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以为他弱小可人》 第1章 飞雪连天,北风不绝。 从关外来的消息,快马加鞭送入了大燕皇城。 宣华殿,灯下的人正垂眸看着手里的密信。 少年披着墨狐裘,一眸子盛着微弱的烛光。修长的手指往纸上轻轻一落,薄唇轻启:“西云前来借兵,居然这么快就同意把太子送来做质子了。” 坐在对侧的梁洛川略略笑了一笑,低声道:“陛下,西云国乃是戚太后掌权,小太子非太后心仪的储君,只怕这太子之位不过是个虚名。” “如此……”容煜也是年少时便挑起了大梁,对这小太子的遭遇不禁有几分感触,他看着案上的白纸黑字,思量了片刻,道,“那就借给他们,小国而已,四处借兵才足以保全自己。你告诉苏将军,让他安排这件事。” 面前的烛火晃了一晃,容煜起身,将手中的密信丢进了碳炉子。 有些年头的炉子,炉柄雕成了麒麟样式。纸落下去,燃起了些火焰,瑞兽吐火,看着颇为别致。 “陛下仁慈,臣也正是这个意思。”梁洛川说到此处,略略勾了勾唇角,“听说那小太子模样好得很,只怕西云的戚太后让他过来,也没有接回去的意思,陛下后宫除了几个歌姬,还没有旁人侍奉,不如……” “诶,梁相,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少年的眸中带着几分明媚,稳稳将火炉的盖子合上。 大燕向来不避讳男风,不是他容煜不爱美人,而是这小太子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他实在没什么兴趣。况且叫人家屈于他身下,弄个心不甘情不愿,迟早会酿成祸端。 “陛下圣明。” 梁洛川说罢,兀自在心下叹了口气。 当今天下燕国、黎国两国势力最盛。 黎国的君主子孙绵延,可他们的陛下十七岁后宫里都没个称心的人,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只怕再过几年,即使太后不担心,满朝文武都要担心容煜的后宫。 皇后不曾立,姬妾不曾有。 坊间因为这个,流传着不少关于容煜后宫无人的说头,一说小皇帝痴情,要学先帝一生只爱一个。另一种便是说小皇帝年少丧父,伤心欲绝,心中再无男欢女爱之事。无论是哪种,对于江山社稷,都断无益处。 容煜继续与他说着密信上的事。 梁洛川的心思却不在这西云小国之上,凭他送过来的是什么人,总入不了容煜的眼就是。 晚些时候,梁洛川告退时,容煜亲自起身去殿外送了送人。他年少时得梁洛川辅佐,两人不是血亲,但之间的情分远比血亲更重上一些。 明月下,腰间系着的玉佩亮了一亮,一个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 【好皇帝系统温馨提示:明君手册第三百一十六条,善待质子。】 “朕记得。”容煜看着梁洛川渐渐远去的背影,沉声道了一句。 去年梁国的质子来燕国时,系统也这么说过。 大部分时候这玉佩只会告诉他应该做什么,却从不会说具体应该怎么做。 早些年头一次听见这种声音,容煜被吓了一跳。 那个声音告诉他,未来的自己会成为一个十恶不赦,四处征伐,夺人|妻女的暴君。 那时候他只有四岁,父皇刚刚继位,很难相信自己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将来会沾满别人的鲜血。 容煜站在殿前,垂眸看着已与往昔大不相同的手。 白净修长,指节分明,好得很。 . 半月后,明安殿。 苏将军带着西云太子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容煜记得西云使者的队伍应该是午后到才对,没想到提前了半日,不到卯时就递了折子进宫。 匆匆登了靴子,一旁的宫人侍奉着洗漱穿衣。 织着金丝暗纹的锦衣穿在人身上,端的是俊朗贵气。 “陛下这一身好看极了。”侍奉的宫女银月道了一句。 容煜浅浅勾了勾唇,道:“平日里都是这么穿的,也不见你说两句,怎么今日换上,倒说起这些恭维话?” 两人的年纪差不多,从不说违心话。容煜也一惯会打趣儿,主仆之间并不拘束。 银月闻言,将玉佩从锦盒中取出来,俯身系在容煜的腰上,浅笑道:“陛下今日高兴,便愈发瞧着好看。” 往日里总是匆匆上朝去,没有今日看着可亲。 “要见西云的使者,冷着脸色倒叫他们为难。” 少年的音色十分清澈,十七岁的年纪身上负着这么大的担子,从来没有道过一句累,发过一次脾气。 银月抚顺了宽大衣摆上的皱褶后,起身带着其余洒扫的宫女退出了宣华殿。 步辇在宫门口。 夜里下了雪,宫人们还在打扫,路上皆是白茫茫的,瞧着纯白一片,干净的很。 容煜上了步辇,一队人浩浩荡荡往明安殿去。 准备这许多,却并未见到西云的使者。 偌大的殿上,除了內侍便只有苏名里将军和一个小小少年。 少年只到苏将军的胸口处,一张小脸苍白的很,像是久久不曾见过日光。精致的眸子蕴着幽光,衣裳明显不合身,露出来一截腕子来,带着些殷红色的痕迹。 梁相说的不错,这孩子在西云的境遇确实不怎么样。 容煜正打算过去,只听“叮”的一声,系统的声音幽幽响起。 【主角好感度绑定,目前好感度值为:0】 前行的步子滞了一滞,容煜忍着心中的困惑,问苏名里道:“这位便是西云的太子?” 殿中没有多少人,左不过几个內侍,也都是容煜的亲信。 苏名里闻言,即刻拱手道:“回陛下,正是。西云使者一路而来,不过十人,皆已安置在驿馆。众位使者初到大燕身子不适要将养些时日,微臣便先行带着太子殿下入宫了。” “是这么回事……”他垂眸看着殿上的小太子,肃声道,“既已经来了,就寻个地方先安置下。” 江逸白是王族的血脉,这雏凤落难,无论无何都要好生待着,难保他日会不会有凤凰高飞的那一天。 阿四听见要安排住处,忙定了定神,仔细听着吩咐。 容煜起了身,走到小太子面前。 那少年见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在怕他。 容煜思量了片刻,也没什么动作,只道:“大燕从不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既然来了,就安置在……鸿鸣馆。” 那是随园先帝喜欢的一处地方,清净幽微,翠竹摇曳,风景甚好。 这孩子看起来不是个喜欢热闹的,鸿鸣馆正合适。 少年也不说话,只是抬眸看着他,一双眼睛带着不少血丝。 容煜估摸着,从西云到大燕的十多日,这孩子是未曾阖过眼的。这样小的年纪,属实不容易。 既没有其他使者前来,容煜今日的准备也算是落了空。 落空好,也省心。昨儿递上来的折子他还没看完,正好接着看。 站在远处的内侍阿四见容煜有要回去的意思,忙走近了几步,俯身道:“苏将军,将这孩子交给奴才就是了。” “有劳。”苏名里道了一句,行过礼后退出了明安殿。 少年的双眉微蹙,一双眼睛深潭水一般,回眸看了一眼殿上玄袍金冠的人。 做质子便要寄人篱下。他记得两年前西云的一位郡主,前往越国作质子。人回来之后大着肚子,整个人都疯疯癫癫,最后腹中的孩子和自身都未曾保全。 虽然男人不会有身孕,但是如果容煜要他做那种事肮脏龌龊之事。 他一定,先杀了容煜。 ※※※※※※※※※※※※※※※※※※※※ 开新文了,欢迎大宝儿们收藏评论鸭(期待地搓手手 第2章 鸿鸣馆是个好地方,以往先帝还在时,常常在那里教容煜射箭写字。 先帝一辈子只有容煜的母亲一个女人。从太子和太子妃,再到皇帝和皇后,两人伉俪情深,从未有过半分猜忌。 容煜还记得六岁那年,他父皇的死讯从关外传到盛京后,他的母后哭了整整三日。 世间最令人唏嘘之事,想来便是阴阳两隔。 “陛下先去宣华殿吗?”耳畔传来银月的声音。 晨起雪下的大了些,天气越发冷起来。容煜穿的薄,银月特意来给他送御寒的大氅。 容煜回神,接过东西随意披在身上,道:“昨儿夜里下的雪不小,咱们先去长乐宫一趟。” 便是太后所在,容煜的心除了在朝堂便是在长乐宫。 当年皇叔们对皇位虎视眈眈,是太后和几位老臣保全了他的皇位,如今的皇城有多太平,当年的皇城便有多波涛汹涌。 银月点了点头,快走几步告诉前面抬步辇的人。 雪照旧纷纷扬扬的落,宫人们收拾了许久都没停下手里的活计。 长乐宫的大门是一直为容煜留着的。 殿内熏着香,一进门便能闻见淡淡的檀香味。 先帝在时,长乐宫是皇后所居,容煜继位后,为了留存这份念想,便不曾按照旧历让太后迁宫。 “母后……” 容煜站在内殿的屏风之后唤了一声。 太后正在梳妆,一旁的宫女听见容煜的声音,忙停下手上的活儿,撤了屏风。 “今日不是说见西云的使者么,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坐着的人不过三十几岁,一双眉眼仍如往日艳丽。深色的衣裳有些肃穆,但愈发衬得人贵气。 容煜解了身上的墨狐裘,道:“见过了,使者没来,倒是那小太子先到了。不愧是南方的人,人生的水灵极了,就是看着瘦了些。您要是见到,一定喜欢。” 太后闻言,放下手中的宝石钗子,略略叹了声气,道:“西云国内忧外患,已然自顾不暇,这孩子早年丧母,也是个可怜人。他今年多大了?” 容煜道:“梁相说这孩子今年有十一了,看着可不像。” 今早刚进殿的时候,瞧见小鸡似的一个娃娃站在苏名里的身侧,容煜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只有七八岁。 “年纪既然这样小,你且待他好些。”太后道了一句。 容煜浅浅笑了笑,“自然,儿子把鸿鸣馆那几间屋子给他了,那地方人少。定然不会有人打扰,待他安顿好了,我带他来见见您。” 容煜有一个亲生的弟弟,可惜身体羸弱,没有熬过一岁便就夭折。倘若他现在还活着,应该也如这西云来的小太子差不多大了。 太后颔首,伸手又取来方才的宝石钗子。 先是丧子,再是丧夫。 镜子里的人,一如多年前。岁月不曾薄待人的容颜,却叫人不知留着这幅容颜给谁看。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容煜用过午膳后才回了宣华殿。 西云国地方太小,却是土壤肥沃之地,没有足够的兵力,自然成了他国眼中的肥肉。此次他们愿意向大燕投诚,以后也就不用四处借兵了。 容煜看着折子,又想起了白日在殿里见到的小太子,那时候玉佩跟他说什么好感度,他还没来得及问一问究竟是什么意思。 思及此处,容煜将腰间的玉佩解了放在桌上,问它道:“玉卿,白日里,你所说的好感度是什么?” 容煜待人一向客气,什么玉卿,裴郎,听着亲切的很。 系统的声音很快响起,【好感度即主角江逸白对您的感情,转化而成的数值。】 “感情,意思就是他现在与朕没有感情。” 容煜大概能理解这意思。两个人初次相遇,互不相识,好感度就该是零,若是相处下来,成为朋友亦或是知己,那么这个数就会涨一些。 可是为什么,唯独他和江逸白要有好感度。 难道是因为,江逸白今后也可能成为一国之君么。 容煜眯了眯眼睛,问道:“朕要这好感度做什么呢?” 【好感度每上升到一个阶段,系统会为宿主提解锁江逸白相关的副本。】 “副本?” 也不知是些什么东西,容煜不在乎这些,不过对于他国未来的君主,交好总比交恶要稳妥些。 况且对方还个孩子,那么一个瘦弱的人,不知在这异国他乡养不养的活。 瞧那一身的红痕,只怕是新伤叠旧伤日日累积的。 容煜的眸子动了一动,叫阿四传旨从太医院调几个太医去鸿鸣馆。 阿四正坐在外殿的地上打盹,听见这一声,一下醒了过来。忙起了身快步向殿外去。 不多时,人又喘着气跑了回来。 “如何了?”容煜问了一句。 阿四道:“回陛下,去是去了,可是那小殿下紧闭房门,太医也没什么办法。” “有这样的傲骨。”容煜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道,“摆驾,不,就你一个跟我去趟鸿鸣馆。” “是。” . 鸿鸣馆在宣华殿以西的地方,地方安静,却一点也不偏僻。 阿四估摸着,容煜这是老毛病又犯了。不论哪国的质子,只要一副可怜怜的样貌,不论是真是假,容煜总会格外照顾一下。 今日殿里那小太子,天生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只怕宫里又得出些事。 两个人未走近,便能瞧见月夜下大片大片的翠竹,有些竹叶上还盛着雪。月光洒落,两色相映,如同置身画中。 阿四俯着身子,替容煜扒开倒在路上的竹子。 “这地方宫人们一直都费心收拾着,您瞧,跟往日一样。” 容煜看着四下的景色,道:“到底是不一样,人不同了。” “哟,奴才说错了。”阿四轻轻打了下自己的脸。 “你说的也不错,费心了,收拾成这样。” 便是冬日里被雪压折的竹子,也同往年的情形相似。阿四做的很好,叫他挑不出一点错处。 两人沿着小路,接着往前走。 容煜停在园中,太医、内侍们站了满院子。 “人怎么样了?”阿四替容煜问了一问。 内侍走过来,轻轻蹙眉,低声道:“回总管的话,小太子不肯吃饭,也不太医进去,就一个人闷在屋子里不开门,奴才们也没什么法子。” “不肯吃饭?”容煜往回廊处看了一眼。 这孩子是怕他下毒么。 就那身子板儿,只怕用不着几天,不用他动手,自己就归西了。 “先带上吃食,随朕去瞧瞧。”容煜道了一句。 一旁的内侍忙端起一边的食盒跟着进去。 鸿鸣馆地方不大,但给一个小孩儿住绰绰有余。 容煜穿过回廊,停紧闭的大门外。 阿四正要跟里面说一声,容煜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他站在门外,肃声道:“太子殿下尊贵无比,看不上我等小国的吃食,但也请为了自己的身子吃点东西。自古以来谁不是卧薪尝胆,苟且偷生,后来得以扭转乾坤。您也只有活着回去,才能有谈将来的机会。” 他的话刚落下,身后站着的阿四问他道:“殿下,这卧薪尝胆是什么典故。” 容煜回眸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说话。 卧薪尝胆,是那系统小时候告诉他的,他答应了系统,不能把它的存在告诉旁人。 不多时,面前的大门开了一条缝。 少年的面容在月光的印衬下格外阴沉。很漂亮的一张脸,漆色的眸子盛着天上的月色一般。 他看了容煜一眼,后退几步,才将大门打开,让容煜等人进来。这人说得对,只有活着有回去才有谈以后的机会,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屋内打扫得很干净,一切如同往日纤尘不染。 先帝驾崩之后,容煜就很少来鸿鸣馆了。 阿四帮着身后的内侍将菜摆在桌上。 容煜兀自先坐在桌前,道:“门都打开了,太子殿下不如吃点东西,你远道而来,不论如何也要尝尝我燕国的美食。” 他见那小太子还站着,也就不再多费口舌,取来筷子,夹了块肉又盛了些汤,自顾自吃起来。 少年见状,这才坐下来开始吃东西。他吃的很小心,叫容煜想起了幼时在猎场救下的一头小鹿,那鹿眼眸清澈,也是这般谨小慎微地吃他给他的果子。 容煜对阿四道:“你们先出去,朕用过晚膳就来。” “这……”阿四看了少年一眼。 容煜道:“无妨,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阿四听容煜这么说,这才带着内侍退了出去。 “小孩儿,这一路走来,可喜欢我燕国的风土人情?”这小太子十一岁,容煜只比他大了六岁。比起他国来的质子,容煜还是更喜欢拿他当个孩子。 少年闻言,停下手中的筷子,抬眸看了他一眼,“我,叫江逸白。” 言下之意,是让容煜别再叫他小孩儿。 容煜略略挑眉,道:“江逸白,好名字,有那么些风流雅士的味道。” 江逸白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桌上的东西。 风流雅士?他不要做风流雅士,他要做厉兵秣马、称霸天下的帝王。 少年人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野心。 容煜看着他纤瘦的腰肢和苍白的面色,觉得这人能活下来,独善其身就不错了。 心中的报复,大概也是这孩子在燕国活下去的希望。 容煜看了他许久,蓦地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江逸白愣了一愣,左手不动声色地向背后去。 ※※※※※※※※※※※※※※※※※※※※ 来了~ 第3章 只见容煜从怀中取了一个小巧的瓷瓶放在桌上,道:“苏将军府上制的伤药,涂在身上管用的很,你试试。” “……” 虚惊一场。 江逸白松了手,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吃碗中的菜。 一顿饭的功夫,这孩子的手放在腰侧不下三次,想来是藏了短兵在衣裳里头。 容煜本来想亲手给这小子上药的,但看他那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儿,也就没了什么心思。 十来岁的人,应该能自己做好这种事,不然也不能在那西云皇宫活那么久。 容煜起了身,理了理衣袖,道:“燕国皇宫不是你所想象的人间炼狱,明日若是在屋里呆着嫌闷,就叫门口的內侍带你出去转转。不能去的地方,他们会避开。太医院和內侍们送来的其他东西都在外头放着,你不喜欢人进来,就自个儿去拿吧。朕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毫不犹豫地出了门。 这孩子的眸子深潭水一般,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浪漫。 投身于帝王家,又是他这样的境地,必然会对旁人立起一道心防,实在可叹。 容煜心下正思量着,系统的声音蓦地在脑海中响起。 【好感度+1】 容煜听见这一声,忍不住勾了勾唇。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不过之前系统说的“主角”是什么意思,他还是不太明白。 “陛下。” 阿四见容煜出来,忙迎了过去。 容煜看他满面写着“担忧”二字,不禁道:“一个孩子而已,用不着这么担心。走吧,回宫去,明日早些上朝。” “是。” 阿四跟在着容煜身后,站在院内的內侍皆行了礼,送容煜出鸿鸣馆。 容煜走后,江逸白才又打开了房门,石阶上齐齐整整的摆着药箱,衣裳和几盘小点心。 他抬眸,入眼的只有鸿鸣馆郁郁葱葱的竹子,早已没有容煜的身影。 翌日一大早,前往西云的探子终于回朝。 容煜衣裳还没穿好就宣了人进殿来。 顾云一进内殿,便单腿跪在地上,道:“陛下,梁相说的不错,那西云确实是太后掌权。数年前西云王大婚,太后原定的人是自己亲侄女,谁知西云王一意孤行,非娶了自己中意的人。再后来王后产子,落下病,便一命呜呼了。” 容煜穿上靴子,垂眸看了顾云一眼,也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只问道:“那西云王当初一心要娶的人,怎么如今护不住了?” 顾云闻言,抬眸看了看站在一边侍奉的银月。 银月会意,忙带着殿里的宫人退出了宣华殿。 顾云这才道:“爱人之心,人皆有之,护人之力,可不是谁都有的。那西云王非太后所生,在王后去了没多久也去了。只是诸多年来,为了安抚百姓,秘不发丧罢了。” 容煜闻言,拿着锦衣的手滞了一滞。不曾想那小小的一个西云皇城,境况竟是如此复杂。 他轻叹了口气,道:“怪不得那孩子,看起来心中颇多怨气,看来早已知晓此事。” 顾云唏嘘道:“打那小太子出生起,便被关在宫中的一间偏殿,除了祭祀从未出过大门。整个宫里,只有一位不得宠的皇子肯去探望,不过后来那位皇子也死了。戚太后大权在握,重用母家的人,想来朝中也没什么中用的人,此地颇多沃土,陛下不如……” “不急于一时,那样好的地方,无论谁夺了去,都会像今日的西云一样,陷入囹圄。咱们不急。” 狼多肉少,西云是宝地,必然不止他们一国知晓。四下里虎视眈眈,燕国方安生了没几年,正是养精蓄锐的时候,他不愿耗兵力做这个出头鸟。 容煜说罢,脑海中又浮现起江逸白那一张脸。 若是这孩子能够平安长大,他倒是可以想办法,解了西云的内忧,让这孩子荣归故里。 容煜挑起一旁的腰带,垂眸看着顾云,沉声道:“月前还没下雪的时候就让你去查探,如今西云的太子都来了,你怎么才回来。” 织金的宽腰带缠在劲瘦的腰上,衣裳十分贴身,很容易便勾勒出兵营里历练出的好身形。 顾云闻言,笑了笑,道:“陛下,查探消息可不是那么简单,臣去了好些地方呢。” 容煜挑眉,问他道:“勾栏瓦肆里得出来消息?” “陛下恕罪。” 顾云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是未减半分。 这人向来风流,指不定哪个楼里就有个相好的姑娘。必定又是为了哪个红粉知己,耽误了行程。 容煜从前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顾云都因为这些个东西误了国事,看来也不能一味地惯着。 “这个月的俸禄没了,你自己想办法。”薄唇轻启,便是这么一句。 顾云一听这话,脸色即刻就变了,人正打算起来,忽又想起来容煜方才是没说“免礼”二字的,便老实跪在地上委屈道:“陛下,您也知道臣攒不住银子。” 往日里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没了俸禄他这个月得喝西北风去。 容煜将枕畔锦盒中的玉佩取来,系在腰上,勾唇道:“你从前往明月楼扔了那么多银子,就没个收留你的人么。” 顾云“嗐”了一声,道:“那种地方银子最大,银子便是情分。如今空着手去,没人愿意见臣。” “你倒想的明白。” 顾云向来活的清醒,一掷千金,散财童子一般,从不给自己留后路。少年意气,潇洒十分,倒也难得。 记得从前问起这事儿的时候,顾云张口便是,“陛下就是臣的后路。” 如此衷肠,叫容煜也不好再说什么。 容煜站在铜镜之前将发冠正了正,道:“容瑰郡主前些日子问候过你,我说你就快回来了。你且去看看她,哄她高兴了,你这一个月吃穿不愁。” “这……”顾云一想起那小丫头就头疼,片刻后,他对容煜道,“臣宁可死在北风中,也不摧眉折腰侍奉郡主。” 容煜听见这话,看着他的眼睛弯了一弯,旋即拂袖出了大殿。 顾云叹了口气,这才把跪麻了的一条腿抽出来。 进殿收拾的银月正好瞧见,绕过他的时候,把地上的软垫往他身边踢了一踢。 昨儿夜里又下了场雪,今日起得早,路上的雪都还没扫开。大燕的冬日,很少有不下雪的时候。 容煜不喜欢坐步撵,无论春夏秋冬,时不时便会走着去上朝。 路过梅园时瞧见两个人影。 一个是鸿鸣馆的內侍若水,另一个好像是江逸白。 容煜远远看着,远处的两人站在敞开的大门外,看着梅园内的景色。 夜里雪大,枝头上必然落了不少的雪,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若水先发现了容煜,正准备行礼,容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江逸白就那么静静看着梅园,也没说话。一双眸子黑黢黢,明亮亮的。 昨日容煜差人给他送了些衣裳,如今这锦衣一穿,小脸埋在兔毛边的领子里,显得人格外可爱一些。 容煜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眼前的人比这落雪都要白净上几分。 他看了一会儿,也没上前说话,只阔步向远处去。 雪地里的人蓦地扭了头。 江逸白看着容煜的背影,墨色的眸子隐隐动了一动。 . 一上午都没什么趣儿。 无非是这家的王爷看上那家王爷的地,两个人谁也不让谁起了争执。 容煜父皇的孩子,活下来的虽然只有他这么一个,但他皇爷爷当年却是风流的很,甚至现在都时不时,能从民间找到流落在外的皇叔。 本着有事启奏,无事看热闹的原则,满朝文武噤了声,静静听着两位王爷“洽谈家事”。 端王上前一步,压着心中的怒火,肃声道:“先帝在时,上北苑就是臣的地方,如今襄王平白无故横插一脚,实在是无理取闹的很。” 一旁站着的男人闻言,凤眸微挑,懒懒道:“皇兄说的不错,自先帝在时上北苑就被您霸占,如今皇侄继位多年,皇兄竟然还舔着脸霸占着这块地,实在是不妥。” “你——”端王正欲动手。 容煜的声音从殿上传来,“此刻在朝堂之上,莫要文武百官们看笑话。上北苑一事,两位莫要着急,即日起朕着人去调查上北苑,这地方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多说无益,少说也不一定吃亏。” 端王这才压了压心中的愤懑,“一切听皇侄的。” 襄王也稍稍拱了拱手,“但听陛下吩咐。” 梁洛川挑眉,静静看着两人的闹剧。 先帝在时还好,先帝驾崩之后,襄王和端王两位从不生事的王爷,便开始争执不断。按理说一个个都比容煜大上许多,可这心性儿却一个比一个像孩子。 尤其是端王,明明是不惑之年的人,整日里却被襄王气的一个脑袋两个大。 梁洛川的眸子落在容煜身上。 穿着玄色绣金龙袍的人立在大殿之上,眸中浅浅的笑意掩盖了原本的锋芒,倒像是置身事外的小辈,闲来无事看着几位叔叔玩闹。 ※※※※※※※※※※※※※※※※※※※※ 来了~ 第4章 退朝后,容煜叫住了梁洛川,两人的话一说便是一上午。 午间,容煜直接吩咐人把午膳摆在了长乐宫。 先帝去的早,容煜怕太后一个人在深宫中心下寂寥,便时不时过来陪着。 太后换了衣裳,杏色的常服穿在身上,衬得人越发年轻了几分。 