长成。 这颗大白菜,不对!是翡翠玉白菜,不知会被哪只猪拱了去。 “你坐过来些。”叶昰倾见她斜斜歪着,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景湉期便与他并排坐到了一处,镜中里映出两张脸。 景湉期的头发是一根簪子挽起来的,方才又脱衣服又脱斗篷的,现在都快散了,垂下了好几缕来。她眼中叶昰倾十分诱人,殊不知自己在旁人眼中也差不多如此。 见自己头发不整,景湉期连忙伸手整理,回手掏了半天没抓住簪子,簪子噗通一声就掉了。 “断了……”景湉期刚想回身去找,叶昰倾已经帮她捡了起来。 “果然还是木簪子好用。”景湉期见他手里玉簪已经断成了两截,不由可惜。 “用这根。”叶昰倾顺手卸了头冠,将自己那根簪子递给她。 本也只是将头冠戴上看看,景湉期并没有将头发束得紧实,叶昰倾卸了头冠,长发又散落下来。 有话好好说,别搞这种……,景湉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怪不得电视剧里会有那种女主头发散下来,艳惊四座的镜头,少阁主这样的举止,确实是艳惊四座的。 不怨华阳公主和赵怡燕等人如此意难平,如此绝色,今生若是睡不到他,还有什么意义?! 千万不能让叶昰倾知道自己心中这点小九九,不然她今日估计出不了这道门,她还惜命。 “这不是御赐之物?学生可受不起!学生头发够长,不用簪子也可!”景湉期连连摆手,表示拒绝,她可不想折寿。 “不是御赐之物,这头冠是我父亲昔年冠礼时的旧物,簪子是我的。”叶昰倾说到,递簪子的手还在那里。 “让你用你便用!”叶昰倾见她不接,自己回身握了她头发,顷刻间便挽好了发髻。 景湉期晓得这一位给东西不喜人拒绝,见他如此,也不愿再火上浇油,免得又在他生辰把他惹生气,她看了看镜子,少阁主果然心灵手巧,居然还像模像样的。 “少阁主可还有事……若是无事,学生先走了。”景湉期觉着这夜黑风高,孤男寡女关在一个屋子中梳头发实在太过诡异,还是早点回去睡觉为妙。 “这一段时日,辛苦你了。”叶昰倾这话说的有十分真心,这一个来月景湉期的忙碌,他看在眼里,见她也有为自己操劳的一日,心中顿觉平衡不少,一时又觉着她太过劳累,竟然还有些心疼。 “这是学生该做的,术业有专攻,学生也只是算算帐而已,管家他们才忙辛苦呢!”景湉期笑笑,本来嘛,这几年她占了叶昰倾多少便宜,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这是您的大日子,学生能出一份力,甚为荣幸。” “你这份功劳我记着,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叶昰倾垂首将那头冠放到了一旁的锦盒中,对景湉期如是说到。 “学生告退。” 终于可以走了,景湉期半点不耽搁,马上出去穿了衣服披了斗篷走人。 叶昰倾却看着景湉期留下来的那一根断簪,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还好是根玉簪子,轻易就掰断了。 才回到自己的屋子,景湉期即刻就把发间那簪子拔了出来,自己找了个地方放好,预备哪天还回去。 这么一折腾景湉期,比先前更累了,除了衣裳,爬上床,一觉睡到大天亮,几个丫鬟见她太辛苦,预备好了衣裳和首饰才叫她起床。 “我今日当真要如此穿吗?”洗漱完毕,景湉期坐在镜子前任由丫鬟们打扮。 “今日是少阁主的大日子,您是承恩王府的人,自然是要好好打扮,才不失了礼节。”造型指导苏嬷嬷在旁监督,今日景湉期的打扮,要往压得住阵的庄重和华丽,好在她身量不算矮,打扮出来也有几分气势。 “这是在王府之中,女郎不必一味藏拙。”苏嬷嬷提点她道。 景湉期点点头,她今日虽不必去安置四方宾客,但是各家夫人也好,大臣也罢,必是会注意到她的,且不论她是了凡大师的弟子,单是九月里,叶昰倾抱着她出了三皇子王府那一件事,就够引人注目了。 虽说今日头上的发饰有些沉,走两步,习惯了一会儿就好多了。 “时辰差不多了,您也该出去了。”苏嬷嬷见时辰差不多了,提醒景湉期到。 景湉期打足十二分精神领着今日当班的忍冬,往前院去。 因为承恩王府没有女主人,所以这次的宾客,都是由皇上身边的徐公公领了内务府的人来安置的,苏嬷嬷也在背后教导过景湉期要如何与各家官员及夫人排坐席,与内务府排的位次,相差无几。 叶昰倾的冠礼,能有一席坐着观礼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天家贵胄,朝中大员,一品夫人,而景湉期作为叶昰倾的父亲名下唯一的弟子,坐席被排在了老阁主的右侧,当下以左为尊,叶岐的左侧席,自然是留给叶昰倾的。 怪不得苏嬷嬷要那么费心的将自己装扮起来,瞧瞧这一个个夫人打扮得如此隆重,尤其是华阳公主,更是打扮得跟个金孔雀似的,梳着高髻。恨不得将金子往头上堆,也不知她脖子酸不酸。 苏嬷嬷的审美一直十分到位,大约是料到今日这些夫人们,必定是与华阳公主差不多,又是金又是红,给她选的外袍是织了银线的浅青色,青色原本沉闷,却因有大片精致银线绣花的缘故,透出一股子华贵来。头饰也以玉质与银器镶嵌为主,搭配得宜。 景湉期见华阳公主狠狠看着自己,竟是要将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可能自己没有和她走一个风格,不好比美,失望了吧! 克妻的解法 九十、克妻的解法 今日叶昰倾才是主角,吉时已至,叶昰倾穿了一身玄色衣裳往堂上来。 穿什么色的衣裳,都是依着五行选的,景湉期五行之中火略欠些,所以穿了红,看这样子,叶昰倾怕是五行之中缺点水。 为了不使玄色的衣料单调,上面用细细的金线勾勒了许多云纹,腰带也是黑底绣金。 俗话说男要俏,一身皂,这是头一遭见叶昰倾穿玄色衣裳,比之他先前多穿玉色或是青色的超然飘逸,这一身玄色将他身上的仙气抹去了几分,平白生出一股子肃杀和冷峻和逼人的锋芒。 不知是不是因为叶昰倾这气势太压人,整个冠礼的仪式庄重极了,就连刚刚对着景湉期面色不好的华阳公主也收敛了不少。 当然,景湉期最期待的便是,今日叶昰倾会得个什么字,他名字都那么复杂,先前景湉期还专门去请教了胡夫子,才知中间那个‘昰’字怎么念,又知‘昰’字原是‘夏’的古字,而叶昰倾的祖母,老阁主的原配,正是姓夏。 诸礼完备,老阁主终于也给孙儿赐了字——言之。 景湉期的理解,这大约是要少阁主多说话的意思,果然是长辈的期望,这字算不上多奇特,可能因为叶昰倾的名有些生僻,故而取一个不怎么生僻的字来中和一下。 她的字也不怎么奇特,只是寓意不错,安之,安之,谁不希望平安呢! 礼成之后叶昰倾原本是该与各位宾客寒暄一番的,只是今日亦是他母亲的忌日,故而头一件事应是去祭母。叶岐示意景湉期同去,她正愁没机会离开这个场合,与众人行了礼之后,便跟在叶昰倾身后离开了正房。 景湉期跟在叶昰倾身侧,徐徐穿过整个前院,着实受了一般大家的注目礼,尤其是那些怀春的小娘子们,一面想看叶昰倾的风姿,一面又觉着景湉期碍眼极了,恨不得将她从叶昰倾旁边撕掳开。 进了内院,知晓叶昰倾要去祭祖,景湉期便停了步子,预备回自己那小院去。 “你要去何处?”不想叶昰倾竟是脑后长了眼睛似的,当即问到。 “您去祭祖,学生就不跟去了,学生先回去了。”景湉期答道。 “祖父让你与我同去,你没听见吗?况且……你记在我父亲名下,还从未去祭拜过我母亲与祖母。”叶昰倾正色到。 “先前……的弟子也要祭拜吗?”景湉期只好又跟在他后面往佛堂走。 可惜叶昰倾并没有回答,大步走在前面。 叶昰倾祖母夏氏葬在岑州别苑,而母亲柳氏葬在济世阁后山,所以佛堂之中供奉着的只是两个灵位。 景湉期也是今日见了灵位才晓得,他的祖母叫做夏盈,而母亲姓柳名如卿,这么说来,叶昰倾的名字除了姓氏,一个是‘夏’的古字,一个与卿同音。 “少阁主的祖母和母亲,名字真好听。” 照理这种情景,景湉期应当安慰他一番,先人见你成年,泉下有知,必是十分欣慰云云,可这么苍白的话,她实在说不出来。可似乎又不能什么都不说,只好找了个还能说的话题。 “确实比你的念起来好听,总不至于让人误会。”叶昰倾早已上完了香,如今拨着油灯的灯芯,让它燃得更好些。 “学生这名字也不差啊,先前夫子还说,我这名字,一听就与济世阁有缘。”景湉期忍不住要为自己辩解一下,他爹爹没有给她取什么贞静、花草为名,反是用了一个‘期’字,期望、期待,多好的寓意,又不落俗套。 “确是有缘。”叶昰倾递给她一炷香,“既然进来了,也上一炷香。” 景湉期诚心上了香,对着两位夫人拜了拜,叶昰倾便带着她离开了佛堂。 “你可听过坊间传闻,叶家男子,克妻。”走在路上,叶昰倾冷不丁说起了这件事。 “学生不是和您说过了,不要听信这些东西,意外罢了,女子生产本就是一件十分凶险的事,不然为何人都说是过鬼门关。若是这么说……太子殿下,还有圣上,不就是……”景湉期说到最后,声音低了许多。 “我晓得了,这话以后不许提。”叶昰倾知道她的意思,太子殿下两个孩子都没了,而陛下养活的皇子也不多,总不该将这种事都算到命理相克来,只是事关天家,不可在外提。 “您……该不是因为怕克妻,是以才迟迟不……”景湉期想到他还没定下亲事,先前对辞缘大师天煞孤星的批语在意成这个样子,多半也是对克妻的传言极为在意的。 “你难道不介意?”叶昰倾反问到。 “若是……学生只是打个比方……”景湉期想到了叶昰倾克妻,‘克’在哪儿了。 “若是将来哪家娘子嫁与了您,成为京中女子的公敌,人人恨不得生啖其肉也算是克妻的一份,那您……大概算是克妻的。不过……要是能做您的夫人,被别人记恨又算得了什么呢?承恩王府未来的王妃,横着走都可以。” 景湉期真情实感了一番,又与叶昰倾出主意道:“其实这事儿很好解决,有承恩王府做靠山,您的夫人只要每日里招摇过市,疯狂炫耀自己的夫君,然后再与您秀秀恩爱,多半就能让好些人气死。” 景湉期只希望将来叶昰倾的妻子不要怂,怼她们! “是吗?那你可要努力啊……”叶昰倾笑着戳了戳她的脑门,小声说道。 “您说什么?”少阁主声音太小了,她没有听清楚。 “我说,你回去吧!不必出去了!”叶昰倾知道她不喜这种场合,况且如今还不是她招摇过市,疯狂炫耀,与自己秀恩爱的时机。 “多谢少阁主体恤!”景湉期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迈着轻快的步子,高高兴兴回自己小院了。 这些娘子她能说上话的就只有韩月瑛,偏生叶昰倾的表妹柳依依又与父亲到任上去了,这次没能到场,而其他那些娘子,还是暂时算了,就算勉强能维持表面的和谐,也是累得很。 …… …… …… “我头一遭来这王府,不想竟是守得这么严,如若不是遇到你这丫鬟,怕是进不来了。”韩月瑛居然能到了这边,应该是叶昰倾放了她进来的,领路的人是海月。 景湉期招待她坐下,韩月瑛打量了一下景湉期的住处,又打趣到。 “怪不得你一日日呆在府上不愿意出去,方才我逛了逛王府的园子就累得脚酸,有个这么好的园子,我也不愿往外面走了。” 景湉期无奈。 “我哪是不愿往外走,而是不敢一人往外走,你瞧瞧如今京中多少娘子想将我生吃了?我若在外面落了单,可没人救我。” 她向来惜命,先前华阳公主派的嬷嬷就敢下毒,谁知道那一位又会做出什么,到时候自己真丢了小命或是受了伤,她才不信圣上会大义灭亲。 韩月瑛听到这儿也是一叹,谁不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呢!与景湉期悄悄说到。 “前几日查出三殿下家奶娘的儿子出了痘,还好那边警醒,皇孙才没遭殃。” “她们就不能消停些吗?还不如起个擂台打一架,平白无故的,怎么总拿孩子下手。”景湉期虽不是那么圣母,可还是见不得那些人对小朋友动手。 韩月瑛喝了口茶,又说到,“若不然,你瞧瞧太子殿下宫中的赵侧妃怎么那么安分,她可是……” 赵怡燕自加入东宫之后便极少出现在众人实现之中,尤其是在传出怀有身孕之后更是低调。这人显然知道如今的主要矛盾是太子殿下膝下无出,卯着劲儿要生儿子呢!见叶昰倾这边无望,就努力找出路,也是个厉害角色了。 韩月瑛又与景湉期说了一会儿话,见时辰差不多便又由海月带着去了正院。 当然,景湉期虽不去前面招待,并不代表她万事不管的躲懒,宾客散尽之后,因叶管家要张罗着收拾摊子,给各家贺礼造册,计算最后的花销等事,都落在了景湉期头上。 是以当夜都快过子时了,景湉期还没歇下,在偏厅中挑灯整理着账册。 “这些事……放到明日也不迟……”叶昰倾已是回去沐浴更衣,换了一身衣裳,见她还在灯下忙。 “嘘……”景湉期正专心记着东西,见有人打岔,本能的伸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右手上写字的笔却不曾停下。 “夜已深了。”叶昰倾又道,怎的账簿子竟是比他还讨人喜欢? “少阁主啊?您怎么还不去歇着?”景湉期才发现是他来了,倒是自己怠慢了,他身上隐隐有些酒气,今日必然喝了点。 “这些事可交给旁人去做,你不必如此亲力亲为。”叶昰倾道,也不知她是真傻还是装傻,与其费心做这些还不如多与自己说几句好话。 “他们算得太慢了……先前都是我在弄,旁人来了,一时不好上手的。好了!”景湉期放下了笔,终于舍得转过脸来,笑眯眯的,“学生就说很快吧!” “走了……”景湉期才起身,便有一件斗篷罩到了自己身上。 “紫苏……”发现厅中无人,唤了一声今日当班的紫苏。 “你在这府中住了这么久,没有丫鬟带路,就回不去吗?”叶昰倾道。 景湉期觉着这少阁主是不是今日见了太多人,倦了,烦了,人也跟着暴躁起来。 于是景湉期只好乖乖跟在少阁主身后回去了。 来来去去 九十一、 承恩王府的下人们花了整整三日的时间才将诸事收拾妥当,恢复如常。这还是在府上管的紧,下人们办事很有效率的前提下。 就在景湉期想着可以歇一歇的时候,叶岐召了叶昰倾与她过去,要他们回济世阁一趟。 “若不是圣上急召如今,这冠礼我原本打算在岑南办的,你如今已然成人,也当回去一趟,明年过了二月二,再往京中来。”叶岐如是说到。 想来这一二年,他们都未在济世阁开坛祭祀过,况且去年又招了一批新学子,原想着今年开春教导一番,不想大年初一就忙着赶路,一整年在京中。 叶昰倾得了令,很快便安排好了启程的事宜,景湉期算了算,紧赶慢赶,还是能在过年前赶回去的。 只是她才收到了顾修谨他们的消息,几人秋闱皆得中,正往京中来,算着日子,估计十一月底就能到,如此这般,她若同叶昰倾一道回岑南山,原本今年能与表兄他们一道过年的计划,又要落空了。 可说到底她算是济世阁的职工,她也说不出那种想与表兄他们一道过年而不与叶昰倾回济世阁的话,只能认命的抓紧时间收拾东西。 “凡儿,你的婚期是什么时候来着?”景湉期光顾着自己,方才想起来,俞凡儿的婚期,就是在明年。 “明年四月里呢!”俞凡儿答到。 “这次……”景湉期算了日子,似是有些赶不上,她可不敢保证自己四月里能回来,此次怕是不能带俞凡儿去了。 “奴婢这次就不去了……留在府中,等明年四月女郎回来,就可以送我出门了。”说到婚姻之事,俞凡儿脸上并无喜悦之情。 “你父母当是不会来了,不过你别难过,必少不了你一份嫁妆。”景湉期安慰她道,何笙家给的聘礼不少,这也算是将俞凡儿买断了,至于她的父母,如今拿了钱财攥在手中,就等着将来给儿子置业娶妻,哪里会考虑女儿的脸面,更不用说千里迢迢来送嫁。 终归这女儿卖了个满意的价钱就好了,这也是俞凡儿先时为何汲汲营营,想要巴上景湉期的原由,指着父母为自己谋划,还不如自己谋划。 “女郎必定不会亏待我的,您只管安心去,这院子奴婢必定为您守好了。”俞凡儿笑着说到,想到自己能在此处待的时间越来越短,心中伤感,面上还不能表露太多。 虽说少了俞凡儿,但启程时间依然不变,十一月初八,是个冬日的晴天,承恩王府的车队浩浩荡荡出了京城,此番离京是叶昰倾行了冠礼之后往济世阁去,某种意义上也意味着,将来无论是承恩王府还是济世阁的相关事宜,他都会慢慢接手。 其实景湉期晓得这些事少阁主都经手得差不多了,不过先前是幕后工作者,如今都拿到了明面上。 这冬日里赶路就是不便,虽然景湉期一贯爱看风光,可天实在太冷,赶路又急,她多半是窝在车里,裹了个厚斗篷就开始打瞌睡。 一日她睡得昏天黑地的醒来,却发现身上直接盖了床被子,怪不得睡得那么沉,原来是因为暖和和舒适。 “啊?!少阁主,你怎么跑我车上来了?有什么事吗?”景湉期捏捏脸爬起来,努力让自己清醒。 这次两人一人一个车,叶昰倾用的是王府最大最宽敞的那一辆,不知为什么跑到自己这边来了。 “以后要睡觉便多盖些,免得着凉。”叶昰倾裹着斗篷坐在一边,也不知他在这看了多久。 “竟然还有汤婆子?哪里来的热水?!”景湉期从被子下面掏出一个暖呼呼的汤婆子来。 “因为到驿馆了。”叶昰倾淡然解释到。 “哦……她们怎么没叫醒我。”景湉期讪讪拉了一旁的斗篷过来系好,又理了理头发。 “那年在书阁之中,是你将斗篷盖在我身上的……还是一件兔毛的?”叶昰倾问。 “是……不过您怎么知道是兔毛的斗篷?!”当年景湉期那件兔毛斗篷,可是攒了一年的兔子皮才做出来的,她家并不算大富大贵,能有这么一件斗篷已经很不错了。 那时她见叶昰倾喝醉了躺在那里,十一月里,他穿的又不多,人在入睡之后体温便会降低,担心他着凉,景湉期便将自己的斗篷给他盖上了,在旁边守了半天,等到听见有人来找他的响动才拿开斗篷,藏到书架后面,看着下人把他挪走了。 没记错的话,那些人里还有甘草和叶管家呢! “怎么……从未见你提起过?”叶昰倾看着方才睡醒,似是还有些迷糊的她问。 “为何要提起啊?”景湉期真想告诉叶昰倾,她们现代有个人叫雷锋,就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我的鞋呢……?” 景湉期边说边找鞋子,叶昰倾胡的扔给了她,又问。 “我那日可有失态?” 原来他关心这个,想不到那时候叶昰倾小小年纪,偶像包袱还挺重。 “没有没有,您就规规矩矩睡着了,您的睡相可好了!!” 景湉期穿着鞋子摇摇头,其实那时候叶昰倾睡梦中都还在流泪,那一日是他十三岁的生辰,也是他母亲的忌日。 他偶像包袱这么重,景湉期觉着这事儿还是不要提了,反正也只有她看见。 因得叶昰倾坐的位置堵住了门口,景湉期的腿伸不直,她怕脚冷穿了两层厚袜子,穿鞋就有些困难,右脚塞了半天没穿稳当。叶昰倾见状,伸手捏了她的脚腕,拉了几下靴筒,景湉期才将靴子穿好。 “我问你……若是遇到旁人如此,你也会将斗篷借给他吗?”叶昰倾大约又强迫症,给她穿上了靴子还不算,还要将裤腿和靴筒整理好。 “嗯……会的吧!……毕竟冻坏了可不好。”景湉期如实答到。她晓得叶昰倾必定是想听她说只会对他如此,以彰显他独特的地位,可景湉期表示——臣妾办不到。 “哼!” 果然说这话的后果与景湉期预料的一样,叶昰倾扔了她的脚,冷哼一声,十分傲娇的下了马车。 一行人在腊月二十四抵达了济世阁,好在带的东西够多,不必再采买什么,大致就够过年了。 只是叶管家还是遣人去岑南县城买了些花灯回来,景湉期领着丫鬟们,总算把她们住的院子装点出了个过年的模样。 除夕那日,景湉期与叶昰倾一同守岁,想到这一年年,一起守岁的人却少了,不由感慨。 “前年学生与家人一同过年,守岁的人有一、二、三……刚好十个,去年是您和老阁主还有三个,如今却只有你我二人了。” 她边说还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人数简直是断崖式下跌。 “细细算来,学生这几年倒是和少阁主在一起的时间最多。” “你若舍不下亲人,缘何早早的来到济世阁修习呢?”叶昰倾看过卷宗,景湉期来的时候只有八岁出头,济世阁的考教多半是在九月里,那时她才刚刚满了七岁。 “考上了就来了啊!那时济世阁规定年满七岁即可……夫子说那些老头子原先还不想要我呢,见我年纪小,又是个女孩,还是夫子把我收了进来。”景湉期想到自己那时候的成绩,还有点小骄傲。 “先时有这岁数,是因为祖父是七岁开始跟了我曾外祖父习医的,这么些年,却也没有人家这么小就将孩子送来的,你那时竟是不想家吗?”叶昰倾显然已经脑补了小时候景湉期离开家可怜巴巴哭鼻子的模样。 正常七岁孩子肯定会想家的,但是景湉期内里是个二十多岁的人。 “还好……不觉着。”景湉期无聊的拨了拨炭火。 “今年想要多少压岁银子?”叶昰倾问。 “您给多少就是多少,当然最好是多一些了。”景湉期是万万不会和钱过不去的。 “拿去吧!”叶昰倾递给她一个锦囊,什么时候也学会她这一招‘锦囊妙计’了。 “这是什么?”景湉期还以为里面会有银票,摸了半天掏出一把钥匙来。 “我库房的钥匙,你要什么,自己去拿。”叶昰倾道。 “学生想要什么就可以搬什么吗?!都搬空了也成?”景湉期不敢相信,叶昰倾的库房里,那宝贝多了去。 “若你有本事搬空,那就搬。”叶昰倾看了看景湉期这小身板,显然是不可能的。 “学生才不要,您那库房里好些东西都是御赐的,还不能随意拿出来用,不如白花花的银子。”景湉期想了想,叶昰倾库房里的宝贝多半是有皇家造记的,这些宝贝都不如真金白银对她有用。 “也有些金银,下次让叶管家指给你看,你瞧瞧要搬多少。”叶昰倾这口气,分明是知道量她也不敢搬。 景湉期晓得他有钱,济世阁这些年凭着药物经营的幌子,其实各处都置了不少产业,虽说京中人口密集,商贸发达,可济世阁才不在皇城跟下出风头,京城中的产业倒是平平无奇,不过走的是各处包围京城的战略,反正能赚钱的地方又不只京城一处,闷声发大财才是上策。 “这……学生不要,您还不如直接给银子。”景湉期把钥匙还了回去。 “拿着。”叶昰倾似是知道了这个结果,也不生气,却又拿出了一个红封,景湉期打开一看,内有一百两的银票共十张,正好是一千两。 “多谢少阁主!学生会努力工作的!”景湉期站起身来,冲老板鞠了躬。 “子时已过,学生去歇了!” 不及叶昰倾答应,景湉期就拿着红包,迈着轻快的步伐往自己歇息的那边去了,住一个院的好处就是,离得近,不用上楼下楼,出出进进。 叶昰倾将那把钥匙收了起来,微微一笑。 就算今日不收,总有一天要收,她以为她逃得掉? 一会会的事 九十二、一会会的事 过了除夕,两人也没什么亲戚可走,在济世阁中过年与在京中简直就是两重天,若是在京城之中,叶昰倾这个时候多半是在宫中参加每一年的开年大祭。 而在济世阁中,他却可悠哉的在书阁之中看书。 “学生先时去天一阁,听说里面有些珍藏,可惜不能进去,只能看常见的四书五经。”景湉期自然也在,还是先去在这边读书的日子最好了,每日只用操心学业。 “怎会不能进去?”叶昰倾去天一阁就没被拦过,只是里面的书大部分他都看过了,论起值得珍藏的,多半他都会找了来,放在此处的书阁中。 “您进去是没问题,可学生不成啊?”景湉期觉着叶昰倾显然是思维惯性,那边的人自然是不会拦他的。 “下次我带你去就是了,若不然拿了王府的牌子去也是一样的。”叶昰倾道,见景湉期在角落里那书架里扣扣索索,像是在扒拉什么东西。 “学生记得您的母亲的名,似乎是叫‘如卿’,先时好像是在此处见过一个写着‘如卿’的本子。”