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魔尊后我怀崽了》 第 1 章 芙蓉帐暖,春宵一度。 何醉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是熟悉的魔尊寝殿,身下的软榻上铺着柔软雪白的兽皮,床头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助眠熏香,点了一夜,味道已极淡了。 头痛欲裂。 不仅是头疼,浑身上下简直无一处不疼,本就伤痕累累的零件像是被拆开后又重新组装起来,每一处骨骼和肌肉都在告诉他这副身体究竟有多么残破不堪。 何醉艰难地撑身坐起,修长苍白的五指拢了一把行将从肩头掉落的貂裘,便因这一个动作,那股时常发作的窒闷又漫上胸口,他抬手掩住全无血色的唇,低低咳了起来。 这副模样,是拜一场车祸所赐。 一千年前,他还是21世纪的“小何总”,因一时大意遭人暗算,被人精心设计了一场车祸,场面无比惨烈,濒死之际被一个自称“系统”的东西所救。 系统把他丢到这个世界,跟他说这是一本修真小说的书中世界,还承诺只要他办成一件足以改变整个修真界命运的大事,就可以功成身退,回到他来的地方。 却并不说这件“大事”究竟是什么,他再想问,系统已不知所踪,再没出现过。 把他丢过来又不给他治伤,他当时伤势重得药石无救、仙术难医,不得已修习魔功,才将七零八落的躯体拼凑起来,勉强保住了性命。 却也因此落下满身伤病,时不时就要发作一次,每每咳得不能自制,疼得浑身发抖。 不过这奈何不了他。 一千年来,他便拖着这副仿佛随时能仙去的病体,从修为最微末的魔一步一步往上爬,踩着无数正道人士和邪道人士的尸体,重整一盘散沙的魔界,成为修真界人人谈之色变、见之胆寒的“离惑魔尊”。 “尊上,”突然响起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该喝药了。” 何醉拧起眉头。 他似乎总是在皱眉,一贯缺乏血色的脸上永远带着苍白的病态,因为身形消瘦,那对形状优美的锁骨就显得更加突出,锁骨上隐约露出少许红痕,像是被谁用尖锐的犬齿轻轻啃咬出来的。 床帐外的人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碗乌漆麻黑的药汁,正用谨慎而克制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闻人酌,”床帐突然被里面的人挑开,魔尊苍白的脸上透出两道锋利的视线,直直扎在面前之人身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本尊是否错了?” 闻人酌立刻低头,再不敢与他对视:“尊上何出此言?” “能改变修真界命运的大事,根本不是一统魔界,否则,本尊已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百年,为何还没能离开此地?” 他的问题实在超过了闻人酌所能回答的范畴,后者把药碗往前递了递:“尊上,趁热喝。” 何醉微抿唇角,似乎对他这种“催药”的行为有些不满,却终是没说什么,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趁热喝又能怎样,还不是一如既往的苦。 这药并不是用来治伤的,他体内的伤势连魔功都不能彻底治愈,区区一碗药又怎么可能奈何得了。 这药是用来……嗯,抑制他发情的。 系统之所以会救他,不过因为他是所谓神鸟“幽荧”仅存于世的血脉,马上就要灭绝了。 为了存住这最后一点珍贵的血脉,神鸟竟渐渐进化出了“男人也能生”的离奇体质,为催促他早日繁衍后代,身体甚至一年四季都在发情,还要故意散发出信号引诱方圆百里的活物,不论是仙是魔是妖,都能闻到。 何醉低垂着眼,因为服过药,身体的不适渐渐消退,某不可言说部位的痛楚却愈加清晰起来。 疼痛的根源,来自于昨夜发生的一点意外。 昨夜他名义上的盟友鬼王到访,两人秉烛夜谈,自然要美酒招待。他往常并不喝酒,可昨晚不知怎么,许是因当了三百年魔尊也没能完成系统所说的“大事”,一时心情郁结,没忍住喝了一点,却不想酒力冲淡药性,迷迷糊糊的,他竟发了情。 汹涌的情潮加上酒力,饶是他修炼千年的定力也难以自制,随手拉住一个人,把他睡了。 现在他醒了酒,却是大脑一片空白——他不记得自己睡了谁。 如果就只有这些倒也罢了,他堂堂魔尊,睡了便睡了,可关键在于,那个人竟色胆包天,免费爽了一把还不够,竟敢在他体内泄出精元。 以他现在这个奇奇怪怪的易孕体质,怕是要…… 何醉面色陡然阴沉下来,他捏着药碗的手蓦地收紧,一缕淡淡的魔气自他苍白五指间逸散开来,便听“嘭”的一响,整只药碗瞬间炸裂,被魔气碾为齑粉,碗里残余的药汁飞溅出一滴,刚好落在跪地之人左脸戴着的半张面具上。 闻人酌浑身一顿,把头埋得更低:“尊上息怒。” 即便两人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他已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开来浓烈而冰冷的杀意。 昨夜的事,让尊上动怒了。 他不可能不怒。 刚刚床帐拉开时,他看到了对方皮肤上星星点点的红痕。 闻人酌低着头,他身体骤然紧绷起来,唇角抿直,牙关咬得死紧,大有把牙咬碎的趋势。 他用力一合眼,掌中突然浮现出一条鞭子,毕恭毕敬地呈到对方面前:“属下罪该万死,请尊上责罚!” “嗯?”何醉眉头一皱,掌中翻涌的魔气因此而凝滞了一瞬,他瞄向那条鞭子,“与你何干?” “属下未曾及时阻拦尊上饮酒,又未能在尊上休息时保护尊上的安全,接连失职,不配成为尊上的左膀右臂,请尊上责罚!” 何醉视线落在他发顶,看到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似是痛苦至极。 他还以为对方要说出什么“是属下没忍住犯上了尊上”之类的混账话,闹了半天,竟是想说没有保护好他。 何醉紧锁的眉头缓缓打开了,苍白的手指拾起那条鞭子:“你每天都说自己罪该万死,若你都该‘万死’,那整个修真界应该已没有活人了——本尊想喝酒,也是你能拦得住的?抬起头来。” 闻人酌对他言听计从,立刻抬头,哪怕下一刻就会皮开肉绽,也没有半分犹豫。 何醉手中的鞭子倏地落了下来。 闻人酌本能地闭了一下眼,身体却牢牢定在原地,连躲都没躲,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鞭身堪堪从他身边擦过,落在虚空中,发出“啪”的一响。 何醉试完了鞭,觉得这东西甚是趁手:“此鞭从何而来?” “是……右护法给的,她说鞭子材质特殊,抽在皮肉上会格外疼,因而做惩戒之用。” 格外疼? 何醉觑着那散开的鞭尾,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这种形状的鞭子,杀伤力不足,而“情趣”有余。 惩戒之用……倒也没错。 “此物甚好,本尊收下了。”何醉心情稍好了一些,“右护法已归?” “是,”闻人酌有些不安,“尊上不责罚我?” “你是本尊的护法,归本尊一人所有,你是否有罪,是否应该责罚,都由本尊说了算。”何醉拢好衣衫下了床,他赤脚踩在寝殿的黑石地面上,也不知是地太滑还是腿太软,竟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尊上!”闻人酌猛地起身,一把将他扶住,“尊上小心些。” “昨夜除了鬼王,还有谁到过此处?”何醉才舒展开的眉心又重新蹙了起来,他身上疼得厉害,双腿发软,几乎难以久站。 闻人酌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仿佛这位令人谈之色变的离惑魔尊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器:“昨夜属下一直守在门外,鬼王离去后,只有朔月进来过。” 何醉对这个名字并不意外,表情也没有任何波动:“再没有其他人了?” 闻人酌沉默。 “嗯?” 闻人酌抿唇,半晌才道:“后半夜时,属下似乎感觉到了……溯玄仙尊的气息。” 何醉骤然僵住。 溯玄仙尊裴千鹤。 他已经许久不曾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他原本以为,此人早已从他漫长的生命中淡去,没想到如今再度提起,仅仅是一个名字,便能将那段数百年前的记忆从幽暗的深海中勾出,无比清晰地提到他眼前来。 何醉脸上才聚集起来的那点血色又顷刻散去,他面色苍白,手指已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因为太过用力,掐得指节也泛了白。 “尊上!”闻人酌被他这过分强烈的反应吓到,忙试图唤他回神,“也许……也许是属下感觉错了,那道气息一闪即逝,属下不敢擅离职守,没能追上去查看,或许溯玄仙尊根本没有来过。” “够了。”何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不顾对方劝阻,赤脚向前走去,一把拉开了卧房的门。 昨夜夜阑峰落了一场雪,房门一开,寒气便扑面而来,与寒气一并闯进来的,还有一道寒梅的冷香。 有人曾在门前驻足过。 这气息极淡,若非与留下气息的人修为相仿,甚至无从察觉。溯玄仙尊境界已至炼虚,离合道飞升也不过一步之遥,以闻人酌的修为,能察觉到他的气息一闪即逝已实属不易了。 何醉站在这里,觉得自己浑身血液在寒风中结了冰。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他要来此处? 如果昨夜真的是他闯进了房间…… 幽荧神鸟发情时散发的信号,即便是溯玄仙尊这等境界的修真者也难以抵挡,如果他醉酒时神志不清向对方发出邀请,对方只怕不会拒绝。 何醉一颗心冷得要命,冷到极致,又燃起一股滚烫的怒火,他低低咳了两声,眉头不自觉地锁紧了,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把他夜阑峰当做什么?自家后花园? 当真以为他还是一千年前那个任人欺负、道行低微的魔修吗? 闻人酌挡在他面前,替他挡住了不断灌入的冷风,伸手帮他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貂裘:“尊上,小心着凉。” “闻人酌,”何醉微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位身量高大的护法,“待在夜阑峰已久,骨头都要生锈了,本尊要去做一件足以改变整个修真界命运的大事,活动一下筋骨——你可愿同本尊一起?” ※※※※※※※※※※※※※※※※※※※※ 开文啦,大家久等!依然日更晚九点 第 2 章 闻人酌不假思索,垂眼道:“不论尊上要做什么,属下都愿追随尊上左右。” “很好,”何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去把右护法叫来。” 既然成为魔尊、一统魔界还不是系统认可的“大事”,那么……让仙门第一大派晴霄派门派大乱,仙道第一人溯玄仙尊裴千鹤身死道消,或者名誉扫地,算不算“改变修真界命运的大事”? 在夜阑峰安安分分待了三百年,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他已经过够了,这副身体就算再怎么静心修养也不见有任何好转,与其这么半死不活着,不如做点魔修该做的事。 “是。”闻人酌冲他一抱拳,转身就要走。 “等等,”何醉又叫住他,“在那之前……本尊想先沐浴。” 不论昨夜他究竟跟谁发生了关系,现在都有必要好好清洗一番。 “遵命,”闻人酌关上房门,又折返回来,在他面前蹲身,“尊上先把鞋穿上。” 寝殿地面全部由黑色云石铺成,奢华大气,光可鉴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石头不能发热,被寒风一打,冰凉刺骨。 何醉赤脚站着,白皙的脚趾已被冻得微微泛红,他下低头,看到对方拿出一双野兽皮毛做成的鞋来,用的是雪白的狐狸毛,还支棱着两只小耳朵。 像极了现代人在冬天穿的那种毛绒棉拖。 何醉沉默。 他堂堂被修真界誉为头号杀星的离惑魔尊,是谁给闻人酌的错觉,觉得他适合穿这种鞋? 左护法低着头,似乎全然不觉这双鞋有什么不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托住尊上细瘦的脚腕,把鞋套在他脚上。 狐狸毛柔软温暖,倒是舒服。 就是这毛怎么看怎么像从他徒弟朔月身上薅下来的。 何醉并不心疼他的狐狸精徒弟,他暂且接受了这双鞋,抬脚向前走去。 他身负神鸟幽荧血脉,已是至阴之体,加上修习的魔功阴邪冰冷,伤势缠身,导致常年体寒,体温比寻常人低,手脚永远是凉的。 因此,闻人酌这位尽心竭力的护法便在寝殿里给他开凿了一口灵泉,灵泉底部嵌满魔族修炼用的晶石,晶石遇水发热,使得灵泉一年四季热气蒸腾,既放松身体,又温养经脉。 何醉解开貂裘,只身进入水中。 他身上总共只穿了这么一件衣服,脱掉之后就是赤身裸体,闻人酌立刻低头,不敢直视尊上金贵的躯体,他跪坐下来,执起一把梳子,为对方梳理在水中散开的青丝。 泉水的热度让何醉身上的痛楚舒缓了些,他合上眼,开始思考昨夜发生的事。 不论怎么回忆,大脑依然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过是喝了两口酒,竟断片得这么严重? 何醉眉心微蹙,委实不太相信自己会被区区几杯酒撂倒,他现在酒已全醒,思路逐渐清晰,忽然便想起今天醒来时闻到的熏香。 这熏香是闻人酌亲手为他调制的,因他夜里时常噩梦缠身,须得要熏香助眠才能睡得安稳,往常熏香会在清晨燃尽,可今日他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熏香竟还有余味。 昨夜熏香的剂量,未免太大了些。 说起来,他虽然怀疑裴千鹤,其他人却也不是一点嫌疑都没有,只不过鬼王没有实体,不太可能对他做出些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朔月那乳臭未干的小狐狸精他还不放在眼里,至于闻人酌……他能确定对方整夜都守在门口,没有进他的卧房。 闻人酌当了七百年的护法,从来没有违抗过他的命令,他让对方守在门口,对方就一定不会去别的地方。 何醉思考得太过认真,以至于没有留意到身边的人神色有些怪异。 闻人酌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帮他梳理满头青丝,可当他将发丝拨开时,却看到对方肩颈、背部满是暗紫淤青的指印。 他瞳孔骤然收缩起来——这些指印看上去颇吓人,再加上锁骨胸前被啃咬出来的红痕,这满身情`事留下的痕迹,在何醉苍白的肌肤上格外惹眼。 闻人酌抿紧了唇角。 是谁做的? 尊上身体这么脆弱,皮肤轻轻一碰就会受伤,究竟是谁如此狠心,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 是裴千鹤吗? 那个渣滓,也配碰他的尊上? 闻人酌直直盯着那些指印,他脊背绷得笔直,像已在弦上的箭。隐在面具后面的那只眼明明是一片全无焦距的灰暗,此刻却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早知如此,在察觉到裴千鹤气息的那一刻,他就应该冲进来看看。 可他不能违抗尊上的命令,尊上叫他守在门口,他就该守在门口,他是尊上的东西,是一件物品,物品是不该多管闲事的。 但他偶尔也会冒出那么一丝大逆不道的妄念,纵然他是件物品,也该成为一把锁,成为一座金笼,将那尊易碎的瓷器牢牢锁进去,不被别人碰到,就不会受到伤害。 他的尊上,只能由他来守护。 那些埋藏在灵魂深处的妄念疯狂涌动,他眼底那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不断闪烁,五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木梳承受不住他的力量,竟出现了一丝裂纹。 何醉的思路突然中断,他感觉到头皮被拉扯,不禁开口道:“你弄疼我了。” 闻人酌立刻松开力气,看到梳子上一根被拉断的发丝,忍不住手一抖:“属下……罪该万死!” “别总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何醉一摆手,“既然你追随于我,那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你的生死——本尊没让你死,你就不能。” 闻人酌眼底情绪已悉数收敛,依然是往日那个听话的护法:“属下明白了。” 自七百年前,尊上把重伤垂死的他从魔兽口中救出时,他便立誓要追随尊上,成为离惑魔尊麾下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 他的一切都属于尊上,“闻人酌”这三个字,归尊上一人独有。 “本尊且问你,”何醉缓缓睁开眼,“今日熏香是几时熄的?” 闻人酌:“与平常一样,辰时。属下本想唤尊上起床,可见尊上睡得并不安稳,没忍心,又在香炉里添了一点香,想让尊上多睡一会儿。” “这样吗……” 闻人酌一顿:“难道燃香时间太长,让尊上觉得身体不适?” “那倒没有。”最后一分疑虑也被打消,何醉站起身来,觉得淤积在体内的痛楚已在灵泉抚慰下消散了,紧锁的眉头也跟着舒展,打湿的乌发垂落肩头,与白皙的皮肤形成极致鲜明的对比。 因灵泉热气蒸腾,他素来苍白的脸上难得浮起一点红晕,稍稍驱散了那股挥之不去的病态。他放出魔气蒸干全身,伸手接过闻人酌递来的衣服,披在身上。 何醉平素里有点不修边幅,随便披件衣服就在房间里走动,反正他的寝殿除了闻人酌偶尔进来,大部分时间是没有其他人在的。 今日却不同。 右护法被他派出去剿灭魔界不听从管教的魔兽,已离去三月有余,此番归来,还是有必要稍微整理一下仪容的。 何醉扣紧了腰间束带,将长发扎成马尾:“走,随本尊去见……”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忽听得一道熟悉的少年音远远响起,灵巧的白影如流星般直直撞入他怀中,少年一把勒紧了他的腰,把脑袋埋在他胸口,黏黏糊糊道:“师尊!师尊又到处乱跑了,让弟子好找!” 闻人酌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几分。 “本尊要去哪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何醉一把将少年推开,“离本尊远些。” “师尊这是在嫌弃弟子吗?”少年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弟子哪里做的不好,师尊说出来,弟子可以改。” 何醉并不想搭理他,神色冷淡地瞥他一眼,就要离去。 “弟子明白了,”朔月忽然放轻声音,好看的狐狸眼微微眯起,浮上些诡异的神采,“一定是弟子昨晚弄疼了师尊,师尊在生弟子气呢——师尊也真是的,疼就说出来,何必要辛苦忍着。” 他这话一出口,现场气氛陡然变了。 闻人酌倏地扭头向他看来,整个人已经绷紧成备战姿态,若不是没有得到尊上命令,他恐怕早已将这口出狂言的狐狸精斩于当场。 “哦?”何醉停住脚步,缓缓回转身来,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这每天都想欺师犯上的徒弟,“你的意思是,昨夜是你闯入本尊的寝殿,与本尊行了云雨之事?” “师尊不记得了吗?”朔月一歪头,尚显青涩的脸上一片天真妩媚,“师尊散发出的信号,整个夜阑峰上下都闻到了,弟子是妖,自然对这气息更敏感,为了防止其他人捷足先登,弟子只好近水楼台——师尊的身体真是得天独厚的好炉鼎,弟子浅尝辄止,回味至今。” 闻人酌收敛的魔息在一瞬间紊乱了,他掌中魔气翻腾,凭空凝聚出一把森白的骨刃。 “是吗,”何醉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唇边笑意加深,“乳臭未干的小狐媚子,也敢妄言本尊是炉鼎?以为本尊醉酒当中,便不知那人尺寸如何了?凭你这身量——倒还不配。” 他这话说得颇为轻蔑,严重打击到了一只雄性狐妖的自尊心,朔月脸色一变,又迅速恢复正常,他扬起唇角,笑道:“师尊不要忘了,狐族生来会幻术,可以幻化成任何样子,改变尺寸什么的,却也不是难事。” 何醉视线一凝,掌中倏地升起一股魔气,一柄造型离奇的魔剑自漆黑魔气中剥离出来,转瞬已到了朔月眼前,锋利的剑刃紧贴他颈侧,将少年稚嫩的皮肤划开一道血口。 他腕上的护甲泛出锋利的冷光,和他的眼神一样,像是能杀人的利器,无形的威压将朔月整个人笼罩其中,何醉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薄唇微启:“真当本尊不敢动你?你不要忘了,你不过是妖族放在魔界的人质而已,有你在,本尊不对妖族出手,但本尊——也从来不介意与妖族开战。” 离惑魔尊的杀意锋利而冰冷,朔月在这杀意中几乎难以喘息,每呼吸一次,都像生生吞进一把刀。 丝丝缕缕的魔气顺着魔剑上诡异的花纹渗出来,剑格之上生着一只血红的眼瞳,竟是活的,它盯着朔月看,眼神中透出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朔月脸色渐渐泛了白。 锋利的剑刃嵌进皮肉,鲜血已将他衣领染红,少年一动也不敢动,一改之前的猖狂,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对方,近乎乞求道:“师尊,弟子错了。” “没有下次,”何醉声音很低,带着些冰冷的威胁意味,他缓缓收回魔剑,“你可以滚了。” 朔月用力咬唇,捂住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低头跑出了房间。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何醉这才忍到极限似的,抬手掩唇,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 “尊上,”闻人酌忙扶住他,留意到他眉宇间浮上些许倦色,担忧道,“尊上要是身体不适,不如改日再见右护法。” 何醉止住了咳:“无碍。” 闻人酌还在对朔月的不敬耿耿于怀,没忍住问:“尊上为何不让属下出手?他这般对你,实属……” 何醉抬起眼眸,淡淡瞥向他:“嗯?” 闻人酌立刻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低垂视线:“是属下逾规了。” 何醉目光意味不明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执起手中剑:“如何?” 朔月的血顺着魔剑上的纹路渗入剑体,剑身轻微嗡鸣,竟口吐人言:“不是他。” “果然。”何醉丝毫也不意外,“你当真没看到那人的身形长相?” “你将我收在体内,我只能看到你识海中的景象,那人又没将元神也递进来,我怎么能看到?”魔剑道,“狐妖之血果然腥臊,难喝死了,与之前残留在你体内的精元相去甚远,不可能是他。” 它说着,血色的眼瞳中透出一抹不怀好意:“尝过幽荧神鸟之血,只觉甘之如饴,与它相比,其他任何血都寡淡无味。” 何醉五指倏地一紧。 他脸上的表情骤然淡了,掌中魔气翻涌,迅速将剑身吞噬:“晴霄剑派千百年来名剑迭出,本尊总对着你也觉得烦了,下次去时,便将你投入熔剑炉,好好锻打一番,铸成新剑——你意下如何?” 魔剑惊恐万分,连连求饶:“我错了!只要你能让我接触到溯玄仙尊的血,我就能判断出是不是他,不要熔我……唔!” 何醉不给它把话说完的机会,已将它收回体内,转身时发尾轻轻扫过闻人酌的脸颊:“走了,随本尊去和右护法共商‘大事’。” ※※※※※※※※※※※※※※※※※※※※ 闻人酌:属下的一切都是尊上的。 何醉:嗯……嗯? 第 3 章 魔界土地荒芜,因岩层中晶石密布,植被在这里很难生长。魔峰夜阑峰更是怪石嶙峋,魔尊寝殿余生殿就建在这乱石当中,修得恢宏大气,倒也自成景致。 何醉带着闻人酌赶到偏殿议事厅时,右护法已等候多时了。 两人刚一进去,没立刻看到她的人,率先看到的是一片漆黑的阴影,这片阴影仿佛遮天蔽日,将整个议事厅都撑满了,阴影顺着厅中立柱游走下来,化作几根灵活的腕足,往何醉脚边爬。 何醉后退一步,没让那腕足缠到自己,面无表情道:“把你的原身收起来,本尊不是很喜欢克味儿的东西。” 腕足一顿,立刻终止了不礼貌的行为,化作一团黑雾散于虚无。 散布在厅内的阴影聚集起来,渐渐凝现成一位身量高挑的美人,她冲何醉眨眨眼:“克味儿是什么意思?总是能从尊上嘴里听到些从没听过的新词。” 右护法的本体是一只“魇”,魇并没有明确的形态,她幻化成什么样子,什么就是“魇”,或许是一只猫,一条蛇,一匹马,或者像现在这般,是一团抓不到的阴影。 “楚厌,”何醉没搭理她的话,径直走到尊位上坐下,椅子上铺着柔软的兽皮,温暖舒适,不用想也知道是闻人酌布置的,“交给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自然已办妥,”楚厌手腕一翻,从储物空间摸出一个法宝锦袋来,“此番共剿灭魔兽三十七头,只有一头愿意归降,已带回夜阑峰了,另有两头自爆魔丹而亡,其余皆被属下斩杀,共获魔丹三十四颗,请尊上过目。” 何醉摆摆手,示意不必了,他倚在座位中,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兽皮里,显出几分温和与慵懒。 “本尊要去一趟晴霄派,”他开门见山地说,“会会我昔日的‘好师尊’。” 楚厌一顿。 裴千鹤这个名字,在魔界是被禁止提及的。 溯玄仙尊和离惑魔尊的关系,修真界人尽皆知——在一千年前,他们曾经是师徒。 后来何醉被逐出师门,晴霄派给出的理由是他欺师叛道,修习魔功不说,甚至妄图弑师,溯玄仙尊念及师徒之情并未取他性命,只是逐出门派,让他好自为之。 修真界都说溯玄仙尊过于仁慈,对待魔修就应该斩尽杀绝,若当年他肯狠心一些,将何醉这个祸害扼杀于摇篮之中,也不会有今日这为祸一方的离惑魔尊。 楚厌却知道,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 “魇”有一种特殊的天赋,可以通过一个人的梦境窥探他的过往,在困扰了何醉近千年的噩梦当中,楚厌看到了当年“弑师”的真相。 她神色复杂地看向何醉,轻声问:“尊上您……已经决定好了?” “嗯?”何醉抬起眼帘,“本尊做的决定,什么时候不是想好才说的?” “那请务必带上属下,”楚厌并不问缘由,眼中却焕发出某种狂热的色彩,“尊上是想屠灭晴霄派,还是想让清风明月般的溯玄仙尊跌落神坛,或者……干脆绑回魔界,废了他一身修为,囚禁在夜阑峰,玷污他的仙体,玩弄他的神魂,让他日日夜夜经受魔族精元的浇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越说越离谱,何醉听罢,竟笑起来,笑到极致,又发出一串抑制不住的咳嗽。 他抬手掩唇,将那一抹不知是何含义的笑意从唇边拭去,自座位上起了身:“不愧是魔界右护法,这番话也只有你能说得出来——本尊有些乏了,你们两个准备一下,三日之后,我们启程。” 何醉说完,独自离开了议事厅,楚厌一直目送到他背影远去,这才敛去表情,压低声音:“尊上这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突然要去晴霄派?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夜阑峰发生了什么事?” 闻人酌稍作犹豫,还是选择把昨晚的事和盘托出。 楚厌听得直皱眉,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太好看了,责备道:“你到底是怎么保护尊上的,居然能在你眼皮底下发生这种事?” “我并未亲眼所见,”闻人酌道,“当时鬼王来访,尊上要我守在门口,一整夜我都没有进去。” “让你守在门口你就守在门口,你是木头吗?