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谋:盛宠第一妃(完本版)》 引子家破人亡 宣武元年,正月十五。 飞雪漫天,寒风呼啸。 一个纤弱的素衣女子一步步地走进镇国将军府,步履沉重,满目惊惶。 昔日风光荣耀的镇国将军府,已变成血流满地、尸首横陈的修罗场。 傍晚进城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说萧氏诛九族的消息,震惊得无以复加,立即赶回家。 就在昨夜,她的亲人在刀下惨叫,变成形容恐怖的孤魂野鬼。 从他们惨烈的尸首看来,她可以想象得出昨夜萧府的惊惶、血腥,想象得出他们临死之际的惊惧与无助。 每走一步,她的心便抽痛一次。 每看一眼,她的身便撕裂一寸。 惨不忍睹。 五内翻腾,她拼命抑制着呕吐的冲动,捂嘴痛哭。 陪她出宫的吴公公在大门处等候,她辨认着每具尸首,寻找着母亲。 从前院到后院,从花苑到楼阁,尸横遍地。 在母亲寝房外,她终于看到母亲的尸首,血污遍体,死不瞑目。 泪雨模糊了双眼,她抱起母亲,哭得肝肠寸断。 她想不通,为什么父亲会通敌卖国,为什么皇上会这般轻易地将萧氏定罪,为什么萧氏会有此遭遇……她真的想不通。 听闻,萧氏获罪,铁证如山,皇上下诏,赐萧齐车裂之刑,诛萧氏九族。 父亲忠君爱国,一生纵横沙场,为国杀敌无数,佑护北疆百姓安定,到头来,却落得个车裂的下场,萧氏也被族灭。 苍天不仁! 她泪流满面。 又下雪了,细雪纷纷扬扬,仿佛是上苍为这人间惨剧凝结的冰泪。 雪花渐大,浓夜变得虚白。 哭着哭着,眼前一黑,她晕倒在地。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榻上,盖着棉被。 是萧府赏景消闲的凝光阁,此处视野极佳,看得见全府景致。 此时此刻,雪幕一帘又一帘,垂挂于浓黑的天地之间。 一盏素骨灯笼挂于檐下,昏光惨淡。 楼下尸横遍地的惨况,一览无余。 萧初鸾觉得全身冰寒、口干舌燥,费力地支起身子,却晕得很,想呕。 天旋地转。 她靠躺在大枕上,看见右侧站着一人。 身姿轩昂,锦袍如墨,斗篷如夜,他是谁? 是他将她抱到凝光阁? “你是谁?”她疑惑地问。 那黑衣人缓缓转身,一张惨白的脸毫无表情,诡异森然。 她惊惧地睁眸,原来,他戴着一张惨白可怖的鬼面具,不同于一般的银面具,更加骇人。 他为什么会在萧府?他是什么人? 他缓步走来,一双眸子阴寒骇人。 萧初鸾抓住棉被,颤声道:“你想做什么?” 鬼面人坐下来,不发一言。 她的心怦怦直跳。 忽的,他拿开棉被,扣住她的手,撕扯着她的棉袍。 “放开我!”她拼命挣扎,“救命……救命啊……” 虽然她注定要死,却不想在死前被人凌辱。 然而,鬼面人铁了心要凌辱她,她又怎能逃得过? 饶是疯狂地抗拒,不多时,她的身上只剩抹胸蔽体,她声嘶力竭地叫着,希望有人听见。 双手被扣着,她只能拼死扭身,却渐感无力。 他在她身上烙下耻辱的印记,她想闪避,却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救命……你是谁……放开我……” 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如何反抗,鬼面人的强攻毫不松懈,仿佛未曾听见她的话。 她骤感绝望,拼命地挣扎,手足却越来越无力,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为什么会这样?鬼面人究竟是什么人? 不再挣扎,闭眼,咬舌。可恨的是,就连死,也不能。 嘴巴被他掐住,她痛得睁眸,看见他的眼中怒火升腾。 看见他眼中邪恶的笑意,她惊骇地摇头,“呜呜呜”地惨叫着。 她叫不出声,也无法咬舌自尽,因为,他仍然掐住她的嘴。 难道真的在家破人亡的雪夜,在尸横遍地的萧府,在尸骨未寒的亲人的“注目”下,被一个阴森可怖的鬼面人凌辱吗? 她越来越晕,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最后一瞬,萧初鸾看见鬼面人阴森地笑。 第一卷立尽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 第一章妖冶红眸 宣武二年,二月。 长空湛蓝,春光明媚,午后的御书房前玉阶洒满了日光,一地斑斓。 萧初鸾静静地站在玉阶上,等候皇上的传召。 进宫半年,她压抑着复仇的冲动,前几日顺利晋升为尚寝,今日终于能够面见皇上,她心跳剧烈,确切地说,满腔仇恨,恨不得立即闯进御书房,仗剑杀了御座上那个滥杀无辜的无道昏君。 然而,她必须压下那滚烫如沸的仇恨,必须忍耐,必须掩饰不该有的情绪。 因为,还不是复仇的时候,她还不能杀死那个昏君,她还要利用昏君查出萧氏获罪的真相。 忍,是她必须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 今日皇上传召,所为何事? 她略定心神,无论如何,她必须稍安勿躁,必须步步谨慎,必须乔装得无懈可击,才能追查出当年污蔑父亲通敌卖国的罪魁祸首。 今时今日,她不再是镇国将军萧齐第三女萧初鸾,而是六尚之一的尚寝文玉致,身份低微,无权无势。若要追查当年萧氏灭族的内幕,仅靠这个身份是万万不够的。 她要爬得更高,无论是尚宫,还是皇妃,她一定要往上爬。 只有手握权势,只有站在靠近皇家权柄的高处,才能追查真相。 忽然,房内传出吵闹声。 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她听得出来,那是夹杂着怒火的吵声。 难道皇上和燕王吵起来了? 燕王手握大晋皇朝三十万兵权,位高权重,皇上一向忌惮。 今日不知为了何事,皇上与这位年仅三十三岁的皇叔竟然吵成这样。 这燕王身为臣子,当真不惧年轻的皇帝,胆敢御前怒吼,与皇帝叫板。 吵声渐渐低下去。 不久,朱门打开,一人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萧初鸾立即闪避在一侧,让面上犹有怒火的燕王毫无阻碍地离去。 他本已下阶,却不知为何突然转身望来。 她的目光撞上他凌厉似刀的目光,对视好一阵子才垂眸,躬身道:“王爷。” 燕王宇文欢审视着她,面色铁青,冷硬如石。 须臾,他迈步离去。 吴公公带她进入御书房,她徐徐前进,低垂着头,下跪,叩首。 御案后的皇帝,就是诛杀萧氏的刽子手,就是让她家破人亡的仇人。 烈火焚心,痛恨灼烧着她,她克制不住地手足发颤。 “你是尚寝文玉致?”皇上的声音很冷冽,有一丝威严……还有一点点熟悉。 “是奴婢。”她觉得奇怪,为什么会觉得他的声音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抬起头来。” 犹豫须臾,萧初鸾缓缓抬首,直视大晋皇朝年仅二十一岁的圣上,宇文珏。 宇文珏本是淡淡的神色,却在见到她的面容的刹那,目光一跳,面色微变。 她更是如遭电击,五雷轰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他! 竟然是他! 为什么是他?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诛杀她全家的皇上,会是他? 老天啊,为什么你要这么捉弄我? 她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四目相对,视线胶着,仿佛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让他们移开目光。 御书房静悄悄的,他的眼中只有她,她的眼中也只有他。 仿佛过了好久好久,萧初鸾猛地回神,略略垂眸,竭力忍回眼中的热泪,掩去不该有的表情。 即使眼前的皇上是她曾经相识的那个男子,然而,血海深仇不可不报,他诛杀她全家的事实无法改变,她进宫查探真相、伺机复仇的目的也无法改变。 她认得他,他却不认得她,因为,他未曾看过她的容貌。 吴公公轻咳一声,宇文珏回神,匆匆离开御案,走到她的面前,激动地拽住她的手腕,“你的眼睛……为何是红色的?” 他惊异,为什么她的双眸和一年半前偶遇的那个女子一模一样? 记忆中的白衣女子,长着一双清滟的眼眸,偶尔有红芒突现,惊艳众生。 眼前的文玉致,长着一双妖冶的红眸,黑色瞳孔,红芒闪烁,艳媚入骨。 虽说眼眸有可能相似,但不同的人长了一双极为相似的红眸,绝不可能。 文玉致,有可能是相识的那个白衣女子吗? 萧初鸾竭力压下纷乱的心绪,不惧地迎上他询问的目光,掩饰了所有的情绪,“奴婢并无眼疾,奴婢自出娘胎就长着一双红眸。” 山中相遇的年轻公子,白衣如雪,衣袂临风,而今的皇帝宇文珏,面目清俊,只是成熟了几分,目光也更为犀利,龙威赫赫。 “你祖籍何处?可曾去过华山?” “奴婢祖籍杭州,并无去过华山。” 闻言,宇文珏目光一暗,眼中划过一抹失落,松开她的手。 那白衣女子说过,她的眼眸偶尔有红芒闪现,是因为患了一种罕见的眼疾。而文玉致的红眸,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天生的,不是患了眼疾。 根本就不一样。 他略抬右臂,轻轻挥手,御书房中的公公都退出房外。 “你可知,朕今日传你,所为何事?” “奴婢愚钝,望皇上明示。”萧初鸾淡淡道。 “下月初五是嘉元皇后芳诞,你可有尽职、做好尚寝该做的事?”他质问道,语气颇为严厉。 三月初五是嘉元皇后十九岁诞辰,皇帝早在一月多前下旨,为嘉元皇后庆生,着六尚局全权操办,所需物品皆用宫中最好的。 如有差错,必定重罚,甚至因此丧命。 她斟酌再三,谨言道:“奴婢事事亲为,所选物品皆是宫中极佳之物,若有差错,请陛下降罪。” “慈宁宫中所用的床席帷帐,嘉元皇后所用的舆辇扇伞,等等物品,你自己说,是最好的吗?”宇文珏怒哼,重重挥袖。 “嘉元皇后乃皇上皇嫂,诞辰所用之物与皇后相较,同为品级,不知皇上……” 他逼近她,压低声音,“锦衾绣枕,凤帷鸾帐,都要换,不绣鸾凤纹饰,朕要鸳鸯,明白吗?” 萧初鸾大骇,不是因为他的靠近,而是因为他所说的“鸳鸯”。 嘉元皇后乃先皇皇后,先皇在位一年因心疾驾崩,无子继承皇位,嘉元皇后纯善,下诏着先皇二皇弟宇文珏登基,延续国祚。 守寡的先皇皇后,岂能用鸳鸯? 宇文珏究竟想做什么?有什么用意?难道…… “距嘉元皇后诞辰还有十八日,朕要你做好一整套床席用物,暗中更换。”他下令道。 “奴婢遵命,不过……”她深深垂首,“奴婢可秘密行事,万一被人发现,奴婢担心……” “朕会打点一切,你大可放心。” “是,奴婢会小心行事。” “假若走漏风声,朕要你的脑袋。”宇文珏重声道,皇命如山。 萧初鸾神思恍惚地离开乾清宫,脑中乱糟糟的。 为什么那个白衣男子是宇文珏?为什么他是她的仇敌?为什么…… 上苍为什么这么残忍?世事为什么这么荒唐? 谁能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痛哭一场,然而,在这步步惊心的皇宫,她不能露出异常的情绪。 身在皇宫,无论是皇妃,还是女官、宫女,都是如履薄冰、步步惊险。 如有行差踏错,便会粉身碎骨。 今日今时,她约略猜到皇帝与嘉元皇后之间的不同寻常,宇文珏自然也知道她会猜到,假若他听到宫中任何风声或是闲言碎语,都会把账算在她头上,摘了她的脑袋。 那么,她只能循规蹈矩了。 从乾清宫回六尚局,她抄捷径,途经储秀宫东侧的殿廊。 时值午后,四下里无人,不远处的侍卫隐约瞧得见。 突然,有人从身后捂住她的口鼻,她惊骇地挣扎着,却越来越晕。 不多时,她再无知觉。 醒来时,她趴在一张案几上,环顾四处,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暗房。 是谁掳了她?为什么掳她?她得罪了谁? 恰时,有人推门进来,是一个面目生疏的公公。 心神略定,此时此刻,她唯有以不变应万变。 又有一人进来,萧初鸾举眸望去。 昏暗中,那男子五官俊美而冷厉,一双黑眸如渊,身姿魁梧,气度轩举。他穿着一袭精绣玄色长袍,袍上绣有金色蟒纹,腰扣玉带,器宇轩昂,气度绝傲。 一眼便知,那用料、绣工、纹样,是亲王才能用的。 即便他赋闲在朝,身为武将的他,身姿如松,闲闲一站,便有迫人之威;悠然一眼,便让人无所遁形。 正是她在御书房前遇见的燕王,宇文欢。 “奴婢拜见王爷。”她下跪叩首。 “起吧。”他的嗓音比皇帝的声音沉厚。 两名公公退出去,宇文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是尚寝文玉致?” 她答“是”,恭敬道:“王爷有何吩咐?” 他惊异于她那双妖异的红眸,黑中点红,红黑相交,世无所见,极为妖娆,艳媚入骨,使得她清秀的姿容添了三分魅惑,“抬起头。” 萧初鸾依言抬首,直视传闻中满面凶悍、戾气满目的燕王。 传闻,大晋皇朝位高权重的燕王是天煞孤星,面目凶悍,三任王妃完婚半年即病逝,现任王妃慕容氏亦身染顽疾,药石无灵,缠绵病榻。 传闻,燕王府佳丽环绕、侍妾如云,燕王夜夜欢愉,燕王府后门时有裸身女子被抬出来抛尸。 传闻,燕王的戾气与暴虐曾吓得无数女子嚎啕大哭、当场昏厥。 事实上,假若没有这些传闻,她觉得他只是一个较为冷酷的男子罢了,不失俊美与气度。 “你为何长了一双红眸?”宇文欢问道。 “奴婢自出娘胎,就长了这双红眸。”她温声答道。 “皇上传召你,所为何事?” 心中一个咯噔,他掳她竟然是为了此事。 皇帝与燕王都不能得罪,她只是小小的女官,命贱如蝼蚁,只能苟且偷生。 斟酌再三,她道:“皇上重视嘉元皇后诞辰庆典,传召奴婢是为了嘉元皇后诞辰所用的床席帷帐、舆辇扇伞,皇上发现用物有瑕疵,降罪于奴婢,奴婢再三恳求,皇上这才饶了奴婢,着奴婢重做。” 他似乎不信,“当真如此?” 萧初鸾平心静气地答道:“确是如此,王爷明察。” 静默须臾,宇文欢又道:“本王知道你说谎,不过本王不会降罪于你,只要你为本王做事。” 眉尖微蹙,她心知无法拒绝,却不想答应。 “你没有拒绝的余地。”他捏住她的下颌,黑眸微眯,目光凌厉。 “奴婢身份卑微,只怕无法为王爷分忧。”她受不住他迫人的目光,垂下眸光。 “本王说你行,你就行。” “王爷抬举了。” “只要你效命于本王,你的父亲文知县便能平步青云,否则,小命不保。”他厉声威胁。 “是……王爷有何吩咐,奴婢竭力办成,为王爷分忧。”她故意诚惶诚恐地应承。 他紧扣着她的细肩,在她耳畔低语几句,然后道:“记住,行事须谨慎,本王会命人联络你。” 话落,宇文欢离去。 肩上的痛,慢慢消散,萧初鸾紧紧蹙眉。 文玉致真的不是一年半年在华山偶遇的白衣女子。 假若文玉致是那个白衣女子,一定不会装作不认识他。 宇文珏看着御案上的陶埙,怅然若失。 这个精致小巧的陶埙,是她送给他的。 假若真想找那白衣女子,估计也找不到,因为,他从未见过她的容貌——在山中相处的那三日,她总是带着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眸。 一年半前,也就是他登基前不久,他亲自前往华山,求见世外高人无尘。 无尘精通各家学说、医卜星相、五行八卦等等,无所不能,据闻他的预见很准,因此,他上华山登门拜会,向他请教一些事。 无尘的竹屋在半山腰,宇文珏在山中住了五日。 第三日,他闲来无事,就外出走走,没想到越走越远,远远地望见一条小瀑布沿着山势流下,汇聚成一汪小小的碧池。他又乏又渴,就走向碧池。 忽然,他听见一缕埙声,若有若无地缭绕在山中,尤显得凄婉神秘。 这支曲子是《九歌》中的《山鬼》,以陶埙吹奏,在这山林中聆听,仿佛有一个清丽的年轻女子缓缓走来,眉黛婉约。 接着,他果然看见了一个白衣女子。 她坐在碧池边的大石上,双手拿着一个精致的陶埙,低垂着螓首,缓缓吹奏。 青山碧水,水声叮咚,一个青丝垂落的白衣女子婉然坐着,飘逸轻灵,恍若仙人。 曲毕,她站起身想离开,看见他静静地站着,眸光相对。 宇文珏原以为她一定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却没想到她以面纱遮脸。不过,饶是如此,他也能想象,她必定有一张脱俗出尘的脸。 片刻后,她径自离去。 次日,他在同一时辰来到碧池,她果然坐在原地,吹奏《山鬼》。 他取出玉箫,与她合奏一曲。 她缓缓转身,看见他的刹那,眸光微动。 奏毕,他念道: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屈原的《山鬼》塑造了一位美丽、率真、痴情的少女,抒发了少女痴心地等待恋人却没有等到的伤心、哀怨之情。他觉得,眼前这个脱俗出尘的白衣女子,就是《山鬼》中的少女。 像昨日一样,她未曾说过一个字就打算离开。 在她行至身边的时候,宇文珏开口道:“姑娘。” 她猛地止步,略略侧眸,以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姑娘精通音律,一曲《山鬼》绕梁三日,让人难以忘怀。” “公子谬赞了。”她缓缓道,嗓音轻淡。 “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他只觉得这个出现在山林中的白衣女子与他平时所见的女子全然不同,只觉得她飘逸清冷、脱俗孤傲,只觉得她的埙与他的箫合奏是绝妙的乐音,只觉得他们初次合奏就心有灵犀是多么难得,只觉得他们的相遇是一种缘分……他想认识她。 她清冷道:“名字是身外之物,不知也罢。” 宇文珏没想到她会拒绝,一时之间愣住了。 她举步离去,他立即握住她的皓腕。她看着他,眉心微蹙。 “恕我冒昧,姑娘能否让我一睹芳容?”他知道,这要求很过分,可是他不想失去机会。 “公子请自重。”她的眼眸忽然闪现出一抹红芒,异常的艳丽妖冶。 “你的眼眸……” 她没有回答,挣脱手,径自离去。 他喊道:“明日我会在这里等你。” 她仿若没有听见,宇文珏愣愣地望着她,直至那抹洁白如雪的倩影慢慢消失。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自己的言行举止为什么像一个轻薄女子的登徒浪子。 他明明苦涩地爱着一个女子,为什么对一个才见过两次面、合奏过一曲《山鬼》的陌生女子心动?难道,他对精通音律的女子毫无抵抗之力? 第三日,宇文珏提前来到碧池等候她。 她如期来到,看见他坐在她平时所坐的大石上,转身就走。 他立即追上去,拽住她的手腕,由于力道太大,她被他拽得立足不稳,跌向他,被他揽住。 身躯相触,鼻息粗重。 她闻到他的熏香,他闻到她的幽香。 一双眸子红芒闪闪,妩媚入骨,她尴尬不已,试图挣脱他。 “你来了,说明你不想避开我,还说明你不讨厌我。”宇文珏笃定道,揽着她纤细的腰肢。 “不是……”她娇羞地垂眸。 “告诉我,为什么你的眼睛会有红芒闪现?” “因为……我患了一种罕见的眼疾,药石无灵……” “若你不介意,我找最好的大夫为你诊治。” “不必了。” “我想看看你的真容。”宇文珏觉得,她对自己动心了,否则她不会与他这么亲密。 她摇摇头,“待时机成熟吧。” 他又提出要求:“那我想知道你的芳名。” 她再次摇头。 宇文珏奇怪了,越发觉得她神秘,“你觉得我是坏人?” 她淡淡地解释道:“不是,我……不能违背诺言。” 他不再追问,也许明日她就会主动告诉他名字,让他一睹芳容。 接着,他们坐在碧池畔,静静地相拥,听水流声,看池中水花翻涌,合奏一曲《山鬼》。 他们在碧池相会三日,虽无山盟海誓,也无表明心迹,但是他们心照不宣。 他知道她喜欢自己,她懂得他的情意,他们心心相印,无须以言辞表达。 宇文珏也没想到自己会对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女子动心,更没想到会陪着她在碧池畔宁静地坐着,什么都不做。他自嘲,也许人总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吧。 他必须走了,离开华山回帝都,他向她告辞,她没有挽留,也没有要求他什么,只是将陶埙送给他,别无他话。 “改日我再来华山,接你回府,可好?” “我总是在华山的。”她仍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宇文珏看见她的眼眸越来越红,闪烁的红芒中似有盈盈的水光。 他俯唇,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然后,他下山,她在山巅站成一抹洁白的剪影。 回到帝都不久,他登基成为大晋皇朝的皇帝,忙于政事,将华山的偶遇和白衣女子忘得一干二净,直至半年后才猛地想起来。宣武元年春三月,他派人去华山碧池找她,却找不到了。 而今,六尚局的文玉致长了一双与她相似的红眸,他疑惑,文玉致究竟是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白衣女子? “皇上,时辰不早了,是否歇寝?”御前伺候的小公公问道。 “哦……”宇文珏回神,揉揉眉心,“到‘千波碧’走走。” 第二章千波偶遇 皇宫东北有一汪碧湖,名曰“千波碧”,碧湖上建了一座四面环水、八面迎风的楼台,名曰“千波台”,楼台主殿名曰“千波殿”。 这夜,批完褶子,宇文珏从乾清宫徒步来到千波碧。 夜风寒凉,夜幕上星光微弱,两个小公公提着宫灯,为皇上照路。 走着走着,静寂的夜忽然传来一缕笛声,悠扬清越。 宇文珏止步,站在湖畔,望着一片漆黑的碧湖,听着笛声。 这支曲子是《相思绝》。 凄婉。凄美。凄凉。 柔肠寸断。 吹奏至一半,忽有一缕箫声加入。 箫音低沉哀婉,弥补了笛声的单薄。 笛箫合奏,乐声悠悠荡开,仿佛永远相随,不离不弃,一生一世。 这吹笛和吹箫的人是谁? 宇文珏暗自沉思。 “皇上,明儿一早奴才查查是什么人在吹笛、吹箫。”一旁的小公公道。 “不必。” 这曲《相思绝》倾诉相恋男女无法成为眷属的相思情愫、刻骨情怀,是前朝风流才子所作的一首词作,后来因为烟花女子的弹唱而流传开来,此时笛箫合奏而出,凄美苍凉,令人断肠。 这曲子,让他想起了镌刻在心中的她。 这一生,他最爱的人,是她,而华山的那个白衣女子,只是心动而已。 今日突然见到长着一双红眸的文玉致,他只是有点震惊、有点激动罢了。 想起苦恋三年的她,宇文珏心中隐痛。 相思。绝望。 一曲罢了,千波碧恢复沉寂。 他踏上九曲白玉栏,走向千波台。 “皇上,前面好像有人。”小公公道。 宇文珏停住脚步,定睛一看,那人是一个女子。 暗黑中,她站在白玉栏杆前,身穿一袭单薄的白衣,夜风拂起她的衣袂与墨发。 飘飘欲飞,仿若仙人……仿若华山碧池的那个白衣女子。 方才的那曲《相思绝》,莫非是她吹奏的? “大胆!”小公公喝道,“皇上驾到,还不行礼?” 那白衣女子缓缓转身,并无惊慌之态。 低垂着螓首,她盈盈下跪。 宇文珏看见她手中拿着的一管玉笛,“方才是你在吹笛?” “是奴婢。”她嗓音柔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吹笛?”小公公再次喝问。 “抬起头。”宇文珏倒想看看,能够吹出如此纯净而忧伤的笛声,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 她缓缓抬首,一张素净的秀脸略施粉黛,一双红芒光转的眸子艳媚众生。 他惊了,竟然是尚寝文玉致。 这袭白衣,这双红眸,像极了华山碧池的白衣女子。 清秀的脸庞因为有了这双红眸而添了四分娇媚,清纯与魅惑融于一张脸上,使得她的容貌不同于一般的美人,有几分别样的妖冶、惑人。 “这么晚,你在这里做什么?”宇文珏不动声色地问道。 “奴婢思及家人,卧床难眠,便来千波台走走。”萧初鸾垂首,柔声道,“奴婢有扰皇上雅兴,奴婢该死。” “可会吹埙?” “吹埙?”她讶然,“奴婢未曾吹过埙。” “退下吧。”他淡淡道。 萧初鸾告退,缓步离开。 宇文珏回首,望着她渐行渐远。 纯白的广袂在夜风中飘飞如蝶,散乱的青丝在夜风中飞舞如墨。 她究竟是不是华山的白衣女子? 缓步离开的萧初鸾,仿佛有一把小刀慢慢地切割着她的心,鲜血淋漓。 适才,她几乎脱口而出:皇上,还记得《山鬼》吗?皇上,我就是在华山与你合奏的那个女子。皇上,我应该怎么办…… 瞬间,她泪流满面。 又一日。 晚风习习,残阳如血。 临近晚膳时刻,宇文珏觉得心境不畅,便出来走动走动,舒展一下筋骨。 千波碧的湖畔种植着大片的花木,此时正是百花争艳的时节,碧湖一带绿意盎然,花蕾绽放,芬芳扑鼻。他走向那处有秋千架的地方,想再次碰碰运气。 桃花粉红如锦,杏花嫣红如海,在大片绿意的映衬下,在夕阳余晖的笼罩下,花红柳绿,分外美丽。去年秋时,他就是在这里看见她,她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笑靥飞扬,裙椐飘飞。 如果可以,他愿那一瞬间永远定住——他站在一旁,看她笑如花,看她笑一生。 可是,即使他愿意倾尽江山家国,拱手让出皇位权柄,也换不回她的一颦一笑,换不回他们的一生一世。 他与她,早已形如陌路。 “皇上,那人是文尚寝。”小公公提醒道。 “文尚寝?”宇文珏猛然回神。 可不是,坐在秋千架上悠悠荡着的,正是尚寝文玉致。 秋千轻轻荡着,她仍然一袭白衣,眉目静婉,那双红眸魅如烟、纯如水。 她的眉黛很像那个白衣女子,她的眼眸尤其酷似,可是,他无法确定文玉致是否就是那个白衣女子。她的出现,再次扰乱了他的心神。 萧初鸾不知道不远处有两个人正看着她,从怀中取出一管玉笛,缓缓吹奏。 情已断,相思绝。 夕阳红艳,笛声凄美,宇文珏静静地听着曲声,心中剧痛。 一曲罢了,她望着渐渐西沉的那轮红日。 片刻后,萧初鸾站起身,前行数步,看见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男子,立即下跪行礼。 “你在这里做什么?”宇文珏不温不火地问。 “奴婢打扰皇上雅兴,奴婢死罪。”她从容不迫地说道。 “尚寝局很闲吗?朕嘱咐的事,你可完成了?” “嘉元皇后诞辰所需的用物,奴婢已吩咐下去,不日便可做好。” “是吗?”他冷冰冰道,“若有一点差错,朕绝不轻饶。” “是,奴婢定当克尽己任。”萧初鸾并无惧色。 “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奴婢知罪。” 宇文珏拂袖而去,她望着他明黄色的背影慢慢消失于暮色中,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这抹淡笑慢慢凝固,痴迷的眸光隐隐颤动,一行清泪缓缓滑落。 她必须这么做! 她必须斩断对宇文珏的情意! 她必须灭情绝爱! 诛杀她的家人与萧氏九族,就是她喜欢的白衣男子!事已至此,她唯有接受上苍的捉弄,强迫自己忘掉那快乐似神仙的三日、那段短暂的恋情,让心中充满仇恨! 否则,父亲会死不瞑目,家人不会原谅她。 她侥幸留在世上,好不容易保得清白之身,怎能爱上仇敌?怎能因为儿女私情而忘记仇恨? 一年前,萧初鸾回到萧府,差点儿被一个戴着鬼面具的可怖男子毁去清白,幸亏主人出手相救,她才逃过一劫——她晕过去之后,主人在紧要关头救了她,杀了那鬼面男子。 醒来时,下人带她面见主人。 一个宽绰的厢房分成里外两间,以垂地的纱幔隔开。 屋中只有一盏烛火,她看见纱幔后站着一个身量颇高的男子,却看不见他的容貌,只见其影。 “是我救了你。”纱幔后那人的声音很浑厚。 “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 “我救了你,我就是你的主人,你要报恩,就要听我的话,为我办事。” 萧初鸾不语,暗自思忖着他究竟是什么人,要自己办什么事。 那身姿高大的男子道:“你父亲是被人陷害的。” 她一震,激动地求道:“是谁陷害父亲的?主人,求求你,告诉我……” “我只知,你父亲是被冤枉的,要查明真相,要复仇,必须由你自己去查,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从他的声音听来,他应该年过四十。 “我应该怎么做?”萧初鸾坚信,忠心耿耿的父亲不会通敌卖国,一定是朝上有人与父亲政见不合,置父亲于死地,呈上通敌罪证,圣上这才下诏治罪。 上苍留她一命,又让这个神秘人救了她,就是要给她一个机会为父亲和萧氏讨回公道,为家人复仇。如此机会,她怎能辜负? 灭族的血海深仇,她要十倍偿还! 要陷害父亲和萧氏的人遭灭族之痛! 要昏聩无道的皇帝断送江山! 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她心头的怒火,以及偿还萧氏的赤胆忠心。 她再次求道:“求主人成全。” 他道:“我可以成全你,不过,待你查出奸臣,在你复仇之前,你必须先为我完成一事;再者,你必须听命行事,不能自作主张。” 潜藏于四肢百骸的仇恨无不提醒着她:只要能够为家人和自己复仇,任何事都可以应承。 萧初鸾毫不犹豫地答应。 “你是萧齐第三女,不过除了你的父母,没有人知道萧齐还有一个女儿,萧初鸾。” “你怎会知道?”她诧异不已,更加觉得纱幔后的男子神秘。 “十六年前,你出世三个月,眼眸突然变成红眸,你父亲延请多位大夫诊治,都无法诊断你患了什么病症。几日后,一位得道高人登门拜访,为你诊治眼疾。”主人不紧不慢地道出陈年往事,“这位得道高人看过之后,说你没有眼疾,也没有染病,还说你这双红眸是天生的。你父亲不信,求得道高人诊治你。得道高人为你卜了一卦,说:异相者皆为妖孽投胎转世,倘若留在府中,将有灭族之灾;倘若留在世间,将有倾世之祸、灭天之劫。” 萧初鸾震惊得说不出话。 想不到自己有这样的身世! 想不到自己害死了家人和萧氏九族! 想不到这双红眸这般不祥! 主人继续道:“你父亲求得道高人化解,得道高人说无法可解。你父亲疼惜你,犹豫了三日终于决定扼死你。你母亲不忍心你出世三月就死在父亲手中,苦苦哀求你父亲。为了你母亲,你父亲将你送到华山,交给世外高人无垢抚养,终生不得回帝都。” 是的,从她懂事起,她只有师父,没有父亲母亲。 她与师父在华山的竹屋相依为命,每月下山到附近的镇上买米粮,除此之外,不曾下山。 师父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中年女子,青丝雪白,总在案前看书,或是演算着什么,不让她靠近。她就在屋前玩耍,或是满山地跑,四处玩耍。 十岁那年,一个陌生的男子突然造访,他对她说:我是你爹爹。 此后,每年元宵,就会有人上华山接她去帝都,和家人团聚五日。但是,镇国将军府的人都将她当做表小姐,私下里,她才喊爹爹和娘亲。 十四岁那年,师父让她戴面纱,还要她发誓,除非身临绝境,不能解下面纱,尤其是在陌生的男子面前。师父还告诫她,不能将自己的姓氏随便告诉陌生人,否则会有杀身之祸。 她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对她要求这么严格,追问了几次,师父才说,你长了一双红眸,容貌太过妖冶、艳媚,一旦遇见男子,就会有不尽的桃花劫。 灭族之灾,倾世之祸,灭天之劫,真的是她害死了全家人吗?父亲没有听得道高人的话,让她回帝都,因为这样,萧氏才会获罪、才会落得个诛九族的下场? 这个神秘的男子无所不知,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对萧府和她的身世这般了解? “朝廷根本不知萧齐还有第三女,假如你想查出陷害你父亲的奸臣,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主人的声音似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初鸾应该如何查?”她问。 “以你一介弱质女流,除了进宫成为皇上最宠的妃子,别无他法。” 言外之意,就是要她以身事敌? 进宫之后,伺机得到皇上的宠爱,接着利用皇上查出父亲被诬陷通敌卖国之罪的真相。 也许,真的别无他法。 父亲一世英明、一身忠胆,不能被奸臣抹黑。血海深仇,萧初鸾不能不报。 接下来的半年,她克制着心中噬骨的仇恨,耐心地听从主人的吩咐,熟识宫廷和朝堂,学习各种技艺,训练胆识与谋略。 九月,在主人的安排下,她顶着知县之女文玉致的身份进宫,参与六尚局女史的择选。 进宫前夕,站在纱幔后面的主人告诫道:“宫中会有人与你联络,你要听他的命令行事。记住,从宫婢到皇妃的路途很遥远、很艰辛,我不许你有急于求成、一蹴而就之心,后宫险恶,波云诡谲,你一步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你好自为之。” 关于文玉致的家事,她已记在心中。进宫后,在主人的帮助下,她顺利成为尚寝局女史。 与她联络的人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公公,逼不得已才会与她碰面,进宫半年,她与那张公公只见过一面,根本不知道张公公在何处当差。不过,在张公公的打点下,三个月后,她晋级成为尚寝局司设。宣武二年正月,王尚寝因病过世,临终前向莫尚宫推荐她接任尚寝之位。 莫尚宫想安插自己的人当尚寝,张公公暗中筹谋,才将她推上尚寝之位。 进宫半年,萧初鸾整日在尚寝局忙碌,根本没有机会见到皇上,不过,当上尚寝没多久,就接到皇上的传召,她才知道,当今圣上就是她在华山碧池相识而心动的白衣男子。 血海深仇与此生初次心动的男子相比较,自然是血海深仇比较重要。 可是,为什么心会那么痛?为什么痛得喘不过气? 失眠一夜,纠结一夜,天亮的时候,她做了决定。 那段短暂的恋情,那柔情款款的三日,那白衣如雪的男子,她割舍了。 她如何能不割舍? 既然宇文珏还记得华山碧池的相遇与柔情,那么她就应该加以利用。 在千波碧与皇上偶遇两次,是她的心机——她打听到,皇上时常去千波台漫步,有时是夜里,有时是黄昏,她每日都去千波台守候,守株待兔,那日,她终于等到了。 两次偶遇,她刻意穿着白衣,为的就是让他想起华山碧池的那个女子。从他的反应看来,她已经成功勾起皇上对她的猜测与情意,只需加把劲,就能得到他的宠幸。 明月楼和近瑶楼是帝都最负盛名的两大销金窟,明月楼的“明月十八艳”个个艳丽娇媚,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最重要的是能够让每个光顾的恩客尽兴而归。 午后,一个身形并不高大的男子走进明月楼,放下一锭银子,点十八艳之首琵琶陪酒。 能够身居十八艳之首,琵琶的确有她的能耐。 美艳不可方物,精通十八般武艺,温柔体贴,媚术更是不在话下。 “公子,奴家为您斟酒。” “公子,奴家为您弹一曲,可好?” “公子,尝尝这道‘水晶鸳鸯’……” 嗓音娇柔,体态妖娆,举止媚人,琵琶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酥人筋骨,每个男人都无可避免地血脉贲张。 女扮男装的萧初鸾算是开了眼界,默默欣赏琵琶的媚术,记在心中。 “公子可是嫌琵琶服侍得不好?”琵琶忽然意兴阑珊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问?”萧初鸾不解。 “琵琶阅人无数,服侍过的恩客也不计其数,公子是琵琶见过的最有男子气概的人。” “最有男子气概?” “可不是?”琵琶一只手抚着她的肩头,檀口微启,“每个点琵琶的恩客,不是毛手毛脚,就是直接抱住琵琶,像公子这样坐怀不乱的男人,琵琶还是第一次遇到。” 萧初鸾摇头失笑,“那今日就让琵琶见识一下咯,本公子只想与琵琶谈谈风月。” 琵琶媚眼如丝,“好,琵琶今日就与公子抚琴、谈风月。” 劝了一杯酒,她又问:“公子府上是经商呢,还是官家?” “今日就要琵琶陪本公子饮酒!让开!” “张公子,琵琶正在陪一位公子,稍后我去请琵琶……啊……” “本公子要立刻见到琵琶!滚!” 萧初鸾皱眉,外面的张公子是什么人,竟然这般凶恶霸道? 琵琶蹙眉,“张公子心狠手辣,不能招惹,公子,琵琶去应付一下。” 她刚刚站起身,房门就被踹开。 那一身锦袍的张公子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仆。 “我道是什么大爷,原来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白脸!琵琶,莫非你喜欢还没断奶的男人?”张公子叫嚣道。 “张公子,这位公子花银子点琵琶陪酒……”琵琶解释道。 “好,他出多少,本公子出双倍。”张公子狠狠瞪着萧初鸾。 “张公子,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老鸨劝道。 张公子一把推开老鸨,硬拉着琵琶离开。 萧初鸾不想与这种恶霸发生争执,但是看着琵琶凄楚、不愿的神情,便道:“张公子,是吗?本公子相信你有本事买下整个明月楼……” 张公子打断她的话,狂妄道:“废话少说,本公子就是要带琵琶走,你有本事就来抢啊!” 她冷笑,“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你说什么?”张公子放开琵琶,愤怒地瞪着她,“再说一遍!” “张公子想要什么女人,自然手到擒来。”萧初鸾转念一想,是时候回宫了,“不打扰张公子雅兴,告辞。” “且慢!”张公子伸臂拦住去路,凶巴巴地喝道,“方才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本公子还有要事在身,劳烦张公子让道。”她扬声道。 张公子命两个家仆堵在门口,邪恶道:“你不说清楚,本公子绝不放人!” 老鸨和琵琶纷纷相劝,张公子就是不放人,一定要她说清楚。 萧初鸾后悔方才的冲动了,那句话不带脏字儿,没什么要紧的,但是在张公子这样的恶霸眼中,不是骂人的话也变成骂人的话了。 她索性不走了,回身坐下来,“既然张公子想在此浪费时辰,本公子奉陪到底。” 张公子笑道:“本公子就不信你不说!” 那两个家仆走过来,抓住她,拉扯着她的衣袍。 “你们做什么?”萧初鸾大骇,拼命地挣扎。 “你最好说清楚,否则,本公子让你光着身子在明月楼走一圈。”张公子笑眯眯道。 “混蛋!”她骂道,拼力推开两个家仆,但是他们的爪子不停地撕扯着她的衣袍…… 琵琶与老鸨在一旁看着,虽然着急,却也无可奈何。 不多时,萧初鸾退至床前,衣袍半敞,束发散开,三千青丝如墨披散。 房中众人瞪大眼睛,看着玉树临风的男子变成一个姿色上佳的艳媚女子。 “想不到来嫖妓的竟然是女人,有趣!有趣!”张公子两眼放光,挥手道,“琵琶,老鸨,你们可以走了,关上门。” “张公子,这只怕不行……”老鸨犹豫道。 “再不滚,本公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张公子狠道。 房中只剩四人,两个家仆将衣袍不整的萧初鸾按坐在桌前,张公子勾了一下她的下巴,轻浮道:“小美人,为本公子斟酒。” 萧初鸾一边斟酒一边想着逃脱之策,他揽着她的肩,淫笑道:“告诉本公子,你为什么女扮男装来明月楼喝花酒?” 她正要回答,忽然,房门再次被狠狠地踹开。 两个家仆立即迎上,张公子火冒三丈地吼道:“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擅闯……” 银光一闪,闯进来的两个青衣男子将长剑指向张公子的咽喉,眉宇间布满了戾气。 第三章心如刀割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杀人?你们敢动本公子一根毫毛,本公子要你们横尸街头!”张公子瑟瑟发抖地喝道。 萧初鸾闪在一旁整理衣袍,暗自思忖着这两个青衣人是什么人。 那两个家仆不敢动手,眼睁睁看着一个青衣人拽着她退出房间,然后,另一个青衣人也退出。 事已至此,只能随机应变了。 随着他们来到最隐蔽的雅间,她走进房,青衣人立即关上房门。 窗前站着一人,那人身形高大挺拔,身着一袭黑袍,仅从后面来看,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这背影,似曾相识。 他缓缓转身,她看见他的容貌的瞬间,心魂一震。 燕王,宇文欢。 在明月楼相遇,被他所救,是巧合,还是…… 他坐在桌前,“看见本王,很意外吗?” 萧初鸾回神,连忙行礼,“谢王爷救命之恩。” “为什么出宫?为什么点琵琶饮酒?”宇文欢的嗓音冷如霜。 “奴婢……”心念急转,她轻声道,“奴婢受人所托,趁今日出宫,看望琵琶。” “受何人所托?” “既是受人所托,奴婢不能说。” 宇文欢自斟自饮,不再开口。 她瞥他一眼,看见他的侧颜棱角分明,一如刀削斧砍,冷峻如山。 过了半晌,他再次开口道:“本王命你做的事,有何进展?” 萧初鸾回道:“暂无发现。” 她没想到觐见皇上时会被燕王看上,要她当他的耳目。 靠拢燕王,为他所用,为他办事,借他的权势行事,说不定她在后宫的筹谋会顺利一些,只是,主人会应允么? 关键是,她有拒绝燕王的余地吗? 宇文欢缓缓起身,突然扣住她的手,眼疾手快地将她摁倒在桌上。 她的上半身仰躺在桌上,心剧烈地跳动,惊魂不定。 他压住她的双臂,强健的大腿压迫着她的双腿,身子半俯,眸光狠厉,“阳奉阴违,忤逆本王的下场,你可知道?” “奴婢没有阳奉阴违,没有忤逆王爷……恳请王爷再给奴婢一些时间……”她楚楚可怜地求道,红眸泛着盈盈的泪光。 “当真我见犹怜。”他轻拍着她的脸颊,“你在千波台吹笛,遇见皇上;没过几日,你在湖畔荡秋千,再次遇见皇上。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的手段与心思,你不甘心一辈子当宫婢,想山鸡变凤凰,一朝得到皇上的宠幸,就受封成为嫔妃。” 萧初鸾骇然一震,他是如何知道的? 由此可见,他在乾清宫布有非常厉害的耳目。 她竭力冷静下来,暗自想着对策。 宇文欢道:“你可以拒绝效命于本王,可以耍你的心机、手段,可以一步步爬上龙榻,但是,本王无法保证,你会在某个深夜无声无息地消失。” 嗓音低沉,充满了戾气。 “奴婢愿意效命王爷……那两次只是凑巧,奴婢并非有意勾引皇上……”他硬邦邦的双腿带来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恐惧从心底涌出,她几乎无力支撑。 “愿意?”他眯起黑眼,“那就让本王看看你的诚意。” “王爷要奴婢怎么做?” “为了勾引皇上、取悦龙心,你利用出宫采办之便,女扮男装来到明月楼,无非是想学烟花女子那套媚术。”宇文欢的手指摩挲着她的唇瓣,强悍而嗜欢,“方才你已见识过琵琶的媚术,那便现学现卖,在本王面前施展一下,取悦本王。” 他手指的摩挲带给她一种痒痒的感觉,萧初鸾惊悸地僵住。 她的心思,他轻轻松松就能够猜到。 是的,她假借尚寝局出宫采办某些用物,女扮男装来到明月楼,向琵琶学习媚术,以便日后取悦皇上、魅上龙榻,成为最得宠的嫔妃,伺机查出朝中奸臣,为父亲和萧氏复仇。 不可思议的是,燕王对她的行踪与心思竟然了若指掌。 这人太可怕了! “嘶”的一声,萧初鸾发觉身上的衣袍被他撕裂,只剩下贴身的抹胸,她惊恐叫道:“王爷……不要……” “不要?”他冷酷道,右掌抚触着她裸露的臂膀,缓缓上移,抚摸着她的雪颈。 “王爷……奴婢一定查出王爷想知道的……”她急忙道,扭动着身子,却无法令他住手。 宇文欢拽着她来到床前,抓起床上的一袭锦裙丢在她白嫩的身上,“穿上。” 她看着他坐在桌前自斟自饮,惊魂未定。 他冷冽道:“是否要本王服侍你穿衣?” 她立即穿上这袭桃红色的衫裙,理顺散乱的青丝,来到桌前。 他拽她坐下,一臂搂在她的腰间,靠近她,热气喷在她的脸上,“既然你想跃上高枝变凤凰,本王就牺牲一次,让你练习练习媚术。方才琵琶如何陪酒,你照样做一遍。” 他的靠近,他的热气,他的强势,萧初鸾没来由地心惧,想逃避,却又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太过柔弱、窝囊。于是,她回忆着琵琶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为他斟酒,取悦他。 既然他要她现学现卖,那么,她就遵命,取悦他。 魅惑的笑,媚眼如丝,嗓音柔缓,萧初鸾劝酒夹菜,学着琵琶陪酒的样儿,在他身上上下其手,撩拨着他。 宇文欢的脸膛不再绷着,却也没什么笑容,七分冷峻,三分柔和。 突然,他的左臂缠上她的纤腰,“学得很快,本王没看错人。” “谢王爷赞赏。”她柔媚地轻笑。 “本王再问一遍,你可愿意效忠于本王?”他以低沉醇厚的声音问道,却是不容抗拒的口吻。 “奴婢愿意。”方才他说得很明白,不愿意,就是死路一条,她没有选择。 双臂稍一用力,他将她搂抱在怀中,“再敢阳奉阴违,下次可没这么幸运了。” 听着他狠悍的语气,被他锁在怀中,感受着他的强悍与霸道,萧初鸾惊惧万分,大脑一度停滞,“奴婢明白。” 宇文欢的大掌摩挲着她的后背,“这次有衣衫给你穿,你猜下次本王会不会让你赤身裸露?” 她感觉他的掌心有火燃烧,引燃了她的后背,一路烧到她的心,令她难以克制地颤抖。 她回道:“奴婢誓死效忠王爷,王爷的吩咐,奴婢竭力办到。” 宫灯渐次熄灭,暗夜沉寂,月色轻渺。 漆黑的宫道上,可看见两个人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走在前头的男子,内穿一袭暗色袍服,外披黑色披风,面目俊美。 “时辰不早了,皇上想去何处?”跟在后面的公公问道。 “随处走走。”宇文珏不耐烦地说道。 “要不去永寿宫看看皇贵妃娘娘吧。” “闭嘴。” 公公立即噤声,前面的皇上突然停下来,他也连忙止步,“皇上,怎么了?” 宇文珏望着前方,暗黑的宫道上,一抹微弱的青绿亮光缓缓移动,朝他飞来。 公公一惊,立刻挡在他身前,“皇上当心!皇上,那是什么?” 虽然今夜有淡渺的月色,但夜色太浓,根本看不清那抹光亮是什么东西,看来有些诡异。 那抹青绿亮光慢慢靠近,宇文珏眼前一亮,原来是一个女子。 女子在他身前五步远站定,下跪行礼。 他玩味地盯着她,这女子步态轻盈,身穿一袭雪白长裙,发髻简约,在那抹亮光的映衬下,,别有一种清素、清新的美,令人心动。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公公问道。 “奴婢正要回尚寝局。”她的声音清绵柔缓。 宇文珏认得她的声音,是尚寝文玉致,而发出亮光的是她腰间佩戴的一枚玉佩。 方才她缓缓走来的步态,犹如华山碧池那个清冷孤傲、脱俗出尘的女子,他心魂一震。 他往前迈步,“随朕走吧。” 萧初鸾心中一喜,起身跟上。 去的不是乾清宫,而是一处她不认识的宫苑。 公公点了宫灯,躬身退下,关上房门。 她静静站着,低垂着头,等候着他的旨意。 “过来。”宇文珏坐在床上,褐眸略寒。 “皇上。”萧初鸾站在他身前,仍然垂首,神态乖顺。 “宽衣。”他冷冷地下命令。 她略略抬眸,凄楚地看着他,一双红眸如烟如雾。 眼前的皇帝,手握生杀大权,是她的仇敌,也是她必须献出身体的男人。 方才在路上偷食的药散起了效用,她渐渐亢奋起来,浑身燥热。 “怎么?不愿意?”宇文珏冰寒一笑。 “奴婢愿意。”眼前俊美的皇帝,不再那么可憎、可恨,是她必须利用的棋子。 “愿意就宽衣。” 他的俊脸已经模糊,他的眸光阴寒嗜血,萧初鸾的手放在衣带上,却怎么也无法下定决心。 萧初鸾很想扑入他的怀抱,就像一年半前那短暂的三日,依在他的怀里,靠着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熏香,闭上双眼,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只要他,就足够了。 她更想对他说:皇上,我与你在华山相识,我是镇国将军萧齐的女儿,我叫做萧初鸾。 她最想的是质问他:为什么赐父亲车裂之刑?为什么诛萧氏九族?为什么不查清楚再定罪? 可是,她不能! 她只能压下盘绕在心头的话,咽下悲酸的泪水。 心中有个声音对她说:他就是下令诛杀萧氏九族的昏君,你不能对仇敌献出一切。 另一个声音冷硬道:要查出朝中奸臣,要复仇,就必须有所牺牲!肉身算得了什么,只要能够为父亲和萧氏讨回一个公道,什么都可以牺牲! 一时之间,她犹豫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她变了,他也变了,他们互不相识,他们近在咫尺,却遥远得有如隔绝了千丈峰峦。 眼前冰冷无情的皇帝,不再是华山那个白衣如雪、温润柔情的男子。 五石散的效用越来越明显,萧初鸾眼中的皇帝已经幻化成两人、三人、四人,她仿佛看见自己在他的身下不知廉耻地承欢,玉体横陈,媚笑,呻吟…… 衣带滑落,衫裙飘落,她的身上只剩下白丝抹胸。 一只清凉的手拽住她的胳膊,她跌坐在床上,一张俊脸逼近,在她眼前放大。 她神色凄楚,眸中堆叠着丝丝缕缕的痛意,惹人心怜。 宇文珏几乎迷失,错以为她就是那个用陶埙吹奏《山鬼》的女子。 他很快就清醒,华山那个清冷孤傲、脱俗出尘的白衣女子,不会做出这般胆大的行径。 他完全可以断定,文玉致不是曾经心动的女子。 “莫以为朕不知你的心思。”宇文珏用劲地握着她白嫩的藕臂,褐眸紧眯,“你在千波台与朕偶遇两次,根本不是偶遇,是你有意在那里守候。你打听到朕时常在慈宁宫附近散心,就故意在那行走,在玉佩上抹了磷光粉,玉佩发出光亮,以此引起朕的注意。” “不是的……奴婢怎敢……”体内好像有一把火,烧得她口干舌燥、心间焦灼,想靠近清凉的男子。 “不敢?朕告诉你,朕可以宠幸你,不过朕那么多嫔妃,你能为朕做什么?朕要你何用?”他笑得阴沉,修长的手指在她凝脂般的身上缓缓游走。 好清凉! 萧初鸾想要更多的清凉,想扑入他的怀抱,却硬生生地克制住那股冲动,“皇上要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抚触着她细致的锁骨,问:“你只是卑微的六尚局女官,你有什么本事?” 她咬唇,心中交织着迷恋、仇恨与悲酸,“奴婢的本事,皇上迟早会晓得。” 宇文珏冷笑,“是吗?” 他戏谑的目光流连于她花蕾般尚未绽放的身子,“肤如凝脂,腰肢纤细,任何男人见了,必定动心。不过朕是九五之尊,嫔妃如云,在朕的眼中,所有女人都一样。即使你在朕面前除珠钗、解罗衫,朕对你也没有任何兴致。” 她顿时清醒,屈辱从心底深处涌出。 他拍着她的脸颊,眸光阴狠,“朕要你办的事若有任何差错,朕摘了你的脑袋。” 尔后,宇文珏丢下她,扬长而去。 萧初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双手握成拳,咬着唇。 强忍多时的泪水,终究滑下,泛滥成灾。 宇文珏,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让你万劫不复! 尚乃掌管帝王之物的意思,女官六尚始设于隋唐,以掌宫掖之政,服侍皇帝饮食起居。 前朝废置皇宫内职六尚局,本朝初年复设,从良家女子中选拔品貌端正、能书会写、通晓算法,年纪在十五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未婚者入宫任女官。设六局二十四司与一宫正司,分别掌管内宫的礼仪、诫令、宝玺、图籍、财帛、羽仗及衣食供给等事务,并对后妃言行予以导引,确保后妃行止有度,不得违礼越制,乃至结交外臣,干预政事。 当今圣上的父皇,神宗,始令女官六尚不再服侍帝王,帝王由宦官侍奉,六尚局专事后妃,由中宫统领、管教。且将六局二十四司简化为六局一司: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宫正司。 六局由尚宫局主官尚宫统领,宫正司掌纠察宫闱、戒令、谪罚之事。 绣有鸳鸯图纹的锦衾红枕、凤帷丝帐,在嘉元皇后生辰前六日准备好。 这夜,萧初鸾带着心腹女史阮小翠来到嘉元皇后的慈宁宫。 宫娥说嘉元皇后在偏殿书房抄书,不能打扰。 她说明来意,宫娥就让她进入寝殿。 更换床席帷帐之后,宫娥看见那醒目的鸳鸯,惊骇地训斥她。 萧初鸾无奈道:“我也是听命办事,否则便有性命之忧。” 嘉元皇后的近身侍女余楚楚睁了睁眸,奔向偏殿。 不久,嘉元皇后匆匆回殿,眉心蕴着怒气。 年轻的嘉元皇后幽居慈宁宫,与世无争,抄书,赏花,诵经,偶尔有后妃前来请安,她也只是应付一下,并不与她们多有来往。 风华正茂,姿容娇美,娴雅端静,却只能一世囚困深宫,老死于此,当真残忍。 萧初鸾叩拜后,立在一侧,等候嘉元皇后的质问。 寝殿中只有一个宫娥,余楚楚。 “是他的意思?”嘉元皇后唐沁瑶无奈与气愤交织的目光从床榻移向萧初鸾。 “娘娘恕罪,奴婢人微言轻,无法违抗皇命。”她可怜兮兮地说道。 “换了。”唐沁瑶不容置疑地命令,柔缓的嗓音因为怒火而颇具威严。 “娘娘……”萧初鸾为难道,“奴婢……” 唐沁瑶黑如点墨的美眸紧紧揪着,“万事有哀家担待!” 不得已,她只能遵命。 余楚楚协助她,换好后,她对嘉元皇后道:“娘娘,奴婢不想多事,只想对娘娘说一句,您娴雅温和,若为此事失了平常的冷静,那便无法应付自如了。” 唐沁瑶不语,好像陷入了沉思。 “奴婢多嘴,娘娘恕罪。”萧初鸾深深垂首。 “无须自责。”唐沁瑶拉着她的手,温声道,“你没罪,今夜之事,烂在腹中,你可明白?” “奴婢明白。”萧初鸾温和道,“时辰不早,娘娘也该歇寝了,奴婢告退。” 唐沁瑶颔首,让她去了。 慈宁宫宫门就在眼前,萧初鸾看见宫门外不远处走来数人,灯光隐隐。 这么晚了,谁会来慈宁宫? 她对阮小翠道:“糟了,我的玉佩落在慈宁宫,我回去拿,小翠,你先回去。” 阮小翠不疑有它,先行回去。 她立即闪身于阴暗之处,避过宫娥公公的视线,蹑手蹑脚地绕到寝殿的东侧。 寝殿东侧,有一扇窗。幸好,这扇窗虚掩着,轻轻一推,就拉开一条不小的缝,床榻周边瞧得一清二楚。 嘉元皇后从大殿回到寝殿,看着桌上那些绣着鸳鸯的大红锦衾绣枕,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传来宫娥拜见皇上的声音。 皇上? 萧初鸾一惊,压抑着想看看他的冲动,蹲着身子,侧耳倾听。 “皇上深夜来此,有何要事?”唐沁瑶的声音冷冰冰的,“时辰不早,皇上还是尽早回宫歇着。” “为何朕每次来,你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宇文珏的声音微含怒气。 “哀家是先皇皇后,你是当今圣上,此处不是你该来的,皇上还是走吧。”唐沁瑶怒道。 萧初鸾暗自思忖,这二人,当真有暧昧? 难道,皇上喜欢嘉元皇后?喜欢皇嫂? 不会吧。 寝殿静了须臾,宇文珏又道:“这些是朕命人准备的,你不喜欢吗?” “喜欢?”唐沁瑶陡然提高声音,怒火更炽,“我是你皇嫂,你这么做,有没有为我想过?你要置我于何地?让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叔嫂淫乱宫闱?还是让天下臣民都知道嘉元皇后不知廉耻、淫荡下贱地勾引二叔?” “瑶儿,你为何总把自己说得这般不堪?”他的声音降了火气,含有微微的痛楚,“这一年多,我待你如何,你看不出来吗?我可有失礼过?” “你偷偷地来慈宁宫,还说没失礼?你让人送来鸳鸯衾枕,你想做什么?” “瑶儿……” “不要叫我‘瑶儿’,我是嘉元皇后,是你的皇嫂。”即使她压抑着声音,也是声嘶力竭。 寝殿又陷入了沉默。 萧初鸾听得心惊胆颤,皇上与嘉元皇后竟然这般亲密,不说“朕”、“哀家”,只用“你”“我”,由此可见,他们之间,不仅仅是叔嫂的关系,大有可能,他们有情,而且是二叔喜欢大嫂。 嘉元皇后喜欢皇上吗? 先皇,嘉元皇后,皇上,这三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感情纠葛? 第四章宫闱惊情 进宫之前半年,主人安排专人对萧初鸾讲解皇宫与朝堂的人与事,她铭记在心。 她知道,先皇登基一月便大婚,娶唐氏长女,册封为后。 当时,宇文珏贵为怀王,府第在宫外,不可能在先皇大婚后才喜欢上唐沁瑶的吧。 很有可能,早在唐沁瑶嫁给先皇之前,宇文珏就与她相识,情根深种。 她恍然大悟,难怪皇上会传召她,要她在嘉元皇后用物上绣鸳鸯;难怪他一边怀疑自己的身份,一边冷酷无情地对待自己。 “瑶儿,当年的遗憾,我一直想弥补。”宇文珏饱含深情地说道,“即使你是我皇嫂,我也要你;即使天下臣民都知道你我之间的情,我也不惧。” “别说了……”唐沁瑶苦楚道,声音哽咽。 “这一年多,无数个日夜,你可知我是如何熬过来的?你可知我多么心痛、多么想你……” “别说了……我叫你别说了……” “瑶儿,我不想再忍,不想再受煎熬,我是皇帝,谁也不能阻止我们。” “你闭嘴!” “你做什么?”宇文珏惊呼,“你为什么要剪烂这些鸳鸯?你疯了……” 萧初鸾站起身,望向寝殿。 唐沁瑶拿着剪刀剪着桌上的鸳鸯衾枕,宇文珏拉扯着她,阻止她剪。 就在拉扯中,就在他夺剪刀的争夺中,剪刀从她的左臂不经意地划过,划破了她的袖子。 他慌张地抬起她的左臂,察看她的伤势,“划破了皮,疼不疼?” 唐沁瑶不语,推着他,却推不开。 宇文珏照着她的指示,从柜子里拿出棉布,捋高她的敞袖,以棉布绑在她的伤口处。 突然,他褐眸一亮,眉宇蕴着惊喜的笑意。 唐沁瑶也意识到他为何会有如此反应,立即放下袖子,不自在地转身。 “你臂上的守宫砂完好无损,换言之,先皇没碰过你?”他狂喜道。 “你看错了,那不是守宫砂。”唐沁瑶步步后退。 “我怎会看错?先皇为何……真是奇怪。”宇文珏百思不得其解,便索性不想,笑眯眯道,“瑶儿,既然你与先皇没有夫妻之实,那我们就不再有障碍了。” “混账!”她怒斥,气得全身发抖,“你记住,我永远是你的皇嫂。” “你不是!”他咬牙道。 她步步后退,他步步紧逼。 她退向外殿,他伸臂拦住。 她失声惊叫,他及时捂住她的嘴,抱着她直往床榻。 萧初鸾瞪大双眸,看得惊心动魄。 嘉元皇后臂上的守宫砂为何完好如初?先皇为什么没碰过她? 当真奇怪。 萧初鸾紧张地望向寝殿,不知该不该看下去。 这一刻,她的心中五味杂陈,悲酸,悲痛,痛得她几乎无力支撑。 喜欢的男子爱着别的女子,而且他们之间是那种刻骨铭心、惊心动魄的爱,她如何比得过? 只有一盏茜纱珠络宫灯,殿内昏暗迷蒙,床榻上正发生施暴的一幕。 宇文珏忍了这么久,因为她是皇嫂,如今他知道先皇未曾宠幸过她,今夜再也不会放过她吧。 而唐沁瑶,是否愿意委身二叔——当今圣上? “不可以……”唐沁瑶低声叫着,拼命地抗拒着,“即使先皇未曾……你也不能这样……” “有何不可?”他就像一只饿极了的猛兽,制着她乱动的双手,“我知道你心中有我,更知道这些年来你对我的情未曾减少一分,我们结为夫妻是天经地义。” “你混蛋!”她骂道,“放开我……” “瑶儿,不要逼我弄疼你。”即使是用强,从他的嗓音仍然可以听出他确实怜惜她。 “珏,不要这样,好不好……我求你,只要你不这样待我,你可以常来慈宁宫……我们一起赏花品茗……一起……啊……”她退一步恳求,凄楚可怜。 “不够,我只要你……瑶儿,我宠幸那些嫔妃,只是麻痹自己;我也想忘了你,可是,我根本忘不掉……你知道吗?每个嫔妃侍寝,我总会看错,以为她们是你……瑶儿,我不能没有你……今夜,你是我的妻。”宇文珏说着世上最痛楚、最深情的情话。 得不到,才是最珍贵的;得不到,才总是惦记。 萧初鸾想不到,宇文珏对嘉元皇后用情如此。 身为女子,得到男子痴情若此,又有何求? 原以为他记得自己,他对自己是有情的,原来不是,他只爱嘉元皇后一人。 其他女子,对他来说,只是嘉元皇后的影子。 心如刀割。 心碎成片。 萧初鸾不知道,应该同情他们,还是痛恨他们? 她又望向床榻。 宇文珏压制着唐沁瑶,强吻她,她再也说不出话。 萧初鸾想起一年前那个落雪纷纷的元宵之夜,想起凝光阁的鬼面人,想起当时自己的无助与绝望……嘉元皇后和她一样,正经历着被人凌辱的不堪之痛,不同的是,她到底爱着宇文珏的吧。 “不要……放开我……珏,求求你……”唐沁瑶苦苦哀求,哭声破碎。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你教我如何活下去?” “珏,住手!” 宇文珏根本不理会她的恳求,专注于自己的欲念。 衣袍一件件地抛出,掉落在地,叠加在一起,一生纠缠。 凤帷罗帐缓缓落下,帐中人影,赤身相拥。 萧初鸾望见,昏黄的床榻帷帐内,宇文珏吻着唐沁瑶慢慢倒下…… 面颊烧得厉害,她不敢再看,转开头。 殿内传出一声低呼,应该是唐沁瑶被强行破身的痛呼。 咳……她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片刻后,殿内传来低喘声、若有若无的轻吟声。 禁不住好奇,面红耳赤的萧初鸾最后一次望向寝殿。 帷帐内,身躯交叠,香艳得令人心跳加剧。 看似火热缠绵,谁又知个中心伤怨恨? 看似缱绻情深,谁又知谁的心已破碎? 萧初鸾终于知道,那晚宇文珏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在朕的眼中,所有女人都一样。 他深爱嘉元皇后,用情若此,自然对别的女人不屑一顾。 她也终于知道,她在他面前解罗衫,他无动于衷,全无兴致,不是他不动心,而是他对嘉元皇后用情太深,以至于视其他女子为粪土。 伤心欲绝,心如死灰。 她转身离去,泪不再流,心不再痛,仿佛行尸走肉。 “谁?” 刚走出数步,前方不远处就传来公公的叫声,在这寂静的夜,尤为惊人。 她立即隐入黑暗之处,轻手轻脚地奔向宫门。 所幸看见她的公公没有追来,她顺利离开慈宁宫,回到尚寝局。 关上门,坐下来,饮了一杯温茶,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复。 不知宇文珏有没有听见公公的那声叫唤,倘若听见了,他不会放过她的吧。 希望他没有听见。 皇帝强幸皇嫂,这件事,应该告诉燕王吗?她应该靠拢他,取得他的信任,再利用他么? 宇文欢要她伺机接近嘉元皇后,暗中注意嘉元皇后的动向,嘉元皇后有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要向他禀报。 由此看来,他早已知道皇上与嘉元皇后不同寻常的暧昧之情。 那么,一旦知道皇上与嘉元皇后淫乱宫闱,他会有所行动吗?他究竟有何图谋? 次日黄昏,萧初鸾从翊坤宫回六尚局,在一条偏僻的宫道上被掳了。 她知道,除了皇上,不会有第二个人。 在那处无人居住的宫苑,三四个公公将她推进一个房间。 房门关上,屋中顿时昏暗,她适应了片刻,才看见屋中的床上坐着一人。 一双粉底靴,龙纹金纹袍摆,明黄色团龙常袍,一张冷寒慑人的俊脸。 “奴婢拜见皇上。”萧初鸾立即跪地。 “你好大的胆子!”语声生冷。 “奴婢做错了什么事?还望皇上明示。”她知道,很有可能,他已经查出昨日偷窥的人是她。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宇文珏面无表情地说道。 她的唇角无法抑制地滑出一抹凄冷的笑,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视他为仇敌、他也视她为肉中刺、眼中钉?为什么上苍要这么捉弄他们? 已经决定割舍那段短暂、青涩的恋情,割舍了他,可是每次与他相见,她总是无法克制自己,总会为他痴迷,总会因他的一言一行而心痛。为什么她不能洒脱一点、放开一点? 今日落在他手中,脱身的希望很渺茫吧。 他拽着她站起身,俊脸冷如覆霜,“昨日你看见了不该看的,朕应当如何处置你?” 萧初鸾心知肚明,宫闱秘辛,向来不允许第三人知道,手段狠辣的皇上不会放过她的吧,很有可能会亲手了结她的小命。 为了别的女子,他竟然这样对待她。 她很想仰天狂笑。 “皇上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自知活命难逃,但是,假如皇上饶奴婢一条贱命,奴婢愿为皇上赴汤蹈火。” “饶了你?”宇文珏低笑,笑声邪佞。 “奴婢死不足惜,只是有朝一日嘉元皇后知道了奴婢无缘无故消失的真相,只怕娘娘会怨怪皇上。” “竟敢威胁朕,有胆识!”他切齿道。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说出实情。”萧初鸾一边应付着,一边心急火燎地想着应对之策。 “你以为她会知道一个卑贱的宫婢死了吗?会知道她死的真相吗?” “奴婢自知难逃一死,不过奴婢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早已写下一封书信,交给一个姐妹,假若奴婢失踪两日,她就会将书信呈给嘉元皇后。在这封书信上,奴婢陈述了奴婢获罪的来龙去脉。”萧初鸾冷静道,“皇上觉得,娘娘看了这封书信,会怎样?” 宇文珏怒瞪着她,很想一掌拍死她。 她继续道:“娘娘仁善,素有慈悲心肠,假若娘娘知道奴婢被皇上杀害,只怕娘娘对皇上的情会增添一点点的怨怪。” 他突然一拽,将她拽到床边,拿起床上的粗绳,将她的双手反剪身后,绑在床柱上。 萧初鸾骇然,“皇上……” 他究竟想做什么?惩罚她?如何惩罚? 他轻捏她尖俏的下颌,恶狠狠道:“朕就让你多活几日,不过朕会好好惩罚你。” 她急道:“皇上,奴婢不会泄露半句……奴婢知道娘娘对皇上未曾忘情……此时娘娘一定心气郁结,难展欢颜……皇上和娘娘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无奈上苍弄人……奴婢会劝解娘娘,让娘娘放开心怀,接受皇上的心意……只要有人劝导娘娘,娘娘就会心境开朗,就不会钻牛角尖,皇上就能与娘娘再续前缘……皇上不是想看看奴婢的本事吗?奴婢一定让娘娘放开心怀……” 宇文珏笑得邪恶,“你以为说这些话,朕就会放过你?” “奴婢只是想让皇上知道,奴婢也希望娘娘有人疼惜、有人照顾,希望娘娘得到幸福,而能够给娘娘幸福的人,只有娘娘喜欢的男子……奴婢恳求皇上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自当为皇上与娘娘分忧……” “既是如此,你便多陪陪瑶儿,多开导开导她。假若朕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朕会将账算在你头上。” “奴婢一定守口如瓶,皇上,尚寝局还有很多事等着奴婢,奴婢……” “放心,朕对你没兴致。” 话落,他用力扯开她的衣襟。 萧初鸾惊骇地挣扎着,满心悲凉,心头如雪。 宇文珏慢条斯理地解开她的宫衫,轻笑如妖邪,“朕劝你最好不要挣扎,否则,朕的惩戒会更可怕。” 她知道,今日无法脱身了,除非嘉元皇后突然降临……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吧。 太可笑了! 前几日,她在他的面前解罗衫,献出自己的身体,他无情地羞辱她。 今日,他绑着她的手足,为她宽衣,举止轻柔,并不粗暴,与昨日他在慈宁宫寝殿的行径大为迥异。 宫衫垂落在地,她的上身只剩白丝抹胸。 冷意袭身,她打了一个寒噤,全身绷紧。 记忆中白衣胜雪、柔情蜜意的男子,轰然碎裂。 她怀疑,华山那个温雅的男子,究竟是不是眼前这个邪恶的皇帝。 心,再一次抽痛,就像他挥舞着鞭子,一下下地鞭笞着她,皮开肉绽。 无论是心痛,还是身痛,都是那般难以承受,痛得无法喘息。 “朕突然发现你这双红眸很妖媚,勾魂夺魄。”宇文珏的五指抚触着她滑嫩的雪颈、香肩,滑至锁骨,缓缓轻抚,“朕的女人个个比你美,可未曾像现在这样,这般耐心。” “奴婢错了……奴婢不敢了……”萧初鸾凄苦地哀求。 “温香软玉,欺霜赛雪。”他像是鉴赏一尊极品玉雕,“不对,秋水为神、玉为骨。” 他的手移至她的后颈,须臾之间,抹胸飘落。 亵玩的眼神,突然定住,眼中火花微绽。 腰肢如柳,雪光勾人。 他喉结滚动,目光凝定,一双清寒的褐眸浮现出丝丝血气。 萧初鸾屈辱地别开目光。 宇文珏回神,褐色瞳孔微缩,“你为什么长着一双红眸?为什么……” 她凄痛地看着他,很想对他说:是我,是我啊……再合奏一曲《山鬼》,好不好? 可是,她说不出口,她把整颗心给了他,他爱的人却不是她,甚至诛杀萧氏九族。 这个漫长的惩戒太过煎熬,太过磨人,她快受不了了。 “既有胆量管朕的事,朕就让你尝尝别样的滋味。” “皇上,不要……”萧初鸾惊惧道,瑟瑟发抖,因为冷意侵袭,也因为屈辱。 “在朕眼里,女人都一样,不一样的是,朕的喜恶。”他语声寒凉。 “不要……不要……”萧初鸾摇头,一双艳媚的红眸染了惊惧。 他微勾唇角,掌心贴在她的香肩,缓缓下滑。 肆意挑逗,邪恶羞辱。 她全身紧绷,泪珠纷飞,“不要……皇上,不要……” 去年元宵夜,可怖的鬼面男子……竭力忘记的痛苦记忆幡然上涌,折磨着她,摧毁着她。 她崩溃地摇头,痛哭着求饶。 宇文珏奇异地盯着她,发现她再也不是平常所见的冷静模样。 很好,小惩大诫的效果很不错,她终于知道了害怕。 他退开三步,看着她惊恐地抽噎着。 美色当前,他冷眼旁观,心如止水。 确切地说,后宫所有的嫔妃,他只对唐沁瑶有兴致。 可偏偏,唐沁瑶不是他的嫔妃。 “娘娘传召奴婢,不知有何吩咐?”萧初鸾向坐在首座上的皇贵妃躬身行礼。 皇贵妃唐沁雅欣赏着指甲上涂着的红色蔻丹,慢条斯理地说道:“文玉致,本宫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与你有关。” 萧初鸾不语,静候下文。 在宇文珏的嫔妃中,以皇贵妃唐沁雅最为美艳。 唐沁雅是兵部尚书唐文钧次女,是嘉元皇后唐沁瑶的同胞妹妹,比姐姐娇艳几分。 自一年前进宫,她便得宠,皇上宠她简直是无法无天。 不久前,萧初鸾刚被宇文珏折磨得心惊胆颤,刚回到尚寝局,就接到公公传话,来到永寿宫。 皇贵妃所说的关于她的“风言风语”,究竟是什么? “你长了一双与常人迥异的红眸,清秀的脸蛋添了三分娇媚,文玉致,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唐沁雅在后宫并非独占鳌头,却也独领风骚,因而有些骄横霸道,在场面上对皇后并无不敬,却胆敢与皇后分庭抗礼。 “回娘娘,家父请过多位大夫为奴婢诊治过,奴婢并非患了眼疾。”萧初鸾镇定地答道。 “本宫格外降恩,传旨让宋大人为你诊治一下。” “奴婢只是卑微的宫婢,娘娘降恩,有违宫规。” “对别人来说,是有违宫规,对本宫来说,格外开恩就不是有违宫规。”唐沁雅的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莫非你觉得本宫没这个本事?”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奴婢觉得,奴婢不配娘娘如此费心。” 唐沁雅起身走来,抬起她的下巴,浅笑盈盈,“说不定,再过不久,你受封成为后宫中的一个嫔妃,与本宫姐妹相称,本宫自当多多费心。” 萧初鸾看着她,她的明艳照人,让人目眩。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沁雅陡然用力,紧捏着她的下颌,“你以为你那点儿心思、手段能瞒得过本宫?” 萧初鸾一惊,莫非她已经知道了? “娘娘此言何意?奴婢不解。” “那本宫就说得明白点、清楚点。”唐沁雅微微一笑,“你每日都去千波台等候皇上,假意与皇上偶遇,以笛声引起皇上注意,伺机得宠。” “奴婢没有……奴婢遇见皇上真的是偶然……”萧初鸾连忙辩解,“奴婢身份卑微,怎有资格得蒙圣宠?娘娘明察,奴婢真的没有……” “本宫有很多本事,最厉害的本事就是,整个后宫,每一个宫人,每一个嫔妃,只要与皇上发生了什么事,都妄想逃过本宫这双眼。”唐沁雅卷翘的睫毛像是一只噬人的蝴蝶,“你想得蒙圣宠,还要问问本宫。” 萧初鸾惶恐道:“娘娘明察,奴婢真的没有任何非份之想。” 无论她怎么说,皇贵妃都不会相信吧,都不会放过她吧。 然而,她绝不能承认,绝不能…… 此次落在皇贵妃手里,她能逃过一劫吗? 她知道,皇贵妃手段狠辣,曾有不安分的宫女被她折磨至死。 唐沁雅眨眸一笑,回身坐下,瞟了一眼身侧的近身侍女花柔。 花柔走过来,越过萧初鸾。 忽然,萧初鸾闻到一缕异样的香,很快的,一阵眩晕袭来…… 晕过去的最后一个念头,她知道,那是迷香。 第五章寿宴风波 醒来时,脑子昏昏沉沉,头很重很疼,好像那种半梦半醒的时刻,很想醒来,却怎么也醒不来。萧初鸾只记得,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知身在何方。 此后,她醒来三四次,同样的,迷迷糊糊,处在一片混沌之中。 完全清醒的时候,她看见一缕天光从窗缝漏进来,可见此时应该是白日。 口干舌燥,腹中空空,她饿极了,四肢乏力,费力地站起身,摇晃着一步步走向房门…… 皇贵妃将她关在这里,是要让她自生自灭吗?或是还有其他的折磨法子? 忽然,房门开了,萧初鸾停住脚步,双眸被外面的光亮刺得眯起来,片刻后才适应。 来人是皇贵妃近身侍女花柔。 花柔绕着她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她,“不错嘛,还有这等力气,文玉致,你可知道,今日是第几日了?” “不知。”一开口,萧初鸾才知道喉咙里有一把火,疼死了。 “我帮你数数。”花柔掐指算着,“一个夜晚,一个白日,再一个夜晚,今日是第二个白日,天快黑了,我真的想不到,你还能站得起来。” 萧初鸾没有回答,保存气力。 她竟然昏睡了这么久,难怪饿得前胸贴后背、渴得喉咙像火烧。 花柔拽着她的衣襟,秀眉吊得高高的,“你只不过是卑贱的宫婢,也敢勾引皇上?娘娘仁慈,将你关在这里自生自灭,七日七夜后,你若能撑下去,娘娘就放你一条生路,若熬不住,那就去见阎罗王。” 萧初鸾凄冷一笑,皇贵妃如此手段,算是轻饶了吗? 不,她不能死! “求你……为我说说好话……日后我会报答你……” “你一个将死之人,我为什么要帮你说好话?”花柔鄙夷地推开她。 萧初鸾跌倒在地,痛得皱眉。 花柔冷哼一声,转身离去,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萧初鸾靠在墙上,半晌,剧烈的喘息才有所平复。 七日七夜,断水断粮,怎能熬得过去? 这是她咎由自取的吧。 她错了,错得离谱。她没有听主人的话,自以为是,急于求成,落得这个下场。 她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燕王会知道她被皇贵妃关在这里吗?倘若知道,他会救一颗棋子吗? 不会的吧。 她仅靠一点小聪明,假意与皇上偶遇,吸引皇上的目光,勾引皇上,伺机魅上龙榻。却没想到,皇上痴爱嘉元皇后,视后宫嫔妃如粪土,怎会看得上她?怎会宠幸她?即使皇上还记得华山碧池的那个白衣女子,但是,她根本不知道,他对她的情究竟有多少,也许他只是逢场作戏,也许他只是将她当做嘉元皇后的影子。 太天真。 但是,她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她还没查出诬陷父亲的奸臣和萧氏灭族的真相,怎么能死? 对了,主人! 那个张公公不会让她死的,一定会救她的! 这么想着,萧初鸾慢慢昏睡过去。 此后,她醒来数次,知道黑夜过去了,又是新的一日。 她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无力,她感觉身上的热量一点一滴地流逝。 她要死了吗? 父亲,母亲,初鸾没用,初鸾不能为你们与萧氏讨回一个公道,不能为你们复仇,初鸾没用…… 初鸾去找你们了。 她慢慢闭眼,脑子渐渐澄明。 突然,沉寂中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她猛地睁眼,看见房门被打开,三四个宫人闯进来。 刺眼的日光中,她看见有一个宫娥好像是慈宁宫的余楚楚。 他们不由分说地架着她,离开这间暗房。 萧初鸾庆幸,嘉元皇后救了她。 嘉元皇后说,六尚局的人发现她无缘无故地失踪,就上禀皇后杨晚岚。皇后来慈宁宫看望嘉元皇后,随口提起这事,嘉元皇后觉得奇怪,就命人暗中查探。 余楚楚查到,那夜萧初鸾去永寿宫之后再没有回六尚局,嘉元皇后断定,萧初鸾的失踪,应该与皇贵妃有关。 寻了一日一夜,终于找到皇贵妃关押萧初鸾的地方,带她回慈宁宫,还请了御医诊治她。 萧初鸾不知这次逃过一劫是幸运还是有人暗中相助,更不知皇后为什么会向嘉元皇后提起她失踪一事,难道皇后猜到皇贵妃对她有加害之心?但是,皇后为什么要救她呢? 她叩谢嘉元皇后救命大恩,嘉元皇后拍拍她的手,让她多多休息。 歇了两个时辰,吃了一碗清粥,服了汤药,她觉得好一些了,便想着尽快回六尚局。 她正想下床,忽有一行人盛气凌人地闯进偏殿。 当中那人,身穿皇妃宫装,色泽鲜艳,珠钗摇曳,美眸蕴着薄怒,颇有气势。 正是嘉元皇后的妹妹,皇贵妃唐沁雅。 宫人行礼后,唐沁雅挥退所有宫人,殿中只剩下唐氏姐妹和萧初鸾。 “时辰不早,妹妹来慈宁宫,有何要事?”唐沁瑶站起身,柔声缓缓。 “沁雅有一事不明白,想请教姐姐。” “我们姐妹俩,何须见外?” 唐沁雅瞪了床上的萧初鸾一眼,对嘉元皇后冷冷道:“沁雅一直当姐姐是最亲的亲人,可姐姐可有当妹妹是亲人?” 唐沁瑶冷淡地反问:“妹妹为何这么说?我怎么没有当你是亲人?” 唐沁雅冷笑,横手指向萧初鸾,“她又是怎么回事?” 唐沁瑶语重心长地劝道:“妹妹恩宠绵长,何必为难一个宫婢?即使她冒犯了你,或是犯了宫规,你教训一下便是,又何必逼死她?” “为了一个卑贱的宫婢,姐姐竟然这样对待妹妹!”唐沁瑶怒极反笑。 “妹妹,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若是为我好,就应该让她死在暗房!” “妹妹,你应该知道,在这后宫,你不可能独占鳌头,更不可能专宠椒房!为什么你不明白?后宫嫔妃如云,最忌讳的是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你想长宠不衰,就应该收敛脾气,莫到处树敌!”面对妹妹的咄咄逼人,唐沁瑶不怒,反而耐心地劝导。 闻言,唐沁雅连声冷笑,“我从未想过专宠椒房,但是,我不允许有人在我的眼皮底下搞三搞四,而且是一个卑贱的宫婢。” 唐沁瑶提高嗓音,“我不知文玉致做过什么,如果她有违宫规,你就该依宫规处置她,而不是私自用刑。” “我对她用刑?她身上有伤痕吗?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把她关在暗房,断水断粮,难道不是私自处置?妹妹,为什么你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为什么非要逼死别人?今日是她,明日是别人,后日还有新进宫的秀女,你能杀得了几个?” “我杀人?”唐沁雅冰冷地笑,“你亲眼看见我杀人了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唐沁瑶不客气道。 “废话少说,我要带她走。” “我不会让你残害无辜。” “我知道大晋皇朝的嘉元皇后素有菩萨心肠,对宫人仁厚,不过我告诉你,你只不过是先皇皇后,皇上尊你为嘉元皇后,你就是高高在上的嘉元皇后。但是,这后宫,由皇后打理,有我在,还轮不到你插手。”唐沁雅的美眸染了怒火,血红一片。 萧初鸾震惊,想不到皇贵妃发这么大的火,想不到姐妹俩因为她而闹成这样,更想不到嘉元皇后会维护自己。 唐沁瑶被妹妹激怒了,气得双手发颤,“文玉致一事,我管到底,你休想带她走!” 萧初鸾下床,道:“娘娘,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死不足惜……” 唐沁雅吼道:“住嘴!” “吵什么?” 一道饱含怒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三个女子一震,唐沁雅和萧初鸾立即行礼。 宇文珏冷沉地看着三人,“雅儿,你来慈宁宫吵什么?成何体统!” 唐沁雅收敛了怒气,却无法说出欲杀宫婢一事,只能咬唇不语。 唐沁瑶转眸一笑,“皇上,尚寝文玉致犯错,有违宫规,哀家正与妹妹商量着如何处罚她。” 唐沁雅顺势道:“皇上,臣妾以为,文玉致罪不可恕,应立即处死。” 萧初鸾微微抬头,看见宇文珏面色铁青、薄怒点眸。 他以不容反驳的口吻道:“雅儿,皇嫂诞辰已至,不宜生事,文玉致一事,三日后再处置。” 唐沁雅不甘心地怒视萧初鸾,唐沁瑶松了一口气。 宇文珏对萧初鸾喝道:“还不回六尚局?” 三月初五,嘉元皇后诞辰。 这日清早,六尚局导引嘉元皇后于奉先殿后殿上香行礼。 之后,嘉元皇后在交泰殿接受后妃、内外命妇的行礼称贺。 午时,交泰殿寿宴升席,建极殿寿宴也开始,由皇帝宴请文武大臣。 六尚局负责交泰殿的寿宴,无论是女官还是宫娥,忙道不可开交。 为了嘉元皇后芳诞,交泰殿装饰一新,红绸彩幔迎风飞舞,名花异卉绽蕊吐芳。 寿宴案几两列铺开,金盏银器闪闪发光,珍馐百味精致可口。 一眼望去,华服缤纷多彩,凤冠珠翠琳琅,欢声笑语连连。 后妃在前,命妇在后,六尚局各女官侍立案几一侧,服侍后妃命妇宴饮。 六局主官侍立大殿各处,时刻注意寿宴情况,确保寿宴顺利开席。 今日的嘉元皇后,经过精心的装扮,艳若桃李,端庄绝美。 头戴翠龙金凤冠,身穿深青翟衣,玉革腰带,与寻时迥然不同,隆重而美艳,更衬得她肤白如雪,身姿窈窕,风华绝世。 萧初鸾时不时地看她一眼,她清雅的微笑里藏着苦涩与无奈。 那夜的不堪与痛楚,她欣然接受了吗? 酒过三巡,后妃、命妇循序上前祝酒贺寿,她微笑以对,却笑得那么牵强、疲惫。 歌舞助兴,寿宴热闹起来,后妃、命妇饮酒畅谈,先前的拘束一扫而空。 因为那日大吵,唐氏姐妹不像往常那样亲密、言笑,一些眼尖的嫔妃瞧出端倪,交头接耳。 唐氏姐妹风华无双,一个是年轻守寡的嘉元皇后,圣上奉养深宫,一个是荣宠风光的皇贵妃,吸引了众人艳羡的目光。 萧初鸾叹气,这场寿宴后,皇贵妃会不会放过她?皇上又会如何处置她? 她知道,皇上不再是当初登基时青涩的样子,已变成一个凶残暴戾的皇帝。 宣武元年正月,镇国将军灭族。 五月,举国搜捕萧氏余孽、同党,一百余人无辜丧命。 此次搜捕,搞得帝都人心惶惶,数个州府百姓也怨声载道。 如果皇贵妃知道皇上心心念念的女子就是她的姐姐,她作何感想呢? 皇后杨晚岚,不是今日的主角,案前冷清不少。 歌舞停歇,大殿一团惊乱,惨叫连连。 萧初鸾猛然回神,才知寿宴发生了意外。 多人腹痛不止,捂腹哀叫,嘉元皇后亦摊在案上,满额大汗。 须臾,后妃、命妇无一例外地腹痛,只有女官、宫娥无事。 六尚局女官见此情形,吓得面如土色、慌张无措。 莫尚宫还算冷静,立即遣人去传御医,同时派人去建极殿禀报皇上。 萧初鸾抢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丝帕为嘉元皇后擦汗,“娘娘忍一忍,御医马上就到了。” “来人……来人……”皇后杨晚岚额头沁汗,在近身宫娥的搀扶下站起来,忍着腹痛下令,“将六尚局所有人抓起来。” “皇后娘娘……”六尚局各局主官惊呼,纷纷跪地求饶。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在寿宴膳食中下毒……毒害嘉元皇后……”杨晚岚厉声道,吩咐进殿的侍卫,“将六尚局所有人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皇后娘娘明察,奴婢以人头保证,六尚局并无在膳食酒水中下毒……”莫尚宫下跪争辩。 “上至嘉元皇后,下至命妇,这么多条人命,若有一人有何不测,你们万死不足以谢罪。”杨晚岚严厉得面容扭曲,“本宫绝不手软,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砍头,奴婢不惧,奴婢怕的是真相不明,死得冤枉。”莫尚宫镇定道,“嘉元皇后寿宴由六尚局操办,奴婢事事亲为,恪尽职守,按照皇贵妃娘娘的吩咐办事,不敢行差踏错,奴婢问心无愧。” 而负责寿宴的罗尚食,瑟瑟发抖,吓得说不出一个字。 萧初鸾扶着虚软的嘉元皇后,“娘娘明察,六尚局纵有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在膳食中下毒,这可是族诛的死罪。” 唐沁瑶颔首,想开口,却因腹痛而说不出话。 杨晚岚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转向皇贵妃唐沁雅,“本宫倒忘了,嘉元皇后寿宴是唐妹妹一手督办的……且不说膳食酒水被人做了手脚是否与唐妹妹有关,单单这失察之罪,唐妹妹也要担着。” 唐沁雅痛得站不起身,被皇后的话气得黛眉紧蹙,“嘉元皇后是本宫姐姐,本宫岂会害姐姐?膳食有毒,寿宴有变,与本宫无关,皇后莫血口喷人。” 杨晚岚冷笑,“本宫掌理后宫,倘若有人鬼迷心窍,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本宫绝不会姑息!来人,将六尚局所有人押下去,皇贵妃难脱干系,一并收押!” 话音方落,侍卫当即来抓六尚局的人。 侍卫靠近,唐沁雅怒道:“谁敢抓本宫?” 侍卫惧于她凌人的盛气与威严,一时之间不敢动手。 杨晚岚重声道:“押下!” “住手!” 殿门处传来一道震怒的声音。 众人纷纷望过去,但见圣上匆匆进殿,面目阴沉。 今日,他身穿十二团龙十二章衮服,腰围玉带,脚穿粉底靴,俊美如妖,威仪慑人。 他的身后,站着身穿四爪玄色蟒袍的燕王,宇文欢。 叔侄二人,皆是俊美,面容却无甚相似之处。 皇叔美得冷峻,带有四分冷厉。 皇侄美得清逸,带有三分妖邪。 萧初鸾注意到,皇上的目光落在唐沁雅身上之后,迅速移向嘉元皇后,忧心忡忡。 杨晚岚立即禀道:“皇上,膳食酒水被人投毒,所有人都中毒了,后宫发生这么大的事,臣妾难辞其咎。臣妾以为,此事必须彻查,六尚局诸人暂且收押,督办寿宴的皇贵妃也脱不了干系,理应一并收押。” 唐沁雅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娇声道:“皇上,此事与臣妾无关,臣妾怎会下毒?皇嫂是臣妾亲姐姐呀……” 宇文珏冷冽的目光扫了一圈,也从萧初鸾的脸上扫过,无意似的,“投毒人罪无可恕,来人,六尚局诸人押入大牢,皇贵妃禁足永寿宫。” 嘉元皇后唐沁瑶缓缓道:“皇上,此事非同小可,务必查明真相,哀家不想有人无辜受冤。” “朕会慎重处理,皇嫂放心。”宇文珏干脆道。 “皇上,此事发生在后宫,外臣不应插手。不过今日乃嘉元皇后诞辰,后妃、命妇皆中毒,未免朝野传得沸沸扬扬,也为了给文武大臣一个交代,臣愿追查此案,查出真凶。”宇文欢拱手道。 “十皇叔不必费心,朕会命人追查。”宇文珏褐眸微眯。 “皇上,未免朝臣多有猜疑,此事应尽快查明真相,臣保证,三日内,一定查出真凶。” “好,朕等十皇叔的好消息。”宇文珏眸光冰寒。 六尚局各局主官关在一间大牢房,唉声叹气之后,开始讨论寿宴膳食为什么被人投毒。 众人唇枪舌剑,素有嫌隙的主官指桑骂槐,互相猜疑指责,牢房里吵闹不休。 萧初鸾坐在角落里,听着她们的口舌之战,暗中观察她们。 投毒人,会不会是六尚局的人? 莫尚宫怒喝一声,众人才闭嘴。 这夜,宇文欢提审了莫尚宫和罗尚食,没多久,她们就回来了。 莫尚宫对各局主官道:“寿宴膳食被人投毒,我们难辞其咎,事已至此,我们要团结一心,我也相信六尚局任何人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就算我死,我也不会让六尚局有事。” 众人附和。 平静地过了一夜一日。 萧初鸾想了很久,觉得此案迷雾重重,真的猜不出投毒人是谁。 会是六尚局的人做的吗?还是后妃指使的? 为什么在寿宴上下毒?有何目的? 第二夜,莫尚宫又被提审,接着是萧初鸾。 跪在地上,她看着案后坐着的燕王,宇文欢。 一个狱卒也无,房中只有他和她。 她暗自思量,他会如何审讯她? “文玉致,你可知何人在膳食酒水中投毒?”他平心静气地问。 “奴婢不知。”她不知他为何问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 “那本王告诉你。”宇文欢起身,行至她面前,俯视着她,“无论你有没有投毒,你难逃一死,你可知为什么?” “奴婢愚钝,望王爷明示。” 她掩饰着心中的惊愕,难逃一死是什么意思?谁要她死? 难道是…… 他身着一袭亲王袍服,轩举的身形凛然生威,“有人不欲你生,只有本王能救你一命。” 萧初鸾淡定问道:“还请王爷赐教,是谁要奴婢这条贱命。” “以你的聪慧,你猜不到吗?” “奴婢不知。” “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这秘密见不得光,你会赔上一条命。”他冷笑。 “奴婢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她骇然。 他所说的秘密,莫非指的是皇上与嘉元皇后的宫闱秘辛? 那夜,皇上听见了公公那声叫唤,立即查出那人就是她。皇上本想杀她,却因为她以嘉元皇后威胁,才作罢。可是,她知道皇上与嘉元皇后的秘密,皇上绝不会善罢甘休。 经此分析,萧初鸾断定,宇文欢所说的,应该可信。 不过,不到关键时刻,她绝不能将皇上与嘉元皇后的秘事告诉他,这是她保命的唯一筹码。 忽然,她被人拽起来。 宇文欢的黑眸精光四射,“文玉致,不想死,就告诉本王,慈宁宫有何动静。” “奴婢伺机接近嘉元皇后,未曾发现慈宁宫有何不妥之处。”她清冷道。 “你可知欺瞒本王的后果?”他锁眉,右掌扣着她纤细的腰肢。 心神一紧,萧初鸾咬唇,直视他。 为什么他如此笃定,她已经知道皇上与嘉元皇后的秘事? 眸光冷厉,他命令道:“说!” 她面不改色地说道:“奴婢真的不知,王爷明察。” 忽然,左肩一痛,是他的大掌狠劲地揉捏。 她挣扎着,惊惶失色,却怎么也推不开他。 “不想死,就告诉本王。”宇文欢盯住她,眼神阴鸷。 “只要奴婢还能活命,一定为王爷查知王爷想要的。” 他怒哼,用劲地推开她,她不支,跌在地上。 看着他满目阴沉地出去,她松了一口气。 如果他当真知道那夜皇上和嘉元皇后有事发生,那么,他在宫中的耳目相当厉害。 第六章杀人灭口 第二个白日,阳光明媚。 宇文欢步入御书房,拱手行礼,却也只是做做样子,并无多少恭敬之意。 宇文珏离案,以君王威严的腔调问道:“十皇叔,投毒一案,查得如何?” 宇文欢面色平静,“莫尚宫招供,是奉了贵妃的命行事。” “哦?贵妃?”宇文珏紧眉沉思。 “膳食中的毒只是微量,不会致命,只会腹痛。臣清查了御膳房的宫人,一个宫人说,寿宴当日,有一个公公去过御膳房,鬼鬼祟祟。经臣盘问,那公公奉了中宫之命在寿宴膳食中下毒。”宇文欢不放过皇上一丝一毫的表情,“然而,莫尚宫一口咬定是贵妃指使的。” “皇后?”宇文珏眸色清寒,“十皇叔觉得,那公公的口供和莫尚宫的口供,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臣不敢妄断。” “朕相信十皇叔的判断。” “臣以为,究竟是谁下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动,谁不能动。” 宇文珏毫不迟疑地说道:“废贵妃,幽禁重华宫;莫尚宫并无下毒,失职失察之罪,就扣她半年俸银,六尚局众人引以为戒。” 宇文欢早就知道,这个年仅二十一岁的皇帝暂时不会动中宫一根毫毛。 此次皇上之所以这般仁慈,连六尚局宫婢都不加惩处,无非是为了保住中宫——因为,六尚局一向由中宫执掌。倘若皇上惩处六尚局,也就是告诉后宫所有人,皇上对中宫不满。 皇上在想什么,宇文欢一清二楚。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皇后杨晚岚会做出这么蠢的事。 “皇上仁厚。”宇文欢的嘴角流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皇上……皇上……”吴公公疾步奔进御书房。 “何事如此慌张?”宇文珏不悦道。 “皇上……文尚寝在牢中畏罪自尽。”吴公公喘着气道。 宇文欢面色一沉,“文尚寝又没招供,怎会畏罪自尽?” 吴公公道:“奴才也不知,狱卒是这么说的。” 宇文欢看见皇上那双褐眸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臣去瞧瞧。” 宇文珏轻轻点头。 匆匆来到宫中大牢,宇文欢看着躺在地上的萧初鸾,紧锁眉头。 她的嘴角有乌黑的血,面色惨白,白中有淡淡的青色,正是中毒之象。 所幸,她的身躯还未冰冷。 畏罪自尽,这怎么可能? 她一定是被人灌毒的。 会是谁呢? 御医赶到,察看须臾,摇首道:“王爷,文尚寝中毒已死,下官回天乏术。” “本王要她起死回生!”宇文欢以不容抗拒的语气说道,“无论用什么法子,本王要你救活她。” “王爷,她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庸医!” 宇文欢火速地抱起她,疾步冲出牢房。 他想知道的事,她还没说出来,怎能死? 她绝不能死! 来到太医院,宇文欢将萧初鸾放在厢房的床榻上,命诸位御医全力救人。 多位御医摇头,皆道:她死去多时,即使华佗在世,亦不能起死回生。 只有一人仔细察看着萧初鸾,须臾道:“王爷,下官可一试,不过请王爷不要打扰下官施救。” 此人是年仅二十五岁的宋天舒,为太医院院判。 宇文欢命太医院所有人全力配合。 宋天舒报了十余样药材,吩咐医侍去煎药,然后连药渣倒在浴桶里,再添一桶热水。 接着,他要为她施针,请众人出去,宇文欢只能在房外等着。 他脱下萧初鸾的宫服,在各处大穴上施针。 不多时,她的嘴角缓缓流出乌黑的血。 宋天舒松了一口气,不久,有人敲门。 他开门,医侍将一桶药水搬进房。 他立即将她放进桶中,继续为她施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初鸾吐出一大口毒血,幽幽转醒。 眼见自己坐在浴桶中,全身光裸,不禁脸红。 药水越来越黑,她体内的毒差不多被逼出来。 宋天舒垂眼道:“文尚寝再服三日汤药,体内的毒便可清除,我先出去,文尚寝自行更衣。” 从桶中出来,她擦干身子,穿好宫服,觉得手足乏力。 正巧,有人敲门。 是宇文欢。 “你已中毒身亡,是本王救你一命。”他掩上门,扫了一眼那桶乌黑的毒水。 “谢王爷救命之恩。” “狱卒说你畏罪自尽,究竟是怎么回事?”宇文欢冷声问道,盯着她苍白的脸。 “午时,狱卒送来饭菜,奴婢吃了两口就腹痛,接着五脏六腑有如刀绞,口吐鲜血。”她知道,他救她一命,只是为了皇上与嘉元皇后的秘密。 “你该相信,有人要杀人灭口。” “奴婢并非不信,而是……奴婢真的没有发现嘉元皇后有何不寻常。”她不知,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是皇贵妃,还是皇上。 “你如何报答本王?”他的目光凌厉若刀。 这女子太过淡定从容,他多番逼问,始终不能让她就范。 萧初鸾平静地回道:“王爷吩咐之事,奴婢竭力办成,不敢懈怠,一有发现,立即禀报。” 宇文欢靠近她,捏住她的下颌,“若然本王发现你有所欺瞒,你的家人有何下场,你不会不知。” 头晕目眩,她眼冒金星,手足俱冷,两股发软,再也支撑不住了,“奴婢明白……” 声音越来越弱,眼前越来越黑,他的脸越来越模糊,她慢慢阖目…… 他一惊,眼疾手快地揽住她。 触手温软,手留余香。 萧初鸾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宋天舒说她体内的毒刚刚逼出,体虚才会昏厥,不久就会醒来。 宇文欢静静地坐在床榻边,已经半个时辰。 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等她苏醒。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颗还算不上棋子的棋子,只觉得,此人长了一双红眸,容貌艳媚,日后必定能够得蒙圣宠,为自己效命。 她的眼皮似乎动了动,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似乎也动了下,他一喜,等着她睁眼。 “奴才见过王爷。”是大内总管刘公公听似恭敬的声音。 “什么事?”宇文欢不耐烦道。 “奴才奉旨前来,带文尚寝到御书房审问。” “皇上亲自审问?审问什么?” “文尚寝已招供,供词写得清清楚楚,她听命于贵妃,在寿宴膳食中下毒,谋害嘉元皇后、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招供后,文尚寝畏罪自尽。”在位高权重的燕王面前,刘公公表面恭敬,实则嚣张。 “文尚寝不是畏罪自尽,是被人下毒。”宇文欢阴寒道。 “奴才愚见,小小一个尚寝,何须王爷费心?王爷还是让奴才带文尚寝走。” “混账!”他一向不喜欢刘公公狗仗人势的阴险嘴脸,“你胆大包天!” “王爷,奴才也是奉命行事,皇命难违,王爷莫怪。”刘公公赔笑道,皮笑肉不笑,“奴才一定要带人走,王爷若有异议,就到御前说吧。” 宇文欢不与他多费唇舌,命人扶着已醒的萧初鸾前往御书房。 方才,燕王与刘公公的争执,她听见了。 燕王之所以这般维护她,保她一命,只是因为知道她可能知道宫闱秘辛,还有利用的价值。 每走一步,她就粗喘一下,冷汗直下。 终于抵达乾清宫御书房,她跪地叩拜。 宇文欢也不行礼,直视坐在御案后的圣上,“投毒一案由臣追查、审理,听闻皇上要亲审文尚寝,臣便带她前来。” 宇文珏习惯了十皇叔嚣张的气焰,冷冷眨眸,“这贱婢与贵妃上官氏勾连,下毒毒害皇嫂、皇后和众多嫔妃、命妇,罪无可恕,理应即刻处死。” “臣审理此案,提审文尚寝时,她并无招供,臣也查明真凶,她并无下毒,也无牵涉此案,皇上明察。”宇文欢朗声道。 “十皇叔日理万机,政务繁忙,还要抽空审理此案,难免有所遗漏。”宇文珏道,“朕审问过贵妃,贵妃也招供,是她命这贱婢下毒的。今日一早,刘公公亲自审问这贱婢,她一五一十地招认,之后畏罪自尽。十皇叔若是不信,可看看她的供词。” 刘公公从御案上接过供词,递给宇文欢。 一目十行,宇文欢看了个大概,字字惊心。 贵妃上官米雪以提拔文知县为饵,命文玉致暗中下毒,谋害嘉元皇后、皇后和皇贵妃诸人。 皇上在背后做这么多,无非是杀人灭口。 这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测,皇上与嘉元皇后之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且,这秘密,文玉致知道,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皇上,倘若贵妃娘娘有心谋害,所下的毒又岂会只是少量?”他不能明目张胆地维护她,只能虚与委蛇。 “许是这贱婢良心发现,下的毒少了。”宇文珏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文玉致,你可有下毒?”宇文欢转首问道。 “奴婢没有下毒,皇上明察,王爷明察。”萧初鸾惊恐地求饶,“奴婢是冤枉的。” 原来,皇上执意要她的命,借寿宴下毒之机杀人灭口。 她看着坐在御座上高高在上的宇文珏,想问他一句:皇上,倘若你知道我就是那个与你合奏一曲《山鬼》的女子,你会不会杀我? 可是,她不能问。 为了心爱的女子,为了他与嘉元皇后的私情不外泄,他心狠手辣地杀她。 这个瞬间,她痴迷而哀痛地望着他,万念俱灰。 宇文欢寒声问道:“你不认罪,供纸上为何有你的手印?” 萧初鸾凄惨道:“是吴公公抓着奴婢的手盖手印的……奴婢真的是冤枉的,奴婢没有下毒。” 宇文珏怒斥:“贱婢!还敢狡辩?来人,拉出去,杖毙!” “皇上饶命……奴婢是冤枉的……皇上饶命……”她声嘶力竭地叫着,祈求地望着燕王。 “皇上……”宇文欢道。 “十皇叔不必再说,一个贱婢,何须十皇叔费心?莫非十皇叔与这贱婢……”宇文珏故意按下不表。 宇文欢不再多言,看着她被公公拖出去。 突然,御书房前玉阶上出现一人,拦住侍卫。 那人头戴龙凤珠翠冠,身穿真红大袖衫,霞帔披身,腰束玉带,端的风姿楚楚。 侍卫、公公纷纷下跪行礼,宇文珏一惊,又一喜,起身离案,“皇嫂来此,有何要事?” 萧初鸾心中一喜,思量着嘉元皇后为何会来御书房,为何这般巧合。 唐沁瑶踏入御书房,面目清冷,“哀家听闻十皇叔已查出真相,便来问问。” 宇文珏命人抬来一把朱漆雕椅,请嘉元皇后坐下,“投毒一案已真相大白,十皇叔功不可没。皇嫂凤体违和,还是回去歇着吧,来人……” 唐沁瑶摆手,“十皇叔,真相如何,说予哀家听听。” “嘉元皇后,指使公公在寿宴膳食中下毒的是贵妃。”宇文欢简略道来。 “咦,文尚寝为何在这里?”她似乎刚刚看见御书房中还有一人。 “皇上说,文尚寝受贵妃指使,在膳食中下毒。”宇文欢道。 “皇嫂,这贱婢已招供,不容她抵赖。”宇文珏看她的目光分明有缠绵之意,“贵妃也已招供,命这贱婢下毒。” 唐沁瑶轻轻颔首,问萧初鸾:“文玉致,哀家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究竟有没有下毒?” 萧初鸾坚定道:“娘娘明察,奴婢以文氏列祖列宗起誓,奴婢没有下毒,奴婢从未招认。” 唐沁瑶“嗯”了一声,转向宇文欢,“十皇叔以为呢?” 宇文欢看一眼宇文珏,黑眸明亮,“据臣所查,文玉致并无涉及此案,贵妃也无供出文玉致。” “皇嫂,这贱婢奸诈狡猾、心如蛇蝎,她所说的话,万万不可相信。”宇文珏略略发急。 “既然此案与哀家有关,哀家绝不允许宫中有人枉死。”唐沁瑶漆黑的美眸清凉如水。 “臣查明,文玉致确与此案无关,一切都是贵妃做的。”宇文欢嗓音沉朗,“倘若皇上仍有疑惑,可传贵妃当面对质。” “哀家瞧着文玉致循规蹈矩、忠心耿直、恪尽职守,是六尚局女官中不可多得的人才,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今日,哀家向皇上讨一个人情,保她一命。” “皇嫂……”宇文珏的眉峰狠狠拧着。 “文玉致与此案无关,但仍有失察之罪,就让她去浣衣所服役三月罢。”唐沁瑶娇柔的声音落下,一锤定音。 “谢娘娘救命之恩。”萧初鸾松了一口气。 虽然逃过一劫,萧初鸾仍然不敢大意。 因为,皇贵妃不会放过她,皇上也不会放过她。 奇怪的是,在浣衣所服役三日,她好好的,没有人来处置她。 是不是嘉元皇后向皇上求情,放她一条生路?皇贵妃也改变了主意? 第四日傍晚,她从晾衣架上收下后妃的宫装衫裙,正要进屋,一个粉面小公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她猛然转身,吓了一大跳。 “跟我来。”小公公亮了一下燕王的令牌,转身即走。 她举眸四望,见无人注意,便快步跟上小公公,出了浣衣所,来到附近的一间小屋。 小公公推她进屋,便关上屋门。 屋中昏暗,只有靠窗的地方较为明亮。 窗前站着一人,玄色长袍染了夕阳的血色,给人一种浴血而立的感觉。 “奴婢参见王爷。”萧初鸾低声道。 “在浣衣所三四日,可有发生什么事?”宇文欢并无转身,沉声问道。 “并无。” “嘉元皇后可有传召你?” “并无。” 他没有继续问,小屋突然变得静默冷清。 她斟酌再三,道:“王爷救奴婢一命,奴婢铭记在心。” 他仍然不语。 她道:“奴婢知道,那日在太医院,刘公公强行带奴婢走,王爷趁着刘公公不注意的时候,命人火速去慈宁宫禀报,让嘉元皇后到御书房一趟。” 他想保她一命,可是不能明目张胆,再者,他也没有理由与立场保六尚局一个小小的宫婢。 因此,他只能请嘉元皇后来一趟。 嘉元皇后娴雅贞静,素有慈悲心肠,必定不忍宫女含冤而死。 萧初鸾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个可能,嘉元皇后才会凑巧而及时地出现在御书房。 “本王没有看错人。”宇文欢缓缓转身,“假以时日,麻雀也会变凤凰。” “王爷过誉,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奴婢明白了很多,想通了很多,再也没有非份之想,只想在这波云诡谲的深宫保全一命。” “你也说了,深宫波云诡谲,岂是你想息事宁人就能安然无恙?”晚霞艳红的光照得他半身明亮、半身昏暗,面庞亦像阴阳两面,“如今,你已是皇上刀俎上的鱼肉,只有效命于本王,你才有一线生机。” “奴婢明白……奴婢谢王爷。”她故作无奈地叹气,心中隐痛。 他靠近她,眸色微寒,“嘉元皇后诞辰前夕,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萧初鸾犹豫须臾,道:“奴婢落了玉佩,回慈宁宫找玉佩……皇上忽然驾到,奴婢立即躲起来,接着听见皇上与嘉元皇后吵起来……奴婢不敢多待,离开的时候不小心被人发现,许是皇上听见公公的叫声,后来查到是奴婢,就杀人灭口。” 宇文欢陡然扣住她的手腕,眼中怒色分明,“之前本王问你,你为何不肯说?” “奴婢以为皇上与嘉元皇后吵架,并无什么不妥……”她可怜兮兮地说道。 “你——”他手上加力,气得脸膛发黑。 “奴婢知错了……王爷,好疼……” “他们吵什么?”他愤愤地甩开她的手。 她抚着手腕上红红的地方,“当时奴婢害怕被人发现,听得并不清楚,只依稀听见皇上说什么‘遗憾’、‘心痛’。” 宇文欢皱眉沉思,须臾才又问道:“还有什么?” 萧初鸾假意想了想,“对了,还有‘瑶儿’,王爷,嘉元皇后的闺名与‘瑶儿’有关系吗?” 他冷冷一笑,“‘瑶儿’就是嘉元皇后,据本王所知,先皇登基前,当时还是怀王的皇上与嘉元皇后在宫外相识,继而相恋。没多久,先皇登基,在朝中文武大臣的千金中选定嘉元皇后,册封为后;嘉元皇后父亲、兵部尚书唐文钧急忙送嘉元皇后进宫,以保家族荣耀。而皇上只是王爷,自然抢不过先皇。” 原来如此。 她试探地问:“王爷觉得皇上对嘉元皇后……还未忘情?” 他冷哼,“男人秉性皆如此,得不到,才会惦记。” “但是,这万一传扬出去……就是皇室丑闻……” “嘉元皇后心地善良,为人和善,你伺机接近,她会视你为心腹,更会让你提前回尚寝局主事。本王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皇上想要你的命,也要经过本王的同意。”他语气冷戾。 “奴婢会尽快得到嘉元皇后的信任。”她只能暂时投靠燕王,避开皇上和皇贵妃的“追杀”。 宇文欢颔首,目光犀利,“寿宴下毒一案,你以为幕后主谋是谁?” 萧初鸾错愕,“不是贵妃吗?” 他挑眉,眼神不屑。 如此神色,似乎有意考她,她瞬间明白。 第七章步步皆欢 想了想,萧初鸾道:“假若真要毒死人,就不会只下微量的毒,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在于此。六尚局由中宫执掌,莫尚宫一向听命于皇后娘娘,又怎会听从贵妃娘娘的命令行事?莫尚宫一口咬定是贵妃娘娘指使的,这不合常理。” 宇文欢嘉许地点头,“接着说!” “假若贵妃娘娘有心谋害,不会只下微量的毒,奴婢以为,贵妃娘娘应该不是幕后主谋。” “你以为主谋是谁?” “寿宴上众人中毒之后,皇后娘娘命侍卫收押六尚局所有人,连皇贵妃娘娘也一并收押,可谓雷厉风行。”萧初鸾沉浸于整件事的推测之中,一双水眸红芒乍泄,红黑相交,异常的妖冶勾人,“想要陷害贵妃娘娘、能够指使莫尚宫、而且胆敢布下此局的,只有一人。” “是谁?”对于她条理分明的推测,他略感惊异。 “中宫。” “其他嫔妃也可以指使莫尚宫,比如贤妃、庄妃等等。” 灵光一闪,萧初鸾又觉得不尽然,“皇后娘娘不担心事情败露吗?不担心皇上知道真相后会拿办她吗?” 宇文欢黑眸骤然一亮,对她刮目相看,“皇上知道皇后是主谋,也不会动她一根汗毛。” “为什么?” “因为,她是皇后。” 萧初鸾愣住,不明白其中深意。 宇文欢娓娓道来:“京中有四大家族,杨氏,唐氏,上官氏,慕容氏,身居要职,把持六部,一旦四大家族联手,便可威胁皇室。四大世家中,以杨氏和唐氏权势最大。” 她不语,静候下文。 他接着道:“后宫嫔妃的背后,都有家族的支撑。皇后的背后是杨氏,其祖父是吏部尚书杨政,外祖父是刑部尚书上官俊明,可以说,皇后背靠杨氏、上官氏两大家族,寄托了两大家族的希望。皇贵妃的背后是唐氏,其父亲是兵部尚书唐文钧,外祖父是吏部尚书杨政,背靠唐氏、杨氏两大家族。” 她到底太嫩,不明白后宫与朝堂的关联,“奴婢明白了,杨氏分别与唐氏、上官氏联姻,是四大家族中权势最大的。换言之,中宫一旦出事,杨氏必会有所行动,而且会联合其他家族,威胁皇室。” 一经点拨,她就懂了。 皇上只能雨露均沾,谁也不得罪,宠爱皇贵妃唐沁雅的同时,也不能忽视其他嫔妃。 皇上偏爱皇贵妃,想来原因有二:其一,皇贵妃受宠,其背后的唐氏便能牵制杨氏,或者说,唐氏、杨氏互相牵制。其二,唐沁雅是嘉元皇后唐沁瑶的同胞妹妹,容貌有三分相似之处,对于皇上来说,有望梅止渴之效。 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也真不省心,要想着如何平衡后宫和朝堂,想着如何巩固皇权。 宇文珏苦恋嘉元皇后,后宫又有那么多嫔妃,又怎会记得华山的女子? 可笑她竟然付出了真心真情,可叹她竟然相信一个萍水相逢的男子的花言巧语。 萧初鸾忽然想到一点,“其实,为君者,假若不愿受世家权势牵制,就不让世家女子进宫选秀,可以从地方底层官员和良家女子中择选嘛。” 宇文欢愕然。 想了想,她所说的倒也是一个可行的法子。 “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的背后都有两大家族撑腰,皇上自然不好……对她们怎样,除非时机成熟,顺手将这四个家族连根拔起,才能消除心腹之患。”她眉尖微蹙。 “啪啪啪。”他拊掌,微笑。 “奴婢……多嘴。”她瞥他一眼,立即垂眸。 她第一次看见他的微笑,冷峻的五官有了明显的变化,多了三分温和,俊美迷人。 萧初鸾总结道:“皇后娘娘知道皇上不会动她一根汗毛,就设下此局,嫁祸贵妃娘娘。” 宇文欢轻拍她的肩,“有长进。” 皇后杨晚岚,稳坐中宫,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这日午时,萧初鸾送嘉元皇后的宫装衫裙到慈宁宫。 昨日,慈宁宫的小宫女没有来拿嘉元皇后的衫裙,她趁机亲自送去。 刚刚走出浣衣所,她看见迎面走来一个眉目英朗、面含微笑的年轻侍卫。 “文姑娘。”年轻侍卫站定在她面前,满面笑容慢慢凝固。 “凌大哥。”她转眸四处,看看附近有没有宫人,假若让人看见,他们之间清白的关系就会变成很龌龊不堪。 “前些日子我借调到神武门,今日刚回景仁宫当差。”凌立满含歉意地说道,“听说前几日六尚局出事,你被关在天牢……文姑娘,假若我知道你身陷囹圄,一定会设法救你出来。” “嘉元皇后寿宴被人投毒,皇上下令彻查,只怕玉皇大帝也无法救六尚局所有人。” 萧初鸾进宫两个月,偶然之下与凌立相识。她被年长的女史欺负,被污蔑偷窃,他仗义相助,她才洗脱嫌疑;他脾性爽直,与侍卫副队长起冲突,被打得浑身是伤,她为他清理伤口、包扎,为他向太医院的公公求伤药,于此,她与他成为朋友。 他是景仁宫的侍卫,一有空就以各种法子约她在偏僻的宫苑见面,对她说一些帝都最新鲜的趣事,或是宫中稀奇古怪的传闻。与他做朋友,她觉得轻松、开心。 此次她身陷囹圄,如果他没有外调,以他古道热肠的性子,一定会设法救她。 凌厉看看四周,拉着她来到一处隐蔽的地方,“你何时才能回尚寝局?” 萧初鸾莞尔道:“我也不知,看天意咯。” 他清俊的眼眸笑成一弯明月,“如有困难,找我便是,否则,你就是不把我当朋友。” 她含笑点头。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明日开始,我就是景仁宫侍卫队副队长。” “真的啊!凌大哥,恭喜恭喜!”萧初鸾笑道,为他高兴。 “银两疏通的。”凌立摸头傻笑,“不过我相信,我不比别人差,我有实力。” “凌大哥武艺高强,古道热肠,一定可以官运亨通的。” “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知道吗?” “知道啦。” 凌立从怀中取出一支桃花木簪,脸上浮现一丝丝的腼腆,“文姑娘,我在街上……看见这支木簪,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你戴上看看。” 萧初鸾看着这支雕工尚可的木簪,心中一个咯噔,“怎能让你破费呢?凌大哥,你还是送给别的女子吧。” 他又着急又窘迫,“除了你,我不认识别的女子……收下吧,我升官了嘛,是你给我好运气,我理当谢谢你的。” 她婉言拒绝,“升官是你的运气,与我无关嘛……” “我还有事,先走了,这木簪……若不喜欢,就扔着吧。”凌立将桃花木簪往她的发髻上一插,转身跑了,一溜烟的没影了。 “凌大哥……” 萧初鸾唤了一声,愣住了。 难道,凌立喜欢她? 行至慈宁宫后面的佛堂,萧初鸾决定抄捷径,于是穿过佛堂的殿廊,径直往南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听见殿廊的小屋子里传出争吵声,立即止步,侧耳倾听。 好像是皇上和嘉元皇后的声音。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争吵?难道是嘉元皇后原本在佛堂诵经? 四周无人,她决定听听他们在吵什么。 “若非我三次拦阻,她已经死了。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婢,为什么非要杀她?”从声音听来,嘉元皇后气得不轻。 “你可知,那夜……她在慈宁宫出现过,她知道你与我之间的事。”宇文珏陡然提声。 原来,他们是因她而争吵。 皇上当真心狠手辣,竟然连续三次杀她,若非嘉元皇后从中阻拦,她早已死了。 萧初鸾心惊胆颤。 “你也害怕吗?”唐沁瑶讥讽道。 “我有何惧?我只是担心她口无遮拦,败坏你的名声。”宇文珏气极。 “我的名声早已被你败坏了。” “瑶儿……” “我告诉你,无论她是否知道你我之间的事,我不会让你伤她一分一毫。她若死了,从此以后,我与你便成陌路,我也不会再留在皇宫,我唐沁瑶说到做到!”唐沁瑶语气极重。 “你竟然威胁我?竟然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贱婢与我作对?”宇文珏厉声质问。 “是!”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发自肺腑!” 屋中再无声息。 只有若有若无的喘息声。 萧初鸾心潮起伏,嘉元皇后竟然为了维护自己对他说出这般决裂的话。 嘉元皇后真的是一个仁善的女子,她应该感激嘉元皇后的维护之情吧。 “好,我可以放她一条生路。”宇文珏终于退步,嗓音里压抑着怒气,“你满意了?” “君无戏言,希望皇上莫当小人。”唐沁瑶语声冰寒,“哀家身子不适,皇上无须再到慈宁宫请安,哀家不想有人打扰。” 闻言,萧初鸾立即轻手轻脚地疾步离开。 来到慈宁宫,将宫装衫裙交给宫娥,她折回浣衣所。 却在慈宁宫西侧宫道上看见嘉元皇后慢慢地踱步,神思恍惚。 春光明媚,枝头娇花迎风摇曳。偏僻的宫道上,嘉元皇后的朱红敞袖轻轻拂荡,娇美的脸庞清素而落寞,那双含烟美眸似乎蕴着深深的无奈。 “娘娘万福。”萧初鸾上前,福身行礼。 “你怎会在这里?”唐沁瑶轻轻一笑。 “昨日无人来领娘娘宫服,奴婢瞧着这个时辰有空,便送来。” “陪哀家走走。” 萧初鸾跟在她斜后侧,漫步宫道。 唐沁瑶幽居深宫多年,年华空付,却仍然风姿绰约,仿佛还是十七八岁的娇嫩模样,“哀家记得,你是去年九月进宫的吧。” 她回道:“是,娘娘记性真好。” 唐沁瑶笑道:“你能够在短短半年内由一个小小的女史升至尚寝,靠的不仅仅是聪慧、才情。” “娘娘谬赞,奴婢能够升任尚寝,是因为王尚寝的赏识与提拔,因为莫尚宫的信任与眷顾。”她不解,嘉元皇后究竟想说什么? “王尚寝年纪已大,病痛缠身,向莫尚宫提议由你接她的班。” “王尚寝恩德,奴婢铭记在心。” “你若想回乡侍奉双亲,哀家可破例让你出宫。”唐沁瑶倏然转身,面对着她。 “奴婢惶恐。”萧初鸾深深垂首,慌张道,“奴婢若有行差踏错,或有未尽职之处,娘娘可惩处、提点奴婢,奴婢虚心听教。” 她知道,嘉元皇后让她出宫,是为了保她一命。 可惜,她无法接受嘉元皇后的好意。 宇文珏答应了嘉元皇后,不会对萧初鸾暗下毒手。 因此,她在浣衣所度过了平静、忙碌、劳累的几日。 这夜,她累得四肢发软,正要歇息,忽然有人敲门。 是一个面生的公公,说皇上让她去千波台见驾。 皇上为什么在千波台召见她?所为何事?会不会…… 无论如何,以不变应万变。 湖风沁凉,碧水粼粼。 千波台共有三层,三楼乃赏景佳处,无墙面遮掩,可展目四面八方,视野开阔。 明月皎皎,月华如练,整个千波台仿佛披了一层曼妙的冰绡。 青纱黄幔随风轻扬,风中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萧初鸾来到三楼,下跪行礼,心中惴惴。 宇文珏坐在锦榻上,榻前的檀木案有酒水和精致的糕点。 “过来。”他拍拍锦榻,命她坐在身侧。 “皇上有何吩咐?”既然他痴爱的是嘉元皇后,她就应该灭情绝爱。 “今晚月色溶溶,良宵正美,朕想找个人一同吹风、赏月。” “皇上可召嫔妃一同赏月。” “朕想再听一次你的《相思绝》。” “皇上恕罪,奴婢没有带玉笛。”她不信他今夜传召只想与自己谈风月。 “速速取玉笛来。”宇文珏吩咐侍立一旁的公公。 “是,奴婢速速取来。”公公立即去了。 萧初鸾觉得今夜的皇上有点古怪,假若他想找人陪他赏月,理应找嘉元皇后或是嫔妃,为什么传召她呢? 宇文珏自斟自饮,意态闲适,“你在想,为什么朕传你来?为什么朕不传别的嫔妃,而要找你?” 她回道:“奴婢不明白。” 他似笑非笑,“你想知道?”他指指身侧的位置,“过来,侍酒。” 她服从他的旨意,坐在他身侧,暗自想着,今晚务必淡定,不可鲁莽。 即使无法抗拒他的吸引,即使无法克制心中的隐痛,她也不能乱了分寸,不能再被他牵引着。 他要她斟两杯酒,她斟了两杯酒。 “朕恨不得一剑杀了你。”宇文珏陡然掐住她的嘴巴,恨恨道,“瑶儿说,若你死了,她一辈子不理朕。为了她,朕只能放你一条生路。” “谢皇上隆恩,如果奴婢泄露半个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萧初鸾发誓道,他狠绝的话,就像一柄小刀,突兀地刺入她的心口,鲜血淋漓。 “如果发誓有用,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失信之人。朕不杀你,但是朕不会让你好过。” 他钳着她嘴巴的手越发用力,她说不出话了。 宇文珏褐眸微眯,“你不是想勾引朕吗?朕就让你得偿所愿。” 萧初鸾更加迷惑了,他不让她好过,但又为什么宠幸她? 他端起酒杯,将酒水灌入她的口中,“朕可以宠幸你,但不会册封你。” 大部分酒水滑入咽喉,小部分顺着嘴角流下雪颈,她心想,他宠幸她,却要她无名无份。 这就是他所说的“不会让你好过”? 她冷笑,心在滴血。 宇文珏松开她的嘴巴,俊美的脸庞映着影影绰绰的灯影,仿佛在笑,却又好像没有在笑。 假如今夜他真的宠幸她,她应该顺势承欢吗? 这不是她前些日子期盼的吗? 可是,回到宫廷后所发生的事,让她看透了、明白了,即使魅上龙榻、得蒙圣宠,也得不到他的真心与真情,这根本无济于事,她仍然无法施行复仇大计。 因为,没有他的盛宠、信任,她如何查出萧氏灭族的真相与朝中奸臣?如何为家人复仇? 因此,她必须忍,必须先保住一条命,再千方百计地往上爬,靠近后宫那个最高的位置。 从宫婢到皇妃,这是一条艰辛而漫长的路,没有捷径,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宇文珏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觉得如何?” 萧初鸾略略蹙眉,不明白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是否觉得越来越热?”他的掌心在她的后背慢慢摩挲着,“是否觉得口干舌燥?” “有一点。”她感觉到了,他的掌心所过之处,像有一团火烧起来。 “现在呢?”宇文珏抽开她的衣带。 她立即抓住他的手腕,连忙道:“奴婢为皇上与嘉元皇后的真情感动,奴婢不配得到皇上的宠幸……奴婢只愿娘娘得到应有的幸福……别无所求……” 他诧异道:“哦?你不是一直想得到朕的宠幸吗?” 萧初鸾惊异,为什么身上越来越燥热?为什么四肢百骸好像都有火在烧? 她克制着那种异样的感觉,“发生了这么多事,奴婢只想保全一命,全心全意侍奉娘娘,以报答娘娘救命大恩。” “是吗?”宇文珏松开她的衣襟。 “皇上,不要……”双肩微露,冷凉的湖风从肌肤上拂过,她立时感到一阵清凉。 她已经决定改变复仇计划,就万万不能侍奉皇上。 她连忙拉好宫服,却在瞬息之间再次被他扯开。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触着她裸露的香肩,“朕要你侍寝……” 体内的大火已经烧到脸上,萧初鸾面红耳赤,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撩拨着她,她觉得空虚无助,渴望湖水的清凉……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她痴痴地看着他,想抱住他,他一定可以解决她的焦灼、难耐与不安,可是,不可以! 宇文珏侧搂着她,将她的宫服拉扯得更开,掌心贴着她的香肩,缓缓摩挲。 “方才朕在你喝的那酒杯中放了一种烈性媚药,朕告诉你,这种媚药叫做‘步步欢’,每走一步,你所中的媚毒就深一分。”他的微笑染了媚毒似的,迷人而又骇人。 “媚药?” 怪不得她的感觉这么奇特、诡异! 萧初鸾想推开他,却又想紧紧抱着他,心更痛了,因为他的狠辣与决绝而支离破碎。 皇上,为什么这么对我? 她惊惧地恳求道:“奴婢求求皇上……给奴婢解药……奴婢愿为皇上与娘娘赴汤蹈火……” 宇文珏的手掌滑向她的后背,撩拨着她的神智,“‘步步欢’没有解药,倘若不与男子行周公之礼,就会身中媚毒而死。” 恍惚之间,心中的疑团有点明朗,她似乎明白了一点点。 “朕要你被媚毒折磨至死!”他切齿道。 “皇上……求皇上饶奴婢一命……”她哀求道,因为媚药的影响,一双红眸火红如血,泪光盈盈,凄楚哀伤。 宇文珏猛地推倒她,站起身,邪恶地笑,“你中媚毒而死,瑶儿怎么也想不到是朕做的。你想活命,可以去找一个男人苟合,若想保得贞洁,那就当一个烈女。” 话落,他从容离去。 萧初鸾从锦榻上爬起来,想追上去,却无力地跌坐下来,“皇上……给奴婢解药……皇上……” 宇文珏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出她的视线。 夜,深沉,死寂。 皇上,我已经万念俱灰,你却还要在破碎的心上踏上一脚。 体内似有一团火爆开,她热得四肢无力,在榻上翻滚。 似有千万只虫子在她身上爬行、噬咬,很痒很痒。 身子仿佛空了,需要填充,她焦灼地渴望得到什么,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冷汗涔涔,仅存的神智告诉她,她不能待在这里,她必须回六尚局。 她正想爬起来,眼前突然一黑,好像有人以一大块黑布包着她,然后扛起她。 扛她的人是谁?救她还是害她? 不久,萧初鸾被放在一张床上,黑布拿开,才知道这是一个昏光暗淡的房间。 她不停地抽搐着,费力地支起身子,看见一人走进房间。 一袭黑衣,一张冷峻的脸。 燕王,宇文欢。 “你中了媚毒?”他皱眉道,眼中露出些许骇然。 “王爷……”萧初鸾挣扎着下床,却摇摇晃晃的。 他扶住她,她觉得他的手掌很清凉、很舒服,“王爷……救奴婢……” 宇文欢凝视着她,她饱受折磨,满脸是汗,红眸染血,全身颤抖,想必媚毒已深,于是问道:“你身中的是什么媚毒?” 她双唇发颤,“是……步步欢……” “步步欢?”他讶异,“本王没听说过这种媚药。” “王爷,奴婢好难受……” 她被体内的大火烧得神智不清,无法克制地偎着他,口齿不清地呢喃着,“王爷……” 宇文欢一震,身子僵化。 一旦碰触到他强健的身子,一旦跨出第一步,萧初鸾再也忍不住那股豁出去的冲动。 她解开他的衣带,疯狂地撕扯着他的黑袍和中单,迫不及待地吻他。 中了媚毒的女人真可怕。 看着她楚楚可怜、青涩懵懂的娇弱模样,宇文欢叹了一声,任由她忙活着。 她是他的棋子,需要一个男人解媚毒,他只好救她。再者,她姿色上佳,尚有可取之处。 红眸微睁,眸光迷乱,她的生涩与急切,宇文欢看在眼中,失笑,“本王有法子解你的媚毒。” 萧初鸾迷惑地看他,他陡然抱起她,来到另一个房间,将她放入一个盛满药酒的木桶中。 萧初鸾抓着他的手不放,可怜兮兮地求着他。 “放心,你在药酒中泡半个时辰,就能解了媚毒。” “真的么?” 宇文欢颔首,回隔壁房间穿衣。 她坐在木桶中,感觉那可怕的大火渐渐变小、熄灭,不再焦灼,不再煎熬。 不久,她觉得又困又乏,睡了过去。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穿着宫服,全身上下并无不适之感,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醒了?”宇文欢从隔壁房间走来,“好些了吗?” “奴婢谢王爷救命之恩。”萧初鸾坐起身,依稀记得不久前那不堪的一幕幕,羞窘得面腮发红。 “本王已救你三次。” “王爷救命大恩,奴婢无以为报,唯有效命王爷,为王爷赴汤蹈火。” “如此最好。”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这是在宫中?” 宇文欢坐在床沿,面沉如水,“是在宫中,你无须担心本王的安危。” 他的靠近,萧初鸾觉得有些紧张,问道:“王爷如何知道奴婢中了媚毒?为何深夜进宫?” 他道:“你福大命大,碰上本王深夜进宫,否则,你已变成千波碧的水鬼。” 她明白了,他在深夜进宫,必定是与宫中的耳目碰面;碰巧,他就知道了她被皇上下媚毒逼死。于是,他命人将她扛到这里,救她一命。 “王爷,皇上说,那烈性媚药‘步步欢’没有解药,只有……为什么奴婢在药酒中泡半个时辰就解了媚毒?” “你所中的媚药只是寻常的媚药,皇上这么说,只是逼你在贞洁与活命之间选择。” 萧初鸾轻轻颔首,脑中再次出现那无耻求欢、不顾一切的一幕,窘得垂眸。 宇文欢看着她娇羞的模样,暗自失笑,“夜深了,本王派人护送你回去。倘若皇上问起媚药一事,你就说那只是寻常的媚药,你在湖水中泡一个时辰就好了。” 第八章琼花宫宴 奇怪的是,皇上并没有传召萧初鸾,难道他不奇怪吗? 或者,他已经猜到她自行解了媚毒? 她不再想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在浣衣所服役。 这日黄昏,她洗完所有后妃的宫装,浣衣所的姑姑又扔给她一大堆床帷幔帐,命她今晚洗完。 她暗自叹气,认命地干活。 不多时,她的脖颈剧烈一痛——有人在她身后狠击她的脖子,很快的,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土炕上,一张四方木桌上有一盏烛火,昏光黯然。 为什么她接二连三地被人掳?为什么她这么倒霉?这次又是谁掳她? 皇上?皇贵妃?还是别的她猜不到的人? 萧初鸾连忙下床,却打不开房门,因为房门被锁了。 完了!这下应该怎么办?她如何逃脱? 皇上追杀她,皇贵妃也曾经要她死,她得罪了皇宫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和后宫最得宠、最霸道的皇贵妃,她还有一线生机吗?她还能在皇宫继续潜伏吗? 没有生机了吧! 门外有脚步声,萧初鸾望着房门,万分戒备。 三个穿着侍卫服色的男子走进来,笑着望她,垂涎三尺。 “兄弟,这等姿色,对咱们兄弟来说,十年难得一见。”黑胡子侍卫笑眯眯道。 “可不是?今夜咱们三兄弟可有上好的肉吃了。”小眼侍卫目露淫光。 “这妞是什么来头?”高个侍卫问道。 “只管吃干抹净,废话少说。”黑胡子侍卫笑道。 “兄弟们,谁先上?”小眼侍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萧初鸾冷汗直下,知道他们是奉命捡便宜。 灵机一动,她楚楚可怜地说道:“三位大哥,我是浣衣所的宫女,因为犯了宫规,被姑姑处罚……我所犯的错并非滔天大罪,不应有此下场……三位大哥行行好,放我一马……三位大哥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他日我一定设法报答三位大哥的恩德,钱财名利,只要你们提出来,我定当设法报答。” 黑胡子侍卫嗤笑道:“你活不过明日,如何报答?” 萧初鸾跪在炕上,诚恳道:“只要三位大哥今日放我一马,有朝一日我飞上高枝,一定与三位大哥同享荣华富贵。” “你只不过是浣衣所的宫女,犯了宫规,凭什么飞上高枝?”小眼侍卫转头对兄弟道,“兄弟,别听她的胡话,凭她也能山鸡变凤凰?” “海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以我的姿质,你觉得没有可能吗?今日我只是一个任人欺负的宫女,他日我为何不可能变成凤凰?”她挺直脊梁,高昂头颅,软骨铮铮,“实话对你们说,正因为我有如此姿色,才招人妒忌、陷害。” 黑胡子侍卫与高个侍卫对视一眼,似乎有所动心。 小眼侍卫鄙夷道:“你是有些姿色,只不过,一个将死之人,有何能耐山鸡变凤凰?” 高个侍卫道:“以她的姿色,一朝得宠也不是不可能,后宫那些嫔妃,有的还不如她。” 小眼侍卫发怒道:“你傻了还是疯了?这女人你也敢放她生路?你又不是不知是谁要她死!” 从他们的话中,萧初鸾明白了,那人要她死,这三个侍卫在她临死之前捡便宜。 那人是谁呢? 高个侍卫嗤之以鼻地说道:“我当然知道,即使她在后宫呼风唤雨,但我们暗中做手脚,她又如何知道?” “你不要命,我可还要命。”小眼侍卫火冒三丈,“未免节外生枝,立即弄死她。” “别吵了!”黑胡子侍卫喝道,“我说了算。” 话落,黑胡子侍卫宽衣解带,只剩下里衣,靠近土炕。 高个侍卫和小眼侍卫不再吵嘴,看着兄弟行事。 萧初鸾知道了,要她死的人是皇贵妃,唐沁雅。 皇贵妃果然不会善罢甘休,果然等候良机弄死她。 黑胡子侍卫扑过来,萧初鸾没有开口求饶,躲向土炕里侧。 心中隐隐地希望,燕王再次出手救她,燕王的人突然现身,或者,张公公现身救她。 怎么办?怎么办? 她真的要再遭受一次这惨绝人寰的酷刑吗? 不! 绝不! 她在心中喊着救命,可是,没有人会来救她。 皇贵妃,我萧初鸾发誓,有朝一日,我必定让你遭受如此惨绝人寰的酷刑! 黑胡子侍卫撕裂了她的衣衫,将她压在身下,制住她乱抓乱挥的手,粗暴地施虐。 小眼侍卫和高个侍卫看着这香艳火辣的一幕,看得津津有味,喉头滚动。 刻骨的绝望,铺天盖地地笼罩了她。 她闭眼,如死一般,一动不动。 泪水滑落。 突然,“嘭”的一声,惊动了三个侍卫。 有人踹门进来。 黑胡子侍卫愣住,松开她,看向闯进来的两个公公。 萧初鸾双臂环抱,惊恐地颤抖着。 “你们是谁?”小眼侍卫问道。 “咱家是来带人的,把她交给咱家。”一个公公颇有威严地说道。 “你是什么人?我岂能凭你一句话就让你带人走?”黑胡子侍卫下床,不卑不亢地对应。 “混账!咱家是御前伺候的公公,圣上想带谁走,还要你同意?”公公怒喝。 “圣上想要谁,卑职自然不会阻拦。”小眼侍卫赔笑道。 两个公公鄙视地瞪他们一眼,不再废话,架着萧初鸾离去。 那种绝望,那种惊惧,那种哀痛,有所缓解,她松了一口气。 可是,被皇上救了,无疑是再入狼窝。 原来,不是皇上救她一命,是燕王。 这是燕王第四次救她了。 而这次,他又如何得知她被皇贵妃掳去的? 萧初鸾细细想着,可能是燕王派人暗中盯着她、保护她,她一有什么动静,燕王的耳目就立即禀报,他及时得知消息,派人营救她。 而两个公公谎称奉了皇上之命救人,只是方便做事罢了。 三日后,张公公约她碰面,她来到皇宫东北角一处隐蔽之地,等了好一会儿,他才现身。 张公公问道:“我的叮嘱,你可还记得?” “记得。”她心虚道。 “若是记得,怎会做出这么多大错特错的事?” 她咬唇不语,她的一言一行,他不会不知道。 张公公劈头盖脸地喝问:“事到如今,你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她应道:“我知道,我以为与皇上不期而遇,引起他的注意,就能得蒙圣宠,成为嫔妃,伺机查探出萧氏灭族的真相与朝堂奸臣。没想到,皇上心有所属,视后宫嫔妃如粪土……我非但没有得到他的青睐,反而招来杀身之祸。皇上追杀初鸾,皇贵妃娘娘也容不下我,我九死一生。” “还有呢?” “后宫看似平静,实则波云诡谲,步步杀机,我只是小小的六尚局宫婢,无可避免地卷入后妃之间的明争暗斗。我终于明白,若想查出真相,若想复仇,仅靠一点小聪明和卑微的身份,根本无法行事。”萧初鸾诚恳地分析道。 张公公的语气仍然生硬,“我早已告诉过你,你还是急于求成,冲动行事,令自己陷入险境。” 她道:“我知错了,若要查出真相,就一定要得到皇上的宠爱与信任,有宠无爱也不行,因为恩宠如浮云,随时都有失宠的可能。” 张公公道:“明白就好,我再警告你一次,你务必忍耐,想得蒙圣宠,非一朝一夕能够成就。如今皇上盯着你的脑袋,当务之急,你必须设法打消皇上杀你的念头,再伺机得到皇上的信任与宠爱。否则,你甭想查出真相。” “谢张公公教导。” “你以为查出真相很容易吗?你以为后宫是善堂吗?你以为自己聪慧无双吗?不自量力!” “是,我会忍辱负重,不会再急于求成。” “非三四年之功,你报不了血海深仇。” 张公公再告诫她两句,率先离去。 萧初鸾呆呆地站着,一时之间,心绪纷乱。 在大牢,在暗房,在千波台,在被侍卫侵犯的时候,在濒临死亡、绝望笼罩的那一刻,她想通了很多,无论是荣耀风光的嫔妃,还是低微卑贱的宫婢,唯一值得珍惜的,是这条命。只有活着,才是最值得的。 张公公没有提起燕王,不表示他不知道,很有可能,他不会反对她投靠燕王、借燕王之势在后宫站稳脚跟,只要她忠于主人。 此后,萧初鸾仍在浣衣所服役,虽然又忙又累,却也安然无恙。 她觉得奇怪,为什么皇上和皇贵妃不再追杀她? 难道他们想觅得良机再暗下毒手? 四月初,嘉元皇后在慈宁宫花苑举办琼花宫宴。 是日,长空湛蓝,阳光明媚,初夏的风暖凉相宜。 此次宫宴,嘉元皇后请了后妃与朝臣家眷,宴开三十八席。 树荫下,朝臣家眷坐在案前谈笑,位分较低的嫔妃也早已前来捧场。 一道通禀声过后,嘉元皇后现身,身后两人是余楚楚和萧初鸾。 今日琼花宫宴,是这二人协同督办的。 数日前,嘉元皇后派余楚楚去浣衣所,说慈宁宫急需人手,向浣衣所的姑姑要了萧初鸾。 所有人起身行礼,嘉元皇后含笑道:“不必拘礼,都坐下吧。” 之所以叫做“琼花宫宴”,是因为慈宁宫中的三株琼花盛开满树,圆满如玉盘,皎洁如明月,便以此为名举办宫宴,广邀嫔妃和外命妇同赏。 众人落座,纷纷赞美琼花的芳姿,最重要的是在溢美之词中加入赞美嘉元皇后的话。 言笑晏晏,一番谈笑之后,嘉元皇后示意余楚楚开席。 宫人端上珍馐百味、新鲜瓜果和飘香美酒。 “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还没来,不等她们了吗?”萧初鸾低声问道。 “想来的,自然会来,不强求。”唐沁瑶好像并不生气。 萧初鸾猜测,皇贵妃不来,是因为前些日子的那次争执;皇后不来,只怕是故意的——原本,在这后宫,杨氏和唐氏是水火不容的两大阵营;贤妃不来,应该是观望了。 佳肴上齐,唐沁瑶美眸微眨,柔和地笑道:“你们是朝中重臣的夫人与千金,哀家理当与你们多多亲近,也算是你们陪哀家了。” 众人连忙附和。 唐沁瑶又道:“虽说是宫宴,不过哀家觉得,这是家宴,因此,你们莫拘礼,就当是自家姊妹一同赏花、饮酒、作乐。” 话音方落,有一行人走进花苑,却是皇后杨晚岚。 “既是家宴,怎么少得了本宫呢?皇嫂,晚岚给您请安。”杨晚岚略略福身,脸上堆满了微笑,对众人笑道,“本宫来晚了,自罚三杯。” “皇后,请坐。”唐沁瑶笑道,“皇后能来,哀家这慈宁宫增色不少。” “还有我呢。” 众人纷纷转首望过去,却是步履匆匆的贤妃慕容宜轩。 慕容宜轩向嘉元皇后和皇后福身行礼,柔善地笑道:“宜轩来晚了,稍后也自罚三杯。皇嫂,宜轩不是故意来晚的,是因为宜轩的衣衫被婢子糟蹋了,不得已更衣,耽误了时辰。” 嘉元皇后请她坐下。 贵妃上官米雪被贬去重华宫,没有邀请,即使请了,她也不会来。 燕饮开始,诸人一边进膳一边言笑,觥筹交错,和乐融融。 不多时,有公公通禀,“皇贵妃娘娘到——” 众人望向后宫最得宠的皇贵妃、嘉元皇后的亲妹妹,唐沁雅。 萧初鸾本以为她不会来,想不到,她还是来了,给亲姐姐一个薄面。 今日的唐沁雅,美艳无双,冠绝后宫,妆容浓淡相宜,宫装华美,珠钗摇曳。 未曾向嘉元皇后、皇后行礼,她径直落座,娇艳的脸上没有一丝微笑。 众人继续进膳、言谈,暖风吹拂之下,一切怡然惬意。 “皇上驾到——” 众人一惊,立即起身,悉悉率率的声音响成一片。 有酒杯落地破碎的清脆声。 萧初鸾望过去,是朝臣之女太过紧张,碰倒了酒杯。 那身穿明黄色龙袍的天子沉稳地走来,意气风发,似笑非笑。 萧初鸾低垂着眸光,知道嘉元皇后邀请了宇文珏赴宴。今日一早,乾清宫的公公来禀,说皇上忙于政事,就不过来了。 却没想到,他终究来了。 他到底不忍心拂了心爱女子的好意。 宇文珏未曾看外命妇一眼,走向嘉元皇后专为他而设的金案。 萧初鸾略略抬眸,竟然对上他冷冽的目光,惊得连忙垂眸。 他看她的目光,总是这么冰冷。也许,他早已认定她不是在华山与他合奏《山鬼》的女子。 他掀袍坐下,朗声道:“免礼,都坐吧。朕政务繁忙,只是来瞧瞧,坐会儿就走。” “皇上日理万机,还抽空来慈宁宫,哀家深感荣幸。”唐沁瑶轻然一笑。 “皇上待皇嫂有如亲姐,皇嫂第一次办宫宴,与嫔妃、外命妇同乐,皇上怎能不来捧场?”杨晚岚笑道。 “诸位,我们就敬皇嫂与皇上一杯。”唐沁雅盈盈举杯,微勾唇角。 所有人举杯,君臣同饮。 再聊数句,宇文珏真的走了。 有几个嫔妃、朝臣千金望着他的背影,恋恋不舍,目若秋水。 萧初鸾无端地觉得,嘉元皇后与皇上之间,好像有点别扭……可能是互相置气。 不多时,唐沁雅说方才贪杯,身有不适,告辞回宫。 宫宴进行得差不多了,唐沁瑶微启檀唇,“听闻京中名门淑女个个多才多艺,不知今日哀家可有眼福?” 外命妇都说,为嘉元皇后献艺,万分荣幸。 于是,十六七岁的名门淑女轮番上阵,展现她们的才艺。 有人以一舞博得喝彩,有人以琴艺赢得阵阵掌声,有人以七步成诗的文采赢得赞叹之声。 惊才绝艳,才貌双全,令人眼前一亮。 最后一个是沈氏女,沈墨玉。 她的容貌并不是特别出众,顶多算是明秀端庄,但是沈氏千金早已闻名帝都。 整个帝都的人都知道,沈墨玉继承家学,通晓经史,书画双绝,有五幅书画流传在外,所售皆是惊人的天价。 今日,她将展现什么样的绝艺呢? 沈墨玉盈盈下拜,“娘娘,今日墨玉以花入画。” 唐沁瑶笑道:“好,哀家很期待。” 沈墨玉来到书案前,侍女将备好的各种花瓣、绿叶放在案上,接着研墨。 提笔,挽袖,落笔,她静婉如水,从容有致,右手快速地挥动,一刻不停。 众人惊叹,想不到她作画如此娴熟、如此之快。 接着,她将花瓣与绿叶粘在宣纸上。 片刻后,一幅《宫春》大功告成,两个侍女、两个公公展开宣纸,展现在众人面前。 沈墨玉轻声道:“娘娘,臣女献丑了。” 皇宫花苑,繁花似锦,红花绿叶,春意盎然。 笔墨所作的虚景与红花绿叶的实物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组合成一幅鬼斧神工的绝世之作,笔法细腻,构思大胆奇巧,并无拼凑、生硬、造作之感。 众人鼓掌、喝彩。 唐沁瑶赞不绝口,赏赐她皇家所用的上品墨砚。 当然,其他献艺的名门淑女,也有赏赐。 最后,沈墨玉将这幅画送给嘉元皇后。 第九章苦苦相逼 是夜,嘉元皇后命人将那幅装裱好的《宫春》挂在寝殿的墙上,一边饮茶一边欣赏。 她含笑道:“玉致,这幅画哀家越看越觉得妙。沈墨玉书画双绝之名,名不虚传,哀家觉得她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萧初鸾应道:“沈姑娘的确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余楚楚笑着附和道:“今日娘娘当着这么多的面赞赏沈姑娘,这下沈姑娘的名气更大了。” 唐沁瑶抿唇不语。 萧初鸾道:“时辰不早,娘娘该歇寝了。”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慌张地奔进来,说皇上驾到。 三人一惊,面面相觑。 唐沁瑶警醒过来,立即走向大殿,然而,宇文珏已经踏入寝殿,径直入内。 萧初鸾听余楚楚说过,皇上已有一月余未曾在夜里来慈宁宫,她猜测,应该是嘉元皇后不想他来,不愿他来。 “皇上来此,有何要事?”鉴于有宫人在场,唐沁瑶只得开口。 “闲杂人等出去。”宇文珏坐在桌前,面色冷沉。 “奴婢告退。”余楚楚和萧初鸾相视一眼。 “文玉致留下。”他又道,嗓音冰冷。 “是。”萧初鸾错愕地看向嘉元皇后,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她留下。 余楚楚退出寝殿后,唐沁瑶站在桌前,忽而笑道:“皇上可知中极殿大学士沈墨兮有一位书画双绝的妹妹?他妹妹叫做沈墨玉,年方二八,今日也进宫赴宴了。皇上瞧瞧这幅画,这幅《宫春》就是她当场作的,当真绝妙。假若皇上晚点儿走,就能看见她当场作画的情形了。” 宇文珏不动声色道:“沈墨玉?你想说什么?” 唐沁瑶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哀家觉得她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哀家喜欢她。” “倘若你是男人,只怕会娶她为妻吧。” “那是……自然。” “你这般喜欢她,又无法娶她,那该如何?说服朕纳她为妃?”他似笑非笑地说道。 “假若皇上有这份心,哀家自当为皇上筹谋。”她直言不讳。 宇文珏一哼一笑,模棱两可。 须臾,他忽然站起身,走向萧初鸾,扣住她的手,“这是你的主意?” 萧初鸾的手被她弄疼了,心跳漏了半拍,“奴婢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唐沁瑶着急地走过来,“皇上,放开玉致……与她无关……” 他恼怒地喝问:“说!” 唐沁瑶握住他的手,想拉开他,却被他反手握住皓腕。 一手握住一人的手腕,宇文珏擒着二人,眼中的薄怒烧成火焰,“说!” “不关她的事,是我的主意。”唐沁瑶陡然提高声音,明显的,她被他激怒了。 “一个贱婢,不值得你为她开脱。” “是我的主意,就是我的,玉致还没有这个胆量为哀家出谋献策。” 萧初鸾知道,他问的是今日这次琼花宫宴是谁的主意。 他以为是她向嘉元皇后提议的,其实是嘉元皇后自己想出来的,以宫宴为名,邀请后妃和外命妇、名门淑女赴宴,借机观察帝都的名门淑女,为皇上选妃。 嘉元皇后这么做,想必是想为他充实后宫,说不定他就不会再缠着嘉元皇后了。 可是,萧初鸾以为,皇上对嘉元皇后的情,太深太深,无人可以取代。 “为什么这么做?”宇文珏怒问,在那双褐眸的深处,有一丝丝的痛楚与悲伤。 “你应该明白。”唐沁瑶奋力一挣,终于挣脱他的手。 “我的后宫,无须你费心。” “这慈宁宫,皇上不该来。” “整个皇宫、整个天下都是我的,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越说越怒,手劲也加大,萧初鸾的手腕被他握得嫣红。 她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里,不该听他们吵嘴,也不想看见他为了别的女子而对自己心狠手辣。 可是,他不会让她走,之所以留下她,他就是要以她要挟嘉元皇后。 唐沁瑶娇声怒道:“你放开她!” 宇文珏低吼,“把那幅画烧了!” 她不甘示弱地拒绝道:“不烧!” 他扼住萧初鸾的咽喉,怒火狂烈地烧,满目戾气,“烧不烧?” 气息被他掐断,萧初鸾想挣扎、想拿开他的手,却不敢。 她感觉他的手指越扼越紧,紧得完全无法呼吸,她很难受,眼前渐渐模糊。 铺天盖地而来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为了嘉元皇后,他可以牺牲任何人,她也不例外。 倘若他知道她就是华山的那个女子,他还会这般狠辣吗? 心,很痛……很痛…… 唐沁瑶惊惶地掰着他的手,慌乱地捶打着他的胸膛,“放开她!放开她……堂堂男子汉,你竟然这样对待一个弱女子,你不是男人!我恨你……” “反正你早已恨我,我不在乎你再多恨我一点……”宇文珏咬牙道,褐眸布满了丝丝缕缕的痛意。 “好,我烧了那幅画……你放开玉致……放开啊!”唐沁瑶嘶吼,泪光摇曳。 萧初鸾终于能够顺畅地喘息,咳了几声,才感觉好一些。 唐沁瑶惊叫一声,瞬息之间就被宇文珏抱在怀中。 有宫人看着,她惊怒交加,羞窘难当,拼了全力挣扎,却无法挣脱他的怀抱。 他从身后紧抱着她,低沉道:“瑶儿,若想保她一命,就不要为我费心。我的后宫有多少女人,你无须关心,你只需知道,我的心中只有你一人。” 萧初鸾震撼不已。 用情若此,世间男人能有几个? 他的心中只有嘉元皇后一人,也就是说,他从未对她动心、动情,他在华山碧池对她所说的话,只不过是逢场作戏。 她太傻太天真,她不该在为他心痛,不该再为他流泪。 他只能是她的仇人,有朝一日,她一定会让他万劫不复! 不多时,宇文珏终于离开,唐沁瑶瘫软下来,萧初鸾及时扶住她。 在床上歇了半晌,唐沁瑶苦涩一笑,“玉致,让你见笑了。” 萧初鸾劝慰道:“娘娘说哪里话,娘娘救命之恩,奴婢不知何以为报呢。” 唐沁瑶摆摆手,凄涩地轻扯唇角。 “您可有想过,皇上之所以发火,是因为伤心?” “哀家乏了,你退下吧。” 萧初鸾想趁机劝解嘉元皇后,却只能遵命退下。 接下来数日,萧初鸾想开解嘉元皇后,无奈嘉元皇后根本不想听,不是转开话题,就是说乏了,不让她说。 这日,临近午膳时分,忽有一行人盛气凌人地闯进慈宁宫。 皇贵妃唐沁雅略略福身,全无恭敬之意,仿佛亲姐姐是她的仇人。 大殿上,姐姐温和以待,妹妹骄纵蛮横。 “今日妹妹来此,不知有何要事?”姐姐轻笑徐徐。 “自然是要事。”妹妹深深地瞥一眼站在一旁的萧初鸾,“本宫是来带人的。” “哦?妹妹想带什么人走?”唐沁瑶冷静地问。 “文玉致。”唐沁雅直言道,美眸冷漠地轻眨,“昨日本宫向皇后娘娘请旨,皇后娘娘已经应允,将文玉致赐给永寿宫的掌事公公印小海为妻。本宫素来喜欢小海,亲自来慈宁宫接小海的妻子,文玉致。” 唐沁瑶惊怒不已,直言拒绝:“文玉致是哀家的人,哀家不同意,谁也不能带她走。” 萧初鸾也惊骇了,想不到皇贵妃会出这一招。 唐沁雅鄙薄地轻笑,“只怕这由不得你,文玉致六尚局的人,皇后娘娘掌管六尚局,如何处置一个宫婢,无须姐姐同意吧。” “混账!”唐沁瑶气得浑身微颤,“如今文玉致身在慈宁宫,就是哀家的人,她的去留、生死,都是哀家说了算!” “莫非你想与皇后娘娘夺人?” “夺人又如何?你休想带她走!” 姐妹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针锋相对,不甘示弱。 萧初鸾没想到嘉元皇后会为了自己与亲妹妹撕破脸、吵得人尽皆知,不管不顾,嘉元皇后如此待她,她如何偿还这份恩情? 唐沁雅眸光一转,以居高临下的口吻道:“本宫劝你还是莫管闲事,在慈宁宫吃斋念佛、抄书赏花,颐养天年,后宫的事,莫理会太多,否则,本宫担心你惹火上身,不可收拾。” 唐沁瑶面色发冷,“想从慈宁宫带人走,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唐沁雅意味深长地笑,“本宫本事不多,最厉害的就是恃强凌弱。” 话音方落,她示意身后的宫人动手抓人。 唐沁瑶立即喊人,阻止妹妹用强。 双方的公公拳脚相向,扭打在一起,大殿上乱成一团。 萧初鸾被嘉元皇后护在身后,眼见形势这么混乱,便开口道:“娘娘恩德,奴婢铭记在心。娘娘就让奴婢随皇贵妃娘娘走吧,嫁人为妻,是奴婢三生修来的福气……” “哀家不会让你嫁给那个印小海。”唐沁瑶坚决道。 “她想嫁人,姐姐怎可阻扰她的锦绣良缘?”唐沁雅冷冷嗤笑。 “唐沁雅,哀家不会让慈宁宫的任何一人受到伤害。” “那就拭目以待咯。” “这是做什么?反了还是怎么?” 一道怒吼突然炸响,裹挟着雷霆之怒。 唐氏姐妹微惊,看向殿外,所有宫人自动散开,下跪叩首,吓得瑟瑟发抖。 萧初鸾也下跪行礼,看见宇文珏步履沉沉地踏进大殿,面色铁青。 他坐上首座,怒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沁雅立即上前,禀报事情的始末,柔声利落。 唐沁瑶坐在首座另一张椅上,道:“皇上,文玉致是慈宁宫的人,虽然皇后掌管后宫,但若要慈宁宫的人,也问问哀家的意愿。” 唐沁雅连忙接口道:“皇上,哪个女子不想嫁得一个好夫君?哪个女子不想后半辈子安然无忧?臣妾将文玉致许配给印小海,是不忍心她在后宫劳碌一辈子,这才向皇后娘娘请旨。” “若是嫁给寻常的男子,那当然是锦绣良缘,你让文玉致嫁给公公,是锦绣良缘吗?这是害她一辈子。” “贫贱夫妻百事哀,虽然印小海是公公,但也家境殷实,文玉致跟着他,无须再吃苦、劳碌,怎么不是锦绣良缘?” “别吵了!”宇文珏冷声喝道,,“皇后掌管后宫,但慈宁宫不属后宫,慈宁宫宫人的升降赏罚,由皇嫂主事。” “皇上……”唐沁雅惊诧不已,“皇上不是答应臣妾,让文玉致……” “行了,你先回宫,稍后朕再去永寿宫。”他不耐烦道。 唐沁雅想再进言,见他眉宇阴沉,就气呼呼地率人回宫了。 萧初鸾听出端倪了,原来宇文珏早已知道此事,而且也同意了皇贵妃的请求,但为什么他又反口了呢? 唐沁瑶也有点明白,挥退所有宫人,静候他开口。 宫人呈上茶水,躬身退出大殿。 宇文珏慢慢饮茶,饮完一杯才道:“文玉致,你可愿意嫁给印小海?” 唐沁瑶的口气相当冲,“皇上无须问她的意愿,哀家不同意。” 萧初鸾知道,嘉元皇后不同意她嫁给印小海,是担心她被皇贵妃伺机害死,也不愿她的下半生就此毁了。 “雅儿不会善罢甘休。”他淡淡道。 “若非之前皇上应允过雅儿,雅儿也不会来慈宁宫要人。”唐沁瑶气愤道。 “对,朕应允过雅儿。”宇文珏漠然承认。 “皇上想要如何,直接说吧。” “瑶儿,若你想保文玉致一命,想让她在慈宁宫平安无恙,就不要再抗拒朕。”宇文珏浅笑道。 唐沁瑶一愣,紧紧咬唇。 萧初鸾明白了,他应允皇贵妃的请求,皇贵妃就会盛气凌人地来慈宁宫要人,他借此良机要挟嘉元皇后乖乖就范,不再抗拒他。 她垂首道:“娘娘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奴婢命如蝼蚁,不值得娘娘为奴婢筹谋。奴婢愿嫁,一心一意服侍印公公。” 唐沁瑶目视前方,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望向殿外的虚空之处,“皇上好手段。” 宇文珏冷冷一笑,“我也是迫不得已。” 离去前,他说,今晚来看望她。 萧初鸾唤了两声,嘉元皇后才回神,“哀家没事,哀家早知会有这一日。” “娘娘无须为了奴婢答应皇上……奴婢真的不值得娘娘……” “与你无关,即使没有你,皇上也不会放过哀家。有了第一次,哀家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唐沁瑶走向寝殿,步履缓慢,背影忧伤。 萧初鸾暗自叹气,被心爱的男子逼迫至此,是缘还是劫?是幸还是不幸? 皇上与嘉元皇后,是一段孽缘吧。 次日黄昏,宇文珏从慈宁宫回乾清宫,离去前,让公公带她到偏殿。 他对萧初鸾道:“瑶儿力保你一命,朕乐得卖她一个人情,也卖给你一命,不过这人情与人命是卖的。” “皇上有何吩咐,奴婢定当全力以赴。”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心郁气结,朕要你多多开解她,倘若她的心情没有好转,朕照样摘了你的脑袋。” “奴婢一定让娘娘开朗一些,谢皇上饶奴婢一命。”萧初鸾信誓旦旦地说道。 一日,萧初鸾去浣衣所取嘉元皇后的宫衫,顺便看望浣衣所两个相处不错的姐妹。 走在一条较为偏僻的宫道上,身后突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捂住她的口鼻。 挣扎片刻,她慢慢晕过去。 醒来时,她发觉自己躺在一间陌生宫室的床上,左臂左腿有点麻麻的。更诡异的是,有一只粗壮的手臂竟然横在她的身上——是男子的手。 刹那间,她冷汗淋漓。 侧过头,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膛,对上一双颇有俊色的眼眸。 “啊——” 她尖声惊叫,而身侧的他也叫起来,二人惊慌地爬起身。 更为窘迫的是,她的身上只着抹胸,他赤裸上身,结实的胸肌一览无遗。 萧初鸾慌乱地捡起地上的宫衫遮掩身子,“凌大哥,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会在这里?怎会这样?” 与她同床共枕的男子,是凌立。 乍然看见她裸露的香肩、胳膊与颈项,凌立痴痴的,移不开目光,眼中有火花迸溅而出。 她叫了一声,他猛地回神,摸摸额头,苦恼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个手下拿来一壶酒,我喝了两口,就晕倒了,醒来就在这里了……文尚寝,今日之事,只怕不是那么简单,但我……我会负责,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赶紧走吧。”听了他的话,萧初鸾觉得此事非同寻常,他们必定是被人陷害了。 “文尚寝,我不愿委屈了你。”他握住她的双手,面上的窘迫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决与深情,“我会娶你过门,给你一生的幸福……我会择日奏请统领大人……” 他真的喜欢她! 震惊之余,萧初鸾挣脱他的手,却挣不开,窘得面腮薄红,“凌大哥,此事改日再说……” 凌立焦急道:“文尚寝,难道你不曾发觉我对你……” 不是不曾发觉,而是她不愿面对;再者,他并无亲口提起过,她怎么能够自作多情地提起? “此时不是说这事的时候呀……” “此时确实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一声娇喝,气势汹汹。 伴随着这声娇喝的,是门扇被踹开的巨响。 床上的二人转头看去,带头闯进来的,竟然是皇贵妃唐沁雅,身后是花柔和印小海。 萧初鸾恍然明白,今日之事,是皇贵妃的伎俩。 皇贵妃的眼中揉不下一粒沙子,执意要弄死她。 唐沁雅玩味地盯着他们,妩媚地冷笑,“你们二人做出如此苟且之事,视宫规于无物,不可饶恕,罪该处死!” 凌立犹是镇定,下床禀道:“娘娘明察,卑职与文尚寝并无做出苟且之事,卑职与文尚寝是被人弄晕了掳来这里的……” “混账!你们衣不蔽体,同床共枕,眼见为实,苟且之罪,容不得你们抵赖!”唐沁雅美艳的脸庞因为阴谋得逞而有些扭曲。 “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花柔左手拿着一方绸帕,右手拿着桃花木簪,“这绸帕和木簪,就是你们的定情信物。文玉致,你是六尚局尚寝,也是皇上的女人,你与别的男子暗通曲款,做出如此肮脏的苟且之事,这可是死罪。” 乍然见到那方绸帕,凌立怒目圆睁,恨不得冲上去抢回来。 那方绸帕,是凌立受伤那次,萧初鸾为他包扎伤口无意中留下的,想不到他竟然留着。 如今,绸帕和桃花木簪变成他们苟且的罪证。 萧初鸾知道,皇贵妃做这些事,就是要置她于死地,她再怎么求饶,皇贵妃也不会手下留情。 “娘娘,即使卑职有罪,也要由统领大人惩处。再者,文尚寝是六尚局的人,理该由皇后娘娘惩处。”凌立不卑不亢地说道。 “照你这么说,娘娘没有资格惩处你们?”印小海鄙夷道。 “娘娘要你们死,好比捏死一只蚂蚁。”花柔冷哼。 “娘娘滥杀无辜,统领大人不会善罢甘休。”凌立力争道。 萧初鸾没有开口求饶或是争辩,事已至此,假若没有外援,他们绝无可能逃过这一劫。 唐沁雅徐徐冷笑,也不废话,迅速退出去,门扇立即关起来。 凌立神速地冲过去,用力地拉着门扇,然而,门扇已被锁了,门窗也打不开,也许早被钉死。 萧初鸾穿好衣衫,看着凌立不停地敲门、拉门,如困斗的猛兽挣扎着,一时之间,她心头冰凉,“凌大哥,没用了,皇贵妃娘娘不会放我们出去的。” “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放弃。”他握住她的双臂,坚定无比地看着她,“你也不能放弃,我们一起努力。” “嗯。”她淡淡道,因为他的话而心中暖暖。 突然,窗外火光腾起,浓烟快速地渗进来。 皇贵妃要烧死他们。 萧初鸾不明白,她明目张胆地烧死尚寝和侍卫副队长,不担心激怒嘉元皇后吗?不担心皇后有微词吗?不担心皇上责骂吗?不过,皇上本来就要自己死,应该会乐见其成吧,又怎会责骂她? 盛宠的皇贵妃,有何所惧? 凌立在屋中寻找可破门的器具,可是,什么都没有。 浓烟呛人,二人无法克制地咳着。 “文尚寝,你怎样?”他扶着她坐下来。 “还好。”她掩嘴咳着,很难受。 “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不是,是我连累你……” 凌立凝视着她,眼中情意流转,“文尚寝,能够与你死在一块,此生……我知足了,我们就做一对同命鸳鸯,到了阴间……做一对鬼夫妻。” 她一怔,完全没想到他对自己的情已经这么深。 应该婉言回绝他吗? 可是,她就要被烧死了,回绝与否并无分别。 火势渐大,火光熊熊,二人置身火场,热得难受,被浓烟呛得无法呼吸。 他痴迷地看着她,目不转睛,“临死之前,我……能否吻你一下?” 萧初鸾还未回答,凌立就倾身而来,在她的眉心落下轻轻的一吻,接着,吻在她的腮边。 然后,他搂着她,望着张狂不可一世的火光,幸福地微笑。 她想推开他,却只能无力地依着他。 也许,只需静静地坐着,就可以到地府找父亲母亲了。 父亲,初鸾急于求成,终究不能查出朝中奸臣,不能为你洗脱通敌卖国的罪名。 火场一瞬,宛如千年。 就在他们昏过去之前,有人破门而出。 几个侍卫冲进来,将他们救出大火蔓延的宫室,紧接着,火速送他们到太医院诊治。 这次逃过一劫,仍然是嘉元皇后出手相救。 萧初鸾不知,唐氏姐妹因为此事是否又大吵一场。 幸运的是,他们被大火围困的时间很短,所受的烟呛也不是很严重,服用汤药,歇几日就能痊愈。 她在慈宁宫休养,嘉元皇后拨了两个宫娥服侍她,给她用最好的药,时常来瞧她。 嘉元皇后这么好的女子,谁能不爱? 娇美端静,心地仁善,娴雅温柔,出身名门世家,这般风华绝世的女子,世间绝无仅有,宇文珏如何能割舍? 每当嘉元皇后来看望她,对她说一些关怀的话,她就很自卑。 想到自己竟然要抢嘉元皇后心爱的男子,她就觉得自己很卑鄙、不可饶恕。 在嘉元皇后面前,享有嘉元皇后的关怀,她无地自容。 嘉元皇后对她说:“你放心,哀家不会让雅儿再伤害你,此后你自己也当心一点。” 皇贵妃明目张胆地烧死文尚寝和景仁宫侍卫副队长一事,并没有在后宫掀起轩然大波,而是不了了之,随风消散。不过,总有一些好事的宫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议论萧初鸾与凌立,猜测他们是否真的做出苟且之事。 在屋中闷了数日,萧初鸾外出走走,来到慈宁宫后面的佛堂。 忽然,她听见有人唤她,举眸四望,接着看见凌立站在一处墙角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他二话不说地牵起她的手,走到一处隐蔽的地方。 虽然以前他也拉过她的手,但是,知道他的情意之后,她必须有所避忌。 于是,她挣脱手,问道:“凌大哥,有事么?” “你的伤都好了吗?”凌立笑问,上下打量着她。 “好了,你呢?”萧初鸾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 “我一介武夫,能有什么事?”他呵呵一笑。 “今日你不当值吗?” “我溜出来一会儿,没事的,莫担心。”凌立摸摸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好意思似的,犹豫半晌才开口,好像下定了决心,“文姑娘,近来有些宫人胡说八道,你若听见,别往心里去。” “嗯,我明白。”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目光灼人,“我保证,我不会辜负你,我会尽快向统领大人奏请……” 萧初鸾立即打断他,“凌大哥,那次只是意外,谁也不想的,你无须抱歉,是我连累你。” 他着急道:“不是的……” 她觉得应该拒绝他的情意“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那只是意外,我不会放心上,我也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可好?” “我怎能不放心上?一个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名节,虽然……是皇贵妃娘娘害我们的,但你我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不能让你名节有损。” “宫人都知道是皇贵妃娘娘的阴谋,我没什么,凌大哥,我不希望你为我牺牲。” “怎么会是牺牲?”凌立深锁眉头,定定地望住她,“你可知,此生此世,我唯一想娶的女子……就是你。” 萧初鸾暗自叹气,师父说的没错,不带着面纱,便会有无尽的桃花劫。 她道:“你不是不知,我是宫婢,不能随意婚配,即使你奏请统领大人,皇后娘娘也不会应允。” 他试图说服她,“事在人为,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结果?” 以往,她觉得与他在一起很轻松,无须防备什么,而今那种单纯的情谊不复存在了。 她不愿伤害他,却只能快刀斩乱麻,让他不再抱有希望,“凌大哥,你是一个能够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大丈夫,承蒙错爱,我很感动,但我一直将你当做兄长……还请你也将我当做妹子吧。” “以前将我当做大哥……以后可以试着喜欢我嘛。”他心直口快地说道,说完才觉得窘迫尴尬。 “那日你我身陷大火,我知道你待我……这几日,我想过了……很抱歉,凌大哥的错爱,我只能心领了。”萧初鸾艰涩道。 “哦,没事……没事……”凌立清俊的脸膛布满了失望与伤心。 她看着他匆忙地转身离去、步履凌乱,知道他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她的拒绝。 凌大哥,很抱歉。 宫灯渐次暗淡,浓夜深沉,犹如泼墨一般。 慈宁宫寝殿,只有一盏珠络宫灯燃放着昏黄的灯影。 一抹轩挺的身影徐徐步入寝殿,轻手轻脚,不愿吵醒侧卧床榻的美人。 所有的宫娥与公公都在大殿外,宇文珏自行宽衣解带,撩起帷帐。 美人转过身,睁着一双漆黑的眸子,“这么晚了,皇上还过来?” 他脱下贴身的明黄绸衣,扔在一边,俯身半压着她,抚着她的雪腮,“我想你。” “明日还要早朝,歇着吧。”唐沁瑶淡声道。 “还早。”宇文珏攫住她的芳唇,绵密而狂热地吻着,“瑶儿,我知道你也想我。” 她没有闪避,生涩地回吻他。 这无疑给他极大的鼓励与满足,他目含笑意,热吻骤然加大力度。 唇湿滑,舌灵巧,纠缠一时,缱绻一世。 她被他吻得气喘吁吁,遍体颤栗。 情火蔓延,宇文珏解开她的白丝寝衣,唐沁瑶忽地握住他的手,楚楚地看着他,“珏,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何事?”他强硬地脱下她的寝衣。 “也许文玉致有违宫规,但不知为什么,我喜欢她。雅儿不会放过她,珏,答应我,保她一命,好不好?” “你为什么喜欢她?” “我也不明白,可能觉得她知分寸、懂进退、有头脑、有主见吧,在众多宫人当中,她是比较聪敏的一个,不过我喜欢她的是,在各宫娘娘面前,她并不奴颜卑膝。” “就因为如此?” “喜欢一个人,从来就是说不清、道不明。” “也是。”宇文珏一笑,“我可以保她一命,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她就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地答应她。 他满目希翼,“不知你我生养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呢,瑶儿,我想你为我生养皇子、公主。” 唐沁瑶凄涩道:“我生养的,又怎么可能是皇子、公主?” 宇文珏深深凝视着她,“这一点,我会想法子,只要你答应我,我都依你。” 她模棱两可地回道:“生养之事,看天意吧。” 她主动吻他,诱他堕入温柔乡。 凤帷锦帐,被翻红浪,两情缱绻。 她的配合,她的柔情,她的温香软玉,她的迷乱轻吟,给他莫大的欢愉与满足。 唐沁瑶沉沉睡去,他也累得昏昏欲睡。 却在这时,忽然传来一缕箫音,孤独,悲伤,苍凉。 宇文珏陡然清醒,这是《山鬼》。 是谁在深夜吹箫? 从箫音听来,应该是在慈宁宫内。 枕边人鼻息轻缓,他尽量不着痕迹地起身,穿好绸衣,随意披上外袍,出了寝殿。 宫人都歇着了,宇文珏没有惊醒任何人,走在慈宁宫的宫道上,寻找那个吹箫的人。 循着箫音找了好一会儿,他望见不远处浓密的夜色中有一抹虚淡的白。 那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他可以断定。 走近一些,他看见那白衣女子站在小亭子里,对月吹箫。 这支箫曲,这支《山鬼》,在她的吹奏下,愈发哀伤、痛楚,令人动容。 宇文珏站在亭外,怔怔地望着她。 这身形,这神韵,这《山鬼》,就是华山碧池与他埙箫合奏的女子。 “何人吹箫?”他颤声问道。 白衣女子惊得一颤,立即转身,见是皇上,福身行礼。 原来是文玉致。 他有一些失望,踏入小亭,沉声问道:“你也会《山鬼》?” “是,皇上。”她垂眸道,站在一侧,“有扰皇上清梦,奴婢死罪。” “为何吹《山鬼》?”宇文珏坐在石凳上,问得莫名其妙。 “《山鬼》乃奴婢父亲所教,奴婢思念家人,辗转难眠,便在此处吹箫。奴婢有扰皇上清梦,请皇上降罪。”萧初鸾眉目淡然。 “你进宫前从未到过华山?”他的目光钉在她的脸上,语声冷冽,“如有欺瞒,便是欺君。” “回皇上,奴婢从未到过华山。” “会吹埙吗?” “奴婢没有学过。”她轻柔的声音如水清凉。 宇文珏再次失望了,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想从她静婉的眉目确定她究竟是不是华山的白衣女子……这双红眸与记忆中的红眸很相似,此时此刻,她轻淡的眸光也和记忆中的她很像。 萧初鸾抬眸,静静地望着他,眸光纯净,轻渺如烟。 慢慢的,那双红眸弥漫起一层雾气,她的眸光隐隐发颤,凄楚哀伤。 他分辨不清,这个瞬间,文玉致清滟的脸和记忆中那张戴着面纱的脸重叠在一起,合二为一。 片刻之后,他猛地回神,对于自己将她与记忆中的白衣女子混淆而感到迷惑。 “回去歇着吧。” “奴婢告退。”萧初鸾退出小亭,消失于夜色中。 宇文珏望着那抹白影被黑夜吞没,有些怅惘。 文玉致不是他所相识的白衣女子,然而,为什么她的背影与神韵那么像? 第十章芙蓉飞狐 在宇文珏夜宿慈宁宫的深夜吹奏《山鬼》,以此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让他觉得产生错觉——错将她当作华山的女子。 假若他对华山女子还有一丝顾念,应该不会再对她下杀手。 萧初鸾决心豪赌一把,这么做,只想保全一命罢了。 或许,她可以直接对宇文珏说:我就是在华山与你埙箫合奏的人,皇上,你还记得我吗? 他知道后,假若对她有情,就会晋封她,她就能趁势争宠。 然而,眼下他最宠的是皇贵妃,最爱的是嘉元皇后,她没有把握斗败皇贵妃,更没有信心取代嘉元皇后的位置。 得不到他的盛宠,也成不了他最爱的女子,她就不能轻举妄动,因为,良机未至。 萧初鸾觉得,当务之急,是保全一命。 这日,她回尚寝局看望众人。 从六尚局尚寝变成浣衣所服役的宫女,再变成慈宁宫红人,众人围着她问这问那,叽叽喳喳,好不热闹。有人趁机巴结她,希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久,众人散去,女史阮小翠说,近几日,六尚局和东西十二宫发生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说后宫有脏东西……冤魂作祟…… 萧初鸾愕然。 据阮小翠说,这几日,后宫内苑时不时地失窃,三四个嫔妃的抹胸、珠钗不翼而飞,六尚局也丢失过抹胸和发簪。不仅如此,天一黑,东六宫、西六宫的宫道、殿廊总会听到一种怪异的声音。子时后,那些值勤的宫女和公公还听到冤魂哭泣的声音,呜呜的鬼哭声,令人闻声丧胆。 东西十二宫真的有鬼吗? 是什么妖魔鬼怪作祟? 突然,一列侍卫闯进六尚局,气势汹汹,刀戟明亮,阵仗骇人。 六尚局众女官站在庭院议论纷纷。 她与阮小翠站在一侧,冷眼旁观。 莫尚宫从内堂出来,问道:“刘公公这般阵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大内总管刘公公是御前红人,深受皇上宠信,权势颇大,在后宫横行无忌。 “乾清宫失窃,本公公收到线报,窃贼藏身六尚局。”他高声呼喝。 “不知刘公公所说的窃贼是谁?乾清宫何物失窃?”莫尚宫问道。 “来人,将文玉致收押天牢。”刘公公扬臂一挥。 侍卫得令,上前抓人。 萧初鸾惊骇。 她是窃贼?她根本没有去乾清宫偷窃,怎么变成窃贼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尚宫质疑道:“近来文玉致在慈宁宫服侍嘉元皇后,怎么会去乾清宫行窃?” 刘公公阴沉道:“莫尚宫,本公公劝你闲事莫理,否则性命不保。”他又大喝道,“带人走!” 在侍卫近身之前,萧初鸾低声对阮小翠道:“小翠,帮帮我,去慈宁宫禀报嘉元皇后。” 阮小翠点头,忧心忡忡地望着她被侍卫带走。 事已至此,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在天牢,刘公公说,昨日早上,玉玺失窃,他带人秘密搜查,今日一早,宫人在皇贵妃的橱格意外看到玉玺,还在墙角找到一对耳珠。那宫人觉得事关重大,未曾禀报皇贵妃,就向刘公公禀报。 皇上传召皇贵妃,问她为何将玉玺藏在寝殿。 唐沁雅矢口否认,说根本没有偷玉玺,也没有将玉玺藏在寝殿,是有人栽赃嫁祸。 皇上下令,将皇贵妃禁足永寿宫。 那对耳珠,有宫人认出是萧初鸾之物,于是,皇上下令,将她收押天牢。 萧初鸾觉得,玉玺失窃一事,实在诡异。 是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幕后主谋想害的是皇贵妃,还是萧初鸾? 如果是想害皇贵妃,为什么将她的耳珠放在收藏玉玺的地方?如果是想害她,为何将玉玺放在皇贵妃的寝殿?莫非是一箭双雕? 忽然,萧初鸾想起一事。 三四个月前,皇贵妃盛宠,因为兴起,偷了玉玺藏在御书房的隐秘角落。 玉玺丢了,皇上命刘公公阖宫搜查,找了三个时辰,毫无所获。 唐沁雅对皇上说,倘若她找到玉玺,会有什么奖赏呢? 皇上说,只要她能找到玉玺,任何奖赏皆可。 片刻之间,唐沁雅当真找到玉玺,皇上猜到玉玺是她藏起来的,哭笑不得。 然而,她一撒娇、一发媚,他就气消了,对她的大胆之举只是责备了几句。 由此,后宫嫔妃都知道了皇贵妃在皇上心目中的分量,也可见她的盛宠。 此次玉玺失窃,又是怎样的真相? “说!为什么偷玉玺?”刘公公厉声喝问,“为什么将玉玺藏在永寿宫?是不是想嫁祸给皇贵妃娘娘?” “我没有偷玉玺,有人故意偷了我的耳珠,嫁祸给我,我什么都没做过。”萧初鸾辩解道。 “罪证确凿,你还敢抵赖?本公公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说!为什么偷玉玺?是不是皇贵妃娘娘指使你偷的?”刘公公粉白的脸布满了阴险。 “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偷玉玺……”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刘公公阴戾道,“来人!用刑!” “刘公公,你不能严刑逼供……”她焦急道。 两个狱卒手执长杖走来,不由分说地打下来。 痛。 那长杖击打在臀上,一下又一下,痛得难以承受。 她感觉臀部已经皮开肉绽,好像四肢百骸也在痛。 不知打了多少下,她昏昏沉沉的,听见刘公公问:“招不招?是不是皇贵妃娘娘指使你偷的?” 不是,我没有偷玉玺…… 可是,她痛得说不出话,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一张粉白而扭曲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是刘公公阴恻的笑脸。 “住手!” 一道娇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萧初鸾转首看过去,惊喜交加。 刘公公立即站起身迎驾,点头哈腰,赔笑道:“娘娘驾到,不知所为何事?” 唐沁瑶带着两个宫娥、两个公公前来,温婉道:“哀家听闻刘公公抓了慈宁宫的人,怀疑她偷了玉玺,哀家来瞧瞧。” 刘公公请嘉元皇后上坐,细声慢语道:“娘娘素来与世无争,她只不过是一介贱婢,何须劳烦娘娘凤驾……” “混账!哀家想做什么,还要你一个奴才应允不成?”她怒斥。 “奴才多嘴!奴才该死!”刘公公轻轻地掌嘴。 唐沁瑶挥手制止他,转眸看向萧初鸾,眉目清冷,“玉致,你可有行窃?” 萧初鸾趴在冰凉的地上,有气无力道:“奴婢没有偷玉玺……娘娘明察……” 刘公公阴寒道:“那为什么在皇贵妃娘娘的寝殿找到你的耳珠?你如何解释?” 她应道:“许是偷玉玺的窃贼偷了我的耳珠,嫁祸给皇贵妃娘娘和我。娘娘,奴婢冤枉。” 刘公公道:“娘娘,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的事?以奴才愚见,定是文玉致深夜潜入御书房偷了玉玺,然后再秘密潜入永寿宫,意图嫁祸给皇贵妃娘娘,却不小心掉了耳珠,这才让奴才人赃并获。” “刘公公,你也说了,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唐沁瑶冷声道,“偷玉玺是不可饶恕的死罪,文玉致为什么偷玉玺?为什么嫁祸给皇贵妃?刘公公想定她的罪,就先为哀家解释这两点疑问。” “胆敢偷玉玺,嫁祸给皇贵妃,文玉致必定是心术不正、生性狡猾之人。”刘公公道。 “混账!偷玉玺是死罪,非同小可,岂能儿戏?”唐沁瑶怒斥,“文玉致一介弱质女流,如何避过乾清宫的侍卫,进御书房偷玉玺?她有飞天遁地之能不成?” “既能无声无息地偷了玉玺,窃贼必有不同于常人的本领。”刘公公低垂着眼,精光毕露。 “牵强附会。”唐沁瑶怒哼,“文玉致是慈宁宫的人,此案就由哀家来审问,哀家自会向皇上禀明一切。来人,将文玉致押回慈宁宫。” 语声柔和,却是不容辩驳。 刘公公道:“娘娘,奴才奉命行事,务必给皇上一个交代。倘若今日奴才让娘娘带走人犯,皇上怪罪下来,奴才可担待不起。再者,人犯文玉致行窃罪证确凿,不容抵赖,此案一日未了结,娘娘就不能带走人犯,娘娘也不想被宫人议论说包庇宫人吧。” 唐沁瑶气得发颤,。 刘公公又道:“皇上旨意,奴才不敢违逆,娘娘若要强行带走人犯,烦请娘娘知会皇上,让皇上下旨,奴才才敢放人。” 萧初鸾知道,偷盗玉玺罪名不小,刘公公执意不放人,若无皇上旨意,娘娘也无可奈何。 唐沁瑶切齿道:“好,哀家这就去请皇上下旨放任。刘公公,文玉致再有什么损伤,哀家不会善罢甘休。” 虽然刘公公没有再对萧初鸾用刑,但是之前所受的杖打已经够她受的了。 臀部的痛火辣辣的,直钻心脉。 口干舌燥,咽喉涩痛,想来是因为臀部被打得肿痛,引发热症。 原以为身在慈宁宫,有了嘉元皇后的保护,就可以安然无恙,想不到,在一场大火中受伤没多久,就要遭受皮肉之苦。 在波云诡谲的深宫,她想自救,却无力自救;她没有靠山,只有嘉元皇后和神秘的张公公可以依仗,但也不能完全依仗他们。若要复仇,若要追查当年萧氏灭族的真相,只有站在最高处——靠近皇权的地方,才有资格为父亲和萧氏复仇。否则,什么都是虚妄。 有脚步声。 萧初鸾一惊,望向牢房外。 凌立! “文姑娘……”他站在牢房外,满目担忧,“你怎样?刘公公有没有对你用刑?” “我没事,凌大哥无须担心。”她与他隔着铁栏,朝着他笑。 “你多忍耐两日,我会设法救你。”凌立疼惜地瞧着她,抓住她的手。 “盗玉玺是死罪,凌大哥,我不想连累你。” 凌立痛心道:“怎会连累我?假若我保护不了你,我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吗?” 萧初鸾缓缓挣脱手,感动于他在她患难时的仗义与不弃,“人在皇宫,身不由己,凌大哥,你不要为我做傻事。” “放心,我会谨慎的。”他眉宇微结,“我打点过了,会有人照看你。” “谢谢你,凌大哥。” “跟我无须客气,好了,我不能多待。”他叮嘱道,“我会设法救你。” 萧初鸾看着他依依不舍地离去,暗自叹气。 过了好半晌,忽然,数道阴影靠近,她心神一凛,惊恐地转眸。 三个粉面公公站在黑暗的牢中,清冷的月光照亮了他们邪恶的面目。 “你们想做什么?”她惊惧地爬起身,却因为身上的痛而倒下去。 他们不发一言,渐渐靠近她。 二人制住她的手足,另一人掐住她的脖子,用力地扼住。 顿时,气息滞塞,她无法呼吸,拼了命地挣扎,也挣不脱他们的钳制。 越来越难受,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是谁要杀她? 皇上还是皇贵妃? 但是,皇上答应过嘉元皇后,也跟她说过,留她一命。 再者,那夜她吹《山鬼》之后,他应该不会再杀她。 是皇贵妃吧。 在她以为再无活命的可能的时候,掐着她脖子的手突然松开,她顺畅地呼吸,咳个不停。 方才还是凶神恶煞的三个公公,瘫软在地,已然死去。 萧初鸾费力地爬起身,心有余悸,迷惑不解地看看他们,又看看牢房四周。 是谁救了她? 三个公公的后颅,都插着一枚飞刀,一刀毙命。 突然,牢房外间传来脚步声。 须臾,她看见数人站在牢房外面,当中者,锦衣如墨,身姿轩举。 萧初鸾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他。 她就知道,他一定会在紧要关头现身救她的。 数人将三个公公的尸首搬出牢房,清理干净后才退出去。 宇文欢步入牢房,闲闲站定,默然不语。 “王爷又救了奴婢一命,谢王爷。”她诚心道谢。 “这瓶药对你的伤很有效。”他递给她一个小瓷瓶。 她伸手接过。 不再有性命之忧,不再有恐怖,她才感到头晕目眩,几乎无力支撑。 月色清冷如霜,他冷峻的脸孔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青蓝之光,冷酷得令人不敢接近。 “偷玉玺,罪无可恕,株连九族。”宇文欢嗓音低沉。 “奴婢没有偷玉玺,奴婢是冤枉的。” “本王信你,皇上不会信你。”他不看她,侧颜对着她,“在皇上眼中,一个贱婢死不足惜。” “恳请王爷救奴婢一命。”她暗自揣测,真的如他所说,是皇上借机杀她灭口? “本王无能为力。” 萧初鸾错愕地看着他,他为什么不再帮她?对他来说,她没有利用价值了吗? 宇文欢转身,冰冷月光笼罩的黑眸毫无热度,“就连皇贵妃都无法逃脱罪责,更何况你?” 她道:“王爷再救奴婢一次,奴婢定当尽心尽力为王爷办事。” 他问:“这些日子,嘉元皇后与皇上有什么动静?” 她知道,他还不够信任她,于是道:“嘉元皇后对皇上不再那么抗拒,不过她郁郁寡欢,难展欢颜。” “好,本王就尽尽人事。”宇文欢冷沉道,“明日提审,你能否脱罪,就看天意了。” “谢王爷。” 萧初鸾一喜,陡然,黑暗袭来,她软软地倒下。 伸臂揽住她,锁眉看着她。 红眸紧闭,素颜冷光,柔美清雅。 臂间,是她柔软的身躯。 次日,宇文珏提审萧初鸾。 御书房内,她跪在御案前,眼角余光看见刘公公和燕王分别站在两侧。 御案后,宇文珏严厉问道:“贱婢,你盗玉玺,罪无可恕,你可认罪?” “奴婢没有偷玉玺,奴婢无法认罪。”她平静道。 “大胆!”他怒喝,“拒不认罪,罪加一等。” “皇上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岂能以一对耳珠就定奴婢的罪?奴婢不服。”她看燕王一眼,但见他面色沉静,便继续道,“奴婢区区女流,如何避开乾清宫侍卫的耳目、潜入御书房行窃?奴婢又如何潜入永寿宫?奴婢自认没有这个本事。” “你有没有登堂入室行窃的本事,只有你自己知道。”刘公公训斥道,“皇上,物证确凿,不容她抵赖。” “皇上。”吴公公进入御书房,“幽禁重华宫的上官氏求见,说有要事禀奏,与玉玺失窃有关。” 宇文珏面不改色,“传。” 宇文欢的目光从萧初鸾的脸上滑过,以眼神告诉她:静观其变。 上官米雪已被废去封号,幽禁冷宫,此番前来,必定是为了翻身。 须臾,上官米雪踏入御书房,深深垂首,跪地行礼,“罪妾拜见皇上,拜见王爷。” 宇文珏不作一词。 刘公公瞥一眼面色不悦的皇上,代为问道:“若有要事,速速上禀。” 上官米雪卑躬屈膝地说道:“皇上,罪妾幽禁重华宫,昨日听婢女提起玉玺失窃一事,罪妾觉得事关重大,便斗胆求见皇上,将所知之事上禀。” 萧初鸾以眼角余光瞥她一眼。 当日位高、风光的贵妃,如今却是失宠的冷宫废妃,不施粉黛,衫裙清素,比六尚局的女官还不如,只是她的明艳与美色,仍然无法淹没,更添一种清简的袅袅风致。 “说。”宇文珏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婢女说,数日前夜里,大约戌时,她在重华宫附近的树林看见二人,她们形迹可疑,说了好一阵子才离开。”上官米雪的嗓音温婉平和,显得与世无争。 “她们是谁?”面色略暗。 “婢女说,是冯尚功和……皇贵妃娘娘。”她始终垂首,语气坦然淡定。 话音方落,众人面色皆变。 萧初鸾不知,这是巧合,还是有意。 为什么上官米雪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说? 宇文珏褐眸紧眯,阴冷地问道:“为何今日才说?为何那贱婢不亲自来禀?” 上官米雪笔直地跪着,柔而坚韧,不卑不亢,“回皇上,罪妾与婢女幽居重华宫,消息闭塞,直至昨日婢女才听闻玉玺失窃一事,这才想起数日前所看见的冯尚功和皇贵妃娘娘。罪妾以为此事事关重大,应该上禀,便让婢女前来禀奏。岂料婢女胆小怕事,还没走出重华宫就吓得惊慌失色。罪妾以为此事不宜拖延,就斗胆前来禀奏,皇上恕罪。” 萧初鸾真佩服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宇文珏道:“你所说的,朕怎知真假?” 上官米雪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淡然道:“这是婢女在皇贵妃娘娘和冯尚功离去之后捡到的丝帕,婢女说这丝帕是皇贵妃娘娘或是冯尚功的贴身之物,请皇上过目。” 刘公公接过丝帕,呈上御前。 宇文珏仔细研究着丝帕,须臾道:“这丝帕有何特别之处?你说丝帕是皇贵妃或是冯尚功的,但也有可能是你胡诌的。” 上官米雪轻淡道:“罪妾已将事情上禀,罪妾告退。” 宇文珏“嗯”了一声,任她离去。 她离去的身姿,淡然如水,谦恭有度。 事情发生了奇异的逆转,萧初鸾虽然惊讶,但觉得玉玺失窃一案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十皇叔瞧瞧这丝帕。”宇文珏的面孔不露喜怒。 “是。”宇文欢从刘公公的手中接过丝帕,凝视须臾,朗声道:“皇上,臣以为,这丝帕大有来历。” “有何来历?”宇文珏奇道。 “假若臣没有看错,这丝帕应该是纵横江湖十余年的大盗醉芙蓉之物。”宇文欢笃定道。 刘公公微惊。 宇文珏闻言色变,“何以见得?” 萧初鸾也大为惊诧,这丝帕为何与江湖大盗贼有关? 他是为了助她脱罪,才胡诌的吗? 宇文欢深眸熠熠,“皇上,十余年前,醉芙蓉与金飞狐盗窃库银、珍宝无数,在江湖声名鹊起,各州府衙追缉数年,皆未曾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大约八年前,醉芙蓉和金飞狐盗取赈灾官银一万两黄金,神宗震怒,派出三十余名大内侍卫追缉,命各州府协力追缉醉芙蓉和金飞狐。不过,追缉两年,派出的大内侍卫无一人回朝复命,醉芙蓉和金飞狐也从此绝迹江湖,无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王爷的意思是,醉芙蓉藏身于皇宫?”刘公公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醉芙蓉和金飞狐每次行盗,都会留下一朵风干的芙蓉花和一枚金制的狐狸头。皇上,数年前,臣曾经看过芙蓉花和金狐狸头,印象深刻。这丝帕上的花是芙蓉,这芙蓉的纹样与醉芙蓉所用的芙蓉花一模一样。”宇文欢道。 宇文珏面色凝重,“照十皇叔所说,醉芙蓉藏身皇宫,也就是六尚局的冯尚功,受皇贵妃指使,潜入御书房偷玉玺?” 宇文欢轻笑,“醉芙蓉轻功绝顶,武艺高强,潜入御书房偷玉玺,轻而易举。” 刘公公反驳道:“如今正是风口浪尖,醉芙蓉也知皇上正在追查,她岂会自露武功?” “刘公公言之有理。”宇文珏点头,“唯今之计,只有暗中追查六尚局中的人谁曾用过类似的丝帕。” “皇上英明。”刘公公得意道。 宇文欢走向萧初鸾,展开丝帕让她看。 萧初鸾明白他的用意,道:“皇上,这方丝帕所用的丝绸是六尚局女官常用的,各宫娘娘不会用这种较为低劣的丝绸。” 宇文欢胸有成竹地说道:“皇上,臣以为,传冯尚功问一问,便可一清二楚。” 冯尚功跪在萧初鸾身侧,全无惊慌之色。 宇文珏凌厉的目光射向冯尚功,喝道:“贱婢,你胆大包天!竟敢偷玉玺!说,为何偷玉玺?” 冯尚功淡定回道:“奴婢不知皇上何意,奴婢没有偷玉玺。” “大胆!御前竟敢放肆!”刘公公怒斥,在皇上的示意下,将那方丝帕放在她眼前,“这丝帕,你不会不认得吧。” “这……丝帕不是奴婢的。”冯尚功眼珠子一转,面色微变。 “还敢狡辩!”刘公公气愤道。 “醉芙蓉,你先偷玉玺,再嫁祸给皇贵妃,论罪当诛。”宇文欢的黑眸迸射出明睿的光,“当年你和金飞狐被誉为雌雄大盗、江南双绝,八年前因黄金案避世,你避入皇宫,金飞狐远走北疆沙漠。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朝廷不会旧案重提,你们不会再被人追缉,但是,朝廷丢了一万两黄金,岂会善罢甘休?就在一月多前,有人在北疆发现金飞狐的踪迹,接着朝廷派出的金牌捕快顺藤摸瓜,终于抓到金飞狐归案。醉芙蓉,你若想见金飞狐一面,最好一五一十地招供。” 身份被人揭破,冯尚功无奈地低叹,“是,奴婢就是醉芙蓉。那丝帕确是奴婢的,玉玺是奴婢偷的。皇上,奴婢盗玉玺是被逼的,是奉命行事,皇上明鉴。” 刘公公手指着她,喝道:“你行大逆不道之事,还想推卸罪责?” 冯尚功辩解道:“皇上,奴婢避入皇宫,就是不想被人知道奴婢就是多年前的醉芙蓉,又岂会去偷玉玺、自暴底细?再者,奴婢偷玉玺何用?” 宇文欢严肃地问道:“你说奉命行事,奉谁的命?” 犹豫再三,冯尚功才道:“奉了皇贵妃娘娘的命。” 萧初鸾震惊,竟然是皇贵妃指使她偷玉玺。 唐沁雅为什么这么做? “皇贵妃偷玉玺做什么?你莫胡说八道。”刘公公斥责道。 “若有半句虚言,朕绝不轻饶。”宇文珏阴沉道。 “奴婢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不得好死!”冯尚功抬首,决然得不像说谎,“有一日,皇贵妃娘娘私传奴婢,对奴婢说,朝廷已抓到奴婢的师兄金飞狐,很快就会问斩。皇贵妃娘娘说,只要奴婢为她办一件事,交出一万两黄金,娘娘的父亲唐大人就有法子保师兄一命。娘娘要奴婢办的事并不难,奴婢为了救师兄一命,就答应为娘娘偷玉玺。奴婢半夜潜入乾清宫,偷到玉玺之后,连夜出宫,送给一人,此后的事,奴婢完全不知情。” “你将玉玺送给宫外何人?”宇文珏的褐眸眯了又眯,追问道。 “奴婢不知,是皇贵妃娘娘让奴婢去‘明月楼’找人的,那人以发遮住大半个脸,奴婢看不清楚他的容貌。” 整个大殿一片宁静。 气氛凝重。 萧初鸾不明白,唐沁雅竟然胆大包天地偷玉玺,还将玉玺送出宫给一个人。 唐沁雅这么做,有何企图?她不担心事情败露,危及整个唐氏吗? 或者,她与其父唐文钧串谋? 刘公公道:“污蔑皇贵妃娘娘可是死罪。” 冯尚功凄然道:“奴婢是朝廷重犯,如今又偷玉玺,还能活命吗?奴婢又何必污蔑皇贵妃娘娘?皇上,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宇文珏寒声下令,将冯尚功暂且收押,听候处决。 宇文欢不语,与萧初鸾对视一眼,似在告诉她:再过不久,你就可以脱罪了。 她在想,皇上会相信冯尚功所说的吗?将会如何处置唐沁雅呢? “皇上……”刘公公觑着皇上阴寒的神色,小声道。 “文玉致,此案已查明真相,与你无关,你可以回去了。”宇文珏瞥她一眼,接着示意刘喜带所有人退出御书房。 只留下燕王宇文欢。 宇文珏从御案走下来,重锁英眉,“十皇叔,你以为醉芙蓉所招的有几分可信?” 宇文欢剑眉飞拔,亮光微闪,回道:“皇上,无论醉芙蓉的话有几分可信,皇贵妃好办,唐氏不好办。” 宇文珏赞同地颔首,“十皇叔也以为唐氏暂时不能动?” “时机未至。”宇文欢的一双黑眸精光闪烁,“臣以为,京中四大世家盘根错节,权势滔天,动一而发全身。倘若冒然下手,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假若醉芙蓉所说的都是真的,那唐文钧也太胆大包天。”宇文珏气得攥紧拳头。 “小不忍则乱大谋,皇上,审时度势,以后宫牵制四大家族,可一试。”宇文欢意有所指。 “好,玉玺失窃一案,就由十皇叔审理。” “臣遵命。” 燕王审理玉玺失窃一案,皇贵妃唐沁雅与冯尚功当面对质,各执一词。 对于冯尚功的供词,唐沁雅辩解说根本就不知她在说什么,不知道什么金飞狐,也不知什么明月楼,说自己根本没有指使她偷玉玺,说她污蔑自己、受人指使陷害自己。 冯尚功言之凿凿,皇贵妃百口莫辩。 双方争执不下,燕王以有人证为由,奏请皇上裁度。 唐沁雅大喊冤枉,说一定是上官米雪那贱人陷害她。 皇上下诏,贬皇贵妃唐氏为美人,搬出永寿宫,移居英华宫。 因为上禀有功,皇上下诏,封上官米雪为美人,仍居重华宫。 一贬一升,虽然都是美人,其背后的圣意却迥然不同,一为获罪重罚,一为有功奖赏。 对于皇贵妃的遭遇,有人说她不知好歹,终于落得如此下场;有人同情她,再如何受宠,也终有失宠的一日;有人幸灾乐祸,说她再也不能嚣张狂妄,再也无须面对那张令人恶心的脸。 伴君如伴虎,皇上既可宠你,也可废你。 曾经,他宠她无法无天,可是,天终究会黑。 曾经,她将玉玺藏起来,他也只是责备几句。 曾经,他为她破了祖例,制金宝赐她,而金宝只有中宫才能拥有。 曾经的曾经,烟消云散,帝王的宠爱,说来就来,说去就去。 圣眷如浮云,不可当真。 然而,此案却无涉及唐氏,只说是皇贵妃不知好歹,故技重施,命大盗醉芙蓉偷玉玺藏起来,以此与皇上开玩笑。却不料,此次皇上不只是责备她几句,而是小惩大诫,让她在偏远的英华宫反思反思。 萧初鸾被刘公公用刑,臀部的伤势相当严重,所幸嘉元皇后命人好好为她疗伤,擦了药膏就不那么疼了。燕王所给的伤药药效很好,她只能收起来。 三日后,宇文珏下旨,命她回尚寝局主事。 她在想,也许那夜一曲《山鬼》让他对自己有了一丝丝的不忍,他不会再追杀自己了吧。 凌立因为没能及时救她出牢狱,又惭愧又自责又抱歉,恨恨地说自己没用。 她宽慰道:“盗玉玺是大逆不道的死罪,皇上亲审,只有真相大白,我才能洗脱嫌疑。