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月归》 第二章 月婉睡醒时,该是睡了太久的缘故,只觉得浑身绵软,头也晕晕乎乎的,花了小半刻时辰,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可眼前是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见。 月婉睡意瞬间全无,浑身僵住,无措的大喊,“玉竹,玉竹,你在哪儿?” 可是屋中没有玉竹的声音,没有任何人的声音。 月婉捂住眼睛,触手一片湿意。 不知过了多久,玉竹举着灯盏推门而入,见月婉拢着锦衾缩在床角,心中一跳,疾步走了过去,“姑娘,姑娘?” 月婉像是没有听见,小小身姿缩在角落,屋中昏暗,瞧不真切她此刻面容。 玉竹吓了一跳,将床前竹灯全都点上,屋中灯火通明时,她终于看清了月婉此时情形,只见月婉脸上满是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青色锦衾上,晕开成一朵朵泪花,瞧着可怜极了。她忙将月婉搂在怀中,拍着背轻声哄着,“姑娘,姑娘,别怕。” 玉竹心中又难受又愧疚,她方才见月婉睡着,便出了一趟门,去大夫人院中寻要好的姐妹要一副花样子,准备得空时给月婉做绣鞋。她忘了月婉这些日子只要一入夜就会害怕。 她不在院中,那些个小婢女们见月婉还睡着,定只顾着贪玩,哪里会将她的嘱咐放在心上? “是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出门去留姑娘一人在房中。” “姑娘你看,现在到处都点了灯,屋中一点都不黑。” “姑娘别怕。” 终于,怀中人有了反应,泪眼婆娑的抬头看着她,像是怕她跑走,还抓住了她的衣袖,“玉竹?” 玉竹松了一口气,轻拍着月婉颤栗的背,“奴婢在呢。” 不知过了多久,月婉终于渐渐恢复了神志,靠在床头,捧着一杯蜜茶小口喝着,一边仔细打量着屋子陈设。 能看见的地方,都被烛光笼罩着,清清楚楚,半点阴影都无。 她紧绷的肩脊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轻轻扣着茶盏上的浮纹,还泛着红的双眼中满是庆幸,还好,她的眼睛没有盲,她还是十五岁的月婉。 而那十年眼盲黑暗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了。 玉竹在外间训斥着今个儿当值的小婢女们,因着怕月婉听见,她压低了嗓音,语气却显得越发严厉,“我是如何交待你们的,只要天一黑,姑娘房中就要点上灯,免得姑娘醒来会害怕。” “我看是这些日子过得松懈,你们都忘了规矩。” 两个穿着绿裳,梳着双丫鬓的十一二岁小婢女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 玉竹还想说什么,却听得屋中月婉唤她。 她担心月婉有事,罚两个小婢女扫上一旬院中落叶,便匆忙进了屋。 月婉已经平复了心情,只是眼尾泛红,眼中含着水光,好不可怜。 却是为了房外两个小婢女求情,虽然玉竹压着声音,她到底听见了几分,“玉竹,你别骂她们了,她们还小呢。” 玉竹徐徐叹了口气,“姑娘纵着她们,她们却忘了自己的本分。”她还有一句话不曾说,明明月婉自个儿方才都哭的不成样子了,还要替‘罪魁祸首’求情。 月婉又道:“不要将今晚之事告诉祖母,免得她担心。”祖母年事已高,这些日子眼见着为了她憔悴了不少,她也不想惹得祖母为她担忧了。 玉竹点了头,拿了蒲扇来打风,“奴婢省的,罚了那两个小丫头的事儿不会同兰姑姑讲。”兰姑姑是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姑姑。太师府如今虽是大夫人当家,丫鬟婆子都由她调动。可她们凭栏院中的大小事宜,老夫人都要事无巨细的过问。若是老夫人知道玉兰玉书这两个丫头失了职,两个丫头怕是要挨罚。 月婉心中一暖,“玉竹最好啦。” 玉竹轻咳了两声,“姑娘就哄着奴婢,好叫奴婢不罚她们吧?” “哪有。” 二人说着轻快话。 见月婉心情终于好了,玉竹才放下心来。 自及笄礼病过一场后,月婉不知多了个爱晒太阳的习惯,还添了个怕黑的小毛病,甚至许多小习惯也同从前不一样。 玉竹陪着月婉长大,自是敏锐知晓她细小习惯的改变。 就像是月婉突然多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但月婉不说,玉竹便不问。 夏夜里,蒲扇轻摇,带来凉风习习,月婉下午时分睡了好久,此刻却又有睡意袭来,大约是哭过,她说话还带着几分鼻音,尾音喃喃带着几分撒娇,“玉竹,你陪着我吧。”她自己都觉着不好意思,她并非真的十五岁,却又不想一个人睡。 玉竹轻笑,明明十二岁从老夫人院中搬出来独居以后,月婉便不要人陪着睡了,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姑娘睡吧,奴婢陪着你。”又抱了一床薄被来,睡在床榻外侧。月婉终于安心,沉沉睡去。 又过两三日,老夫人又请了太医署的太医来替月婉诊脉,太医神情凝重,诊脉了许久,终于开口,“老夫人,陆姑娘这是大安了。” 屋中或坐或站的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太医又开了固本培元的药方才离去。 待他一走,陆老夫人便将月婉搂在怀中,声音都有些哽咽,“可算是大安了,我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陆老夫人身子骨不好,年过半百,忌大喜大悲,见她如此,旁人忙劝。 月婉心中愧疚难安,忙拿着手绢替老夫人拭泪,“是婉儿不孝,累的祖母替我担忧。”无论是十五岁的她,还是二十岁的她,总是叫祖母为她落泪。 陆老夫人只抱着她叫心肝儿。 月婉便越发愧疚,她哪里是病了,而是因为,这些日子里,她都未能从她重活到了十五岁一事中反应过来。一开始,她哪里顾得上旁人心情。此时此刻,她却深刻感受到,自己这些日子叫人多替她担心。 她的祖母,疼她如宝。 陆大夫人送过了太医出门,此刻掀了垂帘走进房中也细声劝道:“母亲如此,该叫婉儿心中难受了。” 月婉同陆大夫人合力,可算是将老夫人的眼泪给哄住了。 陆大夫人掌管着府中中馈,自是庶务忙碌,可小侄女这里她也是关怀备至,此刻放下了庶务,留在凭栏院安心说话。这些日子,府中上下没有谁不为月婉挂着心,如今听得太医说小侄女大好,她精致明媚的眉眼也都含着笑意,摸了摸月婉的脑袋,“日后可不许再叫人担心了。” 月婉认真点了头,“婉儿记住了。” 老夫人同大夫人又坐了两刻钟,见老夫人疲倦了,月婉便起了身,同大夫人搀扶着老夫人回去休息。 月婉被关在凭栏院中休养,今日还是头一回出了院门,走在回廊上,见着处处景致都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心中不由得升起了暖意。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的家。 她回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了眼泪,装作若无其事。 走到正院,大夫人略坐了坐,便道:“父亲同持远只怕此刻已得了消息,午时会回来用膳,儿媳先去布置。” 老夫人点了头,又拉住了月婉的手,“让厨房多做几道婉儿平日里爱吃的。” “儿媳省的。”大夫人一笑,这才出了门,留下这对祖孙说话。 老夫人仔细地检查着小孙女情形,“都瘦了这许多,太医说了能食荤腥了,可不许像从前那样不爱吃肉了。” “婉儿省的。” 屋外有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婆子婢女们此起彼伏的请安声,“二少爷。” 老夫人一笑,倒像是见怪不怪,“这皮猴,一定又是逃学回来。” 老夫人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欣长身影打了帘子进了屋,来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是极其俊朗的长相,同月婉有五分相似,一看便能瞧出二人是亲兄妹。 月婉心中激动不已,却又百感交集。二少爷不是别人,正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陆长愿。 自他们母亲去后,父亲剃度皈依了佛门之后,祖母便更疼爱他们兄妹二人一些,陆长愿整日里同国子监的纨绔子弟们厮混在一起,虽没染上吃喝嫖赌的坏习,却也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逃学去跑马斗狗。 祖父同伯父管教他甚严,可每每他犯了错,祖母一知晓,便会抱着他恸哭,不许旁人责罚他。祖父同伯父便下不了手了,久而久之,陆长愿便越发没人能管教,连从国子监逃学都成了常事,算算日子,今日该是他在国子监读书的日子,不该回家。 陆长愿入了屋,先是给老夫人请安,“孙儿给祖母请安。” 他一抬头,见着月婉也在,脸上笑意一僵,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妹妹。” 月婉见他如此,心中倒有些莫名,怎得阿兄见着她似有些害怕? 她不明所以,却又因为见着陆长愿而带心中欢喜,笑着唤了声,“阿兄。” 老夫人见陆长愿一头热汗,忙让人打水来让他擦脸。 陆长愿一边绞了帕子擦脸,一边还在偷看月婉。 不想月婉也正盯着他瞧,像是能看穿他的内心,他有些气短,“祖母,妹妹,我今日可没有逃学。” 这话倒让人意外。 月婉想都没想,问他:“那你怎么此时就回来了?” 陆长愿说的心虚而又真挚,“今个儿先生饶了半日假,我想回来看你。” ※※※※※※※※※※※※※※※※※※※※ 改了下陆侍郎的名字。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金韩彬老婆哟 2瓶;哎呦喂、略略略略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预收文《皇后每天都想和离》喜欢的话 点个收藏吧~ 先婚后爱微量追妻火葬场 柳蓁醒来之后,所有人都告诉她,今年是天启十年,是她入主中宫的第五年,她和李执不仅没有和离,还多了个小崽子眼泪汪汪拽着她的衣角唤她母后? 柳蓁不可置信的看向一旁的淡漠男人:我们当初说好,柳家助你坐稳龙椅,你就放我出宫,如今天下皆是你的,为何你要出尔反尔,还骗我说我失忆? 男人缓缓朝她走来,高大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带着极度的压迫感,她不得不往后退,退无可退时,平日里杀伐果决、铁石心肠的男人眉眼微蹙,带着几分委屈开口:你能舍下我,但你能舍下儿子吗? 偏偏小崽子也拉住了她的依旧,眼泪汪汪仰头看着她:母后qaq你不要宝宝了吗? 看着小崽子和自己五分相似的脸,柳蓁不禁怀疑,难道她真的失忆了? 追文小贴士 男主做局,全员欺骗女主。 狗血文 写来调剂心情 9月16日第三版新文案 第三章 “妹妹,我知你不喜我逃学同侯三他们厮混,你放心,我已经同侯三他们断了来往,日后会用心读书,不辱家族名声。”陆长愿磕磕巴巴将话讲完,便忐忑不安的看着月婉。 他向来不耐烦听月婉跟在他后头念叨让他读书之事,这还是头一回主动在月婉面前认错,说他要改过自新。 月婉一愣,想起了些许往事,那是她十五岁生辰前两日,陆长愿又逃了学同狐朋狗友跑到西郊赛马,归家时,已快是宵禁时分。 陆长愿揣着从西郊摘的柿子兴冲冲来找她,而她却冷着脸,将陆长愿又说了一回,陆长愿脾气也上来,摔烂了果子便出了家门,她气得哭了一场,气陆长愿自甘堕落,两位堂兄才学斐然,洁身自好,大堂兄已经入了翰林,前程无量,日后必定是能撑起门楣。三堂兄虽才十六岁,可是一手诗文名动长安。偏她亲兄整日里,只会同纨绔们一处游手好闲,不求上进。 兄妹二人不欢而散,就连月婉生辰那日,两个人都还在赌气,谁也不理谁。过了一个多月,陆长愿去洛阳城探望外祖,一去便要两月,月婉不舍得他,说了好些软话,二人这才重归于好。 月婉想起从前,一时就没能答话。 陆长愿有些着急,提了嗓门,“妹妹,我说的都是真的。” 月婉回过神,心情复杂难解,即为从前感伤,又为当下开心,阿兄竟然会找她主动低头认错。 见陆长愿还在等着她的答案,月婉只得压下此刻心绪,带着浅浅笑意,“好,我信阿兄的,只是阿兄自己也要说到做到。” 陆长愿长舒了一口气,“那是自然。” 老夫人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得兄妹二人冰释前嫌,重归于好,这才笑道:“改了就好,阿昭,日后可不许再气你妹妹。” 老夫人自不管庶务后,满心里也只有四个孙辈。 陆长愿又作了揖,“孙儿也不会再让祖母担忧。” 又过小半个时辰,陆太师同陆侍郎归家。 陆太师年有六十,花甲之年,虽须发皆白,但耳聪目明,精神抖擞。他是先帝钦点状元郎,两朝太师,积威甚重,不苟言笑,平日里也只会对发妻同小孙女多上两分笑意。 一想到要见着祖父了,月婉便觉着自个儿眼眶有些发胀,忙低下头去深呼吸了几口气,好叫眼泪别流出来。 屋外婆子婢女们此起彼伏的请安声越来越近,“老爷。” 终于陆太师进了屋,陆长愿见着他便像耗子见了猫,皮一紧就想躲在老夫人身后去。 陆太师瞥了他一眼,就来了气,喝道:“还不站住。” 陆长愿僵在远处,莫名心虚,“孙儿见过祖父。”俨然是忘了他今日没逃学。 月婉被逗乐了,忙福身给陆太师请安,“婉儿见过祖父。” 陆太师见着小孙女便欢喜,落了座,让小孙女近前来,见她气色尚好,便安了心,面色微霁, “瞧着是大安了。” 月婉忙点头,“婉儿已经痊愈了,祖父。” 她又替陆长愿解释,“祖父,阿兄今日并非逃学,是先生饶了他半日假,他这才回家来。” 陆长愿终于想起自个儿可是又正当缘由回来,忙道:“祖父,孙儿过了午,就回国子监念书去,孙儿保证,再不会逃学。” 老夫人嗔怒,“孩子一回来,你就横眉竖眼,也不过问缘由。” 陆太师不愿同发妻争嘴,咳嗽了两声,又看向陆长愿,“功课拿来给我瞧瞧。” 陆长愿头皮发麻,刚想要说什么,抬眼却又见月婉满是期待的望着他,他心中一动,到底应了声出门去取功课。 支走了陆长愿,陆太师总算是缓和了语气,浑身都散发着祥和慈爱,仔细的问过月婉这些日子的衣食住行。 虽有人日日都会将月婉的情况呈报,到底听月婉自己说过,两位老人家才安了心。 看着祖父祖母记挂她,月婉说话都有些哽咽。如今祖父、祖母身子骨虽康健,可他们年事已高,她一定再不让二老为她操心。 陆侍郎今日去了回城郊,赶回家中换下沾染风尘的朝服,穿着一身墨青色常服,这才赶来正院。 陆太师年轻时,是儒雅俊秀的样貌,老夫人年轻时也是貌美娟丽的美人,二人之子,自是样貌出众。陆侍郎年近不惑,却依旧是风度翩翩,让人一见难忘的美男子。 他含笑走进房中。 月婉见着他,便笑开了怀,上前同他请安,“婉儿见过大伯。” 陆侍郎眉眼带着温柔,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不错,小丫头果真是大好了。” 很快,陆家长房二子也归了家,一家八口人终于团聚一桌。 陆家人口简单,也不分坐小几,只一张圆桌便能坐下。饭桌上也没有食不言的规矩,能浅声交谈。 月婉坐在老夫人左手边,众人都把她看了又看,方才挑的她爱吃的菜色往她跟前摆。 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或是谈论几件可以言明的朝事、或是说上些长安城近些日子来的趣事、又或是议论今日菜色,都是月婉梦到过千百回的场景。 她没有想过,还有一日,又会坐在这张圆桌上,一家人都还在,将整张圆桌坐满,说说笑笑的用膳。 美好的就像是一副画卷,她心中百感交集。 陆家长孙陆长恒,按着序齿,坐在月婉旁边,动手舀了一碗肉羹放在她桌前,“小妹今日起,可不许再挑食。”他已经听说了,太医嘱咐,要月婉多食荤腥,不能整日里都茹素,又不是兔子只能吃青草。 月婉一愣,复又忙低下头去,掩住情绪,她拿着调羹轻轻搅动肉羹,“大哥说的话,婉儿记住了。” 圣人崇尚节俭,陆家虽在长安城也是数一数二的钟鸣鼎食之家,却也从不铺张浪费,饶是一家人午膳,也不过是四荤六素,再有两份汤品,也都是按着月婉的口味做的。 撤了饭菜之后,月婉陪着老夫人在廊下阴凉处散步,而陆太师将儿子孙儿叫进了书房谈事,大夫人则是去安排家中庶务。 同太师府十五年生活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 也无人在月婉面前提及,十日之前及笄礼上那一场变故。 仿佛那日她在及笄礼上的举动没有引起任何的后果。太师府两丈高的院墙将外头的一切纷纷扰扰都给隔绝了开来,府中安静祥和。 老夫人走了一刻钟,检查过她种的一块菜地,便犯了困,月婉陪着老夫人躺在床榻上歇晌,老夫人执了罗扇打着风,她摸了摸月婉的额头,方道:“到底是菩萨保佑。” “赶明儿咱们去趟鸿恩寺,给菩萨上柱香还愿才是。” 月婉眼眶红红,搂住了老夫人的腰,撒娇,“祖母。” “你还记不记得你六岁那年……” 老夫人说起了她年幼时的趣事儿,说着说着声音渐小,月婉抬头,见老夫人已经睡熟,便轻手轻脚的起了身,又将床帐都放下,悄声出了门。 兰姑姑在外间打盹儿,见她出来,低声问,“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我想去见二哥。”她记着陆长愿说过他过了午,就要回国子监了,国子监一旬放一日假,今日陆长愿回了府,下一回回来便是十天后了。 她能日日见着祖父祖母,却不能日日见着陆长愿。 陆家又未分房,除了同陆长愿单独相处时,她一向都唤陆长愿二哥。 兰姑姑送她到了院门处,又嘱咐她要走在树荫下,方才目送她远去。 月婉回过头,朝兰姑姑挥了好几回手,兰姑姑方才转身进去。 陆太师乃天子近臣,先帝亲赐府邸,以琅康坊半坊之地修建府邸,占地极光,却又因为人口少,院落与院落之间便隔得远些。 月婉喜欢大太阳,便高高兴兴在大太阳底下晒着走,玉竹劝不动她,也只得拿了轻纱来遮阳。 陆长愿垂头丧气的准备回国子监,踏出了院门便见月婉顶着大太阳,似是来寻他。 他心中一软,迎上前去,替她小心翼翼遮着太阳往廊下阴影处走,“太阳这么晒,妹妹不用来送我。”从前兄妹二人和睦时,陆长愿去学堂,月婉总要送他。 月婉抬了头看他,他们兄妹二人眉眼生的极像,她已经不大记得她母亲的长相,但从小都被旁人告知,他们兄妹二人都随了母亲的长相。 “阿兄,你今日说的话,我可都记下了。” “你不同侯三郎他们来往,我真的很高兴。”侯三郎可不是什么善茬。 陆长愿微微叹口气,无奈,“你呀,年纪小小怎么就能这样絮叨。” “行了,我答应你的事,绝不反悔。” “你乖乖在家中养病,等下旬我放假,我给你带飞泉阁新出的茶点回来。” 说完,陆长愿挥了挥手,就要潇洒出门去。 却不想刚迈开腿,衣袖便被月婉给拽住了。 月婉抿了抿嘴,颇有几分紧张,“阿兄,你先别忙走,我有一事,要你帮我。” ※※※※※※※※※※※※※※※※※※※※ 我本来设置的九点但我刚刚发现我没有设置发表时间 陆长愿老泪纵横:天呐妹妹尽然有一天还需要他的帮忙,感动。 殊不知是走上了一条促进妹妹同妹婿结婚的道路(不是 希望大家喜欢 明天见~ 第四章 按照着重生前的人生轨迹,月婉十五岁生辰当日,圣人会她与李燕麟赐下婚事,从那一刻开始,她同家族就注定了要悲剧收尾。 幸而,她在及笄礼晕倒的那一刻,竟然是在圣人开口赐婚之前。她旁击侧敲问过了好几次,无人显露出及笄礼那日圣人有过当众赐婚的举动。 月婉松了一口气,一切都还来得及。 赐婚之事,圣人心中若有意,自是会重提,虽定不是此时此刻,可到底像是悬在她心口上的一把刀,随时就会落下,扎在她心上。 圣人金口赐婚之前,她一定要断了赐婚这件事的可能性。 她的情绪有些起伏不定,白皙的脸上便带出了几分自己都不知晓的痛楚来。 陆长愿见她如此,心绪难安。月婉自己不记得,他却记得月婉生辰那日,他的妹妹险些就没了性命,虽不知为何会那样。可是这世上,同他血脉相连的,便只有这一个妹妹了。母亲离世前,曾叮嘱他要照顾妹妹,可他却时常惹月婉生气,便连月婉生辰前两日,还同月婉争执过一回。 思及此,他想都没有想便道:“妹妹只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哥都帮你。” 月婉轻笑,她这兄长呀,还是一副少年心性。 “阿兄,你还记得吗?我生辰那日。”她抿了抿嘴,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她紧张的抓紧了她的绣帕,方才镇定的喊出了对那人的称呼,“永安王也随圣人来了咱们府上。” 明明对那人有更亲近的称呼,月婉却觉着便是说出永安王这个不近人情的称呼,都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前世的及笄礼上,她并没有发现那人也在人群中,看着她行笄礼。礼成之后,圣人赐下婚事,众人都在道贺,她心乱如麻,连自己都顾不上了,更别提注意到都有何人在侧。 陆长愿脸色一愣,没明白为何月婉会突然提起永安王来。 月婉生辰那日,谁都没料到圣驾亲临,陆太师领着儿孙陪同,陆长愿自是也在。 永安王李燕沉,圣人嫡子,先帝亲赐字子岚,被寄予厚望,在他三岁时,先帝驾崩前夕,亲封了太子之位,从此,李燕沉便是这大庆王朝的皇位继承人。 他生来便拥有了旁人无法企及的地位,无论他聪慧过人还是平庸之才,他都已经是人上人。 但这十几年来,他勤奋自勉,克己自持,言行举止皆为天下典范,与他年龄相近的儿郎,无人望其项背。 人人都已经认定了,等到圣人百年之后,李燕沉便会继承皇位,成为大庆新的帝王。 只是,两年前的一场意外,李燕沉腿受了伤,杏林国手皆断定,他的腿再也无法恢复行走,此生他都要同轮椅相伴。 从前旁人有多倾慕于他,后来旁人便有多么扼腕叹息。 本该是天之骄子,一朝陨落,坠入凡尘。 天家能有闲散清闲,富贵一世的王爷,却不能有一位患有腿疾的太子。就像美玉微瑕,沦为顽石。 再后来,李燕沉便不再是太子,只是永安王,享一世清闲。 永安王府自此也成了京中叫人避讳的地方,门庭冷清。 陆长愿点了头,“那日圣人亲临,陪同圣人来的,正是太子和永安王。” 月婉没有犹豫,将她方才匆忙写好的信递到陆长愿手中,信纸是她用惯的浣花笺,带着几分淡淡的香气,像是桂花香,却又带着几分异香,好闻极了,“阿兄,你帮我将这封信送去永安王府。” 大庆虽民风开放,对女子未有那么多的礼仪教条的拘束。 可到底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不好随意去永安王府,招人闲话。让她兄长替她转交,倒是不会那般引人注意。 陆长愿疑惑,捏着信瞧了又瞧,双眉紧蹙,“婉儿,好端端的,你为何要给他写信?”他并非同李燕沉不相识,多年前,宫中常召陆家家眷入宫,他同月婉也时常入宫去陪伴他们的姑母。若非他不学无术,他险些也会成为太子伴读。 又有多年前,先帝曾言,若是陆家有女,当可配太子,还赐下一枚玉佩作为信物于陆家。 先帝金口玉言,虽说有可能是他一时兴起之言,旁人却当了真。从月婉出生,到她五六岁的时候,陆妃便时常将她接入宫去,也时常能见着李燕沉。 从前旁人都以为月婉日后会嫁入东宫,成为李燕沉的太子妃。 可是东宫易了主,李燕沉不再是太子。 这段由先帝指下的婚事,从前旁人羡慕,如今却也无人再提这事。 月婉不愿多言,只道:“阿兄,你方才说过,你什么都愿帮我。” “日后我自是会告诉你缘由。” 陆长愿心中觉着怪异,从去年开始,月婉更是没提起过李燕沉的名字来,陆家同李燕沉已经淡了来往,好端端的,月婉怎么就会突然想起了他。 他拿着信,颇为犹豫,“永安王连圣人都不愿见,能见我吗?” 月婉粉唇轻抿,随后笃定道:“他一定会见阿兄的。” 陆长愿低头看着她的眼眸,几度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到底却消了声儿。 这还是月婉头一回求他帮忙,陆长愿自然不愿拂了她的意,将信收了,又装作不在意,“行了,信我替你送去,你在家中安心休养。” 说完,他一挥手便走。 月婉站在廊下,凝望着陆长愿走在阳光下,踏着的是一条光明之路。 直到陆长愿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还站在原处。 陆长愿上了马车,出了琅康坊,上了东三街就要往国子监的方向去,陆长愿出了声,“去永安王府。” 书童犹豫,“少爷,永安王府可在北二街,离国子监可远,这一来一往路上耽搁小半个时辰,先生可又要罚你。” 陆长愿不耐听他这么长串的话,“你哪儿来这么多话。” 月婉好容易开回口,让他这当兄长替她办回事。 马车拐了个弯儿,哒哒的朝着北二街方向去了。 北二街乃皇亲宗室居住的地方,世代攒居,永安王府却占地极广,以一坊之地围墙修建之,围墙耸立,禁军守卫,离那些个皇亲宗室远着些。 还未行至坊门前,便有禁卫上前拦车,冷声喝道:“王府重地,闲杂人等,无事勿扰。” 陆长愿下了马车,客气道:“我是陆家二郎陆长愿,想求见王爷,劳人通传一回。” 知他是谁,禁卫便客气了许多,让人入府通传。 禁卫一路入了王府大门,穿过垂花影壁,疾步走在回廊上,路上当值的奴仆无不悄声行事,这一路安静至极。 夏日炎炎,这座王府却像是秋风初起,冷清空寂。 行至前院书房处,自有管事出门见他。 “何事?” 禁卫低头,“陆家二少爷请见王爷。” 管事皱了眉头,“不是说了王爷身子不适,不见客。” 禁卫着实为难,“王录事,那位是太师府上的二少爷。” 管事毫不迟疑的回绝,“管他是哪家的二少爷,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禁卫只得作罢,转身匆忙出府回话。 又有一人从门后走出,管事慌忙低头请安,“陈公公。” 