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控养成手册》 江湖没有浪子1.0 都说,人倒霉的时候,连喝水都塞牙缝。 宣音觉得自己现下的处境,就是如此。 不但穿越失败,自身受创,还连累系统重创休眠。 后面好不容易利用最后一点能量,临近穿越了个世界,准备休养生息,只是没料到才创建好身份,就因为能量触底,大部分意识被迫陷入了沉睡。 沉睡也就沉睡吧。至少日常生活还是能维系的,等醒了就好。 谁知—— 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在水里挣扎,险些没被淹死。 等她拼尽全力爬上岸后,才发现现状比想象中糟多了。她居然失忆了,还流落在外。 没错。就是‘失忆’。 准确的说是,失去这具‘身体’的记忆。 按理说,在她苏醒后应该自然而然得到这些年的记忆,可是,并没有。她不止想不起家在哪,为何一觉醒来在玩‘漂流’,甚至连名字、家有几口人,都不知道。 除了系统版面上挂着一个时灵时不灵的状态。脑海里,则一片空白。 更严重的是,能量又要岌岌可危了。仅剩的能量,根本没办法支撑她离开这座林子,更不用说是去改变他人命运获取能量了。 为了不坐以待毙。宣音当机立断就利用了为数不多的能量进行了推演。 但是!!已经第几天了。推演中该出现的人,还是没出现。 宣音无声叹了口气,拿着长树枝往前面的草丛扫了扫,连只兔子都没有。时值初春,虽万物复苏,阳光明媚,但行走在外,依旧冻得她全身发麻。 搓了搓有些僵的手,正想往前,宣音就感知到好像有人,不等她欣喜,一种毛骨悚然在后背猛然炸开,紧接着就被一根尖锐的利器给顶住了。 一阵风过,空气中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你是谁。”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宣音人僵住了,直到那尖锐的利器更贴近了,才听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简直让后面的人,差点气笑了。 “你不知道?你……咳咳咳咳。” 接连的咳嗽,让那利器下意识就远离了一段距离,等对方反应过来的时候,宣音已经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连蹦带跳地直接窜进了一旁的灌木丛中。 过了会,才见她怯生生地露出一只小脑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个人。 那是个小男孩。 鲜红的血,不断从他肩膀、腰间、腿部等各处往外渗。他手里捏着一根被削尖了的木棍,一双眼睛冰冷透骨地看着宣音,明明是与常人无异的颜色,却透着一股死灰,没有半点活的气息。 对方的眸光迅速在她身上掠过,然后往周围看去,确定了没有其他人,才缓缓吐出口气,转头打量起宣音。 年纪约莫和他差不多大,衣着单薄,头发被一条草绳绑着,双脚裹着破布。让他意外的是,这小丫头,竟然有张意外好看的脸。 似乎是察觉到了小男孩的打量,宣音又往后面退了退,单薄的身子缩在了一起,战战兢兢得像只被吓坏了的小兔子。 呵。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罢了。小男孩眼底的光更冷了。 这种眼神,这种气息。没错了,就是她要找的目标人物。只是……看他这伤,该不会没等她做什么,就直接挂了吧。虽然这也是改变命运的一种方式没错,但是…… “你看什么。”大约是宣音看得太认真了,目标人物不满地皱起了眉。 宣音弱弱地抬起头,担心地说,“你的伤,在流血。” 目标人物一下子就愣住了,他似乎是有点不敢相信,“你,担心我流血?” “当然。流血多了会死。” 宣音真挚地点头。她可不想走了这么多路,等了这么久,最后只等到一具尸体。而且,还是一具麻烦的尸体。 不过,说完,宣音就发现,对方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似是比之前亮了些。 目标人物抿了抿唇,撇过头,淡淡地说,“你过来。” 他话才落音,就见宣音摇了摇头,往后一躲,人就不见了。但他知道,她没走。 “你不是说流血多了会死么。”目标人物不着痕迹地看那草丛一眼,只见里面动了动,继续道,“你是想让我在这里流血而死么。” 果不其然。宣音又探出了头。 目标人物刚想继续说话,突然,一阵剧痛袭来,人竟直直倒地,昏了过去。 宣音彻底就怔在了原地。 竟然昏倒了。宣音试探地喊了声,见人没有回应,这才犹犹豫豫的,一点点蹭了过去。 此时目标人物面色早已失去了血色,凑近了,鼻息间全是血的味道,如若不是那似有若无的呼吸,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宣音都怀疑人已经死了。 可要真这样下去,也跟死了差不多。麻烦了。宣音眉头蹙起,思索了会,便起身朝原路走了回去。 寂静的树林,偶尔几只鸟鸣声响起。 目标人物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皮子很重,想要张开却张不开。他只能感觉自己就像是在一条小船上,摇晃着。还有脸上的阳光,照得十分暖和。 慢慢的。更清晰的感觉传了过来。 是呼吸声。沉重的呼吸声。像是负重前行的沉重呼吸声。 被救了么? 是她么? 他意识沉沉地想着,但很快,人就又昏沉了过去。 山间小道上。 宣音努力地拖着一副简易担架,往前一点点地挪动着。 本来。她是真的不太想多管闲事。 如果可以,比起眼下这种情况,宣音更想直接藏身山中,一口气修到绝代高手,然后出来吊打众人,修改命运线,获取能量。 可是。现实的情况并不允许这种bug。 先不说现存的能量能不能让她活到那个时候。但就以她现今这种 ‘非正式’入驻的身份,太过刻意做些什么,肯定会被世界意志发现,然后被一脚踢出去。 所以。思索了几分钟,宣音才定下了这个计划。 靠近重要配角。 也就是被她拖在担架上的小男孩。 ——路小佳。 其实宣音还是有些小惋惜,如果当初能往前穿些时日,搞定那个叫白天羽的家伙就好了。毕竟这个人可是这个时代两个主角的父亲,一切是非恩怨的起因。 早春阳光,落在地上也只有薄薄的一层温度,这点温度转眼即散,快得就像天边风吹的云。 山里的路一点不好走,何况还拖着个人,一个伤者。 当宣音费劲力气,将路小佳背上自己临时待的破庙时,夕阳已至。 ※※※※※※※※※※※※※※※※※※※※ 不保证日更,以三次元状况而定,不过会努力码字滴~ 江湖没有浪子1.1 趁着余晖,宣音将人安置好后,看着面色愈发苍白的路小佳,最终还是将手轻轻放到他伤口处,用最后的一丝丝能量维系他的伤口不至于恶化。 虽说就原命运线来说,重要配角是肯定不会轻易挂掉,但是她介入了,谁知道命运线会不会蝴蝶效应一下。 见路小佳的脸色好点后,宣音这才洗了洗就近采的野菜,煮了汤。 在夕阳收起最后一丝余温,夜幕落至时。 宣音总算是捧着汤,安安稳稳地坐在篝火前,感受着这天亮前唯一的温暖,轻轻抿上一口汤,再挑上一片野菜,细细地咀嚼着。 每一口都吃得极为斯文,每吃一口,眼睛的弧度就弯下几分。那模样,不像是在吃野菜,倒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看得刚醒的路小佳有些愣愣出神。 他真的被救了,还是被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给救了。难道她父母没有教过她不要随随便便救陌生人么?还是他这种全身染血威胁过她的江湖中人。 正想着,一阵冷风吹来,吹得路小佳冷不丁打了个冷颤,这一颤,也让他注意到了周围的环境,再看向那张被篝火映染得明亮灿烂的面容,他一下就明白过来,这小丫头,可能并非他所想的是林中猎户的孩子,被父母保护很好的那种,而是……和他一样的,被抛弃的…… ‘咕噜噜’一阵肚子叫打破了寂静。 听到这个声音的宣音,松了口气,这么被盯着实在是难受,当即宣音就转过头,朝着路小佳,欣喜一笑,“你醒了。” 本来有点尴尬的路小佳,望着对面那张熠熠生辉的笑颜,不由怔了下,转过脸,若有所思般嗯了一声。 脸虽然转过去了,可宣音还是能明显感觉到那道追逐着她的视线,正暗含着某种情绪盯着她。 但宣音就像不知道一样,笑笑着举着碗,“要喝么?” 路小佳沉默了。只是他的肚子并不愿意沉默,发出一阵阵叫声,他本就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尝,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那种从未闻过的汤香,更是止不住地往他鼻子里钻,强行压制的食欲,在这一瞬彻底爆发。 宣音想笑又不敢笑地将碗往前送了送。 临近了闻,那香气更是四溢得令路小佳食指大动,但他还是矜持了一秒钟,才点头道,“是你让我喝的。” 宣音偷笑了一声,也不揭穿他,只见他拿过碗,也顾不上烫,就往嘴里送。 当第一口汤,暖暖下肚后,腹中的空荡瞬间被填满。 明明只是一碗野菜汤,扑面而来的却是满满春天的气息。 路小佳吃惊地看了眼这碗清汤,上下漂浮着的野菜叶,犹如水中海藻般勾住了路小佳的胃。 “好喝吗?”一个声音细细柔柔地在耳边响起。 路小佳闻声抬头,一下就对上了那双清澈的眸子,眸光中满满的期待。 被这样一双眸子,一心一意地注视。路小佳只觉得脸皮被篝火照得更烫了,嗯了一下,就继续低头喝起汤来。 可不知为何,这汤似乎格外的烫,也格外的可口,入口后一路烫至腹间,连四肢都变得暖和了起来,原来的伤口都不那么痛了。 路小佳这才发现,身上的伤,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 见路小佳将汤喝得干干净净,宣音也算是放下心来,哪怕到时候没被路小佳带走,以后也能有办法养活自己了。 “那再来一碗?” “好。”路小佳应完就懊恼了。 可转头一看宣音那副兴高采烈去盛汤的样子,嘴角不自禁微微上扬了一分。 路小佳静静地坐着,身下是一堆树叶,堆得厚厚的,再又铺了干草,一根根整洁分明。他摸了摸,厚厚的一层,是新用的。转头,他又打量起这个破庙。 破庙的确是破庙,坍塌了一部分,原本供奉的神像早没了影。只留下一条瘸了腿的香案,垫了几块石头,被用来当桌子。那些个原本供奉用的碗、罐,成了吃饭煮水的工具。 破庙虽是破庙,却意外的干净。这完好的小半,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地面上竟一尘不染。 路小佳再看向前面正端着汤朝他走来的小女孩,看那汤香热气渺渺覆盖在她面上,如笼一层薄纱,看她脚步小心翼翼,生怕把汤给洒了。 看她边走边朝着热汤吹起为之降温的样子,莫名间,连路小佳自己都没发现,那只始终紧绷的手,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谁曾想,在这破山庙中,篝火前,仅仅是一碗汤,就将他整个身心,由里暖到了外。 “给。” 火光的照映下,小姑娘笑靥如花。 明亮得就像路小佳看过的向日葵花海,灿烂得让他不由得发愣。愣愣地接过汤,味道还是很好,却又似乎多了其他不同的味道。 一心低头喝汤的路小佳,并没有注意到旁边宣音那笑容中的笃定。 兴许是汤太好喝了,或是身体太疲惫了。 喝完汤,路小佳便又睡了过去。 细细观察了他一会,宣音才收了碗,给篝火填了两块柴,走了出去。 在宣音的脚步声消失在庙门外时,原本熟睡的路小佳,眼睛缓缓睁开一道缝,流出一缕余光,瞥着那小姑娘抱着些干草和树叶,走到距离他大约一米远处,和衣卷成了一团。 她本就瘦小,缩起来更是小小的一团。 当路小佳看到她暴露在外的脚底时,不禁一个怔愣,那脚底满是血痂,看起来像新凝结的。 那双死灰得没有半点生命力的眸子,终于,在篝火的照映下,有了一分温暖。 干草上的手掌虚握了握,再缓缓放开。 背对着他缩成一团的人,却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唇角轻轻荡起一丝笑意。 种子已经埋下,将会开出怎样的花呢? 宣音并不知。 她只知道只要仔细、耐心地浇灌,终有一天,种子会破土而出。 看着系统版面上能量数值第一次跳动,虽只有零点几几个点,但宣音还是很心满意足的睡了过去。 朦胧中,宣音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飘了出去,飘不多久,一道光扑面而来,将自己彻底包裹于其中。 与此同时。系统版面上亮起了一行字,‘唯一特殊道具状态:庄周梦蝶,链接中……’ 当那团光散去,宣音感觉身体好似落地了后,她才缓缓睁开眼。 只见得眼前蓝天白云,庭院深深。 江湖没有浪子1.2 往前张开手,还能看到金色的阳光柔柔地落在手心,在地面投射出倒影。 呼吸间能嗅到花香,耳畔鸟鸣阵阵,随意望去,清风拂面,草叶交织出沙沙的声响,丛中一只雀鸟发出啾声,扑棱着翅膀腾空而去。 无论是从视觉、嗅觉、听觉,所见所闻的一切,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 不管是第几次来这里,宣音都觉得总局的同事能力博大精深,毕竟一个梦境,也能设定得如此逼真,真实得让人怀疑这真的是梦境么。 只是这么好的一个道具,因为能量匮乏,以及多年来宣音的大部分意识沉睡,只能保持半启用状态了。 宣音在原地转了个圈,发现这次自己是在一个花园中,和上次的走廊又不同。对此,她并不意外,经过前两次的登录,宣音就发现了,这个梦境的核心,并不是她。至于是谁,具体宣音还不知道。 大概不是她在梦境中的哥哥,就是那位进入梦境至今几次都未曾得见的母亲吧。 梦境的人虽多,但真正让宣音在意的是这两人。她记得沉睡前,虽然没来得及睁眼看一下世界,但最后道具绑定的人,她还是很清楚,当时离自己最近的血亲。 而在这个梦中,和她有血亲的,一个是梦中她的母亲,另一个就是她的哥哥。 说起来这位哥哥,如果真的如她所猜想的那样,那可真是不得了呢……宣音垂着眸,望着地面上摇摆的树影,与光剪裁出不同的画作。 正所谓想什么就来什么,一阵脚步声从墙后传来。 宣音一听,就猜出来是她在梦中的哥哥。因为只有他,走路才会有这种拖地的声音,就如这个世界命运线中的某个主角一样,黑衣、脚跛、有刀…… “小妹。”一个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还长得好看。“哥哥!”宣音微笑着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俊秀的脸。 他一身黑袍,隐于阴影之中,犹如一只阴冷的幽鬼。 但是他的那双眼睛,在看到她那一刻,瞬间便从冰山融成了星河。他没有笑,可给宣音的感觉,却比笑起来更柔和。 他手里捏着一只燕子风筝,风筝上两个被墨汁涂成一团的大眼睛,呆滞地看着她,多看两眼,竟还有几分呆萌的感觉。 在这几次梦中,有时由哥哥陪着荡秋千,有时是划船赏花,有时又是一起练字温书,总之各种都有,却皆是玩乐,感觉就好似,她是来陪玩的。 虽然不知道以前,她人的意识还没完全回来时是什么样子,但现在这样,似乎也不错,因为若哥哥真是她所猜的那个身份,这梦境,恐怕是他唯一能放松的地方吧。 “小妹。风筝。”哥哥将手中的燕子风筝,递向宣音。 宣音笑弯起眉眼,刚要接过风筝,忽地,一道黑影出现了。 ‘啪’的一下,风筝顿时被打开。 宣音还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什么事,便见,光色一时昏暗。眼前的哥哥像是听到了恶魔的低语,整个人颤颤地低下了头,跪在地上。 “母亲。” 宣音眼神一颤,看向这个全身笼罩在黑色长袍里的女人。 女人就像没看到宣音一样,低吼道,“你该去练刀!”她声音低哑难听,像是破损的乐器般,自顾着沉浸在某种情绪中。 “你已经没有时间了!你要复仇!” “你要复仇!复仇!” 轰隆一声,风云变幻间,天空乌云密布,一片片洁白飘落而下,宣音张手一接,那洁白便消融于掌心,化成水。 竟然是雪? 宣音惊异地看着天空,大片大片如鹅毛般的雪花,簌簌下落。 身后,一阵哭喊声突兀响起。 宣音连忙转头,只见一片火光,映红了大半的天空。方才还是恬静优美的庄园,转瞬间,就被彻底淹没于火海之中。 扑面而来,火的温度,裹挟着血腥的味道。 “看吧!看!你看!” 那女人凄厉地喊着,她双手,捧起手里的雪,纯白的雪,在她掌心鲜红如血,从指缝中,滴滴落下。 “看到了么?这雪,是被你父亲的血,染红的!” 果然!宣音心砰砰快跳了两分。她猜得果真没错,真的是他。这个世界的时代主角之一,傅红雪。 他竟是她的哥哥。那么这个黑袍女人,就是魔教大公主花白凤了。 看着几乎陷入癫狂的女人,宣音心头不禁幽幽微叹,这个女人在白天羽死后,彻底陷入仇恨怨念之中,无法自拔。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傅红雪,能有朝一日手刃仇人。 然而。她并不知道,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其实并不是她的亲生孩子。只因白夫人当年的移花接木,直接用傅红雪顶替了她的亲生孩子,并将其送到了叶家。这才有了后来的浪子叶开,及另外一个时代主角。 等等。她是傅红雪的妹妹,在傅红雪被换去做了花白凤的孩子,那么她呢?她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妹妹呢? 是同样送去花白凤家?想着,宣音不由打量了一下花白凤,还有自己双手,这是一双未曾受过风霜的手,也未曾做过粗活,就是有伤,也是新伤,是近日造成的。 这是一双被娇养的手。 可见在那段记忆消失的时日中,她未被亏待过,反而是被人宠着、护着、疼爱着。 因此。应该不会是花白凤。这点宣音敢肯定,那么会是谁家?他们原本的家庭?还是被一同送去了……宣音手指轻扣上腕间,那里有一条木珠手链串着一块木牌,牌上端端正正地雕刻着个‘音’字。 这是她苏醒后,全身上下除去衣物之外,唯一的物品。 “要复仇!” “你要复仇!杀了那些人!