刚出内殿便看见已经坐在桌旁的容煜,太后抚了袖子,缓缓坐下,问道:“昨日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容煜道:“昨儿闹着不吃东西,儿子去了才好一些。今早我瞧见有內侍带着他出来散心,大抵适应了些。好歹是个男孩儿,不比女孩儿家娇贵。” 这人能有走动的心思,想来身上还可以。只是看他昨日露出来的那一截腕子,实在有些触目惊心。也不知送过去的伤药,他用了没有。 太后是个软心肠,又亲眼见容煜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最是见不得这样孤苦伶仃的孩子。 一顿午膳吃罢,太后将许多旧时的小衣裳找了出来。皆是上好的料子,有些还坠着明珠。 “你差人把这些送去鸿鸣馆吧。”太后道了一声,宫人将衣裳呈在容煜面前。 容煜拿在手上看了看,道:“儿子昨日送过去一些。今后要穿,让司衣鉴再做就是了,何必把这些旧东西给他,看着不像样子。” 太后闻言,凤眉微凝,“哪里就旧了,这是哀家一针一线做的,便是款式放在如今也不算旧。左右是放着,你替哀家送过去,也算不白费了从前的心思。” “好好好,朕一定把母后的心意尽快送过去。” 容煜笑了笑,让阿四将衣裳仔细收了起来。 太后这才展露了笑颜。 这些衣裳原是从前做给容煜和容熠两兄弟的,容熠夭折之后,为了不睹物思人,太后便将东西锁了起来。如今能拿出来送给别人,想来心下也看开了些。 . 白日没什么时间,晚间才有功夫在殿内歇上一歇。 江逸白这孩子虽然年纪小,脾气可不小,说不吃饭就不吃饭,总跟自己个儿过不去。 案上的烛火暗了一暗,阿四见容煜走了神,挑了挑歪倒的烛芯,低声提醒道:“除了太后,奴才还从未见过陛下这么惦记一个人。” 容煜看了他一眼,道:“不惦记怎么办,人活着送过来,总不能给他横着送出去。” 阿四叹了口气,道:“也是,那西云也忒不实在,这小太子骨瘦嶙峋的,不知在那儿受了多少苦。咱们照顾不周,倒是咱们的过失。” “是这个理儿。”容煜撂了折子,喝了一口面前的川贝枇杷汤。 银勺子里的汤冒着热气,入口甜甜润润的。冬日里燥的很,太医院送来的东西倒是很合胃口。 早间在朝上听两位皇叔吵的头疼,如今总算是可以清静清静。 不多时,鸿鸣馆又有內侍前来,说小太子今日被一个叫若水的內侍敲开了门,两人说了会儿话,还一同出了门。 若水,容煜记得若水是阿四引荐的。 他重新拾起案上的折子,对阿四道:“把今儿个晌午从长乐宫拿来的衣裳送到鸿鸣馆,照例放在门外,叫若水告诉他是太后的意思。朕今日乏了,就不去了。” 阿四应下,忙出了内殿去取衣裳。 除了这些衣裳,阿四还让人带了些小点心,桂花糕,玫瑰糕一类的东西。都是甜口的,小孩子家爱吃。 大雪纷纷扬扬又落了一夜。 日头刚出来,长乐宫外便立了两个人。 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精致的眉眼微垂,薄唇被斗篷的领子遮了一遮。 过了许久里头的人才出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声音嫩嫩的,“太后说,请太子殿下到偏殿等候。” “多谢秋姑娘。”若水道了一句,回头看了一眼江逸白。 江逸白点了点头,这才跟着若水和小姑娘进去。 小姑娘叫秋秋,是长乐宫掌事嬷嬷的侄女,因着伶俐可爱深得太后喜欢,便留在了宫里伺候。 秋秋把两人带到了偏殿,立刻就有宫人上了盏茶。 冒着热气的好茶,一盏便香了整个屋子。 雕梁画栋的地方,西云的皇城虽不比这里差,但江逸白住的屋子,从来没有这样的暖和干净。 殿中的人有些拘束,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坐着等太后来。 太后没等着,外头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 “昨儿长乐宫送来的栗子酥好吃,今日再给朕备些。”男人的声音很有特点,听上去暖暖的,跟冬日里的凌冽的寒风大相庭径。 秋秋的声音掺杂在其中,软软甜甜,十分相衬。 “好东西不能多吃,去年陛下紧着长乐宫送过去的瓜子嗑,咳了大半个冬日呢。” “无碍,朕有分寸。” 血气方刚的年纪,上点火不算什么。总不过咳了两三天,太后足足说道了他大半年。 说笑间到人从偏殿晃过去。 容煜其人样貌实在俊朗,虽然经年征战沙场,眉宇之间的戾气却不重,更多的是贵气与傲然之气。比起君临天下的帝王,更像是哪家养尊处优的俏公子。 江逸白起了身,透过窗子,看着容煜远去的身影。 小孩儿的眼睛很漂亮,泼墨的夜色一般。 不多时,宫女们搀着太后过来。 并不是锦衣华裘,解了外头的斗篷,里面是素色的罗裙。先帝去的早,太后如今也是正当年轻的时候,样貌脾性皆不减当年。 江逸白看到太后,眸光略略滞了一滞。这样一个女人,叫他有些莫名的熟悉,就好似从前梦里见过。 太后将人打量了一番,只觉着小小的人,埋在厚厚的衣裳里看起来可人疼的很。 也不知这孩子,在西云受了多少的苦,脸上都没什么肉。 “既然来了,午膳就别回去吃了。”她说罢,走了几步,秋秋忙将椅子搬过来。 长乐宫的膳食是宫里最好的,容煜自己吃的简单,有什么好东西都可着长乐宫这一个地方送。 大燕的皇宫,一年下来的流水都不如王府中的多。 太后是个随和的人,一顿饭下来也并不拘束。 回去的时候,路过容煜的寝宫。 这条路是回鸿鸣馆的必经之路,江逸白看了华丽的宫阙一眼,把脸埋进领子里,匆匆而过。 殿内,正在看折子的人,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好感度+10】 容煜迷了眯眼睛,不知道这凭白窜出来的好感度是因为什么。 有一点是一点,好感度这东西,比江逸白这个人要实在。小崽子有些狼性,只希望一片真心,不要养条狼出来。 改日得空,定找那玉佩好好探讨探讨这孩子的事。 ※※※※※※※※※※※※※※※※※※※※ 系统:不用探讨了,肯定是条狼 容煜:…… 第5章 前朝后宫多的是繁琐事,容煜闭了闭眼,接着看案上的折子。 雪落无声,宣华殿内亦是无声。 书卷,折子,密信。万人之上,有万人之上该担的担子。 . 上北苑是打容煜的皇爷爷在时,归属便说不清的一个猎场。因离着端王的府邸近些,便一直由端王府派人照料着。 襄王半生风流,向来对朝中的事不甚在意。如今既然开了口,想必是打定了主意想吞下上北苑这块地方。 二王争执不断,让旁人看着也不像话。 耳畔传来鸟鸣声,笼子里的两只云雀啄着自己的羽毛。 日头透光窗子照进来,正落在鎏金的鸟笼上。 容煜刚放下手中的杯盏,阿四匆匆走进了内殿。 “陛下,端王求见。” 想来是为了上北苑之事。 容煜挑了挑眉,将桌上的东西推在一边,起身掸了掸袖子往正殿去。 端王正坐在殿中,鸦青色的锦衣将人的身子衬得略显富态。想来是入了冬之后,便不常走动了。 “皇叔!”容煜十分亲切地唤了一声,解了身上的大氅,露出底下的玄色劲装。 原本就高挑的人,显得腰身愈发窄。 端王看他这身子,不由地蹙了蹙眉,“皇侄每日不知在宫中吃的都是些什么,近日又瘦了些。倒叫是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一个个越发圆滚,不像个样子。” 容煜闻言,蕴着光的眸子弯了一弯,“皇叔此言差矣,能者多食,多食者多劳。皇叔皇嫂手底下替朕养着不知多少精兵,自然要吃的壮实一些。” 两人的关系向来好,说起恭维话,也丝毫不脸红。 容煜找了个地方坐下,阿四吩咐宫人换了热茶来。 端王这才想起正事,坐在椅子上的身子向前顷了顷,问他道:“上北苑之事,皇侄是如何想的?” 明面上问如何作想,实则已经做好了容煜向着他的准备。襄王这几年来窝在王府中,不来宫中走动,自然比不过他和容煜的情谊,上北苑他绝不会让出去。 容煜闻言,没有即刻回应,只吹了吹了手中的茶,道缓声:“上北苑一直被皇叔打理,一切井井有条……” 端王松了口气。 容煜接着道:“可是皇爷爷疼爱九皇叔,曾多次说过要将猎场送给九皇叔。” “煜儿,你这是什么意思。”端王的语气重了一些。 容煜笑道:“四皇叔莫要着急,皇爷爷的儿子多,疼爱的人多了去了。这上北苑也不知被送给过多少人。依我看,不如就将这上北苑让给他。” “这不行。”端王听见这话,当即就着了急,他一拍大腿,愠声道,“本王辛辛苦苦派人修缮了两个十年,他现在才说要,是不是晚了些。” “四皇叔莫急,且听朕把话说完。九皇叔想要这地方,自然也不能白要,有多少修缮添补的银钱你说给他就是。二十个年头消耗的精力和银钱可不少,百万两也是有的,九皇叔不是不讲理的人,必然会斟酌利弊。”容煜说完,将手里的茶盏放回了桌上。 上好的白茶,入喉能直达心脾。 “百万两……”这叫端王也有些犹豫。区区一个荒置的猎场,居然用了他百万两,实在入不敷出。 端王思量了片刻,道:“先不商量了,本王得出宫一趟,待说给了襄王,再来找你。” “四皇叔慢走。” 容煜起了身,看着端王的背影浅浅笑了一笑。 上北苑这地方是个好地方,土地肥沃,也辽阔的很。只可惜皇室中人,大多将其作为猎场修缮。 大燕皇室的猎场数不胜数,花销大,却只是个供人玩乐的地方,入不敷出是必然。 容煜这些年,把合适的猎场圈起来已经改成了良田。 将士们练兵之余种地挑水贴补家用,一来过过农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日子,二来富余的粮食也为粮仓贡献了不少。 往年大旱,不少粮食都是将士们捐出来的。 倒是襄王,向来醉心山水诗韵的人,怎么突然关心猎场了。 这头这思量着,那边阿四又进殿来,说鸿鸣馆的內侍若水求见。 想来是那小太子又不安生,容煜直接宣了若水进殿。 若水其人生的眉清目秀,只可惜是一脸苦相,他俯身行过礼后才低声道:“陛下,昨夜里太子殿下没有用膳,今儿早膳也不曾用,奴才派人打开房门,人在里头已经烧糊涂了。眼下御医正在诊治,奴才心里头也没个法子,所以来请示陛下……” 容煜闻言,眉心蹙了一蹙,叫阿四带上人与若水一同去了鸿鸣馆。 这孩子属实难养,想来是在西云时,便被养坏了身子。 鸿鸣馆内,不少御医跪在园子里,还有不少仍在屋中诊治。 众人见容煜亲自前来,忙行了礼。 “如何。”容煜进屋之后问了一句。 內侍搬来椅子,容煜却并未坐下。 太医张翎道:“回陛下,小殿下染了风寒,加上素体阳虚,所以发病愈发凶了。” 张翎是太医院的管事,容煜向来信任他。 “朕去看一眼。”什么事还是亲自见了,要安心一些。 层层帷幔挡着风,也将人挡在了外头。容煜撩开一层又一层帘子,终于看见了榻上的人。 小孩儿被厚厚的被子埋着,脸蛋红的厉害,身上烫的很。 张翎站在一旁,道:“小殿下堵着门,臣等光是进来就废了些时间。耽搁了病情,风寒入里化热,有些麻烦。恕微臣多嘴,鸿鸣馆竹林掩映,阳气不足,小殿下身子孱弱,不适合在此等墙皮儿薄的地方。” 说来也是江逸白自个儿瞒着才耽误了,张翎却将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你的意思是……”容煜看着榻上的人,思量片刻后唤了一声阿四。 阿四很快到了眼前。 容煜看着榻上的人,吩咐道:“备马车,暖和一些的,给这位病弱的小殿下挪个地儿。” “这……” 急匆匆地挪地方,各个宫里都还不曾收拾,还得费些功夫。 这还是头一遭,阿四只知道自己的小皇帝对宫墙里头的人好,没成想对他国的质子亦是如此。 实在是……圣心普照有些过头了。 “奴才即刻就去。”阿四道了一句,转身跑出了屋子。 不消片刻,燃着炭火盆的马车停在了鸿鸣馆。 宫人们正打算把江逸白抬起来,容煜摆了摆手,脱下大氅将人裹住,直接揽进了怀里。 小孩儿看着瘦,抱起来就更瘦,全身上下只剩下骨头一般。 容煜抱着人上了马车,阿四在底下问了一句去哪儿,马车里的人道了“宣华殿”三个字。 “摆驾,宣华殿——”阿四拖着长音高声喊了一句,马车晃晃悠悠往宣华殿去。 怀里的人被刚才马车外那一声吓到似的,惊了一惊。 容煜轻轻拍着江逸白的肩膀,小孩儿的呼吸才又稳下来。 一众太医宫人,浩浩荡荡跟着马车往宣华殿去。这么大架势,在大燕皇城里还是头一遭。 宫人们得了消息,忙将偏殿收拾出一间屋来。 马车停在宣华殿外。 容煜进偏殿后,把人放在了榻上,待安置好了,才让张翎等人进来。 一群人诊治了好半天,才定下个方子。 容煜记得幼时自己生病,父皇母后总是会在身边陪着他。胃口不好,母后还会亲自为他做甜汤,若是不肯吃药,就一口汤一口药地喂下去。 这孩子是什么都没有的,孤单单一个来到燕国做质子,人生地不熟,整日里担惊受怕,想来没有安枕而眠的时候。 榻上的人没了意识,迷迷蒙蒙地睡了好些时候。 熬好的药灌不进去,一众宫人束手无策。 容煜看了桌上的药碗一眼,叫阿四扶起江逸白的头,亲自撬开小孩儿的唇齿,把药硬生生灌了下去。 宫人们舍不得动这着看起来一捏就碎的人,容煜却是舍得。 当年在军营,多少人离死只差一迈腿的功夫,都是这么硬拉回来的。 几服药灌下去,人才出了一身汗。 用张翎太医的话说,人一出汗就是病势要好转的迹象,但江逸白更麻烦一些。 素体阳虚的人,经不起大热大汗,只能一点点的发汗,还要用些养阴生津的药,不能因为发汗伤了元气。 几经折腾,宫人们好些天都没阖眼。 偏殿人来人往的,容煜自是没有睡好。 晚间批折子,阿四一边研磨,一边提醒道:“陛下,恕奴才多嘴,您原是犯不着这样待他。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就是了,如今又接到咱们宣华殿来,不知道底下的人该怎样说嘴。” 容煜笑道:“该怎样说就怎样说,告诉下头的人,仔细做事,提着脑袋做人。有嚼舌根的,关起去赶出宫去。” 他这人对下人一向宽厚,但绝不会允许有人在这宫里头胡言乱语,引导人心。 “这……” “下去吧。” 阿四行过礼,这才退出了内殿。 方才阿四所说之事,容煜不是没有想过。 此事过不过分,嘴长在旁人身上,也由不得自己说什么。当年初登帝位,太后对他说,身为帝王,不可多情亦不可无情。多年来,无论做什么事,他都要再三思量,可是今后,有些事他不想再思量了。 那孩子心性高,容煜不想磋磨了他一身的傲气。 【陛下心软了。】 腰间的玉佩亮了一亮。 容煜轻叹了一声:“是啊,朕不想所有人都活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若是在太平年,人人都要提着脑袋做事,他这个君王当的又有什么意思。 这大燕中,有他和朝臣们殚精竭虑就够了。 这还是头一次,系统跟他说告诫之外的话。 容煜把玉佩从腰间解了,放在眼前,问道:“玉卿,你之前说的‘主角’是何意。” 【这……】系统陷入了沉默,这事说开了容易伤感情。 ※※※※※※※※※※※※※※※※※※※※ 系统(危) 第6章 【每个人都是自己短暂生命中的主角,都可以尽自己所能创造出一片天地,陛下可以明白吗?】系统语气少有的激昂。 容煜思量了片刻,道:“朕觉得,你在糊弄朕。” 系统彻底不出声了。 容煜笑了笑,捡起桌上的笔,在折子上画了一个圈。 从第一次在脑海中听见这玉佩的声音起,容煜就觉得这玉佩一定有事瞒着自己。每次说话,只说一半,若是遇到不想回答的,便直接沉默。 “主角……”容煜道了一句,突然想起了民间流传的各种话本子。 出身贫寒的,几经磨难得贵人相助,终于登临高位。出身高贵的,作奸犯科人人得而诛之。 这江逸白,可不就是正在历经磨难么。 难道自己就是助他的贵人? 想的太入神,笔尖的朱砂染透了面前的折子,容煜垂眸看了一眼,是梁洛川递来的折子,便随手扔在了一边。 病逝缠绵了数日,江逸白终于醒了过来。 睁眼是陌生的地方,殿内还熏着草药。 內侍若水正端着药过来,见江逸白睁了眼,喜道:“小殿下醒了,快饮些水吧。” 江逸白被他扶起来,看了一眼内殿,启唇问他道:“此处是什么地方。” 若水将茶水奉到他身边,道:“回殿下的话,是宣华殿,陛下的寝宫。” “容煜……” 江逸白沉默了许久,片刻后受惊一般打翻了若水手里的茶盏。 “哟,这是怎么了。” 索性茶水是温的,要不然再把人烫着就是他的不是了。 若水将摔在地上的杯子捡起来放在桌上,跪在塌边,低声道:“小殿下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给奴才说,切莫跟自己过不去。” 前些日子照顾江逸白,这孩子如何执拗若水是见过的,动不动就绝食。容煜这么宝贝他,若是出了岔子,可是要受罚的。 江逸白定了定神,忽见自己胳膊上的痕迹消了许多,软了些声音对若水道:“可否今日不要把我醒来的事,告诉陛下。” “这,这是何意?” 江逸白看着他,一双眸子蕴着水汽,十足的可怜。 “求您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看得出若水是个心善的人。 这话让若水也有些为难,他是伺候谁便把谁当主子的,可是又不能欺君。 若水想了想,语重心长道:“小殿下,听奴才一句劝。陛下是个明君,有耐性,也有些善心在,您是个活人,要是再这么油盐不进,对自个儿也是不好的。要知道在这宫里头,只有对陛下服软,讨得陛下的欢心才是出路。” 若水常年跟着阿四做事,对容煜的脾气也是有了解的。 容煜年是少继位,一路走来经历过不少的风霜,少受人庇佑,所以格外疼惜年纪小的孩子。 江逸白能到宣华殿养病,虽然是份殊荣,但是如果再像从前一样,容煜是不会浪费精力在一块石头身上的。 “我……” 江逸白沉默了,若水的话提醒了他。他不过是个西云质子,现在容煜才是大燕的王。 “您可千万躺着别睁眼,要是被总管知道了,是要挨板子的。” 若水心善,还是应了下来。 宫里头最忌讳欺上瞒下,这要是被发现了,得打一顿以儆效尤。 江逸白道了一声谢,水也顾不得喝,又匆匆躺了下去。 有些事他还要赶想喝明白,只希望这病不要好的这样快,能拖一时,是一时。 “阿——嚏——” 长街,穿着锦袍的人打了声喷嚏,抖落一肩的寒意。 阿四听见这声,蹙着眉头颇为夸张道:“哟,可了不得,奴才说了叫您穿厚点,这要是叫太后知道您打了喷嚏,奴才可怎么交代。” 容煜看他那着急的样子,笑道:“无妨,当日皇爷爷大雪之时,尚在军营之中,哪里有咱们这么好的条件。” 阿四叹了一声,道:“总是不一样了,咱们大燕风调雨顺,哪儿还有那时候。” 闻得当年皇祖御驾亲征,一匹马,一把剑,能在十面埋伏里走个来回。阿四是容煜的贴身内侍,虽未见过当年皇祖的风采,但同宗一脉,光是容煜上阵杀敌时的英勇风姿,就够他回味好长时间。 “居安思危。”容煜看着阿四,墨色的瞳子凝在他身上,“可知祸患起于忽微,咱们不留神就给别人机会了。” 这鹰隼一般的目光,叫阿四在雪地里打了个寒颤。 容煜大笑一声,转过身快步去了宣华殿。 因着怕打搅了江逸白的清净,偏殿除了若水是不留其他人的。 容煜路过偏殿,打算进去瞧一眼。 若水见容煜进来,吓得打了个哆嗦,“陛下。” “怎么着,朕是虎狼,竟叫你如此害怕吗?”容煜笑着道了一句。 若水跪在地上道:“陛下,小殿下还睡着,怕是不能吹风。” 容煜闻言看了一眼阿四。 阿四即刻关上了大门。 “这样行了。”容煜绕过若水,直接进了内殿。 扑面而来都是草药的味道,张翎那小子就喜欢整这一套,说什么芳香避讳,人喝不进药,通过鼻子也是可以替代十之一二的。 也不知是师从的哪门哪派,多的是这些从没听过的说法,玄之又玄。 榻上的人额头有一层薄汗,容煜顺势伸了手,摸了摸江逸白的额头。 还有烫,但比之从前已是好了太多。 四下里安静的很,容煜仔细瞧着江逸白,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人出的仿佛是一身冷汗。 容煜思量着,把手伸进被窝里摸了摸人的腕子。 榻上的人身子滞了一滞,但还是紧闭着双眼。 寸关尺的脉搏跳的飞快,骗不过人的把戏。 容煜收回手,沉声道:“睡了比醒着好看,也更听话,左右是个不愿意,不妨就今日,让朕尽尽兴。” 十分轻浮的语气,容煜说罢,将指尖落在了江逸白的衣裳领子上。 江逸白猛地睁开眼睛,扶着床榻退到后头,因着用力太猛险些直接翻进缝隙里。 “醒了就好。”容煜道了一声,收回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醒了就让內侍们帮你换一套床褥,省的再沾了病气,叫这风寒缠绵不愈。张太医准备了药浴,晚些时候,叫若水带你去。” 江逸白看着他,一双眼睛动也不动。 容煜很难想象,在西云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一个孩子惊惶成这样。 许是炉子里的草药太浓,江逸白的眼睛湿漉漉的,即刻就能落下泪珠子似的。 容煜觉得这孩子长这样一张脸,真是造孽。 ※※※※※※※※※※※※※※※※※※※※ 来了! 第7章 “你在怕朕。”容煜看着他。 江逸白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 “方才是与你开玩笑呢。朕是君王,不是禽兽。这偌大的后宫,朕从来都是一个人,夜里有折子,书卷陪着,也不算寂寞,犯不着拿你一个小孩子开荤。” 容煜坐在榻边,蓦地笑了一笑。他这人私下里少了那么几分威严之感,多的是年少恣意,风流俊逸。 江逸白被他这一双眸子盯着,心下觉得不自在,遂低了低头。 这副样子看起来乖得很。 前些日子见过江逸白几面,这孩子话少的很,今日也是如此。大半的时间都是容煜自己在说话,叫人好生没趣儿。 “行了,你大病初愈不爱说话,朕这就走了。” 容煜起了身,正要离开,蓦地袖口被人拽住。 回过头,只见小孩儿一手抓着被子,一手抓着他的袖口,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容煜静静看着他。 江逸白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有那么几分赌的成分,启唇问道:“陛下,是拿我当弟弟么?” 这声“陛下”叫的好,叫的人心中生出无限怜意来。可瞧这小孩儿的神情,叫声“陛下”跟受了多大屈辱似的。 容煜看着他,墨色的眸子微动,“不然呢,你这小孩儿还要做我的长辈不成。” “不敢。” 江逸白想了许久该在容煜面前如何称呼自己,像阿四一样自称“奴才”他是做不到的,所幸就不加称呼了。 明明说的是软话,可这背挺得却比谁都直 容煜一时间不知道那声“陛下”是发自内心,还是这孩子的计谋。 真是拿这人没办法。 . 偏殿,汤池。 容煜泡在水里,顾云正坐在地上的矮桌旁嗑瓜子儿吃果子。 热水将人的肤色熏蒸得带了些波分色。水上是壮实却并不夸张的手臂,水下是无限旖旎的春光。 肌肤如玉,人亦如玉。容煜的样貌桀骜中带了些许先帝的书卷气,有那么几分谦谦君子的潜质。 原本阖着的眸子缓缓睁开来,容煜看着远处的烛火,问道:“你说那孩子在西云,当真就那么被囚在殿里十数年么?” “千真万确。”顾云剥了手里的橘子皮,笑道,“陛下还担心那小太子呢,有这功夫担心担心自个儿吧。” “朕怎么了?”容煜转过头看着他。 顾云嘿嘿一笑,道:“我今儿听见有几个臣子,蹿腾着太后要给你献美人呢。” “美人……”容煜轻笑一声,道,“朕倒要看看是哪几位这么急不可耐,赶明儿知道了,非给他们家的公子们挨个儿赐婚。” “哟,陛下这是铁了心了,要当那不为美色所动的佛陀。”顾云放下手里的橘子,凑到池边来道,“坊间有好多流言,有说陛下‘不举’的,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容煜闻言,离他远了一些,“朕洁身自好,比不得顾总领万花丛中过,浑身的野花瓣。” “这不一样,痴情是好,风流也不一定不好。臣的那些相好们都是些个好姑娘,不一定比那些达官贵人们家里的小姐差。” 顾云是和容煜一起长大的,二人私底下几乎是无话不说。这些个混话说给容煜听,也不怕他动气。 在顾云眼中,姑娘没有身份的区别,只有脾性的好坏。 容煜没再理会他,顾云这人,做什么都有理。 热水暖的人昏昏欲睡。 半个时辰后,容煜才起了身,修长的腿一迈,扯下屏风上搭着的锦袍,随意往身上一披。 顾云趁这时候瞄了一眼。 容煜察觉到他的目光,随口问道:“如何,看着像是有病么?” 顾云笑了笑,撒了手里的瓜子儿,拱手笑道:“龙马精神。” “贫嘴,走了,跟朕去正殿,有几份密信给你看。” “得令!”顾云高喝了一声,起身跟着容煜出了偏殿。 容煜披着衣裳出去,正好看见若白带着江逸白来汤池。 若白瞧见容煜,即刻行了礼。 容煜方才沐浴,衣裳穿的不仔细,领口处松松垮快的露出片雪白的肌肤。 从沙场上下来的人,胸口处有道粉粉淡淡的疤痕露了个头在外头。有些地方被水珠打湿,直接贴在了身子上。 江逸白的目光匆匆扫过,然后垂下眸子。 寒冬腊月的天,到底有些冷,不能在外头过多停留。容煜点了点头,不曾多言,带着顾云去了正殿。 江逸白的目光落在两人的背影上。 “陛下身侧那位是何人。”他低声问了一句。 若白打开偏殿的门,等人进去关紧大门之后,才开始同他说话。 这顾云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正殿,香炉子染了些艾草暖身。 容煜将送来的密信,放在了案上。 顾云看了良久,蹙眉道:“小裴三公子……” 容煜点了点头。 这信上的内容是有裴三公子前些日子的行踪以及安阳侯进宫的事。 两日前,安阳侯进宫告御状,说裴家三公子玷污了自己私生女的清白,要请容煜做主。 裴三公子裴印棠,是大将军裴亦的三子,最受宠爱,也一向风流。 