来人身形微胖,穿着一身深红宫服,面净无须,是李燕沉近前大公公,。 他像是脚步匆匆而来,说话还带着几分喘,“王启,方才他说何人来求见?” 管事连忙回话,“说是太师府上二少爷。” 陈肆哎哟一声,“还不快去拦住人,将陆二少爷请进来。” 禁卫脚程快,匆忙到了坊门口,“陆二少爷,王爷不见客,还请回。” 陆长愿皱了眉头,“你可有通传清楚。” “自然。” 怎么同月婉告诉他的不一样,说好永安王一定会见他呢? 陆长愿不喜受挫,大着胆子又来一句,“我不信,兄弟,你再跑一趟,替我通传一声如何,就说,就说我祖父让我前来拜见。” 禁卫面露难色,“二少爷,您别为难卑职等。” 陆长愿还就不走了,往马车上一靠,“那我在这里等。”书童劝他,他权当没听见。 禁卫想要驱赶他,却又畏惧太师之名,正当束手无措时,有那穿着宫服的小太监匆忙跑过来,满脸堆笑,“原是陆少爷来访,快请进。” 陆长愿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朝着禁卫挑眉一笑,拂了衣袖,跟在小太监身后入了府。 越往里走,陆长愿心中却越发怵。 他宁愿对着国子监的书呆子们一整日,却不愿在如今的李燕沉面前待上片刻。 燃着淡淡沉香的书房,空旷而又安静。 大约是随了主人的性子,房中陈设皆为清淡之色为主,透着几分淡漠。 桌案上摊着一本古籍,读书之人却坐在窗前,凝望着窗外那一株已经快要枯死的树。 房门忽而轻响,他没有回身,声音如冬日冰魄般清冷,“何事?” 王肆带着笑,看着那道月白色背影回话,“主子,陆家二少爷前来拜见,正在前厅候着呢。” 他依旧看着窗外,“不见。” 王肆习惯了他的冷淡,又徐徐回道:“奴才想着,兴许是婉姑娘有事,托陆二少爷前来寻您,主子不妨见见?” 像是听见了意外之词,坐在漆成黑色轮椅的身影终于回眸看他。 ※※※※※※※※※※※※※※※※※※※※ 稍微改了下文,所以这么晚。 明天见~ 第五章 永安王府的奴仆热情而又恭敬的端来茶点,“陆二少爷,请用茶。” 陆长愿有些失神,先前那禁卫冷言拦着他,如今这王府奴仆却又这般热情,真让人觉着莫名其妙。他端起了茶盏,只抿了一口,便僵直着背端坐等待李燕沉的到来。他抬眼打量这屋子,屋中空旷,窗户紧闭着,也没瞧见冰鉴,陆长愿却只觉着从头到脚都浸在冰水里似的。 他不得不承认,他此刻的忐忑难安,是因为马上就要见到李燕沉。 月婉生辰那日,李燕沉乘坐着一辆黑漆轮椅而来,他明明穿着一身绛紫鹤纹大袖衣,颜色深沉本该让着衣衫之人带着几分暖意,却不想,一袭紫衣越发衬的李燕沉冷面如玉,神情淡漠似冰。 陆长愿只远远觑了他一眼,不经意与李燕沉淡漠目光相撞,便觉着周遭都染上了寒意。 从前,李燕沉虽也性子淡漠,却是因为他是东宫太子、未来的帝王,生来就是高高在上,让人仰望,就像是这夏日烈阳,灼灼其华。但自从他患有腿疾后,那双叫人一见难忘的琥珀色双瞳从此黯淡无光,似寒冰暗藏。 陆长愿忍不住挺直了背,长安城东西南北二十四条街,他从前可都是横着走,从没怕过谁,甚至在圣人面前,他也从来没有发怵的时候。 他今日是替他妹妹来送信,他不能露了怯。 他捏着藏于袖中的那封浣花笺,这心中泛起嘀咕,月婉生辰那日,他没有料到李燕沉会随圣人前往太师府。 毕竟,前年李燕沉病后,他大哥陆长恒带着他同三郎,还有月婉前去东宫探病,东宫大门紧闭,李燕沉不愿见他们。 陆长愿性子耐不住,在东宫宫门处站了两刻钟,便寻了尿遁偷溜了,过了大半个时辰以后,陆长恒亲自来寻他出宫,神情凝重至极,他却也没有多问缘由,左右不过是李燕沉将他们拒之门外罢了。 一行人沉默着踏上了回家的道路。陆长愿骑着马行在马车旁,不知从何方吹来了一阵清风,吹起马车车窗青纱帘,他一低头便瞥见马车内,月婉环膝而坐,悄声哭红了脸,满脸都是泪珠。 他心一动,离近了些,“你哭什么?” 月婉慌乱抬手擦着泪,眉眼,鼻尖儿都因为哭了一场而泛着红,却又因为被他发现,努力牵起嘴角露出个笑来,鼻音嗡然:“不过是风迷了眼罢了。” 陆长愿狐疑,还想仔细瞧瞧,月婉却伸手将车窗合上。 车轮滚滚前行,他再也没有听见马车内有何响动。 一杯清茶,热气徐徐,逐渐凉透,陆长愿只觉着这椅子上似有千万根银针似的,叫人坐不住时,他终于听见门外回廊上似有车轮滚动的声响,还伴随着旁人请安的声响。 陆长愿浑身一震,僵直着背站起了身,活像是平日里犯错被陆太师抓了个正着那般规矩,等待着门外之人入屋。 终于,他瞧见门外,漆黑轮椅脚踏之上一抹月白色袍边,他连忙低下头,目不斜视。耳边却听见搬动轮椅跨进门的响动,滚动声越发近,最后在主座戛然而止。 陆长愿恭恭敬敬躬身行礼道:“臣子陆长愿拜见王爷。” 他话音落了,只觉着呼吸都凝滞了似的。 终于,他听见前方传来淡漠疏离的声音,“免礼。” “谢王爷。”陆长愿松了一口气,方抬起头来。 李燕沉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二人目光交错,陆长愿勉强勾了勾嘴角,“王爷近来可安好。”话说完,他看着李燕沉月白色大袖衣下遮掩不住的漆黑轮椅,恨不得时光能够回溯到他开口之前。他怎么能说出这样戳人心窝子的话来。 李燕沉神色未变,他似是有些倦怠,精致如墨的眉眼都带着一丝倦意,看向旁人时,疏离而又淡漠。 他不曾回答陆长愿这句突如其来的问候,薄唇微张,“你今日来此,有何事?” 屋中并未有过多仆从,只王肆服侍于李燕沉身侧,他是陪着李燕沉长大的大公公,陆长愿自是识得。 “臣子是替舍妹前来送信。”他慌忙将信取出,放在王肆手上。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陆长愿竟觉着他说完这话,李燕沉神色似有微动,只是一瞬,又恢复淡漠。 王肆含笑将书信呈在李燕沉眼前,“主子。” 李燕沉眉眼低敛,看着信封上那娟秀字迹,却未有动作,王肆便收了信站在他身侧。 陆长愿想,他还以为李燕沉待月婉到底不同,方才神色才有变化,果真是他的错觉。 王肆笑道:“不知陆二少爷,可还有别的事?” 陆长愿摇着头,“无事了,臣子今日只为送信而来。”他此刻只想赶紧离开永安王府。 李燕沉没再开口,只伸出了右手轻叩轮椅扶手。 王肆自是明了他的意思,心中叹了一口气,却依旧笑道:“那老奴送二少爷出府。” 陆长愿哪里能让王肆亲自送,忙道:“不劳您相送。”复又对着李燕沉躬身行礼道:“臣子告退。”像是脚底抹油般离去。 王肆站在门口,看着陆长愿走远,方才转身走回李燕沉跟前。 陆长愿直到走出了永安王府的地界,终于松了一口气,僵着的背瞬间松懈。 他手一撑,上了马车,书童玉秦见他满脸都是汗,还带着几分后怕神色,半点不像平日里潇洒矜贵的少爷,倒像是刚犯了错被太师训斥过一回般,忍不住问道:“少爷,你该不会是被王爷给训了一回?” 陆长愿伸了扇子,狠狠敲了他的头,瞪他,“你胡诌些什么,还不赶紧赶马,别耽搁本少爷回去读书。” 玉秦揉着头,一鞭子甩在马背上,扬长而去。 陆长愿闭着眼休息,马车内不通风,闷热的不行,他身上的寒意却还没有缓过来。 李燕沉低敛着眼眸,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他的手指如玉骨般修长分明,轻点在漆黑扶手之上,黑白分明。 王肆服侍他多年,对他的言行举止自是心中了若指掌,知他此刻心绪并非如同面上那般宁静淡漠。 他小心翼翼取出了那封书信,书信似有淡淡的香气,似是书写这封信的姑娘,提笔落字时,卷着墨色落下了这一份香气一般。 他放和缓了语气,“主子,奴才说的果然不错不是,这陆家二少爷却为婉姑娘而来。” 李燕沉忽而皱了皱眉,王肆便不再提,只将信放在桌上,“奴才去端药来。”便躬身出了房,独留李燕沉一人。 那封信静静地放在桌上,带着淡淡桂花香,还有陈皮的味道,是酸涩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有一丝陈旧之味。 只身一人留在此间时,这股香气越发浓烈。 过了许久,李燕沉终于将信拿起,撕了一角,露出其间绘着一簇桃花的淡粉信笺,那股香气正是从此散发。若是细看,却能瞧出信笺带着旧色,虽收藏的宛若新纸,也不能掩盖它已经有些年份。 他神色一滞,眉眼间淡漠散去,茫然与痛楚难以分明。 这信笺,本是他之物。 经年旧事,在他眼前浮现。 从前,不过他胸口般高的小姑娘,总是跟在他身后跑,带着期许,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问他,“再有两月我就十三岁啦,子岚哥哥,你今年会送我生辰礼物吗?” 他被问的有些心烦,只回她,“宫中自会准备你的生辰礼。” 小姑娘皱着一张脸,一双眼明亮闪烁,“可我想要你亲手准备的礼物呀。” 他还有许多事,要跟着父皇上朝,还要读书习字,处理政务,自是分不出多少时间给小姑娘,便随手取了书架之上未曾用过的一盒浣花笺,权当做了生辰礼。 月婉坐在廊下,玉竹不许她在大太阳底下跑动,只在廊下用纱帐布置了一处软塌,可做她消遣之处。 她撑着下巴靠在软枕之上,心不在焉的瞧着院中景致,太阳浓烈,晒得花草有些发蔫儿。 也不知阿兄可有将信送到他手上。 他看了信,可愿意见她一面。 若是见面,她要如何同他开口。 会不会一见着他,便会大哭一场。 他‘死’的那日,是冬至那天,雪下的很大,掩盖了所有的路,寸步难行,她站在东宫偏殿阁楼之上,听得丧钟哀乐之声。 玉竹用签子叉了块西瓜递到她手中,打断了她的回忆,“姑娘,来吃块瓜,这暑气天儿里,可别中了热毒。” 月婉小口咬着西瓜,西瓜清甜可口,一口咬下,暑气尽消,却还是愁眉苦脸。 玉竹沉思了片刻,终于问出了她憋了半晌的问题,“姑娘,你为何要写信给永安王?”她是月婉的贴身婢女,又年长月婉许多,担了一二分管束之责,旁人不能过问之事,她却问上几分。 月婉皱着一张小脸,她瞒不过玉竹,便十分坦诚,“玉竹,太医诊断我如今身子大安,宫中很快就会传召我入宫,叩谢皇恩。” 玉竹没明白,却见月婉挥退左右,只留下她们二人在此处,玉竹有些凝重,只觉着接下来月婉要说极其重要之事。月婉却神情轻松,她粉唇微张,“圣人只怕要为我同太子赐婚了。” “而我不愿嫁给太子。” 这话说来不大对,月婉抿了抿嘴,换了更为准确的说辞,“我是不会嫁给李燕麟的。” “我要嫁给我喜欢的人。” ※※※※※※※※※※※※※※※※※※※※ 我以后捉虫尽量一次捉完,我的锅。 久等了。 谢谢:哎哟喂、七月不得安生小可爱灌溉的营养液。 明天见 第六章 陆太师自含元殿议事结束归家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向来不苟言笑,喜怒不行于色,今日却面带几分凝重。 家仆不自觉就放缓了动作,轻手轻脚替他换下朝服,解了紧勒了一日的玉革,换上宽松长袍,陆太师微微松了一口气,方才问:“夫人何在?” 家仆忙道:“夫人正带着姑娘在后头菜地除草呢。” 老夫人兴致来时,总愿侍弄那一方种着时蔬的菜地,不过一丈来宽。 陆太师点了头,让人都别跟着,一个人慢慢行在回廊上,朝菜地走去。 今日圣人召他入太极宫议事,议的不是朝政,旁击侧敲问着月婉的事,又提起太子弱冠之年,还未迎娶正妃。陆太师心下了然,同圣人打太极,并未挑明二人所言为何。 他的小孙女,已经十五岁了,出落成了大姑娘,是该定下一门亲事的年纪。 先帝还在世时,倒是曾与陆家定过一门亲。 只是世事难料,东宫竟易主,而那东宫新主李燕麟,并非他属意的孙女婿。虽然李燕麟自入住东宫后,名声越发显赫,旁人皆称赞其风姿绰约,君子端方,颇有圣德帝之风。更别提他是当今太子,身份贵不可言,谁家不想将适龄姑娘嫁入东宫,做那东宫的女主人。 若是从前,陆太师是愿意的,他的小孙女才情样貌样样皆是上等,这满长安城里,他都挑不出来比小孙女更为出众的姑娘,谁家儿郎都配不上他的小孙女。 自然,这是因为他疼爱孙女之故。 再有便是,既有珠玉在前,其它的便不过是鱼目。 陆太师想起李燕沉,忍不住惋惜,若是李燕沉两年前腿未曾受伤…… 他停下了脚步,看向夕阳余晖之中,挽了衣袖,的月婉。 月婉掐了一把青葱,十指纤纤倒比青葱更纤细,她将葱放入竹篮中,“祖母,您种的这葱可真水灵,明日清晨做汤饼时放一把葱丝正好。” 老夫人笑道:“明日要去寺中还愿,清晨可得忌口。” 月婉抿嘴,对于明日的到来,她心中还有些紧张。 老夫人身子不好,不过除了一二分杂草,便觉着疲惫,月婉扶着她站起朝廊下走,一抬眼便见陆太师站在不远处。 月婉心中一动,却敛了心思,只笑着搀扶老夫人走过去,“祖父,您回来了。” 老夫人指了篓子里摘得一把小白菜,得意问陆太师,“晚上做一道白菜炖豆腐如何?” “自是极好。”陆太师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神色,他行在老夫人右侧,夫妻二人并肩而行。 月婉看着,眼眶一热,她的祖父祖母就该像这样一如既往的携手相伴到老。 回了正院,陆太师寻了借口随口将月婉打发出去。 而后,他一边替老夫人用热帕子敷着手腕,一边开口,“夫人,我有事要同你商量。” “是朝中出了大事?”老夫人凝眉道。 陆太师答道:“并非朝事,是婉儿的婚事,圣人有意赐婚太子同婉儿。” 提起小孙女的婚事,老夫人不满地嘀咕,“婉儿还小呢,如今可不兴早早地就将姑娘嫁出去,我就这么一个孙女,总要多留几年。”有那疼爱姑娘的人家,便是将姑娘留在家中十七□□也是行的,留的越久便表示这家人越疼爱姑娘。 “夫人忘了,先帝曾为咱们家婉儿指了一门婚事。” 先帝虽驾崩数年,可当年终究是金口玉言,以玉佩为信物,。 陆太师同先帝君臣情谊深厚,本对这门亲事喜不自胜,而如今,却淡了几分心思。 陆太师自是明白发妻对小孙女的不舍,“我知夫人不舍得婉儿,我也不舍得她早嫁。” 老夫人嗔怪道:“你当我是老糊涂?” “先帝当年指婚时,东宫如今那位可还不是太子。” 老夫人脾气不算太好,却也不喜背后非议他人,更莫说是议论天家,此刻却带着厌恶,“他有那样一位心思歹毒的娘,婉儿若嫁做她儿媳,不知得受多少苦。” 陆太师沉默的听着。 “陈氏妖妃,祸乱后宫,当年先后的死定同她脱不了干系。这当儿子的,由她亲自抚养长大,性子只怕也像了个七八分。再是天家子又如何。” “我宁愿婉儿低嫁,也不要婉儿入宫去。” 李燕麟生母,如今的陈贵妃,虽圣人立了先后嫡妹小何氏为继后,可是陈贵妃蒙受皇恩,逼得小何氏抱病闭门为先后礼佛祈福,后宫之中,无人可挡陈贵妃的风头。 朝臣对此颇有微词,圣人权当做听不见。索性圣人还算清明之君,唯独纵容陈贵妃一人。朝臣的手伸不进圣人后宫之事,渐渐地也无话可说。 陈贵妃万般不好,却还是生了一个好儿子。 从前李燕沉还是太子时,李燕麟便已经有几分美名。只是被李燕沉的锋芒遮掩,旁人自是黯淡无光了。偏偏这样的状况之下,李燕麟还能得到朝臣称赞,实属不易。 李燕沉出事后,李燕麟顺理成章成为新太子,没了李燕沉的光芒遮掩,他的才能越发彰显,在朝堂之上,渐渐地就有了分量。 陆太师先前还在感慨,李燕麟实则能称上一句不错,唯独有一样不好,便是他亲娘乃陈贵妃。 见陆太师不说话,老夫人拍了他的手背,“你该不会真动了心思,要将婉儿嫁入东宫?” 陆太师苦笑,“夫人还不知我?”他安抚了发妻,却还在想着圣人既然今日会提此事,只怕是心中已经起了念头,当年的婚事如今提起实则是有些不妥当的。他还需想想,婚事该当如何才能两方顾全。 二人谈话并未持续多久,兰芳叩了门,是陆侍郎下了值,就要来请安。 月婉坐在廊下,心不在焉想着,祖父打发她出门,可是已经在同祖母在商议她的婚事。 便连陆侍郎走近唤她,“婉儿?”她都没回过神。 陆侍郎抬手敲了下她的脑袋,她哎呀一声回过头,见是陆侍郎,忙高兴行礼道:“大伯。” “小丫头是有心事?”陆侍郎笑问。 月婉有些心虚,干笑,“哪有。” 晚膳时,月婉一直小心打量陆太师的神情,只是陆太师神色如常,她不禁怀疑该不会是她自己想多了,圣人当下难道还未同祖父提起婚事? 一家人照旧说着家常。 “母亲,明日鸿恩寺一行,儿子护送你们前往,左右明日休沐。”陆侍郎道。 老夫人点了头,很满意儿子能如此孝顺,“也好。” 月婉捏紧了筷子,若是大伯也去,明日她要见李燕沉可就麻烦了许多。她停了筷,陆侍郎一眼就瞧见,觉着奇怪,这小丫头今日是怎么了,两回都面露焦色。 月婉一抬眼,便见陆侍郎在看她,忙堆笑掩去其它情绪。 到了夜里,月婉有些睡不着,玉臂枕在冰凉的蚕丝铺面的枕头上,手指尖勾着一枚白玉,这枚玉佩跟了她许多年,玉面之上雕刻着一只大雁,栩栩如生。 她轻触着白玉,仔细瞧,玉面之上有一道磕痕。 是那年,她去东宫探望李燕沉,李燕沉摔的。 玉竹不知何时走到床旁,将纱帐放下,轻声道:“姑娘,该歇了。” 月婉握住了玉,闭上眼,“嗯。” 玉被她的掌心捂热,月上枝头时,她终于沉沉睡去。 老夫人礼佛极心诚,一早起来便沐浴焚香,空腹不食,便耽搁了些时辰。鸿恩寺香火鼎盛,香客云集,等一行人到达时,鸿恩寺人来人往,上香祈福之人络绎不绝。 月婉算着时辰,离她在信中所写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她要抓紧时间前往才行。 先到鸿恩寺前殿上了一株清香,又依着老夫人先前发愿,月婉规矩的向着菩萨叩头,又奉上香火钱,这才算做还了愿。 她虔诚默念,愿菩萨保佑她,今日所行一切顺利。 老夫人还要听讲经,其余人自是陪着。 月婉落了两步走着,走上了片刻捂了肚子面露难色,大夫人瞧见,关切道:“婉儿是不舒服?” 她抿着唇,面色发白,“伯母,我肚子有些疼,想要更衣。” 大夫人不疑有他,“若是不舒服,就去厢房歇着。” 月婉轻轻点头,带着玉竹轻车熟路的朝厢房去。老夫人常来鸿恩寺,主持特意为陆家留了客院厢房,一直空着。 她不知道,她脚步匆忙而去时,陆侍郎也停住了脚步,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大夫人疑惑,“夫君,你瞧什么呢?” “无事。”陆侍郎收回了目光,转而像是瞧见了什么一般,又道:“夫人,你陪着母亲,我去去就回。” 鸿恩寺占地极广,光是供奉菩萨的宝殿便有四处,殿后供僧人居住及香客居住的别院厢房便有十几处。 月婉对此极熟,避开了人群,终于来到信中所约定的地方。 只是此处,除了她同玉竹,并无别人。 她坐在树下石凳上,安静的等着李燕沉的到来。 玉竹比她着急,等了一刻钟,眉眼就带上了急色,“姑娘,时辰到了。” 可是院落静悄悄的,哪里有约定之人到来的迹象? ※※※※※※※※※※※※※※※※※※※※ 陆侍郎:小丫头不正常,不行,我要去看看。 月婉:自认为自己演技炉火纯青。 我尽量加快jio步。 来晚了。 明天见 第七章 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饱含了令人忐忑不安,却又充满了无比期待的情绪。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等待的心情便会随之愈发强烈,期许与失望同时增加。 他会来吗? 还是他不会来? 月婉不自觉地握紧了玉佩,玉佩冰冷坚硬,不过片刻,她白皙的掌心便被玉佩印出了红痕,她却毫无察觉。只是一开始笃定的心思,渐渐有了几分松动。 玉竹瞥见她神情,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姑娘,兴许王爷不会来了。咱们还是回去吧,再晚,老夫人同大夫人该着急派人来寻咱们了。” 像是配合着玉竹的话,一墙之外响起了脚步声。 月婉抬头盯着院门,双眸仿佛被烈阳点燃,燃起了涟光点点,但又不比烈阳刺眼,更像是被太阳的光辉所笼罩着的柔和月光。 院门发出沉闷的一声,从外向里被人推开,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凝望着前方。 老夫人听着梵音袅袅,心中是一片宁静祥和。 经文停,老夫人念了一声佛号,方才起身,双手合十,虔诚看向眉眼慈悲的佛像,心中默念着祷告之词。 她祷告完,又同主持含笑道:“慈恩大师,老身有一个不情之请。” “陆老夫人但说无妨。” “大师可否破例为我那小孙女解一回签文。” 慈恩大师乃鸿恩寺主持,在长安城里名望极高,从前也时常入宫为先帝讲经解签,只是先帝去后,慈恩大师便不再离寺,也不再给旁人解签。他是先帝都敬重的高僧,连当今圣人都对他敬重有加。 慈恩大师生的宝相庄严,眼中一片悲天悯人之色,像是活佛一般。此刻,他含笑道:“阿弥陀佛,陆老夫人,贫僧与陆姑娘今日倒是无缘。” 这是何解? 陆老夫人有些迟疑。 她回过身来,想叫月婉上前来同慈恩大师见礼。 可是身后只有儿媳陪着她,哪里有小孙女的身影呢? 她不由问道:“婉儿何在?” 到底是佛像面前,大夫人小声附在老夫人耳旁,“母亲,婉儿先前说她肚子疼,儿媳便让她去客院厢房歇歇。” 老夫人一听便蹙了眉,止不住的担忧,“这孩子身子还未痊愈,我原就不打算不带她来。” 说着老夫人就将她想请慈恩大师解签一事抛在了脑后,准备前去看望自个儿的小孙女。 大夫人搀扶着她,婆媳二人就要离去,一行人衣袖拂过间,香案之上的签筒歪斜,竟带出了一支签来。 签落在慈恩大师脚下,慈恩大师心中一动,出声唤住老夫人,“陆老夫人请留步。” “贫僧倒是有一支签文可解。” 月婉紧张难安,不自觉地绞着帕子,心虚的不敢看眼前人,却又佯装镇定道:“大伯,您怎么会来?” 她左等右等,没等来李燕沉,不曾想竟将陆侍郎给等来了。 陆侍郎眼中含着笑意,却又板着一张脸,“小丫头,你既然肚子疼,不在客院歇着,来这偏殿做什么?” 月婉将准备好的说词讲出来,“方才走着走着,便不觉着疼了。” “伯父,您知道婉儿许久没出门了,想起这偏殿种着的枇杷该结果了,一时贪玩儿就想跑来摘果子。” 陆侍郎抬眼,瞥见青砖墙角种的几株枇杷树,确实是挂了果,黄澄澄一片,诱人的很。只是这偏殿荒芜了一两年,寻常香客不往此处来,而寺中僧人忌口舌之欲,也不会来采摘。枇杷果儿落了一地,最后又归于大地轮回之中。 陆侍郎像是信了,“也不知这枇杷味道可如当年。” 月婉内疚不已,心中默念:佛祖莫怪,原谅她又撒了一个小小的谎言。 月婉松了一口气时,陆侍郎忍不住轻笑,“小丫头为何要撒谎?” 月婉一惊,眼睛不由得睁大,她原以为自己方才装的很是成功,能够瞒过大伯。 “你从小到大,撒谎时总不敢看着别人的眼睛,方才装的倒像,可我如何瞧不出来。” 月婉觉着自己虽是十五岁的躯壳,可到底活到过二十六岁,性子早就同十五岁时是不一样。原以为自己能够找出些理由来圆谎,可此时此刻,她竟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陆侍郎叹了一口气,放和缓了语气,“小丫头才多大点儿,整日里心事重重。”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月婉的脑袋,“既不愿同祖父祖母讲,同大伯说说如何?小时候,你同你几个哥哥可都喜欢让我讲故事,只是年岁渐长,你们有了心事也不愿再告诉我。” 月婉低垂着头,心中的难过一阵一阵涌起。 陆侍郎有心此刻要开解月婉,便开了口,“婉儿,你来这无人偏殿是因为同旁人有约,可对?” “而你约见的人,应该是永安王。” “婉儿,我猜的可对?” 月婉犹豫了一瞬,而后轻轻点了头,“嗯。” 她心虚难安的抬头看了一眼陆侍郎,又忙低下头去,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大伯,您是怎么知道的?” “阿昭从小就怕他,逢年过节上门去请安都能躲则躲,怎么会突然想起去给他请安。” “再仔细想想你今日反常举止,想要推断出对方是谁,并不难。” 月婉知道她瞒不了家中多久,可没想到这般快就被她大伯识破。 “大伯,您骂我吧,是我的错,不该如此行事。” “我何时说过要骂你?” 陆侍郎失笑,片刻后方才说道:“婉儿,今日他或许不会来,你还要等吗?” 一听这话,月婉再难掩失落,她原以为方才是等来了李燕沉,没想到等来的却是陆侍郎。此时,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她真的还能等来李燕沉吗? 可她想要再等等。 万一李燕沉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呢? 陆侍郎火眼金睛,自是看出了她的想法。 忽而他抛出一个问题,“若是他今日一直不来赴约,接下来,你又当如何?” 月婉一时答不上来。 陆侍郎也并没有想要真的得到什么答案,只道:“母亲怕是要派人来寻你了。” “大伯,我还想等等,一刻钟,就一刻钟,若他还没来,我就回去。” “回家后,我立刻就同祖父祖母认错。” 月婉眼巴巴望着陆侍郎,陆侍郎便不再说什么,只咳嗽了一声,“也罢。” 陆侍郎离去,偏殿院中又只剩下月婉同玉竹。 月婉蹲在地上,拿着一枝干枯细枝划拉着,心绪难宁。 玉竹想要劝她,“姑娘,若是今日永安王真的不来……” 月婉抬头,打断了她的话,湿漉漉的大眼睛中满是认真,“若是他今日真的不来,我再想别的办法就是。” “我肯定能见着他的。” 陆侍郎离去时只将院门合上,却不想露出了一丝缝隙,月婉的声音顺着风就儿飘到了门外。 隔着旧色的朱红大门外,有一人,袭一身月白袍,冠面如玉,霁月光风。饶是他坐在一把黑漆轮椅之上,也并不掩其风姿若谪仙临世。 此刻,他那双淡色浅瞳中,似有迷茫,又像是隐藏着一丝他自己都难以分辨的喜悦。 院中的主仆二人还在说话。 “姑娘,时辰快到了。” 过了许久,又一道声音响起,“嗯。” 月婉拍了拍裙边儿上沾染的尘土,今日,她果真等不到她的子岚哥哥了。 说不泄气,是假的。 明明收了她的信,为何不愿见她呢? 祖母还在等她,她若回去晚了,不知祖母该有多担心。 她心不在焉的走到院门前,伸手拉开朱红色的大门,却不想,抬眼看向前方时,她仿佛是被人施了法,再不能动弹。 斯人长逝时,她曾许过愿望,若有来生,愿满天神佛能保佑她与故人重逢,了却此生遗憾。 此时此刻,故人就在眼前,竟一如当年模样。 原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可是开了口,方觉着自己满是喜意。 “子岚哥哥。” ※※※※※※※※※※※※※※※※※※※※ 今天这章不太满意,我明天再改,太晚了。 我为什么存稿存的是婚后生活,婚前可太难了。 