用他们的血来祭奠你的父亲!” 花白凤歇斯底里得,犹如一只被悲愤、痛苦裹挟着的幽鬼,哀嚎着,悲痛着,却始终无法解脱,无法平息。 傅红雪全身早就被那血水染透,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瘦弱的身子微缩着,似乎在护着怀里的东西。 宣音眯眼往前仔细一看,呼吸陡然一顿,那斜漏出的一角,一只被涂得黑乎乎圆乎乎的大眼睛,正呆滞地看着她。 被染红的雪水,滴落在上面,一滴一滴又一滴,如同血泪般。 “你该去练刀了!” 花白凤伸出干枯的手,朝傅红雪抓去。 宣音抿了抿嘴,当机立断,当下一个飞扑,抓起小男孩的手,就往外跑。 “小、小妹?”傅红雪有些没回过神来。 “不是要去放风筝么?” 风雪中,宣音回过头,笑容灿烂。既然是梦,那就开心些吧。至少,在梦里,开心些吧。……哥哥。 前方那笑容,如春日暖阳般,猝不及防闯入小男孩眸中,仿佛间,连那漫天的风雪都被其消融开来。 傅红雪眨了眨眼,曾经木讷的身影,逐渐被眼前的灿烂鲜活彻底取代,僵硬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却还是没能笑开。抓着同样被雪水染红的燕子风筝的手,紧了又紧。 “好。”他说,反手牵住了宣音的手。 在这一刻。 那片风雪中的火海,似乎,在变高、变远。 …… “呼——” 宣音陡然坐起,长吐出口气,环顾四周,依旧是那座破庙,依旧是那冰冷长夜。 寂静山林中,唯有耳畔篝火时不时溅起噼啪的声响。 火的温度,照得人全身暖洋洋的,仿佛之前经历的风雪火海、黑袍女人、黑衣小男孩,全都是幻觉。 宣音张了张手,手指上依稀还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温度。 “唔。”一个闷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宣音连忙朝路小佳看去,只见他面色潮红,眉头紧皱。 他发烧了。 江湖没有浪子1.3 路小佳感觉自己全身无力,如坠冰窖般,冷得发抖冷得发颤。他颤颤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赤着脚,站在一片雪地之上。 难怪。这么冷。 当他抬头看清前面那处宅子时,整个人就愣住了。——怎么回事。怎么会在这里。在他眼前的,坐落着一处庄园,奇妙的是,那里,似乎被鸟语花香所包围,与他所身处的冰天雪地,全然不同。 那里是春天。而他所在的,是冬天。 那里是暖阳风光。而他待的,是天寒地冻。 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明明就只有一线之隔。 ——居然会是这里。 路小佳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前方。前方的这个宅子。看着它的飞檐红墙,看着它周围的树木花草,看着那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这个地方,他没来过,却一点都不陌生。 “三哥!三哥!”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墙内传来,伴随着铃铛声悦耳动听。 “这边。快!”回应的是个男孩声音,清朗明亮。 仅闻其声,不见其人。 可路小佳却像被什么重击了般,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但马上,他就反应了过来,他为什么要退,他凭什么要退。 该退的人,是那个人才对。 路小佳双手紧攥得掌心发疼。可身体的疼,哪及得上心口的伤。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武林世家丁家庄有个三少爷,名叫丁灵中,人称丁三少。可谁又知道,这个丁三少,不是真正的丁三少。 只因他的母亲,未婚先孕了。那位疼爱妹妹的丁庄主,舍不得让妹妹母子分离,就让他顶替了自己孩子的身份,成为光鲜亮丽的丁三少。 而那个真正的丁家三少,送往了别人家。 为何他路小佳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他就是这个被送往他处的‘丁三少’啊。 “三哥!这边!”小女孩娇憨的声音,伴随着铃铛声,声声入耳。 但,路小佳知道,她叫的不是他。哪怕她是他同父同母的妹妹,血脉相连。他没见过他们,甚至以后,都不一定会见面,就算是见面了,也不会相识。 他只会是路小佳,一个明面上,与丁家庄并无关系的人。 曾经他想过来丁家庄看看,远远看看也好。然而临近的时候,他最终还是没有走近。 他就在周围,听着那些人,说丁家庄的事,说丁家庄的几位少爷小姐,说丁家庄的丁三少又买了几个娃娃,说丁家姑娘长得有多俏丽。就如,他在其他地方一样,安静地听着。 一直注视着前方那不属于自己的春暖花开,路小佳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落在他身上的雪,越来越多。 冷。好冷。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飘忽时,一只温柔的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谁!” 路小佳霍然张开眼,一把抓住了那只手,满眼的警惕,在看清手的主人时,才微微愣了愣,“你、怎么……”说着,额头上一块湿布掉了下来。 顿时,路小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太好了。你醒了。” 眼前的小姑娘一双眼睛红得跟小兔子似的,可里面的欣喜,满满得几乎要溢了出来。说着话,眼圈竟又红了一分,隐约还能听出几分的哽咽。 路小佳呆呆地看着几乎喜极而泣的小姑娘,不禁问,“你很高兴?” “当然了。昨晚上你全身好烫,我还以为你会死。” 小姑娘揉了揉眼睛,一双眼睛更红了,但她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只笑着说,“我现在给你煮汤。早上喝点热汤,会暖和些。” 边说,小姑娘就蹦蹦跳跳像只小兔子般蹦出了门外,一付开心得忘乎所以的模样。 可能是太开心了,她嘴里还哼着不成曲的小调。 阳光柔柔地落在她身上,就像为其披上了一层金纱。 路小佳靠坐在墙边,怔望着那边忙碌的身影。 为什么这么高兴,明明、明明他们只是偶遇的陌生人罢了,却能为了他的生,这般高兴。路小佳将手放到了胸膛处,仿佛那里也一样被阳光笼罩了,被冰雪覆盖的地方,似乎在融化。 “给。” 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端到了路小佳面前,同时还有一张笑靥如花的脸。 路小佳跟着师父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其中的美人,亦是不少,可在路小佳看来,从来没有一张脸,有他眼前的这张这么好看。 哪怕这张脸早被烟熏得灰头土脸的。 路小佳下意识伸出手,捡起宣音头上的一片枯叶丢掉,接过汤,慢慢地喝了起来。 他每喝一口,都会看一眼边上哼着小调收拾火堆的小姑娘,每一口,都是春暖花开的气息,暖得让人全身心都不自觉放松下来。 “喂。我叫路小佳,你呢?” 话音一落,只见小女孩手上的动作一顿,沮丧地低下了头,“我、我不知道。” 路小佳陡然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一样的问题,一样的回答。 不知道吗……路小佳眯了眯眼,目光落到在她的手上,小姑娘的手,细细白白的,上面有伤,纵横交错,但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伤,是新伤。 但更让他介意的是,小姑娘头部左后侧的发间,有血痂。 “那你还记得自己的家在哪么?你为什么会一个人住在这破庙。” 宣音摇了摇头,心叹着,她也想知道啊。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从那里醒的?” “河边。就是那条河。”宣音指着外面。 “我醒的时候,就在河里面,好不容易才爬上来的。可是爬上来之后,就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着小姑娘那似是落寞的侧颜,路小佳不禁心软道,“等我伤好了,我帮你找。” “真的?”小姑娘惊喜道,一双眼睛瞬间迸发出了灿烂的光,那光,照得路小佳移不开目光。 “那是自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路小佳一边斟酌着言辞,一边看着人,“在找到你的记忆或者家人之前,先得给你取个名字。总不能以后就叫 ‘喂’吧。” 小姑娘目光恍然,像想起了什么,连忙举起自己的手腕,凑到路小佳面前。 一看那条木珠手链上的木牌,路小佳就明白了,“小音么?” 但不知为何,看着这木牌,他有些小不甘心,“单叫小音不够好。”他眼珠子一转,便道,“叫宣音吧。” “宣音?”听到这个名字,宣音意外地愣了下。 “是的。宣音。”路小佳指向自己,“路小佳。” 宣音轻笑了起来,指向自己,一字一顿道,“路宣音。” 路小佳怔住了,好一会,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极干净又柔和。 “嗯。路宣音。” 他说。那声音,有着前所未有的柔软。 江湖没有浪子1.4 名字是什么。 是标记。是记忆。是归属。也是人与人的链接。 对经历多个世界的宣音来说,名字并不代表什么。 但是,对路小佳来说,这绝对会是最特别的名字,也会是最特别的存在。 正如她所料,取名之后,路小佳的态度明显要变得更加柔软些。 如同一只生活在丛林的小兽,开始接受你进入它的地盘,兴许再过些时间,心情好的时候,就连毛绒绒的肚皮都有可能摸上一模。 摸着从庙门口捡到的毛绒绒,宣音感慨道,“最近运气真好,前两天出门不远就看到一只兔子自己撞死在了树上。今天才走出一段路,就又捡到了一只被石头砸死的兔子。” 听着这感慨,正喝水的路小佳差点没呛得伤口崩裂,“咳咳。这两天的兔子是这么捡来的?” “是啊。”宣音笑眯着眼点头,“好像小佳来了之后,运气就变好了呢。”出门都不需要觅食,就有食物自动上门,这难道还不算好么。就是外面的某道视线,过分冷罢了。 “是么……”路小佳闻言沉默了下来,他有点怀疑会不会是师父过来,暗中帮忙,可一想到师父那脸那性格,就打住了想法。何况,他还真的一点都没发现周围有什么人。 难不成,真的是他来了,运气变好了?路小佳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看到路小佳那自我怀疑的目光,宣音险些就要笑出来了。其实,要不是宣音手握剧本,加之感知力开了挂,怕也是会被糊弄过去。毕竟外边那位守护者,是江湖上传奇般的高手。 就是不知道身为路小佳的师父,为何不直接将人带走,反而让他陪着自己在这破庙里没茶没饭?她能感知的就是,他没有恶意,也没有什么趣意。 过了几日。 路小佳的伤好了些,便准备陪宣音来河边再找找‘线索’。 刚出庙门,宣音突然喊了一声,“小佳。这个。” 话音一落,路小佳就感觉到头上多了一点重量,一大片的树叶枝条下垂着,遮挡住他小部分视野时,也遮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 “这是春天!”宣音笑眯眯地也拿出一个戴在头上。 路小佳哭笑不得地拨了拨眼前那根碍事的杂草,朝着宣音伸出手,“抓紧了。” “嗯嗯。” 感受着手掌上柔软的温度,再看着小姑娘那一头乱糟糟的春天草帽,路小佳咳了声,不自觉背过身,牵着小姑娘走在林间小道上,再走到河边,沿着河岸一路而去。 然而,流水无情,潺潺而过,它不为任何事物所动,也不为任何人而停留,就连曾经留在它这里的事物,也一并随着它的远去而远去。 明知道宣音 ‘身世’的线索,在这里,是不可能找到了。 但路小佳还是带着宣音,从她苏醒的地方,一直找到了她爬上岸的地方,一点点再细细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呢~”阳光下,宣音声调轻快地说。 路小佳张了张嘴,没等想出安慰的话,小姑娘忽地跳起指着水中,喊道,“鱼!有鱼!” “晚上我们吃鱼吧。” 小姑娘转过头,双眼绽放出特别的光彩,全然不见了方才的低落,嘴里还在碎碎念着,“鱼可以红烧,不,做汤也好吃,呜呜,其实清蒸似乎也不错。” 一连串恨不得十八种花样吃鱼方法,听得路小佳不由好笑,这丫头不记得名字,不记得家,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对吃,还是这么敏感。 路小佳失笑着,从旁边折来一根树枝,削尖了一端,瞄准了水中一刺,水花还未溅起,再抬手时,树枝上就多了两尾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烁着漂亮的银光。 “好厉害!!”宣音拍手正喊着,心头陡然一个悸动,下意识间,她就朝着斜侧的某个方向望去,没人,唯有随风摇摆的树木。 “怎么了?”路小佳关心道。 宣音灿然一笑,摇了摇头,天边就传来一声响雷。 两人不约而同望了过去。 不知何时,天边已堆积了一大团的乌云。 雷声惊起一群飞鸟,远远望去,与天边黑压压的乌云,形成一片。 “要下雨了。” 看着那片黑沉沉的乌云,路小佳心中无端腾起一种说不出来的微妙情绪,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他看了看身边的小姑娘,“我们回去吧。” “嗯。” 宣音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她感应到那边的树林,确实有人在看他们。不过,似乎没有恶意。 会是那个人么?宣音有意无意地看向路小佳。 就在宣音和路小佳拎着鱼回破庙之时,森林的某处,一道身影在其中快速窜行,越来越暗沉的夕阳,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张稚嫩的面容。 是个年虽不大的男孩,在他背上还趴着一个年纪稍小点的小女孩。 两人每跑一步,小女孩身上就会传来一声细微的铃铛声。 “三哥。”小女孩虚弱地喊道。 被称为三哥的小男孩,咬着牙,“别怕,我们已经安全了。现在首先要找一个地方避雨。” 小女孩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她没再说话。小男孩也没再开口,他们都知道,这种时候,就是要省点力气。 该死的!他们只是出来游玩的,可谁会想到,竟遇到这样的事。 为了夺得一线生机,他也是逼不得已,才带着受了伤的小妹,一头扎进了这座据说不容易出入的迷林。 如他所想,一进林子不久,他们就逃过了一劫。 只是,现在。小男孩站住了脚,看着眼前的这棵树,他好像之前来过,那处树下搭的标记,都还在。 乌云越来越重,压得天越来越暗。 冷风四起。 从起风,到大雨倾盆,只用了一个眨眼功夫。 在这泥泞的山路上,背着妹妹的小男孩,越走越累,就在两人筋疲力尽之时,借着一道闪电,远远看见了一处火光。 有人!小男孩看了眼肩头的妹妹,不再犹豫,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破庙中。 路小佳霍然站了起来,看着不远处沉沉雨幕。 蹲在篝火前熬鱼汤的宣音,动作微微顿了一顿。 雨很大。 噼里啪啦地往下落,几乎挡住了所有入耳的声音,除了火苗啪啦的声音,仿佛间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这场雨声之中。 然而雨声再大,宣音还是隐约感应到了,和雨声不同的地方。 她沉下心,闭上眼,一张夜雨图就呈现在了她脑海中,树枝上的雨滴,躲藏的小动物,静立于黑暗中的人影,不含恶意的注视,还有……脚步声。 人的脚步声。慌乱的、不安的,脚步声。 正朝这边奔来。 宣音睁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拨动着瓦罐下的柴火,小脸被篝火映得红扑扑的。 路小佳余光瞥了她一眼,想笑却又没完全笑出,只是再看向小破庙前面那片黑压压的雨帘,眼神冰冷得就如这夜中风雨。 雨下得急,雨中的脚步更急。 很快。路小佳就看见一个人窜了出来。 来人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就站在门口,当即脚步一个停顿,几个踉跄,人差点就滑了出去。 隔着雨帘,路小佳也看清了来人。这人背上背着一个小女孩,虽一身狼狈,腰杆却挺得笔直,眉清目秀间自有一番气度,绝非一般人家。 闻声,宣音随意一看,心头一惊,竟会是他们! ※※※※※※※※※※※※※※※※※※※※ 谢谢投雷小天使小猪~谢谢不见不语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5 破庙外,雨幕中。 那男孩彬彬有礼道,“我与舍妹在林中迷路……”话没说完,就被路小佳那几分讥诮的冷笑给打断了。 他低头看着衣服上连大雨都未能冲净的血迹斑斑,再看向庙中主人的眼神及站姿,便知这种谎言没人会信,也更清楚自己想要强行进庙是个不妥的想法。 但这时,一个小姑娘在那人身后探出了头,上下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他,便开口道,“迷路了?雨这么大,的确很容易迷路呢。” 门口的男孩眼前一亮,连忙点头,“是的。雨太大了,我们只想借个屋檐避避风雨。雨停我们就走。” 这回他看都不看路小佳,只是满眼期盼地看着篝火前的宣音。 虽然一旁那位看自己的眼神愈发不善,嘲弄满满,但他一点都不在意,大丈夫能屈能伸,卖个萌求个怜又如何。何况对方还是个比瓷娃娃更可爱的小姑娘。 “确实哦。