可是派出去的密探皆显示,裴三公子两个月之内只去过一处花楼。别的时间一直都在襄王府与襄王切磋骑射,并没有机会见到这位安阳侯的私生女。 顾云咂嘴道:“这倒是怪了,哪有人会用自己女儿的名声开玩笑。” 安阳侯向来重视名声清誉,莫说是私生女,便是丫鬟也绝不允许出这种事的,更别提还怀了孩子。 这事,实在是蹊跷的很。 容煜看着桌上的几张纸,沉声道:“看来过几日得见小裴将军一面。” 诸多消息,他都得见过裴印棠之后,再做思量。 顾云用手托着下巴,道:“说来,裴亦将军是三朝的老臣了,行事做派确实嚣张。” 容煜不言语,只静静看着他。 顾云又道:“当年裴老将军跟着皇祖出生入死,可立下了汗马功劳。倘若此事是真的,陛下可不好做。若是放着不管,裴家必然更为嚣张。若是管了,管得不好,又寒了一众老臣的心。” 容煜揉了揉眉头,也在心下思忖着这件事。 从前只觉得沙场上的事才值得人困扰,如今安定天下,朝中的事亦是不可疏漏,稍有不慎,多的是生异心之人。 一月后就是太后的寿宴,偏偏在这时候出了这档子事。 “你去看看安阳侯的那位私生女吧,光明正大的去,就说是朕的意思。”容煜吩咐了一声。 “是。”顾云应下,就此出了大殿。 宣华殿的烛火亮了一夜。 容煜抵着额头,到天明才将将阖了阖眼。 此事事关两家的清誉,安阳侯在上朝之时并未再提起。 裴老将军仍在关外不曾回来,临下朝之时,容煜让阿四留下了裴家的三公子裴印棠。 西偏殿,架子上的鹦鹉啄着脚上的锁链。 容煜执笔在宣纸上写画着。 阿四进来低声道了一句,说三公子已经在外等着。 容煜点了点头,阿四这才去请了三公子进来。 三公子裴印棠是个好模样,清眸俊目,桃花眼一挑能叫整个盛京的女子丢了心魄。与他交好的襄王不到而立之年,两人家中均未娶妻,醉心山水,风流无限,叫人好不羡慕。 身着紫袍的人往殿前一站,正要行礼,容煜示意他不必守这些繁文缛节。 “前几日,安阳侯进宫了。”容煜开门见山,道了一句。 裴印棠即刻便明白了容煜的意思,他上前一步,道:“陛下,臣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人构陷。” “行的正,坐得端。”容煜闻言撂下手中的笔,定定看着他道,“好一个行的正坐得端,倘若你当真如此,又如何能叫安阳侯奈何得了你。亵衣和贴身玉佩都在人家手里,还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容煜言罢,取来桌上的锦盒直接丢了出去。 雕花盒子甩开来,跌落在地上的是双鸳鸯的碧玉佩。 裴府的双鸳鸯玉佩是先帝御赐的,造不得假。 “这……”裴印堂摸了摸腰际,玉佩确实不见了踪迹,他沉默了片刻,俯身道,“上个月,臣便一直在襄王府中,襄王可为臣作证。那日打猎,臣说绘芳园地方小,比不得端王府的上北苑,襄王才想起皇祖曾说过,那地方本是要送给他的……” “就是你蹿腾着襄王和端王争地的?”蓦地,容煜问了一句。 ※※※※※※※※※※※※※※※※※※※※ 来了 感谢“m壹壹壹壹壹”的地雷~ 感谢“time”,“清依”的营养液~ 第8章 裴印棠道:“臣不敢,只是此事因臣而起罢了。” 原是打算用这事证明自己在襄王府的,不曾想容煜还追查此事。 “你这多事的毛病得改。”容煜从桌案后走出来,擦了擦手,问道,“宿在襄王府之前,你去过哪家花楼?” “这……”裴印棠笑了笑,道,“正是盛京最有名的余香阁。” “可记得那姑娘的模样?” “这……臣当日吃醉了酒,不大记得了,一开始本是想去那里作画的,不曾想醉的一塌糊涂,就歇在了那儿。醒来时屋中已经无人了,陛下是觉得,这余香阁有问题?” 裴印棠反应过来,额间多了一曾薄汗。君子慎独,他这一朝不慎,便被人钻了空子。 容煜叹道:“安阳侯不像是那种人,可是世事难料,难保不是贼喊捉贼。襄王与你一向交好,他的证词算不了什么,你好好想想,余香阁侍奉你的那位姑娘到底是何人。” “臣,知晓了……” 裴印堂松了口气,他很庆幸容煜没有听信安阳侯的一面之词。 “裴郎,你给朕一句实话,你在襄王府当真是骑马射箭,吟诗作画,再无其他?” 容煜看着他,一双眸子比那梅园冻结的湖水都要冷些。 裴印堂闻言,当即表了决心,“陛下,臣对大燕的衷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若是生了二心,就叫臣不得好死,明日就暴尸街头!” “好了,别再说这些不相干的话,有这功夫去查查余香阁。” “多谢陛下指点。” 裴印堂擦了擦汗,行过礼后退出了内殿。 阿四见人出了殿门,才俯身走进来,他到容煜身边,低声道:“陛下,派去的探子回来了,那日三公子确实去了余香阁,至于伺候的是谁暂且打听不出来。”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容煜转身看着案上的写废的字,眸光敛了一敛。这个安阳侯,平日不在盛京,倒是小瞧了他。 天色尚早,路上的雪被宫人铲在两侧,容煜出了明安殿,一个人往宣华殿去。 未入殿门便有一个人扑了上来。 大腿上一紧,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抱住了他。 “正儿今日怎么跑出来了。”容煜俯身将正儿抱进怀里。 黎正是魏国的质子,去年春日来的。 容煜的后宫没多少佳人,各国因为借兵借粮送来的质子却不少。 小则四五岁,大则十七八,容煜都叫人好生照顾着。 正儿看着容煜,委屈道:“青玄宫宫里头没多少人,冷得很,正儿要哥哥抱抱。” 小孩子声音软软糯糯的,讨人喜欢的很。 容煜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道:“有空多去长乐宫,太后喜欢你。” “正儿去过了,正儿想哥哥了。”正儿伸手抱了抱他。 容煜笑了笑,将人抱进了内殿。 不远处,带着内侍的江逸白停在院子里静静看着正殿的方向。 “小殿下……” “回去吧。” 瞧着容煜宫里也不像是缺人的样子,从前是他多心了。 身后的若水道:“陛下喜欢孩子,方才的小殿下是魏国的二皇子,年纪最小,所以陛下格外疼一些。小殿下今日是来给陛下送东西的,今日不去又拖到何日呢。” 江逸白深呼了一口气,问道:“宣华殿缺这些果子吗?” 若水老实道:“不缺,但缺这份情谊。” 容煜是有情人,偏偏周遭多的是无情的人。 君臣之情,手足之情,主仆之情。这些容煜不说出口,但一直都很珍视。 江逸白想了想,道:“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您的病……” “无碍。” 江逸白道了一句,挺直了身子。 他自己的病如何,他最清楚。 殿内燃了炭火,正儿围在炉子前看着上头的麒麟刻纹。 容煜见他不吃也不闹,问他道:“正儿今年也该去学堂了。” “学堂?”正儿的眼睛亮了一亮,“学堂里好玩儿吗?” 容煜道:“自是好玩儿的,正儿可以瞧见别家的孩子,你们还可以一起玩儿。” “那正儿要上学堂,哥哥送我去可以吗?”正儿问他。 容煜笑道:“若我闲了,自然可以。” 说来,江逸白那小子也早到了该读书认字的年纪。改日也去问问他,想不想要教书先生。 两个人在屋子里说了许久的话,午间传膳,还是阿四先发现了院子里的江逸白。 阿四想了想,先去殿内告诉了容煜。 容煜听见江逸白在外头,心下有些惊讶。 “这小子会等我?” 天寒地冻的,再把人冻坏了。容煜看着殿门的方向,旋即起了身。 “哥哥要去哪里,咱们不是要吃饭了吗?”正儿问他。 容煜道:“殿外还有一个哥哥,我带他来见你。” “好,那正儿等着哥哥。” 正儿说罢,从雕花木凳上下来,静静站在一边。 殿外的雪下的不小,这几日少有晴天。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出门,就见到了站在台阶下的人。 江逸白站得笔直,如那鸿鸣馆的翠竹一般。小孩儿手里拿着个手炉,看那通红的一双手,炉子应该也早凉了。 江逸白见容煜出来,略略动了动身子,并未说话。 容煜道:“你身子不好,若是再病着,岂不是雪上加霜。” 江逸白也不回答这个,只道:“多谢煜哥哥派人照抚,原是陈年旧疾,总也好不了,费心了。” 正儿叫他哥哥,只让人觉得可怜可爱,这小崽子叫他煜哥哥,听来倒是傲气的很,跟他称兄道弟,也算是有些胆量。 “有什么话,进来说吧,宫人们布了午膳你也用一些。” 江逸白闻言,只抬眸看着他,也没有动作。 “你还是怕我杀了你?” 江逸白摇了摇头,随即站在了容煜身侧。 只要容煜不越雷池,千般苦难他受得。 若水见江逸白总算服了软,心下也放松了一些。 三人进了内殿。 正儿还在里头等着,他看见江逸白,小嘴撇了一撇,直接过去将容煜拉到了一边。 “煜哥哥有新哥哥了,还会要正儿吗?”正儿童言无忌,说话一向直白。 容煜一把将人抱进怀里,笑道:“煜哥哥有天下,心中照样是有正儿的。” 天下。 江逸白看着容煜的眸光晃了一晃。 能轻易说出拥有天下这样的话,大概也只有容煜了。 少年意气风发,君临天下,容煜活成了他最喜欢的样子。 “还愣着做什么,再不用膳,要凉了。”容煜提醒了一句。 阿四闻言,为江逸白搬来了一个凳子。 若水这才将手里的盘子放在桌上,早起太后赏赐的东西,江逸白自己没有吃,留到了容煜回来。 容煜随手将正儿放在自己身侧的椅子上。 江逸白静静看着正儿,心中若有所思。 容煜觉得正儿这孩子比江逸白要好养,去年人过来的时候还不大记事,也没什么防备心。 江逸白这样被养在殿中十来年的,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开这个心结。 江逸白静静吃着阿四给他布的菜,目光落在面前的排骨汤上。 他在思量,也在打算。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仔细回想起来,他跟容煜的初见真的很糟糕。 满是防备,毫无真心赤诚可言。或许像正儿这般,才可以水到渠成。 午膳吃了许久,大部分都是正儿在和容煜说话。 也因为正儿口无遮拦,什么话都往外说,容煜才不觉得无聊。 用过膳后,若水送江逸白回去。 容煜晌午没什么事,就亲自送正儿回了青玄宫。 正走在绵软软的雪地上,腰间的玉佩蹦出来一句,【好感度+1】 容煜觉得这江逸白这小崽子的心跟铁树有得一比,好感度一个一个的往外蹦,是有多不情愿。 ※※※※※※※※※※※※※※※※※※※※ 来了,约的人设快画好了,过几天就可以换封面了ovo 感谢“妧訢”的营养液~ 第9章 就好似这些日子亏待了他一般。 有雪花落在眉心,顷刻化作了一滴水。 容煜抬看着眼前纷扬的落雪,随口问道,“玉卿仿佛还未与朕说清楚,那主角一事。” 系统沉默了良久,问,【陛下知道苻坚和慕容冲的故事吗?】 “朕不知。” 容煜从未听说过这样两号人,系统所说的许多的人和事,在他生活的这片天地都是不曾有过的。 系统道,【苻坚如陛下一般,是一国的君王,灭西燕后,将西燕皇室中的慕容冲与清河公主兄妹二人揽入前秦宫中宠幸。再后来,慕容冲得势,有了转圜的机会,一举灭了前秦。】 容煜闻言,沉默了片刻,道:“朕不是苻坚,更不会无端掠人城池,夺人|妻女,玉卿多虑了。” 【陛下不像苻坚,可这位小殿下却像极了慕容冲。】 这话倒不无道理,终归是寄人篱下。这孩子心性傲,必然与大燕不是一条心。 “朕知晓了,今后会多加小心,多谢玉卿提醒。” 系统这才松了一口气,转了话题就好,可别再问什么关于主角的话了。 要是容煜知道他原本是江逸白成长路上的垫脚石,还不气的摔碎了玉佩。古玉这栖身之所虽不怎么样,可有总比没有好。 容煜回到宣华殿时,心下也有些感慨。 打从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就明白,不是所有真心都能换来别人的以诚相待。利益权衡,才是最重要的。 可他偏偏不想让所有人,都活在这些利益纷扰之中。 一个人尚且可以置身事外,可若是想创造出堪比桃源的盛世,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这世间的事,真是难说。” 容煜叹了一句,继续回案边看自己的折子。 冬日里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过些时候是太后的寿辰。寿辰再往后就是除夕,往年除夕宫中总是要热闹热闹的。 裴印堂的事一出,不早些解决,怕是过不好这个年。 晚间顾云又来了一趟,说已然见过安阳侯的那位私生女。 那人私生女名叫谭杏儿,近些日子才被安阳侯从隋阳封地接过来。因着和裴三的这档子事,眼下不肯出门,只在府中以泪洗面,闹得厉害。 这事倒是叫容煜为难了。 解决的法子也不是没有,最简单的就是叫裴印堂收了那谭杏儿做妾。 能有这个归宿,安阳侯和裴印堂两家的名誉都可以保全。只是他总觉得,仿佛这么做正合那安阳侯的心意。 裴家势力不小,安阳侯又掌管一方。如此一来,两家联姻倒是埋下了祸患。 “你过几日再去一趟,替裴三问一问那位小姐,愿不愿意给裴家做个妾。明里暗里提点着些,说她怀了身孕,裴三又没有正妻,便是妾室也是可以母凭子贵的。” 顾云闻言,眸中闪过些许疑惑,“陛下,这两家若是联姻……” “朕自有安排。”容煜言罢,将手中的信递给了顾云,“先去一趟郡主府,把这封信交给容瑰。” 顾云看了一眼手中的信,挑了挑眉,“陛下这是把臣当跑腿儿的了。” 容煜笑道:“容瑰郡主府中走一趟,你倒不必愁这一月的俸禄了。” 顾云没再说什么,这个容瑰郡主,也不过是瞧他模样好,才格外喜欢几分。主子打赏下人,他原是不喜欢这样的。不过为了容煜,他愿意走这一遭。 “那臣就去了,陛下等臣的好消息。” “路上风大,小心些。”容煜提醒了一句。 “是。”顾云弯了弯眸子,这才出了内殿。 君王高高在上施威布德,臣子拜服君王脚下承受雨露恩典。自从入了宫,就有不少人对顾云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从顾云见到容煜的第一面起,就觉得容煜这个君王是不同的。他看人时的目光,说话时的语气都让人觉得是一位好友乃至知己。 一个流落街头的乞儿将君王视作好友,说出去是何其可笑的一件事。 顾云一走宣华殿即刻静了下来。 容煜正打算小憩一会儿,阿四迈着碎步进了内殿。 “陛下,了不得!” “何事如此慌张。”阿四也是跟着他去过军营的人,还从未见过这人如此着急的时侯。 阿四喘着气道:“小殿下……小殿下落水了!” “落水?” 阿四点头道:“今儿下午去梅园,小殿下站在湖边赏雪,不知怎的就落了下去。湖面冰薄轻易便裂开来,人一下去就落进了水里。这会子被下人们救出来安置在偏殿,人还昏着……” 阿四正说着,容煜披了衣裳即刻往偏殿去。 这江逸白人不大,出的事却是不小。前些日子风寒,好不容易能动了,今儿又落水了,可真是倒霉的很。 系统拿那落难的雏凤慕容冲比作江逸白。容煜觉得若是那慕容冲三日一风寒,两日一落水,定是长不大的,更别提什么君临天下。 前来诊治的依旧是太医张翎。今儿不是他当差,晚间换了衣裳前脚刚出太医院,后脚就被当值的王太医拉到了宣华殿。 王太医年龄大了,不大想在御前伺候,张翎心软,便替他走了这一趟。 “如何?”这是容煜前几日常问张翎的话。 张翎擦了擦额角的汗,道:“回陛下,无性命之忧。只是湖水冰冷彻骨,小殿下身子未好全,醒来还要些日子。” 张翎是打先帝在时就诊治过皇后的。先帝钟爱皇后,治不好就要太医院陪葬的话说过不知道多少回,好在容煜没这个习惯。 殿里的灯火有些暗,炉子却烧的很暖。 容煜沉默了片刻,道:“张卿给朕一句实话,这孩子的身子养不养的活。” “养的活。”张翎没有犹豫,直接道了一句,他看着容煜,道,“小殿下并非天生体弱,乃是后天养成的。今次能挺过来,日后吃些补药,多多见日光,都是有好处的。” 医者父母心,哪怕江逸白现在半死不活,张翎都要试上一试的。 容煜知道张翎说的不是实话,却也不想再细问,只吩咐道:“那……今日起张卿就负责这孩子的药膳吧。” “臣领旨。”张翎行了礼,看了身后的床帐一眼,道,“臣从民间听了个法子,身子孱弱的男孩儿,若是当做女孩儿养着,会好养一些,陛下为解心疑,或许可以一试。” “解心疑?”容煜看着不远处跪着的其他太医,道,“倒是不必,不过孩子确实比女娃娃娇贵些。” 容煜是看着自己的表妹容瑰郡主长大的,小郡主七岁跟着他骑马射箭,身子壮的不得了。 怎么这南方来的人,如此金贵。 灯火忽微,阿四将殿中通风的窗子关了一关,只留下个缝隙。 容煜走近几步,掀开帘子看着江逸白。 小孩儿脸色白的厉害,额间捂出些汗来。 若水还跪在地上,他是贴身伺候江逸白的,此次落水责任最大。 容煜垂眸看了他一眼。 若水即刻跪在地上,道:“奴才罪该万死,还请陛下发落。” 这姿势,是打算谢罪了。 容煜叹了口气,只道:“此事等江逸白醒来让他做做主吧,你这些日子就提着脑袋尽心伺候着,能不能将功折罪看你自己。” “谢陛下,奴才领旨。” 若水一早知道容煜善待下人,却不知到如此地步。原是从刚才就做好了要去领罚的,不曾想还能留在宣华殿。 阿四看了若水一眼,叫他赶紧出去。 等若水与其他太医出了内殿,容煜才放下帷幔,问张翎道:“太医院可有迷情香一类的东西?” 张翎愣了一愣,点头道:“不曾备着,却有方子。” ※※※※※※※※※※※※※※※※※※※※ 来了 感谢“m壹壹壹壹壹”,“酒”,“妧訢”的营养液~ 第10章 容煜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你帮朕瞧瞧,这是什么。” 张翎闻言俯身双手取了桌上的纸包,小心翼翼打开来。 里头的东西像是烧白了的香灰,张翎仔细嗅了嗅,略略蹙了眉。 “如何?”容煜问他。 张翎道:“与陛下方才说的香大致相同,却更加了几味烈性药在其中,追求一时之效,容易伤身。小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东西。” 容煜看了一眼,道:“烟花之地。” 张翎恍然,“那便寻常了,这样的地方,用此等法子助兴也是有的。” “张卿言之有理。” 香灰是探子从余香阁的香炉中取来的。顾云打听到两个月前,有卖香料的商贩将东西卖到了余香阁。 宫里的方子是几代太医们辛苦钻研才出来的,皆不可以外传。这香的配料能有七八分像宫中的,倒是十分凑巧。 听顾云说,那位谭杏儿的肚子也有快两个月了。 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些。 安阳侯这么大费周章在裴府安插一个人,他怎么也不能枉费了安阳侯的这份心意。 . 第二日下朝,安阳侯得着机会又与容煜诉了不少苦水。大概的意思是,他虽等得,谭杏儿的肚子要等不得。 容煜安抚了几句,叫老人家稍安勿躁,打发了人以后才回了后宫。 等不得。 这句话倒是有意思,才不到两个月的肚子,怎么连几日都等不得。 宣华殿,容瑰郡主正等在殿外,小郡主是容煜二皇叔的嫡女,只比容煜小几个月。这位二皇叔与容煜的父亲同年死在关外,容煜便格外照顾这个小表妹。 “今日一见,容瑰又长高了不少。”容煜不擅夸小姑娘。 穿着杏色罗裙的人见到容煜,直接跑了过去,甜甜笑道:“皇兄是最不会说话的,总不过就是长高了,好看了,这两个词儿来回用,我又不是什么妖怪,总不能日日都长高。” 容煜惭愧道:“我是没什么清词雅句的,朝中的文臣们不少,你想听好话找他们去。” 几日不见,容瑰郡主越发丰腴了些。女儿家长大了,玲珑的身段便是厚厚的冬衣也挡不住。 “那些个人却也没几句真话在。不说这些了,皇兄给我的信我看了,咱们进去说。” “也好。”容煜边走,便解了身上的斗篷。 阿四将衣裳仔细收好,挂在了内殿的架子上。 屋外的风很大,殿内开着窗子,被风吹着直响。 这封信是从宣华殿出去,由顾云的手直接交给容瑰的。顾云办事,容煜一向放心,信中所言也简单直白。 容瑰解了斗篷坐下后,才问道:“皇兄的意思,是想叫我嫁入裴府?” 容煜的指尖点了两下桌子,“朕不是要你这个人嫁过去,是要你带着郡主乃至公主的名号嫁过去。” “这……” 容煜道:“安阳侯老来得子,仅有两个年纪尚小的儿子,成不了气候。如今平白无故多出个私生女来,还非要与裴家扯上联系,实在让人生疑。你也知道裴三这个人,风流是有的,可断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皇兄相信裴哥哥?”容瑰问了一句。 容煜道:“是,你是和他一同长大的,他的为人秉性,难道你还不知吗?” 容瑰闻言,思量了片刻,道:“裴哥哥长皇兄三岁,心机却是半分不长的。皇妹也不愿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 裴府中人行事向来高调,也一向行的正坐的端。花楼大摇大摆的去,饮酒作画,听曲儿享乐,却从来不会对良家妇女动半分心思。 今日这样的事闹出来,是谁都不曾想过的。好在两家都不曾声张,私下里也已经有了解决的法子。 “所以朕想让你去,倘若这一次当真是安阳侯的计策,为的应该也是借着谭杏儿与裴府攀上关系。他既然想掺一脚,朕也要掺一脚。安阳侯的女儿做妾,除了你朕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做裴三的正妻。” 这一番话叫容瑰心下明朗了许多。 裴家这么大块肉,纵使不愿结交安阳侯,谭杏儿一嫁过去,在文武百官眼中,两家也算是有了联系。 若是皇室再派人过去,这裴府中间的水就彻底浑了起来。容瑰觉得虽然自己不会什么运筹帷幄,勾心斗角,但搅混水还是会的。 大燕向来不重视什么礼节旧俗,便是寻常女子,与丈夫和离后也可轻易再嫁得如意郎君。 容瑰思量片刻,只道:“皇妹愿意领命,只是皇兄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且说说。” 容瑰年纪最小,是被几个表哥哥宠大的,便是天上的星星也无不可。 容瑰笑了笑,小虎牙露在外头好看的很,她道:“我想要送亲的队伍从皇城离开,叫整个盛京的人都知道皇兄对我的恩典。至于送亲的队伍,要由顾公子护送。” 从皇城离开是应该的,这个顾公子倒是叫容煜心中有些许触动。 “皇妹还想着他。”顾云这样的人,怕是没人留得住他的心。 容瑰道:“都说女子出嫁之时是她一生最美的时候,我想让他看看,叫他后悔。” “朕答应你。” “谢皇兄成全。” 容瑰起了身,恭恭敬敬对着容煜行了礼。 还记得第一次这么行礼,是在容瑰的父亲死后一个月。 小丫头穿着一身薄衣裳,恭恭敬敬站在大殿之中,刚行过礼就被太后拉进了怀里。 当时的小郡主,只有这张桌子大。 每见容瑰郡主,容煜总是会想起很多事。 . 偏殿又忙了好些日子。 容煜忙完裴府的事才有空去看上一眼。 江逸白还躺在床上,宫人们勉强喂了些水进去。原本就瘦的人,今日看着越发触目惊心。 容煜记得先帝走的那一年,宫里变动不少。 冬日里天冷,他浑身烫的厉害,可是为了掩人耳目,硬是自己撑了过去。 那时候,伺候他的老总管是被三皇叔买通的。一旦他的病传出去,请来十有八/九不是太医,而是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三皇叔。 弱小,无助。 这是他曾经痛恨过的一段时光,江逸白正是在这个时候。 榻上的人双眸紧闭,叫容煜想那晚在鸿鸣馆江逸白看他时的目光。 清澈,坚定,还藏匿这几分野心。 或许就是这一双有灵气的眼睛,才叫容煜舍不得磋磨。 夜风穿透窗子的缝隙,烛火跳动了几下。 容煜想起来早间退朝时,裴印堂说今日就是谭杏儿入府的日子。两家位高权重,都不想将此事闹来开,纳谭杏儿入府是息事宁人之法。 妾室从偏门而入,不得大操大办。虽不曾向外人发请帖,只怕整个盛京都已知道裴三纳妾一事。 容煜坐在偏殿,倚着桌案阖了眸子。 离江逸白昏厥已经有三日了,今日是第四天。 靠在桌上睡得并不安生,半梦半醒间许多事交织在脑海中。 容煜醒过来的时候,胳膊有些麻。身上披了件大氅,雪白色的,不是他的东西。 “陛下……” 若水站在身侧,眉间略有喜色。 “什么时辰了。”容煜揉了揉眉心。 若水道:“回陛下,才三更天。您是要回去歇息,还是留在这儿。” 容煜想了想,问他到:“那位怎么样了。” 若水俯身道:“回陛下,醒了。” 简单的几个字,但容煜能看出来若水心中的涟漪不小。 “带朕去瞧瞧。” 容煜心里也高兴,这小崽子昏了这么些个日子,总算是醒过来了。细算起来,来大燕的这些日子,江逸白躺着比站着要多。 两人进了内殿,江逸白照旧躺在床上。 层层帷幔被撩开,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病若西子胜三分,倘若江逸白是个女娃娃,该能这样比得。 容煜看了他许久,问道:“今日怎么不怕朕。” 江逸白带着些水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同往日的审视与忖度,而是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 许久,榻上的人才启了唇。 “你是什么人?” 打着颤的话,泪花在眼睛里蕴着,想来是身上还不大舒服。 江逸白看着容煜,蓦地,脸上落下两行清泪。 容煜愣了一愣,这两滴泪像是从江逸白的眼眶,直接落进了他的心尖儿。 若水俯身道:“小殿下,此处是……” 容煜摆了摆手,示意若水退下,若水行了礼,从内殿退出去。 榻上的人还愣愣看着容煜,似乎在极力回想什么,却也总想不起来,整个人都显得很迷茫。 容煜坐在榻边,问他道:“告诉我,我是谁?” “不认得……”江逸白注视着容煜的眸子。 