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纪3·颖耀》 第一章 欢迎回来 第一章 欢迎回来 蔚蓝海岸,金沙生辉。在海风中摇曳的棕榈树,映得初夏的天空更加高远,与五千米沙滩上那些开开谢谢似乎永远不会疲惫的花朵,构成了一幅完美的图画。 戛纳,即使它有令人神往的美景,但让它受到瞩目的依然是五月的盛会。 电影节主会场卢米埃尔电影宫外人头攒动,华服珠宝在阳光下闪耀。悬挂在周边的各式巨幅海报几乎将整座建筑都遮没,上面那一张张在大银幕上为人所熟知的面容被放大了无数倍,傲视众生。 正是五月的天气,但红毯上从来不存在季节之说,镁光灯下,每一个明星都身着礼服,在红毯上摇曳生姿,摆出种种pose引发影迷们阵阵尖叫。 不远处的酒店,是戛纳电影节官方安排的明星下榻处。此时大堂上摄影师正在忙碌着,向全世界直播明星们从酒店出发前往红毯的现场。 叶深深低头看着下面的动静,她的身后,中国女星沐小雪站在二楼走廊上,深深呼吸着,等待着从楼上走下来的一个惊艳亮相。 叶深深仔细查看沐小雪身上所穿的礼服,是她所设计的“雨夜”,黑丝绒的底上,跃然欲出的金色猎豹,在裙摆上栩栩如生。 原本以为沐小雪当时在秀场只是随口一说而已,谁知这回的戛纳红毯,她还真的选择了叶深深设计的礼服走开幕红毯,这让叶深深很是激动,所以即使忙得不可开交,还是挤出了时间,亲自带着两套礼服来到了这边。 作为来自中国的影星,而且又不是因为影片入围而走红毯,这对于沐小雪来说,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如今战争即将打响——成功的话,回国时就是载誉而归,不成功的话,面临的就是备受耻笑。 成败在此一举,沐小雪深吸几口气,再次看向落地镜,端详自己的造型。 团队里资历最深的玉姐赶紧催促:“快快,给我们小雪拍一张最女王的照片,一定要像埃及艳后一样!” 沐小雪立即拉着裙摆做了个昂首自傲的姿势。 紧张中的众人都忍不住笑出来,等叶深深把她的裙摆扯好,她的御用摄影师很快找好角度,趴在地上,顺利仰拍出一张沐小雪腿长一米六的惊艳之作。 “快快,稍微ps一下赶紧发出去,国内无数人在等着礼服的提前亮相呢!” 美工应了一声,赶紧开电脑。 时间已到,电影节组委会的工作人员过来通知沐小雪下楼。 沐小雪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最为自然的笑容,提起裙角一步步走下酒店的楼梯。 叶深深立即开手机看戛纳电影节直播。 此时大屏幕显示的是红毯,酒店还只是小窗口放送,并未看清礼服。不过导播似乎注意到了这边,很快就将大屏幕切到了酒店。 首先出现在屏幕上的,是正被镜头对准的金色猎豹,黑色的丝绒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闪烁出一条条如同雨丝的流动光芒。雨丝之下的猎豹越显霸气凌厉,几乎要从镜头前一跃而出。 “哇……”主持人和正在看直播的人一样,不由得惊叹出声。 摄影师的镜头也仿佛被吸引住了,在裙摆上来了个足有三秒钟的特写,才将镜头摇上来,对准正从楼上款款而下的沐小雪的面容。 浓重的眼妆,正红的鲜艳唇色,浓密垂直的黑发被金丝网住收在脑后,将沐小雪那张毫无瑕疵的美丽容颜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沐小雪朝镜头眨眨眼,微微一笑。一瞬间似乎连镜头与灯光都闪烁了一下,招架不住她的美丽。 主持人上前与她打招呼,沐小雪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过几秒钟,马上就要切回红毯的镜头不可能留恋这边,所以只稍微对着镜头挥挥手,然后便留下自己的背影,提起裙裾离去。 镜头定格在她凹凸玲珑的背影之上,即使看直播的观众还在怨念没能看到她全身的整体造型。 镜头一切,沐小雪的团队立即一拥而上,帮着她将裙摆收好,坐入主办方派来的车内。玉姐带着其他人飞速赶往红毯边,阿光跟在沐小雪身边,以备随时补妆。 叶深深也正要跟着玉姐离去,却听到沐小雪叫她:“深深。” 叶深深赶紧应了,在沐小雪的示意下,坐上了副驾驶座。 车子缓缓开动,来到红毯入口。 人头攒动,乌压压一片,阳光下全是欢呼的影迷。保安忙碌地维持秩序,所有明星坐在排队等候的车内,静待红毯入场。 车内悄无声息,叶深深几乎可以听见沐小雪的心跳声。她一遍又一遍地抚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仿佛衣角总有一条褶皱难以抚平。 叶深深不动声色地俯过身,帮沐小雪拉平裙摆,然后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 沐小雪微微点头,不动声色地掐住自己的右手虎口。 阿光的手有点僵直,赶紧帮沐小雪进行最后的打理,避免在细节上出任何疏忽。 叶深深隔窗看着外面的各路明星,暗暗观察着她们身上的衣服。 今年镂空透视装大行其道,红毯上到处都是盛开的蕾丝花朵,娇艳粉红、迷离鹅黄、醉人湖蓝,在五月的天空下显得十分融洽,遍地繁花、满是温柔。 叶深深专注地看着那些礼服,从整体到细节,从轮廓到剪裁,一一审视。 沐小雪噘着嘴巴让阿光补妆,发出含糊的声音:“深深,她们的礼服怎么样?” 叶深深听到沐小雪的声音,转头朝她微微一笑:“目前来看,这次大家都挑选了比较活泼的浅色,所以你的黑色应该会比较显眼。不过黑色是永恒的经典,目前也有看到两件,一件是黑色透视蕾丝,因为穿着者身材一般,所以效果不是很理想,还有一件是黑色简洁风长裙,十分优雅的款式,但因为穿这件衣服的是老牌女星,已经有五十多岁了,所以媒体完全不可能拿来和你的黑色礼服做比较。” 沐小雪轻轻嘘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开玩笑:“虽然我们穿衣服的人不会被比较,但是会拿衣服做比较哦。” 叶深深的目光落在沐小雪的礼服上,微微一笑:“我的衣服,不怕任何比较。” 沐小雪和阿光相视一眼,不由得都笑了。沐小雪抬手轻拍了一下叶深深的肩膀,说:“放心吧,我的设计师大人,我这个模特也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脸根本不可能被别人比下去。” 阿光露出心痛的表情,捂住脸对司机说:“你看看现在的女人,个个霸气爆棚的模样,这个世界不会好了。” 司机是个法国男人,不解地看着阿光。阿光只能挫败地低下头。 沐小雪和叶深深正在笑,外面工作人员过来打了个手势,示意轮到沐小雪上场了。 司机发动了车子,从等待区到红毯其实只有短短几十米,但车内顿时静了下来,叶深深从后视镜里看见沐小雪暗暗捏着拳头,扬起了绷紧的下巴,露出战斗的眼神。 车门被从外面打开,沐小雪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黑色的丝绒裙摆先被轻轻撒在车门外,然后沐小雪伸出左腿,恰到好处地露出脚上的金色高跟鞋尖,十二厘米的细尖高跟,带着金属的锋利质感。 外面的闪光灯顿时交织成一片,伴随着各种声调不太标准的“小雪”的呼喊。 沐小雪微微低头出车门,眼睛却早已朝着各路记者在微笑。黑色的柔软丝缎如同水波荡漾,随着沐小雪的动作,一朵乌云弥漫在她的周身。 金线绣成的猎豹,跃然在黑暗之中,凛冽闪耀。 现场多数是时尚界的人,有人一看见这件裙子就开始低呼:“这是叶深深设计的裙子‘雨夜’!” 新鲜出炉的青年设计师大赛冠军叶深深,是第一个夺得此项大奖的华裔,又在夺冠之时被巴斯蒂安先生宣布收为关门弟子,正受到时尚界的普遍关注,颇有新锐破土之势。如今沐小雪作为第一个穿上她设计的裙子公开亮相的女星,自然格外受关注,原本敷衍着拍了一两张就准备收工的媒体顿时纷纷调转摄像头,重新将目光投在这个中国女星的身上。 此时此刻,仿佛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沐小雪的身上,而她毫不畏怯,旋转回身,向着左右夹道的记者招手致意,优雅大方地展示着自己。 浓重的眼影被闪光灯柔化,沐小雪的浓妆在此时变得恰到好处。眼角金色的闪光与裙上几乎要跃然而出的金色猎豹相映生辉。紧束的发髻用金丝网住,将她傲人的五官全部凸显出来,妖艳凌厉得几乎要灼痛人的目光。 这一刻全场的光芒都属于沐小雪,属于她的造型,属于她华美的裙子。 叶深深和阿光这才下了车,站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关注着沐小雪。 沐小雪已经摇曳裙摆,缓缓走过红毯,并且在红毯两边记者们的呼唤下,随时优雅转身,迎接长枪短炮的来袭。 阿光喃喃地说:“看来,你们说的都是对的。” 叶深深不解地转头看他。 阿光说:“小雪的颜是无敌的,你的衣服也是无敌的。” 叶深深开心地朝着阿光一笑:“快走吧,去电影宫迎接我们的女王大人。” 快步穿过汹涌的人潮,匆匆避开仿佛无处不在的摄像头,闪过正在现场直播的各路记者,叶深深和阿光从偏门进入电影宫。 红毯的礼服比较隆重,而内场晚宴的礼服则要舒适一些。尤其是吃点东西就会鼓小肚腩的沐小雪,偏偏戒不掉馋嘴的习惯,让她的整个团队都很头痛。 叶深深为沐小雪设计的晚宴礼服用的是戛纳金合欢的概念。宽松舒适的薄纱裙子,金色的流线型优雅褶皱上,散碎点缀着细小的金色浮绒,仿佛全身落满金合欢花——更重要的是,垂下的半袖遮挡手臂,露出完美的锁骨和小腿,而且绝对不强调腰线。 阿光飞速将沐小雪的头发打散卷好,卸妆并重新上妆,在二十分钟内全都要搞定。浓重的黑眼圈和金色眼影被迅速消除,画上清新自然的裸妆,艳丽的复古亚光红唇代之以娇艳的桃粉色唇膏,脸颊的腮红也变得清透自然,一切为“仙”服务。 叶深深帮沐小雪整理好袖口和裙角,再度审视,确认一切已经无懈可击,便赶紧用手机上网,去看评价。 ins、tumblr以及权威红毯网站rcfa上,千万人在关注这场红毯盛会。最棒的造型正在投票,叶深深还没点开看票数,玉姐已经兴冲冲地举着手机冲过来,狂叫:“遥遥领先!一马当先!小雪你又要碾压那些凡人了!” 刚刚还全身绷紧的沐小雪,现在潇洒地甩一甩自己的卷发,扬扬得意:“女王出巡,妖魔退散!” 叶深深不由得和大家一起笑出来,看着再度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沐小雪扯着裙角走到门口。沐小雪想了想,又转身给了叶深深一个飞吻:“深深,我仙吗?精灵吗?” 叶深深几乎要拜倒在她肆意张扬的美貌之下:“美!仙!精灵!” “我就知道你最有眼光!”沐小雪笑了笑,转身走向内场,打起精神开始下一场战役。 戛纳电影节晚宴,星光耀目,不可逼视。 叶深深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看到几个眼熟的好莱坞明星。数日来,她为了红毯那一刻精神高度紧张,此时松懈下来,觉得有点困倦。 叶深深观察了一下沐小雪,她长袖善舞,又有团队在身边,如今正在和几个影后合影,看来是完全不需要自己操心了,所以她给阿光发了个消息,便起身到外面去了。 海风迎面吹来,叶深深长舒了一口气,站在屋外的棕榈树下,仰望天空。 明亮的星辰亘古闪烁,如此动人又遥远。 这件“雨夜”,终于面世,并且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 可她最想知道的是,顾成殊能不能看到这条裙子呢? 他会不会知道,因为那个雨夜,她看见了他被闪电照亮的侧面,这个世界上才诞生了这样一件衣服呢? 就在她伫立沉思之时,有个温柔又低沉、仿佛天鹅绒般柔软暖和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恭喜,本届红毯最出色礼服的设计者,叶深深。” 叶深深一听到声音,立即惊喜不已,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沈暨,你也在这里?!” 沈暨笑着点点头,将手中的一杯香槟递给她,自己举起另一杯:“来,为你的成功干杯。” 叶深深接过他手中的香槟:“万一得不到最佳呢?” 沈暨笑道:“无论别人怎么看,在我心里,你就是最佳。” 高脚玻璃杯轻轻撞击,星光倒映在杯中,闪闪烁烁。 叶深深抿了一口,开心地看着沈暨:“沈暨,你永远都这么好!” “别给我发好人卡,我是说真的,这条裙子很成功。这样一件气势非凡的裙子,十分适合这种大场面,而且一出现就有力压全场的气度,穿在野心勃勃的沐小雪身上再合适不过了——这里的‘野心’是褒义词,我一向对坚韧自强而不断前进的女生充满仰慕。”沈暨和她一起坐在了台阶上,笑道,“所以她选择了你这件裙子,简直是相得益彰,世上没有更合适的另一对组合了。” 叶深深笑着摇摇头:“可她似乎更喜欢另一件走飘逸仙气路线的‘金合欢’。” 沈暨问:“是她在晚宴上穿的那件吗?确实好看又缥缈,一股仙气,像把爪子藏起来的猫,一定会为她吸引诸多不明真相的粉丝——对了,从细节看来,好像也是你的风格?” 叶深深点点头,这才想起什么:“咦,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暨微笑:“沐小雪代言并为之走红毯的那个品牌隶属安诺特集团,所以我过来监督一下情况。” 叶深深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沈暨立即就看出来了,问:“成殊没空儿来?” 叶深深艰难地点了点头:“可能吧,我来戛纳临时加入沐小雪的团队之前,曾经给他发过短信报告行踪,但他没有回复。” 沈暨迟疑着皱起眉头,陷入沉思。顾成殊和叶深深的关系已经进展到什么地步,除了当事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清楚的人,但以沈暨看来,这种关系的男女,互相之间忽然不回短信,并且是这么重要的短信,分明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所以沈暨问:“你到戛纳之后,成殊有联系你吗?” 叶深深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我想,或许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完蛋了。” 沈暨惊愕地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叶深深勉强控制自己,不让堵在喉咙口的叹息溢出来。 许久,她才轻轻地说:“我们去探望他母亲时,遇见了路微。” 沈暨微微皱眉,没说什么,只用关切的眼神望着叶深深。 叶深深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郁积的东西都抒发掉,又仿佛是给自己鼓起最大的勇气,来直面自己难以承受的一切:“路微告诉我们,其实成殊的母亲,并没有留下临终遗言,要求他娶叶子的主人。” 沈暨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路微编造的?” “是,所以成殊完全没有必要和我在一起,他的母亲也没有对他提出任何要求。一切……都只是路微买通了护士,想为自己谋得利益……” “然后成殊就真的相信了,为了实现母亲的遗愿,他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径自回国,一意孤行要和路微结婚?”沈暨觉得难以置信,反问,“然而,就在结婚前一刻,仿佛命中注定一般,你刚好撞到了成殊的婚车,他发现了你才是叶子真正的主人,于是断然终止了与路微的婚礼,转而关注你的人生……” 他的猜测如此准确,叶深深只能将头埋在手肘之上,默然“嗯”了一声。停了许久,她才慢慢地,如同梦呓一般地说:“都是假的,全都是路微编造出来的谎言,而我,是那个谎言的既得利益者……这么久以来,其实我都是幸运地靠着路微撒的谎,在上面建立我自己的沙堡,直到她戳穿了这个谎言,一阵大浪打来,哗啦一下,所有建筑好的东西就全部重新化为了沙尘,不复存在……” 沈暨迟疑着,目光注视着叶深深微微抖动的肩膀。 她的一绺长发轻轻滑了下来,悬在空中,无依无靠,蛛丝一般随风飘荡。 沈暨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手轻轻地覆在叶深深低垂的头上。温热而轻柔的力道透过她的发丝,传递到她的身上。 这温柔让叶深深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没有这回事。”沈暨轻抚着叶深深的头发,摇了摇头,“放心吧,以我对成殊的了解,他绝不是那种轻易会付出自己感情的人,但一旦付出,也绝对不会轻易收回。他对你的感情,绝不仅仅是建立在他母亲的遗言基础上,更不可能是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现在他忽然和你失去联络,肯定有其他原因!” 叶深深却只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沉默着,仿佛她已经完全不再相信自己。 沈暨轻叹了一口气,手指从叶深深的发丝间穿过,仿佛留恋那种丝缎般的触感,指尖又轻轻地在她发间揉了揉。 叶深深仿佛感觉到了,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脖子有点僵硬。 沈暨立即将自己的手缩回来,轻声说:“别担心,深深,成殊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叶深深发了很久的呆,才艰难地抬起头,朝沈暨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叶深深的声音略带喑哑:“是啊,肯定是。” 沐小雪接下来的几次亮相,穿的都是大牌高定,叶深深也不必再跟着她了。 将自己设计的两套衣服打包装箱后,叶深深离开了正处在热闹巅峰的戛纳,出发前往尼斯机场,返回巴黎。 全世界的媒体都在拥往戛纳,过来的通道上全是人,唯有叶深深逆行在空荡荡的去程之上,一个人提着大箱子。那里面,除了两件华美璀璨的礼服,只有她简单的梳洗用具和贴身衣物。 候机时,叶深深终于还是忍不住,盯着自己的手机许久许久,然后再一次拨打了那个号码。 依然是无法接通的录音,机械地在叶深深耳边响起。 叶深深静静地捏着手机,看着面前所有人与自己背道而驰。 整个机场是那么明亮,水银泻地般的灯光,使得一切都显得格外苍白,现出毫无生气的森冷颜色。 叶深深手中紧紧握着手机,仰头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灯。 从一开始到现在,这段感情的发展从来不受自己的控制。他出现了,他把她的人生搅得一团糟,也把她带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他对她许下了一辈子的诺言,可只要他愿意,似乎随时都能转身离去,不给她留下任何可能性。 也不知道是心中什么情绪触动了叶深深的心,她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伫立了许久。 仿佛是被心底那种荒凉的悲伤所触动,叶深深喃喃地,带着绝望的语气说:“顾成殊,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的很想让你体会一下,不再是我依赖你,而是你离不开我的那种感受。” 从尼斯到巴黎,仿佛只是片刻。 发一会儿呆,喝一杯咖啡,飞机就落地了。 叶深深下机后打开手机,发现沈暨已经给自己发来了消息。 沈暨:“深深,我已经联系过成殊了,没有成功。不过据说他和顾家起了一些冲突,可能目前正在冷静期,所以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你可以稍等几日,或许他从目前的困境走出来之后,就能联系你了。” 叶深深随着进出机场的人流,在手机上打好了字:“什么冲突?是因为他和我在一起,所以顾家对他施加了压力吗?” 她盯着手机上的字,许久,终于还是慢慢地将这些字一个一个删掉了。 最后她发出了“谢谢”二字,其余再不说什么。 因为和室友伊莲娜的不愉快,同时也因为叶深深现在是bastian品牌的主力设计师,所以她已经不再住在安诺特提供的宿舍了,而是在巴斯蒂安工作室附近的老式街区独自租住。 这房子足有一百来年历史了,房东老太太在一步阳台上养着垂吊天竺葵,叶深深接手后也向老太太承诺一定会好好帮她养着,老太太才放心把花都留给了她。 叶深深从出租车上下来,一抬头看见了阳台上的花朵。现在正是盛花期,阳台上一支支花球探出雕花铁栅栏,垂挂在阳光中,颜色炫目。 忽然之间,这热烈的花朵击中了她的心扉,虚弱感混合着委屈,在回家的这一刻猛然涌上了她的心头。 强忍心酸,叶深深提着箱子,一步一步走上老式楼梯。 顺着旋转的楼梯,一阶阶走到了三楼。叶深深抬头看见了坐在楼梯上的人。 精致剪裁的高定西装外套被随意地搭在楼梯扶手上,裤缝笔直的西裤如今正坐在落满灰尘的楼梯上,领带扯开了半寸,袖管被挽到手肘,甚至连脸上的疲惫都不加掩饰。 叶深深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这样的顾成殊。 她站在楼梯口,愕然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顾成殊。 顾成殊抬头看见她,脸上露出些许懊恼,对自己在她面前显露的窘困疲惫而一时不自在。 但随即,他就站了起来,快步走下楼梯,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箱子。 顾成殊的唇角上扬,朝着叶深深微微一笑:“欢迎回来,深深。” 他的声音略带喑哑低沉,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等了多久。 叶深深带着顾成殊进门,将东西放下后,把水倒好递给他,然后去翻冰箱。 顾成殊端着水杯站在她的身后,端详着她,问:“找什么?” 叶深深努力地在冰箱里挖掘着东西:“找点食材,我来做饭。” 顾成殊抬手按住冰箱门:“我来做吧,你这几天奔波辛苦了。” 叶深深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成殊,见他果然开始在冰箱里拿鸡蛋和意大利面了,觉得自己真的无法想象他为自己做饭的样子,所以赶紧把他手中的鸡蛋抢走,说:“你坐在外面等我也累了,我做吧,我做吧!” 顾成殊看着叶深深的模样,轻轻笑了笑,便把她手中的鸡蛋又拿回去放在了蛋格上,然后把冰箱门关上:“既然都累了,那就出去吃,我先洗个澡。” 叶深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才被“洗个澡”这几个字震住了。 她傻傻地看着顾成殊进了浴室,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口,半天回不过神来。 随后顾成殊的声音从浴室内传来,隐隐带着回音:“我没带换洗衣物。” 叶深深更震惊了——顾成殊居然会什么都没带,孤身一人毫无预兆地忽然到来,然后,嗯……确实好像连钱包都没拿。 不不不,现在不是钱包的事情,是衣服的事情! 衣服,换洗的衣服,包括……贴身的衣服? 傻呆呆不知站了多久,叶深深终于回过神,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赶紧抓过门柜上的钥匙,向门外冲去。 叶深深跑到楼下便利店,冲向衣物区。 她匆匆走过女士内衣区,然后一步一挪地向着男士内衣区走去。她低着头观察,见四下无人,才几步蹿到货架前,抬手去拿上面的男士内裤。 尺码……先看尺码。 叶深深勉强镇定,拿着盒子正在看,谁知旁边一个胖胖的导购大妈过来了,靠在货架上问她:“给男朋友买吗?” 叶深深的耳根顿时红了,赶紧点了点头。 就是嘛,顾成殊当然是自己的男朋友,货真价实,不折不扣! “一看就知道你没买过。”胖大妈热情地走过来,帮她参谋着,“他平时穿什么尺码?身高?体重?腰细吗?腿长吗?臀翘吗?” 叶深深瞠目结舌:“呃……这个……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了?穿起来勒肚子勒大腿勒屁股都不舒服的对不?”大妈熟稔地用手在各个盒子上滑过,“要穿平角的还是三角的?低腰还是中腰?给你推荐一下,这个是透气型,这个是柔软型,这个是耐磨型,还有这个花纹很多人喜欢,海绵宝宝和派大星……” 叶深深幻想了一下顾成殊穿着海绵宝宝内裤的模样,感觉自己的世界都要崩溃了。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幸好她自己就是做服装的,对顾成殊的体形自然了如指掌,所以她抓起两条型号相符的暗色内裤,也不管胖大妈的阻拦,埋头冲向了男士的外衣区,但匆匆扫了那些衣服一眼,她觉得顾成殊穿上肯定都不会合适。 身为服装设计师,怎么能容忍男友穿这样的衣服啊! 于是她结完账又穿过马路,向着巴斯蒂安工作室跑去。 拐过马路就是陈设样衣的仓库,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衣服。 叶深深和仓管说了一声,进去后站在一堆过季的、当季的衣服前。她的手迅速地在各色男式休闲衣物中拨过,然后毫不犹豫地取出两套衣服,到仓管那里签字借用。 叶深深抱着衣服匆匆穿过走廊,迎面正遇上阿方索。 阿方索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衣服上,挑挑眉问:“外借?” 叶深深不知为何觉得窘迫极了,点了点头就想走。 阿方索却跟上来瞥了衣服一眼,说:“赫德安设计的这两套服装,虽然是休闲装,却还是带着他一板一眼的严苛风格,能把这衣服穿得出色的根本没几个人,这回是外借给哪位明星或模特?” 叶深深急得脸都红了:“哦……我、我一个朋友有需要……” 阿方索看着她脸红的样子,更疑惑了:“那你朋友可了不起。” 叶深深匆匆朝他说了句“再见”,转身落荒而逃。 叶深深抱着衣服跑回去时,发现顾成殊果然已经洗完了,围着浴巾在阳台上看她的花。 叶深深赶紧把衣服和内裤塞到他手里,顺便帮他带上了房门。 明明已经确定了情侣关系,可叶深深站在门外,觉得自己手心微汗,十分紧张。她在起居室里兜了个圈,借着收拾行李来让自己镇定下来。 还没等她收拾妥当,房门打开,顾成殊走了出来。 叶深深觉得心跳得厉害,抬头一看顾成殊,心就跳得更厉害了。 这套衣服在刚刚推出的时候,大家都不看好,因为很难有人驾驭得了,后来的销售情况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但叶深深在看见它的时候就想,这件衣服的气质,这种简洁而充满力度的线条,好莱坞黄金时代的风格,不像法国人而更倾向于英国人的硬朗优雅气息——和顾成殊,真的太合衬了。 所以,她才会一直心心念念着这套设计,并在此时突然想起,将它借过来给顾成殊穿上。 然而想象是一回事,真实呈现在自己面前,又是另一回事。这种异常的融洽让叶深深反倒很不甘心起来,凭什么赫德安能设计出这么适合顾成殊的衣服呢? 从此以后,一定得是她才能设计出更加完美的、更能衬托凸显顾成殊气质的衣服。 顾成殊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抬手看了看表,说:“走吧,再迟点可能只有下午茶了。” 果然已经只有下午茶了。 顾成殊吃三明治,叶深深吃蛋糕和水果挞,两人都饿得够呛,足足吃了好几大碟才停下来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看着就像难民的彼此,不由得哑然失笑。 餐馆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戛纳电影节开幕式,所有的明星都光彩熠熠地出现在红毯上面,其中当然也包括沐小雪。 她身上的衣服引发了屏幕内外许多人的关注,就连餐馆里的客人也忍不住将目光聚焦在电视上。 叶深深听到有人在议论:“哇,她可真美,是华人吗?” 也有人说:“这就是那个化妆品的代言人啊,偶尔会出现在街头的广告上,叫什么名字来着……中国人的名字似乎不好念。” 尤其是坐在叶深深和顾成殊旁边的一对青年男女,他们正开着笔记本电脑在现场看八卦,几乎全餐馆的人都听见了女孩子的惊叹声:“哇哦,果然这件金色猎豹的礼服是红毯最佳评选第一名!” “看,第六名也是她的!晚宴的金合欢礼服一起上榜了!” 叶深深和顾成殊相视而笑。 望着顾成殊的笑容,叶深深正色地放下手中的刀叉,看着他说:“要不……趁现在咱们精神尚好,先来说一说为什么你最近都不联系我这件事情吧。” 顾成殊好整以暇地拿着餐巾纸沾了一下嘴角,也十分认真地挺了挺原本已经很直的背:“当然,是因为我和我的家族闹了些不愉快。” 虽然早已经料到,但他如此开门见山地说出来,还是让叶深深也紧张起来,专注地望着他,等待他下面的话。 “所以我和家人已经谈过,准备离开家族自己独立。和我认识、交往的人,多半是商场上的。这些人在权衡利弊后,肯定会选择顾家而不是我。所以现在,即使我手机上存着上千人的联系方式,可能够在此时让我投靠的人,也只有你了。”顾成殊很简短地述说了这件事,继而得出了结论,“所以,我来投奔你了。” 叶深深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眼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几个小时前,在戛纳机场时她心中暗暗期望的事情,突然在这一刻成真,让她像一个为了破开零钱而买了张彩票却中了亿万大奖的幸运儿,仓促之间竟无所适从。 而顾成殊深深地凝望着她,面带着浅淡的微笑问:“我现在走投无路了,你愿意收留我吗?” 叶深深还是一动不动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许久,她终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顾先生,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路微之前曾对我们说过……其实你的母亲并没有留下遗言,嘱咐你要和我在一起。” 顾成殊点了一下头。 叶深深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有点紧张,有点结巴:“所以……所以其实并没有人逼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我们也没有非要在一起的理由……” 顾成殊望着她,许久,才轻轻地说:“是我想要和你在一起,除了你,我不想打扰任何人。” 叶深深脸上的表情很凝重:“真的没地方可去了吗?” 顾成殊点点头,凝望着她的目光越显深幽,却始终没有闪烁动摇。 叶深深轻咬下唇,呼吸也因为沉思而变得迟滞。 但,她终于还是长长出了一口气,脸上也慢慢露出了笑容,从愉快,到得意,再到狡黠,层次分明得让顾成殊都几乎要被感染,随着她幸福起来。 “收留你嘛,不是不可以。不过,我事先声明哦——”叶深深拖长声音,一副准备漫天要价的兴奋模样,“我只欢迎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如果对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么我可是绝对不会收留的!” 她眼中明亮兴奋的光芒,比此时斜照入餐馆的阳光还要灿烂,令面前凝望着她的顾成殊,几乎恍惚起来。 所以他也微微笑了出来。他凝视着叶深深,声音低沉但一字一顿清楚明晰地说:“那么,不如这样,这一次我们约定,除非你亲口对我下逐客令,否则我会始终待在你的身边,永不离开。” 第二章 同居进行中 第二章 同居进行中 良辰美景,功成名就,美人在侧,心满意足。 叶深深开开心心地抬手,招来侍者要求结账。 侍者接过她的信用卡,看看顾成殊又看看她,极度不明白状况地离开了。 等到侍者把卡还回来时,叶深深坦荡又自然地转手就交给了顾成殊,说:“家用,密码是我生日。” 顾成殊带着莫名的笑容凝视了叶深深片刻,然后十分自然地接过卡,揣在了口袋里。 他说:“好,我会把我们的生活安排好的。” 在旁人暗暗侧目的异样神情中,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餐馆。 叶深深看着走在前面的顾成殊,他走起路来的姿态都显得特别好看,明明是那么稳健的步伐,偏又显得肢体特别舒展,仿佛每一寸肌肉的运动都有着迷人的姿态。 啊,顾先生可真好看,连他走路的样子都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好看。叶深深不由得暗暗捧住了自己的脸,感觉到上面慢慢变得温热。 一想到这么好看又出色的男人现在居然来到她的身边寻求庇护,而自己和他好像也开始愉快地建立起了类似“包养”的关系,叶深深就感觉到一种不自然的幸福眩晕感。 她悄悄地,小心地加快脚步,然后怕反悔似的飞快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顾成殊的手。 顾成殊没有回头,只略微翻了一下手掌,将叶深深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掌中。 叶深深的心猛然跳起来,心口的热潮仿佛一直在往脸上涌,她觉得自己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只能努力低头看着路,试图掩饰自己。 然而人生就是这么跌宕起伏,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钟会遇见什么。 比如说,才走了两步,叶深深忽然觉得不对劲,她偷偷地抬眼看了看旁边,顿时像被雷劈了一样。 阿方索站在她面前十米处的街口买咖啡,此时正饶有深意地打量着她和顾成殊,目光在他们牵着的手上若有若无地扫了一下。 顾成殊明显也察觉到了,转头看向叶深深。 叶深深赶紧结结巴巴地解释:“那个是……是我的同事,就是那个……” “去年青年设计师大赛的亚军阿方索,bastian的新设计师——资历仅仅比你多了两三个月。”顾成殊熟稔地说。 叶深深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顾先生也认识他啊……” 顾成殊点点头:“嗯,沈暨拿给你参考的资料,我也看过一遍。” 叶深深尴尬地笑了笑,阿方索已经端着咖啡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在两人擦肩而过时,叶深深听到阿方索说:“眼光不错,你男朋友居然真的适合这件衣服。” 叶深深顿时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把自己彻底埋起来。 巴黎的房子很贵,租房当然也是。叶深深租的是一室一厅的房子,根本没有顾成殊住的地儿。 所以在回家的路上,两人快到门口时,叶深深有点局促又有点艰难地开了口:“那个,顾先生,时间好像也不早了,要不我今天先陪你去酒店开个房间,明天我们再去找找大房子……” 顾成殊略斜过脸看着她,唇角露出似笑非笑的模样:“不是说收留我吗?” 叶深深心里顿时涌过一阵紧张,完全没做好准备的她说话结结巴巴的:“啊……可、可是我……我觉得……” 顾成殊的目光在她惶惑的面容上略微一顿,脸上的神情依旧不变,只是眼神若有所思。 不过他很快就转开目光,神情平淡地垂下睫毛:“不用折腾另租房子了,你那边客厅挺大的,就是沙发太旧了。” 叶深深张张口,却不知道他的意思,接不来他的话茬儿。 顾成殊抬手一指后面,说:“那款你觉得怎么样?” 叶深深这才发现身后就是家具店,她转头看向顾成殊所指的那款宽大的沙发床,眨眨眼,似乎还有点不明白。 “来吧。”顾成殊拉起她的手,带着她向里面走去。 人生充满了惊喜,估计就在昨天,顾成殊还没想过他这辈子居然会有睡沙发的日子。 而今天,他和叶深深去超市买了一堆东西——包括一套颜色素净的床品,还有很多菜——之后,他们回到家,定下的沙发床也刚好送到了。 顾成殊去厨房做饭,叶深深指挥着工人把旧沙发扔出去,把新沙发安放在明亮的窗口,这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会照射在上面,显得十分温暖。 叶深深从洗衣机里抱出洗净烘干的新床单,铺在沙发床上,套好被子和枕头。嗯,很不错,米色加银灰的格纹也很适合顾成殊。 怀着心满意足的幸福感,叶深深终于抽空儿钻到厨房看了看。 正在厨房忙碌的顾成殊,正端着一锅东西回过身来。 叶深深的目光看向他手中的东西,目瞪口呆。 顾成殊也呆了呆,下意识地想藏起手里的东西,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一脸尴尬地沉默着。 两人面面相觑了足有十秒,顾成殊才不动声色地将锅中一团颜色恶心、形状黏糊的东西倒进了垃圾桶中,避开叶深深的目光,镇定地说:“不如……我们还是叫外卖吧。” 叶深深点了点头,带着“原来顾先生也有不会做的事情”的震惊,转身去翻外卖单。因为她看一眼就知道,他锅里这些东西,吃下去后肯定会销魂至极。 当天晚上,沈暨的消息就来了。 先是一连串的震惊表情,然后是一连串流汗的表情,最后是一连串昏死的表情。 叶深深顿时领会了他的意思,回复了两个字:“是的。” 沈暨在那边显然抓狂了:“难道你们真的同居了?!成殊刚刚和我说在你这边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他还跟我说会在你这边住下去!为什么他和顾家闹翻后会去找你而不是来找我?” 叶深深有点无语:“那个,沈暨,你在戛纳。” 沈暨:“那么为什么不来戛纳找我?” 叶深深:“因为我是他女朋友。” 沈暨沉默了许久,终于发来了一个艰难的回复:“友情提示一下,别去街角那台机子买套套,上次我看见有几个小流氓在撬它,万一弄出人命了,会比较麻烦……” 叶深深顿时无语了,羞愤地回复:“我已经给成殊买了沙发床,他睡客厅。” 沈暨又停顿了好久,然后发来一句:“友情提示第二下,善用门上保险闩。” 叶深深趴在床上,完全无语。她的目光落在果然已经被自己使用的保险闩上,出于一种逆反报复的心理,跳下床就把它打开了,然后贴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顾成殊今天真的累了,应该是已经在沙发床上睡着了,此时外面无声无息。 叶深深回到床上躺着,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声音,似乎在期待又似乎在担心,辗转反侧。 紧张着,紧张着,渐渐也就睡着了…… 或许是睡前太紧张了,半夜不知怎么就醒过来了。 叶深深茫然地睁开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双脚虚浮地飘出房间,到厨房去找水喝。 她两眼发直地接了一杯水靠在流理台上喝了大半,开放式的厨房,无遮无掩,让她一眼就看见了客厅里的沙发床。 大脑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双脚下意识地向着那边走去,似乎觉得不对劲地上下打量着。 然后她终于猛然惊醒——今天,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她,叶深深,收留了顾成殊,在自己的小屋之中,两人已经开始了“亲密”的同居生活! 叶深深终于如梦初醒,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然惊起后跳,谁知后背却砰的一下撞到了身后的柜子上,手中的水杯顿时落地。 杯子落到一半,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叶深深傻了,看着面前的顾成殊,不理解世界上为什么有人的反应会这么快。 顾成殊将杯子放回叶深深的手中,说:“看你端着杯子出来,我就一直防备着你手中的易碎品了。” 叶深深将杯子紧紧握住,迟疑地抬头看他,嗫嚅着问:“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吗?” 顾成殊点了一下头:“我习惯在一个阶段的工作开始之前,先预设好所有计划和步骤,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要清楚明晰地理一遍。在我没有理清头绪之前,我无法安睡。” 叶深深不由得问:“那么,顾先生现阶段的工作是?” 顾成殊注视着面前仰望自己的叶深深,许久,在模糊的暗夜之中,他对着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说:“如何照顾好叶深深,并且将她养得白白胖胖,健康快乐。” 叶深深不由得捂住自己的脸,羞愧失笑:“深更半夜别开我玩笑啊,顾先生!” 顾成殊也低低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抚了抚叶深深的头发,轻声说:“是真的。既然我的家族反对我们在一起,并且以你我的前途相要挟,迫使我们分开,那么我就一定要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帮助你成长为傲视这个世界的顶尖设计师。这或许就是我们目前所能做的,对顾家最大的反击。” 他的面容在黑暗之中半隐半现,外面的路灯从窗帘外照进来,光芒已经暗淡,却使顾成殊的轮廓显得越发深邃,带着不可置疑的力量。 叶深深望着近在咫尺的顾成殊,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敬畏,又混杂着感动与伤怀,一时喉口哽住,沉默着无法开口,只对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顾成殊的期望,也是她的期望。 他们将是这个世上,唯一能和对方携手同行的人。 顾成殊默然望着她,外面有一辆车的灯光闪现,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灯光如潮水般涌现又退去,那光芒在一瞬间像急流一样淌过叶深深的面容,瞬盲的瞳孔显出一种异样的玻璃光泽,通透明亮。 外面是平淡无奇的巴黎夜景。街道两旁的树静静地站立在昏黄的灯光下,而灯光如同乱撒的珍珠,在大街小巷中点缀着。安静的城市,蜿蜒的巷道,杂乱随意的城市自有一种无序凌乱的美。 而叶深深也在此时回头望向他那摄人的侧面。目光相接,她的心里猛然一跳,不自觉地叫他:“顾先生……” 顾成殊打断了她的话:“成殊。” 叶深深“啊”了一声,略带茫然地看着他。 顾成殊略侧过脸,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生意伙伴才叫我顾先生,我们之间,意义不一样。” 叶深深的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欢欣,在心房内激荡,无法自抑。她晕眩地望着面前的顾成殊,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自己要对他说什么,许久才说:“那……那你知道吗?我那件‘雨夜’,就是在那个雨夜,我们被关在方圣杰工作室的那次,我看见你背后的闪电,才忽然有了灵感,设计出来的。” 顾成殊微微一笑,抬手弹了弹她的眉心,说:“然而你设计的是裙子,分明是不准备让我亲身体验你的成果。” 叶深深立即举手发誓:“我已经有灵感了,我一定要为你设计最合适的一组衣服,等我!” 行动派的叶深深说完,转身就向室内跑去。 顾成殊抬手想去握她的手腕,但就在即将抓住之时,想想又笑了笑,将自己的手收回了。 叶深深坐到桌前,打开台灯,铺开设计图纸,让微冷的白光将自己包围。 顾成殊靠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取了一杯牛奶放在她手边,自己回身走到餐桌边,整理品牌草创思路。 屏幕上的光在黑暗中笼罩着顾成殊,他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室内,看着叶深深埋头奋斗的侧面。 温柔的一条金线,镀在叶深深的面容上,却显得如此倔强和坚韧。 顾成殊忽然无奈地笑了。 这么浪漫的夜晚,为什么会演变成了两人都在通宵加班的局面。 叶深深猛然睁开眼睛时,外面隐约的香气已经飘来。 她一时不太清醒地躺在床上,看着阳光照在自己的艳色窗帘上。阳光将窗帘的彩色条纹映照在房间的墙上,微风吹来,一条一条的鲜艳颜色缓缓波动流转。 美好的五月,春天尚未过去,夏天还未到来。 外面的香气越发浓烈,叶深深这才像是忽然醒悟过来,猛地从床上跳起——昨晚好像是太累了,所以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门没关灯也没灭…… 那么现在,门是谁帮自己关好的?自己又为什么会从床上醒来呢?是……是谁把自己挪到床上又盖好被子的? 叶深深想了想,倒吸一口冷气,赶紧拉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睡衣。 随后,她轻嘘了一口气,跳下床赤着脚跑到门后,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隙,看向外面。 果然是顾成殊在厨房里做早餐,甚至还系上了她的粉色格子围裙。开放式的厨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聚拢在他的身上如蒙金光,他正在切菜,清晨的阳光让番茄和黄瓜的颜色都显得分外鲜艳,更不用说顾成殊那认真的侧面上,睫毛还闪闪发亮,带着一种朦胧而悠远的光泽。 这自带圣光的迷人模样让叶深深深吸一口气,她赶紧蹿到盥洗间,将自己收拾打扮妥帖,然后探头看一看外面的顾成殊,再回头看看镜中的自己,顿觉自惭形秽。 她拉开妆盒,为自己画了一点淡妆,感觉勉强遮盖住了昨晚熬夜留下的黑眼圈,才一步一挪地出来,对顾成殊露出灿烂的微笑:“早。” 顾成殊点头,将餐盘放在她的面前,帮她拉开椅子:“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叶深深一看墙上的时钟,顿时一声惨叫,赶紧抓起盘中的培根火腿三明治,三两下吃完,又端起杯子几口喝完果汁,抓起自己的包手忙脚乱往里面塞了点东西,开门奔向电梯。 顾成殊在身后问她:“中午回来吃饭吗?想吃什么?” “回来的!随便什么!”叶深深冲进电梯,拼命按键。 电梯门徐徐关上,叶深深一看镜子中的自己,顿时又哀叫出来。 这个吃了顿饭唇膏就脱得一塌糊涂的人是谁,还不想让顾成殊看见自己难看的模样呢,现在似乎更难看了。 她悲痛地拿出唇膏对着电梯里的镜子补妆,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更伤心了—— 吃这么狼吞虎咽干吗啊!就算迟到片刻又怎么样,如今可是顾成殊第一次给自己做早餐——好吧,虽然只是把冰箱里的东西切切然后在微波炉里热一热而已,但这么浪漫的时刻,她竟然连味道都没尝到…… 以后一定会成为人生的遗憾之一吧。 钱宋宋崩溃了。 她的悲愤弥漫在字里行间,几乎要冲破屏幕直击叶深深—— “有没有搞错啊,叶深深你这个白痴!顾成殊当合作伙伴我都嫌他渣,结果你居然和他谈恋爱!你和他恋爱我都时刻担心着你被他插刀,结果你告诉我你们居然同居了!同居了!同——居——了!” 虽然知道身边都是外国人,但叶深深还是赶紧捂住了手机听筒,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左右。 幸好,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关注她。 叶深深埋下头,给宋宋发消息:“没有这么糟糕吧,他人还不错的。” 宋宋:“还不错?你傻啊你!你是个至今都没谈过恋爱的小女生,他是个前女友加起来可以绕地球三圈的浑蛋,你觉得你们在一起合适吗?啊?!合适吗?!” 叶深深捏着手机,不知该如何回复。 桌面被人轻轻敲击了两下,叶深深赶紧抬头看,原来是皮阿诺先生。 他面无表情地说:“开会,商议本季成衣秀的事情。” 叶深深赶紧逃也似的给宋宋发了个“有事稍候”,然后火速收拾资料,跑向会议室。 “新一季的成衣秀,品牌已经确定由叶设计的莫奈系列作为主打,目前暂定莫奈系列中的睡莲皮草一体长大衣作为开场,模特是超模olivia。而压轴初定为阿方索的阿斯卡纳系列,压轴模特是jenny。最后结束时的领场模特,则由olivia担任,有什么不同意见的请提出。” 努曼先生环顾会议室一圈,见无人反对,便示意皮阿诺:“按照两位超模的身材定制开幕与压轴的衣服,记得询问她们的经纪人最近她们胖了没有。” 与会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大家对上一季临时因为失恋而爆肥十余斤的模特记忆犹新。因为模特身材走形,临时又拉不到替补的超模,以至于努曼先生不得不紧急撤换了压轴的衣服,换上了替补的一件。而那个模特也被愤怒的bastian品牌列为永久不合作对象。 “尤其是olivia,她的气质在圈内很难找到可代替的,自‘女王’gladys生女退出后,圈内已经有五六年没有同类型的模特出现了,要将这件衣服诠释好,非她莫属,所以一定要盯紧她。”努曼先生说完,见大家都点头,便站起身看了皮阿诺先生一眼,示意散会。 叶深深看看时间,心怀雀跃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电梯下降,阿方索瞥见她按下一楼,便问:“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身材,不去餐厅吃饭了?” 叶深深眨眨眼,看看镜子中的自己,觉得自己体形还算正常。 168cm,50kg,放在时尚圈外是妈妈会心疼的瘦啊。 所以她对阿方索吐吐舌头,说:“餐厅的选择太少,我准备回家吃大餐。” 阿方索的脸都绿了:“就算你的设计被选为开场,也不需要如此得意忘形吧?” 心情好,才不管他呢。电梯门开了,叶深深对阿方索招招手,飞奔出去:“再见,多吃点!” 叶深深兴冲冲地穿过街道,向着自己的住处快步走去。 真奇怪,本来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对她来说并无任何意义,可现在却觉得,就像是回家一样。 因为那里面,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去,一起吃饭。 一想到这点,叶深深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一缕温热,暖暖地烧上来。即使顾成殊的厨艺有些可怕,也无法阻拦她飞奔的步伐。 叶深深脚步轻快地跑到对街,走到楼下,抬头却看见有个颀长的身影就等在那里。 叶深深诧异地叫他:“沈暨!” 沈暨转头看见她,脸上浮起一种怪异又暧昧的笑容:“深深,我从戛纳回来了,给你带了小礼物。” “啊,沈暨你真好!”叶深深惊喜地接过他手中漂亮的盒子,拆开一看,是一张照片,嵌在相框之中,上面印着沐小雪身穿叶深深设计的那条“雨夜”礼服的特写,下方烫金的字印着电影节官方主页的推介语——沐小雪,你关注戛纳红毯的理由。 “哇……这件礼服?”叶深深开心地抬头看沈暨。 沈暨点点头:“对,最佳礼服投票第一,上了电影节官方主页推介,所以我帮你把它打印出来,给你做个纪念。毕竟,这可是你第一件公开在国际上亮相的礼服,具有重要意义。” 叶深深兴奋至极,将相框紧紧抱在怀中,感动地说:“沈暨,你太贴心了!” 沈暨笑着揉揉她的头发,抬手指指楼上,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暧昧的笑容:“成殊在你家里?” 叶深深有点窘迫,红着耳朵尖点了点头,赶紧抱着相框往上跑。 门一打开,别说沈暨,连叶深深都呆了一下。 不说顾成殊穿着格子家居服的模样,也不说桌上已经摆好的午餐,最令人惊愕的是,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客厅中已经多了一张摆在墙角的桌子,外加靠墙的衣柜,现在衣柜的门正开着通风,里面寥寥无几的衣服颜色沉稳简洁,和顾成殊那些只有一打一打白衬衫的柜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沈暨看向叶深深的眼神,更加暧昧了。 叶深深狼狈不堪,只能埋头往里走,和顾成殊尴尬地打声招呼:“我回来了……” 顾成殊倒是镇定多了:“我再去炒个菜吧,不知道会来客人。” 这俨然以主人自居的口吻,让沈暨都震惊了。他傻傻地看着回身去冰箱里拿食材的顾成殊,呆呆地问叶深深:“你们……真的昨天才开始同居?” 叶深深也处在震惊之中,还没回答,顾成殊已经说:“是借宿,不是同居。” 沈暨瞥了瞥顾成殊的衣柜和桌子,眨眨眼,装作没听见。 不得不说,顾成殊确实是个厉害人物。 在经过昨天那恐怖的一餐饭之后,他今天端出来的成品已经像模像样了。虽然只是番茄炒蛋、玉米排骨汤、生菜沙拉和莴笋牛肉粒之类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菜,但至少都不是生的也不是焦煳的。 叶深深也终于能用心体会顾成殊做的菜了,味道还不错,中规中矩,摆盘一丝不苟,将分数提高到了八十分。 沈暨吃着番茄炒蛋,诧异地对顾成殊说:“认识你这么多年,真不知道你居然会做饭。” 顾成殊很自然地说:“其实做饭也很简单,对照菜谱一步步来,控制好数量和时间就可以,所有程序都完全是可控的。” 叶深深喝着汤,心想,或许厉害的人就是这样吧,万事都很容易上手。 沈暨却摇头说:“我说呢,你做的菜有点不对劲,就是什么都有,却少了一样东西。” 顾成殊问询地看着他。 沈暨:“爱啊!少了对料理和食物的爱心,所以尝不到让人感动的味道!改天我给你们做一顿充满爱的晚餐……” “我给你提个建议,比充满爱的晚餐更重要。”顾成殊平静地喝着排骨汤说,“少喝心灵鸡汤,早日脱离中二。” 沈暨偷偷对叶深深露出悲伤的神情,用嘴型诽谤:好毒! 叶深深给了沈暨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帮助他岔开话题:“对了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宣布,本次bastian品牌的成衣秀,选定了我那套莫奈系列为开场。” “咦,真的?”沈暨惊喜不已,“你可是刚刚加入bastian的新设计师,设计立马就被选定为成衣秀开场,这可是安诺特整个集团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啊!” 叶深深幸福地点头:“对啊,而且你也知道的,巴斯蒂安先生已经淡出这个品牌,不再像其他牌子一样将所有设计者的名字统一为品牌名,近年来作品的真正设计者都能留名,到时候这套衣服从发布到制作发售,全都会宣布我是设计者。” “你的名字一定能跟着莫奈系列一起留在人们的记忆中的!你崭露头角的机会来了!”沈暨仿佛是自己成功一样开心,追问,“这一系列我当时打版的时候就觉得,可能很难表现,不知道到时开场模特是谁?” 叶深深说:“是olivia。” 沈暨这才放心:“olivia不错,气场足,无论多么华丽夸张的衣服都压得住,被称为‘女王接班人’。而且她现在是身价最高的超模之一,压这场成衣秀的场子绰绰有余,有她在,就等于成功一半了。” 顾成殊问:“女王接班人?那么女王是谁?” 沈暨说:“就是当年的女王gladys,传奇名模排名第一位,和olivia一样身高一米七八的瑞典女模。六年前她嫁了个有钱人后怀孕退出,生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儿,前年又生了个儿子,现在看来是不可能复出了。真可惜啊,像她这种气质的模特至今也只有olivia勉强能复制一二,可olivia那个性,合作过的人都知道——对了,年初bastian成衣发布会上,深深你和她也见过面的,有没有给你留下深刻印象?” 叶深深想到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自己跪在地上给她涂脚部粉底液的事情,心有余悸地点头。 顾成殊想了想:“这么说的话,我似乎有点印象,那个娶了号称传奇超模的人是ambroise?” 沈暨说道:“就是他啊,比gladys大十岁的商业才俊,听说在代理欧洲对中东的几宗长期生意,做得很不错。” 叶深深对于这些一窍不通,只好专心吃饭。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沈暨说着,立即拿起手机,打开搜索网站,“这也是我今天过来找深深的原因之一……” 他输入几个字,然后点击搜索,将页面给叶深深和顾成殊看。 搜索引擎上,赫然是铺天盖地一片的“沐小雪戛纳礼服设计者”、“沐小雪金色猎豹礼服”、“黑地金色猎豹”、“沐小雪戛纳晚宴金合欢”、“沐小雪金合欢礼服”之类的相关搜索。 沈暨随手点开一个,再给他们看:“看,随着这两套礼服的走红,深深也开始被人八卦了,你看这个帖子……” 沈暨的手指在页面上滑动,长长的一个深八贴,却什么内容都没挖掘出来,只能援引沐小雪在采访中对这两件礼服的介绍,说叶深深是巴斯蒂安先生的关门弟子,是中国第一个获得青年设计师大赛冠军的设计师,也是亚洲第一个获得此项殊荣的女设计师,现正任职于安诺特集团。 等他们看完报道,沈暨问:“现在国内对深深已经开始有了印象,咱们要不要顺势将我们的网店与她挂钩,再提升一下影响力?” 叶深深转头看顾成殊,等待他的决定。 顾成殊略一思忖,然后说:“目前深深的人气未足,若在这方面造势,反而可能会引发反作用。反正现在网店的生意正在平稳发展,我们还是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吧。” 沈暨对叶深深一笑:“也对,深深将来前途无量,所以加油啊,一定要尽快成长为我们的骄傲!” 叶深深点点头,握拳做了个“加油”的动作,信心满满。 午休时间很短,叶深深帮顾成殊将用过的碗碟放入洗碗机之后,就赶紧跑回去上班了。 她是巴斯蒂安先生的关门弟子,受到了普遍的关照,成衣秀一年好几次,也是大家所熟稔的,所以一切事情的推进都很顺利。 很快到了发布会前一周,正式对模特进行确定,必要的话,设计师会与模特进行交流,谈谈对设计作品的想法。 叶深深整理好了资料,到发布会现场与自己那一系列的模特见面,进行试穿和排练。 jenny和一些圈内有口皆碑的敬业模特提前了半个小时就来了,先进行了试妆,其他模特零零散散也来了。距离排练走位只有五分钟了,olivia还没有来。 助理开始拨打olivia经纪人的电话。 经纪人在那边信誓旦旦,已经在下一个街口了,但直到彩排开始,olivia依然没有来。 皮阿诺先生火大了,亲自对着电话那端咆哮:“现在,立刻,马上,告诉我她来了没有,否则的话,以后我们永远不和你家的模特合作!” 经纪人心虚的声音从开了免提的电话那端传来:“我想,可能是在二十三号大街……” 在时尚圈混了几十年的皮阿诺先生嗅觉无比灵敏:“她去mortensen那儿干什么?” 经纪人的语调有点懊恼:“是……是这样的,mortensen的秋冬季发布会,和你们这边撞在了同一天,那边也有意邀请olivia去做开场。您知道……对方是蓝血,而您这边的设计师是个新人,我们都不太熟悉这位叫叶的女设计师……” bastian这个品牌一直是皮阿诺先生的心头肉,一听到对方暗示自己品牌的地位不够,他顿时像一只竖起全身羽毛的斗鸡一样:“我就不信mortensen本季的设计是老莫滕森做的!还不是籍籍无名的工作室设计师挂上mortensen的名号?” “可是,对方确实挂的是mortensen的名啊,而且,是六大蓝血之中,广告和代言最为下血本的一个。想想吧,olivia代言了本季的mortensen,她的照片将出现在所有的时尚杂志和商场外墙上,铺天盖地,占据所有人的视线。到时候她就不再是女王接班人,而是新一代的女王……” “带着你的接班人见鬼去吧!”皮阿诺先生一把挂断电话,愤恨地摔在地上的包装袋中,“看来是这个该死的经纪人支持,准备两头都吊着。她现在先去mortensen试开场了,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就会推掉我们这边的工作!” 周围的人都站在那里,看着皮阿诺先生,一时无语。 事到临头,叶深深却最为镇定:“我听她经纪人的口气,从一开始的试图搪塞到后来的扬扬得意,可能olivia此时已经得到了mortensen那边的工作,所以他才会转变态度,拒绝了我们。” 皮阿诺先生怒问:“那你的服装准备怎么办?” 叶深深无奈地想了想,指指阿方索:“还是先让原定压轴的阿方索那款改换为开场吧,我和老师再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还能有挽回的办法。” 皮阿诺先生也只能示意jenny先走开场,其他一切顺利进行。 原定开场的莫奈系列被穿在没什么名气的模特身上,虽依然令人眼前一亮,但很快也就闪过去了,根本无法取得预期的效果。 叶深深心乱如麻,在匆匆结束了排练之后,打包好衣服,立即返回工作室。 努曼先生早已从皮阿诺那里知道了此事,已经到工作室等她了。 两人商议着替补者,最后发现仓促之间根本寻不到特别合适的模特。尤其现在是各家品牌密集发布的时间段,出色的模特不是已经有约,就是状况不佳或与设计风格不符,无法替代。 叶深深无奈地说道:“实在不行也没办法了,我们中国人常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就算这回的设计不是开场,不是名模展示,但只要展出了,相信也能得到关注的。” “可我并不是很赞成让阿方索的设计作为开场。”努曼先生摇头说,“他的作品虽然不错,但还没有达到那种开创一种风格,令人眼前一亮的程度。放在最后压轴,对于本季作品的诠释有补益,但放在开场和最终领场,惊艳度和震撼力都还不足,难以形成那种气势,整个发布会开场那一口气提不上来,整场秀就算失败了。” 叶深深低头沉默,许久,才说:“我会再想想其他办法,老师请不必担心。” “我是为你担心。”努曼先生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原本,我是想借这场发布会顺利地将你推出,然后慢慢将一切过渡交接工作完成,你的状况稳定了,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可如今,看来我想得太简单了。” 叶深深感动地抿唇,点点头。她知道努曼先生一直在培养自己,希望为她铺路,让她再上一层楼。可现在天不从人愿,她也只能勉强掩饰自己的心情,安慰着努曼先生,怀着重重心事离开了。 叶深深垂头丧气地打开门,靠在门厅里脱鞋子。 屋内走出的顾成殊立即问:“怎么了?今天的彩排不顺利?” 叶深深轻叹一口气,说:“开场模特被抢了。” 顾成殊皱眉:“谁抢走了她?” 叶深深摇了摇头,还没说话,楼梯上一个正上来的人便接了话茬儿,说:“是郁霏。” 带来了内幕消息的人,当然就是沈暨。他身为集团总裁助理之一,自然闻风而动,名正言顺跑来过问此事。 叶深深愕然问:“你怎么知道?” 沈暨直接将自己的手机打开,把一幅设计图放在叶深深的面前。 图上是一套简洁利落、充满了mortensen风格的风衣。 叶深深看了一眼,又转而疑惑地抬头看沈暨,不明就里。 沈暨问:“看出什么来了吗?” 顾成殊微微皱眉,示意沈暨和叶深深都进来:“别卖关子了,快点把谜底抛出来。” 沈暨指着手机说道:“这是mortensen此次的开场服装,郁霏的设计。” 叶深深立即质疑:“不可能,郁霏一贯走柔美优雅路线,不是这样的路子。而且郁霏的设计虽然不差,但未必能胜任mortensen的开场。” 沈暨说:“也不尽然,你再仔细看看。” 叶深深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说:“只有手肘和下摆处的处理,似乎是郁霏的风格。” 沈暨低低叹气:“我也是这样想的,真没想到郁霏居然如此神通广大,看来别说安诺特亚洲区负责人了,她玩转mortensen根本不在话下。” 顾成殊皱眉问:“她背后的人是谁?” 沈暨把手撑在桌上,笑望着他们:“还能有谁?前几天,有人看见郁霏和莫滕森在约会。” 叶深深的下巴都几乎掉下来了。 顾成殊淡定地反问:“所以?” 沈暨眉飞色舞,八卦而不自知地继续说:“这组设计是郁霏和mortensen另一个老设计师联名的作品,郁霏很可能只是动了几个细节,但她署名在前。如果这组设计作为开场发布的话,以后郁霏的资历将会被蓝血大牌报送而提升一个档次,步入一线设计师的行列。” 叶深深在品牌圈混了一段时间,虽然早已听说过这些事情,但事实摆在自己面前,确实还是让她有点难以接受。 “郁霏比路微的手段确实要高一阶。”沈暨烦恼地评论着,“不过,比起永远躲在背后等待给你一击的人,我还是喜欢大家摆在台面上竞争,光明正大多好。” 叶深深皱眉说:“可目前我最需要考虑的,还是如何能不辜负努曼老师的希望……他确实很希望我这组设计能作为开场,也作为最后的领场服装。” 沈暨说道:“是的,努曼老师对你寄予了很大期望,所以我们目前先想想如何才能把olivia抢回来吧。” 顾成殊问沈暨:“mortensen那边给她开出了什么条件?” “条件先不说,我上次看到花边新闻,莫滕森与olivia在酒会上举止亲密,估计olivia拒绝mortensen而接bastian的概率微乎其微。”沈暨说。 叶深深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又被沈暨刷新了:“等等,你不是说莫滕森和郁霏在约会吗?” 沈暨有些难以启齿地看着她:“所以你大概还不知道,莫滕森是著名的花花公子?” 叶深深觉得内心深深地涌起“贵圈真乱”的无措感。 顾成殊说:“不过,既然没有其他人能代替olivia,那么她现在就形成了不可替代的垄断,我们也只能从中再想办法了。” 叶深深烦恼地叹了口气,在网上开始寻找女王型模特。 可连沈暨这样熟悉模特的人都找不到替代,网上这么多人讨论来讨论去,也是一筹莫展,依然是gladys和olivia,其他几个稍微贴点边的,不是退隐了就是已经被其他家预定了走秀,根本没有机会再争夺资源了。 叶深深烦恼地捂住自己的额头:“把其他几套设计拿出来作为替代呢?” 沈暨说:“估计比较难。莫奈系列不但是你最接近bastian风格的设计,而且还是最为惊艳的系列。这是你设计的系列作品在国际上的第一次亮相,你不把最好的作为开场,反而把其他的放出来,以后你并不是最出色的设计成为频繁被提及的代表作,我敢保证你看一次心碎一次。” 叶深深只能默然点头。 顾成殊说:“那么,现在我们最好的选择,还是去说服olivia?” 沈暨想了想说:“这样吧,我陪深深一起去找莫滕森谈,希望能有所收获。” “叶!”莫滕森依然和以前一样,头发卷卷蓬蓬的,远远看见他们就打了个招呼,眉飞色舞地走到叶深深身边。而olivia挎着莫滕森的手臂,只朝着沈暨和叶深深抬了抬下巴,当作打招呼。 四人开门见山,寒暄了几句后就开始商议olivia的事情。 莫滕森始终笑嘻嘻的:“我相信叶的设计加上olivia的演绎,肯定是锦上添花。不过我们已经拍板让olivia作为mortensen秋冬季的开场了……” 沈暨微笑道:“是的,我也看到那件设计了,非常不错,简洁又明快。但这种风格的设计,我更推荐的是maxine或者stephanie这种类型的模特,而且据我最近看到的各家发布会日程来看,她们有充足的时间参与你们本季的发布会。” 莫滕森笑嘻嘻地说:“哦,你是这样认为吗?临时换人对我们有好处?” “至少没有坏处,说不定还会有更好的效果,如果你相信我的眼光。”沈暨说。 莫滕森看了看olivia,olivia玩着自己的指甲,听若不闻。 莫滕森只能开口提醒olivia:“怎么办,我欠flynn一个大人情,现在该是我偿还的时候了。不过这件事情,当然还是要看你的意思……” olivia眼皮都不撩一下:“why?” 沈暨对olivia笑道:“按照我们的推广计划,此次你走bastian的开场,我们将会为你安排两个顶尖时尚杂志封面,其他宣传配合bastian,同时会给你一个一线品牌一年期的代言,到期看情况再续,若不是bastian的,也会置换为同等资源,你看如何?” olivia的眼睛顿时亮了。毕竟,mortensen的许诺还未到手,可bastian的承诺却已经切实地摆在她面前。 莫滕森赞叹着轻拍手掌:“哦,看来你们集团对于此次bastian的成衣秀十分重视啊,看来以后准备让叶担任bastian的主设计了?” 沈暨笑着给莫滕森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又转头对olivia说道:“所以我们对于此次走秀确有合作诚意,olivia小姐怎么看?” olivia看看莫滕森又看看沈暨,面带为难之色。 接下来应该就是谈价码待遇的时刻了,所以莫滕森十分识趣地站起身,说:“好吧,你们好好谈吧,这么优渥的条件,若你不接受,我都无法理解了。” 沈暨笑道:“抱歉,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莫滕森挥挥手:“免了,抵销掉上次拉你拍的硬照吧。” “所以,事情终于得到了妥善解决。” 叶深深瘫软地倒在沙发上,露出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顾成殊却没有她这么放松,说:“虽然这是好事,但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是啊……”叶深深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想了想,面露苦色,“但愿olivia言而有信,千万不要再临时毁约,摆我们一道啊!” “有一必有二,反正我们要小心提防。”顾成殊合上笔记本,走到沙发前坐下,给叶深深丢了一个抱枕。 叶深深抱着抱枕,一脸烦恼:“对,你说得当然对,不过……如今她占尽了所有优势,我们该如何提防呢?” 顾成殊略一沉吟,说:“釜底抽薪吧。” 叶深深诧异地看着顾成殊:“火都烧得这么猛了,olivia就是最后一把柴,要是丢开了她,我们的锅哪儿还烧得开?” “那就把木柴改成天然气,不但烧得更猛烈,而且风险可控,岂不是好多了?” 叶深深猛然坐直,盯着顾成殊许久,然后终于亮着眼睛问:“不会吧……你的想法有可操作性吗?” 顾成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说:“我就是做数据的,一切情况都已分析到位,可能性很大。” 叶深深想了想,猛然握拳,说道:“好,既然如此,我立即找沈暨商量打版的事情,最好你能再给我一些数据,足够赶制一件五岁女孩的小衣服!” 顾成殊略一思索,笑望着叶深深点了一下头:“看来,你比我想得更周到。” “无论如何,成败在此一举,加油!”叶深深信心满满地挥着手臂,开始分析顾成殊交给自己的数据去了。 顾成殊看着她伏案的背影,无奈地摇头微笑,拿起桌上的外套:“我出去一趟,替你收集数据。” 第三章 成衣秀 第三章 成衣秀 顾成殊站在路口,等待着计程车。 这时,一辆黑色的房车在他面前停下,车窗缓缓摇下。 顾成殊看着车内人,微微皱眉,转身就走。 车子却跟上了他,车内人嘲讽地问:“怎么,我的儿子也会有站在街边打车的一天?” 顾成殊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反唇相讥:“怎么,我的父亲也会有上街开车拉人的一天?” 车内人略显恼怒:“我并不准备让你上车。” 顾成殊若无其事:“那么请不要跟在我身后,我会以为是黑车司机要拉客。” 车内人一时被噎住,完全说不出话来。 顾成殊再不理会他,拿出手机给沈暨发消息,让他开辆车过来先借自己用一下。 车内人终于打开车门下来了,摘下墨镜往车内一丢,露出一张与顾成殊并不十分相似的面容。他冷笑道:“我儿子可以让一个女人包养自己,为什么我不能当黑车司机?” 顾成殊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别露出这种气急败坏的模样,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若我想要摆脱家族对我的干涉,就别想要家族的助力。所以我选择了深深,听从自己的意志而离开了你,你该不会又觉得我用起来挺不错的,想要我回去继续替你工作?” 顾父露出苦恼的表情:“我就知道不应该让孩子读金融系,以至于父子之间的美好感情如今也成了合作关系。” 顾成殊定定地望着他,足有两三秒钟,才笑了笑说:“很抱歉让你产生了幻觉,误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曾经美好过。” 顾父不敢置信地盯着顾成殊,悻悻地转换了话题问:“看来为了和那个叶深深在一起,你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其实早在她出现之前,我就已经开始考虑,不然我为什么要回国创立云杉?”顾成殊并不看自己的父亲,只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巴黎天空,缓缓地说,“和她并无关系,只是我有自己的考虑。” “那么你现在去哪里?”顾父反问。 顾成殊平淡地说:“阿舍理大街七号,见ambroise。” “一个去中东卖矿泉水的,有什么好见的?” “我就说你太不了解我了。”顾成殊随意地笑了笑,“居然不知道你儿子只喝他代理的那种水。” 顾父一时语塞,勉强控制自己:“幸好如此,否则我会以为你是替那个叶深深在奔走效劳。” “随便你怎么想,我现在已经将所有东西交接完毕离开了,以后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是我的自由。”顾成殊说着,抬头看见沈暨已经将车开到街口,便抬手朝顾父挥了挥,“再见,你再也管不着我了。” 顾父站在他身后,对着他的背影说道:“可以,你去非洲参加叛乱也好,去索马里当海盗也行,但只要你企图帮助杀害你母亲的凶手,你就永远是顾家的罪人。” 顾成殊神情一变,抿紧下唇盯着顾父。 顾父指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别忘了,是谁刺激你的母亲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顾成殊终于忍不住,大步向着顾父走去,说道:“别指鹿为马说深深是凶手!真正的凶手是强迫我妈妈放弃自己梦想和前途的人,是把她关在家中用放大镜指责她一举一动要求做贤妻良母的人,是让她长期抑郁最终再也无法活下去的人!” 顾父怒吼:“你这个逆子,宁可认为一切都是你父亲的错,而不是那个叶深深的错?” 顾成殊盯着顾父许久,摇了摇头,说:“我只是提醒你,不要沉迷于偏见之中。” 顾父大怒,眼见沈暨已经从街口过来,便撂下一句:“若你一意要扶持那个叶深深,想必再过些许时日,就能看到成效了——至于是好是坏,恐怕尚未可知。” 顾成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父亲离去。 沈暨快步走到他的身后,将车钥匙丢给他,转头看向顾父那边。 沈暨问:“你看什么?” 顾成殊随口说:“看他会怎么给深深使绊子。” 沈暨错愕地问:“那不是你爸吗?” 顾成殊“嗯”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说:“所以才麻烦。” 沈暨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顾成殊,却没能从他脸上找到任何线索,只能问:“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吗?” 顾成殊笑了笑,随意地瞥了顾父的车最后一眼,说:“放心吧。我已经和深深约好了要一起创立出足以让全世界铭记的品牌,无论将来的风暴能不能避免,我都会一力承担。” 叶深深觉得自己快要瘫倒了。 她和工作室的其他人一起疯狂投入筹备中,因为开场的“莫奈”和主打的“丹宁洛可可”等几组设计都是她作为主力,所以努曼先生将大部分工作都托付给了她。从早上七点来到发布会现场监督布置情况之后,她直到晚上十一点还未回去,更别提中午回去吃顾成殊做的饭了。 幸好,在国内参与过方圣杰工作室的走秀,之前也帮忙过bastian的大秀,再加上有沈暨的指点,叶深深终于把一切重任都扛下来了。 外面是浓重的夜色,发布会现场正在调试灯光。 叶深深一边察看着舞台细节,一边往嘴巴里塞蛋糕。她仰望着上面星星点点的灯光,仿佛仰望着浩瀚宇宙,在这一刻忽然神情恍惚了一下,心想,不知道成殊现在正在干什么呢? 不能怪她工作不认真老是在走神啊,谁叫顾成殊就是这么闪闪发亮,如同星辰一般。 叶深深正在看着,身后忽然有人走近。 她转头看了一眼,原来是阿方索。 他端着一杯黑咖啡小口喝着,一如既往说着风凉话:“我在这一行这么久了,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奶油小姐。” 叶深深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奶油蛋糕,无语地眨眨眼:“没事,这么点奶油弥补不了我今天消耗的热量。” “唔,我就知道,所以刚刚去买的时候,只替你买了两个。” 反正只有我敢吃,对吗?叶深深有点无语地想。 阿方索又貌似不经意地说:“另外,你知道吗,mortensen选择的发布会地点离我们不过五十米,就在相邻的酒店。” “是吗?这么巧。”叶深深有点诧异,真是冤家路窄。 “是的,所以刚刚我在酒店大堂遇见了olivia,还有……那个叫郁霏的设计师。” 叶深深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地把蛋糕塞进了嘴巴里。 阿方索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同情地看着她:“你认为呢?发布会前夕,olivia和你的对手坐在一起喝茶,聊得十分愉快,不亦乐乎,让我不由得生出了一些难以表达的担忧。” “不,我和郁霏没有什么过节,也不存在竞争关系,怎么会是对手?”叶深深皱起眉,感觉自己口中的蛋糕失去了奶油的香滑,难以下咽。 “别开玩笑了,这一行的八卦永远跑得比你想象的还快。人人都知道郁是顾成殊的前女友。”阿方索举起咖啡杯,对着叶深深做了个干杯的手势致意,“你自己决定吧,看是不是要和巴斯蒂安老师商量,再度紧急修改明天的出场顺序和模特?” 叶深深勉强点了点头,说:“我会注意的,但我不会放弃我开场的那套设计,我相信上天不会辜负努力的人。” 阿方索嗤笑一声,然后转身走开了:“那么,祝你好运。” 叶深深站在星空一样的灯光下,沉思了许久,才将手边的咖啡一口气喝完。她再度拿起手中的设计图样,从细节到整体,一一做最后的检查对照。 她全情投入,认真得简直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发布会如期举行。 两个发布会现场距离很近,首先当然是为了考虑媒体方便。但两场发布会同时召开,同一家媒体自然还是会有所选择,比较老到的记者更是会首先挑选自己觉得更好的那一场,而将另外一场交给别人去跑。 mortensen与bastian,在看到品牌的一瞬间,很多人已经做出了选择。来自美国的顶级蓝血品牌和法国顶级设计师自创的一线品牌,毕竟还是有所不同的。何况mortensen以广告轰炸的方式登上了巅峰,也让所有人都清楚了他们必定有自己独特的吸引眼球的一套办法,堪称最容易出爆点的发布会。 所以,这两个品牌的发布会,虽然大部分媒体都会去,但对待的态度却大不相同。来到bastian发布会的除了巴斯蒂安先生的忠实粉丝,多是各家媒体的新进员工。更有甚者只派一个人同时去看两场秀,准备先去看mortensen的开场,然后再随便看看bastian的秀,最后再回到mortensen去看压轴。 只有时尚买手,倒是选择bastian的多,因为mortensen的设计总难以避免带点高街风格,对他们的吸引力确实不如bastian的大。 沈暨和顾成殊都来到了bastian的后台,叶深深正在清点本季成衣,对妆容风格做最后的确认。 离发布会开始还有一小时,olivia还没来。 皮阿诺先生也坐不住了,烦躁地去找叶深深,问:“那家伙不会事到临头来告诉我们,她又再度反悔了吧?” 叶深深抬起手,十分镇定地示意皮阿诺先生不要慌张。她拿起电话给olivia直接打过去,她的手机号码是上次和她商谈条件的时候拿到的,希望可以打通。 olivia接了,嘈杂的声音中夹杂着吹风机的呼呼声,显然正在弄头发。 叶深深只能长吸一口气,问:“olivia小姐,发布会一小时后就要开始了,请问您现在在哪儿呢?” olivia漫不经心地说:“我在附近了。” 叶深深反问:“是在mortensen的后台吗?” olivia毫不掩饰地说:“是的,我还是无法拒绝这边的邀约,所以已经在这里弄头发了。” 叶深深强作镇定,一字一顿地问:“那么,我们的开场怎么办?” “我听说你们一周前的彩排就是调换了开场与压轴的顺序,那么现在也一样,让jenny先走好了,我走完这边的开场,会立即过来的。” 叶深深几乎要笑出来了:“所以olivia小姐的意思是,mortensen那边你要走,bastian这边你也会走。但是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换人,所以我们只能选择让你走压轴,而因为你确实履行了走秀的承诺,所以我们之前曾许给你的条件,也需要兑现?” olivia用天真的声音说:“对呀,只不过是调换一下顺序而已,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叶深深听着那边的吹风机声音,还有olivia和其他人偷偷打闹的低笑声,几乎可以看见她毫无挂碍、满不在乎的模样。 叶深深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说:“olivia小姐,我觉得你的要求太多了。尤其是,把我们逼到最后的困境来要挟我们,真的很不明智。” olivia冷笑的声音从那一端传来:“所以我确实没法走你们的开场,如果你们还是坚持要让那件设计走开场的话,那么,你们可以选择其他模特来走呀。” 叶深深气得发抖,她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最后说了一声:“好的,bastian品牌将不会再与你合作,祝你好运。” 挂掉电话,叶深深抬头看向顾成殊,声音还带着愤怒的微颤:“真的被你说中了,她果然贪得无厌,企图在最后一刻逼我们就范!” 沈暨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车钥匙丢给顾成殊:“下午刚刚出炉的小衣服就在车后座,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顾成殊抓住车钥匙,朝叶深深点了一下头:“放心吧,不必依靠运气,你让化妆师做好准备就行。” 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十分钟。 各家媒体都已经入座,mortensen的现场,明星和时尚达人济济一堂。名媛们偶有认识,互相打着招呼谈论着。 郁霏站在后台的衣架边,最后检查了一遍即将穿在olivia身上的那套衣服。 她还是难免有点紧张。这是她在国际时尚界的第一次亮相,目前看来一切都足够完美,顶级的品牌,最好的设计,最炙手可热的名模,甚至——还给叶深深制造了一次大麻烦,彻底毁掉了她的第一次亮相。 同样是在国际上的第一次亮相,相比较之下,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的郁霏,自然是已经赢定了。 郁霏的唇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想到如此绝佳的起点,将来必定能让自己走得更远,她笑得就更加开心了。 莫滕森走到她身后,往外面看了看,问:“情况怎么样?” 郁霏回头朝他嫣然一笑:“完美。” 莫滕森转头看看olivia,面带诧异地扬扬眉:“看来,为了你的完美,另一个人可能要哭泣了。” 郁霏瞟了他一眼:“我才是你的设计师。” 莫滕森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你说得对,人生的每一步都需要迈向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方向,既然我得利了,那么多余的同情心又有何意义?” 时间只剩五分钟,在穿衣工的帮助下,olivia穿上了开场的风衣。 莫滕森审视着最后的衣服、发型和妆容,表示满意:“不错,里面没有任何打底是最好的,而且不要扣纽扣,任何一个都不要,腰带也一定要系得比较宽松。我敢保证,只要olivia一出来,所有的人都将为这若隐若现而疯狂。到时候镁光灯闪成一片,这件衣服将随着到处疯传的照片而红遍全世界,我们这一季的成衣又将登上另一个新高峰……” 熟知莫滕森本性的郁霏附和道:“那当然可以,而且拍海报的时候,连腰带都可以不要了。” “一定能出来一款和凯特·莫斯的ck一样轰动的广告。”莫滕森点燃一根烟,又抬头看了看时钟,“还有多久?” “五分钟。我们是两点整,而bastian是一点五十五。” 莫滕森嗤笑:“早五分钟的意义何在?” “就是嘛。费尽心机抢先机又有何用,反正各大媒体还是优先来到我们这边,他们的手段绝无可能影响到我们。”郁霏嗤笑着,站到了后台边缘。 灯光渐暗,音乐开始播放,引导所有人进入迫不及待的状态之中。下面的人都在静静等待。 郁霏看着下面满座的时尚圈要人,唇角不由得露出些许的笑意。不知道叶深深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最好的情况,当然就是对调压轴和开场,但她那套设计就算能当作压轴又怎么样,穿在名不见经传的小模特身上,走在一群心不在焉的看客之中,过了就被人忘了。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设计师,能够得到的待遇。 当然,郁霏更加期待的,是叶深深坚持不肯更换自己开场的服装,那么被随便拉来作开场的那些小模特,根本没有表现力和吸引力,根本完全不可能吸引到观众的注意力,进而造成整场秀的颓势。到时候,叶深深就要为那场失败的成衣秀负责任,她将成为工作室的笑话和谴责对象,日渐沉寂下去,春风得意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郁霏看着olivia,看着高悬在空中的“mortensen”字样,看着下面静待开场的所有人,仿佛看见了自己在最后牵着olivia的手步出后台时,接受如潮掌声的那一刻,一种带着令人眩晕的幸福感,让她的唇角越发上扬,笑容明艳。 