这么大的雨……” 宣音果然被对面的恳求给‘打动’了,转头看向路小佳,见他一脸无动于衷,便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这哀求的小动作,弄得路小佳好笑又好气。 先不说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单就那一身的血,不稳的气息,路小佳就知道,这两个人是在逃命,天知道会招来什么鬼麻烦。 可路小佳又没办法怪宣音半分,自家人知自家事,这小丫头片子连自个的名字都记不得了,哪知晓这些江湖事。因此,都是眼前这人的错。 路小佳越看门口的男孩,就越看不顺眼。从第一眼起,就觉得不顺眼。 看路小佳这般神情,宣音哪会不懂。麻烦这种东西,没人会喜欢。只是……这麻烦,现在不惹的话,路小佳若以后知道了怕是要悔不当初。 因为真正的重点,才不在那南海,而是他背上的小女孩啊。 见路小佳转过身,一付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宣音便笑嘻嘻地招了招手,“快进来吧。” 小男孩感激地冲着宣音一笑,背着妹妹走进来。宣音很是热情地为他提供了干草,让他方便将背上的小女孩给放下来。 小女孩一放下来,便响起几声叮当的铃声。 路小佳闻声望来,先是一阵冷笑,但紧接着,就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小女孩手上的铃铛。 看到路小佳那阴晴不定的脸色,宣音心思微动,便轻快地笑问,“我叫路宣音。你们叫什么名字?” 一个人如果有了自己本来没有的东西,总会忍不住想要 ‘展示’一下。名字,也不例外。 何况路小佳早就悄悄竖起了耳朵。 小男孩警惕地瞄了眼坐得稍远点的路小佳,朝着宣音双手抱拳,给以同样可亲的笑容,“我姓林,双木林的林,名中。舍妹叫林琳。” 一听,路小佳心底冷笑了声。 真是敷衍的假名啊。宣音也有些哭笑不得。 或许一般人不一定认得出丁家三少丁灵中,可是丁家庄掌上明珠丁灵琳的金铃,还是有一定识别度的。不过,她是个‘失忆’宝宝,还是装作不知道吧。 “那你们怎么会在这?”宣音‘天真’地问道。 面对宣音那毫不怀疑的眼神,化名 ‘林中’的丁灵中,有些心虚地转过头,“我们是出来踏青的。没想到突然下雨,地上泥泞,就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旁边路小佳哼笑了声,看过来的嘲弄,没有半点遮掩。弄得丁灵中险些气得吐血。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从见面开始就一直对他冷嘲热讽的。 “说不定你们家人看你们许久不回,应该找来了。”宣音安慰道。 这话听在人耳,暖在人心。丁灵中从未觉得一个人说话这般好听,这般熨贴。 “小音。”路小佳冷冷地打断,“好了么。” “嗯嗯。汤早就好了。”宣音连忙起身,掀开瓦罐上的小木盖。 空气中,鱼汤清香翻滚,丝毫不受这冷风细雨的影响,混杂于其中,反倒是多了几分清新感。 刺激得丁灵中馋涎欲滴,就连昏睡中的丁灵琳似乎也被这香气给引醒了,微微睁开眼,一看丁灵中那模样,人彻底惊醒。 “三哥?” 路小佳的手微微一抖,紧接着就握成了拳,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丁灵中见丁灵琳醒了,连忙凑了过去,“小妹子。你怎么样了。” 此时丁灵琳也将周遭的人、物收入眼帘,小声问,“什么情况?” 丁灵中拍了拍丁灵琳的手,宽慰道,“已经没事了。” 看着丁氏兄妹交叠在一起的手,路小佳的眸光愈发深沉,这时一碗热汤的香气扑面而来。 “再不喝,就要凉了。”宣音捧着汤碗笑盈盈道。 望着那恍若能暖如春风的笑容,路小佳心间紧揪的痛感,瞬息间就像被抚慰住了,低头正要喝汤,倏地手中的汤碗直接朝丁灵中的方向掷去。 看到那碗朝他腾空而来的热汤,丁灵中脸色大变,连忙朝旁边一滚,起身后,还未质问,‘叮叮叮’连续三声,地上也多了三枚银钉。 不等丁灵中庆幸,就听到丁灵琳焦急道,“三哥!小心。” 眼见那点寒芒就要打入丁灵中的后背,一根树枝突然出现,唰唰唰几道残影,银钉落地。下一秒,一道残影一闪,这根树枝,就穿透了一个人的咽喉,鲜红的血沿着树枝尖端,徐徐滴落。 丁灵琳这才发现自己身后有个黑衣人,举着刀,双眼怒瞪,扑倒在地。 路小佳往前踏出一步,那碗本来掷向丁灵中的汤,连碗带汤,稳稳地落到了他伸出的手上,半点汤汁都未洒出。 同时附近传来‘扑通’的重物落地声,丁氏兄妹意识过来,他手中的树枝早就不见了。 一连串行云如流水的动作,看得丁氏兄妹目瞪口呆,也看得宣音心服口服。 只不过……宣音望了望外面那黑沉沉的雨夜,如果她没感应错的话,刚才是有人暗中帮忙了吧。是近些日子以来上演了守株待兔的那位传奇剑客?路小佳的师父,荆无命? “好…好厉害。” 躲在一旁的丁灵琳,低声惊呼。 本来被‘惊吓’到的宣音,一听到这话,立刻就扬了扬下巴, “那是当然了。小佳最厉害了。” 这让暗中观察的路小佳,心底微微松了口气,他侧了侧身,挡在了宣音与那尸体之间。 丁灵琳转头一看到宣音及时端在手里的瓦罐,不由忍俊不禁起来,盘旋在心头的那种紧迫、沉重,被这一笑,给笑散了不少。 连带着才认识的宣音,都要感觉亲近了许多。 “是啊是啊。的确厉害。” 丁灵琳笑呵呵地附和。 听到两个女孩儿的对话,路小佳不动声色地垂下眼,遮挡住看向那处暗影时的一丝疑惑,将碗中的汤,和着已经涌到喉间的血,一饮而尽。 而丁灵中这才回过神来,看向路小佳的眼神,有种隐藏不了的骇然。 以他的身份,他见过很多种剑,也见过无数种剑客,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的‘剑’可以如此之快。 快得他都看不清,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人就倒在地上,喉咙被穿透,他都能看到地上那人的眼神,带着一种不可思议。 丁灵中咽了下口水,心起一股后怕。 深吸口气,丁灵中强压住内心深处的颤动,表示道,“我去看一下。”人边说边小心地朝外走去,但没走两步,就见一个黑影就朝丁灵琳的方向扑去,速度又快又急。 丁灵中看得发指眦裂,大吼一声,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路小佳抬手就将手中空碗砸了出去,‘呛’的一声,碗片碎裂溅开,一截剑尖,从中穿透,竟转了个弯,朝路小佳而来。 本就要援手的路小佳,一时间完全来不及退,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寒光肆意的剑尖离自己越来越近。 “小心!”丁灵琳捏起一枚金铃掷出。 但有人比她还快。 “坏蛋!”一声娇叱。 路小佳顿觉怀中一暖,人就往旁坠去。他连忙转过头,只见本来待在丁灵琳旁边的宣音,已然取代了自己的位置,并挡在了他的面前。 为什么。 江湖没有浪子1.6 为什么……明明……只是萍水相逢…… 路小佳望着义无反顾挡在自己面前的宣音,距离冰冷的剑锋越来越近,心跳声霍然扩大,在耳中鼓噪着,噗通噗通噗通,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大声,都要快。 不要。他心中大喊,伸出手朝那剑尖抓去。 但还是晚了,剑尖直刺而入。 ‘哐啷’的一声,瓦罐碎了。 “啊啊啊啊啊!” 那刺客,如受重击般捂着头,躺在地上嗷嗷大叫,满身都是鱼汤的香气,好像有什么熟了。宣音全发无伤地站在原地,一脸茫然的样子。 刹时。破庙整个都静了下来。 丁灵中停在原地,神色迷惑又古怪。 在他看来,宣音所站的那个位置,几乎是避无可避,他都要不忍心目睹这香消玉殒的一幕,却不料,这个小姑娘,不但躲开了,还‘重创’了那个刺客。是运气吧。 丁灵琳倒是没想太多,一见刺客倒地,就马上奔了过来,关心道,“小音。有没有受伤?” “没。没有。”宣音像是才回过神来,但马上就寻起路小佳来,“哎?小佳呢!小佳怎么样!” 同时也暗暗吐了口气,幸好她及时收手了。因为正如她所料,外面那位果然动手了。毕竟她现在可是个‘失忆小可爱’呢。 “他没事。”丁灵琳无奈地指了指旁边。 此时。路小佳已经稳住了身子,但不知在想什么,捂着嘴,怔在一旁看着地面,看起来像在发呆,直到宣音来到他面前,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来,见宣音完好无缺,正想开口,结果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惊得宣音举起衣袖就往他嘴上擦,路小佳也没躲,由着她一顿乱擦,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手忙脚乱的宣音,一双眼睛竟有些迷惘。 他不明白。 “为什么?”他问出口了。 宣音的动作一顿,不解地看着他,“什么为什么。”随即就被地上一小块血迹给吸引了,“身上的伤怎么样?有没有被我撞疼。”她记得这孩子先前就暗伤复发了,再那么一撞,该不会撞得伤上加伤吧。 路小佳看向宣音所说的那一小块血迹,那里的血迹已经浅得,就算是他细看都不一定看得到。但是,她看到了。 又是这样。路小佳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要烧着了,“放心。”似乎怕这句不够,他又郑重地补充道,“我没事。” 看了看他,宣音暗中也检查了,的确没太大事,但是,“都吐血了。” 见小姑娘一付忧心忡忡的样子,路小佳声音不自觉放慢放柔,“别怕。是淤血,吐出来反而轻松点。” 像是被说服了,宣音点点头,看向那碎了一地的瓦罐,万分惋惜道,“鱼汤,一点都不剩。” 那幽怨的小眼神,看得在场的其他三人不自觉笑了出来。 劫后余生的丁灵中更是许诺,“小音,你要想要鱼汤,到时候我送你一车。” “可是我现在就想要。小佳的伤还没好呢。”宣音扶着路小佳皱眉道。 路小佳耳朵微动,偏过头去,遮挡住了柔和的嘴角。 丁灵中扼腕一叹,“果然,小音的眼里,就只有路小佳。” 听到这话,路小佳立刻警惕了起来,像这种油嘴滑舌的家伙,最容易哄小姑娘开心了。但下一秒,就听宣音理所当然地说,“是啊。” 短短两个字,宛如一股热风,吹得他耳朵发烫。 丁灵中有些不满了,“我们都已经同生共死过一次了。难道不算重要的朋友么?” 瞄了眼自丁氏兄妹出现就蹭蹭上升的能量值,宣音还是认真地表示。 “那也没有小佳重要。”随意站队,反复横跳,是会被世界意志抓小辫子踢出去的。 听到宣音如此直截了当的话,丁灵中当场就愣住了,丁灵琳则捂着嘴窃笑不已,路小佳也是一付似笑非笑的样子。 “我受伤了。心伤。” “你才没受伤。”小姑娘鼓着脸颊道,“小佳受的伤才重。” 像被人戳到了,丁灵中捂着胸口,一脸凄楚地转过脸,看向一旁看戏的丁灵琳,“小妹子。连你都不安慰一下三哥么?” 丁灵琳笑得更厉害了,但看到宣音不理丁灵中,扶着路小佳去一边后,眼珠转了转,凑过头去,小声道,“三哥。你该不会是羡慕吧。” “怎么可能。”丁灵中哈哈了一声。 丁灵琳一眼看穿,倒也不介意,甜甜笑道,“不过我倒是挺羡慕的,要是我有个这样的妹妹就好了。” “你有这么多哥哥姐姐疼你还不好么。”丁灵中抱着双臂,漫不经心道。 “这哪能一样。”丁灵琳抗议道。 丁灵中笑笑没说话,远远看着正为路小佳包扎的宣音,低声说着什么,似是说到了令人高兴的事,眉眼间晕染出来的笑意,如浅浅春风般,轻易地拂开了这冰凉雨夜的肃杀之气。 看了会,丁灵中转向了那个早就被他打昏了的刺客,看着地上碎了的瓦片,还有汤,无限遗憾道,“可惜了。那鱼汤。” 丁灵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他的这个可惜,真的是在可惜鱼汤,还是在可惜其他什么。 不过他们并没饿着。 没过多久,丁家庄的人就赶到了,一群人在看到丁灵中和丁灵琳兄妹,差点喜极而泣。 路小佳冷眼旁观地看着,被人群包围着的丁氏兄妹,其乐融融的氛围,与他显得格格不入。 “小佳?”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挡住了前方的温暖场合。 “是不是哪疼了?” 转头就看到宣音眼底的担忧,路小佳感觉缠绕在心口的刺骨冷意,在这份注视下,一点点被消融,“伤口不疼。” 宣音心情一下就微妙了起来。是啊。伤口不疼,疼的是心。但她也没再多言,只是乖巧地待在路小佳身边,吃着丁家人带来的干粮和水,看着那边的和睦团圆。 被围着嘘寒问暖的丁灵中,冷不丁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往某个方向看去,然后他就正好撞上路小佳那漠然的眼神,随即就眼见着那份冰冷,一点点化成嘲弄。 “林、中。丁、三、少。” 五个字,无声地从路小佳嘴中吐出。 丁灵中只觉一股气岔了道, “咳咳咳咳咳咳。”一阵干咳声打断了众人的关怀。 “三少。是不是着凉。”“三少。需不需要请大夫。”“三少……” 这一声声此起彼伏的三少,弄得丁灵中咳得更厉害了,心下更是尴尬,早知道就不取什么化名了。 瞄到丁灵中的尴尬,丁灵琳抿嘴笑着,也不管自家三哥的坑,直接就跳到了宣音身边,“我们等天亮再走,到时候要一起么。” 宣音第一时间就是看向路小佳,只见他一阵愣神。 丁灵琳也没催,只是摸了摸宣音的头,道,“小音需要换身衣服。她需要洗个热水澡,换双鞋。脚上的伤也需要处理,回去的山路崎岖,坐马车会舒服点。” 一听这话,宣音就知道路小佳一定会答应。果不其然,路小佳点头了。 看到丁灵琳那一付计谋得逞的小表情,宣音心底淡淡一叹,这丫头,知道路小佳的出现代表什么么。 夜色渐深。 庙中的人除去两个在外守夜的丁家庄护卫,其余人都已入睡。 一道身影如幽灵般,悄然出现在了破庙阴暗处的一角,沉沉地看了眼路小佳。 ※※※※※※※※※※※※※※※※※※※※ 前面修了下文,剧情没变~ 江湖没有浪子1.7 像被什么惊醒了,路小佳睁眼一望,便看到那几乎与夜色混成一团的黑影,心头狠狠一跳,顿时睡意全无,手下意识就握住了一颗尖锐石子。 任谁在这夜深人静之时,看到一个黑影还盯着自己都会冷不丁吓一跳。 就在他要动手时,当即一愣,再看时,早已没了踪影,好似方才的那一眼,是他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的确是师父。 想到师父来寻自己一事,路小佳心头先是一喜,但紧接着,一种担忧油然而生。他转过脸,目光落在了靠在他肩头熟睡的宣音,眼神复杂了起来。 环视了周围一眼,路小佳小心翼翼地人安置在一旁,这才起身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人就回来了。只是回来时,竟惊醒附近的人。 “咦?路、路公子?”这人嘟哝了声,得到了路小佳的回答后,就翻身又睡了过去。 路小佳沉默地又回到了宣音身边,整个人心事重重,时不时还会看向熟睡中的宣音,而每当这时眼底就会闪现出一丝不舍和担忧。 “哎……”路小佳低叹了声,摸了摸宣音的头。 他并不知道,这一切,都被宣音身上的系统,不声不响地记录着。 而此时的宣音,正站在梦中一间小屋。 望着窗外,月色朦胧。 又换地点了。 宣音揉了揉额角,借着如水的月光,走出了房间,放眼望去,整个庭院,没有灯火,亦无人声,唯有一轮苍凉冰冷的月,静静地俯视着大地。 四周寂静无声,就连一声虫鸣都没有。 宣音沐浴着月光,在门口站了会,但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等到傅红雪。 又等了等。还是没见人影。宣音决定去找人。 从房间里取了件斗篷披上,宣音轻车熟路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就远远看见傅红雪那道笼罩于黑色之中的身影,人却俯卧在地上打着颤,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很快又重重摔了下去。 看得宣音心狠狠一抖,连忙小跑过去。 而那边的人,听到有声音,挣扎得更厉害了,像是要躲开一样,站不起来,就往一旁的树丛爬去。 就在宣音靠近的那一刻,他忽然大喊,“不要过来!” 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哭腔。他在害怕。 宣音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背对着她的傅红雪,他低喘着,在被月光覆盖成雪白的地面上,犹如不会游泳的人坠入水中般挣扎,想要浮出水面,可越挣扎沉得越深。 平日里那样骄傲的人,因为这样的病,如此脆弱狼狈。 明明喊着‘不要过来’,可不知怎的,她耳中回荡的却是‘救救我’。 冰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宣音眼睛发涩。 宣音忍着不断上涌的酸涩,扫了周围一眼,发现没有什么尖锐物品,暗松了口气。傅红雪的病,最怕就是他会伤到自己。 但她又不敢真的靠太近,怕以傅红雪那骄傲的性子,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可要真离远了,又怕万一。所以,就只好在原地,静候着。 经过几番挣扎都未果,傅红雪像是无法再忍耐般,忽然拔刀,朝自己刺去。 月光下刀刃折返的光,刺得宣音眼睛生疼。 “哥哥!” 她喊了一声,人就直接扑了过去。 只是傅红雪的刀太快,当她扑到时,锋利的刀刃就要刺进他身体了,宣音也来不及多想了,伸手朝着那刀刃抓去。 然而在她以为手掌要被割开时,那刀刃竟在贴近她皮肤的那一瞬,停住了。 宣音连忙转头,只见傅红雪赤红着眼,死死地瞪着她。 那双眼里的情绪,前所未有的翻涌着各种情绪,悲痛、不解、渴望等等,宣音从未见过这双眼睛有如此多的情绪。 他的颤抖并没有完全停止,可他的手,却依旧稳稳地握着那把刀。 “你、让、开。”他咬牙一字一顿道。 宣音毫不退缩地摇摇头,伸出另一只手,小心地覆上他握刀的手,然后坚决地掰开他的手指。在将刀拿到自己手中时,宣音才暗缓了口气,认真地盯着傅红雪的眼睛。 “哥哥,我就在这里。” “不要担心。” “这里,没有别人。” 小姑娘的声音,轻轻柔柔的,犹如此时的月光,冰凉却又温柔地洒落在傅红雪耳中。 傅红雪闭上了眼,人像失去了某种支撑,再次朝地面摔去。 但这次,宣音张开手稳稳地接住了他,她又检查了,确定了没有其他的伤害后,掏出手帕,擦拭着他额头上的冷汗。 傅红雪紧闭着眼,没说话,也没有回应。整个人就像是一具石像,冰冷,没有生命力。 “哥哥。”宣音柔声唤了一声,见他没有回应,也不恼,只是声音放得更轻,“近日,我新学了一首小曲,哼给你听。” 说完,一段没有歌词的小曲,哼唱了出来。 软绵柔和的曲调,在月色中,伴随着声调的高低起伏,轻轻飘荡着。在为人不所知的角度,宣音的手掌轻覆在傅红雪的后背,温热的暖流由她的掌心缓缓流入。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傅红雪身体暖和了些许,他张开了眼,一双无神的眼睛,先是望着那轮冷眼旁观的月亮,然后才慢慢地下落。 先是落在宣音那头被月光渲染的发丝上,再落在她那双带着柔软笑意的眼睛,接着就是干燥的嘴唇,逐渐的,那双眼,有了少许的神采。 终于,傅红雪伸出手,反握住了宣音的手。 感受到掌心的冰冷刺骨,宣音握得更紧了。 “哥哥。” “嗯。”他回应着,声音有些干哑。 宣音笑弯起眼,“有哥哥在,真好。”说着,宣音拉着傅红雪的手,轻轻地贴在了脸上,然后像小猫一样蹭了蹭,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望着近在咫尺的笑颜,傅红雪的手微微一僵,旋即又放松了下来,“嗯。我会一直都在。” 相互依偎的两个人,竟让这片冰凉月色,染上淡淡的温情。 破晓时分。 ——远在天边的一处黑屋子。现实之中。 趴在地上的傅红雪,不动声色地睁开了眼,最先进入眼中的是,一如既往的黑暗。 没有柔和冰冷的月光,没有徐徐夜风,也没有笑容可人的…… “小妹。” 傅红雪举起手朝着半空,虚虚一握,随后苦笑。 是梦啊……果然,是梦。 他不是早就知道了么。那是梦。 只有在梦里,才会有妹妹存在,才会有人那样陪伴他,那样护着他,笑着对他说有他在真好。 在原地平躺了会,傅红雪长吐出口气,擦拭掉嘴角风干的白沫,提刀站起时,眼底一片冰冷肃杀。 梦是假的。月光是假的。只是他的妄想,那些统统都是假的。 妹妹……也是假的。 在这个世上,他只有一身的血海深仇。 那只是梦。 梦,也只是梦罢了。 ……与此同时。 林间破庙中,宣音苏醒后,就望着自己的系统版面,呆怔了起来。 江湖没有浪子1.8 雨后清晨,山林中鸟鸣之声,此起彼伏,偶尔可见些小动物于林木中穿梭跳跃,一切显得安逸又美好。 好似前一晚的杀戮,在雨停天亮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虽然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系统记录是不会撒谎。 宣音看着系统版面上,关于昨夜她熟睡后的记录。 唔。她这是要被抛弃了么。 一旁路小佳,见她醒后一直在发呆,不禁摸向她的额头,担忧道,“怎么了?睡得不舒服么?” “等我们出去后,小佳会走么?”宣音目光直直地问道。 额头上的手僵住了。路小佳眼神复杂起来,“怎么会这么问。”若非宣音的眼神太过清澈,他都怀疑昨夜发生的事,已经被发现了。 实际上,也确实被发现了。 “我做了个梦。”宣音低头闷声道,“我梦见我有个哥哥。”虽然离了谁都一样,但是真要被抛下,就算是她也会有些不太舒服。而且,计划才刚启动。 “哥哥?” 路小佳手掌攥紧了起来,连呼吸都压低了两分,“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本就在和路小佳说事的丁灵中和丁灵琳,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宣音敲了敲额头。确实是想不起来,总不能说看到你跟着你师父昨晚跑出去一趟,回来后那魂不守舍的样子。 看她面色苍白,路小佳赶忙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没关系。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想。” 说着,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还有我在。” 阳光从窗外斜斜落入,正好落在两人身上,将两人的影子交织在了一起,仿佛形成了一个不被其他人介入的世界。 丁灵中眸光闪了闪,听到下人的禀报后,忽然凑了过去,“该出发了。”接着笑对着宣音道,“小音。要不要,去我们家做客。我家又大又漂亮哦~” 看到丁灵中那笑眯眯的样子,宣音脑海里就浮现了狐狸的面孔,不等她拒绝,就听到路小佳冷冷道,“不去。” “我又不是问你。” 丁灵中只觉额角突突,有点头疼。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路小佳怼了。 “住我家有什么不好。而且你身上的伤……” “不劳费心。丁三少。” 淡淡的一句‘丁三少’,听得让丁灵中眉头狠狠跳了两下,来了。来了。又来了。他听出来了!已经第几次了,这厮绝对是在对他‘丁三少’这个称呼不满。可是!他都已经就化名这事,道过歉了! 先前他也郁闷过,但路小佳一句“丁三少也需要原谅么”。就硬生生把他的话给堵了回去。 偏偏还发不了火,人辛辛苦苦把你给救了,差点搭上命,结果你连名字都是编的,还编得极为没诚意。没被打,就不错了,还想要和颜悦色?做梦。 丁灵中自是不知道,以他的身份,想要得到路小佳的另眼相看,还真的是 ‘做梦’。估计这辈子都不太可能了。 无视路小佳的冷钉子,他看向宣音,“我家里有很多漂亮的瓷娃娃,我和灵琳还能带你……” 面对丁灵中的‘热情’,宣音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地说,“我和小佳一块。” 此话一出,丁灵中眼中的火焰像是一下被浇灭了。谁能想到,自认为人处世向来都无往不利的丁三少,居然在这山林破庙中,接二连三受挫。 好似在这两人面前,他的身份地位,他的风流倜傥,他的能说会道,统统都没用了。若是寻常人,或许就直接放弃,但他是谁,丁家三少,哪能因为一些小事,就半途而废的。 “那你们可以一起。”丁灵中毫不气馁地看着宣音道。经过一夜的相处,他早就看出了,其实宣音才是这两人之间真正能做主的。只要她愿意,路小佳绝不会拒绝。小女孩,还不好哄么。 可惜。他选错了人。 宣音坚定不移地又重复了一遍,“我和小佳一块。” 碰了软钉子的丁灵中,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头看向从刚才就一直偷笑的丁灵琳,后者就像没看见他的眼色,竟直接就挽着宣音的手,和她站在了一起。 这一刻。丁灵中感觉自己就好像被排挤了。 “其实,我三哥没有坏心。”丁灵琳想了想,还是帮丁灵中解释了一下。 这个路小佳和宣音当然知道,就像当年身份的交换,丁灵中也只是一襁褓小儿,哪能做得了主。可是,真说放开了,放下了,路小佳实在是没办法假装。他也假装不了。 至于宣音,她自认在这方面没有发言权。 不过路小佳对丁灵琳的态度,还是要柔和一点,“我知道。” 丁灵琳展颜一笑,“那我们帮你安排一下住宿。先别拒绝,你身上伤还没好,还要照顾小音不是么。” 路小佳摸了摸靠着他睡着的宣音的头发,迟疑了下,就答应了。 看他这般,丁灵琳眼底闪过一丝得逞。 察觉到她这小小的得意,路小佳也不揭穿,说宣音是管用,可这也是丁灵琳管用,真要换个人来说试试。这点,丁灵中想必最有感想。 “听见了么?三哥。”丁灵琳朝着丁灵中眉开眼笑。 “听到了。” 丁灵中一付果然如此的表情。这路小佳绝对是对他有意见,眼没瞎的都看得出来的那种有意见,只是因为他的化名?把危险带去了破庙?还是因为……他是‘丁三少’? 想着,丁灵中莫名就觉得雨后清晨的风,凉得过分,当即就转身去催着启程了。 就在一行人离去后不久。 林中那条河边,一个衣衫破旧的小男孩,正沿着河水的流向前行着,像是在找寻什么。 找着找着,他突然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水中倒影,自嘲笑道,“叶开啊叶开,你自诩为聪明人,怎么连个人都找不回来呢?” 才说完。像是看到了什么,瞳孔微缩了下,脚一蹬,扑通一声,人就跳进了水中,竟直接就这么沉了下去。 流水匆匆,水中的人,恍如无根之萍般飘荡着,飘了会,忽地又从水中跃出,手中多了一块破布。叶开全身湿透,但那双眼睛却像被水洗过般,在阳光下,格外的亮。 明明只是一块不知从哪里扯出来的破布,他却如获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摸索着,指腹在湿透的布料上一点点摸索着,每摸过一寸,脸上就会多上一分欢喜。 将这一条片碎布,来来回回地摸了好几次后,叶开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没错。是她的。” 澄净天空下,他的笑容,总算真心实意起来。 而就在此时。 刚刚与丁氏兄妹道别了的宣音,心口一悸,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头朝着某个方向望去,那方向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江湖没有浪子1.9 “怎么了?”路小佳问。 宣音疑惑着,“好像有人在叫我。” 顺着她所看的方向望了望,什么都没有。路小佳关心道,“可能是赶路累了。进屋歇会就好了。” 宣音心有疑虑,那种由心而来的悸动感绝不一般。但她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跟着路小佳走进屋里。 在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路小佳身形一顿,人就愣在原地。 “师、师父。” 宣音一听,也愣了一下。 只见一个黄衫独臂男子,站在屋子中央,不偏不倚地正好避开了门窗透入的阳光,看不清神情,但那双眼睛,却看得宣音背后一阵冰凉。 时下已入春,看似风和日丽,春光明媚,实则旧寒未消,侵肌入骨。 路小佳像是被冻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就在他感觉自己连呼吸都要被冻住时,后背突然一重,好像有什么拽住了他的衣角。 接着,一个甜甜暖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师师父。” 路小佳瞳孔猛然放大,下意识间伸手,一把捂住了宣音的嘴,生怕她又冒出什么惊人的发言。而且师师父是什么鬼!他叫成那样,是因为被吓了一跳舌头打结啊!! 被宣音这么一打岔,路小佳之前的紧张早就不翼而飞。现在就只想着怎么才能让师父不迁怒宣音。 荆无命倒是波澜不惊,看了眼神情纠结的弟子,开口道,“我姓荆。” 话音一落,路小佳震惊地看向面无表情的荆无命,满脸的不可思议。师师父居然回应了。呸。什么师师父,是师父。 宣音目露恍然,路小佳敢肯定要不是嘴被捂着,这孩子就要从善如流地喊起‘荆师父’来。 正所谓不知者无畏。一个失忆的小丫头,哪晓得什么江湖传奇剑客。 几番心惊肉跳后,路小佳深吸了口气,放开了宣音,直面荆无命,郑重其事道,“师父。对不起。” “小音救过徒儿。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说完。路小佳就低下了头,一付任打任骂的模样。 静默。 在这种无言的静默下,有种无形的压力在延伸,压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感受到路小佳的手越收越紧,力道也不自觉越来越大。宣音也不说话,只是轻轻地反握了过去,似乎是有些意外,路小佳的手微顿了下,随后力道竟慢慢放松了下来。 兴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站时的笔直,要比之前多了份柔和感。路小佳本来给人的感觉,就如同一把没有鞘的剑,锋芒毕露,又宁折不弯。 但是。现在。这把剑,有鞘了。 荆无命看向宣音,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小姑娘也不躲不避,直视着他并且眉眼一弯,露出一个春风拂面的笑容,瞳眸中的清澈看得荆无命眸光一沉。 忽地。一道寒光在屋中闪现。 晃得宣音眼睛不由得一眯,一种杀气直冲而来,下意识间宣音的手就要抬起,但这时,耳边传来路小佳惊慌失措的声音,“师父!” 宣音就感觉眼前视线一黑,连带着身体一并被人护住了。是路小佳。 从缝隙中,她看到,那样让她汗毛倒立的东西。是荆无命的剑,它正贴在路小佳的脖子处,近得仿佛下一刻就能割破他的皮肤,切断他的头颅。 但是,路小佳依旧将她挡得严严实实,没有半分的退避。 “不怕?”荆无命冷冷道。 “怕。” 路小佳的回答倒是坦荡,就如他此刻的眼神。 荆无命收回剑,注视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导的孩子,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那样认真。过了会,才转向路小佳怀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你有师父么。”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听得路小佳和宣音都是一愣,怎么话题就跳到了这里。但两人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路小佳心头一喜,可看到宣音似乎有些懵的样子,斟酌了下词语,小声开口道,“小音。她失忆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名字都是我取的。”路小佳怜爱地摸了摸依靠着自己的小姑娘的头。 荆无命深深地看了眼路小佳,忽道,“以后就叫我师父。” 说完,人就消失在屋子里了。 “走了?”路小佳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人真的走了后,才腿软地坐在了凳子上,喘了两口气,虽然觉得师父临走前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但人能留下来就好。 见宣音低着头,像是被吓坏了,路小佳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像那些安抚小猫小狗的人们一样,“师父只是冷淡了点,其实,人还是挺好的。” 说完。路小佳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一声,牵起宣音攥得紧紧的拳头,放轻声音道,“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师妹了。” 在路小佳的安抚下,宣音紧攥的手,才缓缓松了下来,同时。松开的还有她紧绷的心弦,天知道她克制得多辛苦,万一不小心将江湖传奇高手的剑给折了该怎么办。 她抿着唇,白着脸,“真的?” 路小佳只当小姑娘被那一剑吓到了,心中更是怜惜,“当然是真的。” 在他的再三安抚下,才见宣音浅浅地弯起眉眼,“小师兄。” “喂喂。是大师兄!不是小!”路小佳捏起宣音的脸颊肉强调。 对此,宣音表示,“小师兄。” “你这丫头!”路小佳被弄得哭笑不得。 两人嬉笑的声音,传出屋子,又传到院子外上的一棵树,早已消失的荆无命正站在其中,目光悠长地投向某个方向。 那方向正是丁家庄的所在地。 当丁灵中、丁灵琳兄妹回到丁家庄,将所发生的事情告知丁家庄庄主丁乘风后,就见丁乘风目露几分怅然。 “那孩子……是叫路小佳么。”丁乘风目光不定道。 “是的。大路朝天的路。”丁灵中盯着丁乘风,略有迟疑道,“……父亲听过这个名字?” 丁乘风淡然一笑,“我知道他师父的名字。” “他师父?”兄妹俩的注意力立马就被转移了。毕竟破庙里,路小佳的剑法实在是太惹人注意了,让人忍不住想,能教出这般剑法的人会是怎样的存在。 丁乘风仿佛是想起什么往事,呵呵笑道,“这个名字你们一定也有听说过。他叫荆无命。” “荆无命!”丁灵琳显然也听说过这个名字,“是那个曾经江湖第一帮金钱帮的第一剑客。” “不错。” “竟是他?”丁灵中肃然道,“据说当初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与小李飞刀一战败北身亡后,就很少有人在江湖见过这位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有了嫡传弟子。还是路小佳。难怪……” 难怪路小佳的剑那么快。荆无命当年最有名的就是他的快剑。 丁乘风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长叹了口气,随口就打发了这对兴致勃勃的两兄妹。 似乎沉浸在某种情绪中的丁乘风,并未发现丁灵中离开时那若有所思的一眼。 出门,走了一段路,在一偏静处。 丁灵中突然拉住了丁灵琳,“小妹子。你不觉得有点奇怪么。” 江湖没有浪子1.10 “奇怪?” 丁灵琳不解地转过头,“有什么奇怪?” 树影摇晃中,斑驳光影映照得丁灵中,神色意味不明起来,“难道不奇怪么。爹什么时候跟荆无命这么熟了,熟得连对方弟子的名字都知道。” “我们却一点都不知道。”身为武林三大世家的丁家庄,家大业大,一些寻常人物不知道,倒也不奇怪,可这是荆无命,一个曾经名震天下的剑客,江湖堪称传奇的顶尖高手。 而这么一位大人物,与自家父亲如此熟悉,熟悉得连对方弟子都清楚。