容煜看着他,又问道:“此地是何处?” “亦不知。”江逸白如是道。 容煜眯了眯眼睛。 这孩子难不成失忆了? 容煜看着他,许久不曾言语。失忆这种事他是不会轻易相信的,可这孩子真挚的眸子叫他有几分不忍细思。 从前宫里的丫头內侍,听闻家中噩耗之时,也有这样神志不清,惊魂不定的,与如今的江逸白有几分相似。 是与不是,得让张翎来一趟。 “既如此,你好生养着。”容煜道了一句,正准备离开,忽瞥见江逸白紧紧攥着被子,有些发抖的手。 “怎么了?”容煜问了一句。 ※※※※※※※※※※※※※※※※※※※※ 来了 第11章 “别走……”江逸白垂眸看着被子,低声道了一句。 小孩儿的眼睛有些泛红,指尖也攥得发白。 就没见过比这惹人怜的模样。 容煜坐回去,拿开他手里攥着的被子,将人往怀里揽了一揽,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江逸白在容煜怀里吸了吸鼻涕,寻常人家的孩子到了陌生的地方,应该都会哭鼻子。 “如今尚在大燕,无人害的了你。”容煜摸着他的脑袋,道了一句。 怀里的人安静了很多。 “我怎么会在这里……”许久,江逸白问了一句,眉心都蹙在一起。一半是演,一半是还不适应向旁人服软。 容煜实话道:“你是西云的太子,来我燕国做质子的。” “质子……” 江逸白的眸子,在容煜的话说罢之后,暗了一暗。容煜这个人,连骗都不愿意骗他一下。 容煜的眸子凝在他身上,“是的,用你来换粮草和兵马。” 那样的目光仿佛,有一瞬间让江逸白觉得自己不是个活人,而是容煜口中的粮草。 说谎话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一个谎话说出去,就得说无数个谎话来圆。 容煜没有心思跟小孩儿做戏,干脆说了真话,不过他倒想看看江逸白,要怎么圆这个失忆的谎。 短短的几句话,容煜在江逸白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紧接着是迷茫。 如果这一切都是江逸白装出来的,那这孩子倒是有点意思。 江逸白似信非信,低声道:“我,不想回去。” “那就不回去,留在燕国。”容煜看着他道了一句。 十分简单的一句话,算不上什么承诺,可听着莫名让人心安。 江逸白是不会全然相信容煜的,可心下说是没有触动也不可能。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自己是正儿,在那样的年纪,大概就可以很容易接受容煜对他的好。 “那陛下可以留在这里么,夜里黑,一个人有些害怕。” 江逸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软,如果说之前这孩子是只小老虎,那今日就是只小猫。 从前在西云时,殿内是不点灯的,白日尚有日光能透进来,晚上就只有黑漆漆一片。所以江逸白从不怕黑,但是今天在容煜面前他得怕。 人落入湖水之中,醒来便心性大变。 容煜并不相信江逸白真的失去了记忆,但他觉得小孩儿这样很有意思。原本那样抵触他的一个人,现在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这其中,心思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他很感兴趣。 不像是委曲求全,江逸白这个人便是死了,也不会如此。 “好。” 容煜不会让他的愿望落空,一来他从不会对一个孩子狠心,二来他想看看这孩子能装到什么时候,又会使出哪些计策。 江逸白得到容煜的回应后,眸中有些许喜色。 清澈的双眼和弱小的身子,都让容煜觉得这人只是被迫卷入各国纷争的天真孩童。 “天还沉着,你早些歇息,待你睡下朕再回去。”容煜说完之后,江逸白干脆紧紧扯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此处只有一张床榻,难不成你要朕与你睡在一处?” 若是从前容煜说这话,江逸白的手就该放在腰侧的刀柄上了。 江逸白沉默片刻,目光垂了一垂。 他得让容煜相信,自己确实是失忆了。一个失忆的孩子,是渴望得到兄长陪伴的。 “我不会占太多地方。”小孩儿的声音挺起来可怜怜的。 如果第一次见江逸白,他这么说,容煜会相信,现在有些迟了。 “那朕……就留在这里。” 容煜言罢传阿四进来,叫他多拿一床被子来。 阿四听见这个,忽觉得今日是撞了邪了。这小石头居然会同意陛下和他住在一起,真是件稀罕事。 偏殿的床榻不大,但一大一小两个人用是足矣的。 冬日的被子厚实些,两床被子挨着,江逸白的心打鼓一般,身子也僵的厉害。 不用张翎太医前来,容煜现在也能确定这孩子是在扯谎。明明心里害怕的不得了,偏偏又做出这样不舍样子来,心下必定十分矛盾。 容煜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背对着他和衣躺下。 殿内的草药味很浓,却不难闻。加上有几味安神的药在里头,容煜很快便睡了过去。 江逸白却是一夜未睡,身侧躺着个不熟悉的人,还一国的君主,放在谁身上估计都睡不着。他知道容煜并不信他,但是有些事会形成习惯,即便是假的,时间长了也觉得像真的。 一夜好梦。 容煜醒来的时候江逸白还在假寐,他看了小孩儿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整理皱在一起的衣裳。 早膳是在正殿用的。 容煜觉得他留在偏殿,江逸白定是睡不安生的。 昨夜睡在偏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 阿四瞧容煜的眼神都不太一样。 两个人在殿中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都是个迷。 一顿早膳用的,所有的下人都有些欲言又止。 史官们斟酌许久,将起居注上原本要写下的“临幸”二字,换成了“留宿”。 都是半大的孩子,同吃同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况且也不是没这个先河,当年顾云从盛京街头被捡回来,头几个月也是在宣华殿安置的。 除了江逸白,青玄宫里头也住着几位质子,待遇皆是不错的。 大燕的小皇帝不爱美色,几位质子也不会被强行收做男宠。 在江逸白来之前,魏国的正儿是最受关照的。 黎正年纪小,几位质子也都很照顾,青玄宫也算是和谐,可偏偏出现了江逸白这么个人。 . “闻得南边来的那位小太子是个好容貌,我还在想能好成什么样,不成想陛下昨儿就宿在他房里了。从前能与陛下同吃同住的,还只有顾大人一个。如今来的这位,能叫陛下和太后都喜欢,定然是个谪仙一般的人儿,往后只怕是青云直上,步步高升了。” “几世修来的福分呢……” 殿外的內侍们正在说话,闲言碎语传到夏国质子邵倾的耳中,一字一句,透过窗棂听来越发刺耳。 媚眼如丝,长睫气地颤了一颤。 邵倾是三年前来的,夏国的王为解国难,将不得宠却最漂亮的皇弟献给了容煜。 那时候容煜见他的第一面,唤了一声公主。 雌雄模辩的美人,男女通吃,轻易能叫人丢了魂魄。 可容煜在这方面尤其不开窍,安置了地方便再不闻不问,仿似不记得有他这么个人。原也不怪谁,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样貌在容煜眼里,就是最不值得提及的东西。 邵倾是夏国王室中人,虽不得宠,心性却傲的很。 小时候有个道士算过,说他虽无做君主的缘分,却可做君主的枕边人。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种。 所以他深信自己可以得到容煜的宠爱,可是时过三年,容煜却将他国质子留在了自己的寝殿。 这叫他有些坐不住了。 殿门被打开,原本谈笑的內侍见到邵倾,即刻俯下身子,“公子有何吩咐?” 邵倾冷眼看着他二人,启唇道:“去明安殿。” 美人有美人的风情,单是这垂眸一瞥,薄唇轻启,就叫两个內侍心都酥了一半。 明安殿的正殿,是容煜每日上朝的地方。 今日停了雪,日头好的很,正是天朗气清的时候。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太后的寿辰。 太后这个人喜静也喜闹,朝臣们给太后过寿辰比过除夕都热闹几分。 以往这时候会有几个自告奋勇的,出来帮着出谋划策,今日倒是都安静的很。 裴印堂尤其安静,从上朝起就双眉紧锁,立在人堆儿里。 昨日才纳了小妾今日就般不快,想来那谭杏儿不是称心如意的人。 容煜静静看着裴印棠。 似乎是纠结许久,终于有了个结果,裴印棠上前一步道:“启奏陛下,太后寿辰乃是国之大事。大燕风调雨顺,臣身受皇家恩德,自请为太后主持寿宴,略尽绵力。” 容煜十分和善的看着他。三公子很识大体,知道做些事来表表对皇室的忠心。 寿宴由臣子协助操办,要做的即排场,又不可过于奢侈。如此,少不得要自掏腰包,裴印棠也算是破财免灾了。 “裴卿的心意,朕知道了,定然不会辜负。” 有这么份孝心与忠心,太后是最欢喜的。 安阳侯静静看着裴印堂,面上没什么表情。 昨日的红花轿从街上过去,消息就算传开了,百官们面上波澜不惊,私下里却议论纷纷。 裴印棠是什么人,裴家三公子,裴大将军最喜欢的儿子。安阳侯雄霸隋阳一方,两家结亲,可实在叫人不得不注目。 裴印棠今次算是表了态,站了队。安阳侯不动声色,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容煜夸了几句裴印棠有心。 底下不知是哪个胆大的,把话锋又转到了容煜身上。 “如今我燕国,国泰民安,瑞雪兆丰年,疆土之上一派欣欣向荣之景。宫外百姓安居乐业,宫中却少有喜事,过于冷清。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苍生着想,早日立后,安定后宫。” 每一次提及天下苍生,容煜便知晓是说立后一事。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的后宫与天下苍生有什么相干。 前些日子北边刚传来消息,说是大雪封山,砸了好多生意人的饭碗。且不说这雪是不是瑞雪,便是冬日里百草催折,哪里称得上是欣欣向荣。 这些个人,每次都一套词儿,变都不变。 ※※※※※※※※※※※※※※※※※※※※ 来了! 第12章 容煜看了方才说话的李大人一眼,和声道:“前些年征战,如今才安定下来,喜事确实是少了些。朕思来想去,觉得众位爱卿的话确有道理,朕应了你们,年前宫中定会有大喜之事。” 这是头一次,容煜没说其他话来搪塞。 “陛下圣明。” 李宗正忙俯身行了礼。身后的百官听见这句,也跟着高呼。 皇家要出喜事,这可是事关满朝文武乃至整个大燕的事。 容煜年少有为,又是俊朗风姿,从不滥情。能为女儿们寻得这样一个归宿,是最好不过的。 忽悠的百官们心下不平静,容煜的心却静的很。 出明安殿的时候,唇角带着些浅浅的笑意。 刚走到雪地上,便看见一个穿着雪色衣裳的人。 来人粉面含春,朱唇不点而红。 容煜对邵倾的印象很深,梁相说过,这样的样貌便是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 “这位是,邵公子。”容煜启唇道了一声。 邵倾听见容煜还记得自己,心下也有几分欢喜,他略略俯身算作是行了礼。 容煜看他裹着一身厚厚的冬衣,问道:“今日天晴,是个出来走动的好时机,只是明安殿重地不是什么好玩儿的地方。” 前朝与后宫,便是以和正门做划分的。和正门以外宫人内侍皆不受拘束,和正门以内,闲杂人等不得逗留。 容煜不喜欢后宫里的人来前朝,哪怕是太后宫里的人。 他言罢,看了一眼邵倾身后的內侍。 內侍的身子滞了一滞,若不是有邵倾在身前挡着,险些腿软跪下去。 邵倾颔首道:“太后寿辰将至,臣为太后备了一份寿礼,不知是否冲撞,想请陛下移步青玄宫,劳神指点一二。” 他知道容煜心尖儿上的人便只有太后一个,所以一早做了准备。 容煜的神情在听到“太后”二字时缓和了一些。 且不说是真心还是假意,能记挂着便已是难得了。 “公子有心了。”容煜道了一句,也不曾多言,只对阿四道,“不回宣华殿了,往青玄宫去,午膳就在青玄宫吧。” “是。” 阿四应下,忙去告诉了抬步辇的人不用跟着。 几个人走在长街上。 今儿太阳好,容煜穿着玄色的朝服。墨发上的金冠被日头照得熠熠生辉,叫人的目光不自觉追随而去。 邵倾不是天生就喜欢男人的,但若是做容煜的枕边人,他觉得没什么委屈。 如今各国纷争不断,敢自称为朕的,容煜还是第一人。 邵倾看着容煜的背影,眸光微垂。他日若是飞上枝头,做了容煜的枕边人,一定先灭了夏国送他来做质子的狗皇帝。 容煜和阿四在前头走着,邵倾紧跟其后。 去青玄宫路过梅园。 江逸白带着若水正立在梅园外等候。 若水说明安殿附近不是闲人等可以到的。梅园是容煜回宣华殿的必经之路,他要在这儿等着容煜。 太后送来的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领子上的珍珠茭白圆润,没有一丝瑕疵。 园外栽着两株一人高的梅花树。红梅傲雪,人面梅花两相映衬,是惹人爱到没边的风景。 容煜从远处过来,一眼看见等在梅园的小孩儿。 “是小殿下……”阿四低声提醒了一句。 容煜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去。 这一声小殿下,叫邵倾心里头十分不是滋味,他在夏国也是皇子,怎么到了燕国就只能被称作公子。这江逸白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叫总管都对他如此敬重。 容煜走近来,还不曾开口,江逸白直接上前一步,拉过了他的手。 容煜静静看着江逸白,等着他的开口。小孩儿会为自己筹谋了,他很欣慰。 江逸白抬眸看着他,道:“早间太后娘娘送了些栗子酥到偏殿,逸儿想和哥哥一起去谢恩。” 邵倾闻言,在容煜身后给了江逸白一个白眼。 还以为有多大的能耐,还不是拿太后说事。 江逸白抬眸间看到了邵倾的脸,那是一张十分惑人心的面容。能跟着容煜从明安殿来,一定很受容煜的宠爱。看来容煜也不是不爱美色。 “谢恩不着急,你若无事,随我一同去趟青玄宫吧。” “青玄……”江逸白愣了一愣,还是点了点头。 青玄宫一共住着四位质子,三位是皇子。除了几位,另有几位公主被安排在毓秀宫。 江逸白本来是要安置在青玄宫的,但那日容煜见他一身的伤,所以另换了安静的地方给他修养。 青玄宫外的园子,种着几颗雪松。 回廊架在湖上,湖水不曾被冻结,不像是深宫,倒像是在江南的庭院。 “此地从前是皇祖的张贵妃所居之地,因那贵妃来自南方,所以皇祖命人修了这么个地方。”容煜一边说,一边看着廊上的风景。 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是皇祖常做的事。 或许是因为同样来自南方,江逸白对这里的建筑有几分亲切之感。 往年西云祭祀,他会被太后放出来撑一撑场面。水上的亭台楼阁,他都很喜欢。 蓦地,耳畔传来一阵箫声,这箫声清冷凄怆,听来叫人只觉心下苦闷寒凉。 不远处的亭子上,坐着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是极好的。 容煜看了远处的人一眼,叹道:“薛公子还是如此。” “陛下是知道的,薛公子日日都是如此。”阿四道了一句。 容煜不大来青玄的原因也有这箫声的成分在里头。 往日里在军中如雷的战鼓声听多了,听不得如此凄迷的声音。 箫声停了一停,远处的人目光在容煜一行人身上扫了扫,很快又去吹自己的长箫。 这位薛公子长容煜几岁,是在先帝继位那日来的,不大爱说话,成日里对人爱理不理的,只顾着吹箫弹琴。来的也算是时候,倘若是皇祖时期的质子,凭那幅好容貌,定是要被收做男宠的。 几人穿过回廊,去了育茗阁。 此处是邵倾的住处,殿内焚着些香料。 文人们喜欢焚香奏乐,容煜不懂这个。那些个文人用古琴奏出来的雅韵,他听来没什么意思,混不如乐坊歌姬的嗓子动人。 內侍给容煜和江逸白上了茶。 江逸白是不喝旁人给的东西的,只静静站在容煜身侧。 邵倾让容煜稍等片刻,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后,邵倾亲自端着一个锦盒到了殿上。 檀香木的雕花盒子,打开之后,一只金钗落在眼底。 并蒂海棠的样式,精细的花蕊中嵌着两只浅色的宝珠。 “海棠并蒂,好意头。” 太后喜欢海棠花,并蒂花开便是她和先帝的情谊。 只是送这样的东西,难免叫人想起伤心事。 “邵公子有心了,还望公子送此物定要在寿宴人多之时,不然人走茶凉,花开并蒂倒愈发显得人孤单。” 邵倾不是燕国的人,此举是真情还是假意容煜不想去猜测。因为没有人可以瞒过他的眼睛,知道真相,反而叫自己心中不快。 “臣谢陛下指点。”邵倾俯身道了一句。 这人的身段好,一步一态都透着妩媚天成。 江逸白刚才觉得,容煜对这位邵公子是有几分宠爱的,可如今看来,这两人大抵是一年也见不了几面。他有些奇怪,容煜为什么对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都能坐怀不乱。 这事容煜自己也想过,按理说这样的美人他该很难抵抗。可偏偏每次见邵倾,跟见别的男人没什么区别。 邵倾这张脸好看吗,好看,一定是好看的,普天之下再没有比他更好看的。可是容煜就是没什么兴趣,他为什么要对一个同为男人的人感兴趣,他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什么都喜欢。 ※※※※※※※※※※※※※※※※※※※※ 容煜:朕只想和他们做兄弟 感谢“29543726”的手榴弹~ 感谢“傻吗?傻”的营养液~ 第13章 “若无其他事,朕就先去长乐宫了。” 邵倾这份心意,只怕三分是给太后,其余七分都是给他的。如此刻意,容煜也没了想在青玄宫用膳的想法。 总归是不自在就对了。 容煜言罢正要起身。邵倾的眸子动了一动,在容煜走过来时直接倒了下去,正好瘫在容煜身上。 容煜看着怀里的人,问道:“邵公子不舒服?” 邵倾赖在人身上,缓了好大一会儿,才低声道:“许是雪地里站得久了,有些头晕,无碍的。” 怀里的人冰肌玉骨,容煜看他如此虚弱,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质子们留在玄清宫无事不会去走动,久卧伤气,久坐伤肉,改日叫裴印棠来教教他们剑法,也活动活动筋骨。 容煜将人扶起来,一旁站着的内侍忙接过邵倾。 “太医晚些时候会过来,邵公子保重身子,朕这就走了。” “陛下……” 邵倾被内侍扶着,双眉微拧。容煜就是个木头,不解风情也就罢了,脑子里不知被什么装的满满的,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江逸白还站在原地,容煜回眸看了一眼,问道:“不是说去长乐宫么?” 江逸白愣了一愣,点了头即刻跟在容煜身后。 几人出了门,又路过方才的回廊,湖心亭已然没了那位薛公子的身影。 江逸白看着容煜的背影,几次想说话还是忍了下来。 容煜看着前路,蓦地问他道:“你是不是觉得朕有些不近人情。” 江逸白思量了片刻,没有回答,只道:“那位公子可能喜欢您。” “喜欢?”容煜垂眸看了他一眼,眸光敛了一敛,笑道,“不是喜欢,朕分得清喜欢和审时度势。就因为朕是君王他是质子,为了自己的将来,他在这宫中需要一个依附,所以才这般作态的。今日的低声软语,都不是真心,不作数的。” 这宫里头说喜欢他的人,大半都是为了荣宠,而不是他这个人。 容煜的话叫江逸白的步子滞了一滞。这人好像什么都看的很清楚,可是又懒得说出来,或许容煜早就看出了自己的把戏,只是懒得拆穿。 “谁有想有依靠,逸儿也想依靠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小孩儿很聪明,悄悄把“依附”换成了“依靠”两个字,少了几分利益,多了些对父母的依恋。 容煜可以明白这种感觉,他看着湖面,垂了垂眸子。 “朕小时候跟着母后去过一次黎国。”他开始给江逸白讲故事。 “黎国?”江逸白看着他。 容煜点头,“父皇走后,有几位王爷紧紧盯着皇位,大燕如同一盘散沙,若真窝里斗起来,必然是旁人得利。母后为了稳固朕的皇位,便去向黎国借兵,那时候黎国只提了一个条件。” 江逸白抬头看着他,静静听着容煜说话。 容煜接着道:“要朕做黎国的质子。” “那陛下去了吗?”江逸白问了一声。 “是母后带着尚在襁褓中的皇弟前去的,在黎国待了整整三个月,朕的皇弟就是在那时候夭折的。” 江逸白沉默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回应。感同身受这样的话,最是很苍白无力。没有人是天之骄子,便是容煜也是风雨飘摇里夺来的太平盛世。 阿四从小跟着容煜,这些事他是知道的。 二皇子早产,生来身子便弱,太后此举也是利益权衡之后做出的取舍。 容煜见江逸白不说话,沉声道:“这是朕最后一次依靠母后,从那时候,朕就不想再依靠别人了。” 江逸白没有说话。 容煜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还小,日后会明白的。但有一点需要明白,不论身在何处,旁人轻贱你,自己可不能轻贱自己。” 这孩子天生性子就傲,想来也不会做趋炎附势之人。 江逸白点了点头。 两人说罢,便往长乐宫去。 太后闲时在宫中便会琢磨些小食,两个人空着手去,出宫门的时候却是满载而归。 阿四手中端着盛有栗子酥的食盒,江逸白手上还有秋秋塞的一袋杏仁儿。 江逸白回去的路上格外沉默一些。他的脑海中都是容煜方才所说的话,还有容煜看邵倾时的冷静姿态。 这个人仿佛……没什么弱点。 几人路过梅园时,容煜停了一停。 今儿退朝后是在梅园见到江逸白的,这孩子不论是落水前还是落水后,似乎总喜欢往梅园跑。 “你从前常来这地方,可曾记得?”容煜问了一句。 江逸白看了一眼,摇摇头只道,“若水说可以在这里等您。” 他不能说记得,容煜在试探他。 “喜欢这里吗?”容煜看着他。 江逸白抬眸,眸中带着些光,“喜欢,此前从未见过这种花。” 或许也有,可是他没见过,他只见过昏暗烛火下画上的红梅。冰天雪地里开在墙角,向上而生,看起来十分有生机。 容煜拉过人的手,带着江逸白往梅园去。 冰冷的小手落入宽大的掌心,脸比手先烫了起来。 未及走近,便听见几句隐隐的歌声。 梅花树旁是一个正在打扫的窈窕宫女,人生的明眸皓齿,好看的很。 “这歌声如何?”容煜问了一句。 居然问的是歌声,明明那宫女的样貌更为出众。 江逸白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懂这个。 容煜停下步子,这才仔细看了看远处的人。 他不爱别的,就喜欢闲来无事,听个琵琶胡琴或是小曲儿。这人唱的婉转清丽,别有一番韵味。 “这是……什么人?”容煜问了一句。 阿四仰着头看了看,道:“臣听说林琅林总管有个远方亲戚叫明然,死了父母无依无靠,便收在了宫里,四下做些杂活,瞧着模样该就是她。” “这样好的嗓子留在梅园做事可惜了,告诉林琅,让她问问这孩子愿意去乐坊还是来宣华殿。” “是。”阿四应下之后,遣人往内府林总管处。 容煜继续带着江逸白往园中去。 白梅清丽,红梅明艳,是幅极好的景色。 容煜站在湖边,瞥见了石栏的缺口。 江逸白就是在这里落的水。 缺口的地方是通向湖心亭的石路,因着路面宽阔,往来的人又少,所以一直没有加石栏。 容煜正准备下去,江逸白退后了一步,似乎有些抗拒。 “你想起什么了?”容煜问他。 江逸白摇头,眸中有些黯然。 容煜看了远处的湖心亭一眼,道:“改日朕叫人添些石栏在这路上,也省的哪个孩子,失足掉进去。” 话说的有些刻意。 江逸白不置可否,也不想回忆自己落水的那天。 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君王的怜悯,是件可笑至极的事。可若没有这个契机,他想不到该如何很快缓解两人之间的戒备与疏离。 他想明白了,人不能总是活在往昔里。将他关起来的是戚太后,而不是容煜。 那些容煜剥不掉的心防,他便自己打开来给他看。 眼下能如此心平气和地站在一处游园,也不枉他在湖中走那么一趟。 湖水很冷,但也只冷那么一时。 蓦地,手中被塞入一枝梅花。 冰凉的触感叫江逸白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枝,有几分不解。 容煜道:“红梅傲雪,很衬你的性子。” 也衬他的人。 少有的,江逸白的唇角带了些笑意,很浅的笑容,带着些迫于无奈的豁达。 “你笑了。” 这还是头一次容煜见江逸白笑。 小孩儿生的好看,笑起来就更好看。这样的年纪,原就是该多些笑容在脸上才是。 ※※※※※※※※※※※※※※※※※※※※ 容煜:小孩儿笑起来乖乖的 系统:是是是 感谢“妧訢”,“biedescovery”的营养液~ 第14章 两人又在梅园转了一会儿。 阿四见江逸白喜欢梅花,又帮着帮着折了几枝带回了偏殿。 午膳是一起吃的,司膳房给容煜送来的膳食不少,两个人吃绰绰有余。 冬日里天短,总觉得时光不太够用。 裴印棠为了太后的寿宴,几乎日日都要进宫。 