明天见~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月不得安生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八章 月婉还记得每年生辰,家中长辈便会为她操持一场生辰宴,生辰礼上,她收过无数礼物: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奇花异草…… 每一样礼物都能瞧出价值连城,可几乎都不是她想要的,每回生辰一过,大多礼物都放进了库房落了灰。 人大约就是这样,旁人给的再是价值连城,若非想要的,皆是尘土。 她唯独想要收到的礼物,大约只有一个人能给。 不论它价值几何,是明珠是草芥皆是她心中的无价之宝。 月婉想,它只有李燕沉能给。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起,便爱跟在李燕沉身后跑。 大约是那一年入宫,那位温柔似水的娘娘会轻轻地将她抱在怀中,告诉她,等她长大以后,便会嫁给燕沉哥哥,与他结成连理。 她不懂这话是何意,娘娘耐心同她解释,这话的意思便是燕沉哥哥会一直属于她。 她高兴坏了,在她见过的人中,燕沉哥哥长得最好看,还比她高好多,她回回都要仰着头同燕沉哥哥说话,一眼能看见他长长的犹如小扇子一般的睫毛,还有被睫毛遮挡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像是她见过的所有宝石中,最耀眼的那颗。 她喜欢跟在李燕沉身后跑,让他能够放缓脚步等等她,然后陪她玩闹。 只是李燕沉总有做不完的事情,也或许是不耐同她玩闹。 她老是追不上。 有时追着追着觉着委屈,便放声大哭,哭的泣不成声时,身前走的极快的李燕沉便会停下脚步。 他会皱着眉蹲下身,不耐烦的说着,“你怎么老哭?”然后一边拿出洁白无瑕,带着淡淡香气的手帕给她擦眼泪。 “你都不陪我玩。”她抽抽搭搭的说着话。 李燕沉便会耐着性子,陪着她玩上一刻钟,之后便会脚步匆匆,不是赶去太极宫面圣,便是回东宫念书学艺,一日十二个时辰,与她玩耍的那一刻钟,微不足道。 那一年,她五岁,而李燕沉九岁。 五岁的她什么都不懂,只会追着李燕沉身后,让他停下脚步陪着一起玩闹。 九岁的李燕沉却已经负重前行,并不厚重的肩膀负担着什么,她并不懂。 好像就是追着他的背影,慢慢的,人就长大了。 “你想说什么?” 说话的人,声音清冷淡漠,宛若与她不过陌生人而已。 月婉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涌现的回忆狠狠压下,此刻不是她怀念从前的时候。 她缓缓地向前走着,想要离对方更近一步,仿佛如此,眼中的李燕沉便会更加清晰,好像是她回忆中的那个李燕沉,又好像不一样。 从前对她冷淡无奈。 如今却是冷漠无视。 可月婉依旧开怀无比,笑弯了眼,又唤了他一声,“子岚哥哥。” 李燕沉垂下眼眸,不去看她的脸。 此处不知不觉间只剩下她们二人。 二人不再说话,安静到轮椅上坐着的李燕沉都觉着安静的过分了些,而抬眼看向眼前人。 月婉伸出握着玉佩的那只手,在李燕沉眼前摊开,露出了玉佩的模样,还有她掌心的红痕。 李燕沉沉默着,他说不出是因为那枚玉佩,还是她手掌心上的红痕,而觉着心中似有一根刺扎进。 月婉徐徐开口,说出了那句在她口中百转千回过的话,“子岚哥哥,我不愿与你退亲。” 李燕沉神色淡漠,让人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月婉不气馁,又道:“那年你说了要同我退亲,虽然已经过去两年,你可能觉着我们两真的亲事不作数了。” 她抿了抿唇,缓解着心中的紧张,“可我那时并没有答应你。” “而现在,我想要告诉你我的答案,我不愿意,也不会答应与你退亲。” 这个答案,藏在她心中已数年之久,每每夜深人静,想起从前时,她总会想起那一年,李燕沉红着眼告诉她,“日后你别再来找我,我同你的亲事至此不再作数。” 她太过伤心,以至于想要开口反对,却发觉自己哑了声。她走出东宫的大门许久,才发现是因为她哭的太厉害,喉咙都在颤抖。 那天,仿佛连天空都是灰色的。 而过了多年之后,她才明白,那日她应该大声而又坚定的将想法告诉李燕沉,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同他退亲。 而不是像个懦夫一般的逃离了东宫,逃离了李燕沉身边。仿佛这样,李燕沉说过的话就不存在一般。 李燕沉终于看向她,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嘴角勾起浅浅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又冰冷绝情,“陆姑娘,你我何来的婚约?” 饶是知晓李燕沉或许会有这般的反应,在听见这句话时,月婉心中却依旧难受无比。 从前,她的子岚哥哥虽然性子冷淡,可却从来不会疏离的唤她一句陆姑娘。 她垂下的那只手紧紧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却并未觉着疼痛。 她想要镇定冷静的说话,一开口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委屈,“可是从我出生起,我们就有了婚约。” “先帝亲赐的玉佩,便是咱们的定亲信物。” “还有,还有当年在娘娘面前,你亲口答应的,你会与我成亲。” 李燕沉垂下了眼眸,面容平静,“陆姑娘,你是同太子有婚约,不是与我。”可搁在黑漆扶手上的手指分明在微微颤抖。 见着眼前人因为他的话而泪珠摇摇欲坠,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却很快恢复如常,疏离客气道:“若无事,还请陆姑娘日后别再约我相见,这于你的名声并无好处。” “告辞。” 他留下轻飘飘的二字,转动着轮椅就要转身离去。 只是在转身的一瞬间,冷静瞬间崩塌。 工部专门为他制造的轻巧轮椅,此刻却像是出了故障,难以推动。 往前的路还有很长,每一步似乎都能花光他的力气。 这条路注定了要他一人前行。 身后静悄悄的,他无声地勾起嘴角,自嘲一笑。 只有轮子滚滚向前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沉闷作响。 而后,他听见身后之人朝他大喊,“燕沉哥哥!” 他神色一怔,手一顿,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他的手指被齿轮划过,渗出了血丝。 他有多久没有听见过这个名字,他眯着眼仔细想着,终于想起,该是那年母亲去世前抓住他的手哭喊着燕沉,直到再也不能喊出他的名字后,月婉便再也没有这样喊过他。 满长安城里,能喊他名字的,除了皇帝皇后,唯独只她一人。 月婉一步一步朝他走近,最后又站在他的面前。 他抬眼之前想,兴许月婉哭的满脸都是泪。 可同他想的不一样,从小就爱哭的小姑娘,此时此刻虽然红着眼,眼中却是一片清明。 从前,都是小姑娘仰头看他。 而如今,却是他要仰头,才能看见对方的眼睛。 他就要张口让月婉让路时,月婉忽而蹲下,像是小时候每回耍赖要他哄那般看着他的眼睛,“燕沉哥哥,你将话听我说完好不好?” 不等他回答,月婉又快又急的说着话,“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燕沉哥哥。” “你明明知道,我从小就喜欢追着你跑。” “不是因为你是别人口中提到的,先帝为我赐婚的太子殿下,而是因为你是我的燕沉哥哥。” 月婉心头越来越热,仿佛是因为血液在沸腾,她说出来的话也带着热气一般,“我喜欢的,只是你而已。” “你明明都知道的。” “你从来都比旁人聪明,你肯定知道的。” 李燕沉有许多身份,中宫嫡子,先帝亲封的太子,如今的永安王。 每个身份,都尊贵无比。 可是月婉知道,从初相识那一刻起,李燕沉将摔倒的她抱起时,他便只是她的燕沉哥哥。 * 老夫人拿着那支上上签,心情凝重无比,似有巨石压着她喘不过气来似的。 大夫人搀扶着她往客院去,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母亲,您可是觉着慈恩大师的解签寓意不好?” 老夫人轻点了头,却又摇了摇头,“是好,却也不好。” 大夫人没明白,明明求出的是一枚上上签,签文所述寓意也极好,婆婆却在听完慈恩大师的解签之后,愁眉不展。 “签文所述,陆姑娘本有多舛之相,可又因祸得福,天降机缘,命数贵不可言,妙哉妙哉。” 慈恩大师的话,如余音绕梁,一直在老夫人耳边不绝。 什么叫天降机缘,贵不可言? 老夫人心中止不住的嘀咕,忽而惊诧道,难道她的小孙女真要嫁入东宫不成?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快走。” 婆媳二人走到客院,没瞧见月婉,只看见了陆侍郎。 老夫人急切问道:“持远,婉儿何在?” 陆侍郎不急不忙扶着老夫人坐在树下石凳上,“母亲莫急,婉儿那丫头贪玩,方才说要去摘几个枇杷果来,给您尝尝鲜,等会儿便回来。” 陆侍郎不经意一瞥,看清了签上所写,心中一动。 ※※※※※※※※※※※※※※※※※※※※ 我终于写完了第一次相见,好累。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既云cc、嘿嘿嘿嘿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九章 说不出此刻心情该如何形容。 就像是这夏日里,曝晒在艳阳之下三个时辰,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已经干涸,凝滞不前时,忽然有人遮住了头顶阳光。 李燕沉低垂着眼,睫羽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眼前的小姑娘,同从前一样,说着喜欢他。 他忽而觉着有些刺眼,忍不住伸手捂住了眼睛,手指却又像是不能完全遮住光,依旧能感受到那道专注而又炙热的目光。 他嘴角缀上了一点儿笑意,像是在问月婉,又像是在问自己,“如今的我在你眼中,是怎样的人?” 这两年来,他无数次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从一开始,恨不得自己能死在摔断了腿那日,到已经麻木的接受了事实时,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死气沉沉,如垂暮之人,分明还是那副皮囊,却又像是个陌生人。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你都是我的燕沉哥哥呀。”月婉回答的毫不犹豫。 李燕沉松开了手,淡色双瞳中已经再无波澜。玉色面容在阳光下,苍白的近乎透明。 他明明是在笑,笑中却藏着嘲讽,“如今的我不过是个废人。” 谁都不敢在李燕沉面前提起他的腿疾,却又会在他自己用着平静口吻说出来此事时,更觉残忍。 月婉许久没能说出话来,她每每想要开口,喉咙却又像是被什么堵着似的。 李燕沉轻轻地叩着扶手,声音沉闷如同此刻的气氛似的。 他不再看向月婉,抬眼看向前方,唤了一声,“王肆。” 躲在墙角站着偷听的王肆,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忙从阴影处走出来,准备上前去。 在李燕沉出生起,王肆便在他身边伺候着,若说这世上,如今谁还能全心全意盼着李燕沉能够从腿疾阴影中走出来,王肆自认若他是第二,也无人敢称第一了。 他一步一步朝前走着,离得不过五六步时,他忽而听见蹲在地上的月婉开了口,“燕沉哥哥。” 王肆停住了脚步,背过了身去,他直觉接下来月婉要说的话会很重要。 月婉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李燕沉的衣袍,眼中似有月光倾斜,“燕沉哥哥,若是我说,有一日你的腿疾能够痊愈,你相信吗?” 这句话像是石子扔进了沉寂的湖水之中,掀起了细小波澜,很快又消失不见。 李燕沉有过片刻的怔然,当年无数人告诉他,有法子医治他的腿疾,他试过很多种方法,吃过许多药,却毫无作用。 一次次期望,最后却是一次次的失望。 如今,他早就已经彻底死了心。 眼前的小姑娘,眼中却闪烁着光芒,告诉他,他终有一日能够好起来。 从心底里涌出了莫名的无力感,还有说不清楚的莫名情愫,李燕沉握紧了手却又很快松开,他冷着脸,一字一句道:“你从小到大都不会撒谎,如今你也要同旁人一样骗我,就为了让我相信你?” 月婉一愣,忙解释,“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听我说……” 她心慌了,原以为李燕沉听见这话会很高兴,没想到适得其反,会叫李燕沉动了怒。 李燕沉狠狠地拂开了她的手,冷声唤道:“王肆。” 王肆忙小跑过来,也不敢去扶月婉,只一躬身行过礼,便推着轮椅匆忙离去。 玉竹一直藏在不远处,见着李燕沉离去,忙跑上前来将月婉扶起,惊呼道:“姑娘,你的手!” 月婉拿着帕子擦着手上的尘土,摇了摇头,“我没事。”她还有些发懵,都没有发觉她方才下意识撑地时,被石子咯红了手。 是她忘了,如今李燕沉也才十九岁,同两年前刚受伤时一样,从不轻易让旁人看见他的脆弱。 玉竹转过头看了远方,已经空无一人,她方才远远地只瞧见了李燕沉似是将月婉推开,月婉这才摔倒在地,她有些不忍心,也找不到话来安慰月婉,只轻声道:“姑娘,王爷走远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月婉轻轻点了头,主仆二人这才慢慢走向客院的方向。 老夫人早就在客院等的心急难耐,她每每想着要派人出去将月婉给找回来时,陆侍郎总是能不着痕迹的开口引开了她的注意力。 一次二次,老夫人还无数察觉,直到第四次她准备亲自去将还未归来的小孙女寻回来时,陆侍郎又开了口,“母亲。” 老夫人冷哼了一声,“持远,你为何拦着我将婉儿找回来?” 陆侍郎微微一笑,并没有小伎俩被戳破时的窘迫,他镇定道:“母亲,儿子哪有如此。” 老夫人一拍桌子,“说吧,婉儿到底去了何处?” 门口却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祖母。” 院中人皆转头看去,正是月婉推了院门正朝院中走来。 陆侍郎微微松了一口气,他险些就要拦不住老夫人了。他细细打量着月婉神情,想要从中探究出几分情形。 老夫人半是嗔怪半是关切,“你去了何处,叫我好等。” 月婉揭开了手绢,露出包在其中的黄色果子,“我去摘了些枇杷,祖母尝尝,可甜了。” 她亲手剥了个最大的枇杷果儿,老夫人尝了口,倒是清甜可口,没有半点儿酸涩苦味。 老夫人心中的焦虑消了大半,月婉将果子都散了下去,众人皆尝过,便动身准备回太师府。 月婉一愣,“祖母,咱们不留在寺里用过斋饭吗?” 她说这话时,看向的却是陆侍郎。 陆侍郎轻轻摇头,表示他未曾将她方才见了李燕沉的事情说出去。 月婉松了一口气,却不知为何祖母要早早地就回家去。 回去的路上,月婉有些心事重重,老夫人也是如此。 祖孙二人竟未发觉对方有异常来。 等回了太师府,老夫人换了衣裳,便吩咐下去,“派人去请老爷回府。”她手中还拿着那只签,她一人心思不定时,总是想要老伴儿在身旁,二人能够商量着行事。 奴仆应了声,连问都没问是何事,便匆忙赶去禁宫。 月婉回了房,打了水来洗了手,手上的红印子还在。 “幸好没怎么破皮。”玉竹拿了药膏来给她擦,她问的不经意,“姑娘,你同王爷今日将话说开了吗?” 月婉抿着嘴,努力的忍受着药膏擦在伤口上时的刺痛,听见玉竹的问话,着实有些苦恼,“本来没事,可我好像说错了话。” 她还得想法子,再去见燕沉哥哥一面。 玉竹见她忽而又充满了斗志般,忍不住摇头。 王肆小心翼翼地叩响了马车门,“主子,咱们到了。” 马车内,安静的过分了些。 有人上前来,就要开口,王肆摇了摇头,让旁人都退下。 因着行动不便,李燕沉这两年来,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便连入宫请安,若非是不得不去的日子,也是能免则免。 圣人同皇后对他多有怜惜,自是不会为难他。 旁人也都默认,不能上门打扰。 李燕沉便越发少出门去,府中也越发冷清,奴仆们整日里连个大气儿也不敢出。 一座王府,愣是成了一座囚笼。 将李燕沉困在其中,不得解脱。 日日待在府中,一日比一日阴沉。 王肆时常急的团团转,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肆原以为,婉姑娘生辰那日,他家主子能前往太师府,还有今日前往鸿恩寺同婉姑娘相见,都说明在他家主子心中,婉姑娘是特别的。 可是方才,他家主子却对着婉姑娘动了怒气。 王肆只觉得他这颗心呢,都快要操碎了。 婉姑娘只怕今日伤了心,又会同两年前那般,再不愿到他家主子面前来。 车厢中还没有动静,王肆担忧,便又轻轻唤道:“主子,奴才进来了?” 车厢里的人,终于淡然的开了口,“嗯。” 王肆松了一口气,拉开车厢门躬身进去,准备搀扶李燕沉下马车。 他走近了,却见李燕沉手中抓着一块玉佩,正心不在焉的发呆。 那枚玉佩有些眼熟,王肆正待要细看,李燕沉却已经回过神来,将玉佩藏进了衣袖中。 王肆便不再看,正准备扶住他的肩膀,却又听他低声询问,“王肆,你刚刚可有看看,她有没有受伤?”语气轻缓,带着迷茫。 王肆一愣,正待要回答,却又瞥见李燕沉的神色极快恢复冷漠,仿佛方才那句带着关切意味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 而后,他又听见李燕沉似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十足的漠然告诉他,“吩咐下去,日后太师府之人,一律不见。” 王肆心一颤,却也知此刻没法开解,低低的应了声是,而后搀扶起李燕沉,往马车外去。 马车外,有两个身强力壮的禁卫侯着,见着李燕沉从车厢内出来,便熟练地上前来蹲下身子,将李燕沉背上,而后将他放在轮椅之上。 禁卫做这一切的时候,李燕沉木着一张玉色的脸,神情木然,耳根却红了一块,似是受不了这般狼狈。 王肆推着轮椅,挥退了旁人,一主一仆行在回廊上。 ※※※※※※※※※※※※※※※※※※※※ 真的是太别扭一男主了。 唉。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既云cc 10瓶;24172315、略略略略略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章 陆太师见着家奴来含元殿,有些意外,却也让下属官员告退,独留家仆二人在房中,“家中出了何事?” 家奴喘了一口气,“夫人没说,只说请太师快快回府。” 陆太师沉吟片刻,让下属进来,交待了一回政务,便准备打道回府。 刚出了含元殿大门,远远地便见一行人正朝含元殿而来,打头的那人,着一身明黄宫装,极其显眼,除了太子陆燕麟,再无别人。 陆太师停下了脚步,其余人等皆退至宫墙处跪迎。 不过片刻,李燕麟已行至跟前,陆太师微微弯腰,拱手道:“老臣见过太子。” 李燕麟忙道:“陆公不必多礼。” 陆太师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东宫之主,说来李燕麟生的是一副好样貌,五官俊朗、眉眼含情,带着一丝女相,大约是继承了其母亲的缘由。 李燕麟也正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眼前这位历经两朝,依旧屹立不倒,深得帝心的六部官员之首。昨日,他父皇有意在陆太师面前提起婚事,陆太师左顾言他,大约是不愿同皇家结亲。 他徐徐一笑,“不知陆公此刻可得空?孤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陆太师担忧发妻,急着归家,心中起了一丝不耐,面上却不显,微微一笑,“殿下请讲。” 李燕麟缓缓开口,“湖广两地,今夏时节连连水灾,收成不佳,恐生粮食短缺之慌,父皇今日让孤着手打理此事,孤欲派人赈灾,从益州等地调粮。” “不知陆公觉着此计可行?”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湖广两地本是大庆最大的粮食产地,水土丰盈,盛产稻米。虽年年雨水都不小,排水渠年年都在翻修,满大庆都找不出比湖广更四通八达的排水渠了。 今年,大雨连绵了一月,整个夏天,湖广两地,雨水泛滥,稻田被淹没了不少地方,若雨水还不停,今秋时节收成只恐减成。 “殿下,臣倒觉着有几分不妥,益州地处险峻之地,虽物产颇丰,可路途遥远,若以益州之力供给湖广,所耗人力、物力巨大。” “那陆公有何高见?” 陆太师微微叹了口气,“老臣倒不善田地一事,恐帮不了殿下,殿下不若召户部官员进行商讨,再做定夺。户部中,正有一位从荆州升调的官员,对此事颇有了解。” 李燕麟点点头,正待又要问些什么时,陆太师忽而捂嘴咳嗽,憋得脸色通红,似是喘不上来气。 过了片刻,陆太师方缓了过来,只语气还有些虚浮,“殿下,还请恕臣无状。” 李燕麟哪里还能再拦着他问事,关切问了一回要不要宣太医,便与他结束了对话。 “臣告退。” 陆太师便踩着白玉地砖,脚步虚浮离去。 李燕麟站在原地,秀气的双眉微蹙,他如今已入朝,圣人曾言朝臣协助他办差,陆太师却同他避嫌至此,果真不愿将陆月婉嫁给他? 宫人问的小心,“殿下,可要让人备轿,前往户部?” 李燕麟冷了脸,眉眼便带上了一分郁气,瞥了没眼力见的宫人一眼,没了方才的热切,“不去。” “回宫。” 离了含元殿,是一道十字路口,往东边走是东宫的方向,西边是后宫的方向,李燕麟止住了脚步。 他低头沉思了一瞬,踏步朝着后宫方向去。 离了宣德门,近侍忙上前准备搀扶陆太师上轿,“老爷,您可还好?” 陆太师哪里还有虚弱之相,摆了手入轿,“我没事,回府。” 老夫人在家中等了快一个时辰,终于听见外头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她连忙走到门前,“你可算回来了。” 陆太师耐心听她将鸿恩寺发生的事说完,又盯着那支让老夫人着急忙慌将他叫回来的那枚上上签看。 老夫人皱着眉头,“你说说,难不成老天爷觉着,咱们家婉儿应该嫁给太子不是?” 陆太师神情凝重,却还是先宽慰老夫人,“夫人别着急。” 他是不大相信鬼神命运一说,可老夫人却是信的。” 凭栏院里,月婉抱着膝坐在窗前软塌上。 今日她好不容易见着朝思暮想的人了,可结果却不如她想得那般。 玉竹端来甜汤,见她神色落寞,叹了口气,“姑娘,你晌午都没怎么吃过东西,这是方才老爷吩咐叫人送来的甜汤,你且用些。” 太师府中,独老夫人食甜,月婉并不大爱喝。 月婉听得调羹轻击瓷碗的清脆响声,不由得一愣,“祖父回来了?” “嗯,老爷半个时辰前就归家了,听说是老夫人先前差人去含元殿走了一趟。” 月婉心想,这不是下职的时辰呀,祖父怎么会回来? 月婉不由得开始紧张,她还记着自己向大伯说过,要为了私自约见李燕沉的事情,去到祖父祖母跟前请罪。 她三两下将甜汤饮下,便起身换上外衣,收拾妥当,准备前往正院去。 正要出门去,却又见兰姑姑到来。 兰姑姑见她如此装扮,一时诧异,“姑娘这是?” “我准备去正院向祖父祖母请安,兰姑姑您有何事?” 兰姑姑轻笑,“这不是巧了吗?老爷同夫人请姑娘一见。” 月婉边走便思索,大伯自不会先于她在祖父祖母面前,将今日鸿恩寺中事说出口。既如此,是为了何事见她? 到了正院,见着老夫人脸色不大好,而陆太师宽慰似的拍了拍老夫人的手。 “祖父,祖母。”月婉轻快行过礼。 “婉儿来了。”陆太师语气和缓。 老夫人性子急,将旁人挥退,独留月婉在眼前。 老夫人语气凝重,“婉儿,我同你祖父有一事要告诉你。” 陆太师轻轻拍了拍发妻的手,生怕吓着了眼前的小孙女,“婉儿别怕。” 思来想去了许久,陆太师到底是直白问了,“婉儿,你觉着太子如何?” 听得太子二字,月婉心中便不由自主的起了厌恶的心思,“婉儿同太子素无往来,他如何,婉儿并不大了解。” 陆太师何其精明之人,听出了她话中的不喜之意,不由得思索,月婉幼时常出入后宫,与宫中几位皇子皇女相处融洽,虽最爱跟在李燕沉身后跑,但对只比她大上两岁的李燕麟却也亲近,虽年岁渐长以后便少于往来,也不该是如此态度。 “婉儿不喜欢太子?”陆太师便问了。 月婉心一跳,果真是为了她的婚事。 她隐约想起,从前圣人在及笄礼上赐婚后,两位长辈也曾问她这个问题。 那个时候,她是如何回答的? 记忆虽久远,可她还是能回想起些许片段。 那是赐婚后的第六天,亲眷密友皆登门祝贺她亲事已定,便连远在洛阳城的外祖一家也连夜奔赴长安。 她疲于日日于人前笑脸相迎,人人都祝贺她要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却无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只那日,她躲懒不想再招待外祖家表姐表妹们,去了正院赖在祖母身边。 那日,陆太师在家中休息,也是这般,夫妻二人坐在她面前,拧着眉问她可喜欢太子,可愿意嫁给他? 人人都觉着她是愿意的,人人都知道她还未出生时,便有了一段先帝赐下的婚事。 她已经不大记得自己当时说过了什么,却记得便连她也最后终于说服了自己,她是愿意的。 此时此刻,宛若场景重现。 这一回,她不会再说她愿意。 她毫不犹豫的跪下,倒叫陆太师同老夫人吓了一跳,老夫人听见那一声膝盖触地的响,心疼道:“你这孩子,好好的,怎么就跪下了?” “祖父,祖母,孙女不喜欢太子,一点儿都不喜欢。”她岂止是不喜欢李燕麟,对李燕麟更是深恶痛绝。 不知为何,老夫人听了这话松了一口气,只是陆太师还有些犹豫。 “不喜欢便不喜欢罢,我们又不怪你,快起来。”老夫人又道。 