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经过的旅人之琥珀》 第1章 引子 第2章 第3章 陈默在图书馆看见陆秋怡,是在和琥珀分手一年以后的,又一个秋天。 那时的陈默,正在努力成为一名诗人。 在陈默初中的时候,他第一次读到,对于他的人生,真正有意义的那一行行词语,从此,他知道了北岛,顾城,知道了有一种人,叫做诗人。 那些如同深海里,不停游动的鱼群般,闪烁着银色鳞光的神秘词语,那些天马行空的,如同一泓清澈的溪水,从指尖流过,然后被轻轻握住的想象,那些勇敢如同闪着寒光利刃的句子,那些关于流浪与独自追逐的吟诵,让陈默决定,成为一名诗人。 陈默想成为诗人的另一个目的,是在大学里,特立独行的学生总会比较引人注目,自然会写诗的,也比较容易得到女孩子欣赏,所以他一直拼命地写诗,憋也要憋出惊人的句子,而在陈默和琥珀分手后,这种状态达到了极致。往往是宿舍里熄了灯,同屋的兄弟们纷纷就寝,陈默还一人独坐书桌,点上一根蜡烛,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下,写上两三首胡言乱语。由于当时没钱,蜡烛质量较差,总会映得陈默的脸色鬼气森森,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奋笔疾书,很有些阎王爷坐殿书写生死簿的气氛,屋内的同志们不敢言语,有别的宿舍的人过来借个东西,要个吃喝之类的时候,推门一看,此情此景,轻则惊声大叫,重则心脏病发,偶尔碰见有那不知死活的胆大的还敢直接凑过来,问问这句什么意思,那句如何解释,陈默只须把烛光摇曳,鬼气缭绕的脸抬起来,冲他微微一笑,问话的立马走人,只恨爹娘少给了两条腿,尤其是在那一年的十月,一个著名的诗人,在一个叫激流岛的地方,被报道杀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上吊自杀。在这种情况下,大家更是战战兢兢地盼望这个未来的伟大诗人,能控制住自己行踪不定的激情,以免殃及无辜。 那天晚上,陈默正在在z大的图书馆四楼写诗,或者说正在憋诗,三个小时只写了四行,心情极差,然后忽然想起那个杀妻的诗人,想起了他的那首《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他想换换脑子,于是开始信笔写起那首诗来,结果偏偏只记得一个开头,下面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这对陈默糟糕的心情无异于火上浇油,于是他写两行就撕张纸,写两行就撕张纸,搞得周围自习的同学心情同样十分烦躁,纷纷对他怒目相向。 正在这时,陈默发现在他自习位子对面的一摞书里,正好有一本的《朦胧诗选》,他见位子上没人,便如获至宝,信手拿来,翻到那一首《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读得正在起劲,只听“啪”的一声,他抬头一看,只见对面书的主人,正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气愤地瞪着他。 陈默自知理亏,很是讪讪地把书合上,慢慢地推到对面,然后还有点不甘心,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道:“我是想找一首诗,顾城的诗。” 女孩一把把书抢过来,生气地低声说道:“你这人,不是你的东西你也能随便看吗?知不知道什么叫个人隐私啊。”她张口就是伶俐的京片子,一听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陈默被女孩抢白得有些无言以对,他扫了一眼女孩身上,印着大大红字的蓝色校队运动服,开始有点耍无赖地说道:“看看又怎么了?又没有少什么东西,何必发这么大火啊。”还低声找补一句:“练好身体就得了,看朦胧诗要的是脑子。” 女孩一听,气得一下站了起来,也不顾这里是图书馆,大声说道:“拿别人东西你还有理啦,就你这样的还看顾城的诗,你也配!” 陈默彻底的无地自容了,远处自习的同学纷纷抬头观战,而他们两边的已经是嘘声一片了,陈默看见一个长得像妇女主任的女生不满地高声说道:“要吵你们俩到外边去吵,别人还要学习呢。”陈默听着那声音都像妇女主任。 女孩恨恨地收拾好书包,噼里啪啦地把东西塞到一个大大的背包里,然后一扭身,直挺挺地走出了自习教室,陈默看着她高挑挺拔的背影和飘扬的长发,自觉没趣,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忽然看见那本《朦胧诗选》,正呆呆地躺在桌子中央。 第二天,陈默早早地坐在图书馆自习教室四楼,相同的时刻,相同的位子,位子对面,是那本《朦胧诗选》,自习教室里的人,来了,渐渐坐满了,然后又慢慢走光了,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拿起那本书,仔细地凝视着封面上那两只大大的眼睛,那双眼睛好像正在嘲笑地看着他,嘲笑他写的诗,嘲笑他这个人,嘲笑着他,一直无处安放的孤单。 他拿起书,背上书包,直奔女生宿舍。 他已经一年没有来到过这个门口了,每次从这个门口经过,他都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感觉心,会“砰砰”地跳个不停,每次他都想,也许能看见琥珀从门里走出来,但是又不知道,如果真的遇上,他又该如何是好。 胖子姚光辉看见和琥珀在一起的那个男生,是会计系的学生会主席,这是后来刘磊和张然告诉他的。自从陈默和琥珀分手以后,好像也没有看见琥珀和他在一起,倒是这个学生会主席,利用职务之便,直接钓上了一位部长千金,正是春风得意。 陈默来到女生宿舍门口,看见门口边上的公用电话,一个女孩拿着话筒,一边哭着说我都好我都好,然后接着哭着说我想家我想家。他绕开那个女孩,对着小窗口里管宿舍的小姑娘说:“我找个人。” 小姑娘一脸厌烦,眼皮也不抬地说道:“找谁?” 陈默翻开那本《朦胧诗选》,看见扉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的一个名字,“陆秋怡。”他默默念道。 小姑娘不耐烦地说道:“又是找501陆秋怡的。”说完她打开对讲机,哇哩哇啦地对着话筒说道:“陆秋怡,陆秋怡,门口有人找。” 稍顷,只听话筒里传来那一口京片子:“是谁找?” 小姑娘回头问道:“问你是谁?” 陈默一本正经地点头回应道:“你就说,是**同志。” 小姑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回头对话筒讲道:“这个人说他是**。” 话筒里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八度:“谁!?” 小姑娘也提高了声音,笑着大声说道:“**,他说他是**同志!” 陆秋怡从楼上直接跑了下来的,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胸前白色的校徽十分显眼,还穿着拖鞋的她,好像刚刚洗完头,头发还是湿淋淋的。等她跑到门口,看见陈默,整个人一下子变得很警觉,一脸严阵以待的表情。 陈默还没有等她说话,就把书递过去,说道:“陆秋怡是吗?我是来还书的,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好,我是特地来向你道歉的。” 陆秋怡看看书,又看看陈默,看看陈默,再看看书,才慢慢把书接过去,歪了一下脑袋,好像有点不太适应眼前的状况,她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字斟句酌地说道:“那就,谢谢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好像又想了一下,回头又问道:“你不会真的叫**吧?”说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有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陈默笑着道:“我叫陈默。怕你不下来,反正我这是做好事,自己跟**也没什么差别。” 陆秋怡笑了起来,然后她好像想了一下,看着书问道:“你是真的喜欢顾城的诗?” 陈默抑扬顿挫地回答道:“我喜欢他的诗,但不喜欢他最后办的事。” 陆秋怡这回是真的开心地笑了,然后她突然停住了,好像忽然记起了什么似的,抬头望着天花板,然后用一种研究的眼神看着陈默,试探地问道:“你叫陈默?你是不是大一的时候,在食堂门口的布告栏里,写过东西? 陈默一下被问得一头雾水:“我,在布告栏里,写过东西?” 陆秋怡想了想,清了清嗓子,用和刚才说话完全不一样的声音,朗诵般地说道:“这是我们最好的时代,这是我们最聪慧的年纪,我们会找到生命中最初的信仰,我们还未曾见过人世的黑暗,这就是我们,宛如天使,身处天堂。” 霎时间,陈默只觉得身上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大脑,他想起了去年的那个秋天,想起了那个琥珀就在他身旁,笑吟吟地看着他的午后。那时他真的以为,他太任性,他太放肆的以为,世界就在他的手中,谁也不可能阻挡他去拥有未来的一切。他从没想过,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是他想象的模样,而真实的未来,却像是一个永远的敌人,是为了击败自己而站在自己面前的对手。他开始学会了沉默,开始慢慢,去一点一点忘记那些年少的轻狂,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到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慢慢变得成熟了,不会再去做那些幼稚可笑的事情了。可眼前的这个女孩,仅仅用自己的一段话,就把那些无知的幸福,凌乱的快乐,轻易地唤醒,一时间,他竟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百感交集,有点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陆秋怡看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像很有意思似的看着他,然后说道:“因为你在那段话后面,签上了你的名字。” 认识了陆秋怡之后,陈默才真正体会到,学霸与学渣之间的距离,就是陆秋怡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陆秋怡出身书香门第,据她讲,高考对于她,不过是她许多考试中的一场,她从初中到高中,年年全校第一,校三好生,市三好生,高考复习期间一直都保持着十点之前睡觉的好习惯,从来不知道缺觉的滋味。陈默说他高考都是学到后半夜,有时甚至学到天亮,本想以此来让陆秋怡为他头悬梁,锥刺股的苦学精神折服,谁知陆秋怡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她一直无法想象,一个人可以笨到需要学到半夜两点。得到这样的回答,很是让陈默无语。 而在体育方面,陆秋怡凭借身材高挑,身体素质过人,还一直是中学排球队的主攻手,到z大以后,她也成为z大女子排球队的主攻,已经是标准的国家二级运动员。同时网球,滑冰,篮球,羽毛球都可以随时上场,这让对体育一窍不通的陈默,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她的人生到底有多少时间,又能学习又去参加体育训练? 而最让陈默大跌眼镜的是,陆秋怡和他一样喜欢看书,喜欢文学。她曾经和陈默打过一个赌,她可以背出陈默喜欢的任何一个诗人的一首诗,赌注是一碗小食堂的夜宵馄饨。于是,就着那碗被陆秋怡特别要求多放紫菜的馄饨,她轻轻地念出了《回答》,《致橡树》,《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还有那首《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陈默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陈默在小食堂极其昏黄的灯光下,看着那碗放在陆秋怡面前,特别要求多放香菜的热气腾腾的馄饨,听她用和平时说话时判若两人的声音,说出一句“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那时她的声音,清澈柔软,如同林间时缓时急的溪水声,在寒冷的冬夜中,随着馄饨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轻轻地缭绕,轻轻地散去。 宿舍里的哥们,似乎纷纷也注意到了陈默的新动向,看到他不再蜷在被窝里看书发呆,而是天天直奔图书馆自习教室,大家纷纷断言,不是琥珀把他刺激大发了,造成了基因突变,脑袋细胞分裂直奔爱因斯坦,就是图书馆里有了他想要追的姑娘。而持后一种观点的人,终于在一个月后的,小食堂夜宵馄饨摊上得到了确凿的证据。但是这回对宿舍哥们的查问,陈默的回答却让人大失所望:“我们没说过这个,只是朋友而已,可能我们之间,永远不会有超过朋友的关系。” 陈默清楚的知道,他已经不再是大一时,和琥珀热恋的那个陈默了,他好像无法鼓足勇气,去向谁表白什么,因为每当想起他对琥珀表白时的情景,他都会对自己说,那时的你,想起来真的很傻。 而如此优秀的陆秋怡,身边也从来不缺少追随者,陈默曾经有一次开玩笑说,如果陆秋怡在校园里按照身高找男朋友的话,一米七七的她,选择范围是很小的,说完,他还故意挺挺自己一米八七的胸脯,陆秋怡听到他的话,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完之后,用很是值得玩味的语气说道:“我想,他应该有的,不应该仅仅是一个身高。”陈默看着她笑着点点头,他们只是朋友,只是谈得来的,可以一起读诗的朋友,仅此而已,也许,只能仅此而已。 也许,这样也好。陈默听见自己在心里说道。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出乎意料的早,校园里道路两旁树上的叶子,好像一夜之间,被莫名的风吹落得干干净净,而这些树叶,又只用了一夜的时间,变得金黄而松脆。学校广播站的喇叭里,整天都播放着“黑豹”乐队的歌:《无地自容》之后是《don’t break my heart》,《don’t break my heart》之后是《无地自容》,正是陈默他们在学校每一次考试时,悲催心情的写照。 刘磊从家里拿来一部卡式录音机,大家在宿舍里,也同样听着“黑豹”的歌,听着歌敲着饭盒去吃饭,听着歌学习,听着歌睡觉,听着歌胡侃神聊,大家,活得像磁带一样循环往复。 陈默已经习惯了每天去图书馆看书,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他默默地,不知不觉地,让自己活在了两个世界里,一个是每天生活的世界,一个,是自己和书里的世界。 每天从图书馆回来,路过女生宿舍门口,抬头偶尔会看到陆秋怡宿舍窗户的灯光。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陈默和陆秋怡说过身高的话题之后,两人之间,好像突然一下变得生疏起来,原来无话不说的坦诚,对文学心领神会的默契,好像都随着那一天的交谈,变得烟消云散了,他们慢慢地联系少了,现在即使走在校园里,两人的目光遇见了,也只是很礼貌地微微一笑,陈默很庆幸当时自己没有对陆秋怡说过什么,要不,也许连这个微微一笑,都会显得十分尴尬。 只是那一天,陈默独自从图书馆出来,刚站到门口,十二月的北京,刺骨的寒风像一个力大无穷的醉汉,毫无防备地咆哮而来,劈头打在他的脸上,如同一个冰凉的大巴掌。他连忙裹紧自己的围巾,走上回宿舍的路。少而亮的星星,照着前面树影婆娑的小道,和他瘦长而怪异的影子。他看着他的影子,慢慢走过女生宿舍楼门口,看着从楼门漏出的,那一片温暖而明亮的灯光,他的脚步渐渐地慢了下来,越来越慢地,走过去,然后,他的身影又慢慢地走回来,走进那片灯光,他慢慢走近宿舍楼的门口,小窗口里管宿舍的小姑娘看见他,问道:“你找谁?” “我找谁?”他在心里问着自己,无论是琥珀还是陆秋怡,他好像都没有什么要找的理由,陈默竟是一时语塞。 陈默笑着摇摇头,慢慢往后退去,正好和身后的人撞了一个满怀,他连忙说着对不起赶快让开,才看清眼前的这个人,是琥珀。 琥珀好像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自从分手以后,他们两人就一直互相躲避着彼此,即使遇见,也只会低头走过。琥珀好像瘦了不少,即使厚厚的红色羽绒服穿在身上,也依然显露出她清瘦的身材,光洁的小脸,因为外面的寒风而冻得有些发红,好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蜡,陈默呆呆地看着她那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修长的睫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琥珀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她慢慢抿着嘴唇,也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身旁,熙熙攘攘,不时有同学走过,但他们俩只是看着对方,却又都没有开口说话。 忽然,琥珀好像做了什么决定一样走上前去,来到陈默的面前,她慢慢伸出她白皙的手,然后开始很快地整理陈默脖子上散乱的围巾,陈默像一具泥塑一样动也不动地任她摆布,不一会,她用一个漂亮的结打好了围巾,然后退后一步,好像是很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歪着头微笑了一下,说道:“这条围巾很适合你。”说完,就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宿舍。 而陈默依然呆呆地看着,她在楼道里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灯光从他的头顶上倾泻下来,他看见他在地上的影子,瘦长而孤独。 第4章 第5章 那个春天的夜晚以后,陈默每次去找陆秋怡,他都不再传呼,而是在宿舍楼下大喊着她的名字,如同宣告着,一种可以大声喊叫她名字的权利。他看着五楼的窗户打开,看着她笑着伸出头来,冲着他快乐的挥手,然后他会等着陆秋怡从楼里出来。那是一种幸福的等待,这等待有时很长,长得像,陈默那时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青春,这等待有时也很短,短得刚好可以让人在回忆时,只记住那段记忆中最快乐的部分。 对于陈默每天早出晚归,不时傻笑,晚上连诗都不写了的异常举动,宿舍的兄弟们是不会轻易放过的。终于在一天晚上,陈默回宿舍后,在围追堵截之下,被迫向宿舍里的同志们坦白了自己的“罪行”,胖子姚光辉以一副“早就在我预料之中”的口吻说道:“我就说丫不老实吧,当时问他还特认真地说就是一一般朋友,谁信啊?被我说中了吧?” 张然呲着兔八哥一样的两只大板牙,坏笑着拍着陈默的肩膀道:“请客吧,我们庆祝一下老陈的第二个春天!” 刘磊在上铺狞笑着威胁着道:“要是不请,我就把你丫这三年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告诉那个陆什么怡!” 陈默哭笑不得地说道:“人家叫陆秋怡,你们有点文化好不好?这素质,别说是跟我一宿舍的,再说,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了?” 邵峰气定神闲的在旁边,悠悠地说道:“没有事,我们还不能编出点事吗?” 大家轰然叫好,陈默霎时傻眼,连忙求饶:“你们还是我哥们吗?啊,不就是请顿饭吗?你们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吗? 顾野在另一边恶狠狠地说道:“我说这孙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跟咱们保密了这么久,这顿饭你跑不了了!你必须请我们吃顿大餐!” 孙东东一听吃饭来了精神:“要是吃大餐,马上走啊,趁现在还没关校门,得赶紧的啊。” 陈默没好气地说道:“我说老康,一提吃的你就亢奋,你踏实睡你的,你又不失眠啦?神经衰弱治好啦?” 孙东东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你不知道,这吃顿好的,比什么安眠药都强。” 十分钟后,陈默他们出现在学校小南门往东,第一个十字路口的卤煮摊上。 大家喝着冰啤酒,热火朝天地呼噜呼噜地吃着大碗卤煮。陈默吃着吃着一回头,发觉好像少了个人,问旁边的张然道:“是不是有谁没来啊?怎么感觉少个人?” 张然一抹嘴说道:“是林克,他没来。” 刘磊喝了口啤酒说道:“咱们说话时他在啊,没人叫他吗?” 陈默笑骂道:“还用叫啊,都一宿舍的,老姚老康也没叫啊,不是窜出来的比谁都快。” 老康还没说话,老姚嘴里还嚼着半块烧饼,就含糊不清地反击道:“我们来是给你面子。” 张然想了一下说道:“林克这小子最近有些怪怪的,说话少了,人好像也有点变了。” “他不会也是有情况了吧?”邵峰问道。 顾野把筷子一推,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大口啤酒,接着说道:“不太像,他心直口快,心里藏不住事儿,有情况早说了,不会这么久。” 而让陈默没有想到的是,林克的心事,他第二天就知道了。 陈默是在回宿舍取东西的路上,碰到林克的。当时林克正坐在图书馆前面的花坛边上,低着头抽烟,陈默经过的时候,林克叫住了他。 陈默一回头看见他,笑着道:“在这干什么呢?” 林克看着陈默,却是一脸的严肃:“陈默,我想和你说个事情。” 陈默有些诧异:“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 “就是。。。就是你和琥珀,你和琥珀已经没什么了吧?” 陈默诧异地看着林克,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那我要是,想和琥珀在一起,会不会,”短短几个字,林克说得很吃力,这真不是平时那个生猛自信,甚至还有点自大狂的林克,林克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终于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我就是想说,我喜欢琥珀,我想,最好先让你知道。”说完这句话,他好像卸下了身上的重负,整个人,也好像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陈默看着林克,没有说话,林克的话,确实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两个人一下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最后,还是陈默先开的口。 “琥珀挺好的,”陈默说的很慢,“你要是。。。,想和她在一起,就去告诉她吧,不用特地告诉我。” “而且,我现在,你也知道,有自己的女朋友了,我和琥珀,已经没有什么了。” 林克看着陈默,点点头,说道:“好,你既然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说完,他就转过头,往回宿舍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走得又急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陈默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使劲地摇摇头,慢慢走回到图书馆,回到自己位子上,陆秋怡抬头看见他回来,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默一愣,问道:“什么?” 陆秋怡不解地小声道:“你不是回去取书的吗?你说书要还了?书呢?” 陈默这才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一下脑袋,说道:“我给忘了,看我这个脑子,什么记性。” 陆秋怡笑着揶揄他道:“得,你这个经常两点才睡的脑子完了,该提早报销了,已经失忆了。” 陈默也不由自嘲地笑了笑,此刻他听见自己的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如果刚才我失忆了,可能,未必是件坏事。” 林克和琥珀公开在一起,是在他和陈默谈话不久以后一次大四的班会上。 到了大四,陈默和他们班的同学,已经开始要考虑毕业分配找工作的事情了,根据往年的经验,学校各系都会要求全系开一个主题班会,强调安心学习的重要性,特别要求全体同学参加,不许缺席。 当时陈默和刘磊他们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一边插科打诨地聊着天,一边看着陆续进来的会计系各路神仙,正在这时,眼尖的刘磊忽然盯住门口,脸色一变,推了一下陈默的肩膀,说道:“嘿,林克和谁进来了?” 大家随着刘磊的视线往门口看去,只见林克穿戴得十分精神,昂着头,牵着琥珀的手走了进来。 陈默宿舍的几个人,都被眼前看到的事弄得有些糊涂,他们看看牵着手进来的林克和琥珀,再看看旁边的陈默,过了一会儿,张然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老陈,汇报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陈默意识到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到自己身上,他长出了一口气,看着阶梯教室远处的黑板,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事,林克问过我,他说他喜欢琥珀。” 没人说话。 陈默一直看着阶梯教室的黑板,看着远处王学东一张一合的嘴,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就好像身边的朋友,说了一个让你觉得特别不好笑的笑话,你毫无笑意,却又必须在所有人面前,努力地保持微笑。 对于林克和琥珀走到一起的事,班里同学完全没有想到,故事会有这样的发展,所以在宿舍里说起这件事时,也显得十分谨慎,生怕自己会说错了话。而且到了大四这个阶段,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都没有什么心思上课。班里已经是人心涣散,而大家心里对自己的未来,却完全是一片茫然。很多同学已经开始通过各种门路,到处找地方实习,丰富自己将来的简历。不仅陈默他们班,整个会计系,都像得了传染病一样:听到上课就没兴趣,听到有用人单位来学校宣讲,就两眼放光。找工作,找一个好工作,已经成为z大大四毕业生,每天一睁眼,就为之奋斗的终极目标,陈默和陆秋怡,也不例外。 陆秋怡是金融系的,学的是国际金融专业,她们班据说是z大分配最好的,去的单位一直都是大公司和各大银行,很是稳定。但由于今年就业形势急转直下,即使是她们专业的,找工作也遇到了困难,分配趋势明显不如往年,于是他们班的人纷纷努力奔走,奔赴各个招聘现场,兴奋与沮丧之情溢于言表,搞得学校里更是人心惶惶,气氛十分紧张,陈默的会计系,因为在即将毕业的学生中人数最多,竞争自然也最是激烈。一个据说是做巧克力的知名外企,来学校招聘会计专业,开会的教室一扩再扩,把大教室都撑得满满当当的。陈默和他们宿舍的人,坐在后边几排,看着教室外还在不断蜂拥而进的外系同学,还有讲台前不断试图用自己结结巴巴的英语,给招聘人员留下深刻印象的本系学生,宿舍里每个人都隐隐觉得,自己大有可为的将来,一不留神,就有可能在这个酷热难当的夏天,被真正的现实彻底砸个稀巴烂,就连陈默和陆秋怡两人晚饭时的对话,也由“咱们这个周末去看哪个电影?”的欣喜期待,变成了“明天你想去哪个招聘会吗?”的忧心忡忡。 陆秋怡一边心不在焉地,用小勺搅着饭盒里的西红柿炒鸡蛋,一边地懒懒地说道:“这几天忙着面试,别说看电影,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了。” 刚说完,她瞟了一眼对面依然吃得狼吞虎咽,津津有味的陈默,不满地盯了他一眼,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地说道:“你倒是吃得挺带劲啊,你工作有眉目啦?” 陈默做了个鬼脸,笑着道:“就是面试,也是要吃饱了才能去面啊,我们老詹挨个给我们介绍单位呢,他这四年对我们不错,挺罩着我们的,做事情也公平,找个工作还是可以的。再说,”他端起碗喝了口汤,“我又不是干会计的料,这工作我就没打算干一辈子,我的理想是周游世界,当个作家,拿个诺贝尔文学奖什么的。”说完“嘿嘿”一笑。 陆秋怡白了他一眼,说道:“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这儿瞎贫。就算你们班主任公平,你看看分下来的都是些什么单位啊,好的一个也没有,真正好的还不都是要自己去找。”说完,她看了一眼陈默,然后兴奋地低声说道:“告诉你个好消息。” 陈默看着她脸上忽然乐开花的表情,也不由自主地坏笑了起来:“什么好消息?梁朝伟要来学校看你了?” 陆秋怡气得脸色绯红,拿起手里的勺子,又气又笑地敲在陈默的饭盒上:“什么呀,你就没正经吧,他来我就跟他走,气死你。” 陈默连忙笑着说道:“好了好了,我错了,你怎么能跟他走,你跟谁走我都不答应。