他们却丝毫不知,甚至闻所未闻,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不止是这里奇怪,还有路小佳的态度,父亲在听到路小佳名字时的那表情,也很奇怪。不想还好,一想,一串联起来,早前不敢猜的那个想法,如被点燃的火苗,在丁灵中心底噗嗤噗嗤地在往上冒。 冒得他心有不安,心中惊恐。 “不知道。也不奇怪吧。” 不知怎的,丁灵琳被丁灵中看得心里发毛,全身都不自在,“爹认识什么朋友,也没必要特意跟我们说吧。” 话是这么说,但丁灵琳却莫名心虚起来。 自当年丁乘风受伤后,至于是谁伤的如何伤的,这些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只知这位丁老庄主伤后,就再也没出过远门,人也逐渐身居简陋起来,在长子等人长大些后,待人接物也基本都是他们这小一辈了。 丁老庄主每日做些什么,会见了什么人,来往了何人,这些哪怕不仔细记录,大抵也是清楚的。 “认识荆无命是不奇怪。但是居然连路小佳的名字,都那么清楚,还有之前提到路小佳时,爹的那个表情,感觉就像……” “三哥。” 丁灵琳打断道,“既然不奇怪那就别瞎猜了,乱猜,要是大哥知道了,肯定又要挨骂了。我要先去看姑妈了。出去这么一天一夜,还出了事,姑妈肯定担心死了。” 说到丁白云,丁灵中也顾不上那些心头的奇怪思绪了,赶紧追了上去,兄妹俩走了一段路,丁灵琳忽然开口,“说起来。好像爹爹受伤那天后,姑妈也没再出过门了。” 说完。兄妹俩都顿住了,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再往下说,好似再说下去,就会掀开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天上的云被风吹得变幻莫测。 是夜。月朗星疏。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丁家庄跃出,穿行过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了一处小院,临到门口时,竟就这么站住了。 院中只有藤架上挂着一盏灯笼。 温暖的灯火,和着淡淡的月光,照亮了整个小院。 荆无命闭目静坐在藤架下,就在外面那人到来时,眼皮子微微抬了下,但他既没动,也没说话,抬了那一眼后,便又闭上了。 外面的人,来回踟蹰了会,最终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了。 荆无命无声地看了这人离去的方向,脚一抬,人就飘然而去。至于去往何处,是否有想要见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屋中,宣音也是淡淡地吐出口气,虽然她知道丁乘风知晓路小佳的到来,定是会有所行动,但没料到,居然晚上就直接过来了。 要知道,当初丁乘风与荆无命的那一战,丁乘风的伤,直到现在还有后遗症,再加上丁白云合伙他人谋杀白天羽一事,这位丁老庄主就不再外出,直至今夜。 宣音看了看隔壁的墙壁,并无动静,便没再多想,翻了个身,进入庄周梦蝶之中。 当她再睁开眼时,梦中竟在下暴雨。 这次宣音是站在一处窗户前,天空乌云翻滚,大雨倾盆,颇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 她又转头看了看四周,依旧没有傅红雪,也没有其他人。拿起伞具,没有犹豫,宣音就朝着自己所感应的方向去了。 走进了雨中,宣音才发现这不仅雨大,豆大的雨珠打得伞噼里啪啦的响,仿佛要将伞面给打碎了般凶狠,而且风也大,当她走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彻底变成了落汤鸡。 看到新出炉的‘落汤鸡’妹妹,正坐在练功房里发呆的傅红雪一愣,随即就见小姑娘朝着自己展颜一笑,温温软软的笑容,如初春阳光般绽放开来。 “哥哥。” 两个字,听得熨帖人心,却又让他心中警醒。 是的。这是梦,她也只是梦里的人。是他梦出来的,想象出来的。因为他想要她叫‘哥哥’,所以她叫他哥哥,因为他想她对他笑,所以她对他笑。 而他竟然对一个虚幻中的人,有了温情。 把她当成了真正的妹妹。 怎么……可能……傅红雪的手不自觉攥紧,掌心攥出的疼痛,似乎在嘲笑着他。 “哥哥!怎么了?”那张娇俏的面容靠近,带着丝丝的担心。 “是不是娘又逼你练刀了。”宣音道。 傅红雪垂着眸子没说话。但宣音能感觉到,他此刻心境不稳,她甚至能看到那墙面上,开出了一条条裂缝。 “哥哥?”宣音伸手想要抓傅红雪,却不料,他竟然避开了。 看着那似乎在刻意保持距离的傅红雪,宣音眯了眯眼,大约有些明白了。他意识到了。梦境虽然美好,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沉浸其中的。 傅红雪的心境变化,早在宣音入梦后发现梦中暴雨就有了猜测。毕竟梦境环境变化与核心的状态息息相关。所以……宣音心神一转,马上就有了决定。 宣音双手圈着膝盖,望着门外大雨,她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但她好似没有任何察觉一样。 “呐。哥哥。”宣音转过头,手掌靠唇,做出说悄悄话的姿势,小小声道,“你知道么。这里,其实是个梦。” 傅红雪瞳孔猛缩。 宣音就像没发现般,抓着小辫子的发尾,叹息着鼓起脸颊,“说这个有什么用。反正哥哥也不会记得。要是现实里,我真有个哥哥就好了。” 手腕上一紧,宣音低头一看,就看到傅红雪抓住了自己的手。 “哥哥?”宣音歪头。 傅红雪依旧低着头,嗯了一声,虽然只有一声,但在宣音听来,完全不如之前的那种疏离。 果然如此啊。在傅红雪看不到的角度,宣音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小小的幅度。 梦境不行。那么,有现实的基础呢? 待天际浮现第一道光时,宣音脱离梦境,就听到外面练剑的声音。 换好衣服,宣音从屋子里走出来,朝屋后的厨房走去,她没打扰路小佳,对方也仿若没看到她一样,彻底沉浸在练剑之中。 当丁灵琳和丁灵中到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小音。”伴随一阵清脆的铃声,丁灵琳飘了进来,往院子里一看,人就不自禁笑了起来,“你们俩个、哈哈哈。” 丁灵中本来有点严肃的嘴角,也不自觉咧了一下。 宣音坐在石凳上,咔嚓咔嚓地剥着花生,每剥好一颗花生,就会将花生朝前方抛去,然后就看到路小佳背着双手一跃,嘴一张,稳稳地接住花生。 “厉害!”宣音拍手称赞。 路小佳扬了扬下巴,没说话,但眉眼间的骄傲表露无遗。 看宣音手边一小堆花生壳的高度,就大概知道,这两人玩这个身法游戏玩了多久。 “我也来!”丁灵琳颇有兴致地跑到了宣音身边。 两个女孩一同开始了‘投喂’路小佳的小游戏。丁灵中则站在一旁,对着路小佳每次跳跃的姿势、女孩们投喂时的弧度,发表看法,虽然基本没人理会。 当荆无命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样其乐融融的一幕。 江湖没有浪子1.11 普通的小院中,两个小女娃,坐在一块,嬉笑着剥花生往前方掷去,一颗颗花生飞向不同的方向,被一个黑衣小男孩给飞身一一接住,而另外一个衣着华贵的小男孩,则在一旁或提醒或着急。 “左边左边!右边!” “太可惜了。差一点就没接住!小音,你这么扔……”站着的小男孩凑过去说着悄悄话,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边黑衣小男孩投射过来的冷酷视线。 但下一次,又跳起脚来,郁闷不已。 “……怎么又接住了!” “路小佳你是属鸟的么。怎么飞得那么快。” 路小佳停了下来,挑眉斜睨着这位‘指点江山’的丁家三少,“我属什么,你不是知道么。” 丁灵中听得心头一梗,玩闹的心情一下就冷了下来。他们,好像是同年出生。不知想到了什么,丁灵中眉头紧揪,面色变化不定起来,好像内心在挣扎什么。 挣扎了几息,就在路小佳不耐烦时,丁灵中开口了,“喂!路小佳你家……” “哇!”丁灵琳突然开心地欢呼了起来,一把抓住丁灵中的手,“三哥。小音今天还特意给我们准备了花生粥。” “花生粥?”丁灵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路小佳眉头微蹙,“那是小音特意为我准备的。”一听花生,不就知道这是谁的喜好了么。丁灵中这厮,果然烦人。 “你不会这么小气吧。连口热粥都不让我们喝。”丁灵中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偏了,只记得路小佳那讥讽式的冷笑。 两人看起来虽在‘针锋相对’,但在荆无命看来,却是一种关系近。 对于丁灵中和路小佳交换身份的事,荆无命是知情的。而这样两个人,现在竟能如此‘和和气气’地待在一块,还没打起来,饶是身经百战的荆无命,也会有些诧异。 荆无命并没有现身,悄无声息地来,也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院中,丁灵琳暗暗松口气,就对上宣音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头又跳快了两分。所幸,宣音并没有追问,只是笑弯着眉眼,神清气爽地拉着她去后面端粥。 见宣音像没事人一样,丁灵琳心也安稳了些,觉得自己想多了。都怪三哥一早起来就紧张兮兮地跟她说了些有的没的,让她也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怎么可能出去一趟,她就多了个、多了个…… “灵琳?灵琳?”宣音的声音好像变遥远了。 丁灵琳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宣音关心的眼神,心莫名就紧张了些,“怎、怎么了?” “小妹子。昨晚没睡好么?”丁灵中在一旁道。 丁灵琳这才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前院,当时就有种想要挖个洞把自己埋下去的羞愤感。身为习武之人,她居然走神走到这种地步。 看着丁灵中准备要伸手摸她额头了,丁灵琳马上就避开道,“三哥!我才没事!” 丁灵中也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好了。人没事。我们继续吧。让我看看小音的厨艺……”说着,丁灵中的手才伸出,想要拿开盖子,啪的一下就被拍开了。 不等他抗议,盖子就被拿开了,只见一阵云雾缭绕腾空而起,一股浓郁香气,席卷而来。更令人目瞪口呆的还在后面,云雾散开后,见得一只木勺其中翻腾起来,行云流水间,卷起缕缕金光。 光?眼花了吗?丁灵中忍不住揉了揉眼,这才发现,不是眼花,而是这粥熬得太粘太稠太白了,宛如牛乳般纯白,与阳光混合在一起折返出来的光。 “这是……小音你做的?” 丁灵琳看着盛在碗中洁白无瑕的粥,有些发愣。 “嗯嗯。快尝尝。”宣音连连点头,催促道。这可是她经历过一些世界后,辛苦学习总结出来的拿手绝活。 而一旁传来哧溜的声音,一看丁灵中和路小佳两人早就开吃了。看他们那种忘神享受的模样,丁灵琳二话不说,举起勺子,一口下去,里面包裹的香与热,顺着食道,扩散开来。 初春清晨的寒意,一扫而空,只留下暖洋洋的感觉。 吃饱喝足后,丁灵琳看着宣音白嫩的小脸,眼珠子转了转,“小音。要不要去我家住?我家的院子非常大,还有小兔子。” “是让我做红烧兔头么?”宣音好奇问。 一听,丁灵琳差点就噎住了,但是转念一想,似乎红烧兔头也不错? “我家还养了不少红鲤,上次你在庙里做的鱼汤我还没喝过呢。另外你想要什么食材,我都可以帮你弄来。” “小妹子。再吃下去,胖了会嫁不出去的。”外面丁灵中的声音懒懒散散地传了进来。 丁灵琳眼底闪过一丝杀气,咬牙道,“三哥。对姑娘家说这样的话,将来可是娶不到妻的。” 丁灵中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转向宣音建议,“我倒觉得你可以开家酒楼,就开在我们丁家庄附近……” “方便你吃白食么?” 路小佳冷不丁冒出来一句,直接把丁灵中给噎得心痛如绞,却又不知该如何回怼。 看到丁灵中故作一副生无可恋的姿态,丁灵琳轻快地笑出了声,先前被说胖的郁闷,以及早起后三哥那些话带来的烦恼,一并消散了不少。 但是。显然,自家三哥不是个消停的主。 还没等消食好,丁灵中就毫无预兆开口道,“说起来。路小佳,你家里可有姐妹?” 丁灵琳当场就紧张起来。路小佳微微眯起了眼睛,在他那双可以杀死人的目光中,丁灵中极为淡定地做出了解释。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替我家大哥问问。” 但显然,这个解释,路小佳没接受,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丁灵中,直到他心惊肉跳,才转开视线,道,“有。你想多了。” 丁氏兄妹一愣,旋即就明白这两句话分别回答了两个问题。 就在丁灵中想多问两句时,丁灵琳马上就站了起来,“三哥!我想起来了,姑妈说了让我们早些回家。” 丢下这句话,丁灵琳就拉着丁灵中飞快地离开了,直到走远了一段路,她才放开,转身道,“三哥!这下放心了吧。” “还不能。”丁灵中目光幽幽道,“如果他是被收养的呢?” 丁灵琳听得一脸哑然,似乎也无法反驳。 如果宣音和路小佳听到这话,只会说丁灵中的脑补真是不同一般人,随意一说,就说到了点子上。 “还有。你还记得昨天我们离开时,姑妈说的那句话。”丁灵中补充道。 丁灵琳顿时面色就白了,她想起了昨天他们去找大姑,说到路小佳时,大姑神情并无变化,只是在临走的时候,丁白云让他们多担待点,“……再怎么说,他们也救了你们性命。”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不知为何,说得丁氏兄妹心头发凉。 “你说爹爹,真的……唔,真的在外面……犯了错?路小佳,真的,真的是我们……我们的……还有宣音她……会不会也……”丁灵琳小心翼翼说着,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总感觉好像有些话说出来了,事情就会变成他们不想的样子。 丁灵中只觉得头疼不已,“也许真的是我们想多了?而且,小音不是失忆了,是路小佳捡来的么?” “也是也是。”丁灵琳会意点头。 至于他们自己相不相信,就不得而知了。 在丁氏兄妹离去后,路小佳坐在原地,若有所思了一会,就听到宣音疑惑的声音。 “他们这是?” 小姑娘一脸迷茫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路小佳摸了摸她的头发,嘴角一扯,露出一丝嘲弄,“他们脑子有问题。不用管他们。” 听他这么一说,宣音只觉哭笑不得。 虽然那两孩子有了某种怀疑,可貌似怀疑的方向,有点歪啊。也不知丁家庄那边到底说了什么,让他们脑补成这样子,要是丁老庄主知道了,会很忧伤的。 而在这时。宣音发现,系统版面上的能量值,忽然晃动了一下,然后狠狠往上涨了一波。 ※※※※※※※※※※※※※※※※※※※※ 谢谢咿呀咿呀嘿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12 不管丁家庄那边是什么样的想法,第二天,在路小佳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中,丁氏兄妹还是过来报道了。 “上街?” 还没等宣音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和丁灵琳站在东街的小摊面前了,手里还多了只糖葫芦。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丁灵琳的眼神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爹爹说让我和三哥多带你们在这城中逛逛。” 说着,她飞快地瞄了眼身后与丁灵中并排的路小佳,“平日里爹爹都不太喜欢我出门。上次好不容易出去一趟,结果却碰上了那档子事。”提及此事,丁灵琳就有些牙痒痒。 “抓到罪魁祸首了么?”宣音关心道。 丁灵琳下巴一扬,笑容骄傲,“那是自然。我们丁家庄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不过,好像是有两伙人。” “他倒是死得爽快。”路小佳冷笑道。看来后面那个,是冲他来的。宣音倒也不担心,毕竟,路小佳身后站着的可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 丁灵中看向路小佳,啧了一声,“看来有些人要倒霉了。” 而路小佳就像没听到一样,正要与之错身而过时,丁灵中突然伸手,想要拽住路小佳,却被他轻轻一侧,躲开了。 在路小佳极其不耐烦的眼神中,丁灵中压低了声音,“喂!你难不成,就这么乖乖跟着?” 路小佳瞥了他一眼,便转向早就跑到另一个小摊前的两个小姑娘。 “小音。看这个,真好看,我们买了,一人一只。” “这个也不错。小音,我们做同一款如何?” “这桂花糕味道不怎么样。小音我们晚上吃桂花莲子羹好么。家里刚得了桂花酿。” 丁灵琳就如一只活泼的百灵鸟,穿梭在这最繁华的地段中。宣音则跟在她身旁,脸上笑容就如春日暖阳般,温煦抚人。 他觉得这感觉,似乎并不差。 “喂!路小佳,跟着这些小姑娘,你会后悔的!”见路小佳懒得理会自己,丁灵中哀叹着,却也不得不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路小佳就明白了丁灵中所谓的‘后悔’是何意了,这只需看看丁灵中身上、手上挂着的大包小包,就了然了。 在丁灵中身上再度多了一包东西后,路小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出来后,都是这个样子?” 