距离开场还有两分钟,一分半,一分钟…… 黑暗之中,忽然很多人的手机亮起,有少数人还未曾将手机设置为振动模式,再加上一些人拿出手机查看消息,使得现场略有骚动,那种万众屏息以待的效果顿时被打破。 虽然在这一瞬间同时查看手机的人多得有点异常,但郁霏并不在意,朝着olivia做了个准备的手势,示意她即将开始。 引导模特的工作人员,开始用嘴型倒数计时。 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现场轰然作响。 郁霏和莫滕森以及现场所有人都错愕不已。 台下,足有一小半的人已经跳起来,向着外面奔去,那速度快得像是座位在炙烤他们的屁股,促使他们迅速逃离一般。 郁霏和olivia面面相觑。 然而秒针转动,最后一格,时间已经到了。 音乐猛然响起,开场的模特非走不可。 olivia在茫然中强自镇定,训练之后习惯成自然的反射,让她优雅又自如地走了出去。 然而下面的人还在往外拥挤,继媒体的人跑掉之后,其他人也正握着手机往外走。挤在最前面的是媒体记者,接着是评论家,占据了现场一小半的买手倒是基本都还坐在现场,但也看着手机在交头接耳,基本上没有几个人的目光落在台上。 原本以为会引发重大关注的郁霏的首秀,收获的全是背影与漠不关心。 郁霏呆呆地看着olivia走出去,后面的一队模特也机械地按照程序跟着走出去。 然而根本没有她幻想了许久的成功。 偌大的场地因为人跑了大半而显得格外空旷,甚至连音乐的回声都似乎徒增凄凉。 莫滕森气急败坏,一把抓住助理的衣领,说:“去!立即去看看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我想……不用去看了,就是、就是这么回事……” 助理战战兢兢,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机举到莫滕森面前。 即时通讯上,几乎所有人都在狂刷一条消息—— 传奇超模“女王”gladys复出,携女同登bastian秋冬成衣秀开场! 被誉为人类诞生以来最完美的身材、t台独一无二的女王,连续多年在超模排行榜上蝉联第一位,甚至在退出六年后依然被喜新厌旧的时尚圈念念不忘的gladys,多年来一再宣布自己永远不会再返回t台,终身只愿在家相夫教子的这位有史以来最成功的模特,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bastian品牌的发布会上,担任开场模特。 事先没有任何预告,bastian品牌也没有放出任何风声,以至于bastian品牌的秀场,一开始大家都很随意,买手和名媛们打着招呼,媒体记者们早已在心里过了一遍报道的套话,甚至还有明显被排挤过来的新人拿着手机做功课,询问本季的主力设计师是谁。 等到灯光暗下,星空亮起。 幽蓝的灯光如同宇宙初开时第一抹光辉,照耀在长长的t台之上。从后台的彼端迈着略显缓慢步伐走来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熟悉的身影。 敏锐的人在看了第一眼时已经跳了起来,震惊地失声叫出来:“gladys!” 还在犹豫的人也瞬间确定了自己不是看错人或者产生了幻觉,有人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引发后面人的一阵抗议。 只有寥寥还未明白状况的新人,虽然六年前的女王名声如雷贯耳,但他们还需要拼命伸长脖子,辨认着台上的gladys,并拼命拍照。 gladys穿着叶深深的“莫奈”,正是主打的那件“睡莲”,光影变幻的池塘,油画迷离的笔触,细碎的皮草与皮革结合,灯光被点缀的毛发筛过,皮革光滑单调的材质带上了油画笔刷的凹凸和色块感,色彩和光芒越发显得浓重而富有层次。 “这色调和质感,这设计理念与工艺手法,实在是太完美了!” 女王魅力不减当年,这样华美而高调的衣服,穿在她身上,越显气场强大,甚至带上了一种咄咄逼人的凛冽高贵。在把目光落到gladys的衣服上之后,众人的惊叹吸气声几乎盖过了此时的音乐声,以至于,众人过了片刻才发现了另外一个主角——被gladys牵在手中的,她的小女儿。 小女孩也穿着一身同样款式花色的衣服,迷蒙的池塘和淡雅的睡莲,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分外可爱。她天真而雀跃,紧紧牵着妈妈的手,虽然步伐不专业,但在妈妈的牵引带领下,还是踏着节奏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韵律感。 叶深深和顾成殊站在t台边缘,看着前面激动的人潮,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对方,相视而笑。 在走到t台最前面的时候,gladys要牵着女儿的手转身时,女儿却兴奋地抬起手,向着面前的所有人飞了一个吻,笑得特别开心。 下面的人顿时都倾倒在这个金发小美女的风姿之下,所有人都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叶深深听到沈暨在身后笑道:“真可爱,天生的小公主,自带光环。” 叶深深也激动不已,点头说:“幸好成殊提出了这个建议,否则,我们怎么可能有这么成功的开场?” 顾成殊朝叶深深微微一笑:“这也是因为gladys特别喜欢你设计的这套衣服,尤其是——沈暨在工厂为她女儿特别打版赶制的这件童装。” “不用互相谦让啦,我们都是挽救这场秀的有功之臣!”沈暨笑着将叶深深的肩膀按住,让她坐在椅子上,“好啦,危机已经过去,接下来就是你迎接胜利荣光的时刻了,赶紧换好衣服,我帮你打理一下,去接受人们的崇敬与欢呼吧。” 光芒万丈的gladys降临,虽然带着女儿走得比较慢,但走完全场也只用了半分钟。 半分钟之内,所有的消息都已经被传开。 时尚圈的人们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瞬间看到了这个爆炸性消息。 近处的人蜂拥而来,远处的人开始传播八卦。 gladys和身上那件“睡莲”,几乎在一刹那出现在全世界所有的角落。 这场bastian的成衣秀,从“莫奈”到“丹宁洛可可”,再到阿方索的阿斯卡纳系列,全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经过皮阿诺先生的特许,闻风赶来的众人,即使未持有本次成衣秀邀请函,但只要验证了身份,都允许他们进入。于是这场秀便难得地出现了台下观众太多而无法坐下,甚至有人站在场边观看的盛况。 当成衣秀结束,gladys作为领场,带着所有模特再次走上舞台之时,下面坐着的人都情难自禁地站了起来,欢呼鼓掌,如潮的掌声久久不息。 gladys笑容满面,左手牵着女儿,右手牵着叶深深,接受这久违的欢呼声。 许多人把目光投向gladys,但更多的人在她携起设计师的手向大家致意时,把目光落在了叶深深的身上,镁光灯的光芒也迅速笼罩住了她。 这个来自中国的新人设计师,穿着素色的衣裙,站在一众名模身边,身材显得略为娇小纤瘦。但她的笑容却格外明媚,就像此时的五月清空一样,和莫奈的画显得异常融洽,相得益彰。 叶深深的笑容,很快随着秀场的照片,出现在各大网站和社交媒体、论坛上,迅速引发热议。 沈暨给叶深深化的妆容非常完美,再和现场的灯光结合,令她熠熠生辉。诸如“这个真的是设计师吗?身材相貌简直不逊于身旁模特”的风评和“如此才华又何须如此美貌”的惊叹,一瞬间占据了所有页面。 国内的媒体更是轰动了,“叶深深”三字牢牢占据了热搜榜首位,之前的“雨夜”和“金合欢”等设计也再度被翻出来,和沐小雪的身姿一起在所有媒体上刷屏。 坐在电脑前的郁霏仿佛跟鼠标有仇似的,狠狠点击着。 随着清脆的点击声,屏幕上bastian成衣秀的照片一张张迅速闪过,直到郁霏忍无可忍,手指才终于停了下来。 不偏不倚,仿佛上天在嘲笑她似的,画面上正是叶深深的特写。 郁霏死死地盯着叶深深的照片,仿佛这样自己的目光就能变成一把刀子,将对方捅出一个洞。 身后有人俯下身,靠在她的椅背上看着叶深深的照片。郁霏知道肯定是莫滕森,所以勉强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移动鼠标准备去关页面。 莫滕森却按住了她的手,说:“别着急,我还没看完,让我仔细看看,这组把我们彻底击溃的设计是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郁霏的声线有点尖锐。 “当然要看,这组设计已经得到了各大时尚媒体的注意,从时尚主编女沙皇到我们名录上的老顾客,到处都在议论gladys和这套衣服,它已经当之无愧成为今年秋冬时装展最引人瞩目的话题之一。”莫滕森对着郁霏举起食指,轻轻摇了摇,“亲爱的,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要下功夫好好研究你的敌人,不然,下一次交锋,你依然没有还手之力,可怎么办呢……” 郁霏悻悻地将自己的脸转向一边,但又因为莫滕森的话,只能勉强控制自己的目光,看向屏幕。 莫滕森将那张莫奈的细节图放大,一寸一寸审视过,然后又缩小,将正面、侧面、反面的细节全都看过,一言不发,沉默许久,然后把鼠标一丢,说:“算了,还是别研究了。” 郁霏诧异地斜了莫滕森一眼。 莫滕森说:“再怎么研究,你也无法企及。” 郁霏只觉得心口涌过浓稠的血,那些血又冻结在胸口,淤积在心肺间,令她连呼吸都艰难狠厉起来。 莫滕森将屏幕又往下拉了拉,说:“让我们来看看是不是有苛刻的评论家帮我们找到可供攻击的弱点吧——看这篇,时尚杂志资深编辑唐尼,这老家伙嘴巴最毒辣了,我喜欢他——在我接触时尚业至今,第一次站着看完了一场秀。然而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是值得的,无论是gladys的出现,还是她第一次出现在媒体前的可爱女儿,或是来自这一季bastian新品成衣的迷人力量,都带给了我至今难以平息的兴奋感……” 郁霏听着莫滕森的话语,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作为配图的那套衣服。 “那么看看买手们吧……哦,真不是好消息,全球各大买手和品牌复合店纷纷下订单,bastian品牌的老客户们也在疯狂预约中,我敢保证这款肯定会卖疯了。这套衣服的价格绝对不会低,祝你们这些冲动下订的人最后都追悔莫及。”莫滕森说着,又拉上去看了看衣服,然后摇了摇头,“好吧,真是伟大的创意,绝对的艺术品。如果我是买手,这套衣服再昂贵,再无法转手,我自己收藏起来看看也好。艾戈居然敢拍板让这样的设计作为成衣而不是高定下厂,简直是疯了!他们是怎么实现控制成本和标准化量产的,难道是得到了魔鬼的帮助?我真希望他们会因为控制不住成本而亏损一大笔!” 迷离的颜色,晕染的光彩,莫奈的油画在郁霏面前泼洒开来,让她只觉得头晕目眩,难以自制,只想疯狂地将它撕扯成碎片。 “最后再来看看其他同行怎么说吧——皮革与皮草的结合,必定会随着这组设计而立即风行开来,已经有数名设计师表示,自己的想法与此不谋而合,也正要进行这样的尝试……我的天,这已经要成为风潮了?就凭这么年轻的一个小设计师,就要改变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设计走向了?” 郁霏终于再也忍不住,抬手一把关掉了电脑显示器。 莫滕森没有再阻止她,他默默地点了一根烟,颇有点烦恼地吞吐了几口,然后说:“早知如此,当初她在bastian受排挤的时候,我就该用尽手段把她弄到手的,不然现在大放异彩的,或许就是我们mortensen。” 郁霏勉强控制自己,拼命让压低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不要在我的身边抽烟。” 莫滕森看了看手中的烟,又看了看郁霏,笑着耸耸肩,转身走了出去。在往阳台走时,他随手拿过了旁边的烟灰缸,还帮郁霏带上了门。 他声音戏谑而轻快地说:“可怜的宝贝儿,好好疗伤吧。” 郁霏呼吸急促,身体微微颤抖。她闭上眼,许久,终于还是无法忍耐,一脚蹬出去,把地上的垃圾桶给重重踹翻了。 废纸、包装袋、碎布,各种垃圾撒了一地,凌乱不堪,无从收拾。 “为了庆祝我们的成功,干杯!” 当晚,巴斯蒂安工作室所有人聚在酒吧中,举起手中的酒杯,清脆相击。 bastian秋冬季成衣秀不但完美落幕,而且还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轰动,令安诺特集团都震惊了。努曼先生虽然没来,但是皮阿诺接到了他的电话,所以直接在成衣秀结束后,包下了附近一家酒吧开庆祝派对。 一群人打包好东西,立即奔着酒吧来了,作为本次成衣秀的大功臣,沈暨自然也拉上了顾成殊。 喝多了酒的皮阿诺先生和阿方索在舞池中跳八十年代的贴面舞,旁边人还起哄录视频,一群人闹成一团。 叶深深还想凑过去看看具体情况,结果一个人走到她面前,给她递了一杯红茶色的饮料。 叶深深抬头一看,见是工作室的前辈斯卡图,便接过酒杯,朝他致谢地笑了笑。 斯卡图朝她眨眨眼,举杯说:“敬今天最大的功臣。” 叶深深与他碰杯,喝了一口酒。谁知这酒看起来像红茶一样,喝起来味道却怪怪的,乍一入口十分辛辣,后味有点酸有点甜,还有一点温润清爽的苦味。 叶深深感受着那种辛辣,有点疑惑地把酒含在口中,想想又扯过一张纸巾,假装咳嗽,又把酒吐到了纸巾里去。 斯卡图抬手去扶她,关切地问:“不好喝吗?你不会喝酒?” 他的手还没碰到叶深深,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顾成殊已经抬手拦开了他,将叶深深拉住。 叶深深茫然地转头看顾成殊,见他脸色不好地盯着斯卡图,便有点疑惑地问:“怎么了?” 顾成殊没回答,只取过了叶深深手中的酒杯,搁在桌上,盯着斯卡图:“她不能喝这么烈的酒。” 斯卡图有点尴尬地耸耸肩膀:“抱歉,我以为这么一小杯没关系的。” 顾成殊没理他,示意叶深深别再理他。 叶深深歉意地朝斯卡图笑了笑,跟着顾成殊往角落里走,嗫嚅着说:“没事啦,我又不是小朋友了……” 顾成殊没说话,只微微眯起眼睛瞄了她一眼。 一看见他那冷湛得仿佛能刺穿自己的目光,叶深深立即缩起头,不敢再说话了。 顾成殊带着叶深深在角落的小桌子前坐下,沈暨给叶深深端来一杯加冰激凌的百利甜。 叶深深喝了一口,感觉味道不错,兴奋的心情难以抑制,脸上的笑容简直无法隐藏。 沈暨见顾成殊脸色难看,便问:“刚刚那个斯卡图要干吗?” 顾成殊瞥了叶深深一眼,说:“没什么,想让深深喝长岛冰茶。” 叶深深有点疑惑地问:“原来是茶啊?可味道怪怪的……” 沈暨皱眉说:“以后别理会他,这人在女孩中风评不是太好。” 能让沈暨说出这样的话,叶深深顿时警觉了起来,又有点八卦地问:“我和他不熟啊,他作风不好吗?” 沈暨有点难以启齿地说:“嗯,之前曾有女同事因为他的骚扰而辞职。” 叶深深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又回头看看那个长相不错的男人,喃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沈暨不想就此事多加议论,便握着杯子问顾成殊:“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说动gladys的?我听说,之前多个知名品牌邀请她,她都没有复出,甚至还包括蓝血品牌的春秋季高定,想要邀请她作为开场或压轴,她都以自己要将一切奉献给孩子为由而推脱了。” 叶深深点点头,也是充满好奇:“对啊,所以其实只要我们制作出孩子的衣服,邀请她和孩子一起参加,就可以说服她复出了吗?” 顾成殊摇了摇头,说:“不,这只是辅助条件。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之前通过一些渠道,知道gladys的丈夫这两年来发生了巨额亏损,所以我认为,她复出其实已经势在必行。只是之前她回绝了那么多的邀约,现在再度复出必然会尴尬为难,亟须寻找一个台阶。如今以孩子的名义,我们诚恳邀约,请她带着孩子一起登上t台,不但可以成全她为了孩子而牺牲巅峰事业的好妈妈形象,她也可以借这个机会顺势复出,面子里子都能保全。所以我和她以及她的家人接触后,一拍即合,谈得非常愉快。” 沈暨赞叹不已,举杯向顾成殊致意:“敬我们伟大的策划师。” 叶深深也兴奋地举杯,说:“多亏了成殊呢!” 顾成殊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抿了一口杯中酒。 沈暨又有些伤感地说:“gladys的女儿真是超级可爱,像个小公主一样,可是……她爸爸的生意真的要完蛋了吗?” 顾成殊点点头:“近年中东动荡,影响了生意。” 叶深深睁大眼睛,说:“可是迪拜那边还是最大的时尚中心之一啊,我看那边算是时尚业和奢侈品业的支柱产业之一了。” 顾成殊笑了笑,说:“错了,如今全世界最大的时尚业和奢侈品业支柱,是中国。去年全球近半的奢侈品被国人买走,如果没有中国,恐怕这些品牌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沈暨点头:“所以,我才会选择从欧洲跑到国内,希望能在那边开拓一番大事业啊。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最起码,我见证了深深的崛起和成长。” 叶深深望着沈暨和顾成殊,笑得眼睛弯弯的:“幸好你们来了,没有你们的话,我现在可能还在夜市摆地摊呢。” “应该不会摆地摊吧,”顾成殊慢悠悠地说,“我想,以你的努力,如今应该已经租上了正规摊位。” 叶深深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打了顾成殊的手臂一下,忍不住大笑出来:“太坏了,成殊你居然也会奚落人!” 顾成殊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抬手揉了揉叶深深的头发,搂住了她的肩膀。 对面的沈暨假装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投向了吧台。 叶深深有点羞怯,低头捏着杯子的把手。 顾成殊也只稍微握了握她的肩,便放开了。 三人都喝着杯中酒,一瞬间气氛好像有点尴尬。叶深深回头看了看里面还在闹的人们,说:“那我们先走了,沈暨你呢?” “我也走了,明天事情还很多,女沙皇约我吃饭呢。”沈暨和他们一起走出酒吧,“你肯定知道女沙皇slaman吧,全球最大时尚出版集团的总编,监督着五六本全世界销量最高的时尚杂志,同时还是其中销量最高、影响力最大的《one》的主编。” 叶深深点点头,说:“加油啊沈暨,明天努力在她面前推荐我一下,让我的设计也早日登上杂志嘛!” “交给我!”沈暨拍胸脯保证。 第四章 美好的小日子 第四章 美好的小日子 第二天中午,沈暨就打电话来了:“深深,最近你有设计中裙吗?” 叶深深点头:“需要什么式样的?” “这个,我也说不好。”沈暨皱眉想了想,“是这样的,刚刚我和女沙皇吃饭,她跟我提起一件事。这期正在拍摄的封面需要一条中裙,可她选了好久都没找到合适的。当然,女沙皇需要一条裙子,而且还是上封面的裙子,各大品牌立即闻风而动,送去了各式各样的中裙,从d&g到chanel,应有尽有,随便她挑选,可她还是没有特别中意的。谁知道她的想法呢?要是你有自己满意的中裙,我也一起送过去给她看看。” 叶深深有点担心地问:“真的可以吗?她在业内可有句名言啊——interms of chinese fashion designers,i don’t see the growth here yet。” 在旁边侍弄花草的顾成殊听到她这句话,不由得皱起眉头看向正在讲电话的她,想知道是谁说的这一句“从未见过中国设计师有所成长”。 沈暨补充道:“那是在你出现之前说的嘛。后来青年设计师大赛时,你们匆匆忙忙到来,不知你还记得不,当时她就是评委之一,对于你的设计赞赏有加,后来你的莫奈系列她也很喜欢的。” 叶深深赶紧说:“好,那我挑选一下。” “以我刚刚探到的口风来看,slaman大概是想让fearn的设计上封面。他们是相识二十年的老朋友了,fearn在上周宣布退休,她要让fearn的作品上封面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叶深深挑选裙子时,沈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跟她讲解内幕。 叶深深边听着沈暨的话,边从电脑上翻看fearn的资料,查看fearn近期作品的风格。 她的目光迅速在面前的一组组设计上掠过,将本季的fearn风格迅速提取出来。 暗黑,华丽,复古,这样的深黑色印染刺绣丝质上衣,想要搭配一件其他的裙子,似乎真的很难。 叶深深偏着头夹紧手机,问:“fearn自己那边,没有原装搭配吗?” “没有,这回出现了几件fearn十分得意的单品,所以在发布的时候,为了凸显这几件单品,几乎所有模特都只是下身扎着几条未经处理的白布而已。这样在秀场很有冲击力,但是上封面显然是不行的。” 叶深深也正好翻到了那几张秀场照片。确实,有几件衣服搭配的都是白布,衬托得上面暗黑的华丽衣服醒目无比。 叶深深看了看,说:“这衣服确实不好搭配,其实fearn的做法是很正确的,因为他的设计纹样太过繁复,所以最好是用最简单的去搭配。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别人的目光只会聚集在fearn的作品之上,拿去搭配的那件中裙就沦为炮灰,压根儿没有意义了。” 沈暨在那边说:“对,正因为如此,所以其他品牌只是随意送来了几件当季的中裙,不愿意拿简洁的衣裙去当陪衬搭配,更没有花心思为此设计。不过对于你来说,这也算是一个契机,因为你可以迅速找到一个进入最高端时尚杂志的机会了。” 叶深深的目光定在了那件花样繁复的上衣图片上,考虑了片刻,说:“好的,我知道slaman需要什么了。” 沈暨“咦”了一声,问:“是什么?” “不一定行呢,先不告诉你,不然万一女沙皇不要就丢脸了。”叶深深笑着说,“我马上准备好,待会儿就送过去,用你的名义可以进入编辑部吗?” 沈暨那边停顿了一会儿,传来一阵拿钥匙开门关门的声音:“刚好我今天没事,等我过来,亲自帮你送一趟吧。” 叶深深把打包好的裙子交到沈暨手中,有点好奇地看着他:“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你这个助理会这么悠闲。” 沈暨笑着说:“因为你们教我消极怠工好被艾戈开除啊,我这不是正在努力摸鱼吗?” 叶深深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倒觉得有些愧疚:“那个……多谢你,沈暨,你都是为了我才被艾戈拉上贼船的……” “说什么鬼话?”沈暨笑着举起手中的裙子,轻轻拍了她的头一下,“我现在每天在艾戈身边给他下绊子使坏,别提过得多开心了,别人跟我换我都不肯!” 叶深深心中激荡起莫名的复杂情绪,只能抿唇勉强对他笑一笑。 他挥挥手,貌似毫不在意地上车离去。 只是在车子开出后,他望着后视镜中越来越远却始终望着他的叶深深,脸上闪过无比黯然的神色。 沈暨走进位于大厦二十六层的《one》法国版编辑部时,slaman的几位助理正在外间如坐针毡。 沈暨笑着朝她们打招呼,举起手中的裙子:“各位,找到合适的中裙了吗?” 第一助理赶紧跑到他身边,担忧地去查看他带来的裙子:“还没有,眼看按照出版时间,今晚八点就是最后的期限了,slaman现在的心情有点不太好……” slaman烦躁的声音已经从里面传来:“flynn,你给我带来了什么?” “惊喜。”沈暨说着,朝她的助理们眨眨眼,正要往里走,slaman却已经出来了。 她一眼看到了沈暨手中的裙子,直接拿过来将外面的纸盒拆开,一边走一边拿在手中看。 一件酒红色的中裙,亮面缎子,及膝长短,似乎并没有其他的独特设计,看起来平淡无奇。 slaman皱起眉,将裙子又举高一点,放在面前看着。 在时尚界浸淫了几十年的眼光,立即看出了这件裙子的与众不同之处。 这是一件太过平稳以至于看似乏味的中裙:首先是纯正的酒红色,一点偏差都没有的色调;其次是长度,不偏不倚,几乎是与任何上衣都能搭配的长度;最后是剪裁,流畅的筒形,自然形成的下摆,看似完全不加处理,其实每一分毫都控制得精准无比的细节,让这件裙子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出错的搭配。 所以第一眼的乏味,在片刻端详之后,转变成了因为游刃有余而显得漫不经心的气质,令人无法忽视。 slaman抬头问沈暨:“谁的设计?” 沈暨微微一笑,说:“巴斯蒂安先生的弟子——叶深深。” “‘莫奈’,‘雨夜’,gladys。”slaman顿时脱口而出。 沈暨点点头,示意了一下裙子,问:“怎么样?” slaman又看了看裙子,说:“虽然是最近刚刚冒头的新人设计师,但确实有几件让人记忆深刻的作品……再加上有你的推荐,那就先试试效果吧——事先声明,如果不理想的话,我可不会给你面子。” 《one》法国版,每月十日准时出刊。 本月十日那天在下雨,顾成殊打着伞经过书报亭时,看到了封面上的模特,便顺手买了一本。 本期的特访是刚刚宣布退休的设计师fearn,封面上的超模屈膝侧卧,上衣正是fearn的设计,阴郁而华丽的刺绣蕾丝,密密匝匝的黑色与深银灰色交织,透着一股中世纪吸血鬼的暗黑与庄严。而搭配的酒红色裙子,则是亮面缎,与上衣迥异,毫无花纹,靠的是本身的颜色与精准到苛刻的剪裁,凸显出服装的质地。这两件衣服相撞在一起,融汇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张力,裙子凸显了上衣的华丽,中和了它的压抑;而上衣弥补了裙子的简洁,衬托出了它的韵味,相得益彰,堪称完美的一次混搭。 顾成殊把杂志卷起来,撑伞经过街道,走到巴斯蒂安工作室门口。 叶深深正站在门口,和一个男人说话。 水珠和雾气让整个巴黎都显得湿漉漉的,空气因为饱含水汽而有点朦胧,叶深深的头发有点长了,被她随意地拨弄到胸前,她仰头看着面前男人的侧面,因为笑容与仰望的姿态而显得特别温柔迷人。 顾成殊站在玻璃门外看着叶深深,她却因为角度问题,并没有察觉他已经到来,只笑着和那人说话。 而那个男人抬起头,看向了玻璃之外,却似乎当他是透明人一样,故意视而不见。 顾成殊认出了这个人,就是上次在酒吧里见过一面的斯卡图。他知道对方的记性肯定不会那么糟糕,现在明显是故意的,但他也并没有采取行动,只随意站在屋檐下,翻看着手中的杂志。 直到叶深深终于回头,一眼看见顾成殊站在门外的背影,才“啊”了一声,赶紧和斯卡图挥手告别,转身向着外面跑去。 斯卡图跟着叶深深出门,为她拉开门。 叶深深向他点点头表示感谢。 斯卡图挑眉看了顾成殊一眼,问:“男朋友?” 叶深深欢欣地笑着,抱住顾成殊的手臂,说:“是呀!” 斯卡图又伸手向顾成殊:“幸会,不知你是在哪里工作,似乎随时可以脱身过来照顾女朋友?” 顾成殊听而不闻,看也不看斯卡图一眼,只将手中的雨伞递给叶深深。 叶深深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地朝斯卡图笑笑,放开了顾成殊的手,将他递给自己的伞撑起来。 叶深深说:“因为我现在很忙,所以他在家里帮我。” 斯卡图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说:“无业游民。” 叶深深听到他语气中的嘲讽意味,心口猛然一跳,赶紧抬头看顾成殊的神情。幸好顾成殊一副面瘫脸,看不出什么异常。 叶深深有点生气,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勉强和斯卡图说了声再见,就拉起顾成殊匆匆穿过马路回家了。 两个人两把伞,在下着大雨的巴黎街头走着。 叶深深有点忐忑,她加快脚步跟上顾成殊,想偷偷看一看他的脸色。 顾成殊却转过头看她,问:“怎么了?” 被抓个正着的叶深深十分尴尬,只能低声说:“不要在意那个人,反正我们在一起开心就好。” 顾成殊却有点诧异地问:“什么人?” 叶深深愣了一下,张着嘴巴眨眨眼,然后赶紧说:“不,没什么人……” 顾成殊将手中的杂志递给她:“刚刚来迟了,去买了这个。” 叶深深一看封面,顿时眉开眼笑:“哎呀,我只看到照片,还没看到成品呢,效果可真不错,你觉得呢?” “嗯,相当不错。”顾成殊说。 叶深深兴奋地翻看里面的内容,又将杂志合上,举远点看了看。 顾成殊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得意忘形的她避开了一块突起的地砖。 叶深深抬头看看顾成殊,在这样潮湿的下雨天,他握着自己的手掌干燥而温暖,让她感觉到一种异样的触感,从手腕一直生长到了心里,然后在心尖上啪的一声,开出了一朵摇曳的花。 叶深深悄悄地加重了自己手指上的力道,握紧了顾成殊的手掌。 她忽然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心花怒放吧。 两人到常去的餐馆吃晚餐,随意说着一些今天发生的事情。 “今天努曼先生一早把我叫去训话,说我不求上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接设计……” 顾成殊问:“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叶深深吐吐舌头:“就这个意思嘛,意译,意译……” “我就说他的中文没有好到这种地步。”顾成殊帮叶深深盛着浓汤,说,“不过努曼先生的意见很对,你在设计这条路上,一直没有具体规划,多是零散型的设计,从青鸟开始到现在,并未形成系统。如今努曼先生也面临着退休问题,bastian这个品牌的未来很可能需要你来掌控,你不能再按照别人的要求进行设计,而应该自己自动自发地去探索并开创独特的风格。” “嗯,是呀……不过属于我的独特风格是什么呢……”叶深深含着勺子,有点烦恼地想着。 “慢慢来吧,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顾成殊说。 叶深深点头:“嗯,然后就是明年春夏的高定了,这个系列在我心里已经基本成型了,与香根鸢尾相联系,一系列仿真的鲜花礼服,肯定美不胜收……不过你觉得发布会的舞台和灯光应该如何搭配呢?” “做减法吧,越简单越好,因为这一系列本身就自带惊艳绚丽的效果,不能再往上堆砌元素了。”顾成殊肯定地道,“只要能做出香根鸢尾那样的效果,就一定能成功,并且会令所有人难以忘怀。” 叶深深点头,充满憧憬地撕着面包。 顾成殊见她神游天外,便说:“你猜我今天见到了谁?” 叶深深“啊”了一声,抬头看顾成殊。 “伊莱雯的助理,她说伊莱雯的女儿要过生日,在家里大吵大闹,一定要穿gladys女儿在成衣秀上展示过的那件裙子。” 叶深深瞪大了眼睛,嘴巴噘成一个小圆形:“就是那个,被称之为票房救星的数字姐伊莱雯?” 顾成殊点头:“对,因为名字念起来像数字十一,所以被人称之为数字姐,现在好莱坞最炙手可热的女星。” 叶深深顿时结巴了:“她竟然来向我借衣服?” “确切地说,是为了孩子。你这套衣服确实受到了很多人的关注,尤其是‘女王’gladys为它增添了许多话题。伊莱雯的女儿看到gladys的女儿走秀的那件衣服后,对同学夸口说自己如果想要的话,立刻就能在生日派对上穿上它,所以她现在正在绝食抗争,要求伊莱雯立即替她弄到这件裙子。” 叶深深不由得笑了:“幸好她的妈妈是伊莱雯。” “如果不是伊莱雯的女儿,也不敢提这样的要求。”顾成殊说道,“所以伊莱雯的助理通过联系gladys,拿到了我的联系方式,过来找我。我已经替你答应了,要知道,像这种备受关注的星二代,其他品牌都是直接为他们设计并且寄到家里去的,他们穿不穿还是问题。如今你是撞上好运了,居然机会主动找上门。” 叶深深吐吐舌头:“好吧,感谢那位可爱的小公主看上了我的设计,我感激涕零,请马上把她的尺码给我,我立即为她定制小码的衣服。” 雨一直下着。 他们吃完饭走出餐馆,外面的雨还是淅淅沥沥,不曾断绝。 “走吧。”顾成殊说着,帮她将伞撑起来,递到她手中,然后撑着自己的伞走下台阶。 叶深深看着他的背影,有点不满地停住了脚步。 顾成殊撑着伞站在台阶下,转过身看她:“怎么了?” 叶深深郁闷地把自己的伞一把收起来,一步步走到顾成殊的身边,沮丧地说:“累了,手好酸,打不动伞。” 顾成殊低头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上收拢的伞,唇角微微扬起,似乎是露出了一个笑容,但立即又掩饰住了,问:“会不会有点奇怪,两个人出去,却只打一把伞,另一把在手里拿着。” 叶深深也觉得自己的脸上有点发烧,她转头看了看,然后拉着顾成殊走到街边。 一只流浪猫正蹲在灌木底下,被雨点打得瑟瑟发抖。 叶深深轻轻揉了揉猫咪的头,然后将自己的伞撑开架在猫身上,帮它挡住风雨。 顾成殊站在旁边凝视着她。 叶深深朝顾成殊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笑,然后挽住了他的手臂,躲在他的伞下问:“现在……不奇怪了吧?” 顾成殊有点无奈地默认了,抬手将她的肩膀搂住,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 雨点淅淅沥沥地滴落在他们的伞面上,伞下好像是一个小小的世界,笼罩出一个与世隔绝的宁静角落。 叶深深在心里想,伞好像太小了点,顾成殊的肩膀和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都被斜飞的雨点打湿了。 可伞好像又太大了点,不然,或许他们还可以再靠拢一点的…… “这……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在网上聊天时,宋宋拍案而起,几乎要从电脑那端爬过来了。 叶深深有点迟疑:“你也觉得奇怪啊?对啊……我也觉得,我和他之间,怪怪的……” 宋宋:“是啊!我都要怀疑他究竟是不是那个阅尽千帆、拥有两个恐怖前女友、两次谈婚论嫁的渣男了!” 叶深深:“呃……” 宋宋:“这样一个情场老手,居然在你的房子里睡了两个月沙发,无怨无悔地给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打扫清洁,只有付出不求回报,甚至,连你的手都不轻易牵一下,居然还要……你主动!” 叶深深也只能说:“是好像有点奇怪啊……” 宋宋:“做过吗?” 叶深深:“啊?” 宋宋:“问你话呢!进展到哪一步了?” 叶深深迟疑了半晌,回忆着在隧道内那次车祸,以及顾成殊抱着她走在城郊的路上时,两个人逃脱大难,恍如隔世,他忍不住低下头亲吻她的那一幕。 啊……现在想来还是有点害羞,真是不好意思。 所以叶深深沉默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回答:“到亲吻了……” 宋宋简直要咆哮了:“两个成年男女,确定了恋爱关系后,同居一屋两个月了,却只到吻而已!你们是在谈恋爱吗?你们明明像两个孩子一样互相试探着过家家!” 叶深深:“是啊,这感觉不对劲啊,好像正常人不是这样谈恋爱的……话说回来,你又谈过吗?还来指导我!” 宋宋沉默了三秒钟:“在谈。” 叶深深顿时傻了:“什么什么?和谁?不会真的是和……网店那个新来的男生程成?” 宋宋:“对,没错,就是他。” 叶深深:“进展呢?难道说你们已经……” 宋宋:“是的。” 叶深深觉得自己要崩溃了:“不可能!这才多久啊,你们已经进展到第二阶段,赶上我了?!” 宋宋又沉默了三秒钟:“不,我是指我可能怀了。” 叶深深觉得自己的世界坍塌了:“怀了是什么意思?!” 宋宋:“就是我本月大姨妈已经推迟一周了,准备去买个验孕棒的意思。” 叶深深震惊地坐在电脑前,久久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宋宋当然也知道她现在的震撼,所以只发来了最后一句点评:“所以你懂了吧,我就说你和顾成殊现在的关系,完全不对劲。” 一夜没睡好的叶深深,自然又面临着迟到的处境。 她的嘴里叼着顾成殊给她涂好果酱的吐司,单脚跳着提上鞋,匆匆忙忙跑出门。 顾成殊几步追上了她,将一张纸递到她的手中:“伊莱雯女儿的数据。” “啊,差点忘了,我得赶紧去弄。”叶深深把纸条接过来,一边往下跑一边说,“对了,我中午想吃茄汁大虾。” 顾成殊目送她跑下楼梯,说:“好。” 等叶深深去上班后,顾成殊看看时间,也换好衣服出门。 叶深深几口吞下吐司,觉得有点口渴,又在旁边的早餐店内买了一瓶牛奶,拆封喝了两口。 叶深深从面前的玻璃上看到后面的人影,眨了眨眼睛,有点疑惑。 从那房门里出来的,似乎就是顾成殊啊。他也需要这么早出门吗? 叶深深转头看了看,没错,确实是顾成殊,白衬衫与深灰长裤,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带着藏蓝色公文包,还是那副熟悉的精英模样,完全不是平常居家的模样。 叶深深心想,不会是他偷偷瞒着自己去工作了吧?难道他还是不肯在家帮她打理事务吗?去见见明星助理什么的,明显不可能是这样的装束吧? 叶深深赶紧拎着牛奶跑出小店,准备问问顾成殊干吗去。 谁知她刚踏出小店的门,一辆橙色的悍马突然呼啸着从她身边开了过去。如此巨大的车身从狭窄的街道上悍然驶过,街边的泥水顿时飞溅起来,直接喷到了她的裙摆上。 叶深深赶紧急退一步,结果手中牛奶瓶一倾,裙子上的泥点中再度开出了一朵白色的牛奶花。黑色的裙摆上,白色的牛奶和褐色的泥点斑斑点点,惨不忍睹。 叶深深低头看看裙子,再看看那辆彪悍的悍马,顿时郁闷极了。心想司机肯定是个彪形大汉,没有一点公德心。 谁知那辆橙色悍马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跳下来一条纤细修长的身影。 这是个穿着超短露脐上衣和紧身牛仔裤的女生,脚上蹬着一双牛皮短军靴,头发扎起,全身的线条利落干净,把她前凸后翘的s形身材和惊人的细腰长腿勾勒得淋漓尽致,令叶深深这样的女生都要迷倒了。 再一看她的面容,简直是艳光四射。她应该有中国人血统,轮廓兼具西方的深刻和东方的柔美,皮肤白皙细腻,巴掌小脸上一双浅色眼瞳,配上略带傲气的尖尖下巴,美得帅气利落,咄咄逼人。 女生迈着炫目长腿快步走过来,朝着叶深深歉意地耸耸肩,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她的法语略带图卢兹口音,在她英挺的气质中掺杂了一分性感:“抱歉,没看到路边的水坑。你的衣服好像脏了,我帮你送去清洗吧!” 这么帅气迷人的女孩子,又这么真挚地道歉,叶深深顿时感觉自己要是介意的话,几乎是为难她了。 所以她看了看那女孩递过来的burberry手帕,没有接过来,只抽出纸巾擦了擦自己裙子上的污渍,说:“没事,我回去换件衣服就好了。” “那可不行,我不喜欢亏欠别人。”那女孩掏出钱包说,“这样吧,我给你清洗费,麻烦你自己送洗……” 叶深深一眼看到她的钱包,呆了呆。 同样的钱包,她也有一个。当初沈暨送给她的时候,说是未完成的样品,但到欧洲这边这么久了,她也没有见过相同的设计。可这个女孩手中的赫然就是完成品,上面是哑光金属的“vr”两个字母,使得这个原本过于简洁的设计顿时有了重点,变成了一款轻重得宜的迷人设计。 女孩并没有在意她的诧异,只随手抽出一张纸币,递给她。 叶深深正要推辞,后面顾成殊的声音传来:“不需要了,薇拉,深深不会介意的。” 叶深深还没反应过来,那被顾成殊称之为薇拉的女孩一回头看见顾成殊,顿时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顾成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这么久不见了,你一点都没变。” 薇拉却没有他这么平静,她惊喜地大叫一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顾成殊的脖子,和他亲热贴面:“成殊!好久不见啦!” 顾成殊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好久不见。” 叶深深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人紧紧相拥,两人都完全忘记了一身狼狈站在旁边的她,眼中仿佛只剩下了彼此。 从身材到相貌都如此登对的男女,就像一袭华美锦袍上本就该有宝石胸针相映生辉。 叶深深的心里泛起一种酸涩的滋味,也不知该如何说,只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仿佛怕被他们的光芒刺痛了眼睛。 过了许久,顾成殊才像是想起了她的存在,轻推薇拉,转头问叶深深:“不是快迟到了吗?赶紧去上班吧。” 叶深深愣了愣,然后嗫嚅地说:“对啊,我快迟到了,你们先聊吧……对了成殊,待会儿请你朋友到咱们家里坐坐吧,我中午回来大家一起吃个饭。” 这句宣明主权的话,却没有起到丝毫作用。薇拉揽着顾成殊的手臂不放,只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而顾成殊也只是随意看了看她挽着自己的手臂,说:“看情况吧,或许我今天太忙的话,就不回来了。” 被回绝得如此干脆利落,叶深深也只能勉强讪笑着,挥挥手,转身加快了脚步。 等跑到拐角处,她转身看去,顾成殊已经坐上薇拉的车离开。 薇拉开车跟不要命似的,跑车被她开得满大街全是隆隆轰鸣声,叶深深不由得担心起来,这种毫无安全性的驾驶,万一磕到碰到,使成殊受了伤可怎么办? 随即,她又生气地猛拍自己的脑袋,现在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干吗要下意识关心他的安全?为什么他会和这个女孩举止亲密?为什么他跟着她走了? “你给我等着,晚上回来非对你严刑逼供不可!”叶深深看看时间,赶紧转身飞奔而去。 情场上有点失意的时候,似乎事业总是要得意一点。 叶深深去样衣间里拿了条裙子穿上,把弄脏的裙子送洗后,开始了今天的奋斗。她现在的事业发展得简直是春风得意,万事称心。 许久没有来过工作室的努曼先生,今天也难得地出现了,还难得赞赏了她的设计:“上次出现在封面上的半裙广受好评啊,你也终于以此为敲门砖,进入了时尚杂志。” 叶深深开心地点头,如今她的设计多次出现在时尚杂志上,有时候是拿单品,有时候是拿套装。 她兴奋地对努曼先生说:“还有个好消息。之前我和slaman聊过,她挺喜欢我获奖的那套香根鸢尾,我也说自己要将香根鸢尾扩展开,着手设计一系列的套装。结果她还没看到成品,只看了设计草图就拍板了,刚刚跟我邀约这组设计,给她手下另一本杂志做一个专题。” “是的,值得恭喜。”努曼先生举着手中的设计图看着,赞叹道,“你看你的设计,和以前一样充满了灵气,可又彻底摆脱了以往的潦草粗陋,达到了充分的完成度。你的进步大家有目共睹,而珍珠也永远不会被沙砾淹没,所以你这组设计,只是设计图便能得到赏识,slaman甚至愿意为你制作一个专题,这简直是大师级的待遇。据我所知,受到这个待遇的,在你之前只有一个veraren。” 叶深深听着这个名字,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不对,所以只开心地望着努曼先生。 “好啦,你尽快完善这组设计吧,晚上我带你去加比尼卡的品酒会,认识一些和我一样的老家伙。他们看过了你的几组设计,都对你充满好奇。” 叶深深顿时惊喜不已,加比尼卡暂且不提,其他人也肯定都是和努曼先生一样的资深设计师,于是赶紧点头。 努曼先生走后,叶深深欢喜地拿出手机,第一时间给顾成殊发了条消息:今晚要和努曼先生一起去加比尼卡大师那里参加聚会,你一个人先休息哦。 顾成殊只回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好。 叶深深看着这么简洁的回复,才想起顾成殊早上和那个女生亲密开怀的样子。春风得意被低气压笼罩,叶深深难免低沉了片刻,然后她才猛然想起什么,顿时瞪大双眼。 veraren…… 早上仓促之间,她听到顾成殊叫那个开悍马的漂亮女孩——薇拉。 叶深深顿时呆住了,过了许久,她再度打开手机通讯录,目光定在顾成殊的名字上许久,手指点开了他的号码又赶紧关上,迟疑地滑向了下面的沈暨。 沈暨过了十来秒才接电话,一边快步走一边压低声音:“深深,我刚刚在开会,怎么啦?” 叶深深欲言又止:“哦……那、那你先开会……” “我已经逃出来啦,反正压根儿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些什么,坐在里面多烦躁。”沈暨笑着说,“快说快说,到底是什么事?” 叶深深犹豫了片刻,然后才问:“你知道薇拉吗?” 沈暨顿了顿,刚才轻快的语气消失了,只留下小心翼翼的试探:“薇拉?” 叶深深的心头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只能勉强说:“对,veraren。” “哦……她也到巴黎了啊?”沈暨语调迟疑。 叶深深靠在身后的墙上,语调迟疑:“对,早上她来找成殊了,你认识她吗?” “还挺熟的,不过……”沈暨迟疑了一下,然后捂住手机“啊”了一声,又快速地说,“糟了,我现在马上要出去,晚上你是不是也去那个聚会?到时候我们见面慢慢说。” 叶深深无奈,只能放下了电话。 沈暨心虚地关了手机,看着面前人的灰绿眼瞳:“那个……会开完了?” “嗯。”艾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脚步不停,向前走去,“一个小时后给我出一个会议纪要,我需要你把每个部门的发言要点都概括到。” 沈暨几欲泪流满面:“一个小时?” 艾戈听着他痛不欲生的声音,看了看表:“现在是十点二十,那么你十一点整给我。” 沈暨立即飞奔向其他助理,哀求借会议笔记一抄。 艾戈唇角挂着一丝冷笑看着他,等到他在自己面前消失,才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薇拉……她居然又回来了?” 第五章 私人禁地 第五章 私人禁地 晚上的聚会在城郊的庄园中举行。 叶深深穿着小礼服,陪着努曼先生和众人打招呼,笑得脸都僵了。虽然是个品酒会,但这些以往在杂志上、电视上才能仰望的设计师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每个人都能将她和所设计的服装联系起来,记得她的作品,尤其这里的主人加比尼卡大师也看在努曼先生的分儿上,和她聊了聊她的莫奈系列,令叶深深简直受宠若惊。 暂时的幸福感在看见沈暨过来时,陷入了深沉的大海中。 沈暨人缘好,如今又是艾戈的特别助理,身边自然无时无刻不围了一群人,但他及时摆脱了众人,陪叶深深走到角落里。 看着她满脸忐忑的模样,沈暨叹了口气,抬手拨拨她的刘海儿,说:“深深,你这回麻烦大啦。” 叶深深顿时紧张起来,睁大眼睛定定看着他。 沈暨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邮箱,说:“从小到大我觉得重要的东西,都会保存起来,这个邮箱很稳定,我存了十几年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过,叶深深看见上面有自己的名字,列着戛纳礼服、青年大赛设计作品等,一列列分得特别清晰,不由得感动了一下。 “找到了,这个。”沈暨打开很靠后的一个文件给她看,“年代久远了,分辨率不是特别高,不过应该可以看出来。” 叶深深点点头,看向手机屏幕。 在看清那上面的东西之后,她勉强辨认着那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模糊的画面,呼吸微微停滞。 那是一组舞会的照片,灯光下旋转的舞裙交织成一片丝缎的海洋。镜头聚焦的正中间,是一对翩翩起舞的少年男女,燕尾服与晚礼服,跳的大约是华尔兹,少年的手臂紧揽着少女纤细的腰肢,而少女正在旋转中仰头望着他,笑容炫目。 是尚带少年青涩意味的顾成殊,还有那时已经初露艳光的薇拉。 “薇拉参加名媛成年礼的时候,成殊是她的舞伴。”沈暨见她一直盯着照片沉默黯然,便将手机关掉,开口说,“如果你想知道成殊和薇拉的过往的话,我从头到尾讲给你听?” 叶深深咬住下唇,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说:“不需要了,反正大约又是一个郁霏。” “她可不是郁霏。薇拉是四分之一中法混血,中文名叫任言瑄。她的祖父是中国人,在欧洲中国商会口碑很不错,和顾家还有我家也有来往。不过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沈暨抬手指了指他们身处的庄园,说,“今天的主人,和努曼先生堪称并驾齐驱的加比尼卡,当初曾经无比欣赏薇拉,并且还正式询问过她是否愿意成为自己公开的弟子——就像努曼先生欣赏你一样地欣赏她。” 叶深深的双唇略微动了动,抬头望着沈暨,问:“是个天分很高的设计师?” “不是设计师,薇拉学的是建筑,她也因此拒绝了加比尼卡抛来的橄榄枝。但她因为成殊妈妈的关系,曾经涉足这个圈子,她对于服装的品位和独到的见解,曾经引发轰动,艾戈也曾经想把她挖到安诺特来做某个一线品牌的总监,不过也被她拒绝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当时本来她设计的几款衣服都已经要投产了,因为她不愿意,所以终止了,其中也包括我给过你的那个钱包,都只留下样品。” “这么说……是个天才啊。”叶深深低声说。 “是的,不折不扣的天才。” “这么说……他们以前是恋人?”叶深深声音模糊,如同呓语。 “恋人?”沈暨愣了愣,迟疑地说,“这个……因为我后来到法国读服装专业了,他们在英国的情况我并不是特别了解……” 叶深深打断了他的掩饰:“你跟我说实话吧,沈暨,不需要瞒着我。” 她的目光中明明有着担忧,却依然坚定无比。 就像明知前方是疾驰而来的列车,她也要眼看着自己粉身碎骨才甘心。 沈暨无奈,低叹了一口气,说:“他们双方的父母,确实曾有过这个意思,甚至还曾经正式约谈过婚嫁的事情。但薇拉的梦想是建筑师,而成殊选择了远赴中国,两人自此就分开了,再无后话。” 叶深深低声问:“所以她也跟成殊有过一段感情?” “或许是无疾而终,或许是未曾开始吧,毕竟,薇拉是建筑师,手头项目很多,所以经常在全世界到处奔走,而成殊回国后挖掘了郁霏作为主设计师,打算为他的母亲建立一个品牌,聊作慰藉,后来似乎也准备向郁霏求婚。其实那时候,成殊母亲的抑郁症已经很严重了,他这病急乱投医的举动失败后,又准备按照母亲的遗言与路微结婚,总之……这一团乱账,牵扯的人也不少,却都没有结果。” 叶深深默然,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想了想,又问:“那么,你刚刚看见我的时候,说我麻烦大了是什么意思?” 沈暨张张嘴,迟疑了一下,懊悔失言。 叶深深认真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沈暨只能无奈地扶额说:“我接到你的电话之后,去打听了一下,发现了一件令我难以理解的事情——薇拉与她隶属的建筑设计室理念不合,已经离职了,而且她上个月来到了巴黎,拜在了加比尼卡先生的门下,时隔四年后,正式成为他的弟子了!” “你觉得她是我的麻烦?”叶深深问。 沈暨凝望着叶深深,有些担忧:“怎么说呢,我觉得……薇拉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会成为你的劲敌。” 她一枝独秀崛起时尚圈的神话,可能会被薇拉打破。 她穿越了半个地球所追随的顾成殊,可能会移情别恋。 她顺风顺水幸运如意的日子,结束了。 不知不觉已经午夜十二点。 客人们一个个离去,叶深深和沈暨也与主人告别,向着外面走去。 快到门口时,叶深深望着外面黑蒙蒙的夜,在上沈暨的车时,拿出手机看了看。 这么晚了,她的手机上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顾成殊的消息。 叶深深站在沈暨帮她打开的车门外,望着眼前的黑暗,神思有点恍惚。 身后的大门徐徐关闭,她面对着黑暗的夜,在这偏僻的郊区,怔怔听到杂乱的风声。 郊区的昼夜温差这么大,仅穿着薄款小礼服的叶深深微微打了个冷战。 沈暨抬手抚了抚她的手臂,见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便赶紧从后座取出一条丝质披肩,帮她披上。 他帮她整理好披肩,笑道:“又是样品,忽然发现我就是样品界的哆啦a梦,随时随地准备好为你打开四次元口袋。” 叶深深虽然情绪低落,可也忍不住笑了,将头往他的肩膀上靠了靠,低声说:“那,打开任意门送我回家吧。” 沈暨立即打开了车门,等叶深深上车的时候,还小心地将她曳地的裙摆拾起,轻轻放在她的脚边,才关上车门。 一路上,叶深深一直在沉默。 沈暨不自觉地转头瞥着她,许久,终于忍不住,宽慰她说:“别担心,深深,成殊对你是不同的,我旁观者清。” 叶深深靠在座位上,闭上眼轻声说:“没事,我只是觉得今天累了。” 身体疲惫,心却更累。 他的前女友,看来会层出不穷吧。 沈暨轻声说:“那你眯一会儿吧,我保证把你安全送回家。” 叶深深轻轻地“嗯”了一声,默然望着前方。 这一刻车灯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一路泥泞都被轧了过去,车内的音乐调轻了,温柔的女声唱着听不懂的歌,气氛幽微。 叶深深忽然想起那个夜晚,她在迷迷糊糊中对沈暨动心表白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情景。 如今旧日重现,她蜷缩在车座上,忽然觉得一阵难言的悲哀。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一直喜欢沈暨呢…… 哪怕是默默无言、永无回响的暗恋,也好过要面对顾成殊那些不知何时会浮泛出来的过往。 和薇拉的分手,和郁霏的合作,和路微的婚约,再到,和她如今的同居生活——他周旋在截然不同的女生之间,可从始至终,他从来没有变过。 顾成殊,他需要的不是爱人,而是一个能让他实现执念的人。 叶深深绝望地闭上眼睛,心想,或许自己之于他,也就是这样的意义。他爱的是自己冷静策划铺设的那条道路,至于让他走到目的地的人是谁,他并不在乎。 他需要的不是叶深深,他需要的是叶深深的才华。 当另一个拥有更卓绝才华的人出现在他身边时,或许就是他毫不犹豫地改换目标的时刻。 几乎是灭顶的绝望,涌上她的心头,让她的胃开始剧烈痉挛起来,连带着心脏都抽搐般的疼痛。 她紧紧地缩起身子,死死捂着自己的胸口,熬忍着那一波波绞缠的痛,等待着它们终会过去,或者等待自己的身体麻木。 沈暨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似乎不对劲,轻声安慰她说:“别担心,深深,成殊现在的女友是你,他和薇拉早已是过去式,而且你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无论谁要插一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替你出头的!” 叶深深抿紧双唇,下巴微微颤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让她痛苦的,是比沈暨所想更为绝望的事情。 她并不担心自己失去现在的一切。 可她看到了不爱任何人的顾成殊,看到了自己不被爱的命运。 然而她没看到的是,不远不近地跟在沈暨车后的另一辆车。 从郊区庄园到叶深深居住的街道,后面的车始终慢慢跟随着。 直到叶深深下车,沈暨也跟了下来,在夜风中紧紧抱住她的肩膀,俯头在她的发上轻吻,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叶深深将披肩解下来还给他,沈暨抱着尚带她体温的薄纱,驻足在楼下,目送她上楼,点亮家中的灯。 沈暨站在街边,望着那灯光许久,才默然开车离去。 后面车上的人静静地看着他离去,也静静地看着楼上的灯光。许久,直到身体都有点僵直,才下了车,上楼开门进入。 已经洗过澡换了睡衣的叶深深,正坐在沙发上沉思。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抬头看向他,神情略带僵硬:“才回来啊?” 顾成殊沉默地望着她,许久,才说:“你不是在加比尼卡庄园聚会吗?我以为你会回来得比较晚。” 叶深深望着他平淡的神情,对于晚归丝毫不以为意的敷衍,心里那种绝望又慢慢生了出来。 她轻声说:“是啊,这么晚了,城郊也叫不到车,你知道我怎么回来的吗?” 顾成殊自顾自去厨房拿了一瓶水,随口说:“这么多人聚会,总会有人顺路带你的。” 叶深深收紧了自己的手指,指甲掐在掌心,暗暗地痛。 但她终究还是轻轻地出了一口气,脸上也浮起一丝笑容,说:“对呀,沈暨送我回来的。不过我也挺好奇,你今天和薇拉去哪儿了,怎么会待到这么晚才回来。” “有点事情耽搁了。”他连敷衍都没有诚意。 就像有什么东西刺入了心口最深处,不见血地痛。 叶深深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无法冷静地和他谈下去了,所以她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我困了,晚安。” 关门的声音比平时响,但顾成殊却恍若未觉。 他在叶深深坐过的地方坐下,想着一些似乎已经过去、却依然令他难以忘却的事情。 “我只想逗一逗那只猫咪,可她却想跟我回家。” 那时候的沈暨满脸懊恼,可现在的他,似乎终于发现了当年那只猫咪的可爱之处。 不过顾成殊只略微皱了一下眉,便纾解开了。 无所谓,沈暨想要介入的话,他有的是办法让他知道自己的错误。 如今最重要的,是深深的想法。 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一直以来,对一切都尽在掌握的顾成殊,开始隐约感觉到了心里有不安在涌动。 他的计划表上有着所有可能的风险和应对策略,然而却没有某一个变故,叫“深深的心”。 最清楚明白也最不可捉摸的、看起来最稳固、可事实上最容易崩塌的,叶深深的心。 叶深深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一夜难眠。 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她只能强忍着,睁着眼睛熬过这一夜,等到天光略微穿破窗帘,便立即爬了起来,准备去找外面的顾成殊好好谈一谈。 然而她的手刚握住门把手,却听到外面啪嗒一声,是门关上的声音。 叶深深顿时一惊,立即拉开门往外看。 顾成殊出门了,他并没有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 叶深深呆呆地看着紧闭的门,立即回身,跑到窗口朝下看去。 顾成殊沿着街道渐渐走远了。清晨的雾气将他的身影一寸寸湮没,从深黑色到青黛色再到浅灰色,最后融入雾气,消失不见。 叶深深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从自己眼前的世界徐徐消失。她按在窗台上的手微微颤抖,无法自制。 许久,她才一步步走到外间,看着外面的一切。 他的东西都还在这里,没有带走。 可他要走的话,可能丢下这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都只是这短短几日才添置的东西,对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叶深深靠在墙上,看着面前的房间。真奇怪,明明之前他不在的时候,从来没有感觉过空荡,为什么他一走,这里却彻底空洞一片,都可以听见脚步的回音似的。 仿佛为了逃避这种焦灼压迫,叶深深草草洗漱了一下,抓起自己的设计图,转身就出了门。 远未到上班时间,巴斯蒂安工作室里还没有人。 叶深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了一会儿呆,但工作还是要继续,她按着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继续着水中花系列的设计。 等到她将设计图整理好,也已经是下午了。 叶深深将自己的设计图送到时尚杂志女沙皇slaman那边,收获了她的一堆惊叹。 slaman惊喜地看着设计图,说:“赶紧出成品吧,我们这边策划一下这个专题,题目就叫……lesfleurs,怎么样?” lesfleurs,繁花,一股夏日迷离气息扑面而来。叶深深表示赞同,同时也和她一起初步定下了专题拍摄的手法。 叶深深和她商议:“因为是水中花的意义,所以我想或许可以在水下拍摄,原本作为水流模拟的那一部分轻纱必定能在水中显得更加梦幻,服装的感觉也肯定能更为缥缈虚幻。” slaman十分赞成她的设想,迫不及待地召来摄影师开始探讨。 叶深深抱着设计图出来,一边随意翻看着那些设计,一边在心里计划着每件服装应该用什么料子。 电梯打开,大堂的展示柜前,一群人正在更换新海报。 等身高的海报被铺入玻璃窗之后,灯光亮起,照亮里面的巨幅照片。 叶深深站在照片前,愕然睁大了眼睛。 走极简风格的设计师很多,但她从未见过这样丧心病狂做减法的设计师。画面上的衣服几乎只是一幅布被撕裂后的随意拼接,连纽扣都没有,只借助撕裂的衣角作为系带,遮蔽住模特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其实就连那唯一的衣结都打得漫不经心,只是随意的一个活结而已。 与大众化的审美完全背道而驰,所有的色彩、剪裁、线条、细节全都被抛弃,唯一剩下的是跃然而出的力量,勾勒出设计师掌控自如的力度,令人震撼。 绝对无法穿上街,甚至是肯定没有市场的设计,但叶深深站在它面前,手中的设计图忽然散落了下来,呆呆地看了许久。 她忽然想起努曼先生跟她说过的话。 他说:“你有着偶尔灵光一现的才华,却未能形成系统的风格,无法让人在你的作品里看到你的独特个性。” 那时候的叶深深明白,却明白得还不透彻。 但在这一刻,她仿佛忽然明白了,自己作品缺失的是什么。 是内在的脉络,是自己的骨骼,是沉埋在一切表象里的、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她这一路走来,并没有找到的东西。 叶深深顾不上收拾自己的设计图,大步走过去看向右下角的设计师名字。 veraren。 薇拉,任言瑄。 叶深深将自己那一沓设计图拿起来,走出大楼,沿着街边店铺慢慢走着。 她的脚步有点虚浮,沮丧与惶惑涌上心头,无法抑制。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设计图,繁花似锦,艳丽无匹。 可是,没有骨骼只有肌肉,妖无格,净少情,这是美丽的,浮华的,有着无可挑剔的色彩与充满匠气的线条,仅此而已。 她呆呆地站在十字路口,仿佛迷失了自己的前路,不知要往哪里走。夏日阳光艳烈,眼前所有来来去去的人影都变得五彩斑斓,难以看清,形同鬼魅。 许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设计图,顿了一顿,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抓住设计图,两下一分,将所有的设计图都撕成了两半。 清脆的撕裂声响起,叶深深才如梦初醒,望着自己手中被撕碎的设计图,她自己都不敢置信,盯着那些碎纸许久,然后狠狠地一咬牙,自暴自弃般将设计图撕得更碎了,然后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叶深深回到住处时,已经是入夜时分。 她的脸上满是疲惫,身形摇摇欲坠,眼中却燃烧着灼灼的火焰,一双眸子亮得吓人。 顾成殊看着从门外跌跌撞撞进来的叶深深,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但随即又冷淡下来,问:“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迟才回来?” 叶深深没有理他,咬住下唇沉默不语,然后甩掉鞋子,越过他,直扑向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顾成殊微微皱眉,转身走到她的门口,心里抑郁又烦躁,还涌动着一丝不安。 许久,他终于还是抬手敲门,勉强说:“饭做好了,吃吧。” 叶深深一动不动地扑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紧闭着眼睛。 顾成殊站在门外侧耳倾听,等了她许久,才听到她含糊的回应:“我没胃口,你吃吧。” 顾成殊微皱眉头,一言不发地走到桌子边,看着自己做好的饭菜。 绿色的目鱼西兰花,黄色的玉米排骨,红色的番茄鱼,还有一碟白色的甜点——牛奶桂花冻。 她是已经在外面吃过了,还是不愿意再吃他做的菜了? 就像今天早上,一大早就迫不及待离开,就是为了不吃他给她弄的早餐吧? 顾成殊垂下眼,看着桌上颜色搭配得十分漂亮的菜,然后将它们全都倒进了下水道,开启垃圾粉碎机,将一切冲掉,干干净净,不留下任何痕迹。 明明昨晚一夜辗转难眠,今天又奔波一日,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可叶深深躺在床上,依然辗转难眠。 躺在黑暗中的床上,所有让她害怕的、忧虑的、悲伤的东西,似乎全都被沉沉的夜放大了,铺天盖地地笼罩在她的身上,难以挥去。 所以她只能爬起来,坐到桌前。她的手握紧笔,仿佛这就是她的武器,可以帮她将面前这些烦忧驱散似的。 薇拉的设计,再度呈现在眼前。 自由到几近放纵的设想,肆意到几乎挥洒的风格,她永远不可能触及的境界。 顾成殊……是否你也被她的风格所征服,所以不再关注相较之下显得平庸的我了呢? 烦躁与痛苦让她无从下笔,她颤抖的手画不好哪怕一根线条。 她呆呆地坐在台灯下,许久,大脑依然在嗡嗡作响,无法纾解。最终她只能将笔丢开,打开门,走到外面去。 破晓之前,黑暗中毫无声息,顾成殊应该正在沉睡中。 叶深深想,这是因为他没有像她这么爱她,他也没有需要追求的东西,所以,他才会比自己轻松许多吧。 这念头让她感到绝望。她慢慢摸索着走到厨房,取出一瓶水拧开,全部灌入了自己口中,才感觉自己那艰难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 一整天未曾进食,又熬了半夜,她靠在冰箱上,仿佛肚子里有只猫在抓一样饥饿难耐。她打开冰箱,去翻找食物。 在整齐列好的饮料、水果和奶酪之中,她看见了一盒蜂蜜小蛋糕。 这是街口斜对面的面包店专供的早餐,每天早上六点半开卖,仅售十盒。 她有一次通宵加班,七点回家时刚好买到一盒,就带回家和顾成殊一起吃了。顾成殊觉得一般,但她不知道因为加班肚子饿还是口味问题,感觉这蜂蜜小蛋糕好吃得不得了。 “可惜啊,要七点起床去抢呢,估计我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那时她随口这样对顾成殊说过一句,其实自己也是有口无心。却没想到,她会在自己的冰箱中再度看见这种小蛋糕。 叶深深迟疑着,将盒子拿起来看了看日期,昨天的。 她的眼前又出现了顾成殊消失在晨雾之中的身影,那脚步分明是走向街口斜对面的那家店。 大概,他也是彻夜未眠,所以才会那么早出门,替她买念念不忘的那一盒蜂蜜小蛋糕吧。 只是不知道,他带着蛋糕回来,发现她已经不在屋内的时候,是怎样的失望心情呢? 叶深深没有开灯,闭着眼睛靠在流理台上,摸索着吃完了里面的小蛋糕。一盒六个,一口一个,略带冰凉的蛋糕有点发硬,没有刚出炉那种松软的口感了。可叶深深在黑暗中慢慢地吃着,却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来。 等到吃完了,她悄悄地漱口洗手,小心翼翼地,怕把顾成殊吵醒。 不过,她显然是多虑了,周围悄无声息,淹没在寂静之中。 她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又光着脚悄悄走回自己的屋内。 台灯依然亮着,空白的设计图还静静地铺设在灯光下,等待着她落笔。 她坐下来,握住了画笔。 饥饿与绝望得到了缓解,烦躁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 就算薇拉的设计那么厉害,足以影响到她,将她的信心在瞬间击溃;就算现在的她还只能仰望薇拉的高度,那又怎么样? 无法触及,那就算了。 将眼前一再重复出现的那些凌厉线条挥开,不让它影响到自己一分一毫。叶深深竭力吸气,将自己沉浸在眼前台灯柔和昏黄的光芒之中。 已经被她撕碎的设计,她并不在意。那是漂亮的设计,但并不是值得她骄傲的作品,所以她自己毁掉了也是心甘情愿。 既然还找不到自己的出路,那么就先沿着自己原有的道路走到最好吧。不管别人的风格如何出类拔萃,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自己。 调和出最柔和最温润的颜色,一丝不苟地模拟各种花开的模样——以神奇又自然的方式过渡,调和结合了蓝紫黄黑色的三色堇;花瓣薄得几乎透明,饱和度极高的橙红色虞美人;雾气一样朦胧、花蕊一样幼嫩的绣线菊…… 从香根鸢尾而衍生,世间最温柔美丽的水中花系列。 成千上万种面料在她的脑中聚合,潮水般涌上来又退潮般散去,只留下那微妙的相同之处,从反光频率到指尖触感,几乎不需要任何思索。世界上所有可以作为衣着的东西都在她的思绪中蒸腾翻沸,最终凝成一颗颗璀璨非凡的结晶,借由她的笔尖落到纸上,那鲜活生动的每一根线条都熠熠生辉。 她埋头完善自己的草图,微颤的手和起伏不定的胸膛渐渐地平息,她的魂魄从心烦意乱中抽离,彻底沉浸入面前这个虚幻的世界。 等到窗外的天空渐渐明亮,晨曦温柔地拥抱整个大地,叶深深终于搁下笔,从面前凌乱的纸张中,将所有的平面图和着装效果图抽出来,看着这些诞生在自己手下的,熠熠生辉的成就。 她将自己的设计图,一个细节一根线条地端详着,审视着。 许久,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因为过分疲惫而嗡嗡作响的大脑,正在剧痛之中。 她呆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不知道是过分疲惫还是精神亢奋,她望着自己奋战了一夜的设计图,了无睡意。 许久,她迷迷糊糊地站起,悄悄走到外边,来到顾成殊的床头。 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的光,她盯着他看了许久许久。 晨光熹微,模模糊糊中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但只凭着依稀的印象,顾成殊已经无比好看。浓长的眉与高挺的鼻,眼窝稍微深了一点,所以显得轮廓更加完美,但也更加有种凌厉的气质,让人在看第一眼的时候不敢接近。 第一眼……叶深深想起自己看见顾成殊的第一眼,不由得默然坐在地板上,悄悄地弯起唇角。 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她不过是闯了个红灯而已,就差点被顾先生的车撞飞了。 第二次看见他,也没什么好感,因为他当时的身份是单方面悔婚的浑蛋渣男,而自己又刚好是被波及的池鱼。 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那一日,机场外的夕阳下,他给她清理伤口,低垂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暗紫色的阴影,那一瞬间她才忽然感受到了,原来他是个这么好看的人。 不过最好看的,当然是他拉着自己去荒郊野外翻找参赛的那件“奇迹之花”的时候,那一夜的星月光芒从他背后逆光照来,他的剪影简直太好看了,她觉得自己到现在都还可以将当时的每一缕光线在脑海中细细描绘出来。 天空还未大亮,整个世界蒙着一层鸡蛋清般朦胧的透明感。 仿佛全世界都还在沉睡中,只有她一个人在回忆着那些往昔。 叶深深觉得腰酸背痛,她坐在地板上,默默趴在沙发床上靠了一会儿。 她伏在他的枕边,喃喃低语:“顾成殊,喜欢上你,真是我的不幸……有时候想想,如果我和你在一起的话,或许我这辈子都要忙着对付你那些过往,要时刻提防那些突如其来的前女友……” 她的呼吸扑上顾成殊的脸颊,让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比一只蜻蜓振翅还要轻微,却让叶深深心虚地赶紧侧开了自己的注视。 幸好顾成殊一动不动地躺着,几乎融化在清晨的寂静之中。 叶深深放下心来,只是不敢再贴他太近,略微往外挪了寸许。 “其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是否真的能有这样的运气,能一直和你在一起。不过,虽然我现在看见薇拉了,看见了她的魅力和才华,看见了你们的过往,但我也不怕了……”她喃喃地,如同梦呓般地轻声说,“无论是谁,就算是比我厉害一百倍的人,我也会再拼命努力一些,再拼命成长一些,总有一天,我会把薇拉、把所有人打败,然后骄傲地站在你的面前,让你看到只有我才能实现你的理想,只有我才是你无法离开的人,只有我……” 她趴在他的床边,声音模模糊糊的,通宵未眠的困倦终于侵袭了她。她沉沉睡去,甚至没有感觉到,顾成殊静静地坐了起来,凝视着渐亮天色中的她。 他伸手轻轻触碰她的头发,缓缓地抚摸着,低低地唤她:“深深……” 睡梦中的叶深深呢喃着应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应道:“顾成殊……” 顾成殊迟疑了一下,手略微一缩,却发现她的眼睛并未睁开,只是梦呓而已。 “永远……永远留在我身边吧……我要成为最优秀的设计师,我要让你舍不得离开我……” 顾成殊垂眼望着她,静静地呼吸着,一动不动。熹微晨光照耀在他们身上,朝霞笼罩着整个巴黎。太过柔软温暖的世界包围了他们,让他几乎从来不曾停歇片刻的理智,忽然冰雪般消融殆尽。 他无法自已地点了点头,恍惚而轻微地说:“好,我永远在你身边。” 仿佛听见了他的回答,叶深深在梦中露出迷茫而幸福的笑容。她收紧双臂,将床上的被单抱紧,像个孩子一样死死抱着,不肯松开。 顾成殊一直凝视着她,许久,才缓缓出了一口气,轻轻地下床,因为担心惊动她,所以连拖鞋也没有穿。 他赤脚走到厨房,慢慢喝着水,将体内那些燥热强行压下去。 他看着趴在自己床头睡着的叶深深,在心里想,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彻夜难眠呢?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感觉到了难言的欢喜,让他在这样的清晨里,不停地看着叶深深沉睡的面容,无法移开,无法停止。 “你真的……会成长为最优秀的设计师吗?”他凝望着叶深深,唇角绽放着愉悦的笑容,轻轻地反问,“为了我,而超越所有人?” 沉睡的叶深深,只在梦中噘了噘唇,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所以顾成殊也只轻轻地在她身边坐下,俯头轻吻她的发丝,低低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六章 致命威胁 第六章 致命威胁 叶深深醒来的时候,顾成殊正在给她做早餐。 他转头看到她茫然无措晕晕乎乎的模样,若无其事地将煎蛋放在桌上,问:“昨晚你不是在自己房间里睡的吗?什么时候跑过来趴在这边睡的?” 叶深深这才想起昨夜的一切,她窘迫地观察着顾成殊的神情,可他掩饰得很好,令叶深深只能懊恼地捂住脸,扶墙进浴室去:“我……我好像要是太累的话,偶尔会梦游。” 顾成殊随意“哦”了一声,目送她进入浴室之后,才无声地笑了出来,竭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梦游,这个在自己面前无所遁形的人就不能想个更合理点的解释吗? 既然已经要迟到了,叶深深干脆请了半天假。睡了一上午后,她精神饱满地爬起来一看,顾成殊又给自己做了好吃的。 和顾成殊的矛盾似乎悄无声息地抹平了,叶深深暗自欣喜。她吃了两碗饭,然后信心百倍地去上班,可一到工作室,看到正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的人,顿时呆住了。 薇拉坐在她的工作台上,那双令人嫉妒的长腿轻松地交叠着,颈肩腰背的线条蜿蜒而下,完美得像一泓动人水光。 听到叶深深进门的声音,薇拉抬起长睫毛瞥了她一眼,扬了扬手中的图纸,用字正腔圆甚至带点京味儿的普通话说:“刚刚加比尼卡老师和我一起过来探望巴斯蒂安先生,他介绍我来找你,结果你还没来,所以我擅自先看了看,不介意吧?” 在这么有攻击力的一个美人面前,叶深深只能使劲挤出一个笑容:“当然不介意,其实我昨天也看到你的设计了,非常棒,让我……对自己的设计都有了怀疑。” “是吗?很多人都这样说。”薇拉毫不在意。她跳下桌子,面带奇异的笑容打量着叶深深,说:“你的设计还不错,不过,也就这样了。之前我还很好奇成殊欣赏的设计师会是怎么样的呢,现在看来……” 她耸耸肩,做了个遗憾的手势,随手将那摞设计图丢回桌上,然后说了声“再会”,就准备出门。 叶深深看着她的背影,抬手收拾起自己的设计图,说道:“是啊,我也不知道顾成殊为什么要选择我,但是——” 薇拉的身形定了定,停了下来。 “既然现在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而不是其他人,那么我想,我一定有他需要的独特之处,是别人无法拥有也无法取代的。” 叶深深的声音平静,但她一字一顿说来,清楚明白,薇拉一时竟无法质疑。 她回头看向叶深深,终于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女生。 叶深深手握着自己的设计图,朝着她微微一笑,说:“你的设计拥有别人无法企及的力量,估计我一辈子也无法做到这一点,我确实羡慕你的天分。既然你也是成殊的朋友,那以后还请多多指教,我也很希望能多与你交流,或许我们能互相促进,一起进步。” 这冠冕堂皇的话一说,薇拉简直无法维持自己的高姿态了,只能扬着下巴,问:“我是成殊的朋友?你是这么看的?” “咦,难道不是吗?”叶深深诧异地望着她笑,“你知道的,我和成殊现在正在同居,但他却没有特别向我介绍你的事情,甚至连介绍都没有,所以我也觉得成殊这样有点不礼貌……” “呵呵……”薇拉看着她装傻的神情,冷笑着回身,向着她抬起手。叶深深已经不矮了,可薇拉比她还高了半个头,一阵压迫感袭来,叶深深下意识地一偏头想要避开。 略带冰冷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的脸颊,叶深深愕然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薇拉。 她微微一笑,那张艳光四射的面容俯下来,贴近叶深深的耳边低声说:“别装傻了,叶深深。因为成殊,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先想好下一次见我时,会受到什么打击吧!” 说完,薇拉的手指还恶劣地在她的脸颊上摩挲了一下,然后诡秘地笑了笑,说:“五官不错,气色差了点,用esteelauder310号唇膏试试,绝对是成殊喜欢的颜色。”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那双长腿在逆光中拉得更长,透出一股霸气。 叶深深呆呆地抬手揉着自己被掐的地方,第一个想法是——我是不是被这个美女给撩了…… 再转念一想,心顿时又沉了下去——撩个头!明明人家是来示威的!她连顾成殊喜欢的唇色都知道! 喜欢的唇色……这么私密的事情,她是怎么和顾成殊探讨的? 叶深深气得手抖了许久,然后将薇拉看过的设计图一股脑儿扫入了抽屉中。 一下午心神不定,回家时叶深深的脚步也有点虚浮。 心情抑郁,不想带着难看的脸色回去见顾成殊,所以叶深深去旁边的街道逛了逛。 商场与名品店林立,一街之隔热闹非凡。她透过巨幅玻璃朝里面看,一群中国人正在购物,导游红光满面地催促着所有人赶紧买各种打折的大牌,一看就是那种一周十国游、白天旅游拍照晚上集体购物的标准旅行团。 一个中国大婶抱着十几件衣服眉开眼笑,恨不得把店里的东西搬空。叶深深望着她脸上幸福的笑容,不由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想着顾成殊说过的话。 全球去年近半的奢侈品全部都是中国人消费,去年全世界奢侈品增长的70%由中国人贡献。那么,为什么中国人还没有属于自己的高定服装品牌呢?一直由欧洲衡量制定的标准,什么时候才会接纳来自中国的风格,承认国人审美的崛起呢?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又涌起一股低沉的情绪——叶深深,你看看薇拉,只用一眼,你的自信心都快被她彻底击溃了,还有什么资格去妄想那么远大的目标,去幻想东西方的交汇,去引领主流的审美呢? 她正在怔怔想着,忽然有人在旁边叫她:“叶!” 叶深深回过神,抬头一看,原来是斯卡图。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扁扁的纸盒,递到她的面前。 叶深深有点诧异,这种形状的纸盒,一般都是装围巾或者丝巾的,可巴斯蒂安工作室最近没有出丝巾。 叶深深迟疑着,问他:“是什么?” 斯卡图指指落地玻璃内的模特,木头的模特身上,只裹着一条湖蓝色丝巾。他笑嘻嘻地说:“我看你盯着这条丝巾很久了,所以买下来送给你。” 叶深深顿时错愕,立即摇了摇头,说:“不是,其实我只是……路过偶尔看看。” “那么,也请接受我的礼物吧。”他倒是毫不气馁,还拉起叶深深的手要把丝巾交给她。 叶深深仿佛被烫到一样,赶紧打开他的手:“不必了,我如果需要的话,会让我男朋友送给我。” 斯卡图奚落地问:“可你那个男朋友不是靠你养着吗?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过他就待在家里。” 叶深深不觉涨红了脸:“不是这样的!我男友在家照顾我,也帮我打理一些事务……” “别替他掩饰了,其实他就是个小白脸,对吗?”斯卡图问。 “胡说!”叶深深气急,脱口而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能力,更不知道他为了我牺牲了什么!” 斯卡图轻蔑一笑,摊开手耸耸肩:“然而他如今正依附于你,根本不可能给你买礼物。甚至,他随时会离开,头也不回。” 叶深深心里涌起一股冰凉的悲怆与灼热的怒气,混合在一起直冲脑门。如果面前是个中国人,她肯定已经捋起袖子和他大吵一架,但法语毕竟不是她的母语,此时又气得浑身发抖,无数冲到喉咙的话不知如何说出来,她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幸好此时有人搭上了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边。 叶深深闻到他身上杉木与安息香的隐约气息,带一点电石的奇异香气,让她不由得委屈得嗓音都喑哑了:“沈暨……” 沈暨朝她点了一下头,又轻蔑地看向斯卡图:“怎么了,买条丝巾了不起?” 斯卡图当然认识他,不由得有些讷讷地:“特助先生。” “等我一下。”沈暨丢下一句,转身进了店内,很快刷卡回来,身后跟着两个手中提着十几盒丝巾的店员。 “深深想要什么,自然有的是人送给她。有她的男朋友在,我都难轮到,又何须你操心?”沈暨抬手指指那十几盒丝巾,“她各式各色的丝巾都有一份了,你把你那条带走吧。” 斯卡图颜面扫地,又不敢和沈暨争执,只能提着自己那条丝巾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 沈暨对店员致谢后,提着十几个盒子看着叶深深:“走吧,我送你回家。” 叶深深看着他手中的盒子,瞠目结舌:“真的买了……这么多?” 沈暨丢了几个盒子给她拎着:“废话!我两个月的薪水呢,难道丢垃圾桶?” 叶深深有点为难地看着手中的东西:“可……成殊要是问起来,我们为什么买这么多呢?” 沈暨皱起眉:“是啊,这倒是个难题……” “因为,我要研究一下对方的工艺!” 叶深深面带惶惑的笑容,对顾成殊解释。 顾成殊靠在门上,打量着叶深深手中的纸盒,神情淡淡的,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第一,这个品牌向来不以工艺见长,更不可能有十几项工艺值得你研究。” 沈暨硬着头皮赔笑:“其实吧……是我买的,你知道我有收集癖。不过因为太多了不方便带回去,所以暂时寄存到这边。” 叶深深立即附和:“我顺便也想研究一下工艺。” 顾成殊冷眼看着他们:“第二,沈暨你的收集癖从未泛滥到女式丝巾上。” 沈暨和叶深深顶着顾成殊“坦白从宽”的目光,感觉背后冷汗都要下来了。 沈暨只能无奈招认:“还不是那个斯卡图,上次在酒吧给深深喝‘失身酒’的那个……” 叶深深莫名其妙:“‘失身酒’?” “长岛冰茶又名‘失身酒’,因为女生一喝就容易醉,对方就可以趁机上手,你不知道吗?”沈暨问。 叶深深一脸“我当然不知道了否则我肯定当场手撕了那个浑蛋”的表情。 顾成殊微抬下巴,用眼神打断了两人的交流,示意他们把话题拉回来。 沈暨硬着头皮继续招供:“然后今天他又拦着深深给她送丝巾,我一气之下就各式都买了一款,奚落了他……” 叶深深赶紧点头:“花了沈暨两个月的薪水。” 顾成殊似笑非笑地抱臂:“哦,那么在你们看来,他以后还会不会心怀不轨?留着这样的人在同一个办公室好不好?” 沈暨说:“当然不好了。” 叶深深也赶紧表忠心:“我会小心的,肯定不会再让他有机可乘。” 顾成殊挑挑眉:“好的,看来我们已经达成共识,这样就好。” 顾成殊转身进厨房,把自己做好的饭菜端出来。 留下叶深深和沈暨面面相觑,茫然不解。 共识,什么共识? 第二天一到公司,叶深深顿时就明白了顾成殊所谓的共识是什么。 斯卡图收拾东西,夹着尾巴离开了巴斯蒂安工作室。他抱着箱子走出大门的时候,叶深深站在楼上往下看,而他也正好抬头看向她的办公室,两人视线相交,叶深深尴尬不已,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幕后黑手一样,赶紧把百叶窗拉上了。 叶深深抱着设计图去找打版师时,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她随便一瞥,便能察觉到众人假装不在意而移开的目光。叶深深敢肯定,在角落里,必定躲藏着更多窃窃私语的人。 