月婉跪着没动,又听陆太师开口,“婉儿,你可还记得,先帝曾为你赐下与东宫的婚事。” “婉儿记得。” 陆太师缓缓道来,“圣人昨日虽未言明,却提起了这门亲事。” “祖父答应了吗?”月婉不由得捏紧了手,手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之中。 陆太师看着小孙女的眼睛,见她神情紧张,是怕他已经定下亲事的模样,不由好笑,“还不曾,我陆家姑娘不愁嫁人,没得非要嫁入皇家。” 虽是先帝赐下的亲事,可从前是为李燕沉赐下,并非为了如今的太子李燕麟。何况小孙女并不喜欢李燕麟,没得要让她入宫受苦去。 月婉松了一口气,有些意外,却又感动不已。 却又在老夫人让她起身时,忽而叩头,“祖父,祖母,孙女有一事要同你们讲。” 她抬起头时,额上多了一道红印,她抿了抿唇,“孙女今日去鸿恩寺见了一人。” 比起对她不喜欢李燕麟而不愿嫁入东宫这事,她今日去鸿恩寺见了李燕沉,更会叫二老意外,也会更让二老难受。 二老皆看向她。 她目光并未回避,只缓缓开口,“孙女去见了永安王。” ※※※※※※※※※※※※※※※※※※※※ 男二出来走了个过场。 陆太师不喜欢男二是有原因的,很快就会写出来。 终于写完了,明天见~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略略略略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一章 月婉说的平静,却对陆太师夫妻二人犹如晴天霹雳。 原以为从孙女口中再也听不见有关于李燕沉的事情,没想到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陆太师面色沉静,倒还好。 只是老夫人终于反应过来,怪说今日在鸿恩寺到处都寻不到孙女的身影。 老夫人直皱眉头。 自两年前,陆家小辈前往东宫探望李燕沉后,从前总是子岚哥哥长,子岚哥哥短的月婉,已经许久没有再提过这话,甚至这两年,陆家同永安王府走动,月婉也从没有提过要去永安王府的话。 而今日,老夫人没料到小孙女会在眼皮子底下约见了永安王。 可老夫人却又舍不得责备她。 月婉低垂着眼,看着深褐色地砖,用着坚定的语气娓娓道来,“孙女从小只喜欢一人。” “孙女只喜欢子岚哥哥,这份心意从未改变过。” 说完,月婉顿觉心中一阵畅快之意。 重活一世,不敢说的话,她总算是说出了口。 或许祖父祖母会雷霆震怒,可她也不想再违背了自个儿的心意。 她住了口,静静地等待着即将来临的‘责备之词’。 陆太师看着挺直着背,额上一片殷红的小孙女,他倒没有生气,只道:“你今日为何要见他?” 提起这事,月婉不由得有些低落,今日她本是打算好要同李燕沉将亲事说明白,只是,话还未说到一半,李燕沉便走了。 她明明还有好多话没有告诉李燕沉。 比如,她想告诉李燕沉,无论他的腿疾会不会好,这辈子,她都会永远陪在他身边。 再比如,她想告诉李燕沉,永远这个词听起来沉重,却并不是束缚。 只可惜,她忘了,如今的李燕沉并不是那个腿疾多年,棱角已经被磨平,只剩下平和的李燕沉。 那时的李燕沉眼中没了光,却在就藩前夕,不顾李燕麟的猜忌,替陆家出头。 那一年,祖母病逝,祖父悲痛欲绝已经无暇顾及朝事,而大伯又深陷于旁人设下的诡计,从前两朝太师,一门双探花,风光无限的陆家,从那一刻开始,便走向了末路。 那一年,长安城依旧歌舞升平,而月婉,却觉着似有千军万马要踏着陆家而过,予她一世安宁的家瞬间崩塌。 月婉想起从前便有些心绪不宁。 她的手指用力的掐着掌心,刺痛感传来,总算让她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此时此刻,李燕沉还是少年心性,从前有多意气风发,如今便有多颓靡消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孙女不想嫁给太子,孙女只想嫁给子岚哥哥。” “今日见他,本是问他愿不愿意娶我。” 陆太师没有责备她的胆大妄为,只是又问,“那他如何答的?” 月婉摇着头,“我还不曾问出口。” 她抿了抿嘴,将今日同李燕沉相见时说过的话,一一细说了一回。 老夫人喝了整整一杯茶,方才觉着气顺了许多。 听得月婉提起李燕沉是为何离去时,她不由道:“这天下多少名医圣手都来给永安王治过病,可从不见好。”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从未出过远门,见过多少人,见过多少事,哪里来的信心告诉他,你找到了可能治好他腿疾的法子?” 月婉抿着嘴,老实的听着祖母训话。她不能说她确实有法子,那是因着李燕沉就藩那一年,实则是圣人赐予的藩地上有一处医馆,专擅腿疾之症,多少不良于行的百姓被治好。只是因为那医馆的大夫不愿给贵人治病,得罪了贵人,只得隐居山林。 老夫人忽而放缓了声音,“婉儿,若是从前,我是赞成你嫁给他的。” 月婉猛然看向老夫人,心情有些漂浮不定。 老夫人徐徐叹了口气,似是惋惜不已,“不是因为他是东宫太子,也不是因为你生来就同他有婚约。他的生母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极其温良柔顺,永安王是她亲自抚育长大,虽生来性子淡漠了些,秉性却是极佳,这满长安的儿郎,我再未瞧过比他更优秀的。” 这世上,谁人不愿自家的姑娘嫁给这世上最优秀的儿郎呢? 月婉如何不得知呢?李燕沉三岁时由先帝亲封太子那一刻起,他便收敛了所有孩童的脾性,天不亮就起床开始一天的功课,直到天黑。 “只是,他如今患有腿疾,不良于行。” “你若嫁给他,此生该是如何自处?” 只腿疾这一条缺点,老夫人便能将李燕沉百般的好悉数抹尽。谁人又愿意将自己好好的姑娘嫁给一个残疾呢? 月婉刚想要反驳,却又听得陆太师开口接过了老夫人的话,“你既不愿嫁给太子,我自是会向圣人请旨,你不用担心。” “至于你同永安王,我与你祖母的意思是一样的。”陆太师从前极看好李燕沉,李燕沉同他生父不一样,倒是肖似先帝。而先帝贤明之主,此生也只迎娶了一位皇后,长相厮守。 月婉心一沉,又道:“祖父,祖母,还请再听婉儿一言。”她脑中极快的想着理由。 老夫人忽而脸色一变,捂着嘴咳嗽起来。 月婉慌了神,陆太师也慌了神,大声唤着屋外之人,“兰芳,兰芳!” 房门猛地被人推开,兰姑姑领着婢女进屋来,顿时屋中人荒马乱。 月婉取了老夫人常用的药来,陆太师却要亲自喂药,接过了药碗便道:“你先回去。” 月婉咬着唇,满眼愧色的看着床榻上的老夫人,是她今日行事莽撞,惹了祖母生气。可她哪里能不孝离去,陆太师只催促她回去,她一步三回头,只走在了房外站定。 很快的,陆侍郎同大夫人就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见着月婉似罚站般站在门口,陆侍郎只瞥了她一眼,便匆忙入了屋。 屋中,老夫人哪里还有先前的病容,只道:“婉儿可走了?” 兰芳轻轻摇了头,指了屋外,示意月婉还在门口站着。 赶来的陆侍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母亲,原来您是装病。” 话音刚落便被陆太师瞪了一眼,“你胡诌什么呢。” 大夫人忙拉了拉陆侍郎的袖子,“儿媳与夫君实在担忧母亲。”谁能想到老夫人是装病呢。 老夫人叹口气,忽而看向陆侍郎,严厉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日婉儿去见了永安王?”先前没能对着月婉的怒气,此刻全对着儿子发泄了。 陆侍郎老年一红,“儿子也是今日去了鸿恩寺才发现。” “怪道你不许我让人去将婉儿找回来。” 陆侍郎心虚的咳嗽了一声,“娘,儿子错了。” “但儿子觉着婉儿行事自有她的道理。” “她从小便知道这门亲事,从她能走会说起,皇后娘娘,不,先后娘娘便时常召婉儿入宫去,说是为了陪伴陆妃娘娘,可您同父亲心中自知,先后娘娘此举是为了让婉儿从小便同永安王结下情谊。”陆侍郎有一位堂妹,入宫做了后妃,未诞下皇子公主,对陆家的晚辈们自是看重些。 “您同父亲从前本就默许,如今为何又要阻拦呢?” 陆太师怒斥,“胡闹,今非昔比,永安王如今是何情形,你想让婉儿嫁进去就守活寡?” 陆侍郎苦笑。 屋中众人压低了声音,外头月婉是一点儿都没听见。 月婉心中惭愧,祖母身子不好,这会儿竟被她气倒了。 而她今日本是信心满满的前去鸿恩寺,以为会事事顺心。 可这一日,竟然每件事都不如她的意。 难道真是因为她在佛祖面前撒了谎,所以佛祖才要这般惩罚她吗? 不知站了多久,终于有人推了门走出来,是陆太师同陆侍郎,面色沉凝,脚步匆匆。 月婉有些心怯,低声唤了句,“祖父。” 陆太师淡淡的应了一声,“我同你大伯还有事相商,你先回你院中去,等你祖母好些了再来。” 陆侍郎对着月婉安抚一笑,方跟着陆太师离去。 “姑娘,咱们回去吧。”玉竹走上前来轻声道,她如何不知呢,太师这意思,只怕是想要姑娘回院中去,莫在此处惹老夫人伤心了。 月婉回头凝望了许久正房,方才缓缓行在回廊上,朝凭栏院走去。 此刻,她哪里还有今晨出门时的心情,整个人颓靡的窝在软榻上,不知该做什么。 天□□晚时,正院来人,让月婉不用去正院用餐,让厨房送饭来就是,月婉心中难受极了。不过片刻,却又有人走进来。 是大夫人身边的大婢女流云。 流云笑道:“姑娘还未用膳吧,今日暑热,大夫人让奴婢前来请姑娘去清荷园用膳,今日竟还有晚荷盛开呢。” 月婉不想动,“劳流云姐姐同伯母回话,我有些不舒服不想出门。” 流云却是上前挽了她的胳膊,又让玉书几个小丫头取来衣裳绣鞋让她换上,轻言细语道:“姑娘就去吧,这屋子里多闷人。” 月婉无法,只得随这流云前去。 是夏夜,最后一丝阳光也随着夕阳西下而消失,偌大的永安王府中,奴仆悄声将各处房檐下的灯笼点上,只有一处黑漆漆的,无人敢上前。 空旷的流水阁台上,只听得偶有鱼儿因着闷热而跃上水面的拍打声,再无其他声响。 李燕沉已经在此待了半个时辰,看着远处天空,神情茫然。 今日一幕幕拼命的浮现在他眼前。 月婉说的每一个字,犹如咒文般烙印,让他无法抹去。 喜欢吗? 可是喜欢与赔上一生相比,微小如尘埃。 ※※※※※※※※※※※※※※※※※※※※ 我算了算,竟然没有多少字就要成亲啦! 今晚险些收不住jio了,本来应该还有一段留在明天更新吧。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月不得安生 5瓶;anastasiasia、快更啊大大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二章 清荷园是太师府一处庭院,有一处小小的荷塘,面积虽不大,却胜在荷花开的极好,池边修了凉亭,夏日里是一处避暑赏荷的清凉之地。 月婉此刻没有心情赏什么荷花,她要思考的事情太多,并且心情太过低落,以至于她在见着大夫人时,努力叫自个儿笑出来,也带着几分无力,“婉儿见过伯母。” 大夫人素手执着罗扇轻摇,特意走下凉亭来迎她,见她虽是笑,却依旧皱着秀气的眉,便挽住了她的手,二人沿着池边慢慢走,指了水面上的绿叶粉花,“你瞧瞧这花,前两日太阳大,咱们这池子浅,原以为花苞蔫了不会开,不想今夜竟开了。” 月婉抬眼看过去,月亮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枝头,散发着柔和的光辉,浅粉荷花被光辉笼罩,浮在水面上煞是好看。 大夫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话中有所指,“我还记得你们兄妹几个年幼时,活泼好动,母亲担忧你们会落水,总是不许你们往此处来。你爱来池边玩水,母亲便寸步不离,跟在你身后。” “可还记得?” “婉儿记得。”月婉低低应道。 “母亲不想你嫁给永安王,是因她对你的一片慈爱之心。” “婉儿都明白。”月婉苦笑道,她何尝不明白,所以祖母病了,她方愧疚难安。 陆侍郎迎面而来,“说什么呢?” “不过是闲聊。”大夫人含笑道,“走吧,先用晚膳。” 平日里,都是在正院,一家人围着圆桌用膳,今日老夫人身子不适,自是各自在各自用膳,其中缘由为何,众人默契不谈。 月婉落了座,才发现只有他们三人,不由问道:“大哥呢?今日也留宿翰林院吗?”陆长愿同陆家三郎陆长青一个待在国子监,一个在松鹤书院,平日里都不在家,只有陆长恒有时因为事多要留宿翰林。 “嗯,不用管他,他明日才回呢。”大夫人笑道,亲自给月婉布菜,“今日你大伯下厨,你可要多吃两块炙羊肉,不许挑食。” “好。”月婉虽挑嘴,却还是默默地细嚼慢咽,羊肉烤的很香,一点儿羊膻味都不曾有。 用过了晚膳,大夫人起身说要散散步消食,独留了这对叔侄说话。 夏风习习,吹的人困倦不已。 瞧着陆侍郎神色凝重,月婉不由垂眸,徐徐开口,“大伯,您同祖父祖母一样,也不同意我嫁给永安王?” 陆侍郎绷不住,嗤笑道:“他们确实让我来规劝你,让你断了此番心思。” 月婉叹口气,果真是如此,家中人人都反对。 陆侍郎见她愁眉苦脸,“我且问你,今日他果真是大怒离去?” “嗯。”月婉闷闷地点头。 陆侍郎向来同家中小辈亲近,说话时也从不拘着长辈身份。 此刻也认真思索,方道:“我看他大概心中并无你,婉儿,你听大伯的,明年春闱,定有不少青年才俊,你祖父可担着天下读书人之师的名号,到时候喜欢谁,” 月婉不假思索,“我不要!我此生只心悦子岚哥哥一人。”说完这话,她一惊,捂住了嘴。 陆侍郎觉着新奇,“你才多大,怎么就认定了此生只会心悦一人?” 月婉竟镇定了下来,“可婉儿记着呢,大伯从前说过,与伯母两人年少相识,而秦家祖母当年不喜欢大伯您,您却说此生就认定了伯母一人。婉儿想想,好像大伯那一年方才十六。” 陆侍郎见她将话怼了回来,也不恼,赞同道:“看来我们陆家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大夫人离得不远,听得叔侄二人的谈话,只觉着脑仁直抽着疼,一挥衣袖离远些,耳不闻心不烦,“流云,让人都紧着嘴,莫将这话传出去。”流云应了声,忙吩咐伺候的人离远些。 气氛徒然就轻松了许多,月婉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大伯,若我说子岚哥哥也喜欢我,他是在意我的呢。” “可是今日我好不容易见着他,却又惹他生气。”她年幼时,也尝尝因为胡闹惹的李燕沉生气,可那时她年岁尚浅,尚且能不顾一切追在李燕沉身后跑。 “祖父祖母也……”月婉深深叹了口气,却又说不下去了。 陆侍郎折扇一晃,“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是故意如此,好叫你知难而退?” 月婉沉默。 “这两年来,他深居简出,你比我们都了解他,也该知道他是因为不想旁人因他腿疾而怜悯他,他生来便尊贵,如何受得了旁人眼中的他是可怜的模样。” 陆侍郎又道:“你生辰那日,我没想到他会随着圣人前来,你叫二郎送信,他虽收了,我也不曾想到他今日真会赴约。” “所以,你说他喜欢你,我想也应该是真的。” “你同他自幼一起长大,又有婚约,比起旁人来,他更不想从你眼中看出对他的怜悯。” “兴许,他也不想耽误了你此生。” 陆侍郎这一番分析,月婉听得豁然开朗。 然后,她猛然察觉,“大伯,您是不反对我嫁给他吗?” 陆侍郎折扇轻摇,一派写意风流,“我何时说过,我会反对?” “我怕你嫁给旁人,会后悔一生。” “倒不如顺了你的心意嫁给他,若是日后你再后悔,大不了就回家来。” 月婉听得鼻子一酸,“大伯。”若是从前她勇敢一点,将心中话述之于口,兴许会同现在一样,听见她大伯这番话语。 “好了好了,小丫头可别哭,小时候哭的我就头疼。 “你祖父祖母那儿,自有我帮着你说和。” “只是如今,永安王大约是不会再想见你。” 月婉眼中泪意憋了回去,开始发起愁,是了,接下来她该怎样才能再见李燕沉呢? 大夫人绕着本就不大的荷花池走了一刻钟,方见凉亭的两叔侄不再说‘浑话’,这才慢悠悠走过去。 “厨房还做了甜汤,婉儿,你亲自送去正院。” “好!”月婉立马应声,今日的失魂落魄一扫而空。 ※※※※※※※※※※※※※※※※※※※※ 其实我之前一直在想大伯应该是什么样的形象,今晚突然就具体起来了。 最强助攻。 我短的不像话。 明天见~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略略略略略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感谢在2020-10-29 23:36:18~2020-10-30 23:22: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略略略略略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三章 因着清荷园与她大伯的谈话,月婉心定了一大半。 翌日,宫中来人,宣月婉入宫觐见。 月婉深吸了一口气,大袖一拢,拢住了正不住轻颤的手指, 老夫人虽打定了主意,要佯装生气,好叫孙女知晓她的态度。 此刻老夫人却也挂不足脸上的冷淡,让人请来宣旨的宫人去喝茶,亲自替孙女选着衣裳。 今日月婉入宫,所为何事,陆家人人心中都已经有了成算,老夫人挑了件浅蓝罗裙,颜色浅,衬的人愈发肤白,月婉久病一场,旁人一见,难免觉着她还有几分病气。 老夫人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待月婉换上了衣裳,又让人取了淡粉的口脂来,月婉点上,比之素面时,显得倒是柔弱了几分。 老夫人满意点头,“宫中总不好多留你。” 月婉轻轻握住了老夫人的手,“祖母,您不生婉儿的气了?” 老夫人板着脸,一脸严肃,瞥她一眼,抽出了手替她鬓上发簪,边道:“谁说的,我当然还在生气。我好好养大的姑娘做什么要去伺候别人?” 果然,祖母心中还是不愿的,月婉不由叹道。 老夫人只将她送到了二门处,便止住了脚步,却还是忍不住叮嘱,“入了宫见着你姑姑,告诉她下月她千秋时,我再入宫拜见。” “是。”月婉应过声,踩着马凳入了马车,方又才掀了帘子一角,朝老夫人轻轻挥手道别。 马车滚滚向前,她猛然惊觉自己起了一身冷汗。 她就要入宫了。 玉竹拿着手绢替她轻轻沾着腮边的汗珠,“姑娘,可是太热了?” 马车内一角放着一樽小小的冰鉴,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清凉,玉竹还奇怪,为何月婉会出汗。 月婉轻声道:“我不热。”她只是想到马上就要踏入那座皇宫,心中竟生了一丝惶恐。 毕竟,这座金碧辉煌的,困住了她十年。 马蹄声听,有宫人轻叩了车门,“陆姑娘,还请下马车。” 月婉整理好衣襟,躬身走出了马车。 如今同从前不一样了,她再不会被这座皇宫困住十年。 穿过了三重宫门,终于来到内宫境内,已有宫人在此等候。 御侍对她颔首,“请随奴才来。” 太极宫极大,走过了殿前广场,又绕过前殿,终于来到圣人日常接见外人的紫宸殿。 月婉只抬眼匆匆瞥过一眼,便伏身行礼,“臣女月婉叩见圣人。” 常德帝年过不惑,保养得体,眼角虽有淡纹,却能窥探其年轻时定也是位美男子。他生来就尊贵,先帝只有他一子,大庆的皇位自是非他莫属。 他虚抬了手,语气平和,“免礼。” 就像是询问自家晚辈一般,常德帝随意问道:“可大安了?” 月婉闻言,又行过一礼,“谢圣人恩典,太医署用药十分用心,如今月婉已经大安。” 因是女眷,常德帝不好多留,问过一两句便让月婉退下,让月婉自去陆妃宫中。 月婉松了一口气,退出了紫宸殿,却又与一人迎面相逢。 那人,仿佛生来就是一张笑脸,狭长双眼含情脉脉,与人四目相对时,便会沉溺其中一般。 霎时,犹如天空忽降阵雷,在她耳畔响起重重惊雷声,惊得她心脏也随着狂跳。 若与李燕沉经年重逢是喜不自胜。 那与李燕麟重逢,就是五雷轰顶。 饮下鸩酒时的痛意,仿佛又翻涌而至。 眼见着太子越走越近,玉竹不由得轻声提醒此刻不知为何会走神的自家姑娘,“姑娘,太子过来了。” 月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掐着掌心,好叫自己能止住此时的颤栗。 她垂下头去,敛尽脸上怒意,“臣女见过太子。” 李燕麟走来时的笑意一淡,眼前的月婉似是同从前不一样了。 望着那一弯白皙纤细的玉颈,李燕麟目光停留了片刻,方轻笑道:“免礼。” “孤今日新得几副字画,婉儿可想瞧瞧?” 月婉半点儿都不想与他相处,便道:“臣女还要前去姑姑宫中。” 李燕麟笑意不减,“孤叫人送去太师府,婉儿闲暇时可赏玩。” 谁稀罕你的字画,月婉暗怒道。 她带着几分疏离,“既是殿下心爱之物,月婉如何能夺您心头好。” 正好有御侍前来迎李燕麟,“太子殿下,请进。” “月婉告退,”月婉松了一口气,忙行礼告退。 独留李燕麟还站在原处,瞧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陆月婉今日为何对他如此冷淡,甚至都未正眼看过他一眼。 难道是因为陆家真不愿将月婉嫁给他? 思及此,李燕麟那张同常德帝如出一辙的温和面容上起了一丝戾气。 御侍见他久久不动,又出声唤他,“殿下?” 他那一丝戾气瞬间消失,宛若先前不过是错觉。 出了太极宫前殿的范围,月婉终于觉着心中的惶恐消散了不少。 她来时的路上,想过许多种见着李燕麟,她该会是如何。 却不想,这一刻来时,她的恐惧并不比从前少。 她不想叫玉竹看出来她此刻的不安,只佯装轻松道:“许久不见姑姑,姑姑近来身体可好?我来时,祖母还特意让我带了家中做的小食,都是姑姑爱吃的。” 前来接她的浮香殿宫女含笑道:“娘娘一听姑娘要入宫,哪里还会有不好的?” “姑娘一来,咱们娘娘心里只有欢喜。” 一行人便说说笑笑朝着 玉竹却一直在悄声打量着月婉,不是她的错觉,月婉再见到太子时,一刹那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似是觉着她身子不大好,陆妃没有久留她。 归家时,不过午时刚过。 她一踏进家门,却听得又有人通传,东宫来人,不过前后脚的功夫。 内侍含笑道:“殿下吩咐,将这些字画送来给婉姑娘解闷。” 永安王府的日子,日复一日,好像没有什么分别。 除了李燕沉似比从前越发喜欢独处。 王肆轻手轻脚上前,“主子。” 李燕沉似在看着面前沉寂的湖水,没有听见。 王肆端着一碗汤药,此刻也不能走,便直接走到他跟前,“主子,您该喝药了。” 李燕沉沉默的接过汤药,准备一饮而尽。 王肆轻悠悠的声音又响起,“奴才听闻,今日婉姑娘从宫中回家时,东宫也正好派人去了太师府。” 那一晚黢黑的药汁忽而就起了波澜。 ※※※※※※※※※※※※※※※※※※※※ 醒醒,别喝药了!再喝老婆就要没了! 今日也好短小,不敢相信我自己。 明天见~ 第十四章 东宫 李燕麟拨动着扳指,神色莫测,“她说了些什么?” 宫人点头哈腰,惶恐不已,“陆姑娘说,殿下的字画都是古物,价值连城,她一介女子恐无福消受,辱没了古物。” 宫人说着说着声音便越来越小,到了最后,竟颤抖着唇说不出口了。 李燕麟抬眼看向宫人,话语中隐隐带着几分戾气,“还有呢?” 宫人似抵抗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诚惶诚恐,“陆姑娘还说,还说太子身份尊贵,她与太子云泥之别,不敢,不敢高攀。” 宫人话音落了,只听得一声脆响,是笔洗砸在白玉地砖上粉身碎骨的声音。 李燕麟忽而淡淡的开口,“你既办事不利,自去领罚。” 宫人脸色煞白,不住地叩头请罪,“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很快便有人走进来,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出去。 “不敢高攀?她陆月婉分明是不降孤放在眼里。”李燕麟冷笑道,眼中一片厉色,他低下头,看着桌案上那被退回的字画,让人烧了火盆进来,一副一副扔进了火中,烧成灰烬。 他如今才是大庆的太子,为什么陆月婉眼中还是没有他? 他忽而起了身,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来人!” 宫人上前一步,听了他的吩咐,匆匆离宫而去。 太师府也不平静。 月婉拒了那堆字画,心中稍有解气。 只是因为遇见李燕麟这个她最不想遇见的人,心情难免抑郁,一个人坐在清荷园的小亭里喂鱼。 她心不在焉的看着水面,一没注意,手中装着鱼食的食盒忽而倾倒,满池子的锦鲤忽而涌来,张大了嘴抢着食,月婉毫无所觉。 忽而有人大喊,“妹妹,妹妹!” 月婉回过神来,惊觉锦鲤肚皮鼓鼓还在抢食,忙拿着兜子打捞鱼食。 她看着气喘吁吁,似奔跑回来的陆长愿,皱着两弯柳眉,“阿兄,你怎么回来了?” 陆长愿似是着急,“我能不回来吗?你可知现在外头人如何编排你。我在国子监都听说了。” 月婉迷茫,却还是关切道:“那阿兄也不该回来,若是祖父知道你偷跑回来,定又要罚你。” 陆长愿见她完全不想理会外人对她的编排,却只关心他会不会被祖父罚,心中既着急又感动,“妹妹别担心,我回来前已经向先生告了假。” “哎,现在哪里是说我的事,是你,你可知满长安都风言风语,传的有板有眼,说你之前随口提及你喜欢吴道子的画,太子千方百计替你寻来,可你竟随意将它毁了不说,还让人送回了东宫,说要太子另去寻画。” “妹妹,可有此事?” 陆长愿着急死了,他的妹妹他如何不知,虽家中就她一个小姑娘,长辈万般宠爱,虽是有些小毛病,可娇纵这一条,对他妹妹而言,毫无干系。他妹妹就是一个无情地催他日日好生念书的‘老夫子’。 而且损了太子送的孤品字画,那就不仅仅是娇纵了,是不将太子放在眼中,甚至不将圣人放在眼中。如今外人只传她娇纵,明天会传成什么样,简直不敢想。 这也是陆长愿怎么都要回家一趟的缘由。 月婉终于听明白了前因后果,脸色如常,甚至还拿了一把鱼食放在陆长愿手中,边同他说:“他是叫人送了字画来,可我碰都没有碰一下,便让他的人带着字画回去复命,其它的事情,我一概未做。” 陆长愿与她肖似的一张俊脸上满是愤恨,“是哪个混蛋在后背散播谣言,要是叫小爷抓到,小爷定要他好看!” 