凌大哥,假若你再自责,我都无地自容了。” 他朝她一笑,不再纠结于此。 这日,萧初鸾得片刻闲暇,来到慈宁宫。 唐沁瑶拉着她的手,与她漫步慈宁宫小花苑,谈起皇贵妃。 “娘娘,听闻皇贵妃娘娘在英华宫……境况不是很好。”她听一些女史说,唐沁雅整日大吵大叫,不是打骂宫人就是歇斯底里地鬼叫,说要见皇上,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哀家这个妹妹,从小到大从未吃过苦,一入宫就得宠,心高气傲,变得张扬狂妄,招惹、得罪了很多人。如今被贬,倒是好事,磨磨她的脾气与性子。”唐沁瑶叹气,“雅儿想在后宫站得高,就要先尝尝站在低处的滋味,先学会如何低眉顺眼,学会忍耐寂寞,学会揣摩皇上的心思。” 萧初鸾不语,想不到她看得如此通透。 半晌,萧初鸾道:“皇贵妃娘娘一直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娘娘觉得醉芙蓉所言……会不会是受人指使、污蔑皇贵妃娘娘?” 唐沁瑶抬首望天,“醉芙蓉已死,真相如何,不重要了。” “奴婢总觉得,皇贵妃娘娘再如何不懂事,也不会拿玉玺开玩笑,许是有人指使醉芙蓉偷玉玺,然后指证皇贵妃。” “或许吧,后宫之地,哪个嫔妃不想得到皇上的宠爱?哪个人不想雅儿失宠?” 萧初鸾不再说什么。 唐沁瑶叹道:“雅儿自身难保,应该不会为难你了。” 萧初鸾颔首,“您寿辰前夕……奴婢去而复返……此后数次,奴婢险些丧命,多亏您多次维护才保住小命……此生此世,奴婢全心侍奉,为您分忧。” 唐沁瑶莞尔,“哀家信你,哀家不会让皇上和雅儿动你一根汗毛。” 话落,她面色一暗,愁锁黛眉。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难得皇上待您一片真心,只要您放宽心,世上就没有不能逾越的鸿沟。”萧初鸾劝慰道,明明很心痛,却还要撮合自己喜欢的男子与别的女子,“您心性豁达,娴雅温婉,何不将心比心地想想,皇上如此执着,想必是用情至深。” “哀家会好好想想。”唐沁瑶拍拍她的手,“后宫之中,你是哀家唯一一个知心人。” “奴婢惶恐。” “哀家与皇上……是孽缘。” 唐沁瑶提起当年与宇文珏定情的往事,神色怅惘。 二八年华,她待字闺中,一日由丫鬟陪着来到帝都东郊的“杏花春”赏花。 杏花春是帝都兴盛数十年的游冶园林,初,太祖皇帝下令兴建,广种奇花异卉,四季花卉应时而开,满园芬芳,满目娇艳。之后不断扩大规模,杏花春由皇家园林变成帝都著名的游冶之地,普通百姓可随意出入。 就在杏花春的琴房,唐沁瑶偶遇当年的怀王宇文珏,二人合奏一曲《杏花天》,琴瑟和鸣。 一见倾心,一曲定情。 此后,他们时常在杏花春品茗、抚琴,本以为天赐良缘,却不料,一道圣旨下,她进宫为后,变成他的皇嫂。 她想过抗争,想过与情郎远走高飞,却被父亲软禁。 很快的,唐文钧送她进宫,短短三日后便举行册后大典。 为了唐氏一族,她心如死灰,甘心被困深宫,甘心斩断所有情念。 她缓缓道来,语音清淡如水。 萧初鸾静静地听着,心底的痛弥漫开来。 原来,宇文珏与嘉元皇后有过这般美好的开始,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与嘉元皇后以一曲《杏花天》定情,而萧初鸾对他是因为一曲《山鬼》而动心。 她不知道,他可曾对自己动心、动情? 还是,他只是将她当做嘉元皇后的替身,或是影子? 她听得出嘉元皇后压抑在心底的苦楚,问道:“那先皇为何……您为何还保有处子之身?” 唐沁瑶神色怔忪。 “奴婢多嘴。”她垂眸道,先皇已矣,岂能再言是非? “先皇……”唐沁瑶静默半晌才开口,“先皇在位一年,只册中宫,并无嫔妃,是因为先皇有断袖之好。” 萧初鸾惊愕不已。 先皇竟然有……断袖之好! 怪不得嘉元皇后仍然保有处子之身。 “您信任奴婢,奴婢至死也不会泄露半个字。”萧初鸾保证道。 “哀家信你。”唐沁瑶淡淡一笑,“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很多人想进来,哀家却想出去。” “您想去何处?” 唐沁瑶白皙的脸沉静如水,清眸如烟。 萧初鸾没有得到她的回答。 第二卷念两处风情,万重烟水第一章慕雅公主 近日宫中不太平,玉玺被盗,东西十二宫时有发生失窃之事,宫人在半夜听见鬼哭,鬼神之说盛传不衰。因此,皇后杨晚岚奏禀皇上,请道行高深的定一上人开坛作法,驱除宫中冤魂邪灵、妖魔鬼怪,还宫中太平。 皇上准奏,皇后命六尚局准备开坛作法的祭物等所有物什。 除此之外,六尚局还要准备慕雅公主回宫后所用的宫物。 半年前,慕雅公主出宫游玩,在江南一带游山玩水,乐不思蜀,皇上催了多次,这才回宫。 这位慕雅公主骄纵蛮横,调皮捣蛋,无所不惧,只怕皇上这个二皇兄。 只要皇上脸一沉,咳一声,她便乖乖地回宫待着。 萧初鸾听闻,慕雅公主回宫这日,六尚局诸人在春禧殿殿门前恭候大驾。 却没想到,她不知为何大发脾气,将莫尚宫、李尚服、罗尚食等人狠狠地训了一顿,她们被骂得狗血淋头,仓惶退下。 次日,萧初鸾从慈宁宫回六尚局,经过春禧殿附近的一个小亭子,听见女子的抽噎声。 谁在哭泣? 她四处望了望,看见亭中坐着一人,是容貌姣好的慕雅公主,身侧并无宫娥。 慕雅公主宇文婥正在哭,为什么哭?被皇上训斥了? 萧初鸾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行礼,“参见公主,奴婢是六尚局的尚寝。” 天之骄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为什么哭?而且哭得这般伤心、泪流满面? “滚!” “假若公主有何不开心,或是有何烦忧,可对奴婢说,奴婢可为公主出谋献策。” “本公主无能为力的事,你一个贱婢能顶什么用?”宇文婥的双眸已变成红肿的核桃,一张秀美的脸有些扭曲。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嘛,奴婢虽然比不上公主聪慧,不过,奴婢可以在旁提示。” 她一边拭泪,一边想着,须臾道:“你若不能为本公主出谋献策,本公主不会放过你。” 萧初鸾低眼道:“奴婢竭尽全力。” 宇文婥命令她坐在自己对面,开始说自己的烦心事。 年已十七的慕雅公主,皇上似乎并不急着为她赐婚。 半年多前,唐沁雅的双生弟弟、上直卫亲军指挥使唐沁宇进宫面圣,之后他获准到永寿宫看望姐姐,碰巧,宇文婥也在永寿宫。 襄王有梦,神女也有心,二人一见倾心。 不过,二人定情的地方是“杏花春”。她出宫游玩,不期然在“杏花春”与他相遇,私定盟约。 此后,宇文婥时常溜出宫与他见面、幽会,只是好景不长。 一日,唐沁宇突然对她说,以后都不要出宫找他,他也不会再见她。 她追问为什么。 他说,她是高贵的公主,金枝玉叶,他配不上。 其后,他躲着她,即便被她逮个正着,也借机溜走。 宇文婥大受打击,多次追问无果,碍于女儿家的情面,远走江南散心。 其实,她早在三日前就回京了,亲自跑去唐府找他。 分别半年,她以为他的态度会有所改变,他却说,他的父亲已着手为他安排婚事,请她不要再来找他。 她伤心欲绝,这才在回宫当日看什么都不顺眼,大发脾气。 萧初鸾了解了事情的始末,没想到这个骄横的公主这么痴情。 “公主,你是天之骄女,是金枝玉叶,想嫁什么人就嫁什么人,整个帝都的男人随便你挑,奴婢相信,比他好的男人多的是。” “你不明白的了,我只想嫁给他。”她双掌托腮,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谁也不想嫁。” “他是上直卫亲军指挥使,是位高权重的武将,应该颇得皇上器重;他又是唐氏长子,出身名门,公主可以请求皇上赐婚,圣旨一下,谁敢抗旨?”萧初鸾提出一个似乎可行的建议。 “我早就求过皇兄了,皇兄以我年纪还小为借口,不为我赐婚,说过两年再说。” 萧初鸾微惊,皇上竟然不答应。 公主年纪还小,绝非真正的理由,那么,皇上为什么不将公主嫁给唐沁宇呢? 她又建议道:“嘉元皇后是他的长姐,公主可以求嘉元皇后撮合。” “我也求过了,皇嫂不理世事,让我去求皇兄。”宇文婥哭丧着脸。 “这样啊。”萧初鸾灰心地叹气。 “你不是说为我出谋献策吗?快点帮我想,若想不出来好点子,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宇文婥凶巴巴地威胁道。 “公主,奴婢正在想。” “快想。” 萧初鸾想了片刻,问道:“公主,去年,唐公子是说,配不上公主,让公主不要再找他的吗?” 宇文婥难过地颔首。 萧初鸾又问:“那公主觉得,唐公子喜欢公主吗?公主要想清楚哦,这点很重要。” 宇文婥转眸看向别处,面色凝重。 半晌,她笃定道:“我肯定,唐大哥喜欢我。那段日子,唐大哥一有空就带我到处玩,帝都好玩的地方,我们都玩遍了,有名气、有特色的酒楼,我们也吃遍了,就连郊外山明水秀的地方,我们也去玩了……我们很开心,唐大哥拉着我的手,有时候抱着我,还教我骑马、教我舞刀弄枪,如果唐大哥不喜欢我,怎会这般待我?” 听她这么说,萧初鸾也觉得唐沁宇应该是喜欢公主的,“既然唐公子喜欢公主,后来为什么不愿与公主在一起了呢?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蹊跷?或者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才逼不得已拒绝公主的情意?” “对,一定是这样的。”宇文婥兴奋地蹦起来,“今晚我就出宫找他问清楚。” “公主,今日你哭成这样,眼睛都肿了,怎能让唐公子看见憔悴的样子?再者,公主刚刚回宫,应该先歇几日,滋补滋补身子,待气色好些再去他。” “嗯嗯,对对。”她眸子发亮。 “奴婢以为,即使公主问唐公子,他也不会对公主说出实情。公主还不如想一个妙计,试探一下唐公子是否真的喜欢公主,是否真心实意,如此一来,公主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你还蛮聪明的嘛。”宇文婥喜道,“对了,你叫什么?” “奴婢是尚寝文玉致。”萧初鸾笑道。 宇文婥抓住她的手,“那你有试探的法子吗?” 公主还真是个直爽的姑娘。 萧初鸾歉意道:“暂时想不到,公主稍安勿躁,容奴婢想想。” 钦安殿内供奉玄天上帝,开坛做法的这日,定一上人在大殿设下道场,后妃齐聚,济济一堂。 定一上人道行高深,成名已有十余年,早些年游历四方,近些年在帝都开道堂造福百姓。 萧初鸾听慕雅公主说,皇上也到场观看,定一上人挥剑斩妖孽,冲着皇上一刺,刘公公惊得大喊“刺客”,满殿后妃吓得魂飞魄散。不过,皇上并无怪罪。 神奇的是,定一上人算出皇家有喜,喜气在皇宫西北,说什么“天降皇嗣,皇室有后,宫中有喜,新生儿可令那些孽畜退避三舍,短时间内不敢再来。” 也就是说,有嫔妃怀了皇嗣。 果不其然,重华宫的上官美人有三个多月的身孕,她自己也不知道。 上官米雪怀有身孕,应该是被废前怀上的,孕期与彤史的记录吻合。 次日,皇上下诏,封美人上官米雪为贵妃,搬回景仁宫。 凭着腹中皇嗣,上官米雪一步跃回原先的荣宠,恩宠更胜从前。 东西十二宫,多少人羡慕、妒忌、恨,可想而知。 这场翻身仗,相当精彩。 短短时日,她从冷宫的废妃回到景仁宫的贵妃,好像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无意间得到上苍的眷顾,天赐皇嗣,荣宠无两。实际上,她做过什么,无人知道。 后宫女子,能否得宠,靠的是美貌与智慧;能否活着,靠的是智慧。 萧初鸾总觉得,上官米雪幽居重华宫,并非表面看来的那样,无意争春。 皇上即位一年多,子嗣单薄,只有皇后所出的邀月小公主,并无皇子。虽有几个嫔妃怀孕过,却无顺利诞下麟儿的,怀胎三四月就意外滑胎。 说来也真奇怪,后宫嫔妃为什么总是滑胎? 萧初鸾觉得,后宫的意外从来不是意外。 此次再得子嗣,皇上虽然面带笑容,她却觉得,那微笑并无多少真心。 如果嘉元皇后有喜,皇上的笑容一定更加灿烂,发自肺腑。 只是,万一嘉元皇后果真怀孕,那可真是……作孽。 皇上命关御医为贵妃安胎,命六尚局为景仁宫重新铺设,从大殿到寝殿,从熏香到床褥,从宫装到配饰,所有不利于胎儿的物件都不能用。 因此,六尚局又要忙一阵子了。 这日,萧初鸾起身有点晚,还在洗漱,就听见惊天动地的敲门声。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慕雅公主黑白分明的大眼和浓淡相宜的娇脸。 “公主,何事……” “你竟敢问我什么事?”宇文婥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你究竟想出妙计了没?” “想到了,公主稍后,先让奴婢洗漱一下吧。” “快点。”宇文婥翻翻白眼,坐下来饮茶等她。 穿戴洗漱完毕,萧初鸾正要开口,宇文婥拽着她的手,匆忙奔出寝房间。 她大叫,问公主要去哪里。 宇文婥道:“放心,本公主已知会莫尚宫,今日你陪我出宫。” 萧初鸾大惊,“出宫?去燕王府?” 她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有宫人提起,五月二十六是燕王的生辰。 今日正是五月二十六。 果然是位高权重的亲王,燕王府雄伟气派,单单是府门,就让人觉得比一般的府邸恢弘。 在府中用过午膳,萧初鸾让宇文婥写了一封书函,派人送到唐府。 午后申时,唐沁宇果然来到燕王府,宇文婥于碧水亭中等候,萧初鸾陪在一侧。 唐沁宇恭敬而疏离地行礼,“微臣参见公主。” “唐大哥,坐吧。”宇文婥轻声道,没有回首。 “谢公主。”他依言坐在她的对面。 唐沁宇身姿英伟,面目清朗,即使身穿一袭普通的袍子,也无法掩饰耀人的光芒与不凡的出身。再者,他身怀武艺,年纪轻轻就是上直卫亲军指挥使,深受皇上信赖,日后必定位极人臣,难怪公主喜欢他。 萧初鸾碰了一下宇文婥的后背,宇文婥缓声吟诵道:“微雨燕双飞,落花人独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她轻声咳着,以丝帕掩嘴。 “公主身子抱恙?”唐沁宇问道,眉头微皱,似有担忧之色。 “是的,公主回宫后就卧病在床,御医说只是感染风寒,可公主心郁气结,忧郁成疾,风寒始终不见好,反而日益加重。御医联手诊治,也无法对症下药。”萧初鸾愁苦道。 “多嘴。”宇文婥斥责,幽怨地看着他,“唐大哥不必担心,我只是风寒入侵,过几日便好了。” 她按照萧初鸾的叮嘱,装得就跟患了重病的人一样,言辞缓慢,眼睛无神,时不时地咳嗽。 再者,她娇俏的脸经过萧初鸾的巧妙匀妆,苍白无血,双唇如霜,哀凄的病容令人心生恻隐。 唐沁宇的眼中流露出忧色与疼惜,“公主……万事想开一些,只要公主按时服药,心境开朗,不几日就能痊愈。” 宇文婥凄苦地淡笑,“此生此世,我已无奢求,也许今日与唐大哥一见,便是今生最后一次了……唐大哥,我等不到你大婚那日为你贺喜了……我祝你与新婚妻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公主……”他眉宇紧皱。 “我会记住唐大哥的好,记住我们在帝都游玩的开心日子……拥有那些美好的回忆,即使不能成为唐大哥心目中的妻,我也满足了。”她再次轻咳。 “公主,不要说了……”唐沁宇定定地望着她,眼中水光闪动。 宇文婥也望着他,痴迷,深情。 萧初鸾瞧得出来,他对她并非无情,甚至很有可能情根深种,只是那如海情意被他压在心底。 她再次轻碰宇文婥的后背,提醒公主进行下一步的试探。 宇文婥收回目光,举杯饮茶,突然咳起来。 萧初鸾拍着她的背,她越咳越厉害。 唐沁宇着急得惶然无措,想过来抚慰她,却没有起身。 萧初鸾从袖子里取出丝帕掩住宇文婥的口,她剧烈地一咳,终于慢慢止咳。 “公主……公主咳血了……”萧初鸾看着染血的丝帕,骇然失色。 “我没事……御医说无碍……唐大哥……”宇文婥慌张地掩饰。 唐沁宇豁然起身,拉她起身,“公主,为何这么傻?” 宇文婥楚楚望着她,欲言又止,“我……” 唐沁宇猛地抱住她,大掌摩挲着她的后颈,“公主,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嗓音暗沉,压抑着太多、太浓、太复杂的情愫。 “唐大哥,是不是我快死了,你才对我这么好?”她柔弱道。 “你不会死的,我不让你死……”他微微闭眼,似乎沉浸于片刻的温存。 “唐大哥,你知道吗?你娶了别人,我生不如死……”宇文婥哀怨道,“只要一想到你对别的女子好,我就不想活了……” “我不会对别人好……此生此世,我只对你好……”他松开她,温柔地拭着她脸上的泪水。 “真的吗?” “真的。” 宇文婥依偎在他胸前,幸福地落泪。 萧初鸾适时道:“公主,此处风凉,还是回屋歇着吧。” 宇文婥凄楚道:“唐大哥,送我回房,好不好?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唐沁宇扶着她回房,萧初鸾跟在后面。 今日,慕雅公主的乔装功夫颇见功力,唐沁宇没有瞧出破绽,以为她真的命不久矣,疼惜与情意再也藏不住,倾泻而出。 为什么他要疏远公主呢?他有什么苦衷? 丝帕上的鲜血,是预先备好的,只要巧妙掩饰,就不会让他看见丝帕上本来就有血。 萧初鸾退出来,掩上门,让他们好好地互诉衷情。 燕王府还真大,萧初鸾在府中走了快半个时辰还没逛遍。 亭台楼阁,水榭游廊,假山碧池,景中有景,移步换景。 琼枝玉树,名花异卉,绿意盎然,百花争艳,绿竹掩映。 整座王府的布局疏朗有致,既有江南悠远宁静的诗情画意,又有浓缩的山水自然情趣。 满目惊艳,她一路看一路啧啧有声。 原路折回,却再也回不到原先的来路了。 突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阵女子的欢声笑语,清脆如银铃。 她四处观望,终于看见左前方绿竹掩映下有一个圆形洞门,门上石刻:琼芳苑。 这是什么地方?谁住在里面? 萧初鸾仔细聆听,那女子的欢笑声好像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禁不住好奇,她走进圆形洞门。 琼芳苑真是别有洞天,正对着洞门的是一汪小小的碧湖,碧湖彼岸是精致的房屋和楼台水榭,三层楼台叫做“冶春台”,此时依稀可见楼台内有一二十个年轻女子正在抚琴饮酒,个个腰肢如柳、丝纱飘逸。 今日是燕王的生辰,这些貌美女子应该是他的侍妾,也许正为他庆祝生辰。 望了半晌,萧初鸾听见脚步声和说话声,拔腿就跑。 由于担心被人发现,她慌不择路地逃跑,跑了一阵才停下来。 举目四望,此处院落深阔,雕梁画栋,琉璃金瓦,极为耀眼。 为何一个下人都无? 又走了一阵子,还是一个人影都无,这可怎么办?她迷路了。 前方好像有人,她慢慢走过去,看见一个月洞门,门上刻着:兰雪堂。 这里应该是女眷的院落。 于是,她大胆地走进月洞门,想找到一个下人问路。 月洞门内是一个颇为宽敞的院子,花木扶疏,枝影横斜。 继续往里走,她撞上两个下人打扮的男子,其中一个男子较为年老,四十来岁的样子。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较为年轻的男子喝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我迷路了……”萧初鸾想说清楚,可是,那个年纪较大的男子紧拽住她的手,她惊道,“你放开我……你带我去哪里?你想做什么?” “住嘴!”较为年轻的男子道,“小心你的脑袋,平叔,我先去了。” 叫做平叔的男子死死地拽着她的手腕,拖着她直往里面走。 萧初鸾怎么挣扎,也摆脱不了他。 进入一个房间,突然黑暗下来,她只能随着他走,也不叫了,省省力气。 不知转了几个弯,眼前终于一亮。 站在天青纱幕前,她看见里面烟雾缭绕,水汽氤氲,应该是沐浴之地。 昏黄的灯影被水雾沾湿,显得迷离。 一重又一重的深青纱幔旖旎垂挂,汉白玉的地面上铺着一条长长的深蓝地毯,直至浴池玉阶。 谁在这里沐浴? 不会是燕王吧。 一个大男人,竟然在青天白日沐浴? “老奴发现一个可疑的姑娘。”平叔毕恭毕敬地说道。 浴池内没有传出声音,仔细一听,却有诡异的暧昧之声。 男人压抑的低喘声,女人娇脆的呻吟声。 置身这样的地方,听着这样的声音,看着香艳的一切,真是煎熬。 萧初鸾深深垂首,面颊开始发烫,心跳陡然加剧。 很有可能是燕王和侍妾……那她应该如何脱身? 她正想着脱身之计,突然,那侍妾突然惨烈地叫出声,却被硬生生地掐断,只剩下呜呜声。 呜呜声停歇,半晌,两个男子架着一个赤身光裸的年轻女子走出来。 那女子微闭着眼,似乎全身再无力气,耷拉着头。 她的大腿内侧,鲜血淋漓,令人惊骇。 萧初鸾惊骇地捂住嘴,不敢出声。 原来,传闻是真的。 燕王的凶悍,致使侍奉他的女子血流不止,更有当场丧命的。 世上竟有这样狠悍的男子。 第二章温汤水滑 萧初鸾突然想起,这次被逮到,他会如何对她? 正想转身逃跑,平叔拽住她的手,拖着她走进浴池。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冷静!冷静!冷静! 他刚刚宠了一个侍妾,应该满足了。 她跪在地上,不敢让他发现自己。 “王爷,这姑娘不是府中的下人,也不是琼芳苑的姑娘。”平叔道。 “抬起头。” 确实是宇文欢的声音,虽然慵懒,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信。 她不能抬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谁。 平叔强硬地抬起她的下巴,逼得她的目光落在浴池中的燕王。 宇文欢靠在池壁上,面对着她,黑眸一闪,却是面不改色。 他肤色略黑,宽肩长臂,胸肌紧实,裸露的上半身有旧伤。 萧初鸾心口直跳,几乎跳出胸腔。 “留下她。”他的声音淡淡的。 “是,王爷。”平叔徐步退出去。 她忐忑不安地想着,他留下她做什么? “公主带你出宫的?”宇文欢问道,语声温和。 “是,王爷。”萧初鸾深深垂首,壮大胆子道,“奴婢错了,奴婢不该乱走乱撞,方才奴婢迷路了,这才走到此处……平叔看见奴婢,就带奴婢进来……王爷慢慢沐浴,奴婢先行告退,也许公主正在找奴婢……” 话落,她未等他允许,就起身逃跑。 刚刚站起来,就听见他冷酷的声音,“本王让你走了吗?” 她定住,咬唇。 “既然你能找到本王的兰雪堂,就该服侍本王沐浴。”他悠然下令,“过来。” “奴婢做惯了粗活,粗手笨脚,只怕服侍不好,伤了王爷贵体。” “过来。”语气仍是悠然,却不容反抗。 即使她转身奔出去,也逃不掉,平叔正守在门口的吧。 于是,她“乖乖”地走过去,来到他的身后。 “为本王捏捏。”宇文欢平展双臂。 “是。”她跪下来,硬邦邦的地砖恪得膝盖疼死了。 咦,燕王的右肩刺有两只青色的龙爪,色泽鲜艳,栩栩如生,仿佛随时可以扑过来,抓得人鲜血淋漓。她思忖着,这是他让人刺上去的吗?为什么刺龙爪? 龙爪! 她震骇,龙爪不就是龙吗?他的后背刺有龙,不就意味着他是真龙天子? 难道,他这个手握重兵的皇叔想谋朝篡位? 越想越可怕。 “龙爪不是刺上去的,母后说,本王生下来就有龙爪。”宇文欢平静道,“母后不想让第四人知道本王自出娘胎、身上就带有龙爪,吩咐本王,万万不能让人看见后背。” “哦。”萧初鸾有些不解,为什么他要对自己说这些? “还不捏?” “是,王爷。” 她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逐渐用力。 就像以往给父亲母亲和师父捏按的那样,轻缓而有力,每一次都捏在点子上。 这是第一次给陌生的光裸男子按肩背,她难免羞窘、心慌,用力不匀,有时还捏不到点上。 “功夫不错,也挺有劲。”宇文欢淡淡赞道,“今日所见之事,不可对外人道,否则,有何下场,你比谁都清楚。” “奴婢知道轻重厉害,王爷放心,奴婢会守口如瓶。” “下来。” 萧初鸾愕然,呆住。 他扣着她的手腕,拽她下水。她没有防备,尖叫一声,被温水淹没。 在水中站稳后,她全身已湿,水珠从额上流下来。 已是夏季,身上衫裙单薄,浸水后湿答答地黏在身上,身姿曲线显露无遗。 腰肢柔软,脸上、颈上的水珠晶莹亮丽,红眸微眯,妖冶的红光缓缓流转,好像隔了一重烟雾似的朦胧,分外撩人。 宇文欢静静地看着她,喉结微动。 她大窘,立即后退,想逃跑。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与他这般亲密、暧昧,但是她主动求欢的那次,是因为她中了媚毒、神思恍惚才做出那样轻浮、不知廉耻的举动。 长臂一伸,他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捞回来。 “公主一定在找奴婢……奴婢……啊……”萧初鸾惊得僵住,须臾,使劲地推他,“王爷,不要……” “担心被本王吃干抹净?”他低笑。 “奴婢粗手笨脚,王爷府中那么多如花美眷……方才还……”被他这样紧抱着,她的脑子乱糟糟的,口不择言地说着,“奴婢……” “方才本王要了一个女子,现在就不能要你?”他饶有兴味地问道。 “不是……奴婢意思是……” 她的舌头打结了,连话都说不清了。 同在浴池中,他全身赤裸,还将她锁在怀中,令她动弹不得,她还能冷静才怪。 他温热的鼻息喷着她的脸,她被他的热度烧得晕头转向,残存的神智告诉她,必须推开他,必须逃离这里。于是,她拼力挣脱他的怀抱。 然而,他没有放开她的打算。 “落在本王手中,还有可能逃吗?”宇文欢扣住她的后颈。 “王爷,奴婢应该回去了……公主找不到奴婢,会责骂奴婢的。”萧初鸾恳求道。 “有本王为你解释,婥儿不会骂你。” 又惊又气又恼,她再次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两人之间再无缝隙。 他冷冷道:“白费力气。” 她很害怕,心慌意乱之下,想不到脱身之计。 他低首,欲吻她的唇,她立即侧首避开。 “不愿服侍本王?” “奴婢只是粗人……” “只要你好好服侍本王,本王可以向皇上要了你,从此你便可享尽荣华富贵。” “奴婢无福,还请王爷放了奴婢。奴婢愿为王爷耳目,为王爷略尽绵薄之力。” “哦……原来如此。”宇文欢以指腹抚着她薄红的腮,“不要荣华富贵,只想在宫中当一个卑贱的宫婢,你倒是与众不同。” “人各有志,王爷过誉了。”他的抚触,像是挠着她的心,让她全身不自在。 “可是本王眼下非要你不可。”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方才王爷不是……刚宠幸一个……”萧初鸾窘迫得面颊上的烫热一路烧到脖子。 “有时候,眼见为实未必是真,更何况你并无亲眼目睹。” “什么?”她迷惑地看着他。 宇文欢松开她,转过身,“为本王擦背。” 她再次愕然,他的态度转变得可真快。 只要他对她没兴致,她就大大松了一口气,细心地擦着他的后背。 趁此良机,她应该问问玉玺失窃一案中她未能明白的地方。 她问:“王爷,醉芙蓉被斩首,金飞狐招供出一万两黄金藏于何处了吗?”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严刑逼供之下,金飞狐始终不肯招供。数日前夜里,他在牢中自尽,那一万两黄金估计找不回来了。” 奇怪,金飞狐为什么不说出黄金藏在何处呢? 她继续问:“玉玺失窃一案,奴婢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妥……皇贵妃娘娘在英华宫大吵大闹,说自己是冤枉的,奴婢以为,假若真是皇贵妃娘娘命醉芙蓉盗玉玺,事情败露被皇上贬为美人,理所当然。她再如何吵闹,皇上也不会相信她是无辜的,她这样吵闹,不是白费力气吗?” “她已不是皇贵妃。”宇文欢轻哼一声,“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 “奴婢以为,唐美人不是胆大妄为的人,不会恃宠而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与唐氏一族开玩笑。”萧初鸾谨慎地推测,“唐美人被贬后吵闹说自己是冤枉的,很有可能,她真的是被冤枉的,有人盗玉玺、栽赃嫁祸给她。” “你的假设很大胆。”他模棱两可地应道。 她双眸发亮,完全忘了为他擦背,“对了,王爷,奴婢想知道,唐文钧是兵部尚书,可以插手刑部吗?比如,以偷龙转凤之计让金飞狐免于斩首之刑。” 宇文欢不禁佩服她的机智了,“应该可以做到,不过假若刑部尚书想救金飞狐一命,那更是易如反掌。” 她惊喜道:“是呀,奴婢怎么没想到呢?贵妃娘娘的祖父上官俊明是刑部尚书,奴婢明白了。” 他沉声道:“明白什么?” 萧初鸾越说越有兴致,“嘉元皇后寿宴被人投毒,贵妃娘娘被皇后娘娘陷害,因此被废。贵妃娘娘知道嘉元皇后寿宴是唐美人督办的,就以为唐美人收买了莫尚宫、指使莫尚宫下毒,然后说是贵妃娘娘指使的。贵妃娘娘被废,对唐美人怀恨在心,伺机复仇。” 他道:“说下去。” “正巧,金飞狐缉拿归案,贵妃娘娘与父亲上官俊明密谋,以金飞狐的性命要挟冯尚功盗玉玺,接着栽赃嫁祸给唐美人。此后,贵妃娘娘得到上苍的眷顾,身怀皇嗣,凭借腹中龙种再获殊宠,搬回景仁宫。” “这只是你的假设与推测,是不是事实真相,本王无法断定。”宇文欢惊叹于她的推断。 “事实真相往往丑陋,甚至有时候无法证实,王爷,奴婢以为,醉芙蓉之所以承认盗玉玺、从容赴死,而且一口咬定是贵妃娘娘指使,是因为她知道师兄金飞狐能够保得一命。” 话落,萧初鸾等了片刻,等不到他的回应,猛地回神—— 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已然忘记自己是要为他擦背的。 大窘之下,她给他擦背,他突然转身,揽住她的腰,将她压在池壁上。 水花四溅,光影浮动。 她的心怦怦直跳,“王爷……” 宇文欢黑眸微眯,锁住她的目光,“本王没有看错人,你的头脑越来越好使了。” 她不知他想做什么,“王爷过奖……奴婢该回去了……” 他越靠越近,右臂一用劲,将她的腰肢紧紧贴着他。 她发疯般地挣扎,因为,他的眼中燃起一簇火焰。 宇文欢冷眼瞅着,她疯狂地扭动着,身躯磨合,火花迸射,体热骤升。 她再也不是寻时冷静从容的模样,面腮染了一层薄薄的红,红眸也染了雾气似的狂乱,闪现出一种艳媚入骨的光。她清秀的脸容,别有一种冶艳的味道。 他制住她胡乱挥动的手,俯唇吻着她的雪颈。 “不要……不要……滚!”萧初鸾惊恐地尖叫。 他吮吻着,越发用力,像要吸干她的骨血。 她推拒着,尖叫着,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记住,你是本王的棋子,也是本王的女人,你妄想欺瞒本王,更别妄想对皇上投怀送抱。”他阴戾地瞪着她。 “奴婢不会……”她胡乱地应着。 “只要你乖乖的,本王不会亏待你,假若怀有二心,你的下场会很惨。” “奴婢明白。”萧初鸾拼命地颔首。 从兰雪堂出来,萧初鸾松了一口气。 她猜测,方才宇文欢那样对她,应该是以此警告她,要她一心一意为他办事。 王府下人带她回慕雅公主的厢房,天色已暗,燕王的寿宴已经准备就绪。 她在兰雪堂待了那么久,公主估计等急了吧。 公主暂歇的院落站着很多人,有下人,也有宾客,像在围观什么有趣的事,窃窃私语。 糟糕! 莫非公主等不到她回来,自行实施下一步计划? 萧初鸾疾步奔过去,听见一些关于公主和唐沁宇的难听的话。 那个平叔站在厢房前,面色凝重。 她正要进屋,迎面走出来的是公主的近身侍女晓晓。 “公主呢?”她着急地问。 “公主在里面,文尚寝快快进去吧。”晓晓一脸的着急。 “平叔,请王爷来此。”萧初鸾对平叔道,接着进屋,关门。 宇文婥坐在床边,衫裙尚算齐整,眉心紧蹙,焦急,慌乱,窘迫。 唐沁宇在屋中走来走去,自然也是着急得惶然无措。 她故作迷茫地问:“公主,为何院前那么多人?发生了什么事?” 宇文婥拉住她的手,想说却又碍于女儿家的薄面而说不出口。 唐沁宇叹了一声,道:“我与公主饮了两杯茶,公主觉得很不舒服,头晕目眩,我就扶她到床上歇着。接着我也觉得很晕,倒在公主的身旁,与公主……同床共枕。方才有人撞门,我们惊醒,看见杨家二小姐闯进来……杨家二小姐本就是不知轻重厉害、咋咋呼呼的姑娘,嚷得人尽皆知,前院很多宾客跑来看……公主不敢出去,我……在此陪着她。” 原来如此。 萧初鸾心中虽有疑惑,但当务之急是请燕王来解决此事。 唐沁宇坐下来饮茶,她陪在公主身边。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个好事之徒故意扯开嗓门说话,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 有说唐沁宇年少气盛,仗着皇上的宠信,不顾皇室体面,诱骗当朝御妹做出有辱皇室之事。 有说男的血气方刚,女的春心荡漾,你情我愿,男欢女爱也属人之常情。 有说唐家权势滔天,皇贵妃被贬为美人,唐氏不甘心在后宫的地位一落千丈,便让唐沁宇诱骗慕雅公主,维持唐家在朝野的权势、地位。 燕王所宴请的宾客不是帝都的朝廷权贵,就是豪门世家,他们却不惧唐家和燕王的权势,更不惧皇室,口无遮拦地调侃着。 唐沁宇听着外面刻薄的议论与嘲讽,越听越动气,紧紧攥着拳头。 “唐大哥,他们刻意中伤,你莫放心上。”宇文婥担忧道,“都是我不好,倘若不是我……” “公主,是我不好。”他松开拳头,略略放松。 “公主,怎么回事?”萧初鸾低声问道。 “意外。”宇文婥也压低声音,“都是杨晚云那贱丫头搞出的事。” 唐沁宇就在屋中,萧初鸾不便多问。 不多时,燕王来了,与众宾朋谈笑风生,说宴席已摆好,请他们前往前院就席。 片刻之间,围观的人散尽。 宇文欢踏入厢房,唐沁宇立即拱手相迎,“王爷。” 萧初鸾立即低首垂眸,想起方才在兰雪堂二人的暧昧与火辣,脸颊绯红。 宇文婥看燕王一眼,立即垂睫,委屈道:“十皇叔。” 宇文欢的眼风从萧初鸾的面上扫过,转向唐沁宇,威严道:“唐沁宇,究竟怎么回事?” 唐沁宇详细地复述一遍事情经过,满怀歉意地说道:“都是沁宇的错,王爷有何吩咐,沁宇无不遵命,只要公主的清誉不受损。” “哼!”宇文欢拂袖,“就算你没有对公主不轨,公主的清誉也被你毁了。” “是,沁宇愿娶公主,以保公主清誉。”唐沁宇诚恳道。 “唐大哥,你只是为了我的清誉不受损而娶我?”宇文婥状似伤心地问。 “不是,公主千金之躯,能够娶公主为妻,是沁宇的福气。”唐沁宇紧张地解释。 “你愿娶,皇上还不一定会赐婚。”宇文欢不屑道。 “还请王爷为公主的清誉着想,促成沁宇与公主的婚事,沁宇感激不尽。” 宇文婥走向燕王,摇晃着他的手臂,依依地求道:“十皇叔……” 宇文欢没有回应,剑眉微动。 翌日一早,慕雅公主与唐沁宇在燕王府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街知巷闻。 不知是否有人故意散播。 午后,萧初鸾正在督导尚寝局女史做事,乾清宫的公公来传话。 来到乾清宫,她站在御书房前玉阶上等候传召。 明晃晃的日光倾泻寰宇,照得玉阶散发出刺眼的光。 慕雅公主被皇上骂得狗血淋头,骂她不自爱,骂她不知廉耻,骂她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皇兄,若非杨晚云那贱人大声嚷嚷、不知好歹,怎会传得人尽皆知?”宇文婥哭着嚷道,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 “自己做错了事,还怪别人?”宇文珏震怒。 “是,臣妹有错,但是臣妹又不是故意的,皇兄为何不骂杨晚云多事?她也是大家闺秀,她姐姐是皇后,难道她不知这种事是不能到处宣扬的吗?她就是故意闯进来的,故意让臣妹难堪,故意让皇室丢尽了脸!臣妹以为,应该将杨晚云那贱人重重惩处。”她声嘶力竭地大喊。 “混账!” 紧接着,御书房传出响亮的一声,“啪”。 他打了她一耳光。 须臾,宇文婥从御书房冲出来,捂着脸,从萧初鸾身前奔过。 萧初鸾暗叹一声,想不到这件事变成这样,不可收拾。 她是不是间接害了公主? 原本,按照她的计划,唐沁宇送公主回房,饮一杯茶,他们就会晕倒在床。 大约一个时辰后,她推门进去,看见公主和他同床共枕,就会叫醒他们。 鉴于公主有损清白,唐沁宇不会再拒绝公主,还会提出成亲一事,如此一来,公主就能如愿以偿地嫁给他。 可是,整个计划发生了逆转。 昨夜回宫的路上,宇文婥告诉她事发经过。 萧初鸾不知道去了哪里,晓晓不敢进去,杨晚云声称要找公主,硬闯进房。 晓晓拦不住,杨晚云便看见了同床共枕的二人。 杨晚云尖叫一声,接着在王府奔走呼告,于此,好事者赶来围观。 宇文婥和唐沁宇睡得太沉,晓晓怎么叫也叫不醒他们,在一旁干着急。 此后发生的事,萧初鸾也知道。 她始终觉得,这件事太过诡异、太过巧合。 在茶壶中放的迷药只是少量,他们为何昏迷不醒?再者,杨晚云为何出现得这么巧? 虽说杨晚云大大咧咧,可也不会这样少不更事吧,事关公主清誉的事,她这样咋呼、叫嚷,不是存心又是什么? 这件事实在蹊跷得很,其背后好像有人操控。 萧初鸾懊恼不已,假若她不乱跑,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 吴公公的话惊醒了她,原来是皇上传她进去。 跪地行礼,她心知,皇上此次传召,必定是为了慕雅公主的事。 御书房内,只有刘公公侍立在旁。 “你好大的胆子!”宇文珏怒声斥责。 “奴婢不知哪里做错了。”她淡声回应。 “你做过什么,莫以为朕不知。”他的声音饱含怒火。 萧初鸾垂首,咬唇不语。 他火冒三丈地离案,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昨日在燕王府发生的事,都是你教唆公主的!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说得咬牙切齿,褐眸中怒火狂烧。 她看见,他俊美的脸庞因为怒气而扭曲得可怕。 刘公公低声劝道:“皇上息怒。” 她支离破碎的心再度被他的戾气与冷酷伤了,碎落一地。 “奴婢只是陪公主去燕王府,并无教唆公主,皇上明察。”萧初鸾的确犯了教唆公主之罪,可是绝不能认罪,“公主要奴婢相陪,奴婢无法拒绝。” “朕警告你,你再兴风作浪,朕的手段会让你很销魂,比上次还要销魂。”他的眼中迸射出噬人的血光。 “奴婢并无兴风作浪。”她嘴硬道,心中凄痛。 “很好!你等着瞧!”宇文珏冷酷道,像要吃了她,“稍有行差踏错,朕保证你人头落地!” “奴婢会谨言慎行。”萧初鸾冷静道。 吴公公躬身进来禀奏:“皇上,燕王求见。” 宇文珏恨恨地推开她,她立足不稳地后退三五步才站定。 他转过身,龙袖一挥,“宣。” 刘公公是个鬼灵精,道:“皇上,奴才带文尚寝出去。” 宇文珏兀自走回御案,不瞧他们一眼。 刘公公知趣地赶她出去。 踏出御书房,萧初鸾迎上宇文欢的目光。 他今日面圣,应该是禀奏昨日慕雅公主在王府发生的事。 宇文欢沉静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踏进御书房。 她心知肚明,宇文珏生这么大的气,是因为他不愿慕雅公主下嫁唐沁宇。 可是,为什么他反对这桩婚事? 第三章两宗命案 这日入夜,萧初鸾接到嘉元皇后的传召,来到慈宁宫。 当然,也是为了慕雅公主的事。 听完她详略得当的复述,唐沁瑶了解了事情的始末,静静地沉思。 她不知,慕雅公主是否求过嘉元皇后,求嘉元皇后成全这桩婚事。 “杨晚云那丫头也真是缺心眼,不知杨家怎地教出这样的女儿。”唐沁瑶低低叹气,“若非杨晚云,这件事也不会闹得不可收拾。” “是。” “这件事似乎并非表面看来的这么简单,文尚寝,你有何高见?” “奴婢觉得这件事有几个疑点,其一,公主和唐公子饮茶后昏迷不醒,很明显,那茶水被人做了手脚,做手脚的人又是谁?其二,为何那么凑巧,杨晚云会突然出现,甚至硬闯呢?其三,杨晚云胸无城府、大大咧咧,但也是大家闺秀,岂会不知轻重厉害?她却在王府四处嚷嚷,有点儿不可思议。”萧初鸾分析道,“娘娘,这件事确实不合常理,不过奴婢以为,当务之急并非追查什么,最要紧的是公主的清誉。” 唐沁瑶颔首,“你说得对,这件事传得街知巷闻,公主清誉有损,往后如何嫁人?” 萧初鸾道:“娘娘英明。” 唐沁瑶站起身,看着案几上的青花樽,“公主对沁宇本就有情,哀家会成全这桩婚事。” 大殿传来脚步声,二人一同转首望去。 宇文珏走进寝殿,步履轻捷。 一袭明黄色帝王常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俊朗矜贵。 萧初鸾福身行礼,暗自思忖着他此时来慈宁宫应该为了慕雅公主一事。 皇上入夜前来,她应当立即告退,可是,每次见他,她总是希望他多看自己两眼,总是为他而心潮起伏。 “皇嫂传她来此,想必已知婥儿在燕王府发生的事。”他坐下来,面上喜怒不明。 “哀家已知。”唐沁瑶淡然道,“皇上既然来了,哀家便与皇上商量公主的婚事。” “奴婢告退。”萧初鸾垂首道。 “朕没让你走,不许走!”宇文珏语声冷凉。 “是。”既是如此,她只能留下来。 唐沁瑶站在他身侧,“皇上,事已至此,便为公主和沁宇赐婚,万事以保住公主的清誉为先。” 他忽然扣住她的手腕,使力一拽。 她轻呼一声,跌坐在他的腿上,碍于第三人在场,羞窘得面腮红如染血。 宇文珏不理会她的挣扎,反而制住她的手,紧抱着她,“瑶儿,既然你这么信任她,视她为心腹,她也知道你我之间的秘事,在她面前,你我又何必惺惺作态,故意疏远?” 唐沁瑶羞恼地瞪他,“放开我……” 萧初鸾只在最初看了一眼,接着立即垂首,心中夹杂着百般滋味。 “文玉致,抬头。”他命令道。 “奴婢……”痛,再次攫住她不放。 萧初鸾却只能冷静下来,搜肠刮肚地想着法子为嘉元皇后解围。 他加重语气,“抬起头!” 不得已,她缓缓抬头,目光不敢落在他们身上,眼角余光却也看见了亲密的一幕。 宇文珏紧抱着唐沁瑶,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分外冷酷。 唐沁瑶眉尖紧蹙,又羞又窘又恼,脸腮红得欲滴下血珠。 挣扎无果,索性放弃了。 萧初鸾明白,他这么做,有意在宫人面前卸下嘉元皇后高贵的面具与冷傲的心性,让她服软,不再冷颜相对。 只是片刻,她复又垂首,心痛得四肢百骸隐隐发颤。 “瑶儿,你不是想谈谈婥儿的婚事吗?”宇文珏沉声道。 “皇上还是不许公主下嫁沁宇?”唐沁瑶冷眨美眸,“哀家知道,你之所以反对这桩婚事,是因为,一旦唐氏与皇室联姻,权势更大,威胁皇权。” 一语道破天机。 萧初鸾终于懂了,皇上不愿慕雅公主嫁给唐沁宇,是忌惮唐氏的权势因此而增长。 他温柔低笑,“最了解我的人,还是你。” 唐沁瑶气愤道:“既是如此,皇上又何必宠幸雅儿……又何必对哀家……” “在我心中,你不一样。”宇文珏出其不意地在她腮上偷吻一记,“为了你,万事可商量。” “皇上意欲何为?”她听明白了这话的弦外之音。 “我应允这桩婚事,你要开开心心的,还要为我生儿育女,如何?”他提出条件,却以深情款款的模样提出。 萧初鸾微惊,想不到他为了嘉元皇后可以做出这么大的让步。 当着女官的面,宇文珏轻吻着她的耳珠,沉醉于心爱女子的温香软玉之中。 嘉元皇后面红耳赤,却也没有闪避。 萧初鸾低垂了眉睫,心中剧痛。 亲眼目睹喜欢的男子与别的女子恩爱缠绵,世间残忍的事,都让她碰上了。 皇上下诏,赐婚慕雅公主和唐沁宇,婚期由礼部择定佳日。 然而,皇上又给宇文婥下了一道禁令,大婚前,不可私自出宫,不可与唐沁宇私自相见,否则,后果自负。 为了能够嫁给喜欢的男子,她只能忍了。 这道莫名其妙的禁令,萧初鸾也弄不明白。 为了弟弟的幸福,嘉元皇后委屈自己,在皇上面前强颜欢笑。 这半个多月,萧初鸾瞧得出来,嘉元皇后并不开心,愁绪堆叠于眉心。 爱一个人,并不表示就能够完全接受他的情意,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宠爱。 因为,会有人伦的阻碍与良心的不安。 这日,夕阳正好,晴灿的晚霞给朱红的宫墙镀上一层血红之光。 萧初鸾前往皇宫西北角,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宫道,看见唐沁宇已经等候在此。 “文尚寝。”身穿一袭指挥使服色的唐沁宇拱手以礼。 “唐公子。”她淡淡一笑。 “近来公主可好?” “还好。”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函,递给他,“何时来取回信?” 他警惕地望着四周,将书函放入怀中,“还是明日这个时辰,文尚寝,总是麻烦你,真抱歉。” 这是第三次为慕雅公主和唐沁宇传递书信了。 萧初鸾笑道:“唐公子客气了,我该走了,唐公子小心。” 唐沁宇点头道:“你也小心。” 二人分道扬镳,夕阳将他们的背影拉得长长的。 拐了两条宫道,她突然止步,侧首望去,宫道旁的树丛里,躺着一人。 那人的头歪向外侧,面庞呈现为青黑之色。 尚食局的谭司膳怎会躺在这里?她晕倒了还是……死了? 犹豫片刻,她走上前,察看谭司膳的鼻息。 猛地缩回手,谭司膳毫无鼻息,身上还有余温。 萧初鸾惊得呆住,她为什么死在这里?为何这么巧就撞上了?是否应该避开? 呆了须臾,她急忙站起身,举眸四望—— 巧的是,两个侍卫看见了她,走过来,喝道:“发生了何事?” 既然上苍有意让她撞上,她逃不掉了。 于是,她详述发现谭司膳尸首的经过,这两个侍卫听完后,立即押住她,唤来其他的侍卫,将此事上报。 谭司膳莫名其妙的死,在后宫引起轰动。 宫人议论纷纷,妄加猜测,有人说谭司膳去年害死了一个女史,肯定是那个女史的冤魂回来索命;有人说后宫时常失窃,一定是妖魔鬼怪又回来了,谭司膳一定是被妖魔鬼怪害死的;有人说发现谭司膳尸首的是文尚寝,肯定是她害死谭司膳的。 因为此案涉及六尚局,侍卫上禀中宫,杨晚岚命安宫正和莫尚宫联手追查。 有人检验过谭司膳的尸首,却查不出具体的死因。她的身上并无明显的伤痕,虽然面呈青黑之色,但是五脏六腑并无中毒,咽喉也没有中毒,实在不可思议。 在宫正司的囚室,安宫正和莫尚宫审问萧初鸾发现谭司膳尸首的经过。 她将事实和盘托出,只隐瞒了去皇宫西北角的真正目的。 莫尚宫揪住这点,说她有所隐瞒,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换言之,她就是杀谭司膳的凶徒。 萧初鸾竭力辩解,莫尚宫一口咬定她是杀人凶徒,要将她收押监牢。 安宫正却持不同的意见,说发现尸首的人未必是凶徒,虽然她有所隐瞒,有杀人嫌疑,但是也不能说她就是真凶。 莫尚宫和安宫正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萧初鸾觉得,莫尚宫故意针对自己,执意要将自己定罪。 也许,莫尚宫受了某人命令,对她暗下杀手。 慕雅公主突然驾到,二人立即迎接,躬身行礼。 萧初鸾抬首看向公主,不明白她为何来到宫正司。 宇文婥轻轻挑眉,露出一抹淡渺的微笑。 “放了她。”她坐在首座上,傲然下令。 “公主,文尚寝是杀人疑凶,不能放。”莫尚宫不卑不亢地说道。 “放肆!”宇文婥娇斥,“本公主说她不是疑凶,她就不是!” “公主,皇后娘娘命奴婢二人审理此案……”安宫正慎言道。 “放了她!”宇文婥再次重声道,美眸微眯,“本公主想去皇宫西北角放纸鸢,命文尚寝先去瞧瞧那里是否宽阔,顺便命她为本公主采一种小野花,这就是你们想知道的真相。” 萧初鸾一惊,想不到公主为了她而撒谎。 安宫正恭敬地问道:“既然文尚寝奉公主之命办事,为何不明说?” 宇文婥鄙夷道:“本公主要她保密,她就要保密。” 莫尚宫道:“公主,文尚寝奉公主之命办事,也有可能在遇见谭司膳之时下毒手。” 宇文婥冷哼一声,“那你们说,文尚寝有何理由杀谭司膳?又是如何杀人的?” 二人说不出话来。 “既然说不出来,那文尚寝就不是真凶。”她示意晓晓扶萧初鸾起身,训斥道,“你们不去追查真凶,却在这里盘问无关紧要的人,这样就能查出真凶?笑死人了。” 话落,她离开宫正司的囚室,晓晓扶着萧初鸾一起离开。 萧初鸾不明白,为什么最近宫中总是发生命案。 追查三日,总算有点眉目。 谭司膳死之前,有宫女看见她在英华殿附近出现过,而且看见她与莫尚宫在宫道上说话。 换言之,谭司膳生前最后接触的人,是莫尚宫。 于此,莫尚宫由追查凶案的人,变成有杀人嫌疑的疑凶。 莫尚宫说,她确实去过英华宫,因为唐美人传召她;不多时,她便从英华宫回六尚局,碰见谭司膳,聊了片刻便分道扬镳。 虽然她言之凿凿,却无法为自己洗脱杀人嫌疑。 因此,负责稽查凶案的,只剩下安宫正。 这日午后,萧初鸾接到燕王耳目的传话,手持腰牌从神武门出宫,走了两条街,拐到一条僻静的街,进入一户小院。 宇文欢已等候在此,烟色轻袍、流光玉冠衬得他风仪轩举,比以往多了三分疏朗之气。 她福身行礼,知道他要她来这里见面,是因为眼下不适宜在宫中碰面。 “你颇得嘉元皇后信任,时常出入慈宁宫,可查到什么、看见什么?”他嗓音冷沉。 “近来皇上去慈宁宫的次数,相较以往,多了一些。”她斟酌道。 “如若你得到的只是这些,本王又何需你这个耳目?”他的怒气很冷。 “奴婢还没说完,就奴婢所查知,这阵子皇上每次来慈宁宫,心情颇好,嘉元皇后……似乎强颜欢笑,只是应付皇上。”萧初鸾不想将所知道的和盘托出,毕竟嘉元皇后是真心待她的。 “皇上每日都去慈宁宫吗?” “每隔一日去一次。” “皇上是否留宿慈宁宫?” “这……奴婢不知。” 他在宫中的耳目查到了什么?他又知道多少?她如何应对? 突然,她腰间一紧,是宇文欢的铁臂缠上她。 他一臂揽紧她,一掌扣住她的下颌,“莫以为本王不知,皇上每隔一日去慈宁宫,在慈宁宫留宿过三夜,你深得嘉元皇后器重,又怎会不知?” 她恍然大悟,原来,他只是试探她,试探她的忠心。 “奴婢会密切注意慈宁宫的动静,不让王爷失望。”她不明白,既然他已在宫中布下耳目,又何须她这个没用的耳目? “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吗?”宇文欢的黑眸阴鸷如鹰。 “王爷,奴婢一定不负所望。”萧初鸾看见他眼中闪过的异光,骇然道。 他冷寒道:“本王已给过你机会,是你不珍惜。” 不祥之感迅速升腾,她急急道:“王爷再给奴婢一个机会……王爷……” 他眼角的笑意邪恶得令人害怕,“你喜欢在青楼伺候那些有怪癖的大爷,还是喜欢在这里伺候本王的手下?哦,对了,假若本王的手下看中你,倒有可能娶你进门。” 她求道:“不要……王爷再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一定谨慎细心,一定查到王爷想要的。” 宇文欢棱角分明的唇缓缓勾出一抹冷冽的笑,挑开她的衣襟。 衣襟微敞,露出贴身的翠绿抹胸。萧初鸾惊得双臂抱胸,步步后退,戒备地瞪着他。 “本王对你没兴致。”宇文欢靠近她,“不过你到底是妙龄女子,本王的手下会怜香惜玉的。” “不要过来……”她退到墙壁,已经退无可退,“奴婢保证,对王爷忠心耿耿……永不变节。” 他轻而易举地扣住她的两只手,扣在她的身后。 她的声音已有哭腔,“你的保证,于本王来说,根本无用。” 多少女人争先恐后地爬上他的床榻,得到他一夜恩露,她却不是,吓得步步后退,惊慌失措。 她越闪避,他越想靠近她;她越是抗拒,他越想戏弄她。 宇文欢吻下来,烫在她滑腻的雪颈上。 还没吻上,肩膀一痛。 他立即抬首,推开这个疯狂的女人。 萧初鸾咬他,逼得他放开她。 “你竟敢咬本王?”虽然不是很痛,但是他气得想打她一顿。 “奴婢……只是……”她心慌意乱地解释着。 他扼住她的咽喉,“本王警告你,下不为例。” 须臾,他松开她的脖颈,她的眸中犹有惊惧,泪光摇曳。 失魂落魄地回到六尚局,萧初鸾疲倦地躺在床上,游走于四肢百骸的惊惧慢慢消散。 女史阮小翠敲门,说莫尚宫召集各局主官商讨要事。 于是,她前往尚宫局议事大殿。 议事大殿却没有人,她问了一个女史,前往莫尚宫的厢房。 房门虚掩着,她稍微一推,就推开了。 还是不见莫尚宫,萧初鸾觉得事有蹊跷。 忽然,她看见了一只手。 床榻旁的帘子后面,藏着一人,靠墙而坐的莫尚宫。 她伸指查探莫尚宫的鼻息——已经死了。 为什么? 她震骇不已。 冷静!冷静!冷静! 莫尚宫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死了? 与谭司膳一样,她的脸呈现为青黑之色,身上没有血迹,似乎也没有明显的伤痕。 奇怪了,难道莫尚宫和谭司善的死法一样?是被同一个人谋害的? “啊——” 一声尖叫,在萧初鸾的身后突兀地炸响。 她猛地回首,看见一个穿着女史衫裙的人奔出去。 从那人的背影看来,应该是时常跟在莫尚宫身旁的万红。 糟糕! 她不会再次被指为杀人疑凶吧。 此时离开,反倒显得她做贼心虚了。 不多时,安宫正等人匆匆赶来,察看尸首与房间。 之后,她问萧初鸾为何会在这里,萧初鸾如实道来。 “莫尚宫没有召集我们商讨要事,倘若文尚寝说的是实情,我为何不知?”罗尚食尖酸刻薄地说道,看向别人,“安宫正若是不信,问问其他人好了。” “我也没有听说莫尚宫召集我们商讨要事,文尚寝,是否传话有误?”李尚服道。 “是女史阮小翠传话的。”萧初鸾辩解道,察觉到事态的严重。 “无人听说莫尚宫召集我们,其实这件事很简单,这只是文尚寝为自己脱罪的借口。”罗尚食的声音很刺耳,“安宫正,赶紧把她抓起来关在大牢,不然她害死一个又一个,下一个不知道是谁。” 安宫正不悦道:“此案非同小可,要上奏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裁夺。” 莫尚宫的死,再次惊动了东西十二宫。 杨晚岚命安宫正彻查,让大内总管刘公公派人协同追查真凶。 谭司膳与莫尚宫的死,萧初鸾都是第一个发现尸首的,不可避免地成为疑凶,收押监牢。 再次在监牢遇上刘公公,萧初鸾知道,难逃大刑伺候。 收押当夜,刘公公便“驾临”大牢,提审她。 问不到三句话,他就命手下搬出刑具,要夹断她的纤纤十指。 她知道他的为人,懒得辩解,懒得喊冤枉,只能咬牙挨过今夜的酷刑。 这次会不会像以往数次那么幸运,有人来救她? 咳……为什么她总是这么倒霉,一而再、再而三地卷入命案? 刑具夹着她的十指,两个公公摆好架势,咬着牙关用力地拉。 疼! 刑具慢慢收紧,十指疼得好像已经断了,不再是她的手指了。 十指连心,她疼得心口抽痛,全身冒汗。 公公更加用力,她几乎痛昏过去。 “公主驾到——”外面传来通报声。 十指上的痛顿时减弱,萧初鸾看着破皮的手指,泪珠滚下来。 宇文婥步履匆匆地赶到,看见她被夹伤的十指,气得破口大骂:“狗奴才!你竟敢用刑!” “公主,犯人不肯招供,奴才只是给她一点颜色瞧瞧,尝过痛的滋味,她就会招供了。”刘公公皮笑肉不笑。 “你这么想尝尝痛的滋味,本公主就让你尝尝!”她恼怒道,当即命人给刘公公用刑。 “公主,奴才是奉旨办事呀。时辰不早了,您还是回殿歇着。若有疑问,明日一早再向皇后娘娘问个明白。”刘公公笑道,一脸的奸诈。 “啪”的一声,耳光的声音极为清脆。 宇文婥不由分说地甩了刘公公一耳光,怒道:“本公主的事,你一个狗奴才也敢管?” 刘公公低垂着头,目光忿忿,“哟,公主何必动怒?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她黛眉微扬,“万事有本公主担待,今夜本公主绝不会让人动她一根毫毛,刘公公还是早点回去服侍皇兄。” 刘公公掩饰了眼底的阴鸷,带人离去。 在晓晓的搀扶下,萧初鸾站起来,“谢公主救命之恩。” 宇文婥扫了一眼她的手,“可惜还是来迟了一步,否则你的手就不会被那狗奴才弄成这样了。” 手指真疼啊,萧初鸾强忍着,“公主莫担心,过几日便好了。” “你放心,我会尽快查明真相,还你清白。” “公主也会查案吗?” “我在江南游玩时,曾涉嫌一桩命案,亲眼目睹提刑大人查案,多多少少了解一点。” “但是,这两桩凶案已交由安宫正和刘公公追查……”萧初鸾担忧道。 “无妨,我是公主,谁敢对我怎样?我协助查案,他们也不敢有微词。”宇文婥不屑道。 “公主为何相信奴婢没有杀人?” “你为什么杀人?怎么杀她们的?”宇文婥头头是道地说道,“查案,首先要查出死者的死因,接着推测凶徒杀人的缘由,并且找到杀人的凶器。眼下就连谭司膳和莫尚宫怎么死的、被什么凶器所伤都没查出来,怎能对你用刑?但是我相信你没有杀人,不为什么,我就相信你。” “谢公主。”萧初鸾诚心道。 第四章碧罗轻烟 在慕雅公主的干涉下,发生在六尚局的两桩凶案有了一点眉目。 她请来太医院院判宋天舒,为两名死者验尸。 尸首停放于六尚局一间废弃不用的厢房,在宇文婥、安宫正、刘公公和六尚局众女官的围观下,宋天舒开始验尸。 他检验得非常仔细,眼神专注,从指甲到双足,从脖子到身上,不放过任何一个小细节。 还是没有什么发现。 “宋大人,有何发现?”宇文婥等得有些不耐烦。 “暂无发现。”宋天舒头也不抬地回道。 “宋大人贵为院判,是为皇上和各宫娘娘诊治的,验尸这类粗重活,还是找提刑大人或仵作来验。”刘公公尖着嗓子道,“宋大人这双尊贵的手,要为皇上诊脉,可不是用来摸死人的。” “闭嘴!”宇文婥瞪他一眼。 “倘若宋大人摸过死人的手致使皇上龙体有何不适,公主,您也担待不起。”刘公公像个女人那样娇气地别过脸。 “有发现。”宋天舒摸着谭司膳的头颅。 “什么发现?”宇文婥紧张地问。 宋天舒没有立即回答,蹲下来,轻轻拨开谭司膳头顶上的黑发。 黑发丛中,头皮上有一个尖细的东西,应该是银针之类的。 他温淡道:“谭司膳头顶的百会穴被人刺入一根银针,银针上沾有剧毒,剧毒积存于脑颅内,没有顺着血脉流经全身,身上才测不出中毒,只在脸上出现青黑之色。” 宇文婥不解地问:“为什么剧毒不会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他回道:“凶徒将沾有少量剧毒的银针刺入谭司膳百会穴,刺入九分深,立即毙命。人死后,血脉停止运行,剧毒才停留在头颅内,没有扩散。” 话落,他又检查莫尚宫的头颅,“莫尚宫的百会穴同样被凶徒刺入毒针,即刻毙命。” 围观的女官吓得面有惧色,窃窃私语,纷纷言道:凶徒为什么这么残忍。 刘公公道:“宋大人可知是什么剧毒?” “无法得知。”宋天舒语气温和。 “宋大人,凶徒以毒针杀人,换言之,凶徒对医理有所了解。”安宫正突然道。 “凶徒担心一针刺不死人,就以银针沾毒,不过,多此一举。”他解下特制的手套,“查案之事,便劳烦安宫正和刘公公。” “本公主以为,凶徒应该比谭司膳和莫尚宫高,否则,凶徒如何以毒针刺死人?”宇文婥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道。 “公主,凶徒可以趁她们蹲身的时候下手。”刘公公反驳道。 “她们为何无缘无故地蹲下来?”宇文婥反问。 “凶徒可以逼迫她们蹲下来,或者趁她们低着身子的时候下手。”刘公公道。 “公主,奴婢一定会查明真相,假若文尚寝是无辜的,奴婢一定会还她明白。”安宫正道。 “最好是这样。”宇文婥斜眼瞪向刘公公。 验尸后一个时辰,一批侍卫突然闯进六尚局,命所有女官都站在院子里,不许回房。 安宫正和刘公公说,已经上奏皇后,为了抓到真凶,搜查六尚局每个房间,希望能搜到罪证。 所有女官虽有微词,却不敢有异议。 于是,侍卫入屋搜查,不多时,一个侍卫拿着一个小香囊出来,禀道:“刘公公,在罗尚食房中搜到这个香囊。” 刘公公打开香囊,取出一样东西——蓝色锦缎包着几枚银针和一些粉末。 罗尚食面色一变,急忙道:“那不是奴婢的,刘公公,安宫正,奴婢从未见过这个香囊,更没有见过这些银针。” 安宫正不理会她的说辞,对刘公公道:“银针和粉末有可能是杀人凶器,请宋大人来看看。” 刘公公下令道:“暂且将罗尚食押下。” “刘公公,奴婢是冤枉的……安宫正,这是栽赃嫁祸。”罗尚食被侍卫押走,声音越来越远。 “去请宋大人来此。”安宫正吩咐一个女史。 六尚局女官议论纷纷,说罗尚食竟然是凶徒,竟然这般残忍,连续杀了两人,不知她和谭司膳、莫尚宫有什么深仇大恨。还有人说,杀了莫尚宫,还不是为了争夺尚宫之位? 不久,宋天舒赶来六尚局,看过银针和粉末,道:“这些粉末是世上七大剧毒之一,碧罗轻烟,入体微量就能令人丧命。这几枚银针与死者头颅上的银针一模一样,应该就是凶器。” 安宫正道:“碧罗轻烟和银针藏于香囊之中,是从罗尚食房中搜到的,罗尚食说没有见过这个香囊,说是栽赃嫁祸……” 刘公公轻蔑道:“哪个杀人凶徒会认罪?” “既然是从罗尚食房中搜出罪证,那么,文尚寝就没有杀人嫌疑,可以放人了吧。” 宇文婥走进六尚局,居高临下地瞪着刘公公,“刘公公?” 他的脸上抹着一层厚厚的白粉,“是,奴才这就放人。” 宇文婥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找到凶器和毒药,罪证确凿,不容抵赖,罗尚食却在监牢中大喊冤枉,死不认罪。 刘公公大刑伺候,即使遍体鳞伤她也不招供。 萧初鸾回到尚寝局主事,虽然已经洗脱嫌疑,但是有些人看她的目光到底不一样了。 凌立相信她是清白的,却很懊恼总是帮不了她,也保护不了她。 “有朝一日,我一定手握权势,保护你不受任何人欺负。”他信誓旦旦地说道。 “凌大哥,其实……真的不用为我担心。” “你一个弱女子,在这深宫内苑,无权无势,就会受人欺负,还有可能一命呜呼。”他握住她的双肩,“总之,我会竭力保护你。” 她不知应该如何让他明白,一时之间说不出伤害他的话。 两日后,宫人在一处隐蔽的地方发现一具尸首,死因与谭司膳、莫尚宫一样,毒针刺入百会穴。死者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小公公小笛,时常为六尚局跑腿。 安宫正和刘公公将小笛的死归于前两起凶案,定为连环凶杀案。 罗尚食被关在监牢,不可能杀人,那么,真凶另有其人。 换言之,罗尚食应该是被人栽赃嫁祸的。 但是,也不能一口咬定三个死者是同一人所杀,因此,罗尚食暂不能释放。 小笛死的当日,临近天黑,六尚局的一个女史对安宫正说,曾看见过小笛与文尚寝在一起。 事情是这样的,女史送裁制好的五方丝帕到坤宁宫,返回时在御花园附近看见小笛和文尚寝说着什么。御花园附近,就是小笛死的地方,女史所说的时辰,也差不多是小笛死亡的时间。 于此,萧初鸾再次下狱。 大牢里,安宫正与刘公公一同提审。 “说,为什么杀人?”刘公公厉声问道。 “我没有杀人。” 萧初鸾不明白,为什么小笛会死?谭司膳、莫尚宫和小笛是同一人所杀吗?为什么连续杀他们三人?他们之间有何关联?倘若不是同一人所杀,那么,这三起命案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安宫正问道:“文尚寝,你与小笛在御花园附近做什么?” 萧初鸾回道:“我在御花园附近掉了一只耳珠,之后我折回去找耳珠,碰巧遇到小笛。小笛心地善良,就帮我一起找耳珠。” 实际上,她去神武门与燕王的耳目碰面,燕王提醒她这阵子务必谨慎,不要再涉及命案。 折回六尚局时,碰到小笛,说了两句话。 想不到,仅仅如此,便再次卷入命案。 “一面之词。”刘公公怒道,“再不招供,大刑伺候!” “奴婢没有杀人,刘公公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应该还有人看见奴婢与小笛找耳珠。” “本公公做事,无须你来教。”他声色俱厉。 “刘公公,派人去问问。”安宫正客气道。 “不必!文尚寝,你最好一五一十地招供,否则,本公公绝不留情。”刘公公喝道。 “奴婢该说的都说了,奴婢没有杀人。”萧初鸾凛然道。 “来人,大刑伺候!”刘公公阴沉道。 “谁敢用刑?”是慕雅公主的声音。 萧初鸾一喜,看见宇文婥风风火火地走进大牢,身后跟随着数名宫人。 刘公公和安宫正起身行礼。 宇文婥坐下来,傲然道:“这三起凶案由本公主稽查真凶,你们二人协助本公主,明白吗?” 刘公公道:“公主,皇后娘娘命奴才……” 她截断他的话,“嘉元皇后已经应允由本公主追查真凶,怎么,你有异议?” 刘公公笑应道:“嘉元皇后与世无争,后宫之事一向由皇后娘娘掌管……” 宇文婥笑眯眯道:“皇嫂也要尊称嘉元皇后一声‘皇嫂’,你以为皇嫂会驳了嘉元皇后的面子吗?” 刘公公低垂着头,貌似恭顺,实则咬牙切齿。 安宫正温和道:“以公主的聪慧机智,真凶必定会落网。” 萧初鸾松了一口气,慕雅公主追查三起凶案,她便可少吃点苦了。 次日,一人向安宫正说,她可协助破案。 她是六尚局做杂役的女史,名叫冷香,与萧初鸾一同入宫。 冷香说,她从小对各种香气有特别的辨别力,可分辨出各种各样的香味,还可闻到常人无法闻到的香味,甚至一里之内,她都能闻到香气。 安宫正立即将此事上禀慕雅公主。 宇文婥来到六尚局,打量着这个面目毓秀的年轻姑娘,“你当真对香有特殊的辨别力?” “是,公主。”冷香恭顺地垂首。 “好,本公主便考考你。” “是,公主。” 晓晓手捧一个朱漆木案,案上放着两方丝帕,“这两方丝帕的香不一样,你分辨一下。” 冷香拿起一方丝帕仔细闻着,又拿起另一方丝帕闻闻。 须臾,她放下丝帕,禀道:“公主,这两方丝帕所浸染的香是一样的,只是白色丝帕的梅花香较浓一些。” 宇文婥微惊,微挑黛眉,示意晓晓再考她一次。 晓晓得令,命手捧朱漆木案的宫娥走上前,对冷香道:“这里有三种香片,你分辨一下。” “这种是木犀香,沉香、檀香各半两,茅香一两。”冷香拿起左边第一块香片闻了闻。 “这种是江南李主帐中香,沉香末一两,檀香末一钱,鹅梨十枚。”她接着闻中间一块香片。 “这种是安息香。”她拿起第三块香片仔细嗅着。 晓晓惊诧不已,向公主颔首示意,表示她所分辨的三种香都正确。 宇文婥也惊了,心中暗喜,“分辨得出三种香片,只能说明你所识得的香不少,对香确实有不同于常人的辨别力。” 冷香淡淡道:“奴婢能够分辨出每一种香,也能在一里之内闻到香气。”她指向宇文婥身侧的一个宫娥,“公主,这位姐姐今日所搽的香是桂花香,今日公主所穿的衫裙熏了芙蓉香。” 宇文婥颔首,“既然你天赋异禀,本公主就让你试试,不过你想如何助本公主破案?” “奴婢听闻已搜寻到罪证,奴婢可闻闻香囊,依照香囊上的香气寻香的主人,倘若某一人所用的香与香囊的香一样,那他便极有可能是真凶。” “好,本公主便让你试试。” 晓晓命人取来先前在罗尚食房中搜到的香囊,冷香接过香囊闻了片刻,道:“公主,这香囊所散发的香很清淡,是梨花香,其中还混有少量的桃花香。” 宇文婥水眸微睁,“当真?” 冷香笃定道:“奴婢以人头保证,奴婢不会辨错。” 宇文婥对安宫正吩咐道:“召集六尚局所有人到大院。” 安宫正得令,亲自去召集所有人到六尚局大院。 不多时,人已齐聚。 大家不知此次召集所为何事,但见如此阵仗,战战兢兢, 冷香清冷道:“公主,奴婢与罗尚食碰见过数次,奴婢记得,罗尚食并无用过梨花香。” 宇文婥点点头,让她开始闻香寻真凶。 六尚局众人以职位高低站成数列,冷香从职位最低的女史开始闻香。 她闻得相当快,片刻之间就有结果,禀道:“公主,奴婢闻到,李尚服所用的是梨花香,其中也混有桃花香。” 闻言,李尚服惊诧地抬头,脸上有慌色。 安宫正不由分说地命令道:“抓住李尚服。” 李尚服被带到公主面前,屈身下跪。 宇文婥喝问:“还不从实招来?” 李尚服招认了一切。 十几年前,她的父亲为知县,突然间被污贪赃枉法,并从府中搜出官银三千两。不几日,李氏满门被斩,无一活口,而主审此案的官员,正是莫尚宫的父亲莫知州莫大人。 那年,李尚服十四岁,母亲听闻噩耗,一病不起。 临死之际,母亲说她的亲生父亲是李大人。 李大人新官上任,在路上惨遭劫匪抢劫,被打成重伤,倒在山道上奄奄一息。 李尚服的母亲路过,救了他一命。养伤期间,二人情愫渐生,孤男寡女便有了夫妻之实。 然而,他说他已有妻室,她不想破坏他的家庭,孤身一人离去。 此后数年,他多次找她,想接回她们母女,她都拒绝了。 李尚服知道了亲生父亲竟然是公正廉明的知县大人,发誓要为父亲复仇。 经过两年的查探,她终于查到,是莫大人贪赃枉法,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拿父亲顶罪。 但是,仇人是高高在上的知州大人,她如何复仇? 不久,莫大人于家中暴毙,莫家人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李尚服寻找数年,终于知道,莫家被人寻仇,只能搬到别的地方藏匿。 可惜的是,莫家人再次被仇人追杀,只有莫家长女在世,却早已入宫。 既然不能手刃仇人,她就要手刃仇人的女儿。 父债就由子女来偿还! 李尚服顶替一李姓人家的女儿进宫待选女官,所幸被选中。 后宫重地,宫规森严,且明争暗斗,她无法在短时间内复仇,就只能一步步往上爬。 待时机成熟,已是数年之后。 仇人的女儿就是莫尚宫,她也变成尚服。 这个复仇计划本以为天衣无缝,却还是被人识穿。 六尚局囚室内,她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道出杀人计划。 “李尚服,为何杀谭司膳?”安宫正铁面无情地问道。 “我没想过要杀谭司膳。”李尚服道,“我数次杀莫尚宫而不得,有一次无意间被谭司膳看见,她威胁我,要我帮她杀了罗尚食,否则便将我欲杀莫尚宫的事上禀安宫正和皇后娘娘。我不想滥杀无辜,但是她逼人太甚,为了尚食之位逼我杀人,我一怒之下就杀了她。” “你原本想嫁祸给文尚寝,却没想到文尚寝有本公主的庇护,是不是?”宇文婥轻蔑地笑。 “是。”李尚服道。 “之后你杀了莫尚宫,再将香囊偷偷地放在罗尚食的房中嫁祸给她?”安宫正问道。 “是,文尚寝深得公主和嘉元皇后欢心,无法嫁祸给她。” “既然你大仇得报,为何杀小笛?” “我没有杀小笛。”李尚服否认,“我已杀了莫尚宫,为何还要杀小笛?” 无论如何,她死不承认杀小笛。 宇文婥命人释放文玉致,刘公公却道:小笛不是李尚服杀的,就是文玉致杀的。 刘公公说有法子让文玉致认罪。 宇文婥知道他所说的法子就是用刑,赶到大牢。 刘公公喝问:“文玉致,你知道谭司膳和莫尚宫的死法,就依葫芦画瓢,以同样的行凶法子杀了小笛,是不是?” 萧初鸾冷声反问:“刘公公,我为什么杀小笛?我与小笛无冤无仇,为什么杀他?假若刘公公要定我的罪,就请说清楚我杀人的缘由。” “混账!”刘公公暴怒,“你杀人,必定是小笛知道了你见不得人的秘密,你就杀人灭口。贱婢,还不从实招来?” “刘公公要定我的罪,就请拿出人证物证。” “物证就是银针和碧罗轻烟,人证就是那个女史。” “刘公公,那物证是李尚服杀人的罪证,不是我的。而那个女史也没有亲眼目睹我杀人,只是看见小笛帮我找耳珠。”萧初鸾反唇相讥。 “敬酒不吃吃罚酒。”刘公公示意狱卒用刑。 宇文婥冷笑,“刘公公,你这是屈打成招吗?” 刘公公笑道:“公主,皇上吩咐奴才,这案子要尽快了结。倘若公主闲来无事,就去御花园赏花吧,这大牢臭不可闻,不适合公主来。” 宇文婥忿忿地说道:“虽然你讨得皇兄欢心,不过你可别忘了,奴才始终是奴才,本公主到底是御妹。只要本公主跟嘉元皇后撒撒娇,皇兄也不会护着你。” 刘公公扯嘴冷笑。 萧初鸾始终觉得,刘公公要置自己于死地。 而他为什么三番两次地要弄死自己呢?是皇贵妃要他借机杀她吗? 一个公公走进大牢,向慕雅公主和刘公公行礼。 萧初鸾认得,这个公公正是燕王的耳目苏公公,在乾清宫也颇为得脸。 “奴才有一事要禀报公主和刘公公。”苏公公声音绵软。 “何事?”刘公公不耐烦道。 “这几日奴才染了重症,卧病不起,今日有所好转。听闻小笛被人杀了,奴才突然想起,小笛被杀的那日,奴才见过小笛。”苏公公道。 “你在何处看见小笛?”宇文婥惊喜地问。 “回公主,那日奴才从坤宁宫出来,碰到小笛,聊了几句。奴才提起要去尚寝局一趟,小笛就说刚刚碰见文尚寝了,还帮文尚寝找到了耳珠。”苏公公垂着头温顺道,“接着,奴才就走了。” “换言之,文尚寝离开之后,小笛还没死,还与苏公公说了几句话。”宇文婥笑眯眯道,“刘公公,你不会认为是苏公公杀了小笛吧。” “奴才没有杀小笛。”苏公公赶忙道,“奴才与小笛分开不久,就碰见储秀宫的宫女秀秀,刘公公若是不信,可问问秀秀。” 宇文婥含笑起身,“晓晓,带文玉致走。” 离去的最后一眼,萧初鸾看见,刘公公目光愤恨。 杀害小笛的真凶一直查不到,不几日就不了了之,刘公公似乎也不查了。 莫尚宫死了,尚宫之位空了出来,理应从各局主官中择优选用。 尚功局和尚服局主官皆从司级女官中择优顶上,并无资格参选尚宫,因此,有资格参选尚宫的只有三人:白尚仪,罗尚食,文尚寝。 如何选呢? 皇后杨晚岚决定:十月十八日为圣上万寿节,六尚局协办万寿节所用御物。在这期间,皇后会考量三人表现,才干最佳者任命为尚宫。 尚宫局暂由王司记和楚司言二人代为掌管,整个六尚局暂由安宫正统摄。 连续数日,六尚局议论纷纷,私底下讨论谁最有可能当选尚宫。 很明显,以文尚寝的呼声最高。 虽然文尚寝不得皇后的欢心,但是受到嘉元皇后和慕雅公主的器重,有了这两个靠山,她的胜算很大。不过,有人说,皇后一向不与嘉元皇后亲近,正因为文尚寝是嘉元皇后的人,皇后一定不会找一个唐氏的人当尚宫,因为,杨氏与唐氏在大晋后宫已明争暗斗多年。 对于这些议论,萧初鸾付之一笑。 能否当上尚宫,要靠自己的努力和运气,也要靠张公公的暗中协助。 当然,她也知道,皇后不会选一个嘉元皇后的人当尚宫,因此,她必须步步谨慎。 尚宫之位,她势在必得。 这日黄昏,她从慈宁宫回六尚局,凌立从后面追上来,拉着她来到一处宫墙角落。 “凌大哥,尚寝局还有事,我必须回去了。”这些日子,萧初鸾总是躲着他。 “文尚寝,今日比较特别,入夜后你能不能随我出宫?街上有很多好玩、好吃的,我带你逛帝都的夜市,很热闹的。”他的眉宇堆满了笑容。 “恐怕不行,我还有要事……” “真的不行吗?”凌立苦恼道,“文尚寝,今日是我生辰,我只希望你能配我一个时辰。” “你生辰?”她讶然,虽然是他的生辰,可她也不想与他单独相处,让他误会。 “是啊,我在帝都无亲无故,只有你这个好朋友,若你不陪我,今年的生辰就没人陪我过了。” 萧初鸾犹豫不决,他被自己连累,差点儿被烧死;她多次入狱,他找人照看她,设法救她;他一心一念地保护她,为了她立志往上爬……他对她这样好,如今只是要求她陪他一起庆祝生辰,她怎好拒绝他? 拒绝了,就太不近人情了吧,即使是普通的朋友,也应该陪他的。 她道:“凌大哥,我是宫婢,不好出宫。” 凌立眉开眼笑地说道:“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于是,天黑后,他给她一套侍卫的衣物,让她穿上,她跟着他从神武门出宫。 神武门当值的护卫与他打招呼,心照不宣地打哈哈,没有多加盘问就让他们出宫了。 萧初鸾一直低垂着头,窘窘的。 夜市的确热闹喧嚣,吃的玩的,戏耍的摆摊的,应有尽有,行人如织,夜色旖旎。 忽然,凌立牵着她的手,笑道:“人太多了,不要走丢了,我们去那边看看。” 他拉着她的手,从街的这头走到街的那头,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总是问她喜欢不喜欢。 她想挣开手,他似乎执意不松开,握得很紧。 来到一个卖珠钗发簪的摊位,老板娘热情地招呼,说这簪子精巧,说那金钗闪闪发光,说服他买发饰送给身边的女子。 “文姑娘,你喜欢哪个?”凌立笑问。 “没有特别喜欢的。”萧初鸾随意地看看,这些钗簪自然无法与宫中的发饰相提并论。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一支精巧、与众不同的梨花银簪上。 老板娘立即道:“姑娘眼光真好,这梨花银簪是我这里最好的簪子了。” 萧初鸾笑一笑,拉着他走了。 走了一阵,凌立忽然说,去去就来。 她看着他往回走,淹没在拥挤的人群中。 不多时,他回到她身边,拿着那支梨花银簪在她面前晃了晃,接着小心翼翼地插入她的发髻。 她呆愣愣的,闻到他身上些微的汗味。 他们站在大街当中,四周的人潮川流不息,他神色专注,眼底皆是笑意。 她想逃离。 凌立很开心,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文姑娘,我们去酒楼吃夜宵吧。” “不用了,我不饿……凌大哥,我想早点儿回去,我担心被人发现……” “今晚不会出事的,吃完夜宵,我送你回去。” 萧初鸾只能答应。 找了一家门面气派的酒楼,正要进去,突然,有人丛旁侧突袭而来。 凌立有所警觉,眼疾手快地拽住她闪在一侧。 那四个黑衣人不由分说地围攻上来,招式狠辣,凌立让她退在一旁,与他们缠斗在一起。 拳脚交加,战况激烈。 虽然无刀无剑,没有利器的锋芒,但也惊险万分,她看得惊心动魄。 一人应付四人的围攻,实在没有胜算。 凌立身手灵活,招式丰富多变,出手又快又准,其武艺修为已属上乘。然而,这四个黑衣人的身手也不弱,招招致命,逼得他节节败退。 萧初鸾揪着心,手心里都是汗,这四个黑衣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吗?是谁派来的?皇贵妃吗? 忽然,凌立当胸中了一掌,往后退了三步。 他立即转身,拽着她的手狂奔。 四个黑衣人紧追不舍,犹如疯狗,咬住不放。 她被凌立拽着跑,平生第一次没命地跑,心都要跳出来了。 灯影飞速闪过,他们冲入人潮拥挤的夜市,撞开不少人,怒骂声从身后传来。 陡然间,凌立止步,拉着她闪进沿街一家绸缎庄,蹲在木柜后面。 那肥胖的掌柜望他们一眼,摇摇头,接着若无其事地算账。 他们靠得很近,听得见彼此粗重的喘息声,他额头有汗,她脸腮染红。 他还握着她的手,很紧很紧,朝她露齿一笑。 那四个黑衣人没有找到他们,往别处去了。 回宫的路上,萧初鸾一直在想,他们究竟是不是皇贵妃派人杀她。 进了神武门,回到后宫重地,凌立开怀笑道:“文尚寝,今晚……谢谢你陪我,我很开心。” 萧初鸾莞尔道:“凌大哥,我回去了。” 他点点头,看着她走向六尚局,英气勃勃的眉宇平展着,眸光痴迷。 第五章尚宫之争 临近黄昏,萧初鸾来到慈宁宫,送来嘉元皇后想要的东西。 宫娥说嘉元皇后在花苑赏花,她说尚寝局还有事,将嘉元皇后要的东西放在寝殿就会走了。宫娥知道嘉元皇后很信任她,就让她进寝殿。 萧初鸾踏入寝殿,红艳似血的霞光从西边斜射进来,照得寝殿一半阴暗一半明亮,宫砖上仿佛泼了血水,触目得很。 夏末初秋,殿中有点闷热。 冷不防的,她的目光撞上一双阴沉的褐眸,心中一悸。 那样冷冽的目光穿透人心。 “奴婢拜见皇上。”她下跪行礼,思忖着他怎会一人待在寝殿,而宫娥竟然也不知。 “瑶儿不在,你竟敢擅闯寝殿?”宇文珏的声音冷飕飕的。 “外面的宫娥知道奴婢进来,娘娘说了,倘若娘娘不在,奴婢可进来。”她强迫自己冷静。 “你有何事?” “前些日子闷热,娘娘说换一套床席锦衾,奴婢想为娘娘裁制两套新的床席锦衾,这会儿来看看已有的花色。” “哦?”他站在她面前,语声阴冷,“就这么简单?” “是,皇上。”她盯着他袍摆上刺眼的龙纹,双眸被刺疼了。 突然,她被他拽起来,被迫迎上他凌厉若剑的目光。 宇文珏的瞳孔微缩,“你撒谎!” 她淡定道:“奴婢没有撒谎。” 他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推向圆桌,“朕警告你,再擅闯寝殿,朕绝不轻饶!” 萧初鸾靠着桌子,由于他的逼压,上半身不得已向后倾,“奴婢知罪。” 他索性将她推倒在桌上,修长手指恶狠狠地揉捏着她的雪颈,“朕一直记挂着你的脑袋,你最好放聪明点。” 她盯着他盛满怒气的褐眸,不卑不亢地说道:“奴婢不想丢了这条贱命,一定不会擅闯。” 为了嘉元皇后,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一想到这点,她的心就开始抽痛。 假若这一生,有人愿意为了她,做尽一切,无论是作奸犯科,还是忤逆犯上,她觉得,值了。 而眼前这个阴鸷的男子,此生此世,都不会为了她做尽一切的吧。 她实在不该再寄情于他,不该再为他心痛。 宇文珏冰寒地瞪着她,一时不语,却不放开她。 她挣了挣,感觉到寝殿中的光影一晃,侧首望去—— 嘉元皇后站在寝殿入口,愣愣地看着他们,眸色沉静如水。 他也抬眼望去,惊呆须臾,才烫手似地松开她。 “奴婢参见娘娘。”萧初鸾立即行礼,方才她与皇上那暧昧的情形被嘉元皇后瞧见,不知她会作何想法,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不再信任自己? “皇上怎会在这里?”唐沁瑶徐徐走进来,并不看萧初鸾。 “我来瞧瞧你,没想到你不在。”宇文珏掩饰了最初的慌乱,“我还有些褶子要批阅,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话落,他大步流星地离去。 萧初鸾觉得,他的步履有些凌乱。 她立即下跪,“奴婢不该擅闯寝殿……奴婢不知皇上在此……皇上对奴婢并非那样,皇上只是警告奴婢……往后不要擅闯……” 唐沁瑶拉她起身,温和道:“哀家明白,你无须解释。” 萧初鸾从怀中取出一小包麝香香片奉上,“奴婢本想将麝香放在床头就回去,没想到皇上会在寝殿。” 唐沁瑶接过麝香香片,默然片刻才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也是皇上的女人。” 你也是皇帝的女人。 萧初鸾不太明白,嘉元皇后这句话,究竟是何意思? 无论是嫔妃,还是六尚局女官、卑贱的宫女,都是皇帝的女人,她自然也是皇帝的女人。 嘉元皇后说,她也是皇帝的女人……这个“也”字,太奇怪了。 她本来就是呀。 只是,从卑贱的宫女、女官晋升为嫔妃的,凤毛麟角。 本朝国祚数十年,竹帛记载,只不过两三个。 过了三四日,余楚楚来到尚寝局传旨,让她去一趟慈宁宫。 在路上,萧初鸾被慕雅公主的近身宫女晓晓逮住,说公主在春禧殿等她。 宇文婥要亲手绣一只香囊送给唐沁宇,可是,她只会调皮捣蛋,就是不会女红。 萧初鸾脱身不得,教了她基本的针法才能离开。 匆忙赶往慈宁宫,宫娥说嘉元皇后正在沐浴。 来到偏殿浴池,一个宫娥也无,她觉得有点古怪。 浴池内没有声响,她大着胆子走进去。 青纱丝幔,一帘又一帘,飘逸而多情,被水雾沾湿,添了几分暧昧。 光影绰绰,似无人影。 难道嘉元皇后已不在这里? “说!究竟是为什么?” 突然的一声低吼,吓得萧初鸾猛地止步。 这是宇文珏的声音,饱含怒火。 萧初鸾明白了,他和嘉元皇后正在吵架。 一定是他孤身前来,挥退宫娥,她才能如入无人之境。 “你不知吗?”唐沁瑶清冷地笑,微含讥讽。 “你以麝香洗浴,你就这么不愿为我生儿育女?”这句话,语气极重,却又万分沉痛。 “是,我根本不想为你生儿育女!”她针锋相对地说道,“我是你皇嫂,假若传出孤寡的嘉元皇后有了身孕,你让我如何面对天下万民?” “这根本不是问题,我会保护你,谁也不会知道,你也无须面对天下万民!”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意愿?”唐沁瑶声音破碎,似乎痛彻心扉,“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你我注定不能厮守一生……你可知我多么痛苦?每个夜里,好像有人鞭笞着我……珏,我无颜面对先皇,无颜面对宇文氏列祖列宗。” 原来是为了麝香。 原来宇文珏已经知道嘉元皇后偷偷地用麝香避孕。 听他的语气,他已是雷霆之怒。 萧初鸾觉得,此时不宜继续听下去,应该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谁?” 一声厉吼,吓得她呆了一下。 才奔出数步,她的手臂就被人拽住。 完了! 下一刻,她被宇文珏拽住,扔在浴池前。 跌在硬邦邦的汉白玉宫砖上,她忍着疼痛,跪在地上,看向嘉元皇后。 可是,身上的痛,已被心中的痛覆盖。 唐沁瑶站在浴池旁,披着一袭宽松的月白丝衣,面泛桃红,不知是因为沐浴,还是因为怒火。 对于萧初鸾的突然出现,她好像并不意外。 “上次朕说过什么,你都忘了吗?”宇文珏俊白的脸上乌云满天。 “奴婢记得……奴婢是奉了娘娘旨意来的,皇上若是不信,可问问楚楚。”萧初鸾低声道。 “这地方是你能擅闯的吗?即便是奉了旨意,没有传召,你也只能候在外殿。”他怒道。 “是我让她进来的。”唐沁瑶淡然道。 宇文珏看她一眼,蹲下来,扣住萧初鸾的咽喉,“朕已警告过你,此次擅闯,怨不得朕杀你。”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同样的,萧初鸾不能反抗,也无法反抗。 她凄楚地看着他,红眸泛起盈盈的泪光,那样鲜艳哀伤、妖异痛绝的红,令人惊震。 他的手劲越来越大,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渐渐模糊…… 仿佛回到了华山碧池,他仍然是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她仍然是遗世独立的女子。 合奏一曲《山鬼》,轻轻地依偎。 你是当今圣上宇文珏,是令我家破人亡的仇敌,如今,你为了另一个女子,亲手扼死我。 很好!太好了! 死了,一了百了,我可以去找父亲母亲了。 我恨你,可是,我也心痛,四肢百骸都在痛。 唐沁瑶惊骇地奔过来,使劲地掰开他的手,焦急道:“放开她……听见没有?放开她……” 萧初鸾看着他杀气腾腾的褐眸,看着唐沁瑶的着急与慌乱,似乎听见了他的五指扼住咽喉用力的声音……气息断了,她越来越难受,眼前越来越黑…… “你杀了她,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唐沁瑶威胁道。 “此次我可以放过她,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许再用麝香。”宇文珏松了一点力道,“我要你为我生下一双儿女。” 唐沁瑶没有答应,低头咬在他的手臂上。 萧初鸾惊骇了,想不到她竟然为了自己而咬伤心爱的男子。 宇文珏吃痛,不得已松开手,而手臂上的牙印清晰可见,鲜血滴落。 唐沁瑶满口鲜血,衬着她白皙的脸腮和牙齿,怵目惊心。 血珠滴落丝衣,化开一朵妖冶的血花。 萧初鸾舒服了一些,看见唐沁瑶呆呆地坐在地上,而宇文珏也坐在地上,恨恨不已。 她从浴池旁拿来丝巾,为他擦拭伤口上的血迹后,以丝巾绑住伤口。 “你竟然为了一个贱婢咬我!”宇文珏低笑起来,不无凄凉。 “我绝不会让她因我而死!”唐沁瑶坚决道。 “那好,我就让你看看,究竟她是否值得你这般付出!”他邪恶地冷笑。 萧初鸾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很快的,她明白了。 宇文珏拽过唐沁瑶,将她摁在红毯上。 她拼命地推拒,没两下就被他制得动弹不得。 “你做什么?你疯了……” “我是疯了,我要在你最信任的人面前宠幸你,让你再无任何颜面。” 丝裂,衣断。 萧初鸾目瞪口呆,这个皇帝当真邪恶得令人发指。 嘉元皇后是他心爱的女子呀,他怎能这般对待她? 他扣住她的两只手,强吻她的唇,她左右闪避,终究避不开他的封锁。 他强,她弱; 他狠,她娇; 他暴虐,她可怜。 这一幕,香艳得令人喷血,也可怕得令人心惊胆战。 唐沁瑶欲哭无泪,纵然想反抗,也反抗不了。 萧初鸾看见她哀伤、绝望的目光,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元宵之夜…… 顾不得其他了,她不能让嘉元皇后在宫人面前丢尽尊严。 “皇上,爱一个人无可厚非,皇上可以爱她、宠幸她,然而,假若您的宠幸让她再无颜面活下去,这无异于您亲手将匕首刺进她的心口。” “皇上看见她绝望的目光了吗?假如皇上的爱太过可怕,可怕得让娘娘失去了所有的尊严,让娘娘再无求生的意念,皇上的爱就变成一把锋利的刀。敢问皇上一句,皇上当真要逼死娘娘吗?”萧初鸾冷静地说道。 “娘娘对皇上的爱,绝不比皇上少,只是皇上可曾理解娘娘的苦楚?娘娘不想有孕,那是为皇上着想——娘娘不想皇上圣德有损,娘娘希望皇上留名青史,竹帛上的皇上英明神武,而不是失德昏君。” 宇文珏慢慢停止了所有粗暴的举动,听完最后一个字,他放开唐沁瑶,径自离去。 萧初鸾立即拿了一袭外衣,裹在嘉元皇后身上。 唐沁瑶趴在她的肩上,嘤嘤哭泣。 步行于繁华热闹的帝都大街,萧初鸾形色匆匆,无暇关注商街与市井的喧嚣。 终于找到朝阳大街的近瑶楼,青纱红幔随风飘扬,花枝招展的浓妆女子在楼前拉客。 不会吧,近瑶楼是青楼? 燕王怎会把会面地方选在人多眼杂的青楼? 犹豫片刻,她进了一家绸缎庄,出来时,已变成一个翩翩少年。 被拉客的姑娘拉进近瑶楼,数名姑娘一窝蜂地涌上来,对她上下其手,七嘴八舌地叫着。 萧初鸾被这些莺莺燕燕闹得头晕眼花,想离开却走不掉,还被她们扯来扯去。 忽然,四周安静下来,吵闹不休的姑娘都去接待身后的大爷了。 一个面生的青衣男子走过来,“请随我走。” 应该是燕王的人,她没有多想,随他走入内苑。 想不到近瑶楼的内苑有一座独立的三层楼阁,看似朴实,走进去才知道装饰摆设极尽奢贵。 来到一个厢房,青衣男子说桌上的糕点酒水可随意享用,然后就关上门走了。 燕王呢?还没到吗? 刚刚坐下来,她就听见女子绵软入骨的声音,娇若莺啼。 “爷,听雪喂您饮酒。” “爷,盈盈弹一曲可好?” “爷,潇湘为您捶捶背。” 风露清绵,酥人筋骨,每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会筋骨松软吧。 萧初鸾却听得毛骨悚然,风尘女子就是这样伺候恩客的? 奇怪,为什么这声音如此清晰?即使是隔壁,也不可能这么清楚吧。 她侧首一看,终于明白,两间厢房只以帷幔隔开,右侧的厢房有人。 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撩起帷幔,她看见三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伺候一个尊贵的男子饮酒。 这男子,就是燕王。 萧初鸾惊得立即放下帷幔,心怦怦直跳。 听着她们媚骨的声音,她慢慢地平复了情绪,决定再次偷看。 三个青楼女子不算绝色,但也是秀色可餐了。她们使劲浑身解数地服侍燕王,希望讨得他的欢心,便可入府为妾。而他始终淡淡的,似笑非笑地应承着她们,不似厌恶也不似欢喜。 风尘女子取悦男人的媚术,她第二次见识到,但是这次更为直接火辣。 燕王府中佳丽环绕,他何须在青楼寻欢? 约她在这里会面,他却与烟花女子饮酒作乐,难道她还要等他尽兴了不成? 她出宫一趟可不容易,时辰也有限,他却在这里…… 萧初鸾气呼呼地坐下来,倒茶喝。 突然,那些聒噪的声音消失了,房中很安静。 她感觉到有人走来,立即起身,“王爷。” “坐吧。”宇文欢掀袍坐下来,“饿了就吃。” “奴婢不饿。”她低垂着眸光。 “本王让你坐,你就坐。”他拉开身侧的圆凳。 “是。”不得已,她“乖乖”地坐下来。 宇文欢剑眉轻扬,“斟茶。” 萧初鸾一愣,须臾才为他斟茶。 他饮尽一杯茶,冷淡地问:“可有把握当选尚宫?” 她轻声道:“奴婢尽力。” 他盯着她那双清淡如水的红眸,“倘若你已无机会,本王再出手助你。” 她恭顺道:“谢王爷。” “近来皇上与嘉元皇后如何?” “还是那样,娘娘强颜欢笑,前几日,皇上与娘娘置气,数日没去慈宁宫了。” “为了什么事置气?” “奴婢不知。” “真的不知?”宇文欢再问一次,语气略重。 “奴婢会再查探。”她的后背微冒冷汗。 “张嘴。”他不容置疑地命令。 萧初鸾愕然抬眸,看见他捏着一小块桂花糕递在自己的嘴边。 他锁住她的目光,眉峰微皱,坚持着要她吃。 对视片刻,她张口吃了桂花糕,立即垂眸。 她不明白,燕王为什么做出这暧昧、不同寻常的举动? “方才她们如何取悦男人的,都看清楚了?” “啊?”她再次错愕地抬眸,愣了须臾才回道,“奴婢看清楚了。” 宇文欢又拿了一小块糕点递在她唇边,她看着他不容反抗的眼神,心惊胆战地吃了。 他连续喂,她连续吃,吃了五六块,她也不觉得饿了。 饮茶后,他让她回宫。 走出近瑶楼,她的脑中仍然是他那深邃的目光与反常的态度。 他为什么喂她吃糕点?为什么问她是否看清楚风尘女子如何取悦男人? 萧初鸾刚刚回到尚寝局,阮小翠就说,皇后传旨,要她去坤宁宫。 坤宁宫的宫娥引她来到大殿,她看见白尚仪和罗尚食已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事? 她跪地行礼,坐在首座的杨晚岚没有让她起身。 皇后头戴龙凤珠翠冠,上穿红色大袖衣,下系红罗长裙,衣上加霞帔,白皙的面色被衬得红光闪闪,秀丽的姿容多了几分庄雅。她徐徐开口,“文尚寝,你可知罪?” 萧初鸾一惊,“奴婢犯了何罪?皇后娘娘明示。” “你好大的胆子!”杨晚岚突然喝道,“万寿节所用御物,你胆敢破坏?” “奴婢没有破坏御物,奴婢不知娘娘何意。”萧初鸾急忙辩解道,思忖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白尚仪,罗尚食,说给她听。”杨晚岚冷冷道。 “是,娘娘。”二人同时应道。 据二人所说,昨夜,万寿节所用的祭典用物遭人破坏,不是污了就是破了。 碰巧的是,女史小华起夜,看见有黑影闪过,便跟上去瞧瞧。小华说,那黑影很像文尚寝。 白尚仪道:“娘娘,那些祭典用物是奴婢与罗尚食保管的,没想到遭人破坏,必须重新准备。奴婢深知文尚寝才干出众,是尚宫的不二人选,并不想和她争什么,只想做好本份,备好万寿节所需的用物,却没想到,文尚寝为了夺得尚宫之位,故意破坏御物。奴婢觉得事关重大,这才上禀娘娘。” 罗尚食道:“娘娘,奴婢知道,以文尚寝的才干与嘉元皇后的宠信,文尚寝必定当选尚宫,奴婢没有丝毫怨言。可是眼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奴婢不得不说,文尚寝为了夺位,不惜破坏御物,心术不正,不配统领六尚局。” 萧初鸾总算了解整件事情。 原来,有人故意破坏御物,嫁祸给她,以此击败她。 而嫁祸给她的人,除了她们,还有谁? “娘娘,奴婢对天起誓,奴婢没有破坏御物!”萧初鸾瞟她们一眼,正气凛然道,“之前数月,宫中发生了一些事,奴婢牵涉其中,深深知道被人冤枉的滋味。奴婢差点儿丢了一条小命,最终能够保住小命,也是因为有皇后娘娘福泽庇佑。自此,奴婢想明白了一些道理,只想好好地活下去,尽心侍奉皇后娘娘和各宫娘娘,能否当选尚宫,奴婢真的不在意。 娘娘,破坏御物,论罪当诛,奴婢怎会为了当选尚宫而丢了一条小命?再者,小华看见那黑影,只是觉得背影很像奴婢,并没有确定那黑影就是奴婢。奴婢以为,或许是有人故意破坏御物,嫁祸奴婢,也未可知。” “文尚寝,你血口喷人。”白尚仪道。 “娘娘,文尚寝这是反咬一口。”罗尚食道。 “娘娘,奴婢没有做过,天地可鉴。”萧初鸾不卑不亢道,“假若要将此罪安在奴婢身上,就请拿出人证物证。” “娘娘面前,你竟如此狂妄?”白尚仪愤愤道。 “好了。”杨晚岚冷冷眨眸,“真凶是谁,本宫会查个水落石出,你们先回去吧。” “是,娘娘。” 三人同时退出大殿,回六尚局的路上,她们瞪萧初鸾一眼,先行离去。 此案交由安宫正彻查,连续三日,整个六尚局的人都在议论此事,都说文尚寝心术不正,为了当上尚宫,破坏御物。 嘉元皇后问过这件事,萧初鸾简略地提了一下,让她无须费心。 第四日,安宫正上禀皇后,说此案有点眉目。 白尚仪和罗尚食站在同一侧,文尚寝和安宫正站在同一侧,杨晚岚坐在首座。 “安宫正,你查到什么?”杨晚岚缓缓问道,端起青花茶盏,吹着热气。 “回娘娘,经过三日稽查,奴婢查到,案发当夜,女史小华并没有起夜,也没有看见黑影。”安宫正似乎从来不会笑,始终面无表情。 “哦?那她为何撒谎?”杨晚岚惊异地问。 “奴婢问过与小华同住的女史,小华素来胆小,夜里从来不起夜。奴婢再三追问,小华终于承认,案发当夜,她并无起夜,也没有看见什么黑影。小华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发现御物遭人破坏,担心被白尚仪和罗尚食责骂,就撒谎说看见了黑影。”安宫正道。 杨晚岚饮了一口热茶,点点头,“那小华为何说那黑影像文尚寝?” 萧初鸾看见,白尚仪和罗尚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安宫正回道:“小华说黑影像文尚寝,是因为白尚仪和罗尚食问小华,那黑影像不像文尚寝。小华为了逃过杖责,就顺着话说那黑影像文尚寝。” 杨晚岚瞥一眼白尚仪和罗尚食,“既然不是文尚寝,那真凶是谁?” 安宫正道:“奴婢无能,奴婢还没查到真凶是谁。” 杨晚岚搁下茶盏道:“安宫正,你觉得会不会有人监守自盗、贼喊捉贼?” 安宫正道:“奴婢不知。” 白尚仪和罗尚食扑通跪地,瑟瑟道:“娘娘,奴婢没有……” 萧初鸾开口道:“娘娘明察,奴婢相信白尚仪和罗尚食不会这么做,因为,破坏御物是死罪,白尚仪和罗尚食怎会为了诬陷他人而丢了一条小命?” 安宫正继续稽查,查了三四日,仍无结果。 萧初鸾担心皇上怪罪下来,将此罪名安在她身上,不过,此案没有掀起波澜,皇后也没逼着。 这日午后,她从景仁宫出来,遇到一个面生的小公公,说皇上传召她。 跟这公公来到一处无人居住的宫苑,进了一个厢房,她看见他坐着饮茶,悠闲得很。 此次传召,是为了破坏御物一事,还是为了嘉元皇后?或者是想以冷酷的手段“警告”她? 公公掩门退下,厢房暗下来,素绢宫灯发出昏黄的光。 她战战兢兢地下跪行礼,他侧对着她,那慢条斯理的样子似乎不欲开口。 宇文珏连续饮了三杯茶才开口,“你可知,何人破坏御物?” “奴婢不知。”萧初鸾谨慎答道,想多看他两眼,却又不敢。 “假若朕不想再看见你,仅此一条罪名,你小命不保。” “奴婢明白,谢皇上饶奴婢一条小命。”她忽然想到,会不会是他故意命人破坏的? “朕可以让你多活一阵子,不过你要为朕解答一个疑惑。”宇文珏摆手示意她跪到面前,冷声道,“抬头回话。” 萧初鸾跪着挪到他跟前,心中打鼓,犹豫着抬首,“奴婢知无不言。” 他俊白的脸映着昏黄的光,更显得阴森,“你可有法子劝劝瑶儿?” 她并不惊讶,早已知道皇上早晚会求助于她。 可是,他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好比在她的心口刺入一柄锋利的小刀。 她竭力忍着痛,回道:“奴婢尽力而为。” “朕不是要你尽力,而是要你劝她宽怀,让她甘情愿为朕诞育麟儿。”宇文珏的语声陡然加重。“奴婢一定劝娘娘放开心怀,接受皇上的情意,为皇上生儿育女。”她直视他,淡定道。 “你巧言善辩、伶牙俐齿,朕就信你一回。” “奴婢一定不负皇上所望。” 宇文珏突然伸臂,扣住她的下颌,“假若有负朕所望,你就等着朕的折磨。” 阴戾的眼神,乖张的语气。 萧初鸾心神一凛,轻轻咬唇。 仿佛,他握着那柄小刀,慢慢地绞着她的心,她痛彻心扉。 他撤手,道:“若瑶儿有孕,你以为应该如何保密?” 她略低眸光,“可在慈宁宫安胎,宣称娘娘身染怪疾,闭宫养病,禁止任何人出入。或可迁至行宫,以养病之名安胎。” 宇文珏阴沉道:“她生下皇子皇女,那又该如何?朕与她的孩儿,不能无名无分。” 其实,她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就等着皇上亲口问她。 她略略沉吟,道:“皇上,此事只能兵行险着。唐美人是娘娘亲妹子,皇上若要给娘娘所诞的孩儿一个名分,只能同时让唐美人怀孕,怀孕的时间不能相差太大,否则无法同时分娩。娘娘诞下麟儿后,声称是唐美人诞下双生儿或是龙凤胎,之后娘娘以唐美人抚养两个孩儿太过辛苦为借口,抱孩儿到慈宁宫抚养,娘娘就能顺理成章地抚养自己的孩儿。” “的确是妙计。”他的嘴角牵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皇上,娘娘与唐美人能否同时怀孕,难以掌控;再者,皇上必须寻一个可靠的御医为娘娘安胎。”萧初鸾道。 “你以为,太医院中哪个御医可靠?” “奴婢对太医院诸位大人不甚了解。” “宋天舒与你同乡,进宫前你与他相识吗?”宇文珏问道,眸光熠熠。 “奴婢在家乡时,从未与宋大人见过,只是听父亲提起,宋大人进宫前曾为母亲诊治过。”她柔声道,“宋大人品行如何,奴婢不清楚。” 他看向窗外,瞳孔微缩,似在想什么。 半晌,他才又开口:“破坏御物是何人做的,你心中有数;既然瑶儿信任你,朕就暂且留你一条命。你记住,若有行差踏错,满门抄斩。” 萧初鸾垂眸答道:“奴婢一定尽心服侍娘娘。” 她相信,今日之后,他不会再杀她。 第六章圣万寿节 贵妃上官米雪怀胎七月,宫人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六尚局奉上的各色物品皆是最好的,而且详细咨询过御医,御医说贵妃可用,这才奉上。 上官米雪并无恃宠而骄,多月来都在景仁宫安胎,很少出来走动。 因为,身怀龙种的她,是后宫嫔妃妒忌的对象,也是陷害的目标。 一不小心,她腹中的胎儿就流掉了。 好在已经七月了,看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这日,罗尚食和萧初鸾一同来到景仁宫,奉上贵妃想吃的芙蓉糕和新裁制的孕服。 近来贵妃的胃口很好,一日要吃五六餐,腹部隆得高高的,视其尖尖的形状,御医说很有可能是皇子。 上官米雪吃了两块芙蓉糕,便在近身宫娥的服侍下试穿孕服。 这孕服以最好的锦缎裁制而成,上有精美的苏绣,桃红的色泽娇媚张扬,广袖削腰婀娜多姿,穿在她身上,遮掩了隆起的腹部,宽松飘逸,看不出有七月的身孕。 她对这袭华美长袍很满意,赞了两句便坐下来继续吃芙蓉糕、鱼羹。 她们还有要事在身,便躬身告退。 突然,上官米雪叫了一声,捂着腹部,额上立即冒出冷汗。 身侧的宫娥立即扶着她,惊叫:“娘娘……娘娘怎么了?” 罗尚食和萧初鸾正要转身,听闻叫声,立即奔过来,一同扶着上官米雪。 “快传御医。”萧初鸾吩咐殿中的宫娥,“速速去禀报皇上。” 宫娥和公公大惊失色,飞奔去了,而上官米雪已经昏厥。 三人小心翼翼地抬着她到寝殿的床上,萧初鸾急得全身冒汗。 贵妃怎会突然昏厥? 事发之际,她和罗尚食正在当场,假若胎儿有事,她们脱不了干系。 不多时,关御医匆匆赶来,立即为贵妃把脉。 片刻后,皇上也赶到,命刘公公盘问宫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坐立不安,瞥了萧初鸾一眼,继续看关御医施救。 她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紧张贵妃的胎儿,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此事而将她下狱。 咳,可真是祸不单行。 这后宫内苑,这六尚局,步步惊心,波涛汹涌。 “皇上……”关御医重重跪地,“贵妃昏迷,腹中胎儿已死,臣无能……臣有罪。” “什么?胎儿已死?”宇文珏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悲痛道,“七月的胎儿怎会死?” “这……微臣还未查到原因,皇上,昨日微臣给贵妃娘娘号脉,胎儿还好好的,今日不知怎的就……”关御医知道自己难辞其咎,脸上布满了慌张与惧意,“宋大人医术高明,微臣可与他联手会诊,救醒娘娘。” “庸医!”宇文珏踹了他一脚,戾气满面,“传宋天舒。” 关御医爬起来继续跪着,吓得瑟瑟发抖。 罗尚食也吓得面色惨白,拉扯着萧初鸾的袖子,好像在问她:会不会是吃了芙蓉糕和鱼羹才胎死腹中的? 萧初鸾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胎死腹中,这也太恐怖了。 她相信,罗尚食不会在膳食中做手脚,杀害皇嗣,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可是,贵妃为什么会胎死腹中? 谁下的毒手? 刘公公走进寝殿禀道:“皇上,奴才已问过了,贵妃娘娘方才穿上文尚寝奉上的宫装,食用芙蓉糕、鱼羹,接着就腹痛昏厥。” 宇文珏紧锁眉头,满面乌云,眼中的厉光骇人得紧。 罗尚食急忙道:“皇上饶命,奴婢没有害贵妃娘娘,奴婢纵有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加害皇嗣……” 萧初鸾默然跪着,低垂着头。 宋天舒来到,行礼后立即为上官米雪号脉。 片刻后,他拱手禀道:“皇上,贵妃娘娘腹中胎儿的确已死,娘娘因此昏厥。” “胎儿为何会死?”宇文珏怒问。 “娘娘怀胎七月,胎像很稳,理应不会胎死腹中,除非娘娘服用至寒的药物。”宋天舒沉声道。 “至寒的药物?”宇文珏重复道。 “微臣尚不能断定娘娘服过至寒药物而导致胎死腹中,需仔细查过才知。”宋天舒垂首道,“皇上,当务之急,需以药物将娘娘腹中死胎引流出来,否则娘娘便有性命之危。” “立即救人。”宇文珏瞪向关御医,“你协助宋大人,刘喜,将大殿和寝殿的所有物件保持原状,任何人不得擅动。” 各人得令去忙,他看向萧初鸾,道:“你们先退下。” 罗尚食立即起身,拽着萧初鸾逃出寝殿。 很快的,贵妃胎死腹中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引来无数议论。 入夜,景仁宫传出消息,宋天舒终于将死胎引流出来,上官米雪却仍然未醒,性命堪忧。 为了救醒昏迷的贵妃,太医院人仰马翻,景仁宫也灯火通明,宫人形色匆匆地来回奔走。 半夜,萧初鸾正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披衣开门,却是大内侍卫,凌立领头。 他担忧地看着她,夜色笼罩下,他的脸膛忽明忽暗,“文尚寝,我等奉旨前来,走吧。” 罗尚食吓得花容失色,被侍卫强拉着走。 萧初鸾走在后面,凌立从后面赶上来,低声道:“目前情况不明,你稍安勿躁,不过我相信你会没事的,我也会帮你。” 她颔首,淡淡一笑。 他又道:“宋大人已经救醒贵妃,待会儿皇上审问你,你谨慎一点。” 她和罗尚食被押到景仁宫,囚于偏殿,刘公公亲自看守。 “皇上为什么抓我们?我们会不会有事啊?”罗尚食焦虑地问。 “听天由命了。”萧初鸾低声道。 “皇上不会认定我们杀害皇嗣吧。”她害怕得脸都揪起来了。 “我们是清白的。”萧初鸾笃定道。 过了一会儿,皇上和宋天舒来到偏殿,二人跪在地上。 宇文珏坐着饮茶,面上已无悲痛之色。 刘公公服侍好皇上,柔着嗓子道:“宋大人,有何发现,可以说了。” 宋天舒躬身道:“皇上,微臣在罗尚食所做的芙蓉糕和鱼羹中发现有寒性药物大黄,在鎏金麒麟香炉中发现有石膏粉。大黄和石膏粉都是寒性药物,对胎儿不利。” 刘公公怒道:“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竟敢毒害皇嗣……你们活得不耐烦了……” “皇上明察,奴婢根本不知大黄是寒性药物……奴婢没有在膳食中放什么大黄……”罗尚食物焦急地辩解。 “贵妃娘娘所用的焚香,是奴婢准备的,但奴婢没有在安息香中放石膏。”萧初鸾解释道,“皇上明察。” “罪证确凿,你们还敢抵赖?”刘公公嗓音尖锐,“来人,将她们押下。” “皇上,奴婢真的没有杀害皇嗣……”罗尚食哭喊道。 萧初鸾无动于衷,不哭不闹,不惊不惧。 因为,她相信,皇上不会杀她,他与嘉元皇后之间的私情,还需要她。 侍卫进房,宋天舒摆手阻止,“且慢。皇上,虽然大黄和石膏是寒性药物,但是并不会致使胎死腹中。” 宇文珏冷声道:“倘若贵妃连续服用数日,会不会胎死腹中?” 宋天舒不紧不慢地应道:“大黄和石膏连续服用多日,自然对胎儿有损,关大人隔日号脉,理应诊出胎儿有异,不会没有发现。皇上,能否令贵妃娘娘胎死腹中,必须是至寒的药物,而大黄和石膏无此功效。” 刘公公问道:“那究竟是何至寒的药物?” 宋天舒道:“这……尚未查知。” 刘公公道:“皇上,在膳食和香炉中发现寒性药物,罗尚食和文尚寝也难逃干系。” 宇文珏下令道:“将二人暂且收押,无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审问。” 罗尚食大喊冤枉,萧初鸾冷目旁观,看着宇文珏拂袖离去,看着宋天舒稳步离去。 离去前,宋天舒回首看她,那目光,平静中有着异样的光。 曾几何时,萧初鸾成为宫中大牢的常客了。 次日夜里,她被放出来,而罗尚食仍被关押。 她知道,应该是皇上特意放了她。 他还不让她死,她这条命还有点用,这便是他放了她的原因。 回到六尚局,刚刚歇会儿,景仁宫的公公就来了。 贵妃传召,她前往景仁宫。 宫娥带她踏入寝殿,她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 跪地行礼,她看见上官米雪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青丝散落,以往的娇媚只剩憔悴的病色。 “贱婢!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杀害本宫孩儿……”上官米雪的声音低哑微弱,力有不济。 “娘娘明察,奴婢没有做过,那石膏粉不是奴婢放在安息香里的。”萧初鸾淡定地解释道。 “不是你还有谁?”上官米雪双眸无神。 “安息香确实是奴婢准备的,但可能是真凶趁娘娘不注意时放入香炉的。” “你无须狡辩!”上官米雪目露杀机。 “娘娘……”萧初鸾惊道。 “本宫要为孩儿复仇……”上官米雪喘了几下,厉声道,“来人,将她拖出去,杖毙!” 萧初鸾叫道:“娘娘,皇上已查明真相,放了奴婢,奴婢是清白的。” 两个公公生拉硬拽地拖她出去,她反抗着,心慌慌的,“娘娘不能杀奴婢,六尚局由皇后娘娘掌管,娘娘不能杀奴婢。” 上官米雪的双眸迸出厉光,“本宫要为孩儿复仇……无人救得了你。” 突然,站在床榻一侧的近身宫女小丽跪倒在地,“娘娘,与文尚寝无关……是奴婢……” 上官米雪激动地喊道:“你说什么?” 两个公公收了力道,萧初鸾使力挣开。 小丽一边哭一边道:“是奴婢害死娘娘孩儿的……娘娘,是奴婢对不起你……” 罪魁祸首,是小丽。 事发前夕,小丽在寝殿外值守。上官米雪睡得很熟,她悄悄潜入寝殿,熄灭安息香,点燃另一个香炉,而这个香炉里的香,以普通的香与至寒的药粉混合而成。小丽让至寒的药粉香弥漫整个帷帐,让上官米雪吸入体内。 天色将亮时,她收了香炉,再点燃安息香。 腹中胎儿吸了大量的至寒香气,慢慢地死了。 过了几个时辰,上官米雪正吃着芙蓉糕和鱼羹,因为腹中胎儿已死,母体受到影响,就突然腹痛,紧接着昏厥。 就在罗尚食和文尚寝在寝殿照看上官米雪、御医和皇上来之前,小丽将准备好的大黄粉末放在鱼羹里,将石膏粉放在鎏金麒麟香炉中,嫁祸给罗尚食和文尚寝。 众宫人都紧张于贵妃的胎儿,谁也没有注意到小丽的举动。 “娘娘,奴婢该死……娘娘待奴婢这么好,奴婢万死不足以谢罪。”小丽泪流满面。 “贱婢!为什么害死本宫的孩儿……”上官米雪哭得肝肠寸断,打了小丽几巴掌。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为什么……本宫问你为什么……” “奴婢没法子……奴婢逼不得已……”小丽深深叩首,声音破碎,“奴婢欠娘娘的,来生再还……奴婢无颜面对娘娘,娘娘保重。” 话落,她以额撞柱,软软倒在地上。 鲜血从额头蜿蜒流下。 上官米雪哭成了泪人。 萧初鸾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骇然无语。 “小丽为什么这么做?” 唐沁瑶剪下一支秋菊,放在余楚楚的手中。 站在一旁的萧初鸾回道:“奴婢以为,小丽是受人指使的吧,只不过她不能说出指使她的人。” 唐沁瑶坐在石凳上,搁下剪刀,“小丽本是忠心,为人所迫,咳……孩儿被心腹宫女害死,贵妃也可怜。” “是啊,谁也料想得到,竟然是身边人做的。” “那罗尚食放出来了吧。” “放出来了。”萧初鸾目视左右,“奴婢有些话……想与娘娘说。” 唐沁瑶明白她的意思,示意余楚楚挥退众宫娥,“坐下说。” 萧初鸾缓缓道:“贵妃娘娘丧子,心中悲痛,抑郁成疾,滴水不进;皇上也是心痛,咳……将心比心,娘娘以麝香避孕,皇上知道了,也是心痛万分。皇上登基两年,各宫娘娘未曾诞下一子,奴婢想,在皇上心中,必定希望哪位娘娘生下一子,为我朝延续皇嗣。” 唐沁瑶不语,眉目温婉沉静。 萧初鸾继续道:“这两年来,各宫娘娘都曾身怀龙种,却未曾顺利产下,这是为何?无须奴婢多说,娘娘也知其中缘由。此次贵妃娘娘胎死腹中,想必不是这么简单。皇上一次又一次地惊喜,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一次又一次地承受丧子之痛,娘娘可曾想过,这份痛,对皇上的打击有多大?” 唐沁瑶叹了一声,眼中布满伤色。 萧初鸾道:“皇上发现娘娘以麝香避孕,可想而知他会发这么大的火。” 唐沁瑶满目怅惘,“哀家知道这么做会伤他的心,可是哀家不得不这么做。” 后宫三千,帝王薄情,喜欢的男子是当今圣上,而且他已有痴爱的女子,萧初鸾只能强迫自己放下那段短暂的恋情,“娘娘何不想想皇上的难处与苦楚?后宫嫔妃如云,皇上雨露均沾,但奴婢以为,皇上真正爱的,只有您一人。唐美人曾经荣宠风光,想必是因为唐美人与娘娘是亲姊妹,眉目之间有三分相似。您心中清楚,皇上对您情深似海,他最想要的,是您与皇上诞育的孩子呀。 奴婢也知,嫁入帝王家,身不由己,一切都已成定局,娘娘无法释怀的便是如此。可是娘娘,您的夫君只有皇上一人呀,虽然有违人伦纲常,可是实际上,您并没有对不起谁。只要您想开一些,释怀一些,一切都很美满。” “哀家明白你的意思,然而,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唐沁瑶叹道,“不是说想释怀就能释怀的,你以为哀家不想轻松一些吗?” “奴婢明白,有时候呢,是自己给自己设定了一些障碍,其实,并没有那么难的。” “是皇上让你来劝哀家的?” “皇上本就看奴婢不顺眼,怎会让奴婢来劝您?”萧初鸾莞尔,“娘娘亲切仁善,奴婢得到娘娘的信任与庇佑,是奴婢的福气。奴婢在深宫内苑不再无依无靠,自当为娘娘分忧解惑。奴婢知道,您心中不舒坦,面对皇上时强颜欢笑,奴婢瞧在眼里,会心疼娘娘。” “你有心了。”唐沁瑶拍拍她的手。 “奴婢希望娘娘开心一些,活得轻松一些、潇洒一些。”想起宇文珏,萧初鸾的心顿时抽痛起来,“世间哪个女子何尝不想得到一份真挚的感情,何尝不希望与心爱的男子厮守一生?娘娘与皇上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天意弄人,变成叔嫂,娘娘被困深宫,一生孤寂。这又是谁的错?” 唐沁瑶淡淡一笑,“这就是命。” 天知道,萧初鸾说这些话,是多么悲哀,“是啊,这就是命。先皇驾崩,皇上登基,这也是天意。上苍如此安排,必有深意。虽然有违伦常,可是既然事已至此,何不放开心怀,坦然接受?如此,皇上会开心一些,您也会轻松一些。” 唐沁瑶陷入了沉思,似已不再听。 萧初鸾语重心长道:“娘娘还很年轻,深宫孤寂,难道就这样被囚一世么?您甘于孤寂,但这也是对皇上的折磨,娘娘应该为皇上想想。” 一次又一次的伤,一次又一次的痛,一次又一次的支离破碎,一次又一次的万念俱灰,她无法再承受这样的痛楚与折磨,不想再为他痛彻心扉。 他有嫔妃如云,她有血海深仇;他有痴爱女子,她有复仇使命。 她不该再为他痛、为他纠结,应该狠下心肠,将他当做复仇的工具,利用他查出奸臣,为父亲和萧氏逃回一个公道。 萧初鸾相信,嘉元皇后听进去了。 能否放开心怀,只是迟早的问题。 这日,她再次出宫,来到朝阳大街。 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跟踪,她身穿一身男袍走进近瑶楼。 上次的那个青衣男子带她来到那座楼阁,步入其中一间房。 这间房很小,东西两面皆有窗,窗扇半掩。 倒了一杯茶,刚饮一口,她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 仔细一听,她的脸颊开始发烫。 “爷,奴家为您宽衣。” “爷,奴家晕晕的呢。” 绵软入骨的娇声传入耳中,她打了一个冷战。 声音好像是从东侧传来的,她站到窗前,从半掩的窗扇望去—— 隔壁厢房正发生着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幕。 青纱紫幔,床榻上坐着一对男女,男子背靠着萧初鸾,女子正对着她。 这女子浓妆艳抹,姿色尚佳,鲜艳欲滴的红唇颇为艳丽张扬。 罗带已解,锦衫滑落香肩,纤纤十指攀在他的肩头。 她正施展着狐媚之术诱惑恩客。 萧初鸾眨眨眼,忽然想到,这次会不会和上次一样,燕王要她看女子如何取悦男人? 那男子是燕王吗? 他的背影,倒是有点像燕王。 她咬咬牙,凑上去继续观看那令人羞臊的一幕。 那烟花女子紧紧偎着男子,双眸半眯,眸光魅惑。 男子无动于衷地坐着,任凭女子上下其手。 萧初鸾紧紧闭眼,面腮有如火烧,血气上涌,手心脚心烫得吓人。 烟花女子果然大胆,举止放荡,什么都做得出来。 萧初鸾窘得想逃离,可这是燕王的吩咐,她不得不看。 那烟花女子解开男子的衣带,不料,他眼疾手快地扣住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迷乱的眸子清亮了几许。下一刻,她娇滴滴道:“爷,奴家好热呢。” 嗓音沙哑而娇媚,分外魅人。 他扣住她凝脂般的下颌,一手扯开她半褪的罗衣。 脑子一轰,体内似有火烧,萧初鸾不敢再看,吞咽着,粗喘着。 剧烈跳动的心,慢慢平稳下来。 猛然间,她好像看见身侧有一个人。 震惊地抬头——竟然是燕王,宇文欢。 “王爷。”她立即低头,转身,避开他的目光。 他何时进来的? 隔壁那个男子,不是燕王? 她的面颊越发火辣辣的。 宇文欢将她的神色瞧在眼底,唇角勾出一抹轻淡的笑意。 霞染雪腮,目光闪躲,喘息剧烈,神情窘迫,是正常的反应。 “坐。”他坐下来,斟茶自饮。 “奴婢站着就行了。”萧初鸾低声道。 他拽她坐在身旁,倒了一杯茶移到她身前,“消消火。” 她窘得不敢抬眸,默默饮尽杯中茶。 “贵妃胎死腹中,是怎么回事?”宇文欢不带任何热度地问。 “小丽应该是受人指使。” “依你之见,她受何人指使?” “可能是皇后娘娘,也可能是唐美人。” “说下去。”他玩味地盯着她,只要一说到类似的事,她就恢复了常态,伶牙俐齿,聪慧机智。 萧初鸾稍稍抬眸,目光移向对面的窗扇,“唐美人被贬,一定会暗中查探,即使查不到什么,也认定是贵妃娘娘指使醉芙蓉盗玉玺嫁祸给她,因为上官俊明是吏部尚书。贵妃娘娘母凭子贵,恢复原先的位分,唐美人绝不会甘心,不会让她顺利诞下皇子,因此,唐美人极有可能胁迫小丽,逼小丽暗中下药。” 他淡淡点头,问道:“皇后呢?” 她继续道:“皇上登基两余,子嗣单薄,只有邀月小公主。各宫娘娘连续地意外滑胎,却总是查不出谁是幕后真凶,奴婢以为,原因有二:其一,皇上并没有下令彻查;其二,幕后真凶的手段太高明。” 宇文欢道:“依你之见,这些年来各宫娘娘意外滑胎,都是皇后做的手脚?” 她摇摇头,“皇后娘娘做过手脚,但不表示别的娘娘没有做过,因为,皇后娘娘大可以稳坐中宫,冷眼旁观,看各宫娘娘明争暗斗、互相撕咬,待嫔妃们两败俱伤,皇后娘娘再出来收拾残局,渔翁得利。” 他掀眉,“照你所说,贵妃胎死腹中,唐美人的嫌疑最大,皇后也有可能出手。” 萧初鸾颔首,“不知奴婢所想,对不对?” 他冷冷眨眸,“真相只有一个,但是很多时候,真相无法大白于天下,我们只能尽可能地接近真相。” 她道:“奴婢相信,小丽的死,不会是结束。” 宇文欢轻轻点头,“拭目以待。皇上和嘉元皇后如何?” 她淡淡回道:“皇上与嘉元皇后没有和好的迹象。” 她一直在想,燕王为什么这般关注皇上和嘉元皇后?他是否想借此图谋什么? 假若他知道嘉元皇后怀上龙种,是否会大做文章,还是以此要挟皇上? 他看着她的红眸,想着她方才的反应,压抑着笑意,“方才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萧初鸾深深垂首。 “本王并没有让你看,看来你很有好奇心和上进心。”他的语气半是讥讽半是取笑。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窘得无地自容,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忽然,她被拽起来,落在他的怀中。 她又惊又惧地挣着,“王爷,奴婢该走了。” “本王可勉为其难地帮你消火。”宇文欢意有所指地盯着她,低笑。 “奴婢该回去了……奴婢告退。”萧初鸾的心骇然一跳,使劲地挣脱他的怀抱。 他看着她仓惶而逃的身影,唇角浅勾。 浓夜如染,四周沉寂。 一盏宫灯挂于檐角,撒出昏黄的光,光影飘摇。 突然,六尚局一间厢房中传出一声惨烈的尖叫。 静寂的夜,开始喧哗。 萧初鸾被外面的嘈杂声惊醒,起身披衣,来到大院。 侍卫持枪而立,火光明亮。 六尚局女官纷纷披衣而出,目带惊惶,对于深夜的惊变浑然不知是何情况,窃窃私语。 侍卫从白尚仪的厢房出来,抬出一具鲜血淋漓的尸首。 那鲜血滴落,触目得很,众人惊得捂住嘴巴。 那具尸首,是白尚仪。 萧初鸾震惊,白尚仪怎么死了? 众人议论纷纷,胆小的女史根本不敢看那胸口正中一刀的白尚仪。 刘公公走进大院,说已经抓到杀害白尚仪的凶徒,让大伙儿都回房。 安宫正和萧初鸾却不能回房,要随着刘公公去大牢审问凶徒。 凶徒是看守神武门的年轻侍卫,名叫方正。 方正承认杀死白尚仪,招供了一切。 数月前,他和小丽相识,继而相恋,但是依照宫规,宫女不能和任何男子私相授受。 因此,他们偷偷地来往,不敢让任何人知晓。 一日,他们在皇宫东北角幽会,被白尚仪撞见,白尚仪没说什么,只让他们当心点。 过了三五日,小丽精神恍惚,面色憔悴,方正觉得她有心事,就追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丽强颜欢笑,说没什么事,只是被贵妃娘娘责骂了几句。 又过了两日,小丽对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好似生离死别。 方正追问,她死也不说,并且说自己很好。 之后,景仁宫传出消息,贵妃胎死腹中,紧接着,小丽认罪,撞柱自尽。 方正恍然大悟,明白了所有事。 小丽是贵妃的近身侍女,不会无缘无故地杀害皇子,必定是有人逼迫她。 而逼迫她的人,就是白尚仪。 因为,白尚仪知道小丽与他的私情,一定是白尚仪以此要挟她杀害贵妃的孩儿。 小丽不想连累他,迫不得已下毒手害死皇子,事后觉得对不起贵妃,便撞柱自尽。 方正想通了所有事,认定是白尚仪害死了小丽。 就在今夜,他潜入六尚局,杀死白尚仪,为小丽复仇。 方正声泪俱下地陈述一切,说完最后一个字,撞墙而死。 可惜,白尚仪已死,根本无法得知,究竟是不是她逼迫小丽下毒手,也无法得知,白尚仪受何人指使,杀害皇嗣。 贵妃胎死腹中的真相,被淹没。 萧初鸾知道,也许是皇后收买了白尚仪,也许是唐美人收买了白尚仪,但也有第三个可能。 这件事,很快被淡忘,因为,万寿节临近,皇宫上下,都为万寿节忙碌。 尚宫之争,只剩罗尚食和她,她相信,罗尚食争不过她。 此后,六尚局相安无事,罗尚食循规蹈矩,她也恪尽职守,步步谨慎,不敢行差踏错。 十月十八日,圣上万寿节。 上午,在宦官的导引下,皇上与文武百官大祭于奉先殿前殿。 下午酉时开始,宴开建极殿,文武百官列席。 六尚局女官导引后妃入席,各宫娘娘打扮得风姿绰约、各有千秋,或庄雅,或娇媚,或清丽,或艳丽,或秀致,各式各样的宫装于宽阔的大殿绽放风采。 尚宫一职暂缺,便由安宫正导引皇后就座,萧初鸾导引嘉元皇后就座。 坐北朝南的金案有三席,中为皇帝,西为嘉元皇后,东为皇后。 这是当今圣上对兄嫂的特殊眷顾与尊重。 只有萧初鸾和嘉元皇后明白皇上的心思,不对,宇文欢也明白。 秋风冷凉,拂起深青帷幔飘动如水。 珍馐百味陈案,乐声悠扬婉转。 宇文珏摆手,扬声道:“今日是朕的寿辰,诸位爱卿与朕同贺,朕感激于心。朕登基以来,诸位爱卿忠心辅政,为大晋朝殚精竭虑,朕的江山才有今日的太平繁荣,朕在此谢过诸位爱卿。一杯薄酒,不足以表达朕心中的谢意,那么,今夜,不醉不归。” 群臣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臣相敬,饮尽杯中酒。 之后,酒宴开始。 酒过三巡,嫔妃与群臣不再拘束,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歌舞助兴,舞袖徐转。 萧初鸾站在嘉元皇后的西侧,略略垂眸,偶尔看一眼酒宴。 慕雅公主的案几与嫔妃一起,她的目光不时飘向不远处的唐沁宇,含情脉脉。 燕王宇文欢位列百官之首,自斟自饮,神情淡淡。 群臣向皇上贺寿后,有的会来到燕王案几前,向他敬酒。 忽然,燕王的目光随意地转过来,扫在她身上,她一惊,立即垂眸。 脸颊热起来。 八名舞伎退下,各部乐伎停止弹奏,大殿寂静下来。 酒宴正酣,席间正闹,众人忽然觉得四周变得安静,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乐声再次扬起,鼓点声声,节奏明快。 突然,有人惊呼。 众人纷纷抬头仰望,但见一名紫衣女子自东侧的半空滑行至酒宴正中,以飞天之姿降临。 她缓缓落地,抛出朵朵紫色小花,烂漫的花雨令人目眩。 所有人叹为观止,发出阵阵惊叹声。 随着鼓点的敲响与乐声的轻快,紫衣女子开始舞动。 摆臀,扭腰,舒臂,抬腿,展身,翻越,凌空。 紫色的霞衣,飘逸的窄袖,柔软的裸腰,魅惑的妆容,令人大开眼界。 窈窕的身段,动感的舞步,张扬的舞姿,勾人的眼神,令人目瞪口呆。 萧初鸾知道,紫衣女子这支异域风情的舞蹈,来自于西域。 而紫衣女子,便是唐美人。 所有人一眨不眨地观赏舞蹈,宇文珏也目不转睛地看着。 舞毕,唐沁雅跪地垂首,“臣妾恭祝皇上寿与天齐、千秋万代。” 而后,在众人的注视中,她从容地离开大殿。 萧初鸾相信,今夜之后,唐沁雅会咸鱼翻身。 其实,即使唐沁雅没有使出这手绝活,皇上也会再度宠幸她。 只是,她以火辣的舞蹈再现皇上面前,恩宠就名正言顺了。 第七章冰魂神针 不出意外,坤宁宫的公公宣旨,晋文玉致为尚宫局尚宫,统摄六尚局,掌管内廷所有女官。 萧初鸾来到坤宁宫,向皇后谢恩。 杨晚岚亲自扶她起身,笑眯眯道:“你才干出众,皇嫂赏识你,就连皇上也提起你,说你聪慧机智,六尚局由你掌领,本宫就放心了,你一定会将六尚局打理得井井有条。” 原来,皇上向皇后提起过,否则,杨晚岚应该不会让她当尚宫。 萧初鸾道:“奴婢一定尽心尽力服侍娘娘和各宫娘娘,不辜负娘娘和皇上的期望。” “六尚局一向由本宫掌管,从今往后,你有何难处,有何不明之处,或是六尚局有事发生,可随时来坤宁宫找本宫,莫见外。” “是,娘娘。” “你深得皇嫂器重,公主也喜欢你,本宫相信,在你的掌领下,六尚局不会出什么事的。”杨晚岚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咱们主仆之间,无须见外,往后你常来陪本宫聊聊,就能多多了解本宫。” “奴婢不敢。”萧初鸾恭顺道。 “好了,本宫知道六尚局里里外外杂事多,你先回去吧。” “是,奴婢告退。” 萧初鸾知道,皇后的亲热随和,绝非真实性情。 回到六尚局,所有女官拥着她来到大殿,让她坐上首座。 华美的尚宫宫装,金钗熠熠,珠簪闪闪,红眸皓齿,端然坐在首座上,颇有气度。 她是本朝最年轻的尚宫,年仅二十。 她望向安宫正,安宫正也看着她,目含微笑。 萧初鸾看着济济一堂的女官,扬声道:“从资历上来说,我根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在场的姐妹,资历比我老的,大有人在。我只想对大家说,我一日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会做好本份,尽职尽责,掌管好六尚局,维护六尚局,尽心尽力服侍皇后娘娘和各宫娘娘。我也希望各位姐妹各司其职,做好本份,希望各局姐妹同心同德、团结一致。” “是,尚宫。”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尚仪、尚寝二职暂缺,皇后娘娘说,将从司级中选拔才干出众者担任此职,尚仪局和尚寝局各位司级姐妹好好表现、尽职尽责,我会如实上禀皇后娘娘,让皇后娘娘裁度。”萧初鸾道。 “是,尚宫。” “时辰不早,都散去吧。” 众人散去,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 她起身,看见安宫正站着不动,问道:“安宫正有话与我说?” 安宫正恢复了以往的铁面无私,“文尚宫,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有三把火吗?” 萧初鸾眉心微蹙,“安宫正是何意思?” 安宫正道:“若无三把火,也没什么,切记,先紧后松,才能事倍功半。” 萧初鸾明白了她的意思,“谢谢。” 最年轻的尚宫,肯定有人不服,有人捣乱,她必须压制住才行。 但是,如何压制?如何确立威信? 听闻萧初鸾晋为尚宫,凌立高兴坏了,立即跑来恭喜她。 她正要去慈宁宫,他从天而降似地拽着她就跑,来到一处隐蔽的角落。 “文尚寝,哦,不对,是文尚宫,恭喜恭喜。”他由衷地高兴。 她轻淡地笑着,不语。 他笑道:“这样吧,今晚我不当值,我为你庆祝一下。” 萧初鸾连忙道:“我刚刚晋为尚宫,尚未熟悉六尚局事务,接下来一阵子都会很忙……若有差错,皇后娘娘会怪罪下来,我想尽快专心打理六尚局事务……凌大哥,不好意思……” “哦,没事,那改日吧,我再找你。” “你去忙吧,我也该去慈宁宫了。” 凌立点点头,转身走了,步履匆匆。 她轻叹一声,觉得很无奈。 连续三日,尚宫局的人做事懒散,故意拖延,萧初鸾说她们,她们总有理由反驳。 其中,尤以王司记和楚司言最倚老卖老。 这二人是莫尚宫的得力手下,才干出众,手脚麻利,勤恳谨慎,在尚宫局颇得人心。 本以为莫尚宫一死,她们就有机会坐上尚宫之位,却没想到被别人抢去,自然不服,处处为难萧初鸾,处处顶撞。 第四日,萧初鸾决定治治她们,以儆效尤。 司记掌宫内诸司簿书,出入录目,番署加印,然后授行。王司记整理簿书很仔细,却连续多日耗在整理上,撇下其他事。司言掌宣传启奏,凡令节外命妇朝贺中宫,司言传旨。楚司言做事懈怠,纵容女史偷懒。 午膳时辰刚过,萧初鸾召集尚宫局众人,安宫正站在一旁。 众人窃窃私语,议论此次召集所为何事。 “近日,尚宫局懒散懈怠,诸位疏于本职,实在不该。我在此告诉诸位,假若再让我发现,宫规处置。”萧初鸾冷声道。 “哼……呵呵……”众人不屑地应着。 “王司记怠于本职,整理簿书多日,毫无结果,安宫正,该如何惩处?”萧初鸾严厉道。 “文尚宫,我没有做错,你为何罚我?”王司记不服地嚷道。 “有没有做错,你心中清楚,天地良心,你摸摸看。”萧初鸾眉心紧蹙,义正辞严地说道,“假若你当真尽职尽责,我无话可说。” 王司记本欲再言,听见她这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安宫正道:“王司记是初犯,杖责十大板。” 萧初鸾道:“楚司言对下属疏于管教,于本职事务故意推脱,安宫正,该如何惩处?” 楚司言睁大眼,正要开口,安宫正就道:“楚司言也是初犯,杖责十大板。” 王司记和楚死言愤愤不已,众人交头接耳。 萧初鸾严肃道:“我不希望动用刑罚,但前提是诸位尽职尽责,做好本份,今日对王司记和楚司言小惩大诫,希望诸位引以为戒。否则,我不会手软。” 不知是众人害怕被杖责,还是慑于她的威信,王司记和楚司言被惩处之后,尚宫局的人手脚麻利许多,不再懒散。 但是,萧初鸾知道,被惩处的那两人,一定会记恨。 不几日,皇上颁下诏书,晋唐美人为敬妃,仍居永寿宫。 敬妃搬回永寿宫,里里外外都要重新布置,无论是帷帐锦衾,还是宫装钗钿,六尚局又要忙一阵子了;再者,唐沁雅不是好伺候的主儿。 唐沁雅回永寿宫的第三日,将近午时,小公公来六尚局传话,让萧初鸾去永寿宫一趟。 在大殿上,她躬身下跪,唐沁雅不温不火地说了一句,“免了”。 寒冬已至,唐沁雅的宫装较为单薄,敞袖大衣上有织金鸾纹,青罗长裙清素雅致,有别于以往的宫装。 “床席帷帐,绣枕锦衾,宫装钗钿,等等,可吩咐下去了?”她坐在首座上,饮了一口茶,搁下茶盏。 “吩咐下去了。”萧初鸾恭谨道,“娘娘可是要更改花色?” “听闻姐姐很赏识你,宫人都在传,你是慈宁宫的大红人。”唐沁雅突然岔开话题。 “奴婢惶恐……能得嘉元皇后眷顾与庇佑,是奴婢的福气。” 萧初鸾觉得,被冷落英华宫数月的唐沁雅与以前的皇贵妃不太一样了,也许嘉元皇后说得对,被贬是好事,能够磨去个性上的骄纵与尖锐。 唐沁雅抬眸看向身侧的近身宫娥,片刻之间,大殿上只剩下她们二人。 敬妃道:“你无须害怕,既然姐姐赏识你、信任你,说明你并非一无是处。” 萧初鸾不语,静待后文。 “本宫不跟你废话,你是姐姐的人,便是本宫的人。”唐沁雅轻眨美眸,“之前本宫欲置你于死地,你福大命大,躲过数劫。既然你这般命大,本宫就暂且放你一马,让你多活几年。” “谢娘娘。”萧初鸾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本宫能够从英华宫搬回永寿宫,相信你也知道本宫的手段。在这后宫重地,你是掌管六尚局女官的尚宫,但说到底,你只不过是服侍各宫娘娘的宫婢,蝼蚁贱命。从今往后,你是本宫的人,为本宫分忧。” “奴婢……” “怎么?不愿意?” “奴婢惶恐……奴婢无才无德,只怕有负娘娘期望。”萧初鸾慎言道。 “你不信自己,也该信本宫的眼光。”唐沁雅面目清冷。 “奴婢……”萧初鸾明白,无论是以往的皇贵妃,还是今日的敬妃,都不好应付。 唐沁雅道:“本宫知道,后宫中有一些清高自傲的人,不想依附于任何人,不参与任何明争暗斗,以为可以洁身自好,安然度日。然而,在这杀人不见血的后宫,这种人往往成为替死鬼,死得最快,而且死得莫名其妙。” 萧初鸾知道,此次无法推脱,“六尚局一向由中宫掌管,皇后娘娘的旨意……奴婢无法抗旨。” 唐沁雅眉梢微动,“本宫当然明白,皇后那边,你不好抗旨,本宫要你对皇后阳奉阴违。” 萧初鸾垂首不语。 唐沁雅站起身,抬起她的下颌,盯着她,明眸灼人。 萧初鸾在心中轻叹,“奴婢尽力。” 这夜,张公公约萧初鸾碰面。 她来到约定的地方,冷风呼呼,她拢紧墨色披风。 张公公低声道:“你已是尚宫,恭喜。” 她垂眸道:“我做得还不够好,还需努力。” “短短数月,你就坐上尚宫的宝座,主人没有看错人。” “这有赖于主人与公公的教导。” “主人期待你功成名就的那一日。”他是个容貌普通得让人无法一眼记住的公公,“在皇宫这些日子,你有何体会?” “我以为,深宫如渊,深不可测,若要追查奸臣和萧氏灭族的真相,不能一蹴而就,不能心浮气躁,应该先在皇宫站稳脚跟,再言追查。”她沉吟片刻才回道,“后宫与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波云诡谲,我什么都没做,就被卷入明争暗斗之中,差点儿丧命。因此,追查真相费时、费力,不知何时才能查到,当务之急是保命与站稳脚跟。” “明白就好,追查当年的真相非一朝一夕之事,主人相信,以你的聪慧,不出三年就能复仇。” “即使有皇帝的保护,也会被后宫嫔妃迫害致死。后宫步步惊心,谁也不能依仗,只有权势才是可靠的,只有站得最高,才无人敢动你一根毫毛。” “好,有长进。主人要我对你说:皇宫就像一条冰冻的小河,小女孩贪玩,在冰上玩耍,却不知,一不小心,就会掉入冰窟窿,万劫不复。” 萧初鸾犹豫片刻,道:“我有一事不太明白。” “何事?” “燕王深不可测、似有野心,他在宫中布下的耳目非常厉害,可为何要我当他的耳目?我能查到的事,他的耳目也能查到。”她总觉得燕王别有企图,可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燕王城府极深、不易对付,他利用你查探宫闱秘事,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有时候,男人无法查到的事,女人才能查到。”张公公道。 “我明白了。”她也明白了,主人没有反对她假意投靠燕王,借燕王之势行事。 燕王要她接近嘉元皇后,查探嘉元皇后和皇上的私情,必定有所图谋——他筹谋的,必定是惊天动地的大阴谋。 张公公告诫道:“你位居尚宫,周旋于东西十二宫,切记,不可意气用事,凡事三思而后行。” 萧初鸾承应了。 次日一早,她还未起身,有人猛烈地摇晃着她。 她惊醒,看见阮小翠正坐在床沿,焦急地喊着。 “文尚宫,你醒了?” “嗯,何事?” “刘公公说,出大事了,皇上传你去御书房。”阮小翠着急道。 萧初鸾一骨碌爬起来,更衣洗漱,匆匆赶往乾清宫。 原来,慕雅公主离宫出走了。 据公主的近身侍女晓晓说,今日一早,她喊公主起身,却发现床上根本没有人。 春禧殿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公主的影子。 晓晓慌了,立即上禀。 皇上下令阖宫找人,翻遍了整个皇宫,仍无公主的影子。 西华门的守卫说,夜里子时三刻,有一个公公手持出入宫禁的腰牌出宫。 照此看来,慕雅公主已在夜里出宫。 公主离宫一事,不能大肆张扬,宇文珏命燕王在帝都全力寻人,务必把公主找回来。 萧初鸾不明白,寻找公主的下落,为何要她随燕王出宫寻人?她又不知公主去了哪里。 燕王调派宫中侍卫在帝都城中挨家挨户地搜人,调派京卫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出城寻人。 而他,坐镇燕王府,等着各方来报。 萧初鸾自然也留在王府,等候消息。 一整日无所事事,还真是不习惯。 夜色笼罩,用过晚膳,她求见燕王。 他在书房下棋,自己与自己手谈,似乎并不担心公主的安危。 她走进书房,站在案前,“王爷。” 他示意她坐在他的对面,“陪本王下棋。” “王爷,公主还没有下落。” “本王知道。” “王爷以为公主在城内还是在城外?”萧初鸾担心的是,公主已经离开帝都下江南了。 “你想了一日,想到公主最可能去的地方了吗?”宇文欢的目光仍然停留于棋盘上。 “奴婢还没想到。” “那就继续想。”他慢悠悠地说道。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忽的,她灵光一闪,“公主会不会在唐府?或是去找唐公子?” 宇文欢缓缓抬起头,“本王已派人去唐府找过,也知会过唐沁宇,唐沁宇不敢藏匿公主,犯下欺君之罪。” 萧初鸾急得绞着衣角,“公主会不会已经出城南下了?” 他目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婥儿向来胆大妄为,这也不是不可能。” 她问:“那怎么办?” 他不语,盯着棋子,沉思着什么。 她看着他,暗自思忖着。 他为何这般淡定? 一袭暗灰长袍,脸膛棱角分明,神色淡然闲散,黑眸却精光四射。 那棋盘上的黑白双方,或攻守兼备,或残酷厮杀,或暗藏玄机,或血溅当场,或步步紧逼。 而他,是敌我双方的掌控者,指挥千军万马,统帅万里山河,谈笑间,灰飞烟灭。 燕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燕王,沙场上的铁血战神,朝堂上的权势王爷,就在她面前手谈。曾有数次,她与他靠得很近,但是她知道,高高在上的燕王不会对一个棋子有兴致。 突然,房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宇文欢立即走出书房,萧初鸾也跟着来到房外。 城内城外搜寻的侍卫、京卫头领回来禀报,都说找不到公主。 宇文欢沉声下令:“多派人手,继续搜查。” 众人转身离去。 萧初鸾觉得时辰不早,道:“王爷,奴婢先回宫了。” 他望着暗黑的天幕,“皇上命你出宫寻找公主,找不到公主,就不能回宫。” 她错愕道:“那奴婢要留宿王府?” “本王已吩咐下人为你准备一间厢房,你早点歇着,明日一早随本王出城。” “是,王爷。”既是如此,她唯有留宿王府。 “平叔,带她到厢房。” “奴婢告退。” 在平叔的引领下,萧初鸾来到厢房,早早地熄灯就寝。 翌日一早,在厢房用过早膳,王府的侍女带她来到王府前院。 宇文欢已经等在此处。 王府大门外,十余名黑衣侍卫手牵骏马等候。 “会骑马吗?”他身着一袭黑袍,面色越发暗黑。 “会,但不是很娴熟。”她如实道。 宇文欢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她紧紧跟上。 策马穿过帝都大街,越过南门,于官道上飞驰。 据他所说,半夜已派人在南郊搜寻,眼下还没有任何消息。 南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一个人,却也有难度。 十余名黑衣侍卫以二人为一组,分散寻人,萧初鸾自然跟着他。 二人一直往南,沿着官道飞奔,不快不慢。 “王爷,要一直往南找吗?”时近午时,她的五脏庙开始闹腾。 “这一带先找找看。”宇文欢缓缰,骏马的蹄子慢下来。 “王爷确定公主一定往南吗?” “说实话,本王也不确定,婥儿这丫头是鬼灵精,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慕雅公主确实古灵精怪,萧初鸾猜不透她为何离宫出走。 进入一片树林,薄雾冉冉,森冷神秘。 他下马,走到官道旁的苍天大树下,“歇会儿吧,马上有干粮。” 她也下马,取下干粮和水袋,猛吃一阵。 宇文欢坐在树头啃着干粮,“你知道婥儿为什么离宫出走吗?” 她摇摇头。 “也许是她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话。”他戏谑道。 “什么话?”萧初鸾更迷糊了。 “有关她婚事的话。” 她凝神一想,恍然大悟。 慕雅公主最关心的,就是她和唐沁宇的婚事。 皇上已经赐婚,可是礼部迟迟没有择定婚期,不知礼部怎么办事的。 她和唐沁宇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能够让她愤而离宫的,还是婚事。 那么,婚事有变? 难道……礼部迟迟没有择定婚期,是皇上的缓兵之计? 很有可能,公主无意间听到皇上说了一些有关婚事的话,这才离宫出走。 萧初鸾坐在宇文欢五步远,啃着干粮,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 只能以眼角余光观察他。 他随性地坐着,双腿曲起,无冠无佩,黑袍沉素,衬着他略黑的面色、冷峻的脸孔更显冷厉。 如此装束的燕王,多了三分潇洒不羁、三分率性而为。 这样的燕王,和宫中、王府的燕王,迥然有别。 忽然,她的眼角余光撞上他犀利的目光,她心口一跳,立即避开,窘得垂眸。 “有人!” 是宇文欢冷沉的声音。 萧初鸾不明所以地看他,但见他迅捷地起身,从马上抽出宝刀,脸孔紧绷。 怎么回事? 她心慌地站起身,收拾好东西,举眸四望。 这树林不见一个人影,却有无形的杀气逼来。 死寂中,突兀地响起一片呼啦啦的声响。 十余只庞大的飞鹰飞掠而下,黑翅张开,树林的天空瞬间黑暗。 宇文欢持刀而立,严阵以待。 十余个黑衣人将他们包围,面无表情。 从他们的打扮来看,萧初鸾觉得他们应该是劫匪。 “诸位好汉有何贵干?”宇文欢沉声问道。 “兄弟们要过冬了,借百两银子用用。”一个黑衣人大言不惭道。 “不巧,今日所带银子不多。”宇文欢的嗓音里似有笑意。 “没有银子,便留下这妞,让兄弟们开开荤。” 话落,黑衣人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萧初鸾恼怒地瞪他们。 宇文欢云淡风轻地说道:“那就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瞬间,十余个黑衣人围攻而上,横刀光耀。 她站在一旁,看着宇文欢与子劫匪厮杀搏斗。 燕王纵横沙场十余年,战功无数,其武艺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对付十余个宵小之辈,不知他能否应付得来? 铮铮激响,刀光四溅,血影横飞。 横刀一笑,傲视千军万马。 回身一枪,身姿稳如泰山。 飞拔而起,有如腾龙在天。 凌云一跃,潇洒身轻如燕。 他的武艺确实高超,对付这些劫匪绰绰有余。 犹如一道黑色的炫影,灵敏地穿梭于刀阵之中,所向披靡。萧初鸾叹为观止,没想到他的武艺这般好。 宝刀横扫,虎虎生风,黑衣人且战且退,誓不罢休。 突然,又有二十余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加入激战。 她的心猛地揪起来,一人对付三十余人,他有必胜的把握吗? 萧初鸾目不转睛地看着燕王与众劫匪激战,双拳紧握,心口猛跳。 刀光暴涨,银芒飞舞。 宇文欢穿梭于刀阵中,时而踏刀丛而过,时而险险避过刀锋,时而被数刀追击,险象环生。 惊险万分,惊心动魄。 对付十余人,还绰绰有余,对付三十余人,就力不从心了。 黑衣人的围攻训练有素,一波未下,一波又上,令人应接不暇、眼花缭乱。 饶是没有对敌经验,她也瞧得出来,这些黑衣人招招致命、群攻严谨,滴水不漏,似乎不像劫匪。 刀光越发密集,组成一个银色的光网,将宇文欢困在网中央,置之死地。 身陷险境,他每每都能惊险地脱困。 然而,孤掌难鸣,双手难敌众拳,他招式见缓,处处掣肘,身形的转换也不若先前那般潇洒。假若这些黑衣人不是普通的劫匪,又是什么人? 她看见,宇文欢的面目冷厉骇人,黑眸迸射出冷酷的杀气,火焰一般灼人。 局势不容乐观,如果他有何损伤,那该如何是好? 突然,东西两侧有大刀刺向宇文欢,他感觉到嗜血冷锋的逼近,反仰身子避过,顺手一击,刺死一人。 下一刻,两枚飞镖疾速射来,他翻身飞跃,又有两枚飞镖袭来,他连续地翻跃。 却终究,无法躲过那夺命的一枚飞镖。 他的右肩中镖。 萧初鸾心神一震,轻轻咬唇。 宇文欢僵了一瞬,立即出招迎敌,横刀,眯眼,杀气酷烈。 步伐却凌乱了,手势轻飘飘的,身子也开始摇晃。 怎么回事? 她的心揪得紧紧的,莫非那飞镖喂了剧毒? 他坚持着与敌奋战,却像是一个醉汉施展着醉拳,毫无杀伤力。 眼见如此,黑衣人杀招迭出,杀之而后快。 双目轻闭,他软软倒下。 再不出手,那些刀尖就刺进他的身子,他就变成血窟窿了。 危急之际,萧初鸾不及多想,迅捷地从腰间取出银针袋,将银针扣于指间,疾速发射。 银针直抵咽喉,见血封喉,三人即刻毙命。 不给黑衣人闪避的机会,她十指轻扣银针,犹如利箭疾射,追风逐月,百发百中。 多名黑衣人渐次倒下。 银针仿若无形,无声无息地杀人于瞬间,神秘诡异。 待黑衣人发觉异样,同伴已经死了半数。 他们惊骇得面面相觑,举目寻找藏于暗处的敌人。 遍寻无人,他们将目标锁定于萧初鸾。 而就在他们寻找敌人的片刻之间,她的银针又刺死多人。 “冰魂神针?”一个黑衣人骇然叫道。 “这就是传说中失传百年的冰魂神针?”另一个黑衣人问道,“传说中,冰魂神针见血封喉,杀人于无形,也可救人。” “你所使的是不是冰魂神针?”有人问她。 萧初鸾没有回应,指扣银针,灵巧地转换身形,双手的银针同时发射,潇洒从容。 黑衣人大惊失色,纷纷跃身闪避。 然而,银针还在她的手中,她所使的只是虚招。 就在黑衣人立足未稳之际,她迅疾地发出银针。 无一虚发。 所有黑衣人倒地身亡。 他们必须死! 假若他们不是劫匪,她的秘密一定被他们传出去。 师父无垢只教过她两样绝技,其中一样就是冰魂神针。虽然她会施展这项绝技,但她根本武艺。从小到大,师父对她很冷淡,只让她看书架上的书册,看不懂的可以问师父。 饶是如此,她也从书上学到了很多有用的。 萧初鸾奔过去,察看宇文欢的伤势。 右肩所中的是梅花镖,伤口乌黑一大片。 而他发黑的脸膛,显出淡淡的青色。 糟糕! 梅花镖喂了剧毒! 毒气攻心,他不省人事! 第八章片刻旖旎 萧初鸾将宇文欢背到一株苍天大树的树头,让他靠坐着。 师父说,冰魂神针是摄魂术,可杀人于无形,也可救人。 宇文欢的脸膛已成青黑之色,双唇也变得青乌,看来已是毒气攻心。 眼下,能够救他一命的,唯有一个法子。 犹豫片刻,她下定了决心,只能冒险一次。 她解开他的衣袍, 双手扶着他,慢慢地靠近他的右肩,吻在他中毒的伤口上,吮吸…… 霞铺双腮,晕染双颐。 她几乎无法继续下去,却又不得不继续。 燕王救过她数次,是因为,对他来说,她还有利用价值,可是,毕竟他曾救过她。 就当作是偿还他的救命之恩也罢。 无暇多想,她用力地吮吸着,将他伤口处的毒吸出来。 宇文欢中毒已深,除了吸出伤口的毒,还需将五脏六腑的毒逼出来。 萧初鸾手扣一枚银针,利落地刺入他头顶的百会穴,入穴五分,便可逼出体内的毒。 这是冰魂神针的独特之处,可杀人,也可救人。 让他靠在树头,她觉得头晕晕的,五脏六腑翻腾得厉害。 不期然的,她吐出一大口乌黑的血。 很累,眼皮很重,片刻之后,她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萧初鸾觉得很颠簸,好像是坐在马上的感觉。 睁开眼睛,她才知道,宇文欢已经醒了,正策马疾驰,将她拥在身前。 瞬间,她的脸颊热起来。 “王爷,回城么?”头不晕了,五内不翻腾了,只是她觉得四肢乏力,很倦。 “觉得如何?”他暗声问道,扣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 “好多了。”她感觉到他胸膛的热度,似火在烤,“那些黑衣人都死了,死得莫名其妙,好像有神秘人在暗中帮王爷。” “嗯,先歇着吧。”宇文欢扬鞭催马。 这是回城的方向,却不是原先的官道,难道迷路了? 然而,看他策马疾驰的样子,又不像迷路。 峰峦连绵,山野起伏,苍天大树光秃秃的,满地落叶。 寒风凛冽,她觉得有点冷,只是后背烫得很。 疾驰半个时辰,萧瑟冬景之中忽然出现一座朴素的小院落,横空出世一般。 黑瓦白墙,飞檐古木,这座小院落很不起眼,却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明净感觉。 萧初鸾微微睁眼,看见门庭上匾额写着四个灰黑的大字:天沁小院。 她正要下马,宇文欢却搂住她的腰肢,抱她下马。 也不放她下来,他抱着她径直踏入小院。 “王爷,奴婢可以自己走。”她的声音似蚊声。 “你中毒了,安分些。”他冷冷道。 小院并不大,过了前院就是后院厢房,有一名长须花白的老者走上来,比划了几下。 宇文欢似乎明白老者的意思,“传老王,备汤浴。” 老者颔首,再比划几下就离去。 走进一间厢房,他将她放在床上,接着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她。 萧初鸾也看着他,不明白他的目光为什么变得这般温柔。 很困倦,昏昏沉沉,她很想就此睡过去。 他冷峻的脸膛越来越模糊,镜花水月一般虚幻。 老王是大夫,为萧初鸾诊脉之后便去煎药。 不多时,侍女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要她服用。 服药后,侍女说汤浴已备好,接下来要侍候她沐浴。 而宇文欢再无出现过。 冬寒时节,沐浴太久容易感染风寒,她很快就从浴桶中爬出来。 本想钻进暖和的被窝,侍女却说,王爷传她过去。 穿上侍女准备好的棉袍、披风,萧初鸾随她来到用膳的小厅。 他换了一袭青灰长袍,正在用膳。 她正要行礼,却听他以不带任何热度的声音命令道:“服侍本王用膳。” “是,王爷。”她站在他右侧,却不知该做什么。 “你不饿吗?”宇文欢淡淡道,“坐下用膳。” “王爷不是让奴婢服侍……” “陪本王用膳,就是服侍本王。” 犹豫须臾,萧初鸾才坐在他身旁的圆凳上,默默用膳。 自从她为他解毒后,他就变了一个人,面目仍然冷峻,却面有暖色、温柔几许。 这是为什么? 莫非他知道了是她为他解毒的? 她无法确定。 宇文欢为她夹菜,沉声问道:“本王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她知道,他一定会问起的,于是答道:“王爷昏了之后,那些黑衣人要杀王爷,就在危急关头,黑衣人突然接二连三地倒下,莫名其妙地死了。奴婢觉得有人暗中相助,但是奴婢在树林里看不见神秘人。” “这个神秘人武艺绝顶,他的绝技是江湖上失传百年的摄魂术‘冰魂神针’。”他目视前方,眸光冷凝。 “‘冰魂神针’?”萧初鸾没料到燕王也知道冰魂神针,却因为他的说辞而心中暗笑。 “‘冰魂神针’可杀人于无形,也可令人起死回生,更是一种可怕的摄魂术。” “为何失传?” “本王也不是很清楚,失传百年,知晓内情的人早已不在人世。”宇文欢继续用膳。 想不到师父所授的绝技“冰魂神针”竟是如此厉害。 她斟酌道:“这个神秘人相助王爷,想必不是坏人。对了,王爷,奴婢以为那些黑衣人不简单,应该不是劫匪。” 他道:“是不是坏人,还不能断定,至于那些黑衣人……”他冷笑一记,“一般的劫匪是一盘散沙,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武艺高强,本王断定,黑衣人是有备而来。” 语声冷冽,一双黑眸如覆清霜。 萧初鸾微惊,“那些黑衣人是受人指使,欲置王爷于死地?” 宇文欢不语,剑眉轻扬。 她暗自思量,何人欲置燕王于死地? 他得罪了什么人?还是朝堂政敌?或者是……忌惮他掌中兵权的人? 而燕王,似乎已经知晓黑衣人的幕后主谋。 越想越心惊。 宇文欢定定地瞧着她,思忖着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她聪慧机智,有很强的上进心,也有权欲之心,刚开始善用美色得到她想得到的东西,数次死里逃生之后,她谨言慎行,变得更加机谨、内敛,隐藏了所有情绪,也不再施展美人计,甚至,每次他靠近她,她就很害怕,性情大变,激烈的抗拒,失去了原来的冷静。 她真的不愿成为他的女人? 多少女子想赢得他的注目与宠幸,他给过她多次机会施展美人计,她却抗拒、逃避,好像他是毒蛇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该说她蠢笨,还是该说她一身傲骨? 宇文欢淡淡一笑。 越来越喜欢逗弄她,越来越喜欢看她羞窘、无措的俏模样。 翌日,用过午膳,二人离开天沁小院,继续寻找慕雅公主。 骏马徐徐而行,他们在山野间一边寻人一边领略萧疏的冬景。 出宫这两三日,萧初鸾总觉得燕王有点怪怪的,却又想不通为什么。 公主失踪,他似乎并不急着找人,不紧不慢,淡定沉着。 他竟然胆敢支开护卫,与她一道寻人;黑衣人的出现,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 而且,他似乎已经猜到黑衣人的幕后主谋。 还有,他对她做出一些莫名其妙、令人心惊肉跳的举动,好像有意为之。 她真的弄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有什么企图。 一个多时辰后,宇文欢提议歇一下。 吃了一块面饼,喝了水,她突然觉得小腹有点不适,跑向附近的草丛。 只是须臾,他便听见一声惨叫,是她呼救的声音。 立时,他飞速奔过去,如箭离弦。 原来,她陷在危险的沼泽地中,辛苦地挣扎着,松软的泥土没至她的胸口。 情势危急,宇文欢转眸四处,找到一根较粗较长的树枝,将树枝递至她身前,“用力抓住,本王拉你上来。” 沼泽泥土已经没至她的咽喉,再迟一点点,她就被吞没了。 萧初鸾抓住树枝,被他拉出沼泽地。 生命危在旦夕,那种惊惧,无以言表。 她满身污泥,瘫软在地上,心有余悸。 宇文欢拍拍她的肩,安慰道:“没事了。” 他们向前行,希望找到小溪或小河清理一下身上的污泥。 前行不远,果然有一条清澈的小溪。 她躲在树丛中脱下脏兮兮的棉袍、披风,抹胸和亵裤也脏了,必须脱下来,再穿上他的锦袍、披风。他的衣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不过以他堂堂王爷之尊,愿意将披风和外袍给她穿,已算怜香惜玉。 他只着锦缎单袍,坐在篝火前烤火。 萧初鸾迅速将脏污的衣服洗干净,晾再篝火边烘干。 “奴婢不冷,王爷披上披风吧。”说着,她解下披风。 “不必。”宇文欢瞥她一眼,她娇小的身躯裹在宽大的棉袍和披风中,有点滑稽。 想象着自己的衣袍裹着她莹白的胴体,他不自禁地心神一荡。 一时之间,二人无语。 山野间很寂静,只有寒风的呼呼声。 冬日天黑得很快,想来要在山野间过夜了。 宇文欢望望天色,道:“荒山野岭的,没有过夜之处,今夜只有将就一下。” 萧初鸾点点头。 每隔半个时辰,他便练武以御寒。 她惊叹于他高强的武艺,力道刚猛,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那锋利的宝刀被他耍得虎虎生风,无数落叶被刀风卷起,漫天飞舞。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呆然忘我。 燕王的武艺,与凌立相比较,自然是胜出一筹。 夜已深,她换上烘干的衣袍,靠着树头睡着了。 宇文欢也昏昏欲睡,被寒风一吹,陡然惊醒。 篝火快熄灭了,他添了几根柴火,火势慢慢旺起来。 转过头,他看着她,她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睡得不安稳。 他拂开她凌乱的鬓发,火光映红了她苍白的小脸。 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身,冰凉冰凉的,照此下去,必定感染风寒。 他将她抱在怀中,以披风裹着她,密不透风。 她沉睡的样子,艳媚,魅惑,仿佛有一种诱人的魔力,让他情不自禁地靠近。 她的长睫很卷翘,她的唇瓣很柔软,她的幽香很撩人。 萧初鸾在他怀中蹭了蹭,似乎想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双臂环着他的腰身,头靠在他的肩窝,好像睡得很沉很舒适。 她的鼻息洒在他的颈间,若有若无,他觉得有些痒。 柔嫩的唇近在眼前,可以为所欲为。 念头一起,血脉疾行。 宇文欢俯唇,微抬她的下颌,轻轻碰触她的唇。 意料之中的柔软,意料之外的悸动。 本想离开,却眷恋不舍。 他继续这个吻,因为他是燕王,吻一个宫婢,不可以么? 含着她的唇瓣,吮吸,慢慢逗弄。 柔软,湿润,清甜,甘香,这是属于她的味道。 她仍然沉浸于睡梦中,毫无反应。 接着,他轻吻她的鼻尖,眉心,眸心,双腮,极轻极慢,留恋不舍似的。 最后,回到双唇,他温柔有力地吻着,不断地索求着她的甜美。 血脉贲张,心火早已燎原。 可是,宇文欢只能让那熊熊的火焰慢慢熄灭。 睡梦中,萧初鸾梦到自己置身冰窖,寒气逼人,冻得骨头酸痛。 不知何处传来的一股暖流,她好像看见了一团火光,摸到了一种发烫的东西,紧紧地抱着。 四肢开始暖和,她舒服地堕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痒痒的,徐徐清风一般地吹拂着。 春暖花开,桃花灿烂,她遍体舒坦,依稀是自己为燕王解毒的光景。 是的,她要将燕王体内的毒吸出来,要用力地吸。 宇文欢一震,瞬间僵化。她回应他的吻?她醒了?可是,她双目紧闭,仍然沉在睡梦中。 她很生涩,不让他喘气,他一笑,反客为主,吮着她的丁香小舌。 唇齿痴缠,欲火蔓延。 可是,今夜只能仅限于此。 睁开眼睛,萧初鸾发现自己被燕王抱在怀中,震惊得无以复加。 宇文欢放开她,站起身舒展筋骨。 她深深垂首,双腮染了霞光似的,红得娇艳。 怎么会变成这样? 啃面饼的时候,她琢磨着昨夜的梦……她好像梦到自己再次为他吸毒,却又不尽然。 梦的后半截,她想不起来了。 怪不得不觉得冷,原来是蜷缩在他的怀里。 奇怪的是,他竟然会抱着她。 吃饱之后,宇文欢道:“今日往东走。” 她问:“要去东郊么?” “婥儿应该不会南下。” “东郊……”萧初鸾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公主曾说过,公主与唐公子就是在‘杏花春’相遇、定情的。王爷,公主会不会在‘杏花春’?” “有可能。” 二人飞马赶往东郊“杏花春”。 京卫搜过东郊,“杏花春”自然也搜了,却搜得不仔细,宇文婥又故意藏匿,自然找不到她。 果不其然,慕雅公主藏身于“杏花春”的雅房。 宇文欢一见她就训斥道:“婥儿,你胆大妄为!你知不知道,皇上差点儿将皇宫和京城翻过来。” “十皇叔,我又没有去哪里,只是在‘杏花春’散散心嘛。”宇文婥不屑地顶嘴。 “散心!”宇文欢大怒,“若是散心,为何偷偷跑出宫?为何不说一声?” “王爷息怒。”萧初鸾赶忙道,向公主使眼色,“公主许是忘了告诉宫女。” 宇文欢怒哼,拂袖坐下。 宇文婥撅着唇,气呼呼道:“十皇叔,我没有错,是皇兄错。君无戏言嘛,皇兄已经为我和唐大哥赐婚,却暗中命礼部不定婚期,皇兄根本不想让我嫁给唐大哥。” 他饮了一口茶,问:“你怎知你皇兄不同意?” 她气得手舞足蹈,激动得唾沫横飞,“那日我去景仁宫,无意中听见贵妃娘娘对宫女说,皇兄根本不会让我嫁给唐大哥。因为,唐氏党羽众多,权势大,我再嫁入唐家,唐氏的权势就更大了。假若唐氏联手杨氏、上官氏、慕容氏,就足以威胁皇室。皇兄不会做不利于皇位、不利于自己的事。” 萧初鸾看着燕王,期待他的反应。 宇文欢好似不生气了,悠闲地饮茶,面上瞧不出任何情绪。 宇文婥拉着他的衣袖,恳切地求道:“十皇叔,我真的很喜欢唐大哥,此生此世,非唐大哥不嫁。我知道,十皇叔的话,皇兄会听的,十皇叔帮帮我,好不好?” “你与唐沁宇的婚事,牵涉颇广,十皇叔的话,你皇兄不会听。”宇文欢一口拒绝。 “皇兄多多少少会听十皇叔的话,十皇叔,婥儿求求你了,帮帮婥儿吧……”她哀戚地求着。 “婥儿,不许胡闹!”他低叱,状似随意地看一眼萧初鸾。 萧初鸾明白他的意思,拉住公主,“公主,皇上一向敬重嘉元皇后,或者可以去求她成全。” 宇文婥双眸一亮,“对对对,我去求皇嫂。” 回宫当晚,宇文婥就跑到慈宁宫去求嘉元皇后,当然,她硬拉着萧初鸾一起去。 萧初鸾知道,唐沁瑶不好应承公主的请求。 因为,她心中清楚,皇上忌惮唐氏,对唐家的权势如鲠在喉,不会任凭唐家的权势如日中天。 再者,此生此世,她唯一爱的人就是皇上,她也不愿皇上的皇位与权柄受到任何威胁,更不愿皇上与娘家有任何冲突与矛盾。 宇文婥苦苦哀求,使尽各种手段,一哭二闹三上吊,一把鼻涕一把泪,决意打动嘉元皇后。 唐沁瑶被她磨得了一个时辰,最终松口,说可以帮公主说几句话。 闻言,宇文婥蹦蹦跳跳地回殿了。 “此次找回公主,多亏了你。”唐沁瑶坐在绣墩上,宫娥将她发髻上的金钗珠簪卸下来。 “此乃奴婢本份。”萧初鸾淡淡道。 “你面色不大好,这两日在宫外寻找公主,是否累着了?” “没什么,今晚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唐沁瑶挥手,宫娥退出寝殿,她拉着萧初鸾的手坐在床榻上,缓缓道:“哀家也希望沁宇与公主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咳,世难两全,想说服皇上应允这桩姻缘,难于上青天。文尚宫,你可有法子?” 萧初鸾道:“奴婢没有想过这事,奴婢想想,尽力为娘娘分忧。” 唐沁瑶点点头,“好,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萧初鸾告退,回六尚局就寝。 次日午时,她正用膳,慕雅公主风风火火地闯进她的房间,大声嚷嚷。 她立即起身行礼,却被宇文婥一把拉起来,“文尚宫,皇嫂说你有法子让皇兄应允我与唐大哥的婚事?” “小声点,公主想让六尚局的人都知道么?” “哦,是是是,小声点。”宇文婥兴奋道,“你有什么好法子,快说。” “公主,稍安勿躁。” “我怎么可能不着急?快说嘛。”宇文婥急得跺脚。 萧初鸾安抚道:“公主听奴婢慢慢说。” 她让宇文婥坐下来,斟酌道;“公主,奴婢保证,一定让皇上应允这桩婚事,不过公主无须过问奴婢用的是法子,此事就让嘉元皇后与奴婢来办,公主不要过问,可好?” 宇文婥咬唇沉思,半晌才颔首。 萧初鸾继续道:“还有一点,公主切莫着急,因为此事急不得。只要公主能够嫁给唐公子,等个一年半载也无妨,是不是?” “要一年半载?”宇文婥惊道。 “这是最坏的情况,也许三四月就可说服皇上,总之,公主相信奴婢一回,不要过问,耐心等待,可好?” 宇文婥蹙眉,挑眉,最终展眉。 对王司记、楚司言小惩大诫以后,尚宫局的人不敢再懒惰散漫,循规蹈矩,恪尽职守。 这招杀鸡儆猴,威慑众人,还真管用。 当然,她们对萧初鸾的不服,不是消失了,而是转到背地里,搞一些细微的小动作。 尚仪局、尚寝局的司级女官鲜有才能出众者,她向中宫推荐尚仪、尚寝人选都挑不出人。 尽管如此,还是要推荐。 数日后,中宫传旨,她去了一趟坤宁宫。 越一日,杨晚岚亲临六尚局,坐于大殿的尚宫首座,接受众女官的跪拜。 “半月前,文尚宫协助十皇叔寻回公主,也算功劳一件。”杨晚岚缓缓笑道,“这证明,文尚宫才干出众,足以掌领六尚局。” “是,娘娘。”众女官道。 “文尚宫是国朝最年轻的尚宫,你们当中有几位资历比她老、才干与她相当的司级女官,也可担任尚宫,不过本宫为何选文尚宫呢?”杨晚岚望着众人,笑得端庄。 众人不语,期待着下文。 杨晚岚道:“原因有三:其一,文尚宫不仅才干出众,而且聪慧机智,尤其是应变力,可谓临危不乱,处之泰然。其二,尚宫人选,本有三人,决定人选之前,本宫问过皇嫂、皇上和各宫娘娘,文尚宫所得好评最多,人缘最佳,此乃尚宫一职必须的,因为六尚局要服侍东西十二宫,需左右权衡,谨慎应对,万万不能意气用事。其三,文尚宫心胸宽广,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本宫相信她能够掌领六尚局,为本宫分忧,尽职尽责地服侍各宫娘娘。本宫也希望诸位以文尚宫为尊,守望相助,忠心侍主,心无二致。” “是,娘娘。”众人答道。 “还有一事要宣布。”杨晚岚柔声道,“数日来,本宫一直在甄选尚仪、尚寝的人选,今日总算决定了。” 众女官眼睛一亮,群情激动,尤其是尚仪局、尚寝局的司级女官,万分期待。 杨晚岚轻笑,“文尚宫推荐六人,本宫反复甄选,觉得尚仪局、尚寝局的司级女官有待磨练,便让文尚宫推荐另外四局的司级女官。文尚宫向本宫推荐四人,本宫觉得王司记和楚司言才干出众,服侍内宫已有十余年,熟悉各局事务和各宫娘娘的情况,文尚宫对她们二人也颇为赞赏,本宫决定,燕王司记为尚仪,晋楚司言为尚寝。” 王司记和楚司言惊诧不已,好像没听明白皇后的话。 有人欢喜有人忧,尚仪局和尚寝局的司级女官颓丧不已。 经过身旁人的提醒,王司记和楚司言才从震惊中醒来,下跪谢恩。 “起吧,本宫希望你们二人尽快熟悉二局内务,统领好二局,协助文尚宫管好六尚局,尽职尽责,服侍好各宫娘娘。”杨晚岚温婉地教导。 “是,奴婢不会辜负娘娘和文尚宫期望。”二人异口同声道。 “此次本宫从六局选拔尚仪和尚寝,是希望六尚局不要墨守陈规,善用才干出众者,莫埋没人才。尚仪局和尚寝局的司级女官或有不服,本宫希望你们听从王尚仪、楚尚寝和文尚宫的命令,不许心怀怨怼,伺机报复,如有违者,惩处从严。”杨晚岚重声道。 “是,娘娘。”众人应道。 “是金子总会发光,只要勤勉肯学,恪尽职守,文尚宫看得到,本宫也看得到。本宫希望诸位尽心尽力服侍内宫,同心同德,知道吗?” “是,娘娘。” 再训诫几句,杨晚岚在六尚局女官的恭送下离去。 这日午后,王尚仪和楚尚寝来到萧初鸾的厢房,致谢之外,承认先前所犯的错,求她原谅。 萧初鸾没说什么,只让她们尽快熟悉尚仪局和尚寝局,打理好二局。 第二日早上,六尚局所有女官齐聚大殿,萧初鸾将尚仪局和尚寝局主官的信物交予她们。 午后,吴公公传话,让她去一趟乾清宫。 来到乾清宫的西暖阁,她看见皇上歪在软榻上,微闭着眼,似在假寐。 这样的他,散发出一种慵懒而矜贵的气息,她从未见过,心潮澎湃。 可是,她不能再被他所惑,不能再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儿女私情,她必须灭情绝爱。 萧初鸾屈身叩拜,轻声道:“奴婢参见皇上。” 片刻后,宇文珏才摆手让她起身。 “听闻十皇叔在南郊遇到黑衣刺客,后有神秘人暗中相助,杀光所有黑衣刺客,救十皇叔与你一命。”他支起身子,懒懒问道。 “是的,皇上。”她讶异,这事已过了半月,皇上为何在此时问起。 “你可看见那神秘人?” “奴婢也觉得奇怪,寻了一圈,却看不到人。”她淡声答道。 “你还看见什么?”宇文珏盯住她,褐眸清亮灼人。 即使低着头,她也感觉得到他迫人的目光,谨慎道:“王爷中了飞镖,倒在地上,那些黑衣人欲杀王爷,却在此时,黑衣人接二连三倒地身亡,奴婢没看清那神秘人是如何杀人的,后来王爷说那神秘人的绝技是‘冰魂神针’,杀人于无形。” 他再次问道:“当真没看见?” 萧初鸾低垂着螓首,“奴婢不敢有所欺瞒。” 皇上为何关心此事?难道皇上也想知道那神秘人是谁? “谅你也不敢。”宇文珏站起身,望向窗外的绵密风雪,“最近瑶儿忧思郁结,你多陪陪她,劝劝她。” “是,奴婢尽力劝娘娘宽心。”她稍稍抬眸,看见他的侧颜平静如冰。 “从今往后,瑶儿的身子由宋天舒调理。据宋天舒说,他不止为你母亲诊病过,还几乎谈婚论嫁。”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萧初鸾一愣,谈婚论嫁? 哦,对了,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不是文玉致和宋天舒谈婚论嫁,而是文玉致的妹妹文玉凝。 她回道:“回皇上,家母曾与宋大人的母亲提过婚事,不过不是奴婢,而是奴婢的妹妹。当时奴婢不在家中,对此事不太清楚。” 有关文玉致这个人的事,以及文家的事,进宫前她已经一清二楚。 文夫人为次女文玉凝找夫君之时,文玉致在杭州白云庵斋戒。 宇文珏忽然转身,盯着她,“哦?不是你?” “不是奴婢。”她沉静道。 “你与宋天舒的事,朕没兴致知道,不过你记住,若你泄露半点风声,文宋两家,诛九族。”他森厉道。 “奴婢谨记,奴婢明白。” 他挥挥手,她退出西暖阁。 自敬妃搬回永寿宫,皇上只召唐沁雅侍寝,偶尔去一趟坤宁宫,一个月中有半月留宿慈宁宫。 如此看来,他决意让唐氏姐妹同时怀上皇嗣。 第九章姊妹双喜 宣武三年,二月。 永寿宫传出喜讯,敬妃怀上皇嗣,不负皇恩。 皇上开心激动,唐家人自然也高兴。 一时之间,整个皇宫喜气洋洋,比过年还喜庆。 母凭子贵,敬妃唐氏晋为皇贵妃,赏赐无数。 太医院院判宋天舒和关御医为皇贵妃安胎,皇上下令,不许胎儿有任何闪失,否则人头落地。 萧初鸾知道,真正让皇上开心的是,嘉元皇后也怀上龙种,与皇贵妃怀孕的时间只差半月。 永寿宫热闹喧嚣,人来人往,慈宁宫却紧闭宫门,禁止闲杂人等出入。 诏书下,嘉元皇后身染恶疾,只恐传染他人,故闭宫静养,禁止宫人出入慈宁宫,只许宋天舒与文玉致持腰牌出入。 宫人窃窃私语,关于嘉元皇后身染恶疾的流言传得满天飞,却无人敢靠近慈宁宫。 两日后,皇上再下诏,若发现有人议论嘉元皇后,轻者逐出皇宫,重者杖毙。 萧初鸾时有出入慈宁宫,六尚局众女官不时向她打听嘉元皇后究竟身染何种恶疾、会不会传染他人,每每如此,她便训斥她们,要她们多做事、少说话。 近来嘉元皇后的妊娠反应很大,总是呕吐,整个人儿明显的消瘦了,面色苍白得很。 这日晚上,萧初鸾亲自下厨,做了一碗清水汤面呈给嘉元皇后。 唐沁瑶慢慢吃着,比往日多吃了一些。 “娘娘吃了一半呢,文尚宫,你手艺真好。”余楚楚欣喜道。 “哀家饿了,不过文尚宫这碗汤面确实很好吃,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唐沁瑶含笑赞道。 “娘娘不嫌弃就好。”萧初鸾笑道。 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三人回首望去,见是皇上,萧初鸾和余楚楚立即行礼。 宇文珏的目光落在汤面上,面色一沉,“这是什么?” 唐沁瑶道:“文尚宫为哀家做的汤面,很好吃。” “瑶儿怎能吃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宇文珏火冒三丈,端起汤面,“几片菜叶子,一个鸡蛋,几个香菇,这是能吃的膳食吗?” “奴婢知罪,奴婢……”萧初鸾立即下跪。 “哀家就喜欢吃。”唐沁瑶豁然站起身,夺过汤面,“哀家不想看到男人,你走!” 闻言,宇文珏气得拧眉,胸口剧烈地起伏。 余楚楚赶紧扶着嘉元皇后,“皇上息怒,娘娘息怒。娘娘当心点儿,宋大人说了,头三月需谨慎,莫动怒,否则……” “宋天舒真这么说?”宇文珏紧张地问。 “是,皇上,宋大人说怀孕的人容易动怒,头三月千万不能动怒,否则便有滑胎的危险。” 宇文珏走过来拥住嘉元皇后,想赔不是,却碍于萧初鸾和余楚楚在场而拉不下脸面。 他附在嘉元皇后耳畔低声道:“是我不对,我不该乱发脾气……下不为例,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再吃这乱七八糟的汤面了。” 余楚楚道:“皇上,这些日子娘娘吃什么都吐,食欲欠佳,再不吃点儿,腹中孩儿该饿着了。文尚宫做了这碗汤面,娘娘吃了一半呢,是喜事呢。” 宇文珏扶着嘉元皇后坐下,对萧初鸾道:“起来吧,以后瑶儿想吃什么,你就做给瑶儿吃,不过务必谨慎,问过宋院判后才能做。” 萧初鸾应道:“是,皇上。” 宇文珏哄着嘉元皇后吃面,她说吃不下了,他便喂她吃,温柔得不像皇帝。 萧初鸾和余楚楚在一旁看着这对状似寻常人家的夫妻,互相挑眉示意。 心中微微的痛,但比起去年,已经好多了。 为了父亲,为了萧氏,她割舍了儿女私情,慢慢地放下那段短暂的恋情。 一碗汤面吃得干干净净,唐沁瑶命余楚楚收拾,稍后沏一杯茶来。 萧初鸾本想告退,却见嘉元皇后眼神示意,留下来了。 “皇上,我想求你一件事。”唐沁瑶温柔道。 “何事?”宇文珏握着她的手。 “你我好不容易有了今日,我也希望公主和沁宇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既然皇上已赐婚,何不尽早成全他们?” “既然赐婚,自然会让他们成婚,只是婥儿还小,还是小孩心性,整日知道玩,我想过一两年再让他们成婚。” “这半年来,你不觉得婥儿长大了吗?婥儿以前是骄纵顽劣了点,不过这半年一直乖乖地待在宫里,再者,女大不中留,就让沁宇管教她也罢。” 宇文珏轻拍她的肩,“我明白你的意思,改日再说这事,好么?” 唐沁瑶猛地拂开他的手,“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公主嫁入唐家,你赐婚,只是缓兵之计。” 宇文珏被她突如其来的怒气惊了一下,安抚着她,“莫生气,莫生气……” 她怒道:“既然你这么忌惮唐家,那为什么待我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我生下孩子?你不担心我父亲以你我的孩子逼你禅位吗?” 他不语,褐眸薄寒。 她越说越气,“你担心公主嫁入唐家,唐家的权势会更大,既是如此,你直接对沁宇说,若要迎娶公主,必须辞去上直卫指挥使的武职,终生享有皇家俸禄,却不能入朝为官。” 宇文珏半拥着她,低声安慰,“瑶儿,莫动气,小心孩儿。” 萧初鸾大惊,感觉嘉元皇后真的气到了。 “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唐沁瑶激动地推开他,站起身,“你是皇帝,生杀予夺,谁也不能违逆你的意思,公主与沁宇一生的幸福就这样断送在你的手中。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为你怀胎十月生下孽种?” “孽种?”他面色剧变。 “不是孽种是什么?”她大声嚷道,“我是你的皇嫂,你让我有何颜面去见先皇和列祖列宗?” “娘娘息怒。”萧初鸾扶着她,不让她伤害自己。 “你我的孩儿不是孽种,你原本就是我的妻,是先皇抢走你!”宇文珏疾言厉色地低吼。 “皇上息怒,娘娘胎像不稳,不能动气,皇上也不想有任何闪失,是不是?”萧初鸾劝道。 宇文珏拂袖坐下,背对着她们。 萧初鸾看见他的肩背些微的起伏,他的确气得不轻。 她劝道:“娘娘,腹中孩儿是你与皇上痴心守候、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见证,不是孽种……假若先皇知道当年皇上与娘娘定情在先,也许就不会册封娘娘了。奴婢大胆猜测,先皇册封娘娘也是逼不得已,假若先皇泉下有知,也乐意见到皇上照顾娘娘下半生,是不是?” 他们默默听着,仍然怄气。 她又劝道:“皇上与娘娘好好说,凡事都有解决的法子。” 唐沁瑶坚决道:“他不让公主嫁入唐家,我便不会生下孩子。” “娘娘……”萧初鸾惊道。 她只是让嘉元皇后以腹中孩儿逼皇上尽快择定婚期,却没想到嘉元皇后说得这么绝,决意促成公主和唐沁宇的婚事。也许,怀孕的人还真是容易动怒。 片刻之后,宇文珏背对着他们道:“明日我就让礼部择定日子,满意了吧。” 唐沁瑶的面色缓下来,“越快越好。” 萧初鸾道:“娘娘乏了吧,早些就寝吧。皇上要歇在这里的吧,奴婢让宫女进来升帐。” 宇文珏的声音有些僵硬,“速速升帐。” 慕雅公主与唐沁宇大婚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三,说是三月、四月没有吉日。 听闻消息,宇文婥兴奋地蹦起来,跑到六尚局,叫嚷着奔进萧初鸾的厢房。 婚期一定,六尚局就要开始忙着准备慕雅公主的嫁妆。 过了两日,皇上传召萧初鸾。 刘公公退出御书房,殿中只剩下二人。 宇文珏慵懒地靠着御座椅背,“文玉致,你果然聪慧。” “皇上谬赞。”她听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心中忐忑,“皇上有何吩咐?” “过来。”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样的皇上,令人难以捉摸,她忐忑地走过去,止步于御案前。 宇文珏指着御座右侧,“站在这里。” 犹豫须臾,她走过去,站在他手臂可及的地方。 他扣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你做过什么,莫以为朕不知。” 萧初鸾深深垂首,道:“奴婢愚钝,还望皇上明示。” “婥儿非唐沁宇不嫁,一定去求瑶儿,瑶儿无招,就问你有何法子,你就教瑶儿以腹中孩儿威胁朕应允这桩婚事。”宇文珏轻松道来,似乎并不生气。 “皇上高估奴婢了,奴婢哪有这般才智。” “别人能否想到,朕不知晓,你——”他以另一只手指着她,“你一定想得到。” “皇上如此断定,奴婢无话可说。” “瑶儿信任你,就连朕都比不上。”他嗬嗬冷笑,“她不知,朕很伤心。” “奴婢斗胆,因为皇上毕竟是皇帝,高高在上,生杀予夺。”萧初鸾缓缓道,伤心于他心心念念的都是嘉元皇后,“所谓伴君如伴虎,便是如此。” “你不怕朕?”他注视着她低垂的脸。 “怕,当然怕。”她违心道。 她不怕他,只怕不能为父亲与家人复仇,不能查出萧氏灭族的真相。 她对他,不知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又或者爱恨交织。只是,眼下还不能杀死这个诛萧氏九族的皇帝,因为,她还要接近他,赢得他的信任之后,借机查出污蔑父亲通敌卖国的奸臣,再施行复仇大计。 宇文珏松开她的手,道:“既然婥儿和瑶儿这般信任你,想必你当真有急才。你的才智逼得朕让婥儿嫁给唐沁宇,那你应该也能够为朕解惑。” 萧初鸾故作惶恐道:“奴婢愚钝,奴婢……” “你不蠢,你聪明得很。”他陡然直起身子,褐眸微眯,目光凌厉,“婥儿下嫁,朕的确担心唐氏权势更大,你可有法子?” “朝堂政事,涉及家国,奴婢区区女流,不敢妄议。”她诚惶诚恐道。 “朕的皇嗣,你胆敢大做文章,真假换影,唐家区区小事,你有何不敢?”宇文珏讥讽道。 “奴婢不敢……奴婢只想娘娘宽心一些、开心一些,家国社稷,朝堂政事,奴婢愚钝,想不到什么法子。” 他冷道:“朕让你说,你就说!” 她唯唯诺诺道:“奴婢真的愚钝,想不到……” 他太过精明,她不能表露出更多的锋芒,因为,锋芒毕露者,死得最快。 宇文珏又靠着御座椅背,闲散道:“那你就慢慢想,想出可行的法子才能回去,夜里可歇在朕的寝殿。” 萧初鸾惊诧。 此言何意? 想不出法子,就不能离开他? 他是威胁她,还是当真会这么做? 如此看来,他有意刁难她。 沉思一刻,她开口道:“皇上,奴婢有一法子,不知是否可行。” “说!”宇文珏道。 “奴婢斗胆,就像娘娘所说的,皇上可对唐公子明言,若要迎娶公主,便不能入朝为官。” “不可,如此一来,唐文钧和其他朝臣会以为朕不再信任他们,忌惮他们。这帮老臣老奸巨猾,会联手对付朕,于朝政上处处掣肘。”一双褐眸微微眯起。 的确如此,这样做太明显,那帮老臣会认为皇帝开始对付他们,削弱他们的权势。假若四大世家煽动其他朝臣,皇上的皇位便岌岌可危。 萧初鸾想了片刻,又道:“皇贵妃娘娘诞下麟儿,无论皇子还是皇女,皇上可封唐公子为太傅,让他教习皇子弓马骑射。唐公子乃娘娘手足,晋升太傅合情合理,又可削弱唐家在京卫的势力。” “还有其他法子吗?”宇文珏沉声问道。 “奴婢愚钝。” 他坐直身子,陡然伸臂,将她扯在怀中。 萧初鸾不防这突然的袭击,心咚咚地跳动,惊魂不定,也不敢用力挣扎。 因为,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多么希望能够在他的怀中多待片刻,多么希望被他呵护在怀…… 这只是痴人做梦。 他搂抱着她,抬起她尖俏的下颌。 “皇上,奴婢身份卑微……”她别开脸,竭力冷静,暗自思忖着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你是宫婢,也是朕的女人,你怕什么?”宇文珏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她发红的腮。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颈间,她缩着脖子,声如蚊子,“奴婢九死一生……不敢再有过非份之想……” 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 她不晓得他到底有何意图,脑中交织着两个念头:其一是趁此良机诱他,其二是拒绝他。 他迫视着她,“现在,朕许你想。” 萧初鸾稍稍抬起眸光,触及他冷冽的褐眸,立即垂眸,“娘娘信任奴婢,奴婢不能辜负娘娘的爱护与器重,也不愿娘娘伤心。奴婢只是卑微的宫婢,只愿终生服侍娘娘,别无他想。” 他的心中只有嘉元皇后,即使她趁机诱他,即使他宠幸了她,也无法得到他的真心、真情。 再者,他的目光这般冷,他的神色这般沉,她看明白了,他只是试探她,试探她是否借着嘉元皇后的宠信与器重接近他。 宇文珏松开她,她立即站起身,后退三步。 一提到嘉元皇后,他便松手,嘉元皇后是他的死肋。 “奴婢告退。”萧初鸾福身,心痛如绞。 他目视她离去,褐眸紧眯。 这个淡定沉着的女子当真与众不同,不要皇恩宠幸,不要荣华富贵,冷静得不似普通的女子。 他试探不出她的内心,也猜不透她究竟有何企图。 方才她所说的法子,正是他所想的。 她的才智,当真不让须眉。 嘉元皇后胃口欠佳,吃不下油腻的膳食,这日忽然说想吃水晶饺,尤其是待字闺中时常常吃的那家“望江酒楼”的水晶饺最好吃,她很想吃。于是,萧初鸾便出宫去买。 刚刚走进酒楼,就有一个面熟的青衣男子走过来,以眼神示意她,她便跟着他来到楼上雅间。 雅间确实雅,桌椅摆设全为檀木所制,有一股淡淡的香。 宇文欢坐在桌前饮茶,桌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糕点。 萧初鸾正要行礼,他摆手制止她,命她坐在身旁。 他问她为何出宫,她说为嘉元皇后买水晶饺。 “嘉元皇后身染恶疾,是何恶疾?”宇文欢问道,嗓音低沉。 “王爷怎会猜不到?”她反问。 “双喜临门?”他冷哼,“有趣。” “王爷想怎么做?”她一直在想,燕王打探宫闱秘辛,必定有所图谋。 “这不是你该问的。”他的声音冷了三分。 “是,奴婢僭越了。” 宇文欢自斟自饮,神色闲淡,“接下来,本王便看一场好戏。” 萧初鸾默然以对。 这场好戏,她也参与了,不知能否顺利?不知会不会掀起轩然大波? 而燕王这么说,可见他会按兵不动,不会以皇上与嘉元皇后的私情为题而有所图谋。 他又问道:“听闻皇上传召你去御书房,皇上问你什么?” 她回道:“皇上问奴婢是否看见那个暗中相助王爷的神秘人,奴婢说没有看见。” “还问什么?” “仅此而已。” “皇上想宠幸你,你为何不愿?” “没……皇上没有宠幸奴婢……”她惊了,他竟然知道御书房内发生的事。 “莫以为本王什么都不知道。”宇文欢冷冷一笑,“为何不愿?” “奴婢胸无大志,晋封尚宫,有嘉元皇后的信任与器重,已经知足,不会再有非份之想。”萧初鸾竭力淡定,“再者,奴婢为王爷办事,便是王爷的人。” 他站在她身后,双掌按在她细瘦的肩上,“后宫每个女子,都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皇上有了宠幸你的心思,你倒好,甘为奴婢,拒绝恩宠。” 她道:“因为,奴婢看透了。东西十二宫的嫔妃,日夜等着皇上的驾临,着实可怜。失宠的,想着如何邀宠,得宠的,想着如何固宠,还要提防明枪暗箭、刀光剑影。深宫如渊,步步惊心,在奴婢看来,荣宠风光不如女官自由自在,奴婢只想安分守己地活着,无性命之忧,别无他求。” 这番话,也算是她的心声。 当然,有朝一日,她会飞上枝头变凤凰,因为,她要复仇! 只是,她还没准备好去侍奉那个诛杀萧氏一族的皇帝。 宇文欢的手掌摩挲着她的雪颈,“无论你是何想法,本王说过,你是本王的女人,记住了吗?” 话落,他的掌心握着她的咽喉,慢慢用力,慢慢用力…… 气息有些滞涩,但并不怎么难受。 萧初鸾骇然,心跳加快,“奴婢谨记在心。” 买了水晶饺,从“望江酒楼”出来,萧初鸾返回皇宫。 行至一条行人较为稀少的街,突然,四个黑衣大汉出现在面前。 她步步后退,他们不由分说地捂住她的嘴。 不多时,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惊讶地发现,床前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 萧初鸾费力地爬起来,“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将我掳到这里?” 一个女子咯咯娇笑,“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她想爬下床,却发觉四肢乏力,脑额也有点晕。 这是怎么了?难道她们给她下药了? “你中了迷香‘佳人醉’,四肢乏力,筋骨松软,无力反抗的。” “动手。” 她们窃笑着,如狼似虎地拥上来,将她拽下床,扒光她的衫裙。 萧初鸾惊叫着,可是越叫越没力,喘息越困难。 算了,还是保存一点力气吧,待迷香的药力过了再做打算。 这几个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神态妖娆,与良家女子大为迥异,应该是秦楼楚馆的烟花女子。 难道这是青楼? 她越想越惊骇,开始想着逃脱的法子。 她们为她穿上一袭清雅的衫裙,浅绿春衫,墨绿长裙,裙上绣有大片的荷叶,裙面罩着一层纯白薄纱,显得飘逸灵动,与她们的衫裙很不一样。 接着,她们为她匀妆梳发。 淡淡匀妆,浅浅黛眉,嫩嫩唇瓣。 一钩碧玉簪斜插发髻,浅绿珠翠点缀青丝,清新自然。 装扮好以后,她们扶着她出房,来到一间雅房。 接客? 萧初鸾骇然一跳,完了,为什么迷香的药力还没散? 她们推她进房,立即关门。 双股发软,她趔趄一下,连忙扶着门扇才站稳。 “美人,当心点儿。”一个公子扶着她,嗓音清脆,“美人娇弱,如风中弱柳,又如飘絮。” “公主?”萧初鸾认出来了,这娇小的公子便是慕雅公主。 宇文婥拍拍她的手,贼贼地笑,低声道:“今日你要为本公主办一件事,不许拒绝。” 知道是公主搞鬼,她松了一口气,问道:“何事?” 宇文婥瞟了一眼坐在桌前的男子,“我四哥刚刚回京,你和我陪他饮酒,晚些时候回宫。” “六尚局还有重要的事,奴婢必须尽快回宫。” “本公主的事更重要,放心,万事有本公主担待。” 宇文婥拉着她坐在那男子身旁,笑眯眯道:“这是我四哥,四哥,这是文玉致。” 萧初鸾忽然想起,公主的四哥,不就是凤王宇文沣? 传闻凤王风流多情,时常出没于帝都的秦楼楚馆,惹得城中多名花魁为这个玉树临风的凤王神魂颠倒。 大约两年多前,凤王突然消失于帝都,有人说他云游四海去了,有人说他为情所伤,也有人说他去护国寺当和尚了。众说纷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拜见王爷。”萧初鸾持礼道。 “无须多礼。”宇文沣的声音很冷。 “四哥。”宇文婥向他猛使眼色。 而凤王毫无反应,仿佛没有看见她的眼色,自斟自饮。 宇文婥附在萧初鸾耳畔低声道:“四哥难展欢颜,我难得出宫一趟,要去找唐大哥,四哥就交给你了,你好好服侍四哥,倘若四哥有何不妥,我唯你是问。” 萧初鸾为难道:“奴婢不能……” 宇文婥站起身,不理会她,“四哥,我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这姑娘就交给你了。” 话落,她迅速离开,萧初鸾想叫她都来不及。 这下该怎么办? 嘉元皇后还在等水晶饺呢。 她以眼角余光打量着凤王,凤王有一张俊美玉朗的脸,有一双桃花般的眸,还有一张棱角分明的唇,与皇上却不太像。相比之下,凤王更为俊俏三分。 “王爷,奴婢有要事在身,假若王爷想找个姑娘一起饮酒,奴婢去找一个姑娘来,可好?”萧初鸾提议道。 “为本王弹一支曲子。”“嘭”的一声,宇文沣重重搁下酒杯。 “奴婢不会。”她略略低眸,“王爷想听曲子,奴婢去唤一个会抚琴的姑娘来。” “为本王唱一支曲儿。” “奴婢不会。” “为本王跳一支舞。” “奴婢不会。” “那你会什么?” “奴婢什么都不会。” 宇文沣扣住她的手腕,侧首盯着她,流光溢彩的黑眸紧紧眯起,“什么都不会,你如何服侍本王?” 闻到他口中的酒气,萧初鸾极力忍着,淡淡道:“奴婢还有要事,该回去了。” 他的黑眸流露出丝丝怒气,“本王允许你走了吗?本王花了银子,你胆敢走?” 她愣了一下,道:“奴婢不是烟花女子,奴婢是六尚局女官。” 黑眸微睁,他斜勾唇角,冷笑一记,“六尚局女官?文玉致?” 萧初鸾站起身,缓缓道:“奴婢是尚宫,六尚局还有要事,奴婢告辞。” 见他没有回应,她转身欲走,手腕却被扣住。 宇文沣扣住她,不让她走。 “六尚局居然有这么年轻貌美的尚宫,难得,有趣。”他呵呵笑起来。 “奴婢真的要回宫了。”萧初鸾求道。 他使力一拽,将她拽到怀中,紧紧抱住。 她大惊失色,挣扎着,却挣不脱,只得道:“王爷,奴婢是尚宫,身份卑微,但也是后宫的人,这于礼不合。” 宇文沣漫不经心地说道:“本王最喜欢做一些于礼不合之事。” 挣扎无果,萧初鸾索性不再动了,思忖着逃脱的法子。 他修长的手指流连于她的雪腮,“婥儿果然了解本王的喜好,春衫绿裙,淡淡匀妆,秀美明雅,尤其是这双妖冶艳媚的红眸,最奇特,最勾魂夺魄,最能打动本王的心。” 她全身绷紧,闪避着他的触摸,却避无可避。 宇文沣笑得邪气,“你也算是皇兄的女人,不过,今夜落在本王的手中,你逃不掉。” 这太可怕了。 皇上冷酷,燕王狠悍,凤王邪气,为什么宇文氏男子都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萧初鸾惊得差点儿说不出话,“王爷想……” “今夜你会成为本王的女人,明日本王向皇兄要了你。”他云淡风轻地说着。 “王爷,奴婢已经是皇上的人。”她暗自咬牙,如今唯有撒谎才能令他知难而退。 “哦?”宇文沣纵声冷笑,“本王该说你蠢,还是该说你聪明?” 她不解,默然以对。 他讥讽道:“你想让本王知难而退,可你不知,皇兄不会碰任何一个卑微的宫婢。” 她嘴硬道:“凡事都有例外。” 桃花般的黑眸轻轻一眨,“即便有例外,既然皇兄宠幸了你,便会给你一个名份,你怎会还在六尚局?” 萧初鸾不得不佩服他的推断,“奴婢不喜后宫争宠,不愿涉入其中,便婉拒了皇上的晋封。” “哦……本王不会被你三言两语所骗。” “奴婢句句属实。” “本王不介意捡一只皇兄遗弃的敝履。” 他摩挲着她的雪颈,流连不舍似地来回抚摸,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鉴赏一樽玉雕,“为什么你长了一双红眸?” 