他让你去死你也去死?” 闻人酌不假思索:“我会的,我这条命是尊上给的,他随时可以收走。” 楚厌被他一噎:“你……” “当时我没听到房间里有任何动静,”闻人酌拧起眉头,“整夜都很安静,鬼王离去时尊上已经醉了,他释放的信号非常强烈,即便立刻服药也不可能压制得住。我不敢离得太近,怕自己也克制不了,尊上没喊我,我就没有进去。” “后来我隐约感觉到了溯玄仙尊的气息,气息一闪即逝,我觉得事出蹊跷,加上夜间我视野受限,感知力又被尊上释放的信号干扰,不敢贸然擅离职守,就继续在门外守着。天将亮时,朔月从偏殿偷偷溜了进去,但很快又出来了。” “溯玄仙尊……他来夜阑峰干什么?”楚厌自言自语,用牙齿咬了一下指节,“深夜造访,居心不明,如果当真是他的话,施一道仙术完全屏蔽你对他的感知,确乎轻而易举。” “是我无能,”闻人酌眸色一片晦暗,他默默地攥紧了拳,脊线紧绷,眉宇间浮现出痛苦之色,“我竟不知他是何时进去的,又是何时离开的。我若能再强一些,也许……” 楚厌冷笑道:“裴千鹤……能孤身一人深入魔界,在夜阑峰畅行无阻,真是好一个‘仙道至尊’,千年前他做出那种事,颠倒黑白,让尊上背负千载骂名,千年之后,他居然还敢来。” 闻人酌没再接话,他牙关紧咬,额头渐渐凸起青筋,隐在面具后的那只眼眸光闪烁,似浮现出一缕极淡的金芒。 魔气从他五指间逸散出来,这魔气又与何醉的全然不同,竟带着几分逼人的热度,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黑火,可以世间万物烧成灰烬。 楚厌察觉到这涌动的魔气,发现他神色异常,不禁诧异:“闻人酌?” 闻人酌瞬间惊醒,他垂下眼帘,将外泄的魔气全部收回,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赤雪草……拿回来了吗?” 楚厌审视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没能再发现什么异样,这才从袖中摸出另一个锦袋:“自然,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可能忘?你点一点,看这些药草够用几时?” 闻人酌接过锦袋,拉开袋口,里面是满满当当晶莹剔透的药草,他捏出一株,只见那草叶莹白宛如玉质,自根茎抽出一丝发丝般的血线,一直延伸到草叶尖端,像是人皮肤之下血管的脉络一般。 他粗略点了一下数目:“大概够用三个月。” “只够用三个月了吗?”楚厌皱眉,“我记得最开始,这些药草足够用两年。” 赤雪草是用来抑制幽荧神鸟发情的,这种药草只生长在冰天雪地里,需挖开雪层才能寻见,此番楚厌离开夜阑峰,除了剿灭魔兽,更重要的任务就是去魔界与修真界的交界处采集赤雪草。 闻人酌垂着眼,脸上的情绪看不分明:“我调制汤药时,赤雪草的用量已经越来越大了,可即便不断加大剂量,赤雪草对他的作用还是在逐渐衰减,区区两杯酒就能将药力冲淡,再这样下去……” 楚厌深深叹气:“你说,尊上的身体一直没有起色,是不是也和长期服用赤雪草有关?” “我不知道。”闻人酌将锦袋收起,“晴霄派位于修真界至寒之地,越靠近那里,赤雪草就分布得越密集,之前听闻晴霄主峰上有一株赤雪草王,药效绝非普通赤雪草能比,对身体的伤害应该也更小,我们此去晴霄派,不如将它采来。” “赤雪草王……”楚厌用指节蹭了蹭自己的唇角,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屠灭晴霄派,幽禁溯玄仙尊,还要当着他们的面抢走他们的资源,既然要闹,那就闹一场大的——闻人酌,我倒是小看你了。” 闻人酌没接她话茬:“我去找尊上。” 方才何醉走得匆忙,他着实不太放心。 何醉早已回到卧房,仿佛这寒冬之中,只有裹在柔软的貂裘里才能稍暖和一些。 不知是天生体质原因,还是受神鸟血脉影响,魔族强健的体魄他半分也没有,甚至自愈能力都远不及寻常魔,即便他境界已与溯玄仙尊不相上下,从外表看上去,竟是弱不禁风的。 他低低咳着,脸上因沐浴而泛出的几分红晕又随着时间推移消失了,掩住的唇苍白一片,仿佛随时能咳出血来。 “尊上,”闻人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为他递来一个手炉,“尊上身上的伤……需要上点药吗?” 手炉里填满了魔族修炼用的晶石,这些晶石经过处理,会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量。何醉接了手炉,漫不经心道:“你指哪里的伤?” 闻人酌忽然便抿住了唇。 他迅速垂下眼帘,不敢和对方对视,耳根染上一点点肉眼不易察觉的薄红:“自然是……后背肩颈的淤青。” 何醉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似乎心情很好似的,竟笑起来:“是吗,本尊还以为,你在温泉里没看够,要再看看呢。” 闻人酌扑通跪地:“属下不敢!” “你有何不敢?”何醉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般,“我看你什么都敢——起来,本尊的护法就该站着说话,谁准你跪着?” 闻人酌立即起身:“尊上……” “不是要上药吗,那便快点,”何醉已半褪了衣衫,露出大片白皙的脊背,“下手轻些。” 闻人酌打开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地在那些青紫的淤伤上,透明的药膏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迅速渗入皮肤。 他盯着那伤势,眼底晦暗一片,试探道:“如果确定昨夜就是溯玄仙尊,尊上要如何处置?” “杀了,”何醉闭着眼,他脸上一片平静,语调竟是轻描淡写的,“修真界皆传,离惑魔尊罪大恶极,妄图弑师,本尊虽不介意他们说尽我的坏话,却也不想背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他缓缓抬起眼帘,漆黑双眸中暗藏着锐利的锋芒,像是收入鞘中的剑,他唇角微微弯起,轻笑道:“既如此,不如干脆将这罪名坐实了吧,说本尊弑师,那本尊就堂堂正正地——弑给他们看。” ※※※※※※※※※※※※※※※※※※※※ 快月底了,我是不是可以来讨要一点那个……就是那个你懂得的液体(*/w\*) 第 4 章 闻人酌指尖一停,发自内心道:“属下定会尽全力协助尊上。” “嗯,很好。”何醉拢好衣衫,“你去吧,右护法说的那头魔兽,既然肯归降,记得好好照看。” “属下遵命。” 闻人酌无声退下,何醉捧着手炉,将视线落在软榻边点着的火盆上。 火盆里燃烧着黑色的魔火——那是闻人酌的火,这火焰也同他的人一样,无声无息又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用自己的热度驱散这满室寒冷。 何醉微微地眯着眼,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烤了一会儿火,忽将手探入袖中,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瓶药来。 白色的瓷瓶不足巴掌大,瓶身上有淡青色印花,是晴霄派特有的标志。 他沉默地握着瓷瓶,瓶身冰冷,一如他指尖的温度。 这药是裴千鹤给他的。 一千年前他被系统扔到这个世界,为保命不得不选择入魔,那时他勉强捡回一条命,身上重伤未愈,是晴霄派收留了他。 他仍记得那一天大雪纷飞,他误打误撞地到了晴霄峰山脚,精疲力竭地倒在一棵梅花树下,正碰上外出归来的溯玄仙尊——那一袭白衣的剑修清冷出尘,霜雪落满肩头,像白梅飘落的花瓣,那人在冰天雪地之中闯入他的视野,冲他伸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生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的手。何醉重伤力竭之际意识有些迷离,也没多想,将自己沾满鲜血的手递了出去。 便是这么一握,他拜入了仙门第一大派晴霄派山门,成了名动四方的溯玄仙尊座下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弟子。 溯玄仙尊没有嫌弃他魔修的身份,甚至没多过问他的伤势从何而来,只找来医修来为他治疗。 晴霄剑派与药王医谷互有往来,裴千鹤更是与药王谷谷主——圣手医仙沉万春私交甚密,医仙被请来给何醉疗伤,一眼就看出了他身负幽荧神鸟血脉,体质极为特殊,三人商量过后,医仙开出了两副药方。 第一副药方,名为“斩情”,以赤雪草入药,压制神鸟天性,让他不再发情。 而第二副药方炼制而成的丹药,就在他手中这个药瓶里,此药名为“断裔”,在紧急情况下服用,可以用来避子。 用现代的话讲,就是避孕药。 何醉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瓶上的纹路,忽然自嘲似的笑了笑,他拔开药瓶上的软塞,将药丸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虽然这药一直放在储物空间,可这么多年过去,药力还是多多少少有些逸散,也不知道现在服用还能不能起作用。 再去找沉万春重新炼制一副,似乎也来不及。 药丸滚过舌根,留下满嘴苦涩,何醉皱了皱眉,伸手从床边小桌上捏了一颗蜜饯,含在嘴里慢慢咀嚼。 他竟是没想到,离开晴霄派一千年后,这药还能派上用场。 当时沉万春告诉他,避子丹副作用极大,很伤身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服用。具体是什么副作用他尚且不清楚,也不想去管,只觉精神疲乏,和衣在软榻上躺了下来。 这身体实在太过孱弱,哪怕修为已至炼虚,依然需要睡眠来补充体力。 他合上眼,渐渐落入梦中。 -- 为了适应幽荧神鸟离奇的体质,何醉修习了一种特别的魔功,他可以强行让自己陷入沉睡,时间短则三天,长则数年,沉睡时他不能做任何事,但同样的,他也不会发情。 一千年来,他靠着间断的沉睡来消解身体对赤雪草的耐药性,但即便如此,赤雪草对他的作用还是在日渐衰退,可能再过个几百年,就会彻底失效。 何醉再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 闻人酌不出意料地第一个出现在他眼前,冲他递来药碗:“尊上。” 何醉一口将药饮尽,在他搀扶下起了身:“你好像总能掐准我醒来的时间。” 闻人酌垂着眼:“尊上每次从沉睡中转醒时,魔气都会有细微的波动。” 何醉打量着他,内心不免有几分诧异——他自己都没有留意过魔气是否会有波动,对方居然能捕捉到这么一丝微乎其微的变化,究竟对他的状况了解得有多透彻? 他这护法虽嘴上不曾表露,实际却将一切微末之处都做到了极致,包括屋子里的火盆,床头放着的熏香与手炉,以及那一碟蜜饯。 何醉的视线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第一次对这位护法产生了某种好奇。 闻人酌为他披好貂裘,放轻声音,好像怕声音太大会震碎这尊脆弱的瓷器似的:“右护法已候在门外了,我们何时出发?” 何醉抬脚向门口走去:“就现在。” 两人刚下了殿前台阶,就见一道人影冲上前来,右护法楚厌难掩兴奋之色,眸中泛着微光:“尊上,属下已经集结三千魔众,就待尊上一声令下,我们便踏平晴霄峰!” “嗯?”何醉眉梢微挑,觉得这只魇未免激动过了头,“集结魔众做什么?不需要,此去晴霄派,就我们三个人。” 楚厌愣住:“三……三个人?这……虽然知道以尊上的修为,一人也可以荡平晴霄派,但毕竟有溯玄仙尊坐镇,尊上未免太过辛苦,不如让属下率领魔众先解决掉其他人,再由尊上出手,还能让尊上节省些力气。” “本尊何时说过要让晴霄派灭门?”何醉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作为仙道翘楚,修真界还需要他们,妖界、鬼界要他们去制约。本尊对一统三界没有兴趣,腾不出多余的精力来管这些无关紧要的杂事。” 他三言两语将其余几界通通贬为“杂事”,神情仍泰然自若:“晴霄派这一届的收徒海选,就在这几日吧?既言本尊弑师——若是无师,谈何弑师?” 楚厌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不由睁大眼:“您莫非是想……” “楚厌,以你的魇术加上我的修为,骗过裴千鹤,能做到吗?” 楚厌沉默了一下:“能。” “确定?” “确定。若我能借神鸟之力,别说区区一个裴千鹤,就算遇到合道大能,也不见得会被立即勘破。” “魇术”是魇特有的能力,其威力更在幻术之上,它并不会像狐妖幻术那样改变人的样貌,而是干扰其他人的感知能力,让他们认不出被施术的对象。 何醉点点头:“如此,便启程吧。” 楚厌遣散了刚刚调集起来的魔众,依然觉得有些可惜,自言自语道:“这么好的机会,居然不踏平晴霄派……” “要物尽其用才好,”何醉漫不经心地说着,视线投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你的修为已许久不曾精进了,不妨借此机会试探一下晴霄派弟子的梦境,说不定能从中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楚厌经他提醒,立刻转换了自己的思路,彻底和尊上统一战线,她舔了舔唇角,兴奋道:“还是尊上高瞻远瞩,这些道貌岸然的正道弟子,若是不‘用’完再扔,实在太过浪费了。” 右护法心中瞬间闪过“关于正道弟子的一千零一种用法”,很想与尊上共同分享这份快乐,何醉却先行转移了话题,垂眼道:“这就是那只愿意归降的魔兽?” 马车边拴着一头毛色灰白的狼,这狼额头生有一道赤色暗纹,是魔化的特征,它一动不动地趴卧在地,用金棕色的眸子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何醉径直朝魔狼走去,视线落在它颈间拴着的铁链上,他伸手将铁链轻轻一握,五指间魔气翻涌,铁链上的锁扣便自动打开,“当”一声落了地。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楚厌吓了一跳,后者忙上前,一把将他护在身后:“这狼凶恶异常,不得已才用铁链拴住,您怎么说放就给放了?” 锁链一解,魔狼立刻抖抖毛站起身,它眼露凶光,恶狠狠地盯住了面前两人,嘴里呲出尖锐的獠牙。 “凶恶异常?”何醉似乎觉得这个形容十分有趣,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唇角勾起,笑得人畜无害,“凶一个给本尊看看。” 他话音未落,魔狼突然浑身一哆嗦,似在空气中捕捉到什么不祥的信号,它倒退两步,耳朵向后背去,收起獠牙,夹住尾巴,哀嚎一声,猛地窜到闻人酌身后躲了起来。 楚厌:“……” 她倒忘了,在神鸟血脉威压之下,没有任何妖物或者魔兽胆敢造次。 魔狼躲在闻人酌身后瑟瑟发抖,看向何醉的眼神惊恐万分,像在看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 何醉保持微笑,对闻人酌道:“它倒是跟你亲近。” 闻人酌连忙辩解:“尊上让照看归降的魔兽,属下便喂了它几天。” “果然是谁给吃跟谁跑的畜牲。”何醉瞄一眼那头狼,径自撩开车帘上了马车。 马车是个助行法宝,外表看上去朴实无华,内部却宽敞舒适,装下四五个人都绰绰有余。拉车的马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魔马,全身遍布暗紫色的花纹,神骏而诡谲。 何醉懒洋洋地倚在马车里,觉得有些冷,又将身上的貂裘拢得紧了些。 左护法适时地递来手炉。 “……这东西你倒是随身带着。” 闻人酌没接他话,只默默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几朵小巧玲珑的白花,投进桌上的茶壶,招来魔火开始烹茶。 这花是赤雪草开出的花,一年只开一次,一次只开一天,花朵纯白如玉,只在花蕊上挂着一点淡淡的红。 赤雪草草汁极苦,开出的花却是甜的,花朵药效甚微,不适合拿去煎药,用来烹茶却再好不过。 何醉抱着手炉,坐在对面看他,这数百年来,他似乎从没像今天这般仔细打量过他的护法——面具遮去了对方一半脸,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眼睫垂落着,神情虔诚而专注,仿佛为尊上烹茶是什么神圣的使命一般。 何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闻人酌,把面具摘了。” ※※※※※※※※※※※※※※※※※※※※ 感谢浇灌营养液的小可爱,我会努力更新的!爱你们! 第 5 章 闻人酌浑身一僵,他诧异地抬起头来,不太理解尊上为什么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但作为一个听话的护法,他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只默默伸手扣住面具边缘,将那半张面具从脸上取了下来。 何醉眯起双眼。 往日他竟没有发现,原来掩藏在那面具之下的,是一副俊朗非常的好样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左眼黯淡无光,眼里雾蒙蒙的一片,焦距全无,不能视物。 闻人酌微垂着头,感受到尊上审视的目光扎在自己脸上,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他的左眼是被一头魔兽挠瞎的。 魔兽名为“谛妄”,曾在夜阑峰为祸一方,谛妄智慧极高,残暴嗜血,将整座魔峰据为己有,连带着魔峰上下所有魔族,一并圈为自己的奴隶。 那时闻人酌道行低微,身份卑贱,他不过谛妄手下数以千计奴隶中的一员,每日不眠不休地为谛妄开采修炼用的晶石,却不被允许拿走一颗。有魔族私藏晶石,被谛妄发现之后,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开膛破肚,拉断四肢,将皮肉一寸一寸撕脱下来,露出骨骼。偏偏魔族生命力极其顽强,直到头颅也被拧断,才痛苦咽气。 晶石并不算什么稀缺资源,但没有晶石,魔族就不能修炼,不能修炼意味着修为无法提高,更没有机会对抗谛妄。 数百年中,奴隶们开采的晶石早已堆积如山,可谛妄不允许他们停下来,它并不需要这么多晶石,只是在享受奴役其他魔族带来的快感。 闻人酌当了一百年的奴隶,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下去了,在催促的鞭子落下来时,他选择了躲开。 便是这微乎其微的反抗让谛妄勃然大怒,那头面貌凶恶的魔兽一脚将他踩在脚下,用力折断了他的脊梁,锋利的指甲划破他的皮肤,在他脸上留下深深的血口。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忽然看到了一道剑光。 剑光自天际而来,裹挟着漆黑浓稠的魔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斩碎,谛妄巨大的身躯就在剑气之中被劈成两半,强悍的魔体似乎没起到任何作用,并不比一块豆腐硬上几分。 谛妄轰然倒地,凄厉的哀嚎响彻整座山峰,滔天魔气归于一线,化作一道苍白瘦削的人影,他踏着满地鲜血而来,掩嘴低低咳着,好看的眉微微蹙起,似是嫌恶这腥臭的血气。 萦绕不绝的哀嚎声中,那人薄唇微启,声音似一道穿堂而过的清风:“长夜已尽,从今天起,此山更名为‘夜阑’。” 他弯下腰,蹲在已经不能站起的闻人酌面前,轻声问:“你想活吗?” 闻人酌艰难却果断地点了点头。 “那么从今往后,你便跟着我吧,只听我一人的话,只为我一人做事。” 于是从那天起,他成了尊上的护法。 他被谛妄重伤,尊上用神鸟之血帮他治疗。谛妄弄瞎了他一只眼,尊上也便剜出谛妄一只眼,连带着它的残魂一并封入剑中,让它永世不得挣脱。 谛妄踏断了他的脊骨,尊上便也抽出谛妄的脊骨,做成一把骨刃赠与他。 甚至连“闻人酌”这个名字,也是尊上赐的。 尊上给了他一切。 闻人酌不敢抬头——当年他脸上的伤势惨不忍睹,因为被谛妄的魔气侵蚀,导致伤口久久不愈,左眼失明不说,右眼也遭到波及,每到夜间就会视力减退,难以视物。 他怕这副模样让尊上不喜,戴上面具遮挡伤痕,久而久之养成习惯,伤口完全愈合后也没有把面具摘掉,跟尊上面对面时会本能地回避他的视线,就像现在这般。 “以后你就不要再戴着这玩意了,”何醉拿起那半张面具,放在手里把玩,“楚厌的魇术并不是毫无破绽,我们身上的标志性特征越多,魇术越容易被识破。修真界皆知本尊身边有一位沉默寡言的‘铁面阎罗’,常年戴着半张面具,却无人知那面具后面的真容。我们到晴霄派后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你的眼睛是被魔兽抓瞎的,你与魔族不共戴天。” 闻人酌紧绷的神经忽然松懈了下来。 尊上……好像没有嫌弃他的样貌。 他内心的不安渐渐消退,低声道:“属下都听尊上的。” 马车向前行驶,车身平稳无比,连桌上的茶都没有一丝晃动。车内漂浮着青烟般的魔气,是楚厌的魇术正在施展,何醉轻轻抬指,将自己的魔气注入其中,为魇术提供助力。 这术法施展需要一定时间,想要骗过溯玄仙尊那等修为的修真者,至少需要一盏茶的功夫将魇术不断加深加固,才能将被识破的风险降到最低。 何醉并不催促,他抬手撩开车帘,向外看去。 拉车的魔马日行万里,就这么短短三两句话的功夫,马车已在夜阑峰外围,向着修真界方向驶去。 一道气息始终尾随着他们,何醉往窗外瞄了一眼,发现竟是那头刚刚被他吓坏的魔狼,这狼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在他们上车后跟了过来,缀在车后不远的地方。 何醉想了想道:“去把它弄上来。” “是。” 闻人酌从不询问尊上发号施令的理由,他需要做的只有无条件地服从,不论这道命令有多么离奇。 他起身走到车尾,向车外探出身去,那魔狼见到他立刻眼睛一亮,猛地加快速度,嗖一下窜上车,直直扑进他怀中。 闻人酌脸上的表情柔和起来,他抚摸着魔狼的脊背,五指陷进它蓬松柔软的毛里。 魔狼用脑袋亲昵地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嗷”声,尾巴疯狂摇动,活像只正在讨好主人的狗。 何醉在一边看着,觉得狼这种畜牲实在有趣,他眉尾微挑,眼神带笑地瞄了一眼楚厌:“凶恶异常?” 楚厌:“呃……这……” 面对尊上的二度质问,右护法无力回答,只好默默加快了魇术的施展速度,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谁知道闻人酌那个死木头居然能在短短三天时间内降伏魔狼,明明她把狼带回来时,小畜牲一路都对她虎视眈眈,动不动就朝她呲牙咧嘴,要不是尊上说归降者不杀,她非要把小畜牲抽筋扒皮,做成狼皮大衣不可。 她用余光瞄着旁边的一人一狼,忍了又忍,终于堪堪忍住一句“犬类才会吸引犬类”,抬手招回飘散在空中的魔气:“好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魔狼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诡异地浑身一抖,猛地从闻人酌怀里挣脱出来,它一连退后数步,一直退到马车角落,朝众人呲牙咧嘴,表现出极大的敌意。 “不错,”何醉没骨头似的斜倚在座位里,懒洋洋地开了口,“妖物感知力敏锐,化魔之后更是只强不弱,连它也分辨不出我们的气息,这样的魇术,确实有望骗过裴千鹤。” “那是自然,”楚厌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魔狼,用眼神向它发出挑衅,余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闻人酌,“不管是狼是狗还是裴千鹤,不过区区畜牲罢了。” 莫名感觉被内涵的闻人酌皱了一下眉。 何醉闻言,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直咳嗽,抬手掩住唇角,语调却出奇柔和:“别闹了,多大个人了,总不至于欺负狗。” 依然感觉在被内涵的闻人酌再次皱眉。 魔狼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它金棕色的眸子盯紧了三人,觉得这三位哪个都不是它这柔弱的小狼能惹得起的,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嚎叫,随时想调头逃跑。 楚厌单方面的挑衅获得了单方面的胜利,不再跟畜牲一般见识,她指尖一抬,一缕魔气正中魔狼眉心,整条狼“嗷”的一声,原地缩成一团。 魇术覆盖了三人一狼,被魇术覆盖的对象互相间可以感知到彼此的真实气息。魔狼抬起头来,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面前这三人先是变得全然陌生,又莫名其妙地恢复了正常。 它小小的眼睛里装满了大大的疑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小心翼翼地走回闻人酌身边,在他身上仔细地闻了闻,确定他还是那个熟悉的铲屎官,这才挨着他趴下了。 何醉没兴趣关心一头狼的心路历程,他抱着手炉缩在厚实的貂裘里,桌上的茶壶散发着袅袅热气,终于让他觉得暖和了些,他在这温暖之中放松下来,随即感受到一股深刻的倦意。 这不应该。 他才刚从沉睡中苏醒,应当是精神最充沛的时候才对,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就又困了? 是避子丹的副作用吗? 他跟这股倦意抗争了片刻,还是败下阵来,无声地打了个哈欠,问道:“安神香带了吗?” “带了,”闻人酌立刻掏出香炉,“要点吗?” 何醉“嗯”一声,冲他招招手:“过来我这儿坐着。” 左护法听话地坐到他身边,刚把香燃起,便觉肩头一沉——尊上居然把脑袋靠在了他肩膀上。 闻人酌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一动也不敢动了,他浑身僵硬,只感觉那人的气息近在咫尺,近到全然无法忽略。 安神香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马车里,楚厌也被熏得犯困,用胳膊撑住头开始小憩。魔狼趴在角落里打起了盹,把自己缩成一团,看上去很好揉捏。 只有闻人酌还是清醒的。 他时常为尊上调制熏香,早已对这香气免疫,他像一尊雕像似的戳着,表面上神色如常,内心却已经是惊涛骇浪。 尊上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以往在寝殿时,尊上睡下以后他都会默默退出房间,在门口守着,第二天唤他起床也是站在床帐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近距离地注视过对方的睡颜。 何醉早已经睡熟了,因为经年累月靠熏香助眠,他的身体对安神香产生了依赖,闻不到香味时难以入睡,一旦熏香点起,就会迅速陷入睡眠。 马车内一片安静,香炉无声吞吐着烟雾,闻人酌目不转睛地盯着身边的人,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仿佛少看一秒都是难以弥补的损失。 何醉就这样毫无戒备地睡着了,纤长的眼睫安静垂落,脸色依然像平素里一样苍白,血色寡淡的唇抿紧了,他整个人微微蜷缩着,竟显得相当乖顺。 闻人酌的视线向下落去。 