景湉期扒了了半天,拿出几本旧书,翻了翻,却不是先前自己见过的那东西。 “不是这里吗?难不成是这一个?”景湉期疑惑的喃喃自语,又另一个书柜角开始找。 一连找了五个书柜,还是没看见。 “许是你记错了,这里面的书我多半都看过。”叶昰倾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热情。 只是见了景湉期这阵势,他终于晓得自己先时藏的东西为什么会被她找到了,人在藏东西的时候多半都会选择偏僻的地方,而她却是那里不偏僻不去翻哪里。 “您是怕学生又找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书籍来吗?这几个书架没有的,您只管放心。”景湉期又翻了最后两个书架,还是没有找到。 “难不成是我记错方位了?” “你瞧瞧你的衣裳都脏成什么样子了?冬日里衣服可不好洗。”叶昰倾对景湉期这种往犄角旮旯里钻的行为十分不爽。 “哦……”景湉期看看自己,果然衣袖和裙子都被拖脏了。“学生先回去了……” 她心虚的挠挠头,冬天的衣裳确实难洗,现在又没有洗衣机。 “手也是脏的!”叶昰倾一把握住了她要去挠头的手,嫌弃极了。 “学生手脏您还不赶紧放开啊!”景湉期甩了甩手,不想叶昰倾抓得还挺牢靠。 叶昰倾这才悻悻松了手。 “学生回去换衣裳了,学生告退。”景湉期敷衍的行了个礼,连忙回去换衣服。 果然被丫鬟们念叨了一顿,丫鬟们还以为是不是她在哪儿摔了好大一跤,才弄成这个样子,哪想到是在灰堆堆里扒拉。 初三过后,叶昰倾要去岑州别苑祭奠祖母,景湉期也跟着走了一遭,非是因为她想去,实在是干待在济世阁太无聊。叶管家还把花灯也带上了,到了岑州的别苑又挂了起来。几人一直在此处过完了十五,随后回去的时候,绕了另一条路,顺道去了济世阁专门安置孤儿的养慈庄子。 景湉期终于见到了分别许久的木香,还见到了先时她救下的那个女婴。 彼时嘤嘤而泣的女婴已经四岁多了,长得是一般孩子的长相,倒是不觉得有多出挑,萍水相逢,景湉期已经不记得她母亲的长相了,所以也不知道她和那个叫陈晚娘人像不像。小姑娘的名字挺好听,也是一味中药,叫做辛夷。 “她先时的信物可收好了?”景湉期问木香道。 “奴婢一直好好的收着呢!她现在年岁太小,不敢给她戴着,若是不小心弄丢了,将来她亲人找来,没了信物就不好了。”济慈庄子上自是不比先时在叶昰倾院中伺候,木香当了母亲,已然是一个妇人。 “如此甚好。”景湉期点点头了,木香做事向来妥当。 “难为您还记着奴婢,还给枫实亲手做了花灯,只可惜他还小了点,也只敢偶尔拿出来看看。”木香想到去年景湉期让甘草专门送了些小玩意儿回来,其中有一个是专门亲手给枫实做的花灯。 “可惜今年年底太忙,一直在赶路,不然也该在买些什么送来的。”景湉期想到那盏灯都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难为木香还记着。 木香笑了笑,说到。“阁主每年都会给他们做新衣,还有些乐善好施的人家也会捐些东西,这些孩子冷不着饿不着的。” 是啊,在这世道能吃饱穿暖已是难得,至于那些小玩意儿于这些孩子,却像是奢侈品,所以木香才如此珍惜吧! 然而就是这个小物件,叶昰倾竟是又莫名其妙的生气了,听那酸不拉几的语气,似乎是嫌弃自己先前送他那一个不如送给木香儿子这一个精致。 其实景湉期在送给叶昰倾十八岁生辰的那一个花费的心思更多,毕竟那是要一笔又一笔细致描摹的,还有马儿的不同步态都要仔细斟酌,而送给木香儿子这一个,毕竟是送给小朋友的东西,自是颜色艳丽,花样繁复一些。 想不到叶昰倾平日里穿得如此素淡,竟是好这一口,景湉期想着什么时候弄一个闪瞎狗眼的送他,看他还和不和小孩子争东西?! 过完了一月,马上就是二月二的祭典,这是头一遭叶昰倾主持的祭典,先前多半是老阁主叶岐,老阁主不在的话就是胡夫子。 而胡夫子,作为辅导科举的名师,自是与顾俢谨他们一同进京了。 景湉期看着阶下那一群年纪或大或小的学子,想想自己竟然已经来了此处近十年,在这个世界已经快十五年了,果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学生看了今年的卷宗,竟是有十几户人家将女儿送了来,那时候……也只有几个人呢……”济世阁的祭典并不冗杂,本身也只是祈求风调雨顺,平安健康,祭典结束后,见阶下学子散去,景湉期立在叶昰倾身旁,不由感慨到。 “大约是见了你的缘故。”叶昰倾也看着渐渐散去的人潮,“当年或许某次祭典的时候,我站在这上面,而你却是下面小学子中的一个。” “是啊!因缘际会,果然奇妙,学生真是运道不错。”景湉期也觉着自己好命,大概是穿越附赠的一点点金手指。 “先前和学生一年的那些娘子,多半是学了一二年,就回去嫁人了,后面就只剩学生的俞凡儿了,只愿这次的女学子们,能学得久一些吧!” 景湉期想到这些女子多半也是来渡个金回去嫁人的,不由唏嘘,当然,母亲在家相夫教子,本身也是一种贡献,可这个时代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多半也只有这个选择。 “你不想相夫教子,是想做些什么?”叶昰倾问。 “学生……其实悬壶济世,于学生来说可能有些难,学生现在最想做的,大概就是将书阁里的孤本广为传抄,顺便将各式书籍都分类编号。这世间诗词典籍不少,可农事之术,营造之术,造纸丝织之术等,存书总是太少了。” 景湉期说到这儿,也想起来像是老阁主叶岐这样经验丰富的医者,也该留下作品。 “若是可以,学生还想给阁主也写一份医典,将来也好同世人传阅,治病救人之术,应当多多留下来才是。” 叶昰倾见人散的差不多了,便转身往回走,景湉期跟在他身后,他慢了几步,让她走到自己身侧。 “你是想同班昭那般,也著书立说吗?” 听到那一位大神,景湉期连连摇头。 “学生的才情不敢与前人比肩,也没得那种巧思,可以写出那些东西来。学生所想不过是将各样技艺收拢而已,况且学生若些东西,必是简白了来,若是种个地还要之乎者也的,读起来也太费力了。” 当世之人并不推崇班昭,昔年叶昰倾读《女戒》的时候也想不通,分明是一个女子,还要写出这种东西来为难天下的女子,景湉期说的不错,确实足够‘巧思’。 “她这番‘巧思’不过是顺从了那些男子和姑嫂的心思,她们自然是推崇的,可不是巧么?”景湉期觉着叶昰倾这话说的还真是一针见血,男子巴不得用这东西给女子做成条条框框,且还是女子写的。 “就是,生男如狼,生女如鼠,您将来要是有了女儿,愿意见她胆小如鼠,逆来顺受吗?生了男儿便是弄璋,生了女儿便是弄瓦……不过,有片瓦就不错了。”景湉期想到自己现代社会的父母都如此重男轻女,做的还不如古代社会的景行夫妻,不由生出几分哀怨来。 “你不是不愿与成亲人生子吗?还问这些做什么。”叶昰倾并没有察觉景湉期这份哀怨,喃喃道。其实他并没有多少想要子孙后代的愿望,当初若不是他父母执意要为济世阁留‘后’,他不必出生,他的母亲也不必死去。 “也不是哪个男子都想要孩子的。”叶昰倾又说到。 原以为景湉期许是会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想她却是很认同的点点头。 “确实如此,有些男子其实也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只是……比女子省心得多,轻松得多,一会会的事罢了。” “一会会的事……景湉期,你平日里看的都是什么?“叶昰倾的目光骤然冷了。 探花美郎君 九十三、探花美郎君 景湉期知道,是个男人多半都不喜欢人说自己时间短,可是本来就是一会会的事啊!于是她仍旧不怕死的回敬道: “再怎么说也不会比怀胎十月长吧!” “你……你给我站住!” 景湉期说完便拎着裙子一路小跑溜了,叶昰倾偶像包袱这么重的人,必然是不会来将她捉回去的,看少阁主被气成这个样子,景湉期心中暗爽极了。 济世阁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二人照例是要入京的,不说别的,表兄他们还在京中考试,景湉期还是想回去一趟,老阁主叶岐也在京中,叶昰倾过了二十,势必要将承恩王府上的是一件件接过来,已是不能在济世阁躲清闲了。 三月里他们才赶了一半的路,京中传来消息,太子殿下的赵侧妃诞下一子,至于孩子健不健康,出于先皇孙的前车之鉴,却是没有那个太医敢打包票了,就算赵怡燕她爹赵太医也不能。 “这赵家娘子也真是厉害,说生儿子便生了儿子,旁人家的娘子怕是羡慕死这个技能了。”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景湉期忍不住一叹。 “终归不是太子妃所出,与三皇子那一个不能比。”叶昰倾一直如此淡定。 “若是以量取胜呢?倘若太子殿的另两个宫人也生了儿子,又该如何?”景湉期觉着殿下后面的两个宫人也当有机会。 “过几日就有消息了,你急什么?”叶昰倾似是对景湉期如此八卦十分不满。 待他们又往京城方向走了十来日,另一波消息来了,太子殿下另两位怀孕的宫人也都生了儿子,果然应了景湉期那一句,以量取胜。 不过看这几人生产时间如此相近,想来那一段时日太子殿下必然是辛勤耕耘了。好在如今三皇子的侧妃崔莺莺也有了消息,三皇子府和东宫的后院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进行。 人间四月芳菲尽,景湉期一路上赏着春景,待开到荼蘼花事了之时,终于到了京城,显然是错过了春闱,不过她与叶昰倾才到京中的第二日,刚好赶上了放榜。 “叶管家,府上可否派人去护着我那几个表兄一下,若不然我担心他们被榜下捉婿,要是被抓了去就不好了。 叶管家笑眯眯宽慰景湉期道。“女郎不用担心,少阁主昨夜便安排妥当了,且每次放榜,宫中都会有兵士维护秩序的。” 景湉期疑惑。“难不成宫中也担心榜下捉婿一事?” 叶管家正给景湉期扎着风筝,破着竹签。“您想想啊!这些举子中若有好的,圣上当然是先留给臣子们挑,若是随意被一些商户抢了去,多可惜啊!” “确实很有道理。”景湉期点点头,毕竟这些能中进士的人中,小年轻也是很好的资源。 就说她的两个表兄和顾修谨,那也算是青年才俊,样貌好不说,智商也是比较高的了,基因挺好的。 叶昰倾来院中找景湉期的时候,见她竟然气定神闲的同叶管家一道做纸鸢,半点没有家人放榜的焦急模样。 “今日你表兄他们放榜,你竟是不关心吗?” “不是,学生关心的啊!不信你问叶管家,先时学生还让他派人去护着表兄他们呢!”景湉期正学着叶管家用火将竹签烤弯,弄出自己想要的形状,一不小心又烤糊了。 “在你看来,你的表兄他们必是榜上有名了。”叶昰倾见她这样子,像是对那几人上榜很有自信。 “我大表兄和阿谨应是会在榜,二表兄恐怕就不成了。”景湉期不服输,又拿了一个竹签子开始烤弯。 “你大表兄倒是早几年就中了举人,可你二表兄进学的时间比顾修谨还要长许多,怎么还上不了榜?”叶昰倾又问。 “凡是还是讲些天分的,阿谨呢,刚好是那种又有天分又努力的人,我估摸着搞不好他的成绩会比我大表兄还好呢!”景湉期毫不吝惜对顾修谨的夸奖,只顾着烤竹子,也没注意少阁主的脸色已是很差了。 “你竟是如此……”叶昰倾忽得觉着很没意思,倒是他自取其辱了,她本来就是对顾修谨有所偏爱的。 “哎呀!”显然,景湉期这一根竹签又烤坏了。 “我都弄坏了这么多……好难,我真的好笨……”景湉期完全沉浸在做纸鸢的世界里,叶昰倾一看她脚下,估计已经弄废了十几根细签子了,看那脸色,再弄不成恐怕就要哭了。 “没事没事,这些签子用完了,老奴再给您破几根便是。”叶管家安慰她,十分的宠溺。 “这么难的吗?”叶昰倾顺手拿了一根竹签,看了看一旁管家做好的那个风筝,“你是要弯成这个样子?” 景湉期连连点头。 叶昰倾便照着那个模样,慢慢将竹签子在烛火上烘烤起来,不多时就弯好了,和叶管家那个弯出的弧度相差无几。 “少阁主您好厉害啊!一次就成了!”景湉期双手托着腮,她平日里也不手残啊,怎么到了这里就那么笨拙。 “再往后是这样吗?”叶昰倾有样学样,不过多时就扎好了一个风筝骨架。 “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景湉期点头如捣蒜,让叶昰倾再给她扎一个,叶昰倾便又很有耐心又扎了一个骨架出来,依旧十分完美。 看来是真的动手能力强,并不是偶然。 “其实这也不难,是你手上力道没用对,烤竹签的时候太急躁了。”叶昰倾拿了一根细长的竹签子,让景湉期握在手中,从背后拥着她,自己握着她的手试了试力道。她的手指纤长,又瘦又小,叶昰倾的手掌几乎可以完全包住。 “女郎!杨家大郎君中了!……”茯苓风风火火冲了进来,边跑还边嚷嚷。 “中了,可是一甲!”景湉期那叫一个灵活,立时就从叶昰倾怀里钻了出去,也没什么心思扎风筝了。 “是一甲!刚好是一甲最后一名!”茯苓上气不接下气道。 “其它人呢?”景湉期又问。 “顾家小郎君中了一甲第五,至于……杨家二郎,没中。”茯苓又答道。 “果然和我料想的一样。”景湉期颇为自得的捏着自己手里那根竹签子晃了晃。 “啊……少阁主,管家……”茯苓光顾着和景湉期分享这个好消息,一时竟是没有注意到少阁主也在! “你……也累了,再去打听打听,可还有什么消息。”景湉期晓得茯苓难办,连忙找个借口将他支开,回身冲刚刚被自己晾在一边的叶昰倾讪讪笑了。 “少阁主……咱们继续扎风筝……吧……”景湉期已经做好了叶昰倾一甩袖子走人回去生闷气的准备,不想那人竟是没有多少生气的样子,又拉了她过去。 “好。”叶昰倾又想方才那般拥着她,这次几乎是将她抱在怀中,握着她的手开始烤竹签子。 一连扎了六个风筝架子,将所有竹签都用光了才放过她。 偏生叶管家像是在旁边看戏的,见竹签子用的差不多了,还笑眯眯问:“女郎,可要老奴再破些竹签啊?” 景湉期疯狂的摇头,只将头上的珠花都甩掉了一朵。她发誓,以后再也不找叶管家做风筝了! “你表兄一个金榜题名,一个名落孙山,你也当去看看,这些风筝改日再糊,管家,备车。”叶昰倾总算放过了她,让管家备车,欲去杨博瞻兄弟二人的住处看看。 见景湉期那模样,叶昰倾就知她不想自己跟着去,于是又说到,“你表兄中举,承恩王府交游一番也是应当的,走吧!” 景湉期当然晓得是应当的,可是她现在觉着后背还烫的很,一身的冷汗,不想再和这人同乘。 好在叶昰倾也心中有数,并没有和她一同乘车,而是骑着马招摇过市。 二表兄情绪还好,虽说失落,可他还年轻,如今也就十八岁,下一次再来也无妨,见多了那些考到老都过不了童生的读书人,加之兄长也中了一甲,他倒是没多伤心。 后一日殿试,顾修谨不出所料被点了探花,本来上一次恩科的杨玉树便是勉强点的,因为一甲之中就数杨玉树成绩好长得好,可就是年岁大了点,又成婚了。 这次的顾修谨,可就是实实在在的探花郎君,这一次的一甲进士中,竟是有三两个没成婚的才俊,二甲、三甲之中也有几个年轻人,皇帝赵溶看了,觉着实在是后生可畏,心中倍感欣慰。 探花郎君,顾相之后,光是这点名头,游街之时可是万人空巷,待来人看了马上那着了红袍,头上簪花探花郎之后,越发觉着不虚此行——果然是探花美郎君啊! 游街之路上,路人扔花掷果,热闹非凡,因为实在太挤,状元和榜眼都回去半晌了,顾修谨这探花还被堵在半路。 景湉期倒是向来不愿与人挤,便找了个高处远远围观了一下这盛况,见身旁的少阁主又开始冒酸气,出言宽解,且十分真诚的说到。 “您不要低估百姓对美貌的热情,学生觉着若是您在下面,多半那些娘子皆会为了争个好位子打得头破血流,您比之阿谨,还是要更好看的!” 她这话还不如不说,叶昰倾自然想到了那日她与九皇子妃盘算收钱让人观摩自己的念头,愤然拂袖而去。 钓是什么意思 九十四、钓是什么意思 景湉期觉着,叶昰倾这冠礼还是有很大用处的,行了冠礼的他似乎真的长大了,人也宽容了许多,也不似之前那么小心眼了。 先前看三甲游街的时候,叶昰倾又气了一场,景湉期本想着这次少阁主估摸着又要赌气个三五天不与自己说话了。不想第二日就好了,叶昰倾大概是确实闲着无聊,竟是有心思领着她一起逛一逛京城。 俞凡儿的婚期在四月底,她嫁的那户何家,近年来经营有方,也沾了些她在济世阁少阁主跟前伺候过的光,生意一直做得很顺当,何家本就走南闯北行商,所以没有什么一定要回祖籍成婚的执念。 何况若是在京中,俞凡儿便可从承恩王府出嫁,虽是从小门出来,那也是寻常百姓轻易进不得的去处,何况乎商户之家。 天下四行,士农工商,虽说现如今家世清白的商户之子也可参加科举,可是就算你能到京中会考,总也得不到一榜的进士。 当朝比之前朝,允许商户之家参加科举已是天大的恩典,是以如今的有些资本的商户之家,不是想法子资助看起来颇有前途的读书人,就是设法与书香门第成婚。 俞凡儿本也算不上书香门第,可是在济世阁中镀了金,又是景湉期身边伺候的人,见过不少世面,比之那些小户的书香门第家的娘子,还要好。若不然何家也不会如此看重,就算花销大一些,也要在京中成亲。 “起码你嫁了过去,是正头娘子,将来的孩子也是清清白白的良籍,也可以参加科举了。”景湉期晓得俞凡儿近来因婚事之上,大约是有些婚前焦虑,可她觉得自己的安慰,似乎很是苍白。 “女郎放心,奴婢必定会好好过日子的。”俞凡儿勉强笑道,“只是今后可不能似如今在王府上这么自在了。” 景湉期拉了俞凡儿的手,摇摇头道。“你本也不是奴籍,只是在我屋中伺候,不得不自称一声奴婢。今后嫁了人,可不能以奴婢自居,若是那何家的敢对你不好,你便休了他,若你愿意,再到我身边伺候就是。” “嗯,谢女郎大恩!”俞凡儿含着泪点点头,这样的话,世上也只有景湉期会对她说了,至于家中父母,千叮咛万嘱咐,只顾着要她伺候好何家老小,不被何家所弃是最好。 俞凡儿在她身边尽心服侍了这么久,如今就要嫁人了,景湉期作为同窗,自是要给她备点嫁妆。 金银首饰在这个时代,莫种意义上是女子的牌面,是以就算景湉期平日里不喜欢戴,她也得给俞凡儿备一份,既是在京城之中,当然要去珍宝阁看一看。 景湉期也不小气,花了好些银两在珍宝阁给俞凡儿备了一套金饰,珍宝阁服务到家,当即就包了派人亲自送到府上。 出了珍宝阁,景湉期想到那一套首饰,还是觉得有些不划算,边走边咕哝。 “我总想着,送她这些首饰还不如送金银来的划算,就算这些首饰将来能换钱,总也会贬值的。还不如都送了金银,若是以后她夫君待她不好,还可出来单过。” “哪有还未成婚,就想着夫家对她不好的。”叶昰倾放慢了的步子,尽量与她并排。 “罢了,是我想太多,我自是希望她能遇到一个知冷知热,将她放在心中的夫君,可是……许是能做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就不错了。”景湉期想想凡儿对婚事及夫君的态度,何况她又不知陈家为人,不免忧心忡忡。 “相敬如宾来形容夫妻,究竟算不算一个好词呢,其实有时像宾客一般相互尊重,也比成一对怨偶要好吧!” “相敬如宾是好,举案齐眉未必是坏,这世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寻得心中挚爱,多半是努力的过完一生罢了。”叶昰倾看了看景湉期,忽得觉着自己还算幸运,他其实如今也不敢肯定她是不是自己的挚爱,但起码是喜爱的,与她长长久久生活在一处并不会觉着无趣和反感。 这是他在旁的女子身上从未有过的心情,自己下定决心要取她,就是因为根本无法接受若有一天,她真的嫁给了某一个男子。 若有一日她真的与其它男子,成亲生子,光是做个假设,叶昰倾都几乎要发疯。 “少阁主年纪轻轻,怎就如此老成了?”其实景湉期说错了,他一直如此老成的。 叶昰倾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指了指前面的天一阁,对她说到。 “你先前不是想进去看看里面的珍藏,今日可要去?” 景湉期也不客气,反正来都来了,时间也还早,就进去看看自己先时没看到的区域有些什么藏书也好。 身份地位果然是比什么通行证都好使,叶昰倾进去,那些人只有往里相迎的份,哪里还会盘问什么。 “此人是我父亲名下亲传弟子,若她将来持了王府令牌来看书,还望博士不要阻拦。”叶昰倾对前来相迎的崔博士道。 这崔博士,正好就是三皇子妃,崔莺莺的父亲,不是是因为苍老还是驼背的缘故,缩成一团,显得十分矮小。 “哪里哪里,将来若娘子来天一阁,必是想看什么就看什么的。”崔博士点头哈腰道,半点没有读书人的气节。 叶昰倾领着景湉期进了更深一层的藏书馆,这几间多是各式画册,景湉期翻了几本,发现还真和书阁之中的差不了多少。 “这一本农书像是阁内那一本的残卷,竟是只有半本吗?”景湉期翻着手头一本农书,这农书济世阁的书阁之中有一本内容几乎一样的,无论是册页上的图样,还是字迹,疑惑是完整度,都不及济世阁中的珍藏。 “我看看。”叶昰倾凑过来就着景湉期的手看了看那一册农书,随即说道。 “济世阁中那一本是我十岁时候誊抄的,有些残页参照着其他农书补齐了,图册也是重新绘的,自然比这一本好。” 叶昰倾竟然十岁就会做这种事了,果然是……说是神童也不为过了。 “不想少阁主才十岁就这般厉害了!学生十岁的时候,还不知在哪儿呢!”景湉期向来喜欢夸人,尤其是夸自己的上司。 “你十岁的时候,不知在哪儿?……我记着你也挺厉害的。”叶昰倾想到那个年纪的景湉期干了什么好事,连声音都跟着变得阴仄仄的。 景湉期晓得必定是因为自己看他小人书一事,本能的想开溜,四下看了看,正好又见到门口有人过来。 “哎呀……是探花郎君!” 叶昰倾晓得景湉期必是要搞脚底抹油那一套,怎会让她得逞,待她要跑的时候,伸出一只手,就从后面拽住了她的腰带,景湉期被他拽到身前,一把就紧紧揽住了素素纤腰。 “学生错了,学生不跑了!”景湉期想要挣脱,但叶昰倾可是习武之人,力气怎么会小,反而越搂越紧,两人贴在一处。 “你莫要乱动,一会儿我松了手,你可会摔倒的。”叶昰倾这说法,说不清楚是故意的,还是好意。 景湉期当真就一动不动了。 “学生不动了,您可以放手了吗?” 叶昰倾收回了手,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他这行径就和那写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又什么差别。 “怎的,你自己做了那事,还让人说不得了?”叶昰倾又道,也就是他心胸豁达不与景湉期计较,也不会因此事就对她有成见。 “您还不是一样,那些书可是您找来的,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放在一处,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就说耍嘴皮子的功夫,景湉期向来不落下风。 “世子……世子殿下,湉湉?”书架尽头出现的是景湉期的大表兄杨博瞻,随后又冒出个人来,正是顾修谨。 “少阁主以为学生在骗你吗?我是真的看到人了。”