颈间痒痒的,她忍着推开他的冲动,越来越心慌,“奴婢也不知,许是一种怪病吧。” 宇文沣以手指挑开她的衣襟,“因为这双红眸,本王才看得上你。” 萧初鸾握住他的手,“王爷范不着为了区区一个奴婢而伤了手足之情。” 他迫她看着自己,冷邪一笑,“好,本王暂且放过你。” 凤王宇文沣比宇文珏小一岁,却仍未大婚,因为宇文珏登基不久,他突然离京。 回京三日后,帝都便传开凤王即将大婚的谣言,就连宫人也议论纷纷,尤其是那些年轻貌美的宫娥,希望在宫中与凤王不期而遇,然后飞上枝头变凤凰。 越一日,宫中又传言,皇上欲为凤王赐婚,从京中名门淑女中挑选凤王妃。 这日,将近午时,吴公公忽然赶到六尚局,让萧初鸾立即去御书房。 匆匆赶到御书房,刘公公却说凤王正与皇上商谈要事。 她有点忐忑,暗自思量着皇上此次传召所为何事。 等了一刻钟,御书房的大门终于打开,刘公公让她进去。 垂首踏入御书房,萧初鸾叩拜行礼,“奴婢参见皇上,参见王爷。” 寂静无声。 空阔的大殿静得令人发慌。 她的眼光余光,看见凤王宇文沣行来,站在她身侧。 忽然,修长的手指出现眼前。 他抬起她的下颌,她惊得后退,却被他扣住手腕。 宇文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而御案后的皇上,褐眸冷得骇人。 今日的凤王与那日青楼中的白衣男子,虽然皆着白衣,却大不一样。 流光玉冠,精绣锦衣,轩举临风,贵雅不凡,亲王气度显露无遗,令人目眩。 “皇兄,臣弟要娶的女子,便是她,文玉致。”宇文沣从容道。 萧初鸾惊震地抬眸。 凤王神色笃定,不似戏谑。 宇文珏冷静地目视一切,面上瞧不出喜怒。 “臣弟已到大婚的年纪,臣弟向皇兄要了这个女子,求皇兄成全。”宇文沣牵起她的手。 “朕无异议,不过文尚宫乃六尚局女官之首,朕问问她的意愿。”宇文珏离开御案,走下来。 “玉致,嫁给本王,你便是凤王妃。”宇文沣执起她的双手,桃花般的黑眸流光潋滟,“本王会好好待你,视你如珠如宝,一生呵护。” “文尚宫,你可愿意嫁给凤王?”宇文珏嗓音暗沉,褐眸微眯。 萧初鸾瞧明白了,凤王向她暗示,嫁给他;皇上也暗示她,莫嫁给凤王。 震惊之余,她不明白,凤王为什么向皇上奏请迎娶她为王妃? 她只是一介卑微的女官,又非倾城绝色,他看中她什么? “王爷垂爱,奴婢受宠若惊。”她挣脱凤王的手,垂眸道,“奴婢身份、家世卑微,无福消受王爷错爱,还请王爷另觅名门淑女。” “你当真不愿?”宇文沣握住她的细肩。 “请王爷原谅。”她拂开他的手,“奴婢并无非份之想,奴婢不配。” “本王说你配,你就配。”他坚决道,“玉致,本王不会亏待你,本王会……” “皇弟,文尚宫不愿,莫强人所难。”宇文珏拉开凤王,“文尚宫掌领六尚局,服侍东西十二宫,才干出众,聪慧机智,皇弟有眼光。不过文尚宫不愿高攀,皇弟还是另觅人选罢,或者朕为皇弟选一个才貌双全……” 宇文沣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萧初鸾讶然,想不到凤王竟然这般不给皇上面子。 难道他与皇上有什么芥蒂? 半晌,宇文珏问道:“凤王玉树临风,又怜香惜玉,你为何不愿?” 她答:“一入侯门深似海,奴婢不喜争宠,也不善争,只合服侍内宫。” 他道:“冠冕堂皇。” 萧初鸾清冷道:“此乃奴婢肺腑之言,皇上明鉴。” “你在宫外见过皇弟?” “是,数日前,奴婢出宫为嘉元皇后买水晶饺……恰巧碰见公主和王爷。” “仅此而已?” “只此一面。” “虽然朕对你没兴致,但是你记住,你是朕的女人,与其他男子私相授受,便是有违宫规。”宇文珏寒声道。 “奴婢明白。”她柔声应道。 第十章凤兮如风 萧初鸾觉得,凤王向皇上禀奏迎娶她,只是兴之所至罢了。 接下来的两日,凤王大婚的谣言仍在宫中流传,不过没有提到她,她松了一口气。 许久没来找她的凌立忽然急匆匆地赶来,拽着她来到他们时常碰面的地方。 “我听说,凤王要娶你为王妃,是真的吗?”他眉宇微结,忧心如焚。 “你听谁说的?”她奇怪了,那日御书房内没有宫人,凌立如何知道? “我无意中听御前伺候的公公说的,文尚宫,有没有这回事?”他焦急地问。 萧初鸾颔首,“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拒绝了凤王。” 闻言,凌立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凤王为什么一回京就……” 她约略明白他前些日子为什么不来找自己,也许他被她伤了才不再找她,也许他想缓缓……总之,他听到凤王欲娶她为王妃就来找她,可见他还没死心。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几日我出宫办事,遇到公主,公主与凤王在一起……”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文尚宫,嫁给凤王为王妃……不一定会得到幸福,侯门深似海,凤王妻妾如云,不一定会真心待你,你要慎重考虑。” “嗯,我会的。” “文尚宫,若有事,可来找我……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说得并不连贯,神色有些尴尬。 “凌大哥,谢谢你。”萧初鸾状似忽然想起来,“我还有要事,先去永寿宫了。” 凌立看着她急忙走了,怅惘不已。 萧初鸾从永寿宫出来,打算去慈宁宫一趟再回六尚局。 走在殿廊上,忽然,她被人拽进房中,紧接着,口鼻被人紧紧捂住。 晕过去的最后一刹那,她想着,为什么这么倒霉,总被人弄晕。 幽幽转醒,她转眸四处,发现身处的地方是千波台三楼,青纱黄幔随风轻扬。 萧初鸾突然想起,她是被人掳到千波台的。 为什么掳她来这里?是谁掳她的? 这是千波台上供皇上与嫔妃享用的锦榻,她惊得弹身而起,正要下榻,却有一支手臂缠上她的腰肢。 “啊——” 她不可抑制地尖叫,两支手臂缠着她的腰,她落入身后人的怀里。 而且,她发现,上身只着抹胸。 这是怎么回事? 萧初鸾骇然地掰着缠在腰间的手臂,却怎么也掰不开。 “慌什么?”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这声音有点熟悉,她回眸,果真是凤王,宇文沣。 他好像刚刚醒来,睡眼惺忪,唇角噙着满足的笑意。 她崩溃地想,难道是他掳她来千波台?难道他娶她不得,索性用强? “放开!”她气愤道。 “没心肝的女人。”宇文沣宠溺地笑,紧搂着她,“方才还是娇媚如水、火辣魅惑,这会儿就变脸了,真没心肝。” “王爷当真……当真……”萧初鸾难以启齿,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那是自然,佳人投怀送抱,本王自当不负佳人心意。” “放开!”萧初鸾低吼。 “不放!”他抱得更紧了。 她转念一想,不对,假若凤王真的霸王硬上弓,为什么她毫无感觉?难道是她昏睡得太沉? 一时之间,她心慌意乱,想这想那,没发觉千波台的变化。 怎么办? 宇文沣仅着单衣,锁她在怀,一双桃花般的黑眸,精光四射。 腰肢柔软,香肩裸露,肤若细雪,滑腻娇嫩,这张脸并非绝色,却艳媚诱人,这副身躯着实香软,令人血脉贲张。饶是阅遍无数美人的凤王,也会一时着迷。 萧初鸾从沉思中惊醒,抗拒着,挣扎着,忽然发现,千波台三层多了两个人。 他身穿明黄帝王常袍,眉宇覆霜。 他身着亲王紫袍,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完了! 为什么这么凑巧?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法冷静,更无法集中精神思考。 当场撞见如此不堪的场面,皇上会如何看待她?燕王又将如何看待她? 她羞愤地垂眸,不敢看他们。 皇上,你可相信我是清白、无辜的? “皇兄,十皇叔。”宇文沣抬眸,从容地取了外袍覆在她身上,“皇兄,臣弟与玉致是真心相爱,还望皇兄成全。” “文尚宫不愿嫁给你,皇弟何必强人所难?”宇文珏道,眉宇平展,不露情绪。 “皇兄有所不知,那日玉致与臣弟闹别扭,才拒绝嫁给臣弟。”宇文沣的唇角勾出一抹宠溺、明媚的笑。 “沣儿,你风流成性,皇上不会管你,你却将皇宫当作秦楼楚馆,成何体统?”宇文欢沉声道,似有责备。 萧初鸾想挣脱他的钳制下榻逃走,却发觉他仍然紧箍着她的身,不放开她。 脸颊火辣辣的,就连四肢百骸都是烫的。 此事,将会如何收场? 宇文沣含笑道:“十皇叔,沣儿与玉致真心相爱,一直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只是今日我们冰释前嫌,盟约三生,柔情蜜意,可能太过于忘情,这才忘记了身在千波台,有了夫妻之实。” 宇文珏再难保持风度,满面乌云。 宇文欢付之一笑,目光颇为玩味。 眼见皇上如此神色,萧初鸾在想,他是因为自己的女人被皇弟强占而不甘心的吧;九五之尊,却连一个宫婢都留不住,他觉得颜面尽失的吧。 她愤愤地挣扎,宇文沣一时不防,被她挣脱。 “奴婢该死,请皇上降罪。”她以外袍遮好身躯,跪在地上,恳切道,“奴婢从永寿宫回六尚局,途中被人弄晕,醒来就在这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皇上明察。” “玉致,你已是本王的女人。”宇文沣的嗓音里似有责备。 “奴婢是清白的,请皇上为奴婢做主。”萧初鸾道。 宇文沣跳下锦榻,拽起她,“你胡说什么?” 她决然拂开他的手,“请王爷自重,皇上,奴婢与王爷在宫外仅有一面之缘,这是第三次见面,奴婢是清白的。” 宇文珏冷寒道:“你先退下。” 萧初鸾穿好衫裙,仓惶离开千波台。 萧初鸾想不通,为什么凤王非要迎娶她?为什么凤王要以“生米煮成熟饭”逼皇上应允婚事? 凤王与皇上之间,有何芥蒂?抑或是不快? 她知道,皇上一定会传召她,燕王也会见她一面的吧。 这两三日,她没有听宫人提起那日在千波台发生的事,或许那件事唯有四人知道。 皇上与燕王会认定她已非清白之身吗?假若凤王不依不饶,皇上如何处置? 第四日,入夜,她在慈宁宫陪伴嘉元皇后。 余楚楚和萧初鸾为嘉元皇后准备各种新奇的精致膳食,以保腹中胎儿安然成长。 用膳后,唐沁瑶歪在榻上,说有一袭前两年裁制的宫装,只穿过一两回,就赐给萧初鸾了。 她接过赏赐,含笑谢恩。 余楚楚很想看她穿起来是什么样,怂恿她试穿一下。 嘉元皇后也有了兴致,命她穿上瞧瞧。 于是,两名宫娥服侍萧初鸾更衣。 这袭宫装以上好的丝纱裁制而成,玫红娇嫩,轻盈灵动,广袂削腰,裙摆拖曳。衣襟、衣缘和裙面绣着银色凤羽与鸾纹,清新中点缀着华贵。 嘉元皇后的身形与萧初鸾差不多,萧初鸾穿在身上,正好合身。 腰肢纤细,广袂飘逸,温婉柔美,明雅清新。 宫娥赞不绝口,唐沁瑶含笑道:“想不到文尚宫穿起来比哀家好看呢。” “娘娘说哪里话,奴婢怎比得上娘娘龙章凤姿?”萧初鸾淡淡一笑。 “娘娘,奴婢以为,文尚宫改改发式会更好看呢。”余楚楚笑道。 唐沁瑶颔首,余楚楚就将萧初鸾按在铜镜前,摆弄着她的发髻,又给她上妆。 不一会儿,镜中出现一个明雅、娇媚的名门闺秀。 余楚楚扶着萧初鸾站起来,唐沁瑶眼眸一亮,“这么一打扮,文尚宫不输嫔妃。” 萧初鸾但笑不语,有些羞赧,却觉得怪怪的,似乎哪里不妥。她正想更衣,换回尚宫的宫服,却有人踏入寝殿。 众人连忙参见皇上,唐沁瑶歪在榻上不动,微微一笑。 宇文珏走过来,注目于心爱的女子,“什么事这般开心?在聊什么?” “皇上来晚了,可是褶子多?”唐沁瑶不答反问。 “明日再看不迟。”他拉住她的手,体贴地问,“这几日可觉得哪里不适?” “莫担心我,我很好。”她温柔一笑,“难得今晚我有兴致,皇上,去花苑赏月,如何?” “好,我们很久没有在一起赏月了,今晚月色不错。”宇文珏展眉笑道。 “楚楚,备酒水和糕点。”唐沁瑶吩咐道。 “娘娘,皇上,时辰不早,奴婢告退。”萧初鸾适时道,眼见皇上心情不错,思忖着他应该不会因为那夜千波台的事而惩处她。 “文尚宫,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哀家就赏你陪哀家赏月罢。”唐沁瑶柔声道,却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这……”萧初鸾犹豫,实在不想留在这里看他们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瑶儿旨意,不得违抗。”宇文珏沉声道。 萧初鸾唯有留下来,心中忐忑,觉得今夜的嘉元皇后有点不一样。 三人来到花苑凉亭,宫娥呈上酒水和糕点。 唐沁瑶拉萧初鸾坐在右边,宇文珏坐在左边。 “哀家饮茶,文尚宫,为皇上斟酒。”唐沁瑶温婉地笑,“你替哀家陪皇上饮酒。” “是。”萧初鸾斟酒,更觉得嘉元皇后怪怪的。 宇文珏缓缓饮了一口,“瑶儿,今夜为何兴致这般好?有什么开心的事么?” 唐沁瑶的美眸俏皮一眨,“皇上没发现吗?文尚宫与往日有何不一样?” 萧初鸾略略垂眸,那种怪异的感觉更加浓烈了。 他看向她,眉头微皱,“这宫装不是你的吗?我记得这宫装应该是两年前我命人裁制的。” 唐沁瑶颔首笑道:“我穿不上了,就赏给文尚宫了,想不到文尚宫穿这宫装比我美呢,皇上觉得呢?” “在我心目中,你最美。”宇文珏握住她搁在石案上的手。 “好啦,饮酒。”唐沁瑶举起茶杯,与他对酌。 接着,她又举杯,“文尚宫,这些日子你时常出宫为哀家采买膳食,辛苦了。” 萧初鸾连忙举杯,“娘娘说哪里话,此乃奴婢本份。” 饮后,唐沁瑶突然道:“皇上,我回殿一下,稍后便来。” 宇文珏扶着她站起身,“我陪你去。” 她柔柔地笑,“不必了,有楚楚陪着我就行了。文尚宫,先陪皇上饮两杯,倘若你惹怒皇上,哀家可饶不了你。” 萧初鸾应道:“是,娘娘。” 二人目视嘉元皇后回殿,半晌才继续饮酒。 月白风清,清辉遍地,枝影凌乱。 萧初鸾没有再饮酒,只为他斟酒,忽然有点明白嘉元皇后的意图了。 “你不觉得今夜瑶儿怪怪的吗?”宇文珏问道,眉宇微凝。 “嗯,娘娘似乎……”她没有说下去,暗自想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瑶儿什么心思,朕岂会不知?”他无奈地笑。 “娘娘……”她猜到了,却说不出口,“皇上莫与娘娘置气,或许娘娘不是这么想……” 自皇贵妃和嘉元皇后身怀皇嗣,皇上就不曾召嫔妃侍寝,只在初一、十五留宿中宫。 其余日子,皇上不是在乾清宫独寝,就是在慈宁宫陪嘉元皇后。 可能嘉元皇后觉得皇上熬得太辛苦,便将她献给皇上,于是,今晚的预谋便上演了。 她担心,他频繁夜宿慈宁宫,迟早被宫人和嫔妃发现。 不过,以皇上的精明与睿智,早已想到这一点的吧,应该也做了相应的遮掩。 他对嘉元皇后情有独钟,视嫔妃如粪土,她为嘉元皇后高兴,为自己悲哀。 “朕怎会生气?只要她开心,朕会依着她。”宇文珏慢慢饮酒。 “皇上对娘娘的情,令人感动。” “凤王决意娶你,使出一招‘生米煮成熟饭’,可惜,他低估了你,也低估了朕。” “千波台那事,奴婢真的是无辜的……奴婢是清白的……”想起那令人不堪的一幕,萧初鸾的脸颊开始烧起来,“皇上,王爷不再坚持了吧。” “朕这个皇弟,向来任性风流,想得到的东西,就千方百计弄到手。”他盯着她,目光微厉,“他不会善罢甘休。” 触及他的目光,她想就这样望着他,两两相望,就像在华山碧池那样。 然而,沧海桑田,他们都不是当初的他们,他是九五之尊,她是卑微宫婢。 她窘迫地垂眸,不语。 宇文珏问道:“你可知,皇弟为何决意娶你?” 她摇头。 他没有接下去说,她也不敢问,以免让他觉得她别有心思。 半晌,他又道:“皇弟不会放过你,你自己当心点。” 萧初鸾静静回道:“奴婢会当心。” “若你改变主意,朕便将你赐给他。” “奴婢愿终生侍奉娘娘。” “朕想知道,你为何没有对皇弟动心,难道你已有意中人?”宇文珏的声音好似夜风冷凉。 “奴婢没有意中人。”她沉着回道,心不由自主地痛起来,“奴婢斗胆,凤王性本多情,王府必是佳丽如云,奴婢不善争宠,也不愿孤寂而终,六尚局是奴婢最好的去处。” 夜风吹拂,树梢沙沙地响。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面色突冷,“朕警告你,若你再与皇弟多有纠缠,朕不会手软,也不会念及瑶儿。” 萧初鸾心中悲酸,“奴婢谨记。” 无论是宫女还是嫔妃,帝王者,都不会允许她们与别的男子暗通曲款。 只是不知,他如何令凤王不再以千波台那件事求娶她。 忽然,她看见皇上立足不稳地摇晃着,立即起身,扶着他,“皇上,可是喝多了?” “朕无碍。”他推开她,却愈加晕眩,软软地倒下去。 “皇上……皇上……”萧初鸾惊得蹲下来,想扶起皇上,却有一阵眩晕袭来。 很快的,她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仿佛置身火场,熊熊大火吞卷着火舌,肆意蔓延。 很热!很烫! 为什么会起火?为什么有焚心似火的感觉? 被大火烧得很难受,口干舌燥,萧初鸾焦渴不已。 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只依稀看得见根本没有大火,好像是寝殿。 怎么回事?她不是和皇上在凉亭饮酒说话、等嘉元皇后回来吗?怎会在寝殿?后来……后来,皇上好像晕倒了,她也晕了……她想看清楚一点,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她想支起身子,却乏力得爬不起来,她动了动手,摸了摸,好像摸到一个人。 费力地转过头,她惊骇地瞪大眼——身边躺着的人,是皇上。 她竟然和皇上躺在一张床上! 怎么会这样?莫非……是嘉元皇后的主意? 皇上闭目昏睡,还没醒来,她必须在他醒来之前离开。 可是,她根本无力爬起来,强烈的灼烧感与空虚感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烧得她神智混乱。 她想要一场瓢泼大雨的浇灌,浇灭全身的烫热。 嘉元皇后所下的迷药可真烈,烧得她神智不清。 萧初鸾艰难地移动着身子,想“掉”下床,忽然,有一只手摸着她的手臂,慢慢地移动着。 她吃力地拂开他的手,却不料,他反手一握,扣住她的手腕。 下一刻,宇文珏撑起身子,移过她的身躯,半压着她。 她骇然一跳,拼了全力推开他,却推不动他。 “你是谁?”他半眯着眼,嗓音暗沉。 “奴婢……”她还没说完,他的脸已俯下来。 她连忙闪避,他扑了个空,索性吻着她的雪颈,狂乱地吮啃。 虽然她喜欢他,她想得到他的宠幸与疼惜,她无法抗拒他,可是,她还没准备好将自己献给诛杀父亲和萧氏九族的仇敌,眼下也不是“献身”的良机。 必须推开他! “不行,皇上,娘娘看着呢。”萧初鸾急忙道。 宇文珏缓缓抬首,眯着一双赤红的褐眸,看了一圈,眼见没人,便开始撕扯她的宫装。 眼前的皇上,已非寻常的皇上,面色呈赤,褐眸缠火,缠绕着可怕的欲念。他的身子也烫得吓人,好像一碰就会引爆。 萧初鸾想阻止他,可是根本使不上力,宫装被他撕裂,抹胸也被他扯下,胸前春光乍然而泄。 宇文珏制着她的双臂,啃噬着她的雪颈,唇舌慢慢下滑。 她挣扎着,却毫无抵御力,被他制得无法动弹。 同样中了迷药,为什么他还有这般气力? 不知为何,他狂乱的吮吻令她抗拒,却又令她的焦灼与燥热得到缓解。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莫非嘉元皇后在酒水中下了媚药? 今夜,她只能任她宰割吗?她如何逃过这一劫? 眸光如火,神色迷乱,宇文珏不断地索取着她的暖香,仿佛根本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能就这样失身! 银针袋早在更衣时解下,萧初鸾无法以“冰魂神针”自救,还能有什么法子令皇上清醒? 他的右手下移,撕扯着她的下裳。 萧初鸾一惊,果断地在他臂膀上狠狠地一掐。 宇文珏低吼一声,褐眸微睁,“你竟敢掐朕?” “奴婢不是嫔妃,奴婢是文玉致。”她急忙道,“皇上召嫔妃侍寝吧。” “文尚宫?”他似乎清醒了些,松开她的手。 她一喜,以微薄的气力推拒着他。 他沉思半晌,再次捉住她的手,“瑶儿既然将你献给朕,朕便依了她的意。” “不行,奴婢不是嫔妃……”萧初鸾激烈地挣扎着。 “明日一早,朕便下诏,晋你为康嫔。”宇文珏俯首,欲吻她的唇。 她连忙侧首避开,“奴婢蒲柳之姿,不配承宠……娘娘必定伤心……皇上三思……” 本朝历代皇帝的后宫,只有皇贵妃唐沁雅从秀女封为德嫔,连跃数级,不久晋为皇贵妃。 假若她当真从女官连跃数级,晋为康嫔,必定在后宫掀起轩然大波,成为众矢之的。 “瑶儿做了这么多,本就希望朕宠幸你,朕只不过是遂了她的愿。”他眯着眼,目光玩味。 “可是,或许娘娘只是试探皇上呢?”她慌不择言,强迫自己不能依了他的意,“若皇上果真接受了娘娘的‘心意’,娘娘会伤心。” “朕是皇帝,嫔妃如云,瑶儿要伤心,也不会为你伤心。” “奴婢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难道你不是女人?难道你对凤王动心了?”宇文珏似无打算放过她。 萧初鸾慌乱地解释,“不是的……奴婢只是……不善争宠,也不愿日夜等候皇上的驾临……” 他冷冷道:“朕要你,你敢不从?” 她索性道:“奴婢不从!” 他盯住她,褐眸薄寒。 她也看着他,倔强不屈。 “瑶儿在酒水中下了烈性迷药和烈性媚药,就是要朕纳你为妃,朕怎能辜负她的心意?你也不能违逆旨意。”宇文珏眼中的火势越来越旺,“朕不管你的意愿,朕要你为朕解了那媚药。” “皇上……啊……”萧初鸾惊呼,觉得越来越热,越来越需要他的爱抚。 媚药,就是让人迷乱神智吧。 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被仇敌吃干抹净!绝不能在他身中媚药的情况下侍寝! 她悄然抬首,狠狠地咬在他的臂膀上,不管龙颜震怒,不顾严重后果,拼了全力地咬。 宇文珏吃痛,豁然起身,松开她,怒道:“你大胆!” 她趁机爬下床,虽然药力还没散,四肢乏力,但终于逃出魔爪。 他坐在床上,看着膀上清晰的牙印,恼怒道:“过来!” 她捡了宫装遮身,“奴婢伤了龙体,奴婢知罪……奴婢也是迫不得已……” “过来!”他眉头紧皱,冷酷地命令,“朕要你侍寝!” “奴婢并非倾城绝色,身份低微,不配承宠。”萧初鸾步步后退,“皇上饶了奴婢吧。” “放肆!”宇文珏怒吼,褐眸中怒火烈烈。 “奴婢为皇上找一个侍寝的女子。”她仓惶逃出寝殿。 本以为皇上会治罪,皇上却没有传召,嘉元皇后也没有提起,萧初鸾松了一口气。 第三日,嘉元皇后终于提到这件事。 黄昏的风有些凉,她在花苑赏花,让余楚楚回寝殿取来披风。 “哀家不明白,你为何不愿?”她侍弄着石案上的一盆花。 “娘娘美意,奴婢心领。”萧初鸾已备好应对之辞,“奴婢从未有过非份之想,只愿终生侍奉娘娘。”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哀家不想听。”唐沁瑶严肃道。 萧初鸾微惊,回道:“奴婢不识好歹,奴婢知罪。娘娘,奴婢虽是女官,却也是皇上的女人,然而,奴婢亲眼目睹皇上对娘娘的痴情,很感动。身为皇帝,皇上无法忽视后宫嫔妃,就算奴婢成为众多嫔妃中的一个,也不会影响皇上与娘娘之间的情,不过,娘娘待奴婢这般好,奴婢不愿这份纯粹的主仆情谊因为奴婢的身份变化而有所改变,望娘娘体谅。” “倒像是哀家做了坏人。”唐沁瑶淡淡一笑。 “娘娘也是为了奴婢好,只是奴婢无福。” “好吧,哀家就不为难你了。” “谢娘娘。” 唐沁瑶拉着她的手,“姊妹共侍一夫,或是主仆共侍一夫,古往今来,多了去。哀家这么做,是真心为你好,希望你能得到皇上的怜惜,只是没想到……咳,算了,文尚宫,若你日后改变心意,告诉哀家,嗯?” 萧初鸾淡淡道:“谢娘娘。” 从慈宁宫出来,回六尚局的途中,她发觉身后有人跟踪。 疾行一阵,她拐过殿廊,躲起来,待跟踪者出现,突然大喝一声:“为何跟踪我?你是何人?” 跟踪的人是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公公,他“嘘”了一声,拉着她来到一处隐蔽的地方,谨慎地看看四周,低声道:“文尚宫,贤妃娘娘要见你。” 贤妃? 贤妃要见她,也无须这般鬼鬼祟祟吧。 她问公公贤妃娘娘何事传她,公公说不知,去了就晓得了。 于是,她前往贤妃的翊坤宫。 先前皇贵妃最得宠,次之贵妃,再次之便是贤妃慕容宜轩。 不过,自皇贵妃和嘉元皇后怀孕,各宫娘娘便备受冷落。 慕容宜轩当得“贤妃”的封号,温婉随和,善解人意,在明争暗斗的后宫,总是一副与人为善、与世无争的温柔样子。 行礼后,萧初鸾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重要事。”慕容宜轩轻然一笑,“赐座。” “谢娘娘。”萧初鸾讶异,这般礼遇,难道她有求于自己? 眼见萧初鸾坐下,慕容宜轩又吩咐宫娥呈上瓜果和糕点,让她无须客气。 宫娥退出大殿,贤妃温柔道:“近来宫人都在议论凤王大婚一事,本宫略有耳闻,听公主说,文尚宫与凤王在宫外有过一面之缘,是真的吗?” “是,娘娘。”萧初鸾更加不解,贤妃竟然向她打听凤王的事。 “那日在御花园遇见公主,公主提起此事。”慕容宜轩柔然一笑,“文尚宫莫误会,本宫打听你与凤王的事,是因为本宫的翊坤宫有一个宫女属意凤王,整日想着飞上枝头便凤凰,想着有朝一日凤王纳她为妾。” “那日奴婢出宫办事,公主和凤王在一起,看见奴婢,便与奴婢说了两句话。” “原来如此。” “是,娘娘。” 慕容宜轩端了一碟糕点递在她面前,劝她吃点。 盛情难却,萧初鸾吃了一小块。 贤妃为区区一个宫娥问凤王与她的事,并不妥当——后宫嫔妃,心心念念的应该是皇上,而非别的男子。 假若皇上知晓,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然而,为何她甘冒天下之不韪呢? 萧初鸾直觉此事并不简单,更觉得贤妃应该不会这么笨,万一此事宣扬出去,贤妃在宫中的一生不就毁了? “以你所见,凤王是怎样的一个男子?”慕容宜轩缓缓问道,很难为情似的,“哦,本宫的贴身侍女是从府中带进宫的,她心仪凤王已久,求本宫帮她问问。本宫太纵容她了,咳……” “回娘娘,奴婢与凤王只有一面之缘,仅说过两句话,并不了解凤王。再者,凤王身份尊贵,奴婢不敢背地里谈论。”萧初鸾尽量说得委婉、模糊,不让人抓到把柄。 “还是文尚宫识大体,身为后宫女子,无论是宫女还是嫔妃,谈及别的男子,是万万不许的。那丫头,本宫一定严加管教,让她彻底断了念头。” “娘娘言重了。” 慕容宜轩款款起身,“时辰不早了,本宫就不耽误文尚宫了。” 萧初鸾持礼道:“娘娘,奴婢告退。” 慕容宜轩握住她的手,“文尚宫,日后有什么地方用得到本宫的,尽管来翊坤宫找本宫。” 萧初鸾道:“谢娘娘。” 夜色笼罩,宫灯旖旎。 走出翊坤宫不远,萧初鸾看见一个面熟的公公。 那公公转身离去,缓步走向神武门,她尾随在后,与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来到神武门附近,进入一处年久失修的宫苑,接着走入一间简陋的厢房。 果不其然,燕王等在此处。 公公掩门退出,她行礼。 房中只有一盏昏黄的烛火,一个土炕,一张圆桌,两只凳子。 宇文欢站在窗前,负手而立,身姿如雕。 萧初鸾也不出声,等着他开口。 今日碰面,想必是为了数日前在千波台发生的事。 “你无话可说吗?”他终于转身,眉宇平展,却很冷。 “王爷要奴婢说什么?”她知道,他想听她的解释,关于千波台那不堪一幕的解释。 宇文欢冷哼。 除非他提起,否则她不会解释,因为,若她急于解释,便是心虚。 “凤王求本王在皇上面前为他说好话,看来本王这个侄子对你动心了。”他清朗道。 “王爷说笑了,凤王怎会对一个卑贱宫婢动心?”萧初鸾冷静应对。 “这可说不准,动心是一瞬间的事,无关身份。” 她不语,不想接他的话头。 宇文欢略略一笑,“凤王有所求,本王自当为他说两句好话,不过皇上……” 他故意停住不说。 她仍然不接口,今日他的语气有点怪,似乎…… 他行过来,微抬她的下颌,“本王刚说两句,皇上就制止本王说下去。若你求本王,本王可为你说十句好话,说不定皇上会将你赐给凤王。” 萧初鸾抬眸,直视他,“谢王爷。” 他的眉宇凝出一抹若无若无的笑意,右掌握着她的侧颈,移向后颈,慢慢用力,将她移到身前,“本王会为凤王和你备一份大礼。” “谢王爷。”她淡淡道,有意激怒他。 “飞上枝头变凤凰,从宫婢变成凤王妃,应该满足了吧。”宇文欢的大掌紧扣着她的后颈。 “不满足。” “什么才能满足你?”嗓音凝冰。 “奴婢也不知。” 萧初鸾明白,燕王说这些话,是试探她,看她是否对凤王动心。而他试探的方式,并不高明,言辞之间还有股酸溜溜的感觉。千波台那件事,激怒他了吗? 她拂开他的手,他却以另一支手臂抱住她,抱得很紧。莫非他对她…… 不会的。 在他心目中,她是他的棋子,便是他的女人,别的男人不能碰,就算是皇上也不行;她也不能对别的男人动心,因此,今日他才这般试探她,才这般生气。 “王爷不信奴婢吗?”萧初鸾莞尔道,“那日在千波台奴婢已说过,奴婢被凤王弄晕了,奴婢是清白的。” “既然不省人事,清白与否,你怎知?”宇文欢没有松开她的意思。 “假若奴婢不是清白之身,醒来后多多少少会有不适;再者,凤王性本多情,却非饥不择食之人。”她分析道,“凤王只见过奴婢一面,却执意迎娶奴婢,想必有内情,而这内情,正是关键所在。” 他勾唇缓笑,指背轻抚她的腮,“分析得头头是道,没错,凤王并非对你动心,也并非平白无故娶你。” 她问:“什么内情?” 他终于放开她,道来一桩往事。 两年多前,皇上还未登基,凤王宇文沣偶然邂逅一位官家小姐。这位小姐才貌双全、温柔可人、知书达理,与他一见钟情,不久便私定终身。本以为天赐良缘,小姐的家人却极力反对。她本想偷偷逃跑,与意中人私奔,却被父亲发现,软禁起来。适逢皇上登基,不久下诏充裕后宫,她被父亲送进宫选秀,与凤王的短暂情缘就此割断。进宫一月,她就晋为才人,三月后,晋为婕妤,再三月,晋为贤妃。 当他说到官家小姐进宫选秀的时候,萧初鸾就猜到,这位官家小姐是慕容宜轩。 凤王得知心爱的女子进宫为妃,变成自己的皇嫂,进宫与她私会。 这次私会,慕容宜轩对凤王说了一些绝情的话,身份有别,过往的一切灰飞烟灭。 她是他的皇嫂,他是她的小叔。 那夜之后,凤王就消失于帝都。 “凤王万念俱灰,离京南下,四处游荡。”宇文欢沉沉道,“本王以为,他应该忘记了这段情缘,却没想到,他根本没有忘,对贤妃仍然念念不忘。” “那日从‘望江酒楼’出来,公主与凤王在醉玉楼雅间看见奴婢走在街上,就命人掳了奴婢,还让奴婢陪凤王饮酒。”她终于明白,凤王为什么执意娶她。 “那你可知,凤王为何拒绝皇上挑选的凤王妃,而执意娶你?” “奴婢以为,当年夺妻之恨,凤王一直耿耿于怀。”萧初鸾道,“凤王刚刚回京,凑巧碰见奴婢,于是想出一计试探皇上,试探皇上能否容忍自己的女人被人夺走。” “其实,你的身份与贤妃的身份不可同日而语,凤王之所以选中你,确实是凑巧;不过有一点很重要,你的身份很特殊,是夹在宫女与嫔妃之间的女官,更可试探出皇上的心意。” “奴婢明白了。” 宇文欢坐在圆桌前,“你可知,皇上为何不愿将你赐给凤王?” 她垂睫,“奴婢不知。” 他的两指轻扣桌面,“因为,皇上对你上心。” 真的吗?皇上对她上心吗?上心的意思,是不是动心? 刹那间,她脸颊一热,“王爷说笑了,后宫嫔妃如云,皇上对嘉元皇后那么痴情,怎会……” 他付之一笑,审视着她的表情变化,“世间男人皆薄情,更何况皇上?皇上可痴情于嘉元皇后,也可喜欢皇贵妃、贵妃,更可对你动心。” 萧初鸾一惊,面红耳赤,“奴婢陋颜,不入皇上的眼,王爷莫开玩笑。” “倘若皇上执意宠幸你,你该当如何?”宇文欢看着她羞窘的模样,黑眸越发森冷,“这是莫大的福份。” “奴婢已说过,不会再有非份之想。”她窘迫得深深垂首,“奴婢定当婉拒。” “皇上恩宠,你胆敢拒绝?”他沉声问道。 “奴婢敢。”那夜,她的确拒绝了皇上的恩宠。 剑眉一扬,他好似松了一口气,却突然发觉自己有点紧张。 然而,他无暇深究,继续道:“贤妃应该找过你。” 萧初鸾从震惊中恢复平常的冷静,道:“后宫之事,王爷了若指掌。” 宇文欢站起身,目光森森,“本王要你办一件事。” 她正要应答,但见他倾身而来,附在耳畔低语。 第三卷一点芳心在娇眼,王孙空凭肠断第一章至阴至寒 燕王吩咐的事,萧初鸾有了想法。 五日后,她依照燕王提供的消息,出宫一趟。回宫后,亲自送贤妃新裁制的宫装到翊坤宫。 慕容宜轩与她寒暄几句,最后,她道:“今晚娘娘一定要试穿一下这袭衫裙,这是奴婢尽心尽力为娘娘裁制的,若有何不满意,明日奴婢稍作修改。娘娘务必记得。” 慕容宜轩似乎不太明白她的话,挑眉以问。 萧初鸾以眼神示意,瞟了一眼宫装,然后离去。 翌日,入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燕王要她做的事,她不得不做,她没有选择。 伤害了无辜的人,她也不想,可是,在这后宫重地,谁不无辜? 子时将至,她烦躁地坐起身,犹豫片刻,终是起身穿衣,披上一袭黑色披风。 悄悄离开六尚局,避开巡视的侍卫,她赶往千波碧。 不知他们是否已经去了约定的地方?希望他们还没到。 抵达目的地,她藏身于树后,望向碧湖上的千波台。 今夜无星无月,浓夜如染,湖面暗黑,千波台也一片漆黑,似乎无人。 突然,萧初鸾看见一抹黑影自湖畔步入九曲白玉栏,一边疾速奔向千波台,一边谨慎地望着四处。 那人身形娇小,应该是贤妃慕容宜轩。 若要阻止慕容宜轩,已经来不及。因为,一出现在千波台,她便百口莫辩。 今夜的千波台,潜藏着众多侍卫。 唯今之计,只能兵行险着。 萧初鸾来到通往千波台的宫道附近,睁大双眸,等着凤王的出现。 不多时,一人鬼鬼祟祟地走来。 她立即抛出手中的石块,那人警觉,她现身,朝他招手。 宇文沣立即奔过来,待看清是她,疑惑道:“为何是你?” “王爷,你不能去千波台,立即出宫。”萧初鸾着急道。 “为什么?”他望向千波台,紧张地问,“轩儿来了吗?” “贤妃娘娘正在千波台,王爷,事情败露,你必须立即出宫。” “那轩儿不就……”宇文沣回眸,压低声音质问道,“是你走漏风声的?” “王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只要你一出现在千波台,或是被人看见,娘娘就死定了,快走。” “不行,轩儿一人在千波台,本王不能一走了之。” “奴婢去千波台,那些侍卫抓了奴婢和娘娘,即使皇上怪罪下来,娘娘也不会有事。” 宇文沣警觉道:“有人!” 萧初鸾也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应该有很多人,似乎四面八方都有。 完了!想来是皇上一定要抓到奸夫淫妇,命人封锁千波碧。 如此形势,凤王一定会被抓住的。 事已至此,只能破釜沉舟。 “王爷,躲在湖中。”她急急道,“快啊,不然娘娘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你呢?”宇文沣紧张地问。 “奴婢也躲在湖中,娘娘会自圆其说的。” 事不宜迟,他们猫着身子来到湖畔,小心翼翼地潜入湖中,以湖畔的长草遮掩。 萧初鸾隐隐听见千波台那边传来人声,而湖岸四周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凌乱,嘈杂声也越来越大,侍卫好像沿着湖畔巡视。 不多时,她看见潜藏于千波台的侍卫押送慕容宜轩走出来,踏上九曲白玉栏。 宇文沣也看到了,激动得想游过去,“轩儿……” “王爷不能过去。”她眼疾手快地拽住他,“只要王爷不现身,皇上不能将娘娘怎样的。” “本王不能让轩儿一人承担所有。”他又懊恼又焦急,“本王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轩儿被带走而什么都不做?” “王爷一旦现身,娘娘百口莫辩,名节就毁了。”她苦口婆心地劝,“王爷不可冲动,难道王爷要置娘娘于死地吗?” 闻言,宇文沣这才安静下来。 慕容宜轩被侍卫带走,他懊丧极了,悲愤地捶胸。 萧初鸾惊得拉住他的手,“侍卫还没撤。” 整个湖畔都有侍卫,任何一个地方也不放过,所幸他们所在的地方比较暗,又有长草遮掩。 有脚步声! 她立即扯着他沉入水中,避过侍卫的搜寻。 虽然熟悉水性,可是在水中闭气这么久,她开始觉得憋闷。 胸口很胀,她想冒出水面透气,却不知侍卫是否撤了。 宇文沣向她比划着,意思是侍卫就在岸边,不能冒出水面。 她唯有坚持下去。 可是,真的撑不住了。 胸口越来越胀痛,眼前越来越模糊,又撑了片刻,她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四周寂静,没有人声和嘈杂声,侍卫应该撤了。 二人背靠着湖岸而站,抹去脸上的水。 “是你走漏风声的?”宇文沣陡然拉住她的手,逼问道,“是你向皇兄通风报信?” “奴婢没有。”虽然心虚,她也只能矢口否认,“假若真是奴婢通风报信,又何必来千波台?” “若不是你通风报信,皇兄怎会知道?” “奴婢不知,或许是皇上收到什么风声……皇上英明,必定在贤妃娘娘的翊坤宫布有耳目。” 他不语,俊眸紧蹙,似在沉思。 她举眸四望,想看看岸上是否还有侍卫。 身躯猛地被人扳过来,她轻呼一声,正想开口,却已落入他的怀中。 宇文沣紧揽着她的腰肢,萧初鸾推拒着,后脑抵着湖岸,惊骇地看着他。 “轩儿根本不会与本王私下见面,你如何说服她?”他扼住她的咽喉,“本王早在回京当夜就偷偷进宫,约轩儿在北苑相见,可是轩儿没有出现。今夜,轩儿来千波台,根本不是来见本王,说!你究竟对轩儿说了什么?” “奴婢没有……是娘娘想见王爷一面……让奴婢出宫时传话给王爷……”气息被阻,她断断续续道,“上次娘娘不愿与王爷相见,许是事后后悔……这才约王爷在千波台相见……” “还敢骗本王?”他掌上用劲。 “奴婢……”她无法喘息,双手乱抓乱打。 “说!”他疾言厉色,满目怒火。 萧初鸾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四周静得可怕。 忽然,颈间的手掌松开了,她嗬嗬喘气,咳了几声。 原以为他相信了她的话,却不是。她刚刚从适才的难受里恢复过来,他就倾身过来,紧抱着她,扣住她的后脑,“本王越想越奇怪,轩儿根本不会主动约本王在宫中相见,更不会让你传话。巧的是,皇兄居然收到风声,在千波台部下重兵抓人,而你,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这一切,岂是‘巧合’两个字能解释的?” 她冷静道:“王爷不信,奴婢无话可说。” 他这样抱她,太暧昧;他的神色,太邪恶。 宇文沣瞳孔微缩,“不给本王一个交代,本王就在此处霸王硬上弓。此处还蛮有趣,想来必定新奇、好玩。” 萧初鸾惊骇地愣住,他竟然这般直白地说出来! 应该只是威胁而已。 “娘娘怎么想的,奴婢真的不知。奴婢担心娘娘有危险,便来瞧瞧,没想到……”心中镇定,表面却装得慌乱,她尽量解释得令人相信,“没想到真的走漏了风声。” “本王愿娶,你为何不嫁?”宇文沣突然岔开话题,靠近她的唇,很近很近。 “奴婢……”她感受到他灼热的鼻息,连忙侧首避开,“奴婢不配……王爷痴心于娘娘一人……王爷性本多情,府中侍妾如云,奴婢不愿独守空闱……” “真贪心。”他扳过她的下颌,唇与唇之间只有微末的距离,“你只是一介宫婢,本王给你王妃的尊贵身份与荣华富贵,你还不满足?” 萧初鸾道:“虽然尊贵,却会成为众矢之的;荣华富贵是浮云,不若有情郎痴心一片。” 宇文沣冷冷讥笑,“小小一个宫婢,竟然心比天高。既然你开口了,本王应允你,遣散所有侍妾,王府只有王妃一人,不过本王的心,不能给你。” “王爷错爱,奴婢无福,王爷见谅。” “假若本王执意要你呢?” 闻言,她一震,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水中相拥,全身湿透,而且靠得这么近,实在不雅,她快要撑不住了,挣扎着,却推不开他。 宇文沣斜勾唇角,终究放开她,“真无趣。” 贤妃慕容宜轩在千波台被逮个正着,名节有失,传遍整个皇宫,宫人议论纷纷。 即使她反复强调去千波台只是深夜无眠而去赏月,即使没有抓到“奸夫”,皇上仍然不信,命她搬去重华宫面壁思过。 在嫔妃的眼中,重华宫就是冷宫,贤妃位分没有降,但也无异于被贬去冷宫,不知何时才能搬回翊坤宫。 那夜,萧初鸾与凤王离开千波碧,他偷偷地出宫,她偷偷地回六尚局,所幸无人发现。 千波台这出戏,是她设计的,神是她,鬼也是她。 燕王要她办的事,便是这件事,那日燕王在她耳畔道:“本王要你离间皇上和凤王,最好让凤王恨皇上。” 因此,她在贤妃新裁制的宫装中放了一张信笺,大意是凤王约贤妃在千波台见面。 这张信笺的笔迹,并非凤王真迹,是燕王找人模仿凤王的笔迹而写的。 而传话给凤王,就容易多了,因为,只要是昔日恋人的邀约,无论真假,他都会赴约。 然后,燕王的耳目会在无意中透露出风声,让皇上“无意间”听到,以皇上对凤王的猜疑,必在千波台部下重兵捉奸。如此一来,皇上与凤王激流暗涌的矛盾就会激化,手足之情随之破裂。 只是,萧初鸾总觉得不安。 贤妃和凤王一旦被逮住,贤妃的一生就此结束。 她跨不过这一关,就冲动地跑去千波台阻止。 抓不到“奸夫”,贤妃还有可能回到翊坤宫。 燕王会如何惩处她,她无法想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忐忑了数日,燕王并没有约她见面,但是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这日,萧初鸾听见几个女史一边做事一边议论冷才人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吸引了所有女官参与议论。 冷才人,竟然是尚服局女史冷香,也就是那个对香料有特殊辨别力的清秀女子。 那次冷香协助破案后,分在尚寝局当女史,寡言少语,循规蹈矩。 从众女官绘声绘色的描述中,萧初鸾大概明白了冷香是如何得到恩宠的。 三日前,黄昏,夕阳如血,波光粼粼的千波碧仿佛撒了一把碎金,金芒潋滟。 冷香一人在千波碧看日落,斜坐在九曲白玉栏的栏杆上。 晚风吹乱了她的青丝,吹起她的裙摆。 巧的是,皇上在千波台三楼赏景,看见她静静地坐在栏杆上,夕阳中的剪影分外美丽。 看见一个宫女,也没往心里去。皇上从千波台下来,她叩拜垂眸,他经过她的身边,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 这种香,很特别,皇上从未闻到过。 他止步,命她抬起头。 于是,这夜,皇上召她侍寝,次日,晋她为才人。 仅凭一种特殊的香,就跃上高枝,引起众多宫女的羡慕妒忌。 萧初鸾没想到,六尚局卑微的女史,竟然被皇上看中,成为龙榻上的女人。 她不敢妄断,冷香意外的得宠,当真只是意外。 这日,临近午时,罗尚食要去永寿宫呈上午膳与糕点,刘尚服要呈上三袭新裁制的宫装,萧初鸾随之前往。 自怀孕后,皇贵妃唐沁雅为了安胎,不出宫门,也谢绝一些位分高的嫔妃的探望。 因为,她知道,腹中皇嗣,多少人盯着,多少人妒忌,多少人想下毒手。 唐氏姐妹还真是同母所生,嘉元皇后害喜,唐沁雅也害喜得厉害,不过这阵子能吃一点儿。 六尚局六人行礼后,呈上膳食与宫装。 冷才人竟然也在,热络地站起身同她们寒暄,并不端着受宠才人的架子。 身份不同,妆扮自然不同。 今非昔比,今日的才人冷香身穿一袭浅绿色宫装,妆容淡雅,珠钗简约,整个人儿就像湖中的碧荷,赏心悦目。 新裁制的宫装是夏季衫裙,一白,一红,一黄,色泽鲜艳,绣工精细,凤羽与花卉纹饰夺人眼目。唐沁雅见之喜欢,吩咐宫娥伺候她试穿那袭桃红衫裙。 穿上之后,众人盛赞。 这袭华美的衫裙,尚服局的确费了不少心思。 唐沁雅美眸含笑,并无先前的骄纵与盛气凌人,也许,那段冷宫的日子,磨平了她的性子。 “娘娘,嫔妾觉得有点古怪。”冷香靠近唐沁雅,眉尖微蹙。 “何事?”唐沁雅蹙眉。 “娘娘脖子上这枚碧玉……”冷香盯着唐沁雅雪颈上那枚碧莹莹的玉坠。 “这碧玉是娘亲在本宫进宫前送给本宫的,有何不妥?”唐沁雅淡淡挑眉。 “娘娘可以取下来给嫔妾看看吗?” 唐沁雅不明所以,但也示意宫娥取下碧玉。 萧初鸾暗自思量,不知冷香是小题大做,还是当真发现了什么不妥。 而冷香为什么来永寿宫呢?难道她想找皇贵妃当做依傍的大树? 冷香拿着那枚碧玉翻来覆去地看着,面色越来越凝重。 唐沁雅被她的神色吓到了,有点紧张,由宫娥扶着坐下来。 “娘娘,嫔妾可以断定,这枚碧玉应该不是原先的那枚。”冷香郑重道。 “为何你这般肯定?”唐沁雅惊得睁眸。 “文尚宫和公主都知道,嫔妾对香料有特殊的辨别力,其实不仅如此,嫔妾对花草树木、蚊虫鸟语等山野间的一切有特殊的辨别力,可能是天赋异禀吧,嫔妾对各种玉的品质也有一定的认识。娘娘,这玉坠不是普通的碧玉,外面这层碧色,不是天然的色泽,而是以一种特殊的方法染上去的,不会掉色,而实际上,这玉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寒玉,采掘于雪域峰巅的冰川。”冷香侃侃而谈。 “那这种寒玉对人有利还是有弊?”近身侍女花柔随口问道。 “寒玉至阴至寒,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佩戴的,娘娘身怀皇嗣,更不能佩戴,因为,这寒玉会影响娘娘的身子,继而影响胎儿的健康成长。”冷香道,“怀孕头三月的女子,佩戴这寒玉,不出半月,便会小产。” 话音方落,众人变色。 唐沁雅震惊得美眸紧拧,十指紧握,“五日前,本宫看见这玉坠放在妆盒中的最外面,想起过世的娘,便拿出来戴着,想不到这玉坠已被哪个贱人调换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娘娘息怒,当心腹中孩儿。”冷香安抚道。 “妹妹,此次多亏你发现得早。”唐沁雅和颜道,“本宫不会亏待你。” “娘娘说哪里话,嫔妾应该的。”冷香乖巧道。 “叫所有宫人进来。”唐沁雅吩咐花柔。 六尚局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先行告退。 萧初鸾摇摇头,退至一侧,不出声。 照皇贵妃的性子,此事绝不会罢休。 而冷香一眼就瞧出这枚玉坠有问题,当真火眼金睛。 不一会儿,永寿宫所有宫人来到大殿,齐齐下跪,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花柔厉声喝问:“这些日子,娘娘的妆盒是谁收拾的?” 无人应答。 宫娥感觉到出了大事,胆小的吓得瑟瑟发抖。 花柔再问一遍,仍然无人开口。 唐沁雅闲闲道:“既是如此,本宫就禀奏皇上,所有人休想活命,你们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众宫娥惊骇,立即说出自己所知道的。 一个个地审问,毫无结果。 突然,有一个宫娥惊慌失措地奔进大殿,禀道:“娘娘,奴婢去叫小洁,小洁撞墙死了。” 无须再审,想必小洁是畏罪自尽。 第二章勾魂夺魄 皇上听闻“寒玉”一事,勃然大怒,命令永寿宫所有宫人严加戒备,不许陌生人出入。 查了两日,以寒玉杀害皇嗣的真相,随着小洁的死而断了线索。 慈宁宫一片寂静,还无人知道嘉元皇后身染恶疾的真相,其腹中胎儿安全一些。 过了数日,萧初鸾接到公公的传话,来到永寿宫。 皇贵妃传她来,所为何事? 却没想到,此次冷香也在,与唐沁雅聊得正欢。 “妹妹,你的宫装和珠钗太过粗陋,本宫这双眼,就喜欢看华美的东西。”唐沁雅笑容微敛,“文尚宫,为冷才人裁制五袭新衣、打制五副珠钗。” “娘娘,无须麻烦,嫔妾的衣衫不少,珠钗也是新制的,娘娘美意,嫔妾心领了。”冷香婉言推拒道。 “不行,不打扮得漂亮一点,如何侍奉皇上?”唐沁雅笑道。 “既是如此,嫔妾谢过娘娘。”冷香垂眸谢恩。 “文尚宫,五袭新衣和五副珠钗,务必在半月内赶出来。”唐沁雅与其姐虽有三分相似的美貌,眼神却完全不一样,妹妹的眼神是强势的,姐姐的眼神是柔和的。 “是,娘娘。”萧初鸾应道,“娘娘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先行告退。” “慢着,本宫还有事问你。”美眸流转,唐沁雅道,“你时常出入慈宁宫,应该很清楚姐姐的病情,姐姐的病,好些了吗?” “娘娘无须担心,嘉元皇后的病情已有起色,相信再过不久就会慢慢好起来。”萧初鸾早就知道,皇贵妃迟早会问起。 “那就好,只有你和宋大人可以出入慈宁宫,本宫想去探望姐姐,皇上也不许。下次你再去慈宁宫,就代本宫问候姐姐。” “奴婢会将娘娘的问候带给嘉元皇后,嘉元皇后也说过,希望病好的时候可以看见娘娘诞育的皇子。” “文尚宫,不知嘉元皇后是何恶疾?”冷香柔声问道。 萧初鸾正要开口避过这问题,唐沁雅清咳两声,冷香尴尬道:“嫔妾知错,嫔妾忘了,皇上禁止宫人谈及嘉元皇后。” 唐沁雅道:“皇上希望本宫顺利诞下皇子,文尚宫,六尚局呈上来的膳食或是物件,你务必谨慎检查,倘若因此获罪,本宫可保不了你。” 萧初鸾应道:“是,奴婢会谨慎再谨慎。” 一名公公走进来,禀道:“娘娘,服药的时辰到了,关御医候在殿外。” 唐沁雅颔首,片刻之后,关御医呈上一碗汤药。 花柔接过药碗,递给皇贵妃。 唐沁雅正要服用,突然,冷香喊了一声,“且慢。” 众人又是一惊。 萧初鸾暗自思忖着,冷香不会又发觉什么不妥吧。 经过上一回,唐沁雅知道了她的厉害,便问道:“这汤药有何不妥?” “娘娘先别服药。”冷香接过药碗,“嫔妾先闻闻。” “如何?”花柔紧张地问。 “微臣亲自抓药、亲自煎药,怎会有不妥?”关御医吓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嫔妾记得,这碗汤药的药味与昨日的药味有一点点不一样。”冷香又闻了一下汤药,“这碗汤药似乎有一味特殊的药。” “今日的汤药与昨日一样,怎会药味不一样?”关御医辩解道,目光似有闪躲。 “关大人,你确定这碗汤药与昨日一样?是你亲自抓药、煎药?”唐沁雅冷声问道。 “是……是微臣亲自抓药、煎药……与昨日一样。”关御医垂首道,并无多少底气。 “混账!”唐沁雅怒道,“谋害皇嗣,是死罪。” “微臣……” 萧初鸾提议道:“娘娘,传宋大人瞧瞧这碗汤药是否真有问题。” 花柔得令,立即派人去传宋天舒。 不多时,宋天舒匆匆赶到,而关御医已吓得双股发颤。 仔细地闻了那碗汤药,宋天舒微低着头,“娘娘,这碗汤药不能服用。” 众人惊骇。 唐沁雅眉心微蹙,怒气隐现,“有藏红花?” 宋天舒摇头,“这碗汤药中有一味药,叫做马齿苋,娘娘曾小产过两次,不慎服了性寒的马齿苋,极有可能再次小产。” 闻言,关御医立即跪地,面如土色。 萧初鸾惊了,皇贵妃腹中胎儿竟然连续两次被人谋害,手段高明,不知是不是同一人所为。 唐沁雅竭力克制着怒气,“关大人,你好大的胆子!谁指使你谋害皇子?” “微臣不知……汤药中有马齿苋……”关御医抖得厉害,“微臣没有谋害皇子之心……微臣是冤枉的。” “你身为御医,竟然不知汤药中有马齿苋?”唐沁雅气得拍案。 “微臣一时不察……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关御医哀声求饶。 “娘娘,嫔妾以为,此事应该禀奏皇上,查出谋害皇子的真凶。”冷香道。 恰巧,殿外传来公公宣禀的声音,“皇上驾到——” 花柔扶着皇贵妃起身迎驾,众人也行至殿门口迎驾。 自那晚拒绝侍寝之后,宇文珏未曾传召过萧初鸾,也未曾在慈宁宫碰面。 她总担心龙颜震怒,连续数日忐忑不安。 悄然抬眸,他看见宇文珏踏进大殿,袍摆随着步履的行进而微微掀起。 宇文珏拉着唐沁雅就座,面色淡淡。 他的目光仿似无意间移至萧初鸾的脸上,瞬间便滑过去了,淡然如水。 眼见关御医惊惧得剧烈颤抖,他问发生了何事。 唐沁雅如实禀来,他登时震怒,拍案道:“竟敢谋害皇子,你好大的胆子!” “微臣纵有千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皇子,皇上明察,微臣没有谋害皇子。”关御医叩首求饶。 “这碗汤药出自你手,不是你还有谁?说!何人指使你谋害皇子?”宇文珏面目冷寒。 “微臣……微臣煎药时,忽然觉得腹痛,吩咐小谷看火,然后去茅房……回来时,微臣没看见小谷,药却煎好了……微臣没有留意汤药是否被人做了手脚,就急忙送汤药给娘娘服用。”关御医结结巴巴地说道。 “将他押下去,即刻斩首。”宇文珏的面色越来越黑,骇人得紧,“传小谷。” 侍卫去太医院传小谷时,发现他在自己的厢房上吊身亡。 线索就此断了。 宇文珏震怒异常,不过并无下令彻查。 冷才人两次保护皇子有功,他下诏晋冷才人为昭仪,赐居咸福宫,与别的嫔妃同居一宫。 短短半月,冷香从一名卑微的六尚局女史,晋为昭仪,一朝成凤,成为众多女官、宫娥羡慕、妒忌的、活生生的传奇。 一时之间,巴结冷昭仪的宫人、嫔妃一波又一波地涌向咸福宫,因为,她有皇上的恩宠,更有皇贵妃的眷顾。 这日,嘉元皇后问起近来宫中发生的事,萧初鸾简略地说了冷昭仪得宠和皇贵妃腹中胎儿遭人谋害的事。 唐沁瑶点点头,叹了一声:“若你愿意,晋封为昭仪的就是你,可惜咯……” “娘娘说笑了,奴婢无福。”萧初鸾想起那夜身中媚药的皇上狂乱地吻她、命令她侍寝的模样,身子不禁一颤。 “不是无福,是你不愿。”唐沁瑶拍着她的细肩,“哀家真不懂你……” “娘娘,奴婢有一事不太明白。” “问吧。” “虽然皇上对娘娘情有独钟,但也宠幸别的嫔妃,娘娘……会不会觉得心里酸酸的?”萧初鸾艰难地问道,对于她的拒绝侍寝,宇文珏没有秋后算账,或许,他只是那时那刻中了媚药才要她侍寝的。 “自然会,不过身为帝王,原本就该雨露均沾,独宠是大忌。文尚宫,世间男子皆如此,三妻四妾,朝三暮四,身为女子,只能将这些不适宜的念头藏在心底,否则便是自讨苦吃。”唐沁瑶的口吻颇为沧桑,仿佛看透了男欢女爱。 “奴婢明白,世间男子皆薄情,女子却要三从四德,一心一意。”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文尚宫,这是你想要的?” 萧初鸾摇摇头,“奴婢身为后宫女子,怎会有如此念头?” 唐沁瑶轻笑,“哀家明白了,你不愿侍寝,是因为你不愿与这么多女子共享一个夫君。” 萧初鸾尴尬不已,“娘娘说笑呢,奴婢怎会……” 唐沁瑶笑道:“好啦,哀家逗你玩呢。” “以寒玉和马齿苋谋害皇贵妃腹中孩儿,下手的小洁与小谷自尽身亡,不知他们受何人指使?”萧初鸾岔开话题,“娘娘觉得这个幕后真凶会是谁。” “历来后宫皆如此,若要怀疑,要怀疑的人就多了。”唐沁瑶淡淡一笑。 “娘娘也要当心一些,以防万一。” “无须担心哀家,慈宁宫与世隔绝,谁知道个中内情?” 萧初鸾就是担心慈宁宫的秘密迟早被人发现,却不好说出口。 从慈宁宫出来,吴公公正好寻过来,说是皇上传召。 该来的,终于来了。 却不是去御书房,而是一处隐蔽的宫苑。 这间厢房应该是宇文珏命人特意准备的,不起眼的桌椅床榻却是檀木所制,陈旧的帷幔与摆设却可看出当初的华贵。宇文珏在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一本书册,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行礼后,萧初鸾准备着应对之辞,暗下决心,绝不侍寝,即使她多么渴望他的爱与宠。 “文玉致。”他搁下书册,唤道。 “奴婢在。” “你好大的胆子!”他陡然喝道。 “皇上息怒,不知奴婢犯了什么错?”她小心应对。 “你犯的错,很多,很多。”宇文珏冷哼,突然将她拽起来。 “皇上……”她惊骇地挣扎,却敌不过他的气力,被他拽至床榻。 他推倒她,摁住她的双臂,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抗拒无果,她心潮起伏,凝视着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皇上,你可知,就算是侍寝,我也不愿成为你众多嫔妃中无关紧要的一个;再者,你视后宫嫔妃为粪土,在你眼中,我自然也是粪土。 既然是粪土,我还要争什么呢? 四目相对,目光交错,她的心中,悲酸蔓延。 暗褐的瞳孔紧缩,宇文珏冷道:“你拒绝侍寝,朕可赐你一死。” 心念急转,她没有回应,竭力冷静下来。 他冷酷地问:“朕再问你一遍,你可愿侍寝?” 萧初鸾缓缓摇头。 既然他这么问,就说明他不会杀她,也许只是试探她。 他掐住她的下颌,咬牙道:“你只不过一介卑贱的宫婢,朕的宠幸,你胆敢拒绝?” 她再次激怒了他,她不担心激怒他。 “想得到皇上宠幸的嫔妃、宫女不计其数,皇上又何必在意奴婢的意愿?”她清冷道,因为被他掐住下颌,嗓音略变。 “越得不到,朕越想得到。”宇文珏紧眯着眼。 这便是男人的征服欲。 真真可笑,她沉默以对。 “这一次,你休想逃出朕的手掌心。”他冷酷道。 “皇上不是刚刚宠幸了冷昭仪吗?相信冷昭仪比奴婢更能令皇上欢悦。”萧初鸾不怕死地说。 “冷香?”宇文珏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吃味了?” “奴婢怎会吃味?因为奴婢根本不稀罕皇上的宠幸。” “放肆!”他拽起她,狠狠地捏住她的臂膀,“你不稀罕,朕偏偏就宠幸你!” 话落,他开始撕扯她的衣襟,很粗暴。 萧初鸾并不阻止,以极冷的口吻道:“皇上宠幸过无数嫔妃,却都是有宠无爱,唯一爱的,只有嘉元皇后。假若皇上未曾动情过,奴婢不会拒绝皇上的宠幸,因为奴婢有机会成为皇上心目中最重要、最牵挂的女子。” 宇文珏陡然住手,“你想要朕的真心、真爱?” “是!既然皇上已将真心、真爱给了娘娘一人,奴婢不愿成为众多嫔妃中可有可无的一个。” “有宠无爱……”他冷勾唇角,“朕未曾见过像你这么贪心的女人。” “皇上给不起奴婢想要的,望皇上高抬贵手。” “因为如此,你不愿嫁给皇弟?” “是,凤王性本多情。” 宇文珏默默地凝视着她,这个女子胆敢拒绝承宠,原来她想得到自己的真心、真情。 太贪心,太无稽。 然而,他无端地觉得她和别的女子不一样,虽然她曾经耍心机得到他的青睐。 就像瑶儿所说的,在他面前,在各宫娘娘面前,她并不奴颜卑膝,甚至有着隐隐的傲气,很像他在华山碧池遇到的那个女子。 那夜,瑶儿将他和文玉致送上床榻,他箭在弦上,神智不清,恍惚间觉得曾经心动的红眸女子就在眼前……一模一样的眸光,一模一样的色泽,一模一样的感觉……他迷惑了…… 他想要她,不知是因为身中媚药所致,还是将她当作华山的女子,或者仅仅是被她的拒绝激怒,反正,他要宠幸她。可是,她竟然跑了,坚决不要他的宠。 他很生气,却又不知道如何惩处她。恨她,却又不忍心杀她。无视她,却又总是怜惜她。他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宇文珏放开她,“皇弟并非多情,而是太过痴情。” 萧初鸾整着宫服,此时才觉得心有余悸。 方才这么说,其实她并无把握,只是豪赌一次——赌皇上只是威胁她,赌皇上并非真的想宠幸她,赌皇上对她只是征服欲。 他问:“皇贵妃腹中胎儿被害两次,你觉得谁最可疑?” 她答:“没有真凭实据,奴婢不敢妄断,皇上为何不彻查?” 他寒声道:“不该问的,不必问。慈宁宫暂时不会有事,不过也要谨慎,倘若瑶儿有何不妥,朕唯你是问。” “奴婢会谨慎。” “朕不许瑶儿和皇贵妃的胎儿有任何不妥,六尚局由你掌管,所有呈给皇贵妃的膳食和物件,你务必仔细排查。朕警告你,如有差错,朕要你的脑袋!” “奴婢谨记。” 宇文珏拂袖离去,却在门口处突然止步,“有朝一日,朕会让你心甘情愿地侍寝,取悦朕!” 萧初鸾凄冷地笑,五味杂陈。 皇上,我们已经回不到当初了,你是皇上,我是罪臣之女;你是九五之尊,我是卑微宫婢。 当初的美好,早已烟消云散。 有朝一日,我也会让你爱上我,万劫不复。 萧初鸾出宫为嘉元皇后买精致小吃,步行于川流不息的大街,看见前方站着一个面熟的青衣人,便随他走。 青衣人走进绸缎庄,她也跟着进去,走向内堂,来到一间厢房。 房中无人,她饮了一杯热茶,燕王还没来。 忽然,她觉得很倦很困,不多时,便趴在桌上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一片清明中醒来,却是躺在床上,盖着薄衾。 有一男子坐在桌前饮茶,背对着她。从后背看来,应该是燕王。 怎会睡着了? 她坐起身,突然发现自己仅着抹胸与亵裤,衫裙搁在床尾。 怎么回事?莫非她与燕王…… “醒了?”宇文欢走过来,坐在床沿,以宠溺的口吻问道,“有何不适?” “王爷……奴婢……这……”她不敢置信,舌头似乎打结了,“方才……” “你已是本王的女人。”他的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本王进来时,你睡着了,本王抱你上床,你半梦半醒,抱着本王不放,本王便依你的意……” 萧初鸾惊愕,不会吧。 倘若真是如此,为何她没有半点记忆?难道是燕王自编的?可是,他为何这么做?为何骗她? 与千波台那次一样,她真的没有一丁点儿不适的感觉。 她以薄衾遮掩着身躯,“王爷为何这样欺骗奴婢?奴婢犯错了吗?” “大错特错!”宇文欢陡然扯开薄衾,“你竟敢去千波台通风报信!你与凤王做了什么,莫以为本王不知道!从实招来!” “奴婢没有做错!”她想扯回薄衾,他却将薄衾扔向床尾。 “放肆!”他拽住她,箍在怀中,扣住她的双手,反剪在她身后,“没有错?再说一遍!” “虽然皇上没有捉奸一双,但也不影响整个布局的结果,皇上认定‘奸夫’就是凤王就够了。奴婢觉得,皇上与凤王的手足之情已经破裂。倘若凤王被捉住,便会身败名裂,即使王爷拉拢凤王,凤王也无所作为。”她口齿伶俐地解释道,“凤王记恨皇上,皇上猜忌凤王,二人之间激化的矛盾没有摆上台面,凤王仍有亲王的体面。王爷拉拢凤王,凤王靠拢王爷后才能发挥该有的作用。” 宇文欢怒不可揭,“好,就算你说得通。你与凤王躲在水中,究竟做了什么?” 不知为何,萧初鸾无法冷静,因为他的咄咄逼人而怒火上升,“能做什么?凤王怀疑奴婢向皇上通风报信,要奴婢为贤妃陪葬,还问奴婢为何拒婚。” “凤王是不是这般抱着你,嗯?”他质问道,怒火邪恶,黑眸染血一般骇人。 “是!” 萧初鸾激烈地挣扎,始终挣不脱他的掌控。 这样的燕王,很陌生,陌生的戾气,陌生的冷酷,很可怕。 忽然,他的唇重重地落下来,行军疾速,扫荡一切。他一臂箍着她,一掌扣着她的后脑,让她无法动弹,无法闪避。 她紧闭双唇,双掌推拒着他,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唇舌如枪,长驱直入,迅速拔城。 他太强势,她步步后退。 他太狠悍,她沉底沦陷。 唇舌湿热,纠缠不休,他吮吻她的唇瓣、她的小舌,步步紧逼。 他灼热的鼻息铺天盖地地笼罩着,他抽走了她所有的气息。 这狂烈的激吻密不透风,她透不过气,仿佛窒息了一般。 不同于她为他解毒那种轻柔的触吻,他暴烈地蹂躏着她,好像要吸干她的骨血。 忽然,脑中闪过暗黑、模糊的一幕——幽暗的火光,温热的怀抱,炙热的激吻,男子吻得动情,女子回应得生涩。 这是她在宫外寻找慕雅公主的一夜所做的梦,梦到她为他解毒,而事实上,是他吻她? 为什么在这个时刻想起来?当真诡异! 她想着那个梦、梦中的那个吻,忽略了此时此刻的火热与厮磨,任他为所欲为。 宇文欢发觉她不再抗拒,虽然没有回应,却乖顺得异乎寻常,也许,她接受了他才不再抗拒。 她的身躯很软,她的唇很香甜,她的味道很醇美,这便是偶尔出现在他梦中的女子。 自从南郊那夜那吻之后,他时不时地回忆起,时不时地想起她的一颦一笑。 他知道自己开始惦记这个聪慧、机智的女子。 然而,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因为,他早已警告过她:她是他的女人。 言外之意,他迟早会要了她。 对他来说,要一个女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只是,每次见面,他看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那股轻薄她的冲动就散了。 今日,他这般冲动、粗暴,也许是被凤王那样对她激怒了,也许是被她激烈的态度激怒了。 她温顺地依偎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地任他吻着,宇文欢略略放松,让她喘口气。 怒火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沉醉于她的甘香。 唇舌纠缠,这个吻,变得深沉、缠绵。 第三章剑拔弩张 萧初鸾猛地回神,看见宇文欢双目微阖,一副痴迷的样子,惊骇地推开他,别过头,低垂着眸光。 她迷失了吗?为什么会与燕王……变成这样?她明明喜欢的是宇文珏,适才为什么沉沦在燕王的热吻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应该怎么办?应该如何面对燕王? 眼见她雪腮染上桃红、羞窘的俏模样,他愉悦地笑起来。 她恼怒地瞪他一眼,看见他促狭地笑,窘得避开他的目光。 他再次抬起她的下颌,轻啄她的唇,柔柔地吻着,如清风拂过。 不,不能这样! 忽的,一个念头疾速闪过。 她没有抗拒,缓缓闭上眼,想起在南郊为他吸毒的那次,也是这般温柔的吻。 宇文欢吻着她的唇角,“只有本王,才能碰你,记住了?” 萧初鸾避开他灼热的鼻息,低垂着螓首,没有应答。 他扳过她的脸,“嗯?” 她轻轻颔首,娇羞不已。 “千波台一事,暂且饶过你,不过……”他寒声道,“本王要小惩大诫。” “小惩大诫?” “取悦本王。” “奴婢……该回宫了。”她慌乱地下床。 宇文欢将她扯回怀中,邪肆地笑,“想逃?” 萧初鸾恼怒地推拒,“时辰不早了,奴婢真的该回宫了。” 他正色道:“本王还有事吩咐你。” 她穿上衫裙,道:“王爷请说。” “皇上会命人盯住贤妃,凤王不会在这风头去见贤妃,不过他会找人去看望贤妃,最有可能找的人就是你。” “王爷要奴婢怎么做?” “倘若凤王让你去看望贤妃,你就去;假如凤王没有找你,你也要去。” “奴婢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去重华宫。”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吩咐,不过萧初鸾只能答应。 “冷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宇文欢话锋一转。 “奴婢对冷昭仪不是很了解。”她挑眉道,“王爷为何突然提起冷昭仪?” “冷香不简单。”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尤为犀利,“皇上雨露均沾,但绝非喜好女色,也绝非胡乱宠幸,若非于稳固朝堂、稳固江山有利的女子,皇上绝不会宠幸。冷昭仪意外得宠,虽然可能是兴之所至,与朝堂无关,不过本王以为,皇上并非无的放矢。” “这么说,皇上宠幸冷昭仪,是有意为之?”萧初鸾讶然,“皇上有何目的?” 宇文欢道:“你已得到皇上的信任,可伺机接近皇上,探探虚实,不过……”他突然伸臂,拽她在怀,狠狠地扣住她的身,“你时刻记住,你是本王的女人,就算皇上想宠幸你,也要问问本王。” 她挣脱他,“奴婢知道了。” 从绸缎庄出来,她买了精致小吃便回宫,未曾料到,凤王当街拦她。 他短须青黑,面色虚白,模样憔悴,大概是这几日因为贤妃被贬去冷宫一事而苦恼。 随他来到一家酒楼的雅间,萧初鸾思忖着他是否看见自己从绸缎庄出来,“王爷有何吩咐?” 宇文沣满身酒气,却仍然不停地饮酒,“轩儿怎样了?” “奴婢不知。”她如实道。 “不知?”宇文沣斜眼看她,“当真不知?” “奴婢忙于六尚局事务,未曾看望过娘娘,假若王爷吩咐奴婢去看望娘娘,奴婢便去。” 他陡然扬臂,手中的酒杯随着扔出,落地成碎片。 他豁然起身,凶狠地握住她的手臂,怒吼道:“若不是你,轩儿怎会被贬去冷宫?你究竟对轩儿说了什么?” 萧初鸾静静道:“王爷,娘娘贵为贤妃,王爷是娘娘的小叔,直呼娘娘闺名,于礼不合。” “本王想怎样就怎样!”他眼中的怒火疾速上窜,紧扣她的手臂,“你只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宫婢,也敢教训本王?” “奴婢只是善意提醒王爷。”她的手臂被他捏得疼死了,“王爷想扭断奴婢的手臂吗?” 宇文沣怒喝:“你究竟对轩儿说了什么?说!” 她淡淡道:“奴婢什么都不知,娘娘让奴婢传话给王爷,奴婢能帮就帮。” 他的眼眸布满血丝,戾光骇人,“轩儿根本不会主动约本王,一定是你从中搞鬼!” “王爷不信,奴婢无话可说。”眼见他濒临崩溃的模样,她暗叹一声,“眼下王爷可以做的,就是不要在这风头火势上出面,以免落人口实,待此事淡下去后再作他计。” “哼。”他重重甩开她的手臂, 萧初鸾松了一口气,“奴婢该回宫了,奴婢会找个适当的机会去看望娘娘,娘娘是何情况,奴婢会设法告诉王爷。” 他粗声粗气地说道:“本王不想等太久,限你五日内办到。” 连续五日,六尚局事务繁多,加之呈给永寿宫和慈宁宫的任何物件都要万分谨慎,萧初鸾忙得团团转。 直到第六日午后,她终于可以歇一阵,这才突然想起答应过凤王的事。 于是,她匆匆赶往重华宫。 重华宫和英华宫位于皇宫西北,平时无人居住,嫔妃犯事被贬才会搬到那儿去。 贵妃曾在重华宫待过数月,皇贵妃在英华宫待过数月,此次轮到贤妃。 重华宫的格局自然无法与嫔妃居住的东西十二宫相提并论,数年才翻修一次,所用的帷幔摆设也是数年才换一次。不知为何,走进重华宫大殿,就会感觉到一股阴森森的冷气,可能这里住的都是失宠的嫔妃的关系。 贤妃在重华宫后苑侍弄花草,看见她来,便微微一笑。 行礼后,萧初鸾命阮小翠呈上新衣,“娘娘,这是三袭新衣,娘娘瞧瞧。” “上好的锦缎,精细的绣工。”慕容宜轩轻抚着秀雅的衫裙,柔笑道,“文尚宫有心了。” “娘娘喜欢便好。”萧初鸾笑道。 慕容宜轩命身旁的宫娥收下,拿回寝殿。 萧初鸾示意阮小翠退下,花苑只剩二人,她道:“娘娘,王爷很担心你。” 慕容宜轩看了一眼四周,轻轻一叹,“本宫不该去千波台,前缘已断,又何必执着?” “假若奴婢不多事,娘娘便不会……” “与你无关,本宫原本打算见他最后一面,以绝情之言令他断了所有念想,只是没想到……” “娘娘进宫也有不少时日,王爷仍然牵挂娘娘,可见王爷乃痴心人,只是,可惜天意弄人。” “早该了断,却迟迟不断。” 萧初鸾道:“王爷迟早会想明白的,此时正是风高浪急的时候,实在不宜有任何风吹草动。” 慕容宜轩握住她的手,莞尔道:“本宫明白。文尚宫,虽然本宫与你仅有数面之缘,不过本宫总觉得你是可以信任的朋友。在这尔虞我诈的后宫,没有朋友,只有敌人,本宫相信,你不会是本宫的敌人。” 萧初鸾汗颜,害她被贬冷宫的人就是自己。 慕容宜轩的眸光很柔和,却很坚定,“若你见到他,为本宫传话给他:与君绝。” 萧初鸾应了她的托付,道:“娘娘也知,多少人盯着重华宫,皇上……想必不会这般了事,娘娘万事谨慎,莫落人把柄。” 慕容宜轩颔首一笑,“本宫明白,重华宫与世隔绝,无人叨扰,本宫的心很平静,也不会见任何人。至于能否搬回翊坤宫,随缘吧。” 再聊会儿,萧初鸾便告辞。 出了重华宫,行至建福宫附近一条偏僻的宫道,她忽然听见一阵吵闹声。 好像是两个男子的声音,嗓音饱含怒火。 她循声寻人,拐过一条宫道,终于看见怒声吵架的人。 皇上与凤王正站在宫道正中吵架,不避宫人。 她立即闪身,躲在一株树后,侧耳倾听。 “此乃后宫重地,你怎能进来?”宇文珏扯高嗓门,“找皇妹这样的烂借口,朕不信!” “臣弟原本就是来找皇妹的,臣弟无须以此为借口行他事,皇兄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宇文沣不客气地回敬,根本不怕皇帝。 “好,就算你找皇妹,那也应该在春禧殿,为何会在这里?”宇文珏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不要说皇妹不在春禧殿,你寻到这里。” “皇兄还真猜对了,皇妹的确不在春禧殿,宫人说皇妹去六尚局,臣弟便去六尚局找,皇妹却已经离开六尚局。宫人又说皇妹可能去了咸福宫,臣弟便打算去咸福宫找。” “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一定要找到皇妹?你可以命宫人找,又何必亲自找?这只不过是借口,你想找的人不是皇妹,而是另有其人。” 萧初鸾明白了整件事的大概。 凤王也太沉不住气了。 她没有在五日内给他消息,他便堂而皇之地进宫,也太小孩子气了。 兄弟俩吵得这么凶,不知会如何了结? 宇文沣讥讽道:“臣弟若真有什么企图,又岂会青天白日地进宫?,” 宇文珏脸上的怒火更旺,重声道:“你心中在想什么,有何企图,你心中清楚,朕也一清二楚!” 宇文沣口无遮拦地吼道:“臣弟自然清楚,臣弟若是有心,就不会变成今日这样!九五之尊又如何?你以为所有的嫔妃对你都是一心一意吗?她们在你背后做过些什么,你知道吗?” “放肆!”宇文珏厉喝,动了雷霆之怒。 “臣弟说的是大实话!”宇文沣不甘示弱。 萧初鸾躲在不远处看着,这对兄弟吵得这么厉害,真够惊心动魄。 所有的宫人躲得远远的,站在殿廊处远远观望,担心变成炮灰。 如此情形,聪明人都逃之夭夭,她也应该安静地离开。 正要转身离开,她忽然看见那对兄弟如冰如火的目光射过来,凌厉得几乎洞穿她的胸膛。 糟糕!被他们发现了!她可以假装没看见而疾速逃走吗? 然而,他们已大步流星地赶过来,像是比赛谁更快似的。 萧初鸾硬着头皮走上宫道,低声行礼,心中七上八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宇文珏眉宇冷寒。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看热闹了。”宇文沣不羁道。 “奴婢只是路过。”她感叹自己的倒霉,竟然遇见这对怒火正盛的兄弟,“奴婢不是有意的。” “你去了重华宫?”宇文珏怒问。 “奴婢送新衣给贤妃娘娘。”她如实道,这正是一个良机,顺便让凤王知道贤妃的近况。 “谁让你去的?”宇文珏一把扣住她的右手腕,“贤妃失德,朕命她在重华宫面壁思过,无朕旨意,谁也不许探视!” “奴婢知罪,任凭皇上处置。”如此情形,萧初鸾唯有认罪。 宇文沣冷笑,“先前又没有这旨意,文尚宫送新衣给贤妃,是职责所在,皇兄未免太过苛责。” 宇文珏道:“朕如何管教宫人,无须你来插嘴。” 宇文沣纯黑的瞳孔剧烈收缩,以刚正的口吻道:“别的宫人,臣弟管不着,事关玉致,臣弟管到底!” 这二人疯了!已经被怒火烧得神智混乱! 萧初鸾心惊肉跳,连忙道:“皇上,六尚局还有事,奴婢先行告退,稍后奴婢再来领罪。” 宇文珏紧扣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宇文沣扣住她另一只手腕,“皇兄,今日便说清楚。玉致是臣弟认定的王妃,臣弟与她已有夫妻之实,皇兄拉着她的手,实在不妥。” “混帐!”宇文珏被激怒了,“文尚宫身在皇宫,是朕的女人,朕想怎样就怎样!” “臣弟穿过的敝履,莫非皇兄不介意?”宇文沣嘲讽地冷笑。 “放肆!”宇文珏的脸膛阴寒得乌云满天。 “皇兄莫动怒,玉致只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宫婢,皇兄又何必在意?”宇文沣浅笑道,“皇兄后宫有那么多绝色嫔妃,玉致无才无貌,赐给臣弟,又有何要紧?再者,玉致已是臣弟的女人,生米已煮成熟饭……” “文尚宫早已说过,她是清白之身,你再胡言乱语,休怪朕不客气!”宇文珏咬牙道,不再像方才那般激动。 宇文沣面上的笑意越来越冷,“玉致的话只是片面之词,况且,当时她人事不知,怎知实情?” 宇文珏的褐眸似有火星溅出,“你也是片面之词,即刻起,文玉致不再是尚宫局尚宫,而是朕的宁妃,赐居启祥宫。” “皇上……”萧初鸾震惊万分,这也太惊天动地了。 “臣弟已让过一次,此次臣弟绝不会罢休!”宇文沣切齿道,眸光凛冽。 “皇上,王爷,万事好商量,切不可为了奴婢伤了和气。” 宇文珏今日的言行,与平时判若两人。 即刻起,文玉致不再是尚宫局尚宫,而是朕的宁妃,赐居启祥宫。 这样的话,是被凤王激怒了才说的吧。 假如,他内心深处也是这么想,就好了…… 她不明白这对兄弟为何这般任性,为何克制不住脾气。也许,此次他们只是借题发挥,换言之,借她发泄心中的愤怒,将长久压抑在内心的不满统统发泄出来。 眼下,她应该怎么做,才能阻止这场破天荒的“手足相残”? 宇文珏阴鸷地命令道:“放开她,她是朕的宁妃!” 宇文沣冰寒道:“她是臣弟的女人,是朕的王妃!说不定她已怀了臣弟的骨肉!” “放手!”皇上用力地扯着她,试图将她扯过来。 “放手!”凤王也用劲地拽着她,坚决不松手。 萧初鸾一会儿被扯向那边,一会儿被拽向这边,随着他们的力道跌来跌去。 怎么也料想不到,这类可笑、可叹的事竟然发生在她身上。 手臂很痛,她冷汗淋漓,快受不住了,恳求道:“皇上,王爷,很疼……先放开奴婢……” 怒火正旺的男人怎会听见她的哀求? 一扯,一拽,他们不肯放开她,不愿丢面子,虽然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就在生拉硬拽中,她听见骨头“咔嚓”的断裂声,痛得尖叫起来。 他们松开她的手,面面相觑,怒火有所下降。 很痛……很痛……仿佛,两支手臂已经断了,不再是她的了。须臾,她瘫软下来。 宇文珏不由分说地抱起她,往太医院奔去。 宇文沣愣了片刻,也疾步追上去。 兄弟二人送萧初鸾到太医院,吩咐御医仔细诊治后便立即离去。 或许,他们意识到在大庭广众之下火爆的争吵实在有伤皇室体面,纯粹让宫人看笑话。 他们走了,她也轻松一些。 宋天舒诊视了她两支手臂,说没什么大碍,只是脱臼了,还有点拉伤。 她满额大汗,别开头,他准备着为她矫正脱臼的手臂。 又是“咔嚓”两声,她痛得死去活来,感觉自己已经死了,瘫软在小榻上。 “没事了,你歇会儿,稍后转一转手臂,看看是否还不舒服。”宋天舒温和地嘱咐。 “谢谢宋大人。” 他写药方,吩咐宫人抓药、煎药,她静静地望着他忙碌,忽然觉得有些诡异、有些不妥。 宋天舒年方二十六,官至太医院院判,年轻有为,面貌清俊,又生就一副清冷、傲然的风骨,吸引了不少有些脸面的宫女与女官。有些女子大胆地向他表明心迹,然而他只是付之一笑。 萧初鸾靠着歇息,他翻看着医案,偶尔转眸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似乎与以往不太一样,怎么个不一样,她也说不出来。 太医院煎药的医侍端来汤药,宋天舒端过来,递至她唇边,喂她喝下去。 喝完后,他的手中变出一小颗糖果,塞进她嘴里。 这般贴心,这般温柔。 然后,他为她擦拭额头、脸上的汗渍,举止轻柔,“稍后我派人送你回去。” 萧初鸾匆忙站起身,“宋大人,我该回去了。” 不等他回应,她离开了太医院。 回六尚局的路上,有些宫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甚至有的人对她指指戳戳。 前方,身着侍卫服色的凌立朝着她走来,步履沉稳,却又有点急的样子,眉头紧凝。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能言谈,以免落人口实。 目光交错,他们擦肩而过。 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应该在说:我找你有事,老地方见。 来到他们时常见面的地方,凌立早已等候在此。 “文尚宫,那件事,我听说了……你的手臂怎样?还疼吗?”他担忧道,目光落在她脱臼的手臂上。 “不太疼了,宋大人帮我矫正了。”萧初鸾莞尔一笑。 “我瞧瞧。”他不理她的意愿,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手臂,仔细地检视着。 “真的没事了,你无须担心。” 凌立放下她的手臂,沉沉道:“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竟然拉伤你的手臂,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吵大闹,如同儿戏,太可笑。” 萧初鸾赶紧道:“凌大哥,小心祸从口出。” “我只是……为你打抱不平。”其实,他想说的是:我心疼你。 “我没事的,只是轻伤,再者,我手臂伤了,正好可以歇两日嘛。” “文尚宫,看来皇上和凤王都对你……你会选择哪一个?”凌立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不再像往日那样情绪外露。 “我是宫婢,哪有选择的余地?”她不想再与他谈论这个问题,便道,“我要回六尚局了,凌大哥,改日再详谈。” 凌立点点头,目送她离去。 她的倩影永远让他痴迷,他的面色异常冷峻,也有一点点的自卑。 玉致,有朝一日,我会手握权势,可以在你身边保护你。 回到六尚局,萧初鸾听阮小翠说,永寿宫的公公找她,说是皇贵妃传她过去。 皇贵妃传召,所为何事? 不会是为了方才那件地动山摇的事吧。 宫人的嘴巴很厉害,不到半个时辰,某人发生某事就能传遍整个皇宫。 第四章情丝初绕 萧初鸾随着宫人来到大殿,向皇贵妃行礼。 皇贵妃淡淡地“嗯”了一声,兀自饮茶。 坐在下首的冷昭仪搁下茶盏,起身行来,亲热地扶起萧初鸾,“文尚宫,一个多时辰前发生的事,娘娘与本宫都听说了,事情真如宫人说的那样么?” 唐沁雅清咳两声,冷香立即收敛了好奇与笑容,放开手,站在一侧。 “妹妹怎能这般没规矩?”唐沁雅凝眸一笑,“君无戏言。半个多时辰前,皇上金口已开,晋文尚宫为宁妃,位分比妹妹高,妹妹应当喊她一声‘姐姐’。” “姐姐说的是。”冷香淡淡挑眉,“是嫔妾考虑不周。” “娘娘莫误会,当时皇上与凤王有点争执,怒火攻心之下才会说出那番话。皇上只是一时口快,并无晋封奴婢之心,娘娘明鉴。”萧初鸾恭敬地垂首,安然解释。 “即便一时口快,但也是金口玉言,皇上所说的都是圣旨。”唐沁雅冷眨美眸,以略带嘲讽的口吻道,“文尚宫,说不定明日皇上就下诏,我们三人便是姐妹了。” “是,娘娘。”冷香含笑道,“文尚宫,先前本宫被宫人议论,接下来被议论的就是你了,你晋封的位分比本宫更高呢。” 萧初鸾始终低着头,“娘娘,其实奴婢只愿终生侍奉娘娘与嘉元皇后。” 唐沁雅也不问缘由,妆容精致的脸庞似笑非笑,“冷昭仪的新衣和珠钗备好了么?” 萧初鸾回道:“备好了,明日便送过去。” 皇贵妃传她来,应该只是探探虚实,顺便也让她明白,后宫诸位娘娘,只有皇贵妃才能与中宫相抗衡。而她,即使被封为宁妃,越过多级,所得的宠也比不上皇贵妃。 恰时,宫娥呈上糕点。糕点刚刚出炉,还散着热气,香气四溢,精致可口。 栗子糕,千层糕,芙蓉糕,都是皇贵妃最喜欢的糕点。 唐沁雅让冷香尝尝,冷香谢过后便捏起一小块。 就在唐沁雅正要吃的时候,忽然有人喊一声,“娘娘,莫吃。” 萧初鸾一惊,冷昭仪这么说,难道又发现糕点有不妥? “这糕点有何不妥?”唐沁雅手捏糕点,黛眉微蹙。 “娘娘,嫔妾吃了一口,觉得大有问题。”冷香的眉心凝重地揪着。 “难道这些糕点被人做了手脚?”萧初鸾问道,“可是这些糕点是娘娘的心腹宫女亲手做的,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娘娘,一般的糕点只有清淡的香,这三种糕点却很香,为什么?”冷香分析道,“因为,有人想以这浓郁的香掩盖真相。” “什么真相?”萧初鸾惊异道。 “这三种糕点,奴婢都吃了一口,发现糕点中加入两种药物,黄连和大黄。”冷香道。 “黄连和大黄只是普通的药物,有何不妥?”萧初鸾又问。 “文尚宫说得没错,黄连和大黄是普通的药物,寒凉活血。做糕点的人不想让人发现糕点中放有少量的黄连和大黄,便加入一种特殊的香,以此掩盖药味。”冷香解释道。 唐沁雅的眉头越锁越紧,“这糕点,本宫连续吃了三四日,并无觉得不适。” 冷香叹气道:“这三四日嫔妾没有来看望娘娘,娘娘的皇子便又遭人谋害。黄连和大黄性寒凉,有活血之效,怀有身孕的女子务必慎用。娘娘小产过两次,倘若连续实用这糕点半月,便有滑胎之危。” 闻言,唐沁雅色变,萧初鸾也是震惊。 冷香道:“娘娘身怀龙种,羡慕者多,嫉恨者更多。先有寒玉,再有马齿苋,如今是黄连和大黄,杀人于无形之中,一不小心,腹中孩儿便惨遭毒手。嫔妾以为,娘娘应该谨慎再谨慎。” 唐沁雅目视前方,目光怨毒、狠厉。 萧初鸾暗自思忖着,皇贵妃会如何应付这凌厉的刀光剑影? 做糕点的宫娥咬舌自尽,线索再次断了。 皇嗣再次被谋害,皇上勃然大怒,下令彻查。 冷昭仪保护皇嗣有功,晋和嫔,搬至永寿宫侧殿,近身保护皇贵妃。 而皇上在怒火攻心下所说的晋文尚宫为宁妃的话,并无实现,不了了之。 凤王不再进宫,据说整日待在房中饮酒作乐,与侍妾耳鬓厮磨,无日无夜。 五日来,后宫风平浪静,却静得令人心慌。 这夜,萧初鸾就寝之时悄悄地出了六尚局,来到上次与张公公碰面的偏僻宫苑。 “近来发生了很多事。”张公公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可应付得来?” “可以应付,主人有何指示?” “你觉得自己所做的,没有任何不妥?” “倘若我做错了,还请公公指出。”她虚心求教。 张公公的面目呈现出一种冷青色,阴森吓人,“你最大的错,便是动心。” 萧初鸾心中一阵惊悸,面颊如火在烧,“我没有……” 难道她真的对燕王动心、动情了? 不,绝不可能!她喜欢的,只有宇文珏。 不,她要复仇!她不能动情!一旦有了情感羁绊,就无法心狠手辣! 她没有抗拒燕王,只是——即使抗拒了,也无法逃脱。 既然燕王有心,她就顺势成为他的女人,以身诱他。 “请公公代为转告主人,我这么做,是有目的的。凤王的出现,我始料未及,想必燕王也是始料未及。我瞧得出来,燕王对待我似乎不再是单纯的棋子。我趁机引诱燕王,让燕王泥足深陷,更有利于日后行事。” “那你为何不对皇上施展美人计?”他反问道。 “皇上对我还未上心,时机尚未成熟。” “主人告诫你,以美人计令皇上或是燕王泥足深陷,并无不可,但你绝不能动情,否则,万劫不复!”张公公厉声道。 “我谨记在心。” “燕王城府极深,一举一动绝非无的放矢,你以为燕王真的对你动心?真的喜欢你?” 萧初鸾的螓首深深低垂。 张公公语气极重,“燕王侍妾如云,夜夜欢愉,岂会对女人动心?他看似对你动心,实则要你爱上他,死心塌地地为他办事,成为一颗听话的棋子。一旦你再无利用的价值,或者你变心,他便弃子,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像你这样的棋子,皇上刚登基不久,燕王调教过一个,那人是慈宁宫中的一个宫女,清秀可人,聪明伶俐,遇事有急才,为他办了不少事,打探了不少宫廷内幕。一年多后,这宫女爱上一个侍卫,背叛了燕王,他便杀人灭口。” 一席话,她听得心魂俱震。 宇文欢一眼相中她,要她成为他的耳目,为他办事,想来也是看中她还不算笨的头脑。 张公公继续道:“燕王调教你,想将你调教成一个厉害的细作,为他打探宫廷内幕。但是,你是什么人?你的主人是谁?仇深似海,你要借着他的权势得到你想要的,将计就计,利用他行事。” 萧初鸾冷汗涔涔,“公公教训的是。” “有两次,燕王约你在青楼见面。你看见青楼女子施展媚术取悦男人,是他特意安排的。” “他为什么这么做?” “燕王要将你调教成一个八面玲珑、聪慧机智、无所不能的细作,让你观摩媚术,学习如何取悦男子,是想着有朝一日,你终究会被皇上看中,飞上枝头变凤凰。届时,你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而他控制着你,就能得到更多的内幕。” “我明白了。” 她心里很乱,先前对燕王的认识与判断,因为张公公的话而支离破碎。 真如张公公所说,宇文欢要将她调教成一个厉害的细作、迷惑宇文珏的女子?他亲近她,只是美男计?只是担心她的心被凤王勾走而先下手为强、收服她的心? 也许是的吧。 她终于清醒了。 她回到皇宫的目的是查出奸臣和萧氏灭族的真相,是复仇,绝不能对宇文氏任何一人动情! 对了,还有一事,她必须问问,“公公,我觉得宋天舒有点怪怪的,他与文玉致之间……” 张公公道:“此事我会向主人禀报,时辰不早,回去吧。” 皇贵妃将永寿宫的宫人进行大清理,重新登录在册,严加审问,有嫌疑、有异心的都逐出永寿宫,派往浣衣所或是其他宫苑服杂役。 吴公公负责彻查皇子被人谋害一案,也没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五月初三,慕雅公主与唐沁宇大婚的吉日。 晴空万里,天宇湛蓝如海,飘浮着朵朵云絮。 本朝权势显赫的唐氏迎娶公主入门,皇家婚典自然隆重,唐家的排场与花费也是冠绝当世。 大红绒毯从皇宫午门开始铺延,经过城中大道,足足绵延数里。 婚典法器,皇家陪嫁,礼乐喧天,花瓣飞扬,一路迤逦至唐府。 万人空巷,老百姓拥在街上观看这数年难得一见的盛大婚礼。 萧初鸾身为六尚局女官之首,理应陪着公主嫁入唐府,提点礼仪,代表皇家总领女方事宜。 宇文婥想看看这盛大的场面,她阻止了,说新娘撩开喜帕,不吉利。 抵达唐府,吉时至,宫中喜娘扶着公主踏入大堂,拜堂成亲。 然后,送新郎新娘入洞房。 喜房内,萧初鸾提点这对新人再行一套皇家婚仪,饮合卺酒。 待一切忙完,天色已暗,婚宴开始,新郎出去待客。 “文尚宫,这凤冠好重,能不能取下来?”宇文婥蹙眉道。 “可以取下来。”萧初鸾笑道,示意宫娥为公主取下龙凤珠翠冠。 “我饿了,可以进食么?”宇文婥红扑扑的脸皱成一张苦瓜脸。 萧初鸾吩咐宫娥呈上膳食,服侍公主进膳。 用膳后,宇文婥挥退宫娥,拉着她的手,紧张道:“稍后酒宴散了,我……我该怎么办?” “公主莫紧张,新郎回来,就是洞房了。”萧初鸾拍拍她的手。 “我……万一他醉了,怎么办?” “假若新郎醉了,公主就服侍他就寝咯。” “我服侍他?我都服侍不好自己,如何服侍他?” “今日之后,公主便要与唐公子携手一生、白头到老,再不比从前。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唐公子是公主的夫君,也是公主喜欢的人,公主自然要尽一点为人妻子的责任,是不是?” “那假如……他没有醉……那该如何?”宇文婥的脸绯红一片。 “芙蓉帐暖度春宵,公主就成为唐公子真正的妻子了,这不是公主期盼的吗?”萧初鸾含笑劝道,“公主无须害怕,船到桥头自然直,假若公主害羞,还有唐公子嘛。” “哎呀,你说什么呢。”宇文婥羞窘地别过身子。 “公主,奴婢该回宫了,外面八个陪嫁宫女都是公主的近身侍女,有事便吩咐她们。” “不要走,多陪我一阵。” “公主,这有违宫规。” “我才不管宫规,我去对六尚局的人说,要你多留两个时辰,让她们先回去复命。”宇文婥撅唇强硬道。 萧初鸾知道公主一向说到做到,也就没说什么。 这夜,直到酒宴将散,她才离开唐府回宫。 公主本想派人送她回宫,她说不用,这才一人独行。 行至十字路口,她望见右侧的街上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朝她招手。 那车夫是熟人,她走过去,上了马车,闻到一股刺鼻的酒气。 一抹庞大的黑影矗在车厢后面,黑暗中,一双黑眸炯炯晶亮。 她刚想坐在车厢左侧,冷不防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使力一拽,她跌在他的怀中。 铺天盖地的酒气笼罩着她,可见他饮了不少酒。 在这辛辣的酒气中,她闻到熟悉的阳刚之气,独独属于他的体味。 下一瞬间,他将她锁在怀中,埋首于她的颈窝,像是在她的颈上咬了一小口,吸着她的骨血。 很用力地吮吸,很有力地啃噬。 萧初鸾想推开他,却觉得绵软无力,因为他的啃吻而瘫软。 宇文欢嗅着她的馨香,吻着她的柔软,越发沉迷,无法自拔。 流连于她滑嫩的雪颈,烫下一个又一个红色的烙印,娇躯在怀,他想怎样就怎样,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拒绝他的宠幸。 酒意焚心,热念焚身,血脉疾速而行,他无法克制这一股冲动。 不管这冲动是因为酒意而起,还是因她而起。 他的唇舌缓缓上移,吻着她小巧的下颌,她的双掌贴在他胸口,他引着她的双臂搂住自己的脖子。就在他正要吻她的唇之际,她突然推拒着,闪避着他的唇。 萧初鸾被他抚弄得迷失了自己,因为他的热气上升而猛然回神。 不可以! 她惊心于自己的沉迷,生硬地推开他,脱离他的怀抱,坐在车厢左侧。 宇文欢没有强迫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拒绝他的亲近。 “时辰不早,奴婢该回宫了,王爷有事吩咐吗?”即使车内很暗,她也窘得不敢看他的眸。 “自然有事。”他的嗓音低沉沙哑,还未从方才的激烈中恢复过来。 她默然,静候他吩咐,有些心神不宁。 方才,她为什么不立即推开他呢?逢场做戏也至于那样吧!可是,她能推得开吗? 他冷冽地问:“既然皇上已宠幸你,为何没有晋封你?” 声音恢复了沉朗。 她答道:“皇上并无宠幸奴婢,王爷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他在宫中的耳目相当厉害,所得的内幕也相当准确,此次为何不准?莫非他只是试探她? 一时之间,她无法断定他的意图。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宇文欢道,“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奴婢自然清楚。”方才的纠缠,鬓发有些凌乱,她拂了一下乱发,“假若奴婢有朝一日得到皇上的恩宠,必定及早告诉王爷,让王爷为奴婢欣喜。” “那敢情好。”他的声音清朗中有一点点的滞涩,“本王希望你早日得宠,与皇贵妃分庭抗礼。” “奴婢自当努力。” 突然,马车沉静下来,他们仿佛置身一个空旷的城。 萧初鸾不知为何会说出这番话,他被激怒了吗? 在他面前,她从未这般胆大妄为、这般无所顾忌,从未故意挑衅他。 她这是怎么了? 上一刻激烈纠缠,下一刻冷漠如冰,他们之间也太奇怪了。 不多时,宇文欢开口问道:“本王吩咐你的事,办得怎样?” “王爷问的是哪件事?” “哪件事?”他隐隐发怒,“本王吩咐的事,你竟敢忘记?” “六尚局忙于公主的婚嫁,奴婢无暇他顾。” 她听见他粗重的气喘声。 他冷漠地吐出三个字,“和嫔。” 其实,她是故意的,“和嫔原是六尚局女史,意外得宠,不过皇上绝少召她侍寝。虽然她连番晋封,是各宫娘娘和宫人眼中是得宠的嫔妃,却并不骄矜,反而谦逊温良。她常去永寿宫,有意靠拢皇贵妃,皇贵妃的龙胎三次差点儿被人谋害,都是她及时拦住,识破阴谋,也因为如此,皇上晋她为和嫔。” 宇文欢冷沉道:“此人一身本领,很不简单,城府很深。” 萧初鸾挑眉道:“寒玉,马齿苋,黄连,大黄,和嫔懂得很多,当真不可思议。奴婢不明白,为何她要帮皇贵妃?” “后宫女子,朝思暮想的无非是得宠。和嫔已得到皇上的宠幸与应有的位分,所想的自然是得到更多的恩宠与更高的地位。靠拢皇贵妃,是最好的捷径,倘若皇贵妃接纳了她,她既可得到皇贵妃的庇护,也可得到皇上更多的宠爱,甚至还有晋封的可能。” “和嫔做到了。她救皇贵妃三次,皇贵妃应该很信任她。” “千万不要低估了皇贵妃,皇贵妃能够长宠不衰,其手段与心机不可小觑。”宇文欢沉吟片刻才道,“和嫔天赋异禀,意外得宠,只怕不是意外,和嫔也不是她的最终目标,本王断定,此人野心极大。” “她有什么野心?”萧初鸾也觉得冷香是一个谜。 “这便是你的任务。” “奴婢尽力。” 他又问道:“皇贵妃的龙胎三次遭人谋害,你以为幕后主谋是谁?” 她想了须臾才回道:“奴婢无法确定,下毒手的三个宫人都自尽了,无从查起,不过,在皇贵妃心中,何人谋害龙胎,想必已有答案。奴婢以为,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是最有可能出手的,不过,和嫔也有可能。” 宇文欢有些诧异,“和嫔?为什么这么说?” 她沉静道:“通常只有杀人真凶才最清楚如何杀死人的,龙胎被谋害三次,都是和嫔识破,因此,和嫔也有嫌疑。” 他沉沉道:“言之有理。皇上下令彻查,命吴公公暗中查探,如此看来,皇上决心保住唐氏姐妹的龙胎。只要皇贵妃龙胎不保,嘉元皇后的龙胎便不能现世。” 她点头,“只是不知能否查到幕后主谋。”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王爷想看着皇贵妃和嘉元皇后的孩儿出世吗?” 他反问:“不然呢?” 萧初鸾试探道:“成大事者,必须心狠手辣。” 宇文欢低声一笑,“大事?本王有何大事?本王只不过对皇上和嘉元皇后的私情有兴致。” 她知道他不会说实话,便不再多问。 谈得差不多,他送她回宫,一路上,车厢静悄悄的。 抵达午门附近的一条街,她和言告辞。 忽然,手臂被他扣住,她顺势跌在他的怀中。 “为何与本王置气?”宇文欢从身后搂着她,握住她双手。 “奴婢不敢。”她冷静道,心慌慌的。 “不敢?胆敢顶撞本王,还说不敢?” “是否因为本王说皇上宠幸了你?” “是又怎样?”她冷哼。 “本王只是试探你。”他沉声低笑。 “无聊。”她娇嗔道。 宇文欢并不生气,贴着她的脸腮道:“本王从试探中得知,你与本王置气,是因为被本王冤枉。” 她挣了挣,“奴婢该回去了。” 他的脸磨蹭着她的腮,“同本王回府,嗯?” 萧初鸾心魂一颤,“若被发现,奴婢无法圆谎……奴婢必须回去……” 他的嗓音越发低沉惑人,“就说公主要你留宿唐府。” 她被他的话语与热气搅得心烦意乱,“只怕不妥,迟早会被识穿的。” 第五章惊天命案 慕雅公主出嫁以后,六尚局便闲了一些,东西十二宫中,以永寿宫的事务最为重要。 这几日,阮小翠做事总出错,不是丢三落四,就是把事情和东西弄得乱七八糟,挨了不少骂。 萧初鸾发觉她的异样,暗地里观察她,发现她果真有异常。 她双眼浮肿,面色苍白,时常目光散乱、神情恍惚;有人跟她说话,人家叫她好几次,她才猛然惊醒似的,不知人家说什么。 阮小翠手脚麻利、机灵伶俐,为什么这几日变得这般迟钝? 这日,萧初鸾将她拉进厢房,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病了? 阮小翠摇摇头,“尚宫,我没事。” “有什么难处,告诉我,我帮你想法子。”萧初鸾拉着她的手,柔声抚慰。 “我……我只是觉得,很辛苦……我撑不下去了……”阮小翠的眼眶红了。 “是不是有人骂你?” “不是,是我自己没做好……从前,我以为皇宫很好,进宫就是当妃子,荣宠风光……却没想到……”阮小翠哭道,泪珠簌簌而落。 “当妃子并不一定比当宫女好,小翠,究竟是什么事,告诉我。”萧初鸾劝道。 “我……”阮小翠欲言又止,清秀的水眸被折磨成一双核桃眼,“我不想……我只是想不开,尚宫无须担心。” “小翠,若有人欺负你,我会帮你。”萧初鸾断定,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没人欺负我……我还要做事……我先出去了。” 阮小翠仓惶逃走。 萧初鸾又观察两日,她却慢慢好了,不再精神恍惚,不再出错。 如此,萧初鸾也就放心了。 这日,嘉元皇后问起皇贵妃的龙胎三次被害的事,“文尚宫,吴公公负责彻查龙胎被害一事,过了这么久,是否有进展?” 萧初鸾知道嘉元皇后很关心妹妹的胎儿,道:“奴婢不是很清楚,假若娘娘想知道更多内情,可以问皇上。” 唐沁瑶意兴阑珊地说道:“哀家问了,皇上不告诉哀家,让哀家少费心、莫胡思乱想,他还说反正不会有人胆敢在慈宁宫下毒手。” “是咯,皇上说得对,娘娘莫胡思乱想,眼下无人知晓娘娘的病情,娘娘的皇子不会有事的。”萧初鸾含笑道。 “哀家就是担心迟早被人发现真相。”她轻声叹气。 “不会的,娘娘的膳食与安胎药都是在慈宁宫准备的,不会有人发现。皇上命大内侍卫暗中保护慈宁宫,无人胆敢靠近,娘娘莫担心。” “哀家最担心的是雅儿的龙胎,文尚宫,你暗中打听一下,最有嫌疑的人是谁。” “好,奴婢会打听的。” 静默半晌,唐沁瑶灵光一闪,忽然道:“你觉得最有嫌疑的是哪个嫔妃?” 萧初鸾为难道:“娘娘,这个……真不好说,奴婢怎敢妄加揣测?” 唐沁瑶道:“哀家也知,这为难了你。在这后宫,雅儿最大的敌人是皇后,皇后不会看着雅儿的孩儿安然出世。其他位分高的有贵妃、贤妃、淑妃、庄妃,她们几个也有可能下毒手……咳,这么说起来,好像个个都有嫌疑。” 萧初鸾笑着劝道:“娘娘就不要费神了,这些事就让皇上费心罢,皇上最想看到的就是娘娘腹中的皇子安然出世。” 再闲聊几句,她告辞出来,前往重华宫看望贤妃。 行于重华宫附近的一条宫道,不经意地瞥眼,她望见前方不远处的一株树下有一只手。 心魂一震,她暗自思忖着,不会又碰见尸首吧。 先前的遭遇告诉她,宫中很有可能再次发生命案。 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定睛一瞧,差点儿昏厥。 那是一整支白嫩的手臂,从肩膀处被人锯断,红血触目惊心。 萧初鸾惊骇地后退两步,捂住狂跳的心口。 附近似有人声,她立即奔过去,对两个侍卫说那边有一支断的手臂,快找人来。 很快的,众多宫人闻风而来围观,十余名侍卫和大内总管刘公公赶到,处理这支不知属于何人的手臂。 刘公公命围观的宫人散开,各做各的事。 众人渐渐散去,却有一声尖锐的惨叫突兀地响起,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萧初鸾和刘公公带着侍卫赶过去,但见一个宫女跌坐在朱红宫墙的草地上,面目惊惧,手指着墙角下的一个麻袋。 散去的宫人听闻叫声,又聚拢过来。两个侍卫走过去,抬起麻袋,将麻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啊——”不少人齐声尖叫,纷纷转过头,不敢看那恐怖的一幕。 萧初鸾看了一眼,也别开头不敢再看。 麻袋里的东西是一个人,确切地说,是被肢解的尸首,一支手臂,两支腿,一个人头,一副身躯,血肉模糊,可怖之极。 多个宫人弯身呕吐,议论之声鼎沸。 刘公公嫌恶地看了两眼,对侍卫下令道:“将尸首搬走。” “刘公公,此事应该立即禀报皇后娘娘和皇上。”萧初鸾忍着五脏六腑的不适,“皇后娘娘应该会下令彻查,这尸首应该好好保存。” “本公公做事无须你教。”刘公公不悦道。 三四个侍卫搬走被肢解的尸首,刘公公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萧初鸾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去一趟坤宁宫。 沉思片刻,她终究离开,没走几步,却听见交头接耳的两个宫女低声道:“那人头……好像是浣衣所的人,好像是竹梅。” 坤宁宫。 皇后杨晚岚听了事发经过,神色未动,默然饮茶。 萧初鸾不太明白她这神色究竟是何意思,道:“六尚局服侍东西十二宫,奴婢身为六尚局之首,后宫发生命案,奴婢责无旁贷,理应协助刘公公彻查此案。” 杨晚岚漠然问道:“你想与刘喜一起查案?” “是,望娘娘成全。” “文尚宫,你是女官之首,服侍内宫,死了一个宫女,就让刘喜去查,你费什么心,凑什么热闹?”杨晚岚慢条斯理地说道,“莫非六尚局近来无事,你太过悠闲?” “娘娘恕罪,六尚局事务繁忙,不过奴婢尚能应付得来。”萧初鸾道,“奴婢以为,娘娘乃中宫之首,母仪天下,为皇上打理后宫,后宫一向风平浪静。今日后宫死了一个宫女,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这宫女的尸首被凶徒残忍的肢解,其情可怖,骇人听闻。很多宫人都看见那尸首,不出明日,就会传遍整个皇宫。娘娘也知,宫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只怕会说什么冤魂索命,届时不知又传出什么谣言,皇宫再次被这类冤魂鬼神之说弄得乌烟瘴气。假若皇上听到这些谣言,只怕……倘若皇上怪罪下来,奴婢也要担罪。再者,刘公公乃大内总管,彻查此案理所当然,不过此案涉及内宫,奴婢从旁协助,说不定能尽快查明真相。” 有些重话,点到即止便可。 她悄然抬眼,看见皇后仍然声色不动,却是垂眸沉思。 杨晚岚轻轻搁下青瓷茶盏,面色冷肃,问道:“你说死的宫女是浣衣所的人?” “奴婢无意中听见一个宫女说,死者是浣衣所的宫女竹梅。” “浣衣所的宫女为何死得这么惨?” “奴婢也觉得奇怪,想必当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可告人的秘密……”杨晚岚忽而一笑,“好,本宫就命你协助刘喜查案,稍后本宫会与刘喜说,你先回去吧。” “是,娘娘,奴婢告退。” 从坤宁宫出来,萧初鸾松了一口气。 之所以参与查案,是因为,她可以借查案的机会锻炼一下自己的头脑,还可顺便查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次日一早,她去找刘公公,想看看尸首,刘公公却说,刚刚命人将尸首运到宫外烧毁。 “刘公公,还没验尸,怎能将尸首烧毁?”她责问道。 “那尸首已经肢解,可怖之极,不烧毁还留着做什么?想吓死人啊!”刘公公怒道。 “刘公公身为大内总管,见惯了大场面,区区一些断腿残肢也会吓到刘公公吗?”她讥讽道。 “本公公是大内总管,所有事,本公公说了算。”刘公公大声道,愤然挥臂。 “尸首已烧毁,如何查案?” “本公公做事,何时轮到你管?” 萧初鸾被他气得怒火直升,“查不出真相,抓不到凶徒,刘公公如何交代?” 刘公公甩袖,厉声道:“本公公的事,无须你费心!” 她怒视他片刻,拂袖离去。 很明显,他不让她插手。她不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刘公公带着一班手下查了三四日,却毫无发现,之后不了了之。 她向皇后禀报过,希望借皇后向刘公公施压。 然而,皇后眼见皇上没有问起此案,便劝她稍安勿躁,先做好本份再言其他。 杨晚岚道:“文尚宫,你官居何职,莫忘了,六尚局才是你应该多多费神的地方。眼下宫人不再议论此事,那便算了,就让刘公公去查吧。” 萧初鸾只好作罢。 嘉元皇后不再害喜,胃口很好,萧初鸾每隔七八日便要出宫一趟买精致小吃以满足嘉元皇后的口腹之欲。其实,嘉元皇后不想她那么辛苦,想另派他人出宫,不过皇上担心另派的人没有萧初鸾的忠心与机灵,担心被有心人逼问而泄露机密,因此始终不肯应允另派他人,嘉元皇后只好作罢。 这日,萧初鸾出宫为嘉元皇后买“瑞和轩酒楼”的糕点,美人酥和凤凰酥。 刚刚踏进酒楼大堂,身后突然有人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蓦然回身,见是公主,不由得讶异,“公主来此用膳?” 宇文婥笑眯眯道:“是啊,瑞和轩的招牌菜很好吃,我一直吃不厌呢,你来做什么?” 今日的公主不再是以往的装扮,而是已婚贵妇的打扮,锦衣华服,凤簪金钗,富丽华贵。 “奴婢为皇上买糕点。”萧初鸾低声道。 “哦……”宇文婥漆黑的眼珠骨碌一转,“你不急着回宫吧,我一人用膳多没劲,你陪我用膳后再回去。” “只怕不行,公主,奴婢必须尽快回去。” “不差那么一会儿。”宇文婥不乐意道,“我和沁宇……有一点点事,我有事问你。” “公主和唐公子怎么了?”萧初鸾惊诧地问道。 宇文婥不答,拽着她上楼,说是去雅间慢慢说。 忽然,宇文婥惊喜道:“好巧,四哥也在这里呢,我们和四哥一起用膳。” 萧初鸾想拂开她的手,却挣不脱,被她拽进雅间。 宇文婥笑哈哈道:“四哥,真巧,我在楼下碰见文尚宫,在楼上碰见四哥,今日有四哥和文尚宫陪我用膳,太好了。” 萧初鸾略略福身,“王爷。” 宇文沣径自饮酒,神色冷漠,仿佛眼前并无她们二人。 自从那次她被皇上和凤王拉伤双臂之后,就再没见过凤王,就连公主大喜的那日也没看见他。据说,他在府中夜夜笙歌,沉醉于温柔乡,天昏地暗。 今日的凤王,一袭烟灰轻袍,衣襟与衣缘绣有淡淡的纹饰,头顶是玉冠玉簪,风雅而清冽,正如他的神色,冷冽得很。不过,从他虚白的面色可瞧出,近来他沉醉于酒色。 “公主,王爷,奴婢还有要事,先回宫了。”话落,萧初鸾退身离开。 “喂,文尚宫……” 宇文婥追出来,在靠近楼梯口的地方追上她,“你不能走!你答应我要陪我用膳的嘛。” 萧初鸾直言道:“王爷陪着公主就好,奴婢真有要事……” 宇文婥拉着她来到人少的地方,低声道:“你也看见了,四哥心境糟糕,哪会理我?” “公主是否想故技重施?”萧初鸾笑吟吟地问道。 “什么?” “上次,王爷刚回京,公主让奴婢陪王爷饮酒,公主不是想将奴婢献给王爷么?” “这……你如何猜到的?”宇文婥尴尬地笑,解释道,“四哥对贤妃念念不忘,离京游历也忘不了贤妃,我这么做,是想看看四哥会不会喜欢上你,继而忘记贤妃。你和贤妃一样,性情温柔,善解人意,我原想着四哥会看上你的,没想到……不过你放心,今日绝无此意。” “公主,你可以多陪陪王爷,开解开解王爷,奴婢无能为力。” “哎呀,就陪我这一回嘛,咱们难得见一面,一道用膳没什么的。”宇文婥忽然板起脸,强势道,“本公主的命令,你敢不从?” 萧初鸾转念一想,便随她回去。 看见她们进雅间,宇文沣看都不看一眼,兀自饮酒。 宇文婥看不下去,夺了他手中的酒壶,劝道:“四哥,你非要把自己灌醉吗?你白日饮酒,夜间饮酒,在王府饮酒,在酒楼也要饮酒,你想醉生梦死吗?你想醉死吗?” 他斜眼瞪她,喝道:“给我!” 她将酒壶藏在身后,“不给!” 宇文沣二分醉意的目光森厉起来,陡然提高音量,“给我!” 萧初鸾拿过酒壶,为他斟酒,“既然王爷想醉,就让他醉罢。” “你——”宇文婥惊道。 “一杯杯地斟酒,还真麻烦,王爷就着壶嘴喝吧,这样更痛快一点。”萧初鸾酒壶递给他,“公主,虽然借酒消愁、愁更愁,不过如果醉了就能暂时忘记所有的人和事,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可是醒来后还是会记得啊。” “因此,这只是懦夫的借口,借饮酒放浪形骸才是真。明明没有结果,为什么还要惦记?明明不能惦记,为什么还要纠缠?明明不能纠缠,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放任自己?”萧初鸾看着公主说道,却是说给王爷听的,“放任自己,就是给心爱的人添麻烦,就是害了心爱的人。假如他真的爱她,就应该果断地斩断一切,让她在皇宫好好地活下去,做她应该做的事。即使还不能忘却那段情,也要将那份爱压在心底,不连累心爱的人。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文尚宫,你说得好深奥,我不太明白,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宇文婥愁苦地蹙眉。 宇文沣原是就着酒壶饮酒,听到一半时垂下头,最后是双掌捂着头。 萧初鸾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对公主眨眨眼,“公主,昨日奴婢去了一趟重华宫。” 宇文婥会意,配合地问道:“哦?贤妃嫂嫂还好吗?皇兄何时让她回翊坤宫?” 萧初鸾道:“贤妃娘娘说,重华宫偏僻冷清,她住在重华宫很宁静、很安心,不想任何人、任何事。她还说,前尘如梦,过往的一切,她会放在心中,但是不会再想起。娘娘最后说,曾经相爱的人最好的诀别是,与君绝。” 闻言,宇文婥担忧地看向兄长。 宇文沣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石化。 萧初鸾看见,有一滴泪,滴落桌面。 入夜,萧初鸾从慈宁宫出来,回六尚局。 夜空璀璨,皇宫旖旎,一盏盏宫灯照得宫阙金碧流彩。 再拐过一条宫道就到六尚局了,突然,她觉得身后好像有脚步声,有轻微的气喘声。 她猛地回身,提高宫灯,照亮后面的人。 尚宫局女史千惠。 然而,萧初鸾大吃一惊——千惠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咿咿呀呀,好像有话要说。 她奔过去,拉住千惠,她却瘫软倒地,本已染血的嘴呕出血水。 “千惠,你怎么了?”萧初鸾搁下宫灯,扶着她,震惊地喊道,“是谁打你?” “啊……咿……呀……”千惠艰难地吐出几个浑浊不清的声音,伸手指着自己的嘴。 “你不能说话?为什么?”萧初鸾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千惠轻轻点头,右手垂地,似乎想写字,却在这个瞬间剧烈一颤,口中涌出大量的血。 她轻颤着,缓缓闭眼,最后脑袋一歪,气绝身亡。 萧初鸾叫了几声,可是她再也听不到了。 须臾,侍卫听到叫声,赶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却看见文尚宫抱着千惠的一幕。 萧初鸾猛然回神,“快,将她抬到太医院。” 两个侍卫七手八脚地抬着千惠赶往太医院,可是,职守的御医说,她已经气绝身亡。 适时,宋天舒回来,眼见大堂这么多人,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宋大人,千惠刚刚死了,好像是中毒身亡,你验一下她的尸首。”萧初鸾请求道。 “我看看。”宋天舒走过来,深深看她一眼,接着仔细地检视着尸首。 “千惠说不出话,宋大人,为什么她不能说话?”萧初鸾急急道。 “文尚宫稍安勿躁。”宋天舒不紧不慢地说道,“她的舌头被人割掉,因此不能说话。” “舌头被割掉?”她打了一个寒噤。 宋天舒继续道:“千惠嘴角两侧的面颊有瘀伤,应该是生前被人掐过。她的脖子上也有瘀痕,也是生前被人掐过;她的面色呈为青黑之色,吐出的血呈现为红中带紫黑,是中毒身亡。” 萧初鸾喃喃问道:“可知是什么毒?” 他验尸完毕,道:“不知,人死不能复生,文尚宫宽心罢。” 千惠是她当尚宫后服侍她起居的女史,她亲眼目睹千惠身亡,自然心中难过,“谢谢宋大人。” 宋天舒看着她,目光温和。 在他的眼中,她看见了一些微妙的情绪,令人心惊。 上次问过张公公,前两日张公公说,宋天舒与文玉致在杭州并无见过面,换言之,宋天舒并不知文玉致的容貌——当初主人让她顶替文玉致进宫应选六尚局女官,是因为,芸芸众生中,她与文玉致的容貌有三四分相像。 她迷惑,为什么宋天舒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萧初鸾正准备离开太医院,突然有数人闯进太医院,气势汹汹,颇有阵仗。 是刘公公,与数名侍卫。 “文尚宫,千惠死的时候,你是否在场?”刘公公扬声喝道。 “我在场。”萧初鸾答道。 “文尚宫,你为何杀死千惠?若不从实招来,本公公就不客气了。”他的口吻好像是逼问犯人。 “刘公公是何意思?刘公公以为我杀了千惠?”萧初鸾又惊又怒,“我从慈宁宫回六尚局,快到六尚局的时候,看见千惠跟着我,接着她就死了,我怎会杀她?我为何杀她?” “刘公公,定罪讲究人证、物证。”宋天舒温声道,“千惠中毒身亡,生前被人割掉舌头,不让她开口说话。凶徒之所以这么做,是不让千惠说出不该说的秘密。而千惠是尚宫局女史,与文尚宫并无结怨,文尚宫又怎会毒死她,还要割掉她的舌头?” “个中真相,问问就清楚了。”刘公公阴沉道,“千惠无意中知道了文尚宫不可告人的秘密,文尚宫为了秘密不外泄,就杀人灭口,下毒还不够,还要割掉千惠的舌头。文尚宫,你最好一五一十地招了,否则,本公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萧初鸾竭力冷静,寒声道:“我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刘公公若要将我定罪,还请提出人证、物证,证明是我亲手下毒、亲手割掉千惠的舌头,我就跟你走。” 刘公公的双眼剧烈收缩,咬牙道:“好,本公公迟早会找到人证、物证!将尸首搬回去!” 她喝道:“且慢!你不能带走千惠的尸首!” 他冷笑,“本公公身为大内总管,奉旨查案,不能带走尸首吗?” 萧初鸾义正词严地说道:“我担心,明日一早,千惠的尸首就会运到宫外烧毁!上次竹梅被害,你未曾验尸就烧毁尸首,之后查案又马马虎虎,查不到任何线索,只能不了了之。刘公公如此查案的高明手段,我会如实禀报皇上和皇后娘娘,让皇上和皇后娘娘裁夺。” 刘公公疾言厉色道:“区区一个宫女,皇上与皇后娘娘不会放在心上,即使你上禀,也无济于事。还不动手?” “后宫连续发生两宗命案,必定谣言四起,刘公公以为皇后会置之不理吗?”萧初鸾冰冷一笑,“真凶肢解尸首,割舌下毒,手段如此残忍,骇人听闻。皇上为了皇贵妃能够安心养胎、为了皇子安然出世,势必不会让真凶在后宫兴风作浪,一定会下令彻查。刘公公敷衍了事的马虎功夫,想必隐瞒不了多久,你还是想想如何向皇上交代吧。” “带尸首走!”刘公公不再多费唇舌。 “要带尸首走,就先问问我这块金牌。”萧初鸾拦在尸首前,从怀中掏出一枚流光溢彩的金牌。 刘公公看一眼御赐金牌,面色铁青,立即下跪。 其他人也齐齐下跪,宋天舒略略弯身,看着她的目光颇为玩味。 御赐金牌护身,刘公公奈何她不得,愤愤离去。 第六章宫闱危情 翌日一早,六尚局女史千惠被人割舌下毒一案传遍了整个皇宫。 宫人议论纷纷,浣衣所宫女竹梅和千惠死得这么惨,肯定是那些冤魂、邪灵又回来作恶。 一时之间,鬼神之说满天飞。 中宫传召,萧初鸾来到坤宁宫禀奏千惠被杀一事。 听了她的陈述,杨晚岚紧紧皱眉,“凶徒竟然这般残忍狠毒,不知凶徒是谁。” “娘娘,眼下宫人议论颇多,宫中又兴起鬼神之说。”她不知皇后是否已经传召过刘公公,希望皇后下令彻查。 “本宫一早起来,就听见宫女在墙角嘀嘀咕咕,这才传你来问问。” “娘娘有何吩咐?” “割舌下毒,肢解尸首,这两宗命案,不知凶徒是不是同一人。”杨晚岚凝眉思索。 萧初鸾猜测,皇后似乎不想鬼神之说在后宫流传,“这两宗命案是否同一人所为,还须彻查。” 杨晚岚严肃地问道:“照你所说,应该彻查?” 萧初鸾慎言道:“娘娘,死了两个宫女,算不得多大的事,不过凶徒手段残忍,尸首可怖,已在后宫引起恐慌,有胆小的宫人惊恐不安,将此事越传越不像话。未免这两宗命案在后宫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与风浪,奴婢以为,查出真相,还后宫安宁,是最稳妥的;而皇上也会觉得皇后治理后宫得心应手,无后顾之忧,专心朝政。” 杨晚岚站起身,微微一笑,“还是你考虑周到。既然有人想在后宫兴风作浪,本宫绝不能姑息,本宫一定要查出真相,擒获真凶。” “皇上驾到——”大殿外传来一道尖细的宣禀声。 “臣妾拜见皇上。”杨晚岚立即来到大殿门前迎驾。 “奴婢叩见皇上。”萧初鸾站在皇后的斜后侧行礼。 宇文珏踏进大殿,从容走向北首首座,未曾看过皇后一眼,也不看萧初鸾。 坐下来,他接过宫娥呈上的茶盏,“皇后也坐吧。” 杨晚岚展露欢颜,“皇上怎的这个时辰来坤宁宫?” 他掀开青瓷茶盖,吹了吹热气,“数日不来坤宁宫,就来看看皇后。” 然后,饮了一口热茶。 杨晚岚平素端庄温雅,此时却笑得娇媚,“臣妾备有几样精致的糕点,皇上可有兴致尝尝?” 宇文珏颔首,她立即吩咐宫娥呈上糕点,娇颜如花。 萧初鸾站在一侧,悄然抬眼,但见皇后欢喜于皇上的突然驾到与共进糕点,无心留意到别的。 她看见,皇上搁下茶盏之际,那清淡的目光不经意地滑过来。 看似不经意,实则有意。 四道目光交汇,萧初鸾立即低垂眸光。 自从那次皇上与凤王拉伤她之后,皇上未曾单独传召过她,只是偶尔在慈宁宫与永寿宫碰面。 每次碰面,他从未看过她一眼。 她以为,他是刻意避开她的吧,以免招人闲话。 宫娥端上糕点,皇后介绍着每样糕点的口味,皇上吃着,赞了几句。 萧初鸾瞧得出来,皇后很开心,大概是因为皇上的到来。 皇上驾临,哪个嫔妃不是欢天喜地的? 杨晚岚含笑道:“皇上政务繁忙,但也要保重龙体。” 宇文珏点点头,喝完茶,道:“对了,朕听闻近日后宫不太平,是怎么回事?” “臣妾正想与皇上说呢,是这样的,浣衣所宫女和六尚局女史被人杀害,手段残忍,骇人听闻。先前刘公公负责查案,不过没查到什么,今日一早臣妾传文尚宫来问问这两宗命案的情况,正巧皇上就来了。” “这么说,是刘喜查案不力?”他的嗓音冷沉三分。 “刘公公身为大内总管,贵人事忙,服侍皇上是头等大事,查案嘛,想来是有心无力。”杨晚岚巧言解释。 “刘喜确实忙。”宇文珏眉宇微挑,“文尚宫也在?对了,前些日子听刘喜说,皇后让文尚宫协助查案。” “是,命案发生在内宫,文尚宫又是六尚局女官之首,臣妾便让她协助刘公公查案,为刘公公提供方便。” “文尚宫可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宇文珏沉沉问道,“依你之见,浣衣所宫女的尸首被人肢解,凶徒为何这么做?” 萧初鸾不知皇上为什么忽然来到坤宁宫,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命案,道:“浣衣所宫女竹梅的尸首被凶徒肢解,未曾验尸,刘公公便命人运至宫外烧毁,奴婢以为,查案之前必须验尸,刘公公这么做,有点不妥。而凶徒之所以肢解尸首,想必是想以断肢残腿让人害怕,继而不敢验尸,真相便不会大白。” 闻言,杨晚岚瞟了一眼,示意她莫多嘴。 宇文珏似笑非笑,“皇后有眼光,文尚宫的见解有独到之处,晋她为尚宫,没有错。” 杨晚岚随之一笑,“皇上谬赞。” 他沉思片刻,道:“另一宗命案的死者是六尚局女史,那就让文尚宫查吧,朕让刘喜协助她。” “文尚宫,还不谢恩?”杨晚岚愣了须臾才道。 “谢皇上,谢娘娘。” 萧初鸾料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宇文珏为什么让她查案? 翌日上午,处理完六尚局的事,萧初鸾便开始查案。 恰巧,慕雅公主回宫,来找她,听闻她在查两宗命案,立即来了兴致,扬言要帮她查案。 竹梅的尸首已被烧毁,那就从千惠查起。宇文婥命近身侍女带来尚宫局中与千惠比较要好的姊妹问话。 通过问话得知,几个女史并无发觉千惠近来有什么不妥,如常做事,如常起居,也没说过比较特殊的话。还有,千惠心地善良,勤勉肯学,在六局中人缘挺好,没有与人结怨。 不过,其中一个女史说,千惠认了一位义兄,好像是御膳房的路公公。 当即,她们派人找来路公公问话。 据路公公说,一年之前,他与千惠偶然相识,知道是同乡后,便结拜成为义兄义妹。 他们担心被人误会男女私相授受,就隐瞒着身边人。大半年后,御膳房与尚宫局有人发现他们结拜,这个秘密便不再是秘密,不过也没有人怀疑他们行不轨之事。 最近两月,有两三次,路公公发现千惠气色不好、魂不守舍,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就问她是不是病了,或是被责罚了。千惠说没有,夜里没睡好、有点头晕而已。 她这么说,路公公也就没往心里去。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日前。那日,路公公觉得千惠神色有异,就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肯说,让她不要问。 千惠对他说,近来尚宫局很忙,他们暂时不要见面,待以后再说。 路公公问,是不是有人怀疑他们暗通曲款。 她说不是,只是近来真的很忙。 路公公发现她的脖子上、手臂上有瘀伤,好像是被人打的,就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死也不说,让他不要问。 他问得急了,千惠扑在他肩膀上,哭道:“我不想活了……我想回家……” 碰巧的是,御膳房有人找路公公,他只能先回御膳房,安慰她两句就走了。 没想到,那次见面竟然是最后一面。 “公主,文尚宫,奴才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路公公的眼眶红红的,“假如奴才多关心千惠,也许她就不会被人害死了。” “千惠真的没有提起其他事吗?比如被谁打、被谁欺负。”宇文婥问道。 “没有,千惠勤劳认真,从来不会有轻生的念头,一定是被人折磨得受不了才会说不想活了,公主,文尚宫,千惠死得这么惨,你们一定要抓到真凶。”路公公哭道。 “你先回去,若你还想到什么特别的事,及时告诉我。”萧初鸾道。 宇文婥托腮沉思,卷翘的长睫轻轻地眨动。 萧初鸾笑道:“时辰不早,公主还不回府吗?” 宇文婥笑睨着她,“你敢管本公主?我想何时回府就何时回府。” 萧初鸾打趣道:“奴婢只是担心驸马回府见不到人着急。” “宫里发生了命案,而且手段如此残忍,案情如此扑朔迷离,我怎能让那两个宫女死得不明不白?好歹本公主也跟着提刑大人查案一年,此时正是本公主大展手脚的好机会。” “公主,是不是与驸马……” “才没有,我们好得很。只是……天天待在府里,不是赏花就是赏鱼,无聊死了。” “因此,公主这才回宫?”萧初鸾苦口婆心地劝道,“公主已嫁入唐家,是唐家人了,不能再像以往那样随意回宫了,毕竟……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公主莫任性。” “我高兴回宫就回宫,皇兄能奈我何?那些宫规,我不放在眼里。”宇文婥撅唇,不乐意道。 萧初鸾点到即止,不再多说。倘若皇上当真不让公主随意出入皇宫,自会对公主说。 宇文婥蹦起来,“文尚宫,我相信,我一定能破了这两宗命案。眼下,我要去一个地方看看。” 萧初鸾一笑,“奴婢也正想去,千惠的厢房。” 六尚局女史,三人共居一间厢房。 可惜,她们在千惠的厢房与床上没找到什么线索。 不过,同房的女史忽然想起一件事。千惠身亡的前一日,傍晚之前出去,夜里很晚才回来。 同房的女史听到开门的声音,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哭声,很有可能是千惠躲在被窝里哭。 宇文婥问:“以你们所知,千惠是否因为办事不力或是没完成任务而被打骂?” 女史说没有听千惠提起过,也没有见过她被人责骂、杖责。 次日一早,有两个女史说,御膳房的路公公死了。 萧初鸾震惊,问女史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史道:“奴婢听御膳房的宫女说,今日天刚亮,一个公公上茅房,看见路公公死在茅房。” 另一个女史道:“御膳房的人立即上报,不久就有几个侍卫抬走尸首,此时应该运往宫外了。” 她断定,一定是害死千惠的凶徒杀死路公公,杀人灭口。 路公公的尸首被人带走,是刘公公的命令吗? 假若真是刘公公的命令,为什么刘公公三番两次急着带走尸首?这三起命案是否与他有关?或者,他就是杀人真凶? 她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早在皇上还是王爷的时候,刘公公就是王府的总管。皇上即位,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内总管,深受皇上宠信,在宫里有头有脸,哪个宫人不敬他、不怕他?位分低的嫔妃都要看他脸色行事,给他赏银笼络他,希望他在皇上面前说两句好话。地位、权势都有了,他何必杀人?有何理由杀人? 慕雅公主又进宫了,萧初鸾问她为何进宫,她扬起脸道:“本公主是来查案的。” 萧初鸾无奈地笑,附在她耳畔道:“公主,路公公被人杀害,尸首已运至宫外烧毁,公主可暗中查查是不是刘公公命人运尸的。” 宇文婥双眸一亮,爽快道:“好。” 不到两个时辰,路公公被人杀害一事传遍了整个皇宫,宫中人心惶惶,冤魂索命的说法甚嚣尘上。 萧初鸾本想整理一下三宗命案的总体案情,咸福宫的宫娥突然来到六尚局,说和嫔和德嫔吵起来了。宫人不敢上禀中宫,便想着来找文尚宫,让文尚宫去劝劝。 她一边赶往咸福宫,一边听宫娥说事情的起因。 半个时辰前,和嫔突然回原来的宫苑咸福宫,说是要取两袭夏衫和脂粉妆盒。 和嫔正要离开的时候,德嫔突然冲出来,说和嫔悄无声息地回来,偷了皇上赏赐给她的玉镯。 德嫔一大早就去御花园赏花,回来后找不到玉镯,听宫人说和嫔回来过,就怒气冲冲地质问和嫔,要她交出玉镯。 和嫔说没有去过她的寝殿,没有偷玉镯。 于是,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过来,几个宫人劝着也拉不开她们。 萧初鸾知道,德嫔连映容不是个善主,颇有心计,尖酸刻薄,时常在背后贬损别的嫔妃。 而和嫔冷香并非那种冲动的人,为什么会和德嫔吵起来? 赶到咸福宫,却没有看见有人吵架,宫苑一片宁静。 一个宫娥迎上来道:“文尚宫,让您白跑一趟了,奴婢已经劝开两位娘娘,没事了。” “和嫔娘娘回永寿宫了吗?” “还没,娘娘在寝殿。” “我去寝殿看看娘娘。” 萧初鸾前往和嫔的宫苑,那两个宫娥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在和嫔所居宫苑的苑门口,她听见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好像在说德嫔。 她往右走了几步,听得更清楚,便躲在墙角探头望过去。 低声说话的两个宫娥好像是伺候德嫔的。 “你说真的还是假的?”一个宫娥惊讶道,“德嫔娘娘已经三月不来月信?” “这还有假?每日都是我取娘娘的衫裙去浣衣所,我怎会不知?”另一个宫娥笃定道。 “莫不是怀上皇嗣了吧,娘娘没有察觉吗?” “皇上已有四月不来咸福宫,也未曾召娘娘侍寝,娘娘如何怀孕?” 那宫娥吓得瞪大眼睛,“那……娘娘……怀的是孽种?” 宫娥耸肩道:“是不是有喜,要御医号脉才能确定。假若娘娘真的怀孕了,肯定不是皇嗣。” 饱受惊吓的宫娥道:“娘娘竟然与别的男人暗通曲款,这可是死罪。” 萧初鸾心惊肉跳,捂着胸口片刻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德嫔与人私通,并且怀上孽种,这可是皇室丑闻。 她应该告诉皇上吗?还是告诉皇后? 不,她必须冷静,稍后再想想应该怎么办。 然而,又一个疑问蹦出脑海:德嫔与谁私通? 慕雅公主查探的结果是,下令搬走路公公尸首的,不是刘公公,而是御膳房的掌事公公。 之所以命人搬走尸首,是因为这位掌事公公不想御膳房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在皇宫,死一两个公公、宫女,太平常了。 奴才命贱如蝼蚁,没有人会在意。 路公公死得蹊跷,萧初鸾本想问问御膳房的公公,希望能查到一些有用的线索,但是那个掌事公公却说,御膳房不属内宫,理应由刘公公来查,六尚局无须插手。 她只得作罢。 连续查了两日,毫无头绪,好像所有的线索都被凶徒消灭了。 宇文婥累得躺在她的床榻上,“累死了,晓晓,给我捶腿。” 晓晓也跟着四处奔波,但只能服侍公主。 “文尚宫,路公公的死一定与千惠有关,我觉得,路公公发现了什么,被凶徒发觉,凶徒就杀人灭口。”宇文婥猜测道。 “这只是推测而已,并无真凭实据。”萧初鸾靠坐在床头,有气无力地说道。 静默半晌,宇文婥突然坐起来,“当案情进入死胡同时,就应该从头开始,再梳理一遍案情,也许会发现一些我们忽略了的疑点或线索。” 于是,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陈述案情。 萧初鸾蹙眉道:“慢着。竹梅被害前两月,浣衣所的宫女也说她神色有异,时常无缘无故地掉泪,还说不想活了,千惠被害前两月也是这样的,面色苍白,神色恍惚,也说不想活了。” 宇文婥拊掌道:“对哦,为什么她们不约而同地说不想活了?为什么她们都是魂不守舍的模样?难道她们被人欺负?或者被人折磨得半死不活?” “千惠的脸上和脖子上有瘀伤,只是不知竹梅的身上有没有瘀伤,可惜她的尸首被烧毁了。” “我记得了,浣衣所的一个宫女说,曾经看见过是竹梅的脖子和手臂紫红紫红的,应该是被人打的。” “换言之,竹梅和千惠在这两三月都被人责打,被害的日子相隔不远,很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萧初鸾总结道。 “这是连环凶杀案。”宇文婥激动道,“凶徒是谁呢?为什么要责打宫女?还残忍地肢解尸首、割舌?” 萧初鸾叹气,“可是一点线索都无。” 宇文婥拍拍她的肩膀,“查案最忌急躁,要循序渐进,文尚宫,我先回去了,明日再进宫。” 接下来,她全力查案,六尚局的事务交代下去后,便不去费心了。 四日后,三宗命案没有任何进展,她只能先处理六尚局积压的事。 巡视时,她听见两个女史在说阮小翠,说这两日都没见阮小翠,不知被文尚宫派去何处。 阮小翠? 她仔细一想,这几日忙于查案,确实没有见到阮小翠,可是她没有派阮小翠去别的地方呀。 不祥之感骤然而升,她立即唤来一人,去找阮小翠。 果不其然,找遍整个六尚局,没有阮小翠的影子。 很多人都说,已经两日没有看见阮小翠了。 可以断定的是,阮小翠凭空消失了。 萧初鸾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自己忙于查案,忽略了阮小翠,就连她失踪了也毫无察觉。 派去各个宫殿问话的人回来禀报说,不曾见过阮小翠。 她的脑中浮现一个可怕的念头:阮小翠已被害死。 对了,不久前,她发觉阮小翠神色有异、精神恍惚,不是丢三落四就是做错事,她以为阮小翠病了,也就没有多问。还有,阮小翠也说过:我不想活了。 又是这句话,难道,阮小翠已遭人杀害? 第七章以身犯险 次日,萧初鸾刚用过午膳,一个女史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尚宫……找到小翠了……可是小翠死了……在英华殿附近的废井中发现的……” 心神一震,她呆了片刻,急忙奔出去。 赶到英华殿附近的废井,刘公公已经在这里,正命人抬走尸首。 “且慢!”她扬声喝道,“刘公公不能抬走尸首。” “文尚宫,你没有资格教本公公做事。”刘公公手指着她的眉心,眉宇间布满厉色。 “阮小翠是六尚局的人,此案应由我查,再者,我奉旨查案,刘公公协助我便可,抬尸首这类粗重活,还是不劳烦尊贵的总管大人。”萧初鸾义正词严。 “本公公也是奉旨查案,协助文尚宫,本公公先赶到这里,自然由本公公带走尸首。” 萧初鸾道:“公主说过,一旦发现尸首,任何人不能移动尸首,也不能让闲杂人等靠近发现尸首的地方,以免有人故意破坏,阻碍查案。” 刘公公不屑道:“公主金枝玉叶,只知骄纵刁蛮,怎懂得查案?这几日你与公主查案,查到了什么?本公公见过的场面比你多、比任何人都多,查案这类小事,有何难?” 她讥笑道:“既然刘公公觉得缉拿真凶不难,为何迟迟捉不到杀害竹梅的真凶?” 他怒哼,命令手下抬走尸首。 萧初鸾怒声喝道:“谁敢动手,我便上禀皇上,依法治罪。” 一时之间,几个侍卫慑于她冷肃的面色与冰寒的眸光而不敢动手。 刘公公阴恻地斜着眼,怒吼:“抬走!” “刘公公,你急着抬走尸首,是不是做贼心虚,担心本公主查到你头上?”宇文婥急步走来,嘲讽地笑道。 “奴才参见公主。”刘公公屈身拜见,其手下也下跪行礼。 萧初鸾松了一口气,公主还真是赶得及时。 离开六尚局时,她吩咐一个女史去春禧殿禀报公主,让公主速速来到发现阮小翠的废井。 宇文婥指着刘公公的额头,怒火直喷他的脸,“你是不是不想活了?胆敢辱骂本公主,本公主赐你死罪。” 刘公公装出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样子,赔笑道:“公主息怒,公主是否听错了,奴才并无辱骂公主。” “公主金枝玉叶,只知骄纵刁蛮,怎懂得查案?”宇文婥气愤道,“这句话是谁说的?本公主的耳力很好,谁辱骂本公主,本公主听得一清二楚。” “公主息怒,奴才这不是一时口快嘛,其实奴才并不是这样的意思,奴才就是嘴笨,不会说话。”刘公公扬掌抽着自己的脸,“奴才这张臭嘴,真该缝上,叫你不会说话,叫你不会说话。” “本公主不想看到你,还不滚?” “是是是,奴才这就滚。” 刘公公带着一班手下灰溜溜地离去。 萧初鸾蹲在阮小翠的尸首旁,仔细观察着,竭力克制着心中的难过,“公主,来看看。” 宇文婥蹲在她身边,“阮小翠的身上有瘀伤和伤痕,是怎么死的呢?为什么会在废井中呢?” 那个报信的女史道:“公主,文尚宫,奴婢经过附近,听一个宫女说废井中发现有人,就跑来瞧瞧。接着听另一个宫女说,她昨日从这里经过,不小心丢了簪子,今日就来这里找。她没找到簪子,却看见废井边上有一对银耳环,接着就看见废井中好像有一个人。然后,她唤人来将井中的人救上来。奴婢看见救上来的是失踪的阮小翠,就立即回去禀报文尚宫。” 萧初鸾锁眉道:“加上今日,小翠失踪了三日,这么说,小翠前日就遭人杀害。那凶徒杀了小翠,就将小翠扔进废井,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会被人发现。” 宇文婥点点头,“必须让宋大人来一趟。” “公主,奴婢从六尚局赶来时,已经派人去请宋大人了。” “公主,文尚宫。”适时,她们的身后传来一道男子温和的声音。 “宋大人,本公主封你为皇宫御用仵作。”宇文婥笑眯眯道。 萧初鸾拉着公主蹲在另一侧看太医院院判验尸,宋天舒戴上白色套子,仔细检查着尸首。 宇文婥问道:“宋大人,小翠怎么死的?” 他平和的目光始终落在尸首上,“死者是阮小翠,额上、脸上有擦伤,脖子上有瘀痕,是不是致命伤,身上有无伤痕,还需进一步检验;死者并无中毒的迹象,应该不是中毒身亡。” 萧初鸾问道:“那就是验不出真正的死因?” 宇文婥站起身,道:“宋大人,本公主命人将尸首抬到春禧殿北边无人居住的宫室,半个时辰后再详细验尸,本公主与文尚宫在这里找找有没有线索。” 宋天舒解下套子,“微臣会在半个时辰后到春禧殿。” 尸首被抬走之后,她们在废井四周仔细搜寻了一圈,却毫无发现。 回到春禧殿,宋天舒已经来了。 “死者阮小翠额上、脸上的擦伤应该是被人投入废井时擦伤的,脖子上的瘀痕是被人用力掐而导致的,可能是致死的原因。”他的嗓音温润多于低沉,接着,他拿起阮小翠的双手细心看着,“死者的指甲完好无损,死前应该没有与人纠缠,或者是毫无反击之力。” “阮小翠被人掐死,千惠的脖子上有瘀痕,竹梅生前手臂上、脖子上也有瘀痕,看来,这三个死者是被同一人害死的。”宇文婥推断道。 “阮小翠应该是前天遇害的。”宋天舒解开死者的衣襟,查看着身上的伤痕,并以手轻轻按压,“不对,阮小翠不是被掐死的,她的胸部与腹部四周有一大片紫红的瘀痕,两边肋骨断裂成碎,应该是被人以脚踩踏,直至断气。” “小翠是被人踹死的?”萧初鸾惊道。 “是的。”他答道。 “还有什么发现?”宇文婥挑眉问道,“比如尸首上有没有凶徒遗落的物件?” “有发现。”宋天舒惊道,微微抬起的目光一变。 “什么发现?”萧初鸾紧张道。 他轻轻按压着阮小翠的小腹,“阮小翠小腹胀实,很有可能怀有胎儿。” 萧初鸾心魂一震,“阮小翠怀孕?” 宇文婥双眸晶亮,“宋大人,这可是查案最关键之处,千万要谨慎。” 宋天舒结束了验尸,道:“微臣行医多年,怎会不知怀孕女子的腹部是什么样子的?公主可请一个懂得验身的宫女来瞧瞧阮小翠是否被侵犯过。” 当即,宇文婥命人去找一个年纪稍大的宫女来验身。 不多时,年老宫女看过阮小翠的下身后,道:“禀公主,阮小翠确实不是处子之身。” 萧初鸾突然道:“公主,奴婢以为,应该验一下千惠是否被侵犯过。” 宇文婥深以为然,恰好,早前已将千惠的尸首停放于此处,就让年老宫女一道验了。 果不其然,千惠也不再是处子之身,只不过没有怀孕。 回到正殿,宫娥拿着香炉在二人身上熏来熏去,那尸臭味才淡了一些。 “假如竹梅也被侵犯过,那这四宗命案便有迹可循了,可惜竹梅的尸首已被烧毁。”宇文婥吃着新鲜的西瓜。 “是啊,假若竹梅、千惠和阮小翠三人被同一个男子欺负,那么,这个男子一定是担心她们告发他,才杀人灭口。”萧初鸾缓缓道,“在皇宫,除了皇上之外,就是公公、侍卫和太医院的御医,公公可以排除在外,那么,就剩下侍卫和御医了。” “杀人凶徒不是侍卫就是御医。”宇文婥眯起双眸,握拳气愤道,“这个臭男人真是色胆包天,竟敢在后宫玩弄、欺负宫女,甚至杀人,真是禽兽不如!让我擒获,我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公主,接下来应该如何?” “太医院的御医就那么几人,侍卫那么多,不好查,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先暗中查探,进一步缩小范围,再锁定疑凶。” 萧初鸾颔首,忽然想起德嫔那件事。 德嫔一事,与这四宗命案有关联吗? 皇上传召,不是在御书房,而是上次见面的那处偏僻的宫苑、那间特意准备的宫室。 宇文珏一手拿着书册一手端着茶盏,看见她来,目光只是动了一下,便又继续阅书。 萧初鸾行礼后,站在一侧,静候他开口。 他想问她什么?四宗命案的进展,还是关于嘉元皇后的事? 他一派闲适的样儿,颇有华山那个白衣男子的玉润洒逸,她情不自禁地心神一荡。 动情,好一阵子未曾有过了。 他搁下茶盏,指了指茶杯。 她会意,为他添满茶,只听他道:“伺候朕饮茶。” 她更疑惑了,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地递在他的唇边,他稍微低首,就着她的手饮茶。 然后,她后退两步,等候吩咐。 心中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再对他动心、动情,否则,万劫不复的是自己。 “公主天天进宫与你一起查案?”宇文珏问道,声音冷凉。 “是,皇上。” “为何不劝她待在唐府?” “奴婢劝过几回,不过公主不听劝。”萧初鸾柔声回道。 “看着公主,不能让她乱来。” “是,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宇文珏搁下书册,毫无热度的褐眸一眨,“死的人越来越多,你如何查案的?追查多日,毫无进展吗?” 她回道:“已有进展,请皇上再宽限几日。” 他盯住她,面无表情地问:“你可知,朕为何命你查案?” 萧初鸾低垂着头,“奴婢愚钝,请皇上明示。” 他语气加重,“一,朕以为你能尽快缉拿真凶,二,朕想让你历练历练,却没想到,你这般不济事。” 她也没料到,他竟然要历练她,“奴婢一定尽快查出真相,缉拿真凶。” “连续死了三个宫女、一个公公,那些冤魂索命的鬼神之说传遍每个宫殿,人心惶惶,再不遏止,就会波及慈宁宫和永寿宫。”宇文珏面目阴冷,“尤其是慈宁宫,朕不想嘉元皇后受到任何影响。” “奴婢知罪。” “五日后,朕要看到真凶落网。” “是,奴婢尽力。” “若你无法破案,便怨不得朕。”他突然站起身,抬起她的下巴,“朕会好好惩罚你,让你生不如死。” 萧初鸾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看懂了他的目光。 那是野狼的目光,吞噬一切,嗜血,嗜肉。 他不会让她好过。 不止皇上逼她尽快破案,皇后也传召她,问命案的进展。 杨晚岚忧心忡忡道:“文尚宫,皇上命你查案,为何越查、命案越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初鸾已备好应对之词,回道:“娘娘,这都是命,并非不查案她们就不会被凶徒杀害。奴婢竭尽全力查案,已有眉目。” “那便好。”杨晚岚点头,美眸忽然变得阴肃,“如今鬼神之说充斥皇宫,山雨欲来风满楼,本宫不希望后宫再有人死,明白吗?” “奴婢尽力。” “你说已有眉目,那查到了什么?”杨晚岚身子微倾,似乎很有兴致。 “奴婢从死者身上找到一些线索,不过只是推测,未经证实,奴婢不敢妄言,请皇后见谅。”萧初鸾心知隔墙有耳,更知道任何人皆不可信。 杨晚岚冷道:“好,本宫不问,不过你记住,再不尽快破案,皇上怪罪下来,本宫也保不住你。” 萧初鸾应道:“奴婢明白。” 这日,慕雅公主没有进宫。 尚功局司珍要去咸福宫送两副金钗,而永寿宫有两支凤簪要她赶工,萧初鸾便说自己正要去咸福宫,可顺便带去给德嫔。司珍便将两副金钗拿给她,让她代劳。 来到咸福宫,午时未至,宫娥说德嫔去了钦安殿上香,待会儿就回来了。 萧初鸾问宫娥,可否沏一杯茶,宫娥便去沏茶。 大殿无人,她疾步来到殿门处望一眼,接着转身奔进寝殿。 德嫔的寝殿和其他嫔妃的寝殿差不多,都是六尚局负责布置铺设的。 从床榻到妆台,从案几到宫装,从香兽到青花瓷,她仔细地寻找着,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 突然,目光一闪,她看见墙角的案几下似有光亮。 走过去一瞧,竟然是一只略微发黑的银镯。 这银镯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她无暇多想,将银镯塞进怀中。 突然觉得日光很刺眼,她眯起眼,发现青花樽的后面似乎一束光亮。 伸手摸了摸,她摸到一只鎏金耳环。 这只鎏金耳环样式简单,不会是嫔妃所戴的饰物,应该是宫女所有。 “文尚宫,你在这里做什么?” 萧初鸾被这声音吓得剧烈一跳,所幸那只鎏金耳环已经握在掌中。 德嫔满目疑惑地望着她,一抹异样的光疾速闪过。 萧初鸾站起身,从容道:“奴婢在大殿看见一只蟑螂,想着娘娘最怕的就是蟑螂,便想踩死蟑螂,没想到那只蟑螂跑得很快,奴婢就追到这里了。奴婢明明看见蟑螂爬到案几后面的墙角,却又找不到,不知蟑螂躲在哪里。娘娘,奴婢不该擅闯,奴婢知罪。” “蟑螂?”德嫔嘲讽一笑,扭着腰转身离去,“那两副金钗怎的劳烦文尚宫送来?” “司珍有要事在身,就奴婢送来了。”萧初鸾迅速将耳环塞进怀中,呼了一口气,“娘娘瞧瞧金钗,若有不满意的地方,奴婢拿回去改。” “司珍的手艺,本宫一向满意。”德嫔扫了一眼金钗,“本宫有点乏了,就不送文尚宫了。” “奴婢告退。”萧初鸾缓步后退。 回到六尚局,她将银镯和耳环放在案上,冥思苦想,却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银镯。 女史碧蓉端着午膳进来,“尚宫,该用膳了。” 萧初鸾回过神,“嗯,搁下吧。” 碧蓉搁下午膳,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长案上的银镯和耳环,狐疑道:“尚宫,这银镯不是阮小翠的吗?” 阮小翠? 对呀,是小翠的银镯,怪不得萧初鸾总觉得如此眼熟,记得在哪里见过。 她问道:“你确定是小翠的镯子?” 碧蓉点头道:“是小翠的镯子,我记得这两月小翠一直戴在手上呢。两月前,她说这镯子是她母亲的遗物,而她母亲的生忌就快到了,她不能拜祭母亲就戴上镯子。” 萧初鸾立时站起身,拿着鎏金耳环出了厢房。 派人找来三个与千惠相熟的女史,她问她们是否见过这只鎏金耳环。 一个女史道:“我见过这只耳环,与千惠戴的那对耳环一模一样。” 回到厢房,萧初鸾继续看着银镯和耳环发呆。 有些事,似有联系,又似毫无联系,真相究竟如何,还需查证。 这日入夜,她披上一袭黑绸披风,避过巡守侍卫,来到咸福宫附近,鬼鬼祟祟地四处看着,似乎在找什么。 素绢宫灯照亮一方黑暗,她沿着咸福宫的墙角慢慢走着,垂目于地上。 今夜无风,郁热难当,走着走着后背就开始冒汗。 突然,她感觉到黑暗中有杀气逼来。 极轻极轻的细响。 黑影一闪,瞬息之间,她的面前站着一个蒙面黑衣人。 “你是何人?”萧初鸾步步后退,犹自从容。 “拿你命的人。”黑衣人以一种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 “你是杀人真凶。”她转身即跑,“救命啊……救命……” 黑衣人立即追上,出掌击她的后背。 她感觉到身后袭来一股阴冷的风,发足狂奔。 可是,她的脚力怎比得上身怀武艺的黑衣人?很快的,黑衣人追上她,重重击在她的右肩。 剧痛袭来,她的身子往前扑倒,跌得全身都痛。危急之际,无暇多想,她立即转身,坐在地上一点点地后退,“竹梅、千惠和小翠都是你杀的,你为什么杀她们?” 黑衣人的眼睛杀气腾腾,“你知道的太多了。” “你再不走,马上就有侍卫来了,你就逃不掉了。” “附近有无侍卫,我会不知吗?”他冷哼。 “你以为我来这里是兴之所至吗?这是‘引蛇出洞’,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引你现身。”萧初鸾感到了害怕,为什么侍卫还不来? “可惜,你这个诱饵,至死也不会知道是被谁杀死的。”黑衣人阴沉道。 她一边扬声大叫,一边起身逃命。 蒙面黑衣人紧步追上,扬掌击向她。 忽地,她陡然转身,右臂一扬,洒出白粉,暗黑中仿佛细雪飞扬。 黑衣人立即后退,以臂挥散白粉。 萧初鸾高声道:“这是毒粉,只要沾上少许,或是吸入体内,若无解药,就会中毒身亡。来人啊……有刺客……抓刺客……” “即便是死,我也要拉着你陪葬!”他冷酷道,瞬息出掌,决意一掌拍死她。 “有刺客……救命啊……”她大叫着,迅速逃奔。 黑衣人目龇欲裂,紧追不舍。就在即将了结她性命的惊险时刻,突有一股阴邪的冷风从斜后侧袭来,他大惊,当即撤掌,往另一侧闪开。 而暗地里袭击黑衣人的蒙面人,接连出招,击向黑衣人。 瞬息之间,两个蒙面人激烈过招,拳腿交加,腾挪跳跃,招招致命。 其实,萧初鸾洒出的白粉并不是毒粉,只有令四肢、筋骨发软的效用。蒙面黑衣人吸入一些软筋散,出招渐渐缓慢,无法抵挡突然出现的蒙面人的狠辣攻击。 黑衣人步步后退,蒙面人重掌击中他的胸口,接着一把拽住萧初鸾,消失于黑暗中。 黑衣人呕出一口鲜血,听见侍卫们朝这里赶来的脚步声,迅速离去。 第八章迷雾重重 蒙面人拉着萧初鸾的手,疾行于皇宫暗黑的地方,左弯右绕,曲曲折折。 以她对皇宫的熟悉,也被绕晕了,唯一知道的是,他们一直奔向皇宫西北。 终于停下来,他松开她的手。她一边喘息一边看着四周,认出这里是重华宫北面。 “你是何人?”她谨慎地问,“为何救我?” “救你一命,也不谢一声。”蒙面人掀袍坐在一个略微平整的石墩上。 原来是他。 萧初鸾心中已有计较,问道:“夜闯后宫,你可知是死罪一条?你为何夜闯后宫?有何企图?” 他脸上的黑布没有取下来,嗓音低闷,“无聊咯,企图嘛,就是为了救你一命,本……我算准了你有性命之危,就夜闯后宫救你。” “哦,原来恩公有卜卦测算的本事。”她抿唇一笑,“恩公能否告知尊姓大名?” “怎么?想以身相许?”蒙面人调笑道。 “既然恩公不愿相告,我就不强人所难了。时辰不早,恩公还是离开吧,以免被人发现。” “你担心我?”他低声问。 萧初鸾含笑道:“恩公救我一命,我自然不想恩公出事。” 他笑嘻嘻道:“你帮我取下黑布,我就出宫。” 自己不是可以拿下来吗?这还要我帮你取! 她在心中嘀咕着,走进他,摘了他脸上的黑布。 陡然间,他伸臂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搂抱在怀。 她大惊失色,极力挣脱他,却被他禁锢在怀。 “王爷,快放开奴婢。”萧初鸾发急道,“倘若被人瞧见了……” “原来你早已知道是本王。”宇文沣扣住她纤巧的下颌,以调戏的口吻道,“你故意不说出本王的身份,不就是想投怀送抱?” 夜闯后宫,论罪可不小,她想着他夜闯后宫,应该是偷偷地去看望贤妃,因此就不拆穿他,没想到他…… 她扭着身子,“王爷再不放开,奴婢喊人了。” 他叹气道:“真没良心,方才是谁救你一命?” 她终于挣脱,整了整衣衫,垂首低睫,脸颊发热。 宇文沣皱眉问道:“你当真以自己为饵,引真凶现身?” 萧初鸾颔首,“奴婢的推断没有错,四宗命案应该与咸福宫有关。” “你以身犯险,你不怕死?”他的嗓音冷凉三分。 “奴婢准备了软筋散,只要凶徒吸入少量,奴婢就没有性命之危。” “方才那个黑衣人的身手不在本王之下,你那软筋散对他不一定有用,若非本王及时赶到,你早已被他杀了。”宇文沣生硬道。 “谢王爷救命之恩。”她岔开话头,“那黑衣人身手高强,王爷觉得他是什么人?是侍卫吗?” “普通的侍卫身手一般,假若方才那黑衣人是侍卫,职位应该比较高。” “可惜没能抓住他。”萧初鸾眉心微蹙,“宫中侍卫八千,假如一个个地检查伤势,只怕会打草惊蛇。” 他瞪她一眼,“今夜你已打草惊蛇,下次不要再以自己引蛇出洞了。” 她点点头,只是可惜,一招“引蛇出洞”还是不能知道真凶的身份,也抓不到真凶。 宇文沣落落一笑,“会武艺的,不一定只有侍卫,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她猜测道:“不是侍卫,难道是御医?不会是公公吧。” 他略带嘲讽地笑问:“你和婥儿查案多日,就查到这么一点线索?” 她尴尬道:“奴婢愚钝,不善查案,王爷对这四宗命案有何高见?” “本王没有高见,也没有低见,因为本王不关心命案。” “哦。”萧初鸾眼眸一转,“王爷身手这么好,知道的人多吗?”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人都不知道。”宇文沣漫不经心地说道,忽然站起来,“生在帝王家,要想保命,再多的侍卫也没用,不如自己练就一身武艺。” 他说得对,无论是帝王家,还是喋血后宫,任何人皆不可信、不可依赖,忠诚于自己的,只有自己。她要为父亲和萧氏讨回一个公道,不能依靠他人,而要靠自己。 他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听婥儿说,那次婥儿离宫出走,是你与十皇叔找到她的?” 她不太明白他为何提起此事,“是,王爷。” “本王还听说,你与十皇叔在郊外独处两三日,还遇到黑衣刺客,据说是一个神秘人救了十皇叔与你。”宇文沣望着她笑,暗夜中,他的微笑有一种轻松淡定的味道。 “王爷如何知道的?” “本王想知道的事,都不是秘密。”他轻哼一声,“十皇叔怎会单独与你寻人而不带一个侍卫?” “王爷的意思是……”萧初鸾惊心,感觉他将会说出什么秘密。 他深深一笑,“皇兄很了解十皇叔,本王也不差。十皇叔一向知道皇兄忌惮他的兵权,那次奉旨出城寻找婥儿,十皇叔故意单独与你上路,不带一个侍卫,是想借此机会以身涉险,试探一下。” 她约略猜到燕王的用意,“试探什么?燕王不担心出意外吗?” 宇文沣俊美的眼眸忽然变得深沉,“试探皇兄会不会狠下杀手,试探皇兄有没有这个胆量。” 萧初鸾惊得失语,心口“咚咚咚”地跳动。 他的目光恢复了先前的散漫,“事实证明,皇兄欲杀十皇叔而后快。” 真相竟是如此,她道:“可是,假若没有神秘人暗中襄助,燕王就死了,燕王不像是鲁莽的人。” “十皇叔手握三十万兵权,为人沉稳,城府极深,自然不会鲁莽行事。十皇叔与皇兄都心知肚明,互为忌惮,不会明着来,因此,十皇叔就借此良机,试探一下皇兄是否冷酷嗜血。当然,十皇叔不会做毫无把握的事,只是他没想到皇兄的手段会那么绝,在飞镖上喂毒。” “那就是说,燕王棋差一着,若非神秘人,燕王便命丧南郊?” 宇文沣掀眉,颔首。 这些话,萧初鸾心间冷彻。 燕王宇文欢,无人不为他所利用,无事不为他所筹谋。 半晌,她又问:“王爷可知那个神秘人为何暗中救燕王?” 他冷嗤一笑,“至今,十皇叔也没查到那个神秘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凤王出宫后,萧初鸾回六尚局。 皇宫西北比较偏僻,巡卫较少,此时夜深人静,黑魆魆的,挺吓人的。 走着走着,她不禁心慌起来,担心不久前要杀她灭口的黑衣人再次出现。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脚踝微微一痛,极轻的痛,却有点尖锐。 糟糕! 她看见,一条小蛇咬她一口之后迅速钻入宫道旁的草丛。 蹲下来察看脚踝上的伤口,夜色之下,伤口似乎是紫黑的,有点麻麻的。 完了!那条蛇有毒。此处巡卫很少,等到巡卫来救,她早已毒气攻心了吧。 那该如何是好?以冰魂神针自救? 突然,一抹黑影笼罩下来,萧初鸾悚然一惊,抬首看去—— 凌立。 他蹲下来,看了看她脚踝上的伤口,忧心道:“蛇有毒。” “凌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她觉得这也太巧合了吧。 “我先帮你把蛇毒吸出来。”他扶她坐好,立即抬起她的脚踝,把蛇毒吸出来。 “不行,凌大哥……” 凌立不理会她,一下下地吸出蛇毒,吐出来,再吸。 不一会儿,蛇毒吸得差不多了,伤口不再是紫黑色了。 他的脸膛从未这般冷峻,“我背你到太医院看看。” 萧初鸾没说什么,伏在他背上,心头转过数念。 他又救她一命,可是,她无以为报;他待她的情意,她无法酬谢;他是很优秀、很有气概的男子汉,可是,她没有谈及儿女私情的资格。她只有使命,那就是为父亲洗脱通敌卖国的罪名,为萧氏讨回一个公道。 他背着她,行走在皇宫浓密如墨的夜色下,夜风轻轻地吹拂,暖暖的,那般美好。 家破人亡之前,她所想的,无非是与喜欢的男子执手一生、白头偕老。 而今,那么简单的希望,变成了奢望。 “凌大哥,今夜你当值吗?”她问。 “没有。”凌立低声回道。 “方才……我与凤王……你是不是看见了?” “嗯。”他轻声道,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也许,他看见了倒好。 名义上,她是皇上的女人,却与凤王纠缠不清,他会看轻她的吧。 如此一来,他就不会对她念念不忘了。 萧初鸾暗自叹气,觉得愧疚。 凌立一步步地走向太医院,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永远抵达不了太医院,这样,他就能够背着她,一路走下去,再也不放开,她也不会被别人抢走。 看见她被凤王抱在怀中,虽然只是片刻,但是他气得拳头紧握,假若那人不是凤王,假若凤王没有放开她,他一定会冲出去,给凤王一拳。 他知道,此生此世,在皇宫,他永远没有机会和皇上、和凤王争,他只能做好本份,恪尽职守,希望有机会升官,有足够的权势保护她,并且以此得到她的青睐。 他只能躲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她,关注她在做什么、她出了什么事、六尚局又有什么事,克制着不去找她,以免让她烦恼。这样,他也不会再受伤。 太医院终于到了。 宋天舒当值,立即察看她的伤势,为她用药包扎。 伤口收拾妥当,萧初鸾诚挚道:“宋大人,谢谢。” 他淡淡一笑,“文尚宫见外了。” 凌立也道谢了,接着背她回六尚局。 在六尚局的门口,她郑重道:“凌大哥,如果没有你,也许我就没命了,谢谢。” 凌立微牵唇角,“你我之间,还需道谢吗?快回去歇着,这两日当心点。” 萧初鸾笑一笑,单脚跳着回厢房。 他看着她一跳一跳的背影,眸光孤绝。 两日后,临近午时,萧初鸾来到御书房求见皇上。 宇文珏依照她的示意,挥退所有宫人,关上御书房的朱门。 他一边饮茶一边问:“何事?可是查到真凶或是重要的线索?” 她行至御案前,低声问:“奴婢斗胆,皇上多久未曾宠幸德嫔娘娘?” 他略略抬眼,褐眸中兴起一抹疑惑,“为何这么问?” 她固执道:“皇上先回答奴婢。” 他散漫地饮茶,好像在想,片刻之后才道:“大概五六个月吧,究竟何事?” 萧初鸾回首望一眼朱门,斟酌再三才道:“奴婢无意中听服侍德嫔娘娘的宫女说……说德嫔娘娘已有四月不来月信……不知是否身有微恙,奴婢以为……皇上是否应该让御医为德嫔娘娘把把脉,瞧瞧德嫔娘娘是否凤体违和。” 话音方落,她就看见他面色一变。 宇文珏的俊眉深深拧着,褐色瞳孔缩了又缩,死死地盯着一处,眼神阴鸷。 良久,他慢慢搁下茶盏,对她招招手。 她行至御座旁侧,他扣住她的手腕,“你竟敢污蔑朕的嫔妃对朕不忠?朕让你查案,你非但捉不到真凶,却查起朕的嫔妃……你究竟想做什么?” 痛!她觉得手腕快被他捏断了,痛死了。 “奴婢觉得,德嫔娘娘与四宗命案有关……这才斗胆向皇上禀报。”萧初鸾眉心深蹙,忍着手腕的痛,“奴婢并非凭空猜测……啊……皇上,请听奴婢说……” “若有半句不实,朕绝不轻饶。”宇文珏冷酷道。 她痛得冷汗涔涔,将在德嫔的寝殿捡到阮小翠和千惠的饰物和昨夜以身犯险的事简略道来。 他不动声色地问:“你以身犯险?后来你如何逃脱?” 她不能供出凤王,只能道:“奴婢准备了软筋散,那蒙面黑衣人中了软筋散,四肢乏力,奴婢趁机逃了。” “你以为那蒙面黑衣人担心你找到更多的罪证而杀你灭口?”宇文珏眼神阴冷。 “是,奴婢以为,四宗命案一定与德嫔娘娘有关。” “你方才不是说,千惠与阮小翠都被侵犯过,若与德嫔有关,她如何让宫女怀孕?” “这也正是奴婢最困惑的一点,不过奴婢推测,千惠和阮小翠的饰物遗落在德嫔娘娘的寝殿,证明她们生前去过德嫔娘娘的寝殿。她们不约而同地被人凌辱过,不过,杀她们的真凶不一定就是凌辱她们的人。” 他锁眉沉思,掌力不知不觉地撤了,也不知不觉地松开她的手。 萧初鸾看了一眼紫红的手腕,暗呼一声,道:“虽然还没捉到真凶,但是奴婢的推测也是有根有据,倘若奴婢冤枉了德嫔娘娘,奴婢甘愿领罪。” 眼中精光闪动,宇文珏问道:“今日你来见朕,要朕如何配合?” 她回道:“三日后,是邀月公主的四岁生辰,奴婢以为,可以为小公主办寿宴,以皇上的名义邀请昭仪以上的娘娘赴宴,为小公主贺寿……” 接下来,她靠近皇上,低声说着,以防布局泄露。 皇上只有邀月公主一个孩子,虽然对小公主颇为宠爱,却并不溺爱,只在满岁那年为小公主办过寿宴。如今为小公主办三岁寿宴,是一个巧妙的名目。 听完,他没有多加考虑,“好,就依你说的办。” “谢皇上。” “假若到头来捉不到真凶,也冤枉了德嫔,你想如何领罪?” “奴婢任凭皇上处置。” 宇文珏站起身,粗鲁地扯过她,邪肆地勾起她的下颌,“任凭朕处置?” 萧初鸾低垂着眸光,略略偏过头。 这样邪恶的他,她有点害怕,却又受到蛊惑似,为他动情,心澜微漾。 他靠近她的脸腮,热气洒在她的脸上,“朕说过,会让你生不如死,不过,朕也许会改变主意……会让你欲死欲仙。” 每次与皇上单独相处,她总是如临大敌,总是紧绷如弦,总是心中百般滋味,总是竭力装得淡定,不让他瞧出破绽。 她对这四宗命案的推测,并没有全部告诉他。 倘若德嫔真的与命案有关,倘若德嫔真的与别的男人有苟且之情、并且怀上孽种,那么,被杀害的四个人很有可能在无意中窥得德嫔的秘密,遭德嫔与那奸夫杀害。然而,如此一来,千惠和阮小翠又是如何被人侵犯的? 这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但是,千惠和阮小翠的饰物不会无缘无故地遗落在德嫔寝殿,再者,杀人凶徒真的担心她找出更多对德嫔不利的罪证,现身杀她灭口,这足以证明,德嫔脱不了干系。因此,她决定从德嫔身上查起,也许,查出德嫔与哪个男人苟且,就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 原先,她担心皇上不会相信德嫔与别的男人有苟且之情,不会让她查下去,却没想到,皇上答应了。她在想,虽然皇上不愿知道嫔妃背叛他的真相,但是,身为帝王,他咽不下这口气。 邀月公主的寿宴自然由六尚局操办,三日后,在坤宁宫摆下寿宴。 虽然今夜的寿星是小公主,不过受邀的嫔妃都装扮得娇艳媚人,争芳斗艳,希望得到皇上的青睐与欢心,博得今夜恩泽。当然,皇贵妃有孕在身,皇上不让她来。 满殿芳菲,宛如春色满园关不住。龙凤珠翠,金钗凤簪,衣香鬓影,娇颜如花。 邀月公主的容貌融合了父母的优点,五官标致,粉雕玉琢,穿着桃红衫裙,粉嫩嫩的尤为可爱,惹得众嫔妃纷纷逗她玩。 皇上驾到,皇后领着小公主与众嫔妃迎驾,然后各自落座。 帝后分别说了几句场面话,接着,小公主叩拜父皇母后、敬酒,再接着,寿宴开始。 萧初鸾与各局女官分别站在宴席两侧,注意着德嫔的一举一动。 宴席渐渐热闹,众嫔妃起身来到帝后案前,送出贺礼。 杨晚岚含笑接受诸位嫔妃的贺礼,瞧得出来,她心情很好。 宇文珏也是笑容满面,偶尔不经意地看向萧初鸾,那样的目光是心照不宣。 德嫔站起身,来到帝后案前,送出贺礼,“皇上,皇后娘娘,臣妾小小心意。” 邀月公主微笑道谢。 冷昭仪站起身,走上前,与转身回座的德嫔擦肩而过。 忽然,德嫔惊呼一声。 却见冷昭仪迅捷转身,眼疾手快地扶着德嫔,“连姐姐怎么了?” 德嫔的美眸隐现怒色,压低声音道:“你为何绊我?” 冷昭仪诚惶诚恐地道歉,“是妹妹手脚笨拙,对不起……妹妹是无心的,还请姐姐原谅。” 萧初鸾看见冷昭仪的掌心按在德嫔的宫装上,不经意地磨蹭了几下。 “妹妹真是无心的,明日妹妹再向姐姐请罪,好不好?”冷昭仪诚恳道。 “不必了。”德嫔瞪一眼,回到坐席上。 接着,冷昭仪娉婷地走上前,将贺礼送给邀月公主。 萧初鸾轻轻转眸,看见冷昭仪递来的目光饱含深意,而宇文珏的唇角始终含着冰冷的笑意。 这夜,邀月公主的寿宴没多久便散了,皇上没有留宿坤宁宫,也没有召哪个嫔妃侍寝,众嫔妃意兴阑珊地离去。 萧初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真凶会不会在今夜动手?或者是明夜动手?假若真凶按兵不动,那便功亏一篑了。 到了子时,她才有一点睡意,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突然,死寂的夜爆发出一阵紧急的敲门声,惊醒了她。 她翻身而起,立即披衣去开门。 女史碧蓉披着外衣道:“尚宫,乾清宫的公公来传话,皇上让您去咸福宫。” 她所料不差,真凶果然按耐不住了,在今夜动手了。 更衣后,她提着一盏宫灯匆匆赶往咸福宫。 浓夜静谧,却隐藏着喧嚣与暗涌。 咸福宫宫门前,两列侍卫执火而立,刀枪明亮。 在公公的引领下,萧初鸾来到德嫔的宫苑,御驾侍从候在殿外。 踏入大殿,她看见皇上安然坐着,略低着头饮茶,眉宇紧拧。六位公公分侍两侧,刘公公和吴公公都在。 德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奸夫现形了吗? 寝殿传出“呜呜”的哭声,她觉得奇怪,为什么宫娥都在哭? 行礼后,她问:“皇上,发生何事?德嫔娘娘呢?” “自己去看看。”宇文珏道,语声冰寒。 “是,皇上。” 萧初鸾前往寝殿,殿中灯影昏暗,帷幔投下一道道阴森的黑影。 有一道人形黑影,投在宫砖上,森然可怖。 她惊骇地止步,望着悬挂于梁上的那艳装女子,青丝披散,面色惨白,宫装猩艳,有如厉鬼。 那一袭华美的紫红宫装,正是德嫔在邀月公主的寿宴上所穿的,艳丽张扬。 而今,垂挂于半空,艳如血,死成灰。 艳到极致,便成灰。 三四个宫娥跪在地上,嘤嘤低泣。 萧初鸾不明白,德嫔为什么自缢?难道是畏罪自尽? 她更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不命人将德嫔解下来,而让她一直挂在半空?难道是想以此惩罚她的不忠、不贞? “你们如何发现德嫔薨的?”她问。 “近些日子,娘娘半夜总要奴婢服侍……今夜奴婢睡了一个时辰便起来,却没听到娘娘的传声,就进来瞧瞧,一进来就看见……娘娘自尽了……”一个宫娥哭道。 “奴婢听到叫声,就立即去喊人将娘娘抱下来……可是,所有人看见娘娘死状可怖,都不敢上去……”另一个宫娥道。 “奴婢去乾清宫禀报皇上,皇上看了一眼就……” 萧初鸾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吩咐宫娥多点几盏灯,然后在寝殿搜查可疑之物。 寝殿与平时无恙,一切井然有序,德嫔今日所用的珠钗金簪一一摆放在妆台上。 外殿传来说话声,好像是宋天舒的声音,应该是皇上传他来验尸。 片刻后,宋天舒步入寝殿,平和地看她一眼,接着吩咐几个侍卫将德嫔的尸首弄下来,抬到大殿上。 她回到大殿,对宇文珏道:“皇上,奴婢以为,就在此处验尸,闲杂人等在外头候着,只留娘娘两名近身侍女。” 他看她一眼,不作回应。 她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心头正有怒火无处发泄,便让所有人都出去。 大殿上,只剩下皇上、宋天舒、萧初鸾和两名宫娥,还有躺在地上的德嫔。 宋天舒看过德嫔的指甲,接着察看她的脑部、面部与颈部,“死者是德嫔娘娘,身上无明显伤痕、瘀痕,颈部有勒痕。”他稍稍抬起她的下颌,“皇上,娘娘的颈部除了勒痕之外,还有人手造成的瘀痕,应该是有人以右掌掐死娘娘,再将娘娘吊在半空,做出自缢身亡的样子。” “当真?”宇文珏惊道。 “勒痕很淡,是先被掐死再吊上去的。” “宋大人,检查一下娘娘身上有无其他伤痕。”萧初鸾看向德嫔的腹部。 宋天舒明白她的意思,轻轻按压着德嫔的腹部,“皇上,娘娘腹部紧实,有四个多月的身孕。” 宇文珏震惊地抬眼,眸色冰寒,盯着德嫔的脸上,像是要在她的脸上刺出一个窟窿。 萧初鸾问道:“娘娘死于何时?” 宋天舒站起身,道:“娘娘大约死了一个时辰左右。” “文尚宫,你不是说可以让真凶现形吗?”宇文珏凌厉的目光射向她,似要洞穿她的脑门。 “皇上息怒,奴婢先问宫女几个问题。”萧初鸾不慌不忙道。 “你最好给朕一个交代,否则朕绝不轻饶。”他竭力压抑着怒火。 两个宫娥已哭成泪人儿,也吓得瑟瑟发抖,萧初鸾低声问道:“今晚娘娘回来后,有人来找娘娘吗?” 她们摇摇头。 她威胁道:“若不说实话,我也保不住你们,皇上不单赐你们一死,还会连累你们的家人。” 一个宫娥道:“娘娘从坤宁宫回来后,让奴婢歇下珠钗,然后就让奴婢退下。娘娘没有传唤,奴婢不敢擅进寝殿。” 萧初鸾继续问:“那今夜娘娘与平日有何不同之处?近来有什么人来看望娘娘?” 宫娥回道:“娘娘和平时一样,不喜欢奴婢在旁伺候着;来咸福宫看望娘娘的人寥寥无几,几个娘娘偶尔来,除此之外,不是公公就是六尚局的人。” “你们不知娘娘怀孕了么?” “奴婢不知,前些日子,娘娘总是想呕,胃口不佳,奴婢以为娘娘病了,劝娘娘传御医来瞧瞧,娘娘总说无碍,只是胃口不好,不许奴婢自作主张,奴婢就不再说什么了。” 萧初鸾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因为德嫔胆敢与别的男人苟且,做出失贞之事,防范功夫就会做得滴水不漏,不让任何人发现。 她对宇文珏道:“奴婢恳请皇上下令,将守卫咸福宫的侍卫集中于一间厢房,无须掌灯,奴婢可让真凶现形。” 宇文珏盯着她,眸光如冰如火,须臾,他打开殿门,吩咐刘公公去办事。 第九章真凶现形 不多时,二十余名侍卫前往偏殿的一间厢房,鱼贯而入。 萧初鸾与宋天舒站在窗外,透过半掩的窗扇望向黑灯瞎火的厢房。 黑暗中,星星般的细小光亮从一个侍卫的身上显现。 宋天舒低声道:“文尚宫,真有一手。” 她轻笑,当即让刘公公进去抓人。 身上有光亮的侍卫叫做刘光,长得颇为英伟,他跪在御前,低垂着头。 宇文珏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突然拍案,案上的茶盏被他的掌力震得茶盖一掀,差点儿歪倒滚落,“说!为何杀死德嫔?” “卑职没有杀娘娘。”刘光不卑不亢道。 “没有?”宇文珏怒哼,“文尚宫,说给他听。” “是,皇上。”萧初鸾走到刘光身前,道,“寿宴上,德嫔娘娘突然摔倒,冷昭仪扶住她,趁机在她的宫装上抹了磷光粉。方才在那间暗房中,只有你身上发出磷光;换言之,你与娘娘接触过,才会沾染娘娘身上的磷光粉。刘光,你只是守卫咸福宫的侍卫,为何沾染娘娘身上的磷光粉,答案不言而喻。说,为什么杀娘娘?竹梅、千惠、阮小翠和路公公都是你杀的,是不是?” “不是,卑职没有杀任何人,皇上,卑职什么都没做过。”刘光着急地辩解道。 “那你如何解释你的身上有磷光粉?” 刘光没有解释,低着头,一脸倔强。 萧初鸾柔柔的声音却有着坚韧的力度,“我认得你的声音,那夜我故意去咸福宫,装作查找与娘娘有关的罪证,引你现身。虽然你蒙面,声音有所低闷,但是,我还是认得出来,那夜的蒙面黑衣人就是你。” 刘光震惊地看她,须臾才道:“是,那夜是卑职……但是,卑职只是不想让你继续查下去,不想让你查到娘娘身上……” 她怒斥:“杀人灭口就是最好的阻止办法。” 他吼道:“是你逼卑职的,卑职根本就不想杀你……娘娘说你鬼鬼祟祟地去她的寝殿,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卑职只能狠心杀你灭口,不让娘娘出事。” “这么说,你承认你与娘娘有苟且之情?” “没有,卑职与娘娘是清白的。” “清白?难道娘娘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萧初鸾质问道,“你知道娘娘怀了你的孩子,你要保护娘娘和你们的骨肉,但是你担心我查出你与娘娘有苟且之情,就痛下杀手。今夜,你与娘娘因为某事发生争执,担心娘娘说出你们的丑事,你一怒之下掐死娘娘,是不是?” 刘光震惊地睁大双眸,喃喃地问:“娘娘怀孕了?” 她冷笑,“不要说你不知。” 他的眼色数度变幻,从震惊到不信,从伤心到失望,从不甘到悲愤…… 她继续质问:“竹梅、千惠、阮小翠和路公公无意中知道你与娘娘的秘密,你便杀人灭口,杀了一个又一个,是不是?” 刘光呵呵低笑,笑声渐渐高扬,渐渐悲愤、冷凉。 “皇上,杀人的不是卑职,是另有其人。”他抬眼直视宇文珏,眼角有泪,“去年秋,卑职犯错,得罪了人,娘娘为卑职说好话,卑职才没有受罚,还安慰卑职。由此开始,卑职暗中恋慕娘娘。今年二月,娘娘瞧出卑职的心思,对卑职说,深宫寂寞,愁怀难解,很想到宫外去过平淡的日子。娘娘对卑职推心置腹,卑职很开心,但是卑职与娘娘清清白白,并无苟且之情。过了几日,卑职无意中发现有一个男子在子时潜入娘娘的寝殿,逗留两个时辰才离去。卑职留意了半月,那男子总共来过八次,卑职觉得事有蹊跷,便在那男子再次出现的时候逮他,没想到娘娘突然出现,要卑职放了他。” 他一边说一边泪流,“卑职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娘娘说那人是在乾清宫伺候的公公,可帮卑职与娘娘偷偷地离开皇宫,眼下那公公并无怎样,只是动手动脚而已。娘娘再三劝卑职多忍耐几日,出宫后就是广阔的天地了,海阔天空,于是,卑职就继续等。前不久,也就是浣衣所宫女竹梅的尸首被发现后,卑职很想知道那公公究竟是谁,就在窗外偷听。娘娘质问那公公为何杀人,那公公发觉卑职在外面,卑职就立即走了。后来接连有人遇害,卑职知道,都是那个公公杀的。不知为什么,文尚宫突然查到娘娘身上,还在娘娘寝殿找罪证和线索,卑职不想娘娘出事,就杀文尚宫灭口。今夜,娘娘从坤宁宫回来,卑职想对娘娘说今夜就离开皇宫,娘娘说很累,想早点歇息,卑职就没有说出口。” “后来呢?”萧初鸾问道。 “卑职看着娘娘寝殿的灯灭了,就回去歇着,却怎么也睡不着。大约半个时辰后,卑职又来到咸福宫,悄悄潜入娘娘的寝殿,却看见娘娘……自缢……”刘光泪流满面,嗓音哽咽,“卑职跃上房梁,想将娘娘放下来,卑职刚刚抱住娘娘,就听见宫女走进来。卑职立即放开娘娘,保持原样,从窗口逃出去。如此,卑职的身上就沾染了磷光粉。皇上,卑职自知心仪娘娘罪该斩首,但是卑职没有杀娘娘,也没有杀其他人,是那公公杀的。” “你所说的公公,究竟是谁?”宇文珏阴沉地问。 “卑职真的不知,娘娘不告诉卑职,也不让卑职问,娘娘说只是应付他,以求顺利离开皇宫。” “这只是你的编造,根本就没有神秘的公公。”萧初鸾重声逼供,“你无须砌词狡辩,五条人命,都是你杀的。” “皇上明察,卑职什么都没做过……”刘光言辞恳切,“卑职若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从刘光的言辞、神色与所说的看来,不像有假。 假若他真心爱德嫔,就不会杀她。 萧初鸾问道:“你说你与娘娘是清白的,难道娘娘的腹中胎儿是那公公的?但是,公公怎能让娘娘怀孕?” 刘光道:“卑职也不知……也许,那公公是假公公……对了,娘娘曾说过,那公公颇受皇上宠信,那公公连续杀人,就是担心他是假公公的秘密被泄露出去而被斩首。死了这么多人,娘娘又怀孕,迟早纸包不住火,那公公索性连娘娘也杀了,一了百了。” “照你这么说,是朕用人不明,是朕姑息养奸。”宇文珏看了一眼两侧的刘公公和吴公公。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实话实说。”刘光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那公公杀了娘娘,一定也沾染了磷光粉,皇上可查查。” “放肆!”吴公公怒道,“死到临头,你还敢狡辩?” “皇上,刘光所说的,有板有眼、有理有据,查查也无妨。”宋天舒神色淡淡。 宇文珏阴寒的眸光落在两个公公的身上,转而滑至萧初鸾脸上,似乎等着她开口。 忽然,有一个公公进来禀报,“皇上,冷昭仪在外求见。” 萧初鸾缓缓道:“皇上,奴婢等的人到了。” 宇文珏颔首,不一会儿,冷香缓缓行来,行礼后,在萧初鸾的示意下,她柔声道:“皇上,臣妾将磷光粉与一种特制的香粉混合,这种香粉香味极淡,平常人闻不出来,只有臣妾闻得出来。” 萧初鸾接着道:“谁的身上有磷光粉和香味,谁就是真凶。” 宋天舒赞道:“手段高明。” 宇文珏摆摆手,示意她们以香闻真凶。 冷香先靠近刘光,道:“皇上,此人身上确有臣妾调制的香。” 接着,她在大殿绕着众人走了一圈,回到原来的地方,娇柔道:“皇上,身上有臣妾调制的香,那人就是——刘公公。” 话音方落,刘公公便怒道:“昭仪娘娘,莫血口喷人。” 他转向宇文珏,诚惶诚恐地说道:“皇上,昭仪娘娘所说的磷光粉与香粉,纯属子虚乌有,是她片面之词,她想说谁身上有香味、谁就有香味。奴才侍奉皇上十余年,忠心耿耿,无时无刻不为皇上着想,怎会做出对皇上不敬、不忠之事。” 宇文珏不语,眉宇平展,不再是之前的冰寒,而是瞧不出任何情绪的宁淡。 “皇上,臣以为,昭仪娘娘有片面之词之嫌,不过昭仪娘娘与刘公公无怨无仇,为何冤枉刘公公?”宋天舒不紧不慢地说道,“刘公公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既然有人指证你杀人,此时能够洗脱嫌疑的唯一法子就是验身?” “如何验身?”刘公公的目光有些闪躲。 “验一验你是真公公还是假公公。”宇文珏示意身旁的侍女再去沏一杯茶,寒声下令,“来人,带刘喜去验身,宋大人,吴涛,你们二人一道去验。” 话音未落,刘公公突然疾步奔向萧初鸾,扣住她的肩,将她拽在身前,右手扼住她的咽喉。 萧初鸾吓得一身冷汗,不敢动弹,喝道:“刘公公,你胆敢御前放肆?” 大殿上情势急转,吴公公大喊“护驾”,殿外的侍卫纷纷冲进来,执刀护住皇上。 宇文珏没想到最信赖的人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火冒三丈地吼道:“刘喜,你想造反?” 刘公公拽着萧初鸾退到墙角,从靴子里抽出一柄匕首,刀锋抵在她的雪颈上,疾言厉色地怒吼:“再过来半步,奴才就拉着她陪葬!” 萧初鸾微仰脖子,感觉到那冷锋的逼迫感,看见一抹惊慌之色在皇上的脸上一闪即逝。 “刘喜,速速放开文尚宫。”吴公公怒道。 “放开她,朕可留你全尸。”宇文珏的褐眸如覆冰雪,冷冽逼人。 “全尸?”刘公公高声冷笑,“奴才不稀罕,奴才要留得一命离开皇宫,否则,玉石俱焚!” “刘喜,你胆敢威胁皇上?”吴公公气愤道。 “朕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接连犯下死罪?”宇文珏犹显镇定。 “奴才也自问忠心耿耿,将王府和大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刘公公冷冷地讥笑,“可是,奴才不是公公,奴才也想搂着女人睡觉,也想有个美娇娘服侍奴才……皇上,你夜夜有嫔妃侍寝,奴才什么都没有,还要在外头候着,夜夜忍受煎熬……奴才不甘心,宫里这么多嫔妃、宫女,皇上你享用不尽,奴才帮你享用几个又何妨?奴才在宫中有权有势、有头有脸,那些宫女却不买账,不肯好好服侍奴才,只有德嫔娘娘知情识趣,与奴才共赴巫山云雨,好不快哉!皇上,后宫佳丽如云,寂寞难耐,奴才只是帮你满足她们……” “刘喜,你太放肆!”吴公公大声喝道。 宇文珏面如猪肝,眼中戾气层层翻涌。 突然,刘公公惨叫一声,“哐啷”一声,手中的匕首掉在地上。 萧初鸾立即推开他,疾步往前奔。 原来,就在刘公公说话的档儿,刘光悄无声息地后退,悄悄来到他的身后,飞射出一支小刀,击中他的手腕。 紧接着,侍卫纷拥而上,将刘公公制服。 宇文珏望过去,看见宋天舒接过萧初鸾手中的丝帕,擦拭着她雪颈上的鲜血。 宋天舒眸光柔和,神色宁定,似乎并无不妥,然而,宇文珏瞧在眼中,却觉得异常刺眼。 刘喜在大牢招认了所有罪行。 原本,他是宫中小公公,皇上封王时,他在皇上的母妃凌氏的宫苑当值,颇受凌氏喜欢。后来,凌氏薨,他遵照凌氏的遗愿,到皇上的王府当总管。谁也没想到,当初给他净身的老公公由于行事匆匆,忽略了去茅房的他还未净身,他也没有说,当了宫中的假公公。 刘喜一直循规蹈矩,忠心服侍皇上,近些年得到皇上宠信,在东西十二宫嫔妃和宫人面前很有脸面,渐渐地妄自尊大,权欲膨胀,色胆也越来越大。 看见那些如花似玉的年轻宫女和花枝招展的嫔妃,他忍不住多看两眼。 两年前,他尝过一丝甜头后,开始将魔爪伸向一些颇有姿色、性情懦弱的宫女,以自己的地位、权势威逼她们就范,并且威胁她们:胆敢说出去,就会连累她们的家人。于此,他在后宫重地“横行霸道”,只要是看上的宫女,便玩弄她们。 他自己也数不清究竟玩弄了多少宫女,有人怀孕,就杀人灭口;有人不乖,也残忍杀害;有人反抗,便招致他的毒打和虐待。去年冬,皇上很少召嫔妃侍寝,德嫔深宫寂寞,他三次试探,她并无抗拒,他知道颇为美艳的德嫔极需男人的滋润,就在子时后潜入她的寝殿,与她翻云覆雨。 刘喜并不满足,只要是看上的宫女,就想染指。竹梅、千惠和阮小翠都被他看中,遭他凌辱。 竹梅寡言懦弱,再次被他欺负后,引刀自尽。他及时阻止,就在纠缠中,她划破了他的手臂,他大怒,就掐死了她。失手杀人,无奈之下,他为了方便搬尸,将尸首肢解,装在麻袋中,命两个心腹抬出宫弃尸。却没料到,那两个公公胆小怕事,发现麻袋中装的是被肢解的尸首,便弃之而逃。紧接着,肢解的尸首就被人发现。 千惠被刘喜玩弄后,想向义兄路公公说,却心惧刘喜的手段而不敢言。刘喜多次看见她与路公公在一起,怀疑她不守妇道,与路公公有苟且之情,就要她不再与路公公见面,还威胁她,再与路公公纠缠不清,就会对路公公不利。为了不连累路公公,她只能忍辱偷生、不与路公公见面。后来,刘喜厌烦了千惠,就下毒毒死她。 路公公与千惠常在皇宫的一处偏僻角落见面,千惠死后,他来到那个小亭子悼念她,无意中发现有一块砖比较松动,便撬开小砖,发现下面埋着一个香囊,香囊中是几张纸,书写着千惠被刘公公凌辱的事实。看见千惠留下来的纸张,路公公愤怒异常,打算将这几张纸交给文尚宫,没想到他已被刘喜盯上。刘喜知道事情败露,立即杀了他,然后在半夜移尸御膳房的茅房。 阮小翠怀有身孕,刘喜担心迟早被人发现,就决定杀人灭口。那晚,他掐死她之后,将她扔到废井中,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还是被人发现尸首。 而他为什么杀死德嫔? 宫女无缘无故地消失,是常有的事,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嫔妃就不一样了,嫔妃一死,就会引起皇后和皇上的重视,一不小心,就会引火自焚。因此,他一直在想如何令德嫔巧妙地死。 刘喜没有料到皇上会命文尚宫追查四宗命案的真凶,当她查到德嫔身上时,他觉得良机已至。 于是,他将千惠和阮小翠的饰物偷偷放在德嫔的寝殿,让文尚宫断定这四宗命案与德嫔有关。 他知道刘光暗慕德嫔,打算将这五条人命的罪行推在他身上。事不宜迟,就在邀月公主的寿宴散了之后,他潜入德嫔寝殿,出其不意地掐死她,再将她吊起来,造成她畏罪自尽的样子。 倘若有人发现德嫔不是自杀,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只会怀疑刘光。 千算万算,算不过文尚宫和冷香。 刘喜没想到文尚宫会出奇招,令他无所遁形。 招供后,刘喜斩首于午门,其家属流放边疆,代代为奴。 刘公公一案,就此尘埃落定,后宫一片清平。 皇后召见萧初鸾,盛赞她聪慧机谨,终于将五宗命案查得水落石出,还后宫清明与安定。 嘉元皇后也赞不绝口,连这扑朔迷离、迷雾重重的连环凶杀案都查出真凶,不愧是女中诸葛。 经此一役,宫人都知道文尚宫的厉害,也知道她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就连御前红人刘公公都被她查出来,从今往后,无论是后宫还是御前,在宫人眼中,她取代了刘公公的位置,圣眷正隆,就连吴公公都要给她三分薄面。 第十章以身相诱 这日黄昏,萧初鸾从慈宁宫出来,一个御前伺候的小公公出其不意地现身,说皇上传召。 夕阳如血,斑斓的余晖为朱红宫墙镀上一层妖冶的金红。 她随着小公公来到那间暗地奢华的宫室,宇文珏不在,小公公为她沏了一杯茶就退下,让她在此等候皇上。 此次传召,为的又是什么事? 她一边想着稍后如何应对皇上,一边打量着这间宫室。 宫室的摆设越来越多,且新添的物件都是珍稀佳品,青瓷、玉雕、宫锦等等,还添了一些书册,以备他翻阅。她渐感不妥,添这么多东西,看来皇上并非一时兴致,而是有长此以往在这里召见她的打算。 她更猜不透他的所思所想了。 随手抽出一册书,刚翻开看了一眼,她就立即合上,面颊热辣辣起来。 书面上赫然写着:春宫碧波。 他为何将这类书放在这里? 萧初鸾将书册放回原处,一转身便看见门口矗着一人,地上投下一道黑影。 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穿朱红八团龙袍,衬得他更为白皙俊美、轩昂挺拔。 她愣愣地看着他,目眩神迷,心潮涌动。 每次与他相见,她总会心湖荡漾,即使她已经很努力地克制。 他不再追杀她,不再邪恶地对待她,那种痛彻心扉的苦楚慢慢淡化,变成一种磨人的煎熬。 喜欢的男子就在眼前、就在身边,却不能喜欢,不能表明心迹,不能对他说出真相,还要将情意压抑在心底……她时常在想,为什么她这么倒霉?为什么上苍这么捉弄她? 每个夜晚,歇寝时,她的脑中全是他,却不得不命令自己,不要再想他,不要再沉沦,不要再被儿女私情羁绊,不要再想着、念着诛杀父亲的昏君,否则,她就对不起父亲,对不起萧氏。 宇文珏掩上门,坐在桌前,“斟茶。” 她斟了一杯茶,往后退一步,心头悲酸难忍。 “适才你在看什么?”他悠闲地饮茶。 “没什么……奴婢想看看柜上有无灰尘……”她思忖着他是否看见她方才慌乱无措的举动与神色,“碰巧皇上就来了。” “打扫之类的粗重活,无须劳烦智勇破案的文尚宫。” 萧初鸾垂眸不语,面腮烫起来。 宇文珏站起身,从柜上取了一本书册,坐在床上,仰靠着,“给朕捏捏。” 她不得不走过去,将他的双腿抬上床榻,在他的腿上轻轻捏按。 他闲散地翻着书册,她的眸光从那书面上匆匆滑过,立即面红耳赤。 完了!他翻看的,正是那本《春宫碧波》。 今日在这里见面,他究竟想做什么? “轻了。”宇文珏悠闲道。 她稍稍用力,他又道:“重了,你想让朕的爱妃都知道朕被一个婢子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萧初鸾只得道:“皇上恕罪,奴婢的按捏功夫不精,不知皇上传召奴婢,有何吩咐?” 他继续翻看书册,懒懒道:“服侍朕。” 她不明白他的话中深意,只是纯粹地服侍他,还是……侍寝?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可是,她越来越觉得不妥,越来越觉得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忽然,宇文珏拉住她的手,将《春宫碧波》的一页香艳图放在她眼前,“学学。” 萧初鸾别开脸,气喘面红。 “朕要你看,你敢不看?”他粗鲁地抱着她,将那男欢女爱的一幕放在她的眼前,硬逼她看。 心神一晃,她别开目光,他扳过她的脸,她索性闭目,他掐住她的下巴,“你敢不看?” 她咬唇,一声不吭,心头转过数念。 既然他有了宠幸她的心,她完全可以就此魅上龙榻,成为他的嫔妃。 可是,他最爱的是嘉元皇后,最宠的是皇贵妃,她算什么? 她什么都不是,就算他宠幸了她,顶多晋封她宁妃,除了这么名份,她还能得到什么?还能赢得他的独宠和真爱吗?就算她告诉他,她就是那个与他合奏《山鬼》的女子,他对她的情,也比不上他对嘉元皇后的痴情。 承欢,不承欢,两种念头在她脑中交战,激烈得令她头疼。 猛然间,萧初鸾感觉自己被揽倒在床,他压着她的身。 “皇上,不可……皇上……”萧初鸾双手被制,只得出声求饶。 “有何不可?”宇文珏冰冷道。 他撕扯着她的夏衫,她拼力抗拒,却因双手被他扣住,无法逃脱。 纠缠须臾,二人便气喘吁吁、浑身滚烫。 他死死压着她,俯首吻着她的雪颈。她感觉到他用尽了全力吮吻,好像要将她独吞入腹。 “皇上,奴婢身粗肉糙,不配侍寝……皇上那么多嫔妃,各个美艳娇媚,奴婢根本就比不上。”萧初鸾恳求道,承宠一事,时机未至,她不能就这样爬上龙榻。 “朕想要谁,就要谁。”他阴鸷地盯着她,褐眸中欲火燎原。 “皇上……” 她疾速避开他的唇舌,他吻在她绯红的腮上,湿热的唇舌邪恶地啃噬。 也许,她可以顺势承宠,继而一步步地得到更多的恩宠与信任。他一直都有宠幸她的心思,虽然她不知道他的宠能维持多久,不过她可以以手段固宠。 然而,她更知道,他唯一、真正爱的,唯有嘉元皇后一人,就连嘉元皇后的亲妹妹皇贵妃,也只是因为姐姐的关系才得到他的殊宠与怜惜,才有皇贵妃的位分。都说帝王凉薄,有宠无爱,但是,宇文珏并非无爱,而只是将真爱给了嘉元皇后,再也无力去爱别人了。 那么,这个时候,即使她成为他的嫔妃,得到他的一份宠爱,也只不过是众多嫔妃中无关紧要的一个,随时会失宠,随时都有可能失去他的信任。如此,她如何查出萧氏灭族的真相? 她查出陷害父亲的奸臣,就要得到皇上的宠与爱、信任与真心,否则,单凭她一人之力,如何查?而他对嘉元皇后的爱,还没有消减的迹象,换言之,此时还不是她承宠的最佳时机。在没有把握得到他的真心之前,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 虽说真心、真爱也会有逝去的一日,不过,起码有了真情的保证,她的筹码会更多。 “皇上,嘉元皇后待奴婢这么好,奴婢不能做出对不起娘娘的事。”萧初鸾只能搬出嘉元皇后。 “瑶儿乐见其成,不会反对。”宇文珏略抬起头,褐眸染血,变成了另一个人。 “皇上不明白女人的心思,女人往往口是心非。”她不紧不慢地说道,“娘娘曾想将奴婢献给皇上,娘娘也劝过奴婢,可是,皇上在背地里宠幸奴婢,有意隐瞒娘娘,娘娘会怎么想?再者,娘娘怀着皇上的孩儿,皇上却与别的女子颠鸾倒凤,娘娘会有多伤心、难过?虽然后宫女子不该有此想法,可是,奴婢以为,皇上与娘娘真心相爱,情到深处,自然会有如此心思。” 他慢慢起身,好像在玩味她的话中深意。 她整着衫裙,想逃下床,手臂却被他拉住。 宇文珏阴狠道:“朕让你查案,不是让你查朕的嫔妃。德嫔与人苟且,做出失德、失贞之事,罪该万死,你却让朕丢尽颜面,朕如何惩处你?” 她就知道他是为了这件事才迁怒于她,今日才会这般强迫、侮辱她。 心头落雪,冰凉一片。 萧初鸾温顺道:“奴婢做错了事,自然要领罪,皇上就让奴婢一辈子效忠娘娘与皇上吧。” 他怒道:“你是宫婢,也是朕的女人,朕今日暂且饶过你,朕不能保证下一次你会这么幸运。” 甩开她的手,宇文珏拂袖而去。 萧初鸾来到咸福宫南苑,也就是德嫔之前的宫苑,如今,变成和嫔的宫苑。 南苑焕然一新,所有的物件与摆设都是新的,而这里的主人,是咸福宫真正的主人,凌驾于咸福宫其他嫔妃之上。 由于破案有功,皇上下旨,令和嫔搬进南苑,统领一宫。 不过,和嫔还需每日前往永寿宫陪伴皇贵妃,也就是说,在皇贵妃产前,她必须奔走于二宫。 由此可见,皇上对皇贵妃腹中皇嗣的重视。 寝殿、大殿、偏殿和书房等等布置得差不多,萧初鸾打算离开后前往慈宁宫。 突然,和嫔踏入大殿,挥退宫人,拉着她来到窗前,含笑道:“文尚宫,如今你是御前红人,往后可要在皇上面前为本宫说两句好话。” “娘娘说笑了,娘娘恩宠正盛,奴婢怎及得上娘娘?”萧初鸾垂眸道。 “外人不知,文尚宫岂会不知?本宫哪有什么恩宠,皇上看重的是皇嗣。” “奴婢只是六尚局宫婢,人微言轻,娘娘若要博得皇上另眼相看,不如忠心于皇贵妃娘娘,只要皇贵妃娘娘觉得娘娘是自己人,就会为娘娘着想的。” “没错,皇贵妃娘娘信任本宫,待本宫是自家妹妹,不过,在这深宫内苑,自然是要八面玲珑。”