何醉身上的瘀伤已经痊愈,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一片白皙的肌肤,以及轮廓分明的锁骨。 他太瘦了。 谁能想到那个令人闻风丧胆,被修真界称为“祸世杀星”的离惑魔尊,竟有着这样一副孱弱的躯体。 这么脆弱的一个人,像一尊精美而易碎的瓷器,那些人究竟怎么忍心诋毁谩骂他,怎么舍得伤害他,那天晚上,裴千鹤怎么敢碰他? 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一定会选择冲进房间,哪怕以他的修为对抗裴千鹤是以卵击石,也在所不惜。 闻人酌咬紧了牙,因为太过用力,额角凸起了青筋,他浑身紧绷,收敛的魔息开始紊乱,灰暗的左眼浮现出一缕极淡的金芒。 他鬼使神差般伸出了手,轻轻用指腹擦过对方唇角。 他身上的魔息已近乎狂乱,动作却是极轻柔的,好像生怕一不留神伤到对方。 他从没这般触碰过尊上。 那人的唇瓣温凉而柔软,似与“祸世杀星”这四个字毫不沾边,可不知为何,他竟有种微妙的熟悉感,他似乎在哪里触碰过这样柔软的唇,在哪里凝视过这张熟睡的脸。 何醉清浅的鼻息打在他手心,闻人酌呼吸有些凌乱了,他指尖微微颤抖,几乎难以自制。 身边的这个人,没有人配碰他。 裴千鹤不配,朔月不配,任何人都不配。 这个人只该由他来保护,只该是他一个人的。 他的尊上应当待在夜阑峰修养身体,逍遥自在,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亲往龙潭虎穴犯险。 是他这护法当得不够格。 是他还不够强,不能将一切伤害过尊上的人当场斩杀,以绝后患。 他心底无数妄念疯狂翻涌,渐渐超过了所能克制的极限,左眼中那一缕金芒越来越浓,近成燎原之势。 他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凌乱的魔息向周遭逸散,很快填满了马车内的空间。何醉睡梦中似感觉到什么,眉心微皱,却因安神香的作用而没能立刻醒来。 闻人酌突然眼前一黑,有种不真实的失控感,这感觉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撕咬他的手臂,疼痛让他迅速回了魂。 眼中的金芒转瞬退去,他偏头一看,发现那头本已睡着的狼居然又醒了,正张嘴咬在他手臂上,金棕色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好像在试探他的反应。 闻人酌心头猛地一跳,彻底清醒过来。 魔狼松了嘴,它咬得力道不重,没有出血,只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 它轻轻舔了舔对方的手背,这才重新趴卧下来,开始啃自己尾巴上的毛。 闻人酌触电般收回了自己停在何醉唇边的手。 他刚刚……都在干些什么? 他居然趁尊上睡着,对他做出这种亲昵暧昧的举动? 他眼中透出难以掩饰的震惊——那股诡异的失控感还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更加离奇的是,在眼前转瞬即逝的黑暗当中,他脑海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 他看到自己闯进尊上的房间,撩开床帐,朝床上的人伸出了手。 第 6 章 闻人酌呼吸凝滞了。 刚刚那些画面是什么?是他的记忆,还是他的幻想? 他似乎遗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细节。 那天夜里,他真的没有进过尊上的房间吗? 这个原本毫无悬念的答案,突然在这一刻产生了动摇。 他浑身僵硬地坐着,很想离尊上远一些,免得那些诡异的妄念再次发作,可他又怎么都不舍得把肩膀抽开,尊上这般信任他,毫无防备地靠着他睡着,竟让他有种微妙的满足感。 正在他内心进行激烈的斗争时,对面的楚厌突然伸了个懒腰,她揉揉眼,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你这香到底是用什么调的,助眠效果也太强了。” 闻人酌回过神来,还没给出答案,就听她哈气连天道:“不行了,我去外面吹吹冷风。” 说罢,起身去了车前。 马车日行万里,周遭景色迅速倒退,由荒野步入雪原,从夜阑峰到晴霄派的这段距离,也不过行驶了两个时辰而已。 他们抵达晴霄峰山脚时,何醉刚好醒来。 魔尊缓慢而迷茫地睁开眼,像只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小动物,安神香让他浑身放松,放得太松了,以至于手脚发软,好一会儿都动弹不得。 闻人酌端起茶盏,低声唤他:“尊上。” 何醉浑身没劲儿,便就着他的手饮尽了那盏茶,淡淡的甜味伴随着清冷的花香一并冲入唇齿,在热茶的滋养之下,全身都舒服起来。 他眼神渐渐清明,像一把蒙尘的宝剑被重新抛光,他按下对方的手,抬眼向车窗外看去,只见一片白雪苍茫,群峰覆盖在雪被之下,满目肃杀之气。 “尊上,”闻人酌提醒道,“我们到晴霄峰了。” “嗯。” 何醉在他搀扶下起了身,五指在襟前虚虚一拢,一缕魔气自指尖逸散开来,身上那件黑色的貂裘瞬间变成了一件雪白的狐裘。 他走下马车,在冰天雪地里站定,微垂着眼帘,被寒风吹得低咳两声,苍白的面容掩在领口狐毛里,气质似与平常截然不同——俨然一朵娇弱可怜的小白花。 楚厌听到他们下车的动静,刚好回过头来,她看到对方的瞬间,那个才咬到一半的“尊”字突兀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打量对方半天,才疑惑道:“尊上?” “怎么?”何醉被雪地上反射的阳光晃得眯起眼来,“为何停在这里?” 楚厌大概觉得尊上这身打扮十分少见,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再往前就是晴霄派的护山结界了,我们的马车由魔气催动,不太好掩饰,贸然入内会有暴露的风险。” “那便走着进去吧,”何醉将神识铺展开来,群峰内外情形皆一览无余,“这结界范围倒是又扩大了,能撑得起这么大的结界,晴霄派的实力确实比一千年前更强了。” 他说着,抬头向远处望去。 “晴霄峰”是一片群山,这些山少说有几千座,被称为“万顷雪海”,群峰此起彼伏,从高空向下俯瞰,会发现这些山的走向刚好可以组成某种图案——晴霄派的派徽就是由此演变而来。 而群峰中最高的那一座被称为“主峰”,溯玄仙尊的仙府就在主峰之上,闻人酌想要寻找的赤雪草王,也生长在那里。 何醉看着那些静默矗立的雪山,唇边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一千年前他被逐出晴霄派时,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回来。 这座熟悉又陌生的雪山,千年过去,仍不变一如昨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处境不同了。 同样的错误,他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他的眼神和雪峰之上的积雪一样冷,低声道:“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要再喊我尊上。” 楚厌:“那喊您什么?” “师兄。” “……师兄?” 何醉信口编起了故事:“你我三人皆师出同门,师父是个无名散修,终日云游,不思进取。距离他上一次出现已过去三年有余,数日前他传来书信一封,说跟着他混没有前途,让我们自谋出路,正巧听闻晴霄派正在广收弟子,便来碰碰运气。” 楚厌眨眨眼:“乍一听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是……这么个不靠谱的散修,是怎样收到尊上这样出色的徒弟的呢?” “是师兄,不是尊上,”何醉把手拢进袖中,将神识全部收敛,整个人气息立刻弱了下来,“也不是什么出色的徒弟,不过平平无奇筑基初期——走了,上山。” 楚厌将马车收回储物空间,三人携一狼顺着山间小路往雪山深处走去。神鸟加持的魇术顺利骗过了晴霄派的护山结界,没有识别出他们魔修的身份。 闻人酌落后了何醉半个身位,自他听到“师兄”二字起就有些走神,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上面,以至于后面的话全然没能听进去。 师兄…… 这个称呼太过陌生了。 相比“尊上”而言,又太过亲切。 他从没想过此生竟有机会用这样亲切的称谓称呼尊上,一方面告诫自己不过是为了隐藏身份,另一方面,心底又隐隐有种渴望,觉得“师兄”还不够,还可以再近一些。 何醉没有留意那道一路都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抬头向前看去,远远地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顺着山路快步往山下走,表情不知是沮丧还是愤怒,他一言不发地从三人身边经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感觉到陌生气息的瞬间,闻人酌骤然从胡思乱想中惊醒,他本能地将何醉护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盯着那人,直到他消失在视线尽头。 魔尊大人倒是毫不在意,他顺手捋顺了袖口上的狐狸毛:“放轻松点,这里可是在晴霄派的护山结界内,不会有什么人敢为非作歹——看刚才那人的打扮,不是晴霄派内弟子,修为不过炼气中期,应当是海选没能通过,失望而归的吧。” 他说着在对方肩头轻轻一拍,略微踮脚,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不过是个普通散修门下的普通弟子,我们只是普通的师兄弟关系,不要时刻紧绷得像个随时能为我赴死的属下,会惹人生疑。” 他声音很轻,温热的鼻息扫到闻人酌脖颈皮肤上,带起一串羽毛擦过般的酥痒,后者浑身一颤,本就绷紧的脊线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说话竟开始结巴:“是……是。” 何醉觉得他这反应相当有趣,没忍住劣性发作,轻笑出声:“转过身来。” 闻人酌本能遵从,机械性地回转过身,却不敢跟他对视。 何醉:“叫声‘师兄’来听。” 闻人酌:“……” 左护法被这一句话搞得浑身僵硬,第一次对“遵从尊上命令”这件事产生了犹豫,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低着头,耳根染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薄红:“师……师兄。” 或许是这“师兄”二字喊得太过别扭,何醉听罢,竟心情很好似的大笑起来,却不慎呛到冷风,引发一连串激烈的咳嗽。 他捂住嘴背过身去,继续顺着山路向前走,边咳边道:“走吧,我们快些进山。” 没人留意到在他转身时忽而变淡的表情,他分明是笑着的,那笑意却好像浮在表面上,没有渗透到眼眸深处里去。 师兄。 一千年前,晴霄派新入山门的弟子们也会喊他师兄。 何醉独自走在了最前面,纤瘦的身形融进风雪当中,好像随时都能消散。 楚厌远远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声音极轻地说:“今日的尊上与平常不同,在我的印象中,他很少会这么开怀大笑。” 闻人酌向她看来。 楚厌神色复杂:“可晴霄派,不应该是个能让他感到愉快的地方才对。” 闻人酌皱起眉头,好像听懂了什么,他快步向前走去,迅速追上了何醉的步伐。 他刚想开口,对方却用手指抵在唇边,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往前看。 前方视野骤然开阔起来——这是一片空旷的平台,脚下云石雕刻着派徽,应当是海选场地无误。平台中央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这石头晶莹剔透,反射着细碎的阳光。 晴霄派每十年举办一次收徒海选,每次进行十天,他们来之前准备工作浪费了不少时间,因此只赶上了海选的尾巴。 此刻场地里空空荡荡,除他们以外,一名来参加海选的弟子也没有,只在平台一角聚集着几个身着晴霄派道袍的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今年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入门标准已经一降再降,是个单灵根就行,再不济品级高点的双灵根也行,结果居然到现在……才招到二十人?” “谁说不是呢,照这样下去,修真界怕不是要完蛋了,十年才出二十个单灵根,还有一半以上都是凡品,这要怎么才能和魔族抗衡?” “说起魔族——这一千年来魔族是愈发壮大了,都怪那个离惑魔尊,想当初魔族都是给初阶弟子试炼用的,想杀多少杀多少,现在可好,这群东西在他整顿之下居然能跟我们抗衡了,每次去剿灭魔族都要有弟子负伤。我就不明白了,当年掌门为什么要放他离去?这种欺师叛道的魔修,就该早点除之以绝后患!” 他越说越激动,音量不免抬高了几分,其他弟子忙冲他比了个禁声的手势:“嘘,你小点声,在背后乱嚼掌门舌根,传出去了小心罚你。” “都别说了,有人来了。” 借着极佳的听力,他们的交谈一字不落地落进何醉三人耳中,闻人酌听到居然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诋毁尊上,登时拧紧眉头,看向他们的眼神仿佛想把他们全杀了。 何醉在他手臂上按了一把,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那几名晴霄派弟子朝他们走来,其中一人道:“三位是来参加海选的吗?请到那块试灵石前,向里面注入灵力。” 何醉瞄他一眼——这几人身上的道袍是晴霄派高阶弟子的款式,修为在元婴期以上,而闻人酌的修为虽远不及溯玄仙尊,却也有化神初期,若真放任他杀光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没那必要。 他身为魔尊,并不在意这些正道弟子几句不痛不痒的诋毁。 他冲对方微笑起来,声音温和无害:“只需要往里注入灵力就可以吗?” 何醉本来站在闻人酌身后,被他高大的身形挡住大半,这一开口,那晴霄派弟子才注意到他,眼中顿时划过一抹惊异——这人未免生得太好看了,他漆黑双眸中笑意盈满,白皙的脸颊小半陷在领口狐毛里,厚实的狐裘也掩藏不住纤瘦的腰身,整个人看上去无比柔软温和。 就是嘴唇缺乏血色,气息孱弱,似有几分病态。 他不自觉地多看了对方几眼,直到被闻人酌过于凶恶的眼神盯得发毛,才莫名其妙地收回视线,不太明白这人为什么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 他咳嗽一声,回答了何醉的问题:“是,注入灵力即可。” 何醉点点头,正欲上前,楚厌却抢先一步,冲他眨眼:“师兄让我先来可好?” 何醉心领神会,由她先去检验试灵石:“师妹想先来,师兄自然要让着。” 那晴霄派弟子在他们中间打量一圈,犹疑道:“你们是一起的吧?她唤你‘师兄’……你们可是已有门派?” 楚厌走到那块大石面前,把手放了上去,委委屈屈道:“师父是个不靠谱的散修,一个人云游在外,乐不思蜀,不要我们了,叫我们另则他路。我们久闻晴霄派盛名,想来碰碰运气,几位仙长可以给个机会吗?” 她这话说得实在楚楚可怜,话音未落,便见那试灵石上泛起点点青芒,青芒越来越亮,翡翠一般剔透可人,试灵石表面竟冒出几株柔嫩的草叶来。 那晴霄派弟子顿时眼睛一亮——试灵石上灵力能够凝为实质,至少是地品灵根。 还是稀缺的木系! 他内心欣喜,说话都客气了几分:“这位师妹太见外了,我晴霄派素来广纳人才,怎么可能不给机会?师妹这木灵根资质卓绝,我派青如长老门下刚好缺一位亲传,师妹的灵根再合适不过,如果师妹愿意,我可替你引荐。” “真的吗?”楚厌满脸难以置信,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长老?亲传?我可以吗?” “可以可以,非常可以!”晴霄派弟子难掩欣喜之色,觉得对他充满敌意的闻人酌都顺眼不少,面带笑意地冲他一伸手,“请。” 闻人酌木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还在对他乱说尊上坏话耿耿于怀,他也把手放在试灵石上,石头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呼”地一下燃起了熊熊烈火。 这回站在远处的几名弟子也惊讶地向他们看来——这三人当中居然已经出了两个地品单灵根,他们口中的散修师父究竟何许人也,能一连收到两个资质极佳的弟子,居然还弃之不顾,简直暴殄天物! 负责接待他们的晴霄派弟子激动万分,兴奋得手都有点抖,他朝落在最后的何醉看来,眼中满是期待:“请。” 何醉微笑点头,将掌心轻轻覆在试灵石上。 石头上火焰已熄,还残留着几分余热,也不知闻人酌有心还是无意,让原本冰冷的石头变得格外温暖。 他的手刚放上去,试灵石就发出了一阵骇人的“咔啦”声,原本剔透的石头内部突然泛白,像是起了一层浓重的雾,这雾气迅速充满整块灵石,并从内部蔓延到表面,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 浓郁的寒气开始扩散。 这寒气似比晴霄峰终年不化的积雪还要冷,那块已经使用千年、经历过无数风霜的试灵石承受不住这样的寒气,顷刻间浮现出无数裂纹,“哗”地一下碎裂开来。 何醉看着那满地碎石,脸上露出十分逼真的茫然无措,他尴尬地收回手,眼中透出一丝慌张:“抱……抱歉,我的灵力有时候不太受我控制,这试灵石……我要赔吗?” 第 7 章 一人多高的试灵石就在众人面前碎成了几千块。 整个海选现场鸦雀无声,一干晴霄派弟子瞠目结舌,脸上写满震惊。 修真之人灵根分为天、地、凡三品,他们晴霄派的试灵石自然不是俗物,检测的上限正是天品,千年以来,这块石头也试出过不少天品灵根,从未出错。 而此刻,这个看似弱不禁风,仿佛一碰就碎的孱弱青年,竟让试灵石炸裂了。 这意味着他的资质超过了试灵石所能检验的极限。 那么天品以上,究竟是什么等级? 修真界古往今来,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先例。 接待他们的弟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向他的眼神肃然起敬,他踢开一块滚到脚边的碎石,那碎石还在兀自散发寒气,让地上的石板都结出了冰:“赔?不,这……” 其他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嚷开了:“赔什么赔,快去通知掌门啊!” “一块试灵石而已,咱们晴霄派又不缺这个,天品以上的灵根……这、这绝世罕见!” “何止绝世罕见,简直绝无仅有!看来修真界还没完蛋,快快快,三位海选通过了,辛苦辛苦,我这就带三位去休息。” 何醉好像还在自责于弄坏了人家的试灵石,轻声道:“真的不用赔吗?这样不太好吧?” 对方见他满脸愧色,小心翼翼想弥补自己过失的样子,更觉这小师弟柔弱可人,他们晴霄派这次算是捡到宝了,大方地一摆手:“不用。三位且随我来,我领你们去住处看看。” 他自告奋勇地在前面引路,热情地讲解着晴霄派的地形布局,俨然把他们当成了自家人。 楚厌继续维持自己“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师妹”人设,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闻人酌始终一言不发,而何醉落在最后面,他保持着微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试灵石之所以会炸,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绝世罕见的天资,不过是他使了一点小小的手段,故意摧毁了那块石头。 身为神鸟仅存于世的血脉,他根本没有灵根这种东西,也正因此,他注定和仙道无缘。 魔族的修炼方式与修真者截然不同,于他们而言,灵根是全然无用的东西,但必要时候,也可以通过引灵气入体短暂地将灵根激活,配合魇术,骗过试灵石并不是什么难事。 何醉刚刚也这么做了——不出他所料,没有成功。 但他还有另外一样东西,修真界至宝“寒天灵髓”。 那是裴千鹤给他的拜师礼。 灵髓万年才产出一枚,说是晴霄派的镇派之宝也不为过,裴千鹤却将它赠与了才入门的弟子,只为用灵髓给他治伤。 神鸟乃至阴之体,任何阳气充沛的东西都与他相冲,唯独极寒之地孕生出的寒天灵髓适合他,当年他依师尊所言将灵髓炼化吸收,借灵髓之力修复残破不堪的经脉。 若不是这块灵髓,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地相信裴千鹤。 直到他被以“欺师叛道”的罪名逐出晴霄派后方才醒悟——所有人不过是溯玄仙尊证道途中的棋子罢了。 对方能够牺牲一块灵髓换取他的信任,在必要的时候,也同样可以牺牲他。 何醉抬起头,看向群山之中最高的那一座山峰。 雪山高耸入云,巍峨肃穆,和一千年前他离去时并无半分不同。 晴霄派还是那个晴霄派,他却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魔修了。 他唇边的笑意近乎冰冷,又转瞬即逝,在带路的弟子看过来前,他已收好了自己的情绪,依然是那个苍白病弱、看上去很好欺负的小师弟。 他身为魔修,只能将寒天灵髓的力量发挥出十之一二,但用来伪装灵根、摧毁试灵石已足够了。 “就是这里了,”带路的弟子停下脚步,“几位先委屈一下,将就住上两天,三日后会有人引各位去主峰晴霜殿拜见掌门,所有海选通过的弟子都会集中在那里,有机会得到派内长老的青睐,被收为内门弟子,甚至亲传。” 何醉环顾四周,发现附近有几进院落,皆无人居住。里面东西一应俱全,小院中景致极好,完全谈不上“将就”。 他冲对方微笑点头:“多谢师兄。” 对方被他这笑容一晃,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别开视线:“这里刚好有三间客房,师弟师妹们一人一间。若是有什么需要尽可找我,你们可以叫我景云师兄,是檀未长老门下弟子。” 何醉还没接话,闻人酌首先不同意了,他眉头紧锁:“我要和尊……和师兄住在一处。” 景云一愣。 楚厌忙道:“师兄身体不好,需要有人在旁照料,这几进院子离得有些远,恐怕夜里会不太方便。” 像是为了证明她的话,何醉适时地抬手掩唇,发出几声低低的咳嗽。 “这样吗……”景云看向他的眼神透出几分心疼,“那你们随意安排即可。” 他说着轻叹口气:“冰灵根虽令人羡慕,却也极易出现寒气反噬损伤身体的情况。先前师妹说你们被师父弃于不顾,想必他没给过你们正确的指点——不过三位放心,既然入了晴霄派,这种事情绝不会再次发生,我派青如长老乃药王谷谷主沉万春座下弟子,有她为师弟调养身体,想必定能痊愈。” 何醉一脸受宠若惊,咳得更厉害了:“承蒙师兄抬爱,我不过新入门派,怎敢劳动长老亲自为我治病?” 景云一摆手:“师弟不必客气,救死扶伤乃医修天职,不看身份尊卑。这外面冷,师弟快些进屋去吧,小心寒症加重。” 何醉无奈道:“那就……多谢师兄了。” 待他走了,三人回到屋内,楚厌打量一番客房里的陈设:“这地方还不错嘛,那个景云师兄也挺热情,好像……没尊上您说得那么讨厌?” “不过因为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正道弟子’罢了,”何醉有些疲惫地坐下了,抬手捏了捏眉心,身上那股伪装出来的小白花气质荡然无存,依然是平素里那个熟悉的魔尊,他冷笑道,“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你的身份,看他们会作何反应。” “……那还是算了,”楚厌收起表情,“果然正道弟子都是虚伪的人。” 何醉似乎不太舒服,又咳了两声,他从储物空间拿出之前闻人酌准备的手炉,轻轻拧开,从里面捡了三颗晶石出来,分给两护法一人一颗。 红色晶石如品质上乘的珠宝一般剔透,被他捏在掌心,在魔气催动下化为精纯的能量融入经脉,渐渐抚平了因为引灵气入体而带来的刺痛。 修仙者赖以为生的灵气会对魔族产生伤害,因此,即便魔修可以通过引灵气入体短暂激活灵根,也鲜少有人会去做。 同样,魔族修炼用的魔晶也会损伤修仙者的仙体,他这手炉依靠晶石生热,必要时可以拿来应急,却不适合在外人面前展示。 何醉想了想,索性给手炉也讨了一道魇术。 楚厌眨眼道:“其实我们也有带晶石,您身上的晶石纯度太高,给我们用未免浪费。” 何醉皱眉:“给你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话,跟左护法学着点,少说话,多做事。” 楚厌惊讶地睁大眼,扭头一看左护法,见他果然已乖乖把晶石炼化吸收了,不禁一咧嘴角——尊上在说什么?让她跟闻人酌学?闻人酌到底哪点值得学? 尊上居然被一块木头蒙蔽双眼,国将不国也! 何醉没留意对方古怪的神情,他拿起桌上茶壶,发现里面刚好有沏好的茶:“伪装成木灵根,你是想去青如长老门下当医修吗?” 楚厌抱着胳膊:“当医修有什么不好,我夜里偷偷把他们拉入魇境抽取精气,第二天他们醒来觉得浑身疲乏,定会去找医修诊治,我再名正言顺收取报酬,岂不美哉?” 何醉笑道:“你倒是会做生意,不过下手轻些,羊要活着才能循环利用,别一不留神把羊薅死了。” 他说着为自己倒了一盏茶,正想喝,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闻人酌接过茶盏先品了一口,又放回原位:“没毒。” 楚厌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试完毒不会给尊上换个杯子?” 闻人酌面无表情:“换了杯子还要再试,杯子也可能下毒。” “……”楚厌目瞪口呆,“你警惕过头了吧?毒死我们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正道弟子皆虚情假意,不可不防。” 楚厌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何醉却在一旁看热闹似的笑了起来,他笑得直咳:“有防备之心是好事,但右护法说得没错,确实不必警惕到这种程度,我们现在可被他们视若珍宝,供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毒害呢。” 闻人酌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他默默从储物空间拿出一个杯子,就要再给尊上倒一杯茶。 “不必麻烦了。”何醉拿起那个被对方喝过一口的茶盏,竟也不将茶盏转个角度,就在留有水渍的地方抿了一口茶。 闻人酌瞳孔微缩,他瞬间抿紧了唇,仓皇别开视线:“属下……属下去外面看看。” 说罢,转身就往门外走。 何醉眯起眼来,他转着茶盏,眼神中透出一丝玩味。 闻人酌刚走到门口,忽有一道白影冲进了院子——那条被他们顺手带上路的魔狼不知刚从哪儿浪回来,它抖落满身的雪,开始围着闻人酌打转。 这狼在他们下马车后不久就跑丢了,不过气息还在感知范围内,何醉便没去管,此刻它倒是想起来回家。 “这怎么……还有条狗?”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所有人抬头看去,原是景云拿着一堆东西去而复返。 楚厌信口胡编:“这是师父收的灵兽,他老人家外出云游多时至今未归,我们若是走了,灵兽便无人照顾,师兄于心不忍,所以带它一起。” “这样啊,”景云了然,“没关系,我们晴霄派门规里也没有‘禁止携带灵宠入内’这一条,几位看管好它,别让它乱跑伤人即可。” 