他话音落了,头上却被人狠狠地敲了一下。 陆长愿还在气头上,捂着头转身,“谁敲小爷脑袋。” “你是我哪门子的爷,你倒说说?”陆侍郎好整以暇看着他,陆长愿结结巴巴,“大,大伯,我错了。” 陆侍郎身上还穿着官袍,该是下了衙直接就来寻月婉了。 大约同陆长愿一般,为同一件事而来,月婉心中一暖,轻轻唤了声,“大伯。” 陆侍郎应了她一声,“母亲到处寻你,你先去正院,莫叫她久等。” 月婉点了头,正待要走,又被陆长愿拉住了胳膊,“你别急,我一定要把那混蛋找出来,教训他一顿。” 他话音刚落,便被陆侍郎提溜了耳朵,“你还是想想你现在该怎么给我交待才是。” 月婉不由得捂嘴轻笑,走出了老远,还能听见她哥哥哎哟连天的求饶声,“大伯,我错了,别揪耳朵,痛痛痛。” 老夫人显然是听着了外头的风言风语,已经生了气,“到底是谁胡乱编排,婉儿都不曾碰过那字画,何来的将字画毁了再送回东宫去?” 月婉在房外听得老夫人拍桌的震怒,忙掀了帘子进去,“祖母别着急。” 老夫人见着是她,怒气渐消,却还是不解,“到底是哪个歹人背后编排,竟敢编排到你头上,我定要你祖父将人找出来。” 月婉苦笑,她阿兄的性子果真大半都随了祖母。她端了茶水来,轻言细语安慰着老夫人,“祖母,我无碍的,那些个流言碎语又不会伤我分毫。”嘴长在别人身上,要说什么,她也拦不住。 老夫人却依旧生气,“姑娘家名声多重要。” 月婉张了张嘴,到底不曾将她所想说出来。 天色将暗时,陆太师方才归家,今日朝堂争论湖广赈灾一事争论了许久,都未曾有定夺,而后,一直不言语的太子提出了他的想法来,依旧是昨日遇见他时,提及的办法,从益州调粮去,圣人竟也同意了。 陆太师虽不赞同,心中却明了这大约是圣人要给太子立功的机会,对此缄口不语。 而后,他将将要归家时,又听的满长安都是他孙女的流言蜚语。 还有,匆匆赶来拦住他说话的东宫宫人,“太师,殿下派奴才前来通禀,今日婉姑娘被旁人恶意诽谤一事,殿下已经知晓,会将人找出来,给陆家一个交待。” 陆太师归了家,只见月婉在书房门口等他。 “祖父。”月婉低低的唤了一声。 “随我进来。”陆太师毫不意外,将她召进了书房,又挥退左右。 陆太师回来路上已经将事情前因后果都了解了个彻底,“婉儿,你对今日之事如何看?” “祖父都知道了?” “你与我说说,你觉着这背后散播流言的会是谁??” 月婉抬头望着陆太师平静面容,她祖父向来明辨是非,断事如神,此刻能问她,只怕是心中有了定断,她没有犹豫,“婉儿想,是太子。” 而且,她也能想到李燕麟这样做的缘由,到底是为了什么。 过了许久,陆太师方才应了声,“你先回去吧。” 月婉却朝前走了一步,带着几分愧色,“祖父,婉儿今日是不是做错了,婉儿不该拒了太子的礼物,伤了他的颜面,给家中招惹是非。” 实则,当时她气在头上时,却依旧压着怒意,拒绝的话已经是她能说的婉转的极致,若按照她的本意,她原是想直接扔了了事。 她厌恶李燕麟至极,半点儿都不想与李燕麟沾惹上关系,怎么可能会收下他的字画,只畅快的拒绝了,却没有为家中着想。她拒绝了李燕麟,李燕麟大抵心中已经恨上了她,甚至恨上了陆家,李燕麟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如今这世上,大约除了陈贵妃,便是她最了解。 陆太师却不以为然,摆了手,“不,你没做错什么,咱们家既然不与东宫结亲,太子送的礼物自是不能收。” 月婉稍稍松了一口气,又听陆太师开口,“婉儿,祖父问你,果真非他不可吗?” 陆太师问的云淡风轻,月婉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笃定道:“非他不可。” 月婉神色激动起来,祖父会问她这句话的意思,该不会是,该不会是祖父终于肯点头了!却见陆太师朝她挥挥手,“回去吧。” “祖父。”月婉不由得唤道。 陆太师却难得制止了她,挥了手,“回去吧。” 月婉没法,只好福身行过礼,退出了书房。 她彻夜难眠,心思全在陆太师那句是否非他不可上来。 祖父这话到底是何意? 以至于到了第二日,她眼下一片乌青,叫人吓了一跳。 陆长愿着急忙慌宽慰她,“妹妹别急,一会儿我就出门,将那群乱嚼舌根的混蛋找出来。” 月婉却见他右手红肿了一块,忍不住惊呼,就要去拉他的手看,“阿兄,你手怎么了?” 陆长愿不自觉的将手往后藏,神色飘忽,“没,没什么。”这伤口说出来丢人的很,是他昨夜里太生气,狠狠锤了墙。 “快给我看看。”月婉皱着眉头,抓着他袖子晃了半天。 陆长愿这才不情不愿的将手伸出来,肿的像是个馒头似的,“不是什么大事儿,昨夜我自个儿撞的。” 月婉叹了一口气,叫人去取药膏来,仔细地给他抹着膏药,“阿兄伤了手,今日回国子监,该如何提笔写字呢?” 陆长愿神色复杂起来,似是有愤怒,却又带着几分畅意,“祖父罚了我禁闭,这些日子都不能出门去,要不然我刚刚就已经出门去找人了。” “也派了人去国子监,向先生告了几日假。” 月婉重重的按了一下他的手,陆长愿嚎了一声,却很快又憋住了。 月婉放轻了力气,又道:“阿兄,你别为我担心。” 月婉原以为这流言很快都能平息,却不曾想,有越演越烈之势。 ※※※※※※※※※※※※※※※※※※※※ dei!非他不可! 今天还是没能写到4000,不过我思路理顺了,后面接洽到成亲应该不会卡文啦。 明天见~ 第十五章 听得满长安的流言已经从她性子娇纵,连太子送的礼物都能随意撕毁,到她太过目中无人,仗着是陆太师的孙女,而目无王法,今日能将太子不放在眼中,明日就敢不敬天家。 饶是李燕麟已经在第二日便将那为乱传流言的宫人下入了天牢,也将字画并未销毁之事流散出去,可流言却依旧愈演愈烈。 甚至有人说,太子的澄清,无非就是看在她陆月婉是陆太师唯一的孙女,并且又有那样一份婚约在身。 这些流言丝毫不惧天家与太师之名,在长安的大街小巷里四处流传着,却又抓不着散播者。 月婉一时错愕,这倒是同她想得有些不一样。 李燕麟大约是想要一时拿捏她,好叫她知道,他是高高在上的东宫之主。 毕竟,这流言传开了来,对于李燕麟而言,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这个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旁人对他的轻视诋毁。 此时此刻,人人都只敢说嘴月婉,却不敢明面上嘲笑太子,可总会有人私下闲谈太子竟会在女人身上受挫。 位于流言中心的陆家,却一直缄默不语。 思来想去,月婉心中有了个模糊的想法。 陆长愿规规矩矩在家中抄了两日家规,今日听得外头流传的话,怒气就上了头,笔一摔,“太可恶了!” 月婉回过神来,见他就要冲出书房去了,忙放下墨条,跟上去拉住了他的手,“阿兄,你等等。” 陆长愿气得眉毛都像被火烧了似的,带着红,“你别拦我,我今日非得出门去天牢,将那混账给抽一顿方能解气。” 月婉温言细语劝他,“阿兄,你忘了,祖父派了侍卫守着你的院子,你出不去的。” 陆长愿气得不行,“那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宵小之辈诋毁你的名声吗?” 月婉拉住他的胳膊往书房走,“你别急,一定还有别的法子,祖父不是说了,让我们待在家中别出门,一切都有他。” 陆长愿无法,坐下提起了笔,写了一个字却又抬头,见月婉坐在他对面望着窗外,心不在焉。 陆长愿只觉得自己不知何时起,已经看不懂月婉的心思。 这满长安流传着对月婉的诋毁之词,这几日来,他却总觉着月婉心中大约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但又心事重重。 明明从前,月婉并不是如此。 她同旁人家被娇宠着长大的姑娘家,兴许有些不一样,但像这样闹得满城风雨时,大约也会和别的姑娘一般躲在房中偷偷哭。 月婉不自觉地轻抚脸颊,“阿兄,你盯着我瞧做什么?” “婉儿,你。”陆长愿犹豫再三,“是不是还在想永安王。” 永安王这三个字,他说的极其艰难。 无怪他如此,只是前两日,他瞧见月婉眼下乌青一片,原以为她是为了外头的流言而整夜未眠,却不想她开口却说:“我在想,我该如何再见子岚哥哥一面。” 陆长愿不想承认,当时他是有有一丝的心酸。 听得他问,月婉并没有犹豫,轻轻点了头,“嗯。”她这两日并没有闲下来,又找了人去见永安王府从前她相熟的宫人,可是,人人都不见。 因为永安王府之人,都得了李燕沉的命令,不再见陆家任何人。 不见陆家任何人,不就是不见她了吗? 她甚至想,不若她自己去一趟永安王府,若是李燕沉不见她,她便待在永安王府的大门处不走了。 可是,这个念头也仅仅只能是个念头罢了。 她拒了李燕麟,却不想会牵扯出这许多事来。 若是当时,她能忍下那份心中怒气便好了。 她明明知道李燕麟心里有多阴暗。 虽家中谁都不曾责怪她,到底是她闯了祸。 她不能在此刻火上浇油了。 可她如今着实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了。 陆长愿嘟囔了一句,“他既然不见你,你还想着他做什么。” 陆长愿实在不能理解,见月婉似有沉浸在自个儿的世界之中时,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开始抄起了家法。 月婉又看向了窗外,是啊,子岚哥哥不肯见她,她为何还想着他呢? 兄妹二人各自发着愁。 直到有人匆匆前来叩门,“姑娘,蔺阳大长公主送了请帖来,是大姑姑亲自送来,此刻正在花厅与大夫人喝茶,大夫人让奴婢前来请姑娘。” 月婉收敛了心思,将给陆长愿磨墨的活交给玉书,便前往花厅。 还未踏进门,行在回廊上时,便听得屋中人说话。 是她熟悉的声音,该是蔺阳大长公主府女官,旁人尊称一声大姑姑,正同她伯母说起,“这不,这两日长安传了这么些闲话,长公主听了也生气,正好太子殿下昨日亲临公主府,请公主设下了赏花宴,邀请些小辈过府赏花,好叫京中人都知晓,咱们婉姑娘秉性到底如何。” 月婉脚步迟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永安王府外巷西角门,僻静无人处,有一黑衣人叩开了门,奴仆本欲将人捉拿了去,却又在黑衣人亮出腰牌时,心中起了一丝惶恐。 黑衣人收了腰牌,侧身让过,露出身后人来。 来者虽面带和蔼笑容,却叫旁人心中惶恐更甚。 黑衣人开了口,十分客气,“劳你通传,我家主子欲见王爷一面。” 奴仆低垂着头,目不敢视,只匆忙去传话。 他跑得极快,似身后有活阎王在追一般似的。 王肆今日心情不大好,一是如今外头到处都是婉姑娘的流言,二是他家主子这两日愈发消沉,连他说了许多开怀话,却又被他家主子以他太过吵闹,将他赶出了门口。 整日里,一个人坐在屋中,也不知是在生旁人的气,还是在与自己生闷气。 王肆愁的不行,站在廊下,独自一人望着天唉声叹气。 满院子鸦雀无声。 却有人脚步慌乱,踩得木质回廊框框作响,“王公公,王公公!” 王肆冷了脸,压低了声音呵斥面前跑得气喘吁吁的奴仆,“你作死作到正院来,不想活趁早说。” 奴仆好容易喘匀了气,依旧两股战战,又不敢大声喧哗,“王公公,门外有人求见。” 王肆不耐烦,“不是说了,不见客。” 奴仆低低的说出了来人身份。 王肆面色变了又变。 他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了,你快些回去,务必小心伺候。” “我随后就到。” 说完这话,王肆叩响了紧闭的房门。 李燕沉背对着他,听得他入屋,只冷冷吐出了两个字,“出去。” 王肆无奈叹口气,“一会儿要打要罚,奴才都随您,只是今日登门拜访的贵客,无论如何,您都得见见。” ※※※※※※※※※※※※※※※※※※※※ 李燕沉:本王家的大门,岂是你们说进就能进的? 然后陆长愿进来了,陆xx进来了,陆xxx,陆xxx,陆月婉都进来了。 越来越多的陆家人都进来了呢。 今天我知道我很短小。 因为想了个新脑洞,是因为我去搞了个新文文案。 预收文《燕时归》 苏宁音无语问苍天,出嫁途中被山贼劫走,幸亏那山贼头头发了善心将她送回家,可是她好好的一个大活人站在家门口,却被家丁告知,苏家二姑娘出嫁路上为保清白,自杀身亡。 等等,她明明还活的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呢? 看着那扇对她紧闭的苏家大门,苏宁音恨不得哭倒长城,苏家不要她了,她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清风寨大当家易岑最近很头疼,蠢如猪的三当家偷摸着下山,劫错了人,不对,是劫回来了个大麻烦。 这大麻烦仗着他自认有愧,整日里提出了诸多要求,泡茶要三里地外清晨时的山泉水、早膳一定要有十色小点、衣裙要日日不重样、日日都要泡花瓣澡…… 易岑忍了,并决定快速将大麻烦打包回家。 谁知道,不过半月光景,苏家二姑娘已经成了‘死人’。 他站在苏家门前,听着身旁人哭的泣不成声,“我没有家了,呜呜呜。” 他实在不爱听人哭,捂住了她的眼,“哭什么哭,苏家不要你了,我要你。”带回清风寨当个烧火丫头还是使得的。 (第一版文案,写于2020年11月2日) 第十六章 流云打了帘子,刚要踏出房门,一抬眼便见月婉站在门口,“姑娘到了,怎么不进去?” 月婉似刚回过神来,徐徐一笑,“我也是刚到。” 流云侧身让过,“姑娘快进屋吧,夫人同大姑姑正等你呢。” 跨过了门槛,便听得屋中大夫人唤她,“说着说着就到了。” 绕过屏风,月婉微微福身,朝着坐在下首座位,穿着女子官服的中年妇人行礼,“婉儿见过大姑姑。” 大姑姑颔首,“婉姑娘有礼了。” 月婉复又才朝着大夫人行礼,“婉儿见过伯母。” 大夫人将她招到跟前来坐下,大姑姑便不动神色的将她打量了几分,月婉这几日来,不施粉黛,又因着心事重重,瞧着颇有几分憔悴。 大姑姑叹了一口气,忧愁道:“婉姑娘瞧着清减了几分,姑娘不必忧心,人言虽可畏,到底清者自清。” 大夫人隔着袖子轻轻一捏月婉的胳膊,方才带着几分愁苦,“谁说不是呢,我好好的姑娘平白被人说嘴,如今还都不敢叫老太太知晓,恐老太太会气坏了身子。” “长公主近来也惦记着老夫人。” 月婉抬手拿着帕子遮住了眼,这两日确实是瞒着祖母,不敢叫她知道虽李燕麟将那散播流言的‘贼人’给下了天牢,可流言依旧四起,并未止息。 大姑姑似是不忍,起了身辞行,“后日赏花宴上,长公主自会为姑娘主持公道”。 月婉隔着手帕,声音有些模糊,“婉儿感激不尽。” 送走了大姑姑,月婉方才放下手帕,可她哪里脸上有泪。 大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认真道:“我知你方才在屋外听了不少话去,可后日赏花宴到底该去,长公主的面子如何都不能拂。” 月婉轻轻抿了抿唇,“婉儿明白。” 蔺阳大长公主乃先帝唯一还在世的妹妹,德高望重,是这长安城里名望最高的妇人,从前爱热闹,总是举办盛大的宴会,只是人都有老去之时,这些年,长公主渐渐对交际力不从心,除了老相识们,便也不爱同人走动。 李燕麟倒是会找人,竟找了大长公主。 眼看就到了晌午时分,大夫人要去布置午膳,月婉便往正院去了。 这两日老夫人的菜地生了虫害,这个时候老夫人还蹲在菜地里手把手的除虫。 月婉脚步匆匆去,挽起袖子便蹲在老夫人身旁,也捉起了正啃食菜叶的青虫,“祖母,您去廊下歇着,剩下的交给我。” 老夫人已经有几分疲态,便点了头,“也好。” 兰芳扶着老夫人起了身,忽而老夫人又问,“方才府中可是来了客?” 月婉盯着绿叶上的虫子眼儿,语气平静,“是长公主府上的大姑姑来送请帖,邀我后日去长公主府参加赏花宴。” 老夫人疑惑,“好端端的,这时节开什么赏花宴。”多热啊。 月婉眼皮子一跳,却又听老夫人喃喃自语,“不过你确实也该去给长公主请安才对,及笄礼那是还是她做的正宾呢,正好,长公主爱喝的毛尖儿,前些日子我得了些,你去时带上。” “婉儿记住了。” 老夫人随口一提,“你祖父说今日要早些归,怎么还没回来。” 月婉自是不知,便道:“兴许是要朝事将祖父留住了。” 老夫人这才坐在廊下背光处,她心情很是好,虽说前两日长安流传着她小孙女的流言,可也已经被澄清是有那心怀不轨之人恶意流传。如今无事了,她该好好盘算给孙女选上一门怎么样的夫婿。 要她说,招一门上门女婿,孙女就在她眼下才是最好的。 只是,这世上,愿做上门女婿的,又有几个是心思方正的。 永安王府的回廊下,奴仆皆低头束手,不敢言语,甚至连呼吸都已经屏住了一般似的,鸦雀无声。 王肆亲自端了托盘,脚步沉稳的入了屋中,恭敬地将茶奉上,“陆公,请用茶。” 陆太师微微颔首,“有劳。” 王肆忙道不敢,而后悄无声息退出了门外,神色带着几分怅然,却又全神贯注听着屋中动静。 也不知陆公这时来,是为何事,王肆心中狂跳,却又带着几分期许。 李燕沉也不知为何陆太师会私下前来。 他抬眼打量着眼前的老人家,不知是不是许久不见,对方的白发似多了些,人也苍老了几分,却依旧精神抖擞,脊背笔直,目光平静慈祥却依旧带着精光,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这位与大庆同行了快五十年的两朝肱股之臣,年轻时相助先帝稳定大庆江山,数十年之间,山河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李燕沉已经不大记得年幼时,那位极疼爱他的皇祖父是如何模样,但大约同眼前这位老人相似。他依稀记得,皇祖父从前带他登高而望,似曾惋惜与年过半百的陆太师说起,“若孤年少二十岁,与卿同岁,我们二人携手,定能还这山河永日宴清。” 话并未说完,皇祖父眼中满是遗憾与叹息。 而陆太师却爽朗一笑,“您定能长命百岁,臣会一直陪您看这万里河山。”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锋芒毕露。 陆太师似不知晓他在打量,只端了茶杯,轻抿了一口,而后带着几分怀念,“王爷府中的茶,叫老臣觉着似曾相似。” 李燕沉手指轻颤,而后轻触还带着滚烫温度的茶盏,他轻轻开了口,“是江州云雾。” 陆太师并不意外,轻点了头,“老臣倒是已曾多年不饮此茶。”江州云雾太过清淡,爱喝这茶的人,长安寥寥无几,先帝是其中之一。 不过,陆太师也只喝了一口,方而便搁在桌上,抬眼看着眼前,眉眼与故人相似,却又似周身笼着阴郁的俊朗年轻人。 对方也在看着他,似是毫不关心他为何而来。 陆太师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忧愁看向面前的年轻人,“王爷应该明了,老臣今日是为何而来。” 过了片刻,他听见面前年轻人轻轻开口,“陆公若是为陆姑娘而来,您请放心,我已经同她说清楚,我与她再无干系,我不会再见她。” 陆太师面容平静,“王爷说的对,但也不对。” “老臣是为老臣的小孙女而来。” “却并非只为她。” 他轻咳了一声,继续道来,“这两年来,王爷可曾走出王府的大门,去各处看看?不,王爷日日都困在这一方小小天地之中,哪里都不曾去。” “王爷还未及冠,便已经活的似暮年老人,若是先帝还在世,瞧见你如此,心中该有多悲痛。” 提及先帝时,陆太师平静的面容多了些许悲痛,“不知王爷可还记得,你出生那年,先帝百病缠身,寻遍天下名医,皆说无药可救。自你出生,让先帝多了几分慰藉。”而后又多活了三年。 李燕沉忽而出声打断他,“陆公,您不必再为我操心,您已经瞧见了,我如今这副模样,担不起皇祖父曾寄予的厚望。”他语气平静,只是握在扶手上的手已经指节泛白。 陆太师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带着几分沉重,“王爷并非是被这轮椅困住,是被你自己困住。” “王爷该出门去,瞧瞧这世人的目光到底如何。” “去瞧瞧他们会不会欺你、怕你、还是厌你。” 屋外似有呜咽声,极其轻微。 是王肆,他捂着嘴好叫自己不发出声音。这两年来,有多少人敢在他家主子面前说这些话,他想都没想到,今日终于肯有人将这些话说出口。 屋中许久不曾有声音响起。 王肆担忧的恨不得将耳朵贴在门上。 终于,等到他腿麻时,又听见了动静。 陆太师似是失望于李燕沉沉默不语,缓缓起了身,“这两年来,老臣原以为王爷能自己想明白。” “今日老臣所言,王爷听听便罢了。” 说罢,陆太师抚平了衣袖,拱手道:“告辞。” 王肆失望至极,太师将先帝都搬出来了,都不能开解王爷,这世上还有谁能开解他一二呢? 陆太师缓缓朝着房门而去。 终于,在他要推开门时,忽而转了身,“老臣还有一事,既今日来了,便讲给王爷听听。” ※※※※※※※※※※※※※※※※※※※※ 今天真的好难写,不过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了,嘿嘿。 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的。 明天见~ 第十七章 王肆支着耳朵,努力听着房中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脚步声逐渐清晰靠近,王肆忙避开,目视前方,佯装自己不曾偷听。 门从里被拉开,穿着一身青灰色常服,犹如坊间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慈祥老人,缓步而出。 王肆恭敬落了半步,跟上去,“奴才送您。” 陆太师神色俨然如常,却似带着几分惋惜。 一路无声,行至角门处,陆太师终于开口,“留步。” 王肆忙应声,“那奴才就不远送了。” 虽是这样说,一直到陆太师行至巷弄口处上了马车,王肆都不曾离去。 随着角门缓缓关上,王肆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王肆而来的小太监灵远,十岁大小,尚还有几分稚气,此刻似带着疑惑不解,“师父,徒儿觉着陆太师也不可怕呀。” 他话音刚落,便被王肆狠狠一敲,王肆深吸了一口气,方才道:“那是你小,没见着从前这位手腕有多狠厉,心智有多坚毅。” 王肆神色肃然,灵远却不以为然,方才他瞧见的,那位传闻中曾以雷霆手腕,肃清朝堂奸佞邪臣的陆太师,分明只是位再慈祥不过的老人家罢了。 王肆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儿道:“还不快回去伺候,主子跟前能离人?” 两杯清茶,只一人独坐。 李燕沉闭着双眼,黑色长睫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他苍白而又单薄的双唇紧闭的拉成一条线,像是在同人置气。 王肆见他似是睡着,便轻手轻脚走入房中收拾杯盏。 却听得李燕沉低声唤他,“王肆。” 王肆忙将托盘搁在小徒弟手上,快步走过去,“奴才在呢。” 李燕沉已经睁开了双眼,琥珀色瞳孔似琉璃般,在偷偷从窗户钻进房中的阳光下,闪烁着光芒。忽而,他垂下了眼,光芒尽敛。 王肆心中隐隐起了一丝期待,主子要同他说什么呢? 他支起了耳朵,终于听得李燕沉缓缓开口,“你说,窗外那株枯树,可还会重新抽芽?” 王肆心一紧,认真想了许久,方才忐忑开口,“奴才想,若是奴才命人日日去施肥洒水,它便一定会重获新生。” 因着陆太师早晨出门时,同老夫人说起他今日要早归,老夫人也同儿媳提起,这晌午过了大半,厨房也不曾上菜。 老夫人忍不住念叨,“这老头子怎得还没回来。” 大夫人讪笑,哪里敢接她这话,只是低声同身旁长子陆长恒提了一句,“你去大门处瞧瞧。” “兴许祖父是被朝事耽搁了。”月婉提着食盒进了屋,“这是厨房刚做的米糕,祖母尝尝?” 老夫人身子不好,三餐需得按时用,今日却因着惦记着说过要早归的陆太师,愣是让厨房先别上菜,月婉便去了厨房,让人做了一碟子简单易克化的米糕,好叫老夫人能先垫垫肚子。 老夫人捻起一块,尝了一口,却还是望着房外,一边同月婉说道:“你祖父向来言而有信,说出口的话,从不会失言。早晨出门时同我说午时便能回来,你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见人影。” 实则是一件小事,老夫人却忧心忡忡。 作为小辈,月婉只得耐心劝慰,忽而听得老夫人缓缓叹了一口气,“你们年纪小,不知道,四十年前可不比现在。” “那时,他出门去,总是说不准何时回家。” 月婉心中一动,她难得听到祖母提起陈年往事。 “你大伯才两岁,你父亲也刚出生,你祖父早晨天还未亮就出门去,到了深夜都不归,偏你父亲虽还不会说话,却不见你祖父就不肯睡。” 陆侍郎跨门进来,刚巧听见这话,笑道:“娘说的极对。” 老夫人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几个听得津津有味的孙儿孙女说道:“这小的躺在床上不睡,大的这个偏又会走路了,老是往外跑,说要去等他爹。” 陆长愿忍不住笑,“大伯还说他自幼就沉稳,让孙儿好好学呢。”话音落了,就被陆侍郎抓住了耳朵,霎时,屋中就热闹了起来,冲淡了老夫人心中的忧愁。 终于,陆太师踏着随之而来的小雨点儿回了家。 月婉能感受到,她身旁的祖母霎时就安了心。 “祖父,您回来了。” “父亲。” 陆太师笑呵呵,“行了,坐下用膳。”他落了座,轻轻拍了拍老夫人的手,“久等了。” 晌午过后,提起月婉后日要去蔺阳大长公主府参加赏花宴,陆太师倒无异议,只说到时家中小辈们一并去向长公主请安,月婉同几位兄长皆答了是,又说过一会儿话便各自回房歇息。 玉竹挑着衣裳,捡了一件鹅黄轻纱罗裙,“姑娘,今日穿这条罗裙可好?上月新做的,还未上身呢。” 是鲜亮的颜色,月婉不甚满意,指了另一条,“幼宁爱穿淡色,我便穿这条天青色的好了。”她神色淡淡,想着今日会遇见李燕麟,心情便不大舒爽。 他不喜欢的颜色,不喜欢的妆容,她偏偏都喜欢。 如今与他并无干系了,她如何装扮自己都该按着自己心意来。 装扮好,月婉辞行了老夫人同大夫人,方去大门处乘马车,路长愿早早等候,见着她来,顺手扶着她上马车,又问,“你怎么穿的这样素净。” 月婉抿嘴一笑:“二哥是觉着婉儿这样穿不好看?” “是好看。”陆长愿倒不是觉着不好看,只是这衣裳颜色,他总觉着似有人在他面前穿过,叫他记忆深刻。 