丁灵中表情沉痛地点头,“很恐怖吧。这还只是开胃菜。其实最可怕的是,她还不让带随从。说什么必须要自己拎,这样才有诚意,顺便锻炼臂力和耐力。” 边说,丁灵中边看着手上只拎了一小包种子的路小佳,目露羡慕。哪像他,都快成了移动的物品架了。 “所以我之前打算带你去附近的茶楼坐坐。只要约好见面的时间就好了。”回想起先前的情况,丁灵中痛心疾首。 不过看到丁家三少如此姿态,路小佳倒是觉得心情一下就豁然开朗起来,连带着脚步都变得轻松了。他笑了笑,“我觉得还挺好的。身为兄长,本就该好好照顾妹妹才是。偷懒可不是一个好哥哥。你说是么,小音。” “嗯嗯。”对此,宣音自是笑弯着眉眼,连连点头。 丁灵中直言,“这不公平。小音是你师妹,肯定是站你那边。我问我家妹子。”说完,就问丁灵琳,“小妹子。你说!” 挽着宣音胳膊的丁灵琳,笑道,“这点。我是站小音一边的。” 接连被痛击的丁灵中,想要捂胸口,却发现双手全被占满,便只能做出一付悲痛不已的表情,“小音也算了。小妹子。你这样说,真是太伤三哥的心。” 丁灵琳朝着丁灵中吐了下舌头,就带着宣音往前跑了去,笑声伴随着清脆的铃声,传出了好远。 被她牵着的宣音,止不住朝着某个方向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 如果她没弄错,今天的这次‘上街’可不一般,让丁家兄妹带他们上街的是那位丁老庄主,那么是不是说,那位隐藏着、对他们如影随形的视线,就是来自这位老庄主。 “小音。快过来,这边。”丁灵琳愉快的声音传了过来。 宣音应了一声,便紧随了上去。 她并不知,就在距离她不远处,一个靠在小巷中小憩的身影,在听到这声音时,陡然一僵。迅速地直起身子,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俨然正是一早入城的叶开。 “是小音的声音。” 他强忍住激动,循声而去,只见一个眼熟的身影在人群中掠过,叶开连忙往前,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才走了两步路,就被几个路人,给冲开了。 眼见着自己被挡得越来越远,叶开马上发现,这几个路人,是故意的。 观察了下周围,叶开一个快速转身,朝着一旁路过的货郎冲过去。 ‘哗啦——’是货物撞翻的声音。 “喂!你这人怎么撞我的东西。”“对不起对不起。” 趁着几人拉扯之际,叶开仗着自己身形瘦小,灵巧地窜了出去,朝着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飞奔而去。 是小音。那身影就是小音。绝对没错。叶开心神振奋着。 前方。 刚拿起丁灵琳递过来的小饰品,还没细看,宣音就听到一阵喧哗。 丁灵琳抬头望了眼,就侧了侧身,帮宣音挡住了喧闹的人群,“好像是有人把小货郎的东西给撞倒了。不用管,自会有人处理。快看看我挑的这个。” “喔?”宣音随意地瞟了眼,便继续看手里的饰品。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朝她的肩膀抓来。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宣音回头,只见路小佳和丁灵中一左一右贴在她身后,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宣音冷不丁惊了一下,往后面退了退。 “咦?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丁灵琳也吓了一跳。 “他说这摊子有看中的东西,所以过来看看。”路小佳一只手背在身后,淡淡地解释。 丁灵中以同样的姿势附和着点头。然后就见自家妹子,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着,“难不成三哥瓷娃娃玩够了,开始有新爱好了?” 这话听得丁灵中刚想辩驳,可一看路小佳刚说的那摊子,脸色一下就红了,是被气的。那小子这种时候居然也坑他!要知道那摊子尽是些小姑娘喜欢的用品。 饶是气得再厉害,丁灵中也硬是咬牙忍了下来,毕竟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在他丁家庄的保护下,居然也有宵小想打宣音的主意,真是不要命了。 丁灵中狠狠地朝身后一瞪,却不料,被压制的那人,冲他眉头一挑,哧溜一下人就像条泥鳅般窜了出去。看着那灵活的动作,路小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停在了原地。 倒是丁灵中即刻追了上去,想将人抓回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那人,挡在了宣音面前,笑容清朗如风。 “好久不见呀。小呆。” 宣音心口微微一悸。 但没等她开口,就见丁灵琳如护主的幼兽,挡在了她面前,横眉以对,“你是谁。”丁灵中也正好赶到,两人都挡在宣音面前,如同一座护城墙。 路小佳则站在一侧,双手交抱,气势压阵。而四周的人,或多或少,视线都往这边瞧来。 “我是谁?” 叶开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定定地望着被护在身后的宣音,看了一会,他忽然往后站了站,恍然笑了起来,“啊。好像认错人了。” 江湖没有浪子1.13 “认错人了?” 丁氏兄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本想问问宣音,但马上意识到,这丫头失忆了,别说认不认识前面这人,就连自己都不认识了。据说连名字都是路小佳取的。 “是啊。”叶开目若星辰般望着宣音,笑容灿然,“认错人了。” 看着叶开,路小佳忽然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住了叶开的视线,“既然是误会,我们走吧。”不知为何,他莫名有点心慌,总感觉好像要继续再说下去,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却不想,宣音突然探出头,望着叶开,“你真的认错了?” 说真的,叶开说认错人的那一刻,宣音是惊讶的。毕竟在她的推测中,她落水失忆前的家人,应该就是叶开。她也一直认为,叶开肯定会找到她。 结果。叶开的确是找到她了,却在现在,说认错人了。 认错人。怎么可能。宣音是绝不相信的。 而且她肯定,叶开的认错人,是临时决定。是同她说话后那一瞬的决定。是因为她 ‘失忆’么。不,应该不止,还有路小佳和丁灵琳、丁灵中的缘故吧。他可能还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真相。 望着宣音那双清澈的眸子,叶开一怔,像是回忆起什么往事般,随即又失笑着,看向了宣音一旁的小摊,悠悠道,“大概吧。” 这种模棱两可的语气,直接让丁灵琳给气笑了,“还大概。哼。小音,不要理他,我们走。”说完,就挽着宣音的胳膊,转身离开了。 似乎是感受到宣音那一步三回头的视线,叶开还笑着朝她摆了摆手,像是在道别。 不过宣音倒是一点都没感觉这在‘道别’,哪怕是他临时决定‘认错人’,但在没真正放心下来之前,肯定不会离开。说不定,他什么时候跟上来了。 然而。宣音猜到了他会跟上来,但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跟上来,光明正大地跟在后面,完全没有任何的回避、遮掩,如丁灵琳回头怒瞪,还会得到对方的笑容可掬,气得她直跺脚。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谁说我跟着你们了?”叶开奇道,“难道这条路上写你的名字了?” 见丁灵琳气得更厉害了,宣音抿嘴一笑,蹲下就在地上写了一个‘丁’字,然后歪头笑望着叶开,对方先是一顿,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既满足又温柔。 “姑娘可真聪明。”他的夸赞真心实意。 “小音很聪明。这才不需要你来说。”丁灵中挡在了丁灵琳和宣音面前,警告式地看着叶开。 只是叶开就像没察觉般,依旧笑着,往侧面走了两步,错开路小佳,再望向宣音。 当他的目光落到宣音手腕上轻晃着的木牌时,微闪了下,才缓缓笑道,“原来是小音姑娘呀。”接着又夸赞道,“小音姑娘不但聪明,名字也极为好听呢。” 这个名,能不好听么。他取的。 丁灵中感觉自己最近是不是出门不利,怎么才遇到一个让人气吐血还偏偏没办法的路小佳,现在又出来一个莫名其妙还假装听不懂人话的流浪儿。 没错。在丁灵中和丁灵琳眼中,叶开此时的形象,就像个流浪儿。而且,这人当真不认识宣音?还是单纯地想要‘纠缠’宣音? “我也觉得我的名字好听。”大概是听到有人夸自己,宣音极其高兴地出声附和起来。 阳光中,叶开笑容愈发的温和, “我曾经跟算命先生学过些手艺,尤其很会算名字哟。可以仅从名字,便能推测出你前十年后十年。小音姑娘,我看你如此面善,所以可以免费给你来上一卦?” “能推测出前十年么?”宣音眼前一亮,欣喜道,“我姓路,名……” “小音。” 路小佳淡漠地打断道,“该回去了。” “喔。好的。”宣音朝着叶开悄悄地眨了下眼睛,就乖乖跟着路小佳走了。 丁灵琳斜睨了叶开一眼,也连忙追了上去。 倒是丁灵中留了下来,等人走远后,才冷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叶开忽而苦笑了一声,“我只是一个浪迹天涯的人罢了。” 丁灵中嘴角狠狠一抽,不耐烦了起来,“我说的是,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名什么,家住何处?” “哎。”这次叶开长叹了一声,“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叫什么名什么,也不知自己的家在何处。”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远远望着前方宣音的身影,感叹道,“小音果然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呀。” 丁灵中只觉得全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之前那个穿黑衣服的,也姓路么?”叶开突然问道。 丁灵中下意识点头,随后就见叶开转过身,潇洒地冲他举起手,“多谢丁三少了。后会有期。” 这人果然猜到了。 丁灵中静静地望着叶开远去,他肯定,这家伙认识小音,而且,关系密切,从最初见面打招呼的口气就能猜到了。 “……叶小呆?” 丁灵中皱了皱眉,转身就跟上了正等着他的大部队。 回归后,除宣音外,三人交换了下眼神,便若无其事地往回走去。 当天夜里。 约是白日里逛累了,宣音早早就回房休息了。 而丁灵中、丁灵琳兄妹,则一左一右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路小佳一出来,就见丁氏兄妹两双眼睛肃然地看着自己。 “你们在干什么。”路小佳冷道。 “自然是等你,三方会谈。”丁灵琳表情严肃地说。 丁灵中补充道,“今天遇到的那个人。我们这边已经有了消息。” “有消息了?” 下一秒,路小佳就坐在了他们对面。 “你知道那小子,是从哪里来的么?” 丁灵中等着路小佳发问,可惜路小佳只是冷冷地盯着他,最后还是丁灵琳受不了了,直接说,“是从我们之前相遇的那个林子。” “根据可靠消息,他好像是在找什么人。如果没猜错,他要找的人,就是小音。” 一锤定音。 而路小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好像他早就知道了。 “既然小音就是他要找的人,那为什么他临时会说自己认错了。”丁灵琳疑道,“看他那样子,明明就是没认错。” 想到白日里的情况,丁灵琳就恨得牙痒,“还叫小音什么叶小呆。这名字一点都不用心。” 丁灵中倒是觉得,“说不定是什么小名之类的。就是不知具体是什么关系。青梅竹马?还是兄妹。” 路小佳开口道,“兴许是发现小音失忆了。”如果真是关系亲密之人,哪怕只是一小点的变化,恐怕也能察觉出来。 “而且。他还发现,我们在小音身边。”丁灵中思索着补充道,“难怪我问他是什么人时,他会说自己是个浪迹天涯的人。” 丁灵琳张了张嘴,沉默了下来。丁灵中还以为自家妹子是同情白天那小子,正想安慰,就听到她叹息道,“原来,小音以前过得那么苦。以后我要对小音更好些才行。” 对此。丁灵中已经无言以对了,现在就每天都是小音小音了,以后还要更好,那简直是不敢想了。 路小佳站起身正要走,丁灵中迅速问,“你打算怎么做。” “呵。既然他已经认错人了,那这辈子,都不需要再认对了。” 藤架上的灯火从他身后映照过来,照得他眸中晦暗不定。而丁氏兄妹对路小佳的这句话,都暗暗点头。 房间内,宣音轻摇了摇头,便闭目进入了庄周梦蝶之中。 梦境中宣音第一时间就将今日的所见所闻,告知了傅红雪。 ※※※※※※※※※※※※※※※※※※※※ 谢谢不见不语和半指岚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14 自从宣音将‘这是自己做的梦’一事,当做小秘密告知了傅红雪后,她就明显感觉到傅红雪对她的态度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就如,假装不经意地让她在风筝上写祈福的话,并要求最后一定要落款。——“只写名就够了”,以此得到她的名字。 在她写好名后,傅红雪便在提笔在前面补上了一个‘傅’字,并淡淡地说,“这名字好。” 好是好在前面那个傅字吧。宣音哭笑不得,没想到傅红雪竟也会做这种小动作。不过她倒也不纠结,愉快地表示,是自己的名字取的好。 见小妹没纠正姓的问题,傅红雪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叹息,“小音取的名确实好。” 虽然两人关系比之前似乎更亲近了,但傅红雪并未透露出他也是‘现实中人’,看样子应该是在担心。 宣音与傅红雪并肩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悬空一晃一晃的,欣赏着窗外的荷塘景色,说着白日里发生的事,多数时间都是宣音在说,说师兄,说丁氏兄妹,说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总之什么都说,在她眼中,好像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趣至极,想要分享。 而傅红雪则在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搭上两句,但仅是听着耳畔叽叽喳喳的声音,他就觉得整个人轻松许多,日间的压力与负担,在这个时候都被扫开了。 “……虽然他说认错人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感觉他笑起来,好面善喔。感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惜,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不用强迫自己去想。”傅红雪摸了摸他给宣音梳的小辫子,递过去一杯冰镇梅子汤,让她润润喉,生怕她话说多了,会嗓子不适。 乖巧地喝了几口梅子汤,润好嗓子,宣音低下眉,苦恼道,“那个人真的好亲切,还说要给我算名字,说是能给我算前十年后十年的事。” “你算了?”傅红雪的眉皱了起来。 “没有。师兄说要回去了。”宣音略微惋惜道。她也想看看叶开,到底会说出什么名堂来。 傅红雪的眉皱得更紧了,“以后不要见了。这人,说不定是骗子。” “我曾听说过,江湖上有些骗子,以此来骗取钱财。” 宣音瞪圆了双眼,满脸的诧异,“可他说了,看我面善,不收钱的。” “不收钱。那只能说他图谋更大。”也许还想收人。后面这句话,傅红雪还是没说出来。 不知怎的,看傅红雪说得如此一本正经,宣音有点想笑,要不是知道说话的人是叶开,她还真会信了。 见宣音似是被‘打击’到了,有点蔫,傅红雪还是忍不住安慰道,“这个只是推测。” “如果再遇到那个人,你可以试试。不过,一定要小心,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 这里傅红雪本来想说‘找我’,可一想到,这里只是梦境,现实中更是不知道两人身在何方,相隔多远,便只能道,“可以找你师兄,也可以找丁家那对兄妹。” “若他真是江湖骗子,我定不会放过他。”宣音举着小拳头,正义道。 第二日一早。 宣音一开门,就看到了门对面的墙上,蹲着一个青衫身影,还没看清,就听到对面的人轻笑着,冲她小幅度地摆了摆手,“早上好呀。小音。” 从姑娘,到小音姑娘,再到现在的小音。称呼三重跳,也只是两面的功夫。 比起昨日的破衣,今儿个的叶开,打扮得要得体得多。整洁的衣鞋,头发也梳得工工整整,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眼圈下有些发青。 昨晚,他做了个关于过去的梦。 梦见自己弄丢了小音,梦见母亲突发急病临终前跟他说的‘身世’,梦见他原来不是小音真正的哥哥,他本是当年神刀无敌白天羽的私生子,只是被人和小音亲哥哥交换了身份,他还梦见他到处找小音,最后终于找到了,小音却说‘你不是我哥哥’。 当在梦中看到小音那冷漠的表情,叶开就惊醒了。当晚,就来到了这处小院蹲着了,好像不过来,妹妹又会不见。 所幸。没有不见。 叶开望着宣音,一双眼睛,在晨光下,更是烨烨生辉。他家小妹,打扮起来,更可爱更漂亮了,今天的这身浅蓝,十分衬肤色。就是瘦了些。叶开有点低落起来,低落于他没能将她养好。 这时。宣音像是认出了他,露出恍然的神情。叶开一喜,她果真记得自己,心头刚浮出的低落,一下就被欣喜给取代了。 