往年宫里的大小寿宴,是林琅总管所在的内府负责。 做一场寿宴不容易,司膳房,司衣鉴,御茶坊……要用的人不在少数。裴印棠第一次做这些事,这坊那坊的,险些跑断了腿。 此次若办好寿宴,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请求太后给他和容瑰郡主赐婚。有容瑰郡主在府上,安阳侯府中的人,也会忌惮着些。 唯一可惜的就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这么些年,居然一下娶了两个,还不是称心如意的人。 心下正思量着,容瑰郡主从远处走了过来。 “裴哥哥!”容瑰大喝一声,提着裙子跳到了裴印棠的眼前。 这一声音声极大,把裴印棠的心吓得颤了一颤,他定了定神,才道:“你这一声如那张飞李逵一般。” “张飞,张飞是什么人?”容瑰问了一句。 裴印堂想了想,搪塞道:“陛下说是话本里的人物。” “可是一位绝色美人?”容瑰看着他,神色中有几分期许。 裴印堂十分敷衍地点了点头,一转话锋问她道:“你今日怎么进宫了?” 容瑰听见这个,压低了声音,道:“过些日子要出嫁的,当然要多往娘家走走。” 这几句说的软,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羞涩。若不是裴印堂从小与她相识,很容易被这样子所欺骗。 “依臣看,是臣入赘还差不多。”裴印堂无奈地摇了摇头。 容瑰向来受宠,若是出嫁,太后定会让容煜给容瑰封个公主。他自己也就从裴家三公子,变成了大燕的驸马。 “裴哥哥觉得吃亏啊?”容瑰问他。 “臣不敢。”裴印堂有模有样地作了揖。 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是满宫皆知晓的。郎才女貌,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心生爱慕之情,旁人也是相信的。 裴印棠那头忙起来,容煜这头就轻松了许多。 一连几日连往日压下来的折子,都处理了个干净。 端王听说了有关裴府和安阳侯府的消息,立刻将上北苑的事抛在了脑后。上北苑就那儿不会跑,可这热闹不是想看就看的。 宣华殿,端王坐在梨花木的椅子上,正说着有关裴府的传言。 “本王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听说这种事。也是奇了怪了,这私生女养在府里不见人,怎么就大了肚子。除非他二人早就是相好,深更半夜在荒郊野岭幽会。又或者这谭杏儿痴恋裴三,所以……” “皇叔,打住。”再往后说下去,被下人们听见该不像话了。 站在一旁研磨的阿四见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直接退出了大殿。 容煜看了端王一眼,并未放下手中的笔,“皇叔今儿来找我,就是为了看裴三公子的笑话?” 端王“诶”了一声,道:“我想来问你,裴三还缺不缺妻房。” “皇叔也想掺和?”容煜问了一句。 端王笑道:“我家王妃有个表妹,对他思慕已久,可以委身做妾。” “裴府已经够乱了,皇叔看热闹就好,大可不必把自己陷进去。”容煜提醒了一句。 裴家能与安阳侯扯在一起,必然不是什么痴男怨女的巧合。 “也是这个理儿,我回去跟玉盈说说。” 端王妃任玉盈是将军府出身,论起武功来比端王都要高一筹。 容煜记得好几次端王进宫,身上都带着伤。不过身上虽带伤,脸上却是带笑的,想来两夫妻切磋比武,也是算是一种闺房之乐。 “任家出巾帼英雄,看上裴三公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这天下的好男儿不止裴府一家。整个盛京皇叔放眼去挑,到时候若是有合适的朕给他们赐婚。” 容煜放下笔,一个“福”字落在洒金的小纸上。 他的字是梁洛川教出来的,遒劲有力,俊逸潇洒,落在纸上带着十足的豪情意气。 叔侄二人正说着话,殿外传来阿四唤的一声“小殿下”。 容煜闻言,将桌上的纸笔收了一收。 这位小殿下端王也是听说过的,当日为了给江逸白治病迁宫的事,一度被百官们传的沸沸扬扬。 有说二王相见,两人惺惺相惜。更有说这小殿下长的倾国倾城,善于蛊惑人心。 他今天算是来着了,刚说罢裴印堂,又来了个江逸白。这宫里头,可比王府里有趣儿多了。 少顷,阿四从外殿走进来。 “何事?”容煜象征性问了一句,并未起身。 阿四道:“小殿外在外头等着,说是明然姑娘制了些点心,特意来给您送一些。臣说您正在和端王议事,小殿下便就一直等在殿外。” “了不得。”容煜还未开口,端王先拍了桌子,他指着阿四道,“小孩儿金贵,南边儿来的就更受不住咱们北边儿的寒。臣左右没什么正经话,还是让人快些进来。” 临近年关,府里闹腾的很,好不容易有空进宫,他倒要看看这小孩儿长什么样。 容煜自是不希望江逸白挨冻的,小孩儿身子弱,被风吹着指不定第二日就又倒下了。 “宣。” 阿四听见这一声,即刻去殿外把江逸白接了进来。 宣华殿一共就住着两位,一位身份高贵,另一位身子娇贵,都是需要费心照顾的主儿。旁人羡慕阿四能在宣华殿当差,却远不知这其中的辛苦。 江逸白进来的时候,目光只落在容煜身上。 小孩儿往殿上一站,正欲行礼,容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明然姑娘是那日在梅园唱歌儿的丫头,从梅园出来之后,就被送去了偏殿伺候江逸白。小姑娘聪明伶俐,和江逸白的相处的也很好。 端王将殿上站着的少年打量了一番,觉得这人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若是论样貌,他更喜欢那位叫邵倾的质子,人长得妖媚不说,腰身看着也软。眼前这个瘦瘦的,一看就不好养活,白白浪费粮食。 阿四搬了凳子过来,不好养活的小太子殿下这才坐下来。 人没来的时候,端王觉得还挺感兴趣,如今见了也就没什么趣儿了。索性起了身,对容煜道:“府上还有些事,这就去了,外头冷陛下不必相送。” 府里有事是假,想赶在裴三公子出宫前去看个热闹是真。 容煜知道他心里的算盘,也就没再留人。 ※※※※※※※※※※※※※※※※※※※※ 端王:走了,别地儿吃瓜去 感谢“m壹壹壹壹壹”的地雷~ 第15章 待人走了,阿四才将江逸白带来的食盒打开。 东西还有余温,褐色的小团子,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摆在盘子里。 “这是何物?”容煜问了一句。 江逸白道:“明姐姐做的蜜枣丸。” 阿四手中的银筷子还没递过去,容煜直接用手拿了一个放入了口中。 “甜。”容煜道了一个字,眉眼弯弯的样子,看起来心情不错。 这东西是枣泥和的面,里头是蜜芯还有些花的清香,一口下去甜而不腻。 明然这丫头曲儿唱的好听,做东西也别出心裁。 容煜这么不防备,倒叫江逸白有些意外。 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君王。 他二人差着的年龄不多,容煜过了年也才十八,总是会有能说到一起去的话茬。 容煜这人随和,尤其是对自己身边的人。 江逸白自从上次落水,醒来也多了不少话。瞧见什么好玩儿的,感兴趣的,会告诉容煜。太后赏赐的东西,也会拿过来问容煜是怎么用。 容煜有时候,真的希望这孩子确实失去了一段记忆。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也不值得人一直因此而沉沦。 “你不吃?”容煜问他。 江逸白抬了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蜜枣丸就被丢了过来。 小孩儿反应快,用手接了过去,小小的蜜枣要落在掌心,还带着清清甜甜的味道。 容煜总是这样,有事没事就担心他吃不饱。 “朕给梁相说了,叫他从朝中找个会教书的,教你识字,年下事情多,晚些时候可以进宫。你意下如何?”容煜问了他一句。 江逸白很是意外,他以为容煜待他好,不过是一时新鲜养几日就罢,没想到容煜会帮他找教书先生。 容煜看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又道:“正儿今年也该上学了,朕把地方定在了秋爽斋,离宣华殿和玄清宫都不远。” 江逸白听见正儿两个字,低头将蜜枣丸放进了嘴里。俯首的动作遮住了略显低落的神色。 原来还有正儿,怪不得要特意请个先生。 容煜还在说着教书先生的事,江逸白听进耳中,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这几日相处下来,容煜也习惯了江逸白时不时的沉默与发呆。 小孩儿到底是小孩儿,做什么事都不专注。 容煜与他说完了话,江逸白又在正殿坐了好大一会儿才出殿门。 若水扶着他的胳膊,脸上少有的带了几分笑意。 江逸白看了他一眼。 若水明白他的疑惑,便解释道:“陛下看重小殿下。” “何以见得。”江逸白问了一句。 容煜是个开明的君王,对谁都很好的。 若水道:“奴才从前跟着四总管伺候过陛下一段时间。宫里头有个得陛下看重顾总领,他还未当总领之时,陛下也是这样看他的。” 容煜喜欢提拔有潜质的人,看人也一向很准。当日那顾云流落街头,容煜坐着马车匆匆而过,掀开帘子一眼就看中了他。 只一眼,便乞丐与内院总领的天壤之别。 江逸白闻言,停下来看了若水一眼。 原本攥着斗篷的手指松开来,他并不觉得容煜的眼光有这么好。 . 阿四还在宣华殿给容煜添茶,容煜正打算起身去内殿,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 【好感度总值:10,解锁剧情:醉酒一】 醉酒一,难不成还有个醉酒二。 容煜心中疑惑了片刻,还是先去内殿批了折子。 解锁的剧情是醉酒,容煜觉得应该是玉卿提醒他之后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 酒后最易出事,他一定会更加小心谨慎。 为着这个,直到太后寿宴当日,容煜都不曾饮过一滴酒水。 寿宴是裴印堂一手操办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裴印堂成长了不少。 裴大将军前些日子回了府,早已进宫见过皇帝太后。 初闻裴三和谭杏儿的事,老将军气得直接把裴印堂狠狠揍了一顿。 先不说是谁的过错,把人家良家女子闹大了肚子,光是这件事传出去就给他丢够了人。 裴印堂心里委屈,但是眼下证据确凿,百口莫辩。这头挨打,那头在太后面前还要带着笑脸。 实在是苦不堪言。 . 寿宴当日的气氛很好,百官们早早到了寿安宫,正殿的乐师已经开始奏乐。 容煜带着江逸白在长乐宫门口等着太后,太后很喜欢江逸白,容煜便干脆把江逸白带在了身边。 江逸白披着雪白的斗篷,立在雪地里。兔子似的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容煜抬手呼啦了两下他的脑袋,低声道:“若是觉得冷,就回马车里去。” 这几日天气越发冷起来,江逸白的身子才刚好了一点。 江逸白摇了摇头,就那么站着,静静等着太后。 整个大燕皇宫,太后是江逸白觉得最亲切的人。她尊贵、美丽,让人忍不住要靠近。 有一个温柔高贵的母亲,还有一个万人之上的哥哥,如果容煜的皇弟还活着,应该是全天下最惹人羡艳的。 江逸白悄悄抬眸看了容煜一眼,然后又匆匆别过脸。 一刻钟后,太后一行人才出了宫门。 內侍们提着香炉走在前头,秋秋搀扶着太后的胳膊。 满头珠翠和凤穿芍药的罗裙,将整个人衬的雍容华贵。 太后看了他们二人一眼,道:“往年都是坐着马车去的,今日倒想走走。” “儿子陪着母后。” 太后闻言,浅浅笑了笑。 已经很久没这么舒心过了,从前过生辰,总能想起来些陈年旧事,如今想想,还是该往前看。 死了的人无有办法复生,活着的便要好好守住大燕这片疆土。 一行人缓步往寿安宫去。 寿安宫的人不少,百官们都是带着东西来的,给太后娘娘过寿,都是可着最稀奇好玩儿又贵重的东西送。 往年就过寿的这段时日,都是百官们竞相献宝的时候。 奇香暖玉,珍禽异兽,只有太后想不到的,没有百官们送不出的。 去年驻守南岭的樊将军别出心裁,送了太后一对吊睛白额虎的幼崽。 太后怕的厉害,赏了些银两,只让容煜将虎崽收在御兽园,便再没有看过。 只希望今年这位樊将军能留个心眼儿,别再送这些个猛兽了。 ※※※※※※※※※※※※※※※※※※※※ 来了~ 第16章 刚踏入寿安宫的大门,百官们便齐齐整整地道了一句,“太后万安。” 太后免了众人的礼,被容煜扶着,穿过大殿缓缓坐下。 待容煜也坐下,百官们才依次入了座。 江逸白被阿四带到了下头,与几位世子坐在一起。 容煜说了些客套话,备了东西的臣子便开始挨个儿献宝。 “臣这一对玉如意,出自有名的琢玉匠,苏锦城之手。” “臣这珍珠手串是南边偶然得来。” “臣这……” 容煜一看樊将军站起了身,心下跟着沉了一沉。 只见他提着个不大的笼子,想来该是八哥儿鹦鹉一类,不是什么大家伙。 身姿挺拔的人往殿上一站,行礼后,道:“臣这一只猎鹰,乃是精心驯服的。” 红布被扯开来,一只雀鹰立在笼中。通体的鼠灰色,脑袋和肚子上有些白色的羽毛掺杂着,精神的很,也漂亮的很。 果不其然,还是猛禽。 也算是有点长进,好歹今年不是狮子老虎这样的大东西。 太后瞥了一眼,忍着心下的不适,随口道了几句,便让樊将军赶快入座。 御史大夫送了几个模样好看的小姑娘给太后。 容煜看这架势不像是给太后送的,到像是给他。 今年除了东西,送人的还不少,歌姬也有舞姬也有,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长乐宫地方才多大,怎么能住的下这么些个人,装不下就得分给各宫。太后与皇帝母子情深,头一个就得是宣华殿。 大臣们算盘打的都还不错。 臣子们送完了,便是女眷们。 容瑰郡主送了太后一幅名画,乃是已故方士张文义的真迹。 太后真心喜欢这些个文墨东西,便问容瑰郡主想要什么赏赐。 容瑰闻言,脸红了一红,道:“容瑰只求侍奉在太后左右。” “今日倒是奇了,竟没什么想要的,往日里……”太后说到此处,停了一停,她看容瑰抿着唇,突然明白了容瑰的意思,“是哀家的疏忽,瑰儿今年都这个年纪,还陪着我一个老人儿做什么。” 这一句话,叫下头坐着的臣子都竖起了耳朵。 太后没有女儿,多少年来都是拿容瑰郡主作亲生的公主抚养的。若是能娶容瑰郡主,往后的路不是扶摇直上,也是一马平川了。 容瑰没有多话,只跪在殿道:“但凭太后娘娘做主。” 梁洛川闻言,起身附和道:“启禀太后,今日是您的寿宴,不如喜上加喜,叫咱们也热闹热闹。” 太后看了梁洛川一眼,道:“盛京的好男儿不少,倒是不必如此仓促,若是郡主有意中人倒是可以喜上加喜。” 容瑰羞红了脸,低声道:“瑰儿不想嫁的太远,若是能留在盛京就已经欢喜至极了。” 她言罢,抬眸瞥了一眼右侧坐着的裴印堂。 裴印堂还在饮酒,被她这么一看,心下悸了一悸。 娇羞中透露出一丝杀气,不愧是能大燕的公主。就这么一遭,终身大事可就草草定了。 众人中,不知是谁蓦地道了一句,“今日之喜少不了裴三公子的功劳,依老臣看,就裴三公子如何。” 容瑰的脸红的更厉害了。 裴印堂忙起了身,道:“林大人酒吃多了,竟……在太后面前胡言起来。” 林大人随口说的话,却被一旁的裴老将军听进了心里。 裴亦起身,拱手道:“老臣得容瑰郡主作儿媳,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太后若不弃,裴家愿生生世世护着郡主。” “爹……” 这事裴印堂还没来得及跟他老爹商量,怎么他老爹今日如此激动。 裴家三公子是什么人,太后是知道的。把容瑰交给一个知根知底儿的人,她不会不同意。 这一群人联合起来蹿腾,一定也有个缘故在。 “瑰儿意下如何?”太后问了一句。 容瑰静了片刻,道:“还要问裴哥哥的意思。” 这一句裴哥哥叫的千娇百媚,柔情似水。 百官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裴印堂的身上。 裴印堂自是不能怯场的,他走走上殿前,撩了袍子跪在容瑰郡主的身侧,肃声道:“裴印堂若得郡主作妻,定然生生世世爱护,不让郡主受半点委屈。” 这几句虚情假意的话说的十分响亮。 明眼人都瞧出来不是凑巧,是早有情义在其中。更明白的,便知道此事与安阳侯府脱不开干系。 郎有情,妾有意,算是皆大欢喜。 今日这寿宴还是裴三亲手操持的,人都瘦了好几圈。 一生一世一双人,太后最喜欢听这些个浓情蜜意的话,一高兴,所幸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一对儿金童玉女赐了婚。 前半场忙着祝寿,后半场就是忙着恭喜裴印堂与容瑰郡主。 人群里唯有安阳侯格格不入,一人默默饮酒。 若不是安阳侯有妻女,容煜都觉得,今日安阳侯的此番作态,是为了裴三娶妻而黯然神伤。 殿上的人笑了笑,静静看着底下的百官。 江逸白的目光落在裴印棠身上。 前朝的事是不允许传到后宫的,但通过阿四的只言片语江逸白大抵知道前因后果。 利益往来,皇室中没有什么情投意合。 空筹交错,歌姬和乐师的声音不绝于耳。 晚些时候太后先回了寝宫,容煜留下来给几位大臣们说了会儿体己话。 裴印堂起了身,端着杯子给容煜敬酒,谢他多年来对裴家的看重。 容煜本不打算饮酒的,不过看裴印堂这一脸强颜欢笑也就没有拒绝。 三公子不容易,此番娶妻也是为了能查清安阳侯的事。 三两杯酒入腹,喉中烧的厉害。 容煜没多少酒量,一点点就足以上头。 脸上泛起了些薄粉色,容煜看着裴印堂的目光有些恍惚。席间的舞姬也再没有多少心思去看。 待众大臣离去,容煜在桌上趴了好一会儿才起了身。 阿四正打算扶着,容煜甩开了他的手,含糊道:“朕没醉,不必跟着,你去殿里找找朕的玉佩。” 说罢,人就踉跄着出了寿安宫。 廊间灯火昏暗,容煜定了定神,分辨清楚了,才往宣华殿的方向去。 一路吹着冷风,缓解了不少身上的燥热。 恍惚之间看到了宣华殿的宫灯。容煜走进去,拐了许久才到了殿门口。 大门是紧闭的,容煜推开门往内殿中去。 江逸白是跟着太后一起提前离开的,陪太后说了会儿话才回到宣华殿。 人刚从药池沐浴回来,刚换了寝衣,便听见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江逸白以为是若水取炭回来了,只低声道:“内府的炭好,原是不用日日去拿的。” 话音刚落,便瞧见容煜红着脸进来。 “陛下……”江逸白蹙了蹙眉,往后退了几步。 容煜只当是自己的地方,揉了揉脑袋往榻上去。 江逸白闪了一闪,容煜直接坐到榻上倒了下去。 这是喝醉了,江逸白走近看了看。 容煜一边解衣裳,一边嚷道:“阿四,吹灯。” 阿四自是不在的,这会子还在路上找人。 容煜平日里清醒,醉起来就难说。喝的多一些便直接睡过去,喝的少一点,话便异常的多。 他觉出来四下仍是大亮,便勉强撑起身子自己去熄灯。 外袍解了一大半,里衣也松松垮垮的。 往日里没仔细瞧过,今日才得以细细端详。 容煜的样貌不比那些个质子要差,原本如炬的眸子涣散了些,上挑的眼尾因为酒气带着些桃色。 人生的白,酒意体现在身上便愈发明显。红唇翕张,没骨头似的人,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站定身子。 “我来吧。”江逸白看他走的费力,便亲自走到灯畔,吹灭了临近的灯。 烛火照亮的屋子,熄灭一盏便少了许多光。 容煜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榻上,却并没有躺下,只坐在塌边定定看着江逸白,“阿四,朕饿了。” “……” 这人的要求还挺多。 江逸白从柜子里取来吃剩的点心,放在塌边,“吃吧。” “嗯……”容煜哼了一声,伸手去拿。 江逸白坐在凳子上看着眼前的人,忽然眼睛亮了一亮。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黎国的君王想要留容煜在黎国做质子了。 往日里容煜高高在上,不曾有人敢说过什么。如今看来,这人的肌肤生的白嫩娇滑,倘若真临幸了宫里头的哪位,吃亏的指不定是谁。 ※※※※※※※※※※※※※※※※※※※※ 陛下才是当之无愧的大燕第一美人(不 感谢“m壹壹壹壹壹”的地雷~ 第17章 容煜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被人打量,吃过东西后便将盘子推到一边,看了一眼远处的人。 目光散乱,醉眼迷离,其中风情非言语所能定论,也远非画笔所能勾勒。 他往后坐了坐,靠在墙上抱住自己的双腿,呢喃道:“朕想念父皇了,你没有见过朕的父皇,他是个很好的人,对百姓和臣子们都很好。可惜性子太善,对旁人没什么戒备心……” 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些委屈。 江逸白觉得今日是撞鬼了,面前的是容煜本人没错,可所做的事,实在有损君王之威。 哪有一国君王会哭唧唧的,说自己想念父王呢。 “你……” 江逸白此前只听人说,大燕的君主是个战无不胜,杀人如麻的煞神。今日这般,反差实在太大,难道平日里的威严,都是端出来的架子么。 容煜坐在榻上,自顾自说了好些话。 什么想吃母后做的栗子酥,想听南岭画舫上姑娘们弹的琵琶小曲儿,想见一见从前猎场放跑的小鹿,想养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狗…… 江逸白是不想听这些的,可偏偏殿里太静,容煜的话便很容易钻进耳朵里。 不得不说,容煜想做的事也太多了。 一连说了好些话,容煜才迷迷糊睡下。被子都没撑开,就那么横在榻上。 江逸白耳朵里满是容煜方才说的废话,这会儿脑子里都是栗子酥。 栗子酥他是吃过的,好吃归好吃,但也用不着人这么惦记着。 江逸白摇了摇头,费力将人摆好,然后给容煜盖上被子。 临近的灯火有些暗,昏昏黄黄的,将人的眉目勾勒到极致温柔。 江逸白看着容煜,晃了晃神。 这是他第一次伺候别人,好歹容煜还算听话,也没有酒后乱性做什么过分的事。 待把人安置下,江逸白才有空歇息一会儿。 他在桌旁用手支着脑袋,不多时眼皮便开始打架。 睡不知了多久,容煜朦胧间说了一句话。 “玉卿……” 江逸白抬眸,听了许久才听见这两个字。 “玉卿……” 容煜又唤了一声,他双眉微拧,指尖动了一动。 “玉卿。”江逸白思量着这两个字,没听说过宫里有哪个人叫这个名字。 酒后吐真言,梦里都唤着,难不成是心上人。 江逸白想到此处,神情冷了一冷,转身出了偏殿。 院外的烛火还摇曳着,掺着天上的明月光,将整个地方照得清冷又敞亮。 江逸白坐在石阶上,蓦地看见了阿四的身影。 阿四没有说话,只静静站在偏殿前守着,守着容煜是他从小的职责。 “陛下醉了。”江逸白提醒了一句。 阿四俯身,低声道:“小殿下见笑了,陛下的孩子气,也只在这时候,就由着他吧。” 江逸白愣了一愣,他看着阿四,没再说话。 若不是今夜,他险些忘了,容煜不止是朝堂上,高不可侵的九五之尊,更是在他眼前,拥有七情六欲的,鲜活的少年郎。 . 醉意掺杂着困意。 容煜这一觉睡得不大安生,混混沌沌做了好些梦。 他依稀见到一个穿着白衣手执利剑的人,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疼…… 一觉醒来,系统的声音响在耳畔,【好感度:+40,恭喜陛下完成醉酒一剧情】 容煜不明所以,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系统也疑惑,但他不能说出来。总不能说是因为江逸白伺候了容煜一晚上,好感度才提升了这么多。 想想就不对味儿。 额间冒出些许薄汗,方才梦中的感觉又席卷而来,容煜捂住胸口,深呼了一口气。 一剑穿心的感觉太过真实,到现在胸口都有些隐隐作痛。 散开来的衣衫下,隐隐露出淡粉色的疤痕。这个痕迹跟了他很多年,是一支毒箭,一支险些要了他命的毒箭。 放箭的刺客已经自尽,可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查出来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梦境与往昔交织在一起,容煜的头有些痛。 不多时,江逸白带着食盒走进了偏殿。 容煜看见他,心下有些疑惑,“朕,怎么会在偏殿。” “陛下喝醉了。” “喝醉了……”怪不得剧情完成了,他看了江逸白一眼,颇为谨慎的问道,“朕昨日,没有失态罢。” 江逸白把食盒放在桌上,看了他片刻,才道:“陛下吃了些东西,就睡下了。” 他并不打算把容煜昨日酒后的姿态说出来。 “是么。”容煜沉默片刻之后才放下心来。 睡了好,睡了安生,不然出了差错,会被史官记在史书上的。他可不想多年后看到起居注上,写着什么酒后失仪的言辞。 容煜起身,伸手整理自己敞开的衣裳。 江逸白看着他略显慌张的动作,忽觉这人有趣儿的很。 他突然很好奇,小时候的容煜是什么样的。 “朕就走了,你自己用膳。” 容煜道了一声,转身出了殿门。 阿四正俯身站在殿外。 “陛下。”阿四唤了一声,道,“眼下时辰还早,陛下可要用膳?” “不了,收拾一下,上朝去吧。” 昨儿晚上糊里糊涂的不知道吃了点儿什么东西,早起倒是不觉得饿。 阿四应下,吩咐人准备了步撵。 