行了吧,说,什么好消息。” “我昨天去了花旗,通过了二面。我们国金就三个人过了,其余的都没通过。”陆秋怡左手翘着三根手指,一脸的得意。 “真的?厉害啊你。”陈默一脸诧异地说道。 “可是,就是不知道往后的面试是什么?听说他们可严格了,要经过五面呢。”陆秋怡说道。脸上的表情,转眼间又有点心事重重。 陈默摇摇头,说道:“别想那么多了,即使你过不了下面的面试,能过二面,你不是已经证明你了吗?我对你有信心。” 说完,他站起来,笑着说道:“走,我请你去吃冰激凌,预祝你三面成功。” 陆秋怡抬起头看着陈默,开心地笑着连连点头。 第6章 陈默和陆秋怡走出学校,沿着路旁的林荫道一路走去,北京的夏夜,褪去了白日的暑热,渐渐有了一丝凉意,微明的路灯下,摇曳着浓淡相间的树影,陈默和陆秋怡两个偎依的影子,缓缓从树影与灯影之间穿过,马路上不时有车经过,瞬间就打破了道路两旁,微凉的沉默。 陆秋怡把头靠在陈默的右肩,两只手,牢牢地环抱着他的胳膊,她好像是闭上了眼睛,轻轻在聆听着两人的脚步声,走了一会儿,她轻声地问道:“陈默,问你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我。” 陈默揽过她的肩膀,笑着说道:“好,你问,我答。” 陆秋怡从陈默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说道:“你能不能告诉你,你真正的梦想是什么?就是你心底里最渴望的那个,不开玩笑,我想听你认真地告诉我。” 陈默低下头,看着陆秋怡那双在光影之下,如同星光一样时而朦胧,时而明亮的眼睛。他忽然记起,在他刚和琥珀在一起的时候,琥珀和他约好一起晚上坐车回学校,两人见面后,琥珀说了句“走走吧”,他们俩就从家,一直走到了学校,整整走了三个小时,那时的琥珀,也曾经问过一个这样的问题,同样认真的语气,同样让人难忘的眼睛。 陈默拉着陆秋怡,来到旁边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夜色已深,护城河边,有依稀的水声,身后的草丛里,有不知名的小虫,不时发出悠长的低鸣。陈默揽过陆秋怡,望着无边的夜色,轻轻地说道:“我的梦想。。。,我真正的梦想,是要当一个作家,一个,只为自己写作的作家。我要去周游世界,我最想去的地方是法国,我想带你去巴黎。。。”。 陈默慢慢地说着,他说着巴黎的卢浮宫,他说要去塞纳河左岸的咖啡馆,在一个看得见门口的位子,要一杯咖啡,看着门口走进来的,是神采奕奕的菲茨杰拉德,还是怒气冲冲的海明威。他要去梵高的普罗旺斯,在一片布满薰衣草的原野上,寻找那一抹梵高让世人疯狂,明艳得让人灵魂出窍的黄色。他还要去英国伦敦的贝克街221号b,和那个脸型瘦削,有些神经质的侦探一起抽个烟斗,拉拉小提琴,还有南美的马丘比丘,复活节岛,还有东非的动物大迁徙,美丽的极光。他一直说着,脸上都是神往而陶醉的表情。他的声音在午夜的空气中慢慢漂浮,每一个未曾去过的地方,都在他的声音里慢慢浮现,慢慢清晰,又慢慢消失。陆秋怡躺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睡了过去,蜷缩在陈默臂弯里的样子,就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猫。在一个这样的夜晚,身边的一切是如此地安静,这一切,安静得仿佛是刚开始的样子,安静得,就像陈默曾经期待的永远。 就在陈默这样不知疲倦的叙述中,他和陆秋怡,在长椅上过了整整一夜。等到他把陆秋怡送回宿舍后,一头扑倒在自己的床上时,才感觉困意如同巨浪一般汹涌而来,陈默挣扎着对屋里人大喊:“我要睡觉,晚饭前不许叫我!”话音刚落,鼾声立起。等到张然把他拍醒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张然呲着两兔子般的大板牙,嬉皮笑脸地拍着陈默的脸,口中连连说道:“老陈,老陈,有姑娘来看你啦?!” 陈默慢慢醒过来,但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闭着眼睛,睡意朦胧地问道:“谁找我?” “这孙子,一说姑娘就醒了哎,来来,姑娘过来,让陈大爷看看。”张然心怀鬼胎地笑着说道。 他话音刚落,陈默只见自己床铺上方,张然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旁边,突然挤进周立松那张硕大的扑克脸,瓮声瓮气地说道:“嘿,本姑娘来看你了。” 陈默一激灵,立马就清醒了,骂人话都说不利落了:“你,你们要吓死我啊,我告诉你们啊,这姑娘,也忒寒碜了,我要是给吓出毛病,你们丫要负责!” 周立松和张然各自抓住陈默的一只手,张然一脸不屑地说道:“你丫不就是阳痿吗?老毛病了,治不好了,不如赶快自宫,将来你必定成功!”说完,两个人一较劲,就要把陈默从床上拉起来。 陈默连连求饶:“我起我起,成了吧?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周立松慢悠悠地说道:“你丫这样就不地道了,这么大事都忘啦?” 陈默摇摇头看看他,又看看张然,问道:“什么事啊,我昨天一晚没睡,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张然一拍陈默的大腿,说道:“你忘啦?早就和投资这帮家伙说好了,今天是咱们会计和他们投资拼酒的日子,大家都去了,就等你了。” 周立松点点头,一脸真诚地说道:“我们这是请你来了。” 陈默一听,完全傻眼,看着张然:“咱们这不是作死吗?他们投资天天喝,喝得都跟酒缸里酿出来似的,每个人都得半斤的量,就他,”陈默一指周立松,对张然说道:“丫至少半斤!他们两个宿舍,少说十七八个人,咱统共就八个,还有邵峰这个酒精严重过敏的,我也就是比老邵强点有限,咱们跟他们拼酒,摆明了没戏啊。” 周立松嘿嘿一笑,然后马上一本正经地说道:“嗐,也不是什么拼酒啊,这不是快毕业了吗?咱们这四年几个宿舍,一帮哥们在一起,不容易,喝顿酒,高兴高兴,没别的,就这个意思。” 张然猛地一拍大腿,说道:“就是拼不过,咱们也不能认怂啊!这就叫宁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陈默看看他们俩,然后也是一把拍在周立松的腿上,疼得他直呲牙:“成,豁出去了,这顿酒,一定得和你们投资这帮家伙喝好,走人!” 等陈默他们三个,来到学校附近的“安乐居”,发现这里的战斗,早已经进入白热化的状态了。 本来就不大的“安乐居”,桌子被拼起来排成了两列,从里间一直摆到门口,每列桌上白的一排是二锅头,绿的两排是燕京,一进门,白瓶子绿瓶子如同两列小树丛,谁想吃口菜,都得先扒拉掉俩啤酒瓶子。会计和投资的人都是混着坐的,基本上是两个投资系的看一个会计系的,大家喊着叫着,脸红脖子粗地吵吵着,互相叫嚣着,梗着脖子较着劲,和饭馆里“哐当哐当”的碰杯声,桌子椅子“乒哩梆榔”的碰撞声在一起,闹得小饭馆里就像炸上了天,别说有人想在进去吃饭,就是单从小饭馆门口路过,冷不丁看见这阵势,都得被吓一跳。 “安乐居”本来有三个女服务员,此刻已经都躲在了后厨里面,不时探头出来看一眼,又赶快缩回去。只有面相憨厚的矮胖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强自支撑,估计心里已经开始琢磨,照这样喝下去,他几点钟报警才算合适。 等陈默他们三人一进到饭馆,不由分说,就被直接拉入战团。陈默坐下就四处寻找他们214的同志:桌子远处的林克,一张小白脸已经喝得白里透红,红中见紫,正在拼命给身边的人倒酒,一边倒一边高声叫着:“今天谁不干了,谁是孙子!”,另一边的姚光辉,一张圆脸喝得又红又亮,满头大汗,不知道和谁正在一板一眼地探讨一个高深的学术问题,那就是,北京到底哪家的涮羊肉最是正宗,哪家的炸小芝麻烧饼最好吃。顾野倒是身先士卒,第一个冲上去和投资系叫板,现在已然喝高了,正怒气冲冲地指着投资系班长“崔大头”,说着哪天哪天他做了不是男人的事情,两个人各占桌子一边,一边使劲拍着桌子,一边激动地互相否认着对方说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对话陷入一种“我说的不是那事儿,我说的是那事儿,你说的是那事儿,不是我说的那事儿。”的车轱辘话的状态,邵峰最惨,投资这帮家伙上来第一个解决的就是他。老邵是天生酒精过敏体质,半瓶啤酒,足以让他人事不知,他现在脸色苍白地瘫坐在椅子上,脸上还耷拉着半拉眼镜,侧着脑袋在那里喘粗气,问谁把邵峰整成这样,谁都一脸无辜,说不是自己干的。另一个“老康”也好不到哪儿去,正在大着舌头,推心置腹地拉着人聊着男人永恒的话题——女人,说的人如同老师般言辞恳切,听的人却如同看恐怖片一样惊惧莫名,说到动情之处,“老康”在那里已是声泪俱下。张然本来是想解救顾野,没想到半路被人拦住,白的啤的一通招呼,被晃晃悠悠地直接架到另外一排桌子上,和一帮人互相勾着脖子,反复说着一句话:“是哥们不是?是,就干了!不是,直接扔出去!”,这样嚷嚷下来,已经扔出去三个了。而刘磊和陈默这边,周立松一人看他们俩,三个人一直客客气气,喝的很是文明,就差互相夹菜,以示友好了。可连续几轮喝下来,刘磊和陈默就原形毕露了,两人只感觉血往上涌,两眼发直,话也多了,声音也高了,端杯子都开始哆嗦了,周立松还在那里面不改色,文质彬彬地跟两人劝酒,按刘磊喝晕菜之前的话说:“小松,有你的,你够狠,谁他妈说你是个老实人,xx的一点也不老实。” 大家喝得酒意正酣,不知不觉,已经喝到快晚上十点了。这屋子里有一大半人,估计不扶着个东西,都没法自己站起来。小饭馆的地上,已经是一片狼藉。碎啤酒瓶,吃了一半的咕咾肉,钥匙扣在里屋,钥匙被扔到了门口,笔和已经粉身碎骨的笔帽,等等等等。柜台后面的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估计想的是来不及报警了,保命要紧。正在这时,“崔大头”摇摇晃晃地从一堆啤酒瓶子里冒出来,时慢时快地迈着如同忍者神龟一般的步伐,摇摇晃晃地站到饭馆中间,挨个指着每个人以及屋子的各处角落,用短了一截的舌头说:“就你们,这xxx样,就xx这点,量,喝酒,喝好了,喝好了,好了,咱们就,全体上马!” “崔大头”话音刚落,只见大家一下如同打了兴奋剂的僵尸,都纷纷嗷嗷叫着,各自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抢着身边的椅子。这句“全体上马”,是陈默几个宿舍类似于暗号之类的东西,出自一部他们都已经看得烂熟的喜剧电影——《虎口脱险》,片子里面有一个情节,是指挥家和油漆匠假装德国军官,参加晚宴。而晚宴最后的高潮,就是全体德军军官,倒着坐在椅子上,把椅背当马头,好像骑马一样踮着椅子,排成一排哼着军歌绕着餐厅前进。 大家借着酒劲,兴奋地排排坐好,迫不及待地,准备开始,连吐得已经人事不省的邵峰,都被人弄到了椅子上,只听一声“前进”,二十几个人同时扯着嗓子,吼着“鸳鸯喳,鸳鸯啼,你跟我来,我跟你。。。”,“咚咚咚咚”地,开始了在小饭馆里的行军。 这是一场,让所有人都终身难忘的狂欢,这狂欢因为每一张年轻的面庞,而显得如此明亮,又因为模糊不清的未来,因为无法预知的明天,而显得如此疯狂。我们在忙着面试,忙着告别,忙着谈一场,没有来得及表白的恋爱。直到这个时候,好像所有的人才刚刚发觉,青春中来不及做的事情,原来有那么多,而自己能看到的希望,却又那么少。于是,大家纷纷想用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去弥补那些在这四年里错过的东西,想用一些可以刻骨铭心的东西,告别一个永不再来的自己:这是我们青春的结束,我们要用自己最后的年少轻狂,为自己,做一次完美的谢幕。而明天,或者,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们无论走到哪里,成为什么样的人,面对什么样的得到与失去,都不会再像今天这样放声的痛哭,肆意的欢笑,我们要给自己的,是一个交待,我们要告诉自己,我曾经年轻过,我曾经疯狂过,我曾经这样地爱过,一个这样的你。 第7章 陈默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从“安乐居”回到宿舍的,只知道当老詹冲进他们宿舍,把所有人都叫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太阳高照的时候了。 不同以往的是,老詹一脸的严肃,平日里对陈默他们的慈眉善目,此刻是面如黑铁,脸上的皱纹因生气变得如同刀刻的一样,已经近乎凶神恶煞了。只见他站在宿舍中央,环视着每一个躲在被窝后面的脸,厉声地说道:“都不去上课了?散漫得也太不像话了!这还有上学的样子吗?!给我听好了,你们没有离开学校一天,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你们就要有个学生的样子!给你们半个小时,都给我去教室,现在马上给我起来!” 陈默他们,从没有见过老詹这样生气过,也来不及和老詹解释两句,都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忙不迭地悄没声穿衣服,老詹转身走到宿舍门口,突然又转过身,对正在穿鞋的林克说道:“林克,你自己一个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说完就转身走出了宿舍。 宿舍里的人都是一夜的宿醉,加上被老詹的突然袭击和训斥搞得莫名失措,一边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一边吵吵着发着牢骚,顾野抱怨道:“老詹平时也不这样啊,咱们平时不上课的时候也有啊,他哪来这么大的火气,都杀到宿舍里来了?” 姚光辉接话道:“还不是缺课的人太多了,他怕闹得太不像话了,给他个面子呗。哎,老康,把我掉下去的袜子给我。” 老康一边捏着鼻子把袜子扔给他,一边纳闷地说道:“今天上午没课啊,就两节,咱们都睡过了,还去教室干什么?” 刘磊急火火地从上铺“蹭”地蹦下来,一边穿着牛仔裤,一边不耐烦地说道:“赶紧的吧,还磨叽什么呢,先去教室再说吧。”他话音刚落,只听“哐”的一声,林克已经风一般地冲出了房门。 等陈默他们匆匆赶到教室,才发现老詹没在教室,但是全班同学,不管是住校的,还是不住校的,却都已经在教室里聚齐了,这对他们班来说,可真是不算多见。而且同学们的表情,好像都显得比较凝重,还不停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 陈默刚好坐在琥珀的后面,他刚想问问她班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就看见老詹快步走进来,对琥珀低声说了两句,琥珀点点头就走了出去。 老詹走上讲台,慢慢扫视了一遍教室里的同学,然后说道:“今天把同学们叫到一起,是因为一件分配的事。”教室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每个人都不错眼珠地看着在讲台前的老詹。 “起因是因为上个月,中国运输集团来招人,根据班里的排名,班里推荐了林克同学,”老詹说道,“而且林克也表现得很好,通过了层层的面试,用人单位对他也比较满意,就在中国运输已经快要和林克签约的时候,”说到这里,老詹话锋一转,突然加重语气道:“他们的人力部门,就在上周,给系里打来了电话,说林克同学因为在大三的时候,有违反校规校纪的行为,因此,他们对林克同学,将不予以录用。而且,他们的人力部门说的很清楚,原因就是因为我们学校的一个同学,给他们写了揭发信,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能,也不可以录取林克同学。”老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最不想的,就是在我们班出现这样的事情,我更不希望,写这封揭发信的,是我们班的同学!” 老詹说的是越来越激动,大家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每个人都不敢说话,教室里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关于那件林克所谓违反校纪校规的事情,陈默现在想起来,好像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应该说,那是陈默他们全班男生都参与的一次自发行动,也从另一个角度,彻底让别人看到了他们会计三班团结的力量。那是大三第一学期,林克在课间与会计二班的人发生了口角,随着两班男生的不断加入,一场口角,迅速演变成为一次两班男生诉诸武力的集体斗殴事件,林克,陈默,刘磊,三个都受到了学校的处分,而林克因为打伤了对方的人,受到的处罚更加严重,老詹四处说好话,学校才把开除改成了留校察看处分。 老詹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同学们,然后慢慢把两只手放到讲台上,缓缓地说道:“我今天想说的是,在这件事情上,林克同学,为他自己过去做错的行为,付出了一个沉重的代价。我希望,你们都能引以为鉴,”说完,老詹特地看了坐在后排的陈默和刘磊一眼,然后低下头,好像想了一下什么,然后又突然抬起头,用一种很坚定的声音接着说道:“你们也即将毕业,马上就要走上社会了,我们能像今天这样谈话的机会,也所剩无几了,老师有几句话,想和你们说说。” “你们要记住,”老詹面对着全班同学,昂着头,继续用他坚定的声音说道:“当你走出这个校门以后,总会有一天,你将不再被当成一个学生,而你的父母和老师,也不会再为你所做的事情买单,你们要学会,也必须学会,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 “等到你成为一个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的人,你要记住,所有存在的东西,都自然有它存在的合理性,不管它是多么地难以理解。你们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和你们在学校,完全不同的世界,它有一套自己的规则,在这个规则面前,应该怎么做,要靠你们自己,靠你们每个人的内心去判断。” “所以,不管你们的将来,是顺境还是逆境,是得意还是平淡,你面对的,是怎样的游戏规则,你们都一定要有自己的梦想。因为只有你的梦想,是你自己唯一可以把握的东西,这个梦想,与金钱地位无关,与你身处何时何地无关,它只和你自己的内心有关,你始终要把你的梦想,置于你追求的所有东西之上,只有这样,你才不会迷失,只有这样,你才会知道你自己的内心真正想要什么,你才能,在将来的路上,走得更踏实一点。” “而最后,是我最想要告诉你们的,不管你们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都不希望你们,在现在,或者将来,做出那个申诉的同学的举动,他用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毁掉了一个人可能拥有的东西。仅仅是因为他没有被选中,他就想到,要用这样的手段,把一个有希望的人废掉,”老詹停了下来,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说道:“在这点上应该承认,我是一直低估你们的,我没有想到,在这方面,你们有些人已经学得很不错了。有很多同学,现在一直在讲人脉比学习重要,手段比能力重要,在你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人脉和手段,有时的确很重要,甚至可能会影响你的一生。但我要说的是,即使是这样,”老詹加重语气说道:“你们的人生中,依然有一些底线,是你们绝对不能碰触的,依然有一些信仰,是你们必须遵从的,因为,这才是你们做人的根本。如果即将走出学校的你们,学到的最后一课,是要毫无下限地,用手段去赢取一切,哪怕这样,是以毁掉一个人的前途为代价。如果你们学到的最后一课,不是去靠自己的才华和能力,而是靠所谓的人脉与关系,不付出任何努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想要的荣誉。如果你们认为,这样的做法,才是你们通向成功的必经之路,如果这些,就是你们在这四年里,在这个学校,学到的东西,那将是你们做人的悲哀,也会是,这个学校的悲哀,到最后,被毁掉的,不仅仅是你用手段赢来的一切,还有你们自己。”老詹最后环视了一眼教室,对大家缓缓地点点头,说道:“希望,你们能够记住老师的话,现在下课。” 老詹抑扬顿挫地说完,走下讲台,走出了教室。同学们都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像还没有从他的一番话中清醒过来,过了半晌,坐在他后面的顾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低低地说了一句:“老詹,牛逼!” 林克从开班会时就没有出现,后来也一直没有回宿舍,大家都开始有点担心,这个莽莽撞撞的家伙到底去了哪里。 那天深夜,直到大家都已经睡着了,林克才回到了宿舍,从那以后,他的话少了很多,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的,和大家好像也开始渐渐疏远了,张然有一次提起他说道:“林克,人不错,就是想法和别人不太一样,爱钻牛角尖,而且钻进去,就不容易拔出来了。” 经过了林克这件事,大家好像一下被泼了一桶冰凉彻骨的冰水,瞬间清醒了过来,只不过,每个人清醒的方式,想到的东西,却可能完全不同了。 随着这个夏天的即将结束,陈默的毕业季,也进入到了尾声。他们班基本上都留在了北京,而陈默他们宿舍,因为有北京男生的天生优势,也都找到了不错的工作。陈默找到的是一家专门做食品进出口业务的公司,尽管他的公司在别人看起来很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却总也高兴不起来,每次当别人问起他的工作时,他总是会想起他去公司人力部门面试时,那个面试官的表情和冷冰冰的话。 “我们录取你,第一,因为你是北京的,第二,因为你是男生,第三,”她从眼镜片后面,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有别人的推荐。”她干巴巴地说道。 当陈默拿到公司给学校的录用通知书,走出那家公司气派豪华的大门,回头看着那座装潢得金碧辉煌的大楼,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一种强烈的想要骂人的冲动,却不知道应该骂谁,或者,他最想骂的人,就是他自己。 当天晚上,陈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陆秋怡,陈默一直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面试,林克的事,还有老詹讲的那一番话,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陆秋怡,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怎么了?好像一直心不在焉的?”陈默终于看到她心神不定的样子,有些诧异地问道。 “没有啊,我只是,一直在听你说话。”陆秋怡看着他微笑着说道。 “是你昨天去花旗面试得不顺利?”陈默关心地问道。 陆秋怡只是笑着轻轻摇着头。 “我相信你,你没问题的,女银行家。”陈默做了个鼓励的鬼脸。 陆秋怡看着他,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说道:“陈默,你说,”她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们,即使毕了业之后,还能在一起吗?” 陈默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说道:“怎么了?咱们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那好,你能不能告诉我,”陆秋怡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眼前的桌子,低声道:“毕业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在一起?” 陈默看着她,点点头说道:“我答应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陆秋怡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看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然后,她微笑着,用一种下了决心一样的口气说道:“好的,我知道了。” 第8章 一周以后,在月光皎洁的操场上,陈默才知道那天陆秋怡如此反常的原因。 “你花旗银行的面试有结果了吗?”陈默问道。他和陆秋怡两个人坐在看台上,依偎在一起聊着天。 “嗯,”陆秋怡想了一下,回答道,“没过,可能还是竞争太激烈了吧。” 陈默侧过头来,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讨厌,看什么啊,我脸上又没有花?”陆秋怡看见他奇怪的目光,笑着使劲打了他的胳膊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陈默低声地问道。 陆秋怡的笑容停住了,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拨弄着自己的手指。 “如果不是遇到别的班去面试的同学,这件事,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陈默看着她低声说道:“他说,这次通过花旗第四次面试的,咱们学校只有两个人,但是就在可以签约的前两天,却有一个人不去了?为什么?”陈默看着陆秋怡,满脸都是疑问和不解。 “嗯,”陆秋怡好像沉思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专注地凝望着,操场上空那一轮又大又亮的圆月,静静地说道:“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但是谈到最后,他们说所有的新职员,都要到上海实习两年,要离开北京,离开两年,我不想去,所以就把他们回了。”她说得很是轻描淡写。 陈默有些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他说,连花旗的人力资源部都不太理解,为什么你会最后放弃?就是你要离开北京两年?” 陆秋怡依然专注看着月亮,依然轻描淡写地微笑着说道:“是啊,就是这两年。” 陈默低下头,他自从知道这个消息以后,脑子就一直很乱,他想,他其实已经知道了陆秋怡心里真实的答案。 陆秋怡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扣住陈默的右手,陈默感觉着,她微微发凉的细长的手指,轻轻抚弄着自己的手背,然后突然很紧很紧地扣住,陈默瞬间感觉,自己右手的每一个骨节,都在隐隐作痛。 “这次留下来,是我自己的决定,”陆秋怡轻轻地说:“与别人无关。”陆秋怡的话,好像猜透了陈默的心事。 “我只是不想离开你而已。”她轻声地说道。 这短短的一句话,在陆秋怡口中说起来,是如此的淡然,但是每一个字,却都如同大锤一样,敲在了陈默的心上。 陆秋怡有点发冷似的,把头埋进陈默的臂膀,陈默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头,也把她有些颤抖的话语一起揽进了怀里。“抱紧我。”她低声说道。 最终,陆秋怡去了一家投资公司,陈默依然清晰的记得,那天她从单位报到回来,沿着校园的林荫小路,笑着迈着欢快的脚步,边走边跳地,远远地向自己跑过来的样子。那时他的耳边,却不知道为什么,响起了两个人在看台的那个晚上,陆秋怡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我们的人,我们的心不能在一起,那我们两个人的爱情,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她说这句话时,在清冷的月色下,那脸上平淡而决绝的表情,和眼前这如此开心的微笑交织在一起,让陈默如同置身梦境,他感觉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是如此地虚幻,他只有默默地,紧紧抱住她飞奔而来的温暖的身体,感受着这最真实的存在。 陈默在毕业的最后几个月,已经很少住校了,基本上每天都是和陆秋怡在一起,然后回家,陈默他们宿舍的人看着他们俩,走在校园里的身影,总会说两句:“陈默这个写诗的疯子,却找了个天底下最正常的姑娘。” 而琥珀,现在不时会来找林克,每次只要陈默在宿舍,他总会知趣的离开,后来陈默不怎么住校,可以说和这件事也有点关系。从林克牵着琥珀的手,高调宣布两人在一起以后,陈默和琥珀两个人,一直都在躲避着彼此,直到那天,在他们班的毕业晚会上。 那天的毕业晚会是在学校的小餐厅办的,大家都迅速地喝醉,迅速地表现出了,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自己,其突出一点是,陈默扶着一个喝醉的女生进了女厕所,被另一个女生拦在门口大喊:“陈默!你不要快毕业了,再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 男生女生互相敬酒,罚酒喜酒交杯酒之类的,男生勾肩搭背地,唱着已经不成调的歌,女生互相拥抱,泪珠成行,弄乱了新做的头发,最后,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句:“詹老师,詹老师呢?