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征途》 Ablaze·1 第一章 雪山山脉,陆地边境线。 蓝天高远洁净,连绵的群山静静蛰伏在远处,山脉之巅的白雪被烧出片片刺眼的光。山腰间,一架武装直升机正披着晨曦,自暗针叶林树梢席卷而过。 片刻过后,直升机稳稳地悬停在了山腰的草坪上空。 驾驶位上的男人侧过脸,正在欣赏窗外的景色,没听清塔台信号说了些什么。 过了会儿,他看了一眼计时器。 今天已经飞满了两个小时,他的任务顺利完成。 停机坪边,一身空降人员制服的人正奋力挥舞小蓝旗,大喊着:“我们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你别飞了!再飞中午饭都凉了!听说卫叔找你还有事——“ 陆征河没飞过瘾,连头盔都不取,只对着耳麦回话:“不降。” “真有急事找你!”下面拿起耳麦开启对讲。 “说真的,今天天气不错,我还想再飞一圈,”陆征河打算关掉通讯耳机,在动作前多问了句:“他有什么事找我?你知道吗?” “……”耳机里传来沉默。 “厉深?”他再次传唤对方,“怎么了?” “那个,卫叔他……”被点名的厉深顿了顿,捏住耳麦,不知该不该继续汇报,“他……” 厉深手里正捏着一张堪称□□的报纸,它仿佛有千斤重。 “怎么了?”听对方吓结巴了,陆征河隐隐约约有种不详的预感。 “那我真说了啊?” “你说。” “我就在这里说啊?全塔台的人都能听到哦?” 陆征河思考一会儿,点头,“行,你说。” 得到允许的厉深松了松衣领,将手里的《人物时报》卷成筒状,拿报纸当喇叭扬声:“你爸说!叫你回家结婚!” 厉深话音刚落,和塔台通讯室相连通的耳机里传来拼命压抑住的几声偷笑。 在群山间,话语末尾的“结婚”两个字似乎还有回音。 “……” 陆征河调整飞行服领口的手指僵了僵。 厉深在停机坪上快被大风吹成趴倒状,明显在幸灾乐祸,“是风太大了听不清吗?叫……” “够了,你不用重复。” 陆征河头疼地往地面上瞟一眼。 那张报纸还被厉深攥在手里。 它被攥得皱皱巴巴,巨幅标题因为折叠被扭成了曲面。 在对方的大呼小叫间,陆征河看见热点新闻分类的八卦板块上用猩红色印出的标题大字——【卫家第一顺位继承人将在年底完婚】。 《人物时报》是全陆地最大的一家报社,这次头版头条有副标题,但隔得太远了,看不清楚。 配图不知道是谁的剪影,大概是个西装革履的肌肉男。 最近陆地上各城之间局势动荡,八卦娱乐记者都闲得发慌,拍不到本人就爱拿剪影代替,反正坊间传闻都这么形容他: ——威猛、暴戾、无情,一拳头能把古城墙拐角的砖砸成漫天飞舞的花瓣。 想到此处,陆征河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强忍下一声叹息,面无表情地重新抬起起降杆。 “转达我父亲,我需要再飞三圈。”他对着塔台指挥吩咐道。 继续偷听上级讲话的塔台通讯人员沉不住气了,很快递来紧急情况:“报告,油不够了。” “那就坠机。”陆征河捏住麦克风说。 · 与此同时,位于陆地最南端的ablaze城正是初冬时节。 昨夜城内下了场大雨,但这场雨并没有浇灭全城人看热闹的好心情。 尽管狂风暴雨将城里的雨棚与平房砸得七零八落,城内的居民们仍然坚强地打着伞,站在大厦之下抬头看着天台上的人。 这片广袤的陆地分为二十六座城池,每座城池由首字母决定了它的命运和特性。 “ablaze”代表这座城市的闪耀和热烈,也在本地人的性格中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二十六座城池由数以万计的家族组成,或渺小或庞大,或传奇或平淡。在这家族观念为重的世界观内,每个人都代表着姓氏的颜面。只要谁有个风吹草动,就立刻被贴上全家族的标签,能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之所以好奇心如此重,关键问题在于今天的主角来自本地的名门望族之一:宋家。 宋家有人要跳楼! 宋家长子为情所困,要一跃解千愁! 被提到的主角已在建筑物顶楼站了快一上午,而宋家的人正边哭边往一楼搬运充气软垫。 本地救援队将话筒连线了演唱会用的大音响,冲楼顶嘶吼喊话:“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现场的议论声起此彼伏。 救援队的麦没有喊完,几只白鸽扑棱着翅膀飞过了天空。 几十秒后,一辆挂着镀金牌照的黑色保姆车从马路逆行,狂按着喇叭驶入人群中的空地。 一位黑衣人开门下车,毕恭毕敬地拉开后排车门。 拉开车门后,他从背上取下羊绒小毯,一抖衣袖,将毯子铺到地面上。 可是羊绒小毯还未落地,车内就已伸出一只腿。 腿的主人一脚踩上小毯侧边,精准地飞溅起一裤腿泥泞。见状,黑衣人火速蹲下,伸手抓住即将落地的另一只脚踝,“稍等!” “……”被捏住脚踝的人动动唇角,努力绷住表情命令道:“你放手。” “泥太脏了,您不能踩。”黑衣人并不抬头与他直视。 旁边的人群中已经有议论声传来—— “是阮希!” “快看!阮家那个独子居然也来了!” 被讨论的焦点浑身僵硬。 阮希无奈地垂下眼,单脚站立使他底盘不稳,整个身子摇摇晃晃的,“救人要紧。” 四个字,他的话说完了。 陷入持续震惊中的围观群众依旧没有缓过神来,相互对视着,再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个活在传说中的年轻人。 就和传说中一样,他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神圣气息,容貌与气质都使人感觉冷漠、纯净、不可侵犯。 要不是从没有天神出现在陆地上的传说,他也许即将被鼓吹为神明。 阮希的声音真好听。 阮希现在长得比小时候还好看! 阮希这张脸值得我们城里最昂贵的保险! 有群众这么说完,其他人纷纷点头。 这么一来,真正能把楼顶那位救下来的人物到场了,现场的气氛再度到达顶峰。 但是现在人命关天,他们再没有方才看热闹的那股劲头,自觉退让几米,为阮家这一辆车挪出空地。 除了宋家之外,阮家也是ablaze城居民茶余饭后议论的谈资,是充满神秘色彩的传奇。 是头生子也是唯一的独子阮希,更是为众人所津津乐道的宝贝。 他继承了被恩赐的容貌,他背上的皮肤有玫瑰花纹样的胎记,他所过之处会有檀木与玫瑰的芬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胎记其实只是一处浅淡的红印,芬芳是因为喷了阮家秘制的香氛。 可是神化他的人听不进去这些。 传闻漫天飞舞,阮希并不在乎。 都说他极爱干净,却为了反抗家族安排,曾在交谊舞会上搂了把鸡毛掸子看其他人跳了两小时viennese waltz;他性子冷淡高傲,却在十六岁的时候爱上一个外乡人,为对方翻出自家几米高的院墙,差点双双摔断腿。 可是阮希自从成年后就很少出现在人多的公共场合了,成年后的他在a城所有人的印象里多了层神秘面纱。 因为被保护得太好,有钱人家又常用抑制剂,albaze城的地下赌场还开过天价的大盘,赌阮希是omega还是alpha。 说实在的,吹他鼻梁滑滑梯,白皙豆腐肌也就算了,“民间idol”的名号听听也罢,但“洁癖”他是真不至于。 对他来说,最想做的事儿就是待在暗处、在泥里滚三圈…… 弄脏自己其实很爽,他讨厌做所有人期待的那个人。 有人喜爱,自然有人厌恶。 群众里有人对他的表现嗤之以鼻,捏嗓子去吆喝大家的注意力。 看啊,阮希的裤腿沾满了泥。 他连一点阮家独生子的觉悟都没有! 以往阮希还会多看发言者一眼,但现在阮希顾不得这些了,他没有多的时间思考自己怎么会把跳楼现场搞得像见面会现场,注意力全往自己身上挪了。 无视掉所有目光,阮希迅速大跨步来到接应他的人面前,“宋叔。他人呢?” “人,人在天台!”看见救星,宋家长辈快把量血压的仪器凑到阮希脸上。 点点头,阮希不多废话,冲上天台。 好端端的,宋书绵为什么想要轻生? 阮希心中有了个大概。 这小孩儿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偏偏缺钙缺爱,情路不顺还落了一身的病根。 名门联姻最讲究条件,他偏要找门不当户不对的,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叫不上名号的,于是家里竭力反对,所以现在是上了顶楼,要来个玉石俱焚。 平时宋书绵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脑子轴了? 果然,等阮希冲上天台时,这人正在天台边缘坐着打哈欠。 天台风大,阮希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衣物包裹成易碎的宝贝,倒也不觉得冷。 他试探性地朝前走了几步,发现宋书绵并无过激反应,才放心快步上前。 “你先下来。”阮希的劝法很直接。 一听到阮希的声音,宋书绵这才慢慢回头,可阮希看清楚了,宋书绵哭过,眼眶和眉毛全红成一片。 看来不是演习,不是开玩笑,这人是来真的。 “你先听我说……”阮希心软了。 他想起宋家有几个人是在天台的大门后躲藏着的,于是朝宋书绵点点下巴,使了个眼神:你要是在演戏就眨眨眼。 可是宋书绵不但没眨眨眼,还又往楼顶边缘近了一寸。 楼下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再次惊呼起来—— “啊!跳了!要跳了!” “宋书绵,”阮希维持着镇定,“你别闹了,你爸在楼下快吓得插氧气罐了。” 像是真走投无路,宋书绵难过得好不容易挤出一滴泪挂在眼角,“阮希哥,我……我想和他私奔……” 阮希简直恨铁不成钢,怒道:“你不觉得私奔很傻叉?” 这一听,宋书绵几乎忘了自己要跳楼的愚蠢举动,赶紧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傻叉”这两个字不能在阮希的唇齿间出现。 阮希微微眯起眼睛,“你先管好自己。” “但……”宋书绵吸吸鼻子。 “但”字还没说完,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宋书绵和阮希一起回头。 天台入口处又冲上来两三个人,正抓着报纸以最快的速度跑过来。 从西装领带来看,都是阮家的人。 看来,此事事关重大。 因为阮家的人一向最在乎那些莫须有的“形象”,他们是不会允许风将服帖的头发吹乱的。 “阮少!”领头的人先将双手高高举起,碰了一卷报纸,他犹豫着想要开口。 好傻的称呼啊。 阮希看了眼四周并无记者,万分无奈:“能不能不叫我阮少……” 嗯? 等下,这报纸头版头条的字号太大了,加黑加粗,他根本没办法不去看。 题目很短—— 【卫家第一顺位继承人将在年底完婚】 哦,然后呢。 就这事? “知道了,”阮希冷漠地抬眼,音调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认识的人结婚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手下不敢多说,“您……您再看看。” 再往下,副标题字号小了不少,也是一行字:【今日官宣配偶为阮家独子】。 风在这一瞬间停止。 阮希眼神冰冷,周身爆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冷漠,像空气掐住了脖颈里的咽喉。 “收起来吧。” 他的音调依旧平稳,仿佛事不关己。 他闭了闭眼,仰望天空,摒弃开一切嘈杂之音,外界的异动再听不见。 火烧云烈得发烫,一抹橙一抹红的油彩晕染上阮希的侧脸。 下一刻,在场众人陡然爆发出尖锐的叫喊声,宋书绵被惊得失去了方向,眼瞧身旁有影子闪过。 恍惚一瞬,宋书绵伸出手臂只抓住一把空气,下意识大喊一声:“阮希!” “阮希!”手下也再次尖叫起来。 这下好了,楼下的吃瓜群众和来救人的全炸开了花。 哎呀,怎么两个人都上去了?! 不好了,来人啊! 阮家小少爷因为一纸婚约,要跳楼啦! ※※※※※※※※※※※※※※※※※※※※ 来开新文啦。 1v1,攻(陆)受(阮),一边和全世界抢对象一边逃命的恋爱故事。一日一更(21点)。 谢谢大家!=3= Ablaze·2 第二章 阮希是自己下来的,原因非常简单。 因为宋书绵在旁边劝不住,就冒死多嘴了一句:“阮希哥,你想想,当年你和嗯嗯嗯分手那么难过,那么消沉,都没想过要轻生!你现在为了个不认识的人想去死,太不值得了!” 阮希:“……” 三个“嗯”,如雷贯耳,分别被宋书绵使用了四声、一声和二声。 翻译一下,就是三个字—— 陆征河。 宋书绵不太敢在阮希面前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只能用含糊不清的消音代替,这三个字在阮希的频道里是百分之一百要被“哔——”掉的。 前男友的名字可不能随便提。 阮希看了他一眼,直接后退步下了天台边缘,看向宋书绵的眼刀能杀死人。 片刻后,阮希脑海里翻滚的怒火逐渐平息。 等情绪稳定,他才扶着天台边缘的瓷砖缓慢坐下,再冷眼瞧了瞧脚底下仰头的人群。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在花园里喂过的鱼。 从一部分旁观者的眼神里,他看出了残忍的期待,像都在等待阮家皇冠上最珍贵的宝石如风筝断线般坠落。 “这种联姻,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宋书绵反过来安慰他,又憋出一句无济于事的。 阮希沉默一瞬,问:“那是眼睛一闭一睁就能解决的事吗?” 再次接下阮希的眼刀,宋书绵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被削掉一层。 宋书绵缩缩脖子:“结了婚还可以离婚。” “你这种想法太不负责任,” 放柔语气,阮希垂下眼,闷闷道:“结婚是不可能结的。和不认识的人结婚,我宁愿和那个嗯嗯嗯私奔。” 宋书绵:“你刚才不是还说私奔这种行为很傻叉吗?” 阮希:“……” 我说过吗? 不过,卫家的第一顺位? 谁? 查无此人,没听说过。 冷静了一会儿,他开始在脑内搜索这位姓卫的“第一顺位”是谁。 从懂事起,他记得卫家有两个儿子。 阮希在幼年时期和长子在阮家酒会上曾经打过照面,只记得那人小小年纪就油嘴滑舌,发色营养不良,还分外喜爱一枚翡翠扳指。 后来,听说这人在前几年因为练兵空降失败,腿摔废了,常年在轮椅上坐着,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继承家业。 次子,阮希并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但是算来算去,好像年龄也差不了多少…… 难道就是他? 两个人正在出神,宋家人从背后来了个突袭,直接把宋书绵猛地按到在地,再拿软绳捆好手腕。 宋书绵也不反抗了,只是趴在地上狼狈地盯着某一个方向发呆。 由于被戳了痛脚,阮希好一阵说不出话来。他在下楼之后躲过了群众尖锐如刀般的眼神,从记者的□□短炮中艰难逃脱。 · ablaze城的城市建设为环形,市内繁华据点都集中在一个片区。 为了远离喧闹,再加上所需要的面积过大,阮家选址靠近郊区,阮希每次回家都会坐车到入睡。 今天他却完全睡不着。 从出生开始,人们就传阮家长子将是《二十六城预言》书中所提到的宝贝,是神祇送给陆地的礼物。 阮希讨厌这本书。 长大一点,阮希刚学会走路,只要一上街,就会吸引来城里的居民驻足观望。再大一点,十岁的样子,除了上学放学,阮家就极少让阮希出现在学校和家以外的地方了。 等分化之后,阮希这种从小到大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omega,自然就迎来了自己的婚约。 最近,各个城邦之间关系剑拔弩张,阮家派去其他城市采购物资的人也许久没有消息。 更可恨的是,不知道什么居心,有人将那本古老的预言书翻出来旧事重提,说这片陆地即将面临一场巨大的地质浩劫。 预言传得沸沸扬扬,被预言第一个沉没的ablaze城却并没有陷入恐慌之中,人们一如既往地相信福泽庇佑。 “今日大雨橙色预警,海岸线较上周暂无升高现象……” 阮希靠在车内软椅上,盯着车窗上的雨滴往下流淌成小溪,他拿了瓶烫好的热茶饮放在脸颊边,转开收音机音量,继续听女主播讲话—— “针对近日来陆地上流传的《二十六城预言》,我个人认为我们的居民是没有必要恐慌的!因为早在八年前,这本书上也说过会有一次,呃,类似于天降大火这样的末日情况会发生!但是最终呢,也只是预言当天在陆地另一端的zenith城燃烧了一座雪山……没有人想毁灭我们,不然怎么会想着去燃烧雪山呢……” 乱七八糟。 阮希仰起头,把热茶拧开抿了一口,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发呆。 收音机内,另外一位男嘉宾的声音传来:“哎呀,对,然后十六年前,这本书提过那年会有一次灭亡性的战争,但是那年各个城邦之间关系都非常友好。” “对,所以今年呢,我们也不必……嗞……嗞……” 阮希伸出指尖,碰了碰从来不会出现信号接收不良情况的收音机,调试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缓解电流声,干脆关闭了电源。 他把手中的热茶喝完,抓过软椅上铺好的毛毯裹在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几天的天气越来越冷了。 · 等到家时,天色完全黑下来。 阮希从地下车库下车,坐电梯直达卧房楼层,并没有开灯。 这是他的习惯。 闭上眼,空气中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玫瑰香味,这来自他出门前烧的蜡烛。 抵达跳楼现场半小时前,他的指缝里还夹着没扔掉的火柴。 现在,阮希右手紧攥着手里的照片,而左手的剪刀怎么也下不去手。 墙上挂过照片的地方留着光阴的痕迹,灰蒙蒙的,清晰地记录着有人曾经在此处停留过很长一段岁月。 照片上是他和宋书绵提到的“嗯嗯嗯”。 算了,是有多无聊,分手四年了,现在要和别人结婚,还要剪前任的照片? 没必要。 阮希又趴回桌上,用剪刀将照片的褶皱小心翼翼地磨平。 最后他把照片放进了一个背包里。 从阮希记事起,阮家早已是ablaze城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阮氏庄园整体占地面积较大,主体楼房有三层,从外观来看,建筑形似中世纪城堡。 早些年,阮家主母说石灰色墙体太过于阴森,于是花钱请人涂了乳白墙漆。 有好一阵子,还是捣蛋鬼年纪的阮希夜里回家晚了要□□,老蹭得衣服屁股一身白灰。 阮希的生母是个贤淑端庄的大家闺秀,来自遥远神秘的仙境之城,她一向深居简出,不理世事,在阮希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去世了。 相对来讲,阮希的父亲生性懦弱,接管家族已久,却并不参与任何斗争,导致被捧上神坛的阮家终于在阮希这一代狠狠地摔了一跤,再裹上一层令人难堪的泥。 家庭环境所致,阮希从小就是个刺猬般的存在,旁人永远猜不透他的想法,不知道他的低俗趣味,不能容忍他的缺陷。 二楼主卧室里,他的父亲与后母正在等他。 “很晚了,阮希。”阮父轻声道。 看来阮父并非不知情,反而刻意想要去逃避这个话题。 不愿意多说废话,阮希问道:“为什么去结婚的是我?” “孩子,卫征是个优秀的人选,”母亲缓缓道,“他是卫家突然开始重点培养的另外一个继承人。” “嗯。”阮希乖乖地听。 后母喝了口热茶,嗓音柔软,弯起的眉眼使她看上去绝没有半点坏心眼:“由于地理位置和强盛程度,卫家所在的z城和我们的城市自古以来就是各大家族必争之地,联姻这个概念,很多年前就有了。它是命运安排,我们无法抗争。也就是说,无论经历什么,你也会和这个人绑在一起……” z城全称“zenith”,意为“顶峰之城”,位于陆地北端,是整块陆地上最为鼎盛的城市,那里也是陆地高度的顶点。除去那里外,强盛度排第二的就是ablaze城。 两者相辅相克,中间隔二十四座城池,风土人情各有所不同。边境线以内,城内各自空域有管辖,如果没有特别通行证,连飞机都飞不进去。 见阮希陷入沉默,后母继续说:“这也就是你十六岁时,我们如此反对你和陆征河的原因。” ——陆征河。 这三个字使阮希出了神。 他没想明白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让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地戳他的痛处。 打量着房间内沉闷的装潢,阮希在一瞬间感觉时间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被家里抓包的雨夜。 整理一下情绪,阮希直截了当道:“要和我结婚的那个男人就叫卫征,对吗?” 征…… 名字倒是挺凑巧。 “嗯,婚礼定在下半年,”阮父见他现在反应并不剧烈,趁机陈述,“下周阮家会为你举办单身之夜,第二天,卫家从zenith城派来的接亲队伍会直接将直升机停在我们庄园的草坪。” 那么着急? 阮希安静地听着,“我需要做什么?” 燃上线香,阮父惊异于儿子的妥协之快,悠悠抬眼:“需要做什么,自己想想吧。” 浓烈的奇楠沉香味钻入鼻腔。 “我需要在一周之内将庄园内的草坪里全部安上高压电网,需要研究如何干扰雷达信号,好让卫家的人飞不进来也回不去。”阮希回答。 “阮希!”父亲一怒,将手掌拍向床垫。 阮希侧过脸,抿紧了嘴唇,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世界上有很多种父亲,他的父亲就偏偏属于在外没什么本事,对内会朝儿女发脾气的那一类。 见儿子不说话,中年男人放柔了语气,继续说:“你上飞机就好,他们会接你去zenith城。” “去筹备婚礼?”阮希没明白什么意思,“我不能在自己的家乡完婚?” “洽谈时……对方的要求是在zenith城,”父亲回答,“那将是本世纪在整块陆地上最盛大最豪华的婚礼。” 阮希气得咬牙切齿:“父亲,阮家与卫家,双方应该是平等的。” “没有平不平等的说法,只有谁更强大。”阮父道。 Ablaze·3 第三章 一周后,阮希的单身酒会开始了。 因为不得不离开家乡办婚礼,这一场单身酒会便被阮家办得声势浩大,各种乐队在城内每一个下午巡游,欢呼和礼乐声一连响了七天,阮希耳根子都要炸了。 可是他无法阻止这一系列荒诞行为的发生。 家里会客厅的墙上被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油画,吊顶牵上拱门,丝绒翻滚成星星点缀的黑色夜幕,数条昂贵华美的缎带自天空降落,平铺在中轴线红毯上。 最夸张的是,负责场景布置的设计师将连宾客坐的凳子腿上都系好了永不干枯的红玫瑰。 看看日历,单身酒会就在今晚。 吃完早餐,阮希站在餐桌前,迅速用乳白色餐帕捂住嘴。 这些早餐他都快要吃吐了。 厨师做的是牛奶、煎蛋和精致的慕斯蛋糕,但他现在只想翻出庄园去吃辛辣红油做成的拌面。 为了顶住记者无情的高清大炮镜头,阮希昨天一天都忍住没有吃油荤重的食物,因为他根本控制不好度,会吃得隔夜冒痘。 善于围观他的人们不允许他出这样的差错。 这一天傍晚,阮希在阮家会客厅塔楼的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看天边橙红色的落日下坠,再从深紫变成压抑的黑。 晃了晃手里空空如也的红酒杯,阮希从脚边利落地拎起一瓶高度白酒,拧开盖子,闻了闻瓶口酒香,打算直接一瓶下肚,想喝完趁着酒劲好好想想要如何连夜逃离这个可笑的地方。 “阮希哥!”是宋书绵。 宋书绵今天人模人样的,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服,兜里还用餐巾叠了一颗五角星。 他找了不少地方才找到阮希,急得面色发红,惊叫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那主持人把你生平都介绍完了,你怎么还不下去露个面?大家都在期待你出场!” “生平?我家是在给我开追悼会吗?”阮希皱眉。 “……” 宋书绵想了想方才主持人介绍的那些乱七八糟,确定了一下的确是生平。 他不再敢多说,突然看见阮希拎的白酒瓶,瞪大了眼睛,发出疑问:“你喝白酒干什么?你等下还要和宾客们喝红酒……” 这还是红酒杯! 这么大! 宋书绵发现阮希已经喝了一大杯下肚了,担忧地问:“我记得你酒量就……你还清醒吗?” “我酒量好得很,”阮希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鼻尖,“走吧,我诈尸去。” · 终于,阮希在一众记者丝毫不留情面的闪光灯下出场。 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他屏住呼吸,看清楚了现在自己的处境。 脚下,是一直铺到了宴会厅门口的红地毯,红地毯边有许许多多掉落的玫瑰花瓣。身边,是无数面熟却又想不起来有什么交流的面孔。 看客们言笑晏晏,都捏着高脚杯,正以一种隐约带有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 阮希并没有多话,继续保持着自己的高冷人设,抿起唇角笑了笑,再向大家点头示意。 看,这就是阮希。 哪怕即将要踏入婚姻的坟墓了,但他依旧光芒万丈,拥有一般人无法拥有的圣洁光辉。 最后,阮希十分礼貌地拿过话筒,向来宾简短地表示了感谢。 今天他是主角,所以并没有穿西服,而是挑了件黑丝绒斗篷。 斗篷上用金色丝线刺绣出了繁复的花纹和他看不懂的文字,落在他肩头像浩瀚无垠的星空。 负责操持随行物品的管家说,这些是最传统最古老的祝福,表示希望他能幸福和遇见真爱。 听管家这么讲的时候,阮希全程垂着头没说话,总感觉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讽刺。 风声鼓动号角,阮希的出场是今夜的小高/潮。 这一波小高/潮平息后,许多从阮希身旁经过的人中,偶尔有一些凑成团过来搭话,阮希也没有表现出不适,只是一个劲儿和他们礼貌碰杯。 酒会进入邀请跳舞阶段。 阮希随便找了个借口,从阁楼拐角的地方想要开溜。 他还没悄悄走到窗边,就听见点心台那头有两个面生的同龄人正在小声议论:“哎,阮希结婚这事可是提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啊!你说卫家那人要是不帅怎么办,连照片都没有公开过,会不会很丑?” 嗯,说不定真的很丑。 这么多年了,群众的八卦能力这么发达,连张照片都没流传出来过…… 这届狗仔不给力啊。 阮希一边听,一边点头,甚至夹了块甜心曲奇直接一大口塞进嘴里。 反正现在没人能看见,他不用在灯光下艰难地一口一口小抿。 “天啊,难道阮希要插在牛……”另一人爆笑出声,“不,我的教养不允许我说剩下那个字。” 这类笑声,阮希见怪不怪了。 果然又是一个来看自己笑话的人。 他想起小时候,每逢下雨,家里的清洁工都会去水循环系统疏通管道,他就会偷偷摸摸地跟上去瞧。那时候,阮家城堡似的建筑外有水沟,一到夏天,总有几只灰老鼠在里面等着人来投喂主人没有吃完的奶酪。 “阮希这么傲,最终也要听从命运的安排……还不如我们这些平凡人呢。” “是的,我看他今晚兴致也不高。” “听说卫家在陆地最北端的zenith城,那里虽然繁华、强大,但是非常冷,还常年下雪,天气特别不好。” “对,应该脾气也不好。” “哎哟,我记得去年有个新闻报道的连环杀人犯就是从那边逃来的!” “那可太吓人了!” …… 阮希靠墙壁听了会儿,黑金丝绒礼服沾上了墙灰也不介意。 结婚? 真结婚是不可能的,我宁愿和前男友私奔。 等等。 这个荒诞至极的想法一冒出头,阮希感觉到自己有点醉了,醉到头嗡嗡直响。 大概是红酒可怕的后劲上了头,搅和着白酒一起来收服他今晚的海量。 但他不能现在倒下,他得回房间好好休息一会儿,想办法在后半夜逃走。 等会儿阮家的人应该会在酒会上寻找他,但是只要他喝醉了,就有充分的理由回去休息。 阮希拎着衣摆走出宴会厅的小门。 夜里冷风吹得他一激灵,整个人清醒不少。酒会他暂时不参加了,现在得去看看藏在后花园的随身行李还在不在。 最近天下不太平,阮家人全天二十四小时巡逻,说不定哪个不长眼的家丁就把自己的行李给顺走了。 · 很合时宜,今晚的ablaze城的夜空没有繁星。 后花园里黑暗昏沉,很明显前楼的热闹与它无关。 月亮神态阴沉,白得惨烈,晚风吹动过树叶,四周一片寂静。 就在后花园的空地处,阮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离自己十米不到的地方。 在梦里出现过千万次的身影。 那人没有穿宾客都穿的西装,反而穿了一件短袖、一条迷彩裤,完全不像才参加完单身酒会的模样,指尖还夹了一卷没抽完的雪茄。 顶楼灯塔将灯光扫过这一片区域,又很快地将这片区域还给了黑暗。 但仅仅是一瞬间的明亮也让阮希看清楚了这个人的外貌。 寸头,宽肩。 个头高了不少,也壮实不少。 尽管夜色深深,阮希也能看清这人很窄的眼皮,稍稍低头压一下眉骨,双眼皮就隐在眉峰下,侧脸鼻梁的弧度也非常好看,好看到阮希自十六岁那年后再也没见过能相提并论得上的。 明明就几年没有见面,却好像隔了一生。 阮希眼前的画面模糊起来,不知道是否是月光来做了梦境。 就这么一眼,阮希像瞬间回到那年的雨夜。 那时候放了学,阮家跟在后面的随从太多,阮希就故意绕路把那些人甩开,要跟着这人绕远路。 两个人在夜里偷偷见面,这人也是这么站在暗处安静地等他,不管多冷也只穿一件短袖,不管下多大的雨,相接触时,肌肤都是热的。 看见阮希拎着过于厚重的斗篷礼服来了,那人将雪茄扔进了不远处的灭烟桶。 男人挪了挪步子。 他动了! 阮希以为他要跑,迅速加快脚步,对着不远处快要融入黑夜的影子大喊一声:“站住!” 跑什么跑? 难道这么多年找不到人原来是在故意躲藏? 被叫到的人又一震,像没反应过来。 不敢引来其他人的注意,阮希强忍住想喊那人大名的冲动。