魔狼还不知道自己的形象惨遭魇术抹黑,从一条威风凛凛的狼变成了憨态可掬的狗,它躲在闻人酌身后,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景云。 景云没理会一条狗的注视,径自进了屋:“师弟师妹们远道而来,想必已经饿了,我给你们弄了些吃食。” 何醉微笑道:“有劳师兄了。” 景云似乎有事要忙,放下食物便匆匆走了,何醉捏起一块精致的糕点,冲欲言又止的闻人酌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试毒。 他们现在压制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筑基初期,离完全辟谷需要的筑基后期还有些差距。他们虽然对食物没有需求,但一口不动未免惹人怀疑。 晴霄派盛产梅花,糕点里也广泛使用,何醉咬了一口,便觉花香馥郁,甜度却差了些。 “尊上,”闻人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就算食物里没毒,但食材中天然带有灵气,于我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别吃了吧。” 何醉将那块糕点吃完,擦净指尖沾上的碎屑,评价道:“不太好吃,还不如你亲手腌渍的蜜饯。” 闻人酌一愣,才意识到自己被夸奖了,他匆忙别过头,耳根浮现出一抹薄红:“尊上若是喜欢,属下再……再多腌制一些。” ※※※※※※※※※※※※※※※※※※※※ 现在的晴霄派:捡到宝了。 后来的晴霄派:捡到鬼了! 第 8 章 何醉瞧着他的反应,只觉十分有趣。 这些糕点之中含有灵气不假,但他常年服用赤雪草,赤雪草中同样含有灵气,因此他的身体对灵气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免疫,食物中含有的微量灵气,根本不会对他造成伤害。 闻人酌始终伴他左右,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何醉轻轻蹭了蹭自己的唇角,觉得他这下属好像总有些不肯言说的小心思,譬如被试探会紧张,被夸奖会脸红,以及现在这般,不想让自己吃不是他亲自准备的食物。 这些反应乍一看倒也没什么,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别人面前,闻人酌从来不会露出除了“面无表情”和“想要杀你”以外的表情。 只对他一个人感情比较丰富吗? 何醉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好像被激活了魔族骨子里的劣性。对方反应越激烈,他就越觉得有趣,甚至能让他暂时忘掉身体的病痛。 闻人酌耳根还有些发烫,他僵硬地转过身,蹲在地上揉了揉魔狼的脑袋,随即掏出一块晶石递到它眼前。 魔狼闻了闻那块晶石,居然一脸不感兴趣地走开了。 何醉投来视线,扬眉道:“倒是有趣,这狼对晶石不屑一顾?” 魔族当中确实会出现一些体质特殊的例子,不亲和晶石,也不会被灵气所伤,这狼到晴霄派已久还活蹦乱跳,八成正是这种体质。 魔狼顺着香味凑到桌前,它抬起头,对桌上摆放的食物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却碍于何醉在旁边而不敢轻举妄动,只用金色的眸子时不时瞧他一眼,好像在期待着他快点离开。 何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这狼有点像那天想杀掉朔月又没能得到命令的某个护法,不由勾起唇角,十分好心地把桌子上的食物摆到了地上。 魔狼受宠若惊,反复确认这位可怕的魔尊大人没有想害它狗命的意思,这才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 这狼荤素不忌,很快将所有东西全吃完了,还把碟子舔得光可鉴人。它意犹未尽地东闻闻西闻闻,最终循着香味闻到了何醉跟前。 魔尊大人靠在座椅中观察狼进食,眼睛半睁半闭,似是有些困了,他一只手垂在膝头,指尖还残留着一抹糕点的梅花香。 这点余香人闻不到,狗鼻子倒是很灵,魔狼可能被魔尊大人投喂得有点忘我,竟伸出舌头去舔他的手指。 何醉正在半梦半醒间,戒备心却始终是吊着的,突然感觉到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在舔自己,他骤然清醒过来,指尖本能地释放出了一缕魔气。 “尊上,”闻人酌立刻握住他的手腕,目光不善地看了一眼那条胆大包天的狼,掏出手帕帮他擦去手指上的口水,“属下会收拾它的。” 听见闻人酌的声音,何醉瞬间就冷静了,一丝杀意被他掐断,漆黑的魔气消失在五指之中。 何醉心头打了个突。 这里不是他的夜阑峰,这里是晴霄派,派内千余座雪山皆在裴千鹤感应之下,方才他要是真的放出魔气掐死了狼,很有可能会被裴千鹤感应到。 他这平常耿直得像块木头的护法,这种时候倒是机敏。 然而下一刻,刚被他夸赞机敏的闻人酌就干了一件不太机敏的事——他拿着手帕在何醉手指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擦的时候眉头紧锁,好像口水不只是口水,而是什么要命的脏东西。 何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出言阻止。 罪魁祸首的狼早被魔气吓到,夹住尾巴躲到了桌子底下,楚厌站在一边看热闹,视线在闻人酌身上打了个转,有些不怀好意。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某人这举动特别像在和同类争夺领地,因为“领地”染上了别人的气味,必须要擦干净才行。 她这么想着,忽然觉得木头变得有趣了,暗自思忖什么时候通过入梦窥探一下他的梦境,没准能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 但这个家伙很少休息,彻夜不眠地守在尊上身边是常事,想找个机会不太容易。 最后一次窥探他的梦境还是在两百年以前,那次时间比较匆忙,只来得及短暂停留,她依然记得这家伙的识海非常离奇,好像被什么力量分成两半,一半充满了和尊上有关的东西,而另一半是一片漆黑,她无论如何也进不去。 “你打算擦到什么时候?”何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魔尊大人语气听起来有点奇怪,“不过是被狗舔了,又不是被裴千鹤舔了。” 闻人酌浑身一颤,“被裴千鹤舔了”这几个字好像无比可怕,竟让他咬紧了牙:“若是被裴千鹤……” 何醉抽回自己被擦红的手指:“怎么,你要砍了本尊的手吗?” 闻人酌浑身发抖,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属下会拔了他的舌头。” “就凭你?”何醉觉得十分好笑,起身在他肩头拍了拍,“你修为与他相去太远,若是与他正面碰撞,还是自保逃命比较好,本尊要是被他斩去一条臂膀,也是会痛心的。” 说罢,径自进卧房休息去了。 闻人酌僵在原地,他垂下眼,脊线崩得笔直。 以他的修为,确实没有资格大言不惭地站在这里,说要保护尊上。 可尊上……却也没有否认自己是他的左膀右臂。 他一时不知到底是该自责还是该感动,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冲进头脑,乱成了一团找不到头绪的线。他神色复杂地看向何醉消失的方向,终于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屋外走去。 即便身在仙门也不能懈怠了修炼,他须得快点突破到化神中期,哪怕遇上裴千鹤依然是蚍蜉撼树,也要多撼掉几片树叶才行。 楚厌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疑惑道:“你不教训狗了吗?” 闻人酌并未理会,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院子。 某条怂狼逃过一劫,躲在桌子底下不肯出来,短时间内都不敢再去招惹那尊大佛了。 果然投喂只是一时兴起而已,它才不是可以在魔尊怀里撒娇的小灵宠,不过是个处理剩饭剩菜的机器。 狼生艰难。 -- 三日后。 晴霄派这一届的收徒海选已经落下帷幕,在何醉他们之后,派内弟子及时更换了试灵石,可惜再没有人通过测试,加上他们三个,总共只有二十三人。 景云带领他们前往主峰,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他好奇地打量着闻人酌:“闻酌师弟,我一直想问……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闻酌”这个名字是何醉想的,免得“闻人”这个姓太过突出,而他和楚厌使用了自己的本名——他们的本名没有外人知道,哪怕是裴千鹤。 一千年前他拜入晴霄派时,裴千鹤直接赐了他仙号“离惑”,连他俗名是什么都没有过问。 现在想来,他究竟是谁,从何而来,这些对溯玄仙尊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他要的不过是神鸟幽荧之血,要一块为他证道提供助力的垫脚石。 闻人酌走在何醉身边,面无表情地对着尊上的叮嘱照本宣科:“被魔兽抓瞎的。” 景云了然,刚想对他表示同情,又听他语调平板地补上了后半句:“我与魔族不共戴天。” 景云:“……” 这个表情,这个语气……不共戴天? 景云尴尬地打了个哈哈,觉得自己实在摸不透这位师弟心中所想,只能顺着他道:“我们晴霄派也和魔族不共戴天,魔族凶恶残暴,到处为非作歹,我派经常会有弟子被魔族所伤,魔气侵蚀后的伤口难以愈合,只有用木灵根引天地灵气,方能治愈。” 他本来以为这番话会引起对方共鸣,谁料闻人酌听完非但没有表现出善意,反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脸漠然地走开了。 景云瞠目结舌——他说错什么话了吗? 明明另两个师弟师妹都是很好相与的人,怎么唯独这位师弟的脾气如此古怪,逆着他说不对,依着他说也不对。 他本来已到嘴边的“让青如长老帮你看看眼睛”也只好咽回肚子,正纳闷着,楚厌突然凑上来挽住了他的胳膊,冲他眨眼道:“师兄师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块木头,跟他多说几句话都能被气死的。” 景云叹口气,压低声音:“脾气古怪的我也不是没见过,可这……他一直都这样吗?” 楚厌眼珠一转,没把“只有在尊上面前不这样”说出口,而道:“是啊,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被魔兽抓伤的时候损坏了脸部肌肉,我从没见他笑过的。” 两人边说边走,楚厌一会儿指指这座山,一会儿问问那座楼,浑身上下写满了“好奇”二字,好像这辈子没来过这么大的门派。 何醉落在后面看她,心道这晴霄派弟子戒备心也真是差,今天晚上,会有许多人沦为魇的猎物。 “猎物”之一的景云回转头来:“我们这就到了,一会儿三位就跟着我,我派除掌门溯玄仙尊以外,还有三位长老,法修檀未长老、体乐双修磬钟长老、医修青如长老,等下进了晴霜殿,所有弟子都有一次自行选择的机会,想拜入谁门下,就站在他面前。” 楚厌问:“站在他面前,就一定会被收走吗?” “那不一定,长老会根据弟子的资质和意愿综合考量,最终决定要不要收你为徒,只能说你选择了谁,被谁收走的几率就大一些。” 楚厌顿时有些扫兴,她低声嘟囔:“那我完蛋了,我什么都不会,青如长老一定看不上我……要是没有师父肯收我,我是不是会被逐出晴霄派啊?” 景云一脸震惊:“师妹你在说什么,以你的天资,青如长老怎么可能不收你?师妹放心好了,我们晴霄派绝对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弟子的。” 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弟子…… 这话在何醉听来十分刺耳,他低垂着眼帘,看不清脸上是何情绪。 主峰是群峰之中最高的一座,三人被景云的飞行法器载到这里,又走了一阵,才到晴霜殿前面的广场。 此时广场上已聚集了不少人,除去本次通过测试的二十名弟子,还有一些前来凑热闹的晴霄派弟子,他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以何醉的听力,能听到他们在猜测“谁会被哪个长老收走”。 “景云师兄!”一位身着晴霄派道袍的弟子快步走来,“你怎么才到,檀未长老有事找你,快过来一趟。” 景云点点头,扭头对何醉他们抱歉道:“那三位先和其他海选通过的弟子站在一起吧,如果我一会儿没回来,你们就跟着他们一起入殿即可。” 说罢,和传话的人一同离去了。 通过海选的二十名弟子自发地排成了队伍,何醉三人落在队伍末尾,站在他们前面的两人正在交谈,身量偏瘦的那个道:“怎么还不放我们进去,都在这等半天了。” 身形壮硕的那个冷哼一声,他双臂环胸,表情颇为不耐:“晴霄派好大的架子,嘴上说什么绝对不会亏待我们,实际呢?这天寒地冻的,居然让我们站在这里等。” 他语气很冲,看上去颇有怨言,何醉没兴趣和暴脾气的人打交道,站得离他有些距离,本想一直沉默到进殿,结果一阵寒风吹过,他没忍住发出了几声咳嗽。 咳嗽声引起了前面两人的注意,他们齐齐回转头来,脾气不太好的那位道:“生面孔,你们也是通过了海选测试的?” 这人格外高大健壮,在晴霄峰这种极寒之地依然只着单衣,跟他一比,裹在狐裘里的何醉更显得弱不禁风,好像一吹就要散了。 对方用这种不太友好的语气跟何醉说话,闻人酌听完便皱起了眉,何醉不着痕迹地拦了他一把,微笑道:“是。” 身量偏瘦的那位打量着何醉,见他满身病气,笑容却如冬日晴雪一般明媚,这极致的反差让他眼睛都看直了,半晌才咽了口唾沫:“我还是头一次看到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他们这边的交谈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前方排队等待的弟子也纷纷回头看来,低声惊叹私语:“那是谁啊,之前没见过,不过真的好帅。” “他身边的那位好像也不差。” “小师妹也挺漂亮的,他们是一起的吗?晴霄派收人看颜值?” “醒醒,要真看颜值,那咱们是怎么混进来的?” “我也不丑好吧……” “哎,你们说,修真界公认的颜值巅峰一直是溯玄仙尊,那他和溯玄仙尊比,哪个更帅一点?” “嗯……还有他更有亲和力一点,溯玄仙尊太冷了,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咱们也没见过溯玄仙尊真容,传闻他颜值巅峰,那都是传闻,当然要亲眼见过才能对比,在见到他之前,我选这位师弟。” “我觉得没法比,他们气质差太多了。” “嘘,小声点吧你们,在这种地方对人家掌门的颜值指指点点,你们还想不想拜师入派了?” “对对对,别说了别说了。” 一干弟子们迅速收声,却还不舍得把目光收回去,视线流连在何醉身上,仿佛少看一眼都是天大的损失。 他们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那暴脾气的弟子闻言,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忽然冲何醉冷笑出声,眼神轻蔑:“长得好看又能怎样,修真路上,素来以强证道。师弟气息如此微弱,可有炼气初期了?这也能通过试灵石测试,运气倒是不错,可师弟应当记住,晴霄派不收废物,作为仙门第一大派,永远冲在与魔族厮杀的最前线,师弟这副身板,真能堪此重任?” 他这番话说得委实不客气,一点面子也没留,旁边立刻有人听不下去了,试图出言阻止:“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人家也没惹你吧?” 他话音未落,已经被同伴匆忙拉住:“嘘!别去惹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啊?” “就是那个天品灵根,一会儿进了大殿,他肯定第一个被收走,咱们还是别招惹他了。” 这话传进暴脾气弟子耳中,他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得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何醉:“袁崇,筑基中期,天品单灵根,金系——师弟呢?” 这充满自信的自我介绍并没让何醉有任何情绪波动,反而觉得十分可笑,仿佛眼前有只体格健壮、精力充沛的猴儿在上窜下跳。 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还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把自己的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像他这种留守夜阑峰数百年的空巢魔尊,可做不出来这种事。 袁崇这个人景云师兄跟他提起过,是这一届新入门的弟子中,除他以外唯一一个天品灵根,现在看来,这人似乎除了资质极佳外没有任何优点,还颇有些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何醉按住已在爆发边缘的闻人酌,脸上笑意不减:“我与师兄应该证的不是同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没必要当朋友了吧。” “你!” 袁崇见他居然不给面子,脸色一阵青白,正要发作,那位身量偏瘦的同伴赶忙拉住他,把他往旁边推:“算了算了袁师兄,对了,我想选檀未长老为师,不知道他会不会看上我——师兄想拜谁为师?” 袁崇这才放过何醉,收起了满面怒容:“磬钟。” “也对,磬钟长老是体修,袁师兄也是体修,一定会合他眼缘的。” “那是自然。” 谈到“想拜谁为师”这个话题,其他人也纷纷加入了进来,三位长老的名字被反复提及。过不多时,有人凑到楚厌身边,好奇地问:“师妹想拜谁为师?” 楚厌歪头道:“青如吧。” 那人又转向闻人酌,可还没等他开口,后者已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满是克制的杀意,虽不是冲他来的,却格外让人胆寒。 那弟子连忙放弃了这个目标,再不敢跟这尊凶神对视,小心翼翼地去问何醉:“那师弟呢?”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一干弟子们像是心有灵犀似的,纷纷朝这边投来目光。 何醉双手拢在袖中,苍白的面色在阳光映衬下愈发透明起来,他视线不躲不闪,迎上了正在不远处看他的袁崇,微笑着说:“我吗?我想拜——溯玄仙尊为师。” ※※※※※※※※※※※※※※※※※※※※ 闻人酌:尊上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绝对不会错一个字的。 何醉:……这就是你不带感情朗读课文的理由? 第 9 章 他这话一出口,现场鸦雀无声。 短暂的寂静之后,袁崇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师弟,你糊涂了吧?溯玄仙尊一千年不曾收徒,岂是你想拜就拜的?你还是快点选别人,免得到最后没人收你,岂不尴尬?” “一千年不收徒,不代表今日也不收,”何醉面色不变,甚至唇角微笑的弧度都没有少一分,“没人规定不能选掌门,不是吗?” 袁崇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嘲讽道:“就凭你?你这炼气初期的修为,谁给你的自信觉得掌门会看上你?” 人群中传来几声窃笑,有两三个弟子在低声私语:“居然真有人敢选溯玄仙尊,该说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对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 “我看袁崇师兄说的没错,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修为低也就罢了,脑子还不太好,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他该不会不知道吧?溯玄仙尊自从收了那个逆徒离惑,又将他亲手逐出师门之后,已经对师徒之情心灰意冷,一千年不收徒,恐怕到他合道飞升而去,都不会再收徒了。” “什么不知道,这事天下皆知,他会不知道?我看他就是不自量力,或者故意哗众取宠。” 弟子们交头接耳,似乎就在这时划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一拨人倒向了袁崇,另一拨人依旧站在何醉这边。 还有几个始终不曾吭声的,处在观望状态。 给晴霄派捣乱,第一步,就是离间这些新鲜血液。 正在两拨人互相看不顺眼时,景云从大殿的方向回来了,他听到满广场的叽叽喳喳,顿时沉了脸色:“吵什么吵!一盏茶的功夫都等不了,连这个耐心都没有,修仙之路长达千载,你们又能走到几时?” 弟子们安静下来,敢怒也不敢再言,景云清了清嗓子:“掌门和长老已准备完毕,诸位随我入内吧。” 晴霄主峰高逾千丈,晴霜殿坐落在山巅之上,仿佛背负青天。四周云海下沉,晨雾在低温中凝结成霜,染白了青砖碧瓦,晴霜殿卧于雪野之中,远远望去,似是仙气缭绕。 不管这群弟子在外面怎么猖狂,等真正进了大殿之内,皆是大气也不敢出。 名垂青史的仙道第一人溯玄仙尊,就坐在那尊位之上。 方才在广场上,这群弟子还在说“终于能见到仙尊真容了”,此时真正站在仙尊面前,却没有一个敢抬起头来。 那一袭白衣的剑修明明只是放松地坐着,却好似有无形的威压笼罩在殿内,每个人头顶都像高高悬着一把剑,稍有不慎,就会被立斩当场。 景云走上前去,躬身冲他行礼:“掌门,此次通过测试的二十三名弟子,都在这里了。” “好。”裴千鹤缓缓地开了口,那声音犹如寒剑染雪,自带冷意。 他修长手指执起面前冒着热气的茶壶,为自己斟满一盏:“我晴霄派十年收一次徒,诸位能通过测试,是机缘所至,也是实力卓群。而今我派三位长老欲择良徒,望诸位尽力争取,莫错失良机。” 他说着往自己左手边一比:“巽位,青如长老。” 继而换到右手:“兑位,檀未长老;离位,磬钟长老。拜师规则想必诸位已知晓,本座便不再重复——开始吧。” 何醉顺着他的指向看去——青如长老是位女子,她心思好像不在这收徒仪式上,正咬着自己的指节,对桌上一堆草药皱眉思考,似乎在尝试该如何配药。 传闻青如乃药王谷谷主沉万春座下最得意的弟子,终日沉迷药理,醉心医术,现在看来,倒是不假。 而裴千鹤右手边坐着两人,其中一人身量偏瘦,手中握一杆拂尘,他双目眯起,满面笑意,整个人一动不动,好像没人碰他,他就可以在这里坐上一整天。 先前景云跟他们说过,檀未长老是个慢性子,慢到经常把人逼疯,反射弧长到能横跨整座晴霄峰,你两刻钟前跟他说的话,他可能要两刻钟后才能回你。 最后一位长老体型高大健壮,道袍被他扎在腰间,赤`裸的上身满是狰狞交错的旧疤,甚至有一道疤痕从他右眼纵切而过,一直延伸到嘴角,看上去颇为骇人。 殿内配套的茶具在他面前也像是袖珍的,他好像极为不喜这种磨磨蹭蹭的收徒仪式,正眉头紧锁,一盏接一盏地喝茶,又嫌弃茶寡淡无味,当水一般牛饮。 何醉打量完了这些生面孔,将视线投向正中央。 乾位尊座上坐着的人,那张刻在他记忆深处的脸,依然和千年前一样。 再一次见到裴千鹤,他竟出奇平静。 对方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也抬眼向他看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进行了短暂的交汇。 旁边的闻人酌瞬间身体紧绷,下意识往何醉身边靠近了半步。 何醉便借此收回视线,像一个爱护同门的好师兄一样,笑着询问:“师弟想要拜谁为师?” 闻人酌被他问得一愣,紧绷的脊线稍松了些:“我……我没想好,都听师兄的。” “是你拜师,又不是我拜师,师兄怎么能替你决定?”何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想想,还有时间。” 收徒仪式已经开始,三位长老面前的情况各不相同——晴霄派医修只收木灵根,这一点人尽皆知,因此除了楚厌,青如长老这里空无一人。 而磬钟长老因为长得过于凶神恶煞,光凭气势已经吓退了不少人,敢过去的寥寥无几。 最终,弟子们在看似最为和善的檀未长老面前排起了长龙。 景云疯狂在旁边唤他:“师尊,师尊!快点醒醒,你再不反应过来,收徒就要结束了。” 然而不论他怎么呼唤,檀未还是一动不动,好像坐在这里的不是个人,而是一具雕像。 收徒需要长老点头才算通过,青如那里不能去,磬钟那里不敢去,檀未又一直处于离线挂机状态,别说点头,连眼睛都不会眨。 眼看着时间流逝,弟子们急得满头大汗,却是束手无策。 如果不能被长老收为亲传,就只能成为普通内门弟子——明明已经通过了测试,却依然是普通弟子,任谁都会有心里落差。 闻人酌被尊上推出来“择师”,心里谁也不想拜,可尊上的命令不能不遵从,他看到先前冒犯尊上的袁崇在磬钟那里,不想在这种时候和他起争执,便走到了檀未那边的队伍末尾。 他刚站定,就见袁崇转身冲他走来,笑得满脸春风得意,应该是拜师成功了。 闻人酌不想理他,装没看见,谁料这厮竟得寸进尺,经过他身边时故意身形一歪,冲他嘲讽般地勾起嘴角,狠狠撞上了他的肩膀。 左护法虽生得高大,魔体也较寻常魔更为强韧,但此刻压制修为,全无防备下被体修这么一撞,还是不免踉跄了一步。 闻人酌皱眉,手下意识地在虚空中一握,差点招出那把骨刃来。 但他又迅速回神——这里不是魔界,尊上刚刚叮嘱过他,让他谨慎行事,不可暴露身份。 他不着痕迹地将手背了回去,看着袁崇已经走远的背影,眼底闪过一缕极淡的金芒。 此人再三冲撞尊上,其罪当诛。 他一定不会让对方活着离开晴霄峰。 他心底杀意涌动,忽听得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站在最后那个,你,过来。” 闻人酌迅速收起情绪,诧异抬头,四下张望,却寻不到声音的来源,其他人一切如旧,好像除了他自己,再没人听到这个声音。 见他不动,那声音又道:“往前走,超过你前面的十七个人,来找我。” 闻人酌一惊。 这声音……是檀未? 那人竟真是活的?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他?还对他传音入密? 他满心疑惑地走上前去,在其他人异样的目光中走到队伍最前,排在第一的弟子顿时不乐意了:“你干什么,去后面排队……”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离线已久的檀未长老缓缓睁开双眼,露出一双颜色极浅的眸子,他手中拂尘一拨,轻轻扫过闻人酌手背,留下一个浅淡的记号:“资质尚佳,你通过了。” 说罢恢复到先前的姿势,双眼眯起,又不动了。 众人:“……” 景云见他有反应了,长舒一口气:“檀未长老本次只收一徒,诸位师弟请另择他人吧。” 弟子们等待已久,却连机会都没给就被拒绝,不免有些怨言,可掌门坐镇于此,也无人敢声张,只得悻然离去。 半个时辰已过,收徒仪式接近尾声,在场的弟子们或被收或被拒,有人欢喜有人愁。 二十三人当中,只剩一人还未做出选择。 何醉双手拢在袖中,站得有些累了。 这收徒仪式太过漫长,若是换作平日,已经够他打一个盹儿了。 被拒的弟子垂头丧气地聚在大殿一角,只有袁崇趾高气昂,他走到何醉身边,充满挑衅地说:“怎么,之前不是很狂吗?说要拜溯玄仙尊为师,你倒是快去,还是说你怕去了就被拒绝,所以站在这里打退堂鼓?” 