詹老师到前面来!”老詹不知道被哪一桌拉走了,过了半天才走到前台,他胃不好,不能喝酒,所以手里一直端着一杯茶,他笑吟吟地问着大家,说道:“什么事情啊?把我拉到前头来干什么,今天我可不讲什么啊,今天就是大家高兴。” 大家马上安静了下来,这是陈默他们最早就想好的一个环节,做晚会筹办的时候,也没有告诉老詹,就是想给他一个惊喜。这时全班的人,都站得笔直,对着前面的老詹,只听一贯嬉皮笑脸的张然,突然很是庄重地喊道:“我们给詹老师鞠躬!感谢詹老师!” 全班深深地一躬,四十五个人齐刷刷地弯下身子,抬起头时,陈默觉得,就在那一瞬间,眼泪模糊了眼眶。 老詹站在前面,看着眼前每一张年轻而熟悉的脸,轻轻地点着头,说了一句:“谢谢,谢谢你们,孩子们。”话到这里,他已经有些哽咽。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老詹把陈默他们,称作“孩子们”。 那一晚,很多人都哭了,我们一任眼泪肆意,却都已经忘记了哭泣的理由,我们会哭着哭着笑起来,然后,再笑得像一个开心的孩子。此刻,每个人心里,可能都会不约而同地响起一个声音:再见,青春,再见,我们快乐的时光。 等到最后大家散去,时间已近午夜了。 陈默先是和刘磊他们,忙着把喝醉了的林克和老康,连抬带抱地弄回了宿舍。然后他又回到餐厅,去拿自己落在那里的外衣。等他站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发现刚才还是明亮耀眼,热火朝天,大家又唱又跳又哭又笑的地方,现在已经变得漆黑一片,偌大的地方,只有窗外的一丝星光,淡淡地照进来,显得这里,是如此的黑暗,如此的冷清。 陈默一边摸索着走进去,一边敲着喝得昏昏沉沉的脑袋,极力回想着,自己刚才把衣服扔在了什么地方。他正在黑暗中寻找着,这时他忽然听到远处的角落里,有一个声音试探着,不确定地轻轻问道:“陈默?” 是琥珀,那是琥珀的声音。 陈默转过身,向着声音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琥珀看见陈默走过来的样子,连忙说:“小心磕着!”话音刚落,只听“嘭”地一声,陈默单脚跳着,呲牙咧嘴地直接摔到了琥珀的旁边。 琥珀一边“咯咯”笑着,一边把他拉起来,笑着说道:“说了小心点的啊,喝多了你也不看着点儿。” 陈默一边揉着自己的腿,一边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倒吸着凉气说道:“这儿这么黑,没喝多估计我也看不见。”他一转头,看见琥珀旁边,放着一瓶刚开封没喝几口的啤酒,于是问道:“这黑灯瞎火的,自己一个人喝呢?” 琥珀点点头,眯着眼睛,带着醉意笑着道:“对啊,每个人,都有想一个人喝酒的时候,不行吗?” 陈默想了想,然后站起来,四处看了看,从附近上桌上,也摸过一瓶已经开了的啤酒,看着琥珀说道:“那你愿意,现在多一个人一起喝吗? “好啊,”琥珀拿起啤酒瓶,说道:“我们干一杯吧。” 陈默也拿起啤酒,说道:“那,为什么呢?” “为我们终于毕业了,干一杯。”琥珀笑着说道。 陈默点点头:“对,我们终于毕业了。”和她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大口酒。 “还有,还得再喝一口,”陈默接着说道,“为我们即将工作了。”他再次举起酒瓶。 琥珀用力点着头,说道:“对,我们要工作啦。”两个人仰起脖子,又喝了一口。 喝完这两口,琥珀一边把啤酒瓶放下,一边问道:“对了,林克,你们送回去了?” 陈默看着琥珀,也许是因为酒意,也许是别的,他觉得,琥珀的眼睛在今晚的星光下,显得异常明亮。 “嗯,他喝的高兴了,回宿舍了还想接着喝呢。”陈默说道。 琥珀低声说道:“他因为中国运输的事情,一直心里不舒服,想自己痛快痛快。” 陈默道:“他不是又找到了中国商业银行了吗?就算是因祸得福了,我们也都劝过他,别再把这件事情放心上了,想开点。” 琥珀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星光。 陈默双手呆呆地握着啤酒瓶,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喝了口啤酒,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有件事情,我想问你一下,行吗?你不想回答没关系的,我就是问问。” 琥珀转回头看着陈默,然后好像觉得很有意思似的,无声地笑了起来,说道:“你想问,我后来,为什么会同意和林克在一起?对吗?咱们班的人,是不是都觉得我们俩不合适?” 陈默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 琥珀摇摇头,用和陈默手中的啤酒,一样冷静的声音说道:“我没有想过合不合适,只有两个人在一起好不好。” 陈默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啤酒。 琥珀侧过头,重新望向星光黯淡的窗外,慢慢说道:“记得,我和林克刚好的那年冬天,我们在校园里散步,我说我冷,然后他就拉着我走到学校门口,看见有一辆出租车就打车上去,我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琥珀笑了笑,接着说道:“他对出租车司机说‘师傅,甭问去哪儿,您只管往前开’。然后他回过头来问我:‘你暖和点了吗?’我问他干什么,你猜他说什么?” 陈默摇摇头。 琥珀接着说道:“他说现在车里暖和了,你不就不冷了吗?” “我是从那天起,决定了要和他在一起的。”琥珀说完,回过头看着陈默。 陈默沉默了半晌,然后他微微点点头,说道:“那,就祝你幸福快乐吧。”说着,他举起了手中的啤酒。 琥珀好像一瞬间脸上笑开了花,说道:“也祝福你吧,祝福你和那个女孩。” 陈默的眼前,浮现出陆秋怡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他不由自主地微笑着道:“那我们就祝福彼此吧。” 两个人的酒瓶碰到一起,只听清脆的“啪”地一声,两个酒瓶碰碎了,啤酒喷涌而出,啤酒沫和碎玻璃片弄得四处都是,还好两人当时一下子躲开了,没被溅到多少,陈默和琥珀笑着埋怨着对方,正说笑着,忽然琥珀看着陈默,很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即使瓶子碎了,我们的将来,也会是幸福的。” 陈默看着她,笑着道:“嗯,不管怎么样,将来,我们都会是幸福的。” 陈默记得很清楚,那是陈默在离开学校之前,最后一次和琥珀聊天,他依然清晰得记得,那天他们彼此真心的祝福,还有琥珀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第9章 陈默在离开学校的最后几周,一直在校园里边走边看,就像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样。他走过食堂,走过图书馆,独一人站在黄昏的操场中央,听着学校的广播里,张学友的《阳光灿烂》。陈默他们的宿舍,据说因为学校扩建,明年就要被夷为平地了,于是一个宿舍的,纷纷在宿舍号下一起合影留念,而且大家还像中学生那样,每个人弄个留言本,让大家留言,陈默记得投资系的一个家伙,给自己的留言是:“大个,对于像我们这些71年出生的人来说,上完个大学,我们容易吗!?太xxx的不容易啦!不说了,太xxx伤心了。” 大家相互祝福,互相真诚或是恶毒地攻击着对方,用诸如“苟富贵,莫相忘”,“争取早日成为吃鱼翅龙虾不花自己钱的主儿”之类的话,以表示彼此的亲热程度和依依不舍的心情。 那天刚吃过晚饭,宿舍里别的人,都抓紧时间去澡堂洗澡去了,按照老康的话说,要抓紧时间洗,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洗这么便宜的澡了。宿舍里只剩下刘磊和张然两个人,一边听着学校广播里放着的歌,一边在桌子上玩着“敲三家”。 陈默没有玩牌,在自己的床上整理书包,收拾到一半,他一抬眼,无意间看见琥珀,刚好从窗外经过。她好像刚洗完澡,新剪的湿湿的短发散乱着,似乎还在往下滴着水珠,她穿着一条宽松的蓝色碎花长裙和白色的t恤衫,独自一人拿着洗澡的东西,走过陈默窗前的小路,往女生宿舍走去。 正在玩牌的刘磊和张然,看见呆呆望着窗外的陈默,然后顺着他的视线,又看到从窗外经过的琥珀,刘磊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走过来把抽剩下的半根递给身边的陈默,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现在看你前妻,还是挺不错的。” 陈默没有说话,慢慢抽着剩下的半根烟,他一直看着琥珀的背影,直到她走进小路尽头那一轮红红的夕阳,她一直没有回头。 刘磊一边回去和张然继续打着牌,一边接着问道:“陈默,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你那天晚上又和琥珀说什么了,看你们俩见面都躲的八丈远的?” 陈默低下头,说道:“那天的事,我不是和你们说过了吗?我们都结束了,就是聊聊天而已。” 刘磊看着手里的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睛也不抬地问道:“聊聊天?我不信,张然,你信吗?对九。” 陈默没有说话,重新拿起收拾了一半的书包。 张然一把甩出两张“a”,快言快语地道:“我看琥珀和林克在一起,比你和她在一起强。你看你们俩闹的,好的飞快,分的更快,说实话,那时真觉得你们俩干的事情,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我看你啊是写诗写多了,把诗里的话,当真事给过了。” 刘磊看了陈默一眼,暗地里用拿牌的手捅了一下张然,张然依旧大大咧咧地不以为意,接着说道:“我实话实说啊,捅我干什么,对‘a’你要不要?” 陈默低下头抽着烟,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红透半天的晚霞,突然也没来由地说道:“张然说的没错,现在想想过去的事,我那时,可能真的不太懂得,什么是爱情,什么是珍惜。记得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每周三中午都给我打排骨,我后来还嫌她去食堂晚了,大块的都没有了,分手半年了,那次我去食堂打饭,看见有排骨,就打了一份,我第一次自己买了一份排骨,打完才知道,一份排骨要1块5,这是咱们食堂最贵的菜。她整整给我买了三个月。” 说完,陈默揉着被烟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又低下头,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学校广播的播音声:“接下来这首歌,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四同学,点给96级全体毕业班的,请听,林忆莲的《听说爱情回来过》。” 听着悠扬的前奏响起,听着林忆莲不动声色地唱着:“在朋友那儿听说,知心的你曾回来过,想请他替我向你问候,只是怕见了面会更难过。。。 “有一种相见不敢见的伤痛,有一种爱还埋藏在我心中,我依然把你放在我的心中,这一种想见不能见的伤痛,对你的思念越来越浓,我却只能把你,把你放在我心中。。。。” “对你的声音,你的影,你的手,我发誓我没有忘记过,而关于你选择了现在的他,我也只能说我有些难过,我也曾真心真意地等过。。。” 陈默静静地听着歌,不知不觉,那一首歌的时间,就在陈默和朋友们共抽一根烟的时光中,就在女孩夕阳下渐渐远去的背影里,慢慢地,飞快地,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陈默再一次见到琥珀,是在林克和琥珀女儿的满月酒宴会上。 当时陈默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因为家里的水管子坏了,好不容易约了维修工这周六来修,如果再推,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顾野给他公司打电话时,听着陈默的话里有些推三阻四的,马上穷凶极恶地警告道:“你丫必须去!林克特地说了,大家一个宿舍的聚聚,不去不合适啊。而且你丫不去就是有嫌疑,哎,你说,你是不是还放不下人家?”话到中途,他一下又变得嬉皮笑脸了。 “好,好,我去,我去,服了你了,看来这几年你马桶没白卖啊,这话变的比翻书还快。”陈默笑骂道。 “哎,怎么着,陈总那边有需求吗?我们这儿有一新款,保证你用了不后悔,我六折批给你,便宜啊。”顾野在电话那头话赶话紧跟着说道。 “不要!你上次批给我的还好好的呢,我打算用到死。”陈默毫不客气地回绝道。 顾野一阵嘎嘎的怪笑,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腔调说道:“不要这样嘛,客户都你这样自掘死路,我们卖给谁去?” 陈默扫了一眼办公室,发现旁边各个隔断里的同事都很安静,他不由压低声音,把身子俯下来小声对着话筒说道:“行了行了,没时间和你闹腾了,就这么着吧,周六到吃饭的地方,见面再聊。” 第10章 陈默放下话筒,不知道为什么,呆呆地看着电话机发了会儿楞。然后转过头,继续忙手里的工作。他一边看着电脑,一边慢慢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坐办公室的时间长了,一直盯着电脑,最近总感觉脖子有点难受,同事说这是颈椎的问题,会计的职业病,没治。他闭了一下感觉又干又涩的眼睛,把身子往后一靠,百无聊赖看着自己的桌子:办公桌的右手边,是一排排厚厚的黑色文件夹,里面装的满满当当都是会计的报表和各种资料。而一个装a4纸的纸盒的纸盒盖,放在文件夹的旁边,里面全是已经做好帐的会计凭证,一只大号凤尾夹,夹着的一摞还没有做帐的单子,随意地放在做好的凭证上面。一台嗡嗡作响的黑色电脑,几乎占据了他整个左面的办公桌,头顶上的日光灯,光线强烈得如集中营的探照灯一般,把桌上整齐而单调的一切,把一张纸上微小的毛边,都霸道地照得清清楚楚。陈默有时觉得,学校宿舍里的日光灯好像也是这个样子的,可从来没感觉这么刺眼过。他曾经好笑地想到,在这样的灯光下,自己,很像现在孩子手中玩的乐高玩具,一个用标准颗粒生产的,每天按时报到的活动玩偶,在聚光灯下,在一个孩子手指的拨弄下,完成着每天的工作。桌上唯一特别的东西,是一只星巴克的纪念邮票马克杯。陈默伸手从桌角拿过杯子,轻轻啜了一口,杯里的咖啡有点烫,还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这只杯子,是不久前,陈默买给自己的一个小礼物,那天他路过公司下面的星巴克,看见这个杯子的发售日期,竟然和他与陆秋怡的结婚纪念日在同一天,他觉得挺有纪念意义的,于是就买了下来。 陈默是在工作的第三年,和陆秋怡结的婚。陈默在的这个公司,是个不大不小的国企,虽然工资不算高,但他周围的人都说,国企比较稳定,也不那么忙,而且,还有福利分房。陈默也因为到了可以分房的工作年限,公司刚刚分给了他了一套,东北三环附近的二居室,房子不大,装修也只是简单地刷了刷墙,铺了个地板。因为陈默和陆秋怡的家都在北京,虽然新房到手,两个人也很兴奋,但是,远比不上那些家不在北京的同事和同学,对于他们,上班后如果能在北京分到公司的房子,似乎自己的人生,就已经成功一半了。陆秋怡的一个外地同学,在拿到公司给他的房子后,第一天进去,家具床铺什么的都没有,他就躺在地板上,披着自己的衣服睡了一晚。还和陆秋怡他们说,那一晚,他睡得很踏实,梦中,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笑声。 相比陈默,陆秋怡的工作就辛苦多了,当时的投资公司不景气,有点薄利多销的意思,全凭着自己的能力去跑业务,拉客户,回到办公室还要写分析报告,经常加班不说,还要应付各种金融资格考试,压力很大。不过她倒是觉得挺有挑战,起码干的是自己的专业。每天从公司回到家,她在门口就把高跟鞋“啪啪”一甩,然后换了衣服往沙发上一卧,拿着遥控器,挨个换台找自己喜欢的电视节目。等陈默端着两碗面条从厨房里冒出来,她会转过头来,在沙发上动作夸张地做祈祷状,拖长声音道:“阿寺辛苦啦,我的阿寺,我的道明寺,我的花泽,你太好了,还给我做了面条,什么卤的?” 当时全北京,乃至全国,都在追一部叫《流星花园》的电视剧,其疯狂程度让陈默对弱智这个词有了全新的认识。陆秋怡最喜欢里面的道明寺,曾经为了能在第一时间看到杉菜和道明寺的情感纠葛,把陈默发到楼下同事的房间里去看北京国安队的足球比赛。甚至连叫他的名字,也直接用“阿寺”代替了,所以陈默有点偏执地认为,这部剧不但脑残,而且十分可恨。每逢听到她这么叫他的时候,陈默都是一边解围裙,一边愤愤不平地回答道:“西红柿鸡蛋的,还有一盘凉拌道明寺。” 虽然陈默做饭的水平和他吃饭的水平,简直是天壤之别,但每次陆秋怡都能吃得心满意足,赞不绝口,这让陈默很是怀疑,是过去别人对自己手艺的过度贬低,还是陆秋怡对自己的过度赞扬。记得陈默第一次给陆秋怡做饭的时候,确实很是费了一番心思,陆秋怡当时吃完,脸上那幸福的表情,让陈默觉得把这一辈子的饭给她做了,都是应当应份的,不过随着陈默做饭机会的直线上升,他在厨房已经多过书房的时候,他慢慢地觉着,这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套,所以有时也会在饭桌上喃喃自语地道:“本来啊,想找个色艺双绝的,您这色是没挑啊,这艺嘛。。。”陆秋怡这时总会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直到陈默把剩下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然后才轻快地拿起碗筷,擦好桌子,去厨房收拾,等收拾完出来,两个人不是一起看陈默新买的《六人行》的dvd,就是听着马友友,看各自喜欢的书。 两个人也会有争吵,有赌气脸红的时候,但是陆秋怡总是对陈默说,我们不要让争吵过夜,不要让今天的不愉快,破坏我们快乐的明天。 陆秋怡总是和他说,我们可能没有什么钱,但我们过得快乐,我觉得我们快乐就好,有多少钱就过多少钱的日子。 每当陆秋怡说这些话的时候,陈默总是坐在那里,微笑着点头。 这样的生活,对于陈默和陆秋怡,简单,而真实,纯粹,而幸福。 有时陈默也会问自己,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就是我想要的幸福?这时,他就会不自觉地想起,他和琥珀在毕业晚会上的那个碰杯之夜,想起他们对彼此的祝福。 毕业,已经六年了,工作,也已经六年了,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而现在,那个叫琥珀的女孩,那个曾经祝愿他幸福的女孩,已经是一个女孩的母亲了。陈默盯着自己的咖啡杯,默默地在心里想。 那天因为家里修水管,陈默紧赶慢赶,还是到晚了。 他刚一进包间,就看见大家已经差不多都到齐了,林克正站在主座边上,明显胖了不少的他,小白脸红光满面,一脸的喜气洋洋,招呼着大家,不时和别人聊几句,有说有笑的,话题自然都是和刚出生的孩子有关。 杜薇新剪了个短发,坐在桌边嗑着瓜子,她个头没长,伶俐劲也没变,正快人快语地和林克说道:“我告诉你啊林克,这个琥珀可是给你们林家养了个大胖闺女啊,你可不能重男轻女,那什么。。。”杜薇话还没说完,陈默就坐到她旁边,截住她的话头说道:“杜薇,你又开始说重男轻女这件事啦?” 杜薇不高兴地翻了他一个白眼,手里拿着一个瓜子指着陈默说道:“我还告诉你,陈默,你们男的懂什么?现在这男的都是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干的满不是那么回事。不是说你啊林克,”她还回头找补了一句,“再说,你看我们女的找工作多吃亏啊,同样的工作,我们女的说给扒拉就给扒拉掉了,太不公平了,”她又撇了一眼陈默,不客气地说道:“你坐那边去,那么高坐我边上,我这儿有压力。” 陈默笑着说道:“那边也没地儿啦,再说,”这时他站起来,和过来的林克打着招呼,陈默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当爹啦啊,恭喜恭喜!”,然后回过头,接着对杜薇说道:“再说,女孩多好啊,还重男轻女,都什么时候了。” 邵峰坐在陈默对面,正抽着烟,突然伸出他依然如同九阴白骨爪一样的手指,一脸坏笑地指着陈默说道:“没错,陈默就是典型的重女轻男,他就想着女孩。”他的“女孩”两个字,特别加重拖长了一个不怀好意的长声。大家一阵哄笑起来。 顾野不耐烦地说道:“这一聊天,就让你们俩不知道带哪儿去了,赶紧地,那谁,”他叫着林克,说道:“林克,说半天了,大家都齐了,孩子呢?” 旁边的刘磊也笑着说:“还有她妈。”话音未落,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林克也笑了,看了眼手表说道:“他们娘儿俩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说话这就到,我现在下去看看。”说完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顾野说道:“菜我点好了,待会上,要是菜先来了,顾野你帮我招呼一下大家。”然后他环视了一眼包间,冲着大家一挥手,说道:“照顾不周啊,各位。”说完,才出了包间。 张然看着林克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自顾自地点点头说道:“这林克,跟过去不一样了啊,现在搞得跟个外场人似的。” 张然旁边的姚光辉不以为然地说道:“人家现在干的是他们分行营业部的副主任,天天吃请请吃的,再不外场的人也外场了。”说到这里,他忽然一下换成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循循善诱地问道:“张然啊,吃完去哪里啊?” 张然左眉毛一拧,眼皮都没抬:“哼,胖子,你丫又想着打牌了吧?” 姚光辉还没说话,只听邵峰那边是一连声地“好好好”,“该打打牌了,好久没有娱乐活动了。” 随后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打牌的事情了,陈默没掺合他们,和旁边的杜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杜薇现在工作的单位,是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加起班来没有白天黑夜,按她的话来说,那真是把女的当男的使,男的当牲口使。“现在我这活真是够可以的,”杜薇说道,“我真是看出来了,我们就是夹缝里生存的一职业。所里跟你说,你得按照会计准则来审,绝对不能违规,然后又说,不能得罪客户,得罪了客户跟谁收钱去?啊,你说哪有这么又当婊子又立贞节牌坊的好事啊。” 陈默有些惊奇地地看着她道:“注意形象,注意形象啊,你过去不这么愤世嫉俗啊。” 杜薇不屑地发出了“切”的一声:“你这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的,你没到我这一步。你是在国企,干成干不成都那样,没所谓,我们不成啊。”说完,她认真地摇着头说道:“真不成。” 陈默看着她已经有了隐隐泛黑眼圈,然后再看看这满满一桌子的人,不由有些感慨地点点头。 “大家都不容易。”陈默说道。 第11章 上班的六年,陈默觉得自己过的,其实挺懵懵懂懂的,他只记得上班前,爸爸妈妈叮嘱他,让他干好自己的活,对得起自己拿的那份工资,爸爸说,家里能力有限,只能帮你到这里,以后干好干坏,就要靠你自己了。可是上班以后,陈默却总还是想着,写他喜欢写的东西,想着,自己背着背包,拿着本旅行指南,穿行在一个陌生而迷人的城市的样子。上班对于他,好像只是一个为了生活必须去做的事情而已,别的,他真的没想过太多。上班几年,他看见了一些,听见了一些,也知道了一些,好像弄明白了上班的自己,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可是有时候,他好像又什么都没学到,不知道如何让领导注意到自己,和同事的相处,也只能算是一般,有时他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面前,似乎有了一面,永远也无法打破的,隐形的,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墙,把他与这个现实的世界隔离开来。他无法走过去,让自己学会像别的同事那样说话,办事,与人相处。而同样让他气馁的是,他也不知道,如何让别人穿过这堵透明的墙,真实地走进来。于是,在办公室里,他变得越来越像自己的名字,变得沉默寡言,只有回到家和陆秋怡在一起,还有和大学宿舍的这帮人聚会时,陈默才觉得,他才能又变回了那个原先的自己。 其实不单单是杜薇和自己,陈默想,他们宿舍的这几个人,上班这几年,不是也有着各自的酸甜苦辣吗? 他看着坐在自己另一边的刘磊,正指着邵峰笑骂着什么。刘磊无论是从外貌还是性格,都还和原先一样,甚至连微笑时那充满阳光的笑容,以及那自信上扬的嘴角,都没有任何的改变。毕业之后,他好像换了不下五家单位,先是去了中国农业银行,因为银行有规定,只要是新人,都要站两年柜台。他在这家银行干了一年零两个月,看了一年零两个月假币长什么样,一天一天过去,每天看着银行柜台里的玻璃上,影影绰绰的人影,他觉得已经看到了再过三十年,再过四十年的,再过五十年的自己,站在柜台后面的忙忙碌碌的样子,于是他辞了职,找到了一家证券公司,本来他是想去看看能不能搞点内幕消息,自己做点小股票,结果由于证券这个行业不但竞争激烈,而且公司内部的人际关系也是盘根错节,十分复杂,不知道你今天得罪了谁,明天就有人给你穿小鞋,实在不适合他这个北京大爷的小脾气,在那里呆了才不到一年就拔腿走人了。又经过几次跳槽,后来他去了一家公司做销售,那家公司据说是卖节能设备,机器都贵的要命,都是动辄几百万的家伙,业务也都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在有一次他们宿舍聚会上,刘磊说,难得这个公司的头对他很是器重,他想在这个公司历练一下,跟着个对自己不错的“大哥”,他觉着自己能积攒一下人脉,也能学不少东西。以后再看能不能有个机会,自己出来做点什么。 在刘磊辗转于北京各个行业的这几年,看着邵峰,陈默等人纷纷结婚,有了自己的小家,他终于也和自己在学校就长期霸占的小师妹,修成了正果。结婚前,刘磊和陈默他们喝了一顿大酒,酒桌上,问起他当时怎么想到结婚这件事的,他酒杯一端,说道:“哥们我是到了什么时候,就干什么时候的事。”别看刘磊是陈默他们宿舍中年龄最小的,这句话,却是说得江湖气十足,显得颇是经过历练,不再是那个毛头小伙子了。 而陈默对面的邵峰,由于在毕业时终于得到了一个和他学习态度相符的全班排名,全班四十五人,他排在第四十五名,换句话说,就是全班最后一名,也就完全丧失了依靠学校找到工作的信心。关于这个排名,还发生了一件让陈默他们一直到现在都津津乐道的趣事。那就是在老詹公布排名的那天,邵峰知道自己的名次靠后,但丝毫不怀疑自己的排名,会力压班里另一个不爱上课的后进同学,最起码,肯定不会是最后一名,为此他还和刘磊打了赌,当时赌的什么已经忘记了。结果等排名结果公布之后,陈默他们宿舍全体,除了目瞪口呆,恍若大晴天遭了雷劈的老邵,都把头低得死死地,拼命往下扎,使劲忍住因为发笑而拼命抖动的肩膀,而张然和顾野两人互相堵住对方的嘴,以免笑得过于大声而影响课堂, 而这时最可贵的,是老邵从这个沉重的打击中慢慢恢复以后,能马上以他一贯的无知才能无畏的态度,扫了大家一眼,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不过是个排名啊,有什么的。”然后他自己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这个排名有点低了。”听到这里,坐在老邵旁边的刘磊,实在忍不住了,埋着头就是一阵非人类的狂笑。 老邵没管刘磊,一边自己嘀咕着,一边似乎还在冥思苦想地琢磨着什么,下课以后,老邵还特地找到那个他认为会力压的后进同学,很是认真地问他道:“你说,我就琢磨不明白了,为什么,为什么班里最后一名不是你呢?” 据在场的同学讲,那位后进同学对邵峰提出的问题,开始也是一脸的茫然与疑惑不解,接着就是面红耳赤的勃然大怒:“这事你问我啊,这名又不是我排的!” 据说连老詹当时听到这一问一答,自己都笑喷了。 邵峰后来去了税务总署的会计部门,这差事,好像是他们家里帮他安排的。后来因为他对会计知识的贫乏以及他懒散本性的原形毕露,让单位的人对他颇有微词,按顾野的话说:“你说,税局税所什么地方?他们都能说老邵懒散,那,那,那得成什么样啊。”会计这行当,免不了经常和税务交道,六年下来,大家当然是深有体会,纷纷对顾野的话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老邵在税务总署干了不到一年,终于回头是岸,开始了自我救赎之旅。第一件事,他先是辞了职,准备去英国留学,第二件事,就是向自己的女朋友sarah求婚。 邵峰和sarah两个人,从高考补习班时两个人就开始好了,邵峰对她绝对是是痴心一片,立下毒誓非她不娶,陈默他们亲眼所见,sarah说想要月亮,邵峰立马会问,是要个圆圆的还是来个月牙的。现在眼看要出国了,老邵觉得和sarah结婚这件事,已经成了他人生那一阶段的最大心愿。尽管他也知道,sarah是在得知他马上就要出国的时候,才对他回心转意的,但看他当时的状态,好像是只要和sarah结婚这件事情办了,他的人生就不再有遗憾了。于是,sarah在他出国前,成全了他的心愿。邵峰,成了陈默他们宿舍中最早结婚的,两个月以后,邵峰挥一挥手,去了多雾的伦敦,他又成了陈默他们当中,最早出国的一个,而sarah,也因为两人的夫妻关系,在半年之后,以陪读的身份和邵峰在伦敦相聚了。 