叶深深当然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也只能压下心头的乱麻,强自镇定地穿过走廊。 经过阿方索的办公室时,她感觉到了什么,转头一看,却发现他正在朝她勾手指,示意她过来。 叶深深走到他面前,问:“怎么了?” 阿方索一脸嘲讽:“女王大人,听说您毫不留情地扫平了对您怀有觊觎之心的一介凡人,下手迅速,杀伐决断,并且只用了一句话的时间?” 叶深深略微思索了一下,问:“这么说,你赞成对同事进行骚扰,即使对方已经有了正式交往的恋人?” 阿方索顿时语塞,迟疑了片刻才说:“那也……可以有转圜余地。” “不可能有转圜余地。”叶深深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谁叫他惹到了一个出手迅速、杀伐决断的人——我不是说自己。” 始作俑者十分淡定地守着汤锅,一边观察着锅里的汤,一边看着手表:“小火烧滚五分钟后放入火腿片,关火搅拌均匀,略烫三秒钟后,即可起锅……” 原本怒气冲冲赶回家的叶深深,看到做饭都像在做资产统筹的顾成殊,心头似乎也有些温热的汤煮开了,冒着令人舒适又懒散的热气。 她有点无力地坐在了餐桌边,揪了几个红提吃起来。 顾成殊回头看见她,问:“怎么了,工作出问题了?” 叶深深趴在桌上,哀怨地盯着他说:“不,是同事的事情。” 顾成殊低头看手表:“是吗?让我猜猜——斯卡图的事情?” 叶深深不满地噘起嘴巴:“对啊,其实你又何必插手呢?沈暨已经帮我把事情解决了,我敢保证斯卡图绝对不会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了。” 顾成殊听她提到沈暨,只淡淡应了一声:“哦。” 他这态度激怒了叶深深,她挺直了脊背进入战斗模式:“顾、成、殊!你这样的做法,蛮横、粗暴、直截了当,会让我在工作室里受人非议,以后别人会怎么看我?” “怎么看你?”顾成殊看看时间已到,便倒入火腿片搅拌三秒钟,关了火,“巴斯蒂安先生的关门弟子,青年设计师大赛的冠军,正在时尚圈崛起的新人设计师,才华出众,备受瞩目,前途无量。就算他们再怎么羡慕嫉恨不甘,也绝不敢有人冒头说一个‘不’字,因为你是叶深深,你的实力足以碾压他们,他们打不过你,就只能统统闭嘴。” 听着顾成殊的话,叶深深觉得……确实还挺爽的。可是,可是这么粗暴的作风,她还是想抗议。 “那努曼先生会怎么想啊?我是个刚进来的新人,却因为我的关系而把一个来了好几年的老人给排挤出去了,甚至毫无预兆不合规范连一两天的缓冲期都没有……” “别傻了,努曼先生早已在考虑让他走人的问题了。”顾成殊一边盛汤一边说。 叶深深顿时瞪大了眼睛:“你还去找努曼先生了?!” 顾成殊:“对,我找努曼先生让他做了一下选择而已。” “什么选择?” “他关门弟子的前途和一个在工作室里无关紧要员工的前途。”顾成殊平静地说。 叶深深吃惊地张大嘴巴:“无关紧要,那就能随意处置吗?” “这并不是随意,而是为你考虑。你辗转经过了青鸟、方圣杰工作室来到这边,怎么还不知道工作团队的重要性?”顾成殊将汤端到桌上,端碗的手太过平稳,汤面几乎没有一丝波动,“我和努曼先生的看法一致,一个处在上升期的你,我们十分乐意动动手指将你前进路上的小石头小杂草给清除掉,不然要是被绊倒的话,无论后果是大是小,都会让你不愉快。” 叶深深脱口而出:“因为我会不愉快,所以你就擅自替我做了决定而不过问我的意见,甚至也不告诉我结果?” 顾成殊更是毫不迟疑:“没有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沟通成本。” 叶深深看着他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掸去一粒灰尘的模样,顿时觉得郁闷至极。 凭什么啊,自作主张地决定别人的一切,明明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同事,可就因为“有可能”损害到她,就被毫不留情地清理掉了? 口口声声在意她的前途,可事实上,一遇到薇拉之后,就早出晚归,把她这里当成了旅馆,也把她直接抛到了脑后,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明明在同居,可一切终究还是他在掌控,她根本没有任何自主的能力! 顾成殊看了叶深深一眼,仿佛对她的抑郁悲愤毫无察觉,只说:“去洗手,我再炒两个菜就可以开饭了。” 太过平淡的语气,仿佛是一点迸发的火星,叶深深顿时被引爆了。她气得猛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直冲下楼梯,还没到一楼,结果被窗口的风一吹,叶深深顿时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破事啊,归根结底,不就是顾成殊为了保护她,所以给她扫平了障碍吗? 生气的点在哪里?在哪里啊叶深深? 虽然顾成殊昨天遇见了薇拉,可他并没有舍弃当前的一切,跟着她走掉啊…… 虽然顾成殊那晚没去接自己,可自己不是好好地被沈暨送回来了嘛…… 虽然顾成殊粗暴地把斯卡图给赶走了,可那还不是为了她好吗…… 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叶深深你清醒一点啊,你不是应该温柔体贴,让顾成殊见识到与薇拉完全不同的魅力,然后从她那里把他抢回来吗? 叶深深站在楼梯口,不想向下走,也没脸往回走,只能趴在最后一节楼梯扶手上眼巴巴地朝上看,等着顾成殊来追她。 万万没想到,等了好一会儿,顾成殊依然毫无响动,连门都没开。 叶深深侧耳倾听,真的,真的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更没有人喊她的名字。 叶深深的懊悔之中,顿时又增添了一丝气愤——有没有搞错啊,这是她租的房子啊!凭什么她跑出来了,而顾成殊居然在里面呢? 叶深深找到了“这是我的房子”的完美台阶,准备回家了。 可往上走了两步,她又目瞪口呆了——气昏了头,没拿包! 一没钥匙二没钱的叶深深站在楼下,踌躇万分。 上去敲门吗?五分钟前才摔门而去,有点丢脸。 再说肚子好饿,顾成殊煮的汤又那么香…… 叶深深无声地哀鸣着,无措地走到街角,蹲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脸。 叶深深你简直是神经病啊,明知道他是为你好,为什么偏要向他抗议?明明听见斯卡图诋毁顾成殊的时候,最生气的人就是你自己…… 其实……叶深深在心里懊恼地想,其实自己只是因为,无法把握顾成殊,没有将他留住的底气,没有掌控他的办法,所以才会这么生气吧…… 是因为自己不敢面对他那个强大的、完美的、魅力迫人的前女友,甚至连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设计,都在她面前落了下风,所以才会这么绝望气愤,迁怒于顾成殊吧…… 其实她生气的,是那个无能为力一直需要依赖顾成殊的自己才对。 叶深深想着想着,虚弱无比地将脸埋在手肘间,喃喃地叫了一声:“顾成殊……” “嗯,饭做好了。”有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叶深深愣了愣,猛然抬头,看见面前弯腰看她的顾成殊。 他俯身凝视着她,那不动声色的面容上,有一双仿佛深深望进她心里的眼眸。他伸手将她拉起,往楼上走去,声音依然是那么平稳和缓:“凉了就不好吃了,回去吧。” 叶深深一边跟着他往楼上走,一边呆呆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顾成殊指了指上面。 叶深深抬头看见上面自己家的阳台,天竺葵一球球地开在蓝天下。 “我看你很久没出来,所以先把菜做好,再下来叫你上去吃饭。”顾成殊顺其自然得就像叶深深是饭前去散个步一样。 叶深深低着头跟着他上楼,心里又是开心又是悲凉。开心的是,顾成殊原来一直都关注着她;悲凉的是,自己真是哪儿哪儿都不是顾成殊的对手,被他捏得死死的。 所以,她不甘心地讨价还价了一下:“那……你以后可要记得,帮我的时候,下手也要……也要和我商量一下嘛。” 顾成殊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说:“好啊。” 有时候吧,叶深深有点同情艾戈。 艾戈的特别助理沈暨,老是消极怠工不说,即使跟随他出国的时候,还要忙里偷闲打电话找她八卦。 “深深,深深,听说那个斯卡图被扫地出门了?”叶深深几乎可以看见电话彼端,沈暨眼中放射着绿光的模样。 叶深深捂着电话走到阳台上,说:“别说得这么难听啊,是他被辞退了。” “真没想到,成殊的动作会这么快。”沈暨赞叹说,“不过这也证明了,他对于你的事情那是格外重视。” 叶深深叹了一口气,靠在栏杆上,说:“我觉得吧,成殊太不近人情了,这种性格作风,有时候可真让人有点受不了。” 沈暨深以为然地说:“业界有个现成的形容词,穿开司米的狼——套在他身上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叶深深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也没这么严重吧?” “这是赞美与钦佩啊,再说,没有这样的成殊,你这只软绵绵的小白兔怎么办?”沈暨笑问。 叶深深立即抗议:“不许用我初中时的外号嘲笑我!啊……一定是宋宋这个浑蛋出卖了我,把我当年的糗事都抖搂给你了!” 沈暨在那边笑得开心,叶深深却听到手机另外进来电话的声音。她一看来电,立即对沈暨说:“我先挂啦,宋宋找我呢。” “宋宋找你能有什么事啊,还不是八卦。”沈暨说。 “可是如果不接的话,她肯定会谴责我见色忘友的。”叶深深在沈暨的抗议声中挂了电话,然后切换了宋宋的电话。 宋宋的声音有点沉重,踟蹰着问:“深深,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叶深深靠在栏杆上,一边看着下面的车流一边随口说:“好消息吧。” “上次不是说要去医院检查嘛,我去查了,我没怀孕。” 叶深深替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开玩笑:“坏消息不会是其实你想怀孕吧?” 宋宋欲言又止,许久,才郑重地说:“深深,我在电脑上给你发了个东西,那个……你先答应我,千万别激动。” 叶深深愣了一下,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一边往室内走一边认真地问:“什么东西?” 宋宋迟疑了片刻,却只说:“千万要镇定,好吗?” 叶深深几步走到电脑前,点开正在闪动的宋宋头像。 其实只有一张翻拍的诊断单照片而已。 叶深深看了一眼内容,顿时全身颤抖起来。 诊断记录:患者自述肩背疼痛两天,缘于前日与人争执被推倒在地,背部磕及台阶。当时即感背部疼痛,尚能忍,但在家以红花油按摩等手段自行治疗无效,因持续性撕裂样疼痛而影响日常生活,导致呕吐失眠,并发现背部红肿淤血未消,肿胀蔓延至手臂,因此就医。 体查:胸背部局部组织肿胀,部分皮肤有明显擦伤痕迹,肌肉组织压痛,颌下、耳后有淤肿…… 而这张病情诊断书上的人名,是叶芝云,叶深深的母亲。 叶深深还没看完,就怒问:“怎么回事?谁把我妈推倒了?!” 宋宋迟疑了片刻,然后说:“深深,其实我怀疑她不是被推倒的……” 叶深深目光盯着“颌下、耳后有淤肿”的字样,顿时明白了,一字一顿地问:“是谁打伤了她?” 宋宋艰难地说:“是申启民。” 叶深深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自己的脑袋,耳朵嗡嗡作响,连带着眼前一阵恍惚:“为什么?” 宋宋被她喑哑恍惚的声音吓到,呆了呆才说:“上次咱们不是被申启民那个布料害得够呛嘛,所以现在坚决杜绝他插手我们的原料采购,因为上次用法律施压所以他消停了一阵。结果那家专卖伪劣布料的工厂又找上了他,说只要他能让咱们以后都用他们厂里的布料,就愿意给他一部分股份。结果他见自己无法下手,就逼迫阿姨给咱们施压,一定要让店里拿他供应的布料。阿姨不肯,就起了争执,那个申启民还动手了!” 叶深深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昏黑,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我妈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跟谁也没说,一个人偷偷去医院,要不是我去验孕时刚好遇到了她,我还不知道她居然这么凄惨呢!她还让我瞒着你,我怎么可能不管呢?所以暗地里用手机偷拍了她的病历发给你!” 叶深深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喘息许久,才一把抓起手机,用颤抖的手开始拨打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传来叶母熟悉的声音:“深深……” 叶深深劈头就问:“妈,你现在在哪儿?” 叶母因为她的语气而愣了愣,强自镇定地说:“我还能在哪儿啊,当然是在家里了。” 叶深深咬住下唇,深呼吸着:“受那么重的伤,你还能回家?” 叶母顿时沉默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说:“哎呀,宋宋这孩子,我都让她不要告诉你了,她还……” 叶深深追问:“你现在在哪里?医院还是家里?” 叶母赶紧说:“我在家里,你爸他……和我有点争执,所以我不小心擦破了点皮……” 叶深深劈头戳穿她的谎言:“别骗我了,妈!我看到你的病历了,这是擦破点皮的问题吗?你不要再瞒我了,妈,你立即去办护照,我接你来我身边!” 叶母叹了口气,说:“没这么严重啊,深深,而且你爸也是失手,他已经到医院来向我道歉了,还下跪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你爸是真心诚意的,你放心吧。” 叶深深一口气噎在胸口,声音颤抖:“妈,有一必有二,他现在都对你动手了,你应该立即抽身赶紧离开他啊!” 叶母固执地说:“深深,你爸真不是有意的,我二十多年前就认识他了,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放心吧,他下跪保证,还抽了自己好几个嘴巴,我信你爸是真心悔过的!” 叶深深难以控制自己的激愤,忍不住吼了出来:“别这样执迷不悟了,妈!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为了钱和他那个儿子,他能昧着良心给我们店里买伪劣布料,能动手家暴把你打成这样,他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母亲那边还在嗫嚅着,这边因为叶深深失控的咆哮,门口经过的人已经对她侧目而视,众人都想探究这个素来安安静静不多话的女生,为什么忽然激动成这样,又为什么忽然这样怒吼。 叶深深看着众人异样的目光,又听着母亲在那边坚决保证只此一次不会再有下次的声音,一瞬间只觉得绝望与悲凉笼罩住了自己的全身,无法抑制。 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直接挂断了电话。 熬忍到下班,叶深深机械地走出巴斯蒂安工作室。 她走到拐角处,在无人的树下,终于支撑不住,慢慢地蹲了下来,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周围经过的路人都对她侧目而视,不知道这个蹲在街头的女生究竟为什么脸色这么绝望,神情这么痛苦。 昏黄的夕阳从树叶间斜照下来,笼罩住叶深深。这温暖的黄光,让她想起了并不久远的过去,她和妈妈在窄小老旧的屋子里,过着拮据生活的日子。 那时,她的妈妈就是在这样色调温柔的光线下,给她煮夜宵,看着她坐在擦得干干净净的旧木桌前一口口吃完。 那时她最大的梦想,就是买一套大房子,她会让妈妈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让她再也不必操劳,再也不需要为了生活奔波。 而如今,她已经可以做到,母亲却不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悲恸攫住了叶深深的心脏,被挤压得几乎窒息的她,失控地泪流满面。 她竭力咬着牙,不想让自己在街上、在人群中崩溃哭喊出来。可是没有用,她终究还是捂着自己的脸,在街角的树下哭得歇斯底里,无法再顾忌任何人的目光。 在这一刻,她所有曾经的努力,似乎都已经毫无意义。 她从自己生活的城市到北京,又从北京到巴黎。她开的网店非常成功,成了潮流名店;她穿越了半个地球,寻找到了自己的梦想与道路;她获得了影响巨大的设计师大赛冠军;她受到了许多品牌的邀约,许多名人的垂青;她在全世界最好的老师手下学习;她在全球设计界崭露头角,颖耀炫目;她已经被誉为国内设计界的骄傲……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没有了意义。 无论她做了什么,无论她飞到了多高的地方,可因为最初的期望分崩离析,于是一切全都没有了意义。 就是这么绝望。 她抱着膝盖,痛哭失声,哭得连牙齿都打战,头痛得无法自抑。 直到有人抱住她,轻声问:“深深,怎么不开心了?” 是顾成殊,他迟迟不见她回家,便出来寻找她。 叶深深睁不开眼睛,只能茫然摸索着,去握他的手。 顾成殊将她的手包围在自己的掌中,牵着她走到街角的长椅坐下。夏末的树垂下浓厚柔软的枝条,覆盖住他们的身影,他轻轻抱住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渐渐停下哭泣声。 顾成殊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的抽泣。 他问:“深深,出什么事了?” 叶深深气息急促,哽咽着,勉强挤出几个字:“我妈妈……遭遇了家暴,可她……可她还是不愿离开那个男人,到我身边来……” 顾成殊一时也无法回答,久久沉默。 纵然在商场上出类拔萃,才智绝伦,可同样拥有一个破碎家庭的他,只觉得这些事情比任何金融风暴都更难解一万倍。 他唯有默默地将叶深深抱得更紧了一些,就像抱住了当年那个刚刚失去母亲的自己,默然低头将脸埋在她的发间。 许久,叶深深才听到他的声音,喑哑微涩:“我不知道,深深……父母的选择,我们做子女的如何能改变?” 叶深深望着他,张张嘴,绝望地无法开口。 顾成殊抬手帮她擦去眼泪,凝望着她,说:“不过我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父亲既然会家暴,那么收敛一段时间之后,必定会故态重萌,到时候虽然你母亲会再受点苦,但想必也会大彻大悟,你再努力一点,必定能让她脱离苦海的。而如果你父亲真的不再犯错,那么对你母亲也有好处,是不是?” 叶深深恍惚地点点头,喃喃说:“是,但愿如此……” “好了,振作一点,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顾成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将她拉了起来,“你现在需要做的,是让自己再上升一个阶层,争取以后可以把你母亲接过来,让她在你身边颐养天年。” 叶深深点点头,被顾成殊牵着在路上走了几步之后,终究还是忍不住,抬头看着他。 顾成殊低垂的侧面,神情幽微,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伤。 叶深深的心口忽然疼痛起来。 是啊,她的妈妈至少还可以努力争取,至少她相信自己与母亲还有美好的未来,而他的母亲,却已经永远离开了。 她的喉口被泛起的悲伤紧紧扼住,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顾成殊的手。 两人十指交缠,紧紧相握。 她听到顾成殊轻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担心,深深,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你,让你的母亲,最终得到幸福安定的人生。” 第七章 蚂蚁吃大象 第七章 蚂蚁吃大象 夹在母亲和薇拉之间,沉没在焦灼之中的叶深深,终于生病了,喉咙干哑,咳嗽不止。 然而生病也没辙,该忙的事情还是要忙,甚至在忙自己的设计之时,还因为那次成衣秀上的出色表现,被集团点名调到伦敦时装周为安诺特下属的另一个品牌帮忙筹措秀场事宜。 沈暨当即火了,跑去质问艾戈,认为肯定是他搞的鬼,所以才让本来就忙得晕头转向的深深身上再添一堆事。不过他显然多心了,因为当艾戈知道叶深深居然因为那次成衣秀而一举成名,被其他品牌借去委以重任时,也十分惊讶。 “叶深深居然是这么有用的人?”艾戈怀疑地问。 沈暨立即转身落荒而逃。 “看来这次的伦敦时装周,你可能要当主力了,推脱不掉了。” 沈暨趴在叶深深家的餐桌上,哀叹着说。 叶深深一边抵住胸口低咳,一边画着图,说:“没事,我这边的设计很快就能拿出完成稿,抽一周时间过去没问题。” 顾成殊看着她晕红的眼眶和苍白的面容,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说:“我和你一起去。” 叶深深抬头看了顾成殊一眼,点了点头。 沈暨有气无力:“还是我去吧,秀场的事情我还知道得多一点。” “你也去。”顾成殊不容置疑地说,“如果艾戈不同意,我出面帮你请假。” 沈暨有点诧异:“有什么大事吗?” “有。”顾成殊说着,走进厨房,将一大海碗面条端了出来,上面只零星点缀着番茄和黄瓜,还是生的。 “有点过分啊成殊,我来蹭饭吃你好歹也给加个蛋啊。”沈暨说着,起身到厨房自己煎鸡蛋去了。 顾成殊给叶深深夹了一小碗面条晾凉,说:“我这几天很忙,在做一个策划,赶在今天收尾,所以没空儿做饭了。” “什么策划啊?”沈暨漫不经心地问,“哪家公司面子这么大,居然能请得到你?” “当然是我们自己的公司。”顾成殊说。 叶深深手中的笔下意识地一划,在设计图的中间顿时画出了一条突兀的线,她愕然地抬头看向顾成殊。 而沈暨手中的鸡蛋顿时掉在了地上,像是怀疑自己耳朵似的回过头:“我们什么时候有自己的公司了?” “很快就有了。”顾成殊语调平淡,从旁边取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文档来,“今天我们先商议一下公司的名字吧。” 沈暨赶紧把地上的鸡蛋液擦了擦,蹦出来说:“别这么自说自话啊!” 顾成殊抬眼看他:“上次我们谈过要创办一个品牌的,你忘记了吗?” “对,我们是说过等深深成长了,时机成熟了,要创办一个深深自己的品牌的,但……现在是好时机吗?”沈暨想起上次被这两个人贩子轻易拐上贼船的经过,神情依然十分痛苦。 “本来,确实还不算成熟。”顾成殊的唇角露出一丝微笑,说,“但刚巧,现在有一个机会撞上门来了——前几天,有人找上门来请我帮他做一桩咨询。不过,这个案子深入后我发现,里面有一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风险性操作,所以我已经回绝了。” 叶深深想起那天看见的顾成殊一身正装出门的样子,恍然在心里想,原来顾成殊那天并不是着意收拾好和薇拉见面的,只是巧遇啊……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无意义的一点小事,可叶深深还是感觉到莫名的开心。 “但,这对我们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足以改变命运。” 叶深深看着顾成殊沉静的侧面,顿时紧张起来。和顾成殊相识以来,她好像还没见过他这么慎重的表情,更何况还讲到了改变命运之类的严重词汇。 沈暨连忙追问:“不是回绝了吗,怎么又是绝佳机会?” 叶深深也捧着面碗紧张地望着顾成殊。 顾成殊转头朝叶深深笑一笑,抬手在她的头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就像在轻抚一只猫一样温柔:“做好准备,迎接人生中的巨大挑战吧,深深,只要抓住了这次机会,我们就可以立即创立属于你的品牌,立足巴黎,面向全球,甚至可以成为国际顶级品牌。” 叶深深顿时被面条呛到了,她赶紧端碗喝汤,才把自己剧烈的咳嗽给压下去。 她看着桌上的素面,心想,行不行啊顾先生,为什么忽然在吃着这么凄惨的面条时,提出这么宏伟的设想! 沈暨有点迟疑,说:“以深深现在的能力,我想我们要创办一个品牌还是可行的。毕竟从设计到生产、从发布到推广,深深和我都已经深入涉足,十分熟悉,更何况我们也有国内网店做后盾,原料供应和加工工艺都不愁,只是……” “只是好像还太早了一点。”叶深深比沈暨更没有底气,声音畏怯,“毕竟我在国际时尚界刚刚起步,虽然有一两件成品和几组设计受到了肯定,评价一直都不错,但如果真的要撑起一个品牌,恐怕还不够吧……” 顾成殊毫不留情地说:“是还不够,所以目前你还不能亲自上阵,必须借力攀上高峰,在别人的品牌上移植渠道与方向,开出自己的花。” 沈暨眼睛一亮,问:“类似于借壳上市?” 顾成殊点了点头。 沈暨急问:“赶紧说说你找到的机会。” “是一家资本公司,与我接洽后希望能帮他们介入一桩商业收购案,可能会有控制操盘的行为——当然我推辞了,这种事情虽然可以做,但不符合我的价值观,而且我也要规避风险,不想走到幕前引火烧身。不过我觉得,这桩案子完全可以让我们借鸡生蛋,或者说,以蚂蚁的力量吞噬掉大象。” 顾成殊的声音很平静,可叶深深和沈暨却都觉得心跳得厉害,紧张不已。 “在他们要发动的这一场争夺中,可能有一家投资公司要被卷入。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我分析了他们隐约透露的目标情况,经过计算分析之后,我认为,这家目标公司控股了多个服装产业分支公司,其中有一个下属品牌,不大不小,欧洲一线中生品牌,绝对是我们下手的最好对象,现在也正好是我们最有利的时机。” 沈暨迟疑地问:“那么……那个被你瞄上的倒霉的品牌是谁?” 顾成殊终于微微一笑,说:“element.c。” 叶深深和沈暨顿时都惊呆了,面面相觑。 叶深深有点牙痛模样地吸着冷气,轻声说:“成殊,element.c是安诺特下属的品牌。” 从那个可怕的艾戈手中夺走这么大一家公司,简直是虎口夺食啊,叶深深光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沈暨则不由自主地追问:“对方要对付的是安诺特?” 顾成殊摇了摇头,说:“不,以我的判断,应该是安诺特的好队友,一同注资element.c的hdi。” 沈暨喃喃:“好疯狂……把握大吗?” “他们模糊了细节,但按照关键节点和数据走向对比,我敢肯定就是hdi。hdi和安诺特除了element.c还有其他许多交集,到时候风浪必然会侵袭到安诺特,可怜的element.c两个决定性的大股东都风雨飘摇,其他的小股东零零散散,有那么几天时间,它会成为无主之地,也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机会。” 叶深深抿唇想了片刻,问:“所以,如果我现在不敢上,还软弱拖延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顾成殊确切地说:“绝不可能再有了。” 沈暨痛苦地捂住脸,反问:“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好歹我是安诺特集团总裁特别助理,在安诺特即将被风雨波及的时刻,你们当着我的面商量坑我的东家,这样好吗?” 叶深深朝顾成殊看看,心虚地吐吐舌头。 “有什么不能商量的?除了那几个绝对大牌,安诺特集团对于旗下其他品牌一贯习惯控股但不占大头,因为一方面要以较小的代价控制品牌,从而抑制住对方强有力的竞争,另一方面则要从投资中获取收益。”顾成殊冷静地分析道,“据我所知,安诺特占element.c的股份不过22%而已,如果这次真的能形成恐慌性抛售,通过收购hdi和其他散户手中的股份,我们必定能压倒安诺特,保送深深入主element.c。” 叶深深心中的惊惧恐慌,随着顾成殊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渐渐平复下来,甚至,有一丝莫名的期待与跃跃欲试的渴望,让她全身的肌肉绷紧,连脚趾都开始蜷缩起来,仿佛连它也在竭力抓紧大地,想要一触即发地向目标狂奔。 沈暨看看始终平静地算计一切的顾成殊,又看看眼中满是光亮的叶深深,只能喃喃地说:“从安诺特和hdi的口中抢夺这样一个成熟品牌……难道你们不知道艾戈有多可怕吗?” 顾成殊提醒:“所以最近你切记,不要在艾戈面前提起这件事。” 沈暨点头,一脸悲伤:“看来最近我要躲着他一点,免得被他发现我做贼心虚。” “心虚倒也不必。”顾成殊不动声色地说,“下手对付他们的人又不是我们,所以我们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艾戈根本无法向我们兴师问罪。何况严格说起来,我们的作为是要帮安诺特和hdi托市,是在挽救他的损失而不是损害他的利益,难道他不应该感谢我们?” 沈暨对叶深深吐吐舌头,低声说:“你看吧,这种人就是典型的把你卖了你还要帮他数钱,幸好是我们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叶深深托腮看着顾成殊,说:“反正成殊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这不是我们最大的幸运吗?” “不,我们最大的幸运是遇上了这场风波,让现在一无本钱二无渠道的我们,可以抓住千载难逢的时机。”顾成殊朝着叶深深微弯唇角,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法国注册公司需要六十天,我们先去维尔京群岛把品牌公司注册了,联系好那边的人,我们不需要过去,一两天便可办好,可以立即开展各种经营和并购活动,等以后条件成熟迁回欧洲或者国内都可以。” 叶深深点头:“好,你待会儿告诉我需要什么材料,我先准备好。” “沈暨你也准备好,这是我们三个人的公司。股份分配的话,深深49%,我们两人平分剩下的51%。”顾成殊直截了当地对叶深深说,“深深,你得理解我们需要平衡力量,以防万一。” 叶深深乖乖地说:“这样吧,我觉得我们三人应该平分股权,每人33%,剩下1%,可以赠送给努曼先生或者……” 顾成殊根本不考虑她的提议:“就按照我原先的设想决定了。你是主设计师,一个品牌这样操作比较妥当,这是之前很多服装品牌合伙人采用的模式。沈暨有意见吗?” 沈暨艰难地摇摇头,表示对于顾成殊的设想并无任何异议。 顾成殊这才继续敲击笔记本电脑:“沈暨,你去煎几个荷包蛋,就当庆祝我们品牌的诞生。” 沈暨应了一声,走到厨房去煎蛋:“对了,我们的品牌要叫什么名字呢?一般来说都是用设计师的名字,那么叫叶深深?” 叶深深扶额:“叶深深这个名字……拿来当品牌名字怪怪的啊。” 顾成殊略一思索,说:“叫深叶吧,发音为‘senye’,正式外文名用法语feuillage,意译为叶子。品牌logo用你那个单笔画的叶子,作为标志也挺好的。” 叶深深点点头,用手指在桌上下意识地画出自己那个单笔画的叶子标志,思忖着这个名字。 “深叶这个名字挺好的,外国人发‘senye’也比较方便,毕竟‘叶深深’的发音对他们来说太难了。”沈暨举双手赞成,“而且,深深的风格清新,每一件设计都像是森林中的一片叶子,但因为有千千万万点奇妙的构思,这些叶子就会组成宏大的森林,覆盖全世界!” 叶深深心里又兴奋又心虚,问:“那,这个计划的成功率……大吗?” 顾成殊一眼便感觉到了她心里的没底气,不由得笑了笑,放缓声音说:“别担心,不成功也没损失,只是将你创建品牌的时机往后再推一段时间而已。” 沈暨捧着煎好的鸡蛋出来,给每个人的碗中分了一个,脸上露出牙痛的表情:“你们说,将来‘深叶’成为传奇品牌的时候,我们会不会回忆起今天,三个人捧着三碗鸡蛋面,坐在这个狭小的客厅中,燃起了关于未来的星星火种……” 叶深深忍不住托着下巴笑了出来:“那么以后我们每年的这一天都一起煮面庆祝吧,这是‘深叶’生日的长寿面哦!” “好提议!哦,对了,还要喝点酒庆祝一下!”沈暨说着,站起身拉开冰箱门,找了半天找到两罐啤酒,又拿了三个杯子回来,倒上啤酒后给一人面前放了一杯。 沈暨举杯:“来,为了我们的深叶,干杯!” 三个玻璃杯碰在一起,清脆的撞击声回响在三人耳中。 笑容灿烂的三人,一口气喝完了杯中酒。 未来仿佛触手可及,希望就在咫尺。 终于送走了沈暨,叶深深却感觉自己睡不着,连夜收拾资料准备公司注册事宜。 顾成殊帮她检查校对时,想起一件事,说:“对了,下午等你回来时,我和沈暨擅自看了你最新的设计。” 叶深深“咦”了一声,随口问:“哪个?” 顾成殊将目光移向墙角好几大沓的设计图,站起身走到最前面一摞,开始翻找:“这么多设计图,都是我来了之后你画的?” 叶深深点点头:“嗯,对呀,不过有时候这么多的设计图也找不出一件我满意的作品呢。” “平时要上班,还要出差、奔波、忙碌,难怪我几乎没见你在十二点前睡过觉。”顾成殊说道。 这是在埋怨自己没有将时间多给他吗?叶深深有点愧疚,看看满满当当的设计图,赶紧说:“我过几天有空儿了整理一下,把自己的灵感理一理。” “其实有很多设计都很独到,扔掉了很可惜。”顾成殊说着,将其中几张设计抽出来,放在叶深深的面前,“你看,几何分割的这一系列,我们就很欣赏。” 叶深深开心地问:“你和沈暨都喜欢吗?” “嗯,非常独特的设计,尤其是那款包,我看好它会像mcm的双肩包一样,成为带动整个品牌一炮而红的单品。”顾成殊说,“所以看到之后,我松了一口气,感觉深叶成功的可能性又提高了。” 叶深深也松了一口气,笑看着顾成殊:“真的吗?原来顾先生也会担心啊?” 顾成殊笑了笑,说:“这个设计确实可以作为你自己品牌草创初期的独特流行元素,围绕这个设计努力发掘,必定能够让人们对品牌留下深刻印象。当然还有一点很重要,推广与营销。这一点交给我就好了,我已经找到了最好的途径。而你,只要负责创造出最好的作品就可以了。” 顾成殊这样说,叶深深当然是崇敬地看着他点头:“我们一定会成功吧?会吧……” 顾成殊凝视着她,在她竭力鼓起勇气的表面下,隐藏着的忐忑难以抑制地从眼睛中浮现出来,湿漉漉地等待着他的肯定。 他微笑着,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说:“别担心,我既然敢提议,就敢对你承诺未来。” 听到他这样说,叶深深觉得心口紧绷的那些弦全都松弛了下来,她轻轻嘘了一口气,许久也舍不得放开顾成殊的手掌,这贴心的温暖,让她好想将自己的脸贴上去,靠一靠那种安心的体温。 可是,不知为什么还是觉得羞怯,所以她还是迟疑着放开了顾成殊的手。 然而顾成殊却将手掌一翻,将她的手再度握在了手中。 顾成殊的手有力而坚定,干燥而温暖,令叶深深不敢看他,只垂着眼睫低下头,不知道自己是在紧张还是在期待。 他们紧贴着的掌心,几乎可以同时感受到对方炙热血脉的流动。 许久,叶深深听到顾成殊的声音,依然如此坚定,却不知为何略带喑哑,似乎他也和自己一样,被激动所侵染。 他说:“深深,我一向认为,一桩成功的生意需要两个要点,一是技术,二是钱。如今你的设计、沈暨的打版和人脉就是技术,而我的经验和element.c的渠道就是钱。这样看来,我们成功的可能性应该不需要太过担心。” 叶深深点了点头,既为他的话感到欣慰,又在心里暗自郁闷,为什么明明只有两个人独处了,顾先生还在谈工作呢?你就不能讲点……嗯,比如说关于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吗? 仿佛被她心里的念头所召唤,顾成殊果然说:“接下来,我们……谈点私事吧。” 叶深深愣了愣,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甚至有些温热的血一股脑儿涌往脸上,让她的脸颊都开始绯红起来:“要说……我们之间的事情吗?” 顾成殊点了一下头:“跟你坦承一点,最近我在家做了几个咨询和策划,赚了一笔钱,不多,大约相当于你在巴斯蒂安工作室和国内网店分红收益两三年的收入。” 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叶深深脸颊上的绯红迅速褪去了,心里就像被塞了一团乱麻似的,堵得难受极了。 什么私事,最后讲的还不是工作的事? 什么收留顾先生?什么把他留在自己身边?这个劣迹斑斑的渣男,依然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最终自己依然没办法掌控他。 叶深深连声音都喑涩了起来:“哦……恭喜你了,我还觉得自己挺有钱了呢,都想在国内替妈妈买房了。” 还给他家用呢……他一定在心里偷偷嘲笑自己很久了吧。 顾成殊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但也没有解释,只轻轻搭住她的肩,说:“可我们如果要收购element.c的话,仅仅我们三人目前的钱相加,远远不够。沈暨那边可能好点,但他当初一意孤行去学设计时,曾经放话说不会再依赖家里一分一毫,所以目前来看……我们这些想要吃掉大象的蚂蚁,还是三只胃口很大、口袋很瘪的蚂蚁。” 这可是件大事啊,所以叶深深赶紧问:“那怎么办?” 顾成殊看着她,脸上露出奇异的笑容,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叶深深狗腿又充满期待地说:“因为,你既然会提出这样的议题,那么心里肯定已经有了对策嘛。” 顾成殊笑了笑,说:“对,所以我们得去一趟伦敦,那里有能帮我们解决这件事的人,而且,你也很熟悉。” 叶深深万万没想到,她身边居然还有一个隐藏大boss。 伊文稳稳当当地踩着十二厘米高跟鞋,行走如风地出现在咖啡厅,一如既往地和叶深深打招呼。 不同的是,这回她身后跟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架着黑框眼镜,穿着理工宅标志性的格子衬衫,脚上还踩着增高球鞋,但比伊文还矮了七八厘米。 伊文指指男人:“我未婚夫安德森,家里开银行的,我带他和你们洽谈一下公司贷款事宜。” 叶深深还没回过神,安德森已经伸手匆匆忙忙地和他们握手,语速快如机枪扫射:“幸会幸会我是安德森在谢菲尔德大学就读生物医学专业目前主攻细胞分化学,现阶段我们实验室正是冲击一项世界难题的紧要关头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们先和伊文谈我还有点事。” 然后他掏出笔记本电脑坐到了旁边的桌子上,开始疯狂运算。 叶深深瞠目结舌:“伊文姐……” 伊文镇定地给叶深深推了推咖啡杯,说:“别惊讶,他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据我所知他今年只回了一次家,还是要实验经费去的。” 叶深深眨眨眼,不明状况地喝着咖啡。 顾成殊便闲聊一般地对叶深深解释说:“伊文是我和艾戈的学姐,我校有史以来第一个连续多年拿到了最高奖学金的女生。那个奖学金是安德森家设置的,所以她还未毕业就被他家看上了,希望以后能代替这个沉迷生物的儿子来打理家族事务。” 叶深深顿时崇拜地看着伊文,两眼放光。 伊文看看旁边的安德森,耸耸肩:“反抗过,还跑回了国内帮顾先生搞云杉。谁知回国就被父母逼婚,有段时间天天疯狂相亲,综合比较一下那些奇形怪状的人还不如安德森,所以再次回到伦敦后,就和这个科学怪人又联系上了。” 安德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这边毫无察觉,仿佛遇到了一个什么障碍,他停下来用指关节烦躁地敲着桌子,两眼瞪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伊文示意服务生过来,给安德森送一杯水。 安德森看也不看,拿过手边的水一饮而尽,然后又低头开始疯狂运算。 叶深深托腮看着他们,脸上不由得露出微笑。 伊文拍拍叶深深的头,说:“好了,说回正事,资料带来了吗?虽说是熟人,可我也得先审核一下,毕竟还要过高层审计的。” 顾成殊从包中取出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伊文打开,取出厚厚一沓东西,一页页看过,一边看一边跟叶深深八卦说:“哎,深深,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顾先生的传奇事迹?毕业多年后,我重回学校,发现顾先生当年交的作业还在校内流传,一代代的新生都拿着它当范本,简直已经成了每一代老生都会传给新生的知识财富!” “国外学生也这样啊?顾先生好厉害!” 伊文一心二用,边看边说一些关于顾成殊的好玩的事情,还和以前一样活泼。叶深深看着顾成殊笑得太投入,一个不小心,咖啡溅了出来,打湿了她的前襟。 叶深深狼狈不已,赶紧说了一声,站起身跑到洗手间去。 幸好她今天穿的是薄纱的料子,很快就冲洗干净并吹干了。 她轻快地走出洗手间,顺着咖啡厅高大的柱子往回走。 柱子后传来伊文压低的声音:“顾先生要以云杉作为抵押吗?” 叶深深怔了一下,怀着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情,下意识地就躲在了柱子后面。 顾成殊的声音平静无比:“对,反正云杉目前也在无限期休息之中,搁置了所有的事务,我接下去也无暇再顾及。” “顾先生这是把一切都压在深深身上了啊。”伊文轻轻叹息着,又问,“市场风云变幻,一时离开后可能再也回不去,顾先生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一点吧?” 顾成殊没有回答,大概是默认了。 “而且,你还为了她,和顾家决裂了,自己一个人出走,这种孤注一掷的作风,可真不太像你呢……” “没有这么严重,谈不上决裂。”顾成殊轻描淡写地说,“我也不会与家族明着撕破脸,不然,我倒是无所谓,深深恐怕会受到他们的打击报复,到时候有什么好处?” 伊文静默了片刻,抬手撑住脸颊,凝视顾成殊许久。 叶深深看不到顾成殊的表情,只看到伊文的唇角微微弯起,望着顾成殊说:“这甘之若饴地丢弃事业又丢弃家族的决心,顾先生,你是完蛋了啊,彻底沦陷。” 躲在暗处的叶深深,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隐约的心悸。她还未彻底明白伊文的意思,但已经紧张得心口都微微抽动起来。 “是,但既然已经开始了,我也没办法结束,就这样走下去吧。”叶深深听到顾成殊缓缓地说着,声音如同轻叹,“至少,深深是我一生之中,第一次竭力想要实现的愿望;第一个渴望携手共行的人;第一段让我无法掌控又无法抗拒的感情……” 叶深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伊文所说顾成殊所沦陷的对象,是她。 她只觉得全身都战栗起来,一股从脚底燃起的火焰,迅速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忽然之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靠在身前的柱子上,将自己眩晕的头靠在手肘上,激动又惶惑地咬住下唇,不敢出声。 就像忽然之间实现了自己所有愿望的小孩一样,除了束手无策与茫然无措,她竟然不知作何反应。 在这一刻,一直沉沉压在她心中的薇拉,似乎也如冰雪一样消融了。唯有心旌中摇曳着的一小簇火苗,在雀跃地燃烧着,不停释放着“顾成殊也喜欢你”的光晕,一圈一圈如涟漪般照亮她整个人,难以停息,仿佛可以无休无止地扩散下去。 她陷入茫茫然的幸福眩晕之中,直到他们的对话再度在耳边响起。她听到伊文诧异而恳切的声音,说:“是为了找一个女孩子,代替你母亲实现成为优秀设计师的理想吗?” 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从暖融融的碧蓝湖底打捞出来,猝不及防地被抛到了岸上,叶深深一时未曾迅速回神,但那冰冷的话语,已经开始在心中一圈圈回荡——代替母亲的理想…… 她如梦初醒,在心里想着,是啊,她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为什么自己会值得顾成殊这么关切,其实,都是因为他母亲的遗愿吧…… 若不是想完成母亲的梦想,他怎么会不远千里来寻找自己,怎么会看上她这样一出生就被父亲抛弃的普通女孩,又怎么会将一切寄托在她的身上,要扶持她实现梦想。 他对她另眼相看,只是因为,她能帮他实现母亲生前的愿望而已。 沮丧淹没了叶深深,她默然站在柱子后面,等待着顾成殊的回答。 或许在她的心里,还存着一线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望,希望顾成殊会否认,会反驳,会真真切切地说出那一个字吧。 但她失望了,顾成殊并没有回答,只以沉默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缄默片刻,抬头看向旁边,自言自语:“深深怎么还没回来?” 叶深深咬一咬牙,用力收紧十指,让指甲嵌进掌心。 微微的一点疼痛,让她似乎清醒了不少。 她的唇角露出一个弧度,勉强让笑容浮现在脸上:“我回来了,已经搞定衣服啦。” 她确信自己的声音轻快自然,不会有任何痕迹。 然而顾成殊的目光却定在她的脸上,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许久也不曾移开。 伊文朝叶深深眨眨眼,收拾起桌上的文件:“好的,文件我接收了,走特殊流程,顺利的话一周内就有消息,等我通知吧。” 叶深深赶紧致谢:“多谢伊文姐!” “加油吧,我可是你的忠实粉丝之一哦,等你的新设计!”伊文和叶深深握手告别,又对顾成殊说,“有个忠告,你离家出走之后,大部分事务都转移到你父亲身上了吧?那个浪荡的老狐狸,肯定不满自己悠闲的生活就这么结束了,你们还是小心提防吧。” “多谢,他已经来找过我了。”顾成殊平静地说,“而且也已经采取了行动,把薇拉重新找回来了。” 叶深深顿时愕然,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顾成殊。 伊文朝叶深深吐吐舌头,给她一个同情的目光,转身去敲安德森的桌面。 安德森赶紧左手捧笔记本电脑,右手单手打字,一边思索一边跟着她走出咖啡厅。 叶深深崇敬地看着安德森,说:“他一定会成功的。” “你也会。”顾成殊瞥了她一眼说。 叶深深吐吐舌头:“我可以吗?” “因为我从未见过你有过休息日,也几乎未见你在午夜之前安睡过,更没见过有人在两个月内画的设计图摞起来会比本人还高,而且是在业余时间。”顾成殊握紧了她的手,轻声说,“我相信你一定会惊艳整个时尚界,相信付出总有回报,相信上天永远不会辜负这样努力的你。” 叶深深默然将自己的手指收紧,与他十指交缠。 其实她真的很想问一问,薇拉的回归与他父亲真的有关系吗? 而他现在为她所做的一切,是否全都是为了他的母亲? 她嗫嚅着,却无法开口。她有点害怕,怕听到他的回答。 顾成殊低头看着她,抬起她的手,轻轻吻在她的手指上。 他此刻的表情如此虔诚,亲吻如此温柔,让叶深深的心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而他凝望着她,轻声说:“深深,我们都努力吧。我会去赌一场关系我们成败的局,而你,一定要不负自己的理想,成为超越所有前人的伟大设计师,让深叶成为我们的骄傲。” 他凝望着她的神情太过认真,灯光照在他一向沉静的面容上,光芒在睫毛上微微闪烁,那是不安的希冀,是孤注一掷的信赖。 叶深深的心跳也仿佛被他睫毛的微颤带动,剧烈而急促,让她不自觉地心口抽搐,唯有用力地、肯定地点头,说:“好。” 第八章 不见硝烟 第八章 不见硝烟 风暴开始的那天早上,毫无预兆。 证交所内的交易员们上一秒还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日常交易,下一秒却发现,有几支股票红绿线的波动,陡峰突起,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其中降幅最大的是pulitzer,法国南部最大的服装原料制造商兼面料加工厂,24分钟内跌去10%,暂停交易15分钟。 pulitzer方还没有反应过来,交易员们也没引起重视,上报到监管之后便讨论打听,是不是棉花或者其他纤维原料期货那边出了什么波动。 15分钟保护时间已到,pulitzer恢复交易,再度跌去8.75%,今日停止交易。 沈暨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吹着冷气刷着手机,看上面跳崖一样的走线,露出轻微的牙痛表情,自言自语:“浑蛋,居然真的动手了,我都还没来得及找借口逃出安诺特集团呢……” 沈暨看看周围,平常的夏日上午,少有人来的这一层,鸦雀无声、制冷过度,蒙着一片隐约的寒气,令玻璃内室的艾戈看起来更加冰冷,难以接近。 沈暨心虚地整理了东西,酝酿了许久,然后一咬牙走到门口,抬手准备敲门。 手刚刚抬起,他看见透明的玻璃门内,艾戈正巧走到门口,手按在把手上准备开门。 沈暨立即像被鹰隼盯上的小鸟一样,迅速缩到了门边,抄起一本杂志架上的书,一边翻着一边转身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flynn。”艾戈开了门,大步走出来,示意他跟自己出去,“去一趟hdi,五分钟后我在楼下等你。” 沈暨泪流满面:“我……我家里有点事,正想向你请假。” “你今年所有的假期已经全部预支完毕了。”艾戈压根儿不理会,径直走到电梯口。 正在电梯口的emma赶紧帮他按下电梯键。 沈暨看见徐徐关上的电梯门缝中,艾戈盯着他的目光,顿时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抬手按住额头,怀着未能及时逃离暴风眼的懊丧,无奈收拾东西。 hdi距离安诺特总部并不远,沈暨跟着艾戈到了那里之后,参加了一个聚集了几乎所有高层的会议。 十个大股东到了八个,还有两个开视频,这阵势,让沈暨顿时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一股不明势力在股市狙击hdi,从pulitzer开始,今日开盘后,我方控股的多家集团公司股票跌停,其中包括……” 映在大屏幕上的是几只受损最严重的股票。 沈暨坐在艾戈的身边,望着其中血红色的“element.c”,不知自己该用什么神情来面对。 “对方此次恐怕是有备而来,据我们查知,前几日陆续有大笔资金在证券市场抛售我方的股票,大多是空头,仿佛早已预知我们会遭受这场风暴一样,下属的多家公司被做空……” 沈暨无聊地转头四下看着,身旁艾戈带着事不关己又要避免河边湿鞋的疏离,双眼微垂,不知道是在认真倾听还是在凝神思索。 “所以目前我们最紧迫的任务,是立即找出幕后针对我们的那股势力,看是否有办法避免,甚至回击。”主持会议的集团主席苦恼得已经顾不上自己的风度了,无意识地揪着斑白的头发,“可幕后操控的人实在太厉害,各种代理、分身、隐匿用得出神入化,我们目前还尚未追踪到对方的任何蛛丝马迹。不过一旦有了收获,我们将会立即提起诉讼,不把对方打入牢狱誓不罢休!” 先揪住影迹再说吧,大叔,沈暨在心里这样想,但看着屋内一群人同仇敌忾的模样,他打了个冷战,赶紧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深深,你明白这种感受吗?”沈暨一进门就重重地趴倒在叶深深的沙发上,痛苦地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就好像,打入敌人内部的间谍,窃听对方计划时的那种忐忑与兴奋、心虚与惶恐。hdi那群人还在重点讨论如何保住element.c呢,要是他们知道下面开会的人中有一个列席者——就是我,早已知晓了这次风暴却并未示警,还企图在这场风暴中趁机谋夺element.c,肯定会把我五马分尸吧!” 叶深深也有点心虚地安慰着他:“应该不会吧,我们……也算是在帮助安诺特托市嘛,对不对?” “总感觉这是成殊的鬼话啊……”沈暨无力地将头埋入抱枕中,“hdi的人还以为预先大肆做空股票的人就是这次的主谋呢,还在那里愤怒谴责追查。我们要是被逮到肯定完蛋了,这可是在发人家的灾难财啊!” “但……我们也有风险啊,我们一开始并不确切知道对方下手的对象,靠的只是成殊的判断。如果这一次他预判出错的话,我们在股市投下去的钱就会血本无归的。”叶深深抱着另一个抱枕,缩在沈暨旁边,心有余悸地辩解,“而且,我们也没有确切证据,根本无法去警告hdi和安诺特嘛,对不对?” 沈暨点点头,依然烦恼:“可是,看着hdi如今的模样,我们明知罪魁祸首却不去提醒,心里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叶深深把下巴抵在抱枕上,迟疑地说:“可问题是,现在成殊就在证券交易所直接操控这次的风浪呢,万一事情泄露,幕后黑手肯定会知道是成殊泄密,到时候报复到成殊头上可怎么办?” 两人呆滞地互望一眼,都感觉心里涌起恐慌来。 叶深深默默掏出手机:“我给成殊发个消息,确认一下是否安……那个,晚上要吃什么,我们给他做好等他回家。” 她按着手机屏幕,想了想又问沈暨:“你说……等我们真的收购成功之后,hdi和安诺特会不会察觉到我们的行动,将来报复我们啊?” 沈暨面露迟疑:“这个……应该没事吧,成殊弄的那些做空的账户应该都很安全,反正就是等最后见底的时候把钱一收,然后用别人无法查实的手法将钱转到深叶的户头去,吸纳element.c的股票就行了。就算别人质疑我们钱的来源,但成殊明面上有云杉抵押呀,这不是很顺理成章吗?” 叶深深点点头,依旧有点忐忑。 手机轻响,顾成殊回复了。 “成殊怎么说?”沈暨艰难地爬起来,“什么时候回来?” 叶深深看了看手机,神情有点沮丧:“他说不回来了,资料和需要控制的变故比较多,这几天他没有任何余力管别的。” “哦,对,数以百万计的数据需要他立即分析呢,祈祷他千万要做得滴水不漏啊,不然被hdi的人发现就惨了。”沈暨说着,嚷着“那我们自己做饭吃吧”跑去打开冰箱看了看,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能取出两个番茄洗了洗,递给叶深深一个。 叶深深吃着番茄,蜷缩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出神地想着什么。 沈暨便问:“怎么啦,深深?” “成殊和我说过的……”一桩生意的成败有两个要点,一是钱,二是技术。所以他去赌一场关系成败的局,负责筹措资金,而她,需要成为超越所有人的伟大设计师,让他们拥有别人无法企及的技术。 然而……她真的能拥有吗? 她的手中紧紧捏着那个番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薇拉设计的那幅裹挟强大力量的作品。 被击溃的信心,在一瞬间又让她的心脏收紧,开始瑟缩茫然。 胸口忽然一凉,叶深深低头一看,自己捏得太紧,鲜红的番茄汁滴到了衣襟上。 沈暨诧异地看着她,问:“成殊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想起还有些事情没做。”叶深深说着,将番茄塞入口中,站起身走到室内,连自己手上和衣服上的番茄汁都不管了。 沈暨疑惑地走到门口看着,只见叶深深扑在自己那汪洋大海般的设计图中,以几近疯狂的速度搜寻着里面的设计。 无数的设计图被她迅速过目,有些被她搁置到一边,有些被她直接丢进垃圾桶,更有些被她撕扯下一部分,凌乱不堪地叠在一起保留…… 沈暨愕然看着,目光从叶深深的身上移到她的面容上。 她的动作这么疯狂,可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那目光审视的不是自己过往凝聚的灵感,而是极度渴望穿透一切,看见自己那条道路。 然而,那似乎近在咫尺的东西,她却怎么都抓不住,所有杂乱的灵感、烦扰的闪光全都摊开在她的面前,却是散乱的,庞杂的,不成系统的零散东西。她根本无法抓住其中的气韵,就像她无法抓住一线微风、一阵琴声、一缕烟雾一样,虚无缥缈,无从追寻。 她的眼前不断出现薇拉的设计,那一看便属于她的气质,与本人一样极简而充满力度的风格,能在第一秒就凌厉地贯穿观者的思维,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而她呢? 叶深深望着自己面前散乱的设计图,茫然无措地陷入绝望的境地。 沈暨大步走进来,将她拉起问:“深深,你怎么了?” 叶深深惶惑地抬头看他,手指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面容苍白。她的眼神软弱虚妄,避开他直视自己的目光,低声说:“我忽然想到了一些设计上的事情,你……先走吧,我自己好好想一想。” 沈暨担忧地看着她:“真的没事吗?” 叶深深趔趄着站起身,将他推到门外,说:“我只是想整理一下自己的灵感,没事。” 沈暨看着她关上的门,有点担忧地靠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响动。 里面却再无任何声息,连翻动纸张的轻微响动都没有了。 沈暨又听了一会儿,还是无声无息,只能说了一声:“深深,早点睡吧。” 叶深深仿佛没有听见,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周围是凌乱散落的设计图。 她的手中茫然地抓住一张被自己撕破的图纸,放到眼前看。 流畅的线条,完美的配色,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足的精准细节,这是一份把握得十分到位的设计。 可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这是任何一个不错的设计师都能拥有的东西,谁能从上面看到叶深深的特质? 而薇拉的设计,却是不可替代的,独一无二的。轻易就击溃了她对于设计的观念。 即使早已下定决心,还对着沉睡中的顾成殊偷偷发誓自己要超越所有人,成为站在巅峰的伟大设计师,可望着自己的设计图,叶深深目光涣散,还是感觉到了袭上心头的绝望。 心有余而力不足。就像设计珍珠的时候,那种被困在玻璃瓶颈中无法突破的焦灼与绝望。那时候是顾成殊带着她找到了灵感,可设计这条路,真的能只靠着捕捉偶然的灵感而一路走下去吗? 努曼先生近年来已进入半退隐状态,如今叶深深加入巴斯蒂安工作室之后,他更将大部分专业性事务交给了她,日常事务也有皮阿诺,就更少露面了。 叶深深对照着地址,驾车来到巴黎远郊乡间,去探访努曼先生。因为日常忙碌,所以她学车也是磕磕绊绊的,正式开车更费劲。幸好路况还不错,让她顺利到达。 正坐在花园池塘边钓鱼的努曼先生一看见她,赶紧先抬手制止她过来。叶深深站在桥上静候着,努曼先生一挥鱼竿,钓上一条小指头大小的小鱼,才兴奋地招手让叶深深过去。 叶深深一边走,一边眼睁睁看着努曼先生又把小鱼放回了池塘。 “池塘里的鱼死得差不多了,皮阿诺天天向我抗议,说我在虐待小鱼,已经禁止我钓鱼了。”努曼先生心虚地收起鱼竿,看了看四周,然后带她到花园边的屋子里坐下,给她磨咖啡。 “跑这么远的路过来,有什么要紧事找我?” 叶深深一边帮努曼先生料理着咖啡机,一边应答:“最近我有几组设计,我自己和沈暨都很喜欢,却不太符合bastian的风格。” “哦,是吗?”努曼先生点点头问,“那么你准备如何处理?” “我和沈暨他们商量了一下,准备创建一个自己的品牌,先试试看能否推出自己的一些设计,在复合店里销售看看。” “可以,很多设计师会在担任大牌设计的同时,将另外一些与大牌风格不合的精彩设计归于自己名下,创建属于自己的品牌。你能这么快就有这样的觉悟,比我当年可强多了。”努曼先生嘉许道。 叶深深松了一口气,说:“太好了,我还担心老师会不赞成。” “为什么不赞成?担心你会分心在自己的品牌上,而不专注于我的品牌吗?”努曼先生按下按钮,咖啡机轻轻振动,开始启动。 叶深深尴尬地笑了笑,说:“我担心老师觉得我太心急了。” 努曼先生靠在桌上,目光望着窗外的池塘,似乎想起了很多往事,神情也显得悠远起来:“当年我也曾被几个大牌招揽担任总监,当然现在也依然在担任着——老安诺特知道我要创立自己的品牌时,他并不反对,但给我在大品牌上的待遇一再加码,而我也当然没受住那些迷人的诱惑,把自己的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了那些声名显赫的老品牌之上。我自己的牌子,最终只能走到如今的地步,虽然还算不错,但,如果人们喜欢我的风格,自然会选择倾注了我更大心血的大牌,而我现在虽已认识到这一点,可一步步走到现在,却已经无力再改变这个局面了。” 他缓缓说着,沉吟片刻,又抬头看叶深深:“所以,你能这么早就有觉悟,我很欣慰。你担心我会怪你太心急吗?不,现在是个非常不错的时机。你的才华属于你自己,属于时尚圈,属于这个世界,而不应该被bastian这个品牌禁锢住你最好的年华。” 叶深深只觉得眼睛一热,泪水差点涌出来:“多谢您,老师……” “来,为你的决定。”努曼先生将咖啡递给她,又给她加了几块方糖,举杯致意。 浓醇香滑又带着苦涩的味道,久久弥漫在舌尖。 叶深深捧着杯子,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兴奋,让她眼眶微红,心绪难以平静。 努曼先生看着她的样子,笑问:“那么,你自己的品牌,准备走什么风格?是否可以让你自由随性而行了?” “我正在梳理自己的风格,只是目前还没有特别大的把握……”叶深深说着,从自己的包中取出那组新的设计图,递到努曼先生手中,“上次曾给您看过的水中花系列,我后来全部推翻重新设计了,请老师看看。” 努曼先生接过来,一张张认真地查看着,速度十分缓慢,每一个细节都要琢磨许久。 最终他将设计图放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说:“真是很棒的作品,深深,充满了美丽和闪光的设计,每一根线条都凝聚着温柔的情愫。虽然我这些年来,见过很多的设计图,但你这个系列的设计,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到它们正式诞生的那一刻。” “是的,我自己也很满意这个系列的设计。”叶深深说着,脸上却丝毫未见欣喜,“可是老师,我觉得,这只是我的又一次闪光而已,您曾经批评过我,认为我的风格未曾形成系统,只有零星闪光的亮点,我成为您的弟子之后,也努力想要形成支撑自己整体设计的骨架,可现在看来……我没有达到您的预期。” 努曼先生微眯起眼睛看着她,打量着她脸上的惶惑与茫然,仿佛看到了一只困在玻璃瓶中四下乱撞,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小虫。 他叹息着拍拍她的肩,目光又落在手中的设计图上:“看得出来,你已经着力于在自己的设计中贯穿一脉相承的风格,但努力尚无成效。” 叶深深默然点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似乎在期待他指引自己以后的道路。 “其实,我后来想了想,我当时对你所说的,可能是不正确的。”接着,努曼先生指着窗外的池塘,说,“你看,一片两片的睡莲叶,聚集成了一池睡莲,变成了莫奈笔下的景致。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朵花,在水面上看起来是毫不相干、各自独立的,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虽然都各不相同,但它们其实都扎根于同一片水域之中,从同样的根基上生长繁衍而出。而你,就是隐藏在水下创造这些花与叶子的伟大造物主。” 叶深深若有所思,喃喃重复着努曼先生的话:“隐藏在水下的……造物主?” 努曼先生点头:“对,不曾露面,却始终自如地掌控着你手中诞生的每一件作品的气韵与风格,只要你没有变,那么,你所创造的所有东西,都将属于你一个人,带着你的痕迹烙印,永不磨灭,无人可侵犯。” 叶深深若有所思,目光中似有灵光闪过,可想了半天,却终究无法抓住。 “深深,你已经是顶尖的设计师了,只是还不能完全控制自己内藏的一切。只要你能将它挖掘出来,并掌控自如,你将来所能到达的境界,将令我都为你仰望赞叹。” 七月的法国乡村郊道,叶深深开车从小山坡边经过。 天空蓝得高不可攀,大团的云朵蒸腾在灼热空气之中;远远近近的丘陵上,偶尔伶仃地站立着几棵孤树;杂草荒芜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艳丽花朵反射着日光;路边的树上,细碎的叶子遮不住臃肿的枝条,一棵棵自由的树无姿无态散漫生长着。 叶深深默然停下了车,打开车门站在路边,慢慢走到了道旁的杂草之中。 这是莫奈、塞尚与雷诺阿的世界。夏日悠长的风正从高低起伏的平原尽头缓缓卷来,浓厚杂乱的花草在风中波浪一般高低起伏,花叶的摩擦声在耳边仿佛永不止息。 叶深深的裙角被风高高扬起,杂乱的草叶刺痛了她赤裸的小腿。然而她仿佛并未察觉,依然一步步向草丛走去。 她抬头望着面前这个色彩过分鲜明繁杂的世界,定定地看着,直到眼睛刺痛流下眼泪,才紧紧闭上。 这是她眼中的世界,这是她的人生。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和她走过同样的路,也没有任何人在此刻和她看到同样的风景,更没有人的心里,掀起和她一样的波澜。 她的心里,一次又一次地回响着努曼先生的话。 掌控你手中诞生的每一件作品的气韵与风格…… 你所创造的所有东西,都将属于你一个人…… 永不磨灭,无人可侵犯…… “我的风格……这一路走来,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我创造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最终贯穿了自己作品的气韵与风格,究竟是什么呢?” 这是努曼先生无法教给她的,也是顾成殊无法帮助她的。 这是她的世界,没有任何人能入侵,同样,也没有任何人能影响。 唯有她孤独跋涉,不顾一切地前进,不计一切地成长。 唯一能帮她坚持下去的,只有强大的心。 而漫山遍野的风,凌乱充斥于她的心中,轰鸣不已,久久回荡。 叶深深在煎熬之中挣扎着企图前进,却并未得到进展。 而顾成殊的工作则卓有成效得多。短短几日过去,在服装业根基庞大的hdi损失惨重。 从纺织原料开始,进而波及下属基础生产商,连锁反应迅速侵袭到上游产业。拥有自己产业链的品牌还好,但像element.c这样没有自己的工厂而严重依赖hdi下属其他生产商的公司,几乎是日复一日狂跌不止,从第三天开始便取代了pulitzer成为本次股灾的最大受害者。 即使与hdi有投资交集的安诺特集团,一开始为了自身利益而有意愿与他们同进退,但在不日发现很可能会引火烧身之后,立即明哲保身退出了这场战役。 沈暨大松了一口气,没有了艾戈紧盯的目光,他感觉心里最大的负担终于卸载了。他抽了个空档,赶紧跑去找叶深深会面,见面的时候,却被叶深深的模样吓得差点不敢进门。 “你你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沈暨望着脸色如同死灰、脸颊和双眼凹陷得不成人样的叶深深,大吸冷气。 在家里窝了好几天萎靡不振的叶深深,连他的面容都看不太清,只能眩晕般地靠在门框上,说:“我……昨晚通宵画图来着。” “你这哪是昨晚?你这明明是好几天不眠不休了吧!”沈暨不敢置信,“深深,明明我们现在大获成功了,为什么你看起来比element.c的那些股东还要难看?” 叶深深感觉全身无力,跌跌撞撞回到沙发旁,虚弱地趴在上面,低声说:“我不知道……” “你还在纠结自己设计的事情吗?”沈暨担忧又无奈,在她身边坐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这种事情急不来,这是天分和才华碰撞后发生化学反应的事情,哪有你憋着着急,就能上升到你目标的道理呢?” 叶深深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目光木然地盯着墙壁:“天生的……所以我天生没有薇拉那样的才华吗?” “每个人拥有的才华不一样嘛,表现方式也不一样。比如说,她的设计有冲击力,可你的设计更受欢迎啊。我要是个女孩子,肯定愿意穿上你设计的衣服美美地出去展示自己。”沈暨声音温柔地安慰着她,却并没有收到什么成效。看着她还是一动不动,沈暨只能叹了口气,俯身凝视着她说:“出去走走吧,吃点好吃的,别老待在家里了。” 叶深深将脸埋入自己的臂弯,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嗯……我要回家。” “咦?”沈暨愕然看她。 “我想回国,回到属于我自己的地方去……”叶深深喃喃地说。 沈暨瞠目结舌,赶紧按住她的肩膀问:“回国?为什么啊,你在这里不是很好吗?” 叶深深抬手搭住他的手,还没回答,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 顾成殊打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顾成殊的状态,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作残血状态。 其实看起来也还好,眼睛只是微有通红,胡楂儿只是稍微有点青色,脸色只是略有憔悴,连衣服都只是有些许褶皱而已。 但他这样的人,居然可以容忍自己的身上出现这么多瑕疵,本身就比世界末日还可怕了。 更何况,他看着他们两人的目光,竟在发呆。 叶深深愣了愣,然后才醒悟,沈暨居然就压在自己的身上,甚至有一只手还压着自己的肩膀。 她立即看了沈暨一眼,沈暨也火速跳了起来,向着门口的顾成殊奔去,只是话语结结巴巴:“成殊,你终于回来了!你看深深等你等得几天都不睡觉,刚刚差点晕了,所以我扶她休息一下!” 不知道顾成殊相不相信沈暨的话,但他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关了门,扶墙走到桌边坐下,皱眉说:“我有点饿。” 沈暨立即钻进厨房,开始翻找食物。 叶深深看着顾成殊的面容,不太清楚他的情绪,有点畏怯地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肯定不愉快吧,他为了他们共同的事业在外奋斗,一回来却看见他们在打打闹闹。 叶深深略带紧张地叫他:“成殊……” 顾成殊点点头,神情依然有点呆滞,开了桌上的水喝了足有大半瓶,才像是清醒了一点,转头看她,目光也终于开始聚焦:“为什么要回国?” 叶深深才知道他已经听到了自己刚刚说的,想要回去的事情。 她迟疑着,一时不知如何说才好。 他抬手揉揉自己的太阳穴,皱起眉头,那双疲惫的眼睛紧盯着她:“不是说好了,你再也不会畏惧面前所遇到的事情,再也不会动摇,要一起将深叶打造成世界顶尖的品牌吗?” 叶深深轻吸了一口气,低声说:“成殊……” “你不是要超越所有的设计师、扫除所有挡在面前的障碍,要站在巅峰王座,做那颗最明亮的永恒之星吗?” 顾成殊的声音,已经略带怒气,甚至隐隐有质问的意味。 厨房里煮意大利面的沈暨转头望见他风雨欲来的脸色,不自觉缩了缩头,紧张地看着叶深深。 叶深深一动不动地望着顾成殊,许久,然后忽然微抿嘴角,朝着他露出一个清浅而温柔的笑容。她在他身边坐下,挽住他的手臂,轻轻地将自己的脸靠在他的肩上。 她问:“所以,在你的心中,我依然是那个遇见了什么事情就只想逃避的叶深深?” 顾成殊的身体略微一僵,还没回答她,却觉得手背微痒,低头一看,原来是她散落的发丝拂过了自己的手背。 他不自觉地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滑到自己手边的发丝,一时没有说话。 “我……没有达到你的期望。我努力了,但更上一层楼的契机可遇而不可求,我陷入了绝境。”叶深深的声音轻轻的,却清晰无比,她望着他的目光澄澈坚定,并未有任何动摇的情绪,“成殊,我羡慕薇拉的天分才华,我也想有那种肆意挥洒的力量。我去找了努曼先生,渴望挣脱目前的困境,进入新的境界……然而我并没有突破。” 她说着,贴在他肩上的脸颊微微侧了侧,抬起眼睛看他。 顾成殊看见她的眼中,有疲惫,也有困扰,但更多的是坚毅与决绝。她说:“努曼先生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根,那上面长出来的花与叶,全都是属于独一无二的那个人。法国虽然好,可我的根不在这里,我的文化植根之处在中国,我的思维方式最初的起点,就是中国。我想,或许我回到国内,能离我想要的境界更近一点,或许也更能挖掘自己的潜能,你觉得呢?” 顾成殊凝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憔悴面容,点了点头,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使她更靠近自己一点。他在她的额头轻吻,低声在她耳边说:“等这边的事情尘埃落定,我们一起回去。” 叶深深点点头,抬手正要回抱住顾成殊,沈暨那边却很没有眼色地从厨房端出了意大利面,放在桌子上:“来来,尝尝我的独家秘制番茄肉酱意大利面,来,深深,双份鸡肉是你的,双份鸡蛋是成殊的,双份生菜是我的。” 沈暨的意面做得确实不错,何况顾成殊和叶深深都又饿又累,三个人吃得连汤都没剩下。 见他们精神好一点了,沈暨便问顾成殊:“那边局势怎么样?你都回来了,应该已经基本结束了吧?” “嗯,hdi如今焦头烂额,虽然企图力挽狂澜,也只能救得pulitzer这样的基础行业一二,对于element.c的失控根本无法把握。”顾成殊捏着叉子,沉吟说,“已经回天无力了,各机构和散户大肆抛售element.c的股票,因此又引发恐慌性抛售,这种情况下,除了我们,不可能有奇迹了。” 沈暨开心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跟你们八个卦,今天上午,element.c总裁前往hdi要求增持股票救市,但自身难保的hdi搁置了这项提案,将优先权放在了更为重要的pulitzer上。” 叶深深若有所思地问:“这么说,element.c等于已经被放弃了?” “对,安诺特内部也在考虑,是否要抛售掉手中必死无疑的element.c股权。所以现在,它真的是无主之地了,一块价格不到原价五分之一的无主之地!”沈暨兴奋地说,“我们深叶掌控的那几个账户,简直是活雷锋般默默吸纳他家股票,让他们绝处逢生,不至于立即崩盘,估计布尔勒瓦要感激死我们几位救世主了!” 顾成殊冷笑道:“不,他绝对不会感谢我们的,深深进入element.c的时候,就会是战斗开始的时刻。” 叶深深抿唇想了想,说:“没事,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需要准备,有我们在,你又有第一大股东的身份加持,谁有办法对你下手?”顾成殊左手托腮,望着坐在自己右边的叶深深,不容置疑地说道,“目前深叶和其他几个账户在这段时间吸纳的element.c股权,已经超过了37%,hdi和安诺特即使不抛售股份,在股东中也已经居于第二、第三位。我近日会让他们召集股东大会,到时候你代表第一大股东深叶到element.c任职。” 沈暨忽然想到一件事,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他想起来了,路微现在正在element.c担任实习设计师。叶深深这一去,必定会与她正面相遇。 不过,他看看顾成殊和叶深深,见两人都没有任何提及路微的迹象,在心里又放下了一块石头,心想,深深是去当领导的,路微一个实习设计师能对她做什么才怪呢。 顾成殊站起身走进浴室,准备洗澡睡觉,想想又回头对沈暨说:“既然布尔勒瓦会去hdi,这么说市场上应该还有剩余的element.c股票,你关注一下,看我们现在账户上的情况,扫扫尾,不然这一波时机过去,很快就要恢复正常了。” 沈暨立即应了,叶深深虽然不管账目,但还是问:“买了这么多,从伊文姐那里借的钱还够吗?” “你说抵押云杉的那一笔?”顾成殊一边去柜子中拿浴巾,一边随口说,“那笔钱是拿来操作的,在这场风暴开始之前,我们就以多个户头借了hdi下属各产业共计几百万股各类股票卖掉了。” 叶深深不太明白,有点紧张:“可按hdi现在股票每天跌10%左右的架势,跌这么狠,那我们不是亏了很多钱?” “不是这样算的。”顾成殊见叶深深一脸茫然,便重新坐回她身边,解释道,“虽然我们没有hdi下属各家的股票,但料定它会跌,所以以昨天的市场价抛售了几百万股,先把卖股票的这个钱拿到手,但因此我们也欠了券商几百万股票,并约定在半月内偿还。然后我在股票价格基本见底时,以最低价再重新买进了预先抛售的那些股票,将欠券商的数额还上。可这个时候,股票比我们当初卖出的时候要便宜很多,所以中间的差价就被我们赚到了,这也就是我们现在拿来买element.c的钱。” 叶深深感觉大开眼界:“原来股票不是涨了就赚钱,跌了也可以啊?” “对,理论上是这样,实际操作中还有些小细节。” “金融太可怕了,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叶深深呆了片刻,心有余悸地问,“那……如果之前你预估错误,对方要下手的对象并不是hdi的话……” “那我们就完蛋了。”顾成殊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她的头,说,“连云杉也没有了,我只能靠你养一辈子。” 叶深深看着他的笑容,在心里想,虽然知道大概不可能有这一天,可心里莫名有点想入非非,怎么办啊,顾先生…… 艾戈在股市那一波狂澜平息后,才知道最后大肆吸纳element.c股权的几个账户,最终都卖给了一家名叫深叶的新公司。而这个深叶,是属于叶深深、顾成殊、沈暨三人的。 他的目光穿透三层防弹玻璃,看向坐在外面的,自己的特别助理沈暨,一言不发地盯了好久。 原本坐在外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翻文件的沈暨,忽然之间觉得后脊背一种异样的寒气渐渐冒了上来,空气不对劲,全身的肌肉和神经也不对劲,仿佛……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鼓起最大的勇气,看向艾戈。 两人的目光,隔着三层玻璃相接。 此时此刻,沈暨特别恨这些玻璃,为什么要这样明净,以至于明明有东西阻隔着他们,却又空若无物,让他直面冲击,毫无躲避之力。 沈暨借口去工厂督察进展,逃也似的出了办公室。 他穿过街道,抚摸着身上密密匝匝的鸡皮疙瘩,感受着后背的冷汗和胸口的抽搐,依然心有余悸。 沈暨哀怨地打开手机,电话一接通,就夸张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一副快要窒息的样子:“深深,不行了,我受到了一万点伤害,目前已经是残血状态……” 叶深深那边声音飘忽,显然正在开车:“怎么啦?早上你不是没和顾成殊一起去element.c开股东会吗?” “艾戈发现深叶成为element.c的第一大股东了。” “这个……反正他迟早会发现的,也没办法啊。” “他还发现了我们三人就是深叶的三大股东。” 叶深深觉得牙齿有点酸:“随便啦……我和努曼先生也提过自己创业的事情了,他很赞成,答应会减轻我在bastian的工作,你那边呢……能不能和艾戈商量一下?” 沈暨泪流满面:“恐怕没有折腾死我之前,艾戈不会放过我的。” “别担心,你要是太忙的话,我们会帮你分担一点的。”叶深深说着,觉得沈暨的血泪控诉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折腾死什么的,听起来总觉得好像有点…… 还没等叶深深琢磨出什么来,沈暨已经问:“深深,你在外面?要去哪儿?” 叶深深叹了一口气:“老哈利的厂子要倒闭了,做完这一单就关门,让我立即去把最近那一批样品弄出来,所以我得立即赶过去。” 沈暨立即说:“带我带我,我刚好也要去厂区。” 幸好叶深深开出去不远,很快就返回街口把他接上了。 沈暨坐在副驾驶座上,满意地把自己那双长腿伸了伸,说:“幸好你买了suv,我最怕小车子了,腿都放不开。” 叶深深说:“对呀,这个空间很棒,我上次塞进了七匹布外加四个木头模特,还有两箱辅料呢。” “难怪你当时想买卡车,幸好被我拦住了。”沈暨随口说,“下次买辆悍马也行,亮橙色或者粉红色……”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薇拉开的就是亮橙色悍马,愣了一下,立即岔开了话题:“对了,上个月老哈利那里出样的时候,我还去看过呢,他还兴奋地跟我说儿子要从服装学院毕业了,以后就有人能帮助自己,可以不用再这么辛苦了,怎么现在忽然说要关门了?” 叶深深默然说:“他家今年的单子主要靠pulitzer那边,如今这场风波中,pulitzer受损严重,已经宣布要裁员超过三分之一,而对外订单也会大大减少。老哈利这边今年若是少了主要支柱,只靠零星单子,肯定撑不下去,只会亏损,所以他只能关闭厂子,等行情好转再说。” 沈暨微微皱眉,问:“影响这么大吗?” 叶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去看了再说吧。” 第九章 空降之战 第九章 空降之战 巴黎城郊服装加工厂聚集地,除了各大品牌自己的工厂或者大型代工厂,还有零星的一些小工厂存在。总有一些工作,或者需要熟练技术,或者只是偶尔有需要,但大工厂特意设置一个岗位不太划算,所以这些小工厂就有了生存的空间。 比如老哈利家的小工厂,不过十个工人,但他家的荧光色做得特别好,和设计图相比绝无任何色差,所以周边大厂若有用上荧光色的服装,常常会找他们代工。 前几年几个大牌追捧荧光色的时候,老哈利的工厂曾经春风得意过一段时间,还将规模扩大到了二十多人,这两年荧光色渐渐用得少了,老哈利的工厂逐渐裁员到十来人,如今更是经营不下去了。 叶深深和沈暨来到厂子里前,看见头发花白的老哈利强打精神,正在指挥工人们调制染料。 看见他们来了,老哈利上来打招呼说:“叶小姐,真是抱歉,我们这两天就会赶工把你们的东西弄出来,你和我们调试确认一下样品怎么样?” “好的。”因为叶深深对颜色异常敏锐,所以巴斯蒂安工作室的色彩总监如今乐得偷懒,将大小事务都托付给了她,这边几乎所有的工厂都是叶深深在跑。出乎所有人意料,她操着一口中国腔的法语,倒是和巴黎郊区音的这些小老板相处得非常好。 叶深深回忆起来,似乎就是从老哈利请她吃自家烤的法棍,差点崩掉她的牙开始,她不甘示弱,给老哈利送了特辣的老干妈辣酱当回礼。结果一周后她再次过来,周边一圈人拿着老哈利分享的老干妈辣酱涂面包吃,这种吃法也迅速在这一带风靡开来。许多不认识她的工厂小老板小伙计,一听到“老干妈”的音调,也马上就能知道她就是给他们带来了神奇辣酱的中国人。 叶深深看着曾经围在一起分享老干妈辣酱的一群人,现在正神情沉重地进行着最后的收尾工作,等到一结束,便要失去这份工作,各奔东西。 而这一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又或者说,和她是有一定关系的。 看着神情伤感的叶深深,老哈利安慰她说:“我还算不错了,至少能帮你们做完最后的工作。那边有几家就更惨了,这一回的灾难中,好几家上游公司直接倒闭,像专做传统刺绣的贝尔家,他主要供应的那家老品牌就被集团无限期关闭了,他们也只能随之歇业。” 叶深深问:“那么,你们以后准备怎么办呢?” “看情况吧,要不转个方向去干别的,要不等待时机——可是机器会生锈、厂房会到期,可能等不了多久,我们就不得不把设备转卖出去了,谁知道呢?” 叶深深看着小厂房中的那些大机器,叹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又泛起一阵悲哀来。 等调整确认完bastian这一季的荧光色图案之后,叶深深拿着样品,和沈暨踏上回去的路。 天色已晚,车前两道灯柱照亮了郊区的路,沈暨担心叶深深太累,换了他开车。 叶深深靠在车座上,一路上两人都在沉默。 许久,叶深深低低地说:“你说,他们是否知道,把他们害得倒闭的人就是我们。” “不,不是我们,是幕后黑手。”沈暨宽慰她说,“是别人掀起的巨浪,波及了岸边可怜的小渔船。” 叶深深又喃喃地问:“那么……element.c呢?” 沈暨迟疑了片刻,说:“我们只是在element.c落水时,拿到了他们的救生船,然后……现在准备救他们。” 真是个好比喻——他们的救生船——可不是嘛,全都是从他们身上赚来的钱,回购了他们的股票,然后现在她拿着用他们的钱买来的股票,即将以救世主的姿态入主element.c,得到他们的一切。 回到家中,屋内满是香气。 香菇排骨汤刚刚炖好,顾成殊正坐在桌前小口喝汤。 他抬头看向门口进来的叶深深和沈暨,说:“汤熬好了,味道不错,你们也来喝一点吧。” 叶深深默默点头,走到厨房盛了两碗汤,端出来。 味道确实不错,香菇的浓香和排骨的肉香完美结合在一起,只用了一点点的盐就勾出了无比的鲜味。 顾成殊喝了半碗,才把目光落在她拿回来的衣服上,问:“这么晚才回来?” 沈暨默默拿着勺子舀排骨,看着叶深深。 叶深深有点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香菇,说:“和我们合作的一家厂子要倒闭了,所以我得赶过去尽快把样品弄出来。” “哦。”顾成殊并不在意。 叶深深迟疑了一下,又低低地说:“是在这次股灾中被波及的……我认识的好几家工厂,都要倒闭了。” 顾成殊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说:“世界在变,服装业也在变,每天都有无数的工厂在开业,也有无数的工厂在倒闭,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叶深深迟疑了片刻,说:“我想帮助他们,以我们现在的力量。” 沈暨愕然睁大眼睛,捧着碗抬头看她。 顾成殊淡淡地问:“你准备怎么救?” 叶深深沉吟着,许久,抬头望着顾成殊,说:“收购他们,并入element.c,或者成为深叶的一部分,总有办法拯救他们的……” “我不赞成。”顾成殊的语气毫无商量余地。 叶深深没料到他居然如此反对,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老哈利家的荧光色、贝尔家的传统刺绣,全都是非常出色的、不可取代的技术,若因为这样一场灾难而就此消失,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世界上每天消失的东西那么多,你可惜得过来吗?”