偏殿,若水将桌上的食盒打开来,浑圆的栗子酥齐齐整整摆在里头。 “小殿下,这些……” “留着吧,宣华殿不缺吃这个的人。” 江逸白道了一句,换了衣裳往长乐宫去。 大燕的皇宫很大,可是四方的天,能去的地方并不多。 江逸白走在容煜上朝的必经之路,目光一步比一步坚定。 . 容瑰郡主与裴三的婚事定在了腊月初八,郡主被封为公主,赐公主府。 册封当日便是裴府迎亲之时,从皇城至裴府。往后住在何处,由二位新人自己说了算。 皇城嫁公主,便是容煜说的大喜之事。这让许多人大失所望,不过热闹这种事无分大小,不瞧白不瞧,去裴府吃喜酒的一个都不少,甚至比裴印堂预想的要多。 容瑰公主在长乐宫梳洗打扮,由太后娘娘和容煜亲自送进花轿,可见其荣宠。 “我的瑰儿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回来给姑母说。”太后握着她的手,有些舍不得放下。 “姑母放心,瑰儿这就走了。姑母和皇兄就别送了。” 凤冠霞帔,粉面含春。 容瑰转了身,一眼看见了花轿旁立着的顾云。 天下谁人不愿娶她容瑰公主呢,这个木头,也不知最后会栽在谁手里。 盖头盖在头顶上,容瑰这才俯身进了轿子。 顾云向容煜行了礼。 容煜拍了拍他的肩膀,郑声道:“这一段路,就交付于你了。” “臣定当不负所托。” 顾云说罢,让下人们起了轿子。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宫外去。 热闹过后,心里有些落寞之感。 太后看着满城的喜庆颜色,问容煜道:“瑰儿都被你打发出去了,容儿什么时候让我听个好消息。” “母后,咱们回宫再说。” 容儿这个称呼,怎么可以在下人们面前说呢。 太后看着他,浅浅笑了笑,没在外头多言,搭着秋秋的手回了宫。 . 晚些时候陪太后说了会儿话,容煜才离了长乐宫。 若水和江逸白正站在宫门口,往来的宫人们不断给江逸白行着礼。 他国的质子在燕国原是没什么地位的。可是江逸白不同,他住在宣华殿,在下人们眼里,住在容煜寝宫的人,在小皇帝耳边随便吹吹风,就可以决定人的生死。 这份尊重背地里多的是议论,有人说江逸白做了容煜的男宠,更有人说不过容煜闲来养的一条狗。 诸多说法,江逸白听进耳中,却不在乎。容煜对他如何,他自己知道便好。旁人只需知道,他在容煜心中有点份量,这就足以让他在皇城立身。 雪落无声,容煜远远便看见宫门口的人。 打从上次醉酒之后,容煜就觉得江逸白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仿佛……更亲近了些。 按理说对他示好的人多不胜数,可是容煜唯独却放纵江逸白。 或许是因为那一双坚毅的眸子。 他想看看长大的鸡崽儿,到底会不会便成凤凰,更想看看这个藏着野心的孩子,能走到哪一步。 “雪下起来了,怎么不回去。”容煜问了一句。 江逸白道:“日日都这样下,总要出来透透气的。” “透气,宫里太闷?”容煜问他。 江逸白看着他,道:“已经很好了。” 语气十分平静的一句。 这句话是实话,江逸白活了十二年头,在西云时除了祭祀这种大场面,是从来没有从长泽殿出来过的。 阿四瞧容煜的目光一变,就知道容煜一定是在可怜江逸白。在容煜眼里江逸白做什么都可怜,生病可怜,落水可怜,吃东西可怜,没吃东西也可怜…… 这人怎么就这么可怜,住在宣华殿,走路都用人抬着,他怎么就这么可怜! 阿四想着想着,神情都狰狞起来。 ※※※※※※※※※※※※※※※※※※※※ 来了,喝醉的陛下真是惹人rua 感谢“妧訢”,“无心道与空”的营养液~ 第18章 “那改日朕带你出宫去玩儿。” 果不其然,容煜顺着江逸白意思道了一句。 阿四心下叹气,不得不说江逸白这孩子,确实很讨人喜欢。 江逸白有些惊讶,“真的吗?” “君无戏言。” 容煜想刮一刮江逸白的鼻子,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只绕过他,往殿内去。 【好感度+10】 最近江逸白这好感度涨得厉害,容煜觉得小孩儿的心情应该还不错。 腰间的玉佩被余晖照得玲珑剔透,垂下的流苏随着人的动作而摇曳。 江逸白的目光落在容煜的腰上,抿了抿唇。 . 容煜不常对人许诺,但是只要说出去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腊月十五退了朝,容煜回殿内换了一身劲装。 银冠将墨色的头发束在脑后,留下长长的尾巴。祥云纹的锦靴登在脚下,下一刻就能提剑上阵一般。 江逸白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容煜这一身。 往日里总见容煜穿着宽大衣袖的朝服,今日这一身,俊朗利落,实在叫人挪不开眼睛。 “陛下这是要去何处?”江逸白问了一句。 容煜道:“换身衣裳,朕带你去猎场散散心。” “猎场?” 江逸白只当是宫中的猎场,不曾想马车直接带着两人出了皇城。 顾云在外头驾车,容煜与江逸白坐在马车中。 “往日里一直听说上北苑是打猎的好地方,今日朕带你去瞧瞧。” 容煜说罢,抬手掀了掀小窗的帘子。 街上的人不少,偶尔有叫卖声传入耳中。容煜此行只有三人,一辆马车并不显眼。 江逸白靠在马车一角,静静看着容煜的侧颜。 这人的眉宇和神情,一笔一画勾勒下来,不用刻意描摹修饰,都可以入画。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却不自知的人。 江逸白收回目光,忽觉自己有些肤浅。什么时候,开始怎么注意一个人的样貌了。 容煜放下帘子后,从小柜中取出一个纸包丢给他。 江逸白低头把纸包打开。 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桂花糕。 容煜道:“今日还不算热闹,等八月十五灯会,朕再悄悄带你出来。” “嗯。” 江逸白应了一声,心下也有些期待。倒不是有多想看灯会,只是想让容煜带他出来,去哪里都好。 容煜笑了笑,又去翻了包点心垫了垫肚子。 马车停在端王府外。 今儿个端王不在,是端王世子容巡接驾。 容巡今年十六,比容煜小一些。圆园的小脸上还有未脱去的稚气,深色的发带将头发束在脑后,尾端垂下的地方坠着几个金色的小铃铛。 容煜一下来,容巡即刻恭恭敬敬行了礼。 叮叮当当的玉佩和铃铛响在一起,顾云忙把人拉了起来,“都说了是不要声张,人还大街上,非得人尽皆知么?” 容巡这才反应过来,忙压低了声音道:“臣思虑不周,几位快些进来。” 容巡这孩子模样周正,挺好的一个少年郎,只可惜有时候脑子不太好使,行事考虑异常的不周全。 因着是提前打过招呼要去猎场的,几人没再多言,另备了马车直接往上北苑去。 上北苑是皇祖时建下的猎场,地方离襄王的府邸有三十多里地。 地方辽阔,风景绝佳。 下人打开了马场的锁,让几人进去挑选。 江逸白不是头一次见到马,但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好马。 面前的骏马高他许多,各个毛色鲜亮,惹眼的很。 容煜拍了拍面前枣红色的马,翻身骑在了马背上。 江逸白仰头看着他。 容煜骑着马走了几步,复又折回来对着江逸白伸了手,“上来么?” 江逸白点了点头,容煜直接将他拉了上来,两人共乘一匹马,往猎场上去。 枯折的百草覆了一层雪,马蹄踏在白茫茫的在雪地上留下痕迹。 江逸白这是第一次骑马,靠在容煜怀里,身子僵得很。 容煜牵着缰绳,让马的速度放慢,就这么信马由缰地走。 顾云很快带着容巡追了上来,两人的马一白一黑。 “怪不得裴三说这地方好,今日一见果然不一般。” 单是策马而行便觉得心中与天地同宽,要是改成良田,容煜都觉得可惜。 容巡叹道:“看落在谁手里了,我爹不爱走动,只有娘亲会来照看,这地方除了娘亲来的这几日,其余的时候只能搁着生灰。” 容煜看了远处一眼,道:“待皇叔回来,与他说一声,不如将这地方租给朕,朕派人看护打理,每年再给皇叔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这都快赶上皇后的年俸了,容巡看了一眼这荒草一片的地方,只觉得一文不值,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陛下当真?” “当真。” 容煜宫里头人少,再加上国库充盈,手头的银子是不缺的。只有外头的大臣见容煜成日里几件衣裳轮着穿,才觉得小皇帝一穷二白。 容巡道:“我爹倒是不会不同意,只是这地方和襄王有些渊源,前些时候还在朝上闹过,陛下当真不介意?” “自是不介意。” 往后裴府热闹的很,襄王可没功夫再管这么个地方。 “驾!”容煜拽着缰绳,策马向远处去。 感觉到怀里的人缩了缩身子,容煜把速度放慢了些。 “怕了?”容煜问了一句。 江逸白摇摇头,但身子还是缩在人怀里。 容煜蓦地停了下来,将手里的缰绳放进了江逸白的手心。 “我,我不会这个。”江逸白低声道了一句。 “朕教你。” 容煜握住他的手,扯动了缰绳。 高头大马信步在雪地上,容煜的目光落在前头。 江逸白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烫,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在雪地上策马而行的一天。 从前在西云小小的长泽殿,心便是小的,如今在大燕茫茫一片的雪海中,心便是大的。 就好似突然明朗,足以装的下天地万物。 容煜能感觉到江逸白是高兴的,小孩儿就是这样,喜欢玩儿,喜欢四处去跑。 两个人骑着马,在猎场溜了许久,将顾云和容巡甩在了身后。 ※※※※※※※※※※※※※※※※※※※※ 来了,今天早一点,以后应该都是下午六点左右更新 感谢“m壹壹壹壹壹”,“谢我十年情深回首青山如故”的地雷~ 第19章 冬日里不是围猎的最好时候,山间的动物大多蛰伏在窝里,景色也很单调。混不如春日,万物复苏,百花簇簇。 江逸白学的很快,没一会儿就可以抓着缰绳控制马的去向。只可惜个子不高,双腿够不着马的肚子。 “我抓着缰绳,煜哥哥抓着我。”这是他发自内心地唤了一声煜哥哥。 容煜笑了笑,伸手揽住小孩儿的腰。 一个的心从闭锁到打来需要多久是不可预测的。 冬夜寒冷无望,所幸有人愿意举起一把火,叫人看见,顷刻便足以释怀来时的疲惫与绝望。 . 一整天的时光都耗在猎场里,骑腻了马,几人便往林中去。 树上的落雪没人收拾,时不时能掉下来砸人一脑袋。 西云是没有这样的雪景,江逸白坐在马上晃悠着沿小路向林中去。 冬日里林中静的很,只能听到马蹄压折地上枯枝的声音。 蓦地耳畔传来几声叫唤,听声音像是附近有出洞觅食的小兽。 顾云取了弓,骑着马向前走了几步。 “停下!” 蓦地,江逸白高声道了一句。 顾云即刻了缰绳调转了马头。 原本要踏过去的雪地上,窝着一个藏的很隐蔽的“雪团子”。 “这是何物?”顾云下了马。 容煜也从马上下来。 却瞧见一只闭着眼睛的小白狗正在梦中“呓语”。 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小家伙凶得很。 容巡看了一眼,道:“瞧着四下没什么脚印,该是哪条大狗不小心丢下的,天寒地冻的再冻死了。” 容煜看着眼前的小狗没有说话。 江逸白直接俯身把狗抱了起来。 “你想带回去?”容煜问他。 江逸白点点头,“我可以养它么。” “自是可以。” 这小东西圆滚滚的,看起来可爱的很,容煜也很喜欢。 晚间回宫路过公主府时,顾云打探到裴三这些天一直在公主府躲清闲。 两个假夫妻各睡各的屋子,人前才会处处恩爱体贴,顺道给谭杏儿那边做做样子。 丈夫宠着正房,也是应该的事。 乱糟糟,一团团。 容煜对裴府与安阳侯府的印象大致如此。 前些年顾云手底下的人,送来过随州的一份密信。信上说随州有几个案子草草了结,颇有疑点。 可巧了,他还未细细去查,就出了这档子事。 也不知是真的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 年前处理完琐事,教书先生便要过来了。 人是梁洛川千挑万选出来的,乃是御史大夫家的二公子徐重阳。 徐重阳年纪轻轻,却是学识渊博。莫说是教几个孩子,便是做帝师也是可以的。 午间吃过了东西,容煜亲自去青玄宫接了正儿往秋爽斋去。 徐家二公子的名声在外,不少大臣和王爷也求着容煜将自个儿的孩子塞进了秋爽斋。 容煜想了想,索性开放了秋爽斋,直接将秋爽斋办成了宫中的学堂。另让阿四下了旨,朝中大臣们的孩子,有年纪合适的皆可以来秋爽斋读书。 徐重阳原本只教两个人,到学堂一看,满屋子的人,乌央乌央的足足有百来号。 “郑公子今年一十八岁,难道要与一群孩子坐在一起读书识字么?”徐重阳看着眼前足有七尺高的人,提醒了一句。 郑明忆看了四下的小不点们一眼,这才拱了拱手退出学堂。 除了这位,徐重阳又请出去几位带着奶娘来学堂的三岁小少爷。 一顿打发,留下来的不过十来位。 也还好,徐重阳看着面前各个干净可人的小包子们,这才露了笑颜。 江逸白来的早,一到这里便自个儿先翻了书来看。 桌上的是徐重阳周游各国写下的小记,看着颇有几分意思。 江逸白是认得字的,但是没有告诉容煜。 一个被关在殿里十数年的傀儡太子,胸无点墨才是应该的。 容煜抱着正儿到秋爽斋的时候,阿四先进来通禀了一声。 江逸白回眸,一眼看见了身着玄衣的某人。 “臣徐重阳,参见陛下。”徐重阳行过礼,这才去看容煜怀里的人。 黎正的名字徐重阳是听过的,去年除夕宴请群臣的时候容煜怀里的人就是他。应该是所有质子中,最得宠的一个。 容煜看见他,十分欣慰的笑道:“徐卿来的早,在坐的皆是大燕今后的栋梁之才,往后还请多多辛苦。” “臣定然不负陛下所托。” 徐重阳言罢拉过正儿的手,安排在了最前头的位置。 容煜又交代了几句,才准备回去。 原是看见江逸白的,可是小孩儿忙着低头翻书,容煜也就没想打扰。 直到容煜出了秋爽斋,坐在江逸白前边儿的孩子才提醒道:“哥哥,你的书拿倒了。” “……” . 午后几位老臣找了容煜议事,年前闲下来,臣子们总是很关心容煜的后宫问题。 “后宫安定是大燕的福分,陛下宫中无人如何为大燕绵延子嗣。”后宫一日不立后,御史大夫徐怀山一日不会停下这些话。 容煜觉得这话不像是给一个十七八的人该说的,就好似他活着,重要不是管理好大燕,而是留下子嗣一般。 梁洛川见容煜不说话,叹了声气道:“徐大人,陛下这个年纪开疆拓土,有的是需要用心的地方,何必整日提及这些琐碎事来扫兴。” “这……” 原是不用担忧的,可先帝只有这一脉留在人世,叫人不得不担忧。 “依臣看,倒不如说说黎国,眼下我大燕离这一统山河,可就只差一个黎国。”梁洛川有意提醒了一句。 这句容煜很感兴趣。 徐怀山闻言,蹙了眉道:“黎国在西云以南,地势更偏,想要攻下谈何容易。当日陛下继位之时,黎王出兵相援,依臣看,不如交好,共拥天下也是一段佳话。” “佳话?” 容煜的眸子动了一动。 当日太后留在黎国,不知多少流言蜚语说燕国无人,竟将一国之母送入了黎国。 若不是以为燕国迟早是黎国的地方,那黎王也不会借兵给他们。 早些年养虎为患,还放虎归山,这便是黎王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如今唯有燕国能与黎国抗衡,也唯有容煜敢在天下人面前敢自称为朕。 交好,又怎么可能交好。黎国的君王,恨不得即刻就杀了他,让这世上只剩一个王。 ※※※※※※※※※※※※※※※※※※※※ 来了 感谢“m壹壹壹壹壹”的地雷~ 第20章 容煜笑了笑,目光落在案上绘制的地图上。 黎国与燕国之间夹着西云与梁国。眼下西云和梁国的质子都在大燕,黎王应该也不会坐以待毙。 只可惜西云这块地方,尚且是戚太后掌权。 戚太后为人狠辣,心眼却小似针尖,宁愿送质子过来,借兵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不原与燕国结盟南下。若是能叫西云彻底归顺,倒是有了个可以驻兵的好地方。 指尖点在西云的土地上,容煜的眸子沉了一沉。 晚间大臣们退下的时候,容煜单独把裴亦裴老将军留了下来。 “陛下。”裴亦唤了一声。 容煜免了他的礼,问道:“方才议事裴将军愁眉紧锁,想来不是为了军中之事吧。” 这天底下就没什么沙场上的事,能让战无不胜的裴亦老将军的眉头紧蹙。 裴亦闻言,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沉声道:“陛下圣明,臣是为了那不争气的老三。” 容煜看了阿四一眼,阿四忙吩咐人上了一壶茶来。 裴亦看着面前清澈的茶汤,道:“恕老臣直言,安阳侯府的这位小姐,可一丁点儿不像个官家小姐。” “如何作讲。” 容煜又看了阿四一眼。 阿四有点不知道容煜想做什么,见到容煜用手比了个圈,才恍然大悟,忙去外头取了些点心来。 唠家常这种事,是得很长时间,有时候话匣子扯开就是好半天。 裴亦道:“行事张狂,不拜公婆就罢了,那谭杏儿知晓我夫人喜欢孩子,便整日里揣着肚子在她面前晃。今日嫌弃屋子不暖,明日又觉得首饰太陈旧,诸多要求,都是夫人在忙。我裴家纵有千金,也经不住这么造作。” 容煜闻言,浅浅笑了笑,道:“两家原就是不认识,杏儿姑娘蓦然嫁到裴家,想来不大适应。肚子揣着裴家的孩子,确实金贵些,将军多多担待。” 此话不说便罢,一说裴亦便更加恼火,他拍了桌子,压着心中的火气道:“这也就罢了,倘若肚子里的是别人的种,陛下莫要拦着,老臣定第一个提刀向着安阳侯府去。” “裴将军说笑了。” 那谭杏儿纵使有一万个胆子,也断不能用别人的孩子充做是裴府的。 两人又说了好一阵子话,大部分时间是裴亦在说,容煜在应和。 裴亦是个粗人,但所言都是有道理的。 容煜送裴亦出殿门的时候,脑海中突然有一种颇为奇怪的想法。 那谭杏儿的身世尚且说不清楚。空有一张貌美皮囊,行事做派又不像官家小姐,该不会是安阳侯从哪个花楼里随手挑出来的人吧。 “陛下怎么了?”阿四见容煜愣神,便问了一句。 容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往马车附近去。 此前也不是没有这种想法,只是总觉得安阳侯还没有到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地步。 阿四掀了帘子,等容煜进去。 容煜思量了片刻,道:“叫顾云去秋爽斋等着。” “是。” 马车即刻往秋爽斋去。 细细碎碎的铃铛声在空旷的路上格外响一些。 前日内院说宫外有点余香阁的消息,今儿正好出去瞧瞧。 . 秋爽斋还在上课,透过通风的小窗容煜能看到后背挺得最直的人。 江逸白的目光锁在徐重阳的身上。 今儿是头一场课,徐重阳讲了几个故事。 这其中就有当年皇祖单枪匹马入敌营,以及容煜十五岁提枪挑敌国上将的事。 江逸白听的很认真,眸中隐隐闪着些光。 容煜能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正流淌在江逸白的血液里。 一国的太子会愿意寄人篱下,安度一生吗。 最起码容煜自己不会,如果他是那故事里的慕容冲,他不一定会杀了苻坚,但一定会夺走苻坚脚下的土地。一个帝王,没了疆土,便不算是帝王了。 “陛下。” 思量间,徐重阳已经走到了门外。 “陛下怎么不进去?”徐重阳问了一句。 容煜道:“来等人的,不想打扰了徐卿。” 徐重阳看了看屋里正在收拾的孩子们,转过头道:“陛下虽未娶妻,却对这养孩子颇有心得。” “说笑了。” 徐重阳闻言淡淡笑了笑,站在容煜身侧一同等候着。 要说容煜的眼光,准的如猎鹰一般。凡是他有心留下特意点播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上上人才,全部一飞冲天。 就像是顾云,当日的街头乞儿,今日的内院总领。天壤之别,也不过是因为容煜多看他的那一眼。 也不知今次,容煜的目光落在何人身上。 披着雪白狐裘的人,带着正儿出了秋爽斋。在见到容煜之后学着大人的模样作揖,“陛下,徐大人。” “出来了。” “嗯……”江逸白应了一声,没说其他,容煜此番前来应该是接正儿下学堂的。 正儿看着容煜,正准备钻进人怀里,只听容煜道:“小殿下今日,可有空随我出宫一趟?” 唤的是小殿下,容煜在外头这么唤,给足了江逸白面子。 “出宫……”江逸白记得前些日子才出过宫的。 正儿的伸出的胳膊滞了一滞。 “不想去?”容煜问他。 “想……” 怎么会不想呢,宫中到底沉闷些,还是宫外的天更蓝,水更绿。 跟着容煜过来的还有阿四,容煜让阿四先带正儿回去。 正儿哼了一声,才嘟着嘴跟阿四一起出了秋爽斋。 赶车的依旧是顾云,一来这件事没他不行,二来顾云的车技好。 顾云上个月的俸禄没着落,这个月容煜还没提这件事。跟着皇帝出宫不用自己花钱,顾云很愿意为容煜做个车夫。 “咱们这次去哪儿?”江逸白上马车之前问了一句。 顾云看着他,嘿嘿一笑道:“去花楼,把你卖了换酒吃。” 江逸白很严肃的看了他一眼。 容煜直接抬手敲了敲顾云的脑壳,“赶车去。” “得令!”顾云抱拳,然后翻身上了马车。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江逸白已经习惯和容煜单独待着。 容煜这个人和一般的君王不一样,他像是天生少根筋,少了情丝。可若是说少了,偏偏又是待身边的人极好,情深义重也说的上。 实在是很奇怪的一个人。 . 马车从皇城出发,往公主府去。 这些个日子裴印棠如同退居田间一般,除了上朝再没见他出来走动过。 今次出来,自然不是为了看裴印棠,但需得去一趟公主府。 人从马车上下来时,在门口接人的是容瑰公主。 “见过皇兄。” 已经出嫁的人将头发绾起来,梳成了候门贵妇人的发髻。 “免礼,你家驸马呢?”容煜故意调侃了一句。 容瑰公主掩面笑道:“不是驸马,是匹野马,昨儿和几个公子出去吃酒了,今日怕是回不来。” “吃酒?” 容瑰公主点了点头,“借酒焦愁吧,裴哥哥这也算是有家回不得。” 几个人从正门进去,来到翠名居的大堂。 容煜与容瑰公主说了几句话,席间带着顾云三人离开了一趟,留江逸白一人在堂上等着。 一刻钟后,唯有容瑰公主自己回来。 “陛下与顾总领呢?”江逸白看见她,问了一句。 容瑰随口道:“去茅厕了。” “茅厕……” 两个大男人一起去茅厕? ※※※※※※※※※※※※※※※※※※※※ 容瑰公主这借口也是张口就来 第 21 章 明月楼前,身着鸦青色衣裳的男子抬头。 织金的发带垂在脑后,一双凤眸微微上挑。 “我这一身如何?”容煜问了一句。 顾云看着他,蓦地笑着摇了摇头。 容煜不知他笑什么,也没想问,正准备抬腿往明月楼里去,忽被顾云拽住腰带向后拉了一拉。 “你说过我可以进去的。” 方才在公主府都说好了,容瑰陪着小孩儿,他和顾云两人一起去明月楼问消息。容煜长这么大,还没进过这种地方。 “今日之事若是叫你娘亲知道,定然饶不了我。就不要为难我了。”顾云十分和蔼的看着他。 “是么……” 容煜觉得每每离开宫里,顾云就好似比他大了几十岁似的,总管着他。 “那我就在这儿逛逛,你早些出来。” “好。” 顾云亲眼看着容煜离开,才转身进了花楼。 不是顾云有偏见,就容煜这样貌,脱下朝服往把人往青楼里一扔,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个头牌。他可舍不得叫容煜进去沾这些烟火气。 明月楼这条街是没有旁人眼线的,十里开外都是内院的人。 内院五年前才设立,监察百官,只为容煜一个人做事。 短短的五年时间,盛京中虽少见内院中人的身影,但百官们的一言一行,皆在内院的掌控之中。 这也是为什么,容煜没有在一开始没有怀疑谭杏儿的缘故。 一但进了盛京这片地方,就是活在无数双眼睛之下。倘若谭杏儿的身份当真有问题,那就一定是内院出了问题。 容煜不太敢想,可是不得不想想到这一步。 人走在街上,停下脚时,眼前正好是一家叫同心斋的点心铺。 容煜走进去,伙计见到容煜,俯下身问道:“公子要买什么?” “栗子酥。”容煜道了一句。 伙计愣了一愣,俯身道:“您稍等片刻,栗子酥还在做。” 容煜点了点头。 不多时伙计从楼上下来,请容煜上了二楼。 二楼的地方很大,走廊深处的屋子关着大门。 “掌柜的,有贵客。”伙计唤了一声。 里面传来门锁落地的声音,伙计对着容煜行了礼,然后独自下了楼。 容煜推门而入时,唯见一展屏风挡在门后。 绕过屏风便是另一个天地。檀香袅袅,滴水声不绝于耳。 白衣人坐在特制的椅子上,手中握着一把折扇。 “陛下今日怎么来了。”清润的声音传入耳中,男人放下手中的折扇,扇坠碰在桌面上发出响声。 每次这人这么搁扇子,容煜都担心那价值千金的扇坠会被碰坏。 容煜自己找了地方坐下,道:“副总领该知道我想来做什么。” 坐在椅子上的便是内院的副总领柳暮雨,因着幼时患病无钱医治,耽搁了病情,落下了腿疾,也从此带了一身古怪脾气。 同心坊便是专门为这位不愿见人的副总领,置办的栖身之所。 柳慕雨轻轻叹了口气,清冷的眼眸微垂,转动椅子下的木轮,去了柜子前。 葱尖儿似的手取出几张写着字的纸来。 柳慕雨关上柜门,启唇道:“臣派人去查了,安阳侯确有一私生女,母亲刘氏乃是盛京人氏,琵琶女出身。那谭杏儿小时被养在乐坊里,到九岁母亲病逝才与安阳侯相认。所以谭杏儿确实是安阳侯的私生女,这一点陛下毋庸置疑。” “朕不怀疑谭杏儿的身世。” “那……” “朕怀疑裴府谭杏儿,并非养在乐坊的谭杏儿。” “陛下的意思……” “一个女孩儿九岁便被养在深闺,想来无人知道她的样貌,便是换一个人,也是神不知鬼不觉。