观察过旁边并没有其他人,他一改平日高冷形象,往前连冲几步,“你站住!” 男人停下来了。 陆征河。 他果然就是陆征河。 阮希的心跳声爆炸成鼓点,响过了宴会厅内管弦乐队疯狂演奏的《沉睡珊瑚礁》。 见陆征河站直了身影,阮希也放慢步伐,屏住了呼吸,向前迈步。 表面上他仍然是那个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阮希,实际上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这时候,四周一点动静也没有,时间像一条缓慢流淌的长河。 他们宛如被包裹在静止的水里,流不出任何声响。 如果可以,阮希真想让管弦乐队现场即兴来一首绝望又激昂的曲子,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 ——《在婚礼前夕偶遇失踪多年的初恋》。 Ablaze·4 第四章 阔别四年,阮希万万没想到再见面会是在这种情境之下。 阮家后花园里许久没有园丁来打理过了。 他自己种的玫瑰早已枯萎衰败,疯长的杂草蹿齐了人腰,静谧的小树林中时不时传来阴郁的鸟叫,四周有股难言的潮湿之气。 此刻,他拎着衣摆,完全无暇顾及皮靴踩了多少雨后泥泞,踉跄地又往前走了几步。 他们离得又近了一点。 阮希发现陆征河这人明显在失踪的这四年内过得不错,以前稍长些的头发剪得只剩坚硬发茬,曾经阴郁的气质不见了,看起来精神开朗许多。 他的少年人彻底长成了男人,轮廓青涩感已褪,个头冒高了一截,皮肤也晒黑不止一个度。 阮希还记得他们在海边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会儿陆征河少言寡语的,经常对着a城一望无际的海岸线发愣,在海滩边的石头上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刚分化成alpha的那年,脖颈处常常有股很浓烈的玫瑰香味,阮希特别依赖那个味道,常趁着教室没人就拉开陆征河的校服拉链凑过去闻,闻完又很小声地警告:不许除了他以外的人闻到这个味。 要不是重逢的喜悦已经战胜了一切,他真想贴上去闻闻对方的脖子,来确定一下这个人是不是陆征河。 “我不叫站住,”眼前的人说,“我叫陆征河。” 咔嚓一声。 脑子里的弦断了。 阮希忘记了曾经在内心默默排练过无数遍的质问。 不行,以免认错人,还是要再确认一下。 他站在距人不过几步路的草丛里,鼓起勇气开口道:“你真的叫陆征河?” 陆征河十分爽快地点了点头。 阮希又追问:“你……是来带我走的?” 陆征河又点头了,但好像没那么笃定。 “那你等等,” 阮希紧张得一把将衣摆全抓在手里,回头看了看灯火长明的阮家主楼,急忙道:“我回去收一下必须带的行李,马上就下来。” 陆征河说:“好的。” 缓过呼吸,阮希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又确认了遍:“你真的要带我走?” 他害怕再下来时这人就不见了。 万万没想到,这时,陆征河突然开口:“不过……我需要确认一下,你就是阮希?” 这话有如晴天霹雳,在阮希脑内嗡嗡作响。 我是谁? 你说我是谁? 不对,阮希下意识认为这根本不是陆征河。 他能接受陆征河一言不发消失四年,但是绝对不能接受陆征河再回来却不认识自己。 如果能问出这个不可理喻的问题,那么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失忆,要么是人是假的——不过是哪个工厂产的,怎么能这么逼真? 不管是哪种结果,阮希顿时感觉胸口间气血上涌。 不远处海边的浪潮翻腾在了心坎上,起伏着,又从高处重重跌落。 新婚前夕,又派旧情人过来…… 不对,有诈。 阮希仅仅怔愣了几秒。 只听后花园里阵阵风声掠过,阮希抬腿动作之快,卯足了劲儿一脚将防备心并不严的陆征河踹倒在地,再捏住对方的肩膀往下压,又一肘击砸中侧颈部,再迅速用披风将陆征河的面门给蒙得死死的。 论身高,阮希和这人不分上下,但论体型,阮希很明白地知道这人一拳就能把自己喉咙打出血。 谁动作慢谁就输了。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不礼仪了,趁陆征河挣扎之时,翻身直接骑上了背,掀开礼服衣摆,用大腿紧紧夹住这人企图反抗的手,低声警告:“别动,再动我掐死你!” “你……” “闭嘴!老实说你到底是谁?” 丝毫听不进去任何,阮希加重了掐住人脖颈的力气,补充道:“这里是阮家后花园,我可以把你杀了,然后随便找个地方埋掉。” 嘴巴上说着狠话,阮希心里却是没底的。 因为他掌心之下的温度是热的,是有汗水的,他甚至能感觉到肌肤下跳动的脉搏。 这是再熟悉不过的身体,其实一摸上去他就能确定是谁。 但是阮希根本不能相信有朝一日,陆征河会来反问自己的名字。 “我?” 陆征河根本不挣扎,倒是换上一种坦然的眼神打量着压制住自己的人,像丝毫没把威胁放在眼里,“我是陆征河啊。” “你不是!”阮希忽然一声低喝,像在欺骗给自己听。 “不,”陆征河迎上他打量的眼神,“我是。” 阮希感觉自己下一秒差不多就要被气死了。 现在的他一脸飞溅着泥灰,与之前宴会上不落凡尘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过,阮希也不在乎自己多么狼狈。 他俯下身子,用空的那一只手捏住陆征河那张他越看越生气的脸,用指尖摸过额头、鬓角,再来到下巴…… “没有人皮?”他问。 “原装。”陆征河的喉结动得阮希掌心发痒。 阮希难以置信:“你脑子坏掉了?你真不认识我?” 微微直挺起上身,陆征河半躺着睡在草丛里,滚烫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掠过阮希贴得过于近的下巴,“我?认识一个味道是酒味的omega?” 说完这句在阮希耳朵里听起来过于欠揍的话,陆征河从身侧抬起手臂,一拳捶上阮希的胸口。 这一拳头打得阮希朝后一仰,连忙用手肘撑住了身子。 不给对手喘气的时间,陆征河如一头潜伏在黑夜里的猎豹般一跃而起,屈起膝盖抵上阮希的小腹,抬手又补一拳,偏偏打在了空气里。 阮希躲开拳风,被逼得连连在草丛中翻滚了好几圈,扭头吐掉黏在唇角的一根杂草,问:“谁告诉你我是omega的?我是什么你不知道?你亲我的时候没闻出来?” “……” 很显然,陆征河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么一段。 “我什么时候亲过你?”他面上还带着笑。 阮希望着他欠揍的样子,陷入沉思。 是不是陆征河受了重伤,脑子出问题了? 可是看这敏捷身手和精打细算的样子,不像是脑部有什么毛病。 好死不死,陆征河接下来说的话彻底击溃了阮希的理智:“你失恋了?” 阮希:“……” 陆征河:“你不要太伤心。” 阮希一张脸绷得死紧,气得头顶冒烟,“陆征河,我他妈杀了你。” 他干脆直接站起身子,解开衣领上最后一层厚重布料,将已经成为累赘的外套脱下甩到一边,猛地往上一扑,嘴唇擦过陆征河的侧脸,险些一口咬掉陆征河的耳朵。 黑暗中,阮希抬手将虎口按上自己腰身,那里有一把刀正在月色下映射寒光。 和同龄的其他人不一样,阮希自幼练刀,说多厉害也不至于,起码能够自卫。祖父去世前,曾花费重金为他在其他城市铸造了一把优秀的小雁翎刀。 此刀刀身挺直,采用大马士革钢,刀尖弧度漂亮,反刃形似雁翎,刀鞘为硬木里芯,皮革是小公羊皮做的,上面刻有阮氏家族图腾。 除了因为刀做得太长所以偶尔抽不出来的毛病以外,阮希爱刀如命。 见阮希亮刀,陆征河闪身抓住阮希持刀的手,用力拧臂反剪到身后,一脚踢上阮希的膝盖窝,导致阮希不得不直挺挺地跪下来。 他一跪,脚尖朝后勾住陆征河的腿,勾得后者也没站稳,两个人再一次一起栽进了草丛中。 后花园没什么光亮,巡逻灯也没照到这处来。 阮希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感觉陆征河抿着唇,在自己后脖颈腺体的位置上碰了碰,还评价了句:“还真是酒味。” 而且陆征河发现,这个人的眼仁在有光源的地方会呈现出幽深的勃艮第酒红色,是近似于红玫瑰的色彩。 “放肆!”阮希怒极。 “确实,是我失礼。” 失踪四年,陆征河不但身手大有长进,连脸皮也厚了不少,每个字都像雨后的空气,将湿漉漉的吐息黏上了阮希的耳根。 “……”呼吸一相触,阮希没忍住哼出了声。 他更加确定了。 这绝对是他的陆征河,错不了。 分别再久,两个人之间这种通电般的默契感和热度永远能让彼此的磁场摩擦出火花,只因为他是他的omega。 “我只是……”阮希憋着气挣扎,用刀一把割破陆征河的上衣衣摆,“我只是喝了酒。” 怕把巡逻招来,两个人非常默契地全程不多话,倒是你一拳我一脚地在草丛里翻滚过招。 阮希估计自己的肋骨都快要被踹断了,陆征河也没搞明白为什么阮希非要把自己往死里整。 “别打了。你没有听说过即将从这里开始实现的预言吗?”陆征河躲开阮希的拳头,手上用力拽住他,“你不要命了?” “我当然要命!” 阮希吐掉嘴角咬出的的血,垂眼看手臂被按出的印迹,“但我现在要的是你的命。我管你什么预言不预言?” 一看这脾气,陆征河来了兴趣,认真道:“你真的是阮希?” 闻言,阮希的怒气值瞬间攀升至顶端,压着嗓音骂道:“我是你爸!” 听他冲昏头脑的话,陆征河没忍住笑出声,不料又一拳头被阮希砸中了侧脸。 一声闷哼后,互殴结束在阮希的小雁翎刀刀柄。 被击中颈部的陆征河缓缓闭上眼,重重地压在了阮希身上。 他块头太大,阮希推了好几次推不动,只得用手肘把他顶到另一边,再翻身从地上爬起来。 “陆征河打架还是这么厉害……” 所以以前都没有人敢欺负我! 抹了把唇角的血渍,阮希挣扎着想要起来,当四周没人,嘀嘀咕咕地:“还好以前和你谈恋爱的时候没有互殴的情趣啊。” 尽管取得暂时的阶段性胜利,阮希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又骑上了陆征河的后背。他再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拽了根礼服里打蝴蝶结的缎带下来,拽住缎带头尾一松一扯,紧紧捆住陆征河的手腕。 四周依旧静悄悄,只剩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水流声。 阮希愣在原地,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他完全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自己和陆征河重逢了不说,还把人狠揍了一顿。 爽吗? 其实是不爽的。 突然,阮希在陆征河站过的地方发现了一包背囊,有半截手指粗细的麻绳落在了背囊外。 “他的背囊?”才被打过,阮希的警惕性直线上升。 摁了摁正疼痛不已的小腹,阮希伸腿勾过背囊双肩带,从包里抽出了那根麻绳。 为了保险,阮希艰难地把陆征河翻了个面,将人手臂和上半身绑得严严实实,又怕人跑,干脆把脚踝也一起绑了个死。 做完一切后,他捻开掉落在陆征河侧脸的一片树叶。 阮希站起身,手里牵着麻绳的另一头,正在思考如何把人一起带走。 拖走算了。 但是有点粗鲁,不太友好。 不过揍都揍了,还管什么粗鲁不粗鲁…… 原计划中,阮希是打算今晚趁着宾客们都忙着喝酒跳舞,带自己的随身包袱一起走人的,但是现在偏偏杀出这么个旧爱,把思路全打乱了。 “唉。”阮希有点儿后悔把人打晕。 就应该在这里逼供陆征河,让他说清楚,什么叫“你就是阮希吗”,什么叫“我没亲过你”,什么叫“你失恋了吗”…… 狗男人。 太过分了,说的话未免太伤人。 但说不定这人不是陆征河呢……会不会是卫家派来考验他的?说不定就是个超a货! 不过,考验也就对了。 无论怎么样,他的alpha都是陆征河,他都只喜欢陆征河,也就更不可能和别的人结婚了。 可是那些话,光是想想,阮希就感觉有人在拿刀尖对着他心脏最软的地方捅,飚了一地的血。 这血还溅进了他的大脑,短暂地影响了他的判断力和智商。 阮家庄园楼顶的灯塔持续亮着,巡视灯扫过后花园的一角。 借着光芒,阮希隐约看见了后花园通往公路的方向停着一辆黑色的巨型越野车。 他看了看车前的标识,再伸手去摸陆征河的长裤口袋,果然摸出了一把钥匙,上面标识与车前的一样。 好哇! 偷偷到我家还开车来? 到底什么居心? 几分钟后,阮希费了不少力气,才把捆着陆征河的麻绳一路拖着走,终于把人抬上了副驾驶。 他把陆征河遗落的背囊放在了后座。 上了车,阮希才松了一口气,从后视镜里观察了一圈并没有动静的四周。车钥匙一被感应到,车内的灯瞬间亮起来。 前座顶上的两个灯将车内一切照了个清清楚楚。 他开始摸索着车内的部件,看看这辆车是怎么把发动机的火打燃。 “这么大的车,发动机肯定很响。我得准备好了再一脚油门出发。”阮希自言自语道。 幸好,他在刚成年的时候就跟着家里负责后勤的老伯学过车,城里其他家族少爷学的什么马术他倒不会,闲来无事,光顾着去掀引擎盖。 阮希拨下驾驶座前方的镜子,从衣服兜里掏出巾帕,擦干净了自己脸上的污泥,下意识地侧过身体,想给陆征河也擦一擦。 “嗯,还是不说话的样子比较像他。”阮希评价。 被评价成赝品的人正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朝右侧歪着头,露出了最为脆弱的脖颈。后花园杂草丛生,没长草的空地上全是雨后凝成一滩滩的烂泥,两人打斗动作太大,泥快把他整张脸都糊没了。 深呼吸一口气,阮希将巾帕盖上陆征河的侧脸,动作轻柔地擦去泥污。 一道明显年月深久的疤痕露出来。 相较记忆里的曾经,这道疤痕已经浅淡不少。 这是陆征河在十六岁那年为了阮希打架被砍的。 论年龄算,陆征河还比阮希小半年,没爹没妈,六亲不管,凭着好身手选拔成保卫队队员才顺利进入了阮希所在的高中。 ablaze城等级制度森严,阮家在当地相当出名,阮希那会儿就是除了宠没有别的办法的大宝贝,堪称“二十六城第一贵”,在学校里用的课桌都是特制的。 夏天的时候,下课只要喊一声“热”,家里来陪读的手下赶紧站身后拿扇子扇风。 阮希从小就是这待遇,自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直到他有次听见哪家小孩和哪家小孩笑他说“养得跟个娇滴滴的臭丫头”似的,才有了青少年时期可怜的自尊心,拒绝了家里再派人跟着一起上课。 也就是那之后,他和陆征河渐渐走得近了,两个人一起打架是常有的事。 只不过后来又走散了。 但阮希忘不掉陆征河脸上这一道是为了帮自己挡的。 那会儿小半岁的陆征河从来不屑于叫他一声“阮少”,也不叫“哥哥”,更不像城里的人一样会夸阮希长得好看,只是叫“喂”,直到脸被砍了一刀,才摸了摸阮希发红的眼尾,说:“阮希,你这么好看的脸不能留印子。” 可惜以前那个那么宝贝自己的人消失了。 擦完陆征河脸上的泥,阮希恶狠狠地说:“我现在就要找一条河把你给扔出去。” 想了想,他补了一句:“还要全游着饿了半年的食人鱼的那种河。” 话音刚落,陆征河已经睁开了眼,正在车内昏黄的灯光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Ablaze·5 第五章 有那么一瞬间,陆征河的眼神还和从前一样。 但这样的错觉维持了仅仅几秒,只是一恍惚的功夫,他的眼神又让阮希感到陌生。 不等阮希说话,陆征河率先开口:“我以为你会杀了我。” 听完,阮希立刻作势拔刀:“我现在就成全你。” 而陆征河不为所动。 他的胜券在握激怒了阮希。 阮希拿眼角余光瞥他,“你这么想死在我手上?” “你这是想跑?不去结婚了?”陆征河问。 结婚,结婚—— 又是结婚! 而这个本来应该代表幸福的字眼还从前男友嘴巴里说出来。 听到最烦的两个字眼,阮希的眉心微微皱起,不给半分好脸色了,“和你有关系?你又……” 你又不是来接我远走高飞的! 算了,说了有什么用。不如不说! 陆征河现在手脚被捆绑着,也没有逃脱的可能性了。阮希思前想后,拧住车钥匙,踩下油门,启动了汽车发动机。 “嗯?” 第一次打火没成功。 对上陆征河的眼神,阮希忍不住问道:“你车没问题?” 陆征河只是说:“果然,被写在悲剧第一页的人总会不相信灾难的来临。” “什么意思?”阮希皱眉道。 “我提醒过你,预言来了。预言说从今年起,陆地自南端会开始沉没,第一个沉没的城邦就是ablaze城。”陆征河说。 “……”阮希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这么多年没见,陆征河怎么还迷信了? “确实听过,”阮希点头,完全没把事情往深处想,“所以我打不燃火是因为空气太潮湿了?” “你结婚,举城欢庆七日,大多数人都忘了有这么个预言。”陆征河陈述道,“而预言中的那一天就是今天。” 闻言,阮希身形一震。 “预言”是他们陆地各个城邦之间明里暗里会提及到的事,但大多数时候这些预言能实现的几率并不大,所以大部分都被封存在历史的酒窖之中,作为永恒的导火线。 最近的确有这样的预言又涌现出来,但没有人去把这当回事。 阮希记得,从宋书绵跳楼那一天之前,ablaze城已经下了许久的雨,海岸线升高不少,阮家排水通道里的流水也比往年多。 近几天,参加他婚前乐队□□的鼓手也抱怨过这阴雨连绵的破天气,包括平日根本不起眼的后花园也有同样的怪状,以前草丛就只是草丛,并没有地下水上涌时形成的片片泥泞之地…… “那只是预言。”阮希不信邪,又踩了一次油门。 配合手上动作,越野车轰鸣声起,巨大的车灯照亮前方宽阔无人的公路。 走吧。 不管身边这个人还爱不爱你,你也不能沦落到被家族安排婚姻的境地。 阮希想象不出来自己后半辈子还可能去爱别人,但是也实在不愿意嫁给不认识的陌生人。那和一生被束缚住手脚没有什么区别。 而且他是二十六个城邦会抢夺的目标,因为该死的预言家和预言书曾在各个城邦间造谣传闻,说阮家独生子将是整块陆地最宝贝的礼物。 一千个人有一千张嘴,谣言越传越离谱。 到阮希成年之后,他的存在就好像什么待人开采的海底宝藏,阮家也开始限制了阮希的外出。 这么些年,他一直都没有机会独自一人踏上外出的路途去寻找失踪的爱人。阮希以为自己能等到那个人回来,没想到只等来了一纸婚约。 所有人都期待着他成为一个能够一直待在神坛的alpha,但没人知道他已经在成人分化那年选择了做omega。 因为陆征河在不告而别之前,已经成为了alpha。 阮希愿意去做那个和挚爱绝对契合的人,但是回过头时身后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了。 “轰隆——” 远处陡然爆发出阵阵建筑物的轰然倒塌之声,像有什么巨兽正咆哮着朝近处奔涌而来。 “你看后视镜,”陆征河打断他游离的神思,“再看看车轮胎下。” 听了他的话,阮希瞬间扭过头。 后视镜里,阮家庄园外不远处的空地已经被脚踝高的积水覆盖,地面塌陷声隐隐约约由远处传来,完全看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转眼间,阮希惊异地发现原本捆绑住陆征河手脚的绳子已经解开了。 阮希身前系着安全带,完全没办法越过中控台档杆一把去制住他,只得又把小雁翎刀抽出来。 “不要太凶。发脾气对身体不好。” 陆征河伸手夺过刀柄,再捏住阮希的手腕不让他动。 “你……” 阮希一时无言,发现自己怎么使劲也比不上alpha天生强劲过人的腕力,从小训练的灵活度在alpha的绝对力量下根本不值一提。 显然,阮希过于激烈的反抗惹怒了陆征河。 “这刀不错,”陆征河对他的小雁翎刀提出疑问,“为什么不用鸵鸟皮?” “我密集恐惧症。”阮希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警告过你,别再动了。你玩儿刀,我玩儿枪,你应该知道哪个杀人更快捷,”陆征河嘴唇抿得很平,语调不带感情,“我这是卡宾m4,有全息内红点瞄准镜,弹夹是满的,能挂榴弹发射器,有kac消声器,也有夜视镜。” “那又怎么样?” 阮希只感觉他被安全带捋起的侧腰被抵上了一根坚硬的管状物,口径不小,也并不冰冷,反倒是像才射击过不久。 “你感受到了吗?” 越过中控档杆,陆征河单膝跪上皮革座椅,欺身上前,在阮希耳后低声发问。 外面水声愈发愈响。 水面在肉眼可见地悄悄上涨、流动着,不知道多久就能淹没车身甚至车顶。 阮希被陆征河架着脑袋将脸蛋贴上敞开的车窗,再次被窗外的景象震惊得挪不开眼。 城地势低,绝大部分在海平面以下,近年来在海水上涨之后,低山丘陵都变成了稀有的立足之地。 如今,原本阮氏庄园附近能看见影子的小山坡通通不见踪影,山那头的夜风化作滔天巨浪,正在从仅存的高处飞流直下。 天地之间,摇摇欲坠。 沉睡的ablaze城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的来临,依旧躺在寂静的夜里,并没察觉到灾难来临前的动静。 大海是ablaze城的一道风景线,多年来也一直相对安稳,从阮希出生开始就没有发生过海啸。 在大海中,海浪波高不足一米,但即将抵达岸边时就会急剧增至不可预见的高度。 预言中,陆地地面会塌陷,说明海水会错动下陷,随后翻回至茫茫无垠的碧波中。 原本就急剧上升的海平面和下降的地表会使海水形成长波巨浪,从而让陆地变成一片汪洋。 “预言是真的?”被惊到忘记了反抗,阮希任由陆征河用麻绳捆住了自己的手脚。 沉默过后,陆征河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应该吧。” “让我下车,这种情况下我不能离开我的城市,”阮希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手腕被磨得生疼,“你不用和我一起走了。” 陆征河拒绝了他:“我得把你带回去。” 凭什么?你是我谁? 阮希说:“你让我回去,我的家人需要我。” 陆征河从容应对:“你回去不会起任何作用,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陆征河,总有一天我会用你的□□爆了你的头。”阮希实在没想明白这个平均一小时能把自己气撅过去三四次的男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不是要逃婚吗?”陆征河再次无视他的威胁,“你得先离开这里。” 如果能够预料到四年后发生的事,再给阮希一个机会,他相信自己一定不会再选择做omega,什么狗屁契合,有什么用,再契合被压制住的还是自己,打一架都得求对方让三分。 阮希冷冷地瞪他一眼,“我自己可以,不需要别人帮我。” 陆征河说:“你知不知道除了卫家之外,其他二十四个城邦的人都在想方设法要你的命?” “我的命?”阮希估计侧腰上的枪随时会走火。 “得不到就毁掉,”陆征河笑起来,他的成熟给予阮希一种不真实感,“我也是这样的。” 知道斗不过,阮希也不跟他打架了。 什么叫引狼入室? 这就叫。 他得想想还有什么能够逃脱的法子。此事事关重大,他不能在这种时候把ablaze城丢下。 把阮希绑了个结实,陆征河这才放心地从副驾驶下了车。 他脚上军靴的底子不厚,但绑带是系到了小腿肚的,现在一脚往地上踩下去,有很明显的下陷感,底下的地面似乎在下一秒就要踩空了。 以前他在沼泽地替北部联盟练兵时也是这样的,那里气候潮湿无比,随时都有可能被藤蔓控制住手脚的可能。 看来ablaze城不能再多待了。 双臂撑住车前盖,陆征河抬腿踩上去,从驾驶位那边翻身下车,再拉开了车门,把无法动弹的阮希打横抱起在怀中。 趁机凑近了闻闻,阮希果然又闻到玫瑰的味道,呼吸忍不住急促几分。 像是没有察觉他的一样,陆征河单手拉开后座车门,冲他微笑道:“因为你不听话,我只能委屈你在后座待着了。” 阮希看已经被塞得满满的后座,居然还瞧见了自己临走前没有机会去拿的随身包袱。 “怎么会在这里?” 陆征河泰然自若地回答:“不关我事,是你包袱长脚了。” “你不要脸!”这人怎么能撒谎都不脸红啊? 强压下蹦到嗓子眼的脏话,阮希还没来得及想好说什么比较有杀伤力的话怼回去,就被陆征河横着扔到了越野车后座上。 车门关上后,阮希才气喘吁吁地从后座上艰难起身。 他没被这么欺负过,但也只能怪自己先绑人在先,完全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他有点儿想念那些会跟随在自己身后的手下了,至少出点什么事还有人能帮他解开麻绳。 车辆一启动,陆征河刹车踩得急,方向盘也打得猛,甩得阮希在后座晕头转向。 一分钟后,这辆越野车冲进了平坦的公路。 车前大灯开得亮敞,能看见远方好几百米都没有对向来车。 被绑成这个鸟样,眼下也没有什么工具,阮希暂时死了想跳车的心。 他沉默了一阵,问道:“我们去哪儿?” “私奔啊。”陆征河回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哦。 请不要语言调戏我。 alpha和omega授受不亲不知道吗? 抬眼看向中控台上方的后视镜,阮希发现陆征河正在时不时地用眼神余光瞟他,眼神里的意味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不可见底的深潭。 “你看我干什么?”阮希折腾累了。 陆征河答:“好看。” 阮希:“……” 闭上你的眼! Ablaze·6 第六章 陆征河隐约记得,预言说“毁灭将在黎明前到来”。 夜色愈发深沉,越野车平稳地驶入安静又宽敞的公路。 远处水声消失了,四周陷入诡异的寂静。 在地理位置上,阮氏庄园坐落于离ablaze城海边近一些的地区,如今已经有巨型海啸登陆,靠近城区的这条路上却仍然看不见有没有正在逃亡的人们。 真的有预言吗? 还是只是今天的雨下得比以往大了点? 稍稍直起身,阮希从后视镜里看车后方同向驶来一辆摩托车。 车上坐着一对小情侣,嘻嘻哈哈的,都戴着头盔,看样子是在出来遛弯儿吹夜风。 大约过了一分钟不到,负责骑车的男人放开油门把手,停下了车。女人还在后座上不动,男人围着摩托车转悠一圈,再回头看了看来时后方一望无尽头的路,挠了挠头。 怎么了,他们车坏了? 阮希正好奇,只听四下空旷的公路上传来一声掐去了尾的尖叫,这两个人突然就连带着摩托车一起消失不见了。 下一刻,雷声自天际擂鼓而来,越野车后方的公路开始大块土地断裂塌陷,就像被幼童一拳砸坏的玩具火车轨道,原本笔直的道路陡然四分五裂,目测十米高的海水汹涌落下,冲击出一片激流。 “哗啦——” 澎湃的海水飞溅上越野车后汽车后挡风玻璃,水珠顺着玻璃嘀嗒下落,仿佛化作了千斤重的暴雨。 阮希被这水给拍蒙了。 他甚至感觉这些海水是陡然漫过头顶的,一下又一下,拍得他脑内嗡嗡作响。 “你坐稳!”陆征河厉喝一声,加大脚上踩下油门的力度。 一瞬间,越野车马力猛增,如离弦之箭般朝着主城区的方向驶去。远处山崩地裂,水流浩浩荡荡,不少飞沙走石争先恐后地敲打上车身,咚咚直响,像有人在猛敲车门。 “好!” 阮希不是会添麻烦的人,他迅速从后座上跪趴下来,仍然放心不下,不断地往家的方向看。 现在到处都是一片漆黑,他什么也做不了,最重要的是保住眼前的。 阮希将肩膀侧着卡进驾驶位和副驾驶位皮椅中间,问陆征河:“你车上的gps还能用吗?” “能。”陆征河回答。 阮希继续说:“那看来城区内还安全,你就不从海岸线走了。穿城的时候你把我扔在城里路边吧,我想办法回家。” “不行,”陆征河再次拒绝阮希的要求,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望远镜朝主城区内看了一眼,“从这里以南的地面都已经塌陷裂开了,你回去送死?” “全部?”阮希慌张地回头看。 预言变现来得过于猛烈,让人几乎没有丝毫心理准备,要直接说“你家估计已经没了”这种话,陆征河实在是开不了口。 他侧过头,用余光看了眼脸色惨白的阮希,说不出别的话去安慰对方。 与此同时,越野车疯狂加速,俯冲下直达主城区的吊桥。 现在临近夜里零点,ablaze城大部分居民都已经回家休息,只有部分娱乐场所还在营业中,城内最高建筑之一的电视塔巍然耸立于云端。抬眼望去,正闪烁霓虹灯的商业会所门前处处停满车辆,路上还有加完班匆匆往家赶的行人。 突然,陆征河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正在循环播放广告的电视塔塔尖断裂,塔尖在空中呈摇摇欲坠之势。 正苟延残喘时,电视塔塔底爆发出巨大而猛烈的爆炸声,一瞬间,由于爆发产生的光亮照亮了半个天际。 娱乐场所的霓虹灯快速闪烁起来,被炸断的电视塔塔尖直直落下,砸中了旁边一处商厦。商厦被拦腰截断,映着火光的玻璃幕墙碎成了片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连响彻天际,街边的小汽车也被触碰了警报。在娱乐场所里过夜生活的人们鱼贯而出,都在往电视塔的方向看,纷纷尖叫着四处逃窜。 怎么这个时候会有人去引爆埋在城里的炸弹? “陆征河!”阮希在后座被束缚着手脚,行动完全不能自主,视野不及陆征河开阔,只能问:“你看看,是主城区内哪里被炸了?” 陆征河答:“电视塔。” “最高的那座?” “对。” “可是你要穿城去下一城的话必须经过那里。”阮希说。 “有别的路,”将方向盘打死,陆征河脚踩油门拐上另一条路,“从这边能直接上下一城的入城道路。” 爆炸声刚完,才听过的地面断裂声又从远处传来,阮希看见刚才车走过的吊桥垮塌了,城内铺地的石砖四处迸裂,不停地朝街道两侧的商铺猛砸。 在不断的汽车警报声和人群哭喊声中,入城方向的大楼一座接着一座地平地消失,居民楼连被夷为平地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在裂开的大地峡谷中无影无踪。 现在正是午夜十二点,不知道多少人都死在了睡梦中。 “砰”地一声,阮希用肩膀狠狠撞上车门,肩头不小心触碰到了车窗按钮,车窗降下一半,一股熟悉的腥咸海水味扑面而来,窗外的海水拍打入车内,落在阮希的脸上。 他头发全部湿透了。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感觉到那股咸味,更加确定了这真的是海水。预言是真的,要毁灭整个陆地的海难来了。 