顾成殊冷冷地问,“而你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又能帮别人什么?你在element.c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你的深叶甚至还未起步。在你最需要轻装上阵的这个时候,你却突发奇想,准备先去帮助别人!” “可是……可是成殊,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我们就能在这样冠冕堂皇的名义下,跟随恶势力,践踏摧毁别人多年的心血,将其据为己有吗?”叶深深紧紧捏着手中的勺子,抬头看着顾成殊,双唇微颤,声音却清晰明白,“我知道现在是我们最艰难的时刻,可是,如果错过了现在这个时机,可能以后我们只能悼念这些永远逝去的东西了……” 顾成殊睫毛都不动一下:“那么,科学家宣布全球每小时要灭绝三个物种,你是不是也要找到那些从未听过的苔藓、小虫或者微生物悼念一番?” 叶深深一时语塞,许久才嗫嚅着说:“可是……可是这些都是难以恢复的技艺,是艺术的一部分……” “消亡的艺术这么多,谁能挽救?汉朝古墓中出土的纱衣可以塞入火柴盒,宋朝的牙雕可以做到十八层圆球透雕层层旋转,唐朝最有名的霓裳羽衣舞都失传了,荧光色和法国传统刺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顾成殊平静地反驳她,“别傻了,深深,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永垂不朽,恐龙都会灭绝,恒星都会熄灭,有些东西注定只能留在记忆里,你又何必强求呢?” 叶深深望着面前冷静的顾成殊,苍白的灯光照在他的面容上,冰雪一样的不动声色与凉薄。 她心里生出绝望的悲凉,轻轻地说:“成殊,我知道你一向是这么冷漠的人,我也一直知道你选择的都是最好的道路,可今天……我只能说你真是个没有心的人!” 她说着,猛然站起身,走到屋里,将门重重地关上了。 顾成殊望着房门,皱起眉头,却什么也没说。 沈暨尴尬又忐忑,只能站起身说:“那……我先回去了。” 顾成殊点了一下头,抬头看沈暨。 沈暨看见他脸上无奈的神情,一时有点诧异。 顾成殊苦笑着,低声说:“你看,这么固执,这么不计后果的模样,之前是谁叫她‘软绵绵’的?” 沈暨却笑不出来,只能说:“因为你和她的想法不一样吧。在你的世界里,那些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可在深深的世界里,这些关于服装行业的一点一滴,却是组成她设计人生最重要的成分。你觉得无关紧要的,却是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重视的东西覆没的切肤之痛。” 顾成殊坐在桌前,抿唇不语。 “那……我走了,再见。”沈暨说着,看着顾成殊迟疑了片刻,又说,“成殊,我有时其实也并不了解你的想法。三个人的团队,深深负责主创,我负责人脉、渠道,而你是我们的主心骨。有时候,我和深深或许会任性,会想挽留一段舍不得的风景……但我们始终还是会跟着你走下去的,只是,在不影响最终结果的前提下,让深深有机会就多看一看沿途的风景,走得开心点吧。” 说完,他见顾成殊依旧不为所动,睫毛都没动一下,只能低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只剩下顾成殊一个人坐在室内,一动不动地坐着。 许久,他似乎累了,一直挺直的脊背靠在椅背上,显露出倦怠的姿态来。 “这么说,在你们的印象里,我是个只有前进的方向却没有心灵……不去看沿途任何风景的人吗?”他喃喃自语着,脸上露出晦暗不明的神情。 “深深,原来你一直是这么看待我的吗?” 叶深深一进门就趴在床上,将脸埋在被子中,呆滞地趴了许久。 她引以为生命的、刻骨铭心的东西,在顾成殊眼中,是如此微不足道。 她再怎么悲伤难过、再怎么痛惜感伤,在顾成殊的眼中,只是无可奈何。 是啊,就像夏虫难以语冰,蜉蝣不辨朝夕,她的世界是服装设计,而他的世界是商业金融,他们原本就是毫无交集、无法理解彼此世界的两个人。 就像她不理解他为什么操控几个数字就能替她谋夺得一线大型服装公司一样,他当然也不明白她倾尽全力夜里梦里都是线条、颜色与构图的世界吧。 顾先生,可能我们就算很想很想靠拢,可身在两个世界,终究无法彻底接近吧…… 毕竟奔波一天了,想着想着,伤心与悲哀渐渐地淡去,叶深深蜷缩在被子上,沉沉睡去。 窗外的阳光照在叶深深的脸上,让她猛然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和衣趴在被子上,呆滞了片刻,昨晚的一切才涌上心头。 叶深深慢慢坐起来,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发呆。 昨晚,和顾成殊吵架了。 还当着沈暨的面。 叶深深心里生出不知道是懊恼还是难过的复杂情绪,让她尚且混沌的大脑更加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探头看向外面。 空无一人,无声无息。 叶深深心里闪过一阵慌乱,赶紧一把拉开房门,跨出去左右察看。 阳台上的花在开,窗帘依然在微风中缓缓起伏,阳光依然流淌在室内…… 可是,顾成殊不见了。 叶深深呆站在客厅之中,茫然四顾。 好奇怪,明明在几个月前,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的;明明家里一切都还在,只是少了那一个人而已——可为什么,这个家就顿时显得空荡起来——不,甚至,这已经不是她感觉中的家了,这只是一个暂时居住的地方而已。 这次,顾成殊是真的生气了,他走了。 叶深深心里这样想着,木然坐在沙发上,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不知坐了多久,太阳轻轻悄悄转移到中天时,门把手忽然转动,有人开门进来了。 叶深深猛然抬头,犹如受惊地看向门口。 开门进来的人,正是顾成殊。 他看着叶深深,微有诧异地问:“怎么了,表情这么奇怪?” 叶深深有点手足无措,憋了许久,只能挤出不成句的几个字:“我……我还以为你……你一大早去哪儿了……” “现在可不是一大早了,都中午了。”顾成殊说着,又打量了一下她的模样,心情愉快地笑了出来,“你以为我生气了,离家出走了?” 叶深深看见他若无其事的笑容,仿佛她刚刚那些紧张无措都成了笑话,心里顿时一阵郁闷,偏过头去不理他。 顾成殊笑了笑,走到她身边拿出几份文件递到她的面前,说:“我可以解释。” 叶深深生气地再转了个角度,不想理会他。 “不看吗?”顾成殊也不勉强,把文件收回来,只叹了口气,说,“看来,老哈利和贝尔要失望了。” 叶深深本来不想理他的,可一听到这两个名字,还是下意识地心口一跳,问:“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他将文件卷起来,像逗小猫一样在她面前晃了晃,“两份小小的收购合约。” 叶深深顿时跳起来,一把抓住他手中的文件,急不可耐地打开来看。 两份同意element.c收购的意向书,并且保证保留原班人马在厂中,维持质量。 老哈利和贝尔的亲笔签名赫然就在合同上。 叶深深激动不已,将合同贴在自己胸前,仰望着顾成殊。 顾成殊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头发上,停了片刻,才说:“我知道你有设计才华,却不懂经济,从不知道商业上的事情。” 叶深深默然握着合约,点了点头。 “最开始察觉到这一点,是你被路微赶出青鸟,失业之后。”顾成殊随口说起往事,“据我所知,路微给了你一笔号称是奖金的钱,买断了你那几份作品,同时也是封口费的意思。你一拿到手,立即去还了房贷,和妈妈庆幸以后可以每月少交那么几百块利息。” 叶深深点了点头,有点茫然地看着他:“这样不好吗?” “这就是你的观念,为了每个月少付几百块利息,宁可导致自己陷入了失业后房产便要被银行没收的困境——哦,那是你们的唯一住房,可能不会被没收,但你没有想过以后个人信用会受到致命打击,甚至因此而一失业就陷入寸步难行的局面。所以如果能预见的话,你会不会重新安排那笔钱?” 叶深深若有所思地点头,带着心虚:“所以……成殊你的意思是,我这回自顾不暇,却还要牵绊着别的小工厂的行为……” “对,遭遇了破产危机的那些小工厂,必然都是有缺陷所以才会面临被淘汰的局面,在现在这个风暴尚未止息的时刻,无论谁接手,都会成为负累。” 叶深深脸上露出些许的羞愧,但又倔强地咬着下唇,握紧了手中的合同不肯放手。 她这又心虚又固执的模样,让顾成殊反而笑了出来,抬手轻拍她的手臂,低声说:“不过,我昨晚想了想,可能这也不是坏事。你既然重视,那现在就出手也好,毕竟你说得对,如果我们现在不施以援手,这种工艺可能会就此消失了。而拥有独家工艺,对于我们来说,肯定是好事而不是坏事。” 叶深深顿时兴奋起来,眼睛闪闪发亮地望着他:“真的吗?” “真的。你的想法是对的。”顾成殊凝视着她异常明亮的眼睛,在心里想,管他呢,不管它们会不会变成不良资产,只要深深想要,就先帮她弄到手好了,其他的以后再说,顶多费点精力。 他只说:“我昨晚反对,只是担心你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你有了自己的品牌,正式开始经营拼搏之后,将会遭遇无数的事情,那些会让你觉得以前和现在的日子简直是温情脉脉,比象牙塔还要安稳。所以我希望你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心慈手软,也不要再有任何退缩。” 叶深深认真地说:“我知道。” “以前,可能你只需要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但现在,你面对的是一个拥有数百人的公司,还有好几家依赖着你生存的小工厂。如果你不尽快成长起来,那么我们的深叶品牌将连面世的机会都没有,你即将接手的element.c也会完蛋,产业链下的诸多人面临失业破产。你要懂得,有时候心软不是善良,恰恰是最大的残忍,是亲者痛仇者快,是对自己朋友和亲人的残忍。” 叶深深望着顾成殊凝重的神情,慎重地点点头。 “知道了就好。”顾成殊说着,望着叶深深坚定而澄澈的目光,心里不由得涌起淡淡的感伤来。 这个个性软弱、自卑、内向的女生,她在摆地摊的时候可能永远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走得这么远,站得这么高,需要担负起这么重的责任吧。 因为心里这难以言喻的情绪,顾成殊难以控制自己,将叶深深紧紧抱在了怀中。 他们是一对奇怪的情侣,他们有一致的目标和一致奋斗的心,他们在携手前进的道路上,精神上靠得如此之近,可在日常生活中,却几乎只有牵手逛街的勇气。 如果说是叶深深一个人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自己也这样呢……顾成殊几乎绝望地这样想。 就像报复一样,他把叶深深的面容埋在自己胸前,几乎无法控制地加大了自己双臂的力量。 叶深深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艰难地抬头看顾成殊:“那个,成殊……” “其实,昨晚我有点生气。”顾成殊轻声说。 叶深深惊讶地睁大眼睛仰望着他。 “因为,我本来以为,element.c那边尘埃落定了,我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所以我醒来的时候,能和你聊聊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者一起靠在沙发上看看没意义的电视,甚至一起去散散步,路过那些平常的风景也好……” 谁知道,他一觉醒来后,屋内空无一人。他炖好了排骨汤等待深深,过了许久,她才和沈暨一起回来,和他谈的第一件事就是关于要收购两家毫无前途濒临倒闭的小工厂的破事,让他简直是郁闷得在心里暗吼,我会答应你才怪! “对不起……”叶深深嗫嚅着,心虚地说。 顾成殊将脸埋在她的发间,任由那些纤细的发丝拂过自己的脸颊,带来痒痒的触感:“没什么……即使我们重视的东西、考虑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即使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我想,或许我们努力一下,都愿意向着对方的方向一步步走近的话,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走到彼此的世界,消弭掉两个世界的界限,把我们的生命连接在一起。” “嗯……”叶深深将脸贴在顾成殊胸口,那温热的体温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也掩盖住了眼中涌上来的眼泪。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顾成殊的心里,也期望着与自己在一起;原来他也和自己一样,喜欢在醒来后第一眼看见对方的模样;原来他也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在心里暗自郁闷生气,又难以言说。 原来顾先生和她,本来就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叶深深第一次来到element.c,是个无比晴朗的秋日早晨。 element.c总部位于巴黎玛莱区,在灰蓝的天空下,黛蓝色的屋顶和红白色的花砖无一不彰显着古旧优雅的气息,顶楼更有线条优美的老虎窗。 叶深深下车仰望这排小楼,一时有点不太相信,自己居然要进入这里,成为新的主人。 陪她过来的沈暨,走到她的身后望着顶楼的窗户,说:“看到最顶上那个房间了吗?有两扇老虎窗的那个。我之前和这边联系过了,那个房间已经被清理出来,作为你的办公室。” “深叶如今总共掌控了element.c42%的股份,已经远超hdi和安诺特,成为最大股东。除非他们联手,才有可能超越我们,至于其他的股份,全都零零散散,不太可能联合起来。” 叶深深点点头,对于这边的情况,顾成殊早已和她详细谈过,她要作为深叶派出的负责人,空降element.c管理层。 “不要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对你来说,或许这是世间最艰难的挑战。”顾成殊当时跟她分析着情况,脸上不无忧虑。 叶深深自然知道这一点。一个年轻的、毫无管理经验的设计师,甚至还是来自中国的一个女孩子,被顾成殊拔苗助长地以不太正当的手段——金钱和阴谋——保送入了这么一家历史比她的年纪还大的一线品牌中,而且还不是担任设计师或者总监之类的职位,而是最高管理者之一,这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不可能的挑战。 但是叶深深,你迄今为止,已经遇到了多少几乎不可能的挑战呢?还不是一路就这么过关斩将,奋力拼搏,走到了现在吗? 所以叶深深仰望着这座大楼,深吸一口气,对着沈暨微微一笑,说:“来,迈出我们的第一步吧!” 虽然不认识叶深深,但所有人都认识沈暨。看着被沈暨护送过来的这个女孩子,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就是他们新上任的副总了。 从一楼大厅前台开始,沈暨带着叶深深在各个部门转了一圈,有人紧张,有人赔笑,有人疑惑,有人不敢置信,但所有人都只能承认摆在面前的这个事实,那就是——他们的新领导,将是一个年纪轻轻的中国女孩。 目前在总部常驻的人员共有四十余人,沈暨带着叶深深一一转完各个科室,就过去了一两个小时。 两人来到楼梯拐角处,发现是茶水室。沈暨便朝着叶深深微微一笑,问:“试试看element.c的咖啡?” 叶深深点点头,取过纸杯和他一起靠在墙上喝了半杯,打量着周围的陈设。头顶的楼梯发出轻响,有人正走到他们的顶上,压低了声音谈论着。 “我的天哪……除了那个实习的路易莎,你以前见过时尚圈的中国人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另一个比较老成的声音说:“这个叫叶的中国人,是bastian品牌如今的主力设计师,新近风头特别足的新设计师。” 那男人倒吸一口冷气:“原来她就是巴斯蒂安先生的那个关门弟子?我说怎么会派遣一个这么年轻的中国人来当我们的副总裁。” 沈暨无声地朝着叶深深一笑,眨眨眼睛。 叶深深仿佛没看见,只靠在窗边,微微皱眉,听着上面的对话。 “是啊,咱们品牌年纪比那个叶还要大呢,结果这场风波中被趁火打劫吞并了无数股份,其他股东都恼火透了。而对方那个顾先生过来谈判时也是真强势,所以我们不得不同意了他们派遣代表叶担任董事和副总裁的提议。” “这么说,咱们element.c的势力,挺复杂啊……” “可不是嘛,hdi派驻的布尔勒瓦董事长兼总裁,主管行政人事;安诺特派驻的韦弗威董事以及若干财务人员;外加senye派驻的新董事暂任副总裁,听说预计分管生产、运营与市场。” 对方嗤笑一声:“seyen的人想什么呢?主管生产运营又有什么好处呢?一份最吃力最辛苦却也最不讨好最没有收益的工作。” “那不然呢?虽然是最大股东,可毕竟太年轻又是新来的,难道就想一手遮天彻底接管element.c?”比较老成的男人不屑地说,“你就等着看那个叶的下场吧,骄傲的element.c怎么能沦为一家崭新的皮包公司的腹中之物?这个从天而降的新boss,很快就要尝到苦果了。” 那两人匆匆走下楼梯,沈暨还想探头看一看是谁,叶深深却啜了一口咖啡,缓缓说:“不用管他们是谁了,我想这应该是element.c所有人的看法。” 沈暨回头看着她,却发现她的神情比语调还要平静。 叶深深拂拂头发,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微微一笑:“走吧,去看看我的办公室。” 办公室虽然不大,但打理得十分整洁。站在窗前可以俯瞰下面好几个街区,视野相当不错。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在办公室内等着她,棕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穿着保守的白色衬衫与黑色过膝裙,连脚上的中跟鞋都中规中矩毫无亮点,完全不像是时尚行业的人。 她看见叶深深进来,便向她说道:“叶小姐您好,我是公司委派给您的秘书切莉亚,欢迎您来到element.c。” 她的语气和表情,都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一般。 叶深深也没说什么,只抬手接过她手中那一大沓文件,看着她说:“谢谢。” 切莉亚点了一下头,依然一板一眼地说:“那么,如果还有其他事情,可以召唤我,我的办公室就在您隔壁。” 说完,她转过身就出门去了。 沈暨有点同情地摊开手:“空降的副总,祝你好运。” 叶深深知道他马上要赶回安诺特去,能在艾戈的压榨下抽出这么点时间来陪自己熟悉环境已经是拼了,所以只微笑着挥挥手,说:“放心吧,我没问题。” 事实上,叶深深当然知道自己的问题大得很。 不过叶深深是个中国人。 只要是中国人,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句俗语。 叶深深给自己在element.c的第一天安排了三件事。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开会。 叶深深让切莉亚通知下去后,在上午十点半准时到达会议室。 她在主位坐下,抬头慢悠悠地数了一下。总部四十三个人,已经到了三十八个,情况不错,而且还有一个女子正从外面匆匆忙忙进来。 那女子一进来,头都没抬,先用不太娴熟的法语道歉:“对不起,我刚从工厂过来,不知道要开会……” 叶深深看着她,心里涌起轻微的波澜—— 路微。 就在去年夏天,她和母亲被路微开除出青鸟,即使她顶着满脸青肿守在路微家门口苦苦哀求,也没有获得她的怜悯。 而现在,她入主element.c担任副总裁,而路微却是这里的实习生,两个人的处境已经完全天翻地覆。 叶深深心里百感交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局面。 路微道完歉,一抬头看见坐在上首的叶深深,顿时愣住了。 叶深深看着路微,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坐下。 还不明白状况的路微,茫然惶恐地坐下,低着头转转眼睛,然后赶紧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到旁边人的面前。 坐在她旁边的大叔见写的是“她是谁”,便撇撇嘴,在后面写下了“新副总”。 路微大惊失色,瞪大眼睛看向叶深深。 叶深深端坐在窗前,阳光正从她背后逆照过来,加深了她的轮廓,让她的一双眼睛显得深邃而意味悠长,在路微看来异常陌生,完全不是记忆中那个畏畏缩缩地过来一次又一次哀求自己的叶深深了。 路微的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慌,不自觉紧张地动着喉头,感觉口干舌燥,很是紧张。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设计陷害叶深深,毁掉了她的样衣,夺取了方圣杰工作室的参赛资格时,叶深深曾经追到机场,对她喊出的那些话。 她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多有钱,不管你现在去北京还是巴黎,最终,我会彻底超越你,我会比你更成功!” 那时,她俯视着狼狈不堪的叶深深,对她所说的一切嗤之以鼻。 可是没想到,她发的誓居然会这么快就成真。 凭什么呢?究竟是凭什么,这个被她踩到泥潭里的懦弱内向小可怜,真的爬了起来,追到了方圣杰工作室,搭上了巴斯蒂安先生,如今又空降到这个自己好不容易才进入的一线品牌中,来找自己耀武扬威? 是男人——对,她不就是靠男人吗?靠着从自己手中抢走的顾成殊,靠着在时尚界人脉很广的沈暨,甚至还靠上了年纪足以当她爸爸的巴斯蒂安先生…… 如果没有叶深深的话,这一切,原本都应该是属于她路微的! 如果不是叶深深在她和顾成殊结婚当日,忽然跳出来横插一脚的话! 心里的恐惧与愤恨糅合在一起,形成类似于心虚悲愤的空落,让路微咬牙一动不动地坐在会议室中,额头青筋微跳,背后的冷汗微微地渗出来。 这么说,今天这个会议,就是针对她而设的吧,接下来……这个叶深深,就会以胜利者的姿态,尽情地奚落她,嘲讽她,践踏她,直到让她无地自容,将她赶出element.c! 路微咬紧了牙关,等待着叶深深的发难。 纵然她如今虎落平阳,可骨子里自小养成的骄傲,也不允许任何人看低自己。 然而事实令她失望了。 叶深深只是盯着会议室的时钟,等到过了会议开始时间五分钟,她对总裁布尔勒瓦笑道:“还有四个人没有到。” 布尔勒瓦当然明白她的意思,阴沉着脸说:“人事部记下名单,按照公司制度处理。” 叶深深也不理会会议室内轻微的骚动,翻开自己面前的本子,在心里先将要说的事情理了一遍。 其实也不是不紧张的,心口一阵阵的发慌悸动一直在蔓延。但她长长地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深深你没问题的,早上你出门的时候,拒绝了顾成殊的陪伴时,不是告诉过他吗,我可以的!” 她捏了捏自己的左拳,用右手拿起笔,在列举的第一项事务上点了点,开口说话。 “我是叶深深,受到深叶委派而进驻element.c,以后会与大家共事。如大家所知,目前深叶是个新生的公司,所以element.c的起落关系着深叶的生死存亡,我们是真正同进退共命运的总公司与控股公司,我的未来也与大家紧密联系在一起。因此,虽然大家如今还不熟悉我,但很快就可以看到,我将竭尽全力投入element.c的发展之中,为自己也为大家谋求最大的利益,因为从今日开始,element.c就是我的人生。” 第一段顺利地讲完之后,看到会议室中大家略微松弛的模样,叶深深也逐渐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紧绷,脸上露出笑容:“首先我来介绍一下自己吧,叶深深,大家可以叫我叶,听起来就像是胜利的欢呼,对吗?” 即使是气氛略显压抑的会议室,也零散地传来了一两声笑声。看起来不错,还有人捧场。 “我来自中国,一个最近在欧洲频频有大动作的国家,看足球的人都知道,中国的苏宁最近收购了国际米兰,关注财经的人也知道,中国的海尔最近收购了通用电器家电公司,就像我如今坐在这里一样。一开始总会受到质疑——你们这些该死的钱,强迫我们向你们低头!”叶深深说着,听着会议室内大家努力压低的笑声,自己也笑了起来,“是的,说实话,我们确实是为了钱而来,如果不是为了利益,谁会千里迢迢横跨欧亚大陆,孤注一掷不顾身家性命地拼命托升element.c的股票?谁会把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给折腾光?” 会议室内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有人开始轻微地咳嗽,也有人开始伸长双腿。 唯有路微一眼都不看叶深深,只低头死死盯着手中的本子。 她手中的笔不受控制,在本子上潦草地用中文写着—— 当然是为了报复,你是知道我在这里,所以才故意收购element.c来报复我! 叶深深并没有看她,只和其他两位董事交换了笑容,又继续说:“相信之前大家也看到了,深叶倾尽全力,为element.c托市,在最关键的时刻使得element.c的股票中止了一泄如注的局势,避免了退市或者所有股东血本无归、公司面临解散的危险。而我们也在此承诺,深叶绝对会力撑element.c到底。我可以代表深叶保证,element.c绝不会受到此次股市动荡的影响,并且在今年之内,我们所有员工薪酬升迁预期都将不受影响。我们希望,经过深叶与hdi和安诺特的精诚合作,明年element.c的营业额能提高20%-50%,相信所有人也都能看到自己调薪份额上的提高!” 一说到切身利益的事情,顿时大家都来了精神,不但大部分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会议室中甚至还响起了零散的掌声。 叶深深看了看本子上记录的要点,嗯,昨晚顾成殊的叮嘱,主要就是这几点。先是定下基调,说明自己和element.c共同进退的决心;其次是表明立场,证明是自己挽救了element.c;再次是树立信心,在不要动任何人蛋糕的前提下,再承诺多加厚厚一层奶油。 “好的,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开始工作后我将时刻以深叶的承诺为奋斗目标,请大家拭目以待,并时刻监督我。”话不多说,点到为止,叶深深合上本子,笑着对旁边的两位董事点点头,说,“初来乍到,尚不了解公司情况,就不多说什么了,请两位董事为我引见一下公司的所有员工。” 安诺特派驻的董事韦弗威是个胖胖的大叔,一张圆脸上时刻挂着笑意,说:“好啊好啊,希望叶小姐能带领我们走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 hdi派驻的董事布尔勒瓦兼任公司总经理,他带着日耳曼人的血统,高而笔直的鹰钩鼻配上狭长深邃的眼睛,即使脸上带着礼貌性的笑容,那眼神似乎也是傲慢的。他对着叶深深点点头,声调平淡地说:“如今服饰行业竞争激烈,多年来我们拼下来的市场没有萎缩已经是万幸,叶小姐一来就许下营业额提升至少20%的巨大承诺,我们都拭目以待。” “这个请布尔勒瓦先生放心,我代表深叶而来,这个份额自然是深叶有把握才会这样说的。”叶深深对他微微一笑,胸有成竹的模样。 布尔勒瓦也不置可否,和韦弗威一起将与会的人员都介绍了一遍,包括姓名和在公司入职年份、任职情况等。 叶深深对每个人注目微笑,努力记下每个人的模样,不过记不住也不要紧,反正沈暨早已交给她所有员工的档案,到时候她对照着多看几遍,肯定就能记得了。 最后介绍到路微的时候,不明底细的韦弗威带着笑意:“这位是刚刚来到公司实习的路易莎,她也来自中国,是element.c的亚洲负责人介绍到这边的。她也是设计师,又同样来自中国,想必和叶小姐会聊得来。” 叶深深对路微笑了笑,说:“是的,我们在国内就相熟,之前一起在中国一个工作室实习过。” 当然了,更早之前她还曾经在路微的手下当设计师,并且为路微赢得了一个国际上的小奖项,只是大约没有人知道。 “是吗?”韦弗威露出惊喜的模样。 路微勉强地抬头看了叶深深一眼,悻悻地将自己的脸转向一边,等待着她奚落自己的话语。 是啊,如今两个人的处境完全反转,正是她对自己落井下石冷嘲热讽的时刻了。 路微暗暗咬牙,握紧双拳,等待着叶深深发难时,自己暴起反击,将她抢走自己未婚夫的事迹在这里当众宣扬一遍。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既然叶深深故意过来打压她,那么她就给她泼一身脏水,看她还怎么在这里待下去! 然而就在路微做好一切准备要鱼死网破之时,叶深深却一言不发,只笑着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滑到了下一个员工身上。 路微倒一时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叶深深,却只看到她眼中漫不经心的笑容。 路微的心里,这才升腾起一种似乎恍然大悟的失落与羞愤—— 叶深深已经不在乎她了。 这种不在乎,比当众打她一巴掌还要让她羞恼,还要气恨。 因为这似乎预示着,那日在机场,叶深深对着她怒吼的话已经成真。 叶深深已经把她踩在了脚下,甚至不会再看一眼。 路微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愤恨席卷了她的全身。 等所有员工介绍完毕,叶深深向众人表示感谢:“那么,今日的会议就到此为止。今天下午我会与公司中层以上领导前往我们的合作工厂,熟悉并察看一下情况,请大家做好准备。” 第十章 公报私仇 第十章 公报私仇 新官上任的第二把火,下马威。 叶深深跑过很多工厂,甚至她从小就在工厂中长大,但她却从来没有带着一群人在工厂视察过。 不过世事万变不离其宗,她对工厂的事务这么熟悉,来到工厂之后,自然也很快就与厂里的几个负责人聊开了。谈了过去的愉快合作和将来的预期之后,工厂的老板知道他们不但不会减少在这边委托下单的工作,反倒很有可能会增加订单后,立即乐颠颠地带着叶深深在工厂中视察起了最近的几版衣服。 “叶小姐,这批衣服是马上就要交的element.c冬季款,拿到之后我们也很重视,厂里一直在出这批货,我敢保证可以提前一周左右交货。”老板乐呵呵地说着,指给叶深深看繁忙的工厂情景。 叶深深拉起一件衣服看了看,目光飞快地从走线和布料上滑过,用手捻了捻衣料,问:“这是trista设计的df739款?” 老板赶紧点头,说:“是df739款,不过设计师我们就……” 叶深深的目光转向设计总监。 设计总监赫德是个光头,此时赶紧从人群中探出头来,点头说:“是的,就是trista设计的,不过还并没有宣布……原来叶小姐已经知道了啊?” 叶深深只笑了笑,又将衣服抖开看了看,说:“不,我猜测的。来之前我看过了公司几位设计师以前的作品,尽量熟悉了一下他们各自的风格,这件衣服我觉得看起来属于trista。” 赫德立即赞叹:“叶小姐真是用心,也真是厉害啊!有您这样对设计无比敏锐洞悉的人主导生产运营,公司肯定马上就能大力发展,成为顶级品牌指日可待啊!” 众人心中暗骂这个马屁精,但也个个都赔着笑,争先恐后地赞颂这个新来的副总裁。 叶深深只能保持微笑,察看着厂里的情况。 这家工厂的工人确实十分细致,产品质量管控得很好,从剪裁到走线全都是一流水准,配得上element.c的品质。 叶深深看了他们的流水线和程序控制,表示满意。不过这一步骤的安排是下马威,从公司同事到合作方,她都要让对方知道自己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才行。 别说是这么大的一个工厂,在做这么多的样衣,就算鸡蛋里都要挑点骨头出来,这才是正事。 所以她随意一瞥旁边女工正在缝制的一件藏青色衣服,便微微皱起眉头,将它拿了起来。 这是件藏青色亚麻外套,略偏墨蓝色调。叶深深问身边人:“这件衣服当时是谁负责的?怎么通过打样试验的?” 生产部的一个老员工顿时一愣,赶紧说:“当时是我过来看样的,感觉……没什么问题。” “哦,是abner先生。”叶深深认得他,“您在生产部已经有四年多了,应该仔细一些,尤其是样衣,关系着我们所有成衣的效果,千万不能马马虎虎放过。” abner和工厂老板对望一眼,赶紧拿过这件衣服仔细检查。 这件衣服理应没有任何问题——领口一丝不苟,袖口收得完美,走线工整,版型笔挺,是一件完全可以顺利通过验收的合格品。 abner有点迟疑地看着叶深深:“叶小姐,您的意思是……” “据我所知,这批衣服是你们工厂首尾负责的,也就是说,从布料到打样到加工,全都交给你们操办,我们只负责监督。”叶深深提起衣服,展示在工厂老板的面前,“然而我对你们这批布料不满意,确切地说,是对你们的染色有意见。” 老板赶紧说:“布料是在我侄子的厂子里染的,而且出来后也经过了检验,没有脱色的情况……” “普通的检验当然没问题,我说的是隐藏的质量因素。”叶深深看着衣料,说,“这颜色质感,应该用的是布鲁塞尔德塔公司出品的钴蓝-42号染料,调和花青-7号染料,并加上5%以下的煤黑-139号染料配成的。” 老板目瞪口呆,众人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后面一个小个子男人钻了出来,一脸崇敬地向叶深深点头哈腰:“是的,没错!70%的钴蓝-42加上26%花青-7,再加上4%的煤黑-139,我们的技工在电脑上调试了上百次,又在实际工作中调整了十几次才定下来的配比,却被您一眼看出来了,您这是、是神技啊!” 老板赶紧拉住那个小个子年轻人,介绍说:“这就是我侄子,开染制厂的。这位是element.c的副总裁叶小姐,如今负责这边的事务。” “简直令人不敢相信!”对方看看叶深深的年纪和模样,震惊得目瞪口呆。 叶深深笑着和他握手,说:“我只是对颜色稍微敏感一点而已,而且之前也专门负责这方面的事务,所以对于印染和制作工艺多关注了一些。” 在众人佩服的眼光中,老板又想起来,赶紧问:“对了叶小姐,您觉得这件衣服染色上的问题是?” “德塔公司的钴蓝-42号染料,之前曾经因为褪色问题而重新改制了配方,大大改善了在其他材质上的着色稳定程度,但在亚麻上的表现还是不佳,其实应该改用其他颜色比较好。”叶深深将外套铺在白布熨烫台上,示意工人,“来,用蒸气熨烫试试看。” 工人赶紧插电操作,将衣服熨烫平整,然后拿起来展示给大家看。 一件相当完美的衣服,可惜白色的熨烫台上,染上了浅浅的几块蓝色水渍。 众人顿时都看着那几块痕迹沉默不语。对于服装业来说,这是个不大不小的质量事故。说不大,但衣服褪色若被有心人渲染,到时候难免遭到同行和消费者讥笑;说不小,轻微的褪色确实无关痛痒,尤其深色衣服并不会因此而改变基本性状。 所以,这件事情如何解决倒成了麻烦。已经制作到这一阶段的衣服,难道为了这点问题,要将所有衣服废弃,重新从染制布料开始? 虽然责任并不在element.c,负责损失的是染制厂,但element.c新品发货的时间迫在眉睫,也是等不起。 可若不加理会,任由有问题的衣服上市,到时候若有麻烦,恐怕整个品牌都会被弄得很难看。 老板侄子脸色铁青,硬着头皮问:“那……那我们把所有布料和成衣重新过水,上一遍着色稳定剂?” 老板给他一个难看的表情:“大部分衣服都做出来了,到时候带着主辅料一起去上稳定剂?你那机器的设计只是针对整匹布!” 老板侄子都快哭了,喃喃咒骂:“该死的德塔公司!不是说配方改进了吗?我要去索赔!” element.c的一干人则都看着叶深深,等着她发话——毕竟,这问题究竟是拿是放,除了这个副总裁,在场的人谁也不敢表态。 叶深深的脸上却依然带着笑意,对老板和他侄子说:“别担心,你们难道忘了,之前这件衣服看样时,是通过质检的吗?” abner赶紧点头:“是,当时没有发现褪色问题。” “德塔的钴蓝-42只有在高温时才会性状不稳,蒸汽熨烫因为有水分,所以更容易导致脱色。其实只要买家注意,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abner结结巴巴:“那……如果他们不注意呢?” “我们可以划清责任啊!”叶深深将衣服拿起,指着上面的水洗标,说,“在水洗标上注明不得熨烫,洗涤方式三十度以下就可以了。若有人粗心大意,那也是他自己没有按照标准操作,至少无法追究我们的责任。” 换一下水洗标,至少比所有的补救措施都要简单方便多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有眼光有办法,还精通如何轻松合理地规避责任,老板侄子敬畏地看着叶深深,欣喜若狂地点头:“太好了,太好了……” “当然,你叔叔这边更换水洗标的成本,请你负责。”叶深深开玩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他点头如啄米。 老板也是大松了一口气,赶紧笑道:“其实,之前听说要有一个管生产运营的副总裁过来,我们都很紧张,担心外行人对内行人发号施令,我们这些人就遭殃了!可今天见到叶小姐,我们真是感到庆幸!您以后可得经常过来看看,相信我们的完成度会更高!” “会的,以后我可能会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而经常来到这里,希望与两位始终都能合作愉快!”叶深深与他们握手告辞,笑道,“我这人有点较真,对于自己想要做好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尽善尽美,甚至会过于苛求,以后各位肯定也会看到我个性的这一面。但其实除了工作,我对于其他事情并不在意,而且只要对工作有利,我会从任何方面和有需要的人一起努力,只要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是为了最好的element.c。” 她这话是对合作的两个工厂老板说的,当然也是对身边所有人说的。 被刚刚那一幕震惊了的众人,看着这个神情淡定的女孩,一时之间只能齐刷刷点头,竟无一人有任何异议。 新官上任的第三把火,联络感情。 在工厂一阵忙碌后,叶深深回到公司,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 叶深深先吩咐切莉亚去征询布尔勒瓦和韦弗威的意见,希望能找个机会共进晚餐。如果是在国内的话,自然应该是布尔勒瓦代表董事会请第一天上班的她吃饭,然而这里是法国,并没有这样的习惯,所以还得她去询问。 切莉亚很快就回来了,以平板脸和平板腔回复叶深深:“布尔勒瓦先生今晚已经有约,和一家重要的复合店经理商谈合作,这是公事,不宜推辞,让我代他向您道歉。韦弗威先生表示这是他的荣幸,今晚八点将准时赴约。” 叶深深点点头,等切莉亚出去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战斗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她才感觉到疲惫袭来,令她全身都隐隐感觉到了酸痛。 她站起身,走到宽大的老虎窗前,将窗户推开,望着窗外的天空。 昏黄的天边有淡淡几抹珠灰紫的云彩,笼罩着面前已经略显暗淡的巴黎街区。路灯尚未亮起,街上的七叶树在风中摇动,叶面偶尔翻转,反射着隐约凌乱的光线。 街上行人匆匆,无数人正在回家。 叶深深也开始想家了。想有母亲的家,也想有顾成殊的家。 叶深深开车向着新住处而去,这边街区容积率不高,所以路上行人也少。 叶深深在等红灯时,呆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给宋宋发了条消息:我妈最近还好吗? 还好吗? 身体好吗?还遭受不幸吗?她是否后悔了,是否愿意来到女儿身边了? 她知道女儿现在过得怎么样吗?知道女儿如今走到了什么样的地方吗? 绿灯亮起,叶深深的车向前平滑地开去。 消息提示音响起,叶深深点开了语音。 国内已是凌晨一点了,宋宋这个昼夜颠倒的夜猫子却显然还在活跃着,她的声音十分正常,甚至还带着些小得意,说:“放心吧,阿姨有我在旁边看着呢!我和程成去警告过申启民了,和他好好谈了谈,然后给了点好处,他现在可小心了,不说毕恭毕敬吧,反正应该绝对不敢家暴了!” 叶深深轻轻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的眼睛热热的,有点灼痛,里面的液体要夺眶而出。 她把车子靠边停下,想了一会儿,然后清清嗓子,勉强用正常的语气说:“那就好,全靠你啦,宋宋。对了,有空儿劝劝我妈,好歹让她来我身边住一段时间。”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只要她一松口,我和程成直接护送她过来,然后我们在法国就把婚礼办了度蜜月!” 她甜蜜的口气让叶深深也被带动,坐在车内不自觉地笑了出来:“好呀!看来我要抓紧设计你的婚纱了!” “赶紧的,赶紧的!千万记得要梦幻、要浪漫、要小仙女、要十二米拖地白纱!” 宋宋就是这么可爱的人,叽里咕噜和她天南地北乱扯一通后,叶深深心口的积郁也渐渐扫平了。 关掉了手机,叶深深看看时间,赶紧启动车子尽快回家。 因为她如今要在element.c任职,所以顾成殊在element.c和巴斯蒂安工作室之间找到了一个新住处。 忙碌的叶深深当然没办法管搬家的事情,只能由顾成殊负责将那边的东西运过来,一一归置好。 叶深深在新家门口停车,然后下意识地抬头看楼上,不由得愣住了。 新的一步阳台上,一支支浅红深红紫红粉红的花球探出来,被阳台的灯光笼罩上一团温暖的颜色,显得格外亮眼。 叶深深赶紧跑上楼,打开房门,看向里面。 好吧……依然是顾成殊的风格,黑白灰棕褐,仿佛颜色的饱和度稍微高一点就会灼伤他的眼睛似的。 叶深深环视室内一圈,走到自己的房间看,顾成殊正在拆箱子,帮她将衣服挂在柜子中,端详着手中的一件裙子。 蓝色的礼服裙,完美模拟海洋星空,砗磲一样的大波浪裙摆,夸张得恰到好处。叶深深一眼就看出是顾成殊当初送给她的那件bastian高定。 顾成殊听到声音,转头看她,举起手中的裙子,问:“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叶深深点点头,走过来轻抚着裙子外面罩着的薄纱,轻声说:“对啊,因为它对我而言,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有意义。” 这是她一路走来,最为重要的激励,这是她前进的路上,不会熄灭的灯火。 在她以为自己再也无法面对风雨交加崎岖坎坷,破灭了心中几乎所有的希望,痛苦得想要放弃一切的时候,是顾成殊拿着它丢在她的面前,告诉她,她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达到的高度。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动摇过,再也没有迟疑过,再也没有偏离航向过。 不顾一切地成长,不惜代价地前进。 为了成为顾成殊所说的,亘古闪耀的恒星。 不知道他是否知晓她心里的感受,是否懂得她说的意义。顾成殊只是对着她微微而笑,然后抬手抚了抚她的发丝,帮她将这件裙子挂到衣柜里面去。 叶深深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便将自己的衣服抱出来,然后又想起什么,忙问:“阳台上的花……是从那边拿来的吗?” “不是。”顾成殊随意看了那些花一眼,“房东不肯让我带走她的花,不过我开车经过一条街道时,刚好看见了差不多的天竺葵,所以就下去买了几盆。因为我记得你还挺喜欢那些花的。” “嗯,因为那时候天天一个人待着,有点孤单,但每次回住所的时候,抬头看它们在阳台上等我回家,就觉得不寂寞了。” 顾成殊说:“这么说的话,其实你也不需要它们了,因为现在有我等你回家。” 明明是这么随意的一句话,叶深深却觉得自己的脸微微地红了起来。 好奇怪,仿佛觉得……顾成殊这口吻是在和花朵争宠似的。 念头刚刚浮起来,她赶紧又使劲把它按下去。淡定从容睿智沉静的顾先生才不可能这样呢! 叶深深埋头整理衣服,完全不知道她在脸红什么的顾成殊则靠在门上,问:“今天第一天去element.c,感觉如何?” 叶深深赶紧回过神来,说:“还不错,基本上完成了我想要做的事情。不过布尔勒瓦拒绝了我今晚的邀请,我只约了韦弗威吃饭。” “韦弗威当然不会拒绝你,安诺特在element.c的股份比hdi少,他手中也并无实权,只要混日子等到退休就可以,实在不行也可以回到安诺特去。毕竟,安诺特能管住element.c的财务,便是最大的成功了。”顾成殊平淡地说,“而布尔勒瓦则不同,他目前的地位在你到来之后便岌岌可危,董事长兼总裁的位置很有可能不保,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和你剑拔弩张已经算冷静,坐在一起吃饭谈事又有什么必要呢?” 叶深深想了想,微带愕然:“难道你的意思是……我得取而代之?” “现在来说还为时尚早,你先一步步将目前的事情稳妥地处理好。”顾成殊也不多谈,只说,“去吧,和新同事好好吃顿饭。” 秉承顾成殊的精神,叶深深和韦弗威吃饭的时候,只谈些公司基本情况,两个人都很默契地对布尔勒瓦以及董事会三人之间的事情一概不提,反而围绕公司上午的停车难、中午的工作餐、下午的点心进行了饶有兴致的探讨。 最后韦弗威聊到兴起,还教给叶深深一个秘诀,虽然楼下停车场很拥挤,但其实街道后面公园旁边,还有个小停车场,这可是他前段时间凑巧发现的秘密,从未和别人分享过。 两个人愉快地道别回家,叶深深一看时间才晚上十点多,趁着精神好,便兴致勃勃地开车去公司附近转了一圈,果然找到了韦弗威说的那个小公园,以及那个小停车场。 看看周边还算热闹,叶深深下车从停车场走到公司,计算着不过四五分钟时间,然后一抬头却发现公司的灯开着。 叶深深便走进公司,到里面那个亮灯的房间去看了看。 单独在里面加班的,居然是路微。 叶深深站在门外,看着路微在屏幕上修改着一件上衣,褶皱的丝质上衣设计图,她一板一眼画得很认真,可惜就是一件普通的看起来不错的上衣,并没有任何自己的特质。 和当年一样,路微依然没有才华,只是如今,她连青鸟大小姐的身份都已经失去。 叶深深也不知怀着什么心情,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 路微终于察觉到有人在门口看她,她转头看了看叶深深,呆了片刻,然后脸色铁青地将屏幕关掉,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现在也是element.c的一员,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叶深深说着,慢慢踱步走了进来,“法国公司并不鼓励别人加班,你怎么在下班后又转回来了?” 如果叶深深没记错的话,她之前离开这座办公楼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路微咬住下唇,悻悻地将头转向窗外,看着外面的树影,僵硬地说:“叶深深,别装腔作势了,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在这边待下去的!” 叶深深笑了笑,问:“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废话,因为当初在青鸟,我把你赶了出去,现在……轮到你报仇雪恨了吧?”路微咬着牙,看也不看她一眼,愤恨道,“我会尽快把手头的事情搞定,离开element.c的,帮你省点力气!” 路微的侧面在窗外灯光的映照下,倔强又怨恨,轮廓清晰。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路大小姐的脾气,真是什么时候都改不了——即使,现在我们的身份与立场已经完全反转,可你却依然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叶深深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笑着支起下巴望着她,“其实你误会我了,真的。” 路微一怔,狐疑地转头看着叶深深。 “我不是路大小姐你,或许你觉得,自己看着碍眼的人,就非要驱逐出自己的视线,永远也不见到为好,可我却觉得,在初来乍到之时便对当年旧怨下手,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小人得志,猖狂失态,那他们会怎么看待我呢?像我这么胆小怕事不敢招惹是非的人,又怎么会假公济私寻仇生衅,给别人留下话柄呢?” 路微神情阴晴不定地看着叶深深,语带迟疑:“你……你真的会容忍我留下?” “其实,虽然你曾经打压过我,也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但正是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才让我走到了现在,说起来,也算是另一种成全吧。”叶深深不愿再多说什么,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对她挥了挥手,“如今你不再是当年的路大小姐,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实习生叶深深,我们的过往一笔勾销。你我现在就是element.c两个普通的同事,我不会为难你,但你若不胜任工作,或者工作出了什么岔子,我一定遵照公司规章制度,不折不扣,执行到底。” 路微一扬下巴,说:“好,那我恭祝你能在element.c坚持下去,千万别几天就被扫地出门了,让我和大家都好好看看你遵守规章制度的模样!” 叶深深回到家中时,惊讶地发现沈暨居然也在等她。 叶深深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快要十一点了。 “别看了,那是我的房间。”沈暨一指旁边的工作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强烈要求把那张沙发床运过来放在那里。” 叶深深看看顾成殊,见他无语地抬头看着天花板,当作没听见。 叶深深只能说:“可我们这边没有四个衣帽间给你放衣服。” “不会多打扰你们的,偶尔给我当个避难所就好。”沈暨像在自己家一样舒展地靠在沙发上,“第一天就加班?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避难所”都出来了,亏欠了他的叶深深也只能无奈地说:“哦,我今天晚上遇见了路微,她居然在公司加班。” 顾成殊端来一杯可可和两杯咖啡。 沈暨下意识就伸手去拿可可。顾成殊的目光落在他的小腹上,沈暨苦着脸默默将手换了个方向,转向黑咖啡。 叶深深喝着可可瞥着沈暨的身材:“身材很棒啊。” “是很棒,可惜我一开始吃甜食就会长小肚腩,真要命……”沈暨仇恨地说着,又迅速换了个方式攻击顾成殊,“成殊,你现在这副居家主夫的样子,真是令我感动,不得不说,深深真是厉害,居然能把只会和数字打交道的顾先生调教成这样。” 叶深深看了顾成殊一眼,赶紧说:“那是因为……” “因为爱。”顾成殊平静地打断叶深深的话,有恃无恐地坐在她身边,正视沈暨。 沈暨顿时觉得身下的沙发长出了千万根针在刺着他的背,让他下意识地爬起来,把身体艰难地蜷缩成一团,几乎要蹲到沙发扶手上去:“哈哈,原来如此……” 明知道顾成殊是在不满自己打扰了他们的二人世界,但沈暨依然不屈不挠,努力将话题引向了别处:“对了,深深,你说遇见路微在加班?这里面有个八卦你听不听?” 叶深深立即点头:“听!” 顾成殊喝着黑咖啡,已经选了超市里看起来最靠谱的一种,可味道依然让他暗自皱起眉头,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据我所知,路微现在的处境很不妙。”沈暨有点同情地说,“她家里出了问题,仰仗着孙健的帮助才勉强渡过了难关,所以她和孙健仓促结婚,其实相当于是一场交易而已。婚后婆家要求她最好立即生娃三年抱俩,可她心里似乎还希望自己能在设计方面取得成绩吧,所以她宁可与孙健分居,也要到这边来担任实习设计师。不过命运就是这么令人惊喜,你居然出现在element.c,还成了副总裁,真是个措手不及的surprise!” 叶深深捧着手中的可可,沉吟不语。 沈暨又问:“那,你准备把她从element.c清除出去吗?” 叶深深低着头,假装不经意地瞥了顾成殊一眼。 顾成殊仿佛完全没听到他们的对话,微皱着眉头打量手中的咖啡。 叶深深摇头说:“不,我已经和她说过了,只要她安分地待着,我绝不会公报私仇,开除掉一个对公司有用的人。” “我想深深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为难路董您的。” 孔雀捧着手机,诚惶诚恐地说道。 路微一点都不介意接电话的孔雀正待在凌晨五点的中国,冷哼一声,问:“你怎么知道?她真的能说到做到?” 孔雀犹豫了一下,说:“我和深深在一起好几年,她的个性我最了解了,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了解?你要是了解的话,当初我们怎么会被她设计陷害,把方圣杰的设计当成她的抄袭过来,害得我出那么大的丑?”路微厉声反问。 孔雀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总之她现在春风得意,我不能不提防。”路微咬牙说道,“你替我去找叶深深的妈妈叶芝云,跟她说说她女儿的事情,看能不能……能不能让她出面,给叶深深施加点压力吧。” 孔雀有点不太明白路微所谓的施加压力是什么意思,迟疑地问:“路董的意思是……” “别叫我路董了,我现在是嫁到孙家的人了,已经不是青鸟的董事。”路微说着,呆了片刻,又说,“真没想到,我居然也会有今天,要有求于那个叶芝云。” 孔雀这才明白了路微的意思,是让她去叶深深母亲面前说说好话,争取能留在element.c。 她的心里泛起一股微微的酸楚,轻声说:“好的,路……路小姐,我今天就去找叶芝云。” 路微默然停了一阵,又像是掩饰自己的狼狈,说:“对了,你哥哥那边情况怎么样?需要钱的话跟我说吧,我给你打过去。” “多谢路小姐,我现在不是特别需要,我哥他多亏您帮忙,现在应该会在那家公司好好工作了。” “嗯,那就好。”路微说着,觉得心烦意乱,也没心情再说下去,直接挂掉了手机。 路微站在办公室中,抬头看着头顶的白炽灯,呆了片刻,然后把桌上的设计图一股脑儿扫到自己的大包内。 她推开大门出去时,却发现设计总监赫德正从外面进来。 路微赶紧和他打招呼,他向她挥了挥手,然后想起什么,问:“对了,听说,你和新来的副总裁叶小姐……是熟人?” 路微迟疑着点头,说:“对,以前她在中国的时候,在我家公司实习过。” “唔……来,我们聊一聊关于她的事情。”赫德去自己办公室拿了东西,示意路微跟着他出门。 路微犹豫地走到他的车前,赫德殷勤地帮她拉开车门,车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路微一看见那人的面容,顿时悚然一惊。 坐在车内的人,赫然正是布尔勒瓦。 叶深深的母亲,终于主动给女儿打了一个越洋电话。 自从上一次在电话中不欢而散之后,母女俩已经许久没有通话。所以接到母亲的电话,叶深深立即捧着手机跳了起来,连手中正在翻看的设计图也不管了。 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望着远处高低错落的建筑,强自压抑心中的欣喜,以至于声音都有点喑涩:“妈妈……” 叶母的声音也略显低沉,踌躇着说:“深深,我这边天气冷了,你那边怎么样,是不是也入秋了?” 叶深深点点头,应道:“是啊,十几度了,我穿上外套了。妈,上次给你寄的包裹收到了吗?维生素片和钙片我都贴好标签了,衣服应该也正合适,赶紧穿,不要舍不得穿,积压在柜子中就过时了……” “好,我知道……” 她们是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可有些话,两人都不敢说。明知道那些事说出来必定伤人伤己,即使是母女俩,也无法提起,只能拉拉杂杂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仿佛是在为上次的争执做补偿,两人都努力说着些开心的事情,绝口不提申启民。一直讲了有半个多小时,顾成殊过来看叶深深,敲了敲阳台的门,询问地举起手中的小盘子,里面是几块刚烤好的曲奇。 叶深深朝他点了点头,一边惊讶于顾成殊居然已经学会了烤饼干,一边对着母亲说:“妈,先这样哦,我有空儿再打给你。” 叶母迟疑了一下,说:“行,下次再说吧。” 叶深深敏锐地问:“还有什么事吗?你说吧,我这边不急。” 叶母犹豫地问:“我听说……你在国外买了个大公司?” 叶深深一时不太明白,想了想才说:“哦,我和别人一起,参股了一个服装品牌,所以现在在那边担任了一个副职。” “那……听说路大小姐现在也在那个公司里?”母亲试探着问。 叶深深有些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只“嗯”了一声。 “路大小姐……以前毕竟是咱们的老东家,我在她家厂里也做了十几年,要不是有这份工作,我也没法把你拉扯大。”母亲叹气说着,絮絮叨叨的,“虽然她以前把你开除了,还曾经陷害我,但我们应该秉持正道,行得端做得正。无论如何,深深,别去故意报复,别成为当初的路微。” 叶深深只能说:“好,我会的。” “她曾经对不起你的事情,现在也都过去了,你尽量放下吧。”母亲说着,又叹了口气,说,“深深,你说你去这么远的地方干什么呢?那些外国人会接纳你吗?你和他们怎么交流?唉,深深,能回来的话,就早点回来吧……” 话题进行到这儿,又开始了重复无数次的旧话,叶深深沮丧地垮下肩膀,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终于挂掉了电话。 她呆坐在阳台上,盯着远处灰白色的建筑群,目光茫然。 顾成殊走到她的身后,递给她一块曲奇。 叶深深下意识地接过,咬了一口,呆呆地吃着,舌尖麻痹,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顾成殊也没说什么,只伸手随意去拨弄身边的花朵。 “成殊……”叶深深忽然轻声叫他。 顾成殊“嗯”了一声,抬头看她。 “你为什么不去element.c呢?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对付那些人肯定不费吹灰之力吧,为什么要……要把我这样胆小怯弱又完全不懂职场斗争的人推出来呢?” “我会给element.c和深叶带来麻烦。”顾成殊简短地说,“我离开顾家的时候,借口是厌倦了看数字报表,要是我这么快就在另外的公司担任高管,我父亲第一个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element.c。” “哦……”叶深深无精打采地垂着头。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我认为你应该在商场中历练一番。”顾成殊抬手,轻抚叶深深散落的长发,“深深,设计师并不只是闷头设计就够了,你还需要和人打交道,还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纷争。我固然可以把你保护得好好的,让你只要埋头画画就可以,但我觉得,不懂这个世界,不懂人生的设计师,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人生的内涵与真谛。” 叶深深默然点头,认真思索着。 “除此之外,我也要为你准备好后路,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我若不在你的身边,你是否足以面对一路上的暴风骤雨,是否还能拥有勇往直前的力量,是否依然能不顾一切地向前,永不偏离航向?” “你怎么会不在我身边呢?”叶深深愕然望着他,心里涌起隐约的恐慌,“上一回你说过,我们的承诺有效期是一辈子;这一回你和我约定,只要我不开口,你永远都会在我身边的!” “说了是万一,你怎么单单揪住这个不放?”顾成殊无奈地揉揉她的头发,说道,“注意后面的内容好吗?我希望你能成长为即使没有我也可以天下无敌的时尚女王,成为不会熄灭的永恒之星,你可以做到吗?” 叶深深望着顾成殊,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可以的——至少,我会努力学着让自己可以。” “我也相信,你会的。”顾成殊的手轻轻下滑,然后无比自然地搂着她的肩,将她抱在了怀中。 叶深深埋头在他的怀中,感觉自己的心猛然剧跳起来。 在这一刻,什么element.c啊,什么斗争啊,仿佛都不见了,只剩下她紧张得快要出汗,身体微微颤抖地靠在顾成殊怀里,心想,好紧张啊,好紧张啊,顾成殊会干什么呢?他这个时候是不是想要…… 顾成殊果然俯下了头,他收紧搂住她腰身的那只手,将她更加贴近自己一些,而搂着肩膀的那只手则顺着她的脖颈上移,慢慢地探入她的发丝间,将她的头微微托起。 她看见自己的身影印在了他的眼中,清晰无比地在那深黑的瞳仁中呈现,就像一朵云彩在暗夜海洋上的倒影…… 她紧张极了,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来迎接他即将到来的侵略。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一缕世间最纤细的丝线,正在拂过她的面容。 心跳得越来越剧烈,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自己的手指,紧握着顾成殊的手臂…… “深深,成殊,你们在不在?” 阳台下面,忽然传来了沈暨的声音,将他们这个梦幻的世界骤然打碎。 叶深深顿时睁开眼睛,看见了面前顾成殊懊恼的神情,一闪即逝。 他默然放开叶深深,无奈地抿唇,探头看向阳台下面。 正在下面的沈暨看见他,立即挥手:“太好了,成殊你在啊,我就说阳台上好像有人影——我忘带钥匙了,帮我扔下来一把。” 顾成殊只能对叶深深说:“我给他拿钥匙。” 叶深深点点头,顾成殊微皱眉头,转身向着门柜走去,准备去拿挂在门口的钥匙。 叶深深忽然在后面轻声叫他:“成殊……” 顾成殊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叶深深:“嗯?” 叶深深看见他英挺硬朗的侧面轮廓,眼角一点明亮的光线,正闪烁向她的方向,与她视线相交。 也不知心里哪一块地方忽然悸动,让她难以抑制自己,忍不住快步追到他面前。 她踮起脚尖,抬手搂住顾成殊的脖子,拉下他的脸颊,在他的唇上仓促地吻了一下。 唇瓣与唇瓣的相触,就像被微风吹得偏转的蜻蜓翅翼,在花朵上轻柔地碰触,随即分开。 顾成殊微觉愣怔,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一点,凝望着叶深深。 叶深深不敢看他,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她低下头,赶紧往回跑,想要掩饰自己的窘迫。 然而她的手却被回过神来的顾成殊一把拉住。 他将她拉回自己的怀中,抵在墙上,低头强硬地吻住了她。 叶深深只觉得气都喘不过来,茫然眩晕之中,唯有收紧自己的双臂,紧紧抱住顾成殊。 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她觉得自己肯定会脚软得瘫倒在地。 几乎缠绵至死的深吻,也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 直到压在唇上的力道终于轻了一点,顾成殊略微松开她一些,终于暂停了肆意入侵的力道。 叶深深缓过一口气,羞怯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发现顾成殊依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随时要再亲上来。 叶深深紧张极了,逃避地转头去看阳台外,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沈暨在等我们的钥匙……” “别理他……”顾成殊声音略带沙哑,在她的耳边低低响着,让叶深深的皮肤不自觉地起了一层细粒,连脚趾都紧张起来,不由自主地收紧,身体紧贴着后面的墙壁。 这生涩又紧张的反应,落在顾成殊的眼中,让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真的把沈暨抛到了一边,再度狠狠吻住了她。 叶深深失措的低呼被他堵在口中,再也发不出来。 第十一章 虞美人 第十一章 虞美人 气氛有点压抑,局面有点怪异。 终于进来的沈暨打量着顾成殊和叶深深,一时陷入沉默。 他开始在心里检讨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跑到这边来逃避艾戈——至少,艾戈那边虽然可怕,却不会有如此尴尬的局面。 虽然,尴尬的好像不是自己,而是顾成殊和叶深深。不知为什么这两人今天有点怪怪的,尤其是叶深深,似乎都不敢正视顾成殊,难道说她又做错了什么,被顾成殊给教育了? “那个……我来看看element.c新一季的设计。”沈暨勉强打破沉默说。 叶深深赶紧从包里拿出u盘,准备接在电脑上。 “我来吧。”顾成殊接过她手中的u盘,接在了客厅幻灯机上。 叶深深不好意思去看顾成殊,只转头去看设计图的投影,说:“基本上,element.c的设计师还是不错的,每个设计都在水准之上,只是他们的既定风格比较浓重,太拘束于element.c这个框子中了,有种束手束脚的感觉。” “但这样也有个好处,就是即使是路微这样才华并不出色的设计师,只要严格按照他们的规定来,也能拼凑出一套不错的设计。”沈暨说,“这个制度现在在一系列的快销品牌中沿袭,没有设计师独特的风格,所以无论谁来谁去都无关紧要,只要牌子还在,不同的设计师完全可以按照基本规则设计出差不多风格的服装。” 顾成殊微微皱眉:“很难说,这个制度好还是不好。” 叶深深点头:“截短了一个水桶最长的木板,也补上了最短板;保证了基本的设计水准,但也抹杀了独特的创意。” “那么你准备怎么改造这个水桶呢?”沈暨托着下巴看她。 叶深深沉吟片刻,然后将手中的设计图一张张看过,皱眉说:“我现在有个想法,但还有点担忧……”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什么担心都不需要。”顾成殊说。 沈暨笑着对叶深深使个眼色,指指顾成殊:“你的顾先生都这么说了,深深你就放心吧,即使你把element.c化为焦土,他也会帮你善后的!” 叶深深看向顾成殊,却发现他也正望向自己。 目光相接,叶深深逃避似的慌忙转开目光,顾成殊却不动声色地一直凝望着她。 沈暨若有所思,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用遥控器一张张换过投影上的设计图,假装认真地看着,眼神却逐渐恍惚起来,半天也看不见一根线条。 element.c所有部门之中,第一个感觉到危机的是设计部。 这一季上交的那些一成不变、死水无波的设计,几乎没有几件留下的,其余的全被打回来了。 设计总监赫德苦着一张脸去找叶深深,替部门同事发出质疑:“叶小姐,按照我们的看法,这些设计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是没什么问题,但也没有任何亮点。”叶深深将他重新送来的设计图在桌上呈扇形排开,展示在两人之间,“那么赫德先生,您能否告诉我,这些设计,和zara、gap、h&m的差别在哪里?” 赫德艰难地说:“这些都是很成功的品牌嘛,本来现在就是流行这样的风格,何况今年的流行趋势……” “那么,大家为什么要选择我们,而不是选择他们呢?他们的门店更多,种类更多,每年有数以万计的设计,前一批还未下市,下一批已经上市,新陈代谢也比我们更加快速,我们的优势何在呢?” 赫德一时语塞,只能勉强提高声音:“但我们是element.c,我们怎么会去和这些高街品牌竞争?” “很快就要是了,如果还是拿出这种平板乏味的设计的话。”叶深深毫不留情地将设计图丢还给他。 “好吧,或许叶小姐你说得有道理。”赫德避开她的话题,转而告诉她一个现实的问题,“可是,如果叶小姐坚持己见的话,我们这一季的新装就无法上市了,你看得上的那几组设计,甚至不可能撑得起店里半个货架。” “那就让货架空着吧,我们不能再每季都拿着这样的东西滥竽充数了。”叶深深决绝地说。 赫德目瞪口呆,心中升起一股恼怒,又夹杂着一阵幸灾乐祸的窃喜,拿起桌上的那沓设计图赶紧退出了叶深深的办公室。 设计图被放在布尔勒瓦的面前,赫德看看旁边,确定没有任何人之后,才低声说:“那个女人疯了!这一季几乎所有的设计,全都被她驳回了!” 布尔勒瓦也错愕不已,将设计图拿过来看了看,问:“这些设计有什么问题?” “没有任何问题!”赫德讥嘲道,“她认为设计没有亮点,所以即使我们本季面临着没有新货的窘境,她也不愿意让这些合格的设计面世。” “看来她是真的疯了。”布尔勒瓦幸灾乐祸地说。 赫德附和:“所以我想,这应该是一个好机会,让大家都来看看,一个刚刚到来就迫不及待要在这边推行自己铁腕政策的女人,会有人愿意容忍她待下去?又有谁会愿意在她的手下干活?” “不过是管理激进了些,光凭这一点,可能份量还不够……”布尔勒瓦微皱眉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听说那位叶小姐,对服饰的生产十分熟悉?” “是,我跟叶小姐下过工厂,她的表现十分震撼,说实在的,或许我们公司再也没有比她更懂这方面的人了——包括干了十几年的我。”赫德苦着脸说。 “果然是年轻人,一来就要锋芒毕露,迫使大家承认她的地位。”布尔勒瓦冷冷一笑,“原本在股东大会上,senye说要空降一个高层过来管理,我是不反对的,毕竟,拥有这么多股份,要来个负责人对公司进行监督也是天经地义。然而现在看来……这位叶小姐,或许并不像我们当初设想的那样,会安静地跟着我们做事。她目前这个阵仗,不像是来当副总裁的,而是来当总裁、当element.c女王的!” 赫德立即点头:“您才是element.c的总裁呀,这么久以来,您一直带领着element.c平稳向上,维持着良好的经营态势……可这些中国人,最擅长的就是用万恶的金钱,堂而皇之地把原来的主人赶出家门!” “也不能这么说,我是被委任的,element.c集团并不属于我。”布尔勒瓦说道。 “可是这么多年以来您对element.c付出的辛苦,我们都有目共睹啊!”赫德抱不平。 布尔勒瓦诡秘地一笑:“再等等吧,等到一场足以让所有股东震惊的大风浪开始,那才叫完美。” 赫德惊喜不已,兴奋地贴近他,问:“布尔勒瓦先生,这是不是……hdi那边的意思?” 布尔勒瓦点了点头,说:“那场股灾来得蹊跷,撤退时又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而senye又在其中捞到了那么多好处,如今大家都怀疑,这其中senye或许动了什么手脚……” “很有可能!”赫德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咱们必须让她一败涂地,到时候或许可以揪出他们的尾巴,拿到证据进行诉讼就更好了!我们一定要联合安诺特,把这个senye给彻底赶出element.c!” 叶深深觉得,虽然从她遇见顾成殊之后,就一直在拼命奔波之中,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陷入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四个字——疲于奔命。 这边是烂摊子element.c,她才刚刚熟悉环境,筹划着如何开展后面的工作;那边是bastian本季的成衣,虽然努曼先生已经特别发话不需要她为整个工作室的衣服全程跟踪了,但她自己设计的那几组成衣打样下厂,她自然是要去负责的。 无奈丢下element.c,在工厂中盯着她的衣服,几乎不眠不休地奋战了四天后,叶深深觉得自己快要过劳死了。 她和厂里的师傅最终将所有细节确认完毕之后,拿着样衣检查过,终于累得大脑麻痹,再也难以改动任何地方了,这才丢下衣服,趔趄着扶墙来到旁边的小房间,趴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顾成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叶深深趴在椅子上,脸颊搁在椅背上,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半张脸,姿势狼狈而又困顿。因为太过疲惫,她睡得沉极了,连他俯身看了她许久,她都丝毫没有察觉。 顾成殊将她脸颊上的发丝轻轻拨开,端详着她的面容。 青影浓重的眼圈,苍白枯干的双唇,在睡梦中隐隐浮出一层温暖血色的脸颊,像一朵失水的玫瑰。 抱在他的怀中,也格外轻盈,仿佛这段时间的忙碌,榨干的不仅是她的精力,还有她的体重。 顾成殊将叶深深抱上车,放在后座的时候,她不安地惊醒了,微微睁开眼睛,看向面前人。 等看到抱着自己的人是顾成殊时,她的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喃喃地说:“顾成殊,我正在梦见你呢……现在感觉好像,梦还没醒一样……” 顾成殊听着她的呢喃,只觉心口一阵微悸,他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叶深深,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她已经再次沉沉睡去,安心地将一切都丢给他。 顾成殊停了片刻,才轻轻地将她的鞋子脱掉,将车门关上。 工厂所在的郊区,已经一派入秋景象。 顾成殊带着叶深深回家。一路都是金色、橙色与红色的树,在窗外一闪而过。风吹动略带枯黄的荒草,波浪般起伏。 经过一条小河时,顾成殊放慢了车速,看着水上水下的金色,混合在蓝色天空之中,鲜亮得令人诧异。 顾成殊看着窗外的风景,又看着后视镜中的叶深深。 叶深深还在沉睡着,安安静静,蜷缩在那里像个孩子。 顾成殊没有叫醒她,只是在心里想,要是她现在醒来,看到窗外的风景,一定会和他一样觉得惊喜。 回到家,顾成殊才叫醒叶深深,扶着趔趄的她上楼去。 然而一进门看见鞋子,顾成殊就开始烦躁了。 果然,沈暨正坐在沙发上翻看叶深深最近的设计图,听到声音,头也不抬地说:“深深,你最近在偷懒吧,好像画得不多啊……” 顾成殊没理他,扶着叶深深到她的房间去。 沈暨这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顿时大惊,问:“深深怎么了,受伤了?” “累了,要睡觉。”顾成殊简短地说。 沈暨走到他们身边,低头看了看叶深深站都站不住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说:“那好吧,我先走了。” “沈暨……”叶深深却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含糊不清地说,“等我一下,我……洗个澡,待会儿和你一起走。” 沈暨略带迟疑:“深深,你这状态,要不还是请个假,在家休息吧。” “没事……我在车上睡觉就可以了。” 叶深深翻出自己的衣物,进了浴室。 顾成殊站在外面听着水声,皱眉问沈暨:“去哪儿?” 沈暨看着他明显不悦的面容,不由自主地避开他的目光:“就是一周后的伦敦时装周,之前不是深深跟踪落实的嘛,现在需要她去那边全权负责……” “不去。”顾成殊脸色铁青,“安诺特没人了吗?什么事都要深深扛着!” “就是啊,我怀疑艾戈就是公报私仇,折腾深深呢!”沈暨正中下怀,立即配合他真情实感地谴责安诺特,“资本家每一个毛孔中都滴着员工的血……是这么说的吧?我就不明白深深为什么还不赶紧离开,过自己轻松悠闲的好日子去呢?” 顾成殊皱起眉,还在思索着,浴室里面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响动,随后叶深深轻微地“啊”了一声。 顾成殊立即敲门,沈暨则叫了出来:“深深,你没事吧?” 水声依然在响着,叶深深却没有动静。 沈暨焦急地转头看了顾成殊一眼。 顾成殊按下门把手,却发现门是从里面反锁住的,根本打不开。 沈暨还准备去找钥匙,顾成殊抬脚直接向着门板踹去。完全没有安全性可言的浴室门,两下就被他踢坏,应声而开。 顾成殊一步跨进去,直接就把门关上了。 沈暨站在门边,看着被顾成殊迅速关上的门,怔了一怔。 即使在知道他们住在一起时,也没有那么深刻地看清楚,自己被隔绝在外的处境。 他忽然觉得心口一阵莫名的沮丧涌上来,倒是也不难受,就是空荡荡的失落感,挥之不去。 深深,那个曾经呢喃着喜欢他的女孩子,应该是已经永远地消失在时光中,再也回不来了吧。 顾成殊闯进浴室,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叶深深。 莲蓬头的水还在洒落,浴室中水汽氤氲,看得并不分明。 顾成殊立即抓过旁边的浴巾,关了水龙头,迅速用浴巾将叶深深盖住,将她抱了起来。 他看了看她的关节处,确定只是手肘有点红肿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抱着裹了浴巾的叶深深出来,对门口的沈暨说:“深深太累了,身体虚弱,需要休息。” “我帮她向皮阿诺先生请个病假。”沈暨开始编辑信息。 顾成殊将叶深深抱到房间内,放在床上,拉过被子帮她盖好。 叶深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顾成殊站在床前迟疑,想着叶深深身上还裹着半湿的浴巾,这样睡着肯定不好。他犹豫了片刻,才伸手去被子里面,抓住了浴巾,慢慢地从她身下抽出来。 虽然他的动作很轻,但浴巾的一角被叶深深压住,他的动作终于惊动了叶深深,她迷迷糊糊地抬手,抓住顾成殊的手臂,眼睛还没睁开,先嘟囔了一声:“顾成殊……” 顾成殊“嗯”了一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晕晕的……”她的声音有点飘忽。 顾成殊放低声音,说:“休息一会儿吧,把浴巾拿掉。” “哦……”她发出意味不明的呢喃,迷迷糊糊地将脸埋在他的手掌中,便再也没有动作了。 顾成殊感觉到她的呼吸均匀而轻细地散在自己的手掌上,知道她已经沉沉睡去,只能无奈叹了口气,将双手伸入被下,一手从她的背后托起,一手将浴巾扯掉。 手掌从她背部的赤裸皮肤上滑过,光滑的触感让他一瞬间回忆起相识不久时那次意外事故。 她穿着那件新品紧身裙的时候,拉链忽然爆开,让他从她身后的镜子中一眼看到了她赤裸的后背—— 那是他第一次发觉,他面对的叶深深,是个女孩子。 不是母亲的遗嘱,不是筹划的目标,不是达到目的的捷径。 她是个活生生的女孩子,是可爱的、漂亮的、迷人的女孩子。 人类用了千万年,才开始仰望星空,思考自己从哪里而来。 他用了两秒钟,懂得了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些和他以前的认知不一样的事物。不是固定在那里的数字,不是简单的一是一二是二,也不符合任何规律和法则。 他的人生观受到了彻底的冲击。 即使是去看薇拉的时装展,看见后台那些只穿内衣裤跑来跑去的女模,他也可以眼都不眨地和薇拉聊完正事直接走人。 因为当时,他在一个世界,而别人在另一个世界。 而叶深深那条爆掉的拉链,也同时爆掉了他那个世界的结界。 在猝不及防的那一刻,特定的那一个人忽然降临,将他所有的武装都轰炸至分崩离析。 让当时的他,在停顿了两秒之后,只能选择落荒而逃。 而现在的他,则在大脑停顿了两秒之后,恍然想起自己已经是她的恋人。 可以名正言顺,和她在一起的人。 顾成殊的胸口荡开绵软的气息,所以他顺理成章地俯下身,在叶深深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低声说:“好好休息吧。” 要站起身时,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唇上。 刚洗过澡又沉浸在睡梦中的叶深深,粉色的双唇微微嘟着,简直是最适合让人亲一亲的状态。 可惜沈暨已经在外间敲门,说:“成殊,我先走了。” 顾成殊不甘地起身,走到外面去,把门带上了。 沈暨看看房门,说:“看来我只能一个人去伦敦了,深深可能支撑不住了。” 顾成殊点头:“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我送她过去。” 雾蒙蒙的伦敦,传统的老式英伦风街区,天空又在淅淅沥沥下着雨。伦敦的天气就是这么令人恼火。 顾成殊事务繁忙,将叶深深送到伦敦solo区,和她约定好时间就离开了。叶深深到brewerstreet寻找到创业停车场,才松了一口气。今年伦敦时装周搬迁到了新址,她要结合现场,考虑这种狭长的地势该如何发挥。 “看来这次发布会的布置,需要精心设置呢。”她和提前到来的沈暨商议着,一起调查周边环境。 叶深深正在本子上记录着周围的环境,忽然手被拉了一下,身边的沈暨不动声色地企图带着她转身。 叶深深有点诧异,忍不住转头看了看后方站着的那个女生,顿时愣了一下。 长得令人赞叹的双腿,细得令人诧异的腰,还有前凸后翘的曼妙曲线,偏又剪了个利落短发的女生,并不多见。 叶深深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一时无法移开。 而她却刚好转过身,看见了叶深深之后,微眯起眼睛看了她一瞬,便朝着他们走来。 沈暨不动声色地向叶深深靠近了一点,笑着朝对方打招呼:“薇拉,好久不见。” 薇拉向他略一点头,然后走到叶深深面前,俯头看了看她,贴近她的耳朵问:“成殊不喜欢我推荐的颜色?” 叶深深想起她上次说的唇膏,下意识地露出一个输人不输阵的笑容:“是啊,很明显你其实并不懂成殊的喜好。” “是吗……”薇拉若有所思地抬手,轻抚自己的唇瓣,“可是之前我用那款唇膏的时候,成殊说,这颜色让人看见了就想吻一吻。” 叶深深只觉得心里一股温热的血从胸口波动着流过,也不知道那温度是灼热的还是冰冷的,让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沈暨看看叶深深的神情,皱眉对薇拉说道:“别乱开这样的玩笑,我记得你当初和成殊在一起时,并不怎么化妆。” 薇拉似笑非笑地瞥了沈暨一眼,随意依靠在身边的树上,眯起那双带着薄薄晕红眼影的桃花眼,望着叶深深:“你说沈暨这不是废话嘛,女为悦己者容,谁会化妆给普通朋友看?” 叶深深默不作声,假装没听见她的话,转身向沈暨说:“走吧,我还有事,赶紧把场地勘查完毕好回去开会。” 薇拉抬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臂,说:“等等呀,别走得这么快,我会以为你落荒而逃了。” 叶深深郁闷至极,将自己的手臂从她的手中抽回来。薇拉诡秘地笑着,也不勉强,掌心顺着她的手肘一直滑下到手掌,最后还故意捏了捏她的指尖,才放开手说:“皮肤真好,毕竟年轻,又是东方人,就是有优势。” 叶深深简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下意识地迅速抽回自己的手,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个亲密抚摸自己的情敌。 薇拉微微一笑,转过身向他们一挥手:“要来看我的会场设计吗?” 沈暨看看叶深深,还在为难,叶深深已经一咬牙,跟了上去。 薇拉的会场设置,和她的设计还有本人气质一样,充满了锋利的、咄咄逼人的气势。毕竟是学建筑的,大片的钢梁与不锈钢镜面,重复反射交织出一条条蛛网般的线条,将现场分割成无数碎块,像一个破灭的世界,带着莫名的冲击力,如同末日被撕裂的苍穹。 叶深深在心里揣摩着,薇拉设计的衣服若是展现在这样的背景下,将会是什么样的效果。极简的、充满力度的那些设计,一定会产生令人心胸激荡的力量,无人可以抗拒她的魔力。 叶深深环顾四周,将心中升起的莫名恐慌压抑在不动声色之中,只貌似随意地对沈暨说:“看来,gabinika本季的风格,会使用很多反光面料并可能走极简风吧。” 薇拉脸上神色微变,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从哪里知道我们本季的风格的?” 看你的风格如此被加比尼卡欣赏,我就猜想他大概会用在这一季的设计中。而且,现场的布置不但充满反光元素,还分割得如此烦琐,如果是花纹繁复的衣服,说不定就会湮没在其中了,没有哪个会场布置者会如此选择的。 叶深深这样想着,却只笑了笑,并不回答。 沈暨接上话茬儿:“以深深的能力,随便猜猜就行了,还需要去哪儿打听吗?好啦,我们的会场也基本要开始布置了,欢迎你来我们这边看看,再见。” 薇拉抱臂靠在后面的钢柱上,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冷哼了一声。 从会场出来,毕竟折腾一上午了,他们都感觉饿得不行,便去了旁边一家餐厅。 沈暨一边给叶深深盛汤,一边说:“别在意薇拉,我相信成殊。” 叶深深点了点头,喝了一口他端过来的汤,顿时脸上抽搐了。 沈暨看她的脸色不对劲,忙问:“你难道不相信?” “不,无论薇拉今天说了什么,我只要想到,成殊是我男朋友,我就拥有了底气。”叶深深语气坚决。如果是在以前,或许她真的会担心,会恐慌,但现在,她想着顾成殊将自己抵在墙上,那缠绵至深的亲吻,如果这都不是爱自己的话,那这个世界该多不正常。 沈暨怀疑地看着她,无意识地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随即,他的脸也扭曲了。 叶深深不由得笑了出来:“是吧是吧!这汤太难喝了!” 难吃得出名的英国食物,乳酪和烤牛肉更悲剧,叶深深吃了几口就无奈放下了,对面的沈暨赶紧一脸痛苦地招手结账。 见他们剩了这么多东西,漂亮的女侍应过来看了看,不满地回头对里面喊:“妈,我就说你今天胡椒粉放少了,做得太难吃!