闻人酌听完这话,已经气得攥紧了拳头,何醉却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哈欠:“我与师兄无冤无仇,这般咬着我不放,究竟是为何呢?” 他说完缓缓睁开眼,身上那股懒散倦意退去,像一柄稀世宝剑横空出鞘。他抬脚向前走去,缓步上了尊座前的台阶,停在裴千鹤面前,拱手向他行了一礼。 晴霜殿内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身上,他便在这样的注视之下开了口:“晚辈欲拜溯玄仙尊为师。” 裴千鹤放下茶盏,抬眼向他看来,声音清冷一如往日:“理由?” 何醉:“晚辈久闻仙尊盛名——三千年前,少年溯玄以一套‘寒江剑诀’横空出世,两千年前,又借‘落梅三式’稳立剑道龙头,一千年前,仙尊执掌晴霄派,成为修真界公认的仙道至尊,名扬四海。” 裴千鹤表情并无变化:“此皆虚名,过耳云烟,不应是你拜师的理由。” 台下,袁崇冷笑了一声。 裴千鹤的视线落在何醉脸上,视线中带有一丝探寻——那明明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却不知为何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方才那人站在台下,混迹在众多弟子当中,他却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短暂的对视当中,他竟隐约觉得……对方身上有某种埋藏极深的东西,很像他认识的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说出拒绝的话,而是试探道:“你可知本座已千年未曾收徒?” “晚辈知晓。” “那你可知缘由?” 何醉抬起头来:“离惑欺师叛道,被仙尊逐出师门,仙尊仁慈,不忍伤他性命,却也因此断绝师徒情谊,心灰意冷,再不收徒。” 裴千鹤定定地看着他,试图从那张苍白的脸上发现一丝破绽。 可就在千年剑修这样凌厉的注视之下,何醉竟不躲不闪,与他对视的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杂质。 良久,裴千鹤眼中的凌厉稍缓和下来,同时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望。 不是他。 也不可能是他。 那人久居夜阑峰,不可能来他这晴霄派。 自他将对方逐出师门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恩断义绝了。 他心底那微小的希望渐渐熄灭,声音较之前更冷:“既然知道,就不要抱这种无谓的幻想。” 台下又传来几道窃笑声。 何醉也跟着笑起来:“既然仙尊不愿收徒,那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晚辈想与仙尊过上三招,三招过后,即便晚辈就此离开晴霄峰,也再无遗憾。”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公然挑战仙道第一人,这等事情传出去了,怕是要沦为整个修真界的笑柄。 裴千鹤眉心微皱,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似在克制着内心的不悦:“晴霄派立派至今数千载,还从未有人敢在收徒仪式上向本座发出挑战——你是第一个。” “鉴于你的勇气,本座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但以你的道行,本座若以修为压你,你连一招都使不出来。”他道,“因而,本座让你三招,只用剑法,不借修为,免你输得太过难看。” “好,”何醉道,“请仙尊赐教。” 他说罢,掌中突然现出一柄通体漆黑的宝剑,凛冽的寒意自剑锋上席卷而出,浓郁到几成实质,直朝着裴千鹤刺来! 他不等众人反应,已一脚踏在案几上,手中剑向前刺出,犹如探月摘花。 裴千鹤眼神微凝——这是他的落梅剑法。 落梅一式,踏雪寻梅。 裴千鹤的反应比对方的剑更快,身形轻轻一晃,整个人已飘然荡出,落在台阶之下,并未被剑气扫到半片衣角。 何醉一击不中,立刻改换招式,他从台阶之上一跃而下,身上狐裘扬起,像是亮翅的白鹤。长剑一剑横扫,所过之处空气嗡鸣,剑身铮然作响。 落梅二式,鹤鸣九皋。 裴千鹤身形极速后掠,剑尖贴着他襟前堪堪擦过。 何醉借势欺身上前,剑势再转,长剑当空劈下,这一剑剑势极慢,却仿佛能将天地撕裂,令云开月明。 落梅三式,霁雪初晴。 裴千鹤再无可避,他掌中寒芒一闪,凭空招出一把通体银白的剑来,此剑出鞘时竟有鹤鸣之声,白光过处,两剑相碰,发出“铮”一声脆响。 在场众人瞠目结舌,大气也不敢出。 溯玄仙尊……居然被一个初入门派的弟子,逼得拔剑了。 何醉三式剑招皆被化解,便也不再继续,他回剑后撤,朝对方行了一礼:“多谢仙尊手下留情,晚辈班门弄斧了。” 两人交手时寒气激荡,竟让殿内飘起细雪,迟迟地落了下来。 何醉睫毛上挂了一层白霜,似乎受到了寒气反噬,他低低咳了两声,眼神却极为狂热,像是照在雪地上的阳光一般:“仙尊以落梅三式名扬天下,三式剑招结合,可千变万化。晚辈斗胆一问,在仙尊看来,晚辈这落梅三式用得如何?” 裴千鹤收剑入鞘,视线落在他脸上,神色有些复杂:“破绽很多。但以你的修为来看,尚可。” 他说着回到尊位,将那把剑放在案几上,低头抿了一口茶。 果然不是他。 若真是他,这三式他亲传的落梅剑法,早应被使得炉火纯青。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剑招略显生硬,威力不足,俨然是个初学者。 不过是个对他充满崇拜,试图模仿他剑法引他注意的晚辈罢了,几千年来,这种人也并不少见。 但这份对剑道的狂热却非常人能比,为了与他过上三招,不惜在大殿之上挑战于他,这等孤注一掷的胆识,倒是与某人……有八成相似。 他看着何醉,何醉的视线却落在那把放在案头的剑上。 霁雪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它。 这把——用幽荧神鸟之血锻造而成的诛魔之剑。 他微微眯起眼来。 一千年了。 裴千鹤,果然还在使用它。 ※※※※※※※※※※※※※※※※※※※※ 大家元旦快乐!! 第 10 章 裴千鹤凝视着面前这苍白瘦削的青年,忽然开口道:“让试灵石炸裂的人,就是你吧?” 何醉抬起头来:“确是晚辈。” “筑基初期就能使得我这落梅剑法,冰灵根,天品——甚至在天品之上。”裴千鹤缓缓说着,语气似比之前柔和了不少,“这等资质,即便是我晴霄派也是第一次见,本座素来不想看人才埋没,对于你偷学落梅剑法,又用此剑法公然挑战本座之事,就不予追究了。” 台下的弟子们还处在呆滞状态,这会儿才回过神,开始交头接耳:“什么?他不是只有炼气,什么时候变成了筑基?” “冰……灵根?那岂不是比那个天品金灵根还要强?” “肯定啊,冰系本来就比金系罕见,而且还是天品以上——所以天品以上到底是什么等级?” “这世上还有天品以上的灵根?真是难以置信。” “不过他居然是个剑修吗,完全没看出来,明明看着那么弱,打起架来居然这么狠。” “他刚刚拔剑的时候,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们的声音落在袁崇耳中,后者羞耻得涨红了脸,而正在这时,他听得溯玄仙尊又道:“本座可以破格收你为徒,不过你要记住,外界流传的落梅剑法皆为他人模仿,纰漏极多,你若拜本座为师,须按照本座所传,将这一套剑法重头练起。” 何醉立即应下:“能得仙尊真传,晚辈三生有幸。” 裴千鹤点头:“从即刻起,你便是本座门下弟子了,赐仙号——离书。”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袁崇已经瞪大了眼,他万万没想到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居然真能预言成真,一千年不曾收徒的溯玄仙尊,竟在今日收徒了! 还说他是什么超过天品的灵根,修真界灵根品级上限只有天品,千万年来都没有过特例,怎么这个人一出现,就将一切都打破了? 这不可能!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自己又算什么? 他本该是这届弟子中资质最高的,本该受到万众瞩目,本该享尽优质资源,再过个千百年,就能达到溯玄仙尊那样的高度。 可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都夺走了。 他心里燃起一股无名怒火,瞬间烧尽了所有的理智,他的身体快过脑子,箭步冲上台阶,扑通一声跪在了裴千鹤面前:“仙尊!仙尊您不能收他!弟子方才见他时他的气息还是炼气初期,现在突然就变成了筑基!他刻意隐藏实力,绝对是居心叵测!他……他就是故意骗您收他为徒,说不定根本是魔族派来给晴霄派捣乱的!”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这……疯了吧他?再怎么嫉妒也不至于跪着求仙尊别收徒吧?” “魔族派来的奸细都扯出来了,这是开始胡言乱语了吗?” “刚才在外面他就一直针对那位小师弟,小师弟分明也没惹他,现在小师弟证明了自己的实力,真的让仙尊收他为徒了,这人还不依不饶,辱骂诋毁,真是心胸狭隘至极!” 何醉低头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内心冷笑了一声。 还真被他误打误撞地猜对了。 袁崇从脖子到脸都涨得通红,他双目圆睁,嘶声乞求:“仙尊!求您……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双手生生掐断在喉咙里,他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再说不出一个字。 无形的威压笼罩住他,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天灵盖上,要将他整个人用力碾成一团泥。裴千鹤坐在尊位之上,眼底已有怒意,冷声道:“本座想要收谁为徒,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 他说着起了身,案上的剑化作一道流光归入他五指之中。他径直从袁崇身边经过,视线落在不远处磬钟长老身上:“既然已收他为徒,就要好好管教,若再有下次,本座不治他的罪,而治你教徒无方。” 磬钟长老面带责备地看了一眼袁崇,这种时候却也不好辩解什么,只低头应到:“是。” 裴千鹤收了罩在袁崇身上的威压,冷冷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现场气氛格外尴尬,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弟子们纷纷看向罪魁祸首的袁崇,用眼神怪罪他气走了掌门。 磬钟深深地叹了口气,也离开了大殿。 收徒仪式不欢而散,景云赶紧出来收拾残局,他有些抱歉地对何醉他们道:“三位先回住处吧,晚点我去找你们,给你们安排新的仙府。” 弟子们已经散去,只有袁崇还跪在原地,他好像终于清醒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跪着,像是被抽走了魂。 何醉点点头,与两位护法一道离开了晴霜殿。 三人走在返回住处的路上,行到一段无人的小路,何醉突然身形一顿,他快步走向路边一棵梅树,用力撑住树干,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只觉体内翻江倒海,一抹腥气直冲喉咙——方才与裴千鹤交手,纵然两人都处于压制修为状态,他还是被对方的剑势震伤了。 不能自如使用魔功仅是缘由之一,更多的,还是因为那把剑。 鲜血自他指缝间落了下来,闻人酌大惊,忙冲过去扶住他:“尊上!” 何醉一时有些耳鸣,他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漫上窒闷之感,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大石。 那把剑在引他共鸣。 无数痛苦的回忆自神魂深处涌上来,他仿佛又置身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囚牢里,被玄铁制成的锁链牢牢穿在石壁上,体内的血液被源源不断地抽走,阴寒的冷气直往他骨子里钻,他冷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 他是魔,并不会因为损失一些血液就死掉,那些血被收集起来,用来淬炼一把剑。 用神鸟之血铸成的剑,天然带着威慑万魔之力,血液中流淌着他心底最深的恐惧,这种恐惧融入剑身,让一切妖魔见之胆寒,甚至在一千年后,还能影响到他自己。 这把用魔血铸造而成的诛魔之剑,偏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霁雪。 “尊上,尊上!”闻人酌慌乱极了,再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之别,一把将那个险些摔倒的人箍进怀里,他能感觉到对方剧烈颤抖,本就缺乏血色的脸上更是苍白一片,甚至瞳孔都有些涣散开来。 何醉浑身冰冷,像个即将死在冰湖里的溺水者,忽然他感觉自己被人用力抱住了,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到他身上,渐渐驱散了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他视野重新清明起来,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幻觉。他疲惫地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别喊了,是生怕别人听不见吗。” 闻人酌瞬间安静下来:“尊……尊上。” 何醉精疲力竭,也没力气挣扎,被他箍得难受:“你准备抱到什么时候?” 闻人酌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还和尊上保持着这种极为亲密的姿势,他慌忙放开对方,迅速后退了几步:“属下罪该……” 他话说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匆忙将那还没出口的“万死”二字咽了回去。 何醉没力气数落他,就近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他慢慢地调整着呼吸,试图聊点什么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对楚厌道:“刚刚在大殿上,是你干的吧?” 楚厌歪头装傻:“什么?” 何醉随意从石头上抓起一把雪来,搓净自己满手鲜血,头也不抬地说:“袁崇就算再怎么性格恶劣,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也不至于蠢到在这种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冲撞掌门。” 手指被冰凉的雪搓得泛红,他却好像无知无觉似的,麻木地重复着这个动作:“魇兽擅长窥探人心,干扰情绪,在场这么多人,只有你能干出这种事。” “好吧,”楚厌耸耸肩,坦然承认了,“确实是我,谁让他故意找事,对尊上不敬,这是他咎由自取。” “当着裴千鹤的面做这种小动作,你也不怕被他发现?” “他当时忙着和你过招,分不出心思来管别的。再说了,我这魇术又不属于魔功,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的。”楚厌说着,忽然凑上前来,冲他眨眼道,“尊上这是在担心我吗?” 何醉还在继续搓雪,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关心下属,不应该?” 楚厌退到旁边,低声嘟囔:“明显关心我和关心木头不一样。” 她声音太小,何醉耳鸣还没完全退去,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也没精力追问。 他还想说点什么,闻人酌却突然冲到他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尊上!” 何醉一愣,这才发觉自己指尖早已被雪冻得通红,掌根淡青的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自己竟全然无觉,被对方提醒,才觉出冷来。 闻人酌连忙帮他擦干手上的雪水,像捧一件珍贵的宝物似的,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暖着。 何醉抬起头,只见对方眉头紧锁,好像很想责备他,又碍于身份不好说出口,只能自己憋着生闷气。 看到小护法这反应,他心情莫名变好了些,被霁雪剑引发的恐惧也彻底退去,他眉尾微扬:“怎么,又想说本尊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吗?” “……您知道就好,”闻人酌声音沉闷,显然很不高兴,“反正属下说了,您也不会改。” 何醉听着,觉得他这语气中怨气颇深,顿觉更有趣了,非但没有自省,反而笑了起来:“本尊便是不改,你能拿本尊怎么样?” 闻人酌用力一抿唇,把对方的手塞回袖子里,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外面冷,尊上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嗯,”何醉应了一声,没忍住劣性发作,继续逗弄对方,“可本尊累了,走不动。” 闻人酌没领悟到这句话想要表达的信息,有些茫然地戳在原地,楚厌疯狂冲他递眼色,却见他满脸疑惑,半天没有动作。 ……这木头,真是没救了。 何醉叹口气:“我是说让你背我回去,你是不想,还是——想用抱的?” 闻人酌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耳朵迅速红了,连忙在对方面前蹲身:“属下不敢!” 何醉爬上他的背,唇边那一丝笑意瞬间撑不住了,迅速散了个干净。 他确实非常疲惫,手脚发软,想就地睡去。 闻人酌脊背宽阔,浑身温暖,是个安全的地方,能让他暂时放松下来。 何醉闭上眼,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裴千鹤肯收他为徒,应该是相信了他,落梅剑法的破绽自然是他故意卖给对方的,但裴千鹤肯信,除了他对剑道过于自信,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在两人交手时,他没有表现出对霁雪剑的畏惧。 现在不能,以后不能,任何时候都不能。 一旦他表现出畏惧,裴千鹤会立刻察觉他的身份。 何醉眉心微微皱着,他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思绪也不得不跟着停了下来,他呼吸渐渐平稳,居然就在闻人酌背上睡着了。 闻人酌紧张得要命,尊上离他太近了,鼻息不断扫到他的脖颈,让皮肤烧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他不敢懈怠,快步朝乘坐飞行法器的地方走,尽可能保持步伐平稳,以免让背上的人感到太大的颠簸。 这人太轻了。 明明醒着时气势十足,存在感极强,可一旦睡着了,这般乖顺地趴在他背上,又轻如无物,好像没这么个人似的。 他总是在关心下属,可分明尊上他自己……才是最需要保护的那一个。 应该把他好好地安置在寝殿里,精心照料他,和他肚子里的那颗蛋。 闻人酌眼底的金芒一闪即逝,忽然他脚步一顿,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他为什么会觉得尊上肚子里有颗蛋? 神鸟确是易孕体质,如果他真的怀了,如果那颗蛋真是裴千鹤的…… 闻人酌忽然咬紧了牙关,他神色极为痛苦,呼吸也有些凌乱了。旁边的楚厌留意到他的异常,疑惑道:“怎么了?” 闻人酌瞬间回魂,抬脚继续向前走去:“……没什么。” 楚厌一歪头,神色微妙地摸了摸下巴。 果然指望木头自己说实话是不可能的,等有机会,她一定要偷偷去对方的识海探查一下。 闻人酌背着何醉回到住处,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软榻上,何醉被他一动,顿时有些要醒的意思,他眉心微微蹙起,好像留恋对方身上的温度似的,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 ※※※※※※※※※※※※※※※※※※※※ 何醉:我就是不改,你能拿我怎样? 闻人酌(副人格):日到你改了为止。 何醉:? 全世界都知道崽子他爹是谁,只有罪魁祸首自己不知道…… 第 11 章 闻人酌瞬间顿住,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手足无措,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按照往常,尊上入睡后他都会退出房间,在寝殿门口守上一整夜,到了晴霄派后,两人虽住在一处,他也不会留在卧房里,而是随便找个地方入定修炼。 他低下头,看向那只紧紧抓住自己手腕的手——何醉的手指苍白而冰冷,哪怕被他捂过,依然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他指腹并不像寻常剑修那样生有薄茧,魔体的自愈能力使得身体不会留下疤痕,哪怕当年被裴千鹤割脉放血,手腕上的皮肤依然细腻平滑,看不出任何痕迹。 闻人酌实在不忍心掰开他的手,便轻手轻脚地坐在了床边,他用另一只手覆上对方手背,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温暖对方。 何醉在熟睡当中好像感受到了这分热度,扣紧的手指渐渐松懈下来,他呼吸平稳,毫无戒备,如果有人对他做出一些出格的事,可能也不会表现出抗拒。 闻人酌用掌心贴紧了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魔气探进对方体内,在被对方发现之前粗略探查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他不是医修,看不出尊上是否真的已有身孕,只能感觉出他体内有许多经年难愈的旧伤,这些伤大多分部在肺腑和四肢,腑脏骨骼遍布着破碎后用魔功强行拼凑的痕迹。 闻人酌心疼得要命,又不知该如何为他治疗,这数百年中他尝试过无数方法,用过无数种药草,却没有一种对他起效。 神鸟的体质太过特殊,或许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一种东西能够让他复原。 闻人酌无声地叹了口气,鬼使神差般拉过对方的手,抵在了自己额头上。 尊上的身体变成今天这样,裴千鹤有一半责任。 若是当年他没有利用神鸟之血炼剑,或许尊上的身体状况会比现在好上很多,用完他的血就将他抛弃,尊上濒死反抗却被打为弑师,被他逐出师门,扔在晴霄峰周边的万顷雪山里。 那分明是想让他自生自灭。 这等人渣,究竟怎么好意思活在世上,怎配享有“仙道至尊”的美名? 闻人酌内心气急,眼中那一丝熄灭的金芒又亮了起来,他只恨自己没有早遇到尊上三百年,那三百年中发生了什么他不得而知,何醉是怎样从晴霄峰逃出来,又是怎样到了魔界,修炼到可以一击斩杀魔兽谛妄的,这些事连楚厌的窥梦能力都窥探不出。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眼中金芒大盛。 虽然他来晚了,但他还可以做些什么。 这一次直面裴千鹤,他就陪在尊上身边,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绝不会再让那个人渣伤他一分一毫。 必要的时候,让他自爆魔丹和裴千鹤同归于尽也不是不可能的,就算不能同归于尽,他也要像条咬人的狗,从对方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闻人酌下定了决心,原本灰暗的左眼金光流转,他自己却全然无觉。他闭上眼,近乎虔诚地在对方手背上吻了一吻,他的呼吸很烫,像是灼人的火。 忽然,何醉微微地抽动了一下,发出两声低低的咳嗽。 闻人酌瞬间惊醒,他迅速松开对方,近乎仓皇地退到了离床榻十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僵硬地立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他居然……趁尊上睡着偷偷吻他? 他眼中金芒全部退去,从耳根到脸颊都烧得通红,而正在这时,楚厌突然闯了进来:“闻人酌,景云来找……你干什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闻人酌万分心虚,根本不敢跟她对视,连忙别开眼:“没……没什么。” “没什么?”楚厌瞄了一眼床榻上还在熟睡的人,又瞄了一眼明显做贼心虚的某位同僚,相当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她随手掐了一道隔音法术,“喜欢就直说嘛,何苦这么辛苦憋着,你不说我不说,大家何时能知道彼此的心意?” 闻人酌耳朵更红了,他生硬地为自己辩解着:“别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喜欢尊上!” “你不喜欢人家,趁人家睡着偷偷摸摸在这里干什么苟且之事?虽然我没看到,但你脸这么红,肯定是‘少儿不宜’层面的,我没猜错吧?”楚厌继续打趣他,“你这是‘以下犯上’你知不知道,闻人酌,你真是好大的胆。” “我……没有!”闻人酌百口莫辩,只能转移话题,“你说景云来干什么?” 楚厌:“哦,我说他来找尊上,但是尊上睡了,你去见他吧。” 闻人酌得了台阶下,匆忙想逃离现场,快步朝门外走去,经过楚厌身边时又停住脚步:“你……别告诉尊上,就当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我看见了,”楚厌看热闹不嫌事大,“但我不会说。你这么大胆,想告白当然要自己去,别想让我帮你——嗯,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助攻——尊上脑子里的词汇还真是令魔费解。” 闻人酌怒视她:“你又对他用窥梦之术。” 楚厌无所谓地一耸肩:“魇的天性嘛。” 闻人酌没再理她,他调整好了状态,独自离开了房间。 景云已在外面等了有一会儿,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闻酌师弟,离书师弟呢?” 听到“离书”二字,闻人酌皱了一下眉——凡是跟裴千鹤沾边的东西他一概不喜,哪怕只是一个仙号。 更何况,“离书”与“离惑”仅一字之差,裴千鹤到底打的什么心思,很难让人不去猜测。 于是他本就冷漠的面容更沉了几分:“他睡下了,师兄有什么事,找我即可。” 景云疑惑地看他一眼,总觉得这位师弟对他有莫名的敌意,他谨慎道:“是这样,你们的仙府我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离书师弟搬到主峰,而你我同为檀未长老门下弟子,以后就跟着我,你意下如何?” 闻人酌听完,登时拧起眉头。 