水将车窗冲刷得非常干净,阮希仅仅靠在车门上就能看清楚居民们是怎么绝望地逃跑,再是怎么被巨浪吞噬甩入大地深渊中的。无尽的哀嚎与眼泪混杂在一起交织成新的一次洪水,快要将阮希的口鼻吞没。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他又想起自己可能已经不复存在的家,双目赤红,喘息着摇头,“陆征河你放我下去……” “已经晚了,我也没料到来得这么快!再不走,你我都得死在这里!”陆征河知道阮希被捆着没办法逃跑,放软语气劝他,“你先活下来,再想别的,好不好?” “咚咚——” 后座的另一端车窗被敲响,有个即将被洪水拽入漩涡中的路人死死扒着车门,敲了敲车窗,满眼希望地看着坐在后座的阮希。 “有人!”阮希奋力朝另一端车门挺身,还没来得及按下车窗,求救的人不见了。 “啊——!” 空气中只剩一声凄厉尖叫。 阮希怔怔地望着那五道手指用力划出的痕迹发愣,下一秒,又一波海浪拍上车窗,指痕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求救没有发生过。 幸好,陆征河选的新路地面只发生了轻微断裂,勉勉强强还能开。片刻过后,车后的海浪暂时平息了,远处依旧地动山摇,而路上也陆陆续续多了些开着车拼命逃亡的人们。 前座开路的陆征河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听后座没有了动静,便喊他的名字:“阮希?” “在……”阮希浑身僵硬起来。 那人临死前的眼神像钢铁绳索,将他的脖颈勒得喘不过气。 陆征河又叫他:“阮希,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阮希努力平复呼吸,轻轻嗅到车内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玫瑰味。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陆征河说。 现在已经是睡觉的点了,再加上为了单身派对折腾一天,阮希实在是太困。一闻到这魂牵梦绕的信息素味道,他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安心不少,只想用睡眠去逃避一切事情。 陆征河这人开的车摇摇晃晃,像他在小时候一直到三岁都还在用的摇篮。他想起已经逝去多年的生母和自己对阮家的特殊感情,再联合起方才现实中发生的一切,阮希不禁鼻尖泛酸。 不一会儿,他在车辆行驶过程中沉沉睡去。 · 夜风依旧。 云层外的月亮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隐匿去了影子,夜色漆黑如墨,半小时前令人恐惧的巨大灾难像没发生过。 公路上,驶向beast城的车辆越来越多,四周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所有人都没有像平时赶路那样疯狂按喇叭,也没有过于嘈杂的哭喊声、尖叫声,只有城里仅存的建筑物爆发出的警报声,苍白无力,令环境内反而陷入一种直面死亡的压抑平静中。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陆征河摁开通讯耳机。 耳机那头传来厉深兴高采烈的声音:“少主,你怎么样?你接亲成功了吗?” “差点死了,不过现在暂时安全,”陆征河低声说,“你们到哪儿了?” 由于信号不好,陆征河说的话断断续续的,厉深并没有听清楚就惊叫起来:“谁死了?我大嫂死了?” 耳机里传来另一位部下的沉痛悼念:“少主,节哀。” “节哀。”旁边有人追加一句。 “……” 陆征河想把通讯机给关了。 他看了看现在两座城市交界处的天色,决定还是为自家的宝贝解释一下:“他完好无损,现在在后座睡觉。” “怎么样,他是不是和传闻中的一样好看?你标记他没有?”厉深的情绪转变速度之快,瞬间喜气洋洋。 见面就打了一架,还标记? 阮希可没有那么好欺负。 陆征河头痛道:“没有。” 突然,耳机那头一阵推搡,另外一位部下夺过了麦克风,“少主!” “什么?” “我们刚刚得到最新消息,卫弘又派了人来北部联盟打探情报。还好,经过我们极力伪装,再加上封闭式演练早就已经开始,家里暂时还不知道您出逃在外……” “是出来办事,”陆征河纠正他,“现在我们的情况怎么样?” “暂时没有什么大问题,现在知道您没有在北部联盟练兵的就只有我们几个部下,”才收了消息跑来报信的部下还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您知道的,这个吧,我们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不需要一世。” “您就不该亲自去接亲啊!哪有这个必要,完全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陆征河打断对方:“可是如果我不出来,阮希会被卫弘弄走的。” 陆征河上头有个哥哥叫卫弘,比他大五岁,在四年前参与北部联盟直升机空降演练操作失误,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却摔断了腿。 四年前,十六岁的陆征河比同龄人都提前分化成了alpha,卫家得到消息才把一直秘密养在陆地另一端的陆征河接回了家中,当做继承人去重点培养。 到卫家后,他变得陌生而崭新。 卫家给的说辞是他在秘密培训中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取得父亲的信任后,他被送到北部联盟去练兵,军队里不搞特殊,手下都被要求改口叫他与卫家无关的名字。那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脱口而出:那就叫陆征河好了。 可是原本不残疾的卫弘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所以,本该和阮希结婚的人是卫弘,而不是他。 陆征河也明白,只要阮希落到卫弘的手里,说不定没有生还的可能性。所以这个亲,他一定要亲自来接。 “厉深。”陆征河对着通讯机传唤道。 那头做出快速回应:“在!” “我会尽快赶回北部联盟,”陆征河低声道,“现在虽然家里对外说的是把阮希许配给我,但真到了zenith城,就说不定了。” “现在您是往beast城走?” 陆征河转头再确认了一眼阮希是不是真的睡着,然后压嗓,用很小的声音说:“嗯,我哥腿脚不便,应该不会亲自来抢人,只会留在zenith城指挥部下在各地搜查阮希。他应该认为是阮希逃婚了。但如果我不露面的时间一长,他会怀疑到我头上也不一定。” “明白。”那头应答道。 拿起通讯机,陆征河沉声道:“直升机?” 部下投递来信号:“‘短吻鳄’已就位。” “空中?” “空降跟上!预备队跟上!” “你们在北部继续巡逻,有异样持续报告。我一旦进入北部领域会通知你们护航。”陆征河命令道。 那头传来一阵整齐的应答:“是!” 通讯挂断,陆征河眉头紧锁。 最开始,他是想绕开家族,自己亲自接阮希完婚,保证安全,所以才提前一夜去了阮氏庄园。 万万没想到那些该死的预言真的应验,他还没来得及处理好他和阮希的关系,灾难和家族斗争就已经开始了。 扭开音量键,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声:“目前,ablaze城全城地面大面积塌陷的原因还未查明,也有……说是和预言有关……我们将……请各位不要……乱……呲呲呲……” 电流声十分微弱。 前方车流仍然在行进中,陆征河放慢车速,抬起手臂,调试了一下后视镜。后视镜中的阮希睡得安稳无比,眼睫低垂着,时不时动动嘴唇。 “叮咚。” 他的通讯机上弹跳出来一条消息—— “【b城旅游处】beast兽城欢迎您!明日气温8-9度,阴雨。为保障您的权益,请通过正规途径入境。旅游投诉请拨打:12345。” Beast·7 第七章 第二日清晨时分,阮希醒来。 朝霞缓缓渲染着新生,昨夜的噩梦似乎未曾发生过。 身下的陆地已将无休止的切割按下暂停键,躁动的地壳逐渐恢复看不见时长的平静。 阮希挣扎着从越野车后座起身。 他抬手揉揉眼,发现身上的麻绳已经被解开。 车辆正处于寂静山林之中。 掉落的树叶被他踩在脚底下,积得厚厚一层,像是正腐烂着,发出一股难言的气味。 山林里有茂密无际的参天古木和人工开辟出来的单向公路,它蜿蜒曲折,通向未知的方向。 在阮希的记忆里,beast城就是上帝赐予ablaze城的一道天然屏障,自古以来是抵挡外界武装力量的防御线,坐落于山谷,原始森林绿植葱郁茂盛,人迹罕至,多为凶兽出没。 朝北走,天气居然没有ablaze城那么冷了。 阮希披起盖在车后座上的薄外套,往车窗外看去,陆征河正蹲在林间一处小河边拆他的枪械。 陆征河属于没事儿就拆枪的人,这属于对爱枪的日常保养。 他刚把发射机左侧的机簧和机柄取下,在草地上铺好了一大块布。尽管听见了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呼吸声,陆征河也并没有回头。 男人不爱了就是这样吗! 阮希讶异于他的警惕性如此之差,没有过多言语,选择单刀直入:“你……你是哪里人?” “zenith。”陆征河取下连发杠杆。 “那你知道卫征吗?”阮希向前几步,饶有兴致地看他拆枪。 “知道,”陆征河顿了顿,说:“是你的未婚夫。” 阮希摇摇头,漠然道:“不算。” 陆征河说:“怎么不算?整片陆地都知道。” 阮希还是反驳:“我没答应就不是。” “但是你已经和他有婚约了。” 陆征河对这一话题并没有兴趣,答话像例行公事一般,按压着弹匣卡榫,从槽内取出弹匣,“你这一程要是去了zenith城,难道还不嫁给他?” “我有喜欢的人。”晨间银白的曙光落在阮希眼睫上。 “是吗?”陆征河握住机枪框的动作停了半晌,随即又继续将弹簧导杆朝后压,捏住螺旋突耳,“是个alpha吗?” “……” 阮希沉默了,心想平时都用抑制剂,为什么却又被这么唐突地定义为omega。 陆征河原以为下一秒会被迎面挨一拳头,没想到阮希不但没有揍他,反而低下头,像斗败的小兽。 阮希耳朵红了红,不吭声了。 陆征河觉得奇怪,这人这会儿怎么又这么乖了啊? 不太想继续聊性别,阮希艰难地转移话题:“你这枪是近距离的?” “嗯,远距离杀伤力不够,但是近身搏斗容易损坏,”陆征河说着,把手里一个深黑色的小玩意儿扔给阮希,“这是前置机械瞄具,可以折叠。送给你打枪用。” 想起自己总是翘掉的射击课,阮希说:“我用刀。” “万一哪天我死了,你得学会自己用枪。”陆征河语气很淡。 四年前陆征河在他心中就死过一次了,现在还有可能再死一次吗?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阮希就下意识想要逃避。 “你为什么不用机械瞄具?”他问。 陆征河冲他眨眨眼,“因为我百发百中。” 既然这个末日预言是真的,那么……流言里说得到他的人就可以打赢所有战争也是真的? 阮希将信将疑地问:“我是你的长官给你的任务吗?” “长官?”陆征河眯起眼,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我不像长官吗?” 阮希摇头,冷漠地评价道:“不像,你比较像部队里的小混混。” “……” “长官不都是四五十岁的大叔吗?” 陆征河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也有二十岁的青年才俊。”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陆征河一身“生人勿近”的戾气,阮希很少看到他笑,笑也只是冲自己笑。估计这四年中陆征河真的是把脑子摔坏了,现在才油嘴滑舌的,动不动就坏笑,笑得让人简直想冲着人中来几拳。 阮希白他一眼,“不要脸。” beast城向来异动不小,四周一有点风吹草动便需要提高警惕。 在两个人说话的须臾间,陆征河动动耳朵,像听见林中有什么掠过,迅速后退挡住阮希身前的路。 气氛沉沉而肃静。 阳光透过树荫的缝隙,发亮、发黑,让人不敢走到森林更深的地方。 半晌,见周围并没有什么异动,两个人才放松了警惕。陆征河继续低头玩自己的“玩具”,并没有继续和阮希说话的意思。 “你这些年……”阮希发觉措辞不当,改口道:“你是干什么的?” 拽出装卸完毕的□□,陆征河将战术灯装上,捏了捏握把,回答:“我在练兵。” “你是军人?” “不算。” “为什么不算?” 陆征河不明白阮希的好奇心怎么这么强,但还是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觉得北部联盟只能算家族武装力量的分支,“因为我只属于我的城市。” 阮希记得北边有几个城市会联合起来演练,便问:“你的城市……属于北部联盟?” “嗯,我们有保卫队,”陆征河反问,“你们没有?” “我家以前有……现在也就两三个人在护院了。”阮希想起曾经两个人一起躲家里保卫队巡逻的场景,心像被什么揪着似地疼。 看完陆征河拆枪,阮希又跑去河边蹲着洗了把脸,拂开脸上挂着的水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照了镜子。 一夜奔波,他的脸色憔悴不已,倒影在水中混乱地搅成一片看不清的东西。 水面起了几道皱褶。 过一会儿,又被风吹成小小的旋涡。 阮希揉了揉眼角,撑着膝盖站起来,将身上衣物的累赘全部取下来裹着抱在怀里,打算在车上找个地方放好。 眼下大灾大难在即,此去一路都是逃难,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再凹造型,一切都得选择轻便的来。 还没走到车前,阮希就看见陆征河正靠在越野车边,打量着自己洒落在后座上的行李袋。 “干纸巾、湿纸巾、便携香水、洗面奶、刀鞘保护布、小披肩,”陆征河边看边念物品名称,丝毫不掩饰笑意,“□□都带了?你下手这么狠?” 阮希点头:“对,防你的。” 陆征河不以为然,继续把落在外面的东西捡回塞进行李袋内,“医药箱里还放了健胃消食片……还有书?《野外生存手册》、《如何垃圾分类》、《哪种菌类有毒》……看来你是真打算一个人逃婚。” “关你什么事。” 阮希夺过这几本藏在侧兜的小册子,胡乱地往内揣里塞。 他在尽量把陆征河当成一个才认识的陌生人,想要对对方有戒备心,想要防着对方,但是阮希发现实在是太难办到了。一看到这个人,他会不自觉地想要去亲近。 “发光二级体制伏器……” 陆征河掂量着手里的“手电筒”,这是一种能让敌人暂时失明眩晕、甚至恶心呕吐的自卫工具,他们平时练兵的时候极少用到。 阮希伸手把制伏器抢过来,“算你识货。” 陆征河深吸一口气,问:“怎么没拿来对付我?” 一时回答不上来,阮希只得说:“现在记起来了,等会儿就收拾你。” “还有战术枪套?这个管用。” 陆征河不计较他说的,只是笑笑,把阮希的战术枪套取下来给他装到大腿上,顺手摸了把□□塞进去。 阮希知道前方路途凶险,也没反抗陆征河的靠近,任由他去了。 只是陆征河的手指掠过大腿的时候,阮希浑身通了电似的,没忍住打了个颤……他明白这种熟悉的近身感,是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可以替代的。 “你抖什么?”陆征河察觉出他细微的颤栗。 阮希耳朵一热,随口道:“冷。” 陆征河动作也利索,脱了外套就披到他肩头,“穿上。” 阮希:“……” 他没回应,但还是用手指捏住了衣服的领口,闭上眼,深呼吸,反复确定了这件衣服上的味道也是陆征河的,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种感觉,他好多年没有感受到了。 装好枪套后,阮希再从行李袋内取出制伏器放入枪套内的空隙处,将注意力落在陆征河腰间的武装带上,“你的皮带里放了什么?” “……”陆征河沉默一瞬,“这是武装带。” “哦,”阮希抬眼,故意气他似的,“你的皮带里除了□□还有什么?” 陆征河说:“匕首、小弹匣、手电筒、红外线热成像仪……还有糖。” 阮希想笑,又得绷住表情,只得抽了抽嘴角,装作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你还好意思笑我?” 看他一眼,陆征河开门上车:“只是怕你太不听话,得给你点糖吃。” 说完,他真的剥了一颗糖递到阮希唇边。 阮希倒也不客气,张口就用舌尖将糖卷进了嘴里。 他的反应特别自然,没有害羞,没有下意识对近距离的躲避,也不抗拒触屏,好像这只是一件一点都不亲密的事。 倒是陆征河怔愣几分。 正准备上车,陆征河突然感觉阮希冰凉的指尖摸上了自己的耳后,就在耳后那一块软骨的位置捏捏按按,反复地揉,直到把他脖颈连着耳朵都弄得通红一片。 “你摸什么?”陆征河头也不抬。 “没有被植入记忆芯片吗?”阮希再次陷入疑惑中,“你是不是真的脑子摔坏了?” 不然怎么会不记得我? 陆征河不自觉摸了摸鼻尖,没搭腔。 稍微朝陆征河靠近一些,阮希用近乎耳语的音量悄声询问道:“你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现在医学那么发达,更何况听陆征河说他是生活在最鼎盛的zenith城,应该没有什么治不好的病,那么就是……阮希想着,把目光逐渐挪向陆征河的下半身。 阮希静静地说:“你是不是因为……”所以不愿意认我? 陆征河:“?” 他在想什么?表情好奇怪。 · 上车后,陆征河单手抖开地图,整片陆地的概况尽收眼底。 “你知道灾难会停止在哪里吗?”陆征河问。 “哪里?”阮希侧过脸看他。 “看地图。” 陆征河空出手,把阮希扭过来的脸按过去,“预言里还有一句话,说在zenith城的雪山之巅,也许有整片陆地最后的避难所。” 看完陆地地图,陆征河拿出指南针看了方向,说向北要往峡谷走。 预言中只说了灾难什么时候开始,但对灾难暂停只字未提,他们不能在原地多留,必须重新整理好立刻出发。 越野车飞速行驶在前,排气管拉出一道长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很明显是才下过雨。蚊虫飞得低低的,受惊一般,拼命往前冲,再钻入植被中,不见了,只剩树叶潇潇作响。 阮希很不喜欢森林,潮湿的空气使他周身皮肤都黏黏腻腻的。 beast城之所以被称之为“兽城”,就是因为城里时常会有一些亦人亦兽形的凶猛物种出现,但现在陆地沉没在即,整座城市好像已经安静了下来。 正驶入进城的第一条公路,陆征河眼尖,在公路一旁的石柱上看见了新张贴的大字报。 他把车靠边停好,也没开车门,直接从车窗伸手出去,把告示整张撕了下来。 那张告示上写着阮希的大名,贴着照片,底下有一排字,写着:【送往zenith城有重赏】,落款盖了一个画有玄武图腾的章印。 是卫弘的。 应该是在自己到达ablaze城之前就已经贴了。 贴就算了,这张照片还失真,模模糊糊,不太好看。 虽然阮希现在没有时间去纠结这个。 看过之后,陆征河将这张告示递给副驾驶上正昏昏欲睡的阮希,说:“卫家的人。” 阮希只是匆匆瞟了一眼,“嗯。” 见他没什么反应,连过于抗拒的情绪也没有,陆征河心里有点不舒服。他忍住了想将告示撕碎的动作,问道:“你想不想跟他们走?” “不想,”阮希说,“反正我也没有家了。” 陆征河手上力气大了点儿,直接把告示撕成两半,再揉成一个碎纸球。 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眠姿势,阮希歪着头贴在座椅靠垫上,脸面朝着窗外,小声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Beast·8 第八章 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 听他这么说,陆征河一愣。 随后,陆征河扭过头冲着阮希道:“为什么?” 因为以前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啊。 但是今夕不同往日了。 阮希沉默了一会儿,冷声道:“因为跟着你有活路。” “这么怕死。”陆征河继续握稳方向盘,完全听不出有什么不对的情绪。 阮希的眼神黯了黯。 他想把刚才印在瞳孔里的陆征河的样子忘掉,因为刚才那个侧脸和陆征河以前穿校服的侧脸重叠在一起了。 明明喉结的弧度、分明的棱角、结实的肩背都和曾经一样,怎么就不是这个人了? 失去你都经历过了。 死亡与之相比,又孰轻孰重? “我不怕。” 过了好一阵,阮希才回答。 · 在进入兽城的主城领土之后,他们头顶天空黑了。 森林的景色在后视镜里像电影画面般播放着、移动着,暗色似洪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由于信息不互通,这片土地似乎还没有预感到灾难近在咫尺,森林中的道路上依然有少数的行人,狂风把空中交错的树枝刮得呲呲直响。 不过beast城的人不能称之为人,陆征河稍微一眯眼,就能辨别出他们掩藏在袖口下尖锐的利爪。 “累了就换我开。”阮希在睡着前留下这么一句。 他本来不困的,但是看陆征河开车就看睡着了。 以前,他经常跟陆征河说,等他成年了,一定要去学开车,然后买一辆特别漂亮的跑车,第一件事就是要载着陆征河去海边的沙滩上兜风。 他还记得陆征河问他,那要是海浪来了怎么办? 阮希说,那就变成船了,我们可以去海对面看不见的地方。 …… 越往森林内部走,林间的路灯灯光越亮,考虑到兽人非比寻常的夜视能力,陆征河找了个地方靠边停车,从行李囊里找了个面罩出来,把头尾系了个活结,轻轻地盖住了阮希的半边脸。 只这么一瞬间,陆征河发觉阮希睡着的样子乖巧多了。 阮希真的长得太好。 陆征河突然有点儿明白为什么陆地上各个城邦都有人对阮希虎视眈眈了。 这人和传言中的也不一样。 传言里,阮家独子阮希是个基本不和别人讲话的主,成天就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来之前,队里的兄弟还开玩笑说准嫂子会不会是性/冷淡,直接被陆征河罚了个泪流满面,现在估计都还在训练场上表演倒立举枪托。 可是一面对自己,阮希的脾气就捉摸不定,极其容易被惹怒。 那双眼睛里,好似有一千根针,又好似盛满了水,它波澜壮阔,又细水长流。表情也随着心情变化得很快,一点儿都不会隐藏心事,晴天与雨天就这么轮流交替在他的脸上。 这是他需要“押送”回雪山的“任务”。 尽管他最开始对这门婚约极其无感,但现在他不得不把这件事做下去。 陆征河又沉默着看了一会儿他。 面罩一落下来,阮希感觉脸上痒痒的,便睁开双眼,小声询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陆征河说,“睡吧。” 话音刚落,阮希忽然从副驾驶一跃而起,手臂如离弦之箭般伸向陆征河没握稳的方向盘,用力抓住,并迅速朝左猛打一圈。 “走!”阮希大吼道。 “呲——” 车胎在地面打滑的声音几乎穿破耳膜。 陆征河向右边一看,兽城正以夜幕作背景,不知疲倦地咆哮、嘶吼着,原本完好无损的地面已经有了裂缝,一条、两条、十条…… 他立即反应过来,使劲给了油门好几脚,越野车如庞然巨兽,往远处空地横冲直撞而去。 听到四周没了动静,陆征河稍稍放慢速度:“停了?” 阮希还没来得及回答,惊魂未定,扭过头去看后视镜内已经停止裂开的地表。 树林里的鸟受惊似的,全乱了,扑闪着翅膀飞向天空,一时间内,它们像乌云般将天色又压黑一层。 周围充斥着报警鸣笛的声音,阮希就这么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眼睁睁地看着远处的“人影”幻化成兽形,发疯般朝丛林深处逃窜。一时间,道路上只剩下一些明显来自异乡的车辆。 陆征河抬手把阮希好奇的头给按住,换了个口罩给他戴上。 阮希知道为什么戴口罩,也没反抗,就乖乖地任由他去了,然后把眼睛朝窗外瞟,看陆征河拉开车门下了车,拿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地表检测仪,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地探查什么。 “这是地震用的?”阮希问。 陆征河收了检测仪,“嗯,但最近十多个小时应该没有问题,我们能在这里休息一宿。” 夜色深重,阮希一眼就瞄到陆征河眼下青黑的眼圈,心想这人确实有一段时间没睡觉了,便说:“我来开车,你睡觉。” “我先把床铺了,我们换着来。”陆征河说。 然后陆征河去后备箱取了棉被,把后排座位全部放了下来,再把枕头垫了两个上去,他半跪在做好的“床”上,伸手去开越野车的天窗,臂膀的肌肉线条吸引住了阮希的视线。 见越野车的天窗打开了,阮希下意识抬头往望去。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还能看看星星月亮。”陆征河说。 微微一怔,阮希别开目光,“没那必要。” 陆征河下车检查后视镜。 阮希还未看清夜空,越野车前引擎盖上仿佛落下重物,砸出“咚”地一声巨响。 阮希连忙回头。 一个身着作训服、戴着面罩的男人正趴在前挡风玻璃上,他的护目镜并没有拨开,看不清神情,从扭曲的表情来看,阮希可以判断出这人被摔得龇牙咧嘴。 下一秒,阮希注意到他右手持的一支迷彩弩具。 这支武器名叫“幽灵”,攻击起来无声无息,侵彻极强,要辅助上弦也很轻松,阮希在武器课上曾经见过。 他极快地再判断出这人很危险。 再下一秒,只见这人将没持弩的那一只手攀上陆征河的肩胛—— 阮希从大腿的战术枪套内抽出小雁翎刀,掂量一二,然后拉开车门下车,翻身骑上引擎盖,将刀柄重重地砸向这人的后背。 去还击正在攻击陆征河的人,几乎是阮希下意识的反应。 他收回刀柄,抽出小雁翎刀,向后侧闪开,同时推挡过横扫至眼前的弩具,用力朝前一抓,倒拿住小雁翎刀刀柄,直直要刺向这人的脖颈。 一扭头,厉深躲开了这致命一刀,连连后退好几步,“咳咳咳!” 他掐住自己的脖颈,大口喘气,把目光求救似的投向陆征河:“我靠,不是吧?怎么这么狠?一上来就杀人?” 眼下旁边都是人,陆征河没办法喊阮希的名字,只得侧身挡在厉深面前。 他一动作,阮希立马收了刀。 “这是我战友,厉深。”陆征河介绍。 “你同伙。”阮希陈述道。 陆征河没辙,只得说:“嗯……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阮希冷冷地盯着他。 厉深浑身发麻,又看阮希的小雁翎刀刀尖上还挂着自己的一块蒙面布料,瞬间打个哆嗦,“你,你好……” 擦擦手上的汗,阮希别过脸,低声道:“你好,我是阮希。” “哇。”厉深感叹。 阮希的眼神温度又骤然变冷,如刀似的扫过厉深。 他明白这一声“哇”是什么意思,眼瞧着陆征河挡在厉深面前的样子,心中更堵得慌,抬起手,把面罩将自己的面孔再捂了个严实,招呼也不打,转身又上了车。 厉深从背囊里掏出两瓶可乐,拧开一瓶,抿了几口,口中“哎呀”不断,道:“啧……太辣了。” “什么辣?”陆征河问。 厉深感觉背脊发凉,急忙摇晃手里的饮料:“我说可乐辣!” 陆征河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可乐,绕回驾驶室车窗边,屈起手指去叩车窗,问道:“要喝吗?” 阮希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的饮料,把头扭向另一边车窗:“谢谢,我不喝。” 陆征河没搭腔,看他喉结动了动,便把可乐放在了驾驶室中控台上。 估计厉深前来是有话要说,陆征河把厉深引到车尾。 因为作为北部联盟排名第一的空降兵、一级地空技术人员,厉深实在是不应该以这么狼狈的姿势出现在他的越野车挡风玻璃上。 陆征河问他:“你多久没训练了?” “你知道的,少主,除了北部联盟,南方其他城市都是禁飞区域,我们一架直升机过来随时可能就被打下来了,我们可以掉下来,但是你不能掉下来!嗯,所以我这次空降得也有些许潦草……”厉深在做最后的挣扎。 陆征河点头:“下次礼貌点吧,免得阮希误会。” “你这么在意他?”厉深再喝一口可乐,爽得眼冒金星,眼神瞟瞟车内,道:“不过……他对你就这态度?” “对一见面就打架斗殴的陌生人能有什么好态度?”陆征河反问。 “啊?陌生人?” “我没说我就是卫征。” “为什么?”厉深是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就是他的未婚夫?” 动动喉结,陆征河没说话。 厉深见他不吭声,胆子大了,小声道:“反正都是要结婚的,你现在不果断点让他知道,他要是真被你哥给抢……” “闭嘴。”陆征河想现在就找个胶带把厉深这张嘴给封上。 “那你到底瞒他干什么?” “我要是真标记他了,卫弘可能不会留他一条活路。而且不到最后,我能不能保全他还是未知数。”陆征河说。 陆征河手下的北部联盟部队驻扎在陆地北端的沼泽之城,南北两端也签订过协议,声明不可越界。如果这个时候,陆征河往后退一城,那他之后胜算更少,现在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把阮希送到自己区域,最后再回到预言中安全的雪山之巅。 “而且,他……” 陆征河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把那句“发情期快到了”吞咽进喉咙,他不允许有除了他之外的人知道这个秘密。 “我闻不出来他的味道,”厉深说,“他不会是alpha吧?” “关你屁事”四个字明显映在陆征河的眼底。 他把几管抑制剂从腰间的武装带里抽出来,用指尖捻了捻封口,再从武装带里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这个不用你操心。” 其实阮希是alpha还是omega,陆征河还不能完全确定,只是依照阮希闻到自己信息素后的反应来看,应该是个omega没跑了。 抑制剂是肯定要用的,陆征河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 况且阮希还时不时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陆征河甚至不确定这小少爷的脑子到底还清醒不清醒。 