冷香对她推心置腹,“先前你有求于本宫,本宫二话不说帮你调制磷光粉和香粉,卖你一个人情。身为后宫女子,圣眷恩宠并不能长久,本宫可以依仗的,唯有自己。若要在后宫站稳脚跟,母凭子贵是一条捷径,如今本宫想一举得男,自然要多亲近皇上,是不是?” 她所说的人情,是早前萧初鸾为了让真凶现形,问她有没有比磷光粉更好的法子。 冷香说磷光粉足可让真凶现形,不过为了事无万一,可在磷光粉中混入一种经久不散的特殊香粉。于是,便有了邀月公主寿宴上的那出戏,此后才能抓到真凶。 萧初鸾婉言拒绝,“奴婢侍奉内宫,御前侍奉是公公的份内事,奴婢以为,娘娘可向大内总管吴公公打探消息,相信吴公公的话比奴婢更有用。” 冷香脸上的微笑慢慢消失,“这么说,文尚宫是过河拆桥咯?” “是过河拆桥,还是借刀杀人,娘娘心中清楚。”萧初鸾冷冷眨眸。 “你想说什么?”冷香缓缓道,秀美的眉目陡然转冷。 “只要德嫔娘娘一死,咸福宫的嫔妃便以娘娘的位分最高,统领一宫,娘娘当之无愧,也是顺理成章。” “天意难测,本宫怎知皇上会如何安排?” “那日,有宫人来报,娘娘与德嫔娘娘因小事起了争执,想必此事只是子虚乌有。奴婢赶到时,恰巧听到有两个宫女在背地里说德嫔娘娘的是非。”萧初鸾微微一笑,“奴婢思前想后,终于想通了,很有可能是有人事先洞悉德嫔的丑事,就收买宫女做一场戏,卖一个人情给奴婢,接着借奴婢的手铲除眼中钉。” 冷香拊掌,“想不到文尚宫编的故事如此精彩。” 萧初鸾以宫婢的恭顺姿态说道:“娘娘大可放心,奴婢直言,并不是想威胁娘娘什么,只是让娘娘明白,奴婢身为宫婢,人微言轻,有些事有心无力,有些事无能为力,有些事不屑为之,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奴婢安分守己,只想做好份内事,无意争什么。” 冷香浅笑,“以你的才智,又岂会一生默默无闻?以你的野心,又岂会甘心屈之人下?” 萧初鸾莞尔道:“奴婢在想什么,娘娘一清二楚吗?娘娘若要当得人上人,不如在皇贵妃娘娘身上多下功夫,求得庇护。” 话落,她告退离去。 刚走到殿门处,她听见冷香道:“文尚宫,后宫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派系相争波澜暗涌,你既不靠拢皇后,又不亲近皇贵妃,你想洁身自好也好,想置身事外也罢,本宫奉劝你一句,深宫凤阙风烟不断,你想求得一方安宁、克尽本份、无欲无求,有人对你不屑,却也有人非逼你抉择,到那时,你未必能够明哲保身。而明哲保身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听完,萧初鸾径自离去。 她明白,冷香想拉拢她。 后宫连续发生命案,冤魂索命的鬼神之说方兴未艾,真凶落网后,东西十二宫连续失窃,不过都是一些丝帕、珠钗一类的女眷用物。一年多前,有一阵子也时常发生失窃,多次追查,却查不到什么。 自发生命案开始,宫中人心惶惶,谈之色变。为了安定人心,还后宫清平,皇后决定在钦安殿开坛做法,请定一上人驱除邪灵妖孽,并且每日在钦安殿诵经两个时辰,连续诵经一月,还让每个嫔妃每日抄经,以表诚心。 如此,那些鬼神之说慢慢淡下去,谈的人也少了。 这日黄昏,凌立来找萧初鸾,对她说,他升官了,现在是景仁宫侍卫队长。 他们来到千波碧湖畔一处树木繁深的地方,绿荫如盖,暑热稍稍缓解。 微凉的湖风吹来,她的衣袂轻轻飘拂,他的袍摆微微拂动。 他说,上任侍卫队长升迁,就提拔他当队长。 “凌大哥步步高升,可喜可贺。”萧初鸾笑道。 “总有一日,我会在御前当差。” 他凝视着她,目光比夕阳余晖灼热,烫得她心尖一跳。 她惊讶地问:“你想升至御前侍卫?” 他坚定道:“御前侍卫统领,是我的目标。” 她不知道该说他志向远大,还是该说他好高骛远,她觉得他变了,尤其是他的眼神,比以往坚决,给人一种狠厉的感觉。 他这样的变化,是源于她么? 她不愿自作多情,可是,她想不到别的原因。 “凌大哥,我们都变了。”萧初鸾伤感道。 “心地善良、软弱无能的人,留在皇宫,被人欺负至死是唯一的下场。”凌立的声音很冷。 她不语,因为她明白这个道理,也赞同他的话。 他的双掌轻握她的双肩,“文尚宫,皇宫里的人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但你与我之间,只有守望相助、互相扶持。我凌立对天发誓,永远保护你,永远对你不离不弃。” 萧初鸾心魂一震,“凌大哥……” 很感动,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样痴心、优秀的男子,能够嫁他为妻,想必很幸福的吧。 可是,此生此世,她不可能偿还他什么。 凌立露齿一笑,若无其事一般,如血夕阳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金红的光,笑如染血。 这日,燕王府突然传来消息,燕王妃薨。 六尚局年资较老的女官说,燕王妃慕容宜静是贤妃慕容宜轩的妹妹,三年前嫁入燕王府,半年后即身染顽疾,药石不断,病情却毫无起色,两年来一直缠绵病榻,日渐消瘦。 有女史问,究竟燕王妃身患何病,就连宫中御医也无能为力吗? 怪就怪在这里,无论是宫中御医,还是京中名医,都诊断不出燕王妃患的是什么病症。 萧初鸾在想,不知宋天舒是否为燕王妃诊治过,连他都诊不出的病症,那就是奇症了。 燕王妃薨逝翌日,又传来消息,燕王遣散府中所有侍妾,就连侍女也遣散一半。 宫人诸多议论,纷纷猜测燕王此举用意何在。 燕王命犯天煞孤星的传闻再次传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 燕王娶过四任王妃,前三任王妃完婚不到半年就离奇暴毙,第四任王妃慕容宜静身染顽疾,拖了两年多才死,仍然抵挡不住燕王的煞气,香消玉殒。 此次,燕王遣散所有侍妾,萧初鸾还真猜不透他的意图。 由于燕王是当今圣上的皇叔,位高权重,按照本朝皇室规矩,皇上应当派数名宫人前往燕王府就有关燕王妃的丧事传达旨意,顺便帮王府打点打点。出殡前一日,萧初鸾带领三名女官、三名公公来到燕王府,奉上圣旨。 出宫时还是骄阳似火,傍晚临近回宫时却狂风大作,天地阴霾,雷雨欲来。 正要回宫,王府的平叔赶上来说,王爷有事与文尚宫协商。 其余六人回屋等候,萧初鸾随平叔来到书房。 宇文欢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天地凄迷、狂风呼啸,一袭黑衣衬得他萧索冷沉。 自慕雅公主大婚后,她未曾在宫中见过他,他也不曾约见她,算来已有一个多月之久。 “奴婢拜见王爷。”她声音浅淡。 半晌,宇文欢才转身回到书案前,不看她一眼。 她暗自揣测着他的心思,第四任王妃薨逝,他伤心、难过吗?他是否觉得自己命太硬,克死一个又一个王妃? 她偷偷地觑了一眼,他目光凝定,不喜不怒。 “你在想,本王是不是在为王妃的过世而难过。”他突然开口,嗓音漠然。 “奴婢不敢。” “本王可以告诉你,本王不伤心也不难过。” 她没有回应,想想也是,他的四任王妃应该只是他的亲王身份应该迎娶的,他不会付出真心,而且燕王府侍妾佳丽如云,他夜夜欢愉,可见他不轻易对女子动心、动情。 宇文欢忽然道:“你可知,皇上为何让你查案?” 这个问题,萧初鸾也多次设想过,却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奴婢不知。” “皇上不像先皇,每件事都不是无的放矢,都会深思熟虑。”他的嗓音很沉稳,“他让你查案,有两个原因。其一,让你历练历练,其二,他要借你的手除掉某人。” “皇上想除掉谁?”她惊诧,皇上想除掉刘公公还是德嫔? “你以为呢?” “不是刘公公,就是德嫔。”她觉得,皇上应该不知德嫔与刘公公的苟且之事,否则那日她提起德嫔,他就不会那么震惊了。 宇文欢靠在椅背上,胳膊搁在椅子把手上,伸出食指,“答案只有一个。” 萧初鸾轻咬着唇,沉思须臾才回道:“皇上……想除掉刘公公。” 他似笑非笑地问:“为何?” 她眉心微微一蹙,“因为皇上发现刘公公仗着他的宠信作威作福,不仅在宫人面前嚣张狂妄,还给位分低的嫔妃摆脸色,皇上觉得奴才该有奴才的样子,不能凌驾于嫔妃之上,也许还觉得刘公公心术不正,日后必定成为心腹大患,便想早早除去他。” 他反驳道:“皇上不一定知道那些命案是刘公公做的,也不一定知道刘公公与德嫔的丑事。” 她再沉思片刻,道:“皇上一定发现了蛛丝马迹,只是不能确定。” “真正的答案是,宫中的宦官基本都是刘公公的人,唯他马首是瞻,倘若刘公公哪一日有了野心,皇上身在皇宫内苑,四周都是刘公公的人,那岂不是自找死路?再者,皇上与嘉元皇后的私情,刘公公应该知道一些,皇上要想保得秘密不外泄,只能杀人灭口。第三,那些命案一看就知不会是女子做的,应该是公公做的,而刘公公必定会包庇下属,随便查几日交差,竹梅一案不就是敷衍了事、不了了之吗?于此,皇上一定不会让刘公公查案,那么,皇上为何选定你?一来你是六尚局女官之首,有一定的地位与威信,你奉旨查案,无人胆敢阻扰你;二来,你不惧刘公公之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只有你。” “奴婢明白了。”她还是太单纯,想不到乾清宫中皇上与公公之间的波澜暗涌。 “你将刘公公连根拔起,皇上趁此良机清除刘公公一党,永绝后患。本王得知,这几日二十余个公公莫名其妙地失踪。” “奴婢想起来了,六尚局有人提起过,找不到几个公公。” “接下来,皇上会培植新的心腹宦官,你多留神。” 萧初鸾颔首,又听他教诲道:“伴君如伴虎,眼下皇上已信任你,不过你须步步谨慎,万不可行差踏错。” 他停顿半晌,又道:“德嫔与刘公公苟合,被你当众揭破,皇上颜面尽失,不会放过你。” 她的心口骇然一跳,想起那日被逼着看春宫图的事,面颊染上一抹红晕。 他太了解皇上了,什么事都被他猜中了。 她看见他招手,脑中闪现着皇上那阴狠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突然,宇文欢站起身,将她扯过来,以双臂将她锁在自己与书案之间。 “王爷……”萧初鸾猛地回神,心神一颤。 “你令他颜面尽失,他会从你身上取回颜面。”他捏着她的下颌,微微抬起,“他宠幸你了?” “没……没有……”她竭力镇定,却由于他的逼近而心跳加快。 “没有?”他不信,掌心贴着她的腮,“若是没有,你为何脸红?” 她咬唇不语,想推开他,却又觉得也许此时正是引诱他的良机。 无论是九五之尊的皇上,还是位高权重的燕王,她都想得到他们的真心与信任,继而加以利用,她便可以借此查出奸臣、实施复仇大计。 然而,此时此刻的宇文欢,面目阴沉,眼神冷鸷,漆黑的眼中似有戾气。 “说!他对你做了什么?”他沉声逼问。 “皇上……是想宠幸奴婢……不过奴婢提起嘉元皇后……皇上就饶过奴婢……”她不知自己为何这般心惧,这般心慌意乱。 “说谎!他岂会因为嘉元皇后而饶过你?”他五指用力,捏痛了她的脸颊。 “既然王爷不信,何须多问?”萧初鸾因痛而稍稍冷静。 惊电疾速闪过,巨雷隆隆炸响,瞬息之间,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打在屋瓦上,噼噼啪啪。 宇文欢盯着她,冷硬的面庞似笑非笑,银白的闪电一闪而过,使得他的目光更为冷酷骇人。 屋内昏暗静谧,屋外风雨肆虐、雷声隆隆。 冷风横扫,深青丝幔迎风而舞。 她瞪着他,目露些许惊惧。 其实,她不应该害怕,他这样待她,正是她所期盼的,不是吗? 可是,那种惧怕不可抑制地涌上来。 “怎么?害怕了?” 宇文欢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提至书案上,扣着她的双臂,“你也会害怕?” 萧初鸾犹豫着要不要推开他,就在此时,他吻下来,薄厚适度的唇含着她的唇,肆意厮磨。 是否应该推开他?或者应该就此承欢,以身诱他,紧紧锁住他的心? 她仍然喜欢宇文珏,有朝一日终究会成为他的嫔妃,可是,他是诛杀父亲和萧氏九族的罪魁祸首,她怎能那么做?父亲、母亲会很伤心的吧。 宇文欢就不一样了,虽然他是手握兵权的亲王,可是下令诛杀父亲和萧氏的不是他,她完全可以利用他的信任与势力,在步步惊心的后宫行事;在他的帮助下,她可以更顺利地得到皇上的宠幸。 但是,今日她委身宇文欢,日后如何在龙榻上侍寝? 就算她拒绝他,宇文欢会放过她吗? 既然他当她是棋子、是细作,又为什么这么待她? 第四卷相思字,空盈幅;相思意,何时足第一章如冰如火 宇文珏,宇文欢,选择哪一个? 就在这样的犹豫中,他长驱直入,攻陷城防,摧枯拉朽。 唇舌交战,纠缠不休,气息交错,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是的,她没有抗拒。她也知道,没有抗拒,便没有回头路。 虽然她喜欢宇文珏,但是他多次追杀她,心狠手辣,为了嘉元皇后对她辣手无情。 虽然宇文欢看似冷酷,却多次救她一命,那次她身中媚毒也没有趁人之危。 也许,诱燕王更为容易一些,得到他的真心、真情也更为容易,他的心中没有哪个女子吧。 宇文欢舔吻着她细腻的雪颈,颈肤细腻香滑,娇躯温软馥郁,撩人得紧。 她全身紧绷,陌生的触感,陌生的烫热,陌生的男人……所有的一切都很陌生,令她惊惶无措。诱他是她的本意,却到底会畏惧。 他的吻,越来越狂热,她的身子也越来越热。 衣襟被他挑开,衣衫半松,香肩微露,雪肌凝脂,端的诱人。 “你并非绝色,虽有一双妖异的红眸,皇上也看不上你。”宇文欢抬眸,眸光如火。 “那为什么王爷……” “本王只不过是满足你,你不是想引诱本王吗?” 话音甫落,他攫住她的唇,唇舌如刀,带着一股狠劲划着她柔嫩的唇瓣,蹂躏,啃噬。 萧初鸾紧闭着嘴,思忖着是否应该满足他。 这并非她与他之间第一次亲密,却是第一次这般火辣、激烈。 他攻城略地,她坚垒不战。 他三番挑战,她四次坚守。 他用兵如神,她攻守兼备。 在他狠悍的吮吻中,她渐感无力,步步溃败,她再无招架之力,天旋地转。 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他是谁,忘记了心中的仇恨,也忘记了宇文珏。 一声巨响,惊醒了她,原来,书案上的砚台被她碰落在地。 她竟然这般沉沦! 她竟然如此忘情! 不可饶恕! 烛火已灭,暗黑的书房因为闪电而变得惨白森然。 惊雷的霹雳声不停地炸响,直裂人心。 推拒着他,萧初鸾揪空叫道:“王爷……” “反悔了?”宇文欢黑眸缠火,嗓音暗哑,“本王不知你有什么企图,不过本王不介意被你引诱一次。” “奴婢从未有过这想法……王妃刚刚过世……如此于礼不合……” 话未说完,锦衫被他扯开,抹胸随之飘落,胸前风光一览无余,雪肤光可鉴人。 幽香缭绕鼻端,宇文欢扣住她两只手,倾身吻她。 身子剧烈一颤,萧初鸾忽然想起张公公说过的话。 他约她在青楼碰面,要她学媚术,是要将她调教成一个冶艳惑人的绝色细作,日后以媚术引诱皇上,为他办事,探得更多秘密。 思及此,她伸臂推开他,跳下书案,“奴婢该回宫了,再不回去,皇上会起疑的。” 宇文欢看着她火速地穿上衣衫,看着她仓皇逃走,眉宇含笑,却是冰寒至极的笑。 他就不信,她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后宫内苑安宁清静,萧初鸾以为近期内不会发生什么事,却没想到,燕王妃出殡后数日发生了一件震动后宫与朝野的怪事。 正值六月酷热时节,时有雷雨突然而至。 这日午时,她正在用膳,突然雷电大作、狂风呼啸,不多时就下起鼓点似的大雨。 午膳后,她去了一趟永寿宫,一来一回,衣衫被雷雨溅湿了。 正在更衣,服侍她日常起居的女史碧蓉急急地敲门,在外头说千波台发生大事了,吴公公来传话,要她立即去千波台。她火速穿好宫装,问碧蓉千波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碧蓉说吴公公派来的公公没有说,只让她速速前往。 在碧蓉的陪伴下,萧初鸾撑着纸伞匆匆赶往千波台。 到了千波台才知道,真的不是一件小事,比先前的命案还要严重。 千波台三楼站着十余个人,看着地上的两具尸首窃窃私语。 她心魂一震,那两具尸首是贵妃上官米雪和贵妃的近身侍女。 “文尚宫,你可来了。”吴公公急匆匆地走来,“咱家听到宫人禀报,立即就来瞧瞧,没想到……咳,文尚宫,先前你奉旨查案,智勇破案,咱家知道您在这方面有经验,就派人去请您来瞧瞧。” “吴公公客气了。” 萧初鸾心赞吴公公,他一朝得志,顶替刘公公成为大内总管,却并不拿着鸡毛当令箭、仗势欺人,并不因为身份地位的转变而有所不同,对于宫人和嫔妃,以前他待人如何,如今还是如何。 她连忙道:“吴公公,贵妃薨逝,非同小可,立即派人去禀报皇上,还有,派人去太医院请宋院判来。” 吴公公含笑道:“对对对,咱家这就去,还是文尚宫有经验,处变不惊。” 风雨交加,雷电轰隆,千波碧一片凄迷惨白。 她绕着千波台第三层楼阁走了一圈,暗中观察着那围观的十余个人。 吴公公指派完毕,她道:“吴公公,这些人留在这里只怕不好,于贵妃娘娘之死有用的宫人留下来,其他的就让他们回去吧。” “文尚宫说的是。”当即,吴公公留下一个宫人、两个侍卫,其余人都走了。 “是谁发现贵妃娘娘出事的?”萧初鸾问道。 “是奴婢。”景仁宫的宫女瑟缩着身子哭道,“用过午膳后,娘娘说想来千波台散散心,奴婢与小美就陪着娘娘出来散心。快要到千波台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雷电交加,娘娘就让奴婢回宫取伞。奴婢小跑着回景仁宫,取了伞,正想出门,雨越下越大,奴婢觉得……娘娘在千波台也不会淋雨,待雨势小点再去接娘娘也不迟……奴婢就在宫中等了半会儿才回到千波台,一到这里,奴婢就看见……娘娘与小美躺在这里,死了……奴婢很害怕,立即跑去叫人来……” “你们呢?”萧初鸾问那两个侍卫。 “卑职在附近巡视,她惊惶地跑过来,说贵妃娘娘死在千波台,卑职二人就来瞧瞧。贵妃娘娘的确死了,卑职就派人去禀报吴公公。”一个侍卫道。 “咱家听闻此事,就立即带人过来。”吴公公接着道,“咳,贵妃娘娘在千波台出事,不知是意外还是被谋杀的。” 萧初鸾明白了个大概,来到两具尸首前,蹲下来仔细看着。 忽然,一抹暗影漫移而下,她抬首,见是身穿侍卫队长服色的凌立,便莞尔一笑。 他在她对面蹲下来,看着上官米雪的尸首,“没想到贵妃娘娘会这样薨了。” 她问道:“贵妃娘娘出景仁宫时,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他摇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深深地着迷。 宋天舒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吴公公连忙道:“宋大人您可来了,快瞧瞧贵妃娘娘是怎么死的。” 他点点头,眉宇温和沉静,蹲在她对面,“文尚宫。” 她点头示意,“宋大人。” 凌立也打了一声招呼,移身蹲在萧初鸾身侧,闻着她若有若无的幽香。 宋天舒先看上官米雪,片刻后才道:“贵妃娘娘应该是被天雷劈中而死。” 众人大惊,萧初鸾骇然道:“娘娘被天雷劈死?” 他面色淡然,笃定道:“娘娘应该是站在朱栏前看雨,天雷劈下来,正巧劈中娘娘二人。” “那就是说,娘娘的死,是意外?”她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从种种迹象来看,是意外。”宋天舒道。 贵妃上官米雪被天雷劈死一事,在后宫引起震动,也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一时之间,各宫嫔妃和宫人都在议论,有人取笑,有人惋惜,有些解恨,有人不免兔死狐悲。 对于贵妃意外的死,皇上并无哀戚的神色,贵妃的家人也没有无理取闹,因为,意外之事,谁可以阻止? 萧初鸾总觉得,贵妃死得太过于意外,反倒让人觉得太巧合。 皇上并无下旨追查,只将贵妃风光大葬,命六尚局准备出殡所需之物。 三日后,贵妃出殡,一切顺利尽兴,只是上官家的人在出殡队伍中嚎啕大哭。 此后,死于意外的贵妃便成为众嫔妃与宫人茶余饭后闲话家常的借鉴例子,告诫别人,寻常为人处世不要太过苛责,否则会被天雷劈死。 这日午后,萧初鸾从慈宁宫出来,骄阳当空,日光毒辣,晒得她浑身滚烫,快步回六尚局。 正是一日中最酷热的时辰,宫道上不见一个人影,前方宫道上却站着一个面熟的公公。 她跟随在他后面缓行,却并非是以前去过的地方,而是来到皇宫的地下冰窖。 莫非燕王约她在冰窖见面? 冰窖里也太冰冻了吧,虽说眼下外面正是热浪滔天,可是在这里交谈非冻病不可。 公公引着她一直往冰窖的深处走,走过一间又一间冰室。 她心中默数,一共走了八间冰室才停下来,公公说王爷就在里面,然后转身离去。 萧初鸾早已冻得瑟瑟发抖,忍受着那丝丝寒气走进冰室,看见燕王坐在石案前饮温酒。 满目冰寒,大大小小的冰块、冰柱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姿态,晶莹剔透,仿若琉璃。 她哆嗦着行礼,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宇文欢招手让她过来,递给她一杯温酒,她一饮而尽,觉得心头微暖。 酒水清甜,可是对于那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寒气,根本无济于事,她仍然冻得紧抱双臂,站都站不稳。 他身上穿的只是夏日的衣袍,她奇怪,为什么他不觉得冷? 他示意她坐下来,“多饮几杯就不冷了。” 萧初鸾坐在他身侧,端起酒杯,哆哆嗦嗦地饮着。 “王爷……还是出去吧……奴婢受不住这里的寒气……好冷……”她搁下茶杯,站起来伸展四肢,希望借此驱散一些寒气。 “本王想在哪里,便在哪里。”他的声音就如冰窖中的寒气,冰寒刺骨。 “可是……奴婢真的受不住……没法子集中神智……”她的嘴唇冻得发颤。 宇文欢猝然倾身,伸臂抓住她的手腕,不费多大气力就将她拽在怀中。 萧初鸾骇然一动,想挣脱他,然而,忽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抱着,她就像焦渴已久的沙漠旅人突然看见一个小湖泊,向前狂奔,而不会后退——她紧紧依偎着他,不舍得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也希望他抱紧自己,不松手。 她感到羞耻。 即使被他抱着,她仍然觉得冷,无论是心脉,还是四肢百骸,仍在不停地发颤。 宇文欢举杯饮尽,轻轻掐着她的双颊,吻下来,将酒水甫入她的口中。 萧初鸾想闪避,嘴巴却被他掐着,动弹不得;想推开他,却因身上寒冷而气力大减。 唇齿相触,她微仰着脸,酒水滑入腹中。 “王爷,不要……”她求道,掌心贴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滚烫的热度,“奴婢酒量很浅……一饮即醉……” “醉了更好。” 他再次饮了一杯酒,再次甫入她的口中……接连甫酒四五杯,他才停止。 却只是停止喂酒,并非停止折磨她。 他捉住她的手,引导她抱着自己,接着扣住她的后脑,舔吻着她嘴角的酒渍。 适才甫酒,一部分酒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她的脖颈淌下来。 宇文欢沿着酒渍吻下来,唇舌滑行,品尝着芬芳的酒水,更品尝着娇嫩的美色。 萧初鸾很想抗拒他的轻薄,却因为寒冷而脑子迟钝,就在这样的矛盾中,她任他为所欲为。 他抱起她,往内走了几步,她看见一面冰壁的后面有一张干净的石床,床上铺着双层厚厚的棉垫。 心中震骇,她明白了,此次他执意要了她。 当即,她从石床上一骨碌地爬下来,可是,双足刚刚着地,他的铁臂就缠上她的腰肢。 宇文欢扯回她,将她禁锢在身下,“你不是冷吗?” “外头不冷,王爷,还是去外头说吧。”她被他火热的身躯半压着,且一番纠缠之后,相较之前,不觉得那么冷了。 “这一次,你逃不掉。”他冷冷一笑。 “王爷……”忽然,她感觉脑子一晃,一阵眩晕袭来,很晕很晕,整个冰窖似乎都在转,就连近在眼前的他的脸也开始晃动。 她明白了,他喂入她口中的酒水,虽然入口清甜,却是烈酒。 四五杯酒,于她来说,不会头晕,除非烈酒。 宇文欢看她有了醉意,冷峻的眉宇凝出浅浅笑意。 解开她的衣带,脱下她的外衫,白丝抹胸展现在眼前,数朵桃花娇艳得很。 双肩、胸口一凉,萧初鸾惊觉,努力睁开迷蒙的双眸,看见他正想俯身,立即推拒着他。 他将她的双手按在脑侧,“你迟早是本王的女人,又何须忸怩做态?” “王府中那么多侍妾,王爷想要哪个就哪个,奴婢只是一颗棋子,王爷何须在意?”因为生气,她觉得不那么晕了,太阳穴却刺痛得很。 “正因为你是本王的棋子,本王才勉为其难地要你。”宇文欢的面上瞧不出喜怒。 “既然是‘勉为其难’,王爷何须勉强自己?” “本王不需要你教!” 他俯首,靠近她的唇,“其实你早已喜欢本王,只是你自己不知,或是你不许自己泥足深陷。” 她早已喜欢他? 她惊了!不,不是的,她根本没有喜欢他,她喜欢的是宇文珏,她只是引诱他罢了。 就在她惊呆的时刻,宇文欢吻下来,狂热、霸道,不让她有闪避的机会。 唇舌交战,酒气弥漫,两人的气息越发急促。 他就像饿了五日的野狼,以秋风卷落叶之势扫荡着她的柔嫩与甜美。 他的唇齿如刀如枪,她的唇有些痛,所有的气息被他抽走,透不过气。 恍惚之间,她觉得身上暖洋洋的,春风徐徐,春光明媚,花香沁鼻。 她不再抗拒,她开始回应,她慢慢沉沦。 事已至此,她只能选择以身诱他。 宇文欢看在眼里,放松了力度,吻得绵密而深沉。 一声轻吟从她的口中逸出,她似乎很难受,眉心微蹙,他便吻她的眉心与眸心,轻柔怜爱,如痴如醉。 眼睫上湿热热的,萧初鸾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这般不知羞耻,窘得脸颊发烫,避开他的碰触。 她脱口问道:“王爷两次约奴婢在青楼碰面,是否要奴婢学媚术?” 他一愣,“为何这么问?” 她莞尔问道:“王爷想将奴婢调教成一个无所不能的绝色细作,日后引诱、取悦皇上,为王爷探得更多宫廷秘密。” 宇文欢没有回应,身子微微撑起。 “假若王爷今日宠幸了奴婢,日后奴婢如何引诱皇上?” “谁说本王要你引诱皇上?”他冷冽道,目光突然变得阴鸷。 萧初鸾讥讽一笑,“王爷敢说没有这么打算过?王爷无须自欺欺人,有就是有!” 他面有不悦,“是,本王曾有过那样的想法,不过……” 她立即打断他,“王爷,美人计往往最有效,成大事者,不必拘泥于小节。” 宇文欢冷笑,眼中的火势慢慢减弱,“你不必激本王,本王不吃这一套。” “王爷有何吩咐?还是想与奴婢谈谈和嫔和贵妃?”她推着他的胸膛。 “好,那便说说和嫔和贵妃。”他从她身上下来,却仍然以右臂勾着她的腰肢,半压着她,“本王让你留意和嫔,你查到什么?” “和嫔的确不简单。”萧初鸾就松了一口气。 她将和嫔前前后后的事说了一遍,总结道:“如今和嫔是一宫之主,看似安分守己、性情温婉,实则头脑精明,擅长谋算人心,奴婢不知日后她会做出什么事。” 宇文欢的拇指轻轻抚蹭着她的腮,道:“本王命人查过和嫔,她是杭州人,父亲曾当过几年知县,并无可疑,与你同时入宫。” 萧初鸾凝眉道:“她想一举得男,巩固在后宫的地位,不知她会不会谋害皇贵妃的胎儿。” “应该不会,她想得到的是稳固的地位,而并非生养一个儿子当太子。” “谁不想自己的儿子被册封为太子,日后成为皇上?她可以先害死皇贵妃的胎儿,假若她怀孕了,又假若顺利诞下皇子,那很有可能被册封为太子呀。” “假若她真的这么想,那就是她自不量力。”他挑眉道,“和嫔无家族在背后支撑,在后宫势单力薄,即使怀孕,也不会顺利产下一男半女;即便她诞下皇子,四大世家也不会允许册她的儿子为太子。” 萧初鸾明白,一个出身寒微的女子想在后宫爬到最高位,很难很难,即使有皇上的恩宠,也不可能轻易得逞。 好比她自己,想成为皇上最宠、最爱的那个女子,难于上青天。 第二章意外之死 冷寒的冰窖,暖和的棉被,可是四周都是砭骨的寒气,被窝里的热气渐渐消散。 她静静躺着,他半压在她身上,以臂箍着她的娇躯,不让她逃脱。 宇文欢低沉道:“和嫔这样的女子,在后宫多如牛毛,差别在于手段是否高明,照目前看来,和嫔的手段,尚算高明。” 那次,萧初鸾拒绝和嫔的要求,太过意气用事。其实她可以虚与委蛇,与和嫔打官腔,便不会与和嫔撕破脸。不过,不撕破脸,她也不会知道和嫔的真面目。今后,和嫔会与她过不去吗? 她问:“和嫔会与奴婢作对吗?” “虽然你只是宫婢,不过嫔妃和宫人都知道,皇上对你颇为信任,倘若和嫔想要得更多的恩宠,就不会与你作对。”他的指腹抚着她小巧的鼻尖,“反而会多卖你几个人情。” “奴婢会继续留意和嫔。”她拂开他的手。 “贵妃被天雷劈死,你相信是意外?”他的手指移至她的娥眉,轻轻抚触。 “奴婢也不太相信是意外,不过宋大人说,贵妃娘娘确实是被雷劈死的。”她再次拿开他的手。 “皇宫重地,很多人莫名其妙地消失,都说是意外,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意外?最像意外的事,往往不是意外。”宇文欢的两指轻轻揉着她的耳珠。 萧初鸾没想到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王爷觉得贵妃娘娘是被人谋杀的?” 他冷厉的眉宇凝出一抹浅浅的暖笑,“真相如何,不必追根究底,不过你记住,假若贵妃被天雷劈死只是真凶刻意做出来的,那么,这个真凶将会非常可怕。” 她担忧地问:“奴婢需要防范吗?” 他的黑眸似有微光流转,好似火星,“你在明,他在暗,你再怎么防范也无用。” 她感觉出他眼神的转变,推着他的胸膛,“奴婢该回六尚局了。” 宇文欢覆着她玲珑有致的娇躯,将她的双臂夹在身侧,“本王忍了这么久,你怎能无情无义?” “奴婢……愿为王爷赴汤蹈火……王爷可再娶王妃……”萧初鸾动弹不得,心慌慌的。 “王妃?”他连声低笑,好似她说了一个愚蠢的笑话,“本王未曾碰过慕容宜静一分一毫。” “为……为什么?”她惊异得瞠目结舌。 “你想知道为什么?”他掀眉。 “奴婢……不该多嘴。” “只要你好好服侍本王,本王就告诉你。” “奴婢不想知道。”她别开脸,扭动着身子。 宇文欢俯首轻点她的唇瓣,“你越挣扎,本王越喜欢。” 萧初鸾眉心深蹙,心头起火。 由于二人的唇靠得极近,他开口说话,就会碰触到她的唇,她只能侧首避开。 他的眸光变得如火炙热,嗓音低哑,“你可知,本王为何遣散所有侍妾?” 她怎会知道? 他的眸黑如深渊,望不见底,“那些侍妾,只是给人看的,本王一个都没碰过。” 她震惊。 那么多侍妾佳丽,只是给人看的?他故意让皇上、同僚和整个京城的人的都以为位高权重的燕王耽于声色么?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正当盛年,不可能不碰王妃也不要侍妾侍寝,他如何挨过那一个个漫长的寂寞深夜? “你想知道本王究竟有没有女人?”宇文欢深深一笑。 “奴婢不想知道。” “本王看上你,是你的荣幸。” “王爷喜欢奴婢?”萧初鸾出其不意地问道。 “说喜欢,也可。” 话音方落,他用力地吻她,吮着她柔嫩的上唇,吸干她所有的清甜。 她没有闭眼,生涩地回应他,幽幽地看着他的脸、他的眸。 这张冷峻、硬厉的脸庞,这双深邃、冷酷的黑眸,他的五官,他的表情,他的眼神,她已经熟悉,好像烙印在心底,永远不会忘记。她可以拒绝他的宠幸,可是,她看着他痴迷的神色,想起曾经的亲密,这个瞬间,她想,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以身诱他。 她没有抗拒,双臂环着他紧实的身,慢慢陷下去。 宇文欢沉醉于她带给自己的震动感,心无旁骛。 红眸冶艳,眸光散乱,雪腮绯丽,她的手不自觉地推着他的肩膀,有一种欲拒还休的娇羞之态,分外撩人。 她睁眸,他早已变了一个人,她觉得他很陌生。 原本,她就不够了解他。 萧初鸾犹豫了,不知该不该继续下去。 “玉致,你只能是本王的女人。”他锁住她的目光,像是蛊惑她似的,“本王未曾宠过女人,你是第一个。” 她呆呆地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句话。 他湿热的唇舌落在她的额头,缓缓下移,停留于眉心须臾,再吻眸心,接着是鼻尖,然后,温柔地吻她的粉唇,“你是第一个本王想宠的女人。” “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本王想宠你,就宠你。”他声音沉哑。 这是她的荣幸吗?萧初鸾不知,却无力拒绝他。 宇文欢箍着她的身,蓄势待发,却在这个紧要关头,冰壁的那一边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王爷,有宫人朝冰窖走来,王爷应速速离去。” “当真?”他气急败坏地怒问。 “奴才不敢欺瞒,王爷若再逗留,只怕不能全身而退。” 萧初鸾趁机推开他,火速穿衣,跳下石床。 好险! 宇文欢穿好衣袍,伸臂紧揽她的腰,狠厉道:“你迟早是本王的女人,无须多久,本王会让你尝尽销魂滋味!” 回到六尚局,她仍然惊魂未定,想起不久前的火辣与狂热,不禁浑身滚烫。 这夜,嘉元皇后说皇上不会来,希望萧初鸾留下来陪陪她。 宫婢与尊贵的嘉元皇后同床共枕有违宫规,不过嘉元皇后才不管那些规矩,硬要她陪着就寝。 萧初鸾拗不过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寝殿里只留一盏粉绢珠络宫灯,凤帷冰绡帐中漾着一缕缕的暗红光影。 唐沁瑶握着她的手,“文尚宫,你可知,皇上为何突然宠幸和嫔?” 萧初鸾侧过身,淡淡一笑,“娘娘知道?” “前些儿哀家向皇上提起过,哀家原本也以为皇上不会对哀家说实话,没想到他对哀家还算推心置腹。” “皇上对娘娘情有独钟,自然不会有所隐瞒。” “那日,哀家说……” 唐沁瑶缓缓道来,嗓音轻缓。 宇文珏很晚才从乾清宫过来,陪着她就寝,她状似随意地问:“皇上,和嫔是否身有异香?” 他问:“为什么这么问?” 她道:“若非身有异香,你为何连番晋封她?一个女史,越级晋封,其他嫔妃会有怨言的。” “你吃味了?”他侧身对着她,大掌轻轻抚摸她的腹部。 “我怎会吃味?我只是觉得,虽然她庇护雅儿的孩儿有功,不过……” “我想要你当我的皇后,不过我知道,我给不起,你也要不起。”他无限惆怅地叹了一声。 “你我之事,就无须再提了。”唐沁瑶和言道,“你待和嫔恩宠有加,于她未必是好事。” 宇文珏的手移至她的脸,轻缓柔抚,“我自有分寸。” 她拿开他的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清咳一声,“你想听真心话还是违心话?” 她怫然不悦,“既然你不想说,那便歇着吧。” 他撑起身子,抚着她的腮,以玩笑的口吻道:“有人不识好歹,我就让她知道,我想要谁,就要谁,想要怎样,就怎样。” 唐沁瑶恍然大悟,“那人,是……文尚宫?” “我有说过是她吗?”宇文珏冷哼。 “皇上,她胆敢拒绝你的宠幸,不惧天子之尊,这就证明她并非一个贪慕虚荣、野心勃勃的女子。我没有看错人,她不同于一般的后宫女子,一身清绝傲骨。” “在我眼中,她和其他女子并无任何不同。” “皇上,你连番晋封和嫔,是因为被她激怒了,可是她根本就不知道呢。” “她知道与否,与我无关。” “皇上这么做,其实……是想让她知道,她不要你的宠幸,拒绝圣恩,自有无数女子等着你的宠幸,是不是?只要你高兴,谁都可以麻雀变凤凰,就连最卑贱的女史,也可以飞上枝头,变成她要服侍的娘娘。” “只有你了解我。”宇文珏轻啄她的唇。 唐沁瑶稍稍推开他,“我再找个机会,让她侍寝,可好?” 他吻着她的香肩,“我可不想再被她戏弄一次,我有你就够了。” 当然,唐沁瑶对萧初鸾只说了皇上的意气用事,“皇上这么做,说明皇上对你上心。” 萧初鸾微笑,“能让皇上上心的,只有娘娘一人。” 宇文珏竟然是因为被她激怒了才晋封和嫔!可是,嘉元皇后所说的话,会不会是假的? 唐沁瑶拍拍她的手,“文尚宫,你就是太倔,一身傲骨,才会这般劳碌。只要你想开一些,放软一些,就能得到皇上的恩宠,不比雅儿所得的恩宠少。” 萧初鸾嗔道:“娘娘说哪里去了,奴婢岂能与皇贵妃娘娘相提并论?” “雅儿艳绝东西十二宫,虽然你不够美艳,可也是大美人,皇上对你动心,是迟早的事。哀家很了解皇上的脾性,诸位嫔妃中,只有雅儿最得皇上的心。” “奴婢以为,皇上的整颗心,都给了娘娘呢。” “哀家怎敢霸占皇上整颗心?” “皇上自愿给娘娘的,这就是情到深处无怨由咯。” 唐沁瑶谆谆劝道:“听哀家的话,皇上待你的心,不会比哀家差,你就从了皇上吧。” 萧初鸾含笑道:“下次奴婢再也不敢陪娘娘就寝了,哪有像您这样使劲将夫君推向别人的。” 唐沁瑶叹气,“想来,你的不惧天子之尊,你的大胆拒绝恩宠,你的进退有度,才惹得皇上牵肠挂肚。” 萧初鸾道:“娘娘再说下去,奴婢就无地自容了。” 她暗自思忖,皇上真的对自己动心了吗?真的喜欢上自己?有可能吗? 在他眼中,除了痴爱的嘉元皇后,所有女子都是粪土,他会喜欢她吗? 倘若他真的对自己动心了,那么,她还需努力,直至他对自己欲罢不能,再也放不开自己。 忽然,殿外似有嘈杂声,她们仔细一听,听出外面有侍卫和公公在嚷嚷什么。 “娘娘,奴婢出去瞧瞧。”萧初鸾起身披衣。 “当心一点。”唐沁瑶也坐起身,看着她出去。 来到大殿,她看见余楚楚正奔进来,连忙问道:“发生何事?” 余楚楚低声道:“我问过了,侍卫发现有一道黑影从宫墙外的树上飞进来,立即堵截,那黑影眼见不妙,立即逃之夭夭。” 萧初鸾一惊,“黑影?是刺客么?” 余楚楚道:“我觉得应该是夜探慈宁宫的刺客,许是想知道慈宁宫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萧初鸾让她吩咐下去,严加守卫,不可放一只苍蝇进来。 回到寝殿,唐沁瑶问起,萧初鸾只说是侍卫看见了一只乌鸦飞进来,大惊小怪而已。 安抚嘉元皇后睡下,萧初鸾想着那个刺客会是哪宫派来刺探消息的。 翌日,临近傍晚,萧初鸾前往重华宫看望贤妃。 前些日子,她忙于查案,接着又准备皇后开坛做法的祭品,还要兼顾永寿宫和慈宁宫,忙得团团转,根本想不起要去重华宫看看贤妃。 看来,短期内,皇上不会气消,不会让贤妃搬回翊坤宫。 很快就到重华宫,突然,她听见一道凄厉的喊声:“来人啊……救命啊……救救娘娘……” 贤妃发生了什么事? 萧初鸾举眸四望,看见贤妃的近身侍女阿英焦急地奔过来。 阿英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地说道:“文尚宫……快……去救娘娘……” “娘娘怎么了?”萧初鸾立即随着她奔向贤妃发生意外的地方。 “很多乌鸦……娘娘被树藤绊倒……飞来很多乌鸦……”阿英满目惊慌,说得乱七八糟。 萧初鸾听得稀里糊涂,看见两个侍卫经过,便喊他们一起去瞧瞧。 他们赶到重华宫西面的一个小林子,一人躺在林子边上,萧初鸾走近一瞧,骇然一跳,五内翻腾,想呕。 阿英“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一声声地哭叫着“娘娘”。 两个侍卫睁大眼睛,惧怕地捂嘴。 慕容宜轩的脸上、身上血肉模糊,可怖至极,应该是被乌鸦啄伤的。 萧初鸾蹲下来,伸指探了一下贤妃的鼻息,断气了。 稳定心神,她让一个侍卫去禀报吴公公,让另一个侍卫速速去太医院请宋院判。 然后,她问阿英:“娘娘怎会来这里?” 阿英一边抽噎一边说道:“娘娘闲来无事,每日黄昏都会来这里散心。不久前,奴婢陪娘娘出来散心,走到那边,娘娘让奴婢不要跟着,接着娘娘一个人走到这里……奴婢不知娘娘想做什么,不敢跟着娘娘,只能看着娘娘……忽然,奴婢看见娘娘不知被什么绊着了,往前扑倒,奴婢立即跑过来……忽然,有很多乌鸦飞过来,飞到娘娘的身上,娘娘爬起来,想赶走那些乌鸦……可是那些乌鸦根本不怕人,啄着娘娘的脸和身子,奴婢吓死了,帮娘娘赶乌鸦,可是,奴婢没用……奴婢跑去叫人来救娘娘,想不到回来时娘娘就死了……文尚宫,如果奴婢陪着娘娘,娘娘就不会死了……呜呜呜……” “你无须自责。”萧初鸾明白了事情的发生经过。 “奴婢没用……奴婢为什么要跑去喊人呢……”阿英蹲在贤妃身边,伤心地哭着。 萧初鸾慢慢走着,想在四周找找可疑的线索。 阿英说贤妃被树藤绊倒,果然,她找了两遍,并没有看见树藤。 但是,为什么会有一股腐烂的臭味?这里是林子外边,怎会有这种味道?从哪里来的臭味? 不多时,吴公公和宋天舒一起赶到,看见贤妃的死状,大为惊异。 “怎会发生这样的事?”吴公公痛心疾首,唉声叹气,“这叫咱家如何向皇上交代?” “宋大人,看看贤妃娘娘的死有无可疑之处。”萧初鸾蹲下来。 “文尚宫放心,我会尽力。”宋天舒在慕容宜静的身侧蹲下来,戴上白色套子。 “如何?宋大人。”吴公公心急地问道。 宋天舒摸了摸尸身上的伤口,“死者是贤妃娘娘,娘娘脸上的伤,身上的伤,都是乌鸦啄的,不过这些伤并不会致命。娘娘被一群乌鸦围攻,受惊过度而死。” 受惊过度? 萧初鸾觉得不会这么巧合吧,“那……娘娘的死,是意外?” 吴公公质疑道:“又是意外?” 宋天舒以淡然而笃定的口吻道:“从娘娘的尸首来看,是被乌鸦袭击导致受惊过度致死。” 她不解地问道:“乌鸦应该不会袭击人,为什么突然飞来一群乌鸦袭击娘娘?” 吴公公道:“宫中禁止蓄养乌鸦,乌鸦是从宫外飞来的,以前刘公公多次派人射杀乌鸦,好长一段时间,乌鸦不敢飞进宫,这阵子又飞进来了。” 宋天舒站起身,眉宇清淡如水,“乌鸦会不会袭击人,为何袭击娘娘,我不知,吴公公可以派人去问问蓄养乌鸦的人。” 第三章痛彻心扉 皇上传召,萧初鸾来到御书房。 所幸,此次传召不是在那个冷僻的宫室。 踏入清寂的御书房,她低垂着螓首,于御案前停步,叩首行礼。 宇文珏挥手,吴公公退出去,关上朱门。 空阔的御书房点着数盏宫灯,光影明亮,她却觉得仍然不够亮。 他离开御案,走向旁侧的暖阁,大步流星,她跟随在后,心中觉得不妙。 “昨夜慈宁宫发生何事?”他坐在凉榻上,目光微冷。 “侍卫发现有一黑衣人夜探慈宁宫,立即追击,那黑衣人跑了。”事关重大,她必须如实禀报。 “为何不报?” “奴婢并非不报……只是今日奴婢忙于六尚局的事务,一时走不开,傍晚时候贤妃娘娘意外身故,奴婢未及禀报,请皇上降罪。” “降罪?”宇文珏切齿道,“朕是应该降罪。” “奴婢并非有意拖延不报……” 与燕王那般肌肤相亲,萧初鸾忽然觉得自己背叛了他……可是,要说背叛,他只爱嘉元皇后,对自己狠下毒手,伤得她遍体鳞……是他先背叛了她,是他先对不起她,是他害死了父亲和家人,她家破人亡,都是拜他所赐,她进宫所做的一切,都是被他逼的。 他陡然上前,揪住她的衣襟,恶狠狠道:“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不是故意拖延,是什么?” 她看着他被激怒的凶恶样子,倒觉得不惧,“奴婢深知刺客夜探慈宁宫非同小可,理应立即禀报皇上,可是,奴婢打理六尚局,真的……脱不开身。” 其实,她不是脱不开身,而是害怕与他单独相处。 也许,她心惧的是自己的情绪被他牵着走,也担心他突然再起兴致,强行宠幸她。 宇文珏松开她,“你的意思是,朕不应该让你打理六尚局,而应该让你陪着瑶儿?” 萧初鸾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皇上息怒,奴婢保证,下不为例。” “再有下次,朕摘了你的脑袋。”他酷寒道。 “皇上命人暗中追查了么?” “还用你说?”他瞪她一眼,坐回凉榻,“给朕按几下。” “是。”她慢吞吞地走过去。 宇文珏要她跪在榻上给他按捏,她知道他正在气头上,只能照做。 他闭目享受,她力道适中地按着他紧实的肩膀。 叔侄相比,燕王体格较壮,肩膀较为结实宽厚,毕竟是纵横沙场的将帅,武艺傍身,刀口添血,是皇宫中长大、锦衣玉食的皇上无法相比的。 “贤妃是被乌鸦啄死的?”他缓声问道。 “不是,贤妃娘娘被乌鸦袭击,脸上和身上都有乌鸦啄的伤口,宋大人说,那些伤口不足以致命,娘娘应该是受惊过度而死。” “这么说,贤妃之死,和贵妃一样,是意外?”宇文珏的嗓音越来越寒。 “宋大人说,从尸首来看,应该是意外。” 他头疼的是,明日早朝的时候,应该如何应付上官俊明和慕容世南,“你有何高见?” 萧初鸾沉吟须臾,道:“奴婢以为,最像意外,往往不是意外。” 他不悦道:“说了相当于没说。” 她回道:“皇上,世上哪有那么多意外?贵妃娘娘被天雷劈死,贤妃娘娘被乌鸦袭击受惊过度而死,假若是杀人凶徒故意将命案布置得完全是意外,那么,这个凶徒非常厉害、非常可怕。” 宇文珏冷冽道:“这么说来,贵妃和贤妃的死,都像意外,而非被人谋杀。” 她分析道:“贵妃娘娘站在千波台三楼朱栏前看雨,好巧不巧的,天雷就劈中娘娘,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未曾有人在千波台被天雷劈中过?贤妃娘娘去小林子散心,乌鸦为什么无缘无故地袭击贤妃娘娘?这些是奴婢觉得可疑的地方。” “假如贵妃和贤妃真的是被人谋杀,那为何凶徒要将命案布局成意外?” “因为,布局成意外,皇上就不会下旨追查真凶。”她犹豫须臾,才开口问,“皇上,要查么?” “该查的时候,自然会查。” 宇文珏深皱着眉头,明日早朝,如何对上官俊明和慕容世南交代? 奉天殿,早朝时分,文武大臣依序列班。 粗壮圆柱上升龙盘绕、祥云升腾,丹墀耀目,御座金碧辉煌,整个大殿庄严肃穆。 那人端然坐着,头戴二龙戏珠乌纱翼善冠,身穿十二团龙十二章衮服,俊美的脸庞无喜无怒,显得龙颜漠然,令群臣无法揣测圣意。他的手臂搁在金色扶手上,修长五指偶尔轻叩,更令人无从猜测他的心思。 “皇上,贵妃娘娘与贤妃娘娘短短数日内不幸薨逝,臣以为太过于蹊跷。二位娘娘服侍皇上有年,死得这么惨,如若归于意外一说,传入市井巷陌,只怕会有一些口无遮拦的百姓说……说皇上处断太过儿戏。”上官俊明出列道。 “臣附议,虽然二位娘娘没有诞下一男半女,不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望皇上查明真相,为二位娘娘讨回一个公道,让二位娘娘死得瞑目。”慕容世南道。 “贵妃娘娘于千波台被天雷劈死,贤妃娘娘被乌鸦袭击受惊过度而死,这不是意外是什么?难道是人为?难道人可引天雷劈死人、可引乌鸦袭击人?”唐文钧重声道,与上官俊明、慕容世南针锋相对。 “唐大人所言甚是,皇上,二位娘娘薨逝实乃意外,二位大人痛失亲人,难免悲伤,也属人之常情。”杨政道,“眼下正值夏热时节,尸首容易腐烂,臣以为,理应尽快将贤妃娘娘装殓下葬,让娘娘入土为安。” 宇文珏俯视分成两个阵营的四大世家,冷冷不语。 因为贵妃和贤妃的死,这四大世家为了各自家族的利益,终于分裂了。 上官俊明转首对唐文钧、杨政怒道:“民间发生命案,尚有官员查案,皇宫发生此等离奇命案,未查之前怎能草草定案?”他转向御座,“皇上,此等离奇命案如若传至市井巷陌,那些无知刁民会以为皇上草菅人命,对后宫嫔妃全无恩情。为皇上君威计,臣以为,这两宗命案务必彻查,让二位娘娘死得瞑目,也让皇上对二位娘娘的殊宠传之天下。” “上官大人也说了,那是无知刁民胡说八道,只要皇上下一道圣旨,禁止宫人擅自外泄,二位娘娘意外薨逝就不会传出皇宫。”杨政不屑道,“假若有人居心叵测,恶意散播流言,那便是另外一说。” “杨大人,二位娘娘遭此厄运,只怕是有人暗中谋害,假若放任真凶逍遥法外,那么,置我朝律法于何地?”慕容世南恨恨道。 “我朝律法严明完备,早已传之四海,各州各县无不遵行,慕容大人无须担心。”唐文钧道。 宇文珏摆摆手,正要再说的上官俊明立即噤声。 数年难得一见,四大世家在朝上争得如此激烈,还是第一次。 他不含任何热度地说道:“四位爱卿皆言之有理,十皇叔有何高见?” 燕王站于右列首位,一直保持缄默,此时听得皇上问起,便道:“皇上,四位大人皆有理,不过朝上无一人在案发之地,并无亲眼目睹。臣以为,四位大人都想知道二位娘娘发生意外的具体情况,不如传召相关人等上殿问话。” 这个侄子的心思,他再了解不过,索性由他代为提出来,为四大世家解疑。 “甚好。”宇文珏扬声道,“传太医院宋天舒,六尚局文玉致,大内总管吴涛。” “皇上,王徵王大人任职杭州提刑按察使期间恪尽职守,破案无数,被百姓誉为‘王青天’,臣以为,不如问问王大人对二位娘娘之死有何高见。”上官俊明奏请道。 “也好,王爱卿有何高见?”宇文珏好整以暇地问道。 “微臣不知案发经过,也没看过二位娘娘尸首,不敢妄断。”王徵道。 群臣寂静。 等了好一会儿,宋天舒、萧初鸾和吴涛才匆匆入殿。 宇文珏命他们将所看见的贵妃和贤妃死时情况说出来。 吴涛为先,宋天舒次之,萧初鸾最后,复述了在案发之地所看见的情况。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稍稍抬眸,目光从御座上的皇帝身上匆匆滑过。 坐在御座上,到底不一样,龙威赫赫,帝道十足。 上官俊明道:“宋大人贵为御医,从未做过仵作,怎知验尸应该验些什么?” 慕容世南道:“上官大人所言甚是,只有提刑大人和经验丰富的仵作到过案发之地、验过尸,才能断定命案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放肆!”宇文珏陡然怒道,“宋大人身为太医院院判,行医十年,医术精湛,区区验尸怎会难倒他?” “皇上,有些州县并无仵作,由经验丰富的大夫负责验尸。”王徵道。 “听到了?”宇文珏不悦道。 “皇上,臣想问宋大人和文尚宫几个问题。”唐文钧道,见皇上应允,便问道,“宋大人可否确定,贵妃娘娘真的是被天雷劈死,贤妃娘娘真的是受惊过度而死?” “下官确定。”宋天舒淡定道。 “文尚宫,吴公公,你们可曾在案发之地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杨政问道。 吴公公摇头,萧初鸾也摇头,不经意地望向站在前方的宇文欢,碰巧撞上他似有热意的目光,立即垂眸。 宇文珏问道:“王大人可有想问的?” 王徵道:“宋大人确定二位娘娘的死没有意外,假若案发之地真的没有可疑之处,那么,二位娘娘便是死于意外。” 慕容世南道:“臣奏请,让王大人看看贤妃娘娘的尸首,再去两处案发之地看看。” 宇文珏知道慕容氏和上官氏不会善罢甘休,便让王徵去后宫内苑看看。 下朝后,吴公公和萧初鸾领着王徵来到重华宫验尸,接着去小林子和千波台瞧瞧,并无可疑。 连“王青天”王徵都说是意外,贵妃、贤妃就是死于意外,上官氏和慕容氏再如何不甘也无济于事,皇上下旨,将贤妃风光大葬。 慕容宜轩出殡定在后日,丧礼事宜由六尚局打点。 出殡前一日,午后,萧初鸾前往重华宫,看见苏公公在墙角对他招手,她扭头就走。 她疾走一阵,还是被苏公公追上来,他气喘道:“王爷口谕,半个时辰后,你出宫与王爷会面。” “你对王爷说,这几日六尚局很忙,我无暇出宫。” “王爷有令,你敢不从?”苏公公皱眉道。 “我真的脱不开身。”她苦着脸道。 “好吧,这次我帮你说两句好话。”苏公公匆匆离去。 萧初鸾松了一口气,继续前往重华宫。 燕王急召她出宫,应该是弥补那日冰窖中的遗憾吧。 虽然当时当地她决定以身诱他,但是,事后她有点后悔,总觉得不该委身燕王。 也许,女人都是矛盾的、善变的。 贤妃的灵柩停放于重华宫大殿,她正要进去,阿英突然奔过来,拉住她的手臂。 眼见她面有异色,萧初鸾心有不祥之感,“发生什么事?” “文尚宫先不要进去……” “为何?” “因为……因为……” “谁在里面?”她约略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文尚宫,就让王爷陪娘娘最后一程吧。”阿英哭着求道。 萧初鸾拂开阿英的手,“你去宫门望风,若有人来,立即来报。” 阿英惊喜地去了。 萧初鸾推开殿门,掩上朱门,殿中光影凌乱,明暗相错,一个白衣男子烤着灵柩,痴迷地望着灵柩中的女子。 俊脸白如雪,黑眸红如血,容颜悲戚,目中有泪。 她站在他斜后侧,静静看着他的悲痛。 在这世间,慕容宜轩离世,最心痛的就是凤王宇文沣。 他轻轻抚触着她被乌鸦啄伤的脸,这张伤痕累累的脸,是他魂牵梦萦的娇颜,是他牵肠挂肚的玉容,而今却死得这么惨。那双俊眸泛着水光,伤心欲绝的泪水一滴滴地滴落灵柩,令人动容。 他的悲,他的痛,她感同身受。 当她回到萧府,看着一具又一具鲜血淋漓的尸首,步步惊心,步步心痛,喘不过气,绝望铺天盖地。 他与慕容宜轩的情缘究竟如何感天动地,她不知,可是她明白他的痛。 她轻轻叹气,心中感慨,为何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在他心中,他必定记得皇上的夺妻之恨吧。 心爱的女子死于非命,永远再不会对他笑、再不会对他哭,从此天人永隔,他痛彻心扉。 然而,于他来说,是瞬间剧烈的痛,也是一种解脱。 从此往后,他可以在漫长的余生渐渐淡忘这段情缘,慢慢接受另一个女子吧。 或许,不是坏事。 “时辰不早,王爷该回去了。”萧初鸾提醒道,该告别的,都告别了。 “轩儿,我带你出宫,好不好?”宇文沣沉痛道,含泪微笑,“你一直不喜欢后宫,如今,你终于离开了,就让我带你出宫吧。” “王爷,不可。”她上前阻止,“王爷不能这么做。” “轩儿,我们走。”他伸臂抱起慕容宜轩。 “王爷,你根本就出不了皇宫。”她握住他的手臂,“娘娘已经去了,假如王爷执意如此,娘娘一生清白就毁了,难道王爷想让娘娘背负莫须有的失节罪名?” “谁也不能阻止本王!”宇文沣凶狠道,反手推开她。 他正是悲痛时刻,气力不小,推得她连续后退数步,立足不稳,跌倒在地。 却没有意料中的摔在地上,她落在一个人的怀中。 转首一瞧,竟然是宋天舒。 她立即站起身,尴尬得脸红,“宋大人。” 宋天舒垂下双臂,眼中似有关切,“你没事吧。” 萧初鸾摇摇头,“王爷……” 宇文沣正将慕容宜轩的尸首抱出灵柩,宋天舒箭步上前,拽住他的手臂,“王爷不可意气用事。” “滚开!”宇文沣低吼,眉宇紧拧。 “就算微臣让王爷走出这里,王爷走得出皇宫吗?”宋天舒陡然扬声,嗓音隐含怒气,“就算皇上让王爷抱着娘娘出宫,慕容大人允许吗?” 萧初鸾讶然,想不到温润淡定的他也有发怒的时候。 宇文沣目龇欲裂,“本王一意孤行,谁也不能阻止!” 宋天舒星眸怒睁,大声道:“王爷一意孤行,毁的不仅仅是娘娘的贞洁,还有皇室体面。就算王爷不在乎娘娘的贞洁,不在乎皇室体面,也应该在乎娘娘对王爷的那份情。” 宇文沣挑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娘娘为何心甘情愿地住在重华宫而不设法回到翊坤宫?为何每日去那片小林子散心?”宋天舒的语气极重,“因为,只有在重华宫不受恩宠,娘娘才会心里好受一点,才不会觉得背叛了你们之间的情而夜夜煎熬,因此,娘娘宁愿住在重华宫不回翊坤宫。娘娘从未忘情,才会愁怀难解,才会出来散心,才会被乌鸦袭击受惊过度而死。” “轩儿……” “即使娘娘身受皇恩,也从未忘情,娘娘待王爷如此,王爷竟然一意孤行,置娘娘贞洁、清誉于不顾,王爷,伤娘娘最深的人,是你。”宋天舒责骂道。 宇文沣看着怀中的女子,失声痛哭。 宋天舒放低声音,“王爷尽早离去。” 然后,他拉着萧初鸾离开大殿。 萧初鸾以为他们会离开重华宫,却没有。 宋天舒拉着她躲在大殿前的隐蔽之处,望着宫门与大殿之间的那条宫道。 她心惊肉跳地挣脱他的手,觉得今日的宋天舒还真有点反常,怒声责骂凤王,还拉着她的手,他是怎么了? 他的手掌,就如他的人,温和平润。 不多时,他们站在隐蔽之处看见宇文沣从大殿出来,失魂落魄地离去。 他们回到大殿,宋天舒看着灵柩中的贤妃,眉峰微蹙,似在想着什么。 他为什么来重华宫? 她觉得他怪怪的,问:“宋大人在想什么?” “吴公公告诉我,乌鸦不会伤人。” “那为何那些乌鸦会袭击娘娘?这当中有什么蹊跷吗?” “吴公公问过蓄养乌鸦的人,乌鸦喜欢腐肉,比如腐烂的尸首、腐烂的兽肉,假若人身上沾有腐烂的肉,就会吸引乌鸦啄食,这就出现乌鸦袭击人的情况。”宋天舒道。 萧初鸾震惊,“这么说,娘娘被乌鸦袭击,不是意外?” 他转首看着她,星眸再无以往的温润,“不是意外。” 她被这个答案惊得呆了一呆,“你何时知道的?” 宋天舒的目光有点复杂,“今日早上吴公公告诉我的。” 她喃喃道:“皇上应该知道了。” “皇上不希望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的死不是意外。” “我明白。”萧初鸾眨眸,“对了,那日我与阿英等你与吴公公,我闻到一股腐烂的臭味,却不知那臭味是从何处传来的。” “我也闻到了,就是这腐烂的臭味吸引了一大群乌鸦。”宋天舒淡然道,“这个凶徒,很厉害。” “阿英说,贤妃娘娘被树藤绊倒,朝前扑倒,脸上、身上就沾了腐肉,那些乌鸦被凶徒引来,啄食娘娘身上的腐肉,娘娘便受惊过度而死。但是,那日我找不到树藤。” “一定是凶徒趁阿英去叫人的时候迅速拿走了树藤,先前凶徒将树藤和腐肉布置好,躲在暗处,待娘娘走进,就以树藤绊倒娘娘,娘娘的脸上和身上就会沾上腐肉。但是,凶徒为何知道娘娘一定会受惊过度而死?” “这个杀人布局很巧妙,即使娘娘不会受惊过度而死,也会被乌鸦啄死。” “凶徒为什么要杀娘娘?”萧初鸾忽然想起贵妃的死,“贵妃娘娘被天雷劈死,不知是意外还是人为?宋大人,假若贵妃娘娘的是不是意外,会不会是同一个凶徒?” “我去千波台看过,并无发现。”宋天舒目色悠远,“假若真是人为,凶徒会在我们发现之前毁掉所有线索。” 即使他们早就发现疑点,也没有将至关重要的发现说出来,因为,他们深深知道,皇上没有下旨彻查,他们只能三缄其口,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假若上官氏和慕容氏知道二妃的死不是意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必会奏请皇上彻查,将凶徒绳之于法,而这是皇上最不愿意看见的。二妃之死归于意外,简单明了,朝上不会引起什么动荡;虽然四大世家仍然沆瀣一气,不过总比上官氏和慕容氏纠缠于二妃之死的好。 而二妃死后,他无须再想着如何平衡后宫与朝堂,他早已不是当初刚刚即位的皇帝,处处受四大世家掣肘。 第四章夜半惊魂 翌日,贤妃出殡。 皇上下旨,令贤妃灵柩回翊坤宫,从翊坤宫出宫。 这是身后殊荣。 萧初鸾想,贤妃根本就不在意。 出殡典仪由吴公公主理,一切顺利进行,皇上来瞧过一次,在出殡前还会再来一次。 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出殡,忽有一人风风火火地闯进翊坤宫,满面萧索悲切。 宇文沣。 侍卫拦阻,他奋力推开,孤身闯进来,更多的侍卫上前阻止他的前进,他抽出侍卫的腰间佩刀,连砍三名侍卫,血溅灵堂。 侍卫见凤王满目杀气,不敢再阻拦,纷纷退开。 宇文沣堂而皇之地闯进大殿,跪地哀哭的宫娥惊得纷纷闪避。 佩刀“哐啷”一声落地,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双目泪流,哀痛之情令人心生恻隐之心。 萧初鸾快步上前,低声道:“请王爷至偏殿歇息。” 他没有回应,一眨不眨地盯着灵柩,一行清泪滑下脸庞。 她感动,继而感慨,男人流血不流泪,他这般痴心,这般心痛,已是男人用情的极限吧。 仅仅一夜,他憔悴得令人心惊,仿佛已经耗尽心力。 她再说一遍,几乎咬碎牙齿,“请王爷至偏殿歇息。” 宇文沣推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灵柩。 萧初鸾立即转身追过去,再次被他反掌推开。 而所有的宫人,看着这令人惊异的一幕,瞠目结舌,忘记了悲伤。 她知道,无论如何,他要见贤妃最后一面,谁也劝不走他。 可是,众目睽睽,他怎能任性?他怎能不顾一切? 宇文沣扶着灵柩,痛哭流涕,或许有些聪明的宫人早已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萧初鸾奔过去,硬拽着他离开大殿,可是,她怎么拽,也拽不动他。他像是钉在地上,谁也动不得他分毫。 “娘娘已去了,王爷应该让娘娘安息……”她语重心长地劝道。 “滚开!”他阴戾道。 “王爷,众目睽睽,你不能意气用事……意气用事并非就是英雄。”她用尽全力,也拽不动他。 宇文沣恼怒地瞪她,狠力甩开她,她没有防备,因他的力道而后退数步,摔跌在地。 与昨日一样,背后有人扶着她。 她落在一人的怀中,扶着她的双臂迅疾地揽住她的腰肢,紧扣在怀。 心神一动,她回眸一瞧,震惊万分。 宇文欢。 他看着她,面冷目寒,眼底却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初鸾猛地回神,用劲挣脱开,他却没有放开她的打算,双掌在她的腰间暧昧地摩挲着。 他的掌心炙热烫人,众目睽睽之下,她受不住这样的挑逗与炙灼,以眼神告诉他:放开。 她挣了一挣,他终于松手,她面红耳赤地站在一旁。 “皇上。”宇文欢转首看向殿门。 “奴婢参见皇上。”她立即收敛心神,思忖着皇上是否看见方才那极为不妥的一幕。 宇文珏站在殿外,面无表情,褐眸冷鸷。 宇文欢上前三步,朗声道:“凤王多饮了两杯,神智大乱,皇上见谅,臣这就带他出宫。” 宇文珏看十皇叔一眼,寒声质问:“文尚宫,你应允过朕什么?” “奴婢办事不利,皇上降罪。”萧初鸾知道天威受损,他只能将怒火发在自己身上。 “朕不会轻饶。十皇叔,皇弟就交给你了。”宇文珏怒视宇文沣一眼,拂袖而去。 “恭送皇上。”眼见皇上走远,宇文欢行至她身前,压低声音道,“你好大胆!竟敢违逆本王!” 她轻声道:“王爷恕罪,奴婢并非有心违逆王爷,奴婢真的脱不开身。” 他切齿道:“有心无心,本王自有决断。再有下次,本王的手段会让你生不如死!” 她垂眸,轻轻颔首。 宇文欢强硬地拽着宇文沣离开,即使凤王如何反抗、如何挣扎,终究被迫离去。 贤妃出殡事毕,萧初鸾忙了数日,累得腰酸背痛。 正要宽衣就寝,有人轻轻叩门。 是阿英。 她附在萧初鸾耳边道:“奴婢在重华宫收拾娘娘旧物,王爷……将奴婢赶出来……” 又是凤王宇文沣。 她担忧道:“王爷夜闯后宫,在娘娘的寝殿饮酒,奴婢担心……有人发现,就来告诉尚宫……尚宫,你要不要去瞧瞧?” 萧初鸾很累很倦,想早点就寝,却因愧疚于贤妃和凤王,不得已只得跑一趟。 来到重华宫,她让阿英在宫门口望风,自己走进大殿。 行至寝殿帷幔处,她闻到一股浓郁刺鼻的酒气。 昏暗中,宇文沣坐在床榻前,目光呆滞,手中握着一个青玉酒壶。 相较昨日硬闯灵堂的萧索面色,他短须拉杂,面色虚白,双目布满血丝,更加憔悴。 她走过来,静静地看着他,他好像并不知道有人在旁,兀自饮酒,神色颓废。 站了好半晌,她蹲下来,柔声道:“王爷的痛,奴婢明白,曾经,奴婢也痛得死去活来,因此,奴婢感同身受。” 宇文沣并无看她一眼,哑声道:“既是如此,就陪本王饮酒。” 萧初鸾苦笑,“假若借酒消愁可以忘却所有的痛苦,奴婢早就醉死在酒池中。” 他继续饮酒,酒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她劝道:“虽然娘娘已经去了,但是她一定不希望王爷为了她而消沉颓废,她希望王爷放开心怀,当一个意气风发的逍遥王爷。” 他瞥她一眼,唇角凝出一抹冷笑。 “此生此世,王爷与娘娘未能成就一段锦绣良缘,娘娘泉下有知,想必也是遗憾。但是,奴婢觉得,让娘娘死不瞑目的,是杀害娘娘的真凶仍然逍遥法外。” “什么?”宇文沣的眼眸有了一点生机,却不明白她的话外之音。 “没什么。”她假意慌张地避开他犀利的目光。 “什么真凶?”他扣住她的手腕,激动道,“你的意思是,轩儿是被人害死的?” 他的手劲很大,萧初鸾吃痛,想挣开,却挣不开。 他坐直身子,大声质问:“说!轩儿是被谁害死的?” 她蹙眉道:“王爷先放开奴婢,手很疼……” 宇文沣放开她,“快说!” 她将那日和宋天舒所讨论的疑点说出来,他听完后,沉思片刻才道:“即使你将这些疑点上禀皇兄,皇兄也会压下,他担心上官俊明和慕容世南那两只狐狸不会善罢甘休,索性将二妃的死归于意外,一了百了。” “王爷明白便好。” “但是本王不会让轩儿死得不明不白,本王一定要让凶徒血债血偿。”他愤愤道。 “王爷想怎么做?”萧初鸾问。 “既然皇兄竭力压下,本王就让慕容世南逼皇兄彻查。” 她看着他阴寒的眸,不语。 这就是她今夜来此的目的,其一,她要通过凤王为贤妃追查真凶,毕竟她曾经陷害过他们二人;其二,后宫潜伏着这么一个厉害的人,于她而言是敌是友,很难断定,她必须趁早将那人揪出来;其三,她应该给皇上添一点麻烦,否则他这个皇帝当得也太过太平了。 宇文沣拿起青玉酒壶饮酒,她劈手夺过来,他眼疾手快地将酒壶转到另一只手,她扑了个空。 他挑衅似地在她眼皮底下饮酒,她恼怒地又来夺,他一臂高扬,一臂揽住她,将她锁在怀中。 待她发觉不妥,已经来不及。 她挣了几下,他反而抱得更紧,“是你自己投怀送抱,怨不得本王。” “就算奴婢投怀送抱,王爷也不该如此,娘娘尸骨未寒呢。”萧初鸾故意激他。 “轩儿不会怨怪本王的。”宇文沣双臂合拢,紧抱着她,在她腮边道,“有一次,本王借酒消愁,轩儿也是这般夺本王的酒壶,夺来夺去,本王就抱住轩儿,一亲芳泽。” 铺天盖地的酒气刺鼻得很,她使劲地挣扎,他始终不松手,鼻息渐渐粗重。 他的唇轻触她的柔腮,慢慢闭眼,好似在享受着什么。 萧初鸾心念急转,想着如何推拒他的轻薄,忽地,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身后炸响,在这寂静的暗夜极为惊人。 是青玉酒壶落地成碎的声音。 宇文沣不管不顾,热唇含着她的耳珠,轻轻地吻着,担心碰坏了似的。 她只觉脸腮与耳朵处一片灼热,却突然听见殿外传来嘈杂声,急忙道:“王爷,侍卫听见殿中有异响,一定会来察看的。” “真扫兴。”他懒洋洋地放开她,站起身,拽着她便走。 “去哪里?”萧初鸾惊疑地问道。 “你想让侍卫都瞧见你与本王在这里苟合?”宇文沣疾步出了大殿,往旁侧的暗黑一钻,隐身离去。 她随着他从偏门离开重华宫,不知为何,身后不远处总有侍卫追踪而至,甩也甩不掉。 难道是皇上料到凤王一定会夜闯重华宫,就命侍卫严密监视重华宫,一有动静就进去抓人? 应该是了。 左闪右避,宇文沣带着她重华宫附近绕来绕去,与侍卫捉迷藏。 然而,侍卫越来越多,火光隐隐,大有包围之势。 萧初鸾看着他俊美的侧颜,突然觉得,用情至深的男人,都值得尊敬。 凤王如是,皇上也如是。 生在帝王家,有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权势,有尊贵身份、荣耀地位的光环,也有很多无奈与悲哀。 皇上深爱嘉元皇后而淫乱宫闱,凤王痴情于贤妃而天人永隔,孰对孰错? 错的,是上天的旨意,与命运的捉弄。 然而,值得尊敬与认同是两回事。 萧初鸾回过神,四面八方都有火光,眼前是一汪碧池,无路可逃。 宇文沣拉着她的手,转眸四处,犹自镇定。 “奴婢引开侍卫,王爷趁机逃走。”她想挣脱他的手。 “本王不做狼狈的逃犯,也不需要女人救。” 话落,他拽着她奔向碧池,潜入水中。 侍卫手执火寻了一圈,在碧池四周寻不到可疑之人,便去别的地方找了。 平静的碧池冒出几个水泡,片刻之后,碧池边上冒出两个人头。 萧初鸾靠着碧池石壁喘气,压着声音咳了几声。 宇文沣望望四周,眼见碧池周边再无人影,就以手臂撑壁,将她锁在池壁与自己之间。 她反抗无果,索性沉入水中,企图从水下逃脱。 他早有防备,一把将她拽出水面,下一刻,欺身近前,紧贴着她的身,“你慌什么?” “王爷应速速离宫。”她强装冷静,想起千波碧的那次,不禁心慌起来。 “本王不急,你急什么?”宇文沣轻握她的雪颈,以手掌的虎口抬起她的下颌,“你为何来重华宫告诉本王轩儿的死有可疑?” “娘娘死得这么惨,奴婢不想娘娘死不瞑目,奴婢希望王爷为娘娘捉到真凶,仅此而已。” “既是如此,你就代轩儿好好取悦本王。” 宇文氏三个男人都是魔鬼,萧初鸾在心中暗自断定,怒道:“在王爷看来,娘娘与王爷的情,需要以取悦来维系吗?” 他似笑非笑,“自然不需要。” 萧初鸾冷冷道:“既然不需要,还请王爷饶过奴婢。” “本王与轩儿是不需要,你嘛,你害得轩儿被贬重华宫,接着被人害死,本王要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身,你的心。” “奴婢身在后宫,身心不属于自己,属于皇上。” “难道你不知,本王最喜欢偷腥吗?”宇文沣再次紧贴着她,“你一日不是皇兄的嫔妃,本王就会缠着你,直至你心甘情愿嫁给本王的那一日。” 萧初鸾蹙着眉心,“奴婢出身寒微,不值得王爷浪费时日和精力。” 他勾唇邪笑,“是否值得,本王说了算。” 今岁,后宫连续发生一些扑朔迷离、离奇古怪的命案,如今就连贵妃和贤妃都死得这么诡异,东西十二宫的娘娘人人自危,夜夜担惊受怕,鲜少出宫,最常去的就是钦安殿。 先前皇后请定一上人开坛做法,在钦安殿诵经、祈福一月,自贵妃和贤妃薨逝之后,各宫娘娘时常去钦安殿祈福,以求心安,求神灵庇佑。 萧初鸾在想,潜伏于宫中的凶徒为什么杀贤妃?贵妃也是那凶徒杀的吗?会不会再杀人? 这日清晨,她刚刚用过早膳,吴公公派来一个小公公,说钦安殿出事了,淑妃娘娘薨了。 赶到钦安殿,殿外围着一二十个宫人,她挤进去,看见吴公公和宋天舒已在验尸。 “文尚宫来了。”吴公公道。 “吴公公,宋大人,淑妃娘娘怎么死的?”萧初鸾蹲下来,看见淑妃和旁边的近身侍女都面色青黑。 “娘娘被毒蛇咬了,失救而死。”宋天舒看她一眼,微微掀开淑妃的裙裾,“脚踝上的小口是毒蛇咬的。” “怪了,钦安殿怎会有毒蛇?”吴公公忧心忡忡道,“这几月怪事真多。” “据宫女说,昨夜子时,娘娘来钦安殿祈福求子,再没有回去过。”宋天舒的目光时不时地移向她,“据尸首来看,娘娘应该死于子时与丑时之间。” 萧初鸾道:“这么说,淑妃在钦安殿被毒蛇咬死,直至今早被宫人发现。” 宋天舒颔首,她又问有无可疑之处,他摇头。 吴公公叹气,“这可怎么好?宫中接连发生命案,难道真是冤魂作祟、邪灵作孽?” 她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很有可能是潜藏于宫中的神秘凶徒再次犯案,“吴公公,这时节有毒蛇出没再正常不过,不过毒蛇怎会爬到钦安殿呢?” “这正是咱家想不通的地方,毒蛇怎会爬到大殿呢?”吴公公百思不得其解。 “吴公公,文尚宫,太医院还有事,我先回太医院。”宋天舒深深看一眼萧初鸾,转身离去。 “文尚宫,咱家也要去御书房禀报此事,先行一步。淑妃娘娘的尸首和钦安殿的清理,咱家会命人做好。”吴公公平和道。 萧初鸾点点头,再待片刻便也回六尚局。 走出钦安殿不远,她听见三四个宫娥在说淑妃,便走过去,问她们有关淑妃的事。 淑妃听闻,每日子时时分向神灵上香求子,连续半年,就很有可能怀上龙种,因此,淑妃决定每日都到钦安殿上香、祈福、求子。如此,她连续上香五日,曾遇见皇后两次,因为皇后也在夜里子时来钦安殿上香祈福。昨夜,淑妃如常去了钦安殿,不知皇后去了没有。 萧初鸾听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假若昨夜子时皇后也去了钦安殿,岂不是也被毒蛇咬? 她听见有人喊“文尚宫”,转过身,看见一个公公疾步而来。 皇上传召。 来到御书房,她看见宋天舒已在殿中。 如此看来,此次传召,应该是为了淑妃之死。 宇文珏步下御案,一袭朱色八团龙龙袍衬得他的肤色更为白皙,衬得他的脸膛更为俊美。 “文尚宫,方才宋大人说贤妃之死有可疑,你也觉得有可疑?”他的嗓音出乎意料的淡然。 “是,奴婢觉得贤妃娘娘之死有可疑。”她没想到宋天舒会一并说出贤妃一案的疑点。 “贵妃和淑妃呢?” “贵妃娘娘之死,在千波台并无发现,暂无可疑;淑妃娘娘被毒蛇咬死,奴婢想不通,毒蛇为什么会爬到钦安殿大殿,而娘娘不可能毫无察觉。”萧初鸾如实道。 宋天舒轻淡道:“皇上,淑妃娘娘薨逝,是不是意外,还无法断定,不过,据微臣所知,昨夜皇后娘娘原本也要去钦安殿祈福,由于凤体违和才没有去,假若皇后娘娘果真去了钦安殿,只怕……” 萧初鸾一惊,皇后原本要去钦安殿,最终没有去…… 宇文珏的神色淡得让人瞧不出任何情绪,“照此看来,贵妃、贤妃和淑妃之死,不能简单地归于意外?” 宋天舒眸光略抬,“微臣不敢妄断,不过为后宫安宁计,暗中查查为好。” 萧初鸾缓声道:“贤妃娘娘之死,必定不是意外,奴婢以为,为永寿宫、慈宁宫祥和着想,理应查查。” 宇文珏转身面向御案,兀自沉思。 宋天舒侧首看她,她微微挑眉,他的唇角微露一抹淡淡的笑意,她有些愕然,收回目光。 “宋大人先退下吧,文尚宫留下,朕有要事吩咐你。”宇文珏背对着他们道。 “微臣告退。”宋天舒躬身退出御书房,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片刻之后,宇文珏走向暖阁,她跟着进去,听他指示,掩上门。 他坐在榻上,先前的淡然变成担忧,“假若贵妃、贤妃和淑妃都是被人害死的,那凶徒会不会对皇贵妃和嘉元皇后下手?” 萧初鸾早就知道,他迟早会担心唐氏姊妹,道:“奴婢不敢妄断。” “朕留你一条贱命,要的是你的才智,你不敢妄断,还有谁敢?”宇文珏的眼中薄怒微起。 “假若三位娘娘真是被人谋杀,那么这个神秘凶徒的杀人布局可谓精妙,几乎没留下罪证,即使案发之地留有罪证,也因为命案太像意外而没有留意到。因此,若要查,也很难查。淑妃娘娘刚刚薨逝,还有可能在钦安殿找到蛛丝马迹。” “你暗中查查,记住,秘密行事,不可被真凶发觉。” 接下来又要开始忙了,萧初鸾道:“凶徒在暗,奴婢在明,奴婢会谨慎。” 宇文珏忽然想起一事,“你觉得,那夜在慈宁宫出现的黑衣人,与三妃被害有关么?那黑衣人有可能就是凶徒吗?” 她苦着脸,为难道:“奴婢……无法回答。” 他冷道:“朕不许嘉元皇后有事,也不许皇贵妃有事,记住了吗?” 她颔首,他拍拍自己的肩头,意思是给他按按。 她依言而行,爬上小榻按捏着他的肩膀。 暖阁清寂,一时无言。 “前几日,有刺客夜闯重华宫,你可有听闻?”宇文珏出其不意地开口。 “刺客?”心中一惊,她手下一滞,又立即继续按着,“奴婢未曾听闻,抓到刺客了吗?” “没有,不过朕知道是谁。” 萧初鸾没有接腔,他继续道:“那夜你去了重华宫。” 她竭力镇定,“奴婢忙了几日,累得很,早早就寝,并无外出。” 他陡然拽住她的手,狠力一拽,将她整个人拖下来,打斜紧抱住她,“皇弟不可能不去重华宫悼念贤妃,你知道他在重华宫,你不可能不去劝他,朕猜的对不对?” 褐眸薄寒,语气冷酷。 她仰面看着他,静静道:“皇上英明,不过奴婢真的不知凤王夜闯皇宫。” 宇文珏掐住她的嘴巴,低厉道:“你莫忘记,你是朕的女人,若你步贤妃后尘,朕的酷刑,你绝对受不住!” 第五章碧湖浮尸 翌日,萧初鸾打算处理好六尚局重要的事务后,就去钦安殿瞧瞧,看凶徒有没有留下罪证。 一个小公公来传话,今日早朝,皇上下旨,命王徵查三宗命案,如有必要,她要协助王徵在后宫查案。 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样的变化?朝上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让王徵查案,她就不必暗中查案了吧,她也乐得轻松。 午膳后,她前往永寿宫,走在殿廊上,突然,吱呀一声,身侧的门扇疾速打开,她震骇一跳,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是谁,她就被那人拽进去。 这样的身手,这样的胆量,不是他还有谁? 他轻而易举地抱她进房,关上门,紧接着将她压在墙上,揽着她的腰肢紧贴着自己。 燕王,宇文欢。 萧初鸾捏着他的耳垂,企图将他的脑袋往后拉。 “再扯就断了,本王饶不了你。”他的口吻第一次这么宠溺,他的鼻尖点着她的鼻尖,“数日前,为何再次违逆本王?” “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宫中发生了这么多事,奴婢怎好出宫?” “就寝时,可有想过本王?” 她别开脸,脸腮发烫,不知是因为这样不雅的姿势,还是因为他的问话。 他哑声命令,“说!” 萧初鸾不知如何回答,说没有,不知他会如何惩罚她,说有,她又说不出口……而实际上,她真的想过他,只不过是想过以往那些令人羞耻的一幕幕。 他掌上用力,她吃痛,娇羞地看着他,慢慢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宇文欢心神摇荡,吻着她的雪颈,缓慢而沉迷,绵绵细雨似的,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阖眸,任凭他烫人的热唇在颈间游走,沉沦于他给予的片刻欢愉。 这段日子,她告诫自己,只是以身引诱,万万不能被他的狂热烧得迷失了自己。 可是,到头来,她仍然在他的怀中颤栗,仍然由着他索求。 越吻越难以自制,越吻越心急火燎。 宇文欢终究放开她,“今日早朝,慕容世南说出一番话,逼得皇上不得不下令彻查。” “什么话?”萧初鸾被他抱着,难以保持冷静的头脑,却也要竭力冷静。 “慕容世南说,乌鸦不会袭击人,乌鸦只会啄食腐烂的尸首或是腐肉,贤妃被乌鸦袭击,必定是凶徒利用乌鸦杀人,布局成意外。” “哦。”萧初鸾轻声应道,凤王果真告诉慕容世南贤妃之死的疑点。 “无本王的指示,你胆敢自作主张?”他面色薄寒。 “奴婢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慕容世南怎会知道贤妃之死的疑点?不是你说的,还有谁?”他轻掐她的脸颊,“你告诉凤王,凤王一定不会让贤妃死不瞑目,就将疑点告诉慕容世南,慕容世南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借淑妃被毒蛇咬死之势奏请皇上彻查。此次疑点充分,慕容世南和上官俊明咄咄逼人,皇上不得不下令彻查,命王徵查三宗命案。” 萧初鸾明白了朝堂上风起云涌的大概情况,一时之间,默然不语。 他再次问:“为何这么做?” 她莞尔道:“奴婢这么做,是为了王爷。” 他奇了,“哦?此话怎讲?” “王爷心中,也是这么想着。”她拂开他的手,转过身,面对着他,“四大世家沆瀣一气,皇上颇为忌惮,此次因为贵妃和贤妃之死而分化成两派,时有争吵。两蚌相争渔翁得利,皇上就是那渔翁,最希望看到的是四大世家分裂。而实际上,最大的渔翁不是皇上,而是王爷。王爷既不想四大世家威胁皇室,又不想皇上的皇位坐得太稳当,王爷最希望看到的是,朝堂不太平,皇上与四大世家时有冲突,是不是?因此,奴婢便为王爷筹谋,王爷觉得不妥么?” “好一个‘最大的渔翁’。”宇文欢抬起她的下颌,玩味地盯着她,这个女子,越来越令人刮目相看,“你竟敢将本王当做渔翁?” “只是打比方,不可以么?”她轻笑。 他但笑不语。 萧初鸾俏生生地问道:“奴婢这么做,王爷不满意么?” 他还从未见过她这等俏皮的模样,瞬息之间,心旌摇荡。 “这是后宫,王爷不能多待……假若被人发现……”萧初鸾禁不住他深沉的目光。 “关心本王的安危?”嗓音暗哑。 四目相对,光阴静止。 他定定地瞅着她,目光深邃,炽热如火。 她静静地盯着他,眸色艳媚,眸光迷离。 宇文欢看着她羞赧的娇态,黑眸漾着笑意,“找个机会出宫,嗯?” “嗯。”萧初鸾面颊绯红,一路烧到耳根脖子。 “三妃死得这般蹊跷,你有什么发现?”他揽抱着她。 “暂无发现,王大人奉旨查案,奴婢协助便可。” “凶徒为何杀人?是否还会再下毒手?下一个目标,会是谁?”他有意提醒她。 “王爷,假如这个神秘的凶徒果真连续杀了三妃,奴婢以为,她还会再犯案。”她沉吟道,“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呢?” “贵妃,贤妃,淑妃,位分都不低,下一个目标,应该还是皇妃。” 萧初鸾颔首,“皇后,皇贵妃,庄妃,其余的皆是皇嫔,那么,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是皇贵妃和庄妃。” 宇文欢掀眉,不置一词。 坤宁宫。 皇后杨晚岚吃着近身侍女剥好的冰镇妃子笑,“文尚宫到了吗?” 近身侍女秀宁道:“娘娘莫急,文尚宫会来的。” 另一个宫女道:“所幸前日夜里娘娘去钦安殿去得早,回来也早,否则……” 秀宁瞪一眼,那宫女才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即噤声。 “倘若本宫照前些日子的时辰去祈福求子,被毒蛇咬死、躺在那里的便是本宫。”杨晚岚缓缓道,声音轻曼,眸色却是冷肃。 “娘娘,这是否太过巧合?”秀宁道,“娘娘去钦安殿的时候,淑妃还没到……” “娘娘,奴婢听闻,毒蛇不会无缘无故地爬到钦安殿大殿的。”那宫女道。 “莫非贵妃娘娘、贤妃娘娘和淑妃娘娘都不是死于意外?”秀宁越说越惊疑不定,“娘娘,莫非那凶徒也想杀娘娘?” 杨晚岚冰冷眨眸,“想杀本宫,可没那么容易。” 她自然知道,近来死了三个位分高的妃子,不是冤魂索命,也不是意外,而是布局精妙的杀人计谋。因为,在步步深渊、步步凶险的后宫,从来没有意外,从来没有鬼神,有的只是心狠手辣的美人。 文玉致终于来了,行礼后,杨晚岚赐座于她,赏她妃子笑。 “娘娘传召,不知有何吩咐?”萧初鸾从永寿宫出来,坤宁宫的公公追上来传话,说皇后娘娘传召。 “淑妃丧礼准备得如何?”杨晚岚柔声问道。 “淑妃娘娘丧礼事宜加紧准备,娘娘放心。” “对了,淑妃被毒蛇咬死,宋大人和王大人验尸后,有何发现?” “奴婢陪王大人验尸、去钦安殿看过,暂无发现。” 杨晚岚轻轻颔首,笑道:“文尚宫,本宫知道你聪慧机智,前不久连破五宗命案,皇上对你赞赏有加,本宫也觉得你是女中诸葛。此次三妃死得这么离奇,想必你也有一些独到的见解。” 萧初鸾谨言道:“娘娘谬赞,奴婢并无什么独到见解,不过……总是隐隐觉得后宫潜伏着一个非常厉害的神秘凶徒,从三宗命案来看,死者都是位分高的皇妃,因此,奴婢以为,这个凶徒很有可能再下杀手。奴婢并非危言耸听,奴婢以为,娘娘近日尽量不出宫门,以防万一。” 杨晚岚眨眸道:“你所言甚是,本宫也是这么想,这凶徒凶残可怕,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事,文尚宫,依你看,凶徒会是什么人?” “奴婢不知,眼下王大人也还没有头绪。” “王大人奉旨查案,这些日子你协助王大人查案,六尚局的事也不能耽搁,你就辛苦几日了。” “谢娘娘关怀。” “对了,永寿宫和慈宁宫可有危险?是否已经加强防卫?”杨晚岚顿了一下,又道,“哦,皇贵妃怀胎数月,皇上就紧张数月;慈宁宫嘛,皇上与先皇手足情深,视嘉元皇后为亲姊,本宫理当问问。” “永寿宫和慈宁宫守卫森严,不会有事,娘娘放心。” “本宫再多嘴问一句,你时常出入慈宁宫,嘉元皇后病情是否已经好转?何时才能痊愈?”杨晚岚问得小心翼翼,好似担心别人怀疑她什么似的。 “嘉元皇后凤体违和,仍然卧床调养,想来宋大人已有诊治良方。” 杨晚岚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再闲话几句,就让她回去了。 从坤宁宫出来,萧初鸾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皇后特意传她问话呢?问了两件事,一件是淑妃之死,一件是有关嘉元皇后。 贵妃、贤妃薨逝,皇后并无传她问话,却为何问起淑妃? 她想起昨日那些宫女所说的话,皇后也在子时去钦安殿祈福,假若淑妃死的那晚,皇后也在钦安殿,是否也会被毒蛇咬死?正因为如此,皇后才担惊受怕地传她问话? 也许是的,皇后担心,凶徒要杀的人,是皇后。 而皇后为什么问起嘉元皇后?是闲话家常,还是有意问起? 不得而知。 接下来四日,王徵进宫查案,萧初鸾有时陪着协助查案。 王徵从淑妃和贤妃两宗命案查起,问了几个近身侍女和公公,看过案发之地,却没有特别的发现。 淑妃下葬之后,六尚局就没那么忙了。 这日早上,萧初鸾接到王徵命人传来的口讯,前往千波台与他汇合。 来到千波台,他却还没来,她便倚着圆柱,望着波光粼粼的千波碧。 骄阳自东方绽放万千光芒,湛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晴天宛若琉璃;暖风徐徐,拂面而过,微微的痒。 碧波荡漾,碎金成流,彼岸树木葱茏,远处峰峦隐隐。 很久没有这般悠闲了,每日辗转于东西十二宫,周旋于各宫娘娘之间,被宇文珏伤得伤痕累累,还要应付宇文欢和宇文沣的邪恶纠缠,她觉得身心俱疲。可是,每当午夜梦回,想起爹娘惨死、家人丧命、萧氏灭族的悲凉下场,就恨意焚心,恨不得立即杀了皇帝泄恨。 可是,她对宇文珏,终究是爱恨交织。 只要能够查出朝中奸臣,她不在乎付出多少,不在乎浪费数年时间,即使是以身侍奉仇人,也在所不惜。前提是,她已行至绝境,无路可退,只能放身一搏。 如今,她周旋于皇帝、燕王与凤王三人之间,时常被他们欺负、轻薄,她如何应对? 皇帝对她还有耐心,她尚可以嘉元皇后拒绝承欢。 燕王不会轻易饶过她,下一次,她如何逃脱他的魔爪? 凤王说过会缠着她,直至她答应嫁给他,她又如何应对? 一时之间,她思绪纷乱。 进宫已经一年余,发生了很多事,数次身陷绝境,所幸每次都能逃过一劫。 她渐渐得到燕王和皇上的信任,也得到他们的“青睐”,假若她想尽快为萧氏复仇,完全可以委身皇上,受封嫔妃,但是,那也只不过是东西十二宫中可有可无的一个嫔妃罢了,皇上得到她之后,不会再多看一眼,因为,他的真心、真情都给了嘉元皇后,再也容不下别的女子。 因此,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身受圣宠。 而燕王,对她的兴致空前高涨,不知是出于男人的征服欲,还是出于什么。 无论如何,她只能继续潜伏后宫,孤身走这一条漫长、艰辛的复仇之路。 忽然,萧初鸾看见湖面上漂浮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好像是一个人。 不会吧,那是一个人吗? 恰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文尚宫。” 她转身,看见一身官服的王徵走过来,两个公公跟在他身后。 “王大人快看,那是什么?”她手指着湖面。 “刚刚发现的?”王徵望着湖面须臾,沉重道,“应该是一具浮尸,快,找人将浮尸捞上来,速速派人去太医院请宋大人来。” 两个公公闻言,立即去办事。 萧初鸾本想随着下去,王徵阻止道:“今日请文尚宫来此,是想请文尚宫再复述一遍当日贵妃娘娘在此被天雷劈死的详情。” 她自然说没问题,便开始回想当日所见到的,说出自己所知道的。 “且慢。文尚宫,案发当日,宋大人推测贵妃娘娘应该是站在这里被天雷劈中的吗?”他站在朱栏正中,再问一遍。 “宋大人是这么推测的,王大人觉得有何不妥?或是有何发现?” 王徵没有回应,望着千波台的台顶与朱漆圆柱,眉头偶尔微皱,沉思着。 看了片刻,他站在最靠近贵妃横尸的圆柱前,抬头仰望,细心观察。 她再问一遍:“王大人,可有发现?” 他仍然没有回答,过了片刻才道:“浮尸快捞上来了,我们去看看。” 一问三不知,萧初鸾暗地揣测,他是故意不说,还是根本没有发现? 他们从台上下来,正巧,小船靠岸,几个侍卫将那具浮尸搬上来,一个侍卫道:“王大人,文尚宫,这人好像是庄妃娘娘。” 她一惊,快步走过去,侍卫将尸首平放在地上——果然是庄妃。 王徵蹲下来,眯眼看着被湖水泡得浮肿的庄妃。 庄妃身穿华美宫装,头上的珠钗不多,可能掉在湖中了。 为什么庄妃会死在千波碧?何时死的?是被人谋害的吗? 一连窜的问题堵在心口,萧初鸾觉得那个神秘的凶徒越来越可怕,皇上已经下旨彻查,凶徒还敢行凶,可见凶徒根本不惧。 “王大人,庄妃娘娘是怎么死的?是淹死的吗?” “宋大人验过之后才能知道真正的死因。”王徵果然是办案无数的“王青天”。 不久,宋天舒终于赶到,她持礼地点头,他看她的目光很深很深,深得令她看不懂。 他蹲下来,仔细地验尸,“死者是庄妃娘娘,尸身浮肿,应该在湖中泡了几个时辰;娘娘的身上没有伤痕,也没有剑伤、刀伤,从外表看来,应该是被淹死的,不过娘娘的手足与淹死的情况不太吻合,具体死因还有待进一步察验。” 王徵道:“宋大人若无要事在身,半个时辰后验尸,如何?” 宋天舒站起来,在艳阳的照耀下,星眸流光溢彩,“可以。” 王徵对萧初鸾道:“文尚宫,既然庄妃娘娘的尸首在此处发现,我们先在四周看看有无线索。” 萧初鸾淡淡应允。 宋天舒看他一眼,接着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转身而去。 “宫廷御医变成御用仵作。”王徵摇头一笑。 “王大人觉得宋大人医术精湛,验尸不行?”她问。 “我没这么说过。” “王大人与宋大人是旧识?”她随口一猜。 他没有回答,兀自前行。 她跟在后面,在整个千波台仔细察看一遍,没有发现。 第六章引蛇出洞 庄妃的尸首放在一处偏僻的宫苑,萧初鸾和王徵来到时,宋天舒已经在此。 三人走近尸首,宋天舒戴上白色套子,检查头颅、口部,“娘娘的口中并无湖水流出来。” 接着,他轻按着尸首的胸部,也没有湖水流出来,“娘娘体内没有湖水,不是淹死的。” 萧初鸾问道:“那娘娘是被人害死后再抛尸湖中?娘娘是怎么死的?” “娘娘有可能是被杀死后推入湖中。”宋天舒抬眸看她,微微一笑。 “娘娘究竟是怎么死的?死于何时?”她觉得他这一笑有点莫名其妙。 “娘娘的身上没有致命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更不像是被掌力震碎心脉而死。”宋天舒的目光冷了三分,“我猜测,娘娘可能是服了一种不是毒药却足以致命的药散而死,再被凶徒推入湖中。” 王徵挑眉道:“这只不过是宋大人的个人推测,还有什么发现?” 宋天舒脸色微沉,“暂无发现。” 王徵的嘴角似有一抹笑意,“若无发现,宋大人可否剖尸,也许有重大发现。” “剖尸?”萧初鸾震惊地叫起来。 “好,那便剖尸。”宋天舒云淡风轻地说道,好像对他来说,剖尸只是切开人参那么简单。 “不行,这是庄妃娘娘,若要剖尸,必须先上禀皇上,皇上应允才能剖尸。”萧初鸾提醒道。 王徵微勾唇角,“那倒也是,宋大人,一道去御书房面圣,如何?” 宋天舒解下白色套子,摆手道:“王大人请。” 看着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去,萧初鸾怔怔的。 这二人很古怪,言辞间客客气气的,可是她总觉得有火星迸射。 这日,午膳后,有公公来传话,王徵请她前往庄妃生前所住的宫苑。 她知道,他要向庄妃的近身宫人问话。 庄妃的近身侍女说,昨夜,庄妃独自外出,不要宫人陪着,也没说要去哪里。 过了一个时辰,她们没看见庄妃回来,却看见床榻上有人睡着,便以为庄妃已经回来。于是,她们退下歇息,不敢上前打扰,因为,庄妃就寝后不许任何人靠近床榻,一旦靠近,她就会惊醒。 今日清晨,庄妃一直没有起身,她们也不敢去进去唤醒,因为庄妃不许她们吵醒她。 因此,她们一直没有发觉帷幔遮掩的床上根本没有人,只是绣衾堆出来的人形而已。 接着,听闻庄妃在千波碧淹死,她们惊恐万状,才奔进寝殿察看究竟。 王徵问道:“近日娘娘有什么地方和以往不一样?” 几个宫娥面面相觑,想了想,摇头。 “有什么人来看过娘娘,或者娘娘和哪个娘娘发生口角、有过争执?又或者娘娘与什么人最谈得来?” “来看娘娘的都是平时那些娘娘,近来娘娘没有和哪个娘娘结怨,也没有争执。”一个宫娥道。 “和娘娘谈得来的,也都是那些娘娘,没有特别谈得来的。”另一个宫娥道。 身为后宫嫔妃,谁又没有几个敌人、几个貌合神离的战友? 萧初鸾暗自想道,随口问道:“娘娘经常去千波台吗?” 宫娥道:“娘娘常说千波台没什么好看的,其他娘娘邀约才会去。” 萧初鸾隐隐觉得此事是一个关键,又问道:“娘娘上一次去千波台是什么时候?” 另一个宫女想了想,回道:“奴婢记得……应该是半个多月前,淑妃娘娘邀娘娘去千波台。” “是不是贵妃被天雷劈死的那日?” “好像是……”宫女认真地想着,“对了,就是那日,娘娘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娘娘说走到半路上,天象变了,要下雷雨。还有,淑妃娘娘派人告诉娘娘,淑妃娘娘突感不适,不去千波台了,娘娘就回来了。” “娘娘是走到哪里折回来的?”萧初鸾觉得庄妃去而复返、躲过一劫,还真是凑巧。 “娘娘说,过了御花园,才折回来的。” 王徵再问几个问题,就离开庄妃的宫苑。 烈日当空,日光毒辣,晒得肌肤发烫,她的双眸因刺目的烈光而眯起,“几个宫女的口供,王大人有何发现?” 他边走边道:“贵妃娘娘薨逝那日,庄妃娘娘与淑妃娘娘相约去千波台,淑妃娘娘因身子不适而没有去,庄妃娘娘过了御花园才折回来……此事与贵妃娘娘之死似乎无关,但我总觉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萧初鸾猜道:“难道庄妃娘娘与贵妃娘娘之死有关?难道庄妃娘娘……去了千波台,看见了什么,却说没去……” 王徵笑道:“此类推测虽然大胆,但过于空泛。首先,庄妃娘娘为什么欺瞒宫女说半途而返?就算庄妃娘娘与贵妃娘娘之死有关,那么庄妃娘娘为何杀人?” 后宫也是一个刀光剑影的战场,没有将士,却有杀机,没有杀戮,却有血色。 能够在后宫这个脂粉战场上屹立不倒的,都不是善类,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更没有真正的情谊,时移世易而已。 “在后宫,很多时候,杀人只需一个不足以构成杀人理由的理由。”萧初鸾淡定道。 “虽说如此,但也不能断定庄妃娘娘与贵妃娘娘之死有关。”他坚持道。 “对了,王大人,皇上应允剖尸吗?” 王徵颔首,“宋大人在庄妃娘娘的胃中发现有一种药散,那种药散是致命的,可在片刻之间令心脉停止跳动,换言之,瞬间毙命。” 她咋舌,惊道:“凶徒太残忍了。” 王徵怅惘道:“眼下毫无头绪,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这个凶徒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厉害的凶徒,没有留下任何罪证和线索。” 萧初鸾含笑道:“王大人过谦了,王大人有‘王青天’的美誉,破案无数,假以时日,一定能够发现蛛丝马迹,将真凶绳之于法。” 他惨淡一笑,“希望如此。” 这几日,她随着他查案,学到了很多东西。查案真是一门大学问,她能够破了之前的五宗命案,完全是误打误撞,靠的是运气。 年未三十的王徵,官居正三品,为人沉稳有度,长得一表人才,据说还未婚娶,想必不少名门淑女芳心暗许。 忽然,萧初鸾看见一人迎面走来,他身着一袭太医院官服,步履从容,清绝洒逸的气度令人无法忽视。 “王大人。”宋天舒温和道,点头一礼。 “宋大人。”王徵回礼。 宋天舒看向她,温柔地笑,“文尚宫,关于慈宁宫,我有要事与你商量。” 慈宁宫?难道是嘉元皇后出事了? 萧初鸾迅速点头,急忙对王徵道:“王大人,我还有要事,失陪。” 宋天舒朝他一礼,意味深长地一笑,接着看向她,与她双双转身而去。 艳阳下,那二人缓步而行,有说有笑,好像是多年的朋友。 夏夜闷热,无一丝风,草丛中有虫蛙在叫。 到了亥时,宫门都落锁,宫道上看不见宫人走动。 却有三人从永寿宫出来,步履轻缓,左为宫娥花柔,右为印公公,中间者衣饰华贵,发髻上斜插金累丝蝴蝶凤凰步摇,上着杏黄丝衫,下系真红纱裙,外罩玉色披风,腹部隆起,可见,她就是怀胎数月的皇贵妃唐沁雅。 走出宫门,她便戴上风帽,遮掩了一半真容。 今夜,皇贵妃亲自前往钦安殿上香祈福。 之所以选在亥时,是因为近来宫中多发命案,为保腹中皇嗣平安,她派人出宫向定一上人问吉时,定一上人卜了一卦,说今晚亥时是出行、上香最好的时辰。因此,她就在亥时出宫门,前往钦安殿。 由于身怀龙种、步行缓慢,来到钦安殿,已是亥时二刻。 印公公点香,递给皇贵妃。她接过,诚心上香,默念祈福。 上香后,在花柔的搀扶下,她跪在软垫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大殿寂静,暗夜死一般沉寂,稍有动静也会惹人注意。 忽然,她听到一种诡异的“咻咻”轻响,却没有转过头,一动不动地跪着。 那是一条全身乌黑的毒蛇,吐着蛇信子,疾速爬行,朝着香案前三人滑行而来。 就在毒蛇渐渐靠近他们的危急关头,印公公突然转身,手中洒出一泼雄黄粉,正巧洒在毒蛇身前。 花柔也洒出大量雄黄粉,阻止毒蛇逼近。 跪着的皇贵妃站起身,转身面对着毒蛇,那毒蛇惧怕雄黄,却又不甘心就此撤退,欲前不前,摇晃着蛇头,骇人得紧。 就在对峙之际,突有三枚金针无声无息地射来,正中毒蛇七寸之处;紧接着,再三枚金针射来,正中蛇头。 于此,毒蛇奄奄一息,再无可能咬人。 宋天舒、王徵和发射金针的凌立现身,“皇贵妃”朝他们点头。 “文尚宫,没事吧。”凌立和宋天舒不约而同地说道,语含关怀。 原来,皇贵妃是萧初鸾假扮的。 她一愣,颇觉尴尬,“无碍。” 今夜,她一身皇妃华贵装扮,比平常更为美艳娇媚。 大殿外,嘈杂声、喝令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看来,那个神秘的凶徒应该已经落网。 “皇上驾到——”吴公公大声宣禀。 宇文珏踏入大殿,一眼就看见那个假皇贵妃。两个公公搬来座椅,他坐下来,玩味的目光再次瞟向她,微微勾唇。 身穿雅儿华美宫装的她,果真不可同日而语,多了三分华贵、三分娇艳。 他自诩眼光很准很毒,所看中的女子都是大美人,文玉致也是大美人。 众人行礼完毕,宋天舒开口道:“皇上,就是这条毒蛇咬死淑妃娘娘。” 吴公公道:“皇上,侍卫已擒获凶徒。” 宇文珏冷冷道:“带进来。” 两个侍卫押着凶徒进来,大殿上明亮的光照得她无所遁形,众人一见,无不惊讶。 萧初鸾怎么也没想到,连杀四妃的神秘凶徒,竟然是她! 和嫔,冷香。 她身着一袭夜行衣,面色苍白,秀美的脸庞无甚表情,很冷,很冷。 侍卫迫她下跪,她冷傲地挺直身子,并不低首,吴公公喝道:“和嫔娘娘,皇上待你恩宠有加,你为何连杀四位娘娘,手段如此残忍,你究竟是何居心?” “臣妾并无杀人,臣妾看见皇贵妃娘娘来钦安殿上香祈福,担心娘娘遭凶徒杀害,就跟随而来,暗中保护娘娘。”冷香冰冷道,“皇上不是命臣妾保护娘娘、保护皇嗣么?臣妾只是奉旨行事,并无杀人。”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吴公公气愤道,“钦安殿除了你鬼鬼祟祟,还有谁?那毒蛇不是你放的,是谁放进来的?” “吴公公,毒蛇剧毒无比,本宫乃区区女流,怎会驱使毒蛇?” “娘娘见识广博,对世间万物都有不凡的了解,之前娘娘两次以香捉住凶徒,三次识破谋害皇贵妃娘娘腹中胎儿的计谋,由此可见,娘娘乃能人异士,驯养毒蛇根本不在话下。”宋天舒道。 “驯养毒蛇?”冷香矢口否认,“皇上,臣妾什么都没做过,假若臣妾要害皇贵妃娘娘,又何必保护皇贵妃腹中皇嗣,望皇上查出真相,还臣妾清白。” 王徵终于开口道:“只要在娘娘所住的宫苑搜查到饲养毒蛇之物,娘娘就无法抵赖。” 宇文珏挥手,命吴公公带人去搜查。 冷香低垂了螓首,眉心微蹙,眸光一转。 宇文珏阴寒地瞪一眼冷香,问道:“王爱卿可想到凶徒如何杀人?” 王徵拱手道:“微臣已破解娘娘完美的杀人布局。” “说来听听。”宇文珏云淡风轻道,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站在宋天舒与凌立中间的女子。 “是,皇上。”王徵平和道,“娘娘,倘若微臣说的不对,还请指教。娘娘连杀四位娘娘,并非一日之功,想必筹谋多时。娘娘选定了杀人目标,暗中观察她们的日常起居、喜好与足迹,再定出完美的杀人计划,让所有人以为,死者不是被人谋杀,而是死于意外。先从第一宗命案开始,娘娘知道贵妃娘娘素来喜欢去千波台赏景散心,风雨无阻,就决定让贵妃娘娘被天雷劈死。” “但是,娘娘怎知贵妃娘娘那日会去千波台?”萧初鸾不解地问。 “娘娘观察多时,应该知道贵妃娘娘常去千波台,即使案发当日没有去,隔几日也会去,早晚会被天雷劈死。”王徵道,“娘娘见识广博,要想将杀人凶案布置成意外,就会研究如何杀人。” “哦?那本宫又是如何引天雷劈死贵妃娘娘?”冷香闲适地问道。 “千波台三层一如风亭,四面通风,虽有帷幔垂挂,一旦下雨,风雨入台,靠近朱栏的地面就会潮湿,甚至积水。引雷之法并不难,在千波台台顶装上一根铁丝,顺着圆柱通到下面,再以小铁片连接地面,只要地上有积水、人站在积水上,便能将天雷引至人身上。案发当日,电闪雷鸣,风雨如晦,贵妃娘娘所站之处有积水,那天雷便传至身上,片刻之间,心脉全断,好像被天雷劈死一般。” 萧初鸾听得惊心动魄,被天雷劈死竟然是这样的真相,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样的杀人方法。 宋天舒补充道:“贵妃娘娘死后,娘娘立即赶往千波台,取走铁丝和铁片,不留下任何罪证。” 冷香冷冷眨眸,不置一词。 宇文珏面色淡淡,目光流转于众人之间。 王徵接着分析第二宗命案,“贤妃娘娘被乌鸦袭击,受惊过度而死,如此杀人方法,更为简单。乌鸦喜欢啄食腐烂的尸首或是腐肉,娘娘在贤妃娘娘常去散心的小林子布置好一切,案发当日,贤妃娘娘被树藤绊倒在地,沾上腐肉。而娘娘深谙召唤乌鸦之法,在重华宫附近召唤乌鸦,乌鸦闻到附近有腐肉的味道,就疾速飞来,啄食贤妃娘娘,致使贤妃娘娘受惊过度而死。贤妃娘娘死后,娘娘立即现身,取走树藤和剩余的腐肉,同样,不留下任何罪证。娘娘,不知微臣所说的,可有遗漏?” “本宫倒想听听王大人如何破解淑妃娘娘之死。”冷香莞尔一笑。 “与今晚一样,娘娘知道淑妃娘娘子时会来钦安殿上香求子,躲在暗处,将饲养的毒蛇放出来,咬死淑妃娘娘。” “难道淑妃娘娘没有丝毫警觉吗?” “淑妃娘娘看见毒蛇,吓得半死,如何逃得过毒蛇的追击?” “那庄妃娘娘又是如何死的?”冷香状似感兴趣地问。 “微臣思来想去,那晚,庄妃娘娘独自前往千波台,想必是受娘娘邀约而前往。庄妃娘娘对娘娘没有防备,被娘娘制服,娘娘将一种瞬间致命的药散倒入她口中,待她死后抛尸湖中,直至次日一早被文尚宫发现。”王徵不紧不慢地道来。 冷香拊掌,“精彩!精彩!王大人所说的杀人计划堪称完美,不过本宫什么都没做过,本宫只不过一介弱质女流,怎会知晓引天雷之法、召唤乌鸦、饲养毒蛇等等令人匪夷所思的厉害招数?” 宋天舒道:“连杀四位娘娘,杀人凶徒必定会在所住宫苑留下蛛丝马迹。” 王徵道:“微臣不明白的是,娘娘为何连杀四人?娘娘与四位娘娘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残忍地杀死她们?” 宇文珏不温不火道:“贱人,一并招了,朕可以留你全尸。” 萧初鸾知道,冷香当场被抓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即使她不招,也会大刑伺候直到她招供为止。再者,皇上岂会放着一个杀人疑犯在身边?即使留她一条命,她在后宫的风光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与其被人遗忘在冷宫,不如一死求个痛快。 因此,除了招供,冷香别无选择。 吴公公去而复返,气喘地禀道:“皇上,奴才在娘娘的寝殿搜到这个木盒。” 宋天舒看一眼那木盒中装的东西,道:“皇上,这是饲养毒蛇的食物。” 宇文珏瞳孔微缩,面色冷寒。 冷香面如死灰,道:“皇上,臣妾愿招供,不过,臣妾想与文尚宫说一句话。” 萧初鸾看见宇文珏应允,便走过去,宋天舒立即道:“抓住娘娘。” 凌立扣住冷香的手臂,以防她突然发难。 冷香傲然一笑,在萧初鸾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萧初鸾微惊,在宇文珏耳畔转述道:“娘娘杀人,与四大世家有关。娘娘说,假若皇上想让秘密传扬出去,娘娘不介意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宇文珏站起身,丢下一句话,“将凶徒收押咸福宫,朕亲自审问。” 次日,早朝后,御驾来到咸福宫南苑。 宇文珏坐在大殿首座,身侧只有吴公公服侍着。 萧初鸾带着双手被缚的冷香走出寝殿,正要退下,却听得皇上道:“文尚宫留下罢。” 她只得留下,站在吴公公的对面,无意中觑得龙颜冷沉阴霾。 冷香跪地,双眸死寂,已无求生的欲念。 宇文珏不冷不热地问:“为何连杀四妃?” 冷香缓缓开口,“罪妾进宫两年余,无时无刻不筹谋着如何杀人。罪妾要杀的人,是贵妃、贤妃,淑妃是替死鬼,庄妃原本可以不杀,可是她威胁罪妾,罪妾不得不杀。罪妾还要杀皇贵妃和皇后,她们都该死!” 语声虽缓,却饱含浓烈的恨意与杀气。 皇后,皇贵妃,贵妃,贤妃,也就是四大世家的女儿,萧初鸾不明白,冷香为什么要杀她们?难道她与四大世家有仇? “皇后和皇贵妃仍然在世,罪妾很不甘心。”冷香咬牙切齿。 “大胆!”吴公公喝道,“御前竟敢放肆!” “你与四大世家有何仇怨?”宇文珏饮茶后,漠然问道。 “仇怨?”冷香连声低笑,越笑越悲凉,“没错,罪妾与四大世家仇深似海。” 第七章绝世魅香 十三年前,湖广省有一个人丁兴旺的村落,村落里的五六千人和中原人大不一样,是从西南搬迁来的,叫做依兰族。依兰族以制香为生,所制的香运到附近的州县市集卖,往往一抢而空。没多久,附近的州县就为这个村落取名为“香村”。 香村所制的香多达二十余种,广受欢迎,越来越多的人知道香村制的香品价廉物美,于此,香村闻名数省,许多达官贵人慕名而来,来到村中收购大量香品,依兰族的人也由此富裕起来。 一年后,香村举国闻名,购香品的人越来越多。不知为何,一些达官贵人的家仆来买一种叫做“绝世魅香”的香,族人都说没有这种香。买“绝世魅香”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据那些想买“绝世魅香”的人说,此香可魅人心智,可勾魂夺魄,更可将人变成傀儡、受人控制,而且,用过此香的人,会变得暴躁凶戾,时不时地癫狂,只有再用此香才能平静下来。 香村根本就没有这种绝世魅香,族人不知何处、何人传出依兰族有“绝世魅香”的制香方子。 一日,四个锦衣贵人来到香村,向族长打听“绝世魅香”的制香方子,族长忙说,香村根本没有这种香,他也根本不知这是什么香。 可是,无论族长怎么说,那四人就是不相信。他们愿以千金买下制香方子,可是,族长哪有方子卖给他们? 这四个锦衣贵人走了以后,族长以为没事了,没想到…… 三日后,傍晚时分,有一个马队闯进香村,约有三十余人。 马队个个凶神恶煞,提着大刀,挥着长枪,见人就砍,见人就刺,手无寸铁的族人就这样死在他们的刀枪下,横尸遍地,血肉模糊。 整个香村鸡飞狗跳,有的族人狂奔逃走,却还是被马队追上杀了。 不到半个时辰,香村五六千人,老弱妇孺无一幸免,血流遍地,浓郁的香气中夹杂着一缕缕刺鼻的血腥味。 就在这样惨烈的杀戮中,族长急忙将一双儿女藏在一口空的水缸中,嘱咐他们千万不要出来,然后盖上木盖。 这对兄妹,男的十二岁,女的八岁。 待外面静下来以后,他们从水缸中爬出来,看见爹爹躺在血泊中。 爹爹还有气,爹爹说屠杀全族的人肯定是三日前来买“绝世魅香”制香方子的四个锦衣贵人,爹爹还说他们是从帝都来的。 整个依兰族仅剩下这对兄妹,他们离开香村,一路北上,终于来到帝都。 兄妹俩在一家酒楼谋得温饱,一年后,哥哥终于知道那四个锦衣贵人的身份,因为,哥哥在香村见过他们,即使他们化成灰,哥哥也认得他们。 那四个贵人,就是四大世家的管家,而这四个管家,听命于四大世家的当家人。 哥哥决定为全家、全族人复仇,不过并不急于一时。 七年后,哥哥二十岁,妹妹十六岁。一日,慕容世南在酒楼用膳,哥哥乔装成伙计,在酒水中下毒,打算毒死慕容世南。没想到,他走到雅间门口,有一醉酒的客人撞到他,酒壶掉落在地,酒水洒在地上,吱吱地响。 慕容世南看见了,当即命家仆抓住哥哥,群殴哥哥。 当夜,哥哥伤重身亡。咽气之前,他告诉妹妹:一定要为他家人、族人复仇。 哥哥死了,她伤心欲绝。悲愤之后,她发誓,要四大世家血债血偿。 所幸,她天赋异禀,从小就能识别各种香品,来到帝都的这几年,哥哥教她各种稀奇古怪的技能,她很快就学会。于是,她的心中有了一个漫长而艰辛的复仇计划。 她要四大世家的人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滋味; 她要四大世家的人死得很惨、很惨; 她要站在最靠近皇权的地方,将四大世家连根拔起,诛九族。 正巧,宫廷六尚局从各地低品级的官宦女儿、良家女子等择选女史,她注意到杭州良家女冷香在客栈身染重病,不久去世。于是,她将冷香安葬,以冷香的身份进宫。 她并不急着复仇,她要一步步接近皇上,一步步爬上更高位。 终于,她得到皇上的青睐,成为皇上的女人,可是,还不够,她必须向皇贵妃靠拢,借皇贵妃之力得到更多的恩宠。巧的是,有人谋害皇贵妃的胎儿,她轻而易举地识破,连番晋封,一时之间,风光无两。 她一边筹谋如何得到圣宠,一边谋划完美的杀人计划。 经过多番努力,她失望了,皇上不会多看她一眼,即使她再特别、做得再好。因为,皇上的目光只停留于皇贵妃与皇贵妃的胎儿,就连别的嫔妃,也得不到他的一点恩宠。 失望之余,她决定提前进行杀人计划。 于是,贵妃死了,贤妃死了,接下来是皇后、皇贵妃。 她有意在后宫散播流言,在子时时分向神灵上香求子,坚持半年便有可能怀上龙种。 果不其然,皇后与淑妃都相信这个传言,于子时时分去钦安殿上香求子。 那日,她知道淑妃身有不适,就问淑妃去不去钦安殿。 淑妃说要去,她就说,其实神灵在心,只要诚心相求,神灵会看到的,在寝宫朝钦安殿的方向上香也是可以的。 闻言,淑妃就说那今晚就不去钦安殿了。 没想到,淑妃还是去了钦安殿,更没想到的,皇后竟然提前去了。 冷香看着皇后朝钦安殿走来,就躲在暗处,掐着时辰放出毒蛇。当她来到大殿,却发现毒蛇咬死的不是皇后,而是淑妃。事已至此,她只能再觅良机杀皇后。 假若淑妃不去钦安殿,就不会成为替死鬼。 而庄妃,是自找死路。淑妃死后两日,庄妃突然想起,在贵妃被天雷劈死的那日,她看见冷香行色匆匆地往东走,应该是往千波台而去。于是,她将这个迟来的发现告诉冷香,威胁冷香,要冷香听命于她。 冷香矢口否认那日去了千波台,后来,庄妃时不时地提起,冷香忍无可忍,约她在千波台谈谈。案发当日,冷香趁庄妃不注意,制服了她,迫使她服下致命的药散;然后,抛尸湖中。 听到这里,萧初鸾道:“皇上下令彻查,你担心王大人查到你身上,就决定提前杀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不过事与愿违,淑妃娘娘成了替死鬼,庄妃娘娘之死暴露了你手忙脚乱的心态。” “手忙脚乱?”冷香有些错愕。 “王大人说,虽然你杀庄妃娘娘的手法很高明,不过庄妃娘娘是被人谋杀,而非意外,背离了你所定的杀人计划的主旨,死于意外。”萧初鸾莞尔道。 冷香凄冷一笑,“你假扮皇贵妃,目的就是引蛇出洞?” 萧初鸾道:“王大人说,你急于杀人,必定会在短日内再下手杀人,而我推测出,你要杀的下一个人应该是皇贵妃。因此,我与王大人设计一出‘引蛇出洞’,让你自投罗网。” “可我明明看见皇贵妃出了永寿宫……” “没错,皇贵妃娘娘的确出了永寿宫,不过经过储秀宫的时候,我接替了娘娘,继续前往钦安殿。”萧初鸾浅浅一笑,“你只看见娘娘的背影进了钦安殿,却不知是我。” “我急于求成,忽略了很多,没想到你们会布一个局,瓮中捉鳖。”冷香恨恨地咬牙,“可恨的是,我终究不能为哥哥与族人复仇,不能杀了皇后和皇贵妃。” “连续杀了朕四个嫔妃,还敢口出狂言!”宇文珏冷沉道。 “皇上,罪妾进宫复仇,本就抱着赴死之心,只要能否为族人复仇,即使是五马分尸,罪妾也心甘情愿。”冷香冷静得异于常人。 宇文珏看向萧初鸾,眸色如冰,“文尚宫,依你之见,这贱人穷凶极恶,应当如何处置?” 萧初鸾柔声道:“真凶已擒获,如何处置真凶,相信王大人比奴婢更熟悉本朝律法。” 宇文珏冷硬道:“朕要你说。” 她斟酌片刻,道:“奴婢愚见,午门斩首示众。” 冷香忽然道:“皇上,罪妾兄长知道一个关于四大世家的秘密,罪妾愿禀报皇上,只求皇上应允奴婢一事。” “什么秘密?”宇文珏褐眸一眯。 “恳请皇上日后为依兰族人讨回一个公道。”她匍匐在地。 “那就要看看你所说的秘密是否有价值。”他冷沉道。 “罪妾愿挫骨扬灰,以四大世家之秘密,为依兰族讨回一个公道,求皇上成全。”冷香恳切道。 “究竟是何秘密?”萧初鸾问道。 冷香直起身子,“四大世家为何求购‘绝世魅香’的制香方子?哥哥说,四大世家的管家在香村闲聊时,哥哥正巧在附近的草丛中大解。哥哥听见他们在说,四大世家的当家人野心勃勃,意图以‘绝世魅香’控制皇上,令皇上成为他们的傀儡,他们便可把持朝政,权倾天下。” 她口中的皇上,自然是宇文珏和先皇的父皇,神宗。 宇文珏目光如炬,戾气罩面。 萧初鸾一震,没想到四大世家竟有如此野心。 和嫔连杀四妃,罪大恶极,皇上下诏,赐毒酒,挫骨扬灰。 后宫恢复了平静与祥和,嫔妃与宫人不再恐慌,鬼神之说也渐渐平息,关于和嫔的传言却越来越多,衍生出多种版本,东西十二宫的宫人议论纷纷。皇后下旨,若有宫人再谈及和嫔,严惩不贷。于此,宫人才不敢再有议论。 萧初鸾照常奔走于永寿宫与慈宁宫,暑热减弱,秋风乍起,六尚局开始为各宫娘娘备秋衣。 这日,燕王召她出宫,她无法再推脱,找了一个借口出宫。出了宫门,拐过两条街,忽然,她感觉身后有人跟着,立即拔腿往前奔。 没想到,身后的黑衣人疾如妖魅,一下子就赶上她,以黑布捂着她的口鼻,片刻之后,她就晕厥过去,被装在麻袋中扛走。 在酒楼等候的宇文欢,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她来。 约定的时辰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他等得心焦,让手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又半个时辰过去,手下回来禀报,文尚宫不在宫中,据说已于一个多时辰前出宫。 闻言,宇文欢紧紧皱眉。 既然出宫,为何不来?她竟敢再次违逆他? 他攥紧拳头,冷酷下令:“派人去找!将京城翻过来也要找到她!记住,秘密行事!” 手下疾速离去。 日头西坠,晚霞如血。手下回报,没有她的下落,她也没有回宫。 宇文欢终于察觉事情的不妙,先前的怒火瞬间消失,被另一种火取代,心急如焚。 “传本王密令,所有暗探查找她的下落。谁先找到她,赏五百金。”他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街衢,黑眸阴寒无比。 手下领命而去,他黑着脸,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不知不觉地捏碎了一只青玉酒杯。 夜色笼罩,街衢仍旧喧嚣,灯影旖旎。 一个时辰了,五六个暗探来报,暂无她的下落。 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否已经遭遇不测?她究竟被什么人掳走? 忽然,宇文欢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究竟是在宫外出事,还是在宫内? 假如是在宫内,那么,掳她的人,只有一人。 他万分不愿,是那人掳了她,将她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 当即,他命人传话给宫中,命宫中的耳目汇报今日皇上的行踪。 再过半个时辰,一个暗探来报,在城中一户民房发现,三个青衣人掳了一个女子。 惊喜交加,宇文欢迫不及待地前往那户民房。 黑布遮挡了所有光线,密不透风,房间简陋,只有一张土炕和一张桌子。 萧初鸾的手足被缚,在这里已经待了几个时辰。 每隔半个时辰,蒙面青衣人就逼问她一次,每次都是同样的问题,每次都是拳打脚踢。 在这闷热的小屋,滴水未进,她饿得头昏眼花,渴得口干舌燥,全身都是汗。 有人推门进来,却不是刚才问话的那两人。 这个青衣人的额上有一条疤痕,虽然蒙着脸,但是他的眉目看起来很凶狠。 他蹲在她身前,喝问:“老子可不像他们,老子没耐性陪你玩!说!慈宁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嘉元皇后身染何病?” 萧初鸾摇摇头。 疤痕汉子陡然掐住她的嘴巴,声色俱厉,“还嘴硬!老子告诉你,你不说也得说!” 嘴巴很疼,脸颊很疼,她幽静地盯着他,一声不吭。 “啪——啪——啪——”他狠狠地甩了她三个耳光,力道极重。 口中腥甜,她感觉有一股血水从嘴角流出来。 疤痕汉子厉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不管你是什么人,在老子眼里,你只是一个女人!再不说,别怪老子不怜香惜玉。” 心魂一动,萧初鸾思忖着,他想做什么? “不说是不是?”他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他瞪起双眼,凶恶道,“嘉元皇后是否身怀龙种?说!” “我不知。”她吐出三个字,神色倔强。 “好!很好!”疤痕汉子的眼中布满了邪恶的戾气,“今晚老子就享受一下宫中女人的滋味。” 话落,他撕扯着她的衫裙,粗暴如猛兽。 萧初鸾惊骇地闪避着,可是,手足被粗绳绑着,她还能如何反抗? 瞬息之间,疤痕汉子撕烂了她的夏衫,看着她白嫩的身躯只着抹胸,双眼露出淫光。 “果然细皮嫩肉。”他的爪子摸着她滑嫩的肩,吞咽着口水,“遇到老子,算你倒霉。” “只要你放过我,我可以告诉你……”萧初鸾急忙道。 “太迟了。”他的手游走于她的身躯,“老子早已警告过你,眼下,老子很想吃肉。” 疤痕汉子纵声淫笑,猛地推倒她,欺身而上。 她拼命地挣扎着,可是根本无济于事,难道她今夜就被这个陌生的男人侮辱? 他好像一整年没碰过女人,粗鲁地掐着她,用力地摸着她,从脖子到手臂,从胸脯到腹部……她觉得每一寸肌肤都在痛,觉得万分恶心。 她不能让这个可恶的男人欺负,绝不能! 可是,手足被缚,她应该怎么做? “只要你放过我,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的秘密。”萧初鸾试图打动他,先让他停下来再计议。 “眼下老子只想把你生吞活剥。”疤痕汉子说得露骨。 “不,不要……”她慌乱地叫着,“只要你放过我,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你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金银珠宝。” 他解着她腰间的衣带,“老子要金银珠宝,也要你。” 萧初鸾感到绝望,到头来,竟然被这么一个肮脏可恶的男人给侮辱了! 不!王爷,为什么你不来救我? 绝望的泪水簌簌而落,她疯狂地扭动,大声叫着“救命”,凄厉得令人动容。 突然,“嘭”的一声,有人撞门进来。 正施虐的汉子猛地转过头,正要怒吼,却见几个男子凶神恶煞地冲过来。 那个身穿深蓝锦袍的男子,脸膛冷厉,戾气骇人,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令人望而生畏。 疤痕汉子迎上两个黑衣人的杀招,在小屋中斗起来。 那锦袍男子奔向墙角的女子,脱下外袍裹住她,紧紧地抱着她。 “你怎样?他对你……”宇文欢紧张地问道,满目关切。 萧初鸾缩在他的怀中瑟瑟发抖,一时之间,惊怕与委屈化作泪水汹涌而来,呜呜地哭着。 他轻拍她的背,安抚着她,又怜惜又心痛,眸中杀气滚滚。 疤痕汉子被制服,却突然咬舌自尽。 宇文欢抱着她走出小屋,上了一辆马车,寒声吩咐暗探:“查出他们的底细。” 第八章旖旎春情 宇文欢没有送她回宫,也没有带她回王府,而是来到城西一座别苑,这别苑叫做忘忧西苑。 侍女服侍她沐浴更衣,再端来精致可口的膳食,萧初鸾吃饱喝足,宽衣就寝。 躺在床上,她睁着双眼,回想起不久前那不堪的一幕、那绝望的时刻,心有余悸。 即使她会“冰魂神针”,但是万一手足被缚,或者是神针不在手边,她仍然任人宰割,无法自救。往后,她一定要更加谨慎,一定要将神针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半个时辰前,燕王抱着她来到厢房,自此就没有出现过,今晚,他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 就在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她转首一瞧,不由得有些紧张。 宇文欢堂而皇之地走过来,撩起幔帐,萧初鸾立即支起身子,拥着薄衾靠坐着。 “奴婢谢王爷救护之情。”她客气地致谢。 他沉沉地看着她,半瞬,陡然掀开薄衾,将她拉在怀中,越抱越紧。 她柔声道:“奴婢没事了,王爷无须担心。” “他若动你一根汗毛,本王将他碎尸万段。”语声冷酷,含有浓烈的杀气。 “王爷,奴婢真的没事了。”萧初鸾心中暖暖,他又一次救了她,她到底是感动的。 宇文欢松开她,突然看见她的手臂青一块、紫一块,惊得捉住她的手,捋起袖子一瞧,怒火直窜——两支藕臂,布满了瘀痕。 她赶紧放下袖子,“无碍,奴婢不疼……” 他解着她衣襟上的衣扣,她连忙后退,紧张地揪着衣襟。 “让本王看看你身上有没有瘀痕……只是看看……”他索性脱下靴子上床,将她逼至床角。 “不,不必……奴婢身上没有瘀痕……”她惊恐地摇头。 “莫怕,本王不会……趁人之危……”宇文欢沉声安抚,轻轻抚着她的背。 待她的情绪有所平复,他慢慢解开她的单衣。 他曾经爱抚过数次的娇躯,青一块,紫一块,上臂,胸脯,腰间,大大小小的瘀痕,触目惊心。这个瞬间,隐忍的怒火骤然升腾,在他体内叫嚣——他迟早会让那些人的幕后主谋付出代价。 萧初鸾拉好单衣,“王爷,奴婢想早点就寝……” 宇文欢怔怔地瞅着她,此时此刻,身着纯白寝衣的她,一双红眸漾着点点惧色,素颜玉容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情致,那般娇弱,那般撩人心怀,让他又怜又痛,不知将她如何是好。 她也愣愣的,一时之间,屋中寂静得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半晌,他沉声问道:“那青衣人问你什么?为什么掳了你?” “他们问慈宁宫的情况,每个半个时辰就问一次,奴婢没有说,那个疤痕汉子被奴婢惹怒了,就……”萧初鸾觉得,此事告诉他也无妨,说不定他能查出青衣人的身份与幕后主谋。 “既然问的是嘉元皇后,那么,嘉元皇后闭宫静养已经引人怀疑,青衣人的幕后主谋,应该与宫中的人有关。” “王爷说的是,奴婢也觉得对嘉元皇后闭宫静养感兴趣的,应该是宫中的人。” “本王会派人去查,此后你出入宫禁,无论是宫内还是宫外,务必小心谨慎。”宇文欢叮嘱道。 “嗯,奴婢知道了。”她瞧得出,他不愿就此离去,“时辰不早,王爷早点就寝吧。” 他忽而一笑,“这就是本王的寝房,这就是本王的寝榻。” 萧初鸾又惊又窘,红着脸道:“奴婢去别的厢房……” 说着,她立即爬下床,却被他捞回怀中。 他抱着她,低笑,“想去哪里?今晚你就歇在这里。” 她正想开口,他已含住她的唇瓣,吻得绵密而激烈。 一记热吻之后,宇文欢吻着她的鼻尖,嗓音暗哑魅人,“本王于你有恩,你不该表示点谢意么?” “王爷想要奴婢如何答谢?”她心中明亮,明知故问。 “以身相许。”他解开自己的外袍和单衣,扔至床尾,身上只剩绸裤。 前几次,他迫不得已地放过她,她知道,这一次,他不会罢手,这也是他不立即送她回宫最重要的原因。 他解开她的寝衣,举止轻缓,拥着她躺下,吻着她的芳唇,吻得天昏地暗。 唇舌湿热,缠绵热辣。 萧初鸾慢慢阖目,感觉自己缓缓地飞上云霄,飘浮在云端。 燕王宽肩长臂,窄腰长腿,胸肌结实,肤色略暗,精瘦健硕,是武将该有的身体。 猛然间,她的脑中切出久远的一幕,风雪肆虐,那狠戾的鬼面男子,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宇文欢察觉她瞬间的变化,她眉尖紧蹙,满目惊惧与绝望,她在发抖,她在躲避……他不知她为什么变成这样,她在怕什么?难道是被那个该死的疤痕汉子吓到了? “莫怕……”他安抚道。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她激烈地摇头,使劲地推着他。 “有本王在,没事了……”他拥着她,心头溢满了怜惜。 清寂的寝殿,只有一盏莲花宫灯幽幽地释放出昏黄的灯影。 一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担心惊醒床上已经歇寝的女子。 他自行宽衣,正要上床,床上的女子就醒了,撩起红绡幔帐,“这么晚了,皇上为何还来?” 宇文珏扶着她坐起来,将她抱在怀中,“我想每个夜晚都搂着你睡觉。” 唐沁瑶幽幽道:“纸包不住火,总有被发现的一日。” “莫担心,我会当心。”他抚着她的脸。 “听楚楚说,文尚宫今日出宫,直至天黑还没回来,皇上派人去找了吗?” “慈宁宫与世隔绝,宫人如何知道的?”宇文珏面色一沉。 “文尚宫说今日出宫买糕点给我吃,我等了两个时辰,她还没回来,就让宫门外的人去六尚局找文尚宫,哪知道文尚宫根本没回来。皇上,文尚宫在宫外会不会出事了?是否已经遭遇不测?”唐沁瑶担忧道。 他安慰道:“我杀她数次,每次她都安然无恙,她岂会是那种短命之人?放心吧,入夜时分我已经派人在城中找她。” 她越听越焦急,“找了这么久还没找到?皇上,文尚宫必定是被人绑了,不知绑她的人为什么绑她呢?万一绑她的那些人杀人灭口,那如何是好?” “不要胡思乱想,文尚宫吉人天相,会平安回来的。绑她的人,必定是觉得她有利用之处,想从她身上打听到什么,或者是别的目的,总之,不会杀人灭口。” “可是,我总觉得这事不会这么简单……” “好了,瑶儿,你先歇着,明日,我一定将她平安地带到你面前。” “皇上,再多派人去找吧。”唐沁瑶忧心忡忡地说道。 宇文珏只能先哄她歇息,“你先歇着,我再传令下去,彻夜寻人。” 她只能听话地躺下来,闭上眼睛,希望一觉醒来后,文尚宫已在眼前。 他静静坐着,昏暗中,一双褐眸精光四射,瞳孔剧烈地收缩。 文玉致突然无缘无故地失踪,绝非意外,绝非被劫财劫色的匪徒掳走,而是熟人做的。 胆敢绑走文玉致的人,必定是熟知后宫的人。 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绑了她,他一定要查出幕后主谋。 临近卯时,宇文珏起身,穿上龙袍回乾清宫,准备上朝,而怀胎数月的女子仍在睡梦中。 下朝之后,吴公公来报,文尚宫回宫了,是派出去的密探在城西找到她的。 萧初鸾还没来得及回六尚局,就接到小公公传达的口谕,直接前往御书房见驾。 “奴婢参见皇上。”她跪地叩首,想起昨夜差点儿委身燕王,心中到底有些愧疚。 “起吧。”他走下御案,打量着失踪一夜的女子,昨夜那种潜藏于心间的担忧终于消失。 她身上的衫裙尚算完整,脸上有些脏污,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发髻歪斜,鬓发微乱。由此可见,她失踪的这一日一夜,所受的折磨应该不少。 宇文珏冰冷地问道:“昨日你出宫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担心她的安危吗? 萧初鸾回道:“奴婢被三个青衣人掳走,锁在一间小屋里,他们逼问奴婢有关慈宁宫的事,奴婢不说,他们对奴婢又打又骂,每隔半个时辰就来问一次。” 慈宁宫? 他心头大震,果不其然,是宫中的人掳了她,逼问她嘉元皇后的事。 换言之,宫中有人已经怀疑嘉元皇后闭宫养病的内幕。 褐色瞳孔剧烈地一缩,他问道:“你一个字都没说?” “奴婢没有吐露半个字。”她语声坚定,“事关嘉元皇后,奴婢知道个中轻重厉害。” “那你如何逃出来的?” “青衣人逼问奴婢到子时,很不耐烦,意图对奴婢不轨……”萧初鸾的螓首越来越低,语声委屈,“以此逼奴婢说出慈宁宫的真相,所幸奴婢月信忽至,他们觉得晦气,才没有……凌辱奴婢。夜里,他们都睡了,奴婢拿着碎瓷片割绳子,直到天色微亮,绳子才松了。奴婢见他们睡得很沉,就一口气逃出来……他们追出来,所幸,皇上派来寻找奴婢的密探听到奴婢的叫声,赶来接应奴婢,奴婢这才逃出虎口。” “那些歹徒竟然意图凌辱你?”宇文珏的眸光瞬息之间变得凛冽。 “是……”她心有余悸地垂眸,闪避着他的目光。 他陡然抓住她的手腕,捋起她的袖子,倒抽一口气。 一截白嫩的藕臂,青紫的瘀痕触目得很。 怒火升腾,他放下她的手,望向殿外,“你先歇两日,六尚局的杂务,可先缓缓。” 她低声道:“谢皇上,奴婢告退。” 宇文珏看着她娇弱的身影消失于乾清宫,双拳紧紧攥着。 朕的女人,宵小之辈也敢碰? 萧初鸾出了乾清宫,松了一口气——还好,皇上似乎没有怀疑。 燕王安排的那场戏,让她顺利度过一关。 天亮之前,她从忘忧西苑悄悄出来,来到一间事先备好的民房。天色微亮,她从民房冲出来,而燕王的手下乔装的蒙面青衣人追杀出来,皇上派出的三个密探闻声赶到,蒙面青衣人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由此,她被皇上的密探所救,不会受到怀疑。 她不知,宇文珏派人救她,是担心她泄露他与嘉元皇后的秘密,还是真的关心她的安危? 嘉元皇后关心萧初鸾的安危,听说她回宫了,立即派人去请她来。 她简略地说了事发经过,却没说那些青衣人是冲着慈宁宫绑她的,只说是劫财劫色。 凌立听闻她出宫被掳,来六尚局找她,嘱咐她以后出宫务必当心。 歇了两日,她开始打理六尚局的事务。 四日后,慕雅公主的近身侍女晓晓突然进宫找她,说公主和驸马吵架了。 慕雅公主和驸马本是鹣鲽情深、恩恩爱爱,三日前,公主在绸缎庄看绸缎的时候,无意中看见驸马与一个女子经过。公主追出去,却看不见驸马,夜里,公主质问驸马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驸马矢口否认,说对公主一心一意,怎会有别的女人。 公主不依不饶,说眼见为实,一口咬定他在外面金屋藏娇。 驸马说公主无理取闹,懒得和公主吵,外出饮酒,三更半夜才回来。公主更气了,不让他进房歇寝,他只能在客房歇息。 这两日,公主不搭理驸马,驸马也不哄哄公主,就这样别扭着。 今日一早,晓晓唤公主起身,公主却锁着房门不让任何人进去,谁也不见,也不吃不喝。 驸马着急了,使劲地拍门,公主就是不开门,还以性命威胁,他若闯进去,就用匕首抹脖子。 晓晓急死了,想着公主也许会听文尚宫的劝,就进宫来找文尚宫,去唐府劝劝公主。 “晓晓,公主已出嫁,我是宫中的人,此事还需皇上应允,我才能出宫。”萧初鸾为难道。 “你也知公主的性情,刁蛮任性惯了,这两日驸马不哄公主,公主很生气。如今公主正在气头上,驸马说什么,公主都不会听,尚宫的话或许还能听进去一些。尚宫,我知道让你出宫是麻烦你了,可是我真担心公主会做出什么事来……”晓晓急得快哭了。 “我也想劝劝公主,可是我不能随意出宫……” “这样吧,我们向皇贵妃娘娘请旨,娘娘一定会应允的,皇上问起来,也会看在娘娘和皇子的面上,不会责备你的。”晓晓求道。 “好吧,我试试吧。” 二人来到永寿宫求见皇贵妃,萧初鸾说了公主和驸马闹别扭的事,晓晓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将事情说得更严重。唐沁雅念在驸马是自己的亲弟弟,便应允了,皇上若是问起,她会担着。 于是,萧初鸾与晓晓前往唐府。 到了唐府才知,公主又与驸马吵了一架,盛怒之下,前往东郊的“杏花春”了。 她们立即赶往“杏花春”。 路上,萧初鸾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虽然公主骄纵刁蛮,但毕竟嫁了人,不会这么不长进吧。再者,公主和驸马情深甚笃,大婚不久怎会吵成这样?假若驸马真的没有金屋藏娇,不会不哄公主的。 细细想来,她觉得晓晓所说的有点不合常理。 马车停了,“杏花春”到了。事已至此,她只能随机应变了。 “杏花春”备有专为皇室、贵胄、官宦等富贵人享用的院落厢房,萧初鸾与晓晓来到东苑,下人指着一间厢房说公主在房里。 推门进去,萧初鸾看见房中并无公主,只有一人。 一袭烟白轻袍,一顶玉冠金簪,他缓缓转身,俊美的脸庞似笑非笑。 “奴婢参见王爷。”她福身行礼,心中隐隐觉得,今日的一切,与凤王有关。 “免礼。”宇文沣越过她,关上房门。 “王爷,公主呢?”她故意问道。 “本王听闻婥儿与驸马闹别扭,亲自来这里劝她,她听了本王的劝,已经回府了,你来晚一步。”他笑眯眯道。 “既是如此,奴婢该回宫了。” 萧初鸾刚刚转身,他便伸臂拦住她,“本王好不容易请你出宫,怎会轻易让你回去?” 她万万想不到,竟然是他与公主合谋骗她出宫,他骗她到“杏花春”,有何意图? 她问:“王爷有何吩咐?” 宇文沣抬起她的下颌,意态风流,“多日不见,本王想你了。” 她静静道:“蒙王爷记挂,奴婢很好。” “好?”他冷嗤一笑,“若是好,数日前你被人绑了,又是怎么回事?” “那只不过是意外。”萧初鸾后退两步,“六尚局还有很多杂务等着奴婢,奴婢告辞。” 她正想开门走人,他眼疾手快地按住门扇,散漫道:“本王说过,不会轻易让你回去。” 她记得他说过的话:她一日不是皇上的嫔妃,他就会缠着她。 今日,他费了这么大劲骗她出宫,目的就在于此吧。如此看来,他真的不会让她回宫。 那么,她只能随机应变。 她莞尔道:“王爷骗奴婢到‘杏花春’,不会是与奴婢在房中闲谈、辜负大好秋光吧。” 宇文沣一笑,“今日阳光明媚,秋高气爽,正是游览的好日子。” 话落,他牵起她的手,出了东苑。 第九章红枫似火 “杏花春”遍植各种林木花卉,品种繁多,整个园子郁郁葱葱,绿荫如盖,繁花似锦。不过,此时秋风瑟瑟,天气转凉,绿叶渐黄,飘落枝头;春夏盛放的百花也已凋零,园子里倒是秋实累累,金黄的落叶随风飘荡,别有一番景象。 宇文沣牵着她的手,漫步闲逛,秋风掠起她的裙裾、他的衣袂,如蝶展翅。 萧初鸾想挣开他的手,却挣不开,试了几次,手仍然被他握着。 “没用的。”他回眸朝她笑。 “王爷,万一被人瞧见了,奴婢……” “怕什么?”他微挑英眉,“园中若是有人,自然会看见,眼睛是他们的,本王不能命令他们闭上眼睛。” “奴婢到底是宫中的人,这于礼不合。”她止步,试图说服他。 宇文沣侧揽着她,一手微抬她的下巴,靠近她的耳畔,低声道:“本王就是要让人看见,你是本王的女人,最好传到皇兄的耳中。” 她挣扎着,“王爷这么做,会害死奴婢的。” 他扣住她的双臂,“本王怎会害你?本王做这么多,为的就是把你抢过来。” 心头微震,萧初鸾不再挣扎,由着他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他胆敢与皇上抢女人,想必是因为当年的夺妻之恨。贤妃慕容宜轩已薨,他再无牵挂,为了报复皇上当年夺妻,他决定明抢皇上身边的宫婢,让皇上颜面尽失,以此泄恨。 想必,他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这么做的。 那么,她应该怎么做? 从这对兄弟的波澜暗涌中抽身自保,还是以身涉险、令他们之间早已存在的裂痕更大? “到了。”宇文沣轻快道。 眼前是一座精致的小苑,三间瓦房,却是朱墙琉璃瓦,雕梁画栋。 萧初鸾叹为观止,“这座小苑好美。” 他带着她踏入小苑,右臂紧勾着她的细腰,骤然拔身而起,飞上屋顶。 她惊叫一声,看见自己凌空飞翔,不由得心惊胆颤。 稳稳地站在屋顶上,她悬空的心才落回心窝。 一日之中最热的时辰已过,日光暖和,秋风渐凉,吹拂着他们的衣袂与鬓发,微微的乱。 秋光斑斓,园景优美,坐在屋顶,目力所及之处,赏心悦目,凉爽怡人。 “喜欢吗?”宇文沣看着她惊叹的表情,温柔地问道。 “喜欢。”萧初鸾柔柔一笑。 “还有惊喜。” “什么惊喜?” 他走到另一侧,回来时提着两个篮子,她笑问:“这就是惊喜?” 宇文沣坐在她身侧,揭开篮盖,“本王的惊喜,绝对惊艳。” 话落,他抓起篮中的金黄落叶,挥撒出去,再抓起一把,再撒出去。 落叶随风飘荡,有的被风慢慢吹远,有的缓缓落地。 落叶越撒越多,半空中飘洒的落叶就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翩翩起舞,轻盈而美丽。 好一幕洋洋洒洒的秋风落叶! 萧初鸾目不转睛地望着,叹道:“好美!” 宇文沣伸臂揽着她的细腰,在他耳畔低语:“是惊喜么?” 他温热的鼻息洒在脸颊、耳窝,她侧首闪避,轻轻颔首。 他放开她,将另一个篮子放在跟前,她看见一篮子都是火红的枫叶,立即取了一片红枫玩着,笑道:“园中有枫树吗?” “有,待会儿带你去看?” “好呀。” 他移过她的脸庞,深深地凝视着她,“你这双红眸,就像枫叶,勾魂夺魄,令人无法抗拒。” 萧初鸾垂眸,推着他,他的手臂越发用力,将她揽进怀中。 一双桃花般的黑眸,水光泛动,在璀璨的秋光斜照下,流光溢彩,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情丝。他慢慢俯唇,俊眸慢慢阖上。就在靠近她的唇瓣之际,她提议道:“王爷,我们撒枫叶吧。” 宇文沣睁眸,从适才的情迷之中惊醒,略显尴尬地松开她。 她抓起一把火红的枫叶,撒在空中,他也挥撒着红枫,让红枫在秋风中燃烧、飞扬。 红枫如蝶,如血,也如火。 她的笑颜,娇艳如花,红眸媚人。 暮色四合,晚风冷凉。 萧初鸾告辞回宫,宇文沣不许,硬拉着她一道用膳。 膳后,他仍然不让她回宫,“放心,本王会送你回去的。” 夜幕降临,繁星璀璨。 他们坐在屋顶,仰头望着星空。 苍穹浩瀚,银河如流,那一颗颗晶亮的星星镶嵌在墨蓝的幕布上,光芒闪烁。 她暗自思忖,凤王会不会强行留她一夜?假若皇上知道此事,又会怎样?燕王呢? 宇文沣躺下来,双手作为枕头,“小时候,母妃时常抱着本王,坐在小苑里看星星。” 萧初鸾笑道:“奴婢也时常与姐妹们一起看星星。” “母妃薨逝,本王就不曾看星星了,直至……” “直至那一年,王爷遇见了那个令王爷心动的女子。”她知道,凤王母妃薨逝那年,他年仅十岁;她相信,他与贤妃慕容宜轩度过一段美好的日子,“就像今夜这样,王爷与那女子一起看星星。” “有时候,本王宁愿你笨一点、蠢一点。”他的语气微含宠溺。 “聪明的人想笨一点、蠢一点,很多时候求不得呢。” 宇文沣失笑,“你说你是聪明人?” 她莞尔道:“王爷不是这意思么?” 他整出一副被她击败的神情,“本王的意思是,你不笨、不蠢,但也不聪明。” 萧初鸾没有回答,抱着双臂,继续望星星。 他支起身子,面对她而坐,将她揽进怀中,“冷吗?” 她微微挣着,却推不开他,“奴婢不冷。” “莫动,本王只想抱抱你。”宇文沣将她的头按在胸前。 “王爷的心再也容纳不下旁的女子,又何必如此?”她幽幽道。 好半晌,他才冷冷道:“是,本王忘不了轩儿,但本王也不会放过你。” 她劝道:“王爷何苦呢?相信贤妃娘娘不愿看见王爷这般辛苦……” 他的声音冷了三分,“你懂什么?” 萧初鸾抬起头,不惧地看着他,“奴婢不笨,奴婢知道,王爷缠着奴婢,执意迎娶奴婢,是想让皇上颜面尽失,也让皇上尝尝妻子被人夺走的滋味。” 宇文沣盯着她,宁静的眸光渐渐凌厉起来。 须臾,他才转开目光。 她继续劝道:“奴婢出身寒微,配不上王爷,王爷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王妃。当年皇上夺了王爷心爱的女子,可是皇上并非有意,是慕容世南强行送贤妃娘娘进宫的。而今,王爷这么做,不但伤了手足之情,还让朝野看笑话,于皇家体面有损呀。” 他望向辽远的苍穹,神色沉静。 “皇上毕竟是皇上,是九五之尊,是真龙天子,王爷这么做,不是跟皇上过不去,是跟自己过不去。”萧初鸾语重心长地劝道。 “开口闭口都是皇上,你还真为皇兄着想。”宇文沣森冷地盯着她。 “王爷怎就不明白呢?奴婢这是为王爷着想呀。” “为本王着想?” “就算王爷赢了,抢走了奴婢,那又如何?奴婢只不过是一个出身寒微的宫婢,又不是倾国倾城的绝艳女子,皇上对奴婢也没有宠幸之心,就算王爷抢走了奴婢,于皇上而言,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皇上大可下一道旨意,将奴婢赐给王爷,还博得一个手足情深的好名声。”她一口气道来,气息略急。 他俊眉微结,似在沉思。 她道:“往事已矣,贤妃娘娘也已不在人世,王爷何不放开心怀?” 宇文沣扯扯唇角,“你所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本王还是不会放过你。” 萧初鸾挫败地叹气,心中却是千滋百味——既想他继续纠缠,又不愿他因自己而内伤更重。 当年的夺妻之恨,太过刻骨铭心,他还能再承受一次伤吗? “假若皇兄对你不上心,那次就不会与本王撕破脸,将你的双臂拉伤。”他轻捏着她纤巧的下巴,“皇兄信任你、在乎你,早有宠幸你之心。” “假若皇上真有宠幸奴婢之心,为何奴婢还是尚宫?”她含笑反问。 “因为,皇兄有意与本王一较高下。”宇文沣清冷一笑,“因此,本王会与皇兄玩下去。” 她被他的说辞堵得说不出话,静默半晌才道:“当年,王爷也为贤妃娘娘撒过落叶与红枫吧。” 他笑道:“本王越来越喜欢你了,你这双红眸,不仅勾魂夺魄,而且能看透人的内心。” 萧初鸾静静地笑,“王爷谬赞。” 宇文沣看着她的侧颜,她的眼底眉梢皆是淡淡的笑意,清醇而娇媚,令人怦然心动。 萧初鸾感觉到他的目光,脸红道:“王爷,奴婢该回宫了。” 宇文沣的唇角勾出一抹邪气的笑,“好,本王送你回去。” 所幸的是,皇上并无发现什么,以为萧初鸾真的去唐府规劝慕雅公主。 也可能是,即使有人看见、有人知道凤王与文尚宫在“杏花春”游玩,但还未传到他的耳中。 过了两日,萧初鸾接到燕王的急召,只能找了一个借口匆匆出宫。 刚出宫门不远,她看见道边停着一辆马车,面熟的车夫朝她招手,她便走过去,上了马车。 马车停下来时,她才发现身在城西的忘忧西苑。 西苑下人带着她来到上次住过的那间厢房,刚进房,她就被一人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床榻。 燕王,宇文欢。 这一次,她逃不过了吧。 坐在床上,他沉沉地看着她,命令道:“为本王宽衣。” 颤抖着为他宽衣,萧初鸾低垂着螓首,慢得不能再慢。 “若你想天黑再回宫,本王不介意。”宇文欢的嗓音里隐含笑意。 对!如果太晚回宫,皇上会起疑的。 她快速地解下他的外袍与中单,本以为可以了,双手却被他捉住,放在他的腰间裤带上。 只能继续为他除衣,她闭上眼睛,面颊烫起来,瞬息之间就火辣辣的。 腰间一松,她忽然发觉衫裙已被他解开,须臾就只剩抹胸与绸裤。 宇文欢扯她在怀,霸道得不让她有反抗的机会,“凤王与你在‘杏花春’做过什么?” “当年凤王与贤妃娘娘度过一段美好的日子,凤王太过思念娘娘,就与奴婢在屋顶上撒落叶、看星星。” “如此简单?” “王爷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去问。” “本王还需你教?”他的眸色冷了几分,“还做过什么?” “没了。” 宇文欢的食指摩挲着她的唇瓣,“你可知欺瞒本王的后果?” 她轻轻点头,不敢看他盛怒的样子。 他抱她上床,轻缓地解开她的衫裙。 萧初鸾一动不动,心,微微的痛。既然选择了委身燕王,选择了这条路,就无法回头。 他抚遍她的每一寸肌肤,温香软玉般的娇躯轻轻颤栗,泛着诱人的玉光,令人血脉贲张。 萧初鸾感觉自己烧着了,一片混乱中,忽然清醒。 不! 他是燕王,是宇文氏亲王,也算是她的仇敌,她不能将身体献给仇敌! 她是回来复仇的,岂能自甘堕落? 即便是以身相诱,诱的也是皇帝,而不是燕王! 她后悔了,她喜欢的是宇文珏,她不能委身燕王,她不能负了宇文珏,即使他已经负了她。 她陡然睁眸,拼了全力地推着他的肩。 宇文欢捉住她的手,剑眉紧拧,“不愿意?” 方才还是柔媚似水,而今却是这般冰冷的抗拒,他不知她为什么会在转瞬之间变化这么大。这女人胆敢拒绝他的宠幸,简直是胆大包天! “王爷位高权重,就连皇上也要忌惮三分,何愁没有女子侍寝?”萧初鸾冰冷道,“奴婢区区一个宫婢,只是一颗卑微的棋子,王爷何必惦记?” “本王想要谁侍寝,就要谁。”瞬息之间,他胸中怒火升腾,缠火的黑眸添了三分寒气,“本王要你侍寝,是你莫大的荣幸。” “这份荣幸,还请王爷赏给别的女子罢,奴婢无福。” “大胆!”宇文欢气急败坏地低喝。 他制住她的手,她激烈地反抗,张牙舞爪地打他、抓他,就像一个骂街的疯妇,无所不用其极。怒火直窜,他不得不使上七成力气钳制住她,将身体压在她身上。 萧初鸾激狂地扭动、闪避,拼尽全力地抗拒,却怎么也挣不脱。 就像那年那个风雪之夜的鬼面男子,他制得她毫无反抗之力。 先前数次,她怎会对宇文欢展媚邀宠呢?她是疯了还是脑子坏了? 此时此刻,她真的后悔了,还不想对没有多少情意的燕王献出自己,也不想背叛宇文珏,更不想违背自己的心,可是,她的心已经支离破碎。 她如何逃过这场劫难? 泪水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她哭求着,求他放过她。 宇文欢凝视着她,不知她是真的害怕,还是不愿侍寝,留待日后魅上龙榻。 她眼底的绝望惧怕,眉梢的脆弱可怜,他看得清清楚楚,冷硬的心突然间变得柔软,“王府的侍妾只是摆设,本王遣散所有侍妾,是因为本王不想再看见她们,也因为你。” “因为奴婢?”萧初鸾愕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不喜欢王府侍妾如云,本王就遣散她们。” 他的意思是,他遣散所有侍妾,是因为她? 这是真的吗?她何德何能? 宇文欢抚着她的玉腮,哑声问道:“你不信么?” 不信! 萧初鸾不可能相信他的话,位高权重的燕王,怎会为了一个卑微的宫婢遣散侍妾? 太不可思议了! “玉致,你早已不知不觉地喜欢本王。” “奴婢没有。”太可笑了,她怎会喜欢他?自作多情的男人。 宇文欢以哑沉的嗓音说道:“你不是想知道本王为何不碰慕容宜静吗?本王告诉你,本王只与第一任王妃有夫妻之实,其余三个,都是有名无实,那些侍妾也只是摆摆样子,让朝野上下都以为本王耽于美色。” 那就是说,关于燕王的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一时之间,她不知他所说的是真是假。 他为什么这么做? “去年,本王做寿,你误闯兰雪堂,看见一个衣衫不整的侍妾被拉出去,是不是?”宇文欢轻吻着她的脸腮。 “奴婢记得,那个女子双腿流血。”那触目的一幕,萧初鸾不会忘记。 “她只是诸多摆设中的一个,平叔发现她与府中一个侍卫有苟且之情,赶他们出府。那侍卫武艺甚好,本王一向信任他,他舍不得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求本王给他一个机会。本王念在他追随本王已有六年,就给他一个机会。”他眼底的笑意异常嗜血,“本王要他当着本王的面,与那女子交欢,事后杀了那女子。” “王爷为什么这么做?”萧初鸾骇然,想不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真相。 “本王要他明白,本王的人,除了忠心,别无选择。”他冷酷道,“女人,荣华富贵,他只能选择一样。本王逼他选择罢了。” 她明白了,逼迫那个侍卫当着他的面与那女子交欢,是要让背叛他的二人知道:背叛的下场只有一个:失了尊严,也丢了一条命。 他笑问:“怕了?” 她静静地瞧着他,他的手段够残忍。 宇文欢冷道:“假如有一日,你背叛了本王,本王不会手下留情,本王会让你生不如死。” 她原本就生不如死,活着,只为复仇。 萧初鸾问道:“王爷为何不碰三任王妃?为何要让朝野上下以为王爷耽于美色?” “你不记得本王的右肩有什么了?”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抚着她的脸。 “龙爪。” 她明白了,倘若让人知道他的右肩生来就有龙爪,必定招来杀身之祸。 为了不让人知道他身上的秘密,他宁愿不碰女人。 可是,他为什么不介意让她看见? 宇文欢笃定道:“本王知道,你不是那种说三道四的人,不会将本王的秘密宣扬出去。” 虽说如此,她还是觉得他的话不可尽信,去年那会儿,她与他只不过接触过数次,他就这么信任她?她问:“王爷为何相信奴婢不会宣扬出去?” 他冷酷地笑,“本王阅人无数,早已看透了你。你是什么样的人,本王岂会不知?” 萧初鸾暗笑,对于他的自负与狂妄,一笑而过。 他不避她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 “王爷不碰府中的侍妾,那……” “本王不喜美色,但并非不碰女人。”宇文欢缓缓地揉着她的侧腰,“其余的事,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记住,你是本王的女人。” 她确实对他的床第之事有些好奇,难道他金屋藏娇? 继而一想,她根本不知道,他所说的是真是假,是诱骗她的花言巧语,还是真有其事。虽然有些感动,难得他堂堂一个位高权重的王爷竟然为她这么一个宫婢做这些事,如此用心,如此心意,她应该知足了。但是,为什么她就是下定决心?难道她真的无法放下与宇文珏的那段情吗?难道她真的无法做到身心离异吗? 突然,她感受到身体被撕裂般,陌生的痛楚…… 她惊骇地瞪大双眸, 他竟然趁她分心的时候用强,太卑鄙了。她 惊恐地推开他,“王爷,不要……王爷饶过奴婢吧……啊……” 铺天盖地的痛笼罩着她、侵食着她,她疯狂地扭着身子,拼命地摇头,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 她娇弱,她抗拒,她惊惧,他看在眼中,怜在心底。 宇文欢箍着她的身子,温柔地吻去她脸上的泪水,粗噶道: “玉致,只有这样,你才会记住今 日的痛,才会记得你是本王的女人。” 只有痛,才会记住她是他的女人? 萧初鸾愣愣的,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又似乎没明白,因为那种绝无仅有的痛让她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吻她嫣红的樱唇,引开她的注意力。 猛然间,一阵尖锐、剧烈的痛突兀地袭来,她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那种窒息般的痛让她缩紧脚尖,逼得她的心尖揪得死死的,惨烈地叫出声,泪水滚落。 她终究逃不过他的魔爪!终究不知廉耻地委身燕王!终究负了宇文珏! 皇上,若你知道,你可会怪我? 皇上,此生此世,我与你再也不可能了。 第十章西苑缠绵 他狠戾! 他强悍! 他暴虐! 利刃刮肤般的痛,渐渐平缓,萧初鸾幽幽地凝视着他,半眯着眸。 这张冷厉的俊脸,这双深邃的黑眸,这剑眉,这鼻梁,这双唇,这有力的臂膀,这强健的身躯,好像早已烙印在她的心底,她觉得很熟悉,却又觉得此时此刻的燕王异常陌生。 刹那间,她不知是何感觉,心中百般滋味,涩,酸,痛…… 宇文欢鼻息粗重,“玉致……” “王爷,叫奴婢‘阿鸾’。” “阿鸾?” “阿鸾是奴婢的小名。” “阿鸾……阿鸾……”他哑声低唤,一双眸子不再是平常冷静的眸,“阿鸾,痛不痛?” “不痛。”萧初鸾浅浅一笑。 不是不痛,而是,身痛,心更痛。他每动一下,她的心便感受到一分痛楚。 她终究以身诱他。 他失笑,埋首于她的雪颈,用劲地吮吻。 那是多大气力的吻啊。 她惊呼,“王爷,很痛呢……” 他的口吻半是狠厉半是宠溺,重复道:“就是要你痛,只有痛,你才会记住,你是本王的女人。” 她俏媚道:“奴婢记住了。” 艳媚入骨的红眸迷离微睁,分外撩人,他抱紧她,继续沉沦旖旎的温柔乡。 从御书房前第一眼开始,他就觉得此女是他寻觅的殊色女子,长着一双迥异于常人的红眸,冶艳与清纯集于一张俏丽的脸上;她胆敢直视他,说明她有胆色;她是六尚局尚寝,说明她不蠢不笨;她得到皇上的传召,说明皇上已注意到她;她神色沉静,说明她懂分寸知进退。 总之,他看中了她,决心将她调教成无所不能的绝色细作。 后来的几次接触,以及发生的事,让他看见,即使身陷险境,她惊慌中有从容,她惧怕中尚存智慧,她的表现让他满意。 可是,她的聪慧机智,她的艳媚之色,她的一颦一笑,总会无端出现在他的脑中,而且越来越频繁。那次,她误闯兰雪堂,他本可以让平叔送她离开,可他想与她单独相处,他想戏弄她。 此后,他越来越喜欢戏弄她,看着她羞窘的模样,他心境愉悦。 慕雅公主出走,他与她在南郊度过两夜,她为他吸毒,救他一命,他铭记在心——因为,他的命,从不需要别人救,更何况是一个娇弱的女子。而她,就是在他性命垂危的时候,不顾安危地为他吸毒,他怎能不震动? 这个柔弱的女子,让他刮目相看,也让他牵肠挂肚。 当皇上对她上心,当凤王执意娶她为王妃,他开始担心,担心她会背叛自己,投向皇上或者凤王的怀抱。因此,他一次又一次地警告她,要她记住:她是他的女人! 从一颗棋子变成他的女人,他觉得理所当然。 宇文欢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很想很想要一个女人,很想很想宠一个女人,然而,他只当这种感觉是一个男人对一个颇有姿色的女人正常的反应。 萧初鸾哑声低问:“王爷……喜欢……奴婢么?” 他一愣,看着她迷离而期待的红眸,“喜欢。” 她不知他的回答是真是假,又道:“王爷不是敷衍奴婢的吧。” 宇文欢微笑,“本王范不着敷衍你。” 过了半晌,他略抬起头,看着她,笑意点眸。 她娇羞地侧眸,“王爷笑什么?” 他不语,浅浅啄着她的唇角,往上至鼻尖、眉心,最后吻着她的眸心与长睫,流连忘返。 “王爷,奴婢该回宫了。”她突然道。 “大胆!”宇文欢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眸色微厉。 “王爷可查到那些青衣人是何来历?”她淡淡地问。 “有点眉目,那些青衣人应该与杨氏有关,很有可能是杨政命人绑你的。” “这么说,皇后已经发现慈宁宫有古怪?或者已经知道皇上与嘉元皇后之间……” “皇后从你身上打探消息,就说明皇后还不知慈宁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怀疑而已。” 萧初鸾蹙眉道:“皇后还会继续查吗?” 宇文欢颔首,她又问:“皇上不允许嘉元皇后有任何意外,王爷觉得皇上会查那些青衣人么?” 他双眸半眯,“当然会,往后,你在宫中要更加小心,若你出宫,本王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她在想,燕王查出青衣人的底细,皇上能查到吗? 皇贵妃的胎儿平稳长大,这日,萧初鸾与罗尚食来到永寿宫,呈上新制的宫装和膳食。 唐沁雅大腹便便,相较以往,脸蛋丰满了些,却不掩半分美艳。 二人正要告退,殿外传来宣禀的声音:“皇后娘娘驾到——” 唐沁雅率领众宫人来到殿门前迎接凤驾,花柔扶着她,她只是略略屈身,聊表意思。 杨晚岚着燕居冠服而来,头戴六龙三凤冠,内穿红色圆领鞠衣,外穿黄色对襟大衫,披着深青霞帔,明眸皓齿,端的明艳庄雅。 宾主坐下来,萧初鸾等六尚局数人站在一侧。 杨晚岚含笑打量着皇贵妃,“妹妹怀胎数月,果真不一样了呢。人家说肚子尖的,一定是皇子,看来妹妹一定能为皇上诞育皇长子。妹妹这一胎平稳康健,皇上紧张了数月,欢喜了数月,这个时候可算稳定了,可喜可贺。” 皇后一席话,亲切随和,好像自家姊妹闲话家常。 “沁雅这一胎得之不易,自然万分谨慎,沁雅若能平安诞下麟儿,也是托皇后的洪福。”唐沁雅从容应对。 “本宫何德何能?”杨晚岚深深一笑,“妹妹平安产子是众望所归,是皇天庇佑、皇恩浩荡。” “皇后此次凤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萧初鸾也不明白皇后此行的目的,自皇贵妃怀上皇嗣,皇上就下了一道旨意,免去皇贵妃每日去坤宁宫请安的礼数,安心在永寿宫养胎。自那以后,皇贵妃与皇后便未曾见过面,此次凤驾光临,岂是闲话家常那么简单? 杨晚岚眉间的笑意越发灿烂,“数月不见妹妹,本宫自然记挂妹妹,更记挂着妹妹腹中皇嗣。本宫位尊中宫,掌管凤印,为皇上打理后宫,确保后宫祥和。妹妹身怀龙胎,是皇宫头等大事,本宫要为皇上分忧,自然要时刻记挂妹妹的龙胎,倘若妹妹有何不妥之处,皇上也要治本宫失职、失察之罪,本宫怎能疏忽大意?” 唐沁雅弯唇微笑,“谢皇后记挂。沁雅这一胎好得很,无须劳烦皇后费心。倘若皇后夜夜难眠,应该想想如何邀宠媚君,如何怀上龙种,如此才能与沁雅平分秋色。” “本宫哪有妹妹的福气?妹妹得天独厚,深得皇上宠爱,这才怀上龙胎,不过妹妹若想平安诞下麟儿,还要看天意。”最后一句话,杨晚岚略略加重语气,似乎意有所指。 “要看天意,也要看沁雅的福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沁雅自当见招拆招,遇鬼杀鬼,遇魔杀魔,手软的事,沁雅做不来。天意如何,谁也无法预料,不过沁雅最喜欢谋算人心,也最擅长排兵布阵。”唐沁雅笑眯眯道。 “如此一来,妹妹岂不是身心俱皮?怀着龙胎,又要步步为营,又要千谋万算,万一龙胎有损,那可如何是好?” “沁雅自能应付得来,皇后无须费心。” 杨晚岚笑道:“那本宫就拭目以待了。对了,再过不久,妹妹就要分娩,本宫瞧着闲来无事,就提前祝贺妹妹诞下皇子。来人。” 一个宫娥上前三步,手捧朱漆木案。 杨晚岚微笑道:“妹妹,这是皇上最喜欢的糕点,是本宫特意为妹妹准备的。妹妹怀着龙胎,享用皇上最喜欢的糕点,必定会有不一样的的感觉。传膳时辰将至,妹妹也该饿了,不如尝尝味道如何?” 唐沁雅冷冷眨眸,“皇后盛意如此,沁雅怎能不尝尝呢?” 花柔立即道:“娘娘,前日宋大人说了,娘娘最近不宜进食糕点一类的甜食。” 唐沁雅做出一副恍然记起来的样子,“是了,宋大人的嘱咐,沁雅差点儿忘了。皇后,沁雅很想尝尝这糕点,只可惜宋大人叮嘱沁雅要忌口,辜负了皇后一片心意,皇后不会责怪吧。” “不会。不能吃糕点,妹妹可以尝试一下本宫为妹妹准备的香片。”杨晚岚淡淡一笑,看向宫娥呈上来的香片,“这是今年宫中特制的安息香,与往年的安息香相比,多了两味花草,对睡眠大有裨益。妹妹身怀龙胎,点着安息香歇寝,会睡得好一些,对胎儿的康健长大更有裨益。” “既是如此,沁雅便收下了。”唐沁雅示意花柔收下那安息香。 “啊,对了,前些儿刚刚进贡一批上好的绸缎,本宫知道妹妹一向喜欢冰绡,就特意为妹妹留了一些。”杨晚岚指着宫娥手上的三匹冰绡,“妹妹为我皇室诞育子嗣,理应享用最好的绸缎,就让六尚局为妹妹裁制几件新的寝衣吧。” “谢皇后,花柔。”唐沁雅再次示意花柔收下冰绡。 杨晚岚笑道:“妹妹,香片和冰绡仅仅是本宫的点滴心意,本宫此次来,是为了皇上的长子能够平安出世而来。” 唐沁雅不太明白,挑眉以问。 萧初鸾静候皇后的下文,皇后这最后一招,该是最厉害的。 杨晚岚从宫娥手中取过一枚碧色盈盈的玉佩,笑道:“妹妹也知,天龙寺是我朝护国大寺,这玉佩是本宫向天龙寺住持求来的,开了佛光,妹妹戴在身上,自有佛祖保佑、神灵护体,邪灵不侵,必定能够平安诞下皇子。” “寒玉”一事,唐沁雅绝不会忘记。一看那玉佩,她便眉心一蹙,“皇后盛意拳拳,沁雅理应恭敬不如从命。不过经过上次‘寒玉’一事,宋大人叮嘱沁雅,玉佩之类的配饰,能免则免。皇上也说,那些玉佩、玉镯,或是金钗凤簪,务必谨慎,须宋大人和玉匠察看之后才能佩戴。皇后如此为沁雅费心,沁雅感激在心,不过沁雅只能遵照皇上与宋大人之意,望皇后恕罪。” “既是皇上有了旨意,本宫也不强人所难。”杨晚岚保持着笑意,“妹妹也该传膳了,本宫就不打扰了。” “沁雅恭送皇后。”唐沁雅站起身,一旁的花柔立即扶着她。 杨晚岚转身欲行,忽然对萧初鸾严肃道:“文尚宫,皇贵妃即将临盆,六尚局务必备好一切,若有不妥之处,或是行差踏错,不但本宫饶不了你,皇上也不会放过你,小心伺候着。” 萧初鸾垂首承应:“是,奴婢遵命。” 她知道,皇后最后这句微含怒气的话,是冲着皇贵妃的,因为,今日皇后兴冲冲而来,撑着一肚怒火而去。 第五卷一味相思,万缕柔情第一章金屋藏娇 皇上终于传召萧初鸾,在那个隐蔽的宫苑,那间宫室。 这是皇后到永寿宫一行之后的第三日,她在屋中等候,忐忑不安。 宇文珏不知道她已是燕王的女人,可是,她心中难过,又愧疚又心虚。 假若他曾经对她心动过,她相信,他对她的情意远远及不上他对嘉元皇后的情意。 假若他未曾对她心动过,那么,她也无须觉得愧对于他。 她委身燕王,再也不可能与宇文珏结合,然而,她自有法子成为宇文珏的妃嫔。 只是,那种身心撕裂的痛与苦,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 从此以后,她决定,不会再为薄情的宇文珏心痛。 一刻钟后,宇文珏姗姗而来。 今日,他穿得很随意,一袭深蓝长袍,一顶白玉冠,犹显得风度翩翩、清逸洒脱。 他坐在桌前,慢慢饮着茶,“前日皇后去永寿宫,你也在?” “是,奴婢呈给皇贵妃娘娘新制的罗衣宫装。” “依你之见,皇后为何去永寿宫?”他眸色薄寒,“皇后明明知道,皇贵妃不会接收她的礼物,即使接收了也会丢弃,为何还要送?” 萧初鸾斟酌须臾,道:“奴婢也觉得蹊跷,皇后娘娘稳坐中宫,对后宫妃嫔的明争暗斗一向淡然处之,皇贵妃娘娘身怀皇嗣,皇后娘娘如此大阵仗,想必是按捺不住了。” 宇文珏褐色的瞳孔微微一动,“皇后不会这么蠢笨,即使按捺不住,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她如实道:“奴婢也想不通。” 他盯着她低垂的、卷翘的长睫,“皇贵妃分娩前,皇后还会出手,你务必盯紧。” 她承应了,心中暗道:倘若皇后真的出手,我又如何盯、如何防?我又不是整日待在永寿宫。 “近日慈宁宫有何不妥?”他温和地问道。 “一切安好。” “瑶儿有何不适?” “并无不适。” “皇弟与你在‘杏花春’游玩?”宇文珏出其不意地问道,语声阴寒。 萧初鸾心神一怵,滞涩片刻才回道:“回皇上,奴婢并非有意与王爷……” 他终究知道了,她不知他会不会因为此事而惩罚她。 他冷淡地问道:“做过什么?” 她回道:“王爷带着奴婢在‘杏花春’闲逛,在屋顶撒落叶。” 他似乎不信,“如此简单?” 她心想,他之所以问起这件事,是因为不甘心吧,“如此简单。” “那为何夜里才回宫?”宇文珏陡然提声,语声中带着隐隐的怒气。 “王爷不让奴婢回宫,晚膳后,王爷与奴婢在屋顶看星星。” “看星星?”他突然扣住她的皓腕,搂抱她在怀中,“倒是很浪漫。” “皇上……”萧初鸾心神一紧,想挣脱他,却又不敢太过用力地挣扎,担心会激怒他,情势反而更糟糕。 宇文珏的语气有些乖张,“撒落叶,看星星,还做过什么?” 他身上飘散出来的龙涎香缭绕于鼻端,她瑟缩着,觉得异常无奈,“没有……” 宇文氏儿郎都是邪恶、狠厉的男子,她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坏事,这辈子才要忍受宇文氏三个男子的欺负。 他扳过她的脸,“没有?” 萧初鸾不可抑制地发颤、紧张,“没有……凤王只是拉过奴婢的手……” 宇文珏嗅着她身上的幽香,“‘杏花春’,撒落叶,看星星……你可知,皇弟为什么骗你出宫?为什么与你做这些事?” 她摇头,装作不知。 “想必皇弟与贤妃也做过这些美好的事,皇弟将你当做贤妃的替身,诱你爱上他。” “奴婢何德何能,皇上说笑了。” “皇弟做这么多事,并非兴之所至。”他的鼻息略略加快,“他知道朕对你上心,就想抢走你,报复朕当年夺走贤妃的恨,让朕颜面扫地。” 萧初鸾没有回应,只觉得他温热的鼻息洒在脸颊、颈窝,微微的痒。 他继续道:“朕一日不宠幸你、不晋封你,皇弟就会缠着你。朕让你选,若你选皇弟,愿嫁皇弟为凤王妃,朕就将你赐给他。” 她暗道,宇文氏男子,个个心思缜密,个个睿智可怕。 去年,进宫不久,她迷恋他,很想得到他的青睐、他的宠幸,而今,她根本不想。 真是讽刺。 心中冷笑,她淡声道:“奴婢愿终生侍奉嘉元皇后,别无所求。” 她怎会相信他的鬼话?他这话只不过是以退为进地试探她。 他道:“嫁入凤王府,风光荣宠,有何不好?说不定皇弟会爱上你,专情于你。” 她淡然道:“皇上也说了,可能罢了,奴婢只愿一生平凡。” “皇弟还会缠着你,你如何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假若皇上愿为奴婢劝王爷莫再缠着奴婢,奴婢感激于心。” “朕劝皇弟,只会让皇弟更坚定了抢走你的决心。朕也想与皇弟来一场公平的决斗,谁胜谁负,与人无尤。” “决斗?”萧初鸾骇然,这场决斗的彩头,就是她? “是,朕与皇弟心照不宣,谁能得到你的心,便是赢了。” 她不语,心头转过数念。 那就是说,皇上暂时不会宠幸她,一切有待这场决斗的结果。 宇文珏似在认真地思索,“皇弟与你撒落叶、看星星,朕应该与你做什么呢?” 她暗自想着,他是否已经查到那三个青衣人的来历。假若他知道中宫已经隐隐约约地猜到他与嘉元皇后的隐情,不知会怎样,也许他的心思就不会放在她身上了。 于是,她问道:“皇上,数日前绑走奴婢的那三个青衣人,皇上是否命人暗中查探?” 宇文珏猛地回神,褐眸变得阴鸷,“朕想查的人、想知道的事,没有查不到的。” “那……皇上已经知道打探慈宁宫消息的人是谁?”萧初鸾试探地问道。 “朕知道是谁。”他微眯双眸,直视前方,眸光冷酷。 “真是宫中的人?” “朕已警告过她,假若她再次绑你,或是再有打探之心,朕就废了她。”他冰寒道。 她暗自猜测,他所说的他(她),究竟是谁?他说“废了她”,应该是后宫妃嫔吧。 绝有可能,他已经查到,是中宫杨晚岚和杨政命青衣人绑了她。 可是,杨晚岚和杨政想做的事、想查探的内幕,岂是他一个警告就能阻止得了的?再者,他警告皇后,无论他是为了她这个卑微的六尚局宫婢,还是为了嘉元皇后,杨晚岚都不会罢休的吧。 宇文珏决然道:“你无须担心,她胆敢再次绑你,朕就让她尝尝冷宫的滋味。” 萧初鸾轻声道:“皇上,奴婢该回六尚局了。” “急什么?”他制住她的双手,语音低沉,“朕还没想到,应该与你做些什么美妙的事。” “皇上慢慢想,奴婢该回去了。”她努力挣脱他的手。 他箍紧她,强吻她。她拼力挣扎,娇弱道:“皇上说过……会与凤王分出胜负……” 宇文珏低笑,“朕是这么说过,但是朕没说过不会做偷香窃玉之类的事,朕更喜欢偷香窃玉。” 虽然这么说,他终究没有强来。 慕雅公主突然回宫,哭哭啼啼的,扬言要和驸马和离。 萧初鸾接到公主传召,立即赶往春禧殿。 宇文婥躺在床上,一双美眸红肿如核桃,面色失了往日的红润,不停地抽噎着,晓晓越劝,她哭得越凶。 眼见如此,萧初鸾心中暗道:难道此次是真的吵架?不是凤王和公主合演的一出戏? 不知事情原委,她也无从规劝,只能先问晓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早上,公主上街闲逛,想买一些好玩的玩意儿,无意中看见一条小巷子里有一对男女在拉拉扯扯。 公主定睛一眼,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当街拉扯的,竟然是驸马和一个颇有姿色的年轻女子。 当即,她上前去教训那对狗男女,幸亏晓晓及时拉住她,躲在墙边偷听他们说话。 听了他们的对话,公主更是火冒三丈。 原来,驸马真的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而且是金屋藏娇。 那女子叫做华玉瓶,风华正茂,长得颇为清艳。 华玉瓶的父亲做过几年知县,后来开了一家书坊与茶庄,家境良好,无奈好景不长,华父太过善良,对人没有戒心,被一个团伙骗去了两间铺子和房契,从此家道中落。父母受不住打击,双双染病去世,她寄身青楼,卖艺挣钱养活一双弟妹。明月楼的老鸨要她接客,她拒不接客,老鸨扬言不让她在明月楼卖艺。 弟妹还小,华玉瓶迫不得已,答应老鸨接客。那夜,驸马唐沁宇被一帮朋友拉去明月楼喝花酒,恰巧遇到华玉瓶登台演出。最后,华玉瓶被一个富商老爷以三千两包下一夜,没多久,驸马在厢房听见外面有喧哗声,出来一看,才知道那华玉瓶卖艺不卖身,宁愿跳楼自尽也要保得清白。 富商不放过她,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 眼看着她就要跳楼自尽,驸马觉得这姑娘刚烈至此,挺可怜的,就出面调解,愿出三千五百两包下华姑娘一夜。 有人认出他是当朝驸马,是权势显赫的唐氏大公子,富商闻言,不敢得罪他,逃之夭夭。 之后,驸马与她饮了两杯酒就回府了。 三日后,他们在街头不期然地相遇,她请他到酒楼一叙,郑重谢他救命之恩。 言谈中,他知道了明月楼的老鸨仍然逼她接客,她只能离开明月楼,却衣食无着。 驸马见她可怜,便赠她五百两,为他们姐弟三人租了一间较大的房子,买了一些日常用品,还给她介绍了一份差事,在一家客栈洗衣扫地。 华玉瓶感恩戴德,愿意以身相许,还说不介意“金屋藏娇”,不介意无名无份,不介意见不得光。然而,驸马拒绝了她的心意。没想到,过了几日,也就是今日,华玉瓶终于在街上等到了出门的驸马,又恰巧让公主亲眼目睹。 华玉瓶凄楚道:“玉瓶落难,唐公子仗义出手,使得玉瓶保全清白之身,使得玉瓶姐弟三人有了两餐温饱,唐公子大恩大德,玉瓶铭记于心。玉瓶只是弱女子,此生此世无法回报唐公子的恩德,唯有以身相许。只要唐公子觉得与玉瓶在一起觉得开心,玉瓶就心满意足了。” 驸马道:“华姑娘,我帮你只是觉得你身世可怜,并无其他意思。我已有妻室,从未想过纳妾一事,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唐公子的意思,玉瓶明白,玉瓶原本就没有奢望入唐府,与金枝玉叶的公主成为姊妹。玉瓶只希望唐公子偶尔来看看玉瓶,与玉瓶度过一宿良宵,玉瓶别无所求。” “华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除了公主,我不会有第二个女人。” “玉瓶已是唐公子的女人呀,唐公子保全了玉瓶的清白之身,安顿玉瓶姐弟三人,还为玉瓶找到一份差事,玉瓶这个家,是唐公子给予的,唐公子便是玉瓶的夫君。”她拉住他的衣袖,神态依依,娇弱楚楚。 “华姑娘,我只是好心帮你而已……假若是其他人,我同样会帮……”驸马越说越着急。 “玉瓶知道,唐公子与公主鹣鲽情深,玉瓶不会破坏你们的感情,玉瓶只希望唐公子偶尔会想起玉瓶,记得玉瓶一点点好……倘若玉瓶能为唐公子生下一男半女,玉瓶就死而无憾了。” 驸马简直要崩溃了,“华姑娘,我只当你是可怜人才帮你,我对你全无男女之情。若你再这样,恕我不能奉陪。” 驸马想走,她却拉着他,不让他走,接着索性扑入他怀中,死死地抱着他。 他本想推开她,却又不想伤了她,就这样被她抓住不放。 这一幕,落在公主的眼中,就变了样。 公主以为驸马真的金屋藏娇,真的与华玉瓶有苟且之情,怒火直窜,气势汹汹地奔上前,甩了驸马一耳光。 “唐沁宇,你竟敢背叛我!你好样的!”宇文婥怒吼。 “贱人,这个臭男人,本公主不要了,你想要就拿去吧!”宇文婥也掴了她一巴掌。 然后,扬长而去。 驸马立即追回府,在房门外求公主开门,公主就是不开门。 他解释了华玉瓶一事的前前后后,说得口干舌燥,公主还是不开门。 最后,公主开门了,却是拎着包袱要回宫。 公主指着他的鼻尖,怒火燃烧,“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花言巧语,假若你没有做什么让人误会的事,她怎会缠着你?怎会痴笨成这样?” 驸马解释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当时,我只是见她可怜,好心帮她而已……谁知……” “她可怜?还是由怜生爱?她卖艺不卖身,与你何干?你可怜她,就是对她动心了。” “可怜怎么是动心?人都有同情心……” “是,你有同情心,别人为何没有?你挺身而出,为何别人没有挺身而出?还不是你看着她有几分姿色,就动了花花心肠!” “天地良心,我哪有什么花花心肠。” “如果没有,你去明月楼做什么?大婚那日,你说过什么?你忘了吗?你也敢去喝花酒?” 公主拼命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冲出唐府,坐车回宫。 驸马想追出去,却被唐家人拉住了。 唐文钧说,公主正在气头上,你说什么都没用,她听不进去。 晓晓赶忙追出来,上马车陪着公主。 行至半途,马车忽然停下来,竟然是华玉瓶。 华玉瓶站在马车前,凄楚地祈求公主,“公主,玉瓶出身卑微,无才无貌,根本无法与公主争什么,玉瓶也从未想过与公主争。唐公子深爱公主,玉瓶并无痴心妄想得到唐公子的怜惜,玉瓶只希望,唐公子与公主闹别扭的时候,玉瓶能够在唐公子身边安慰他、照顾他。” 晓晓喝道:“走开!你再说,我不客气了。” “公主,都是玉瓶的错,玉瓶求求你,不要与唐公子闹别扭了,好不好?” “玉瓶知道,公主很生气很生气,可是唐公子没有错,唐公子只是多情罢了……” “唐公子是一个大好人,公主是金枝玉叶,习惯了高高在上,唐公子面对公主,多多少少会有屈之人下的屈辱感……而在玉瓶面前,唐公子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公主与唐公子恩爱情深,玉瓶想破坏也破坏不了,玉瓶只希望公主能多多体谅唐公子。世间男儿,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哪一个不是左拥右抱?即使唐公子在外面有女人,也是理所当然……公主,玉瓶并不奢望什么,只希望公主明白,玉瓶与公主一样,深爱着唐公子。” 华玉瓶喋喋不休地说着,公主始终一言不发。 晓晓命车夫拉开华玉瓶,马车才继续前行。 知道了事情始末,萧初鸾挥退宫娥,让晓晓去沏茶来,接着在床沿坐下来,柔声开口:“公主不信驸马的为人么?” 宇文婥掀掀红肿的眼皮,饮泣道:“我就是太相信他了,他才会这么欺负我……去青楼喝花酒,还金屋藏娇,他欺瞒我……他该死……我饶不了他……” “公主想怎么做?” “我要和离……不,和离之前,我要狠狠地教训他一顿,让他生不如死。”宇文婥咬牙道,气愤难忍。 “怎么个生不如死?”萧初鸾淡淡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想好……对了,文尚宫,你帮我想想,如何整治那对狗男女。” “公主,那可是你的驸马,你的夫君。”萧初鸾郑重道,“公主与驸马情深似海,经历了这么多才结为夫妇,如今变成这样,公主甘心吗?” “我当然不甘心,是他背叛了我,是他欺瞒我,是他变心……”宇文婥恨恨道,怒火直迸。 静了半晌,萧初鸾接着道:“公主一怒之下回宫,假若那华玉瓶有心,趁机接近驸马,虏获了驸马的心,二人双宿双栖,公主不是得不偿失么?” 宇文婥又慌乱又惊怒,“他敢!他胆敢碰那贱人,我阉了他,让他一辈子不能碰女人。” 萧初鸾笑道:“公主舍得吗?” 宇文婥眨眨眼,强撑着气势,“怎么不舍得?我当然舍……得……反正他已经背叛了我,我不要他了。” “公主,莫被一时意气冲昏了头脑。”萧初鸾语重心长地说道,“照奴婢看,驸马绝非那种人。驸马只是同情华玉瓶才帮她的,驸马对公主一心一意,拒绝了华玉瓶的心意,只是华玉瓶死缠烂打,缠着驸马不放。公主生气归生气,也不能撂下不理,而应该与驸马并肩站在一起。公主与驸马置气,驸马伤心难过,倘若这个时候华玉瓶趁虚而入,那公主不就失去驸马了?” “反正我不要驸马了,她想要就要去。背叛我的人,我不稀罕。”宇文婥怒哼。 “既然是华玉瓶自作多情,公主应该出面,令华玉瓶知难而退。公主为驸马解决了那个难缠的女人,驸马也会感激公主,会更爱公主的,是不是?” “我才不帮他擦屁股呢。” “这不是擦屁股,这是公主与驸马之间的事,公主是在保护自己的姻缘啊。” “那……我应该怎么做?那个华……玉瓶,好像很笨啊,根本就说不通。” 眼见公主气消了、听进去了,萧初鸾微微一笑,“公主,这事不难。” 接着,她附在公主耳边,说了几句话。 闻言,宇文婥轻轻颔首,须臾又蹙眉道:“可是,如果驸马不进宫接我,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萧初鸾道:“不会的,我保证,驸马今晚不来,明日一早就会来接公主回府了。” 宇文婥咬着唇,从晓晓手中接过茶盏,慢慢饮着。 接着,她命晓晓拿来铜镜,看着镜中憔悴的人儿,她惊叫道:“哎呀,怎么眼睛肿成这样了?” “公主哭了这么久,当然肿成这样了。”晓晓挤眉道。 “我要去会一会那个华玉瓶,文尚宫,有消肿的法子么?”宇文婥愁苦道。 “用热水敷一敷,应该有效。”萧初鸾提议道。 当即,宇文婥命晓晓去端热水来。 然后,更衣,洗面,上妆,梳发,收拾好以后,她恢复成那个娇艳的慕雅公主。 第二章夕阳飞雪 宇文婥担心应付不来,执意要萧初鸾陪她出宫,晓晓留在宫中,反正事后还要回宫的。 萧初鸾说自己有要务在身,不能随意出宫,公主就是不答应,就是要她陪着去。 最后,宇文婥硬拉着她出宫,来到华玉瓶住的地方。 华玉瓶的确是一个小美人,容貌清艳,腰细如柳,袅袅婷婷。 在明艳照人、盛气凌人的慕雅公主面前,她从容地福身行礼,有礼有节,不卑不亢。 她站在一侧,低垂着螓首,等候公主开口。 “华姑娘,驸马对公主情深似海,不会再有别的女人,若你继续缠着驸马,只怕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萧初鸾开门见山地说道,这种威胁性的话,只能公主的侍婢说。 “玉瓶深知唐公子与公主的深情厚意,玉瓶别无所求,只求偶尔能见唐公子一面,难道玉瓶这一丁点的请求也不行么?”华玉瓶可怜兮兮地说道。 “行,本公主说行就行。这样吧,假若华姑娘不嫌弃,就由本公主做主,请华姑娘搬进府,本公主所住的厢房旁边正好有一间空房,华姑娘可以搬进来。”宇文婥温柔道,笑意深深,“如此一来,华姑娘就可以每日见到驸马,本公主也有一个好姐妹相伴,只不过……华姑娘在府中能否得偿所愿,能否活过十天半月,本公主就无法保证咯。” 华玉瓶明眸大睁,骇然无语。 萧初鸾笑道:“哦,对了,既然华姑娘入唐府了,华姑娘的弟妹就是自家人,公主很喜欢小孩子,会买下一幢小院落给华姑娘的弟妹住,命人好好照顾他们。” 言外之意便是,公主会命人看住她的弟妹,不过能否安然活着,那就不知道了。 华玉瓶豁然抬眸,“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慈悲心肠,会让华姑娘的弟妹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这不就是华姑娘想要的吗?”萧初鸾故意以讥讽的口吻道,“唐家权势显赫,华姑娘入了唐府,成为唐公子的妾室,荣华富贵不就唾手可得吗?” “玉瓶爱的是唐公子,并非荣华富贵。”华玉瓶冰冷道。 “既是如此,那就好办了。只要华姑娘点个头,就可以住进唐府,天天看见唐公子,你的弟妹也可以过上好日子……不过,华姑娘想与弟妹住一起,那是不可能的了,唐府虽然有很多院落,空房多的是,却不是随便让外人住进来的,你的弟妹,只能听从公主的安排了。” 华玉瓶垂着头,眸光滴溜溜地转。 半晌,她终于道:“公主盛情,玉瓶心领了。玉瓶不会再缠着唐公子,请公主放心。” 萧初鸾将一袋银子搁在桌上,“华姑娘想明白了就好,这是五百两,明日以后,公主不想再看见你,你好自为之。” 坐上马车回宫,走了老远却还没到,萧初鸾正要掀开风帘瞧瞧,马车却停了。 两个车夫跳下车,她一看眼前景物,又惊又疑。 她们竟然被车夫带到城中玉带河的码头! 二人下车,宇文婥正要训斥车夫,两个车夫同时摘了斗笠,现出真容。 唐沁宇,宇文沣。 萧初鸾吓了一跳,暗自猜度着,这次公主与驸马的事,难道又是假的?可是也太逼真了。 宇文婥朝驸马火冒三丈地怒吼:“谁让你带我到这里的?我要回宫……” “公主,我不会让你回宫了,今夜我们游览玉带河。”唐沁宇笑眯眯道,温柔地拉起她的手。 “我才不跟你游览玉带河……我也不回府……”她蛮横地甩开他的手。 虽然她气消了一半,心中却窝着一团火,憋屈着,自然要发发脾气了。 唐沁宇被她甩开手,又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圈在怀中,任凭她如何挣扎也不放开她,柔声哄着她。 宇文婥打他捶他,娇蛮凶悍,慢慢的,她在他的怀中安静下来,靠在他的肩头,低声啜泣。 看见他们和好,萧初鸾放心了。 冷不防的,有人牵起她的手,她立即挣开,却被他拽走。 “小两口说体己话,莫非你想听?”宇文沣一笑,拉着她行至玉带河的河堤,望着河上风光。 “王爷,奴婢还有要事在身,不便滞留宫外……” “日近黄昏,玉带河的日落别有一番凄美壮丽的景象。” “玉带河是帝都游览胜地,奴婢心向往之,不过今日天色已晚,还请王爷见谅。” 他面对着她,双掌握着她的臂膀,“放心,皇兄不会责怪你,这是公平的决斗。” 也许真如他所说,皇上不会责怪她,却也不会毫无所动吧,再者,燕王知道了,会如何? 她担心的是燕王。 唐沁宇搂着宇文婥的腰肢走向停泊于河岸的画舫,恩爱绵绵,令人羡慕。 宇文沣也牵着萧初鸾的手,走向画舫。 玉带河碧波粼粼,两岸垂柳依依,树木葱郁,一座座精致的小桥横跨两岸,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加上两岸一幢幢白墙黛瓦的楼房,风物旖旎,数百年来一直是文人墨客的游冶之地。 无论是白间还是夜晚,河上画舫穿梭,歌女悠扬的歌声悠悠传荡开去,倩影飘飞,为玉带河增添一抹亮丽之色。夜里,小桥流水,俪影妖娆,桨声灯影,别有一番诱人的风情。 时值秋凉时节,玉带河的黄昏犹显得萧索凄美、苍凉壮丽。 画舫慢慢滑行,宇文婥与唐沁宇坐在船头,相拥着仰望西天的晚霞。 宇文沣与萧初鸾坐在船尾,望着那艳红的夕阳渐渐沉落。 冷凉潮湿的秋风迎面扑来,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他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揽抱着她。 “王爷,奴婢不冷。”她连忙道,拒绝他的靠近。 “手这么凉,还不冷?”他的右臂倏的收紧,凑近她的侧颈,“嗯……好香。” 萧初鸾无语,心知无论她如何抗拒也拒绝不了他的靠近。 凤王与皇上决定来一场公平的“决斗”,决斗的主旨就是赢得她的芳心,那么,她完全可以两边敷衍,左右逢源。与此同时,她可以借此机会诱皇上上钩,让他欲罢不能。 宇文沣冷不丁地问:“皇兄与你做过什么?” 她轻声道:“皇上……没做过什么,皇上应该还在想吧。” “倘若皇兄执意宠幸你,你会如何?”他云淡风轻地问道。 “王爷不是说,皇上会与王爷来一场公平的决斗么?”她知道,他在试探她。 “话虽如此,本王还是担心皇兄哪天忽然兴起,要你侍寝。” “王爷无须担心,皇上是坦荡君子,既然有心与王爷一较高下,胜负未分之前,不会……”她止住话,没说下去,心中却不认为皇上是正人君子。 宇文沣呵呵一笑,“皇兄是不是正人君子,本王不知,本王只知,本王不想做君子。” 她莞尔一笑,对于他的话,当做没听见。 他侧首,扳过她的脸,轻啄着她的腮。 很轻很浅的吻,宛如秋风拂过,凉凉的,徐徐的。 她没有防备,惊得立即别过脸,面颊染了晚霞般的艳红,惹人怜爱。 “玉致,眼下你觉得本王好,还是皇兄好?”宇文沣笑问。 “皇上妃嫔如云,雨露均沾,王爷心系旧爱,情深不悔,奴婢只是卑微的宫婢,不敢妄想什么。”萧初鸾淡然道,巧言避开他尖锐的问题。 “本王许你妄想。” “王爷,奴婢从未想过鲤跃龙门、跃上高枝,只愿在六尚局有一席之地,平淡地过完一生,寿终正寝。” “在本王面前,你无须自称‘奴婢’。”他温热的鼻息拂在她的脸上,宛若轻烟袅袅,“从此刻起,本王让你想。” 她低垂着优美的螓首,“奴婢不敢。” 他半是宠溺半是责怪道:“又说‘奴婢’,再说一次,本王就惩罚一次。” 萧初鸾颔首,宇文沣道:“皇兄无法做到专情,本王可以;皇兄可以给你独宠,本王更可以;皇兄能给你的,本王也可以给你;皇兄无法给你的,本王却可以给你。” 她不语,不知如何应对。 他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面对着自己,“你担心本王娶你之后还记挂着轩儿?” 她静静地看着他,仍然不应。 他诚恳道:“你说过,往事已矣,轩儿在天之灵,也希望本王放开心怀,做一个逍遥王爷。虽然本王无法忘怀轩儿,但是本王会珍惜眼前人,与王妃共度一生、举案齐眉,本王的王妃,将是世上最幸福的妻子。” 这双桃花般的俊眸,深深地凝视着她,飘浮着璀璨的霞光与诚挚的流光。 他的口吻诚挚得令人无法怀疑。 萧初鸾在想,他所说的是发自肺腑,还是只是为了赢得芳心才这么说的? 宋天舒说,嘉元皇后的龙胎平安康健,相较皇贵妃,更为平稳。 近来,嘉元皇后的胃口很好,也不胡思乱想了,大腹便便,胳膊和双腿粗了,脸蛋也丰腴了,越发娇媚可人。 因为中宫起疑,皇上来慈宁宫来得少了,命萧初鸾多陪陪嘉元皇后,让她开朗一些。 于此,自那次在西苑与燕王春宵一度之后,萧初鸾以六尚局事务繁忙为借口,推脱了两次,他似乎也没有生气,不再约她见面。她每日都去慈宁宫,直至入夜才回六尚局。 这夜,嘉元皇后对即将到来的分娩有些紧张,她耐心地开解,让嘉元皇后放心,说宋大人会安排好一切。 因此,她离开慈宁宫时,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 走出慈宁宫宫门,拐过一条宫道,她看见前方站着一个公公。 她认得,这公公是御前伺候的。难道皇上传召她? 那公公走过来,传了皇上口谕,让她前行。 萧初鸾知道皇上此次传召应该是为了三日前她与凤王游览玉带河一事,只能去见驾。 前行没多远,忽然,走在她斜后侧的公公突然扬臂猛击她的后颈,不多时,她晕厥过去。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那公公为什么击晕她?难道他不是奉了皇上的旨意?难道…… 她一骨碌爬起来,眼见房中无人,立即开门逃走。 门口却有一人堵着,她心急火燎,刹不住步履,硬生生地撞向那个人。 一股熟悉的龙涎香幽幽地传来,她暗道糟糕,想后退几步行礼,却被他揽住。 “想去哪里?”宇文珏沉声问道。 “奴婢……参见皇上。”萧初鸾略定心神,不明白他为什么让公公击晕自己。 “今夜,朕与你做一件有趣、美妙的事。”他收拢双臂,紧抱着她。 “皇上……不去瞧瞧嘉元皇后么?”她知道,他决定的事,不会改变主意。 “晚点再去。” 宇文珏牵着她的手,来到屋前小苑。 她举眸四望,认出这个小苑是慈宁宫西苑,不由得心跳加速。 他竟然在慈宁宫与她做这些事,竟然不避嘉元皇后! 慈宁宫是最安全的,可避开中宫与妃嫔的耳目,可以随心所欲,可是,他不担心假若嘉元皇后知道了会有别的想法吗? 他与她站在小苑正中,昏红的灯影中,他的墨蓝长袍迎风飞起,他的衣袂与她的衣袖相碰相缠,他的褐色瞳孔洋溢着浓浓的笑意。 “朕为你下一场洋洋洒洒的飞雪。”宇文珏深深地望着她。 “谢皇上。”萧初鸾柔然一笑。 他打了一个响指,片刻之间,四面屋顶出现数人,树上也有人影。 他们提着一个小篮子,从篮中抓起什么,挥撒在空中。 那是雪白的纸裁出的小纸片,伴有一些雪花样子的纸片。 纸片与雪花越来越多,洋洋洒洒,随风飘飞,在空中弥漫成一场美丽、烂漫的飞雪。 二人站在苑中,仰头望着。 她惊叹不已,宇文珏看着她沉醉的神色,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搂着她的纤腰,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 萧初鸾没有推开,静静站着。 仿佛回到了华山的碧池,鸟语花香,流水潺潺,他揽着她,她依偎着他,初涉情事,心间甜蜜,娇羞不已……那是最美好的回忆,那是最令人难以忘怀的第一次动情。 宇文珏凝视着她,“喜欢么?” 她猛地回神,轻轻颔首。 晚了,晚了,她已经是燕王的女人,不能再与他结合。 假若今夜的这一切,他早点做,发生在去年,也许,她就不会决定委身燕王。 一切都太迟了。 飞雪纷纷扬扬,正如那年、那晚的风雪肆虐,她看见尸横遍地,经受了家破人亡的剧痛。 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心痛如割,恨意隐隐,她的笑靥却娇媚惑人,“喜欢。” 宇文珏凝视着她,情深款款的目光直入她的眸心,“跳一支舞吧,朕相信,你在飞雪中翩翩起舞的样子一定很美,冠绝古今。” 萧初鸾莞尔一笑,“皇上断定奴婢会跳舞?” “朕相信你会。” “为什么?” “感觉。”他的褐眸凝聚着绵绵的情意,就像以往他揽抱嘉元皇后在怀的神情。 “为了皇上的‘感觉’,奴婢愿为皇上舞一曲《相思引》。”她轻柔地笑着。 “好。”他松开她,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雪白的纸片依旧飘飞,在这场轻盈烂漫的飞雪中,萧初鸾背对着他,缓缓下腰,扭动柔软腰肢,舞起。 然后,伸展,飞跃,凌空,飞舞。 水腰柔软,颀长的双腿踏出柔美的舞步,纤纤十指化为云手,翻云间,秋波如诉,覆雨间,眸光娇媚。 一转身,宛若惊鸿;一投足,轻盈若燕;一举手,柔情似水;一旋跃,矫若游龙。 没有丝竹管弦伴奏,她的舞姿仍然美轮美奂,仿佛谪仙落入凡间,不染一点烟沙。 宇文珏看呆了,目不转睛。 他定睛观赏那曼妙的舞姿,目光舍不得离开那明眸皓齿的秀脸,那卓然出尘的倩影。 后宫妃嫔如云,才貌双全者不在少数,却没有一人有她这般倾国倾城的舞姿。 丽嫔与皇贵妃在后宫一度平分秋色,凭借的就是她们惊艳东西十二宫的舞姿。 可是,与眼前的女子相比,丽嫔与皇贵妃的舞粗劣得无法入眼。 疾步飞跃,凤凰腾空,影姿连环,迤逦出空灵的俪影。 萧初鸾左腿抬起,微曲,金鸡独立之姿柔美傲然。 舞一场繁华如流沙慢慢地消逝,舞一曲笙歌如寂寞静静地悲伤,舞一种万念俱灰,如绝望在夜阑深处绽放。 心魂一震,他看见她的眼底眉梢缠绕着丝丝缕缕的凄楚与哀伤。 舞似断肠。 那是一种多么刻骨铭心的绝望啊。 她为什么这般忧伤? 萧初鸾有些气喘,凌空一跃,仿佛一只骄傲的鸾,稳稳落地。 接着,飞雪飘旋中,她旋转起来,不停地旋转,向他的方向旋转而去。 当她完成高难度的九旋,停在他身前,便因耗尽体力而倒下来。 宇文珏眼疾手快地揽住她,顺着她下坠的力道蹲下来,抱她在怀。 她剧烈地喘息,五内翻涌,额头布有薄汗,玉腮染了一抹诱人的薄红,双唇微张,嫣红如瓣。 “你让朕大开眼界,这一舞,朕毕生难忘。”他惊叹道,褐眸迸射出惊为天人的喜悦。 “谢皇上赞赏。”她的喘息还没平稳下来。 “你师承何人?” “奴婢的舞艺,是奴婢家乡一个擅舞的女子所教。她天生会舞,却不愿为人所知,也不愿教人。奴婢父亲于她有恩,她无以为报,便教奴婢这支舞。” 萧初鸾说的不是实情,这舞《相思引》,是师父所教——师父交给她的两项绝技,一为“冰魂神针”,二为这支叫做《相思引》的舞。 十五岁学舞的时候,师父对她很严厉,她练了整整一年才过了师父那一关。 当初,她不知道师父为什么教她这支舞,如今细细想来,以师父之能,也许早已测算到她会在十六岁那年家破人亡,会进宫为父亲查出奸臣、为萧氏复仇。 宇文珏笑道:“原来如此。” 她站起身,娇羞地垂眸。 他以衣袖为她拭汗,举止温柔,“玉致,若你愿意,朕晋你为宁妃。” 萧初鸾一愣,继而淡淡道:“奴婢……为皇上舞一曲,并非为了名份与圣宠,而只是被皇上的用心感动、感染,为这缤纷的落雪舞一曲。” 眼下还不是晋封、承宠的良机,她知道他这么说,只是为了赢凤王罢了。 “朕明白,朕不会逼你。” “谢皇上。” 宇文珏握着她的手,慢慢拥她入怀。 满地落雪,如梨花铺地,一地旖旎。 月华遍地,如冷霜倾洒,一地冰凉。 她会慢慢收服宇文珏,诱他的真心与真情。 既然他与凤王以她为彩头决斗一场,那么,就不要怪她借机利用。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九五之尊,都要为曾经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又如何?