三年以后,邵峰从英国归来,带回来两个让陈默他们完全意想不到的消息。一个是,他居然通过了他那所大学的mba毕业考试,再交一份毕业论文,他就成为了真正的英国mba了。另一个,是他拿到文凭后想回国,而sarah不想回来,所以他们俩要离婚,而他们俩离婚的条件之一,是邵峰答应给sarah三十万。所以邵峰见着宿舍同志们的第一句是:“我要回国,我要离婚,你们得给我凑钱。” 对此,顾野很是一针见血地替大家回答道:“你回国是好事啊,也算是拒绝高薪聘请,毅然归来,报效祖国了,咱都是哥们,坦白讲,你不这么干,在英国也没有什么别的出路了。可是离婚这事我就不明白了,你丫结婚我们给你凑结婚份子,你丫离婚我们还给你凑离婚份子?!离了你都能赚着钱,这mba真没白学啊,我看你是跟英国人彻底学坏了。” 大家频频点头:“学坏了,确实学坏了,还以为你给我们中国人长脸,连咱们班最后一名也能是英国的mba,没想到你把劲都使到我们这儿来了。” 邵峰听着大家的众声讨伐,只是一脸坏笑,慢悠悠地点着一根烟,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听了你们这话,我才感觉,回国真好。” 邵峰归国后,在一家名头极其响亮的投资管理公司做高管,懒散的性格依旧,不过,眼睛片后面的眼神,却不知为什么,一下子锐利了许多。 第12章 这时候,服务员先把凉菜上来了,胖子姚光辉一马当先,拎起筷子,就直接奔着水晶肘子去了,顾野小眉毛一立,不耐烦地说道:“胖子,你又嘴急,林克和琥珀人家还没来呢。” 姚光辉大嘴一撇:“这是凉菜,我先替他们尝尝。”说完,一大片肉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血盆大口之中。吃完还咂摸咂摸嘴:“少点酱油醋,得调调味。” 大家看着姚光辉吃得这么开心,都笑着说他:“胖子还是过去那样啊,见着吃的就没命。” 姚光辉眯着一张熊猫脸,冲着大家嘿嘿一乐。 胖子自从分到中国运输,先是去了集团审计部,然后因为精通电脑,调到了公司的erp筹备小组,过得一直是稳稳当当的。胖子本身就心无所求,按他的话说:“走到哪里,都得有干活的,你别想的太多,就没人看你不顺眼。” 姚光辉是家里独子,三代单传,老姚家传宗接代的重任,就落在了他肥胖厚实的肩膀上了。但是胖子一个人自娱自乐惯了,何况他本身也不善于和女孩交往,这配合他们老姚家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在大学时,据别人传说,姚光辉曾经刻骨铭心地喜欢过一个女孩,可他一直没有承认,陈默他们倒很是热心,旁敲侧击地向胖子打听过,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后来孙东东说,这胖子喜欢的似乎是个四川妹子,因为他有几次看见姚光辉去女生宿舍找那个姑娘。老孙说到这里,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不合适,不合适,那姑娘长的确实不错,但一看就不是个善茬,跟老姚,实在是不合适。” 而上班以后,姚光辉因为吃喝不断,山珍海味吃了个遍,一直把自己撑到110公斤,成了名副其实的熊猫,完全没有考虑个人问题的意思,后来还是经人家介绍,找了个很踏实的姑娘,没谈几个月,两个人就结婚了,他说的很实在:“你再漂亮的,看十天半拉月也就那样了,过日子,还是找个踏实点儿的好。” 看着姚光辉吃得津津有味,顾野很是鄙夷地对他道:“你吃得还挺全,还酱油醋,少吃点吧,减减肥,你们老姚家第四代单传就指望你啦,还吃。” 张然在另一边摇摇头:“靠!我看他这肚子,不用他老婆了,你自己一人自产自销得了!” 大家一起被张然的比喻逗得哈哈大笑,连杜薇也忍不住掩着嘴一连串的偷笑,边笑边说:“你们这帮男生,真够损的。” 顾野和张然两人,在大学时就是一对活宝,说起话来,你一言我一语,都让人没辙没辙的,不过两个人毕业后走的路子,却是截然不同。 顾野和杜薇一样,也是先去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他为人活络,踢球时就好跟人称兄道弟的,进了所里,没几个月,就和大家处得圆熟,上到所长,下到一起入职的同辈,都“小野,小野”地叫他,透着不是一般的亲切。 在事务所,他上手快,够机灵,所里的老会计师赏识他,把他调到了股份制审计部。他下户审计,见识过了各种各样的客户,练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越发厉害了,算是所里重点看好的对象了。本来这是大好的事情,不过顾野打心眼里觉得,他真没想把会计,当做一辈子的职业,干了不到三年,有一次他出报表,算最后的平衡表,整整算了两天,最后差两分钱没算平,于是他的人生小宇宙瞬间爆发,第二天就交了辞职报告。 他没想着接下来干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想干什么,“我不想一辈子算下来,到头来,我自己这辈子的平衡表,埋在了这算不平的两分钱里。更不敢想的,是这张平衡表,因为自己没有放弃这两分钱,到最后资不抵债,成了一笔无法收回的坏账。”这话,是他辞职后自己说的。 出来后他陆续干过几个公司,却干得无声无息,苦无英雄无用武之处。直到他到了现在这家外企,转行做了销售,才显露了他的英雄本色。随着业绩的节节攀升,他的职位也从业务员,销售主管,变成了销售副总监,那还是他刚做业务员不久的时候,有一次他找陈默吃饭,他和陈默聊起了有人给他回扣的事情。 “一经销商,为了能拿最低价的货,可他的量又走得不够,拿不了底价,就拉我出去吃饭,这孙子从桌子底下,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顾野一边狼吞虎咽地就着米饭吃着块红烧肉,一边说道。 “那你收啦?”陈默看着他问道。 “我哪能做这样的事情啊,直接当面拿出来退给他了,他还挺下不来台的。”顾野回答道。 “你这是拒腐蚀,永不沾啊,标准的党员自我修养啊,对自己要求够高的啊。”陈默揶揄他道。 “别给我戴什么高帽子啊,我就是一俗人,但这两千块钱,还真收买不了我。”顾野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把碗筷往桌上一推,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眉飞色舞地冲陈默挤了技眼睛,那样子,很是为自己的意志坚定有点小得意。 陈默点点头道:“你为这点钱不值当的。“ 顾野坐在那里,沉吟了一下,突然眼珠一转,看着陈默挑着眉毛笑着说道:“要是两万嘛。,。。” 陈默恨不得把手里的筷子朝他扔过去,指着他笑骂道:“你小子,刚才还夸你呢,白把你当个圣人了。” 而顾野的感情生活,从上大学开始,就如同过山车一样,有着出其不意的高低起伏。大学时他的女朋友,是他在高中时就交往上的,在陈默他们的印象中,整个就是一女版的“顾野”,虽然看着率真可爱,内心却是我行我素,两个人都是好强的性格,没有谁让着谁这个概念,好起来时让人看着脸红,吵起来时,却也是谁都不肯低头,两个人分分合合,最后还是在大四的时候分手了。等他到了会计师事务所,也是工作爱情两不误,从事务所出来的时候,也带走了一个姑娘的心。这姑娘,和顾野大学时的女朋友完全是两类人,待人处事不温不火的,说话却是一针见血,一点情面都不给,三言两语就能把你解剖得只留骨头不留肉。虽然两人性格反差很大,可两个人骨子里的那股傲劲,却是如出一辙。谁也说不清楚,这两个一开始互相看不顺眼的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但是这两人结婚后过得如胶似漆,却真的让不看好他们的陈默他们,大跌了一回眼镜。 而另一个活宝——张然,毕业后,却是去了一个大家完全没有料到的地方,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故宫博物院。陈默他们班无论是谁,得知张然去了那里,都是一副张着嘴不肯相信的表情。老詹据说还和张然单独谈过,劝他回心转意,跟他说,那里,更像是个养老的地方,对他真的不太合适。 张然是没有长出毛来,他要是长了毛,比猴都精,这是邵峰说过的话,也是陈默他们,对张然的一致评价。张然虽然在学校里表现得像个糙哥,动不动就要抄斧子砍人,其实他还真是外粗内细,这次到故宫博物院他谁都没说,直到去系里拿派遣单时,大家才知道,他是真的进宫了。 张然的外粗内细,还表现在他的生活情趣上。有一次他对陈默说:“上个星期天,小阴天儿,外面下着雨,我自己泡了杯茉莉香片,找本自己喜欢的书,听着小雨打着树叶的声儿,看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感觉,舒服,倍儿爽。”陈默还挺纳闷地问他:“还真没听说你喜欢看书啊,看的什么?” “鲁迅啊,《狂人日记》。” 陈默差点一口血吐在地上:“你这是,这是那天吃错什么东西了?!” 张然一把推他一个趔趄,硬邦邦地说道:“说什么呢,看书是件很圣洁的事,我每次翻书之前,都会先洗手。” 陈默被张然的回答,弄的是哭笑不得。 他在故宫,这一呆就是六年,陈默也经常听他说起,故宫里各种难得一闻的趣事,看着曾经在操场上抄家伙干架,对女生嬉皮笑脸的他,现在每天,经过红墙绿瓦的金銮宝殿,四平八稳地和青花瓷瓶与富春山居图为伴,实在让宿舍里的这帮人难以想象。 张然大学时女朋友的英文名字lily,也是他们会计三班的。lily是个很爱笑的女孩,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和张然的粗声大嗓毫不搭界。记得张然去女生宿舍时,从来都是在lily的窗户下面,涎着一张脸,笑着喊一句:“马子,我马子在吗?”紧接着宿舍窗户里,就会露出那张甜甜的笑脸,柔柔地说道:“什么马子,马子的,你想当古惑仔啊?” 可惜的是,张然到最后,没有人再让他叫“马子”,也没有人,再让他当那个有情有义的古惑仔。 陈默看着大家坐在一起,聊着闹着,无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说什么都能一起开怀大笑, 大家都没变,可是,好像又都有点变了,包括他自己,但是变的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想到这里,忽然听到门口一阵嘈杂,大家停住话头,看见林克和琥珀,笑着推着一辆婴儿车走了进来。 琥珀因为刚做了妈妈,身材明显丰腴了不少,因为头发剪得更短,所以脸也是显得越发的圆润了,举手投足不经意间,却好像又多了一份,上学时没有的温婉与从容。 大家又是恭喜祝贺,夸奖孩子,热闹了一番,琥珀笑吟吟地看着大家,和林克一起招呼大家坐下,还细心地把婴儿车放在自己座位边上,旁边放好已经冲好奶粉的奶瓶,能看出来,琥珀的心思,都放了在着刚出世的女儿身上。 陈默他们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同龄人的孩子,感觉是既有点陌生,又有点兴奋,更多的是不知所措,问的都是些听起来傻傻的问题,琥珀微笑着耐心一一回答,陈默觉得他们,倒更像是一群东问西问,好奇心很重的孩子。 等聊完了孩子,大家又开始聊起来别的,杜薇唧唧喳喳地说着安然出事了,对他们所的业务有着多大多大的影响,张然和林克聊起了即将举办的08年北京奥运会,而顾野和刘磊他们,则还是对今年韩日世界杯上,韩国直接把意大利爆冷淘汰出局的那场比赛争论得喋喋不休,陈默这时偷眼看了一下琥珀,她正在轻声轻语地专心哄着孩子,十分专注地看着她在襁褓中开心的小脸,满眼,都是慈爱的表情,陈默看着他们,心里想:“我们现在这个样子,算不算,真正长大了?” 第13章 陈默再次想起那次聚会上的场景,想起琥珀那专注而慈爱的眼神,是在三年后,在一家叫做“翡冷翠”的西餐厅里。 他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借着烛光,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自己的酒杯,香醇的红酒入喉,在陈默的口中,却变得异常苦涩。 陈默环视了一下“翡冷翠”,这家餐厅,一直是陈默理想中过结婚纪念日的地方。奢华而优雅的欧式桌椅,淡色亚麻桌布上,闪闪发亮的餐具,古老的银色烛台,摇曳着昏黄而温暖的烛光,周围用餐的人们,用着各种语言,在互相轻声地交谈。 他想着那次聚会上大家在一起开心的样子,想着现在的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冒出了经常看到的一句话:“每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 这是陈默和陆秋怡的第六个结婚纪念日,陈默特地在“翡冷翠”定了今天的位子,想好好庆祝一下,结果,偏偏就在刚才,陆秋怡打电话告诉他,说是公司要她出差,这个纪念日,不能一起吃饭了。 陆秋怡在电话那端的声音淡淡的,陈默的回答,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吧,出差你自己注意。” 挂上电话后,他呆呆地看着酒杯里,那红色而晶莹的液体,看了很久,像是要从眼前的这个酒杯里,看出点什么,却好像,怎么,也看不明白。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回想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陆秋怡的交谈,变成了现在这样,平淡而客气,疏远而陌生。也许这很正常,也许这不过是他们婚姻生活中,迟早会出现的一种必然,就像最初的激情与绚烂,最终都要归于安静与平淡,就像那句话,“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这是张爱玲说的吗?把生活说得如此不堪,却又如此地入木三分。陈默想着。 他想到过这种平淡,他也知道,激情只能是瞬间的火花。但他没有想到,火花燃烧之后,生活会就这么悄悄地,不知不觉地,变得如同一滩沉默的死水,陈默甚至怀疑地问过自己,那个呆呆地看着陆秋怡水汪汪的眼睛,听她读诗的人,是自己吗?他是真的曾经那么疯狂地爱过电话那头的那个人吗?那个人也是那么疯狂地爱过自己吗?这些和自己的爱情有关的一切,是不是,其实都只是一种幻觉?陈默摇摇头,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情是,那堵透明而无形的墙,已经悄悄地,不知不觉地,隔在了他和陆秋怡之间。 他苦思冥想着:这堵墙,是什么时候挡在了他和陆秋怡之间的呢?其实在别人看起来,他们是过得很不错了。陈默的工作一直很稳定,而陆秋怡的公司,因为近几年国际国内投资形势看好,已经成为国内有名的投资公司,而且陆秋怡经过魔鬼般地备考,通过了比登天还难的特许金融分析师的考试,加上她一直业绩出色,一年前,刚刚被任命为她们公司的总经理助理。不过,升职以后,她的工作压力明显更大了,总是在周末拎着行李箱回来,周一拎着行李箱出去,脾气也显得比以前急躁了许多,现在只要和陈默说话,经常是没说两句,就嫌他啰嗦,直接硬邦邦地撂一句:“说重点。”而陈默这时候,往往只会选择沉默,他有时会有些悲哀地想,他居然已经完全不知道,如何与自己身边最亲密的人相互交谈。 陈默现在回家也渐渐地越来越晚了,因为回去,也不过是他一个人在台灯下看书,或者听音乐,马友友的大提琴,这时候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听起来,却是显得是如此空旷而凄凉。而在陆秋怡出差的时候,他和陆秋怡通电话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因为有时即使电话接通了,陈默也不知道会因为哪一句,引起两个人中任何一个人的不快,然后是另一个人不停地解释,然后由解释演变为无休止的争吵,而争吵的最后,往往是双方在一怒之下互相挂断的电话。 而每次争吵完之后,陈默都会觉得自己恍若生了一场大病,感觉着前所未有的精疲力尽。陈默想:到底,是我们俩谁变了呢?还是,其实我们都没有变,只是我们身边的人和事变了?只是,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变了?人,真的会变成一个和原先的自己,截然相反的样子吗?我们原先坚守的,现在已经一文不值,我们原先不齿的,现在人人争先效仿,这是不是,就是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的选择?想到这里,陈默总会怀念起那部《流星花园》的电视剧,想起那个在沙发上,问自己面条是什么卤的陆秋怡,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虽然也有这样那样的压力,但是起码那时,我们活得很快乐,也很真实。 陈默有时不自觉地想:“也许,我真的是一个很幼稚的人,也许,我想要的爱情,真的都是很虚幻,很不切实际的东西。可是,如果我真正想要的,都是现在看起来错误而无用的东西,那,那当时我们的爱情呢?是不是,也已经随着时间,变成了一场误会,变成了在彼此眼里,已经毫无意义的情感?”而陈默最不敢想的是,那些他以为可以刻骨铭心的爱情,会不会,也只不过是一场,以为彼此相爱的错觉?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陈默一边想着,一边给自己,又倒上一杯。 是从陆秋怡升职后,不停出差的那个时候吗?还是,还是自己开始独自去看音乐会,看话剧的时候? 是他们第一次,为各自对未来的想法争吵的那天?还是因为陈默说过,想辞职去写东西,被陆秋怡说是不务正业的时候? 是那一次陆秋怡终于不再夸赞陈默的厨艺,说去外面吃的时候吗? 是那一天陆秋怡开车,说陈默爱指手画脚,太啰嗦,再说就下车的时候吗? 是陈默无法接受陆秋怡说他的父母,可能去养老院,是更好的选择的时候吗? 是陆秋怡第一次说,她感觉陈默对她有时很冷漠很自私的时候吗? 是他们不再对上床有渴望,甚至例行公事地几次,做完了也会保持微笑的时候吗? 是陈默觉得陆秋怡不爱做家务的时候吗? 是陆秋怡觉得陈默不会修电线的时候吗? 是什么时候,他们不再是骑着自行车,开心地大笑着去公园了? 是什么时候,他们只是坐在彼此身边,却因为找不到想说的话而沉默了? 是什么时候,他们不再互相想念了? 是什么时候,他们不再把对方当做生命的一部分了? 或者,又是什么时候,他们似乎才刚刚发现,彼此对爱情对现实的看法,有着如此巨大的差别? 或者,是当他们当中的一个人牺牲自己的想法,努力去适应另一个人的时候? 那个神采飞扬的陈默,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那个可以浪漫地轻声读着诗,却又可以坚毅地为爱拒绝更好工作机会的陆秋怡,又是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为了升职的加班狂人?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们之间,这细如发丝,却又深如鸿沟一样的疏离,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陈默费力地想着,不停地,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喝到最后,他的头已经有点昏昏沉沉了,看着已经空了的酒瓶,他有些自嘲地对自己说,起码回家不用想了,今天只有自己一个人,喝醉了,正好可以一个人,睡一个好觉。 陈默回到家,回到他曾经觉得温暖而快乐的家,他进门后就一头倒在床上,他实在不想动了,这时,隐隐约约地,他听到自己的手机在响,仿佛来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他呻吟了一下,艰难地翻过身,摸索着自己的衣服,最后,才摸到手机,他迷迷糊糊地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自己耳边,用醉意朦胧地声音道:“喂?” “你这家伙死到哪里去了?”电话传来刘磊一声快要扯破喉咙的嘶喊,听起来他打电话的地方很乱,强烈的鼓点声震耳欲聋。 “我在家。”陈默依旧迷迷糊糊地,他按着自己头疼欲裂的脑袋,努力回答道。 “张然的留学签证下来了,下个月就走,”刘磊使劲喊道,“我们在mix,快点过来。”这个加进来的声音是顾野,他也在扯着喉咙喊。 张然想去国外是去年的事情了,陈默他们都说他终于恢复了本性,从宫里出来了。但实际上,是张然新找到了一个准备出国的女朋友。不出国就分手的结果,从他们俩一开始,就摆在了张然面前,张然是个干脆利落的人,说走就走,去年就忙着考试和出国的事情,办得异常顺利,今年年还没过,连签证都办下来了。 陈默迟疑了一下,他不想现在过去,本来自己就醉了,而且,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会让他们看出自己的心事。 “嘿,你快点啊,咱们可是聚一次少一次了,以后你再想找我喝酒聊天,只能你去加拿大了。”张然爽朗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陈默恍惚之间,觉得背景里的那些吵闹声和音乐声都顿时隐去了,眼前浮现的,只是张然那张看见他时开心的笑脸,还呲着他兔子一样的牙。 “等我。”陈默回答道。 第14章 陈默醉意未醒地来到mix的门前,门口四个如同门神一样的大汉,十分警惕地盯着他,大概觉得这人都喝成这样了,进去估计不是睡觉就是闹事了。顾野在门口接上他,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味,很是怀疑地问道:“来之前就喝成这样啊,不像你啊。” 陈默很是诡异地笑道:“喝了,怎么着吧?”说完,还使劲推他一把:“我还能喝点呢,要给比尔送行,得好好喝点。” 顾野拉着他的胳膊,说道:“你丫这叫给别人送行啊,自己先喝成这样。看路啊,这边黑。” 他们来到一个大圆桌边上,这时陈默才发现,张然是和他老婆一起过来的,他勉力支撑地打着招呼。 张然看着他一张在五颜六色的射灯下,不断变换颜色的大红脸,吃惊地问道:“在门口喝的这是?” 顾野一边搀着把陈默放到沙发上,一边不满地说道:“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喝的,来得时候就这样了。” 说着,顾野把桌子上的杰克丹尼拿起来,对着陈默晃了晃,说道:“你还行吗?怎么也得来点,意思一下。” 陈默旁边是早已被放倒的邵峰,他笑嘻嘻地指着邵峰说道:“来点来点,怎么我也比老邵强。”他一边拿起酒杯,一边拍着身边的邵峰,说道:“邵邵,起来喝酒,这回人齐了。” 大家一起举杯,杯子碰到一起,大家的手都没有缩回去,都看着张然,气氛忽然有点感伤,好像都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张然看着大家,连连说着别这样别这样,这样你们还让不让我走?还是刘磊先说一句:“陈默,你喜欢整个骚词,你代表我们大家,给张然说两句,就算我们的临别赠言了。” 陈默想了一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张然,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那时我们有梦,关于理想,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的声音。” 陈默这一席话,说得大家都有点眼圈发红,邵峰见状,马上故意借着酒劲扯开话题:“你这个一点都不好,让你说点吉利话,说得文不对题,最近写诗退步了啊。” 大家都说就是就是,说完,也不知道为什么,却不自觉地搂过身旁哥们的肩膀,重重地拍了两下。 顾野环顾了一下桌子,再看一眼远处人头攒动的舞池,豪气地大声地说道:“今天我买单啊,不醉不归,想跳舞的去跳舞,想喝酒的喝酒,”他看了一眼歪在一边又睡过去的老邵,接着笑着道:“想睡觉的睡觉。” 张然去跳舞了,老姚喝得是两眼放光,拉着刘磊玩骰子,玩得正是起劲,顾野给陈默倒上一杯可乐,看着他问道:“今天什么日子,自己去喝酒了?” 陈默笑笑,没有说话。 顾野也笑笑,抬头看着远处正在跳舞的张然和松松,问道:“哎,你觉得,松松和张然怎么样?” 陈默也看着他们俩说道:“嗯,挺好的,两人都干脆,性格比较相近,张然对女孩也不错,两个人应该会挺幸福的。” 顾野点点头,回过头看着陈默,带着点探究的口气说道:“说到幸福,我问问你啊,没别的意思,就是,你,最近和陆秋怡怎么样啊?” “挺好。”陈默简短地回答道。 顾野看了他一眼,然后自己给自己倒上一杯酒,说道:“上次聚会,不是咱们都带老婆去的吗?我老婆说她们聊天时,还说起咱们要不要孩子这件事了。” “是吗?”陈默开始感觉杰克丹尼的酒劲上涌,头一阵阵跳动般地疼痛,他下意识地用手扶住了额头。 “想知道你老婆都说你什么了吗?”顾野看着陈默说道。 “说什么了?”陈默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他忍住头痛,侧过脸看着顾野。 顾野看了他一眼,很有点欲盖弥彰的样子笑着说道:“没什么。” 陈默借着点酒劲,从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笑骂他道:“你小子,吞吞吐吐地都说到这里了,不说,你不憋死啊。” 顾野也笑了起来,然后他喝了口酒,说道:“其实我也没想到,陆秋怡对你的评价是这样的,她说你。。。” 陈默没有听清,凑近他又问了一遍:“你大声点,她说什么?” 顾野对着陈默的耳朵大声说道:“她说你像个孩子,想法比较幼稚。” 陈默听完以后,只觉酒意“嗡”地一声顶到头顶,他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靠,闭了闭眼睛,等一会儿,才对顾野笑笑说道:“说不定,我还真是挺幼稚的。” 顾野看着他,拍拍他的腿,说道:“我知道你是一个感情细腻的人,这都是把你当亲人了,所以才这么说,嗐,说到底,这个世界上,谁又能真正地了解谁呢?像你们俩这样的就算很恩爱了。” 陈默点点头,然后笑笑,然后,独自给自己倒上一杯酒。 在刚刚那一瞬间,陈默觉得身边所有的声响仿佛都忽然消失了,只有他那两个字,他听得无比清晰。这两个字,好像配合着酒精的力量,像是一柄大锤,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心上,他突然无比清晰地记起,上一次他有这样的感觉,也是因为陆秋怡的一句话。 陈默没有说话,慢慢把自己的脸,藏进了灯光的暗影之中。 在陈默旁边昏昏睡去的邵峰,迷迷糊糊地,听着身边,有人反反复复地在喃喃自语:“那时我们有梦,关于理想,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的声音。” 过完那一年的春节,张然就彻底走了,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如果再回来,就是加拿大人弗莱明·张了。陈默曾经有一段时间,和他在msn上还有联系,后来,就慢慢断了,毕竟身边的很多事情不一样了,再聊什么,也不过是重新回忆从前,那会让陈默觉得自己很老,老得就像《重庆森林》里的那罐,过期的凤梨罐头。 陈默的工作,也比以前忙多了,集团新换了一个董事长,据说是很有能力的,刚到就大力推行自创的平衡管理法,要求财务编制各种公司管理报告,采用各种管理指标,财务指标分析情况,而且很是信心十足地对公司各级员工承诺,要把公司的员工薪酬和福利待遇,提升到与公司地位相匹配,“这个,这个大家过去辛苦了,过去的薪酬和各项待遇,实在是没有体现我们员工真正的价值,我们要实现公司的价值,就要首先实现员工的价值,我们要让员工,能够买得起比较好的车,比较好的房,能够给家里人,买得起比较好的衣服,孩子,能够上比较好的学校,只有这样,才能达到企业与个人的双赢,我希望在三年的时间里,能够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结果。”说的是言之凿凿,掷地有声。 于是陈默每天加班写报告,做分析,天天开会,开会前按照新董事长的要求,先要做启动,就是一边鼓掌,一边喊出公司的口号,诸如‘我能行,一定行,我与公司共成长’之类的,会议结束时,要做关闭,也是要鼓掌喊口号,比如‘公司个人是一家,平衡管理创辉煌’之类的,很有开会的仪式感,以至于那次陈默去理发,看见发廊门口的员工,在开门前,整齐地拍着手,左扭右扭地跳着广场舞,喊着“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恍惚之间,陈默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公司开会做报表,根本忘了理发这回事了。 因为不太想和朋友们,提及自己和陆秋怡的事情,加上工作也忙了,顾野他们的几次聚会,陈默也都没有去。顾野他们自从张然走了,一起打麻将,就成为了固定的娱乐项目,除了陈默不打,他们四个,已经成了缺一不可的牌搭子。 顾野现在已经升任他们公司销售部的总监了,同时还是大客户项目的负责人,手里管着三十多男男女女,现在说话做事,很有些做老大有担当的味道了。他也忙,忙着去各种高级餐厅,各种高级会所,各种卡拉ok,各种洗浴中心,按照他的话说:“业务,都是在那里谈成的。” 而邵峰,已经从高管做到公司合伙人了,至于他的公司具体做什么业务,陈默他们一直就没搞明白,好像和各大电讯公司,各大电视台都有合作,据说在不远的将来,公司还要上市圈钱,前途很是不可限量。不过,张然走后,邵峰有一次,请大家吃了一顿大餐,大家很纳闷不年不节的,这家伙请客是什么原因,他的原话是:“今天,我终于领到我的工资啦。”说得大家差点没噎个半死,刘磊痛心疾首地说:“中国股市都是被你们这帮人搞坏了,连这样快十年发不出工资的赔钱公司,也要上市?!” 刘磊因为一直紧跟着那个罩着他的大哥,结果在公司的内部派系斗争中,大哥夺位不成,被踢出局,刘磊也成了必然倒霉的牺牲品,那一年他干脆辞了职,在家歇着,天天招呼大家打牌。 