她母亲是哪个乐坊的?”容煜问了一句。 柳慕雨道:“盛京有名的玲珑坊。” “玲珑坊。” 确实是有名的地方,不少达官贵人设宴都是请的玲珑坊的乐师,容煜迷了眯眼,没再说话。 容煜不说话,便是最为可怕的时候。谁都不会知晓,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心底下到底想的是什么。 宫里头的下人只知道容煜性子好,待人和善,却不知容煜的刀剑斩过多少仇寇,容煜的脑袋出又想出过多少计谋。 “着人去玲珑坊问问吧,晚些时候叫顾云再去一趟安阳侯府。” 这几日天气晴好,雪也都化了,正好给顾云刺探消息提供了便利。 容煜说罢,目光落在一侧放着的小香炉上。 柳暮雨会意,将手中的纸顺手丢进了炭火炉子。 “副总领……”容煜说到一半,改口道,“让伙计帮我带些点心回去吧,甜口的。” 原是打算让柳暮雨过几日进宫去太医院看看腿疾的,想来这人也不愿意见到张翎。还是等过些时候,让张翎出宫比较好。 “点心?”柳暮雨的神情有稍纵即逝的异样,明明刚才还在说正事儿,这会儿怎么就到点心上了。 “点心。”容煜点了点头,表示柳暮雨没听错。 一声不响的把江逸白丟在公主府,也没个解释,他总得带点什么安慰安慰小孩儿。 · 纸袋子里盛着杏仁酥和对面酒楼买来的几斤羊肉。 容煜抱着东西,在明月楼附近等着顾云出来。 一直到天色沉下去,人才从灯火通明的地方出来。 浑身的脂粉味儿,容煜被激的打了个喷嚏。 顾云朗声笑道:“果然不错,那从前在余香阁的小姑娘确实知道点东西。” 容煜很认真的听他讲话。 顾云却停了一停,将手往容煜怀里的点心上伸去。 容煜抬胳膊把顾云的手挡了回去,“这是给小孩儿吃的。” “小孩儿……您这是有了新人忘旧人,什么小孩儿不小孩儿的,他都十来岁了,你十来岁都入军营了。”顾云提醒了一句,唇角耷拉下来。 容煜道:“你比我都要大几岁,就不要跟一个孩子计较了。先告诉我,你在明月楼打听到什么了?” “路上给你说。” 顾云说罢,抬脚往前走了几步。 两人带着东西回公主府去。 前不久余香阁的一个杂役被亲哥哥的买到了明月楼,顾云此次便是去明月楼找那位姑娘。 小姑娘在余香阁做了五年的杂役,与顾云也算是老熟人。端茶送水之间,也听到了许多细细碎碎的消息。 诸如两个月前,余香阁有个一个身怀有孕的姑娘跳崖了,再诸如那跳崖姑娘身无分文的哥哥,这些日子不仅不见悲愁,反倒是到日日往勾栏瓦肆里去寻欢作乐…… 容煜一边听,一边放慢了步子。 “顾云。”他唤了一声。 顾云停下来,等着他的后半句话。 “烟花巷柳当真那样好吗。”容煜的眸子落在顾云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顾云被看的心下生出些许不安。 烟花巷柳的姑娘好吗,仿佛万种风情都比不得眼前人的一声吩咐。 “也……还好。” 顾云低了低头,故意躲开了容煜的目光。 ※※※※※※※※※※※※※※※※※※※※ 来了~ 感谢“该换个马甲了”,“落月成霜”的营养液~ 第22章 公主府灯火聚燃。 容煜回来的时候脸上是带笑的。眼下天色不早,小孩儿不知道其中缘由,也不知等着急了没有。 已经换回常服的人推开了大堂的门,却并没有人迎接。 小孩儿正和容瑰公主在下棋。 顾云向来不喜这些个斗来斗去的东西,瞥了一眼,便带着茶点坐在一旁吃东西。 容煜没有出声,静静看着二人对弈。 是阴阳棋,这棋是曾周游各国的一位方士所创。将两军交战缩在了方寸棋盘之上,因着玩法稀奇有趣儿,在民间和皇城都很流行。 宫里有专门教授阴阳棋的先生,容瑰公主的棋技整个皇城里很少有人能敌。 容煜默默看着,忽觉江逸白这一盘棋下的很有趣儿。 看似处处受制,实则已诱敌深入。容瑰公主杀的厉害,已然乱了自己的阵脚。 不出片刻,容瑰已然快没有回还的机会。 江逸白的目光散了一散,问道:“可否悔棋?” 容瑰愣了一愣,片刻后,洋洋笑道:“自然,你是头一次玩儿,我让着你。” “多谢。”江逸白说罢,撤去了最为关键的一个棋子儿。如果说方才江逸白布了一个阵,现在这个阵的阵眼便被撤去了。 容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开始破阵。 不出一刻,江逸白落败。 “输了。”小孩儿脸上没什么表情,输的坦然。 容瑰公主歪了歪脑袋,叹道:“已然十分厉害了,第一次就这么好。” “第一次?”容煜闻言看了江逸白一眼,他还以为小孩儿是从前学过的。 江逸白从方才便知道容煜进来了,等下完了棋,才起身对着容煜行了礼。 容煜明明说带他出宫的,可是到了公主府自己就跟别人走了,这是什么道理。 鼻息间隐隐有劣质脂粉的香气,江逸白想起来若水说过,顾总领是在花楼安家的人。 他抬眸看着着容煜,眸光沉了一沉。 很乖的孩子,便是站着不说话,也十足惹人怜。 容煜看了许久,这才想起来解释,他把怀里的东西直接塞进了小孩儿的怀里,低声道:“今日去见了个故人,去的匆忙没与你说,方才街上看见这些,我想你该是不曾用过晚膳的,带回来给你尝尝。” 打发小孩儿的东西,江逸白心里是不稀罕的。可当温热的的纸袋子被塞进怀里时,江逸白的心还是软了。 冰天雪地里走这么些时候,这些吃食居然还是热的,应该一直被捂在怀里吧。 容煜这才坐下来,容瑰公主围容煜身边,说江逸白下棋的天赋好,一定要请个好些的师父教导。 容煜应下她。 屋里头四个人围着炭火炉子说话,小姑娘叽叽喳喳说的聒噪,一个人造出了十个人的架势,混不像嫁过人的。 宫门落锁前,几人离了公主府。 顾云将两人送进宫城,一转眼又没了身影。 . 宣华殿内,江逸白坐在矮榻上看着殿外的景色。 天阶夜色凉如水。 江逸白很喜欢大燕的月亮,月光穿过夜色落在雪地上时,整个院子都明晃晃的。 容煜解了大氅,走过来问他道:“方才明明可以赢的,怎么突然悔棋给了她机会?” 江逸白闻言,回过头来看着他道:“我是第一次下棋,赢了她,不大好。” 原来是因为这个,这小孩儿什么时候学会体贴人了。也不枉这些日子好吃好喝的待着。 容煜正想着,江逸白突然问他道:“花楼里好玩儿吗?” “这……”这些个地方,容煜也没去过,不过看顾云成日里流连忘返的模样,应该还不错,“还好。” 容煜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去过。 江逸白垂了垂眸子,深呼了一口气,道:“少去罢,伤身。” “嗯……嗯?” 容煜明白过来江逸白说的什么意思,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他变了,他被一个小孩儿劝谏了。赶明儿,他得原封不动的把这话带给顾云。 . 除夕将近,内府已经张罗着要过新年。 司衣鉴来了宫人为容煜量制新衣,过了年容煜就十八了,这些年个子长了不少,腰身倒是一点都没粗。 正好今日江逸白在容煜殿中练字,容煜便让许司衣给江逸白也量了尺寸。 小孩儿这些日子养在宣华殿,明显高了一点儿,脸上也有了些肉。本来苍白的面色,多了不少血色。 “我还有衣裳的。”江逸白觉得自己不用这么铺张。 许司衣笑道:“辞旧迎新,没有件新衣裳怎么能行呢。” “辞旧迎新……”江逸白低声念了一遍,一抬眸,正看见在整理衣裳的容煜。 这句话不错,辞旧迎新,今时不同往日了。 . 燕国的雪,冬日里几乎从不停歇。一场接着一场,像是要遮盖住事,将一切重头开始。 容煜幼年丧父,六岁前是欢喜,六岁之后便只有一日复一日的筹谋。 梁相说过,身在帝王家,便不可有情。 容煜是帝王,却也是普通人,他希望自己在意的人可以常相见,也希望在意的东西能得以妥善保存。 他和皇城外的人没什么区别,却又有那么一丁点儿区别。 城楼上的风有些大,城楼下灯火通明的景色又叫人舍不得下去。 容煜看着远处错落的灯火,道:“朕从小失去了父皇的庇护,体会过那种飘摇不定,日日担惊受怕的感受,所以朕想做到最好,成为天下人的庇护伞。” 这是江逸白第一次听容煜讲他的抱负。 一个很美好,而又很空泛抱负。可是从容煜的口中说出来,又仿佛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陛下觉得这件事,很容易完成吗?”江逸白问了一句。 容煜沉声道:“很难,可是朕还有时间,哪怕耗上一生,朕不后悔。” 他弯了弯眸子,清澈而又明亮,那是江逸白见过最好看的一双眼睛,就像是能将人间的灯火都包容在其中。 “逸儿没有远大的报复,只想好好的活着。” 他得先活着,才能谈以后。 野心隐匿在深潭水一般的眸子里,任谁看,江逸白都只是一个病弱可怜的质子。 也唯有江逸白自己知道,他不是。 ※※※※※※※※※※※※※※※※※※※※ 来了~ 希望陛下可以珍惜这段时光,毕竟以后没有机会见到小孩儿这么乖了:d 感谢“羊毛出在羊身上”的营养液~ 第23章 除夕前几日,宫里头除了顾云,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候,顾云已经在盛京安阳侯府的房顶上守了整整五日。 内院副总领派去玲珑坊的人,在砸了不少银子后,打听到了谭杏儿幼时的大致样貌。另有从前认识她的姑娘说,谭杏儿每逢过节都会去城东的佛堂为母亲祈福。 容煜得知这些消息后,跟他说要不了五日,真正的谭杏儿就会自己现身。 为了这一句,顾云几乎不吃不喝的守在安阳侯府的房顶上,守得他都快麻了。 他有时候会怀疑容煜这么肯定,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自信。 就在心中的怀疑刚刚冒出头时,初一天还未亮,有马车从侯府偏门驶向了城东。 “啧,脸疼。” 顾云眯了眯眼睛,跟着马车向城东去。 . 宣华殿,一夜的喧闹过后,心下有些莫名的空乏。 容煜昨儿晚上左推右挡,才挡下了臣子们敬的酒。 不得不说,酒当真不是个好东西,端王多喝了几杯,就把王妃任玉盈的刁蛮任性数落了个遍。 王妃是滴酒未沾的,听见这些脸色难看的很。一套闺房之乐下来,只怕端王的身子今日是不能进宫请安了。 江逸白靠在矮榻上睡得正沉,昨儿晚上小孩儿和阿四下了一夜的阴阳棋,想来困得不轻。 修长的手指在枕畔摸索,终于在缝隙之中发现了玉佩。 容煜松了口气,正准备将玉佩系在腰上,手中的挂绳一脱,玉佩落在地上滚了出去。 声音惊动了矮榻上的人,江逸白睁开眼,便看见容煜俯身在捡玉佩。 江逸白记得,这件玉佩容煜是从不离身的。看起来成色确实好,可燕国皇宫里什么样的宝贝没有,能如此看看重,必然是背后有什么情谊在。 “哟,陛下。”阿四也醒了过来,他走到容煜身侧看了玉佩一眼,道,“您放下就是了,奴才送到内府,叫他们给您做个新的换上。” 容煜将手里的玉佩擦了擦,放入袖中,道:“不必送过去了,叫她们随意做个绳子送过来就是。” “也是,奴才这就去。”阿四言罢,即刻整理好衣裳,离了宣华殿。 果然有问题。 江逸白的目光落在容煜身上,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晚,容煜醉酒后念叨的“玉卿”两个字。 玉卿,这个名字可男可女,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 思量间,有人闯入了宣华殿。 容煜抬头,只见顾云肩上扛着个年轻女子进了内殿。 “陛下!”语气中带着些喜气,整整五日的守株待兔,总算是有了收获。 顾云将肩上的女子放在一侧的矮榻上。 容煜问他道:“这位。” “便是真正的谭杏儿。” 顾云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 一个木兰花样的小玉牌落在眼底,晶莹剔透的,后头刻着一个“婉”字。谭杏儿的母亲,正是名为若婉的琵琶女。 把东西交给容煜,顾云这才坐下来。 丫头银月为他倒了杯水,顾云一饮而尽,喘了口气放才道:“错不了,这是她母亲在玲珑坊的玉牌,也是她认安阳侯时用的信物。” 容煜猜的没错,嫁到裴府的那位谭杏儿果然是冒名顶替的。 真相就在眼前,本该令人欢喜,可容煜却什么表情。 “宣安阳侯进殿罢。”站着的人缓缓道了一句。 阿四不在,守在门外的若水便即刻把消息送去给了阿四。 . 大年初一,守岁之后要用一顿丰盛的早膳。 安阳侯刚坐在桌前,就收到了传召的旨意。 初一早上就这么火急火燎的把人召进宫,必然不是领赏去的。 安阳侯看了正妻一眼,叮嘱道:“照顾好孩子们,等三儿回来,告诉她不要乱跑。” “是。” 安阳侯这才起了身,跟着阿四出去。 明安殿前的落雪已经扫尽。 容煜等了许久,桌上的热茶已经换过一次。 若水进来禀报,说阿四已经带着安阳侯等在殿外。 容煜点了点头,“宣。” “宣安阳侯觐见——” 若水这声是阿四教出来的,即便是人不一样,喊法始终没什么不同。 容煜听见这一声,还以为是阿四的声音。 站在殿外的阿四听见若水,掸了掸搭在胳膊上的浮尘,回头道:“走吧,安阳侯。” 安阳侯没有言语,深吸了一口气,才迈了步子往明安殿偏殿去。 这是前些日子容煜召见裴印堂的地方。 “安阳侯认得此物吧。”容煜将双鸳鸯玉佩放在案上。 “认得。”这是他当日状告裴三公子的证物,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贴身的衣物。 “那,此物呢。” 晶莹的小玉牌往桌上一放,安阳侯即刻变了脸色。 玲珑坊的小玉牌玉质独特,用的是没有杂质格外通透的玉料。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刻纹独特寻常人轻易仿不得。 “陛下,此物是……” “此物是什么,原不用朕告诉你罢。”容煜道了一句。 安阳侯即刻跪在地上道:“是贱妾之物,不知为何到了陛下手中。” “不知为何?”容煜笑了一声,索性把手里的玉牌扔到了地上,“天子脚下,能如此鱼目混珠,安阳侯本事不小。” “陛下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容煜垂眸看了伏在地上的安阳侯一眼,问道,“安阳侯可认识余香阁坠崖而死的华小怜?” 安阳侯愣了一愣。 容煜接着道:“在余香阁将裴三公子放倒,再用假死的华小怜冒充谭杏儿,与三公子度了春宵。安阳侯此次入盛京,就是为了打这个算盘么。” “陛下!此话不可乱讲。”安阳侯抬起头来,看着他道,“老臣忠心耿耿,若是有半分欺瞒,就叫老臣五雷轰顶。” “安阳侯言重了,如此空泛的一句誓言,又有什么用呢。” 容煜一早看透了,什么人到了这个关头,为了活命都能扯谎。仗着老天爷从不开眼,就说出许多叫自己都感动的话来,除了架势哄人,没有半分真心。 安阳侯见容煜无动于衷,只道:“陛下,老臣……老臣三朝为官,陛下怎能怀疑老臣。” 容煜沉声道:“朕也不想怀疑安阳侯,可薛老将军亦是三朝的臣子。证据确凿便可定论罪名,不是安阳侯当日状告裴三公子时说的话么。” 容煜的话叫安阳侯心中沉了一沉。 他上当了,容煜叫公主嫁过去,根本不是为了平衡两家的势力,而是为了叫所有人相信,他一心安抚裴府与安阳侯府两家,对谭杏儿的身份没有半分疑虑。 若不是因为放松警惕,他不会同意谭杏儿去东城拜佛的。 不去拜佛,也就不会被容煜抓到把柄。 “臣……” “人在盛京还要做这些盘算,安阳侯的心当真是向着朕么。” ※※※※※※※※※※※※※※※※※※※※ 来了 感谢“清茶未至”的地雷~ 感谢“三浪”,“妧訢”的营养液~ 第24章 容煜说罢,起身将关严实的窗子打开了几分。 燃了炭火的屋子,唯有留下透气的地方,才不会过于沉闷。 屋外上了日头,暖暖的照在人身上,就好似不曾有过黑夜一般。 又是新年了,有些事不必叫它等到第二年还来扰人。 两个人都沉默着,容煜在等安阳侯的解释。事到如今,唯有坦白才可以得到从轻发落的机会。 良久,安阳侯深吸了一口气道:“老臣兢兢业业数十年,还望陛下念在旧情,对臣网开一面。” 从始至终,安阳侯都在以老臣的自称。 容煜压回过身,问他道:“谭杏儿腹中的孩子是何人的。” “臣不知,许是哪个嫖|客的罢……” “糊涂,你为官数十载,构陷同僚,欺上瞒下,这就是你悟彻的为官之道吗。” 安阳侯闻言笑了笑,看着自己手中的玉牌,道:“陛下还年轻,为官之道,岂是非黑即白那样简单。陛下若是生气了,治老臣的罪就是。” 生气,容煜确实该生气。 安阳侯状告裴印堂的时候,他有那么一刻是相信的。 在容瑰公主还没有嫁过去之前,他是真的在为谭杏儿这样一个无辜的弱女子做绸缪。 可事实不是如此,这段时日里内院送来的每一封密信都让他觉得,这个谭杏儿有问题。 “安阳侯找青楼女子假冒谭杏儿姑娘,是因为心中不舍吧?” 想来原本定下的人,就是真正的谭杏儿,到最后关头才匆匆改了计策。不然完全可以找一个训练有素的顶替,而不是青楼女子。 安阳侯蹙了双眉,静静跪着。容煜什么都知道了,那个人说的没错,小皇帝身在皇城心却不止在皇城。 越是沉默,便越是供认不讳。 容煜不知道是什么让安阳侯临时反悔,换了别人假冒谭杏儿,但正是这一步,才让安阳侯露了破绽。 “什么人指使的?”容煜问了一句。 这人在随州数十年,向来图个安稳守财。蓦然使了这么个计策,矛头直指裴家,却连个细作都不曾仔细安排,定然是有人背后催着。 “是臣一人所为。” “为了什么?” 容煜知道这不是真话,但还是习惯性问了一句。 安阳侯面不改色道:“结交裴府,将势力拓入盛京。臣的两个儿子大了,臣不想让他们一辈子待在随州。” 此番话缓缓而陈,不卑不亢。不像是认罪,倒像是慷慨赴死一般。 容煜坐在椅子上,垂眸看着地上的人,“安阳侯方才说的非黑即白,朕会考虑。朕也告诉你一句话,今日不你愿告知朕的事,他日朕若得知,便不会再像今日这般了。” 召见,询问。这样的事他不会做第二次,人心不都是软的,有些情义他在乎,但这朝中多得是不在乎的人。 “内院之名,臣也听过,臣相信陛下有朝一日能查出来不一样的东西,但臣今日的话已经说完了。” “既然如此,就回去吧,往后再别到盛京了。” 好没意思,真心实意的问他,却听到了一早就想好的言辞。 安阳侯的身子滞了一滞,随即俯下身子叩了首。 “陛下……”他唤了一声,沉默片刻后道,“老臣谢陛下。” 这一声叫容煜的心彻底沉下来。到现在居然还在相信别人,他是大燕的皇帝,难道还不比旁人值得人信任么。 容煜看这安阳侯的背影,突然有些不明白了。 人退出去之后,容煜伏在案上,揉了揉额头。 蓦地,殿外有狗声叫入耳。 容煜起身,在殿门外看见了抱着“雪团子”正躲在漆柱后的江逸白。 “是你。” “是我……” 被发现了。 江逸白垂了垂脑袋。 容煜把手伸过去,小孩儿怀里的狗舔了舔容煜的掌心。 “回去吧,天冷。” 江逸白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没有惩罚,也没有责骂,这里可是前朝重地…… . 第二日,内院的密信传到裴府,假扮谭杏儿的华小怜当即被裴家遣出了裴府。其兄长所收的银两与宅子也一并被裴家人上缴充公。 安阳侯收拾了东西,在当日便辞官还乡。 裴家对安阳候府的怒火不小。容煜想了想,直接大笔一挥勾去了谭氏子孙入仕的资格,连同随州的安阳侯的宅子一并收回。 这些都做完了,才算是安抚了裴府。 容煜看着从前内院递进宫来的密信,觉得安阳侯也算是有点子善心的人,往来都是银两问题,倒是不曾动过人命。舐犊情深,也不忍用自己的女儿做赌注。 只可惜善心是有,忠心却荡然无存了。没有忠心,又做哪国的臣子呢。 密信被悉数丢进炭火盆里,容煜坐在殿前抬眸看着殿外的景色。 雪花向下落,炭盆里的火星却带着烧尽的灰向上卷。 . 几个月的重负,如今才算是放下了。 裴印堂洗脱了“罪名”,心下却并不高兴。这他是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觉得,原来有时候飞来横祸是这么容易。 襄王府,身着玄色衣裳的男子抱着怀里的猫,歪在竹椅上看着屋外的雪。 裴印堂叹道:“那安阳侯当真是个诡计多端,心狠手辣之人。” 这些日子可害苦了他,日日被自个儿的父亲罚背圣贤书不成。大街小巷,还有不少乞丐和说书的编排他。 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欺辱良家妇女之类。更有甚者,说他玷污了容瑰公主,皇室为保颜面才将公主下嫁。 流言蜚语,最能毁人,这些个莫须有的事,愣是让百姓把他裴三公子从前立下的功劳悉数忘却了。 实在可怕。 坐在竹椅上的人闻言,轻笑一声,懒懒道:“心狠手辣,他还配不上。” “如何作讲?” 造了这些个证据诬陷他,还不够心狠吗。 襄王将怀里的小猫儿放在地上,沉声道:“随便找个怀有身孕的青楼妓子就想万无一失,这种想法太过蠢钝。你该庆幸,若是他狠下心来,用自己亲生的女儿做赌注,到时候再来个一尸两命。小皇帝最喜欢那些个情深义重,你如此薄情寡义,他该怎么看你?” “这……” 裴印堂听到此处,额间冒出许多冷汗。 这事儿打从一开始,容煜就是相信他的,不然也不会用最宠爱的公主替他解难。 可若事情真如襄王所说,只怕再不会有人信他。 如此说来,这人做事尚存一丝心软,这样的计策大概也远非他一人能想出来。 恐怕…… 不是只安阳侯要害他。 “不说了,都过去了……” 寒风卷着落雪,吹进廊下。裴印堂看着围在火炉旁取暖的黑猫,突觉浑身的冷意。 ※※※※※※※※※※※※※※※※※※※※ 来了 感谢“清茶未至”的地雷~ 感谢“浅笑不美不萌”,“予清”,“酒”的营养液~ 第25章 安阳侯府的事暂且放在一边,内院的事才是真正让容煜头痛的。 虽说内院的人并不能遍布各个角落,可是发生这样的事,不该没有察觉才是。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容煜想了许久,最后顾云开导他别太较真。内院的人是很仔细,但是也不能扒开青楼里的每一间屋子去查,这种地方有失误再正常不过。 容煜姑且信了这个说法。 不过青楼酒肆这种地方确实是个问题,总不能收买了各个地方的老板,弄得百官人人自危也不像话。 “不想了,朕去看看江逸白。” 顾云听见这话,挑了挑眉。 得,劝了一个晚上都没用,小孩儿什么都没说就解了容煜的烦恼。 这比亲儿子都亲。 . 棋技,剑术,兵法,医书。 江逸白平日所学,都是容煜按着自己的规制来的。 容煜自己没有孩子,可在养孩子这方面是很有天赋的。宫里头的传言他也听过,能被自己指点的人,日后不是总领,就是总管。 阿四,顾云,柳暮雨……没有一个让他失望。 他很期待,会不会有比这更厉害的。 这几日小孩儿的身姿越发挺拔,裴印堂收拾好府上的事便来指导江逸白学剑术。 小孩儿很聪明,学的不慢但挥剑之间总带着些病气。 “咳——” 一阵咳嗽让手中的剑抖落在地上。 “小殿下……”丫头明然走过去,将张太医调制好的药包塞进江逸白的手里。 江逸白道了声谢,将药包放在自己的鼻尖。 坐在远处的人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睛。 余晖斜进小亭落在人脸上,整个人都像是度了一层光。 容煜起身,走到江逸白的身侧。 小孩儿这个年纪,又病恹恹的,想来握不稳剑。 “慢慢来,不着急。” 容煜对他总是很随意的,给他最好的,又叫他顺其自然。 江逸白攥紧了手里的香囊,静静看着地上的剑。 容煜俯身将剑捡起来,仔细看了看,道:“这剑太沉了,赶明儿叫内府给你造个秀气些的给你。” 他说罢,一挥剑扫起了地上的落雪。 今日不曾下雪,这一剑就好似下了一场。 容煜的剑术是几位老将军指点出来的,没有偏向哪门哪派。私下里练剑,剑气肆意,扬个落花飞雪,漂亮的很。若是在沙场上,便求个快字,敌人未见长剑出鞘,殷红的血迹便已经沾染了剑刃。 眼前的雪花纷纷扬扬,江逸白看的入神。 容煜做什么事都很认真,批阅奏章时心无旁骛,此刻舞剑,便与那剑合二为一,叫人不禁也被带入其中。 银月抱着衣裳走来的时候,容煜已收了剑。 丝帕擦在剑刃上,将带了雪花的剑刃擦得十分干净。 “既出了汗就快些把衣裳穿上,省的吹了风又要着凉。”银月将怀里抱着的大氅递给明然,明然把衣裳披在了江逸白的肩上。 "煜哥哥也穿上吧。" 江逸白轻轻道了一句。 银月闻言浅浅笑了笑,忙将衣裳递到了容煜眼前。 容煜本是不冷的,可小孩儿一番好意他不想辜负,遂取了银月怀里的斗篷随意披在了身上。 【好感度+20】 容煜听见这一句,心下突然有些不明白了。 江逸白这个好感度奇怪的很,给他锦衣玉食无动于衷,可是只要让他做点什么事,总是涨的很快。 诸如…… 容煜想了想,对江逸白道:“今日晚间要朕与内院几位总领议事,可能要晚些回来,小厨房炖着些汤,下人们不仔细,你……” “逸儿知道了,会看好的。” 【好感度+20】 这就很邪门,难道炖汤这种事,还有什么乐趣在其中么。 容煜把斗篷系上,带着阿四出了宣华殿。 睡在墙角的“白团子”听见容煜的脚步,睁开眼睛把人送到门口才又回来卧倒在江逸白的身边。 白白软软的一团,带着些温度。 江逸白摸了摸它的脑袋,起身往小厨房去。 . 此番议事是在上北苑的清辉阁。 前些日子和端王说了上北苑这块儿地方,端王乐呵呵的就把这地方丢给了容煜。 少有的,柳暮雨和顾云两位总领都在。 柳暮雨看了清辉阁一眼,问道:“这地方不是与襄王有争执吗?” 顾云揣着手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还谈什么争执不争执。” 容煜笑道:“朕这个九皇叔很有意思,朕小时候就不怎么见过他。三皇叔蹿腾着一帮人夺位的时候,他不争不抢,痴迷山水,这会儿倒有些不一样了……” 柳暮雨和顾云同时看向他。 容煜接着道:“朕有时候觉得九皇叔游历四方,醉心山水是假,掌握各地消息,伺机而动才是真。” “这……” 这猜测着实大胆了些,若当真藏着这个心思,何必等到容煜长大呢。