不过陆征河不太想继续说这个。 陆征河问他:“就你一个人来了?” “没,暗中跟着了四个,开了两辆车。我们都担心你。万一你要是嗝屁了,我们怎么办?”厉深用手肘撞他腰腹,“你们接下来呢,继续赶路?” “我在车上搭了个床,能让他休息会儿。总不能老睡座椅。” “座椅怎么了?哪次出去练兵有床睡的?” “你们和他比?” “靠。” 厉深缩缩脖子,低头玩儿自己的弩,感觉确实没有理由反驳了。 车外不宜久留,厉深指了个大致的方向,陆征河大概知道是哪两辆车暗中跟随了。 临走前,厉深又好奇地望了望车内,看车内那灯光下的剪影,画儿似的,反复确认道:“这真是阮希?” “是阮希。” “他,他有没有兄弟姐妹什么的?” 陆征河一掌拍得厉深脑袋发昏:“没有。” 临走前,厉深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要提醒他:“说真的,你别轻敌,还是防着点儿阮希。我总感觉他杀气太重。” “他有很多可以杀我的机会,但他没有。” 陆征河说完,揉了揉手腕,不知怎么的想起阮希总是睡意昏沉的脸。 通过印象中的片段,他的脑海里下意识地相继出现了许多与之相关联的图像——譬如阮希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模样、阮希枕头边轻轻攥成拳的手,掌心里甚至还捏了一角暗红色的被褥…… 这些信息让他又怔愣住了,但他觉得这些并没有发生过。 · 这一晚,陆征河在空荡荡的兽城里找了个标有24小时淋浴的宾馆。 他在宾馆楼下刚停好车,天空开始下起雨。 雨水沉重、兽性地爆发开,落得到处都被水连成一片,全响、全迷糊了。 陆征河掐着闹钟设时间,拉开车门,“阮希,上去洗个澡?之后别的城市就不一定有时间洗澡了。” “可以?”阮希看外面的瓢泼大雨与黑压压的天,心里没底。 陆征河看他不动作,误以为阮希是不想淋雨,便弯下腰,钻进副驾驶位,不由分说地用手臂穿过阮希的腿,“我抱你上去。” “不用……” 陆征河没管他,直接动手。 他这么一抱,阮希完全没觉得唐突。 阮希只是一愣,随即伸手抓住自己搭在椅背的外套,一抖,一掀,顺手将外套披落在陆征河的头上。 他两只手都是空闲的,便拢了拢领口,“你挡挡雨。” 陆征河的眉眼就这么露在这一小块缝隙中,阮希仿佛又在周遭湿漉漉的空气里闻到了属于陆征河的玫瑰味。 但是阮希没注意到,他要带上楼去注射的抑制剂从衣兜内滚落而出,掉在了车内的座椅上。 Beast·9 第九章 果然不出阮希所料,兽城就是个没开发好的原始部落。 在这里,连所谓的宾馆都是树屋,如果想要到达客房,他们需要顺着藤条搭成的软梯爬了上去。 这边多日阴雨连绵,空气潮湿,藤条上布满青苔。 陆征河抓不稳,怀里还带个人,光有力气用不上不说,要爬树也难免费劲。看他手掌心被勒出了淤青,阮希干脆推开陆征河,纵身一跃,稳稳落到旁边的大树底下。 仅仅几秒,从林稍倾泻而下的雨水就将他的碎发浸湿了。 陆征河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皱眉道:“我有责任保护你。” 什么责任? zenith居民的责任? “我自己也可以。”阮希不在乎这些。 好死不死,陆征河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补充了句:“可你是我们zenith城的新郎。” …… 那又怎么样。 浑蛋。 自己的婚事天下皆知,从谁的嘴里说出来都稀疏平常,但是陆征河不可以说。 阮希转头,照着陆征河的胸口就是一掌,“我现在还不是。” 说完,他从随身腰包内取出缠手的绷带,两三下将手部包裹完毕,冲陆征河抛去个挑衅的眼神,拽住自上垂下的藤蔓,率先朝树顶攀爬而去。 后者被打得连连踉跄,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奇怪。这一掌明明不痛不痒,却好似不偏不倚拍在心窝上。 阮希登顶,陆征河紧随其后。 等到拨开树枝窥见树屋内部全貌之后,两个人浑身已经湿透了。 原本茂盛的树叶纷纷猝然脱离枝头,世界仿佛只剩下大雨滂沱的噪音。 雨下得不是时候,现在看来也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这家旅馆的前台没有接待,树屋屋顶的吊灯还亮着,已经因为太过于潮湿而生了锈斑。各个房间门大大敞开着,四处是逃窜过后的一片狼藉。 陆征河随手翻了翻前台的访客登记记录表,发现最近日期是到今天下午,但是入住的客人数量已经寥寥无几。 “看来兽城已经进入警戒状态了,我们的动作慢了不少,”他把挂在背后的卡宾举起来,背靠墙,用枪杆捅开一扇客房的门,走进去转悠了一圈,又退出来,指了指房间内,对阮希说:“去洗一下吧?舒服点儿。” “你呢?” “我去库房看看有没有吃的可以拿。” “你不洗?” “我?”陆征河没想到阮希会问他洗不洗澡,“我随便找条河都能冲冲。” 阮希点点头,“那我也可以啊。” 陆征河:“……” 开玩笑吧,阮希能在河里洗澡? 这要是说出去,绝对是本世纪最冷的笑话之一。 有人偷看怎么办?水不够干净怎么办?突然涨水怎么办?有鱼亲他屁股…… 陆征河停止胡思乱想,有点头痛。 “你不能。”他斩钉截铁地否定。 “我可以,”阮希决定从一开始就要给陆征河竖立好不需要区别对待的观点,“alpha能做到的,我都可以。” 陆征河试探性地把手臂举起来:“那来掰个手腕?” 无聊。 瞟了眼那青筋与肌肉微微凸起的手臂,阮希想了想自己的,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实力悬殊。 他用咳嗽掩饰过尴尬,佯装镇定道:“我不要。” “一会儿可以,一会儿又不要,”陆征河忽然笑了,“你和传闻中一样难哄。” 听到他说“传闻中”,阮希语塞。 陆地沉没、家乡消失、陆征河需要从“传闻”中了解自己……要不是他刚刚不小心踢到了木板脚疼,他都要认为自己还活在梦境里。 “算了,不和你较劲。” 阮希决定不再理会陆征河,气呼呼地拎起行李背囊,推开了临近的第一个客房大门。 · 很不幸,房间里的味道难以让人忍耐。 阮希捏住鼻子,他想起童年时在ablaze城逛过的动物园。那里每到炎炎夏日,也会弥漫着这样一股属于兽类的味道。 客房的装潢十分草率,床像是用干草铺制的,上面垫了一层雪白的棉布,棉布已经有些许泛黄。 他总算明白陆征河为什么要他洗澡了,但是现在洗澡太过于浪费时间,他的当务之急是打一针抑制剂。 从a城到b城的路上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碰到陆征河是计划之外,近距离接触更是刺激到了他,所以他必须要打一针来提前预警。 阮希拿起外套,正准备往衣兜里掏,门忽然响了。 “阮希,”是陆征河的声音,“你洗澡的话,就关浴室门可以吗?我需要在客房里守着你。” 下一秒,阮希直接打开客房大门,露出脑袋:“我不洗澡,我换个衣服洗把脸就跟你赶路。” “不洗?”陆征河皱眉。 “逃命要紧。还没完全安全就顾不上洗澡。” “那你洗澡怎么办?” “……” 这人怎么一根筋? 阮希直截了当:“我和你在河里洗。” “真不洗?” 陆征河不自觉地把手中的武器握紧,朝门外偏偏脑袋,若有所思的样子,“那我洗。” 说一不二,陆征河把枪支背带单肩挎着,咬住下衣摆,仰起头,两三下就将纯黑上衣脱了下来,露出不再被包裹在袖口下紧绷着的肌肉。 他赤着胳膊,从迷彩裤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和一包已经卷皱的烟,低声道:“我抽根烟再去。你确定你不洗?” 时间过得太快了,阮希想。 在记忆中,陆征河的肌肉线条一向是流畅而紧凑的,但阔别几年之后再看,褪去少年青涩后的陆征河明显又不同了。这副躯体上多了伤疤、多了故事、多了些不为外人所道的秘密,这些都是阮希缺失的遗憾。 “阮希。”陆征河又喊他。 “嗯?” 阮希突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拿起搭在椅背的毛巾就往浴室走,“行吧。我马上洗,我很快。” 他表面上还是冷冷的,实际上在憋气。 如果不憋气,整个房间会有一股很淡的酒香。这种味道他形容不出来,像空气中有什么黏腻的甜。 导致他本人像喝醉了,又像没喝醉。 他还记得,在他分化那一年,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有人说阮家整座庄园是不是开了酿酒厂,有人说阮希的信息素是酒味的…… 再过了几天,ablaze城最大的赌坊还开了盘,赌是白酒味还是洋酒味或者是红酒味,阮希当时哭笑不得,找来宋书绵,让放消息出去说是醪糟味。 结果到了最后一天,他在自己的贴身衣物上反复细闻,总感觉有股甜腻的香味。 不过,眼下他唯一能确定的是…… 刚刚他脸红了。 因为这是发/情的表现之一。 冲进浴室后,阮希迅速脱掉了上衣,拧开水龙头。 等到浴室内热气腾腾,他才发现自己粗心大意到没把装有抑制剂和枕头的外套拿进来。 怎么办? 如果洗个澡还拿外套,未免太奇怪,陆征河这么精明的人肯定会起疑心。阮希还不了解现在的陆征河,还不太放心把自己的性别作为“弱势”暴露给对方。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行李背囊就放在进门处的柜子上。 拉开浴室的帘子,阮希小心翼翼地朝陆征河问道:“你能帮我拿一下洗面奶吗?” “洗面奶?” 陆征河好奇地重复这三个字。 这么精致的吗? 在北部联盟练兵的时候,他只偶尔见过军营里有人会用,基本都是女兵在私下交易售卖,男兵很少有拿这个往脸上涂的。 “在哪儿?”他问。 “门口的行李背囊里。”阮希回答。 为了安全起见,陆征河至始至终都没有把枪放下。 他提着枪,大跨步来到门边,直接用枪杆挑开了半敞开的背囊。 距离过远,他并没有看清楚里面有什么管状物体。 又靠近一点,陆征河也没有看见,他索性把枪夹在手肘处,伸手去背囊里找。 也没有。 听浴室里水流哗哗声,陆征河知道都在赶时间,也没多问,又拉开背囊里层的包。他伸手把阮希要的东西拿出来。 就在这时,阮希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浴室的门,将搭在椅背上刚刚没被拿走的外套扯进了浴室。 陆征河其实感觉到阮希出来了,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在了里层垫底的角落布料上。 那里有一张小照片。 这张照片不起眼,只露出了一个小角。 但是陆征河偏偏注意到了。 他皱起眉头,朝紧闭的浴室门看了一眼,水声依旧没有停止。 陆征河把照片拿了出来。 这张彩色照片放在掌心只有一半大小,主人公是两个看起来徘徊在成年边缘的男性,模糊的面容略显青涩,身着校服,红色背景,看样子是在什么照相馆专门拍的证件照。 这两个人,一个看样子是还在念高中的阮希,另一个却长着和自己相似的脸。 照片离今已有些年月,再加上大概经常使用的原因,照片表面已经磨损得不太能看清楚。陆征河只能通过轮廓辨认出照片上二人的长相。 陆征河忽然感觉眼前的一切变得黑暗,就像这夜晚的途中一样。 “拿到了就请给我吧?”浴室里传来阮希的声音。 阮希记得刚刚明明看见陆征河手上拿着洗面奶的,没明白怎么这人动作这么慢。 难道是他记岔了,放在背囊外面的兜里了? “好。”陆征河应答道。 将浴室门开了一条缝,阮希接过陆征河递来的物品。 他屏着呼吸,害怕有一丝酒香从浴室的氤氲雾气中流淌出去。 陆征河一走,阮希靠上了白瓷砖砌成的浴室墙。 他感受着热水激流在背脊上如瀑布般坠落,脚边的水花飞溅起来。 阮希几乎快没力气,缓缓地往地上坐了下去。 他的双眼已经开始泛红,碎发全部抓了个乱。 阮希没能欣赏到镜子中狼狈不堪的自己,也不愿意去看,他已经不记得上次这样的情况是如何去度过的了,只是他明显察觉到这一次的波动比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猛烈异常。 把手上的水甩干,阮希伸进外套的左边衣兜内摸索。 完了。 他没摸到抑制剂。 “……” 阮希沉默一瞬,又去抓右边的衣兜,把内里翻出来。 也没有。 只有一根针管孤零零地躺在手心里。 难道是自己根本就没有提前拿出来放好? 还在行李背囊里? 那刚才陆征河帮自己找东西的时候看见了吗? 又把外套翻来覆去地找了个遍,阮希确定抑制剂已经不见了,他不是多磨蹭的人,也知道现在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于是他把浴室门悄悄打开一条细缝,顺手将热水拧成冷水,深呼吸一次,再缓缓吐气,努力想让自己那奇怪的信息素味道变淡一些。 还没来得及开口,阮希听见房间里传来陆征河的询问:“你在找什么?你的抑制剂吗?” Beast·10 第十章 对。 阮希下意识地就想要这么回答。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陆征河只能从阮希的沉默中感受到它。 说实话,他能明白阮希对自己的戒备,所以并没有急着再逼问什么,而是从腰间的武装带边取出一支小装的试管,将其握在掌心里。 门内的雾气仍未散去,整个房间内都安静下来。 陆征河无声无息地走到浴室外,低声道:“阮希,把手伸出来。” “做什么?”阮希对他仍有戒备。 “我给你你想要的东西,”陆征河答,“我提前准备好了。” 阮希陷入沉默。 不接还能有什么办法,临时标记? 滚烫的水雾变作热气,争先恐后地爬上阮希的后脖颈。 在这种无法自控的情况下,他感受到那块敏感无比的地方尝到一种异样的黏稠,就像有人正在身后低下头细细地舔舐。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热汗一滴又一滴地淌下脸颊。 阮希甩甩脑袋,想把里面的黏稠感甩出去。 “阮希。” 陆征河见没有动静,担忧着又喊一声,“还是说你想……” 门缝边出现一只湿漉漉的手。 这只手白净、有力,肌肉线条适中,几乎看不到被苦力折磨过的痕迹。 在传闻中被捧得恨天高的阮希真不是吹的,光看一只手,旁人都能大致想象出他的大概形象。 也不需要专心去闻,陆征河已经在鼻尖轻嗅到了一丝酒味。 这个味道对他来说依旧有点上头。 像一口酒闷下去不少之后,酒精在胃里融化了,五脏六腑有些轻微的烧灼感,不疼不痒,却暖得很舒服。 这是阮希。 这是命运择配予他的omega。 他可以随时标记他,强迫他,没有人会有意见,也没有人敢有意见。他是强者,是全陆地最强盛地区的下一任领袖。 陆征河在忍耐。 他深呼吸一口气,耐住alpha想要无条件去征服的天性。鼻尖又钻入那股味道。 除了味道之外,阮希的警戒心让陆征河觉得对方有事在瞒自己。 紧接着,阮希没有犹豫,接过了他递来的抑制剂,又快速关上了浴室的门。 “谢谢。” 阮希的身影在浴室门上逐渐模糊成一个形状,花洒里的水还在哗啦啦地流。 陆征河再次试探他:“你别用了,我知道你是omega。” 听陆征河这么直白地将想要隐藏的秘密讲出来,阮希不由得动作一顿,冷静道:“与你无关。” 因为不想被看清楚在做什么,阮希选择了背对着门,只留下一个宽肩窄腰的影。 他知道是自己马虎,倒也没再嘴硬说别的什么话,而是紧紧拽着外套的领口,把衣服拎得高高的,像在渴求什么一般,找塞进衣兜最深处的针管。 随后,他捏着针管,再将抑制剂倒入针管里。 由于慌慌张张,阮希的动作在发抖,抑制剂洒了三分之一出来,顺着瓶口一点一点地流到了手腕。他也不去擦,坐起身一歪头,将针头对准侧脖颈的地方就扎了进去。 “呃……” 浴室内回荡起阮希由于疼痛而发出的难耐声。 这种声音和平时他说话的声音都不一样,更像是情/人之间有些亲密的呢喃,又带了些隐忍。 时间又悄悄流走一些。 阮希的喘/息声,陆征河不想去听,但不得不让它直直钻入耳朵。 头脑里的理智与冲动小人互相打完一架后,他喘了一口气,霍然起身,走到窗户边想把玻璃打开透气。 阮希是我的omega—— 脑海之中,有霸道而狂妄的人声在不断地嘶吼。 天阴,beast城的雨声大得出奇,像海水颠倒在了天穹,硬生生盖过一切。时间在静悄悄地流走。 可惜…… 阮希的声音太过于抓耳,他还没想出合适的办法转移注意力。 陆征河眼睛尖、视力好,突然将目光锁定在了树屋窗户的玻璃上,因为那里好像多了新添的爪印。 警惕性极高的他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 不需要太多的犹豫,陆征河以战时速度飞快地把上衣穿好,举着枪,用枪托撞了撞浴室门,“你的衣服穿好没有?时间不多了,我们需要走了。” “陆征河,外面有兽人吗?”阮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得不正常。 “有。”想起窗户外的爪印,陆征河皱了皱眉。 “你……” 还没等阮希话说完,陆征河感觉到了不对劲,没管什么阮希穿没穿衣服,选择了用肩膀狠狠撞开浴室的门。 “哗啦——” 他一声破门而入。 眼前,阮希双腿无力,正歪歪斜斜地靠在门边。 他的侧脸下方被兽爪划开了一条骇人的、狭长的血印,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划破了表面。 浴室内的白炽灯还亮着,而排气窗已经破了一个大窟窿。 水流未停,雾气也未散去。 在阮希的腿边,仰躺着一个浑身长满毛发的男性兽人,他已经晕厥过去,脖颈处插着一根针管,大腿被碎掉的玻璃片划伤。 浴室内四处是闷声搏斗过的痕迹与飞溅的血液。 “阮希,你过来。”陆征河叫他。 阮希的抑制剂都没打完,还有一半剩在针管里,但力气已经小了不少。 一听陆征河这么说,他好像来了点力气,深呼吸一次,攒了劲儿拖着被兽人压得麻木的腿,抽身而出,一瘸一拐地扑到陆征河身上。 “你站出去。”陆征河把他往浴室外推,用胳膊将他搂住。 阮希只感觉双眼上一热,是陆征河用手掌心捂好了。 “砰!” 耳畔陡然炸开一声低沉的枪响。 枪响结束,陆征河第一件事是回头去看扶着门框的阮希。 阮希适应了腿部被划伤的疼痛感,也不想拖后腿,把衣服袖口挽起来叠了叠,三两下就把血给擦干净了,并没有要处理伤口的意思。他对脸上倒不在意,只是用手指抹了一下,轻轻皱了皱眉头。 “处理一下,不然会疼。”陆征河弯腰去看他腿上的伤。 “不至于,这点儿小伤不用包扎,收拾收拾赶紧上路吧,我上车再弄。” “那你脸上的呢?” 阮希:“没关系。” 陆征河:“这可是你的脸。” 阮希依旧不以为然:“伤疤是男人的勋章。” 陆征河:“……” 他想,阮希好像总有很多只有自己懂又别人理解不了的道理。 把自己的行李背囊一口气甩到肩上背好,阮希看陆征河无奈的表情,诧异道,“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晕倒前都要再洗个香香的人?” 陆征河控制住了想点头的想法,理性分析:“也没有到那个地步。” 阮希:“是吗。” 可是你分明就很想点头啊我看出来了! 看他依旧气喘吁吁,陆征河担心等下路上有什么闪失,“你才打完抑制剂,身体虚弱,先坐着休息一下。” “没事,”阮希咳嗽一声,用掌心遮掩住潮红面色,“我们走吧。” 刚想再说点什么,阮希已经扛着行李从陆征河身前走过。 时间紧迫,两个人一边拿东西,一边往房间外走。 由于刚才有人来袭击过了,陆征河又领着毫无作战经验的阮希,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精神也打起十二分,两个人便互相配合着以一前一后的背靠背动作下楼去。 到了视线开阔的区域,阮希慢了一步,“你是不是有点担心我?” 陆征河低头装子弹,淡淡道:“一点吧。” 努力忽略过心中的失落感,阮希也对陆征河作保证:“如果我疼,我会告诉你的。”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经过一路的折腾,陆征河也大概摸清了阮希的脾气,这就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能麻烦自己就绝不麻烦别人,最大爱好就是逞强和忍耐。 长叹一口气,陆征河也不指望他能说什么,但还是问:“真的会说?” 阮希眨眨眼:“会。” 他在心底悄悄对自己说,其实不会。 为什么会? 要换做重逢前,他不但会和陆征河说他疼,还会闹一下,装一下,以假装可怜的办法从陆征河那里讨个安慰的拥抱。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没有必要让陆征河去知道这些。 他是他,陆征河是陆征河。 属于“我们”的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 · 离开旅馆后,beast城依旧是黑天。 刚才下过一场雨,空气中的湿度正在不断涨潮,森林在月光下变成一片不见底的黑色。 拉开越野车车门,阮希把行李背囊甩进了后座。他挂着车门的扶手,取了一把□□配在大腿的战术套上。 车外是茫茫一片看不清的景象。 他想起自己带在包里的《野外生存手册》,里面就有一章描写兽城的,说这里人人尚武,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给一些好处就十分容易被收买,所以这么千百年来兽城一直都没有发展成一个像样的城市。 他记得,在上高中的时候,陆征河常常拿兽城来吓唬他,说等以后阮希长大到可以脱离父母的视线了,就带阮希来兽城探险。 前几年的城市形势还没有现在这般剑拔弩张,经常有高中生、大学生组队来到其他城市进行冒险活动,阮希跃跃欲试,陆征河也就顺着他的思路走。 阮希想着,看了一眼正在认真整理装备的陆征河。 对方已经把枪和背包准备好了,手里拿着一壶清冽的泉水,仰头往喉咙里灌,喉结在脖颈线条之间滑动。 在这样茂密树林的背景之下,阮希突然又看出了阔别四年后陆征河身上不一样的地方。也许是因为常年在外漂泊作战,陆征河多了一份野性,还有偶尔透露出来的简单、纯粹。 “东张西望的,你在看什么?”感受到目光的陆征河转过头,擦了擦唇角的水渍。 阮希突然一下就笑了,也没回答问题。 在另一边大腿上,阮希套了个箭袋,好方便往里边插刀。 除了刀,里面还揉了一块刀刃保护布进去,这一路颠簸过来,阮希再将其取出来看时,布上已经沾了一些泥灰。 “怎么还弄脏了……” 他心疼地抖了抖灰,又凑近看看,决定在下一站找个地方洗一洗。 坐上副驾驶,阮希把自己的装备全部清点了一遍,也没找到那一管消失的抑制剂。 刚才在浴室里打进身体里的剂量不完全足够,他担心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复发,便决定给陆征河提个醒。 阮希拧开水壶,仰头往嘴里灌一口猛的,故作镇定道:“那个……刚才我的抑制剂没打完,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怎么样……如果真有什么控制不住的,你把我捆起来好了。” 兽城丛林居多,气候潮湿,陆征河打了好几次火都打不燃。 他耐心耗尽,忍着火给阮希答话:“控制不住什么,怕对我发/情?” “不……不是。” 阮希的脸微微一热,慌忙地朝窗外看去。 “往外边看什么,有兽人吗?”陆征河咬着烟屁股,作势要去端枪。 “没有!”阮希靠提高音量来掩饰慌张。 陆征河说:“捆omega不是一个绅士的举动。” 阮希:“你干脆杀了我。” “笑话,我好不容易把你从你们ablaze城弄出来,现在二十六城才过了两城不到,你让我杀了你?”陆征河笑得真诚又无辜,生得极好的眉又是微微下压的弧度,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你要是死在我手上,我就不回去了。” 话音刚落,他用有三分之一臂长的枪杆打掉阮希在刹那间抽出来的小雁翎刀,笑道:“我才救了你,你就恩将仇报?” “……” 阮希气喘吁吁,咬着嘴唇,恨不得把陆征河的脑袋拧下来掰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你放心。” 陆征河说着,将枪收好,也没在乎阮希手里还握着刀,“除了我,这一路没人有资格带你,我也不会把你交给别人。” 在越野车巨大的启动轰鸣声下,阮希问道:“为什么?” “因为……”陆征河笑着说,“因为我们相信命运。” 看他笑了,阮希忽然脑子里蹦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让他重新爱上我可行吗? 阮希突然开口:“命运很重要?” 沉默一阵,陆征河才回答:“那要看与什么相比。” ※※※※※※※※※※※※※※※※※※※※ 感谢大家的评论啊,每天都有很认真在看。 微博发更新提示怕打扰到大家,偶尔发一次吧>_ Beast·11 第十一章 仍然是这一辆越野车飞驰在树林间。 在这辆越野车的后方隐蔽处,行驶着另一辆来自北部联盟的墨绿色装甲战车。 战车由一个皮肤白净的男人开着,他半张脸被黑布遮掩着。而副驾驶正坐着厉深。 因为车辆的行进,从刚才战役里缴获而来的枪支在箱子中互相碰撞,装甲车的腹部不断传出声音。 哐当、哐当—— 这种兵器碰撞声无疑让处在战火中的人敏感起来。 全是枪? 厉深皱眉,朝后看了一眼,对驾驶位上的男人说道:“喂,刚才那几个兽人的刀你怎么没捡?看不上?” “有什么好捡的?现在谁还用刀?”男人的声音从黑布下传来。 厉深用指尖抹去嘴角的血,语气故作夸张:“大嫂啊!欸,真的!他真的用刀,还用得特别好。我记得他那一顿招式差点儿当场把我割喉。” “如果你被他杀了,老大会给你收尸吗?” “你杀人诛心。应该会吧。” 厉深说完,想起刚刚一行人在树屋附近厮杀的场景,忍不住对自己的忠诚度感到无比自豪。 这里是兽人的地盘,兽人自然多,几乎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扑。 也不知道卫弘给他们许了什么诺言,这些兽人明显都冲着阮希来的,导致他们腹背受敌,不得不拿出不要命的气势才成功击退兽人。 嗯,不过有两三个跑丢的,好像…… 好像上树屋找阮希麻烦去了。 不过阮希应该没事吧? 要不然刚刚阮希应该没力气还站着了,而且陆征河也不会放过他们。 哎,爱情令人现实啊。 追随多年的部下和才见面几天的配偶没得比。 但也正常,谁让陆征河是zenith城的人呢? 在整片陆地上,城市依照首尾排序,人们对婚姻的忠诚度与城市的地理位置也有关系。albaze城和zenith城位于边境,靠近大海和雪山,拥有忠诚度最高的血脉。 以前看报纸上征婚,都说这两座城的人优先呢。 那阮希…… 对陆征河的忠诚度应该也很高? 可是阮希现在根本还不知道陆征河是他的配偶啊,万一半路杀出个冒牌货,几张嘴都说不清了。 靠,就没出过这么麻烦的护送任务! 厉深越想越头痛,巴不得埋颗地雷就地了结了自己。 他手上的幽灵弩沾满了血,全是兽人的。 厉深嫌弃地松开弩托底部,避开手部因为车辆抖动而触碰到上弦助力绞盘,以防止意外击发。 放开手上的绒布,他停下擦拭幽灵弩的动作,问道:“文恺,我们还剩多少人?” 文恺将面罩向下拉一点,露出挂在唇角的麦克风。他看了看显示屏上还亮着的微弱灯光,全力踩下油门,回答道:“报告长官,未有伤亡。” “那我们还有多久到下一城?” “报告长官,大概在五小时之内,”文恺的语气迟疑了一会儿,“但……前方将要经过离开beast城的最后一处卡口。卡口那里是个大集市,视野开阔,人多,武装力量也鱼龙混杂,硬闯肯定不行。现在全民逃亡,应该还会有人趁乱攻击我们。” 厉深道:“那,地面裂变还有多久来?” “三小时之内。” 文恺说完,使劲掰了一把方向盘,躲过前方一棵参天古木。换作以前,他们绝对不会把装甲车开进森林,会选择重新开辟线路,但是现当下不一样了,几个小时后,这一切都将消失在茫茫大海里,谁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装甲车这一急转弯,甩得力度极大,厉深身子猛地歪斜,“砰”一声撞上钢板门,幽灵弩直接脱手。 厉深疼得捂着头骂:“操……” “对不住。”文恺笑了笑。 · 天空是灰蒙蒙的。 整个beast城笼罩在沙尘里,风大得似乎要把山都推倒而下。森林已渐渐远去在身后,面前是用黄土湿泥堆砌成的一座座堡垒。 阮希抬起望远镜,远处城镇的细节逐渐变得清晰。 眼前,一只臂长的鹰隼掠过视线,在它所过之处,城内的最后一处集市显得热闹非常,不少身上长满毛发的兽人正在采购逃亡所需要的物资,他们交头接耳着,用恐惧的目光打量着周围巡逻的武装兽人,还尚且为幼崽的兽人宝宝不太会走路,一个个的,都坐在沙土上,围聚成一团,并没有灾难来临之前的慌乱。 而在靠近城市出口的那一方,天气似乎有所好转了。 天色灰得像有什么碎屑要落到眼里。 阮希眨眨眼,试图缓解眼睛干涩发痒的不适。尽管不想再继续往未知的远方前进了,但他知道他不得不走,陆征河他也不得不跟。 放下望远镜,阮希说:“有一些兽人是荷枪实弹的,但看起来不太会用。” “嗯,枪上面有什么标志吗?”陆征河问。 “我看看,”阮希又拿起望远镜,仔细看了看,“没有。” “好。”陆征河若有所思。 按理来说,兽人是没有参加南部联盟军队的,也就是说兽人之中应当没有士兵,更别说武器配备。那么这一临时窝点,很明显是为了对付正在逃亡的人。 看他陷入沉默,阮希问:“怎么了?” “没什么。” 陆征河说完,好像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阮希,虽然说兽人几乎没有完全进化成标准alpha的可能性,但是集市人多,不排除有其他alpha混在其中,也不排除他们靠释放信息素压制周围环境的可能性。你……” “给我吧。” 阮希摊开手,动作熟练地从战术套里抽出一次性针管。 为了上路平安,这样的针管他带了好多,因为他知道这一路都需要压制住发情期。 陆征河乖乖地把抑制剂交给他一支。 看阮希淡然的态度,陆征河想起自己见过的一些omega。 他们度过发情期都是艰难又折磨的,更别说自己往自己脖子里扎针打抑制剂。阮希刚才偷偷自己打是因为怕被发现性别,那现在自己都知道了,完全可以帮忙打。 陆征河放松油门,将车辆的速度降下来,“我帮你打。” 还好,前面有好几十辆车。 就算他们车速再慢,也不容易被驻守关卡的兽人士兵发现。 “不用!” 