而老姚那阵子,也打算辞职来着,不过他辞职的原因,和刘磊完全是两回事,他在有了一个女儿之后,脑子里整日盘算着的,都是传宗接代的问题,在这个事情上,老姚显示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就是辞职,我也得要这个二胎!” 当时的大家,都在像李宗盛的歌里唱的那样:“为了更好的未来而拼命努力”,那时陈默也在想着,自己还有时间,只要努力,只要不放弃,就没有什么自己做不成的。 陈默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可以做到别人眼中的成功,他可以做一个和身边的人群,想法一致的人,这样的他,不会空想,不会冒险,相信成功和金钱会给人带来幸福与快乐,相信一个更高的职位和权力,意味更大的野心,意味着可以去做更多想做的事情,可以决定更多人的命运,而灰色收入和各种好处,只是这个位置带来的必然结果。他开始很努力的工作,为工作加班,任劳任怨地做好本职工作,他决定每天锻炼身体,早睡早起,戒烟戒酒,按照电视和书里的养生指南生活,让自己活得长一点,又没有什么不好? 只不过,陈默有时会怀疑地问自己:“可是,我这么努力想要得到的,是什么呢?是更多的薪水?更高的职位?更大的权力?权力和金钱,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还是我就是想像最初那样,做一个旅行的人,在路上,写着自己喜欢写的东西?我到底做哪一个人,会更快乐一点?” 陆秋怡,好像更习惯一个变得比较沉默的陈默,一个,比较不那么爱幻想,更现实的陈默,甚至可以说,她好像更喜欢一个,接受了现实的陈默。陈默有时会想,如果这样的他,能够打破两人之间那堵透明的墙,如果他可以,看到陆秋怡久违的微笑,那他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了。 陈默过完年后,一直在忙着做公司的三年比较分析报告,这个分析报告,按照新任董事长的要求,要有持续追求的愿景,要有宏伟大胆的战略,还要有行之有效的营销手段,最重要的是,董事长曾经随口说过一句:“多用一些ppt,直观一点。”于是,公司各种ppt报告满天飞,陈默每天做着饼图,曲线图,柱状图,经过二十多天的加班和不眠之夜,他看着这些不断变换的图形,和一开始自己都无法确信的文字,他觉得起码有一点他做到了,不管别人信不信这个战略,他好歹让自己相信了。 等他把这沉甸甸的两百多页的分析报告装订完,送到战略部的时候,看到战略部会议室的桌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已经摆满了各个公司交上来的分析报告,好多都比自己的报告厚了不少,封面更是装潢得如同电影大片的片花一般,他放好自己的报告,对着旁边一个在电脑前忙碌着的同事,很是怀疑地问道:“这些,都是咱们董事长要看的?” 那个同事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他哪儿看得过来啊,这里的报告每本看一页,都够他看一个月的了。” “那董事长要这些报告干什么?他不看怎么了解我们公司的战略啊?”陈默有点纳闷地问道。 那个同事抬起头,看着他笑道:“陈默,你在公司时间也不短了,这你还不知道?其实全看你们头跟董事长做战略汇报时,怎么能把事情说圆了,这东西,”他轻巧地朝会议室扬扬下巴,“根本就没人看。” 陈默诧异地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会议室里堆积如山的报告,好像有些呆住了。 那个同事笑了,站起来一拍他的肩膀,满脸不相信地说道:“哎,你不会吧?干了这么多年,这点门道都没看出来?”他看了看四周,然后招招手让陈默靠过来,压低了声音道:“董事长来这里呆不了多久,人家是有上进心的,现在就是把声势搞得大大的,弄出点成绩,再。。。”他没有说下去,做了个往上走的手势。 陈默有点迟疑地说道:“走?那他说的什么平衡管理法呢?什么实现员工的价值之类的?还有,不是说让我们住什么比较好的房。。。” 那个同事听着有些不耐烦了,挥挥手说道:“你也真是,就没看出来这个战略汇报,实际也就是做个样子,公司哪些业务赚钱,哪个老总有后台不能动,谁不清楚啊?人家说的那些什么让员工住比较好的房,买比较好的车,你还真以为说的那员工是你啊?不过是给你画个饼玩玩,你还真当个驴肉火烧吃啊?” 陈默苦笑了一下,点点头:“是我自己二,还真当驴肉火烧了。” 那个同事夸张地摇摇头,开玩笑地用很是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这可不行啊,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还能犯这么幼稚,这么低级的错误呢?俗话说,你命苦,可就不能怨政府啦。”说完,自己就先笑了起来。 陈默一边慢慢地点着头,一边也跟着他笑着。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干的事情,好像都很可笑,于是他转过身,一直不停地大笑着走出战略部的办公室,路过那间放着报告的会议室时,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那天,是陈默经过了好几个月的开会和加班之后,第一天准时下班。 第15章 当陈默回到家时,惊讶地发现,陆秋怡已经在家里等着他了。 陈默已经记不清上一次陆秋怡在家等着他,是什么时候了,不过,他能看出来,她这么早回家,肯定是有原因的,因为一看见他回来,陆秋怡就兴奋地迎了出来,一连声地说道:“我还怕你加班,正说着给你打电话,让你下班就回来呢。” 陈默看着她一反常态的表情,有些纳闷地笑着问道:“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啦?你难得比我早啊。” 陆秋怡看着他微笑着道:“我有一个大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她笑着用手指点了一下陈默的胸口,“这么早回来,就是想我们一起出去吃顿大餐,好好庆贺一下。” 陈默看着她一头染成栗红色的干练短发,精心修饰的眉毛和眼线,一双依旧水汪汪的大眼睛,虽然难掩眼底的疲惫,但是水润的淡妆,却是让她显得容光焕发。陈默仔细地凝视着她的眼角,那里已经隐约浮现出细细的皱纹,而原先脸部柔和的线条,现在好像突然变得棱角分明,让人隐约觉得,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冷意,弥漫在她的顾盼之间。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dior商务套装,恰到好处地衬托着她依然修长高挑的身材,在靠近他的时候,陈默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chanel五号的淡淡香氛,在陆秋怡的发际之间缭绕,而一条蒂芬妮“明日世界”的手链,随着她轻轻扬起的右手露了出来,闪烁出一道明亮而又冰冷的光芒。 陈默看着熟悉而又好像陌生的她,一瞬间,他觉得她,就像那条冰凉的手链,像那道一闪而过的光芒,像陈默曾经觉得,自己可以成为的那种人,像一个大学时的陆秋怡,从来没有想过成为的那种人,一个真正成熟的人,一个看事情冷静而务实的人,一个干每件事情,都是目的如此明确的人,他们想的事永远是诱人而现实的利益,说话时永远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欲望与野心的胜利与失败,只有可以计算的得到与失去,他们清楚的知道,只有一直站在灯火灿烂的台前的人,才有资格成为胜者,胜者将会拿走一切,而等待败者的,将是默默无闻,一无所有。陈默看着这样的陆秋怡,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他刚刚清楚地明白了,自己永远,永远都不会,成为那样的人,而他和陆秋怡最后一点的可能,也在那道一闪而过的光芒中,烟消云散了。 陈默和陆秋怡坐在“翡冷翠”一个靠窗的位子,他抬头看着窗外,乍暖还寒的星光,不时吹进来微凉的风,轻轻摇动着烛台上温暖的火苗。静静坐在那里的陆秋怡,在烛光的映照下,如同油画上,一个女人优雅安静的肖像。她看着陈默,轻轻地地说了一声:“我终于做到了。” 陈默的目光漂浮着,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专心地凝视着窗外的星星,他转过头来,眼中带着疑问看着她,“嗯,你做到了什么?”他问道。 陆秋怡抿着嘴,把目光转向窗外,低低地说道:“其实,我真正想庆贺的,并不是我这次花旗给我的职位,”她转过头,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陈默,接着说道:“你还记得,你问我为什么没有去花旗参加最后面试的那个夜晚吗?” 陈默看着她,点点头。“我记得。”他说道。 “我当时对自己发过一个誓,想想也快十年了,”陆秋怡缓缓地说道,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沧桑,“我当时发誓,即使我去不了花旗,我也要让别人知道,就算是去了一家小公司,我也能做到最好。” “就在上个月,我们公司和花旗谈一个投资项目的合作,我是全权代表,而对方的谈判助理是。。。,最后,他们的大中国区ceo,希望我能到花旗,主管他们的投资分析部。。。”她话还没说完,陈默就知道了答案。看着陆秋怡脸上满足的表情,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你不觉得,这是件我们很值得庆贺的事情吗?”陆秋怡还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陈默那一反常态的沉默。 “我只记得,”陈默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道:“你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我们的人,我们的心不能在一起,那我们两个人的爱情,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说完,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陆秋怡的眼睛。他恍惚之中,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看到了那个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爱笑,喜欢给他读诗的那个女孩,《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他的脑海里不知不觉地,想起那首诗的名字。 “哦,是吗?我都忘了,我说过这么幼稚的话啊。”她毫不在意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酒单,心不在焉地说道:“我点了姜汁比目鱼,要配白葡萄酒,她说着话抬起头,对着远处的男招待招了一下手。 陈默看着她,突然想要说些什么,他想说他现在不想要孩子,是觉得自己还不太成熟,如果她想要的话,他愿意试着成为一个好父亲,他想说,他们之间好像有一堵墙,透明的墙, 他不想这样,他真的不想这样,他想回到他们原先快乐的时光,他想打破它,他很努力地尝试过,但是他一个人好像无法不到,他想说,让自己哥们儿告诉自己,你老婆说你很幼稚,让他觉得很难受,他好像一下要说好多好多。这时,男招待走过来,彬彬有礼地问道:“请问需要什么?” 陆秋怡简洁有力地说道:“我想要一瓶苏维翁布朗克,梅铎产区的。冰镇半个小时以后给我们拿上来。还有,我的那份鹅肝,煎的时候请多放一点黄油,煎的嫩一点。”她说完,转过头看见陈默的表情,马上绽开笑容道:“怎么?有什么事?” 陈默看着她,笑着摇摇头,他又拿起自己的红酒杯,默默抿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向门口示意道:“我去抽根烟。” 陆秋怡摇摇头,很是嫌恶地道:“又是去抽烟,你不知道自己抽烟烟味很难闻吗?” 陈默没有说话,独自走向了门口,他在门口大口地抽着烟,一根接着一根,看着烟头在自己的手中明灭,每一口烟抽进肺里,他都好像疼了一下似的皱一下眉头。 等到陈默回来,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陆秋怡很是不耐烦地说道:“干什么去了?这么久?头盘的汤都凉了。”说完,她皱着鼻子说道:“又是一身的烟味。” 陈默没有说话。 陆秋怡等陈默坐下,直盯盯地看着他,然后很认真地问道:“也说说你吧,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就想这样下去?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但是一直都不太愿意说,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跟个loser有什么区别?”她很不满意地摇着头。 陈默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抬起头,也直盯盯地看着陆秋怡说道:“陆秋怡,我们,离婚吧。” 陆秋怡正在准备切她的鹅肝,陈默看着她的刀叉骤然停了下来,目光凌厉的她重新盯住陈默,说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陆秋怡把手中的刀叉“哐啷”一声扔进了盘子,完全不顾旁边吃饭的人的侧目,她慢慢摇了一下头,似乎觉得不可思议般地很快地笑了一下,然后突然把两手,使劲往下一分,动作很轻快,也很决绝。 “ok,陈默,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你最好的选择,就是现在收回你的话,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还可以,好好地把这顿饭继续吃完。”陆秋怡压低声音说道,压制不住的,是她话里尖利的愤怒。她那因为警惕而收缩的瞳孔,还有她一触即发的样子,让陈默想起了非洲大草原上,趴伏在枯黄的草丛中,随时准备一跃而出,捕捉羚羊的母狮。 陈默笑笑,只是招招手,再一次把招待叫了过来,他看着陆秋怡,平静地说道:“麻烦给我来一瓶牛二,不用冰镇,用搪瓷缸子装上来。” 不知所措的男招待看了一眼餐桌上转眼间已是剑拔弩张的两人,小心翼翼地说道:“先生,很抱歉,您要的酒,我们这里没有。” 陈默看着陆秋怡,忽然笑了,然后抬眼对男招待道:“你要是没有,这顿饭,我们还真就没法吃下去了。” 那一刻的陈默,脑海里,只回想着他在门口抽烟时,忽然想到的两句毫不相关的话,一句是徐志摩的:你是那人间四月天。另一句是很久以前,他从网上无意间看到的:孤独,只是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 第16章 陈默有时候觉得,生活,其实和演戏是差不多的,当你说出最困难的那段台词,演完最难演的那段戏份之后,你剩下的情节,好像就自然而然地就能驾轻就熟了。 陆秋怡一开始,是绝不相信陈默会提出离婚,如果要提,陈默从她咬牙切齿的话里听得出来,她觉得也应该是她先提。两个人从“翡冷翠”回来之后,小小的屋子里,一直都响彻着她的指责,谩骂,甚至是恶毒的诅咒,而陈默一直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想为自己辩解,他觉得,辩解和争吵,已经失去了意义,而他的沉默,更让陆秋怡以为,今天的一切,不过是陈默小孩子脾气的发作,一个小小的虚张声势的威胁而已,吵完之后,他们的生活,依然还会是原来的样子。而陈默看着陆秋怡因生气而变得狰狞而扭曲的脸,他觉得,自己和陆秋怡之间的很多东西,很多他曾经认为很重要的东西,好像现在,都已经失去了意义。而陆秋怡,直到她看到陈默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拎着箱子走到门口时,好像才刚意识到,陈默这次是认真的,他是真的要走了。她像被突然施了魔法一样忘记了喊叫和咒骂,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门口,她好像,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默走到门口,屋子里的气氛,因为陆秋怡突然的安静下来而变得有些怪异,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屋子中央,呆呆站在那里的陆秋怡,慢慢说道:“我看过太多次,你拿着行李箱,走出这个门口,我太熟悉了,你离开时候的各种样子,有很匆忙的,也有从容不迫的,有高高兴兴出门的,也有不太高兴的。慢慢地,在我的脑海里,我对你的记忆,只剩下了,你出门时的各种样子,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不记得,我们上一次的拥抱,上一次我们像孩子一样快乐的微笑,是在什么时候。我甚至怀疑地问过自己,我们那时的爱情,是否真的存在过,”陈默慢慢摇了一下头,接着说道:“我喜欢过去那时的我们,那时,我们可以谈一些仅仅和心灵有关的东西,可以一起读诗,微笑,还会说一些,你现在觉得很傻的话,我们那时以为,我们,可以有很多很多美好的永远。但最后,我们的永远,我们相信过的誓言,却一天天地都败给了时间,”他自嘲地笑了笑,“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人了,你每天活在当下,而我,还紧紧抓着过去不放,我们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刚刚想明白,我们不是不想沟通,而是已经无法沟通了,我们走到现在,已经走不下去了,就让我们互相放开对方,好吗?”他顿了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只是不想让我们的感情,变成彼此的伤害。”说完,他轻轻拉开门,轻轻地关上。门里传来的,是陆秋怡蓦然响起的痛哭声,陈默知道她一直是要强的,她就是哭,也要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心里,也是疼的。 经过了大半个月的冷战和争吵,陆秋怡终于同意和陈默离婚,陈默把他们两个人名下的财产,都留给了她,他知道陆秋怡的年薪已经是他的好几倍,甚至是十几倍了,但他还是觉得,如果他们当时不是因为钱结的婚,那么离婚,他也不想因为分财产再搞得彼此心力交瘁,把对方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只想离得纯粹一点,就好像,他要对彼此走过的那一段爱情,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方式的交待。这时,陈默才有点真正理解老邵当时离婚的心情了,离婚这件事,与其说是跟一个和你朝夕相处,你曾经爱过的人分开,不如说,你是在跟一个过去的自己告别,而选择如何告别的方式,只是在你的一念之间,你可以恶语相向,让彼此同归于尽,再用刻骨的仇恨,埋葬和否定你曾经爱过的一切,也可以带着微笑和祝福,好好地和过去的自己,说一句再见。 他们的离婚律师是陆秋怡一个在律所的姐们,估计这姐姐是想要为陆秋怡出口恶气,让陈默离得毛干爪净,净身出户,要用法律的手段让陈默知道,天底下所有男人的恶梦,就是女方的离婚律师。不过看过陈默签字同意的离婚协议后,她说她第一次知道有人能干得比自己还狠,两个人的全部财产,陈默只要了自己这些年买的书和cd,一些电影光碟,还有刚上班时买的一个半新不旧的音响,剩下的房子,钱,车全部留给了陆秋怡,她说她还没见过离婚这么分配财产的,私底下悄悄问陆秋怡:“你这男的,精神没什么问题吧?” 两个人去房产登记处改名字的时候,陆秋怡一直不发一言,直到最后要签字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文件,又直盯盯地看着陈默,问道:“那个人是谁?” 陈默摇摇头,只是说道:“签字吧,今天签完字,事情就都办完了。” 陆秋怡也摇摇头,笃定而仇恨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签,我不信,你肯定有人了,她是谁,她给你使了什么了,啊,让你这么狠啊,你什么都不要?你什么都不要他妈的也要离?!”话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把柜台里面的工作人员都下了一跳。 “同志你小声点,不要影响别人,要吵回家吵去。”柜台里一个板着扑克脸的大姐不高兴地说道。 这个大姐一定很后悔说了这句话,因为那天陆秋怡就因为她最后这一句,像发了疯似地和她吵了起来,她好像把面前这个扑克脸大姐,就当成了陈默心里有的那个人,吵着吵着没说两句就上了手,如果不是陈默使劲拉着她,按当时一个赶来的保安的话说,她能直接扑到柜台里把大姐掐死。 后来两个人被带到保安室,烟酒嗓的保安队长问怎么吵起来的,听说是因为房产签字的事,他摸摸光头,扑哧一乐:“我在这里有些年头了,因为要写上自己名字吵起来的不计其数,因为不要写上自己名字吵成这样的还是头一遭。” 陈默连连陪着不是,说都是自己的错,问能不能今天就把事情解决了,省得下次来办更麻烦,再说请假也不容易。 保安队长又摸摸光头,出去一趟,回来时拿着那份房产更名的协议,他把协议往两人眼前一撂,说道:“我问了,你们就差这个签字了,现在签了,齐活。别再给我整什么幺蛾子,踏实把事情办了,小夫妻俩好聚好散。这是政府机关,再闹,我们只能报110了。” 这时躲在沙发一角,已经是披头散发,精疲力竭的陆秋怡,慢慢坐起来,她看着这份文件,慢慢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抬起头,异常平静地对保安队长说道:“麻烦您给那位大姐带个话,我现在,只有房子,没家了。这房子里,再也没人跟我吵架了。”说完她低下头,陈默看着她的一颗眼泪,在她披散的头发下,滑出了眼眶。 而陈默以为自己和陆秋怡,永远不会结束的婚姻,就这样,随着那一颗眼泪那一年春天的到来,彻底地结束了。 第17章 陈默把离婚的事情告诉顾野他们,是在四月底和他们见面的牌局上。 当时顾野他们四个正坐在牌桌边上热火朝天地打着麻将,四个人互相骂着损着,手里更是没闲着,又吃又杠的,玩得正是开心。这时顾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看着足球比赛的陈默,说道:“大个,说说最近你又碰到什么有意思的事,让我们兄弟几个乐呵乐呵。” 陈默端着一听冰啤酒,看着电视屏幕上,正在拼命奔跑的球员,过了一会儿,他轻描淡写的说道:“我和陆秋怡,离婚了。” 一瞬间,四个人好像有点慢动作一样,随着陈默的话音落下,打牌的动作都停住了。 姚光辉冲着旁边的刘磊问道:“丫说什么呢?我没听错吧?丫是说离婚,对吧?” 刘磊手里还拿着一张“白板”正准备打,眼珠乱转,急急说道:“没错,丫说的是离婚。” 邵峰正在捋着牌,他眼睛看着麻将牌,心思却已经全然不在了,镜片后面的细长眼睛一片茫然,问道:“嗯?谁?离婚?陈默?。” 顾野这时已经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问陈默:“来吧,不问你还不说了,没把我们当哥们啊,说说,怎么回事?” 说完,他促狭地冲陈默挤挤眼睛,说道:“不是你和哪个美女的事情发了吧?” 四个人把麻将都扔到了一边,看着陈默。 陈默转过头看着他们,苦笑了一下,说道:“是缘分尽了,再过下去,互相拖着没什么意思,索性,长痛不如短痛。” 邵峰很是怀疑地问道:“这个,我们知道你不会拿这事情开玩笑啊,你离,肯定有你的理由,只是我们觉得,你们俩要不是保密工作做的好,要不就是你们俩当中谁有事被逮住了,你离婚这事,完全出乎我们意料啊,我们一直觉得咱们当中,最模范的夫妻就是你俩口子。” 刘磊“哐哐”地拍着桌子,急赤白脸地说道:“没错,我也是老邵这想法,你丫肯定是让人抓住了,陆秋怡那性子多要强啊,能饶了你吗?对了,你丫是净身出户吧?” 陈默冲他点点头。 刘磊一脸“被我山人能掐会算料得准准的”的表情,他点上根烟,声色俱厉地说道:“老实交代,到底是哪个姑娘?是那次和你吃饭被我们撞见的那个,还是那个摄影爱好者?” 邵峰回过头,一脸诧异地问刘磊:“还有一个摄影爱好者?” 姚光辉不耐烦地说道:“你们俩净瞎打岔,”他也点上根烟,接着道:“我得说一下啊,你不想亏待那谁我们都知道,大家都知道你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不过,净身出户这事,你也有点太过了,你总要自己过日子吧。” 顾野看着陈默的脸,慢慢说道:“其实,嗐,每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能过过,”他拍了一下陈默的大腿,“过不下去,也许分开也好。” 姚光辉只是不置可否地挥挥手,一时间,四个人好像忽然一下找不到什么话来,这时顾野忽然问道:“那,房子你给陆秋怡了,你现在住哪儿?” 陈默看着他们,说道:“我现在住我爸妈那套房子里,你们知道,他们走得早,过去我们给租出去了,现在。。。”陈默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我们”,他自嘲地笑了笑,接着道:“我前两天收回来了,虽然不大,也算是个两居室,一个人住还行。” 顾野过来拍拍陈默的肩膀:“想想也有好处,你这也算是告别婚姻,彻底重回单身了, 这个这个,今天晚上我们庆祝一下吧。” 对面那三个人满脸坏笑,频频点头,也都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陈默看着他们的脸,好像又回到了大学生活,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依然觉得这个世界温暖的原因,那温暖,就在,你能看到朋友们笑容的地方。 陈默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财产,就是他的书和cd,影碟,还有那个半新不旧的音响,找一天拉了回来,他搬东西那天,挑的是陆秋怡在美国出差的日子,把家门钥匙放到餐桌上的那一刻,他最后环视了一眼屋子,彼此不见,也许更好一点。他这样对自己说。 陈默依然每天上着自己的班,喊着不知所云的口号,挣着一份自己可以生活的钱。每天上班的作用,只是有一个每天可以去的地方,让自己每天的生活显得正常,而他下班以后的时间,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不用在台灯下,再等着另一个人的归来,因为没有人需要他等,而没有了争吵,也就没有了交谈,他所有的时间都是自己的,他很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虽然,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午夜听着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曲,对着窗户和墙壁,对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静静地发呆。 陈默和陆秋怡在一起的时候,有时也会怀念结婚前,那些肆意狂欢,无所顾忌的日子,现在他又成了单身,顾野邵峰他们,特地拉他出去玩过几次,去夜店泡到四肢麻木,喝酒喝到世界停止转动,而往往第二天酒醒之后,他晕晕乎乎地躺在床上,叼着根烟,却总是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就像不小心喝了罐打开之后又放了好几夜的啤酒,满怀期待地一饮而下,到了嘴里,却是温吞吞的索然无味。 陈默有时觉得,离婚这件事,似乎并没有让他找到想要的生活,他只是离开了一段他无法继续的婚姻而已,单身生活,其实远没有失去它时,带着怀念的想象那般的美好。一个人的自由,在离开婚姻之前,是梦寐以求的鸽子蛋钻石,而在离开婚姻之后,却不过只是一块在厨房里随时都能找到的,肮脏油腻的擦桌布。这是我的围城,一个红玫瑰与白玫瑰的故事,他有时自嘲地这么想。 他开始不厌其烦地整理自己拿回来的书和cd,像是在处理生命中的头等大事,虽然他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好做。原先陆秋怡总是埋怨他不停地买书,家里都没有地放,只能堆在书房的地板上,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现在他有了时间,也有了放书的地方,却不知道为什么,却完全失去了看书的心情,他只是茫然地在书柜里来回摆放着每一本书,直到把自己累到疲倦不堪,才会想到上床睡觉。 顾野他们,也明显感觉陈默自从离婚之后,变得和过去不太一样了,即使一次次地把他拉出去喝酒泡吧找刺激寻开心,他也只会干一件事,那就是安静地在一旁,不停地把自己灌醉。而且,他不仅对寻开心毫无兴趣,有时甚至连吃喝睡觉,都懒懒地提不起精神。终于有一次打完麻将,大家吃完饭,去邵峰找的茶馆喝茶,从塔利班到国内股市,从外星人到台海危机,聊得天南地北,不知不觉,说到各自的工作上来,这时顾野话锋一转,突然一本正经地问陈默道:“说说你那边,怎么样?也干了这么多年,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陈默有些醉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茶盏,他好像想了想,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顾野笑着说道:“你是不是,也没什么想法了?” 