景湉期正色,还未及景湉期向二人见礼,两人倒是恭恭敬敬先向叶昰倾行礼了。 “表兄,你怎会在此处?” 在叶昰倾眼中,景湉期向来是有了表兄就忘了阁主的。 “我如今可以进来了。”杨博瞻说到此,脸微微红了。 “看我这记性,表兄如今是一甲进士,当然可以来了。表兄,你们琼林宴的衣裳可备好了,到时候务必要打扮得风流俊俏,给我钓个表嫂回来。”景湉期将那本农书塞回了书架,揶揄二人道。 两个小年轻怎么经得起景湉期这么逗,脸愈发红了,而顾修谨更是目光灼灼,看着她。 “时候差不多,回去了。”叶昰倾这话显然没有给景湉期商量留下的余地,而且景湉期也不想留下,只与表兄与顾修谨又寒暄了两句,倒是毫无怨言的跟在少阁主身后,乖乖出了天一阁。 回府的马车上,叶昰倾问景湉期。 “你方才说的‘钓’,是什么意思?” 景湉期一脸小人得志的坏笑,“钓嘛……就是那个意思啊!您想想,钓鱼,可不是要用钩子吗?” 叶昰倾皱了皱眉,“这……不就是勾引吗?” “说得风雅些……应该叫做吸引,不过少阁主您可用不上,您就算不用勾,那鱼儿也会成群结队的扑上来的,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啊!”景湉期笑道。 “是吗?”这次叶昰倾居然没有又生气,反是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景湉期,“你可想与我一同去参加琼林宴?” 白孔雀开屏 九十五、白孔雀开屏 “去!当然去!” 景湉期这个人一向好奇心极重,不出叶昰倾所料,她毫不犹豫就应了下来。 先时的百花宴是京中各家夫人挑媳妇,这次琼林宴除了是当朝天子招待门生之筵席,同时也是京中达官贵人挑选女婿的时候。 毕竟这琼林宴除了这一科的进士,京中好些大臣家的杰出子弟也会被邀——譬如叶昰倾这样的,自然是圣上点名要去的。就算看不上进士举子,也可以看看其他家的郎君。 不知是不是这个缘由,景湉期觉着今天的少阁主打扮得格外用心。 叶昰倾这样的长相,披块麻布都是天姿国色,平日里他衣裳大多穿的随意,走出去轻轻松松便可掠夺万千少女的芳心。 今日他穿的是常穿的杏白色,衣缘上用银线绣的回浪纹,裙摆上绣的纹样竟是有些像是雀羽,一整圈铺展开,这布料飘逸得很,绣线劈得细细的,绣出纹样才不至厚重。 裙摆似乎比平日更大点,行动之间裙袂纷飞,银光闪烁,简直就像是一只开屏的白孔雀!许是叶昰倾也觉着这银光微闪太过夺目,便又搭了一个轻纱的罩衫,影影绰绰的,看得景湉期只想起金庸老先生笔下的小龙女。 不,叶昰倾这是小龙男……或许,小龙女和杨过的后代,就该是这个模样。 叶昰倾穿的浅淡,是以配的也是玉冠,绣银腰带,碧玉腰佩,青墨荷包。为了风雅还搭了把扇子,这扇面是景湉期画的黄山水墨云海。 看来今日叶昰倾是要走低调奢华且淡雅出尘的路线了。 景湉期想着,这一位多半是因为加冠了,也想着去‘钓’个媳妇吧!她不由得对宴会上其它男子表示同情,少阁主也真是的……不娶何撩啊! 当然由于叶昰倾的盛装打扮,景湉期成功的被他衬托成了身边服侍的丫鬟。 她今日不去选美,不去挑婿,只要打扮得不出错就成,春日才过,她也不好得穿太过沉闷的青色,更不敢穿玉白与叶昰倾撞衫自取其辱,于是就穿了一件白色上襦外加一条浅粉色的下裙,又搭了一件绣了稀疏桃花纹样的玉色披风,显得十分少女。 叶昰倾与景湉期乘了车往宫门去,今日参加的宴席的人家挺多,宫门外难得那么热闹过,借了承恩王府的光,二人很快就过了一重门,下了马车,那小公公见是常往宫中来的承恩王府世子,因实在忙不开,便问叶昰倾能不能自己过去琅琊阁。 叶昰倾点头应了,便领着景湉期往琅琊阁去。 “先时我去琅琊阁也没仔细瞧瞧,不知这琅琊阁可像是王府花园中一般,也可曲水流觞?”见没人领路,景湉期反而更自在,边走边问。 “琅琊阁的与王府的园子,都是一个大师造的,是有流觞曲水之地,难不成今日你想作诗?”叶昰倾问。 景湉期摇摇头,“不想,我也不会作诗,只是想听听旁人是怎么作的。” “其实宫中的琼林宴倒是甚少作诗,因为作来不过事歌功颂德的应制之作,圣上不喜此类,不过倒是会让臣子展示一番才艺,若那人恰好擅吟诗作对,也是可的。”叶昰倾居然很有耐心,与她认真解释。 原来除了女子,连男子也逃不过才艺展示这一个流程。 “君子六艺,好在书院里都会教一些。”景湉期不由得为表兄和顾修谨捏把汗,先时她父亲和舅舅因为早已成亲生子,所以到是没什么才艺展示的要求。 可大表兄和顾修谨这样的未婚小青年,肯定是会被拉出来遛一遛的。 待他们到了琅琊阁,却是已有很多人到场了,景湉期远远就看见了学子席位上的表兄和顾修谨,因为二人皆在一甲,所以座次靠前,顾修谨作为探花郎君,更是在第一排,好找极了。 “世子……您的坐席在这边,还请随小人来。”才进到园中就有小公公来引路,走了没几步,景湉期就见九皇子冲着这边招手。 这次倒是没避讳,叶昰倾与九皇子的坐席分在一块,九皇子带了九皇妃,景湉期可算是有个伴儿聊天了。 “你看见那边了吗?”韩月瑛指了指远处挂了些纱帘的回廊笑道,“好些人家的娘子呢?” 景湉期一看,那纱帘后面果然影影绰绰透出不少人影来。 “还是咱们这儿好,离得近,看得清楚,这挑婿未免也离得太远了点。”景湉期道。 “倒也不是故意离得远,只是怕这些学子害羞罢了,免得他们在圣上跟前失态。”九皇子听到二人所言,笑着插话,毕竟这些进士举子,多半也没几人见过这样的大场面。 待众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重头戏是圣上登场,说了好一番勉励后生的漂亮场面话,景湉期平静的瞧着那些进士们,激动得像是要哭了似的,颇有几分士为知己者死的架势,连她大表兄也不例外。 圣上说完了话,又挨个叫了自己看得顺眼的学子上前来,奏对。 韩月瑛则在挨个给景湉期说明,除了那些举子们,哪个郎君是哪家的儿子或是孙子,认了一圈人,景湉期忍不住感慨…… “果然是相亲大会啊!” 走完了前面的天子训话流程,马上就来到了才艺展示环节,气氛看似轻松了许多,实则紧张得很,毕竟那么多人看着,谁又敢头一个去呢! “修谨,你来。” 不用抽签,不用自荐,圣上钦点顾修谨。 “万事开头难,这头一个不图多好,中规中矩已是难得。”九殿下听见父皇点了顾修谨,觉得还真是用心良苦,只要这小子能中规中矩的完成,看在头一个上场的份上,必是风评甚佳。 “除了作文,不知爱卿可有什么才艺?”景湉期见台上的皇帝尽量做出一副和蔼仁爱的模样,问顾修谨到。 顾修谨大大方方离了席位,对圣上行了礼,答道。 “微臣六艺有限,唯有画艺稍可一观。” “如此,便画来。”赵溶如此说,顾修谨领命,走到早已备好的案前,便开始作画。 “竟是双手作画?!”韩月瑛见顾修谨右手作画,左手写字,小声惊呼。 “是啊!阿谨是会双手写字的,我愿想着他会写一副楹联,不想竟是可以边画边写。”景湉期倒是见怪不怪。 顾修谨画的是几干竹子,题的‘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一句。 竹子画虽说中规中矩,但是作画的方法让人耳目一新,赵溶龙心大悦,赏了他一方端砚和一套湖笔。随即又点了榜眼,榜眼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子,上前献了一首应景之作,亦是中规中矩……再往后的状元则是五十来岁了,书法不错,献了几个字,还是中规中矩,随后又点了景湉期的大表兄杨博峻等几人,均是中规中矩,没什么新意。 赵溶晓得若是再点这些学子,必是会如此中规中矩到最后,他也不愿宴会如此无趣,看向各家儿郎,微微一笑。 “京中子弟也多才俊,不知可有人愿意与他们讨教一番?切磋画艺也好,诗才也罢。” “父皇,儿臣愿意。”九皇子忽得离了席,十分积极的说到。 “哦?不知吾儿有何讨教的?”赵溶见儿子很捧场,很是欣慰。 “儿臣可以舞剑!还请众位一观……”九殿下道。 赵溶听到此不由会心一笑,这多半是与九皇妃学的套路,是以故意为难他道。 “光一人舞剑有什么看头,倒是……言之,你剑术也不错,不如你们二人对对招式?” 景湉期觉着,搞事还是皇上最会搞事,不过今日的重点不是琼林宴吗?陛下何苦让这二人来抢风头。 “这可不成,孩儿可打不过他?!”九殿下连连摆手,显然有些耍赖不想上的意思。 “罢了……我记得沈家的小孙子……”赵溶思索了一下,这次的进士之中二甲之列,沈将军家的小孙儿。 “陛下可说的沈潜……?”张丞相在旁提醒到。 “不错,沈潜……你来与言之过过招。”赵溶想起了名字,当即就让沈潜来与叶昰倾过招。 景湉期就不明白了,分明是九殿下搞的事,怎么就轮到了他们少阁主上台了,还要和旁人切磋武艺!上次韩月瑛舞剑陛下那么开怀,看来陛下是个喜欢看人舞枪弄棒的主。 人群之中沈潜起身,瞧着就是个壮实的练家子,妥妥的武将气质,虽说个头比之叶昰倾矮,可是稳当啊! 叶昰倾仪态万千起了身,缓步走上了中间的高台,行动间裙摆微荡,简直像是飘上去的。 “二位,宴席之上不便用剑,还望以此代之。”徐公公捧了两根竹箫上来,显然是想让二人以此充作剑来使。 “既是舞剑,怎能无乐相和……思远的徒儿,你可……” “臣女习过琴艺,可以奏琴。”景湉期晓得逃是逃不过的,还不如干脆应了,还好今日华阳公主身体不适,不能到场,不然这琴也轮不到她弹。 “光是奏琴未免单调,座下可有人还会器乐?”赵溶看了看阶下诸人,问到。 “回禀陛下,臣女可奏笛……”此番却是回廊那边有人道。 景湉期一看,正是张丞相家的张如兰。 “丞相家的娘子好胆色,召她过来。”赵溶对陪坐在侧的张丞相笑道。 钓媳妇 九十六、钓媳妇 丞相家的孙女张如兰,也是京中颇有名气的才女之一,家世在此,又却有几分才情,亦不似赵怡燕那般沽名钓誉,容姿出众,现下到了婚配的年龄,在京中夫人之间可是炙手可热。 景湉期私下评估了一番,以这一位资质其实入主东宫也是使得的,和济世阁的少阁主,亦是十分相称。 张如兰今日穿的比她可庄重多了,藕粉色的衣裳将她称得肤白胜雪,梳的高髻,行动之间风姿卓然,不闻环佩之声,当得起大家闺秀一词。 景湉期一瞧,果然与叶昰倾十分登对。 张如兰与圣上见礼,赵溶见她手上已经拿了支笛子,显然今日也是想就此机会一展技艺,问到。 “不想你竟是自己带了短笛?” “今日群英荟萃,臣女不过想着助兴而已。”张如兰丝毫不曾矫揉造作,坦然答之。 “好!如此便好好助兴,你二人的琴与笛,不知是琴胜了笛,还是笛胜了琴。”赵溶见她如此,愈发来了兴致,对二人道。 景湉期虽然面上恭恭敬敬应承了下来,心中却是无奈得很,她今日可无心与谁分什么高低,况且但就乐器而言,琴声本就不如笛声高亢嘹亮。人都道古琴娱己,这乐器若是在幽静之处弹奏,倒是颇有余韵,与笛声和之,却是勉强。 张如兰与景湉期一前一后上了乐师们演奏的高台,景湉期在琴桌前坐定,信手试了试调子,看看音可准。 “不知娘子今日要奏什么?”张如兰问到。 “既是武艺切磋,破阵曲如何?”景湉期调好了音,提议如此,这破阵乐之中滚拂较多,弹起来比较有气势,在笛声跟前不太吃亏。 “甚好……”张如兰也晓得景湉期的意图,欣然应之,她先时见过景湉期颇为嚣张的模样,也想试一试她除了算数,究竟还有几分才能,能得王爷与世子如此看重。 景湉期虽有些赶鸭子上架之嫌,但是她就算不想赢,却也更不想输,若不然往后不知会被少阁主埋汰成什么模样,要是弹不好,先前可不是白白被叶昰倾敲手指头了。 破阵乐是古琴先起调,然后笛音和之,若有鼓乐,箫声是最好,只是乐人的长箫,已然被台上那二人当做剑使了。 