让尊上去主峰跟着裴千鹤?跟着那个居心叵测的人渣? 他断然拒绝:“不需要,在这里住着已经够了,有劳景云师兄费心,我们不想搬。” “这……”景云有些为难,“可弟子跟随师父是晴霄派的规矩,此处离主峰太远,恐多有不便。” “不是有飞行法器吗?”闻人酌态度坚决,“师兄不喜欢搬来搬去,在这里住了几日,我们已习惯了。先前也曾说过,师兄身体不好,需要有人照料,若我和他不住在一起,他会不适应。” 景云叹口气,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再逼迫什么,只得道:“那好吧,我再去问问掌门,他若是答应,你们就继续住在这里。”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对了,这个是掌门给离书师弟的拜师礼,你记得转交给他。” 闻人酌接过来,发现是一块玉佩,那玉浑圆润白,摸上去竟是暖的。 景云:“掌门说离书师弟体质有点特别,易被寒气反噬,让他把这块暖玉佩在身上,可免除寒气侵蚀。” 闻人酌把玩着那块玉,只觉那上面灵气充沛,内中涌动的灵力都是暖的,对修真者来说确是一件好东西,但对尊上的魔体却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道:“知道了,我会转交给他。” 待景云走了,他返回屋内,发现楚厌不在,而何醉居然已经醒了,正睡眼惺忪地靠在床头,无声地打着哈欠。 他瞬间想起自己刚刚偷吻他的事,耳朵尖又红了起来,目光有些躲闪:“尊上您……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我感觉到有其他人的气息接近,”何醉抬起眼帘,“景云来过了?跟你说什么?” 闻人酌一五一十地汇报上去,他用力一抿唇,低声道:“属下私自替尊上做了决定,是属下逾规了,请尊上责罚。” “你这语气可一点不像是认错的态度,”何醉挑眉看他,“三天两头请本尊责罚,你就那么想挨鞭子?你想挨鞭子,本尊还没有力气抽你——回绝他便对了,让我住到裴千鹤眼皮底下,是生怕我晚上不做噩梦吗?” 听他这么说,闻人酌稍稍放心下来,他拿出那块暖玉:“还有这个,说是他给您的拜师礼。” 何醉眼神冷漠地看了一眼那块玉,甚至没打算伸手去接:“于我无用,你处理掉吧。” 闻人酌刚想答是,又听对方道:“慢着,你先找一块相似的玉佩,让楚厌用魇术伪装一下,免得裴千鹤发现我不戴他的玉佩会起疑心。” “属下明白。” 何醉倚在床头,捧着手炉取暖,他整个人缩在狐裘里,好像很冷的样子。 闻人酌适时地点起火盆。 晴霄峰四季如冬,用来取暖的火盆法器自然不会吝啬,每个房间都放着一个。火盆散发的热度让何醉才压下去的困意又涌了上来,他合上眼,准备继续小憩。 半梦半醒间,他脑子里思绪不停——这段时间他困倦的次数未免太频繁了。 起初他怀疑是避子丹的副作用,可除了感到困倦,又没有其他不适,不太符合沉万春所说的“副作用极大”。 而且那药在储物空间里放了一千年,是不是真的还能起作用他也不得而知,如果药已失效,这困倦就应该不是药的副作用,更可能是…… 身体有孕后的不良反应? 何醉突然被这个念头惊到,他猛地睁开双眼,只觉一阵心慌气短,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等他平静下来,发现外面天色已暗——他这一个盹儿居然直接打到了晚上。 屋子里没有熏香的味道,闻人酌显然没有燃香,而他却睡了几个时辰,且没做噩梦。 太不正常了。 就算神鸟易孕体质,就算他真的中了招,可这才过去几天,他就已经开始有不良反应了吗? 何醉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小腹。 如果他真的怀了裴千鹤的种,恐怕需要的就不是避子丹,而是堕子丹了。 ※※※※※※※※※※※※※※※※※※※※ 崽崽:害怕qaq 第 12 章 何醉有些头痛地按了按眉心,唤道:“闻人酌。” 没有回应。 房间里非常安静,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再无半点动静。 闻人酌的气息不在附近。 这令何醉有些意外——数百年来,他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闻人酌,似乎已成为某种习惯,现在闻人酌不在,反倒令他不太适应。 他缓缓起身,这才发现床头小桌上放着东西,是一块用魇术伪装过的玉佩,玉佩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并无字迹,他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划,便听得一声传音入密,是闻人酌的声音:“楚厌已拜入青如长老门下,向她询问赤雪草王,她说在主峰后山,但具体什么位置并不清楚,趁着夜深,我二人去碰碰运气。夜里寒凉,尊上若是醒了,就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 听到这传音,何醉忽然安心了些,他随手将那块玉佩挂在腰间,转身便出了门。 魔尊大人我行我素惯了,对于护法的叮嘱一向当成耳边风,他现在心绪有些乱,很想出门走走。 晴霄派位于修真界极寒之地,夜里的气温比白天更低,他刚一出去就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忙伸手拢紧身上的狐裘,头一回觉得这身从自己徒弟身上薅下来的狐狸毛不太保暖了。 他站在院外岔路口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原路返回。 护法的话,偶尔还是有必要听听的。 然而正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快速接近的气息。 何醉本能地提起了戒备,只见夜幕之中一道人影闪过,不由分说地向他发起攻击,凌厉的掌风直冲他面门而来。 魔尊大人身经百战,在感受到杀意的瞬间,身体已朝一侧掠开,让那道掌风扑了个空。 他双眼微眯,冷冷地开了口:“怎么,白天在大殿之上没能让我当众出丑,到了晚上,甚至想置我于死地了吗?” 那道人影落在他跟前,竟是袁崇,借着小院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何醉看到他满脸怒容,双眼布满血丝,好像是专门来找茬的。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心道晴霄派治安不太好,一个人走夜路确实容易遇到仇家。 何醉没心情跟他打架,试图以理服人:“你若是来找我切磋的,我们大可去试剑峰,但你若想在这里结果了我,我劝你冷静冷静,你已经是磬钟长老的亲传弟子了,前途无量,别因一时冲动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魔尊大人难得好言相劝,在袁崇听来却成了嘲讽,后者脸色一阵青白,咬牙切齿道:“长老的亲传徒弟又如何,千年不收徒的溯玄仙尊居然肯收你为徒,一切风光都让你占尽了!你却在这里假惺惺地劝我不要断送前程?我的前程不是早断送在你手里了吗!” 何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觉得此人脑子不太正常,几乎怀疑是楚厌的法术还没收。 他被夜里的寒风吹得直打哆嗦,只想快点回去,他把双手揣进袖中,好声好气道:“你快点走吧,我跟你无冤无仇,不想跟你动手,你现在离去,我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是害怕了吧?”袁崇往前逼近了一步,“你不是溯玄仙尊的亲传弟子吗,为何不搬去与他同住?还是说他收你只是心血来潮,根本没想管你——” 他说着大笑出声,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癫,最后一分理智也没有了:“既如此,那我杀了你应该也没什么关系,你的师弟师妹们都不在,没有保护主人的狗,你居然不觉得害怕吗?” 袁崇的掌风随他落下的话音一并袭来,这一击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空气都被震出爆破之声,若是被他击中,筑基期以下的弟子怕是要当场毙命。 感受到对方的杀意,何醉眉心微蹙,他掌中魔气翻涌,凭空凝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魔剑来,他不躲不闪地迎上了袁崇的掌风,同时一剑刺出—— 这是一招一击致命的剑法,剑势比对方的掌风更快,剑刃势必会在掌风击中他前刺穿对方的咽喉。 而就在剑尖破开皮肉的前一刻,忽有一道凛冽而磅礴的仙气降临在这座山峰上。 是裴千鹤! 何醉立即敛去剑身上包裹的魔气,剑势却也因此慢了一秒,他感到胸前被什么东西用力击中了,握剑的手一抖,剑刃偏离轨迹,擦着袁崇的脖子划开一道血口。 因这突发变故,那一掌结结实实落在了何醉身上,他整个人被掌风掼得向后退去,一连退后数步,直到后背撞上墙才堪堪停下。 胸口传来剧烈的钝痛,本就脆弱的腑脏差点被这一击震碎,何醉疼得眼前一黑,喉间腥气翻涌,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紧接着,他听到裴千鹤带着怒意的声音:“袁崇!” 一袭白衣的剑修突然出现,修长挺拔的身形落在何醉眼前,他五指虚抓,袁崇便被无形的力量掐住脖子,生生提到了半空中。 裴千鹤脸上难掩怒容,本就凛冽的气息更是寒意刺骨,他直直地看向对方,眼神像是能把人凌迟的剑锋:“入派第一天就对同门弟子大打出手,晴霄派的门规你可还放在眼里?本座这个掌门,你可还放在眼里?!” 他的声音随杀意一道向周边扩散,直接惊飞了山上栖息的群鸟。 袁崇被他掐得喘不过来气,他脸涨得通红,拼命蹬腿挣扎起来,艰难地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掌……门……!” 裴千鹤突然松手,任由他重重跌落在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冷声道:“晴霄派门规,一禁恃强凌弱,二禁同门相残,三禁欺师犯上,入派第一天,你就将这三条禁律触犯了一个遍,你来晴霄派,究竟是来拜师修道,还是来故意找麻烦的!” 袁崇根本没想到他会出现,瞬间慌了神,他一改之前的盛气凌人,手脚并用地爬到裴千鹤脚下,满脸惊恐地拽住了他的衣摆:“不是,不是这样的!掌门您听我解释!” “听你解释?”裴千鹤冷笑,往旁边看了一眼,“磬钟长老,一天内连犯三条禁律,这样的弟子,按我晴霄派门规,该如何处置?” 袁崇僵硬地回过头,这才发现暗处还有一个人——磬钟从树下阴影中走出,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理应废除仙骨,逐离门派,再不录用。” 袁崇一听这话,顿时吓得浑身发抖,他拼命挣扎起身,扑到磬钟面前:“师父!师父救我!弟子一时鬼迷心窍,弟子知错了!求求师父不要把弟子逐出门派!” 磬钟眉目间浮现出痛苦之色,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又何必呢。” 裴千鹤漠然道:“你的徒弟,由你来处置。” 他说罢,径直走到何醉面前,低声关切:“还能起来吗?” 何醉被那一掌打得两眼发黑,招出的魔剑已收,他跌坐在地,半天都没力气站起来。 他实在是太疼了,疼得想要就地昏厥,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他刚出车祸的那个晚上。 裴千鹤见他半天不吭声,不禁皱起眉头,愈发担忧起来,他弯下腰,冲对方伸手:“把手给我。” 何醉抬起头来。 对方脸上的关切格外真实,那名扬天下的仙道至尊就站在他面前,冲他伸手,想要拉他起来。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生有薄茧,是一只常年握剑的手。 与那只手一并递来的,还有一道淡淡的寒梅冷香。 这场景多么熟悉。 一千年前,他就是这样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何醉表面脆弱不堪,内心却冷静得要命,他缓慢而艰难地咳着,胸腔里的伤势带来一片痛楚,头脑却因这痛楚而无比清醒。 他没有伸手,裴千鹤却主动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手指在他腕上虚虚一搭,眉头拧得更紧:“你伤得不轻,随为师去青如长老那里,让她给你疗伤。” 他说着视线向下落去,正好看到何醉腰间挂着的玉佩,神色顿时缓和了些,同时眼中浮现出些许自责:“抱歉,是为师来晚了。” 何醉疼得没什么力气,他脸色苍白至极,唇边还挂着一丝鲜血,被对方一带,便软绵绵地靠在了他身上,他嗓音嘶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弟子……不要紧,是弟子技不如人,才会被人所伤。” “他修为本就高于你。”裴千鹤说着,又责备地看了一眼磬钟,“对同门师弟下这种杀手,我晴霄派不需要这样的弟子。” 袁崇浑身一抖,惊恐万分地抱住了磬钟的腿:“师父救我!” “我救不了你,”磬钟一脚将他踢开,“你好自为之。” 袁崇被他踢得滚到一边,又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眼看着最后一分希望也离他而去,他青白的脸色再次涨红,几乎是破罐破摔地嘶吼道:“我好歹也是天品灵根,究竟哪里不如他!将我逐出门派,你们就不怕后悔吗!” “死不悔改!”磬钟勃然大怒,声音如同金钟嗡鸣,“天品灵根又如何?晴霄派缺你一个天品灵根?究竟是谁给你的自信,敢在我面前,在掌门面前叫嚣?!” 袁崇被他镇住,一时间不敢再言,他眼睁睁看着裴千鹤扶着何醉走远,那身着狐裘的孱弱青年忽然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根本不像是一个初入仙门的弟子,倒像是……走过尸山血海、弹指间杀人于无形的魔物。 袁崇遍体生寒。 -- 何醉被裴千鹤带到青荷居的时候,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青荷居是青如长老的住处,青如醉心医术,常常废寝忘食,他们深夜造访,屋里的灯还是亮的。 何醉被裴千鹤搀扶着,在软榻上坐下来,屋里的灯光晃得他有些眼晕,他胸口的闷痛尚未退去,像压着一块石头,让他喘不过气。 青如医者仁心,性子又直,即便是对待掌门也不见客气几分,她一眼就看出这气息孱弱的青年受了极重的伤,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了:“晴霄派禁止弟子内斗,还能有人在你眼皮底下伤你徒弟,掌门是不是应该把门规定得再严一些,夜间也安排弟子巡视,免得被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坏了门派名声。” 裴千鹤被她这么说,竟也不生气,只垂下眼帘:“是本座疏忽了,还望长老快些为他医治。” “知道了,你出去吧。” 青如就这样把掌门赶出了屋,她面上神色如常,应该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她施了一道隔音法术,对何醉道:“抬起手来。” 何醉依言照做,像个听话的乖徒弟,将双手摊在对方面前。 青如指尖一动,一道灵力丝线便绕在了何醉手腕上,那双手腕苍白细瘦,竟不比寻常女子壮上几分,她却能感受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之下蕴含的肌肉力量——这居然是一双剑修的手。 她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心道这人好生奇怪。 但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面,何醉的脉象透过灵力丝线不断传递到她指尖,她越诊越觉得匪夷所思,以至于一双好看的眉都拧成一团。 她犹豫半天才道:“你以前受过重伤?” 何醉并不意外体内的旧伤会被她探查出来,他坦然道:“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因为没能及时医治,淤积了下来,后来再服药,却也不见好。” 青如“嗯”一声:“你这次的伤势本来不重,但好巧不巧影响到了旧伤,还是有几分凶险。这样吧,我给你配一副仙药,你按时服用,这段时间就安心休养,半个月内不要动用灵力。” 何醉一一应下:“多谢青如长老。” “还有一事,”青如眼神有些怪异,“你的脉象……实在是太过奇怪了,明明是个男人,体质却至阴至寒,而且……” 她说着走向一旁书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古籍来,匆匆翻过几页:“你该不会就是师父说过的那种……身为男人却可以孕子的——炉鼎之体吧?” ※※※※※※※※※※※※※※※※※※※※ 醉醉受伤了,小护法要暴走了 副人格准备顶号中…… 第 13 章 何醉一愣。 炉鼎之体……这么说倒也没错,但神鸟的体质比炉鼎还要特殊,毕竟炉鼎不会一年四季都在发情,还要散发信号引人前来。 他抬起眼,警惕地看向对方。 楚厌的魇术果然能力有限,骗骗寻常修士还好,到了医修面前就会大打折扣。如果被青如认出他身负神鸟血脉,那么他的身份必将暴露无遗,不得不考虑提前对裴千鹤出手了。 青如见他半晌不吭声,还以为他耻于谈及这个话题,忙解释道:“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的,只因炉鼎体质与常人不同,若你当真是这等体质,我便要对药方做出调整——如果你不想说,就当我没问。” 何醉思考了一下她的话——她话里只字未提“神鸟”二字,应该是把他当成了普通炉鼎体质。 如果只是这样,还有回转的余地。 于是他试探道:“若我说了,青如长老能帮我保密吗?” 青如点头:“那是自然,我已经施了隔音诀,我二人在这里说些什么,再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 何醉犹豫半晌,终于垂下眼帘,低声道:“青如长老猜得不错,我确实体质特殊,但还请长老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不要告诉溯玄仙尊。我自幼因为体质问题常被人另眼相看,好不容易踏上仙途,拜入晴霄派,只想当个普通人,如果在这种时候出了岔子,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而且溯玄仙尊刚刚收我为徒,若是传出他新收的徒弟是炉鼎之体,我怕……怕会影响仙尊的名声。” 青如沉默下来,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惜,这人分明体弱至此,满身伤病,自己不知道过了多少苦日子,挨了多少另类的眼光,却还要顾及他人,不想因自己影响别人的名声。 她越想越心疼,不禁发出一声叹息:“我明白了,我会替你守口如瓶,但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你这身体本就比常人弱上不少,还弄了一身的伤,回去以后一定好好修养,修炼什么的都先放一放。” 何醉听她这么说,顿时肩线一松,像是放下心来,他如释重负地冲对方笑了笑:“多谢长老。” 他这笑容太过明亮,青如被他一晃,简直心都要化了,忙移开视线:“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去给你配药。” 何醉安静坐着,也不催促,他似乎很冷似的,双手缩进袖中,整个人看上去格外乖顺,见了就让人心生怜爱。 他看着青如忙前忙后,好像不忍打扰,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弟子想问……我的脉象可还有其他异常?” “其他异常?”青如停下正在分拣仙草的手,“倒是没有,你具体指什么?”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 看样子,青如没能看出他身体是否有孕,否则定会告诉他——倒也难怪,距离那一宿荒唐才过去数日,就算他本体是只鸟,但平常毕竟是人身,再快也不能三天就怀上的。 何醉一时不知是该放心还是该担心,他心中思绪不停,眉心也跟着微微皱了起来。 “好了,”青如把配好的仙草放进储物锦囊里,递到他手中,“时间不早了,回去早些休息。” “多谢。” 青如把他送出青荷居,刚一出来,就碰上等在外面的裴千鹤。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裴千鹤已在这里等候多时,发梢肩头都落了薄薄一层,他好像打算亲自送何醉回住处,撑起仙术为他阻挡寒气,并低声询问:“感觉好些了吗?伤处可还疼?” 何醉微笑起来,像个尊师重道的好徒弟:“弟子没事,让师尊担心了。” 这一声“师尊”喊得裴千鹤瞳孔微缩,他本欲落向对方肩头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转而凑近他的脸颊,用指腹帮他擦去了唇角一点残余的血迹。 他这动作极为轻柔,却还是把何醉碰得一愣,后者漆黑的眼眸中透出些许茫然,好像不知该怎样对待这般亲昵的举动。 裴千鹤意识到自己越界,忙抽回手:“抱歉,本座千年不曾收徒,刚收你为徒第一天就见你受伤,有些……情难自已。” 他眸色幽深,瞳孔深处映着对方的影子,也不知透过面前之人看到了谁。 何醉装作没懂他眼里的情绪,依然冲他微笑着:“师尊待弟子这般好,第一天就送我这么贵重的玉佩,弟子都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不用感谢,”裴千鹤道,“这是为师应做的。” 他说着,一道仙法将何醉送回住处,温声安抚:“你受了伤,这几天就好好休息,至于袁崇,为师定会严惩,明日一早就让他滚出晴霄派。” 他顿了顿,又问:“真的不想搬去主峰吗?若是离为师近些,便不会再被人欺负了去。” 何醉摇头:“被师尊保护才能不被欺负,那不是弟子想要的,师尊放心,弟子会努力修炼,凭自己的实力保护自己。” 裴千鹤神色复杂。 这话……和那人的口吻几乎如出一辙。 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都与他不期而遇,都成为了他的徒弟。 可惜那一个早已与他恩断义绝,再无可挽回,那么现在这一个,他定要好好珍惜才行。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也罢,你不想搬就不搬,为师明天就安排弟子夜间巡视,加强结界,免得再出现这种意外。” 两人在岔路口分别,何醉独自沿着小路往回走,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在原地驻足已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待裴千鹤的气息彻底消失在他感知范围内,他停下脚步,神色陡然冷了下来。 何醉从地上抓起一把雪,竟直接塞进嘴里,又将剩下的团成雪团,抵在唇角被裴千鹤碰过的地方用力揉搓。 “尊上!”闻人酌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快步从屋里冲出,满脸焦急地迎了上来,“尊上去哪儿了?属下不是让您好好待在屋里的吗?一回来就看到您不在,地上有打斗的痕迹,还有血!” 何醉看他一眼,吐掉嘴里含化的雪水,雪水中合着他口腔里残余的血迹,吐在雪地上,打出一片粉色。 闻人酌的猜测得到证实,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您受伤了?是谁?” “除了那个看我哪里都不顺眼的袁崇,还能有谁。”何醉说着进了屋,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闻人酌骤然身体紧绷:“他人在哪里?” “被裴千鹤逮到现行,罚了,明日一早逐出晴霄派,现在可能在收拾行装吧。”何醉捧起手炉,又嫌热度还不够,用脚尖把火盆够近了些,“你说去找赤雪草王,可找到了?” “没有,楚厌还在找,属下提前回来给您煎药。”闻人酌把刚刚煎好的药汁递给他,“伤要紧吗?这药……要么先别喝了?” 抑制他发情的药每日早晨服用一次,何醉抬头看一眼窗外,果然发现天色已蒙蒙亮了,他接过药碗:“不碍事。” 然而不知是药太苦还是他喝得太急,刚咽下两口,他便激烈地咳了起来,这一咳就咳得停不下来,胸腔剧烈震动,嗓子里满是腥气,差点让他背过气去。 “尊上!”闻人酌忙扶住他,素来少有表情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好像难受的不是何醉而是他自己。 何醉被这一通咳嗽抽光了最后的力气,他浑身都疼,手脚发软地躺下来,把青如给的锦囊扔给对方:“别喊了,我睡一会儿。” 他精神已疲乏至极,几乎是刚沾到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闻人酌站在床边,看着那人比平常更加苍白的脸色,神色痛苦地咬紧了牙,他脊线绷得笔直,呼吸渐渐紊乱起来。 他眼中的金芒再次燃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势汹涌,他附身凑近了对方,嗓音似与平常不同:“为什么不听属下的话?为什么不肯好好待在屋里?一定要我把你关起来你才甘心吗?” 他语气中带着十足的质问,可何醉已经睡熟了,不能给他回应,他的话就变成了自言自语:“裴千鹤也来过了是不是?” 尊上身上全是别人的气味,裴千鹤的气味,他嘴角被自己搓得泛红,不用想也知道是被那人渣碰过了。 闻人酌伸出手,用指腹一遍又一遍揉搓着对方的唇角,试图用自己的气味掩盖裴千鹤的气味,试图将这块被人标记过的“领地”抢夺回来。 他脱下何醉身上沾满他人气息的狐裘,转而把自己的衣服披在了他身上,又用额头不断磨蹭他的额头,用脸颊蹭他的脸颊,像条在主人身上标记所有权的狼,直到他每一寸肌肤都被自己的气息覆盖,这才依依不舍地停了下来。 他呼吸滚烫,动作却依然轻柔,何醉被他一番折腾竟也没有苏醒,他的身体好像不太排斥这股温暖的气息,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 “他不配碰你,”闻人酌扣着他的手腕,“以后少去跟他接触,不过——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他将自己的魔气渡给对方,用温热的魔息抚平何醉肺腑所遭受的新伤,随即在储物空间里一摸,摸出几根不知从哪搞来的“珍藏”。 那是几根银色的锁链。 锁链不过手指粗细,材质却极为坚韧,锁住压制修为的魔尊大人已绰绰有余了。锁环内侧包裹了一层狐毛,并不会磨伤某人娇贵的皮肤。 闻人酌用这几根锁链锁住对方的手脚,另一端拴在床头床尾的横杆上。 若是何醉现在醒着,就能看到他左眼中金光流转,神采与平常截然不同。闻人酌欣赏了一下那几根锁链,好像很满意似的,帮他盖好了被子。 随即他抬脚向屋外走去,最后道:“在我回来之前,不准再到处乱跑。” 他只身闯入风雪当中,眼底一片冷意。 胆敢伤他尊上的人,都得死。 ※※※※※※※※※※※※※※※※※※※※ 楚厌:等尊上醒来你就完蛋了…… 朔月:所以你们到底从我身上薅走了多少毛? 第 14 章 天已彻底亮了。 晨光透过云海,将群峰映成暖色。 “滚吧,”磬钟长老高大的身躯站在平台广场上,他面有怒容,满身疤痕显得愈发狰狞,“入派第一天连犯三条禁律,我还没收过像你这般难以管教的弟子,修仙一途不适合你,你好自为之。” 