陈默又好像想了想,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顾野无声地笑了笑,接着问道:“那你,还有写东西的想法吗?” 陈默回过头,看了顾野一眼,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好像真的没有那个时候的心劲了。” 顾野他们对视了一下,还是刘磊先发了话:“我说,你现在这个状态可真有点没劲了,你上学时可不是这样啊。”陈默看看他,没有说话。 邵峰给陈默倒上茶,说道:“大家都是哥们,想和你说几句心里话,”倒好茶,他点上一根烟,然后看着陈默道:“大家觉得你和陆秋怡离婚之后,人变得颓了。” 陈默喝着茶,依然没有说话。 顾野拍了拍他肩膀,说道:“你的心思我们也能理解一点。”然后他看着陈默,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要是想做什么,依我说,就去做吧,你不是干会计的料,也不是干工作的料,对你来说赚钱从来就没什么兴趣,你最好的工作,就是北京图书馆管理员,你可以埋在书堆里,还有大把的时间写东西。” 陈默喝了口茶,懒懒地说了一句:“我也没怎么想以后,就是觉得我志不在此。” 刘磊有点急了,开始敲着桌子问他道:“那你的志到底在哪里?你到底想要什么?过去你一直说要当个作家,你要周游世界。可是你真的想要,就去玩命争取啊,成了算你丫一将成名万骨枯,输了,就当你做回梦而已,我们也服你。你现在这样,干什么都没精神,你别觉得我说的难听,再这样下去,跟废了有什么区别?” 邵峰接着刘磊说道:“陈默,你呢,你也许算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就是,你是不是,追得有点偏了?陆秋怡真的不错,对你也真好,两个人走到一起不容易,你们俩离婚,当然有她的问题,可是选择逃避问题与沉默,好像也都是你一直的做法,对吧?” 顾野拿起茶杯,看着陈默说道:“今天说这些,是大家想让你振作起来,毕竟,我们都把你当做自己的大哥,当亲人,不希望你这样下去。” 陈默只是默默地抽烟,没有说话,他们说的话,他觉得自己一句也反驳不了。 第18章 陈默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他借着楼道里的灯光打开门,然后再关上。一个人走进黑暗的屋子,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开灯,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慢慢来到窗前,凝视着午夜里,万籁俱寂的街道,还有街角上,那盏昏黄的路灯。他的脑海里,一直不停地翻滚着刘磊他们刚才说过的话:我,到底想要什么?我是不是真为我想要的东西,努力过了?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想着想着,不自觉地走过去打开台灯,来到书柜前面,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着,这时,突然从书里面掉出了一页纸,纸页上面好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捡起来,慢慢看着,手里的纸张,因为年代的久远已经开始泛黄,他看着纸上的文字,是他的笔迹,一开始他完全不知道这写的是什么,看着看着,他才想起,那是在毕业前,他从一篇杂志上摘抄下来的短文,而这多年前写下的每一个字,在现在的陈默读起来,都如同在他的脑海里,爆发出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海啸,让他的手指,随着薄而脆的纸张,微微地不停地颤抖。 “多年来,我不止一次地筹划着可能的旅行,用铅笔,在想象的地图上,画着莫名其妙的标志,安排着毫无意义的旅行时间表,我并不急于实现自己的理想,年轻人华而不实的生活,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后来,我认识到,现在存在着一线希望,而未来,仅是一种可能性。我已经25岁了,青年时代的光阴,正从我身边悄悄溜走,我的面前是一条不祥的分界线,越过它,未来就变成了枯燥无味的循环往复。我想象自己已到中年,因为渴慕本来可以实现的目标而忍受精神上的煎熬。。。时光短促,岁月不可逆转,我听到一种召唤。” 陈默看着这张纸,想着十年前,有一个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在一个明媚春日的午后,在图书馆充满阳光的大玻璃窗前,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那时,这个年轻人告诉自己,这是他的信仰,这是他,最终将要到达的地方。陈默看着这张纸,他那时有过这样的梦想,他那时,竟然有过这样的梦想。他的眼睛慢慢模糊了,不知不觉中,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到纸上,洇湿了发黄的纸张,而记忆,却在渐渐模糊的字迹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可见,依稀之中,他仿佛看见那个年轻的自己,微笑着对他说:“岁月不可逆转,我,听到一种召唤。” 一个星期以后,陈默递交了自己的辞职报告。 陈默的辞职,让很多同事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在国企干得好好的,财务工作又是这么稳定,何苦自己给自己出难题呢?就连他辞职的理由——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都让人觉得不是一个成熟的人能说的出来的。他的一个同事,听说了他辞职的消息,笑着说,老陈就天生不是干这财务的料,这么多年埋在报表和数字里,完全是生活所迫,这次看来是彻底想明白了,才能下这样的决心,写出这样的话。 陈默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他每天忙着,好像比上班的时候还要忙,他要写很久以前就想好好写的东西,看很久以前就想好好看的书,他甚至还计划,要去一个很久以前就想去的南方小镇,除了工作,他好像什么都想尝试一下。因为暂时没想再找工作,要依靠自己的一点积蓄省吃俭用,所以,他每天过得都很简单:自己做的健康的一日三餐,快乐地晨跑,安静地阅读,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悲喜交集地写着每一个字。而他曾经以为自己身边的,那一成不变的世界,现在却每天都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他的面前,陈默感受着上班时从未有过的充实与惊喜,那天他心血来潮,甚至翻出了一辆自己很久以前的自行车,想去后海,听着一路的京腔京韵,骑行在北京的胡同。每一天,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觉到自己,是实实在在地活着。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将要沉沉睡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句海子的诗:“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和一个财务的身份,和繁复奇怪的报表,和丰厚或菲薄的薪水,和明争暗斗的升迁,已经渐行渐远,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已经被悄悄地唤醒,所以,当杜薇为大学十年聚会的事情打电话给陈默时,拿着电话的他,听着杜薇熟悉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杜薇还是老样子,上来对他就是一通批判,什么不联系同学啦,不关心班里活动之类的,然后说班里要更新同学通讯录,让陈默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发邮件给她,陈默有些纳闷地问道:“咱们班不是琥珀联系这件事的吗?她是咱们班的团高官啊,忙孩子忙得没时间见大家啦?” 听到陈默这句问话,杜薇在电话那头,却异乎寻常地沉默了,等了良久,就在陈默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的时候,慢慢说道:“她病了,她对我说,你不问就不要告诉你。” 陈默突然有了一个很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地抬头看着办公室明亮的日光灯,自己好像一下回到了那天,那天,他知道了琥珀和别人,走在了一起。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不自觉地闭上眼睛,他觉得眼前的灯管,似乎都会和那天一样,随时会炸裂开来,他低声问道:“什么病?” 杜薇一反往常的伶牙俐齿,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产后风湿,”她紧接着说道:“是挺重的那种。” “有多严重?”陈默紧接着问道,他完全不知道这个病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琥珀病了,病得很重。 “就是疼起来整晚整晚睡不着觉的。具体症状,她没说。”杜薇回答道。 杜薇那边接着说的是什么,陈默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脑海里,只想着孩子满月那天见到的琥珀,还有她看孩子时,那慈爱而幸福的眼神。 “杜薇和我说了,我想见你。”这是陈默给琥珀电话的第一句。 琥珀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今天晚上七点,你定地方。”陈默接着说道。 “不行不行,今天晚上我有事,明天,明天我也有事,其实我没什么事的,真的。”琥珀说得有点语无伦次。 “那就后天晚上,你定地方,我等你消息。”陈默不等琥珀回答,就挂上了电话。 第19章 陈默静静地坐着,看着对面的琥珀。自从大学毕业后,他们两个人,还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桌子上,摆着刚端上来的菜,两个人都没有动筷子,好像都没有吃东西的意思,好像他们,也没想好说什么,所以只是静静地坐着,互相安静地看着,这让陈默想起他们分手的那个夜晚,他们俩也是像现在这样,就这么静静地互相看着,不发一言。 最后,还是陈默先开的口:“为什么不告诉我?” 琥珀有些诧异地扬起眉,好像很好笑似的眨了眨眼睛,她长长的睫毛,依然像两只蝴蝶的翅膀,在陈默的视线里,轻轻划过眼前的空气,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漂浮,他看不清琥珀脸上的表情,似乎那如同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一闪一闪地,也带走了她眼中的悲喜。 她笑着说道:“别听杜薇大惊小怪的,没什么事的。再说,”琥珀沉吟了一下,低下头,避开陈默的眼睛,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桌子,“再说了,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陈默看着她,然后,他的目光慢慢往下,落到她放在桌上的手上。那曾经是一双白皙而温暖的手,陈默曾经是如此地熟悉,熟悉这双手上每个手指的样子,熟悉这双手上,每一条细细的掌纹。只是现在这双手,似乎有一点和原先不同,陈默有些奇怪地,他开始仔细地凝视着琥珀的这双手。琥珀意识到陈默注视着自己的目光,连忙把手紧紧地握了起来,她的手指,就如同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样,迅速地逃进了她的掌心,死死地守在掌心这个洞里,即使连手上的骨节已经攥得发白,也不肯出来。 陈默看着她紧紧攥住的手,然后又转向她的脸,说道:“你确实不用告诉我,但是,我想知道。” 琥珀研究什么似的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轻轻摇着头道:“可能今天,我就不应该来。” 陈默自说自话地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都说了没什么事情的,杜薇真是的。”琥珀好像有点生气了。 陈默看着琥珀,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然后慢慢伸出手,拉过琥珀攥得紧紧的右手,琥珀使劲抗拒着,一直想把手抽回来,嘴里还在不停地小声说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呀?别人都看着你呢。”陈默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用力把她的手放到玻璃桌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打开,他看着那只曾经熟悉,而现在如此陌生的手,她的食指和中指,已经严重地变形了,陈默轻轻碰触了一下那两根手指,那手指僵硬得,如同有温度的木头,或者说,那仅仅是两根,有温度的木头。 琥珀一下子抬起头,直盯盯地看着陈默,突然很快地说道:“我已经和林克离婚了。” 陈默觉得身边的一切,突然一下子变得安静无比,整个世界好像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只剩下他眼前的琥珀,那张渐渐模糊的安静微笑着的脸,和她刚刚那一句,在自己脑海里,越来越响的声音。 琥珀说的很简单,她说有了孩子以后,林克还是很顾家的,对孩子和她都很好,“你知道他那个人。”她淡淡地说道。 孩子慢慢长大了,林克也当上了他们支行的行长,正是春风得意,那个时候,他开始喜欢上了高尔夫球,最初是因为要陪客户,然后就是自己周末去打,琥珀说自己没兴趣,“他喜欢就让他去吧。”琥珀依然淡淡地说道。 “一开始是每个周日去打球,他打球的地方在郊外,当天来回跑他说太累,于是就在那边住一晚上,然后是住每个周末,到后来,是整个星期都不回来了,最后那一次,我整个一个月没有见到他,那时候,我才知道,他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了。”琥珀说到这里,就像一个刚刚跑完马拉松的运动员,身子往后一下靠在了椅子背上,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水,脸上渐渐泛起的红晕,像一个正在成熟的苹果。 “再后来,我们就和和气气地分开了,女儿跟了他。”琥珀把水杯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的眼睛,还是淡淡地说道。 陈默有些不相信地看着眼前的琥珀,她轻描淡写的语调,好像是,在说着一件别人的事情,这不再是那个爱哭爱笑,喜欢耍小脾气的琥珀了,她温润的面容上,似乎看不到曾经生活的波澜,只有一抹从容淡然的微笑,挂在她微笑的唇边。 从那次见面以后,陈默开始不自觉地,每天给琥珀打一个电话,或者,发一个短信,也许是简单的一句“你好吗?”,或者,只是用符号打出的一个笑脸。琥珀每次接他的电话都是带着笑意,在电话的那一端,或是耐心地倾听,或是温柔地开解。听着她温暖动听的声音,陈默都会想起,那个他和琥珀牵着手,并肩走出校园的深秋午后,每次想到这里,他就开始迷惑于自己的记忆:他和琥珀是如何分手的,又是如何重新开始,像过去那样谈心聊天的?过去,仿佛只是一场清晰的梦境,而现在的彼此,却变成了两个模糊而亲近的影子。他们会笑着说起往事,似乎亲密得像从来没有分离过,却又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触对方不愿提起的隐痛。陈默的生活,好像慢慢回到了大学的时光,他好像找回了过去的自己,却又不确定地觉得,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在他们久别重逢的微笑背后,好像有一些东西,彻底地改变了。 那一年的夏天,在陈默的记忆中异常清晰,不仅仅因为那一年是他毕业十周年,还因为那是一个特别的2006年,可以说,那一年的夏天,是属于那一年德国世界杯的。自从揭幕战的开场哨响起之后,北京深夜的大街小巷里,都会看到熬夜守在电视机前的人们,听到那兴奋的呼喊与遗憾的叹息,那个六月,连身边的空气里,似乎都充斥着啤酒和人们狂热的味道,而琥珀约陈默见面的那天,恰恰,就是在那样一个夜晚。 琥珀在电话里很认真地说,她认识一个报社的编辑,说是可以帮陈默看看他写的东西。“让别人看看你写的东西总没有坏处,再说万一要是有希望发表呢?不是也能有点稿酬吗?你总得要生活,这样下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是吧?”她在电话那头,很是小心翼翼地轻声说道。 陈默知道琥珀的用心良苦,她到现在,还在保护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他知道,自己只有同意的份儿。 第20章 第21章 和顾野通过电话以后,陈默就以一个处女座男人的精神,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他完全没有期待这个租户能和自己有多合得来,她能不影响自己写东西的日常生活,陈默就已经很知足了。 但是等到陈默看到了顾野说的那个姑娘,才知道他话里多担待的含义。 那姑娘搬来那天,顾野打过来一个电话,说是已经替他们俩约好了,在陈默家楼下的星巴克见面,还给了他一个手机号码,说要是找不到就让他们俩直接联系。可等陈默按约定的时间下午来到店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像是顾野说的单身女孩,于是他直接拨通了那个女孩的电话,响了三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有点低沉却十分引人遐想的声音,类似于好莱坞电影里,身材火辣的女主角,躺在床上,全身只裹着一条白色床单打电话时慵懒的声音:“喂?” “你好,我是陈默,就是说好租房子的那个,顾野给了我你的电话,我现在在星巴克里面,你在这里吗?”陈默说道。 “对,对,我在这边,就在,你们这间星巴克的门口。”她很快地说道。 “好,那我出去。”陈默回答道。 因为已经是北京的盛夏了,气候也开始变得潮热难当,刺眼的阳光和高温,使得刚才还在凉爽的咖啡店里的陈默,刚一走出门口,就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的额头瞬间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陈默摇摇头,站到门口左边,点上一支烟,看着门口经过的人,等着,盼着这个姑娘能早点出现。他刚吸了两口烟,才发现就在咖啡店门口的右边,站着一个姑娘,或者更确切地说,站着一幅一个姑娘打扮的日本漫画。 在这个闷热的酷暑,这个姑娘上身居然穿着,日本和服样式的粉色薄纱装,薄纱上还装点着点点橘色的桔梗花,宽袍大袖的剪裁,如同戏服一样夸张。她下面穿着的,是一条深橘色的热裤,两条白得耀眼的长腿交叉着靠在一起,长腿的尽处,是雪白的脚腕和一双猩红色的船鞋。而这,还不是最让陈默惊讶的,最让陈默无语的,是她的脸。在她那一头如同深海海水一样,蓝得发亮的短发下,是一张化着粉蓝两色少女无辜妆的面孔,亮蓝色的眼影,清晰得过分的眼线和根根如羊角一样刚硬卷曲的睫毛,她如同水洗过一般的嘴唇上,斜斜地耷拉着根细细的白色卷烟,青烟若有若无地袅袅而上。而一个粉色的眼罩,横斜过她整个精致如瓷娃娃一样的脸庞,遮眼的罩子,做成一朵大大的盛开的桔梗花。 坦白讲,看见这个姑娘时,陈默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手里还有半根燃着的香烟。 此刻那个女孩一边姿势纯熟地吸着烟,一边拿出自己的手机,三秒钟以后,陈默听到了自己的手机铃声蓦然响起,陈默没有接,只是带着如同坐过山车一般,上一秒天堂下一秒地狱的心情,向那个女孩走去。 女孩看见陈默走过来,她带着疑问的目光注视着他,等陈默慢慢走到自己面前,她的手指很灵巧地一翻,如同变魔术般地,把手机放进了热裤看不见的兜里。“你就是陈默?”她问道。依旧是那个有一点点沙哑的声音。 陈默点点头,这时他才看到她的身后,有两个摆得整整齐齐的箱子,问道:“这是你的行李?” 女孩点点头,她的确很高,站在陈默面前,她的额头就已经过了陈默的下巴,而桔梗花的眼罩,让她的一举一动,显得帅气十足。陈默有些羡慕地注意到,在这么闷热的天气里,她的脸上,竟然一滴汗珠也没有。 两个人站在那里,陈默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了,于是伸手去帮她拿行李箱,女孩连忙笑着说道:“我来我来,这些是我拿过来临时用的,都不沉的。” 陈默有些迟疑地看着她,然后说道:“还是我来拿吧,你会不会,不太方便?” 女孩看了他一眼,好像有些纳闷地想了一下,然后才恍然大悟地笑着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都忘记了。”说完,她伸手摘下了自己的眼罩,露出了眼罩下的另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没有化妆,眼神清澈得,像一个刚刚来到凡间的天使。 “我今天本来是要去拍一组宣传片,就在附近,公司找的cosplay的模特没来,他们就让我代替了,我是直接从片场过来的,一个小时以后还要过去。”女孩微笑着,一口气说道。 “哦。”突发的状况太多,陈默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嗯,”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眼珠有些调皮地转了一下,笑着试探地问道,“你知道,我扮的是谁吧?” 陈默看着她,极力地冥思苦想着自己看过的动画人物,发觉自己脑海里出现的不是《天书奇谭》里的蛋生就是金刚葫芦娃,最后是吃蟠桃的孙悟空,他有些尴尬地摇摇头。 “银魂?柳生九兵卫?”女孩还在锲而不舍地启发着他。 这次陈默是彻底晕了,这个柳生九兵卫是什么东西,他很是坚决地摇摇头。 女孩笑着彻底放弃了一般地扬扬手,好像是在说,那好吧大叔。 陈默拎着她的箱子,和女孩一起上楼。仔细看过房子以后,女孩看得出来还挺满意,陈默最后把钥匙交给她,女孩拿过钥匙,说了句谢谢,转身刚要走,突然又转回身,对着陈默笑着道:“看我,都忘了介绍自己了,我叫amanda,自由职业者,现在以摄影为生,喜欢旅游。大家都叫我老a,你呢?” 陈默看着她想了一下说道:“陈默,曾经是个会计,将来也许会是个作家,现在是个真正的无业游民。” amanda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低低地,很有磁性,她向陈默伸出手道:“好,过两天我就把我的全部东西搬过来。要是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陈默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微微有些发凉,她的肌肤很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雪白,陈默甚至连她连手背上的血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握住她的手时,陈默自己在心里想:这个老a,看来会是一个很有故事的租客。 琥珀终于给陈默打了一个电话,说的是班里十周年聚会的事情,陈默在拿起手机时,看到是琥珀的号码,他的心跳一下就加速了,手心沁出的汗,让他不得不把手机紧紧按在脸上。琥珀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如她原先那样平淡从容,不疾不徐,陈默耐心地听着,却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到琥珀在说的事情上,他的脑海里,全是琥珀苍白的面孔,温软的嘴唇,还有那双有着长长睫毛的大大的眼睛。 “我说你听着呢吗?光知道嗯呀嗨呀的,是快睡着了?”琥珀笑着说道。 “啊,挺好的挺好的,我觉得你筹备得挺好的。”陈默刚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说道。 “那就好,事情都安排完了,就等着九月聚会了。”琥珀的声音里满怀着期待。 陈默张嘴想说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犹豫着,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琥珀在电话那边,虽然没有挂掉电话,却也没接着说下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陈默说道:“我刚才其实想说的是,就是,嗯,你的病还好吧?” 琥珀好像是想了一下,然后低低地说道:“还好。” 陈默默默地点点头,还想接着说什么,这时只听琥珀说道:“好吧,那有事我们再联系吧,再见。” 陈默还没来得及喊出“琥珀”两个字,却听到手机里,已经传来“嘟嘟”的忙音,他慢慢放下手机,呆呆地按下红色的“停止键”,然后对着手机轻轻地说道:“再见。” 就这样,陈默恢复了和琥珀的联系,但是两人却好像生疏了许多。即使在以后的见面和交谈中,琥珀好像也都刻意回避着那一夜发生的事情。这对于陈默而言,无异于是一种甜蜜而痛苦的煎熬。在他的脑海里,他觉得,那时抱住她,吻她,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他是如此清晰的记得,那一刹那温暖湿润的感觉,而琥珀的沉默,却让陈默隐隐地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就像一小片乌云,始终停留在阳光灿烂,万里无云的晴空,他无从知道琥珀现在的感受,也胡思乱想了很多,而最后的结论,是他依然不知道,眼前的这一小片乌云,是一场暴风雨的前兆,还是只是一次艳阳高照的点缀。 第22章 amanda正式搬来的那天,是一个雨天。 那天的雨很大,陈默给amanda开门的时候,发现她的头发都被淋湿了。 陈默问道:“你没有打伞?” amanda笑着摇摇头,说道:“我从来不打伞。”然后又补上一句:“我喜欢雨。” 陈默帮amanda把她的大号旅行箱搬进屋子,拎着死沉死沉的,他心里还在纳闷这个姑娘是怎么一路把它带过来的,他问道:“这里面都是什么啊?可比那天你那两个箱子沉多了。” amanda拍拍行李箱上的把手,带着一丝自豪而满足的语气说道:“是我全套摄影的东西,还有我拍的照片。”说完,她如同一个女人抚摸着心爱的珠宝,一样,抚摸着箱子上贴着的花花绿绿的标记,喃喃自语地说道:“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陈默看着她湿淋淋的头发,有水不停地滴下来,滴到她玫红色的t恤上,箱子上,滴到地板上,陈默看着水珠落下,看见她注视箱子的那一刻,那如醉如痴却又若有所失的表情,那一瞬间,他不由想到了自己。每当在写一段故事,他轻轻敲击着键盘,看着,想着自己写过的每一个字的时候,似乎也有着这样的表情。 amanda好像注意到了陈默在看她,马上回避似的把头转开,看着屋子里粉刷一新的墙壁,还有老式的木床,一边四处张望着一边随口问道:“你这家里还真是空啊,”她走过去来到墙边,敲了敲墙壁说:“梅兰说,你是顾野的朋友里面,最喜欢读书的。” 梅兰是顾野的老婆,以她看人的标准来说,这句话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陈默摇摇头笑道:“梅兰这是夸奖我了,我读书真是不多,但我买的书,确实不少。” “而且她说,”amanda回过头来,匆匆看了一眼陈默,然后转过头接着道:“说你从国企辞职,是想要当个作家,她说,你梦想的就是这个。” 陈默走到窗前,去关上正在被雨滴轻敲的窗户。窗外的雨声绵密,像是一场无法继续却又不断重复的回忆,陈默看着灰沉沉的天空,看着雨滴,在玻璃窗上慢慢地静静地滑落,他突然觉得,自己想要的一切,在这个女孩无心的话语中,在这样清冷的雨声里,显得如此渺茫,如此毫无意义。 陈默转过头,对女孩笑笑,走出了房间。 amanda的到来,让陈默对生活这两个字,有了全新的认识。 amanda的工作,是给各种时尚和流行杂志拍照片,工作时间毫无规律可言,经常一干就是通宵。一直有早起晨跑习惯的陈默,早上起来,不时会在门口或是小区,遇到刚刚工作回来的amanda,她回来之后,无一例外都是关上房门呼呼大睡直到下午,然后一骨碌爬起来,再拿着相机出去。陈默经常一整天,看不到她吃一口东西,他有时候真纳闷,这姑娘是不是靠着一口仙气活着的。 要是晚上不出去的时候,amanda就会在屋子里整理自己的照片,她住的屋子里有一个小储藏室,本来是陈默父母放过冬衣物的地方,陈默后来都清理了,一直空着,她看见后欣喜若狂,言辞十分恳切地问陈默,能不能给她当暗房洗照片,陈默一心软就答应了,结果是每天早上,陈默都是闻着洗影液的味道起来晨跑,过几个星期习惯了,闻不到还觉着屋子里少了点什么,陈默觉着,只要她一个人住的安静,也能让自己安静,不打扰自己,别人怎么生活,那都是她的自由。 