你看每个客人都剩下那么多!” 里面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女手持汤勺就出来了,怒气冲冲地训斥女儿:“那是你从小就爱吃胡椒,所以我每次都给你撒了一层又一层,你以为正常人都和你一样是胡椒狂人吗?” 母女俩针对胡椒粉开始吵架,进而发展到最近胡椒粉涨价、旁边铺子倒闭、英国脱离欧盟……整个店里的顾客赶紧都留下钱跑了,叶深深跟着沈暨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看还在针锋相对不肯罢休的这对母女,忽然之间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逃避般地快步出门,站在阴雨蒙蒙的天空下,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寻常而无聊的争执,是否她和母亲,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疲惫,她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几乎难以站立。幸好沈暨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她才没有摔倒。 沈暨看看后面还在争吵的母女俩,扶着她到街边椅子上坐下,低声问:“想起阿姨了吗?” 叶深深点了点头,终于难抑心里的痛苦酸楚,沮丧无比地承认了:“沈暨,我想家了……我好想我妈……” 沈暨抿唇思索了片刻,然后说:“其实我正好有事要和你商量,不过你先忙完手头的事情吧,等回到巴黎后,我和你好好说一说。” 叶深深诧异地看了看他,见他并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能点点头,先不追问了。 会场已经勘查完毕,一群人商讨着具体方案。叶深深和沈暨给出了自己的意见之后,又将各式方案商榷确定,完善完毕。 时间还早,还未到与顾成殊约定的时间。 叶深深还在考虑着上哪儿去找个咖啡店赶自己的设计,沈暨却坚决反对,他问叶深深:“你到欧洲之后,出来玩过吗?每天都是工作工作,你都快被成殊带成工作狂了,你知道吗?说吧,伦敦塔桥、大本钟、威斯敏斯特教堂,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去!” 叶深深无奈地看着他,想了许久,然后说:“我想……去看看成殊的妈妈。” 叶深深和沈暨买了大捧的百合花,前往郊区墓地。 顾成殊的母亲容虞,是沈暨在设计上的启蒙老师,他自然熟悉她安葬的地方。 教堂外的黄昏斜照,墓碑照片上的面容美得韵味隽永。叶深深将百合花放在墓碑旁,伫立在树下望着容虞的照片,默默发了许久的呆。 一切的开端,应该都是在她高中那年,遇见了私下回国举办自己设计发布会的容虞。 那之后,容虞彻底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回去当一个贤妻良母,而叶深深选择了服装设计专业,开始了自己的梦想。 直到五年后,被抑郁症吞噬的容虞,发现了当初那个女孩的踪迹,那片她亲自设计的一笔画叶子出现在了一个国际小奖项的设计图上。容虞在激动之中,抑郁症发作,承受不住折磨而自尽,临终前顾成殊帮母亲找到了将叶深深作品据为己有的路微,而路微在知晓内情之后,伪造了容虞的遗言,欺骗顾成殊与自己结婚。 因为遭到了顾家的反对,顾成殊孤身抛下一切,来到中国发展,准备与路微结婚。本来,一切都是那么顺利,如果路微没有鬼使神差地扯破婚纱礼花,如果她不是选择让叶深深帮她修补,如果那一天叶深深没有为了赶时间而被顾成殊的车撞到…… 这世间一切种种,偶然与巧合之中,仿佛有一只上帝之手在背后推动着。无论多少坎坷,无论多少差错,无论多少磕磕绊绊、阴差阳错、纷争分歧,最终,命运还是让他们二人穿越千山万水走到了一起,在法国一间小小的屋檐下,开始了共同的人生。 叶深深凝望着墓碑,轻声祷祝:“容老师,我和成殊,一定会很好很好地走下去,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再分开。我也会秉承您的遗愿,成为一个出色的设计师,帮您实现尘封的心愿……” 她默然轻叹一口气,又俯身将百合花整理了一下。 沈暨见周围栽种的石竹花在盛夏中枯萎了一片,便去找守墓人询问补种的事情了,让叶深深一个人在这边稍等。 教堂的钟声响起,叶深深站起身,看见一个正向这边走来的男人。 那是个华裔男人,五十来岁的年纪,颀长的身材和端正的面容都保养得非常好,身上的衣服如贴身剪裁一样熨帖无比,叶深深这样专业的人,一看便知道出自萨维尔街或者高定无疑。只是服饰的颜色和样式都比他的年龄略为年轻一点,并不走这个年龄层的人惯常的稳重内敛风。 他手里拿着一把虞美人,鲜艳的橙红色在此时阴暗的天色中带着一种动人的光彩夺目。 叶深深在心里恍然想,啊,这么美的虞美人,真适合成殊的母亲。 那男人瞥了叶深深一眼,先把虞美人放到墓碑前,才直起身眯着眼睛打量叶深深,问:“叶深深?” 他用的是中文,叶深深顿感亲切,赶紧向他点头问好:“您好!先生认识我?” “最近你在时尚界很出风头。”他简短地说着,又看看容虞的照片,“你认识容虞?” 明明是冷淡疏离的态度,不以为意的神情,可仿佛是被他身上那种惯常居于人上的气场所影响,站在他面前的叶深深忽然有点紧张,忙回答说:“容女士当年曾经指点过我,也算是我的……老师吧。” “哦。”他点了点头,平淡地说,“这么说来,她倒是不错,沈暨和你居然都是受她惠及。” 叶深深略带诧异地问:“您认识沈暨?” “见过几次面。”他语调中已经带上了不耐烦,应该是不愿意再和她谈下去了。 叶深深迟疑了一下,识趣地说:“那么,我先走了,再见。” 她向男人点了一下头,转身赶紧离开。 走到拐角处时,她在树后往容虞的墓地又看了看。 男人定定地看了墓碑一会儿,然后俯下身,抓起叶深深献上的百合花,看也不看一眼,丢弃到了旁边的草丛中。 第十二章 相亲相爱 第十二章 相亲相爱 叶深深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向下走去。 在浓荫郁郁的小路上,她站在沈暨必经的路上等待着。 手机忽然轻微振动起来,在这样的寂静之中,令叶深深吓了一跳,她拿出来看了看,竟然是宋宋打来的。 她的心里浮起不安的情绪。国内现在是晚上十点,为什么夜生活无比丰富的宋宋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打电话过来? 她接起电话,迟疑地问:“宋宋,是店里还是我妈妈出什么事了?” “应该说……都有吧。”宋宋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叶深深默然地靠在身后的树上,低声说:“你慢慢说。” 沈暨正带着工人从另一条道过来,手里提着待替换的石竹花。看见叶深深脸上的凝重模样,便叫工人先去,自己停下来看着她。 叶深深开了免提,宋宋急切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来:“因为那次家暴,后来我和沈暨商量了下,觉得左右不过是钱的事嘛,所以……” 叶深深看了沈暨一眼,沈暨心虚地低下头:“哦,是这事啊……” 叶深深听着宋宋的话,一时来不及盘问沈暨,只皱眉问:“难道他又给我们弄了一堆那种陈旧布料?” “不是不是!上次的那种布料我们是被吓到了,所以这回我们就把店里的赠品交给申启民去采购了,估摸着赠品就算出啥问题,客户也不会太在意呀。”宋宋的话还在继续着,“交换条件是让阿姨到我们店里帮忙,晚上就睡在我们这边,暂时就不回去了。我还以为这能帮到你的,也是小事,就没和你细说,反正就几个赠品,申启民再贪污吃回扣能吃多少呢?把阿姨从火坑里救出来是正经,你说对吧?” “然后呢?出了什么事?”叶深深强压住心里的不安,竭力冷静地问。 “就……比较过分啊,他弄了一堆完全没法用的东西,也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淘的,哎,我就佩服他了,他以前不是在服装厂跑采购的吗?怎么就认识那么多积压了大批八十年代旧货的厂子,反正那奇葩的赠品,完全没法用!就等于那一批定制全部作废了,亏了好几万块钱,沈暨跟我说这钱他补上,别让你知道……” 叶深深的目光又投向沈暨,也不知该是感激还是无奈。 沈暨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额头,仰头望天。 “可你妈想不开啊!下午她就跑去找申启民了,要求他赔偿咱们店里的损失,谁知一言不合,申启民他……在争执中又动手了,你妈被推下楼梯摔骨折了,现在在医院躺着呢!我看这事也没法瞒着你了,所以跟你说一下,你看怎么办啊?” 叶深深沉默片刻,然后说:“你先帮我好好照顾我妈吧,我这边手头还有点事情,等我一忙完,立即就回去。” “我要回国一趟。” 叶深深的话一说出口,果然让顾成殊皱起了眉头。他放下手中的笔,严肃地看着她:“深深,你知道我们现在面临着多少事情吗?” 叶深深当然知道,从bastian的设计,到slaman那边的专题,最重要的,还是她刚刚进入element.c,内部风起云涌,局势未稳,正在最关键的时刻。 叶深深将自己的脸埋在手肘上,沉默地靠在椅背上许久,才轻声说:“可是我必须回去一趟,成殊,我得把我妈妈带回我身边。” 顾成殊诧异地问:“你妈妈怎么了?” 叶深深声音微颤,强抑悲伤:“她住院了,被那人推下了楼梯,现在骨折住院中。” 顾成殊脸上微微变色,抿唇思索了片刻,站起身:“收拾东西,我们快去快回。” 叶深深一时有点不敢相信:“你也去吗?” “嗯。”他默然点头,轻声说,“如果连你最重要的亲人都无法守护,你在这边拼搏又有什么意义?” 叶深深感激地看着他,他这么干脆利落地决定,反倒又让她迟疑起来:“不过,我手头的事情……” “bastian那边,努曼先生会理解你的;时尚杂志那边,让沈暨去盯着;至于element.c,有本事他们马上翻个大浪给我看看,我还正担心出师无名呢。”顾成殊从储藏室把旅行箱拖出来,交到她手里,“而且你不是说过,你的根基在中国吗?既然你在这边的成长受阻,我想或许你回国后,能找到机会突破境界也不一定。” 叶深深“嗯”了一声,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胡乱拿了几件自己的衣服,叠好放到箱子里。 等她准备好行李,顾成殊也已经订好机票,他比叶深深的动作更快,分分钟就收拾好了东西,说:“走吧,我们一起回去。” 出门的时候,他给沈暨发了个消息:“记得过来帮深深的花浇水。” 飞机按时起飞。 深夜的航班,穿越欧洲的茫茫夜空,朝着中国的白昼飞去。 叶深深戴着眼罩靠在椅背上,在机舱调暗的灯光下一动不动。顾成殊却在醒来时看见叶深深的眼罩下方,洇湿了一小块。 他默不作声地抬起手,轻轻环住叶深深的肩,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她无声地抽泣着,身体微微颤抖。 顾成殊默然抱着她,就像拥抱一个脆弱的孩子一样。 叶深深终于抬手摘下自己的眼罩,那双被泪水濡湿的眼睛显得格外迷蒙:“成殊,谢谢你……陪我回家。” 她现在胸中充满了最大的勇气,决心去奋战一场,为自己和母亲拼一个最美好的未来。 “别这么见外,我们之间不需要客套。”顾成殊揉揉她的发丝,低头看着她,声音略带低喑,“而且,我妈妈此生遭际不幸,我常引以为憾,现在只希望你妈妈能顺遂平安,和你苦尽甘来。” 叶深深觉得自己眼睛又是一阵灼痛,眼泪差点再度漫出来。 她垂下眼,将脸轻靠在他的肩上,转换了话题:“对了,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我和你父亲,见过面了。” 顾成殊“嗯”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今天,我去伦敦时,去你母亲的墓上敬拜,结果遇见了他。虽然他没有告诉我自己的身份,但我想应该就是他了。” 顾成殊问:“他送了什么花?” 叶深深有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回答:“一束橙红色的虞美人。” “那就是他了。我母亲名叫容虞,所以我父亲一直认为她应该喜欢虞美人,而且她的气质也确实十分适合虞美人。”顾成殊说着,沉默了片刻,又问,“他对你的态度……友好吗?” 叶深深垂下眼睫,轻声说:“就是那种漠视脚下蝼蚁的态度。” 顾成殊默然不语,仿佛早有预见。 叶深深叹了一口气,默然往他的颈窝又蹭了蹭,靠紧一点。 顾成殊搭在她肩头的手掌轻轻收拢,将她抱得距自己心口更近,说:“别在意他,我们之间的事,与他并无任何关系。” 在这三万英尺的高空之中,窗外是澄澈的星河。 叶深深偎依在顾成殊的怀中,在这虚浮的、悬空的世界中,在不间断的发动机轰鸣中,在动荡不安的氛围中,却感觉到了异常的安宁。 叶深深在顾成殊的怀中,两人说着有意义或者没意义的话,渐渐感到困倦。 她最后记得自己问顾成殊的话是:“你妈妈真的喜欢虞美人吗?” 顾成殊说:“不,她喜欢的是芍药。” 稍微合了一会儿眼,神思恍惚中飞机已经落地。 到达机场时叶深深看起来颇为憔悴。但她一刻都舍不得耽搁,拖着行李就从机场打车赶往医院。 叶深深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高架桥的旁边,正是她以前经常去的轻纺城。她仿佛可以透过墙壁,看见里面那些熟悉的人,卖纯色t恤的,卖布料的,卖辅料的……一个个老板的面容都在她的脑海中,难以磨灭。 这是她植根的地方,无论她走到哪里,当初在繁杂凌乱之中奔波成长的日子永远都难以磨灭,就像她永远都是在母亲的缝纫机下长大的那个孩子。 顾成殊看见她悲哀幽微的侧面,便轻声安慰她说:“放心吧,我们一定能帮你妈妈脱离现在的处境,你妈妈一定会过得好好的。” 叶深深沉默地点点头,觉得自己又有点想要流泪的冲动。 医院已经到了。两人下车,按着宋宋提供的房间号,去寻找叶母的病房。 护士给他们指了路,又翻了翻登记册,说:“半小时之前也有个访客,好像还没出来呢。” 叶深深并没在意,顾成殊和她一起沿着走道进去时,对她说:“我刚刚看了一眼,访客叫申启民。” 申启民在里面,半个多小时了,还没出来。 叶深深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她加快了脚步,走到门口往虚掩的门缝内一张望,苍白的面容简直变得铁青。 叶母靠坐在床头,右手打了石膏挂在胸前,脸上也有大块淤青。 申启民坐在床沿,面前支着的桌子上放着饭菜,他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喂叶母吃饭。 一勺饭,一勺菜,偶尔还舀一勺汤。一个认真地喂饭,一个乖乖地吃饭,四十多岁的两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对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隔壁床位的病友还向他们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叶深深站在门外,在秋老虎的闷热之中,感觉到凉气从脚下一点一点地升上来,最终淹没了她整个人。 灭顶的寒凉,将她一路上幻想的美好未来,毫不留情地击得粉碎。 顾成殊看了里面一眼,顿时也明白了。他抬手轻轻搭住叶深深的肩膀,压低声音:“你要进去吗?” 叶深深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然后终于一咬牙,抬手推开病房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叶母面朝着房门,一抬眼就看见了她,顿时又惊又喜,惊喜之中又有些慌乱惶惑,嘴里含着申启民给她喂的饭,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深深”,就说不出话来了。 申启民回头一看叶深深,脸上顿时堆满笑容:“深深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打电话来啊,爸好去机场接你嘛。” 叶深深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只走到病床前,看着叶母问:“妈,你的手怎么了?” “哦……”叶母捧着自己的手,为难地看看申启民,见他满脸悔意,便支吾着说,“前几天,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摔得挺重啊。”叶深深的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到脸上,盯着那块淤青说,“脸也摔到了?” 叶母难以启齿,只能点了点头。 申启民在旁边问:“深深,你吃饭了吗?这边还有饭,你也吃点?”说着,他递上一双一次性筷子,还帮她掰开了。 叶深深木然地接过筷子,看着面前这一对和睦恩爱的夫妻,又看看桌上这两个油汪汪的菜和干硬的米饭,捏紧了手中的筷子。 上一次,他跪在她面前发誓决不会有下一次,于是那一页就揭过去了。 这一次,一顿打包的外卖,于是一切风暴就消弭了。 下一次呢? 叶深深手中的一次性筷子在她的手中啪的一声硬生生折断了。断裂的竹屑刺入她的手指,痛得却并不剧烈。 叶深深将手中断裂的筷子一把砸到了地上。 叶母和申启民都愣住了,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却不敢说话。 顾成殊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叶深深的身后,他按住了正要爆发的叶深深的肩膀,示意她不要闹出来。 叶深深眼眶通红,气得全身发抖,冷笑着质问:“怎么,我妈都成这样了,你就在外面路边摊买这么两个菜过来给她?” 申启民张张嘴,嗫嚅了半晌,无言以对。 叶母用自己完好的手拉了拉叶深深的衣襟,低声说:“好啦,深深,你爸一时失手,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凑巧才变成了这样……” “不巧?一次不巧两次也是不巧?”叶深深一把甩开叶母的手,怒吼了出来,“妈,就他拿来的这种东西,你还真吃得下去?” 叶母低头,眼中也满是泪。 旁边病床上的病友在旁边看着,不满地开了腔:“哎,你这个小姑娘脾气挺大啊?你妈在病床上躺了这两天,吃不好睡不着的,你什么时候来看过?你爸好歹还带着饭来喂她呢,你倒好,一来就挑剔饭菜,把筷子都给摔了,这么有孝心你来伺候啊?!” 病房内坐着的一个家属也点头附和,说:“就是就是,没见过这样的子女。” 叶深深听着这些话,却又不想在医院和这些陌生人吵,只能咬牙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那两人还想说什么,顾成殊在叶深深身后开了口,声音略带缓慢,却因此而带着一种莫名的威慑力:“不要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妄加评论,否则需要自负责任。” 那两人顿时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头,但还是嘴硬地还了一句:“什么责任?难道你是律师,要告我们啊?” “我是有律师执照,不过不是来找你们的,是来通知申启民先生的。”顾成殊说着,看向申启民,“因为你多次对妻子实施家暴,所以我们即将提起诉讼,要求你与叶芝云女士结束婚姻关系,请在家等待法院下达通知书。” “好啊!赶紧离赶紧离,这种人简直就是浑蛋。阿姨,祝你早日解脱,跟着深深去过好日子!” 叶母出院那天,叶深深去办理出院手续,宋宋知道了叶母要离婚的事,差点就在医院里载歌载舞了。 叶母手上的石膏已经取下了,但还得挂在胸前,免得错位。她看着宋宋兴奋的模样,勉强笑着,没说什么。 顾成殊的车开得很稳,往人流并不多的地方开去。 叶母有点疑惑,说:“这好像不是去你们店里的路。” “对啊,我们回家。”叶深深搂着她的手臂说。 道路越来越熟悉,叶母惊愕地看着往日那些记忆中的景色一一在眼前呈现,神情都有点恍惚了:“这……哪个家?” 叶深深轻轻地说:“我们的家,我又把它买回来了。” 叶母眼眶不觉就湿润了。等下车来到那间小屋,看到这一室一厅的破旧房子,看到那朝东的客厅内卷起靠墙的席子时,眼泪更是忍不住掉下来。 这是她和女儿住了二十年的房子,女儿在里面从牙牙学语的婴儿一直长到如今亭亭玉立大有出息的姑娘。在这狭窄的屋子里,叶深深长大后打地铺在客厅睡到去年,夏天时早上五点就被太阳晒得热醒,台风天从窗缝间漏进来的雨水让母女俩半夜起来用毛巾堵缝隙…… 就是这个小房子,在叶深深进入青鸟之后,把自己的设计卖给了路微,她们才终于凑齐钱将它买了下来。这是她们母女俩共同的财产,叶母却在叶深深离家之后,悄悄把它卖掉,把钱给了申启民,打发那些堵门要债的人。 叶母疲惫地坐在老旧的沙发上,抬头看着头顶只剩两支灯泡的六头吊灯,呆呆发怔。 叶深深扯了一张纸巾,帮妈妈擦去眼泪,说:“妈,没事啦,我把它买回来了,留个纪念吧。以后我和成殊会在别处买新房子,你要是想念这里了,可以重新装修一下,偶尔随便住住。” 顾成殊也附和道:“到时候看深深在哪里方便,我跟她就在哪儿定居。” 叶母听他们随意地提起这些,不由得怔了一怔,然后假装没听见,站起身说:“这边东西都还没搬过来,我还是先去店里住吧。” 宋宋机灵地拿起手机:“别麻烦了,我叫程成把阿姨的东西打包送过来好了,咱们先去吃饭,叫个钟点工把这边打扫一下。” 叶母迟疑着,跟他们一起到附近相熟的店里吃饭,老板娘一看见他们顿时眉眼都笑弯了:“哎呀,叶阿姨,深深,好久不见了!你们可有快一年没来了!” 叶深深笑道:“出去了一趟,现在又回来了。” “去包厢,我给你们开空调!”老板娘热情无比,“以后不走了吧?” 叶深深看看叶母,说:“不走了。” “我还是得回去。” 叶母用左手拿勺子,勉强吃了一碗饭,搁下勺子静静地说。 宋宋手中的筷子都差点掉地上了,她第一反应不是去看叶母,而是去观察叶深深的脸色。 叶深深嚼着口中的饭,没吭声。 叶母顿了顿,见女儿没理会,又说:“我不回去的话,你爸连个门都没法出,得整天在家伺候着俊俊……” “那是你儿子吗?你有什么义务去照顾他?”叶深深反问。 叶母说:“可他好歹是你弟弟啊。你妈我没用,生不出儿子,现在好歹有人替老申家传宗接代了,我好歹也是他的妈……” “当年申启民因为我是个女儿,所以找了另外一个女人给他生儿子去了,你这辈子的委屈,都是这么受的你难道不知道?”叶深深略提高了音量,勉强压抑自己的怒火,“现在倒好,你回去老妈子当着,打骂挨着,妈,你开心吗?” 叶母叹了一口气,说:“开心,说真的深深,你不懂妈的心情,你不知道我现在多开心!” 叶深深不敢置信地瞪着叶母,绷紧了下巴,竟说不出话来。 “我和你爸都是小地方来的人,如今能在上海站稳脚跟,我名下有儿有女,当年被人抢走的老公也幡然悔悟回到我身边了,我现在每次回老家都扬眉吐气,你说我能不开心?”叶母的音量也提高了,带着一种异样的亢奋,“以前我带着你回娘家时,人人都用可怜的目光看着我,可现在,谁敢不高看我一眼?我女儿有出息,比那个狐狸精生的儿子更有出息!你爸他现在在人前对我都是小心翼翼的,他也知道他那废物儿子靠不住,他下半辈子得靠你,得靠我的女儿!我现在面子里子都占了,扬眉吐气,把自己前半辈子的苦都补回来了,你说妈开心不开心?” 叶深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人前对你这么好,人后把你打成这样?” 叶母无言以对,迟疑片刻,才讷讷地说:“是不小心,真的,你爸也没想到会这样,这不那天也到医院找我道歉了……深深你还小,不知道,夫妻床头打床尾和的,偶尔动动手总是有的,大人的事,你别多操心了。” “好……好!”叶深深声音颤抖,带着声嘶力竭的绝望,“既然你心甘情愿,我以后再也不过问你的事情!随便你们折腾到什么地步,我决不再为你操心!” 叶母看见她绝望的脸色,不由得心口一颤,眼圈也红了:“深深……妈知道你是为了我,可你真是……真是不懂事啊!” 叶深深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顿时连耳郭都一片通红。坐在她身旁的顾成殊不动声色地轻抚了一下她的后背,示意她把火压下去。 叶深深把胸口的灼热气息硬生生压下去,咬紧牙关,再不说话。她怕一张开口,就是自己对着母亲撕心裂肺的咆哮。 她不顾一切,千里迢迢跑回来为母亲讨还公道,一心只想要她幸福平安,可谁知,事到如今她却变成了不懂事的人,变成了无理取闹破坏父母感情的人。 她竟无话可说。 “你爸就算做错了什么,可你总是他亲生的,你过年都不肯跟他回家认祖归宗,你爸他族里的人都觉得你这个女儿不孝,你知道吗?”叶母小心翼翼地解释,“再者说,他千方百计赚钱,为了什么呢,不也是为了俊俊吗?他都这样了,你爸得替他存点钱,让他下半辈子好过一点,是不是?” 所以,就从女儿的身上剥削,拿钱给儿子吗? 叶深深竭力咬牙,控制自己说话的冲动,只盯着面前的餐布花纹看着,纠结,繁复,杂乱无章,毫无美感。究竟是谁设计出这么错乱的花纹? 叶母见她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说动了,轻轻叹了口气:“深深,你有没有替妈想过?妈离过一次婚了,好不容易和你爸复合,到这岁数了再离一次,相熟的人会怎么看我?少年夫妻老来伴,就算有点不合意的地方,可妈能和你爸这辈子相守到老,也就心满意足了,我啊,认命了,现在就挺好的,不折腾了。” 叶深深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咬紧下唇,脸色苍白。 叶母见她不理自己,便从包里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叶深深面前:“深深,咱们那个家,妈就不回去了。你要空着也好,租出去还是转手卖掉都行,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回你爸那儿去了。” 她站起身,向外走去,受伤的右手吊在胸口,走路还有些跌跌撞撞。 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成殊站起身,说:“我送阿姨回家吧,深深你多吃点,等我回来。” 顾成殊看了宋宋一眼,宋宋看看还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的叶深深,赶紧点头。 叶母以为顾成殊在路上会对自己说什么。 但其实他只问了问地址,再没开口说任何话。 等到了地方,顾成殊下车帮她开了车门,说了再见就重新上了车,准备往回走。 叶母终于忍不住,叫住他:“顾……顾先生……” 顾成殊停了车,按下了车窗看着她。 她结结巴巴地说:“深深这孩子死脑筋,你……有空儿劝劝她。唉,都是我不好,她小时候就是听着我数落她爸的不是长大的,所以现在她一时接受不了我们复合的事实。其实她爸没这么差,你劝劝她啊。” 按理说,顾成殊随口答应一句也就算了,但他却并不敷衍,只看着叶母,声音平静地说:“阿姨,我无法劝解深深,因为我刚好和她的看法一样。” 叶母没想到他这么不给自己面子,顿时尴尬无比地站在了那里。 “我听深深说您的缝纫技术很好,那么假如有一天,您的缝纫机坏掉了,针头老是歪掉,刺得您的手鲜血淋漓。您修理过却没有任何改善,那么我们觉得您就应该选择把它扔掉——无论您买它时价格多昂贵,无论您用了它多少年有没有感情。”顾成殊凝视着她,目光一瞬不瞬,“而在我看来,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可比修理缝纫机难多了。” 叶母呆呆地站在他的车窗边,一动不动。 “那,我要去接深深了,再见。” 回店里的路上,叶深深一直沉默,宋宋一直在叹气。 宋宋说:“也不知道那个申启民给阿姨吃了什么迷药,他再好看也是个中年大叔了啊,阿姨怎么就鬼迷心窍呢……唉,深深你不知道,我们那批赠品可真是倒了血霉,你看到肯定会昏过去的……哎,顾先生,你真的有律师执照吗?能不能去法院告申启民家暴,把他关个一年半载再放出来啊?” 顾成殊回答说:“我是英国执照,在国内未必有用,而且我学的是经济法,对于民事尤其是国内的民事纠纷,不太精通。” “就算精通,我看也没辙啊,阿姨现在这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样子哦,她自己一门心思,谁有办法帮她啊!”宋宋趴在椅背上哀号,话题又回去了。 叶深深心烦意乱,说:“我们去看看那批赠品吧。” 现在只有繁忙的工作能把她从泥沼中拉出来,让她好歹淡忘目前最烦恼的事情了。 等到了店内仓库,一看那批赠品,叶深深却觉得冲到脑门的血更多了。 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亲眼看见实物,那种冲击力果然无法形容。时尚界的品牌,凡是要做衍生品牌,首选自然是香水,毕竟,最大的成本不过是去买一张香水配方而已,其余就只需要香精和瓶子,成本很低但利润非常可观。“宋叶的年华”第一个赠品自然也考虑了香水。 然而,申启民采购的这批香水瓶子,八十年代的直筒造型,粗粝的塑料瓶质感也就算了,最可怕的是,中间的吸管是最老土的绿色塑料管,而且因为连接在喷头上,所以无法撤换,要么接受这暴丑的瓶子,要么全部扔掉。 宋宋摊开手,一脸郁闷:“沈暨说算了,我可不能算了,不然账都不好做。店长也把这事对顾先生说了吧?你怎么看?” “这种小事,我没空儿听店长说,之前也不知道。”顾成殊肯定了宋宋的大权,让她心花怒放,又端详着手中的瓶子,说,“关于这个,虽然说消费者不会介意赠品的品质,但这种拿出去只会损害我们店铺形象的东西,还是处理掉吧。” 宋宋点头:“就是嘛,拿出去太丢脸了,简直拉低我们的档次呢!好歹我们现在是网络排行前几的大店。可是丢掉的话,又好不甘心啊!” 叶深深握着这奇丑无比的瓶子,想着上次申启民拉来的布匹花色,叹了一口气,说:“以后无论什么东西,都不要让他插手了,就算我妈来说情也不行。” “还不是怕阿姨在他手上吃亏嘛!”宋宋苦着脸说。 叶深深只能先抛开这东西,说:“我回国还有件事,我们在国外弄了一个公司,准备开拓element.c在国内的电商渠道,你现在经营网店很有经验,我们交给你好不好?” 宋宋的眼睛顿时亮了:“哎哎哎,真的假的?element.c也是一线了,可在国内只有两家实体店和网络代购啊!你们真的能搞到element.c的电商代理?” “对,没问题。”毕竟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element.c的副总呢。 久别重逢,宋宋义气当头,当晚就把程成给踢回了家,换上了粉红色碎花床品,和叶深深一起共温少女梦。 “说真的,深深,当我们在轻纺城顶着大太阳砍价的时候,在夜市抱着地摊货狂奔的时候,在淘宝卖手工t恤的时候,做梦都没想到我们会有今天啊。”宋宋抱着枕头感叹,“我居然能管着这么大的店,你居然去了国外成了著名设计师,而孔雀……孔雀那个目光短浅的浑蛋,现在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吧!” 叶深深叹了一声,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个从仓库带出来的塑料瓶。 宋宋一把抓过她手里的瓶子,往床头柜上一丢,把灯关了:“都说别管这东西了,快躺下休息!” 灯一关,黑暗之中宋宋就开始尽情无耻了。从顾成殊的身材盘问到沈暨的感情生活,叶深深都无语了:“第一吧,我还没见过他没穿衣服的模样;第二,你都有程成了还关心沈暨干吗?” “哎呀,虽然我现在喜欢的是程成,可我的少女心遗落在沈暨身上了呀!”宋宋抱着叶深深的手臂,一米七二的身躯硬是拗出小鸟依人的感觉来,“说真的,深深,我一直以为你会和沈暨在一起呢,没想到你居然会和那个渣男在一起。” “顾成殊……渣是渣了点,不过有什么办法呢,我还是喜欢他。”叶深深把脸捂在枕头上,闷闷地说。 宋宋还不知道,他不仅有前女友,前前女友,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前前前女友。 叶深深忽然觉得,自己和妈妈,果然是亲生母女,都是这种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性格,活该死得难看。 这都可以上论坛八一八求问了——我妈被我爸出轨家暴不肯回头,我男友有三个嚣张前女友我却还是很想很想和他在一起,我们这对母女怎么办?在线等急急急…… 她绝望地想,一时竟不知道妈妈和自己谁比较悲剧。 宋宋还在那边嘟囔着:“暴殄天物啊!有眼无珠啊!什么审美观啊?居然抛弃了沈暨选了顾渣男……” “沈暨不喜欢我。”叶深深喃喃地说。 “不会吧,他那种表现,居然不喜欢你?”宋宋不肯相信,正在迟疑间,叶深深的手机忽然亮起。她一眼瞥见了上面的名字就是沈暨,顿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还说沈暨不喜欢你!半夜三更!他给你发消息!” “淡定啊,现在法国并不是半夜三更。”叶深深说着,再一看手机上的内容,是发在深叶群里的,便指了指屏幕,“看到没?群聊。” “三个人的群。”宋宋嘟囔着。 叶深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链接,沈暨说:“出事了,深深、成殊你们快看!” 叶深深立即点开链接,查看内容。 网页还没刷出来,群里顾成殊的消息先弹了出来,他说:“不错,速度很快,我对他们刮目相看。” 叶深深正在揣摩着顾成殊的意思,那网页终于打开了。叶深深看着那上面的标题,顿时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 bastian品牌“莫奈”系列惹是非,动物保护人士裸身上街抗议时尚界使用皮草! 简单的新闻,描述了今日发生在巴黎几家专卖店和复合店的风波。 首先是有人购买了莫奈系列衣服,然后发现使用的是真皮和天然皮草相结合,为了表示抗议,他在社交媒体上公然直播焚毁视频,一度上了网站首页。 然后动物保护组织开始行动,分工协作,bastian的专柜被人泼了鲜红油漆,安诺特总部有人打着静坐横幅,要求叶深深公开道歉,并且召回莫奈系列。目前,安诺特和bastian均未做出表示。 叶深深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没想到这风波的矛头直指向自己,竟是如此毫不留情。 宋宋见她惨然失色,忙问:“怎么啦,深深?” 叶深深摇了摇头,立即起身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查看群里顾成殊和沈暨的对话。 沈暨:“没想到他们居然会找了这个方向下手,实在是太损了!之前动保人士抗议皮草什么的,一般都是针对品牌,像这回这样直指设计师的,好像还是第一次吧?” 顾成殊:“很明显,对方是冲着深深来的。” 沈暨:“那怎么办?这方面的事情可最难处理了,一不小心就会惹火上身啊!” 顾成殊:“我会立即出一个声明,到时候发给媒体。深深你有什么需要说明的吗?” 叶深深迟疑片刻:“没有,但我想知道针对我的人是谁。” 沈暨:“hdi、顾家、路微、郁霏……以上任选或者自由组合。啊,深深,我发现你的仇人可真不少。” 叶深深对于他现在还有闲心开玩笑真是无语,一个人默默坐在沙发上捂住了额头。 顾成殊:“不遭人妒是庸才,我们最不怕的应该就是人。” 沈暨:“……那么,我等你的声明。” 顾成殊和沈暨的消息都暂时沉寂了,叶深深叹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是,顾成殊说得没错,最不怕的就是人。无论是背后下黑手的敌人,还是身边受伤害的亲人,一切的问题,终究都有可以解决的时候。 无法解决的,是她自己。 她无法捕捉的灵感,她不成系统的风格,她无法搭建的架构,她苦苦追寻却始终打不破的那一层顶级设计师的玻璃天花板。 她绝望地蜷缩在沙发上,盯着头顶的灯发呆了许久。 宋宋的风格,热带鲜艳的大花,一般人都不敢买回家的虞美人灯,配上她鲜亮的窗帘和银色大花布艺沙发,在暖黄的灯光下居然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一种外放张扬的氛围。 叶深深怔怔地盯着那虞美人灯,纤细的绿色枝干上,鲜艳夺目的一朵大花,灼灼怒放。 眼前的花朵又幻化成容虞的墓前,顾父放下的那一束橙红色虞美人。 他随手将她献上的百合花丢弃到了草丛中。 只剩下那束虞美人,在墓前开得艳烈无比。 周围一切都暗下来,只剩下夺目的那抹颜色,如火燃烧,如血洇染…… “深深……深深?”宋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叶深深如梦初醒,才看清自己依然蜷缩在沙发上,盯着那盏艳丽得过了分的虞美人灯。 宋宋穿着睡衣,一手叉腰一手往房间里一指:“还待这儿干吗?快点给我进去,乖乖侍寝!” 叶深深捂住眼睛,挡住头顶直射的光线,苦涩地笑了笑,握住宋宋的手臂站了起来。 “稍等,给我半个小时,我要弄个东西。” “什么东西?”宋宋看看时钟,一脸郁闷。 “替赠品收拾残局啊。” 叶深深搞定那张设计图的同时,顾成殊也在群里出具了一份声明。 “这份声明最迟二十四小时内要公布,但现在我们还需要等待两份文件和一份视频到位。第一份文件是皮草供应方的标识,证明我们所用的皮草全部来自有动物福利法规或标准的正当养殖场;第二份需要安诺特和bastian品牌联合出具,证明我们购买的手续合理合法;视频我已经找人去此次供应皮革的养殖场拍摄剪辑,主要是表现皮草饲养的艰辛不易。据我所知,这批皮革来自高寒林地,那里人们唯一的生存办法就是饲养狐狸或者貉子,就算我们呼吁动保,可也不能剥夺同类生存的途径吧?” 沈暨发了个流泪的表情:“我先记下来,看看要做什么……” “别忘了,还要找人查一查那些所谓的动物保护人士的底细,像这样单刀直入攻击设计师,而且还一下子把局势闹得这么大的,肯定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这个背后指使的人,我们一定要尽快查出来。” “好。”沈暨记着,又问,“对了,你们需要尽快赶回来吗?” 顾成殊:“暂时先不,免得在飞机上错过重要信息。深深你那边有什么问题没有?” 叶深深想了想,把自己的新设计图贴了上去。 这不是服装设计图,而是一个香水瓶的设计图。 瓶盖是鲜艳的橙黄色,做成一朵虞美人的形状,透明的瓶身内,一条绿色的纤细吸管,正好是虞美人的茎干。整个香水瓶看起来就像是养在长条杯子中的虞美人花,那条绿色的吸管不但不再有碍观瞻,反而成了画龙点睛的一笔。 沈暨立即说道:“深深,我喜欢这个设计!这瓶香水出来后我一定要囤一堆做纪念!” 叶深深说:“那个香水瓶虽然稀烂,但这个设计只要在原来的透明塑料瓶盖上蒙一层印花塑料纸就可以了,花纹印制的质量好一点,也不会显得特别low,而且均摊下来每个成本才几分钱,这批瓶子就不用丢掉了。” “深深,你简直不能更棒!”沈暨从来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顾成殊说:“好了,难题又解决掉一个。沈暨你继续盯好安诺特那边,无论用什么手段,搞定艾戈,让集团出面支撑深深。” 沈暨沉默了片刻,然后发来虚弱的询问:“无论什么手段是什么意思……” 顾成殊却没有再谈下去的打算,发了一个“相信一切很快会平息的,晚安深深”,就消失了。 沈暨看看窗外的黄昏,怀着巨大的悲痛长吸一口气,给自己鼓足了勇气,站起身,走向艾戈的办公室。 短短几步路,他不停地喃喃自语,给自己打气:“沈暨你可以的!为了深深,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上了!不就是艾戈嘛,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跑呗,反正深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让成殊来收拾残局好了……” 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沈暨最后定了定神,伸手推开门。 沈暨:“总裁先生,我来……” 艾戈抬起手,沈暨才看清原来他在讲电话,神情凝重,显然对方在讲十分重要的事情。 沈暨转身要走,艾戈却捂住话筒,对他说了声:“等一下。” 沈暨只好又回身,走到窗边,靠在窗沿上看了一会儿下面的风景。 艾戈讲完了电话,抬眼看见沈暨在窗前的身影,夕阳斜斜映照,给他镀上了一层灿烂金光,侧面柔和的曲线和金色的肌肤让周围的世界充满了暖融融的意味。 在锋利冷峻的西方面容占据了大半江山的时尚界,这样的面容是稀缺的,令人过目难忘的。 艾戈在心里想,不过都只是假象而已,他的内心或许比谁都冰冷。 所以他开了口,声音也有些冷淡:“你来找我,为了叶深深?” 沈暨被他一语道破来意,也不掩饰,立即点了点头。 “真巧。”艾戈冷笑道,“我刚刚已经下定了决心,对于叶深深的这件事,已经有了处理方法。” 沈暨见他这样的神情,心不由得沉了沉,但还是问:“那么集团准备如何处理呢?” “她如今不是深叶的大股东,又入驻element.c当副总了吗?所以集团会彻底停止她的设计,并且与她解除聘用合同,安诺特绝不会浪费任何资源帮助这样一个设计师。” 沈暨盯着艾戈问:“哪怕她曾经为安诺特做过这么多事,曾经挽救了bastian两场大秀,曾经请来了gladys,她这次引起风波的莫奈系列曾经为集团赢得了巨大的利润?” “是的。”艾戈毫不迟疑。 沈暨在艾戈的注视下,却并未像以前一样落荒而逃。他拖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艾戈的对面坐下,摆出不屈的架势,说:“人类使用皮草皮革几千年了,早已是惯用的一种服饰原料,依我看来,深深这次使用皮草设计,并没有太大的错误。而品牌也顺利通过了审核,并没有提出要求更换成人造皮草,为什么?因为真皮和人造皮革的档次不一样,获取的利润也完全不一样!既然一开始集团为了利益可以通过这个系列的设计,为什么现在遇到风波,先把设计师给推出去作为牺牲品?” 艾戈看着沈暨认真质问的神情,不由得笑了:“为什么?因为在商言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谋取利益。什么样的决策对安诺特集团有好处,我就会选择哪一种,明白吗?” “然而在我看来,保住叶深深,对集团的利益可能会更大。比如说,莫奈系列已经是集团数年来最为畅销的成衣,也带起了设计上的一股风潮,皮草结合、印染转换的工艺技术授权你都可以大赚一笔。而这并不是深深唯一的设计,只要她留在安诺特,这样的设计还会继续产生。只需要现在小小地施以援手,到时候安诺特的收益将会千倍万倍,你觉得这是不是很划算?” “是划算,但另外有人给了我一笔更划算的买卖。”艾戈扯了扯唇角,靠在椅背上,“你去通知叶深深,一切风波她自己去平息吧,如果平息不了,什么样的下场都与我无关,反正——”他摊开手,眼神比话语更冰冷,“安诺特不会为她提供任何帮助。” 沈暨乘坐电梯,一路往下。 看见他的人都心怀诧异,不明白这个一贯神情温柔、就算发呆时目光也好像在含情脉脉波光粼粼的特别助理先生,今天为什么抿紧双唇,脸色难看。 在众人的目光中,沈暨走向大门。但就在出门的前一刻,他像是想到什么,转身向着前台走去,靠在了桌上。 前台小哥一边分发着邮件,一边关切地抬头看他:“flynn,身体不舒服吗?” 沈暨胡乱点了点头,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可能有点发烧,但该死的boss先生还一意要折腾我。” 前台小哥给他投以同情的目光。 “对了,帮我查一查……十分钟前给总裁办公室打电话的人是谁,我想看看是谁惹恼了他。”沈暨随意地说。 前台小哥便放下手中的文件,把总机的来电翻了翻,拿给他看。 沈暨看了看,耸耸肩说:“好吧。” “hdi!hdi和安诺特联手要干掉深深!” 一走出安诺特集团大门,沈暨立即找了个角落,在三人群里发布了这个消息。 “艾戈接了hdi那边打来的电话之后,立即就态度强硬地要牺牲深深了,我想,肯定是hdi和安诺特达成了什么协议,而这两家能联手的原因,当然是为了element.c!” 他发完才苦闷地想到,国内已经是深夜,顾成殊和叶深深刚刚说了晚安,现在肯定是休息了。 “看来只能等他们睡醒再说了。”沈暨苦着脸,刚要收起手机,手机却又振动起来。 是顾成殊打过来的电话,他在那边声音清晰,毫无倦意:“这么说,element.c大权争夺战终于开始了?” 沈暨倒吓了一跳:“咦,你不是说晚安了吗?” “是说深深晚安。”他声音平淡,“我要盯着那边的资料呢,而她的烦心事够多了,能有片刻休息也不容易。” 沈暨听着他放低的温柔嗓音,站在此时的夕阳斜晖之中愣了半晌,才僵硬地说:“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别太累了。” “我现在相当于在度假,尤其是和深深在一起。”顾成殊随口一说,沈暨当场就想摔手机,愤愤地吼道:“有本事现场秀恩爱,回来闪瞎我的狗眼啊?!” “快了,等反击材料一发布,明天就回去。”顾成殊说。 沈暨顿时有点诧异:“都反击了,干吗还这么急着赶回来?” “因为我觉得,布尔勒瓦和韦弗威安排的绝不可能只是这一手。其实我们回国本来想带深深母亲走的,可现在看来不太顺利,所以还是先回去平息这场风波吧,毕竟我们若是离得太远,就太被动了。” 第十三章 逆转乾坤 第十三章 逆转乾坤 顾成殊的预料是对的。 他和叶深深刚倒过时差,就再次回到巴黎。来到住处门口,钥匙还没拿出来,里面的沈暨已经把门一把拉开,冲了出来:“你们终于回来了!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要承受不住了!” 叶深深立即问:“文件和视频都放了吗?效果怎么样?” “放了,效果很显著!但……但是……” 顾成殊看着他惶急的样子,便问:“效果显著这不是挺好的吗?你怎么会承受不住?” “因为……今天element.c又出了一桩大事件啊!”沈暨看着顾成殊,皱眉说,“他们是要下定决心置我们于死地呢,趁着深深不在法国,又是声誉受损严重的时刻,那帮乱臣贼子居然敢逼宫!” “你少看点宫斗剧好不好?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先吃饭。”顾成殊和叶深深都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赶回来的,一路上又倒时差又忧心这边的变故,两人都累得不行。幸好沈暨早已体贴地叫好了外卖。他们饥不择食,一人拿了一块比萨吃起来。 沈暨边吃边说,原来element.c所有设计师在设计总监赫德的带领下,于今天刚一上班之时就集体辞职,并向巴黎工会投诉新任副总的不公正待遇,要求召开股东大会决议深叶负责人的职权。 “所有的?”叶深深皱眉问。 “对,所有的。”沈暨肯定地回答。 叶深深叹了一口气,苦恼地看向顾成殊:“真没想到,我这个副总当得这么失败,设计团队居然一个人都不肯留下。” “你刚刚上任,又被人陷害闹出了这么大的风波,员工们拒绝在你手底下做事是正常的。而且各大品牌这种事并不少见,一个设计总监带走整个设计团队本来就是大家都理解的事情。”顾成殊说着,又随口问,“赫德的设计水平怎么样?” 叶深深略一沉吟:“一般,就是如今element.c的水准。” “那可以啊,他走了是好事。如今我们面临的不是设计师集体辞职的问题,而是他们以此为要挟,想要逼我们出局的问题。而且我们的目标也并不是element.c,而是最终将要借这只鸡生下的蛋——深叶。”顾成殊看向叶深深,笑了笑说,“一家总部只有几十人的小公司而已,我希望你很快就能搞定。” 叶深深正抿唇思考着,沈暨说:“要求别这么高啊,成殊,element.c虽然不大,可人家是真正的庙小妖风大!你想,安诺特,世界顶级的奢侈品集团,控股虽然只有二十多点吧,可人家背后的力量多大?再说hdi,这么强悍的投资公司,这回大鳄们这么大规模的狙击,都没大伤人家元气,虽然控股也只有二十多,但你敢小觑这样的股东吗?而深深,忽然之间手握这么多股份,强行撞开大门闯了进来,就算我们股份多又怎么样,难道能一开始就和其他股东硬撼?还不是得慢慢来,小心经营,以德服人……” “谁要以德服人了?”顾成殊冷笑,“我们是凭着股份闯进去的,一开始就是以力服人的作风,就是这么简单粗暴,谁有意见,拿股权来说话。” “但是别忘了,虽然我们拥有超过40%的股份,但hdi和安诺特联手的话,股权和我们差不多就持平了,而且他们在element.c根深蒂固,小股东更容易倾向于他们,到时候他们联手在董事会上取得超过半数的拥护,就可以剥夺深深在公司的职务,除了分红什么也不给。” 顾成殊好笑地看着沈暨:“安诺特会和hdi联手吗?” 沈暨一时还不明白:“你有办法吗?” 顾成殊说:“你有办法的。” 沈暨想了想,然后悲愤地跳起来:“我才不要从艾戈那里下手!我不要!” “你非下手不可,为了我们共同的深叶。” 沈暨都快哭了:“你们知不知道!自从艾戈发现我们图谋element.c并且成功了之后,我每天走进办公室都像走近核反应堆似的,时刻提防着被炸得粉身碎骨!而且我昨天刚刚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过呢!他已经和hdi联手了!” “不可能,那是因为你没有把条件摆出来给艾戈看。他但凡有点脑子,就绝不会反对我们的提议。安诺特凭着小股份能抢到element.c的财政大权,必然与hdi在明里暗里有过一番争斗,而hdi在element.c如此强势,对于安诺特有什么好处呢?相比之下,我们这种刚注册的小皮包公司,则好对付多了。”顾成殊略微皱眉,想了想说道,“去和艾戈谈一谈,我们的股份可以稍微转让一点给他们,不多,但足以让安诺特超过hdi,而不是在董事会中屈居最末,我想艾戈肯定会乐见其成的。” 沈暨当然知道自己无法打动顾成殊,唯有去观察叶深深的神情。一看之下,他简直惊呆了。 叶深深的神情像被顾成殊蛊惑了一般,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火,问:“成殊,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利用安诺特和hdi之间的矛盾,联合一直作为摆设的韦弗威先生,将潜在的反对力量一举夷平?” “对,必须将element.c彻底地收归到我们的手中,你也必须在element.c建立绝对的话语权,否则,我们的下一步,无法开展,深叶的未来将受到不小的限制,甚至无法朝着我们预料的方向发展。” 叶深深将最后一口比萨塞进口中,默然想了片刻,终于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沈暨看着这一对野心勃勃、图谋大业的男女,简直是无语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悲伤地说:“好吧,为了我们的深叶,我……我和艾戈拼了!” 比萨吃完,叶深深擦干净手,开始面对动保风波。 沈暨给她简单介绍了事件的发展情况:“我们联系了几家大的社交媒体和视频网站,能买的全都购买了推荐位,不能买的就找公关公司人工刷了上去。如今转发和讨论都很热烈。尤其是那个视频,真是广受好评,虽然是仓促间剪辑出来的,但那种纪录片的气质,简直是棒呆了!” 他随手就打开手机上了视频网站,果然在首页发现了这个巨热门的视频。标题十分耸人听闻——《dailyexecutioner(刽子手的日常)》。 视频的一开始,是风雪漫天的高山弯道,一辆手推车远远而来,上面全是冰冻的小鱼和小虾。这是养殖户在运送狐狸的食物,狐狸对食物非常挑剔,喜欢吃新鲜鱼虾类,所以养殖户会将新鲜小鱼打成碎末之后,配上维生素及其他药片一起饲养狐狸。 因为狐狸的臭味特别浓重,所以养殖户零散地居住在山间,在道路都没有的地方开辟出平地,搭建房屋。车子不到的地方,所有东西都由手推车一一拉上去。 画面上的手推车车轴被冻裂散架,绝望的男人无奈打电话给家人。他的妻子带着孩子们一起过来,一家人抱着狐狸的食物冒雪往回走。 回到家中,父母忙着将鱼化冻打碎,而孩子们喝着稀薄的粥,围在火炉边。最大的孩子抱怨每天上学要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太累了;二女儿哭诉好朋友不和她一起玩,因为她的身上总是有狐狸的臭味,父母疲惫地听着,却只能烦躁地勒令他们闭嘴。 为了保护皮毛,成群的狐狸被单独养在笼子之中,在他们喂食之前,要帮所有狐狸冲洗笼子、消毒和更换铺垫物,清理粪便和杂物。狐狸的排泄物与它的臭腺一样可怕,但养殖户们并不戴口罩,因为即使戴了也根本挡不住那可怕的臭气。 疲惫的一天在暴风雪之中结束,孩子们上床睡觉。最小的女儿握着妈妈的手问:“妈妈,为什么我们还有其他邻居都要养狐狸和艾鼬?为什么把它们养大又要杀掉它们?” 妈妈抚着女儿的头发,温柔地说:“就像我们要吃饭所以栽种小麦一样,就像我们要吃肉所以饲养牛羊一样。我们这种气候的地区,无法饲养其他动物,但狐狸和艾鼬的皮毛会长得最浓密最光滑,所以我们世世代代长居于此,饲养它们然后用皮毛换取我们生存的所有东西,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其他坚守于此活下去的办法……” 视频在小女孩的睡颜上结束。全篇并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动保和纠纷的点,只重点强调了饲养者的艰辛、商业性及饲养工业的不可替代性。但在评论和各社交媒体转发过程中,最近因为动保事件而闹得纷纷攘攘的“莫奈”系列自然难以避免地被提及,和这个视频一起传播开来。 但此时因为这个视频的广泛传播,再加上bastian品牌提供的各种文件,证明这组设计所用的皮毛全部拥有oatm标识,来自有动物福利法规或标准的正当养殖场;同时购买手续合理合法,绝不是偷猎的野生皮毛,令众人开始改观。 甚至也有很多网络红人和明星在自己的主页转了这个视频并且评论——“这是数百年来他们赖以生存的饲养业,本质上与饲养猪牛羊和鸡鸭鹅是相同的工作。狐狸的皮毛和牛羊的皮毛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动保组织一味吹毛求疵,污蔑养殖户是刽子手,连他们饲养狐狸和艾鼬的资格都要剥夺,那么,艰难生存的高寒林地人民,是不是要为了他们的伪善而全家陷入困顿,甚至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故乡?” “同样是饲养动物获取皮毛,那些因为反对使用狐狸和艾鼬皮毛所以去抗议去泼油漆的人,有没有先脱掉自己的皮鞋?有没有先抛弃自己的毛衣?钱包皮夹丢掉了吗?大衣上的牛角扣摘掉了吗?开的车是真皮座椅吗?” “我感觉我们对于创作那组‘莫奈’的设计师是不公平的,她创造的是艺术,是美,是真正的设计。有供应,有需求,她把简单的原料变成了美丽的时装,是不折不扣的艺术家!可我看到的却是这么多人对她的苛责,那些过激的行为和过分的诽谤真的应该用在这样一个富有创造性的女士身上吗?” 如果说一开始关于是不是应该使用真皮的讨论还是正反阵营相持不下的话,事情发展至此,支持叶深深的那一派已经在舆论的引导下渐渐地占据了上风。 沈暨关掉视频网站,打开新闻网站,给他们看其他的报道。 “在深深的事情发生之后,许多人纷纷致信世界动物保护协会,对他们此次的行为持不同意见。而视频出来之后,前去质询的人更多,动保组织高层已经被询问者和抗议者给惊动了,所以他们迅速出具了这样的声明——” 动保组织的发言人出来发声,声明那些对“莫奈”系列和设计师叶深深进行了暴力行为的人,并非他们的成员,是冒充动保组织进行其他阴谋活动的不法人士。动保组织的宗旨是推动对于动物的保护,防止残酷对待动物行为,减轻身处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动物所遭受的苦难,但他们的宗旨绝对不是反对养殖业和皮革、皮草业。动保组织尊重并希望与所有合法的养殖户进行合作,绝不认为他们是虐待动物。而bastian品牌所使用的皮革和皮草全都拥有正当来源标志,他们不是捕猎野生动物的反动保分子,恰恰相反,他们的行为也是保护野生动物的一种表现。 沈暨把底下的评论拉出来给他们看,笑道:“吵了好几天了,可这份声明一出,口风评论居然一片和谐,真是令人万万没想到。” 这份入情入理、正当平和的声明一经刊出,无论是拥护叶深深嘲讽那些过激动保分子的,还是拥护动保组织对叶深深持疑的,都表现出了肯定的态度。毕竟,动保无错,叶深深无罪,事情能得到如此解决,是最好的结局。 “然后呢,有一个人多事,出来搅局了。”沈暨朝叶深深眨眨眼,神秘地笑道,“女人就是比男人狠啊,我和成殊都只想着平息事态就行了,可谁知有个人却不依不饶从伦敦打电话过来,跟我们提出了一个更可爱的设想……” 伦敦的女人……叶深深脱口而出:“伊文姐?” “猜对了!可不就是她嘛,她也时刻在关注着你呢。”沈暨敲击键盘,把另外的网页和报道翻出来给她看,“顺藤摸瓜,落井下石,那些闹事的所谓‘动保分子’的底细被我们一一揪出来了,果不其然,全都不是真正的动物保护成员,基本上都是街头小混混,好几个在警局都有案底,还有人被拍过街头虐流浪猫的照片。” 所以他们当然也要顺势揭露一下,把他们虐猫的照片贴出来,和在专柜泼油漆打砸的照片做对比,把局势推向更高潮。 众人在纷纷唾骂那群流氓时,也提出了最终的结论—— 叶深深,绝对是被人陷害了! 所以,可怕的不是叶深深,也不是动保分子,而是那个在背后筹划了这一切的,幕后真凶。 于是,矛头风向又迅速转变,从同行猜到对手,叶深深的设计被找出来详细地又扒了一回,这名字也被炒得更具热度,顺利成为近期全球炙手可热的设计师top1。 在网上把疯狂的局势浏览了一遍之后,叶深深嘘了一口气,喃喃说:“应该……可以渡过这次难关了吧?” “对,我们已经占了上风,不过,为了稳固局势,我们还得投两个炸弹。”顾成殊将另外两份文件放到叶深深面前,“来,这一份给你,待会儿对外宣布。” 叶深深低头看了看,有点惊讶:“白鳍豚?!” 沈暨赶紧将文件拿过去看了看:“……宣布将‘莫奈’这组设计的所有所得捐赠给中国动保组织,并指定用途为搜寻白鳍豚?” 顾成殊说:“是的,虽然白鳍豚已经被公布野外灭绝,但如果还能找到踪迹的话,或许将来还能运用基因技术使它们重现于世,毕竟宣布灭绝才十年,我们还有最后的希望。” 叶深深没想到顾成殊居然会关注这个,略觉诧异,但随即又在心里想,其实顾成殊才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吧。从他到中国来寻找母亲喜欢的设计师开始,再到离开顾家来到自己身边,其实和现在这样虚无缥缈的搜寻是一样的——不管面临的结果是什么,他始终朝着自己心中所存的梦想前进,不考虑任何外界因素。 叶深深只觉得喉口哽住,有一点细微的波动让她心里热热的。她点点头,说:“我还要做一组设计,全部运用濒危物种为灵感,到时候也把所有收入都加入这个用途。” 顾成殊朝她微微一笑,又拿起第二份文件:“这一份是对话记录……精彩极了,是真正的炸弹,一定能彻底扭转目前的局势——我决定,在最热闹的时候,再放出来。” 叶深深和沈暨一看那上面的内容,顿时都惊呆了。 “这……这也太爆炸了!”沈暨喃喃。 “对,我看到的时候,也是相当惊喜。”顾成殊唇角微露笑意,低头对叶深深轻笑道,“看吧,作恶的人必将现形,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个机会牢牢抓住。” 叶深深看着顾成殊难得的笑容,还贴得这么近,不由得耳朵有点微烫。 她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认真地“嗯”了一声。 所谓师出有名,先礼后兵。 顾成殊、叶深深稍微休整后,一起来到element.c,准备先就目前的事情谈一谈。 谁知门口居然有个记者正在采访,手里拿个录音笔,堵着正走到门口的韦弗威问:“那么先生觉得这回的股权变更平稳吗?那位刚遭受到动保人士抗议的新高层降临后的过渡期,是成功的吗?” 韦弗威一脸苦笑,说:“这个……目前还难说,毕竟谁也无法预料事情的走向究竟如何。” 那个记者还想问什么,韦弗威已经逃也似的说了句抱歉,快步走进去了。 顾成殊和叶深深相视一眼,自然明白这人肯定是布尔勒瓦他们找来推波助澜,吓唬叶深深的。 这种段位的小把戏,在顾成殊面前简直是不值一哂。他毫不在意地和叶深深一起下车,向着里面走去。 记者一见他们要到里面去,赶紧凑上来,又把录音笔拿出来了:“请问你们是element.c的相关人员吗?” 顾成殊看了他一眼,停下脚步问:“你是哪家媒体的?” “我是新时尚网站的,也有自己的实体杂志《新时尚》,这是我的名片……” 顾成殊垂眼瞥了名片一下,接过来直接丢进了垃圾桶中。 记者顿时脸色都青了:“这位先生……” “像你们这种靠广告和赠阅为生的小杂志以及每日总点击率都不到一万的网站,还是专心复制粘贴互联网上的新闻去吧。”顾成殊毫不留情地说,“待会儿到指使你的人那里拿跑腿费时,顺便想一想为什么别人都不肯来,唯有你一个人傻乎乎地跑来挖掘这注定不可能面世的新闻。” 小记者恼羞成怒,瞪着顾成殊,顾成殊却再不理他,只和叶深深一起进去了。 叶深深回头看看,还有点紧张:“这……没事吗?” “没事,这种又不能上时尚新闻又不能算经济新闻的破事,除了收钱的,哪家报社会刊登?”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办公室,敲了两下门,稍停一会儿后,示意叶深深进去。 叶深深看了他一眼,他低声说:“我在你办公室等你,顺便熟悉一下这边的情况。” 叶深深点点头,独自走了进去。 布尔勒瓦和韦弗威正在商议,看见叶深深进来,韦弗威对她露出尴尬勉强的笑容,示意她坐下。 等叶深深坐定,布尔勒瓦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叶小姐,本来我们是准备将此事低调处理的,可如今整个部门的人集体辞职,又闹到了工会,恐怕我们没办法私下解决此事了。” 叶深深皱眉问:“布尔勒瓦先生的意思是?” “今天已经有几位股东听说了公司这边闹出来的大事,所以他们派人通知了我,表示想要尽快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商议关于公司的一些大事。”布尔勒瓦说道。 叶深深又问:“那么,会议定在什么时候?” “目前正在紧急调整各位股东的时间,基本上我可以代表hdi,韦弗威先生应该也可以全权代表安诺特,叶小姐这边……” 叶深深点头确定:“我可以代表深叶。” “那么,我们这边加起来已经接近90%,其他零散股份应该都没什么大问题了,就是看到时候能来几个。” “好,我们等候正式通知。” 等叶深深出了门,布尔勒瓦才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对韦弗威说:“你看,总有些人不自量力,以为自己手头有点股份就想耀武扬威,可惜现实会狠狠教育他们,扇他们一个大耳光的。” 韦弗威笑了笑,没说话,转头看见赫德带着一个人走进来,便站起身说:“布尔勒瓦先生先忙吧,我也还有点事得去弄一下。” 他出门的时候,瞥了赫德身后的人一眼,发现正是那个同样来自中国的实习设计师,路易莎。 “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呢……” 叶深深抱着韦弗威亲自送来的历年财报,同时听到他附赠的消息之后,关上门对顾成殊嘟囔:“不知道布尔勒瓦他们找路微什么事情,是不是在股东大会上要给我什么‘惊喜’?” “放心吧,毕竟我们也准备了巨大的惊喜等着他们呢。”顾成殊不置可否,拿过最上面的一本财报翻开来。 巨大的惊喜当然指的是那份未公布的文件,叶深深感觉心里那团乱麻像被解开了,无比安心。 叶深深和顾成殊坐在办公桌左右,各自翻看着手中的文件。叶深深和数字没有半点缘分,看了半天没有什么头绪,只能抬头看向顾成殊,却见他面无表情,那略显锋利的眉眼配上抿紧的双唇,让她托着下巴呆呆看了许久。 顾先生真的好好看啊……虽然面前摊开满满的全是烦心事,可看着他低垂的面容,觉得自己就好像是被太阳晒到的小花一样,心里好多块垒就那么渐渐消融了。 顾成殊的睫毛忽然一瞬,那双眼睛自睫毛下直直望向了她。 叶深深心口猛地一跳,慌忙竖起面前的文件,将自己的脸挡住。 等挡住脸之后,她又无语,这不是更尴尬吗?叶深深,就算你正大光明看顾成殊又怎么样,他现在是属于你的! 叶深深索性放开面前的文件,盯着顾成殊,说:“成殊,你……长得挺好看的。” “哦。”他轻描淡写地说,“你满意就好。” 我我我……我满意什么啊?叶深深简直无言以对,这不就是调戏不成反被压吗? 顾成殊看着她抓狂的样子,唇角不由得愉快弯起,端详着她脸上可爱的小红晕许久,那视线让叶深深几乎恼羞成怒了:“顾成殊,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有。”顾成殊点点头,无比严肃地说,“有空儿的话,你和钱宋宋谈一谈关于element.c在国内发展电商的事情。” 好吧,无论什么旖旎情况下,开口闭口全都是正事的男人,叶深深真的彻底被打败了。她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应道:“等股东大会过了再说吧,万一我被踢出去了,那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吗?” 顾成殊继续低头看文件:“有我在,谁敢把你踢出去?” 叶深深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吗?你真的能保我?” 顾成殊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就算被赶出董事会了,我们也还是股东嘛,element.c赚钱有40%是我们的,我们现在的努力也不算亏。” 叶深深沮丧地垂下了头:“好吧……” 看着她这垂头丧气的模样,顾成殊也不知心里哪一块就柔软了下来,不由得笑着抬起手,越过桌子轻抚着她的头发:“放心吧,深深,现在是他们千方百计地打压你,用各种非法手段要将我们逼出去,可我们是正义的一方,正义必将战胜邪恶,你怎么会输呢?” “骗人……”叶深深一想到他当初得到element.c40%股份的邪恶手段时,就不由得这样说。 “好吧,就算我骗人,但我们确实必须把element.c的掌控权夺到手。毕竟,这是我们计划的开端。”顾成殊说着,看叶深深压力这么大的样子,又放缓声音,说,“我觉得你做得没问题,你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element.c更好地发展。股东大会上,你好好地将自己拟定的一切都说出来,我相信,洞悉了你想法的人,一定会给你投赞成票的——到那个时候,hdi根本不足为惧。” 叶深深用力点头,默默思索着。 “而且,从这些财报中可以看到很多东西,你没发现吗?”顾成殊翻过两页,将内容展示给她看,“加上我们的秘密武器,绝对是一击必杀的致命手段,你就放心吧。” 因为有顾成殊的保证,所以叶深深抱着资料进入酒店会议厅时,心底清明,十分镇定。 偌大的会议室内人并不多,除了element.c的高层和董事会成员到齐,还有几个打酱油的小股东。深叶这边坐着顾成殊和叶深深;hdi副总卡黛拉与布尔勒瓦坐在主位;最令人感到惊奇的是,安诺特那边,居然是艾戈亲自来的,身边还带着沈暨。 沈暨真是尴尬得要命,他既是安诺特集团的员工,又是深叶的主要成员,所以究竟要坐在哪里,简直是大难题。 最终沈暨在艾戈的左边坐下了,旁边就是顾成殊,看起来好歹不太别扭。 会议准时开始,身为公司的第一负责人,布尔勒瓦提出今日的主要议题:“经过这段时间以来叶小姐与我们共事的经验,我们拥有以下几点看法:第一,有证据表明,叶小姐去年为止还只是中国一家服装公司的实习设计师,并且在实习期满之前,因不胜任工作而被劝退。” 布尔勒瓦说着,将手中一沓影印资料拿出来,展示给众人看。 除了顾成殊、沈暨和艾戈等知情人,其他人看着叶深深的过往,都把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叶深深看着布尔勒瓦出示的那些证据,那里面甚至还有她在青鸟的员工资料,便知道肯定是路微提供的。 但她的目光并没有闪避,她直面自己的从前,并不觉得那是卑微的过往。因为那是她一路走来的历程,那不是她的屈辱史,而是她骄傲的成就。 布尔勒瓦盯着叶深深,想从她脸上找出慌乱的痕迹,但他失望了。不过,虽然未能如愿,布尔勒瓦目光中依然透出一丝得意,继续说道:“这是我们拿到的资料。这位叶小姐迄今为止的履历,我可以这样概括——她出身于单亲家庭,母亲是个工厂缝纫女工。她高中毕业后考上一所普通的服装院校,快要毕业时在中国一家名叫青鸟的街头品牌实习,然而很遗憾,因为能力无法胜任,所以实习期未满便被开除了。之后她一边在夜市摆地摊,一边申请进入中国一家设计工作室,虽然样衣分数为零,但因为得到了……” 布尔勒瓦说到这里,目光分明有意地在顾成殊的身上定了一下:“……某些人的帮助,所以她混进了那家设计工作室。然而不合格就是不合格,半年后的考核,她获得了极低的分数,巴斯蒂安先生以及工作室负责人等纷纷给她评了零分,所以她当然被淘汰出局。然而命运是奇妙的,经过种种斡旋或者交换条件,这位叶小姐又奇迹般的获得了巴斯蒂安先生的青睐,被他收为关门弟子,她之后推出的第一组设计还请到了gladys作为模特走当季开场。然而巴斯蒂安先生没想到,这位被努力栽培的叶小姐,给他的品牌惹来了大麻烦,就在上周,bastian品牌的衣服被焚烧、被泼油漆、被砸专柜,起因就是这位叶小姐的那一组设计。而如今,这位被小服装公司拒绝的人、服装设计屡获零分的人、给bastian带来致命风暴的人,空降了element.c担任副总,对我们来说,不但是不可解的谜团,同时,也让我们全体职员感到非常焦虑。” 叶深深抿着唇,一言不发地面对自己的控诉,甚至也不屑打断他,静候他把话说完。 因为顾成殊坐在她旁边,坚若磐石,永不动摇,所以她如今并不惧怕任何风雨来袭。 她按捺得住,沈暨却无法忍耐,开口争执道:“布尔勒瓦先生,你所说的这些,似是而非,全都是一面之词!我个人认为,在并不了解真相之前,还是不要拿不确定的内容作为攻讦的武器!” 艾戈瞥了沈暨一眼,没有制止他,只一脸嘲弄地看着布尔勒瓦。 布尔勒瓦义愤填膺,举着手中的文件,说:“我所质疑的一切,都是有凭有据的,这也叫一面之词?” 顾成殊终于开口,反问:“那么,布尔勒瓦先生的意思是,叶深深毫无能力,所以你质疑收她为弟子的巴斯蒂安先生,更质疑安诺特集团主办的、给叶小姐颁发了冠军的青年设计师大赛?” 一句话就让布尔勒瓦扬扬得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艾戈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了,那张一贯冰冷的面容也露出了类似愉快的表情,甚至还心情颇好地转头对沈暨评论了一句:“触到逆鳞,他死定了。” 沈暨心想,你一个外国人懂什么逆鳞啊,不过惹到顾成殊,死定了这句倒是说对了。 所以沈暨继续发难:“质疑时尚女王slaman大力推荐她的设计上封面、开专题?质疑戛纳红毯的票选第一礼服设计?质疑亚洲人还是质疑女人?质疑底层人民不可能一步步走到巅峰?” 布尔勒瓦精心架构了许久的关于叶深深过往的内幕,原以为一拿出来就可以造成致命打击的证据,此时居然全都分崩离析,轰然倒塌在几句反驳之下。 他十分狼狈,连带着下面的话也无法再像之前一样义正词严、条理清晰了:“除了过往履历,叶小姐最近身陷动保风波,并且给bastian品牌带去了不可磨灭的损失和影响,她在设计界的名声对于公司的发展可能会产生一定的影响;第三,从她一来就否定掉公司所有设计,引发公司全部设计师辞职一事来看,我们认为,senye集团派驻的叶小姐,是难以担当副总裁这个职位的,她的管理水平,与这个重要职位严重不相称。因此我向董事会提出请求,撤销叶小姐副总裁职位,并且要求senye更换能力堪当此任的人员派驻element.c。” 最后的结论提出,图穷匕见,正面直击。 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叶深深的身上,等着看她的反击。 “关于布尔勒瓦先生的提案,我身为当事人,想要表达几点不同的意见。” 叶深深说完站起身,微扬下巴,走到最前方,在关闭的投影仪前站定。 她穿着墨蓝色套装,在白色的背景前显得坚定而稳固,干净利落,不带任何迟滞。 “无论是我的过往还是我个人引发的风波,我不会做任何辩驳,因为这些在我看来都是微末私事,根本不值得我们特地召集股东来开这个会。”反正顾成殊与沈暨已经帮她还击,使之成为一个笑话,“我想在今日向各位股东汇报的,是关于公司大方向的事情。” 叶深深的目光从布尔勒瓦难看的脸上滑过,示意沈暨帮她开了投影,上面的数据列得清晰而整齐。 “我去韦弗威先生那边拿到了公司近几年的财报,从历年的数字来看,发现我们营收上面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当然,这方面只能是顾成殊发现的,以叶深深对于数字的敏感程度,完全不可能让她从中发现任何东西,除了盈亏数字。 “目前我们的现金回流为小规模多股,速度快,品类多,终端大,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因素是,从设计到生产上市,时间已经缩短到只需要一个月。” 韦弗威作为财务总监,自然而然地解释:“是的,这是我们近年来推行的快速流通策略,资金回笼确实很快。” 赫德也说道:“目前来看,我们的策略很成功,及时迅速地捕捉追逐时尚潮流,一分一秒也不能延误的时机,为我们公司赢得了众多年轻人的青睐。” 叶深深不置可否,切换到了服装和店铺画面:“对,这个策略有一定的好处,但也是我断然退掉本季所有设计的原因。因为我在这堆设计中看到的,是跟风、模仿、亦步亦趋踩着别人的脚步前进。等这一段销售季过去,它们就将被如弃敝屣,甚至不可能留在衣柜里等到下一季。因为它们没有设计亮点,没有灵感沉淀,更没有自己的独特风格。这样的衣服,一季出一件和出一百件又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随波逐流很快消逝的浪花。” 赫德当然不肯接受她的批评,反驳道:“但快销服装现在的势头也很好,我们或许也可以借此机会转型,相信以element.c的实力和名声,若能成功转型,肯定会比其他的品牌更有优势。” “我看不出有什么优势。”叶深深毫不留情地反驳,“事实上,你是主管设计的,所以可能没有了解过经营一个快销品牌需要的条件。仓库型的店铺、低成本化的工厂、极度压缩的生产时间、极大规模的产品种类……这些基本的条件,element.c并不具备,又能拿什么来和别人拼呢?退一万步说,即使我们真的艰难转型,按照这条路走下去,那么让element.c成为彻头彻尾的快销服装品牌,这距离创始人的愿望和我们品牌的定位,又何止天差地别?” 叶深深环视会议厅内,见众人陷入沉思,连赫德也一时无法再说话,便走到投影边,亲手切换了画面,将里面的一系列设计图展示给众人看。 “这是element.c的创始人,已故的霍华德先生的作品。当年element.c在他的手中诞生,走上了自由简约的风格,并开创了独特的分并流线型剪裁。他是我敬重的前辈,我也希望能看到他一手创立的element.c能继承他的风格,并一直延续下去,守住忠实顾客,发展全新客户。然而我来到现在的element.c,看到这样的设计作品,我确实非常失望……” 随着叶深深手指落下,画面上又呈现出另一批设计,正是被她全盘打回的那批设计。 下面的人看着这批设计图,无论对于设计是否精通,一时也都感觉到了潦草与不负责任的态度。那凌乱的线条,粗糙的上色,甚至还有未曾擦掉的草稿线,显得极为刺目。 艾戈“嗤”的一声冷笑,原本轻微的声响,在此时寂静的会议室中却显得比打脸还难堪。 赫德的脸顿时涨红了,面对布尔勒瓦投来的怨怒一瞥,头低得恨不得钻到桌底去。 “我失望的,不仅仅是霍华德先生的自由变成了随意、简约变成了简单、流线型变成了缺乏细节。”叶深深将画面又切换回来,定格在霍华德的设计上,一字一顿地说,“我最为失望的是,公司里一个敬重我们品牌血统、一个沉下心来继承大师遗志的设计师都没有。马马虎虎的态度,应付了事的工作,所有人都肆意挥霍着霍华德先生所遗留下来的有形的、无形的资产,把几十年来element.c累积的一切蛀蚀干净之后,或许你们可以换一个地方,依然做着差不多的工作,但element.c却将从此永远消失,几十年的光辉历程一夕散尽,这世上再也没有element.c这个品牌存在!” hdi的卡黛拉僵坐在席位上,脸色略带铁青,但也没多说什么。 叶深深略微停了停,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用略带沙哑的声音继续说:“谈设计风格比较虚,或许大家更愿意听一听现实的东西,那么我来说一说我做决策的原因。第一,大家也看到了那些被我打回的设计图,这种只会损害element.c形象的设计,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一天,就不允许那种不负责任的东西出现在element.c的产品目录里;第二,请大家看一看对比图。” 投影上出现了两组设计的对比,分别是element.c的设计图和几个高街品牌的成衣对比。 “虽然设计图上的内容刻意改变了细节,然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最重要的核心设计,都是取自于别人。这种行为,说好听点叫捕捉潮流点,说难听一点就是跟风、抄袭、剽窃。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这样的设计我看见一次就打回一次,无论对方辞职也好,去劳工协会投诉也罢,我决不改变自己的立场!因为我们目前所需要做的,不是竭泽而渔,拼命榨取element.c最后的剩余价值,而是要将在岔路上越走越远的element.c拉回原来的轨道上,重新回归到准一线品牌、甚至一线的地位,让element.c持续平稳地生存并且发展壮大!” 即使她的声音并不特别响亮,即使她的发音并不太纯正,即使她的身材修长纤细,甚至因为东方人的骨骼而略显单薄,但她挺直的背和微扬的下巴,显出一种坚定而决绝的姿态,令所有人都深切地感受到了她承诺的力量。 因为情绪的激昂,叶深深略带喘息,她竭力克制自己胸口的起伏,向下面所有人点头致意:“这就是我的想法。虽然现在公司要经历阵痛,要动荡,员工或者股东会有所质疑,但在痛苦中挣扎着前行,总比舒适地沉到深渊好。我身为最大股东深叶派驻的负责人,唯一的目标,就是打造一个持续发展的element.c,一个让所有投资者有所收获的公司,为公司负责、为品牌负责、为所有股东负责。” 她长久地鞠躬,然后长出了一口气,收拾东西走回原位落座。 小股东们窃窃私语,艾戈、阿黛拉则望着投影上最终留下的element.c的标志,沉吟思索。 叶深深走到顾成殊身边坐下,胸口一直憋着的一口气舒了出来,身体僵硬的肌肉和神经也仿佛醒了过来,开始微微颤抖,不受控制。 她觉得后背有点凉意,悄悄地抬手摸了一下才发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冷汗已经打湿了后背。 她抓着裙摆的手不自觉地抖动着,几乎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 幸好,这个时候有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是坐在她身旁的顾成殊,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后怕。 他轻握住了她的手,就像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一样,用宽厚的手掌整个包裹住了她的手。 叶深深埋着头,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指张开,探入他的指缝间。 在桌下,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他们静静地十指交缠,什么也不必说,她再度充满力量。 一直沉默的艾戈终于开了口,神情凝重地问:“叶小姐,如果你继续留在element.c,并且开始担任决策者的角色,你有什么想法,准备如何开展工作?” 阿黛拉顿时愕然,看向艾戈,目光似乎想探究他这个“决策者”的意思。 但艾戈并没有理她,只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盯着叶深深,逼得她不得不开口。 叶深深一时之间不太明白他的用意,只能仓促回答说:“我到element.c时间尚短,目前我还只有三个初步想法。一是优化产品,从设计到生产,我都会跟踪到底,抓质量问题绝不松懈;二是element.c在欧洲的发展已受到限制,我将积极拓展海外尤其是亚美的市场,毕竟那里有占了全世界一半多的人;第三,坚持贯彻霍华德先生的风格,element.c将永远是烙印着霍华德痕迹的element.c。” 艾戈似乎并不在意她回答什么,只是微眯着眼睛,唇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嘲讽道:“一堆废话。” 当众被奚落,叶深深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可她只能握紧了顾成殊的手,在心里默念:我是正常人,才不理会你这个大魔王! 阿黛拉面色更加难看,那绷紧的下巴显出了她内心巨大的压力。 切莉亚作为会议主持人,见会场上已经没人发言,便宣布进入第二项议程,投票决定叶深深的去留问题。 布尔勒瓦抱臂坐在主位上,黑着一张脸。赫德悄悄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放心吧,安诺特早已答应与hdi合作,再加上事先早已允诺的几个小股东,过半数绝对没问题。” 投票时,叶深深也忍不住凑到沈暨身边悄悄问:“你搞定艾戈了吗?” 沈暨一脸痛苦,瞥了艾戈一眼,低声说:“应该吧……” “应该的意思是?”叶深深觉得自己又紧张起来了。 “呃……”沈暨也是心惊胆战的,死死盯着台上计票的人,仿佛可以扫描出最终结果似的,“应该……还好吧,好歹我们有40%多的决策权呢,就算对方联手,我觉得头脑清醒的小股东们也应该站在咱们这边,加起来有10%左右,怎么说都应该赢定了。” “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是站在那边呢?毕竟人家在这边根深蒂固,不像咱们是趁着兵荒马乱时狂收散户和小股东们低价狂抛的股份上位的。”叶深深和沈暨对望着,怎么想都感到绝望,只能把目光投向主心骨顾成殊,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安心的答案。 谁知这个深藏不露的男人只淡淡地说:“别胡思乱想,宣布结果了。” 前面切莉亚正在请大家坐好,即将宣布结果,决定叶深深的去留问题。 两人刚刚坐下,就看见投影上出现了两个数字。 一边是28,一边是72。 还没具体写明是哪边的,但叶深深胸口一直憋着的那口气还未呼出,眼眶已经热了起来。 她赢了。 她不可能是28,因为深叶有47。 如她所料,旁边的备注开始呈现——28%选择解职,72%选择留职。 压倒性票数,毫无疑问的结果。 沈暨带头鼓掌,差点兴奋欢呼。 布尔勒瓦和赫德面如死灰,不敢置信地看着卡黛拉。 卡黛拉脸上露出难看至极的笑容,勉强跟在艾戈后面站起,与叶深深握手道贺。 在热烈的祝贺声中,叶深深再次站起,向着众人鞠躬致谢。 卡黛拉代表hdi,讲了几句希望叶小姐不要辜负股东们的期望,要忠实履行自己承诺的工作之类的套话。 艾戈代表安诺特发表讲话,一反之前嘲讽的模样,声音低沉得几乎带上了严肃的意味。 他说:“叶小姐当初来到巴黎,一开始在巴斯蒂安工作室担任实习设计师,那时我也不愿意相信,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女孩子,如何能胜任世界顶级品牌的工作。但事实证明,巴斯蒂安先生把她带到巴黎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如今安诺特集团上下都被她的实力征服了,她现在不仅是bastian品牌的主力设计师,还因为出色的能力,安诺特集团下属其他品牌也常有需要她的地方竞相邀请帮忙,当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也是非常诧异,甚至考虑过给她涨薪水——虽然我并不过问这方面的事务。” 下面的人立即附和地低笑起来,毕竟,领导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无论如何都得捧场。 叶深深却笑不出来,她受惊似的看了沈暨一眼,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了他这几句好话,沈暨到底付出了多少代价? 结果沈暨的神情比她还茫然,两人顿时变成大眼瞪小眼的状态。 “所以我十分肯定,叶小姐会成为element.c的幸运女神,我也几乎可以看到她会将element.c引领到正确的轨道之上,甚至再攀高峰的那一天。安诺特虽然控股element.c,但因为我手头工作量巨大,所以疏于管理,但今天,通过各方面的信息,让我对于element.c原领导层有所疑虑。我认为,hdi派驻的原董事长兼总裁并不具备管理element.c的能力,我要求在本次会议最后增设一项议案,提请罢免布尔勒瓦先生的董事长兼总裁职务。”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不说布尔勒瓦和赫德等人的反应,就连卡黛拉都震惊了:“会议尚未结束,忽然就增设议题……” “深叶附议。”顾成殊冷冷地打断她的话。 切莉亚愣了愣,立即转身吩咐工作人员在会议议程上补设提案。 两个加起来股份超过60%的股东同时提议,最终结果已经不言而喻。卡黛拉立即提出质疑:“hdi反对!公司最高管理层没有重大决策错误,不能随意罢免。” “你怎么知道没有决策错误呢?”顾成殊并不看她,只面向艾戈,“请艾戈先生先说明要求罢免布尔勒瓦先生职务的原因。” “因为,刚刚在统计票数的间隙,我抽空儿看了一下我的私人邮箱,发现了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艾戈摊开手,示意沈暨将投影接到自己的电脑上。 上面显示的,是一封自白信,来自于最早在社交媒体上焚烧叶深深“莫奈”的那个女生。 “我很抱歉,也很害怕,我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会这么严重……当初把钱交给我的人说,他们是动保组织的,只是想找个有一定网络知名度的人做一场博人眼球的表演,因为我是流浪猫之家的发起人,所以找上了我。然而这几天事态的变化,让我终于明白了,我是被人利用了,我和动保组织的人都被利用了,其实我们只是被人雇来充当杀手的,要杀死的就是那位设计师叶深深女士……” 这枚深水炸弹,居然在此时被骤然引爆,叶深深不由得看向顾成殊,心想,他的时机控制得可真好啊。 当然了,现在也没人在意为什么这个博主会忽然良心发现,也没有人在意为什么这封邮件刚好在此时发到了艾戈的邮箱之中。众人的视线都盯在屏幕上,鸦雀无声。 “我曾经问过找我的人的名字,他说他帮一位正义先生在办事……” 艾戈将页面下拉,出现的是银行转账页面,清晰无比的数字,显示了委托那位博主购买“莫奈”大衣以供焚毁、寻找网络推手炒红热度的所有账目,以及一步步的策划。 众人盯着上面的内容,一时都惊呆了。 叶深深不动声色地回头,看见布尔勒瓦脸色铁青,也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恨。 在艾戈的示意下,韦弗威先生身为财务总监,对于数字显然十分敏感:“这个人的账号,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仅凭一个账号和几个伪造的来往账目,想说明什么?”布尔勒瓦如梦初醒,打断韦弗威的话,声音冷得僵硬,“再说这是叶小姐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去查,为什么要在股东大会上商讨这件事?” “别急,下面还有一部分内容。”艾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继续将页面拉下去,“这位找人陷害叶小姐的正义先生,显然十分谨慎。他找了代理人,代理人又找了另一个下属当代理,那位下属又找了代理服务器,企图消抹一切证据。然而不巧的是,那位下属的账号,引起了别人的注意,顺着账号查下去后发现,给动保组织打钱支持偏激行为的人正是赫德先生的下属,所以就用一定的手段,拿到了下属手机里存储的一些东西,发现了真相……” 赫德和下属的对话,令人惊喜的是,竟然是一段电话录音,使这段内容变得更加有声有色。 会议厅内,回荡着那短短的几句话,虽然是仓促间录下来的,但赫德的声音语调完全可以一下子就分辨出来,咬牙切齿,充满戾气。 “布尔勒瓦先生是element.c的最高领导者,element.c只能是他的element.c!就算有人仗着背后的力量空降又如何?我们动动手就能把她搞得灰头土脸,让她滚出element.c,滚出服装业,滚回老家摆地摊去!”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赫德和布尔勒瓦的身上。赫德早已吓得瘫坐在了椅子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布尔勒瓦阴恻恻地盯着赫德,说:“我想这是赫德一手操控,自导自演的戏吧?他想要陷害我!我和这件事,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 濒死的赫德见他来丢车保帅这一招,立即吼了出来:“明明就是你指使我!你……你还说动保风波和全体设计师辞职双管齐下,叶必死无疑!我是讨厌她,可那是因为她来了之后就开始严格要求生产设计的事,我只是想要像以前一样混日子的生活!可你担心她压了自己一头,你说自己一定要和她斗到不死不休!” 布尔勒瓦咆哮:“污蔑!我是公司最高负责人,我所做的一切都为了公司,怎么可能针对股东派遣来的董事!” 赫德跟疯了一样跳起来:“我也应该像那个路易莎一样,把对话录下来!你这个小人!你这个疯子!” 叶深深这才知道,原来受命去和动保的人接触,又录制音频以备不时之需的那位下属,居然就是路微。 她皱起眉,还没来得及感慨,眼前已经一片混乱。 赫德扑向布尔勒瓦,几乎要大打出手,幸好被周围的人拉开。赫德怒吼:“报警!报警!我相信你的电脑和手机里一定留存着证据!想把我踩进泥潭,我要让你自己也陷下去!” 仿佛为了响应他的呼声,外面果然已经来了保安,将两人分开,各自制住。 顾成殊吩咐众人:“立即封存他们的办公电脑,手机也收着,等警察来了上交。同时去找两个电脑工程师,或许有必要采用数据恢复手段。” 这略带冷漠的声音,却仿佛给了布尔勒瓦致命一击,让刚刚还和赫德强硬对峙的他顿时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仿佛为了彻底断绝他的最后一线生机,艾戈又冷静地捅了最后一刀:“所以,继续我刚才的提议,布尔勒瓦先生明显已经不适合在element.c继续担任职务,我提议,由副总裁叶深深暂任代理董事长兼总裁,全权负责element.c所有日常事务。” 在一片寂静无声之中,叶深深惊吓的目光,没有看向艾戈,反而看向了沈暨。 她震惊地想,沈暨,你到底和艾戈签下了什么耻辱的协议?这也太拼了吧…… 然而沈暨的震撼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和众人一样静默了足有半分钟才回过神来。 与会的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叶深深的身上,大小股东和代表们打量着叶深深,压不住的窃窃私语打破了场上的寂静。 沈暨艰难地转头看着艾戈,被压低的声音有点喑涩:“那个……你这回,又要我再加两年助理期吗?” “不,我对你能不能当好我的特助已经产生了疑问。”艾戈那双湛绿色的眼睛在浓长的睫毛下微微一转,回眼瞥着他,“我们这回可以商量一下,私人方面的事情。” 沈暨一脸茫然,想着他们之间的私人问题,究竟会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升起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后果会很严重。 他看着艾戈那微微眯起似乎愉悦的猫般的眼睛,又看看毫无惧色地笔直坐在位置上迎接各色目光的叶深深,在心里想,管他什么后果呢,只要能帮助深深,就是刀山火海,也要先跳下去了。 第十四章 骗局 第十四章 骗局一场混乱终于结束,无论如何,会议结束后的酒会还是粉饰太平地如常进行了。 动保风波的资料也被公开在了网上,叶深深宣布捐出所有收益用来寻找白鳍豚的新闻一经发布,将之前所有对她的恶意诋毁击得粉碎。当然,为了保护element.c,所有关于幕后人的资料被裁剪了,只留下竞争对手利用动保组织伤害叶深深的那一段真相,但已足以让一部分人在义愤填膺的同时记住叶深深。同时有当初攻击过叶深深的人检讨道歉,认为自己不辨真假成为别人攻击她的帮凶,也有人执意咬定陷害资料是假的,叶深深是找了公关在洗白……一时间媒体网络热闹非凡,注定是个不眠的夜晚。 element.c的酒会也很热闹,甚至连艾戈都很给面子地来了,更给面子地端着酒杯去敬叶深深,说:“恭喜你,地摊小姐,你令我大开眼界,我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在一两个月内跃居为一家一线品牌的大boss——虽然目前还是暂代。” 叶深深早就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但“地摊小姐”这个称呼还是令她狠狠地瞪了艾戈一眼,然后才抿了抿杯中的香槟,有点迟疑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提议让我担任这个职位,其实我对管理一无所知,更不可能管好这么大一家公司……” “废话,像你这种满口梦想、遗愿、未来的人,element.c在你手上绝对只有倒闭的命运。”艾戈嗤之以鼻。 叶深深暗自磨牙,但也无言以对,只能愤愤地瞪了他一眼。 艾戈却抬起下巴,往旁边示意了一下。 叶深深顺着他的视线转头一看,站在那里正与卡黛拉说话的,正是顾成殊。他的身材挺拔颀长,灯光照在他身上,显得脸上那礼节性的笑容也柔和起来。 看着顾成殊,叶深深的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来。 艾戈嘲讽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虽然你不行,但因为你背后站着顾成殊,所以我觉得这个选择还是可行的。” 叶深深呆了呆,还没咂摸过意味来,公司一群下属就朝他们拥过来了。韦弗威一看艾戈的眼神,立即率领众人围住了叶深深,叶深深眼睁睁看着艾戈搁下手中的香槟,命令沈暨跟着他离开了,而自己则被劝酒的人淹没。 一开始是香槟,后来是一时找不到香槟的人拎着红酒来,叶深深想着以后都是同事,与谁不喝也不好,再说今天这么开心——虽然被艾戈拂了三分兴头——顾成殊也开心呢,而且他就在自己身边,根本不用担心嘛。 面前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晃来晃去,都是笑脸,所以叶深深手中的杯子也碰了一回又一回。 等她喝到不知道第几杯酒的时候,在外面送卡黛拉等人离开的顾成殊终于回来,看见她的模样,只能将她手中的杯子夺下,对面前人说了抱歉,然后拉着她到旁边坐下缓缓。 叶深深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仿佛身在梦里,整个人轻飘飘的,走起路来像踩着棉花。这感觉就像小时候做过的趴在云朵上的梦,所以她越发开心起来,拉着顾成殊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成殊成殊,我们来跳个舞吧,你会跳兔子舞吗?老虎舞呢?就是‘两只老虎两只老虎’那个舞……” 眼看她一边唱着一边站起来,手舞足蹈要当众跳舞了,顾成殊只能叹了口气,转头对切莉亚说了一句,带着叶深深就往外走。 结果还没走两步,叶深深揪住他的手,嘴巴噘得圆圆的:“成殊,你快看我……我已经变成了鲸,我觉得我要喷水了……” 喷什么水啊,顾成殊一看就知道她是要吐了,立即将她拉到洗手间门口。 饶是顾成殊见过大世面,站在女洗手间门口也一时踌躇了,看看四周没人,才一手推开门一手扶着叶深深,将她送了进去。 里面正在洗手台洗手的一个女生,看见男人进来,立即尖叫出来。 顾成殊忙道歉:“不好意思,我送她进来……” 话音未落,后面一阵风声,从格子里刚出来的另一个女生快步冲上前,一个下劈就朝着他这个擅闯女洗手间的男人踹过来。 顾成殊侧身避过,却见她的脚马上就要劈到趴在洗手台上的叶深深身上,他下意识抬手抓住对方的腿,挡了一挡。 然而,洗手间的地板是湿滑的,那个女生失去平衡后脚底一滑,整个人顿时完全趴在了顾成殊的身上,而且还是双腿劈叉大开的姿势。 顾成殊看见她的脸,怔了一下,她收势不住,顿时压了上去,两个人一起倒在了洗手台上。 她的额头磕到顾成殊的下巴,顿时捂着额头咒骂了起来:“该死!” 趴在旁边洗手台上刚刚吐完的叶深深转头看着他们,露出苦恼的表情:“咦,薇拉?!” 那个把顾成殊压制在洗手台上的女生,正是薇拉。 她和底下的顾成殊面面相觑,呆了半晌后,才慢慢从他身上爬下来,一手揉着额头一手捏着自己的脚说:“真看不出来,你居然沦落到夜闯女厕所了。” 顾成殊没回答,捂着自己的下巴,示意了一下叶深深。 叶深深还一脸茫然地盯着薇拉,喃喃地问:“不是开心的梦吗?那为什么会梦见顾成殊的前女友呢……” 薇拉顿时一声冷笑,目光从她身上慢慢移到顾成殊身上,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顾成殊无奈将叶深深继续按到洗手台前,低声劝她:“先漱漱口……不行,再来一口……深深,别把水喝下去!” 薇拉饶有兴致地看着顾成殊抓狂的样子,扯过旁边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这边顾成殊终于收拾好了叶深深,扶着她要出门去。 薇拉却一抬双手,对顾成殊示意:“过来,抱我出去。” 叶深深一听就急了,赶紧抱住顾成殊的手臂,没头没脑地说:“抱我抱我!成殊抱我!” 顾成殊回头,皱眉看了薇拉一眼:“别闹!” “谁闹了?我脚崴了,走不了了。”薇拉指指自己的脚,“难道你要把我留在女厕所过夜?” 顾成殊无奈,只能一手扶着叶深深,一手扶着薇拉,保持着这种左拥右抱的姿势,将她们两人都带了出去。 等到了外间停车场,顾成殊扫了一眼,问:“你的车呢?” 薇拉白他一眼:“废话嘛,出来喝酒当然不能开车,上个月我一个好闺蜜刚刚酒驾出车祸呢!你今晚喝了多少?” “半杯香槟。”顾成殊只能将她们都带到自己的车前。薇拉瘸着腿上去了,可把叶深深塞到后座简直让顾成殊无能为力,她死死抱着他的手臂就是不肯放,明明眼睛紧闭着,可手上那个用力劲儿,跟十几级台风天侥幸抱住了电线杆似的,就是不撒手。 看着顾成殊把叶深深的手拉下又被缠上,缠上又无奈拉下,薇拉一声嗤笑,抬手在叶深深的腋下和腰间一挠。 叶深深顿时咯咯地大笑出来,缩着身子在后座上蜷成一团,再也顾不上抱顾成殊的手臂了。 顾成殊松了一口气,把车门关好,到驾驶座上坐下,朝着后视镜一看,发现叶深深已经趴在后座上一动不动地睡着了。 顾成殊发动了车子,问:“你现在住在哪里?” “还是原来那里。”薇拉随口说着,然后又低头看着睡着的叶深深,抬手捏了捏叶深深的脸颊,说,“女朋友挺可爱啊,这皮肤,这标致的小瓜子脸,真符合我的审美观。” “别闹了,让她睡一会儿吧,她今天太累了。”顾成殊说。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薇拉仿佛报复一样,手指朝下面滑去,在叶深深的脖子和颈窝上轻轻抚摸着,甚至还特意加重手指的力道捏了捏。 叶深深低低地呻吟一声,把薇拉的手一把打开,蜷缩得更圆润了。 顾成殊皱眉瞥了她一眼:“别动她。” 薇拉冷笑着去玩叶深深的头发:“咦,心疼呀?心疼的话干吗还来找我,干吗要骗她,干吗要千方百计让她伤心让她哭?” 顾成殊缄口不语,只是皱起眉头。 “啧啧啧,你看看你把她都逼到什么绝路了,听沈暨说她被我打击得快要崩溃,都要疯了?”薇拉说着,把叶深深柔软的头发在自己的手指上缠了两圈,面带着诡异的笑容,“哎呀呀,单纯的小姑娘,你还傻乎乎地睡着,一点不知道你一心依赖的顾先生私底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哦,不,恶魔呢!” 叶深深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睫毛微颤,那长长紧闭的睫毛下面似乎含着水光,只是在偶尔闪现的灯光下并不明显。 顾成殊转了个弯,熟稔地开上薇拉回家的路。他开了口,声音低沉,如同叹息:“其实我也不知道,深深遇见我,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薇拉斜了他一眼,冷笑:“这么悲伤的口吻,要不是你找我恳切地谈交易,我还真觉得你是在关爱叶深深呢。” 顾成殊没有回答,只加快了车速。 一路顺畅地将薇拉送到安静街区,薇拉下了车,站在自己家院门外看着顾成殊,不满地噘起嘴:“怎么不抱我进去?” 顾成殊微皱眉头:“叫你家用人出来接你。” “真是薄情寡义……”薇拉懒懒地倚靠在门上,一边按响门铃,一边把自己那只受伤的脚翘到小花坛上,“对了,你的计划进展到何处了?” 顾成殊隔着车窗,简单地说:“我们收购了element.c40%多的股份。” “咦,element.c?”薇拉终于有了点精神,“就是我以前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对,它的风格简约随意,略带中性,你穿确实不错。不过我们看上的是它的渠道。” “最近几年element.c在走下坡路呀,叫你这个乖乖的小姑娘把它扳回正道来吧,不然我可会失望的哦。” 顾成殊从后视镜中瞥了依然安静蜷缩在那里的叶深深一眼,说:“会的。” 顾成殊放慢了车速,尽量平稳地回到他和叶深深共同的家。 等他停了车子,打开车门一看,却发现叶深深睁着一双蒙眬的眼睛,正在茫然地看着自己。 “什么时候醒的?”顾成殊轻声问,抬手将她半抱半扶地弄下了车。 叶深深似乎还在梦魇之中,只睁大眼睛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那场酒醉也不知过去了没有,灯光倒映在她的眼睛之中,如星如月闪闪烁烁,混合着眼眸中迷茫的波光,让顾成殊一瞬间无法移开目光,觉得自己也像是染上了她那种醉意,略带轻醺的眩晕感。 他将她打横抱起来,抱紧了她进门,幸好大脑还足以清醒地让他用脚跟关上房门。 叶深深意识蒙眬地抬手缠着他的脖颈,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依然盯着他,一瞬不瞬地留恋着他的模样,仿佛要透过他的肌肤血肉一直看到他的最里面去,把他的一切都清楚明白血肉分明地摊开在自己的面前,再也没有任何可以隐藏的地方。 顾成殊低下头,看见她微颤的睫毛,含着慢慢涌上来的眼泪,投注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更显得涣散。他不由得低下头,双唇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贴了贴,本想略微亲一下就够了,谁知闻到她发间的气息,唇便难以控制地滑向了她的额头。 叶深深抱在顾成殊脖颈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他俯头亲她的姿势仿佛变成了她勾下他索吻的姿势。 顾成殊终于如梦初醒,迟疑了片刻后,却只轻若不闻地叹了一口气,如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便抱她进了房间,将她放在床上。 他帮她垫好枕头,坐在床沿看着她,轻声说:“晚安,深深……” 他的语调中带着一丝微弱的恍惚意味,和平日迥异。他的手轻轻地覆盖在她的双眼上,似乎在催促她闭上眼睛。 叶深深的睫毛在他的掌心刷过,他把手移开时,她真的闭上了眼睛。 顾成殊给她倒好了水放在床头柜上,俯头又仔细凝望了她一会儿,然后才帮她关了灯,带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那一刻,叶深深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她盯着那关紧的门,眼睛在暗夜中睁得大大的,那里面早已蓄满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今天是她这么幸福的日子。她和顾成殊一起,战败了所有人,入主element.c,即将开始下一段辉煌历程。 可今天也是她这么痛苦的日子。她终于洞悉顾成殊与薇拉的秘密,明白了自己并不是顾成殊的选择。 是利用,是交易,是他不曾动摇的计划。 他一开始提议收购element.c的理由,是否就是因为薇拉喜欢这个牌子?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和薇拉谈过的交易是什么? 她说,干吗要千方百计让她伤心让她哭? 她说,你看看你把她都逼到什么绝路了。 她说,傻乎乎的小姑娘,一点不知道你一心信赖的顾先生私底下是个什么样的恶魔呢! 可理由呢? 是因为,自己和路微、和郁霏一样,当最后不再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注定就会获得那般黯淡的下场吗? 她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不知道是黑夜还是酒精刺激到她心里最隐秘的惧怕,她无法抑制地把自己的脸埋在枕头中,无声地痛哭起来。 路微曾差点拥有过的那场盛大婚礼,在片刻之间就失去了。 郁霏登上人生辉煌顶峰的那一刻,却是她跌落的开端。 现在,轮到叶深深了。 只是她不知道,顾成殊会让她走到哪一步。 他是否早已计划好一切,甚至连让她粉身碎骨的时机也已经选好? 他在背后不动声色地设置好的那个局,是否正等着她一步步走进去,然后他一按结束键,所有灯光暗去,他给予她的一切全都如沙堡被海浪卷走,再也不剩任何痕迹。 如果真的是这样……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们这一路走来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抱着她时温暖的怀抱;他亲吻她时灼热的双唇;他在最艰难时握住她的那双永远稳定宽厚的手,又有什么意义! 滚烫的眼泪堵住了她的眼睛,紊乱的气息堵住了她的鼻子,让她的呼吸艰难不已,仿佛要溺亡在此时太过浓稠恶意的夜色之中。她艰难地撑起身子,在恸哭之中绝望地挥开面前的黑暗梦魇,手却扫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砰的一声,水杯在地板上砸得粉碎。 黑暗中传来破碎的声音,让刚刚洗完澡的顾成殊站在浴室内顿了一顿,然后立即裹好浴巾,走过去,一把打开叶深深的房门。 没有开灯的暗室内,传来叶深深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即使客厅的灯光照进来了,她也仿佛看不见面前人,只蜷缩在床头,抱着自己的双膝痛哭失声。 顾成殊快步走到她身边,抬手抱住她的肩,轻声唤她:“怎么了,深深,做噩梦了吗?” 叶深深透过泪眼看见他俯头注视自己的面容,心里升起巨大的恐惧与悲恸,她全身颤抖,用尽最后的力气甩开他的手,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在暗夜中空洞而晦暗。 以为她还在发酒疯的顾成殊,无奈地抬手轻抚她的发丝,低声说:“下次我要好好盯着你,绝不能再让你喝酒了。” 他伸手去抱她,想安抚她好好重新睡下。 然而他的手刚抱住叶深深的肩膀,她就一把扑上来,死死反抱住了他的脖子,那力道重得几乎是在勒着他的脖颈。猝不及防的顾成殊被她一下子就拉到了床上,倒在了她身侧。 深深真的醉成这样了吗?顾成殊察觉到不对劲,不由得皱起眉,正要查看叶深深的情况,她却抱着他的手臂,胡乱翻身骑在了他的身上。 顾成殊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盯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叶深深。 她身上穿的还是酒会上穿的香槟色小礼服,顺滑的丝缎蒙在他赤裸的胸膛上,顺着她的动作滑过他的皮肤,就像她故意在撩拨他一样。 叶深深的动作很激烈——她反手去拉自己后背的拉链,竭力抬着手,想要把这件碍事的小礼服给脱下来。 可被她散落的头发遮住的拉链头,根本不知道在哪里,她一边急促地喘息着,一边摸索自己的后背,另一只空着的手还要努力压住身下的顾成殊,简直狼狈不堪。 顾成殊一贯冷静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停止了运转,他望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叶深深,足足用了十来秒时间才确定,她想要侵犯自己。 他空白的大脑中,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酒精实在太可怕了……吗? 终于找到拉链头的叶深深,却发现自己的手颤抖得厉害,拉链竟然一时拉不下来。她烦躁起来,断然放弃了脱衣服的想法,俯下身去胡乱地亲顾成殊,朦胧中也不管自己亲的是他的脸还是唇,只觉得刚洗完澡的顾成殊带着水汽的气息太好闻,一下子就让她全身都烧起来了,整个人堕落沉沦,失重的感觉让她的心脏传来莫名压迫的疼痛。 恼恨发泄的举动到这一刻就真的失控了,她不再对付自己的衣服,而开始扒顾成殊身上的浴巾。 顾成殊下意识按住她的手,嗓音略微有点沙哑:“深深,你醉得太厉害了,别乱来……” “我没醉!我没乱来!我今天就给你看看我有多清醒!”她意识不清,疯狂迷乱地抓起他的手臂,企图压制他。 顾成殊无奈地抽回自己的手,按住还在企图拉掉自己浴巾的那双手:“深深,明天酒醒你就会后悔的……” “我才不后悔!”叶深深嗓音嘶哑,对他乱吼,“你不是我男朋友吗?我们不是在同居吗?你不是亲我抱我还给我做饭吗?你不是说没有我的允许就永远不离开我吗?胡扯!谎言!骗人!全都是你一贯的手段!我是你第几个啊?第几个?!” 她一边吼着,一边眼泪扑簌簌就落下来了。 顾成殊仰望着她歇斯底里的哭泣,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就连护着自己浴巾的手什么时候被她又拉下也没察觉。 面前的世界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他不太理解叶深深最后几句话的意思,却深刻地感受到了她的悲恸与绝望。 这悲恸让他也不想再反抗了,只躺在她的身下任她为所欲为。 叶深深一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扯出一条丝巾,没头没脑地乱缠在顾成殊的手腕上,绑在床头柜上,还狠狠打了个死结。然后她才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松了一口气,开始对付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弯曲着身子趴在顾成殊的身上,在自己凌乱的头发里摸索着,随着她的动作,骑在他身上的大腿在他的腰两侧时断时续地摩擦着,敏感的腰部感觉变得十分致命。 顾成殊无奈地发现,自己竟然在她毫无章法的动作下起了反应。 被她压住的下腹涌起难以抑制的热流,可身上人却毫不知情,她忙乱了一阵之后,终于恼恨地放弃了拉链,双手抓住自己胸前的丝缎,准确地找到了整件衣服最脆弱的地方,顺着走线纹路狠狠地撕扯开来。 为了保持礼服的型,她没有穿内衣。 顾成殊一瞬间觉得下腹那些灼热的血全都涌到了自己头上,整个人的意识都陷入了迷乱。 她把撕破的衣服往地上一丢,俯身贴在顾成殊身上,吻住了他的唇。 像只猫一样,一边亲着,一边咬着,但那些微痛的感觉却让顾成殊的神志彻底沉沦,他想要抬手狠狠抱住身上的叶深深,让她好好看看点燃他欲火的后果,然而手却被绑在了床头,完全无法掌控她的动作。 她又显然完全不懂自己该做什么,一路顺着他的下巴亲到胸口,然后像是脱力了,趴在他的身上,一动不动地只剩细微喘息。 全身灼热的血液一直在奔涌,顾成殊感觉自己要疯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抬头,用肩膀去碰她,查看她的反应。 她却趴在他的胸口,嗓音呜咽:“顾成殊,你是个浑蛋……是个人渣……” 气流在他的脖颈上萦绕,酥麻的触感似有若无。未开灯的室内,外面透进来的朦胧灯光让一切感觉仿佛都放大了,世界空无一物,唯有叶深深紧抱着他,身躯柔软,肌肤温热。 他所有的理智都丧失殆尽了,咬牙切齿地说:“放开我,渣给你看!” “不放!”她紧紧抱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脖子上,既像呢喃又像哀诉地说着,“放开了你就要逃走,要不就是我要逃走,我就成‘前女友’了……” 顾成殊知道自己应该好好寻找一下她话里的意思,但此时此刻的情况,他的大脑却没有任何清醒的余地了。腰间的浴巾已经脱落,她纤细的腿正搭在他双腿间无意识地磨磨蹭蹭,还死死地抱着他的腰在念叨着意义不明的话。 顾成殊完全不知道她在念叨什么,颠三倒四的醉话或者是逻辑不明的混乱语句,在欲念面前全都灰飞烟灭。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我解放了双手,一定把你搞到逃不动为止! 他收紧自己的双腕,挣扎着撕扯捆缚自己的那条丝巾。可恨的是,那条重磅真丝大方巾也不知被她缠了几圈,又打了死结,根本无法挣脱。 叶深深口中的话语已经变得模糊,身体却和他贴得更紧,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就是座火山,马上就要炸开了。他气急败坏,不管不顾地一把抬起手,将那条丝巾对着床头的棱角挂过去,狠狠一扯,随着清脆的哧啦声,整条方巾被撕扯开了。 他抽回自己的手,一把按住叶深深,将她压在了自己身下。 叶深深还有点不明白状况,只呆呆地看着跪在身上压制住自己的顾成殊。 顾成殊用膝盖压住她的双腿,一手抓起她的双臂按在头顶,一手掐住她的腰,俯下头重重地吻住了她。 叶深深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还想挣扎一下,结果却发现完全没有任何挣扎的可能性,全身能动的地方都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甩头逃避他的亲吻。但不知怎么的,没过片刻,她就无法自制地与顾成殊唇舌交缠,连呼吸都顾不上地开始了疯狂的相互索取。 直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晕厥过去了,顾成殊才放开她的唇,顺着她的颈项往下亲吻,他已经放开了她的手,双手紧紧拥抱着她。但不需要他控制,叶深深也已经不再动弹了,她软软地任由他抱紧自己,像化成了一潭春水。 他亲吻上了她的胸口,在距离她心脏最近的地方迷乱吸吮,渐而又向更不可说的地方亲去。 叶深深那敏感的地方被触碰,感觉五脏六腑都紧张得蜷缩起来,心脏跳动得太过剧烈,肺部急促起伏企图吸入更多氧气,而胃部紧张得抽搐,本来就严重不适的地方,现在感觉…… 叶深深猛地从顾成殊的怀中挣扎起来,向着床沿扑去。 顾成殊下意识地一把拉住她,免得她坠落床下。 她已经趴在床边,开始干呕。 顾成殊默然,跳下床将垃圾桶拿过来放在她面前。 她狼狈不堪地开始呕吐。不过因为之前吐过一次,所以现在也没什么东西可吐了,只奄奄一息地趴在床上,疲惫得一动不动。 顾成殊端了水过来,给她漱口。看见她满脸泪花,便又去拿了湿毛巾过来帮她把脸擦干净,顺手把那条撕破的纱巾也丢进了垃圾桶。 这回真的安静了,她蜷起身子沉沉睡去,怀中只抱着一条薄床单。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身上尚未褪去的痕迹,在她的心口,还留着他亲吻的痕迹。 一种不甘心的情绪,让他低声叫她:“深深,深深?” 叶深深呢喃着抱紧床单,显然已经沉入酣梦。 顾成殊又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脚有些刺痛。他低头一看,原来是叶深深之前打破的水杯,有一块碎玻璃刺进了他的脚掌。 他坐在叶深深的床上把玻璃取掉,懊恼地瞪了沉睡中的叶深深一眼,然后无奈地收拾好了地上的玻璃碴儿。 他走到浴室中,恶狠狠地拧开了冷水阀。 第二天醒来,叶深深是崩溃的。 她在床上发现了顾成殊的浴巾和自己撕破的小礼服,昨夜残存的记忆迅速涌上了心头。 叶深深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精彩的一夜。 首先是她朦胧中听见了薇拉和顾成殊的对话,知道了顾成殊对自己另有所图。 然后是她愤恨之下意图“强暴”顾成殊,未果,因为她吐了! 所以摆在她面前最严重也最迫切的问题是—— 如何在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面对自己昨晚“强暴”未遂的男人? 相比之下,是到处都有前女友的他比较渣,还是一言不合就想“强暴”对方的她比较渣? 此时此刻,除了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喝酒”,叶深深竟找不到任何办法,让自己鼓起勇气打开那扇门走出去。 她深呼吸,酝酿情绪,在屋内无头苍蝇一样转圈圈,依然毫无头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叶深深一看外面的天色,再一看时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快中午了,顾成殊出去买食材了! 叶深深立即火速扯了件衣服穿上,然后冲进浴室洗澡刷牙,接着连头发都还滴着水、化妆水都没拍,就慌慌张张地冲出门,上了自己的车,一踩油门狂飙而去。 她一路直奔element.c,直到快抵达目的地了,才松了一口气,停下来取出化妆包,梳好半湿的头发,上了一层淡妆遮住难看的脸色。 勉强镇定,叶深深走进element.c大楼。 谁知在进门的第一刻她就遇见了沈暨。正靠在桌上和前台小姑娘说笑的沈暨回过头,看见叶深深的第一眼就露出了震惊的神情:“深深,你……你不会吧!你怎么会这样?!” 叶深深顿时惊呆了,难道说……难道说顾成殊那个浑蛋,居然把昨晚的事告诉沈暨了? 她刹那间就想转身落荒而逃。 然而沈暨又疑惑地盯着她的鞋子说:“不应该啊,浅蓝套装配亮粉色单鞋这种错误你怎么可能犯?” 叶深深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慌里慌张中真的穿了蓝色套装和一双粉色单鞋。 她只能勉强掩饰说:“昨晚喝醉酒,一大早头晕眼花的,拿错鞋子了。” “昨晚我被艾戈拉走的时候,就知道你肯定要完蛋。”沈暨说着,把自己搁在前台的一个小盒子拿起来,“这个给你,泡水当茶喝解酒效果很好。” 叶深深道了谢,和他一起上楼。 “今天没事吗?艾戈肯给你放假?” “这可是你主持大局的第一天啊,我当然要来看你有没有地方需要帮忙——对了,成殊怎么心这么大,你又没做过公司最高层,他应该过来指导你一下嘛。” 叶深深的脚步顿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慌乱地扶住楼梯扶手,别开脸匆忙转移了话题:“他……他有事,所以……对了,昨天忘了问你,你到底答应了什么条件,艾戈居然愿意这么帮我?” “呃……”沈暨顾左右而言他,“话说回来,你昨晚醉得可不轻啊。” 叶深深的脸顿时红了又白:“是啊,谁……成殊告诉你的?” “不是,是薇拉,她半夜打电话给我,打听你的事,我被弄得莫名其妙。” 提到薇拉,叶深深不由得收紧了手指,指甲掐在掌心,很痛。 相比昨晚她失控的尴尬,她和顾成殊之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他和薇拉在一起谋划的,究竟是什么计划?听起来,好像是针对她而实施的,或者至少,她可能会被卷入其中,最后下场凄惨。 叶深深抿紧嘴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抬头却看见站在楼梯口的一个人。 路微。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画着精致的妆,连睫毛都涂得根根分明,光彩照人。 她手中抱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她自己的东西。显然,在布尔勒瓦失势之后,作为他们那边协同作恶的人,路微自然要离开。但她走也走得一脸傲气,不肯给别人留下狼狈的印象。 两人四目相望,叶深深神情平淡地避让了一步,让她从自己身边经过。 她心里忽然涌起复杂的情绪,不知道路微这一次离开,会不会再度振作起来呢? 是从此回到意大利,做一个贤妻良母,还是会再度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骄傲地宣告自己的不妥协? 路微一步步地走下来,在经过叶深深的身边时,转头瞥了她一眼,然后冷硬地说:“感谢我保存的那份音频吧,不然哪有你的现在?” “确实是你的那份音频将背后的布尔勒瓦给指出来了,我要感谢你。”叶深深面对她的嚣张气焰,却只笑了笑,说,“不过你也要感谢它,不然,你就是陷害我的主谋,而不是受人指使、现在全身而退的从犯。” 路微看着她平淡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愤恨直冲脑门。她还记得叶深深摔在机场的人流之中,绝望地喊着要爬到巅峰的模样,言犹在耳,如今她居然真的一步步实现了当初的誓言,而自己…… 路微咬咬牙,因为那难以言说的怨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要不是仗着男人,你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我等着呢,等着看你有一天掌控不住顾成殊后,凄惨的丧家犬模样!” 她说完,抱起箱子噔噔噔下了楼。 沈暨本想帮她拿东西的,可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只能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叶深深。 叶深深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上,薄施的腮红也几乎挡不住她苍白的脸色。那种被一箭穿心的痛楚,让她的脚仿佛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难以迈出,全身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沈暨疑惑地看着她,许久,目光顺着她的脸慢慢地移下去,看见了她脖子上一个淡淡的痕迹。 他一时之间像是还不明白那是什么,迟疑了片刻,才从空白一片的脑海中将它慢慢复原出来,明白了它的真相。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一对住在一起的恋人,本来就应该拥有那些隐秘的幸福。 耳边有轻微的轰鸣声,类似电视雪花点的画面杂乱无章地在他的大脑中上演。 那一片混乱无序里面,一个久远的声音似乎在说,沈暨,我喜欢你。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残忍又冷酷地响起—— 我只想逗一逗那只流浪猫,谁知它却想跟我回家。 现在,他再也没有带那只猫回家的机会了。 他缓缓退了一步,眼神有点恍惚地越过她,向下看去,说:“忽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或许应该先走了。” 叶深深正在心乱如麻中,仓促地点了点头,也没询问原因。 “哦,对了……”沈暨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巴斯蒂安先生让我顺便把这一季丝巾的样品带给他,以后你肯定很忙碌,他说也不委托你做太多事情了。” 叶深深想了想,回答说:“哦……我把丝巾从厂里拿回来之后,临时放在家里了,我待会儿叫人送过去。” “好的,最好尽快,今天就要定方案。” 叶深深应了一声,抬头看看上面的办公室,觉得疲惫极了。 反正快到午休时间了,她又能去干吗呢? 她转过身,重新又出门上车,准备回家。 叶深深把车停在离家不远的街区,趴在方向盘上呆呆出神。 回去吗?遇见顾成殊怎么办? 到底是该把昨晚薇拉的话摊开来,和他开诚布公谈一谈,还是应该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呢? 如果真要谈的话,希望获得什么回答呢? 一、没错,我并不爱你,我和你在一起是为了利益,既然你知道了,那么大家好聚好散吧。 二、是的,我和薇拉才是真爱,既然她回来了,那么大家好聚好散吧。 三、傻瓜,你酒喝多了产生幻觉了,我们在车上明明什么都没说,别多心了。 叶深深把这三种回答在心里想了又想,却没有一个是她能够接受的。 是的,不敢接受这个事实,她真的没有勇气。 妈妈告诉过她,不要选择顾成殊这样的人。 宋宋骂过她,一开始就跟她说过他是人渣。 甚至她自己也知道,她完全不是顾成殊的对手,无论是何种意义上。 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他,豁出一切地要和他在一起,就算顾成殊指着底下不知道是天堂还是地狱的深渊说,叶深深,走吧,她也会带着殉难的自我感动,跟着他一起跳下去。 因为,顾先生,你是我仰慕的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所能见到的最辉煌的奇迹。 她呆呆地想着,目光茫然地看向前方。 她看见了人群之中,那个与所有人都不一样的身影。 即使穿着居家的普通条纹衬衣,那颀长的身材与疏离的气质依然足以在人群中引起注视。这里是离他们住处最近的街区,顾成殊看看时间,走进了旁边的超市。 叶深深茫然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门下车,拿了个篮子,远远地跟了上去。 顾成殊直接向着食材区而去,拿了叶深深喜欢的番茄和牛腩,然后又拿出手机看着上面的菜谱,走向调料区。 他在调料区拿了一小袋辣椒和花椒。叶深深立即明白,他要做上次她赞不绝口多下了半碗饭的五香牛肉。 她靠在角落里,紧紧捏着手中的篮子,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也挡住了自己尚未流下的眼泪。 为什么呢,顾先生? 为什么明明你不喜欢我,明明你只想利用我,可你还能这么体贴地记下我喜欢的每一道菜,还能那么温柔地亲吻拥抱我,还能那么专心致志地凝视我,好像你的眼睛里,除了我的影子,其他什么东西都不会存在似的。 还不如,就不要这么好,免得最终分离的时候,越发痛苦。 叶深深呆了许久,长出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将眼眶中的泪水抹掉。 她略微探头,看见顾成殊从旁边货架拿了几支朝鲜蓟,然后径自向着她藏身的角落走来。 叶深深赶紧转头看,发现自己旁边就是酸奶柜。 她忽然想起来,上次她发现酸奶喝完了,跟顾成殊提了一下。 叶深深只能紧贴柜角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明明那么大的柜子,一字排开足有十米宽,可顾成殊却偏偏朝着她躲藏的柜角来了,就在边缘站住,然后取下上面的一盒酸奶看着,然后问:“这回要原味的还是加糖的?” 叶深深咬住下唇,几乎想探头看看他身边有没有人——可如果有人的话,怎么会用中文问呢?是自言自语吗? “原味还是加糖?”他又问了一遍。 叶深深贴着墙壁,却感觉头皮发麻,她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从柜子后面走了出来。 顾成殊正拿着酸奶,询问地看着她。 叶深深又尴尬又惶恐,硬生生把脸转向别处:“你……你怎么发现我在这里的?” 顾成殊指了指前面的柱子,叶深深抬眼一看,顿时无语——这家超市闲着没事在柱子上贴不锈钢干吗,还是镜面的,她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已彻底被顾成殊收入眼底了! 顾成殊端详着她的模样,声音很平淡,似乎若无其事地说:“昨晚,你喝醉了……” 叶深深没想到他一见面就提起这个,顿时心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以后少喝酒吧。”他垂眼望着她,轻声说。幸好,幸好昨天在她身边的是他,如果是其他人的话,她会不会也那样扑上去?比如说,如果在她身边的是那个劝诱她喝长岛冰茶的斯卡图呢? 想到这种可能性,顾成殊暗地咬了咬牙,又改了口:“我不在你身边的话,不许喝酒。” “知道了……”叶深深并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她低着头,然后才想,看来顾成殊并不知道,她昨晚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醒了。 可能他介意的,只有被她扑倒的那一幕吧。 不知为什么,在心底茫茫然的悲伤之中,竟然莫名又有一丝欣喜摇曳着生长出来。 像是死刑犯忽然被判了缓刑,不需要直面那注定到来的可怕结果。在知道自己不用马上面对顾成殊的回答后,她暗地松了一口气。 承受不住的东西,那就不要揭开吧……反正,她一直都知道,顾成殊是为了他的母亲而来到自己身边的。 是啊,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一无所有,身无长物,就算顾成殊要图谋什么,反正她的一切也都是他到来之后才拥有的。顶多…… 顶多就像一场梦,梦醒了之后,她依然还是那个普通女孩叶深深,和妈妈一起为了生活奔波,是一个最普通的小市民。 这或许就是她的命运,无论如何安排,她也只能这样接受。 所以她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甚至还抬头朝着顾成殊笑了笑,勾起一个难看的、勉强的笑容。 她说:“嗯,知道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顾成殊用那双深邃幽邈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她的真心来。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他转头看着冰柜中的酸奶,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般,问:“要哪种?” “啊?哦……”叶深深回过神来,胡乱指了一个。 他把被指到的原味酸奶放进推车中,又说:“别像以前一样一口气喝好几罐,对肠胃不好。” “好……” 牛腩在锅里炖着,满屋飘香,叶深深在阳台上浇花时,隔壁邻居都探头往这边看,仿佛要探究这对中国人究竟用了什么魔法,煮出这么香的菜。 浇完花,叶深深把自己的房间翻了个遍,却怎么也找不到沈暨提过的那条丝巾。 “明明我亲手从工厂里拿回来的呀……”她急得要命,把屋里屋外都翻了一遍,连床底下都看了,可就是没有那条丝巾的踪迹。 顾成殊过来喊她吃饭,见她趴在地上往床下看,便问:“怎么了?” “有一条丝巾,米色的,上面斜织着蜜蜂图案,你看见过吗?”叶深深趴在地上,这回改往沙发下看,“我明明记得我从工厂里拿回来了呀……” 顾成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旁边的垃圾桶。可惜,那里面的垃圾已经被清理掉了。 顾成殊问:“是不是重磅真丝的,很密实很难扯破的那条?” “对啊,你看见了……”她说到这里,终于呆住了,趴在地上把最后一个“吗”字给吞回了肚子里。 顾成殊冷静地举起手,给她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还残留着的淡青痕迹。 确实很密实,很难扯破。 第十五章 貌似约会 第十五章 貌似约会 美好的牛腩没吃成,因为顾成殊要飞车带叶深深到工厂去,恳求厂里的工人加班,才总算匆匆忙忙地赶印了另一条样品出来。两人又是一顿紧赶慢赶,好歹赶在下班前把丝巾送到了。 幸好bastian的人都表示理解,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如今是element.c的高管了,两头奔波确实无法兼顾,所以在bastian这边其实已经只是挂名。 终于把这边的事情搞定之后,叶深深和顾成殊都饿得不行了,一起到bastian楼下的小餐厅吃饭。 叶深深又拿了三个小面包外加鸡肉沙拉,一边吃一边悼念家里冷掉的牛腩。刚出锅的五香牛腩多好吃啊…… 叶深深正吃着,旁边有个托盘放下,有人在她的对面、顾成殊的旁边坐下,她惊讶地抬起了头。 居然是阿方索。他皱着眉打量她盘里的东西,语气还是充满奚落:“再放纵一两年吧,小姐,过了二十五岁后喝水都会长胖了。” 叶深深满不在乎地说:“再说吧……” 对面的顾成殊仿佛为了故意刺激阿方索,把自己盘里的牛肉饼又夹了两个给叶深深,说:“没有牛腩就吃这个代替吧。” 阿方索朝顾成殊伸手:“阿方索。” 顾成殊随意地和他握了握手:“顾成殊。” 一个对于外国人很拗口的名字,不过阿方索也并不在乎,转头朝叶深深问:“听说你现在是element.c的新任总裁?” 叶深深点头,说:“是。” “如今你负责设计?是设计总监吗?” 叶深深又点了点头。 “可是听说你手下的设计师都跑光了啊。”他又嘲讽地说。 叶深深差点被呛到,只能勉强回答:“正在招人,应该很快就能组建新的队伍了。” “唔……”阿方索沉吟片刻,说,“招我吧,我想回element.c。” 叶深深这下是真的被呛到了,捂着胸口咳嗽不已。 顾成殊则比她冷静多了,转头问阿方索:“据我所知,你之前就是element.c的设计师,然后觉得那边的设计理念和你不同,所以才在element.c重组之后,受巴斯蒂安先生之邀来到这里。” “对。但我来了这里之后才发现,巴斯蒂安先生确实是赏识我的,可惜安诺特集团对下属品牌、尤其是bastian这样全资品牌的掌控太严格了,每一件设计都要层层审批修改的设计理念,与我性格不合。其次当初我毕业获奖后加入element.c,也是因为霍华德的设计理念与我是最接近的,但谁知他去世后设计风格被毁得一塌糊涂,我才决定离开的。” 顾成殊点了点头,问:“那么,你觉得深深能沿袭霍华德大师的辉煌?” “会不会我不知道,但她肯定会认识到我的风格才是element.c需要的。”阿方索干净利落地说,“而且她肯定没法像之前的布尔勒瓦和赫德一样压迫我。” 叶深深觉得自己又要被呛到了。 然而顾成殊却微微一笑,朝阿方索伸手,说:“欢迎加入element.c,深深会去和巴斯蒂安先生谈这件事的。” “咦?”阿方索半信半疑,“不需要考察我一下吗?” “不用,我之前看过你的设计,你当初在青年设计师大赛上的设计很有想法,而且与element.c确实有契合之处,你的回归是element.c的幸运。”顾成殊说,“而且你和深深一样,是灵感型设计师,被羁束的话对你绝不是好事。” 阿方索跳了起来,兴奋地挥拳,说:“那我这就去打辞职信!记得给我打电话,我随时上班——哦,对了,薪水帮我定高点!” 叶深深无奈地看着他跑远,然后忽然想起来,说:“说起来,我们确实需要设计师,要不,把沈暨给拉过来吧?我想让他挂个设计总监的名,他能力这么强,有空儿给我们弄一两组设计也不错。” 顾成殊看着她说起沈暨时脸上那兴奋的表情,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叶深深却完全不自觉,只追问:“你觉得呢?他是不是很棒?” 顾成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是。不过我估计你得先过艾戈那一关。” “呃……”叶深深顿时退缩了,“和沈暨私下里谈谈嘛,或许他自己想来……也有可能呢?” 完全没可能。 第二天,艾戈以视察element.c过渡期情况为由,来到了叶深深的办公室。 按理说,现在艾戈是股东,叶深深也是股东,两人应该是平等的。可艾戈大步走进她的办公室,摘下手套摔在她面前时,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还是让叶深深无语了。 她把面前的文件推开,抬头看着他,问:“怎么了,安诺特先生对您的手套不满意?这又不是element.c生产的,您给我看什么?” “别假惺惺地装无辜了。”艾戈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俯头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觊觎我的东西,尤其是,我的弟弟。” 叶深深看着那双苍绿色的眼睛,感觉压力巨大。她躲避地往后仰去,等靠到了椅背才镇定了下来:“异父异母的弟弟?” “我和父亲承认的弟弟。”他冷冷地说,“而且以后会正式参加我们家族的聚会——不然你以为,我闲着没事支持你当这个总裁干吗?” 叶深深这才知道,原来现在沈暨为了她,被艾戈绑得更紧了。她又气愤又无奈,可心存着侥幸,还想和他商量一下:“安诺特先生,沈暨的理想是设计师,而且他也有这方面的才华。我觉得,他若能担任这份工作,肯定会做得很愉快的。” “谁要他愉快了?”他冷笑着,打断她的话。 “但是从element.c的角度出发……” “你和顾成殊怎么摆弄element.c,那是你们的事。”艾戈的手指点在她面前的桌面上,一字一顿地说,“至于你,收起垂涎的面目,把精力用在设计上吧,免得连自己男友都被薇拉抢走!” 叶深深目瞪口呆,不知道为什么连这个人都会用薇拉来攻击自己。 好像全世界都知道她男友不保似的。心里一升起这个念头,叶深深就无法控制地心塞愤懑起来。 艾戈瞥了她最后一眼,抓起桌上的手套,一边戴上一边瞥了她桌子上的文件签名一眼。 “如果我有这么丑的字,那么我宁可辞职也不会让这种黑历史留在自己的文件上。”他丢下最后一句嘲讽,转身就走。 叶深深气得在他背后瞪了许久,然后终于怒吼出来:“闲着没事来表演如何装逼地脱戴手套的吧?也不见得手特别好看!” 路微一个人坐在候机室,等待着起飞的通知。 距离登机时间近了,来来往往的人中有一个女子看见她,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路微?好巧,你也坐这班飞机去意大利?” 路微抬头看见郁霏,翻了个白眼,将头转过去了。 “咦,我还以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应该是朋友呀。”郁霏在她身边坐下,笑吟吟地说。 路微冷冷地说道:“谁是你朋友?不过是你借用过的一把刀而已。” “别提啦,那时候是我对形势估计错误,谁知道那个叶深深居然深藏不露,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所以我来向你道个歉,说真的,当初我们就应该联起手来先把她搞得永世不得翻身才对!” 路微一声嗤笑:“郁霏,我真是服了你,事到如今你还有脸来劝我?你还妄想着要从叶深深手中抢回顾成殊,可惜我已经嫁人了,我现在正要回我丈夫身边,试问我为什么要替你做牛做马,去扛叶深深的火力?” 郁霏支着下巴微微一笑:“谁让你去挡枪了?和顾成殊又有什么关系?我是受叶深深一个仇人之托,要把她给狠狠打压下去!难道你不恨叶深深吗?你能容忍她现在春风得意,出尽风头吗?” “我有什么不能忍的?我就算不当设计师了,可我还嫁了个不错的丈夫,家里有钱有产业,干吗要和你这样一无所有、拼命往上爬的女人合伙?还嫌上次被蛇咬得不够痛吗?”路微冷冷说着,提起自己的包就要换位置。 郁霏笑问:“你不问问我叶深深的那个仇人是谁吗?或许你知道后,就会有兴趣的。” 路微再次翻她一个白眼:“无论是谁,反正都不会是顾成殊的对手。” “不,这回的敌人,恐怕顾成殊也根本无能为力呢。”郁霏拖长声音,慢悠悠地说着,似乎想引起路微的兴趣。 可惜路微冷笑一声,扬长而去,再也不看她一眼。 郁霏看着她的背影,暗自咬牙,然后想想又耸了耸肩:“好吧,你就等着瞧我把叶深深踩到泥潭里吧!” 叶深深并没有陷入泥潭,所谓情场失意事业得意,她觉得自己最近真是一路奔向了美好的未来。 阿方索不但跑来了,还带来了几个不错的朋友,再加上沈暨到处都有人脉,设计师团队顺利组建起来了。由叶深深担任element.c设计总监的前几款设计一经上市,在全球发售,就受到了众多时尚买手的追捧——当然主要原因是,大换血之后的第一季,大家都是严阵以待,整个公司扑入前期造势之中,从各种角度引发话题效应的“莫奈”设计者叶深深,如今也是新锐设计师了。从青年设计师大赛到“莫奈”,再到时尚杂志的力推,还有令网上无数人认识了她的那一场动保风波,都让她倍受打击的同时接手element.c的事情被津津乐道。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布尔勒瓦制造的那场风波,好像反而帮助了你。”沈暨过来蹭饭的时候,这样跟叶深深说。 叶深深点头,又说:“真没想到element.c也能走饥饿营销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出现排队购买都不是梦啊!” “会有的,不过我希望这种情况出现在深叶推出的时候。”顾成殊在旁边插话说。 叶深深自己都有点不敢置信:“排队抢购我的衣服……成殊,你不会到时候雇一堆托儿吧?” 顾成殊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别对自己这么没信心,深深,我会帮你做到的,而且会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通宵排队。” 叶深深有点惊吓过度,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懂这些搞营销的人。 沈暨说:“总之一切情况都很好,深深你别担心,就算新一季的销量不行,我们的数据也会很好看的,因为我们现在挖掘出了一座金山嘛。” 他说的是国内电商。element.c勉强够得上国际一线,虽然知名度没有顶级品牌高,但胜在价格也不错。在进入品牌饥渴的中国后,有熟悉市场的人打理一整套操作的方式,短时间内口碑销量都爆了,在中国早已成熟的电商战场上势头相当不错。 叶深深开心极了:“看来我当初进入element.c时对大家许下的承诺有效啊,韦弗威也说明年完全无压力。” “是啊,我也没想到element.c能如此快速地平稳度过交接期,还迅速起死回生,几个月内就实现了迅速发展。哎,深深你知道不,当初选择跟着赫德向你逼宫,辞职离开的那些人,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沈暨居然还有点幸灾乐祸。 “是吗是吗?感觉好爽!”叶深深和沈暨两人一起笑得贼兮兮的,心花怒放。 顾成殊瞥了他们一眼,皱眉问沈暨:“你今天又瞒着艾戈跑出来的?” “不是,今天他家族有人结婚,我觉得一起去太尴尬。”沈暨委屈地说着,趴在桌子上眼巴巴看着他们,“成殊,你说那个‘纳粹’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我呢?” “快了。”顾成殊敷衍他,在心里又加上两个字:才怪。 叶深深想起沈暨这次又是为了自己才沦落到这种地步,暗自愧疚地看看沈暨,又剥了橘子分他一半。 顾成殊在旁边端详着他们一人一半地吃橘子,默不作声。 沈暨一边吃一边问他:“成殊,深叶什么时候正式创立?” “快了。”顾成殊又说,这次是十分确定的语气,“element.c就是深叶植根的土壤,现在它已经肥沃了,那么深叶当然也就可以种下去了。” 沈暨开心道:“太好了!那我们赶紧来商议一下最开始推出的设计吧。一定要一炮打响、又独特又动人、又美貌又实用才行!” 顾成殊点头,说:“我已经有了想法,就是上次我们一起看过的,深深的那款包。” 沈暨兴奋地站起身去翻看那组设计去了。 叶深深正要跟着他进去,手却被顾成殊握住了。她奇怪地回头看顾成殊,只听他很平淡地说:“有点口渴。” 叶深深看看厨房:“水喝完了?” 顾成殊默默丢开她的手,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橘子上。叶深深还是不太明白,只随便抓起两个橘子塞在他的手中,说:“你在这儿吃着吧,我和沈暨商量一下那个包的工艺。” 顾成殊看着她匆忙跑进工作间的背影,再看看她和沈暨热烈讨论的模样,不由得一阵郁闷。 他把橘子丢回果盘去,这么酸的东西,他本来就不想吃。 “这款包?” 看着叶深深放在自己面前的包,女沙皇slaman挑剔地打量着,看着那柔软的皮革和明显的折痕,连拿起来看的欲望都没有。 “亲爱的叶,你真的不应该设计这样一款完全没有型的软皮包——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最讨厌软塌塌的包,放在那里是无精打采的一摊,提起来时准确呈现出里面任何东西的轮廓,简直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展现在别人的面前,实在是太悲剧了。” 叶深深不由得笑了出来,撺掇般地说:“要不您拿起来看看?” “得了,亲爱的,我知道你设计的服装很不错,但对于皮包来说,你真是个可爱的外行……”她翻着白眼说着,盛情难却地随手拎了拎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包。 然后她“咦”了一声,把自己后面那些奚落的话都忘记了。 乍看之下随意而柔软的包,她拎起来才发现,原来上面早已精准地设计好了纹理,一旦被人拎起或者背起来,整个包就会顺着设定好的几何纹路笔直利落地展现出线条,那干净又有型的模样异常独特。 slaman拎着包再看了一眼,立即将自己原来的包打开,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哗啦一下倒进了这个看似无形的包内,甚至还故意丢了两本精装书进去。 如她所料,放在那里的软皮包依然是扁扁的一堆,看似毫无动静。可等再拎起来一看,虽然里面放了无数杂乱的东西,可它依然忠实地顺着设定好的纹路挺立了起来,一点都没损坏它完美无缺充满力度的线条。 slaman拎着包站在等身穿衣镜前左看右看,又把包背了一会儿,直等被里面的精装书压得肩膀酸痛,才算把包给放下了,眼睛发亮地说:“这可真不错,待会儿我就要去美国了,可以直接把它团成一团塞进旅行包里,反正拿出来的时候都是这么完美的形状——这是送给我的吗?” “是的,这是给您的,另外我听您的助理说到时候会见到伊莱雯,所以我也想托她给伊莱雯带一个……” “给我吧,我到时候亲自交给她。”slaman接过防尘袋内的包看了看,见是个相同颜色的,便说,“回去后多准备几个颜色,我推荐你这款包上itbag——年度的。” 事业的一路高歌之中,叶深深却总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没来由地空虚与恐慌。 她坐车回element.c,一路上抓紧时间看文件,慢慢考虑着新一季的设计要点。是暗色还是亮色,是棉料还是麻料,是简约还是繁复……需要考虑的事情塞得大脑满满当当的,那种空落的感觉似乎就能减少一点。 每个季度到来之前,全球的设计师都会竞相发布自己的作品,但他们只能提供时尚,而真正的流行取决于时尚编辑和买手们的偏好。比如叶深深那组引发了众人关注的“莫奈”系列,就是被他们从当季的作品中挑出,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特质,所以才能在全世界引起关注,成为那一季的时尚焦点。 而如今她的身份有了变化,不仅仅是设计师,同时还是element.c的决策者。所以她审查手中的图纸时,除了设计本身,还需要同时考虑商业性。然而从成千上万的设计图中判断其中哪一套或者系列会获得成功、会带来广泛的流行和充足的利润,而且——她现在不允许任何一次出错——简直是个残酷的选择。 她聚精会神,不敢错过哪怕一毫米偏离美感的误差。 司机开车很稳,经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周围全都是繁华的街道,路两旁的商店内,陈设着当季服装的巨幅海报。 在等待红灯的时候,叶深深从文件上抬起头,偶尔朝外面看了一眼。 mortensen的广告依然那么强势,占据了最中间的巨幕。时尚是不管季节的,在渐冷的秋季之中,他家的广告依然那么热辣,在沙滩上打滚着拥抱在一起的情侣只有下身穿了牛仔裤,上身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 叶深深的目光稍微往右边移了一下,撞进眼帘的是和mortensen一样强势的5x3米巨幅海报。纯黑的底色上,只有模特的半身照,穿着毫无纹饰的白色上衣,只靠精确的剪裁和设计来支撑一切。然而设计师将每一根线条都控制得太过精准,所以这份简单就显得极具冲击力,简直霸道地吸引人的目光,令人根本无法转移视线。 叶深深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薇拉的设计。 一意孤行而强硬蛮横,直截了当到不考虑任何市场、消费者和流行的因素,随心所欲特立独行。偏偏她又绝对具有这种不讲理的资本,她崛起的道路上几乎是无人可挡。 车子已经发动,她的目光还追随着那巨幅的广告牌,最后才仓促地看了看品牌。 加比尼卡,和巴斯蒂安先生并列的设计师自创品牌。 当初巴斯蒂安先生被誉为时尚界的“大帝”时,加比尼卡被称为“教皇”。两人各自创立品牌后,自然也暗自形成较量的局面。不过巴斯蒂安先生将心血过多地倾注在了安诺特下属的几个顶级品牌上,自己的影响力虽然上去了,却不像加比尼卡专心经营自己的牌子,所以这些年品牌似乎是被压了风头。 而现在,两人又有了新的较量方式,比如说,各自所新收的关门弟子。 叶深深和薇拉。 车子开得很稳,窗外的风景依然在不紧不慢地流逝。 叶深深将目光收回到面前的文件上,却是神思恍惚,再也看不见任何字。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心里那些无法控制的空茫从何而来。 她真的在害怕。 因为她见到了薇拉的设计,她知道,目前的自己,还没有抓住那能够对抗薇拉的力量。 在她几乎拥有了一切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还无法成为顾成殊所想要的,永恒之星。 她竭尽全力,可她无能为力。 顾成殊是个习惯也擅长掌控一切的人。 从element.c到宋叶的年华,从一线品牌到小网店,他如果需要,都可以把一切分析得清清楚楚。只要一串数据、几个关键性节点摆在面前,所有过去、未来的一切都会像蜘蛛网一样顺着应有的逻辑轨道延展,长度、广度、密度,全都无遮无掩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不会有任何偏差。 所以他敏锐地发现了叶深深的不对劲。 虽然人心比数据复杂亿万倍,但基本分析思路还是一样的。千头万绪追根溯源,叶深深的不对劲,是从那一夜她企图强上他之后开始的。 一开始他觉得她是因为羞愧,无法面对那时候的自己——毕竟,他也有点无法面对那时候的一切,也不敢相信那个轻易失去了理智的人就是自己。 但两天后他就推翻了这个想法,因为叶深深在自以为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沉默地黯然。 顾成殊认为这绝对不是她应该出现的情绪。所以他结合当晚的情况,从脑海中尽量抽取了那一夜残存的清醒记忆。 那时她哭着将他压在身下,模糊不清的话语在他耳边响起—— “胡扯!谎言!骗人!全都是你一贯的手段!我是你第几个啊?第几个?!” 顾成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许久,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叶深深在他的车上时,是清醒或者至少是半清醒的。 她很可能已经发觉了自己背后安排的事情,而且对于其中针对她的那一部分,她很介意。 那么……是不是应该解释呢?还是将错就错下去,或许能更顺利地完成自己的计划? 一贯决断迅速的顾成殊,这一次居然有点犹豫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顾成殊打量着沉默低头吃饭的叶深深,顺手给她剥好了虾,放在调料碟里推到她的面前。 叶深深受宠若惊地捧着碟子,迷惘而惊讶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这让顾成殊又开始考虑起另一个可能来。 万一,深深承受不住压力,抛下一切逃离了,可怎么办?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叶深深,心里又升起另一个念头——要不,再给她喝点酒? 虽然理智立即就推翻了这个念头,但不知为什么,一股暗流就像地底的火一样偷偷蔓延开,让他简直无法忍受。 他蓦然站起身走到厨房去,用冷水冲着自己的手,明明没什么可洗的,却木然地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水流过自己的肌肤。 灼热的火山勉强被理智镇压住,几乎足以毁灭一切的念头被掐死在还未开始之前。 叶深深一直回头看着他,直到他走回来了,才说:“以后我自己剥吧,你不喜欢虾的气味吗?” 顾成殊若无其事地在她对面坐下,说:“没有。” 叶深深疑惑地看着他,默默吃着他给自己剥好的虾。 “对了,slaman对那个包的评价如何?”顾成殊转开话题问。 “她应该蛮喜欢的,马上就带去美国用了,还说要推荐它为今年的itbag。” 顾成殊淡淡地说:“那就好。如果伊莱雯也喜欢的话,我们在背后再推波助澜,通过关系或必要时金钱开路,将前期的这批包先送给一部分在时尚圈有影响力的人试用。这款包还是很有特色的,只要抓住了媒体眼球,应该能迅速引起关注。” 叶深深喝着汤,想着顾成殊为自己铺设好的所有道路,她知道自己应该像以前一样表现出兴奋、开心,可她的眼前,闪过的却只有薇拉的那套设计,在巨幅的海报之上,君临天下,俯视所有人。 所以她发了一会儿呆,神情沮丧,声音低哑:“其实,这个世界上有能力的人很多,只是有些没有助力的,被埋没了,有些幸运的,被背后的推手捧了出来。因为才华终究还是敌不过资本,得不到帮助的人,只能默默地湮没在人群之中……” 顾成殊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状态这么低迷,便说道:“不要这么消极,资本只是铺路石,而才华是改变这个世界的东西。若这世上有才华的人比比皆是,我又何必这么久才找到你?” “真的吗?”叶深深咬了咬下唇,有些话,她明知不应该说,可此时此刻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她还是脱口而出,“薇拉比我更有才华。” 顾成殊微微一怔,他用充满了不明意味的眼神打量着她,许久,在她不自然地抿唇避开自己的视线之后,他的唇角露出一丝愉快的弧度,问:“你在介意她?” 叶深深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勉强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放弃她而找我……毕竟,她的设计是顶级水平,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达到她那样的境界。” 他凝视着她,仔细端详着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要将她心里所有的东西都一点一滴看得清楚,不肯遗漏。 “倒不是放弃她……主要是她之前与我理念不同。”他轻描淡写地,仿佛随意地说,“如果有需要的话,比如说,在别的地方实在无法达成我想要的效果,那么我就只能去找她了,反正她现在也已经回到服装设计这条路上来了。” 叶深深低头默然,勉强控制自己握筷的手不要颤抖。 她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她令他不满意的话,那么,他随时可以放弃自己在她身上倾注的心血,转而去寻找更合适的人,比如说,薇拉。 她是他随时可以抛弃的人。 他给她的一切,全都随时可以收回,如果她达不到他的要求的话。 她真的能做一个他需要的人吗? 她真的能成为自己所暗暗期望的,让他无法离开的对象吗? 她忽然感觉到无比颓唐无力,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有漫漫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而顾成殊不动声色,仿佛并未看到她任何的恐惧与茫然,只无动于衷地给她又剥了几只虾推到面前,即使她已经再也没有胃口吃下去。 “成殊,我觉得你给深深太多压力了。” 抓住一切时机跑到element.c厮混的沈暨,看到叶深深废寝忘食沉溺在设计之中的模样,简直整个人都不好了。尤其是他站在旁边看了叶深深足有一个小时了,她才在抬头喝水时看到了他,还恍惚了好一阵才认出他来时,沈暨简直被吓到了。 他一脸控诉地跑去找顾成殊,告诉他真的不能这样对待深深了。 “你知道吧,成殊,稍微加点压力是没问题,可你现在是把薇拉这么一个宇宙级的重压直接掼到深深身上了,没有缓冲没有保护,你这是要她直接被压爆啊!” 顾成殊侍弄着叶深深的花草,若无其事地瞥了他一眼:“要是连这么一点压力都扛不住,她就不是叶深深了。” 沈暨见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顿时气势都弱了:“但是……我很担心她这样下去,会把身体弄垮的。她本来就每天都忙得团团转,从element.c到巴斯蒂安工作室再到国内还有个网店呢,一手抓这么多事情还要想着自己的设计之路,要是我,早就被逼疯了!” “是吗?我也觉得,她确实是杂务太多了。”顾成殊微皱眉头,想了想说,“我会替她分担一点的。” “你帮她分担的只是事务,我说的是你给她的心理压力啊,心理!每天都处在薇拉的威压之下,头顶悬着摇摇欲坠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你觉得她能好吗?”沈暨郁闷地问,“就算你有心打算和薇拉复合,可为什么要拉上深深?你们纠缠不清的关系,别伤害到无辜的她啊!” “谁要和薇拉复合了?”顾成殊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彼此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为了逃避家族的压力,她跑去当建筑师,我回中国发展,现在我已经有了深深,你觉得我们会有关系吗?” 沈暨简直大惊失色:“可……可你看起来的样子,明明就是在误导深深!” “我没有误导她,是她自己先入为主,以为和我接触的女人都是前女友——不过我分析了一下她面前所要走的路,觉得这也不算是什么坏事,所以就没有刻意对她解释而已。” “你是要让深深因此而发奋,为了超越天才薇拉,拼命把自己逼上绝路吗?”沈暨质问,“她现在这种不成人样的状况,你看了真的忍心吗?” 顾成殊将天竺葵上最后一片发黄的叶子剪掉,把剪刀丢在花架下面:“这不是我忍不忍心的问题,这是她自己的坎儿,过得了要过,过不了也要过。我相信深深自己会知道如何面对的。既然她可以走到现在,可以从地摊走到网店、从方圣杰工作室走到巴斯蒂安工作室,从中国来到法国,那么她就一定能从普通的设计系毕业生叶深深,成为顶级设计师叶深深。” 沈暨默然,他回头看着工作间内堆积如山的设计图,想着叶深深在广受排挤的方圣杰工作室迅速站稳脚跟的过往,想着叶深深在两个月内疯狂学会法语的奇迹,想着叶深深说要背下来就真的把一整本都背下来的《关于服装的一切》,只觉得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最终,沈暨只能黯然叹了口气,说:“是啊,毕竟她是深深,是永远不会让我们失望的深深。” 顾成殊虽然表现得淡定又满不在乎,但当晚叶深深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她。 确实,她好像连打理自己的时间都没了,整个人萎靡不振,连把自己收拾精神的力气都没了。 在这方面,沈暨的确比他敏锐多了。这让天天与她在一起的顾成殊暗自郁闷。 “明天周六,你加班吗?”顾成殊问她。 叶深深迟疑了一下,说:“要去盯一下element.c明年春季的成衣,给阿方索和米赛亚的两个系列出一份评估意见,另外网店那边的新设计师有点不靠谱,我和宋宋约好了给他们开个视频会培训一下……” “春季成衣的事你放到后天,反正其他人要到周一才能继续后面的工作;评估意见出简单点,把评估模版给我,我替你精简一下。网店那边的事情交给沈暨,他培训新人肯定比你更合适。”顾成殊三下五除二把她所有的事情给推掉了,“总之,把明天空出来给我。” “好……”叶深深点头,暗自疑惑地看顾成殊一眼,不知道明天到底有什么大事。 根本就……一点事都没有。 跟着顾成殊出门的叶深深,完全摸不着头脑。 先是去逛商场,叶深深觉得自己有点懂了,顾成殊应该是想和自己来研究一下今年的服饰潮流。 然而顾成殊却只随意地站在旁边看她拨弄那些衣服,偶尔她拿出一两件看,他还皱了皱眉,说:“和你设计的衣服相比,哪些更好不是显而易见吗?” 迷惑的叶深深跟着他继续走,发现他明显在珠宝和化妆品柜台停留比较多。 嗯……难道顾成殊希望自己涉足珠宝设计?可是她目前还没有想过这方面的内容呢,是不是深叶以后会有这样的打算呢?她对顾成殊投以疑惑的目光,顾成殊则站在单独展示的一个玻璃柜前,看着里面陈列的一枚火钻问她:“觉得怎么样?” “嗯……目前还没到这一步吧。”叶深深思索着问。 顾成殊转过目光,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她,见她眼中坦坦荡荡的不见任何杂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说:“对,确实还没这么急,应该去做定制。” 啊……这也考虑得太长远了吧。单单珠宝设计就已经让她觉得有点难了,结果现在还要做高级珠宝定制,这可都是百年传承的珠宝店才能接的活,得多大能量才能搞定? 所以走到化妆品柜台的时候,叶深深已经有点淡定了。可不是嘛,化妆品比珠宝可好搞多了,宋叶的年华第一份定制赠品就是香水,dior、gucci、chanel,哪个不出化妆品呢?香水彩妆护肤品,不就是去化学实验室买配方的事情吗?再租条生产线,等规模上去了再自己弄实验室和生产线…… 还没等她想出个头绪,顾成殊又回头看她:“需要吗?” 叶深深迟疑着说:“也……不是很必要吧。” 他继续询问地看着她。 叶深深的目光落在esteelauder唇膏上,并一眼就看到了310号。她顿时又想起薇拉的话,这肯定是顾成殊喜欢的颜色…… 顾成殊见她看着esteelauder的唇膏,便走到柜台前,在所有的颜色上扫过,指着310号问:“这个?” 一阵突如其来的郁闷,让叶深深眼眶都热了起来。她狠狠别开了头,声音有点僵硬:“不,我觉得右边那款比较好。” 顾成殊扫了她奇怪的表情一眼,手越过310,指向了旁边的型号。 专柜小姐翻找货品,顾成殊又问叶深深:“其他的呢?” 叶深深低头说:“再说吧,我现在只想专心做好手头的事情,先在服装设计行业做到顶尖再说。” 顾成殊说:“那也不必这么全身心投在上面,至少也要照顾好自己。” 叶深深严肃地思考了一下,品牌发展、化妆品与照顾好自己之间的关系。虽然她还是联系不起来,但总之……顾成殊觉得有就有吧。 见她还是神游天外兴趣寥寥的模样,顾成殊转身便走开了。 叶深深愣了愣,拿过包好的盒子一声不吭地跟着他出门。 这回又去了一家酒店,酒店二楼是一家造型室。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一看到他们就先翻了个白眼:“今日预约满了!” 顾成殊说:“是flynn向我介绍你的。” “哦……他啊。”男人做了个让他们进来的手势,目光落在叶深深的身上,脸上露出难看的表情,“她的头发多久护理一次?” “你的建议呢?”顾成殊反问。 “接下来半年内每周来一次吧,有没有自己指定或者喜欢的发型?”小胡子按着叶深深的脑袋,左看右看,终于想起自我介绍,“叫我juan。” “叶。”叶深深一时有点弄不清状况,目光在旁边一本杂志上扫了扫,指了指封面那个歌手的造型,“这个发型你可以弄吗?” “废话,我在颁奖礼之前花了半小时在车上帮她弄的,你觉得我可以不?”juan说着,迅速打散叶深深的头发,从镜子里打量着,“还行,你有一个漂亮的脸型,衬得起这个发型。或许染个浅点的颜色更好看,喜欢什么颜色?” 说到颜色,叶深深松了口气,终于来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了。她看着自己的头发,说:“茶褐色吧,以前看人染过,很漂亮。” “唔,不错,flynn最喜欢的颜色,他的五官肤色配上茶褐色简直是绝妙。”juan赞赏地说。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顾成殊却开了口,声音带着点冷淡的意味:“他的五官比较深邃立体,染茶褐色会好看,但你的五官和他差别较大,建议换个颜色。” juan耸耸肩,询问地看着叶深深。 “那……亚麻棕?”她试探着问顾成殊。 他点了一下头:“可以,在这样的冬天里会显得很温暖。” 整整做了两个小时的头发,叶深深一边任由juan摆布自己,一边偷偷观察着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待的顾成殊。 如果说珠宝和化妆品还在她可以理解的范畴之内的话,那么现在顾成殊带着她来鼓捣发型真的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范畴了。 怎么说呢……难道是自己的感觉出错了?其实顾成殊带自己出来的原因并不是这个?那么究竟是什么呢? 叶深深想破了脑袋,想得那刚刚做好的头发都几乎要耷拉下来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头发做好了,他也刚好切断了和伊文的通话,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叶深深,眼中流露出赞许的表情,说:“很适合。” “就是发质差了点,记得每周来打理并且修整一下。”juan说着看了看店里的电脑,“flynn最近是半月一次,安排在7号和21号晚上,叶小姐呢?” “哦,那我也……” “找个没有其他人的时间吧,不然造型师只有一个,你和沈暨坐在这里互相等待吗?”顾成殊问。 叶深深这才想到这茬儿,立即点头:“对哦!那我就每月8号和22号晚上吧。” “每周一次……”juan痛苦地看着她。 “没时间啊,就这样好不好?”半个月一次她都觉得太奢侈呢。 顾成殊随口说:“我也安排在相同的日子吧。” 叶深深顿时愕然地看着他,在心里想那不是我们两个人坐在这里互相等待吗? 但顾成殊的脸上波澜不惊,那种理所应当的神情,让叶深深只能继续催眠自己——顾成殊说的都是对的,肯定有他的理由……吧? 接下来顾成殊所做的事情则让叶深深更加迷惑。 吃饭,还吃的全套,足足花了两个小时。 味道嘛,当然比顾成殊做得好吃,但是这么一点差距值得花上这么多时间吗……用二十分钟吃饭的话,剩下一个多小时就可以拿来画图了,总觉得这么肆意挥霍人生好浪费啊。 吃完饭去散步,散完步去做手部和足部护理,做完护理叶深深眼中冒着“我们赶紧回家吧”的绿光,可他却根本不加理会,带她去了自己的健身房,还给她报了瑜伽班,买了瑜伽服,今天就先上体验课程。 “那个……刚刚做好的头发……”叶深深揪着自己用了两个小时打理得完美无缺的发型。 顾成殊看了看说:“这种卷发扎过之后也会很自然的。” 好吧,顾先生真的很了解女人,至少——比她了解多了。 叶深深终于忍不住了:“不是,成殊,我就是觉得吧……为什么今天我们要出来逛这么久呢?” 顾成殊顿了顿,然后说:“我每天一个人来,也挺无聊的,你和我一起的话,我说不定还可以更有动力一些。” 叶深深眨眨眼,她是有点不相信,顾成殊会有无聊这种情绪,更别提会有没动力这种事情。 顾成殊见她一脸不相信的模样,只能说:“一直超负荷的工作对你而言并不是好事,就算你一心扑在设计上,但隔一天抽一个小时活动没有关系吧?” 叶深深望着顾成殊,想着他今天和自己所做的一切,不由得恍然大悟地笑出来:“原来……你是担心我太累了,所以拉我出来走走吗?” 顾成殊有点不自然地别开脸:“总之,要劳逸结合。” 叶深深开心地抱住他的手臂,把脸贴在他的肩上:“你早点跟我说是约会呀!我紧张死了,考虑了一天主线副线的事情呢!” 顾成殊抬手抱了抱靠在自己肩上的她,忍不住也微微笑出来,说:“知道你下意识就把工作摆在了我们的爱情之前,我真是不知道高兴还是难过。” “老想着设计的事情,有点昏了头嘛……”她说着,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一个正站在柜子边看着他们微笑的女子,才发觉他们居然在更衣室门口秀恩爱,只能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放开顾成殊的手臂,说,“那我换衣服去了。” “待会儿我会早点结束,在休息室等你。”顾成殊说。 叶深深点点头。顾成殊向那个女子注目片刻,略微点了一下头就走出去了。 第十六章 赌局 第十六章 赌局 叶深深进入更衣室,换上自己的瑜伽服。 出门时那个女子也正收拾好,走在她的前面。她回头看见叶深深,微笑道:“你男友很不错。” 叶深深并不认识她,但见她气质优雅,又开口就夸顾成殊,不觉开心极了,幸福得怎么努力都压不住自己的笑容:“一般吧,男朋友不都是这样的吗?” 女子笑道:“不,我看到他眼中对你的爱意了,这可是无法假装也无法掩饰的,你们可真幸福。” 爱意吗?叶深深听着,开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连旁观的陌生人都这样说,这么说,顾成殊是真的喜欢她的吧…… 那个女子见她这满脸幸福的模样,似乎被她感染,也不由得笑着回头多看了她几眼。结果经过一道门的时候,她的腰侧在凸出的门锁边擦过,瑜伽服的侧边刚好被挂住,哧啦一声就脱了线,立即在右腰绽开了一个破洞。 等候在门边的另一个女子立即上来,查看了一下她的衣服,然后皱眉说:“我们忘了带替换的衣服,看来您今天又无法练习了。” “可训练师一直嘱咐我要坚持的。”那女子有点沮丧,但扯扯自己破掉的衣服,也只能无奈点头,说,“算了,那就回去吧。” 叶深深见她懊恼的模样,便上前说道:“女士,稍等一下,或许我能帮您看看衣服。” 另外那个女子上下打量她,明显傲慢地问:“你要干什么?” “希拉,别这样。”女子看着叶深深,问,“你随身带了针线吗?” “没有,不过我能帮您补救一下。”叶深深说着,看了看她的瑜伽服,见质量与弹性都是上佳的,便示意她转过身,然后将瑜伽服的左腰扯起,在门锁上干净利落地一划。 于是,那件瑜伽服左侧的腰间也赫然出现了一个破洞。 那个叫希拉的女子急得大步走过来,问:“你要干什么?” “放心吧,没问题的。”叶深深说着,对穿着瑜伽服的女子肯定地笑了笑,弯下身子把她腰间绽开的线头抓住,然后迅速地调整好露出的腰部大小,将两边的线头打结锁住。 在希拉瞠目结舌的注视中,这件保守的瑜伽服立即变成了露腰的款式。因为露出的是左右的腰线,瑜伽服布料的自然收缩使得原本平实的腰线被勾勒出妙曼的曲线,那腰身也在线条的强调下显得格外纤细,身材顿时变得更为修长。 那个叫希拉的女子愣了愣,那原本挑剔又冷漠的面容也顿时一片惊讶,看看那件脱胎换骨的瑜伽服又看看叶深深,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那女子见希拉这样的神情,便转身走到旁边的镜子前,看了一眼,顿时惊喜不已。 