袁崇倒在地上,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他刚刚被废去仙骨,疼得面如土色,爬都爬不起来,他看向对方的眼神充满了怨恨,用力朝他啐出一口血沫:“晴霄派……也不过如此,说什么……不愿埋没人才,都是些冠冕堂皇的……门面话!还不是一切以掌门的徒弟为先!” “人才?就你也配?”磬钟大骂,“我只后悔当时看走了眼收你为徒,同样是天品灵根,论品行、脾性,你还差得远!” 他说着叫来两个站在旁边的弟子:“送他离山!” 袁崇被两人拖着,一路从山门拖到山脚,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停下叫骂,他双目赤红,发髻散乱,竟与恶鬼无异。 那两名弟子把他扔下便匆匆走了,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袁崇奋力往前爬,边爬边喃喃自语:“废我仙骨又如何,修不了仙,我还可以修魔……” “魔界也不需要你这样的东西,”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这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袁崇艰难地抬起头来,看到面前停着一双鞋,他顺着这双鞋向上看去,看到一张略带嘲讽的脸。 “……是你,”他看清了来人,不禁冷笑出声,“离书身边的那条狗,怎么,你的主人受伤了,放你出来咬人?” 闻人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漠然,完全没有被他激怒:“当狗又如何,至少我有主可侍,你呢?” 他说着向对方身后看了看,白茫茫的雪野一望无际,除了他们二人,再寻不到半个人影:“你被逐出晴霄派,怎么连个来送你的人也没有?昨天还围在你身边跟你嘘寒问暖的师兄弟们呢?能从前呼后拥混成孤家寡人,这样的本事,倒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袁崇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气得脸色一阵青白,忽然他视线一顿,眼中透出些许怀疑:“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 离书身边的那条走狗分明是半个瞎子,左眼看不见才对,可面前这人左眼完全不瞎,还是金色的异瞳。 他说话的方式和语气也与之前截然不同,气质大改,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而且他身上的气息……也根本不是什么炼气后期,那境界的威压在不经意间透出一丝,足以让他的灵海都开始颤抖。 这人的修为,至少在化神以上! 袁崇瞪大了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脖子上青筋凸起,牙齿开始打颤:“你到底……” 闻人酌五指虚抓,掌中燃起黑色的魔火,自魔火当中抽出一把森白的骨刃来。 “你是魔族!”袁崇惊恐万状,奋力起身要往回爬,“我要告诉晴霄派,告诉溯玄仙尊,你们都是魔族!你们都是……呃!” 他忽觉心口一凉,话音戛然而止,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到那把骨刃已从自己胸前穿出,森白的刀尖被鲜血染红,透出诡异的色泽。 “不必麻烦了,”闻人酌附在他耳边,用平静的语调说着残忍的话,“这里已在晴霄派的护山结界之外,不论你怎么叫喊,都不会有人听到。” 他冷漠地将骨刃从对方身体里拔出,任由鲜血喷洒在雪地里,无动于衷地注视着袁崇艰难向前爬动,喉咙里呛出血沫,渐渐失去了生机。 闻人酌抬起头,遥望这片无垠的雪海。 一千年前,尊上也是被这样抛弃在这里的吗? 漆黑的魔火突然从袁崇的尸身上燃起,转瞬将他吞噬殆尽,尸身连同血迹在火焰中化为青烟,飘散在雪山终年吹拂的寒风里。 闻人酌收起骨刃,转身消失在风雪当中。 -- 何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胸口的闷痛不知为何消退了不少,素来冰凉的手脚居然在睡梦中回暖,他身体舒服了些,就要坐起身来。 然而这一起身,立刻发觉事情不对。 刚刚苏醒后那点残余的倦意瞬间惊飞,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脚腕上拴着的银链,表情变得相当精彩。 谁干的? 哪个不怕死的家伙居然趁他睡着,用锁链把他拴在了床上? 他身上的狐裘也不翼而飞,现在披着的这件,好像是闻人酌的衣服。 魔尊大人怒意上涌,他用力扯了扯手腕上的锁链,扯得床榻都跟着晃了一下,那手指粗的锁链却纹丝不动,没有任何要断裂的意思。 倒是结实。 何醉眯起眼来,刚要释放魔气挣断这些锁链,忽然感觉到有人接近。 闻人酌不知在他睡着后去了哪里,现在才回来,他刚走到门口,眼中金芒骤然熄灭,整个人踉跄一步,就这么闯进了屋。 他脸上露出茫然,好像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有道不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来,正对上何醉的视线。 魔尊大人坐在软榻上,面有怒容。 他手腕和脚腕上都挂着银链,一直连到床头,闻人酌见了这一幕,脑子里竟蹦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那银链衬着尊上苍白细瘦的手腕,似乎有种别样的……美感。 然而这念头刚刚酝酿出来,就被残忍地打断了,何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咬牙道:“闻人酌,你真是好大的胆。” 闻人酌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身体却已本能地跪下了,他匆忙低头:“属下……” “趁本尊睡着把本尊绑在这里,你是想反天吗?”何醉稍一动,那银链就发出细碎的声响,“还不快给我解开!” 闻人酌浑身一抖,下意识为自己辩解道:“属下没有!属下刚从外面回来,也不知是谁这么胆大包天,竟敢把尊上绑在这里!” “你没有?”何醉冷笑,“本尊睡着期间,除你以外,还有别人进来过?” 闻人酌被他问得一愣,半晌才道:“应该……没有。” “既然没有,”何醉晃了晃腕上的锁链,又扯一把披在肩头的衣服,“这东西不是你弄的,难不成是本尊自己弄的?这衣服不是你留下的,难道是本尊从你身上扒的?!” “属下……不敢!” 何醉继续质问:“本尊再问你,你说你刚刚从外面回来,那你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去的,又去了多久?” “属下……” 闻人酌额头渐渐沁出了冷汗——尊上的问题,他居然答不上来。 他出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去的,又去了多长时间,他竟完全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强行抹除了一段记忆。 他要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属下……不知。” 他跪在地上,神色极为痛苦,身体微微颤抖:“属下想不起来了,但这锁链确实不是属下……” 何醉盯着他看,眉宇间透出几分疑惑,看对方这反应确实不像在撒谎,可他居然不记得自己刚刚干过什么,怎么听也不像是正常人能说出的话。 他心头怒意消去了些,暂时停止了责问,而道:“抬起头来。” 闻人酌不敢违逆,立刻抬头,还怕他够不着,往前探了探身体。 何醉伸出手,用掌根抵住他的眉心,将自己的魔气探入对方的识海。 闻人酌浑身一颤,好像很想抗拒,但对面的人是尊上,他又强行忍住了。 何醉闭上眼,也顾不得锁链还在腕上挂着,他的魔气迅速在对方领地内穿行,走过一圈,又回到他的掌心。 太奇怪了。 他以前从没试探过他这小护法的识海领域,今天一探才觉出异常,对方的识海好像并不完整,一半与常人无异,另一半却漆黑一片,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他的魔气行至那片黑暗便遭受到极强的阻力,无论如何也探不进去。 按常理来说,他的修为远在闻人酌之上,想进入他的识海轻轻松松,纵然现在压制修为,神魂之力却是不减的,不可能出现探寻不了的情况。 除非……那另一半的神魂比他还要强。 何醉收回手,疑惑地打量着面前的人,觉得他这小护法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了,这激发出了他强烈的好奇心,更加想要一探究竟。 他这千年来枯燥单调的魔生,还从没遇到过这么有趣的事。 魔尊大人眉间褶皱渐渐舒展,被人绑在床上也不恼了,他很想看看他的小护法还能做到什么程度,今天是用锁链锁他,明天呢?是不是要找个笼子把他装进去? 后天呢?干脆把他关进小黑屋囚禁起来,再不让他与旁人接触? 他似乎被触碰到了哪里敏感的反骨,魔族骨子里的劣性又开始发作,他并不去管拴住他手脚的锁链,而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既然你送了本尊这么一份大礼,那本尊不礼尚往来一下,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他微笑起来,将手里的东西丢给对方,“自己戴上。” 闻人酌低头,发现那是一个项圈。 上面有一缕来自离惑魔尊的神魂之力,能在必要时保护他的安全,当然也能……限制他的行动。 闻人酌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项圈打开,扣在了自己颈间。 随即他耳根爬上一抹薄红,低声道:“尊上,有点……紧。” ※※※※※※※※※※※※※※※※※※※※ 副人格造孽,主人格遭殃…… 心疼小护法一秒 第 15 章 “多戴几天就不紧了,”魔尊大人毫无怜悯之心,他手腕用力一挣,用魔气强行震断了腕上的锁环,“再有下次,别怪本尊把这锁链拴在你脖子上。” 闻人酌摸了摸颈间的项圈,好像还不太适应——这项圈用魔气解锁,扣上以后只能由何醉打开,他自己是摘不下来的。 但很快他便接受了这个东西,俯身在床头鼓捣了一会儿,把那几根银色的锁链卸下来,收进自己的储物空间里。 何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都已经坏了,还留着干什么?莫非你想修一修继续锁我?” 闻人酌诚实道:“尊上说如果再有下次,就把这东西拴在属下脖子上,所以属下提前收好了,留给尊上备用。” 何醉:“……” 魔尊大人有被小护法这无条件的服从镇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发出几声咳嗽。 “尊上还冷吗?”闻人酌把手炉递给他,“青如长老给的药方属下看过了,除了两味仙草灵气太过充沛不适合魔体,其他的倒是可以用,属下找别的药材替代一下,给尊上煎药。” 何醉其实并不想喝,他捧着手炉缩在床角,没吭声,当是默认了。 说也奇怪,他现在身体并无强烈的不适,胸口受到的新伤好像在睡梦中自行痊愈了,那股时常折磨他的闷痛感不翼而飞,他现在身体很暖,甚至不想咳嗽。 青如的药他还没喝,以他自己的身体状况,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伤势痊愈明显也不可能,屋子里又没有第三个人进出,那么只可能是闻人酌动的手脚。 可如果闻人酌真的有办法治疗他,应该早就动手了,不可能拖到现在。 有什么是和以前不同的? 唯一的区别在于,他肚子里可能多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孽种。 何醉眯起眼来。 闻人酌并没体会到尊上的心思,他正坐在小院里准备煎药,手边摆着一大堆五花八门的药草,已经分拣好了剂量,逐一投进架好的药锅里。 尊上这身体体质太特殊,大部分药材都对他不起作用,青如开出的这一副也不见得有效,但她毕竟是沉万春的弟子,试一试也没什么坏处。 闻人酌专心致志地坐在院子里煎药,还施了屏障,不让药的味道飘进屋子里去。 忽然,从院门口无声无息地溜进来一头狼,它兴冲冲地凑到闻人酌面前,献宝似的把嘴里叼着的锦袋放在他手心,疯狂朝他摇尾巴,等待着主人的夸奖。 闻人酌接过锦袋,里面是十几株赤雪草,他眼神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魔狼的脑袋。 晴霄峰上的赤雪草果然分布密集,一夜就采到了这么多,可惜的是依然没找到那株草王——连青如也不知道草王究竟长什么样子。 何醉在屋里看到了这一幕,心道他的小护法真是学聪明了,让狼去采赤雪草,狼嗅觉灵敏,还不容易被发现,真是省心又省力。 闻人酌抚摸一番狼头,好像想给它点意料之外的奖赏,忽然他心念一动,抱起狼就往屋里走。 魔狼万分迷惑地被他扔在了魔尊大人的床榻上,何醉也同样迷惑地抬起头来,就听小护法认真且正经地说道:“可以用来暖手。” 何醉看着那条身长接近一人高的狼,觉得这暖手宝未免太大了些。 魔狼一被扔到何醉怀里,整条狼都不敢动了,它至今仍记得被魔尊大人支配的恐惧,瑟瑟发抖地委顿在床,用哀怨的眼神看向闻人酌。 可惜它的主人并不能体会到它内心的恐惧——在小护法眼里,能待在尊上身边是一件无比荣幸的事,他的宠物也应当有同样的觉悟才对。 何醉伸手摸了摸魔狼柔软的毛,感受到那毛皮之下透出的热度,这热度透过衣料温暖着他的身体,确实比手炉舒服一些。 他暂且接受了这个“等身暖手宝”,眼皮渐渐合了起来,又开始昏昏欲睡。 魔狼一动不动地在他怀里趴了好一会儿,感觉到这人没了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扭过头,用金色的眼眸打量着他。 这人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 何醉早上的药只喝了半碗,没能将发情的信号压制完全,此刻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这味道极淡,只有嗅觉灵敏的犬类才能闻到。 魔狼稍微挣动了一下,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用自己的体温帮他暖着手脚,又把它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搭在了对方腹部。 它能感觉到这人身体里有一小团魔气,气息与他本人并不完全相同,这团魔气还非常弱小,小到连他自己也感觉不到,却逃不过嗅觉和感知都非常灵敏的狼的鼻子。 这团小小的魔气在汲取着何醉身体的能量,导致他时常觉得困倦,总是想要睡去。 魔狼沉浸在神鸟散发出的一缕香气中,这香味极淡,几乎有些冷冽,像是薄荷一样上头。 它忽然觉得离惑魔尊也没有那么可怕了,整条狼放松下来,占据了空着的那部分床榻,居然还有点享受。 -- 闻人酌把暖手宝放下以后就继续煎药去了,并不知道这暖手宝竟胆大包天,把尊上当薄荷吸。 此刻汤药已经煎好,他刚滤了一遍药渣,忽然感觉到有人接近。 景云出现在小院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闻酌师弟,你这是……在给离书师弟煎药?” 闻人酌应了一声:“你要找他?” “我不找他,我找你,”景云走到他身边,“明日一早檀未长老在映雪堂传道授课,你记得来。” “授课?” 景云:“我之前忘了跟你说吗?除青如长老外,其他两位长老加上掌门,三人会轮流在映雪堂给普通弟子授课,明天刚好轮到师父。你我虽为亲传,随时可以私下里找他,但这种课业能去则去,多听听总没坏处的。” “好,我知道了,”闻人酌道,“多谢师兄来通知我。” 景云难得听到他用这么客气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不免有些受宠若惊,他视线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就看到他脖子上多了一个奇怪的项圈。 景云没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问道:“这是……” 闻人酌下意识抬手一摸,别开眼去:“没什么。” 他这欲盖弥彰的反应让景云明白了什么,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离书和闻酌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要说是单纯的师兄弟,某些举动似乎太过亲密了,比如住同一间屋子,夜里还要照料之类的。 但要说是未来的道侣……这项圈明显是用来拴狗的吧? 还是说这是什么修真界新兴的情趣,他待在晴霄派太久,跟不上潮流了? 景云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又不好意思直接询问,只能关心了一下何醉的身体状况,转身离去。 闻人酌端着药碗回到屋里,发现尊上已经睡着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 尊上的伤还没好,这药要是放久了药力会减弱,为了他的身体着想,小护法还是狠狠心,试图唤他醒来。 也不知是身体太疲乏,还是暖手宝的温度太过宜人,何醉竟靠在床头就睡着了,而且睡得相当沉,闻人酌唤了他许久也没能把他叫醒。 这让小护法十分为难,又尝试用勺子喂他,结果对方牙关咬得颇紧,丝毫也不配合。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他眼底突然金芒一闪,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在他脑中——他含了一口药汁在自己嘴里,随后凑上前去,半跪在何醉身前,小心翼翼地撬开唇齿,把药汁渡给他。 药汁极苦,刺激得何醉直皱眉,本能想躲却没能挣开,喉结一动,将药咽了下去。 闻人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定他依然没有醒来的意思,这才继续鬼鬼祟祟地给他喂药。 魔狼在一旁看得呆了——它充其量不过偷偷吸魔尊身上的香气,它的主人竟比它还要胆大包天,敢直接动手动脚,甚至动嘴! 闻人酌把那一碗药都喂给了何醉,这才回过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魔狼,他左眼流转着淡淡的金光,轻手轻脚地扶着尊上躺下,随即起身,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离开了房间。 被强行摁在被子外面的暖手狼一脸哀怨。 -- 魔尊大人精神不济,一整天都处在迷迷糊糊的昏睡当中,因为受伤的事,倒也有了待在屋里不出门的借口,旁人只当他身体有恙需要静养,毕竟是掌门的徒弟,也没人敢来打扰。 第二天一早,何醉还没醒来,闻人酌已只身出了门,留下一条狼看家。 景云说的映雪堂在离主峰不远的映雪峰上,这一整座山都是用来给长老们授课、给弟子们修炼用的,与映雪峰比邻而居的是试剑峰,专供切磋交流之用。 闻人酌抵达映雪堂时,这里已经坐满了人,只剩最后一排还空着一个极偏僻的位置。 反正他也不是真心来听课,不过应尊上的安排隐藏身份罢了。他刚一坐下,就听到附近的弟子们在交头接耳: “檀未长老又迟到了啊……” “那不是很正常吗,只迟到两刻钟已经是很给我们面子了。” 闻人酌抬头向前看去,果然看到尊位之上没人,等待的时间里,许多弟子开始聊起了晴霄派上下的新鲜八卦。 “哎,你们听说了吗,袁崇被逐出门派了。” “就是这届海选招来的那个天品金灵根吗?才入派一天就被逐离,他刷新最短时间记录了吧。” “这事儿谁不知道,这都昨天的消息了,能不能聊点别的。” “这不是重点啊,重点是,”挑起话题的弟子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他失踪了。” “失踪?你怎么知道的?” “他都被逐出门派了,咱们还关心他的行踪干嘛,也许是人家自行离开了呢?” “不可能,他已经被废了仙骨,想离开晴霄峰外围的雪山,没个三天三天办不到。可我们昨天下午去找他,发现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地上的痕迹也被大雪掩埋,什么都没留下。” 他说着,眼中透出一丝恐惧:“最关键的,有个跟他一同来参加海选的师弟,拿着和他联络用的通讯法器,自从他离开门派结界范围,就再也没能联系上他,这个人好像人间蒸发,甚至可能已经……” “死了?” 几人对视一眼,同时闭上了嘴。 闻人酌坐在角落里偷听他们的谈话,微微皱起了眉。 袁崇死了? “这……谁干的啊?他都已经被废了仙骨,还要置他于死地,未免也太狠了吧——他跟谁结仇了吗?” “入派之前咱们不知道,入派之后,也就只有那位被掌门收为徒弟的小师弟了。” “你说离书?” “说起离书,”旁边一位年纪较长的弟子忽然开了口,“你们不觉得他很可怕吗?” “哪里可怕?” “他才筑基初期的修为,居然能用三招剑法逼得掌门拔剑,让千年不收徒的掌门收徒了,而且他入派第二天,跟他有仇的袁崇就被逐出门派,离奇失踪,甚至身死。”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但这也不是人家的错吧,他这天资万年罕见,我要是掌门我也得收他为徒,至于袁崇,根本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小师弟啊。” 年长的弟子摇摇头:“你们就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谁?” “离惑。” “你是说那个魔尊离惑?” “这天底下除了离惑魔尊,还有第二个人敢用这名字?” “不可能不可能,”弟子们纷纷摇头,“离书师弟和离惑哪里像了,离书这么柔弱可人,跟离惑那个祸世杀星怎么能混为一谈?” “我也觉得,而且师兄你也没见过离惑本人,怎么会觉得他和离书像?” 一听到他们谈及“离惑”二字,闻人酌立刻竖起了耳朵,他捏着茶盏,凝神细听。 “就是因为我见过他才这么说,”年长的弟子叹了口气,“我和离惑算是一届弟子,拜入门派的时间差了不到半年,他是被掌门捡回来的,没经过海选,但摸过试灵石,当时试灵石显示他没有灵根,可掌门还是把他收为徒弟,我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离书一开始摸试灵石,试灵石半天没有反应,我就觉得有点……” “可后来不是证明他有灵根吗?” “所以我不能确定,但他们真的是太像了,”他说着眉头紧锁,“明明长得完全不像,可我就是觉得这个人和离惑有哪里相似。” 他顿了顿:“而且你们不觉得掌门对他太好了吗?收徒第一天就送了他一块玉,那玉可是蓬莱仙宗的宗主给掌门的,名叫蓬莱暖玉,普天之下就这么一块。千年前掌门送了离惑寒天灵髓,千年后又送离书蓬莱暖玉,你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离书’和‘离惑’好像只有一字之差……” “说起来,离书受伤的时候,好像是掌门亲自送他去青如长老那里的,医治结束后又亲自送他回去,第二天就把伤他的袁崇逐出门派……”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偷偷跟你们说,你们可千万别告诉别人,”那年长的弟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以前门派里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掌门千年不收徒,不是简单的对师徒之情心灰意冷,而是因为他对离惑有思慕之情,离惑欺师叛道,伤他至深,他悲痛欲绝之下将离惑逐出门派,却不忍伤他性命,这一千年中依然还在惦念着他,每每想起徒弟,就痛苦至极、情难自已,这才不再收徒。” “真的假的……”弟子们好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八卦,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如果是真的,那掌门也太……太痴情了吧?” “掌门喜欢离惑?这……这……我不相信。” “不管是不是真的,离惑都不是个东西,掌门待他那么好,他怎么能弑师?” “不过这跟离书又有什么关系?” “我怀疑,掌门也觉得离书像当年的离惑,所以才对他那么好。”年长的弟子道,“你们听说过一个词吗,凡俗话本里经常出现的——替身?” ※※※※※※※※※※※※※※※※※※※※ 何醉(微笑):我就看看你们还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给小护法配张图 有较强的自我管理意识.jpg 第 16 章 “替……替身?你是说,掌门把离书当成离惑的替身?” “不可能吧,这也太……太离谱了。” “我还是不太信,师兄,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掌门喜欢离惑,到底有什么证据?就因为他对离惑好吗?那我对我养的灵宠也很好,难道我喜欢我的灵宠?说到底,你这都是自己的猜测。” “你们不信啊?”年长的弟子叹了口气,“那我再跟你们说件事——就在几天前,大概是这届收徒海选刚刚开始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掌门独自离开了晴霄峰,彻夜未归,你们猜他去了哪?” “哪儿?” “他去了魔界,夜阑峰,”他低声道,“那天晚上我正好在主峰巡夜,看到天将亮时他才回来。早年我去过魔界,魔界那种地方寸草不生,因为土壤和岩层里到处都是魔族修炼用的晶石,一到雨雪天气,晶石的能量就会随着水汽散出来,我见到掌门时,他靴子上沾满了晶石的气息。”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后来我又询问当天去魔界剿杀魔族的弟子,问他们魔界哪里有下雨或者下雪,他们说他们去的地方都没有,只在靠近夜阑峰的那一小块区域落了一场雪。” “这……掌门一个人偷偷去夜阑峰,待了一宿又回来了,还谁都没告诉……” “所以你们说,他对离惑的感情仅仅是师徒吗?如果仅仅是师徒,他至于在将他逐出师门的一千年后还惦记着他,半夜三更偷偷跑去魔界看他?” 一众弟子纷纷沉默下来。 坐在最后一排的闻人酌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意,他攥紧了手中的茶盏,再用力一分,茶盏就要被他生生捏碎了。 好一个“痴情仙尊裴千鹤”。 他对晴霄派弟子的洗脑当真彻底,居然没有人怀疑过当年弑师的真相,时至今日,所有人依然觉得是离惑背叛了师门,背弃了仙尊的感情。 好一个……裴千鹤。 闻人酌紧紧地咬住了牙,他身体紧绷,明显已经忍无可忍,他再也听不下去这些弟子们的说三道四,猛地站起身来,向映雪堂外走去。 那几个谈论八卦的弟子瞬间注意到了他,其中一个面露惊恐:“他怎么在这儿?我们刚刚说的不会被他听到了吧?” 另一个自我安慰道:“不……不会吧,离得那么远……” 闻人酌再没理会他们的交谈,径自出了映雪堂,躲到无人的角落,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一块润白浑圆的玉佩。 玉佩触之极暖,内中有灵力涌动,是一件扔出去会引整个修真界前来争夺的好东西。 蓬莱暖玉。 