陆长青文弱书生的模样,却骑了一匹高头大马,他轻晃了马鞭,“二哥,小妹,可能出发了?” 陆长愿忙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出发!” 蔺阳大长公主,身份贵重,府邸自是美轮美奂,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十步一景,尽不相同。穿过重重月洞门,终于行至大长公主府所在的清凉阁。 大长公主很喜欢陆家的这几个孩子,拉着说了好些话,方才留下月婉,将陆长愿两兄弟都打发去了男宾处。 月婉不停地朝外看,今日见着故人,心中欢喜,对还未见着的那位故友,便也有了几分急不可耐。 她这般,长公主却是误会了,带着几分打趣道:“婉儿是在等谁?” 月婉点点头,“殿下,怎么今日不见幼宁?” 长公主迟疑,而后听得外头有人脚步轻快而来,“祖母。” 月婉忙看去,对方依旧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模样,脸上挂着生机勃勃的笑意,与那一年,二人决绝断了来往时,全然不同。 谢幼宁伸出手,在月婉眼前轻晃,“婉儿?婉儿?”这丫头是怎么了,看见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 放心这段时间差的字数我都记着呢,明天开始就能放松多更些字数。 明天见~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月不得安生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八章 常德帝虽不算勤勉的君主,但三日一小朝会,五日一大朝会的规矩向来还是依例举行的。 今日,紫宸殿的小朝会开了两个时辰,皆是些琐碎小事,朝臣们站了两个时辰,皆有些疲倦。有那站不住的,刚想要悄悄松散一刻,却在看见最前方,陆太师身姿挺拔,站的如同青松似时,便打消了念头。 便连坐在上方的常德帝也是如是想,他从前便吩咐上朝时,给陆太师赐座,可陆太师婉拒了,后来便也做了罢。 常德帝看着陆太师,若有所思起来,觉着今日倒是个好提亲事的日子。 朝臣无事可奏,掌印太监上前一问,“圣人,可散的朝会了?” 常德帝点了头,却又亲切说道:“太师留步,朕有话与您说。” 陆太师微微弯腰,“是,圣人。” 殿中只余君臣二人,常德帝缓缓开口,“太师,当年父皇曾为李陆两家指下一门婚事,朕打算今年就叫两个孩子完婚,太师如何看。” 陆太师带着几分感激朝着东方作揖,“老臣自是不胜感激。” 常德帝心中松了一口气,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又听得陆太师爽朗一笑,“怪道老臣前夜里竟梦见了先帝爷。” 陆太师同常德帝君臣感情极深,常德帝听他这般说竟不觉着意外,只接着陆太师话问:“哦?朕倒是有些日子不曾梦见过父皇,不知父皇同您说了些什么。” 陆太师脸上带了些许怀念,“先帝同老臣说了些往事。” “先帝也问老臣,怎么还不让两个孩子完婚。” 忽而,陆太师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老臣惶恐,心中便一直想着此事,只是不知如何向圣人开口。” 他感激道:“幸而圣人圣明,今日问起老臣,老臣方才觉得不负先帝所望。” 常德帝年幼时便受陆太师教导,从前他是皇子,是太子,可这当先生的,该如何罚他,却从未手软过,此刻竟觉着心情有几分舒畅。 “太师既同朕一个意思,那朕便叫司礼监挑良辰吉日,今年年内便完婚。” 陆太师感激的作揖,而后又带着几分释然,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刻着大雁的玉佩。 常德帝眼前一亮,“朕记着,这是当年父皇赐下的信物。” 陆太师颔首,“不错,正是这玉佩,老臣今日刚巧带着。看着它,便想起了当年。” “如此老臣便能不负先帝梦中所托,等下回先帝入再老臣梦中时,老臣终于能有所交待。” 常德帝脸上笑意一僵,“太师这是何意?” 陆太师似是有几分疑惑,却还是徐徐道来,“婉儿虽年幼,到底从小与永安王一块长大,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婉儿嫁进了永安王府,自是会悉心照顾永安王。” 常德帝轻咳了一声,“朕不是这意思。” 陆太师不解,“还请圣人明示。” 常德帝听陆太师突然提起先帝与嫡子,心中起了一丝不自在,却还是说道:“太师难道忘了,父皇为月婉定下的亲事,是同太子。” 陆太师愕然,“圣人之意,老臣惶恐。”作势就是要跪下。 常德帝吓了一跳,忙让掌印太监扶住他,又让人搬了椅子来,请他坐下说话。 陆太师又道:“当年先帝赐下这门亲事,的确是为太子与老臣的小孙女。” “只是,不曾想,两年前永安王伤了腿。” 陆太师话说到这儿便住了口,欲言又止。常德帝自是明了其中为何。 东宫易主,虽两个都是他儿子,到底于朝臣来说,变数颇巨。 陆太师依旧垂着眼,带着几分伤怀,过了片刻方又道:“可老臣想,当年赐婚时,先帝不曾料到会有如此变数。” 而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深深弓腰,“先帝前两日入老臣梦中,只怕也是担忧着永安王如今伤了腿,却无人在侧照顾。” “老臣的小孙女,若能替先帝同圣人照顾永安王一二分,百年之后,老臣方能安心闭眼去见先帝。” 常德帝心情五味陈杂,他如何都想不通,这好好的太子妃,拱手送到陆太师面前,陆太师竟不要。 他那嫡子从前再如何天纵英才,可是祖宗法制在这,嫡子伤了腿无药可救,注定便与东宫无缘,从此就只能是清闲一世。更何况,那孩子如今性子变得颇为阴郁,连他这做父亲的,也已经无法猜透其心中所想。 陆太师有多疼爱家中孙女,他这当皇帝的如何不了解,竟舍得将孙女送到那孩子身边去。 难道真的是他父皇的意思?毕竟他父皇与太师君臣感情深厚。 他父皇去世前,最惦记的确实也只有燕沉那个孩子了。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常德帝的心思百转千回。 陆太师弓腰拱手不起身,“还请圣人成全。” 常德帝带着遗憾叹息,他今日这话说出了口,竟全然是随着陆太师的意思去了。 他思前想后了许久,方而开口,“太师之意,朕允准了。” “太师快快请起。” 陆太师缓缓直起背,“老臣谢过圣人。” 不知过了多久,紫宸殿的殿门被打开,宫人鱼贯而出,掌印太监亲奉圣旨、两行宫人手持册印、宝器前往太师府传旨。 谢幼宁觉着自己快要被盯得脸上开了花,她害羞的摸着脸,“婉儿,你这样看的我,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月婉见她红了脸,忍不住轻笑,“自是幼宁妹妹生的美,我才想多看看。” 被美人夸,谢幼宁忍不住去闹她,“哇,你今日出门是喝了蜜水不曾。” 于谢幼宁而言,两个人不过才半月未见,对月婉来说,这却是隔着数年之久的重逢。 小姐妹二人说说笑笑,前往小姑娘们待得水榭楼阁。 今日大长公主府虽是开办赏花宴,宴请长安贵女,可有资格来此的却并不多,隔着花丛树木,远远地便见修建于湖面上的楼阁,穿着各色衣裳的小姑娘们正三三两两坐在一处玩笑。 从前月婉也时常参加这样的聚会。 只是今日,这聚会并非单纯,唯一能叫她高兴的,不过是与谢幼宁重逢。 “昨日祖母还说今日这宴实则是为你而设,可我那好二姐,俨然是做了这宴主,你瞧她今日打扮。”谢幼宁手一指,月婉顺着看去,见着了被簇拥在人群中的那位如天仙一般的女子,谢盈盈,长公主长子庶女,在这长安城中名声极佳。 只是这打小一处长大的,自是互相了解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月婉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宽慰谢幼宁,“到底是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你同谢二姐姐方才是宴主。” “你呀,你以为她是为了谁,是为了三表兄啊!” “他今日也在府里,你难道不知?” 听到李燕麟的名字,月婉不由得皱了皱眉,她当然知道李燕麟在长公主府。 月婉笑道:“我来长公主府,只是为了见你,别的都不重要。” 谢幼宁一愣,“婉儿,你今日怪怪的。” 但她心里头又极开心,挽了月婉的手,走在湖上连通水榭的木桥上,“咱们快些过去吧。” 刚一走近,阁中姑娘们纷纷看向二人,或是亲热一笑、又或是打量张望。 谢盈盈轻轻一笑,如微风拂面,上前拉住了月婉的手,“婉妹妹可算到了,咱们就等你呢。” 这话带着嗔怪,却又是暗暗指责月婉来迟。 月婉假装没听出她话中意思,“是我来迟了。” 谢盈盈亲热道:“该罚你今儿多写两首诗。” 谢幼宁与她这庶姐不对付,立马就道:“哪里能怪婉儿,婉儿病了这许多日,祖母记挂着她多留她说了一会儿话,这不是很正常吗?” 谢盈盈神情未变,依旧笑意盈盈,拉着月婉入座,而后招呼着众人观赏着阁中摆放的各色名贵鲜花来,“今日祖母叫人将她心爱的那几盆牡丹都搬了来。” 小姑娘们说着话,月婉含笑听着,她瞥见谢盈盈偶尔会看向湖的那边,那边树影匆匆,偶见人影。 谢盈盈喜欢李燕麟这件事,大概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忽而,似有人影从那边匆匆而来,小姑娘们不由得都看向了那人。 是长公主府奴仆,她走得急还有些喘,一来此谢盈盈便问她,“出了何事?” “回禀二姑娘,是太师府来了人,圣人传旨,望婉姑娘同府上两位少爷速归接旨。” 月婉心中一跳,圣人在这个时候传旨? 莫不是,莫不是真的赐婚她与李燕麟。 她慌忙起身,只匆匆同谢幼宁道别,便同玉竹随着奴仆匆匆离去。 陆长愿早就在水榭那头等她,脸色也十分茫然无措。 不知为何,她朝着丛林深处看了一眼,只见李燕麟站在那儿,带着温和笑意看向她,似是已经笃定今日有此一出。 难为月婉心思慌乱的不行,却还记得同来送她出府的大姑姑告罪,“今日家中有事,婉儿晚些时候再来同长公主赔罪。” 陆家三兄妹因为圣人传旨一事,匆匆离去,不过一炷香,长公主府上的人都在猜测,是不是圣人赐婚的旨意。 长公主长孙谢玉书笑着同身旁的李燕麟说道:“臣在此先恭贺殿下要与陆家姑娘喜结连理了。” 李燕麟嘴角勾着和煦笑意,眉眼皆是已经止不住的得意,“还不知是不是赐婚的旨意呢。” 而后,有那宫人脚步匆忙前来,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殿下,确实是赐婚的圣旨。” 李燕麟脸上笑意俨然快要止不住时,却又听宫人颤声道:“圣人赐婚,陆家姑娘不日嫁入永安王府,册为永安王妃。” ※※※※※※※※※※※※※※※※※※※※ 终于终于写到这儿了,呜呜呜,太师实在是太好了。 为了庆祝我终于成功写到这里,不如发个红包吧。 虽然我今天某猫活动败的惨烈。 明天见~ 第十九章 月婉原以为自己很镇定,偏偏玉竹握住了她的手,担忧的宽慰她,“姑娘,你别紧张。” 她努力地想要勾起嘴角,方才觉着自己浑身似在发抖。 圣人赐婚。 赐的是她与谁的婚? 若是与李燕沉,她自是满心欢喜接了那道圣旨。 若是与李燕麟。 若是与李燕麟,岂不是万事又要重蹈覆辙? 她一颗心提着,想要回家的路能更长一些,这样就能晚上片刻面对。又想要马车行的更快一些,早上半刻知晓结果。 月婉不由得苦笑,人心果真复杂而又矛盾。 马车减缓,终于稳稳停住,有人上前来打了帘子,温声请月婉下马车。 “姑娘,姑娘?” 车外人唤了三四声,月婉终于缓过神来,扶住玉竹的手,缓缓下了马车。 太师府大门大开,地上铺了红毯,瞧着甚是喜庆。天家赐婚,无论如何,旁人瞧着都是大喜之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挤出了一丝笑意,缓缓踏上红毯。 陆家人口极少,待在一处时,却又极显热闹,每个人见她进来,虽不曾言语,可脸上神情无不是悲喜交加。 悲的是,她就要嫁人离家。 喜的是,她又要步入一段新的人生历程。 御侍燃了香炉后,方与她见礼,“奴才恭祝姑娘大喜。” 月婉回了半礼,不由得看向了扶持而站的陆太师夫妇。 陆太师对着她轻轻点头。 她的心忽而一动,万般念头在那一刹那仿佛都已经消失,心中竟只剩下安定。 她安静的跪在那儿,听着御侍郎朗诵读圣旨。 “……陆家有女,名月婉,年方十五,适婚嫁之龄……” “……庆和六十年,先帝曾言‘陆家有女,当配嫡孙燕沉’……” ‘当配嫡孙燕沉’这话一出,月婉心中大动,双手死死交握,好叫自己能忍下眼中热泪。御侍还在继续诵读着圣旨,可她却再也听不见其它话了,犹如漂浮在云端。 不知过了多久,御侍的声音终于停下,将圣旨供在香案之上。 陆太师率先开口,“老臣携陆家老少,谨遵圣人旨意。” 而后他又亲自扶着身旁怒气大于喜意的发妻。 御侍上前恭敬而又亲热的道贺,“太师大喜,老夫人大喜,奴才便不多留了,这就回宫复命。” 御侍带着宫人离去后,院中沉寂了许久,众人终于从被圣旨内容震惊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今日赐婚这事,来的太过突然,众人都没有心理准备。 老夫人满肚子愤怒,拂开陆太师扶住她的手愤然离去,留下满院子的晚辈不知所措。 月婉还来不及高兴她真的就要同李燕沉成亲,见最疼她的祖母愤然离场,忙要追上去扶住老夫人,“祖母。” 老夫人眼中似有泪意,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你莫叫我祖母,我说的话你竟没有一句听进了心,你哪里还当我是你祖母。” 老夫人身子一向不好,常年忌大悲大喜,月婉心中一时慌乱,忙跪在老夫人跟前,“祖母若生气,要责罚婉儿都可以,但您别气着您自己。” 陆太师匆忙跟上来,正准备扶住发妻,却见发妻狠狠瞪向他,“你们两祖孙连这样的大事都瞒着我。” 陆太师轻扶住她,轻声安抚,“阿桢,你听我慢慢同你讲。” 老夫人怒气未减,又甩开陆太师的手,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小孙女,冷声道:“兰芳,我们走。”兰芳慌忙扶住她,匆忙离去。 陆太师叹了一口气,匆匆跟上去,正房的门紧闭着,一直不曾有人出来。 陆长愿蹲在地上,小声开口,“妹妹,你起来吧。”月婉已经跪了半个时辰,跪的满头是汗,面色苍白,陆长愿心中不忍,他不愿见着月婉这副模样。 月婉轻轻摇头,“祖母没消气,我就不能起来。” 陆长愿撒开衣摆,跪在了她身旁,“那我陪你跪。” 月婉沉重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她心中一暖,“阿兄,你起来吧,你又没犯错。” 陆长愿偏过头来看她,“可妹妹喜欢谁也并不是错。” 月婉一怔,“阿兄。” 陆长愿笑了笑,抬手揉乱了她的额发,笑的有几分傻气,却又极其温柔,“爹娘不在,祖母生你的气,阿兄自当要陪着你哄祖母消气。” 陆太师缓缓从门口踱向床边,躺在床上的老夫人冷哼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问,“还跪着呢。” 陆太师苦笑道:“可不是,便连愿儿这孩子此刻也跪在外头呢,说要陪着婉儿等你消气。” 老夫人神色稍有动容,却还是偏过头去,冷硬说道:“你别同我说话,你以为我就不生你气了?” 陆太师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了老夫人的手,“阿桢,你可知持远同婉儿谈话,她同持远说了些什么吗?” 老夫人瞥他一眼,“我哪里知道,你们几爷孙两个自己就将婚事定了,可半点儿消息都没有露出来给我听,可见呢,这心里眼里都是没有我这个老婆子的。” 陆太师心虚,讪笑一声,方而认真道:“婉儿同持远说讲,她有两个心愿。” “一是能嫁给李燕沉。” 老夫人哼了一声。 “二是能长久陪在我们二人身边。” “她贪心,想要两个心愿同时实现。” 老夫人忍不住开口,“她嫁给李燕沉,日日伺候他,如何还能陪在我身边?”话虽不饶人,神色却又多了积分松动。 陆太师一笑,“永安王府多少宫人伺候,哪里需要婉儿事事亲力亲为呢?更何况他无亲母在世,圣人如今又免了他入宫请安,永安王府离咱们家多近,婉儿想回来时踏脚就能回来,你若想去看她,自去就是,多好。” “何况李燕沉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不是也说过,满长安城里再也没有比他更出色的儿郎?” 老夫人打断了他,“那是从前。” 陆太师又徐徐道来,“他虽伤了腿,未必没有痊愈的时候。” “我一开始不想婉儿嫁给他,并非是因为他腿疾,是他因为腿疾这事而一蹶不振,意志消沉。” 这一直都是陆太师打心底里不愿自家小孙女嫁给李燕沉的缘由。 “可是少年常有失志时,此子也绝非池中物,终有一日只怕会重上九天。” “若那时,见他另娶旁人,阿桢你可会后悔?” 老夫人歪靠在枕上,已然有几分犹豫,“可你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好起来。” 陆太师轻轻给她捏着肩膀,“可婉儿喜欢他。” “这些日子来,她从不曾为此事妥协于你我二人。” “你说,若此事成了婉儿的心结,她会不会有一日积郁成疾呢?” “她是个好孩子,我们从前不就盼着她这辈子都能活的快乐自在。” 老夫人沉默良久,方才开口,“让她快起来,跪了这许久,膝盖伤了,伤的还不是我的心。” 陆太师起身,朝着老夫人作揖,“夫人英明。” 老夫人瞪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房门打开,陆太师看着跪在门前的三个孙子,一个孙女,不由笑道:“起来吧。”这些孩子真是。 月婉眼睛一亮,“祖父,祖母原谅婉儿了吗?” 陆太师点点头,伸手将她拉起,“嗯,进去好好同你祖母说话。” “是!”月婉欢欢喜喜跑进房中。 陆太师这才看向几个孙子,吩咐道:“都随我去书房,婚期将近,有些事,你们这当哥哥的得亲自去操办。” 陆长愿一步三回头,终于想明白了今日的头等大事,他妹妹是真的要嫁人了。 月婉欢欢喜喜进了屋,走到床旁时,欢喜渐少,愧疚增多。 她怯怯的唤了一声祖母,老夫人抬手,“还不过来,让我瞧瞧你膝盖伤没伤。” “动不动就跪,你从小到大,我何曾给你立过这规矩?” 月婉鼻子一酸,扑进了老夫人怀中。 “您真的不生气了?” 老夫人见她膝盖红了一大块,正心疼着呢,听着她问,想生气却还是放软了声音,“我生不生气又有何用。” “左右你就要嫁去别人家,不要祖母咯。” “祖母,日后婉儿就算嫁去了永安王府,婉儿也能天天回来陪您呀。” 老夫人没好气,拍了她一巴掌,“你就哄我吧,你见过谁家当媳妇的天天往娘家跑。” 老夫人总算是勉强应了这门亲事。 月婉靠坐在浴桶中,这桶热水渐渐地将她的疲惫带走。 也不知此刻,燕沉哥哥可知道,他们就要成婚了。 她轻轻拍了额头,圣旨传到了陆家,必定满长安城的人,都已经知晓她同燕沉哥哥婚期已定,再不容更改。 可是,燕沉哥哥知晓这消息,会高兴吗? 她抬起白皙纤细的双臂,轻轻撩起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 水面激荡,犹如她此刻心情。 忽而,她往下滑去,水淹没到了她的唇边。 她轻轻吹气,却是吐露了一串泡泡。 不管了,反正来日方长。 如今隔着两座府邸,李燕沉说不见她,便不见她。 成亲以后,李燕沉便没有这般容易躲着她,总有一日,她能解开李燕沉的心结,彼此敞开心怀。 如今最重要的事,她真的实现了第一个心愿。 她就要同燕沉哥哥成亲了! 永安王府‘热闹’极了。 主院里亮着灯,李燕沉坐在等下,拿着一卷地方图志在看。 灵远小太监陪在一旁,小心伺候笔墨。 忽而外头响起嘈杂声,李燕沉皱了皱好看的眉,灵远立马道:“奴才这就出去,让他们轻声些。” 李燕沉薄唇轻启,却是问,“王肆呢?” 灵远回的小心,“师父他正领着人亲自收拾院子呢,说是为您大婚做准备。” 离王爷同陆家姑娘的婚事还有两个月,王肆却在接到圣旨后,立刻就开始安排人做大婚的准备。 李燕沉神色漠然,似是无动于衷。 灵远又问,“王爷,奴才这就去请师父过来?” “罢了。”李燕沉又翻过一页书,任凭屋外的嘈杂声时而响起。 ※※※※※※※※※※※※※※※※※※※※ 定下婚期的第一天,月婉睡着睡着忍不住笑醒,在床上滚来滚去,啊啊啊,她就要和燕沉哥哥结婚啦,她要一个人偷偷开心! 定下婚期的第一天,燕沉翻了半夜的书,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随后将书合上,吩咐人将这书放远些,一点儿都不好看! 好不容易耍帅一回的陆长愿正抱着树哭:妹妹怎么就要嫁人了呢!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既云cc 5瓶;略略略略略、七月不得安生 2瓶; 第二十章 这两年里,王肆再也没有比今日更觉浑身舒畅的时候,沉寂了许久的永安王府终于迎来了一场盛大的喜事,可以好生热闹一回。 他站在院子里,指挥着人搬东西,眼尖儿瞧见人从库房抬出了一个黄花梨木的箱笼,招手让他们停下,“这箱子里头是什么?” 库房里头每一样物件长什么样,做什么用,他这王府大总管心中自是一清二楚,可这箱笼他倒眼生,没什么影响。 可这黄花梨木是好料子,装的必定是贵重物件。 他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了? 库房录事忙小心翼翼拿着名册上前,“回王公公,这箱子里头装的都是从前婉姑娘送给主子的东西,那年主子生病同陆姑娘断绝来往,要人将陆姑娘送的东西都扔了。” “后来,您不是吩咐小的,将那些东西都藏起来吗?刚巧这箱子空着,小的就叫人将陆姑娘送的东西都藏在这箱子里了。” 说到这儿,王肆全都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儿。” 录事松了一口气,却又被王肆狠狠拍了头,“怎么还称呼陆姑娘呢?要尊称王妃娘娘。” 王肆没好气儿的瞪着录事,“行了,这箱子好生搬进主院去,先放进西厢房,我晚些时候亲自去收拾。” 王肆心里头美滋滋,可见他是有远见的,将陆姑娘,不,王妃娘娘送的东西都好好收着,等着王爷与娘娘成亲,娘娘瞧着这些东西都还在,必定欢喜。 他扫了一眼,见人人都井然有序的布置着院子,满意的点点头,幻想着一月后,整座王府会被布置的焕然一新,叫人看一眼就觉着同从前不一样。 他拍了拍手,朗声喝道:“手脚都麻利些,时间可不多了。” 王府众人,好似同他一样,各个都是笑意满满的干着活,对着即将要到来的大婚充满了期待。 又是忙碌却又快乐的一天,到了傍晚,王肆想起那黄花梨木箱子,晃晃悠悠的去了正院的西厢房,刚到门口,却听见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一时大怒,只觉着是有人为了偷懒躲在里头,他大力推了门,踏脚就朝里头走,“咱家倒要看看,哪个不要脸的小蹄子敢在这里偷懒。” 见着那‘小蹄子’的真面目,王肆哑了声,方才的气焰顿时烟消云散,哆哆嗦嗦走上前去,“主子,怎么是您?” 李燕沉垂头盯着手中的木马,声音淡淡,“我不能进来吗?” 王肆忙道罪,“当然不是,哎哟,奴才眼拙,不知是主子,还请主子责罚。” 李燕沉没理他,只将手中的木马搁在膝上,又从箱子里取出另一物,是一个小小的雕花木盒,盒中陈放着一条络子,样式只是寻常的团圆结,颜色也已经有些旧,从鲜艳的红褪成了暗色。 王肆眼尖儿,立马就道:“奴才记着,这可是王妃娘娘打的第一个络子,连陆老夫人都没给,只送来给了主子您。” 李燕沉终于抬眼看向他,“她的事,你倒记得清楚,我的话,你大约是一句都不记得。”明明这箱子里的东西,他从前就吩咐人给扔了,可现在却还摆在他眼前。 王肆皮一紧,却见他家主子虽像是责备他,可神情虽漠然,却又不像是生气。他便斟酌了一番,打起了马虎眼儿,“奴才人老了,这记忆是大不如从前了,日后奴才就拿个小本儿,将主子说的话一一记下,这样就不会忘了。” 李燕沉只觉着他太聒噪,将那小盒子连同木马随手放回了箱子里,便道:“这几日,你叫人将我的东西都搬入临雨阁中,正院如何布置,随你。” 而后,他一抬手,灵远便推着他离去。 王肆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忙跟上去,苦口婆心的劝,“主子,这怎么可以呢,您同王妃娘娘大婚后,怎么能分开住呢。” “王妃娘娘这会儿肯定高高兴兴的准备嫁衣,若她到时候一瞧,您同她不住一起,该有多伤心。” “陆太师与陆老夫人若是知晓王妃娘娘同您是分开住的,心里只怕也会多想,二老多疼爱王妃娘娘啊。” “王爷,您听奴才同您好好讲讲……” “王爷,王爷。” 待回到了书房,将吵闹隔绝在门外,李燕沉摊开了手掌,那枚本该待在黄花梨木箱中的团圆结,此刻静静地待在他的掌心里。 他低垂着眼眸,琥珀色瞳孔中藏着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温柔怀念。 那该是他十三岁的时候。 是他母亲离世的第四个月的某一天。 东宫里明明烧着地龙,但他却只觉着屋里也像窗外那般飘着雪,寒冷都透进了骨子里。 宫中没有为了死去的皇后守孝三年的规矩,便是他这亲儿子,也只能为母守孝三个月。 三月孝期一过,整座皇宫便将他母亲忘得一干二净。 他的父亲日日留宿于不同的妃子宫中。 歌舞升平,其乐融融,迎接着即将来临的新年。 便连何家,也迫不及待的将他小姨母送入了宫,入住椒房殿,好像这样,皇后依旧是何皇后,他的母亲活着与死去并无分别。 东宫到处挂着的白幡正被宫人满满撤去,他身上穿着的孝服也正在被宫人脱去。 他不想就这么忘了他母亲,喝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待在房中。