景湉期奏出第一个音,台上那二人也摆开了架势,她晓得叶昰倾会武艺,只是先前他晨起练剑的时候,景湉期多半还在被窝中会周公,是以并未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过。 二人只是过招,力气并未使出几分,叶昰倾不如沈将军家那孙子壮实,但身法格外灵活,在对招的间隙,竟是还挽出几个花里胡哨的剑花来。 那小裙摆飘的,真像是一只开屏的大白孔雀招摇过市,还真是不给旁人面子,他如此出彩,那些小娘子定然是只看少阁主去了。 景湉期虽说陶醉于少阁主在台上舞剑,抚琴是手指可未停下,托叶昰倾严格教导的福,她闭着眼睛也能弹好,现下随着叶昰倾招式的起承转合,更是弹得投入,至于张如兰的笛音如何,她已然全不在意。 随着台上奏乐之人的一曲终了,叶昰倾与沈潜也恰好收势。 乐声方停,就听圣上击节赞到。 “果然是后生可畏!都是好儿郎,赏!!” 圣上显然是对这表演极为满意,兴致比之先前听那些进士们做应制诗要高多了,让徐公公拿了此次备好的彩头赏给几人,倒也没再多夸,又点了几个京中子弟上来进行才艺展示。 虽说先时圣上有言,想要景湉期与张如兰在琴与笛中分个高下,一曲终了之后,倒是无人再提及此言。只是在几人告退之时,景湉期觉着那张丞相深深看了自己一眼,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让她十分不适。 “怎的,丞相可是觉着了凡大师这徒儿,琴艺尚可?”赵溶低声问到。 “回禀陛下,确实琴艺精湛。”丞相恭敬答道。 “朕听着……这琴声,有些霸道……”赵溶又道,细细看着丞相神色。 “老臣只听着好,却也听不出其它。”张丞相知言多必失,依旧如此说到。 赵溶见状,也不再问。毕竟赵溶赐了济世阁婚旨这一事,依旧秘而不宣,是以在当今皇上看来景湉期这琴声如此霸道,多半是因为丞相孙女掺和进来,故意为之。 可景湉期不知她的婚事早已板上钉钉,奏琴一事,却是本性使然。张丞相听来,小小年纪就霸道得紧,全然不顾孙女如兰如何奏笛,只一味让旁人附和她,原本笛音才是破阵乐中的主调,竟是为了能跟上琴声,险些被打乱了。 在丞相大人看来,景湉期自是有些小人得志的势头,上不得台面。 “我就说,承恩王府必是下了大功夫教导你,肯定错不了,改明儿我练剑的时候,就让你在旁给我弹琴!”韩月瑛见景湉期刚落座,连忙凑过去竖起大拇哥夸赞到。“就是这样的琴声才爽快,那些咿咿呀呀的,我听不得。” “你长于北地,进过军营,自是最喜欢这些的。”九皇子也在旁笑道,“只是世子您一出马,却叫后来之人该如何是好啊!” 果然,叶昰倾一出马,其它的都是浮云,浮云到连景湉期都不记得后面又有哪家郎君才艺展示了,只记得叶昰倾那身段,那细腰,那大长腿,还有行云流水的剑术,令人回味无穷,若不是当时还顾着要奏琴,估计她直接就口水流了一地了。 看着这样的美人,这琴声,自然是有感而发,怎么会弹得不好呢! 想来其它小娘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叶昰倾这只妖孽,今夜又不知要入多少娘子的闺梦。 宴会结束之时,天色将晚,景湉期与叶昰倾同乘一车,慢吞吞的出了宫门,往王府的方向去。 夕阳给宫墙镀了一层暖色,倒是显得这个地方不似平日那么森冷。景湉期大约也是今日被美男所迷惑,兴奋之余,话又开始有些不着调了。 “古语曾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少阁主您下次还是收敛些,给京中其它郎君留条活路吧!” 请不要再散发魅力了!! 叶昰倾却也没有与她生气,反是一本正经,十分严肃的问。 “今日各家郎君基本都来了,你就未曾有心仪的男子吗?” 景湉期瞅了他一眼,十分不解,这一位怎么还是不放弃这种问题,什么时候那么八卦了,她笑着答道。 “您想啊?学生天天对着您,怎会有其它心仪的男子?他们没您有钱没您帅,说话谈天还不如您博学……有少阁主在此,学生又怎会看得上他人?” 天地良心,景湉期说的是真心话,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有叶昰倾这么一个十项全能的参照物在,她的审美标准不由得抬高了几个等级。 然而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若是早几年的叶昰倾,必定可以听出景湉期意思就是说他长得好条件好,可今日的济世阁少阁主听来,却是…… 景湉期看不上他人?不就只看得上自己了吗? “是……是吗……”叶昰倾将扇子摊开,遮住了自己疯狂上扬的唇角。 果然,钓——还是很有用的! 可是生活就是如此残酷,叶昰倾还未因此高兴一天,琼林宴结束的第二日,九皇妃下了贴子约景湉期出去晚,他正因昨天某人的彩虹屁美滋滋,是以便欣然应了,放景湉期出府。 然而才出去了一个多时辰,跟班茯苓就风风火火跑回来了,哭丧着一张脸,像是事情十分难办。 “你倒是说啊!女郎何处去了!”叶管家被茯苓支支吾吾的态度气得火冒三丈,就差抄起棍子揍人。 “女郎……女郎和九皇妃,去、去小馆了!” 茯苓说完几乎痛哭流涕。 “小的……小的拦不住,九皇妃说,若我再拦着,她就刺我一剑……女郎说,若小的回来告状,她也……也刺我一剑!” 显然,茯苓这是选择了被景湉期刺一剑。 “怪不得……”叶昰倾听了茯苓这话,方知今日为何她只带了茯苓出门,未曾带丫鬟,弄不好昨日不知什么时候,她与韩月瑛就商议好了。 “备马!”叶昰倾冷冷说了两字,回身就进了屋内,寒着脸提着一把宝剑出了门。 “少阁主……!?” 茯苓愈发惊恐了,看这情况,少阁主莫不是要去刺女郎一剑!? “你说你……女郎还说什么了?”叶管家觉得茯苓实在是太不聪明了,依着景湉期的性子,必定还有交代。 “女郎说了,她只是好奇去看一看,让我保密,反正她是换了装去的,旁人也认不得,只要我不说,她回来了,府里也不会知道。”茯苓又道。 “那你回来作甚!?等女郎玩够了,一起回来不就是了?”叶管家拍了下茯苓的脑袋,忽得觉着这么说也不对。 景湉期毕竟去的是那种地方,还和九皇子妃一起!? …… 九皇子府上,下人们急匆匆的往府内禀报。 “殿下!殿下!世子、承恩王府的世子来了!”小厮连忙将在塌上补眠的赵易摇醒。 “来了……他来了就请进来啊!”赵易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刚想伸懒腰舒活舒活筋骨,却见叶昰倾已是在门外抱着剑冷冷看着自己了。 “世子,您这是昨日未曾与我过招,今日来讨教了吗?”赵易依旧不知事态严重,玩笑道。 “殿下,敢问九皇子妃何处去了?”叶昰倾问。 “不是……不是与你府上那位……” 九皇子觉着叶昰倾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他夫人不是约了景湉期出去玩吗,然九殿下终于想起什么来,似是如梦初醒。 “她、她们!该不会去了小馆吧!” 说到此,九殿下也几乎跟着暴跳如雷。 “她!她居然还真的去了!她竟敢……!” 见到赵易这模样,原本气急攻心的叶昰倾反而冷静了下来。 “你们二人可是又吵架了……” 九皇子见叶昰倾抱了一把剑,也跟着嚷嚷道。 “取我的剑来!不对,拿圣上御赐的那一把!” 见赵易如此,叶昰倾冷笑着用剑柄敲了他一下。 “敢问九殿下……你我如此大张旗鼓的去,她们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府上的名声又该如何?” 无论是九皇子妃去逛小馆,还是九皇子去,或者是承恩王府的世子去,这消息也足够爆炸了!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九皇子妃已经去小馆了,还拐带了未来承恩王府的世子妃,现下九皇子殿下和承恩王世子叶昰倾,似乎不得不去! 乡野贱种 九十七、乡野贱种 “咱们……就这般进去吗?可是确认了她们在这一家?”烟柳巷子一个僻静角落,九皇子赵易与叶昰倾都换上了便宜行动,且不怎么惹眼的粗布劲装。 赵易指着不远处那屋子的檐角,满是犹疑的问。 “我已遣人去打探过了……这地方,难道殿下不曾来过?”叶昰倾反问到,他可不觉着赵易是多规矩的人。 “我可是良家男子,哪里会来这种去处?”赵易连忙争辩,力争清白。 “哎呀!那边怎么着火了!”赵易见西北角冒出一股子黑烟来。 “待那边烧一会儿,咱们再上去。”显然这火也是叶昰倾的手笔。 “还好她们是白日里来的,若是到了晚间,人更多,那可就不好办了……”赵易靠着青砖墙,也等着火再烧大一点,将人都引过去。 “你们二人到底是吵了什么,竟是……”叶昰倾之想说九皇子妃将景湉期带坏了,可转念一想那丫头也不是个规规矩矩的,是以按下不提。 “不就……吵了几句,她说要去小馆……不想还真的来了。” 叶昰倾看赵易这样子也不忍再问,看着就是个惧内的做派,见那边火势越发大了,冲赵易使了使眼色,二人一前一后,几步越上小馆二层小楼的阳台,顷刻间入了楼内,隐匿了身形。 “是这间?”赵易还是担心自己跑错了屋子,要是扰了什么人的雅兴可就不好了。 叶昰倾不答话,自己先把窗纱挑了一个洞,窥伺其中状况,赵易见状,也跟着有样学样。 见屋内那二人身形,虽说着了男装,应就是韩月瑛与景湉期二人无疑。 “哼!” 赵易见屋内之人并未召什么男侍在侧,似是也在查看那边的火情,心中好歹平衡一些,拿了把匕首,撬开窗户上的机扩,轻轻推开窗,率先潜入,叶昰倾紧随其后。 韩月瑛身量比景湉期略高,身形也丰腴些,赵易很快就确定了自己的夫人是哪一位,上前掩口搂腰,一副要将人劫走的架势。 然韩月瑛是学过些腿脚功夫的,下意识便往下一蹲,逃脱桎梏,反手就抽出剑来。 “是我!”赵易本不是实打实的要劫人,自是力道不够,反是被韩月瑛反手就将剑架到了脖子上。 在看一旁的景湉期,竟是不知从哪来寻了一把短匕首,拿在手中也是一副防御姿态,瞧着像是要扎人。 “你从何处拿的那东西,放下!”叶昰倾见景湉期动刀,连忙出声到。 “额……少阁主……这是九皇妃给的,拿来防身的。”景湉期干巴巴笑着吗,将匕首收了起来。 但是韩月瑛那头,却是没有收剑。 “夫人……你若真砍我一剑,我就与父皇说,家有悍妇,不敢迎娶侧妃了。”赵易赔笑道。 “你爱娶不娶。”韩月瑛这才收了剑,给了赵易一个冷眼。 果然这些男子都一样,九殿下后院自然也少不了人,景湉期正觉着今日的韩月瑛有些奇怪,现下明白了,原来是这位殿下有迎娶侧妃的意思。 “就是你要逼我娶侧妃,也不该来这种地方啊?”赵易苦口婆心到。 景湉期懵了,原来是韩家姐姐要九殿下迎娶侧妃,果然这古代女子的思维就是不一样,九殿下至今无子,再看看太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后院的状况,确实要考虑一下侧妃了。 “我今日烦得很,不想与你说这话。”韩月瑛显然还未消气,想来这二人除了侧妃之事,估计还吵了其它的。 “二位的家事,在下就不参与了……”叶昰倾可没心思听这二人掰扯,冷眼看着景湉期。 “咳咳咳……少阁主这么下去不太好吧!恐怕会被人认出来……您是从那边来的……吗!”景湉期话还没说完,就被叶昰倾扯着手腕往后窗走。 “你给我安静些……”叶昰倾话音刚落,揽着景湉期的腰从楼上一跃而下,落在僻静的后巷之中。 “说吧!你在这馆中都做了什么?”一落地,叶昰倾就将她逼到了墙角,一副你不好好交代就让你好看的架势。 “就……学生只是听了几首曲子,隔着屏风的!”