她照样要他血债血偿! 第三章动用私刑 今岁的万寿节即将来临,六尚局仍然协助操办,因此,萧初鸾忙着为各局指派事务。 这日,忙到黄昏,她才想起还没去慈宁宫。 天色已晚,她想着要不今日不去了,明日早点儿去,但又担心嘉元皇后记挂着,还是去了。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后面有人跟踪,便猛地转身,看见一抹人影疾速地闪过。 就在这时,背后有一股冷风袭来,她暗道不妙,正要回身,口鼻已被死死地捂住。 她拼命地挣扎,却越来越晕…… 幽幽转醒时,她觉得很冷很冷,四肢又酸又麻,睁开眼睛才知道,她躺在地砖上,手足被绑。 房中很暗,借着外面的月光依稀瞧得见房中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这是宫中还是宫外?什么人绑了她? 外面有脚步声。 萧初鸾挣扎着坐起身,警惕地瞪着房门。 推门进来的,是三个宫娥打扮的女子。虽然她们以黑布蒙着脸,但是她猜测她们的年纪已有三四十岁。 两个宫娥蹲下来,按住她的身,一人问道:“皇上是不是宠幸了你?”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好大的胆子……”萧初鸾大声嚷道。 “再大声点儿,叫啊,嚷啊!你再怎么叫,也没人听得见。” “这是哪里?”她惊恐地问道。 “这是阴曹地府。”一个宫娥森冷道,“说!皇上是不是已经宠幸你?” “没有。”好汉不吃眼前亏,萧初鸾如实道。 “没有?再不说实话,我有的是手段。” “皇上宠幸谁,你管得着吗?你是什么人?奉了谁的旨意?”萧初鸾喝道,“就连皇后娘娘也没有过问皇上宠幸哪一个妃嫔,你胆敢过问?” 宫娥道:“我有没有胆,待会儿你便知道。皇上是不是时常去慈宁宫?说!” 萧初鸾豁然开朗,看来这三个年纪颇大的宫娥应该是皇后的人。 她冷笑道:“皇上是否去了慈宁宫,我怎会知道?” 宫娥紧眯着眼睛,“你每日都去慈宁宫,怎会不知?” 萧初鸾讥讽地冷笑,“我在慈宁宫并无碰见过皇上,真是好笑了,嘉元皇后闭宫静养,皇上不便打扰,怎会去慈宁宫?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打探慈宁宫做什么?” “我们是什么人,你不必知道。”宫娥凶巴巴地质问,“嘉元皇后身患何病?是不是怀了龙种?” “太好笑了,娘娘寡居慈宁宫,怎会……真是无稽之谈。娘娘身染麻风病,担心传给其他人,担心引起恐慌,就闭宫诊治。我每日都接触娘娘,说不定我也染上麻风病,现在你们与我靠得这么近,说不定也染上了,命不久矣。”萧初鸾故意吓她们。 “再嘴硬,有你受的。”宫娥掐住她的嘴巴,“说!嘉元皇后与皇上是否有苟且之情?” “没有。”萧初鸾适口否认。 “究竟有没有?再不说实话,我们不客气了。”宫娥凶戾道。 “我不知道……我在慈宁宫从未见过皇上。”萧初鸾艰难出声。 她们的手劲可真大,掐得她的脸颊疼死了。 她一边应付她们的问题,一边想着逃脱的法子。 糟糕的是,手足被绑着,她根本拿不到绑在腰间的神针袋。 宫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莫怪我们心狠手辣。” 她们对视一眼,手中忽然多了两枚银针,萧初鸾惊恐地睁大双眸,“你们想做什么?” 三个宫娥眯眼笑着,笑得阴寒冷酷。 其中一个宫娥以布团塞住她的嘴,接着按住她的腿,另两个宫娥将银针刺入她的身子。 那银针刺入胳膊,尖锐而细密的痛逼得她惨叫着,却因嘴巴被布团塞着而叫不出声。 她们不停地刺着她的皮肉,那锐痛就像千万只蚁虫噬咬着她,逼得她快疯了。 她在地上翻滚,她全身大汗,她四肢绷紧,她痛得死去活来,她快死了。 她们的嘴脸穷凶极恶,越来越可怖,看着她痛得嘶叫,越发欢畅。 当吴公公禀报,六尚局找文尚宫遍寻无果,宇文珏的心陡然一怵,继而剧烈一缩。 他下令阖宫寻人,要大张旗鼓,却不能张扬寻的是什么人。 他几乎可以断定,文玉致的失踪一定与中宫有关,虽然他极不希望她真的被杨晚岚掳了。 皇后胆敢再次下手,就不会轻易让人找到文玉致。 他冥思苦想,皇后究竟将她藏在哪里? 皇宫的每一处角落,他都熟悉,可是,每一处看似皆有可能。 皇后心如蛇蝎,一定会折磨她的,他必须尽快找到她。 忽然,他灵光一闪,急匆匆地离开御书房,吴公公立即跟上。 宇文珏带着一批侍卫亲自赶往东北角最偏僻、杂草丛生的宫苑,果不其然,这处荒凉的宫苑似乎有人,隐隐传出声音。 侍卫撞开其中一间宫室的门,他箭步冲进去,大喝一声:“住手!” 正对文玉致施酷刑的三个我宫娥被侍卫狠狠地拽开,眼见圣驾来到,惊恐得发抖。 那女子手足被绑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没了气息。 宇文珏惊惶地奔过去,解开她身上的绳子,颤手抱起她,试探着她的鼻息——还好,只是昏厥过去。 萧初鸾的宫服已被撕破,无法遮掩身躯,他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她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满脸是汗,面色苍白,全无知觉。 但是,他根本不知,她究竟受了哪些折磨。 这个瞬间,怒火燎原,灼烧着他的心。 “说!谁的命令?”他怒喝道,雷霆万钧之怒令人心惊胆颤。 宫娥垂首,惊惧得瑟瑟发抖。 吴公公道:“皇上,这三个贱婢稍后再审,文尚宫的伤,理应立即宣御医诊治。” 当即,宇文珏抱着她,直奔乾清宫。 吴公公命人去传宋天舒,接着紧紧跟上。 眼见皇上抱着文尚宫进了乾清宫的天子寝殿,他犹豫了片刻,行至龙榻,低声道:“皇上,文尚宫尚未侍寝,也没晋封,歇在乾清宫,只怕于礼不合。” “朕立即晋她为宁妃。”宇文珏将她放在床上,给她盖上绣有祥和云龙纹饰的锦衾,“宋天舒为什么还没来?” “奴才已派人去传了,估计快到了,皇上稍安勿躁。”吴公公知道皇上说一不二,便斟了一杯茶递给皇上,心想着皇上今夜有点儿不同寻常,他还没见过皇上因为一个无宠的女子而着急。 宇文珏坐在龙榻上,手指轻颤地抚触着她的脸,“去问问那三个贱婢,奉了谁的命。” 吴公公应了,转身离去。 灯影映射下,她的脸庞再无昔日的光润,没有半分血色。 他眉头紧皱,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忧心她的伤势,却未曾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这般忧心。 浓重的黑暗中,似乎有了一抹亮色,萧初鸾觉得身上到处都疼,那种细密而尖锐的痛,密密麻麻,无处不在,就像千万蚁虫不停地噬咬着,令人崩溃。 她缓缓睁眸,看见一张急切的俊脸,觉得恍如隔世。 那三张阴险凶恶的脸,龇牙咧嘴,在她昏过去的最后一刹那,她们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了她。 是宇文珏救了她?他怎会知道她被人掳走了?又是如何找到她的? 他真的关心她吗?真的在乎她的安危吗? “哪里不适?哪里痛?”宇文珏沉声问道,又惊喜又着急。 “奴婢不痛。”她挣扎着坐起身。 “莫动,御医还没来。”他按下她的身子。 萧初鸾无神地转眸,发觉自己躺着的床榻竟然是龙榻,大吃一惊,再次挣扎着起身。 宇文珏不悦地命令:“你被那三个贱婢折磨得不省人事,乖乖地躺着。” 她忍着身上的痛,努力爬出被窝,“不行……这不是奴婢该来的地方……奴婢回六尚局……” “混账!”他怒斥,那口吻却是宠溺的,“这是朕的旨意,不许违抗。” “皇上恩宠,奴婢不配……皇上恕罪……”她倔强道,坚持着要下榻。假若,去年他没有心狠手辣地追杀她,像现在这般宠溺、温柔地待她,她就不会对他万念俱灰,转而投向燕王的怀抱。 “要朕恕罪,你就要躺在这里。”宇文珏轻而易举地抱住她,扯过锦衾盖着她娇弱的身子,“还是你觉得朕的怀抱比较温暖,你想朕抱着你?” “皇上……”萧初鸾心中悲怆,为什么他待着急这么好?为什么上苍这么作弄自己? “好了,莫动,朕不知那三个贱婢如何折磨你的,你伤在哪里,让朕看看。” “不要……奴婢身上没有伤……”她握住他的手,阻止他解开她的宫服。 她那点儿气力,怎么可能阻止他? 宇文珏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开她的衣襟,瞬息之间,她宫服微敞,白嫩的香肩呈现在他眼底。 他倒抽一口凉气。 她的双肩手臂,她的锁骨四周,布满了细细的红点,应该是银针刺扎造成的。 怒火焚心,他握紧拳头,褐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萧初鸾看见了他眼中的愤怒,隐隐确定,他真的在乎她了吧。 然而,太迟了! 一切都无法回头了,她已经是燕王的女人,也只能是燕王的女人。 心,好痛……好痛……痛彻心扉…… “微臣参见皇上。” 一道温润的打破了天子寝殿的宁静。 宋天舒走进来,可真是无声无息。 萧初鸾知道,即使他低垂着头,也看见了这令人遐想万千的一幕。 宇文珏立即命令道:“爱卿来得正好,速速诊治文尚宫。” 让她躺好,他坐到床尾,让御医为她验伤。 宋天舒行至榻前,仔细察看了她的伤势,半晌,他后退两步,微低着头,“皇上,文尚宫的胳膊、身上、后背和腿上都有细密的针孔,是银针刺扎造成的伤,虽然针孔密密麻麻,但不会危及性命,服七八日汤药就能痊愈。” “这么多针孔可会损伤肌肤?可会留下伤痕?”宇文珏紧眉道。 “不会,皇上无须担心。” “好,文尚宫的伤,爱卿多多费心。” “微臣遵命,微臣这就回太医院煎药,稍后端至……”宋天舒慢慢止住话头。 “皇上,奴婢该回六尚局了,宋大人让御药房的小公公将汤药送到六尚局便可。”萧初鸾急忙道,神色颇为窘迫。 宇文珏断然道:“爱卿,文尚宫的汤药不可假手他人,由你亲自送来此处。” 宋天舒拱手道:“是,皇上,微臣告退。” 他慢慢后退,微微抬眼,看见皇上怜爱地看着她,握住她露在锦衾外面的手。 萧初鸾眉尖微蹙,劝道:“皇上,奴婢只是卑微的宫婢,在此养伤,于礼不合。再者,时辰不早,皇上也该歇寝了……” 宇文珏含笑道:“若要合乎宫规,朕立即下旨,晋你为宁妃,如何?” “不可……假若皇上真的这么做,那皇上与凤王之间……” “只要你点头,这场公平的‘决斗’,就是朕赢了,朕是胜者,皇弟只能认输。” “皇上,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你身子虚,先睡一会儿。稍后汤药来了,朕叫醒你。”他温柔道。 “皇上如何找到奴婢的?”萧初鸾想不通,为何醒来时就在乾清宫的天子寝殿,那三个宫娥应该被擒住了吧,但是皇上如何知道她被人掳走的? “朕对整个皇宫了若指掌,东北角人迹罕至,宫苑破落,若要用私刑,那里最合适。” 她轻弱地问道:“皇上可知那三个宫娥受何人指使?” 宇文珏的脸上寒气森森,“胆敢滥用私刑的人,只有一个。” 她知道,他无意对她隐瞒什么。他英明睿智,岂会不知掳她的主谋是谁? 他的手指抚着她的眸心,举止轻柔,她只能闭上双眸,暗自沉思,这次算是因祸得福吗? 就算是因祸得福,她亦无法开心,反而心痛加剧。 服药后,萧初鸾趁皇上不在寝殿,急忙溜回六尚局。 后来,她听吴公公说,他怎么审问,那三个宫娥就是不说受何人指使。 那夜,皇上正要亲审那三个宫娥,未曾料到,她们咬舌自尽。 她没想到,杨晚岚的手段这般狠辣,逼得三个老宫娥宁死不招。 吴公公还说,次日,皇上去了一趟坤宁宫,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 她知道,虽然无人指证中宫,但是皇上早已断定是皇后命人掳走她的,皇上应该是去警告皇后。人证已死,即使皇上想对皇后有所惩戒,也是有心无力。 卧床养伤三日,凌立趁着夜色私闯六尚局。 萧初鸾睡得不沉,猛然听见开窗的轻响,吓得心尖一抖。 宁谧的月光从窗扇透进来,使得房间里有点虚白,一抹缓步走来的黑影很高挺,有点熟悉。 是谁这般大胆? 她吓得一动不动,全身冷汗。 “文尚宫,我很没用。”帐外的黑影轻叹一声。 闻言,她紧绷的身子顿时松懈下来。 私闯的人是凌立。 萧初鸾唤了一声,他错愕道:“你醒了?” 以银钩钩起床帐,她靠在大枕上,他坐在床沿,抱歉道:“我本不想吵醒你……” “你无须自责。”她轻轻眨眸,“凌大哥,此生此世,你是我最敬重的兄长。” “承你不弃……我很荣幸……”凌立艰涩道,面上难掩失望之色。 “我的伤没什么大碍了,凌大哥夜行要多加小心。” 她这话的言外之意,他懂的吧。 凌大哥,别怪我狠心,我只是不想你泥足深陷。 他一笑,“我来……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是御前侍卫了,近身保护皇上。” 萧初鸾欣喜道:“凌大哥,你得偿所愿,恭喜你。” 凌立说,前日夜里,夜深人静,他没有当值,在千波碧走走。皇上也来千波碧,一个公公忽然靠近皇上,举刀猛刺。皇上只带了两名小公公,没有侍卫在旁,小公公扬声大叫,与那持刀的公公搏斗,皆被刺中。附近的巡守侍卫还没赶来,皇上被那一脸凶相的公公追着刺杀,凌立听见喊叫声,立即赶过来,制服那公公,救皇上一命。 那刺杀皇上的公公,是近身服侍刘公公的小公公,对刘公公感恩在心,就立志刺杀皇上,为刘公公报仇。幸而凌立及时赶到,皇上才逃过一劫。 凌立立下大功,皇上见他身手颇好,破格封他为御前侍卫,在乾清宫当差。 萧初鸾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真心为他高兴。 “以前我所说的,从未实现过,今后我会尽一切所能保护你。”凌立道。 “你已是御前侍卫,要保护的是皇上,不是我。” “除了保护皇上,也要护你周全。”他坚定道。 萧初鸾没说什么,既然他已经有所决定,她再怎么说,也没有用。 七八日,她觉得好得差不了了,想重新掌理六尚局。 宋天舒为她号脉的时候,她问道:“宋大人,我复原得差不多了,无须服药了吧。” “文尚宫不可急躁,虽然伤势不重,不过也须好好调理。”他的嗓音如风冷凉,“倘若文尚宫日后晋封妃嫔,想为皇上诞下一男半女,眼下就要养好身子,往后就好办多了。” “宋大人说哪里去了。”她微微的窘。 “六尚局困不住凤凰,文尚宫前景一片光明,也许再过数日,文尚宫就要搬出六尚局。”他的唇角轻轻一扯,那抹笑意异常生硬。 “宋大人为何这么说?”她觉得今日的他有点怪异,面部表情很生硬。 “能够让皇上亲自去救的女子,能够让皇上一路抱回乾清宫的女子,能够让皇上抱上龙榻的女子,能够让皇上牵肠挂肚的女子,必定是圣宠空前的后宫妃嫔。即使现在还不是,再过数日就是了。”宋天舒一口气道来,语声平静,却隐隐含着激动。 他说得对,迄今为止,后宫还没有一个女子以宫婢之身睡上龙榻。 圣宠空前绝后,让人奇怪的是,皇上并无下旨晋封她。 萧初鸾知道,那夜之事,已经传遍整个后宫。可是,她卧床养伤,不曾听到什么。 照宋天舒这么说,皇上真的喜欢她?还是只是为了与凤王“决斗”所做的,只为博她欢心? 她问:“这些日子,后宫都在说我那件事么?” 他娓娓道来,将宫人口口相传的传言说给她听。 后宫在传,早先文尚宫深得皇上宠信,以宫婢之身凌驾于横行霸道的刘公公之上;文尚宫长着一双妖冶的红眸,早已勾住皇上的心,飞上枝头变凤凰是迟早的事,不出几日,必有晋封的诏书下达。 还有人说,文尚宫一步登天,说不定会晋为贵妃、贤妃,比皇贵妃的恩宠有过之无不及。 闻言,萧初鸾轻轻一笑。 皇上没有下诏,想必那些宫人很奇怪的吧。 “宋大人觉得,我一定会册嫔、封妃?” “以文尚宫之姿,指日可待。”宋天舒温言道。 “宋大人侍奉御前多年,想必对圣意有所了解。依宋大人高见,皇上为何迟迟不下诏?”她笑盈盈地问道。 “妄自揣度圣意,是死罪。” “方才宋大人不是揣度圣意?”。 “既是文尚宫有所问,我知无不言。”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坦荡。 萧初鸾转开话题,笑问:“对了,当年宋大人为何拒绝母亲与令堂定下的姻缘?为何不娶我妹妹文玉凝?” 宋天舒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文玉凝比文玉致小两岁。当年,文玉致十五岁,文玉凝十三岁,即使是定亲事,也是姐姐,可是,文玉致的母亲宠爱小女,对长女极为厌恶,看中医术高明的宋天舒,就急着为小女定亲。 宋天舒以云游四海、四处行医为借口,推了这门亲事。 说来也巧,文玉致进宫待选六尚局女史,正巧太医院在民间广选名医,宋天舒进宫应选,成为御医。她成为尚寝前不久,他成为院判大人,深受皇上信任。 “当年年少轻狂,立志悬壶济世,不想有家累,便推了亲事。”宋天舒淡淡道,“倘若伤了令妹的心,我深感抱歉。” “那年玉凝还小,今年该有十六了。” “当年母亲抱恙,我在白云庵为母亲祈福、斋戒,未能亲眼目睹宋大人的医术,实在可惜。世事难料,没想到在宫中见识到宋天舒精湛、高明的医术。” “区区雕虫小技,文尚宫见笑了。”宋天舒极淡的眸色瞬间转浓,沉暗得很,“文尚宫,我还要去为别的娘娘请脉,告辞。” “宋大人慢走。”她这么说,只想试探他一下,在杭州,文玉致与宋天舒是否见过面。 然而,他不说。 萧初鸾看着他稳步离去,觉得他越来越神秘。 第四章锦画美色 萧初鸾只能再卧床休息三日。 这夜,张公公约她碰面,她来到约定的宫苑,拢着风帽,不让人认出来。 “看来你恢复得差不多了。”张公公阴阳怪气的声音显得冰冷无情,“此次你因祸得福,得到皇上的喜欢。” “我也觉得皇上应该已经喜欢我,虽然皇上仍然深爱嘉元皇后,不过也不可避免地受我吸引。”萧初鸾莞尔一笑。 “主人要你宠冠后宫,而不是‘应该’、‘可能’、‘喜欢’!”他突然重声喝道,疾言厉色。 她吓了一跳,敛起心神,不敢大意,“是,我会努力,让皇上爱上我,宠冠后宫。” 张公公训斥道:“主人道:一点点成就,就沾沾自喜,成大事者,必须懂得忍,必须深谋远虑,目光短浅者,都不能笑到最后。皇上喜欢你,只是因为一直得不到你,才惦记着你,紧张你。一旦得到你,他就会弃你如敝履,你会成为芸芸妃嫔中最平凡的一个,日日夜夜等着圣驾驾临,如此,你如何为你父亲和萧氏复仇?” 萧初鸾垂首,“主人教训的是,我会戒骄戒躁。” 他的怒气有所缓和,“皇上和凤王因为当年夺妻一事而彼此较劲,是一个很好的契机,你借机施展美人计,诱皇上上钩,做得不错。” “应该的。” “你已是燕王的女人,往后你如何服侍皇上?” 这一点,她也想过,“请公公转告主人,我自有法子,我不会让主人失望的。” 张公公道:“你色诱燕王和皇上,主人不会阻止,但是,若你丢了自己的心,假戏真做,忘了自己的使命与任务,主人绝不容许。” 她坚决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会对皇上和燕王动心。” “那就最好。”他起身走过来,双眼射出幽幽的光,“燕王位高权重,心机深沉,在宫中布下那么多耳目,必定有着颠覆性的图谋,又岂会与一颗棋子谈及儿女私情?成大事者,都不会将心力放在儿女情长之上,你务必明白,你色诱燕王,他又何尝不是色诱你?他让你爱上他,让你为他赴汤蹈火,为他做尽一切。” “我明白,谢公公提点。”她知道,委身燕王已成事实,是她有心为之,却绝不能迷失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可知,燕王金屋藏娇多少个女人?” 萧初鸾摇头。 张公公道:“燕王的女人,不单单是你,其中有一个女子,叫做锦画。” 万寿节临近,整个六尚局忙得晕头转向,不过皇上命萧初鸾将事务吩咐下去就行了,专心侍奉嘉元皇后。嘉元皇后又开始心气郁结,为即将诞下皇嗣而胡思乱想,时而郁郁寡欢,时而神经兮兮,时而紧张担忧,时而疑心后宫妃嫔已经发现慈宁宫的秘密……杞人忧天,难得一日安宁。 萧初鸾知道,嘉元皇后之所以忧心忡忡,是因为她不能原谅自己。 叔嫂苟合,甚至怀上孽种,如今即将临盆,她怎能安心生下孩子? 她想去皇家寺院护国寺诚心向佛祖忏悔祷告,求上苍原谅自己,可是,临盆在即,皇上又怎会让她出宫? 然而,她深受良心的谴责,夜夜睡不安宁,于胎儿有损,说不准对分娩也有影响。 萧初鸾向皇上提议,由她代嘉元皇后去护国寺,向佛祖祷告一夜。 皇上应允了,嘉元皇后知道自己无法出宫,也只能如此。 这日一早,萧初鸾乔装成公公,骑马前往护国寺,宇文珏派八个大内高手护送她。 护国寺依山而建,远远望去,半山腰点缀着黄墙黑瓦的殿宇,巍峨雄浑,古朴庄严。 暮鼓晨钟,烟雾缭绕,此时若是春夏时节,该是一幅林木葱郁、绿荫掩映的青翠景象。 大内高手向住持出示密旨,住持便为她准备了一间上好的厢房。 用过午膳,萧初鸾跪在大雄宝殿,代嘉元皇后向佛祖和上苍忏悔,求神灵原谅与庇佑。 殿中极为宁静,只有外面传来的念经声与钟声。 不知跪了多久,她听见缓而沉的脚步声,转首望去,不由得惊诧。 来人身着一袭墨色长袍,脸膛冷峻地绷着,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回过头,继续祷告。 他跪在她身侧的蒲团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听得见,“皇上和嘉元皇后让你来的?” 萧初鸾颔首,笔直的身子未曾动过,“王爷怎么来了?” “本王想你。”宇文欢的嗓音很寡淡,却好像蕴藏着惊人的情意。 “此处是大雄宝殿。”她忍不住侧眸瞥他一眼,含有责怪的意味。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他沉厚的声音异常魅人,“我们是红尘儿女,佛祖不会怪罪。” 她无语,不再理他。 静默半晌,宇文欢又开口道:“你身上的伤可有大碍?” 萧初鸾回道:“谢王爷挂怀,奴婢已经痊愈。” 他微微皱眉,今日她是怎么了,为什么面无表情、声音冰冷?为什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莫非是担心佛祖怪罪? 他靠近她,在她耳畔低语道:“今晚本王看看你的伤势。” “奴婢的伤全好了,王爷不必察验。”他灼热的鼻息铺洒开来,她冷不丁地激起一阵颤栗。 “本王验过才算。”宇文欢的语声含有些许的霸道与香艳的暗示。 “王爷若无其他事,还请让奴婢诚心祷告。”萧初鸾低垂着螓首,自从方才瞥过他一眼,就未曾再看过他。 他终于发觉她的异常情绪,剑眉一拧,她好像对他有所抵触,却不知抵触什么。 如此想着,他将蒲团移向她,紧靠着她,俯唇吻在她微微弯着的后颈。 唇舌慢慢滑行,他汲取着她的暖香,萧初鸾又惊又怒,挣扎着推开他,双臂却被他制住,整个人落在他的怀中。 “王爷自重,这是大雄宝殿。”她重声道,后颈一片湿热,他的唇舌所到之处,引得她一阵阵的颤栗。 “自重?本王不惧天地,更不惧佛祖神灵。”他侧抱着她,狷介、狂妄得灭天灭地,“本王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王爷想得到的东西,自然是天地间绝无仅有的。”她莞尔道,“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宇文欢凑在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的幽香,“你已是本王的女人,还抗拒什么?” 萧初鸾轻然一笑,“奴婢有么?就算奴婢有,以王爷的权势,想要谁就要睡,又何必在乎奴婢抗拒与否?” 他掐住她的脸颊,眯眼道:“本王会在寺中留宿,晚些时候与你谈谈近来宫中的事。” 话落,他放开她,径自离去。 她瘫软下来,坐在蒲团上,喘着粗气。 到底意气用事了。 他待她如何,他与哪个女子欢好,统统与她无关,她何须在意? 收拾好心神,她静心祷告。 这日,用过晚间斋菜,萧初鸾在厢房歇了半个时辰,来到大雄宝殿继续为嘉元皇后祈福。 经过一间厢房,她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宇文欢的声音。 厢房的门虚掩着,她找了一个最佳角度,看向里面。 床榻上,宇文欢靠躺在大枕上,一动不动。让人羞窘的是,一个仅着抹胸与绸裤的年轻女子爬上床,坐在他腿上,吻着他。 这女子,肤如凝脂,腰肢纤细,犹如一条蛇妖娆地爬在他健硕的身上。 他半眯着眸,无动于衷,任凭她使出浑身解数地取悦他。 萧初鸾窘迫地别开脸,不想再看这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 心中,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弥漫开来。 很胀,很胀,整颗心好像被一种不知名的东西涨得满满的,几乎爆破。 张公公说的没错,燕王的女人不会只有她一个,他正在宠幸的女子,应该就是锦画吧。 锦画柔媚地问:“王爷有了别的女人?” 他淡淡回道:“没有。” 萧初鸾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笑得越来越冰寒,越来越冷酷。 原来,他在王府没有碰过侍妾,却在外面金屋藏娇。 原来,他真的只当她是一颗棋子,一颗唾手可得、肆意欺辱、痴傻愚笨的棋子。 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给予她一点甜头,让她爱上他,忠心于他,为他赴汤蹈火。 她终于看见了锦画的脸,那张美艳的脸,有一双娇滴滴的凤眼,如烟似雾,魅惑人心。 萧初鸾立即转身,捂着双耳,不想看,不想听……什么都不想。 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宇文欢有多少女人,如何对待自己,萧初鸾根本无须在意,因为,她献出身体,只不过是美人计,诱他上钩,诱他付出真心,继而利用他。 可是,她看见适才那香艳、火热的一幕,为什么那么愤怒、那么心痛? 她为什么这么在意? 满脑子都是他与锦画缠绵的情景,萧初鸾越想越气,无法静下心来向佛主祈祷。 燕王的一切,与她无关。 萧初鸾告诫自己,决定彻夜待在这里,不理会他。 八个大内高手在大雄宝殿外面四方守卫,确保她安然无恙。 燕王想找她谈事,想必不容易。 将近子时,她又困又乏,三次睡过去,又被寒气冻醒。 再次睡过去,却好像睡了好久,醒来时,她惊诧地发现,不在大雄宝殿,而是在一间厢房。而且,她穿着的男子衣袍不见了,谁给她换了一袭僧袍?会不会是……燕王? 桌上搁着一盏烛火,一个女子妖娆的女子走过来。 萧初鸾认得,她就是那个长着一双丹凤眼的锦画。 “醒了?”锦画的右臂撑在榻上,俯视着她,丹凤眼微眯,缭绕着丝丝寒气,“我奉王爷之命,把你带出大雄宝殿,你放心,大雄宝殿上有人代你跪着。想知道我是如何瞒天过海的吗?那些大内高手,个个都是草包,我和一个小僧侣进大雄宝殿,你睡着了,我以迷香让你睡得更香,然后给你换上僧袍,从一道暗门出来。” “王爷呢?”萧初鸾坐起身。 “莫以为王爷宠幸你一次,你就以为可以取代我的位置。我告诉你,王爷对你的新鲜感过了,就会回到我身边,王爷终究是我的。”锦画眸色阴沉。 “是你的,就是你的,我想争,也争不来;不是你的,终究不会是你的。”萧初鸾冷笑。 “既然你决意与我争,我就奉陪到底。”锦画眨眸一笑,“不过我告诉你,你争不过我,也斗不过我。” “拭目以待。”萧初鸾的红眸冷如覆冰。 锦画不再多说,扬长而去。 片刻之后,宇文欢进来,关上门,见她坐在桌前饮茶,便也坐下来饮茶,“天亮之前送你回大雄宝殿。” 萧初鸾淡然道:“谢王爷。” 他搁下茶杯,一把抱起她,直往床榻。 她爬起身,双膝跪床,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娇柔,“锦画是世间难得的尤物,王爷放着这么个大美人在身边,何须屈尊来护国寺?” “锦画?”宇文欢一愣,继而一笑,“怎么?吃味了?” “奴婢哪敢呀?奴婢只是觉得王爷不必大老远地赶来护国寺。” 他宽衣解带,迫不及待地吻她。 方才他与锦画颠鸾倒凤,现在又与她痴缠,萧初鸾无法接受。 不要在意! 不要在意! 不要在意! 只要能够抓牢他的心,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 心,闷闷的痛。 可是,她不愿去想,为什么这么痛。 身上一凉,她发觉身上的僧袍被他解开,双肩裸露,她立即握住他手,“王爷来护国寺,是否有要事吩咐奴婢?” “在本王面前,无须自称‘奴婢’。”宇文欢忽然板起脸。 “哦,奴婢……自称阿鸾,可以吗?” 他“嗯”了一声,萧初鸾急忙道:“王爷,那次皇后娘娘到永寿宫,似有所图,可是似乎又不尽然,阿鸾不明白。” 宇文欢抬首,“这些年皇贵妃宠冠后宫,皇后并非无所作为,而是稳坐中宫,潜藏锋芒。皇贵妃怀上龙种,皇后不甘心,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妃嫔诞下皇长子。但是,皇贵妃的龙胎平安长大,皇后谋害不成,会另外想法子。” 她寻思道:“皇后娘娘大阵仗地来永寿宫,送了四种礼物,伎俩如此拙劣,不像是皇后娘娘的行事作风与手段。” “对,皇后不会这么蠢,不会做这些明目张胆的事,但是她的的确确做了,又是为什么?” “莫非皇后娘娘已经手忙脚乱?或者是想不出更好的计谋?皇贵妃娘娘不久就要临盆,假如真的诞下皇子,那就是大皇子,因此皇后娘娘才慌了手脚?” “皇后会慌了手脚,杨政可不会。” “那皇后娘娘……为什么这么做?她不担心皇上对她……唔……” 宇文欢的嗓音低沉暗哑,“稍后再说。” 萧初鸾揪住他的耳垂,微微提起,“王爷,距离天亮……还早着呢。” 见她抗拒,他侧身躺着,以手肘撑着头,“好,你想问什么。” 她拉好僧袍,“皇后娘娘为什么这么做?王爷可知?” “皇后这么做,必定有她的理由。”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薄施粉黛的脸腮,“本王调教你这么久,皇后这些伎俩,你看不明白?” “皇后娘娘明目张胆地去永寿宫,意图谋害皇嗣,她明明知道皇贵妃娘娘不会收下她的四样礼物,即使收下也会丢弃,但还是照样送出。”她微微蹙眉,沉吟道,“皇后娘娘好像故意让皇上和整个后宫的人知道,她不甘心皇贵妃娘娘诞下皇子,她有谋害之心,却苦于谋害不成……” “说下去。”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娘娘想加害皇贵妃娘娘的龙胎,却无计可施……但是,皇后娘娘绝不会甘心,还是会伺机出手。”萧初鸾的脑中闪过一道白光,像是发现了真相似的,惊喜道,“所有人都以为皇后娘娘无计可施,其实皇后娘娘有计可施,而且是暗地里密谋。” “聪明!皇后这一招叫做‘障眼法’,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无计可施、谋害龙胎不成,实际上,她暗地里的计谋会很可怕。” 她点着头,“那皇后娘娘会如何谋害皇嗣?” 宇文欢的手不安分地揉着她的身,“这个,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暗自想着:假若皇后真的暗地出手谋害皇贵妃的龙胎,她要不要对皇上说? 因为,皇贵妃龙胎不保,就意味着嘉元皇后的孩子不能堂而皇之地出世。 他又道:“事到如今,假如皇后要谋害皇嗣,就必须让皇嗣胎死腹中。” “一旦胎死腹中,皇上就会下令彻查,皇后娘娘首当其冲,说不定会事情败露,皇后娘娘的中宫地位不保。” “分析得很对,皇后应该不会在皇贵妃分娩前下手。”宇文欢的掌心贴着她的腰。 “那皇后娘娘会在皇贵妃娘娘生下孩子后下手?假若是皇子,皇后娘娘会如何谋害?” “静观其变。那日凤王与你游览玉带河,开心吗?” 萧初鸾没料到他突然问起这事,愣了一下才道:“阿鸾不知道那次是不是公主与凤王合谋。” 他漫不经心道:“应该不是。凤王与你在‘杏花春’撒落叶、看星星,在玉带河看日落,皇上为了与凤王一争高下,必定会想出一个旗鼓相当的点子。” 她轻声道:“皇上在慈宁宫西苑下了一场飞雪,以此感动阿鸾……之后,皇上让阿鸾跳舞,阿鸾就跳了一支舞为皇上助兴。” “什么舞?”宇文欢轻轻地解开她的袍带。 “《相思引》。” “哦?改日也舞给本王瞧瞧。” “王爷,这支舞是媚君邀宠的。” “本王不介意你向本王邀宠。” 萧初鸾嗔道:“王爷,说正经的呢。” 他低笑,“本王不够正经吗?” 她忧心忡忡地问道:“王爷,假若皇上真想宠幸阿鸾,阿鸾如何是好?” 第五章万寿大礼 烛火昏暗,宇文欢的手掌揉握着她的香肩,“暂时不会,皇上与凤王分出胜负前,不会宠幸你,否则,皇上抱你回乾清宫的次日就会下诏晋封你。” 萧初鸾蹙眉道:“阿鸾总担心……” “婥儿与驸马之间突然出现一个华玉瓶,那个华玉瓶痴得不似常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阿鸾见过华玉瓶一次,她是个明白人,不过阿鸾不明白她为什么对驸马那么死心塌地。” “痴心女子并非没有,怪就怪在华玉瓶为何胆敢与当朝公主争驸马。本王命人查过,华玉瓶的身世与遭遇的确不假,那夜在‘明月楼’发生的英雄救美,是假的。” “假的?” “有人要华玉瓶做这场戏,引驸马上钩,不过,驸马对婥儿情比金坚,没有金屋藏娇,华玉瓶只能死缠着驸马不放,让婥儿以为驸马移情别恋、提出和离。” “竟有这样的事!如此看来,有人故意拆散公主与驸马?是什么人收买了华玉瓶?” “你想想,倘若婥儿与驸马真的因为华玉瓶而姻缘有变,婥儿提出和离,正中何人下怀?” 萧初鸾深入一想,还真是。 原本就阻止公主嫁入唐家的,只有皇上。而公主与驸马和离,得益的也是皇上。 她惊道:“难道是皇上命人收买华玉瓶?” 宇文欢的唇角缓缓一勾,刀削斧砍般的五官有了一丝柔和。 她真的想不到,皇上竟然会做出这种阴暗的勾当,以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逼自己的妹妹和离。 坐在御座上的人,果然心狠手辣、罔顾亲伦,任何人都可以牺牲。 “啊……” 他的揉捏使得她暗呼一声,她推开他的手,却被他裹进怀里,瞬息之间,他的唇笼罩下来。 萧初鸾无奈了,任由着他。 身子越来越热,那种熟悉的麻辣感一波波地袭来,她不由自已地缩紧脚尖、四肢紧绷。 猛然间,一幕火辣的画面切入脑中,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眸,那张美艳娇媚的脸庞,那双魅惑人心的丹凤眼……心口闷闷的疼,她豁然睁眸,“这些年,锦画一直在王爷身边么?” “嗯?锦画?”宇文欢挑眉。 “王爷金屋藏着的,就是锦画吧。”一双红眸渐渐清亮。 “现在只许想着本王。”他一手扯掉僧袍,“穿着僧袍,冰肌玉骨欲露不露,分外撩人。” “阿鸾身子不适,阿鸾去叫锦画进来服侍王爷……”萧初鸾挣扎着起身。 他将她禁锢在身下,黑眸迸出寒气,“本王要的是你!” 她冰冷一笑,“对王爷来说,每个女人都一样。阿鸾相信,锦画比阿鸾服侍得更好。” 宇文欢不再多言,狂肆得吓人,好像在惩罚她的抗拒与胡言乱语。 她拼命地挣扎着,“王爷胆敢说一句,锦画不是王爷的女人吗?” “是又如何?”他握着她的手腕,满目厉色。 “既是如此,王爷还是将宠幸赏给锦画罢。”她转动着手腕,试图挣脱,弄得手腕红红的,火辣辣的疼。 “她跟你说过什么?” “她说,她和阿鸾一样,都是王爷的女人,姊妹要同心同德,心无二致地效忠王爷。” 他忽然笑了,眼底眉梢皆是灿烂的微笑,“本王明白了,你很介意锦画也是本王的女人。” 萧初鸾嘲讽地笑,“阿鸾不是介意,而是……阿鸾有朝一日终究会成为皇上的女人,王爷是皇上的皇叔,阿鸾不想……作孽。” 宇文欢面上的笑骤然消失,“你以为本王会让你爬上乾清宫的龙榻?” 她嗤之以鼻,“即使王爷位高权重,即使王爷在宫中耳目众多,王爷也阻止不了皇上宠幸阿鸾。” 他的双眼深若黑潭,薄怒微漾,“怎么?你想看看本王有没有这个本事?” “阿鸾不敢,阿鸾只是……不想作孽。” “本王说过,你是本王的女人,皇上想碰你,也要问问本王。” “就算王爷有本事,阿鸾也不愿与别人争抢。” “大胆!本王何时成为你们的玩物了?”宇文欢轻抚她的脸腮。 “阿鸾只想当一颗棋子,王爷当阿鸾是一颗尚有利用价值的棋子便可。” “本王最讨厌争风吃醋,你不要让本王失望。” 萧初鸾清冷地笑起来,“阿鸾也不喜争风吃醋、你争我夺,王爷若能放过阿鸾,阿鸾感激不尽。” 他眸光熠熠,深得令人捉摸不透,“你这番话,让本王很惊讶。本王再说一遍,本王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她看着他,面颊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宇文欢冷酷地命令:“取悦本王。” 就在这个瞬间,有人敲门,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很有节奏。 他扬声问道:“何事?” “那些草包起疑了。”屋外传来锦画小心翼翼的声音。 “搞定他们。”他的嗓音充满了戾气。 “锦画只能拖得一时半刻,她再不回去,就会被发现了。”锦画略微急道。 宇文欢阴鸷地瞪着身下的女子,深黑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萧初鸾终于等到了,等到锦画来敲门,来阻止。 既然已经是他的女人,既然决定以身相诱,就不能任他索求,就要将他的胃口吊得高高的,就要紧紧抓住他的心,勾住他的心,让他欲罢不能。 果不其然,如燕王所说,自那次大阵仗地前往永寿宫挑衅之后,皇后再无举动,闲居坤宁宫,督导六尚局协办万寿节所需的御物。萧初鸾暗自揣测,皇后必定等着皇贵妃诞下皇嗣后再谋他计。 同往年一样,万寿节这日从早到晚的一切事宜由大内总管吴公公全权执掌。 早间,皇上率后妃与朝中大员大祭于奉先殿前殿。 酉时,宴开建极殿,与文武百官同乐。 皇贵妃并没有出现在今年这隆重的万寿节,是皇上特意下旨,命她安心养胎。 皇家酒宴上,数名后妃列席,六尚局负责督导后宫礼仪。 萧初鸾一直站在皇后的身后,听候她的召唤。 燕王与凤王的宴案为右列第一、第二,左列是朝中重臣。 看着满殿锦绣、金玉流光,看着这班言笑晏晏的朝臣,她想,究竟是谁呈给皇上萧氏通敌卖国的罪证? 凤王含笑的目光时常在她身上打转,她视若无睹。 燕王淡淡的目光偶尔滑至她的脸上,她也偶尔迎上去,带着些许的挑衅。 她知道,他看得懂她挑衅、不驯的目光。 宴至一半,后妃撤席,君臣继续燕饮。 护送皇后回宫之后,萧初鸾前往慈宁宫,因为,嘉元皇后等着她的到来。 时辰已经不早,唐沁瑶竟然还未进膳,说是等她来了再传膳。 “娘娘何须等奴婢?若是饿坏了娘娘与小皇子,奴婢罪过就大了。”萧初鸾又自责又惊惶。 “你无须自责,黄昏时候哀家进膳了,你这会儿来,哀家正巧也饿了,再吃一顿。”唐沁瑶笑如春风。 余楚楚吩咐宫娥呈上膳食,都是精致可口的珍馐。 唐沁瑶让她别拘礼,今日是万寿节,不能当面恭贺皇上万寿无疆,就与她一起吃一餐饭。 明明相爱,明明深爱,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所有的柔情蜜意都要藏在心底,还要时刻警惕被人发现,这样的深情,真的磨人,真的煎熬。 萧初鸾理解她的苦楚,而自己呢? 要竭力将情意藏在心底,还要忍受身心撕裂的痛苦,更要隐藏所有的情绪。 嘉元皇后与自己,都有自己的苦楚。 思及次,她抛开礼数,陪嘉元皇后用膳。 唐沁瑶问起今日的皇上如何,万寿酒宴如何,后妃如何,她将见到的一切详细地说给娘娘听。 在娘娘心中,想必很渴望亲眼目睹皇上在群臣、后妃面前的帝王风采吧。 唐沁瑶劝她喝一杯,说万寿节一年一次,算是为皇上祝寿。 萧初鸾依了她的意,饮了一杯薄酒。 “对了,雅儿一切安好吧。”唐沁瑶笑问。 “娘娘放心,皇贵妃娘娘和孩儿一切都好。” “那次皇后做得那么明显,不知以后会如何谋害雅儿。”她叹了一声。 “娘娘莫担心,皇贵妃娘娘福泽绵长,得皇天庇佑,必定母子平安。” “分娩的日子越来越近,哀家真是担心……” 萧初鸾笑道:“皇上会安排好一切,奴婢保证,皇贵妃娘娘和娘娘一定能够平安诞下两个皇子。” 再宽慰几句,唐沁瑶终于展露笑颜。 萧初鸾道:“时辰不早了,娘娘该歇寝了,奴婢扶您回寝殿,可好?” 刚刚站起来,忽然,她觉得头很晕……天旋地转……黑暗笼罩了她。 唐沁瑶看着她软倒在地上,微微一笑,吩咐余楚楚道:“将文尚宫抬到偏殿。” 余楚楚得令,唤来两个公公,架着昏睡的萧初鸾到偏殿的床榻上。 唐沁瑶由余楚楚搀扶着来到偏殿,看着一切已办妥,道:“楚楚,你在前院等着,皇上来了,你对皇上说,哀家已歇寝,哀家为皇上备好的万寿节大礼在偏殿,让皇上到偏殿来。” “奴婢明白,娘娘安心歇着,奴婢会办好一切。”余楚楚笑道。 “好,哀家乏了,先去歇着了。”唐沁瑶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躺着的女子,轻笑着离去。 醒来时,萧初鸾知道,又一次被嘉元皇后算计了。 这是慈宁宫的偏殿,殿中昏暗,只有一盏宫灯散发出幽暗的光。 想必这次嘉元皇后在酒水中下的迷药只是少量,否则她不会这么快就醒了。 她应该借此良机赢得圣宠,晋封妃嫔,从此开始媚君邀宠吗? 不,不行! 皇上一朝得到她,就不会这么惦记她了,就会弃她如敝履。 这次虽是良机,却并非最好的时机,她还需等待,还需下更多的功夫,让皇上泥足深陷。 还有些晕,萧初鸾挣扎着爬下床榻,希望在皇上到来之前离开。 刚行至殿门,她看见余楚楚站在门口,拦住她的去路。 “文尚宫,你不能走。”余楚楚冷淡道。 “很晚了,我应该回六尚局了。” “娘娘有旨,你今夜留宿偏殿。皇上将至,你还是回殿吧。” “楚楚,我不能侍奉皇上……求求你,让我走……我真的不想侍寝。”萧初鸾恳求道。 “文尚宫,我不能违逆娘娘旨意,若我放了你,娘娘会怪罪我的。”余楚楚为难道。 萧初鸾灵机一动,“这样吧,我们找一个宫女,让她躺在床上,黑灯瞎火的,皇上喝多了酒,必定看不清宫女的面目。待皇上发觉,为时已晚……” 余楚楚断然道:“不行,欺君是死罪,你有这个胆量,我可没有。” 萧初鸾道:“可以的,假若皇上怪罪下来,你就说,你根本不知我已悄悄地逃走,你将所有罪责推在我身上就行了。” “这……只怕不行,我不敢……而且,慈宁宫的宫女,哪能入皇上的眼?” “寝殿不点宫灯,皇上看不见的嘛。”萧初鸾见她有所动摇,忽然灵光一闪,道,“楚楚姑娘清秀可人,若能得到皇上一分怜惜,必定能够晋封。楚楚,若你愿意……” “娘娘若是知道了,我焉能活命?”她震惊道,表情复杂,有女儿家的娇羞之态,也有跃跃欲试的欣喜。 她如此神情,萧初鸾知道,她是愿意的,也许她早就对皇上有钦慕、神往之心,只是不敢有非份之想罢了。 思及此,萧初鸾鼓动道:“娘娘慈悲心肠,怎会怪你?娘娘两次设计让我侍寝,说明娘娘不会介意,只会乐见其成。你服侍娘娘多年,娘娘当你是心腹,更不会怪责你。” 余楚楚蹙眉沉思,想应允,又害怕小命不保,犹豫不决。 萧初鸾继续怂恿她,说了一通好话。 终于,余楚楚答应了。 刻不容缓,萧初鸾立即离开慈宁宫,余楚楚唤来一个公公,将嘉元皇后的吩咐转述给他,然后回到偏殿,吹灭宫灯,躺在床上,紧张地等着皇上的到来。 翌日,萧初鸾早早地来到慈宁宫。 嘉元皇后还没起身,她找到余楚楚,问昨夜之事如何。 余楚楚满目羞色,窘迫地别过身子,低声道:“就那样咯。” “皇上可知道侍寝的是你?” “不知……皇上宠幸我之后就睡了,我……害怕皇上发现侍寝的不是你,立即逃出来……” “啊?”萧初鸾没想到她这么胆小,“皇上喝醉了吗?” “五分醉意吧。”余楚楚闪避着她追问的目光,双腮绯红。 糟了! 萧初鸾懊恼地想:皇上认定侍寝的人是她,一定会晋封她的。 余楚楚忽然拉着她的手,恳切地求道:“文尚宫,皇上叫着你的名字,皇上喜欢的是你……假若皇上知道昨夜侍寝的是我,我一定没命的……文尚宫,帮我保密,好不好?文尚宫,我求求你,不要对皇上说,也不要对娘娘说,这可是欺君死罪。” 萧初鸾只能答应了。 此事因她而起,是她让余楚楚代替自己侍寝的,她不能害死余楚楚。 只是,往后,她如何应对皇上? 萧初鸾没想到,这日午膳后,皇上就传召她了。 踏入御书房,她徐徐前进,低垂着头,止步于御案前,福身行礼。 宇文珏走下御案,行至她面前,抬起她的下颌,一双褐眸点缀着欣悦的笑意。 她看着他,目光平和,心念转动。 因为昨夜宿醉,他的面色有些虚白。 “从今往后,你无须自称‘奴婢’,该自称‘臣妾’。”他语声清朗。 “奴婢不解。” “稍后朕会下诏,晋你为宁妃。”他将她揽进怀中,面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 “皇上三思。”萧初鸾淡淡道,没有挣开。 “从卑微的宫婢,一跃成为宁妃,本朝确实绝无仅有,不过朕就是喜欢开创先例。”宇文珏附在她的耳畔,凉凉的唇轻触她的耳窝,低声耳语,“昨夜你在朕的怀中柔软似水,娇弱生涩,什么都不会,不过朕喜欢。” 他这样说,言外之意是,他喜欢她? 她真的做到了?赢得他的真心、真情?还是,只是帝王的恩宠? 她默然,他从未怀疑昨夜侍寝的女子究竟是不是她。 他勾着她的纤腰,笑问:“朕的晋封,你不满意?” 龙涎香幽幽缭绕于鼻端,萧初鸾娇羞道:“皇上恩宠,奴婢欢喜还来不及,怎会不满意?” 宇文珏凑近她,沉醉于她的暖香,“很香,不过朕记得你昨夜用的不是这种香。” 她不语,貌似温顺。 “朕与皇弟的‘决斗’已经结束,胜者为王,朕是王者。”他意气风发地说道。 “你想住哪里?”见她不语,他又问道,“景仁宫,如何?” 永寿宫为西六宫之首,景仁宫为东六宫之首,两宫最接近乾清宫。 想当初,皇贵妃与贵妃各居永寿宫与景仁宫,是西六宫、东六宫的首宫娘娘,恩宠荣耀。 如今,皇上赐她景仁宫,待她的心与恩宠可见一斑。 照此看来,他对她,已经动心、动情了么? 然而,萧初鸾莞尔道:“奴婢有一请求,望皇上恩准。” “说。”宇文珏微微掀眉,总觉得今日的她冷静得不同寻常。 “奴婢以为,娘娘临盆在即,不宜晋封奴婢。”她低垂着长睫,柔声款款,“奴婢知道,皇上待奴婢一片真心,娘娘待奴婢也是推心置腹,但奴婢不能忘恩负义。娘娘临盆在即,不能受到丝毫影响,虽然娘娘要奴婢侍寝,但假若皇上晋封奴婢,而且恩宠空前绝后,奴婢担心娘娘会想一些有的没的,影响皇嗣。为娘娘计,奴婢恳请皇上暂缓晋封奴婢。” 他眉宇微结,陷入了沉思。 她瞥他一眼,继续道:“奴婢事小,娘娘事大,望皇上三思。” 宇文珏的褐眸冷冷一眨,抬起她的下颌,“依你之意,瑶儿产后再晋封你?” 萧初鸾道:“皇上深爱娘娘,娘娘对皇上也是痴心一片。娘娘怀胎十月,为皇上诞下皇子,不说辛苦,娘娘心中所受的煎熬是旁人无法想象与体会的,倘若皇上对旁的女子恩宠过甚,这叫娘娘如何想呢?哪个女子不希望夫君将自己摆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哪个女子看到夫君对别的女子好会觉得舒坦?娘娘刚刚产子,皇上就迫不及待地晋封奴婢,奴婢以为,不妥。” 他微眯着眼,“那你以为,何时才妥当?” “奴婢斗胆,待皇子满岁,再晋封奴婢。” “你的言外之意是,一年后,你再侍寝?”宇文珏轻扣住她的脸颊。 “奴婢绝无此意。”她听出他声音里隐隐的怒气了。 “没有最好。”他陡然拥紧她,“换言之,朕要你何时侍寝,你都不会拒绝,是不是?” “奴婢知道皇上对娘娘情深似海,对奴婢只是一点点怜惜之心,奴婢不敢有任何奢望,只希望隔三差五地见皇上一面就心满意足了。” “就这么一点心愿?” 萧初鸾柔顺道:“奴婢出身寒微,从未有过非份之想。” 宇文珏目光犀利,“你拒绝朕的晋封,朕如何对皇弟说,这场‘决斗’,朕赢了。” 她不假思索地说道:“假如皇上有所为难,就让奴婢对凤王说,让凤王明白,奴婢心系皇上,心中再无旁人。” 他紧盯着她,“看来你是有备而来。” 她莞尔道:“奴婢只是念及娘娘,望皇上成全奴婢这小小私心,皇上也不希望娘娘胡思乱想吧。” 他松开她,“好,朕准了你的请求。” 萧初鸾紧绷的四肢顿时松懈下来。 方才一席话,她看似从容不迫,其实后背早已渗出薄汗。 拒绝圣宠与册封,并不是不想,而是很想,很想立即实施计划。 然而,即将产子的嘉元皇后仍然占据着他整颗心,即使他对她动情,她也无法与嘉元皇后相提并论。因此,她不能急躁,必须看准时机。 她正想告退,宇文珏却要她留下来,说宋天舒马上就到。 不多时,宋天舒果然来了,行礼后,不经意地看她一眼。 “爱卿可算出瑶儿和皇贵妃的分娩日子?”宇文珏问道。 “微臣估算,嘉元皇后的分娩日子比皇贵妃晚十至十五日。”宋天舒语声温和,总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瑶儿与皇贵妃必须在同一日、同一时刻分娩,你可有法子?” “皇贵妃分娩那日,皇上可安排产婆与心腹宫人在永寿宫伺候,微臣会在慈宁宫煎一碗催产汤药让嘉元皇后服下,嘉元皇后便可同时分娩。”宋天舒沉着地说出一番足以惊慑人的话。 “催产汤药对大人与胎儿可有损伤?”宇文珏担忧地问。 “皇上放心,微臣准备的催产汤药对大人与胎儿没有损伤。” 宇文珏点点头,须臾,对二人道:“皇贵妃分娩之时,朕会在永寿宫掌控全局,慈宁宫就交给爱卿与文尚宫。文尚宫,瑶儿产子后,立即带着孩儿到永寿宫,途中不可出任何差错。” 萧初鸾应道:“奴婢会万分谨慎。” 宇文珏想了想,犀利的眸光直逼人心,“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现下说出来参详参详。” 宋天舒道:“微臣觉得,文尚宫护送皇子到永寿宫,孤身一人,只怕途中有变,不如让微臣与文尚宫同行。” 宇文珏凝眉沉思,点头道:“倘若瑶儿产后没什么大碍,你便与文尚宫一道来永寿宫。” 第六章宫闱薄欢 万寿节之后不几日,天色阴沉,北风呼啸。 这日,午时刚过,阴霾的天空飘下细细如盐的雪花,不多时就变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皇贵妃唐沁雅开始腹痛,宫人立即去禀报皇上。 宇文珏扔下政务,赶往永寿宫,命吴公公将皇贵妃所有心腹遣至伙房,以乾清宫五个宫女、三个公公代替他们。产婆为皇贵妃接生,宫女在一旁协助。 听着殿中一声声声嘶力竭的惨叫,宇文珏的心慢慢揪紧,担心雅儿能否顺利产子,更担心瑶儿是否一切顺利。 宋天舒正在太医院翻阅脉案,接到皇上的密旨,立即赶往慈宁宫。 在宫门口遇见萧初鸾,二人一道进去。 闻知妹妹腹痛分娩,唐沁瑶惊惶不安,握着萧初鸾的手,不停地问这问那。 萧初鸾感觉得到,她的手微微发颤,她的身越抖越厉害,就柔声安慰她,说皇上在永寿宫陪着,皇贵妃娘娘一切都很好,无须担心。 如此,她的紧张才有所缓和。 忽然,唐沁瑶眉心一蹙,手捂着高耸的腹部,“疼……文尚宫,很疼……” “娘娘莫怕,宋大人就在大殿,娘娘先躺下来……”萧初鸾扶着她躺好,安抚着她。 “娘娘,奴婢去叫宋大人。”余楚楚也很紧张。 片刻之后,宋天舒匆匆赶来,察看过后,既惊且喜,“娘娘受惊,动了胎气,怕是要生了。” 萧初鸾欢喜道:“那就是说,娘娘不需要服催产汤药了?” 宋天舒郑重地点头。 唐沁瑶紧紧抓着她的手,惶然不安地问:“哀家提前分娩,是否对胎儿……” “娘娘无须担心,提前分娩是常有的事。”宋天舒宽慰道。 “娘娘,这是好事,宋大人是宫中最好的御医,有宋大人为娘娘接生,必定诸事顺利。”萧初鸾笑着宽慰她。 唐沁瑶颔首,却突然皱眉,痛得叫出声。 当即,宋天舒让余楚楚吩咐下去,准备热水与棉巾等物。 这是一个异常混乱的下午,萧初鸾第一次亲眼目睹女人分娩的痛楚与艰辛,第一次经历新生儿诞生的喜悦与激动。她也第一次真正见识到宋天舒的从容与细心,此次与他并肩作战,为嘉元皇后接生,她更佩服他,觉得他是可亲可敬的,而以往,她总觉得他很遥远、很疏离。 嘉元皇后惨烈的叫声撕心裂肺,她听在耳中,对于那种母子分离的撕裂的痛,仿佛感同身受。 整整两个时辰,嘉元皇后用尽所有的气力,才生下皇子。 新生儿响亮的啼哭声,让寝殿中的每个人兴奋地笑起来。 唐沁瑶躺在沾满血污、凌乱不堪的床榻上,满脸汗珠,憔悴得面色蜡黄、唇色发白,嘴角却蕴着一抹无力而欢喜的笑。 “恭喜娘娘,是皇子呢。”余楚楚小心翼翼地为皇子擦身,然后裹上襁褓,递给萧初鸾。 “娘娘看一眼皇子吧。”萧初鸾抱着皇子靠近床头。 唐沁瑶摸摸儿子的小手,欣慰地笑了。 之后,她昏昏地睡过去。 夜色如染,大雪飘飞,那硕大的雪花从高旷的苍穹飞落,在人间迤逦出一幕绝美的画。 皇上派来的公公说,皇贵妃还未诞下皇子,不过也快了。 宋天舒妥善安置好嘉元皇后,与萧初鸾一同前往永寿宫。 北风呼啸,寒气逼人。 风雪中,一人披着大氅,一人系着斗篷,挎着一个精致的篮子,疾步前行。 忽然,前方出现数人,朝他们走来。 当中那人,披着紫红凤羽斗篷,斗篷被寒风吹起,张狂地飞扬,颇有气势。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宋天舒行礼。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萧初鸾福身。 “你们这是去哪里?”杨晚岚闲闲地问道,目光移向那个古怪的篮子。 “皇贵妃娘娘腹痛多时还未诞下皇子,微臣奉旨前往。”宋天舒淡定道。 “奴婢也是奉旨去永寿宫。”萧初鸾冷静道。 杨晚岚抿唇一笑,“哦,奉旨……文尚宫,篮子里是什么?” 萧初鸾回道:“回娘娘,是六尚局为皇贵妃娘娘的皇子准备的襁褓与棉丝用物。” 倘若皇子在这个时候突然啼哭,那就完了。 因此,她紧张得双臂发颤,却只能强装镇定。 杨晚岚的近身侍女秀宁道:“哦?襁褓应该一早就送到永寿宫,为什么这个时候才送?” “先前备好的六套襁褓早已送至永寿宫,这是今日刚刚制好的。” “娘娘,皇上急召,微臣不敢耽误,微臣先行一步。”宋天舒适时道,有礼有节。 “混账!娘娘关怀皇贵妃娘娘,也是耽误吗?”秀宁喝道。 “秀宁,不得无礼,宋大人深得皇上信任,你怎能不分尊卑?”杨晚岚徐徐一笑,温婉道,“婢女莽撞无知,宋大人大人有大量,莫与她一般见识。” “微臣不敢。”宋天舒稍稍侧眸,眼角余光扫向萧初鸾,“微臣先行告退。” 萧初鸾会意,跟着他走,却被秀宁拦住。 秀宁伸手掀开篮子里的绸盖,宋天舒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横眉冷目。 秀宁挣脱手,讪讪道:“文尚宫又不是御医,急什么?皇后娘娘想看看六尚局为皇贵妃娘娘准备了什么样的襁褓,文尚宫,给娘娘瞧瞧。” 萧初鸾垂着头,持礼道:“只是寻常的襁褓罢了,娘娘,奴婢奉了旨意,务必立即赶去永寿宫,还望娘娘见谅。” 秀宁凶恶地喝道:“娘娘的旨意不是旨意吗?娘娘是皇后,母仪天下,看一眼也不行么?” 杨晚岚任凭近身侍女叫嚣,美眸微眯,目光冰冷。 “宋大人,文尚宫,皇上有旨,命你们二人速速前往永寿宫。”吴公公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片刻后,他就赶上来,厉声训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磨蹭什么?皇上急召,你们胆敢怠慢?想掉脑袋吗?倘若皇贵妃娘娘和皇子因你们迟迟不来而有何不妥,你们担待得起吗?” 宋天舒和萧初鸾赔笑应了,立即迈步疾奔。 吴公公一转身,好像刚刚看见身边的人是皇后,立即行礼,谦恭道:“哟,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奴才不知娘娘在此,未及行礼,奴才死罪。” 杨晚岚没有说什么,瞪他一眼,扬长而去。 永寿宫已被皇上掌控,从宫门口到寝殿,都是吴公公安排的人。 萧初鸾和宋天舒踏入宫门,就由御前的宫人引着来到皇上暂歇的寝殿。 宇文珏一见他们进来,焦急地问道:“如何?瑶儿是否已顺利诞下皇子?” 殿门关上,殿中只剩三人,数盏珠珞宫灯燃放出明亮的光影。 宋天舒微微屈身,“娘娘母子平安,皇上放心。” 萧初鸾将篮子搁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抱出刚刚出世的婴儿,“皇上,这是娘娘诞下的皇子。” 婴儿脸上、身上的污物已经擦去,呈现在宇文珏眼前的,是一个闭着眼睛熟睡、脸面细嫩红润、明黄色襁褓包裹着的小小婴儿。他眉开眼笑地抱过孩儿,脸上洋溢着身为人父的喜悦与慈爱,“朕与瑶儿的皇子,果然不一样,俊俏非凡,天庭饱满,是天子之相。” 萧初鸾与宋天舒对视一眼,不敢说什么。 只怕皇上早已决定将皇位传给嘉元皇后所诞的儿子,而并非皇贵妃的儿子。 看着他对皇子无限怜爱、万分欣喜的神情,她在想,娘娘这一生,也值了。 “皇上,皇贵妃娘娘分娩是否顺利?”宋天舒问道。 “对了,雅儿昏过一次,爱卿速去瞧瞧。”宇文珏沉浸于心爱女子生子所带来的巨大兴奋之中。 “微臣遵命。”宋天舒看一眼萧初鸾,转身离去。 “皇上,皇子刚刚出世,理应多休息。”萧初鸾含笑道,“皇上为皇子赐名吧。” 宇文珏将孩子递给她,眼底眉梢布满了发自肺腑的微笑,“朕与瑶儿的皇子,叫做宇文朗,你以为如何?” 她将皇子放在篮子里,“假若皇贵妃也诞下皇子,皇上赐什么名呢?” 他意气风发地说道:“大皇子宇文朗,二皇子宇文晔。” 朗朗乾坤,光华璀璨,日月皎皎。 她赞叹这两个好名字。 “皇上,奴婢有一事,不知该说不该说。” “说。”他的目光停留于那兀自熟睡的皇子。 “历代皇室,无论是大皇子,还是皇太子,无可避免地都处于风口浪尖,倘若皇上想让娘娘所诞的皇子平安长大,奴婢以为,皇贵妃娘娘所诞的皇子,应为大皇子。” 宇文珏面色一沉,微笑慢慢凝固在脸上。 萧初鸾柔声道:“皇上也知,皇贵妃诞下双生子,皇后娘娘会甘心吗?杨氏会甘心吗?大皇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会招来刀光剑影,成长之路必定艰辛,此其一;其二,虽然大皇子不是嫡长子,但皇上若有立储之心,皇贵妃娘娘为了避免母子疏离,一定会亲自照料大皇子,又岂会将大皇子送到慈宁宫交由娘娘抚养?因此,奴婢以为,无论是为了娘娘母子不分离,还是为了大皇子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大皇子只能是二皇子。假若皇贵妃娘娘所诞的是公主,那就另当别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天地间最洁白的飞雪,“为了瑶儿与朗儿,你可算是殚精竭虑、鞠躬尽瘁。” “为了娘娘,奴婢愿付出所有。” “为了瑶儿,你连朕也胆敢拒绝!”他的声音又沉又冷。 她抬眸,他已近在眼前,褐眸冷如冰雪。 他以为她为了不让嘉元皇后伤心,不愿对不起嘉元皇后而拒绝圣宠,她要的就是这效果。 如此一来,他的征服之心会更加蓬勃,他对她的渴望就会更加强烈。 宇文珏伸手握着她的侧颈,“瑶儿没有看错人,朕也希望,有朝一日,你与瑶儿姐妹相称,不分彼此。” “咚咚咚”,接着传来吴公公的声音,“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贵妃娘娘诞下皇子。” 他一喜,笑道:“随朕去寝殿。” 萧初鸾拎着篮子,与他来到皇贵妃的寝殿。 殿中的宫女已被遣出,只有宋天舒与产婆。 见圣驾来到,他立即道:“皇上,娘娘分娩不顺,耗尽体力,眼下已睡沉了。” 产婆清理好新生儿身上的污物,裹上明黄色襁褓,递给皇上,然后就出去了。 今夜,吴公公指派的人会带产婆出宫,然后,产婆永远消失于人世间。 萧初鸾抱着宇文朗,宇文珏抱着宇文晔,凑在一起,比较着两个婴儿,“哪个更像朕?” 宋天舒微微一笑,指着萧初鸾手中的婴儿,“微臣以为,两位皇子皆为人中龙凤,不过二皇子更像皇上一点。” 萧初鸾暗自心惊,想不到,他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宇文珏一愣,继而朗声大笑,“好,很好!吴涛,传朕旨意,皇贵妃诞下双生子,后日宴开建极殿,与百官同贺,与民同庆。” 产后第二日,皇上去慈宁宫看望嘉元皇后,温柔款款,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二人柔情蜜意,余楚楚和萧初鸾看在眼里,倍感欣慰。 那日,嘉元皇后和皇贵妃在寝殿调养身子,没有出现在为双生子举办的酒宴上。 那日,双生子只是在酒宴上亮相一下,就抱回永寿宫。 那日,皇后杨晚岚并没有板着脸,那微笑却非常僵硬。 那日,皇上宇文珏开怀大笑,爽朗的笑声传遍整个大殿,从头笑到尾。 萧初鸾知道,皇贵妃分娩当晚在永寿宫伺候的某些宫人,神秘地消失。 为了保住皇家隐秘,必须心狠手辣。 诞下双生子,圣宠空前绝后,皇上每日都来永寿宫看望两个皇子,皇贵妃始料未及,虽然卧床坐蓐,却也甜蜜在心。而照顾双生子的重任,落在奶娘和宫女身上,每个宫人都战战兢兢,生怕有任何疏忽立即人头落地。 为了双生子能够平安成长,宇文珏命萧初鸾搬进永寿宫,督导两个奶娘和四个宫女,六尚局事务暂由他人接掌。 换言之,嘉元皇后和皇贵妃坐蓐之期,她片刻不能离开两个皇子。 燕王多次邀约,她不能赴约,分身乏术。 她担心皇后会对孩子不利,万分谨慎,不敢疏忽大意,一月下来,瘦了整整一圈。 两个皇子满月之日,皇上再摆满月酒。 慈宁宫仍然闭宫,与世隔绝,唐沁雅风光出席酒宴,盛装打扮,华贵美艳,在后宫独领风骚。 此后,她亲自照料两个皇子,萧初鸾搬回六尚局。 年关临近,六尚局忙得不可开交,为妃嫔准备过年的宫装与其他用物。 萧初鸾歇了几日,刚刚缓过劲儿,又要开始忙了。 这日,她从慈宁宫出来,看见一个公公从前方不远处慢步走过,只能跟上去。 这位公公,奉燕王之命,带她来到一处宫苑。 这宫苑,好像是用来储放御物的,难道燕王在这里? 那公公指了指其中一间宫室,她推门进去。 寒风呼呼,她关上门,看见宇文欢站在窗前,墨色大氅笔直地垂落。 房中阴冷,长案上堆着一摞摞的绸缎帷幔,五彩缤纷,琳琅满目。 “王爷。”她站在他身后。 “皇上打算封你为宁妃?”宇文欢背对着她,嗓音无喜无怒,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初鸾骇然,他如何知道的? 即使他在乾清宫布有耳目,但此事只有皇上与她知道,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皇上自己透露了? 她柔声应道:“阿鸾婉拒了皇上的晋封。” 他不带热度地问:“以何理由婉拒?” “以嘉元皇后与皇子为由。” “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宇文欢忽然转身,迅捷地抱起她,将她放在长案上。案上凌乱,各色绫罗绸缎散开,铺陈了一案,缤纷夺目。他解下自己的墨氅,也解下她的斗篷,抱着她,激烈地拥吻。 凉凉的唇瓣,瞬间变得火热。 他的唇很霸道,他的舌很灵敏,他的齿很锋利,吻得她的唇肿痛起来。 只是一个热辣的吻,她便克制不住地颤栗。 宇文欢知道,她没有拒绝他,就说明她还没有被皇上宠幸。 “本王得到线报,万寿节那晚,他在慈宁宫宠幸了你。” “侍寝的不是阿鸾,是别人,只是皇上以为是阿鸾。” “你找人代替你?” 她颔首,“王爷可满意?” 宇文欢不苟言笑,目光凌厉得如刀锋嗜血,“你不找人代替,本王也不会让你侍寝。” 她心中冷笑,假若她不为自己筹谋,他不在后宫,又如何阻止皇上宠幸她? 他扯开她的宫服,罗带滑落,衣衫一层层地敞开,他箍紧她的腰肢。 萧初鸾柔声道:“王爷此行太凶险,锦画比阿鸾美艳……” “再提锦画,本王让你承受不住!”他的剑眉狠狠一拧。 “阿鸾不提就是。”她冷声道,木然以对。 “为什么一再提起锦画?” 她咬唇不说,转过脸,不看他。 总会想起他与锦画在一起的那一幕,只要一想起,她就觉得难受,如鲠在喉,如针在履。 宇文欢扳过她的脸,“自从本王要了你,就从未想过别的女子。” 她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艳媚的红眸无悲无喜,幽静如潭。 他的话,她不知道能不能信。 宇文欢从她的峨眉吻下来,一路滑行,直至她的唇,缓慢而深沉,细密而缠绵,仿佛蕴藏着沉甸甸的柔情蜜意。 萧初鸾不再觉得冷,身子随着他的爱抚而渐渐发烫。 室外寒风凛冽,室内春潮涌动,炽热如火。 以御用的丝绸幔帐为席,颠鸾倒凤,翻云覆雨。 宇文欢以这种方式,凌驾于皇家权柄之上。 萧初鸾不知折腾了多久,只觉得好似永远也无法结束,四肢酸软,困倦得昏昏欲睡。 他侧身躺着,拥着她,“方才本王说,自从本王要了你,就从未想过别的女子,你可信了?” 她终于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了,他没有想过别的女子,换言之,他没有宠幸别的女子,因此,他才会折腾她这么久。但是,她明明看见,他与锦画…… 她看着他飞拔的剑眉、英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双唇,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冷峻的脸膛,忽然间觉得,他很陌生,陌生得让她惶恐。她害怕这种陌生的感觉,虽然在她的内心深处,他占据着一定的位置,可是,她无法掌握他。 燕王!燕王!燕王! 燕王是她的男人! 可是,此生此世,她不会是他实至名归的女人。 第七章收拢人心 大皇子宇文晔偶感风寒,持续低烧,一度临危,数名御医联手诊治才捡回大皇子一条命。 除夕前三日,大皇子的风寒终于大好,一众宫人大大松了一口气。 也是这一日,慈宁宫忽然打开宫门,迎接所有宫人的窥视与议论。 与此同时,皇上下诏,嘉元皇后病愈,恢复后宫请安之礼。 除夕这晚,宴开交泰殿,皇上与后妃团圆燕饮,和乐融融,言笑晏晏。 后宫妃嫔围绕着两个小皇子叽叽喳喳地说笑,恭贺皇上与皇贵妃,羡慕者有之,妒忌者有之,淡然者有之。 唐沁雅上穿明黄袄子,下系红裙,外披真红鸾纹风领斗篷,华贵耀目,灼人的眼。 让众人惊诧的是,嘉元皇后竟然出现在除夕宫宴上,简约的珠翠,内敛的衣饰,衬得她愈发明眸皓齿、端雅尊贵,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皇上、皇后、嘉元皇后,三案平设,在妃嫔看来,皇上仍然敬重这位玉容姣好的皇嫂。 而皇贵妃,虽然宠冠后宫,却无可奈何地屈于皇后之下。 皇上时不时地与右侧的嘉元皇后闲聊几句,有说有笑,倒与皇后生疏了。 皇后自得其乐,一张不苟言笑的脸让人猜不透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 萧初鸾看着宫宴上诸人的神色、举止,心想着,皇后会在何时谋害皇子,又将如何谋害。 奶娘抱着二皇子宇文朗站在嘉元皇后案边,唐沁瑶逗着孩儿,状似不经意地问起:“皇上,哀家听闻大皇子日前感染风寒,眼下已痊愈了么?” “皇嫂挂心了,晔儿痊愈了。”宇文珏含笑望着她和二皇子,眼中弥漫着浓浓的慈爱与情意。 “皇嫂要看看晔儿么?”在这等场面,唐沁雅只能称她为皇嫂,不能称她“姐姐”。 “好呀。”唐沁瑶笑道。 奶娘抱着宇文晔过去,唐沁瑶抿唇一笑,“皇上与皇贵妃真是好福气,这双生子呀,虽然长得不太像,不过一个像父皇,一个像母妃,都是人中龙凤,日后必定惹得帝都的名门淑女芳心暗许。” 唐沁雅笑道:“皇嫂谬赞了。” 接着,唐沁瑶让余楚楚呈上两个长命锁,“哀家区区薄礼,皇上与皇贵妃莫嫌弃。” 唐沁雅立即命花柔接过来,含笑谢过。 “皇贵妃一人要抚养两个皇子,虽然有奶娘、宫人协同照料,想必忙不过来吧。”唐沁瑶转首对宇文珏柔声道,“皇上,哀家闲来无事,不如让哀家帮忙抚养二皇子吧。哀家接二皇子到慈宁宫抚养,一来可以为哀家解解闷,二来皇贵妃也轻松一些,不然啊,皇贵妃整日记挂着两个皇子,把皇上都撇在一边了。” “皇嫂……”唐沁雅惊诧不已,面上的微笑慢慢凝住。 “雅儿。”宇文珏打断她,对唐沁瑶笑道,“皇嫂言之有理,雅儿一人抚养两个皇子,的确辛苦了些。这些日子,她心心念念的都是晔儿、朗儿,朕站在一旁,倒像是多余的。” “皇上,臣妾怎敢……”唐沁雅急忙辩解,面有窘色。 “好好好,朕知道你没有,不过皇嫂说得对,朕也不想你太过辛苦。”宇文珏的笑语不容反驳,主导了整个局势,“皇嫂与雅儿是亲姊妹,雅儿的孩儿,皇嫂一定会视若己出。朕与雅儿就把二皇子交给皇嫂抚养,朕放心,雅儿也会放心。” “多谢皇上信任哀家,哀家保证,一定会把二皇子养得白白胖胖。”唐沁瑶笑眯眯道。 “皇上……”唐沁雅并不想将儿子交给亲姐姐抚养。 “雅儿。”宇文珏看她一眼,似有责备,“永寿宫与慈宁宫那么近,若你挂念朗儿,去慈宁宫瞧瞧便是,方便得很。雅儿,莫非你连亲姐姐也信不过?” 唐沁雅欲言又止,看看皇上,又看看嘉元皇后,终究没再开口。 唐沁瑶笑逐颜开,“那便这么说定了,谢皇上体恤哀家。” 宇文珏朗声一笑,“皇嫂哪里的话。文尚宫,明日午膳后,将二皇子所需的用物搬至慈宁宫,奶娘也跟过去。” 萧初鸾应道:“是,皇上。” 哪个母亲愿意将儿子送给别人抚养? 即使是最亲的姐姐,皇贵妃也不愿,割子如割肉。 不过,皇上金口已开,皇贵妃再怎么不愿,也无法阻止。 萧初鸾猜测,皇上在私下里应该安抚过皇贵妃,否则,依她的性子,她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二皇子离开自己。 一时之间,后宫风起云涌,谣言满天飞。 妃嫔、宫人都猜不透皇上做出这个决定有何深意,按说唐沁雅圣宠正盛,皇上不可能将二皇子送到慈宁宫抚养,可是皇上的的确确这么做了,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圣意难测,果真不假。 饶是诞下双生子、在后宫独领风骚的皇贵妃,也不可避免地要听从圣意,可见恩宠如浮云。 这么一想,各宫娘娘皆安分守己,不敢行差踏错。 宣武四年,正月初五,圣上下诏,封大皇子宇文晔为宁王,封二皇子宇文朗为秦王。 萧初鸾时常出入慈宁宫,看着嘉元皇后亲自带孩子,母子团圆,不由得为她感到高兴。 这日,皇贵妃传召萧初鸾。 来到永寿宫,大殿上只有唐沁雅和近身侍女花柔。 “娘娘传召,不知有何吩咐?”萧初鸾躬身行礼。 “你深受姐姐与皇上器重,在这东西十二宫,位分低一些的妃嫔也要看你脸色行事。”唐沁雅饮着茶水,闲散地道来。 “奴婢惶恐,奴婢身为六尚局女官,服侍各宫娘娘,自认克尽己任,不敢有丝毫僭越。” “你怕什么?”唐沁雅一笑,微微抬起卷翘的眼睫,“只要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好怕的?” “是,娘娘教训的是。” “虽然本宫没有执掌凤印,不过在这后宫,永寿宫不输坤宁宫。文尚宫,以你的聪明才智,理应看得很明白。”唐沁雅搁下青瓷茶盏。 萧初鸾恭谨道:“娘娘龙章凤姿,恩宠绵长,日后必有所成就。” 唐沁雅挥挥手,花柔入了寝殿,不多时双手捧着朱漆木案出来。 一颗颗饱满硕大的珍珠令人垂涎,盈亮的珠光闪闪烁烁,耀花人的眼。 唐沁雅看也不看一眼那串珍贵、稀有的珍珠,“这是皇上赏赐的南海珍珠链子,文尚宫看得入眼就收下吧。” “御赐宝物,奴婢不配拥有,还请娘娘收回。”萧初鸾知道,无功不受禄,皇贵妃今日传召,必有不同寻常的目的。 “在本宫眼中,无一人配得上这串南海珍珠链子,即使是本宫姐姐,本宫也舍不得割爱。”唐沁雅站起身取了南海珍珠链子,搁在萧初鸾的掌心,“虽然你身为宫婢,却是后宫之中均无仅有的聪慧之人,审时度势,懂进退,知分寸,本宫相信,你能为本宫分忧。” 萧初鸾立即屈身下跪,没有收下链子,“娘娘谬赞,奴婢惶恐。娘娘若有用得到奴婢的地方,娘娘吩咐就是。” 花柔喝道:“大胆!娘娘赏赐,你竟敢拒绝?” 唐沁雅摆手制止花柔,拉着萧初鸾起身,“本宫有眼无珠,不知文尚宫你有如此能耐与本事,得到姐姐与皇上的信任与器重,本宫追悔莫及。本宫也知,这串南海珍珠链子俗不可耐,根本不入你的眼,若你收了,本宫自然高兴;若你不收,本宫也只能叹一声无奈。” 萧初鸾垂眸道:“娘娘有何吩咐,奴婢尽力而为。” “好,你爽快,本宫也开门见山。”唐沁雅抬起她的下巴,“本宫要你办一件事,寻个适当的时机,你在御前为本宫与二皇子说几句好话,本宫不想双生子分离。” “此事……只怕奴婢有心无力。”萧初鸾早已猜到她是为了二皇子一事才这般大手笔,“以娘娘的盛宠,娘娘向皇上言明一切,想必皇上会思及娘娘思子之心,将二皇子抱回永寿宫抚养。” “本宫何尝没有试过?皇上执意如此,本宫又能如何?”唐沁雅愁苦道。 “娘娘只不过要你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于你来说,有何难处?”花柔不满地喝道,“娘娘和颜悦色地待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花柔,多嘴。”唐沁雅叱责道,思子之情溢于言表,“文尚宫,本宫一想到朗儿在慈宁宫孤零零的情形,就寝食难安。你也知,双生子分开抚养总是不好,孩子离开母妃更不好,朗儿刚刚出世就被迫离开母妃,真真可怜。文尚宫,你就当可怜可怜朗儿与本宫,为本宫办好这件事。” 萧初鸾装出深受感动的样子,“奴婢也不愿二皇子这么小就离开母妃,不过奴婢有另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沁雅颔首,让她讲。 萧初鸾道:“皇上登基三年有余,只有皇贵妃诞下双生子,皇上对小皇子的喜爱与宠溺毋庸置疑。也因为如此,大皇子与二皇子被推上后宫斗争的风口浪尖。娘娘也知道,中宫只有邀月公主,怎会甘心?虽然皇上还没有立储之心,可是大皇子势必成为皇后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奴婢愚见,大皇子福泽绵长,必能平安长大,倘若有任何阻滞,只怕与中宫脱不了关系。” 唐沁雅眉心紧蹙,面色凝重。 萧初鸾知道说中了她的心事,“娘娘早有防范,但凡事不能买一个万一。奴婢以为,大皇子与二皇子同在永寿宫抚养,固然很好,倘若中宫暗下毒手,二皇子便也……” “大胆!你胆敢说二皇子……”花柔喝道。 “说下去。”唐沁雅冷冷道。 “二皇子在慈宁宫抚养,虽然不在娘娘身边,但嘉元皇后膝下无子,又是娘娘亲姐姐,必定会好好抚养二皇子。”萧初鸾分析道,“倘若中宫暗下毒手,对付的也是大皇子,二皇子暂可安全。这对于二皇子与娘娘来说,反而是好事。” 皇后要谋害的,是大皇子,倘若二皇子也在永寿宫,势必一道遭殃;假若二皇子在慈宁宫抚养,反而能够避开后宫的刀光剑影,平安长大。往最坏的情况说,假若大皇子有个万一,皇贵妃至少还有二皇子。 她说得相当明白了,皇贵妃会明白的。 花柔道:“文尚宫,你怎知二皇子在慈宁宫一定安全?一定能够平安地长大?” 萧初鸾解释道:“慈宁宫的宫人都是嘉元皇后的心腹,若有异动,嘉元皇后必定能够察觉。嘉元皇后与娘娘姊妹情深,为二皇子所花费的心不会比娘娘少。假若娘娘不放心,可以提醒一下嘉元皇后,嘉元皇后会更加谨慎。” 唐沁雅静默了半晌,道:“你所说的不无道理,本宫不能有所防备。” “娘娘英明。”萧初鸾道。 “姐姐闭宫养病一年,如今真的大好了?姐姐究竟身染何疾?”唐沁雅逼视着她。 “嘉元皇后的病情,娘娘问宋大人,应该会更清楚一些。” “文尚宫,本宫就信你一次。二皇子的安全,本宫就交给你了,二皇子若有任何不测,本宫唯你是问。”唐沁雅目光森冷。 第八章国色天香 宣武四年,二月,天南地北的各省举子汇聚帝都,参与今年的会试。 各地举子住在帝都几家大客栈,盘缠寒酸的只能寄身小客栈与城郊破庙。 喧嚣的市井,繁华的街衢,因为有了这些年轻的举子,更加喧闹不休。 瑞和轩酒楼前,每日都有举子比试文采,题诗,对联,诗词歌赋,唇枪舌战,拉帮结派,甚至差点儿大打出手,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今日,酒楼前又有南北两派举子在比试,围观的人群中混有一个身形娇小、明眸皓齿的举子,翘首观望。 两派举子妙语连珠,斗得分外激烈,不多时,因为一语不合,两派举子拳腿相加,幸亏有人及时拉架才没有酿成大祸。 那身形娇小的举子被人挤到外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文公子,我家公子有请。” 这个文公子,自然就是女扮男装、一袭文士长袍的萧初鸾。 萧初鸾诧异不已,在宫外,认得她的也就只有燕王与凤王了,莫非是这两人的其中一个找她? 可是,燕王绝不会这般明目张胆地找她,凤王倒有可能。 自那次在玉带河赏日落之后,凤王就没有找过她,掐指一算,也有不少时日了。 随着那人来到瑞和轩酒楼斜对面的酒楼雅间,她看见一个年约二十余的清雅公子站在窗前,望向瑞和轩酒楼门口的比试。 这公子身穿一袭白袍,上好的锦缎无纹无绣,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清贵之气从他身上流露出来,就像一枝秋菊淡雅绝伦、清逸从容。 雅间的门已关上,房中只有他们二人,萧初鸾站定,等他自报家门。 “文姑娘请坐,我是沈墨兮。”他的嗓音轻淡和润,和宋天舒差不多。 “原来是沈大学士,失敬失敬。” 沈墨兮,年方二十六,却位尊中极殿大学士,是今年春闱的主考官。 萧初鸾知道,二十岁的沈墨兮被神宗钦点为状元,入翰林院,一年后被提拔为中极殿大学士。先皇在位时,他身染顽疾,时常卧病,便辞官在府养病,很少入朝。今年,年关刚过,他上禀顽疾已去,皇上让他重回中极殿,不久就任命他为今年春闱的主考官。 皇上对他的赏识与器重,可见一斑。 她听宫人议论过,沈墨兮是本朝难得一见的神童,三岁能文,四岁能诗,五岁即作一篇《国朝论》,其笔锋之凌厉,见解之深刻,惊世骇俗,深得神宗赏识。六岁时,神宗赐他一枚玉佩,玉佩上雕刻着八个字:沈氏神童,国之栋梁。 可是,从小到大,他经常染病,大大小小的病,稀奇古怪的病,一病就是大半年,痊愈半年又病了,如此反复,令沈家人忧心不已。因此,直至弱冠之年,他才参加会试,在殿试中被钦点为状元。 因为顽疾缠身,他年已二十六还没有婚配。 “方才看见文姑娘在下面,便冒昧邀你来此,沈某冒昧了。”沈墨兮客气道。 “沈大学士见过我?”萧初鸾觉得奇怪,他怎会识得她? “关于这一点,沈某可否保密?”他狡黠一笑,却没有那种有意欺骗、包藏祸心的感觉。 萧初鸾莞尔一笑,不再追问。 他为她斟茶,“皇上让你微服私访?” 她笑道:“沈大学士不单单文采风流,还懂得医卜星相?” 沈墨兮温和笑道:“文姑娘见笑了,沈某只是据所见所闻推测。” “哦?说来听听。” “文姑娘只身出宫,如此打扮,混在人群中看举子比试。试问,文姑娘为何出宫?为何作这身打扮?为何混在人群中?如若文姑娘奉旨出宫,不会是哪宫娘娘的旨意,而应该是圣上的旨意。” 萧初鸾拊掌,“今日见识到沈大学士的风采,不枉此行。” 他继续道:“文姑娘出宫,为的是打探应试举子的举动,察看百态。” 她含笑威胁,“沈大学士,我不得不说,妄自揣测圣意,罪名不小。” “沈某一条贱命不足挂齿,可也想长命百岁。”他浅浅一笑,“文姑娘叫沈某‘沈大学士’,沈某愧不敢当。” “沈大人愧不敢当,只怕本朝没有人敢当了。” “文姑娘可有收获?” “一册《国色天香》,一场南北举子比试。”萧初鸾觉得,沈墨兮还蛮风趣的。 沈墨兮拊掌,“文姑娘眼光独到,从今日这场南北举子的文采比试,文姑娘有何体会?” 她直言道:“心高气傲,哗众取宠,真正才华横溢的人,应该是那些默默无闻的举子。” 他道:“那些哗众取宠的举子,也有才华横溢的,不过锋芒太露者,只怕不是好事。” “沈大人可看过那册《国色天香》?”她从怀中取出一本封皮画着一位美艳宫妃的小册子。 “看过。”他拿起《国色天香》,随便翻开一页,“数日前,这册《国色天香》突然在市井巷陌流行,举子们议论纷纷,说这书有所影射。” “影射?这书中说了什么?” “《国色天香》以流畅、秾丽的文采讲述了一个凄美而悲凉的宫廷故事,书中写,前朝有一位姑娘,年方二八,进宫选秀,三个月后就册封为贵人,一年后晋为丽妃。丽妃明艳照人,恩宠不断,与贵妃平分秋色。为争宠,为独占鳌头,丽妃与贵妃明争暗斗,各出奇谋,斗得异常激烈。后来,丽妃棋差一着,被贵妃陷害,一夜之间失宠,被贬冷宫。不几日,丽妃死在冷宫,死得不明不白,落得个凄凉的下场。” “这类故事并不新鲜,为何能在市井巷陌流传开来?”萧初鸾不解地问道。 沈墨兮合上小册子,道:“文姑娘执掌六尚局,所见所闻皆是宫中秘闻,宫外的人岂能知晓?这类有关宫闱秘辛的故事,辞藻华丽,文采风流,结局凄美,正符合那些想知道宫闱隐秘的人的窥视心,如此,这本《国色天香》就流产开来,一时兴盛。” 萧初鸾笑道:“沈大人这么一分析,我茅塞顿开。若说影射……莫非影射的是当朝后宫?丽妃影射谁?” 他优雅地饮茶,“文姑娘慢慢想,自然会想到。” 她看着他,思绪渐渐飘远。 沈墨兮缓缓眨眸,清俊的脸膛摇曳着一抹轻淡的笑意。 连续三日,萧初鸾混迹在举子中,往返于数家酒楼,收集各类小道消息。 会试前夕,皇上传召,她随着公公来到那间隐秘的宫室。 他们不约而同地抵达宫室,宇文珏英俊的眉梢含有隐约的笑意。 她暗地里思忖着,今日他似乎心情不错,是因为嘉元皇后终于为他诞下皇子么? “这几日有何收获?”他端起桌上已经备好的茶水,饮了一口。 “奴婢在宫外遇上沈大人。”萧初鸾不明白,他可以命沈墨兮暗中查探举子的动向,何必吩咐她女扮男装混在举子当中?她直言道,“奴婢以为,沈大人对应试举子的动向更为了解。” “朕自有用意。” “奴婢不明白。” 宇文珏搁下青瓷茶盏,“你想知道?” 萧初鸾立即道:“奴婢多嘴。” 他招招手,她明白他的意思,靠近他三步。 不出意外的,他拉过她,将她抱在怀中,亲昵道:“朕自然要派一个心腹去查探。” 她恍然了悟,他的意思是,她已是他的心腹。 可是,以沈墨兮所得的信任与器重,还不算是他的心腹吗?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沈墨兮自然也是朕的心腹,不过不少举子识得他,更有不少举子想巴结他,他如何混在举子中?” “奴婢明白了。” 萧初鸾将这几日在应试举子中查探到的消息、传闻说给他听,他默然出神,好像在想什么。 今年的会试,和往年有什么不一样吗?为什么他这般关注?为什么他要深入查探? 她不知道他的忧虑与想法。 挣了一下,宇文珏回神,凉柔的唇轻触她的腮,“以你所见,没有什么不妥?” 脸腮上漫起丝丝的痒,她想躲开,却终究没有,“奴婢愚钝,瞧不出什么。” 他道:“有十个举子到沈府登门拜访,二十余个举子到杨府、唐府登门拜访。” 萧初鸾明白了,这些举子拜访沈墨兮、杨政和唐文钧,就是想在此次春闱中中榜,顺利进入三月举行的殿试,以期金榜题名。 沈墨兮是主考官,自然有举子想投其门下,而杨政和唐文钧并没有参与此次春闱,却仍有这么多举子自动靠拢,可见他们的威望与权势。 难怪皇上担心今年的会试。 如此,他会如何应对? “沈墨兮精明得很,往后遇见他,小心为上。”宇文珏扳过她的脸,眸光一低,吻她的唇。 “皇上……”她立即闪开,他的吻落在她的脸颊,软软的,温温的。 她抓住他的手,“皇上,方才奴婢从慈宁宫过来,秦王殿下有些不适,皇上尽快去看看殿下吧。” 宇文珏轻巧地翻掌,将她的手扣在身后,“不愿侍寝?” “不是……奴婢既已侍寝,又何须拒绝皇上?而是殿下真的有些不妥,娘娘不知所措……”萧初鸾急忙解释道,“娘娘初为人母,欠缺经验,殿下稍有不妥,就方寸大乱。” “稍后就去慈宁宫。”他粗鲁地扯着她的宫服。 忽然,“啪”的一声,一本册子掉下来,她忽然想起来,“皇上,奴婢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禀报……是有关妃嫔的……皇上,市井坊间盛传一本书册,叫做《国色天香》,讲的是前朝丽妃从秀女晋封为皇妃的凄美故事,最后丽妃被贵妃害死,下场凄凉。沈大人说,这书影射了后宫的一位妃嫔。” 宇文珏捡起地上的书册,翻开来看。 她趁机穿好宫服,站在一旁。 “为何不早说?”宇文珏一目十行,不一会儿就将整本《国色天香》看了个大概。 “奴婢一时忘了……奴婢该死……” “沈墨兮说影射的是谁?” “沈大人没有说。” “你觉得影射谁?” “奴婢愚钝,奴婢想不到。” 萧初鸾偷偷打量着他的神色,发现他的面色已恢复正常,再无宠幸她的兴致,松了一口气。 宇文珏豁然站起,目视前方,一双褐眸迸射出两束戾光。 她暗自揣测,他知道书中丽妃影射的是谁吗? 方才真是惊险。她肩负使命进宫,无论他是不是她最初心动、喜欢的那个男子,都注定了她不能与任何人发生感情纠葛。她没有资格谈情说爱,只能以自己的身体为武器,得到想要的一切。 即使心痛、心碎,她也不能忘记使命、忘记主人的叮嘱。 会试分三场举行,三日一场。初九日第一场,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第三场。 三场所试内容是,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和策问。 会试第一场,应试举子入场,沈墨兮抓到一个代考的举子。 据说,代考的人由于害怕被人识破,哆哆嗦嗦,神色有异。在场的沈墨兮一眼便知他有古怪,恐吓两三句,那代考的举子就和盘托出。 这举子颇有文才,被上官俊明收买,代替上官氏的一个没多少墨水的远房亲戚应试。 之所以找人代考,是因为——自从贵妃上官米雪薨逝以后,后宫无人为上官氏说好话,皇贵妃又诞下双生子,圣眷优渥,上官俊明便生一计,趁会试的机会在朝中安插新人、培植势力。但那个远房亲戚不学无术,唯有找一个才学渊博的举子代考,才有希望进入三月的殿试。 会试第二场的次日,又发生了一件轰动帝都的大事。 沈墨兮偶然得知,第一场考题泄露,数名举子提前知道考题内容,对答如流。 而这几名举子,曾经秘密拜访过慕容世南。 也就是说,慕容世南窃得会试考题,给投诚于自己的举子,与上官氏一样,培植势力。 沈墨兮查到,是副考官将考题卖给慕容世南。 萧初鸾终于明白,皇上的担忧不是无的放矢。 这日,宇文欢与沈墨兮一同来到御书房。 “沈大人如何得知考题泄露?”进入御书房前,宇文欢低声问。 “下官自有法子得到密报。”沈墨兮露出一抹狐狸似的微笑。 宇文欢看着他稳步踏入御书房,觉得复出朝堂的沈墨兮与以往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他知道,今日皇上传召,必是为了会试舞弊一事。 “皇上,臣已扣押泄露考题的礼部左侍郎左清风。”沈墨兮拱手道。 “左清风是会试的副考官,一向刚正不阿、廉洁清明,怎会与慕容世南同流合污、泄露考题?”宇文欢知道,多年来左清风一直不满四大世家的嚣张气焰,此次竟然与慕容世南勾结,只怕谁也不会相信。 “此乃千真万确之事,左大人亲口招供,王爷若有疑惑,可向左大人问个明白。”沈墨兮似笑非笑地说道。 “既已招供,便无疑问。”宇文珏气得面色铁青,“上官俊明和慕容世南在春闱上舞弊,依十皇叔高见,应该如何惩处他们?” 宇文欢朗声道:“皇上,沈大人是主考官,科场舞弊一案,想必沈大人早有定案。” 对于皇叔的这种态度,宇文珏不悦地移开目光,“爱卿有何高见?” 沈墨兮纤长的黑睫微微一阖,“臣以为,科场舞弊乃不赦之大罪,皇上应重重惩处。” 宇文珏黑着脸道:“如何惩处?” 沈墨兮道:“轻则贬官,重则斩首。” 宇文欢剑眉一挑,声色不动。 “十皇叔以为如何?”宇文珏再次将冷冽的目光射向宇文欢。 “臣以为,上官氏与慕容氏,不能贬官,也不能斩首,可罚五年俸禄。”宇文欢自诩,满朝文武,唯有自己最了解皇上的心思,“斩左清风,以儆效尤。” “皇上,只罚五年俸禄,是否太过草率?”沈墨兮立即道。 “是否过于草率,爱卿可听听十皇叔怎么说。”宇文珏道。 宇文欢道,四大世家同气连枝,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目前这四大世家还没有分裂的迹象,还不是将他们连根拔起的良机。倘若因为科场舞弊一案动了上官氏与慕容氏,他们可能会联合杨氏与唐氏,后果不堪设想。还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上官氏与慕容氏倒了,杨氏与唐氏借机在朝中拉拢官员,结党营私,那么他们的势力就更加可怕。 沈墨兮一点就透,汗颜道:“皇上,王爷,臣初初回朝,没想到四大世家……臣汗颜。” 宇文珏道:“爱卿言重了,爱卿日后可与十皇叔多多了解朝堂形势。” 第九章桃色春天 科场舞弊一案,朝野震荡,上官氏与慕容氏只罚五年俸禄,斩左清风,杀鸡儆猴。 考中的贡士在帝都等着三月的殿试。 这日,慕雅公主进宫找萧初鸾。 萧初鸾见公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问道:“公主有心事?莫非与驸马有关?” 在春禧殿的凉亭里,宇文婥双手托腮,叹了一声,“不知真相还好,知道了真相,真觉得丑陋。” “什么真相?公主有这么大的感慨,那真相一定非比寻常。” “自然非比寻常咯。” “公主不愿说,奴婢也不多问,奴婢还有要务在身,就先告退了。” “你知道吗?那次你教我在十皇叔生辰那日试探沁宇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后来被那个咋咋呼呼的贱丫头杨晚云破坏,我的清誉差点儿毁了。”宇文婥愤愤道。 “奴婢记得。”萧初鸾道,这么久的事了,莫非她知道了真相? 宇文婥说,昨日她在酒楼碰见杨晚云,就逼问她当时为什么硬闯进房,问她为什么在王府大声嚷嚷,引来众多宾客围观当朝公主与唐公子在房中私会。 起初,杨晚云不肯说,公主威胁说要将她扔进馊水桶中,她才说出实情。 原来,是公主最敬重的十皇叔搞鬼的。 杨晚云说,是平叔让她那么做的。 当然,平叔给了她一点好处,王府的绫罗绸缎、奇珍异宝任她挑。 说完,宇文婥又伤心又愤恨,“文尚宫,十皇叔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败坏我的清誉?” 萧初鸾不敢相信,竟然是燕王暗中搞鬼。 斟酌再三,她回道:“公主,王爷这么做,虽说有点过分,但也是兵行险着。公主想想,不把事情闹大,皇上怎会为公主和驸马赐婚?” “可是,十皇叔也不必如此吧。” “公主,王爷这么做,必是深思熟虑,虽然当时公主清誉有损,但皇上赐婚了,那些风言风语也中伤不了公主呀。” “咳,算了,事情过了这么久,不想了。” “是咯,王爷是好意呢,如果不是王爷兵行险着,可能今时今日公主与驸马还没成亲呢。” 其实,萧初鸾只是安慰公主罢了。 燕王为什么这么做?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他让公主嫁入唐家,目的就是要唐氏的权势更大,从而,宇文珏的皇位相对来说就不会那么稳当。 燕王想要的,就是宇文珏疲于应付四大世家。 宇文婥撇撇嘴,“对了,四皇兄拖我一件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书函,递给萧初鸾,然后就回府了。 凤王要她明日出宫相会,她想了一个晚上,终究下了决心。 找了一个借口出宫,她来到凤王府。 宇文沣满面春风地出来,携着她上了马车。 “王爷想去哪里?”萧初鸾问。 “去一个你一定会喜欢的地方。”他笑道。 “王爷怎知道奴婢一定会喜欢?” “本王怎会不知?” 宇文沣微勾唇角,自信满满。 今日的凤王,显然精心修饰过。 一袭精绣白袍,玉冠束发,玉带束身,玉面俊美,形容洒脱,风流不羁。 来到一条热闹的街,他扶着她下了马车,走进一家绸缎庄。 老板赔笑着迎上来,“王爷,您吩咐的衫裙已经备好。” “好,重重有赏。”宇文沣一笑而过,拉着她进入里间,身后的侍从将一锭银子交给老板。 “王爷,为何来这里?”进了一间雅房,萧初鸾不明白他的用意。 他径直走向床榻,从床上捧起一袭衫裙,递给她,“换上。” 她蹙眉道:“不必了吧。” 他浅笑吟吟,“本王在外面等你,若你不想深夜回宫,就尽快换上。” 待他开门出去,她只能更衣,然后将自己的衣衫包起来。 她打开门,盈盈站定,宇文沣缓缓转身,双眸惊得一亮,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这袭衫裙粗粗看来并无什么亮眼之处,仔细一看,便知暗藏乾坤。 曳地双裙,仿佛拖曳六幅湘江水。里裙是胭脂色纱裙,折枝茶花纹亮地纱的质地,外裙是一层冰绡裁制的梨花白长裙,腰间束着一条水红丝绦,纤腰楚楚。娇艳的胭红,朦胧的梨白,艳与纯溶于一体,华美而飘逸,灵动而婉约,夺人眼目。 萧初鸾知道,这袭双裙,质地上乘,造价不菲。 “本王专为你设计的衫裙,果然合身,喜欢么?”宇文沣走上,握起她的双手。 “喜欢。”她淡笑,“王爷也识得设计衫裙吗?” “本王不识,不过你的纤腰身段、你的一颦一笑,让本王忽然间有了想法,就命人裁制这袭长裙。”他轻轻地拉她入怀。 “谢王爷。”她轻轻推开他,“王爷,这就是奴婢一定会喜欢的地方?” “这只是让你更衣的地方。” 宇文沣拉着她离开绸缎庄,上了马车。 狭小的车厢里,他看着她笑,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车窗外。 马车朝着郊外飞奔,难道凤王要带她去的地方在郊外? 不久,马车终于停了。 抵达的地方,是一处叫做“桃花坞”的大园子。 大园子并非城中建造的大宅,而是幅员广阔的野园子,种满了各个品种的桃树、杏树。 萧初鸾叹为观止,双眸亮晶晶的。 粉白,粉红,娇红,嫣红,深红,不同层次的红,一团团,一簇簇,一片片,蔚为壮观。 白如云絮,红如丝锦,艳如晚霞,美得令人惊叹。 站在桃花树下,凉凉的春风拂面而过,有花瓣从枝头飘落,一片,两片……越来越多,仿佛一场洋洋洒洒的花雨。 他看着她陶醉的神情、柔媚的笑靥、优雅的雪颈,心中一动。 一双手臂从身后缠上她的腰,她猛地一颤,想挣脱却已来不及。 宇文沣抱着她的腰肢,旋转,不停地旋转。 “王爷,放奴婢下来……王爷,好晕呀……”萧初鸾叫嚷道。 “这飞翔的滋味,如何?”他英眉飞扬,笑得尽情。 “好晕呢。” 他高声叫起来,那叫声洋溢着发自肺腑的欢乐。他也让她叫,发泄出心中的不快与郁闷。 起初,她不敢叫,他旋转得越来越快,她晕头转向,失声叫出来。 她真的晕了,漫天匝地都是深红浅白的桃花与杏花。天旋地转,她全身虚软,根本站不稳。 宇文沣扶着她,双臂慢慢收紧。 两张脸靠得很近,仅有微末距离,她感觉到他的鼻息很灼热、很急促,便推开他。 “怎么了?”他使劲地将她的身子带进怀中。 “不行……王爷不要这样……” 他不再逼她,“为什么不愿?” 她垂眸道:“王爷当奴婢是替身而已。” 他笃定道:“本王喜欢你。” 她涩然一笑,“王爷带奴婢来这儿,是因为曾经与心爱的女子来过。” 宇文沣笑得诡异,“你错了,本王与轩儿未曾来过‘桃花坞’。” 萧初鸾错愕地抬眸。 桃花般的眸子流动着晶莹璀璨的光泽,他笑问:“你介意本王将你当做轩儿的替身?” 她没有回答,他淡淡地说道:“本王说过,本王喜欢你。” “王爷忘记了贤妃娘娘?” “没有,不过本王与轩儿阴阳相隔,本王不能再喜欢另一个女子么?” 她不知道他所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哄她的甜言蜜语,不过真相究竟如何,她也不会去深究。 因为,她会与他周旋着,以他来刺激皇上。 虽然她的所作所为有伤及无辜的嫌疑,但是凤王起初以她为争夺的目标、与皇上决斗一场,又征求过她的同意了吗?又尊重过她了吗? 他可以利用她,为什么她不可以将计就计、转而利用他? 她原本不想伤及无辜、拉他下水,可是转念一想,既然这对兄弟想玩,她就陪他们玩到底。 宇文沣搂着她,亲昵地问道:“喜欢‘桃花坞’吗?” “喜欢。” “你知道为什么之前本王没有找你吗?” “不知。” “冬日嘛,天寒地冻的,哪里都不好玩。再者,皇贵妃诞下双生子,本王知道你很忙,就暂时不打扰你。” “谢王爷体恤。” “你明白本王的心意就好。” “奴婢明白。”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间,“玉致,本王不要你再自称‘奴婢’。” 萧初鸾莞尔道:“那奴婢如何说?” 宇文沣笑道:“随你。” 她道:“奴婢还是……” 他俊美的脸庞板起来别有一番味道,有点儿风流,又有点儿正经,“本王不许!” 她清婉一笑,“那自称‘小的’吧。” 他摇头。 她问:“玉致?” 他颔首,从身后抱住她,凑在她腮边,道:“过几日本王向皇兄请旨,娶你进府。” “这……王爷,嘉元皇后曾救过玉致数次,玉致对娘娘承诺过,会终身侍奉娘娘……奴婢不想言而无信。” “你嫁给本王,这么一段锦绣良缘,皇嫂怎会不答应?” “娘娘自然会欣然应允,但玉致觉得愧对娘娘。王爷,玉致可否考虑几日?” “有什么好考虑的?你喜欢本王,本王愿娶,你就该嫁。” “王爷愿娶玉致,只怕是因为与皇上的‘决斗’吧。”萧初鸾冷声道,语声嘲讽。 “你——”宇文沣面色一变,拂袖转身。 她看着他僵直的背,冷冷一笑,转过身,离去。 “文尚宫,哀家听闻,市井坊间盛传一本书册,是否真有其事?” 唐沁瑶坐在填画蓝地五彩坐墩上,时不时地看一眼锦榻上熟睡的小小人儿,宇文朗。 萧初鸾也坐着,折叠着襁褓与棉质衣衫,“真有其事。” 唐沁瑶问:“那书册叫做《国色天香》?” 萧初鸾点点头,“娘娘对这故事也有兴致?” “前日听楚楚提起,楚楚是从别宫的宫人听来的。楚楚说,《国色天香》讲的是前朝丽妃被贵妃害死的宫廷故事,当真如此?” “当真,娘娘若想看看,明儿奴婢拿书给娘娘。” “哦?现在就跟哀家说说。” 萧初鸾没想到嘉元皇后兴致这么高,便简要地说了前朝丽妃的故事。 听毕,唐沁瑶叹了一声,“丽妃的下场真悲凉。” 萧初鸾试探地说道:“市井坊间都在说,前朝丽妃实际上影射了本朝一个妃嫔。” 唐沁瑶有些愕然,随即释怀地一笑,“既然你有兴致,哀家也讲一个故事。” 新皇登基不久,后宫只有皇后一人,十余名大臣联名上奏,广选秀女,充实后宫。于是,帝都朝臣的千金们,进宫选秀。 在十几个秀女中,以唐氏、上官氏、慕容氏和温若娴册封的位分最高,不过,温若娴的出身不太好,时常被那些出身好的妃嫔奚落、讥讽。 唐氏女的容貌最为美艳,温若娴也是天生尤物,明艳照人。 她不甘心所得的恩宠不如出身世家的唐氏、上官氏和慕容氏,以奇巧的心思搏得皇上青睐。 一夜,她在千波台三楼跳舞,恰巧皇上驾到,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旁若无人地跳舞,便封她为婕妤。当晚,侍寝的妃嫔,就是温若娴。 其实,唐氏女也会跳舞,不过舞艺略差一些。 凭着魅惑众生的舞艺,温若娴在后宫风光无两,一时之间,登门拜访的妃嫔多如牛毛。 当然,唐氏女的恩宠也没有减少,可以说,唐氏女与温若娴在后宫并驾齐驱、平分秋色。 温若娴出身不好,却心高气傲,一直想与唐氏女争个高下、分出胜负。因此,这二人明争暗斗,越斗越厉害,就连皇上也劝不开。 温若娴怀上龙种,欣喜得不得了。皇上晋她为丽嫔,要她好好安胎,别再胡思乱想。 她听了皇上的话,安心在寝宫养胎,没想到,一个月后,她喝了安胎药,滑胎了。 御医在安胎药中放了堕胎药,当夜,那御医就被斩首了。 温若娴觉得害死孩儿的人是唐氏女,不顾身子虚弱冲到唐氏女的寝宫质问她。 唐氏女不承认也不否认,言辞尖酸刻薄,激怒了温若娴。 于是,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宫人怎么拉架也拉不开。 皇上听了宫人禀报,立即赶来,怒喝一声,打得宫装、发髻凌乱的两个妃嫔才停手。 丧子之痛,丽嫔伤心欲绝。 一夜,宫人看见她在千波台三楼跳舞,身穿一袭白衣,不停地跳舞。 跳着跳着,她纵身一跃,跳入湖中。 千波碧附近的侍卫发现有人跳湖,立即下水救人。可惜,将丽嫔捞到岸上,她已经气绝身亡。 听完,萧初鸾知道她所说的丽嫔便是《国色天香》一书所影射的人,于是问道:“丽嫔在千波台跳舞,怎会跃入湖中?是因为丧子之痛而轻生?” 唐沁瑶摇头,“真相如何,哀家也不知,相信也没几个人知道真相。丽嫔死后,后宫曾有谣言传开,说丽嫔跳湖,并非寻死,也并非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不几日,那些乱嚼舌根的宫人神奇地消失,此后再没有胆敢提起丽嫔。” 萧初鸾知道,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人,大有可能是被人下了毒手。 丽嫔之死究竟真相如何,不为人知,但为什么在会试期间突然出现这么一本影射丽嫔的书呢?撰写《国色天香》的作者,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是否真的影射丽嫔? “娘娘,奴婢觉得,《国色天香》中讲的是前朝丽妃的事,虽然和丽嫔的脾性与遭遇不谋而合,但是在后宫所经历的事,以及最终的下场,并不太一样,这书未必写影射的是丽嫔,而只是文人雅士有感于历朝历代后宫妃嫔的遭遇,写出这么一本书罢了。”萧初鸾分析道。 “《国色天香》盛行于市井巷陌,并不出奇,奇的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说这书影射本朝后宫妃嫔,这无意中透露出撰写该书的人的真正用意。”唐沁瑶道。 “娘娘所言甚是,这作者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呢?” “此事必有下文,拭目以待咯。” “娘娘……文尚宫……娘娘……”殿外传来余楚楚急促的声音。 萧初鸾立即迎出去,拦住余楚楚,“殿下正熟睡,莫大声嚷嚷。” 余楚楚上气不接下气,进殿后喘了几下才道:“娘娘,文尚宫,六尚局出事了……” 萧初鸾立即问道:“什么事?” “六尚局女史万红疯了……” “万红疯了?” “在永寿宫前,你快去瞧瞧。” 赶到永寿宫,萧初鸾远远望见,宫前热闹非凡,上百名宫人或近或远地围观。 宫门前空地上,她望见一个女子醉酒似的挥着一条白色丝绦,跳舞似的蹦跳舞动,步履凌乱,踉踉跄跄。 那疯癫的女子就是万红。 万红不停地挥舞丝绦,不停地跳来跳去,娇声笑着,笑声放荡。 “跳啊……舞啊……来,跟我一起跳……”她朝着宫人勾手指,眼神妩媚。 “为什么不与我一起跳舞呢?你不会跳么?哈哈哈……”她高声大笑。 “好热啊……怎么这么热呢?”她扯着衣襟,想解开宫服,却好像扯不开,索性解开衣带。 围观的宫娥纷纷惊呼,有的公公错愕地别开目光,有的公公目不转睛地看着,啧啧有声。 衣带松开,万红的宫服散开,贴身的抹胸与春光顿时外泄,引起一阵惊叹声。 她毫不在乎,摇摇晃晃地走向一个公公,就像一个淫荡的风尘女子那样,勾了一下那公公的下巴,抛了一个媚眼,“真凉快……你也要解衣么?嗯?” 那公公又惊又窘,步步后退。 接着,万红又调戏另一个公公,搔首弄姿,举止豪放,与平时的谨慎性情大为迥异。 萧初鸾不解,她怎会疯癫成这样?怎会性情大变? 是否应该命侍卫抓住她,将她锁在屋中? “啊!鬼啊……鬼啊……”万红望着某处尖声惊叫,发狂地奔跑。 “不要捉我……不要杀我……”她绕着宫人仓惶地跑着、躲着,惊恐得神色大乱。 “不是我害死你的……不是我……”她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丽嫔娘娘,你要索命,也不要找我……不是我害死你的……是别人……”她含混不清地叫嚷着。 萧初鸾望着永寿宫紧闭的宫门,让四个侍卫抓住万红。 他们一靠近,万红就警觉地逃开,一边跑一边喊:“你们做什么?” 侍卫们四面包抄,她步步后退,双眸惊惧地睁大,“你们想杀人灭口?我不会说的……我会守口如瓶……娘娘,奴婢乖乖的,什么都没说……娘娘……” 侍卫们面面相觑,萧初鸾一声令下,他们一拥而上。 “不要过来……不要……你们杀了我……丽嫔娘娘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冤魂索命……你们逃不了……谁也逃不了……”万红被两个侍卫制住,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奋力一挣就挣脱了。 “谁也逃不了……谁都要死……”万红飞奔着,披头散发。 四个侍卫紧紧追上,围观的宫人也跟过去看个究竟。 萧初鸾暗自思忖,万红为什么变成这样?难道真的是被丽嫔的鬼魂吓成这样? 万红不顾一切地跑着,侍卫紧追不舍。 忽然,她好像被什么绊了,直直地扑倒,一动不动。 萧初鸾奔上前一看,她的头部,鲜血横流。 侍卫探了探她的鼻息,说她没气了。 第十章冤魂索命 万红发癫一事,宫人议论纷纷,冤魂索命之说再次兴起。 而此次的冤魂,有了明确的指向,那便是丽嫔——丽嫔死得不明不白,回来索命了。 索命的对象是谁呢? 有宫人私下猜测,索命的对象不是皇后就是皇贵妃。 谣言满天飞,中宫严令禁止宫人胡说八道,却屡禁不止。 在冤魂索命之说方兴未艾的时候,永寿宫却波平如镜,唐沁雅淡定得诡异,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致,也不过问。 三月,贡士齐聚建极殿,宇文珏亲临,廷试众人。 最终,顾俊杰成为今年的状元。 奇怪的是,皇上任命他礼部郎中,他婉言谢绝,说只想入翰林院,任职翰林院编修一职。 皇上没有强人所难,准他所请。 这日,萧初鸾接到永寿宫的传召,前来觐见皇贵妃。 临近午膳时辰,唐沁瑶在小苑晒太阳。 苑中的海棠开得正艳,花瓣娇丽,铺陈如锦,明媚春光照耀下,分外美观。 “文尚宫,若你不嫌弃,两年前皇上特意为本宫打造的金步摇,就赏给你了。”唐沁雅坐在背靠椅上饮茶。 “文尚宫请看。”花柔打开一个檀木盒,盒中放着的,正是金光闪耀的金累丝凤舞九天步摇。 “娘娘,这名贵的金步摇只有尊贵的皇妃才有资格拥有,奴婢区区一个宫婢,不配也不敢拥有。”萧初鸾沉静以对。 “本宫许你胆子。”唐沁雅稍稍抬眸,眉梢的笑意似有似无,“两年前,你有胆量耍心机接近皇上,妄想得蒙圣宠,如今为什么没胆收下本宫这份薄礼?” “奴婢当初少不更事,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幸得娘娘既往不咎,饶过奴婢一命,奴婢铭记于心。后来,奴婢经娘娘教诲,想了很多,终于明白,奴婢就是奴婢的命,奴婢没有资格、也没有那个命一朝成凤,奴婢只想在六尚局保全一命,别无所求。” “当真?” “奴婢之心,天地可鉴。” “既是如此,本宫就让你好好做你的尚宫,不过倘若有朝一日你想侍奉皇上,与本宫说一声便可,本宫可为你安排。” 萧初鸾静静道:“奴婢不敢让娘娘费心,奴婢已无非份之想,娘娘明鉴。” 唐沁雅问道:“好,本宫不强人所难,这金步摇,你暂且收下,本宫要问你一些事。” 迟疑片刻,萧初鸾颔首收下。 唐沁雅状似随意地问道:“这些日子,二皇子在慈宁宫可好?身子可有不适?姐姐是否尽心尽力地照料二皇子?” 萧初鸾答道:“嘉元皇后无子,视二皇子为亲子,从早到晚都亲自照料二皇子进食与更衣;二皇子醒了,嘉元皇后就抱着二皇子在殿中走来走去,逗二皇子玩。二皇子长胖了,近来睡得少了,喜欢人逗着玩,还会对人笑。” 假若给皇贵妃敷衍的回答,只怕她也不信,这反而不妙,不如回答得详细一些,让她安心。 唐沁雅又问:“还有呢?” “除了奶娘,服侍二皇子的宫人都是嘉元皇后的心腹,二皇子没什么不妥,娘娘放心。嘉元皇后说,过两日要抱着二皇子来见见皇贵妃与宁王殿下呢。” “本宫是有些日子没见过二皇子了。” “二皇子白白胖胖的,康健得很。假若娘娘思念二皇子,可去慈宁宫看望二皇子。” “娘娘……娘娘……冤魂索命……” 一道惊慌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萧初鸾记得,这应该是住在咸福宫的安嫔的声音。 前不久,贵妃、贤妃、庄妃、和嫔接连薨逝,得宠的妃嫔少了,安嫔便得以晋封为皇嫔。 闻言,唐沁雅面色一沉。 安嫔惊惧失措地奔过来,面色苍白,“娘娘,冤魂索命……嫔妾看到丽嫔了……” 唐沁雅秀眉紧蹙,怒喝:“胡说什么?” 萧初鸾心中一动。 安嫔也看到丽嫔的鬼魂?这是巧合还是人为精密的布局? “嫔妾真的看到丽嫔……昨晚,嫔妾去千波台散心,远远地看见千波台三楼有人在跳舞……”安嫔回忆着昨晚所看见的,四肢发颤,“那跳舞的人身穿白衣,是丽嫔……娘娘,真的是丽嫔……” “再胡说八道,本宫饶不了你!”唐沁雅秀脸紧绷,恼怒道,“滚!” “嫔妾没有胡说八道,是真的,娘娘……除了丽嫔,没有人会在千波台跳舞……丽嫔真的回来索命了……娘娘,救救嫔妾……” “本宫不会救你,这世间根本就没有鬼神!” “有的……嫔妾亲眼所见……文尚宫,你相信本宫,丽嫔真的回来索命了……”安嫔拉着萧初鸾的手臂,眼眸布满了惧色,想得到她的认同,“那日你也看见万红疯癫了……万红也看见了丽嫔的鬼魂……” “花柔,将安嫔押回咸福宫!”唐沁雅寒声命令。 花柔得令,立即唤来四个侍卫,强行押着安嫔回宫。 唐沁雅的怒色尚未消散,一双美眸中流动着森森的寒气,“文尚宫,本宫会抽空去看望二皇子,不过二皇子一有不妥,你务必立即来报,不得有误。” 萧初鸾应了。 唐沁雅站起身,以凌厉的目光逼视着她,“依你所见,这世间真有鬼神之说吗?” 萧初鸾回道:“奴婢以为,鬼神之说不可信。” “今日之事,你觉得安嫔和万红一样疯癫了吗?”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好,先退下吧。” 从永寿宫出来,萧初鸾去了一趟慈宁宫,才折回六尚局。 走着走着,她觉得身后好像有人跟踪,便咬着牙猛地转身——有一人直直地撞上来,甚至紧紧抓着她的手臂,警惕地望着四处,一副疑神疑鬼的样子。 萧初鸾吓了一跳,竟然是安嫔。 安嫔不是被押回咸福宫了吗?难道自己又跑出来了? “文尚宫,你看见了吗?”安嫔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却满是惊惧与警戒。 “看见什么?”萧初鸾引导着问道。 安嫔拉着她站到宫道边,眼眸像是猫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见丽嫔的鬼魂。” 萧初鸾道:“没有呀,娘娘看花眼了吧。” 安嫔摇头,“本宫没眼花……本宫真的看见丽嫔的鬼魂了……你一定要相信本宫……” “好好好,娘娘在哪里看见的?鬼魂又在哪里?” “在千波台,在空中……丽嫔的鬼魂飞来飞去,飞来飞去……好吓人……”安嫔的手指左右比划着。 “那鬼魂是什么样子?” “飞来飞去……飞来飞去……你要相信本宫……你不信么?” “信!娘娘说,那鬼魂是什么样的?” “丽嫔穿着白衣……披头散发……看不见脸……在千波台跳舞……在空中飞……” “是谁害死丽嫔娘娘的?” “你想知道?”安嫔指着她窃笑,神秘兮兮地说道,“本宫不知道……你不能知道,知道了,会死的……冤魂索命……” 安嫔笑嘻嘻地转身走了,自言自语,步履有点凌乱。 萧初鸾望着她渐行渐远,眉尖微蹙。 安嫔为什么无缘无故地疯癫了?真是被丽嫔的冤魂吓成这样的? 而丽嫔跳湖而死,和皇贵妃有关吗?倘若无关,安嫔为什么跑到永寿宫告诉皇贵妃说丽嫔的冤魂回来索命? 萧初鸾断定,丽嫔之死一定与皇贵妃有关。 接下来三日,安嫔整日待在寝宫,不再出来疯言疯语了。 关于丽嫔、安嫔与皇贵妃三者之间的关系的传言越来越多,有说当年丽嫔和皇贵妃斗得那么厉害,肯定是皇贵妃害死丽嫔的,却做出丽嫔投湖自尽的假象;也有说,当年安嫔与丽嫔情同姐妹,丽嫔被姐妹出卖,死得好惨,出卖她的人就是安嫔;还有说丽嫔死有余辜,谁让她那么嚣张狂妄?出身寒微,没有家族的支持,怎能与皇贵妃斗? 萧初鸾听见六尚局的人在悄悄地议论,也不禁止她们。 这日,慈宁宫来人说嘉元皇后传召,她前方慈宁宫,却在即将踏入宫门前被一个公公拉走。 公公拉着她来到慈宁宫的西苑,说皇上在屋里等她。 奇怪,皇上为什么在慈宁宫西苑召见她? 进屋后,她行礼,看见他坐在桌前,把玩着一支玉簪。 宇文珏示意她坐下,她推脱了一下才坐下,越发觉得今日的他怪怪的。 “稍后朕也要去瞧瞧瑶儿。”他卷翘的黑睫低垂着,仿佛展翅的蝴蝶,“待会儿一起去。” “皇上有何吩咐?” “前些日子,皇弟带你去哪了?”他凝视着她,眸光温和。 “去郊外的‘桃花坞’。”那次她找了一个借口出宫,但她知道,他迟早会知道。 “说了么?” “说了,王爷明白奴婢的意思,不过……” “不过什么?” “王爷不相信。” 宇文珏并不生气,“朕没有晋封你,他自然不会相信。” 萧初鸾惊叹,他今日的心情竟然这般好,“皇上,若有机会,奴婢会对王爷说明白的。”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不必,朕会亲口对他说。” 她不紧不慢地说道:“皇上,奴婢以为,皇上亲自对王爷说,王爷会……颜面尽失。奴婢恳请皇上,还是让奴婢说吧,毕竟……王爷输了两次,打击大了一点……” “好,朕准了。” “谢皇上。”见他心情这么好,她才敢提出这要求。 “这支玉簪,是朕在一堆玉器中发现的,以暖玉制成,很别致。朕瞧着这玉簪应该适合你,就给你留着。”宇文珏将玉簪递给她,难得蕴满笑意的俊脸暖光柔和,温柔多情,令人不敢直视。 萧初鸾勾眸一笑,“谢皇上赏赐。” 这支玉簪的确别致,通体为玉,晶莹剔透,以暖玉雕成一朵清新的梨花,垂下一条细细的银线,银线末端是一滴粉色盈盈的泪滴。 他拿过玉簪,插在她的发髻间,“下次与皇弟相见,就戴上玉簪。” 她颔首。 他送她玉簪,说明他心中确实有她的位置,也许再过不久,她就能抓牢他的心。 宇文珏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右手搭在她的肩上,慢慢地往上移。 “皇上,近来后宫又兴起鬼神之说,皇上可有听闻?”萧初鸾引开他的注意力。 “六尚局女史疯疯癫癫,意外跌死,安嫔也发疯,依你之见,他们是真的发疯,还是装的?”他的掌心贴着她的侧颈,细细地抚着。 “奴婢无从判断,假若万红和安嫔是装的,那么她们的乔装功夫也太厉害了。”她想躲开,却又不能,以免惹他怀疑、激起他更强烈的征服心,然而,他温和的掌心渐渐烫起来,烫得她的脖子烧起来。 “不管是真疯还是假疯,朕不许她们闹到慈宁宫。”宇文珏以食指抚触着她的腮,缓缓移到她的唇瓣。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一种痒痒的触感立时弥漫开来,萧初鸾一颤,四肢绷住。 她道:“奴婢会时刻盯着。皇上,万红和安嫔娘娘都说看见了丽嫔,还说丽嫔冤魂索命……” 他低喝:“世间哪有什么鬼魂?胡说八道!” 她立即道:“奴婢知道,但她们言之凿凿,宫中人心惶惶,只怕会出大事。” 宇文珏的褐眸有了丝丝的变化,将凳子搬近她,双臂一合,搂着她,“那该如何?” 萧初鸾静静不动,“奴婢以为,鬼神之说毕竟虚无缥缈,只怕是有人暗中布局、搞鬼。搞鬼的人假借丽嫔冤魂索命,索命的对象便有性命之危。” 他低哑道:“你想查?想揪出暗中搞鬼的人?” “万红死了,奴婢担心下一个目标是安嫔娘娘。” “你很闲?”宇文珏抬起她的脸,与她深深对视。 “不是,奴婢只是不想有人在宫中兴风作浪,影响慈宁宫。” “你想如何查?” “从安嫔娘娘入手。” 他眸光一低,应允了她的请求。 萧初鸾发觉他的眸色变了,立即问道:“皇上,当年丽嫔真的投湖自尽么?” 宇文珏不耐烦道:“丽嫔真的投湖,是否自尽,朕不知。” “皇上没有下令彻查吗?” “有什么好查的。” 她转念一想,也对,有什么好查的。 他的心中只有嘉元皇后一人,后宫那些燕瘦环肥的妃嫔都是粪土,她们死了,怎么死的,他自然漠不关心。 她淡淡一笑,“皇上,去瞧瞧娘娘和殿下吧。” 宇文珏站起身,没有多想就往外走。 暮春之夜,夜风仍然寒凉。 临近子时,宫灯已灭,皇宫的暗夜如死一般沉寂。 宫道上突然出现一抹影子,那身影走得极快,却瞧得出来,是一个女子。 她的身后,跟随着一个女子,披着黑色披风,戴着风帽,鬼鬼祟祟地跟着进了咸福宫。 跟踪的人,正是萧初鸾。 她断定,三更半夜来到丽嫔所住的宫苑的女子,是安嫔。 安嫔来做什么呢? 丽嫔当年所住的宫苑,已经废弃多年,很少打扫,落叶满地,到处都是灰尘。 萧初鸾看见安嫔进了大殿,于是躲在殿门边,看看她来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安嫔从篮子里取出香烛和两碟祭品,点燃香烛和三炷香,跪在地上念念有词。 “丽嫔,我与你义结金兰,情同姐妹……我也不想你死得这么惨……这么久了,为什么你还要回来呢?假若你真的回来了,不要找我……真的与我无关,我也不知你为什么会投湖……” “丽嫔,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妒忌你……可是,不那么做,我哪有出头之日……我爹爹和娘亲希望我得宠,光耀门楣,我容貌不如你……我没有法子,才出此下策……” “宫中不能私自拜祭,丽嫔,我偷偷来拜祭你……你行行好,念在我们姐妹一场,不要来找我了……” 安嫔越说越凄苦,声音越来越颤抖。 萧初鸾越发困惑,今晚的安嫔好好的,完全不是疯癫的样子,难道前几日她的癫狂与疯言疯语是装的?她为什么要装? 忽然,静寂的暗夜响起一声怪异的声响,安嫔吓得惊呼一声,举目四望。 萧初鸾觉得,那声音好像是窗扇被风吹得关上的声音。 陡然,安嫔朝向窗扇的方向跪着,“丽嫔,不是我害死你的……真的不是我,相信我……” 萧初鸾望向窗扇,微弱的烛影下,窗扇上挂着一条白绫,随风飘拂。 而窗子下面的地上,好像有一些花瓣。 她突然想起,数日前听六尚局的女史提起过,丽嫔最喜欢桃花。一到春天,她就会采摘很多桃花枝,摆满整个寝宫。 地上那些花瓣,就是桃花花瓣? 真诡异。 “不是我……我没有害你……”安嫔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惊恐地叫着,“不要杀我……我没有害死你……” 萧初鸾觉得奇怪,虽然那条白绫与地上的桃花花瓣有些古怪,但根本没有鬼魂追她。难道只有她看得见,别人都看不见? 不再多想,萧初鸾追出去。 安嫔吓破了胆似的没命地跑着,高声叫嚷,惊动了巡守的侍卫。 “丽嫔,当年我只是向皇贵妃告密过一次……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做过……” “你的孩儿,不是我害死的……我也不知道是谁……” “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根本没有害过你……” “是皇贵妃……是她……她不会让你生下孩子的……她不会饶过你的……是她……” 十余名侍卫追着她,想抓住她,无奈她被鬼追似的,跑得特别快,而且到处钻,一时之间,侍卫奈何她不得。萧初鸾命侍卫务必抓住安嫔,突然望见前方赶来一批人,好像是皇贵妃。 唐沁雅亲自来抓人? 她迎上去,正要行礼,唐沁雅摆摆手,命令侍卫抓人。 安嫔看见人越来越多,不要命地跑着,一边回头望着一边跑。 “安嫔发疯,扰乱后宫安宁,给本宫抓住安嫔。”唐沁雅喊道,声色俱厉。 “扑通”一声,安嫔仓惶地跑着,不知道前面是一汪小湖,径直奔过去,掉入湖中。 安嫔被救上来,随后被皇贵妃关在永寿宫一间小屋。 闹腾了半夜,喧嚣的后宫终于恢复了平静。 然而,安嫔仍然在小屋声嘶力竭地叫嚷着,重复着那几句话,直至嘴巴被塞住才停歇。 从安嫔断断续续的叫嚷里,萧初鸾暗自揣测,丽嫔当年投湖,不是意外,必定与皇贵妃有关。 “文尚宫,依你之见,安嫔为什么会发疯?”唐沁雅悠然饮茶,眼睫微抬。 “奴婢不知,也许安嫔娘娘真的发疯了。”萧初鸾答道。 “安嫔说的那些疯疯癫癫的话,你以为是真是假?” “安嫔说得含含糊糊,奴婢听得不真切。” “安嫔去咸福宫私下拜祭,你不在六尚局歇息,为何与安嫔在一起?” “奴婢听闻女史禀报,这才匆匆赶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夜深了,本宫乏了,你也回去歇着吧。”唐沁雅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奴婢告退。” 萧初鸾福身,徐徐后退,忽然,殿外传来一道通禀声:“皇后娘娘驾到——” 她一惊,立即退至一旁,看见皇贵妃面色一变、眉心微蹙。 杨晚岚踏进大殿,众人行礼,唐沁雅起身相迎,略略福身,“沁雅见过皇后娘娘。” 萧初鸾垂首思忖,这三更半夜,皇后大驾光临永寿宫,必定是为了安嫔一事。 一后一妃,大晋皇朝后宫位分最高的两个女人,虚礼过后便绷着脸,也不落座。 这二人站在一处,都颇有气势,皇贵妃恩宠正隆,自然更为盛气凌人一些。 “不知娘娘深夜驾临永寿宫,有何指教?”唐沁雅心平气和地问道,却并非那种软弱的语气。 “咦,文尚宫也在。”杨晚岚仿佛刚刚看见站在一旁的萧初鸾,和颜悦色地说道,“文尚宫,安嫔一事,本宫要细细地问你。” “安嫔一事,文尚宫已向沁雅详细禀过,娘娘有何疑问,就问沁雅吧。”唐沁雅立即道。 “哦?这东西十二宫的事,妹妹倒是比本宫清楚。”杨晚岚浅浅一笑,“那好,本宫就问你,安嫔为什么发疯?如今身在何处?” “安嫔发疯,沁雅会彻查,改日再向娘娘禀报。” “本宫听闻你将安嫔关在永寿宫,妹妹,安嫔到底是御封的皇嫔,不是普通的宫女,怎能关在永寿宫?倘若皇上问起,本宫如何交代?” “安嫔三更半夜扰乱后宫,沁雅将她关在永寿宫,只是不想她再发疯、做出出格之事。安嫔的疯癫之症,明日沁雅会传召御医,事后沁雅会向皇上禀报一切,娘娘无须费心。” “妹妹照料大皇子这么忙,本宫担心你没有闲暇,安嫔一事若是处置得不妥当,假若皇上怪罪下来,本宫担当不起。” 唐沁雅冷然眨眸,“沁雅自会量力而行,夜深了,沁雅不敢有扰娘娘歇寝,沁雅恭送娘娘。” 杨晚岚的眼角冰冷一勾,“唐沁雅,本宫知道你盛宠正隆,但是后宫由本宫主事,不是你!你将安嫔私自关在永寿宫,有违宫规,本宫不会让你私自用刑,来人,带安嫔回坤宁宫!” 皇后突然的高喝,萧初鸾一震——原来,皇后深夜来此,为的是带走安嫔。 唐沁雅惊得美眸微微睁大,随即从容应对道:“安嫔是沁雅的好妹妹,如今她发疯、发癫,必是遭人陷害,沁雅会查个水落石出。沁雅也相信,后宫中心狠手辣的,不止沁雅一人。倘若沁雅揪出幕后真凶,皇上必会重重惩处。” 杨晚岚咬牙问道:“这么说,你不交出安嫔?” 唐沁雅直言承认。 杨晚岚怒喝:“唐沁雅,你只不过是皇妃,本宫才是执掌凤印的皇后!安嫔一事,本宫会彻查,你好好照料大皇子就行了。” 后宫最尊贵的女子,后宫最得宠的女子,短兵相接,硝烟弥漫。 “皇后娘娘,你应该明白,并非嗓门大就能服众,并非位高就能呼风唤雨。沁雅没有本事母仪天下,但也不见得娘娘有多大的本事,沁雅奉劝娘娘一句,若想坐稳皇后的宝座,还是尽快为皇上诞下皇子。至于安嫔,沁雅会向皇上请旨,查出真相。” “放肆!”杨晚岚气得双手发颤。 “放肆的似乎不是沁雅,而是三更半夜闯来永寿宫的娘娘。娘娘,沁雅要歇寝了,不然,很容易老的。”唐沁雅笑眯眯道。 “今晚本宫一定要带安嫔走!”杨晚岚重声喝道,眼中染了厉色。 “皇上有旨——”一道声音传进所有人的耳中。 萧初鸾转首望去,但见吴公公快步走来。 让众人惊讶的是,皇上竟然命她带安嫔回寝宫,其他人不得接近安嫔,否则重罚。 皇上为什么下了这道旨意? 第六卷人在谁边,锦瑟三千总成灰第一章迷人心智 皇上的旨意,皇后和皇贵妃不敢违逆,任萧初鸾带走安嫔。 看着安嫔终于睡着,萧初鸾才回六尚局歇寝,睡了两个时辰就起身,派人去请宋天舒诊治安嫔的癫症。 却没想到,她正要去安嫔的寝宫,安嫔的侍女来报,安嫔又发疯了。 侍女说,安嫔醒来,就像常人一样洗漱梳发,接着穿上一袭白衣,吃了一点膳食。 没多久,侍女就发现安嫔不见了,有侍卫看见安嫔一人出了宫门,好像往千波台的方向去了。 萧初鸾来到千波台,远远地看见那九曲玉栏上站着一人,白衣飘飘,青丝凌乱。 而湖畔围着一群宫人,不停地叫嚷着,不敢靠近。 宫人为萧初鸾让出一条道,她看见宋天舒站在前方,便行至他身侧,“宋大人可知,安嫔娘娘的癫症是怎么回事?” “未曾把脉,我不敢妄言,不过照我方才观察,安嫔娘娘已经神智错乱。”宋天舒断言道。 “神智错乱?”她一惊。 “当务之急,应该设法让安嫔娘娘回来。” “你有法子?” 宋天舒侧眸看她,眉峰紧蹙,“我劝过了,安嫔娘娘不听,你试试。” 萧初鸾正要开口,安嫔突然转身,指着萧初鸾大声喝道:“不许过来!唐沁雅,你这贱人,你心狠手辣,满手血腥,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宋天舒与萧初鸾面面相觑,围观的宫人也迷惑了。 “贱人,你的孩子没了,与本宫何干?本宫什么都没做过,你心如蛇蝎,害死本宫的孩儿,本宫化为厉鬼也不会放过你!”安嫔继续怒斥,双眸射出怨毒的光,像要将仇人生吞活剥。 “你给本宫下毒,让本宫神智不清,不慎堕入湖中淹死……有朝一日,你会也像本宫一样,变成水鬼。” “贱人,本宫的鬼魂会盘旋在永寿宫的上空,日日夜夜地诅咒你,让你不得安宁,让你们唐氏一族永无宁日。”安嫔刻毒道。 宋天舒面色凝重,“安嫔娘娘神智错乱,觉得自己是丽嫔娘娘,将你当做皇贵妃娘娘。” 萧初鸾灵机一动,“那我就以皇贵妃娘娘的身份和她谈谈。” 话落,她举步上前。 “不许过来!”安嫔厉声吼道。 “不可!”宋天舒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腕。 “我会小心的。”她回眸,挣开他的手。 “安嫔娘娘杀气很重,你不能靠近她!”他忧心忡忡地劝道。 安嫔上前三步,布满了戾气的脸扭曲得狰狞,“来啊,本宫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宋天舒伸臂一拽,将萧初鸾拉回身边,“另想法子。” 他握着她的手臂,掌心的热度烫得她心中一颤。 片刻之后,他陡然惊觉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握着她的手臂实在不妥,便松开手。 忽然,安嫔又变了一副嘴脸,惊惧得瑟瑟发抖,对着虚空中的人说着饶恕的话,恳求原谅。 “不要杀我……不要……不是我害死你的,应该是皇贵妃……你要复仇,就去找她……啊……”安嫔抱头鼠窜,踉踉跄跄地闪躲,好像真的有人要杀她。 “扑通”一声,安嫔跌入湖中,引起宫人尖叫连连。 几个侍卫立即跃入湖中救人,可惜,被救上来的安嫔已经没了气息。 宋天舒初步检验,安嫔不是淹死的。 次日,宋天舒想再次验尸,吴公公却来传达皇上的密令,不许查验,就当安嫔是淹死的。 萧初鸾不明白,为什么皇上不彻查?皇上这么做有什么深意? 而皇后为什么去永寿宫抢人?难道皇后想借安嫔疯癫一事查出当年丽嫔堕湖的真相,以此打击皇贵妃? 安嫔草草下葬,宫中的谣言更加可怕。 有说,当年皇贵妃害死丽嫔,如今丽嫔的冤魂回来索命,要将当年害过她的人一个个地杀死。 有说,安嫔与丽嫔义结金兰,安嫔为了封嫔封妃,出卖姐妹,向皇贵妃告密,如今也落得一个凄凉的下场。 还有说,安嫔知道皇贵妃的秘密,皇贵妃担心发癫的安嫔胡言乱语,说出更多的秘密,就布局杀人灭口。 各种各样的谣言传得绘声绘色,冤魂索命之说盛传不衰,所有宫人都相信,丽嫔下一个要杀的人,是皇贵妃。 这几日,宫人都在说,丽嫔所住的宫苑闹鬼。几个宫人亲眼看见丽嫔的鬼魂在寝殿走来走去,大殿前的阶上有很多桃花花瓣,而且每日都是新鲜的桃花,还有宫人在半夜听见丽嫔哼唱、哭泣的声音,整个咸福宫的宫人吓得入夜就躲在房中不敢出来。 萧初鸾知道,皇贵妃必定会听到这些谣言,只是不知她会如何应对。 两日后,萧初鸾接到中宫懿旨,带了几个公公、侍卫去咸福宫。 却没想到,皇贵妃先她一步动手了。 来到丽嫔所住的宫苑,萧初鸾看见唐沁雅正指挥宫人清理宫苑。 唐沁雅漆黑的瞳孔微缩,语声阴冷,“本宫不信鬼神之说,本宫倒要看看,是她的鬼魂厉害,还是本宫厉害。文尚宫,既然你奉旨前来,就将今日本宫所做的一五一十地禀知中宫,无须隐瞒。” 萧初鸾应了。 “啊——” 突然,寝殿传出一声惨烈的尖叫。 唐沁雅与萧初鸾皆是一惊,对视一眼。 几个宫人从大殿奔出来,最后一个宫娥跌跌撞撞地跑出来,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惧色。 “娘娘……丽嫔娘娘的鬼魂……”宫娥惊恐得结结巴巴。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唐沁雅怒喝,气势汹汹地冲进大殿。 “娘娘……”萧初鸾立即跟进去。 几个胆大的公公也跟着进入寝殿。 萧初鸾紧随着唐沁雅走进昏暗、凌乱的寝殿,环视整个寝殿。 昏光暗淡,灰尘飘飞,墙角有蜘蛛网,床上撒了嫣红的桃花花瓣,橱柜旁的墙角,好像有人。 那人静静不动,露出一截苍白的衣袖。 萧初鸾一震,毛骨悚然。 唐沁雅也看到了那截苍白的衣袖,丝毫不惧,圆睁的美眸燃烧着怒火。 突然,她走向墙角,嗓音凌厉,“本宫倒要看看,丽嫔如何冤魂索命!” 萧初鸾暗自佩服皇贵妃的胆量,墙角的人究竟是不是丽嫔的鬼魂? 瞬息之间,唐沁雅从墙角揪出那人——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形木架。 萧初鸾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人为的布局。 “这粗劣的伎俩,还想在本宫面前班门弄斧?”唐沁雅冷哼一声,将那人形木架扔在地上。 “娘娘,一定有人在背后布局,陷害娘娘。”印小海道。 “印公公,揪出陷害本宫的人。”唐沁雅的眸光凌厉似刀,“就算当年本宫害死了丽嫔,本宫也不怕丽嫔冤魂索命!” 萧初鸾玩味着她这句话,难道丽嫔之死与皇贵妃无关? 中宫再下一道懿旨,禁止宫人谈论丽嫔之死与鬼神之说,否则重重惩处。 不能明着说,宫人就在背地里议论,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 揭破丽嫔的鬼魂之后两日,皇贵妃突然发癫,与万红、安嫔的症状一模一样。 胡言乱语,疑神疑鬼,皇贵妃说看到好多桃花,说看到丽嫔在空中飞来飞去,还说看到丽嫔在千波台跳舞。萧初鸾赶到永寿宫的时候,唐沁雅正在前庭发疯。 唐沁雅绕着一株桃树不停地飞舞着,轻声哼唱着,舞姿轻盈,仿若一朵娇艳的桃花。 萧初鸾听宫人说,她已经发疯半个时辰了,谁也劝不住;强制她回寝殿歇息,不多时她又跑出来疯。 皇贵妃不同于一般的妃嫔,萧初鸾命人去太医院请宋天舒。 奇怪了,为什么皇贵妃也变得疯疯癫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突然,唐沁雅惊惧得美眸圆睁,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不要过来……不是本宫害死你的……是你自己不小心掉入湖中的……与本宫无关……” 萧初鸾知道,她又“看见”了丽嫔的鬼魂。 不过,她在巨大的惊恐之中所说的话,应该不会是假的,难道她真的没有害死丽嫔? “本宫与你平分秋色,明争暗斗……本宫的孩子被人害死了……可是本宫没有害过你的孩子……也没有害你……”唐沁雅神色大变,陷于恐惧的漩涡之中,不再是以往那个盛气凌人的皇贵妃。 “本宫不知道是谁害死你的……” “也许……也许是别的妃嫔……也许是皇后……” “本宫没有害过你……不要杀本宫……” 印小海和几个公公在她的身后,伺机制服她。 待她不留神,几个公公同时拥上,将她打晕。 宋天舒赶到,面色凝重地诊视着皇贵妃。 花柔焦急地问道:“宋大人,娘娘为什么突然发疯?” 宋天舒摆摆手,取出银针袋,在皇贵妃的头上、身上几处大穴刺针。 不久,他收拾好银针袋,站起身对花柔道:“我已为娘娘施针,娘娘会睡一两个时辰,我命人煎药后送过来,你务必亲自伺候娘娘服药。” 花柔应了。 既然皇贵妃已经没事,萧初鸾也该回六尚局了,便与宋天舒同行。 “宋大人,娘娘为何发癫?”她缓缓问道,“娘娘与万红、安嫔发癫的情况一样,我总觉得太巧合了。” “娘娘发癫,是因为有人下药。”宋天舒一语惊人。 “下药?” “我怀疑,娘娘发癫是因为膳食被人做了手脚,曼陀罗花和天竺火麻都有迷人心智的功效,不过娘娘发癫的症状,不单单是这两味药,应该还有第三种药。”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就是说,万红、安嫔和皇贵妃娘娘发癫,都是被人下药而发癫,而不是冤魂索命。” 宋天舒点点头,“鬼神之说,太过无稽。” 萧初鸾暗自思忖,背后布局的人,可真是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背后布局的主谋,做这么多,是为丽嫔复仇吗? 皇上不让他们查安嫔的死因,她一直想问问他的想法,于是趁此机会问了。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透?”宋天舒悠悠站定,双眼蕴着浅笑。 “事到如今?” 忽然,她灵光一现,豁然开朗,“如今,皇贵妃娘娘也发癫了,换言之,皇上不让我们查安嫔的死因,就是要让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 越想越惊心。 皇上给那幕后布局的人大开方便之门,让皇贵妃身受其害——也就是说,皇上对她的生死,不在意。更有可能,皇上想皇贵妃死。 皇贵妃侍奉皇上多年,曾经恩宠风光,然而,有宠无爱,她丝毫不入他的心。到头来,他对她毫无怜惜、爱护之情。 自古帝王皆薄幸,皇贵妃真可悲。 萧初鸾细细想来,心间一寸寸地凉下去。 盛宠的皇贵妃唐沁雅,是嘉元皇后的同母胞妹,宇文珏对她尚不怜惜,有意要她死,而自己呢?得不到他的宠,更得不到他的爱,新鲜感一过,他也会要自己死。 这个瞬间,她觉得惊险万分,幸亏截止目前,只有一次名义上的侍寝。 二人继续前行,她的心思仍在这件事上面,丝毫没有察觉他的目光。 宋天舒侧眸看着她,温和的目光变得深沉。 她猛然觉得有人拽着自己的手腕,回神后,迎上他温热的目光,不由得呆住。 “前面有一块小石子。”他提醒道。 “哦,谢谢。”萧初鸾连忙挣脱他的手。 皇贵妃的癫狂症不再复发,两日后,终于揪出“丽嫔冤魂索命”的布局之人。 萧初鸾知道,以皇贵妃的手段,在永寿宫当差的素云会死得很惨。 素云被抓的时候,萧初鸾正好在永寿宫。 素云招供,她是丽嫔的贴身丫鬟,丽嫔进宫选秀,她就留在府里。丽嫔堕湖而死,她正巧来到帝都,希望能见昔日小姐一面,却听闻丽嫔的噩耗。她打听到丽嫔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皇贵妃害死的,于是进宫当宫女。最初,她在浣衣所洗衣,因为为人机灵、手脚麻利,被浣衣所的姑姑推荐给印公公,印公公见她确实不错,就带入永寿宫当差。 素云不急着复仇,在永寿宫当差多时,虽然不能成为皇贵妃的贴身侍女,但也没有受到任何怀疑。皇贵妃忙于照料大皇子,她觉得时机成熟,于是开始施行筹谋已久的复仇计划。 冤魂索命之说,是她故意散播的,丽嫔所住宫苑的桃花、白绫、白衣木架,都是她布置的。 六尚局女史万红是第一个必须死的人,因为万红是丽嫔的近身侍女。 当年,万红被皇贵妃收买,将丽嫔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皇贵妃。丽嫔死后,皇贵妃将万红派到六尚局。 素云故意接近万红,在万红的茶水中下药,让她疯癫。 第二个必须死的人,是出卖姐妹的安嫔。 皇贵妃赐糕点给安嫔,素云送过去,在糕点中做了手脚。 第三个是皇贵妃。 “我在你的茶水中下药,神不知鬼不觉……你害死小姐,我要为小姐复仇……”素云阴毒、愤恨地瞪着唐沁雅,“毒不死你,我化为厉鬼也会缠着你,日日夜夜……你最好将我挫骨扬灰,否则我会让你永无宁日。” “你放心,本宫会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唐沁雅淡淡一笑。 “我死了,你也不会好过……我告诉你,小姐不会放过你……”素云的双眼布满了恨意。 “本宫不怕你,也不怕丽嫔回来复仇,不过本宫告诉你,你很可怜,丽嫔更可怜。”唐沁雅嘲讽地笑,“因为,丽嫔死了这么久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害死她的,你说,丽嫔是不是天底下最可怜、最可悲的冤魂?” 素云惊得瞪大双眼,“小姐当然知道,就是你害死小姐的。” 唐沁雅徐徐一笑,笑得冰冷入骨,“本宫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会记得,唯独不记得害死丽嫔这件事。本宫真觉得你可怜,你筹谋多时,费了这么大力气,到头来却发现,你找错了仇人,根本没有为丽嫔复仇,是不是很可悲?” 素云惊怒地吼道:“小姐就是你害死的,就算你不承认,小姐也是你害死的。” 唐沁雅慢慢起身,“本宫不与愚昧无知的人多费唇舌,印公公,杖责至死。” “娘娘,告诉我,是谁害死小姐的……娘娘,告诉我……”素云焦急地爬向前,却被印公公拽住。 “带下去。”唐沁雅丢下一句柔和而冰寒的话。 素云被几个公公拖出去,叫嚷声越来越小。 萧初鸾心想,假若皇贵妃没有害死丽嫔,那又是谁? 唐府传来喜讯,慕雅公主有喜了。 公主贵为当今圣上的御妹,按照皇家礼数,六尚局应该为公主裁制六袭新衣、八副珠钗和十套婴儿小衣。 制好后,萧初鸾亲自送到唐府,当然,一起送到唐府的还有嘉元皇后、皇后和皇贵妃的礼物。 许久未见,公主清减了,气色不大好。 即将当爹爹,唐沁宇难掩兴奋之情,眉开眼笑。 宇文婥也很开心,拉着她的手问这问那,最担心的是分娩的时候是不是痛得死去活来。 聊了两个时辰,萧初鸾告辞回宫,宇文婥坚持要她留宿一晚。 “公主,这不行……” “我说行就行,皇兄不会怪罪的。” “好吧,奴婢再陪公主一个时辰,天黑了奴婢必须回宫。” 宇文婥不乐意地撅唇。 其实,萧初鸾担心的是,凤王突然出现。 所幸,直至她离开唐府,凤王也没有出现,出现的是锦画。 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锦画美艳的脸庞冷冰冰的,“王爷要见你。” 萧初鸾道:“劳烦你对王爷说,时辰已晚,我必须回宫。” 锦画黛眉微挑,“王爷明日要见你。” 萧初鸾缓缓道:“劳烦你对王爷说,近来六尚局很忙,我没有借口出宫。” 锦画缓缓走来,在她耳旁低语。 次日,萧初鸾以慕雅公主之请为借口出宫,来到燕王所约的地方:流水别苑。 锦画带着她进入别苑,让她稍等片刻。 萧初鸾环视一周,发现这座位处郊外的别苑有点怪异,半空中飘着淡淡的雾气。 不多时,一个侍女走过来说,王爷让她过去。 经过厅堂,她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原来,这里有温泉。 侍女指着一间厢房说,王爷就在里面。 她走过去,看见厢房的门虚掩着,正要推门,却听见房中传出说话声。 “王爷,文玉致正在外面等呢。”是锦画的声音,魅人心骨。 “你不是想让她多等片刻吗?”没错,是燕王的声音,含着淡淡的笑意。 “嗯……王爷好坏。”锦画的声音令人筋骨酥软,接着是燕王低低的笑声。 萧初鸾整个身子都僵化了,想动一动,却动不了,脊梁挺得直直的。 上次,他说:自从本王要了你,本王从未想过别的女子。 他明明与锦画缠绵不休,竟然睁眼说瞎话,而她竟然也相信了他的花言巧语! 她太蠢了! 怒火焚心,她真想掉头离去。可是,不能! 此时此刻,正是她自我警醒、毁灭所有情爱的良机。虽然,很残忍。 她走近厢房,继续听着屋中动静。 “王爷再不去见文玉致,只怕她急着走了。”锦画嗓音轻慢沙哑。 “明日见。”宇文欢不耐烦道。 萧初鸾心中的火越来越旺,那是怒火,瞬息之间,怒火熄灭,剩下的是一堆冷却的灰烬。 却有一股冷气从脚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冷透心间。 她不时地警告自己,不能对宇文珏再有丝毫情意,不能再为他心痛,可是她总是做不到;她不能在意宇文欢的一言一行,不能献出身体又付出感情,可是她总是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为这对叔侄流一滴眼泪、心痛一次。 萧初鸾敛尽心中的痛意,毅然转身离去。一双红眸泪光摇曳,最终,一行清泪滑落。 很好!太好了! 世间男人皆薄情,她知道宇文欢只当自己是一颗棋子,却仍然陷入他刻意织就的情网当中;知道他只是贪恋一时半刻的欢愉,却愚蠢地想抓牢他的心,赢得他的真情。 她太笨,太蠢,高估了自己。 如今,终于知道他的真面目,为时不晚。往后,她必须灭情绝爱,对任何人不再抱有幻想。 顺着原路走出来,忽有一个侍女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身侧,萧初鸾吓了一跳。 侍女道:“王爷有令,姑娘随我来。” 萧初鸾道:“我还有要事,劳烦你对王爷说,我先走了。” 侍女不让她走,强拉着她来到一间雅致的厢房,并且服侍她更衣。 身上只着一袭单薄的纯白丝衣,她觉得冷飕飕的,揣测着燕王究竟有何意图。 真的是燕王的意思吗?会不会是锦画搞鬼? 侍女打开房中一扇看起来不像门的木门,“姑娘,请泡温泉。此处不会有人前来,请姑娘放心。” 之后,侍女躬身退出去。 既来之,则安之,她就留下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她解开丝衣,泡在温泉中。 这温泉清幽雅致,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东西两面为假山挡住视线,北面是厢房,南面是繁花似锦的花苑,可望远处的峰峦,不过有一个巨大的玉屏遮挡温泉风光。 泉眼汩汩流出温热的泉水,水雾弥漫,恍若仙境。 温热的水簇拥着身子,她觉得全身舒坦开来,所有的烦恼统统消失,脑子也渐渐空了。 红眸阖上,她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陡然间,她感觉脖颈很痒、肩上很痒,立即惊醒,却发现—— 有一个男子正抱着自己,唇舌肆无忌惮地游移于自己的身上。 宇文欢。 萧初鸾惊怒地推开他,他却抱得更紧了。 “放开!” “若非本王,你早已淹死。”他一笑。 她更用力地推他,可是,她被他的铁臂圈箍在怀中,没有逃脱的可能,反而越挣扎,他们之间就越火辣。 她怒视他,一双眸子红得妖魅,“放开!” 宇文欢黑眸薄寒,“在本王面前,还轮不到你发火!” “啪”的一声,她扬掌,掌心从他的脸膛打过。 脆生生的一巴掌。 这一刻,她愣住了,有点后悔,但更多的是解气。 宇文欢也愣住了,眼中窜起怒火。 他是王爷,她是宫婢,她打他,是以下犯上。 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打了他一巴掌,也许,她真的被他的寡情、薄幸气疯了。 他会如何处置她? 第二章炽情如火 四目相对,萧初鸾发觉他的目光越来越冷酷,挣扎着想逃走,然而,他怎会让她走? “打本王的后果,看你如何消受。” 宇文欢暴戾地扣着她,将她抵在池壁,化解了她的反抗。 他松开她的手,她疯狂地打他、捶他,一想到他与锦画所说的话、所做的事,她又痛又恨,无法克制地反抗他的靠近。 她的抗拒与挣扎,都被他化解,忽然,他的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她耳畔吹热气,“今晚就留在流水别苑陪本王一夜。” 萧初鸾愕然,他吻她的侧颈,唇舌辗转,带着绵绵的情意。 痒痒的,酥酥的,热热的,她禁不住这样的热吻与挑逗,在他深沉的柔情中慢慢软化。 他看见她的迷乱与沉醉,吻上她的芳唇。她回应他的吻,唇舌交缠,湿热得令人憋闷。 宇文欢扣住她的后脑,哑声问道:“你看见本王与锦画在一起?” 一片混沌中,她突然清醒,对上他犀利的眼眸。 “说!” “嗯。” “因此,你不愿本王碰你?” “嗯。” “如今还是不愿?” 她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他似笑非笑地问:“为什么?” 她避开他洞穿人心的目光,“不愿就是不愿。” 他道:“因为,你爱本王,想独占本王,看见本王与锦画在一起,又伤心又生气。” 萧初鸾凄然一笑,“阿鸾哪有资格生气?王爷宠幸谁,阿鸾没有资格过问,也不会过问。” 他冷道:“既是如此,往后你便好好服侍本王,本王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可拒绝本王。” 她淡淡道:“王爷有锦画在身旁,好过与阿鸾偷欢涉险。” “本王要锦画,也要你。” “阿鸾愿为王爷赴汤蹈火,若有朝一日得蒙圣宠,便可为王爷查探到更多机密。” “你已是本王的女人,还能如何得蒙圣宠?” “这一点,王爷无须费心,阿鸾自有法子。” 宇文欢冷沉道:“此生此世,你只能是本王的女人,你妄想得蒙圣宠!” 萧初鸾笑吟吟反问:“是吗?” 从他突变的脸色与语气,她终于知道,他多多少少是在意她的。 他喜欢她吗?或者,他只是不想自己的女人成为皇上的女人才说出这样的话? 她无法确定。 他与锦画说的那几句话,她如鲠在喉。 张公公说的对,她不该动心、动情,不该对宇文珏或是宇文欢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从今往后,她可以献出自己的身,与他翻云覆雨,却不能丢了心。 “王爷不是和锦画……莫非锦画不能满足王爷?”萧初鸾大胆地问。 “亲眼所见未必是真。”宇文欢冷冽道。 什么意思?难道他与锦画没有…… 萧初鸾陡然回神,窘迫不已。总是想着那档子事,为什么这么龌龊? “阿鸾是六尚局宫婢,也是皇上的女人……王爷是成大事的人,不会拘泥于儿女情长,就让阿鸾成为王爷最厉害的一颗棋子,成为后宫最得宠的妃嫔,为王爷的大业略尽绵力。” “本王没有什么大业,你只需记住,你是本王的女人,此生此世,你妄想爬上龙榻!”宇文欢嗓音冷冽,语气森厉。 她轻淡一笑,斜睇着他,“倘若有一日,阿鸾真的爬上龙榻,王爷会如何处置阿鸾?” 他的眸色阴寒得可怕,“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萧初鸾轻慢道:“阿鸾真不懂了,为何王爷这般在乎阿鸾?莫非……王爷不再当阿鸾是棋子?” 宇文欢忽而低笑,“阿鸾,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想激怒本王,试探本王是否喜欢你、在乎你。” 她清冷一笑,不置可否。 他总能看透自己,而他,她看不透。 他凝视着她,深眸沉沉,“你看见本王与锦画在房中欢好,很心痛很难过,你以为本王不在乎你,因此你决定离去……你哭了,是不是?” 掩藏的心事被他勾起,萧初鸾侧眸避开他的目光,心闷闷的痛。 宇文欢扳正她的脸,“既然你为本王哭,本王也不介意告诉你,本王知道你在外面看着,更知道锦画故意勾引本王,从而把你气走。” 眉骨酸涩,泪水不争气地掉落,她恍然了悟,他是故意和锦画合谋的。 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傻丫头。”他拭去她脸上的泪水,“锦画曾经是本王的女人,如今,本王只有你。” “王爷不喜欢锦画了么?”她鼻音浓重。 “本王只有你。”宇文欢重复道,“莫再提起旁的女人。” 萧初鸾颔首,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本王只有你,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他只有她一个女人,没有别的女人。 而他将计就计,与锦画合演一出戏,也许是为了试探她吧。 她问:“王爷将计就计,与锦画合谋,是想试探阿鸾?” 他眨眸,轻吻她的眸心,吻去泪痕,吻上咸涩的唇。 热浪涌起,精悍的身躯,香软的胴体,相拥缠绵。 水汽氤氲,水波晃动,花香馥郁。 一晌贪欢,一世纠缠。 温泉水波潋滟,锦榻旖旎香艳。 宇文欢侧身躺着,半压着她,拇指摩挲着她红得娇艳的腮。 萧初鸾哑声道:“王爷,时辰不早了,阿鸾……” 他眸光熠熠,“不急,每次与本王欢好后,你如何避孕?” 心中一顿,她缓缓道:“以麝香避孕。” 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事? 宇文欢沉哑道:“委屈你了。有朝一日,本王要你为本王诞下麟儿。” 她点点头,莞尔一笑。 心中却道:只怕永远没有那一日,因为,他们的身份注定了他们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近来宫中发生的事,王爷听闻了吧,当年丽嫔堕湖,奴婢以为,不是皇贵妃下手的。” “你以为真凶是谁?” “丽嫔与皇贵妃斗得你死我活,丽嫔一死,宫人理所当然的就以为是皇贵妃害死了丽嫔,其实,幕后真凶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嫁祸给皇贵妃。当年那么多妃嫔,阿鸾不了解,因此阿鸾不敢断言谁是真凶。” “很多真相不会公诸于世,甚至我们所看到的真相,并非真正的真相。” 这么高深的道理,萧初鸾细细一想,觉得他所说的很对。 她寻思道:“阿鸾有一件事不明白,素云为丽嫔复仇,布局堪称精妙,但是,那本《国色天香》又是谁写的?” 宇文欢低哑道:“谁写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素云招认了所有罪责,没有累及同党。” 她喃喃自语:“素云的同党是谁呢?” 他含住她的唇,唇齿痴缠。 萧初鸾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线条冷厉,面色冷峻,五官如刀削斧砍,精悍冷酷,他待她仿若有情……无论他对她有没有真心、真情,她都要装作沉沦的样子,伺机抓住他的心。 御书房。 年轻的天子从御案走下来,面有喜色,“十皇叔所说的,千真万确?” 宇文欢直视天子,沉声道:“千真万确。” 宇文珏凝重道:“照此说来,数年前的黄金案,真的与四大世家有关。” “臣不敢断定。”宇文欢言辞谨慎,“臣追查数月,只查到黄金案可能与四大世家有关。” “金飞狐已死,黄金案唯一的线索断了,十皇叔从何处查探到黄金案与四大世家有关?” “臣自有门路,皇上若有兴致,改日臣与皇上细细道来。” “哦,不必了。”宇文珏转眸一笑,“事关四大世家,十皇叔以为,该不该继续查下去?” 看着皇侄兴奋的样子,宇文欢知道,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四大世家的良机,“虽然时隔多年,但若要将万两黄金出手,并非易事。臣以为,万两黄金应该被收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可暗中查探。” 宇文珏笑道:“十皇叔所言,深得朕心。万两黄金不是小数目,四大世家胆敢与皇家作对,朕绝不能姑息,朕要让他们乖乖地拿出万两黄金。” 宇文欢觉得这个皇侄越来越工于心计,问道:“皇上想怎么做?” 宇文珏望向殿外湛蓝的天宇,“朕要好好想想。” 慕雅公主害喜厉害,皇上听闻,吩咐萧初鸾选一些上好的补品送到唐府。 萧初鸾遵命行事,和宇文婥聊了一个时辰便告辞回宫,却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晕倒。 她知道,一定是凤王搞鬼。 醒来时,她看见四个脂粉香浓的女子站在床前,笑盈盈地望着她。 不会吧,难道这是青楼?凤王将她掳到青楼做什么?难道是宇文婥? 四个女子硬拉着她起身,给她更衣,接着将她摁坐在铜镜前,为她梳妆打扮。 她没有反抗,因为,无论是凤王,还是公主,都不会伤害她。 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多时,萧初鸾变成一个美艳女子,珠钗璀璨,红眸妖冶,一袭紫红长裙红艳到了极致。 然后,她们带她蒙上浅紫面纱,来到大堂二楼。 果然是青楼。 楼下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呼喊着:“玉姑娘——玉姑娘——玉姑娘——” 她愕然,他们喊的玉姑娘,是她吗? 楼下圆形舞台上,老鸨摆手示意众人安静,道:“各位,我们近瑶楼的花魁玉姑娘已经梳妆完毕,稍后为各位献上一曲。” 那些华衣锦袍的男子再次轰然大叫,争相目睹花魁的真容。 “姑娘,下去吧。”为她梳妆的女子道。 “我?我不是玉姑娘……”萧初鸾惊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怎么会变成近瑶楼的花魁? “就是你!快去吧。” “可是,我不会唱曲儿。” “那就弹琴咯。” “可是……” “别可是了,快去吧。” 四个女子推着她下楼,不得已,萧初鸾缓缓走下去。 顿时,群情汹涌,惊叫声、口哨声连成一片,所有男子望着她的目光如狼似虎。 如此场面,她第一次见识到,双腿有点儿发抖,但还是坚持着走到舞台上。 她怎么就变成花魁玉姑娘了?不会是近瑶楼的人掳了她吧。 老鸨笑眯眯道:“玉姑娘美艳大方,这双红眸更是颠倒众生,是近瑶楼十年来难得一见的大美人。不仅如此,玉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绝对不会让各位失望。今日,玉姑娘会为各位奏一曲,稍后各位就可以出价,价高者就能和玉姑娘共度良宵。” 共度良宵? 萧初鸾差点儿晕倒。 这怎么可以?她是宫中的人,怎能变成花魁任人买卖? 这究竟是不是凤王安排的? 老鸨示意她可以开始奏曲了,她压低声音怒道:“我不是你们近瑶楼的人……” “姑娘,我知道你不是近瑶楼的人,这只是做一场戏,你不会有事的。”老鸨苦着脸道。 “是谁安排的?” “是……凤王。” “当真是凤王?” “我怎敢欺瞒你?姑娘,我不知道你和凤王是什么关系,我也是不得已,你就勉为其难地奏一曲吧。” 萧初鸾不解,凤王究竟想做什么?让她做花魁,还这般买卖,这也太过分了。 也罢,既然是凤王安排的,她也不会有危险,就奏一曲吧。 于是,她让老鸨取来一把锦瑟。 纤纤玉指缓缓抚动,瑟音流泻,如水淌开。 情致婉转,梦里相思,渐至幽怨,如泣如诉。 一曲《相思绝》,一腔柔肠断。 台下客人静静地聆听。 曲毕,掌声响起,竞价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高。 最高价已喊到三千两,萧初鸾心中冷笑,对那些恩客的嘴脸厌恶至极。 “五千两。”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 “五千两。”老鸨喜上眉梢地喊道。 萧初鸾抬眸望上去,看见楼梯上站着一个白衣飘飘的俊美男子。 果然是凤王宇文沣。 四目相对,他徐徐浅笑,她冰冷地瞪回去。 自从桃花坞那次之后,她未曾见过他,他仍然风流不羁,俊美不凡。 其余的客人窃窃私语,忽然,爆出一声:“我出六千两,玉姑娘值得六千两。” 宇文沣脸上的微笑越发深浓,好像并不生气。 “一万两。”又一道温沉的声音从二楼的另一边飘下来。 萧初鸾一震,这声音,太过熟悉。 转过头仰望,她彻底呆住,与凤王隔台相望的男子,也是一袭白袍,神采傲然,姿容俊逸。 宇文珏。 皇上怎会出宫来这烟花之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皇上与凤王会同时出现在近瑶楼?为什么为了她而竞价?难道,这是凤王故意安排的?可是,如此安排,有什么深意? 这一万两,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叹为观止,议论纷纷。 为了一个烟花女子,付出一万两与她共度一夜良宵,值得吗? 两个白袍男子各站在楼梯正中,遥遥相望,俊美的脸上皆有自信、从容的笑意。 “两万两。”宇文沣云淡风轻地开口。 “三万两。”宇文珏仿若家财万贯的富家子弟。 “四万两。” “五万两。” 大堂所有人惊呼连连,随着他们的报数而发出惊叹声。 这对宇文氏兄弟接连报数,近瑶楼的客人一会儿看向这边,一会儿看向那边,整齐划一的转头动作令人忍俊不禁。 可是,萧初鸾丝毫不觉得好笑,反而此事不同寻常。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一直出价下去么? 一个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一个是锦衣玉食的王爷,竟然在烟花之地做出这种出格的事,不觉得丢脸吗?不觉得很可笑吗? 当他们报到五十万,惊叫声几乎掀破屋顶。 “不必再出价。”萧初鸾扬声道,“两位公子的错爱……奴家铭记于心。” 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到舞台上,一人拉住她的一只手,誓不罢休。 她压低声音道:“皇上,王爷,何必如此?奴婢不值得皇上和王爷在烟花之地丢人现眼,让人平白看笑话。” 宇文珏笑若暖风,“值得。” 宇文沣洒脱一笑,“值得。” 第三章兄弟争女 皇上为什么会出宫?为什么会来近瑶楼?为什么要和凤王做出这种不成体统的事? 这一切,都是凤王安排的吗?为什么要这样惹是生非? 太多太多的疑问,堵在心口,萧初鸾觉得今日的事太可笑。 她想挣开手,宇文氏兄弟却握得更紧了。 “今夜,玉姑娘是我的。”宇文珏的微笑冰凉刺骨。 “玉姑娘一身傲骨,不会为银子折腰,即使你有再多的银子,玉姑娘也不会陪你。”宇文沣的唇边勾出一抹潇洒的笑纹。 “莫非玉姑娘的心思,你知道?”宇文珏讥笑道。 “像玉姑娘这般软骨铮铮的美人,自然心高气傲,看不上满身铜臭的人。”宇文沣也嘲讽道。 “谁满身铜臭,玉姑娘一清二楚。”宇文珏将她拉向自己,“玉姑娘,若你愿意,我为你赎身,明媒正娶娶你进府。” “玉姑娘,我八抬大轿娶你进门,我会给你一生幸福。”宇文沣猛地一拽,将她拽向自己,“只要你点头,你就是帝都最幸福的女子。” 震惊之余,萧初鸾被他们的话弄得晕头转向,不知所以。 这二人怎么了?为什么在近瑶楼重演上次在宫中兄弟争女的一幕? 皇上不是知道她的心向着他吗?为什么还要这样? 那次在桃花坞和凤王不欢而散,他也不必搞出这么多事吧。 宇文珏脸膛紧绷,怒道:“放手!” 宇文沣的俊脸无一丝笑容,“凭什么让我放手?” 四目相对,瞳孔放大,目光如冰如火,显然都动了意气。 台下众人看着这在秦楼楚馆并不新鲜的一幕,窃窃私语。 未免手臂再次被他们拉伤,萧初鸾蹙眉劝道:“二位公子请先放手,奴家无才无德……” “玉姑娘,我要定了!”宇文沣双眸微眯,面有戾色。 “要我罢手,除非天塌下来!”宇文珏褐眸冰寒,面色铁青。 “既然你我都不肯罢手,那好,就让玉姑娘选。”宇文沣的俊脸因为怒火而薄红。 “好,让玉姑娘选。”宇文珏寒声道,转首望她,怒色稍缓,“请玉姑娘想清楚,谁能打动你的心,你就选谁。” 如何选?这根本无法选择。 萧初鸾清冷道:“很抱歉,奴家无福,卖艺不卖身,二位公子美意,奴家心领了。” 话毕,她想走,可是,他们根本不松手。 二人扣着她的手腕,你一拽,我一拽,她一会儿倒向那边,一会儿倒向这边,就像随风飘荡的风筝,全然不由自己。她很想怒吼一声,喝止他们,别再这样儿戏,可是,她只是卑微的宫婢,怎能呼喝他们? 忽然,她看见大门处站着两个人,不悦地看着台上的一幕。 杨政,唐文钧。 因为杨政和唐文钧的出现,“兄弟争女”的场面没有继续下去。 皇上微服出宫,流连烟花之地,为了一个风尘女子,与兄弟拉拉扯扯、针锋相对,争得脸红脖子粗,丢尽皇家脸面。 萧初鸾知道,在近瑶楼发生的事,一定会在朝臣中流传,皇上圣德必定受损。 好在这件事没有在后宫流传开来,否则她必定成为众矢之的。 她觉得奇怪,为什么杨政和唐文钧会那般巧合地出现在近瑶楼? 接下来的几日,她忐忑不安,害怕皇上传召,更害怕凤王找她。 却很平静,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日早间,她在慈宁宫陪嘉元皇后闲聊,聊着聊着,突然觉得很困…… 她是被马车的颠簸跌醒的,片刻后才发觉情形不对,难道她已在宫外? 为什么嘉元皇后要迷晕她、送她到宫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越想越不对劲,萧初鸾撩起车帘,问车夫:“这是要去哪里?” 车夫回道:“去‘杏花春’。” 她越发迷惑,问车夫奉谁的命送她去“杏花春”,车夫不应了。 也罢,这件事必定与嘉元皇后有关,既然是嘉元皇后参与其中,她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马车直入“杏花春”,直到皇室与达官贵胄享用的院落才停下来。 萧初鸾从马车上下来,看见两个神采绝世的男子。 一个穿着一袭精绣白袍,玉冠流光,俊美中有三分妖邪。 一个穿着一袭绣着流云纹的轻袍,腰间垂着一枚盈盈碧玉,俊美中有三分秀雅。 又是宇文氏兄弟,前者是宇文珏,后者是宇文沣。 她豁然明白,今日之事,是他们安排的。 这又是为何?难道他们要继续前几日在近瑶楼的戏码,分出胜负? “奴婢拜见皇上,拜见王爷。” “到了宫外,无须多礼。”宇文珏目含微笑。 “玉致,今日阳光明媚,正是初夏好光景,本王带你到处逛逛。”宇文沣含笑道,牵起她的手。 萧初鸾立即后退两步,恭敬道:“皇上,王爷,六尚局还有很多杂事等着奴婢,奴婢不打扰皇上与王爷的雅兴,奴婢先行回宫。” 不管他们有什么意图、有什么计划,她不想陪他们这样玩。 因为,她不能暗中耍心机,于她无利。 宇文珏温和道:“朕即刻下旨,你就不再是六尚局的人。” 看来他们铁了心不让她回去,她不再多费唇舌,静静不语。 今日的宇文氏兄弟,好像心情不错,不像那日那样火冒三丈,只不过,这一整日会不会一直相安无事? “皇弟,去那边走走吧。”宇文珏心平气和地说道。 “玉致,走吧。”宇文沣唤道。 萧初鸾跟在他们身后慢慢走着,他们有说有笑,和平共处,好像前几日的争执并没有发生过。 方才在马车上,她看见园中的游客蛮多的,大多数是达官贵人。 此时一路行来,他们遇见几个官位颇大的朝臣,朝臣们向皇上和凤王行礼后就自动走开。 她觉得奇怪,今日为什么有这么多朝臣来“杏花春”?是巧合吗? 来到一处草寮,园中的人奉上弓箭,兄弟俩走到一处宽阔地,弯弓搭箭,身姿妙绝潇洒。 萧初鸾看着他们,宇文珏的褐色瞳孔一动不动,眼神凌厉若箭;宇文沣也专注得一眨不眨,眼中似有犀利的杀气。 一行大雁飞来,两支利箭同时射出,飞天而上。 两只大雁掉落在地。 兄弟俩相视一笑,继续前行。 观察到现在,萧初鸾仍然猜不透他们的意图。 突然,她听到他们怒气冲天的争吵声,立即奔上前劝止。 “皇上,王爷……” “为什么皇兄一次又一次地与臣弟争女人?”宇文沣怒不可揭地吼道。 “朕没有与你争!朕妃嫔如云,为什么要和你争?”宇文珏不甘示弱地吼回去,怒火狂烧。 “你已经抢了轩儿,为什么还要抢玉致?” “贤妃是自愿进宫的,朕根本没有强迫过她。文尚宫原本就是后宫中人,原本就是朕的女人,是你与朕抢女人!” “玉致是臣弟的!”宇文沣双眸染红,怒气直蹦。 “文尚宫是朕的女人!”宇文珏的怒吼仿若天庭震怒。 萧初鸾从未见过他们这样怒火高涨的模样,吓得彻底呆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紧接着,她看见他们扭打在一起,就像两个顽劣的小男孩,为了抢一只风筝而大打出手。 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拳脚相加,是最笨拙的打法。 游客慢慢聚拢,围观两个身份尊贵的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顾一切地搏命。 萧初鸾猛地回神,冲着他们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她想拉开他们,可是她根本就无法靠近他们。 她心急如焚,忽然灵机一动,借了一柄小刀,横刀在脖子上,威胁道:“住手!” 片刻后,兄弟俩才停手,而他们早已鼻青脸肿,不再是方才风度翩翩的模样了。 “皇上的脸……” 宇文欢一进御书房,就看见御座上的皇上受伤了——俊美的脸有青紫瘀痕,是被人打的。 宇文珏走下御案,对于皇叔怪异的目光视而不见,“无碍,两日了,已经消了一点,宋大人说再过两日就消肿了。十皇叔,笑什么?” 宇文欢忍俊不禁,“臣一回京,就听闻皇上与凤王在‘杏花春’惊心动魄的事,皇上当真为了一个宫婢与凤王大打出手?” 宇文珏眼神闪烁,犹豫片刻才点头。 “那宫婢是早先凤王想娶的文尚宫?” “是文尚宫。” “皇上可知,这件事已在帝都传开,街知巷闻,衍生为多种说法。”宇文欢忽然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叱责道,“兄弟争一女,还在‘杏花春’众目睽睽之下大打出手,皇上可有想过,皇家颜面何存?” “十皇叔,朕知道……这件事不成体统,以后朕不会了。”他尴尬道,眼睛周围的一圈青紫色衬得这张至高无上的脸有点滑稽,“对了,黄金案有何进展?” 宇文欢回道:“臣查到,金飞狐从刑部大牢逃脱之后,又被人追杀,临死之前,他与一个老友见过面。臣找到金飞狐的老友时,他奄奄一息,交给臣一枚血玉。”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血玉,递给皇上,“这枚血玉是他从黑衣人的腰间顺手牵羊得来的。” 宇文珏接过通体猩红的血玉,仔细端详着,“这枚血玉有何特别之处?” 宇文欢深眸熠熠,“这枚血玉雕着一只飞鹰,假若臣没有猜错,这枚血玉应该是‘天地九鹰’的身份凭证。” “天地九鹰?”宇文珏眉头一皱。 “‘天地九鹰’以杀人于无形闻名于世,行事诡异飘忽,手段狠辣,共有九人,所接的杀人任务最低的酬劳是一万两白银。” “十皇叔找到‘天地九鹰’的老巢了?” “什么都瞒不过皇上。”宇文欢一笑。 “十皇叔办事,朕从不担心。”宇文珏也笑起来,“从‘天地九鹰’查到什么?” “‘天地九鹰’的老巢在城东,臣赶到的时候,他们已被杀人灭口,臣晚了一步。” “是什么人做的?” 宇文欢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这张收据是在‘天地九鹰’的老巢找到的。” 宇文珏接过收据,眉头紧皱,“天地钱庄!” 宇文欢道:“天地钱庄是杨氏家业,由此可见,杨政要‘天地九鹰’杀金飞狐灭口。” 宇文珏褐眸微眯,“天地钱庄,天地九鹰,十皇叔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宇文欢越来越佩服他的头脑与心计,“臣也觉得可疑,也许‘天地九鹰’一直听命于杨政,为杨政办事。” 宇文珏道:“换言之,黄金案只与杨氏有关?十皇叔还有什么发现?” “一万两黄金,以杨政一人之力,臣以为,他不敢独吞。” “那就劳烦十皇叔继续查,揪出所有涉案的人。”宇文珏拍拍皇叔的肩膀,“十皇叔辛苦了。” 四月末,日光毒辣,暑热开始。 宫廷和富家盛行击鞠,宫中每年都会举行数次盛大的击鞠赛,王公大臣、青年武将皆可参加。 击鞠,就是参与者骑在马背上,以球杖击球。 此次击鞠赛,设了很多彩头,精于骑术和马球的青年才俊跃跃欲试。 宫中校场人声鼎沸,到处都是人,站的,坐的,黑压压的一大片,浑然不觉天上的骄阳似火。 宫中女眷坐在树荫下,以华盖遮伞阻挡了明晃晃的日光。 嘉元皇后,皇后,皇贵妃,还有位分比较的妃嫔都来看热闹。 萧初鸾陪着嘉元皇后,案几上有消暑的冰镇瓜果和茶水,两个侍女站在身后轻轻摇着羽扇为嘉元皇后扇风。 “娘娘放心,楚楚看着殿下呢,不会有事的。” “好吧,哀家就多待片刻。” “稍后皇上会下场呢,娘娘应该留下来看看皇上的威风。”萧初鸾凑在她耳边笑道。 唐沁瑶斜睨着她,抿唇笑着。 两列球队策马进场,英姿矫健,充满了阳刚的力量,吸引了宫眷的目光。 宫眷翘首以望,呼叫声此起彼伏。 萧初鸾看见皇后与皇贵妃两伙人在右侧淡定地观看,也许,她们也在等宇文珏出场呢。 唐沁瑶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示意她凑过来,接着道:“哀家找个良机,让皇上晋封你。” “娘娘,千万不要。”萧初鸾脱口而出,突然觉得这样说不妥,连忙道,“娘娘,假若奴婢晋封了,就不能时时待在慈宁宫陪着娘娘了。奴婢能够侍奉娘娘与皇上,已经心满意足,身份地位,奴婢不想要,更不想卷入后宫争斗。” “哀家明白,可是你不接受册封,不是委屈你了吗?” “奴婢不觉得委屈,反而觉得自由自在,有娘娘的信任与器重,有皇上的……怜惜,奴婢别无所求。” 唐沁瑶不再多说,望向校场上正激烈的击鞠赛。 这场击鞠赛,赢得阵阵掌声。 接下来出场的,竟然是单独的两个人,皇上和凤王。 他们要一对一地较量吗? 全场寂静。 不多时,突兀地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 王公大臣,青年武将,宫眷宫人,纷纷站起来,观看皇上与凤王的角逐。 萧初鸾和唐沁瑶也站起来,虽然隔得有些远,但是他们的气度是旁人无法相较的。 策马相对,手握球杖,凝视对方,一动不动。 日光流转,分外刺目。 萧初鸾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错,似有杀气弥漫开来。 “皇上与凤王对决,彩头是:一个女子。”吴公公扬声道。 校场爆发出一阵阵的惊呼声与口哨声。 顿时,萧初鸾的脸颊热辣辣的。 四周的宫人都在议论,吴公公所说的彩头是一个女子,那么那个女子究竟是谁? 唐沁瑶拍拍她的手,低声道:“应该是你吧,看来凤王还没死心。” 萧初鸾尴尬不已,想说点儿什么,却终究没说。 她不想自作多情,可就是觉得皇上和凤王击鞠赛的彩头就是自己。 在近瑶楼争夺花魁,在杏花春大打出手,以她为彩头比赛,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假如,宇文珏去年就表现出对她的这份心、这份情,她就不会那么痛得死去活来,就不会转身投入燕王的怀抱,她就能够与他结合,至少,她喜欢他,至今无法忘怀。 上苍的捉弄,命运的偏差,让她与他在今生今世无法结合。 大鼓敲响,场上的宇文氏兄弟策马挥杖,追击着那球。 二人的骑术与球技不分伯仲,你来我往,力度强劲,英姿潇洒。 当宇文珏进了一球,喝彩声直上九霄,大鼓响动。 当宇文沣也进了一球,喝彩声也响遏云霄,鼓声传荡开去。 她实在不明白,今日他们竟然以她为彩头进行击鞠赛,这也太滑稽了吧。 他们一定要分出胜负吗? 不知为什么,她真的有点生气——她不是觉得他们不能这么做,而是他们的身份不允许他们任性妄为,他们做了这些不成体统的事,只会让朝野看笑话,丢尽皇家颜面。 宇文氏兄弟又各自进了一球,二比二,打了平手。 突然,校场的东边闯进来一骑,单枪匹马,如利箭之速,如将帅之悍,给人一种千军万马压境的感觉,狠悍的气度压倒了正追逐着球的兄弟。 燕王,宇文欢。 所有人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欢呼、喝彩。 萧初鸾目眩神迷地望着他,心剧烈地跳动。 燕王驰骋沙场十余年,坐在马背上,稳如山岳,气场慑人。 虽然没有穿着头盔甲胄,他仍然给人一种铁血的冷厉感与杀戮的血腥感。 宇文欢参与进来,让这场比赛更加紧张刺激、惊心动魄。 论马背上的功夫,自然是沙场老将略胜一筹。 他如履平地,挥洒自如,挥舞球杖犹如舞枪弄戟,从他们的圈围中将球抢了过来。 每当他进一球,就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喝彩声。 最终,燕王以五球胜,面对所有人,微微一笑。 然后,他掉转马头,望着萧初鸾的方向。 她知道,他在看自己。 他的球技,胜出一筹。 遥遥相望,其实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日光强烈,泼洒而下,耀人眼目,他整个人笼罩在璀璨的光芒中,金光闪闪,几近透明,恍若神明。 这一刻,萧初鸾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眯着眼,移不开目光。 夜色倾覆,宫灯低迷。 宇文珏坐在御座上,对站在御案前的燕王道:“这几日,十皇叔又查到什么?” 宇文欢直视皇上,并不避讳,“当年,押送一万两黄金有五个侍卫首领,案发后,四个首领的尸首都找到了,只有陈国强的尸首找不到。” 宇文珏疑问道:“陈国强的尸首……朕记得,陈国强是一具无头尸。” 宇文欢点头,“对,当年就是以一具无头尸判定那具尸首是陈国强,实际上,无头尸不一定是陈国强。” 宇文珏明白他的意思,“十皇叔以为,是陈国强杀了押送黄金的所有侍卫?” “案发后,陈国强的家人一夜间消失,数年间毫无踪迹。”宇文欢的黑眸闪现出深睿的光芒,“臣查到,陈国强的小妾曾是杨府的下人。” “这么说,陈国强奉杨政之命,与醉芙蓉、金飞狐合谋,杀死押送黄金的侍卫,然后将一万两黄金交给杨政?” “杨政身居要职,私吞万两黄金也花不得,臣以为,他这么做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 “数年前黄金案轰动朝野,神宗派了多批人马追查万两黄金的下落,追查多年毫无所获,又是为什么?” 宇文珏深入一想,攒眉问道:“十皇叔有何高见?” 宇文欢道:“神宗派出去的人不是草包,不可能查不到任何线索,臣以为,应该是有人从中阻扰,才会查不到任何线索,才会有去无回。” 宇文珏微怒,“十皇叔言下之意是杨政从中阻扰?” 宇文欢漆黑的瞳仁轻微一缩,“以杨政一人之力,无法与神宗抗衡。只有一个解释,四大世家联手劫了万两黄金,千方百计地毁灭线索和证据,拦阻神宗秘密查探。而四大世家劫黄金,不为财,只为日后图谋囤积招兵买马的资费。” 宇文珏怒道:“果然是狼子野心!可是,无凭无据,也奈何他们不得。” “四大世家应该已经知道臣暗中查探黄金案,必定想好了对策与退路。” “十皇叔,朕想借此机会铲除四大世家,可有法子?” “法子,可以慢慢想,最好是让他们乖乖地交出万两黄金。” “好,此事就交给十皇叔去办。” “三日内,臣会想出一个可行的法子。” 宇文珏走下御案,沉着脸道:“十皇叔,今日的彩头是文尚宫,十皇叔为何不要她服侍一晚?” 宇文欢冷肃道:“臣加入皇上与凤王的击鞠赛,只是不想让王公大臣看皇室的笑话。” 宇文珏忽而笑起来,“十皇叔真以为朕与皇弟为了一个宫婢不顾脸面、有失体统吗?” 宇文欢意味深长地笑,“皇上所作所为,必定经过深思熟虑。” “那十皇叔就猜猜,朕有何目的。” “皇上与凤王故意在近瑶楼争夺花魁,在杏花春为了一个宫婢大打出手,闹得朝野皆知、满城风雨,接着以一个女子为彩头进行击鞠比赛,无非是制造一些热闹让四大世家看,让四大世家以为皇上沉迷于女色,并以此遮掩,让臣顺利地查黄金案。” 宇文珏拊掌笑起来,“十皇叔不愧是十皇叔,什么事都瞒不过。” 宇文欢眉峰微动,“不过四大世家已经察觉臣在查黄金案。” 公公进来禀报,凤王宇文沣求见。 不多时,宇文沣进来,淡淡行了一礼,叫了一声“十皇叔”。 宇文珏问道:“皇弟何事禀奏?” 宇文沣的眉宇有些冷,“臣盯梢半月,终于发现四大世家有动静。” “哦?有何动静?”宇文珏连忙问道。 “今夜,四大世家在城外碰面,而昨夜,杨政与唐文钧在城中一座别苑会面。”宇文沣道。 “杨政与唐文钧先行会面,必定是商讨黄金案一事。”宇文欢道。 “皇弟,继续盯着他们。”宇文珏严肃道。 “臣弟知道。”宇文沣面无表情地说道,“君无戏言,此事了结之后,还望皇兄莫失信于人。” “皇弟放心。” 宇文欢暗自猜测,皇上对凤王许了什么诺言? 第四章手足情裂 三日后的早朝。 宇文珏坐在御座上,俯瞰众臣,龙威十足,“众爱卿,今日朕说一件事。” 燕王和凤王在列,等着下文。其他臣工面面相觑,不知皇上要说什么。 宇文珏扬声道:“众爱卿应该记得,数年前,朝廷拨款赈灾的万两黄金被醉芙蓉和金飞狐所劫。”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臣工议论纷纷,四大世家互相看一眼,神色凝重,并无多言。 “万两黄金被劫,神宗追查多年,始终没有线索。朕觉得此案不该成为悬案,就派人秘密查探。十皇叔不负所托,已经查到当年黄金案的发生经过和幕后主谋。”宇文珏看着杨政、唐文钧、上官俊明和慕容世南的反应。 “皇上,臣秘密查探一月,终于查到万两黄金被劫的前前后后,找到物证人证,罪证确凿,容不得抵赖。”宇文欢朗声道,有意无意地瞟向四大世家。 “皇上,当年万两黄金被劫,震惊朝野,事隔多年,皇上还能查个水落石出,皇上英明,不知幕后主谋是谁?”有臣工问道。 “十皇叔查出,当年万两黄金被人私吞,这幕后主谋,就在朝上。”宇文沣的目光扫向众臣。 一石激起千层浪,诸臣窃窃私语。 宇文欢看向众臣,目光冷冽,“没错,黄金案的主谋,就在殿上。” 宇文珏森寒道:“黄金被劫,事隔多年,朕只想追回黄金。谁是主谋,你们比朕更清楚。只要犯案的人主动向朕认罪,交出万两黄金,朕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倘若不交出万两黄金,待朕查到收藏黄金之地,就不单单是株连九族那么简单。” 宇文沣道:“皇上一言九鼎,诸位大可放心。” 宇文欢的唇边似有笑意,“皇上与本王都知道当年参与劫黄金的人,诸位若想保住家小一命,就要当机立断,主动认罪,否则诛杀九族!” 杨政,唐文钧,上官俊明,慕容世南,垂首低眉,闭嘴不语。 最后,宇文珏怒道:“今日早朝就到此吧,三日内,无人向朕主动认罪,朕就大开杀戒。” 这夜,萧初鸾从慈宁宫出来,忽见一道黑影从墙角闪过,心中一悸。 是什么人躲在慈宁宫外面? 她本想追上去看看,却又转念一想,没有追过去。 在这步步深渊的后宫,好奇心太强不是什么好事。 走着走着,她总觉得身后有人,似有轻若无声的脚步。然而,她回首三次,皆无发现。 第四次回头,她还没看清楚身后人,嘴巴就被一只手掌捂住。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多时,她再无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幽幽醒来,发觉自己靠在某个人的肩头,夜风有点凉。 一支手臂从身后揽着她,她与一个男子坐在小苑的玉阶上,姿态亲密。 此处应该是重华宫。 她豁然惊醒,仓促地推开他,在看到那张俊俏的脸的时候,愣了一下。 “莫怕,不是登徒浪子,也不是采花大盗,是本王。”宇文沣俊眸一弯,笑起来。 “王爷怎又私闯后宫?”萧初鸾思忖着,适才那道黑影就是他? “本王想做,就会去做,谁也无法阻止。” 她不答,玩味着他的话。 他是什么意思呢?他夜闯后宫有何目的? 宇文沣的双臂缠上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的身侧,“多日不见,本王想你。” 话落,他左臂搂着她,右手捏着她的下颌,静静地端详着她,目光暗迷。 萧初鸾推开他的手,“王爷自重。” 他不在意地笑起来,“好,本王不勉强你,本王不在乎多等两日,反正你早晚是本王的王妃。” 她眉心一蹙,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宇文沣瞧出她的疑惑,笑眯眯道:“待黄金案事了,皇兄就会把你赐给本王。” 宇文珏应允了?为什么要等到黄金案事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上次我们在桃花坞见面后,本王向皇兄提议,来一场最后的决战。”他有意为她解惑。 “最后的决战?” 宇文珏正在追查数年前的黄金案,宇文沣提议来一场最后的决战,宇文珏就提出要求,假若凤王参与追查黄金案,而且破了黄金案,他就把文玉致赐给凤王。 无须多加考虑,宇文沣答应了。 接下来,宇文沣一边暗中盯梢四大世家,一边与宇文珏上演“兄弟争女”的戏码,以此遮掩朝中正在追查黄金案,故意让四大世家知道皇室兄弟因为一个宫婢而伤了手足情谊,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燕王全力追查黄金案,凤王负责盯梢四大世家的动向。 果不其然,四大世家有所察觉。 萧初鸾万万想不到,近瑶楼争夺花魁,杏花春大打出手,击鞠赛以她为彩头,皆是演戏! 他们演得太逼真,她无从分辨。 而宇文珏,究竟对她有没有一点点的动心、一丝丝的情意? “不出两日,黄金案就会有结果。”宇文沣闲适地笑,语气笃定。 “燕王已查到黄金案的主谋?”萧初鸾惊诧地问。 “十皇叔想查的事,十之八九都能查出真相。” “主谋是谁?” “你对此也有兴致?”他侧眸看她,表情故意整得很夸张。 “黄金案震动朝野,迷雾重重,奴婢也想知道谁有那么大能耐,私吞万两黄金。”萧初鸾莞尔。 “待黄金案了结,本王再跟你详说。”宇文沣握着她的手,亲昵地笑,“本王已让人择选吉日娶你进府,玉致,我们的大婚,你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她应道:“待圣旨下了,奴婢再于王爷说吧。” 今夜,她只能这么说了。 她不解的是,为什么宇文珏会答应凤王的要求?他真的会把她赐给凤王吗? 假若他真的将她赐给凤王,她应该怎么办?当真嫁入凤王府,享一世荣华? 而这件事,燕王知道吗? 宇文沣再次搂着她,“现在可以先说说。” 她推开他,貌似诚挚道:“王爷,奴婢从未想过……奴婢会好好想,待奴婢想好了,再告诉王爷,可好?” 他颓丧道:“好吧。” 过了半晌,他又开心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浓密夜色下,一双男女相依偎,夜风轻轻地吹拂。 凤王说的没错,黄金案果然在两日后有了结果。 无人自动认罪,宇文珏收到一封密函,言明私藏万两黄金的地方,密函中附有上官氏和慕容氏当年劫黄金的物证。 宇文欢亲自率兵前往搜查,果然找到万两黄金。 罪证确凿,宇文珏在朝上大发雷霆,怒斥上官俊明和慕容世南。 铁证如山,这二人百口莫辩,一直喊冤枉。 宇文珏有言在先,不主动认罪,诛九族。不过,念于上官氏和慕容氏开国有功,上官俊明和慕容世南事主多年,劳苦功高,二人赐死,家眷与九族都发配云南。 自此,万两黄金追回,悬而未解多年的黄金案终于有一个圆满的结果。 萧初鸾不明白的是,那封密函是谁写的,那些物证又是谁搜集的。 很有可能,写这封密函、呈上物证的人,也是主谋之一。 她的猜测没有错,宇文欢与她碰面的时候说,皇上在朝上敲山震虎,分裂了四大世家。 四大世家在私底下虽有不少矛盾冲突,不过在对付皇室的时候一直联手作战,沆瀣一气。 他们野心勃勃,把持朝政,与皇室分庭抗礼,宇文珏登基以后,心狠手辣,铁腕治国,比神宗和先皇的行事作风强硬不知多少倍。他们不敢再小觑当今圣上,加之燕王手握重兵,在朝辅政,四大世家才对皇室有所忌惮。 这三四年,宇文珏在朝中培养心腹官员,虽然这些官员的权势与力量还不足,却不以四大世家马首是瞻,只忠心于皇上。 因此,四大世家在朝中的势力慢慢减弱。 多年前的黄金案被翻出来追查,杨政和唐文钧深感事关重大,再也包不住火,密谋供出上官氏和慕容氏,让他们挡了这场劫。 萧初鸾不解,虽然杨政和唐文钧秘密供出上官俊明和慕容世南,但皇上可以继续追查下去,揪出杨政和唐文钧,一举铲除四大世家。 宇文欢道:“杨政和唐文钧呈上物证,就说明所有的罪证已经销毁。再者,他们先发制人,即使上官俊明和慕容世南供出他们,也没有证据。无凭无据,皇上无法对杨政和唐文钧治罪。” 她终于明白,杨政和唐文钧权势最大,不是没有道理的。 无毒不丈夫,正是如此。 黄金案了结,宇文珏与宇文沣的对决结束,她真的会成为凤王妃? 这日,嘉元皇后忽然对她道:“文尚宫,这两日哀家有些不适,你留在慈宁宫帮忙照料朗朗,不必回六尚局了,哀家会让人去坤宁宫和六尚局传话。” “娘娘哪里不适?传御医来瞧瞧吧。”萧初鸾关心地问。 “不必了,可能是这几月睡眠不足,有些乏,哀家好好歇几日就好了。”唐沁瑶柔和道。 嘉元皇后开口,萧初鸾没有拒绝的余地,就答应了。 心头却隐隐有不祥的感觉。 宇文朗很康健,一日日长大,抱在手上渐渐沉了。 眉色微黑,眉型英挺,眉宇之间很像他的父皇,五分俊美,五分英气。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滴溜溜地转,灵气十足。 抱着他,逗着他玩,不知不觉间,一日就过去了。 过了两日,萧初鸾正抱着宇文朗在苑中散步,早间空气清新,微风吹拂,伴有袅袅的花香。 突然,有人闯进慈宁宫,一声声地叫着“玉致……玉致……” 她认得,这是凤王的声音。 他怎么会到慈宁宫? 她立即将宇文朗交给奶娘抱,来到前苑,但见宇文沣千方百计地想闯进大殿,却被七八个侍卫拦着。 倘若他施展拳脚,七八个侍卫根本无法阻挡他,只是他不想暴露武艺。 一看见她,宇文沣推开侍卫,气愤道:“玉致,皇嫂留你在慈宁宫,就是不让本王找你。” 萧初鸾恍然了悟。嘉元皇后留她在慈宁宫,想必是宇文珏的意思。而宇文珏为什么这么做? “玉致,本王带你离开。”宇文沣冲上来,拉住她的手就想离去。 “且慢!” 这声娇喝,出自唐沁瑶。 她匆忙走来,眸光微冷,“凤王,这成何体统?” 慈宁宫的宫人都在围观这出闹剧,窃窃私语。 萧初鸾想挣开手,却挣不开。 宇文沣没有松手,坚决道:“皇嫂,本王只是来接本王的王妃。” 唐沁瑶板着脸,以叱责的口吻道:“她是六尚局尚宫,不是你的王妃。”她的目光移到他们握着的手,“放开她!” 他的目光一分分地冷了,“皇嫂,本王一向敬你,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插手!” “哀家不想插手你与皇上之间的事,但文尚宫是哀家的人,你不能随意带她走。就算她是你的王妃,她也要在宫中待嫁。” “假若皇兄守信,本王就不会出此下策。” “你以为这样就能带她出宫?”唐沁瑶的娇颜染了薄怒,“你置她的清誉与贞节于何地?” “本王想不到那么多,本王只想带她走。”宇文沣桃花般的俊眸怒气丛生。 萧初鸾听明白了,宇文珏失信于宇文沣,不将她赐给凤王。 也许,从一开始,皇上就从未想过将她赐给凤王。 宫门处站着一人,身着明黄色龙袍,面色冷凝。 登时,所有人下跪行礼,只有嘉元皇后和凤王直着身子。 萧初鸾看见,宇文沣瞪向宇文珏的目光,冷气四溢。 宇文珏走进来,让宫人平身,看了一眼宇文沣与萧初鸾握着的手,冷冽一笑,“皇弟拉着朕的宁妃的手,是不是太过明目张胆?” 宁妃? 萧初鸾诧异,他何时封自己为宁妃了? “君无戏言,想不到皇兄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宇文沣咬牙切齿道。 “到里面说吧。”唐沁瑶挥退宫人。 四人来到大殿,所有宫人远远地避开。 萧初鸾挣脱手,静静地站在一侧。 盛怒已过,宇文沣尚算冷静,道:“皇嫂,皇兄应允本王,待黄金案了结之后,就将文玉致赐给本王,如今黄金案早已了结,皇兄却迟迟不下诏,还册封文玉致为宁妃。皇嫂评评理,皇兄失信于人,是否与强盗无分别?” 宇文珏讥笑,“皇弟,朕是应允过你,只要你破了黄金案,朕就把文玉致赐给你。然而,黄金案能破,乃依仗于于十皇叔一月来的追查才能破案,你有何功劳?朕如何能将文玉致赐给你?” “臣弟亲自盯梢四大世家半月余,若非臣弟得知杨政与唐文钧秘密碰面,十皇叔又怎能猜到他们有密谋?又怎能猜到四大世家已分裂?又怎能顺利地破了黄金案?”宇文沣满面怒色。 “这么说,黄金案能破,全是臣弟的功劳?” “不敢,但臣弟并非全无功劳,十皇叔功劳最大,臣弟也有功劳。” 萧初鸾终于明白,这对兄弟有意在这芝麻绿豆大的事上纠结,真让人汗颜。 宇文珏嘲讽地冷笑,“皇弟与十皇叔的功劳,小巫见大巫。” 宇文沣阴沉道:“君子一言九鼎,皇兄若不守信,臣弟也无可奈何。不过臣弟不会善罢甘休,会做出什么事来,可怨不得臣弟。” 唐沁瑶突然道:“皇上,让十皇叔评评理吧。” 宇文珏骤然提高声音,“此事无须再议,朕已拟好诏书,晋文玉致为宁妃。” 宇文沣面色一变,眼中似有怒火渐渐升腾,又渐渐熄灭。 须臾,他恨恨道:“臣弟告退。” 萧初鸾看着他拂袖离去的背影,暗自叹了一声。 他转身的刹那,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如冰如火。 那日凤王愤恨地离去,萧初鸾不知道他会不会就此罢休。 本以为晋封的诏书很快就会颁下,却没有,她松了一口气。 想不到黄金案与自己有所牵连,更想不到宇文珏根本从未想过将她赐给凤王。 她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失信于凤王,是因为不愿丢了九五之尊的颜面,还是不愿割爱? 无论是什么原因,他有册封她的心,却还不是她接受圣宠与晋封的时机。 这日,慕雅公主哭哭啼啼地回宫,将自己关在寝殿,不许任何人进去。 公主有孕在身,不能不吃不喝,更不能任性。因此,公主的近身侍女晓晓来到慈宁宫,求萧初鸾去劝劝公主。 嘉元皇后首肯后,萧初鸾前往春禧殿。 公主与驸马吵架,无非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公主脾气大,驸马回了两句,公主一怒之下就回皇宫。 萧初鸾了解之后,苦口婆心地劝公主。 此次,宇文婥比往常都要任性,一口咬定驸马错了,坚称自己没有错,除非驸马来赔罪,她不会回府。 苦劝无果,萧初鸾只能陪着她,暗自想着法子让她消了这口气。 日渐西斜,她吩咐晓晓去备膳,萧初鸾惦记着宇文朗,告退回慈宁宫,她不许,要萧初鸾陪她用膳。 公主一向说一不二,萧初鸾只能留下来陪她。 不知为何,萧初鸾越来越晕,公主娇俏的脸越来越模糊…… 醒来后,她才知道,公主已经带她离开皇宫。 公主与驸马吵架,回宫,接着在用膳时弄晕她,偷偷地带她出宫。 公主的所作所为,无非是为了凤王。 “公主,奴婢不能出宫……公主要带奴婢去哪里?”马车上,萧初鸾忧心忡忡地问。 “马上就到了。”宇文婥抿唇一笑,拍拍她的手。 “公主这么做,不怕皇上怪罪下来吗?” “君无戏言,皇兄失信于四哥,我看不惯,我要帮四哥。” “可是,公主有孕在身,假若奴婢连累了公主,奴婢万死也不足以谢罪。”萧初鸾企图说服她,“公主让奴婢回宫吧。” “不行。”宇文婥一口回绝。 “公主……” “文尚宫,你知道我为什么帮四哥吗?” 萧初鸾一愣,适才她不是刚说了吗? 宇文婥眸光真诚,“我帮四哥真正的原因是,四哥喜欢你。” 萧初鸾惊诧地呆住。 凤王喜欢她? 宇文婥轻叹一声,道:“我看得出来,四哥喜欢上你了。贤妃死了,四哥对贤妃的痴情也随之埋葬心底。贤妃不屑争宠,你一再拒绝四哥,也不屑于皇兄的恩宠,你与贤妃有点相似之处,由此,四哥对你刮目相看,慢慢就喜欢你了。四哥自己还不知喜欢上你呢,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一雪前耻才坚持与皇兄争夺的。” 闻言,萧初鸾一愣一愣的。 凤王真的 第五章去而复返 宇文婥蛊惑似地劝道:“文尚宫,以我对四哥和皇兄的了解,四哥比皇兄专情,会一辈子待你好的。同是女子,我知道你想寻一个待自己一心一意的夫君,没有侍妾,没有燕瘦环肥,我相信四哥做得到。” 萧初鸾正想开口,马车突然停了。 宇文婥温柔地笑,“随四哥远走高飞吧,即使没有一生荣华,但至少有一个男子宠你一世,给你一生幸福。” 一只手撩起车帘,神采飞扬的宇文沣出现在车前,他笑若春阳,“玉致,下车。” 萧初鸾呆呆的,一动不动。 他握住她的手臂,强拉着她下马车。 宇文婥朝她挥挥手,车帘放下,车夫驾车离去。 夜色初染,暗地妖娆,墨蓝天幕上繁星闪耀,光芒四射。 此处是玉带河码头,沿岸灯影旖旎,水波潋滟。 宇文沣看着她,眼底眉梢不掩笑意,“玉致,愿意随本王远走天涯吗?” 不愿意。 可是,萧初鸾当真这么说,他会让她回宫吗? “王爷已经安排好一切,确定可以离开帝都吗?”她心平静气地问。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便是你。”他握着她的双手,眸光温热。 “王爷觉得,皇上会派人来追吗?” 宇文沣没有回答,牵着她的手上了一艘船。 她在想,要不要严词拒绝他?要不要直接对他说“不愿意”?如果激怒了他,会是什么结果? 船驶离了码头,岸上没有人追来。 