然后就听到—— “啊。昨天的小骗子。” 宣音如是说,并且还往后退了半步。居然敢不认她。 小骗子?叶开身体往前一倾,差点就掉了下来。他怎么就变小骗子,明明昨天还说得好好的,今天就变成小骗子。肯定是有人故意说的。 心念转动间,叶开从墙上跃下,近了两步,苦笑着,“我怎么会是小骗子呢。小音这么说,我会伤心的。” 说完,他本以为,像宣音这样人美心善的小姑娘,肯定会安慰他。然而,他听到了什么,“这话,丁灵中也说过。师兄和灵琳说了,这种话只是在哄我。所以,我是不会上当的。” 听到这话,叶开觉得自己要炸了,那混蛋竟敢假装伤心,骗取他家小呆的同情,那厮绝对是居心不良。幸好那丁家姑娘和小音的师兄还算靠谱。 “小音。你说得没错。像丁三少这种只知道嘴甜的人,像你这种心地善良的小姑娘,肯定是要好好提防了。”叶开苦口婆心道,想了下,他又在后面补充,“听说那丁三少,到处喜欢哄姑娘开心,大姑娘小姑娘老姑娘都能哄得人心花怒放。还喜欢收藏各种漂亮的娃娃,小音你一定要注意……” 话还未完,就感觉身后一道劲风逼来,叶开人一侧,就避开了。 “又是你这小子。昨日在小音面前胡言乱语,今天就在背后说人坏话。” 丁灵中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精致木匣,往宣音的方向一抛,“小音。这是我特意为你定制的,今早才送来的。” 宣音应声打开木匣。 木匣分作两层,第一层,里面放着一只只两指宽的玩偶,每一只都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打扮,男女老少,动作不同,神态不一,但每一个都是栩栩如生。就连发丝上的花朵,衣服上的绣花,都是一丝不苟,做工精良。 而第二层,竟是一条街道的缩景图,有酒楼,各种店铺,推车,小摊,甚至连小桥流水都布置了出来,只要加上人,那就是一道繁华街道的景象。而里面所需要的人,就在第一层。 “很喜欢么。”丁灵中在那边喊道,可眼角的余光却往叶开的方向瞟去。 而宣音在原地看了会,便笑着关上了木匣,“很喜欢。可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丁灵琳捂嘴笑声清爽道,“我就知道。小音才不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被丁灵琳挤兑了的丁灵中,郁闷了,“既然喜欢的话,怎么就不收下呢?” “你和灵琳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呀。”宣音朝着丁灵中诚恳地笑了起来。 望着那赤诚的笑容,丁灵中耳根子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撇过头,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 “确实也没什么。”旁边传来了一句赞同。 丁灵中转头一看,就见叶开保持微笑地看着自己,然后脚步挪动,正好挡住了他看宣音的视线。 叶开继续低声笑道,“你做再多,也改变不了自己喜欢收藏各种漂亮娃娃,是个奇怪的爱好啊~” 明明就是一个普通的爱好罢了,可不知怎的,从这人口中说出来,加上那拖长的尾音,丁灵中总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看到丁灵中青白交替的脸色,叶开就像打了胜仗般的公鸡,仰头挺胸地转过身去。 “小音。进屋了。” 路小佳的声音一从院子里传了出来,宣音应了声便进了院子。 看到这一幕的叶开,顿时就垮了。他,好像有点后悔了。 ※※※※※※※※※※※※※※※※※※※※ 感谢諵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15 从叶开记事起,叶小呆就没离开过他。叶小呆原本是要取名为‘叶心’的,但不知怎么,每次叫这个名字时,叶小呆都会哭闹个不停。 直到有一日,他脱口叫出一个‘音’字,正哭着的叶小呆,顿时就笑了。 叶小呆从小就很安静,像个哑巴,连哥哥都很少叫,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具体是何原因,大夫也不清楚,母亲只说是一出生就这样了。 虽然如此,但叶开还是极其喜爱这个妹妹,几乎去哪里都会带着,也不知为了妹妹,打了多少次架,撕坏了多少件衣服,弄破了多少次头,可每每这时候,叶小呆都会对着他的伤口,一边鼓着脸颊呼气,一边笨拙地拍他的后背说,“不疼不疼。” 每次拍得他笑得心都要化成了水。 而今。那个乖乖跟在他身后,任他摸头,在他受伤后会对他伤口呼气,还学着别人拍他背安慰着不疼的叶小呆,开始跟在了别人的身后了。 想想,叶开就忍不住捂着胸口,真是好痛。他捧着宠着长大的小丫头,都不看他了。 “怎么?后悔了?” 看到叶开那变幻不定的表情,丁灵中一下就心情愉快了。 “后悔?后悔什么?”叶开转过头,笑着疑惑道。 春日之下的笑容,亮得让丁灵中觉得格外碍眼,“后悔什么,你自己知道。明人不说暗话。” 叶开的笑容陡然就像是被什么给遮挡了,他目光透过院门,透过路小佳和丁灵琳,静静地无声地落在了宣音身上。他后悔。可他也不后悔。 在看到宣音和以往全然不同的状态,在看到她能穿着崭新衣裳有朋友相伴,在发现她失去了过往记忆,仿佛重新开始般,叶开退缩了。哪怕他深知,只要他开口相认,她肯定会愿意跟他回家。 他知道。他肯定。所以他退缩了。 他家妹妹从小就爱发呆,可从来不让人操心。乖巧、安静,还会懂事地安慰人。虽然在叶开看来,妹妹值得全世界最好的,什么山珍海味,锦衣玉食,他都愿意也都想,但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他又给了什么。 到后面,他就连人,都弄丢了。况且……他不是她亲哥哥。 叶开紧握的手,微微松开了,摇了摇头,低声道,“你不懂。” 丁灵中只觉得一股血气从丹田处直冲而上,他深深地看了眼叶开,抬脚就走了进去,他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就要吐血了。是气的。 似是感觉到了丁灵中的愤然,叶开摸了摸鼻子,忽而就开心地笑了,他没进去,双手往后脑勺一抱,转身就离开了。 “你要走了么?”宣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叶开回过头,人站在树荫中,远远地看着宣音,没有笑,也没有阳光,但他眼中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明亮,“嗯。不过你要是想见我,就会见到我。” “真的?”宣音眼睛霍然亮了起来,宛若夜空的星辰。 看得叶开心口一震,忽而想起,以前他最喜欢就是喊上一句‘叶小呆’,然后故意停下来不说话,直到叶小呆看向他,这才接着说话。 他喜欢小呆看他时的眼神,清澈干净得好像只要在这样的眼神中打个圈,就能将自己的疲惫、难过、委屈全都洗涤而净。 “是真的。”叶开连声音都柔和了起来,“就像现在,我不就出现了。” 刹时眼前的小姑娘,就如他记忆中的那样,灿若夏花。但他知道,宣音并没信,只是当他嘴甜哄人开心。 叶开目光后移,落在了就站在宣音身后一步处的路小佳。 两人对视了会,叶开就笑了笑,朝着宣音挥了挥手,“改日见了。”说完,一眨眼人就消失了。等宣音和路小佳回去后,某棵树的后面,叶开才绕了出来。 如此在原地又站了会,这才离开。 可一走出这条巷子不远,叶开面色霍然一变,他发现有人在盯梢他。 但很快他就镇定了下来,就如一个路人般,朝人多的地方走了去,却暗暗记下了这件事。他敢肯定,这人的目标绝不是他。那么是谁?叶开心念一转,就想到了丁家庄,想起了他暗中打听消息时,听到的一件事。 前些日子,丁家庄发生一件大事,丁老庄主的一双子女外出遇袭。所幸两个娃娃洪福齐天,路遇贵人,平安归来。 是因为丁家那对兄妹么?叶开沉思着,脚步顿了顿,便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悠哉离去,如他所想的那般,跟在后面的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见走得差不多了,叶开果断加快了脚步,一头扎进了人群之中,当那人追上来时,叶开早就没了踪影。那人又来回转了两圈,见真的找不到人了,这才离去。 等他人走了后,叶开才施施然走了出来,看了看,转身,又消失在了人群中。 小院这边。 丁灵中几番下定决心,终于走到了路小佳面前,正准备要跟路小佳说话时,突然吼了一声,“谁?” 紧接着人就跃出去,路小佳连忙跟了过去,而在屋子里的两个小姑娘也闻声赶了出来。 可惜,门里门外,连一片多余的衣角都没看到,空无一物。等他们转头就发现门上竟多了两片叶子,嫩绿的叶子被钉在门柱上,看上去十分的惹眼。 “怎么会多了两片叶子?什么人放的。”丁灵中警醒道。 路小佳看着叶子上面的字, “丁要小心。”只见上面的字并非是墨迹,而是人用小刀印下的,端端正正的,完全看不出来笔迹。 “丁要小心?难不成是写错字了?” 丁灵琳往前一看,就否定了,“不,不是写错字。应该是要我们小心。就是不知是谁传的信。” “我知道是谁。”宣音轻弯起眉眼,笑了,“是那个姓叶的!” 其他三人疑惑地看了过来,不约而同明白了宣音的意思,她说的就是叶开。 “因为传信的是叶子么?”丁灵琳问道。 见宣音笃定地点头,丁灵中就忍不住捂嘴笑了,他似乎没信,但也没反驳,倒是路小佳低垂着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先不说传信人的问题。”丁灵中笑完,便看向路小佳正色道,“我听爹说了,之前那个刺客的组织倒了大霉,一夜之间,据点被毁,人都被杀了,就连首领都没逃过,一剑毙命。” 一听这话,宣音就知道,下手的人是谁。除了荆无命别无他人。说不定不止是荆无命,还有丁家庄的身影。她偷瞄向路小佳,果然他眼睛微微亮了亮,显然他也猜到了。 “知道了。”路小佳道,“你之前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 “不完全是。”丁灵中的表情更为慎重起来,“据说还是有人逃出来了。可能会有报复。” 路小佳冷笑了一声,似乎在笑人不自量力。 一旁的丁灵琳一脸惊奇地看着丁灵中,“三哥。原来你之前在爹爹书房窗下的树丛里趴着,就是为了偷听这个么?” “胡说八道。我哪里在书房窗下趴着了。”丁灵中气急败坏完,一把就将丁灵琳捞过,“总之你们小心,我们先走了。” 望着丁灵中那略显狼狈的身影,宣音抿嘴笑了笑,转身只见路小佳眼神明暗不定。 “小师兄。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路小佳恢复了往常的状态,“这些日子。你先住我房里,我会在隔壁守着。另外,不要单独外出。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嗯嗯。”接连点头的宣音,恍若无意般看向某个方向。 让正注视这里的叶开,冷不丁一惊,连忙往角落里跃去。 ※※※※※※※※※※※※※※※※※※※※ 谢谢諵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16 等躲进了阴影时,叶开才反应过来不由苦笑。 他记得自小他家丫头就比寻常人耳聪目明,有时比他这个习武的哥哥,都要更加敏锐。他曾叹息过,若妹妹能习武定会成为一代高手,倒是母亲对此淡然,说是不必强求。 所以,方才那一眼,宣音应该是察觉到了。只是,他有什么好躲的。 叶开拍了拍额头,无奈笑着,又回望过去,但此时宣音已经把目光放回到了路小佳身上,为他剥花生投喂。 望着这两人一投一接颇为默契的身影,叶开无来由地低叹了一声。 他并不知道,在这叹气声起时,宣音嘴角轻扬了起来,迎着光分外的灿烂。 等花生投完了,路小佳稳住身形,调理了下气息,就见宣音如往日般,端着水送了过来,将帕子浸湿了拧干递到路小佳手中,等人擦完汗,茶就递了上来。 远远望见宣音对路小佳这无微不至的照顾,叶开只觉得心里酸得要死,不止是心酸,眼睛也是酸的。要知道以前这都可是他才能享受的待遇,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些,享受这些本独属于他的。 “我也渴了呀。” 叶开郁闷嘀咕着,才说完,就见院中的小姑娘,好似有所感应般回过头,那目光竟精准地朝他所站的地方望来。 下意识间,叶开就想要躲开,但抬脚的那一刻,他又顿住了,不躲不避迎了上去,眼底还有几分的期待。 可惜,下一秒,宣音的视线又游离开了,她张望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看似好像只是有所察觉,并未明确。在看到宣音又转回时,叶开心头一股低落再度涌现。 旋即自嘲般靠坐下来,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现在的他,没办法给妹妹一个安定的生活,与其让她跟着自己颠沛流离饥一顿饱一顿,到处寻找仇人,还不如让她有个安稳的家,有人保护。 正好,她也没了过去的记忆,也不再发呆了,还结识了新朋友,拜了师父有了师兄。 他看得出来,那个路小佳很在意小音。虽然他不知道路小佳的师父是谁,不过能有教出那样的剑法,绝非寻常之人。以小音的天赋,定会受到器重。 “可怎么就这么难受呢?”叶开自言自语,苦笑着看着手掌的一小块木牌。 如果宣音或路小佳看到,定会一眼认出,这木牌与宣音手腕上的那一枚,做工材质一模一样,唯有上面的字不同。一个是‘音’字,一个则是‘开’字。 这是当年叶开学会用飞刀雕木头时的第一件作品,就连宣音手腕上的珠子,也是他一颗一颗打磨出来的。 本来这只是他随手送给妹妹的一件礼物,谁曾想,竟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叶开笑了笑将木牌挂回到脖子上,半倚靠着树干,继续眺望着宣音所在的小院。 从白日直到傍晚时分。 中途叶开去四周溜达过一圈,但在夕阳西下,余辉将尽时,又回到了这棵树时,便见树上竟放着一盏小巧的灯笼,旁边悬挂了个四方食盒。 靠近些就能闻到里面传来的淡淡桂花香。叶开第一反应便是朝宣音所在的小院望去,但院中已然无人。 只有一盏和他手中差不多的灯笼,挂在刚刚抽出绿芽的藤架上随风轻晃着,犹如一盏指路灯。 叶开不自觉笑了起来,酸了一下午的心情立刻就像被灌进了蜜糖水,甜丝丝的就如食盒里的桂花糕,每一口都甜而不腻。 吃着糕,喝着桂花糖水,再看看同样用树叶留下的‘谢谢’二字,叶开感觉自己心口好似住进了一只小鸟,在那里雀跃歌唱着,唱着唱着还直往云霄冲去,连带他整个人都好似腾空而去了。 当夜深人静,宣音正准备入睡时,便听到窗户被敲了两下,一片树叶的影子在窗户上映了出来,宣音开窗一看,就看到傍晚时特意送出去的四方食盒端端正正地待在窗台上,上面还多了一个木雕娃娃。 拿起来一看,宣音就笑了,这木娃娃笑脸盈盈的,正是她的模样,就连手腕上的手链木牌也都雕了出来,一笔一画的,都生动自然,并不比白日里丁灵中送的那个木匣里的娃娃差。 这时一片树叶徐徐地飘了过来,宣音伸手一接,正好抓住,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朋友不贵的回礼’。 “不贵的回礼……”宣音疑惑地看了树叶好一会,才恍然低语,“叶不贵?好奇怪的名字啊……” ‘啪——’像是有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宣音望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瞧了瞧,就拿起食盒与木娃娃,关好了窗。 背对着窗,宣音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笑了会,就听到门外传来路小佳的声音,“小音。没事吧。” “没事。怎么了?”宣音问道。 门口处,路小佳冷冷地看着屋顶上的某个身影,“没。就是在院子里看到一只老鼠,怕吓到你。” “老鼠?”宣音讶异了一下,就马上反应过来,路小佳说的应该是叶开。 “嗯。老鼠没进你屋就好。早些休息。” 说完,路小佳一走开宣音的房门,就见叶开靠着墙看着他,笑嘻嘻道,“你有见过这么英俊的老鼠么?” 不知怎的,看到叶开着笑容,路小佳莫名就想到了丁灵中那张脸,神情更冷了,还呵呵了一声,“叶不贵么?” 一听到这个新名字,叶开脸上的笑再也维系不下去了,是叶开啊!开心的开,开门的开,开朗的开啊啊啊!才不是什么也不贵啊!是礼物不贵,不是他不贵啊! 那丫头一定是故意的!叶开心闷的同时,又不自觉笑了起来,“这是小音给我的外号,昵称知道不~你有么?” 路小佳嘴角一抽,本来是不怎么在意的,可一看到叶开这样得意的模样,一下子就心情不好了。 “你不贵很高兴么?” 叶开耸了耸肩,“贵了小音说不定还不收。” 路小佳决定,不跟他说这些了,直言道,“不要打扰小音休息。如有下次,小心你的脑袋。” 叶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长松口气,“还好。脑袋还在我头上。我这么聪明的脑袋,一定很值钱。” 如果是平常,路小佳说不定会有点兴趣说两句,但是今天他不想再说话了,连看都不想再看这个‘叶不贵’一眼了。 可惜。叶开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就在路小佳准备拔剑的时候,就听到叶开问,“你第一次见到小音时,她怎么样?” 路小佳的手一顿,望过去,只见叶开站在墙角处,那里火光照不到,只有浓浓的黑暗,叶开声音平平静静的,完全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本来不想回答,但心念一动,便说了,“她衣衫褴褛,连双鞋子都没有,双脚被磨得血肉模糊,头上还有伤,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了。” 