景湉期显然也求生欲极强,连忙招认,“他们长得没您好看,曲子也弹得不如您,所以……所以……啊!” 景湉期边说边往后退,直到自己后脑勺差点磕到了墙,还好叶昰倾拿手给她垫了垫。 “不对不对,学生怎么能把那些人和少阁主比呢!”景湉期连忙吐舌头,“呸呸呸!” “你昨日不是还说曾经沧海,除却巫山?缘何今日就来这……这样的去处,是你该来的?”叶昰倾显然还气得很,景湉期整个笼在他的阴影之中,却仍然嘴硬。 “学生只是好奇而已,那……下次学生去花坊就是了……”花坊,自然是有很多漂亮又有才艺的小姐姐的地方,叶昰倾不让她看男子,总不能拦着她看女子吧? “你!?”叶昰倾好看的面皮一时都因为愤怒有几分扭曲。 “要打要骂您随意!”景湉期那小脸皱做一团,虽说要挨打,但是嘴上却是丝毫不愿讨饶。 “唔……” 叶昰倾倒是没有打她,只是伸出右手,将她的脸狠狠捏了,一张樱桃小嘴被他捏的都撅了起来,就像一只小鸡仔。 “喂……你们二位好了没?此处不宜久留……”赵易与韩月瑛也下来了,大概是因为在夫人那处受了气,说这话的时候也是酸溜溜的。 叶昰倾这才放了手,景湉期脸上都被捏出了印子,慢吞吞跟在后面,边走边揉着脸。 不得不说,九皇子就是一乌鸦嘴,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四人在一处,太扎眼了些,在路上还真遇到了个人。 当即皇后娘娘的大外甥王必成,烟柳巷子里极为有名的恩客之一。 那厮生得肥头大耳,就算先时有什么好皮囊想来都被这一身肥肉给撑坏了。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眶凹陷,眼底泛青,典型的纵欲过度亏损之相。 “九殿下?世子……?二位什么时候有这般的好雅兴,也往这烟柳巷子来了?”那王必成却眼珠子不规矩的打量着几人,露出一口大黄牙,笑道。 “瞧这样子,应是去了小馆吧?这两个,莫不是新来的兔儿,怎么竟然让你们抢了先?真是好眼光!” “呵!原来是你这乡野贱种!却不知此处有什么病要治?”王必成认出了景湉期,他还记着景湉期说的近.亲不宜成婚那事,累得太子殿下与他们家中生了不小的嫌隙。 “……!” 王必成话音刚落,只见脖颈之上已是架了一把寒光奕奕的剑。 “你敢!……我就不信……承恩王府又如何?!”王必成显然是被叶昰倾身上的杀气威慑到了,也是死鸭子嘴硬。 “我也想瞧瞧他敢不敢……若不然你试试?”偏生九殿下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那煽风点火。 “你自己做了些什么事,想必心中有数,……恐怕你父亲还得多谢我清理门户了。”叶昰倾并没有撤剑的意思,冷声道。 “我今日大人大量,不与你们计较!” 王必成嘴上虽是如此说,却是两腿一弯。连滚带爬的遁逃而去。 赵易看着那滚圆的背影,忍不住砸砸嘴。 “啧啧啧啧,却不知你是抓到了他什么把柄,竟是畏惧世子至此……” “左不过一些杀人越货,强抢民女,逼良为娼的事……殿下难道心中不知?”叶昰倾寒着脸收了剑,一把拉了景湉期,头也不回的走了。 当夜,九皇子赵易便收到了一本册子,上面详细记录了王必成所犯之事,韩月瑛拿着那册子好好算了算,这些罪状,估计够那姓王的砍好几次头了。 翌日晨起,九皇子还未与皇子妃正式和好,就被圣上的旨意急急召入了皇宫。 九殿下去勤政殿的时候,皇帝陛下正气定神闲的喝着茶,却不像是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坐吧!方才泡好的龙井。”赵溶倒是没在儿子跟前摆什么皇帝架势,让九儿子坐下。 “多谢父皇。”九殿下扮演好一个乖儿子的模样,端了杯子喝茶。 “你们昨日怎么在烟柳巷子胡闹?你都已经成家了!”赵溶拿出一个长辈的模样,听着倒也不算训诫,只是提点一二。 九皇子晓得那事迟早会被宫中知晓,不想却传的这样快。 “儿臣,是同王妃一道……去的,王妃她好奇京中风土人情。”赵易倒也没有把叶昰倾他们一起牵扯进来。 “就算好奇,也不该去这样的地方胡闹!”赵溶又道,好在几人只是在巷子中被遇见,并没有去哪家花坊或是小馆,所以赵溶也倒是相信这个说法。 “儿臣知晓了,再不敢犯了。”现在这种情况,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乖乖认错。 赵易细细打量了一下跟前的儿子,这孩子倒也能办些事情,自己建的王府有模有样花销还不算大,平日里也不似那两个兄长那般各处揽功,倒是一直与世无争,心中只想赶紧去自己封地上。 越是如此,赵溶反而越不想放九儿子走。 “进来北境不太平,父皇想着要你代父皇出征……顺便,让言之也跟着去,给靖国公看看腿脚。” 赵溶饮了一口茶,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赵易只觉着脑内‘轰隆’一声,这差使,太子殿下和三皇兄大约争了快一个月了,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我要跟你一起去 九十八、我要跟你去 北境这些年因有靖国公镇守,是以还算安定,只是不时有小股部队来犯,多方袭扰,赵溶这个当皇帝的,自是想彰显一番大国威严,早就存着心思好好收拾毗邻的柔然一次。 这几年风调雨顺,国中并未有瘟疫及大灾,国库充盈,圣上北征之心愈发重了。 只是赵溶这年纪,御驾亲征是不现实的,况且区区柔然,还配不上他这一国之君亲自出马。是以领兵之人就成了焦点,无论是三皇子还是太子殿下,皆对这位置虎视眈眈,他们二人倒也不想亲自带兵,可自己麾下之人能带兵的还挑的出几个。 事关军权,虽不是最要紧的军队,可赵溶这当皇帝却是不想将它下方给两个儿子中的一个,大皇子腿脚不便,又被赶到了封地上非诏不得入京,现下也只有一直偷安的九儿子可以一用。 又不是打什么大仗,北境镇国公还是九皇子的岳家,他去那边至多是督军而已,也不指望他上阵杀敌。赵溶当年为了削弱九儿子的母族可是花了大力气,是以心知这儿子最无依仗,就算给他一丁点兵权,也翻不出大浪来。 于是乎北征的领兵之人,就这么定了。 …… …… 却说承恩王府中,景湉期哄了两日都没把叶昰倾哄好,那一位整日里苦大愁深的,弄得一府的人都战战兢兢。 “少阁主……学生知道错了,您理理学生可好?”叶昰倾在书房里写着字,景湉期就趴在长案另一头,言语间既是讨好又有央求。 其实那天皇后家那位外甥骂自己的时候,叶昰倾替她出头,景湉期还是很受用的,毕竟那一言不合就拔剑砍人,多有男友力!若不然她也不会耐着性子哄他两天了。 叶昰倾写着自己的字,似是身边没她这号人,低眉顺眼,景湉期想着,少阁主低眉的模样,确实十分顺眼。 “少阁主,宫中来了旨意,还请速到正院接旨!”这次来的是王管家,看这神情景湉期就觉着事情不妙。 “是哪一位传的旨意?!”景湉期问。 王管家看了看叶昰倾,又看了看景湉期,沉声道。 “是徐公公!” “走!”叶昰倾一个‘行’字还未写完,当即放了笔。 徐公公是圣上身边的头一号人物,既是亲自来传旨,必是有大事发生。好在今日叶昰倾穿着不那么随意,倒是不用另外更衣了。 …… …… “圣上说了,世子既已加冠,也该为其分忧了,望您准备着,过几日就启辰了。”徐公公宣完了旨意,看着叶昰倾似笑非笑,似是也十分期待叶昰倾往北境去似的。 “微臣必定不负圣上所托。”叶昰倾同往日一般无二,疏离而恭敬,并无半分的讶然和慌乱。 徐公公点点头。“老奴难得出宫一趟,可见圣上对世子如此看重,有这句话,老奴也好回去复命了。” 管家亲自送了徐公公,给他包了好几根上品的山参,随行的小公公也都得了赏。 …… “少阁主,学生要与您同去!”徐公公刚离去,叶昰倾甚至还未拿出个章程,景湉期却自己先蹦跶起来了。 叶昰倾见她似是不知愁滋味,并未觉得此行有什么风险,皱着眉头,呵斥到。 “那可是北境边疆,兵戈之地,你以为是去玩吗?……来人,去京郊,给祖父传信!” 叶昰倾说完这话,景湉期就见茯苓猫着腰,急匆匆的跑出去了,因他未曾答应,她又说到。 “学生自是知道不是去玩,只是学生这么些年,深受您抚育之恩,却未曾做过什么,又怎能看您一人去那么远的去处赴险,而自己在府中安逸度日?学生虽然贪图享乐,但是良心还是有的,学生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可以帮您记账啊?” 叶昰倾有时也挺佩服景湉期这一点的,仿佛永远不知害怕与忧愁,说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也不为过,本是一件极为棘手的事情,被她这么一说,与出一趟远门也无甚差别。 景湉期见他还是不吭声,又开口道。 “您与其不答应学生,还不如思量一番……” “嘘……”叶昰倾近前一步,直接将食指压在了景湉期唇上,“去我屋里说。” …… …… 随后景湉期便尾随叶昰倾来到了他屋中……屋中,而并不是常说话的小书房。 “圣上许是觉得将济世阁与九皇子绑在一处也翻不出风浪,既是太子殿下和三皇子都想招揽咱们,他就给济世阁先安了位置?”政治这个东西,景湉期虽算不上多敏锐,但好歹有些许素养,何况乎当今陛下做的那么明显。 “不必想那么多,圣旨上说了随军便是随军,去了那边,给靖国公看病就是。”叶昰倾也十分冷静,离开京城也好,正好顺水推舟。 “少阁主,缘何九殿下的母族,还比不得宫女所出的三皇子殿下,可是当年也被赶尽杀绝了?”这原因景湉期早猜到了,但也还是要用个反问句。 “你心中有数就好,不许在外人跟前提,当年萧氏覆灭,顾相可也是出了大力气的。”叶昰倾煮的水滚了,将水倒入茶壶中。 “难不成已经到了圣上可以丝毫不顾忌的将兵权交给九殿下的地步?”景湉期晓得,这多半也意味着,萧氏彻彻底底无人了,约莫和现在的顾修谨差不多。 圣上为何如此喜爱顾修谨,不正是因为顾相一脉,全数覆灭,顾修谨也无甚可依仗,可以像个宠物一般,高兴了就赏些东西养着。 “九殿下,是圣上之子,不是萧氏之子。当年先帝为了打压萧氏就花了大力气,不过还是圣上和顾相狠绝,若是连命都没了,又何须打压呢?”叶昰倾说这话时,唇间带着一丝凉薄的笑意。 所以顾相一家,不也是这个下场?却不知将来承恩王府与济世阁,又会怎样。 “说吧,除了那冠冕堂皇的借口,你为何要去北地?”叶昰倾又转移了话题,将沏好的茶给景湉期添了一盏,定定看着她,不想错过她些微的表情变化。 “学生确实是想为济世阁做些事,您怎么就不信呢?……”景湉期有些心虚的看了叶昰倾一眼,“学生倒也想去看看那边的风光,况且您若走了,我在这府中待着也没有安全感。” “安全感?”叶昰倾看了看她,对这个说法很不理解,府中这么多侍卫,还怕护不了她吗? “您想想,若您不在,万一谁谁谁要我嫁人怎么办?那时可没人保着我了,下次若是再有人骂学生贱种,可没得人替学生出头了。” 景湉期尽量做出可怜巴巴的神色,以图能博得叶昰倾的同情,她这可是真心话,反正跟着这一位绝对吃不了亏。 “罢了,随我去就是。”叶昰倾端起茶盏,掩下了唇边的笑意。 其实他心底里是希望景湉期跟着自己去的,既然她如此依赖自己,倒是不要分开了,免得他走了也记挂着,况且景湉期也没多娇贵,前年也曾游医过。 “只是你须得将东西赶紧备起来,这差事本是圣上临时指的,没几日就要动身。”叶昰倾又嘱咐到。 景湉期得了准信,欢欢喜喜的跑了回去预备收拾东西,叶昰倾看着她轻快的背影,仿佛这只是二人一次简单的出行。 承恩王府的人习惯了主子出门,却从未想过会去极北之地,这次备的东西,自然是厚实的衣物最多,比平日的行礼占地方多了。 