amanda的生活,比她的工作更没有规律,一回来就是睡觉,洗照片,几个星期,陈默就没见过她打扫过自己屋子,曾经有一次陈默帮她拿个快递,本来想放到她门口,结果鬼使神差地他推了一下门,正好那天amanda也忘了锁门,陈默站在门口,登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想来他大学四年也是住过宿舍的人,算是见过大风大浪了,但一个姑娘能把房间折腾成这样,还能显得如此光鲜白净地蹦蹦跳跳出门,陈默也只剩下一声叹息了。 不过,在陈默见过的女孩里,或者说,在陈默对女人的认识里,amanda可以说,是最不爱打扮的了。她经常穿的是一条破洞的牛仔裤,一双黑色运动跑鞋,t恤衫,短发经常乱蓬蓬的,索性就戴了个ny洋基队的棒球帽了事。和陈默见面那天,她的cosplay装扮实在是千年难遇的一回,还被陈默赶上了。而她好像没什么朋友,这个陈默能理解,因为他自己的朋友也不多,自从搬到陈默这里之后,也就顾野和梅兰两个人来过一趟看看她,一起吃了顿饭,那天amanda好像病了,有点发烧,身子有些微微发抖,说话很少。 慢慢地,amanda和陈默之间,无形中,好像有了一种很奇特的默契,如果两个人同时在各自的房间,可能一整天都不会说上一句话,安静地听着音乐,写着东西,洗印照片,再各自安静地入睡,好像彼此,都在尽量让对方,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按梅兰那天一起吃饭时对他们俩人的说法是,他们这种状态,可能是因为两个人内心世界都太丰富,对外面的世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就只好选择沉默。陈默和amanda听了,都觉得梅兰这理论如同天外飞仙一般的匪夷所思。但是陈默后来想想,觉得梅兰说的,也可能不无道理。不过他觉得,自己和amanda的沉默,还是有些不一样的。陈默觉得,自己和别人之间,好像有一堵透明的高高的墙,他的话可能别人永远不懂,他只能选择沉默,但他依然渴望倾诉,特别是,在那些听着钢琴的,看着文艺电影的夜里。而amanda,却好像主动选择了,自己把自己与世隔绝,她的生命,仿佛只需要那些黑白的彩色的影像,好像这个世界,已经放弃了她,而她,也已经放弃了这个世界。 不过,自从amanda搬进来之后,陈默确实觉得租房给她这件事,自己有点办得草率了,那天他给顾野打电话,想说说这事,一上来,顾野还是那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怎么样,老陈同志,我给你介绍的房客你还满意吧?” 陈默想了一下,很是一本正经地说道:“看你说哪方面了?” “哟,听这话是有情况啊,你要是成了,你可真要好好感谢我,我费多大劲我。。。”陈默都能想象得到顾野在电话那头,咧着嘴嘿嘿坏笑的表情。 “这回你得跟我说实话,”陈默一下截住顾野的话头,“到底为什么,这姑娘之前的房子不让她租了?” “哎呀,能有什么啊,还不是她那房东嫌租便宜了吗?想涨价,刚好碰上梅兰,梅兰觉得她一个姑娘挺不易的,就正好说给你了,怎么了,姑娘真看上你了?你行啊,这么水灵一妹子,看上你这离了的大叔,你走多大的运啊,你也是,近水楼台,办事方便。”顾野还在那里过嘴瘾,陈默听他说的越来越没有正形,刚想说话,只听电话里有另外一个声音,慢悠悠地插进来说道:“是陈默吧?是说amanda的事情吗?给我吧。” 陈默听得出来,那个慢悠悠的声音,是梅兰。 “陈默?”梅兰的声音永远是冷而慢的,丝毫听不出她话里有任何感情。 “我在。”陈默说道。 “老a在你那里有什么问题吗?” “梅兰,老a是你认识的,人我也承认不错,说话干脆利落,没有那么事儿,比一般北京女孩都强,就是。。。”陈默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就是觉得她有点怪,是吗?”梅兰问道。 “倒是真没觉得哪点不好,真的,只是有一次,我看见过她用过的药盒。是那种抗抑郁的药,所以我想问一下。因为碰巧我还知道那种药,因为我父亲去世之后,有一段时间我睡不好,我也吃过。”陈默慢慢地说道。 “不过,我也就是问问,我也知道她一个女孩不容易,可毕竟在我这里住着,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有什么事情,我也好知道个来龙去脉。” “关于amanda的事,我本来一开始就想和你说一下的,我当时就是让顾野帮她一个忙,别的,顾野一点都不知道,所以,当时说租房的时候,从保护她的角度想,就没和你和顾野说。但我觉得,你起码,应该是可以理解这件事的人,” “保护她?”陈默很是纳闷地问道。 “amanda,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我不知道你看过她的照片没有?她拍的照片,曾经上过美国的国家地理杂志。本来,她高考考上的是中国金融大学,但是因为不喜欢,上过大一以后就自己退学了,然后就一个人在北京生活。她干过很多工作,还曾经去过山区当过两年的英语老师,可她唯一喜欢的,就是摄影。” “前年,amanda遇到了一个人,她爱得死去活来,但是那人有家庭,好了两年,最后还是分了,amanda一时没有想开,就自己割腕了。” 说到这里,陈默听着梅兰轻言细语地说着死去活来这四个字,一时间感觉怪怪的,像是突然有了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又好像是,突然间有了想和谁好好干一架的冲动。 “因为发现的早,她被救回来了,但是出院后,那家房东死活不肯让她再住了,把她东西都扔出来了。” 陈默听到电话旁边的顾野,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 “再后来,她被诊断出了了忧郁症,回家治了一年,然后就去了边远地区支教,不过,她的医生说她不存在暴力倾向,你不用担心。” “我的一个朋友带我去看她的照片,我挺震撼的。后来知道了她的经历,再看见她我当时就想,我要是能帮她一下,就帮一下吧。” 陈默沉吟半晌,问道:“那她,为什么不回家?回家找个男人嫁了,踏实过一辈子,不也挺好?” “她家已经不认她这个女儿了。”梅兰说道。 “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父母再觉得孩子不好,也不能这样啊。”陈默说道。 “这个。。。,我觉得她父母这么做,也是有自己不得已的理由。”梅兰的声音里,少见地有了一丝犹豫。 “那我就更不理解了,这姑娘为人处事挺干脆利落的,自己也有经济能力,大不了不回家了在北京,自己能养活自己怕什么啊。可这父母也用不着不认这个女儿啊,这样的爹妈,可有点过分了。” “这个,。。。”陈默这次,能清楚地听出梅兰声音里的犹豫不决。 陈默没有说话,电话一旁的顾野也没有说话。 “因为她爱上的,是一个女人。”梅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悠悠地说道。 第23章 陈默和顾野在电话的两头,足足有五秒钟没有说话,然后同时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陈默觉得那一刻,自己的反应突然变得异常缓慢,而打电话当时的记忆,却变得异常清晰。他清楚地记得,他坐在书桌边,一边打电话,一边看着桌上一本,书名叫做《夜色温柔》的书,书的封面,是一个男人模糊的背影,俯瞰着一个模糊的城市。桌上图书馆台灯的淡绿色灯光,把这本书如同铜版画一样的封面,照射得光怪陆离,陈默慢慢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灯光下这个男人的背影,纸张触手,坚硬而真实,而这个男人的背影,还有他俯瞰的那座城市,却没来由地,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面目狰狞。 这时,顾野先说话了,他语气很重地说道:“这事你瞒着我们俩,可就不对了。” “我没说的,只有老a是拉拉,别的,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梅兰冷而慢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 “你这么干,我怎么跟陈默交待?!”顾野在那边已经有点急了。 “交待什么,如果老a不是拉拉,你和陈默就能交代了?陈默能近水楼台就没问题了?”梅兰一针见血地问着顾野。 陈默听着他们俩眼见要吵起来,连忙说道:“顾野,顾野,你先别急着说梅兰,这事,对我其实没什么的,真的,相比其他人,我倒是觉得老a和我,可能相处得更好一点,只是,这事情,你应该先让我知道一下。” “这事不成!让她搬家走人!我告诉你梅兰,这事你就不该帮她。”顾野在那边已经嚷嚷开了。 “顾野,你给我听着,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明事理,有担当,有正义感的男人,我当时跟你结婚,为的就是你这个。说到底,你心里不就是觉得,老a不正常,觉得人家恶心,嫌弃人家,我就纳闷了,人家碍着你哪点儿了?你这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怎么不是你刚才和陈默说什么办事方便时那样了?你一直口口声声的平等,自由呢?你一直自豪的正义感呢?就凭自己一个人跑到偏远山区去教孩子,很多人就做不到,你就那么看不惯人家吗?我告诉你,人家没做过违法的事情,没伤害过任何人,她从来没有伤害过这个世界,只有这个世界伤害她!她唯一做错的,就是爱上了一个你们不让她爱的人!就凭这个,我为什么就不能帮她!” 可能他们两个人,都已经因争吵忘记了陈默的存在,梅兰连珠炮一般的回答,让顾野和陈默都无比的惊讶,想来,这样快而烈的回答,陈默甚至顾野,可能,都是第一次从梅兰的口中听到。 陈默有点尴尬地咳嗽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只听手机里传来梅兰已经恢复平静的声音:“陈默,我知道的,已经全告诉你了。” 陈默还没来得及说话,顾野已经抢过电话插了进来:“陈默,不好意思啊,今天这事情来得有点突然,我真没想到是这样,我这边得先静静,我得和梅兰说说这事,回头咱们再说啊。”说完不等陈默回答,顾野就挂上了电话。 陈默在另一边茫然而机械地挂断手机。他望向窗外,窗外已是一片低沉黯淡,浓墨一般的黑色,夜,已经深了。 陈默第二天,买了一张火车票,去了自己想了很久的那个南方小镇。 两个星期以后,陈默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进门时,他看见amanda的房间里亮着灯,他放下手上的行李后,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敲了敲她的房门。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老a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吧,陈默。” 陈默轻轻推开门,惊讶地发现,amanda已经把房间打扫得,像她刚来时那样一尘不染,三个看样子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整齐地排在屋子中央。而老a,正站在一个凳子上,摘下一张张原先贴在墙上的照片。 陈默看看行李箱,再用疑惑的眼神看着amanda。 amanda没有看他,只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迅速地舔了舔嘴唇,快速而低声地说道:“那天晚上的事,梅兰打电话告诉我了。” 陈默没有说话。 “我想,如果我自己走,可能会好一点。”她看着墙上的照片,慢慢地说道。 说完,她继续伸出手,摘着照片。 陈默看着她,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那一张张照片,都是有着生命的精灵,在灯光下,陈默看到她的左手腕的内侧,纹着一圈暗色的荆棘一样的东西,在荆棘里,好像有一朵鲜红欲滴的玫瑰,底下是一行英文:thorns and roses, they’re my normal life。 陈默看着她,依然没有说话,屋里只有amanda摘下照片的声音,还有微凉的晚风,轻轻吹动窗帘的声音。 “你后悔吗?后悔为一个人付出一切,然后一无所有,那种感觉,你后悔吗?”陈默突然问道。 amanda转过头,看着陈默,这是她第一次直接看着陈默的眼睛。 “不,我不后悔。”amanda拿着照片,从凳子上下来,慢慢走到陈默面前,慢慢地说道。 “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问了很久很久。我想,我现在的回答,就是我最后的答案。” “我没有欺骗过自己,我只是,想让自己活得真实一点,而不被接受的痛苦,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如果你真的,真的百分之百地努力过,你起码知道,你拥有去爱一个人的能力,起码在那一段时间,你真实地存在过。” “如果你爱了,你就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自己是否会一无所有。” 陈默看着amanda,好像突然之间,看到了十四年前自己在操场上,向琥珀表白时,她那双大大的眼睛。 陈默若有所思地慢慢点了点头,他说道:“我明白了。”停顿了片刻,接着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说完,陈默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站住了,好像想了一下,他并没有回头,说道:“你,下次,能不能换一点气味好闻的显影液,你现在用的这个,总让我想起医院。” 没有等老a说话,他就走出了房门。 第二天,陈默打电话,约了琥珀在学校见面。 站在学校的门口,等着琥珀的到来。陈默忐忑不安的心,竟然,像第一次和琥珀见面时那样的起伏不定。 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洗的发白的蓝色牛仔裤的陈默,在校门口不停地踱着步,校门口灯光昏黄的光晕,照着他新剪的头发和不时紧紧抿起的嘴唇,一切的一切,除了季节,都和他十四年前的那个秋天一样。 他觉得等了也许有十分钟,也许有一百年,才看见琥珀,从学校公共汽车站的站牌那边,远远地走过来。 琥珀穿着一条白色长裙,一件苹果绿的t恤衫,顺滑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显得十分清爽。看见站在学校门口的陈默,她略施淡妆的脸上,先漾出了盈盈的笑意。 “什么事情啊,电话里说得这么重要?”琥珀走到陈默面前,一边把车钥匙放进随身的挎包,一边问道。 陈默笑笑:“是一件,对我具有重大意义的事情。”说完,他就拉起琥珀的手,带她往学校里走去。 琥珀随着他走进校门,好奇地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啊,搞得这么神秘?十年聚会的事情不是都办好了吗?还是你又有什么新想法了?”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带着她一起,沿着灯光稀疏的小路,来到了学校的操场。这时白天的暑热已经退去,操场的草坪上,已经浸透了一丝凉意,不少学生,正坐在看台和草坪上聊天,夜风中,陈默和琥珀不时可以听到他们,随着微风传来的只言片语,或是肆无忌惮的笑声。 陈默低低地说道:“回到学校的感觉真好,看着这一切,好像,都和十四年前的一样,甚至,连这里青草的味道,都还和我们那个时候一样。”说完,陈默深深地看了琥珀一眼。 琥珀也看了陈默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轻轻地,抽出了一直被陈默握住的手。 这篇独自经过的旅人之琥珀,再过三天应该就结束了。这是我第一篇,可以称之为作品的小说,在这里,很感谢一直关注我的各位读者,感谢每天给我投推荐票的朋友,是你们的鼓励,让我能继续写下去,也很感谢编辑们,对我小说的关爱,让我能一直看到有人喜欢看我的小说,人这一辈子,有些职业的选择,是迫于生计,有些是无奈之举,而有的,是出于信仰,像是疫情期间逆行的医护人员,像是那些为国戍边,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我希望,写作这件事,能够成为属于自己某种类似信仰的东西,我过去这么想,现在也这么想,希望将来,我也能这么想。 最后,谢谢大家,谢谢起点,写作就像在暗夜里独自前行,就像一个独自经过的旅人,而我的读者,你们是温暖的灯光,是明亮的烛火,是点燃我每一行文字的光亮,希望我能一直在这里,和你们在一起。 第24章 陈默和琥珀,在草坪上慢慢地走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远处路灯浮动的光影,让两个人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终于,陈默鼓足勇气,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琥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我想和你说的是,你是不是还记得,那年在这里,我问你的那句话?” 琥珀没有看他,只是轻轻点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记得。” “那现在,我想今天在这里,再问你一次。”陈默说道,声音安静得,像已经静止的时间。 “琥珀,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陈默说完这句话,望着身边的琥珀。那一瞬间,他好像穿越了过了时光,好像,看到了十四年前的自己,在等待着一个十四年前的回答,他的心,依然像十四年前那样狂跳不止,他的命运是狂喜的飞腾还是黯然的下坠,都在琥珀,那即将开口的一句。 琥珀站住了,轻轻地别过头去。 陈默知道自己,清楚地听到了琥珀说了一个字:“不。” 陈默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面前的黑夜,弥漫着他从未见过的黑暗,但他希望这个夜晚,能够再黑暗一点,他只想让这温暖的黑暗包围住自己,包围住自己的脸。 琥珀转过身,在路灯依稀的光线下,他看到她的脸上,闪着晶莹的光。 “我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但是,时光真的无法倒流,我已经无法给你,和十四年前,相同的回答。虽然,那时的我们,看起来是如此的美好。” 琥珀的声音,在陈默听起来,温柔却又空洞,空得像,隔着一堵透明的空空的墙。 “从我们在酒吧的那一晚开始,我想,这一天,可能会回来,而且,它真的回来了。”琥珀微笑了一下,“可能,这么做,才会是你吧。” “我们用了十四年,想知道,什么,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爱情。我们为爱拼命地努力,我们为爱放弃了梦想,我们以为天长地久真的存在。但是我们错了。” “毕业之后这些年,我们经历了各自真正的人生。我们曾经幸福过,快乐过,也曾经怀疑过,失望过。” “也许,我只想说,也许,那些真正幸运而且能够长久的爱情,是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遇到了你生命中,对的那个人。在年轻时,我们相遇,可能是在对的时间,和对的地点,但是,我们彼此,是对的那个人吗?那时我们并不知道,也不急于知道,我们有太多的选择与诱惑,我们,想尝试更多的可能。现在,经过这么多年的分分合合,我们彼此,也许真的就是今生再也不会遇到的那个人,但是,我们已经错过了,错过了那个对的时间,那个对的地点。 “其实我明白,对于你,我更多的,只是一个你想完成而一直没有完成的心愿,不过是一个在你的青春中,无意路过的影子。现实中的琥珀,和你想象的琥珀,是不一样的,正如同我们身边的现实,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琥珀停顿了一下,说道:“我们回不去了,”她抬起头,用淡然却又决绝的语气说道:“我们,永远都回不去了。” 两个人再没有说话,久久地默默站立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一个男生突然在操场的一角,声嘶力竭地唱起了《还珠格格》的主题曲:“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把一个街头巷尾唱得烂俗的歌曲,吼得让人感觉这么惊悚无比,浑身鸡皮疙瘩直竖,也算是一种天赋了。这歌声,突如其来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陈默望了一眼歌声响起的地方,勉强地笑着说道:“那时的我,在别人眼里,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琥珀笑了笑:“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说完,她咬着嘴唇,好像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看着陈默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我们定个约定吧,就让我们,还是就像原先那样,做个一辈子的好朋友吧。除非,除非就像《还珠格格》里说的那样,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陈默没有看琥珀,独自低头说道:“这算什么,一辈子的友谊?一个安慰我的奖品?” 琥珀轻轻伸出手,拉住陈默在黑暗中白衬衫的袖子,低声说道:“陈默,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琥珀了,那个曾经陪着你笑,陪着你哭的我已经不存在了,而你,却还像从前一样,像一个孩子,你一直,都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陈默凝视着琥珀在夜色中温润的面容,听着她动听的声音:是的,那个琥珀早已经不在了,他脑海里的那个琥珀,一直,都只是他自己的想象。 陈默他们班的十周年同学聚会,因为要凑一个大家都合适的时间,一直拖到了冬天才聚成,最后办成了毫无新意的,一帮北京同学三十多人吃吃喝喝的聚会。大家见面,秃头的开始秃头,腆肚的开始腆肚,曾经一丝不苟的学霸,现在是稀里糊涂的会计,曾经青春年少的姑娘,现在是唠唠叨叨的主妇。饭桌上沟通人脉,感叹人生的的气氛十分浓厚,互递名片之后,聊创业投资,生活不易,俨然变成了现场招商引资和北京电视台《第七日》互动讨论搅合在一起的大杂烩。 陈默很是郁闷地坐在邵峰他们那桌喝酒,完全不知道这次把同学聚会办成了这个样子,应该怪谁,或者,同学十年聚会,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林克没有来,通知是通知到他了,但是,他还是没有来。 酒席还没结束,就有一帮子拉家带口的先走了,剩下的一帮还想继续聊的,吵吵着说换个地方要去卡拉ok,老詹没什么兴趣,于是顾野邵峰他们陪着老詹,找个地方去喝茶,剩下的陈默和琥珀,组织想去卡拉ok的同学继续聚会。 找了个附近的卡拉ok,琥珀领着大家进去,据说这是她们银行固定招待客户的点,她能签单。大家都喝得有点高,簇拥在点歌机上点歌,一首接一首,平时在班里不言不语的人,一亮嗓子,不是张学友的喉结颤抖,就是莫文蔚的尖声细气,陈默看着身边这些一起走过大学四年的同学,很有些眼前一亮,人才辈出的感觉。 陈默没心思唱歌,坐在角落里抽着烟,喝啤酒,听着大家在歌曲里放肆着自己,能放肆一回,终究是难得的,尤其这样的放肆,还是免费的。每每同学们问到自己现在干得怎么样,陈默一开始说辞了职,还没有工作,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出事了,第二反应是肯定黑着大钱了,这个反应很是让陈默有些意外,也让他有点哭笑不得,一开始他还一个劲地解释,自己是为什么辞职的,后来看到别人脸上,都是“大家都是老会计,你那点事我清楚”的表情,最后他也没心思说了,只是看着和自己说话的同学笑笑。 琥珀今天明显喝的有点多了,红扑扑的一张脸,两眼晶晶地放着光。一进卡拉ok的包房,她就拍着包厢里长沙发厚厚的扶手,大声地喊道:“我要点歌,我要点!”她环视着包房,很是霸气地喊道:“我要唱《听说爱情回来过》!” 唱到最后,直到都已经唱不动了,大家才三三两两地纷纷起身,互相拍着肩膀,借着酒劲,互相半真半假起劲地说着掏心窝子的话,吵吵嚷嚷地纷纷往门外走。陈默也喝得有些醉了,他窝在沙发里面,一件一件地扒开不知道是谁的衣服,找出自己的围巾和衣服,摇摇晃晃地穿上大衣,把围巾胡乱地围在脖子上,和大家一起走到了门口。已经进入冬天的北京,已是寒风扑面,陈默刚到门口,就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他正想重新系好自己的围巾,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双白皙的手,然后他听到一个带着浓浓醉意的声音:“你怎么,还是这么笨手笨脚的,连个围巾都戴不好。”随着声音,陈默看见琥珀,已经站到了自己的面前。她带着醉意,似乎站直了都有点费力,但她很认真地,用有点不听使唤的手指,十分执着地给陈默系着围巾,陈默此刻像一具泥塑,呆呆地站在那里,任她摆布,就像,十年前他们那样。同学们看到了他们的举动,都在互相使着眼色偷笑着低低私语,杜薇过去扶住琥珀,瞥了一眼陈默,还是那么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道:“陈默,你干什么呢?”陈默有点无奈地笑笑,杜薇扶住琥珀,低声说道:“琥珀,你喝多了,我们走吧。”琥珀一边很用力地点点头,一边继续系着围巾,最后终于很漂亮地打好最后一个结,然后对陈默笑笑,大力地拍拍陈默的肩膀,说道:“系好了,你走吧。” 陈默觉得那天的琥珀,格外地好看。 也是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联系过琥珀。 第25章 靠着四处投稿,陈默终于在一家做网络文学的网站,找到了一个当固定写手的工作,也陆续发表了几篇小说,为此他和顾野邵峰他们,喝了好几回酒,说了很多关于追寻理想的梦话和醉话。 那天他们几个出去吃饭,顾野私下里,还和陈默很正式地道了个歉,他说老a这事是把哥们儿害了,本来是想让他财色兼收的,没成想办成这样。 陈默听他这么说笑了起来,他说很庆幸他和梅兰让他认识了amanda,他觉得amanda应该是他认识的女的里头,和他最聊得来的,可能别人来了,他还不太适应呢。 顾野听了陈默的回答,一脸坏笑地拖长声音说道:“我说的嘛,你这黑不提白不提的,我还怕你抹不开面子,想和你说要是不愿她住着,就甭拘着跟她说,原来,你这境界高了去了,过上精神二人世界了啊。” 陈默说道:“女孩确实挺能干的,现在去了一个很出名的《旅行者》杂志,专门做旅行摄影的,她还推荐我为他们杂志做游记撰稿,要是这份工作做好了,就是专职的了,所以我们现在,”陈默笑了一下,接着说道:“还不单单是她租我房子,还有工作关系了。” 顾野摇摇头,笑着连连说道:“没想到,没想到,哎,”他忽然话锋一转,一脸邪恶地靠近陈默压低声音道:“那你就,没想过把她变过来?这么一漂亮姑娘,难得和你还这么谈得来,太可惜了。” 陈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又来这一套,低俗。我告诉你,我这现在,跟人家处得跟挺好的哥们似的,那种事我根本都没法想,你说,你想过和胖子拉个手。。。” 陈默还没有说完,顾野就浑身一激灵,把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说道:“哥,大哥,我错了,真错了,这事当我没说成吗? 两个人都觉得陈默说的画面又惊悚,又搞笑,都不由自主地大声笑了起来,笑完,顾野颇有些感慨地说道:“好啊好啊,其实,咱们啊,开心是最重要的。” “对,开心,才是最重要的。”陈默拍着顾野的肩膀说道。 陈默因为给amanda的摄影照片写的几篇稿子,得到了杂志社的认可,成为了专职作者,在杂志社,他一干就是五年,他很喜欢这份工作,喜欢每天,都和自己的梦想在一起的感觉,喜欢每天,穿过陌生而迷人的街道,在你无法预知的地点,看见和你完全不一样的人,体会和你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陈默终于知道,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雄心勃勃的顾野,这几年投身股市,先是大赚了一笔,然后是赔了一笔更大的,最后,踏踏实实地辞职回家,专心致志地和梅兰一起,酝酿下一代顾野。 邵峰的公司几经周折,终于上市了。除了打牌时接送大家的车,由捷达换成了奔驰,没看出来他有什么变化。依然抽着“三五“烟,依然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说话时依然爱慢条斯理地挖苦别人,笑起来,按刘磊的话说,依然像个得意的骗子。 刘磊后来去了上海一家钢铁国企做副董事长,很有一番大展身手的想法。不过,在陈默他们看来,刘磊好像和自己的企业有仇,尤其是以弄黄国有企业为己任,他没去两年,由于国际钢铁市场的大萧条,导致他们公司连年亏损,最后公司不得不全体降薪20%。经过此次事件,陈默他们终于确认,刘磊就是一人间灾星,最适合他的地方是把他发往海外,任职美国国企,搞垮美国经济。 胖子老姚,自从老二诞生,就一直没有闲着,不是老大病就是老二病,老大老二都没病了,他又给累病了。