她在镜子前左右照着,查看着自己的衣服,又转身看向叶深深,笑道:“真难得啊,看来我今天不但可以照常练习瑜伽,而且还会穿着一件很漂亮的瑜伽服进行训练呢。” 叶深深笑道:“您不嫌弃就好啦,我只是稍做补救。” 女子笑着向她伸出手,说:“我是塞西莉亚,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塞西莉亚是个很普通的名字,叶深深也没什么印象,只和她握了握手,一起顺着走廊向里面走去:“我叫叶深深,不过这个名字在这边很难念,朋友都叫我叶。” “哦,bastian的那位新设计师!”塞西莉亚居然知道她,打量着她许久,一脸惊喜,“我十分喜欢你设计的‘莫奈’系列,一是因为莫奈是我最喜欢的画家,二是因为我年轻时gladys正当红,那时我非常喜欢她——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我真的为你的设计而感到赞叹,那一系列的衣服真是太美了。” “多谢,这是我的荣幸。”叶深深很难遇到这样全情的夸赞,开心得差点飞起来。 这边的瑜伽师管理非常严格,一个老师只带两三个学生,叶深深站在了三号教室那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老师正在等她。而塞西莉亚则在希拉的示意下,还要往里面走。 但塞西莉亚停下了脚步,对着叶深深笑吟吟地说道:“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其实我还定了一件‘莫奈’的裙子,可惜前段时间你闹出了动保风波,我的服装顾问建议我别穿这件衣服,我真的很遗憾。幸好现在风波很快平息了,看来我终于不必私下悄悄穿它了。” “真的?”叶深深开心不已,问,“您订的是哪一件?我猜想您应该是喜欢那件无袖的过膝连衣裙。” 她点头笑道:“是的,刚好有一朵睡莲在我的胸口,非常完美。” “那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送您一条丝巾,是莫奈系列的配饰,刚刚出来,还没上市哦!”叶深深开心地说。 希拉一直在催促着塞西莉亚,所以她只能仓促笑道:“好呀,待会儿训练结束后我们在更衣室见面,我刚好也有事情要拜托你呢。” 两人分开后,叶深深走到自己的房间,却看见老师还在张望着塞西莉亚的背影。她奇怪地看着老师,老师回头看见她,有点尴尬地笑了笑:“真难得啊,我们馆长从前年开始就不再亲自担任教练了,不知道这位夫人是谁呢。” “我也不认识。”叶深深吐吐舌头,心想,不过这边是巴黎顶级的运动会所了,再加上她应该还是bastian的高级会员,能第一时间拿到限量版的那件无袖裙,身份肯定挺高的。 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自己要塞西莉亚的联系方式太唐突了。不过幸好,等她训练完去更衣室冲凉时,塞西莉亚也刚好到来了,还是笑着向她打招呼,说:“教练喜欢我这件瑜伽服,还询问我是不是定制的,我说是呀。” 叶深深开心地拿到了她的地址,发现是个国外的代收号码,也不以为意,bastian品牌名录上的很多顶级会员都是这样的。 “对了,叶,我刚刚跟你说,有事要和你商议一下。”冲凉的时候两人正好在隔壁间,隔着朦胧的磨砂玻璃隔断,塞西莉亚的声音有点轻微的回音,显得格外柔和,“我怀孕了,所以要做孕期瑜伽,即使最近在国外也要坚持。” 叶深深惊喜地问:“真的,恭喜你了!应该是初期吧?你的身材看起来没有变化。” “是的,刚刚一个半月。因为我一直都很忙碌,所以之前曾有个孩子未出世就没有了……我非常非常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所以辞掉了一切社会工作,要到安静的地方静养,期待孩子的出生。”她声音温柔,叶深深几乎可以看到她唇角的弧度,“所以,能请你帮我设计几套孕期的服装吗?先设计一套礼服,因为我很喜欢‘莫奈’那种平静而幽深隽永的美丽,或许在孩子满三个月时,我正式对外宣布自己怀孕的时候,能显得更从容一点。” 叶深深一口就答应了:“好呀,没问题,把你的码子给我吧!” 叶深深发现自己对局势严重估计不足。 一时冲动之下答应了为塞西莉亚设计衣服,可其实难度很大。 “你确定你还有时间吗?”在回去的车上,顾成殊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她谈起这件事,反问。 叶深深呆了呆,掰着手指算了算自己疲于奔命的工作,顿时讷讷了:“可她这么幸福的样子,请求我帮她设计衣服,我想就一套孕妇装而已,应该没问题吧……” “不谈你现在手头工作的问题,你觉得你投入的时间会有效吗?你连婚都没结过,怎么就确定自己能设计出令她满意的孕期服饰呢?”顾成殊瞥了她一眼,说,“所以很有可能她拿到手后完全不以为然,或者压箱底或者丢掉了。像这种私人的委托是最麻烦的,你花费的心血很有可能会无法保证,连面世的机会都没有。” 叶深深有点苦恼地皱着眉头,说:“可我已经答应她了呀……而且,而且我觉得她是真的喜欢我的设计,不会这样随随便便浪费我的心血的。” “那可不一样的,或许她委托了很多人呢?”顾成殊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你看,你不过就是在她学瑜伽的时候随便遇到的一个设计师,她就向你邀约了,可见也没多认真。” “那也无所谓呀。”叶深深想着塞西莉亚幸福的模样和温柔的嗓音,托着下巴望着前方明明暗暗的灯光,轻声说,“以后也可以给我自己穿……我也希望自己将来有孩子的时候,和她一样幸福平和。” 她说到这里,才像醒悟过来,觉得脸慢慢地烧起来。 真不好意思,怎么就这么当着顾成殊的面说出口了呢?这好像就是在畅想他们结婚生娃的情景嘛…… 她捏着自己滚烫的耳垂,偷偷地看了顾成殊一眼。 然而顾成殊却只看着前方专心开车,随口说:“那么,你用心点设计吧,如果能有结果,那就是最好的。” 叶深深顿时觉得一阵沮丧,嗫嚅地张了张唇,但最后终于还是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回到家中,她刚好收到宋宋发来的消息,那种活蹦乱跳的感觉,简直快要飞起来了。 “深深深深深深,我需要你的时刻到了,赶紧给我出来啊!” 叶深深心里立即蹦出一个念头,赶紧问:“你怀了?” 宋宋立即否认:“才没有!” 叶深深不知道是遗憾还是松了一口气:“哦……” 宋宋狐疑地反问:“为什么一看到我就是这个反应?不会是你怀了吧?!” “没有没有没有!”叶深深赶紧摇头,泪流满面地想,上次醉酒强压顾成殊没成功,下一次机会都不知道在哪儿呢……“那到底是什么事情啊?” “拜托了,深深,看到一款包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好用得太炸裂了,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你一定要帮我搞到这款包!虽然我不知道是哪个品牌的,但我相信你一定能打听到的!” 宋宋丢过来一整组打包好的照片,又发了一个哀恳的表情。 “数字姐最近好爱这款包啊,一周内街拍这款包出镜足有三四次了,国内时尚论坛都火山爆发了,大家纷纷在猜测到底是哪个大牌的设计呢。你要是帮我早点把它弄到手,我尽早背起来在社交媒体上秀一秀,你说离我的网红目标是不是就不远了?” 叶深深顿时无语:“什么包啊这么好看,居然引起轰动了?” “真的真的!你别不信,都上热搜了!”宋宋甩过来一个热搜截图,果然排在前列。 “好吧,我看看是什么包让你如此激动。”叶深深打开她发来的图片,研究了一下。 一组不错的街拍,伊莱雯穿着紧身黑外套和窄脚裤,身材真是无可挑剔。她脸上架着硕大的墨镜,背着一个白色的包。 这个白色的包,乍看之下似乎就是个普通的包,但它自带凹造型功能,流畅的几何线条贯穿全包。所以在这组街拍中,伊莱雯无论是提是放、东西放多放少,这个包全都呈现出无比自然的美好状态,绝不会出现变形的情况。 叶深深惊呆了,手在键盘上停了许久,最终只默默地给宋宋发去了六个点:“……” 宋宋立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不好看?不会啊,你的眼光不可能偏差到这种地步啊!” 叶深深扶额,弱弱地说:“这是我设计的包啊。” 宋宋沉默了,两分钟后,叶深深的电话才疯狂响起。宋宋豁出了国际话费,在那边狂吼:“深深,你太棒了!太棒了!有你这样的闺蜜,我感觉我整个人都飞升了!有你这样的设计师,我们整个店又要爆红了!” 宋宋这激动的情绪,即使隔了半个地球,都可以让她深切感受到汹涌狂潮。叶深深捂着耳朵,不由得无声地开心笑起来。 “废话不多说!咱们多年的情谊值不值得你赶紧给我弄一个同样的包?你说吧,值不值?” 叶深深立即表忠心:“值!” 宋宋十分满意:“啥时候给我做一个寄过来?” “明天!这款包第一批出了一百个,准备在没正式投产之前先送给一批在时尚圈有影响力的人试用。”当然了,还需要沈暨和顾成殊通过关系甚至是金钱开路,抓住媒体眼球,引起关注。“像宋宋这样对我来说意义重大的闺蜜,当然也有份儿啦!” “深深,我觉得好幸福哦!”宋宋开心地在电话那边又蹦又跳,“别忘了我的包!还有别忘了我的婚纱!一想到我要穿着国际著名设计师替我量身定制的婚纱步入婚姻殿堂,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叶深深不由得笑了,她支着下巴问:“你和程成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 “快了快了,这不正在装修房子吗?最近我真是累死了,连店里都差点没时间去了……对了,上次交给你的设计稿看完了吗?没问题我们就下厂啦!” “有问题啊。”叶深深皱眉说,“新来的那个郭什么嵬来着,把他开掉。” “咦,为什么啊?” “他的好几款设计都是把几个知名品牌本季的细节拼拼凑凑弄出来的,这样的人我们不能要。” “什么!这个浑蛋,我马上就给店长发消息开了他!”宋宋顿时暴跳起来,“这可是分分钟要毁了我们整个店、毁了你名声的节奏啊!” 叶深深皱眉说:“我现在也很忙,确实不太顾得上店里了。这样吧,你和沈暨商量看看,出个网店设计师管理条例,要是触碰到某些原则性的问题,一定要严惩不贷。” 宋宋咋舌:“管理条例……听起来好严肃好正规啊。” “嗯,其实我最近也好好地考虑了一下网店将来的发展,等到和顾成殊商议后,他要是觉得可行的话,可能我到时候会把网店全部整合一下,未来的发展道路也会完全不一样。”叶深深说着,若有所思地沉吟着,“不过目前这个想法还只有雏形,希望到时候你能帮我,肯定我的想法。” “好呀,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宋宋拍着胸脯满口答应,又笑着说,“深深,你毕竟是总裁啦,现在说话用词都不一样了。” 叶深深捂住脸,不好意思地笑出来:“哎呀,别嘲笑我了。” “怎么会嘲笑你呢,我闺蜜居然能走到这一天,我真是和自己成功一样开心!对了对了,你知道当初开了咱们的青鸟现在怎么样了吗?”宋宋的口气十分幸灾乐祸。 叶深深听着她的口气,确实有点好奇了:“怎么了?不是说路微的老公救回它了吗?” “是啊,交换条件就是路微放弃设计事业,专心在家做贤妻良母。听说她已经怀孕了,还真快……不过青鸟也差不多了,之前不是对赌失败差点易主嘛,现在元气大伤,经营形势一落千丈,门店纷纷倒闭,听说已经面临巨亏倒闭了。” 叶深深对此却没多大兴趣,只附和地陪宋宋笑了几声,然后又问:“对了,我妈最近还有去店里上班吗?” “没有……阿姨可能担心她在店里的话,申启民又要来兴风作浪,所以最近都没来。”宋宋安慰她说,“你放心吧,我会经常去关注一下的,决不让阿姨受委屈。” 叶深深的心情又开始沉重起来,应了一声,却再也没有说下去的欲望,和宋宋又敷衍了几句,就把电话挂断了。 见她挂了电话就呆呆地坐在那里,最懂得如何激励她的顾成殊便说道:“深深,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啊?”叶深深抬头看他。 “预计要作为深叶第一款设计的那个包,如今未上市先红,在世界范围内都引起了关注,你知道吗?” 这么大好的消息,叶深深却依然无精打采:“嗯,大概知道了……” “伊莱雯联系我们,为这个包和上次你替她女儿特制的裙子表示衷心感谢,并且愿意和我们进行更进一步的合作,你知道吗?” “啊,是吗?”叶深深这才稍微振作了一点,“哪方面的合作呢?” “这样,现阶段我们请她做代言人或者大使之类的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有个想法,既然她这么喜欢你设计的这个包,那么就像凯莉包和戴妃包一样,我们也可以命名一个——elevenbag。” 叶深深趴在桌上想了想,说:“这样会不会容易被人理解成11号包?不如我们叫……numberbag,数字姐的数字包,粉丝都亲切地称呼伊莱雯为number嘛,一看就理解。而且这个包走几何风,和数学也算是有一定的关系。” “那就这么定下,如果伊莱雯同意的话,明天开始在各大媒体正式宣传这个数字包。”顾成殊说着,见她还是蔫蔫的样子,便抬手抚了抚她的头,说,“放心吧,这款包一定会成功的,还没上市就已经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娱乐圈名人过来求购订货了,甚至还有一位客人,你要是知道了,肯定很惊喜。” 叶深深见他这样说,就知道是个厉害人物,赶紧问:“是谁啊?” 顾成殊却似笑非笑地将自己的手滑过她的发丝,说:“暂时先不告诉你,免得你压力太大。对了,你的孕妇装设计得怎么样了?” “顾先生都变成这样了,好伤心……”叶深深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办法从他口中撬到他不想说的东西,所以只能嘟囔着“我在努力呢”,走到工作台前去继续埋头奋斗了。 其实,叶深深只想把这回的孕妇礼服设计当成是工作之间的零散调剂,然而突如其来的一件事,促使她不得不开始认真起来了。 原因是,沈暨从juan那里知道叶深深做发型的时间居然和自己错开了一天,便要求把自己的预约也改到了和她同时。 所以,叶深深去打理头发的时候,就看到沈暨也在那里,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柔笑容和她打招呼:“深深,你现在的发型很可爱哦,可以多保持一段时间!” “真的吗?”叶深深抚着自己的头发,正要开心笑出来的时候,一眼瞥见了他身后的人,立即就僵住了—— 为什么,连艾戈也在? juan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叶小姐,都是你的错。如果你不选今天,顾先生也不会选今天,flynn也不会选今天。而如果flynn不选今天,安诺特先生也不会选今天……你说是不是都是你的错?” 叶深深没有检讨自己,反而无比错愕地端详着艾戈。 一位霸道总裁,几十年如一日地在意着异父异母的弟弟,强迫他当自己的特别助理,每时每刻都要将他置于自己的目光下,甚至,连修整发型都要和他一起过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病? 艾戈审视叶深深的目光也同样带着不悦,他把目光转向沈暨:“你特意把时间推迟一天,就是为了和她凑一起?” 沈暨倒是理直气壮:“是,一边剪头发一边聊天多好玩,你这个一天也不说十个字的人不懂我和深深这样的话痨的世界。” 艾戈冷冷地瞥了叶深深一眼,脸色更难看了:“我刚刚一句话就已经超过十个字了。” 沈暨偷偷向叶深深吐吐舌头,压根儿没有认错的打算。 眼看四个人凑在一起忙不过来,juan临时给自己朋友打电话,拉他过来救场。顾成殊和沈暨只要修修发尾就行了,所以被先拉过去快速解决,叶深深苦着一张脸,如坐针毡地捧着一本杂志,面对着艾戈的臭脸。 还以为两个人会维持这种冷战的姿势一直到顾成殊他们结束,谁知艾戈先挑起了话头,问:“叶深深,你最近还不错?” 叶深深放下杂志,摆好了战斗的姿势:“是啊,好得不得了!” “唔,心态不错。”艾戈冷笑道,“你的情敌薇拉已经在时尚界一飞冲天,就差当着你的面耀武扬威了,你还如此淡定。” 叶深深真是服了这个人,如此切中肯綮,在她千千万万的烦心事中,一下就能抓住她最大的弱点,一击即中。 可是打人不打脸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浑蛋,专门对着别人的门面踹呢? 她弯起嘴角,一脸茫然不解的样子:“是吗?薇拉最近在干什么?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很忙,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呀。” “不知道吗?”艾戈交叠双腿,一脸看好戏的模样,“这一季的加比尼卡高级成衣,她是主力设计。上周那场成衣发布会星光熠熠,超模榜前十去了四个。” 叶深深说:“是啊,现在又不是时装周,超模们也大多有空儿。” “奥斯卡影后mabel与丈夫一起出席了成衣秀后的晚会,而且对媒体大谈她对薇拉的欣赏之情,同时薇拉也大赞她是自己的缪斯,两人要一起登上时尚杂志封面,你知道吗?” “上周我们推出了一款‘数字包’,由全美蝉联格莱美最佳女歌手数字姐伊莱雯命名,现在这款包未发先红,无数时尚名人都过来要求预定,你知道吗?” 艾戈抱臂,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加比尼卡这季的成衣创下了十年来销售最高峰。” 叶深深针锋相对,毫不示弱:“过几天element.c的下半年财报就要送到你面前了,虽然我们刚刚在中国电商登陆,但已经创下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利润,目前产品的库存和流转率达到了品牌创建以来的最优状态。” 艾戈盯着叶深深,许久,一字一顿地放出自己的杀手锏:“薇拉接到了一桩孕妇装设计委托。” 叶深深愣了愣,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不甘示弱的她脱口而出:“好巧,我半个月前也刚刚接到了一桩孕妇装委托。” 艾戈冷笑道:“委托薇拉的人,是塞西莉亚王妃的私人造型顾问。” 叶深深呆住了,怔怔地张着嘴巴许久,才问:“塞西莉亚……王妃?” “对,号称欧洲最优雅的王妃,在戴安娜王妃逝世之后,最受时尚媒体欢迎的皇室成员。”艾戈不动声色地说,“她怀孕了,而她用了二十年的造型、服装顾问是加比尼卡的好友,所以如今这桩委托设计就落到了加比尼卡的手中,而加比尼卡交给了薇拉。因为王妃之前也曾经穿过薇拉设计的衣服,对她赞赏有加。” 叶深深张了张嘴,有点不敢置信,又有点茫然失措。 艾戈以嘲讽的目光打量着她的神情,问:“那么,邀请你设计孕妇装的人,是谁?” “你……你等一下。”叶深深抬手止住他,然后立即打开手机,开始上网搜索。 塞西莉亚,她当时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确实感觉熟悉,却因为是个常用名所以忽略过去了,现在看来,难道说…… 叶深深看着塞西莉亚王妃的面容,再看看偶尔会在她身边被同时拍到的那位希拉,心里百感交集——她对外国人的容貌真的太不敏感了,居然完全没注意到她就是这位在时尚界影响巨大的王妃。 最坏的是,顾成殊当时打量塞西莉亚的那一眼,明明应该是已经认出她了吧,却完全不给自己透露风声,他是有多想看自己出丑啊! 还没等她回过神,艾戈那嘲讽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所以我建议你,把精力收一收,专心放在如何超越薇拉上,免得一败涂地,到时候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保不住。” 叶深深听着他不怀好意的讽刺,抿唇想了片刻,说:“我会让塞西莉亚王妃穿上我设计的孕妇装的。” 艾戈冷笑,问:“你准备拿什么和薇拉竞争?你的人脉?你的设计?你连自己的发展脉络都还没理清楚,是想寄希望于那些偶尔闪光的散乱设计?” “再散乱的星辰,只要它在发光,看见的人就会帮它们理顺脉络,无论是中国的星宿还是西方的星座,没有人会放过发光的点,你又担心什么?”叶深深反唇相讥,“总之,我会让王妃看到我的设计,而且我相信,我一定能让王妃穿上我设计的衣服!” “呵呵……”艾戈冷笑着靠在椅背上,交叠双腿看着她,“如果不行呢?你是不是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沈暨面前,免得伤害我的眼睛?” 叶深深脑中一闪而过“我出现在沈暨面前怎么会伤害你的眼睛”,但更重要的念头压过了她这个想法,让她脱口而出:“好!那么如果我成功了呢?” 艾戈微眯着眼睛看她,就像上次她说自己会在青年设计师大赛中获奖一样,带着轻蔑但又考虑着其中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片刻之后,他终于还是露出了冷笑的表情,说:“我认为,就算你脱光了在皇宫门前的草坪上裸奔,塞西莉亚王妃的眼里也不可能出现你和你的设计!” 叶深深简直被气坏了:“好,如果我失败了,那么我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和沈暨面前;可如果我成功了,那么就请你脱光了绕皇宫草坪跑一圈!” 如此严重的赌局,艾戈虽然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但脸上的神情也不由得开始凝重起来,然而还没等他考虑清楚,旁边已经有人淡淡地接上话:“赌了,我们是见证。” 正是顾成殊,他和沈暨已经出来了,他站在门口一句话就将这事定了局,而沈暨则在旁边惊疑不定地看看叶深深又看看艾戈,感觉无论哪个输对他来说都不算好事。 毕竟,叶深深输了,以后可是两人无法见面;而如果艾戈输了,让他裸体绕草坪一周的画面……无法想象啊! 被顾成殊一句话噎住,艾戈骑虎难下,悻悻地“哼”了一声,连头发都懒得剪了,直接抓起自己的外套和手套,冷冷地说:“走。” 沈暨一脸痛苦地仓促看了叶深深一眼,无奈地摆摆手,跟着他出门去了。 叶深深却给了他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双手握拳表示自己一定能行。 juan给叶深深做头发护理,顾成殊坐在旁边看着,见她脸上完全没有紧张的表情,便问:“不担心输掉吗?” 叶深深“啊”了一声,说:“当然不担心啊,我又不用裸奔。” “但你承诺输了就不再见沈暨和艾戈。” “对呀,我说的是不再见他们俩,所以他们俩同时出现的时候我躲开就好了,平时私底下想和沈暨见多少面就见多少面喽!”叶深深冲着他狡黠一笑,“反正艾戈这个外国人也不懂我们中国人的文字内涵。” 顾成殊看着她说到沈暨时脸上那开心的笑容,便垂下眼睫转开目光,问:“那么,你有把握让艾戈裸奔吗?” 叶深深想了想,一脸沮丧:“有……三分之一的可能性吧。” “三分之一?” “对,我把我和薇拉的情况对比了一下。第一,我们都有受到邀请,但加比尼卡有人脉有关系,而我虽然是塞西莉亚王妃亲自约请设计的,但薇拉收到的是官方邀约,而我只是私下口头约定,说不定衣服都送不到她面前,所以这一点我是劣势。第二,薇拉个人风格强烈,但塞西莉亚王妃因为怀孕,可能更喜欢柔美一点的设计,这是我的优势。可问题是,薇拉这么强的能力,她要做柔美的风格也不一定做不出来,王妃说不定也希望自己能有风格独特的孕期礼服,那么这又是我的劣势了,总的来说,这一点我们打平。第三,薇拉总体能力比我强,这一点我自愧不如。综合起来,两负一平,她赢的面大,我的胜算则小得多。” “然而无论考虑多少因素,最终决定你们成败的,还是你们最终的设计。设计师只能靠设计说话,其他全都是虚的。”顾成殊说。 叶深深重重地点头,一不小心扯到了自己的头发,顿时一声低叫。 juan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说:“脸,小姐,这个世界靠脸说话!” 叶深深按着自己的头,不由得苦笑了出来。 好吧,如果靠脸和薇拉pk的话…… 好像胜算更小了呢。 然而人生的起起落落简直是难以预料。 叶深深回家研究塞西莉亚的喜好,来为设计做准备时,却发现mortensen宣布,旗下的设计师郁霏已收到邀约,将会为塞西莉亚王妃设计一系列重要服装。 目前塞西莉亚王妃怀孕的消息还未正式公布,所以mortensen只说是重要服装,但叶深深知道,郁霏肯定也是收到了设计孕妇装的邀约。 顾成殊见她面露诧异的神情,走到她身后瞥了电脑屏幕一眼,也略觉诧异:“mortensen虽然是蓝血大牌,但他的风格和皇室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怎么会和塞西莉亚搭上线的?更何况郁霏的能力和名气,根本不足以出现在皇室服装顾问的眼中。” 叶深深想了想,喃喃道:“不知道她背后强大的推手是谁……” 几乎与此同时,在度假庄园中,塞西莉亚王妃也问出了相同的问题:“这个名叫yufei的设计师是谁?” 她的服装顾问解释道:“因为王妃对中国那位设计‘莫奈’系列的叶似乎很有兴趣,但她本人因为刚刚引起过风波,所以我们觉得或许不太适合皇室的形象。但现在我们发现了一位更出色的中国设计师郁霏,因为相同的文化和教育,郁霏的设计与那位叶小姐据说很有相似之处,甚至有人说……”他打量着王妃的神情,神秘地笑道,“有人说叶最开始设计‘莫奈’时,构思雏形就来自于郁霏以前的一组设计。只是郁霏那时候在中国,那组设计没有得到推广,所以被埋没了。” 塞西莉亚王妃皱起眉,问:“这种传言对于一个设计师而言可是致命性的打击,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顾问一时语塞,讷讷说:“我想既然许多人在这样传言,或许……” “据我所知,叶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而且她的能力足以夺得青年设计师大赛冠军,如果她的灵感来自于其他人的话,那么这个目前身在mortensen的设计师郁霏又为何不站出来控诉呢?毕竟,‘莫奈’这组设计可是足以成就一个设计师的伟大作品。” 顾问只能狼狈地说道:“这……王妃质疑得对,我确实是轻信了。不过在联系到郁霏之后,我看到了她以前的那些设计,确实很不错,感觉与王妃的风格还是契合的。” 塞西莉亚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那么,等她的作品送到之后再说吧。” 经过确认之后,郁霏很快就在自己的主页上发布了对皇家的致谢感言。 “能得到塞西莉亚王妃的信任并受委托设计重要服装,是我职业生涯的无上荣幸,谢谢大家对我的关注!” 配图是郁霏在街上回眸一笑的照片,温婉明媚,赢得粉丝无数赞颂,显然她在明星设计师的道路上走得无比娴熟。 叶深深关了她的页面,继续搜寻塞西莉亚王妃的兴趣爱好,研究她日常的着装类型。皇室的风格一般都是雍容优雅,颜色也多是庄重的暗色与中间色,几乎没有很饱满的色块。 说起来,塞西莉亚王妃也有三十出头了,现在生孩子算是比较晚了吧。叶深深想着,又查了查她的国家,才发现这个寒冷的北欧国家,出生率已经低到负线。一个大家都不愿意生孩子的国家,简直恨不得全民丁克,首都若有孩子出生,市政厅都要滚动播放讯息表示庆祝。连塞西莉亚王妃这一胎,也是皇室二十年来第一次。不过因为民众对这方面的忽视,这个五年前就嫁入皇室的王妃,到现在还没有怀孕的消息传出,大家也对此视若无睹,好像连皇室下一代的继承人都懒得作为八卦谈资。 叶深深趴在电脑前,闭着眼睛考虑自己所搜集到的资料。 冷漠的国度,冷清的皇室,充满期待的母亲,不欢迎孩子的民众。 她想要为王妃设计一件衣服,却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或许她可以做得更多一些。 为了帮助塞西莉亚王妃,也为了战胜薇拉。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能力,与薇拉相比或许还差了一截。所以她得从别的方面来弥补。有时候,技术和工艺并不决定一切,或许塞西莉亚王妃需要的,也不仅仅是一件好看的孕妇装,拿来在发布会上穿一穿就束之高阁。 她思考着,沉浸在自己万端的思绪之中,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表示她还没有睡着,她只是想着,一直在想着。 她眼前恍惚出现了无数的幻觉。 是她还没出生之前的幻象。母亲轻抚着自己体内渐渐孕育的她,她可以感觉到母亲那无比伤心又无比坚定的酸楚。不受欢迎而来到这个世界的深深,未出世就被父亲抛弃的深深,却在母亲的体内静静生长,在母亲倔强固执的坚持下,来到这个世界,一日日长成如今的模样。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印象。四岁的她趴在母亲的缝纫机下,睁大眼睛看着面前一直在移动的布条和线头。轻微的咔咔声伴随着渐渐流泻下来的布料,蒙在她的脸上,窗外是暮春时节,万物葱茏,方兴未艾。 是她在梦里一次又一次见过的景象。她牵着孩子的手慢慢地沿着长满春草的小路走着,孩子忽然欢笑起来,张开双臂向着前方奔跑而去,那个男人笑着俯身将孩子抱起,向着她走来。 她有时候能看清楚,那微笑的是顾成殊的面容。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在她的梦里,整个世界都是明亮而轻快的颜色,所有的色彩都饱和得快要滴落下来,而她人生最终的幸福就定格在那样的情景。 叶深深的眼睛猛然张了开来,透过工作室的玻璃隔断,看向外间的顾成殊。 他不知和谁在说话,语速缓慢,神情专注,拿着手机的五指修长而白皙,微凸的骨节显示出优美的力度,和他那略显深邃的轮廓如此相衬。 这是她的顾先生,完美契合从小就缺乏父爱的她所有理想的顾先生。 她的梦想,她的期望,在她迷失前路时的灯塔,在她风雨跋涉时的大树,在她脱力疲惫时握住她的手。 在这个孤单的国度,也唯有他在她身边,才让她有了家。 家……念起来平和到平淡的一个字,她一生中至今追寻不到却最为渴求的东西。 眼前虚无缥缈的迷雾,似乎终于缓缓聚拢,凝聚成她可以触碰抓紧的东西。她长出了一口气,在这一刻忽然觉得挡在自己面前的薇拉也并不值得畏惧。 她用力抓起笔,开始在纸上落下第一根线条。 第十七章 春水 第十七章 春水 沈暨很担心很担心。 担心得他翘班来到叶深深和顾成殊的住处,查看叶深深的设计进展。 顾成殊开门看见他,便往他身后扫了一眼,问:“艾戈呢?” “求别提,反正我是冒死来的。对了,我打探了一下,薇拉那边我是无能为力,不过郁霏的基本设计我已经弄到手了。”沈暨拿着手中一个档案袋给他看,“要研究一下不?” 顾成殊回头看向工作室,叶深深还在埋头画着设计图。 他想了想,走到门口敲了敲打开的门,说:“深深,沈暨给你带来了一个东西。” 叶深深有点茫然地抬起头,似乎还没从自己的设计里面回过神:“什么?” 沈暨把手中的档案袋拍在她的面前,说:“郁霏的设计初稿,我用非法手段从她的同事那里拿到的!郁霏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能力,所以她的设计其实是和别人合作的,只是署名只有她一个人!” 叶深深呆呆地看着他,问:“没必要吧?” “什么没必要?这回的事情多严重你知道吗?”沈暨的脸上露出千年难得的严肃慎重神情,皱眉说,“谁叫你答应艾戈,要是输了的话我们就再也不能见面了!” 叶深深眨眨眼,说:“我说的是再也不和你们见面——也就是不同时和你以及艾戈见面。” 沈暨的嘴巴圆成一个o形,似乎不知道叶深深也会搞这样的文字陷阱。许久,他才回过神,说:“但……但我们也得赢啊,因为……我还挺想看艾戈输掉的那一刻,绕着皇宫裸奔一圈的情景的……” 叶深深将自己的手按在档案袋上,迟疑了片刻之后,终于慢慢抬头看向沈暨,缓缓摇了摇头,把档案袋又推回他面前,说:“不要。” 沈暨疑惑地看着她。 她仰望着沈暨,眼睛清澈明亮,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要赢,但不想要借助任何私底下的手段。” 靠在门口看着他们的顾成殊,脸上露出细微得难以察觉的笑意。 沈暨面对她的坚持,有点沮丧:“反正已经弄到了,你稍微看一看嘛……” 叶深深摇摇头,说:“不需要,我的对手不是郁霏。” 沈暨叹了一口气:“好吧。” 他把档案袋收回来,目光落在她正在设计的图纸上,扫了一眼之后,便情不自禁地走到她身后,认真而专注地仔细端详着每一根线条和色块。 叶深深抬头朝着他一笑,将设计图拿起来递到他面前。 沈暨直接把手中郁霏的设计图丢到了旁边的废纸篓中,然后抓过她的设计,放在眼前专注地看着。他的目光一瞬不瞬,久久地盯着,仿佛自己面前只剩下这幅设计,再也容留不下任何东西。 许久,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将目光又转向叶深深,激动地喃喃道:“深深,你知道吗……我仿佛觉得,已经可以开始考虑艾戈裸奔的那天,我应该穿什么衣服用什么表情了。” “真的吗?”叶深深也略微松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的设计图仔仔细细再看了一遍,低声说,“不过我们还不知道薇拉的设计是什么样的呢。而且审美是没有标准的,不是说好就是好,说差就是差。每个人的眼光和喜好不一样,选择的可能性也都在变化,所以……” 沈暨当然也知道,不过还是说:“反正以我个人的眼光看来,除此之外,世界上不可能有更令我喜欢的其他设计了。” 叶深深本来疲惫的面容上,因为他的话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设计图,默默点头说:“是,我也觉得这是我眼中,全世界最美好的孕妇装了。” 顾成殊也走进来,端详着叶深深的设计图,说:“其实你们还忽略了一件事,到时候王妃若是穿着这件衣服出镜,必将引起时尚界巨大关注,所以背后博弈的力量,比我们想象的要激烈很多。而我们在塞西莉亚王妃身边并没有任何助力,但薇拉和郁霏有。” 沈暨立即想到一件事,问:“背后支持郁霏的人是谁,你查到了吗?” 顾成殊点了一下头:“嗯。” 但他却并不说是谁,让沈暨有点疑惑:“是mortensen吗?他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皇室的人了?” “不,与mortensen毫无关系。”顾成殊说着,皱起眉头,低声说道,“她被推到台前,是因为有人找上了她,想要让她来阻碍深深,仅此而已。” 叶深深抬头,与顾成殊四目相望,沉默地抿住唇。 沈暨追问:“谁和深深有这么大仇,居然要在这种事上阻碍她?” “不仅仅是这件事,我估计……要是我猜得没错的话,以后深深的麻烦可大了。”顾成殊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性,但连他都觉得麻烦大了,这让叶深深和沈暨不由得面面相觑,背后都冒起一股寒气。 叶深深低下头,将目光定在自己用心血凝集的这张设计图上,感觉到恍惚的伤感。 也不知自己所有的努力,在背后波谲云诡的阴谋之中,是否真的能有意义。 亮橙色的悍马直冲而来,一个凶悍的急刹车停在路边。 薇拉跳下车走进咖啡馆,把包丢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后随意地跷起修长的双腿,看着对面的顾成殊:“怎么了,又要瞒着女朋友和初恋叙旧了?” 顾成殊不动声色地把点餐的单子往她面前一放:“能被你拿来当初恋,真是荣幸之至。” “能被你拿来激励你现女友,我也深感荣幸。”薇拉说着,无聊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怎么不带她出来?我还挺想念她的,那委屈的小脸蛋每次看见了都想捏一捏。” 顾成殊警告地看了她一眼:“点到即可,别太过分了。” “呵呵……心疼了?”薇拉随便点了杯水,往椅背上一靠,抱起双臂,“今天又忽然找我,有什么事?” 顾成殊说:“关于塞西莉亚王妃的事情。” “真看不出来,你居然也这么八卦,来打听她怀孕的事情?”薇拉瞟了他一眼,“还是说你要在他们国家投资,怀疑会有影响,所以来打探一下这件事的真实性?” “你想多了。我只是听说郁霏也接到了同样的委托,所以怀疑她接到这个委托,与我父亲——或者说与顾家有关。同样,我也有点疑惑,你接到这个委托,是否与我的父亲有关?” “郁霏?你传说中的前女友之一?”薇拉拨弄着杯子中的柠檬片,皱起眉头,“实话跟你说吧,这件事我是加比尼卡推荐的,和你父亲绝无关联。不过之前你父亲和我在一个聚会上遇到过,他曾有意在我面前提起你,我装作不知道他的意思就过去了——对了,他的新女伴是个漂亮的混血儿,很有点你妈妈的气质。” 顾成殊对父亲的绯闻已经完全失去兴趣,只淡淡地评论道:“在世的时候不加珍惜,失去后又开始假装情圣,有什么意义。” “还有,你父亲连深深都看不上,怎么可能看得上郁霏?他为何会帮助郁霏呢?” “我猜想他是希望我的现女友和前女友鹬蚌相争。” “这么说我也是他计划中的一个?” “不,他可能比较希望你是渔翁。” 薇拉露出诡异的笑容:“哇,真荣幸,难道说我要嫁入顾家了?” 顾成殊淡淡地说:“或许我入赘任氏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薇拉顿时大笑:“哈哈哈,成殊你现在比以前好玩多了嘛,居然学会开玩笑了!跟我说说,深深是怎么改变你的?” 顾成殊避而不答,只说:“深深也受到了邀约,为塞西莉亚王妃设计孕期的衣服。” “什么啊……难道说全世界的设计师都收到了她的邀请?” “不,据我所知,刚好就是你们三个。” 薇拉想想又爆笑出来:“好吧,你的初恋、前女友、现女友齐聚一堂,多大一场好戏啊,哈哈哈……” 顾成殊没有搭理她,直等她自己停下来,才说:“以我的分析,深深成功的可能性不大,而你最大。” “不好意思,我的衣服已经设计好送到王妃那边去了,没法为你家深深放水。” “谁要你放水了?”顾成殊略微皱眉,说道,“你应该有塞西莉亚王妃那个造型顾问的资料,一点也行,我自己会去调查,看看究竟是否与我父亲有过接触。” “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你自己慢慢查吧。”薇拉抓过旁边的便笺纸,在上面写下了名字,“你和你父亲这么针锋相对,会波及深深吧?” 顾成殊点了点头,说:“所以我现在要做的,就是避免伤害。” “加油啊,第一次坠入爱河的我的初恋。”薇拉把便笺纸拍在桌上,推到顾成殊面前,“不过我有预感,目前深深将要接受的最大的打击,估计就是我给的——真不好意思,我非常满意自己那套设计,可以说那是我有史以来最得意的作品,既独特前卫又是完美的孕妇装,甚至还顾及了国家历史与特色,我不信还有谁能拿出比我更棒的作品。所以你的深深可能要遭受失败的沉重打击了,到时候,你可要记得好好安慰她哦。” 顾成殊略微挑了一下眉,说:“要安慰谁还不一定呢。” “恋爱的人真盲目。”薇拉给出最后一个评价,站起身结束谈话,“跟你说一个事实吧,最终放在王妃面前的,只可能是我的设计。” 放在塞西莉亚王妃面前的,其实有两件衣服。 一件是礼服,采用王妃平时穿得最多也公认最衬她肤色的珠灰紫,用层层叠叠的纱来营造出宽松又优雅的形状,垂坠感极好的真丝纱使得宽松的腰部并不显得臃肿,仿佛她的身材不会因为怀孕而产生任何变化,只是偶尔穿了比较宽松的衣服而已。 塞西莉亚王妃拉起裙摆看了看,问:“这是哪位设计师的作品?” “是yufei的。”她的造型顾问对于自己推荐的设计师,自然夸赞有加,“这件设计非常巧妙,完美地克服了孕期身材变形的难题,将会使王妃的美貌一如既往,不会有任何改变。” 塞西莉亚王妃点了点头,她看起来也十分喜欢这件衣服,将它放在面前前前后后看了许久,才看向另外一件。 这是一件纯白的礼服,下摆用镂空、渐变色和褶皱营造出晶莹剔透的质感,采用的意象是冰山——正是他们国家的象征。 及踝的锥形长裙,高腰的设计,从腰部开始向下延伸的裙摆,正好完美地遮掩住了腹部。而完美模拟冰山的细微又富于变化的花纹、看似随意但其实每一条都经过精心设计安置的长短褶皱,又使得这件裙子精致而充满细节,绝不像普通的白色礼服一样显得单调乏味。 塞西莉亚王妃凝视着衣服,许久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而顾问则瞠目结舌地说:“这……这可真是绝妙的设计。” 正在旁边的王储听到他激动的声音,便走过来看了看,也点头道:“能在设计中融合了我们国家的象征,却又不是t台上那种单纯只为表达设计师意象的概念,就选这件吧,非常适合我们的发布会。” 塞西莉亚王妃点了点头,拿着衣服便进了更衣室,将它换上。 从颜色到剪裁,从花纹到廓形,无可挑剔的一件裙子。它不但与塞西莉亚王妃优雅高贵的气质倍加合衬,而且还拥有着深远的寓意。 王储站在她身后,示意她转身让自己看了一圈后,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说:“我觉得,这是一个顶级的设计师。” 顾问在后面附和道:“这位设计师是加比尼卡大师的弟子,如今的加比尼卡品牌主要设计者,vera·ren。” “很完美,就这件吧。”王储首肯。 塞西莉亚王妃对着等身穿衣镜内的自己,也露出笑容:“确实是完美的礼服,我真喜欢。” 只是,这么美好的礼服,在让她觉得好看的同时,却似乎觉得缺失了什么。 是什么呢…… 塞西莉亚王妃走到更衣室中换衣服时,目光瞥过挂在旁边的那条“莫奈”,才忽然想起一件自己都快忘了的事情。 她换上了家居的服装,走出去问自己的顾问:“之前有人要给我寄一条与“莫奈”配套的丝巾,你看到了吗?” 她所有的服装都是顾问经手,所以他想了想,点头说:“有,从法国寄过来的一件包裹。不过因为对方不在我们的联络名单内,所以我没拆开看就交给王宫安保处理去了……” 塞西莉亚王妃说:“立即去取过来,连同——里面应该还有的一件衣服。” 顾问有点迟疑:“可是,按照规定……” “那么你叫人清洗熨烫后再拿给我吧。” 顾问见她坚持,也只能转身立即出去了。王储疑惑地看着她,问:“怎么了,很重要的丝巾?” “不……我只是有点期待,想看看她会给我寄来什么样的惊喜——她也答应要为我设计一套孕期服装的。” “别傻了,亲爱的,不会再有比这套冰雪王妃更好的了。”王储说着,毫不在意。 “是的,我也这样想,不过看一看也无所谓,是吗?”塞西莉亚王妃在沙发上坐下,取过旁边的育儿杂志翻看着。 没过多久,熨烫好的衣服和丝巾就送到了。 丝巾是比较厚重的重磅真丝,可以当作披肩方巾使用,在冬天里搭配那件无袖连衣裙非常合适。 而那件裙子,当王储好奇地走过来,将它从托盘中拿起,放在面前打量的时候,不由得紧紧皱起了眉头。 他举着礼服裙,转身示意给塞西莉亚王妃看:“亲爱的,你觉得这样一件衣服,会适合你、适合一个王妃吗?” 塞西莉亚王妃的目光落在裙子之上,一瞬间脸上写满了失望的神情。 她走过来将裙摆扯起看了看,轻叹了一声,说:“好像根本不是我的风格,可能她和我仓促一面,我也没明确告诉她自己的身份,所以她不太理解我想要的东西吧。” 王储将衣服放下,丢在沙发上说:“算了,还是选白色的吧。” 塞西莉亚王妃点点头,但再想了想,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又有点好奇地说:“或许我可以试穿看看?如果可以的话,以后随便当作起居服也可以,因为我确实没穿过这种颜色和款式的衣服呢。” 看着她难得露出小女孩般的神情,王储也不由得笑了出来,将衣服拿给她,说:“那么试试看吧。” 叶深深第二次来到努曼先生在巴黎郊区的住处,这回是顾成殊送她来的。 冬日的池塘冰封,岸边的树一棵棵站立着,早已落光了所有的树叶,光秃秃的枝丫使晴朗的天气更显清冽。 努曼先生在壁炉边替他们调制咖啡,精神很不错:“深深,恭喜你,目前你们从‘数字包’开始的品牌造势非常成功,我仿佛看到你们的品牌一经推出就一鸣惊人的那一刻了。” 叶深深点头,笑道:“是的,所以我们正在筹备深叶品牌诞生事宜,到时候应该会做高端品牌,设计风格会走我一贯熟悉的路线。只是我毕竟是新人,又是做网店出身,所以还有点忐忑……” “你是担心,自己无法发展为高端品牌?”努曼先生思忖着,说道,“其实你在时尚圈已经有一定的知名度和影响力,而且现在你又拥有element.c,凭借它的渠道、品牌和资源,实现你自己品牌的嫁接开发完全可以事半功倍。” 叶深深点头,说:“是的,我们也是这样想,我的道路比别人已经要平坦顺利很多了。” “放心吧,成功应该是可以预见的,不过——”努曼先生的目光落在顾成殊的身上,笑道,“顾先生肯定还有自己的想法,他对于你的前路一直策划得无比精确,难道说对于这样的开局,还不满意?” 顾成殊向他点头致意,说:“如今我们天时地利,只要再借一下努曼先生您的势,我想,深深就能有最好的开始了。” 努曼先生想了想,问:“你的意思是……” “我们想请努曼先生与我们一起,在深叶面世之时,推出一组bastian和深叶联名设计的服装,让我们的品牌在一开始就提升一个高度。” 全新品牌与成名已久的前辈设计师联名设计,而且是与近年来已经淡出时尚界,很少再自己亲手设计的巴斯蒂安一起,必然将引发风潮,甚至足以成为时尚界的一场盛事。 努曼先生看看紧张的叶深深,只略微迟疑了一瞬,便笑道:“这样啊,那看来我要好好准备自己的设计方案了,免得被自己的弟子给比下去了。” 他这么爽朗地一口应允,令一直忐忑的叶深深感动不已。她眼中难以自禁地涌起泪花,站起身向着努曼先生鞠躬致谢,声音也有些哽咽:“多谢老师……” “你是我的弟子,为你打开一个全新局面,是我应该做的。”努曼先生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只是你创建了自己的品牌之后,以后的坎坷起落都要你一个人去面对了。我是过来人,知道其中的辛酸和喜悦,也期待着你去直面这一切,并享受其中。” 叶深深点头,仰望着努曼先生,又转头看顾成殊。他站在她的身后,唇角也挂着一丝难掩的笑意。 叶深深心想,努曼老师,您说错了一件事。 以后的一切,我并不只有一个人去面对,因为,我还有永远在我身边的顾成殊。 圈子很小,很多事情在还未开始之前便不胫而走。 但对于加比尼卡和其他几个老友的突然到访,努曼先生确实很惊讶。 加比尼卡喜欢热闹,而努曼先生喜欢安静。所以加比尼卡弄了个酒庄,时常开品酒会,恨不得把自己的游泳池也像当初的大师一样镀一层黄金,而努曼先生则住在花园里近乎隐居,面对着与莫奈一样的睡莲池塘。 一开始气氛很不错,大家喝过了努曼先生亲手弄的咖啡,然后品尝加比尼卡带来的酒,欢聚一堂讲着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前设计界的旧事,感叹当年人才济济和现在这些不入流的新人。 “说起来,我听到一个风声。”加比尼卡向着努曼先生发问,“听说你要和那位弟子弄一个联名设计,保送她的品牌上市?” 努曼先生笑道:“是的,她是我的关门弟子,为她铺路我乐意之至。你的那位弟子呢,有没有自创品牌的打算?” “我的弟子哪有你的好啊,薇拉性格桀骜,又满世界地跑,很有主见,我哪儿管得住?”加比尼卡笑哈哈地说,“还是你好啊,叶来自于中国那个第三世界,听说整片大陆上全都充斥着廉价、低端、平民、粗制滥造,所以她来到我们这边,对我们这个高端的世界自然抱着仰慕崇拜的心理,所以在努曼你面前肯定也是乖乖听话,不可能敢与你起任何争执吧。” 努曼先生笑了笑,委婉地说:“我去年刚去过中国,那边发展得很不错,不是我们印象中的国度了。” “其实我也赞成加比尼卡的看法。”另一个老友举着酒杯,说道,“一个异世界的小姑娘创造的品牌,如果迅速进入我们高端的圈子,甚至成为主流大行其道,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努曼先生皱起眉,正想说什么,加比尼卡又说道:“她是你的弟子,若是在你的许可下在大牌的夹缝中零敲碎打,一直让品牌汲取她的灵气和才华为己用也就算了,毕竟偶尔出一两个平民设计师并没什么。但如果她要借助我们的老品牌——比如说element.c——和老牌设计师——比如说你的力量,让她从最低端的网店、第三世界中崛起,野心勃勃地意图创立一个比肩我们的高端品牌,这将是我们所有人都不乐意看到的事情,并且,对我们传统的品牌也绝对是威胁和冲击。” “对,我赞成加比尼卡的意见。野蛮人的血液绝对不允许混杂入蓝血之中,否则这个高阶层的世界就要链条断裂、翻天覆地,甚至被彻底摧毁。”老友们纷纷附和道,“想想看吧,努曼,一个一件衬衫只要几美元的地方,设计、出售着大量廉价服装的一个网络店铺,妄图跃升为和我们一样的高端品牌,这带来的后果是什么?是人们对我们蓝血大牌们的嘲笑与不信任,她会给我们整个时尚界带来灾难性的雪崩!” 听着他们的话,努曼不由得想起了当初艾戈在拒绝叶深深进入安诺特时,也是这样的反应。 “一个来自中国这样的品牌荒芜之地,开低廉网店的女生跻身chanel、valentino、fendi的行列,这将会使无数人产生怀疑,我们整个高端行业与那些低端行业,是不是毫无区别?中间的壁垒是不是脆弱得一击即溃,所谓的奢侈品是不是我们营造出来的骗局?” 那时候他的担心成真了。 她的出身太过卑微了。高端设计行业要接纳这样的一个人,就肯定会担忧她一身的泥泞,在进入冰雪城堡之后,使得泥水蔓延,使整座城堡面临溃烂、坍塌的危险。 那时候她证明了自己,让安诺特接收了她,因为她的灵气与才华可以被他们所用,她有极大的可能会像之前的大部分设计师一样,被榨干了灵感和才能之后,再没有立足之地,被赶出城门之外。 但如今,她却异想天开般地要在这座宏伟的城堡内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大厦,在这城堡内占据自己的一席之地,甚至可能超过之前很多高大的建筑,成为这里最引人瞩目的景观。 谁能容忍她? 谁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孩,一步步在这样一块陌生的大陆扎根,然后创造出令人仰望的高度? 努曼先生迟疑了,如他的好友们所料,他沉默地把这件事可能会带来的后果仔仔细细推敲了一遍。 在时尚界打拼了数十年,无数的业界荣誉与狂热粉丝,都彰示着他功成名就、成功圆满的一生。他将成为时尚界载入史册的大帝,永远值得被人提起。 然而取得这么巨大的成功之后,可以功成身退的他,是否应该在此时与整个时尚界的主流声音背道而驰,是否可以不考虑自己多年的好友、数十年的圈子,而将众人一致反对的叶深深推上高峰呢? 这背后的一把助力,也许创造的是一个神话,也许摧毁的是一段历史。 一个女孩千里迢迢来到欧洲成为时尚女王的神话。 一段冰雪大陆被彻底打破冰封以至于消融的历史。 他会不会成为那个成就了全新世界泛时尚的推手。 他会不会成为那个粉碎数百年欧洲大牌神话的人。 努曼先生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一个谁也担负不起的责任。 不仅仅是他帮助了自己的弟子,不仅仅是他成就了一个女孩的梦想。 可能会演变成,全球时尚重心的迁徙、无数经典品牌的轰然倒塌、欧洲目前时尚工业的摧毁、蓝血骄傲的不复存在、整个行业彻底的洗牌。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出了一口气,说:“让我……再考虑一下吧。” 在回去的路上,加比尼卡一直在沉默,闭目养神。 众人讨论着叶深深的事情,有人问:“加比尼卡先生觉得,努曼先生会不会改变主意?” “无论会不会,他最终都只能放弃那个叶深深。”加比尼卡的声音低低的,却不容置疑,“因为,叶深深现在已经引发了业界的集体关注,背后几股大势力对于她的狙击,才刚刚开始……就算努曼想坚持,他也绝对扛不住这个压力,只能丢开。” 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问:“这么说,叶深深是肯定要失败的?” “肯定。” 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有人若有所思。 车上的电台正在播放着新闻,主持人轻快地说:“塞西莉亚王妃正在宫中召开记者会,宣布已经怀孕三个月。” 加比尼卡随口说:“宣布了?我记得她穿的应该是薇拉设计的服装,我还没看过那件设计呢,上直播看看吧。” 听他这么说,大家都来了兴致,纷纷打开直播视频页面,观看新闻。 画面上是身穿深蓝套装的皇室发言人的身影,难得带着笑模样:“皇室医生一小时前刚刚给王妃做过检查,目前胎儿状况良好,正在母体中健康发育。王妃的身体很不错,每天严格按照营养师的配比进餐,也坚持每日做孕期瑜伽,希望腹中的孩子能健康成长……” 镜头终于拉到了走出来向众人打招呼的塞西莉亚王妃的身上。 视频前观看的众人都愣了一下,车内一时没人说话。 因为,王妃穿的衣服,不是薇拉的风格,肯定不是。 王宫的发布会现场,在千年不变穿着冷色套装的发言人之中,塞西莉亚王妃款款走到镁光灯前,抬手微笑着向众人打招呼。 平生第一次,这位总是穿着黑白灰之类稳重色调的王妃,穿上了一件春水般潋滟的礼服。碧绿苍翠的天鹅绒,像春日绽放新芽的雪松,虽然生机勃勃却略显厚重。但在浓厚的苍绿裙裾之上,是露肩的双袖,袖子由淡如春雾的薄纱制成,两种不同的料子因为相同的颜色而异常和谐地相融在一起,拼接的弧度非常柔和,既像泉水流淌,又像春草轻拂,更像春日清晨的雾气笼罩着在阳光下苏醒萌发的春树。 北欧严寒的冬日,只因为这件裙子,便显得春意盎然,王妃身边所有的景物也显得格外鲜明。 三个月,其实塞西莉亚王妃的身材还没有任何变化,这件裙子也根本不像其他孕妇装一样,有意强调腰部的宽松曲线。但塞西莉亚王妃穿着它站在人前,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到,她孕育着一个小小生命的幸福感。 春日蓬勃的气息,萌芽生长的微妙感觉,温柔的幸福与从容的岁月,在这件温暖的裙子上流溢而下,蒸腾着向面前、向屏幕前蔓延,让所有人看到她身上散发的难以言喻的光辉。 不需要身材的变化、不需要言语的表达,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明白,这个一贯高贵地生活在王宫中的女子,迎来了自己人生中另一个阶段。 在她穿上这温和柔软的春日礼服的一刻,她成了一个普通的、幸福的、充满希冀的母亲。 在现场一片低低的赞叹声中,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静止的和动态的画面上,这袭春水般的礼服伴随着塞西莉亚王妃的身影迅速地扩散到全世界,出现在每一个角落。 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也让这个寒冷的北欧之国从这一刻起迎来了一波小小的生育高峰,因为有无数人被这和煦温暖的幸福感染,开始了对自己未来的小生命的期望。 叶深深又上了热搜。 但这一次与前一次的待遇大相径庭。 前一次是动物保护事件,伴随的是谴责、挖苦、讽刺和咒骂,而这一次伴随着王妃的礼服再一次刷新了人们对她的印象。 塞西莉亚王妃卖了她一个大人情。在记者会的最后,有人提问,王妃的这件礼服是如何选择的,好像与她平时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大部分问题由王宫发言人代答的塞西莉亚王妃,此时居然主动说道:“这是senye为我特意设计的衣服,她是一个女设计师,所以才会如此理解我,懂得我作为母亲的意义。其实刚看见这件衣服的时候,我和丈夫都是惊讶的,觉得它似乎不适合我以往塑造的形象,但在试穿之后,我的丈夫对我说,就是这件了。” 她说着,在镜头前笑得温柔而从容,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端庄的笑,也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标准笑容,而是真正能让人看到她内心盛开花朵的笑容。 “这是我人生中最重大的改变之一,我的人生从此将进入全新的阶段,拥有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感觉。和这件衣服要表达的一样,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全新的、前所未有的,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正充满期待地,迎接幸福的到来。” senye,这个词立即进入了热门搜索之中,可惜所有人都是一无所获,对这个完全陌生的名词束手无策。 “我也没想到啊……”叶深深看着被网民甚至报刊热烈讨论的“senye到底是什么”的话题,有点无奈又有点兴奋地对顾成殊解释说,“我只是因为刚刚试制了第一批senye的标签,所以就随意地缝在内衬中了,没想到王妃居然会注意到,还提前跟人宣布了。” 顾成殊从容道:“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这意味着我们马上就可以着手安排品牌发布事宜了,同时也能给市场造成‘看得见却得不到’的饥饿感,对于深叶品牌将来的成功绝对有巨大的促进作用。” “嗯!”叶深深兴奋地点了点头,然后探头看着厨房,问,“晚上吃什么?我们一起做饭吧。” “不做。”顾成殊递给她一个苹果,说,“先吃点水果垫垫肚子,我约了艾戈和沈暨今晚见面,请他们吃饭。” 叶深深眨眨眼,然后才幸灾乐祸地问:“你要见艾戈是……” “没错,我是个一到期限就马上要连本带利收回来的人。” 叶深深看着顾成殊脸上和自己一样的笑容,心想,顾先生你太让我失望了,怎么和我一样,你也会露出这种小人得志的模样啊! 艾戈的脸色很难看。 非常难看。 简直要去死一死的那种难看。 但是他还是坚强地赴约了,身边是强自压抑却依然难掩窃喜的沈暨。 沈暨一看见叶深深就扑上来紧紧拥抱她,语无伦次地说:“深深,你太棒了!真的真的真的太棒了!” 叶深深兴奋地和他抱在一起,两个人都开心得差点又蹦又跳起来。 顾成殊和艾戈在旁边看着,却心照不宣地没有打扰他们。 直到兴奋的热潮过去,四个人坐下,沈暨一边点菜一边还在说:“深深,你肯定不会知道,无聊打开手机忽然发现我们商量后并未公开的品牌名已经上了热搜的刺激!我当时差点得心脏病了!” 艾戈脸色铁青,一顿饭吃下来连刀叉都没怎么动过。三人都很理解他,毕竟,无论谁在马上就要开始裸奔之前,都会吃不下饭的。 沈暨说:“尤其吃多了导致小腹微突,到时候衣服一脱,会被人诟病身材的。” 顾成殊说:“吃完就跑确实对身体不太好,建议饭后休息半小时再开始。” 叶深深说:“赞成休息半小时,我们赶紧把相机手机什么的都充一下电,争取拍到最好的角度,毕竟要发朋友圈的。” 艾戈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谁敢发照片?!” 叶深深和沈暨立即缩了头,不敢再说话。 只有顾成殊不为所动,对艾戈说:“是这样的,为了一个赌局而飞去王宫草坪裸奔,我们觉得太浪费时间了,所以现在找了个替代的地方,就在这家酒店门口的草坪,大小设置什么都差不多,你满意吗?” 艾戈沉默了片刻,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满意。” 顾成殊也很满意:“那么,走吧。” 这个草坪果然和王宫门口的草坪很像,就连中间的圆形大喷水池都差不多大小。 到了这步田地,艾戈也不再垂死挣扎了,他一边脱衣服一边沿着草坪往里面走。这么冷的天气,艾戈却仿佛毫无感觉,先扯掉了自己的手套,再甩掉了外面的大衣,然后解掉了围巾,很快又脱掉了里面的马甲和衬衫。 在脱掉长裤的那一刻,他狠狠地瞪了叶深深一眼,眼中怀着刻骨的仇恨,让叶深深的心脏都快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不过,反正叶深深也从不奢望他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所以她朝他眨眨眼,故意把目光下移,落在他的腹肌上。 天色已晚,草坪外的灯光远远地映照过来,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肌肉线条,叶深深觉得真是不错。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顾成殊,忽然之间遗憾起来——上次喝醉了,没看清顾成殊的全身上下啊…… 顾成殊瞪了她一眼,忽然抬手一拉她,手掌在瞬间刚好遮住了她的眼睛,所以她居然没看到艾戈脱掉内裤的那决定性的一刻。 等顾成殊的手掌移开,艾戈已经裸身扑入了水池中,绕着大水池游了起来。 沈暨目瞪口呆:“草坪内圈……也算一圈吗?” 顾成殊似笑非笑地抱臂看着还在游着的艾戈,说:“算吧,他都这么拼了。” 一圈游完,艾戈抓过水池边的内裤在水下穿好,然后浑身僵硬地爬了出来。 沈暨挺想幸灾乐祸一下的,但看艾戈脸上阴沉惨白的模样,只敢朝叶深深吐吐舌头,做了个好可怕的表情,然后赶紧狗腿地跑去给艾戈捡衣服去了。 艾戈头发上还在滴水,他把衬衫和大衣随意地裹在湿漉漉的身上,然后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叶深深,问:“再赌一次?” 叶深深忍住脱口而出的“好啊”,谨慎地问:“赌什么?” “我赌你一年之内身败名裂,被驱逐出时尚界,黯然离开!” 叶深深不敢置信地盯着艾戈,咬紧了下唇。 艾戈悻悻地抓过沈暨手中的围巾和手套,一字一顿地说:“我当然懒得对你下手,但在我看来,你一步步走下去,下场只可能是这样,所以——敢赌吗?” 叶深深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竭力想让自己从那种可怕的感觉中挣脱出来。 沈暨神情惶急,看看艾戈又看看叶深深,可面对这种僵局,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在片刻的死寂之后,顾成殊的声音淡淡传来:“赌了。” 叶深深惶惑茫然地抬头看顾成殊。 顾成殊抬起手,轻轻地覆在她的头顶上,就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他的手掌温暖而稳定,一如既往,不曾变化。 “赌注呢?”顾成殊异常平静地看着艾戈,问,“如果深叶大放光彩,深深创造了空前成功的品牌,那么你又准备如何呢?” 艾戈咬一咬牙,竭力控制自己身上因为寒冷而不停的颤抖,狠狠地说:“我绕安诺特总部裸奔三圈!中午十二点,随便参观,架设摄像机!” 叶深深、顾成殊和沈暨都被艾戈这空前的决心和疯狂的赌注惊呆了,一时竟无法回答。 “而如果叶深深输了,那就由你,顾成殊,围绕伦敦金融城裸奔,直到被警察拦下!中午十二点,架设摄像机!” 顾成殊怔了一下,脸上开始露出难看的表情。 为什么艾戈敢下这么狠的赌注? 他的底气来自于哪里?深深将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浪? 他们的力量,足以面对艾戈口中所说的,这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吗? 还没等他考虑清楚,叶深深已经开了口,说:“我不同意这个赌注。” 她走到艾戈面前,打量着他全身滴水寒战不已的模样,说:“我已经看过你裸奔的样子了,下次再看又有什么意思?所以我提议,更换赌注。” 艾戈死死地盯着她,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说!” “如果我赢了,一年后我没有身败名裂被逐出时尚圈的话,那么我要沈暨到深叶任职,至少,做不做你的助理是他的自由,不用再受制于当初对你的承诺。” 沈暨没想到她的要求竟是让自己得到自由,不由得愕然感动,怔怔望向叶深深。 叶深深则朝他微微一笑,在远远照来的灯光下,她的面容在微黄的光芒中显得更加温暖,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毫无惧色。 沈暨的眼前,如同电光一般闪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小巷子中惊慌失措地抬头看他的模样。 那时候她被灯光照亮的眼睛,和现在一样清澈明亮。 只是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了,就算面对艾戈这样的挑衅、面对着险不可测的未来,她也依然可以坦然面对,毫无惧色。 “所以……”叶深深向沈暨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又转头去看艾戈,“你的新赌注呢?” 艾戈狠狠地脱口而出:“三十年!我要让沈暨,外加顾成殊,给我当助理,当满三十年!” 叶深深真是万万没想到艾戈丧心病狂到了这种程度,沈暨也就算了,他竟然连顾成殊都敢剥削! “至于你……”艾戈是真的冻得不行了,他一手拢住自己的大衣,一手捏住叶深深的下巴,咬牙切齿地说,“到时候我要是心情好,收你到办公室做清洁工!” 他丢下三人,转身大步向停车场走去。 “清洁工?”叶深深揉着下巴,对着他的背影不甘示弱地大喊,“等着吧,总有你跪求我去安诺特做设计总监的一天!” 世界上要是有个人比艾戈更愤恨,那么大概就是郁霏了。 打开自己的主页,网页上方是置顶热门话题“塞西莉亚王妃身穿神秘设计师senye礼服,表达对皇室新成员期待”。 下方是郁霏前段时间发的话题:“能得到塞西莉亚王妃的信任并受委托设计重要服装,是我职业生涯的无上荣幸,谢谢大家对我的关注!” 虽然并没有人记得这条讯息,也没有人把它挖出来说什么,但郁霏还是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打过一样。 她气愤地操起鼠标,准备删掉这条打脸的话题。 后面有人伸出手,将她的鼠标按住,拿了过去。 莫滕森站在她的身后轻佻地笑道:“我伟大的设计师,为什么要删自己说过的话?” 郁霏不吭声,靠在椅子上深呼吸。 他瞥了网页一眼,笑道:“senye……这名字一听就很熟悉啊,你想到了谁?” 郁霏勉强压下自己的急促气息,说:“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也不知是嘲讽还是怜惜:“哦……你的死对头,把你的前男友抢走,把你在时尚界第一次光芒万丈的露面给抢走,现在又把你给塞西莉亚王妃设计重要礼服的伟大成就给抢走了。” 郁霏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senye,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别删了,王妃总会穿上你的衣服的——虽然不是在这么万众瞩目的时刻,但如果平常的时候穿了被拍到呢?到时候你再把这条翻出来,给自己找回面子吧。”莫滕森把手中的鼠标一丢,脸上又挂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话说回来,看你的样子,是不是又在酝酿坏水,准备和叶深深决一死战了?” “和她决一死战的人不是我,但绝对会让叶深深彻底失败,身败名裂被驱逐出时尚界!”听他提起这个,郁霏又忽然笑了出来,仿佛看到了叶深深凄惨的下场,令她无比快意,“快了,很快就是她的死期了!” 莫滕森看着她扭曲的笑意,无奈歪身靠在她的桌上,说:“亲爱的,我得跟你说件事,我觉得你太过执妄了,对于叶深深的恨已经影响到了你的工作甚至是你的人生了,这样让我很难交代……” 郁霏抬眼看他,问:“交代什么?” “比如说,和你联名设计的人;又比如说,大幅度投入却没达到原定目标的广告;再比如说,股东们对于现阶段设计的争议……” 郁霏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脸上浮起冷淡的笑意:“你的意思是,这一切的责任,都得我扛起来?” 莫滕森皱眉,刻意露出左右为难的神情:“唔……也不能这么说,不过付出总要有回报,我虽然相信你的能力,但也毕竟是这个品牌的第一负责人,从工作上来说,我还是希望公司重点扶持的设计师能回馈给我们相应的回报……” 意思就是他找了她是一个决策错误,而错误总要有人承担,所以经过高层们的商讨之后,一切的源头将归结于设计师能力不足问题,于是问题顺利解决了。 郁霏点了点头,说:“好,我明白了。” 莫滕森开心地拥抱了她一下,甚至还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我早就知道你最聪明了,宝贝儿,把工作交接一下吧,祝你离开后一切顺利。” 郁霏嫌恶地抬手擦了一下被他亲过的地方,他也丝毫不在意,笑嘻嘻地挥挥手就走了。依然是那种装了弹簧一样轻快的步伐,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刚刚还玩了一手丢车保帅,而且面前的她就是被丢掉的车。 郁霏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在郁闷中又心烦意乱地停了手。她站在室内静默许久,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已经离开mortensen了,如果不再在这个圈子的话,或许我接下来无法再帮你们了。” 电话那头,对方略微考虑了一下,便说:“这样吧,我给你发个地址,你可以过去找他,就说是我们介绍的。相信你能在他的设计室内找到自己的位置。” 郁霏也没寄多大希望,放下手机后继续收拾自己的物件。 等她把东西都收好,抱着盒子坐进车内时,才想起看一看手机。 上面显示的是,东区十三街,加比尼卡。 第十八章 血缘 第十八章 血缘 顾成殊的动作很快,尤其现在趁热打铁放送出去的效果是最好的,他当然不会放过。 所以,几乎是一夜之间,senye的底就被神秘人给扒出来了。 从塞西莉亚王妃的礼服,到数字姐那个独特的包,近期时尚界最热门的两个话题,被联系了起来,最后揭开谜底,senye就是深叶,设计师叶深深。 熟悉这个名字的人就太多了,于是,青年设计师大赛的获奖设计,戛纳红毯票选第一的礼服,再到引发论战的“莫奈”系列,又一次被掀开。消息被引爆之后,赞誉接踵而来,yeshenshen继senye之后再次刷爆了各搜索引擎,但诸如“肯定有后台”“背景强大”之类的猜测也是甚嚣尘上,议论不绝。 “红了红了,深深你真的狠狠地红了!”宋宋看着店里营业额的噌噌上涨,兴奋不已地通宵了,凌晨五点时给叶深深发消息,一副载歌载舞的狂喜,“哇,咱们店真是日进斗金啊,连去年的款都被疯狂的买家扫空了,真是赚翻了赚翻了!” 叶深深也是第一次尝到明星的待遇,看到铺天盖地的新闻自然惊喜兴奋,可看到各种诋毁流言也郁闷生气,不过幸好让她开心的远多于难过的,基本可以忽略。 和叶深深一样兴奋过头的还有沈暨,虽然已经晚上九点,他还是兴冲冲跑来了,说:“这么早睡什么觉,我们去唐人街吃夜宵!快过年了,那边好热闹啊!” 巴黎有三个华人聚居的街区,其中最大的位于十三区。叶深深因为忙碌所以一直没怎么逛过,想到今天是冬至,便拉着顾成殊兴冲冲上了沈暨的车。 虽然迟了,但幸好赶上几家还没打烊的超市和商场,三人买了大堆中国食材,抱着花菇、木耳、茶树菇讨论明天炖个菌菇排骨汤,晃晃悠悠地从红灯笼下走过。 本来想去吃烧腊的,结果下了一点小雪,前方出现了一家火锅店。“哇,还是自助火锅!”沈暨兴奋不已,率先冲了进去。 吃着火锅,听着店里的中国歌曲,看着外边落了一层薄雪的红灯笼,面对着顾成殊和沈暨的笑容,叶深深觉得暖洋洋的幸福围绕着自己,真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三人吃着火锅,随便聊着一些零散的事情,从element.c的下一步发展到深叶的未来,每个人都很开心。 直到后来叶深深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不知道中国是不是也下这么大的雪,妈妈晚上不会冷吧……”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呆住了,怔怔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暨担忧地看着她:“深深……” “我……去一下洗手间……”叶深深掩饰地站起身,匆匆忙忙地向着洗手间走去。 从洗手间出来,她站在台盆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却透过自己不知道落向了哪里。虚无的视线散乱地移动着,然后她看到了镜子中,一个背对着自己的男人,颇有点熟悉。 男人的身边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火辣洋妞,两人不像旁人一样面对面坐着,偏要坐在同一边,然后搂在一起吃饭,看得人起腻。 叶深深见他们这副模样,下意识地就转过身去,想假装没看见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结果就在她走到那个男人身边时,听到他刚好说了一句:“就是那个叶深深,最近好像还在电视上看到她的那个,哈哈哈……” 听到自己的名字,叶深深不由得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而他也刚好抬头,和叶深深四目相望,在看清她是谁时,顿时露出错愕的表情。 叶深深也认了出来,面前这个男人正是阿峰,郁霏的未婚夫,沈暨好像提过他的名字叫邵一峰。 叶深深的目光在他搂着的外国女人身上扫了一眼,还在想着怎么回事,阿峰已经站起身,一把拉住叶深深的袖子,哀求道:“叶小姐,叶小姐,求你不要告诉郁霏,求求你了……” 叶深深顿时明白了眼前的状况——郁霏的未婚夫阿峰在外面找女人,被她撞了个正着。 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袖子从他的手中扯回来,说:“你们的事我没兴趣,我也不会联系郁霏的。” “谢谢你了,叶小姐,太感谢你了……”阿峰就差痛哭流涕了,“你有什么事尽管说话,我一定会帮你的,真的!” “哦……没有,我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叶深深尴尬得要命,恨不得自己刚刚没看见这闪瞎眼的一幕。 阿峰见她要走,又低声仓促地说:“叶小姐,你真是好人,你不该跟顾成殊那个人渣在一起的,唉……” 叶深深的脚步停都不停,没打算理他。 他在她身后又说:“希望你不要再像郁霏一样被他害得孩子都没了,你一定要当心这种人啊!” 叶深深只觉得心口猛地一震,顿时愕然转头看他,大脑一时空白:“什么……孩子?” “唉,叶小姐我真是多嘴了,我不该说的,顾成殊势力这么大,我肯定会被他报复的……”阿峰心有余悸地左看右看,然后又匆匆拿过桌上的便笺纸,写了个号码给她,说,“只要你答应不把我的事情告诉郁霏,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再联络啊!” 说完,他拉着那个浓妆女人匆匆离去。 叶深深看着他很快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纸条。 本来应该直接丢掉的,可不知为什么,想到阿峰似乎无意流露出的那句话,她心里慢慢升起一种异样的苦涩与阻滞,让她胸口闷得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她默默握紧了拳头,将那张纸条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中。 叶深深没看到的是,阿峰一出门,就快步拐到了旁边的面馆中。 坐在角落中的郁霏正在手机上玩着游戏,面前的碗中,面条根本没有动过。 她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在阿峰和那个浓妆女人挽着的手上扫过,就像没看见一样,问:“找到叶深深了?” “找到了,趁着她一个人上洗手间的时候,也给了她联系方式了。”阿峰得意地说着,搂着那个女人跟郁霏讨价还价,“赶紧把说好的那笔钱给我!” 郁霏给他一个白眼,丢出手中的信封:“先给你一半,等到叶深深真的来找你,我看到效果后,再给你剩下的另一半。” “先给八成吧?要不……七成?”阿峰一边点钱一边还价,“这事肯定能成!你没看到那个叶深深听到‘孩子’两个字时,连眼睛都要掉下来的模样,我敢肯定她要是不来找我问清楚,她这辈子睡觉都不安稳!” “万一她先去质问顾成殊呢?”郁霏冷冷地问。 “那……一切都是我妄自揣摩!是我胡说八道!是我含血喷人!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阿峰立即说。 郁霏嫌恶地翻他一个白眼,从自己包里又抽出一沓钱,摔在他面前:“七成,记得把那些话都背熟了,说的时候感情投入一点!” “没问题,交给我!” 雪越下越大,前路都有点模糊了。 叶深深一路看着车窗外的雪,沉默着。 顾成殊看看时间,已经快要十二点,以为她是困倦了,问:“要去后座躺一会儿吗?路况不好,可能还要半小时才到家。” 叶深深没有回答,只茫然地转头看着他,那目光中满是迷离虚幻。 顾成殊略觉诧异,仓促地回头看她一眼,问:“怎么了?” “哦……没事。”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叶深深却觉得寒意自心底泛起。她抱紧了怀中的包,不声不响地蜷缩在副驾驶座许久,终于轻声说:“我想回国一趟。想……看看妈妈,也想找找灵感。” 顾成殊“嗯”了一声,说:“好啊,我陪你。” 叶深深的嘴角扯了扯,感觉心里那些阴霾也终于散了一些。 到家了,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两人下车跑到门口,这么短短几步路,身上就落了雪。 顾成殊把门关好,抬手拉住正要上楼的叶深深。 叶深深穿着小高跟站在一级台阶上,回头看他,两人堪堪齐平。 这么适合亲吻的角度,顾成殊抬起手,手指轻轻插入她的发间,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叶深深忽然紧张起来,感觉自己的心怦怦乱跳,无法遏制。 但他却移开了目光,手指微动,将她的头发抖了抖。 落在她发上的雪花就轻轻飘落下来,在他的手指和她的衣服上迅速融化蒸发。 他只是帮她把发间的雪花抖落,然后便将手收回来,和她一起慢慢走上楼梯,说:“我们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一下,你去给阿姨和朋友买点礼物,我们后天出发。” “好。”叶深深点头,可心里不知道哪一个地方,略觉得有点失望的感觉。 为什么呢?顾成殊为什么这么温柔,只是帮她拍去了雪花呢? 普通的情侣,不是应该会随时随地找到机会亲一下或者抱一下吗? 她和顾成殊到底哪里不对劲呢…… 直到顾成殊进去洗澡了,叶深深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一阵手机铃声忽然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用着系统默认铃声的当然是顾成殊,叶深深探头看了看他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愣住了。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薇拉。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确定现在是半夜十二点多。 叶深深的左手已经伸向了手机,幸好右手及时抓住了自己的左手,把它拉了回来。 管她呢! 管她半夜找顾成殊什么事情,又……不关我的事。 叶深深这样想着,站起身就走到自己房间去了。她把门一关,仰躺在床上,手不自觉地伸向口袋,触到了里面那张纸片。 她一动不动地捏着那张纸,没有拿出来,但也没有放开。 她在心里想,孩子,什么孩子呢? 郁霏和顾成殊的孩子吗?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头顶像被猛然掀开,冰凉的雪水一瞬间浇下来,透彻骨髓的寒意迅速蔓延到全身。 可胸口又有一股邪火,没头没脑地烧上来,让她全身的血一瞬间沸腾着燃烧起来。 她全身一阵冷,一阵热,在这煎熬之中,眼泪忽然就因为这极痛的感伤而涌了出来。 高悬在她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眼看着,就要坠落了。 她一直以来欺骗自己的假象,可能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即将被狠狠揭开,血肉模糊的一切都将呈现在她的面前,无遮无掩,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逃避的办法。 而敲门声响起,顾成殊在外面叫她:“深深。” 叶深深缓慢地坐起来,察觉到自己脸上冰凉滑落的眼泪。 她连忙蜷缩到被子里,蒙住了脸,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顾成殊开门进来,见她已经在黑暗中睡下了,便帮她调节了一下暖气,然后说:“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你先睡吧。” “嗯……好。”她模糊的声音从被窝中传来,并不显得异样。 顾成殊迟疑了一下,又补充说:“我要回伦敦家里一趟。” 叶深深想着他手机上显示的“薇拉”二字,听着他口中的伦敦家里,一股冰冰凉凉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过,她没有应答,也没有质疑,只平平静静地听着自己低低的呼吸声。 顾成殊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她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便只轻轻走到床前,俯身看了她一眼。 她闭着眼睛蜷成一团,露在外面的耳垂微红,白皙的脖颈上,几绺头发散落,蜿蜒着伸向肩膀处。 顾成殊又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胸口涌动着难以抑制的热潮。 真该死,明明已经尽量按捺自己对她的亲密举动,明明竭力想要控制自己,可最终他总是无法坦然面对她,无法承受她在自己面前不经意流露出的可爱模样。 所以他唯有低下头,仓促地在她的发间亲吻了一下,然后立即站起身带上门出去了。 在门锁轻微的咔嗒一声锁上时,顾成殊有点遗憾地想,或许自己和她最近的距离,还不如那片被自己抖落的雪花吧。 听到他出门的声音后,叶深深在黑暗的室内慢慢坐起。她望着外面暗沉的天色许久,支撑着下了床。 这段时间的劳累,让她有点贫血,起身的时候眼前一片昏黑。所以她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神智渐渐复苏,黑翳慢慢退去,楼下的情景出现在她的面前。 靠在路灯杆上的女生,双腿修长,腰肢纤细,加上削薄的短发,是时尚界最受欢迎的单薄锋利咄咄逼人的美。 她看见走向自己的顾成殊,顿时扑了上去,投入顾成殊的怀抱,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顾成殊摸摸她的头发,就像无数次亲昵地轻抚叶深深的发丝一样,然后两人才分开,薇拉从包里把车钥匙拿给他。 两人走向她那辆亮橙色的悍马,顾成殊上了她的车,很快就发动了车子,片刻便驶出了街口。 叶深深靠在窗口,静静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 她觉得一股异样的疲惫涌上心头,让她全身虚脱无力,几乎连站都站不住。她勉强支撑着自己,走到床前,呆坐了许久。 她抓过自己睡前丢下的大衣,伸手到口袋里,触到了里面那张薄薄的纸条。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动不动地捏着它,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许久许久。 “所以,其实你只是喝醉了酒,让我来帮你开车?” 顾成殊帮薇拉开着车,皱眉问道。 薇拉靠在车座上,一脸颓废:“谁叫你住得离酒吧街最近嘛,我不找你找谁?” “但你说是关于我父亲和深深的事情,所以我才来的。”顾成殊压低声音,不让自己的郁闷情绪表现出来,“我现在把深深一个人丢在家里呢,巴黎最近治安不太好。” “不然你会为了我半夜出来吗?”薇拉抱着椅背,满不在乎地问。 顾成殊无奈:“以后别这么孤身一人在外胡混了,你看你刚刚路都走不稳的模样,直接就摔我身上了。” “啧啧啧,小气鬼,有了女朋友就守身如玉了?都没你那小女友可爱。”薇拉斜了他一眼,挠着椅背说,“得啦得啦,不让你白来,告诉你一个消息吧,你父亲的代理人在接触我的老师加比尼卡。” 顾成殊微皱眉头,看了她一眼:“他能对深深造成什么影响?” “影响可大了去了,至少,我敢保证巴斯蒂安先生不会再站在深深这边了,你们所有预定好的计划,比如深叶上市时那决定性的开局,肯定是不成了。” 顾成殊抿唇不语,等到过了两个路口,才打破了沉默问:“和加比尼卡一起的,是什么人?” “多了去了,你们顾家的代理人,加比尼卡和一批反对既得利益被外来闯入者侵占的守旧派,还有——你的前前女友郁霏。”薇拉呵呵冷笑着,说,“送给你家小女友一个字,惨!她现在面对的几乎是整个时尚界的封杀,就算她再怎么努力奋斗,都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我看,她唯一能落得的后果,只有粉身碎骨,被践踏成泥。” 顾成殊冷冷地听着薇拉的话,忽然想起了艾戈和叶深深的那个赌局。 他说,我赌你一年之内身败名裂,被驱逐出时尚界,黯然离开! 在时尚界逐渐绽放出异彩的叶深深,已经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有人为这样一个女孩取得的成就而惊叹,但更多的人只会注意到,她将会给固有的阶层带来的巨大冲击。 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已久的高阶领袖们,自然不会允许这样一个出身草根的女孩子爬到和他们一样的高度。无论她多么努力,无论她身上有多少光彩,那里都是她的禁地,因为她的出身,因为她的过去,甚至因为她的国度,因为她的东方审美取向。 顾成殊将薇拉送回家,一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寻找回去的出租车。他思索着让叶深深从困境中突围的办法,寻找着帮她抵抗甚至击溃面前所有力量的可能性。 