难道,她真的就此离开宫廷、随凤王远走他乡? 今日的凤王,仍然身穿一袭白袍,站在船头,夜风拂起他的墨发与衣袂,尤显得玉树临风、潇洒倜傥。 他前望湖光夜色,展望远方,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意气风发。 “王爷想去哪里?”萧初鸾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你想去哪里?”宇文沣收回目光,含笑望着她。 “天下之大,奴婢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不要自称‘奴婢’,往后我是你的相公,你是我的娘子。”他手上用力,想拥她入怀,却被她阻止。 “王爷喜欢玉致?”她温柔浅笑。 宇文沣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放远目光,须臾收回目光,他凝视她半晌,轻笑道:“若不喜欢,会带你远走高飞吗?” 她不依不饶地问:“王爷对贤妃娘娘的情……” 因为昏红灯影的投射,他俊俏的眸流光溢彩,“逝者已矣,我要珍惜的,是近在眼前的你。” 萧初鸾垂眸不语,他揽过她,一起望着沿岸的灯火。 站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回船舱。 矮几上有美酒佳肴,宇文沣扶着她坐下来,斟了两杯酒,笑道:“玉致。” 青玉杯轻轻相碰,她引袖喝了一口。 “玉致,我庆幸,今生遇到你。”他低声道,眸光微炙。 “王爷认定玉致是能够相伴一生的女子?”萧初鸾柔声问道。 他眨眸轻笑,将她拉在怀中,静静地抱着。 船身晃动,船舱中只有一盏烛火,尤显得昏暗迷离。 她一动不动,觉得他的掌心渐渐烫起来,烧着她的背。 他松开她,一枚轻吻落在她的眉心。 四目相对,他目含笑意,她眸光静婉。 桃花般的俊眸一眨不眨,像是着了魔,移不开炙热的目光,宇文沣凝视着她,这张清丽而艳媚的脸,这双漆黑而灵秀的眸,这粉嫩而诱人的唇,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吸引着他的心魂。 萧初鸾捂额,眉心微蹙,宇文沣哑声问道:“玉致,怎么了?” “头晕……玉致忽然觉得头晕……” “那先躺下来歇歇。” 他扶着她在窄小的榻上躺下来,为她盖上薄薄的毡毯。 她眯着眼,很不舒服的样子,“王爷歇在哪里?” 他握着她的小手,温柔道:“我陪着你。” 次日午时,他们终于登岸,来到一个小镇。 吃过午膳后,他们买了两匹马往东行,傍晚时分在一户农家借宿。 付了银两,农家给他们做了一顿农家风味浓郁的晚膳,给他们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 宇文沣躺在地上的棉垫上,侧身对着她,漆黑的俊眸愈发深邃。 萧初鸾平躺着,原本又困又乏,躺了片刻忽然间觉得毫无睡意。 月色清寂,暗夜宁谧,屋中昏暗,因了月华的流泻而呈现出一种暗蓝的色泽。 离开皇宫已经一日两夜,宇文珏应该知道她被公主带出宫了吧,宇文欢也知道了吧。 宇文珏会派人追他们吗?倘若派人来追,为什么还没追上? 凤王设定的离京路线相当严谨,从水路离开帝都,不南下,也不北上,而是往东,不走官道,专走偏僻小道。如此一来,即使有追兵,也不容易发现他们的行踪。 皇上和燕王不派人来追,她也会伺机逃走。 她还要查出奸臣,查出萧氏灭族的真相,还要复仇,怎能随凤王远走天涯? “玉致,我们先往东,再往南,可好?”宇文沣嗓音低朗,“我想好了,我们先去江南看杏花春雨,接着去东南看汪洋大海,然后去西南看山明水秀。” “王爷做主便好。”萧初鸾侧首一笑,忽然想问一件事,却又立即压下那股冲动。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提起宇文珏。 宇文珏长了一双褐眸,而宇文沣却是一双漆黑的瞳孔,为什么? 难道宇文珏的母妃长着一双褐色瞳孔? 不一会儿,他的鼻息悠缓而匀长,想必睡沉了。 困意袭来,她也堕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中,萧初鸾发觉身边多了一个人。 宇文沣没有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只是搂着她,“莫怕,今夜只是相拥而眠。” 她松了一口气,侧身面对着他,悄悄睁眼,看着他这张犹如鬼斧神工的俊脸,失了神。 浓眉英挺如峰,黑睫纤长而卷翘,鼻梁挺直,双唇微薄,面如冠玉,堪称举世无双的美男子。 宇文氏兄弟相比较,不太相像的容貌,同样的俊美玉朗,宇文珏多了三分妖邪,宇文沣多了三分秀美。 萧初鸾觉得奇怪,皇上,燕王,凤王,这叔侄三人,容貌并不是很像。 刻意不让自己睡着,等了半个时辰,见他睡得沉,她悄然起身,穿衣后蹑手蹑脚地离开。 她不能再随他走,必须尽快离开他。 然而,离开农家没多远,她就看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人。 冷寂的月色下,白袍萧萧,身姿颀长。 宇文沣。 她惊诧不已,他早就猜到她会逃走? 他缓缓走来,夜风撩起他的袍角,飞扬如羽。 站定在她身前,他凝视着她,面色冷沉,不发一言。 她应该如何解释?他会相信吗? “为什么?”宇文沣面无表情地问。 “玉致难以成眠,出来走走,王爷也无眠吗?”她这样的说辞,他可信? “你根本不想随我离开帝都?”他的嗓音似有隐隐的痛。 “是!”她索性承认。 “我与皇兄,你选择皇兄?” “是!” 陡然,宇文沣扣住她的双肩,很用力,弄疼了她的肩,“为什么?” 萧初鸾无视他的愤怒,清冷道:“王爷就当玉致虚荣,舍不得富贵荣华。” 他的双掌更用力了,几乎捏碎她的肩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女子,告诉我,为什么?” 她忍着痛,冷声道:“王爷莫再自欺欺人。玉致身为宫婢,朝思暮想的就是一朝得宠,飞上枝头变凤凰,就是这么简单。” 他的眼中浮起痛色,切齿道:“我不信!” 她讥讽地笑。 “我不会让你回帝都!”宇文沣坚决道,拽着她往农家走。 “放开她!”死寂的黑夜,不知何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惊心动魄。 他止步,她也顿足,不可思议地转身。 终于追来了吗?她没有听错吗? 那人从黑暗的深处走来,像是从地府走出来,带着一股骇人的死亡气息。 步履甚大,黑袍迎风而起,一如飞鹰俯冲而下,啄食着猎物。 宇文珏。 萧初鸾震惊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竟然亲自追来!竟然出宫捉她! 他……多多少少是在意她的吗? “宇文沣,你好大的胆子!”宇文珏怒喝,夜色下的俊脸如覆冰凌。 “臣弟有这胆子,也是皇兄逼的。”宇文沣将她掩在身后,不甘示弱地回敬道。 “你以为朕会让你带朕的宁妃远走高飞?”宇文珏讥讽地笑,“朕今夜才来,是有意让你一次,没想到你这么没头脑,还是让朕追上了。” 她明白,假若真要逃得如影无踪,就必须昼夜不休、马不停蹄地逃离,而不应该停下来借宿。 凤王考虑不周。 宇文沣不慌不忙地说道:“既然皇兄追到此处,臣弟有一提议,不知皇兄有无兴致听听?” 宇文珏笑道:“好,朕姑且听听。” “文玉致,臣弟势在必得,皇兄想夺回,必须与臣弟较量较量。”宇文沣颇有气概地说道,“文玉致属于胜者。” “较量武艺?”宇文珏冷笑,“原来皇弟也有武艺傍身。” “臣弟从不知皇兄武艺如何,皇兄也不知臣弟武艺修为,不如较量一番。” “朕很想与你较量一番,不过朕不想浪费时间,就让朕的护卫陪皇弟过几招吧。” 萧初鸾没想到凤王会提出这个要求,更没想到宇文珏会直接拒绝。 话音方落,四周冒出二十余个侍卫,围拢而来。 宇文沣拉着她的手,慢慢后退。 宇文沣放弃了反抗,任由侍卫带回皇宫。 回宫的路上,萧初鸾一直在想,宇文珏亲自出宫捉人,是否表明他在乎她、已经喜欢上她。 歇了几个时辰,她前往慈宁宫,向嘉元皇后报平安。 唐沁瑶拉着她的手,柔然笑道:“皇上晋你为宁妃,开心么?” 萧初鸾静静道:“娘娘一向都知道奴婢没有非份之想。” “皇上亲自出宫接你回宫,如此福份,就连哀家也及不上呢。” “奴婢……” “往后,哀家与你就以姐妹相称。” “奴婢不敢。” “在这寂寞的深宫,哀家最信任的就是你,哀家只想身边有一个人可以说说心里话。” “娘娘厚爱,奴婢愧不敢当。” 萧初鸾确实心中有愧,嘉元皇后心地善良,这般信任她,而她却没有全心全意地对待娘娘。 她一直想不透,嘉元皇后为什么这般信任她?为什么将她当做姐妹、比对待同胞妹妹还要好? 也许,嘉元皇后就是这么一个通透、善良的女子,世间绝无仅有。 皇上传召,是在回宫两日后。 还是那个隐秘的宫室,宇文珏靠坐在床上,手握一卷书册,凝神看着。 行礼后,她站在一侧,语声淡淡,“皇上传召奴婢,不知有何吩咐?” 他搁下书册,微抬她的下颌,锁住她的红眸,“朕将皇弟软禁在宫中。” 四目相对,褐色瞳孔似有玩味,红眸则是光华浅淡。 萧初鸾低垂了眸光,静静不语。 “朕还以为你会为皇弟求情。”宇文珏鄙薄一笑。 “为什么皇上会这么以为?” “你不为皇弟求情,又是为何?” “凤王强行带奴婢私逃,有违宫规,如何惩处,皇上自有主意。”她缓缓道,“奴婢本就不愿随凤王私逃,自然不会为凤王求情,再者,奴婢人微言轻……” 宇文珏的嗓音冷飕飕的,“你不是自愿随皇弟远走天涯的吗?” 萧初鸾清冷道:“奴婢被慕雅公主弄晕带出宫,之后被凤王强迫一起离开帝都,奴婢身不由己……” 她知道,他以为自己选择了凤王、随凤王远走天涯,很生气很生气,她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供出慕雅公主以自保。就算她不说出慕雅公主,以他的睿智,也早已猜到是慕雅公主暗中搞鬼。 “朕如何信你?”他站起身,陡然捏住她尖俏的下颌。 “皇上若不信,奴婢无话可说。” “朕也想信你,不过朕看不到你的心究竟是向着朕,还是向着皇弟。” 萧初鸾看着这张完美得有几分妖孽的俊脸,这双寒气逼人的深邃褐眸,思忖着他这话的深意。 若想令他气消,若想赢得他的信任,只能走最后一步了。 “皇上想如何看奴婢的心,奴婢绝无异议。” “是吗?” 宇文珏复又坐下来,眸光阴寒,“为朕宽衣。” 果不其然。 她为他宽衣解带,举止轻柔而缓慢,雪腮玉容慢慢红了,她觉得脸上和脖子烫起来。 他的身上只剩下中单,命令道:“宽衣。” 萧初鸾看着他没有任何情意的眉宇,自行解罗衫,只剩抹胸。 那时,她在他面前解罗衫,竭力爬上他的龙榻,他不屑一顾,扬长而去。 而今,他要她宽衣,要她侍寝,不知他的心中有多少怜惜与在意。 世事往往这般荒唐,她成为燕王的女人,再也不能成为他的女人,他却偏偏要她。 悲酸,苦楚,诸多滋味涌上心头,她的心隐隐作痛。 宇文珏揽着她上了床榻,看着她泫然欲泣的哀伤模样,心中一动。 “你就这么不愿侍寝?你就这么向着皇弟?”声音冰寒,怒气也冰冷刺骨。 “皇上可知,奴婢一直心系皇上?”萧初鸾凄楚道,眸中水光盈盈。 他心魂一震,脸上的寒气顿时消失,“真的么?” 她楚楚地看着他,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以修长的手指拭去她的泪水,眸色渐渐转浓,眸中点缀着缕缕情意,忽地笑起来。 “皇上笑什么?”萧初鸾娇羞地问。 “你从何时开始,喜欢朕?” “被皇上羞辱之后。” “朕羞辱你,你不恨朕?” 她摇摇头,“人的感觉就是这么奇怪,奴婢心系皇上,可也知道皇上厌恶奴婢,欲置奴婢于死地。奴婢不敢有非份之想,服侍好娘娘,做好本份,别无他想。” 宇文珏轻叹一声,“朕不会再杀你了,朕会好好补偿你。” 萧初鸾莞尔一笑,“谢皇上。” 他火热的吻落在她的雪颈,带着无穷的情,含着无尽的爱,天荒地老一般。 她感觉得到他的深情厚意,渐渐迷失…… 最初心动的男子,就是诛杀她父亲和萧氏九族的皇帝,就是将要与她结合的男子,原先,她一心一念地想得到他的宠与爱,眼下她就要得到了,却太迟了。 为什么来得这么迟?为什么她会一念之差地委身燕王?为什么她不给自己多一点时间? 太迟了! 心痛如割。 她不能再与宇文珏有夫妻之实,绝对不能! 就算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她也不能侍寝! 萧初鸾半睁着眼,右手伸向头顶发髻,取出一枚神针,对准了他的百会穴…… 第六章得蒙圣宠 这双红眸与华山的白衣女子一模一样,但是,宇文欢知道文玉致不是他心动的女子,因为华山的女子性情轻淡如水,和文玉致不太一样。再者,假若文玉致是她,绝不会不和他相认。 可是,他看着这双红眸,总会恍惚,总会将文玉致当成华山的女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文玉致,只知道,凡是后宫妃嫔与宫女宫婢,都不能拒绝他的恩宠。 他要她,她就不能拒绝;她越拒绝,他越想得到。 得不到,他也会千方百计地得到。 红眸闪着惑人的红芒,令他深深迷醉。 萧初鸾坐在他的身边,穿好宫衫,静静地看着昏睡的他。 他鼻息匀缓,俊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 她知道,他正做着一个香艳而真实的美梦。 那冰魂神针刺入他的百会穴,入穴五分,他立即昏厥,做一个香艳的美梦,仿佛身临其境。 学完那支舞《相思引》之后,师父教她冰魂神针,对她说:学会了冰魂神针,遇到坏人可以自保。 学成冰魂神针之后,师父又道:冰魂神针不可轻易施展,身陷险境之时才能用。冰魂神针可杀人,也可救人,更可摄魂。 因为,冰魂神针并非普通的银针金针,而是将银针浸泡在以七七四十九种稀世的珍贵药材提炼而成的药汁中,浸泡的时间越久,威力越大。冰魂神针之所以能够摄魂,是因为七七四十九种药材中有五味药是迷人心智的稀世药材。 当初,萧初鸾决定委身燕王,也是因为冰魂神针有此功效,才大胆做了这个决定。 因为,她不想委身仇敌,即使她喜欢宇文珏。 宇文珏昏睡半个时辰才会醒来,她靠在大枕上,黯然一叹。 此生此世,名义上,她只能是宇文珏的女人,实际上,她却只能是宇文欢的女人。 真荒唐。 宇文欢对她,究竟有没有情意? 想起那一幕幕激烈的缠绵,她缓缓闭眼,那张冷峻的脸膛,那双深沉的黑眸,就在眼前一般,那般真实。 蓦然睁眸,她喘着粗气,摸着绯红的脸颊,懊恼不已。 看着年轻俊美的宇文珏,想着霸道冷厉的宇文欢,萧初鸾不知道,自己对他们的感觉究竟是怎样的。 宇文珏缓缓睁开眼,看见她穿着中单,面色一沉,“陪朕躺躺。” “皇上,时辰不早了。”她轻笑,“奴婢服侍皇上更衣吧。” “说‘臣妾’。”他撑起身子,伸臂抱着她,“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宁妃。” “皇上忘了吗?皇上答应过奴婢的,二皇子满岁后再晋封奴婢。”她依偎在他的肩头,左手搭在他光裸的臂膀上。 “瑶儿不会介意的。” “君无戏言呢,奴婢私下里侍奉皇上,本已觉得愧对娘娘,皇上再晋封奴婢,奴婢更是没脸面对娘娘……” “那就告诉瑶儿。” “先前,奴婢对娘娘坦言,从未有过非份之想……而今又暗中与皇上……娘娘会觉得奴婢是一个心机深沉、口是心非的反复小人,皇上,到底是奴婢不对,有负娘娘信任,奴婢暂且在六尚局,日后再看时机,好不好?”萧初鸾柔声求道。 “瑶儿怎会这么想?是你想多了。”宇文珏笑道。 她垂眸叹气,“好吧,娘娘不会这么看待奴婢,但奴婢愧对娘娘,奴婢只想在娘娘面前当一个忠心的宫婢,报答娘娘的信任与恩德。倘若皇上对奴婢有一分怜惜,就答应奴婢吧,待二皇子满岁之时再晋封奴婢。” 他没有再说什么,应允了她的请求。 她知道,他会答应的。 宇文珏凝视着她,眸光暗迷,“只有朕与你二人,你就是朕的宁妃,不是什么奴婢。” 萧初鸾含笑颔首。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凤王?” 御书房内,宇文欢冷冷地问道。 宇文珏靠向御座靠背,搭在金光灿灿的龙首上,随意地轻扣,“十皇叔要为皇弟求情?” 宇文欢望向那张俊美如铸的脸,目光如炬,“臣只是担心,皇上威名有损。” “此话怎讲?”宇文珏徐徐一笑。 “凤王携宫婢私逃一事已在朝中传开,皇上为了区区一个宫婢擅自出宫,也有不少人知晓。”宇文欢沉声道。 宇文珏震怒,五指立时握紧龙首,“十皇叔可知,是什么人在传。” 宇文欢黑眸一眯,“要为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静默片刻,宇文珏道:“想必有人故意散播出去的吧。” 宇文欢不放过年轻皇帝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此事极为隐秘,鲜少有人知晓,只怕是从宫中传出去的。” 宇文珏站起身离开御座,站在御书房中央,“十皇叔今日进宫,是为了皇弟?” “臣不想看见手足相残的一幕,更不想朝野看我们皇室的笑话。”宇文欢直言道。 “十皇叔以为,朕会如何处置皇弟?”宇文珏笑问。 “臣不知。” “十皇叔不是一向都猜得到朕的心意吗?” 四目相对,视线如火。 褐眸淡淡含笑,黑眸静静深邃。 宇文欢凝视着年轻的侄子,下巴抽得有些紧,忽的,他慢慢笑起来,“倘若臣猜不到皇上的心思,如何辅佐皇上打理朝政?如何掌控四大世家?” 宇文珏呵呵笑道:“十皇叔是朕的左膀右臂,若没有十皇叔辅政,朕就少了一条胳膊。” 宇文欢拱手道:“臣奏请皇上,准许凤王回府。” 宇文珏一摆龙袖,“既然十皇叔开口了,朕怎能不放人?” 打听到关押凤王的宫室,萧初鸾立即去看望他。 没想到的是,凌立竟然也在这里。 “我奉嘉元皇后之命,给凤王送一些糕点。”幸好,她已做了准备,带了一些糕点。 “文尚宫请回,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探视。”守在殿门口的侍卫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我把糕点放在门口,可以么?”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不出声的凌立,回头恳求侍卫,“这位大哥,行个方便吧。” 凌立转身走来,下令道:“你们先去用午膳,稍后回来。” 守门的两个侍卫走了,只剩他们二人。 他朝她一笑,低声道:“皇上命我看守凤王,你放心吧,凤王没事。” 萧初鸾笑问:“凌大哥,你又升官了吗?” 凌立摇头一笑,“我又不是神。” 她望向殿内一眼,“我只与凤王说几句话,凌大哥……” 他怎会不答应?只是嘱咐她不能待太久,还说过两日找她说件事。 踏入大殿,她一时无法适应殿中的昏暗,一会儿之后才看见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饮酒。 酒味扑鼻,宇文沣拿着酒壶往口中送酒,整个人摊软在椅子上,长袍上都是酒渍。 他好像没有听见、没有看到有人进来,自顾自地饮酒。 “王爷。”萧初鸾搁下装糕点的提盒。 “噗……”他好像呛到似的,酒水喷出,咳了起来。 她连忙以自己的袖子为他擦拭,却被他一把推开,她看见,他瞥她的那一眼,目光如霜冰冷。 宇文沣又将酒壶凑近嘴巴,她立即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喝。 萧初鸾劝道:“王爷,不要喝了,先用些糕点吧。” “滚!”他怒道。 “王爷……” “本王不需要你的同情与可怜,更不需要你假惺惺地讨好。”他瞪着她,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 “王爷以为奴婢有必要同情、可怜你吗?有必要讨好你吗?”她反问道。 “你给本王滚!”宇文沣怒吼。 萧初鸾深深吸气,“对,奴婢不愿随王爷走,奴婢想留在宫里,希望日后得蒙圣宠,因为,皇上比王爷强十倍、百倍,是九五之尊,是大晋天下的主人,而王爷呢?只知饮酒消愁,只知怨天尤人,毫无风度与魄力。” 他羞恼地瞪着她,怒目圆睁,她也不甘示弱地看着他。 半晌,他蔫了似的耷拉着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萧初鸾道:“王爷,奴婢只是一介粗笨的宫婢,比不上贤妃娘娘,王爷何必为了奴婢与皇上较劲?奴婢进了这后宫,就永远是皇上的女人,希望王爷莫再意气用事。奴婢言尽于此,王爷好自为之。” 刚刚转身,她就听见殿外凌立大声喊道:“卑职参见皇上,参见王爷。” 糟了!这可怎么办? 她看向四周,想找一个可藏身的隐蔽之处,忽然,有一双手臂从身后缠上来,扣在她的腰间,身后人低头凑在她的侧颈。她只听宇文沣冰冷道:“这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恰时,殿门打开—— 正挣扎的萧初鸾,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男子,宇文珏,宇文欢。 皇上面色铁青,眼中怒火腾腾。 燕王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眉峰微扬。 她的脸腮一阵红一阵白,竭力冷静。 “皇兄,十皇叔。”宇文沣抱着她,语声含笑,轻松淡定,“玉致担心我,就来瞧瞧我。” “放开她!”宇文珏走过来,气得脸膛发黑。 萧初鸾奋力挣开,转身甩给凤王一巴掌,干净利落。 清脆的掌声,令三个男子一震,呆住。 宇文欢的唇角缓缓一勾,一抹笑意似有似无。 “奴婢冒犯王爷,请皇上降罪。”她诚恳道,领罪之心不像是假的。 “你先退下。”宇文珏的面色恢复如初。 萧初鸾告退,临去之前,看了宇文欢一眼。 他那双黑眸很平静,平静得什么情绪都没有,他没有话想对她说。 宇文沣被一个宫婢打了一巴掌,而且是在皇叔和皇兄面前,颜面尽失,便以玩世不恭的笑来掩饰内心。 宇文珏讥笑道:“被文尚宫打了一巴掌,皇弟可觉得痛快?” 宇文沣笑道:“痛快。” “皇弟,朕告诉你,文尚宫早已是朕的女人,只是她因为某种原因暂时不愿接受朕的晋封。” “不接受晋封,说明她不愿留在皇宫。” “够了!”宇文欢陡然喝道,“你们还是八岁孩童?成何体统!” “对,不成体统!”宇文珏冷冷道,“朕没兴致和皇弟再蘑菇下去,十皇叔,皇弟就交给你了。假若皇弟再来招惹朕的女人,朕不会手下留情。” 话落,他拂袖离去。 宇文欢沉声怒道:“沣儿,你老大不小了,还净做这些小孩心性的事。” 宇文沣寥落地笑,“十皇叔,我只是不想重蹈覆撤。” 宇文欢一愣,明白了“重蹈覆撤”的意思,“你喜欢文尚宫?” 宇文沣桃花般的眼眸流露出一抹绝望,“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吧,我不想失去她……我想给她一生的幸福,想带她游遍天下,做一对神仙眷侣。” 宇文欢心中一动,道:“皇上不会放手,再说,文尚宫愿意随你浪迹天涯吗?” “她不愿意,她在半夜逃跑……” “既然她不愿意,你何必强人所难。”宇文欢拍拍他的肩膀,以长辈的口吻道,“皇上已答应我放你出宫,你趁此良机离开帝都。” “离开帝都?”宇文沣迷惑地看着十皇叔。 “这件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朝野上下都在看我们皇室的笑话,皇上颜面尽失,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宇文欢沉重道,“皇上已经动怒,你再不走,我担心皇上会你不利。” “我不怕。”宇文沣不服地皱眉,恨恨道,“我没犯法,皇上能治我什么罪?”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宇文欢劝道,“沣儿,听我的劝,离开帝都一阵子,避过风头再说。我送你到军中历练历练,如何?” “军中历练?” “对,只有经过铁血的洗礼、沙场的磨练,才能成为真正的男子汉。” 宇文沣想起方才文玉致说的一句话:皇上比王爷强十倍、百倍,是九五之尊,是大晋天下的主人,而王爷呢?只知饮酒消愁,只知怨天尤人,毫无风度与魄力。 就冲着她这句话,他也要去军中历练,成为有魄力的、真正的大丈夫。 “真的吗?凌大哥,你又升官了?” “御前侍卫副统领贪赃枉法,在帝都作威作福,被人告发了,朝中有人上了褶子,皇上命人查清楚了,就作了御批,将副统领斩首,今日提我为副统领,明日上任。” 萧初鸾开心道:“这可真是步步高升,凌大哥,你的愿望实现了。” 凌立面上的微笑慢慢消失,“有朝一日,我会成为侍卫统领。” 她怀疑道:“皇上为什么这么赏识你?据我所知,即使有缺,也要有功劳才能升迁。你一无资历,二无功劳,皇上怎会提拔你?” 他欲言又止,须臾才道:“你被凤王带走,皇上派我和几个侍卫追查,我追查到你与凤王的踪迹……因此,皇上才提升我。” 他对玉带河沿岸一带颇为熟悉,昼夜不停地追查,终于找到他们的下落。以此功劳,升任御前侍卫副统领。他之所以那么卖力的追踪,是想立功升官多一些,还是想追回喜欢的女子? 也许,这两个原因,都有的吧。 “原来如此。”萧初鸾尴尬道,那么,她与皇上、凤王之间的事,他应该知道不少。 “文尚宫,我承诺过的,一定会实现。”凌立着迷地看着她,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情意。 “凌大哥,我……我该走了……” “皇上宠幸你了?”他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萧初鸾点点头,如果这样可以让他死心,那再好不过,到底长痛不如短痛。 凌立又问:“那为什么皇上没有晋封你?” 她回道:“我拒绝了,我对皇上说,二皇子满岁后再晋封。”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但是她必定有自己的原因,“文尚宫,无论你是宫婢,还是皇妃,在我凌立眼中,你只是我想保护的人。” 她惊讶地看他,被他这句朴实无华的话感动了。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傻呢?为什么不能放开心胸、去寻找另一份幸福? 萧初鸾道:“凌大哥,你的身边,应该有一个很好的女子照顾你。” 凌立一笑,“也许会有的,看天意了。” 萧初鸾等着宇文珏的惩罚。 惴惴不安地等到晚上,终于等到皇上的传召,她来到御书房,吴公公引着她来到暖阁。 他搁下书册,伸伸懒腰,靠躺在大枕上,一派慵懒的样子,“给朕按按。” 她乖乖地捏着他的大腿,偷偷地觑他一眼,恰好撞上他的目光,立即避开。 “心虚了?”宇文珏揶揄道,“还是怕了?” “奴婢……啊……”她被他拽向怀中,轻呼一声。 “朕的话,你不记得了?”他揽着她的腰肢,抬起她的下颌,看着这双勾人的红眸。 “臣妾一时口误,皇上莫见怪。”萧初鸾不得已依在他怀里,羞赧道。 “你不为皇弟求情,却偷偷地去看望皇弟,你教朕怎么想?” 她不动声色道:“臣妾去看望凤王,只是觉得应该对他有一个交代、一个了结。” 宇文珏不信,“交代?了结?” 她扬脸看着他,似有委屈,“臣妾告诉凤王,臣妾心系皇上,这辈子都不会出宫。臣妾正要离开,皇上就来了,凤王不知怎么的,突然冲上来抱着……臣妾,臣妾吓了一跳……” 他不语,目光玩味。 萧初鸾继续道:“皇上也知,那夜臣妾想逃跑,皇上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对了,皇上为何亲自出宫……” 他面色一冷,反问道:“朕不能出宫么?” “皇上日理万机,亲自出宫接臣妾回宫,臣妾以为……皇上是紧张臣妾的……”她羞答答地垂眸,“臣妾知道,皇上只爱娘娘,只要皇上偶尔想起臣妾,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你的要求就这么低?”宇文珏再次抬起她的脸。 “臣妾不敢奢望,皇上与娘娘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淡淡一笑,“朕喜欢你。” 萧初鸾欣喜地笑了,“谢皇上,臣妾别无所求了。” 宇文珏凝视着她这双艳媚入骨的红眸,想起华山那个以陶埙吹奏《山鬼》的白衣女子。 她去哪里了?她可知道他总会想起她? “皇上……” “嗯?” “皇上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对了,改日朕赏你一个陶埙,你学学,然后吹一曲《山鬼》给朕听听。” 萧初鸾愣住了,半晌才回神,“臣妾遵命,不过皇上为什么独独喜欢陶埙和《山鬼》呢?” 他没有忘记华山的她,他仍然记得与他合奏《山鬼》的华山女子。 宇文珏望向窗外,怅惘道:“朕登基前,在华山偶遇一个女子,她吹埙,朕吹箫,合奏一曲《山鬼》。” 她喃喃问道:“皇上喜欢她?” 他目色悠远,仿佛回到了华山碧池,“她清冷孤傲,脱俗出尘,一袭白衣,面纱遮脸,只露出一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红眸,朕从未见过她的真容,却喜欢她那种遗世独立的独特气韵。” 萧初鸾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妾明白了,怪不得皇上第一次见到臣妾,就问臣妾为什么长了一双红眸,有没有去过华山。” 心,好痛,好痛……痛得喘不过气…… 他喜欢她,她到现在才听他亲口道来,太迟了。 血海深仇隔绝了他们,燕王隔绝了他们,他们再也不能再续前缘。 “你长了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红眸。”宇文珏的手指轻轻抚触她的眸。 “因为这样,皇上才喜欢臣妾?”她黯然问道。 “你是你,她是她,你与她不一样,朕心动于她独特的气韵,也喜欢你。”他耐心解释道。 “皇上……”她埋首于他的肩窝,百味翻滚。 她终于得到他的喜欢,却不知及得上他对嘉元皇后的爱的几分? 华山的她,皇宫的她,都得到他的喜欢,她却不能再爱他了,必须灭情绝爱,必须冷酷无情。 心中悲酸泛滥,心痛如割。 第七章谋害皇子 这日,萧初鸾接到苏公公的传话,燕王让她出宫一趟。 来到忘忧西苑,迎接她的是锦画。 锦画说,王爷马上到了,让她稍后片刻。 下人奉上热茶,萧初鸾饮了一口,当即晕过去。 她是被一种奇寒无比的寒气惊醒的,那寒气从四面八方逼来,从身体深处扩散开来。 冷!寒气逼人!冻得瑟瑟发抖! 睁开眼,她震惊地看见自己被绑在碧池中的一根圆木上,冰冷的池水没至咽喉。 现在是五月,气候暖热,日光渐渐毒辣,这碧池的水不该这么冰寒刺骨,可她为什么冻得全身都没有知觉? 这一定是锦画搞的鬼!锦画为什么这么做? 萧初鸾动了动绑在背后的手,粗绳很紧,根本转不动,腿上的绳子也绑得很紧。 再这么浸泡下去,她一定被冻死的。 “锦画……锦画……”她大声叫着,“你胆敢害我,王爷不会放过你的。” “王爷知道了,一定会惩处你的。” “锦画,出来……” 叫了好一会儿,锦画还是没有现身。 算了,她想现身,自然会现身,不浪费力气也罢。 “呵呵……呵呵……” 一串咯咯的娇笑传来,锦画终于现身了。 她扭着妖娆的身段走过来,站在池畔,笑盈盈地望着萧初鸾。 一袭艳红色的飘逸纱裙,覆着莹白的娇躯,衬着艳丽的妆容,更显得美艳动人。 被冰寒之气折磨得头晕脑胀,萧初鸾喊道:“放了我!” 锦画的娇笑越发灿烂,“放了你?我还没觉得尽兴呢,怎能放了你?” “你也想尝尝这滋味吗?”萧初鸾有气无力地说道,“王爷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王爷怎舍得处罚我?”锦画笑得妩媚,“我跟随王爷多年,为王爷办了很多事,出了不少力,王爷不会处罚我的,你放心。” 萧初鸾觉得越来越晕,心口越来越难受,喘不过气,想开口,却提不上气。 她会不会死?燕王会不会来救她? 王爷,阿鸾支撑不住了……黑暗,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见一抹魁梧的身影疾步奔过来,是燕王……他黝黑的脸膛黑得就像乌云滚滚,好像暴风雨即将来袭的天象。 他焦急地大喊:“救她上来!” 萧初鸾坚持着清醒,与黑暗抵抗……可是,她很累,很乏……她看见锦画对燕王说着什么,燕王掴了她一巴掌,打得锦画跌倒在地……锦画被两个大汉拖走,凄厉地喊叫着。 她听不清楚锦画在叫什么,晕了过去,再无知觉。 此后,她觉得自己被一块僵硬的大冰石压着,心口很重,喘得很困难,那无处不在的寒气笼罩在四周,冰冻着她的身子,她一直抖,抖个不停…… 说话的声音,很吵,嗡嗡嗡地响。 有人来回走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为什么总有人打扰她? 有人掐住她的嘴巴,将苦涩的汤药灌入她的口中。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她却清醒过来,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有人搓着她的双足,萧初鸾微微抬首,看见宇文欢坐在床尾。 堂堂燕王,手握重兵的燕王,竟然为她暖足! 这一惊,犹如一颗石子,在她的心湖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你醒了。”宇文欢惊喜地过来,紧抱着她。 “王爷……”她见他紧实的上身没有穿衣,想起方才半梦半醒之中好像觉得有人抱着自己。 “醒了就好,没事了。”他摸摸她的额头,笑道,“热度退了。” “王爷又救阿鸾一次,阿鸾……” “你是本王的女人,本王没有准许你死,你就不能死。”宇文欢狂妄道,更紧地抱着她,像要将她整个人摁进他的胸膛,融为一体。 萧初鸾感受着他胸膛烫人的热度,感受着他宽厚的怀抱,觉得异常安心。 这个瞬间,她闭上双眸,静静地享受着男女之间最温暖的拥抱,想起了一个词:相濡以沫。 她不知道,一次又一次地被燕王所救,一次又一次地身躯相缠,她早已熟悉了他的体味、他的怀抱、他的抚触、他的怜惜、他的一切…… 宇文欢略略松开她,凝视她半晌,轻吻她苍白无血的唇。 她感受得到他的怜惜与小心翼翼,没有多想什么,温柔地回吻他。 他加深了这个吻,却不敢太过疯狂,担心她受不住。 浅浅勾挑,深深吮吻。 待她气喘加剧,他才放开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王爷,时辰不早了吧,阿鸾该回宫了。”萧初鸾咳了一下。 “你撑得住吗?”他担忧道。 “阿鸾没事了,再不回宫,皇上会起疑的。” “本王派人送你回宫。”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王爷如何处置锦画?” 宇文欢的面色骤然一沉,“胆敢假传本王的命令,本王绝不姑息。” 萧初鸾想了想,道:“锦画只是妒忌王爷待阿鸾好,算了,小惩大诫好了,不要太为难她。” 他的眸光很冷,“本王可以饶她不死,但也要让她尝尝那种滋味。” “王爷……王爷……”是锦画的叫声。 “锦画不敢了……锦画知错了……” “锦画不该假传王爷的命令,不该私下对付她……王爷,锦画真的知错了。”锦画的声音渐渐小了,气若游丝,好像快断气了。 萧初鸾轻咳几下,问道:“锦画怎么了?” 宇文欢唇角一抽,“没什么,本王以牙还牙,让她浸泡在寒潭中,还让她尝尝奇痒无比的滋味。” 她心想,他这么做,是惩罚锦画假传命令,还是为了自己? “本王为你出一口气,你不该谢谢本王吗?”他一笑。 “阿鸾已是王爷的人,王爷还要阿鸾如何答谢呢?” “待本王想好了再告诉你。” 萧初鸾应了,取了衣衫穿上,宇文欢却要为她穿衣,笨拙的举止令人忍俊不禁。 她在想,他应该喜欢上自己了吧。 在寒潭中浸泡了那么久,伤了腑脏,萧初鸾总是低咳,幸亏有宋天舒为她把脉、下药,以汤药调养了三个月,否则很有可能落下病根。 对于这件事,宇文珏问起,她说这个时节冷暖交替,很容易感染风寒,她出宫办事穿少了,就染了风寒。 他还问宋天舒,为什么文玉致的咳症总是不见好,宋天舒帮她圆谎,宇文珏再没有怀疑。 不过,有一次,宋天舒对她说:“文尚宫,区区风寒伤不了五脏六腑,你之所以咳了这么久,是因为至寒的寒气入侵,你因此差点儿丢了命,是不是?” “宋大人,谢谢你为我圆谎,有朝一日,我会谢你的恩情。”萧初鸾淡淡道。 “我帮你,不是要你报答,我只想对你说,没有任何事,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我明白,谢谢宋大人。” “文尚宫。”宋天舒忽然深深地看着她,朗朗念道,“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萧初鸾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出这句词,“这是晏小山《清平乐》中的一句吧,送别之词,我想词中送别的应该是一位刻骨铭心的恋人。” 他淡然一笑,“没想到文尚宫也熟读小山的词。” 她越发弄不懂他了,“几年前看过小山的词,宋大人,我还要要事,先告辞了。” 后来,她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劲,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秋风冷凉,六尚局赶制冬衣,更换东西十二宫的床褥、帷帐等等过冬用物。 皇上下诏,今年中秋节宴开建极殿,君臣同庆。 这日,所有的宫人忙于准备酉时开始的中秋宫宴,六尚局也忙着为各宫娘娘打点一切。 午时未至,萧初鸾在太医院服最后一碗汤药,突然,永寿宫的宫人闯进来,大声喊道:“宋大人……宋大人……快……” “何事如此慌张?”宋天舒立即站起身问道。 “宁王殿下出事了……皇贵妃娘娘传你快去……”宫人看见萧初鸾在此,道,“文尚宫,娘娘也传你去呢。” 宋天舒与萧初鸾对视一眼,连忙赶往永寿宫。 赶到永寿宫,他们才知,宁王宇文晔已经腹泻三次,虚弱得面色苍白。 小小的人儿,躺在小榻上,双眼无神,蔫蔫的样子,挺可怜的。 唐沁雅忧心如焚,站起身让宋天舒诊治,“宋大人务必治好晔儿。” 宋天舒仔细诊视宇文晔,片刻后,对皇贵妃道:“娘娘,殿下是腹泻,应该是误食不该吃的东西。只要殿下服用臣所开的汤药,就没什么大碍。” 唐沁雅松了一口气,让他去煎药。 萧初鸾不明白,皇贵妃传她来此,有什么吩咐? 她站在一侧,唐沁雅转眸看着她,“文尚宫,近来朗儿没什么事吧。” 萧初鸾回道:“娘娘放心,秦王殿下安康活泼,嘉元皇后每日亲自照料殿下,没有丝毫懈怠。” 唐沁雅点点头,“今日永寿宫所发生之事,倘若皇上和皇后问起,你如实禀奏吧。” 萧初鸾应了,却不太明白她这话的深意。 花柔走进寝殿,道:“娘娘,奴婢已经查出小殿下腹泻的罪魁祸首。” 唐沁雅美眸一眯,走向大殿,忽又开口道:“文尚宫也一起来瞧瞧究竟是谁谋害本宫的孩儿。” 萧初鸾跟着来到大殿,与花柔站在同一侧。 唐沁雅坐在首座上,下面跪着的是惊惶、颤抖的奶娘。 “奶娘,为什么谋害小殿下?还不从实招来?”花柔喝道。 “奴婢……奴婢是冤枉的……奴婢没有……”奶娘吓得四肢发抖,话都说不清了。 “若有虚言,本宫诛你九族。”唐沁雅盯着奶娘,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一个窟窿。 “奴婢真的没有谋害殿下,娘娘明察,娘娘明察……”奶娘不停地磕头。 唐沁雅陡然扬手,将手中一杯温热的茶水泼在奶娘身上。 奶娘惊呼一声,不敢擦拭脸上的茶水,跪地伏身,瑟瑟发抖。 花柔怒道:“再不招,即刻拉出去杖毙。” 萧初鸾怀疑,为什么皇贵妃认定是奶娘谋害宁王? 唐沁雅恨恨道:“你在乳头上抹了可引起腹泻的药粉,朗儿吸食你的奶水,就把乳头上的药粉吞入腹中,导致腹泻,是不是?” 奶娘剧烈一颤,矢口否认:“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加害小殿下……” 花柔走上前,抬起奶娘的脸,以木板子打着她的嘴巴,厉声道:“招不招?” 只是几板子,奶娘的嘴巴就流血,受不住痛,终于招了。 “是奴婢加害小殿下,但奴婢不是有心的,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娘娘饶命……” “奉谁的命?”唐沁雅气得紧绷着脸。 “奉……皇后娘娘的命。”奶娘口齿不清地说道。 “皇后?”唐沁雅美眸紧眯,眸色阴冷,“真是皇后?” “是……是皇后娘娘命奴婢这么做的,娘娘,奴婢纵有千百个胆子也不敢加害小殿下啊……娘娘饶命……”奶娘哭求道。 “押下去。”唐沁雅冷静得异乎寻常。 之后,她前往御书房见驾,带着花柔和萧初鸾一同前往。 萧初鸾终于明白,皇贵妃让自己一同听审,是要自己做一个见证,证明皇贵妃没有污蔑皇后。 再者,皇贵妃知道,皇上器重自己,自己所说的,皇上应该不会怀疑。 萧初鸾心想,好吧,先卖给你一个人情,总有讨回来的时候。 唐沁雅向皇上陈述了奶娘如何谋害宁王宇文晔的经过,声情并茂地说道:“皇上,晔儿还那么小,被害成那样子,臣妾又着急又心痛。奶娘已经招供,是奉了皇后的命暗中加害晔儿,臣妾恳请皇上为晔儿讨回一个公道。” 宇文珏坐在御座上,神色未变,“当真是皇后命奶娘害晔儿?” “皇上,千真万确,是奶娘说的,臣妾审问奶娘的时候,花柔和文尚宫都在。”唐沁雅表现出身为母亲、为儿子着急、悲愤的样子,“皇上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审问奶娘。” “文尚宫?”宇文珏看向萧初鸾。 “皇上,奴婢亲耳听奶娘说,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命加害宁王殿下。”萧初鸾回道。 “朕知道了,雅儿,你先回去照顾晔儿,朕自会处置。”宇文珏褐眸一冷。 三人退出御书房,萧初鸾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文尚宫暂且留下,朕有事吩咐。” 于是,她留下来。 御书房只剩下他们二人,宇文珏走过来,盯着她的红眸,“方才你也在永寿宫?亲眼目睹皇贵妃审问奶娘?亲耳听到?” 萧初鸾颔首,“确是如此,不过臣妾相信,皇贵妃有意让臣妾亲眼目睹、亲耳听到。” 他目光深深,“依你所见,此事真相如何?” 她眉心微蹙,“臣妾不敢妄断,皇上,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宇文珏揽过她,状若轻佻的公子情挑良家妇女,“在朕面前,你说的还少吗?” 她莞尔一笑,“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如何取舍。” 他揽紧她,双眸眯得越来越紧。 酉时的中秋宫宴准时开席,宁王腹泻一事,暂时没有引起风浪。 后妃列席,臣属与外命妇就席,宫宴盛大地开始,又完美地结束,君臣尽欢。 萧初鸾知道,宇文珏故意按下宁王腹泻一事不表,再行决议。 次日午时,他前往坤宁宫,没多久就传出皇后被幽禁重华宫的消息。 虽然皇上没有废去杨晚岚的皇后封号,但将她幽禁在重华宫,如同贬去冷宫,不知何时才能回坤宁宫、重新掌理后宫。 萧初鸾在想,皇后究竟有没有指使奶娘加害宁王? 不管真相如何,宇文珏选择了幽禁皇后,无疑是告诉杨政:朕想动手整治你了。 此后,后宫以皇贵妃唐沁雅为尊,虽然皇上没有明确说将后宫交给她打理,不过后宫的宫人与妃嫔都看得明白,皇贵妃诞下大皇子,又有宠爱在身,这后宫不是她的,还能是谁的?因此,妃嫔、宫人争相巴结皇贵妃和永寿宫的人,几乎踏平了永寿宫的宫门。 皇后搬去重华宫的这日,萧初鸾站在一个角落远远地望着,皇后不紧不慢地走着,面容冷寂,却高昂着头,身姿挺直。皇后身份的宫服已经脱下,她身上穿的只是寻常的素锦宫服。 不知何时,萧初鸾的身边多了一个人,浑然未觉。 “此次你为虎作伥,帮皇贵妃娘娘斗败了皇后娘娘。”凌立收回目光,皇后一行人已经消失了。 “凌大哥。”她回眸,苦笑,“我也是逼不得已,若不取得皇贵妃娘娘的信任,我还能活命吗?” “皇贵妃娘娘早已不追杀你,你何必与她同流合污?”他拉着她来到以前时常见面的地方。 “在后宫,不是同流合污,就是明哲保身,死得最快的是哪一种人?”她叹气。 “不好说。” “死得最快的是,无权无势、又没有头脑的人。” 凌立担忧道:“假若皇贵妃娘娘知道皇上已经宠幸你,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轻轻一笑,“凌大哥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他道:“我要回乾清宫了,文尚宫,待你晋封的那一日,我为你庆祝。” 然后,他转身离去,步履匆促。 一月后,杨政联合数位大臣奏请皇上广选秀女,充裕后宫,为皇家繁衍子嗣。 宇文珏以近来身子微恙为由驳回,待龙体康健再议。 宁王和秦王一日日长大,很快的,他们将满一周岁,皇上下诏,为双生子举办周岁宫宴。 六尚局忙了半月,总算打点妥当。 连续多日的阴霾终于放晴,冬日的日光虽然凉薄,却也金光闪闪,为皇宫增添了一丝喜气。 周岁宫宴设在交泰殿,唐沁雅邀请了一些重臣和外命妇进宫同贺。 午时,君臣就座,宴开金殿,歌舞助兴。 萧初鸾陪着嘉元皇后,帮忙照看秦王,唐沁雅抚养的宁王则由新的奶娘帮忙照料。 外命妇纷纷上前,送上周岁贺礼,祝二位殿下富贵在天、春秋绵长。 朝中重臣向皇上敬酒,恭贺之词不绝于耳。 宇文珏时不时地看向嘉元皇后,倒是忽略了皇贵妃那边,偶尔的,萧初鸾碰上他含笑的目光,相视一笑。 更多的是撞上燕王宇文欢的目光,在那份沉静中,她感觉得到他递送而来的缠绵之意。 自那次锦画害她之后,她只出宫与他相会一次。 他独自饮酒,有臣工上来敬酒才展颜对饮。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再那么频繁地约她碰面,也懒得去想,因为,她只想专心应付皇上,勾住皇上的心。 歌舞不停,舞袖徐转,群臣与外命妇窃窃私语,也许都在说双生子吧。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同为双生子,宁王呆滞木讷,在奶娘怀中安静得似乎睡着了;而秦王,活泼机灵,不停地动来动去,抓着案上的东西,咯咯笑着、叫着,会说一些短促、简单的字词,还会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慢走路,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或是一眨不眨地瞪着人,很招人喜欢。 对比如此明显,那些外命妇喜欢逗秦王,皇贵妃那边冷冷清清,她心中有气,面有不悦之色。 “娘娘,宁王殿下怎么了?是不是夜里喜欢玩闹,白日里才睡得这么香?”一个外命妇笑道。 “是呢,夫人说得对,晔儿在三更半夜的时候可精神了,闹得本宫都睡不好。”唐沁雅笑道。 “嘉元皇后是娘娘的亲姐姐,把秦王殿下抚养得这么好,娘娘真是福气,这姐妹情谊呀,堪称我朝表率。” 唐沁雅扯扯嘴皮子,干笑着。 宇文珏朗声道:“朕有两个出色的皇子,皇贵妃功劳最大,皇嫂帮皇贵妃抚养朗儿,也有一份功劳,谢皇嫂。” 唐沁瑶柔柔笑道:“皇上见外了。” 宇文珏端起酒杯,朝向皇贵妃,“雅儿,朕与你饮一杯。” 闻言,唐沁雅娇媚地笑了,举杯对饮。 萧初鸾明白,皇上这么做,是为了安抚她。 第八章婉拒晋封 寝殿里只燃着两盏莲花宫灯,却将奢华的摆设照耀得更为华丽贵气。 凤帷芙蓉帐前的美人伸展双臂,由着近身侍女花柔脱去华美的皇妃宫服;接着,美人坐在妆镜前,任由侍女卸下发髻上的珠钗。 花柔瞅着皇贵妃微蹙的眉心与冷冷的面色,小声道:“娘娘可是想着小殿下?” 浓黑如翅的睫毛微微掀起,唐沁雅看了一眼镜中仍然年轻、美艳的容颜,眉心蹙得更紧,“你觉得晔儿和朗儿真的不一样吗?” “娘娘……奴婢……”花柔犹豫道。 “本宫要你说实话。”唐沁雅硬声道。 “娘娘恕罪,奴婢觉得秦王殿下较为活泼可爱,不过奴婢进宫前听婶娘说过,小孩儿学说话、学走路有早有晚,即使是双生子,也不一定是同一个时候。” “朗儿已会说话走路,晔儿什么都不会,本宫逗晔儿,晔儿也不会笑,整日就是睡,睡了吃,吃了睡,为什么差别这么大?”唐沁雅愁苦地寻思着。 “传宋大人来瞧瞧小殿下吧。”花柔建议道。 唐沁雅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似乎有所决定。 大殿传来“皇上驾到”的通禀声,她们立即起身迎接。 宇文珏走进寝殿,仿佛披着一身的夜色与寒气而来。 花柔知趣地退下,守在大殿,等候召唤。 “皇上可是从御书房过来?”夫君好些日子未曾来到永寿宫,唐沁雅眉开眼笑,满心欢喜。 “嗯。”宇文珏揽着她的肩,“晔儿睡了?” “睡下了。”她小鸟依人般地依偎着他,搂着他的腰身子,柔声娇媚,“臣妾好想皇上。” 他勾起她的下巴,笑道:“那今晚朕好好陪你。” 唐沁雅娇羞地笑了,为他宽衣解带。 芙蓉帐暖,翻云覆雨;美人如玉,男人如铁,炽情交织,缠绵一刻。 男人困倦地闭眼睡了,鼻息缓长。 美人却没有睡意,侧着身子,看着这张举世无双的俊脸,眸中柔情倾泻。 半晌,她轻轻抚触着他的额头,流连往下,眼眸,鼻子,嘴唇,下巴,喉结…… 宇文珏微微睁眼,哑声道:“怎么还不睡?” 唐沁雅的纤纤玉手抚着他的胸,“臣妾想求皇上一件事。” “什么事?”他困倦地眯着眼。 “晔儿和朗儿都大了,臣妾一人能照顾得来,臣妾想……把朗儿抱回永寿宫抚养。”声音虽轻,却是坚定。 他的眼皮微微一动,终究没有睁开,“朕乏了,改日再议。” 她看着他沉睡的容颜,眼神越来越坚决。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睡。 宇文珏起身上早朝,唐沁雅为他穿上龙炮,做足了贤妻良母的姿态。 “皇上,昨儿臣妾说的事,皇上可否考虑一下?”她为他扣着龙袍上的衣扣,举止轻柔。 “朗儿?”他的嗓音不露丝毫情绪。 “不是亲生的娘哪能照顾得面面俱到?朗儿也怪可怜的,臣妾没有尽到为人母亲的责任,愧对朗儿;臣妾担心,朗儿长大后怨怪臣妾只疼哥哥不疼他,因此,臣妾想亲自抚养朗儿,恳请皇上恩准,也请皇上体恤朗儿还小……” 突然,她的手被他抹开,心头一跳,迷惑地看向他。 宇文珏自行扣衣,寒声道:“你还好意思说?自出生到现在,晔儿不是这病就是那病,你怎么照顾的?晔儿还不会说话、走路,你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了吗?皇嫂照顾朗儿比你强,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抚养朗儿?” “孩子这么小,怎能没有小病小痛……”她辩解道。 “够了!”他厉目瞪着她,“你已经得到这么多恩宠,还不满足,整日还算计这、算计那,唯恐天下不乱,你还剩下多少时间照顾晔儿?皇后禁足重华宫,后宫以你为尊,妃嫔、宫人那么多事,你一人能应付多少?就算朕让你抱回朗儿,你有时间照顾吗?你能照顾得好吗?” “臣妾一定会照顾好朗儿的……”唐沁雅急急道。 宇文珏语气加重,“好,朕让你选择,要么全心全意照顾晔儿和朗儿,要么打理后宫,你选哪一个?” 她犹豫道:“臣妾……皇上这不是为难臣妾吗?” 他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冷冷道:“朕警告你,晔儿若有什么不妥,朕就把晔儿抱走,你最好多花点时间照料晔儿。” 话音一落,他拂袖离去,唐沁雅愣愣的,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娘娘,微臣仔细诊视过,殿下没什么不妥之处。”宋天舒禀道,为宇文晔穿好棉袄。 “那为什么晔儿和朗儿差别这么大?同是本宫所出,晔儿好像……较为呆笨木讷,不会走路,也从未叫出声,就连哭都很少。”唐沁雅忧心忡忡地说道,满目急切。 “娘娘稍安勿躁。”宋天舒耐心解释道,“婴孩学说话、学走路,是在一周岁左右,但有早有晚,并没有一定的时间。宁王殿下没有秦王殿下活泼,这说明宁王殿下日后长大将会是一个沉稳、内敛的皇子,娘娘不必着急,殿下还小,需要娘娘慢慢教导。倘若娘娘多花点时间陪伴殿下,那便是殿下的福气。” 唐沁雅点点头,只能听他的话,慢慢教导宇文晔。 宋天舒告退,看了站在一旁的萧初鸾,转身离开。 奶娘抱着宇文晔喂奶去了,唐沁雅与萧初鸾来到殿廊上,望着萧瑟的园景。 唐沁雅披着一袭豆青色斗篷,领口处的狐毛随着冬风摇摆,“本宫不跟你拐弯抹角,倘若你为本宫办成一件事,本宫就给你仅次于本宫的位份。” 萧初鸾心中冷笑。 时至今日,你已经没有资格、也没有本事给了,只有皇上可以给。 “娘娘有何吩咐?”她淡淡道。 “本宫要亲自抚养朗儿。”唐沁雅不看她一眼,语气平淡无奇,却透露出一种嗜血的坚定。 “奴婢有心无力。”萧初鸾早就猜到,她是为了这件事传自己来。 “本宫知道,你对姐姐忠心耿耿,不过本宫想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请你为本宫办成这件事,你有什么要求,本宫无不答应。”唐沁雅蓦然转身,美眸一如这凛冽的寒风,“只要你能说服皇上恩准本宫抱回朗儿。” 萧初鸾道:“娘娘抬举奴婢了,不是奴婢推搪,而是奴婢真的无能为力。” 一股凌厉之气从唐沁雅的眼中迫出,“你以为本宫不知道皇上已经宠幸你吗?你以为本宫一无所知吗?你以为本宫不杀你是怕了姐姐?” 萧初鸾一震,极力装得淡定。 “本宫不杀你,是因为本宫觉得有朝一日你可以帮到本宫;你坐上尚宫的位置,你以为是皇后的旨意?若非本宫在背后提拔你,你能有今日?皇上宠幸了你,你以为你能在后宫站稳脚跟吗?”唐沁雅冷笑着质问。 “奴婢谢娘娘大恩。”萧初鸾从容应对,“奴婢今日才得知娘娘对奴婢的大恩大德,奴婢应当投桃报李。” “如何投桃报李?” “虽然宋大人没有检查出宁王殿下有何异样,不过,二位殿下都是娘娘所生,一母同胞,怎会相差这么大?奴婢以为,宁王殿下不够机灵活泼,正是应验了奴婢早先所说的,有人对宁王殿下暗中下毒手。” “你的意思是……”唐沁雅的眸心剧烈一跳。 萧初鸾道:“奴婢不知那人如何残害宁王殿下,不过,这世间总有一两种药物会让小小婴孩变得呆笨蠢钝。至于是什么人暗中做了手脚,娘娘心中有数。” 唐沁雅的脸上怒火熊熊,嘴角紧抽。 萧初鸾继续道:“历朝历代,册立皇太子不是立长就是立贤,假若宁王殿下再遭毒手,只怕……不会再有机会册为皇太子。而秦王殿下避开是非之地,在慈宁宫平安长大,这不正是娘娘手中握着的最后的筹码吗?倘若娘娘接秦王殿下回永寿宫,只怕秦王殿下也会遭遇不测……” 唐沁雅森厉的目光忽然转向她,“你如何保证皇后不会毒害朗儿?” 萧初鸾道:“这等隐秘之事,自然是要在暗地里慢慢进行,否则便是引火自焚。奴婢以为,皇后应该会在加害宁王殿下之后再向秦王殿下下手,当务之急,娘娘是要彻查永寿宫的宫人,让皇后再无害人与翻身的机会。至于慈宁宫,奴婢会提醒嘉元惶惑,暗中彻查宫人,不让皇后有可趁之机。” 唐沁雅相信了她的话,望向阴霾的长空。 这天,快要下雪了。 无论皇后有没有害过宁王,萧初鸾这么说,唐沁雅都会咬定是皇后做的。 为了让嘉元皇后与宇文朗母子团聚,萧初鸾只能这么做了。 不过,皇后究竟有没有做过,只有天知道了。 接下来的三日,永寿宫波涛暗涌,一些宫人莫名其妙地消失。 萧初鸾不知,皇贵妃会如何对付幽禁重华宫的皇后。 这日,她走到慈宁宫宫门口,看见余楚楚快步走出来,掩面而泣。 “楚楚,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她拉住伤心欲绝的余楚楚,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她的双眼红红的,有点肿。 “娘娘责骂你了?”萧初鸾猜测道,以余楚楚在慈宁宫宫人中的地位,没有人胆敢欺负她。 余楚楚颔首,以丝帕抹泪,“我没事……我去走走……” 萧初鸾没有多想,进去向嘉元皇后请安。过了两日,她再看见余楚楚时,余楚楚和平时一样,没什么不妥,她也就忘记了这件事。 接到公公的传话,她来到御书房见驾。 晚膳刚过,宇文珏在暖阁看书饮茶,看见她来了,就将抱在怀中。 “想朕吗?”他抱着她,死紧死紧的。 “臣妾朝思暮想。”萧初鸾觉得今日的他有些怪怪的。 这半年来,他多次宠幸她,都是假的,只是他香艳的梦境。 每每看着他沉浸在虚幻的美梦中,她很难过,心酸,心痛,觉得对不起他,背叛了他们最初的美好……她想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他,可是,她不能! 她的心,留给了父亲与家人,她的身,给了燕王。 这一生,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那个最初喜欢的男子。 “朕想要孩子,你为朕生养的孩子。”宇文珏的嗓音分外低沉。 “好,臣妾为皇上生养孩子,但也要看上苍的安排了。”她的心,又开始疼了,每当他说出这样柔情脉脉的话,她就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奇怪了,为何你的肚子没有动静?”他松开她,含笑打趣道。 “这……也许是臣妾没有福气为皇上诞育子嗣。”她娇羞地垂首。 “朕让宋天舒给你把把脉。” 萧初鸾推开他,“时辰不早了,皇上还不回殿歇寝么?” 宇文珏握着她的手,深深地凝视她,“今晚陪朕吧。” 她迟疑道:“这……让宫人见了,只怕不妥。” 他眨眸,“你早已是朕的女人,有何不妥?朕已拟了诏书,明日就传下去,晋你为宁妃。” 心尖一怵,她就知道,他果然记得清楚,一年前,她说过,待皇子周岁后再晋封。 她含笑点头,像是发自内心的欣喜。 “皇上,有一事,臣妾不知当说不当说。” “何事?”宇文珏定定地审视着她。 “皇贵妃娘娘要臣妾……御前进言,劝服皇上恩准她抱秦王殿下回永寿宫抚养。” 他冷笑,“朕骂她一顿,她竟然从你这里下手。” 萧初鸾忧虑道:“臣妾以为,皇贵妃娘娘不会善罢甘休,皇上,臣妾如何是好?假若皇贵妃娘娘暗中……那嘉元皇后和秦王殿下会不会……” 他褐眸微眯,“朕不会让她有机会拆散瑶儿和朗儿。” 她紧眉沉思,道:“皇贵妃娘娘认定的事,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办到,臣妾只怕娘娘和秦王殿下会受到伤害,不如……晋封臣妾的诏书过几日再宣布,待皇贵妃娘娘这事平息下来之后再……” 宇文珏捏紧她的下巴,褐眸中漾着一缕清寒,“为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朕的晋封?莫非你根本不想要朕的宠爱?” “皇上,臣妾巴不得是皇上最宠、最爱的那一个,可是臣妾知道,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了……”萧初鸾轻轻一叹,落寞而苦涩,“臣妾别无所求,只要娘娘信任臣妾,皇上怜惜臣妾,名分地位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与秦王殿下。” “朕不会让人夺走朗儿,晋封你是你的福气,你莫不知好歹。” “皇上可知,皇贵妃娘娘对臣妾说过什么?” “她说了什么?” “皇贵妃娘娘说,只要臣妾为她办成这件事,臣妾就能得到仅次于皇贵妃娘娘的位份。” 闻言,宇文珏面色骤变,褐色瞳孔紧缩,“大胆!” 萧初鸾早就猜到他会有这个反应,缓缓道:“皇上在这个节骨眼上晋封臣妾,皇贵妃娘娘一定会以为臣妾向皇上通风报信,如此一来,皇贵妃娘娘必定置臣妾于死地……” 她搂着他的腰身,埋脸在他的颈窝,“臣妾只想留在皇上身边,臣妾不想死……” 他拍拍她的肩,“朕有分寸。” 她暗自心想,他应该会迫于唐沁雅蠢蠢欲动的情势,延后晋封她吧。 因为,一旦惹急了唐沁雅,谁也说不准她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不是不想接受他的晋封,而是这个时候还不是晋封的时机,她所要的晋封,是在得到他的真心、真情之后。 宇文珏抬起她的脸,眸光深深,“你想延后晋封,朕就答应你,不过今晚朕会让你销魂得明日下不了床。” 话落,他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狠狠地吻她。 萧初鸾被他骤然而至的戾气吓到了,伸手移向发髻,突然,暖阁外传来一道声音:“皇上,奴才有急事禀奏。” “什么事?”他不耐烦道。 “重华宫宫人来说,皇后娘娘自缢。”是吴公公的声音。 “人如何?”他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皇后娘娘被宫人救下了,没有性命之忧。” “那就好,下去吧。” 暖阁外再没有任何声音。 宇文珏宽衣解带,萧初鸾问道:“皇上不去瞧瞧皇后娘娘吗?” 他冷笑,“有什么好瞧的?朕说过,会让你下不了床。” 她嗔笑,“六尚局还有很多杂务等着臣妾呢。” 他蓄势待发,双眸缠火,“那是你自找的。” 就在这个瞬间,一枚银针刺入他的百会穴,他慢慢闭眼,晕厥过去。 她扶他躺好,穿上中单,侧躺着看着熟睡的男子。 手,轻轻地抚触着他的五官,流连不舍。 皇上,对不起。 泪水,滑落,渗入枕中。 幽禁重华宫半年的杨晚岚自缢,并非真的不想活了,而是借此提醒皇上,不要忘了她,是时候让她回坤宁宫了。萧初鸾知道,面目慈善的杨晚岚,能够在唐沁雅的强横与霸道下坐稳中宫之位,不会轻易认输,更不会愚蠢地求死。 奇怪的是,这几日,唐沁雅没什么动静,好像没有对杨晚岚下手,好像也没有谋划着夺回秦王。不过,也许她在背地里谋划着。 这日,北风呼啸,飞雪漫天,整个天地白茫茫一片,万物被白雪覆盖,沉寂如死。 寝殿里燃着银霜炭,案上摆了几个暖炉,暖气弥漫,冰冷的手足渐渐有了暖意。 奶娘陪着宇文朗玩,唐沁瑶搁下茶盏,忽然拉过萧初鸾的手,要她坐下,“文尚宫,哀家有话问你。” “娘娘想问什么,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萧初鸾笑道。 “皇上待你好不好?”唐沁瑶别有意味地问。 “娘娘……”萧初鸾羞赧地低垂了螓首。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跟哀家说说,皇上待你可温柔?” 萧初鸾颔首,暗自思忖着,嘉元皇后怎么突然问起这种令人脸红心跳的事。 唐沁瑶柔声问:“既是如此,你为何让皇上延后晋封你?”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萧初鸾回道:“没什么,奴婢只是不想而已,有娘娘的信任与皇上的怜惜,足够了。” 唐沁瑶拍着她的手,“这辈子,哀家注定是先皇的皇后,哀家希望,你能够代替哀家享有皇上的恩宠。” “这怎么可以?”萧初鸾惊诧道。 “有何不可?哀家视你为最可信赖的妹妹,自然由你代替哀家享有皇上这份恩宠。” “奴婢惶恐……” “皇上说了,要封你为贵妃,有朝一日,你就代替哀家成为皇上的皇后。” 萧初鸾惊得说不出话。 唐沁瑶笑道:“其实,哀家看得出来,皇上很喜欢你,不然也不会总想着晋封你。” 萧初鸾垂眸道:“皇上只爱娘娘一人,后宫妃嫔,皇上只当是浮云。” 唐沁瑶抿唇一笑,“你不一样,能让皇上亲自出宫寻人的,你是第一个,哀家都比不上呢。” “娘娘又取笑奴婢了。” “好了,哀家就不逗你了,下次皇上晋封你,你可别再拒绝了,知道吗?” “是,娘娘。” “对了,宋大人诊视晔儿,怎么说?” “宋大人说宁王殿下并无不妥之处。” 唐沁瑶蹙眉,“那晔儿怎会和朗儿相差这么大?文尚宫,依你之见,晔儿天性如此,还是……” 萧初鸾道:“这不好说,皇上和皇贵妃娘娘都是聪明绝顶之人,所诞育的孩子理应聪明活泼,宁王殿下木讷呆笨,可能是别有原因。不过,这也只是奴婢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 唐沁瑶点点头,“是啊,没有真凭实据。” 萧初鸾安慰道:“娘娘莫担心,假若真的有人对宁王殿下下毒手,宋大人必定能够瞧得出来。” 第九章瑶台冷月 次日,午膳过后,萧初鸾来到慈宁宫,刚要踏入大殿,就听见寝殿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心魂一震,她止步,一股不祥之感涌上来。 “来人啊……娘娘……娘娘……”余楚楚惊恐地奔过来,形色仓惶,“文尚宫,娘娘……” “娘娘怎么了?”萧初鸾猛地回神。 “娘娘没了……”余楚楚惊惧得全身发抖。 萧初鸾脑子里一片空白,奔进寝殿。 死寂的寝殿,帷幔投下浓重的阴影,嘉元皇后躺在床榻上,那双美丽的眸子永远闭上了,嘴角有一缕暗红的血,衣襟上、床褥上也有血。 嘉元皇后中毒死了? 不!不可能! 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 “娘娘,娘娘……”萧初鸾想把嘉元皇后的魂魄叫回来,可是,因为恐惧,她的声音嘶哑了。 对了,宋天舒可以救娘娘的,宋天舒有起死回生之能。 她猛地转身,厉声吩咐嘤嘤哭泣的宫女,“快去传宋大人……去禀报皇上……快去啊!” 宫女匆忙跑出去了,余楚楚走进来,跪在床前,“文尚宫,我已派人去请宋大人了。” 萧初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握住余楚楚的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娘娘怎会……” “我也不知道……午膳送来了,我想端进来,但我忽然觉得不太舒服,就去了一趟茅房,回来就看见娘娘躺在床上,没了……”余楚楚呜呜地哭着。 “午膳?”萧初鸾震惊于嘉元皇后的死,又悲痛又慌乱,听她一说,立即察看桌上的午膳。 难道午膳被人投毒了? 一定是的。 当即,萧初鸾命人去尚食局扣押负责嘉元皇后膳食的宫人。 不一会儿,宋天舒匆匆赶到,察看嘉元皇后片刻之后,低声道:“娘娘薨了。” 她看着床上那美丽女子年轻而平静的容颜,泪如泉涌。 为什么会这样?是谁害死了嘉元皇后? 宋天舒递给她一方帕子,面上也有凄色,“节哀顺变。” 然后,他察看桌上的膳食。 忽然,有一股冷风凛冽地袭来,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如箭一般扑到床榻。 萧初鸾挥退所有宫人,寝殿只剩下四个人。 “瑶儿……瑶儿……”宇文珏摇晃着心爱的女子,悲痛欲绝。 “宋天舒,愣着做什么?还不救人?”他命令道,雷霆之怒喷薄而出。 “皇上,娘娘薨了,臣回天乏术。”宋天舒垂首。 “朕让你救,你就救!”宇文珏怒吼。 “皇上节哀,娘娘真的薨了……” 宇文珏揪住宋天舒的衣领,将他推到床榻前,声嘶力竭地喊:“朕命令你救瑶儿!” 萧初鸾痛哭流涕,“皇上,娘娘中毒身亡,纵然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了。” 宇文珏瞪她一眼,声色俱厉地对宋天舒道:“你不救,朕杀了你!” 宋天舒面不改色道:“臣不是不救,而是娘娘薨了,臣无法令娘娘起死回生,请皇上赐臣一死。” 宇文珏死死地瞪着他,仿佛要抠出他的眼睛,半晌才松开他,抱着嘉元皇后,一声声地叫着“瑶儿”,凄痛,哀绝。 悲痛的泪水,滑落脸庞,令人动容。 萧初鸾看着他们,泪水模糊了双眼,心如刀割。 嘉元皇后这么好的女子,为什么会死? 嘉元皇后薨,阖宫哀伤。 萧初鸾吩咐宫人和六尚局,为嘉元皇后准备后事。 宇文珏一直待在寝殿,一直抱着嘉元皇后不放,她一劝,他就怒吼,她只能禁止宫人进入寝殿,也谢绝了妃嫔来探视。 凌立和宋天舒奉命追查嘉元皇后中毒身亡一案,扣押尚食局所有人和慈宁宫半数宫人。 入夜,寒风凛冽,呼号如哭,大雪肆虐,将夜色染白。 三人站在殿廊上,檐角的宫灯随风飘摇,昏黄的光影晃了一地。 宋天舒说,嘉元皇后的午膳中有一种剧毒,叫做‘发如雪’,是一种源自西域的奇毒。 凌立说,尚食局宫人死不承认在膳食中下毒,送午膳进寝殿的小凤离奇死了,撞墙而死。 萧初鸾沉吟着,会不会是小凤受人指使在膳食中下毒,之后被幕后主谋灭口。 “小凤可能是畏罪自尽,也可能是被人灭口。”宋天舒面色凝重。。 “我觉得,绝大可能被人灭口,但谁要毒杀娘娘?”凌立摸着下巴问道。 毒杀嘉元皇后的人,可能是皇贵妃唐沁雅吗? 萧初鸾不知道,心中很乱。 就算皇贵妃想抢回秦王,也不至于毒死亲姐姐吧。毕竟,十几年的姐妹情谊,不是假的。 那么,皇后有可能吗? 杨晚岚可能知道皇上与嘉元皇后的私情,就暗地筹谋,待时机一到,就毒死嘉元皇后。 可是,嘉元皇后并不会威胁到杨晚岚的中宫地位,杨晚岚要毒杀的,应该是唐沁雅。 究竟是谁害死了嘉元皇后? 宋天舒告辞回太医院,凌立也去巡守。 走了几步,凌立又折回来,对她道:“文尚宫,我总会在你身边。” 话落,他立即转身离去,毫不停留。 萧初鸾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回神。 走进寝殿,她拨了拨银霜炭,将两个暖炉靠近床榻一点,然后站在一侧,呆呆地看着他们。 宇文珏抱着躯体已冷的嘉元皇后,一动不动,从他进来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个姿势。 短短几个时辰,他就好像老了几岁,悲伤而憔悴。 嘉元皇后走了,对他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丧妻之痛,谁能承受得住?即使嘉元皇后并不是他名义上的妻。 他的泪水已流干了吧,他的痛已麻木了吧,他万念俱灰了吗? 她感同身受,那种痛失爱人的感觉,她也经历过,只不过有点不一样——明明近在咫尺,明明并非遥不可及,她却不能爱,只能强迫自己割舍爱人。 丧妻之痛,割舍爱人,这两种痛,孰轻孰重? “皇上,娘娘去了,让娘娘安息吧。”萧初鸾劝道。 “皇上几个时辰没进膳了,吃点儿膳食吧。” “皇上,娘娘不喜欢皇上这样……” “闭嘴!”两个生硬的字从他的牙齿缝隙挤出来。 她不能让他任性下去,继续劝道:“皇上应该回宫,娘娘去了,宫里这么多人看着,皇上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皇上在慈宁宫待了一夜吗?” 宇文珏仍然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 她柔声道:“就算皇上不在乎毁了娘娘的清誉,也应该回御书房,下诏将娘娘风光大葬。” 他低垂着眸,声色未动。 萧初鸾耐心地说道:“陛下可以悲痛,但不可以任性,娘娘一直希望陛下成为一个万世景仰的仁君,倘若娘娘知道皇上因为自己而圣德有损,娘娘死得瞑目吗?娘娘会安息吗?” 他长睫微颤,似有所动。 “皇上,当务之急是准备娘娘的后事和查出毒害娘娘的真凶。” “是谁毒害瑶儿?”宇文珏切齿地问。 “还没查出来,皇上,眼下后宫由皇贵妃娘娘掌理,可是皇贵妃娘娘不曾踏足慈宁宫,皇上不觉得奇怪吗?”她早已觉得可疑,若是姐妹情深,不该是这样冷漠的。 “莫非是那贱人害死瑶儿的?”他蓦然抬眸,眼中杀机翻涌。 “此事还需彻查,既然皇贵妃娘娘不理娘娘后事,皇上就应该立即下诏啊。” 宇文珏慢慢放下嘉元皇后,扶她躺好,慢慢地走出寝殿,萧初鸾也跟着出去。 站在大殿门口,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慈宁宫一切,暂且由你打理。” 她回道:“皇上放心吧。” 他走入风雪中,步履缓慢,仿佛苍老了十岁,背影凄绝。 翌日一早,诏书一下,唐沁雅施施然来到慈宁宫,指挥宫人打点嘉元皇后丧事,自有一股震慑宫人的气势。 指派完毕,她前往秦王宇文朗的寝殿,萧初鸾跟在后面。 宇文朗正在哭,撕心裂肺的哭声,令人心生恻隐。 看见皇贵妃驾到,哄着秦王的奶娘立即行礼。 唐沁雅抱过宇文朗,柔声哄着:“朗儿乖,不哭不哭,母妃在这里,母妃陪着你,好不好?哦,不哭……” 可是,小孩儿仍然一个劲地哭,越哭越大声。 怎么哄也哄不好,唐沁雅生气地问道:“奶娘,朗儿怎么哭得这么厉害?吃过没有?” “殿下吃过了,也尿过了。”奶娘战战兢兢地说道。 “那怎么哭得这么厉害?”唐沁雅不耐烦地质问。 “往常这个时候,嘉元皇后陪着殿下玩……”奶娘小声道。 唐沁雅美眸一瞪,继续哄小孩儿。 宇文朗哭得眼泪哗啦啦,小脸儿都涨红了,萧初鸾一颗心都揪紧了。 他忽然看见站在一旁的她,举着小手朝着她的方向,好像要她抱。 她走过去,道:“娘娘,让奴婢哄哄殿下吧。” 唐沁雅实在没法子了,就把小孩儿递给她。 萧初鸾经常来慈宁宫,也经常抱他,因此他对她是很熟悉的,一到她手上,慢慢就不哭了。 “娘娘,许是殿下撒娇了,想要奴婢抱。”她淡淡道,确切地说,小孩儿要找嘉元皇后。 “这孩子……”唐沁雅气道,又将小孩儿抱回去了。 刚换了一双手,宇文朗又大哭起来,比翻书还快。无奈之下,唐沁雅只能把孩子交给她哄。 在萧初鸾的怀中,他慢慢止了哭,趴在她的肩头,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很亲密的样子。 唐沁雅气得牙痒痒,怒气冲冲地走了。 萧初鸾知道,皇贵妃一定会奏请皇上,将宇文朗抱回永寿宫抚养。 宇文珏下了一道旨意,命萧初鸾住进慈宁宫,全力照料秦王,六尚局事务暂由安宫正掌理。 皇贵妃一定会气得吐血吧。 三日后,嘉元皇后棺木出宫,丧礼由燕王宇文欢主持。 萧初鸾没有出城相送,在慈宁宫照料宇文朗,对于嘉元皇后来说,最重要的是儿子得到最好的照料,不受任何伤害,如此,她才能死得瞑目。 这夜,萧初鸾哄宇文朗睡着以后,出来走走,看见嘉元皇后的寝殿有灯光,心中一动。 果然是宇文珏。 她走进寝殿,看见他坐在床榻上,紧紧抓着嘉元皇后的宫服,有泪珠滴落。 上苍为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让他们阴阳相隔? “皇上,去看看殿下吧。”她希望孩子能够让他的悲痛减轻一些。 “为什么幸福的日子这么短?”宇文珏悲声问道,“为什么老天爷要带走瑶儿?” 她无法回答,真的不知如何回答。 他拽住她的手,语声悲愤,“你告诉朕,为什么?” 萧初鸾劝道:“皇上不要这样……” 他的手臂隐隐发颤,“是谁害死瑶儿的?” 她能明白他的悲痛,“还没查到。” 宇文珏咬牙切齿道:“朕一定会让害死瑶儿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嘉元皇后过世的这几日,宇文朗总会突然哭闹,许是找不到她的缘由,不过在萧初鸾的细心照料下,哭闹的次数慢慢少了。 这日,临近午时,她正带着他学习走路,余楚楚行尸走肉般地走进来,面色苍白,神色有异。 “楚楚,发生了什么事?”萧初鸾惊诧地问,让奶娘照看着宇文朗。 “文尚宫,我有话对你说。”余楚楚木然道。 “奶娘,仔细照看殿下,我去去就来。”萧初鸾吩咐道,拉着余楚楚来到外殿。 屏退所有宫人,萧初鸾拉着余楚楚坐下,隐隐觉得心中的谜团将要解开,“什么事?” 余楚楚看她一眼,目光冷寂,“是我毒死了娘娘……是我……” 萧初鸾大震,拽住她的手,怒声质问:“是你?你为什么毒死娘娘?为什么?娘娘对你那么好,你竟然恩将仇报?为什么……” 余楚楚淡淡开口,“那次,我代替你侍寝,是我自愿的,因为我仰慕皇上……我从未有过非份之想,但是有了那一次,我对皇上就不再是仰慕了……每次皇上来慈宁宫,我总希望皇上能够看我一眼,或者突然发现那夜侍寝的人是我,不是你……” 原来,祸根早在那时候种下了。 萧初鸾悲哀地想。 “皇上的眼里根本没有我,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想得到皇上的青睐,想得蒙圣宠……我忍了很久,总是告诫自己,不要妄想,不要奢望,可是我没法子控制自己……”余楚楚的语声平静得诡异,死潭一般波澜不兴,“我不敢告诉皇上,只能求娘娘为我做主,娘娘知道了那夜侍寝的人是我,责骂我不该欺君,不该隐瞒了这么久……” “我看见你哭的那次,就是娘娘因为此事而责骂你?” “是,娘娘责骂我不该欺君,还说倘若皇上知道,我只有死路一条……可是,我不信,我以为只要告诉皇上,就还有转机,如果我不说,就什么都没了。” “因此,你告诉皇上,那夜侍寝的人不是我?”萧初鸾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夜宇文珏重提晋封一事。 “皇上知道了真相,勃然震怒,差点儿扼死我……我苦苦哀求,皇上念在我服侍娘娘多年才饶我一命。”余楚楚不紧不慢地说道,眉目间宁静而悲凄,“皇上说,这辈子我休想得到什么,还警告我,不要伤害娘娘。” “为什么毒死娘娘?” 忽然,余楚楚呕出一大口鲜血,滴落宫衫,溅出一朵猩艳的红花。 萧初鸾惊骇,“楚楚,你服毒了?” 余楚楚凄然一笑,“我害死了娘娘……对不起娘娘,我该死……” 萧初鸾摇着她的身子,怒吼:“害死娘娘,对你有什么好处?” 余楚楚又吐出一口鲜血,却淡定得很,“我以为,娘娘死了,皇上就会慢慢淡忘娘娘,就会觉得别的女子有可取之处……我就有机会侍寝……我在午膳中下毒,然后假装不舒服上茅房,让小凤去送午膳。” 萧初鸾怒道:“然后,你杀小凤灭口,是不是?” 余楚楚点头,“小凤是我杀的,我不能让她供出我……娘娘临死前,要我转告你和皇上,让你好好侍奉皇上,让皇上……晋封你为贵妃……有朝一日,册你为皇后……” 萧初鸾痛彻心扉,泪如泉涌。 嘉元皇后临死之前,想着的竟然是自己。 余楚楚断断续续道:“我毒死了娘娘……我愧对娘娘……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其实……是我一念之差……我是受……” 突然,一柄长剑狠狠地刺入她的身躯。 血花飞溅,寒光四射,映白了三人的眉目。 萧初鸾惊呼一声,捂着嘴巴。 “你该死!”宇文珏暴戾地拔出银剑,再次刺入余楚楚的肉躯。 “奴婢的确该死……”余楚楚解脱地笑了,“文尚宫,娘娘是被……被……奴婢受……” 然而,她再也说不出话了,只是嘴皮子动了动,尔后,气绝身亡。 宇文珏松了手,无比畅快地笑,这笑声在暗夜里渐渐变得悲痛苍凉,最后演变成哭泣。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去,因为心中负荷的痛太过沉重而摔倒在门边。 萧初鸾想扶他起来,却被他抱住。 他埋首在她的肩头,失声痛哭,压抑而悲绝的哭声令人断肠。 第十章雪夜春光 连续数夜,宇文珏独自待在嘉元皇后的寝殿,不要任何一人服侍。 萧初鸾知道,嘉元皇后的离世对他打击太大,他只想在寝殿寻找嘉元皇后的影子,只想守着心中的嘉元皇后,好好回忆他们这一生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一代帝王,用情若此,也算绝无仅有了吧。 他心中的创伤,只能用时间慢慢平复。 这夜,宇文珏没有来慈宁宫,她早早就歇了,忽然,她在睡梦中好像听到轻轻的扣窗声,猛地惊醒。 笃笃笃。 萧初鸾狐疑着起身,披上厚厚的外袍来到窗边,“谁?” “王爷要见你,速速随我走。”是苏公公的声音。 王爷私闯后宫,只为见她一面? 她没有多想,迅速穿好衣袍,披上斗篷,走出寝殿,躲过巡守的眼目,离开慈宁宫。 燕王在宫中的落脚之处很隐蔽,七弯八绕的,她在宫中这么久,也绕晕了。 苏公公终于不再往前走了,指了指一间宫室,让她进去。 萧初鸾推开门走进去,苏公公立即关上门。 屋内只有一盏宫灯,昏黄的光影中,只有一抹魁梧高大的身影,以及宫砖上一道阴影。 这身影,这男子,很熟悉,又有点陌生,她想奔过去,扑入他的怀抱,却又觉得那样太矫情。 于是,她慢慢走过去,在他身后止步,淡淡叫了一声。 宇文欢缓缓转身,温和道:“你清减了。” 她默默地看着他,这张冷峻的脸,这双深黑的眸,无数次在深夜的睡梦前闪现,挥之不去。 这半年来,他们只相会过一次,只在宫宴上见过面,其余的,都是苏公公传话。 他也看着她,一眨不眨,眼中似有诸多情绪。 猛地,他伸臂将她拥入怀中,死紧死紧地抱着她,“好想你。” “阿鸾也很想王爷。”萧初鸾闭着眼,靠在他宽厚的肩上,脱口而出。 “这半年来,本王每一夜都想你。”宇文欢嗓音低沉,大掌摩挲着她的背。 他们紧紧相拥,不复多言。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怀中会觉得万般安心,更不知道自己对他是做戏还是假戏真做,总之,她只想放纵自己。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他说,嘉元皇后离世带来的悲伤太过沉重,她想对他说,她觉得他会明白自己的感受。 良久,他松开她,捧着她的脸,啄吻着她的樱唇。 那一幕幕的回忆,曾在睡梦中出现过无数次,当他的吻变得真实,萧初鸾心魂一震,身子立即酥软,情不自禁地搂着他的脖子,回应他的热吻。 热气升腾,血脉疾行,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吻,却是从未有过的缠绵。 他抱起她,上了床榻,斗篷衣袍尽褪,裸裎相见。 寒气逼人,情炽如火的他们却感觉不到寒冷的侵袭。 一切都是那么熟稔,他熟悉她的身躯,她也谙熟他的力道,男女之间的欢爱水到渠成。 女人如水如玉,男人如铁如钢,在颠鸾倒凤的情爱中,谁付出了多少真情真意,谁又能知道? “阿鸾,为本王生养孩子。”他的手指抚触着她的鬓发。 “这……”萧初鸾心中一跳,“阿鸾与王爷,正如皇上与嘉元皇后……只怕不行。” “名义上,皇上已宠幸了你,若你怀孕,谁会怀疑?” “王爷甘心将自己的孩儿当做皇上的孩儿?” “有朝一日,本王会拨乱反正,你放心。” 萧初鸾想着他的话,拨乱反正?他将会如何扭转乾坤? 他道:“本王膝下无子,希望你能为本王诞育孩子。” 她莞尔道:“只要王爷愿意,相信帝都很多女子都愿意为王爷诞育子嗣。” 宇文欢的拇指顺着她的黛眉慢慢地抚着,“本王只要你诞育的孩子,本王很想知道,你如何瞒过皇上?” “阿鸾可以保密吗?”她信誓旦旦地说道,“王爷与皇上是叔侄,阿鸾自然不会做出有违人伦纲常的罪孽之事。” “好,本王不问。” “谢王爷。”她的手抚着他结实的臂膀,“王爷,嘉元皇后被人毒死,阿鸾很难过……阿鸾不明白,娘娘仁善,从未害过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下场?” “进了后宫,犹如进了战场,战场从来都是刀光剑影、生死不论。”宇文欢低声道。 “原先阿鸾怀疑,不是皇贵妃娘娘毒死嘉元皇后就是皇后娘娘,余楚楚却说,是她下毒的。” 她将余楚楚代替自己侍寝的事也一并说了,“王爷,真是余楚楚毒死娘娘的吗?” 他安慰道:“别胡思乱想了,嘉元皇后已薨,余楚楚也招认了一切,你还怀疑什么?” 萧初鸾蹙眉道:“可是,阿鸾总觉得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 宇文欢拍拍她的肩,“本王命人暗中查查,本王没想到,你与嘉元皇后感情这么深厚。” 她苦笑,“娘娘待阿鸾这么好,多次救阿鸾一命,阿鸾铭记于心。王爷,谁对阿鸾好,阿鸾都会记在心中。” 四目相对,光华流转。 过了半晌,他忽然道:“阿鸾,若你愿意,本王可以设法带你出宫。” 她一惊,愣了一会儿才道:“承蒙王爷厚爱,此事阿鸾会好好想想。不过娘娘只有秦王一个孩子,阿鸾不想有负娘娘重托,阿鸾想照料秦王平安长大。” 宣武五年,正月,朝臣纷纷上奏,奏请皇上广选秀女、充裕后宫。 宇文珏虽然没有心思,但无法忽视雪片般飞来的褶子,终于下诏,命有司广选秀女进宫待选。 二月二十五日,从各州县进京的三十名秀女进宫,入住钟粹宫。 这些年轻貌美的秀女,为死气沉沉的皇宫带来一股清新的风。 就在这日,萧初鸾来到御书房见驾。 吴公公挥去所有宫人,自己也退出去。 宇文珏朝她招招手,她行至御座一侧,“皇上有何吩咐?” “给朕按按。” “是,皇上。” 她按捏着他的胳膊,“皇上,皇贵妃娘娘多次来慈宁宫要人,执意抱走秦王殿下,臣妾只怕应付不了。名义上,皇贵妃娘娘是秦王殿下的生母,生母带走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 他闭眼休憩,“朕下一道旨,禁止她去慈宁宫。” 萧初鸾建议道:“皇上,不如找个不畏权势、又忠心可靠的侍卫保护殿下吧。” “朕有更好的主意。”宇文珏睁眼看她,“朕封你为贵妃,赐景仁宫,朗儿跟你去景仁宫。” “皇上!”她骇然,“皇上这么做,不是将臣妾推上风口浪尖吗?” “难道你想等到那些秀女都册封了,你再册封?”他的神色令人捉摸不透。 “臣妾可以接受册封,但臣妾斗不过皇贵妃娘娘,只怕也保不住秦王殿下。”她语重心长地说道,“皇上,臣妾不是不愿接受册封,而是臣妾不想在娘娘尸骨未寒就……臣妾想缓缓,过阵子再册封。” 宇文珏褐眸冷寒,“你一再拖延,是否别有隐情?” 萧初鸾静静地看着他,红眸升起一层水雾,盈盈有泪。 他握住她的手,怜惜道:“哭什么?” 她眨眸,眼底眉梢皆是爱慕之情,“皇上不知,娘娘薨了,臣妾很难过、很悲痛,可臣妾竟然无耻地觉得,臣妾也许有机会能够取代娘娘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成为皇上最爱、最疼的那个女子。皇上不知,皇上对娘娘的情还无法淡化,臣妾想成为皇上心目中唯一的女子,就只能等,等到皇上对臣妾的情意及得上对娘娘的情意的三分,臣妾再接受册封。” 红眸泛着盈盈的水光,楚楚动人。 “你怎么这么傻!”宇文珏抚着她的脸,有些动容。 “臣妾不是傻,臣妾是痴心妄想。” 他拉过她,将她抱在怀中,“有朝一日,朕废了皇后,册你为后。” 萧初鸾静静道:“好,臣妾就为娘娘圆梦。” 他们相视一笑,他轻吻她的眉心。 她道:“对了,皇上,身为尚宫,臣妾必须去钟粹宫教导那些秀女宫廷礼仪。” “朗儿够你忙的了,你有分身之术?” “这些秀女大多数是州县地方官的女儿,比不上帝都名门世家的千金小姐懂进退、知分寸,臣妾教导她们宫廷礼仪是必要的。皇上,臣妾想好了,臣妾隔两日教导秀女一个时辰,大多数时间还是在慈宁宫照料殿下。” “那你何时陪朕?” “皇上……”她窘迫地垂眸,“臣妾调教了两个宫女,臣妾不在慈宁宫的时候,蓝飞雪和碧蓉会照料秦王殿下的,臣妾相信她们不会出错的。” “你好像有备而来。” “秀女进宫,必定有人兴风作浪,皇贵妃娘娘掌理后宫,看见那些不安分的秀女,势必会心狠手辣,难道皇上想宫中多几个冤魂么?” 宇文珏吻着她的雪腮,“你照料好朗儿就行了,那些秀女,何须你费心?” 萧初鸾不依不饶道:“可臣妾毕竟是尚宫,臣妾可以不理六尚局的事务,那些秀女日后是服侍皇上的,臣妾怎能不教教她们?皇上,教导秀女礼仪,不会花费多少时间的,皇上放心。” 他无奈道:“好吧,朕准你去教导秀女,不过这几日你要陪朕。” 她一笑,眨眨眸。 翌日一早,萧初鸾吃完早膳,带着宇文朗在大殿前庭玩耍嬉戏。 宇文朗的小腿很结实,在宫女的牵拉着走得稳当。 她蹲下来,距离他十步远,朝他招手,“殿下,来,走到姑姑这边。” 宇文朗裂嘴一笑,挥舞着小胳膊一步步走过来,越接近走得越快,只剩下两步时,他几乎是扑到她怀里的。 “殿下真棒。”萧初鸾亲着他的脸蛋,吧唧一声。 “文尚宫。”碧蓉示意她看向宫门口。 萧初鸾转身望去,一个男子从宫门口走来,清俊的眉宇映着明媚的春光。 蓝飞雪和碧蓉陪着宇文朗玩耍,萧初鸾走到另一边,对来人道:“凌大哥,皇上派你来保护慈秦王殿下?”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此后慈宁宫所有侍卫都由我统领。”凌立脸上的笑容似乎发自内心。 “离开乾清宫,未必是好事。” “对我来说,是好事。” 她没想到皇上会这么凑巧地派他来慈宁宫,“凌大哥,你应该知道,我已是皇上的人,虽然……还没晋封。” 凌立苦笑,“晋封是迟早的事,我相信你可以得偿所愿,而我……我始终会在你身旁,只要你吩咐一声,我会为你竭尽所能。” 萧初鸾劝道:“我不值得你这样付出……凌大哥,你要相信,你会有另一份幸福的。” 他开朗一笑,“听天由命吧,文尚宫,你忙吧,我四处看看。” 这夜,张公公约她碰面。 她质问萧初鸾,这正是她晋封得宠的良机,为什么拒绝册封? 她回道:“公公,我有把握才会这么做,请主人相信我。” 他道:“不是我不信你,而是我如何向主人禀报?” “公公也知,嘉元皇后薨了,皇上所受的打击太大,我可以趁虚而入,得到皇上的怜惜与恩宠。可是,我一旦封妃,就会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皇贵妃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有你能够与皇贵妃娘娘一较高下,有我在暗中帮你,你未必会输。” “就算我不会输,也无法保证得到皇上的真情。皇上对娘娘的情短时间内无法淡化,我只能等,公公放心,我要得到皇上的真心、真情,必须一击即中,否则前功尽弃。” 张公公明白了她的考虑,道:“好吧,我向主人禀报,你务必抓住良机。” 萧初鸾低头道:“麻烦公公了。” 只要张公公应允,她就能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 钟粹宫在东六宫的最北面,靠近御花园。 三十个秀女在钟粹宫的日常起居,由钟粹宫的掌事公公和掌事宫女打点,六尚局负责教导她们宫廷礼仪、后宫人事中该谨记的事项,并且导引她们日后如何侍奉皇上。安宫正代为打点六尚局一切事务,因此,秀女一进宫,安宫正就去了钟粹宫,提点秦公公和常姑姑应该注意些什么。 与安宫正商量后,萧初鸾决定三日后开始教导她们宫廷礼仪。 这日,在钟粹宫的大院里,她教三十名秀女觐见皇上、皇后和皇贵妃的礼数,要注意些什么,不能做什么,忌讳什么,等等,整整讲了一个时辰。 这些十六七岁的秀女,青春貌美,性情活泼,不约束她们,她们就像枝头的小鸟,叽叽喳喳个没完。 休息的时候,她们交头接耳地嘀咕着,目光集中在萧初鸾身上。 她知道,她们在议论她的红眸。 让她出乎意料的是,这些秀女中,沈墨玉竟然在里面。 诏书中不是说六品以下官员的女儿才有资格进宫选秀吗?这沈墨玉又是如何进宫的? 这可奇了。 萧初鸾总觉得有一双眼睛隐藏在暗处观察着自己,四处寻过去,却找不到。 接下来几日,这些秀女拉帮结派,时常发生口角,吵得不可开交。 安宫正训斥过两次,但是,她们不将六尚局的人放在眼里。 更过分的事发生了,有秀女的鞋底藏有细针,脚被刺得流血,有秀女的宫衫被剪烂了,还有秀女的秀发半夜被人绞断了。事情越闹越大,秦公公和常姑姑赶紧向安宫正和文尚宫禀报。 萧初鸾来到钟粹宫,三十名秀女站在大院里,排成数行,安宫正厉声训斥着她们。 “后宫重地,容不得心术不正的人,谁做过这些害人的事,自己站出来认罪,否则,待我查出来,我就上禀,你们的下场只有一个:逐出宫廷。”安宫正威严道。 “还不出来认罪?”常姑姑喝道。 “我数十下,再不站出来认罪,后果自负。”安宫正道。 “什么后果?”一个秀女冷哼一声,“你只不过是六尚局的宫正,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婢,我们是秀女,日后是要服侍皇上的,你有什么资格训斥我们?有什么资格逼我们认罪?” “就是嘛,卑贱的宫婢没有资格训斥我们,我们是秀女,不久就会册封,你一个宫婢凭什么管我们?”另一个秀女嘲讽道。 “放肆!”秦公公怒斥。 常姑姑低声说,第一个说话的秀女是孙青妍,第二个说话的秀女是夏罗裳。 安宫正为人威严正直,铁面无私,却在争辩上略逊一筹,此时听了她们的话,气得发抖。 萧初鸾走上前,和安宫正站在一起,扬声道:“孙青妍,夏罗裳,你们也说了,日后服侍皇上,不久会册封,但那是以后的事。尚且不说你们能不能如愿以偿晋封妃嫔,就说现在,我和安宫正在后宫服侍多年,虽然身为宫婢,却也有身份有地位,你们呢?你们只是进宫待选的秀女,说白了,什么都不是!” 孙青妍和夏罗裳哑口无言,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不过还是很不服气。 “我们是宫婢,你们在晋封前,就只是秀女。宫中规矩,六尚局负责教导你们这些秀女,你们不懂,我们教到你们懂为止;你们有错,我们就要纠正你们。倘若我们上禀,你们还学不会宫廷礼仪,就永远也不能侍奉皇上,你们还有可能晋封妃嫔吗?” “我也不想威胁你们,可你们这么不知好歹,做出这么多害人害己的事,我绝不会姑息。”萧初鸾继续训斥,“你们可以不服,可以上禀,我不怕告诉你们,皇贵妃娘娘最讨厌的就是心术不正、在暗地里耍心机的人,以娘娘的手段,你们能否保全一命,要看天意。” 大院里鸦雀无声,秀女们低垂着头。 萧初鸾道:“我可以保证,只要主动认罪,我只是小惩大诫。明日之前,没有人向我认罪,我就禀报皇贵妃娘娘。” 次日一早,仍然没有人主动认罪。 萧初鸾正在喂宇文朗吃米粥,安宫正派来的女史说,抓到犯罪的秀女了。 是这样的,安宫正收到一封匿名的告密信,信上说她起夜的时候看见孙青妍从一个秀女的房里出来,而那秀女被绞断了秀发。 安宫正立即派人查抄孙青妍的房间,果然找到一截秀发、一些碎布。 孙青妍矢口否认,说自己是冤枉的,根本没做过那些事。 过了一日,安宫正亲自来到慈宁宫,对她说:“皇贵妃知道了这件事,遣花柔到钟粹宫,带走了孙青妍,只怕孙青妍没了。” 萧初鸾看了一眼兀自玩耍的宇文朗,问道:“真是孙青妍做的?” “孙青妍一直喊冤枉,我查过,真凶应该另有其人。” “是谁?” “文玉凝。” 萧初鸾震惊,心潮起伏,“文玉凝?” 安宫正直视着她,观察着她的反应,“是,文玉凝来自杭州,是文尚宫的亲妹妹。” 萧初鸾连忙抚平心中的惊骇,故作尴尬道:“我不说,是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对玉凝偏袒。” 安宫正笑道:“我知道文尚宫不会徇私。” “假若真是玉凝做的,安宫正秉公办理吧。” “找不到证据,想必是文玉凝毁灭了所有证据,然后嫁祸给孙青妍。” “没有证据就不好处置玉凝,安宫正有何高见?” “我不知如何是好,就来请教文尚宫了。” 萧初鸾想了想,道:“这样吧,向皇贵妃娘娘禀报。” 安宫正惊道:“文尚宫,真要这么做吗?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是文玉凝做的……” 萧初鸾一笑,“安宫正,无须顾及到我,玉凝能否保全一命,就看她的造化了。” 第七卷芳菲尽,多情总为无情恼第一章妹妹玉凝 文玉凝被印公公带走,一个时辰后就回到钟粹宫,安然无恙。 萧初鸾觉得奇怪,唐沁雅怎会放过她? 蓝飞雪和碧蓉陪着宇文朗在花苑中玩闹,小孩儿开心的笑声感染了所有宫人,就连这明媚的春光也荡漾起来。花苑中群芳怒放,深红浅白的花朵娇艳欲滴,在绿叶的烘托下摇曳生姿。 宫人来报,钟粹宫秀女文玉凝求见。 萧初鸾吩咐蓝飞雪和碧蓉务必照顾好宇文朗,然后回到大殿。 殿廊上,一个穿着浅黄色春衫的女子静静地站着,身姿窈窕,侧影柔美。 “玉凝见过尚宫大人。”文玉凝略略福身,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 “妹妹。”萧初鸾根本不认识文玉凝,张公公也没有提前对她说文玉凝进宫选秀,害得她有点措手不及。她看着容貌清秀绝伦的文玉凝,满含歉意,“我没有与妹妹相认,是不想其他秀女说妹妹与我勾连,朝中有人好办事。” “玉凝明白,姐姐这是为玉凝着想。”文玉凝通情达理地笑。 萧初鸾更觉得此人并不简单,按理说,她与文玉致仅有四分相似,文玉凝应该会认出来她根本不是文玉致;再者,她长了一双与众不同的红眸,这是最大的破绽,文玉凝不可能瞧不出来。 但是,文玉凝为什么不揭穿她? 文玉凝转眸望着金碧辉煌的慈宁宫,羡慕道:“嘉元皇后薨了,皇上让姐姐住进慈宁宫,照料秦王殿下,看来皇上很器重姐姐呢。姐姐是六尚局女官之首,假若玉凝得以册封,那我们姐妹俩在后宫就能互相照应、守望相助。” 萧初鸾笑道:“我期待妹妹册封的那一日。” 文玉凝忽然问道:“姐姐,为什么你的眼睛……是否患了眼疾?” 萧初鸾从容应对,“刚来帝都的时候,我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患了眼疾,后来,眼睛一直这样红红的,太医院的御医看过了,都说没什么大碍。” 文玉凝的脸上绽放出一朵柔和的笑,“那玉凝就放心了,姐姐,玉凝该回钟粹宫了,姐姐忙吧。” 看着“妹妹”摇曳生姿的背影,萧初鸾有点忐忑,文玉凝不揭穿自己的真面目,究竟有何企图?会不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揭穿自己? 萧初鸾奉命来到永寿宫。 春日的午后,熏暖的午风中带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令人昏昏欲睡。 她行礼后,皇贵妃唐沁雅直接问道:“文尚宫,你负责教导钟粹宫秀女宫廷礼仪,不知她们学得怎样了。” “娘娘放心,秀女们都很认真、努力地学,与刚进宫的时候相比,她们的礼仪进步了一些。”萧初鸾冷静回道。 “哦?本宫怎么听说有人心术不正,加害其他秀女,有人千方百计地引起皇上的注意,妄想得蒙圣宠。”唐沁雅冷冷地质问。 “娘娘明察,这些秀女不太安分,奴婢和安宫正会好好提点她们。” “本宫不希望本宫所掌管的后宫出任何差错,明白吗?”唐沁雅站起身,冰冷的目光直射她的脸,“本宫的孩儿也不能有丝毫疏忽,倘若朗儿有任何差错,本宫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萧初鸾低垂着眸光,“奴婢谨记,奴婢一定照料好秦王殿下。” 唐沁雅回身坐下,印小海带着一个身穿粉色宫衫的秀女进来,道:“娘娘,李幽眉带到。” 李幽眉屈身下跪,“臣女拜见皇贵妃娘娘。” 退至一侧的萧初鸾早就猜到,唐沁雅一定会命人带李幽眉到永寿宫。 这两日,整个后宫都在传一件事:李幽眉在千波台跳舞,偶遇皇上,皇上还对她说,过些日子会晋封她。 这件事发生在前日晚上,次日一早就传遍了整个钟粹宫。 据安宫正说,这件事是由一个秀女传出来的,也许是李幽眉与一个相好的姐妹说了,这姐妹立即传扬开去,这才在后宫传得沸沸扬扬。 一些秀女羡慕李幽眉的奇遇,一些秀女嗤之以鼻,一些秀女漠不关心。 这件事闹得这么大,皇贵妃怎会不知道? 萧初鸾知道,照皇贵妃的性子,必定容不得李幽眉这样心机颇深的女子。 “抬起头。”唐沁雅的声音有一种冰冷的威严。 李幽眉缓缓抬起头,目光撞上皇贵妃的目光,立即垂眸。 这张瓜子脸,有着清雅的容貌。 “长得不错。”唐沁雅似笑非笑地说道,“为何在千波台跳舞?” “禀娘娘,臣女夜来无眠,随处走走,就走到了千波台。”李幽眉并不慌张,冷静地对答,“臣女眼见千波台颇为空旷,视野绝佳,就忽然兴起,随意舞了起来。娘娘,臣女不该到处走动,不该在千波台跳舞,不该与皇上偶遇,臣女知罪,请娘娘降罪。” 萧初鸾想道,这李幽眉还算心明眼亮,不是那么愚蠢。 唐沁雅柔婉一笑,“你没有罪,你怎会有罪呢?”她站起身,握着李幽眉的手,“与皇上偶遇,是你的福气,日后皇上宠幸你、晋封你,更是天大的福份。日后你晋封了,本宫与你就是姐妹了,无须见外。” 李幽眉惊诧地抬眸,“臣女惶恐,臣女并无非份之想,臣女能够侍奉娘娘左右,就心满意足了。” 唐沁雅莞尔一笑,“莫怕,你以为本宫会对你怎样?把你折磨至死,还是暗中把你逐出皇宫?” 李幽眉愣愣不语。 唐沁雅羽睫扑闪,“本宫只是不喜欢那些城府深、心机重的女子,像妹妹这样知书达理、温婉可人、舞艺卓绝的美人,本宫怎会不喜欢?文尚宫,是不是?” 萧初鸾回道:“是,娘娘。” 唐沁雅深深笑了,“晔儿该饿了,本宫去陪陪晔儿,文尚宫,做好你的本份。妹妹,假若无事,便来永寿宫陪本宫聊聊。” 李幽眉福身行礼,应下了。 二人出了永寿宫宫门,李幽眉心魂未定,问萧初鸾道:“文尚宫,娘娘真的放过我了?” 萧初鸾道:“应该是吧,自己当心吧。” 看着性情看似温婉的李幽眉走远,她在想,皇贵妃此次为什么会放过李幽眉? 明月皎皎,清辉遍地。 月洗高梧,春水微澜。 夜色笼罩下的千波台仿佛披了一层缥缈的轻纱,有着暗夜的清寂与迷人。 宇文珏踏上九曲白玉桥,走向千波台。 忽然,一缕神秘的埙声幽幽地响起,如泣如诉。 他猛地止步,心魂震动。这熟悉而久违的埙声缭绕于辽阔的夜空、广阔的碧湖,别有一种幽绝的味道,似断不断,欲断人肠。 是《山鬼》。是华山的《山鬼》,是记忆中久远的《山鬼》,没错,一模一样。 宇文珏陡然疾奔,奔向千波台。 踏上最后一级木阶,他看见淡渺的月华中站着一个白衣女子,三千青丝披在身后,夜风吹起墨汁般的秀发与雪白的衣袂,飘飘欲飞,像极了记忆中的华山女子。 那白衣女子没有发觉身后有人,兀自吹埙。 他一步步走过去,在她身后止步,心潮荡漾,鼻息急促。 明明知道这个白衣女子不会是华山的女子,却总是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她是。 白衣女子终于有所感觉,缓缓转身。 然而,他不想希望如水花破灭,立即闭眼,伸臂抱住她,“不要说话。” 她没有出声,双臂环上他的身子,将头靠在他的肩头。 宇文珏紧紧抱着她,享受着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心中充满了喜悦。 这样的感觉很好,怀中的女子与记忆中的白衣女子一模一样,佳人在怀的触感也毫无二致,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华山,眼前是瀑布与碧池,清风徐徐,令人陶醉。 可是,美梦终究会醒。 他慢慢睁眼,放开怀中的女子,却发现,她是文玉致。 “是你。”他应该早已猜到,会吹《山鬼》的人,只有她。 “皇上赐给臣妾的埙,臣妾学会了。”萧初鸾柔柔道,方才的感觉很奇妙,恍惚间,回到了华山碧池,他又变回了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是她最初心动的那个男子。 “吹得真好。”宇文珏拉她坐在锦榻上,挥退跟随着的两个公公。 “皇上怎会来千波台?”她莞尔,“臣妾刚刚学会,就来千波台吹奏一下,没想到皇上也来了。” “朕被你的埙声吸引来了。” 他拿过她手上的陶埙,仔细端详着——不同的人用同一个陶埙吹奏同一支曲子,会有一模一样的感觉吗? 她所吹奏的《山鬼》,与记忆中的《山鬼》一模一样,因此,他才会那般震撼。 萧初鸾看着他似有所思的脸,缓缓问道:“皇上觉得臣妾吹奏的《山鬼》及得上华山那个女子吹奏的《山鬼》几分?” 宇文珏轻笑,“毫无二致。” 她靠在他胸前,仿佛有无数银针刺着心,细密而尖锐的疼,令人难以承受。 之所以决定这么做,是因为,嘉元皇后已经仙游,她必须趁虚而入,成为他最在乎、最喜欢的女子,不求取代嘉元皇后的位置,但求成为第二个嘉元皇后,得到他的真心、真情,宠冠后宫。 她并不好受,并不想利用那段最初的美好来博取他的宠与爱,可是,不这么做,她还能如何?她如何令他泥足深陷? 她想对他说:皇上,我根本不想这么做,可是,我不能让父亲背负通敌卖国的罪名,不能让父亲遗臭万年。 “玉致,可有丝帕?”宇文珏问道,褐眸染了一层雾气似的,眸色迷离。 “皇上想做什么?”萧初鸾从袖中取出一方白色丝帕。 他看着她,眸光深沉得令人迷惑不解,片刻后,他将白色丝帕围在她的脸上,就像她以面纱遮脸,只露出一双冶艳的红眸。 她终于明白他的意图,心口剧烈地跳动着,心绪纷乱如风中狂乱摇摆的柳枝。 宇文珏一震,眸心一跳,不敢移开目光,好像移开了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的一模一样! 文玉致的红眸,与华山女子的红眸,一模一样! 戴上面纱,文玉致根本就是他在华山相识的女子! 他的记忆不会错,他的感觉不会错,他一直在找的女子,就在他的身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文玉致为什么不对他说,她就是华山碧池的那女子? 这其中一定有难以启齿的缘由。 萧初鸾看着他的目光与神色,猜得到三五分他的心思,于是道:“皇上,怎么了?” 宇文珏隔着丝帕抚着她的脸,喃喃自语:“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 “为什么不跟朕说?为什么瞒着朕?”他的眼中布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 “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你可知道,朕派人去华山找过你。”宇文珏的眉宇堆叠着深沉的情意。 萧初鸾一震,惊喜得双眸盈泪。 他没有忘记自己!没有!他对自己是真心的! 只是,上苍捉弄了他们。 可是,他们已经不复当初,她不能毫无顾忌地扑入他的怀抱,她不能潇洒地对他说:我就是你要找的女子。 因为,她必须为父亲洗脱罪名;因为,她已经是燕王的女人。 “皇上,臣妾从未去过华山。”她克制着心中的波涛汹涌,心在哭泣。 “从未去过华山?”宇文珏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懵懂得不知所以然。 “是啊,臣妾进宫前一直在杭州呢。” “哦。”他寥落地拿下她脸上的丝帕。 “假若皇上想找人,可以派大内侍卫去华山走一趟。” “不必了。”他轻叹一声,愣愣地望向暗夜湖波。 萧初鸾看着他这张俊脸的侧颜,心中的波澜慢慢平复下来。 却有一张冷峻的脸庞浮现在脑海,那双霸道而狠厉的黑眸好像对她说:此生此世,你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 宇文欢。 钟粹宫宫女来报,秀女李幽眉死了。 萧初鸾吩咐蓝飞雪和碧蓉务必照料好宇文朗,不得有丝毫差错,然后前往钟粹宫。 安宫正和宋天舒先一步来到钟粹宫,在李幽眉的房间,宋天舒察看完尸首后,环视整个房间。 据服侍李幽眉的宫女说,今早,她服侍李幽眉洗漱之后就端着木盆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看见李幽眉趴在妆台上,没了气息。 秀女死了,而且是皇上说过会晋封的秀女死了,钟粹宫的宫人都吓坏了,就连秦公公和常姑姑都吓到了。其他秀女站在大院里,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宋大人,李幽眉是怎么死的?”安宫正问道。 “中毒身亡。”宋天舒示意萧初鸾走进床榻,指着尸首的脸,“死者的嘴唇是乌紫色,很明显,中毒而死。” “如何中毒?”萧初鸾没想到,皇贵妃放过李幽眉一马,她仍然躲不过这一劫。 “若我没有猜错,死者误食口脂致使中毒。”宋天舒行至妆台,拿起口脂,以银针试毒,“银针发黑,这口脂也许被人调换了,也许被人下毒了。”他又走到桌前,拿起一只残留着半杯茶水的青花瓷杯,“死者装扮好以后,想喝水,就斟茶喝,没想到,只喝了一口,口脂中的毒就顺着茶水进入五脏六腑,继而毒发身亡。” 安宫正点点头,“这茶杯有红色的口脂,说明李幽眉用过这茶杯。” 宋天舒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在萧初鸾的身上,“假若死者不喝茶,就不会死得这么快。” 萧初鸾断定道:“看来有人置李幽眉于死地,安宫正,务必查出真凶。” 安宫正已经命人去问秀女和宫女,接着,她前往永寿宫向皇贵妃禀报。 秦公公和常姑姑告诫所有秀女万万不要再兴风作浪,否则下场有如李幽眉,成为皇宫的一缕孤魂。 从钟粹宫出来,萧初鸾和宋天舒同行。 这些日子,他们见面少了,她忙于照料秦王,他忙于为钟粹宫秀女请脉。 有些宫女在说,由于宋天舒深受皇上信任与器重,那些动了歪脑筋的秀女纷纷装病,请他来把脉,借机打听皇上的喜好与取悦皇上的技巧。 她想,文玉凝一定会找他的,毕竟他们是旧识,甚至差点儿成为夫妻。 “文尚宫,知人知面不知心,往后谨慎为妙。”宋天舒忽然道,声音清朗。 “大人何出此言?” “我所说的,自然是那些秀女。这些秀女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有些自持握有把柄的秀女,你要当心。”他停下脚步,正巧站在宫道旁的一棵桃花树下。 对于他这番用意很明显的话,她听明白了,“谢大人提醒,我会谨慎。” 宋天舒的目光温润平和,让人觉得舒适,“近来我翻阅了一些医典古籍,不曾见过与红眸相关的记载,你的眼睛突然变得这么红,不过在皇宫这些年也没患过严重的眼疾,应该是无碍。” 萧初鸾致谢道:“大人费心了。” 他提起她的红眸,绝非偶然,很有可能,文玉凝向他打听过,他就是这般回复“妹妹”的。 忽然,他抬起手臂,从她的发髻上拿下两枚桃花花瓣。 手势自然而然,好像是多年的老友,或者是恩爱的夫妻,才会这般亲密。 这个瞬间,她脸红了,尴尬地朝前走去。 “对了,文尚宫,当年我为令慈诊病的时候,看见过你的画像。”宋天舒走上来,好像无意中提起这件事。 “当真?”萧初鸾发觉自己太过震惊,连忙掩饰了情绪,“大人如何看见的?” “令妹不小心在你的画像上滴了一滴水,拿到小苑里晒晒,碰巧我为令慈诊脉,就看见了。” “原来如此。”她心中惴惴,竭力装得淡定。 “令妹还说,你最喜欢小山词,于是在画像中题上你最喜欢的那句词: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是啊,我进宫前最喜欢小山词,进宫后倒是没有闲暇品读诗词了。” “文尚宫,太医院还有要事,我先告辞。” 他略略点头,快步走远了。 萧初鸾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激。 他看过文玉致的画像,早就知道她根本不是文玉致,却没有拆穿她。 他以小山的词句试探她,确定了她不是文玉致,却也没有拆穿她。 他知道她存在的隐患,提醒她防备文玉凝,还对她说文玉致的喜好。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帮她。 第二章波澜暗涌 李幽眉中毒身亡的第三日早上,安宫正终于查到下毒的凶徒,文玉凝。 文玉凝被关押在天牢,不停地大喊大叫,说自己是冤枉的,要求见皇贵妃,见安宫正。 过了一日,安宫正告诉萧初鸾,文玉凝要见她,说知道是谁毒死李幽眉,还说,如果她不去天牢,那便玉石俱焚。 若非文玉凝说“玉石俱焚”,萧初鸾根本不会去天牢。 从秀女沦为阶下囚,再美的容颜也会蒙污。 文玉凝穿着白色的囚服,蓬头垢面,面上无光,一见萧初鸾走过来,她就扑到铁栏前,大声求道:“姐姐,救救我,我没有下毒害死李幽眉,我没有。” “若你不是真凶,必定会还你一个清白,你无须担心,安宫正不会冤枉人。”萧初鸾清冷道。 “我没有……真的没有,姐姐,你相信我。”文玉凝焦急道,伸出双手想抓住她。 “就算我相信你,那又有何用?后宫之主是皇贵妃娘娘,我只是尚宫。” “姐姐,你深受皇上器重,只要你对皇上说,不是我下毒的,皇上一定会彻查的,我就能洗脱罪名了。” “皇上日理万机,没有闲工夫理后宫的事。你以为皇上会卖给我一个面子,让皇贵妃彻查吗?别做梦了。”萧初鸾不客气道,“你没有下毒,为什么会被抓了?难道有人诬陷你?” 文玉凝急急道:“对,有人诬陷我,诬陷我的秀女嫉妒我有一个受皇上器重的尚宫,嫉妒我长得漂亮,才诬陷我下毒……只要我一死,她们就多了一个晋封的机会。” 萧初鸾冷冷一笑,“哦?这么说,你只是替罪羔羊?” “我根本没有做过,姐姐,你相信我,我是冤枉的。” “我只是一个宫婢,人微言轻,如何从皇贵妃娘娘手里救出你?再者,你下毒害人罪证确凿,我没有本事为你洗脱罪名。” “姐姐当真这么绝情?” “不是我绝情,而是你不该进宫。” “如果我说出谁是真正的凶徒,姐姐会救我吗?”文玉凝的面色变得很冷很冷。 “那就要看凶徒是谁了,我是尚宫,有多少本事,你不是打听得一清二楚吗?” “反正我快死了,她也不会救我,我就卖给姐姐一个人情吧,只要姐姐救我一命。”文玉凝心如死灰地说道,好像看透了一些事。 “洗耳恭听。” 文玉凝眸光沉静,静得有些可怕,“是皇贵妃娘娘指使我下毒害死李幽眉的。” 萧初鸾一惊,竟然是唐沁雅利用文玉凝杀人! 有可能吗? 文玉凝继续道:“我所说的,绝无半句虚言。那次我被带到永寿宫,皇贵妃娘娘说要秉公办理,不会放过我,我恳求她饶我一命,只要她放我一马,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因此,她就让我回钟粹宫,暂时饶过我一命。” 萧初鸾早该猜到,唐沁雅不会无缘无故地饶过文玉凝。 而李幽眉,唐沁雅让她回钟粹宫,其实只是做做样子,不想让宫人知道堂堂皇贵妃又害死了一个秀女。暗地里,唐沁雅命文玉凝下毒害死李幽眉,当文玉凝身陷囹圄,唐沁雅自然不会救文玉凝,甚至借机除掉她。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除掉不安分、心机重的秀女,往后唐沁雅就会省心得多。 “皇贵妃娘娘宠冠后宫,何须对毫无身份、地位的秀女下毒手?我岂能听你片面之词?”萧初鸾淡淡回应。 “此事千真万确,皇贵妃娘娘留我一条命,就是等待时机,一箭双雕除掉我和别的秀女。姐姐,你我同是爹娘的女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此事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文玉凝忽然想起什么,欣喜道:“姐姐,只要你肯帮我,往后我会为你赴汤蹈火的。此次的确是皇贵妃指使我下毒害死李幽眉的,你可以向皇上禀报,皇上不会容许心如蛇蝎的妃嫔在后宫肆意杀人的。我为你作证,事成之后,姐姐保我一命便可,姐姐,我们可以联手斗垮皇贵妃娘娘的。” 萧初鸾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蠢笨,“你以为皇贵妃娘娘是吃素的?你以为皇上很信任我吗?你以为皇上会相信你一个秀女的片面之词?你以为单凭这件无凭无据的事就能扳倒皇贵妃娘娘?” 文玉凝仍然不放弃,“我们可以再合计合计,补全漏洞,力求天衣无缝。” “好了,你在牢中安分点,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姐姐,你一定要救我啊,这里蟑螂、老鼠到处爬,阴暗潮湿,臭不可闻,我快受不了了。” “你想早点出狱,就安分一点。”萧初鸾缓缓转身。 “我还有一句话要对姐姐说。”文玉凝美眸微眯,“姐姐进宫前眼睛好好的,照我看,姐姐现在的红眸,应该不是患了眼疾这么简单吧,也许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对了,还有一点,姐姐在宫中几年,性情大变,连妹妹都不认识了。” 萧初鸾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径自离开。 文玉凝,若你想活命,就不该说出这样的话,你说了,我更不能让你活了。 萧初鸾从未想过要救文玉凝,因为,文玉凝确实是一个潜在的隐患。 再者,唐沁雅要处决的人,她没有本事救。 她已经是唐沁雅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可能再为别人强出头。 她只是借用文玉致的身份,文玉凝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她完全可以不理会文玉凝的生死。 本以为文玉凝不会活过今晚,却没想到,第二日一早,安宫正就来说,文玉凝被放出来了。 据安宫正说,萧初鸾离开天牢不久,钟粹宫一个公公来说,案发当日,他无意中看见一个秀女偷偷摸摸地进了李幽眉的房间,一会儿就出来了。 安宫正立即提审那个秀女,虽然那个秀女口口声声地喊冤枉,然而,那公公言之凿凿,秀女无法抵赖。今日一早,狱卒发现,下毒杀人的秀女气绝身亡,说是畏罪自尽,而文玉凝安然无恙地回到钟粹宫。 萧初鸾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突然出现一个公公指证别的秀女?究竟是谁在帮文玉凝脱罪? 应该不是唐沁雅,那又是谁呢? 这日,萧初鸾教导秀女宫廷礼仪,中途休息的时候,她来到厢房歇息,文玉凝跟过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靥。 萧初鸾当她不存在,兀自饮茶。 “姐姐,妹妹我福大命大,姐姐不为我高兴么?”文玉凝坐在她对面,唇角的梨涡分外迷人。 “恭喜。” “姐姐一定想不到,我居然大难不死,我相信,此次应该不是姐姐对妹妹伸出援手。” “大难不死,未必是好事,在后宫重地,大难不死之后,还会有九死一生。” “多谢姐姐教诲。我最擅长的是在刀光剑影的后宫苟且偷生,因为姐姐在这里,我当然也要在这里。” 萧初鸾慢慢饮茶,缓缓搁下青花瓷杯,“荣幸之至。” 文玉凝抿唇一笑,“姐姐知道我为什么要进宫吗?你一定不知道,其实,从小到大,我很喜欢与姐姐比,与姐姐争,姐姐会的,我也要会;姐姐有的,我也要有;我要做得比姐姐好,我所拥有的,要比姐姐多。姐姐是尚宫,那我便要当皇上的妃子,你来伺候我。” 萧初鸾莞尔道:“那预祝妹妹如愿以偿,得蒙圣宠。” “姐姐放心,我会陪着姐姐的,待我晋封了,我会在皇上面前为姐姐美言几句,提携姐姐。” “先谢过妹妹了。” “话虽如此,我还是要告诉姐姐,姐姐进宫几年,一双漆黑的眼睛竟然变成红眸,性情也变得连我都不认识了。姐姐若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与妹妹说。”文玉凝紧盯着她。 “时辰到了,走吧。”萧初鸾站起身,不想与她浪费口舌。 刚来到大院,就听见一个秀女大声说着一些大言不惭的话。 夏罗裳穿着一袭桃红宫装,在一些秀女面前手舞足蹈地说道:“我一定可以晋封贵妃的,我进宫就是要当贵妃。” 有秀女笑着问道:“你凭什么?” 夏罗裳自狂道:“各位姐妹都长得很漂亮,不过要论倾城绝色,就只有我咯。” 有的秀女嗤之以鼻,有的秀女咯咯取笑,有的秀女冷漠以对。 文玉凝站在萧初鸾身边,鄙夷道:“夏罗裳这样的女子,只是几上一樽青花瓷,中看不中用,头发长见识短。” 萧初鸾冷笑道:“你以为她只是一樽供人玩赏的青花瓷?” 秀女进宫一月后,也就是三月二十五日,皇上与皇贵妃接见秀女,决定哪些秀女得以晋封。 这日,萧初鸾和安宫正必须到钟粹宫瞧瞧,镇住那些不安分的秀女。 距吉时还有半个时辰,秦公公和常姑姑让秀女集中在院子里,然后一道前往交泰殿。 突然,一个宫女来报,沈墨玉出了红疹。 又一个宫女来报,楼霜染起身后身子不适,头晕晕的。 再一个宫女匆匆奔来禀报,风初晓月信忽然而至,痛得死去活来。 常姑姑皱眉道:“怎么一个个的都临时出事?” 安宫正想了想,道:“文尚宫,还有半个时辰,你去禀报皇上,看是否延期接见秀女。” 萧初鸾也觉得事有蹊跷,便前往乾清宫请旨。 御书房清寂无声,灿烂的春光从窗外流泻进来,将御书房妆点得异常明亮。 宇文珏挥退御前侍候的公公,拉她坐在腿上,“怎么来了?” “方才三个秀女出了点状况,臣妾来请旨,接见秀女是否改期。”萧初鸾搂着他的脖子,娇媚地笑。 “你以为呢?” “臣妾以为,应该改期,沈墨玉、楼霜染和风初晓是这些秀女中很有希望晋选的秀女,她们出了状况,不能出席,皇上不能一睹她们的芳容,多可惜啊。” “朕有你就足够了。”他凑在她的颈窝闻香。 “皇上……”她闪躲着,“皇上下道旨意吧,不然那些秀女可是眼巴巴地盼着皇上呢。” “那就三日后吧。” 随后,他唤了一个公公进来,吩咐他去钟粹宫传旨,取消今日的觐见。 萧初鸾想挣脱他的怀抱,却动弹不得,“皇上,臣妾该回慈宁宫了。” 宇文珏沉迷于怀中的温香软玉,“陪朕一会儿。” 她眸光一转,问道:“皇上,为何沈墨玉也进宫选秀?” 他声音暗哑,“朕亲自下旨的。” 她惊诧,“为什么?” 他一笑,“你猜不到?” 她想了想,猜测道:“是为了娘娘?” 嘉元皇后赏识、喜欢沈墨玉,希望他纳沈墨玉为妃,如今,嘉元皇后仙游,他如她所愿,让沈墨玉进宫选秀。 “你了解瑶儿,也了解朕。”宇文珏紧抱着她,仿佛拥有了某样珍贵之物。 “皇上打算如何晋封沈墨玉?” “你觉得封她什么比较合适?” “既然皇上问臣妾,臣妾就说了。”萧初鸾笑道,“臣妾以为,九嫔之首。” “德嫔?”他略有诧异,“破例只能一次,而且要视人而定。” 他这话的言外之意是,只有她,他才会破例,连越数级,封她为贵妃。 她靠在他的胸前,“皇上待臣妾真好。” 宇文珏含笑道:“你才知道?” 萧初鸾故意道:“臣妾觉得自己很卑鄙,占据了娘娘在皇上心中的位置。” 他微抬她的下颌,凝视着她,“瑶儿在朕的心中,谁也无法取代。”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瑶儿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朕这一生,爱过的女人,都在这里。” 她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娘娘,臣妾,还有别人吗?” 宇文珏摇头,“只有你们二人。” 她再次搂住他的脖颈,靠在他的肩头,心头暖暖。 心中却很难受,他爱她了,她却不能爱他。 皇上,我欺骗了你的感情,倘若日后你知道了,会不会杀了我? 皇上下旨延期接见秀女,秀女们自然很失望。 这日入夜,萧初鸾陪着宇文朗玩,安宫正求见。 蓝飞雪和碧蓉陪着秦王,她们二人来到殿外,站在庭前殿廊上,望着迷离绮丽的夜色。 “安宫正拿主意就好了,皇上命我照料秦王殿下,秀女之事,还是由安宫正打点。”萧初鸾道。 “文尚宫此言差矣,文尚宫一日是尚宫,就要掌理六尚局,也要掌管钟粹宫。”安宫正耿直道。 “安宫正一向忠心耿直,不如我向皇上说,让安宫正统领六尚局。” “文尚宫莫开玩笑,我没有本事掌领六尚局。” “谁又天生会呢?”萧初鸾拍拍她的手,“当初我也是什么都不懂,多亏了你在旁提点,我才压住那些不安分的人。此恩此德,我铭记在心。” “我担心掌管不好,不如我再暂代文尚宫一阵子,待我熟悉六尚局事务吧。”安宫正笑道。 “好。”萧初鸾真挚道,“安宫正,我出身六尚局,对六尚局总有一种亲切的感觉,日后我不在六尚局了,也会将六尚局当做我的娘家。” “我相信,文尚宫封妃以后,一定会照看着六尚局的,六尚局也会支持文尚宫。” 萧初鸾以为她耿直得不懂变通,没想到这次她会说出这番话,表示以后六尚局会为自己效力。 安宫正说,今日早上所发生的事,查了一整日,查不出真凶。 沈墨玉发红疹,可能是宫女呈上来的早膳被人下药,不过那些早膳已被倒掉。 楼霜染突然头晕,应该是茶水有问题。 风初晓月信忽然而至,也许是误食寒性膳食。 这些都只是推测,安宫正想找证据,那些紧要的物证都被人毁灭了。 萧初鸾道:“照此看来,在这三个秀女的膳食、茶水做手脚的人,很熟悉她们的日常起居和习惯,才会在今日下手,并且一击就中。” 安宫正自责道:“可惜,我没能查出来是谁做的。” 萧初鸾安慰她,“此事暂且揭过,三日后皇上接见秀女,不如待那日早上再对秀女说。” 安宫正点头,“也只能这么做了。” 三日后,秀女来到交泰殿觐见皇上。 巳时未至,唐沁雅由花柔扶着踏进大殿,所有秀女下跪叩拜。 今日的皇贵妃,在装扮上很用心,力求压倒所有年轻貌美的秀女。 隆重、华丽的皇妃礼服,朱红大衫霞帔,头戴九翟冠,耳悬金镶宝珠梅花耳环,明眸皓齿,风姿绰约,气度与风华无人能及。 她坐上副座,淡淡一笑,“起吧。” 随后,几个口才好的秀女赞美皇贵妃美艳无双,冠绝后宫,是大晋皇朝后宫第一美人,等等,溢美之词层出不穷。有些不屑奉承的秀女鄙夷地冷笑。 唐沁雅以后宫之主的威严口吻说道:“谁能晋选,稍后就分晓,本宫希望,本宫所掌理的后宫风平浪静,姐妹之间和睦相处,同心同德侍奉皇上,若有人心术不正,背地里耍手段,本宫绝不手软。” “是,娘娘。”众秀女齐声答道。 “皇上驾到。”吴公公扬声道。 随着通禀声的落下,宇文珏踏进大殿,龙行虎步,明黄色袍摆随着步伐的行进而微微掀起。 秀女纷纷低首垂眸,有的秀女好奇心重,微微抬眸,偷看皇上。 唐沁雅站起身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宇文珏看向站在一侧的萧初鸾,正巧她也抬眸,目光相对,他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意,然后落座,唐沁雅在花柔的搀扶下落座。 他摆手,吴公公道:“平身。” 唐沁雅笑道:“皇上,今年这些秀女,个个貌美聪敏,个个明艳照人,稍后皇上可瞧仔细了。” 宇文珏看她一眼,没有搭腔,示意吴公公可以开始了。 唐沁雅讪讪的,脸上的微笑凝滞成冰。 吴公公每念一人的名字,就有一个女子上前数步,行礼叩见,让皇上一睹芳容。 萧初鸾在想,若是让自己选,也不知如何选呢。 这些年方十六七的女子,看来赏心悦目,实则心地如何、性情如何,无法知晓,若要选,那真是要看心情了。 只有十个秀女得到晋封,其余的由皇贵妃另作安排,不是送给亲王贵胄、朝臣权贵做妾,就是分配到各个宫殿服侍。 沈墨玉,晋美人。 楼霜染,卓书韵,风初晓,晋才人。 苏颜,云端,文玉凝,晋贵人。 夏罗裳,萧疏儿,随意,晋淑女。 得到晋封的秀女,眉开眼笑,没有晋封的秀女,愁眉苦脸。 然而,这十个得到晋封的女子,能否侍寝,还要看皇贵妃的安排。 第三章千波浓情 一夜,萧初鸾问皇上:“为什么晋封玉凝?” 宇文珏拉着她坐在床榻上,“因为她是你的妹妹。” 她又问:“新晋封的秀女由皇贵妃娘娘安排侍寝,皇上不担心她们都成为娘娘的人吗?” 他一笑,“只有懦弱无能的人才会唯她马首是瞻。” 然后,芙蓉帐暖,昏光旖旎。 这夜,萧初鸾深夜无眠,孤身来到千波台。 先前宫人来报,唐沁雅安排了第一个秀女侍寝,贵人苏颜。 在萧初鸾的印象中,苏颜的性子恬静温和,寡言少语,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并不与其他人打成一片。 唐沁雅果然选了一个绵羊去侍寝,以后好控制。 萧初鸾歪坐在千波台三楼的锦榻上,望着黑暗的湖波夜色,心绪纷乱。 即使情有独钟,即使心有所属,身为九五之尊,也无法视后宫佳丽于无物,也许这就是帝王的无奈。 想着宇文珏与别的女子颠鸾倒凤,她竟然不觉得伤心、难过,是因为早就知道他是帝王吗? 可是,一想到宇文欢与锦画在一起的那一幕,为什么他的心就那么痛? 近来忙碌,好些日子不曾想起那个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子。 他也不曾传召她见面,也没有让苏公公传话,他是否忘记了她? 一念想起他,那种奇怪的感觉就一发不可收拾,满脑子都是他。 为什么这么想念他呢? 萧初鸾惊震,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是否早已不知不觉地喜欢燕王? 不,不可能……她不能喜欢任何人,不能! 她立即起身,慌慌张张地离开千波台。 昏黄的灯影中,站着一个锦衣如墨的轩挺男子,剑眉飞扬,面庞沉静。 “王爷。”她匆忙止步,心慌地垂眸,心想着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千波台。 “阿鸾。”宇文欢拉着她坐在锦榻上。 “王爷怎么进宫了?是否安全?” “无须担心本王。”他拥她入怀,“本王只为看看你。” 她被熟悉的胸膛与双臂紧抱着,闻着他久违的体味,慢慢闭上双眸,放纵自己享受他给予的温暖。 宇文欢低声道:“阿鸾,想清楚了吗?” 萧初鸾从沉醉中惊醒过来,想了想,才想起他问的是什么。 上次,他说,只要她愿意,他会设法带她出宫,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这次,她应该如何拒绝? 她扬脸看他,诚挚道:“王爷,阿鸾想抚养秦王殿下长大,想为王爷做点事,因为阿鸾不想辜负王爷的栽培。” “想清楚了?”他似乎并不生气。 “想清楚了。”其实,此事根本不需要考虑,她还没有为父亲洗脱罪名,还没查出朝中奸臣,怎能出宫? “好,本王不勉强你。”宇文欢松开她,眉宇冷寒。 “王爷曾说过,想看看阿鸾的舞,今夜就让阿鸾为王爷舞一曲吧。” 不等他回应,萧初鸾就站起身,站在台中央,提气,右腿微抬,以金鸡独立之姿起势。 秋波如诉,俪影蹁跹,柔情似水,舞似断肠。 凤凰展翅,凤舞九霄,鸾翔金宫,鸾傲九天。 仿佛,桃花岸边,花雨霏霏,故人西辞,踏歌而舞。 仿佛,狂风怒嚎,夏花凋零,有美一人,风雨如泪。 仿佛,夜泊秋江,孤灯一盏,念及前情,怆然泪下。 仿佛,飞雪片片,寒江瑟瑟,暮鼓晨钟,落月摇情。 宇文欢看着那抹纤瘦的倩影不停地舞动着,旋转成雾。 她的手,翻转出凄婉的情致;她的眸,蕴藏着刻骨的伤色;她的纤腰,舞动出撩人的美姿;她的裙裾,迤逦出动人的魅影。 为什么她的眉心总是蹙着?为什么她的眼底眉梢堆叠着丝丝缕缕的哀伤与绝望? 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在她停下舞步时,及时揽住她。 “这是《相思引》?” “不是,是《相思绝》。” 这支舞,与先前在宇文珏面前所跳的《相思引》略有不同,舞姿更为简单,所表达的情绪却更为丰富。 萧初鸾的后背出了一点香汗,“这是阿鸾为王爷新编的舞,《相思绝》。” 宇文欢抱起她,将她放在锦榻上,“阿鸾。” 她看见他眼中翻涌的情潮,慢慢阖眼,适时,他的唇落下来。 深沉的吻,仿佛倾尽两人的情意,让他们再也无法分开。 夜色正浓,夏初的夜风仍然冷凉,但是她只觉得他的胸膛烫得吓人,自己也很烫,仿佛着火了一般。 鼻息粗重,轻声曼吟,交织在一起,为这深沉的夜增添一抹旖旎之色。 夜风如水,粉纱黄绸随风飘动,犹如那相缠的身躯,随着黑夜的步伐越陷越深。 激情褪去,萧初鸾蜷缩在他怀中,心想着:他栽培自己成为一个细作,却不要她为他办事,难道他真的没有阴谋、没有企图? 她不相信,以他的权势、能力,以他右背上的龙爪,他不可能毫无野心。 难道,他在等待良机? 宇文欢问道:“那些新晋封的秀女,会威胁到你吗?” “应该不会。” “还是要当心点,后宫的女人,都不会心甘情愿地认命。” “嗯,阿鸾知道了。” “文玉凝是你的亲妹妹?” “是。”萧初鸾陡然清醒,他为什么突然提起文玉凝? “你为何不救她?”他状似毫无机心地问。 “皇贵妃娘娘要玉凝死,阿鸾没有本事救她,阿鸾也不想意气用事,因为,意气用事,并非就是真英雄。” 宇文欢凝视着她的眸心,“你不救她,想必她会怀恨在心,往后当心点。” 她点点头,他忽然道:“对了,沣儿在北疆军中历练,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想必他也懂事了。” 沣儿?哦,对,是凤王宇文沣。 萧初鸾淡淡一笑,“时辰不早了,王爷……” 忽然,他的身体再一次压下。 宇文欢笑言:“宫中偷欢,当然是一次要个够。” 四月,草长莺飞,百花争艳。 新近晋封的妃嫔在宫中的宽阔地放纸鸢,夏罗裳渐渐远离了人群,越走越远,巧的是,她没有看路,冲撞了皇上。当夜,皇上召她侍寝。 这就是夏罗裳得蒙圣宠的经过。 很快的,这件事在后宫传得人尽皆知。 夏罗裳原本就是个心性天真、自负骄傲的女子,得到了皇上的宠幸,更是狂妄,在那些尚未得到宠幸的妃嫔面前不可一世,甚至对她们说: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够晋封。 过了几日,云端如法炮制,在御花园偶遇皇上,顺利得到侍寝的机会。 于是,这二人时常争风吃醋,互相冷嘲热讽,一语不合就公然吵起来。 萧初鸾听说,夏罗裳去永寿宫请安,装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靠拢皇贵妃,希望得到皇贵妃的信任。 唐沁雅非但没有责怪她先前冲撞皇上之罪,反而赏了她一些糕点和珠饰,俨然将她当做自家姐妹,言笑晏晏。 云端也去永寿宫请安,唐沁雅却不见她,任凭她在宫门前等了两个时辰。 次日,云端来到慈宁宫,以探望秦王为名,向萧初鸾靠拢。 “文尚宫,我来看望秦王殿下。”云端笑道,看见宇文朗摇着拨浪鼓玩,赞叹道,“咱们的秦王殿下真是玉雪可爱、聪敏机灵,瞧瞧那饱满的天庭、漆黑的眼睛、俊俏的模样,日后必定迷倒帝都所有芳龄女子。文尚宫,这都多亏了你,你把秦王殿下照料得这么好,是我们大晋皇朝的福气,也是皇贵妃娘娘的福气。皇上将秦王殿下交给你抚养,真是选对了人。” 萧初鸾没有接腔,淡淡一笑。 云端从宫女手中接过一枚金片,递给萧初鸾,“这是我送给殿下的薄礼,还请殿下和文尚宫笑纳,虽然这礼轻了点,不过我对文尚宫的心是真的。若文尚宫不嫌弃,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既是贵人送给殿下的见面礼,奴婢就收下了,稍后奴婢会派人禀报皇贵妃娘娘。”萧初鸾示意蓝飞雪收下那枚雕刻着闪光飞龙的金片。 “如此,我就谢谢文尚宫了。”云端拉着她走到一旁,压低声道,“文尚宫贵为六尚局女官之首,又深得皇上器重,日后必定封妃册嫔,到时你我就是姐妹了,眼下当妹妹的就斗胆登门拜访,姐姐不会介意吧。” “贵人驾临慈宁宫看望殿下,奴婢怎会介意?”萧初鸾所说的都是场面上的话。 云端有些尴尬,叹气道:“这一进宫啊,就身不由己,每个人都为自己打算,我也想皇上多看我两眼,多宠幸我几次,可是,后宫妃嫔这么多,我又不是绝色之姿,能够得到皇上一夜恩露,我就心满意足了。” 萧初鸾模棱两可地说道:“往后的恩宠,谁也料想不到,贵人无须担心。” 云端重重一叹:“文尚宫,你也知道,夏罗裳是皇贵妃娘娘的人,娘娘不肯见我,往后很难得见天颜了。” 萧初鸾笑道:“贵人与皇上的缘分,说不定会柳暗花明呢。” 云端忽而一笑,“假若文尚宫在皇上面前为我说两句好话,兴许皇上会想起我呢。文尚宫,我曾听一些宫人提起,有时候你所说的话,比皇贵妃娘娘所说的,还管用呢。” 萧初鸾清冷道:“贵人,宫人乱嚼舌根的话,也可以相信吗?倘若贵人这番话传到皇贵妃娘娘耳中,不知道会怎样?” 云端脸上的微笑凝固成冰,眼中似有惧色。 萧初鸾笑道:“贵人放心,奴婢的记性不太好,方才贵人说过什么,奴婢记不起来了。贵人,殿下要进膳了,恕奴婢失陪了。” 三日后,夏罗裳疯了。 一大早,那些新册封的妃嫔到永寿宫请安,唯独夏罗裳迟迟不来。 妃嫔们请安之后,刚刚走出宫门口,就看见夏罗裳疾步走过来,板着脸,眉目之间杀气腾腾。 所有人都吓到了,呆在原地,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夏罗裳靠近她们,忽然伸臂刺向她们,而她的手中握着一柄锋利的匕首。 她不停地刺杀他们,满目凶戾,仿佛带着满腔仇恨,欲置敌人于死地。 妃嫔们花容失色,惊骇地逃奔,夏罗裳追着云端,举着匕首要杀她,凶神恶煞一般。 幸亏永寿宫的侍卫及时制住夏罗裳,否则,云端估计被她刺伤了。 唐沁雅下令,将夏罗裳关在永寿宫的一间小屋里,以绳子绑着她,她才乖乖地不动。 宋天舒诊断,夏罗裳得了失心疯,是药物所致。 夏罗裳被人所害、得了失心疯而举刀杀人的经过,是碧蓉告诉萧初鸾的。 萧初鸾在想,是谁这么心狠手辣要害夏罗裳? 宫人议论纷纷,都说,害夏罗裳的人,非云端莫属。因为,夏罗裳最大的对头,就是云端。 两日后,唐沁雅做主,将夏罗裳送到宫外的庵堂休养,云端被关起来。 萧初鸾又听说,云端被唐沁雅折磨得很惨,整日整夜地鬼哭狼嚎,说没有害过夏罗裳,说自己是冤枉的。 这日,萧初鸾来到永寿宫,因为唐沁雅传召她。 “文玉致,你可知本宫为什么传召你?”自从掌理后宫以后,唐沁雅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比以往更加骄横跋扈。 “奴婢愚钝,望娘娘明示。” “夏罗裳和云端同时侍寝,接着夏罗裳得了失心疯,被送往宫外疗养,以你的聪明才智,你有何高见?” “娘娘,奴婢全心全力照料秦王殿下,妃嫔之事,奴婢只是有所耳闻,并不清楚。”萧初鸾谨言回道。 “哦?你不清楚?” “是,奴婢听闻罢了,个中内幕,奴婢不清楚。” “本宫听闻,前几日云端去了一趟慈宁宫,送了一枚金片给朗儿当见面礼,还和你聊了好一会儿。”唐沁雅眸光微抬,犀利得直逼人心。 萧初鸾冷静道:“云贵人来慈宁宫看望秦王殿下,送给殿下一枚金片当做见面礼,前几日奴婢就谴人向娘娘禀报,花柔应该知道此事。” 唐沁雅看向花柔,花柔连忙掩饰了慌张,下跪道:“娘娘,当时奴婢忙着为宁王殿下准备汤浴,没来得及向娘娘禀报,奴婢该死。” 唐沁雅瞪她一眼,冷冷的目光转向萧初鸾,“云端求见,本宫不见,她有意向你靠拢,借此与夏罗裳争宠。文尚宫,你觉得是不是云端害得夏罗裳得了失心疯?” 萧初鸾应道:“奴婢不敢妄断。” 唐沁雅没有为难她,叮嘱她好好照料秦王殿下就让她回去了。 萧初鸾百思不得其解,她为什么问自己是不是云端害夏罗裳的? 翌日,有宫人在说,被关在永寿宫的云端也疯了。 她趴在窗口大叫,疯言疯语,一会儿说夏罗裳活该得了失心疯,一会儿说自己没有害过人,一会儿又说她知道是谁害夏罗裳的,一会儿又大骂皇贵妃,说皇贵妃草菅人命、心如蛇蝎,应该被千刀万剐。 云端发疯一事,在东西十二宫传得沸沸扬扬。 妃嫔接二连三地发疯,必定不是偶然。 唐沁雅根本不在意她怎么骂,在意的是,她知道是谁害夏罗裳得失心疯的。 身为后宫的掌权者,唐沁雅自然要揪出在后宫兴风作浪的人。 萧初鸾听闻,唐沁雅决定夜审云端,擒获真凶,绝不手软。 这夜,银河灿烂,万千星辉在墨蓝的天幕上闪耀、流转。 宫灯渐次熄灭,唐沁雅一行人来到咸福宫,在夏罗裳所住的宫苑,让云端回忆那夜所看到的情形。 萧初鸾本不想来看这夜审的情形,无奈唐沁雅点名要她来旁观。 云端好像不发癫了,但那神情与往日大不相同,神经兮兮的,“娘娘,夏罗裳发疯前三日夜里,嫔妾起夜,无意中看见一个女子潜进夏罗裳的房里。” “当真?”唐沁雅美眸微眯。 “千真万确。”云端神秘道,好像现在真的看见那人。 “你看见那女子的脸了吗?” “没看见,不过娘娘,嫔妾看见她的侧脸和背后。” “本宫让你认,你可认得出来?” “嫔妾尽力而为。” 萧初鸾瞧得出来,今夜的云端与往日很不一样,有点傻,有点天真,有点愚钝,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被唐沁雅折磨成这样了。 花柔让那些新册封的妃嫔和几个宫人站成一排,背对着云端,披上黑色披风。 云端远远地望着那些女子,轻咬着唇,似在回忆,又似在观察。 唐沁雅一眨不眨地观察着那些妃嫔,美眸森冷。 那些妃嫔,有的神色自若,有的漠然以对,有的慌张无措,有的惶惶不安。 这一招可真高明。 萧初鸾终于明白,唐沁雅让云端认人,只是借机观察新晋妃嫔的反应,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而实际上,云端未必看到有人潜进夏罗裳的宫室,这一招,叫做“攻心计”。 夏罗裳得了失心疯,必定是有人在她的茶水或膳食中下药;假若那下药的真凶真是在深夜潜入夏罗裳的房间,必定会慌乱,露出狐狸尾巴。假若真凶丝毫不惧,唐沁雅也不怕,反正有的是法子揪出真凶。 这只是唐沁雅和云端合谋演出的一出好戏。 “侧身。”花柔命令道。 那些女子侧过身子,让云端看侧面。 云端大呼一声,“是她!”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看她指的是谁。 然而,云端并没有指谁,而是走到唐沁雅身边,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有人惊慌、惊惧,低首垂眸,不让人看出她的害怕。 萧初鸾看出来了,谁是下药害夏罗裳的真凶。 “将萧疏儿押下。”唐沁雅一声令下,当即,两个侍卫扣押了萧疏儿。 “娘娘,不是嫔妾……嫔妾没有害过夏罗裳。”萧疏儿跪在地上,焦急、惧怕地辩解。 “不是你?”唐沁雅鄙夷道。 “不是嫔妾,嫔妾与夏罗裳情同姐妹,怎会害她?娘娘明察……”萧疏儿声嘶力竭地说道,“是云端害夏罗裳的,她污蔑嫔妾……她知道嫔妾与罗裳要好,就一并除掉嫔妾。” “萧疏儿,只有你能随意进入夏罗裳的寝殿,不是你还有谁?”云端恢复了先前聪敏的样儿,可见方才都是刻意伪装的,“若不是你,方才你为何那么惊惧?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唐沁雅厉声道:“萧疏儿,本宫没工夫陪你蘑菇,你若不从实招来,明日本宫就禀报皇上,你的家人、亲戚都会为你陪葬。” 萧疏儿一震,惊惧得双目圆睁。 须臾,她招认了。 夏罗裳与云端得到皇上的宠幸,萧疏儿心生妒忌,却又无可奈何。 为了父亲在官场能够平步青云、被皇上赏识,她必须得蒙盛宠,父亲才有可能得到提拔。 因此,她求好姐妹夏罗裳帮帮她,让夏罗裳向皇上举荐她,让她也得到皇上的恩露。 没想到的是,夏罗裳对她说:“你想得蒙圣宠,就凭自己的美色与本事去争、去抢,我是不会把皇上推到你怀里的。” 为了一个男人,夏罗裳竟然这样对她,她看清了夏罗裳的真面目,心生恨意。 姐妹情裂,萧疏儿顾不得那么多,假意与夏罗裳继续做好姐妹,在她的茶水中下药,让她得了失心疯,继而散播流言,嫁祸给云端,一箭双雕除掉两人,她置身事外,等待侍寝的良机。 萧疏儿不知道,这小小的伎俩,被唐沁雅识破了。 唐沁雅没有手软,将萧疏儿幽禁在英华宫。 第四章情有独钟 回到慈宁宫,萧初鸾正要歇息,却听见外殿传来脚步声。 她听得出来,这脚步声属于谁,再者,胆敢在这个时候来她寝殿的,只有一个人。 他快步走进来,眉宇含着笑意,更多的却是疲惫。 “皇上。”她略略福身。 “不必多礼。”宇文珏牵着她的手来到床榻前。 “今夜皇上不是应该去永寿宫吗?” “朕没兴致去,就来你这里了。”他伸展双臂,由着她为他宽衣解带。 “皇上听说了今晚的事?”萧初鸾笑道,将他的龙袍叠好放在案几上。 “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朕想不知道都不行。”宇文珏轻拥着她,“雅儿为何叫你去?” 她摇头,“臣妾不知。”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杀鸡儆猴。” 她笑问:“皇贵妃娘娘想以此警告臣妾,不要与她作对?” 宇文珏揽着她的香肩,“雅儿的眼中容不下一粒沙子,容得下的,不是她的人,就是懦弱无能的人。”他轻勾了一下她的下巴,“像你这样聪敏又不怕她的,她恨不得早点弄死你。” 萧初鸾嗔笑道:“皇上是夸臣妾,还是损臣妾呢?” 他但笑不语。 “皇上宠幸过的夏罗裳被送到宫外,萧疏儿被幽禁在英华宫,不知道皇贵妃娘娘会如何对付其他妃嫔。” “就让她去折腾,你只须照料好朗儿和朕就行。” “皇上,往后还是少来慈宁宫,那些新晋封的妃嫔眼巴巴地等着皇上的宠幸呢。”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怎么?不希望朕来?”宇文珏揽着她坐在床榻上。 “不是,臣妾只是觉得自己不该霸占着皇上,皇上是属于后宫的。” “你是吃味了还是心胸宽广?” 萧初鸾低眸,“臣妾不是吃味,也不是心胸宽广,而是心中明白,皇上是九五之尊,必须雨露均沾。” 他冷下脸,“好,既然你赶朕走,朕就走了。” 话落,他真的站起身,迈步前行。 她立即追上去,从身后抱住他,“皇上,今夜就不要走了。” 宇文珏拿开她的手,转过身,握着她的双臂,“怎么了?” 她凄婉地看他一眼,别过身子,“臣妾……只是觉得心里不是味儿。” 他扳过她的身子,搂着她,“朕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因此今夜就来陪你了。” “臣妾僭越了,臣妾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这说明你真的在意朕、爱朕,将朕当做夫君,朕喜欢。”他的双臂慢慢收紧。 她微微一笑。 这是赌,赌自己在他的心目中到底有多少份量。 假若他真的爱她,她再怎么吃味,他也不会生气,反而欣喜。 虽然她根本不想在他面前演戏、耍心机,可是,从她进宫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自己了,她的心就不属于自己,只属于萧氏。 宫灯暗迷,芙蓉帐落,青丝散落,四目相对。 宇文珏解下所有的衣物,抱着她,“玉致,很早之前朕就说过,在朕眼中,所有的女人都一样,那些新晋的妃嫔,朕怎么会看得上她们?” “即使看不上,皇上也要勉为其难地宠幸她们。”萧初鸾不明白他这话有何深意。 “名义上,朕宠幸了她们,实际上,朕并无碰过她们。”他深深一笑。 “啊?”她惊诧不已,“皇上没有碰过她们?没宠幸她们?那她们……” “朕让公公将侍寝的妃嫔送到偏殿,不点宫灯,然后朕找了一个侍卫去应付那些妃嫔。” 萧初鸾震惊得瞠目结舌,“她们可是皇上的女人,皇上心甘情愿让侍卫与她们……” 这样的皇帝,太任性,太独特。 宇文珏鄙薄地眨眸,“有何不可?朕不喜欢的女人,又何必勉强自己宠幸她们?” 她说不出话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俯身,窃笑道:“朕为了你,辜负那么多佳人,朕要从你身上讨回来。” 她再次惊了,分辨不出他所说的是真心话,还是花言巧语。 他真是为了自己而放弃那些年轻貌美的妃嫔?他真的爱上自己了?他待自己的心,如同待嘉元皇后那样,情有独钟,视妃嫔如粪土,对其他的女子不屑一顾? 萧初鸾突然觉得很无助、很悲伤,心隐隐抽痛。 这一刻,为什么不早点来? 事实无法更改,覆水难收,今生今世,她无法成为他的女人。 皇上,我赢得了你的爱,却也失去了你的爱。 因为,我再也无法爱你,也无法接受你的爱。 这一月,唐沁雅安排了苏颜、随意和卓书韵侍寝,后宫犹如碧池那般平静,可能是妃嫔们慑于皇贵妃的手段而不敢再兴风作浪。 五月,夏风暖热,日光毒辣,一日比一日郁燥。 中旬,云端怀上皇嗣。 羡慕妒忌的,大有人在,鲜少有真心为她高兴的。 萧初鸾在想,云端是否真的怀孕了?假若是真,腹中骨肉是侍卫的? 皇上下诏,晋云端为昭仪,赐居承乾宫。 这日清早,旭日东升,万丈光芒洒遍寰宇,刺人的眼。 永寿宫宫人来传话,皇贵妃要带宁王到御花园玩玩,着萧初鸾也带秦王到御花园,让这对双生兄弟亲近亲近,免得生疏了。 这正当的理由,萧初鸾无法拒绝,就在早膳后带宇文朗前往御花园,蓝飞雪和碧蓉同行。 御花园百花怒放,芳香阵阵,蝶飞翩翩,宇文朗第一次来,兴奋地叫着、奔跑着,笑得合不拢嘴,活泼机灵,令人见了就喜欢。 唐沁雅看见小儿子灿烂的笑容、稚嫩的笑声,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怜爱地看着两个儿子。 在宫人的精心照料下,宇文晔也慢慢会走路了,只是还不太稳当,时常摔倒。 宇文晔受到宇文朗的感染,也笑起来,一起玩耍,无邪的童真感染了所有人。 不久,碧蓉抱起玩得满头大汗的宇文朗,为他擦汗,萧初鸾以小汤匙给他喂了一些白开水。 宇文朗瞪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小巧的嘴吸着汤匙里的水,时而露出笑容,惹人怜爱。 唐沁雅瞧着可爱的儿子,眉开眼笑。 萧初鸾抱过宇文朗,柔声道:“朗朗,叫‘娘’。” “娘。”宇文朗奶声奶气地叫着,声音响亮。 “朗儿真乖。”唐沁雅惊喜地笑了。 “叫‘母妃’。”萧初鸾又道。 “‘母妃’。”宇文朗口齿清晰地叫着。 “朗儿真棒,朗儿,母妃抱抱。”唐沁雅伸手至他的腋下,想抱过他。 宇文朗却瘪着嘴,双眸闪着盈盈的泪光,要哭了。 唐沁雅一愣,“朗儿怎么突然哭了?” 萧初鸾道:“哦,娘娘,朗朗可能想嘘嘘了。” 话落,她抱着宇文朗到一边嘘嘘,唐沁雅看着他们,眸色变幻不定。 云端走过来,微微福身,“嫔妾参见娘娘。” 宫人都向云端行礼,萧初鸾将宇文朗给蓝飞雪和碧蓉带去玩,行礼道:“奴婢参见昭仪。” 云端连忙扶起她,笑道:“文尚宫无须多礼。” 唐沁雅正抱着宇文晔喂水,云端谦卑道:“娘娘,嫔妾刚刚怀上皇嗣,也想学娘娘为皇上生下皇子,嫔妾什么都不懂,还请娘娘多多教导。” “自家姐妹,无须客气。”唐沁雅笑道,“妹妹想问什么,本宫知无不言。” “怀胎十月实属不易,嫔妾想知道,怀孕头三月,应该注意些什么呢?” “哎呀,晔儿臭臭了。”唐沁雅喊来花柔,“本宫先给晔儿洗洗,妹妹可先问问文尚宫。” 云端看着唐沁雅一行人急匆匆地回殿,便来问萧初鸾,“文尚宫,娘娘怀上皇嗣头三月,你身为六尚局之首,应当知道孕妇该注意些什么,还望文尚宫不吝赐教。” 萧初鸾笑道:“昭仪遵照守喜御医的嘱咐便可,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云端拉着她来到一角,望四周一眼,神秘道:“文尚宫,本宫听说太医院的宋大人有一举得男的秘方,不知是真是假?” “奴婢从未听说过,昭仪从何处听来的?”萧初鸾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一说? “千真万确,本宫还听说你与宋大人有点交情,本宫也想为皇上添一个皇子嘛……文尚宫,可否帮本宫问问宋大人?”云端恳切地求道。 萧初鸾不语,心想她今日演的是哪出戏。 云端拉着她的手道:“本宫知道是为难你了,文尚宫,此事成不成,本宫都不会亏待你,你有什么需要本宫帮忙地,大可提出,只要有一线希望,本宫会不惜一切代价。” 萧初鸾抹开她的手,“昭仪,奴婢与宋大人并无交情,同为皇上与内宫效力,偶尔碰面罢了。昭仪所提之事,恕奴婢无能为力。” “文尚宫与宋大人同时进宫,同时效命于皇上与后宫,怎会没交情?”云端冷笑。 “昭仪不信,奴婢也没法子。秦王殿下该进膳了,奴婢失陪。”萧初鸾转身便走。 云端及时拉住她的手,紧紧地拉着。 萧初鸾气恼,稍微用了点气力拂开她的手。 正要举步前行,却听到身后一声凄厉的尖叫,她转身一看,但见云端坐在地上,大腿内侧流下一缕鲜血。 萧初鸾被关押永寿宫一间暗房,百口莫辩。 云端一口咬定,萧初鸾故意推了她一把,她立足不稳,跌坐在地,以致滑胎,丢了皇嗣。 唐沁雅将萧初鸾暂时收押,待禀报皇上后处置。 萧初鸾怀疑,云端真的怀孕了吗?她真的流血了,不像是假的。可是,她腹中的骨肉应该不是皇上的,因为皇上说过,他不曾碰过她。 这件事好像是有预谋的,可是又觉得不尽然。 云端为什么害萧初鸾? 她咬定萧初鸾残害皇家子嗣,这条大罪,足以让萧初鸾死,宇文珏会如何处置? 萧初鸾不知道宇文珏会如何处置自己。 午后,她被带到永寿宫大殿,寝殿里传出说话声。 “皇上,臣妾的孩儿没了,皇上要为臣妾和孩儿做主……皇上……”云端凄惨地哭求着。 “当真是文玉致推你?”宇文珏冷沉道。 “是文尚宫……臣妾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一辈子无子嗣。” “皇上,臣妾问过当时在御花园的宫人,他们都说亲眼目睹文尚宫推了一下云昭仪,云昭仪才跌倒在地。”唐沁雅语声沉婉。 “文尚宫为什么推你?她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宇文珏又问,嗓音里不露丝毫情绪。 “臣妾不知……臣妾并没有得罪过文尚宫……”云端哭着上气不接下气,好像很虚弱。 “皇上,臣妾愚见,或许是文尚宫不小心推了云昭仪一下,文尚宫也想不到会变成这样。”唐沁雅如此轻易地定了萧初鸾的罪。 萧初鸾忽然间有点明白,也许这件事是唐沁雅与云端合谋,显而易见,主谋非唐沁雅莫属。 唐沁雅再次对她动了杀念,为什么呢? 前不久,宇文珏说过,唐沁雅眼里容不下沙子,她就是那粒最大的沙子。 只要她死了,唐沁雅就可以把宇文朗抱回永寿宫亲自抚养。 片刻之后,宇文珏和唐沁雅来到大殿。 “文玉致,你可认罪?”他坐在首座,褐眸一眯。 “奴婢没有推云昭仪,奴婢没有做过害人的事,奴婢不认罪。”萧初鸾辩解道。 “很多宫人都看见你推人,人证这么多,你还想抵赖?”宇文珏喝道。 “奴婢没有……奴婢是冤枉的……皇上明察……”萧初鸾被他的怒容吓到了,他真的断定他推了云端? “皇上器重文尚宫,让她照料朗儿,她却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臣妾愚见,残害皇嗣,论罪当诛。”唐沁雅的美眸浮现出阴谋得逞的笑意。 宇文珏拍案而起,怒喝:“文玉致残害皇嗣,廷杖至死,押走!” 萧初鸾懵了,不敢相信他会相信唐沁雅和云端的片面之词。 一切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虚幻的! 他对她说的那些话,都是花言巧语! 有人架起她往外走,她恍然回神,才知道押自己的是凌立。 凌立眉宇微凝,低声道:“放心,只要你没做过,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她牵了一下唇角,苦涩道:“谢谢你,凌大哥。” 萧初鸾被关在乾清宫一间宫室,没有人来看她,宇文珏没有,凌立也没有。 她有点明白了,关在乾清宫,总比关在永寿宫安全。 宇文珏在永寿宫说的那几句话,是为了带她离开永寿宫,是要保她一命。 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假若是她,她一定会派人去查、去问,查出早上在御花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入夜,终于有人打开房门,凌立扶起她,担忧地看着她,“饿吗?我带了一些糕点,吃吧。” “凌大哥,谢谢……”萧初鸾知道,他总会在暗处保护自己,永远不会加害自己。 “你我之间,永不言谢。”他拉她坐下来,捏了一块糕点,放在她的手心,“这是桂花糕,我从御膳房偷来的,尝尝。” 饿了一日,她早就饿过头了,闻到桂花糕的清香,五脏庙就闹起来了。 凌立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吃着,端起茶杯让她饮茶,“慢点吃,别噎着。” 她就着他的手饮茶,喝完才觉得尴尬,继续吃糕点。 连续吃了五个桂花糕,萧初鸾朝他笑笑,“凌大哥,皇上真的会处死我吗?” 他看见她的嘴角有细屑,就伸指为她拂去,亲昵而自然,“皇上心中有数,若你没做过,会还你清白。” 她一僵,窘迫地垂眸,“你相信我吗?” “相信。”凌立笃定道。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害云昭仪?”他轻轻一笑,“你没有理由。” “是啊,我为什么要害云昭仪的孩子呢?”萧初鸾苦笑。 “莫胡思乱想,明日就会真相大白。” “今晚我要在这里过一夜吧。” “我在外面陪着你。”凌立笑道,“还饿吗?我再去偷糕点……” “不饿了。”她也笑起来,“凌大哥,你不恨我吗?” 他变了,以往的他,开朗直爽,如今的他,深沉稳重,那双眼睛不再像以前那般纯净,却一如既往的真诚。 他愣了片刻,沉沉道:“为什么恨你?恨一个人,心会很累,与其活得累、活得痛苦,不如放开胸襟,率性而为。” 好一句“放开胸襟,率性而为”! 可惜,她这辈子都做不到吧。 又聊了一会儿,萧初鸾轻然一笑,“凌大哥,你去忙吧,我没事的,莫担心我。” 凌立点点头,“你歇着吧,我就在外面。” 她劝道:“你也去歇着吧,在乾清宫,我没事的。” 他不再多说,开门出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他轻手轻脚地开门进来,桌上的灯油渐渐没了,烛影昏暗。 她躺在炕上,鼻息轻缓,睡颜静婉,就像夜色下绽放的夜莲,有着独特的美与香。 凌立坐在炕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僵化了似的。 能有这样的机会静静地看着她,保护她安然无恙,他已心满意足,不再有任何奢求。 她是皇上的女人,此生此世,他没有资格得到她,只愿在有生之年护她左右。 夜,深沉,死寂。 从起初的毫无睡意,到睡意的侵袭,他趴在炕沿,睡了过去。 陡然间,他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惊醒。 那脚步声朝着这边而来,想必事情有变,凌立立即开门出去,守在门前。 果然是皇贵妃。 他奇怪,为什么皇贵妃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乾清宫?难道是…… 唐沁雅看见他站在门口,微勾唇角,似笑非笑。 印小海喝道:“凌立,见了娘娘,还不让开?” “卑职皇命在身,还请娘娘恕罪。”凌立拱手道,不卑不亢。 “文玉致残害皇嗣,罪当处死,凌立,你再不让开,娘娘就治你一个包庇罪。”花柔道。 “卑职奉命看守文尚宫,文尚宫若有丝毫差错,卑职无法向皇上交代,还请娘娘见谅。”凌立不紧不慢地说道。 “本宫掌管后宫,后宫之事,事无大小,都由本宫说了算。文玉致残害皇嗣,铁证如山,本宫只不过是按照宫规,拿人处置罢了。”唐沁雅淡定道,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不容反驳。 凌立并没有被她的气势吓到,“卑职皇命在身,恕难从命。” 她冷声道:“你所说的皇命,无凭无据,本宫如何相信?本宫怎知你是不是因为爱慕文玉致而假传圣旨,阻扰本宫办事?” 他反唇相讥:“既然娘娘这么说,卑职也可以说一句,卑职怎知娘娘是不是杀人灭口?娘娘,卑职对皇上忠心耿耿,纵有千百个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娘娘若要拿人,还请娘娘先请旨。” 唐沁雅盛气凌人地说道:“本宫倒要看看,你如何阻止本宫。” 凌立抽出腰间佩剑,横剑在前,“皇上有命,卑职对娘娘有冒犯之处,还请娘娘海涵。” 印小海怒斥:“大胆!你胆敢拿剑指着娘娘?还不把剑收了?” 唐沁雅无所畏惧,昂首挺胸走过来,无视那锋利的剑锋。 花柔和印小海见此,立即跟着上前。 他们威逼过来,凌立一动不动,没有后退半步,“娘娘再上前,请恕卑职无礼。” 唐沁雅在他面前站定,以居高临下的藐视眼神看着他,“你胆敢动本宫一根毫毛,本宫十倍奉还。” 凌立挡在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就看娘娘有没有本事令卑职退缩。” “凌立,你找死!”印小海喝道。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了,萧初鸾走出来,面目清冷,“奴婢参见娘娘。” “你怎么出来了?”凌立的声音里略有责备,连忙将她护在身后。 萧初鸾淡淡道:“我没事,凌大哥,皇上还没下旨如何处置我,娘娘不会私自办我的。” 她被他们的争吵声惊醒,对于唐沁雅深夜造访的意图,心中很清楚。 唐沁雅冷冷笑道:“皇上还没下旨,本宫自然不好对你怎样。” 话落,她示意花柔和印小海带萧初鸾走。 凌立横剑挡住他们,语声冷沉,“皇上有命,谁带走文尚宫,就是抗旨!” “带走!”唐沁雅重声喝道,嗓音有着浓浓的火气。 “你也要抗旨?” 一道冰寒的声音,让所有人一震,尤其是唐沁雅,呆了片刻,才缓缓转身。 她福身,“臣妾参见皇上。” 其他人也跟着行礼。 宇文珏走过来,冷声质问:“你三更半夜来乾清宫做什么?你怎么进来的?” 唐沁雅眸光一转,“臣妾听闻皇上将文玉致收押在这里,就来瞧瞧。皇上不是说将文玉致廷杖至死吗?为什么还不行刑?” 他看萧初鸾一眼,接着对皇贵妃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想知道为什么?” 唐沁雅心虚道:“臣妾……” “你三更半夜来乾清宫拿人,想必很想知道,朕就满足你。” “臣妾……皇上……” “摆驾御书房。”宇文珏丢下一句话,迈步前行。 第五章永远不问 御书房亮如白昼,萧初鸾跪在地上,宇文珏坐在御座上,唐沁雅和凌立各站一侧。 唐沁雅以柔和的声音道:“皇上,文玉致害得云昭仪滑胎,罪不可恕,皇上不能姑息养奸。” 宇文珏闲适地扫视众人,脸上不露喜怒之色,萧初鸾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凌立拱手道:“皇上,卑职问过几个宫人,他们说,文尚宫并没有推云昭仪。” “凌立,本宫也问过当时在御花园的宫人,他们明明看见文玉致推了云昭仪一下,云昭仪才摔倒。你所找的宫人,真的亲眼目睹?不会是你教他们说的吧。”唐沁雅立即争辩道。 “卑职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指使宫人做伪供,皇上,卑职觉得应当传宫人问话。”凌立道。 “传。”宇文珏道。 片刻之后,一个宫女和一个公公走进来,下跪行礼。 这两个宫人说,亲眼目睹了整件事的发生经过,说文尚宫只是拂开云昭仪的手,并没有推云昭仪。 唐沁雅怒道:“胡说八道!皇上,之前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文玉致推云昭仪,云昭仪才摔倒。” 宇文珏怒声问道:“为什么你们白日所说的,和现在完全相反?说!” 两个宫人吓得身子一震,结结巴巴地说,是皇贵妃娘娘让他们那么说,污蔑文尚宫推云昭仪。 唐沁雅厉声叱道:“你们血口喷人!皇上,臣妾没有让他们那么说,他们诬陷臣妾……” 萧初鸾心中冷笑,你到底有没有逼他们说,你自己知道,老天爷也知道。 “这两个宫人为什么诬陷你?”宇文珏面无表情地说道。 “皇上,臣妾怎会做出这种颠倒是非的事?”唐沁雅辩解道。 “皇上,卑职还查到一件事。”凌立又道,一脸正气,“卑职想请两个人上殿。” 萧初鸾不禁佩服他,不到一日就查出了真相,也感激他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事。 上殿的是为云端守喜的御医和服侍云端的宫女,凌立道:“欺君是死罪,你们想清楚了再说。” 萧初鸾看见,唐沁雅的面色极为难看,眸中似有惧色。 宇文珏问宫女:“你服侍云昭仪,云昭仪的龙胎,有什么不妥?” 宫女道:“回皇上的话,昭仪的龙胎,奴婢不知道有什么不妥,不过,奴婢无意中发现,前几日,昭仪来了月信。” 唐沁雅面色一变。 宇文珏再问御医:“云昭仪当真怀有身孕?若有误诊,朕就废了你,这辈子你不必再行医。” 御医吓得瑟瑟发抖,“皇上开恩,微臣并无误诊,微臣早就诊断云昭仪没有喜脉,不过……微臣犯下欺君之罪,是逼不得已啊,是受人胁迫,皇上开恩。” “受谁胁迫?” “皇贵妃娘娘逼微臣说,云昭仪怀了龙胎,假若微臣不依,微臣家人就会因微臣而死……皇上,微臣死罪难逃,微臣只求皇上放过家人。”御医恳求道。 “你有何话说?”宇文珏看向唐沁雅。 “皇上,臣妾什么都没做过,他们诬陷臣妾……早先他们做错事,臣妾罚得严厉了点,他们怀恨在心,借此机会诬陷臣妾、报复臣妾,皇上明察。” 宇文珏冷哼一声,厌恶地瞪她一眼。 唐沁雅惊惶地下跪,“皇上,臣妾是冤枉的……臣妾被云昭仪骗了,一切都是云昭仪做的,臣妾失察失职,臣妾有错,臣妾有罪,请皇上降罪。” 萧初鸾还真佩服她,将所有的罪名推得一干二净。 宇文珏道:“你做过什么,你心中清楚,朕念在晔儿还小,暂且放过你一马,明日一早,交出皇后金印,从此你安心照料晔儿,不必再费心后宫事务。” 唐沁雅面如死灰,“谢皇上开恩。” 云端谎称怀孕,犯下欺君之罪,杖责二百,迁往英华宫。 两日后,宫人来报,被打了二百大板的云端,当夜就高烧不退,熬了两日,断气了。 萧初鸾忽然觉得,后宫的女人真悲凉,红颜薄命,命如草芥,无端的就变成金碧辉煌的皇宫的一缕孤魂。 这夜,她接到苏公公的传话,来到曾经春宵一刻、储放御用丝绸幔帐的宫室,与燕王碰面。 没有烛火,房中黑魆魆的,必须适应一会儿才能看得见彼此的面容。 他们紧紧相拥,他们激烈热吻,他们汲取着彼此的欢乐,舍不得分开。 “阿鸾,你又瘦了。”宇文欢的双掌掐着她的腰肢。 “没有,近来阿鸾吃的多了。”她也搂着他的腰身。 “本王一摸就知道你胖了还是瘦了。”他凑在她的侧颈闻香,“此次本王没有出手救你,可怪本王?” “阿鸾怎会怪王爷呢?后宫妃嫔的明争暗斗,王爷不好插手。” “此次是皇上和凌立为你洗脱罪名。” 她靠在他胸前,“王爷深夜进宫,终究不够稳妥,王爷让苏公公传话便可。” 他呵呵一笑,“有些事,他无法代劳。” 萧初鸾有点窘,“王爷,说正经的呢,阿鸾不愿王爷总是犯险。” 宇文欢三两下就解下她的宫衫,“既是如此,你就多多补偿本王。” 他们倒在一大堆柔软的绫罗绸缎上,五颜六色的缤纷色彩淹没了他们火热的身躯。 房中黑暗,他们只能看得见彼此的脸,夏夜静谧,魂灵相融的声音,破碎的低吟,急促的呼吸,只有他们听得见。 也许,此生此世注定了她必须与他风里来、浪里去,纠纠缠缠。白云悠悠,云海无边,清风徐徐,心旷神怡。 颤栗之后,是绵软与放松。 萧初鸾闭着眼,想起了宇文珏。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没有对不起他、背叛他的感觉,也许是被他曾经的冷酷绝情伤透了心,也许是被他的辣手追杀斩断了情,也许是被那一次次的心痛折磨得麻木了……还会心痛,却不会那么痛了,她清楚地知道,她不能爱他,不能成为他的女人。因此,她必须斩断对他的情。 而宇文欢呢? 每次他传召,她总是对自己说,不要见他,不要沉迷于那短暂的欢愉,可是,每次她都去见他,每次都堕入他的情爱里,身不由己地迎合他、取悦他,就像方才那样,抛开了所有,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与使命,沉沦于男欢女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萧初鸾想不明白,自己对宇文欢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 她只能一次次地告诫自己,不要付出真心,只是以身相诱,只是虚情假意。 而他对自己,是否只是贪图一时的新鲜?是否玩腻了她就不会再对她有丝毫眷顾? “王爷,皇贵妃娘娘要杀阿鸾。” “本王知道。放心,本王不会让你有事的。” “今年进宫的秀女真可怕,不知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最不起眼的,往往是隐藏最深的。” “阿鸾,在想什么?”宇文欢侧躺着,拇指轻抚着她的雪腮。 “没什么。”她的眸清亮了一些,不像方才那样迷离。 “这双红眸长得不太好,过于艳媚,尤其是在男人怀中的时候,那种妖媚的光,令男人神魂颠倒、献出一切。每个男人见了,都会禁不住诱惑。” 萧初鸾缓缓一笑,“可惜,阿鸾诱不了王爷,王爷永远不会有神魂颠倒的一刻。” 他箍紧她的腰肢,“谁说不会?每次与你在一起,本王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她笑吱吱道:“真的么?阿鸾真荣幸。” 宇文欢俯唇,轻缓地啄吻着她娇艳的樱唇,好像在品尝一道珍馐,不紧不慢,攻守有度。 她阖上双眸,深深地沉醉,双臂不自禁地抚着的后背。 好像从第一次欢爱之后,她就没有拒绝他的靠近与宠幸,他的温柔与强悍,她慢慢地习惯、慢慢地熟悉,甚至在他的爱抚下,她从生涩的回应走向了成熟。 “王爷相信阿鸾没有背叛王爷?”萧初鸾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他笃定她不会成为宇文珏真正的女人,为什么他相信她会为他守身如玉? “你会不会背叛本王,转而爬上皇上的龙榻,本王一清二楚。”宇文欢笑言,语气笃定。 “假若有朝一日,阿鸾真的背叛了王爷,王爷会如何惩处阿鸾?”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王爷当真冷酷绝情。” “本王相信你不会。” 萧初鸾莞尔一笑,“那么,王爷也相信阿鸾有自保之力?相信阿鸾瞒得过皇上?” 宇文欢颔首,“本王相信,本王永远不问。” 她深深地震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为什么他这么信任自己?为什么…… 他说,永远不问,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心胸与魄力! 她应该知足了,不是吗? 她应该酬他以真心,是不是? 回到慈宁宫,萧初鸾又困又乏,半眯着眼走进寝殿,想着直接上床歇下。 床榻上好像有一个人,她立即警醒,睡意去了大半,这才看清,宇文珏坐在床上。 “这么晚,去哪了?”他只着明黄绸衣,暗影中的俊脸似乎没有半分暖意。 “臣妾想起娘娘,一时无眠,就到处走走。”她镇静地回道,“皇上来多久了?” “一会儿。” “让皇上久等,是臣妾不好。” 宇文珏拉她在怀,关切地问:“怎么有气无力的,累了?” 萧初鸾点点头,“许是走得累了,皇上,时辰不早,歇着吧。” 二人躺下来,他侧过身子看着她,她已沉入梦乡,鼻息匀缓,于是他也闭上眼。 他想起已经不在人世的瑶儿,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心隐隐作痛。 瑶儿,此生此世,曾经拥有过你,已经足够;你留给我朗儿,已经足够;有文玉致陪着我,已经足够。 瑶儿,谁也无法取代你,然而,文玉致不是别人,你要我对她好,我就会对她好。 瑶儿,我喜欢她,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吃味?会不会怪我三心二意? 瑶儿,为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这么短? 在这样揪心的想念中,他慢慢地堕入梦乡。 次日夜里,宇文珏派人传话,让她去千波台。 夜里的风去了一点暑热,吹在身上令人觉得丝丝的凉爽。 碎钻般的星辰散发出万千星辉,璀璨流光。 蛙叫虫鸣清晰入耳,湖波微澜,夜风吹起粉色纱幔如水飞扬,为这良辰美景增添一抹暧昧的柔软。 宇文珏拉着她坐在千波台的锦榻上,挥退公公,“今夜朕与你在此过一夜良宵,好么?” “皇上为何有此雅兴?”萧初鸾不禁在想,他这么做,是否有别的意图。 “寝殿郁热,此处四面通风,夜凉如水,视野极佳,夜宿于此,是朕一直想做的事。” “那今晚臣妾便陪皇上夜宿千波台,只是夜风冷凉,臣妾担心皇上受寒,龙体有恙。” “无妨,朕命人去取薄衾。” 她脸上的微笑慢慢僵硬,因为她想起前不久与燕王在这锦榻上欢爱的情景,历历在目,如在昨日。而今夜,却是她与另一个男子在此共度良宵。 把身体给了宇文欢,却必须日夜陪伴着宇文珏,她的心呢?给了谁? 她不知道,是给了宇文珏,还是给了宇文欢,或许,谁也没给,她的心,属于自己。 宇文珏将陶埙递在她的手中,笑道:“合奏一曲《山鬼》。” 萧初鸾怔忪地看着他,心中百转千回。 又是《山鬼》! 曾经的心动,曾经的情意,曾经的痛楚,一起涌上心头,她许久未曾碰触过的伤疤再次被划了一刀,有血珠渗出来,那种痛意,越来越尖锐。 以为忘记了那段短暂的恋情,以为割舍了最初心动的男子,以为埋葬了那些刻骨铭心的痛楚,原来所有的一切都还在,只是被她压在心底的深处,深深地压抑着,以至于让她觉得,她真的做到了无动于衷。 宇文珏,宇文欢,她应该如何抉择?应该拿他们怎么办? 她真的不知道…… 埙声荒凉,箫声依旧,《山鬼》依旧,熟悉的乐声,熟悉的男子,让她回到了华山碧池,回到了那段最纯真、最美好的恋情。 凄婉。孤独。绝望。 一曲罢了,宇文珏凝视着她,目光温润如水。 萧初鸾也看着他,看懂了他情意绵绵的目光,沉浸在最初的美好里。 他搁下箫与埙,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衣带上,“为朕宽衣。” 她只能依言而行,解开他的衣袍,脑中是宇文欢和对宇文欢的承诺,身上是曾经喜欢的男子宇文珏,她一边应付着他,一边寻找着良机令他不省人事。 他们是叔侄,她不能做出有违纲常人伦的罪孽之事。 就在她决定取针的时刻,有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传来。 “谁?”宇文珏恼怒地喝问。 “皇上,是奴才。”是近身伺候的小公公,“奴才有急事禀报,慈宁宫的宫人来说,秦王殿下找不到文尚宫,哭得很厉害,宫人哄了很久都哄不好。” “知道了,你先下去候着。”宇文珏道。 萧初鸾松了一口气,道:“皇上,殿下哭得太凶,臣妾放心部下,还是回去瞧瞧吧。” 宇文珏想了想,道:“宫人会哄朗儿睡觉的。” 她委婉道:“殿下睡了一觉醒来,每次都是臣妾哄才又睡了,今夜找不到臣妾,臣妾担心殿下会一直哭。皇上这么疼殿下,想必也不忍心让殿下哭坏了身子吧。” 他叹气,“朕想与你在此共度良宵,朗儿这一哭,真是不合时宜。” 她笑道:“来日方长嘛,臣妾为皇上穿衣。” 穿戴完毕,他们下了千波台,往慈宁宫赶。 两个小公公在前面提灯,突然,宇文珏觉得身后好像有人,转头一看,大吃一惊—— 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正举着一柄匕首刺下来,若非他及时转身,只怕黑衣人的匕首已经刺入他的身子。 情急之下,他往右侧一闪,顺便拽着萧初鸾的手疾速闪避。 蒙面黑衣人一击不中,立即奔过来行刺,一下又一下地刺着他,带着一股骇人的狠劲。 “护驾——护驾——”小公公凄厉的叫声惊破了静谧的夜。 萧初鸾花容失色,被宇文珏拽着左闪右避,身不由己,头有点晕。 刺客的目标是皇上,每一次刺杀都用尽全力,却毫无章法、招式,只是仗着手中有一把锋利的匕首而已。 皇上身怀武艺,若非保护她,对付刺客应该绰绰有余。 于是,她挣开他的手,让他可以全力应付刺客。 刺客的刺杀虽然生猛,却无法接近他,几次险些被他擒住。 附近的侍卫听到公公的喊声,迅速赶过来,听那脚步声,应该不少人。 刺客被宇文珏击中一掌,跌倒在地,两个公公赶上来抓住他,他连忙站起身,凶狠地挥舞着匕首,阻止公公的靠近。眼见如此,宇文珏上来捉刺客,刺客眼色一变,奔向萧初鸾,出其不意地拽住她,挟持着她,将匕首横在她的脖颈处,厉声道:“再过来,我就要她陪葬。” 从刺客的声音判断,萧初鸾觉得刺客应该是一个女子。 “放了她!”宇文珏怒喝,“否则朕诛你九族。” “我孤身一人,没有九族。”刺客骂道,“昏君!” “快,保护皇上!抓住刺客!”公公命令赶到这里的侍卫。 五六个侍卫持刀围拢过来,萧初鸾被刺客拽着,脖子上那冰凉的刀锋碰到肌肤,毛骨悚然。 宇文珏目光冰寒,犹显得镇定,“只要你放开她,朕可以网开一面。” 公公叫道:“皇上命你放开,还不放开?” 萧初鸾并不觉得害怕,因为挟持她的刺客目标是皇上,似乎并不想伤及无辜。 刺客应该是一个女子,为什么行刺皇上呢? 女刺客步步后退,对侍卫喝道:“再过来,我就一刀下去,了结她。” “你逃不掉了,只要你放了她,朕给你一个机会。” “皇上……”公公震惊道,“皇上乃九五之尊,怎可以以身涉险?” “皇上,不可!”萧初鸾万万想不到,他为了自己的安危而不顾自己。 “美人关果然难过。”女刺客鄙薄道,“皇上还不过来?” 宇文珏慢慢走过去,公公一个劲儿地劝他不要过去,他微抬手臂,制止公公莫再吵闹。 萧初鸾看着他靠近,心中潮涌,那种酸甜、涩痛的滋味混杂在一起,很难受。 为了救她,他甘愿以天子之尊换她安全,他这么做,是否说明她在他的心中占有重要的位置? “朕就在你面前,可以放开她了吧。”宇文珏看她一眼,他深邃而宁和的目光,她看得懂。 “不许过来!”女刺客朝侍卫喊道。 然后,女刺客慢慢松开萧初鸾,警惕地注意着侍卫和宇文珏的动静。 就在匕首离开萧初鸾的脖颈之际,宇文珏突然出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拿女刺客,与此同时,萧初鸾迅速地闪开,逃离女刺客的掌控。 女刺客大惊,敏捷地挥刀,刀尖划过萧初鸾的手臂。 臂上一痛,萧初鸾忍着痛,看见臂袖上有一道血口。 这时,女刺客已被制住,宇文珏扶着萧初鸾,紧张道:“传御医。” 她宽慰道:“皇上,臣妾没事,只是轻伤。” 女刺客被侍卫收押,他们回到慈宁宫,宋天舒为她包扎伤口之后,温和道:“皇上,文尚宫只是皮外伤,数日就能痊愈。” 宇文珏点点头,让他去开药、煎药。 宋天舒退出寝殿,萧初鸾轻轻一笑,“臣妾没事了,夜深了,皇上歇着吧。” “朕还要去审问那个胆大包天的刺客,你先歇着,朕稍后就回来陪你。”他扶着她躺好,摸摸她的脸与手,朝她笑,“闭上眼睛。” “嗯。”她闭眼。 他的脚步声消失不久,她也沉入梦乡。 第六章晋封贵妃 行刺皇上的女刺客,竟然是风初晓。 宫中的风初晓是假冒的,她的真正身份是慕容宜茜。 万两黄金追回,上官氏和慕容氏被杀,家眷与九族发配云南,而在慕容氏的族谱中,并没有慕容宜茜。因为,她是慕容世南的私生女。 黄金案翻案前不久,慕容世南重遇年轻时候喜欢过的贫寒女子,得知竟有一个标志的女儿遗落在外。 他决定接母女俩回府,让女儿慕容宜茜认祖归宗,却没想到,没过几日就出事了。 慕容氏获罪后,慕容宜茜和母亲正好来到帝都,听闻噩耗,母亲一病不起。 刚刚认了父亲,又失去了父亲,这样的痛,慕容宜茜承受不起。 她打听到父亲死于黄金案,却不相信父亲会做出这样的事,认定皇上是昏君,误信奸臣谗言。 于是,在母亲病逝之后,她决定为父母复仇,刺杀皇上。 可是,她一个柔弱女子,如何复仇? 等了好久,才等到皇上选秀的机会。 她打听到风初晓不愿进宫,就主动上门,说可以代替风初晓进宫选秀。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可惜的是,她还没有机会侍寝,也就是没机会接近皇上。 仇恨焚烧着她的心,她不想再等,就以银两疏通,打听到皇上经常去千波台。 这一夜,是慕容宜茜等了很久的复仇时刻。 她看见宇文珏和文尚宫一前一后地去了千波台,就在一处隐蔽的角落守株待兔。 待他们从千波台下来,她突然出现,刺杀皇上。只可惜,她没有高强的身手,功亏一篑。 这就是宇文珏和文尚宫遇刺的始末。 萧初鸾想,想必风初晓已变成一缕孤魂了,无法为父亲复仇了。 她感同身受,同样的家族覆灭,同样的父亲获罪,同样的女儿复仇,不同的是,慕容世南的罪行不是被诬蔑的,是咎由自取,理当被斩首。可是,父亲呢?难道也真的与鞑靼勾结、通敌卖国? 不,不会的,父亲是忠心耿介的将军,一身赤胆,怎么可能与外族勾结? 慕容宜茜没有隐忍,选择了一种激烈的复仇方式,最终赔上一条性命。 而萧初鸾,选择了隐忍,选择了步步为营,选择了以自己为代价,为父亲洗脱罪名、讨回一个公道。 她这么做,是对的吧,父亲应当会赞赏她没有以鲁莽、冲动的方式来行事。 养伤的这几日,宇文珏时常来慈宁宫看她,几乎每个夜里都陪着她。 每当他们抱着宇文朗在床榻上玩闹的时候,她就会无端地觉得,他们三个,好像是一家三口,过着平凡的百姓日子,没有明争暗斗,没有机心算计,没有痛心苦涩,什么都没有,只有爱与情。 可是,她与他永远不会有这样温馨的结局。 “父皇,抱抱。”宇文朗奶声奶气地说道。 “姨姨,亲亲。”他扑在她的怀里。 宇文朗的可爱与笑容,带给他们无穷无尽的欢乐。 一次,宇文珏忽然道:“玉致,为朗朗添一个弟弟或妹妹吧。” 萧初鸾微惊,徐徐一笑,“只怕臣妾没有福气为皇上诞育子嗣。” 他坏坏地笑,“朕今夜加把劲,就有福气了。” 她斜睨着他,“皇上,朗朗听着呢。” 他捏着她的右足,轻轻挠着她的脚心,“朗朗还小,听不懂。” 她缩回脚,却被他握在掌心,他暧昧的目光,她看得懂。 宋天舒最后一次来请脉,似乎有话想说,萧初鸾笑道:“上次宋大人所说的话,我铭记于心。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却不知如何报答,宋大人但凡有何烦恼之事,我能帮忙的,一定会帮。” “文尚宫有心了,我只不过是凑巧知道一些而已,你莫放心上。”他温润一笑。 “宋大人与玉凝的交情,想来不浅,不过我觉得宋大人是一个通透之人,谁算计什么,谁谋算什么,你心中有数。宋大人,在这步步惊心的后宫,我的朋友不多,宋大人是我‘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那一个。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是富贵荣华还是惨遭厄运,你都是我欣赏、敬重的朋友。” “宋某荣幸。”宋天舒淡淡道。 “宋大人今日好像有话想说,不妨直言。” 他朝外望一眼,低声道:“我知道你与凌统领相交甚深,不过你应当提防一个人。” 她猜测道:“玉凝?” 他点点头,“前几日,我无意间看见她和凌统领在一起。” 萧初鸾抿唇笑起来,“我知道了,谢谢宋大人。” 六月,酷暑正盛,燥热难忍。 宇文珏忽然下诏,令皇后杨晚岚搬回坤宁宫,位尊中宫,不过他并没有将皇后金印交给她。 也就是说,眼下的后宫事务,无人打理。 如此一来,皇后和皇贵妃就会为了争夺后宫实权而明争暗斗,刀光剑影在所难免。 萧初鸾知道,他这么做,也许是为了平衡后宫,让那两个争斗多年的母老虎继续斗得头破血流,他就有闲功夫到慈宁宫陪她和宇文朗。 杨晚岚回坤宁宫的第三日,所有妃嫔都去请安。 萧初鸾接到皇后的懿旨,让她带着宇文朗去,好让大伙儿都瞧瞧皇上最聪敏的皇子。 一大早的,骄阳当空,天空飘着朵朵白云,万丈光芒刺眼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坤宁宫焕然一新,庭前夏花灿烂,大殿上莺啼欢笑,妃嫔打扮得花枝招展,各展风姿。 萧初鸾和宇文朗一现身,几个妃嫔就拥上来,叽叽喳喳地说着恭维话,称赞秦王俊美聪敏。 落座后,她看向沈墨玉。 今日沈墨玉所着的宫装清素淡雅,浅淡的粉紫色,飘逸的丝纱,发髻上点缀着平淡无奇的珠钗,不过她那独特的气质是无法掩盖的,腹有诗书气自华,知书达理、清冷婉约的气韵是她吸引人的特质。 当初,嘉元皇后举办芙蓉宫宴,她们有过一面之缘,算是认识的。 然而,沈墨玉进宫后,从未借着前缘找过萧初鸾,如今,沈墨玉还没有侍寝过。 萧初鸾想,她心中应该会失落的吧。 两个宫女走出来,接着,杨晚岚出现在大殿上。 众人行礼,她柔和地笑:“自家姐妹不必拘礼,都坐吧。” 回坤宁宫后第一次受妃嫔觐见,杨晚岚装扮得很隆重,头戴六龙三凤冠,身穿燕居冠服,一袭织着四合如意云纹的黄色大衫,肩披深青色霞帔,唇红齿白,面目娇艳。 她端然坐在宝座上,示意近身宫女可以上茶点了。 后妃言笑晏晏,一边说笑,一边吃着糕点。 “皇贵妃娘娘到——”大殿外,公公扬声道。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但见唐沁雅风风火火地踏进大殿,面无表情,美眸中的凌厉隐约可见。 今日的皇贵妃,一袭皇妃宫装,上着黄色夏衫,下着朱红纱裙,四分隆重,三分柔美,三分飘逸,相较皇后的燕居冠服,更添女子的婉约与艳丽。 “沁雅见过皇后娘娘。”唐沁雅略略福身。 “妹妹不必多礼,多日不见,妹妹更加美艳了,真让人羡慕。”杨晚岚笑道。 “姐姐一回到坤宁宫,这坤宁宫就热闹了。”唐沁雅并不坐下,好像并无久待的意思,扫视一眼众妃嫔,她深深一笑,“哪个真心,哪个虚情假意,本宫心中有数。” “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杨晚岚语笑嫣然,“妹妹坐吧,难得我们姐妹聚在一起,今日就好好聊聊。” “姐姐,沁雅也想留下来,不过晔儿一忽儿不见沁雅就要哭闹了,只怕沁雅不能多待。” “那本宫也不勉强你。” 唐沁雅走向萧初鸾,曲身对她怀中的宇文朗道:“朗儿,听母妃的话,不能乱吃东西,不然兴许会被毒死的。” 宇文朗睁着一双无辜的黑眼看着她,咧唇微笑。 唐沁雅直起身子,对萧初鸾道:“文尚宫,皇上把朗儿交给你照料,朗儿若有任何差池,本宫不会饶过你。你最好多长一个心眼,眼睛睁大一点,不要让一些心怀鬼胎的人有机可趁。” 萧初鸾应道:“是,奴婢会照料好殿下。” 唐沁雅没有行礼,直接道:“永寿宫还有要事,沁雅先行告退。” 话落,她转身离去,大摇大摆。 众妃嫔目瞪口呆,第一次见识到皇贵妃嚣张狂妄的气焰。 萧初鸾看向杨晚岚,她淡淡地笑着,好像没有任何不满,没有生气。 唐沁雅应该知道,宁王宇文晔不够聪敏机灵可能与杨晚岚有关,为什么她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为什么没有趁杨晚岚幽禁在重华宫的良机给予痛击,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北疆传来消息,漠北鞑靼南犯。 六月,鞑靼统率漠北数部,分四路大举进攻,东路攻辽东,西路进攻甘州;中路为进攻的重点,分为两路,一路直攻宣府、围赤城,另一路进攻大同。 大同参将战死于猫儿庄,前线战败的消息不断地传到帝都,朝野震惊。 又一个战败的消息传来,凤王正在大同守军中,被鞑靼军所掳,生死不明。 更让朝野、后宫震惊的是,宇文珏决定御驾亲征。 朝中多少要臣上疏劝谏,后宫多少妃嫔劝阻,他仍然执意亲征。 萧初鸾不明白,他何苦亲征?大晋皇朝有一个驰骋沙场多年的铁血将军宇文欢,何时轮到九五之尊北上亲征?他究竟有何意图? 她问:“皇上不会改变主意了吗?” “你也想劝朕?”宇文珏由宫女宽衣解带,然后挥退所有宫人,揽她入怀,“给朕一个理由,朕兴许可以打消亲征的念头。” “皇上未曾上过沙场,排兵布阵的经验可能较为欠缺,臣妾担心皇上……”她忧心忡忡地说道,“皇上,保重龙体,就是以家国、社稷为重。” “若朕不去,十皇叔就要率军北伐。” “燕王防守北疆多年,骁勇善战,智谋超群,一度让鞑靼军闻风丧胆,燕王率军北伐该是众望所归。” 她目前的身份,只能这么说,其实,在她心中,她不想宇文欢北伐,也不愿宇文珏涉险。 宇文珏笑道:“朕知道你担心朕的安危,不会有事的,随朕北伐的都是十皇叔亲点的将领,骁勇善战,都是猛将。” 萧初鸾问道:“皇上可否对臣妾说,此次为何不派燕王北伐?” 他的面容变得刚毅,“因为,朕想在北疆守军中立威。” 她心惊,“臣妾明白了,只愿皇上所率之军所向披靡,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归来。” 话虽如此,她还是有点怀疑,有必要在北疆守军中树立军威吗?是否还有别的意图?比如,借此良机收回燕王的兵权? 六月十八日,宇文珏率领二十万大军从帝都出发,随御驾亲征的文武大臣有五六个。 二十一日,北伐军出居庸关,过怀来,至宣府。 皇上不在皇宫,妃嫔们争宠的主因不在了,后宫似乎安静了一些。 然而,萧初鸾知道,平静的冰封下面,波流暗涌。 北伐大军出发的前一日,宇文珏下了一道诏书,晋文玉致为贵妃,赐居景仁宫。 她明白,之所以临行前一晚仓促地晋封她,是因为,他不在宫中,她必须有一定的地位才能不受伤害。 接下来的两日,她与宫人忙于搬宫,宇文朗自然也搬到景仁宫。 第三夜,她哄宇文朗睡着之后,回到寝殿,宫人退下,脱了衣衫正要歇寝,却看见宫砖上突然出现一抹黑影。当即,她大惊,心口猛跳。 “阿鸾。”一道压抑的声音,是宇文欢低沉的声音。 “王爷。”萧初鸾不再惊怕,任由他将自己揽入怀中。 相拥半晌,她微微挣开,“王爷怎么进宫了?万一被人发现,那可怎生是好?” 他打横抱起她,“不会有事的,放心。” 他们之间,无须多余的言语,他懂,她也懂,他驾轻就熟,她柔软如水。 衣袍与宫衫落在宫砖上,交叠在一起,凤帷飘落,绡纱轻帐遮掩了一方旖旎。 长长的热吻,绵绵的情意,温热的鼻息,怜惜的抚触。 然而,宇文欢却不像以往那般急切,只是搂着她,靠在大枕上,“皇上亲征,本王与你便无顾忌,日夜颠倒都可。” “谨慎一点为妙。”萧初鸾不知道,燕王和皇上,究竟舍不得的是哪一个。 “王爷,为何皇上执意亲征?”她问。 “皇上从小到大都在宫廷、帝都,是一个太平皇帝,本王纵横沙场多年,手握兵权,他自然担心本王有异心。此次御驾亲征,皇上不仅可以在军中树立军威,还可借机收回本王手中的兵权,何乐而不为?”宇文欢道,从他的语气里听来,他并不担忧。 “王爷不担心吗?”对于他的态度,萧初鸾很奇怪。 “不担心。” “王爷好像成竹在胸。”她狐疑地看他。 宇文欢摸了一把她的下颌,笑道:“若无把握,本王就不会让皇上率军北伐,也不会留在帝都与你卿卿我我,快活似神仙。” 她一笑,“那阿鸾就不为王爷费心了。” 他盯着她的红眸,“你没想到皇上出发前夕会下诏晋封你吧。” 她点点头,“皇上晋封阿鸾,是想给阿鸾一个名份,在他北伐的这段日子里,保护自己,也保护朗儿。”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本王会保护你,只是,如此一来,你就是皇上的贵妃了……” “阿鸾是王爷的。”萧初鸾翻身伏在他身上,“王爷也是阿鸾的。” “你想做什么?”宇文欢故意惊恐道。 “阿鸾想……吸干王爷的骨血。” 她慢慢俯身,吻他的唇。 昏暗的寝殿,如雾的幔帐,情意绵绵溢出,春情漫漫流淌。 她拥有他了吗?她不知道,也不想深究。 也许,一瞬就是永恒。 只要曾经开心过、快乐过,又何必计较那么多? 宇文欢索取着她的香、她的软、她的爱,将她越抱越紧,好像要将她揉碎,摁进自己的体内。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蹙眉低眸,他熟悉得如同熟悉自己的身体,他从未迷恋过一个女子的身体,却总是惦记着她,想着她妖媚的红眸,想着她纤软的腰肢,想着她的一切,想得一夜无眠,想得鄙视自己,无法不想。 克制着不找她,却终究无法控制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想得到她。 他不知道,这种对一个女子的惦记与念想究竟是什么,是喜欢吗?是爱吗? 也许是吧,原来,他也会爱上一个女子,还是一个不可能是他的女人的女子。 因为喜欢了,因为爱了,他不再交给她任务,不再让她为自己办事,只想好好地宠她、爱她。 他相信,她也喜欢自己、爱自己,否则,她不会舍弃九五之尊的宇文珏、而选择自己。 可是,他应该如何完全地拥有她、得到她?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这个问题,很难解决。 第七章女鬼偷画 良宵苦短,夜色深沉。 宇文欢靠在大枕上,一臂揽着她,“本王有法子带你出宫,出宫后,你便是本王名正言顺的女人,待时机成熟,本王封你为燕王妃。” 萧初鸾猛地睁眼,错愕地看着他。 他停下来,观察着她的反应。 燕王妃? 萧初鸾不敢置信,他竟然有意娶自己,给自己名份和地位! 这表示什么?这说明他真的喜欢自己吗?她是否应该相信他? 可是,关键不在于此,而在于她是否愿意离开皇宫,成为他的燕王妃,与他厮守一生。 还没有查出朝中奸臣,还没有为父亲洗脱罪名、讨回公道,她怎能离开皇宫?怎能半途而废? 她选择进宫,就是选择了一条不归路,选择了牺牲自己、牺牲一生的幸福。 可是,她如何让他明白? 她只能说:“王爷错爱,臣妾惶恐……阿鸾很想一辈子侍奉王爷左右,可是,阿鸾已是贵妃,如何离开皇宫?如何光明正大地与王爷在一起?” “这些事,本王会妥善安排,你不必担心,只要你点头,本王就趁此机会带你出宫。”宇文欢看不到她的心,究竟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皇上不在宫中,阿鸾一旦有事,朗朗就会落在皇贵妃娘娘的手里,王爷,阿鸾实在放不下朗朗。” “名义上,朗朗是皇贵妃的儿子,她不会害自己的孩子,朗朗不会有事的。” “可是,嘉元皇后将朗朗托付给阿鸾,阿鸾不能丢下朗朗不顾。” 宇文欢黑眸一眯,“你不愿离开皇宫,只是因为朗朗?” 萧初鸾连忙解释,“阿鸾不是不愿意,阿鸾只是放不下朗朗,朗朗还这么小……王爷,阿鸾考虑几日,再答复王爷,可好?” 他不再多说,放开她,微微侧过脸,面冷如冰。 她知道他生气了,默默地承受着他的怒火。 那种熟悉的心痛再次袭来,只是这一次,是为他而痛。 