于是他发誓健身减肥,半年减了六十多斤,现在已经瘦得如同一道真正的闪电了。 不管过得是快乐还是不快乐,幸福,还是不幸福,陈默他们依然有空就聚聚,那次刘磊从上海回来,大家聚到一起吃饭的时候,刘磊先是看了陈默一眼,问他道:“你最近,没和琥珀联系吧?” 陈默摇摇头。 刘磊接着道:“那你也不知道她要结婚了吧?” 一桌人听到刘磊的话,都纷纷停下筷子,看着陈默。 陈默看了他们一眼,笑着道:“怎么都看着我啊,”说完,还开玩笑似地道:“我只能说,这回还不是我。” 邵峰一点都没给陈默面子:“我们很庆幸这回还不是你。” 姚光辉马上跟进:“对,要不我们还得再随一回份子。” 顾野问道:“和谁啊?不是和林克复了吧?” 刘磊说道:“不是,据说人不错,我是听杜薇说的,她去上海出差,我们见了一面,她说的。” 陈默想了想道:“她也应该找个好好爱护她的人了,挺好。” 顾野他们纷纷都以各自激烈的表情,表示了他们对陈默的话根本不相信。 陈默一愣,问道:“怎么了?” 顾野说道:“那次同学十年聚会,是十周年那次吧?”他问老邵。 邵峰点点头:“对,我们和老詹喝茶去了那次。” 陈默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然后好像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次怎么了?” 刘磊说道:“你那次唱完卡拉ok喝高了,打电话让我们都过来,还记得吗?” 陈默摇摇头:“不记得了,不就是喝高了吗?我好像,记得是你们把我送回家,我就睡了啊。不是吗?” “得了吧你,”老姚一脸的鄙夷,说道:“你丫在卡拉ok门口,拿着瓶酒哭着喊着要琥珀,说什么这辈子再也不见了,头一次见你喝成那德行。” 刘磊也是没好气地说道:“那你更不记得,你丫在那里喊什么‘山无陵,天地合’的吧,我刚开始还没听出来,说你这词还他妈挺熟的,好像在哪儿听过,后来才醒过闷来,你丫还看《还珠格格》啊?” “也就是那次吧,我们才知道,琥珀,其实你心里一直都有,你就没断过,对吧?”顾野说道。 陈默彻底目瞪口呆了:“这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啊?”他懊恼地一闭眼,然后挨个人看了一眼,加着小心说道:“我还说什么了?” 邵峰道:“你说的多了去了,我们四个人都劝不住你,好不容易把你弄上的车。就差让胖子学琥珀说话了,让你回家了。” 陈默一拍桌子:“你们丫太坏了!后来为什么没人说我喝成这样了?” 顾野他们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是一脸的坏笑,异口同声地拖长声道:“我们怕你——不好意思~。” 陈默无奈地笑了笑,他不记得他们几个后来又聊了什么,他只记得,那天他的脑海里,都是琥珀站在校园的操场上,对他说出那句“不”时的样子。 等陈默吃完饭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了。 他刚一进家门,就意外地发现,老a正在厨房里,哼着歌煮着方便面。 陈默扒着厨房的小门,看着amanda在厨房里忙活,她把头发高高地梳成了一个丸子头,穿着件淡蓝色的小睡衣,在那里欢快地切着葱花和西红柿,她切得很细很碎,切好以后,把东西一股脑地投进已经快煮好面的锅里,然后抄起一个白瓷勺,站在那里尝着面汤的咸淡,这时,她才发现已经站在那里的陈默,她随手把勺子往灶台上的蓝花瓷碗里一放,头也没回地问道:“这么晚才回来?” 陈默正出神地看着她在那里煮面,听到她问话,忙回过神来道:“嗯,我哥们从上海回来了,聚聚。”说完,他把手里的一个饭盒递了过去:“正好给你来个菜。” amanda把手顺着牛仔裤的两边蹭了蹭,走到门口接过饭盒,笑着道:“这么好?”她一打开饭盒,看到里面是半盒炸得焦黄,臭香气熏天的绍兴臭豆腐,不由得“哇”地叫了一声。 陈默看着她笑道:“我哥们说,在上海的时候他去了趟绍兴,说炸臭豆腐是那里的特产,很有特色。这次回来,就拉我们去个绍兴馆子吃饭,说要让我们尝尝,这炸臭豆腐端上来时那个味儿啊,就他吃了点,我们都不行,顾野说你是绍兴人,正好给你带回来。” amanda带着怀念一般的表情,深深吸着饭盒里的味道,然后幸福感十足地对陈默说道:“真是我们那里的味道啊,好久都没吃过了。”说完,她还调皮地把饭盒往陈默鼻子底下一放:“再来点?” 陈默条件反射一般地“啪”地往后一躲,连连说道:“谢了谢了,这就是给你的,您独自享用吧。” amanda“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完说道:“那,你要是还不睡的,陪我把饭吃了,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在客厅的餐桌上,amanda一边大口地吃着面,狼吞虎咽地吃着炸臭豆腐,搞得陈默直说:“别噎着别噎着,您这又是一天没吃饭啊?” 她回答道:“没怎么吃,趁着春天今儿天好,坐火车拍花海去了。”说完,她放下筷子,到屋子里拿出自己的相机,递给陈默:“给你看看。” 陈默拿过相机,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这时,amanda一边吃面一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对了,我已经和杂志社说好了,我想过完这个月就辞了。” 陈默没听清,问道:“什么?” 老a放下筷子,看着陈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说,过了这个月,我就辞。” 陈默吃惊地“啊”了一声,看样子老a的话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他连忙放下相机问道:“怎么了?什么事你又要辞职啊?不是去年刚给你涨了奖金提成吗?” 老a摇摇头,从桌上拿过一封信,推到陈默面前,说道:“《美国国家地理》给我来信了,聘我担任他们亚太地区的摄影记者,让我下个月报到,他们的总部在上海。” 陈默拿起信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笑着道:“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了,恭喜啊,你拍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来了。”他又看看信,慢慢说道:“这么说,你这下个月,就要去上海了?” “对。”老a吃完了面,正在拿着勺子喝汤,喝了几口汤,把勺子往碗里一撂,长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叹着气说道:“哎呀,吃饱的感觉真好。” 这时,陈默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翻着桌子上的东西,然后拿出一张夹在笔记本中的图片,递给老a,问道:“想请你帮我个忙,你帮我看看,能知道这张图片,是在什么地方拍的吗?” 老a仔细地审视着图片,摇摇头,说道:“这个看不太出来,我猜,应该是在靠近两极附近的地方吧,”她指点着照片和陈默说道:“像这样这么纯净的星空,除了新西兰和加拿大,大致就只有会出现在南北两极了,而且这里积雪这么厚,不像有四季变化的地方。” 老a把图片还给陈默问道:“怎么,你现在也喜欢摄影了?你不是说你是相机盲吗?” 陈默接过图片,凝视着那片积雪之上,晴朗的星空,喃喃地说道:“这是,我唯一见过的,山无陵,天地合的地方。” “嗯?”amanda皱起了眉头,带着完全的不解与疑惑,飞快地问道:“什么?你看的是这个?” 陈默抬起头,笑了笑,突然问她道:“想不想听个故事?” 陈默讲起了他和琥珀的故事,从头说起,他已经忘记了说完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amanda一根接一根地,吸着她细长的白色卷烟,香烟弥漫的烟雾,在桌子上,在陈默与她之间,缓慢地游荡,像是一场,可以随时召之即来,却已经无法挥之即去的回忆。 等陈默说完,两人之间,是一片彼此都不想打破的沉默。最后,amanda坐直身子,慢慢弄熄手中的烟头,轻轻地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陈默没有说话。 “有没有人说过,”amanda字斟句酌地慢慢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像一个孩子?” 陈默笑了起来。 “说过,一个,是我的前妻,一个,是我曾经的女朋友,一个,就是坐在我对面现在的你。” 陈默和amanda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玩的笑话一样,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你,”笑过之后,amanda忽然侧着头,接着轻声问道:“即使知道了有这么个地方,你又能怎么样呢?你说的那个琥珀,不是已经要结婚了吗?我不明白,你,还想挽回什么呢?” 陈默笑笑,想了一下说道:“不是为她,是为我自己。” amanda看着陈默,慢慢地摇摇头,“我不明白。”她说道。 陈默看着amanda,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听见自己说:“为了,让自己死心。” 第26章 amanda去上海那天,陈默正在云南丽江的小院里,听着客人们晚上的喧闹,赶着杂志社新催的稿子。 这时,陈默的手机铃声响了,是amanda发来的短信,他看着手机,久久不愿打开,好像只要不打开,不读这个短信,amanda就还会一直在北京,在自己那个家里,认真地洗着照片,或是哼着轻快的歌,到厨房去给自己做一包方便面。 “陈默,我在机场,这就要走了。也许上天,注定让我过和别人不一样的生活,让我去承受和别人不一样的伤痛,但同时,他也给了我像你和梅兰这样的朋友,他是公平的,我会带着你们给我的希望和勇气去面对未来的一切,我的朋友,再见。” 陈默看着眼前明亮的电脑屏幕,和院子里挂满的艳红色的灯笼,感觉视线竟然有点模糊不清,他摘下眼镜,轻轻揉揉眼睛,又仔细地擦了擦眼镜片,努力让自己清醒一般地使劲晃了晃头,然后慢慢戴好眼镜,继续写了下去。 陈默接到顾野的电话,说是要在小顾野出来之前好好聚聚,小家伙出来之后就没时间了。 “以后你们喝酒打牌要预约到一年以后了。”顾野笑着说道。 “我干儿子什么时候面世啊?”陈默问道。 “五一前后吧,真是够烦的,准备一堆东西,都快把家堆满了,养孩子这么费劲,都不知道咱爸妈怎么把咱们拉扯大的。” “那是过去,咱们那阵儿,都是撒了欢放养,现在就一个,都当宝贝圈养,你放养一个试试,你们家老爷子第一个敲断你的腿。” “真是啊,现在老头抱着个康熙字典起名呢,我都看晕了,起那名字我都不认识,还说什么,把耽误在我身上的都找补回来,我就纳闷了,咱们好端端的长成这样,怎么就变成耽误了?” “少来啊,别咱们咱们的,你们家老爷子说的是你,可跟我们没关系。”陈默想着电话那头顾野被自己激起的一腔怒火,很是开心地说道。 “成,你们这哥们儿都这么当啊,两头挤兑我。哎,说正经的,邵峰说他要去香港开会,说是谈投资的事情,刘磊最近也要带他爸妈去海南,胖子俩孩子老有事,就约这两天了,聚聚,聚完各干各的。” “行,看你们的,我都方便。”陈默回答道。 “对了,还有一事儿,那天杜薇给我电话说,说琥珀好像也是在五一左右办婚礼,我们觉得好歹同学一场,关系还不错,我们去不了,凑了份子给杜薇,没算你啊,这事你自己看着办。” “好。”陈默回答道。 那天聚会,除了司机邵峰,因为以后再聚不知道要推到什么时候,所以大家都喝得有点多,在三里屯一饭馆一直聊到快一点,才晃悠出来。陈默虽然喝了不少,但回到家后,不知道为什么却异常地清醒,就打开电脑,想把前两天小说的结尾写完,刚一开电脑,就发现自己有一封新的邮件,是amanda发给他的,他点开进去,里面只有一张图片和一个英文地址,还有到达那里的交通方式。 这张图片,就是那天晚上,陈默给amanda看的那一张。 一个月之后,陈默坐在北京首都机场的候机厅里,手里拿着一张,前往布宜诺斯埃利斯的机票。 透过机场的大玻璃窗,看着停机坪上,一架架匆匆忙忙不停起落的飞机,看着机场里,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流,陈默想起了过去的往事,想起了在自己生命中,有意停留或是无意经过的人,想着二十年前的自己,永远不会想到,他会坐在这里,等待着一班,即将飞往地球最南端的班机。 二十年前,关于自己未来的一切,他无从知晓。命运会让他何去何从?他又如何去面对生活中那些,可以承受的生命之重,和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而现在,二十年后,答案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揭晓。 那些在大学时,他满怀憧憬,以为一定可以实现的梦想,等他走进真正的现实,才发现,其实所谓梦想,是只有在付出自己所有的努力之后,才能看到的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他也无法像别人那样,清楚地理解,每天上班的意义,然后就是结婚,离婚,单身一人。好像一切,又都回到了最初。不,不,陈默望着机场外铅灰色的天空,静静地对自己说道,已经不是最初的样子了,其实,一切都变了。这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他走过了自己的人生,他见过了生与死,笑与泪,不管他有多么遗憾,又有多么不舍,对错之间,他不能修改,也无法删去。 二十年后,他终于看到了自己梦想的模样,却依然还在为自己的温饱奔波,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二十年后的自己,是否依然可以像现在这样,坦然地面对命运的安排,罗曼?罗兰说过:“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他想,如果在这一点上,可以算作英雄的话,他希望能做自己,一辈子的英雄。 提示登机的电子显示牌,亮了起来,陈默默默拿起行李箱,向登机口走去。这时不知道是谁,放起了一首歌,一个沧桑的男声和淡淡的钢琴声轻轻响起,陈默知道,那是一首李宗盛的新歌,名字,叫做《山丘》。 在琥珀的婚礼上,琥珀正在各个桌子忙着招呼喝酒,这时看见远处穿着伴娘礼服的杜薇,冲琥珀焦急地摇晃着手中的手机,她走过去问道:“你又怎么了?” 杜薇把手机递给琥珀,说道:“你不是不方便就把手机放我这里了吗?这是陈默刚发过来的一段视频,我刚看到。” 琥珀打开视频,看见一片茫茫的冰雪大地,灰色的天空和白色的冰雪,一下让琥珀从满眼的红色喜庆中脱离出来,陈默那张脸已经布满了络腮胡子,大大的雪镜几乎盖住了个脸部,全身裹着厚厚的红色冲锋衣,琥珀已经认不出陈默的样子,只有他熟悉的声音,伴随着呼呼的风雪声从耳机话筒里传出来:“琥珀,祝你幸福快乐!” 琥珀看着视频中那张满是胡须,已经开始留下岁月痕迹的脸,听着凌厉如同刀割的风声,她听到陈默断断续续地说道:“琥珀,这里是南极冰盖,斯莫德角,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有着圆形冰丘的地方,这里景色最奇特的就是,这附近所有的冰山,都因为南极的特殊地质作用而没有棱角,而远处就是,天地合一的,白茫茫的南极大陆与白色的天空。你还记得你最后和我说过的话吗?你还记得吗?” 琥珀看着视频,听着陈默说的话,不知不觉,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她喃喃地说道:“记得的,我记得的。”她哽咽看着,和视频中的陈默,同时说道:“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杜薇不顾旁边众人惊诧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急忙把琥珀拉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急急地说道:“你要干什么啊你,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怎么能为一个男的哭成这样,让别人看见会怎么想啊,你老公又会怎么想,今天你还想结婚吗!?” 琥珀不停地摇着头,泪水像散落的珍珠项链一样,滑落到她的白色蕾丝长裙上,她紧紧握住手中的手机,看着那一个不断重放的冰雪的世界,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喃喃地说道:“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的,你们谁都不会明白的,我们,再也不可能见面了,他是在告诉我,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这辈子,我们也不可能做朋友。这是他给我的最后的祝福,也是,我和他,最后的记忆。” 北京的清晨,刘磊开着车,飞驰在通往机场的高速上。 刘磊的妈妈正在车里后座上,快言快语地数落着刘磊的爸爸:“说早点早点,你就是不着急,还鼓捣你那个破相机,你花那么多钱买了那玩意儿,你儿子女儿都不用,以后你死了就是一摆设。” 刘磊他爸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叫爱好,你们女的不懂。” 刘磊他妈说了句“懒得管你了”,然后又对前面说道:“小磊啊,我说你开慢点啊,你开这么快妈头晕。” 刘磊他爸笑着道:“小磊,你把收音机打开,给你妈听听歌,她这样都是你带我们去海南,心里高兴的。” 刘磊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两人,看着爸爸把手,轻轻拍着妈妈的肩头,微笑着安慰她,他心里不由闪过一个念头:“像他们这样老去,是不是也是一种幸福?他一边想着,一边打开车里的收音机,车里一下充满了女主播,欢快得有点做作的声音:“今天给大家播放的这首歌,是香港著名制作人李宗盛新专辑里的一首歌曲,歌名叫做《山丘》。”稍顷,一阵舒缓的钢琴声悠然响起,李宗盛充满沧桑的念白,已是娓娓道来: “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 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 让人轻轻地唱着淡淡地记着 就算终于忘了也值了 。。。 北京的玉渊潭公园下午,姚光辉正坐在公园里的湖边长椅上,看着远处晴朗的蓝天和漂浮的白云。不时有微风从湖面缓缓吹来,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老婆眯着眼睛靠在身边,好像已经睡着了,已经六岁的女儿正在带着不到两岁的儿子,在一旁。奶声奶气地玩着过家家。 “爸爸,弟弟不好好玩,把吃的,把吃的,都弄洒了。”女儿冲着姚光辉皱着一张小脸,生气地抱怨喊道。 “弟弟还小,你让着她点儿,你是姐姐啊?”姚光辉笑着道。 “好~~~。”女儿很痛快地答应着。 姚光辉一脸慈爱地看着女儿和儿子,再看一眼旁边难得偷闲,不知不觉睡去的老婆,再一次抬头看看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此时,公园的广播喇叭里,正在轻声地播放着一首歌: “说不定我一生涓滴意念 侥幸汇成河 然后我俩各自一端 望着大河弯弯终于敢放胆 嘻皮笑脸面对人生的难 。。。 香港的上午,邵峰西装笔挺地,站在香港中环34层的洪兴金融大厦的门口。矗立在门口广场两旁的,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青铜狮子,和大堂里昂首抚髯的红脸关公相映成趣,广场的旗杆上,高悬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还有特别行政区的紫荆花旗。街上匆匆走过的人群如织,一个街头乐队在街角,正在不成调地试着乐器。邵峰站在一个有着浓厚半殖地风格的雕塑旁边吸着烟,和公司的合伙人,等着新的投资方的到来。 没过几分钟,由银行和投资财团组成的投资团队来到时,邵峰看着他们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看着他们高高在上的举止,他都已经习以为常了,经历了太多的失败,看见成功的这一刻,他却似乎已经被麻木得没有了感觉。当最后介绍到银行的投资方时,他听到对方说道:“你好,陆秋怡。” 邵峰蓦地抬起眼,专注地看着那个银行的代表,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是。。。” 对方也吃惊地看着他,互相辨认着彼此脸上,已经开始出现的细密的皱纹。她看着邵峰,点点头,慢慢说道:“对,我是陆秋怡,你好,邵峰。” 此刻,街头乐队终于试好乐器,正在街头放声高歌: “也许我们从未成熟 还没能晓得就快要老了 尽管心里活着的还是那个年轻人 因为不安而频频回首 无知地索求羞耻于求救 不知疲倦地翻越每一个山丘 。。。 顾野刚刚把梅兰送进产房,在进产房之前,梅兰很郑重地对他说,让他发誓,不管这个孩子生出来是男是女,不管有什么残疾,身体有什么问题,她都要好好养,如果顾野敢违背她的意愿,她就血溅产房,做鬼都不放过他。 顾野尴尬地看着旁边板着脸的医生和护士,哭笑不得地拉住她的手,一再说道:“你放心吧,产检都说了,你,和咱们孩子,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你真的放心吧,我发誓。” 一等就是三个小时,顾野在产房门前,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然后不安地在门口踱着步,盯着每一个经过的医生和护士,生怕错过了叫他的人。 又过了三个小时,顾野觉得自己再这样呆下去,说不定要推进去的,就是他自己了,于是自己下楼,走到一个医院旁边的小卖铺,平时不怎么抽烟的他,要了一包烟一个打火机,打开烟盒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手,都有点哆嗦,开了三次才打开,点上一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闭上眼睛,听着小卖铺里,老板用小音箱放着的广播,正在这时,一个男的也进来买东西,看他一眼,问道:“你是八床的吧?赶紧的啊,你老婆生了,护士那边找人呢!” 顾野赶紧掐了烟,一连声地答应着,小跑着直奔产房而去,身后只留下,广播里,正在播放的一首歌: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 就把自己先搞丢 。。。 “他,还好吗?”陆秋怡在会议休息的茶点时间,问了一句邵峰。 邵峰想了想,说道:“他后来从公司辞了职,去了一家旅游杂志社,写的小说也还可以,不单单给我们看。” “那么,他算是梦想成真了?”陆秋怡带着一丝捉摸不定的微笑,轻轻地问道。 “每个人的理想都不太一样,是否实现,也看他们自己的判断了,不过,”邵峰思考了一下说道,“不过他现在,好像比过去快乐了许多。” “是吗?”陆秋怡的眼神,好像一下飘到了远方。 这时楼下隐约传来,那支街头乐队的合声: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喋喋不休再也唤不回温柔 为何记不得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 在什么时候 。。。 在纽约苏荷区贝德福德街上的一幢公寓里,amanda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整理着东西,她拿下一张张照片,装进箱子,最后,从桌上,翻出了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天地,她慢慢看着这张图片,不知不觉地微微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她的泪水,忽然充满了眼眶,此刻断断续续的歌声,在她的耳边带着回忆悄然响起: “我没有刻意隐藏也无意让你感伤 多少次我们无醉不欢 咒骂人生太短唏嘘相见恨晚 让女人把妆哭花了也不管 遗憾我们从未成熟 还没能晓得就已经老了 尽力却仍不明白 身边的年轻人 给自己随便找个理由 向情爱的挑逗命运的左右 不自量力地还手直至死方休 。。。 马尔代夫的满月岛,琥珀刚刚走进自己的蜜月套房。让服务生为她放好行李,打开电视机后,她就迫不及待地推开套房小阳台的门,深深地呼吸着,带着咸味的海风,心情舒畅地看着,海天一色的美景,这时,房间内的电视上,正在播放着一首李宗盛的mtv: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 就把自己先搞丢。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喋喋不休再也唤不回了温柔 为何记不得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 在什么时候 。。。 这首mtv正在播放的时候,电视屏幕下方,忽然滚动出一条break news: “现在播报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一架从南极飞往新西兰的小型客机,今天凌晨八点五十五分,在南极罗斯卢德科学考察站附近的斯莫德角起飞后,不幸坠毁,机上七名乘客和三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根据登机资料显示,乘客中,有一名中国人。” 消息播完,电视又变为mtv的画面,李宗盛,似乎正在用自己的生命,唱着歌曲的最后一段: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 就把自己先搞丢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喋喋不休再也唤不回了温柔 为何记不得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 在什么时候 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 向情爱的挑逗命运的左右 不自量力地还手直至死方休 为何记不得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 在什么时候 。。。 而站在阳台上的琥珀,正在向大海扬着手,欢快地喊着,脸上,全是快乐而幸福的笑容。 结尾二: 陈默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后背往椅子上一倒,长长地舒了一个懒腰。然后他关掉台灯,走进里屋,看着熟睡的那个女人,和在女人旁边,睡得四仰八叉,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的儿子,他微笑走过去,重新为他们俩把被子盖好,把儿子放在被子外面,有些发凉的小手小腿重新放进被窝,然后关上灯,轻轻地,关上了房间。 他走回书房,重新打开台灯,重新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最后一段话: 也许一切的爱情,都是我们美好的想象,像我们一直梦想要去,却始终没有去的远方。只有那里,才有我们一生中最美丽的风景,只有那里,才能找到等候我们一生的人,我们不急着动身,因为那时我们以为,我们还有时间,还有可以放纵的青春,可以挥霍的华年。 在我们年轻的想象中:我们的爱情,生长在最美的地方,那里有白雪皑皑,高耸入云的雪山,那里有清澈见底,一路欢唱的小溪,火红的夕阳温暖,葱郁的山丘无言,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月桂树下,我们彼此许下这一生最美的誓言。 其实,我们只是永远孤单的旅人,各自匆匆地走着,命运已经安排好的旅程,只是我们不知道,那些令人怦然心动的风景,那些让你无法忘记的容颜,会在何时相遇,又会在何时错过,我们只是一路从彼此的心上走过,却始终无法停驻。所以,我拒绝每一次走到尽头的分别,期待每一次无法预知的相遇,我只是独自经过的旅人,请允许我在你最美的时光里,与你擦肩而过。 这篇小说《独自经过的旅人之琥珀》,今天就连载完了,故事不长也不短,也许我的读者,可以用自己想要放松的时间,把她读完。这里讲的,只是一个关于青春的故事,写得好与坏,也只能让读她的人来评判,而我更多的,是因为一个承诺,一个对自己的交代。记录自己最值得回忆的时光,可能是我写作最大的动力。 最后的结尾分为两个,是因为这两个结尾的出现,在这个故事成形之前,我无法取舍,我必须把男主人公写死,才是壮烈,这是我三十岁之前的结尾,而第二个,是我四十岁之后的结尾。 是的,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如果还有读者,喜欢关于陈默和他的朋友的故事,我还有《独自经过的旅人之一个人的风景》,《独自经过的旅人之阿娟》,一个长篇小说《北京雪人》,其实这个,本来也想加上独自经过的旅人的,这些都是已经写完的,希望大家喜欢。 最后,谢谢把她最后看完的我的读者们,谢谢你们,谢谢我的编辑,这是我收到收藏和推荐票最多的小说。特别谢谢琑和liangh,我现在正在写一个类似冰与火之歌的奇幻小说《莱安娜之剑》,每天都在给自己写推荐票,鼓励自己写下去,预祝我成功吧,谢谢大家,下一部小说再见。 《独自经过的旅人之琥珀》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