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冷到整个人都已经麻木时,有人推开了门,轻手轻脚走到他身旁。 他没有抬头看,也知道是谁会来。 整日里只会跟在他身后跑,非得要他停下哄的烦人小姑娘,此刻却穿着一身素衣,安安静静的站在他眼前,怯怯的喊他,“燕沉哥哥。” 他不想见到所有人,包括这烦人精,便不耐烦问她,“你来干嘛?” 小姑娘脸上满是难过,“燕沉哥哥,你别难过,娘娘若是知道你在哭,她也会难过的。”边说边伸出手想要给他擦眼泪。 他想要挥开她的手,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用力,下一刻,却是小姑娘被他推倒在地,难得的是,这一回小姑娘没有哭,自己就爬了起来又走到他身边,掏出了一个小荷包。 “燕沉哥哥,这个送给你。” “这是娘娘从前教婉儿编的团圆结。” 看着那刺眼的红色团圆结,他心中仿佛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狠狠地将它摔开,冷着声音同那似被他吓呆的小姑娘说道:“你出去,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不知过了多久,小姑娘憋得满脸通红却还是没有叫眼泪落下,对着他大声道:“娘娘说过,她没有离开燕沉哥哥,她会一直在天上看着燕沉哥哥的。”说完这话,小姑娘才哭着跑开。 那哭声在东宫飘了好久,才消散不见。 回想起从前,李燕沉似有所悟,是那一天吗? 那一天以后,小姑娘再不喊他燕沉哥哥。 也许是因为那日对他而言,是深刻而又难忘的一天,对小姑娘而言,恐怕也是极其难过的一天。 屋外,王肆还在坚持叩门,“王爷,王爷,您听奴才说呀。” 李燕沉听得心烦,将团圆结压在了书下,唤了一声,“进。” 王肆迫不及待的推开了门走进房中,正准备苦口婆心的劝,李燕沉却淡淡的开了口,“你不用再劝我。” 他将双手放在膝上,嘴角挂着自嘲的笑意,“我这双腿不能走动,同住一处,对我对她都不方便。” 一瞬间,王肆将所有的劝说之词全都咽回了口中。 婚期将至,太师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老夫人的心情,整日都在气愤与不舍中来回切换。 气愤这婚期定的实在太着急,从赐婚那日起,到大婚礼成,不过两个月整的时间,谁家姑娘嫁人会嫁的那般急?不舍得养在膝下十五年的小孙女这般早早地就嫁了人。 为着这婚期,老夫人反反复复同陆太师生了好几次气。 陆太师回回都只能耐心哄,“我翻过黄历,这三年内,唯独今年九月十二日,合了婉儿于永安王的生辰八字,于他们二人最是吉利。” 老夫人听了,心中稍有安慰,随后又生气陆太师竟私下背着她连黄历都翻过了。 月婉深知老夫人的心情,日日都陪在老夫人身边。 中秋前日,月婉忙了一整日,按着方子依葫芦画瓢做月饼。 只是实在太过四不像。 玉书小丫头嘴快的很,“姑娘,你就别为难自己了,秦厨娘做的一手好面点,让她来做月饼,又好看又好吃。” “做成什么样,都是我的一番心意。”月婉抿着嘴,似在同案板上歪瓜裂枣一般的月饼置气。 过了片刻,她重振旗鼓,“再取面粉和饴糖来。” 只可惜忙碌了一日,也不过只得了九个勉强看的顺眼的月饼,家中每人一个,恰好够分。 她松了一口气,又取了一个食盒来,小心将最好看的两个月饼放入其中,亲手交到陆长愿手中。 陆长愿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听自个儿妹妹雀跃开口,“阿兄,你帮我送去王府好不好?” 陆长愿心碎了一地。 ※※※※※※※※※※※※※※※※※※※※ 大舅子和妹夫 陆长愿其实没敢想,自己会有一天成为李燕沉的大舅子。 毕竟,李燕沉当年对他做过的事情实在让他永生难忘,恨不得从此以后就躲着走。 可李燕沉真的成了他妹夫以后,他却发现自个儿胆子瞬间就大了起来,因为他!怎么都对李燕沉看不顺眼了! 大约还有两、三章吧,就大婚了,婚后嘻嘻嘻我就不卡文了。 明天见~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糊涂巧克力 26瓶;哎呦喂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一章 谢幼宁憋了一个多月,终于磨得她母亲放她出门来太师府寻月婉,她刚进了门就拉着月婉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谢幼宁咂咂嘴,甚觉可惜说道:“你是没瞧见,那日你离了长公主府,三表兄的神色有多难过,我从没见过他如此,像是天塌下来了一般。” “可见,三表兄有多喜欢你。” 月婉听她提起李燕麟,便忍不住直皱眉,她拉住谢幼宁的手,走到窗前榻上坐下,“幼宁日后再别提这话,我就快要与燕沉哥哥完婚了,若同太子传闲话,对我对他,对燕沉哥哥名声都无益处。” 她这辈子一丁点儿都不想再和李燕麟有任何关系,更何况,李燕麟哪里会难过,他只不过是因为觉着自己没有将李燕沉拥有的所有东西都完全占有,而心有不甘罢了。 在李燕麟心里,大约她同东宫中的任何一个摆件没有什么不同,都只是从李燕沉手中一一抢到手的东西罢了。 只是李燕麟将它伪装成了对她的喜欢,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 谢幼宁一拍脑袋,“你瞧我,婉儿莫怪我,我日后再也不提了。” 月婉笑着摇了摇头,“我哪里会怪你。”说完话,她低下头去,眉眼舒展,认真的给好友泡起了花茶。 谢幼宁双手撑着下巴,神情迷惑,她总觉得方才,月婉听她说起三表兄时,那一瞬间的厌恶极其强烈,让人无法忽视。月婉从前虽也对三表兄淡淡的,但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厌恶的情绪都快要溢出来似的。 她憋不住,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婉儿,我就再问一个问题。” 月婉抬手替她倒了一杯茶,仿佛刚才的小小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你问吧。” “你之所以会退了三表兄送的字画,不是因为那字画像你说的那般珍贵,而是因为你讨厌三表兄?”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月婉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到底将这话咽下了,换了比较温和的说法,“我如今十五了,又和燕沉哥哥自幼就有婚约在身,自当要同太子避嫌。” 她收敛了神色,此刻只是淡淡,谢幼宁再也瞧不出旁的什么。 谢幼宁惋惜道:“婉儿,那日圣人赐婚,便是我都以为你就要嫁入东宫了,结果,你竟是要嫁给二表兄。” “你可知现在满长安的人,都还在议论你同二表兄的婚事呢。” 月婉有些好奇,“他们议论什么?” 谢幼宁看了一眼四周,像是做贼一般低声道:“他们说,陆太师一定是人老糊涂了,不叫孙女去当太子妃,竟要她嫁给永安王那个,那个,算了后面的不是什么好话,我就不同你说了。”谢幼宁实在说不出瘸子两个字,还有那些人口中的污言秽语,说什么陆家姑娘嫁入永安王府就是守活寡…… 月婉哭笑不得,“什么叫做我祖父老糊涂了。” “可不是我说的,是旁人。”谢幼宁忙摆手,“你想想,我二表兄和三表兄,在旁人眼中,哪一个更值得将姑娘嫁去?” 月婉抿了抿唇,带着十足的认真神色,“旁人如何想,我是不知的。但在我眼中,没人比得上燕沉哥哥。” “而且,是我想要嫁给燕沉哥哥,并非是我祖父执意要我嫁他。” “所以外头人如何议论,我都不会改变心意。” 谢幼宁被她的话噎了一下,方才撑着下巴,皱着眉头,“从前我一见二表兄就害怕,现在见着他,不止是害怕,被他看上一眼,我都觉着夜里能做噩梦。” 月婉忍不住开始为李燕沉辩驳,“燕沉哥哥从小也没欺负过你,你怎么会怕他?” 谢幼宁嘟了嘟嘴,“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从记事起,我就巴不得绕着二表兄走。” 月婉实在有些不明白,大家都是自幼相识,李燕沉比她们大上四岁,本就玩不到一处去,可每每李燕沉见着她们,大多时候并不会理会她们。 只是月婉自己一瞧见李燕沉的身影,总会立马抛下玩伴,跟在李燕沉身后追。 李燕沉小时候便极其沉稳,总是板着一张稚嫩的脸装作大人,往前走上几步,便会回头看着她,“孤还要去书房上课,真的没空陪你玩儿。” 那时,她还太小,不懂得什么叫做拒绝。 小小的她,只会仰着头看着李燕沉,“娘娘宫中来了一只可漂亮的小猫,燕沉哥哥你不想去看看吗?” 眼前比她高上大半个身子的李燕沉,总是会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锲而不舍的跟上去,“燕沉哥哥,你真的不想去看看吗?” 李燕沉头也不回,大步朝前走,“孤不想看,你赶紧回去,待会儿找不到路,孤可不会送你。” 她迈着小短腿跟在后头跑,一时跑太快了总会左脚绊右脚摔倒,摔疼了就会放声大哭,这个时候,李燕沉便会停下来,无奈地转身走回到她跟前,“孤是不是同你说过,你再摔倒,孤不会抱你起来了?” 她却只会哭。 哭到李燕沉再也受不了,蹲下身将她抱起来往椒房殿走,“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女大防,孤可是个男人,你是个,你是个小丫头。” 李燕沉板着一张脸,一边嫌弃她,一边也会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不哭。 她趴在李燕沉肩膀上,懵懵懂懂,她才六岁,她哪里懂。 等走回了椒房殿,那只漂亮的小猫正懒懒散散的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见着她便会伸懒腰,露出毛茸茸的肚皮让她摸。 她牵着李燕沉的手走过去,一边摸着软乎乎的猫肚皮,一边招呼李燕沉,“燕沉哥哥,你摸摸看,它的肚子可软啦。” 这个时候,李燕沉便会不情不愿的蹲下身,矜持的伸出手,勉为其难道:“孤就摸一下。” 谢幼宁见她说起往事时的一脸笑意,忍不住离远了些,“婉儿,我怎么记着那一年,娘娘宫中那只小猫害得二表兄起了一身红疹,把娘娘都吓坏了,第二日就叫人将猫送走,还将猫儿用过的东西全都给烧了。” 月婉一愣,“还有这事?”她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此事。 谢幼宁重重的点头,“自然,因为那日我也在宫中,我亲眼看见二表兄满脸都是红疹,可吓人了。” 见月婉是真不记得了,谢幼宁又道:“看来你果真是不记得了,那回二表兄可病了好些日子呢。” 待到夕阳西下时,月婉依依不舍得将谢幼宁送上了回程的马车,谢幼宁抓住她的手,像是要哭了,“下回见你,就是你出嫁那日了。” 月婉安抚着她,“我又不远嫁他乡,而且长公主府离永安王府多近呀,你若想我了,来寻我就是了。” 谢幼宁吸了吸鼻子,又附在月婉耳边小声说话,“我二姐知道你不嫁给三表兄了,日日都在琢磨着如何说服祖母撮合她和三表兄呢,凭她也配当太子妃。” 月婉略有惊讶,而后也小声嘱咐她,“你要小心着你二姐,若她要你去做什么,你别贸然独自前往。” 谢幼宁点了点头,趴在车窗处同她依依不舍的挥手道别。 过了许久,玉竹上前来叫她回屋,“谢姑娘走远了,咱们也回去吧,老夫人等你用晚膳呢。” 月婉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巷口,轻轻地点了头。 翌日一早,陆家的日常是,陆太师与陆侍郎出了门上早朝去,大夫人带着几个小辈陪着老夫人用早膳。 月婉有些心绪不宁,总觉着今日会有事情发生。 老夫人亲自夹了一块糖藕放在小碟子里,“一早上就见你愁眉苦脸的,可是夜里做了噩梦?” 月婉忙揉了揉脸,“许是昨夜起了风,所以没睡好,叫祖母担心了。”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屋外有人脚步匆匆而来,还伴随着一阵哭声。 ※※※※※※※※※※※※※※※※※※※※ 十岁的李燕沉板着一张脸,一下又一下的摸着软乎乎的小猫,手感是不错,就是鼻子有些痒,老想打喷嚏。 明天见~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略略略略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二章 月婉此刻浑身僵硬,脑子一片空白,只听得那猝不及防的将她抱入怀中的老妇人声泪俱下的一声声哭诉,“你们是要我老婆子如何活哟,我的婉儿。” “我苦命的婉儿就要嫁入那王府受罪。” 老妇人哭的声音发颤,一字一句犹如带着血泪。 若非是她祖母此刻错愕站在一旁,她俨然就要误以为搂住她的妇人是自幼将她抚育长大的祖母了。 随着老妇人的哭声,月婉渐渐恢复了心神,她有些厌恶老妇人此番做派,伸手推着老妇人的胳膊,“外祖母,您先将我放开。” 在一旁的老夫人终于回过神来,她声音淡淡,“兰芳,还不请陈老夫人坐下。” 兰芳得了应准,忙带着人上前半请半拉的将老妇人给拉开,月婉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抬眼轻轻扫过面前站在的正神情尴尬的陈家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心中的厌恶压下。 陈老夫人还在拿着手帕擦泪,老夫人坐在她右手边,皮笑肉不笑,“陈老夫人远道而来,也没提前叫人递帖子,倒叫我们不能提前准备迎接。” 陈老夫人说话毫不客气,“亲家,这就是你们不对了,婉儿要成亲的消息为何不叫人传信给我?还是我听旁人提起才知道,我可是婉儿的亲外祖母!” 这话说的实在是胡搅蛮缠,陆老夫人冷不丁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眼见着她又要开始擦眼泪,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陆老夫人,我母亲是思念婉儿心切,今日才不曾提前叫人送信,匆匆就上了门来,还请您莫怪。” 说话的是陈老夫人长媳,她神情颇为尴尬,俨然是因为刚刚陈老夫人不顾形象抱着月婉大哭,没了半点世家气度。 老夫人冷着一张脸,到底顾念着这是月婉与陆长愿的外家,淡淡的应了一声,算作回答。 大夫人此刻终于开口,“亲家远道而来,必定劳累不堪,母亲,儿媳想着不如请陈老夫人先入客院休息,有什么话晚些时候再说也不迟。” 老夫人早就不耐,起了身就朝外走,“你看着安排。” 大夫人应了声,招呼道:“婉儿,愿儿,还不上前来请安。” 月婉厌恶着陈家,只淡淡的朝着陈家人依次行礼,“婉儿见过外祖母,大舅母。” 还有一位年轻姑娘,穿着一身掐腰水红大袖衣,腰肢盈盈一握,肤白若雪,两腮泛着浅浅的红,不知是走得急,还是羞的,腮边泛着淡淡的粉,却衬的人更比花娇。 看着对方,月婉只微微颔首,“三表姐。” 陈家姑娘也只微笑点头,算作见了面。 大夫人只将人领着去了客院,便客客气气道:“你们兄妹二人好好陪着你外祖母说说话。” 大夫人一走,月婉便又被陈老夫人拉住了手,“婉儿,你告诉外祖母,可是陆家逼着你嫁的?” 月婉眉眼一冷,毫不犹豫的甩开了陈老夫人的手,“外祖母,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婉儿听不大懂。” 陈老夫人显然是没有将她的冷眼看在眼中,又是泪如雨下,“你自幼便同皇家有婚约在身,外祖母可记得清清楚楚,这婚约是要你嫁入东宫做太子妃,好端端的怎么就变成了嫁入永安王府。” “一定是陆家逼着你嫁的,我在洛阳都听说了,是你祖父去求了皇上,让你嫁入永安王府。” “也不知他们是安了什么心,让你不去享那滔天富贵,倒叫你去受苦受罪。” “你娘没了,你爹也不管你,他们就是这样作践你。” 月婉只觉着自己已经快要越来越压不住怒气,正要开口反驳时,一旁默不作声了许久的陆长愿忽而就站在了她面前,神色冷淡的看着陈老夫人,“外祖母,我不知道您这话是何意,您该知道,我祖父祖母最疼爱的便是我妹妹。您左一句右一句埋怨我陆家的话,我今日只当做没听见,也不会告诉我祖父祖母。您同大舅母远道而来,一定很累,我和妹妹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说完这话,他拉住了月婉的手,再不顾身后陈老夫人的呼喊,大步朝外走。 兄妹二人走了许久,月婉满腔怒气都已经消散时,她才开了口,“阿兄,我手疼。” 陆长愿背一僵,慌忙松开了手,“让我看看。”低下头就要去看月婉手腕。 月婉将手往后藏,故作轻松道:“我没事,我就是看你闷头往前走,想让你停下。” 陆长愿松了一口气,眉眼却还有几分火气在,俨然是方才气的不轻。他沉默的将月婉送了回去,又沉默的离去。 月婉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洛阳陈家是她和陆长愿的外祖家,外祖母极其疼爱晚辈,至少,极其疼爱陆长愿,大约这是陆长愿头一次见着外祖母这番失了理智的模样,一时还不能接受。 月婉心里难受,是十分难受。 昨个儿谢幼宁前来,告诉她外头人如何议论她的亲事。今日,陈家老太太便上了门,当着她的面,诋毁疼她爱她的祖父祖母。 她一个人闷在房中,小半个时辰后,老夫人叫人来请她过去。 她低着头进了屋,老夫人唤了一声婉儿,她便趴在了老夫人膝上,闷闷道:“祖母。” 老夫人伸手替她理着头发,问她,“在你外祖母那儿受了气?” “嗯。”月婉轻轻点了头,“祖母,是婉儿错了吗?婉儿只是想嫁燕沉哥哥,却给家中招了这么多非议。” 老夫人哼了一声,“那老妇懂什么,她要你做那太子妃,不过是想要借光抬高她陈家门楣。” “她说什么话,你都别往心里去。” “虽说我们是依了你,但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你祖父的眼光向来不差,他既然答应了你,让你嫁给永安王,必定是他同你一样,看中了永安王。” 月婉鼻子一酸,方才在陈老夫人面前受的委屈全都烟消云散了。 “我就是觉着旁人根本不知道是我自己想嫁燕沉哥哥,而且我要嫁谁,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凭什么在背后说长道短。” 虽说世人大多就是如此,以为自己是好心,实则不过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在背后嚼舌根。 老夫人轻叹一口气,“婉儿,你瞧见了,今日你亲外祖母都能在你面前说这些话,日后还不知有多少人会带着这样看笑话的心思,你可承受的住?” 月婉回答的毫不犹豫,“我不怕的,我只是不想旁人诋毁您同祖父。” 老夫人带着浅浅笑意,“我同你祖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别人几句话伤不了我们,只要你过得好,我们便欢喜。” 月婉心中好受了一二分,却还是不大欢喜。 洛阳陈家,从前也是赫赫有名的开国功臣,只是后头没落了,空剩下一个世袭爵位,却再没有出过人才。 月婉没见过自己的生母,却也对她充满了感情,她小时候,祖母常常告诉她,她的母亲是位极其出众的女子,善良温婉,却又不失坚韧,当年也是洛阳城中名声极佳的女子。 只是身体不好,生了她以后,不到她满月,便撒手人寰。 而她的父亲,受不了丧妻之痛,落发出了家。 她和兄长,是祖父祖母还有大伯大伯母带大的。 外祖家,从她出生起,就不喜欢她,一开始她以为是因为她母亲的死,后来年岁渐长,才发现不是的,外祖家不喜欢她,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儿。 她将头埋在老夫人膝上,轻轻说道:“祖母,您和祖父一定要健健康康的,永远陪在婉儿身边。” 老夫人没有说话,只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客院里,陈老夫人气急败坏,“你瞧见了没,愿儿竟帮着陆家说话。” “这些人怎么就能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呢,若是赐婚的是我家若儿,我是不会让她嫁给一个瘸子的。”话酸的快要掉牙了。 陈大夫人眼观鼻鼻观心,听陈老夫人怒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陈老夫人没得到回应,又瞪了眼,“问你话呢,哑巴了?” 陈大夫人这才开口,“母亲,不妨等陆太师归家后,您再问问他。” 提到陆太师,陈老夫人气焰一下子小了不少,却还是犟嘴道:“他回来,我自是要问的。” 陈大夫人低下头,眼中满是嘲讽。 离了正院,月婉心情还是闷闷的,她原想去大夫人院中,还未走到半路,却见陆长愿满头大汗走过来。 “阿兄?”月婉有些惊讶,拿出了手绢给陆长愿擦汗。 陆长愿笑了笑,“妹妹,我带你出门走走?” 月婉想了想,点头答应了。陆长愿又带了一件胡袍让月婉换上,还叫她束了头发,打扮成了少年郎的模样,同陆长愿站在一起,真真是亲兄弟。 出了琅康坊,一路行至朱雀大街,作为长安城的主干道,朱雀大街宽大无比,两旁房屋宏伟壮丽,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阿兄,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月婉不禁有些好奇。 陆长愿得意一笑,“我打听过,今日王爷进宫面圣,待会儿肯定要从朱雀大街穿行,来这里我们定能遇见他。” “虽说不久之后你们就要完婚了,就能日日见,可你之前不是一直都想见他吗?” “今日我们就与他偶遇一回,如何?” 他的嘴就像是开过了光似的,话音刚过,便见前方百十米处,有侍卫骑马护送马车朝他们而来。 ※※※※※※※※※※※※※※※※※※※※ 陆长愿:我只是想哄妹妹开心罢了,不是真的想见妹夫。 明天见~ 再推推自己的预收文《燕时归》,喜欢的话点开专栏就可以收藏哟。 苏宁音无语问苍天,出嫁途中被山贼劫走,幸亏那山贼头头发了善心将她送回家。可是她好好的一个大活人站在家门口,却听闻苏家二姑娘出嫁路上遭遇山贼为保清白,自杀殉节。 等等,她明明还活的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呢? 看着紧闭的苏家大门,苏宁音恨不得哭倒长城,苏家真的不要她了,她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清风寨大当家易岑最近很头疼,蠢如猪的三当家偷摸着下山劫错了人,不对,是劫回来了个大麻烦。 这大麻烦仗着他自认有愧,整日花式提要求,泡茶要三里地外清晨时的山泉水、早膳一定要有十色小点、衣裙要日日不重样、日日都要泡花瓣澡…… 清风寨上下苦不堪言,易岑悉数忍了,并决定快速将大麻烦打包送回家。 谁知道,不过半月光景,人口相传,苏家二姑娘已经成了‘死人’。 他站在苏家门前,听着身旁人哭的泣不成声,“我没有家了,呜呜呜。” 他听得心烦,捂住了她红肿的双眼,“哭什么哭,苏家不要你了,我要你。”带回清风寨当个烧火丫头还是使得的。 第二十三章 王肆撩起帘子朝外看,不经意一瞥,神情便凝滞了,似是不解,又朝那处看了好几眼。 他的举动在狭小的车厢内实在太过显眼,李燕沉都不能假装没看见,“看什么?” 王肆忙道:“主子,奴才似是瞧见陆二少爷了,他旁边那小郎君极眼熟,奴才竟一时认不出来是陆家哪位郎君了,主子眼力好,不妨瞧瞧?” 李燕沉抬眼朝外看去,一眼便看见了同陆长愿站在一处的红衣小郎君,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二人明明隔着许多人,一刹那却目光相触。 王肆又道:“主子,您看出来了吗?这是陆家哪位郎君?” 李燕沉收回了目光,淡淡道:“你方才口口声声念着王妃娘娘,此刻人在你眼前,你都认不出来吗?” 王肆瞪圆了眼睛,“奴才再瞧瞧,诶唷,还真是王妃娘娘。” 李燕沉懒得理他浮夸的小把戏。 马车缓缓停下,禁卫轻叩了车门,“主子,陆二少爷求见。” 李燕沉神色淡漠,瞧不出他是欢喜还是生气,王肆小心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未反对,便自作主张,“还不请上来。” 有人撩了帘子躬身进来,落下浅浅的阴影。 车厢内寂静无声。 陆长愿极其不自在的开口,“见过王爷。” 李燕沉淡淡的应了一声嗯,也没正眼瞧他一眼。 陆长愿硬着头皮又道:“今日可真巧,竟偶遇了王爷,哈哈哈。”他干笑了好几声,只觉着此刻如坐针毡,不得不扯了扯月婉的衣袖,没了方才说要带月婉来偶遇李燕沉的豪言壮语。 月婉回过神来,抿了抿唇,轻笑道:“阿兄,我想与王爷单独说说话,你在外头等我吧?” 陆长愿松了一口气,“诶,好。”逃一般的离开了马车,与他一同离去的还有王肆。 车厢内便剩下了月婉,还有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翻着一本册子的李燕沉。 比方才还要更安静,只偶尔听得纸张翻动的轻响。 看着眼前人,月婉只觉得今日因为陈老夫人带来的坏心情,此刻终于烟消云散。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人终于将册子合上,抬眼看她,被掩在漆黑如羽的睫毛下的琥珀色瞳孔中满满的都是她的影子。 “你找我为何事?” 一句淡漠如水的开场白,终于打破了此刻的宁静,也将月婉飘忽到不知何处的神思给重新拉了回来。 月婉忽而就有些紧张,还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忽然想要见你一面。”