阮希触电般地躲开陆征河的手。 说实在的,阮希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要是以前的陆征河,别说现在在车上打针了,就算是脱了衣服在房间里打都没问题,但现在不一样了。 打针这种事太亲密了…… 难道说北部的民风就是这么开放?自己接触的外人太少了,所以才觉得奇怪? 陆征河失笑,“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阮希还在记恨他的“邀功”一说,咬咬牙道:“怕你往我颈动脉上打。” “不怕,我会认真的,该打哪儿打哪儿,”陆征河忽然就对阮希不小心露出来的那一截脖子感兴趣,自己都没注意,眼神已经黏上去了,“最多就疼一疼。” “……” 最多就疼一疼? “陆征河,”阮希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你给其他omega打过吗?” “嗯?打过啊。” 陆征河怕他不放心,随口应了。 他话音刚落,阮希直接拧开抑制剂封口,将液体倒入针管内,不看毫升,也不看该扎哪里,直冲冲地将针头猛地刺入脖颈一侧的皮肤之内。 只见银色针头如消失了一般,陷入了他过分白皙的颈项间。 这么猛的一下,疼得阮希没忍住闷哼。 忍也忍不住,他已经瘫软到没力气,整个身子不住地往副驾驶座位下滑,下巴被勒在安全带上,将脸庞勒得不成样子,红痕一片,他修长的手握成拳头,砸向自己的胸口,企图用转移的方式缓解疼痛。 耳边传来安全带扣解开的声音。 是陆征河越过中控台,朝他这边来了。 “你有必要这样吗?”陆征河问。 庞大而结实的身躯贴在身侧,阮希感受到了安抚,却不得不朝另一侧狼狈地躲开,“滚。” 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了! 你都给别的omega打抑制剂了,那说明别人对着你发过情啊!你控制住了吗?肯定没有!什么都忘了等于没了脑子,那就只剩下下半身了。 阮希最痛恨的就是陆征河这句话,怎么听怎么欠揍,以前就爱讲,没想到现在还能蹦出来气人。除了这一句,还有什么“那又怎么样”、“关我什么事”云云,每次听得阮希青烟直冒,就想冲上去给他来个爱的亲亲教他做人。 “你别管我。” 阮希侧过脸,颤抖着手,抓过搭在座位上的小棉被,裹在自己身上,在副驾驶座位上缩成一团。 “我看看?”陆征河凑过来。 “别碰……” 阮希刚扭头,惊恐地发现陆征河已经靠得很近了,近到他一回头就能用嘴唇触碰到对方的脸颊。 于是,现在情况就是这样的,他的唇角硬生生停止在了陆征河的侧脸处,鼻尖萦绕开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像沙漠,又像大海。 阮希几乎听见心脏传来有力的鸣声,像在寻找伴侣的呼唤。 “刚刚车里还没有味道,”陆征河的嗓音带了笑意,“现在有了。” 车内扩散开一股淡淡的酒香。 阮希羞耻到只能以沉默应对:“……”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又没控制住自己! 他!又!发!情!了! 一向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阮希希,一碰上昔日旧情人,分分钟化身南方小酒窖,估计再多酿一会儿都够全城人民喝一壶了。 这种事件,如果放上《人物时报》,那是要头版头条报道的八卦大大大新闻! 还好自己酒量还可以啊,不至于直接醉到开始发酒疯。 “我,”阮希觉得现在自己谈吐间都有酒味,“我打针了,是会溢出来一些。” “嗯,打了针,气味一会儿就消失了。”陆征河的喉结动了动。 可恶的是,阮希甚至能听到他悄悄吞咽的声音,完全就像某种bgm绽放在了耳边。 还有,陆征河完全是在强调阮希是先发情再被抑制剂起作用的,而不是抑制剂导致假性发情。 完了。 阮希估计再怎么解释也是漏洞百出,不能把自己的心思暴露得太彻底。骗骗别人还行,骗陆征河可骗不了,在这种常年扎根人堆里混的老油条面前,阮希这种社会白纸只有缴械投降的命。 阮希迅速调整坐姿,躲开陆征河突如其来的亲昵。 他甚至下意识想要去打开车窗窗户,想要味道尽快散掉,手还没按上去,陆征河连忙制止了他的动作,“你现在开窗户,气味会发散出去,附近的alpha会注意到这边的。” “好。” 深呼吸一口气,阮希平复好疯狂叫嚣的心跳,静心等待车内气味散去,“那你好好开车。” “知道。” 于是陆征河猛打方向盘,朝集市的东边飞驰而去。 果然,在距离集市还有两百多米的地方,陆征河远远地看到了几个兽人在入口处设置了临时检查点,都端着射程远超两百米的突击□□。为首的那个兽人是坐着的,在他的手上,正拿着一张黑白画像,画得比较潦草,陆征河仅凭肉眼看不清楚。 “舒服点了吗?” 陆征河放慢车速,默默地排在前方车辆之后,抓过搭在扶手箱上的迷彩帽盖在阮希手上。 “没事了。” “你拿望远镜,看看前面兽人手里拿的画像是不是你?拿帽子挡着点儿脸。” 啊? 这就被通缉了? 听完,阮希打起了精神,把望远镜凑到眼前,悄悄调整方位。 过了会儿,阮希把望远镜放下,猫着腰,乖乖趴到副驾驶座的挡板前,用迷彩军帽遮住半边脸。 他眨眨眼,眸子亮亮的。 他朝陆征河小声汇报道:“完了,真是我。” ※※※※※※※※※※※※※※※※※※※※ 感谢大家评论! Curse·12 第十二章 当下,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地往地势高的地方逃命,想要原路折返不太现实。 再看看他们那几杆黑色的突击步/枪,要火拼硬抗也不可能,毕竟都还不清楚对方有多少火力。 思考至此,阮希有点儿惆怅。 他想不明白,如果是自己家乡的人到处抓他也就算了,beast城的人在凑什么热闹? 难道真和陆征河说的一样,zenith城的人在全陆地搜寻? 可是为什么他们那么在意自己有没有嫁过去啊?! 阮希的惆怅又变成了迷茫。 想着,他用目光扫视了一圈车内。 这能藏到哪里去? 看前面的状况,等一下肯定是下车检查,这些兽人又配了那么多枪,陆征河会寡不敌众的。 越野车继续往前行驶着,森林被远远甩在他们身后。 离开了大自然的庇佑,beast城边界的温度开始升高,空气热腾腾的,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汗酸味。 根据陆征河的指令,阮希趴伏在座椅之下,后脑勺用帽子遮罩着,背脊上还堆了一个巨大的行军囊,只露出了一个光秃秃的真皮座椅。 这使他不得不想起自己家乡的夏天。 就算街上人来人往,每一处店铺都会有温度合适的空调,冷气簌簌往外冒,根本不用担心流汗的不适感。 这可能就是城市发展的差距吧,他想。 “我就这样趴着吗?能行?”阮希压低嗓音。 陆征河回答:“只有这个办法。” 阮希:“要不然……我跟他们拼了?” “……” 阮希的回答听得陆征河感觉嗓子眼直往外蹦。 现在的阮希,没家没后盾,再加上性格使然,什么也不用装了,一露出小尖牙,满脸就是一副有种你来打我啊的欠揍模样。 不过还好,陆征河已经没最开始那么想和他打架了。 “不管你听到了什么,只要没打起来,你都千万别动,”陆征河担心,又补一句,“你得答应我。” “嗯。”阮希乖乖地应了。 像是不太放心,陆征河长叹一口气,左手控制着方向盘,右手往后座伸过去,抓住卡在中控台上的一包行李,又往阮希背上加了一成。 阮希被压得一声闷哼,感觉自己是什么被封印起来的神兽。 居然还拿东西压我。 这不是趁机报复? 遮倒是遮得严严实实,可重量也太过了,同他在家里练身板时加的沙袋有过之无不及,再多加几袋,也干脆不用躲躲藏藏了,能直接被压到归西。 “还能受得住吗?”好死不死,陆征河还装模作样地问一句。 阮希喘一口气,“受……受得住,我没事。” 沉默一会儿,陆征河加大了踩油门的力度,“你老实点。” 行啊。 这是嫌弃他之前太调皮,太不可控了。 阮希忿忿地想着,还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把脸蛋靠在一边,练习着尽量放低自己的呼吸声。 因为其他城市的人都看不上兽人,所以没怎么研究过,他也没有听说过兽人拥有天赋异禀的感官。万一兽人的听力好得出奇,那自己今天就遭殃了。 进入临时检查区域,路边开始支棱起一些枯树枝状的灯。 灯下,正站着几个抱着枪聊天的兽人。 他们看起来十分悠闲,并没有什么紧迫感,倒是领头的那位眼神锐利,目光不断地来回穿梭在各个来往车辆之中。 越野车缓缓靠近,负责陆征河这一辆车的兽人举起枪,示意他停下。 陆征河忽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其他兽人没有立刻包夹过来,也没有太大反应。 说明这些人只知道要找的人长什么样,并不知道要找的人藏在一辆什么样的车里。等到了下一座城市,他得提醒厉深安排一辆新车过来把旧的给换掉。 “你,”兽人艰难地说着陆地通用语,“下车。” 陆征河打开车门,从驾驶位上踩着踏板下了车。 兽人端着枪,例行公事般,绕着这辆有如巨兽的越野车转了一圈,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眼里藏不住艳羡之意。 陆征河猜,这家伙在欣赏自己的车。 打量之余,陆征河看见他腰间插的几根木梗火柴、药头的石蜡和药浆已经磨得所剩无几,勉勉强强是还能继续用的模样。 果然,都说兽人对烟草感兴趣。 “那,那那。” “什么?”陆征河假装没有听见。 还没等兽人的枪指向副驾驶示意他挪开包袱行李,陆征河侧身,选了个极其隐蔽的姿势,将手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两包产自仙境之城(xanadu)的香烟。 兽人的动作明显迟疑了一下。 这种香烟在南方极其少见,并且非常昂贵,自带仙境buff,能让人十分放松而愉悦。再加上地理位置、交通不方便等原因,兽城的人很难去买到这种珍稀香烟。每一年,陆地各个城市的联合法庭都会审理多起这种香烟的走私案件。 “赶时间。” 陆征河稍稍动动手指,烟盒漏了缝,一股晚香玉的味道发散出来。 他看到兽人硕大的鼻孔翕张着,眼神比之前迷离了几分,多了些贪婪。 紧接着,他掌心里的香烟被拿走。 兽人迅速转身,动了动枪杆子,示意他快点离开。 “谢谢您。” 陆征河回头进了车内,笑容立刻消失在脸上。 打燃越野车发动机,陆征河踩下油门,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面不改色地将车辆驶出临检区域。 他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看手表,发现时间离下一次地面裂变已经所剩无几。 “成功过关了吗?我想出来了。” 副驾驶的小山包下传来虚弱的声音。 陆征河朝窗外观察了一会儿,低声询问道:“你还能坚持吗?” 窗外人头攒动,阮希又招人注意,如果现在贸然出现,难免会有风险。前面出城的路口不远了,只要再捱个几分钟,就能彻底离开这座城市境内,到一座相对安全稳定的城市去。 坚持? 不能坚持也没有什么办法,现在只能继续趴着了。 阮希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开快一点儿。” “好。” 话音一落,陆征河踩油加速,根据厉深给的行驶路线进入沙漠地带,成功驶出beast城境内。 · 阮希是自己顶开行李爬出来的。 因为处在发情期边缘的omega比较虚弱,他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爬出来时,阮希手里正紧紧攥着他拿把小雁翎刀,一切战术装备都牢牢捆在身上。他额间冒着虚汗,目光锐利,正密切地注视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陆征河正在开车,时不时转头看看他。 发现周围暂时安全,阮希松一口气,努力撑着半边身子,一屁股坐上副驾驶位,把行李袋挨个放到后排座椅上去。 一进入沙漠区域,四周又是另一番光景。 路边的指示标牌一闪而过。 阮希看着那硕大的箭头符号,对陆征河说道:“你还是要带我去雪山之巅。” “对。”陆征河回答。 “这和带我去完婚有什么区别?” “完婚的对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陆征河握着方向盘,心里的思绪乱如麻线搅乱:“我说过了,如果你跟着卫家去zenith城,和你完婚的人不一定会是你的未婚夫,有可能是他哥哥。” 阮希淡淡道:“那又怎么样?不都是卫家的人?” 又是这样,一提到这门婚事,陆征河总会陷入死一般的静默。 良久,陆征河迟迟才给出了无用的答案:“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 听陆征河重复答案,阮希本来就不太稳定的暴躁起来,“你让我下车好了。我突然想起来阮氏庄园里还有几只鱼等着我去喂。” 陆征河怒道:“你的命还不如几只鱼?” “我现在活着没有意义!” “阮希。” “……” “阮希?” “嗯。” 平静下心绪,阮希抬起眼,目光不知道在望向沙漠中的何处。 有已经烧红的太阳悬挂在沙漠的边际,强烈的光线照射在每一粒沙砾之上,刺痛得阮希近乎睁不开眼睛。 那里有一条金光闪闪的分界线,如细薄刀锋,分离开沙丘与橘红的天际。 陆征河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久久未曾应答。 也不知道是饿还是什么,阮希总觉得胃里不舒服,忍不住用手去按了按。陆征河注意到他的举动,询问道:“饿了?” “有点。”阮希摸摸肚子,感觉软塌塌的,急需什么东西来填充它。 “我听说过阮希不会吃一般的食物。” “……” 为什么传闻总是这么神经病?! 深吸一口气,阮希缓缓道:“我吃汉堡,吃烤肉,吃面条,吃米饭,我什么都可以吃。实在不行,味道很大的火锅我也可以吃,再有点荤菜就最好不过。嗯……再配点奶啤也很好啊。” “你想得还挺好,”陆征河被逗笑了,“现在这种情况,哪里还有火锅可以吃?” 阮希想了想,说:“有底料包就可以。” “嗯,说不定curse城会有。”陆征河认真地说着,看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诅咒之城?我们马上就会到吗?”阮希兴奋起来。 这座城市离自己的家乡并不遥远,他早就听说过。 在课本上,诅咒之城是一座古老又神秘的城市,它是陆地从南自北的第三座城市,和前一座城市一样,它并不属于任何联盟。 它深居于沙漠之中,没有固定的城墙、住所,居民常年以流离在外的方式生活着,一代又一代,从未消失在这片土地。而因为城市属性,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多为预言家、法师,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也有许多秘术绝技,并且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陆征河说:“我们已进入curse城境内。” 全然忘记刚才的不高兴,阮希的眼里亮晶晶的:“会有预言家为我预言吗?” 陆征河笑着说:“这么想知道自己以后的事情?” 是啊。 可是万一以后的alpha不是你怎么办? 万一是那个可恶又不懂礼貌的卫家长子,那怎么办?岂不是特别影响心情和食欲。 想了想,阮希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给出了否定答案:“忽然不想了。” “为什么?” “未来可能没什么好的。” “……”陆征河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饿了没有?下车吃点东西。” “离地面裂变还有多久?”阮希突然想起来这个严重的现实问题。 “三十五分钟,”陆征河说,“够吃一顿饭。” 阮希听得直乐,“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每顿饭都不能落下。” “什么?”陆征河问。 “没什么。”阮希立刻截止话题。 阮希想起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每次一起吃饭,陆征河也总是这样埋头吃饭,不爱讲话。 阮希自己是个没什么食欲的人,但和陆征河一起吃饭就能吃特别多。 对了,阮希想起来,陆征河还特别爱吃食堂做的牛肉,说牛肉很好嚼,有营业,也没什么别的味儿。 于是阮希多嘴了一句:“你有什么很喜欢吃的东西吗?” “牛肉。”陆征河不假思索道。 “哦。”阮希回应。 委屈、无力汇集成一股泉水,突然涌上心间。 他稍稍别过脸,想骂自己脆弱,用左手使劲掐右手的手背,想要压下眼眶里汹涌而上的、强烈不适的酸楚感。 “对了,因为一路上人员密集、眼线复杂,我们必须换一辆车来躲避卫家的眼线,我要叫我的战友过来交接。”陆征河说。 阮希这才意识到陆征河身边一直有人在暗中保护,“他们一直在跟着我们?” “嗯,不过你放心,”陆征河以为阮希不喜欢热闹,“他们只是同行,顺便照顾我们安全。” “好。”阮希稍微有点儿失落。 这么远的路,多几个人也好啊。 万一自己死了,还能有人及时守在陆征河旁边。虽然自己的战斗力也不太好。不过很明显,失踪后回归的陆征河,武力值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完完全全是可以单手把阮家护院队全部甩翻住医院的水平。 陆征河想了想,继续道:“那么我可以让他们过来了吗?” 没听错吧,陆征河居然在征求他的意见?阮希有些错愕。 “你在问我?” “对。”陆征河笃定道。 阮希点头:“可以。” 他点头之后不到五分钟,陆征河就将越野车停下了。 刚停下一会儿,阮希也打包好车上自己的所有行李,跟着抓住车门跳下车来。皮靴一踩上棕红色沙地,阮希感觉松松软软的。他低头看车辆的轮胎,已经微微有些下陷。 一下车,阮希热得衣物被汗液浸透了。 陆征河已经把上衣卷起来,低头抹了一把汗。他将护手绷带缠绕过虎口,又绕过掌心,重新绕了好几圈,才抬头,打量了一番周围的情况。 “很热吗?” 陆征河把拎起来的行李又放下,钻回车内给阮希找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你喝点水。” 阮希接过水,想起小时候看的那种诅咒之城纪录片,里面都是写其他城的人误入这里,然后因为水不够全部被口渴而死。 他想了想,还是说:“我不是很口渴,你先喝。” 像是看穿他的担忧,陆征河又笑起来,抬起手,用手背的绷带拭去阮希正往下流淌的汗,“我们还有很多水。”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缠绷带。 “……” 阮希感觉有一拍心跳匆匆地掉进沙流里,化成了波浪的形状。 这时,远处驶来一辆巨型军绿色皮卡。 Curse·13 第十三章 阮希视力好,很远就看到了车内只有驾驶座上有人。 那是一个蒙着半边脸的陌生面孔,他没见过。 一眨眼的功夫,皮卡车的前引擎盖上忽然又出现一个身背降落伞的男人,他胸前挂着一弯弦月状“幽灵”长弩,护目镜已经拨到了额头上,正在以速度最快的动作取掉身上的空降保护措施。 阮希记得这个人。 这个人好像是叫厉深,是陆征河口中的北部联盟排名第一的空降人员、陆征河的战友。 厉深看起来毕恭毕敬,仿佛在很紧张自己的动作有没有做好,但是反观陆征河——正懒洋洋地靠在车身边,没个正形。 然后,阮希仰头看天空。 一架没有挂弹的小型运输直升机已经以最快速度飞远,巨大的螺旋桨在沙地上留下阴影,继而消失不见,仿佛刚才根本没有悬停过。它似乎已经千疮百孔,机身明显有被射击的痕迹。 再看眼前,厉深以最正规的姿势从皮卡车引擎盖上跳下来,再稳稳降落到地面。 现在的他与之前砸上车窗前挡风玻璃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厉深首先转向陆征河的方向,做了个很奇怪的姿势,像是想鞠躬,又止住了动作,变成低头咳嗽一声。 于是两个人互相敬礼。 “您好!我们又见面了。”向阮希打招呼的时候,厉深已经整理好形象。 阮希也给予他回应:“你好,厉深。” 厉深欣喜无比:“您居然还记得我!” 阮希点头。 他面对除了陆征河以外的其他人时,态度会有一些转变。这一点,陆征河已经注意到了。阮希不太会笑,不太会以一种十分礼貌的态度,更不会说多余的话 但想了想,他还是说:“不用太客气,不需要使用敬语。” 厉深一笑:“好的,谢谢您。” 阮希:“……” 打过招呼,厉深转身去车上接文恺。 拉开厚重的车门,厉深刻意遮挡住车门上的弹痕,从车上中控台边拿出一瓶可乐,拧开放气,递给阮希,“您……你要喝点儿吗?” 阮希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接过饮料,“谢谢。” 厉深:“你也别那么客气!” 说完,他又钻进车内。 阮希紧绷的表情缓和些许。 再仰头看一眼已经飞得看不见踪影的直升飞机,他马上转头,压低嗓音,悄悄地向陆征河询问:“原来curse城的空域……北部联盟可以随便进?” 陆征河答:“不可以。” 那刚刚怎么飞进来的? 而且,刚才那一架从外形来看还是架双座武装直升机,看起来载弹量并不小,短翼尖也挂了弹的,具备很强的攻击性。在这种一望无际的沙漠里,它很容易和装甲组织形成对抗状态,也很容易被打下来。所以刚才的弹痕……说明它是经历过炮轰才死里逃生过来的? 阮希更疑惑了。 见他是有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陆征河解释道:“放心。curse城不具备军事能力,在这里不用担心,但是飞过其他城市就不一定了,直升机随时可能会被打下来。” 阮希眯起眼。 这什么战友情啊,冒着被打下来殉职的风险也要来帮你。 陆征河正想再说点什么,厉深从车上拿下一管黑色器械,一边检查一边嘀咕道:“哎,亏我还专门回了趟北部联盟换了最新的榴弹炮发射器,不知道还能不能派上用场。不过,少……”话说一半,他突然噤声,把“少主”两个字吞进咽喉里。 阮希正听得津津有味,好奇道:“少什么?” “少,少喝点碳酸饮料。”厉深笑得很用力。 “这是你给我的。” 阮希皱眉,又摇了摇手里的饮料,觉得越喝越好喝。 他看看陆征河,又看看饮料,舌尖舔着嘴里的甜味,想起以前长身体的时候,家里不让喝这种饮料,自己就经常羡慕周围的同学能喝。 那时候陆征河为了陪他,也就把可乐给戒了。 还好,要是天天喝那么多,说不定都长不到现在这么高。 思及此处,阮希动作很小地挪了挪步子,比对了一下自己和陆征河肩膀的高度差。 嗯,看来陆征河是长高了不少。 虽然也没有差很多……是接吻不用踮脚、仰头就能亲上嘴唇的恰到好处。 “我想了想你刚才说的话,疑问很多。为什么厉深还敢坐直升机过来?”阮希继续小声朝陆征河追问道。 “因为我抱着必死的决心。” 厉深说完,侧过脸望向陆征河,用唇形说道:为少主效力。 陆征河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吧。 厉深知道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不抢话了,专心去帮文恺搬运车上的行李。 文恺并没有下车给阮希打招呼,而是隔着车窗,遥遥地给陆征河敬了军礼,再微微向前弯了弯身子。 弯了身子之后,厉深好像还说了点什么。 阮希的好奇宝宝属性又上来了:“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他们对你好尊敬。你在军队里是大哥大吗?” 陆征河也不想地回答道:“是啊。” 阮希:“你是不是体能、实战、理论,都比他们厉害?” 陆征河绷住笑容:“是啊。” 阮希:“你也可以像他一样从直升机上摔下来吗?” 陆征河动了动唇角,伸手捏他后脖颈,说:“阮希,那叫空降。” “你……” 阮希敏感得一激灵,缩缩脖子,露了半边寒光闪闪的小雁翎刀刀锋出来吓唬人,恼怒道:“你别乱碰我!” 小雁翎刀寒光逼人,这把刀做得太长,阮希老是抽不出来,但它在关键时刻还是很少掉链子。 陆征河没有半点被这架势镇住,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儿,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阮希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陆征河,压低音量:“厉深打得过你吗?” “打不过。” 说完,陆征河见阮希一脸“真的吗我感觉你在骗我”的表情,微微皱起眉,道:“你对他很感兴趣?” 阮希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是啊。” 陆征河继续问:“怎么不问他是不是alpha?” 没注意到陆征河变化的神态,阮希面无表情道:“哦,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确实。”陆征河紧绷的神色放松一些。 他钻回越野车内,取出一把通体深灰的双刃战术直刀。 检查一遍它的完好度后,陆征河把阮希的手牵起来,摊开,比对了大小,满意道:“这把叫地狱守卫犬,给你防身用。” 他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根小金圈环环相扣而成的链条,穿过直刀手柄,做成项链,抬手挂上了阮希的脖子,“手柄是防滑的,不容易脱手,刀鞘和刀刃都是双面,杀伤力很大。遇到紧急情况就不要用你那把抽不出来的刀了。” 陆征河嘴欠完,还用手指弹了一下阮希的小雁翎刀。 “……” 阮希冷冷的,什么话也没说,使劲转了个身,斜挂在背上的小雁翎刀刀鞘一下子打到陆征河胳膊上,疼得陆征河闷哼一声。 “下手真不轻。” 陆征河揉揉手肘,很欣慰阮希没把战术刀还给自己,“对了,城里好像有集市。” 阮希抬眼:“有什么想要买的吗?” “你这里的伤口……”陆征河靠近一些,鼻尖温热的吐息在这样的环境下更炙热了,“需要买点药抹一抹。” 每次陆征河一关心这一处伤口,阮希就总想到对方说的: ——这可是你的脸。 意思是,陆征河也觉得他长得很好看吗? 阮希对自己的长相是没有分辨力的,从小到大都被说好看,都被捧到一个天花板的位置,他很难去判断谁的眼光,也不明白陆征河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好看,还是只是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 这两种区别对阮希来说是不一样的。 忽然,凭借之前的逃亡经历,阮希察觉出周围的环境不对劲。 一阵风来,气温骤然上升不少。 他眯了眯眼,感到有一股滚烫的热气流连于眉眼间。这种热并不是天气带来的,它裹挟着腥咸的海水味,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天地仿佛一团火,正被烧灼得晃动了起来。 空气无风,天上无云,无边无际的压迫感就这么垂直而下,远处传来大地的轰鸣。 “上车。”陆征河果断发出指令。 阮希点头,将挂着战术直刀的金链子塞进贴身衣物内,固定好背上的刀,伸臂挂住车门,跟随陆征河从窗户翻进了新交换后的皮卡车。 厉深和文恺则上了他们之前那辆黑色大越野。 因为在沙漠之中,车辆的行驶速度自然没有在平坦而宽阔的公路上快,陆征河踩油门的力气也更重一些。在这种地方,车胎不打滑已经是万幸,就怕遇到泥沙下陷,到时候车和人都走不了。 相对阮希的频频回头,专心开车的陆征河就看起来淡定了许多。 他试图安慰阮希:“沙漠的路虽然难走,但肯定能走出去。现在的声音应该是上一座城市传来的。除了山体垮塌外,你还听到什么了吗?” “流沙的声音……我还闻到了海风的味道,”阮希拨了一把汗湿的碎发,“这种味道我最熟悉了。” 陆征河深呼吸,道:“放心,它离我们很远。” 阮希发现,在一路的“仓皇”逃亡中,陆征河对自己总是不吝啬于使用“放心”这样的字眼。 在思考间,阮希已经明显感觉到车身有些许朝后倾斜,车身的颤抖也愈发不可控,像是下一秒即将被卷入海水和泥沙形成的旋涡里。 眼下,飞沙走石,天地无光。 不止是后视镜中,连从车窗双侧往外看,满眼都是沙漠尘土因风和海水而扬起数米之高的景象。 同一条路上,原本不少车辆还是个小小的黑点,被沙石喧嚣着一扑,就淹没在了视线之内。 阮希甚至都不敢开窗户,因为窗外绝望的尖叫声太刺耳了。 我们能救人吗? 他无数次反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却每一次都在灾难来临前束手无策。现在身处茫茫大漠,自身难保,车与车之间都离得非常远,再加上地面裂变,根本没有办法。 “我们能救人吗?”阮希没忍住问了出来。 “救谁?现在这个情况能救谁?”陆征河话语微顿,语气放软不少,“等之后你能完全保证自己安全了,我帮你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就是说以后。”阮希看了太多人死在面前了。 他还暂时无法适应不断地有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 而陆征河不一样,他是属于战场的人,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自然对这些生死看得相对要淡一些,阮希也理解他。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陆征河作为一个武力值超强的alpha,他并没有否定阮希作为omega的能力,这一点令阮希很欣慰。 十分钟过去了,地面裂变仍然在持续。 阮希发觉这一次的裂变比上次逃离家乡时来得慢,也许是因为沙漠的缘故,海水不断被沙流阻挡、下陷,惊涛拍岸的力度便没有那么剧烈,但眼前的天空已经黑了,像被沙土笼罩上一层不可见的雾霾。 身后逐渐寂静无声,车内也漆黑一片。 他们不敢停下,只能往前拼命地开拓一条路,直到四周完全没了动静。 