先前他伪造了玉佩,还没来得及把这东西销毁掉,那几个弟子倒是提醒了他。 闻人酌眼底闪过金光,他将玉佩攥在掌心,用力捏紧,就听“咔”的一响,玉佩竟被他用蛮力生生捏碎了。 灵力自裂纹处逸散,玉佩立刻黯淡下来,他掌心窜出一簇魔火,将玉佩残片烧成了一缕青烟。 修真界至宝又如何。 只要是裴千鹤给的东西,他通通都要毁掉。 闻人酌快步离开映雪堂,并没留意到檀未长老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他脸上依然保持着那抹仿佛永远不变的笑意,时常眯着的眼睛却睁开了,颜色极浅的眼眸中透出一丝复杂。 他刚刚,好像感觉到了一缕魔族的气息。 -- 闻人酌一言不合翘掉了檀未长老的授课,他回到住处时,何醉还在睡着。 用来取暖的狼在昨天夜里被楚厌牵走找赤雪草王去了,现在还没回来,魔尊大人体内那一点热度似乎已经耗尽,此刻正在床上蜷成一团,小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看上去格外可怜。 闻人酌凑近了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天夜里,裴千鹤果然来过夜阑峰。 起初他还曾抱过几分微弱的希望,希望是自己感觉错了,可现在证明他的感觉并未出错——闯入尊上房间的,确是裴千鹤无疑。 神鸟天生易孕体质,尊上被那个人渣占了便宜,又成功逃过一劫的概率有多少? 恐怕是零。 闻人酌牙关紧咬,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的人看,内心怒意翻腾,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如果尊上真的揣了裴千鹤的孽种。 他是不是应该现在就出手,将孽种扼杀在摇篮里? 可尊上的身体如此孱弱,根本禁受不住这样的伤害,他身为护法,理应保护尊上的安全,怎么能做出伤害他的举动? 闻人酌一时间情难自制,他呼吸滚烫,内心仿佛被烧红的针来回戳刺,又疼又痒,浑身都要烧着了。 “闻人酌?”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楚厌牵着狼出现在门口,“我回来了,尊上醒了吗?” 闻人酌呼吸一滞,瞬间回神,眼底的金芒也跟着消失无踪:“还没。” “怎么睡这么久?”楚厌皱了皱眉,“昨天开始他就一直在睡觉,你的香点得太多了?” “我没燃香,”闻人酌道,“到了晴霄派后我就没再燃香了,尊上在没有熏香的情况下也能睡着,所以……” 他话说到半截,自己先意识到了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不会吧……”楚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尊上该不会真的……” “楚厌,”闻人酌突然打断了她,好像急于绕开这个话题,“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楚厌疑惑地看着他,心道木头什么时候也会求人了,嘴上道:“什么事,你说。” 闻人酌朝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屋外说,生怕何醉听见似的,拉了一道隔音法术,又用了传音入密。 楚厌听罢不禁皱起眉:“你确定吗,尊上可没让咱们这么干,你这是擅自行动。” “尊上针对裴千鹤,我们也针对裴千鹤,有何不可?”闻人酌态度坚决,“唯一的区别在于,尊上只想置裴千鹤于死地,我却想让他身败名裂。他颠倒黑白,让尊上背负千年骂名,凭什么还站在这个仙道至尊的位置上让人景仰?” 他语速很快,呼吸有些急,楚厌忙安抚他道:“你冷静点,你是听到了什么……传言吗?” 闻人酌将自己听到的八卦一五一十跟楚厌说了,楚厌听完,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们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裴千鹤痴情?” 闻人酌:“既然他们这么喜欢听裴千鹤的情史,我们不妨让这个谣言扩散得更快一些——仙道至尊对为祸一方的魔尊念念不忘,甚至将新收的徒弟当成他的替身,这等事情,在整个修真界也史无前例。” 楚厌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一番,忽然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你说得有理,到时候我再偷偷施展魇术,让私传谣言的人出现一些这样那样的意外,自然会有人认为是裴千鹤想要杀人灭口。” 她说着笑意加深,开始兴奋起来:“嫁祸这种事魇最擅长,到时候晴霄派人心大乱,我们的目标就达到了——闻人酌,想不到你还挺有主意,这个忙,我帮你了。” -- 何醉彻底从冬眠一般的状态中苏醒,是在二十多天以后。 这段时间他整个人非常昏沉,虽然身体没有太大的不适,却整日提不起精神来,感觉手软脚软,唯一的欲望只有睡觉。 因为一天中多数时间都在睡觉,他对裴千鹤的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下来,甚至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两个护法,他们偷偷摸摸地背着他干了什么,他也没能第一时间知道。 这日,何醉难得精神好了些,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守在床边的闻人酌,对方适时地递来一碗赤雪草熬成的药。 何醉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药与之前没什么不同,闻人酌也与之前没什么不同,那枚项圈还好端端在他脖子上拴着,表面无一丝划痕,看样子小护法没有试图将它解下来过。 很好,很听话。 何醉心里萌生出某种“训犬成功”的满足感,觉得戴上项圈的小护法比之前又顺眼了一些,对方低眉垂目,恭恭敬敬地说:“尊上,这些天裴千鹤来看您很多次了,但您一直睡着,属下只能将他打发回去。昨日他又来了,说如果今天您还不醒,就让青如长老亲自来给您看看。” “哦?”何醉眉梢一挑,好像心情很好似的,“他倒是关心我,堂堂仙道至尊,一派掌门,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对我一个新入门的弟子这般关切,他也不怕被人看见了,在背后嚼他舌根。” 闻人酌依然垂着眼,把所有情绪压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那尊上您……是继续淡着他,还是稍微见他一见?” “见一见吧,”何醉说着起了身,“睡了这么多天,现在不想睡了——他现在哪里?” “应该在他的仙府。” “我去找他,”何醉抬脚向门外走去,“你好好留在这里看家,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到处乱跑。” “……是。” 何醉独自离开住处,刚一出门,就把身上那件披了很多天的闻人酌的衣服脱下来收进储物空间,转而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狐裘。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闻人酌修习的魔功偏向火系法术,他穿过的衣服似乎也比普通衣服保暖一些,但衣料还是太薄,比不过狐裘抗风,在屋里穿穿还好,被雪山上的寒风一吹,立马就能打透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件衣服太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肩膀也宽,穿上以后相当影响他的行动。 何醉把这件不合身的“狗狗衣服”收好了,乘飞行法器抵达主峰的时候,裴千鹤正在仙府当中。 这仙府唤名“落梅居”,仙府内外种满了白梅,在他昏睡的这二十多天里,白梅居然竞相开放了。 他还没进去,远远就闻到了冷冽的梅花香气,不禁皱了一下眉。 裴千鹤喜欢梅花,常年在仙府中种植,除了院子里自然生长的这些,还有一些被他用仙术养着,一年四季交替开放,导致他身上也被寒梅冷香腌渍入味,人们想到“裴千鹤”三个字,自然而然就能想到梅花。 优雅,高贵,出尘脱俗,不愧为仙道至尊。 但何醉却不喜欢这种味道。 在他看来,裴千鹤这满院子的梅花,还不如小护法身上那件什么味道都没有的衣服好闻。 “来了?”裴千鹤的身影出现在仙府门口,竟亲自出来迎他,看到他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不禁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为师去找你多次,你却一直睡着,让为师好生担心。” 他说着轻轻揽过对方的肩膀,将他往仙府里带:“外面凉,先进屋吧。” 何醉没吭声,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进了室内。 这座仙府许久没来,与千年之前倒也没太大差别。 何醉在茶桌边坐下,裴千鹤把火盆挪到他跟前,又问:“伤可好些了吗?” 何醉礼貌道:“师尊不用担心,已经痊愈了。” 听到他喊师尊,裴千鹤表情又柔和了几分,他亲手为对方添好了茶:“这茶灵气充沛,舒筋活络,对身体大有裨益。” 何醉客气道:“谢师尊。” 裴千鹤坐在他对面,又道:“你我已成师徒,不用这般生分,我这仙府你随时能来,随时能走。仙府中有许多古籍,你可随意翻看,想要哪本,拿走便是。” 何醉微笑道:“弟子记下了。” 见他语气这般疏离,裴千鹤抿了抿唇,在内心提醒自己不要操之过急,应当循序渐进,他叹气道:“是为师不好,入派第一天就让你受伤,不过你放心,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为师亏欠你太多,应该多弥补你才是,你想要什么大可跟我提,不用客气。” 何醉摇摇头:“师尊说笑了,弟子并不觉得师尊亏欠我什么,是我自己技不如人。能成为师尊的徒弟,弟子已是三生有幸,哪里敢要求那么多?” 他用缺乏血色的唇说着这样卑微的话,裴千鹤不觉心头一软,下意识伸手想替他撩开额前碎发:“你啊……” 何醉却在他碰到自己前开了口:“师尊。” “嗯?”裴千鹤忙抽回手,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转而执起茶壶为他蓄满了茶。 何醉:“那天师尊在大殿上说,弟子的剑法有很多纰漏,弟子想知道纰漏究竟在哪,可否请师尊……指点一二?” 第一次听到他提出要求,裴千鹤不免一阵欣喜,他唇边浮起了微小的弧度:“自然可以,现在就学,还是……” “就现在吧。” “好,你随我来。” 裴千鹤说着起身,将对方带进院子,他双指抵在唇边念了一道仙术,结界便在院中撑开,阻隔开一切寒意,连地上的积雪也融化殆尽。 他冲何醉比了个“请”的手势:“你先将落梅剑法逐式施展,为师来纠正你的动作。” “好。”何醉点头,他掌心招出一把剑来,就在空地上施展起了剑法。 他一剑刺出,激起轻微的破风之声。 裴千鹤摇摇头:“剑法不能只讲究快,乍一看气势足够,实际却极易失了准头,缺乏杀伤力。” 他说着轻轻握住对方的手:“为师来教你。” ※※※※※※※※※※※※※※※※※※※※ 闻人酌:把你的脏手拿开,别碰我的尊上。 - 现在的何醉:训犬计划又成功地向前迈了一大步。 后来的何醉:……确实迈了一大步,就是一不小心把狗训成了狼。 - 时间好像差不多了,崽崽是时候冒点头了…… 第 17 章 手背上传来一阵暖意。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何醉微微皱眉,他佯装咳嗽,借着掩嘴的动作轻轻挣开了对方的手。 裴千鹤关切道:“感觉冷了吗?” 何醉摇头:“多日不曾活动,有些生疏了。要么师尊先演示一番剑法,弟子跟着学?” 裴千鹤想了想道:“也好。你退到一边,小心别被剑气所伤。” 他说着招出霁雪剑来,银白的剑身反射出细碎的光,长剑挥舞之时,犹如细雪纷落。 白衣的剑修就在庭中舞起剑来,剑刃破风,自成节奏,院中梅香涌动,霜雪挂满枝头,确乎赏心悦目之景。 但何醉的心思却不在此处。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将一招一式都用心记在脑中——他在寻找这剑法的破绽。 千年过去,裴千鹤的剑法又精进了不少,想要打败他会变得更难,要将这位离飞升仅一步之遥的仙道至尊从云端上踩下来,并不是什么特别容易的事。 裴千鹤在院中演示了一个时辰的剑法,何醉也就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个时辰,等到对方停下来时,他才发觉身体已站得有些僵了。 裴千鹤忙把他请进屋,让他喝下热茶温暖身体,表情有些不忍:“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修仙一途本就漫长,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你先回去休息,养好身体再说,没事的时候,可以回忆回忆为师这一套剑法,自行消化吸收。” “好,”何醉目的已经达到,是该离开了,“那弟子改日再来。” “对了,”裴千鹤又叫住他,“我已让景云过来接你,今日天色尚早,你若想的话,可以跟着他派中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多谢师尊了,”何醉朝他行了一礼,“弟子告退。” 裴千鹤微笑着目送他离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才垂眼看向手中的茶盏。 他看着茶面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心头一片苦涩。 像他,却终究不是他。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想必是不会再原谅他了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 何醉离开落梅居,果然看到景云在外面等他,后者一见他出来,立马热情地迎了上来:“离书师弟!好多天没见到你了,身体可还好?” 何醉笑着应了一声:“已经痊愈了,多谢师兄挂怀,我也没那么脆弱。” “你还不脆弱吗?”景云一副不信的样子,伸手轻拍他的肩膀,“挨了袁崇一掌,就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你看你这衣服比谁穿得都厚,掌门也真是的,怎么不多给你些温养身体的仙药,我都快看不过去了。” 何醉无奈摇头:“师兄就别取笑我了。方才师尊说让师兄带我在派里转转,不知师兄可有时间?” “有,当然有,离书师弟想让我陪同,那我没有也得有。”他说着率先走在了前面,“师弟想去哪里?” “哪里都好。” 之前因为昏睡耽搁了太多时间,他都没来得及去跟门派里的弟子接触。 景云陪他散步一样闲逛,故意压着步子,生怕他跟不上。两人一边走一边聊,景云很快就把晴霄派的信息全部掏了个底掉。 两人下了飞行法器,又不知落在哪座山头,晴霄派的山实在是太多了,何醉一千年没来,已然觉得十分陌生。 他跟着景云的步伐,顺着山间小路走了一阵,便听他道:“这座山其实不常有人来,但每天会安排外门弟子轮流上来打扫,我们就在这里看看,还是不要深入了。” 他这话勾起了何醉的好奇:“为什么不进去?这座山有什么特别吗?” “这个……”景云有些犹豫,“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毕竟这在晴霄派不是秘密——这座山的名字叫‘锁妖峰’,深处有一个洞穴,是用来关押入魔妖兽的。” 锁妖峰…… 何醉的表情突然凝固在了脸上。 一千年过去,锁妖峰竟变成了这副模样,地形与之前完全不同,他站在这里,居然认不出来。 “那些入魔的妖兽都很可怕,关起来也不老实,锁妖峰上总能传出它们的嚎叫声,一到夜里就跟鬼哭似的,所以弟子们都不愿意来,白天打扫完了就走,没人敢留下过夜。” 景云说着,不再继续向前:“这地方怨气有些重,师弟身体不好,就别进去了,以后知道这边是什么地方,别靠近就行。” 何醉身体有些僵硬,他指尖发冷,努力维持着语调平稳:“既然妖兽已经入魔,又不能降伏,为何不直接杀了?” “这……”景云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这是掌门的意思,有些妖兽已经关了几百年,好像也没人问过为什么不杀。” 他说着开始往来时的方向折返:“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去别处转转。” 而正在这时,一道声嘶力竭的叫喊声突然响起,有人从锁妖峰深处跑了出来:“师兄!景云师兄!等一下!” 景云回过身,就见一个外门弟子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脸上顿时浮起些不悦:“干什么毛毛躁躁的,叫喊什么?这都什么时辰了,今天的打扫还没结束?” 那弟子扑到他面前,好像抓到了救星一般,气喘吁吁地说:“师兄,那几头魔兽又发疯了,怎么压都压不住,您快去看看吧!” “这点事情都办不好,”景云责备道,“没看到我正忙吗?” “可那几只魔兽……它们今天疯得尤其厉害,锁链都要被挣断了,要是放任不管,我怕……” “知道了知道了,”景云打断他,回头看向何醉,“师弟,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找个地方休息下,我去去就来。” 说罢,和那外门弟子一同进了山洞。 何醉一个人留在原地,他身体几乎是僵的,牙关咬得极紧,如果凑近了,能发现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努力克制着某种巨大的恐惧。 这个地方…… 某些盘踞在神魂深处的痛苦回忆即将浮出水面,何醉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往山下走。 这个地方他一刻也待不下去,还是赶紧离开得好。 然而他刚刚走出去没两步,忽然听到风中传来了一些破碎的字句—— “救……救救我……” “魔尊大人……” “求你……别走……” 何醉脚步一顿。 谁在说话? 他警惕地回头看去,却不见附近有任何人影,就在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时,微弱的风再次从山洞深处吹来,风声中夹杂着魔兽痛苦的呼号,像是低沉的呜咽: “别走……魔尊大人……” 何醉紧紧地皱起了眉。 这山洞里关着的魔兽……在呼唤他。 那些字句只是它们的嚎叫声,落在他耳中时,却不知为何自动变成了他能听懂的语言,呜咽中满是痛苦和绝望,顺着风传进他耳中,几乎要引起他神魂的共鸣。 这不对劲。 他身为魔尊,拥有神鸟血脉,不可能被几只普通魔兽轻易地引发共鸣,而且……这些魔兽是怎么知道他在的?他隐藏气息、压制修为,魇术加持之下,连嗅觉灵敏的犬类都认不出他,怎么可能被这些关在晴霄派数百年,甚至从未跟他碰面过的魔兽认出来? 何醉越想越觉得奇怪,他内心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觉得这山洞里可能藏着些什么会出乎他意料的东西。 他内心的恐惧暂时消退了些,想要退却的脚步折返回来,咬牙进入了山洞。 这山洞非常大,最多能同时关下一百头正常体型的魔兽,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台阶一路向下,好像要通到不见天日的地底去。 两侧墙壁上插着仙术加持过的长明灯,借着这点光亮,何醉凝神屏息,快步往前走。 风不断从洞穴深处吹出,他进得越深,就越能闻到风中的血腥味,这让他相当抵触,甚至有些恶心。 好在没过多久,前面就传来了景云的声音:“怎么回事,这几只魔兽真的疯了?” 与他的声音同时传来的,还有剧烈的锁链晃动的声音,以及魔兽痛苦的嘶吼声。 “景云师兄,”那外门弟子咽了口唾沫,好像非常害怕,“要不……我们还是给它们喂点吧?它们这样疯下去,要是真把锁链挣断了,或者把自己消耗死,咱们没法跟掌门交差啊。” 景云没立刻答,山洞里一片长久的沉默。 何醉便在这时靠近了他们,低声道:“师兄。” “……你怎么进来了?”景云一见他,立刻惊讶地凑了上来,“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这种地方阴邪气太重,师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掌门不得骂死我?” “我没事的,”何醉勉强冲他露出一个微笑,尽力保持语调平稳,“我见师兄久久不出来,有些担心——这些魔兽是怎么了?为什么发疯?” “唉,”景云叹口气,“你问我,其实我也不知道,自我拜入门派的那一天起,它们就已经在这里了,我只知道它们时常发疯,每次发疯时都非常痛苦,疯狂想挣脱束缚逃出来,把自己折腾得伤痕累累。” 他说着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个瓶子,瓶子里装着一些不明液体:“你是掌门的徒弟,所以也没必要瞒着你——这瓶东西是掌门给我的,他说如果这几只魔兽疯得太厉害了,就把瓶子里的东西给它们喝一滴,喝过之后就会安静下来,并且伤势也会好转。” 他说着拔开塞子:“但是这东西总共就只有一瓶,用了几百年,只剩下这么一点点了,要省着用,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拿出来。” 何醉凑近了些,往那瓶中看去,发现瓶子里是一些暗红的液体,散发出淡淡的腥味。 他心头打了一个突:“这该不会是……血?” “应该是吧,”景云道,“具体是什么血我不清楚,掌门给的东西,我们这些当弟子的不好多问,如果真是血也怪神奇的,一滴就能让妖兽安静下来不说,还能治愈它们的伤势。” 他拿着瓶子往前走,妖兽们见了他手里的东西,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愈发激烈地挣扎起来,它们眼中透出十足的恐惧,一边挣扎一边向何醉看来,那哀嚎声近乎乞求。 何醉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似乎明白这里发生的一切了。 一千年前,他就是被关在这个地方,被裴千鹤抽走了浑身血液,淬炼成一把诛魔用的霁雪剑。 而那些血或许没有用完,仅剩的一些,就装在景云手中的那个瓶子里。 裴千鹤将这些血喂给魔兽,也许是想将它们驯服,也许是想让它们转化出和幽荧神鸟接近的血脉,以便淬炼出更多的诛魔之剑。 那血液中蕴含着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喂给魔兽后根本不是让它们镇定下来,而是它们害怕到闭嘴! 这些魔兽本身的血脉与神鸟之血并不相容,被迫服下他的血,长年累月下来只会让身体痛苦、精神失常,自然会发疯,却也因此获得了一些能力,比如感知到他的存在,与他交流,甚至和他产生共鸣。 何醉瞳孔微微收缩起来,他竟没想到裴千鹤还能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无论他是想要淬炼更多的剑,还是想让身体强健的魔兽为他们所用,都已经超出了他所能忍耐的极限。 他强忍着想要作呕的冲动,表情竟还是平和的,忽然他轻轻开口:“师兄且慢。” 景云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了?” “师兄能不能让我试试?”何醉说着走上前来,“我幼时学过一些驯服妖兽的法子,兴许能派上用场。” “不可不可!”景云连连摇头,“师弟你别过来,这些魔兽凶得很,你会受伤的!” “让我试试吧。”何醉说着,再不等他劝阻,已经靠近了那两头被拴住的魔兽,朝它们伸出了手。 景云大惊:“离书师弟!” 然而接下来,让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那两只魔兽一见何醉,竟不再哀嚎,它们主动用脑袋贴住了他的掌心,小心翼翼地在他掌心蹭了蹭,眼中的痛苦之色渐渐消退,出奇地安静了下来。 “……真是奇了,”景云睁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怎么做到的?这数百年间都没人能让它们安静下来,离书师弟你一出手,怎么就……” “好厉害啊,”那个外门弟子已经看呆了,“这么凶的魔兽都能降伏,太帅了吧。” 何醉没说什么,他看着那两只魔兽,用只有彼此能够理解的语言传音道:“在这里等我,我会来救你们出去。” 其中一头长相酷似巨型猫妖的魔兽在他掌心嗅了嗅,伸出长有倒刺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似乎在向他表示感谢。 安抚住了两只魔兽,何醉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向山洞外冲去。 景云见他表情不对,忙上来想扶,却被他貌似不经意地伸手一推,拿着的瓶子顿时脱手,“啪”一声砸在地上,碎了。 瓶子里仅剩的一点液体流了满地,景云满脸错愕:“这……” 何醉却没空理他,他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山洞,扶住一棵树,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一片翻江倒海,明明什么都吐不出来,那股反胃的感觉却迟迟挥之不去。 何醉站在原地干呕了好一会儿,忽觉事情有些不对。 就算裴千鹤的行为令人作呕,山洞里的气味也令人作呕,可他堂堂离惑魔尊,手下杀孽无数,怎么会因为这区区一点血腥味,就吐得停不下来? ※※※※※※※※※※※※※※※※※※※※ 恭喜,你有了。 醉醉的宠物又要增加了,小疯犬危机感upup…… 那么问题来了,裴千鹤什么时候死!我已经忍不住想要揍他了! 咳,下章入v,因为作者没得存稿,明晚的更新推迟三小时,也就是周日0点更新万字章(尽量有万字吧……) 感谢大家的支持!v章会发红包,明晚记得来看,爱你们! 第 18 章 第 19 章 第 20 章 第 21 章 第 22 章 第 23 章 第 24 章 第 25 章 第 26 章 第 27 章 第 28 章 第 29 章 第 30 章 第 31 章 第 32 章 第 33 章 第 34 章 第 35 章 第 36 章 第 37 章 第 38 章 第 39 章 第 40 章 第 41 章 第 42 章 第 43 章 第 44 章 番外:爱而不得 《穿成魔尊后我怀崽了》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 番外:爱而不得 《穿成魔尊后我怀崽了》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 番外:爱而不得 《穿成魔尊后我怀崽了》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 第 48 章 第 49 章 第 50 章 第 51 章 第 52 章 第 53 章 第 54 章 第 55 章 第 56 章 第 57 章 第 58 章 第 59 章 第 60 章 第 61 章 第 62 章 第 63 章 第 64 章 第 65 章 番外:爱而不得 《穿成魔尊后我怀崽了》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