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为宇文欢而心痛,只是觉得,为了父亲和萧氏,辜负了宇文珏和宇文欢,是值得的。她没有心,不该有感情,心痛是活该,怨不得任何人。 热泪在眼中翻滚,终究没有流下来,她忍住了。 萧初鸾靠在他的胸膛上,想哄哄他,却不知道如何哄,“王爷,是阿鸾不好……此生此世,阿鸾只是王爷的女人。” 他不语,脸膛紧绷。 她静静地伏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一种悲酸在心中蔓延开来。 离开皇宫,还是留在皇宫? 离开皇宫,便是放弃了这几年的辛苦经营,得到另一种幸福。 留在皇宫,便是选择了继续煎熬,选择与宇文珏纠缠到底。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假若放弃为父亲洗脱罪名,宇文珏和宇文欢,她会选择谁? 一个是有过短暂恋情的皇上,一个是有了夫妻之实的燕王,他们是叔侄,她好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从一而终。 然而,她的心给了谁? 她真的不知道。 宇文珏,之于她,有杀父灭族之恨,有先前的冷酷无情,爱恨交织,痛彻心扉,那最初的情意,在一次又一次的折磨煎熬中慢慢流逝。 宇文欢,之于她,有多次救命之恩,有激烈的男欢女爱,他的霸道与强悍,他的气度与魄力,已经深入她的心,烙印在她的心底,很难抹去。 她难以抉择。 那么,就让上苍来选吧。 “对了,王爷,前些日子听宫人说起宣武元年轰动帝都的一件事。”萧初鸾状若随意地提起,“镇国将军萧齐与鞑靼勾结,通敌卖国,皇上赐他车裂之刑,诛九族,是真的吗?进宫前,阿鸾听说书先生说,萧将军赤胆忠心,怎么就通敌卖国了呢?” “萧将军驻守北疆多年,功勋卓著,的确是忠臣良将。”宇文欢好像没有起疑。 “萧将军与鞑靼勾结,罪证确凿吗?”她惊喜地问。 “铁证如山。” “那些通敌卖国的罪证是皇上命朝臣搜集的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尽量不让他怀疑。 “此事说来话长。”他眉头一皱,“有人。” “有人?”萧初鸾愕然。 宇文欢立即下床,穿戴完毕,示意她不要说话,凝神静听。 外面很嘈杂,好像有很多人,说话声越来越清晰。 她听出来了,有人擅闯景仁宫,“王爷,外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阿鸾去瞧瞧。” 话音方落,就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知道,应该是蓝飞雪或者碧蓉来禀报。 此时出去恐怕会被逮个正着,宇文欢不由分说地躲在一个隐蔽的暗角。 碧蓉快步进殿,“娘娘,您醒了?不好了,皇贵妃娘娘正在外面,说……说……” “说什么?”萧初鸾尽力冷静下来。 “皇贵妃娘娘说……要捉奸……”碧蓉难以启齿。 萧初鸾一震,难道唐沁雅在景仁宫有耳目? “让开!”外面,唐沁雅怒喝。 “贵妃娘娘已歇寝,皇贵妃娘娘不能进去。”有侍卫回道。 “胆敢阻拦本宫,本宫治你们死罪!”唐沁雅强势道。 萧初鸾快步出去,大殿前,火光明亮,两帮侍卫持刀对峙。 唐沁雅看见她现身,拨开侍卫,走到她身前,眸光凌厉,“文玉致,本宫得到可靠的线报,景仁宫有陌生男子出现,为了后宫的安宁与和睦,本宫就来瞧瞧,希望能抓到淫乱宫闱的妃嫔。” 萧初鸾微微一笑,“皇贵妃三更半夜来此,就是要为大伙儿演一出好戏么?” “只要能抓到淫乱宫闱的奸夫淫妇,本宫不介意为大伙儿演一出好戏。”唐沁雅冷言冷语,下令道,“进去搜!” “皇贵妃,秦王殿下睡得正熟,莫非你想吵醒殿下?”萧初鸾伸臂拦住她。 “朗儿醒了,本宫自会哄他睡觉。”唐沁雅眸光阴沉,突然低声道,“你妄想拿朗儿威胁本宫。” “皇贵妃似乎忘了,皇上已经收回金印,这后宫事务,不归皇贵妃管,这景仁宫,也不是你自由出入的。”萧初鸾冷冷道。 “有妃嫔与陌生男子做出苟且之事,本宫自然要为皇上抓到奸夫淫妇。文玉致,虽然你已是贵妃,不过还是屈居本宫之下,本宫要你死,你还能活命?” “那嫔妾更不能让皇贵妃搜了,你说景仁宫有陌生男子出现,可有证据?” “有人亲眼看见,还等什么?搜!”唐沁雅重声下令。 萧初鸾以身挡住她,“好,嫔妾让你搜,不过倘若搜不到人,又该如何?” 唐沁雅鄙夷地眨眸,“倘若搜不到,那本宫就说一声抱歉了。” 萧初鸾拊掌,“好,嫔妾有言在先,若搜不到,莫怪嫔妾日后拿殿下出气。” 唐沁雅面色一变,黛眉紧拧。 萧初鸾徐徐笑道:“朗朗只认本宫,不认娘,倘若嫔妾有所疏忽,你道朗朗会怎样?” 唐沁雅美眸圆睁,气得说不出话。 萧初鸾又道:“朗朗聪敏可爱,嫔妾很喜欢,不过,朗朗终究不是嫔妾的孩儿。假若朗朗有什么差池,真是可惜了。” 唐沁雅咬牙切齿地说道:“本宫倒要看看,你如何害本宫的孩儿。搜!” 蠢蠢欲动的侍卫正要冲进大殿,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且慢!” 一个身着侍卫统领服色的男子从黑暗处走来,步履沉稳,身上的光影影影绰绰。 凌立! 萧初鸾惊讶,怎么会是他? 她从慈宁宫搬到景仁宫,他也回到乾清宫当值,这个时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 唐沁雅看见是他,轻蔑一笑,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参见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凌立拱手行礼,看萧初鸾一眼。 “免了。”唐沁雅不耐烦道,“阻止本宫者,死路一条。” “卑职并非阻止娘娘,而是前来向二位娘娘传达圣旨。”凌立淡淡一笑。 “皇上有何旨意?”唐沁雅微觉不妙。 萧初鸾明白,他的及时出现,是为了救她,不过,皇上有什么旨意? 凌立语声郑重,“皇上离京之前,命卑职暗中景仁宫,保护秦王殿下和贵妃娘娘。假若有人与景仁宫中任何人为敌,卑职拼死保护,不让宫内任何人有任何损伤。” 萧初鸾一愣,皇上竟然让凌立暗中保护自己。 唐沁雅道:“你所说的,本宫怎知是真是假?你与文玉致交情甚深,甚至有不可告人的私情,本宫怎知你不是为了她而假传圣旨?” 凌立道:“娘娘若是不信,可传吴公公来问话,当时,吴公公也在。” “本宫不是与谁为敌,而是本宫听闻,景仁宫出现陌生的男子,本宫怀疑有人淫乱宫闱,就来抓人,为皇上肃清后宫。”唐沁雅话锋一转。 “那请问娘娘,那个陌生的男子,身量如何?穿着什么衣袍?面容又如何?”凌立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个男子身量颇高,身穿黑色衣袍。” 萧初鸾一惊,唐沁雅果然在景仁宫布下耳目,燕王私闯后宫,被人盯上了。 凌立一笑,“娘娘,半个时辰前,卑职刚刚进宫,没来得及换上衣袍,就先来景仁宫巡视一遍。娘娘的耳目看见的陌生男子,兴许是卑职。莫非娘娘以为卑职与贵妃娘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萧初鸾被他的话惊了,这种话怎能说出口? 唐沁雅冷哼一声,“假若你从殿内出来,本宫绝不会放过你。” 她无法进殿搜人,也无法违逆凌立口中的圣旨,只好带人离去。 碧蓉挥退所有宫人和侍卫,只剩下他们二人。 “凌大哥,谢谢你。”萧初鸾真心道谢,“方才你那么说,不是让皇贵妃误会你与我……” “我又不是从寝殿里出来,她不能拿我怎样。”凌立咧唇一笑,“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她乱来的。” “皇上的旨意,是真的吗?” 他点点头,眸色暗沉,“皇上待你很好,担心皇贵妃娘娘害你,命我暗中保护你。” 她忽然觉得愧疚,宇文珏为她想了这么多,她却与宇文欢偷欢,她真的太坏了…… 凌立看着她怔忪的神色,以为她有心事,“无须担心,他已经出宫,没事了。” 萧初鸾大惊,什么?他说什么? 他已经知道,在她寝殿里的男子,是燕王? “你与皇贵妃娘娘争执的时候,他从窗台出来,我带他从小门离开景仁宫。”凌立的面色与语声极为平静。 “哦,谢谢你,凌大哥。”她窘迫地垂眸,无地自容。 “我还有要事,你早点歇着。”他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萧初鸾看着他慢慢被夜色吞没,心中怅惘,叹了一声。 他什么都知道了,却没有问,一如既往地保护她,这样的男子,这样的情义,她如何偿还? 唐沁雅在景仁宫打闹一场之后,萧初鸾暗中排查了所有宫人,将那些可疑的宫娥、公公调往别宫,凌立也排查了侍卫,务求没有漏网之鱼。 此后,燕王仍然不知害怕,夜入后宫数次,约她在隐蔽之处相会。 他说,凤王宇文沣的确被俘,生死不明,北伐军节节败退,北疆形势很紧张。 她问他有没有想过率军驰援,他说皇上没有密诏,他不能随意离开帝都。 想想也对,皇上亲征北疆,手握重兵、素有威望的燕王必须坐镇帝都,否则那些心怀异心的朝臣就会蠢蠢欲动。而燕王是否一心为家国考量,是否别有企图,无人知道。 数次幽会,浓情缱绻,两人柔情蜜意、巫山云雨,好似再也没有明日一般地抵死缠绵。 他没有提起带她出宫一事,她也不说,就当做他从未说过。 她不知他的想法与心思,也没有再问萧氏获罪一事,因为,她假若再问,他会怀疑她一再提起萧氏灭门惨案的目的,会怀疑她的身份。 宇文珏不在宫中,萧初鸾只想凭着内心的感觉,与宇文欢偷欢。 北疆传来战报,七月初二,北伐军抵达大同。鞑靼军自行北撤,北伐军继续前进,前锋大军与鞑靼军打了一战,惨败,于此,北伐军惊慌撤退。退至宣府,鞑靼大军追袭而来,北伐军三万骑兵被杀掠殆尽。十日,北伐军狼狈逃到土木堡,鞑靼军步步紧逼。 战败撤退的消息传回帝都,朝野震荡,后宫更是炸开了油锅,妃嫔们担心皇上有何不测,纷纷到坤宁宫打探消息。 萧初鸾也担心宇文珏遭遇不测,不但无法在军中立威,反而龙体有损,那就大大不妙了。 这日,她听宫人说,近几日宫中又闹鬼了,有几个宫人在御花园看见白衣女鬼飞来飞去,宫人吓得卧病在床。还有宫人看见千波台上有白衣女子在跳舞,诡异得很。宫人都在说,中元节就快到了,鬼门大开,那些冤死的妃嫔、宫人纷纷回来复仇、索命。 宫人说得绘声绘色,好像真有其事,萧初鸾不太相信鬼神之说,却也觉得可疑,莫非是有人暗中布局? 这日,用过晚膳,她陪着宇文朗在殿上玩,突有宫人来报,说宫中发生大事了。 匆匆赶往御花园,萧初鸾抵达时,发现御花园从未有过的热闹,差不多整个后宫的妃嫔与宫人都聚在这里了,一群一群地聚着窃窃私语,一副饱受惊吓的样子。 经宫人指点,她望见不远处一颗绿荫如盖的大树上挂着一个白衣女子,确切地说,一个看起来很像白衣女子的木架子。夜风吹拂,白色绫衣随风飘扬,有如女鬼冤魂不散,盘旋在御花园。 假若孤身一人经过这里,看见这女鬼,必定吓晕过去。 这情形,有点熟悉。 “皇后娘娘到——” 所有人纷纷行礼,杨晚岚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过来,站在萧初鸾一侧,望向那挂在树梢的女鬼。 萧初鸾转眸看她,她眸色微变,似有惧色。 “来人,给本宫弄下来!”杨晚岚扬声怒道。 几个侍卫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以长长的木杆将那飘逸的女鬼弄下来。 杨晚岚扫视众人,眸光冷冽,“本宫会彻查此事,鬼神之说根本不可信,谁再谈论鬼神之说,本宫决不轻饶;谁在后宫兴风作浪,本宫绝不姑息!” 妃嫔和宫人都应了,杨晚岚重重地拂袖,离去。 回景仁宫的路上,萧初鸾忽然想起,素云为丽嫔复仇,也弄了一个形似女鬼的架子装神弄鬼。 此次闹鬼,应该是有人故布疑阵。 翌日,潇湘馆的画师说,丢了几幅画。吴公公吩咐下去,让宫人和侍卫寻找那几幅名画。 入夜,宫人在千波台找到一副画《瑶台雪》,而画上栩栩如生的仙女竟然变成了丽嫔。 马上有流言传开,说丽嫔的鬼魂在中元节前回来了,在潇湘馆偷了画,然后在千波台跳舞,跳着跳着,就跳到画里去了,变成画中的仙女。还有说,丽嫔的鬼魂在白日寄身于画中,夜间就会出来,寻找当年害死自己的真凶,然后,冤魂索命。 听了这些传言,萧初鸾终于明白,原来还是为丽嫔复仇,此次布局的人又是丽嫔的什么人? 中元节这日,六尚局为后宫准备了祭品,杨晚岚率领众妃嫔在奉先殿拜祭过宇文氏先祖,之后,众人就散了。 夜里,不少宫人偷偷地拜祭那些冤死的人。 忽然,宁静的后宫喧哗起来。 宫人匆匆来报,潇湘馆闹鬼了,那幅《瑶台雪》又被偷走了,而且有画师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飘出潇湘馆,不是走出去的,而是从墙头上飞出去的。 杨晚岚已经知道此事,决定拆穿女鬼偷画的把戏,命令大批侍卫捉鬼。 萧初鸾觉得有趣,便带着宇文朗去瞧瞧热闹。 御花园中聚集着很多宫人,沈墨玉、卓书韵、苏颜和文玉凝几人站在一旁,杨晚岚正指挥着侍卫捉鬼,大喊大叫,声音饱含怒火。 萧初鸾觉得,此次杨晚岚很不淡定,好像失去了以往的冷静,变得有点歇斯底里。 难道,此次的女鬼偷画,是冲着皇后而来的? 突然,不远处的半空出现一抹白色影子,缓缓地飘飞,像是女鬼在飞,朝着她们飞来。 胆小的宫人吓得尖声惊叫,纷纷闪避。 萧初鸾定睛一看,渐渐飞近的不是什么女鬼,而只是一袭绫纱白衣。 白衣飘落在地,侍卫捡起来,向杨晚岚禀报:“娘娘,只是一袭白衣。” 杨晚岚对众人喝道:“都看见了?根本没有鬼,只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吓大家。本宫告诉你们,兴风作浪的人,本宫一定会揪出来!” 然后,她命吴公公彻查,尽快捉到人。 中元节的次日,众妃嫔到坤宁宫向皇后请安。 杨晚岚气色不佳,心神不宁,有点焦虑,与平时大不一样,一瞧便知,她有心事。 萧初鸾在想,她可能是女鬼被吓到了。 “你们说,究竟世间有没有鬼?”随意不怕死地问道。 “昨晚你不也是看见了吗?哪有鬼?是装神弄鬼。”卓书韵回道。 “可是,那幅《瑶台雪》中的仙女怎会变成丽嫔?这才奇怪了,假若不是鬼神作怪,此事如何解释?”楼霜染觑了杨晚岚一眼。 “是啊,这一点太奇怪了。” “依我看,应该是丽嫔知道画师将自己画在画上,就回来偷画。” “偷画做什么?既然是鬼,偷了画也没用。” “那倒是。” “反正这件事太诡异了,说来毛骨悚然的,以后入夜后再也不敢出门了。”文玉凝抱着双臂,吓得发抖。 “也许真的是丽嫔的鬼魂回来了。”楼霜染颤声说道。 “够了!”杨晚岚陡然怒喝,面色苍白,“再胡说八道,本宫饶不了你们。” 众妃嫔挤眉弄眼地离去。 回到景仁宫不久,萧初鸾就听闻,杨晚岚病倒了,御医诊断是受惊过度。 接下来两日,坤宁宫传出消息,杨晚岚整日自言自语,还疑神疑鬼,与先前安嫔和皇贵妃发疯的症状差不多。宫人都在说,皇后不是被人下药了,就是冤魂纠缠着她,让她不得安生。 潜伏在后宫的、为丽嫔复仇的人,布下“女鬼偷画”的局,就是为了试探出,当年杀害丽嫔的人究竟是谁。 此次,唐沁雅没什么反应,杨晚岚却反应这么大,显而易见,真凶应该是杨晚岚。 然而,萧初鸾怀疑,杨晚岚真的被吓得抱恙在床吗? 这夜,很晚了,宫人来报,杨晚岚偷偷地去千波台拜祭。 萧初鸾淡淡一笑,杨晚岚拜祭的是丽嫔,当年丽嫔就是在千波台堕入千波碧而死的。 这么精彩的戏码,怎能不去瞧瞧热闹? 赶到千波碧,她看见一幕令人目瞪口呆的奇景。 明月当空,月华倾洒寰宇,静谧的夜因为大批侍卫的喊叫而喧哗起来。 从九曲白玉桥到千波台,侍卫随处可见,他们好像在搜寻着什么。 突然,有人惊呼,萧初鸾身侧的宫人也叫道:“娘娘,快看。” 她举眸望去,千波台上飞出一个白衣女鬼,缓缓地往北边飞出。 白衣飘飘,空灵梦幻,仿若仙人。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这一幕奇景,那女鬼在半空中飘飞,诞生隔得太远,萧初鸾根本看不出女鬼是谁。 “娘娘,那是女鬼,还是人啊?”宫人颤声问道。 萧初鸾没有回答,那女鬼飞到湖的北岸,落地后消失了。 宫人又道:“娘娘,侍卫追过去了,皇后娘娘走向这边了。” 回景仁宫的路上,她在想,杨晚岚去千波台拜祭丽嫔,应该是为了引布局之人现身。 现身的究竟是女鬼还是人? 第八章暗夜火光 第二日一大早,坤宁宫的宫人来传话,让贵妃文玉致到坤宁宫一趟,说皇后娘娘有请。 萧初鸾没想到,杨晚岚请来了后宫所有妃嫔,只有皇贵妃唐沁雅没来。 一眼扫过去,萧初鸾发现,除了唐沁雅,还少了一个人。 杨晚岚坐上首座,面上没有一丝笑容,“今日请各位姐妹来,诸位一定觉得奇怪。” “娘娘乃后宫之首,母仪天下,有何训示教导,嫔妾俯首聆听。”有妃嫔恭敬道。 “训示教导倒是没有,本宫要对各位说一件事。”杨晚岚看向萧初鸾,眸光深深,“昨夜,本宫去千波台拜祭,女鬼现身。” 有人惊呼,有人被吓得神色惊惶,妃嫔们面面相觑,花容失色。 杨晚岚板着脸,“想必有人听宫人说了一些,那白衣女鬼从千波台飞到北岸,很多侍卫亲眼目睹。之后,本宫命人去北岸捉那女鬼,折腾了半夜,终于捉到女鬼。” 妃嫔们窃窃私语,目露惧色。 萧初鸾心想,捉到的是人,不是鬼,假如是鬼,只怕无法在白日现身。 杨晚岚命公公将女鬼带上大殿,令众人震惊的是,身穿白衣的女鬼竟然是她。 楼霜染。 萧初鸾想不到,假扮女鬼的竟然是楼霜染。 还是秀女的时候,楼霜染沉默寡言,生得花容月貌,性情却极冷,不与任何人闲话家常。 她是丽嫔的什么人? 楼霜染跪在地上,承受着众人的指指点点,高昂着头,神色颇为倨傲。 “楼霜染,为什么装神弄鬼?为什么在后宫兴风作浪?还不从实招来?”杨晚岚怒问。 “因为,我要复仇。”楼霜染瞪着杨晚岚,眼中布满了冰冷的仇恨。 “本宫与你有何仇怨?” “我姐姐,丽嫔,就是你害死的。”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原来,楼霜染进宫选秀,是要为姐姐复仇。 那么,她的真实姓名,就不是楼霜染了。 她说,她是丽嫔的亲妹妹,温若婕。 杨晚岚微微挑眉,“你要复仇,本宫不阻止你,不过你找错了人,本宫没有害过丽嫔。” 温若婕“嗤”的冷笑,“你不必否认,我已经查得一清二楚,姐姐就是被你害死的。” 杨晚岚徐徐道:“你不信,本宫也不能逼你信,只是可惜了,你不能为你姐姐复仇。” 温若婕不再是以往的沉静如水,怒火点燃了她的双眸,“你不必猫哭老鼠假慈悲,姐姐就是你害死的。” “哦?你倒说看看,本宫如何害死你姐姐?” “姐姐在千波台跳舞,跳着跳着堕入湖中,是因为你在姐姐的茶水中下药,姐姐才会神智错乱,堕入湖中。” “你为何认定是本宫下药?” “我扮成女鬼偷画,就是为了逼真凶现形,皇后娘娘被‘女鬼偷画’吓得神智大乱,若非做过亏心事,怎么会怕鬼敲门?”温若婕冷道,“先前我以为是皇贵妃娘娘害死姐姐的,进宫后我问过一些宫人,才知道未必是皇贵妃娘娘做的,因此,我才决定‘投石问路’,没想到,真是尊贵的皇后娘娘害死姐姐,嫁祸给皇贵妃娘娘。” “你所说的,无凭无据,一切都是你自己的猜想。”杨晚岚缓缓笑道,“当年你姐姐与皇贵妃斗得你死我活,两蚌相争,本宫坐收渔人之利便可,何必害你姐姐?” “对你而言,姐姐死了,你就少了一个眼中钉,何乐而不为?”温若婕气愤道。 “你认定本宫害死你姐姐,本宫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杨晚岚装腔作势地叹气。 “你不承认也罢,姐姐就是你害死的,天知,地知,你自己也清楚,总有一日,你会有报应的。”温若婕厉声道。 “楼霜染李代桃僵,欺君罔上,在后宫兴风作浪,意图谋害本宫,罪不可恕。来人,将楼霜染拖出去,杖毙。”杨晚岚的声音并不严厉,却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萧初鸾一惊,楼霜染就这么被皇后杀了? 温若婕失控地叫道:“我不会放过你的,化作厉鬼也会夜夜缠着你……” 侍卫押着她离去,萧初鸾连忙道:“且慢!” 杨晚岚看向她,双眸微眯,萧初鸾硬着头皮道:“娘娘,嫔妾愚见,楼才人一事,应该等皇上回朝后再行处置。” 沈墨玉温软道:“嫔妾也觉得,皇上回朝后再处置楼才人也不迟。” 杨晚岚瞥她们一眼,道:“温若婕假借楼霜染的身份混进宫,罪犯欺君,兴波作浪,扰乱后宫,对本宫意图不轨,本宫身为后宫之首,处置一个小小的才人,也要经过你们同意?” 萧初鸾道:“娘娘也说了,温若婕犯下欺君大罪,对娘娘有不轨之心,娘娘处置她,也是应当的;不过她犯有欺君之罪,应当待皇上回朝后,向皇上禀明这件事的始末,再由皇上治罪,娘娘觉得呢?” 沈墨玉柔和道:“嫔妾也觉得贵妃娘娘所言甚是。” 萧初鸾又接着道:“娘娘,不如先将她收押,命人严密看管,待……” “皇上身在北疆,不知何时才回朝,即使回朝了,皇上也无暇理会后宫事务。”杨晚岚打断她的话,美眸紧眯,“皇上政务繁忙,日理万机,我们身为后宫中人,怎能给皇上添烦恼?做妃嫔的,理当事事为皇上打算、决断,不能什么事都向皇上禀报、等着皇上处置,而应该为皇上分忧。” “嫔妾明白。”萧初鸾淡淡道。 “将温若婕拖出去,杖毙!”杨晚岚下令道。 “敢问一句,娘娘回坤宁宫,皇上可曾将后宫事务交由娘娘打理?”萧初鸾面无表情地问。 “你什么意思?”杨晚岚面色一变。 “文贵妃问的好。”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中气十足,颇有气势。 众妃嫔转头望去,看见皇贵妃踏进大殿,美艳的脸庞噙着盈盈的笑意。 众人回神,起身向皇贵妃行礼。 唐沁雅站在温若婕身侧,微笑变得似笑非笑,“文贵妃的意思是,皇上下诏让皇后娘娘搬回坤宁宫,不过娘娘没有皇后金印,这后宫事务,不由娘娘掌理。” 杨晚岚气得面颊发红、身子发颤,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唐沁雅嘲讽道:“眼下皇上不在宫中,后宫也没有统领之人,在座诸位都不能杀生。莫以为谁的位份高,就可以以大欺小,有本宫在的一日,就没人可以在后宫独领风骚。各位姐妹就安分一点,莫惹是生非,省得被人当做刀俎上的鱼肉。” “唐沁雅,你以为本宫不敢动你?”杨晚岚拍案而起,怒火在眼中燃烧。 “本宫就算准了你不敢动本宫。”唐沁雅直视她,不甘示弱,“你有没有胆量、有没有本事动本宫,本宫一清二楚。” 在皇后面前,她自称“本宫”,可见她真的不把皇后放在眼里。 杨晚岚厉声道:“你非要与本宫作对,是不是?” 唐沁雅嗤笑,“只怕每一个想坐上‘皇后宝座’的妃嫔,都会与你作对。” 因为唐沁雅的出现与强势,杨晚岚无法处死温若婕,只将她软禁起来。 入夜,萧初鸾前往温若婕的宫苑。 侍卫来回巡视,她知道,这些侍卫都是皇后派来的人。 对于她的到来,温若婕似乎并不惊讶,也不感谢她之前帮过自己,似乎不太欢迎她。 “是娘娘派人去禀报皇贵妃娘娘的?”温若婕站在窗前,从窗台吹进来的夜风拂着她单薄的衣袂。 “你可知道,本宫为什么帮你?”萧初鸾淡然道。 “不知,还请娘娘明示,不过嫔妾心知,娘娘不会帮无用之人,也不是白帮的。” “既然你爽快,本宫也直言相告。本宫有一件小事,想请你解惑,不过在说出这事之前,本宫想猜一猜你的身份。” “嫔妾的身份?” 萧初鸾莞尔一笑,“本宫知道,你的真正身份是丽嫔温若娴的妹妹温若婕,若本宫没猜错,你还有一个身份,状元郎顾俊杰。” 温若婕眸光一转,转身面对她,“娘娘聪敏,娘娘是如何猜到的?” 萧初鸾淡然笑道:“其实不难,先前素云在后宫布局为丽嫔复仇,正巧是殿试前后。本宫一直想不通,那本《国色天香》的撰写者为什么写这个故事,为什么让这个故事在各地举子中流传?原先本宫想不通,现在想通了。《国色天香》是你写的,传言也是你散播的,目的是让帝都所有人都看清皇贵妃唐沁雅的真面目。你考中状元之后,与素云里应外合,在后宫布局杀人,可惜功亏一篑,素云也因此丧命。不过,你也开始怀疑,害死丽嫔的,到底是不是唐沁雅。” 温若婕拊掌,“娘娘说的对极了,丝毫不差。” “你女扮男装应试,希望考中之后谋得一官半职,与素云联手复仇。你任职翰林院编修,可是,素云死了,复仇大计无法进行,于是在半年后,你以身染恶疾为借口辞官。你一心为姐姐复仇,千方百计地入宫,适逢皇上下诏,广选秀女,你就趁此良机,以楼霜染的身份进宫,伺机查出害死丽嫔的真凶,再行复仇大计。” “先前娘娘并无见过顾俊杰,如何猜到嫔妾就是辞官的状元郎?” “本宫只猜到,布下‘女鬼偷画’这个局引蛇出洞,你应该是丽嫔的姐妹或是亲人,早上在坤宁宫,你承认你是丽嫔的妹妹,本宫忽然想起,在你还是秀女的时候,有一个秀女拿着你的文赋津津有味地念着。本宫记得,沈墨玉书画双绝,楼霜染才华横溢,是秀女中的翘楚。早上,本宫也想起那本《国色天香》,忽然间觉得你的文赋和《国色天香》的文风有点类似,一个大胆的猜想就孕育而生了。” 温若婕微微一笑,“嫔妾佩服,娘娘有什么事需要嫔妾效劳?” 萧初鸾道:“你在翰林院任编修一职,应该看过皇上登基以来所有卷宗吧。” 温若婕颔首,萧初鸾继续问:“本宫想知道的是,宣武元年,镇国将军萧氏与鞑靼勾结、通敌卖国,皇上诛萧氏九族,在翰林院卷宗里,是如何撰写这案件的?” “娘娘为何问起萧氏灭族一案?娘娘应该知道,这是皇上登基以来举国轰动的一个案件,只要与此案有关的人或事,都有可能被下狱、杀头,娘娘此时问起……” “几年前,本宫与萧家小姐偶然相识,因为志趣相投,便结义金兰,没想到萧氏满门获罪,本宫与萧家小姐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深感遗憾。”萧初鸾编了一个理由,“死者已矣,本宫并不是想为萧氏翻案,只是想知道,萧氏获罪,真如外面所传的那样,萧将军真的通敌卖国吗?” “嫔妾记得,关于此案,卷宗里确有记载,不过只是寥寥数句。” “上面可有写到铁证如山之类的?” “有,的确是铁证如山。” “那可有写到是什么人呈上的罪证?” “没有提到。” 萧初鸾难掩失望,“哦,谢谢你。” 其实,她早已知道,在翰林院的卷宗里,又怎会写出整个案件的经过与始末?即使翰林院那些人想写,基于皇上的高压与奸臣的权势,他们也不敢写。 温若婕瞧着她复杂的神色,寻思半晌,道:“娘娘,无论是朝堂官场,还是市井巷陌,此案都是禁忌,娘娘往后莫再提起,否则可能有无妄之灾。” 萧初鸾点点头,心中分外苦涩,“对了,‘女鬼偷画’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如何扮成女鬼在半空中飞来飞去的?” 温若婕一笑,“这个并不难。” 绫纱白衣在夜间飞来飞去,是因为,她用一种很细、极为柔韧的树藤编织得很长,两端挂在两个地方,将白衣绑在树藤上,松紧适度,夜风一吹,白衣就会随风飘动。经过的人看见了,以为是女鬼现身,吓得不敢多看,自然就瞧不出其中关键。 她从千波台飞到北岸,也是如此。她知道杨晚岚到千波台拜祭,就扮成女鬼现身,意图杀杨晚岚为姐姐复仇,没想到的是,杨晚岚在千波台四周埋伏了很多侍卫,她无法得手,差点儿被抓住,只能从千波台飞到北岸,让人以为是她真的是女鬼。她在北岸落地没多久,侍卫就追过来了,她东躲西藏,终究被捉住。 而那幅《瑶台雪》中的仙女变成丽嫔,是她的杰作——她照着《瑶台雪》临摹了一幅,画上姐姐的容貌,那些画师夫子以为真的有女鬼,没有细看临摹的那幅画,自然不会发现细微之处的不同。 萧初鸾想了想,道:“你确定是皇后娘娘害死了丽嫔?” “虽然她不承认,不过嫔妾确定,就是她。”温若婕面色一沉,双眸布满仇恨,“依唐沁雅的性情,若是她害死姐姐,不会否认。” “本宫也这么想,只是,你杀不了皇后娘娘。眼下你身份败露,能否保全一命还是未知之数。” “杨晚岚不会放过嫔妾。”温若婕眸光冰寒,“嫔妾也不会束手就擒。” “凡事三思而后行。”萧初鸾劝道,“本宫会尽力保你一命,待皇上回朝再行处置。” “皇上回朝,嫔妾还能活命吗?”温若婕凄冷道。 “可是,只有皇上能杀皇后娘娘,唐沁雅不行,本宫也不行。” “你说得对,只有皇上才能杀她、废她。” 温若婕看向窗外的浓夜,眸光幽幽。 忽有脚步声传来,她们不约而同地转首望去,但见殿门处站着一男一女。 女者,沈墨玉,男者,沈墨兮。 萧初鸾不解,沈墨兮怎么会到这里来? 沈墨兮身穿一袭公公的服色,扮作沈墨玉身边的公公。 宣武四年春闱,萧初鸾在宫外偶遇沈墨兮,那个清雅、洒逸、从容的男子,让她印象深刻。 大殿上,沈氏兄妹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萧初鸾和言道:“不必多礼。” 她侧眸,觉得温若婕看沈墨兮的眼神有点古怪,欲说还羞,一副女儿家的娇羞之态,又有点局促不安。 心中一动,她有点明白了。 沈墨兮拱手道:“娘娘,臣冒昧进宫,还望娘娘保密。” 萧初鸾莞尔道:“大人,本宫不是多嘴之人。” 沈墨玉笑道:“哥,无须担心,娘娘不像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既然娘娘在这里,就说明温姐姐信任娘娘。” 萧初鸾一笑,“还是当妹妹的比较机灵。” 沈墨兮羞愧不已,落在温若婕脸上的眸光闪着奇异的光。 沈墨玉拉过萧初鸾,“娘娘,嫔妾有点事想请教娘娘。” 而沈墨兮,缓步走向寝殿,温若婕也跟着进去了。 “是你带沈大人进宫的?”萧初鸾低声道,看了一眼外面走来走去的侍卫,好在那些侍卫并没有起疑。 “嫔妾也是没法子,没想到娘娘也在这里。”沈墨玉柔婉笑道,“哥哥与温姐姐……” “状元郎顾俊杰与沈墨兮是同僚,偶然相识,又在偶然之下,你哥哥知道了顾俊杰是女扮男装。以女子之身考取功名,一旦揭穿,便是欺君的死罪,你哥哥不忍心她被皇上赐死,就放她一马。而在不知不觉中,二人暗生情愫,只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你哥哥黯然神伤。温若婕再次进京,进宫选秀,你哥哥也无可奈何,今日温若婕差点儿死在皇后娘娘手里,你立即通知你哥哥,于此,便有今晚之事。” “娘娘所说的,虽然简略,却也丝毫不差。”沈墨玉激赏道,“哥哥文采风流,温姐姐才华横溢,他们惺惺相惜,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 “可惜一人被困深宫,生死未卜。” “是啊,哥哥想救温姐姐出宫,却有心无力。”沈墨玉恳切地求道,“娘娘,嫔妾知道你心地善良,假若娘娘出手相助,日后有用得到嫔妾的地方,嫔妾定当全力以赴。” 萧初鸾沉吟须臾,道:“皇后娘娘不会让温若婕多活两日,若要救人,必须要快。” 沈墨玉惊喜道:“娘娘有何妙计?” 萧初鸾微微一笑,附在她耳边低声说着。 这夜,子时过后,温若婕所住的宫苑忽然起了大火,由于三更半夜起火,当值的宫人睡得沉,等到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了整个宫苑,无法救出里面的人了。 杨晚岚和萧初鸾听到宫人禀报,匆匆赶来。 一个时辰后,熊熊的大火终于扑灭,侍卫从寝殿抬出一具烧焦的女尸,女尸手腕上的玉镯子可确定她就是温若婕。 萧初鸾看见,杨晚岚看着那具女尸,眸光阴毒。 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这么做,温若婕如何离开皇宫? 纵火前,凌立来巡视,带了一些酒菜犒劳守夜的侍卫。 两坛美酒下腹,侍卫们晕过去,凌立将乔装成公公的温若婕带出去,由萧初鸾指派的宫人带出宫。 紧接着,凌立放火烧宫苑,之后和那些侍卫倒在一处,装作醉过去的样子。 那些侍卫以为是喝醉了误事,副统领大人没有怪罪下来已是万幸,根本没有怀疑什么。 萧初鸾不知道,杨晚岚对这场大火是否起了疑心,不过,她应该知道,温若婕死了,或者是不在宫中,对她并非坏事。 次日黄昏,沈墨玉来到景仁宫,谢萧初鸾出手相助,还说哥哥将温若婕安顿在郊外别苑,一切顺利。 “娘娘对哥哥与嫔妾的大恩大德,嫔妾没齿难忘,日后娘娘但凡有嫔妾效力之处,嫔妾绝不推辞。”沈墨玉诚心致谢。 “本宫出手相助,并非图什么,其实,本宫与你哥哥虽无交情,但也算是相识一场。”萧初鸾笑道。 “哦?是怎么回事?” 萧初鸾说起宣武四年春闱在街上遇到沈墨兮一事,沈墨玉听了,笑道:“哥哥就是这样,喜欢故弄玄虚。” 两人相视一笑。 第九章格杀勿论 土木堡之役,北伐军死伤十余万。 七月二十日,北疆传来消息,皇上被俘,生死不明。 朝野震荡,帝都大乱。 后宫听闻消息,一片惊乱。 奉天殿早朝时分,群臣惶恐失措,吴公公当众宣读皇上离京前写好的诏书,着燕王监国,安邦定国,稳定京师。 听毕诏书,众臣才有松了一口气。 杨政和唐文钧质疑诏书的真伪,吴公公让他们看过之后,他们才罢休。 燕王贵为亲王,手握重兵,在军中素有威望,还有皇上的诏书为准,足够稳定人心。 此后,政务由宇文欢统摄,他时常出入乾清宫御书房,却未曾踏足后宫半步。 妃嫔担忧皇上的安危,却也只能干着急,什么事也做不了。 萧初鸾在想,那道诏书是真的吗?宇文珏被鞑靼掳了,危在旦夕,宇文欢为什么不派人去营救?鞑靼人会不会杀了宇文珏? 她想去御书房问问宇文欢,可是,她不敢去,担心被人瞧出什么端倪。 然而,燕王监国三日后,后宫议论纷纷,议论的对象是沈墨玉。 沈墨玉罔顾宫规礼法,亲自前往御书房。 在坤宁宫,在杨晚岚的冷嘲热讽下,沈墨玉说,燕王与沈墨兮在御书房商谈要事,她去御书房,只不过是去看看兄长,问问母亲的病情。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不相信,说沈墨玉去御书房,是为了燕王。 萧初鸾不知道这几日是如何过的,既担心宇文珏的安危,又担心——假若他此生此世真的无法回朝,那么她就无法复仇了,也无法得知究竟是谁诬陷父亲。而沈墨玉去御书房一事,也让她如鲠在喉。 她无从猜测,沈墨玉冒着天下之大不讳去御书房,是为了母亲的病情还是别有意图? 宇文朗歇下以后,她没有睡意,在花苑吹埙。 山鬼,山鬼,山鬼……皇上,你还好吗?是否安然无恙? 无论是为了什么,她只想他平安归朝,仍然当他的太平皇帝,一想到他可能命丧北疆,她就很难过。 忽然,一缕箫音传来,合着她的韵律,与她的埙合奏,就好像是华山的碧池,她吹埙,宇文珏吹箫,一曲《山鬼》波动她们的心弦。 一曲罢了,她怅惘不已。 却忽然想起,很早之前,宣武二年,第一次在千波台遇见宇文珏的那晚,她以玉笛吹奏《相思绝》,吹着吹着,有一缕箫音加入,与她合奏一曲。她听得出,那晚的吹箫人和今晚的吹箫人,是同一人。 吹箫人,是谁? 很晚了,萧初鸾却难以成眠,带了两个宫女来到千波台。 清辉如霜,洒遍千波碧,整个千波台在夜月里影影绰绰的,有一种朦胧的美。 踏上最后一级木阶,她看见一人坐在锦榻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心神一紧,立即对身后的宫人道:“本宫想一人静一静,你们在底楼候着,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得上来。” 宫人应了,到底楼候着。 他为什么深夜进宫?为什么不派人通知她?为什么在千波台?难道他算准了她会来这里? 好些日子不见,他越发雍容不凡、淡定自若,品茗赏月,听风望远,闲适得不像手握重兵、身负监国重任的王爷,却显露出一种隐隐的霸气。 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眼前这个男子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宇文珏被鞑靼俘了,生死未卜,不知何时回朝,也许萧氏灭族的真相很难从他的身上查到了。 那么,她应该从宇文欢下手吗? “王爷。”萧初鸾坐到他身侧,淡淡一笑。 “阿鸾。”宇文欢将她揉进怀里,与她倾情一吻。 只要一靠近他的胸怀,只要他温柔而霸道地吻她,她就无法自控,好像体内的暗火被他点燃了,遍体颤栗。 这一次,她克制住了,推开他,“王爷,下面有宫人。” 他沉迷于她的香与软,想要更多,想揽倒她,“无碍,听不见的。” 萧初鸾闪避着他的唇舌,求道:“王爷,皇上生死未卜,阿鸾不想……在这个时候……” “也是,你是他的贵妃,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他拒绝本王,也是应该的。”宇文欢激情尽褪,面庞冷得可怕。 “阿鸾不是这个意思,阿鸾只是不想皇上有何不测……”她解释道,却越描越黑,不如不说。 宇文欢站起身,望着夜月下的湖波有如披了一层轻纱,暗地妖娆。 她从身后抱住他,脸颊贴着他宽厚的背,“王爷,阿鸾心中,只有王爷一人,阿鸾永远不会背叛王爷。” 他一动不动,任她抱着,许久才拿开她的手,“子时过了,本王该回府了。” 萧初鸾惊慌地抱着他,“不要走……不要走……” “你想要本王怎样?” “阿鸾只想王爷多陪阿鸾一会儿。” 宇文欢终究让她放开手,坐回锦榻,她从怀中取出一管玉笛,“阿鸾为王爷吹一曲,可好?” 他不置可否,她径自吹了。 笛声凄凉,绵绵不绝,传出千波台,传至更远的地方,令人倍感孤寂与绝望。 仿佛,秋日的冷雨潇潇地下,旷野无人舟自横,心字已成灰。 仿佛,无际的雪原莽荡萧瑟,狂风回雪人凄惶,额头荒凉似断肠。 霜满天,长恨歌;月凄清,相思绝。 这是《相思绝》。 此时此刻的心境,萧初鸾只觉得伤感,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吹得这般绝望。 一曲罢了,她望着广袤的苍穹与广阔的天地,忽然觉得,这世间,没有什么人值得留恋了。 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什么曲子?”宇文欢移过她的脸。 “《相思绝》。” “为什么这般伤心绝望?”他定定地凝视着她。 “没有,阿鸾只是……” “本王看得出,也听得出,你是否为了旁人而伤心?” “不是。”萧初鸾靠在他的肩头,“阿鸾只是觉得,人生无常,阿鸾与王爷……不知会走到哪一步。” 宇文欢不知道,她今夜的反常,是不是因为宇文珏的生死未卜;他也无法确定,她一直不肯离开皇宫,是不舍得宇文朗,还是不舍得宇文珏;他更不知道,在她的心中,宇文珏重要,还是他重要。他开始怀疑,她当真没有上过龙榻? 月夜静谧,在这样的平静、澄明中,她的脑中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这一生,唯一能握住的,只有宇文欢了。 因为,他是她的男人。 除了不知羞耻的宫闱偷欢,她对他究竟有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她不知道,也许,多多少少有吧。 今夜的悲伤、绝望,也许是因为宇文珏被鞑靼掳了,她深感复仇的无望,查不到朝中奸臣,不能为父亲洗脱通敌卖国的罪名。 萧初鸾问:“王爷,皇上被鞑靼所俘,王爷有何打算?” 宇文欢朗声道:“假若可以,本王自当率军北伐,救出皇上。” “王爷身负监国重任,自然不能率军北伐。阿鸾还记得,王爷背上……王爷是否想过,有朝一日位尊九五?”萧初鸾大胆说出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忽略他任何一个微妙的表情。 “跟了本王这么久,你觉得呢?”他似笑非笑地问,单臂揽着她。 “阿鸾不敢妄断。” “眼下形势不明,朝中人心惶惶,帝都也不太平,本王已派人潜入鞑靼军,打探皇上消息。”他没有直接回答,让人捉摸不透。 她知道,他对她的信任,还没达到掏心掏肺的地步。 宇文欢忽然道:“对了,你为什么救温若婕?” 萧初鸾淡笑,“阿鸾觉得她挺可怜的,不该死在皇后娘娘手中,再者,沈大人与她似有前缘,阿鸾便出手相助。” “虽然你的计划天衣无缝,不过难保别人不会发现蛛丝马迹。” “谢王爷教导,阿鸾会小心的。”想问的事在心中翻滚,她犹豫再三,终究说出口,“对了,王爷,上次阿鸾不是问过萧氏被诛九族那宗大案吗?阿鸾有一些疑惑,王爷可否告知?” “你想问什么?” “上次王爷说萧将军与鞑靼勾结,犯下通敌卖国的死罪,铁证如山,是真的吗?” “为什么你对萧氏一案这么关心?”宇文欢笑看着她,眸光却很犀利。 “因为……早些年,阿鸾与萧家小姐相识,因为志趣相投,就结义金兰成为姐妹。”她只能搬出这个理由,“阿鸾到帝都时,萧家小姐芳魂已逝,此生不能再见一面,阿鸾深感遗憾。” “原来如此。” “阿鸾不明白,萧氏满门忠烈,萧将军更是忠肝义胆、功勋卓著的大将军,怎么会与鞑靼勾结?那些罪证是真的吗?会不会是朝中有人诬陷萧将军?王爷有何高见?”她见他好像没有起疑,便大胆问道。 宇文欢怅惘道:“萧将军确实是我大晋的忠臣良将,是不是被诬陷的,本王也不知。” 萧初鸾的心怦怦地跳,问道:“王爷见过那些通敌卖国的罪证吗?” 他低声道:“见过。” 她又问:“王爷可知,那些罪证,是什么人搜集呈给皇上的?” 他摇头,“那些罪证真伪如何,是否有人诬陷萧将军,本王不知,不过本王相信萧将军不会做出通敌卖国这类大逆不道之事。” 她的心凉了,连他都不知道,只怕这世间除了宇文珏知道真相,没有别人了。 可是,萧氏灭族一案,是震动朝野、帝都,以致举国皆知的大案,宇文欢怎会不知其中内幕? 假若他知道真相,却不肯对她说,只怕是不信任她,故意隐瞒。 还有一个可能,萧氏获罪,与他有关。 萧初鸾被这个大胆的猜想吓了一跳。 “阿鸾,在任何人面前,莫再提起萧氏,也莫说你与萧家小姐是结义金兰的姐妹,否则便有杀身之祸。”宇文欢告诫道。 “阿鸾知道了。” “近几日后宫不是在传沈墨玉去御书房的事吗?你怎么不问?”他笑问。 “阿鸾不问,是因为,阿鸾相信沈墨玉,也相信王爷。”她坐在他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柔婉地笑,“既然王爷这么说,阿鸾就问,沈墨玉去御书房,究竟是为了沈墨兮,还是为了王爷?” “本王不知。”宇文欢奸诈地笑。 “王爷好坏。” “她确实向沈大人问了沈夫人的病情,不过本王觉得她另有意图。” “什么意图?” 他但笑不语,萧初鸾也笑,心中雪亮。 虽然沈墨玉身在后宫,是宇文珏的妃嫔,却心系燕王,宇文欢。 秋风瑟瑟,夜凉如水。 千波湖畔,站着一男一女,衣袂飘拂。 今夜,凌立不当值,只着一袭青袍,“后宫不是人待的地方,娘娘是否想过外面的天高云淡?” 萧初鸾缓缓道:“从进宫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此生此世无法离开宫廷。” “可以的,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效法……”他劝道,有些焦急。 “凌大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一直暗中保护我,可能我不会活到现在。”她打断他,“我只能说,这辈子,我不是为自己而活,有些事,我必须办成。” “你有什么难事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 “没用的,谁也帮不了我。” “告诉我,什么事?兴许我能给你一点建议。”凌立失控地握着她的双臂。 “别这样……”萧初鸾拿开他的手,“被人看到了,就说不清了。” 他放开她,难掩失落,“好,我不勉强你,不过你记住,我永远等着你;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为你赴汤蹈火;你需要我舍弃一切,我就为你舍弃功名利禄。” 她很感动,却无法让他从这段无望的感情中自拔,“凌大哥,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 凌立定定地望着她,“你开心,我就开心;你快乐,我就快乐。” 忽然,他眉宇一蹙,面色微变。 须臾,萧初鸾听见疾速奔走的脚步声,好像有很多人。 二人转眸四望,浓密的夜色下,执刀侍卫围拢而来,约有数十人。 这是怎么回事? 凌立上前两步,将她护在身后,扬声道:“做什么?不知道我是谁吗?” 无人应答。 萧初鸾心生不祥之感,莫非有人故技重施、置自己于死地? 片刻之后,侍卫自行散开,火光亮处,两个女子款款走过来,婀娜多姿,气势惊人。 皇后杨晚岚,皇贵妃唐沁雅。 萧初鸾顿时明白,这二人联手整死自己。 “文玉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这隐秘之处与别的男子私相授受。”杨晚岚开门见山地喝道。 “嫔妾没有,嫔妾与凌大人在这里……只是偶然相遇,在这里闲聊两句。”萧初鸾解释道。 “你无须狡辩,本宫的人盯你们不少时日了。你与凌立早就有苟且之情,如今趁皇上不在,又做出淫乱宫闱之事,不知廉耻。”唐沁雅轻蔑道,“来人……” “二位娘娘莫误会,卑职与贵妃娘娘虽是旧识,却清清白白,今夜只是偶遇,并没有其他。”凌立镇定道。 “这么多人都看见了,总不是本宫与皇贵妃冤枉你们吧。”杨晚岚冷冷道。 “皇后娘娘,无须跟他们废话。众人听令,贵妃文玉致与凌立淫乱宫闱,论罪当诛。”唐沁雅脆声下令,“格杀勿论!” “且慢!”在侍卫上来之前,萧初鸾扬声道,从怀中取出皇后金印,抬着手臂,让众侍卫看清楚,“这是皇上离京前交给本宫的金印,后宫由本宫掌理,若有人犯上作乱,本宫就依律处决。本宫给你们一个机会,听命于本宫的,本宫既往不咎,绝不秋后算账。” 侍卫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抉择。 杨晚岚和唐沁雅看见那金光闪闪的皇后金印,不敢置信,咬牙切齿,愤恨不已。 凌立嗓音冷沉,“皇上离京前夕也给我一道密诏,倘若后宫有人兴风作浪、犯上作乱,我便可先斩后奏。” “反了反了!”唐沁雅气急败坏,“文玉致,那金印明明在坤宁宫,怎会在你手中?必定是你让凌立去偷的。你偷盗皇后金印,罪该处死!” “本宫是皇后,众人听本宫号令。”杨晚岚喊道。 “皇贵妃娘娘,莫血口喷人!坤宁宫守卫森严,倘若金印在坤宁宫,皇后娘娘定会好好保管,岂会那么轻易地被人偷了金印?”萧初鸾冷笑,“金印在本宫手里,本宫就是后宫的主人,众人听本宫号令。” “你们狼狈为奸,偷了金印,罪大恶极,来人,格杀勿论!”唐沁雅怒道。 “谁敢上前,就是以下犯上!”凌立抽出腰间佩剑,剑锋森白。 侍卫不知道应该听谁的命令,看来看去,迟疑不决。 唐沁雅再次喝道:“皇上生死未卜,朝政由燕王暂摄,朝中大臣以杨氏和唐氏为首,你们应该听谁的,还不清楚吗?” 这句话的用意很明显,萧初鸾与凌立在朝堂上没有靠山,即使有皇后金印又如何?假如皇上真的不能归朝,这大晋天下的主人就要换人了。而杨氏和唐氏是朝中重臣,皇后和皇贵妃就算不是当朝后宫的妃嫔,也有杨、唐两家当靠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而萧初鸾与凌立,孤立无援。 唐沁雅再次下令,侍卫蜂拥而上,刀剑相见,将他们围困在中间。 凌立举剑迎敌,刀光剑影中,牵着萧初鸾的手,左闪右避,试图突破侍卫的包围圈。 虽然侍卫的身手粗劣,但胜在人多势众,群攻之下,他迟早会疲于应付。 再者,他还要保护她,不让她有丝毫损伤,如此一来,他很难施展高强的武艺。 刀光纵横,杀气弥漫。 萧初鸾闻到了热血的腥味,血珠子在眼前飞来飞去,被砍断的手臂飞起又落下;她被他拽过来、拽过去,时而左右闪避,时而前俯后仰,晕乎乎的。 血染秋夜,满目杀戮。 她看见,杨晚岚和唐沁雅站在火光下得意地笑,那阴谋得逞的笑染了鲜血一般,阴冷骇人。 宇文珏为她想了很多,将皇后金印交给她,让她在危急时刻自保,也保护宇文朗;还让凌立暗中保护她,可是,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皇上会被鞑靼军俘虏,帝都变天了。 今夜,她就要死在她们手里么? 燕王会救她么? 凌立杀红了眼,一招一式绵绵不绝地使出,竭力杀光所有侍卫,可是,双拳难敌众手,他总有力竭的一刻。 萧初鸾被他的力道带到左边,忽然看见,闪烁的刀光逼来,划过他的臂膀。 之后,嗜血的刀锋不是刺进他的身躯,就是划破他的肌肤,鲜血四溅。 她的脸上,沾染了他温热的鲜血。 他伤痕累累,可全然不顾身上的伤痛,依然护着她,不让她受伤,依然屹立不倒,与侍卫力拼到底。 “凌大哥……”萧初鸾再无法无动于衷,“不要管我,你快走。” “我没事。”凌立深情地看她,低声道,“此生你我不能在一起,死在一起,也是我心之所愿。” 她想掰开他的手,可是他握得更紧了。 心痛如割。 凌大哥,你的情,我如何酬谢?如何偿还? 第十章凤王主朝 “杀!”唐沁雅阴毒地笑,“杀了这对狗男女!” 凌立抱着萧初鸾,遮挡了所有的刀锋,不让她有任何损伤。 她泪流满面,在心中发誓:唐沁雅,我萧初鸾第二次发誓,有生之年,你加诸我身的,我必定十倍奉还。我会等,等到一个好时机,等到你饱受折磨、生不如死的那一刻。杨晚岚,我也不会放过你! 突然,暗夜中响起嘈杂的喧嚣声,有凌乱的脚步声,也有隐隐的马蹄声,更有遥远的喊杀声。 怎么回事? 唐沁雅和杨晚岚也发觉了不妥,转身四望。 侍卫们停下来观望,萧初鸾感觉抱着自己的凌立慢慢松开手臂,于是微微一挣,他软倒在地。 “凌大哥……”她抱起遍体鳞伤的他,泪水簌簌而落,滴在他的身上。 “莫哭……我不能在你身边……保护你了……”凌立艰难地说着,满面血水,眸光颤颤。 “你不会有事的,凌大哥,答应我,不要离开我……要撑着,宋大人会治好你的伤……” “死了……也好,无须牵肠挂肚了……只是……往后你自己保重……”他有气无力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弱。 “我不许你死……你要撑着……”萧初鸾哭道,声音沙哑。 凌立慢慢闭上眼睛,永远闭上了眼睛……她希望,他只是累了,稍后还会醒来。 泪眼模糊,她抱着他,哭得伤心欲绝。 他的付出与情意,除了感动,她觉得很内疚,如今他为自己而死,她怎能不难过、不悲痛? “杀了她!”唐沁雅喝令。 雪白的刀光闪闪烁烁,萧初鸾无动于衷,既然命该如此,也无须强求活下去。 一个侍卫缓缓扬刀,她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刀。 就在刀锋落下之际,静寂中传来一道饱含怒火的喊声:“住手!” 她听到了这道声音,感到一种久违的熟悉。 转首望去,她看见一人从战马上下来,疾步走过来,站在唐沁雅、杨晚岚对面,一双俊眸怒睁着,“谁敢杀她!” 萧初鸾惊呆了,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皇宫?他不是被鞑靼掳了吗?不是生死不明吗? 他身穿一袭墨色战袍,昏红的光影中,他白皙的俊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峻。 “原来是凤王。”杨晚岚有些惊讶。 “文贵妃与侍卫副统领淫乱宫闱,本宫只不过为皇上肃清后宫。”唐沁雅冷嗤一笑。 宇文沣看萧初鸾一眼,俊眸微缩,“假若本王执意保她一命呢?” 唐沁雅斜勾唇角,“只怕王爷保不了。” 话音方落,大批弓箭手从黑暗的远处疾速奔来,列成两排,森冷的箭镞对着所有人。 那些侍卫面面相觑,随后横刀在前,与弓箭手对阵。 “王爷,这是做什么?”杨晚岚有些惊慌。 “莫非王爷想犯上作乱?”唐沁雅犹为镇定。 “从今夜开始,这皇宫,这大晋江山,由本王做主。”宇文沣嗓音清朗,身姿笔挺,目光冷肃,颇有王者之气。 众人大惊,唐沁雅和杨晚岚更是花容失色,说不出话来。 萧初鸾没想到救自己的人是凤王,更没想到他有如此野心,夜袭皇宫,篡夺皇位。 宇文沣变了,虽然还是那副皮囊、那张俊脸,可是,他不再清逸洒脱,反而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凌厉之感。 唐沁雅气愤难当地说道:“王爷,你竟敢谋朝篡位?” 杨晚岚怒道:“皇上只是被鞑靼俘虏,并没……王爷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宇文沣扬臂,战袍掠起,朗声道:“有何不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皇兄落在鞑靼人手中,凶多吉少,本王继承皇位,乃天命所归。” 有点狂妄,有点豪迈。 他冷冽道:“你们是皇兄的后妃,本王不会对你们怎么样,但是,假若你们不知好歹,在后宫兴风作浪,本王不会念及叔嫂之情。” 唐沁雅和杨晚岚气得咬牙,却又无可奈何。 他走过来,想扶萧初鸾起来,她的脸上残留着泪痕,求道:“王爷,救救凌大哥……” “好,本王命人救治他,本王送你回去。”宇文沣温柔道,让她松开凌立。 “一定要治好凌大哥……”萧初鸾恳求道,泪水再次涌出。 宇文沣吩咐下去,扶着她上马,驰马离去。 马蹄声远,唐沁雅和杨晚岚看着他们没入夜色之中,满目不甘,满腔怒火。 送她回景仁宫,宇文沣吩咐宫人好好伺候,安慰她两句就走了。 这一夜,萧初鸾睡得并不好,被噩梦纠缠到天亮。 蓝飞雪和碧蓉说,皇宫已经落入凤王的手中,凤王俨然是位尊九五的皇帝,夜宿乾清宫,在御书房处理朝政,而文武大臣纷纷求见,似乎并没有微词。 昨夜,她与凌立在千波湖畔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而宇文沣率军夜袭皇宫,以三万骑兵掌控了皇宫。 萧初鸾觉得凤王的谋朝篡位并非这么简单。 其一,凤王不是被鞑靼军俘虏了吗?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帝都? 其二,凤王在军中历练,却没有部属与兵权,他的三万骑兵是什么人借给他的? 其三,皇宫守卫森严,侍卫五千,加上各个宫门屯兵总计两万,虽然不敌三万骑兵,但也不可能不堪一击,必定是凤王在宫中有内应,里应外合之下,凤王才轻易地攻进皇宫,没有大范围的杀戮,没有血流成河。 其四,骑兵入城,夜袭皇宫,这些惊人的举动势必有很大的动静,燕王不可能得不到任何风声,也不可能任凭凤王做出篡位之事。 凤王若要一举成功,首要的就是扫除燕王这个障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燕王是不是出事了? 想到此处,她很担心燕王的安危,心,揪在一起。 她想找张公公问问,张公公倒是先来到景仁宫,偷偷对她道:“眼下形势不明,你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想问燕王眼下的情况,她刚要开口,张公公又告诫道:“主人要你留在宫中,主人另有安排。” 萧初鸾终究没有问出口。 只能找燕王在宫中的耳目苏公公了。 苏公公望望四周,道:“这几日帝都风声鹤唳,奴才也联系不上王爷,锦画姑娘来了一趟,说王爷抱恙在府,足不出户。” “抱恙?怎么回事?”她着急地问。 “这还不明白?皇上生死不明,王爷暂摄朝政,凤王行谋逆篡位,最大的阻碍就是王爷,自然要先控制王爷,让咱们王爷无力朝政。” “凤王如何控制王爷?” “锦画姑娘没有说,依奴才之见,最简单的就是药物控制,将王爷软禁在王府,重兵把守。” “可是,王爷不可能毫无察觉……王爷不是手握重兵吗?王爷可以下令起兵,阻止凤王……” “三万骑兵进驻城中已经扰民,闹得鸡飞狗跳,老百姓怨声载道,王爷再下令京郊的屯兵进城,万一打起来,那不是生灵涂炭?王爷仁善,自然不会这么做。” 萧初鸾想想也是,燕王从大局着想,就算自己被软禁,就算凤王夺了皇位、江山,他也不会起兵,在帝都引起一场大屠杀。 那么,凤王何时才会放了燕王? 她万万想不到,凤王竟然是最有野心的那一个。 最后,苏公公道:“娘娘不必忧心,王爷一世英名,不会有事的。凤王也不是嗜血之人,不会残害宗室、宫眷,娘娘先在宫中等候消息。” 也只能如此了。 文武大臣纷纷上疏,圣上不幸蒙难,为鞑靼俘虏,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奏请凤王登基,继承国朝基业,统摄朝政,营救圣上。 让人不解的是,在这些上疏的朝臣中,杨政与唐文钧是第一个呈上奏疏的。 他们背弃旧主,奉迎新主,这嘴脸变得可真快。 拥立有功,他们仍然是当朝重臣,在帝都权势无两。 八月初五,凤王宇文沣在奉天殿登基,改元景和。 在奉天殿的登基大典上,出现了一个远离帝都多年的宗室王爷,魏王。 魏王是高祖胞弟、豫王长子,神宗朝时期,魏王宇文璟突然奏请神宗,云游四海,快意江湖。 想不到,魏王回京之时,竟然是在这个微妙的时刻。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朝新气象,宇文沣登基后,无论是朝堂,还是后宫,却都没有变化。朝堂上,杨政与唐文钧领袖群臣俯首叩拜,虽然也有部分朝臣托辞不上朝,却也无伤大雅。后宫中,宇文珏的后妃无须搬迁,保持不变。 萧初鸾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登基三日后,夜阑深深,宇文沣终于来到景仁宫。 宫人战战兢兢地伺候着,不知道新皇是一个什么脾性的皇帝。 萧初鸾挥退所有宫人,他牵着她的手走进寝殿,她的心一直打鼓,忐忑不安。 此时此刻的宇文沣,早已不是当初风流任性、俊美洒脱的凤王,而是身穿龙袍的皇帝,十足的王者风范。 还是那张俊俏的脸,还是那双桃花般的眸,然而,他的眉宇刻满了人世变幻无常的痕迹与皇家至尊权柄的诱惑。 “皇上刚刚登基,想必政务繁忙,还是早点回殿歇着吧。”她柔声道。 “朕想看看你。”他看着她,双掌握着她的双肩,轻轻地拥她入怀。 她挣扎着,他越抱越紧,嗓音低沉,“玉致,你知道吗?在北疆的每一夜,朕总会望着天上的繁星,想着你的一颦一笑。从第一次见面,到最后一面,朕回忆了无数次,越想就越忘不掉你。” 萧初鸾震惊,没想到他对自己竟然怀有这样的深情。 他与贤妃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与她,只是荒唐的利用与被利用,算计与反算计。 宇文沣的掌心摩挲着她的背,“朕也不知,何时开始,你已深入朕的心。在北疆,朕才知道,朕爱过轩儿,也爱你。轩儿已去,今生今世,朕能拥有的,只有你,因此,朕发誓,朕一定会回帝都,把你抢回来。” “可是,我已是贵妃……”她觉得,这个胸膛很陌生,陌生得令她不安。 “朕不管,朕也不在乎,只要余生有你,只要你伴朕走完这一生。” “你已是皇上,万事需以国事为重,以社稷为重,以大局为重,不可意气用事。” 宇文沣松开她,一双俊眸水光潋滟,漾着动人的情丝。 他坚决道:“既然朕是皇上,朕的后宫是朕说了算,任何人也不能阻止朕。” 萧初鸾大惊,“我配不上你,皇上三思……” 他微微一笑,那深沉而情意绵绵的眸光令人沉醉,“朕不介意,你又何须介意?” 昏红的光影中,深情厚意缓缓流淌。 他凝视着她,眸光痴迷,她低头,他的唇落在她的眉心。 柔软的唇从她的鼻尖滑过,她的下颌被他抬起,她立即避开,他的唇便落空了。 宇文沣没有强迫她,笑看着她,虽然笑得有点苦涩。 “皇上还是早点回去吧,免得招人话柄。”萧初鸾窘迫道。 “朕不怕。”他揽着她的腰肢,“朕想抱着你睡。” “皇上,万万不可……”她眉心一蹙。 “莫担心,待你册封的那夜,才是你与朕的洞房花烛之夜。” “册封?”她早已料到,他会这么做。 “嗯,朕想好了,纵然所有人都反对,朕也会册封你。”宇文沣的眸中闪过一抹凌厉。 “我是前朝的贵妃,怎能再嫁你?” “朕说可以就可以,你无须担心。” 他拉着她坐在床榻上,“往后,朕夜夜来景仁宫陪你,好不好?” 她嗔笑,“不好。” 他揽着她的身,抚触着她的雪腮,“不好,朕也要来。” 萧初鸾状似随意问道:“皇上,听宫人说,皇上率三万骑兵夜袭皇宫,是真的么?” 宇文沣颔首,“这三万骑兵,是借的。” 她正色道:“皇上不是被鞑靼俘虏了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慢慢道来,原来,大同城陷,他被鞑靼军俘虏了,被鞑靼人折磨了几日几夜。有一夜,一些黑衣人夜闯营地,救了他。救他的人,是魏王宇文璟。 宇文璟与他悄悄地回到帝都,听闻皇上宇文珏被鞑靼俘虏,于是暗中部署,软禁燕王,夜袭皇宫,谋朝篡位。 三万骑兵,是宇文璟的杀手锏。他们断定,燕王为了城中百姓,不会在帝都大开杀戒,于是堂而皇之地召三万骑兵进城,以重兵夺宫。 当然,他的说辞不是这样的。 虽然宇文沣说得很简略,但萧初鸾听得出,这一切应该是宇文璟筹谋多年的阴谋。 一个远离帝都的宗室王爷,怎么会有三万骑兵?怎么会在这个多事之秋突然回京? 宇文璟与宇文欢是一个辈分,宇文沣是子侄辈,是否听命于皇叔宇文璟? 其实,宇文璟可以自立为帝,何必找一个傀儡? 这场宫廷政变,有着多么惊人的内幕与真相! 宇文沣的掌心贴着她的腮,“玉致,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只要你在朕身边,朕做任何事,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 “皇上可曾想过,假若我不会再嫁呢?假若我坚决不屈呢?” “就算你不愿,朕也要得到你的心,朕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爱上朕。” “皇上,感情之事,无法勉强。” “就算是勉强,朕也要得到你。”他扣着她的下巴,满目厉色,“总之,朕要你。” 萧初鸾柔柔笑着,伸指抚着他紧蹙的眉头,举止温柔。 宇文沣面色微缓,“玉致,以前我们在一起,很开心,你不记得了吗?朕相信,你对朕并非全无情意。” 她道:“一女不侍二夫,皇上可以不理会朝臣、宫人的指戳,甚至可以不理会天下万民的非议,可是,我呢?我做不到两耳不闻。” 他喃喃道:“朕只是不想失去你。” 萧初鸾想去看看凌立,宇文沣却道:“他遍体鳞伤,伤重不治,朕命人好好安葬了。” 心中剧痛。 凌大哥,到底是我害死了你;凌大哥,这辈子我怎能安心?凌大哥,对不起。 凌大哥,害死你的人,我会一个个地收拾。 这笔血债,我一定会讨回来。 父亲惨死,萧氏一案,无法得知真相,她完全可以离开皇宫,从此海阔天空。 可是,心中有恨,她还不能离开,她要害死凌立的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再者,燕王被软禁,不知以后会如何,她心中牵挂,无法潇洒地离去。 宇文沣勤于政务,颇有作为,宫人却在私下里说,皇上如何处理政务、如何批阅褶子,都依照魏王的意思来办。叔侄俩之间偶有争吵,传出御书房,公公都听见了。 萧初鸾再也没有怀疑,宇文沣这个皇帝,只是傀儡。 过了几日,朝臣上奏,新皇登基,理当册立中宫。 宫人议论纷纷,朝中大臣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册立杨政次女杨晚云为后,一派支持册立唐文钧三女唐沁雪为后,两派争论不休,甚至在奉天殿上大吵,不成体统。 宫人私下说,无论是前朝,还是新朝,这中宫之位,还是杨氏和唐氏在争。 萧初鸾明白了,杨政和唐文钧之所以这么卖力地拥立宇文沣登基,只怕还有这一点的考虑。 拥立有功,新君就会册立他们的女儿为皇后,他们在朝中的势力就更加巩固了。 一夜,宇文沣来看她,愁眉苦脸,对她道:“杨晚云,唐沁雪,朕真的不知立谁为后。” 她开玩笑道:“既然无法选,那就册立两个皇后。” “哪有两个皇后的?”他含笑瞪她。 “那真是没法子了。” “两个皇后……”他的俊眸忽然一亮,“二者选一,无法选,那就来个第三种选择。” “皇上有主意了?” 宇文沣纠结的眉宇终于舒展开来,“嗯,朕知道该怎么选了,还是你提醒了朕。” 她淡淡一笑。 他离去之后,张公公进入大殿,恭敬地行礼。 萧初鸾心知他亲自来此必有重要的事,于是看看外面有无闲杂人等,吩咐宫人不得擅闯。 张公公低声道:“皇上登基后,时常来景仁宫,看来皇上真的喜欢娘娘。” 她淡淡不语。 “主人有命,你还需留在宫中,为主人效命,媚君邀宠。” “一女不侍二夫,我怎能再嫁?” “有何不可?皇上不介意,娘娘介意什么?”张公公道,“这是主人的命令,你敢违抗?” “我不是违抗,而是……就算皇上不介意,朝臣也不会让皇上做出这等荒唐之事。”萧初鸾辩解道。 “这一点,你无须担心,主人会安排。娘娘别忘了,你还有杀父之仇没有报,还有朝中奸臣没有查出来。” “前朝皇上被鞑靼军俘虏,我想查,也查不到了。” “只要你抓住皇上的心,宠冠后宫,为主人办事,主人就广派人手为你查明真相。” “真的吗?” “主人一言九鼎,说过的话不会食言。” 萧初鸾看着张公公状似无欺的神色,终究应允。 唯今之计,只能如此。 父亲被诬的罪名,一定要洗脱,即便不能手刃宇文珏,也要还父亲一个清白,为萧氏讨回一个公道。 假若给她一个机会,可以亲自手刃,她下得了手吗?她会亲手杀死曾经喜欢过的宇文珏吗? 不知道,她无法想象。 宇文珏被俘虏,她担心他的安危,希望他安然无恙,平安归来。 宇文欢被软禁,她担心他的安危,希望他好好的,更希望他能扭转乾坤。 她不知道比较担心的是哪一个,只知道,想起宇文欢的次数似乎比较多。 第八卷风月缠绵,莫道不关痴与恨第一章位尊中宫 决定了媚君邀宠之后,萧初鸾对待宇文沣的态度就变了,几许温柔,几许恩爱,好像她真的喜欢他。 宇文沣欣喜于她的转变,几乎每日都来景仁宫坐坐,完全不理会宫人的议论与朝臣的劝谏。 登基十日后,他下诏,册封文玉致为皇后,册封杨晚云、唐沁雪为皇贵妃。 这道诏书,在朝堂和后宫引起轩然大波。 奉天殿上,群臣反对,皆道:文玉致乃前朝贵妃,册为皇后,于礼不合。 更有耿介的大臣在大殿直斥皇上:中宫乃母仪天下的国母,怎能册封前朝贵妃为后?这是败坏大晋皇朝的律法,这是违背人伦纲常,会让天下万民议论、怒骂。 还有大臣道:皇上乃万民之表率,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为臣民效法,皇上册封前朝贵妃为后,岂不是鼓励天下万民娶兄嫂为妻?如此一来,我朝就如同蛮夷一样,人伦既丧,纲常毁灭。 朝堂一片叫嚣声,后宫也是议论声声,甚嚣尘上。 魏王一反众议,道:我大晋宇文氏先祖乃北疆外族,与中原汉族不一样,我宇文氏男子,可娶继母为妻,也可娶兄嫂为妻,只有你们中原汉族,才有这么多的条条框框与臭规矩。 大殿上,魏王单挑群臣,从议论到大吵,足足吵了两个时辰,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 反对册封文玉致为后的大臣,自然是以杨政和唐文钧为首。 翌日,不知怎么回事,这二人不再出声反对,那些唯他们马首是瞻的朝臣,大多也不敢出声。 萧初鸾不知道魏王为什么支持宇文沣册自己为后,照理说,宇文沣一意孤行,魏王不会让他这么做;不过,魏王肯定也不想杨政和唐文钧的势力深入后宫,因此,这才同意宇文沣册立自己为后,是这样的吗? 又或者,魏王与宇文沣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 册后大典,如期进行。 一大早,萧初鸾开始梳洗装扮,穿上册后冠服——头戴十二龙九凤冠,身穿深青色翟衣,脸上浓墨重彩,然后前往奉先殿。 一路上,宫人有些许议论,她没有听见,沉浸于冥想中。 她在想,宇文欢知道她成为宇文沣的皇后,会作何感想?是否生气?是否着急?抑或无动于衷?然而,事实是,被软禁的他,即使想要如何阻止,也无法阻止。 宇文沣已在奉先殿后殿等候,她踏进大殿,止步不前。 今日的皇帝宇文沣,隆重的冠服在身,头戴冕冠,身穿玄色衮服,褪去了以往的清逸温雅之气,身姿轩昂,王者之气分明。 他呆呆地看着她,目眩神迷。 他的皇后,身着隆重的皇后冠服,明眸皓齿,脸漾桃红,美得惊人,美得大殿无颜色。 尤其是那双红眸,红芒流转,正气十足的冠服压下去几分妖冶,使得她多了四分娇媚。 他就知道,他爱的女子,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是最有母仪天下风范的女子。 宇文沣拉住她的手,含笑望着她,一起走过去。 没有人捣乱,没有意外,祗告先祖之后,大典结束。 这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之夜。 这夜,他以为得到了她,与她缠绵半夜,缱绻情深。 这夜,她躺在他的身侧,千头万绪,心中惆怅,想着的是宇文欢。 册后大典的次日,是杨晚云和唐沁雪的册妃大典。 杨晚岚搬至储秀宫,萧初鸾住在坤宁宫,唐沁雅搬至长春宫,让出永寿宫。 杨晚云赐居景仁宫,唐沁雪赐居永寿宫,同为平级皇贵妃,开国朝之先河。 册妃大典之后,二妃来坤宁宫请安,行八拜礼。 萧初鸾坐在宝座上,让她们免礼,不必拘束。 宇文沣驾临,笑道:“今日是梓潼第一日接见二妃,朕来瞧瞧。” “往后皇上多去永寿宫、景仁宫走走。”萧初鸾笑道。 “皇后娘娘美艳无双,嫔妾那比得上娘娘天人之姿,皇上该来坤宁宫。”唐沁雪抿唇一笑。 “没错没错,皇上与皇后娘娘是天作之合,让人羡慕得紧。”杨晚云接口道。 “朕不希望朕的后宫有人兴风作浪,更不希望搞得乌烟瘴气,二妃与皇后和睦相处便是,假若有人心怀鬼胎,朕不会客气。”宇文沣笑眯眯地说道,语气却是极重。 “皇上说笑呢,皇上政务繁忙,还是先去御书房吧。”萧初鸾赶忙道。 三人恭送他离去,唐沁雪和杨晚云脸上的微笑渐渐凝固。 再闲谈几句,她们也告辞回去。 萧初鸾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出手对付自己。 这夜,用过晚膳不久,她看着蓝飞雪和碧蓉给宇文朗沐浴,看着一岁多的朗朗开心地玩水、笑个不停,想起了嘉元皇后。嘉元皇后一定想不到,她会成为宇文沣的皇后。 数日之前,她答应宇文沣,成为他的皇后,不过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宇文朗从小跟着她,已经离不开她,她要继续带着他,直至他长大。 他反对,说可以将宇文朗交给亲娘唐沁雅抚养。 她不肯,说宇文朗不认亲娘,只认她,如果看不见她,就会哭闹个不停。 她说,假若宇文朗不跟着她住在坤宁宫,她就不会成为他的皇后。 他只能应允。 朗朗叫她“姨姨”,却将她当作娘,很依赖她。 看着看着,萧初鸾想起了宇文珏。 宇文欢会派人救宇文珏回来的吧,不知道宇文珏是否还活着。 忽有御前公公来传话,宇文沣让她去千波台。 她让公公回去传话,说稍后就去。 她哄朗朗睡觉,今夜却不知怎么的,他很兴奋,要她讲故事。 讲着讲着,她自己也昏昏欲睡了,不得已起身穿衣,前往千波台。 秋夜风凉,枝叶婆娑,宫灯的光影被风晃了一地。 来到千波台,萧初鸾示意宫人不要禀报,自己走上顶台。 蹑手蹑脚地拾级而上,不发出声响,却在最后四五阶之际,她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文玉凝。 “皇上,妾身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子,文玉凝。”文玉凝的嗓音娇滴滴的,媚人筋骨。 “你既是皇兄的妃嫔,就回去吧。”宇文沣冷淡道。 “姐姐也和玉凝一样嘛。”文玉凝娇蛮道,“玉凝服侍皇上饮酒……” 她款款地坐在他身侧,端着青花酒杯为他侍酒。 宇文沣任由着她,饮了两杯酒,道:“你想效法娥皇女英?” 她柔声道:“皇上英明,玉凝虽与姐姐一样,曾为前朝妃嫔,不过玉凝并不像姐姐那般受宠……迄今为止,玉凝还是处子之身。” 说着,她低垂了螓首,娇羞不已。 他饶有兴味地说道:“哦?处子之身?” 她颔首,随后搂着他的脖子,依在他的肩头,“玉凝从未得蒙圣宠,一直心如止水,皇上登基后,奴婢不知怎么的,对皇上……难以忘怀,朝思暮想,以致夜夜难眠。” 宇文沣扣住她的下巴,“你想得到朕的宠幸?” 文玉凝娇羞道:“玉凝不敢有非份之想,玉凝只希望皇上待姐姐好,偶尔记挂玉凝,玉凝就心满意足了。” “如此简单?” “玉凝……”她的手揉抚着他的胸,撩拨着他。 他自斟自饮,任凭她上下其手,双眸渐渐清寒。 她索性坐在他的腿上,大胆地触吻着他的脖子,慢慢往上移,轻触他的脸颊。 宇文沣仍然没有推开她,就在她的唇即将吻上自己的唇之际,突然推开她。 文玉凝跌坐在榻边,见他满目怒色,心慌起来,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怔忪地看着他。 “朕告诉你,娥皇女英,简直是痴心妄想!”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皇上……”她焦急道,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样。 “你是皇兄的妃嫔,朕不会碰你一根毫毛。” “可是,姐姐也是……” “朕爱她!” 文玉凝咬唇,流露出一副倔强、屈辱的样子。 宇文沣怒道:“还不滚?” 她站起身,匆匆行礼,然后离去,却在下阶梯的时候,看见面无表情的萧初鸾。她瞪名义上的姐姐一眼,高昂着头,下楼。 萧初鸾走上来,宇文沣连忙起身拉着她坐在锦榻上。 方才他那句“朕爱她”,她听见了,惊心动魄。 “皇上怎有兴致来千波台?” “秋夜良宵,此处风景独好,我们在这里品酒赏月,岂不妙哉?”他搂着她的纤腰。 “夜里风凉,皇上当心受寒。” 他点点头,吻着她的香腮,双臂紧收,欲吻她的唇。 她侧首避开,推着他,他不得不放开她,“方才,你都听见了?玉致,你是否怪朕……” 萧初鸾摇头,“皇上心意,臣妾没有异议。” 宇文沣迟疑地问:“你想要朕宠幸玉凝?” 她柔然一笑,“皇上有何心意,只管去做,无须问臣妾。” “玉凝是皇兄的妃嫔,朕怎会将她纳入后宫?” “臣妾也是……” “你不一样,朕唯一想要的,只有你。”他凝视着她,眸光深深,“玉致,朕要让你明白,朕有锦绣后宫,但后宫只有你一人;朕有如画江山,但江山不及你。朕坐上这个皇位,只是为了能够完全拥有你。” 这个瞬间,萧初鸾呆了,被他深情入骨的话震惊了。 千算万算,她没算到他对自己的爱竟然这般刻骨深沉,没算到这场宫廷政变、皇位更迭的起因竟然是自己。 可是,她无法回应他的爱,无法酬谢他,她早已没有了心,有的只是利用、算计。 她很惭愧,很卑鄙,很坏,他付出了所有,她却利用他,算计他。 怎么办? 宇文沣以为她被自己感动了,继续道:“与皇兄公平竞争、争夺你的那些日子,朕与你在一起,很开心,很快乐,那种感觉,就连轩儿也无法给朕。后来,朕在北疆,才明白,这就是爱。朕爱过轩儿,后来爱上了你,玉致,朕夺了江山、夺了皇位,只为你。” 文玉凝遣宫人来传话,说有要事与萧初鸾说,假若她不去,后果自负。 用过晚膳,萧初鸾前往千波台。 她知道,文玉凝所谓的“要事”,无非是为两日前色诱宇文沣不成这件事。 文玉凝按耐不住,急于往上爬,那么她姑且看看文玉凝如何出招。 吩咐宫人在下面候着,她踏上千波台,看见一人临风而立,望着夜色下的平静湖波。 夜风吹来,粉纱黄幔缓缓飘飞,他转身,冷峻的脸膛被昏暗、影绰的光影笼罩。 看见她的瞬间,他紧绷的脸有点缓和,微微弯身,“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宋大人不必多礼。”萧初鸾心想着,自己再嫁宇文沣,而且被册为皇后,他有何感想? “娘娘来此,是有约吗?”宋天舒温和地问。 “大人呢?”她顿感有异,莫非…… “微臣以为,有人分别约了娘娘与微臣,却不现身。”他淡淡一笑。 “她这么做,有何企图?”她渐生不祥之感。 “此地不宜久留,娘娘还是早些回宫。” 萧初鸾颔首,“大人能否告诉本宫,玉凝是如何约你来此的?” 宋天舒眉宇微蹙,“她让宫人送来一封书函,约微臣来千波台,假若微臣不赴约,她就会揭穿……” 她冷笑,“揭穿本宫的真正身份?” 他点头,“娘娘妹妹早已不是微臣在杭州所识的文家二小姐,娘娘务必谨慎。” 她仿佛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却又不太像花香,“本宫明白,谢大人提醒。大人觉得,本宫的身份有可疑吗?” 宋天舒目光坦荡,“自微臣进宫当御医,所认识的娘娘就是微臣眼前的娘娘,有何可疑之处?” 话音方落,他的眼色变了,浓情满溢,看着深爱多年的女子,再也无法压抑深埋的情愫。 “大人,怎么了?”那股花香消失了,萧初鸾忽然觉得四肢软绵绵的,无力支撑。 “不好……”他眉头紧皱,面容有些扭曲,似乎很痛苦。 怎么会这样? 不,不行! 他不能做出有违君臣纲常之事,不能冒犯她! 萧初鸾心跳加速,慢慢软倒,心中奇怪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就在跌倒的一刹那,宋天舒抢步过来,扶她坐在锦榻上。 “怎么回事?”坐下来,她觉得好些了,可是手足越来越没力了。 “台上……被人做了手脚。”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什么而显得特别低沉。 “做了手脚?你怎么了?”萧初鸾眉心紧蹙。 眼前的女子,正在关心他,对着他温柔地笑……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无不珍藏在心底,他只在午夜的梦中回忆、回味,而此时此刻,她就在他的眼前,触手可及,他完全可以拥入怀中。 宋天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竭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做出冒犯她的举动,那埋藏在心底的情愫却在五脏六腑翻涌,仿佛波涛,一浪高过一浪,令他无法自持。 说不清何时开始,也许早在她还是女史、尚寝的时候,他就不知不觉地喜欢她,喜欢她的沉静聪敏,喜欢她的一举一动……对一个人的喜欢,说不清道不明,喜欢就是喜欢。 这些年,他看着她从尚寝晋为尚宫,从尚宫到贵妃,一步步得到嘉元皇后与宇文珏的信任与器重,为她高兴,却只能将那份苦涩留给自己品尝。 今夜,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情愫。 “本宫先回去了。”萧初鸾低弱道。 “别走。”宋天舒握住她的双臂,一向清明的双眼如有一团火在烧。 “大人……放开本宫!”她怒道。 “你可知,只要你一句话,微臣会为你做任何事。”他的手越发用劲地握着她,“除了杀人放火,微臣可以为你赴汤蹈火。” 她看到了,他的眼底眉梢,他的脸上,布满了浓浓的情意,她震惊了。 他是温文尔雅、年轻有为的御医,怎会喜欢她? 体内那股无名的大火烧得他神智混乱,终究,宋天舒拥她入怀。 萧初鸾惊骇地推开他,双臂却无力,根本推不开他。 他抱着她,“微臣只是……想抱抱你,别无所求。” “放开本宫……你大胆……”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玉致……”宋天舒紧抱着她,闭上眼。 一生只此一回,死而无憾。 怎么办?假若被人看见了,她就完了。 这么想着,萧初鸾听见一道震怒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心魂一震,她惊恐地望过去,宇文沣满面怒容,俊眸中有火欲喷。 宋天舒惊震地放开她,跪地叩首:“微臣死罪……都是微臣的错,与娘娘无关。” 萧初鸾忽然觉得手足有力了,好像恢复了正常,“臣妾……臣妾……” 百口莫辩。 这一幕,是文玉凝的心计巧谋。 御医与皇后在千波台偷情,虽然没有传扬出去,但宇文沣执意赐死宋天舒,将萧初鸾禁足在坤宁宫。两日后,宇文沣改变了主意,削了宋天舒的官。 文玉凝以妹妹的身份来看望姐姐,萧初鸾让宫人带她到后苑殿廊。 “玉凝参见皇后娘娘。”她脆生生的声音里含着些许的揶揄。 “何须多礼?” “也对,如今娘娘被禁足,不能出宫门半步,这坤宁宫如同冷宫。”文玉凝的俏脸上笑影深深。 “为什么这么做?”萧初鸾冷声问道。 文玉凝拉过她的手,一双漆黑的大眼娇俏地眨着,“姐姐,做妹妹的也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 萧初鸾冷笑。 文玉凝道:“那夜在千波台,姐姐也听见了,皇上厉声对玉凝说:朕爱她!姐姐得到两个皇帝的真爱,羡煞旁人,玉凝妒忌得紧。再者,玉凝不甘心大好年华在深宫凋谢,这才出此下策,让皇上亲眼目睹心爱的女子与别的男子偷情的精彩戏码。” “本宫被禁足,于你有何好处?”萧初鸾出乎意料地平静。 “你和宋大人偷情,皇上震怒,自然寻求别的安慰,另觅温柔乡。” “那也轮不到你。”萧初鸾听宫人说,这两日,宇文沣夜宿在景仁宫。 “自然轮不到玉凝,不过看着姐姐失势,玉凝开心。”文玉凝笑眯眯道,“玉凝还有一个主意,可助姐姐重新得到皇上的宠爱。” “洗耳恭听。” “玉凝可向皇上禀明,那夜玉凝约了姐姐在千波台叙旧,玉凝来晚一步,没想到宋大人多喝了两杯,欲对姐姐不轨。实际上,姐姐并非与宋大人相约在千波台幽会,只不过是碰巧罢了。” “果然好说辞,你道皇上会不会相信你?”萧初鸾露出第一抹微笑。 文玉凝黛眉微挑,“宋大人也说了全是自己的错,皇上为何不信?事成之后,姐姐为玉凝说几句好话,让玉凝也得蒙圣宠。” 萧初鸾陡然重声喝道:“宋大人并无得罪你,为何拉他下水?你这样做,不是害了他?” 文玉凝一怵,须臾之后,反驳道:“早在十三岁那年,他就羞辱了玉凝。” 当年,宋天舒拒婚,想必尚且年幼的文玉凝也觉得是奇耻大辱。 萧初鸾道:“就算要报复,你也不该这样做。” “姐姐这么关心他,难不成……姐姐对宋大人……” “混账!”萧初鸾怒喝,“本宫警告你,你别痴心妄想爬上龙榻!” “那就等着瞧!”文玉凝愤恨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看你的手段厉害,还是玉凝的手段高明!” 她拂袖离去,萧初鸾摇头叹气,后悔自己太过冲动,说出这样的重话。 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有人靠近,萧初鸾警觉地转身,见是张公公,松了一口气。 张公公问:“娘娘打算如何对付文玉凝?” 她觉得很累,“本宫要先想想,对了,公公,那夜在千波台,本宫为何觉得四肢乏力?宋大人怎会……” 张公公道:“奴才暗中去查过,宋大人也去了千波台,应该也在查。” “想必是玉凝做了手脚。” “无论如何,娘娘不能失宠,娘娘要想想法子,让皇上回心转意。” “本宫明白。” 张公公走后,萧初鸾望着花苑中傲视秋风的秋菊,望了很久很久。 第二章毒害皇上 越一日,宇文沣开了金口,撤销禁足令。 然而,他没有来坤宁宫,显而易见,还在气头上。 在宫内闷了三日,萧初鸾屏退宫人,孤身到御花园散心。 远远的,她看见前面的亭子里有人,应该是宇文沣和杨晚云。 二人有说有笑,亲密无间,他搂着她的纤腰,喂她吃食,她娇声软语,喂他饮酒,好不亲昵。 其实,萧初鸾对宇文沣并无男女之情,看见他与妃嫔在一起,并不觉得伤心难过。 为了查到父亲被诬的真相,为了争宠,她虚情假意地媚君邀宠,欺瞒他的感情,她一直心存内疚,一直觉得对不起他。他与萧氏一案全无关系,她却利用他的情意,太卑鄙。 而宇文珏就不一样了,是他下令赐父亲车裂之刑、诛萧氏九族,她利用他,算不得什么。 宇文欢呢?也有利用,也有算计,可是,是他先招惹她的,是他要她当他的棋子、耳目。她将计就计,反利用他,也不为过,只是,后来,她与他之间,牵扯了太多的感觉与欢情。 猛地回神,萧初鸾才知道,宫人看见了她,宇文沣和杨晚云也看见她。 不得已,她来到亭前,福身行礼,“臣妾拜见皇上。” “姐姐,皇上兴致正好,姐姐一起来陪皇上赏花。”话虽如此,杨晚云的表情可是言不由衷的。 “臣妾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不等宇文沣开口,萧初鸾快步离去。 还没想清楚,是否继续欺骗他……她的心揪得紧紧的,内疚得喘不过气。 可是,夜里,她梦见了凌大哥惨死的样子,梦见他忧伤、痛苦地看着她,对她说: 玉致,你要好好活着……玉致,我不能保护你了,你千万保重…… 从噩梦中惊醒,她香汗淋漓。 凌大哥,我发誓过,一定会让害死你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次日,萧初鸾在尚食的指导下亲自做了秋时进补的膳食与羹汤,端到御书房。 踏进御书房,她看见宇文沣专注地批褶子,听闻脚步声,他才抬头。 他的眼中划过一抹惊喜,仅是一瞬,他冷着面容,无甚表情地看着她。 “臣妾亲自做了膳食与羹汤,皇上若不嫌弃,趁热吃吧。”萧初鸾柔柔道。 “你做的?”宇文沣讶异地挑眉。 “臣妾不善厨艺,在尚食的指导下做的,假若不合皇上口味,皇上不必勉强。” “哦。”他愣愣地看着她,心中有些暖意。 “皇上政务繁忙,臣妾不打扰皇上,先行告退。”她徐徐转身。 宇文沣看着她款款离去,直至再也望不见那抹朝思暮想的倩影。 萧初鸾并没有回坤宁宫,而是直接去了他的寝殿,收拾床榻,整理物件摆设,整平他的冠服和龙袍。虽然宫人已做过这些事情,但是她想亲手为他整理。 留守寝殿的宫人一直劝她,她吩咐他们在外面守着,不要告诉皇上。 连续三日,她都是先到御书房呈上午膳,然后到寝殿收拾,。 第四日黄昏,宇文沣驾临坤宁宫。 宫人退出寝殿,他默默地凝视着她,她缓缓抬眸,一双眸子红芒闪烁,水光泛动。 “为什么这么做?”他嗓音暗哑。 “臣妾只想皇上好好的。”萧初鸾轻声道。 宇文沣陡然拥抱着她,心绪复杂,有失而复得的欣喜,也有懊悔。 那夜,他看到宋天舒抱着她,而她竟然没有推开,他真的很生气,甚至一度怀疑,他们有不可告人的情愫。 气消了,他也明白了,她不可能对宋天舒有任何男女之情,他们只是旧识,仅此而已。 可是,他拉不下脸面先来找她,也想借此让她明白,身为皇后,阖宫瞩目,她务必谨言慎行。 再者,他故意冷落她,以此试探她是否在意自己,对自己是否真的有情。 他终于试探出,她对自己有情。 “是朕不好……朕不该怀疑你……”宇文沣松开她,满目歉意。 “是臣妾不好,臣妾不该去千波台……不该任由宋大人……” “与你无关,宋大人已经查明真相。” “真相?”她讶异道。 宇文沣道出宋天舒查到的真相。 那夜事发后,宋天舒叩求宇文沣给自己一个为皇后娘娘洗脱“罪名”的机会,宇文沣应允了。之后,宋天舒查出,千波台的粉纱黄幔抹了一种罕见的药粉,这种药粉具有强烈的催情效用,而且,药粉中掺有一种令人筋骨酥软的粉末。夜风吹拂,纱幔迎风飞扬,粘在纱幔上的药粉就飞散开来,身在台上的人就会吸入体内。 宋天舒对萧初鸾有情,催情效用显著,才会做出一些逾矩的举动。 萧初鸾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只会筋骨发软、四肢乏力,因此无法推开他。 这就是宇文沣所看到的那一幕的真相。 他将信将疑,追问宋天舒为什么他们会同时在千波台。 宋天舒道:“皇上,有一个人同时约了娘娘与微臣去千波台,目的便是要皇上亲眼目睹那一幕。” 宇文沣想到了一个人,色诱自己而不得的文玉凝。 想不到她的心思这般阴险歹毒。 “假若你对皇后没有心思,又怎会情不自禁?”他寒声道。 “微臣承认,微臣对娘娘确有仰慕之心,不过微臣对娘娘绝无半分不敬之心,对皇上绝无半分不忠之心,更绝不会做出逾矩之事。事已至此,求皇上赐微臣死罪。”宋天舒的确是一个坦荡磊落的君子。 “既然你胸怀坦荡,朕也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继续当你的院判,往后若有不忠不义之举,休怪朕无情。”宇文沣冷声道。 “谢主隆恩。”宋天舒眉目平静。 萧初鸾听他道来,心惊肉跳,为宋天舒的大胆而捏一把汗。 宋天舒胆敢在皇上面前坦言自己的内心与仰慕之情,恰恰表明他心无杂念,对她并没有任何冒犯之心。 她问:“皇上为什么没有降罪?” 宇文沣淡笑,“他胸怀坦荡,一派谦谦君子的风度,朕怎能小肚鸡肠?怎能输了气度?朕就让他继续当院判,谅他也不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她斜睨着他,“皇上就不担心臣妾……” “你不会,朕是九五之尊,是俊美无可匹敌的男人,又这般宠你,你怎会看得上旁的男子?” “是,皇上英明神武、俊美倾城、玉树临风,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皇帝,哪个女子不是一见倾心?” 二人相视一笑。 萧初鸾为他宽衣解带,“皇上,鞑靼犯境,今岁乃多事之秋,臣妾想去护国寺斋戒上香,为国朝、为皇上祈福,皇上可恩准?” 他想了想,道:“朕陪你去。” 她道:“皇上政务繁忙,就让臣妾去吧。再者,眼下帝都人心不稳,皇上出宫只怕不好,为社稷着想,皇上应当保重龙体。” 宇文沣应允了,吩咐她万事小心。 皇后鸾驾出行,宇文沣派一千护卫护驾。 护国寺为皇后准备了一个单独的院落,重兵把守,住持还安排了百来个寺内高手彻夜保护她的安全。 黄昏,用过斋饭,萧初鸾来到大雄宝殿,跪在佛前,诚心向佛祷告。 一愿宇文欢、宇文珏平安无事,二愿查出朝中奸臣,为父亲洗脱罪名,三愿凌大哥灵魂安息。 两个随侍宫娥跪在她的身后,禁不住睡意的侵袭,时不时地打盹。 一个时辰后,萧初鸾吩咐她们去灶间做斋饭,去了之后,她们会被人打晕,一个时辰后才会醒来。 等候的人终于现身,虽然她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会来。 与上次一样,他从大雄宝殿的一扇小门走出来,一袭黑袍衬托出他的伟岸与轩昂,使得他的气度更加完美无暇,令她屏息。他冷峻的脸膛在烛火通明的大殿上显得那般不真实,仿佛神祗,突然出现,突然消失。 她呆呆地望着他慢慢走近,痴了一般,移不开目光。 宇文欢。 她不知他如何逃过燕王府的众多耳目、出京来到护国寺,但是她相信,他做得到。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眸光越来越热烈,须臾,他牵着她的手,进了那扇小门。 原来,这是一间密室,室内只有一张小床、一张木凳、一盏烛火。 “王爷……”萧初鸾的声音哑了,颤颤地抚触着他的脸。 宇文欢紧抱着她,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好像要勒断她的纤腰,揉碎她的身子。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悬浮的心缓缓沉落,安定下来,觉得之前的煎熬都是值得的,只要他平安无事、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就安心了。 他捧着她的脸,默默地凝视着,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沉。 四目相对,眸光微颤,水光摇曳。 见她一身皇后的装束,宇文欢心内翻滚。 他的女人,两度变成侄子的贵妃、皇后,教他情何以堪? 可是他也明白,他不能操之过急,不能逼迫她。 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俯唇,温柔地吻她的眉心,她的鼻尖,她的唇瓣,绵绵细雨似的,倾尽一腔柔情。 久违的热吻,让他血脉疾行,让她遍体柔软,他们的身躯贴得越来越紧,他们体内的情潮越来越炽热。 萧初鸾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般想念他,他的体味,他的强健,他的爱抚,他的一切……可是,她克制了燃烧的心火,推开他,气喘吁吁地问:“王爷,时间不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宇文欢坐在小床上,迷恋地抱着她。 “预谋?” “魏王与沣儿的预谋。” 萧初鸾一愣,随即恍然,在他的心目中,想必从来没有当沣儿是大晋新一任的皇帝吧。 他的下巴绷得有点紧,“神宗朝,魏王请辞离京,说是云游四海,其实是在各地招兵买马,私造兵器,意图谋反。” 她惊讶,“魏王为什么谋反?” “皇图霸业对宗室每一个人的诱惑,是无法估量的,很多人都无法抵挡那至高权柄的吸引。魏王是皇叔的长子,比本王年长,城府极深,机智多谋,擅隐忍,忍常人所不能忍。这些年,魏王暗中积蓄兵力,待时机成熟,就谋朝篡位。” “魏王为什么找皇上当傀儡?” “皇上被鞑靼军俘虏,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当皇帝,他就暗中救出沣儿,拥立沣儿坐上皇位,以控制沣儿来把持朝政。可以说,眼下的帝都,是魏王的囊中物。”宇文欢的黑眸沉如深渊,渊底似有旋风呼啸。 萧初鸾担忧地问:“王爷如何受制于人的?眼下可有危险?” 他的眼神寒如冰,“本王没事。魏王早在本王的府中安插了耳目,与沣儿秘密回京后,在本王的膳食中下药,让本王整日昏昏沉沉、神智混乱,待本王发觉,已经来不及,没有解药,不出三日就会一命呜呼。” 因此,他只能受魏王胁迫,燕王府也落入魏王的手中。 她忧心忡忡地问:“王爷现下还未服解药?” 他摇头,“本王无碍,死不了。” “皇上被鞑靼军俘虏,可有消息?” “皇上暂无性命之忧。” “王爷不会让魏王继续把持朝政吧,有何打算?” “此事须从长计议,阿鸾,沣儿待你不错,你暂且安心当他的皇后,本王会设法救你。” “阿鸾没事,阿鸾等着王爷肃清朝野、还大晋清平的那一日。” 他们深深凝望,在彼此眼中看见了自己小小的人影,也看见了彼此的浓情。 犹豫了再犹豫,萧初鸾终究道:“王爷,阿鸾学过针灸,假若王爷信得过阿鸾,就让阿鸾为王爷解毒。” 宇文欢愕然,“你懂医术?” 她道:“阿鸾不懂医术,阿鸾学过两年针灸,懂得如何以针灸解毒,就让阿鸾试一试吧。” 他看她半晌,同意让她试一试。 就算他有所怀疑,她也要救他,让他不再受人胁迫,尽快拨乱反正。 冰魂神针可解世间百毒,她从发髻上取下一枚神针,刺入他的百会穴,入穴五分。 御书房内,宇文沣正在喝汤,萧初鸾亲自做的强健身体的汤。 他喝了两碗,称赞这汤味道鲜美,赞她的手艺好。 一人徐徐走进来,却是眉目静婉的杨晚云,她的身后是端着羹汤的宫娥。 她拜见了皇上和皇后,笑道:“臣妾来迟了一步,皇上,明日应当赶早来。” 萧初鸾亦笑道:“妹妹,皇上明日的膳食就由妹妹负责了,本宫可以歇一下了。” “如此,嫔妾遵命了。”杨晚云温柔地笑语,“皇上,臣妾先告退……皇上……皇上……” “皇上……”萧初鸾看见宇文沣手抚胸口、眉头紧皱,连忙扶着他,“皇上,何处不适?” 宇文沣完美的五官纠在一起,心口痛得喘不过气,好像又不只是心口在痛,鬓角渗出豆大的汗珠,喘着粗气。 杨晚云朝殿外喊道:“来人,传御医……” 接着,她和萧初鸾扶他到暖阁的床榻上躺下。 萧初鸾花容失色,握着他的手,“皇上,撑着点儿,御医马上就到了……” 杨晚云忧切地看着他,慌乱得不知所措,“皇上,不会有事的……皇上,您不能有事啊……” 宇文沣面色惨白,双唇覆霜,额上汗珠密布,艰难地开口:“朕没事……莫担心……” 猛地,他呕出一口鲜血,血溅龙袍,触目惊心。 她们更加惊慌了,为他擦拭着。 不多时,宋天舒赶到,诊视过后,立即为宇文沣施针。 宇文沣又吐出一大口鲜血,血色稍暗,是中毒之象。 宋天舒写了药方,吩咐医侍回太医院煎药,煎了立刻端过来。 折腾了半个时辰,宇文沣恢复了一点精神,但仍然有气无力,“宋大人,朕中毒了?” “是,所幸皇上所中的不是剧毒,而且只是微量,救治及时,再服两日汤药就无大碍。”宋天舒禀道。 “朕怎会中毒?”宇文沣的唇色恢复了一点血色。 “皇上所食的羹汤中有毒。”宋天舒如实道,“那羹汤是皇后娘娘呈上的吧。” 萧初鸾早已猜到是自己的汤出了问题,却仍然震惊了。 杨晚云眸光一亮,冲萧初鸾质问道:“姐姐为什么在羹汤中下毒?为什么毒害皇上?你究竟是何居心?” 两个男子都看向萧初鸾,宇文沣眉宇纠结,宋天舒面色淡淡。 萧初鸾心慌慌的,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辩解:“本宫怎么会在羹汤中下毒?毒害皇上,本宫有何益处?本宫明明知道毒害皇上是死罪,又怎会在亲手做的羹汤中下毒,那不是自寻死路?” 杨晚云不与她争辩,大义凛然地对皇上道:“皇上,宋大人说,皇上吃了娘娘做的羹汤中毒的,现下铁证如山,容不得娘娘抵赖。臣妾也不相信是娘娘毒害皇上,可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也要按宫规处置,好让后宫中人引以为戒。” “皇上,臣妾没有下毒……臣妾待皇上的心,日月可鉴……”萧初鸾跪在床榻前,犹显镇定。 “宋天舒,羹汤中当真有毒?”宇文沣那双无神的俊眸漾着一抹清寒。 “回皇上,羹汤中确实有毒。”宋天舒看一眼萧初鸾,肯定道。 “宋大人医术精湛,怎会有错?皇上,娘娘毒害皇上,无赦啊。”杨晚云苦口婆心地说道,一副为皇上着想的愁苦模样,“假若皇上不下旨惩处娘娘,朝上和后宫就会说皇上有意包庇娘娘。” 宇文沣面无表情地下令:“来人,将皇后送回坤宁宫,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待此事查明之后,再行处置。” 当即,有公公和侍卫进来,萧初鸾站起身,看见杨晚云的美眸好像隐藏着一抹诡异的精光。 回到坤宁宫,宇文朗欢声叫着扑过来,萧初鸾抱起他,看着他灿烂的笑颜,阴霾的心情顿时阳光普照。 与朗朗玩耍半个时辰,她让蓝飞雪和碧蓉带他去歇着,自己则歪在锦榻上,闭眼休憩。 脑中闪现午时在御书房发生的那一幕幕,接着回忆做羹汤的前前后后,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羹汤中有毒?什么时候被人下毒了,而她竟然没有察觉? 显而易见,这是将“毒害皇上”的罪名嫁祸给她,让她百口莫辩。 毒害皇上的后果,轻则废后,重则赐死。 害她的人,应该是后宫中人。会是谁呢? 想着想着,她堕入梦乡,不知睡了多久,被呕出毒血的宇文沣恐怖的样子吓醒了。 没想到,一觉睡到黄昏。 第三章兵戈凛冽 萧初鸾相信,宇文沣会命人查的。 假若他认定是她下毒的,就不会只是禁足。 哄宇文朗睡觉后,她披衣起来,回自己的寝殿。 殿中昏暗,只有墙角一盏珠珞宫灯洒出昏红的光影,让整个寝殿弥漫着一种暗淡的旖旎之色。 床榻上坐着一人,身着明黄色绸衣,面庞沉若镜湖。 她走过去,淡淡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宇文沣伸臂,萧初鸾将手放在他的掌心,坐在他的腿上。 “皇上龙体有损,早些歇着吧。” “朕信你,你没有下毒。”他温存道。 “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可以瞑目了。”她柔然道。 “胡说!”宇文沣轻责,“朕不许你说不吉利的话。” “臣妾不说了。” “明日你就可以出宫门。” “皇上查到了什么?”萧初鸾心想,不知道是不是宋天舒查出来的。 他说,宋天舒暗中查探,只用一个多时辰就查到了幕后真凶——尚食局的女史。 那女史在萧初鸾将要用的水中下毒,接着做成羹汤。宋天舒找那女史问话,那女史已经咬舌自尽。线索就此断了。 其实不难猜测,皇上只有一后二妃,要萧初鸾获罪的,不是杨晚云就是唐沁雪。 只是,无凭无据,就算知道是谁做的,也无法将真凶怎样。 宇文沣看着她,深情款款,“朕知道,这世间对朕真心的,只有你。” 萧初鸾心中惭愧,“臣妾相信,杨妹妹和唐妹妹对皇上的心也是真的。” 次日,皇后毒害皇上一案真相大白。 宇文沣传召了很多人,尚食局的人,杨晚云、唐沁雪和宋天舒都在。 那个在水中投毒的女史已经死了,不过她相好的姐妹发现她神色有异,悄悄地跟着她,看见她在水中下毒。 虽然杨晚云和唐沁雪还有疑问,不肯善罢甘休,不过皇上执意为萧初鸾洗脱罪名,她们也无可奈何。 置萧初鸾于死地的人,阴谋不能得逞,势必还会再出招。 萧初鸾心中有数,想着应该攻还是守,或者是攻守兼备。 她想为凌大哥复仇,可是眼下她势孤力单,杨晚云和唐沁雪应该已经联手对付她,文玉凝又隐在暗处虎视眈眈,可以说,她四面楚歌。因此,她暂时不能行动,当务之急是巩固自己的地位与后宫的势力。 这夜,宇文朗缠着她,不让她走,要她陪着玩。 “朗朗,时辰不早了,该睡觉了哦。”她从公公的背上抱下朗朗,以孩子的柔软口音说道。 “骑骑……骑骑……”他奶声奶气道,看向公公,挥舞着双臂。 “朗朗再不睡觉,明日姨姨不陪朗朗玩了哦。” 宇文朗看着她,漆黑的瞳仁盈盈闪着。 半晌,他扑在她的肩头,抱着她的脖子,好像不让她走。 殿外的公公禀道:“皇上驾到——” 众人立即起身迎接,行礼。宇文沣踏入寝殿,眉宇间没有半分微笑与暖色。 “朗朗,叫‘皇叔’。”萧初鸾教朗朗道。 “皇叔。”宇文朗听话地叫了一声,却在见到他冷郁的脸孔时,吓得转身扑在她的肩头。 “来,皇叔抱抱。” 宇文朗不愿意,宇文沣硬是抱了过去,将小孩儿放在腿上,逗弄着,“朗朗,这么晚了还不睡?” 小孩儿瘪着嘴,扭头看向萧初鸾,“姨姨……姨姨……” 萧初鸾赶忙抱过来,“皇上先过去吧,臣妾先哄朗朗睡下。” 宇文沣不发一言地走了。 她知道,他挺喜欢朗朗的,今夜却是怎么了? 回到寝殿,她看见他坐在桌前饮酒,饮得又急又猛。 她捏按着他的肩膀,柔声问:“皇上有什么烦心事,不妨告诉臣妾。” “朕一直不明白,别人的孩子,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为什么非要带在身边?”宇文沣冷沉道。 “朗朗是前朝皇贵妃的儿子,可是,在臣妾心目中,朗朗是嘉元皇后的儿子。”萧初鸾缓缓道,“朗朗满月后,嘉元皇后就抱他到慈宁宫抚养,视为亲子,无微不至地照料朗朗。臣妾得嘉元皇后信任,时常出入慈宁宫,也帮忙照料朗朗。久而久之,臣妾很喜欢朗朗,放不下朗朗。嘉元皇后仙游,嘱咐臣妾,要臣妾抚养朗朗长大,臣妾不能辜负嘉元皇后的重托。在皇上眼中,臣妾没有资格照料朗朗,可是,嘉元皇后当朗朗是亲子,臣妾也当朗朗是嘉元皇后的孩子,这份心思,还望皇上体谅。” “朕明白。”他将她抱在怀中,“朗朗快两岁了,是时候回到亲娘身边了,你这个姨姨,可以功成身退了。再者,从情理上来说,嘉元皇后仙游,朗朗回到亲娘身边,是最好的选择。” 萧初鸾觉得不妙,他今夜所说的话和沉郁的面色,说明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一阵风。 那人不是唐沁雅就是唐沁雪。 她不能妥协,“皇上,朗朗两岁了,有蓝飞雪和碧蓉帮忙照料,臣妾并没有花费很多时间……” 宇文沣沉沉道:“就算如此,你也该想想自己,想想朕。玉致,朕一直希望你为朕生养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像朗朗一样聪敏可爱。眼下朝上稳定了些,你与朕多多努力,相信不久你就能怀上朕的孩子。” 说着,他的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满目期望。 萧初鸾眸光一暗,“生养之事,要看上天的安排和臣妾的福份,臣妾自当努力。” “明日朕让宋天舒来请脉,这些日子,你不要累着,一心一意为朕生养,知道吗?” “臣妾听皇上的,只要皇上让臣妾继续照料朗朗……” “朕不许!”他面色骤沉,“明日朕就让人送走朗朗!” “不能送走朗朗。”情急之下,萧初鸾坚决道,“皇上,臣妾一定要照料朗朗!” “朕说不行就不行!”宇文沣语气冷硬。 “皇上执意如此,臣妾无话可说,皇上想要孩子,就去永寿宫和景仁宫吧。”事关朗朗,她一定要力争到底,不能让朗朗落在唐沁雅的手中。 “你……”他气极,眼中有火星燃起,“朕非要你!” 萧初鸾挣扎着,却被他抱起,放在床榻上,她立即爬起身,他迅速压下来,扣住她两只手。 凤帷颤动,鸾帐摇曳,角落里那盏宫灯的烛影越来越暗。 她越抗拒,他越要征服她。 宇文沣撕扯着她的宫装,她推着他的胸膛。 她知道,他被自己激怒了,他的双眸已经欲火燎原,他的温柔已被盛怒取代。 “皇上,不要这样……”她楚楚可怜地求道。 “只要你把朗朗送还,朕什么都依你。”宇文沣瞧着她,满目疼惜。 萧初鸾侧过脸,泪水凝落,水光迷濛的红眸勾人心魄。 宇文沣看着她又凄楚又倔强的娇弱模样,心软了,可是,一想到宇文朗有亲娘、她却不送还,心中就像被刺了一下,痛得尖锐。熊熊怒火,静悄悄地熄灭了。 宇文朗仍然留在坤宁宫,然而,宇文沣驾临坤宁宫的次数少了,即使来了,也只是停留片刻,匆匆来,匆匆去。 萧初鸾知道,他有意冷落自己,借此表示他的决心——送走朗朗。 她不能把朗朗交给唐沁雅,她一定要坚持,就算激怒他,她也要坚持。 张公公警告他,莫再激怒皇上,限她五日内哄回他的心。 她问,主人查到萧氏获罪的真相了吗? 张公公让她不要心急,毕竟此案是朝中禁忌,谈及此案的人都有可能被杀。 她只好设法让宇文沣气消,再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自己可以继续照料宇文朗,他也不会再介意。 北疆传来消息,鞑靼大举入侵,以送还大晋皇帝宇文珏为名,令各边城开城门迎接,乘机突袭,攻占城池。鞑靼大军势不可挡,攻陷白羊口、紫荆关、居庸关,兵锋直逼帝都。 鞑靼大军所向披靡,大晋朝野震荡,人人惶惶不安。 有大臣提出南迁都城,大多数朝臣反对迁都,劝谏坚守京师,并诏令各地军队进京勤王救驾。 随后,宇文沣下令调通州仓库的粮食入京,帝都兵精粮足,人心稍安。 九月十二日,鞑靼军挟持宇文珏入犯帝都,帝都告急。 得悉宇文珏被鞑靼人押至京师,还有可能被救,萧初鸾的心安定了一些。 而杨晚岚和唐沁雅,想必也期盼宇文珏平安归来吧。 这些日子,宇文沣昼夜不分地在御书房与群臣商议,偶尔来坤宁宫坐坐,萧初鸾见他坐立不安、愁绪堆叠的样子,便宽慰他几句。 “玉致,朕会保住大晋基业,会尽力救出皇兄,不过朕希望,你能永远站在朕身旁。”他握着她的手,眼中忧色分明。 “皇上,臣妾会。”她只能这样抚慰他。 他的忧虑,她明白。 假若宇文珏平安回朝,宇文沣就未必还能稳坐皇位,而她曾为前朝的贵妃,他担心自己一旦不是皇帝了,她不会再留在他身边。 萧初鸾还能怎样? 虽然身不由己,但欺骗他的感情,的确是她不对。 奉天殿上,由谁统帅全军、负责守战之事,两派争吵得异常激烈。 少数朝臣支持让魏王统帅全军,大多数朝臣力荐燕王,以燕王在大晋军中的威望、对鞑靼的威慑,以及征战沙场多年的经验,燕王必定能够击退鞑靼大军。 最终,宇文沣下诏,由燕王宇文欢统帅全军。 魏王骑兵三万,京郊屯兵四万,各地勤王军十五万,大晋军总共二十二万,应付鞑靼大军十万,应该绰绰有余。 宇文欢分遣诸将率兵在帝都九门之外列阵,并亲自在德胜门设阵,阻止敌人前锋。 这日,萧初鸾想去德胜门瞧瞧,在途中遇到宇文沣,便一起去了。 城楼上,寒风凛冽,衣袂随风扬起,她直觉一股凛然的杀气扑面而至。 到处都是迎风噗噗作响的旗幡,到处都是站姿笔直、铁脸无情的兵士,到处都是寒光闪闪、锋利无比的戈戟刀剑……望着近处、远处厉兵秣马的景象,万丈豪气油然而生。 更远的远处,是鞑靼大军的驻扎地,可惜,望不到。 “十皇叔治军严谨,在十皇叔的旗下,没有软弱的逃兵。”宇文沣朗声道,龙袍一角猎猎飞扬。 “是啊,燕王一定能够击退鞑靼大军。”提起燕王,萧初鸾分外自豪,心中甜丝丝的。 一直没有机会得见宇文欢在沙场上的样子,如今,应该可以亲眼目睹他身为统帅者的气势与魄力,也可以目睹他奋勇杀敌的样子吧。 宇文沣眉宇微皱,“不知皇兄怎样了。” 她劝慰道:“皇上无须担心,鞑靼深入国朝,应该不会乱来。” 他握着她的肩,眸中流露出绵绵不绝的情意,“玉致,朕余生有你,此生足矣。假若皇兄平安归来,我们离开帝都,从此海阔天空、云游四海,好不好?” 萧初鸾点点头,柔柔一笑。 欺骗他,不是她的真心。 假若宇文珏归朝,宇文沣仍然只是王爷,主人必定会让她继续留在宫中,继续当宇文珏的贵妃。为了父亲和萧氏,她还能有其他选择吗? 一人稳步走来,头戴红缨明盔,身穿铠甲,脸孔冷厉,全身上下萦绕着一股慑人的杀伐之气。 仿佛,他刚刚从尸横遍野的沙场上回来,满身热血; 仿佛,他刚刚砍了敌军将领的头颅,刀锋饮血; 仿佛,他刚刚踩踏着敌人的尸首回来,眼底眉梢的杀气尚未褪去。 他,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宇文欢。 萧初鸾看见了铠甲在身的燕王,这个瞬间,心潮涌动,掌心发热。 “皇上,皇后。”他略略屈身,淡淡地看她一眼。 “十皇叔不必多礼。”宇文沣连忙扶起他,“对峙了三日,鞑靼军并无发兵攻城,十皇叔以为,这是为何?” 是,鞑靼大军并无攻城。萧初鸾听一些宫人说,那是因为燕王,鞑靼将士听闻燕王统帅全军,就吓得腿软了,怎么还敢攻城来送死? 这就是燕王沙场十余年在北疆打下的战名与威望。 宇文欢沉声道:“臣以为,鞑靼大王也该正在部署。” “十皇叔可有退敌良策?”宇文沣凝重地问。 “既然皇上交由臣全权负责守战,臣自当竭尽全力,守卫帝都。”宇文欢的眼中有着淡淡的倨傲,“皇上莫担心,臣会让也该骑马来,横着滚回去大漠。” 这番话,可谓狂妄,对皇上也有点不敬。 然而,萧初鸾觉得,他的狂妄,气势十足,令人怦然心动。 宇文沣面庞一僵,“如此甚好,朕就不费心了,有十皇叔保卫帝都,朕高枕无忧。” 再聊两句,他携着萧初鸾下了城楼。 她回首仰望,望着城楼上那抹气势磅礴的人影…… 两日后,鞑靼大王派前锋攻城,败退。 二十日,萧初鸾听闻,宇文欢派骑兵出城引诱也该,也该中计,率军数万至德胜门,两军再次交锋。不及多想,她坐上车驾,匆匆赶往德胜门,想亲眼目睹宇文欢指挥作战的样子。 杀声震天,兵戈声一阵阵地传来,震耳欲聋,空中浓烟滚滚,仿佛数条黑龙张牙舞爪地腾飞。 可以想象,城门外的两军厮杀应该是生死不论,铁血残酷。 有士兵走过来,带着她来到城楼上。原来是宇文沣看见了她,派人接她上来。 宇文沣牵着她的手,一同远望。 “十皇叔的战术果然厉害。”他的嗓音充满了豪气,像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领,意气风发,“也该来袭,十皇叔所设的伏兵冲出去,与此同时,神机营火器齐发,鞑靼大军阵脚大乱,人仰马翻,也该的帅旗都倒了。” 萧初鸾一边听着,一边看着城门外的战场。 杀伐,火光,热血,火箭,长戟,兵戈相见,生死交替。 那一幕幕惨烈的杀戮景象,那一具具倒在地上的尸首被无情的践踏,杀气纵横,气象万千。 心魂震荡,她感觉,五脏六腑涌起一股热浪,冲击着心房,令她手足发烫,激动得难以克制。 寻了一圈,终于望见宇文欢。 他站在下面,指挥若定,随着他的手势一起一落,大晋江山就随之安稳。 他的手臂仿佛积蓄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安邦定国,保卫帝都。 他的胸膛仿佛蕴藏着厉害的战略战术,令鞑靼将士闻风丧胆。 这一刻,萧初鸾再次心潮翻滚,望着他的目光,分外痴迷。 龙飞凤舞似的浓烟笼罩了整个天空,火箭声,喊杀声,刀剑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涌荡开来,两军厮杀惨烈,场面悲壮,激荡人心。 热血飞溅,火海燃烧,尸横遍地,生与死,只是一瞬之间。 萧初鸾感觉得出,宇文沣也很激动,他的掌心潮潮的,隐隐发颤。 战鼓响动,号角长鸣,如此气象雄浑的壮观场面,或许一生仅此一次。 终究,鞑靼军不敌,在燕王的奇谋下溃败撤退。 次日,也该转攻西直门,我方守军发出箭炮,击溃鞑靼军。 我军士气如虹,兵锋正盛,而鞑靼军败绩,士气低落,也该率军北撤。 穷寇莫追,燕王没有追击鞑靼军,而是整肃全城,整个帝都的兵力,握在他的手中。 燕王的威望,如日中天。 无人知道宇文珏的下落。 鞑靼军北撤,并无送还宇文珏,宇文沣派人去鞑靼军的驻营地找,也没找到。 萧初鸾失望了,杨晚岚和唐沁雅也失望了吧。 宇文珏为燕王摆了庆功宴,酉时,宴开建极殿。 数十盏宫灯和明烛将整个大殿照得恍如白昼,宴案上的金盏银器射出明亮的光,互为辉映。 宫人呈上百味珍馐,乐师奏乐,舞伎献舞,文武大臣济济一堂,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朝臣向保卫帝都的大将军、大英雄敬酒,说一些或恭敬或阿谀奉承的话。 今夜的宴,一后二妃都有列席。 萧初鸾看着满殿的文武大臣,寻思着这些身着锦绣华服的朝臣,究竟谁是诬陷父亲的奸臣。 终于见到魏王了。 他与燕王各坐一边,隔空相望,很明显,燕王这边熙熙攘攘,魏王那边门庭冷落。 魏王自斟自饮,保持着风度,脸上略有嘲讽。 而宇文欢,意气风发,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称赞与瞩目。 他不停地喝,不停地笑,与朝臣打成一片,就连皇上也被冷落了。 忽然,他站起身,向宇文沣举杯,“臣敬皇上一杯。” 宇文沣端酒,一饮而尽。 宇文欢再斟酒,“诸位,吾等一道敬皇上,祝皇上千秋绵长。” 众臣纷纷举杯,山呼“万岁”。 这场宫宴,颇为尽兴。 临近结束,宇文沣喝多了,萧初鸾扶着他先回殿歇息,让众臣随意。 离开之际,她看到宇文欢拂来颇有涵义的目光,可是,她看不懂。 回到乾清宫的寝殿,她和两个公公解下宇文沣的龙袍,扶他躺在龙榻上。 他挥挥手,公公低首退出去,她为他拉好锦衾,“皇上好好歇着,臣妾稍后回去。” “不要走。”他拉着她的手,“今夜……留下来陪朕……” “皇上喝多了,歇着吧,臣妾在这里。” “玉致……”宇文沣支起身,伸臂勾住她的纤腰,将她拖上龙榻。 萧初鸾受不了那刺鼻的酒气,闪避着他的唇。 他陡然用劲,压制着她,“玉致,朕要多多努力……你怀孕了……就不会离开朕了……” 原来如此,他要她怀孕,是为了留住她。 “皇上,明日吧……” “玉致……朕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爱你……”宇文沣的俊脸红彤彤的,双眸血红,“朕爱你……” 她心中哀叹,不知道如何接口,在心中默默道:“皇上,对不起。” 手指扣针,就在神针刺入他的百会穴之际,有人闯进寝殿,脚步声凌乱而急促。 五分醉意的宇文沣听闻声响,爬起身,迷瞪着双眼看向来人,瞬间呆住。 她支起身子,僵住了。 擅闯乾清宫寝殿的,是两个男子,燕王宇文欢,宇文珏。 怎么会这样?宇文欢救了宇文珏? 宇文欢的脸上瞧不出喜怒,宇文珏却是脸覆冰霜。 “十皇叔……皇兄……”宇文沣完全清醒了,脑子却转得不够快。 “沣儿,魏王宇文璟已被本王软禁,他的三万骑兵收归本王麾下。”宇文欢漠然道,目光冷冽。 萧初鸾明白了,这一切,包括今夜的庆功宴,都在宇文欢的谋划之中。 借庆功宴之机,宇文欢秘密带宇文珏进宫,运筹帷幄,暗中掌控了皇宫,软禁魏王,最后来乾清宫寝殿逼宇文沣退位。 “皇兄,朕可以让出皇位,可以什么都不要。”宇文沣面色冷静,“但是,朕要文玉致。皇兄让朕带走玉致,朕可以放弃一切。” “沣儿,文玉致本就不是你的皇后。”宇文欢提醒道。 “可是,朕爱她。”宇文沣低吼,“玉致已是朕的妻,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朕让出一切,皇兄,你还想怎样?” “江山与美人,原本就是朕的。”宇文珏终于开口,语声冷如冰霜。 “沣儿,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宇文欢断然道。 宇文沣握着萧初鸾的手,坚决如铁,“朕只要她,皇兄,朕与她离开帝都,永不回京。” 此时此刻,她选择了沉默。 宇文珏冷淡地看她一眼,褐眸微缩,扬声道:“来人,将凤王押到崇敬殿,无朕旨意,谁也不得探视。” 凤王被软禁,是意料之中。 宇文沣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侍卫进来押人,强硬地拉他出去,他就是不放开手。 “谁也不能分开我们。”他嘶吼着,就像一个倔强的小孩,誓死保护自己的东西。 挣扎良久,他握着的小手,渐渐滑开。 他期盼地看着她,眸中布满了凄痛,“玉致……跟朕走……” 萧初鸾什么也没说,任凭他被侍卫拉走。 她没有说过一句话、一个字,表明自己愿意跟他去,他必定伤心的吧。 “皇上,臣先送贵妃回宫歇着吧。”宇文欢道。 宇文珏颔首,深深地看她一眼,走向龙榻。 第四章宣武之变 今夜,萧初鸾仍然回坤宁宫。 夜风凛厉如刀,割得脸庞刺疼。稀疏的宫灯,昏暗的灯影,在风中凌乱地摇曳。 宫道寂寂,整个皇宫好像空了,只剩下他们二人。 好久好久,她才开口:“王爷何时救出皇上的?” 宇文欢的声音低沉得魅人,“也该第一次攻城的前夕。” 早在那时,他就派人救出宇文珏了,却隐而不发,直至今日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夺回皇位。 “今夜的庆功宴,想必王爷筹谋良久。” “沣儿没有王者的气魄,与其被魏王控制,沦为傀儡,不如退位让贤。” 萧初鸾明白,可是,心很难受。 她欺骗宇文沣的感情,利用他,算计他,如今他被软禁,她能偿还他的,也就是救他出宫了。 然而,谈何容易。 宇文欢道出庆功宴前后的筹谋。 鞑靼大军北撤,他策反魏王的三万骑兵,以双倍俸银自相诱,再加上燕王的军威,三万骑兵转投燕王麾下。 如此一来,魏王的翅膀被折,再也无力飞起来了。 宇文沣离开庆功宴之后,群臣的兴致依旧高昂,宇文欢约宇文璟到外面谈谈,趁机拿下魏王。 然后,宇文欢和宇文珏赶到乾清宫…… “王爷,本宫有一事不明,不过本宫不想问,时机未至。”萧初鸾在坤宁宫宫门前站定。 “本王等着。”他的黑眸终于染了丝丝情愫,沉声低语,“皇上归朝,你自己多加小心。” “本宫明白,王爷早些回去吧。” “今夜,本王要彻夜巡视。” 她看着他伟岸的背影渐渐被夜色吞没,心中惆怅,心绪纷乱。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翌日,在奉天殿上朝的不再是宇文沣,而是神秘现身的宇文珏,群臣惊愕不已。 当然,也有人欢喜于宇文珏的归朝。 燕王当众罗列魏王的六大罪状:私造兵器,招兵买马,谋朝窃位,把持朝政,结党营私。 最后一条大罪是:与鞑靼勾结,鞑靼军南犯,他趁乱篡位。 宇文珏下诏:斩立决! 再下诏,杨政和唐文钧拥立新君,乃魏王党羽、不忠不义之徒,罢免他们的官职。 至于其他杨、唐余党,既往不咎,假若有人结党营私,严惩不贷。 这些诏令,可谓雷厉风行。 萧初鸾听闻,三日后,斩魏王于午门。 被斩前夕,张公公说,主人要见她。 她惊喜,会不会是主人已经查到萧氏获罪的真相? 来到天牢,她心生疑惑,主人为什么约定在天牢相见? 张公公在魏王的牢房前止步,“王爷,她来了。” 魏王宇文璟走到她面前,高昂着头,一身的贵气与傲气,隔着铁栏对她道:“萧初鸾,你可知本王是谁?” 心魂剧震。 他叫她什么?萧初鸾?他为什么知道她的本名? 这世间,只有师父和主人知道她的真正身份,莫非他就是…… “宣武元年,你在萧府被一个鬼面男子凌辱,是本王救了你。”即使变成即将斩首的囚犯,他依然有着高贵、慑人的气度。 “王爷是……主人?”萧初鸾真的想不到,魏王就是她效命的主人。 这个真相,太震惊。 魏王为什么救她?当初要她做的是什么事? 如今,他即将被斩首,是否有逃过这一劫的谋算?是否查到了萧氏获罪的真相吗? 这个瞬间,她恍然明白,他安排自己进宫,目的就是让自己迷惑皇上,宠冠后宫,以此为他谋划多年的篡位阴谋搭桥铺路,来个里应外合。 魏王,当真厉害,当真可怕。 “你父亲获罪一案,本王的人还在追查,不过已经有点眉目,相信再过不久就能知道真相。”宇文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爷可有逃狱计划?王爷的下属应该可以救出王爷……” “没用,燕王早已在天牢部下重兵,本王插翅难飞。”他侧对着她,半边脸隐在黑暗中,“本王死后,本王的下属会联络你,告诉你真相。” “谢谢王爷,初鸾无以为报……” “不必。”宇文璟慢慢转身,“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王没有任何怨言。” 萧初鸾不由得敬佩他,看透了红尘与生死,从容赴死,倒是可敬。 他挥挥手,她只能离开。 走了五步,宇文璟温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既然你已是宇文珏的贵妃,可安心留在宫中,享一世荣华。” 一世荣华? 她甘心吗?她有何面目去见父亲、母亲? 从鞑靼南下入侵,到宇文珏御驾亲征被鞑靼俘虏,再到凤王宇文沣荣登宝座,最后宇文珏归朝复位,这短短时间内一系列的变故,相关史册称之为“宣武之变”。 凤王宇文沣被软禁,杨晚云和唐沁雪搬出永寿宫、景仁宫,住到重华宫。 宇文珏复位,下诏后宫妃嫔的位份不变,所居的宫殿也不变。 这日一大早,杨晚岚带着一帮宫人闯进坤宁宫,风风火火,好大的阵仗。 杨晚岚身着皇后燕居冠服,站在前庭,指挥宫人将她的用物搬进来,然后走向萧初鸾。 萧初鸾站在殿廊上,唇角的弧度很柔和。 “妹妹,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杨晚岚高挑着眉,以居高临下的目光瞧着她,“这坤宁宫,注定是本宫的,本宫只不过是让你暂住一阵子。” “谢娘娘。”萧初鸾淡淡道。 “怎么?不服气?不服气就去御书房对皇上说,你不想搬。” “嫔妾怎会不服气?娘娘母仪天下,住在坤宁宫是天经地义,只不过,娘娘若能住一辈子,那敢情好,只可惜,娘娘始终不能为皇上添一位皇子。” 杨晚岚面色一变,羞愤交加,“本宫不会输给任何人。” 萧初鸾浅浅一笑,“嫔妾只是为娘娘惋惜,也为娘娘愁白三千青丝而忧心,宁王殿下是皇上膝下大皇子,皇上鉴于凤王篡位一事,不知会不会册立太子呢?” 杨晚岚美眸紧凝,眸光阴冷,令人不寒而栗。 萧初鸾略略福身,“嫔妾告退。” 宫人将她所有的私人物件搬回景仁宫,宇文朗自然也跟着回来。 她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看着熟悉的寝殿床榻,恍然如梦。 在这座世人羡慕的繁华宫阙,即使坐在高位,也会有被踢下来的一日;即使手握权势,也会有权势被夺的一日;即使依靠一个当权的男子,也有被厌弃、被废黜的一日。 只有手握兵权,只有受那些置生死于身外的士兵的拥戴与崇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夜,宇文珏终于驾临景仁宫。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寝殿,挥退所有宫人,注视着她,不发一言。 他的俊脸没有任何表情,萧初鸾看了一眼,低垂螓首,眉目婉婉。 “你没话说吗?”过了半晌,宇文珏问道,嗓音冷如冰霜。 “臣妾有话说。”她跪地叩首,“臣妾委身凤王,乃不守妇道之人,罪该万死,求皇上赐臣妾一死。” “想死?”他扣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朕怎么舍得让你死?朕要折磨你一辈子。” “臣妾乃不贞、不洁之妇,求皇上恩准臣妾出家为尼。”她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诚挚道,“臣妾会在庵堂为皇上诵经祈福,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宇文珏冷哼,放开她,拂袖转身,龙袍下摆的绣龙栩栩如生,状似腾飞而出。 萧初鸾凄然道:“臣妾无颜再面对皇上,恳请皇上恩准……啊……” 他粗鲁地拽她起身,扣着她的双肩,恶狠狠道:“朕说过,朕要折磨你一辈子!” 她的模样娇弱而乖巧,“臣妾遵旨,臣妾会尽心尽力服侍皇上。” “怎么不为凤王求情?”一双褐眸像被火点燃,那是怒火,“一夜夫妻百日恩,凤王被囚,你就无动于衷吗?” “事关家国社稷,臣妾只是一介女流,不能干涉。” “是不想干涉,还是不敢?嗯?”他那褐色的瞳仁清晰可见,剧烈地紧缩。 “臣妾从未想过为凤王求情。”萧初鸾始终淡淡的,与他的盛怒形成鲜明的对照。 “哼!”宇文珏恨恨地放开她,侧对着她,剧烈地喘息。 她知道,他以为她委身凤王,才会发雷霆之怒,才会这样对她。 这个时候,她说一千句、一万句,都没有用。 她必须想一个法子,让他气消。 众妃嫔到坤宁宫向皇后请安。 大殿上,脂粉的香气越来越浓郁,鬓影花颜,宫装华美,每一个妃嫔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犹如百花争艳。众人不是奉承杨晚岚,就是称赞唐沁雅,谁也不得罪,对贵妃萧初鸾,却是冷嘲热讽,极尽挖苦之能事。 萧初鸾并不在意,听着她们的娇声曼语,兀自饮茶。 “皇上驾到——”通禀声远远地传来。 众人连忙起身到殿门处迎驾,福身行礼。 宇文珏昂首阔步地走向北面首座,与皇后并列而坐。 “皇上从御书房过来的?”杨晚岚柔婉笑道。 “你们正在聊什么?”他含笑的目光扫过座下众妃嫔,从萧初鸾的脸上匆匆滑过。 “臣妾正与诸位姐妹聊贵妃。”唐沁雅娇媚地笑,“文妹妹长了一双妖冶的红眸,勾人心魄,世间男子都无法抵挡她那双颠倒众生的红眸,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附和。 杨晚岚接腔道:“就连凤王也无法抵挡呢……前些儿,凤王封文妹妹为皇后,专宠椒房……哦,皇上,臣妾该死,臣妾不是故意的。” 宇文珏的脸庞阴沉得可怕,端了茶盏饮茶。 唐沁雅与杨晚岚对一眼,又道:“皇上,其实这并非文妹妹的错,当时那种情形……凤王下诏,文妹妹也是身不由己,咳……文妹妹不是不守妇道,而是留得一命,等皇上归朝,再侍奉皇上……” 他的脸膛更加暗沉了,乌云满天。 萧初鸾暗自冷笑,早已猜到今日会有这么一出。 “文妹妹委身凤王,始终是不守妇道,有违人伦纲常,丢尽了皇家的颜面,太不光彩了。若是臣妾,臣妾宁愿一头撞死,也不会做出愧对皇上和列祖列宗的事。”杨晚岚道。 “臣妾倒是觉得,以皇上宽宏大量的胸襟,不会介意文妹妹曾经委身凤王。”唐沁雅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哪个夫君忍受得了自己的妻妾与别的男子……”杨晚岚道。 “够了!”宇文珏陡然怒喝,面冷如铁。 二人噤声,不敢再说。 她们一个白脸一个黑脸地唱双簧,就是要让他知道,在凤王当政期间,萧初鸾没有选择一死明志,而是委身凤王,背叛了皇上,做出有辱皇家颜面与人伦纲常的事。 沈墨玉看不惯皇后与皇贵妃的嘴脸,道:“皇上,凤王夜袭皇宫那晚,文姐姐差点被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害死,二位娘娘下令,格杀勿论。” 杨晚岚和唐沁雅面色微变,不约而同地说道:“沈妹妹,莫血口喷人。” 宇文珏掀眉,眸色阴寒。 沈墨玉并不害怕,义正辞严道:“皇上,臣妾所说的没有半句虚言,那晚,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率众多侍卫到千波湖,对文姐姐下杀手,很多侍卫亲眼目睹。” 萧初鸾没想到,沈墨玉胆敢得罪皇后和皇贵妃,维护自己。 “皇上,臣妾收到一封密函,说文妹妹与凌立在千波湖畔幽会。”唐沁雅解释道,“臣妾将此事禀报皇后娘娘,便与皇后娘娘带侍卫去瞧瞧。没想到,文妹妹果真与凌立在一起,还做出……苟且之事,皇后娘娘与臣妾商议后,这才决定惩处他们。” “眼见私情败露,凌立拒捕,与侍卫打起来,臣妾只能命侍卫捉住他们,并非沈妹妹所说的‘格杀勿论’。”杨晚岚接着道,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 “事情不是二位娘娘说的那样,皇上若想知道真相,可派人去查。”沈墨玉着急道。 “沈妹妹,不必多说,公道自在人心。”萧初鸾漠然道,下跪道,“臣妾求皇上,赐臣妾一死。” 众人吃惊,只有杨晚岚和唐沁雅不惊讶,看好戏似的等着看她的下场。 宇文珏眉宇清寒,冷声下令:“今日起,贵妃迁去英华宫,没有朕的口谕,不得出宫门半步。”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不甘心地咬牙。 萧初鸾始终淡淡的,面上波澜不兴。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被贬到英华宫,尝尝冷宫的滋味。 冷宫,确实很冷,冷清,冷寒,冷寂,只有她,以及两个伺候的宫娥。 宇文朗仍在景仁宫,宇文珏命蓝飞雪和碧蓉好好照料,绝不会将嘉元皇后的儿子交给唐沁雅。 如此,萧初鸾安心了。 听英华宫的宫人说,唐沁雅在她搬出景仁宫后,立即去要人,被宇文珏骂回去了。 三日后,沈墨玉来看望她,带来一些过冬的棉胎与棉衣。 “得罪后宫最得势的两个娘娘,你不会好过,以后莫再做傻事。”萧初鸾身上的宫装仍然单薄。 “墨玉不怕。”沈墨玉淡淡一笑,“墨玉身无圣宠,她们范不着与墨玉一般见识。” “往后还是小心为妙。” “姐姐,你的手这么冷?”沈墨玉摸着她的手,连忙脱下缀着棉絮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本宫不冷。”萧初鸾想拒绝,她却已经拉紧袍子,“你把外袍给我,自己冻着了可怎么是好?” “让宫女回去再取一件来就好了。” “听本宫说,以后不要再来了。” 沈墨玉娴柔道:“在墨玉心中,早已将姐姐当作知己、当作可亲可敬的姐姐,在这明争暗斗的后宫,墨玉能与姐姐成为知心的姐妹,是墨玉的福气。” 萧初鸾笑道:“有你这个好妹妹,也是本宫的福气。” 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却浮上心头:沈墨玉的心上人,是宇文欢。 沈墨玉为什么会喜欢宇文欢呢?他们之间又有着什么样的交情? 再聊几句,沈墨玉告辞回去。 萧初鸾没想到,宇文珏会驾临英华宫。 如同往常一样,他身穿明黄色龙袍,有着俊美的帝王之脸,有着明睿的王者之眸,有着莫测多变的脾性。 然而,她总觉得,从北疆回来的宇文珏,不一样了,给人感觉他的眸色更为冷酷。 今夜来此,他有何目的?只是纯粹来看看她吗? 他坐在桌前,饮着她沏的热茶,未发一言。 她站在身侧,也不开口,低垂着眉睫。 “英华宫的井水不能沏茶,又苦又涩。”宇文珏语声淡淡。 “自然不能与东西十二宫相提并论。”萧初鸾也淡然道。 “朗朗总是哭闹,要找姨姨。” “再过几日,朗朗就习惯了吧。” “凤王要见你。”他看着她薄施粉黛的脸,她面色沉静,却散发着艳丽的素光,令人怦然心动。 “劳烦皇上代臣妾对凤王说,臣妾不会见他。”她不动声色地说道。 宇文珏重声道:“你不见凤王,朕偏偏要你去见。” 萧初鸾语声轻软,“臣妾是失德罪人,合该在这里忏悔思过。” 一室寂静,烛火低垂,暗影重重。 他不语,她也不再开口。 也许,对于宇文沣来说,不再见面是最好的。 假若她真的去见他,宇文珏不会让他好过的吧。 过了半晌,宇文珏拉着她坐下,“你可知,朕为何执意御驾亲征?为何平安归朝?” 心中一动,萧初鸾略略抬眸,“臣妾不知。” 难道,数月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眸光凌厉,他白皙的俊脸在昏影中尤显得冷酷,“这一切,都在朕的掌握之中。” 她惊呆了,果真如此? “十皇叔得到线报,近年来魏王不断地招兵买马、私造兵器,甚至与鞑靼有密切的联系。魏王谋反之心,昭然若揭,既是如此,朕就设一个陷阱,让他自投罗网。”宇文珏道,“魏王与鞑靼密谋,当鞑靼大军犯境,朕就知道,是魏王暗中搞鬼。凤王被鞑靼俘虏,只不过是做做样子,杨政和唐文钧劝谏朕御驾亲征,别有用心,朕就将计就计,与十皇叔谋划好一切,御驾亲征。在大同,朕被鞑靼军俘虏,说服也该与朕联手,事后朕可以与鞑靼互通关市,促进北疆商贸。 朕离京以后,十皇叔监国摄政;如朕所料,魏王与凤王秘密回京,控制十皇叔,夜袭皇宫,谋朝篡位。其实,十皇叔怎么会轻易地被魏王软禁?十皇叔也是将计就计,让他们以为得到了一切,控制了一切。 也该率军南侵,进逼帝都,凤王一定会委任十皇叔统率全军守战,否则,帝都便岌岌可危。 朕没有想到,在朕离开鞑靼军后,也该真的攻城,所幸十皇叔智谋超群,击退了鞑靼大军。 十皇叔手握重兵,掌控了帝都和皇宫,要杀魏王和凤王易如反掌。朕不想大开杀戒,这才在庆功宴上秘密进宫,重掌朝纲。” “原来如此。”萧初鸾听得惊心动魄,这短短数月的变故,竟有这样的真相。 这一切,是宇文珏与宇文欢谋算好的,为了除掉魏王,以及接管他的三万骑兵,以一种不流血的方式。可是,他们能掌控所有吗?预料得到每一件小事吗? 她呢?他们没想到,宇文沣会册她为皇后吧。 宇文珏的眼中杀机分明,“魏王一直蠢蠢欲动,朕不能再容忍下去,但也不想令天下人诟病朕同室操戈。倘若魏王先行叛乱、谋朝篡位,朕就‘师出有名’,治他一条死罪。”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皇上英明。” “玉致,朕没想到,你会委身凤王。”他凝视着她,眸中似有伤色。 “臣妾也没想到,这一切都是皇上的谋算。”她的声音冷了、淡了。 “你怪朕?”宇文珏眉头微蹙。 “皇上所思所想皆是家国社稷,臣妾怎敢责怪皇上?”萧初鸾站起身,冷颜相对,“臣妾乏了,还请皇上尽早回宫吧。” 他沉沉地看着她,半晌才起身离去,走了五步忽又顿足,问道:“为什么委身凤王?”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没有回答。 须臾,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死寂的夜里。 在想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挽回他的心之前,她只能冷淡相对。 第五章原来是你 轻轻一叹,萧初鸾宽衣解带,准备就寝。 却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她心神一紧,心怦怦地跳。 一个轩伟高大的黑袍男子出现在寝殿,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目光,她松了一口气,心澜微漾,呆呆地望着他。 宇文欢。 他走过来,站定在她面前,不发一言,就这样静静地瞧着她,眸光深深。 许久未曾这样对视过,她觉得眼前的男子很熟悉,又有点陌生。 这个时刻,她不知道自己对他是怎样的感觉,既觉得他是世间与自己最亲密的男子,又觉得他距离自己很遥远,遥远得就像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象得到,但触摸不到。 然而,她知道,对于宇文珏,再也没有当初心动、心痛的感觉了,虽然余情未了,但是她的心已经不再时时刻刻地牵挂他、惦记他,为他跳动,为他悲痛。 时常浮现脑海的,是燕王,宇文欢。 时常让她揪心的,是燕王,宇文欢。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深入地想,不敢弄清楚自己的心思,只想随着自己的内心与意愿去做。 虽然不能每日见面,虽然不能常在一起,但是,仅此这样的凝望,仅此一眼,他们就懂得彼此的心意,他们的心就靠在一起,心意相通。 凝望良久,宇文欢拉着她坐在床榻上,一本正经地问道:“当真不见凤王?” 萧初鸾摇摇头。 “为什么?” “相见不如不见,即使见了又能如何?” “他只想见你一面。”他淡淡一笑,“女人狠心起来,不可小觑。” “阿鸾若不狠心,凤王就不能死心。”她莞尔道。 宇文欢将她搂在怀中,“本王知道,你心中只有本王。” 她靠在他温柔的胸膛,静静不语,心中一片安宁。 他问:“阿鸾,可怪本王瞒着你?” 她摇头,“王爷心怀家国社稷,不能过于儿女情长。” 他勾起她的下颌,距离这双妩媚的红眸仅有微末之遥,“有时候,本王觉得你太过明理、太过淡定,似乎并未将本王放在心中。” 萧初鸾抿唇笑道:“在阿鸾心中,谁也无法取代王爷。” 话落,她一震,心潮起伏。这样露骨的话,她竟然这般轻易地说出来。 是心中所想,才会脱口而出吗?她不知道。 宇文欢的眸色渐渐变了,一双黑眸被绵绵的情丝缠绕得迷离。 吻着她的芳唇,他收拢双臂,多日来的思念倾注于这浓情的一吻。 她闭上双眸,放纵自己陷入情爱的漩涡,感觉自己慢慢融化在他炙烫的怀里。 青丝散乱,衣袍尽褪,冷意袭人的暗夜变得温暖如春。 萧初鸾红眸微睁,红芒微闪,迷濛得含烟如雾。 他的唇舌所到之处,皆点燃她身上每一处的情火;他抚触着她凝脂般的肌肤,仿佛十指抚琴,轻拢慢捻,琴音流淌,叮叮咚咚;她感觉四肢的末梢涌起细密的酥麻感,一波波地漾开,聚集在小腹,汇聚成一股热流,刺激着她的神智。 他的大掌爱抚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的小手摩挲着他坚实的背。 他们的身体非常契合,他们的心就在这样的亲密中慢慢地走到一起。 从第一次相见,到今夜,快四年了,期间发生了多少事,她与他,变成这种奇特的关系。 也许,当初的选择,只是一念之间,可是如今,她的心已经不知不觉地系在他的身上。 今后,她应该怎么办?她和宇文欢会有一个好结果吗? 良久,宇文欢抬头看她,笑意漫漫。 “阿鸾,为本王生一个孩儿,可好?” “好。”她双腿酸软,想推他下去,却推不动,“王爷……” “你答应了,本王再饶过你。”他无赖道。 “眼下这形势……难道王爷想把自己的孩儿当成皇上的孩子?” “你只需答应本王,本王自有打算。” “王爷有何打算,阿鸾想知道。” 静静地凝视,半晌,宇文欢起身穿衣,萧初鸾拥衾坐起来,“王爷要走了吗?” 他拍拍她的脸颊,“时辰不早了,好好歇着。” 突然,外面似有隐隐的嘈杂声,好像有人吵起来了。 他面色剧变,她眉心紧蹙,“王爷快走!” “上次本王逃过一次,这一次……”他面沉如铁。 “王爷,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心急火燎地起身,不顾身上未着寸缕,催促他立即从窗台离开。 宇文欢跳出窗台,吻了吻她的眉心,“保重。” 看着他顺利离去,萧初鸾才迅速地穿衣,然后来到大殿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夜闯英华宫的人,是皇贵妃唐沁雅。 萧初鸾早已猜到,无论是皇贵妃,还是皇后,都不会饶过自己一条命。 唐沁雅带了宫人和侍卫闯进来,气势汹汹,阵仗惊人。 “娘娘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贵干?”萧初鸾好整以暇地问道。 “今夜后宫发现有神秘黑衣人出入,皇后娘娘命本宫阖宫搜人,有人说那黑衣人躲进英华宫,本宫就来搜人。”唐沁雅在后宫的强势与气度,无人可以比拟,大声喝道,“还不搜?” “倘若搜不到娘娘要捉拿的人呢?”萧初鸾知道,这出戏叫做“捉奸”。 “搜不到人,本宫自会向皇后娘娘禀报。” “好,尽管搜。”萧初鸾镇定自若。 侍卫进殿搜人,唐沁雅长睫微掀,冷眼看她,“文玉致,本宫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本宫绝不会让你再得圣宠。” 萧初鸾盈盈一笑,“这不是娘娘能决定的。” 唐沁雅冷哼,“当初本宫放你一马,是因为姐姐为你说情,本宫一时心软,一念之仁,不再为难你,想不到造成今日的祸患。这一次,本宫绝不会手下留情。” 萧初鸾一愣。 原来,唐沁雅放自己一马,是因为嘉元皇后为自己求情。 娘娘,你对我的好,我铭记在心。 可是,为什么好人不能长寿? 这夜,唐沁雅没有搜到什么神秘的黑衣人,就此作罢。 萧初鸾在想,宇文欢夜闯后宫,想必被人盯上了,不然唐沁雅不会这么及时地来抓人。 宫闱偷欢太过冒险,找个机会劝他不要再深夜进宫了。 两日后,关于贵妃文玉致是失德荡妇的传言在后宫传得满天飞,每一个宫人都在说,就连皇宫四门的护卫也知道了。 传言说,文玉致长了一双勾心夺魄的红眸,勾引了凤王。在宣武之变中,她委身凤王,把凤王迷得神魂颠倒,当上了皇后。不仅如此,她还勾引凌立、宋天舒,与他们牵扯不清,淫乱宫闱。 流言蜚语传得越来越厉害,说文玉致是勾人心魂的荡妇,是吸人骨血的狐狸精,哪个男人见了她,都会被她那双红眸迷住,永世不得超生。 萧初鸾听着宫人的描述,淡淡一笑。 无须多想,这类传言,一定是唐沁雅命人散播出去的,目的是要宇文珏厌弃她,让她再也回不了景仁宫。 既然唐沁雅已经出招,她怎能坐以待毙?怎能不争宠?怎能让自己老死冷宫? 再者,凌大哥被唐沁雅和杨晚岚害死了,这个仇,她怎能不报?怎能放过她们? 而要为凌大哥报仇,首要的是赢得宇文珏的信任与宠爱,回到景仁宫。 还有,魏王的下属不知道会不会来告诉她父亲被诬陷的真相,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这夜,萧初鸾特意装扮了一番,披了一件较厚的棉袍,孤身来到千波台。 夜幕上冷星闪烁,寒风凛凛,千波台上的粉纱黄幔随风飘飞,寒气刺骨,她冻得瑟瑟发抖,望着夜色笼罩下黑魆魆的千波湖,拿出陶埙,奏一曲《山鬼》。 不知道宇文珏会不会来,但是她必须这么做。 埙声随着夜风飘远,凄楚地呜咽,神秘,哀痛。 闭上眼,仿佛回到了华山碧池,青山碧水,水流潺潺,山林幽静,风光如画。 那段最初的恋情回到心中,坚硬的心变得柔软。 她知道,这一次,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是利用这段逝去的情博取宇文珏的宠爱。 手足冰凉,仿佛已经僵硬,埙声依旧凄凉。 忽有箫声加入,合着她的韵律,埙箫奏一曲《山鬼》。 与当年华山的合奏一模一样,只是景不似、人已变。 心潮起伏,心中隐痛,可是,仅仅那么一刹那。 萧初鸾终于明白,逝去的,永远逝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不再爱了,她对宇文珏的情意,慢慢地淡化了,这四年来,一次次的心痛、煎熬、折磨,磨掉了那份最初的美好与情怀。 眉骨酸涩,然而,泪水未流。 “你是谁?” 这声音,低沉,压抑,微微的颤抖,饱含痛意。 萧初鸾缓缓转身,毫无意外地看见了动容的宇文珏。 他必定会动容,必定会震惊。 今夜,她恢复了华山碧池的装扮,一样的发髻珠簪,一样的面纱遮脸,一样的衫裙。 他不会忘记的吧。 “是你!”宇文珏箭步走过来,惊喜而紧张,“真的是你?” 她不语,静静地看着他,不可抑制的,双眸湿润了。 他记得,他这样的神情,说明他一直将她摆放在心中的吧。 宇文珏陡然拥她入怀,“朕是不是在做梦?” 抱得很紧很紧,好像害怕她再一次从世间消失。 萧初鸾心酸地闭眼,泪珠掉落。 他松开她,神色坚决,“即便是做梦,朕也要看清你的容貌。” 她没有阻止,双眸染了血红的雾,妖媚的红光勾魂夺魄。 他伸手取下她的面纱,面纱飘落的刹那,他惊呆了,不敢置信地跌坐在锦榻上。 “怎么会是你?”宇文珏喃喃自语,就算是梦,也无法接受这个梦。 “臣妾告退。”萧初鸾以退为进。 “站住!”他怒道,激动地质问,“为什么打扮成这样?谁让你打扮成这样的?” “华山碧池的红眸女子,还有第三人知道她的装扮吗?”她反问道。 他怅惘道:“是,只有朕与她知道……玉致,你真的是朕在华山遇见的白衣女子?” 萧初鸾轻声道:“皇上不信,那便罢了。夜深了,臣妾告退。” 宇文珏快步追上,拉住她的手,紧抱在怀,“朕不是不信,朕只是……太突然了……” 她缓缓一笑。 “四年前,为什么欺瞒朕?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朕……”他心痛地问,嗓音暗哑。 “因为,臣妾只是微贱的女官,皇上是九五之尊;因为,皇上深爱嘉元皇后,再也容不下其他女子,臣妾只想怀着那最初的美好回忆,只想将喜欢的白衣男子珍藏在心底……” “可是,朕没有忘记你……朕对你是真心的……” 萧初鸾柔柔道:“臣妾想着,兴许皇上会认出臣妾,就算认不出来,那也无妨,因为皇上真正爱的,只有娘娘一人。只要皇上与娘娘幸福,臣妾心甘情愿地退出。” 宇文珏拿了棉袍披在她身上,抚着她的脸,眼中缠绕着缕缕柔情,“真傻。” 泪水无声滑落,她哑声道:“娘娘仙游,臣妾很难过……臣妾以为可以代替娘娘服侍皇上,也希望有朝一日皇上会认出臣妾,只是……臣妾不知会发生这么多事,更不知凤王会……” 她也不知为什么会落泪,也许,余情未了就是这样的吧。 “这不是你的错。”他温柔道。 “别人怎么说臣妾,臣妾不介意,只要皇上相信臣妾不是那样的人,臣妾就知足了。” 宇文珏不语,褐眸似有千言万语,眸光复杂。 萧初鸾看不懂,后退两步,“臣妾乃失德荡妇,还请皇上恩准臣妾出家为尼。” 他握着她的手,想将她拉入怀中,她使力拒绝,他只能强硬地拽她入怀。 “皇上……”她挣扎着。 “你不是,朕知道你没有委身凤王。”他揽着她的纤腰,语声沉沉,“朕从来就不信你委身凤王,朕只是逼你告诉朕,你与凤王之间发生过什么。” “皇上……为什么相信臣妾?”萧初鸾愕然。 “因为,你看朕的眼神,告诉朕,你爱慕朕。”宇文珏目含微笑,柔情款款。 有关文玉致的流言蜚语开始在后宫传开的第二日,宋天舒来御书房求见。 他为了贵妃而来,向宇文珏表明,自己与贵妃清清白白,并无任何私情。 宇文珏面冷声寒,“朕如何信你?” “皇上如何才会信?”宋天舒抬眼直视皇上,不卑不亢。 “呵,你倒反问起朕。” “臣进宫就是为了博取功名、光耀门楣,倘若对任何一个后宫妃嫔怀有私情,臣不仅死罪,还会连累家人,臣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是吗?”宇文珏还是不信。 “不瞒皇上,臣对贵妃娘娘虽无私情,却有君子之交的情谊。”宋天舒声音清朗,“臣认识娘娘的时候,娘娘还是六尚局女史,之后,臣看着娘娘当上尚寝、尚宫,受封成为贵妃娘娘……这四年多,娘娘经历了很多事,受到很多伤害,可以说九死一生,臣敬佩娘娘能够以平常心对待后宫的险恶黑暗与刀光剑影。” “医术精湛、心高气傲的宋天舒,敬佩一个女子,可真不容易。”宇文珏皮笑肉不笑。 “皇上,娘娘并未委身凤王。” “哦?你如何知道?” 宋天舒的目光温润而诚恳,“当年,凤王有意迎娶娘娘,很多宫人都知道。凤王篡位,必定不会放过娘娘,娘娘不愿再嫁,但又要保护秦王殿下,不得已委身凤王。实际上,娘娘并未真的‘委身’凤王,因为臣为娘娘配了一种熏香,只要点燃熏香,凤王闻了之后就会产生幻觉,以为自己与喜欢的女子共赴巫山云雨。娘娘便是以这种熏香瞒过凤王,为皇上守身如玉。” 宇文珏大为惊异,“当真如此?” 宋天舒淡淡道:“这种熏香所需药材极为珍贵,臣配了一些,想必娘娘也用完了。” 宇文珏想起文玉致这些日子的言行,她不争不辩,一心求死,对自己冷淡疏离,什么都不肯说,软骨倔强,傲骨铮铮……也许,她真的没有委身凤王,可是,她被凤王册封为后,谁会相信她是清白之身?就算她有一百张嘴巴,也说不清。 因此,她索性什么都不说,不辩解,承认了委身凤王,只求能够离开后宫这个是非之地。 他对她的态度,也让她觉得,他认定她委身凤王。 可是,他不是不信她,而是——作为一个男人,总会疑心。 今夜,他终于知道,文玉致就是多年前在华山遇见的白衣女子。 他太意外了,太惊喜了。 宇文珏说出宋天舒求见之事,轻抚着她的眉心,“玉致,朕知道,你不会做出对不起朕的事。” 萧初鸾点点头,靠在他的肩头,轻笑。 “宋天舒配制的熏香真的那么厉害?” “嗯,凤王闻了片刻就呼呼大睡。”熏香一事,宋天舒早已修书告知她。 “你也闻了,为何你不会昏睡?” “有令人沉睡的熏香,也有解香的薄荷药粉,臣妾点香之前闻了薄荷药粉,就不会昏睡。” “原来如此。”宇文珏定定地看着她,褐眸深邃得不见底,“朕庆幸,今生能够拥有你。” 萧初鸾但笑不语,脸上漾着幸福的微笑。 他怜惜地问:“这四年来,你有很多机会告诉朕,为什么不说?” 她环着他的腰身,靠在他的肩头上,“臣妾以为,皇上对嘉元皇后才是真正的爱,对臣妾,只不过是逢场作戏。既然得不到唯一的真爱,臣妾只能放手。娘娘仙游,臣妾没有对皇上说,因为臣妾想让皇上慢慢爱上臣妾,待时机成熟再告诉皇上真相。” “今夜你这样的装扮,朕的确很震惊、很惊喜。”宇文珏揉抚着她的双臂,极尽温存。 “臣妾是有意的,因为臣妾想告诉皇上,臣妾的心一直没有变过。”她真佩服自己了,这种言不由衷的话,竟然可以脱口而出。 “那么,你满意了?”他笑看着她。 “只要皇上心里有臣妾,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玉致,你与瑶儿,朕都爱。” 萧初鸾开心地笑了,可是,心中又酸又涩。 以前,她祈求他的真心、真爱,却得不到;而今,她得到了他的真心、真爱,她对他的情却早已不复当初。 她的心中,还装着另一个人,宇文欢。 宇文欢,宇文珏,孰轻孰重?她更爱哪一个? 宇文珏,她不能爱,不该爱;宇文欢,她与他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却永远见不得光。 这两个男子,她都无法选择,那么,就看上苍的安排吧。 为了查出父亲获罪的真相,她只能再卑鄙一次,利用宇文珏对自己的感情,宠冠后宫,成为最得势的妃嫔。 第六章故技重施 翌日,萧初鸾搬回景仁宫。 整个后宫议论纷纷,不敢相信皇上竟然会开金口让贵妃回来,竟然这么出乎意料。 宫人都在说,一定是贵妃施展妖术,把皇上迷得晕头转向,皇上才会让她回景仁宫。 杨晚岚和唐沁雅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 这夜,寒风呼啸,仿佛厉鬼呜咽,震得窗棱咯吱咯吱地响。 铜炉里燃着银霜炭,几个小暖炉也燃着,整个寝殿温暖如春。 宇文朗欢快的笑声感染了所有人,宫人看着他骑在皇上的背上玩乐,都笑了。 宇文珏当马让儿子骑,在床榻上“驰骋”,朗朗乐坏了,笑个不停。 坐在一边的萧初鸾故意板起脸,“朗朗,父皇累了,下来吧。” 朗朗摇头,奶声奶气地叫道:“骑马……骑马……” 宇文珏继续陪着儿子玩。 “皇上,时辰到了,朗朗该睡了。”她劝道。 “难得朕今夜陪朗朗玩,就让他玩个痛快。”宇文珏笑道。 她笑着摇头,他对朗朗的宠溺与喜爱,是宇文晔远远比不上的。 再玩一会儿,朗朗累了,自己下来了,窝在宇文珏的怀中,很快就睡着了。 萧初鸾将他放在床上,盖好棉被,二人静静地看着熟睡的朗朗。 忽然,殿外有人疾步进来,“皇上……” 宇文珏挥手示意公公不要出声,起身出去。 她再看朗朗一眼,吩咐蓝飞雪和碧蓉好好看着,出了寝殿。 “皇上,凤王被救走了。”公公着急道。 “怎么回事?”宇文珏面不改色,好像早已料到这件事。 “看守的侍卫来报,十余个侍卫被迷倒,凤王被人救走了。” “传令下去,封锁四门,严加盘查。”宇文珏声音冷沉。 公公得令,连忙出去传口谕了。 萧初鸾行至他的身侧,“皇上……” 他坐下来,褐眸微眯,“朕早已料到,十皇叔会派人救凤王。” 犹豫了须臾,她终究问了:“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凤王?” 宇文珏看她一眼,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离去。 萧初鸾不明白,宇文欢为什么一定要救凤王,不过,宇文欢出手了,她就无须费心费神了。 次日一早,宇文珏在御书房大发雷霆,宇文欢从容踏入,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十皇叔最好给朕一个理由。”宇文珏双眸紧眯,怒气腾腾。 “沣儿是皇上的手足,臣不想高祖开创的基业染了至亲手足的血。”宇文欢的语声冷硬如铁,一如军令,有着令人不敢违抗的威慑。 “朕也不想,可是凤王做过什么,你又不是不知!”宇文珏怒吼。 “沣儿被魏王宇文璟利用,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得到喜欢的女子。” “谋逆是死罪,不可饶恕。” “难道皇上想让天下人知道,让后世子民知道,皇上暴虐冷酷,残杀手足吗?” “是凤王不忠不孝在先,朕治他死罪是按律惩处。” 叔侄俩吼来吼去,饱含怒火,几乎掀破屋顶,殿外的宫人听在耳中,吓得身子一抖一抖的。 宇文欢不甘示弱,“臣一定要保他一命!” 宇文珏气得俊脸红红的,“十皇叔一定要与朕作对吗?” 宇文欢的脸膛紧绷着,下颌也抽得很紧,“是!” 黑眸与褐眸含怒对视,四目紧眯,视线胶着,眸光如刀如箭,如冰如火。 不甘示弱,誓不罢休。 宇文珏胸腔里的怒火已经升至咽喉,满目厉色,“既然十皇叔执意如此,那就各凭本事。你有本事保得凤王一命,朕就放他一马。” 宇文欢的眼中锋芒毕露,杀机隐现,“凤王对皇上已没有任何威胁,皇上何必赶尽杀绝?” “朕不是赶尽杀绝,是永除后患。”对宇文珏来说,更重要的后患是宇文沣对文玉致的情。 “臣可以保证,凤王不会成为后患。”宇文欢语声绝烈。 “如何保证?朕如何信你?” “假若凤王有威胁皇位的那一日,臣必先除掉他。” 争吵得面红耳赤的叔侄再次互相瞪视,眉峰如刻。 宇文珏的褐瞳缩了一缩,大袖一挥,“好!朕就信十皇叔一次,饶凤王一命。但是,朕这辈子不想再看见凤王!” 宇文欢冷沉道:“那就劳烦皇上下一道诏书,赐凤王封地云南,永世不得回京。” “你——”宇文珏气得咬牙切齿,“朕要贬凤王为庶人,发配云南。” “皇上,魏王已经伏法,凤王虽为同谋,但毕竟是神宗亲子,不可随意贬为庶人。”宇文欢反驳道,“若贬为庶人,天下万民定会议论纷纷,说皇上罔顾手足情谊,残害手足。” “够了!凤王不忠不孝,谋朝篡位,贬他为庶人已经便宜了他。” “在子民眼中,凤王只不过被魏王利用的棋子。皇上不想落得个残暴的名声,就要宽容为怀。” 宇文珏被他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地起伏。 宇文欢有恃无恐地说道:“请皇上拟诏,臣笔墨伺候。” 三日后,凤王宇文沣离京前往封地云南,杨晚云和唐沁雪随行,永世不得回京。 萧初鸾知道,也许他想见自己最后一面,可是,她身在皇宫,根本没有相见的机会。 宇文欢也不会让他们见面。 她站在殿廊上,望着寒风呼啸的阴霾天空,默默祝他一路平安、一世喜乐。 宋天舒来请脉,说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的。 前日夜里,宇文珏问她,为何她的肚子总是没有动静? 她笑言,有没有动静,要看上苍的安排。 没想到,他让宋天舒来请脉。 宋天舒手指轻扣她的手脉,垂目听着脉象。 萧初鸾看着他专注的模样,不由得想起前不久在千波台发生的那一幕——他无法克制地抱着她,对她说:只要你一句话,微臣会为你做任何事;除了杀人放火,微臣可以为你赴汤蹈火。 回过神,脸颊微微的热,她低声道:“大人,谢谢你。” “娘娘谢微臣什么?”他声色未动,却知道她谢的是前几日他求见皇上的那件事。 “有些事,大人与本宫心中明白便好。” “娘娘若是心中明白,为何还说‘谢谢’?”宋天舒听完脉,从容道,“娘娘脉象平和,凤体安康,若想怀上皇嗣,只需保持平静、喜乐之心便可。” “后宫波云诡谲,本宫又怎能保持平静、喜乐之心?每个人都想本宫死无葬身之地,本宫怎能高枕无忧?”她轻轻一叹,苦笑。 宋天舒温和的目光匆匆滑过她的脸,“微臣会开一些宁神静气的药给娘娘服用,只要娘娘放宽心,就能得偿所愿。” 萧初鸾淡淡一笑,“那就有劳大人了。” 他提笔写药方,一如行云流水,徐徐道:“在微臣所开的几味药当中,有一味药较为涩苦,难以下咽。娘娘记住,这味药必须以蜂蜜水压住它的苦味,不然,前些日子的流言蜚语就只是一个开始,往后更加难以遏制。” 她重重一愣,他这句话再明显不过,暗示她那些流言蜚语是有人恶意散播。 他知道是谁散播的? 她试探地问:“谢大人提点,不知这味苦得难以下咽的药是什么?” “这味药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也不是功效显著的药材,只是生长在荒野之地的野草,不过这味药对娘娘的凤体、身世非常了解,娘娘务必当心。” “本宫明白了,大人,本宫会当心。” “稍后微臣派人端药过来,娘娘按时服用,微臣告辞。”宋天舒站起身,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大人慢走。” 萧初鸾明白了,宫中流传的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不是唐沁雅散播的,而是文玉凝。 文玉凝,既然你待我这么“好”,既然你一次又一次地害我,我岂能不回敬你? 这夜,大雪纷飞,一帘又一帘的雪幕为寒夜染上一层苍白的雪光。 在皇宫西北人迹罕至的一处宫苑,出现一个身披紫色斗篷的女子。 她站在殿廊上,四处观望,好像在等人,有点着急。 搓着手,跺着脚,她不时地呵气在手上,一双眸子滴溜溜地转着。 不多时,一个身穿侍卫服色的男子现身,走到她的身旁。 飞雪漫天,他们就站在殿廊上说话,颇为戒备。 忽然,不知怎么回事,四面八方涌现大批侍卫,将那一男一女包围住。 侍卫头领道:“文贵人与宫中男子私会,淫乱宫闱,当场捉住。我等奉皇后娘娘懿旨,你们有何话说,就去坤宁宫说吧。” 被当场抓住的,正是文玉凝。 坤宁宫大殿上,文玉凝和侍卫徐勇向杨晚岚解释,只是碰巧相遇,然而,谁会相信? 夜里不在寝殿歇着,在偏僻的宫苑出现,怎么会是碰巧相遇? 和文玉凝位份差不多的妃嫔,巴不得她因此获罪,被贬冷宫,或是赐死,纷纷落井下石,说早已觉得她不甘寂寞,与侍卫有苟且之情。 文玉凝百口莫辩,祈求地看着萧初鸾,希望她为自己说好话。 萧初鸾什么也没说,冷漠地离开坤宁宫。 当日,皇上授意,皇后下了一道懿旨,赐文玉凝毒酒。 萧初鸾在公公赐毒酒前的一个时辰前往文玉凝的宫苑,挥退所有宫人,命自己的人把守在殿门处,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文玉凝木然地坐在绣墩上,目光呆滞,娇脸苍白,身上仍然穿着昨夜的衣袍与斗篷。 “妹妹。”萧初鸾站在她身旁三步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想说什么?”文玉凝目如死灰,身子似已僵化。 “假若你没有做那么多事陷害本宫,本宫今日就会为你说几举好话,也许你就不会得到如此下场。”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这么好心帮我。” “那是因为,你一进宫,就将本宫当作敌人,而不是与本宫站在一起。” “在这步步惊心的后宫,没有真正的盟友,也没有真正的姐妹,就算是亲姐妹,也会因为争宠而撕破脸皮。”文玉凝抬眸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张绽放得正娇艳的脸,立即就要凋谢了。 “你说得对,更何况你与本宫……”萧初鸾眨眸一笑,“本宫来送你最后一程,是想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本宫回敬你的。” 闻言,文玉凝震惊地转头,双眸喷火,气愤道:“竟然是你!” 萧初鸾收买了文玉凝的近身侍女,得知她每逢六就与一个侍卫私下碰面。 据说,侍卫徐勇收了文玉凝不少好处,也为她办了不少事、打听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 萧初鸾决定以牙还牙,也让她尝尝被人冤枉淫乱宫闱的滋味。 于是,萧初鸾命人写了一封告密信,送到坤宁宫,由皇后出面抓奸夫淫妇。 只要当场抓住他们,就算他们没有明目张胆地做出淫乱宫闱之事,一条宫眷与侍卫的苟且罪名,就足够文玉凝死了。 事情的进展很顺利,一些妃嫔巴不得文玉凝死,落井下石,添油加醋,杨晚岚想从宽处理也不行。宇文珏对文玉凝本就没有好感,听闻她与侍卫私自深夜见面,面子挂不住,必定不会绕她一命。 说完事情经过,萧初鸾徐徐一笑,“想不到吧,你做过什么事,如何待本宫的,本宫铭记在心,此次一并还给你。” 文玉凝愤怒地扑上来,十指抓向她的脸。 萧初鸾早有防备,用力地扣住她的双手,“快死的人,你还能咸鱼翻身不成?” 话落,她猛力一拽,将文玉凝摁坐在绣墩上,随手从妆台上取了一柄颇为锋利的簪子,抵住她的咽喉,“本宫忍你这么久,是因为,你是文玉致的亲妹妹。” 铜镜中,她的红眸布满了戾气,红芒跳跃,有些骇人。 “早知今日,我就将你假冒姐姐的事告诉皇上。”文玉凝怨恨地瞪着镜中的萧初鸾。 “可惜,你没这么做,就算你说了,也没人会信你。” “我姐姐在哪里?” “本宫不知。” “你不知,魏王知道,魏王说姐姐不想进宫,他给了姐姐一些银两,让姐姐去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文玉凝冷笑,“其实,我也是魏王的人。” 萧初鸾震惊得无以复加,文玉凝也是魏王的人? 文玉凝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得意道:“没想到吧,魏王担心我说出你不是文家大小姐的秘密,找到我,对我说,假若我什么都不说,他会帮我得到皇上的宠爱、宠冠后宫。” “你想宠冠后宫,因此答应了魏王?”萧初鸾恢复了先前的冷静。 “是,虽然你不是我姐姐,效命于魏王,但我要做后宫第一人,只能答应魏王,你的真正身份,绝口不提。”文玉凝凄冷一笑,“没想到……皇上喜欢皇贵妃、喜欢你,根本就不瞧我一眼,宋天舒也不帮我……我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赢得皇上的青睐。可是,我怎么努力,皇上始终不正眼瞧我,我不甘心一辈子得不到皇上的宠幸,不甘心……” 她越说越气愤,咬牙切齿,眸光悲愤。 萧初鸾问道:“你以为,我死了,你就有机会了?” 文玉凝嘶哑道:“是,你死了,我是你妹妹,皇上对我多少有点怜惜之情……没想到,皇上这般冷酷无情……要我滚出去……” 哀伤的泪水,缓缓滑落,滴落妆台。珠泪暗垂的容颜,分外凄楚可怜。 这一刻,萧初鸾心生恻隐,“帝王本无情,庸人自扰之。” 文玉凝抹了泪水,坚强道:“我死后,你帮我写信给爹娘……报平安……” “只要你愿意,本宫可以暗中安排你……” “不必了,我对爹娘说过,我要做皇上的宠妃……既然做不到,不如死了干净。” “你何必执著于此?” “这就是命!”文玉凝的语气不知是沧桑还是大彻大悟。 她仿佛陷入了回忆,“从小到大,我比姐姐漂亮,得到的比姐姐多,娘疼我、宠我,要为我找一个好夫君、找一个好人家……娘总是对我说,人要往高处走,要嫁一个有财有势的夫君,享一辈子荣华富贵。十三岁那年,娘看上医术精湛、风度翩翩的宋天舒,可惜他拒婚了。当时我还小,但他给我的羞辱,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发誓,我一定要嫁一个比宋天舒强百倍的男子,让他知道,当初他拒婚,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错。后来,姐姐进宫参选六尚局女史,我突发奇想,如果能够进宫选秀就好了。” 萧初鸾道:“你终于等到了机会。” 文玉凝苦笑,“我得偿所愿,终于进宫选秀,却没想到,后宫这么可怕,就像在悬崖行走,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能行差踏错,否则便有性命之忧。进宫不到一年,我害过人,也被人害过,走到了尽头,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你还年轻,爹娘还等着你……”萧初鸾再次劝道,心软了。 “不,我没有脸回家,我宁愿死在这里。”文玉凝转过头,望着富丽堂皇的寝殿,“我喜欢皇宫,喜欢这里的一切,喜欢繁华、锦绣,只是,很孤单,孑然一身,虽然后宫佳丽如云,然而,每一个女人都很可怕,都想要你死。” 她凄凉地笑,站在寝殿中央,举眸四望,恍惚地笑,天真地笑。 萧初鸾看着她,觉得她也挺可怜的,实际上,后宫的女人都可怜。 文玉凝眷恋地看着寝殿中的摆设,幽幽道:“你走吧,公公就快来了。” 萧初鸾叹了一声,举步离去。 却忽然听到她的声音突兀地传来:“其实,魏王的下属早已查到你想查的事。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张公公说的,他说你进宫是为了查你的父亲获罪的真相,不过他也不知道个中内情。” “张公公不知道,谁知道?”萧初鸾豁然转身,心揪得紧紧的。 “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去问问张公公。”文玉凝靠在柜上,闭上眼睛。 第七章真相噬心 萧初鸾早已让苏公公传话给燕王,让他暂时不要深夜进宫,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今日午时,苏公公来传话,燕王要见她。 她让苏公公传话给燕王,她会到神武门附近的宫苑等他。 那宫苑是以前他们碰面过的地方,苏公公做了周密的安排,她来到的时候,苏公公说燕王已经在里头等。 推门而入,一阵暖意袭来,她看见室内只有一盏烛火,他站在窗前,望着绵密纷飞的夜雪。 和以往一样,他身着一袭黑袍,外披鹤羽大氅,从窗外飞进来的白雪缓缓飘下来。 听见开门声和关门声,宇文欢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摘下她头上的风帽,拭去她缃色斗篷上的雪花,举止温柔,目光宠溺。 萧初鸾一动不动,心中柔情满溢,一双红眸染了绵绵的情意。 他轻抬她的下颌,黑眸暗沉,俯首吻她的雪腮。 她的双臂情不自禁地环上他的脖颈,依偎着他强健的胸膛,唇舌相触,缠绕在唇齿之间的情丝蔓延开来。 他想要将她的甜美一并吞入腹,想要将她整个人摁进体内,永远在一起,不再分离。 可是,这只是奢望。 能拥有她片刻,已经是奢望。 一声细碎的呻吟从她的口中飘出来,她推开他,靠在他肩头,“王爷……” “本王说过,会设法带你出宫,若你愿意,本王立即命人安排。”宇文欢抱着她,不知道下一次抱她是什么时候了。 “阿鸾愿意,可是,朗朗还小……阿鸾还放不下朗朗……”她祈求地看着他。 宇文朗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她还要为父亲洗脱罪名,还要为凌大哥报仇,这个时候,她还不能离开皇宫。 他松开她,面冷如冰,“本王不知,你放不下的是贵妃的封号,还是皇上。” 萧初鸾被他赌气的话刺得心疼,“阿鸾是什么样的人,王爷还不知吗?” “本王不知,也看不清。”他转过身,眸光冷厉,“本王让你选,留在宫中当你的贵妃,出宫成为本王的女人,二选一,立即选。” “王爷,给阿鸾一点时间,好不好?”她握着他的手臂,心慌慌的,不知道他今夜为什么变得这样强硬。 “本王给你的时间还不多吗?之前本王不逼你,是让你想清楚,没想到你一再拖延,在宫中谋算人心,千方百计地争宠,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上,你的心中根本就没有本王。”宇文欢拂开她的手,适才的温存与宠溺消失无踪。 萧初鸾愣住了,说不出半个字。 他竟然这样看待她! 他竟然这样说她! 也对!在他眼中,她与别的妃嫔没有两样,耍心机手段,争宠,陷害别人,取悦宇文珏,后宫女人会做的事,她都做了——她的所作所为,不就说明她心中没有燕王、而只有皇上吗? 他不知她的真正身份,不知她进宫的目的与使命,他有这样的想法,合情合理。 可是,她无法解释,只能让他误会。 罢了,罢了…… 原本,她就不该付出真心、真情,不该有感情的羁绊,不配谈情说爱。 她不能为了燕王,置无辜惨死的父亲与获罪的萧氏九族于不顾,不能放弃当初进宫的目的。 她的眼底藏着心事,神色有异,宇文欢瞧在眼里,“阿鸾,你有什么麻烦,有什么心事,告诉本王,本王会帮你解决。” “阿鸾没有心事,也没有难事,阿鸾是一个贪慕虚荣的人,立志成为后宫第一人,成为皇上的宠妃。”萧初鸾将眸底泛滥的泪水硬生生地押回心底,掩饰了所有的酸楚、悲痛,“阿鸾不会出宫,阿鸾……只是利用王爷,以此求得王爷的庇护,在后宫立于不败之地。” “你说什么?”宇文欢厉声质问,满目戾气。 “阿鸾从头到尾只是利用王爷的权势,对王爷从未有过半分真心……”她一字一字、艰难地说道,仿佛在自己的心上划下一刀又一刀,“从今往后,阿鸾不会再见王爷,王爷就当阿鸾死了。” “你再说一遍!”他扣住她的手腕,高高提起,脸膛阴沉骇人。 萧初鸾看着他,眉骨酸涩,逼自己说出伤人的狠话,“从今往后,阿鸾是贵妃,王爷是十皇叔,仅此而已,希望王爷记住。” 扬臂,大掌扇过,“啪”的一声脆响。 脸颊火辣辣的疼,她捂着脸,一股腥甜涌出,滴落在地。 宇文欢的脸上怒火燃烧,眼底到底浮现出怜惜之情,但更多的是盛怒。 这掌,只用了五成力道,却打得她的脸颊立即肿起来。 她觉得,更疼的是心。 “阿鸾不值得王爷发这么大的火,不值得……”萧初鸾匆匆离去。 “站住!”他哑声道,声音很低,很小。 她没有听见,一去不回。 他愣愣地站着,眉峰紧抽,心间堆满了雪。 “娘娘传召奴才,不知有何吩咐?” 张公公在乾清宫伺候,并不是很得脸,没有魏王撑腰,往后他在宫中的路,只能自己走。 再者,魏王是叛乱逆贼,他更要夹紧尾巴做人,不能让人捉住把柄。 因此,他对眼下得宠的贵妃自然毕恭毕敬。 萧初鸾已经屏退了所有宫人,“张公公,本宫要问你一些事,你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公公一个劲儿地称“是”。 她望一眼殿外,低声道:“魏王已伏法,不过本宫相信,魏王余党还藏匿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张公公,本宫想知道,这些余党是什么人,在哪里。” 闻言,他身子一颤,戒备地望向四周,声音压得很低,“娘娘想知道什么,奴才知道的,一定如实禀报。” “好,魏王斩首前夕,与本宫见过一面,你也知道本宫最想知道的是什么,只要你如实说,本宫不会亏待你。” “是是是,奴才知道的,一定如实说。” “你知道魏王已经查到本宫想知道的事,为什么不说?”萧初鸾陡然怒问。 “娘娘,这件事,奴才的确不知,只是无意间听魏王说起过,已经查到了,不过是谁查到了,个中详情究竟如何,奴才一无所知啊。”张公公解释道。 她缓缓道:“看来张公公不将本宫放在眼里,好,本宫也不强求,不过……” 他苦着脸,着急道:“娘娘,奴才怎敢有话不说?奴才真的不知个中详情,假若娘娘信得过奴才,奴才设法联络那些人,打听一下是谁知道个中详情。” 萧初鸾冷冷眨眸,,“本宫姑且信你一回,张公公,下次本宫不想听见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明白吗?” 张公公战战兢兢地去了。 连续下了几场雪,金碧辉煌的皇宫变成一座冰雪之城,雪冰晶莹剔透,光秃秃的树变成一株株绽放雪球的琼枝玉树,煞是美丽。 雪停后,阳光普照,淡天彷如琉璃。 宫道上堆积着厚厚的雪,不少宫人都在扫雪,不然不知道多少人会摔倒。 宇文朗染了风寒,高烧一夜,凌晨才好了些,萧初鸾衣不解带地照料着,没有离开半步,不敢有丝毫疏忽。 宇文珏只陪了一个时辰就去永寿宫,因为宇文晔的风寒症更严重,三个太医联手诊治才抢回宁王一条小命。 御医都说,宁王殿下出娘胎后就体弱多病,要非常注意,再有类似的高烧,只怕…… 唐沁雅气得大骂,骂御医是庸医。 两岁了,宇文晔远远比不上宇文朗聪慧活泼、灵敏可爱,和大半年前一样,走路不是很稳当,眼睛不灵活,只会叫“父皇”“母妃”,其他的都不会。几个御医都说,宁王殿下长大后,假若没有好转,只怕很不妙。 宋天舒诊治过宇文晔,查不出什么,只说,该是天生如此。 因此,唐沁雅一直想夺回宇文朗,培养母子感情。 然而,宇文珏绝对不会将他和嘉元皇后的儿子交给唐沁雅抚养。 这个寒冷的冬季,宇文晔的风寒症反反复复,好了又病,汤药不断,到正月十五,看起来比以往更呆了。 宫人议论纷纷,说唐沁雅满手血腥,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因果报应,都报在她的儿子身上了。 听闻,唐沁雅每每听见这样的议论,就将宫人杖责至死,整个永寿宫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宣武六年的春节,热热闹闹地过去了,春天在望。 张公公一直在联络魏王的旧部,可惜联络不到,萧初鸾也没法子,命他尽快找到人。 这日,她正在喂朗朗吃羹汤,碧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道:“娘娘,奴婢有要事禀报。” 眼见碧蓉神色有异,她让蓝飞雪陪着朗朗,走出寝殿。 来到暖阁,她将手放在银霜炭上取暖,“什么事?” “方才奴婢去尚食局找昔日的姐妹,回来途中经过一处宫苑,听见永寿宫的花柔和印小海在墙角说话。”碧蓉道。 “他们说什么?”萧初鸾并未引起重视。 “他们提起了仙游的嘉元皇后。” “娘娘?”萧初鸾心尖一怵,“他们说了什么?” 碧蓉复述了花柔和印小海的谈话内容。 花柔担忧道:“印公公,你说娘娘会不会连我们也杀了?” 印小海肯定道:“怎么会?我们又没有乱嚼舌根,那些被杖打而死的宫人都是祸从口出。” “小殿下痴傻愚笨,娘娘最忌讳这个,那些不知好歹的宫人私下议论,不是找死是什么?” “那些御医说,小殿下天生如此,娘娘疑心有人加害小殿下,我倒觉得御医说的有几分可信。” “怎么说?” “你想想啊,娘娘害死了多少宫人、妃嫔?那些冤魂在地府、在天庭都告上一状,这报应就都报在小殿下身上了。”印小海神秘兮兮地说,“还有,娘娘害死那么多人,最不可饶恕的就是,害死了亲姐姐……嘉元皇后在天之灵,一定恨死娘娘。” “你小心祸从口出!”花柔戳着他,斥责道,“这事就娘娘和我们知道,你想让第四个人知道?找死啊你!” “好好好,是我说错了……” “走吧。” 听完碧蓉的转述,萧初鸾震惊得五脏六腑有如油锅滚沸,身子剧烈地发颤,手足冰凉。 竟然是这样的真相!嘉元皇后竟然被亲妹妹害死了! 碧蓉扶着她,担心道:“娘娘……娘娘……” 好久好久,萧初鸾才稍稍平复激动的情绪,哑声问:“此事当真?” 碧蓉道:“千真万确,奴婢怎敢瞎编乱造?” 萧初鸾颓然坐下,一股恨意从脚底窜起,扩散开来,传至四肢百骸。 娘娘,假若你知道害死你的人是亲妹妹,你会怎么做? 也许,你不会复仇;也许,你会原谅亲妹妹。 可是,我怎能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怎能让朗朗平白没了母亲而什么事都不做?怎能让唐沁雅逍遥法外? 毒害亲姐姐,唐沁雅做得出来,就该得到应有的报应。 娘娘,你待我那么好,那么信任我,救过我那么多次,这大恩大德,我怎能不酬谢? 娘娘,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冤枉! 绝不会! 萧初鸾声称身子不适,传宋天舒来请脉。 寝殿里,她坐在桌前,他凝神听脉,道:“娘娘脉象急促,似有烦心事。” 她缩回手,“倘若大人为本宫解惑,或许本宫的脉象就能平稳一些。” 宋天舒道:“娘娘请讲。” “宁王殿下痴傻愚笨,太医院几个御医都说宁王殿下天生如此,不知大人有何高见?”她开门见山地问。 “微臣不敢妄下判断。”他保持着一贯的淡定。 “大人医术精湛,宁王殿下区区病症,怎会难得倒大人?” “娘娘可否告知,娘娘为何关心宁王殿下?” 萧初鸾深深地看他,“倘若本宫告诉大人,大人就会相助本宫吗?” 宋天舒诚挚地看她,目光平和,“微臣在千波台说过的话,娘娘应该记得。” 她柔柔一笑,“既然大人视本宫为知交,本宫也视大人为生死之交。” 他温情道:“微臣荣幸。” 她示意他附耳过来,然后低声说了几句。 闻言,宋天舒面色大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萧初鸾绝烈道:“本宫要她血债血偿!” “娘娘,此事当真?查清楚了吗?”他眉头紧蹙,仍然怀疑这件事的真假。 “不会有错,大人也想不到她竟然对亲姐妹下得了手吧。这等蛇蝎心肠的人,本宫为娘娘不值。”萧初鸾咬牙道,目光鄙夷而愤恨。 “娘娘想怎么做?”看她眸中的狠厉之色,他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为嘉元皇后复仇。 “本宫自然不会冒然出手,这件事,还需大人暗中配合才行。”她微微凝眸,红艳的芒色染血一般骇人。 宋天舒温柔地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两日后,萧初鸾带着宇文朗前往永寿宫,意在让兄弟俩在一起玩玩,对皇贵妃说,二位殿下是双生子,如今都大了,理当多多亲近。 兄弟俩玩得不亦乐乎,笑容灿烂。 看着这对双生子,唐沁雅流露出为人母亲的怜爱与祥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根本瞧不出她就是那个满手血腥、害死亲姐姐的皇贵妃。 相较之下,宇文朗聪明伶俐,是正常的可爱孩儿,宇文晔却呆呆笨笨的,笑容也是傻傻的,没有一点灵气。 唐沁雅逗着朗朗,朗朗乐得咧嘴大笑。 萧初鸾教他叫“母妃”,他响亮地叫了,乖巧而活泼,逗得唐沁雅开心地笑起来。 只是,一看到呆傻的宇文晔,她的笑容就凝固了。 适时,宋天舒来为宇文晔请脉。 受了刺激的唐沁雅挥退所有宫人,忧心地问道:“宋天舒,本宫要你仔仔细细地诊视晔儿,查出晔儿呆傻究竟是天生如此,还是被人所害。” “娘娘,这些日子,微臣翻阅了不少医典书册,像宁王殿下这类呆傻之症的记载很少,不过……”宋天舒顿住不语,似有难言之隐。 “不过什么?大人快说。”唐沁雅催促道,见他如此神色,必有发现。 “微臣翻阅医典书册,无意中看见一个记载,记载中道,一个三岁孩儿,也像宁王殿下这般呆傻。这孩儿之所以呆傻,是因为在出生一年后,有人在孩儿所食的米糊中下了一种药物,连续下药数月,这种药在孩儿体内聚集多了,孩儿就会变得呆傻。”宋天舒缓缓道来,真有其事一般,令人无从起疑。 “下药?那晔儿……也是因为药物所致?”唐沁雅又惊又怒。 “娘娘莫急,让宋大人慢慢说。”看着宇文朗的萧初鸾劝道。 宋天舒不紧不慢地说道:“宁王殿下是否因为药物所致,还需详细检查。” 唐沁雅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快!” 宋天舒看一眼萧初鸾,目光和润,接着开始详细地检查宇文晔。 这个检查的过程,其实并不漫长,对于心急火燎的唐沁雅来说,却是折磨。 她焦虑地走来走去,坐立不安,一会儿紧张地看着宋天舒检查,一会儿问这问那。 终于,宋天舒检查完毕,她急切地问:“大人,如何?晔儿……” 他的面色很凝重,“娘娘稍安勿躁,微臣初步诊断,宁王殿下应该不是天生如此,其一,二位殿下是双生子,同一娘胎所出,在脑力方面不会相差这么大,秦王殿下聪敏活泼,宁王殿下不会这般呆傻。其二,以微臣所检查,宁王殿下的身子与秦王殿下,或是一般的孩儿并无多大差异。” 闻言,唐沁雅咬牙切齿,断定道:“这么说,晔儿是被人害成这样的。” 宋天舒道:“若要确诊,微臣还需检查宁王殿下的日常所食。” 唐沁雅的美眸杀气腾腾,狠厉道:“不必查了,本宫知道答案了。” 春风徐徐,吹绿了光秃秃的树,御花园热闹起来,花红柳绿,春光烂漫。 这日早上,湛蓝的天宇飘着朵朵白云,万丈光芒笼罩着御花园,金光灿灿,流光溢彩。 萧初鸾带着宇文朗到御花园玩,呼吸新鲜的空气,巧的是,唐沁雅也带了宇文晔来,邀月公主也在宫人的带领下玩乐。 邀月公主打扮得很漂亮,精致、可爱的小人儿,惹人喜欢。 看见两个小弟弟也在这里,她走过来,想和小弟弟玩。 唐沁雅和蔼可亲地跟她说话,逗她笑,还让她拉着儿子的手,带着儿子玩。 宇文朗饿了,萧初鸾正要带他回去进食,忽然听见宇文晔哇哇大哭,凄惨高亢的哭声令人揪紧了心。 回头一瞧,她看见宇文晔趴在地上,唐沁雅和宫人手忙脚乱地抱起他,柔声哄着。 宇文晔磕破了膝盖,手肘擦伤,唐沁雅大怒,斥骂邀月公主:“弟弟还这么小,你为什么推他?” 邀月公主从未见过这样的疾言厉色,“哇”的一声哭起来。 这件事,闹到了坤宁宫。 “皇后娘娘,本宫的孩儿虽然呆呆傻傻的,但也是皇上的骨肉,邀月公主这么推晔儿,晔儿还这么小,万一有何不测,你担待得起吗?”唐沁雅怒气冲冲地闯进大殿怒吼,脸颊被怒火烧红了,“这次只是擦伤手肘和膝盖,万一跌坏了脑子,你如何赔本宫?” “妹妹,稍安勿躁,慢慢说。”杨晚岚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照顾邀月公主的宫娥简略说了一下,她才有所明白,对唐沁雅道,“这只是小孩子之间的事,妹妹何必大动肝火?” “受伤的是本宫的孩儿,不是你的公主,你当然说风凉话了。”唐沁雅得理不饶人地吼,怒指着满面泪痕的邀月公主,“本宫好心让公主和晔儿一起玩,没想到公主这么坏,将晔儿推倒在地。也不知道是谁教的,是不是故意的,哼!” “妹妹,东西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说。”杨晚岚的怒火也上来了,责问女儿,“珞儿,是不是你推小弟弟的?” “没有……儿臣没有推小弟弟……”邀月公主被大人的吼声与怒火吓坏了,“呜呜”地哭。 “做错了事,害怕被责罚,当然不敢承认了。”唐沁雅怒火冲天,“皇后娘娘,本宫绝不会善罢甘休。” “珞儿从来不会说谎,她说没有推,就没有推。”杨晚岚气得浑身发抖,“珞儿才六岁,懂什么?她为什么推你儿子?” “御花园那么多宫人,每个人都看见了,皇后娘娘若不信,就去问问。” “本宫会查个水落石出。” 萧初鸾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吵,无比的畅快。 突然,殿外传来公公的通禀声:“皇上驾到——” 殿内殿外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迎接圣驾,萧初鸾知道,是唐沁雅派人去御书房禀报此事。 宇文珏坐在首座上,看看抽噎的邀月公主,又看看受伤的宁王,阴沉着脸问道:“这是怎么了?” 唐沁雅立即复述一遍事情的发生经过,差点儿就声泪俱下了,“皇上要为晔儿做主,晔儿还这么小,又不懂事,幸亏只是轻伤,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皇上,臣妾相信公主不会这么骄横野蛮,臣妾以为,公主会这么做,应该是大人教的。” 杨晚岚立即反驳:“妹妹,莫血口喷人!本宫没有教过珞儿,不信你问问珞儿。” 唐沁雅立即变了一副嘴脸,反唇相讥:“皇后娘娘当然不会承认,残害皇嗣可是不小的罪名。” 杨晚岚昂着头,据理力争:“本宫行得正、坐得直,本宫什么都没做过,珞儿也不会故意推宁王,皇上明察。” “够了!”宇文珏怒喝,“还嫌不够吵啊?” “皇上息怒。”萧初鸾低声劝道。 “有谁看见珞儿推晔儿?”他冰寒的目光扫向殿上众多宫人。 宫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担心一说错话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杨晚岚满怀希翼地说道:“皇上,当时文妹妹也在御花园,想必文妹妹看见了。” 宇文珏看向萧初鸾,眉峰如刻,“你看见珞儿推晔儿了吗?” 萧初鸾恬淡道:“朗朗饿了,臣妾带朗朗回宫进膳,刚走出两步,就听见宁王殿下的哭声……臣妾立即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臣妾看见……公主伸着手,应该是刚刚推了宁王殿下……” 唐沁雅的眼底划过一抹得意的笑,杨晚岚则是惊呆了。 宇文珏脸上的阴沉还未消散,“此事已经明了,是珞儿推晔儿……” “皇上,不关珞儿的事。”杨晚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祈求道,“珞儿才六岁,什么都不懂,是臣妾教珞儿推宁王的……是臣妾……皇上,珞儿还小,饶过珞儿吧,皇上,臣妾为珞儿承受所有的罪行。” “你就在坤宁宫好好反省吧,三个月后若有悔改之心,你才能踏出宫门一步。”宇文珏断然下令,“从今往后,你不能见珞儿,朕会找人好好照顾珞儿。” “皇上,臣妾要珞儿……珞儿不能离开臣妾……皇上……”杨晚岚抓着他的龙袍袍摆,苦苦地哀求。 “母后……母后……儿臣不离开母后……父皇,让儿臣留在母后身边吧……父皇……”邀月公主大概明白了父皇的命令,凄厉地哭求着。 “将邀月公主带走!”宇文珏喝道。 当即,服侍邀月公主的宫人上来带她走,邀月公主拼了全力挣扎着、凄厉地哭叫着:“父皇,儿臣不要离开母后……母后,救救儿臣……母后……” 杨晚岚不敢去抢女儿,担心惹来宇文珏更严酷的命令,只得哭求着:“皇上,念在珞儿还小……皇上让珞儿留在坤宁宫吧……皇上,臣妾求求你……” 萧初鸾开口道:“皇上,邀月公主年仅六岁,一向在坤宁宫,万一离开了皇后娘娘,只怕……皇上就给皇后娘娘一个机会吧。” 唐沁雅眉心微蹙,看向萧初鸾的目光有点怪异。 宇文珏沉思片刻,终究松了口,让邀月公主留在坤宁宫。 第八章借刀杀人 回宫之前,唐沁雅请萧初鸾进一步说话,问她为什么帮杨晚岚求情。 萧初鸾莞尔道:“邀月公主留在坤宁宫是最好的,如此一来,小公主一有行差踏错,就都是皇后娘娘的错。” 唐沁雅竖起拇指,“还是妹妹高。” 这夜,宇文珏也问萧初鸾为什么这么做,“玉致,皇后曾经置你于死地,你为什么帮她求情?” “没有亲娘照顾的孩子,是世间最可怜的孩子,臣妾只是觉得,对于公主来说,皇后娘娘是最好的母亲。”其时,她正在整理床榻上的衾褥。 “原来你是想到了朗朗,朕觉得,朗朗有你照料着,朕非常放心。”他从身后抱住她。 “臣妾到底不是朗朗的亲娘,倘若娘娘还在世,朗朗会更幸福的。” “瑶儿……”他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脑中浮现瑶儿的一颦一笑,“瑶儿在天之灵,看见你把朗朗照顾得这么好,一定会很欣慰。” “臣妾担心,防不胜防……”萧初鸾到底说出口,眼下宇文晔已经遭罪,接下来会是朗朗吗? “不必担心,朕绝不会让人伤害朗朗一根毫毛。”宇文珏褐眸紧眯,忽而一笑,“玉致,今晚加把劲,今岁为朕生养一个孩子。” 她笑道:“假若臣妾怀孕了,就没有那么多精力照料朗朗了。” 他凑在她的颈窝偷香窃玉,“无妨,不是有蓝飞雪和碧蓉吗?” 萧初鸾闪躲着他的唇舌,“宫人毕竟是宫人。” 宇文珏笑呵呵道:“那你只能辛苦一点了。” 话音方落,他一把抱起她,双双上床。 凤帷春醉,鸾帐旖旎,榻上鸳鸯肢体相缠,被翻红浪,低低的笑声令人脸红心跳。 只是,很快的,他沉沉睡去。 宇文珏希望萧初鸾怀孕,她没怀上,唐沁雅却怀上了,守喜御医却不是宋天舒。 皇贵妃再度怀上龙种,在后宫掀起一股热浪,羡慕者有之,妒忌者更多。 自从皇上归朝,后宫以贵妃文玉致最得宠,风头最强劲,妃嫔和宫人都看她脸色行事,巴结的人数不胜数。可惜,景仁宫一直没有传出喜讯。 而今,永寿宫传出喜讯,那些墙头草跟着风向转,几乎踏破了永寿宫的宫门。 皇贵妃唐沁雅,风光荣宠,与数年前萧初鸾刚进宫的时候一样,无人及得上她的风头。 不过,萧初鸾看得出来,宇文珏对于唐沁雅这一胎,并无多大的欣喜,也难得去永寿宫一趟。 宋天舒来请脉的时候,问过她,是否开一些调理身子、滋阴养气的汤药给她服用,她总是说,顺其自然。 春寒料峭的二月,御花园繁花似锦,百花争艳,花香袭袭。 有妃嫔游园赏花,有宫人浇花剪花,有人放纸鸢…… 这日,萧初鸾听宫人禀报,唐沁雅在御花园散步,邀月公主也在御花园放纸鸢。 拿着纸鸢跑着跑着,邀月公主没有看见前面的人是谁,径直冲过去,撞到了唐沁雅。 幸亏身旁的宫人及时拉住邀月公主,唐沁雅才没有被撞倒,只是受了一点惊吓。 此事并没有完,唐沁雅紧张过甚,斥责邀月公主不长眼睛,乱闯乱撞,不懂规矩,是野丫头…… 邀月公主被骂得狗血淋头,委屈地哭了。 接着,正在气头上的唐沁雅来到池边消消火,没想到,被激怒的邀月公主神不知鬼不觉地冲过去,将她推到池中。 落水的唐沁雅很快被附近的侍卫救上来,不过池水寒凉,她腹中的孩儿在她还在池中浮沉的时候就流掉了。 两个月的胎儿,被邀月公主那一推给推掉了,唐沁雅怎会善罢甘休? 她由宫人搀扶着来到坤宁宫,要皇后交出邀月公主。 萧初鸾匆匆赶到,杨晚岚刚从寝殿出来,唐沁雅看似虚弱,其实面色还挺红润的。 “皇后娘娘,把邀月公主交出来!”唐沁雅对杨晚岚喝道,中气十足,怒容满面。 “本宫问过珞儿了,珞儿根本就没有推你,是你自己掉入池中的,唐沁雅,你不要诬赖珞儿。”杨晚岚眉心紧蹙,不甘示弱地回敬。 “那么多宫人亲眼目睹,容不得公主抵赖!”唐沁雅怒火点眸,盛气凌人地吼道,“若非公主推本宫,本宫怎么会掉入池中?难道是本宫故意掉入池中的?本宫孩儿没了,本宫一定要公主陪葬!” “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有话慢慢说……”萧初鸾适时地劝道。 唐沁雅怒极反笑,“慢慢说?跟这种蛇蝎心肠的人有什么好说的?胆敢害死本宫的孩儿,本宫要她们血债血偿!” 杨晚岚脸庞紧绷,“本宫奉陪到底!是非曲直,由皇上裁夺!本宫不怕你唐沁雅!” 这两人的战火烧得正旺,除非拼个你死我活,否则不会鸣金收兵。 这就是萧初鸾想要看见的,想要发生的结果,至于结果如何,自然是慢慢看了。 不多时,宇文珏驾到,众人行礼迎接。 他坐在首座上,面色冷沉阴暗,眼中厉色分明,瞪向杨晚岚,又看向唐沁雅,并无多少怜惜之情。 “传人证。”没有废话,他直接传召事发之时在御花园的宫人。 吴公公带进来一个宫娥、一个公公,两个人证跪在地上,行礼后便不出声。 宇文珏面无表情地问道:“今日上午,你们可在御花园?如有虚言,朕不会轻饶。” 那宫娥道:“奴婢在御花园剪花。” “看见了什么?” “奴婢看见邀月公主突然出现,快速地奔向皇贵妃娘娘,用力地推娘娘……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娘娘不防,立足不稳,就掉入池中,身边的宫人也来不及拉住娘娘……” 宇文珏又问公公,公公的供词差不多,是邀月公主猝不及防地从背后奔过来,推唐沁雅。 杨晚岚慌了,怒道:“你们血口喷人!”她焦急地辩解,“皇上,不是这样的,他们肯定是被人收买了,他们胡说八道……珞儿怎么可能这么歹毒……皇上,您知道珞儿的,珞儿年幼,不可能做出大逆不道、伤天害理的事。” 唐沁雅又是悲愤又是凄惨地说道:“皇上,事实摆在眼前,无须再审,是公主推臣妾,臣妾才掉入池中……导致小产的,皇上要为臣妾和孩儿讨回一个公道啊。” “不,不是的……珞儿对臣妾发誓,珞儿根本没有推她……珞儿说,之前不小心撞了一下唐沁雅,被骂了,珞儿不服气,就偷偷地跟着她到池边……珞儿只是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她就突然尖叫了一声,掉入池中,珞儿什么都没做过……”杨晚岚跪在他身前,惊恐地解释,语无伦次。 “什么都没做过,本宫何苦诬赖她?照你这么说,是本宫故意掉入池中,故意小产的?”唐沁雅冷笑,“皇上,既有人证证实,还请皇上为臣妾的孩儿做主,讨回一个公道。” “皇上,事情不是这样的……”杨晚岚哭道,双眸泪流。 “皇上,臣妾的孩儿被害死了……臣妾愧为人母……那孩子还没出世,还没与母妃与父皇见面,就离开了皇上与臣妾……”唐沁雅抹泪道,楚楚悲伤的样子,我见犹怜。 萧初鸾看着这一幕,心中很平静,她们狗咬狗的戏码,确实精彩。 这件事,究竟谁是谁非,真相究竟如何,她不想知道,只想某人因此获罪,再也不得翻身。 宇文珏的脸膛从始至终没有舒缓过,“带珞儿出来!” 闻言,杨晚岚惊了、慌了,揪住他的龙袍,声泪俱下,“不!皇上……不关珞儿的事,是臣妾……是臣妾指使珞儿,臣妾因为上次的事被禁足,心怀不甘,教珞儿弄掉唐沁雅的胎儿……珞儿年幼,什么都不懂,是臣妾教珞儿,皇上要处置,就处置臣妾吧……皇上放过珞儿吧,臣妾愿认罪……” 萧初鸾早已猜到,为了女儿逃过一劫,皇后一定会领了所有罪。 唐沁雅美眸轻眨,狠毒道:“皇上,皇后蛇蝎心肠,害死臣妾与皇上的孩儿,此罪不能赦免。” 