天空还是灰色的,全是泥沙,无数只鸟儿从更远处的山林中挣脱而出。 阮希手里紧攥着带有钩爪的绳索、救生包,随时准备着进行车辆掉下裂谷后的逃生。 “可以放松点,”陆征河咬咬牙,“应该快结束了。” 等确定了安全,陆征河这才松了一口气。 “阮希,你看看地形图。前面怎么样?” 他将手腕搭在方向盘上,并没有放慢车辆行进的速度。皮卡车后厢因为行李碰撞,不断发出响声。 “前面有个山崖,从侧面的道路冲上去就好,”阮希观察着手里的3d地形图,“冲上去之后,往腹地内再开五百米,就是curse城的诅咒主城……看起来是很繁华的地段。” 说着,阮希在已行驶过的路段都用红笔打了小叉。 陆征河侧过脸,检查一眼阮希的安全带,“嗯,你坐好。” 皮卡车不同于越野车,吨位没那么重,在沙漠里行进起来自然也没那么稳。 阮希已经被刚才的灭顶浩劫折腾得一身汗,紧抓住扶手的臂膀早已没有了力气,现在暂时安全下来,他干脆就靠在座椅上,随着前进颠颠簸簸,碎发从头顶掉下来遮住双眼他也不管不顾了。 喘/息间,鼻尖边悄然游动过一丝丝熟悉味道,像玫瑰花瓣出了水,正在月光下被轻轻抖落着水珠。 阮希总算舒服一点了。 他突然很感激命运,在这种九死一生的关头里,他的alpha总能在他身边给予安慰。不管是什么形式,阮希已经感到知足。 这处高崖,自古以来是curse城的制高点,站在这里能俯瞰全城,乃至城市沙漠边境线的情况。 阮希踩在崖边往下望,发现崖下的沙漠形成了临时沙滩,往外一百米开外已是一望无际的海。 那些下陷的土地和流沙不见了,沙滩被湿润的海水分成好几处裂谷,而沙土里全是已经倒插/进去的小汽车,有的车窗甚至是打开的,里面伸出一只只已经苍白无力的手臂。 还有些车是被包裹式地淹没在了泥浆里,只能靠沙滩上沙堆的形状,看出一个模糊的车形。 curse城四百年没下过雨了,现在却因为灭顶之灾,而有了一处泥浆混杂成的“城市公墓”。 “过来,你不要站在悬崖边。”陆征河去拉他的手臂。 阮希低头,对着短靴上已经被吹干的泥块发愣,没什么表情。 过半晌,他沉声道:“为什么海啸不直接将所有城市吞没?” “也许神认为,一点点地毁灭更残忍一些。神负责布局,而我们只需要逃命。谁活下来了,谁就是创世者。你别看了。” 陆征河遮住他的眼,将人往远离崖口的空地拉拽。 阮希刚被拽回泥土坚实的地上,他脚上靴子的鞋带就因为奔跑而散落了。 他正准备蹲下身子去系,怀中却突然被塞进一把m4□□。 阮希低头。 他看见,陆征河正半蹲着给他系散掉的鞋带。 鞋带在那双满是伤痕的手之间翻飞着。 阮希仿佛透过战术手套,看见了几年前也会蹲下来为自己系鞋带的陆征河。 那个时候,阮希也会想要为陆征河系,却总是被拽着胳膊拉起身站好,说你不能把身份放得这么低。可阮希觉得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身份一说。 地面裂变结束后的土块崩塌声、流沙声,陡然在这一刻变得不再那么震耳欲聋。 风是静止的,他和他被时间绕过了。 阮希感受到一种压抑在心底的爱,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正当他想伸出手摸摸陆征河毛茸茸的头顶时,陆征河已经系好了鞋带,起身问他,“在想什么?” 阮希看到沙尘暴散去后的阳光倾斜入陆征河的眼眸里。 对方的瞳仁依旧是明亮的深琥铂色。 “我们安全了吗?”阮希问。 他握了握手中□□的枪柄,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像是陆征河身上流淌下来的小溪,蜿蜒到了内心某座大山深处。骗人,还说不害怕。 系完鞋带的手很脏,陆征河一抹脸,浅褐色的两道泥痕赫然出现在他左边的脸颊上。 他拿过阮希抱在怀里的枪,将枪端端正正地挂好在肩膀上,再回头,“阮希,不管为了什么、目的是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的。” 为了表达安慰,他想去牵阮希,但是手实在是太脏了,还没碰到人,又把手收了回来。 “别说得像我很弱一样,我也可以保护任何人。比如……” 阮希默默吞咽下那个“你”字,向前一步,用手捏过陆征河的下巴,想看他涂成花猫似的脸。 陆征河下意识用手遮挡住阮希的触碰,“很脏。” 见他躲,阮希动作极快地拽住他,想也没想,直接一把牵住陆征河沾满泥浆的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泥太滑,两只手一碰上,掌心相触就变成了实打实地牵手。 陆征河:“……” 阮希:“……” 我牵他干什么? 为什么他也没有要甩开我的意思啊啊啊啊啊?! 阮希有一种微醺的错觉。 他控制住想要释放在周围的信息素味道,感觉头晕目眩,像喝了个小醉,连再握紧那只手的力气也即将消逝了。 ※※※※※※※※※※※※※※※※※※※※ 感谢大家评论哦。新的一周又开始啦,祝一切顺利~ Curse·14 第十四章 走回车门边,两个人很默契地又松开了手。 阮希打开车门上车,端坐在副驾驶座,怔怔地看了看汗湿的手掌心。 他摊开手,掌心向上,在空气中轻轻地抓了一下。手空空。 沉思一会儿,他把安全带重新扣好,抬头去看前方修缮得不错的诅咒主城。 沙漠里的城市和普通大都市不一样,建筑多为泥土基座,顶部安装了一片巨大的透明天棚。建筑表面基本因为风吹日晒而光滑平整,在日光强烈的照耀下显得无比璀璨生辉。 也许是早已感知灾难的来临,本应该人来人往的城门一片混乱,已经没有多少行人。 这些剩下的人,大多数正低头匆匆赶路,或者正在为自家的车辆后备箱放满充足的粮食。 此时此刻,太阳很低,低得已快降落至地平线以下,一切都被染红了。 阮希明显感觉气温降了一些。 他按下车窗,感受到从远处沙丘刮来的风多了凉意。 回想到刚才看到的悬崖之景,阮希蹙起了眉,问道:“既然城内并没有可以攻击直升机的武装能力,那为什么我们刚刚不直接乘直升机到下一座城市去?” “刚才那种地形,直升机想悬停需要冒很大的风险,耗费的时间会更多。而且城里是沙漠,风向不定,顺风悬停也难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而且今晚应该没有地面裂变,过了这一夜我们就走。” 陆征河说着,目光眺望远方,不知道在看哪一处,“我在curse城,也还有想要寻找的人。” “找谁?”阮希问。 陆征河只是简短地道了句:“我会告诉你的。” 说完,陆征河指了指自己的背包,“阮希,你拿个纱巾出来缠在头上,把脸遮住。” 阮希:“这里也有人在搜捕我?” 陆征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警觉点好。” 阮希:“好。” · 半小时后,他们的巨型皮卡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城门内。 直到开入城市中央一处占地宽阔的广场,陆征河才踩住刹车,让皮卡车停下来。 这时候,天空已经昏蒙蒙的。 夜色四合,暗影渐浓。 相对于已经摧毁的兽城,curse城更加热闹一些。 curse城里还不错,有排水管道、小池塘,俨然已是一座初具规模的小型城市,可惜很快就要消失了。 在这片广场上,不仅仅有他们,还有其他在这里扎了帐篷的逃亡群众,以及厉深和文恺驾驶的那一辆黑色越野车。群众的帐篷都是粗麻布搭的,零零散散三四十顶。阮希从他们的神态中看出一种对命运的茫然感,大概所有人都对今后的生活是恐惧的。 阮希打量着一直伴随着他们的那辆黑色越野车。 这时,他才发现一路逃亡而来,这辆车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车身全是飞溅而起的泥,还有斑驳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里被飞石砸中的。 外面的世界很凶险啊。 阮希眯了眯眼睛,看见陆征河的身影正伫立在不远处。 陆征河站在挂得极高的路灯下,灯光柔和,肩膀上像落了层沙,整个背影看上去柔和不少。 他侧过头,手指在图纸上点点画画,应该是在和文恺厉深二人交代着什么。 军事机密? 阮希非常自觉,也没有靠过去听。 过了几分钟,阮希又看见文恺点头了。 他微微弓着腰,没有怎么开口,目光是一直停在地面上的。不知道为什么,阮希总觉得文恺和陆征河之间,一点都不止是战友关系,更像还有一种上下级之分的隐形屏障间隔在其中。 也许陆征河的军衔比他们高? 但从外表看,文恺、厉深二人的年龄同陆征河是差不多的。甚至文恺和厉深还比陆征河年长一些。 正思索着,陆征河逆着光走了过来。 “走。” 陆征河路过他身边时,没有停下脚步,直接张开一只手臂,顺势把他往怀里带。 阮希被揽得脸一红,以为是有什么情况,“怎么了……” 陆征河道:“沙漠里入夜了天冷,我们去集市上买点御寒的衣服。” 说着,他伸出手指,非常自然地碰了碰阮希冰凉的鼻尖,断定阮希真的被冷到了。 阮希微微侧过头,想用夜色遮挡住发红的双耳。 往前趔趄着走几步,他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文恺与厉深,又扭头问陆征河:“你,你刚刚在和他们说什么?” 很奇怪,这两个人明明就是和他们同行的,但不管步伐快慢,永远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陆征河回答:“中心广场上有一些小孩,穿得很少。我让厉深等下买一些毛毯送过去。” “好,”阮希点头,又问,“钱够吗?我那里还有一些。” 陆征河不以为然:“有军费。” 阮希:“……” 那不是私人财产吧?! 好哇! 又抓到一个陆征河的把柄。 陆征河倒没有在意他在想什么,拽着阮希,来到了中心广场旁边的集市上。 在很久之前,curse城的晚间集市是非常出名的,常常有各地的商贩来这里贩卖一些奇异的玩意。现在末日来临,各地即将分崩离析,晚间集市仍然有一些在生死攸关时积攒逃命费用的商人。 除了商人,阮希发现在这里购买商品的人也不少,整座城市并不像城门口那般死寂。 他望见一家商铺旁边的木头柱子上栓着好几只骆驼。 陆征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笑道:“没见过它们吗?” “我们沿海城市没有这些,”阮希睁大眼睛,“连动物园里面都没有。” 话音刚落,一只毛茸茸的沙鼠从脚边快速地蹿过去。 “还有这些……这些动物我只在小时候翻阅的图书上见到过。”阮希的眼神追随着沙鼠,直至它消失不见。 “沙漠虽然广阔,但你不能随便乱跑。这里还有一种盘踞在沙土里的蛇,黄色的,背上有菱形的黑褐斑。它有剧毒,攻击性很强,通常也能够伪装得非常隐蔽。”陆征河说着,揽过阮希,躲开几个人迎面的碰撞。 “知道。”阮希乖乖的。 “在curse城,食物和水比黄金还昂贵,”陆征河说,“其实不止在这里,现在整片陆地,食物和水都非常珍贵了,只是还有很多人意识不到,没有体力就没有力气活下去。其实雪山之巅还非常遥远。还有,这里的人都被规定不允许写字,因为他们通晓天机,所以只能阅读不能记录。你看,这些沿街的商铺都是没有招牌的。” “看到了,”阮希说,“所以传说中诅咒之城的人民能知晓过去、现在、未来,都是真的吗?” 陆征河一时不知道点头还是摇头,说:“他们只能预知人的未来,不能预知神的旨意。” 正说着话,身后一直在不停买买买的厉深停下来,招呼他们:“嗨!” 陆征河反应了一下才回头,“嗯?” “文恺买了吃的,坐下来吃点吧?”厉深给他看了看手里拎起的红枣、牛肉干,还有几只用粗长竹签穿起来的烤鱼,“刚刚出炉的,很香哦。” 单独找了个空地,陆征河接过厉深递来的烤鱼,皱着眉,闻了闻那去不掉的腥味,问阮希:“你可以吃这些沙漠里的食物吗?” 阮希:“为什么不能吃?” 陆征河:“还没洗过。” “这都什么时候了,”阮希一口咬上红枣,“我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长这么大,没怎么挨饿过,但今天就差点气力,胃饿得发疼,身子骨则像没长好的藤蔓,软绵绵地走不动路。 因为旁边还有其他在走动的人群,他还是不方便把遮脸的面罩取下来,只能从面罩之下一口一口地喂。 他在想,为什么都一起吃饭了,厉深和文恺还是没有靠近过来?为什么要在不远处找了个空地单独聚在一起吃? “好吃吗?”陆征河看他吃得欢,放心不少。 “好吃!你吃得惯吗?” “我在军队好几年,什么都吃过,环境不允许我挑食。” 闻言,阮希怔愣几秒,失落的情绪不着痕迹。 他试探性地问道:“几年?” “军龄吗?我印象中是四年,”陆征河咬一口牛肉,大快朵颐,“但我的父亲告诉我说,我从小时候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 “……” 放屁,你爹骗你的! 阮希沉默,没再接话。 吃了一会儿,阮希实在是不方便咬鱼肉,只能换了牛肉干,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咽下去。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这时,厉深端着一个雪白的陶瓷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来,那个……阮希!这是最后一杯牛奶,被我抢到了……这片已经没什么水源了,这杯奶简直是天价!居然卖我两块金条!早就听说curse城的人阴险狡……” 他还没说完,嘴巴立刻被文恺捂住了。 文恺缓缓道:“我们附近有许多curse城的人。” “……”陆征河接话:“有道理。” 见陆征河转交过来递到眼前的牛奶,阮希不太好意思,“给我喝的?” “我们都是些糙人,喝什么牛奶,”厉深看他拘谨的模样,大笑起来,“我们随便吃点就行。” 陆征河点头,“喝吧。” “谢谢。”阮希接过牛奶。 因为太久没喝水,阮希的嘴唇已经干涩了。他认真地看了看手里来之不易的牛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又小心翼翼地摇晃着,侧过耳朵去听里面还剩多少。 他伸出舌尖舔过嘴唇。 这时候,他的唇峰、唇角连同着下巴,都挂上了晶莹的湿意。 这是个适合接吻的区域。 陆征河眯眯眼。 紧接着,他抬起手,用掌心遮住脖颈上下滑动的喉结,把目光挪开了。 吃完晚餐,陆征河又拉着阮希去逛了集市的另一边。 阮希的手又冰又软,全程被陆征河牵着,掩藏在偌大的披风之下。为了防患于未然,陆征河拿着他的“军费”,添置了不少御寒的衣物,把阮希浑身上下包了个严严实实,还买了在车上做床的褥垫。 阮希被迫戴着皮手套,却想把皮手套给摘掉。 他想肌肤贴着肌肤地被陆征河牵着。 路过酒铺时,阮希还问:“为什么要牵着我?” 陆征河非常自然地看了眼阮希发红的耳垂,漫不经心道:“人多,怕你挤丢了。” 好死不死,陆征河还补了句:“阮希。” “嗯?”阮希的眼睛露在面罩外,被沙漠的夜风吹得水汪汪。 “你也在回握我的手。”陆征河说完,唇角勾勒出弧度,像故意的坏笑。 啊?! 这算婚内实质性“出轨”了吗? 阮希进入发蒙状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挪过步子,小声说:“那……我那个未婚夫应该不会知道吧?不过知道了也没关系,现在提倡婚姻自由,只要我没同意,我就不能算是他的配偶……” 陆征河:“……” 顿了顿,他才用威胁阮希的语气说:“他会知道的。” “为什么?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雪山之巅最厉害的alpha。” “再厉害也没用,”阮希语气恶狠狠的,“我不会想嫁给他。” 陆征河侧过脸,看他闪动在夜色下的双眸,冷声道:“为什么?你还在挂念你那个心上人?” “嗯,”阮希捻住面罩的一角,稍微将头仰起来,“他是个很难忘的人。” “是吗。” 陆征河也跟着看天空。 “陆征河,”阮希忽然叫他名字,“你看今晚curse城的月亮。” 阮希的眼神在月光下很亮,眼眸的酒红色更显深邃,其中之意不停地往下流、往下流——沙漠中的嘈嘈杂杂,纷纷扰扰,仿佛变得寂静无声。 他将目光投向陆征河,而陆征河仍然望着天空。 阮希张张嘴:“我……” 四年前的一天,ablaze城的海水涨潮,月亮被薄雾遮挡得几乎看不见影。 我躲在阮家庄园的一个角落里等他。 他浑身是雨水,湿淋淋的。 那时候,他从庄园围墙外翻了进来。 他的校服是系在腰上的。在严冬里,他上半身只穿了件单薄的长袖,站在阴雨过后的寒风里。我蹲在墙角,身上蹭了泥也不顾。他冲过来抱我,并不说话。 瞒着父母悄悄见完面后,我必须要回房里去了。 我走几步就回头几下,每一次回头,他就那么在黑夜里直直地看着我。 我看到他脸上有水,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现在回想起来,我好像觉得他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个眼神,可以抵过四年的不见不说不闻不问。 曾经我的愿望,就是再和他一起看一次月亮。 Curse·15 第十五章 入夜的沙漠是寂静的。 周遭的气温陡然下降好几度,城中心大广场的空地上支棱起许许多多帐篷,有的人点蜡烛,有的人点手电筒,光源微弱,引来不知名的鸟类在天际的黑暗处疾倏盘旋。 curse城管理松散,一到了夜里,没什么管理治安的人,家家户户也就紧闭门窗,大多不接收这些从其他城市逃亡而来的难民。 因为地上太多沙子,空地上人多眼杂,沙漠到了晚上也冷,陆征河想来想去,决定给阮希把床铺在车内。 至于自己,可以去厉深他们的越野车上边挤一夜。 现在正是临休息前的时间,中心广场上非常热闹。 身后忽然有一阵力,阮希被跌跌撞撞地推往皮卡车,他额前的碎发与遮脸的面纱,都被不远处徐徐而来的凉风吹得朝两侧敞开去。 他勉强站稳在原地,一脸诧异地看陆征河拉开车门。 后者正抬起下巴,示意自己上车。 阮希这才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灯光昏黄。 在他的注视中,陆征河掐掉一截未燃尽的烟,再把烟对折起来捻在手指间藏到身后。 灼热的触感在指端蔓延。 陆征河并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色,才缓缓开口道:“现在太晚了,你早点休息。等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要继续赶路。”说完,他转身去另一旁的越野车后备箱抽出一叠被子,找出枕头,将它们搭在大腿上拍松,接着一动手臂,把枕头和被子全放进皮卡车内。 不知道为什么,阮希感觉陆征河不太开心。 对方这种细微的情绪变化是他能感觉到的,像是一种本能,像自己的心头被什么堵住了般敏感而又真切。 铺好床,陆征河伸出胳膊试了试被窝的舒适度。 他平静无比的陈述:“你今晚睡这里,不要乱跑,不要露面。curse城是南方第三城,现在流落到这里避难的基本都是ablaze城人了,他们应该都知道你。车钥匙我拔了,有事就拍车门,我立马过来。” 阮希坐在皮卡车柔软的皮垫上,问他:“你去哪儿?” “我去厉深他们车上睡。”陆征河答。 “车上?睡得下三个人吗?”阮希说着,看了看被陆征河放下的前座座椅靠背,才发现前面也没什么空间了,陆征河只留了驾驶位应急用。 那辆越野车他是待过的,知道后座放了那么多行李、物资,最多最多只能坐两个人,连后备箱都是满的,还三个人一起,要怎么睡?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拿一个人睡沙漠上。 其实听说带的有睡袋,睡沙漠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晚上实在是太冷了。 刚刚陆征河呼吸的时候,阮希几乎快看见唇齿间有白雾冒出来……不用测都知道,沙漠的温度通常会在夜里降到很低。 “没事,放心我。”陆征河转身要走,“你好好休息。” 车窗外,中心广场上的星星之火像夏夜里藏入丛林的萤火虫。 车内似乎也成了一方幽暗的天地。 正要进入万籁俱寂之时,忽然有突兀的杯盏碰撞声、交谈声传入耳朵。 阮希揉揉眼睛,睡意全无,勉勉强强撑着胳膊爬起来,透过开了一半的车窗想看看窗外的状况。 是一辆灰色面包车。 这辆面包车正停在中心广场上,四个车门大大地敞开了两个,车门边打开了两张折叠餐桌,餐桌上放了几瓶啤酒,围着几个正准备喝酒聊天的年轻人。他们的面包车前挡风玻璃上还摆着一块发光的灯牌,上边用粗体字写着: ——流浪酒吧。 中心广场路灯下的一顶帐篷的拉链开了,里边儿悄悄探出人脸,睡眼惺忪地,没好气道:“都睡了吧!明天还得赶路。” “你们不睡,但别人还要睡觉,都是ablaze城人,就不能互相……”也有没拉帐篷的,门口小心翼翼燃着油灯,依稀照着帐篷内摇曳的身影。 在流浪酒吧自娱自乐的人们也终于有点反应。 有人头也不回,一脸厌恶道:“现在没有什么ablaze城人了,灭门了!连ablaze城都没有了!” “看,这是你们阮希的婚酒,”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儿举起酒杯,嬉笑大喊,“干杯!” “是啊!他一结婚,全陆地的人都得死。” 另一个扎着长卷发的男人也跟着举起酒瓶,任由它们在空气中碰撞出声响,啤酒泡沫顺着杯口喷溅而出,“你们这些人,与其在这里管我们,不如费点儿功夫找找阮希的下落!卫家大张旗鼓地搜他,说明这人肯定没有去雪山之巅,反倒不知道流落到了二十六城中的哪一城……反正呀,肯定不在我们这里,肯定比我们这些将死的平民跑得更快。对了,我听说阮希还是个omega,信息素味道是……” “砰——” 话音刚落,他高举在手中还未放下的啤酒玻璃瓶爆发出一声闷响。瞬息之间,玻璃瓶在空中炸裂,无数碧绿色的碎片纷纷斜插入沙土下。 伴随着尖叫声,流浪酒吧的折叠小桌被掀翻。 本来几个喝酒的人全部慌张地站了起来,面面相觑,“有人开枪!” “哪个方向过来的?” “不知道啊,根本就没看到子弹往哪里去了!” “都他妈是你,大半夜喝个酒就完了!提什么阮希……” 被提到的阮希只是静静地听。 他没有换衣服出来,也没有从另一侧下车去找陆征河,而是用手背撑着下巴,就那么偷偷地靠在车窗边,表情冷冷地观察中心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现在家乡已经没有了。 其他的人怎么看他,怎么在外面说他,对阮希来说都已经不太重要。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这一切的根源,并且尽量想办法解决它,哪怕能尽绵薄之力也是好的。 车门被敲响。 阮希回头,听车门外传来低沉的人声:“下车。” 按开灯,车内依旧暗得如同即将迎来疾风骤雨的黄昏。阮希在灯光下回过头,眼神亮亮的,看清楚了窗外的人是谁。他抓过放在椅背的外套,重新系好绑武器的绳带,掀开被子下车。 脚踩上松软的沙地,阮希险些没站稳,被陆征河伸手扶住了。 扶稳手臂后,陆征河轻轻放开他,说:“给你拿了件斗篷,穿上。这里还有两个背包睡袋,一人一个。背上,走。” “你穿得比我少太多了,”阮希看了眼他穿的布料,“不冷吗?” “我是alpha。”陆征河回答。 “那又怎么样,” 这回轮到阮希往右边靠一点,用肩膀撞他,“直男癌。” 陆征河像突然脸皮变得很厚似的,坦然道:“我不是直男。” 阮希:“……” 两个人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走在沙地上。 夜晚的沙漠中几乎看不到什么直立的人影,除了中心广场之外,集市的四周也散落着零零星星的露宿人群。 阮希四处乱看,陆征河安静地跟在一旁。 两个人在沙土里踩得不踏实,左歪右斜,肩膀时不时碰撞到一起。 天秤都在向对方倾斜。 见阮希东张西望,陆征河笑一声,提醒他:“别乱看,万一谁认识你,就地把你掳走去换赏金。” “我是不是还挺值钱的?” 阮希没有取面纱,只是觉得有点闷,“我们城里知道我长什么样的其实不太多,不然卫弘早抓到我了。我们现在去哪儿?” “找个人少的地方住下。” “睡沙子里?” “可以吗?” “可以啊!”阮希还有些兴奋,搓搓手掌,“有篝火吗?” 陆征河忍不住问:“你要举办晚会?” “那你得给我表演节目,”阮希在四下寻找干燥的木柴,“我怕冷。” 陆征河点头,二话不说开始脱外套。 看他这么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儿的样子,阮希忽然内心冒上一股无名火,认真道:“你还是多顾着点自己吧,这时候生了病也没有地方去给你找医生。” 万万没想到,陆征河说:“文恺是军医。” 他这么一回答,阮希更是气结,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担心。 陆征河停下脚步,拎着外套的手尴尬地止住动作,追问道:“怎么了?” 阮希抿紧嘴唇,“……” “阮希。” 陆征河尝试着叫他,用力扳过他的肩膀,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最近稍微乖顺的阮希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浑身戒备的小刺猬,“我只是不想再让你听那些人说废话,才带你出来。你放松一点。” 心里一块脆弱的地方被人用手指轻轻触碰到,阮希这才松懈下来。他微微向后一靠,仰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 他缓慢地挪开视线。 夜色下,那些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水溶入了他的眼睛。 一只穿军靴的脚踩了踩沙地,陆征河用脚尖在地面划出一个圈。 然后他放下背包,说:“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你注意点周围,我去找木柴。”然后他真的去寻找干燥的木柴。 十多分钟后,陆征河捧着一大堆木柴回来。 而阮希也没有闲着,他把枪袋、刀鞘放在一旁,把睡袋也整整齐齐地铺在了沙地上。 再几分钟后,一团小小的火焰从沙地上升了起来。 阮希弯着眉眼,伸出双手掌心,烤一会儿,搓一会儿手,眼底被火光照映得明亮,那些橙红色的波澜如丝绸般摇动着。陆征河不知道是阮希真的脸红了,还是因为火焰的温度太高。 “烤一会儿就得灭了,”陆征河提醒他,“不能烧一晚上,目标太明显。” 阮希点点头,朝后退几步,全身也开始出汗了,“灭了吧。” 灭火后不久,阮希又觉得冷了。 他真是恨死了自己的寒性体质,一到冬天就跟什么似的,手脚冰凉,随时都需要保暖的器具。想来想去,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的那个背包中有一两瓶随身携带的酒。那是他好早之前就放进去的,一直没有开过。 “喝点酒吗?”阮希望着他。 喝酒? 陆征河犹豫了。 被问到的人还没有表态。 阮希从背包里酒瓶,仰头就是一口。 他稀里糊涂地喝了一大口下肚,也第一次感受到了烧酒在胃中炸开的感觉。那种冲天的烧灼感从喉咙管冒起来,像在脑子里嗡嗡地响,惹得他双颊通红,连带着眉毛和眼睛也红了。 缓了一会儿,阮希还是不舒服,连着咳嗽好几声,立刻呛出几滴泪挂在眼尾边。 他再偏过头看陆征河时,眼神是雾蒙蒙的。 “怎么喝这么急。”陆征河叹气,把擦嘴的纸递过去。 阮希躲开他的靠近,伸出舌头把唇角的酒舔入喉间。他往后稍稍退了一两步,“你说,我们有什么阻止陆地沉没的办法吗?” 也闷了一口酒,陆征河坦然道:“暂时还没有发现。” “我记得你说雪山之巅也许是最安全的地方……也就是说,我们就算去了最后一城,也不一定会活下来对吗?” “如果整片陆地都要消失,那么最后沉没一定是雪山之巅。” 阮希翘起腿,憋了好长一口气,憋到脸红脖子粗,才把气呼呼地放出来:“算了……到最后说不定谁都会死。” “其实我帮你逃婚,还有另外的目的,”陆征河突然说,“我被诅咒过。” “诅咒?”阮希竖起耳朵。 “所以我要来到这里。”陆征河笑着,踩了踩curse城松软的土地。 陆征河像是酒量好的人,拿起一瓶,仰脖子灌,喝舒服了才把酒瓶放下,呼出一声气,笑着说:“你知道吗?我曾经在北部联盟征战,偶遇过一位来自curse城的预言家,他说我命里注定的那位omega会在我没有成年时就出现。但是现在我已经成年了,却迟迟没有遇到我的omega。” 没有成年时就会遇到命中注定的omega——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彻底把阮希的酒都要打醒了。 ※※※※※※※※※※※※※※※※※※※※ 感谢评论! Curse·16 第十六章 阮希理了理陆征河所说的话语。 脑子嗡嗡的。 直到沙漠上一阵携带凉意的夜风吹来,他才清醒了一点。 他扭过头去假装四处看风景,努力遮掩住不对劲的情绪,勇敢发问道:“那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闻言,陆征河怔了怔,深深地望了阮希一眼,像想要捕捉到什么。片刻后,他才把挨到唇角的酒瓶放下,用瓶口刮下唇边的酒,用一种很低迷、很失落的口吻说:“我不知道……所以我需要寻找到他。” “你要找那个预言家?还是找你的omega?” “预言家。” “那你的omega呢,不找了?” “omega……” 陆征河笑笑,没有说话。 他曾经是想找的,但是他现在又忽然觉得找不找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甚至,在酒精融入大脑的迷蒙间,他好想放肆地猜想,他的omega会不会幸运得近在眼前。 他又想起阮希包里的那一张照片,他有点不知道要怎么问出口,或者不知道该不该问。有关于阮希的一切,现在对他来说都是需要小心谨慎的。 而另一边,阮希在想,陆征河找预言家的目的是什么呢? 是想解除这个诅咒吗? 为什么要解除?这也算是诅咒? 陆征河记不起来自己了是真的,但是……万一自己就是那个命中注定的omega呢。或者有没有可能,诅咒的另一面是失去的记忆。如果一旦诅咒解除了,陆征河会不会永远都记不起来自己了? 