她不得不说,她阿兄今日带她来偶遇李燕沉,实在是极好的主意。 李燕沉微微皱了皱眉,却很快又恢复如常,“如今见过了,你可以走了。” 月婉只当做没听见,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扣了扣手心,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燕沉哥哥,不到十日,我们就要成亲了,我好高兴。” 李燕沉还没什么表示,却又听见她问的小心翼翼,“祖父告诉我,在他请圣人赐婚前,和你谈过婚事,是吗?” “祖父没告诉我,他到底同你说了些什么,只告诉我你答应了娶我。” 月婉说着说着就有些心虚,不由得低下头,“燕沉哥哥,你真的愿意娶我吗?”她一直很好奇,她祖父同李燕沉到底谈了什么,李燕沉才会答应婚事。 可是祖父怎么都不愿意告诉她,只说日后她就会知道。 她偷偷瞄了一眼李燕沉,却见李燕沉也正盯着她看,将她的小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不过很快,李燕沉便移开了目光,神情淡漠,“婚期不足十日,如今你再问我,又有何意义。” 到底没有回答他是不是愿意娶月婉。 月婉不免有些泄气,她趴在面前的矮几上,闷声道:“燕沉哥哥,是我太贪心了吗?明明我就已经因为能与你成亲而喜不自胜,却又想要听到你亲口说一回你愿意娶我。” 连她自己都不能想明白,她从何时起,竟变成了这般贪心不足之人呢?是因为从前遗憾太多,所以现在她无论如何都想要消除所以遗憾吗? 李燕沉低头看着月婉的头顶,那根束发用的红绸大约是过长了些,余出来一截,缠绕着她的发丝,乌黑中夹杂着一点红,霎时惹眼。 李燕沉忽而生了一丝恍惚,二人就像是回到了年幼之时,眼前的小姑娘会在他面前,毫无保留的展露出情绪,同他说她欢喜,又或是忧愁。 明明二人已经有两年不曾再见过。 上回鸿恩寺里,如今马车内,她为何依旧能一如从前呢? 趴在小几上的红衣姑娘忽而动了动,似要抬头。 李燕沉拿起小几上的册子搁在腿上,似方才看她不过只为拿册子。 月婉揉了揉自己的脸,耍赖似的对着李燕沉开口,“反正咱们婚事已定。” “成亲之后,我们就能日日都能待在一起。” “你现在气我,或是怨我。” “成亲之后,我保证会让你心里只有欢喜。” “到了那个时候,你总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你也会知道你有多喜欢我。” 她越说越不像话,李燕沉终于忍耐不住,拿着册子拍了她的手,“聒噪。” 明明被打了手,月婉却很高兴,眼镜笑的弯弯,“燕沉哥哥,今日是咱们婚前最后一次相见了。” “下回再相见,我们就是夫妻了。” 月婉欢欢喜喜走在陆长愿身旁,“阿兄,今日谢谢你。”愿意带她出门,还让她能见到燕沉哥哥。 陆长愿不好意思的摸摸头,“我从前很少带你出门,可是你不久将要嫁人了,我以后想带你出门都不能了。”他懊悔不已,从前怎么就老是只知道同妹妹吵嘴呢,他忘了总有一日会和妹妹分开的。 月婉安慰他,“阿兄,以后我也会常常回家,和现在不会有什么不同的。” 陆长愿苦笑,“你个小傻瓜,你以为嫁人是什么?” “阿兄别想了,今日既出门了,我们去买些祖母爱吃的糕点回去吧,祖母今日心情定也不大好。”是因为谁而心情不好,兄妹二人都知道。 二人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无奈。 永安王府的马车缓缓行驶在朱雀大街上,宛若方才在巷弄中的停留不过是幻觉。 王肆伺候着茶水,他打量了许久,只觉得自家主子似是有些不同,但也看不出他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 他正待要开口,却听李燕沉嘱咐他,“你让人去打听,太师府今日可有不寻常的地方。” 王肆一愣,“太师府近来只在准备王妃娘娘的亲事。” 李燕沉看了他一眼,王肆从善如流,“奴才这就让人去打听。” 李燕沉不再说话,只将放在小几上的册子拿着继续翻着,他今日入宫,一是因为成亲之事要告知祖先,二是是为了将他皇祖父留给他的遗物一一取出,而这本册子便是记录簿。皇祖父疼爱他,几乎将私库里的东西都留给了他。 他静静地翻着记录簿,回想起了那位疼爱他的老人家如何教他一笔一划的写着他的名字。 马车回了永安王府,不过片刻,王肆便将太师府今日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打听到了。 “陈家是王妃娘娘的外祖家,王妃娘娘成亲,陈家无论如何,都会前来长安喝喜酒。” “主子,您是觉着有何不妥吗?” 王肆倒不觉着有什么不妥,婚嫁是人生大事,亲戚前来祝贺自是应当的。 只是他不知,为何他说起陈家入了长安,他家主子看上去似乎一点儿都不高兴呢? 李燕沉轻叩着扶手,应了他一声,“我知道了。” 王肆又问,“那您看,奴才可要做些什么?” 李燕沉将册子递去,“后日,你带人去送聘礼时,将此册之上我点过的物件一并送去。” 王肆略有惊讶,不过很快便点头,“奴才这就去。” 大庆婚俗,大婚前八日,男方亲眷要亲自送聘去女方家,同晒嫁妆一样,也要晒聘礼,好叫旁人知晓,男方有多看中女方。永安王府与太师府的婚事由司礼监着手操办,便连聘礼,也是比照诸位皇室宗亲而由司礼监置办,并无特别之处。 王肆激动,主子如今可是一日比一日有了人气儿,果真是要成亲的人了,竟然开始连自己的亲事都愿意操心了。 王肆正要出门去,却又被喊住,他忙转过身,“主子还有何吩咐?” “后日,若四弟有空,你请他一同前去太师府下聘。” 王肆心中忍不住欢喜,点头应了是,便忙吩咐小徒弟进屋伺候,自个儿亲自去操办后日的下聘。 陆长愿领着月婉出门去散心的事情,陆家上下都没有异议,这对兄妹从前吵闹,如今月婉要嫁人了,反而二人感情一日比一日好。 只是有人却觉得此举不妥当。 陈老夫人歇息够了,精神头也起来,本想将外孙,外孙女都喊到跟前来,却听说这兄妹二人出门去了,陈老夫人当场便不喜。 “我原以为陆家家教甚严,子孙应该尊礼受教,我这外祖母头一日入长安,他们不在我跟前陪我说话,竟出门去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生了气,一听二人回来,便怒气匆匆的让人去将二人叫来,说是要叫晚辈给她认错。 月婉还不知此事,她今日出了一趟门,见过了她的燕沉哥哥,还买到了刚出锅的萝卜糕,她祖母最爱吃这个。 “祖母,您快尝尝。” 老夫人笑着捻了一块,又问她,“出一趟门就这么欢喜?” 月婉用力点点头。 祖孙二人正说着话,却听得外头有人匆忙走来,“陈家老夫人晕倒了。” ※※※※※※※※※※※※※※※※※※※※ 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好~ 今天没有小剧场 明天见~ 第二十四章 月婉匆匆赶去客院时,正巧看见陆长愿站在院门口同陈家姑娘陈杜若说着些什么。 她放缓了步伐,朝二人走去。 陈杜若哭得有些伤心,泪悬欲坠,我见犹怜。 任凭谁瞧见她哭,心都会软上几分。 莫说此刻陆长愿有些手足无措,便连月婉自己瞧见,都觉着于心不忍,不过也只是一瞬罢了。 陈杜若小声啜泣,“表哥,若儿知晓今日是外祖母说话是有些不中听,可她是因为太着急表妹会误了终身,并非是有私心,还请表哥在太师面前,替外祖母辩解一二。” 月婉刚巧听见这句话,她停住了脚步,玉书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问她,“姑娘,咱们不过去了吗?” 月婉轻轻点了头,她也不是想要偷听,她只是想要瞧瞧她兄长会如何面对陈杜若。 她的这位表姐,瞧着柔柔弱弱,天真无害的,实则心思深沉,让人难以捉摸。 不远处,陈杜若有些急了,“表哥,你想想,年幼时,你同婉儿表妹去洛阳时,外祖母有多疼爱你们,你该知道外祖母没有什么坏心思的。” “她是真心疼爱表妹,毕竟谁都知道如今永安王不良于行,他再是金尊玉贵的王爷,外祖母也不想她嫁去受苦。” “只是我们来前不知晓,表妹的亲事原是表妹自己点了头的。” 陈杜若每句话都含着泪,每句话都将陈老夫人今日所为的苦衷点了出来。 陆长愿一直听她说着,起先因为陈杜若的眼泪而惊慌失措的神情,渐渐就流露出了不忍心。 方才陆太师归家,陈老夫人怒气匆匆去找了陆太师,陆太师话还没说上两句,陈老夫人便晕了过去。 陆长愿全都看在了眼里。 年幼时,外祖家要曾将他们兄妹接去洛阳小住,那时,陈老夫人慈祥和蔼,陈家表兄妹有什么,他们二人只会有更多,便是起了争执,陈老夫人也是罚陈家表兄妹,不会罚他们二人。可谓是将他们看做了眼珠子。 他终于开了口,“表妹,你别哭了。” 陈杜若哭声渐消,掩在绣帕下的小脸神情松缓下来。 却又听陆长愿开口,”只是表妹刚刚说的话,我觉着不对,外祖母一到我家,便问是不是我祖父逼着婉儿嫁的。” “这是将我祖父当做了恶人不曾?” 陈杜若脸色一僵,“表哥,若儿不是这个意思。” 陆长愿又道:“你说没有这意思就没有吧,只是今日我祖父方才说了,婉儿是陆家人,她日后过得幸不幸福,自有陆家撑腰。” “还请表妹转告外祖母,我同婉儿如今大了,她年事已高,不必整日为我和婉儿操心。” “婉儿就要出嫁了,我不想让她在家的这几日,还要因外祖母伤心。” 陆长愿没打算进院子里再去瞧瞧陈老夫人,只是见他表妹哭的可怜,“表妹如此明事理,还请表妹多开解外祖母一二分。” 陈杜若手指捏紧了绣帕,垂着头,陆长愿的视角里,只能看见她红肿的双眼。 “我知道了,表哥。”陈杜若柔柔的应了。 陆长愿点点头,“我今日还有功课,就不见外祖母了,请她好生休息。” 说完这话,他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拐了个弯儿,便见月婉站在那儿。 他犹豫了片刻,走上前,只道:“妹妹,外祖母歇下了,咱们就别去打扰了。” 月婉也不想去,便道:“好。” 她从方才见过了李燕沉,笼罩在她头顶的乌云早就被吹散,此时此刻心情极好。 陆长愿心情却不大好,她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阿兄,方才你同陈家表姐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很担心,她阿兄会因为陈杜若这番话而心软,去找祖父争论。 幸好,她阿兄如今比她想得要明事理多了,同从前那个长安纨绔完全不一样了。 明明两个月前,她阿兄还会背着家里逃学和侯二他们厮混,被祖父发现,便会去向祖母求救,周而复始,她怕哪天祖父真就对她阿兄失望了。如今她阿兄却迅速成长,变得稳重可靠。 陆长愿见她满是欣慰,不像是妹妹,倒像他姐姐似的。便觉着该拿出他做兄长的威严来,“你以前总是因为我逃学同侯二他们厮混而和我争吵。” “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姐姐,我是弟弟。” 月婉捂嘴轻笑,“日后若阿兄还同从前一样,我也会如此的。” 陆长愿忙摇头,“哪里还需要你日日在旁督促,你放心,我既说过日后会专心学业,便不会将心思放在玩乐之上。” “你嫁了人,我做哥哥的日后还要给你撑腰呢,没点儿真本事怎么行。”特别是他妹夫比谁都厉害,他没点儿真才实学在妹夫面前头都抬不起来。 “诶诶,妹妹你怎么就哭了。” 陆长愿手忙脚乱。 月婉红着眼,却满脸都是笑,“我只是太高兴。” “对了阿兄,祖父到底同外祖母说了什么,外祖母怎么会晕过去?”月婉还有些好奇。 说到这儿,陆长愿神情颇为复杂,“外祖母问祖父为何不愿将你嫁入东宫。” “祖父只轻飘飘说了一句,若是陈家觉着婉儿不嫁太子可惜了,陈家自可请嫁姑娘入东宫。太师府定会祝贺。” “然后外祖母就晕了过去。” 有些话,便是人心里头是那么想的,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却是莫大的羞辱。 陈家自诩清贵世家,怎么做的出卖女求荣之事呢。 “虽我觉着祖父这话说的没错,但当时若儿表妹整个人都羞红了脸哭着跑了出去,有些可惜。” 陆长愿觉着有一点不忍,陈杜若又没做错什么。 可他祖父一句话便将他外祖母的气焰给打压了去,着实是大快人心。 月婉听完,不由得瞪圆了眼睛,忍不住给她祖父竖了个大拇指。 时间飞逝,月婉刚试嫁衣,便听得外头锣鼓喧天,这是宫中送聘礼来了。 院里的小丫头们都跑出去看,只落得月婉在屋中试着嫁衣和朱钗。 “我也想去瞧瞧。”月婉忍不住道。 玉竹替她鬓上凤尾钗,含笑道:“哪有新嫁娘跑出去瞧男方晒聘礼的,等一会儿宫人都走了,姑娘再去看也不迟。” 月婉想了想,左右都是宫中内库里的物件,也没什么好瞧的。 她便沉下心来,仔细端详镜中的妆容。 聘礼放满了整个前院的空地,除了月婉,旁人皆站在廊下,看着那打头穿着紫色蟒袍的金贵公子,让人边将聘礼抬进来,边唱念名字。 小丫头们站在廊下,每抬进一件聘礼,便忍不住发出一连串感慨,“哇!”给足了为首贵公子的面子。 老夫人站在台阶上,笑的开怀。忽又见一物,宫人高喝一声此树名紫气东来,众人纷纷看向那紫玉雕刻而成的玉树,紫玉为柱,绿玉为叶,雕刻的栩栩如生,藏着宝珠穿着的葫芦果子,是多子多福之意,紫玉名贵,还是有一人来高,着实价值连城。 宫人又足足念唱了半个时辰,所有聘礼方才堪堪摆放完毕,剩下的箱笼也因为放不下不再打开。 贵公子笑着开口,十分客气,“我今日不负皇兄嘱咐,将聘礼完整送来。” “还请老夫人过目。” 陆老夫人笑道:“王爷亲自前来,先前有失远迎,还请王爷莫怪。” 四皇子,庆阳王李燕笙,此刻半点王爷架子都没有,客客气气道:“今日送聘礼,本就是该我前来见老夫人。” 院中热热闹闹的声音一直不停歇,月婉听着也觉着开心。 玉书跑来,兴冲冲的给她描述着外头场景,“姑娘不知道,今日可是庆阳王带人来送聘礼,通城走了一圈,可热闹了!奴婢听说满长安的百姓都在街上围观呢!” 月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开了怀。 明明就喜欢她嘛。 ※※※※※※※※※※※※※※※※※※※※ 终于,我终于快要开始更大肥章了,不容易。 陆长愿:小剧场以后我承包了可以吗,笔芯。 李燕沉:不可以。 陆长愿:缩回了跃跃欲试的小jio 明天见~新文预收文案又添加了新内容《燕时归》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吧~ 苏家有女,倾城之貌,可惜死在了嫁人的路上,无人不为之扼腕。 谁料,传闻中残暴无情,犹如地狱阿修罗的新君入主中原的第一日,旁人见他小心呵护身旁如天仙般的女子时,无不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死去的苏家姑娘吗? 清风寨大当家易岑最近很头疼,蠢如猪的三当家偷摸着下山劫人,不曾想劫回来了个大麻烦。 这大麻烦整日花式提要求,泡茶要三里地外清晨时的山泉水、衣裙要日日不重样、日日都得泡花瓣澡…… 清风寨上下苦不堪言,苏宁音瞪大了眼睛,满是无辜:我是仙女,仙女都是这样的。 易岑悉数忍了,并决定在大麻烦恢复记忆后快速将大麻烦打包送回家。 谁知道,苏家二姑娘在旁人口中已经成了为保贞洁而自缢的‘死人’。 他站在苏家门前,听着身旁人哭的泣不成声,“我没有家了,呜呜呜。” 他听得心烦,捂住了她红肿的双眼,“哭什么哭,苏家不要你了,我要你。”带回清风寨当个烧火丫头还是使得的。 小剧场 苏宁音痴痴望着天上明月,她是月宫仙子,注定是不能长留凡间,一想到此,她就忍不住捂面泣泪。 她望着身旁因她就要重返月宫而伤心不已的‘恋人’泣不成声:二牛,我们仙凡有别,等我回了月宫,你就将我忘了吧。 易岑黑着脸将她从悬崖边提溜回来:一,你跳了悬崖也飞不起来;二,我不叫二牛。 苏宁音乖巧:好的,二狗。 易岑深吸了一口气,老婆是打不得的。 (第三版文案,写于2020年11月11日) 第二十五章 聘礼送入太师府的当天,满长安城的人都在议论那些个传闻已随着先帝葬入帝陵的宝物,没想到,先帝竟全都留给了永安王。 众人后知后觉,终于想起,当年先帝最疼爱的小辈里,便是李燕沉。不然先帝也不会封年幼还不知根基如何的李燕沉为太子。众人又可惜起来,若是李燕沉未曾伤了腿,这场婚礼,会更万众瞩目。 外头一切纷纷扰扰,都不曾扰乱王府对婚礼的布置。 冷清如无人之地的院落也都被挂上了红绸红灯笼,处处都张贴着喜字,抬眼望去,眼前都是一片热闹的红,将冷清逼退的毫无藏身之处。 红绸随着清风在树梢枝头飞扬,似是树上开满了红花,庆贺着即将到来的婚礼。 树下坐着一人,穿着一身浅浅的月白衣袍,眉眼冷清不似人间,却因着那耀眼的红似是落在他身上,终于给他添了几分喜气,拉他入了凡尘,做这红尘俗人。 他微微抬头,皱着眉看着这一树红花,琉璃色瞳孔倒映,似是装满了喜悦,却又因为他蹙着的眉,而显得矛盾不安。 他已有数日不得安眠,像是在努力抗拒明日的到来,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明日,便是大婚之日。 他和月婉的大婚之日。 他在此处静静地待了一个时辰,心中似有答案即将破茧而出,解除他一切疑惑。 王肆找了许久,终于找着他,此刻也顾不上他沉思时不喜被人打扰,忙上前去,“主子,您怎么在这儿,叫奴才好找。” 他的思绪霎时犹如丝线从中断开,那扰的他这些日子日日不得安眠的疑惑和烦躁,依旧不得所解,一想到此,他看向王肆时,便多了一丝恼怒,“何事?” 王肆装作没瞧见,笑开了来,“喜服送来了,正好现在再试穿一回,好看看还有何处要改。” 李燕沉瞥了他一眼,“按着身量所裁,何须再试一回?” 却又很快否定了这个答案,“罢了,试试也无妨。”喜服这一辈子,也只会穿明日这一回而已,是该试试。 王肆含笑,上前推着轮椅,一边同他说着明日的安排。 不知是圣人怜惜嫡子腿脚不便,还是为何,明日大婚,流程精简了许多,王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力求每一步流程都能达到完美。 说着说着,王肆说起了特意打听来的太师府趣闻。 “对了,奴才听说,王妃娘娘的三位兄长,都想亲自背王妃娘娘上花轿送嫁,连着比试了好几场,二少爷终于赢得了这机会。” “听说,他被太师府其他两位郎君追着满院子打。” 李燕沉安静的听着,不知为何,光是听着话语,眼前就能浮现出一幕幕画面,月婉大约会站在廊下,看着她三位兄长打闹而眯着眼笑开怀。 一想到此,他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动。 月婉哭笑不得看着眼前,因为脸上不小心撞了柱子红了一块的兄长。 陆长愿很难过,非常难过。 甚至难过到眼中泛泪,“妹妹,我明日不能背你上花轿了。”他伤的是脸,如何能在亲朋好友的面前,背着他妹妹上花轿呢,。 月婉拿着药膏,揉散开来,给陆长愿揉着伤口,“谁叫阿兄不看路,日日都走的路,竟会撞了柱子。” “还不是大哥,掰腕子输了我,就来追着我打!” 月婉手上用了力,陆长愿忍不住疼,“嘶!” 说来,三位兄长中,她自是与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更为亲近,可是大伯家的两位哥哥对她也很好。若不是她阿兄非要在旁人面前炫耀,也闹不出今日这事了。 “你可别胡乱编排大哥了,大哥多沉稳啊。” 她瞧着陆长愿脸上红红紫紫,觉得好气又好笑,“那阿兄今日记得多敷脸,明日若能消了肿便看不大出来了。”她是不介意阿兄顶着大花脸给她送嫁,只是阿兄不肯,说这样便会叫人笑话。 陆长愿若有所思起来。 明日就要大婚了。 陆家人人都紧张不已,满府的人,都在尽然有序的做着最后的准备。 月婉坐在廊下看旁人检查着喜字有没有贴歪,她瞧着住了多年的院落,这里一草一木她都熟悉不宜,闭着眼睛仿佛都能知晓哪处放着什么。 能嫁给燕沉哥哥,她当然是满心都是欢喜。 可是就要离开家了,临别时却又生起了浓浓的不舍。 这是她未出嫁时在家的最后一晚。 她去了正院,陆太师正在同老夫人说话,见她来,二人也不意外。 陆太师神色还算正常,只叮嘱了她一句,“陪你祖母说说话便回去歇着,今日要早些休息,明日还得早起。”说完这话,陆太师背着手,晃晃悠悠出了院门,说是去书房整理函件。 老夫人叹道:“你祖父这是舍不得你呢。” 说完,老夫人张开了怀抱,眼中含着热泪,“快过来,让祖母再瞧瞧你。” 月婉何尝不知道,她祖父感情含蓄,不会同祖母一般,将不舍得话一遍又一遍的同她说着。 过了许久,老夫人放开她,不舍道:“去陪你祖父说说话。” 月婉点了头,轻轻敲响了书房的门,陆太师语气淡淡,“进来吧。” 她放轻了步伐走进去,却见陆太师背对着她,站在书房悬挂的那幅山河图前,似在认真看着画卷。 月婉走上前去,低声唤道:“祖父。” 陆太师终于转过了身,满脸慈爱看着月婉,“一晃眼,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纪。” “原本,我同你祖母想要多留你几年。” 月婉听着心中就愧疚,她有不能说的缘由,也有那一分只想嫁给李燕沉的私心,所以才会叫祖父祖母伤心。 陆太师眼神清明,似洞穿了她的想法,“这不是你的错,婚期定的这样早,是我向圣人提出来的。” “我想让你日后后悔了还有选择的余地。” 月婉鼻子一酸。 “自然你不会后悔,我同你祖母会更安心。” 陆太师并未多言,他是陆家的天,撑起这个家,从不会多吐露几分真心,也不愿叫孙女看出他此刻有多难过。 月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了正院,她打起了精神,又去见过陆侍郎同大夫人。 直到夜深,她方才入眠。 大婚这日,从清晨起,仿佛没有一处是不热闹的,月婉懵神的坐在妆镜前,任由妆娘替她开面上妆,耳旁是锣鼓喧天,贺喜声不断。 瞧着铜镜中,她的脸一点一点的上了精致的新娘妆,眉眼皆染上了喜色,一切犹如在梦中。直到,嫁衣上身,就要踏出房门,拜别亲长时,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老夫人眼中含着热泪,亲手将大红盖头蒙在她头上,“好孩子,去吧。” 红盖头隔绝了她的视线,却没有隔绝她此刻的心情。 她跪下认认真真叩首,“婉儿拜别祖父,拜别祖母。” 有人站在台阶之下,稳稳地将她背上,走了两步,她小声唤道:“阿兄?” “是我。”是陆长愿小声的回应,“我和大哥说好了,门内我背你,门外上轿前,他背你,这回该轮到三弟哭了。”陆长愿无论如何都得亲自送嫁,只是他脸上的上,还带着痕迹,不好露在人前。 月婉趴在他背上,又轻轻地唤了他一声,“阿兄。”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终于停下,耳旁的锣鼓声一直不曾停下,忽而有箭矢破风而至的声音,还有一阵鞭炮声响起,花轿落了地。 她被喜娘牵着稳稳地走下了花轿。 她听得喜娘大声念唱:“新娘与新郎共牵红绸,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她垂下眼眸,隔着盖头,她看见了一只骨节分明,如玉白洁的手,拿着红绸的一端轻轻地放进了她的手中。 双手相触的一瞬间,她终于从云端落在了地上。 ※※※※※※※※※※※※※※※※※※※※ 李燕沉看着挂在衣架上的大红喜服,轻轻勾了勾嘴角,却又很快抿下,他才没有很高兴。 终于完婚了,我的天,我感觉写了大半辈子成亲前,才发现时间进度不过两个月。 咳咳,入v了,明晚更新会在14日0点,是大肥章,希望小可爱们能继续支持,笔芯。 明天见~ 照旧推一波自己的预收文《燕时归》 苏家有女,倾城之貌,可惜死在了嫁人的路上,无人不为之扼腕。 谁料,传闻中残暴无情,犹如地狱阿修罗的新君入主中原的第一日,旁人见他小心呵护身旁如天仙般的女子时,无不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死去的苏家姑娘吗? 清风寨大当家易岑最近很头疼,蠢如猪的三当家偷摸着下山劫人,不曾想劫回来了个大麻烦。 这大麻烦整日花式提要求,泡茶要三里地外清晨时的山泉水、衣裙要日日不重样、日日都得泡花瓣澡…… 清风寨上下苦不堪言,苏宁音瞪大了眼睛,满是无辜:我是仙女,仙女都是这样的。 易岑悉数忍了,并决定在大麻烦恢复记忆后快速将大麻烦打包送回家。 谁知道,苏家二姑娘在旁人口中已经成了为保贞洁而自缢的‘死人’。 他站在苏家门前,听着身旁人哭的泣不成声,“我没有家了,呜呜呜。” 他听得心烦,捂住了她红肿的双眼,“哭什么哭,苏家不要你了,我要你。”带回清风寨当个烧火丫头还是使得的。 小剧场 苏宁音痴痴望着天上明月,她是月宫仙子,注定是不能长留凡间,一想到此,她就忍不住捂面泣泪。 她望着身旁因她就要重返月宫而伤心不已的‘恋人’泣不成声:二牛,我们仙凡有别,等我回了月宫,你就将我忘了吧。 易岑黑着脸将她从悬崖边提溜回来:一,你跳了悬崖也飞不起来;二,我不叫二牛。 苏宁音乖巧:好的,二狗。 易岑深吸了一口气,老婆是打不得的。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九章 第八十章 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八章 第九十章 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七章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九章 第一百章 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四章 第一百零五章 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百零八章 《盛月归》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