但没有,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无解的绝望。这不仅仅是叶深深和时尚界的问题,这是两个阶层、两个世界的问题。 打破壁垒的契机在哪里,似乎连上帝都不曾知晓。 他站在街口,一动不动地靠在路灯杆上,陷入沉思。 直到天快亮了,天边鱼肚白显露,有一辆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 他上了车,本应该回家的。然而在车子发动的那一刻,他却改变了主意,指向了相反的方向。 凌晨出发,穿越英法隧道,所以顾成殊回到父亲居处时,还未到中午。 花园中的老花匠正在打理院子,一看见他就惊喜不已地迎上来:“少爷,你可很久没回家了,自从上次你和先生闹翻后……” 顾成殊打断他的话,却并不急躁:“刘伯,大冬天的还要照顾花草吗?” “哦,听说这几天寒潮又要来了,我昨天没给芍药做好保护措施,悔了一夜,所以今天赶紧过来,给它弄个保护罩。” 顾成殊看了看那几株只剩了光杆的芍药,顿了顿才说:“真是费心了,这是我妈在世时最喜欢的花。” “可不是嘛,开花时夫人一天能来看十七八遍的!”刘伯骄傲地说。 顾成殊笑着朝他点点头,进了自己多年未进的家门。 知道逆子回家了,顾父充满斗志地进餐厅用中饭,准备以最饱满的精神来训斥自己的儿子。 然而见面第一句话,顾成殊说:“请个职业经理人吧,薪水多给点,我看你书房积压的文件快一米高了。” 顾父气极反笑,在他对面坐下:“不好吧?外面那些人哪有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好使唤?” “是挺辛苦的。”顾成殊平淡地说,“到现在还要费心关注我女友,千方百计寻找各种途径阻止她的发展,实在太麻烦您了。” 顾父倒是一点都不遮掩,开门见山地说道:“废话,我引以为傲的儿子居然跟一个摆地摊的女人同居,我自然要关心一下她究竟有何魅力,能让你瞎了眼。” “如果摆过几天地摊您就耿耿于怀的话,那么我希望您永远不会知道,您现在交往的那个名模在被发掘之时正在街头卖水果——跟着她的水果摊贩父母。” “可我并未打算让她进家门,对我来说我只有一个妻子,就是你母亲——而你的母亲,就是被那个叶深深害死的!” 顾成殊明明想控制自己的,可他的眼前却一瞬间闪过叶深深倔强固执地对抗那些巨大压力的身影,彻夜的奔波和长久以来的压抑全都冲上了心头,让他的语气终于也尖锐起来:“我记得之前曾和您说过,深深在这件事上要负的责任,甚至没有您的多。” “为了替那个地摊女开脱,你连自己母亲都不顾了!” “我不想再重复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顾成殊冷冷地驳斥道,“你执意认为此事是深深导致的,其实根本就是为了推脱自己内心的罪恶与不安,真正的原因是,你长年累月忽视了妻子,自己在外放浪形骸,对内却迫使她放弃自己的梦想,要她把全身心都贡献给顾家,还和全家人一起拿着放大镜挑她的毛病,用正常人不可能做到的标准来挑剔她,致使她长期活在紧张痛苦之中,得了抑郁症!” 顾父顿时语塞,许久,才悻悻地“哼”了一声,说:“没想到我和你妈居然生了个情圣,爱上个地摊女还这么死心塌地,口口声声为她开脱!” “不,父亲您才是情圣,我只能算是家学渊源。”顾成殊口气嘲讽,“白纸黑字的病历清清楚楚地摊在您的面前,您却不肯承认,宁可自我催眠自己深爱着妻子,甚至为了掩盖自己的自责和痛悔,把一切都加诸于深深身上,固执地认为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妻子,自己没有半分责任。” “我的责任?你居然认为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情况顿时紧张,又进入父子俩对嘲时刻,“在我看来,就连任言瑄——叫薇拉是吧,都配不上我儿子,顾家要接受她都是勉为其难,结果现在你找上那种女朋友!你的女朋友怎么可以是地摊女?” “深深不是我女朋友。”顾成殊望着自己的父亲,表情坚定,而眼神凛冽。他开了口,声音缓慢而沉稳,说着不容置疑的话语:“她是我携手前行的同伴,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梦想,是我存活于世的意义。” “你把一个女人当成自己人生的意义?”顾父用见了鬼的眼神看着他,“顾成殊,你姓顾,你人生的意义是维护顾家的荣光!” “我早已交托了所有事务,离开这里了。当时我们一切谈妥,可现在您又反悔,是否太不遵守信约?” “那时我以为你鬼迷心窍,净身出户后弄不出什么花样,出去碰壁之后就会回归的。谁知你现在却完全是一副给她洗衣做饭乐在其中的模样!”顾父悻悻道,“你,顾成殊,我辛辛苦苦养育了这么多年的优秀的儿子,浪费自己的人生贡献给那样一个女人!你对得起顾家,对得起我吗?” “所以……”顾成殊面对父亲,只能皱眉缓缓地问,“您不打算遵守我离家时候的约定了?” “笑话,有本事你先断绝血缘关系!否则,我决不容许你和我最讨厌最仇视的这个女人在一起!” 顾成殊反问:“如果我不回来呢?”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回来,比如说……你现在不就回来了吗?” “因为我听说,您把郁霏也塞到加比尼卡那里了,这算什么?”顾成殊冷笑着问,“亲自组织反叶深深同盟?” “不,你太看得起她了,我只是找了个代理,搞了一些小小的动作。”顾父用手指比画了一个微小的距离,“至于我,哪有时间管这些。我的要求只是,打压害死了我妻子的叶深深,直到我儿子愿意回家为止。” 顾成殊定定地盯着顾父:“所以您的意思就是,如果我留在深深身边的话,她将会遭受无穷无尽的阻挠、算计、障碍,直到她艰难跋涉到最高点,你们再也没有办法打压她为止?” 顾父做了个毫无愧色的表情:“不,我不认为她还有什么攀登到顶峰的希望。” 顾成殊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地开了口:“好,我会考虑的。” “考虑?”顾父失笑,“还是尽快吧,希望你能早日迷途知返,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顾成殊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了。” “但愿你能很快决定,毕竟,叶深深人生发展阶段的机会,可能就只有这么几个,转瞬即逝,你应该珍惜。”顾父说着,见顾成殊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便又追问,“大概在什么时候回家?” 顾成殊略微顿了顿,说:“等深深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这句话就明白宣示,今天所有的话都白谈了。 即使拿着他的前途和叶深深的未来做要挟,顾成殊依然不为所动。他并不习惯妥协,只习惯进取与战斗。 顾父暴怒不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成殊离开。 他郁愤地站起身,在室内兜了好几圈,然后才冷笑出来:“好,你等着瞧,她很快就不再需要你了!” 叶深深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今天的巴黎风很大,所有的树枝都在窗外起起伏伏,动荡不安地摇晃着。 叶深深盯着那些树叶,看着深绿的叶面夹杂着灰绿的叶背,偶尔还有白色的光芒一闪即逝,那是阳光照耀在叶面上的耀斑,令整个世界的色彩更加分明,层次丰富,绚丽万分。 叶深深支着手靠在桌上,默默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直到阿峰从外边进来,在她面前坐下,她才回过神,看着他问:“喝点什么?” “呃……水吧。”阿峰有点不安地看看周围,见工作日下午的偏僻咖啡厅,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像是放下了心,从包里取出一份病历推了过去。 叶深深接过来看了一眼。 病历上写着—— 患者诉:末次月经为两月前,有男友。因近期出现晨呕、嗜睡、倦怠等不适感,伴腹部微痛等不适感,考虑怀孕可能而来就诊。既往病史无特殊,无孕育史,无药物过敏史,无传染病史。 查体:生命体征正常,心肺、腹部触诊均无异常。因有生育要求,暂未做阴道内检。 辅助检查:尿hcg阳性。 诊断:早孕45天。 建议:两周后b超检查胚胎早期发育情况。 阿峰打量着叶深深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郁霏怀孕的病历。” 尽管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叶深深看着病历,过了好久才似乎明白过来,脸色渐渐地变得惨白。 “前年的事情,那时候顾成殊和她在一起。”阿峰指着诊断日期说,“你看,虽然用的是化名,但所有身体的功能与指标都与郁霏的一模一样,很多未婚先孕的人都这样,不敢用自己的真名,就捏造一个名字。b超显示,孩子很健康,发育得很好,那时候如果生下来的话,现在都已经会走路了呢。” 叶深深没说什么,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上面的字样——“因有生育要求”。 郁霏是想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 “可是顾成殊知道有了孩子后,就翻脸不认人了,说他已经有了门当户对的未婚妻,自己找郁霏只是为了合作而已,顺便谈个恋爱也是为了让合作关系更紧密,不需要老是防备合伙人关系破裂。” 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叶深深在心里想,是薇拉吧。 只有她才和他足以般配,而其他人,都不过是他人生中的过客,是合作方,是拿来互相获利的人,仅此而已。 即使有众多的亲密关系,那也不过是为了保障利益的稳定而已。 阿峰见她脸色这么难看,便又趁热打铁说:“所以顾成殊不要这个孩子,认为生下来只会是个麻烦。郁霏当然不同意,她那时候刚刚毕业,顾成殊还是她的初恋呢,所以坚决要生下这个孩子。不过最后……” 阿峰故意顿了顿,见叶深深将目光转到自己脸上,显然正在认真听着,才继续说:“顾成殊说郁霏如果非要把孩子生下来的话,第一,他不会和她结婚;第二,他会让郁霏在设计界取得的所有成就化为乌有;第三,孩子他自己处理掉,免得损害他的名声。” 叶深深感觉自己的胸口都要炸开了。她不得不加重了呼吸,免得自己失去所有意识。她的手伸向桌上的杯子,想要喝点水让自己灼热滚烫的心口冷静下来,然而那颤抖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杯子递到自己唇边,反而溅出了一大片水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地渗了进去。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郁霏终于绝望了,无奈地放弃了这个孩子。后来她选择了在自己的大秀成功的那一天,当众宣布背叛顾成殊,转而投向另一个资助人,希望能和顾成殊彻底断绝关系,再也不复来往。”阿峰凉凉地说,“不过我呢,偶尔发现了郁霏这份病历之后,就把它悄悄地藏起来了。因为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拿来和郁霏谈判嘛,毕竟这是她人生中最大的污点,就算我在外面找女人,可我也没搞出孩子啊,哪有她这么严重,对不对?” 叶深深没有回答,她只是脸色惨白,僵直地坐着,听着他的话。 “当然了,郁霏虽然报复了顾成殊那么一下,但顾成殊也并没有看在孩子的分儿上放过她,所以现在郁霏在很多事情上都受到了阻挠,或者说——和顾成殊有过亲密关系但又分手的人,每一个都很可怜,郁霏是一个,路微是一个,叶小姐你是个好女孩,希望你不要像其他人一样,被顾成殊害得这么惨。”阿峰说着,把手中的病历收好,左右看了看,又拿起面前的杯子一口喝光了水,说,“我言尽于此了,反正也马上要回国,叶小姐你自己一切小心吧,再见。” 叶深深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她呆呆地坐在位子上,首先包围她的,竟然是嫉妒的烈焰。 她无法想象顾成殊和郁霏在一起时颈项缠绵的模样,更无法想象路微在那差点拥有的婚礼上与顾成殊交换戒指的情形。 她曾经心满意足,觉得自己实现了梦想,拥有了让顾成殊留在自己身边的承诺。 然而现在她才发现,一切都只是假象。都只是她自我欺骗的手段而已。 顾成殊从来不属于她。因为她也只是一个,和别人一样的合作者。 他来到她身边,对她呵护,和她亲密,其实都只是他笼络人心的手段而已。 这绝望的领悟让她全身僵硬,连手指尖都无法动弹哪怕一下。直到颈椎像生锈了一样传来轻微的咔的一声,她艰难地转头看去,才发觉外面天都快黑了。 她竟然已经一动不动地坐了这么久。 侍者过来,有点担忧地看着她,却并不催促。 她木然地掏出几张钱放在桌上,也不知道数额对不对,站起身如行尸走肉般往外走。 入夜的街头,行人寥寥。夜风中招展的树枝如猛兽厉鬼,变幻着噩梦般的形状。 冰凉的风刺入裸露在外的脸、脖子和手,叶深深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其实就是一场噩梦吧。从一开始遇到顾成殊,她就知道他是这样一个肆意玩弄别人然后毫不留情丢弃的恶魔。可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明知道是暗黑深渊,还是这样滑了下去,甚至还心安理得、心满意足地享受着滑落过程中的快感,甚至还爱上了将自己推落的那个人,爱上了这不见底的可怕地狱。 顾成殊。 在结婚前一刻可以决绝抛弃新娘的顾成殊。 在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之后会毫不留情处理掉的顾成殊。 始终冷酷强硬,唯有在薇拉面前会温柔吐露真心的顾成殊。 “心疼的话干吗还来找我,干吗要骗她,干吗要千方百计让她伤心让她哭?” “单纯的小姑娘,你还傻乎乎地睡着,一点不知道你一心信赖的顾先生私底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哦,不,恶魔呢!” “要不是你找我恳切地谈交易,我还真觉得你是在关爱叶深深。” 那一夜,她半醉半醒之间听到的那些话,又在此刻再度涌现在她的耳边,清晰无比,一字一句都如用刀子刻在心头一样,让她白纸一样的感情世界滴着血。 而当时的顾成殊听着这些话,并没有一句反驳,只淡淡地说:“我真不知道,深深遇见我,是好事,还是坏事。” 叶深深的脚步虚浮无力,已经支撑不住整个身体的重量。所以她只能靠在旁边的行道树上,闭上眼喘息了片刻。 叶深深,别再纵容自己的幻想了。 你早就已经洞悉了,顾成殊并不属于你这个事实。可你却还是妄想着,贪图他给你的那些好处,以为他终有一天会回应你的爱,舍不得放开最后一线渺茫希望,所以你刻意忽略了种种端倪,甚至连事实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你面前时,你还是绝望地催眠自己,告诉自己能享受一天是一天,宁可沉溺在假象之中,也不愿意让自己回到冰冷的现实中来。 可其实,顾成殊不是你的,真的不是。 叶深深感到彻底的绝望攫住了自己的心,那种被挤压的钝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在一片白茫茫中,她虚弱地抬起手,紧紧地掐着面前的树干,喃喃地叫着:“妈妈……” 在最茫然失措的时刻,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自己依靠了二十多年的母亲。 她还记得自己和顾成殊在一起时,母亲的劝告。 还记得自己在跟着顾成殊踏上前往法国的飞机时,追到机场的母亲和她隔着玻璃,遥相对望,眼泪滂沱。 想到母亲,想到中国,她忽然又觉得自己有了勇气。 是,那是她的故土,她成长的地方。 她的根基在那里,她的未来也在那里。无论她在外面经历了多少风雨,无论她获得了多少成就,只要踏上回家的路,一切都能被抚平。因为那是她出生成长的地方。 就算,只是回去一瞬间,一刻,一天也好。 站在那里,她就有了勇气。 第十九章 追随 第十九章 追随 离开伦敦时,顾成殊想起叶深深喜欢的柑橘果酱,便绕了一小段路到老店去买了两罐,带回去给她。 路过某家叶深深关注过的品牌时,他看见了新款手袋,便帮她挑了一个白色的。 回到法国已经是黄昏时分。通宵不眠,从巴黎到伦敦再从伦敦到巴黎,此刻的顾成殊,感觉身心俱疲。 终于回到住处楼下,他下了车,抬头看向他和深深居住的地方。 阳台上,稀疏的天竺葵花球探出,深红浅红。这种不怕冷的植物还在不辨季节地开着。 他的唇角不由得向上弯起,心口涌起难以察觉的温热血流。 真奇怪,明明只是住了几个月的房子而已,却觉得比任何住过的地方都令他依恋。是因为,只有这里才有他期待的那个人吧。 他开了门上楼,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叶深深。 想要和她说一说,他已经探明了在背后操纵一切的势力真相。所以他们要谈一谈未来或许会遇到的艰难险阻,然后再聊一聊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但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将始终站在一起,握紧彼此的手,不离不弃。 顾成殊站在楼梯口,因为室内异常安静而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深深?” 没有应答,只有寂静中似有若无的回音,隐约回荡。 顾成殊看了看楼下,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难以言喻的不安。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将给叶深深带的礼物丢在边柜上,敲了两下后,推开叶深深房间的门。 悄无声息之中,开门声都显得特别沉闷。 里面一切如常,只是窗户紧闭。卧室的桌面上,甚至还留着一张被揉成一团丢弃的设计图。 顾成殊走过去看了看,是一件男装。叶深深说要给他亲自设计衣服的,却因为始终画不出自己满意的设计而拖延着。这应该也是她因为追求完美而放弃的设计了。 他目光移动,看到衣柜门留了一条虚掩的缝隙。 顾成殊微微皱眉,沉默地走到衣柜前,将柜门拉开。 衣柜内的衣服依然整齐地排列着,只是留了几个连在一起的空衣架。 顾成殊一看就知道,深深在收拾衣服的时候,连挑选的心情都没有,直接扯了几件就带走了。 是什么让她如此仓促地离开,近乎头也不回地逃离他们共同的家? 想到父亲与他的这次见面,顾成殊的心中涌起一阵阴翳。 抿紧双唇,他拿出手机拨打叶深深的电话。 电话通了。 叶深深坐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顾先生”三个字,手指不由得下意识收紧。 她呆呆地看着亮起的屏幕,不知道自己是该接起,还是不该接。 她以为按照顾成殊的性格,手机响两声就会挂的,可谁知他一直在拨打,铃声不停地响着。 在周围候机人群异样的目光中,她按了静音,可振动还在持续,不肯中断。 到最后她终于无计可施,用颤抖的手按下接听键。本以为会迎来顾成殊的责问,然而没有,他的语气十分平静:“深深,你在哪里?” 叶深深长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哦……我家里有点事,我要……要回一趟国内。” 顾成殊听着电话那一端隐约传来的机场提示音,问:“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不……不用了,就……还是那些事。”叶深深含糊地说。 顾成殊略一停顿,说:“好,几点的飞机?” “差不多了,快要登机了……”叶深深看看时间,巴黎飞上海的飞机也并不太多,其实还要一个来小时,“那……就这样吧,我先过去了。” 顾成殊在那边简短而波澜不惊地说:“好。” 然后,电话那端传来的,便只有被挂断的忙音。 叶深深坐在候机室内,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呆了许久,才倦怠地关了手机,静静地靠在了椅背上。 顾成殊其实也并不太关切她的来去吧……反正他需要的,只是找一个出色的、乖巧听话好掌控的合伙人而已。 而他现在有了更出色更合适的对象了,所以,就算她走了,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顾成殊能伪装得这么好。这么长久以来的同居生活,他对她的温柔呵护,他们之间甜蜜而安静的日子,终究只是他营造出来的幻觉,她增添上去的幻象。 因为她的自以为是,沉溺在两人缱绻的幻想中,所以才会觉得一切都像是涂抹了荧光色彩一样,格外动人。 其实剥离掉她的粉饰,留给她的一切,全都只是不动声色的预谋与利用吧。 叶深深的眼睛又开始灼热刺痛起来。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眼,竭力想控制里面温热涌动的情绪,然而那些眼泪却顺着她的指缝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 机场的人来来去去,大幅落地窗之外的飞机起起落落。整个世界在她身边流动,唯有她僵直得无法动弹分毫。 广播里播报了许久,意识模糊的叶深深才终于听清了,那是催促前往上海的旅客尽快登机的广播。 她拖着自己不大的行李箱,向着登机口走去。 前面大波的人流已经登机,只有她一个人落单着,往里面走去。 叶深深低着头,检票走向通道。 身后忽然传来顾成殊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在嘈杂的候机大厅内,却似乎就在不远处。 叶深深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在前面的玻璃门上,看见隐约反射出的,顾成殊向她快步走来的身影。 虽然倒映出来的背影并不分明,可她一看到就知道,那是顾成殊。 他的身形,他的动作,他的声音。她无比熟悉的、每分每秒都会记挂在心头的模样、萦绕在耳边的嗓音。 叶深深以为自己眼中的泪已经干涸,谁知在这一瞬间,只因为顾成殊那模糊的背影和隐约的声音,泪水就再度流了下来。 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她怕自己看到顾成殊的那一刻,就要崩溃,就要反悔。 她只略微停了一下脚步,便捂着自己就要颤声哭出来的嘴,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了玻璃门内。 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因为她是最后一个登机者了。 匆匆赶来的顾成殊,只来得及站在关闭的门外,看着她登机的身影。 她没有回头,只加快了脚步,就像是逃离一般仓皇。 顾成殊一动不动,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像是要穿透她的背影,看清她脸上的神情,看见她心里的想法,看到她灵魂深处的意念。 叶深深的背影,消失在通道转弯处,他再也看不见了。 顾成殊抬起手,按在玻璃门上,神情越显凝重。 “这么快,就要开始了吗?” 他无法自制,一贯平静的嗓音也开始波动,眼中尽是不安。 长途的飞行,动荡的思绪,让叶深深走下飞机踏上中国大地时,双脚都在微微颤抖。 她形容枯槁,神情疲惫,回到店里。宋宋一看见她的模样,简直要被吓死了:“深深,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有点累,要休息一下倒时差。” 宋宋一看她声音嘶哑的模样,赶紧给她腾了旁边的休息室出来,换上新床单和枕套。 叶深深草草冲了个澡,躺在了这张陌生的床上。 可是,过度疲惫之后,反倒睡不着了。大脑嗡嗡作响,仿佛发动机的轰鸣还在耳边一样。 叶深深趴在床上很久,依然没能睡着。她抬手去摸自己的手机看时间,才发现自己神情恍惚,下飞机到现在都没开机。 她开了机,收到了顾成殊给她的留言和未接电话。 昨天在法国的留言,应该是她上了飞机后,他马上就发过来的,只是那时她早已经关机了。 他说:在机场等我半小时,我下一航班到。 叶深深迷茫地看着消息,才恍然想起,难怪他可以进到登机口来,原来他一听说自己要回国,就立即订票追过来了。 只可惜她并没有看到他的消息,也没有在机场等他。 然而就算她在机场等待他,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呢? 她要如何去质问那些她未曾参与过的往事,就算他承认了那些不堪的过往,那又如何?他需要向她道歉吗?她又不是郁霏,有什么资格去原谅他曾做过的那些事情。 然后呢?然后是不是就要开诚布公,谈一谈他们之间的事情。关于……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彼此的事业和利益,真正足以和他相配的人是薇拉,如今她既然明白了一切,那么两人之间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说再见。 因为她不可能再待在他的身边,待在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人身边。 叶深深,就算很爱很爱顾成殊,却并没有爱到愿意让自己如此犯贱,在知道对方在自己身上谋求的只有利益时,还令人不齿地甘当第三者。 叶深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长得几乎将自己肺内所有的气息都压出去了,全身的力气也似乎都散逸掉了。 她抬起颤抖的手,迅速滑过顾成殊打给自己的无数个未接电话消息,再度将手机关上。 好像这样,就能一切落定,再也不会横生任何枝节。 不过,神通广大的顾先生,显然并不准备放过她。 等叶深深迷迷糊糊睡醒,开门走到外间准备去喝水时,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顾成殊。 顾成殊看见了她,便丢开手中的文件,一如既往地唤她:“深深,你醒了?” 叶深深一瞬间愣怔地站在那里,还以为自己依然在巴黎,依然和往日那些时刻一般,在早起的时候听到顾成殊轻唤着她,和她道早安。 然而站在他面前对他解释着文件的店长,还有坐在旁边抠着指甲的宋宋都表明了,她身处的确实是“宋叶的年华”的店里。 顾成殊站起身走向满脸恍惚的叶深深,抬手轻轻抱住她的肩,低头向她微微一笑:“休息好了吗?是不是太累了,到现在连手机都忘了开?” 这温柔的笑容和问话,让旁边的宋宋顿时惊得浑身一抖。 店长也是一脸惊恐,和宋宋面面相觑。 叶深深感觉到他拥住自己肩膀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体一僵。 虽然她竭力掩饰,但顾成殊立即便觉察到了。他不动声色地放开她,端详着她低垂的头问:“怎么啦?” 叶深深竭力捏了捏自己的手掌,低声说:“好像……还没倒过时差来……” “没事,这回我们在国内多待几天,慢慢来。”顾成殊说着,又望着她的神情,缓缓地说,“沈暨也要过来。他这边的朋友多,这回总算找到机会,艾戈松口让他跑来了。” “哦……”叶深深木然地点了一下头。 见她神情并无任何异常,顾成殊立即就排除掉了沈暨的因素,所以,他在心里想,唯一的可能,还是出在顾家身上。只是尚不知晓他们究竟用的是什么手段,居然能让深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全然大变。 或许,是她家人那边的问题? 他又说:“待会儿我陪你回家吧,你不是说家里有事吗?” 叶深深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在机场匆忙扯的借口,一时茫然失措,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而宋宋在旁边诧异地抬头,问:“咦?深深你家有事?是不是阿姨又被那个浑蛋怎么了?我最近也没联系她,真不知道呢!” 叶深深张了张口,许久才嗫嚅道:“没有,我……就是想我妈了。” “也是哦,你上次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开,简直等于没回家,这回你多陪陪阿姨吧,她肯定挺想你的。”宋宋抄起手边电话就打,“我联系她看看,晚上咱们一起吃饭。” 然而出乎意料的,叶母竟然回绝了宋宋吃饭的提议。 “多谢你啦,宋宋,不过我晚上还有点事,可能……不太方便过去吃饭了。” 宋宋不满地说:“哎呀阿姨,我就这么一点面子都没有吗?来嘛,一起来吃饭,我这边有个朋友您看见了一定会开心的!” 叶母迟疑地问:“什么朋友啊?我真是……哎,不太方便见啊……” 宋宋无奈,只能说:“是深深啊!阿姨,深深回国了,在我这边倒时差睡了一觉刚起床呢,你赶紧过来嘛!” 叶母顿时呆住了,磕磕巴巴地问:“深深回来了?” “是啊,阿姨,她和顾先生一起回来的,晚上我请客,您那边远,赶紧打辆车过来吧!” “不是,宋宋,我……” 叶母还在迟疑,宋宋已经把电话递给了叶深深。 近乡情怯,一直在心里想念的人,此时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叶深深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许久才低声说:“妈,我回来了……” “深深啊……”叶母的声音微颤,“你,你怎么忽然回来了,也不先说一声?” 叶深深握着手中话筒,许久,才说:“我想你了,所以……所以才赶回来的。” 叶母声音也哽咽了:“好,我这就过去,你稍微等等啊。” 叶深深挂掉了电话,迟疑地递给宋宋。宋宋也疑惑地说:“阿姨怪怪的,我还以为她听说你回来了会很开心的。” 顾成殊在旁边淡淡地说:“不想见面的话,大概是她不想让深深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吧——或许又受伤了。” 宋宋愕然瞪大眼睛,看向叶深深。 叶深深则咬紧下唇,并不吭声。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种事既然开了头,一而再,再而三又有什么奇怪的,现在我们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你妈妈习惯了这回事,自己都不想改变这种局面。” 顾成殊的担忧很有道理。 叶母是带着青肿的眼圈过来吃饭的。 叶深深看着母亲的模样,只感到失望又绝望。 叶母下意识地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试图解释:“深深,你别想岔了,这不是你爸弄的……” 叶深深反问:“那么是怎么弄的?你自己在地上摔的?” 叶母嗫嚅了半晌,说:“前天做的排骨汤,盐放多了一点,俊俊觉得我是讽刺他吃闲饭,然后就把碗掀翻了……也是凑巧,那碗底就打在我眼睛上了……” 叶深深伤心失望至极,反倒笑了出来:“好啊,现在连申俊俊都可以随便打骂你了,你居然还一声不吭,连我这个女儿都试图隐瞒!” 叶母低头,又愧又伤,最终却只说:“深深,俊俊不是我亲生的,他现在这模样,我若是把他丢下不管,邻里说起来,实在难做人……” 叶深深心口冰凉,尖锐地反问:“那你现在就算做得好了?你这个模样,就算被邻里人人称颂善良,可又有什么意思?” 宋宋也气不打一处来,问:“阿姨你想想,当年那个姓申的把你和深深丢下不管的时候,他怕人说了吗?他难做人了吗?” 叶母狼狈无奈:“他……他是男人,和我们女人又怎么会一样?” “阿姨啊,你管他们干吗呢!你和深深一起自顾自过好日子,背后谁敢说什么你管他们说断舌头去!” 叶母哀愁地看向叶深深,叶深深哀求地望着她:“妈,如果你在法国过不习惯,我很快就回国了,把一切工作重心转移到国内来。我们母女俩在一起,永远不管那些对不起我们的人!” 叶母神情黯然,叹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外面忽然有人撞开门,一脸笑模样地进来了:“深深,你回来啦?怎么也不和爸说一声,爸妈一起给你接风多好啊?” 叶深深、顾成殊和宋宋看着申启民,都没有说话。只有叶母手足无措地站起身,问:“你……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关心你吗?你忽然说有事出去,我担心你一个人不安全,所以跟过来看看。”申启民说着,一屁股就在座位上坐下了,“刚好,趁着女儿女婿都在,我们一家人算是聚齐了,也好好说说体己话。” 叶深深僵硬地看了顾成殊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便低声说道:“顾先生和我只是合伙人,你别乱说。” 申启民嗤笑:“什么合伙人,我们早就知道了,你们在国外同居了吧!” 叶深深愣了愣,看向宋宋。 宋宋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看向叶母:“阿姨啊,我不是跟您说别告诉任何人嘛!” 叶母结结巴巴地解释:“启民是深深的爸爸,又不是外人……” 申启民满脸堆笑,殷勤地拍着顾成殊的肩膀说:“你看你这孩子,上次还跟我们装腔作势,说什么要是我们干涉深深的话,你就把她的股份没收,明明是一家人,却搞得那么生分!” 顾成殊冷冷地拍掉他的手,一言不发。 叶深深只觉得胸口窒息闷痛,加上难以言喻的羞愧,让她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了:“你要干什么?” “干吗这么一脸防备的样子,爸妈还不都是为了你好?”申启民一脸假模假样的伤感,“你一个人在法国,顾得上自己的店吗?店里现在可有十几个员工,每年赚好多钱呢,你在外面怎么管?我听说你在国外也弄了个公司,你这国内国外两头跑的能管得过来吗?到外面请人,托给别人总没有自家人可靠是不是?幸好爸妈还有你弟弟现在都没什么事情,你就安心在国外工作吧,那个店我们会替你看着的。” 宋宋一脸不敢置信,瞪大眼睛看叶深深。 叶深深深吸一口气,气愤至极,反倒冷静下来,脸上也竟带上了一抹凉凉的笑,问:“这么说,你觉得自己会打理网店?” “哎,怎么不会了?不就是监督下面的人干活吗?我给俊俊买几本商业管理的书,这孩子聪明得很,没几天就能上手的。再说我以前也帮你店里做过事情,你看给你介绍的布料,你做成衣服卖得多好?还有现在那个香水的瓶子,我听说有人特地为了这个香水瓶子去买你店里的衣服,是吧?” 叶母羞愧难耐,赶紧扯了扯申启民的衣服,示意他别说了。 而宋宋已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问:“什么?敢情你认为你搞过来的那些东西能用?要不是深深千方百计弥补,你那些吃回扣拉过来的垃圾统统都要丢到废品站去,知道吧?全部!” 申启民瞪眼:“我家的店,你吵吵嚷嚷废什么话?” 叶深深忍不住驳斥道:“我们的店叫‘宋叶的年华’,宋宋还排在我之前!” 宋宋得了她的肯定,立即一拍胸口,大声怒吼:“你就瞧好吧!有我钱宋宋在一天,姓申的一步都踏不进我们的店!” 申启民大怒:“我们的家事,关你屁事!” “不好意思,申先生。”顾成殊淡淡地插入一句,“这不是家事,而是公事。深深和宋宋合伙,如果没有得到宋宋的同意,深深擅自安排人手入公司,那么宋宋有权将她安排的人辞退。如果你不服气,可以去法庭上告,要求法律保障你和儿子进入女儿与他人合伙创办的公司的权益。如果成功的话,到时候我们一定依照判决行事,绝无二话。” “你……你不要动不动就搬法律来唬人!”申启民怒吼,“法律也是人定的!女儿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把父母和弟弟丢在家里忍饥挨饿,算怎么回事?” “她姓叶,不姓申。从法律和道德的范畴来说,她完全没有父亲存在的迹象,更别提毫无血缘关系的那个申俊俊。” 顾成殊语调冰冷,他本来就是那种坐在那里就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气场强大令人生畏,现在这几句话说出来,更是令申启民无可辩驳,他瞠目结舌了半晌才嚷道:“好,法院见就法院见!我去请律师!妈的还欺负我们老实人不敢打官司了!” 申启民不敢对顾成殊使脸色,只瞪了叶深深和宋宋一眼,呵斥叶母道:“芝云,回家去!” 叶深深一把拉住母亲的手,说:“妈,我还有事跟你说,先别走。” 叶母为难地看看叶深深,又看看申启民,见他脸色黑得难看,有点惶恐,便对叶深深说:“什么事?深深你现在就说吧。” 叶深深一时气急,说不出话来。 宋宋急道:“哎呀,阿姨,深深说有话就是有话,你问什么啊!” 叶母这才醒悟过来,女儿是想把她留下来,免得回家遭受难堪。 她讷讷尴尬,无奈中又看向申启民,有点畏缩地问:“那……要不我先留下,我和深深也好久没见面了……” “走!有什么事下次好好说!”申启民当然知道叶母就是他掐着叶深深脖子的唯一手段了,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外扯。 叶母只能仓促地再回头看了叶深深一眼,狼狈地跟着申启民走了。 宋宋急得转头看叶深深,叶深深却只无奈黯然地看着他们走出去,根本无法阻拦。 宋宋赶紧去看顾成殊:“顾先生,你赶紧给深深出出主意啊,到底怎么办才能把阿姨救出火坑啊?” 顾成殊看向叶深深,叶深深却一直低头沉默,似乎不敢碰触他的目光。 顾成殊默然皱眉,说道:“回去再说吧。” 是,她只能忍气吞声,回去再说。 纵然她已经是声名显赫的新锐设计师,纵然她能掌握国际一线品牌的去向,纵然她能得到王妃、明星、名模的追捧,可又有什么用? 在家庭的一地鸡毛面前,所有取得的成就,都刷上了一层酸涩,让她再也没有品尝这些成功果实的欲望。 回到店内,程成刚好在和前台妹子闲聊。他斜靠在前台,笑眯眯地问:“今天的香水味儿这么好闻,是什么牌子的啊?” 妹子翻他一个白眼,抓起旁边一支笔就丢过去:“滚!被你家女王大人发现,我还不死定了啊?” 程成眼疾手快地抓住丢过来的笔,笑着正要说什么,一转头看见宋宋已经和叶深深、顾成殊从门口进来了,顿时脸都绿了,嘴巴张得足可塞下鸡蛋。 宋宋狠狠地瞪了程成一眼,然后对前台妹子笑道:“盈盈,你说错啦。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死定的人不是你,是这个臭男人!” 说着,她一抬手揪住程成的耳朵,拽着他就往旁边的房间走。 程成乖乖地低着头,苦哈哈地叫着屈:“亲爱的、亲爱的饶了我吧!我是觉得她的香水应该挺适合你的,所以想问一下给你也买一瓶啊,真的,真的!” 宋宋一巴掌拍在他的头上:“证据呢?” “证据就是我对你的爱!哎呀……”表忠心的话被又一巴掌打断,不过这次拍在他的脸颊上,清脆响亮。 啪的一声巨响,店里的工作人员都被震到,足足集体愣了三秒后,又各自若无其事地说话做事去了。 程成声泪俱下,摸出自己兜里的手机捧到宋宋面前:“女王大人!请您一定要看一看啊!这是我和我死党的对话!我问他平时给老婆送什么,他说有一次送香水被表扬了!我又问啥香水宋宋会喜欢啊,他说去问熟悉宋宋的女生!” 在所有人的暗地关注中,宋宋接过手机检验了一下对话,然后举起手机啪的一下又拍在他的脸上。 程成崩溃了,他捂着脸颊,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都交往多久了,老娘喜欢什么香水你居然还需要四处打听?打的就是你这种混账!” 店里假装若无其事的那些员工,终于都忍不住笑了出来,饶是叶深深心情压抑郁闷,此时看着苦逼至极的程成,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她的目光落在顾成殊身上,又不由得心口一酸,眼泪漫了上来。 她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自己根本无法拥有宋宋这样的爱情。 她在顾成殊面前是仰望的、卑怯的,因为她爱他那么多,可他却完全可以寻找更好的替代她。 所以她没有办法放任自己,更没办法去要求顾成殊。 她无法拥有像宋宋这样肆意的、开怀的,两个人掏心掏肺平淡普通的小爱情。永远没有办法。 极度的羡慕与向往,让她根本无法压抑自己的眼泪。可她不想在人前、更不想在顾成殊面前掉眼泪,所以她在满屋哄笑的人群之中,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休息室在最里面,她经过各个科室,左右的热闹隐约传进来,除了宋宋和程成的一出好戏,其他人的零散话语,也全都一一飘过她的耳边。 客服部的女孩子们一边快速敲键盘一边抱怨那些龟毛的客人:“都说了不包邮了,你说他至于从昨天一直磨到现在吗?” 另一个女孩子说:“要包邮的就不错了!我这边有个上半年在咱店里买了衣服的人,现在过来索要赠品呢,我都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拒绝他!” “但你别说哦,那个赠品真的好看,一朵绽放在瓶子上的虞美人,香水用完了我还一直放在柜子中看着呢……” 生产部有人在打电话:“老板,求你了,快一点啊,本周内!本周内好不好?一定要把这批货给我赶出来,我们等着上市呢,预售发了之后,光付定金的就有两千多件啊!” 材料部的人在抱怨:“我的天啊,那个张小白怎么又设计出这样的衣服啊?这奇葩的渐变面料让我们从哪儿搞?十次内能试染出来我就给那个师傅磕头!” “没事没事,这不是叶大boss从法国回来了吗?她绝对能搞定的,待会儿我们去求她解决呗!” 市场部的人则正在讨论element.c:“近期我们代理在各大电商发售的element.c现在收效怎么样?” “你说呢?卖得简直不要太火,都已经断货了,老天保佑欧洲那边能赶紧补货过来啊,不然铺天盖地的仿款就要上市了!” 叶深深一路走着,一路听着周围嘈杂的对话,只觉得恍然。 创办这个网店,似乎还在不久之前。那时候她和宋宋、孔雀三个人还在用手抄快递单,还苦恼着被人欺负,甚至找工厂和打版师都是一大烦恼。要不是顾成殊和沈暨忽然出现在她们身边,不知道这家店能否发展起来?而自己,如今又会身在何处呢? 这一路走来,她终于到了现在这样的地步,是好是坏,是成功还是失败? 现在她拥有这么成功的网店,掌控着一家国际一线品牌,在设计界和时尚界声名鹊起。她的设计穿在王妃、明星、杂志主编身上,也穿在普通少女的身上;她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备受推崇。 可她也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失去了从小到大蜗居的那个家。她的感情千疮百孔,她爱的人并不爱她,他从始至终唯一想要利用的,无非是她的才华和天分。而就这仅存的才华和天分,她也输给了他喜欢的另一个人。 这种绝望的情绪让她几乎连脚步都迈不动,不由自主地靠在墙上,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想着如何与顾成殊决裂的事情。 而顾成殊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响起:“深深,怎么了?” 叶深深虚浮的目光穿过面前的空气,看向身后的顾成殊,茫然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跟你过来的。”他跟着她从法国到中国,也一路跟着脚步虚浮的她走到这里,“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叶深深迟疑片刻,低声说:“我最近太累了,对不起……” 顾成殊默然盯着她片刻,然后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让你心力交瘁,应该是我这个男友的过错。” 叶深深觉得自己的眼泪又要流下来了。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也将哽咽声闷在了口中,不让他察觉。 她避开了他们之间的事情,只问:“你有办法帮帮我妈吗?我……真的不想看到她陷入现在这样的绝境。” “我没办法。”顾成殊毫不迟疑地说,“因为你妈妈并不认为自己的处境可悲,反而觉得这是自己二十多年来终于熬出头的成功时刻,她乐在其中甘之若饴,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叶深深黯然垂首,用力咬住颤抖的下唇。 “如果真的想要转机,那也不是在你母亲身上,或许我们可以从申启民和申俊俊身上下手。”顾成殊平淡地说道,“换个角度的话,所有事情都很好解决。给申启民和申俊俊足够的惩戒,让他们彻底记住教训,永远不敢再犯就好了。” 顾成殊的声音平淡,叶深深听在耳中,却觉得心惊不已。 她迟疑着,低声自言自语:“从血缘角度来说,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我可以这样做吗?” 顾成殊望着她犹豫迟疑的模样,微微皱眉。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如果是毫无关系的敌对阻碍者就好了,他就可以护着深深,毫不迟疑地披荆斩棘,将一切妨碍他们的对手给清除掉。 然而,当对手是至亲,是与自己身上流着一样鲜血的亲人时,他又如何能毫不迟疑地与对方战斗到你死我活? 他叹息般地长出一口气,烦躁而抑郁地说:“是啊,血缘亲情,确实麻烦。” 叶深深死死盯着他,看着他脸上厌烦的模样,心中如寒刃般一闪而过的,是郁霏那个未曾面世便死去的孩子。 他是不要血缘也不要亲情的人。 凉薄得连血脉相连的孩子都容不下的人。 更何况,是她这样一个无亲无故无权无势的女孩子。 世界对于他来说,或许只是数字与权益的叠加。至于其他的,都是被他毫不犹豫剥离的,可笑的附加。 叶深深望着顾成殊脸上的那抹厌弃,痛苦至极中,又恍然升起心惊胆战的情绪。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可怕的人,却在和自己相处的时候,给予自己那么温存缠绵的假象?为什么不早点让她看到他的真面目,如果他不对她这么好的话,她一定不会这么喜欢他,至少……下定决心要离开他的时候,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情绪翻覆繁杂,搅得心口几近窒息。 叶深深抬手抓住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努力多吸进一些氧气,来支撑自己不要倒下。 顾成殊明显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抬手揽住她的腰,扶住她即将倾倒的身子:“深深,别太着急,我想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的,或许……” 叶深深还没听他后面说了什么,就已经竭力甩开他的手臂,倒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疼痛从背后蔓延到全身,却让她也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直直地盯着顾成殊,缓缓地说:“顾先生,我想以后我家的事情,您这样冷血的人,就不要掺和了吧。” 顾成殊那惯常冰封的神情,终于波动了起来,平静的眼中掀起波澜,他微微眯眼盯着叶深深,紧抿的唇成了一条凌厉的弧度。 他说:“深深,我不认为,你可以把我排除在你的事情之外。” 这决断的口气,如此熟悉。就像两人同居后第一次争执,他对叶深深说,没有必要浪费沟通成本。 就像是第一次谈生意的时候,他对她说,叶深深,我们得干票大的。 从那时候起,他就主导一切,而她的意愿,永远都是可有可无的。 因为心口的剧痛与呼吸的阻滞,叶深深只觉得眼前一阵阵昏黑涌过。 透过面前阵阵黑翳,她望着模糊的顾成殊的面容,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心口冰凉刺痛,叶深深呼吸不畅,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站在他的面前,心中唯一的念头,只有逃离。 她一言不发,胡乱地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向后面走去,到后来,身体的趔趄使得她一意前倾,脚步越来越快。就像是逃跑一样,直冲进了休息室内,将门重重带上,又一把闩上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她想应该是顾成殊,但她也无力去管了。 她靠在门背后,疲惫至极地闭上眼。 双脚无力,再也不足以支撑她的身体,她顺着门背缓缓跌坐在地,死死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在仿佛失去了一切之后,这是她唯一可以抱紧的,温暖的东西了。 第二天,宋宋在得知叶深深把自己反锁在休息室内一夜毫无声息之后,顿时嘴巴里的饼干都掉地上了:“不会吧,她是要演苦肉计给阿姨看,让她回到自己身边吗?” 程成担忧地说:“我觉得她可能是太伤心了。” “奇怪,那顾成殊怎么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宋宋赶紧跳起来去拍门,“总之我先把深深叫起来。” 她大步走到休息室门口,抬手用力拍门。 叶深深一夜未眠,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听到她拍门的声音,她竭力让自己一团乱麻的脑子清醒过来,慢慢地撑起身子,准备去开门。 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看见正在亮起的屏幕上提示,收到一封新邮件。 新邮件的题目,叫“你应当知道的顾成殊”。 她迟疑地看着,外面宋宋拍门的声音还在持续,她却死死盯着“顾成殊”三个字,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她用颤抖的手死死捏着手机,那力度却像是捏住了自己的脖子,濒临窒息。 外面宋宋敲了许久的门,终于放弃了,转身离开。 叶深深依然坐在床上,但已经打开了手机页面,看着那封邮件。 来信的人隐藏了姓名,邮件内也空无一字,唯有一个音频文件,静静等待着她点开。 叶深深看着那标注为“新建”的音频,忽然感觉到无比恐慌,她的手颤抖着,悬空在手机屏幕上许久,却始终没有勇气点下去。 直到最后,她的手腕累了,再也不受她的掌控,重重地落了下去。 音频被点开,传出来的,正是顾成殊与顾父的对话。 顾父的声音传来,无比清晰:“我引以为傲的儿子居然跟一个摆地摊的女人同居,我自然要关心一下她究竟有何魅力,能让你瞎了眼。” 然后是顾成殊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的,无人可以模仿、更没人可以描摹其中隐含的力度的声音:“我早已交托了所有事务,离开这里了。当时我们一切谈妥,可现在你们又反悔,是否太不遵守信约?” 顾父悻悻道:“顾成殊,我辛辛苦苦养育了这么多年的优秀的儿子,浪费自己的人生贡献给那样一个女人!希望你能早日迷途知返,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深深不是我女朋友。”顾成殊声音缓慢而沉稳,说着最不容置疑的肯定,“她是我携手前行的同伴。” 叶深深呆呆地听着,脑中嗡的一下,眼睛失去了焦距,面前的一切都幻化成一片模糊。 她竭力伸出手,拉到那句话,又重新听了一遍。 于是那残酷的话,又一次在她的耳边响起,不容置疑的,清晰而明白,甚至连杂音都没有,如此真切。 “深深不是我女朋友。她是我携手前行的同伴。” 虽然这一句的音调,略有怪异。他的尾音略微上扬,似乎只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但无论他后面要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否认他们关系的事实。 叶深深已经不再试图欺骗自己。 是的,她已经听到了,真真切切的,顾成殊对他的父亲说,深深不是他的女朋友。 只是同伴,一起为了共同的利益凑在一起,其他的,没有任何附加意义。 和路微、和郁霏一样,都是榨干了价值后,就可以抛弃的东西,不需要投入任何情感。 甚至连他们目前正在同居的事实,他也不屑于承认。 那真真切切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一下一下地戳进她的心窝。每一个字,都是一次酷刑。但,即使觉得自己意识模糊,即使觉得整个世界就要在此刻坍塌,她也强迫自己挺直后背端坐着,以最骄傲的姿势,竭力支撑着,将后面的内容听完。 顾父问:“大概在什么时候回家?” 顾成殊说:“等深深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会考虑的。” “考虑?” “请个职业经理人吧,薪水多给点。” 叶深深不由得露出一个嘲讽的苦笑,真是一个好合伙人。知道自己是他携手前行的同伴,所以就算要离开自己,也要为她创造便利,帮自己一把。 音频还在继续着,顾父最后说:“但愿你能很快决定,毕竟,人生发展阶段的机会,可能就只有这么几个,转瞬即逝,你应该珍惜。” 顾成殊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至此,对话结束,顾成殊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即使在说出“深深不是我女友”时,也是那么平淡的口吻。 他是真的没把她放在心上过。 真奇怪,听到这样残酷的对话,她却像得到了最终判决。 那高悬在她头顶的利剑终于迎着她长久的恐惧落下,狠狠贯穿了她的身躯。 不像是残缺,倒像是圆满。让她长久以来的忐忑和恐慌都画上了一个句号,也顺便将她仅存的期待与幻想统统抹杀。带走了期望,也带走了幻觉,给了她绝望,也给了她安定。 所以她也不想计较这音频来自何处,发给她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阅后即焚的文件,在她听完之后不到五分钟,就彻底消失了。 但那内容已经永远深刻地烙印在她的脑海和心上,不可能淡忘。 叶深深疲惫至极地躺在床上,静静地想,那就这样吧。结束了,也算是一种不圆满的落幕方式。 纵然以后,她再也遇不到顾成殊这样让自己喜欢的人,可至少,也不会遇到顾成殊这样让自己痛苦的人。 宋宋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她把店内所有的抽屉都翻过来狂找,甚至已经做好了去叫开锁师傅的准备,不过谢天谢地,最后还是在某个角落里翻出了从没用过的休息室的钥匙。 可当她打开休息室的门,想要把她以为肯定出状况的叶深深给拯救回来时,却发现她已经整整齐齐地穿好了衣服,带好了箱子,准备出门。 宋宋惊吓地贴在墙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叶深深形容憔悴,但神情却很平静,问:“怎么了?” “我、我还以为你关在里面出事了!”宋宋咬牙切齿地说。 “没有,我只是在里面想一些事情。”叶深深站在室内,看着窗外摇曳的树枝,缓慢地,却清楚明晰地说,“现在我想通了,所以,不再烦恼了。” 宋宋狐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叶深深朝她笑了笑,带上自己的行李,说:“我住在这边也不合适,先走了,待会儿联系。” 叶深深骗了宋宋。 她回到了自己和母亲的那个小家。 她锁好门,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给顾成殊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就关了手机,与整个世界断了联系。 那条消息,她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终,看起来就像是顾成殊所写的一样,条理分明而冷静平淡。 她说:“顾先生,我们的私人关系就到此为止吧。我会继续完成您母亲的遗愿,也会继续为element.c和深叶打拼,只要您愿意,我们的合作一定会持续下去的,我绝不会辜负合伙人的期望。” 她把手机丢在抽屉中,也不顾自己身上穿着精工剪裁的白色羊绒长款外套,脱力地在落满灰尘的沙发上坐下。 她靠在满是尘灰的旧布艺沙发上,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小时候被自己用剪刀划出的豁口。那里被母亲用同色的线补好了,她的手艺那么好,经过十来年的使用,看起来颜色也不再分明,但伤痕毕竟是伤痕,缝补好了,依然会留下抹不掉的丑陋痕迹。 她俯下身,静静地贴着那处缝补的地方躺了一会儿。数日来的奔波与疲惫,好几日不眠不休的煎熬,在这一刻忽然全都消失了。 反正她已经迎来最坏的结果,接下来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无论什么时候,也不可能会有比现在更坏的结局了。 把整个世界抛诸脑后,连同自己未来的人生,也不想再理会了。所以她躺在满是尘埃的旧家之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十章 创世者 第二十章 创世者 顾成殊手机电量耗尽,发出了警报。 他只觉得自己的脑门上青筋在突突跳动,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气急败坏的情绪。 接通电源,他继续拨打叶深深的电话。 没有回音,关机断绝联系如此干脆。 顾成殊又拨了两次,终于冷静下来,停了一停。 他把叶深深最后那条短信,又打开来看了看。 私人关系到此为止。 这个意思,应该就是分手吧。 分手。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顾家到底施加了什么压力、用了什么手段,竟让深深一夜之间就抛弃了他们所有的过往,埋葬了那些共同的幸福、甜蜜、温柔和诺言,毫不顾惜地对他说出了到此为止。 下意识萌发的蓬勃怒气,让顾成殊一阵发狠,只想把躲起来的深深狠狠地抓出来。 “叶深深……”他狠狠地捏着手机,咬牙念着她的名字,想着把她抓出来后,自己该如何发泄怒火,直到她再也不敢提分开为止。 被他攥紧的手机忽然响起,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即将它接起,然后才瞥了来电显示一眼。 不是深深,是他的父亲。 神通广大的、一向完美掌控一切的顾父,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 而他从那边传来的声音,也带着恶意的轻松:“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亲爱的儿子?” 顾成殊倒是想了一下,才记起回家的时候,他曾敷衍地答应父亲会考虑一下和叶深深分开的事情。 不疾不徐的时间,不偏不倚的行动,完美控制了叶深深的行动,再来牵引他的动作。 顾成殊忽然在这一瞬间明白了自己下一步该走的路。 这不是叶深深的错误,而是他的过失。 是他还怀着最后一丝不想撕破脸的侥幸,企图维持表面上的和谐景象,结果落得如今这般束手无策、任人牵制的地步。 一瞬间闪过的念头,让他脸上的神情微动,但他立刻就控制住了自己,口气依然平淡:“考虑好了。” 这回答显然大出顾父意料,以至于他竟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哦,是吗?” “叶深深已经与我明确提出了分手,我也觉得,我们这段关系,不适合再这样持续下去了。”顾成殊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以后,我会继续关注我和深深、沈暨一起创办的品牌,但对于其他的事情,可能会搁置下来。” 顾父语带嘲讽道:“我早已说过,你是顾家人,怎么可以把自己未来的期望寄托在这样一个地摊女身上?更何况,就算你要寻找有用的合作者,也不应该是这个对不起我们顾家的人!” 顾成殊沉默片刻,他想着叶深深发给自己的那条消息,听着父亲的话,忽然觉得有点疲惫。所以他也不再驳斥父亲加诸给叶深深的罪名,最后只说:“好,我知道了。” 这难得顺从的模样,让顾父觉得欣慰不已。他感慨道:“既然如此,那么你尽快回来吧,毕竟,我们家还是需要你的。” 挂了电话之后,顾成殊将手机丢开,坐在沙发上,开始冷静考虑。 他要回顾家去。 虽然,他还不知道导致如今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虽然他尚未掌握在背后搅碎他和深深感情的手段是什么。或许深深更希望他们并肩作战,把所有的误会和难题解开,两个人一起前进。 但,见招拆招太麻烦了,他还是喜欢直接将一切危机消除在源头,最好,在一切还未开始之前,就已经被他完全掌控。 他确实不习惯让任何事情超出自己的计划,不喜欢任何突如其来、不在他预料中的事情。 比如说,深深忽然和他提出的,分手。 想到她发给他的短信,气恼与愤怒简直令他郁闷至极。 究竟对方是动了什么手脚,让深深居然能不顾这么久以来的甜蜜相处,毫不在意地迅速将他抛弃,竟似乎没有半分犹豫。 她究竟喜欢他多少?又或者说,她真的和他爱她一样地爱着自己吗? 应该是吧,不然的话,她怎么会那么介意薇拉,怎么会被自己逼到那种绝境。 患得患失的情感逐渐攫住了他的心,让他开始焦虑,甚至坐在沙发上,许久也不想站起来。 米白色的真皮沙发,填充了过量的海绵,软得过分以至于令人有一种不安定的虚浮感。 他靠在沙发上,心里想着深深,她现在会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着什么呢? 叶深深趴在自己家的老旧沙发上,蜷缩着不知道睡了多久,然后终于被饿醒了。 她想了想,才模糊记起自己已经两天没怎么吃过东西。肚子里像是有只狸猫在抓挠一样,饥饿感让她不得不从沉睡中醒来。 无论怎么样的伤痛哀苦,终究敌不过饥饿和困倦。 就像失去了顾成殊后,她也依然要好好地活着,为了自己,也为了不让妈妈再受委屈。 外面的天已经暗沉,叶深深下楼,在路边熟悉的小店吃了一碗汤面。 许久没尝到的,中国的味道,以及,童年的味道。 她的眼泪不知不觉就漫了上来,一边慢慢吃着,一边任由自己的眼泪一滴滴落进面汤中。 面店老板娘看见她这样,顿时慌了:“深深,阿姨今天的面不好吃吗?你怎么……怎么都吃哭了啊?” 叶深深扯过纸巾压在眼睛上,等到眼泪全部被吸走,才哑声说:“不,还和以前一样好吃。” “那怎么……”老板娘疑惑地看着她。 叶深深捏紧筷子,低声说:“最近眼睛有点痛,被热气一熏,眼泪不知怎么就下来了……” 老板娘看着她脸上黯然的神情,心想,你的神色可比你哭还难看呢。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默默给她送了一碟自己煮的话梅花生。 吃完饭出门,叶深深看到外面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是的,已经快过年了,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刻。 她裹紧身上的外套,走向自己那个破旧的家。 细细的雪花飞扑到她的头发上、脸颊上,带来针刺一样的寒意。 她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在光秃秃的行道树下,踏着回家的那条路,慢慢走着。 走到小区门口时,她仿佛忽然听到了心中莫名的召唤,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空。 初入夜的天空,深沉如海洋最底部的墨蓝色晕染在天空中。亿万点莹白的雪正不停地落下。她在一瞬间的恍惚中,觉得那朵朵雪花看来都像慢镜头一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整个世界的冰冷都向着她倾泻而下,要将她彻底淹没在极寒之中。 但叶深深却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冰雪之中,站在自己家的门口,站在自己降世之时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地方,站在她摇摇晃晃迈出第一步的地方、站在她所有梦想和能力萌发的地方,仰头直视,迎接着这个世界赐予她的一切。 无论是礼物,还是伤害,无论是欢喜,还是悲哀。 漫天飞雪幻化成冰凉的白雾,这残酷的天象微缩成了她的世界,将她紧紧包裹其中。 飞舞的白点在风中旋转缠绕着,是她和宋宋、孔雀三人坐在河边吹过的蒲公英,白色的细微绒球随风而逝,顺着风的弧度,蜿蜿蜒蜒扭成一股细细的丝线,是棉麻或是生丝,缠绕着直上九天。 灿烂的白线一根根自天空垂下,是她牵着妈妈的手,牙牙学语时,转头看见窗缝间漏进来的阳光。细薄得没有实质的光线,从窗帘镂空的花纹间射过来,投在地上,从点到线的光再交织成斑斓的面。 那大片大片的斑斓,是铺天盖地的风雪波动着,被城市的灯光染成色彩迷离的布料。年少的她坐在妈妈的缝纫机下,看着一片片垂下的柔软的布,棉布、亚麻、桑蚕丝,变幻的色彩和迥异的褶皱,每一种面料都呈现出自己与众不同的光泽、曲度和质感。 这些或光滑或粗糙或柔软或硬质的材料,是她人生中的每一道坎坷。 背叛她的孔雀曾像粗糙的纹理磨破她,而不离不弃的宋宋就是始终保护她的光滑内衬。 伤透了她的心的母亲若像划破皮肤的硬质棱角,那么几十年如一日抚养她成人的母亲便是柔软温暖的襁褓。 而顾成殊,他则和全世界铺天盖地来袭的冰雪一样,带给她最美丽最纯净的颜色,也带给她最寒冷最难耐的感受。 这就是她的人生。她无法掌控的,只能迎接它、承受它的命运。 叶深深一动不动地站在这个雪夜之中,仰望着天空倾泻而下的风雪,仰望着深邃而难以触摸的墨蓝夜空,也仰望着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仰望着自己不可预知的未来。 每一朵雪花都是她杂乱无序的灵感,在这暗夜之中不成章法地坠落。 是她散落在各处的零星设计,令人惊叹的,却也令人叹息的,不成系统的设计人生。 美丽,精巧,每一朵都令人眼前一亮,却永远没有薇拉那种暴风骤雨式的攫人力度,没有冲击式的爆发力。 那么,最终她的道路在哪里呢?她该如何走这条路,走出一条前人从不曾走过、后人也永远无法复制的道路呢? 这世间只有一个薇拉,但也只有一个叶深深。 没有人像她一样走过曲折的二十多年,没有人曾体验过她摆地摊、开网店、在工作室中打拼的人生。所以,她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叶深深。除她之外,没有任何人,能产生一样的灵感、画下同样的图纸、创造出同样的设计。 所以,即使表面上不成系统,可内里,却全都是属于她的。地球上七十亿人中只有她一个人可以迸发的灵感。 在那开满睡莲的莲池边,努曼先生曾说,每一片叶子和每一片花,在水面上看起来是毫不相干而独立的,但最终它们其实都扎根于同一片水域之中,从同样的根基上生长繁衍而出。而你,就是隐藏在水下创造这些花与叶子的伟大造物主。不曾露面,却始终自如地掌控着你手中诞生的每一件作品的气韵与风格,只要你没有变,那么,你所创造的所有东西,都将属于你一个人,带着你的痕迹烙印,永不磨灭,无人可侵犯。 “深深,你已经是顶尖的设计师了,只是还不能完全控制自己内藏的一切。只要你能将它挖掘出来,并掌控自如,你将来所能到达的境界,将令我都为你仰望赞叹。” 那时努曼先生所说的一切,她懵懵懂懂,并未领悟。 而在这一刻,她看着所有一模一样却又绝不相同的雪花,终于明白了他对自己所说的话。 就像所有迥异的花叶都在同样的莲池生长,呈现出不同的炫目花朵、叶片。 就像所有的雪花都自同样的天空坠落,每一片的构造都各不相同,世上不可能有相同的结晶。 就像她所有的设计,不同的线条与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廓形与不同的细节。然而,与国外讲求的系统性一致的,她拥有着中国人所说的气韵。贯穿于她长远的一生,流通于她所有的作品,构造出整个属于她的世界,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与世界上其他所有人迥异的、只有她一个人可以拥有的世界。 这是她的风格,在不动声色的点与线之下,涌动着她血脉里积淀的二十多年的人生。 这是她的道路,在似乎无序的各系列设计中,潜藏着别人隐约可以窥见的、她一路走来的艰辛。 她看见了自己未来要走的每一步。 在这个寒夜,失去了顾成殊之后,她伫立在漫天风雪之中,任由积雪覆盖自己全身,也任由自己呵出来的白雾渐渐变淡,任由意识逐渐模糊,任由身体从僵硬的颤抖到无知无觉的松弛。 在这一刻,她终于从长期控制了她的情绪、让她恐惧、让她惶惑、让她绝望如玻璃瓶内苍蝇的那些东西中挣脱。她击退了茫然不知前路的恐惧,扼杀了无所适从的惶惑,将围困自己的看不见的玻璃天花板击得粉碎。 即使没有了顾成殊,即使人生种种不如意,即使现实血肉模糊,但她依然带着满身的伤痛,爬过锋利的阻碍端口,进入了全新的、自己曾竭力碰撞却一直不得其门而入的境界。 外界的一切都不复存在,路微、郁霏,甚至薇拉,都已经不再是她所畏惧的对象。她知道她已经超越阻挡在自己面前的,曾经以为高不可攀、曾经击溃过自己自信心、曾经让她绝望死心的所有人。 她会成为顶级设计师,会走出一条别人从未走过的道路,会成为顾成殊所期望的,永恒之星。 因为她站在自己成长的家门口,站在这寒彻骨髓的风雪之中,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与方向。 摆脱了艾戈的魔爪,跑到国内想松一口气的沈暨,却发现局势和他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失踪?手机关机?联系不上?”沈暨简直都要疯了,“深深怎么还和以前一样任性啊?她现在可是element.c的总裁了,居然说跑就跑啊!” 顾成殊看看时间,说:“快到二十四小时了,我要去派出所报一下寻人,看看她是不是去哪个酒店,或是离开这边了。” 沈暨把行李一丢,赶紧跟着他出门去了。 到了派出所查询,却发现叶深深二十四小时内没有用过身份证,也就是说,没有买票离开,也没有入住哪家酒店。 无奈之下,顾成殊和沈暨又出了派出所,站在下雪的街道上,一时两人都沉默了。 沈暨喃喃:“这么大的雪,深深现在会在哪里呢?她带了足够多的衣服吗?吃过饭了吗……” 顾成殊没说话,只看着面前不停坠落的雪花,抿紧下唇。 他们打的车到了,顾成殊开门坐了进去,示意沈暨先回去。 沈暨迟疑地拍着自己身上的雪,问顾成殊:“你不回酒店?去哪儿?” 车外从风雪间隙照进来的路灯光,照亮了顾成殊平静地看着前方的面容:“深深的家。” 顾成殊到达的时候,已经快午夜了。 下了车抬头向上看去,叶深深的家里亮着灯。 顾成殊毫不犹豫,上楼敲了敲她家的门,停了五秒钟,又敲了三下。 敲了许久,里面终于传来叶深深迟疑喑哑的声音,略带模糊滞涩:“谁?” 顾成殊一字一顿地说:“开门。” 叶深深呆了片刻,嗫嚅着,艰难地说:“顾先生,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顾成殊清楚无比、不容置疑地再度重复了那两个字:“开门。” 叶深深停顿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办法,用颤抖的手按下了门锁。 刚打开一条缝,顾成殊已经将门一把拉开,大步闯了进来。 他身上是半融的雪花,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寒意,但他的脸色比将融未融的雪更寒冷。 叶深深心里升起难以言喻的畏惧和疼痛,眼睛一瞬间痛得灼热。 他将门一把带上,抬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抵在了门背后,俯头死死盯着她。 他厉声问:“结束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意思?单方面宣告和我分手,然后躲在这里不敢见人,又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睛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红血丝,里面写满了愤恨与恐慌,让她一瞬间就看见了这不眠不休等待的二十四小时,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叶深深胸口急剧起伏,连口中的话语也不成句,只虚弱地叫他:“成殊……” 没等她再说一个字,他已经低头吻住她微张的双唇,肆意而狂暴地亲吻了下去。 叶深深在震惊之下,下意识地推开顾成殊的肩膀,企图挣脱他的怀抱。然而他紧紧抓住她的右手按在了她的耳畔,用另一只手插入她的发间,托起她的头让自己亲吻得更加深入,对于她的挣扎丝毫不予理会。 叶深深的喉间发出无措的呜咽声,还未出口,便已经消失在两人的唇舌纠缠中。 外面的雪,里面的灯,全都消失在了他们的周身。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光线,甚至连全身的感觉也只剩下肌体接触的那种奇异触感,难以抑制,无从脱身。 在眼前昏黑之中,叶深深紧闭双眼,全身颤抖着,身体灼热不已。 快要晕厥之时,大脑却似乎放大了所有感受,让她如同溺水的人一样,被这个吻拖拽着,一直往下沉去,直到最终没顶的一刻,放任自己全身脱力,所有意识消失在快感之中。 直到顾成殊终于放开了她,两人都是喘息凌乱,略带狼狈。 顾成殊抱紧她的身体,本想继续质问她,可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和脸颊异样的红晕,再想着刚刚那灼热的触感,终究感觉到不对劲,俯头迟疑着贴了贴她的额头。 滚烫的身体,她在发高烧。 顾成殊皱眉将叶深深抱起,小心翼翼地拢在怀中,用自己的脸颊贴着怀中她的脸,勉强帮她冷却一下。 “我带你去医院。” 叶深深蜷缩在他怀中,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袖,眼神迷茫地盯着他,连焦距都似乎对不准。 许久,她才闭了眼睛,虚弱地说:“顾先生,我们已经分手了……” 顾成殊听着她气若游丝地坚持着,心头火起,恨不得将她按在沙发上,再来一场狂暴的亲吻来发泄自己的郁闷。 但他终究还是强行忍住了,抿唇将她抱得更紧一点。 叶深深想要挣扎,可虚弱的她气息急促,只能恍惚揪着顾成殊的衣袖,喃喃地叫了一声“顾先生”,便垂下了手,失去了意识。 低头看着高烧晕倒在自己怀中的叶深深,顾成殊只能叹了一口气,将虚脱的她往自己肩头再靠了靠,艰难地反手去开了门。 在出门时,他踩到了地上的一张纸。 迟疑了一下,顾成殊终于回头看向自己进门后便没有看过的屋子。 一室全都是凌乱散落的图纸,在尘埃与夜色中,一片片雪白的纸张,显得格外显眼刺目。 在他来之前,她一直扑在尘埃之中,将自己投入淹没在这些设计图之中。 沈暨赶到医院时,叶深深正在输液。 不过虽然她气息微弱,脸色也很苍白,但医生认为只是过度疲劳悲伤加上下雪天冻了太久,所以一时昏过去了。送过来时虽然发烧到近四十度,但现在体温已经降下来了,休息几天后,应该并无大碍。 顾成殊坐在病床前,静静地凝视着昏迷中的叶深深。 沈暨走到他身边叫他时,他也只“嗯”了一声,并未回头,似乎片刻也舍不得把自己的目光从叶深深的身上移开。 沈暨在他身旁坐下,问:“深深没事吧?” “没事,待会儿就会醒了。”顾成殊说着,抬手轻轻理了理深深散落在枕畔的头发,免得她被发尾扎到。 沈暨看着他柔缓的动作,心里升起异样的感伤,因为,他从不知道顾成殊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对了沈暨,你看看这个。”顾成殊从包里拿出一沓设计图,递给沈暨,“从深深的家里找到的,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应该就在画这组设计图。” 沈暨的目光落在顾成殊手中的设计图上,只觉得心口微震,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推动,他不由得一把抓过顾成殊手中的设计图,睁大了眼睛看着。 依然是叶深深代表性的绚烂线条和绮丽图形,但却已经不只是为了好看而存在。在这组设计中,她不假思索地摒弃了自己过往的虚华,不带丝毫留恋地捐华弃虚,唯有属于某个特定世界的共同辉光被结合在一起,却闪烁出共同的光芒。 这是她的世界,原本斑驳繁杂万花迷眼的幻象,如今砍掉了所有横生蔓长的枝丫,只剩下一气呵成的气韵在整件服饰上流动——即使只是一个领口、一个袖子、一个裙摆的独特设计,也全部能以不可思议的气质联系在一起。 漫天散落的星辰,至此终于凝聚成贯穿长空的银河,寰宇初开的光芒,颖耀天际。 叶深深的世界,彻底构建完成。 沈暨的目光从手中的设计图缓缓移开,捏着设计图的手缓缓垂下,伫立在灯下,沉默许久。 怕惊动叶深深,顾成殊示意沈暨和他一起出了病房,然后才将他手中的设计图接过整理好,问:“你觉得如何?” 沈暨怔怔地站着,想了许久,才低低地说:“之前,我去过阿代加海湾,当地出产一种坚实无比的树木,需要几代人才能培养成才。每一代的养树人,都会定期将树木新长出的分叉枝条削掉,只留下向上长的主枝。于是,我去树林中看到的,便是一棵棵高得不可思议的参天大树,上面布满累累伤痕,触目惊心……” 他说到这里,又低下目光,凝视着叶深深那组全新的设计图,声音也因为激动与敬畏,而有些微的嘶哑:“而现在,我仿佛又看到了满是节疤却依然竭尽全力向着云霄生长的那些树。不同的是,这些伤痕,是深深自己举起世间最锋利的利斧,削掉了自己的枝蔓,将一切纠葛、华美又浪费的东西,毫不留情地删除,为的,只是保留自己无可取代的主干,长成巨树之中,最大的那一棵。” “是,她付出的代价是值得的。”顾成殊笑了笑,低头看着手中的设计图,评价说,“气韵流动,轻灵优雅,我喜欢她现在的,这样一气贯通的风格。” “是的,这是世间除了她,没有任何人能仿制的作品。它们会永难磨灭,就算时间过去了千年万年,也依然是独特闪耀的,那一颗星辰。”沈暨声音略带颤抖,甚至因为激动而眼睛都发出了异样明亮的光芒,“深深现在终于可以捕捉自己那些抽象而不可捉摸的意象,并且完美地创造再现出来。她已经不再是灵感型的设计师了,我想她应该已经突破了自己,足以掌控自己所要的一切,即使无中生有,也能创建出伟大的构想,令人敬畏!” 顾成殊低低地说:“所以,她会成为我们期望的,永恒闪耀的星辰。” “或许,她已经是了。”沈暨望着病房内的叶深深,收紧了自己的十指,紧握成拳,“深深现在拿出来的,已经不仅仅是一组设计,而是一组理念的实体,一组风潮的凝固,足以主导一季风向。她会使得所有设计师纷纷靠拢,汇聚在她的身边,她会引领所有人专注研究并融汇这种风格,改变其他设计师,甚至改变整个设计界,改变全球的服饰发展方向!” “是的,她在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足以辉耀后人的世界。”顾成殊点了点头。而他所能做的,大概就是为她创造一个足以容纳她这个辉煌世界的、拥有无限发展可能的空间,让她可以不必浪费一丝灵感,也不必受到一寸拘束,将她心中想要的世界,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创造出来。 即使,这需要他驾驭这巨大的风暴,去迎接前所未有的挑战,也在所不惜。 顾成殊转过身,隔着虚掩的门缝,看着病床上的叶深深。 这个创造出了如此宏大世界的女孩子,仿佛竭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虚弱地沉浸在昏沉的梦境之中,难以醒来。 她是被他逼成这样的。如今她终于如他所愿,成了足以令这个世界惊叹的设计师,或者说,她已经不再是一个设计师,她是一个可以自由营造所有匪夷所思光怪陆离世界的,伟大的创世者。 谁也不知道,这个静静沉睡的女孩子,拥有了这么强大的力量。 顾成殊忽然低下头,微微笑了出来。 他说:“沈暨,你好好照顾深深。” 沈暨应了一声,然后才回过神,诧异地问:“你呢?” “我要回顾家去。”顾成殊缓缓地说道,“深深已经不需要我了。” 沈暨大为惊愕,看看昏睡的叶深深,又看看顾成殊,不敢置信地问:“你胡说什么!你不是经常说,要做深深背后的力量,让深深走上时尚巅峰吗?你不是说深深就是你的梦想和你的目标吗?” “我是说过,但那是上一阶段的事情了。”顾成殊说道。 “无论哪一阶段,深深都需要你!”沈暨怕惊醒叶深深,努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他怒吼的语调,“成殊,别突然做这样不负责任的决定!深深没有了你会怎么样,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但现在,我非走不可。我在那边,还有事情。”顾成殊说着,态度坚决,神情冷硬,不曾为沈暨的话动摇半分。 “可当初你也是为了深深,离开顾家,来到她身边的!” “是,可形势比人强,我现在需要回去。” 因为他无法容忍躲在暗处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发动对他们的阴谋。他可以顺利化解这一次自己与深深的危机,也有把握对付接下来的第二次,第三次,但他不能坐视自己最亲的人一直针对自己最爱的人,再三纠缠。 他要替深深铲除前进道路上的所有荆棘,从根本上彻底解决所有阻碍,让她更快地前进,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任何无谓的地方。尤其是,在深深已经拥有这么深远的可能,足以开创一个自己的世纪之时。他绝不容许任何可能让她分心、让她受影响的事情再发生。 所以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叶深深最后一眼。 他的目光专注而深切。他知道别离是长久的,所以,他珍惜地将这一刻她的模样深刻地铭记在自己的心头,直到永远都不会被抹去。 在离开的时候,他对沈暨说了最后一句话:“深深醒来后,你只要告诉她一句话……她之前对我说的一切,我都没意见。” 叶深深从沉睡之中醒来,眼前是跳跃闪烁的晨光,在她的睫毛上如水波般动荡不定。 叶深深倦怠地抬起手,却不是捂住自己的眼睛,而是轻轻地覆在了自己的双唇上,然后才虚弱无力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世界。 她还记得自己在陷入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刻,顾成殊亲吻她的感觉。 那令她难以承受的激狂拥吻,使本来就虚弱发烧的她陷入了昏迷。 然而现在,顾成殊在哪里呢? 叶深深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雪白的病房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轻轻地滑落,无力地跌在被子上。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醒来了。 让她就一直在那个拥有着顾成殊,而顾成殊也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世界里,一直沉睡下去吧。 “深深,你醒了?”沈暨将她滑落的手握住,惊喜地问。 叶深深这才发现,沈暨就坐在床头看护着她。 她睁开眼看了他许久,然后问:“你怎么在这里?” 沈暨给她倒了水,又拿起一个苹果给她削皮,说:“成殊昨晚发现你在家晕倒了,把你送过来的,然后他……” 说到这里,沈暨又看了看叶深深,见她垂着眼睛平静地喝水,然后才说:“他家里有事,所以先回去了。” 叶深深点了点头,声音低哑:“这样啊……” 无论如何,他可以追到中国,可以跟到她家中,但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她觉得自己早已知道这个结果,所以也没有表现得太难过,只默默地转过头,看着窗外,怔怔发呆。 昨夜的雪下到现在,已经变得零星散乱,落光了树叶的枝条,光秃秃地冻在一层冰雪之中,反射着冷冷的光线。 整个天地,带着一种透明的寒意,直逼入她的眼中。 她觉得有点疲倦,闭上了眼睛,轻轻地问:“他走了……什么都没对我说吗?” 沈暨迟疑着,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她手中,观察着她的神情,低低地说:“成殊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叶深深靠在病床上,捧着他削好的苹果,一动不动地盯着。 “他说,你之前对他说的一切,他都没意见。” 叶深深捏着手中的苹果一动不动。疲惫不堪的大脑渐渐清晰起来,她慢慢地回忆起自己给顾成殊发的那条消息。 她说,顾先生,我们的私人关系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了。 而他,没有意见。 绵延万里的牵绊,至此断裂。相许经年的诺言,轰然倒塌。 所有美好的不美好的过往,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又丝丝缕缕消融。 窗外荒芜冰冷的景色,如藤蔓般侵袭入暖气充足的屋内,攀爬到她的身上,直刺入胸中。 冰凉彻骨,穿心而过。 在这万物摧残分崩离析的一刻,叶深深心里唯一想起的,是自己丢弃在案头的那些设计图。那是她一次又一次想为顾成殊设计的衣服,却觉得无论多么精巧的设计都配不上他而放弃。 她无可比拟的、无可匹配的、无可相映生辉的顾先生。 这一段感情走到最终,她最遗憾的事情竟是,她终究未能拿出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