宇文珏寒声问道:“皇后,真的是你教珞儿做的?” “是……是臣妾教珞儿的,与珞儿无关。”杨晚岚哭成了泪人,万念俱灰地认了罪。 “皇后心如蛇蝎,残害皇嗣,罪不可恕,即刻废去‘皇后’封号,明日就到城外亭林庵修行吧。”他毫不犹豫地下令。 “谢皇上恩典。”杨晚岚平静道。 萧初鸾看见,唐沁雅似笑非笑地看着废后凄凉的下场。 也许,她正幻想着有朝一日搬进坤宁宫。 景仁宫,花苑。 花香扑鼻,蝶飞轻盈,枝上桃花如画,碧叶海棠如锦。 萧初鸾坐在小亭子里赏花听风,好不自在,听闻身后的脚步声,回眸一笑。 宋天舒。 他淡淡行礼,她挥退所有宫人,请他坐下。 “皇上下诏,邀月公主搬到春禧殿。”他语音平润,听不出任何情绪。 “公主毕竟是皇上的孩子,皇上不会对她怎样的。”萧初鸾轻笑,皇上子嗣不多,只有一个宇文珞一个女儿,再讨厌杨晚岚,他也不会让女儿受苦。 “不知皇后会不会甘心在亭林庵修行。”宋天舒端起青花茶盏,浅饮一口。 “是废后才对,大人。”她冷冷地笑,“大人以为唐沁雅会饶过她一命吗?” “也对,皇贵妃娘娘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她即刻死在面前。” “那就是咯。” 宋天舒直视眼前这张妩媚的脸,不知何时开始,这张温和冷静的脸,变得冷酷无情了,“为什么这么做?” 萧初鸾莞尔一笑,“大人想问的是,为什么本宫不是先对付唐沁雅,而是对付杨晚岚?” 他点点头。 无论是杨晚岚,还是唐沁雅,她们的娘家已经倒了,在朝中没有势力,她们也就没有了靠山,与她一样,只能靠自己,靠争宠在后宫站稳脚跟。 然而,不一样的是,她拥有皇上的真心与真爱,她们没有。 仅此一点,她们必败无疑。 唐沁雅必死无疑,但是,萧初鸾要先借她的手、借她这把刀让杨晚岚永无翻身之地。 别人下手,总比自己下手强,自己只需站在一旁看一场好戏的上演便可。 而唐沁雅,萧初鸾终究要和她算账的,会慢慢算,会让她轰轰烈烈地死。 “大人,本宫想知道,宁王呆傻,究竟是何原因?” “微臣在皇贵妃娘娘面前所说,就是微臣翻阅医典书册、详细检查所得的结论。”宋天舒诚恳道,一副童叟无欺的模样。 “这么说,宁王大有可能是被人下药,致使呆傻?”萧初鸾微惊,原本还以为他是配合自己、激怒唐沁雅才那么说的。 “微臣暗中查过宁王殿下的膳食,的确有可疑之处,只是没有确实的证据。”他凝重道。 “假若真的有人在宁王的膳食中下药,那应该是废后了。”她的眉心忽然紧蹙,“不过,废后为了储君之位毒害宁王,为何不对朗朗下手?” “也许是废后还来不及下手。”宋天舒嘱咐道,“秦王殿下逃过一劫,应该庆幸,不过那些宫人要特别注意,不能掉以轻心。” 萧初鸾轻轻颔首,“对了,以大人所知,唐沁雅真的怀了龙种?” 他淡淡一笑,“娘娘也瞧出来了?倘若她真的小产,怎能中气十足地到坤宁宫大吵大闹?” 萧初鸾早已猜到,唐沁雅只是假装怀孕,以此引起事端,陷害邀月公主。 谁都知道,杨晚岚最宝贝宇文珞,为了女儿,她可以放弃一切,甚至牺牲自己的性命。 唐沁雅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让杨晚岚心甘情愿地认罪。 这一招,可谓高明。 而宇文珏是否猜到,唐沁雅只是假怀孕? 当夜,萧初鸾试探了宇文珏,对他道:“皇贵妃丧子,皇上理当去永寿宫看看她。” “明儿再去,今夜朕与你共度良宵。”他搂着她的纤腰,温柔语笑。 “皇上,假若皇贵妃再次怀孕,眼下的丧子之痛,就会淡化了。” 宇文珏面色一沉,问道:“不提她,玉致,宋天舒所开的药,有没有按时服用?” 她笑道:“服用了,臣妾也想尽快为皇上添一个小公主。” 从他的表情看来,他根本不关心唐沁雅,甚至讨厌她提起唐沁雅。 他慢慢俯身,眸光沉暗,“只要是你生养的孩子,无论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朕都喜欢。” 萧初鸾连忙道:“公主这么小就一个人住在春禧殿,臣妾担心那些见风使舵的宫人会欺负年幼的公主,不如臣妾明后日去瞧瞧吧。” “也好,那你就多多费心了。” 宇文珏抱她上榻,“玉致,朕只想要你……” 萧初鸾不解,隐隐觉得这话大有深意,却又不敢奢望什么。 宇文珏抚触着她泛红的腮,褐眸深沉得令人深陷其中,“瑶儿不在了,朕想要的女人,只有你。那些妃嫔,朕不想要,也从未碰过。” 闻言,她心魂一震。 从未碰过那些风华正茂的后宫佳丽?就连唐沁雅、杨晚岚也没再碰过?是真的吗? 那么,他应该知道,唐沁雅是假怀孕。而他没有戳破她,只怕是故意的,纵容她借着腹中龙种“惹是生非”——斗败杨晚岚。他的目的很明显,让唐沁雅和杨晚岚斗,斗得两败俱伤,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冠冕堂皇地废后、废妃。 “皇上回朝后,不是去过坤宁宫和永寿宫么?”她忍不住问。 “去了,不表示朕宠幸了她们。”宇文珏目含微笑,“朕惦记着你,对别的女人没有任何兴致。” “皇上待臣妾真好。”萧初鸾幸福地微笑。 当年,他的眼中只有嘉元皇后,而今,他的眼中只有她。 她得到了一个帝王的独宠、真爱、真情,她做到了。 下一步,她就可以试探他,旁敲侧击当年萧氏获罪、诛九族的真相。 此时此刻,她沉醉于他的真心、真情,恍惚间觉得,在宫中熬了这么多年,终于苦尽甘来,什么都值得了。仿佛,他仍然是当年华山碧池的白衣男子,她仍然是涉世不深的深山少女,他们在山林间相遇,以一曲《山鬼》定情,修成了正果。 心中柔软,柔情满溢。 猛然间,一张冷峻的脸浮现在脑海,一双冷厉的黑眸悲愤地瞪着她,仿佛她做错了事,他杀机毕露,恨不得一巴掌拍醒她。 心魂一悸,萧初鸾被那凶狠的眼神吓得清醒。 虽然已经伤了宇文欢,但是她不能背叛他,不能与宇文珏成为真正的夫妻,做出有违人伦纲常的事。 正沉浸在情欲中的宇文珏,根本不知道有一枚神针神速地刺入自己的百会穴。 她让他躺在里侧,幽幽叹气。 皇上,当初选择了宇文欢,你我之间,再也没有可能了。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五日后,城外的亭林庵有人来报,带发修行的杨晚岚,不小心失足落水,溺毙身亡。 听闻宫人来报,萧初鸾冷冷一笑。 她早已猜到,唐沁雅不会让杨晚岚活着,意外身亡是迟早的事。 凌大哥,这个仇,我已经报了一半,再过不久,你就可以瞑目了。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浅草没足,宫中的奇花异卉绽放得更加娇艳,一团团、一簇簇、一朵朵的红云飘浮在繁树碧叶之间,为皇宫增添了盎然的春意与如画的诗意。 后宫有些冷清,那些年轻的妃嫔不是巴结皇贵妃,就是逢迎贵妃,各自求得庇护。 唐沁雅以后宫的主人自居,俨然已经册封为皇后,盛气凌人,横行无忌,动不动就杖责宫人、斥责妃嫔。 而萧初鸾温和柔婉多了,与人为善,得到了众多妃嫔的一致拥护与赞美。 这日,她与其他妃嫔到永寿宫看望皇贵妃,还带着宇文朗去了。 唐沁雅逗着朗朗玩,丝毫不将众人放在眼里,那些妃嫔脸上挂不住,知趣地散了。 午膳时分,她挽留萧初鸾在永寿宫一起用膳,萧初鸾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此后,萧初鸾经常带着宇文朗去永寿宫,名曰:让兄弟俩多亲近亲近。 半个月后,不知怎么回事,唐沁雅变得疑神疑鬼,总是疑心有人要害宇文晔,甚至无缘无故地处死两个宫人,说她们是杨晚岚的人,潜伏在永寿宫,伺机毒害宇文晔。 越两日,她的疑心病越来越严重,不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就是看见鬼,时常自言自语,说一些别人都听不懂的话。 宫人传御医来瞧瞧她,她不许,说自己没病。 这日,萧初鸾来看她,唐沁雅惊恐地拉着她的手,看着四周,神秘兮兮地问道:“姐姐信任你、器重你,有没有给你托梦?有没有找你?” “嘉元皇后?”萧初鸾愕然,“她给娘娘托梦了吗?” “没……没……”唐沁雅的目光闪闪躲躲,畏惧地坐在床榻一角,“姐姐不在了……姐姐没有托梦给本宫……” “娘娘,你怎么了?嘉元皇后是不是过得很不好?娘娘可以烧一些纸钱给她,她就不会缠着娘娘了。”萧初鸾观察着她的神色。 “真的么?”唐沁雅的一双美眸再无往日的盛气。 “娘娘可以一试,试过才知道,是不是?” “本宫有什么好怕的?本宫行得正、坐得直,本宫不去……” 萧初鸾淡淡莞尔。 第九章冤魂现身 弦月弯弯,月辉清冷,在宫道上洒下一地冷霜。 两个女子推开慈宁宫宫门,鬼鬼祟祟地走进大殿,惊惧地四处看着,担心突然冒出一个女鬼。 花柔跟在唐沁雅后面,哆哆嗦嗦地说道:“娘娘,回去吧,白日再来吧。” 唐沁雅回头怒道:“闭嘴!” 推开殿门,殿门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夜异常清晰。 殿中黑魆魆的,浓墨般的黑暗就像万丈深渊,一堕入就死无葬身之地。 花柔点燃两根蜡烛,摆上糕点祭品,点了三炷香,递给唐沁雅。 唐沁雅看着静得诡异的大殿,诚心道:“姐姐,我知道你死不瞑目、死得冤枉,可是我心里也不好受。自你去后,我总是梦到你,总是做恶梦……姐姐,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我会帮你好好照顾朗儿,我不会亏待朗儿,姐姐,你在天有灵,听见我的话,不要再来找我了,好不好?” 三拜之后,她将三炷香交给花柔,让花柔插上。 “姐姐,虽然皇上不爱我,但是,后宫迟早是我的天下,我不会让我们唐氏衰败下去的,我会让唐氏重新兴旺。”唐沁雅坚决道。 “咻”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疾速闪过,大殿恢复了沉寂。 “娘娘,是什么声音?”花柔惊恐道,“好像……有……” “根本就没有声音。”唐沁雅听见了,满目惧色,却只能对自己说没有声音。 不知何处又出现一种奇怪的声音,仿佛有人在笑,又似在哭。 花柔吓得花容失色,抓着她的手臂求道:“娘娘,快走吧……娘娘……” 唐沁雅也怕了,就在转身之际,看见殿门口疾速闪过一道白影,仿佛女鬼飘过。 花柔惨烈地尖叫,唐沁雅也吓得浑身颤抖,惊恐地睁大眼,六神无主。 蜡烛被夜风吹灭,大殿漆黑如渊,白纱从半空中飘过,骇人得紧。 “不关奴婢的事……奴婢什么都没做过……嘉元皇后,奴婢只是奉命行事……”花柔惊骇得语无伦次,跌跌撞撞地跑出大殿,冲出慈宁宫。 “啊——”唐沁雅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尖叫起来,想跑,两条腿却软得无力,跑不动。 她好像听到了姐姐的声音,耳中嗡嗡嗡的响,好像看见姐姐凄楚、责备的眼睛,心剧烈地跳动,几乎蹦出胸口……姐姐的声音,姐姐的眼睛,从四面八方逼迫而来,她紧紧地闭上眼睛,捂着耳朵,不想看,不想听,可是,姐姐不放过她,缠着她。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想不开…… 暗黑的大殿,不知何处出现了昏黄的暖光,一抹白影从天而降,缓缓降落在大殿中间。 唐沁雅微微睁眼,那昏光照在白色人影上,一张青丝披散的脸苍白得可怖,就像女鬼的脸,没有任何生气——对,这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女鬼,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姐姐……别过来……别过来……姐姐,饶了我吧……”她满目惊惧,踉跄着后退。 “你好狠啊……”双眸蕴满怨气的女鬼缓缓道,声音沙哑。 “我不是故意的,姐姐……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唐沁雅慌乱地解释着,不知被什么东西绊着了,跌倒在地,只能一点点地往后挪着。 她后退,那女鬼步步紧逼,她挪到墙角,再也无法后退了,女鬼才停住不动。 女鬼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你害死我……还说是无心的?你好狠……我不会原谅你……我要带你去地府……让你尝尝永远不见天日的滋味……” 唐沁雅猛烈地摇头,“不……不要……姐姐,我知错了……” 她哭起来,哭声中确实有悔意,也有害怕与无助。 “为什么害死我……说……为什么……”女鬼逼问道,声音微厉。 “姐姐,我不该害你……是我一念之差……”唐沁雅抱着双膝,断断续续地道来那年往事,“有一日,我看见余楚楚在哭,就问她怎么回事……起初她不说,夜里她来永寿宫求见……说了一件令我极为震惊的事……” “什么事?”女鬼的声音略有急促。 “余楚楚说,朗儿不是的孩儿,是姐姐的孩儿。”唐沁雅眼中的怒气若隐若现,“我不相信她所说的……我又震惊又愤怒……不敢相信朗儿竟然是姐姐生的。” 虽然她处于极度惊恐之中,但也基本说出那年嘉元皇后薨逝不为人知的一些事。 余楚楚对唐沁雅说,皇上只爱嘉元皇后一人,对后宫妃嫔,只是有宠无爱。 她还说,皇上宠爱娘娘,只是因为,娘娘是嘉元皇后的亲妹妹。 唐沁雅惊了,怎么也不敢相信,宠爱自己的皇上竟然与姐姐有私情。 余楚楚说,为了嘉元皇后能够顺利诞下孩子,皇上刻意让娘娘与嘉元皇后差不多时候怀孕,这样就能差不多时候分娩,嘉元皇后所生的孩子,就能当做娘娘的孩子,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皇上的孩子。 唐沁雅明白了,皇上只是利用自己,自己是为姐姐做嫁衣。 怒与恨,在她的心中慢慢聚集。 余楚楚接着说,皇上与嘉元皇后商量好,待孩子满月后,嘉元皇后就托辞亲自抚养秦王殿下,母子便能团聚。 唐沁雅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惊怒如巨浪滔天。 虽然,余楚楚说了,皇上与嘉元皇后定情在先,但是,她仍然无法释怀,无法原谅姐姐夺了自己的夫君。 心痛,莫过于被深爱的夫君欺骗、利用;痛恨,莫过于被信赖的姐姐横刀夺爱。 风光无限的荣宠,原来只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只是一场华丽的骗局,只是一场撕裂她身心的利用。叔嫂淫乱宫闱,传出去就是一个举国震惊的丑闻,她不能将心中的痛与恨宣之于口,只能默默地承受。 唐沁雅无法不恨! 当然,她也了解了余楚楚为什么会来告诉自己这些隐秘之事。 余楚楚爱慕皇上,却得不到他的一个眼神、只言片语,她祈求的并不多,只是皇上的一丁点儿恩露,然而,他粗暴地要她滚,冷酷地要她从他眼前消失。就连嘉元皇后也不帮她,还责骂她隐瞒这么久,她苦苦地哀求嘉元皇后帮自己,嘉元皇后没有答应。 侍奉嘉元皇后这么多年,竟然得不到一丝怜悯与关怀,她对嘉元皇后的怨恨,再也无法克制。 于是,走投无路的她只能向皇贵妃求救。 唐沁雅许诺,只要她办成事,就可以安排她侍寝。 余楚楚答应了唐沁雅吩咐的事,在嘉元皇后的膳食中下毒,毒死她。 犹豫了好几日,胆战心惊了好几日,在成为妃嫔与多年的主仆恩情中徘徊不定,最终,她终于下手,毒死了嘉元皇后。 这就是嘉元皇后中毒身亡的真相,这就是嘉元皇后被亲妹妹毒死的经过。 “就算皇上爱我,你也是最得宠的皇贵妃,我妨碍你什么?”听完唐沁雅的陈述,女鬼厉声问道。 “姐姐,是你夺走了皇上……你一日不死,皇上的心就会在你身上,皇上就看不见我的好。”唐沁雅说得没错,宇文珏的眼里只有嘉元皇后一人,“再者,晔儿呆呆傻傻的,朗儿却那么聪明伶俐……我不甘心,不甘心……我要抢回朗儿,我要把失去的一切从你手中抢回来……姐姐,你必须死!” 她说得咬牙切齿,饱含浓烈的恨意。 女鬼缓慢而悲伤道:“原来如此,你毒杀我,是为了抢回朗朗与皇上。” 唐沁雅绝烈道:“是!我唐沁雅,不能输给任何人,就算是姐姐你,也不行!” 女鬼森然一笑,“你可知,假若我没死,皇上还会宠着你,我死了,你只有死路一条。” “我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你死了,我就痛快了。”唐沁雅嗜血地笑,“姐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与皇上有缘无分,不能光明正大地成为夫妻,不能白头偕老。” “我不怪你,但有一人,不会放过你!”女鬼声音冰寒。 “谁?”唐沁雅惊悚地四处看着。 “皇上。”女鬼的嘴角勾出一抹阴冷的笑。 “皇上……皇上……”唐沁雅喃喃自语,好像不明白女鬼的话是什么意思。 忽然,她好像从刚才的癫狂里清醒,万分惊惧地瞪着女鬼,“你究竟是人是鬼?” 女鬼莞尔一笑“你不是叫我姐姐吗?” 唐沁雅费力地爬起身,“你不是姐姐,你是……” 女鬼将脸上散乱的青丝拢向后面,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适时,大殿亮起来,数盏宫灯同时燃放,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唐沁雅看清楚了女鬼的真面目,还看见大殿的角落里站着几个宫人。 女鬼竟然是萧初鸾所扮! 顿时,唐沁雅火冒三丈,喝道:“文玉致,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戏弄本宫!” 萧初鸾冰冷地笑,“不这么做,娘娘怎会招供?” 唐沁雅气得美眸紧眯,眸光阴毒,“就算招供了又如何?你想跟本宫斗,还要看你有没有本事!” 萧初鸾不语,一双红眸蕴着浅浅的笑意。 “她没有本事,朕有!” 一道冰寒至极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夜炸响。 唐沁雅惊得手足发抖,看见宇文珏幽灵一般出现在殿门口。 他没有雷霆之怒,也没有冷酷的表情,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惊惧得全身颤抖,再也无力支撑似的,手足发软。 宇文珏走到她面前,无悲无喜,无怒无恨。 “啪”的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的手掌,狠狠地掴了她一巴掌,用了十二成力道。 唐沁雅跌倒在地,嘴角流血,雪白的脸上印着清晰的指印。 唐沁雅被软禁在一间宫室,重兵把守,谁也不能探视。 萧初鸾知道,宇文珏早已起了杀心,只是不能急于一时,必须先想一个冠冕堂皇的名目。 回到景仁宫,已经过了子时。 他坐在桌前,不停地自斟自饮,一壶酒下腹,又吩咐宫人上酒,直接以酒壶送酒。 她知道,他心里难受,他自责,他心痛,他觉得愧对嘉元皇后,他不能原谅自己,借酒麻痹自己。 “臣妾陪皇上喝。”萧初鸾为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好!”宇文珏握着青花酒壶与她碰杯,“喝!” “皇上无须自责,臣妾也是最近才无意中知道嘉元皇后薨逝别有内情,这才设下一个局,让皇贵妃亲口说出当年如何害死娘娘的。” “瑶儿……瑶儿……”他悲痛道,凄伤得令人动容。 “皇上,娘娘在天有灵,会觉得欣慰的。”萧初鸾站起身,拿开他手中的酒壶,“臣妾以为,娘娘仙游,对皇上与臣妾来说,固然悲痛,但对于娘娘来说,或许是解脱。” 她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突然觉得,眼前的男子,并不是大晋皇朝的皇帝,而只是一个情种,一个用情至深的情种。爱一个女子,可以爱到视其他女子于无物,可以爱到对旁的女子冷酷无情,这样的情痴,世间能有几个? 嘉元皇后曾经拥有过他的真心、真爱,即使只是短短的日子,即使不能厮守,这一生也值了。 萧初鸾的语声温柔如水,“娘娘与皇上若能厮守一生,皇上自然快活一辈子,然而娘娘未必是快活的,或许是煎熬一辈子。” 宇文珏抱着她的腰,埋脸在她的身上,声音哽咽,“是朕害死了瑶儿……” “皇上,娘娘仙游已有年月,就让娘娘安心吧。一切都过去了,皇上就当是让娘娘放心,莫再自责。” “朕不会放过那贱人!” 他的声音饱含腾腾的杀气。 次日早上,萧初鸾去那间宫室看望唐沁雅。 唐沁雅美艳的脸苍白无血,略有憔悴之色,应该是一夜难眠。 她坐在硬邦邦的榻上,昂着头,板着脸,挺着腰杆儿,软骨铮铮,保持着以往的气势与傲气。 萧初鸾静静地站着,以静制动。 果不其然,唐沁雅忍不住先开口了。 “想看本宫如何落魄、如何大吵大闹、如何疯癫发狂,却不能如愿,是不是很失望?” “本宫只是来与娘娘告别。”萧初鸾淡淡道。 唐沁雅横眸扫视着她,怒色上脸,想发作,却忍住了,傲然道:“你以为本宫无法翻身吗?” 萧初鸾盈盈一笑,“娘娘聪慧睿智,谋算人心、翻云覆雨的本事,后宫每一个妃嫔都无法望其项背,因此,这些年来,娘娘宠冠后宫,无人能出其右。” 唐沁雅纤长卷翘的黑睫微微一闪,眸光微转,“你知道就好。” 萧初鸾又道:“不过此次不一样,娘娘应该知道,娘娘并非被哪个妃嫔击败,而是被皇上最爱的人,嘉元皇后,娘娘的亲姐姐,击败。” 唐沁雅死死地盯着她,眸光冰冷。 “娘娘害死了皇上最爱的女子,皇上会放过你吗?皇上恨不得立即杀了你,以解心头之恨。” “皇上只是软禁本宫,并没有对本宫怎样。”唐沁雅凝眸道。 “死,只是迟早的事,本宫相信,你活不过今晚。”萧初鸾微眨红眸,红芒如霜,“这半个多月,娘娘疑神疑鬼,时常发癫发疯,娘娘可知为什么?” “这并不难猜,你在本宫的茶水、膳食中下药。” “对,本宫收买了宫人,在娘娘的茶水中下了一种西域奇毒,暗地幽兰。这种暗地幽兰,每日吃入体内少量,不会有什么不适之感,半个月后就会发作,如同娘娘这般,变了一个人似的,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看见一些诡异的东西。娘娘心中最害怕什么,什么事最愧疚,就会看见什么,害怕、愧疚的那件事,会日日夜夜地缠着娘娘,让娘娘不得安生,直至癫狂崩溃。” “世间竟有这种可怕的毒。”唐沁雅拊掌,“这暗地幽兰,应该是宋天舒找来的吧。” 萧初鸾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娘娘,本宫要让娘娘招认毒杀嘉元皇后的罪行,只能这么做。” 唐沁雅眸光冷寂,“没想到你知道姐姐是本宫害死的。” “要为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娘娘害死那么多人,应该早就猜到会有如此下场。” “本宫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有毫无价值。” “也对,娘娘最好趁此良机求本宫照拂宁王殿下,否则,呆呆傻傻的小殿下没了母妃,被宫人欺负、虐待,能否在宫人的照料下安然长大,娘娘应该比本宫清楚。” “本宫求你?”唐沁雅惊怒,目光鄙夷,却只是一刹那,她就认清了目前的情势,面如死灰。 是的,皇上不会放过她,皇上一定会处死她! 是的,皇上根本就不喜欢呆傻的晔儿,不会时刻想着晔儿,只要宫人稍有疏忽或是差错,晔儿的日子就会很难过,甚至丢了一条小命。 是的,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可靠、可信的人照拂晔儿,保证晔儿能够平安健康地长大。 想到此,她很想再看看晔儿,可是,不可能了,她见不到晔儿了。 也许,从她决定要姐姐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有这样的结局。 唐沁雅仰脸看着萧初鸾,缓缓下跪——自进宫得宠的那一日起,她从未向别的女子下跪,此时此刻,为了儿子,她只能弯下冷傲的腰杆,低下高昂的头颅。 “本宫求你,在本宫死后,你务必多多照拂晔儿,让晔儿平安长大。” “娘娘,假若每一个人都像你这么求人,这世间就没有‘求人’这一说了。”萧初鸾冷冷道。 “本宫将晔儿托付给你,只求晔儿健健康康长大,其余的,晔儿没有福气。本宫恳求你,你多多费心照料晔儿,只要宫人不敢欺负晔儿,就是晔儿的福气。”唐沁雅恳切地求道,平静的语声含着浓浓的悲伤。 “本宫为什么答应你?”萧初鸾轻哼,故意刁难她。 “晔儿毕竟是皇上的孩子,皇上也不想看着年幼的晔儿因为宫人的疏忽而遭罪,只要你费神照应一下晔儿,就能搏一个贤惠、大度的好名声,相信皇上会更宠爱你。” “也对,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喜欢心胸狭隘、蛇蝎心肠的女人。” “还请贵妃娘娘怜悯晔儿孤苦,赐晔儿一条生路。”唐沁雅匍匐在地,脑额点地,虔诚地恳求。 “本宫会花点心思照拂宁王殿下,不过本宫无法保证,宁王殿下不出什么意外。” 萧初鸾把丑话说在前头,因为,唐沁雅在后宫太过强势、太过心狠手辣,积累的怨恨太多,多少宫人被她害过,就有多少宫人会在她死后将怨恨转嫁到无辜的孩子身上。 这就是现世报应。 唐沁雅明白她的意思,“无论如何,晔儿就拜托你了。本宫有一事,贵妃娘娘应该很想知道。” 萧初鸾问:“什么事?” “只要你答应本宫,好好照料晔儿,本宫就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好,本宫尽力照料宁王殿下。” “人在做,天在看,贵妃娘娘莫食言才好。”唐沁雅得到她肯定的回答,才道,“那夜,凌立为救你而身受重伤。” “那又如何?”萧初鸾没想到她要说的竟然是凌大哥。 “凌立并没有死。” “没有死?这是怎么回事?” 唐沁雅道:“凤王带你离开以后,凤王的下属抬着凌立的尸首出宫,应该是抛尸。本宫命人跟着去瞧瞧,后来,跟着出宫的侍卫回来禀报,凌立的尸首被几个神秘的人抢了。而且,凌立并没有死,被神秘人抬走的时候,凌立是清醒的,还说要回宫救你。” 萧初鸾震惊,“当真?” 唐沁雅缓缓道:“事到如今,本宫何必编一些事来骗你?” 萧初鸾脑子里乱哄哄的,凌大哥没有死? 凌大哥还活着!那么,他在哪里?为什么他不回宫报一声平安? 第十章痛彻心扉 这夜,宫人来报,唐沁雅悬梁自尽,芳魂消逝。 皇室玉牒记载,皇贵妃唐氏身染癫症,病发之时,无宫人在场,不慎落水溺毙。 萧初鸾不知,唐沁雅真的是自尽,还是宇文珏派人了结她。 接下来几日,宇文珏神思孤郁,闷闷不乐,很显然,他仍然无法从嘉元皇后被亲妹妹害死的震惊、伤痛与自责中缓过来。 四月,风暖香来,熏人欲醉。 苍穹高旷,天幕上镶嵌着璀璨的晶石,光芒闪闪,流转熠熠。 萧初鸾命人在千波台摆了几样小菜和美酒,宇文珏抵达的时候,只有她一人。 珠珞宫灯散发出昏红的光影,照得千波台恍如琼台阆苑,这旖旎之夜,分外迷人。 他笑了,“玉致,今夜有如此雅兴?” “只要皇上展露笑容,臣妾做什么都值得。”她拉着他坐在锦榻上。 “朕确实饿了,怎能辜负你一番心意?”宇文珏举箸进膳。 “皇上只吃了一点点晚膳,这会儿自然饿了。”萧初鸾斟了两杯酒,举杯递在他的唇边。 他就着她的手饮了,一臂搂她入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玉致,朕觉得你今夜特别美。” 她娇嗔道:“那臣妾以前就不美了么?” 他失笑,“以前也美,今夜尤其美,你笑起来的时候,这双红眸会散发出一种勾魂夺魄的光芒,就像现在这样,把朕的魂魄都勾走了。” 萧初鸾羞窘道:“皇上说哪里去了?臣妾不都是这样的么?” 他笑一笑,一臂揽着她,由着她侍酒。 总觉得,今夜的她有点不一样,不像以往那般清冷,娇声曼语,举止温柔,媚眼如丝……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有意无意地撩拨着他,让他情火燃烧、欲罢不能。 是的,萧初鸾施展的,就是从秦楼楚馆学来的媚术。 她要取悦他,要从他口中知道,父亲到底有没有通敌卖国。 “玉致,朕册你为后……朕的后宫,由你掌理。”宇文珏喝了一壶酒,已有三分醉意。 “谢皇上恩典。” 她暗自叹气,假若她没有背负为父亲和萧氏平反的使命,听到这句话,必定开心、幸福的吧。 眼下,她真的幸福不起来,只觉得难过、悲伤。 萧初鸾继续劝酒,“皇上,废后与皇贵妃薨逝不久,册后一事,不急于一时。” “朕想让你名正言顺地掌理后宫。” “皇上将皇后金印交给臣妾,已经名正言顺了。皇上,过两个月再议,如何?” “好,朕依你。” 衣衫半褪,香肩裸露,她任他索取着,脑中却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话——应该如何开口,提起萧氏获罪一事呢?现在,他应该有五分醉意,她问起多年前的事,他应该会答,清醒之后,应该不会记得她问过什么。 就这么办吧。 他啃吻着她的香肩、锁骨,正要压倒她,她却推开他,浅浅媚笑,“臣妾为皇上宽衣。” 宇文珏受用极了,眸光如火地看着她。 然而,她悠缓的动作,实在太慢了,他等不及了,索性自己扯开衣带。 “皇上莫急。”萧初鸾慢慢解开他的衣袍,坐在他腿上,轻吻他的侧颈,“臣妾好好服侍皇上。” “真是个妖精。”他开心地笑。 “皇上,前两日臣妾听几个宫人在墙角嚼舌根,说宣武元年镇国大将军萧齐被处以车裂之刑,这是真的吗?”她一边以舌尖舔着他的耳垂,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嗯……”宇文珏胡乱地应了,大掌揉着她的背。 “那些宫人说,萧将军与鞑靼勾结,通敌卖国,是真的么?” 因为饮了酒,他的脸膛与脖颈红红的,褐眸也染红了,神智迷乱。 萧初鸾惊慌地推着他,却又不敢太过用劲,惹他怀疑,如此,她微薄的力道怎能推动他? “皇上……皇上……”她使力拉他的手,却被他压倒。 “玉致,朕受不住了……”宇文珏口齿不清道。 她大震,心剧烈地跳动。 迅速地从发髻上取下神针,精准地刺入他的百会穴。 幸亏,来得及! 本以为可以顺利地为问到一些情况,没想到功亏一篑,只能再寻良机。 萧初鸾不知,宇文珏醒来后,会不会记得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忐忑不安。 这夜,她对宫人说,皇上多饮了两杯,醉得不省人事,命侍卫抬御辇到千波台,然后将皇上抬回乾清宫。翌日一早,他睁开眼睛,看见她已经起身,整理着他上朝时穿的龙袍,忽然间觉得,作为一个凡夫俗子,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每日早上一睁眼,看见妻子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袍。 由于宿醉,脑额有点疼,他命人去奉天殿传令,今日不早朝。 萧初鸾让他多躺会儿,绞干棉巾,温柔地给他擦脸,眼神专注,“皇上,臣妾命人去太医院传话了,解酒茶很快就端来了。” 宇文珏握着她的皓腕,笑眯眯道:“假若每日早上醒来都能看见你,那该多好。” 她莞尔,“皇上想要臣妾服侍,臣妾每日一早都来乾清宫服侍皇上。” “你岂不是很辛苦?”他笑,“朕的意思是,假若你与朕每夜同眠,朕就是世间最幸福的男人。” “臣妾不能坏了规矩。” “那朕每夜都去景仁宫,过阵子每日都去坤宁宫。” “皇上又不正经了,东西十二宫,那些妙龄佳人可是眼巴巴地盼着皇上驾临呢。” “朕心中,只有你,没有旁人。” 宇文珏柔情脉脉地凝视她,触吻着她的掌心,褐眸中情丝缠绕。 萧初鸾也望着他,被他的绵绵情意吸附了,移不开目光,抽身不得。 最初心动、最初喜欢的男子,就在眼前,对她说:朕心中,只有你,没有旁人。 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感动,更何况是她? 消逝的情愫仿佛回到了心间,缠着她的心,越绕越紧,紧得她透不过气。 心弦,为他而颤动。 只要她愿意,她就能成为他的真爱,他的皇后,他真正的妻子。 可是,她可以么? 她不能放弃进宫的目的与使命,不能! 她不能在委身宇文欢之后,再委身宇文珏,不能! 无论是宫人,还是妃嫔,都明白,贵妃文玉致最得宠,虽然她还没册封为后,但手握皇后金印,册后大典只是迟早的事。皇上不是歇在乾清宫,就是夜宿景仁宫,视其他妃嫔于无物,独宠贵妃。 因此,妃嫔们暗自较劲,各出奇谋,谁能博得皇上青睐,便能分得一点恩露。 那些蠢蠢欲动的妃嫔,萧初鸾看在眼里,并不放在心上。 其实,她想物色两个性情温婉、心地善良的妃嫔,送去乾清宫侍寝,只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沈墨玉,是众多妃嫔中的翘楚,可是,她心仪燕王,不愿意侍寝的吧。 张公公忽然来禀,已经联络到魏王的下属,那下属是魏王的得力干将,为魏王办了很多事,萧氏一案也是他查到的。 这日午后,萧初鸾在千波台等候张公公。 接着,张公公带着她来到千波碧湖畔一处隐秘的地方,也就是她曾荡秋千的地方。 张公公说,那人很快就会现身,让她在此稍候片刻。 不多时,张公公果然带了一人来,萧初鸾看着那个身形娇小的男子,愣住了。 怎么会是她?会不会弄错了? 萧初鸾乱了,彻底地乱了,锦画不是燕王的得力下属吗?怎么变成魏王的人了? “张公公,你先去忙吧。”身穿公公服色的锦画挥手道,然后笑盈盈地望着她,“贵妃娘娘,别来无恙?” “你是魏王的人?”萧初鸾压下那些纷乱的思绪,竭力冷静。 “对,你我都是魏王的人。” “这么说,是魏王派你潜伏在燕王身边?” “魏王的眼光不会错,这么简单的事,你应该猜得到。”锦画那双美眸凝出一抹清冷的笑意。 萧初鸾心念急转,脑中闪过几个最重要的问题: 锦画是魏王的人,燕王一直没有发现吗?或者已经发现了? 锦画应该喜欢燕王,不然就不会对她做出那些事,然而,既然喜欢燕王,锦画为什么还对魏王忠心耿耿? 锦画真的知道她的真正身份,知道萧氏获罪的真相? “魏王叛乱,软禁燕王,是你在燕王的茶水、膳食中做了手脚?”除了她,萧初鸾想不到下药更神不知鬼不觉的人。 “燕王信任我,我想在王府中做什么事,再容易不过。”锦画坐在秋千上,轻轻地摇晃。 “直到现在,燕王都没怀疑你?” “魏王伏法之后,我向燕王请辞,离开了燕王。若非张公公联络我,我还在江南一带游山玩水呢。” “你不是喜欢燕王吗?为什么要害燕王?”萧初鸾不明白,当初锦画一再对自己说,谁也抢不走王爷,王爷是她的,难道她只是做戏? 锦画回想起那时候的爱恋,心中怅惘,伤色迷离,“我没必要骗你,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王爷的性情与手段、睿智与气度,我很了解,那种爱,是仰慕,是敬佩,是想念……我是魏王的人,是魏王安插在王爷身边的棋子,不能动情,然而,我动心了,无可救药地爱上王爷,只要王爷喜欢我一点点,我就心花怒放……王爷让我做什么,我就会搏命去办成,甚至王爷让我去死,我也毫不犹豫地去……在燕王与魏王之间,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叛魏王,为燕王卖命,牺牲一切……可是,王爷对我并无男女之情,只当我是得力的下属……王爷宠幸我,都是我引诱王爷的,因为王爷不碰王府中的女人,需要女人,于是我利用了这一点,给自己一个幻想,幻想王爷喜欢我才会宠幸我……” 萧初鸾震惊了,没想到锦画爱得这么深,爱到可以付出性命。 与锦画相比,她对燕王的感情,真的不算什么。 “我看得出来,王爷当你不仅仅是一颗棋子。王爷关心你的安危,时常约你出宫碰面,我知道,王爷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你……我恨,我妒忌,我恨不得杀了你,你就不会抢了王爷的心,抢走我的一切……”锦画愤恨地瞪着她,眼中的恨意如火狂烈。 “因此,你做那么多事,让本宫误以为王爷对本宫只是逢场作戏,让本宫自愿放手离去,后来又害得本宫病了三个月。” “是,我做那么多,就是离间你和王爷,然而,王爷识破了我的诡计,一再地叱责我……我不甘心,就假传王爷的命令约你出宫……我并非真想弄死你,只想试探一下王爷是否真的紧张你,爱你……” “结果呢?” “我得到了答案,王爷爱你,为了你的安全,不惜牺牲我,要我死……”锦画美眸盈盈,水光晃动,恨意转变成伤痛,“那次之后,我痛定思痛,决定继续留在王爷身边,继续效命魏王,有朝一日,我要王爷求我,要王爷为当初的选择后悔。” 萧初鸾想不到,燕王竟然被一个女子捏住性命,“你做到了,你控制了王爷,软禁王爷在王府,让魏王控制了帝都和皇宫。” 锦画怒吼:“那又如何?王爷仍然不爱我,王爷爱的是你!就算我做得再多,付出再多,王爷也不会怜悯我……魏王伏法,王爷知道是我暗中下药,饶我一条贱命,要我在帝都消失……” 萧初鸾心想,也许王爷早就知道下药的人是锦画,“倘若是别人,王爷一定会将那下药的人碎尸万段。” 锦画冷笑,“也许是吧。” “你不是恨本宫吗?现在你可以杀本宫泄愤。” “以前执著于爱,一定要得到王爷的心,得到王爷整个人,只要你不跟我争,王爷就是我的……离开帝都后,我在江南一带游历,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回想起那些情啊爱啊,觉得自己很可笑。我想通了,既然得不到王爷的爱,又何必执著于此?没有王爷,我还有自己,我会活得更逍遥、更惬意。” “你真的想通了?”萧初鸾还是有点怀疑,“你不恨本宫了?” “你是当朝贵妃,我恨你做什么?”锦画笑道,“虽然王爷爱你,不过你与王爷能否厮守一生……只怕今生今世都不可能了。” 萧初鸾的心隐隐作痛,锦画说得对,今生今世,她与王爷不可能终成眷属。 锦画问:“你想知道萧氏一案的真相?” 萧初鸾回神,正色道:“张公公说你查到萧氏一案的真相,真的吗?” 锦画悠悠地晃着秋千,“据我所知,萧将军两个女儿没有幸免,你也是萧将军的女儿?莫非是妾室所生?” 萧初鸾淡淡一笑,“对,本宫是妾室所生,流落在外,还没来得及认祖归宗,父亲就获罪。假若你知道萧氏灭族的始末,还请告诉本宫。” “魏王命我暗中查探萧氏一案,既然你也是魏王的人,也为魏王办事,我告诉你也无妨。” “谢谢。” “杀你全家、诛萧氏九族的罪魁祸首,是皇上。”锦画幽静地看着她,声音沉重。 “皇上?”虽然萧初鸾已经知道是皇上下旨诛萧氏九族,而且也接受了这个事实,然而,经由锦画的口说出来,她还是心魂大震,直觉锦画的话大有深意。 “萧氏一案,的确有不为人知的内幕与龌龊,不过,罪魁祸首是皇上,皇上要你们萧家每一个人死。” 锦画的话,就像一根木棍,打得萧初鸾头晕目眩、头疼欲裂。 皇上要萧家每一个人死?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头很疼,心很痛,鲜血横流。 锦画以淡漠的口吻道来:“二十几年前,皇上的母妃是神宗的贤嫔凌氏,也许你也知道,贤嫔与你母亲是表姐妹,姐妹情谊很好。贤嫔进宫两年,颇为得宠,时不时地邀你母亲进宫相聚。你母亲是镇国将军夫人,进宫并不难,因此,贤嫔与你母亲的情谊比以往更好了。” 萧初鸾不知道母亲与皇上的母妃贤嫔是好姐妹,这些事与萧氏获罪有什么关系吗? “当时,后宫以皇后和贤嫔最得宠,不过只有皇后诞下皇子,其他妃嫔所生的都是公主。母凭子贵,贤嫔想在后宫立于不败之地,就要生一个儿子。有一日,贤嫔传你母亲进宫,对你母亲说,有喜了。更可喜的是,你母亲突然晕倒,经御医诊断,你母亲也怀孕了,时间差不多。” “然后呢?” “几个月后,你母亲怀的是龙凤胎,生了一双儿女。贤嫔听到这个消息,为姐妹高兴,就在这个时候,贤嫔开始腹痛,疼了一日一夜才产下一个男婴,可惜,男婴已经断气了。”锦画叹气道。 萧初鸾没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哥哥,忽然觉得这件事大有蹊跷。 锦画道:“当时神宗不在宫里,好像去了护国寺。贤嫔产下死婴,无法接受事实,就心生一计,封锁了消息,派忠心可靠的宫人秘密出宫,让母亲去镇国将军府求你母亲,将萧家长子让给贤嫔,当做贤嫔和皇上的儿子。” 萧初鸾听得惊心动魄,脑子里嗡嗡地响,贤嫔的儿子,宇文珏,是自己的亲哥哥?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震惊、不信、崩溃的表情,锦画看在眼中,继续道:“你无法想象世间竟有这样的事,我想你母亲起初也不答应的吧,不过,你父亲母亲终究答应了,将自己的儿子送进宫,送给贤嫔当儿子。贤嫔的儿子,就是当今圣上。” 仿佛有一把尖锐的匕首刺入心口,热血喷溅…… 萧初鸾痛得四肢发抖,痛得身心撕裂,痛得无力支撑,软倒在地,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宇文珏与她是同父同母的兄妹!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真相? 父亲,母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天啊,她与自己的亲哥哥做出那么多逾越伦常的亲密举动,虽然没有夫妻之实,却也同床共枕好些日子! 这是造孽啊!父亲,母亲,初鸾该怎么办? 然而,还有更沉痛的真相等着她。 锦画看着她痛楚、崩溃的神情,面色淡然,“这个秘密,只有贤嫔与你父亲、母亲知道,皇上十岁那年,贤嫔染病薨了,这个世间就只有你父母知道这个秘密。皇上登基后,不知怎么的,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担心有朝一日这个秘密会泄露,那么,他就不能坐拥江山、君临天下。因此,为了保住秘密,为了坐稳皇位,他一不做二不休,决定铲除知道他身世秘密的两个人。” “不要说了……本宫不想听……”萧初鸾泪流满面地叫道,捂着耳朵,再也不想听那令人痛彻心扉的真相。 “皇上暗中命四大世家搜集萧将军的罪证,不过萧将军对朝廷忠心耿耿,精忠报国,怎会做出背叛朝廷之事?”锦画兀自说着,“皇上不惜污蔑亲生父亲萧将军与鞑靼勾结,通敌卖国,让四大世家制造伪证,将萧将军定罪,赐车裂之刑,诛九族。”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萧初鸾嘶哑地喊道,手足发软,心痛得无法喘息。 心口插着一柄匕首,慢慢地转动,搅着她的心,血肉模糊。 她哭得肝肠寸断,一双红眸流下的泪,仿佛血泪,鲜艳的红,触目惊心。 她苦苦追求的真相,竟然是皇上!竟然还是皇上! 是宇文珏要父亲、母亲死! 是宇文珏要萧氏九族无一人活着! 是宇文珏利欲熏心,残忍地害死了亲生父母和亲人! 父亲,母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锦画蹲在她身前,拍拍她的肩,怜悯地安慰,“有时候,知道真相,不如蒙在鼓里的好,因为,大多数真相龌龊不堪,令人无法接受。” “你骗本宫的,是不是?”萧初鸾低哑道,双眸模糊。 “你可以选择从未听我说过。”锦画站起身,“我该出宫了,娘娘保重。” 话落,她径自离去。 萧初鸾痛得站不起身,痛得遍体冷汗,痛得四肢痉挛。 一直哭,泪水仿如决堤的洪水,止也止不住,簌簌地掉,落入翠绿的草丛。 痛到深处,痛到绝望,神思俱灭,她晕了过去。 第九卷最苦是,立尽月黄昏,栏干曲第一章身中剧毒 醒来时,萧初鸾已经躺在景仁宫的床榻上,是张公公命人抬她回来的。 听闻她在千波碧晕倒,宇文珏立即来看她,紧张,关切,帝王的爱不是假的。 可是,她觉得很可笑,很荒唐,很滑稽……所有的一切都荒唐得不可思议。 宋天舒诊治后,只说她近日太过劳心费神才会晕倒,好好歇几日便可。 宇文珏劝她多多歇息,后宫之事暂时莫理,对她极尽温柔。 她强颜欢笑,说自己没事,歇几日就会好了。 宇文珏离去后,萧初鸾拉下脸,眉心紧蹙,泪珠簌簌而落。 宋天舒开了药方走进寝殿,静静地看着她。 她默默地流泪,哭得那么悲伤,好像不敢哭出声,压抑着。 他的眉头皱起来,温声道:“娘娘,凡事都有解决的法子,娘娘不如敞开心怀……” “本宫没事……本宫只是想痛快地哭一场……”她哭道。 “假若娘娘相信微臣,微臣愿为娘娘分忧解难。” “本宫想静一静,大人先退下吧。” 宋天舒担忧地看着她,半晌才转身离去。 既然她不愿说,他也无法强求。 卧床三日,得知真相后的巨痛与绝望,仍然无法缓解。 她神思郁悒,神智恍惚,满面病色,近身服侍的宫娥担忧不已。 宇文珏来的时候,她才展露一点欢颜,不让他担心,更不让他瞧出端倪。 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不知道……一切都乱了…… 锦画所说的,不停地回响;这个真相,撕咬着她的身;宇文珏的残忍与冷酷,重重地捶着她的心,捣毁了她的一切。 父亲,母亲,他是初鸾的兄长,是你们的儿子,初鸾应该杀了他,为你们复仇吗? 你们赞成初鸾这么做吗? 她得不到答案。 这夜,很晚了,皇上没有过来,她心想着他已在乾清宫歇着了,就孤身前往千波台。 她想一个人静一静,没有宫人盯着,没有旁人叨扰。 夜色如墨染,月华如霜冷,碧树繁荫投下一团团黑影,为千波碧增添几许神秘。 深沉的夜,悄无声息,千波碧附近看不见一个人影,安静得可怕。 萧初鸾心事重重,登上千波台,看着台上的一切,泪水汹涌。 这里,发生过太多事,皇上,燕王,凤王,一件件、一幕幕地回想起来,她只觉得荒唐、可笑,尤其是她与皇上之间的事,令人作呕。 燕王……宇文欢…… 好久不见他了,不知他怎样了…… 自从那次决裂之后,他们从未见过面,她克制着不想他,一心一意地取悦宇文珏,以期查到父亲获罪的真相。 而今,真相揭开,最丑陋的一面在她眼前摊开,她不得不面对,不得不正视,痛彻心扉…… 为什么会有这样残忍、丑陋的真相? 她无力地蹲下来,失声痛哭……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有人登上来,她没有听见,悲痛欲绝地抽噎着。 一人走向她,怜爱地看着她,半晌,拉起她,取出丝帕为她拭泪。 萧初鸾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仿佛抓住一根浮木,紧紧地抓着他,扑入他的怀抱,“呜呜”地哭,无暇去想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人是宇文欢。 他抱着她,轻拍她的背,抚慰着她,无须言语,只需这样静静地抱着她,让她哭个够。 好久好久,她慢慢止了哭,一下下地抽噎着。 他拉她坐在锦榻上,为她拭泪,又将她搂在怀中。 萧初鸾伏在他的胸前,渐渐地平复了情绪,只觉得,只要有他在,凡事都有解决的法子;再困难的事,只要努力,她就能办成;只要他抱着她,她就觉得很安心,可以无所畏惧,可以放手去做。 是的,他总在那里,无论她与他能否终成眷属,他总会站在那里看着她。 只要他的目光还在她的身上,她就觉得安心。 萧初鸾抱着他的腰身,闻着他独特的体味,什么都不想说,享受着这久违的亲昵与安心。 宇文欢也不问,闭上眼,真想这一刻永远持续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在千波台巧遇,萧初鸾当作是巧合,也许,他只是偶尔夜入皇宫,为了她,夜入皇宫。 她已经有了决定。 无论如何,她必须为无辜惨死的父亲和母亲讨回一个公道。 这日,她妆扮了一番,掩去这几日的病色,前往御书房。 碧蓉端着一碗参茶,随她踏入御书房。 宇文珏正在批阅褶子,看见贵妃来了,搁下朱笔,起身离案,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道:“怎么来了?病好了么?” 碧蓉将参茶放在御案上,躬身退出御书房。 萧初鸾轻笑,“好了,臣妾没病,只是累着了。皇上,国事重要,但龙体更重要,臣妾命人沏了参茶,皇上喝吧,提提神。” “好,朕待会儿喝。”他揽着她,在她耳畔亲昵道,“朕晚些时候去景仁宫,一道用晚膳,朗朗睡下后,朕与你共度良宵。” “皇上又不正经了,这是御书房呢。”她不着痕迹地推开他,“皇上若想与臣妾共度良宵,就该喝参茶提神,尽早批完褶子,早些去景仁宫。” “好,朕喝参茶,尽快批完褶子。”宇文珏宠溺地在她腮上落下一吻,转身去喝参茶。 萧初鸾看着他喝下一整碗参茶,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公公进来禀报,说大学士沈大人求见。 她笑道:“皇上,臣妾告退。” 宇文珏颔首,叮嘱她别累着。 这夜,他们带着朗朗一同进膳,其乐融融,好不欢乐。 就寝前,他道:“过两日搬去坤宁宫吧,朕已让沈墨兮拟诏了,你想朕何时下诏,朕就下诏。” 萧初鸾犹豫道:“再过半月吧,先皇后毕竟……” “不打紧,谁敢乱嚼舌根,朕就赐他死罪。”宇文珏一笑。 “后宫祥和,才不会积怨,这也是皇上与臣妾的福气。” “好,朕都依你,半月后下诏,过两日,你必须搬去坤宁宫。” “臣妾遵命。”萧初鸾嫣然笑道,“皇上,臣妾不想成为史官笔下悍妒、失德的皇后,臣妾以为,皇上还是雨露均沾为好,免得那些妃嫔的怨气都撒在臣妾身上,臣妾可担当不起。” 他面色一沉,“又有哪个妃嫔惹你生气了?朕要让她明白,朕想宠谁,就宠谁,与你无关,谁也无法左右朕的意愿、喜好。” 她摇头失笑,“那些妃嫔怎会明白皇上的心思?同为女人,臣妾明白她们的处境,也同情她们,皇上不去她们的寝殿走走,她们身无圣宠,在后宫就没有真正的地位,就连宫人也欺负她们。” 宇文珏捧着她的脸,一本正经地问:“玉致,朕宠幸别的女子,你不会介意?” 萧初鸾温婉道:“臣妾当然介意,可皇上是一国之君,后宫三千佳丽是一国之君无法回避的。作为一国之母,臣妾不仅仅是皇上的妻子,还是执掌后宫的主人。臣妾除了尽一个妻子的本份,还要顾及妃嫔的感受。后宫风平浪静,才是皇上与臣妾的福气,是不是?” “果然是母仪天下的风范,朕的皇后,非你莫属。”他愉悦地笑。 “那臣妾安排几个妃嫔侍寝,可好?” “你安排吧。”他抱她上床。 萧初鸾恬淡地笑着,在适当的时候,让他昏睡过去。 接下来五日,她每日安排一个妃嫔去乾清宫侍寝,被选上的妃嫔心花怒放,对她感恩戴德。 这日,宇文珏派公公来传话,今日不必安排妃嫔侍寝了,他会到坤宁宫与她一道用膳。 公公去了,沈墨玉求见。 萧初鸾了解过,沈墨玉住在承乾宫,深居简出,鲜少与妃嫔来往,作画抄书,赏花赏月,过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日子。 沈墨玉踏入大殿,屈身施礼,温婉道:“嫔妾拜见娘娘。” “免了。”萧初鸾和言道,“妹妹坐吧。” “谢娘娘。”沈墨玉恭谨地坐下,宫人奉上热茶。 “妹妹这会儿来,可真巧了,皇上刚刚遣人来传话,说稍后会来呢,妹妹多待会儿,能见到皇上呢。” “皇上来坤宁宫,是与娘娘、秦王殿下共聚,嫔妾就不打扰了,嫔妾稍后便告辞。” 沈墨玉柔婉地说着,低垂的眸光却是流转着。 萧初鸾这么说,只是试探,得到的答案是:沈墨玉对宇文珏,似无侍寝的心愿。 她笑道:“妹妹,往后若是得闲,就常来坤宁宫走走,算是陪陪本宫。” 沈墨玉道:“假若娘娘不觉得嫔妾言辞粗陋寡淡,嫔妾自当常来请安。” “对了,前几日皇上提起你了,还赞你知书达理、书画双绝,是后宫书画第一人。” “皇上过誉了,嫔妾只是陋颜之人,书画也不登大雅之堂。” “妹妹太谦虚了。”萧初鸾审视着她清雅秀丽的脸,不漏掉她一分一毫的表情,“皇上对你很上心呢,这两日,若你身无不适,本宫就安排……” “娘娘。”沈墨玉急促地打断她,豁然抬眸,却又突然发觉这样的反应很不妥当,又尴尬又窘迫,“嫔妾近来身子不适,娘娘还是安排别的姐妹侍寝……” “哦?你何处不适?本宫传御医给你瞧瞧……”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倦怠,容易疲乏,嗜睡,许是因为热了吧,娘娘无须担忧,嫔妾会照顾好自己。” 萧初鸾没再多说什么,再聊几句,她就告辞回宫了。 她今日特意来坤宁宫,目的就是,向萧初鸾表明,不侍寝。 萧初鸾几乎可以断定,沈墨玉的心中,只有燕王。 三日后。 夜里,萧初鸾正要歇寝,却有宫娥匆匆地奔进来,惊慌地禀道:“娘娘,出大事了,皇上……皇上……” 她没有多想,立即赶往乾清宫。 不可能的呀,皇上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发作了,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自那日亲自送参茶去御书房开始,还不到七日,暗地幽兰还不会发作,皇上到底怎么了? 是的,她在每日送去的参茶中下了暗地幽兰,要他发癫发狂,要他想起最害怕、最愧疚的事,假若他对诛杀萧氏九族有一点点的愧疚,他一定会说出来的。 她思来想去,只有这个法子才能从他的口中得知真相,证实锦画所说的“真相”的真伪。 宇文珏没有发觉,她的计划顺利进行,今夜却出了岔子。 赶到乾清宫,整座宫殿已经戒严,侍卫严禁闲杂人等出入,凶厉地盘问、把关。 踏入大殿,她看见十几个宫人跪成两列,寝殿中吴公公站在龙榻一侧,神色紧张。 榻上半躺着的男子,仅着明黄色绸衣,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般。 宋天舒正为他诊视,手法娴熟,眼神专注。 “皇上怎么了?”萧初鸾颤声问道,忐忑不安地靠近龙榻,看着宇文珏,他闭着眼,面色苍白,绸衣和榻上都有触目的血色。 “娘娘,皇上正要歇寝,忽然口吐鲜血……”吴公公骇然道。 “大人,皇上究竟怎么了?”她不敢置信,是那暗地幽兰害得他吐血。 宋天舒回首看她,眼神别有意味,“皇上中毒了,是慢性剧毒,无解药可救。” 萧初鸾惊骇得手足发抖,“慢性剧毒?大人,一定要救皇上……” 怎么会这样?暗地幽兰不是慢性剧毒,唐沁雅服用后只是疯癫而已,宇文珏怎会吐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公公惶恐道:“大人,皇上不能有事,快快救皇上……” 萧初鸾担忧地看着昏迷的宇文珏,这一刻,她真的不想他死,不想……就算他残忍地杀了亲生父母、杀了萧氏九族,她也不想他就这么死了……她很害怕,他就这么去了,最初喜欢的男子,曾经爱过的男子,就这么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为什么不想他死……她很乱…… 宋天舒道:“娘娘,微臣要为皇上施针,看看能否将皇上体内的剧毒逼出来。” 她让开,他脱下皇上的绸衣,开始施针,落针如风。 她看了一会儿,灵光一闪,吩咐吴公公:“立即派人去燕王府,传燕王进宫。” 吴公公略有错愕,迟疑了须臾才出去吩咐。 “大人,皇上所中的毒,是……”萧初鸾颤抖问道。 “不是,少量的暗地幽兰不会致命,皇上所中的慢性剧毒,很罕见。”宋天舒在宇文珏身上各处大穴刺入银针。 她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有一个问题浮现脑海,“皇上怎么会中毒?”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当务之急,是救治皇上。” 接着,他让萧初鸾传令下去,让宫人煎药,抬进来一大桶温水。 宫人准备好药汤,宋天舒将宇文珏放在浴桶中,以此逼毒。 可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宇文珏没有动静,没有呕出毒血,药汤的颜色也没有改变。 宋天舒面色凝重,“娘娘,皇上所中的毒,非常罕见,微臣无能为力。” 萧初鸾的心揪得紧紧的,“连大人也无能为力,那皇上……” “微臣惭愧,微臣只能暂时护住皇上一缕余脉,微臣先回太医院翻翻医书,一个时辰之内,微臣会回来。”他仍然不紧不慢,毫无慌乱之色。 “好,本宫等大人回来救治皇上。”她也只能这么说了。 宋天舒离去,萧初鸾搬了一只绣墩坐在浴桶旁,陪着宇文珏。 他闭着眼,唇色如霜,俊美如铸的脸毫无生机,闪现出一丝丝青蓝色。 她呆呆地看着他,泪水不知不觉地滑下来,瞬间泪流满面。 父亲,母亲,初鸾应该救他的吧,就算他杀了你们,他也是初鸾的哥哥。 父亲,母亲,假若你们还在世,也会赞成初鸾救他一命的吧。 她从发髻上取下神针,缓缓地刺入他的百会穴。 师父说,冰魂神针能解百毒,希望神针能救他一命。 第二章先皇之死 有人步履匆匆地闯进寝殿,风风火火,袍角微掀。 燕王,宇文欢。 目睹寝殿中的一幕,他极为震惊,脸膛冷峻得紧绷着,“皇上……” 萧初鸾满面泪痕,声音嘶哑,“宋大人说,皇上身中剧毒……” 神针已经刺入百会穴多时,可是宇文珏还没醒来,难道神针无法解他体内的毒? 宇文欢看看宇文珏,目光落在她悲伤的脸上,“皇上怎会中毒?何人下的毒?” 她摇头,就像一个害怕死亡的小女孩,无辜地问:“皇上会不会……” “皇上吉人天相……宋大人会救皇上的……”他安慰道,拍拍她的肩。 “王爷,阿鸾很害怕……”她惶恐道,珠泪簌簌地掉落。 “莫怕,还有本王……”宇文欢蹲在她身侧,温柔低语。 看着他坚定的眼睛,看着他冷硬的脸膛,只要看着他,萧初鸾就不再那么害怕,纷乱的情绪慢慢平复。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可是,她无暇去想。 “微臣参见娘娘,参见王爷。”对于眼前不合时宜的一幕,宋天舒视若无睹,稳步走进来。 宇文欢立即起身,焦急道:“快快救治皇上。” 宋天舒淡定的脸上布满了无奈与惭愧,“微臣查阅了一些医典,皇上所中的剧毒,无药可解。” 无药可解? 萧初鸾的心抽痛起来,那么痛,那么痛,痛入骨髓……那么,宇文珏就要死了吗?不会再醒来了吗? 宇文欢冷厉道:“本王不管,本王要你想尽一切办法,救皇上!” 宋天舒垂首道:“微臣已经尽力,微臣能想到的法子,都已经用过了。” 宇文欢恼怒地瞪他一眼,“吴公公,派人去太医院传所有御医到乾清宫。” 吴公公领命去了,宋天舒翻着宇文珏的眼皮,检视他的心脉和手脉,“奇怪,皇上好像……有点醒了。” 果不其然,话音方落,宇文珏就睁开眼睛,看着萧初鸾,握着她的手。 “皇上,臣会想尽一切办法救皇上。”宇文欢的语气坚决如铁。 “朕知道……朕不行了……”宇文珏缓缓道,虚弱得嗓音低哑,另一手握着宇文欢的手,“十皇叔,立朗朗为太子……答应朕,辅佐朗朗,治理好大晋……” “臣会辅佐朗朗。”宇文欢悲痛得眼睛微红。 “玉致,朕说过……会立你为后,朕不会食言……”宇文珏的手抚触着她的腮,眼中柔情四溢,“明日一早,诏书就会下……” “皇上……”萧初鸾心痛得说不出话,忘记了是他杀死了父亲母亲,是他诛杀萧氏九族。 “宋天舒,去传吴公公……”宇文珏疲倦地闭眼。 “是,皇上。”宋天舒立即去了。 不多时,他和吴公公进来,宇文珏看向吴公公,低弱道:“十皇叔,抓住他……” 宇文欢不及多想,眼疾手快地抓住吴公公,不让吴公公逃跑。 宇文珏看着跪在地上的吴公公,低缓地质问:“为什么……在朕的茶水中下毒?” 其余三人惊震不已,想不到下毒的人竟然是吴公公,更想不到皇上已经知道下毒的人。 萧初鸾不明白,吴公公为什么下毒害皇上?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吴公公被宇文欢压制着,动弹不得,下毒一事被皇上说出来,并不惊慌失措,反倒没了寻常的谦卑恭敬,那副嘴脸变得阴狠,双眼布满了仇恨与阴谋得逞的快意,奸险地笑,“你活不过今晚的……哈哈,你快死了……我潜伏在宫中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今日……我终于为先皇复仇了……哈哈……” 先皇? 所有人都震惊,萧初鸾瞠目结舌,身边侍候的人,竟然是心怀异心,可真是养虎为患。 吴公公为什么为先皇复仇? 萧初鸾知道,宇文珏登基不久,吴公公进宫当太监,由于为人机灵、处事圆滑,深得掌事公公的赏识,很快得到提拔,调到御前伺候。刘公公掌权的时候,他把刘公公伺候得很好,也颇得皇上的欢心,但不与刘公公为伍,因此,刘公公死后,皇上才会提拔吴公公为总管。 “说!为什么下毒?”宇文欢喝问。 “那就要先问问他为什么弑兄夺位。”吴公公毫无畏惧地瞪向宇文珏,愤恨道,“先皇驾崩,并非因为心疾,而是因为,被人下毒。” 所有人都看向宇文珏,等着他的回应。 世人皆知,而且皇室玉牒中记载,先皇驾崩,是因为心疾突发,深夜暴毙。 先皇梓宫前,先皇皇后唐氏奉遗诏出现,遗诏中说,着怀王宇文珏即位,继承大统。 假若先皇不是心疾突发、不是暴毙,那么,先皇之死,大有可能是一个谋朝篡位的大阴谋。 “先皇不是死于心疾,你有何证据?”宇文珏有气无力地问。 “这么多年了,就算有证据,也早已被你毁了,那些知道内情的宫人,也早已被你暗中杀害,否则,你能坐得稳皇位吗?”吴公公厉声道,“你不甘心深爱的女子被先皇抢了,不甘心她被困深宫一生一世,不甘心得不到她,你要抢回先皇的皇后,就弑兄夺位,自己当皇帝,这样就可以得到心爱的女子……你的皇位,是抢回来的,你下毒害死先皇,先皇没有子嗣,只能让你当皇帝……我要将你谋朝篡位的事说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让天下万民都知道,你是一个弑兄夺位、强娶兄嫂的伪君子……” “朕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趁朕还没死,一并说了吧。”宇文珏淡弱道。 萧初鸾愣愣的,不知道吴公公说的是真是假。 宇文珏真的毒杀先皇,夺了皇位? 以他的性情,以他的冷酷残忍,以他对嘉元皇后刻骨铭心的爱,她觉得,他有可能这么做。 “你毒杀先皇,我也要让你尝尝被毒死的滋味……你弑兄夺位、强占兄嫂,就算到了阴间,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我要为先皇复仇,就算你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吴公公吼道,声色俱厉。 “假若朕死不了呢?”宇文珏似笑非笑,并不因为他的话而动怒。 “我在你的茶水中所下的毒是慢性剧毒,连续服用七八日,剧毒已经侵入你的五脏六腑,你没救了,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吴公公阴恻道。 “哦?什么剧毒?” “黑蝴蝶,连宋天舒都无能为力的剧毒,还有谁救得了你?” “假若朕根本没有喝你沏的茶呢?”宇文珏阴冷地笑。 “不可能!你喝了茶,中毒了,你就快死了……”吴公公不敢置信,两眼上翻,厉色狰狞。 宇文珏悠悠一笑,“朕假装中毒,只是为了引你现身……你为什么为先皇复仇?” 萧初鸾,宇文欢,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皇上假装中毒? 那么,方才他们说的话,宇文珏都听见了? 吴公公崩溃地摇头,“你不必骗我,你中毒了,你马上就会毒发身亡……” 宇文珏阴冷地问:“你与先皇是何关系?” 吴公公道,先皇登基前,他在王府里做事;先皇登基后,答应他,过阵子安排他进宫,还给他安排一份差事,他们就可以时常见面。他满心期待着进宫的那一日,却等来了先皇驾崩的消息。 先皇登基仅仅一年,深夜暴毙,他不相信,绝不相信! 什么心疾!先皇根本没有心疾! 他要查清楚,先皇为什么会突然驾崩。 宇文珏登基后,他等到了一个机会,进宫当太监。 于是,他不惜一切地进宫,做尽一切讨得掌事公公的欢心与赏识,一步步地往上爬。同时,他暗中查探先皇驾崩的真相,问那些在宫中当差多年的宫人,总算打听到一些蛛丝马迹。 那些宫人不敢提起先皇驾崩一事,因为,宇文珏登基后下了一道密令,禁止宫人再提起先皇,否则,宫规处置。他以各种法子求他们告知真相,他们语焉不详地说,先皇心疾暴毙,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至于因何驾崩,他们也不清楚,因为知道真相的那些宫人,早已神秘地消失。 仅凭这些语焉不详的话,吴公公就断定,先皇必定是被人害死的。 后来,他又听一个在偏僻宫苑扫地的老宫人说,先皇是被毒死的。 老宫人回忆说,先皇驾崩那夜,乾清宫突然多了好多面生的侍卫,在乾清宫伺候的宫人都被遣到别宫,皇后唐氏赶到,只来得及与先皇见最后一面。 老宫人还说,当时他在乾清宫的侧门打扫,夜里他起夜,看见一个男子从侧门进来,戴着风帽,神神秘秘的。 这神秘的男子,老宫人看到了他的脸,是怀王,宇文珏。 听了这些,吴公公更加确定,是宇文珏毒死先皇。 当总管的几年间,吴公公如履薄冰,做了精密的谋划,先得到宇文珏的信任,再暗中下毒,毒死他。 说完,吴公公阴刻地笑,“先皇正当盛年,若非被你毒死,怎么会暴毙?” 他看向燕王,“王爷,你是高祖最宠溺的儿子,王爷说,这个弑兄夺位的败类,该不该死?王爷应该为高祖清理不忠不孝的子孙。” 萧初鸾看向宇文珏,他被指控了,却淡漠得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真的没有中毒?可是,为什么他的面色那么苍白? “十皇叔相信他所说的?”他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风度绝佳。 “臣相信皇上。”宇文欢面色沉静,扬声喊人,“将吴公公押下去!” 两个侍卫进来,押走吴公公,转身的一刹那,吴公公回眸瞪着宇文珏,恨意滚滚。 萧初鸾回首,震惊道:“皇上……” 宇文珏口吐鲜血,血色略黑,“玉致……” 宋天舒连忙诊视他,半晌,沉重道:“皇上,微臣无能……” 她的心再次揪得紧紧的,宇文珏不是说没有喝吴公公沏的茶吗?怎么会中毒?难道他只是骗吴公公的? 宇文珏疲倦地眨眸,“朕知道……你尽力了……这就是命……天命不可违……” “皇上是真龙天子,就是天……”宇文欢朗声道。 “真龙天子,也只不过是一介凡人……朕宁愿当一个凡夫俗子,就可以与瑶儿双宿双栖,厮守一生……”宇文珏低哑道。 “皇上,娘娘会责怪皇上没有照顾朗朗长大……”萧初鸾不知还能说什么。 “玉致,朕到了阴间,会去找瑶儿……就能厮守一辈子了……”宇文珏温柔地笑起来。 她想挤出一抹笑,可是,泪水簌簌地滑下来,染湿了唇角的笑。 宇文珏握着宇文欢的手,缓慢道:“朕知道,十皇叔有经天纬地之能,不让高祖与父皇……朗朗还小,望十皇叔秉承高祖遗愿,辅佐父皇的子孙长大成材,治理好大晋,开创盛世。” 宇文欢沉声道:“臣尽力。” 宇文珏看向宋天舒,“朕想回到榻上。” 第三章再度册后 宋天舒和宇文欢合力将宇文珏抬到龙榻上,让他靠躺在大枕上。 宇文珏面上的青蓝之色越来越重,挥挥手,“朕只想与皇后度过人世间最后的时光。” 宇文欢和宋天舒齐刷刷地看向萧初鸾,然后退出寝殿。 “朕没想到,快乐的日子这么短……”宇文珏握着她的手,温柔浅语。 “皇上会没事的……” 萧初鸾的心好像被一块大石压着,闷闷的痛,喘不过气。 也许,下一刻他就会闭上眼睛,再也不会醒来,她再也看不见他了,再也看不见最初喜欢的男子了。 这个念头,死死地攫住她,令她无法呼吸。 那段短暂的情,那段曾经撕心裂肺的爱恋,虽然被她深埋在心底,可是,她并没有忘记他,并没有放下,她还是在乎他的……他就快死了,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虽然,她曾有一度很恨他。 “朕在阴间与瑶儿做一对逍遥的鬼夫妻,是朕梦寐以求的,只是……朕舍不得你……”宇文珏的掌心贴着她的腮,柔情脉脉地看着她,她的泪水湿了他的掌心。 “皇上……” “朕说过,朕会册你为后……朕已经安排好了,后日就是册后大典……你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朕在奉先殿等你……”他的褐眸流光溢彩,闪闪发光的是那令人动容的深情厚意,“朕不知道你就是朕在华山遇见的女子……多次伤害你、杀你……朕对不起你……朕要给你最好的,补偿你……朕不会丢下你一人,生同衾,死同穴,昭陵便是你我的天下。” 萧初鸾错愕地呆住,他要自己殉葬? 他为什么要她殉葬?他想他们与嘉元皇后在阴间永远在一起? 他真的这么爱她么? 宇文珏又吐出一缕乌血,她立即取了丝巾为他拭去血迹。 “玉致,朕这一生,只爱过两个女子,你,瑶儿……瑶儿先行一步,朕心痛,朕几乎活不下去……如今,朕也要去了,就剩你了……你愿意来陪朕与瑶儿吗?” “那朗朗怎么办?朗朗还小……”萧初鸾不愿他死,也不愿殉葬,因为,父亲通敌卖国的罪名,还没有洗去。 “十皇叔答应朕,会好好辅佐朗朗的……玉致,你不愿意吗?”宇文珏的声音越来越低,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好像有千万只毒虫噬咬着他的心,四肢百骸都在痛,都在咬。 “皇上,告诉臣妾,为什么诛杀萧氏九族?萧将军没有勾结鞑靼,没有通敌卖国,是不是?”她知道,他时间不多了,此时不问,就永远没有机会问了。 “萧齐……为什么问他……”铺天盖地的痛,令他难以喘息,身上的热力一点一滴地流逝,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臣妾想知道,皇上,告诉臣妾……”萧初鸾急切地问,凄楚地恳求着。 “萧将军没有通敌卖国……是被污蔑的……”宇文珏觉得胸口越来越紧,艰难地呼吸着。 “皇上可曾后悔、可曾愧疚?”她泪流满面地质问,原来,锦画说的是真的,她不明白,为了保密,为了皇位,他竟然可以残忍地杀害亲生父母和亲人。 “朕……也很后悔……朕对不起萧将军……”他的话,并不虚伪。 “皇上可知,臣妾是谁?”萧初鸾默默流泪,心痛如割。 宇文珏轻轻地摇头,目光微颤。 萧初鸾哭着哑声道:“我是萧初鸾,是萧将军第三女。” 他惊得愣住,渐渐暗寂的褐眸陡然微亮,随即又暗淡下来。 她竟然是萧齐的女儿! 那么,她进宫,想必别有用心。 她一双红眸染了哀绝的痛,血红之色令人惊心,“皇上,我不想骗你,你从未得到过我……皇上每次宠幸我,其实是假的……” 闻言,宇文珏一口气提不上来,剧烈地喘气,嗬嗬有声。 宠幸她,是假的?他不信! 他的感觉不会错,他宠幸了她,她是他的女人,怎么会是假的? 宇文珏想问,朕明明宠幸了你,怎么可能是假的?你如何瞒过朕? 可是,话还没出口,血已经喷出,溅了一身。 “皇上……”萧初鸾惊恐慌乱地为他擦拭着。 “假的?”他艰涩道,声音嘶哑,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她颔首,“皇上,你先歇会儿。” 他握着她的手,用今生最后的力气握着,死死地不放开,“朕不信……你喜欢朕……爱朕……为什么……” 她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哽咽道:“皇上,虽然你我在华山相遇,可是,你杀了父亲,诛杀萧氏九族,我怎能成为你的妃子?再者……” “你……你……”宇文珏用尽最后一股力气,将她的身子揽过来,抱着她,一字字地、恼恨地说道,“你欺瞒朕……这么久……朕不会放过你……朕要你殉葬……” “皇上,不可以……” 她推开他,他倒在大枕上,胸口剧烈地起伏,那双褐眸却慢慢闭上…… 萧初鸾骇然地叫着他,泪水再次滑落,“皇上,不是我不愿,而是不可以……我们是亲兄妹啊……怎能结为夫妻……” 宇文珏眉头微蹙,似乎想睁眼,却睁不开了,也说不出话了…… 她哭道:“我知道,你不想失去皇位……不想让人知道你不是神宗的子嗣,更不想让人知道你是镇国将军萧齐的儿子……可是,父亲和母亲根本不会泄露你的身世秘密……你为什么杀了亲生父母,为什么诛杀萧氏九族……皇上,为什么这么残忍……” 他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她悲痛地叫着,他的头慢慢歪了,手臂也垂下去了…… 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开口!再也不会…… 萧初鸾“呜呜”地哭,宇文欢和宋天舒听到她的哭叫声,立即冲进来。 诊断后,宋天舒哀痛道:“皇上驾崩了……” 宇文欢看着归去的天子,黑眸闪着泪光。 天子驾崩,丧乐长鸣,阖宫哀痛。 次日一早,乾清宫下了两道诏书: 册宇文朗为太子,着燕王宇文欢辅政,太子何时登基,由燕王与沈大学士商议。 册贵妃文氏为后,后日举行册后大典,大行皇帝出殡那日,皇后殉葬,入昭陵。 大行皇帝的丧仪由大学士沈墨兮主持,而整个皇宫,甚至整个帝都,由燕王宇文欢掌控。 因此,宇文珏驾崩,虽然只有遗诏,朝野上下却无乱象,无人胆敢在手握重兵的燕王面前议论什么、质疑什么。 宫人忙着丧仪的准备事宜,六尚局还忙着为册后大典做准备。 尚服局送来华贵绝伦的皇后冠服,萧初鸾才知道,这冠服早已做好,是宇文珏半月前暗中命六尚局裁制的。 她坐在凤榻上,呆呆地看着冠服,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整整两个时辰。 蓝飞雪和碧蓉怎么劝都无用,还被她赶出寝殿。 这袭皇后冠服,所用的绸缎质地是宫中最好的,织绣纹饰也是宫中最好的绣娘绣的,做工精细,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十二龙九凤冠华丽奢丽,龙凤呈祥,珠翠环绕,宝光流转,熠熠生辉。 因为爱她,才会给她最好的!因为爱她,才会册她为后!因为爱她,才会要她殉葬! 这不是她梦寐以求的吗?为什么此时此刻她竟然觉得那么荒唐? 她怎能成为他的皇后?她是他的妹妹呀…… 可是,他死了,这个世间再也没有他了,她曾经爱的男子不会再与她说话,不会再对她笑……他的的确确死了,去陪伴嘉元皇后了…… 这个事实,她很难接受……很难接受…… 明日就是册后大典,接着,她要随着他的梓宫入昭陵,永远陪着他。 不是她不愿意殉葬,而是,她是他的妹妹,怎能以皇后的身份殉葬、载入史册? 不过,她也当了这么久的贵妃,又有何区别? 她应该怎么办? 遵从他的安排吗? 父亲,母亲,告诉初鸾,初鸾应该怎么办…… 天黑了,寝殿里黑魆魆的,有宫人蹑手蹑脚地进来,点了宫灯后立即退出去。 萧初鸾的心,痛得麻木了,只觉得很累很累……四肢乏力,很想一觉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身旁有人,木然地转首,看见一个面色沉沉的男子。 宇文欢。 干涸的眼睛再次泪落如雨,她凄楚地看着他,双眸模糊不清。 看着她悲伤落泪的模样,他的心止不住的疼。 他走到她身前,大手轻拍她的细肩,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萧初鸾抱住他,埋脸在他的身上,“呜呜”痛哭,肝肠寸断。 已经分不清,因为什么而悲伤,也许,她只是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他的衣袍,被她的泪水染湿。 宇文欢坐下来,取了丝巾擦拭着她的脸,举止轻柔,蕴着浓浓的爱意。 “莫担心,一切有本王。”他安慰道,揽着她。 她伏在他的胸前,低低饮泣。 他低沉道:“明日册后大典,如期举行。” 萧初鸾有些微的愕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没想到……心,一分分地凉。 她成为大行皇帝的皇后,三日后入葬昭陵,从此与他阴阳相隔,他们曾经的欢爱与情意,都将消散吗? 他就任凭她为大行皇帝殉葬吗?他对她的情,已经不复当初了吗?还是,他原本就从未爱过她?他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罢了罢了,她何必当真?将死之人,何必强求太多? 再者,她为了查出父亲获罪的真相,对他说出那番恩断义绝的话,他们早已陌路,他还能对她怎样?她还能要求他怎样?她还期待他为自己做些什么,那不是太矫情吗? 这一刻,是他们的最后一刻,她不必想太多,只需静静地享受这最后的温情。 宇文欢重复道:“一切有本王。” 语音淡淡,却也冷沉如铁。 奉先殿,辰时二刻。 萧初鸾身着华贵的皇后冠服,在众多宫人的注目下,在宫娥的搀扶下,踏入大殿。 这是第二次以皇后的身份踏入奉先殿,等候她的,是一身精贵玄袍、头戴亲王王冠的燕王。 大行皇帝躺在梓宫里,册后大典由宇文欢主持。 他看着她,多么希望,有朝一日,他名正言顺地迎接她。 她二度册封为后,成为别人的妻,他无能为力,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而且,这一次,他必须代替大行皇帝,主持这场册后大典。 比这更荒唐的事,世间还有吗? 她一步步走过来,宇文欢看着她,仿佛看见她朝自己微笑,仿佛她就是自己的妻子,今日,是他们的大婚。 公公小声提醒着,他回过神,吩咐开始典仪。 宫人诵读着长长的颂词,他们静静地站着,他瞧得出,她身着华服云裳,即将成为一国之母,脸上却没有半丝微笑,心如成灰。 册后大典之后,就是殉葬,谁能从容地赴死? 他没有出手相救,她可怪自己? 该是怨恨的吧。 整个大典,由始至终,萧初鸾没有开口,也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呆若木鸡。 礼毕,就如来时一般,她缓缓离去。 宇文欢看着她的倩影,心头沉沉。 第四章皇后殉葬 良宵沉沉,四月的夜风凄凄的凉。 孤绝、忧伤的埙声从千波台传出去,随风飘远,慢慢在风中消散。 这曲《山鬼》,是今生最后一次吹奏。 萧初鸾不停地吹着,最后一次为宇文珏吹奏,泪落如雨。 暗寂清幽之中,一缕萧声合着埙声,合奏一曲凄绝的《山鬼》。 仿佛回到了华山碧池,仿佛白衣胜雪的男子就在眼前,仿佛这一切未曾改变过,她还是当初涉世不深的深山少女,遇见凡尘中来的俊美男子,神魂颠倒,心笙荡漾。 曲毕,她迅速回首,希望他不要走,可是,吹箫的不是宇文珏,是别人。 站在千波台上与她合奏的男子,是宋天舒。 恍惚间,她想起了一些久远的记忆,那些暗夜的箫声,那为数不多的合奏,《相思绝》,《山鬼》…… 原来,长久以来与她合奏的人,是宋天舒。 “娘娘节哀。”他走到她身前,眸光清润。 “大人早已知道,吹笛、吹埙的人是本宫?”萧初鸾淡漠地问。 宋天舒颔首,“微臣也是无意中得知,娘娘,有一事,微臣不想欺瞒。” 见他神色凝重,她心中一悸,“何事?” 他的话好像意有所指,“微臣希望,娘娘听了之后,莫自责。” 她看着他,眉心微蹙,只觉得此事必定关系重大。 他低朗道来:“皇上所中的慢性剧毒,黑蝴蝶,至少服用一月之后才会发作,然而,据吴公公所说,吴公公在皇上的茶水中下毒只有半月。” “大人的意思是,皇上提前毒发?”萧初鸾诧异道。 “黑蝴蝶之所以提前发作,是因为皇上的体内有两种毒,黑蝴蝶和暗地幽兰。暗地幽兰只会令人神智迷乱,不会致命,然而,会诱发黑蝴蝶的毒性。”宋天舒道。 她明白了,是暗地幽兰诱发黑蝴蝶的毒性,皇上才会提前毒发身亡。 假若不是她,也许皇上就不会这么快驾崩。 宋天舒凝视她,道:“娘娘,就算没有暗地幽兰,再过半月,黑蝴蝶也会要了皇上的命,娘娘无须自责。” 话虽如此,萧初鸾还是无法释怀,“宣武二年,大人为本宫解毒过一次,救本宫一命,此次为何救不了皇上?” 他惭愧道:“黑蝴蝶是当今世上最可怕的剧毒,无药可解,中此毒者,无人生还。” 原来如此,可是,她不明白,师父说,冰魂神针可解百毒,为什么不能解黑蝴蝶呢? “照理说,皇上不会醒来,然而,皇上醒了,还支撑了不短的时间,微臣觉得奇异。后来微臣发现,皇上的百会穴被施过针,也许这就是皇上醒来的原因。”宋天舒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哦?谁在皇上的百会穴施针?”萧初鸾明白了,冰魂神针救不了宇文珏,却让他醒来,回光返照,支撑了好长一会儿。 “微臣不知,不过微臣以为,皇上驾崩了,再追究也无用,况且,那一针并不是害皇上。” 她叹了一声,转首望着宁谧深沉的夜,默默不语。 也许,真如宇文珏所说,天命不可违。 他原本没有坐拥江山的机会,却当了皇帝;仅仅六年,他就驾崩归西。 吴公公复仇而来,这是他躲不过的劫吗?这就是天命吗? 宋天舒静静地看着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假若这一生能够伴她左右,余愿足矣。 伴着她,她就不会那么孤单。 半晌,他轻淡道:“倘若娘娘殉葬,微臣会奏请燕王,入昭陵陪伴皇上与娘娘,侍奉皇上。” 萧初鸾震惊地转身,眉尖紧蹙,“大人,万万不可!” 他的唇边似有笑意,“有何不可?皇上在昭陵中也需要御医。” 她惊呆了。 她知道,他心甘情愿地入昭陵侍奉,牺牲自己,完全是为了她。 可是,她怎能再害死一条人命?怎能让他去死? 她生硬道:“大人不必奏请燕王,本宫不会同意。” 宋天舒淡淡地笑,“娘娘,微臣心意已决。” 话落,他转身,离开千波台。 而站在二楼阶梯口的宇文欢,听见宋天舒下来的脚步声,立即闪身躲在阴暗处。 方才,萧初鸾与宋天舒的谈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宋天舒对她有情。 这份情,浓烈如血,又清淡如水。 出殡这日,阖宫哭丧,哀乐长鸣。 金碧辉煌的皇宫一片惨淡,白绸黑幔迎风而舞。 吉时临近,中极殿大学士沈墨兮踏入大殿,“有请皇后娘娘。” 两名宫娥扶着身穿冠服的皇后来到大殿,萧初鸾木然而立,红眸冷寂。 生同衾,死同穴,谁也无法扭转乾坤。 梓宫停放于大殿正中,右侧是一具空棺。 “请娘娘入棺。”沈墨兮润朗的声音似有一丝丝的颤抖。 宫娥扶着萧初鸾走过去,跪地哭丧的妃嫔与宫娥仰首看着她,似有同情。 萧初鸾一腿跨入空棺,缓缓转首,望向殿外。 他不会来了吧。 最后一面,还是不要见的好,假若他来了,她会舍不得,会哭…… 他只是燕王,不能违抗大行皇帝的遗诏,他无力阻止她殉葬。 躺下来,檀木香棺正好合她的身形。 宫人说了,棺盖全部钉死后,香棺里会散发出一种特制的香气,她会不知不觉地闭眼睡去,安详宁静。 “合棺。”沈墨兮扬声道。 棺盖慢慢合拢,蓝飞雪和碧蓉一声声地喊着:“娘娘……娘娘……” 她睁着眼,檀木香棺仅剩下一点小缝,可是宇文欢还没有来。 心心念念的男子,会不会来? 此时此刻,她很想看他最后一眼,别无所求。看过后,就可以从容的赴死。 很想很想他,很想见到他,想得心痛,四肢百骸都在痛…… 棺中越来越暗,她的手足,渐渐冷凉。 宇文欢,原来你这般狠心! 以往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恨你! 忽然,不知何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呜呜呜……姨姨……我要姨姨……呜呜呜……” 在孩子的哭声中,传来一道沉朗的声音,“且慢!” 是他! 萧初鸾心口猛跳,听到众人叩拜太子的声音。 宇文欢终究来了。 她欣喜得心口猛跳,眉骨酸涩,有泪欲倾。 “我要姨姨……呜呜呜……”太子宇文朗哭得很凶,声嘶力竭,令人心生恻隐。 “太子找不到皇后娘娘,一直哭,哭个不停……”宇文欢的声音清冷而沉哑。 “王爷,吉时将至……”沈墨兮犹豫道。 “我要姨姨……呜呜呜……你是坏人……”宇文朗哭道。 “开棺。”宇文欢沉声下令。 棺盖打开,蓝飞雪和碧蓉立即扶她坐起来,萧初鸾看见宇文朗挥动着小胳膊小腿奔过来,一边哭一边喊着“姨姨”。 宇文欢又下令:“太子乃国朝新君,不能靠近棺木,扶娘娘出棺。” 宫娥遵命,萧初鸾走出香棺。 宇文朗扑过来,她抱起他,柔声安抚着小人儿,“姨姨在,朗朗莫哭……笑一个给姨姨看。” 他破涕为笑,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死也不松手。 她望向宇文欢,一袭黑袍的燕王,黑眸冷冽,面色沉静。 宇文欢也看着她,剑眉微结。 他终究来见她最后一面,她知足了。 这一生即将结束,临死之前惦记的,只有他与朗朗。 他的眉宇依然冷厉,他的目光仍然清寒,他仍旧面无表情,可是,她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无动于衷地看着她死、看着她殉葬。 沈墨兮提醒道:“王爷,吉时已至。” 不足三岁的宇文朗转过头,对着众人道:“我要姨姨……谁敢害姨姨……我就要谁死!” 粉妆玉琢的小脸冷冷地板着,奶声奶气的声音有着与大行皇帝一模一样的冷酷。 跪在殿外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燕王朗声道:“国朝虽以仁孝为先,然,念于太子年幼,非皇后娘娘贴身照料不可,皇后娘娘殉葬一事,延后执行。” 一锤定音,众人震惊。 萧初鸾心魂一震,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大行皇帝顺利出殡,皇后终究没有殉葬。 那些文武大臣虽有微词,但燕王以太子年幼为借口、以辅政亲王的强硬姿态下令,大学士沈墨兮也没有说什么,朝臣也没有当场与燕王叫板。 这夜,宇文朗似乎感觉到一向依赖的姨姨会突然消失,闹个不停,总要她抱,她一放下他,他就大哭大闹。 直到夜深,她才哄他睡下,疲惫地回到寝殿。 寝殿没有掌灯,昏暗得看不清,她觉得奇怪,宫人应该会掌灯的,怎么今晚没有掌灯? 更奇怪的是,一个宫人也无,她只能自己摸索着点燃宫灯。 刚一转身,她就看见榻上坐着一人,笔挺的坐姿,冷峻的面色,不知是喜是怒。 宇文珏刚刚入葬昭陵,他就堂而皇之地来坤宁宫,这叫宫人怎么想? 传了出去,她这个皇后还怎么当下去? 可是,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对他的念想汹涌而来,占据了她整个身心。 他终究没有无动于衷,他终究不愿她殉葬,他终究在最后一刻将她拉出香棺。 他对她,到底是有一些情意的吧。 眼眶酸热,心潮起伏,萧初鸾呆呆地望着他,动弹不得。 宇文欢走过来,引臂拥她入怀,不发一言,就这样默默地相拥。 她推开他,淡漠道:“夜深了,王爷尽早回府吧。” “本王今晚歇在宫中。”他毫不避忌地说道,再次紧拥着她,任凭她怎么挣扎,也挣不脱他的怀抱。 “王爷,先皇刚刚入葬。”她并非装腔作势,只是不想在宇文珏刚刚下葬的今夜,在她还是皇后的情势下,与他做出不合时宜的亲密事。 “本王知道,你怨本王、气本王。”宇文欢的拇指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阿鸾,本王说过,一切有本王。” “那又如何?”萧初鸾幽凉道,“你是王爷,是皇叔,阿鸾是皇后,以往偷偷摸摸,以后也偷偷摸摸吗?阿鸾不想再做出有辱皇家、伤及先皇声誉之事。” 他不语,沉沉地凝视她。 她推开他的手,侧对着他,清冷道:“从今以后,还请王爷叫哀家为‘娘娘’。” 剑眉紧拧,宇文欢毫不费力地拽着她来到桌前,将她抱上圆桌,握着她的双臂,“阿鸾,本王知道,先皇驾崩,你伤心难过,但是,你不要忘记,本王才是你的男人,唯一的男人!” 他的嗓音冷冽沉肃,微含怒气。 “王爷怎知……是哀家唯一的男人?只有哀家才最清楚,王爷是不是唯一。”她冷冷地嘲讽。 “不是唯一?”他怒问,“先皇宠幸你了?” 萧初鸾看他一眼,转开凉薄讥讽的目光。 宇文欢喘着粗气,骤然倾身,紧扣她的身,攫住她苍白的唇,狂肆地噬吻。 她“呜呜”地叫着,挣扎,闪避,却无法推开他分毫,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的吻,狂野如火,吻得她晕头转向,渐渐地招架不住。 实际上,她无法拒绝他的靠近与索吻,无法不为他心动……在他的强势中,她找不到自己了。 热辣的吻,变得深沉缠绵。 她深陷在他火热的怀抱中,在他的热吻中颤栗。 “说!本王是你唯一的男人。”宇文欢宠溺地命令道。 “哀家要就寝了……”萧初鸾推着他的胸膛。 “说!” 他强硬地逼她说,她不说,避开他热辣的目光,他将她锁住怀中,作势又要强吻她。 她侧首,不得已地点头。 他移过她的下颌,盯着她,眼底眉梢皆是笑意。 萧初鸾挣扎着要下来,“王爷,放开……” “本王怎会让你殉葬?”宇文欢的鼻尖轻触她的鼻尖,“阿鸾,本王不贪心,只要你一生一世。” “可是,阿鸾不想有损皇室声誉。” “一切有本王,你不信本王吗?” 信! 萧初鸾没有回答,眸光宁淡。 他郑重道:“本王不会委屈你,也不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大晋皇朝的污点。” 也许,她应该相信,他做得到,她应该给他一点时间,等待奇迹的出现。 他似笑非笑地说道:“今晚,本王陪着你,你可以好好睡一觉。” 她立即摇头,“王爷,不行……万一被宫人看见……” 宇文欢抱起她,直往凤榻,“不会有事的,本王只想你安安稳稳地歇一晚。” 第五章上朝听政 太子年幼,燕王辅政,每日的早朝,宇文朗有时出现在奉天殿,有时没有出现。 无论太子有没有出现,燕王都站在御座的斜前侧,与群臣商讨,俨然一国之君。 如此,国事政务由燕王独揽,变成名副其实的摄政。 手握重兵,朝政稳定,文武臣工对燕王摄政不敢有异议,对燕王提出的政令,也没有提出太大的意见,只有沈墨兮会提出一些尖锐的异议。这二人时常在早朝上争论,其他大臣保持缄默,看他们的好戏。 半月后,沈墨兮忽然在早朝提出,由皇后娘娘陪着太子上朝,太子就会每日上朝,皇后听政,于国朝大有裨益。 大多数大臣赞成,燕王只道,此事还需问过皇后的意愿,改日再议。 当日黄昏,宇文欢遣人去传话,让皇后去千波台。 萧初鸾来到千波台,看见案上摆着五样小菜、两样糕点和一壶薄酒,他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头戴梁冠,身着赤色朝服,轩昂伟岸的身姿气度挥洒得淋漓尽致。 恍惚间,她看见他的朝服不翼而飞,换成了玄色衮冕,俯仰天地之间,威武霸气,帝道十足。 也许,有朝一日,他肩背上的龙爪,会一语成谶,他会成为大晋皇朝的皇帝。 而那一日,就是宇文朗遭罪的日子。 她不能让宇文朗受到伤害,不能! “王爷。” “娘娘。”宇文欢转身,眼底似有笑意,延臂请她坐下,“娘娘若赏脸,就与本王饮几杯。” “王爷客气了。”萧初鸾莞尔道。 他的侍从,她的宫娥,在他的示意下退出千波台。 她坐在锦榻上,开门见山,“王爷约本宫来此,是为了沈大人所提之事?” 宇文欢与她隔案而坐,斟酒后道:“阿鸾,这些都是本王让御膳房做的,你先尝尝。” 萧初鸾依言尝了尝,赞说色香味俱全。 “沈墨兮提议一事,你有何想法?”他举杯饮酒,问得淡然。 “阿鸾只是一介女流,怎能上朝听政?还请王爷向诸位大臣说,太子上朝便可。”她淡漠道。 “历朝历代,垂帘听政的皇后、太后并非没有,你不必自谦。”他的眸光精锐迫人。 “阿鸾哪里懂得朝政?听政也只不过是做做样子,阿鸾就不去丢人了。” “即使是做做样子,那些大臣就会觉得,皇后娘娘陪太子上朝,多少可以牵制本王。” 萧初鸾一悸,他坦诚直言,必有深意。 他想告诉她,就算她上朝听政,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威胁与牵制吗? 她徐徐一笑,“先皇临终之际,嘱咐王爷辅政,先皇信任王爷,阿鸾也信任王爷。” 宇文欢郑重地问道:“你真的不愿上朝听政?” 她点点头,露出一抹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微笑。 不是不愿,而是,假若她真的上朝听政,他就会防着她,看她的眼光就不一样了,他们之间就会因为国事、政务而越走越远,不复当初,虽然眼下他们已经不复当初了。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不会上朝听政、朝臣们只能无奈接受她的“不愿”的时候,一日早朝后,沈墨兮来坤宁宫请安,对她说,明日开始,请皇后娘娘陪太子上朝。 萧初鸾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问道:“是大臣坚持么?” 沈墨兮摇摇头,“文武大臣并无坚持,是燕王再次提出,殿上群臣自然没有异议。” 她惊讶地愣住。 宇文欢为什么坚持让她上朝听政?为了堵住殿上群臣和天下万民的悠悠之口吗?还是为了稳定朝堂? “娘娘陪太子上朝,虽说是听政,但是对于朝上所议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与想法。”沈墨兮提醒道。 “哀家知道了,谢大人。” “臣告退。” 看着他离去,萧初鸾蹙眉来到殿廊,望着湛蓝的长空。 这夜,她早早地歇了,天色未亮就被宫娥叫醒,匆忙地梳妆更衣,之后赶往奉天殿。 她抱着宇文朗,坐在金光熠熠的御座上,俯瞰整个大殿,紧张的情绪慢慢平复。 群臣叩首,山呼“太子殿下千岁”“皇后娘娘千岁”。 宇文欢和沈墨兮分别站在左右两列朝班的首位,也跪地叩首。 虽然太子尚未登基,但是,国不能一日无君,只能由太子上朝听政,否则,朝政就真的落在燕王的掌中。 萧初鸾看向站在丹墀下的宇文欢,迎上他沉肃的目光,不露惧色,心不再剧烈地跳动。 近来天下太平,并无什么大事,所奏的都是小事。接着,礼部尚书奏曰,虽然太子不足三岁,但国不能一日无君,太子应当尽早登基,由皇后娘娘、燕王与沈大学士共同辅政,这才是社稷之福、万民之福。 话音一落,大殿陷入了沉寂。 燕王没有表态,沈墨兮也没有表态。 “太子年幼,哀家以为,登基一事不必急于一时。百行孝为先,先皇驾崩不久,太子理当为先皇守孝三年,不知诸位卿家有何高见?”萧初鸾语声清冷,干脆有力。 “娘娘所言极是,不过臣以为,太子登基乃众望所归,可稳定朝纲,更可稳定天下民心。”沈墨兮拱手道。 群臣纷纷附议,奏请太子登基,继承大统,以稳民心。 萧初鸾问道:“十皇叔有何高见?” 宇文欢朗声道:“娘娘,臣以为,太子登基一事,暂缓。太子不足三岁,暂不能治国,漠北鞑靼听闻我大大晋皇帝不足三岁,势必会起狼子野心,兴兵来犯,欺我大晋皇帝年幼无知。为北疆安定计,太子登基,不急于一时。” 沈墨兮反唇相讥,“王爷此言差矣,太子一日不登基,漠北鞑靼更会欺我大晋没有国君而兴兵南犯。再者,王爷纵横沙场十余年,威名远播,令鞑靼将士闻风丧胆,只要王爷率军北伐,帅旗所到之处,无不所向披靡,何惧鞑靼?臣以为,为稳定民心与北疆计,太子应尽早登基。” 宇文欢语声冷肃,“一旦开战,生灵涂炭的是北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是北疆百姓,沈大人可有想过,北疆民众最想要的,是没有战争的安稳日子,是互通关市,商贸来往!” 沈墨兮正要开口反驳,萧初鸾连忙道:“此事改日再议,太子累了,今日早朝就到此吧。” 群臣叩拜,宫人抱着宇文朗,随着萧初鸾离开奉天殿。 太子登基一事,此后再也无人提起,因为萧初鸾特意传沈墨兮进宫,对他说,此时不是太子登基的最佳时机。 沈墨兮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燕王的野心,隐藏得很好,也许,他在等一个绝无仅有的良机。 假若太子登基,反而对太子是大大的不利,因为,年幼的皇帝会处于风尖浪口。 她不能让朗朗受到任何伤害。 自从上朝听政的那日开始,萧初鸾就免了妃嫔每日来坤宁宫请安的礼数,因为,她想多抽点时间陪伴朗朗。 这日,下了早朝,她才歇一会儿,众妃嫔就来坤宁宫求见。 她们七嘴八舌地说起一件奇闻,说昨日午后沈墨玉又去了御书房。 每日午后,燕王一般会在御书房批阅褶子,批完了才会出宫回府,沈墨玉去御书房,明摆着别有用心。 她们提起去年先皇被俘、燕王监国的时候,沈墨玉也去了御书房。 接着,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数落沈墨玉,说她不甘深宫寂寞,说她红杏出墙,说她不顾先皇声誉、做出有辱皇室之事,说她有违宫规,说她淫乱宫闱……总之,有多难听就说得多难听,暗示皇后要以宫规惩处沈墨玉。 萧初鸾不置可否,让她们回去了。 沈墨玉不顾众目睽睽与流言蜚语接近燕王,可见其性情的大胆与磊落。 宇文欢对她……可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他说过:本王不贪心,只要你一生一世。 萧初鸾不知道,他是否像宇文珏一样情有独钟? 愣愣地坐了半晌,她到千波碧散心,没有带一个宫人。 恍惚的,她走到了那处荡秋千的地方,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的。 脑子里乱糟糟的,却不想去想,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 忽然,有人朝这里走来,她立即起身,闪身在繁树碧叶之后。 须臾,从碧叶的缝隙间,她看见一男一女走过来,低声说着话。 宇文欢,沈墨玉。 萧初鸾惊诧,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王爷,墨玉……约王爷来此,并非想烦王爷,而是……想对王爷说,墨玉虽是先皇妃嫔,但从未得蒙圣宠。”沈墨玉低垂着螓首,双颊染了两朵红云,娇艳如花。 “美人究竟想说什么?”宇文欢从容应对,看着她霞染双颐,似笑非笑。 “墨玉……对王爷……早在墨玉还未进宫之时……就仰慕王爷……自进宫受封后,墨玉并不希望得蒙圣宠,只求老死深宫……然而,先皇驾崩……墨玉难以克制心中思情……只求王爷明白墨玉的心……”说着说着,沈墨玉的头越垂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娇羞之态撩人心怀。 萧初鸾没想到沈墨玉会说得这么直接,不过这表明她的性子的确光明磊落,并不忸怩做态,颇有林下风致。 宇文欢淡漠道:“本王明白,假如美人没有其他事,可先行一步。” 沈墨玉错愕地抬眸,没想到他会这般无动于衷。 宇文欢走到她面前,沉声道:“美人是先皇妃嫔,与本王辈分有别,美人的心意,本王明白,还请美人勿以为念。美人是个聪明人,往后应该如何,美人知道怎么做,是不是?” “墨玉明白。”沈墨玉楚楚地看着他。 “本王还有要事,告辞。”他利落地转身离去。 沈墨玉怅惘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眸光痴迷,满目伤色。 站了片刻,她也离去。 萧初鸾从碧树后走出来,望着沈墨玉的倩影,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方才,宇文欢拒绝了沈墨玉的情意,她应该开心,不是吗?却为什么开心不起来呢? 因为,她知道,她是皇后,他是皇叔,辈分有别,注定了不可能。 她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却为什么总是惦记着他?为什么总是放下不?为什么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刻想起他? 有脚步声! 萧初鸾循声看去,愣住了! 宇文欢。 他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本王走了,又折回来,因为,本王知道你在这里。”宇文欢走过来,唇边似有笑意。 “阿鸾并非有意偷听……阿鸾告辞……”她结结巴巴地说,尴尬得想逃离。 他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皓腕,“你以为本王会让你走吗?” 她被他拉回,被他锁在双臂之中,动弹不得,她蹙眉道:“不要这样……放手……” 宇文欢一笑,“此处无人,怕什么?” 萧初鸾不安地挣扎,“阿鸾不怕……只是……于礼不合……” 他面色一沉,“你与本王,有哪次合乎礼数?现在说于礼不合,会不会太晚了?” 她瞪视着他,神色倔强。 他也不放开她,掌心握着她的侧颈,冷邪地问:“你不想知道,本王为何坚持要你上朝听政吗?” “王爷想说,自然会说。”她气呼呼道。 “本王要你上朝听政,因为……”宇文欢第一次看见她这般俏皮的娇蛮之态,心中愉悦起来,“因为本王不要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女人,本王要你在奉天殿上看着本王如何威慑群臣,看着本王一步步地掌控整个大晋皇朝。” 嗓音沉冽,眸光精睿,仿佛此时此刻,他就是大晋皇帝,就是真命天子。 萧初鸾惊愣地看着他,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这番话,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表露了他的野心与霸气——他会成为大晋皇朝的皇帝,会坐拥江山,会君临天下,有朝一日,他会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受文武百官叩首朝拜。 可是,他在群臣面前隐藏得很好,只表露出作为一个手握重兵、统摄朝政的亲王该有的气度与气势,在她面前,却毫不避讳,坦诚直言……他为什么对她表露心胸?为什么这么信任她? 她真的不明白。 “阿鸾,你会一直在本王身边,在奉天殿上看着本王功成名就吗?”宇文欢希翼地看着她。 “阿鸾……会……”萧初鸾当然希望他能够成就一世霸业,可是,年幼无辜的朗朗怎么办? “本王不会让你失望。”他的神色,他的目光,霸气十足,睥睨众生,“世人都道,女子不能上朝堂,不能干涉朝政,本王就偏偏要你在朝堂上参与朝政,与本王并肩,俯瞰群臣与万民,受群臣俯首叩拜!享天下万民敬仰!” 她心神激荡,心潮澎湃,被他气势夺人的话震得说不出一个字。 这样的男子,世间绝无仅有,却让她遇到了。 “嫔妾拜见皇后娘娘。”沈墨玉福身施礼,嗓音娇柔。 萧初鸾正在摆弄花枝,闻言,并无回头,只淡淡道:“妹妹好几日不曾来了,哀家念得紧呢。” 沈墨玉柔然笑道:“娘娘上朝听政,又要照料太子殿下,墨玉不敢时常来打扰。” 接着,她示意身后端着木案的宫娥上前,温柔款款地说道:“娘娘,墨玉问过宋大人,经宋大人指点,墨玉亲手熬了羹汤,滋阴补气,娘娘若不嫌弃,还请笑纳。” “妹妹有心了,妹妹这份心意,哀家受了。”萧初鸾示意碧蓉接了羹汤,挥退宫人,站在窗前,“妹妹今日来,想必还有其他事吧。” “墨玉惭愧。”沈墨玉站在她身后,眼底眉梢闪烁着熠熠的光泽,却又有些羞窘,“墨玉身为后宫中人,不知检点,有违宫规,还请娘娘降罪。” “你去御书房一事,在后宫传得沸沸扬扬,哀家不能徇私,不过哀家想知道,你为何明知故犯?”萧初鸾转身面对着她,轻柔问道。 沈墨玉悄然抬眸,看她一眼,又立即低垂了眸光,“墨玉……情难自禁……” 萧初鸾惊了,想不到她会这般坦白。 沈墨玉的双颊如同染金红璀璨的霞光,粉面分外娇媚,“娘娘,先皇在世时,墨玉没有侍寝之心,是因为……心有所属,而今先皇驾崩,燕王摄政……墨玉不该妄想,不该做出有损妇德之事,更不该做出有辱皇室体面、先皇声誉之事,但墨玉真的情难自禁。” 她直言心思,足见性情之磊落,萧初鸾倒佩服她的大胆、直爽,“哀家明白了,你心系燕王。” 沈墨玉颔首,“墨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从未后悔过,娘娘身为后宫之主,万万不能徇私,娘娘如何惩处,墨玉绝无怨言。” 按照宫规,萧初鸾应当下令,将她禁足,不能再让她犯错。 也许,她今日来领罚,想来是以此来约束自己,莫再做出出格之事吧。 “你的确触犯宫规,哀家不能姑息。”萧初鸾缓缓道,“这样吧,你面壁三日,倘若你有悔改之心,哀家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娘娘吩咐便是,墨玉竭力为娘娘分忧。” “好,妹妹先回宫思过三日吧,到时哀家再吩咐你。” “是,墨玉告退。” 萧初鸾看着她离去,唇边蕴着浅浅的笑意。 四日后,当沈墨玉听了萧初鸾嘱咐的事,愣住了。 五月二十六日是燕王生辰,萧初鸾提议为燕王庆生,在建极殿设宴,宴请文武百官。她已经吩咐下去,宫人正准备着燕王寿宴,不过她后宫事务缠身,实在分身乏术,就让沈墨玉代为打点,寿宴一切事宜皆向沈墨玉禀报、请旨。 沈墨玉不解地问:“墨玉触犯宫规,娘娘为什么还让墨玉……打点他燕王寿宴?” 萧初鸾笑道:“你心系燕王,燕王寿宴,你比任何人都紧张,比任何人上心,让你代为打点寿宴,再合适不过。” “可是,娘娘不惧他人说娘娘有意徇私么?” “你不惧,哀家有何所惧?” “墨玉明白了,谢娘娘成全。”沈墨玉感激地笑,福身拜谢。 萧初鸾淡淡地笑,之所以让沈墨玉代为打点燕王寿宴,是不忍心她像嘉元皇后一样老死深宫,是给她一个机会,一个得到燕王青睐、凤凰脱困的机会。 虽然宇文欢对沈墨玉并无男女之情,也没有接受沈墨玉的情意,可是像她这样知书达理、性情磊落的女子,假以时日,也许他会心动的。 第六章珠胎暗结 皇后在朝上提议为燕王庆生,文武大臣没有反对,却有些议论。 有说,皇后此举,意在取悦统摄朝政、权势滔天的燕王。 有说,皇后这么做,只不过是拉拢燕王,安抚燕王,向燕王聊表心意罢了。 还有说,皇后心思玲珑,只怕别有用心。虽然太子不是皇后亲子,但太子是皇后抚养长大的,母子之情深厚,皇后此举,是为了太子的将来。 萧初鸾听宫人转述这些传言、议论,付之一笑。 是日,宴开建极殿,高烛生辉,乐声悠扬。 文武大臣皆以华贵锦服参加寿宴,后宫妃嫔也是盛装出席,俨然宫廷盛会。 语笑晏晏,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席间欢声笑语,一浪高过一浪。 以往的宫宴大多沉闷,今日却不一样,诸臣没有太多的拘束,放开心胸燕饮,可能是因为未来的皇帝还年幼,群臣不惧;再者,燕王发话了,拘束者罚酒,不醉不出宫门。因此,席间所有人闹成了一片。 萧初鸾看着这场眼花缭乱的宫宴,微微一笑。 文臣武将都向燕王敬酒庆贺,花枝招展的妃嫔也向燕王敬酒,各展媚态,娇滴滴的美人之态撩人心怀。 沈墨玉倒是拘谨了,一动不动地坐着,脉脉含情的眸光落在燕王的身上,像被绑住一般,移不开。宇文欢的目光却从未落在她的身上,与诸臣燕饮,谈笑风生,风度绝佳。 偶尔的,他会看过来,含笑的目光好像没有什么深意,但萧初鸾隐隐觉得,今夜不平静。 忽然,宇文欢站起身,向萧初鸾举杯,朗朗道:“皇后娘娘为臣庆生,臣感激在心,臣敬娘娘一杯。” 萧初鸾举杯,遥遥一敬,饮下。 接着,他又道:“太子殿下年幼,臣应允先皇,辅佐太子殿下长大成材,诸位,吾等敬太子殿下一杯。” 群臣纷纷起身,举杯遥敬。 萧初鸾端起宇文朗的酒杯,代他遥敬,然后递在他的嘴边,哄他做做样子。 饮毕,寿宴继续。 直至寿宴散了,宇文欢也没有看过沈墨玉一眼,沈墨玉也没有同他说半个字。 萧初鸾瞧得出来,沈墨玉伤心了,仓惶地回了寝宫。 寿宴自有宫人去清理收拾,回到坤宁宫,萧初鸾将睡沉了的朗朗放在床榻上,盖上薄衾,吩咐宫人仔细伺候着。 回到寝殿,她正要歇下,有宫人来报,有一个公公求见,说有急事禀报。 来到大殿,她看见那公公踏入大殿,那公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公公,只是后面的公公很怪异,以宽大的风帽遮脸。 那头戴风帽的公公微微抬头,似笑非笑,凌厉迫人的目光直逼而来。 萧初鸾一震,立即挥退所有宫人,心怦怦地跳。 那真正的公公得到示意,掩上殿门,守在大殿,好像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那假公公走过来,牵着她的手,直入寝殿。 “时辰不早,王爷为何还不回府?”她觉得寝殿里太暗,应该再点两盏宫灯。 “你在宫中,本王怎有心思回府?”宇文欢的手掌从她的皓腕慢慢地往上,来到香肩,抵达她的颈窝,抚上她的雪腮,“阿鸾……” 萧初鸾说不出话,只觉得应该推开他,不能让他为所欲为,然而,她动弹不了。 只要他像现在这样深情款款地凝视她,只要他这般疼惜、怜爱地抚触着她,她冷硬的心就软了,心中筑起的城墙就倒塌了。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她无法抗拒他的靠近与深情的凝视。 “为什么为本王庆生?”宇文欢低声问道。 “不为什么,阿鸾想做就做了。” 是的,萧初鸾只是想用自己拥有的身份、权势为他举办一次寿宴,没有任何目的与企图。 他抱起她,直往凤榻。 冰绡鸾帐缓缓飘垂,凤帷旖旎,衣袍尽褪,一地的绫罗绸缎错综交叠。 宇文欢抱着朝思暮想的佳人,狂热地吻着柔嫩的唇瓣,摩挲着凝脂般的娇躯,难以控制。 她没有闪避拒绝,也没有迎合取悦,只是一动不动地任他索取。 饶是如此,她也感觉到那一波波的酥麻刺痒令自己四肢无力,软绵绵地依偎着他。 她崩溃地发觉,自己很想很想他,不仅仅心在想,就连身也在想,想念他的爱抚,想念他的体味,想念他的一切……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她真的爱他,在被宇文珏伤得体无完肤之后,被宇文欢吸引,在一次次的男欢女爱中,不知不觉地爱上他。 她猛地一颤,瞬间清醒。 不!不行! 她已经决定,不能做出有辱皇室、有辱先皇之事,不能与他淫乱宫闱,她怎能迷乱成这样? 可是,她的推拒根本不管用,她的挣扎也撼动不了强悍的他,只能接受事实,堕入爱欲深渊。 其实,当初她委身燕王,早已做出对不起宇文珏的事,只是那时候,她还不是宇文珏的妃嫔,心中的愧疚并不强烈。她册封为贵妃之后,她与宇文欢的情爱不多,愧疚感慢慢地占据了她的心。宇文珏英年早逝,她觉得他的死与自己有关,那种愧疚感和亏欠感变得强烈,她才会约束自己,逼自己不要再做出对不起现今身份、宇文珏的事。 咳……其实,有什么分别呢? 她早已委身宇文欢,他也不会放过她,她迟早落在他的掌中,何必刻意回避?何必这般矫情? 率性一些,大胆一些,磊落一些,就像沈墨玉那样,有何不可? 他是她第一个男人,也是她唯一的男人。以前是怎样,现在还是怎样,没什么不可以。 这么想着,她放松了许多,放纵自己。 情到浓处,天地为虚,只有彼此。 “阿鸾受嘉元皇后重托,照顾朗朗,阿鸾只希望朗朗平安、健康地长大,别无所求……王爷能否答应阿鸾……让朗朗平安长大?”萧初鸾趁机提出要求。 她必须保护朗朗,不让朗朗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因为,今时今日的燕王,掌控大晋皇朝,无人可以违逆他的意愿与命令。 他眸光沉肃,“这个时候,你心中想着的、眼中看着的,应该是本王。” 她转过身,背对着。 “本王可以答应你,不过……”他无奈地让步,“你也要答应本王一事。” “什么?”萧初鸾冰冷的面色有些回暖。 “尽快为本王生养孩子。”他淡淡笑起来。 “生养之事,阿鸾也只能看天意。”假若怀了他的孩子,那么,她与他的清誉就毁了,皇家颜面与声誉也会毁在她的手里,连带的,宇文珏也会被耻笑。 朗朗的性命,清誉,哪个更为重要?她应该如何抉择? 她根本没得选。 宇文欢扳过她的身子,“本王让宋天舒给你把脉,给你开一些滋补的药。” 她愁苦道:“王爷想让文武大臣都知道,阿鸾不守妇道、勾引皇叔吗?” “本王不惧,本王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你是本王的女人。你无须担心,更无须害怕,没有人胆敢违逆本王。” “但是,人言可畏……” “纵然流言蜚语满天飞,你也无须畏惧,一切有本王。” “阿鸾做不到……” “做得到,只要你强一些、再强一些,就无人胆敢违逆你,如同朝中无人违逆本王。” “沈墨兮……” “不足为虑,他孤身一人,成不了气候。” 萧初鸾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愣愣的。 宇文欢笑问:“你为本王庆生,有意让沈墨玉打点,又是为何?” 她莞尔道:“沈墨玉心仪王爷已久,阿鸾只是不想她被困深宫一世。” 他板起脸,轻责道:“再自作主张,本王饶不了你。” 她笑睨着他,“王爷哪次饶过阿鸾了?” 他低声笑起来,将她卷进怀中。 此后,宇文欢隔三差五地夜入坤宁宫,与萧初鸾颠鸾倒凤。 七月初,宋天舒诊断,她怀了宇文欢的孩子。 宇文欢又激动又兴奋,抱着她在寝殿跑了三圈,宋天舒提醒他当心,他才放她下来。 此后,宋天舒负责为她安胎。 她瞧得出来,虽然宋天舒极力掩饰,却终究流露出一抹惊诧。 一日,萧初鸾问:“大人一定在想,哀家为何委身燕王?” 他从容道:“娘娘的选择,微臣明白,微臣不明白的是,娘娘以往为何没怀上先皇子嗣。” “那是因为,哀家从来都只是燕王的女人,先皇并未得到过哀家。” “当真?”宋天舒震惊得瞪大眼睛。 “哀家对大人一向推心置腹。”她怅然道,“哀家刚进宫时,仰慕先皇,后来看明白了,先皇只爱嘉元皇后一人,哀家伤心欲绝……此后,哀家渐渐倾倒于燕王英伟威武的气度,委身燕王……” “再后来,嘉元皇后仙游,先皇爱上娘娘,封娘娘为贵妃、皇后。” “是啊,哀家也没想到。” “微臣不明白,娘娘未曾侍寝,如何瞒过先皇?”宋天舒紧眉问道,想不到喜欢的女子竟有这样的秘密。 “哀家自有法子,大人就不必多问了。”萧初鸾清冷道。 他凝重道:“数月后,娘娘腹部隆起,无法瞒天过海,娘娘有何打算?” 她轻轻眨眸,“哀家也不知道,找个机会问问燕王罢。” 这夜,宇文欢陪着她,她问了宋天舒提出的问题,他想了想,含笑道:“无须担心,本王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既然他这样说,她也就不再多想,乐得轻松。 只是,她必须做好流言蜚语如浪袭来的准备。 还有一夜,他抱着她,坐在千波台的锦榻上,夏夜的湖风微微的凉,灯影寂静,粉纱黄幔随风轻摇。 萧初鸾依在他的胸前,徐徐地问:“阿鸾当过凤王的皇后,当过先皇的贵妃、皇后,王爷应该怀疑过阿鸾……没有为王爷守身如玉吧。” “本王没有怀疑过。”宇文欢的嗓音低低的,有些轻淡。 “假若阿鸾是王爷,一定会怀疑,王爷为什么没有怀疑?” “因为,只有本王才能给你上天入地的快乐。”他不正经地笑道。 “王爷,阿鸾说正经的呢。” “本王也不知道为什么,本王就是信你,没有原因。”他抬起她的下颌,柔情四溢,“你选择了本王,是本王的女人,本王就该信你。” 萧初鸾搂着他的脖子,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喜悦与感动。 曾经,他说过,永远不问。 与宇文珏相比,宇文欢的确胜过一筹。 他从未怀疑过她,从未担心过她会委身宇文珏或是宇文沣,也不担心她会被宇文珏宠幸,他对她的信任,他的自信,已经达到一种常人无法企及的境界。 这样的男子,才是真正的大丈夫,胸襟广阔,光明磊落! 喜悦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八月,关于沈墨玉与燕王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自七月底开始,沈墨玉公然频繁地出入御书房,千波台、御花园、乾清宫,时常可以看见她与宇文欢在一起的身影,俨然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说说笑笑,神态亲昵。 后宫掀翻了天,每一个人都在议论,数落沈墨玉不知检点、不甘寂寞,讥讽沈墨玉红袖出墙、勾引燕王,责骂沈墨玉不守妇道、有损皇家颜面。 还有更难听的话,说沈墨玉媚术了得,早已上了御书房暖阁的榻,把燕王伺候得无微不至。 沈墨玉恬不知耻,淫乱宫闱,是后宫的淫娃荡妇,妃嫔当面骂她,宫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她依然我行我素,不改初衷,成为宫中的异类。 萧初鸾不闻不问,当做没有听见。 可是,她真的不明白,沈墨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了心仪的男子,就会失了常性? 更不明白的是,宇文欢不是不喜欢沈墨玉吗?怎么会和她做出这等明目张胆的事?难道他真的心动了,对她青睐有加? 不想听,不想问,纵使心一分分地凉了、寒了。 本王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言犹在耳,信誓旦旦,可是,他的所作所为,伤害了她。 伤害她的人,就是他! 男人的爱,果然是不能长久的,果然是短暂的,稀少的。 这些日子,沈墨玉没有来过坤宁宫请安,忙于服侍宇文欢的饮食起居。 不过,宇文欢倒是和以往一样,时常夜入坤宁宫,陪着她,温柔深情,一致无二。 虽然如此,萧初鸾如鲠在喉,那条刺刺得难受,心寒又心痛,对他的态度恶劣得很。 再者,怀孕、害喜的女子容易急躁,她的脾性暴躁了很多,不是冷漠相向,就是对他怒吼。 他却只是笑一笑,依然如故,抱着她,极尽温存。 她克制不住地怀疑,他对自己这么好,将自己捧在手心里,是不是只要她腹中的孩儿? 待她生下孩子,他就弃她如敝履? 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忧心忡忡中,她吐得厉害,食欲不振,瘦得形销骨立,面色苍黄。 宋天舒时不时地劝她:“娘娘,放宽心,王爷不是那种人。” “你不必安慰哀家,哀家心中有数。”萧初鸾靠躺在软枕上,微微地喘。 “假若真如流言中说的那样,沈美人应该也怀孕了,但事实上,没有。”他的话,似有道理。 “也许,不凑巧吧。” “先皇驾崩后,沈美人还是处子之身,怀孕并不难。” 宫人急匆匆地奔进来,“娘娘,王爷求见……” 宇文欢随着宫人的脚步大步流星地闯进来,看见宋天舒正坐在榻前,眸色不由得一暗。 挥退宫人,他忧心地看萧初鸾一眼,“宋天舒,玉致怎样?” “王爷不必担心,娘娘害喜的症状乃预料之中,只要胎儿康健稳妥,就没有大碍。”宋天舒站起身,嗓音温润,“只不过,倘若娘娘能够凝神静气,保持喜悦或是宁静的心态,对胎儿大有裨益。” “本王明白了,宋大人辛苦了。”宇文欢眉宇微动。 “娘娘,王爷,微臣先去煎药。”宋天舒转身离去。 宇文欢坐在床头,搂过她,她气呼呼地推着他,他只能用了点气力,强搂抱着她,“是本王错了,莫气坏了身子和孩子。” 萧初鸾鼓着腮帮子,怒目而视,别有一种刁蛮的俏皮模样,,“从来新人胜旧人,王爷想要孩子,整个帝都大把的女人心甘情愿为你生。” 他低低地笑,“本王只想要你的孩子,那些想为本王生养的女人,本王看不上。” 她别开脸,不信他的花言巧语。 宇文欢转过她的脸,深深凝视,“阿鸾生养的孩子,若是男孩,便是本王的继承人;若是女孩,将会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儿。” 萧初鸾的心头顿时一暖,怒气也消失无踪。 这是真心话吗?可以相信他吗? “本王说过,不会让你受到伤害,本王绝不会食言。近来发生的事,你莫放心上,待你腹部隆起,所有的霜刀雪剑就会袭来,届时本王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本王的女人,你腹中的孩子是本王的孩子。纵然人言可畏,我们也无所畏惧,因为,皇宫、大晋都在我们的掌中。”他握着她的小手,语音低沉有力,含着些微的霸气。 “嗯。”她不由自主地信了他的话,心渐渐安定。 “安心养胎,一切有本王。”宇文欢醇厚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不可抗拒,“其他人,其他事,无须理会。” 萧初鸾缓缓点头,也许,他说的“其他人、其他事”,指的就是沈墨玉吧。 他与沈墨玉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愿说,她也不想问。 第七章燕王称帝 燕王与沈墨玉淫乱宫闱的流言仍然满天飞,过了几日,宫人与妃嫔对沈墨玉的攻歼转到背后,因为燕王明令禁止,再谈论此事,严惩不贷。 萧初鸾听说,有一个公公在墙角私下谈论,被侍卫听见,当夜,这公公从此消失了。 她尽量不去在意,静心养胎,在燕王陪伴的夜里,依偎在他的怀中,细细感受他的宠爱。 秋风乍起,凉意袭袭,早晚比较凉快,这日早间,萧初鸾在御花园漫步。 芬芳扑鼻,粉蝶翩然,池中碧绿荷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折射出粲然的光芒。 碧蓉忽然凑上来低声道:“娘娘,后面有一个人总是看着娘娘。” 萧初鸾顿足,转身望去,彻底呆住。 本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他,可是,她看见了,唐沁雅说得没错,他还活着。 他回来了。 她快步走过去,碧蓉立即跟上,担心她出了什么意外。 却在他身前几步远,站住了,她担心自己看见的,只是幻象。 “卑职叩见皇后娘娘。”凌立走上前,按剑行礼。 “凌大哥……”萧初鸾一时忘记了身份,一把抓住他的手,红眸盈盈,泫然欲泣。 看着她激动的神情,他笑起来, 能得她如此惦记,这一生也值了。 碧蓉提议道:“娘娘,不如到亭里坐坐吧。” 萧初鸾回过神,来到小亭,坐下闲谈,碧蓉知趣地离去,说是去沏两杯茶。 “凌大哥,那夜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萧初鸾见他安然无恙,很开心。 “凤王的下属以为我死了,将我抛尸宫外,突然有几个神秘的黑衣人出现,救了我。”凌立平静道,“当时我身受重伤,养了大半年才痊愈。” “是谁救了你?” “是……燕王。” “燕王?”萧初鸾惊讶不已,完全没料到是宇文欢救了凌立。 “那夜,燕王已被魏王控制,不过燕王早有安排,命下属救我,然后将我送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养伤。”凌立苦笑,“起初,我也不明白燕王为什么救我,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你……” 她愣住。 为了她,燕王出手相救,只因为她与他交情不浅。 不过,她与宇文欢在景仁宫相会,唐沁雅兴师动众地来捉奸,凌立也出手相救过。 他微微一笑,“伤好后,燕王让我回宫当差,现在我是侍卫统领。娘娘,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说过的话,就如誓言,永远不会变。” 萧初鸾呆呆地看他。 是的,今日他穿着侍卫统领的衣袍,佩剑在身,和以前一样清俊,好像未曾改变过什么。 可是,人世沧桑,兜兜转转,回到原地,她变了,他也变了,不复当初,剩下的只是一缕无关风月的柔情。 “凌大哥,你该有自己的幸福。”她诚心诚意道,“我也希望你拥有自己的幸福。” “只要能够在你身旁,以微薄之力保护你,这就是我的幸福。”凌立语声铮铮。 萧初鸾心中暗叹,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仍然不改初衷,以后会不会改变想法? 他温朗道:“往后,你是皇后娘娘,我是侍卫统领,请娘娘不要再叫我‘凌大哥’。” 她一笑,“好,不过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凌大哥’。” 九月,燕王下诏,先皇妃嫔搬出皇宫,到城郊的冷月庵带发修行,一切用度由皇室供给。 倘若有人想要再嫁,可不去冷月庵修行,自行离宫,自由婚嫁。 沈墨玉没有去冷月庵修行,也没有回娘家沈府,而是坐上一顶软轿,去了燕王府,成为燕王的侍妾。 萧初鸾在想,也只有沈墨玉做得出来,不惧帝都所有人的侧目,不惧流言蜚语,不惧无名无份,只要能进王府,成为燕王的女人,她可以付出所有,不惜一切代价。 这样的女子,是聪明,还是愚笨? 萧初鸾不知道。 禁不住会想,宇文欢与沈墨玉是否有了夫妻之实? 没有答案。因为,她不想问宇文欢。 沈墨玉背负着先皇妃嫔的身份,入燕王府成为燕王侍妾,一时成为帝都茶余饭后谈论的事,经久不衰。 有说沈家小姐不守妇道、红杏出墙,有说燕王风流淫逸,连皇侄的妃嫔也染指,还有骂这对奸夫淫妇的,有损大晋国威、体面……各种各样的说辞、脏话充斥街头巷尾,甚至还有好事者为燕王和沈墨玉的孽缘编出各式各样的故事版本,说书先生在茶馆说得妙趣横生,听客流连忘返。 整整一个月,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百姓们看皇室的笑话,文武大臣摇头叹息,无可奈何。 让人奇怪的是,对于妹妹离经叛道的举动,沈墨兮没有说半个字,沈家人也没有出声,闭门不出,谢绝访客。 萧初鸾总觉得,这件事不同寻常,似乎有人故意闹大,故意离经叛道。 究竟真相如何,只有当事人知道。 她想问问,却又觉得,假若宇文欢不说实话,问了也是白问。假若他想说,自然会对她说。 可是,他从未提起,只是几乎每夜都在坤宁宫陪她,宫中俨然是他的王府。 既然他白日黑夜都在宫中,与沈墨玉在一起的时间也很有限,她也就不再问了。 她选择相信他,尽管心中有一根刺。 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 萧初鸾腹中的孩儿五个月大的时候,穿着宽松的宫装,腹部还不是很明显。 待六、七个月的时候,再也藏不住了,皇后怀孕一事不胫而走,很快传遍整个皇宫。 宫人议论纷纷,流言蜚语几乎掀破琉璃瓦。 皇后与谁淫乱宫闱,腹中孩儿的父亲是谁,成为流言的关键点,大家都在猜测。 有精明的人猜到,皇后与燕王有染,不过,谁也不敢妄下断言,不敢公开谈论,因为,祸从口出,因此获罪是可以预料的。 萧初鸾处之泰然,因为,再难听的话、再可怕的事,她都预料到了。 很快的,燕王下了一道诏书:经众臣商议,太子将于明年八月初一登基,改元兴平。 同时,燕王命御书房伺候的公公在后宫告谕: 皇后腹中孩儿的父亲,是燕王,皇后将会生下孩子,孩子长大后将会是燕王的继承人。诏谕严禁宫人谈论此事,如有违者,斩无赦。 阖宫哗然,这个告谕就像滔天的巨浪,令宫中所有人目瞪口呆。 一时之间,宫中就像暴风雨肆虐之下的汪洋,波涛汹涌,宫人却只敢在私下里议论。 因为宫人都知道,以燕王的铁腕,胆敢公开议论、将皇后怀孕一事传出宫者,必定小命不保。 先有沈墨玉,后有皇后,燕王对先皇的后妃可真是“照顾有加”、分外青睐。 不过,见识过沈墨玉离经叛道的行举,对于皇后怀了燕王的种,宫人倒是不那么震惊了,也不敢公然责骂后宫之主,皇后娘娘。 朝堂也掀起巨大的风浪,有大臣上疏直斥皇后不守妇道、勾引皇叔、淫乱宫闱,应当废后;还有大臣叱骂燕王与皇后淫乱宫闱、狼狈为奸,是大晋皇朝的耻辱,有辱高祖,有辱宇文氏列祖列宗;更有大臣保持缄默,左右观望,明哲保身。 让群臣奇怪的是,一向与燕王政见相佐的沈墨兮,竟然没有站出来叱责这对奸夫淫妇。 萧初鸾已有两月没有上朝听政,沈墨兮在朝上提出,为了大晋国威,为了皇家颜面与声誉,为了平息这件事,请皇后下嫁燕王。 这一提议,激起群臣强烈的反对。 因为,假若皇后下嫁燕王,那年幼的太子怎么办?太子岂不是任人宰割? 燕王没有说什么,只道,此事还需征求皇后。 次日,萧初鸾交给沈墨兮一道懿旨,沈墨兮在奉天殿宣读了皇后的旨意: 哀家愧对先皇,有失妇德,惭愧万分,愧对列祖列宗……哀家应允先皇,抚养太子长大成材,因此,在太子弱冠前,不会考虑下嫁一事。 诸臣松了一口气。 接着,沈墨兮提醒诸臣,莫将此事宣扬出去,因为此事关系重大,一旦传出去,国朝受辱,皇室颜面沦丧。 文臣武将只能三缄其口,不敢传扬。 如此,皇后怀孕一事,只有宫人与朝臣知晓,普通民众并不知道,与前不久沈墨玉轰动帝都的事相比,情况好很多。 萧初鸾隐隐明白,先前沈墨玉公然入燕王府为妾,故意闹得满城风雨,只怕是燕王的意思。 有了沈墨玉入王府为妾一事,再来皇后怀孕一事,宫人和朝臣就比较容易接受吧。 那么,沈墨玉为了入王府,为了她,受了这般委屈,该是怎样的心情? 兴平元年,春三月,萧初鸾诞下一子,赐名:宇文乾。 宫人有些议论,却也只是私下里说说。 宇文欢非常溺爱儿子,处理完政务,就来坤宁宫,抱着儿子玩乐,即使小孩儿睡了,他也抱着到处走,到处炫耀。因此,小小孩儿依赖的脾性倒让他培养出来了,非得大人抱着才肯睡,一放下来就哭闹。 萧初鸾说过几次,他总是不听,非要这么宠着。 宇文朗看着小小的弟弟,大感好奇,想摸小弟弟,却又不太敢摸,她鼓励之后,他才拉着小弟弟的手。 有了自己的孩子,她难免冷落了宇文朗,这三岁多的孩子闹起别扭,打骂宫人,不要宫人服侍,一个人待在床榻上不吃不喝,她哄了好几次,他才破涕为笑。 于是,萧初鸾尽量多抽时间陪朗朗,或者让宫人带朗朗过来玩。 自从儿子出世,宇文欢就很少回府,夜里歇在坤宁宫,俨然幸福的一家三口,不理会宫人的侧目。有时候,她会想起在燕王府的沈墨玉,沈墨玉守着空空的王府,又得到了什么?沈墨玉是不是很恨自己? 曾经,她真心帮过沈墨玉,可是,男女之间的感情,让人无能为力,外人想帮,也帮不了。 自今年来,原本就聪明机灵的宇文朗更懂事了,可能是太子太傅传授他课业的关系,小小年纪,在朝上听政竟然听得津津有味,还会出言与大臣讨论。 宇文欢有空闲的时候,也会教宇文朗课业,教他为人处世、修身治国的道理。 眼见太子有如此成就,文武大臣都期盼着太子登基的那一日。 萧初鸾知道,宇文欢不会让宇文朗顺利登基,他一定不会让年幼的太子坐上帝位。 果不其然,七月盛夏,照料宁王宇文晔的宫人来报,宁王殿下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御医束手无策,只怕熬不过今晚。 她立即赶去,一干宫人见她震怒,跪在地上求饶。 三个御医声称宁王殿下的风寒症来势汹汹,高烧烧坏了三岁多孩子的脑子与心脉,他们回天乏术。宋天舒诊视过后,怅然道:“娘娘,宁王殿下的路只有一个时辰了。” “大人,真的没有法子了吗?”萧初鸾自责不已,答应过唐沁雅照料宇文晔的,却没有做到,以至于让小孩儿病成这样,药石无灵。 “娘娘,宁王殿下本就体弱多病,娘娘无须自责。”宋天舒抚慰道。 她挥退宫人,坐在床沿,看着微睁着眼、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宇文晔,心中蓦然涌起一种为人母亲的疼惜与愧疚。 这孩子比宇文朗可怜多了,从小就被人下药毒害,后来母妃不在了,只有宫人照顾他、陪着他,她只是偶尔来瞧瞧,对他的关心远远不够,他才会再次染上风寒……他也是宇文珏的儿子,纵然他的母妃是唐沁雅,可他是无辜的……只要她多关心他一些,也许他就不会染病了。 “娘娘,微臣查问过宫人,殿下此次染病,似有可疑。”宋天舒温声道,看她自责、愧疚,不由得叹气。 “什么可疑?”萧初鸾讶异地转首。 “贴身服侍殿下的宫娥说,三日前的夜里,子时三刻,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宫娥起夜来瞧瞧殿下,看见殿下踢了薄衾,窗扇也开着,宫娥连忙关窗、为殿下盖好薄衾。”他低垂着眼睛,嗓音并不像以往那般和润,“过了一个时辰,宫娥又来瞧瞧,发现殿下还是没有盖薄衾,窗扇依然开着,殿下就此染了风寒。” “大人意思是,殿下此次染了风寒,是有人做手脚?”她震惊地问,感觉到事态的严重。 “照宫娥的说辞看来,应该是。”宋天舒没有抬眸,低声道。 “哀家知道了。”萧初鸾转头看着眉宇之间有些呆傻的宇文晔,脑中闪过一张脸孔。 “母妃……母妃……”宇文晔低声叫着,声音含混。 这孩子病得迷糊了,将她当作母妃了。 她抱着他,轻轻地晃着,哼着一曲歌谣。 宇文晔看着她,乖乖地一动不动,傻傻地微笑,幸福地微笑。 次日一早,宁王宇文晔薨。 萧初鸾下了一道懿旨,宁王的丧礼,要隆重风光。 她想明白了,这个呆呆傻傻的皇子,之所以会受寒高热,是因为有人要他死。 以他的死,告诉她,再过不久,宁王的下场就是太子的下场。 这个人,就是摄政的燕王,宇文欢。 倘若太子登基,就只有死路一条,就是将太子逼上绝路。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朗朗死,不能让嘉元皇后与宇文珏的孩子受到伤害。 于是,在宁王下葬这日,萧初鸾借机出宫,来到城中一户不起眼的院落。 沈墨兮已等候在这里。 “娘娘传召,有何要事?”他拱手行礼,声音清和。 “哀家也是逼不得已,大人,太子不能登基。”萧初鸾忧心忡忡地说道。 “娘娘此言何意?”沈墨兮见她眉心紧蹙,猜测着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哀家查过,宁王染病亡故并非意外;假若太子登基为帝,宁王的下场就是太子的下场。”她忧心如焚,恨不得时时刻刻带朗朗在身边。 沈墨兮大惊失色,“娘娘的意思是,宁王之死,与……燕王有关?” 萧初鸾的眸色红如染血,“哀家没有去查证,不过,哀家不能冒险,不能让太子有半分性命之忧。此事万分紧急,大人一定要帮哀家。” 他郑重道:“娘娘有何吩咐,臣自当全力办成。” 她的语声分外坚定,“好,以大人在朝中的影响力,应该可以说服几个要臣,联名上疏,废太子,拥立燕王称帝。” “娘娘要太子让位?”沈墨浓眉紧攒,想不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只有这样,太子才能保命。”萧初鸾叹道,“大人不是不知,以燕王今时今日的权势,距奉天殿的御座,只有一步之遥。” 她所说的,他都明白,只有太子让位,才能保得一命。 可是,甘心吗? 不甘心,又如何? 萧初鸾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对他道:“虽然太子是皇室正统,然,燕王深得民心,一年来在朝中广结党羽,根基已深。太子登基之期将至,这是燕王称帝的最后机会,他不会放过太子。除了让位,别无选择。” 沈墨兮无奈道:“微臣会说服几名要臣,联名上疏。” 不几日,六部要臣上疏,以太子年幼为辞,奏请废太子,改立贤明新君,开创大晋盛世。 紧接着,其他臣属的奏疏雪片般地飞来,堆满了御书房的御案,纷纷奏请,燕王称帝。 溢美之词不胜枚举,英明神武,智谋超群,睿智贤明,战功赫赫,是社稷之福、万民之福,更是大晋之福,还是顺应天命、民心所向…… 如此看来,燕王一年来的酝酿造势没有白费功夫,他在朝中的威望已达巅峰。 萧初鸾不知,这是不是顺应天命、民心所向? 八月初一,燕王下诏,废太子。 八月初五,燕王下诏,改今年为永昌,废兴平年号。 登基吉日定于八月十五。 萧初鸾不敢离开坤宁宫,不敢离开朗朗半步,每时每刻都陪着朗朗,担心稍有疏忽,朗朗就会消失不见了…… 很快,燕王登基的日子到了,她心如止水地待在坤宁宫,教朗朗背诗。 她知道,今日的燕王会穿着帝王衮冕,先在奉先殿上香告祖,接着在奉天殿接受文武大臣的俯首叩拜,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早朝后,宫人来报,新帝连下四道诏书: 封宇文乾为太子。 封前太子宇文朗为秦王,秦王于坤宁宫教养。 废先皇皇后文氏“皇后”封号,赐“夫人”封号,仍居坤宁宫。 封沈墨玉为贤妃,赐承乾宫。 听完宫人的禀奏,萧初鸾笑了笑,继续教朗朗背诗。 沈墨玉先前所受的委屈,今日终于修成正果,是新帝目前唯一的妃子。 册妃大典定在五日之后。 登基这夜,萧初鸾毫无意外地迎来了意气风发的新帝,宇文欢。 他龙行虎步地踏入寝殿,从宫人手中接过宇文乾,满面笑容,为人父亲的慈爱流露无遗,“乾儿乖,叫父皇。” “乾儿刚满六个月,怎会叫人?”萧初鸾瞪他一眼。 “朕的儿子,天赋异禀,定非凡人。”宇文欢呵呵地笑,逗弄着儿子,笑容明净。 她静静地看着他,他身上的衮冕已经换成明黄色龙袍,衬得黝黑的肤色愈发暗沉。然而,他冷峻的脸膛、精睿的眸光、伟岸的身姿,在帝王龙袍的映衬、修饰下,更加峻挺不群、举世无双,将他傲岸的气度、睥睨的霸气挥洒得淋漓尽致。 宇文珏的王者之气,俊美邪气,冷酷无情。 宇文欢的王者之气,冷峻霸气,唯我独尊。 眼前的大晋皇帝,属于她吗?她不知道。 他曾经说过的话,一一地回响在耳畔,深情的,霸道的,激荡人心的,刻苦铭心的,她应该相信哪一句?或者,她应该全部相信吗? 宇文欢将儿子交给奶娘,挥退宫人,轻握她的双肩,“为什么这么看着朕?” “因为,看不够。”萧初鸾的目光仍然痴迷得移不开。 “这一生还很长,你可以看个够。”他淡笑,“阿鸾,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随朕走便是。” 原来,他要带她去的地方,是千波台,然而,并非寻常时候的千波台。 八月十五的月亮很圆,皎皎如盘,月华如练,整个千波碧仿佛披了一层朦胧飘渺的纱。 从九曲白玉桥到千波台,铺着大红地毯,莲花珠珞宫灯十步一盏,浅红的烛影随风摇晃,将千波台耀得光色旖旎,令人叹为观止。 萧初鸾走在红毯上,犹如踏入美轮美奂的梦幻之地。 登上千波台,映入眼帘的是鲜艳的喜红与娇艳的花卉,粉纱黄幔换成了轻纱红幔,四角摆放着当季的奇花异卉,案几和锦榻也铺着红色丝缎,红得耀眼,红得浓艳。 这样的红,有什么深意吗? 她不敢想象,惊得呆呆的。 “喜欢吗?”宇文欢含笑问道。 “喜欢。”她转首看他,心中滚热。 “这是朕为你准备的洞房花烛之夜。”他的黑眸深邃若渊,“阿鸾,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妻。” “皇上……”萧初鸾满心喜悦,双眸湿润。 宇文欢牵着她坐在锦榻上,斟了两杯酒,“喝过合卺酒,便是洞房花烛。” 她接过白玉酒杯,与他交叉着手臂,饮下美酒。 搁下酒杯,他执着她的手,深情入骨,“朕的龙榻,只有你。” 她轻笑,“不是还有沈贤妃么?” 他眉头微紧,“朕废了她。” 萧初鸾摇摇头,“沈贤妃是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皇上舍得吗?” “朕为何不舍得?” “假若阿鸾是男子,这么好的女子,当然不舍得。” “你不是男子,再者,朕不是你。”宇文欢郑重道,“若你介意,朕只给她名份和地位。” “阿鸾不想成为悍妒之人。”她真诚道,“皇上有空去景仁宫看看沈贤妃吧。” 他不置可否,慢慢俯唇,倾尽缠绵。 水光潋滟的红眸,缓缓阖上。 千波台上旖旎色,万种风情妩媚生。 第八章三朝为后 宇文欢偶尔会在承乾宫留宿,除此之外,都在坤宁宫过夜。 萧初鸾知道,沈墨玉是一个很好的女子,他再如何铁石心肠,也会心动的吧。 沈墨玉时常来坤宁宫,称她为姐姐,礼数周到,温婉贤淑,并不端着“贤妃”的架子居高临下地对待她。她待沈墨玉也客客气气的,不热络也不冷淡。 萧初鸾紧张的是朗朗的安危,纵然宇文欢称帝,大局已定,但朗朗的存在,对他总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他会不会完全放下心防,她无从猜测。 因此,她决定一劳永逸。 皇宫是一座充满了刀光剑影的冷酷无情之地,只有离开皇宫,才是最安全的。 虽然舍不得让三岁多的朗朗离开自己,由宫人带着流落民间,但是,她还能怎么做? 这夜,她估摸着宇文欢还在御书房,就去了。 鎏金麒麟香炉吐出袅袅轻烟,令人心旷神怡的熏香弥漫了整个御书房。 帷幔静垂,夜色静谧。 他聚精会神地批阅褶子,毫无倦意。 萧初鸾踏入房中,步履轻慢,紫红裙裾从宫砖拖曳而过。 宇文欢抬眸,唇角漾着笑意,“怎么来了?” “时辰不早了,皇上还想批阅褶子?”她柔柔地笑。 “这些褶子很重要,朕还要批阅半个时辰,你先回去,稍后朕去找你。”他搁下御笔。 “可否让宫人退下?”萧初鸾拉着他的袖子,神态依依。 宇文欢挥退宫人,御书房的门扇随之关上。 他揽她在怀,沉声问道:“何事?” 她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低语:“阿鸾想你。” 他低笑,掌心从他的腰间摩挲着上移,“难得,真难得。” 她轻轻揉着他的耳垂,“到暖阁,可好?”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就在此处。”宇文欢眉梢的笑意从未有过的邪气。 “可是……” 她未及出口的话被他吞没,他的唇舌缠上来,抱着她,激烈地拥吻。 待她娇喘连连,他才放开她,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亲昵道:“既然想朕,今夜就让你为所欲为,看你如何诱朕。” 萧初鸾挑眉轻笑,从他怀中站起身,轻靠御案,看着她。 红眸如烟,冶艳恣睢。 宇文欢靠着御座椅背,云淡风轻地笑。 她解开衣带,紫红外袍、玉色纱衣缓缓飘落。 凝脂般的娇躯馥郁芳香,唯有乳白抹胸覆身。 他定定地看着她,悠然淡笑。 她坐上御案,身躯微仰,以双臂撑案,抬起右足,轻轻地磨蹭着他的大腿。 看着她刻意做出的魅惑样子,他唇边的笑意越发深浓,却也禁不住她的撩拨。 严谨空阔的御书房,她仅着抹胸,坐在御案上,做出这般举动,是对皇家神圣、宫规的挑战,惊天动地,摄人心魂。 想到这,他觉得,血脉开始疾行。 “叫你胆大包天!”宇文欢豁然起身,扣住她的腰肢,“只有你这般胆大妄为!” “这是皇上欠阿鸾的。”萧初鸾的嗓音略带沙哑。 的确,这是他欠她的。 她是先皇的皇后,先皇遗诏,要她殉葬;他以前太子宇文朗年幼为借口,保她一命。 他可以给予她盛宠,却不能给予她任何名份。 “既是朕欠你,今夜便让你胆大妄为、无所顾忌。”宇文欢拥着她的身体。 “真的么?”萧初鸾的掌心抵在他的胸口。 他颔首一笑,一臂紧箍着她的腰肢,一臂扣着她的后脑,吻住她的唇,索求着她的甘美。 她低声道:“宫人就在殿外,万一……” 他湿热的唇舌滑至她的雪颈,“莫理会,无人敢进来。” “啊……痛……”她轻呼。 “就是要你痛!”他的语气一半戏谑、一半狂野。 第一次,他问她是否很痛,她说不痛,他便啃咬着她的脖颈,一定要她痛。 可是,她不是不痛,而是——比这更痛的,是心痛。 大掌摩挲着她滑嫩的背,宇文欢半是命令、半是求索,“为朕宽衣。” 无奈轻笑,萧初鸾为他宽衣,明黄团龙常服落地,和玉色纱衣纠缠在一处。 金钗摇曳,珠簪流光,双唇微张,这张清纯而艳媚的脸,于他有着致命的诱惑。 御案微微晃动,文房四宝嚓嚓有声,一叠折子欲倾不倾。 庄严的御书房,旖旎如春。 龙涎香与女子的幽香缠在一起,白皙无暇的娇躯与黝黑劲瘦的身躯交相辉映。 御书房内,宫灯低迷。 翻云覆雨之后,二人引颈交缠,轻喘声引人遐想。 宇文欢轻啄她的唇,低笑,“案上一片狼藉。” 萧初鸾细声笑着,“皇上欠阿鸾的。” 他捡起衣衫,将纱衣和外袍塞在她怀里,自行穿衣。 穿好后,他慵懒地靠坐着,衣襟敞开,眉宇间似有倦色。 她为他扣好衣襟,“阿鸾留下来陪皇上,可好?” 他将她抱在腿上,轻捏她的下颌,“朕还要看褶子,你先歇着。” “明日再看也不迟嘛。”她嘟囔着。 “是重要的褶子,乖,去吧。” “哦。”萧初鸾黯然下来,走向暖阁,一步一回头。 宇文欢含笑望着她离去,忽地面色一沉,猛然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她大惊,立即追上去,拉住他的手,“皇上去何处?” 他转首盯着她,眉宇紧皱,眼眸再无丝毫暖色,“你心中清楚。” 萧初鸾不解地问:“皇上此言何意?” 他扣住她的手腕,方才对她的宠溺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怒气,“今夜你为何来御书房,为何诱朕,你心中有数。你所做的一切,无非为了他。” “阿鸾……”一时之间,她不知如何应答。 “枉朕这般宠你!”宇文欢切齿道,震怒地甩开她的手,疾步离去。 “皇上……皇上……”萧初鸾惊叫着追去。 他疾步而行,她赶不上,只能紧跟着他。 原以为他不会怀疑,原以为会顺利过关,没想到他这般警觉,甚至猜中了她的所思所想。 乾清宫前,宇文欢吩咐御前侍卫,四方宫门严加守卫,不许任何人出入宫禁。 萧初鸾知道,今夜的计划,终究功亏一篑。 传令之后,他回到御书房,命宫人清理御案,走向暖阁,她也跟着进去。 “为什么?”他陡然回身,语声含怒。 “朗朗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你为什么不放他一条生路?”萧初鸾说出这些日子烂在肚子里的话,努力克制着情绪,“你已是九五之尊,朗朗凭什么跟你争?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你不懂!”宇文欢拂袖转身。 “阿鸾不懂?”她嗬嗬冷笑,“朗朗是先皇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你担心朝臣有异心,奉他为正统,你担心他长大后与重臣联手,夺你皇位,你如鲠在喉,杀之而后快。” “放肆!”他怒喝,眉宇狠狠拧着。 “阿鸾只想朗朗在宫外平安长大,过着普通老百姓的平淡日子,碍着你什么了?”萧初鸾不甘示弱地怒吼。 宇文欢瞪着她,棱角分明的脸膛戾气升腾。 她从未这样声嘶力竭,他也从未这样火冒三丈。 面对面地怒吼,还是第一次。 瞬间,御书房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片刻之后,他坐下来,悠闲地饮茶,眉宇薄寒;她坐在一旁,不发一言,眉尖紧蹙。 夜一点一滴地加深,暖阁静得令人心慌。 萧初鸾知道,他真的生气了,而且气得很。 可是,她必须这么做,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宇文朗命丧皇宫。 虽然,宇文朗不是她的儿子,却是她从小照料着长大的;再者,她受嘉元皇后所托,她不能言而无信,她一定要保宇文朗一命。 不到半个时辰,她却觉得一如半世那么漫长。 蓝飞雪和宇文朗被侍卫带到御书房,一见萧初鸾,宇文朗扭动着奔过来,欢叫道:“姨姨。” “朗朗乖。”萧初鸾抱起他,心中苦涩。 “奴婢告退。”蓝飞雪识趣道。 “皇叔爷。”宇文朗叫了一声,挥动着小手。 “朗朗,过来。”宇文欢招招手,小男孩挣出她的怀抱扑过来,被他抱在怀中。 “皇叔爷欺负姨姨了吗?”宇文朗缓慢道。 “姨姨做错了事,该罚。”他摸摸他的头。 “咦,弟弟来了。”宇文朗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奶娘抱着宇文乾进来,行礼后,说太子殿下醒了,哭闹着要找萧初鸾。 她抱过儿子,柔声哄着,宇文朗奔过去,拉着小小婴孩的小手,睁着一双无辜的眼。 宇文欢又抱起宇文朗,逗他玩。 萧初鸾将儿子哄睡着了,宇文朗也趴在皇帝的肩头睡着了。 “朗朗是无辜的,为什么你不能放他一条生路?”她冷声质问,声音压得低低的。 “生在帝王家,从来不无辜。”宇文欢沉沉道。 “阿鸾受嘉元皇后所托,务必保朗朗一命,朗朗有何不测,你让阿鸾如何交代?” “对于死人,无须交代。” 萧初鸾怒极,胸口剧烈起伏。 冷酷绝情,便是帝王本色。 既是如此,那就怪不得她。 她的眸色越来越寒,“皇上如此逼迫,阿鸾唯有出此下策。” 宇文欢盯着她,不太明白她的话外之音。 她轻轻地捏着儿子的咽喉,“一命换一命,皇上不放过朗朗,乾儿便为他陪葬。” “你疯了!”他豁然站起,勃然大怒,“乾儿是你与朕的儿子!” “你的儿子?”萧初鸾冷笑,“后宫佳丽如云,你会有很多儿子,不在乎这么一个。” “你胆敢伤他一分一毫,朕饶不了你!”他也扼住宇文朗的后颈,“你再动一下,朕就扭断朗朗的脖子!” 他疾言厉色,她针锋相对,四只眸子如冰如火。 为了两个孩子,相爱的人不顾所有,互相威胁。 萧初鸾根本不愿拿儿子威胁他,可是,不这么做,朗朗必死无疑。 那么,唯有以儿子的命,威胁他! 两个孩子命悬一线,而默然对峙的两个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暖阁如死寂静,昏光杳杳。 黑眸如冰,红眸如火,犹如刀剑相击,刀光剑影,四处飞溅。 萧初鸾不甘示弱,宇文欢不肯让步,就这么死寂地僵持着。 对峙良久,忽然,睡着的宇文乾好像感觉到父母之间的争执,“哇哇”啼哭。 许是捏着小孩儿的脖子久了,宇文乾觉得不舒服,就哭了起来。 她心中一软,松了手,疼惜地哄着儿子。 宇文欢也松开宇文朗,被儿子的哭声闹得烦躁不安,担忧地看着儿子,“乾儿是不是饿了?还是尿尿了?” 接着,他唤来奶娘,问道:“乾儿何时进食的?” 奶娘答道:“太子殿下一个时辰前进食的,这会儿是该喂食了。” 萧初鸾让奶娘抱了儿子去喂奶,宇文欢再唤来蓝飞雪,让她抱宇文朗回去就寝。 暖阁中只剩下二人,他握着她的手,语声缓缓,“阿鸾,朕答应过你,朗朗会在宫中平安长大,你不信朕吗?”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内心深处,是信,还是不信? 很想信他,却又不敢太过信他,因为,他已经不是当初的燕王了,他是大晋皇帝,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皇位与帝业,是清除对皇位有威胁的人。 “你与朕好不容易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阿鸾,你忍心因为旁人与朕生了嫌隙吗?”宇文欢的嗓音令人觉得他受了伤害。 “阿鸾不想……皇上,朗朗是嘉元皇后唯一的儿子,阿鸾只是不想辜负娘娘所托……阿鸾只愿朗朗健健康康地长大,别无所求。”萧初鸾伤感道。 “朕保证,朗朗会平安长大,待朗朗弱冠之后,朕赐他封地。” 他信誓旦旦地说,分外诚恳。 她颔首,偎进他的胸膛,真心希望他的承诺会兑现。 新帝即位,朝野万象一新,帝都欣欣向荣,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宇文欢坐上帝位,于家国社稷、国事政务分外谙熟,勤政爱民,可谓胜任有余。 于此,朝堂、帝都局势稳固如山。 十一月,冬寒来袭,下了两场雪,日头终于冲破阴沉沉的乌云,阳光洒遍皇宫每一个角落,即使那日光很稀薄、很凉;残留的积雪、坚冰慢慢融化,闪射出夺目的光芒。 宇文欢下诏,册夫人文氏为皇后,十一月十五举行册后大典。 这道诏书在朝上并没有掀起多少风浪,因为文氏所出的宇文乾已册封为太子,册文氏为后是迟早的事。再者,新帝染指先皇皇后,已经众所周知,文武大臣也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册后诏书必须诏谕全国、达之四海,天下万民会如何看待当朝皇后文氏,不得而知。 文玉致,萧初鸾,已是第三次被册封为皇后,第三次母仪天下。 第一次,宇文沣下的诏书;第二次,宇文珏下的诏书;第三次,宇文欢下的诏书。 三朝为后,这三朝皇帝,还是亲叔侄,这在历朝历代,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萧初鸾知道,宇文欢没有在登基后立即册自己为后,而是先册封沈墨玉为贤妃,是为了安抚沈墨兮,也是为了让朝臣有个心理准备。有沈墨玉这个“前例”,延后三月再册自己为后,就会顺利一些。 这日,如同前两次一样,她早早地梳妆打扮,第三次穿上华贵典雅的皇后冠服,来到奉先殿。 她终于看见身穿帝王玄色衮冕的宇文欢,他的帝王霸气无人可以比拟,气势磅礴,睥睨众生,帝道十足。 微笑着,她缓缓走向他,他的唇角慢慢地勾起来,含笑望着她,执着她的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从此,一生相伴,天荒地老。 萧初鸾只觉得,这次册后大典,如在梦中,很不真实。 只因,他是她想依靠一生的男子,他是她心底深爱的夫君,她总觉得不够真实。 典仪结束之后,宇文欢去御书房处理政务,她回坤宁宫,沈墨玉已在大殿上等候。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沈墨玉婉婉施礼,“嫔妾贺喜娘娘。” “妹妹不必多礼。”萧初鸾在皇后宝座上坐下,“妹妹坐吧,来人,奉茶。” “娘娘,今日嫔妾要做芙蓉糕,娘娘若不嫌弃,稍后嫔妾让人送来。” “好,妹妹有心了。对了,妹妹,皇上子嗣单薄,眼下后宫又没有佳丽三千,妹妹可要加把劲儿,为皇上多添几个皇子、公主。” “生养之事,嫔妾……听凭天意……”沈墨玉羞窘得垂首低眉。 “本宫让皇上多去承乾宫几次,你也多多努力,宫中有小孩儿也热闹一些。”萧初鸾笑呵呵道。 “谢娘娘。” 萧初鸾见她满脸羞色,像是未经男女人事的黄花闺女,大感奇异。 心中已有计较,萧初鸾又道:“妹妹,自皇上摄政以来,发生了很多事,原先本宫看不明白,如今是看明白了。有些事,你在本宫之前做了,有意做得离经叛道,闹得满城风雨,为本宫担了些风霜雨雪,本宫铭记在心。” 沈墨玉诧异地抬眸,笑起来,“娘娘言重了,嫔妾只是略尽绵力罢了。” 萧初鸾温和地笑道:“往后,你我就是真正的姐妹,同心协力侍奉皇上。” 是的,她看明白了,沈墨玉身为先皇妃嫔,与皇叔淫乱宫闱,后来公然入燕王府,整个帝都的人都知道;宇文欢登基后,先册封沈墨玉,三月后再册封她为皇后……沈墨玉在前,她在后,前者为后者挡去了多少风霜雨雪,受了多少谩骂、指控与委屈,她完全可以理解。 无论是宇文欢的意思,还是谁的意思,沈墨玉这份人情,萧初鸾会记住。 沈墨玉这么好的女子,值得任何一个男子好好相待。 第九章原点终点 难得有一夜宇文欢留宿承乾宫,萧初鸾可以多陪陪朗朗和乾儿。 时值腊月,天寒地冻,北风呼啸,震得窗扇咯吱咯吱响。 正要就寝,有宫人来报,说有个故人求见。 她正奇怪着,求见的故人登堂入室地走进寝殿。 原来是锦画。 宫人退出,萧初鸾看着披着一袭墨色轻裘的锦画,思忖着她夜入皇宫的目的。 锦画并不行礼,自顾自地斟茶喝,然后举眸看了一圈,不无羡慕道:“母仪天下,一国之母,这坤宁宫果然是华贵奢丽,皇宫就是皇宫,再大的燕王府也无法相提并论。” “锦画姑娘找本宫有何要事?”萧初鸾坐在她对面,徐徐问道。 “没事,只是来瞧瞧皇后娘娘,顺便问问这三朝皇后的滋味是怎样的。”锦画调侃道。 “凡夫俗子也罢,皇后妃嫔也好,只要能与喜欢的人厮守一生,身份地位,微不足道。” “是吗?”锦画意有所指地反问,咯咯娇笑,“与喜欢的人厮守一生……假如,喜欢的人瞒着你很多事呢?假如,你信任的人骗你了呢?” 萧初鸾心中一窒,直觉她话中有话,大有深意。 她指的是宇文欢吗? 不想听,不想问,可是,萧初鸾再也禁不住好奇心的撩拨,“你想说什么?” 锦画黯然道:“其实我不该来,更不该对你说这类话……只是,同为女人,我为你不值。” 萧初鸾厉声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锦画也不生气,兀自道:“假若你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假若你不想知道,就当做我没来过。” “你夜入皇宫,不就是想告诉我吗?”萧初鸾讥讽道。 “对,我是想告诉你一些真相,不过我也很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你呢?因为,你知道真相后,我担心你承受不了。”锦画无辜地看着她。 “你不是离开帝都了吗?还是你没有走?” “离开了一阵子,不久又回来了。” “你刚才说的,谁瞒着本宫?谁骗本宫?什么真相?”萧初鸾的心乱了,直觉她所说的与宇文欢有关。 “既然你问了,我就说咯。”锦画又斟了一杯热茶,慢慢地喝,“我暗中查探过,宁王之死只是意外,并没有人暗中做手脚。” “没有做手脚?”萧初鸾一愣,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换言之,没有人要害死宁王。宁王原本就体弱多病,受寒高热是常有的事,照料宁王的宫娥没有多加注意,没有及时传御医,耽误了宁王的病情,宁王才会不治亡故。” “那宋天舒……” “宋天舒那么说,是受了皇上的指使。皇上要你误以为,是皇上暗中命人害死宁王,紧接着就会害死太子宇文朗。”锦画略带嘲讽地说道,“顺理成章的,你要保护太子,只能让太子让出皇位。于是,接下来的事,就如皇上预料的那样,太子让位,群臣拥立新帝,皇上得以顺利登基。” 萧初鸾搁在桌上的双手慢慢握紧,眸光仿佛定住了一般,死死地瞪着某处。 这是真的吗? 宇文欢竟然算计她! 为了逼宇文朗退位,为了名正言顺地登基为帝,他竟然算计她! 锦画叹气道:“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宋天舒,我想,宋天舒也是迫不得已才听命于皇上的吧。” 萧初鸾冷冷地问:“还有什么真相?一并说了!” 锦画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我所说的,你可以选择不信,不过,我说的都是事实,因为,时至今日,我唯一爱的,还是皇上,我不会在你面前抹黑他、诬陷他。” 萧初鸾一震,感觉她即将要说的“真相”,将会非常可怕。 “你是镇国将军萧齐第三女,没有人知道萧将军还有你这个女儿。宣武元年元宵,你回到帝都与父母团聚,但是,你看到的是血流成河、横尸遍地、家人惨死的可怖景象……你哭得晕过去,差点儿被一个戴着银白鬼面具的男子凌辱,是不是?”锦画字字铿锵。 “你怎会知道?”那年那夜的情景,被她复述出来,那种久违的惊惧,令萧初鸾微微一颤。 “我怎会知道?”锦画抿唇笑起来,“那个凌辱你的男子,是我安排的,我怎会不知道?” “你!”萧初鸾惊怒,紧接着,脑中闪过一抹亮光,“是谁命你这么做的?” “皇上。”锦画残忍地说出答案,声音却是淡漠。 “为什么……”萧初鸾双手隐颤,心口发紧,怒问,“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王爷,担心萧氏有漏网之鱼,就命我在萧府安排人守着,没想到,我安排的人竟然起了色心。”锦画道,“若非魏王出手相救,你早已被凌辱,继而被杀。” 与燕王有关!与宇文欢有关!不,不会的……怎么会…… 萧初鸾不敢置信,不明白她那番话的意思……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都想不明白…… 怎么可能是宇文欢?一定是锦画骗她的! 锦画怜悯地看着她,她的眼睛红芒闪烁,似有血水流下来,面色惨白,双拳握得紧紧的,身子隐隐发颤,越来越激动。 萧初鸾哑声吼道:“你骗人!不是这样的……” 锦画叹了一声,“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可这是事实,诬陷你父亲通敌卖国的,害得萧氏九族被诛的,就是燕王,就是当今的皇上!” “不是!不是!不是!”萧初鸾火冒三丈地叫道,厉声尖锐,“你骗人!” “先前我对你说,先皇是萧家子孙,为了保住身世秘密、保住皇位,先皇命四大世家搜集罪证,诬陷你父亲与鞑靼勾结、通敌卖国,诛杀你父亲和九族,这都是假的,是我骗你的。” “为什么骗本宫?” “因为,皇上要我这么说。”锦画轻启朱唇,清冷道,“先皇与萧家没有任何关系,先皇也不是你的兄长,这个故事是编的,皇上要你以为,先皇为了保住皇位而杀光萧氏九族,皇上还要你从此以后不再追查萧氏一案。” “这么说,皇上早已知道本宫是萧家女儿?”萧初鸾声音冰寒,红眸亦冰寒。 “我知道了,皇上还能不知道?皇上有多少能耐,你不是不清楚。” “皇上为什么这么做?”萧初鸾的声音暗哑得如同深夜里的孤魂野鬼。 “皇上驻守北疆多年,手握大晋半数兵权,你父亲萧将军也是驻守北疆的大将,在军中的威望与皇上并驾齐驱,掌控大晋另一半兵权。”锦画道,“皇上是高祖幼子,智谋超群,战功赫赫,文韬武略,不输神宗。只是,皇上不是长子,没有机会继承国朝基业,但是皇上早有野心,暗中部署多年,伺机夺位。皇上对我说过,只有手握重兵,才有实力坐上帝王宝座,因此,皇上看中了你父亲手中的那一半兵权。” 万箭穿心!箭箭生死! 萧初鸾只觉得身上已经变成血窟窿,插满了坚硬锋利的箭镞,鲜血直流。 痛彻心扉。 父亲赤胆忠心,精忠报国,深受先皇器重,宇文欢逼不得已,搜集罪证诬蔑父亲。 锦画接着道:“诬陷你父亲的那些罪证,是皇上命人伪造的,接着派人在深夜送到四大世家的府中,借四大世家之手除去萧氏,然后顺理成章地接收你父亲的兵权。你父亲性情耿介,与四大世家政见不合,四大世家当然希望你父亲一朝获罪,满门抄斩,他们就再也无须忌惮你父亲。” 于是,就在这样的惊天阴谋中,父亲惨死,萧氏九族被杀得一个不留。 只剩下她,孑然一身。 萧初鸾的心,已经痛得麻木了,珠泪似血,汹涌地流下来。 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害死父亲和萧氏九族的人,竟然是宇文欢!而她,竟然当了他的皇后!竟然爱上他! 不可饶恕! 锦画看着剧烈颤抖的萧初鸾,悲天悯人地暗叹。 半晌,她道:“我已说过,你可以不信,但我说的都是事实。皇上真心爱你,只要你能放下这段血海深仇,就能得到美满与幸福。假若你放不下,也不要想着复仇,因为……杀了皇上,你就能开心一点吗?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锦画拍拍她的肩,最后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萧初鸾呆呆的,没有任何反应,眸如血,脸如雪,似已冰化。 走了两步,锦画又道:“我选择告诉你,是因为,你应该知道真相,更应该知道与你厮守一生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 仿佛千丈雪峰上的冰壁,僵硬得一动不动,没有任何体温,没有任何气息。 萧初鸾没有任何感觉,就算手足冰寒,就算心脉停止,就算被人剑杀,也毫无知觉。 她已经死了。 被宇文欢杀死了! 好久好久,她终于动了动,仿佛身体被劈成两半,仿佛身心撕裂开来,那种尖锐的痛,铺天盖地地袭来,难以承受。 泪水轰然而下。 躺在床上,四肢冰凉,泪水不停地流,不停地流,直至天亮。 脑子里是父亲、母亲的音容笑貌,还有宇文欢那张冷峻的脸、那双冷厉的眼,交替闪现,激烈地交战,几乎挤爆她的脑子。 父亲,母亲,初鸾应该怎么办? 初鸾去陪你们,好不好? 初鸾错了……大错特错…… 皇后抱恙在床,病来如山倒,来势汹汹。 宇文欢焦急万分,传宋天舒来诊治,对她又是询问又是安慰,尽显为人夫君的体贴、温柔。 宋天舒道:“娘娘只是偶感风寒,皇上无须担忧。” 闻言,宇文欢放心了一些,要她好好歇息,说晚点再来看她。 萧初鸾挤不出一丝微笑,“皇上去御书房吧,臣妾无碍。” 宇文欢拍拍她的肩与手,温存地笑了笑,这才去御书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的眼眶湿润了。 不久,宋天舒送来汤药,她喝了大半碗,问道:“大人,本宫有一事问你,望大人如实回答。” “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总是那样,声音温软。 “大人还记得宁王之死吧,大人说,宁王之死,不是那么简单,可能有人暗中行事。”萧初鸾迫视着他,眸光冷厉,“本宫查过,事情并非如大人所言,不知大人有何解释?” “既然娘娘问起,微臣便如实相告。”宋天舒抬眼看她,目光坦然,“微臣的确说过一些口是心非的话,宁王受寒高热,并非有人暗中行事。” “谁要你那么说的?” “就算微臣不说,娘娘也猜得到。虽然微臣是身不由己,但也欺瞒了娘娘。”宋天舒低头,诚心诚意地道,“微臣惭愧。” “退下吧。” “微臣告退。” 宋天舒走了三步,回转身,目光怜惜,“皇上待娘娘如何,娘娘最清楚。” 萧初鸾没有回答,却收不住唇角冰冷的讥笑。 宇文欢爱她又如何? 他害死了她的父亲、她的家人,让她变得孑然一身、孤苦无依。 他满手血腥,沾满了她的家人的鲜血,她怎能与冷酷、残忍的仇人同床共枕? 又是一夜无眠。 一直在想,她应该为父亲、为家人复仇吗?她下得了手吗?她忍心杀他吗? 即使他站在她面前,将匕首放在她的手中,一动不动地让她杀、让她复仇,她也狠不下心肠,将匕首刺入他的胸口。 因为,她爱他,相较她对宇文珏的爱,还要深,深入骨血。 然而,伤她最深的,是宇文欢,是她最爱的人。 萧初鸾卧床三日,宇文欢待她尤为体贴,关怀备至,空了就来瞧瞧她。 每当面对他的微笑、他的宠溺、他的深情,她就觉得心痛。 明明相爱,为什么不能相爱?为什么他是她的杀父仇人?为什么真相是这样的? 为什么……心痛……悲酸……痛得血肉模糊……痛得撕心裂肺…… 要不要为父亲和家人复仇? 要,或是不要,在她的心中交战,她不知道……被他抱在怀中,看着他的黑眸,抚着他的脸,她的心在滴血。 终于,她有了决定。 这夜,萧初鸾假装身子不适、卧病在床,让宇文欢去承乾宫。 子时,凌立从侧门进了坤宁宫。 她看着熟睡的儿子,轻轻抚触着他的小脚、小手和脸蛋,流连不舍。 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止也止不住。 母子分离的痛,外人不会明白。 乾儿,你还这么小,还没学会走路、学会开口说话,母后就要离开你了。 乾儿,不是母后不要你,而是,母后不得不离开……母后无法面对你的父皇,再与你的父皇白首偕老……母后背负着萧家的血海深仇,再留在宫里,就无法面对父亲、母亲和所有亲人。 乾儿,不是母后不带你走,而是留在父皇身边,留在宫中,对你是最好的。 乾儿,母后不是一个好母亲,母后对不起你,原谅母后,好不好…… 很想再抱一抱可爱、可怜的儿子,可是,她竭力忍住了。 再看一眼,她毅然离开。 凌立抱着熟睡的宇文朗,在殿廊上等候,看见她出来,道:“娘娘,一切顺利。” 萧初鸾点点头,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最后一眼看看这熟悉、华丽、爱恨交织的坤宁宫。 永别了,宇文欢。 纵然千般不舍、万种留恋,也不能回头;纵然心痛至死、思念成灾,也不能动摇。 寒风呼啸,雪花飘零,她拢上镶着兔毛的风帽,与凌立匆匆离开坤宁宫。 没有人怀疑,没有人盘问,因为,没有人认出她。 顺利地出了神武门,坐上一辆马车,直奔城南,然后一路南下。 当马车驶离神武门的时候,萧初鸾从车窗回望,热泪滚滚而下。 宇文欢,永不相见。 宇文欢,你害死我的父母和家人,你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无法与你厮守一生,也无法为父母复仇,只能选择一个人离开。 宇文欢,不要找我,就让我一个人宁静地过日子吧,你有沈墨玉,还会有妃嫔如云,放我一条生路,我会在远方祝福你,祝你万寿无疆、江山永固、帝业如画。 心,很痛,很痛…… 她觉得,自己已死了。 城门已关,但凌立有出城的令牌,萧初鸾得以顺利出城。 走出不远,马车停下来。 “凌大哥,回去吧。”萧初鸾劝道,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宇文朗。 “你想去哪里,我陪着你,大江南北,一生相随。”凌立灼灼地看着她,目含期待。 “凌大哥,谢谢你为我付出这么多,我铭记在心。我厌倦了以往的一切,只想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过一种清静的日子。” “我陪你过清静的日子。”他语声沉沉,坚持着——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怎能不争取一下? “不了,我们就在这里散吧,你不要回宫了,去找你的幸福。也许,多年之后,我们会不期而遇,那时候,我们还是好朋友。”她淡淡道,却也坚持着。 “可是……”凌立着急了,眉宇紧皱。 萧初鸾打断他,“凌大哥,我心意已决,只想一个人走。” 凌立痴迷地看着她,舍不得让她就此离去,不想从此再也见不到她,从此与她分隔两地。 然而,她心意已决,他无力改变。 终是无奈道:“好吧,我不勉强你。”他指了指身侧的包袱,“包袱里有银两,应该够用一阵子。” 她点点头,“凌大哥,保重。” 他蓦然倾身,在她颊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萧初鸾呆了呆,回神后,他已匆忙下车,眉宇之间布满了离别的伤色,“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决定,但我希望,你好好的,能够得到你想要的。” 她莞尔一笑,双眸湿润,“谢谢你,凌大哥。” 凌立的声音沉重低哑,“保重。” 她低低道:“保重。” 车帘放下,车夫抽了一记骏马,马车“得得”地奔跑起来。 泪水缓缓滑落,萧初鸾缓缓道:“凌大哥,对不起……” 夜色深重,前路茫茫,但是,她知道将往何处去。 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华山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去处,那里,有她的幼年,有她的乐园,有她的快乐。 还有,清凉的山风,皎洁的山月,迷濛的山雾,啁啾的翠鸟,烂漫的野花,漫山遍地的绿草碧树,清澈见底的瀑布碧池,秀绝广阔的山巅风光。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从华山出去,走了一遭,又走回来了。 原点,也是终点。 第十章华山碧池 山雾氤氲,猿啼声声,虎啸狼嚎肆意地回响于崇山峻岭之间。 华山不仅雄伟奇险,而且山势峻峭,壁立千仞,群峰挺秀,以险峻称雄于世。 萧初鸾就在华山其中一座秀峰,在那碧池附近,住了十八个月。 在途中,她发现有了宇文欢的骨肉,永昌二年秋生下一女,如今已是永昌三年六月。 正值夏季,深山清寂幽然,碧树浓荫葱茏,翠鸟啁啾不停。 举目远望,远处群峰耸峻,近处风光秀蔚。 水瀑汩汩流下,碧潭水声潺潺。 她并没有和师父住在一起,因为师父不喜有人打扰,她请人在碧池附近造了两间竹屋。 宁静清幽的日子,舒心怡然,什么都不想,内心宁和。 虽然时常想起帝都,想起皇宫,想起那个人,但是,她喜欢这十八月以来的清静。 这日清早,女儿睡着,萧初鸾正在碧池浣衣,忽然听见人声和脚步声。 举眸望去,她看见两个熟悉的人,沈氏兄妹。 他们身着比凡夫俗子华贵几倍的白袍衫裙,风尘仆仆,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慢慢笑起来。 她愣住了,忘记了浣衣,唯一能想到的是,他们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沈氏兄妹走过来,沈墨兮在池边蹲下来,洗手后掬水拍脸,“山间的水就是不一样,清凉清澈,还有一股淡淡的芬芳。” 沈墨玉以手绢沾水,擦拭着脸上的汗珠,“此处很好,就像世外桃源,住在这里一月,不理会纷纷扰扰的红尘,快乐似神仙。” 萧初鸾心中诧异,将洗好的衣物绞干,放在木盆里。 “娘娘,在这里住了十八个月,是否惬意?”沈墨兮笑眯眯道。 “我只是一介山野村妇,不是什么娘娘。”她淡漠道。 “娘娘,哥与你说笑呢,莫理他。”沈墨玉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木盆,俏生生地笑道,“有朋自远方来,娘娘应该请我们兄妹俩喝杯茶水吧。” “这碧池的水,比煮的茶好喝,清甜冰凉。”萧初鸾并不想让他们知道,宇文欢有一个女儿。 沈墨兮立即掬水喝了,“嗯,的确清甜。” 沈墨玉跺脚,“哥……” 他眨眨眼,笑得不像他以往稳重自持的样子。 沈墨玉拉着萧初鸾坐在树荫下的平整大石上,“我们是专程来找娘娘的。” 萧初鸾问:“你们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沈墨兮坐在她们对面,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父亲,萧将军对我说的。” “父亲?”她诧异不已。 “宣武元年,萧将军获罪,行刑前夕,我抱病去牢里看望你父亲。”他清润道,“萧将军知道被人陷害了,萧家所有人、九族亲人都会被牵连,但唯一庆幸的是,无人知道幼女的存在。萧将军托我照应你,假若你回京,假若你……为萧家复仇,我会阻止你。” “因此,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萧初鸾没想到,父亲临死前夕为自己做了安排。 “萧将军对我说,幼女名萧初鸾,自小在华山长大,生有异相,长了一双与众不同的红眸。”沈墨兮温和地看她,“我听说,六尚局有一位女官长了一双红眸,我就猜到,你是萧将军的女儿,萧初鸾。” “为什么不揭穿我的身份?” “萧将军托我照应你,我怎会揭穿你、让你白白送死?” 萧初鸾想想也是,沈墨兮是一个好人,一个可以信赖的好人。 沈墨兮道:“萧将军猜到了陷害萧家的人,可是,一切都不可挽回。因为,当时先皇登基不久,忌惮四大世家的权势,需要四大世家的支持与拥护,只能眼睁睁看着四大世家害死萧将军,株连九族。” 心,再次痛起来。 那种久违的痛,就像是一把铁手,扼住她的咽喉,几乎掐断她的气息。 她害怕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但又激动得问出口:“是谁害死父亲?” 就算过了十八个月,她仍然无法忘怀那段血海深仇,更无法放下。 原来,她内心的平静,只是自以为的平静,并非真正的平静。 也许,十八个月还不够久,她还不能从那段血海深仇中恢复平静。 沈墨兮温和道:“这个人,你绝对想不到。” 沈墨玉接着道:“不是皇上,是魏王。” “魏王?”萧初鸾失声叫道,怎么可能是魏王?怎么可能不是皇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骗她的吧。 “是魏王,萧将军亲口对我说的。”沈墨兮道,“魏王野心勃勃,私造兵器,招兵买马,意图谋反。魏王觊觎萧将军手中的兵权,有意招揽萧将军,为己所用。萧将军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会背叛朝廷、听命于魏王?萧将军无意中得知魏王与鞑靼勾结,不过没有证据,没想到魏王先发制人,伪造罪证,诬陷萧将军与鞑靼勾结,将这些罪证秘密送给四大世家,借四大世家之手除去萧将军。因为,不除萧将军,魏王与鞑靼勾结的秘密,迟早会泄露。” 萧初鸾听得呆了,脑中风起云涌,心中巨浪翻腾。 这才是最后的真相吗? 可是,她分不清了,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真相? 假如真是魏王处心积虑地害死父亲,那么,锦画为什么连续编了两个故事骗她?锦画为什么这么做?对锦画有什么好处? 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 杀父仇人,究竟是宇文欢,还是魏王? 父亲,告诉初鸾,究竟是谁? 沈墨玉温柔道:“娘娘,也许你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可这都是事实,是你父亲亲口对哥哥说的。” 假若,真的不是宇文欢,那么,萧初鸾误会了他,离开皇宫,离开他,是错误的决定。 “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萧初鸾无法接受这样的转变,心痛,混乱…… “先皇已驾崩,皇上与你鹣鲽情深,册你为后,我以为你已经放下这段血海深仇。陈年往事,就不重提了。” “是魏王……不是皇上吗?”她喃喃自语,仍然不信这个最后的真相。 “假若娘娘还不信,可以亲口问一个人。”沈墨玉吹了一声口哨。 萧初鸾正狐疑着,不远处蓦然出现一个女子,朝这里走来。 锦画。 她站在他们面前,面无表情,萧初鸾惊诧不已。 沈墨玉冷声质问:“锦画,为什么欺瞒娘娘?为什么无中生有?” 锦画冰冷地眨眸,“因为,我不甘心,我发誓,我不会让她得到幸福,不会让她得到皇上的心。” 沈墨兮笑问:“你不甘心,就一连编了两个故事骗娘娘?” “是,我得不到皇上的心,谁也别想得到!我恨她!她凭什么得到皇上的心?凭什么得到先皇的宠爱?凭什么?”锦画恨恨地叫道,一双漆黑的美眸喷出灼烈的怨怒之气,“我样样比她强,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她得到那么多人的爱?我不甘心!我不服气!” “你对娘娘说,先皇是萧家子孙,先皇与娘娘是亲兄妹,结为夫妻就是有违纲常人伦。你还说,先皇为了保住身世秘密、保住皇位,不惜杀光萧家所有人,就是为了让娘娘痛不欲生,是不是?”沈墨兮喝问。 “是!我要她在兄妹孽缘中痛不欲生,在亲情与复仇中挣扎煎熬!”锦画痛恨道。 萧初鸾惊了,呆了,根本没想到锦画对自己竟然这般的怨恨。 沈墨玉接着道:“先皇驾崩,皇上登基,册娘娘为后,你不甘心,再次编一个故事骗娘娘,说皇上觊觎萧将军的兵权,诬陷萧将军通敌卖国,还说是皇上要你这么说的,是不是?” 锦画阴狠地瞪着萧初鸾,“是!为什么她能够三朝为后?她凭什么得到三个皇帝的宠爱?我要她知道,她最爱的人,就是杀她父亲和家人的人!我要她痛彻心扉!我要她离开皇上!只要她不和皇上在一起,我就开心了……” 沈墨兮道:“你丧心病狂!” 语声切齿,冰寒至极。 萧初鸾终于相信,父亲获罪,萧氏九族被灭,是魏王的阴谋,而自己一再被愚弄,是自己太过愚蠢,太过轻信别人,着了锦画的道。 为什么不信宇文欢?为什么当时不问问他?也许,问了,事情就有转机,她就不会离开皇宫。 她太傻,太笨,太自以为是,太相信锦画。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对不起宇文欢。 皇上,阿鸾对不起你…… 因为怨恨,锦画一直欺骗她,要她饱受折磨、痛不欲生,锦画做到了,若非沈氏兄妹来此澄清,来说明真相,她岂不是错怪宇文欢一辈子?岂不是错别一世? 可是,锦画为什么愿意说出实情? 沈墨兮带着锦画离去,沈墨玉轻轻一笑,“娘娘一定在想,锦画为什么会说出实情?” 沈墨玉果然是心思玲珑、善察人心的女子。 萧初鸾涩然一笑,“莫非你们抓住锦画有什么把柄?” “皇上没料到锦画悄悄回京,甚至悄悄进宫,在背后做了这么多事。那夜,锦画对娘娘说了那些话之后,娘娘凤体抱恙,缠绵病榻,总也不见好,皇上觉得奇怪,命人暗中查探。皇上终于知道,锦画进宫过,可是,这时候,锦画消失了,皇上广派人手找她。倘若找不到锦画,倘若不是锦画亲口作证,娘娘不会相信皇上所说的,也不会相信哥哥所说的真相。原来,锦画躲在深山里,就是不想被皇上找到。锦画的弟弟身患重病,需要极其珍稀的药引才能稳住病情,这味药引只有国库才有。”沈墨玉道,“哥哥应允锦画,只要她对娘娘说出实情,就会设法弄到那味药引救她弟弟。” “原来如此。” “娘娘,此次墨玉与哥哥专程来华山,是想告诉娘娘,太子殿下思念娘娘,皇上也思念娘娘。皇上希望娘娘回宫,一家人团聚。” 萧初鸾淡淡地笑,不作答。 想起儿子,想起宇文欢,她很想立即回帝都,埋藏在心底的想念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淹没了她,让她喘不过气。可是,她害怕,害怕踏入那让人痛不欲生的皇宫,害怕见到宇文欢——因为,她愧对他的爱,她不配再得到他的爱。 “墨玉记得,娘娘册封为皇后那日,对墨玉说过:有些事,你在本宫之前做了,有意做得离经叛道,闹得满城风雨,为本宫担了些风霜雨雪,本宫铭记在心。”沈墨玉诚挚地看着她,“娘娘可知,墨玉所做的那些事,是墨玉心甘情愿的。” “为什么?”萧初鸾不明白。 “不瞒娘娘,墨玉待字闺中之时,就仰慕皇上。皇上镇守北疆,战功彪炳,文韬武略,是真正的大丈夫,虽然墨玉无缘与皇上相识,但皇上的一些传闻也是知道的。墨玉不相信像皇上这样的大丈夫是传闻中所说的那样,相信皇上必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墨玉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亲眼目睹皇上的风采,然而,墨玉逃不了进宫为妃的命数。”沈墨玉缓缓道,水眸闪着崇敬、恋慕的光。 “墨玉身为先皇妃嫔,却情难自禁,无法忘怀皇上。墨玉行止不当、有违宫规,然而,只要皇上对墨玉有一丝丝的怜惜之情,墨玉做什么都值得。”她嗓音轻缓,无限惆怅,“墨玉瞧得出来,皇上对墨玉并无男女之情,甚至拒绝了墨玉,墨玉不甘心……后来,墨玉终于发现,皇上心有所属,皇上心中的那个女子,就是娘娘。在娘娘面前,墨玉自惭形秽。” “别这么说,你是大家闺秀,书画双绝,温婉贤淑,而我……我什么都不会。”萧初鸾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些? “墨玉知道,皇上想要名正言顺地娶娘娘为妻,甚至册娘娘为后。然而,娘娘曾两度为后,皇上再册娘娘为后,朝中大臣必定有异议。”沈墨玉姣好的脸沐浴在明晃晃的日光下,肤如凝雪,明艳照人,“墨玉想博得皇上一丝怜惜之情,就要为皇上分忧。于是,墨玉对皇上说,墨玉可抛砖引玉,为娘娘铺路。” 那时候,皇上还是摄政的燕王,沈墨玉命人密切注意坤宁宫,终于发现宇文欢时常夜宿坤宁宫,由此便知,他与萧初鸾有了夫妻之实。 她对皇上道:“娘娘是先皇皇后,王爷又是娘娘的皇叔,辈份有别,王爷若想终成眷属,唯有一法。” 宇文欢漫不经心地问:“什么法子?” 沈墨玉道:“说句不好听的,倘若王爷强占娘娘,势必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群臣激烈反对,墨玉愿为王爷效劳,为王爷筹谋。墨玉虽然只是先皇的美人,可也是妃嫔,墨玉愿为娘娘铺路。” 他微眯双眸,问道:“铺路?你有全盘谋划?” “是,墨玉想好了。” “说来听听。” “有墨玉当娘娘的先例,也许那些朝臣就不会强烈反对。”沈墨玉道,“墨玉不甘深宫寂寞,视宫规于无物,勾引王爷,公然与王爷出双入对、形影不离,这一定会在宫中和朝堂掀起轩然大波。墨玉不惧流言蜚语,也不惧指责谩骂,王爷无须担心。待时机成熟,王爷便可宣告,明媒正娶娘娘。” “你这么做,无异于毁了自己的清誉,也毁了沈家的清誉与体面。”宇文欢惊于她的胆大心细。 “墨玉想不到那么多,墨玉还可说服哥哥,让哥哥莫与王爷为难。” “你想得到什么好处?” “墨玉只愿,王爷对墨玉能有一丝怜惜之情。” “如此简单?” “是,如此简单。”沈墨玉坚决道,直视他,爱慕得坦荡,“墨玉别无所求,只求王爷能让墨玉侍奉王爷,给墨玉一点一滴的恩露。” “倘若娘娘怀孕,你觉得应当如何?”宇文欢问得直接。 沈墨玉并不诧异,坦诚道:“倘若娘娘怀了王爷的骨肉,王爷应该早作筹谋,待娘娘腹部隆起时,未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造成对娘娘的伤害,诏谕宫人与朝臣,说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是王爷的。同时,王爷再下一道诏书,定下太子登基的日子,稳住那帮大臣。” 宇文欢沉思须臾,“既然你愿抛砖引玉,本王就让你得偿所愿。事成之后,本王会纳你为妾。” 接下来的计划,进展顺利。燕王染指先皇妃嫔,沈墨玉勾引皇叔,入燕王府为妾,闹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有了沈墨玉这个前例,萧初鸾怀了燕王的骨肉就容易接受得多。 太子被废,宇文欢登基,先册沈墨玉为贤妃,三月后再册萧初鸾为后,也是预先谋划好的。 说完,沈墨玉道:“这一切,是墨玉向皇上提议的,娘娘不要怨怪皇上。娘娘离开以后,皇上伤心孤郁,夜夜独寝坤宁宫,亲自抚养太子殿下……皇上待娘娘的深情,想必娘娘比墨玉清楚。” 萧初鸾的心中百味杂陈,不知说什么好。 做错事的人,是她;愧对他的人;是她,伤他心的人,是她……她对不起宇文欢…… 沈墨玉殷殷期盼地说道:“皇上等着娘娘回宫。” 真的要回帝都、回到他身边吗? 心中有一道声音,对萧初鸾说:回去!回去!回去! 用你的余生弥补你的过错,用你的爱补偿对他的伤害。 可是,萧初鸾有点犹豫,回到他身边,意味着再入刀光剑影的皇宫,再次行走于悬崖之上,步步惊心,随时都有堕涯的危险。 那种刀锋上行走、惊心动魄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了,只想平平淡淡地过完余生。 “娘娘,去年秋,墨玉为皇上添了一个皇子。”沈墨玉露出一抹慈母般温柔的微笑,“早在墨玉册封为妃之前,墨玉就对皇上说,墨玉所生的孩子,永远只是亲王,永远不会对娘娘的太子构成威胁。” “恭喜。”萧初鸾回以一笑。 沈墨玉能做到这样,委实不容易。 她对宇文欢的爱,付出一切,爱得全心全意,爱得并不卑微,爱得坦坦荡荡,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得到了她想得到的。 沈墨玉握着萧初鸾的手,恳求道:“倘若娘娘还爱皇上,就回到皇上身边吧。墨玉看着皇上在千波台、在坤宁宫想念娘娘、为娘娘而憔悴的样子,墨玉很不好受,觉得心酸。” 萧初鸾叹了一声,“假若皇上在意我,为什么不早点派人寻我?为什么过了一年半才……” “皇上对墨玉说过,锦画消失了,皇上派出去的人,怎么也找不到锦画。”沈墨玉打断她,“皇上一边派人寻找娘娘与凌统领,一边派人寻找锦画,直至最近,才找到锦画。” “凌统领眼下在何处?” “半年前,凌统领回宫复职了。”沈墨玉道,“其实,娘娘离开的那日,皇上本想派人去追的,不过想了想,皇上打消了追娘娘回来的念头。皇上说,娘娘刚刚得知‘真相’,必定心情激动,满心仇恨,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不如让娘娘离去。因此,皇上没有追回娘娘。” 萧初鸾恍然了悟。 宇文欢知道她离宫,必定会派人来追,却没有追兵追来,她才能顺利地离开帝都。 当时她有点怀疑,却也没有想太多,直奔华山。 沈墨玉笑道:“娘娘,明日给墨玉一个答复吧。皇上和太子殿下在宫中等着娘娘归来,墨玉也等着,希望娘娘不会让皇上失望。” 话落,她站起身,缓步离去。 萧初鸾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于葱茏碧绿的树木中,然后抱膝坐着,呆呆地看着水瀑哗啦啦地顺着山势俯冲下来。 这一切,只怪自己太笨、太蠢,她恨自己竟然不信宇文欢、而轻信了锦画的一面之词。 当时锦画对她说所谓的“真相”,她应该问问他,父亲通敌卖国,是不是他栽赃嫁祸?萧氏被诛九族,是不是他在幕后操纵一切? 她应该听他亲口对她承认,不能什么都不问就离开。 可是,她不敢问,害怕他亲口对她说:是!是朕害死你父亲和萧氏九族!是朕! 害怕再听到那样龌龊、残酷的真相,害怕再痛一次。 当初她就应该问他,与他当面对质,可是,她被这个令人无法承受的真相打击得毫无反击之力,被那样的痛撕裂了身心,没想到去找他当面对质,也害怕再听到一次真相。 她卧病在床的时候,也曾想过问,可是,有几次快问出口了,终究咽回去。 因为,她很怕很怕听见他亲口承认,她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锦画所说的真相。 她恨自己太蠢,以至于误会宇文欢,对不起他,她愧对他的深情。 应该回到他身边吗?应该回去、与他厮守一生吗? 很想,很想,很想见到他,很想扑入他的怀抱,很想立即飞回帝都…… 可是,她以何面目回去? 她误会了他,伤害了他,让他平白熬了十八个月,他是不是很生气? 有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男子,轻袍缓带,玉冠流光。 那张冷峻的脸膛,那双深邃的黑眸,那种绵绵的目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心潮激涌,心口剧烈地跳动起来。 喜极而泣,萧初鸾管不住自己,奔过去,扑入他的怀抱,紧紧抱着他。 宇文欢。 “阿鸾……”他死紧地抱她,嗓音沉哑。 “皇上……”她埋脸在他的肩头,热泪无法克制地掉落,“对不起,阿鸾错了……” 他独特的体味,他宽厚的胸怀,他沉稳的手臂,久违的熟悉之感,让她贪恋地箍着他的脖子,让她激动地哭泣,让她不顾一切地抱他,好像以此才能证明,他真的就在眼前,他真的抱着她。 炽热相拥,爱意深浓。 好久好久,宇文欢松开她,为她拭泪,温柔疼惜。 “皇上……怎么亲自来了?”擦干了泪痕,萧初鸾搂着他的腰身,不松开。 “朕担心你不回宫,来捉你回去。”宇文欢板着脸,却以宠溺的口吻说着。 她窘迫地笑了,“皇上何时知道阿鸾是萧家女儿?” 他抚着她的玉颈与雪腮,黑眸熠熠,“凤王登基为帝、魏王掌政的时候,朕在宫中的耳目无意中得知,你可能是魏王的人,那时,朕便开始查你的底细。魏王伏法之后,朕也揭穿了锦画的身份,锦画说,你是萧将军的女儿,由于生有异相,从小在华山长大。” “皇上应该知道臣妾进宫是为了复仇,不担心臣妾胡来吗?” “不担心。” 言辞都是多余的,只有拥抱才是真实的。 宇文欢再次拥她入怀,紧得像要勒断她的腰肢。 她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这种失而复得的欣喜与激动,让他觉得,此生再无遗憾。 假如,余生没有她相伴,就算他成为千古一帝,这一生也不圆满。 假如,余生有她相伴,就算他只是贩夫走卒,这一生也会美满幸福。 “朗朗呢?”宇文欢突然问道。 “阿鸾将朗朗送给一户家境优渥的人家抚养,阿鸾希望朗朗过着一种平淡的日子,有疼爱他的养父母和一个温暖的家。”萧初鸾道。 “也好。阿鸾,明日回京。” “这么快?” “朕的龙榻,只有你。” “不是还有贤妃吗?”她戏笑。 “只有你,才能进乾清宫的天子寝殿。”宇文欢温柔含笑。 “阿鸾不是悍妒之人,贤妃是个好女子,皇上应该好好待她。假若皇上充裕后宫,阿鸾也不会有异议。” “朕有你和贤妃,足矣。” 他与她坐在大石上,搂着她,看飞瀑直下,听水声激越,望翠色盈盈,赏华山风光。 远处,猿蹄回荡;近处,耳鬓低语。 水映娇颜思悠悠,山色空濛水潋滟。 附录 后宫妃嫔等级表 皇后 皇贵妃 贵妃 贤妃、淑妃、庄妃、敬妃、惠妃、顺妃、康妃、宁妃(皆设1人,等级为降序) 德嫔、贤嫔、庄嫔、丽嫔、惠嫔、安嫔、和嫔、僖嫔、康嫔(皆设1人,等级为降序) 婕妤(无定数) 昭仪(无定数) 美人(无定数) 才人(无定数) 贵人(无定数) 选侍(无定数) 淑女(无定数) 备注:本朝后妃只有封号,无品级 六尚局女官等级 尚宫局:掌导引中宫,设四司。尚宫统领整个六尚局。 司记:司记二人,典记二人,掌记二人,女史六人。 司言:司言二人,典言二人,掌言二人,女史四人。 司簿:司簿二人,典簿二人,掌簿二人,女史六人。 司闱:司闱六人,典闱六人,掌闱六人,女史四人。 尚仪局:掌礼仪起居事,设四司。 司籍:司籍二人,典籍二人,掌籍二人,女史十人。 司乐:司乐四人,典乐四人,掌乐四人,女史二人。 司宾:司宾二人,典宾二人,掌宾二人,女史二人。 司赞:司赞二人,典赞二人,掌赞二人,女史二人。 彤史:彤史二人。 尚服局:掌供服用采章之数,设四司。 司宝:司宝二人,典宝二人,掌宝二人,女史四人。 司衣:司衣二人,典衣二人,掌衣二人,女史四人。 司饰:司饰二人,典饰二人,掌饰二人,女史二人。 司仗:司仗二人,典仗二人,掌仗二人,女史二人。 尚食局:掌膳羞品齐之数,凡以饮食进御,尚食先尝之。设四司。 司膳:司膳四人,典膳四人,掌膳四人,女史四人。 司酝:司酝二人,典酝二人,掌酝二人,女史二人。 司药:司药二人,典药二人,掌药二人,女史四人。 司饎:司饎二人,典饎二人,掌饎二人。 尚寝局:掌天子之宴寝。设四司。 司设:司设二人,典设二人,掌设二人,女史四人。 司舆:司舆二人,典舆二人,掌舆二人,女史二人。 司苑:司苑二人,典苑二人,掌苑二人,女史四人。 司灯:司灯二人,典灯二人,掌灯二人,女史二人。 尚功局:掌督女红之程课。设四司。 司制:司制二人,典制二人,掌制二人,女史四人。 司珍:司珍二人,典珍二人,掌珍二人,女史六人。 司彩:司彩二人,典彩二人,掌彩二人,女史六人。 司计:司计二人,典计二人,掌计二人,女史四人。 宫正司:宫正一人,司正二人,典正二人。 掌纠察宫闱、戒令、谪罚之事。大事则奏闻。女史四人,记功过。 《胭脂谋:盛宠第一妃(完本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