阮希转动眼珠,将蒙了一层雾的目光落在陆征河脸上,“陆征河,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你呢?”陆征河反客为主。 听他这么问,阮希两道乌黑秀气的眉微微皱起来,还皱成一个很严肃的弧度。 他非常不合礼仪地挪了挪屁股,朝陆征河坐近一些,压低嗓音,“全陆地的人都说我已经是人夫了。”好像在说什么天底下秘密不得了的悄悄话。 “我知道,”陆征河低笑,“可是你婚礼还未举行,那么按照流程来说,ablaze城和zenith城就应该算还没有完成这件婚事,虽然这已经是全陆地皆知的大事。你就暂时忘掉这件事不好吗?” “……” 阮希又睁着眼,盯住陆征河看了好一会儿,眼底荡开波光粼粼的湖面。 许久,他才慢吞吞地,用软软的语气应了声:“好嘛。” 陆征河担忧地望了眼地上即将见底的酒瓶,“还喝吗?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酒量很好的。对了,你的那个omega,有什么特征吗?一路路程很长,我也帮你留意留意。”阮希又下了一口酒。 酒像火山喷发后流出的岩浆一样,一路灼烧着流淌进胃里。 它烧得旺盛,烧得肆无忌惮,烧得他什么都没了。 完了,一般说自己酒量很好的人都没什么喝酒的能耐。 陆征河一边想着,一边回忆当时碰见预言家的场景。 当时,预言家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绪意味深长,像什么都说了,又像什么都没说。 唯一的线索只有一句: ——他是这片陆地上最特别的人。 这些年,在不断积攒的睡梦里,陆征河依稀记得他的omega是一位男性,背脊中央有朵花形胎记,状似玫瑰,呈宝石红色,小小的一个。那也许是命中注定的象征。 诅咒里还讲—— 他的omega会因为他受苦、会比他先死去。 “你在想什么?快说啊。”阮希低声催促道。 他的耐心告罄,也怀疑自己喝醉了。 但还好,远处的风声、近处的虫鸣声,他都还听得见。 “他……”陆征河憋出一个字。 阮希连忙道:“嗯?” 见阮希一反常态,还这么着急,陆征河忽然说不出口了,干脆转掉话语风向:“他应该很可爱。” “哦。”阮希听完,气得想跳上去掐陆征河的脸。 当然可爱了! 毕竟自己的omega,怎么看都是可爱的。 陆征河放慢喝酒的速度,朝阮希晃了晃酒瓶,豪气道:“再干一杯吧。” 阮希答应下来:“好。” 碰杯,两人痛饮。 陆征河见他原本苍白的脸色现在红润了不少,便问他:“喝了酒还冷吗?” “不冷了,”阮希笑道,“其实就是想喝。” 沙漠之上的风再次朝这边吹来。 阮希喝不下去了,他把空空如也的酒瓶扔到一旁的沙土上,晶莹剔透的玻璃瓶很快因为自身重量而微微陷了下去。他眯起双眼,钻进可以取暖的被褥里面,弯曲着膝盖,弓着背脊,整个人睡成婴儿蜷缩于母体的姿势。 临睡前,阮希认真道:“晚安,陆征河。” “晚安,阮希。” 陆征河也睡在一旁,不过他还没有打算这么早就入睡,而是正在被褥里怀揣着一把枪,时时刻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走到今天这一步,陆征河内心是愧疚的。 婚约在身,碍于当下情况和身份特殊,他什么都给不了。甚至在双方接触之后,他才知道阮希是有心上人的。虽然心里不舒服,但如果自己现在不能做对方的alpha,那么事事都要进退有度、有分寸。 来之前,陆征河一直以为阮希和传言里一样不爱讲话,是不屑于搭理任何人的性格,一路上可以只是合作关系,结果阮希如此喜好亲近,还愿意把柔软的地方露出来展现给自己看。 这打乱了他原本井然有序的计划。 反倒是他陆征河自己,带着从小养尊处优、没怎么吃过苦的未婚夫一路逃难,有上顿没下顿,生死存亡尚且不论,连基本的坦诚相待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陆征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他的指尖稍微温热一些,一碰到阮希的脸庞,又迟疑地停住了。生生顿住几秒,陆征河才动作非常小心地摸了摸阮希的脸。 如果能活下来,等到了雪山之巅,天地浩大…… 我们还有许多种可能性。 · 凌晨,天还没有亮。 陆征河一向睡得浅,对周围陌生的环境较为警觉,醒得也早。没一会儿,阮希也醒了,翻身坐起来,晃了晃脑袋,“天还没亮?现在几点?” “还没到早上,”陆征河说,“走吧,动身。差不多该回车上去了,趁现在其他人都还没有醒。” “好。”阮希迅速开始动身收拾。 沙漠昼夜温差大,还没有迎来太阳光照耀的大地实在是冷得离谱,阮希一路打颤,领口掩得严严实实,陆征河送的那把“地狱守卫犬”也冰冰凉凉地贴在胸口,只是也早就被体温捂得温温热。 “对了,我们等会儿上车就要离开这里。正午,灾难就要来临了,你去哪里找你的预言家?” 阮希环顾四周,确实没有看见curse城中哪里有路引。 沙土荒漠茫茫一片,行路没有任何方向。 “预言家是出现在生命里的,能遇上自然会遇上。”陆征河回答。 “你好迷信。”阮希吐槽他。 陆征河:“……” 有吗? 其实他平时训练繁忙,休息时间也劳累,很少关心自己的事儿,对这些私人事务并没有研究,倒都是厉深天天在耳旁叽叽喳喳告诉他的。 对了,厉深还说,如果遇不到预言家,就说明预言在被预言者身上不起作用。这一路颠簸下来,陆征河也不清楚自己希不希望遇到预言家了。 眼前的景象有了些变化。 长期被褐色、沙色充斥的土堆丘陵不再一成不变,其中多了个宛如蓝宝石般的小点。小点自远而近地在慢慢移动着,直至越来越清晰,最后逐渐出现一个人形。 远处走来一个人。 那个人身披深蓝色长袍,正在沙漠中行走得缓慢。陆征河看得明明白白,那个人就是朝着自己的方向来的。 “你的预言家?”阮希脱口而出。 此时此刻,陆征河意外地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和命运感知。 他几乎是不受控地放慢脚步,迎面站在了初升的朝阳之下,不假思索道:“是。” “你的预言家会认识我吗?”阮希紧张地抓住面纱一角。 陆征河转头看他,对方一双明亮而有吸引力的眼睛正露在外面,深红的瞳色在沙漠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清澈。 好像哭红的。他心想。 “……” 沉默着,陆征河伸手一抬,将阮希面纱遮住额头的地方又往下拉了拉。 阮希:“如果你想闷死我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陆征河:“你忍一忍。” 两人谈话间,那位穿深蓝色长袍的老者已走近了。他深邃的目光首先并没有落到陆征河身上,而是从头到脚打量阮希一遍。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了陆征河身上。 他微微鞠躬行礼,将手放在胸前,露出手背上代表海王星的符号——海神波塞冬的三叉戟。阮希在学校念书的时候,星系学课目虽然学得一般般,但是他记得海王星是凶星,意味着无边无际、灵性与救赎。 “欢迎您,来自雪山之巅的少主。” 老者开口,声音悠远低沉,仿佛从天际传来。 “您也好,”陆征河开门见山道:“请问我身上背负的预言是真的?” “属实。” “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吗?” “万物乾坤,斗转星移。放慢脚步,也许会有转机。” “放慢脚步?” 末日灾难时刻都在身边,他们没有办法放慢脚步…… 两人陷入沉默。 而老者仍然保持着见面时的姿势,微微弓着腰,态度十分恭敬。他的深蓝色长袍非常宽大,连同头部一起包裹了进去,只露出整张饱经风霜的脸。 预言家见两位年轻人不再言语,道:“不只是这些。预言既然来自诅咒之城,自然有它不为人知的地方,需要你们自己去发现。” 阮希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预言家,也没太注意那个“你们”。 但是他听陆征河和预言家“聊感情”聊得那么投入,忽然内心深处那股想要较真的劲儿就涌上来了。 于是他开口问道:“请问您,我有机会毁婚吗?” 毁婚? 一旁听见询问的陆征河愣了一下。 老者迟疑几秒,随后说道:“要毁婚?摧毁美好的事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美好的事?”阮希疑惑。 “当然,”老者说,“不过您放心,它在您掌控之中。在四季扭转的地方,婚约将为您出现转机。” 四季扭转的地方? 现在是南方的冬天,除了沙漠这些特殊地区之外,南方大部分城市都是寒冷的。 还有,为什么是为我? 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吗? 阮希克制住愕然,再稍稍弯腰,向预言家鞠了个躬,“感谢您。” “时间不多了,二位少主。我需要继续上路,去山顶。” 说罢,老者的目光越过两个人,自上望向他们身后无边无际的沙漠。 “山顶的方向不在这边。”阮希记得那是朝beast城走的方向,那边已经没有路了,只有海水。 老者后退半步,毕恭毕敬地轻轻牵起阮希的指尖,赞叹似的观摩一阵,低头道:“海洋里也有我的山顶,就像天地也会为您静默。” 他松开阮希的手指。阮希的手垂落下来,指尖干净得像抖落过雪花。 刹那间,沙漠上起了风,风吹开阮希面纱的一角,连带着老者深蓝色长袍,如蓝闪蝶的踪影闪现进无边沙漠里。 陆征河静静地站立在一旁。 天地为您静默是什么意思? 回想起预言中所说的—— 他的omega会先于他死去,再加上这个“静默”之词,陆征河不得放不下心来。怎么听都不是好兆头。 他什么也没有跟阮希说。 旭日东升,晨光安静地落在每一寸沙土里,curse城迎来城史上最后一天。 预言家远去,消失在沙漠里。 ※※※※※※※※※※※※※※※※※※※※ 自己的omega当然最可爱啦! Dawn·17 第十七章 “闷死我了……” 憋了一阵子,阮希将面纱扒拉下来,露出口鼻,猛地吸好几口气,他喘了下,转过头问陆征河,“他刚刚为什么叫我们两个少主?” “……” 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陆征河只能说:“可能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尊称。” 阮希“哦”一声,扭过头,小声咕哝道:“这也太尊了。” 陆征河不自在地用手背遮掩了一下嘴唇,淡定非常:“没什么吧。” 可是他的内心却有一个卡通小火柴人正在敲锣打鼓地疯狂叫嚣: ——我就是少主! ——我们现在结婚了!所以你也是少主! 从小到大,阮希在ablaze城被阮家保护得太好,没怎么出过远门,尽管是在逃亡,他还是会对路上的一切事物都会感到新奇。 于是他加快脚步,跟上陆征河,又问道:“预言家都是老者吗?” “不一定,刚刚那位也许只有三十来岁。” “三十来岁?可是看着像六七十岁的长辈。” “curse城的预言家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神在惩罚他们?” “嗯,天机不可泄露。寿命有折损,容貌老得就快了。” 阮希继续十万个为什么:“那他们为什么要做预言家?” 为什么要做预言家? 就像我们为什么会结婚,我为什么会在北部联盟带兵? 陆征河思考几秒,转过脸,看向阮希的目光逐渐柔和而没有棱角,“就像每个人都有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使命。” 嚯,好高深。 阮希点点头,觉得重逢后的陆征河越来越神秘了。 没有往前走多久,他们又看见有别的人出现在道路上。 这人穿着打扮和才离开的那位预言家很像,她灰白色的头发挽着发髻,看起来也是将及花甲之年。她目视着前方,步态轻盈,却没有并没有朝这边走的意思。 还不知道来者何人,陆征河的警惕性高一些,于是稍稍侧过身,走在了靠前的位置,遮挡住阮希的大半个身体。他们身上的作战服又重又热,在夜晚能起到良好的隐蔽作用,但在白天却只剩下热。 陆征河观察过后,放低嗓音说:“看起来又是一位预言家。但不是我的。” “嗯,应该也不是我的。”阮希的眼神自始至终落在前面的路。 “真不是?不去问问吗?” “我想明白了,不再去想要知道未来的事。如果我今天就知道了明天即将是什么样子,那今天该会变得多无趣?不期待、不逃避,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阮希难得露出笑容,“面对未知,是不是也是一种勇敢的方式?” “是,”陆征河说,“你很勇敢了。” “其实我还是有点儿想过去问问的。”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现在我的未婚夫在哪里,他是否还活着?不过,他哥哥都来抓我了,他都没反应,可能是死了。难道是我克死的……” “……” 陆征河不说话,默默地跟在身后,也不反驳。 · 由于在预言家那里耗费了一些时间,等回到城市中心广场之后,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 阮希看到他们的皮卡车正与之前那辆黑色巨型越野并排停在一起。 厉深正夹着给柴油车加油的软管,汗湿的碎发全部捋到了额后。 他那威力无比的“幽灵弩”悬挂在他背脊上,手臂、膝盖都戴好了护具,长靴系带绑得紧凑。厉深给车辆加完油,回头远远望见小跑而来的他们,招了招手。 正在清点物资的文恺也起身,朝他们微笑。 阮希没有放慢脚步,而是继续昂首阔步地向前走着,尽管黑色的面纱遮住他大半边容颜,但气势上的大方仍然遮挡不住。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阮希在借用今日沙漠中的最后一抹朝阳打量陆征河的脸。 正统,俊朗,无懈可击的锐气,不说话时眼神总会裹挟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阴沉,有时神秘,有时简单,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长期历练在军营之中的男人。 反观同样身份的文恺和厉深,更像是在男人堆里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人物。 算了,想点别的。 说起来,他对北方的印象是画报上曾经出现过的雪山之巅。 皑皑白雪落在碧绿的山头,又一年风雪吹过,碧绿变成了裸露在外的暗灰色岩石,生活在zenith城的人们都自带一种热忱的毁灭驱力,拥有再生与堕落。 小时候,他听过母亲讲那座城市的传闻,说边境没有海水,没有烈日,只有薄薄的云雾绕在山腰,山腰住着从不下山的神;那里有无边无际的雪地,雪地之中埋有冻僵的玫瑰花种子,等第二年开春,破冰而出的玫瑰会绽放更娇艳的生命力。 他们走到车前,再次互换车辆。 “我们需要去下一站,黎明之城。” 擦得通明锃亮的作战靴踩上越野车踏板,陆征河望向不远处空地,“其他逃亡的人比我们想象得要走得早,现在中心广场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说完,他伸出手指,指了指curse城的东北方向,继续道,“黎明之城在那边,路途平坦,比较好走。但是那边的天色和这边不一样。” 阮希顺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 很明显,黎明之城的上空呈现出一种沉闷的绛紫色。 在苍穹之顶,太阳似乎被什么压制着,只谨小慎微地泄露出一圈圈淡金色的波光,根本起不了任何照明的作用。 可想而知,整座城市内部该是多么昏暗,既在白昼也不见天明。 这座城市的确比较神秘。 它的神秘和curse城是不一样的,它是个属于南方的现代化小都市,紧挨着沙漠,却拥有极其良好的水资源,也没有什么山峦丘陵,整座城市几乎是平地,却因为“永远不天亮”的缘故,各方面发展极受阻碍。 “文恺!” 厉深打断阮希的思路,喊道,“来,给大……给阮希科普一下黎明之城。” 被点到名的文恺仿佛是个机器人,半秒没停顿,张口就来:“陆地二十六城的第四城,dawn,也被称为——黎明之城,占地面积一万六千平方千米,总人口十五万。建城自1122年,自古以来为由南入北的重要隘口,为兵家必争之地,于2021年与北部联盟签订停……” “文化,你说文化。不要提战争,不和谐。”厉深冲他挤眉弄眼。 “喔!文化,”文恺望着天,开始想,“在这片不算广袤的土地上,生活着只能在这里繁衍生息的人们,但是除了人工光线外,他们常年没有足够明亮的自然光,已经基因……呃,算是基因突变吧,所以双眼已经习惯了夜视。” “然后他们在不亮的看人的时候,眼睛是这样,”厉深接话,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向前迈出小步子,凑近阮希,伸出二指,假装从眼里射出一道光,神神秘秘地说:“发着光……” “……” 阮希有被吓到,懵逼地后退一步。 抱臂站在一旁的陆征河看不下去了,严厉提醒道:“要科普就好好科普。” “是!”厉深、文恺二人齐齐应答道。 这整齐、服从程度不得不让阮希又是一注意,下意识朝陆征河看了一眼。自然而然的,陆征河也“心虚”地对上阮希的目光,朝他微笑。不知道为什么,阮希总觉得陆征河这个笑容很假,勉勉强强的,像从嘴角硬出来。 说到异乡人非比寻常的眼睛,阮希问道:“你们见过dawn城的人?” 文恺垂眼颔首,轻声回答:“当然,我们北部联盟中不少侦察兵都来自dawn。” 厉深:“比如他喜欢的那个alpha。” 下一秒,他捂着屁股从文恺身边逃走,但屁股还是被文恺狠狠地用军靴坚硬的前端踹了一脚。 欸? alpha也可以喜欢alpha吗? 固有的思维被打破,阮希没忍住好奇地看了文恺几眼,正觉得不太好,刚收回目光,双眼就被一只温热的掌心轻轻覆盖住。陆征河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人类应当倡导恋爱自由。走吧,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嗯,这回陆征河这个混蛋说得倒没错。 · 巨大的黑色越野车加速驶出curse城边境线。 头顶的太阳还没有升到一天之中的最高点,远处也还未传来深渊中的轰鸣声。 阮希坐在副驾驶位上,正和陆征河商量着,等过了下一城,就由他来开车,开三城再换陆征河。 虽然说陆征河在性别上的体力优势要远远强胜于他,但阮希也有独自驾驶汽车走长途的能力。他说了好几次,陆征河没同意,阮希也就不念叨了。 他从行李中取出香甜松软的紫薯面包,一分为二,知道陆征河开车不方便松手,于是阮希将陆征河的那片再分成两半,分成两次递到陆征河的嘴边。 他们已离开沙漠。 通往dawn城的公路十分宽敞、平坦,一路上也没有怎么堵车。 倒是黎明之城往年竖起来的宣传广告牌特别密集,一屏接一屏,一会儿介绍他们那里盛产明目护眼的猕猴桃,一会儿介绍他们制造出来的全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断电电灯泡等等。 直到陆征河放置在档位杆附近的通讯机震动起来—— “【d城宣传】文明探访,平安出行。城市环境特殊,请24小时保持身边电量、光源充足。需要帮助请拨:12345。dawn黎明之城欢迎您!” 阮希细细阅读后,诧异道:“还有欢迎短信?”整挺好啊, 陆征河点头,“有。虽然beast城没什么人管,但我入境的时候也收到了短信的。” “那你之前来我们ablaze城,有吗?” “没有。感觉你们家乡的人不太好客?” “居然没有?” “我没收到。不信你翻我的稿件箱。” “好吧。不过,这几年南部各个城市之间管制没有那么严格了,其他城市非法入境来看海的外乡人很多,有的觉得我们那儿好,干脆就留下来了,每年统计人口,都多好多人……”阮希笑笑,想起家乡有多好,说着说着就不想说了。 原本,他以为他会在那个充满烟火气的海滨大都市里呆一辈子的。 现在却因为无法逃避的巨大灾害,要去未知的北方。 “人多不好吗?”陆征河问他。 “好啊。” 想到每次戴着口罩、面具偷偷上街凑热闹的有趣场景,阮希的眼神微微发亮,“人多热闹。” ※※※※※※※※※※※※※※※※※※※※ 感谢评论! 周五了,预祝大家周末愉快哇! Dawn·18 第十八章 天色越来越暗。 前方公路笔直如剑,一眼望不到头,却能看见入境关口上大大的“d-a-w-n”,是由银色发光导管做成的,比阮希见过的所有灯体都要明亮。 公路四周浓雾弥漫,他们的越野车和前方同行的皮卡车都不敢开得太快,怕轮胎打滑,于是阮希有了更多的时间去观察环境。 天际云层低垂着,微弱的金光绚丽,颇有万物初醒的感觉,可是现在时间已经快要到中午了。 “陆征河。”阮希忽然叫他。 “怎么了?”陆征河分出一点神来看他,前方路况不太稳定。 “厉深有没有配偶?”阮希问着话,用手按下车窗键,将车窗升了起来。 陆征河有点惊讶于阮希突如其来的八卦,回答道:“暂时还没有。怎么了?” “文恺不是omega吧?” “不是。到底怎么了?” “我……” 阮希眼睛泛着绯红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陆征河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他将油门速度放慢,缓缓轻踩刹车,赶紧从衣兜内拿出卫生纸捻成条状,一边鼻孔给阮希塞一个,着急道:“你怎么不早说?” 什么味道? omega对alpha的味道真的就这么敏感? 原来阮希也可以对其他alpha的味道敏感? 想到这里,陆征河非常不爽。 “味儿太大了……”阮希轻声喘气,“不过没关系,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你好好开车,我自己躺一会儿就好。” 刚说完,那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玫瑰味又悄然钻入鼻腔。气味仿若裹在荆棘之中,尖刺诱人,步步危险,却仍旧拥有想去亲近细闻的魔力。 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躺着。 阮希歇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这时候,他的耳朵已经绯红得通透,像是被人用手掐出来的。 过几分钟,车内的味道逐渐平复了他闻到陌生alpha信息素的不安,调整好心绪,致谢道:“谢谢你。” “没事。”陆征河说,“你耳朵好红。” “……” 阮希呼吸一窒,下意识就把头顶上方的镜子扳下来。 他侧过头,想要看看自己的耳朵到底有多红。目光落在圆润的耳尖,随着它动,像是暧昧的,害羞的,然后一只宽大有力的手也出现在了镜子内,带了无法抗拒的热意。是陆征河的。 然后他听见陆征河的嗓音带了笑意:“真的好烫。” 陆征河、黎明,背景是无边无际的淡紫色,大自然能为他镶嵌一层淡金色的光。 阮希想,如果他是画家就好了,能用油彩将现在的情景留在这一瞬。 真坏啊。 怎么感觉更烫了。 阮希偏头,耸耸肩膀,想让耳朵的温度快一点降下去。 · 黎明即起,天将明未明。 车辆还没有驶入dawn城入境关口的临时检查区域,远远地,陆征河就已经望见关口办公室内没有工作人员坐班了。踩下刹车,陆征河跟着文恺在临时检查区域旁边停了下来。 大雾依旧弥漫。 前方,厉深戴着头盔,身着一身标准又一流的作战服,悬挂着皮卡车门从后侧轻轻落地。 他背上的“幽灵弩”已经斜挂到了胸前,取而代之的则是插满尖利凶器的蟒皮箭袋。拨下护目镜,开启头盔上的探照灯,调至最低亮度,厉深转过身,朝身后的越野车比了个手势。 陆征河会意,抬脚,用手肘顶开车门,前胸抱枪,“我下车去看看。” “我也去。”阮希裹好遮脸的面纱,也把所需装备装戴齐全。 “你在车上,注意后方。” 陆征河严肃道,“你坐到驾驶位上去,等会儿有情况我直接往副驾驶上跳。” 他的警惕性无比之强,裸露在外的手臂上略微冒出青筋的脉络。那个轮廓让阮希想起学校美术馆里的宣扬男性alpha力量之美的雕塑。 雕塑也该自惭形秽。哇,自己粉丝滤镜也太重了。 “我们还没进城,”阮希见陆征河一副作战准备的模样,小声抗议道,“前面的入境处是有什么问题吗?” “嗯,”陆征河说,“文恺说附近有雷达干扰,不太正常。所以我和厉深去看看。你和文恺垫后。” 阮希心紧了,“好。有去有回。” “啪嗒!” 陆征河的脚步落地声后,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静音键。 他走远了。 阮希没有闲着,他一屁股坐上驾驶位,动作利索地清点一遍车上现有的枪支,按照陆征河教给过自己的方式,迅速拆了一支以供弹药补给,再揣了和配给陆征河m4卡宾/枪的子弹在背包中。 最后他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刀。 很好,一把小雁翎刀,一把战术双刃直刀,非常吓人,杀伤力满级,足够把想要至自己于死地的人砍成两半。阮希恶狠狠地想。 他把挂在脖子上的战术双刃刀松开挂钩,将其横着咬在嘴里。他打开车门缝隙,低低地伏下身,随时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皮卡车上的情况。 因为皮卡车更靠前,看得更清楚,而且文恺常年身处这种环境,比他更明白陆征河和厉深什么时候需要帮助。 半晌,入境关口传来突兀的枪声。 枪声打破平静,湖面被投掷入石子,又或者说被放入了饥肠辘辘的水蛇。水蛇游动入水里,正吐露着蛇信,一口一口地啃噬阮希灵敏的感官。 枪响似火苗烧出皮肉。 阮希放不下心,悄悄将车门又敞开一些,眼睛死盯前车,双耳警觉地倾听浓雾之中的情况。 雾蒙蒙间,“d-a-w-n”的灯字也渐次朦胧。 无声的战斗号角吹响。 他看见文恺取了把枪下来,紧接着,对方没有回头,没有丝毫叫他跟紧的意味,而是拨下护目镜,猫身观察数圈,继而躬身扎入浓雾里。 文恺不是军医吗? 还能参与战斗? 可是留给他们的时间也许不多了。 阮希反应敏捷,推开车门跳下车落地,谨慎地放慢脚步,但他心急,这种担心爱人的心急会毁灭一切值得注意的警觉。他的心脏在胸腔内跳得剧烈,比前几天偷看陆征河侧脸时还要剧烈,他能清晰地、心有灵犀地察觉到,他的alpha出现危险。 在浓雾之中试探、摸索,入目是晦暗不明的紫灰色,阮希眼前仿佛有数百个人影掺杂在其中厮杀,又像一切皆为鬼魅泡影。 向前,他感到一片无形的血腥味化成风,扑面而来。 耳畔风动、雾散开一些,一个清晰的、陌生的人显现出来,是他没见过的人,眼仁并不发亮,看起来不像是dawn城的人,根据长相和个头,更像是来自北方。这人突然看见眼前出现个大活人,吓得不轻,随后半秒不顿,抬起枪托就砸向阮希。 肩膀狠狠地挨了一下,阮希疼得直抽气,他看出来了,这枪托原本是往他脖颈最脆弱的地方,或者是想要从太阳穴斜着砸下来的。 于是他很快地适应了现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战局,脑海里只明白一件事—— 拿刀,拿刀砍不认识的人。 不过这么想很容易,实施起来却很难。 很好,小雁翎刀这次没掉链子。 阮希拔出长刀,出鞘,进一步,稍微放低重心,自这人膝盖处从肩头上一挥,利刃用力地镶嵌进人体骨骼里。 他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连厨房都没进过,更没有切过肉,现在第一次,他如此深切地感受到了刀刃砍进肉是什么感觉。 但他没有击中要害。 几乎是同一瞬间,左边又来了人,试图从他身后朝后脑勺下手,阮希回头就是一刀,砍在哪里他不知道,应该是大腿,砍得对方轰然跪地,捂着腿,血液仿佛从四面八方喷到阮希脸上,那是比他眼眸更猩红的猩红色。 他下意识地侧身,挡住裸露在外的战术双刃刀。 这是陆征河送的,他想。 目光穿破浓雾,阮希隐约看见地上躺着一个黑色耳麦。 他将耳麦捡起来,凑近听。 “雾太大!没办法开枪!” “他们好像也很多人——” “看不清目标!” …… 阮希听见耳机里说。 果然,这些对话的人操着一股浓厚的北方口音,并不是本地人。 还没来得及继续听下去,雾中又来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这人先是将阮希扑倒在地,随后拽住了阮希的脚踝。 阮希将战术双刃刀咬在嘴里,背脊划过几粒坚硬的石头,硬生生被拖拽了几米远,单腿发力,使劲踹掉了那只毒蛇般缠绕在小腿上的手。陆征河没说错,他讨厌外界其他任何人的触碰,被拖拽的难受感仿佛陷入沼泽地。 他翻身站起来,将小雁翎刀比在身前,抬腿临门一脚。 两个人纠缠扭打在一处,哪怕阮希将对方砍得浑身是伤,自己手臂上的衣袖也被割开大大小小的裂缝。 中途,阮希好几次被撂倒,但他下不了杀手,双刃战术直刀只能被死死咬在嘴里。 近距离接触中,他看清了对手的长相,是个三十来岁的北方男人,正满目轻佻地冲他吹口哨。 “你就是阮希?” 那人已经发不出声音,阮希从他的口型中辨认出这一句。 “你不配说这两个字。” 阮希瞪着漂亮的眼睛,压低眉头看向对方,眼底泛起危险的气息。随后,他吐掉口中衔着的双刃刀,在地上翻滚一圈,甩掉压制在身上的人,快速捡起双刃刀,一刀切入这人的腹腔。 血又飞溅出来,喷了他一脸。 这时候,耳畔突然响起了熟悉的男音:“你没杀过人?” 阮希立刻回头。 是陆征河。 ※※※※※※※※※※※※※※※※※※※※ 感谢评论~ Dawn·19 第十九章 小时候,阮希在阮氏花园里爬墙去摘藤蔓月季,由于手掌太小,攀住边缘又使不上力,直接从墙上掉下来摔了个头破血流。除此之外,在他的印象里自己极少见到过这么多血。 现在陆征河就站在身后。 眼前的陌生男人像是已经死了,又像是没有,他哼哧哼哧地喘气,怒目圆睁,手掌死死捂住腹部伤口,鲜血依旧喷涌而出,大片大片的红色流淌在地面上,裹挟着泥与灰。阮希手持着小雁翎刀,大口喘气,怔愣地站在一米开外。 他的眼神留在滴血的小雁翎刀刀刃上。 同样,他的眼神无法穿透浓雾,也看不清袭击者痛苦哀嚎的表情。 