景湉期看着那几个丫鬟发呆,估摸着这次带上一两个去就是了,毕竟与往日悠游自在各处游医不同,这次虽不到前线,可也算是战场后方了。 “女郎……凡儿回来了,递了帖子要见您。”景湉期还没挑出个人选来,茯苓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领她进来啊!”景湉期觉着,若是俞凡儿未曾出嫁,她肯定第一个考虑她,不过她一个新婚不过两月的人,急匆匆回来了,不知是不是被欺负了。 于是俞凡儿进来的时候,景湉期拉着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没什么伤痕。 “凡儿,可是那何家的欺负你了?”除了打量,景湉期更是直截了当的问,她才不管什么家丑不可外扬。 “没有……他待我挺好的,家中人对我也尊重。”俞凡儿笑了笑,“近日他帮着济世阁采买药材,听说世子要去北境,女郎可是也要去的?” “还是凡儿懂我,我自是要与少阁主一道去的,可是费了好些口舌他才应下的。”景湉期笑道,先前这几个丫鬟中,还是俞凡儿和她最有默契。 “女郎,那可是北境啊?胡天八月即飞雪,可不是白说的。”俞凡儿满是忧虑。 “是啊,我知道。”景湉期眨眨眼,指了指正在整理衣服的几个丫鬟道,“我还想着这次服侍的丫鬟带上一两个就行了,那样的地方,免得她们跟着去受罪。” 景湉期才说完这话,俞凡儿噗通一声就在她跟前跪下了。 “女郎,奴婢求您,您带奴婢一同去吧!” 真是好雅兴 九十九、 “你快些起来,你出门那日我就交待过,既是嫁了人,就不许自称奴婢了,你本也不是奴籍。”景湉期伸了手将俞凡儿搀扶起来,她这动不动就自称奴婢的习惯还是没改过来。 “你新婚不久,缘何会想与我去北边那么远的去处?”景湉期觉着,俞凡儿此人很有些头脑,做事大多都是有原因的。 “女郎容禀,一来何家想领了往北押解药材的差使,何笙要往那边去,奴婢倒不如一同跟去;再来您去那么远的去处,奴婢不跟了去,总是不放心的。”俞凡儿答道,晓得只要和景湉期说明缘由,她总是会答应的。 景湉期捏了捏耳垂,稍微思索了片刻,问到。 “想不到你嫁的这户人家还有几分魄力和远见,何家那差使可定下了?” 所谓富贵险中求,此去北境路途遥远,官家也不可能让人白白做工,虽说支付的银钱许是比不上这些行商平日里赚的,可是将来必会免上几年的赋税,有什么官府的差使和好处,多半也会紧着这些人家来。 “回禀女郎,八九不离十了。”俞凡儿道。 “这么说……我倒是可以带你去,只是……”景湉期打量了一下已是妇人打扮的俞凡儿,有时这已婚的妇人在外办事,其实比之屋里的丫鬟们要方便许多,只是景湉期也担心,万一俞凡儿半道有孕了,又该如何,她总是不能带着个孕妇去那穷山恶水的去处。 “只是如何?还望女郎说来?”俞凡儿见景湉期如此说,方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凡儿,我也不与你见外……你终归是成亲之人,若是半道上有了孩子,又该如何?”景湉期有些为难,女子产育一事,在现代职场中都是个难题,更何况如今。 不想俞凡儿听了此话,反是松了一口气。“女郎大可放心,奴婢与您同去,自是在你身旁伺候,我夫君押送药材粮草,还要四处派发,并不会……” “罢了,我与少阁主说一声,带你去就是了。”景湉期斟酌了一下,还是觉着带上俞凡儿比较安心,这几个丫鬟中,还是她的资质最佳,最能信任,毕竟其它人都是叶昰倾手下的。 “多谢女郎!”俞凡儿得了准信,又是一拜,景湉期将他扶了起来,列了一个单子给她,又给她包了银子,让她去帮自己采买些东西。 俞凡儿领了差使,容光焕发的回了何家的宅子。 “夫人,您回来了。”何家服侍的仆妇见了她,晓得她必是去承恩王府得了好处,连忙恭敬立在一旁问好。 “备车,我一会子要出门。”虽是小户人家,俞凡儿果然同景湉期叮嘱过的一样,拿出了正头娘子的做派,这么几个下人,也不敢轻慢。 那仆妇连忙应承着,出了门去使人架马车了。 “夫人可要更衣?”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怯生生问到。 “不必,我去屋中略歪一会儿就成,你好生在外守着,莫要让人吵了我。”这小丫头是何家专门买了服侍俞凡儿的,何笙原本想买上三两个,可俞凡儿就要了这一个。 俞凡儿如今也晓得缘何景湉期身边不爱带太多人了,倒是不像是服侍,反而像是监视似的。她将那单子放在妆台上,又从妆台的暗格中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内里的丸药,吃了两粒。 在屋中将那份稀奇古怪的单子看了半晌,大致分出了采买的地铺子,这才乘了车子出门去。 晚间吃过饭,景湉期与叶昰倾提及要带俞凡儿一道去的时候,这位少阁主也没为难,并没问缘由就应了下来,搞得景湉期想了一下午准备好的言辞没处说,倒像是皮球忽得泄了气,浑身没劲。 两人一前一后在王府花园的小径漫步,丫鬟小厮们远远的跟着,不敢上前。 青石板路上有一粒不大不小的石子,景湉期边走边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只听叶昰倾说到。 “你今日让她买那些东西做何,既是想要,列了单子让府里的下人去买就是了。” 果然,自己但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估计现在这一位都把自己单子上列了什么,尽数背下来了,这么一来,景湉期就更泄气了,她如今可不是翻不出五指山的孙猴子么? “学生只是见府里的人都太忙了,所以才让她帮忙办点事,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物件。”景湉期搪塞到。 叶昰倾一想那单子上的水壶,火石等物,确实算不上什么要紧物件,也没深究此事,说到底这几个丫鬟之中除了俞凡儿,其余都是济世阁一手调.教的,忠心有余机智不足,所以景湉期点了俞凡儿去,他才不阻拦。 “再过三日就要启程了,你竟不与你那几个兄长告别一番吗?”叶昰倾又问,他原本等着景湉期开口与自己说此事,可眼看着就要动身,她居然半点动作都没有。 “又不是去什么好地方,告诉他们作何?到时候免不了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诫,他们也跟着操心,何必找不自在?”她这理由,倒是在叶昰倾意料之中。 “既是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去处,缘何还要跟着我去?”叶昰倾负手驻足,回头问到。 “学生可先说好,我可是把东西都收好了,您可不许反悔!”景湉期听了,紧走几步跟上去,那语调半是威胁,半是骄纵。 “临行那日圣上应当会践行,你就在马车中,不要出来了。”叶昰倾见她如此紧张,忍不住笑了。 “学生知道了……” 景湉期晓得,若是带了女眷恐旁人嚼舌根,而且要是被胡夫子知道了,她没准会被拦下来,这几日一丝风不敢漏出去给表兄他们,可不是因为胡夫子还在京中吗? “这事……怎么搞得,像是私奔似的……”景湉期越想越觉得怪异,小声嘀咕到。 叶昰倾也觉着像是私奔,想到将来旁人知道自己将景湉期拐到北地去的反应,心中竟是生出一丝奇妙的快意,怪不得景湉期平日里总喜欢与自己做对,果然很有乐趣。 五月初一,天气晴朗,宜出行。圣上倒也没摆多大的阵仗,只是领着文武百官在宫门口随便送了送,面子上过得去就成,并没有送到京城的北门之外,倒是省了清理街市,洒扫洗尘,以及肃清百姓的麻烦。 唯有九皇妃韩月瑛,一身红旗装,骑着马,直直送到了北城郊外,才依依不舍掉头回京。 赵易捡了个烫手的差使,满心只想着不要出错就好,但愿那两个斗法的兄长垂怜,放过他这个规规矩矩的弟弟。 “世子呢?竟是乘车而行?”赵易愁了半天,走出几十里地,才发觉不见叶昰倾的身影,并不见他骑马。 “世子说日头太毒,便乘车去了,又让小的提醒殿下,别让马儿累着了。”随行的仆从照着叶昰倾的话,如实答道。 “这几日的日头就毒,六七月又该如何,他倒是娇气!”赵易原本想找个人谈天排解忧愁,现在反而越发烦躁了。 可赵易又觉得有些怪异,这承恩王府的世子不是常在外走动,各地州游荡,几时变得那么娇惯了。 赵易看了看此次同行的沈毅将军和其子沈潜,二人瞧着就是一副不善言辞,油盐不进的模样,况且他与沈家并没什么交情,这一路还要走许久,倒是不急于此时就要与之亲近。 “罢了,我也去车中纳凉了,沈将军还请自便?”赵易假装客套了一下,打马离了队伍,往自己车那边中走去。 …… …… 赵易一走,年轻气盛的沈潜脸上的鄙夷之色丝毫不加掩饰,这些王公贵族和皇子皇孙,半点吃不得苦,俱是些小白脸。 “你若觉着热,也可去车中纳凉,这一路还要走上好远。”沈将军看了看儿子,见他脸被晒得有些红,开口说道,这还是他头一次带儿子出门历练。 “孩儿不热。”沈潜答道。 “吾儿,莫要只想眼之所见,若世子当真是个弱不禁风的,缘何在琼林宴上能接了你那么些招式?非是多烤了几天日头,就是男子汉的。”沈毅见了儿子这幅模样,忍笑道,他这孩子勤勉,书也能读得,就是有时脑子太过一根筋了。 “为父也要去车中歇了,你若是骑马累了,就过来吧!”沈毅说罢,也打马离去,上了车去纳凉。 队伍走了三日,总算出了京府,趁着五月天好,近日雨水少,是以依着有经验的沈将军的吩咐,队伍继续开拔,是以到了第五日,一行人未能找到驿管,带着小股部队,在野外扎营。 叶昰倾这次去就是负责带药材的,自带了一群人,本就走在赵易他们后面,这几日也是偶尔来他们跟前露个脸就回去了,赵易实在觉着怪异,加之又无人与他说话,这夜扎营之后,便晃荡着往叶昰倾这边来。 才到账外,便听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只听那人道。 “少阁主,学生实在尝不出此处的泉水泡的茶水,和京中的有什么区别?” 这声音,不是叶昰倾时时带在身边的那丫头,又是谁?! 赵易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撩开了帘子,冷笑道。 “世子殿下,可真是好雅兴?!” ※※※※※※※※※※※※※※※※※※※※ 致各位相伴到现在的读者: 原本这篇文已经差不多完结了 但是作者上次去住院的时候有了一点点点点点点点点点点的新想法 所以,对故事有改动,原先的结局用不了了。[╯????╰]让我静静 作者正准备考研 比起把小说仓促完结,我还是决定等考完以后好好写 给读者愉快的阅读体验! 很抱歉,到考研前都不会有更新了。 望诸位不要取关 等我回来...(* ̄0 ̄)ノ[等等我…我……我…………] 十分感谢 女流之辈 北陵城 见客 安之言之 军营记事 耳语 伤药 荒野求生 我家少阁主受伤了 原来如此 苟富贵、勿相忘 谁是影帝 你说说 论生病的少阁主有多难伺候 论生病的叶昰倾有多难伺候 新月和阿依娜 我不想 报应 家书与婚期 回京 关于纳妾的无妄之灾 婚事大白 (家!暴!了!)以理服人 耳濡目染 各怀心事 过火 于礼不合 遇见 不见 工具人 好多树 真伤风化 从了我吧 忐忑 婚事 佳期 新人 我想你了 悲运 痴心 阴天 先兆 惊变 番外一 故人已远 番外二 但见故人归 《夫君他是酸的》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