顾云有时候不太明白,容煜这些直觉都是从哪儿来的。 “随口一说罢了,并没有什么线索。”容煜放下手中的茶杯,眸子沉了一沉。 盛京之中和襄王最为交好的便是裴印堂。两人同吃同住,裴印堂陷入困境之时,襄王可是只字不曾言语的。 他不相信一个人会与世无争到这种地步,连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会不管不顾。 有时候越是不在乎,越是显得刻意。 前几个月为了太后寿宴,听闻襄王派人一连去过好些个地方挑选寿礼,其中就有随州。 安阳侯一个人在隋州封地几十年,除了进京述职从不过多逗留。怎么襄王走过一遭,安阳侯即刻就带着妻儿进京了,还匆匆布下这么大却满是疏漏的局。 这两者之间不一定没有关系。不过可惜,也没有“证据”。 “对了,年前内院就收到消息,说随州的几桩命案似乎与安阳侯府有些牵连。近些日子再去查,倒是什么都不剩下了。不知是不是什么人,替他……” 顾云话未说完,容煜启唇道:“派人暗中盯着,眼下安阳侯事情败露,若真有幕后之人,不会留着这个祸患在世上。” 顾云反应过来,行过礼之后即刻退出了明安殿。 柳暮雨看了顾云的背影一眼,默默饮尽面前的茶水。 做官不容易,哪怕是身在随州远离盛京,也不知身后会被多少双眼睛盯着。 “副总领的腿如何了?”容煜问了一句。 柳暮雨叹道:“老样子,陛下莫要担心。” 这人说话温温润润的,瞧着总有那么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容煜道:“朕和张太医说过了,你不愿进宫,过两日叫他出宫去瞧瞧你。” “张翎……”柳暮雨闻言,眸中的光凝了一凝,“臣多谢陛下。” 要这大燕的神医,来医自己这么一个废人…… 可真是,不值当。 . 容煜告别柳暮雨之后,带着阿四回了宫。 天色不早,刚走近宣华殿里便能闻见满院清甜的味道。想起来炖汤的事来,容煜忙去了小厨房。 果不其然,小孩儿坐着矮凳正在灶火边扇扇子。 “还不睡。”容煜问了一句。 江逸白听见声音,即刻起了身道:“您让我看着火。” “不过随口一说,叫下人们做就是了。”容煜从他手里拿走扇子,放在了一边的架子上。 江逸白看了容煜一眼,问道:“逸儿会不会很没用,阿四和银月能伺候您,可是逸儿不能。” “你才多大。”容煜划拉着小孩儿的脑袋,道,“你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乖乖长大,阿四他们替朕照料好宣华殿的事。至于你,将来就为朕的朝堂出一份力吧。” “朝堂……”江逸白看着容煜,眸中带着些许光芒。 小孩儿的眼睛明亮亮的,盛着天上的星芒一般。 江逸白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有这样的生活。 朝堂。 在西云长泽殿的每一天,江逸白都以为自己一辈子,只能活在那方寸之地。可容煜却对他说,他日后可以为朝堂出一份力…… “怎么了?”容煜看小孩儿眼眶红红的,不知是哪句说的不对。 江逸白摇了摇头,用手拭了拭眼角,道:“夜深了,眼睛有些涩。” “这样……” 小孩儿还挺逞强,容煜笑了笑正准备出小厨房,突然被江逸白扯住了袖子。 “怎么了?” 江逸白看着他,仰头问道:“逸儿今天能和煜哥哥住在一起吗,偏殿里太空了。” 那地方很好,也很暖和,可是太大了,整个殿里只有永远都在站在门口不苟言笑的若水。 小孩儿怕黑是常有的事,容煜点了点头,拉住江逸白的手去了正殿。 阿四将雪梨汤端上,跟着两人一起去了正殿。 小崽子越发的有能耐,一个人住着整个偏殿都能让人觉得心疼。阿四有时候,也想过过这种可怜的日子。 · 晚上就寝时江逸白换上寝衣,先坐在了榻上。 地上的雪团子看见江逸白,也迈着短腿想上去。 容煜看了小团子一眼,伸手把它抱进了怀里。男人的眉眼很温柔,尤其是在他看看喜欢的东西时。 江逸白记得容煜酒后曾说过,一直想养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狗。 眼前这只,便是了,很巧合,也很有缘分。 “那日在明安殿与安阳侯说的话,你听到了?”容煜坐下的时候,问了一句。 江逸白点头:“去捉狗的,听见您在里头说话,就没想走。” “和正门之后,不准人过去的。”容煜抱着狗,提醒了一句。 江逸白看着他道:“逸儿知错了。” 他知道前朝重地后宫中人不可踏足,可是容煜说话时的语气,其中的言辞,都让他不想离开。 容煜用摸过狗的手摸了摸江逸白的脑袋,道:“朕准你过去,以后想来就过来,但是要给朕说一声。” “真的?” “骗你不成,你这小东西越发无法无天了,朕的话都敢不信。” “不敢……”江逸白淡淡笑了笑,心中软软涩涩的。他怎么敢不信呢,只是太过意外罢了。 “怎么了?”容煜有时候非常不明白,小孩儿是为了什么而笑。 江逸白看着他,摇了摇头,直接躺在了榻上。 枕头很软,床榻也很软。 容煜把小狗放在榻上。 雪团子迈着又短又肥的腿,爬到了江逸白的胸口,舔了舔他的脸。 江逸白抱过他,看着雪团子亮晶晶的眼睛。 “它很像你。”容煜躺下的时候道了一句。 “哪里像。” 江逸白觉得不像,这小狗看起来蠢蠢的。 容煜也没说出来哪里像,不过他就是觉得像。 这两个小家伙看起来都很干净,也很柔软。 柔软,一个适合放在心尖儿上宠着的词儿。 江逸白这么聪明,一定能做个了不起的文臣。 可是小孩儿仿佛并不想这样。 他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变成利刃,化作锋芒,做他想做的事,拿回他本应该得到的东西。 夜色静悄悄,宣华殿吹了灯火。 这是江逸白许多年来,睡的最安稳的一觉。 长夜,这个曾经最害怕的时刻,变得安逸而又温柔。 …… ※※※※※※※※※※※※※※※※※※※※ 来了来了,下一章就是时光大法了~ 感谢“小黄鸭鸭鸭”,“崽绿理”,“浅笑不美不萌”的营养液~ 第26章 春回日暖,六个春秋在一晃之间。 不长不短的日子,足以让许多本就摇摇欲坠的王权分崩离析。 马上的人披着战甲,墨色的披风飞扬在身后。 “十几日马不停蹄,陛下着急回去干什么?”顾云一连在马背上好些日子,这会子都快挨不住了。 “母后和梁相还在等着,朕想早日见到他们。”容煜挥鞭,枣红色的骏马疾驰在大道上。 “你的手……”看着渐渐远去的人,顾云摇了摇头,纵马跟上去。 这人,半点心思都不曾放在自个儿身上。 · 盛京一如往日繁华,容煜此去三个月有余,也不知宫里境况如何了。 远远看见不少人等在宫墙外。 十七八的少年身着月牙色长衫,立在朱红色的宫门之外。褪去稚气,俊美的面庞越发惹人注目。 清澈如泉水的眼眸眺望着远方,眺望着从天际边走来的身骑骏马的帝王。 “来了,来了!”一旁的银月高声唤着,伸手扯了扯明然的袖子,言语间是掩不住的喜意。 江逸白的眸光微动,一眼看到了容煜。 容煜翻身下马,见到江逸白之后笑了笑。 不过走了三个月而已,小孩儿都与他差不多高了。 “可好?”两个人同时问了一句。 “好。”容煜应了一声。 江逸白的笑意藏在眼睛里,手刚搭上容煜的腕子,容煜的双眉轻轻蹙了一蹙。 “你……” 江逸白看着他。 容煜摇了摇头,让他莫要担心,更不要声张。 梁国叛乱,一分为二,南梁一带闹的厉害。此番前往梁国作战,容煜几乎是不曾阖过眼的。 南梁虽是小国,但奇门遁术十分厉害,加上善用蛊毒,大燕的将士吃了不少亏。 容煜便因为这些个东西,受了点伤。 . 宣华殿,张翎将腕下脉枕收回来。 白瓷瓶中的药粉洒在伤口上,容煜的双眉蹙了一蹙。 “很疼么?”江逸白问了一句。 容煜摇了摇头,问张翎道:“张太医可知是何毒?” 张翎摇了摇头,道:“疑似蛊虫一类,但除了外伤又看不出别的征象。陛下先养伤,臣去研制驱虫之法。” “有劳。” 手腕被细布缠好以后,又嘱咐了好些事,张太医才起了身。 阿四即刻帮着张太医提了药箱,往太医院去。 容煜垂眸看着腕子,心下也有些堵闷。原是他大意,本以为能擒住那南梁圣女。 没成想那人袖里藏了中空的竹刀,带着蛊虫的刀刃就那么扎了进去。伤势不重,却叫他难受了好些时日。 江逸白问他道:“怎么不叫张翎过去,拖了这么些时日才医治。” 容煜轻笑道:“朕若召他,将士们必然朕我担忧,倒不如忍忍,刀剑之伤,忍了这几日反倒没什么事了。” “胡话……蛊毒这种东西,哪里是耽误得了的。” 容煜这个人心里装着太多事,总是将自己的安危放在最后。 江逸白说罢,搬了凳子和水盆,接过银月手里的巾帕,坐在容煜身侧仔细为他擦着落在其他地方的血迹和脏污。 容煜看江逸白这么认真,不由笑道:“幸亏没带着你去,你这么当紧,不是要心疼了。” 落在胳膊上的帕子滞了一滞,江逸白看着容煜的腕子,心下有些发闷。 若是他在容煜身侧,必然不让他受伤的。再不然,也会活捉了那下蛊之人,叫她把解药交出来。 “今日不要见太后了,早些休息。”江逸白叮嘱了一句。 容煜正想答应,忽然想起来今日是黎国使者进盛京的日子,只道:“午后再见个人。” “那……早些回来。” 朝堂上的事,劝是劝不住的。 修长的手指攥着被血迹染了的帕子,江逸白俯身将帕子洗干净。 这些年江逸白是一直被安置在宣华殿的,小孩儿身子弱,放在身边,日日看着总会安心些。 六年多时间的朝夕相处,容煜觉得江逸白的性子还是很可爱的。 有时候还会钻进人怀里撒个娇,虽然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不过关于江逸白在宣华殿的往事,想起来总觉得有趣儿。 若不是亲眼看着江逸白长大,任谁都想不到,现在这个温顺有礼少年,曾经一度将匕首藏在腰间,对所有人都抱着敌意。 . 午后,容煜用过膳食开始换衣裳。 黎国的新王前年继位,整顿好朝中实务才想起燕国这么个“老朋友”。 “陛下与那黎国的新王可曾认识?”阿四问了一句。 容煜起身理了理袖子,道:“自是不认得的,朕去黎国的时候才六岁。那时候宫凌该也是个皇子,朕是不曾见过的。” 或许使臣宴上有过一面之缘,可惜时间过的太久,他已经记不得。 从前的黎王性情暴虐,动辄便对下人们用酷刑,还不知这新王宫凌的性子如何。在这之前,也没听过这为皇子的名字。 “好生照顾小殿下,说朕今日晚些回来,叫他早些歇息。”容煜道了一句,独自出了宣华殿。 一只白色的狗迈着长腿跟在容煜的身侧,从宣华殿一路跟到了明安殿。 容煜回身看着站在不选处的“小家伙”,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是六年前江逸白从上北苑带回来的小狗,名字叫十四,是阿四给起的。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还是通体雪白,只是不大像狗了,这似狼又似狐的,容煜也不确定到底像什么。 “在这儿等着,里头不能进去。” “呜——” 十四呜咽了一声,乖乖趴下来。 很有灵性的一条狗,容煜让它等着,就绝不会离开一会儿。 容煜这次收回手往正殿去。 黎国这一行来了不少人。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十七八的小姑娘,穿着轻纱制成的外衫,胳膊在薄纱之下若隐若现。 模样很讨人喜欢,媚而不俗,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朝气。 也不知是不是这些年来经历的事太多,明明自己也才没多大,容煜总觉得自己跟活了好些年似的。看这么大的人,总觉得都是孩子。 “黎国使臣折兰,见过燕王。”小姑娘站在大殿上,左手放在右肩,以示行礼。 容煜在位这么久,无论是哪国使臣来访,唤的都是一声“陛下”。这个折兰胆子倒大,居然敢叫他燕王。 老黎王子嗣多,留下不少烂摊子,宫凌从十数个皇子中脱颖而出,想来也有些手段。派出的使者,定然也带着几分他的意思。 燕王……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不必多礼。”容煜并不打算和小姑娘计较。 折兰弯了朱唇,道:“此次前来,密信中已有提及,黎国与燕国素来交好,还望燕王慎重考虑。” 密信是半月前到的,此次前来黎国有两个目的,一来是新王初登大位想要与燕国结亲以固王位。二来便是学习燕国的医术。 当年老黎王宫越放容煜这头幼虎归山,一度悔恨至极,每每交战都是下死手的。原是谈不上什么交情。 宫凌初登大位,想要联姻来巩固皇位的心思可以理解,只是燕国唯一的一位公主,已经嫁到裴家六年有余了。 “朕无子嗣,亦无亲生兄妹,这样的境况,黎王是该知晓的。”容煜道了一句。 折兰闻言,眸子亮了一亮,道:“我黎国的五公主,年方二八,正是待嫁的年华,燕王殿下若是觉得可行,公主可嫁来燕国做个王后。” “王后?” 这小丫头倒也敢说。 一国的公主做王后自是可以的,但容煜并不想因为和亲之事立后。 “此事尚待商量,使者还要研习我燕国的医术,不如先做这件事。” 燕国的医术在各国中是出了名的,太医院张翎的名号更是在各国中传的神乎其神。不少人都将张翎奉为神佛,有的甚至自己平白想像,绘制了画像挂起来已祈安康。 张翎六岁入太医院跟随老太医学习,九岁便给太后与先帝看过病。 容煜与张翎从小相识,当日在宫中无援之时便是长他几岁的张翎时时为他照料身子。 只可惜君子十全九美,张翎医术精湛,却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文人,有时候名声一大,反而招惹事端。 原本密信上写的是让张翎出访黎国,还是容煜一再坚持,黎国才改成了让使者出使燕国研习医术。 折兰听出来容煜有意避开立后之事,便先与容煜商议研习医术的事。 宫里的太医不少,黎国看重的只有张翎一个。 容煜想了想,便让折兰一行人安置在太医院附近的露水阁。 至于联姻之事,他日在做定论。 · 从明安殿出来,天色已沉。 折兰这小姑娘能说会道的,吵得人脑仁儿疼。 十四还在外头趴着,一晚上没吃东西,小家伙看见容煜就哀嚎了两声。 容煜摸了摸它的脑袋,十四趁势钻进人的怀里,赖着不肯下来。 容煜想了想,所幸就把十四抱回了宣华殿。 看起来肉乎乎的狗,抱起来也实打实的有份量。 容煜把十四丢给银月照顾才准备去沐浴。 汤池的水正热。 绕过屏风,一眼看见了刚从池子里出来的江逸白。 小孩儿壮了不少,平日里也没见怎么动,可身材却出奇的好。 “你洗罢了。” “嗯……”江逸白应了一声,拿来屏风上搭着的衣裳披在身上。 雪色的薄衫沾了水汽,便愈发遮不住好身形。 容煜抬手解了衣裳,看江逸白正准备走,拉了他的袖子一下,低声道:“陪我一会儿罢,一个人闷得慌。” 江逸白的眸子滞了一滞,然后点了点头。 很温顺的孩子,容煜从来没想过小孩儿长大之后会这么乖。 ※※※※※※※※※※※※※※※※※※※※ 嗐,以后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d 感谢“三浪”,“妧訢”,“给我一根棒棒糖”,“”的营养液~ 第27章 人没进温热的池水中,容煜靠在壁上,舒了口气。 一身的困乏都化在水中。 缠着细布的腕子举在水面上,张翎说过伤口是不可以沾水的。 江逸白将衣裳穿好,坐在一边的矮桌旁剥起了核桃。 “朕从来都没想把自己的家务事,变成国事。”容煜看着自己的腕子,道了一句。 娶妻生子这些事,容煜只想顺其自然。可是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好像日日在等着他立后一般。 剥核桃的手滞了一滞,江逸白放下裂开的核桃钳,直接用手捏开了圆润的核桃。 “阿四说,使者是来和亲的。”江逸白道。 容煜“嗯”了一声,“差不多,要他们黎国五公主来燕国做皇后。” “陛下是怎么想的。” 江逸白把核桃仁放在小碟子里,另取了一个核桃来。 今年供上来的核桃不大好,比往年硬一些,也小的多,不大好剥。宫里头的核桃钳子做的精致华丽,但并不耐用,混不如徒手来的快。 容煜深呼了一口气,道:“朕也不知道,朕没见过那五公主,不知她是什么样的人。” “若是知道呢?”江逸白问他。 容煜闻言,轻笑道:“那便好办了,若是个温柔可人的朕就娶了她,一生一世都好好待着。” 矮桌旁的人听见这句话,眸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手上的力气没把握好,核桃被捏了个粉碎。 江逸白回过神来,将碎掉的核桃扔到一边的小盆里。 娶妻生子,他倒忘了容煜也会有这一天。 心下沉了一沉,江逸白歪了身子靠在矮桌上,没了剥核桃的心思。 四下水汽缭绕,容煜一个人没在诺大的池子中。 江逸白抬眸看着他,道:“那就娶了罢,一个皇后不够再多个贵妃,淑妃,德妃……卫公子倾心您许久了,也让他来好好伺候伺候陛下。” 赌气的话,说出来分外可爱。 容煜道:“朕说笑的,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哪顾得上立后呢。” 江逸白听见这句,唇角浅浅勾了一勾。他便知道容煜是什么人,江山和美人,这个人心里向来装不下第二个。 两人之间隔着雾蒙蒙的水汽,江逸白心底下千丝万缕缠成一团。 若水说过,若是有了皇后,会多一个人帮容煜分忧,后宫琐事都可以照料。 但或许…… 或许容煜并不需要这么个人,前朝才是他日日忧思的。 江逸白想了多久,池中的人跟着沉默了多久。 “怎么不说话?”江逸白问了一句。 容煜低声道:“朕的右手不能沾水,有些麻烦。” 江逸白闻言,起了身走到容煜身侧,缓缓坐在池边。 修长的腿没进水里,江逸白拿起一旁的巾帕给容煜擦洗身子。 三个月未见,容煜晒黑了一些,但依旧比旁人白上许多。 脖子低着有些难受,江逸白索性下了水,一寸寸给容煜擦洗。 指尖隔着巾帕,能感受到眼前人的温度。 这是容煜头一次让别人给他擦身子,以往就是阿四也没这么做过。 小孩儿的手劲儿不大,轻轻柔柔,擦得人身上痒痒的。 “或许,可以重一些。”容煜道了一句。 江逸白看着他,压下眸中的火,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巾帕落在水底下,蓦地容煜的身子滞了一滞。 “这儿……我自己来就好了。”容煜退后了一些,靠在池壁上。 那地方,他不习惯给人碰。 脸上一如往常镇定,耳垂却红的厉害。 江逸白把手里的巾帕丢给他,“你自己洗,我去拿衣裳。” “嗯……” 容煜这才抬头看他。 江逸白一迈腿出了池子,不过转瞬之间,容煜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小孩儿……确实长大了,那个地方的看起来一点不像是体弱多病的。 . 江逸白换好衣裳,顺道去正殿为容煜拿了干净的衣衫。 回来的时候,殿里没有一点动静。 大抵是这些日子在南岭太累,人趴在池边,手还举着,就这么睡着了。 墨色的头发铺了满肩,光洁的背带着些水珠,顺着脊梁滑落入水。 江逸白晃了晃神,拿着衣裳下了水。 他轻轻将人揽入怀中,轻而易举打横抱了起来。 江逸白的力气不小,甚至说比容煜都要大上几分。这一点容煜是不知道,他只知道小孩儿身子弱,是个病秧子,得哄着,得宠着,得日时时刻刻记挂着。 玄色的锦衣盖在温热的身子上,江逸白揽着容煜往正殿去。 春月夜里,往来没什么人,唯有灯火照亮。 内殿,江逸白把容煜放在榻上。 缠着细布的腕子露在玄色的锦衣之外,容煜整个人睡的很沉。 江逸白轻车熟路的帮他换上寝衣,这些年里容煜夙兴夜寐,时常伏在案上都能沉沉睡去。 阿四没什么力气,扶不动人,江逸白便照顾容煜多一些。 月牙色的衣带从指尖滑过,江逸白的动作仔细而又缓慢。 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打在身侧,江逸白静静看着容煜,只觉这人仿佛与从前没什么变化。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唇齿,时光仿仿佛从来厚待容家的人。 唯一不同的,是自己长大了。 容煜这人,怎么看都像是偶入俗世窥红尘的,叫人可望而不可及。却又在有些时候,带着几分引人招惹的气质。 薄唇翕张,贝齿轻咬。 玄衣金冠,无限威严。 两种完全相悖的印象交织在一起,越缠越乱。也叫人在面对他时,心下多了一种异样的渴求。 如玉的指尖落在人的唇上,是柔软而又温热的感觉。 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看过容煜了,分别三月像是分别三年。 他也想跟着容煜去军营,可是这个人总拿他当小孩儿。他怎么会是小孩儿呢,他身上的每一处,都不能算是小孩儿了。 喉间越发躁起来,江逸白回过神来,收回手放下床帐退出了内殿。 “陛下……”阿四唤了一声,正撞见从内殿出来的江逸白。 食指放在殷红的唇边,江逸白垂眸看着阿四,示意他不要高声呼喊。 阿四噤了声,弯着腰向内殿去。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错觉,阿四觉得江逸白和从前不大一样了,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或许是他多想了。 . 翌日醒来的时候,容煜伸了个懒腰。 人躺在榻上盖着被子,寝衣也齐齐整整的穿在身上。 他略略蹙了眉,极力回想着昨儿晚上是怎么从汤池回来的。想了许久仍是无果,索性放弃。 不是赤着身子回来的就好。 阿四备了早膳。 今日江逸白没有过来用膳,容煜问了一句。 阿四说江逸白早间去了秋爽斋,应该是徐重阳先生给开了小灶。 容煜点点头,继续喝粥。 徐重阳说过,江逸白很聪明,一点就通,是读书的上上等料子。 没有哪个先生不爱惜有天赋的学生,容煜很理解徐重阳的心思。 桌上的小碟子里摆着剥好的核桃仁,容煜瞧了一眼,道:“梧州闹饥荒了,怎么核桃送来的这样小。” 阿四俯身道:“新种的,给陛下尝尝鲜,小殿下剥了一夜,今儿早上去秋爽斋之前送过来的。” “有心了。”容煜拿了一些装在身上,思量了片刻,道,“快到晌午的时候记得往秋爽斋送点吃食过去,小孩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容易饿。” “是。”阿四应下,继续为容煜布菜品。 有时候阿四不太能明白明白容煜的心思。容煜自个儿十七八的时候,整个大燕都被打理的井井有条。江逸白这年纪居然还要时时刻刻操心,这难道就是一代不如一代么。 ※※※※※※※※※※※※※※※※※※※※ 来了,明天入v,会有九千字更新,大概凌晨更新,不想等的大宝儿可以先睡一觉,一觉醒来就可以看到更新啦。 下本开《和渣攻分手后上了相亲节目》感兴趣的大宝儿可以去专栏收藏一下ovo,文案在下头 卫倾做了楚越许多年的替身情人,一个穷学生能跟楚越在一起,所有人都觉得是因为那张脸像极了影帝薛生南。 两个人分手的时候,面对一千万分手费,卫倾哭得像个傻逼。 看着卫倾哭红的眼睛,楚越心里有一丝不忍。 分手之后,楚越始终忘不了卫倾在自己身边的日日夜夜。重新去找卫倾,卫倾破旧的出租屋里已然没了人影。 “你只是个替身而已,我不会碰你。” “今天是他的电影发布会,有什么事,给主治医生说吧。” 想起自己从前的憨批言论,楚越追悔莫及。 从此,小替身晋升成了楚总的朱砂痣。 直到在街上,看到了临城文娱的小少爷卫倾,以及影帝薛生南,一起参加相亲真人秀节目的海报。 节目录制当天,神秘嘉宾空降节目组,楚越终于又见到了卫倾。 楚越:…… 卫倾:…… 薛生南(努力营业ing):倾倾,来吃个西瓜~ 当天晚上三个人一起上了热搜 【小剧场·卫倾日记本】 #今天穿成了渣攻的替身炮灰# #渣攻说他不会碰我,那可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谢天谢地# #这扯淡的剧情终于走完了,再见了,再见了,再见了~# #渣攻总以为我爱极生恨# #我他娘的真的只是为了走剧情,你别过来!!!# 感谢“一个檀”,“源赖光”,“九黎”,“小狮”的地雷~ 感谢“一个檀”,“葫芦不画瓢”,“给我一根棒棒糖”的营养液~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1章 第42章 第43章 第44章 第45章 第46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49章 第50章 第51章 第52章 第53章 第54章 第55章 第56章 第57章 第58章 第59章 第60章 第61章 第62章 第63章 第64章 第65章 第66章 第67章 第68章 第69章 第70章 第71章 第72章 第73章 第74章 第75章 第76章 第77章 第78章 第79章 第80章 第81章 第82章 第83章 第84章 第85章 第86章 第87章 第88章 第89章 第90章 第91章 第92章 第93章 第94章 第95章 第96章 第97章 第98章 第99章 第100章 第101章 第102章 第103章 第104章 第105章 《朕以为他弱小可人》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 番外:汝之于吾 番外:相逢正当时 番外:凤冠霞帔 《朕以为他弱小可人》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