见阮希置若罔闻,陆征河担心他不适应这样的局面,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开口道:“别看了,退到后面一点来。” 听见爱人关切的声音,阮希的心绪才平静下来。 “没有。”他说,“我没有杀过人。” 给完答案,阮希看向陆征河。 而对方很快地靠过来,比之前的距离更近,“意料之中。” 说完,他伸出手,擦去阮希面颊上飞溅的血。他手劲很大,大得阮希的皮肤泛起绯红,那块痕迹比周遭的皮肤更烫。 雾中频频传来近身肉搏的响动,可见这一场混乱的战局并未结束。 陆征河背上挂着枪,手持一把开了刃的枪灰色□□,开始再一次地挡在他前面,像在天崩地裂的家乡,像在森林深处的beast城。 经过观察,浓雾依旧四处弥漫,却已垂垂散去不少,空气中荡开水气蒸发入云的干净气息。 他们二人并肩站在原地,周围仍然有挥舞刀枪的袭击者。 迎面飞来刀刃,陆征河抬腿踹飞对方手握的刀,再攻其下路,最后一脚踩到手背上,动作迅疾,宛如一头善于争夺领地与配偶的牡鹿。 阮希没闲着,迅速调整好心态,重振旗鼓,抬手一抹,手背上的血擦红半边脸颊,他高高举起小雁翎刀,再次一头扎入浓雾之中。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没见过没拼过不是借口,自己的心理一定要强大起来,才能去渐渐适应和面对之后所要解决的一切。 半个小时后,双方体力似乎殆尽,撤出战局。 阮希是在周围一切归于平静后才从浓雾里跑出来的。 他微微喘着气,像才结束浑浑噩噩的晨跑,平静无比,面无表情,身上因为暴力械斗而破碎的布料像流动的风筝。 他看见陆征河和文恺都站在dawn城入境关口处的检查口外,二人站姿如松,身形依旧修长挺拔。 走近了,他发现文恺正在查看口室内地面上散落一地的文件资料。 那些白纸黑字的资料看起来并不举足轻重,上面留有弹痕、油渍,还有火烧过的青黑痕迹。看来袭击他们的这一群人是早已提前在此埋伏好的,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原来dawn城已经没有专门负责境外安检的检查官了。 公路上偶尔驶来外来车辆,这些车辆的车灯总是很亮,笔直地照向前方。在暗色里,阮希甚至分不清那是车灯还是dawn人独特的眼睛,那让他总有种被盯上的错觉和惊悚感。 那些袭击他们的人呢? 都跑了? 再环视一圈,之前“聚众械斗”的痕迹几乎消失不见,很明显那一拨人已借着浓雾撤走,或是退到了公路两旁的茂密山林中。 阮希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但从不难分辨的北方口音来猜测,应该又是卫家的人。 只是这次这些人刀刀致命,每次出手都没有留情,倒是隐隐约约让他感觉到,卫家有一番“活捉不成就地处决”的架势。 他再次陷入沉思。 他在想怎么回事,这年头抗婚那么难了? 况且说这都什么时候了,灾难当头,结不结婚真的有那么重要? 陆征河见阮希走过来,赶紧叫起专心致志研究文件的文恺,命令道:“别看了。文恺,起来给阮希检查检查,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好!” 文恺应下,摩拳擦掌,举着小巧的手电筒跑来,立刻站到阮希面前,“请您抬起手。我需要触碰您的身体。” 一想到军医那四四方方的医药箱,阮希像产生幻觉般,鼻腔里吸入一股难闻的消毒水味。 他狼狈地躲开,摆摆手拒绝道:“我……我应该没有受伤。” 陆征河在这件事上态度非常坚决,“你身份特殊,不能出半点差错。” 阮希:“这话让我的耳朵已经听得快起茧子。” “事实如此,让文恺看看你。”陆征河不是爱劝说的人,他常年身居高位,更擅长下达命令与决策。 “好吧。”阮希妥协。 紧要关头,争对错争口气无意义,还是小命要紧。 在文恺的要求下,阮希抬抬左腿,又抬抬右腿,连同手臂的每一寸都用手捏了捏,确定这里不痛,那里也不痒,文恺这才理智地下了结论:“没什么大问题。” 陆征河听不得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皱眉道:“有小问题?” “表面上没有外伤,内伤应该也没有,但如果您需要非常精确的结果,那要……” “算了,他哪里要是不舒服了应该会说的。” 文恺挠挠头,想起来,“对了,有一点。” “什么?” “阮希的性/腺,比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要稍微更鼓了一点,”文恺努力回想着,“这是个不太好的标志。是抑制剂注射过多的缘故。” “注射过多?”陆征河强调。 文恺轻轻咳嗽一声,继续说:“他体内的omega性征非常明朗,自然体质也比一般的omega更具有不可控力。呃,我是说,他不能再服用一些束缚天性、压抑自身激素的药物了。” “如果继续注射会怎么样?” “可能造成性征反噬,会比较难熬过去。” “我知道了。”陆征河说。 暂时晾在一旁被当成透明人的阮希沉默了:“……” 这两个人是怎么做到一唱一和的? 文恺把自己的病情交代给陆征河,陆征河还乖乖地听,乖乖地回答“我知道了”,好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正在警告一个omega的alpha配偶。 画面的诡异程度堪比婚礼前夕他在自家花园里偶遇陆征河。 文恺说完,转面朝向阮希,抱歉地笑笑:“我给您重复一遍……” “我听进去了,”阮希摆摆手,“我很感谢。” 然后陆征河悠悠地踱步到他身边。 阮希正蹲着系鞋带,于是陆征河的眼神非常“不自觉”地落在阮希后脖颈的腺体上。 “听到了吗?不能再用抑制剂。”狼说。 羊抬起头,懵懵懂懂地回答:“那发情期……怎么办?” 狼没表态,只是高深莫测地说:“走一步看一步,还有段时间吧。” “好。”羊回答。 “对于刚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陆征河流露出一些着急的情绪。 阮希想了想,眨眼,“你比我想象中强很多。” 陆征河担忧地看着他:“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有不舒服吗?那样的场景对没有经历过这些的人来说,确实……” 在兽城,阮希确实和兽人搏斗过,但是那不一样。这样的日子过久了,陆征河很担心阮希适应不过来,会在高压环境下精神崩溃。 “我可以试着克服……但我讨厌打架。”阮希放松下来,身体前倾,软绵绵地往陆征河肩膀上靠靠,“我们进来多久了?” “两个小时。” “感觉像一生一世。” 阮希说完,像突然想起什么,飞快地拨开单薄的袖口看表,提醒他:“完蛋,地面裂变要来了。” 刚才的搏斗太激烈,他的手表表面裂开了好几条缝,看来是不太能用了。 话音刚落,打扫战场的厉深戴着头盔上的小照明灯从茫茫雾海中冲出。 他的脸上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油彩,横着抹了三道石灰色在脸上,白灰、浅灰、深灰。他又戴着头盔与护目镜,遮了大半张脸,不仔细看根本无法辨认长相。 厉深走近了,把掉落至胸前的箭袋甩到背脊上,挥舞着他杀伤力无比猛烈的“幽灵弩”,朗声道:“哇!你们能想象吗?就刚才入城那一战,我居然遇到了我的小学同学……” 文恺皱眉道:“什么同学?” “小学啊,就是你念完幼稚园要念的那个。我隐隐约约记得他是北中地区的人。”厉深想起刚才的经历都惊奇,半捂住嘴,像在说什么得不了的悄悄话,“不过你知道,像我们这种正规出身的队伍,都比较善良、手下留情。他的匕首快要划破我喉咙了,我还能近身叫得出他的名字。” “那你的箭插/入了他身上哪个位置?”文恺冷不丁发问。 “右边内手肘。他拿不起枪了,再也不能战斗。”厉深笑嘻嘻地回答。 “……” 阮希的喉结动了动。 他在看厉深头顶的小探照灯,再对比一下黎明之城永远昏暗的天色,他认为这玩意的用处一定很大,看来都是有备而来。 文恺和厉深,冒着性命危险,费这么大周章从北方过来,只是为了保护战友的安全?不过阮希懒得去纠结这些,当下最重要的是四个人一个都不要少。 “在看什么?”陆征河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厉深头顶。 “他像个寻找苏里海宝藏的宝石矿工。” “苏里海?你家乡的那个?” “嗯。” “讲讲?”陆征河很明显被勾起兴趣,“我只在军事沙盘上看见过,我们的战友总用一大片涂抹上海蓝色油漆的泡沫板代替它。” “好啊。” 点头,阮希也很想念那片美丽又神秘的海域。 可能是临死前的勇气鞭挞着他,他抬手靠近陆征河的脸,用千言化作一语的力道轻轻碰了碰,语调中的情感在一瞬间真挚至极,“先逃命吧,能活下来就跟你讲。” “走吧,各自上车。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陆征河带着阮希往越野车上走。 几分钟后,两辆车驶入dawn城。 ※※※※※※※※※※※※※※※※※※※※ 感谢评论!=3= Dawn·20 第二十章 阮希不记得这是他第几次亲眼看见地面裂变。 显而易见,来自神的预言又一次简单地毁灭了一座城市的一部分。 进入dawn城之后,根据文恺寻找的最佳穿城路线,他们的车辆行驶在了传闻中dawn城最为繁华的中轴大道上。 这条路上的路灯比入境关口处的城市标识还要明亮,它巨大、通透,将一条路的上空变得和白昼相差无几,仿若连绵星火照耀了整座城池。 阮希是在道路的四分之三处看见灾难来临的。 因为他看见身后的路灯正在一个个地倒塌、下陷,直至光源消失,地面飞扬起比人类还高的尘土,电线杆、光缆与楼房像多米诺骨牌,牵一发而动全身。 发展后的城市又在一瞬间切换回了它本来最初的面貌,黑暗、混沌。 因为地形原因,dawn城相对前两个城市来说更发达,居民们收到风声的速度也更快,大多数居民已经早早逃走。 留下的只是一些不愿意走或者不愿意相信预言的居民。 他们在暗色的云层下狂奔乱窜、挥手、歇斯底里地尖叫,他们朝路过的每一辆车呼救,远处的天际源源不断地传来晴天轰鸣的雷声。这是不好的预兆。 阮希焦虑地看着远处人行道上茫然的人群。 “嘟嘟——” 陆征河的耳麦响起来。 阮希抬头,发现不远处前方有七八个穿中学校服的学生,看起来十来岁,正是青春活力的年纪。和传闻中一样,他们的眼睛微微发着亮光,光源正在闪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流泪而影响,他们像正在祈求路人喂食的野猫。 “少主,能接吗?” 是文恺在请求。 嘴唇对准麦克风,陆征河心下一叹,镇定道:“接吧,能救几个是几个。等这次裂变过了,暂时安全再说别的。” 一般情况来说,他们这种特种车辆是不能上陌生人的,但是当下没有那么多规规矩矩。既然碰到了,在能自保的情况下一切以生命至上。 文恺的声音带了欣喜情绪:“是。” “帮我转告阮希!”厉深在耳麦中声嘶力竭地喊起来,那势头像是已策马跑了几公里,即将自天梯去云端,“要是我们这次都活下来了,他能教我用刀吗?我今天看他用刀打架,太牛了!” “我没开耳麦扬声,”陆征河提醒他,“不过我会转告阮希的。” 轻轻松了点油门,没踩得那么死,陆征河给文恺和厉深留下足够的营救空间。 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阮希已经动作极快地把遮面面纱给戴好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要给陆征河他们添麻烦,大家都在互相保护,他不能成拖油瓶。 阮希目视前方。 他看见皮卡车的应急双闪灯亮了,皮卡车停在了路边,几个年轻学生正在慌慌忙忙地排队上车。 也许是平时没有好好上体育课,总在体能训练和测试时偷懒,有几个像是力气不够,怎么也够不上皮卡车巨大的货运尾箱。厉深看得着急,只得开门下车,用他健壮有力的肌肉臂膀协助学生们上车。 油门重新点燃,远载他们逃命的诺亚方舟扬帆起航。 陆征河的面部轮廓在dawn城的黎明背景下朦朦胧胧。 阮希想起有次他在雨雾中开车。 那是他刚刚学会开车的那年,抢了家里一辆车想要上路,也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也许是更想在流浪中寻找到陆征河的下落。 才出城的那一截路很宽阔,他开得自由自在,直到神降临了一场毁灭性的暴雨,将苏里海的海平面上升,ablaze城自建城后首次差点被水淹没掉所有地面。 那时候,阮希在公路边停着车,看雨刮器愚蠢地、机械地动着,像围观他的观众正奋力挥舞着双臂,讥讽他这种背井离乡的懦夫举动。暴雨到来后的当天夜里,阮希原地掉头,又回到了他的阮氏庄园。 回忆暂停。 巨响仍然在持续着,滚滚炸雷一般。 地面裂变扬起的尘土使dawn城本来就不明朗的天色更浑浊了,阮希仰头想从天窗上看,却发现天窗被陆征河关掉了。 他又将目光投向前方,投向那一车瑟瑟发抖的孩子,暗色中,阮希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只能依稀辨认出人的身形以及他们那一双双神奇的、能够夜视的亮眼睛。 阮希忽然庆幸黎明之城永远不亮的天色,它将遇难者的痕迹藏匿得极好。而这些正处在天马行空幻想年纪的小孩子,永远也不知道为此逝去的惨状,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结束了。” 一小时后,地面再次被按下暂停键。 清点好背包里的食物,阮希拿了一些陆征河爱吃的紫薯面包、金枪鱼蔓越莓三明治和牛肉罐头等等放在一边。剩下的好东西也不少,全是甜的零食、面包,可以储存一段时间来抵御饥饿。 “我们的食物还很多,分点给那些孩子?”他问。 “好,”陆征河回答,“记得留一些你爱吃的。” “我留的也有你爱吃的。” “你已经知道我爱吃什么了?” “牛肉,你说过的。嗯,还有,还有一些甜的面包,我猜的。上次看你多吃了好几口。” “很准。” “我现在想吃芝士培根、芝士炸鸡、芝士炸薯条……最好再配一杯酸梅汤。” 闻言,陆征河笑起来,“你这是什么搭配?” “世界末日的搭配。” 阮希无奈,环视了一圈周围恶劣的环境,不得不感谢自己的家乡拥有无比晴朗的蓝天,“怎么连一个餐饮店都没看见?” “我们还没出城,”陆征河安慰他,知道这一路上伙食开得非常不好,二人常常都是饥肠辘辘的状态,“要不然找个书店买本菜谱好了。我学一学,以后炸鸡都能做给你吃。” 阮希没想象过陆征河系着围裙的样子,因为那里现在正系着武装带,“以后?多久以后?” “末日结束那天。” 笑容虽然很淡,但陆征河不像在开玩笑,他的目光落到方向盘上,又落到阮希低垂的眼睫上,却在对方抬眼前快速地挪开,最后再落回方向盘。 他从阮希的眼神里看出对方答应了他的邀约,默认了他的提议。 “刚才和我们械斗的那些人……是卫家的人吧?” 阮希眼底的红色铺展开去,让陆征河想起石榴剥开后晶莹剔透的色泽。 “你认出来了?” “猜的。” “你们和他们有私人恩怨吗?” “……”沉默仅仅一瞬,陆征河临时想不出别的话语来作答,只得点头说:“有。” 他并没有要解释和展开说说的意思,阮希识趣,不喜打探与他无关的隐私,便没有多问。 他只咕哝一句:“我以为只冲我来的。” “当然不止你,所以我们要站在一起。好了。背包交给我吧,我去分一些食物。厉深那个好吃鬼,肯定把车上的食物都吃完了。” 陆征河说着,向阮希要来装满食物的背包。 拉开车门之后,他对静坐着的阮希告诫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下车。dawn城人头脑聪明、视觉灵敏,很有可能会透过面纱认识你。” 阮希叹一口气,无奈笑道:“那都是些孩子。” “孩子也不行,”陆征河皱眉,语气又严肃了,“还是青春期的孩子。” “我知道了,快去吧。”阮希让他放心。 脚都下地了,陆征河突然孩子气,扭头趴在车窗边冲阮希勾起笑容,“你说过,如果活下来就给我讲苏里海的故事。” “好。”阮希点头答应他,“我还可以给你讲讲你和苏里海的故事。” 眼下在他观察看来,陆征河也不太擅长和年纪小的后辈接触。 陆征河将食物扔上皮卡车的货箱,调头便向越野车跑来。 他的戒备心一直很足,连跑动的过程也是弯着腰、装好瞄准器具的,身上那把钢铁般坚硬的m4卡宾/枪与他形影不离,阮希不得不深刻怀疑这是陆征河的第二种形态。 自己已经算不清相遇那天是几天前了。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都和陆征河待在一起重复同样的事——逃命。 晨晖从云端漏下来,铺开到整座dawn城糟糕的绛紫色上。 一个穿校服的dawn小孩从皮卡车上翻下来,飞奔着想要追上陆征河,手里拿着还未拆封的浓缩可可块。 这是dawn城的特产,因为生活在灰暗里的人们擅长做一些同样颜色深沉的食物。他的手臂高高举起,嘴里喊着什么。他声线不粗,所以阮希猜测他还没有变声,大概是想将家乡的特产分食赠送给这位救他们性命的好心人。 可惜第一缕晨光没能带来好寓意,阮希也没有等到陆征河平安跨过这仅仅十米远的距离—— 他等来一声枪响划破黎明之城的寂静。 这一声喧哗越过一切喧哗,让前后两辆车上的人都瞬间神经紧绷。 第一枪代替第一缕晨光,精准地打在男孩的胸膛上。 鲜血像一直压缩在气球里般,受到创伤后便爆炸性地飞溅出来。 男孩接连踉跄几步,摇晃、步调不稳,最后如断线木偶般倒下。 皮卡车货箱内一阵震动,传来一些不明朗的叫喊声,刺耳、急切,是男孩的同伴正在互换他的名字。 陆征河回头,以最快的反应速度趴倒在地,然而还是比第二枪慢了半拍。 夺命的第二枪打在陆征河的小腿上。 他倒得过于急切,趴在地上的姿势略显怪异,只能拼命地往另一处能遮掩的掩体爬。哪怕那个掩体仅仅是一处路桩。离他最近的明明是越野车,但陆征河没有往那边去,他闭上眼,滑跪着用腿,将手上唯一能远距离攻击的枪/支架好,粗喘着气,甚至没有时间查看伤势。 还有漏网之鱼? 陆征河后悔走得太急,没有仔细用手电筒打扫战场,还在这里连累了一个无辜的、才被救下来的孩子。 没办法了。 现在就算什么也看不清楚,他也不能贸然回到车上去。 四周静悄悄。 陆征河眯起眼,锐利的目光想要穿破阴天之下的浓雾。他一手端枪,一手合拢五指,将掌心牢牢地贴到心口上的某个位置。 他害怕第二声枪响,也第一次如此害怕预言的灵验。 ——愿神保佑我的omega。 想了想,陆征河又在战前许愿再加一句不尊敬的: ——去他妈的预言。 ※※※※※※※※※※※※※※※※※※※※ 回答评论区:是滴哦,他们的陆地形状是狭长的,只能一座一座城地过去。 Dawn·21 第二十一章 第三枪是厉深开的。 在第一枪还没有响起时,厉深就已经接过了巡视工作,在后排架好枪支、观靶镜,左右观察是否有人埋伏。但他的主要保护对象是阮希。 他和文恺都没有想到,卫家有武装力量胆敢对陆征河开枪。 更没想到有成年人会对未成年人痛下杀手。 “有学生中枪!”文恺惊诧道。 “我看见了。” 厉深一枪将远处埋伏的狙击手头盔掀翻。 “你手抖,打偏了。”文恺装好医药箱,准备冲下车。 厉深气得冲冠眦裂,胸膛里一团火焰燃烧得旺极,又悔恨自己大意,咬牙切齿道:“等护送任务解决完了,我回去点人,看谁脑袋顶被掀过,全部军法处置!我要拿迫击炮去打穿他的腿!” “行,我帮你炮口装填。” 文恺来不及多想,早已急得汗流浃背,连连道:“少主应该是伤着腿了。我去看看,你小心点,你小心点。” “小心就小心,你怎么还结巴了呢。” 厉深匆匆背好“幽灵弩”,在小腿处绑好另一把□□,低声道:“快走!我掩护你!” 中轴大道的路灯早熄灭了,城市没这么暗过。 逃亡的车辆从两侧飞驰而过。 他们赶到陆征河身边时,发现阮希先他们一步,已经在把陆征河往越野车上拖了。 陆征河小腿流着血,身上还背着枪和武器,另外一只腿支撑全身使不上力。 他站不起来。 还好小腿还有知觉,子弹没有贯穿,没废,伤好了还能用。 他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没事。” “你拉倒吧。” 阮希觉得这句话跟醉酒的人说“我没醉”是一个概念。 他一边架着陆征河,一边舍弃了使用他那远距离不中用的小雁翎刀,也不管后坐力大不大,而是挑了个后排放的榴弹发射器扛在肩上。 “文恺留下吧,帮他处理伤口,”阮希说,“厉深,你去看看那些孩子。” 他虽然在和厉深说话,眼神却离不开陆征河。 爱情可以是虚幻和想象,但因为爱情而衍生出来的生理痛觉让他无法忽视眼前的一切。这一枪伤的是对方,可是同时也伤到了自己。 “好,”厉深回头,“交给你们了。” 然后厉深回到那群孩子身边,继续在路边等待他们的父母来认领。 劫后余生,谁也不知道谁的父母还活着,他们只顾着抱头痛哭,只顾着盯着地上男孩的尸体发愣。 阮希记得那天是进入深冬的第一天。 虽然每座城池有不同的文化、计年方法,但是那天就是ablaze城的深冬。在和死去男孩差不多年纪时期的深冬时节,父亲总是带领他去海边感受逐渐变凉的海风。 海风迎面而来,枫叶在眼底落下铺开浓烈的红。 因为气候缘故,ablaze城每到冬天才会落枫叶。 那还只是个孩子。 阮希不忍心去看,安顿好陆征河之后,阮希又从车上下来,用手帮男孩闭上眼睛,再把那块特浓可可块塞进男孩的衣兜里。阮希将他抱进道路旁绿化带的草丛,破天荒地折下一枝花放到他身边。 神庇护来自雪山之巅的人。 陆征河已经被他和文恺一起救回了越野车上,一切平安。 来自黎明之城的晨晖好像不再漂亮,那迷人的光晕令阮希感到头疼。 陆征河在车上躺了一宿,他和文恺也守了一宿,厉深留在前方皮卡车上看守物资,平均半小时就用耳麦喊一次:醒了没有? 那是不算严重的枪伤。 陆征河的军靴被脱下来,裤腿被剪掉一大块布料。 阮希亲眼看着文恺用镊子取出子弹。 血流淌到越野车里,狭小的空间中充斥着一股血腥味。阮希坐在后排,陆征河枕着他的腿,闭眼睛,嘴唇颜色偏淡了,又像疲惫不已,沉睡进不知道哪个梦境中。 从陆征河受伤后的反应来看,阮希读出的信息是: ——他受枪伤并非家常便饭。 阮希看文恺包扎、消毒完陆征河的伤口,再用所有简陋的仪器做完检查。文恺动作十分熟练,技术精湛,对待陆征河却始终抱有紧张感。 一切该做的工作都完成后,文恺双手合十,再掌心向上,呈摊开向天空的模样,吟诗般呢喃道:“雪山之神与联盟在保佑您。” 您? 文恺再次使用了兄弟之间不该使用的敬语。 不过现在阮希没时间去质疑这个了,一切以安全为主。 “阮希。” “怎么了?” 他听见陆征河在轻轻喊他。 “啊。那个,我,我先回那边车上,”文恺看这阵仗,慌了,赶紧把耳麦和麦克风塞进阮希手里,“药暂时不用换了,等过……”他低头看表,汗水涔涔,“过两个小时吧,我再来给他换药。你们先休息一会儿。” 厉深看见这边有动静,立刻抱着防卫的枪和弩小跑而来。 文恺转身时,阮希才发现他脱下了军帽,发色是如烈日洒在头顶的金黄。文恺回头冲他微笑,再次非常礼貌地强调:“麻烦您千万看好他。” 阮希连忙道:“好,放心!你小心一点。” “阮希?”腿上的人又闷闷出声,音量小得如若蚊蝇,似乎非常虚弱。 “我在。”阮希低下头,碎发遮住眉眼,眸底升起暖阳照耀海浪的光波。 车内灯光昏暗,暗得世界好像仅此一小圈。 他们别来无恙。 陆征河张张嘴,只说出一个字:“疼。” 他……好像在示软? 阮希的心跳漏了一拍。 “腿会好的,”阮希想象不出来那种皮肉被子弹嵌入的痛楚,虽然没伤到骨头已经是万幸,但他还是心疼得心脏连带头皮一起发麻,“要不然先睡一觉,不去想这些事情。我们已经暂时安全了。” “可是我头也疼……” 尊贵的少主尝到“撒娇”的乐趣,将音量越讲越悄悄,“有没有让我不头疼的办法?” “什么?”阮希没听清,又低下头一点点。 然后陆征河闻到阮希脖颈似有似无的酒香,那是omega的独有气息。 他不是第一次闻到阮希的专属味道,但他没有在自己流血、疼痛,甚至脆弱的时候闻到过。 酒香混淆着空气中漂浮了几个小时的血腥味,落到二人近在咫尺的鼻息间。 一片名为暧昧的云朵升起来。 “我闻到了。”他说。 “什么?”阮希有些不知所措。 “酒香,”陆征河沉声,“你信息素的味道。” “闻了头会不那么疼吗?” 阮希一边问,一边更凑近一点。他的脖颈快要挨着陆征河的嘴唇了,两个人的气息各自加快。陆征河的呼吸让他颤栗。 “嗯。”陆征河不要脸了,“腿也感觉好点。” 空气中微醉熏人的酒香愈来愈重、愈来愈粘稠。 阮希:“……” 陆征河:“心里也舒服了一点。” 阮希脸一热,佯怒道:“哪里还有这个功能。” 突然,耳麦里传来文恺焦灼的声音:“报告!厉深追击凶手去了。他一个人,没告诉我,我就休息了一会儿,睁眼就没看见人了……” 陆征河的音量提高一点:“傍晚来枪击我们的?” “嗯,”文恺答,“他似乎掌握了对方的下落。” · 一日后,厉深一身风尘仆仆地回来。 他脸上脏兮兮的三道石灰痕迹被代替了。代替的颜色是醒目的红,那种红带着点黑色,有些凝固,又有些粘稠,更像是血。 厉深拉开车门,把“幽灵弩”扔上车,跑到最近的一个小水池了洗了把脸,露出疲惫的眉眼。 他在附近蹲守了一整夜,“幽灵弩”也精准争气,协助他在不明亮的天色下成功无声射杀了那个被他一枪崩擦过颅顶的战士,以及战士的观察手。那是为狙击手观察风向和风速的人。 锐利的长箭扎入□□,射穿胸腔,厉深仍然忘不掉那个躺倒在地上死去的孩子。 他手里还拿着那块产自于dawn城的特浓可可块。 一整天,陆征河都躺在越野车后座养伤。 文恺向北部联盟总部汇报了陆征河遇袭受伤的消息,总部想要追加特派官兵过来护送,被陆征河拒绝了。 他说过了黎明之城就是地震之城,因为常年地壳运动活跃,又恰逢现在地面裂变,生存率低。现在先停留在黎明之城休养几日,等他腿恢复了,能够继续上路。 为了照看陆征河,阮希昨晚一夜没合眼,现在实在是撑不住,吃了点抹茶可颂,靠在后座位置上就睡着了。陆征河虽然走不动路,坐还是能坐的,便强撑着手臂坐起来,给阮希从前座拿暖和的被子。 路程耽误不得,等阮希睡醒后,他们又重新上路。 阮希开车技术还行,稳、快,可圈可点,几乎没什么让乘车人不适的体验感。 只是有一个不好的坏习惯,就是他喜欢趁空闲的时候用余光偷偷去瞟陆征河,又总会被陆征河逮到。 阮希发问,说你不看我你怎么知道我看你?没想到陆征河脸皮越来越厚,直接说,我确实在看你。我在看你什么时候给我讲我和苏里海的故事。 “是苏里海的故事,”阮希调试转向灯,将所有车辆灯光都开到最大,“不是你和苏里海的故事。” “可是你说的是我和苏里海。” “有吗?” “有。” “谁能作证?” 陆征河难得与他争执起来,“我能!” “好啦,好啦,没有什么你和苏里海的故事。只有苏里海的传说,要听吗?”阮希心知自己说过“你和苏里海”,但他不能告诉陆征河,只得这样宽慰道。 一听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不知道是赌气还是累了,陆征河只是说:“你先开车吧。” 苏里海是ablaze城沿岸的大海,海水纯净,海岸线曲折,自北向南倾斜,沿岸拥有全陆地最为古老的岩石。 传说中那里有会唱歌的男人鱼、会微笑的鲸、向前走路的寄居蟹,以及吃了能起死回生的海星。 传说还讲,苏里海上有一座小岛,上面有丰富的宝石矿藏,可惜只有各种民间传说上曾经记载过,常常有寻宝的冒险家迷失在广阔的海域之中。 另外,沿岸的悬崖岩壁与森林植被形成颇为独特壮观的风景线,那里的每一寸海滩几乎都有阮希与陆征河十七八岁的痕迹。 他们在那里接吻、拥抱。 他们看遥远的、从未探访的陆地之外。 一起被海风吹,吹得浑身一股咸味,吹得得感冒打喷嚏。 《二十六城史记》记载,早在许多许多年前,冰河消失,陆地重新步入正轨,南方沿海族人的祖先在海边捕鱼为生,后来又修建圣殿,来供奉带给他们大海的神。 再后来,为了躲避毫无预兆的海啸,ablaze城迎来一次城中心整体搬迁,留下了海岸上一些生活多年的家族,阮氏则是其中一族。 据说阮氏庄园所在的地方曾经就是供奉大海之神的圣殿。除去正史以外,广泛流传于民间的《二十六城预言》中还预言,百年后,圣殿内会诞下一子,那是蚌中的明珠,将被存放于雪山之巅。 他开着车,回忆着苏里海的片段。 但对现在珍惜一切的他来说,就算有这些片段也足够了。 是片刻才会组成永恒啊。 ※※※※※※※※※※※※※※※※※※※※ 前文能作证(不是 好啦,感谢大家评论! Dawn·22-24 Earthquake·25 Earthquake·26 Earthquake·27 Earthquake·28 Earthquake·29 Fire·30 Fire·31 Fire·32 Fire·33 Fire·34 Glacier·35 Glacier·36 Glacier·37 Glacier·38 Glacier·39 Glacier·40 Holy·41 Holy·42 Holy·43 Holy·44 Holy·45 Holy·46 Holy·47 Jewel·48 Jewel·49 Jewel·50 Jewel·51 Jewel·52 Jewel·53 Jewel·54 Key·55 Key·56 Key·57 Key·58 Key·59 Key·60 Key·61 Leg-pull·62 Leg-pull·63 Leg-pull·64 Maze·65 Maze·66 Maze·67 Maze·68 Maze·69 Nether·70 Nether·71 Nether·72 Nether·73 Nether·74 Ogre·75 Ogre·76 Ogre·77 Ogre·78 Ogre·79 Ogre·80 Peace·81 Peace·82 Quaggy·83 Quaggy·84 Quaggy·85 Quaggy·86 Rainbow·87 Rainbow·88 Rainbow·89 Sable·90 Sable·91 Sable·92 Tear·93 Uranus·94 Uranus·95 Uranus·96 Uranus·97 Vacant·98 War·99 War·100 War·101 War·102 War·103 War·104 War·105 Xanadu·106 Xanadu·107 Xanadu·108 Xanadu·109 Yore·110 Yore·111 Yore·112 Zenith·113 Zenith·114 Zenith·115 Zenith·116 Zenith·117 Zenith·118(终章) 《玫瑰征途》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