黑暗中,他仿佛感觉到叶开的呼吸都消失了。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叶开开口,“谢谢了。” 路小佳眉一皱,正要回绝,就见叶开身影一轻,人就沿着墙跃了出去。 然而人走了,路小佳却在那墙角处闻到了一丝的血腥味,提灯一看,那墙上多了一个染血的洞,像是手指抠出来的。 ‘庄周梦蝶’之中。 在宣音和往常一样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傅红雪之后,傅红雪就目光低垂望着悠悠荷塘的水,沉默了起来。 ※※※※※※※※※※※※※※※※※※※※ 谢谢諵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17 今夜的梦境清风细雨的,全然不似前两日的夏日炎炎。约是雨下得久了,一眼望去,只觉人就像被一起笼在了这烟雨朦胧之中,好似这方天地,就只有他们两人。 宣音坐在亭子里,边小口吃着荔枝,边看傅红雪,看了几眼后,才小声道,“其实,我觉得,我觉得那个叶不贵,应该不是坏人,也不是那些人派来的。” 傅红雪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叶不贵?” “是啊。他送了我木娃娃,和我一模一样。”宣音放下荔枝,一念之间,桌上就多了个木娃娃,那模样与叶开送的那个一样,宣音拿起娃娃放在自己耳边,开心笑道,“就是这个。很像吧。” 望着对面期待的眼神,傅红雪颔首道,“确实像。” 他凝视着木娃娃身上的部分细节处,“他的手很稳。”继而有点疑惑,“他叫叶不贵?奇怪的名字,倒与叶小呆挺搭配的。” 宣音笑眼弯起,紧咬着唇,努力没让自己笑出来,“的确和叶小呆挺搭的。” “不过……”傅红雪话锋一转,“只是一个木娃娃而已。不管他是不是骗子,你都要小心。要知道,有些人是不会给你机会的。” 言语间,一股杀气涌出,便见天边一阵电闪雷鸣,乌云堆积,风声猎猎,荷塘中水波兴起,颇有种暴雨将至的预兆。 “哥哥。” 就在傅红雪似是受了什么刺激,双目赤红之时,一个柔软的声音忽的传入他耳中。对。这是梦,妹妹还在。 “我绝对会万事小心,不给人半点趁虚而入的机会。”宣音抓着傅红雪的手坚定地说道。她只担心她这个傻哥哥到时候会被人趁虚而入。 看着宣音坚决不移的神情,以及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担忧,傅红雪心神顿时就又松了下来,这里是梦。不会有任何人会伤害他们,包括……傅红雪抬头朝侧前方望去,那里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岸边,若隐若现。 是他母亲,花白凤。宣音也看到了。 但她更清楚的是,那不止是花白凤,那还是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背负在身上的仇恨。 咬了下唇,宣音轻轻地握紧了傅红雪的手,“哥哥。还有我在。” 傅红雪反握住她的手,目光幽幽地望着岸边的那团黑影,“小妹。切记,不要掉以轻心。” “我会的。”宣音肯定地回答。 “所以。今天的刀练了么。”傅红雪忽然问道。 宣音顿时默默地放开了他的手,往旁边悄然挪动了几步。话说,为什么她在外面要习武,在梦境里,还要跟着傅红雪练刀呢? 感觉到了这种无声的‘抗拒’,傅红雪无奈地笑了下,摸向宣音的发髻,“这样就算是遇到危险,也能自保不是么。” 虽然郁闷,宣音还是点了点头,她很清楚这是为了她好。 自从傅红雪知道她不是梦中人后,对她的指导可以说是越来越多,读书习字,习武骑马,就连在黑屋子里练习听力,和夜间视物的能力,以及下毒、暗杀等,都没有拉下。 用傅红雪的话来说就是,“就算你不去害人,也要防止他人。江湖险恶,你一个小丫头,总归是要小心为好。” 她也确实做到了。 万事小心。只是这个小心是指对世界意志,对命运线的改变,对能量值的获取,对其他事的策划,但绝不包括对前几日丁灵中的提醒,有人恐怕会来报复。 荆无命神出鬼没在外奔波,基本见不到人,路小佳并不怕事,最多就是来几人就杀几人,剑就是他的胆。只有宣音,怕是唯一的弱点。 虽然宣音并不承认这点,但是显然其他人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真的不去我家避避?”丁灵琳又一次提议。 宣音再度摇头拒绝,态度坚定。至于原因,难道让她说看到丁家长辈怕自己会一不小心就做些什么? “我会小心,也会保护好自己。而且不是还有你们在么。不用担心。”好生安抚了几句,宣音便这才将丁灵琳给送走。 待人走远了,宣音就听到路小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怕么。” 宣音顿了下,回头就见路小佳站在阴影处,缓缓道,“比起这里,丁家庄的确更安全。” “可是我就喜欢这里呀。”宣音笑容清爽地跃到了路小佳面前,“丁家庄就是八抬大轿来请我,我也不去。” “况且。你们会保护我的。”宣音轻笑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眼外面的某棵树。那茂盛的枝叶,随风微微摇摆了几下像是一种回应般。 听到她这话,路小佳眉眼间的凝重一下就舒缓开来,旋即就见宣音小下巴一扬,眉眼弯弯地说,“何况。我也不是吃素的。”以她的能力在这世界保护自己,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惜。没人会信。 路小佳一把捉住了宣音的手腕,“知道。你不是吃素的。所以,接下来师父布置的任务,可别忘了,不许偷懒!” 闻言。宣音的眼睛一下就瞪得圆溜溜的,满眼的不可思议,“小师兄!你、你怎能这么说!” “是师兄。”路小佳放开了她的手,将剑塞到她手里,“不管我怎么说,师父的任务也是要完成的。” “不好好练剑,怎么保护自己。” 宣音手抖着剑,一脸痛心疾首地开始练剑。 到了傍晚,宣音就在窗台上收到了一只新的木娃娃,这娃娃并指举着剑,神采飞扬,颇有几分江湖侠气。 不得不说,叶开的手艺当真是愈发的娴熟,饶是宣音,拿着娃娃也有些爱不释手。 她往外探出头,见没人,又喊了两声‘叶不贵’,也没人应,这才带着娃娃去休息了。 等到她房间的烛火灭了,在某处看不到的角落里,叶开斜睨着架在他脖子上的剑,“喂!现在可以拿开了吧。” 路小佳冷笑了声,“先把你的拿开。” “这样吧。我数三二一,到时候一起拿开。”叶开淡淡地说,“三、二、一!” 一字的音还未落定,只听‘锵锵’数声,路小佳与叶开各自后退了几步,两人对峙而立。 如此站了会,叶开忽而懒洋洋地笑了起来,“你的剑果然很快。” “可惜还不够快。”路小佳的口吻颇为感叹。 “哈。说得你好像真的想杀我一样。”在藤架灯笼的映照下,叶开笑容爽朗道,“没有杀气的剑,是杀不了人的。” 路小佳冷冷地望着他,“如果你不躲,自然就能杀掉了。” “只有死人才不会躲。”叶开说完,人就跃出了院子飘然而去。 院中。路小佳静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缓缓摸上他手中的剑刃,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几日。叶开几乎是住在了宣音附近,路小佳也基本与她形影不离,哪怕是出个门,也是身边一个丁灵琳,身后一个路小佳,还有个时明时暗的叶开,以及一个偶尔来访的丁灵中。 在得知了这座城镇隐藏着某种危险,丁灵中就主动请缨,进行探查。只是至今并无发现。 而路小佳和宣音这边,也没有半点动静。就好像根本没人针对他们。先前的那个消息,只是个假消息。 “难不成真的是弄错了?”丁灵琳无精打采道。 连日的高度警觉,早就让在座的几个人都有种疲惫不堪的感觉。 这种风平浪静的日子就连路小佳等人都有些自我怀疑了。但是路小佳还是谨慎道,“也许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想要麻痹我们。” 对此,宣音和丁灵琳都深以为然。 然而。又过去了几日,依旧平静无波,就是宣音都没感应到周围有人。 好似那有人寻仇之事,只是他们的臆想而已。如此时间一长,警惕心自然而然就缓了些许。 就在这种情况下的一日清晨。 宣音如往常一样去开院门,而路小佳在院中练剑,突然间外面传来一声响,他心神一紧,连忙冲过去,只见院门打开,而宣音已然没了踪影。 唯有门口不远处,掉落着一个还未雕刻成形的木偶娃娃,以及滚落一地的绿荷包子。 ※※※※※※※※※※※※※※※※※※※※ 谢谢小天使諵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18 清晨的光一点也不刺眼,金灿灿地照耀着大地。 然而这明明是能给人带来温暖的晨光,落在叶开的身上,却刺骨的冰冷。 他站在屋顶上,环视四周,一双眼睛犹如天上紧盯猎物的鹰,前所未有的锐利,观察着每一道可能的痕迹。 叶小呆。叶小呆叶小呆叶小呆!每在心底呼唤一次,叶开都感觉好像有双手狠狠地掐自己的心脏一次,疼得让人忍不住发抖。 他完全没想到,今日只不过是早醒了些时间,想起昨夜宣音无意提了一嘴两条街外的绿荷包子。 见宣音所在的小院还没动静,叶开想着正好去买包子。结果一回来,就看到宣音被人迷晕掳走的那一幕。当即叶开也顾不上其他,直接就追了上去。 追了一段路,大约是被发现,追到这里,就没了人影。望周围看去,也只看到早起外出的人群,来来往往,始终没见到自己想见的。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叶开拳头紧攥,四处张望的眼睛,隐隐泛红起来。 他想起他把叶小呆弄丢的那日。阳光也是这样的好,他带着叶小呆外出,想给她买点吃食,却不想—— 叶开的拳头,无力地砸在一旁的墙上。 “小伙子。你是在找人?”一个慢吞吞的声音突兀响起。 叶开循声一看,就见不远处的一扇小窗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的回答。 叶开朝着对方抱拳,彬彬有礼道,“正是。不知您老人家是否有看到……” 老太太笑呵呵地缓缓点头,“看到了看到了。带了个小姑娘,往那个方向去了。”说着,还热情地指了个方向。 叶开顿了下,便爽朗地又抱了一拳,“多谢!”转身就朝着老人家所指的方向飞奔而去,几个跳跃,人就消失在视线之中。 注视着叶开彻底的离开后,又过了会,这位老人家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地沉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关上窗,“好了。人已经走了。”竟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几声脚步声混合着布料的摩擦声响起,便见一个麻衣大汉提着宣音,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还没醒。”大汉皱眉将人放到了椅子上,“这丫头当真是荆无命的弟子?” 那位假扮的老人家,端详了一下,便呵呵笑了,笑声婉转好听,可搭配着那张脸,却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哟。还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既然醒了,就睁开眼吧。” 话音才落,就见那本来软成一滩泥的小姑娘,一下就生龙活虎地坐了起来,笑眼弯弯的样子,不但没有害怕的样子,反而还反客为主地建议道,“这位姐姐。还是把□□给取了吧。那么好听的声音,配着这张脸,当真是不自在。” 不论什么时候,人都喜欢奉承。“这小嘴,还真是甜呀。” 这老人家娇笑了声,手往脸上一抹,一张就和她声音一样娇俏的脸出现在了宣音面前。 “可惜。嘴再甜,也改变不了你的命运。”娇俏女人捂嘴轻笑着,“而且,我还要把你那可爱的小嘴,给割下来,送给你师父做礼物。小姑娘,你觉得如何?” 顿时。她就看到面前的小姑娘,露出怜悯之色,好像坐在那里任人宰割不是她一样。当场娇俏女人冷笑了起来,“你武功到不怎么样,装样子倒是装得挺像的。” “你师父还有丁家庄的那群人,早就被引开了。你师兄虽然得了你师父的精髓,可现在要赶过来也来不及。至于刚才那个傻小子,也不知道被骗去那条沟了。你觉得这种时候还会有什么人来救你?” 说着,女人尖锐的指甲,深深地捏在了宣音的脸颊上,但她脸上的笑容一点变化都没有,眼底有的,不是绝望,只有笃定。 “谁说没人来救她?”这时一个声音在窗外响起。 窗应声打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俨然正是刚刚才被人骗走的叶开。 “叶不贵!”率先打招呼的人竟是宣音。 “你居然回来了?” 叶开望着她,摊了摊手道,“没办法。你的骗术,实在是太拙劣了。如果你不出来,或许我还要花费些时间,可是你居然连那么点时间都等不了。” 被揭穿的娇俏女子一看只有他一个人,便笑了,笑得十分的轻松,“小伙子。看在你聪明的份上,如果你现在离开,我还能放你一马。毕竟,你并不是我们的目标。” “是么?那还真是要谢谢了。” 叶开淡淡地说,他从窗外跳了进来,脸上已经没有半点的笑意。 望着他的举动,那娇俏女子忽而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突然她就动了,掐着宣音的脖子就往门口方向快速移动,而那麻衣汉子提刀直扑了过来。 “哎……”叶开低声一叹。 一道刀光闪过。 麻衣汉子身形一顿,接着就听到身后那娇俏女子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只见宣音早就被丢到了一边,而那女子手腕上竟多了一柄飞刀,锋利的刀刃已经将她的手腕彻底穿透,只留下一截刀柄在外。 “是飞刀!”那麻衣汉子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事,连忙往外跑了去。 气得那娇俏女子咒骂道,“不过是柄普通飞刀,竟直接被吓破胆!真是没用!”但她也不敢一个人留下来,只能恨恨地看了眼宣音,也跟了出去。 “你怎么样了?” 叶开走到宣音面前,神情复杂,像是想靠近,却又担心靠近会带来什么不好的事,可目光又像是被黏着在宣音身上一样,好似一个眨眼她就会消失。 正要回答的宣音,一对上这个眼神,就不禁顿住了。那双眼睛里装载的,不止是紧张、担忧,还有害怕、恐慌,以及……愧疚。深深的愧疚,那是一种被隐藏许久积压许久终于被点燃爆发出来的愧疚。 这种愧疚,在叶开那里,宣音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了,在她与路小佳笑语时,在她换了新衣裙时,在她做出新的菜品被夸奖时,在她上街买菜时,在……很多很多的时候。 只是以往的都是淡淡的,浅浅的,风一吹就散了。而眼下,却如火山喷发一样的激烈浓厚。 是因为她失忆失踪那件事吧。而现在,怕是‘旧事重演’,狠狠地扎痛了叶开的心。她敢肯定,如果她不做些什么,她这位哥哥恐怕以后会从‘不贵’变成‘隐形’了。 宣音眨了眨眼,心中立刻有了决断。 “脚崴了。”小姑娘声音细细弱弱的。 果不其然。叶开连忙蹲下,碰了碰她的脚踝,脸色一下就凝重了起来,“还能站起来么?” 宣音笑笑着,扶着墙颤颤地站了起来。 看到她几乎快要倒下的身影,叶开二话不说就一把扶住了她,叹息了声,“你就不怕么。”不怕摔倒么?不怕被飞刀波及么?不怕……他没来得及救她么? “不怕。” 叶开不解地看向宣音,只见眼前的小姑娘眼睛明亮地望着自己,里面除了信任便是信任。 “我觉得你一定能及时出现的。” 如此果断的相信,听得叶开心神一震,愣了好一会,这才回过神,从进屋开始就微微拧着的眉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给轻轻舒展开了,一丝笑容微不可查地爬上了他的嘴角。 叶开朝着宣音背过身,“我背你回去吧。” 背着宣音,叶开脚步轻盈地跃出了房屋,迎着阳光朝某个方向奔去。 就在他感觉自己身轻如燕时,一个黄衫独臂人,定在了路的中央,挡住了他的去路。在他脚边,躺着的正是之前掳走宣音的那两个罪魁祸首。 但更让叶开警惕的却是,对方在看到他之后,开口说的那句话。 “这是你的飞刀?” 江湖没有浪子1.19 “这是你的飞刀?” 黄衫独臂人端详着手里的飞刀,像是在思索什么,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刺得叶开胸口紧缩。 他紧盯着对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出来,也猜不出来。对方的那张脸,就像是冰雕的,没有半分的波动与情感。 逃!逃!快逃!脑海中不断响着危险的警报,催促着他。但叶开很清楚,逃不掉。 在这种高手面前,想要逃,就和对方脚边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一样,自寻死路。现在唯一能做的,可能就是——将宣音送走。 叶开双手紧抓着宣音的腿,眼角余光四射,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 安静的后巷,空气静得令人心颤。 每一次呼吸,都让人心惊肉跳。 可偏巧就在这时,叶开肩头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传来,“到家了么?” 叶开的呼吸一窒,糟糕!紧接着就听到宣音咦了一声,显然也是发现了这里不是家,他们被人给堵住了。 “别怕。” 叶开出声安抚着,余光则迅速地锁定了某个角落。脑海里快速模拟着,气息微微下沉。 正值蓄势待发之际,耳畔的宣音像是发现了什么,从叶开背上一跃而下,惊得连忙伸手就扶。但下一秒,就见她欣喜地朝着前面喊道,“师父!” 师、师父?这个称呼喊得叶开措手不及,满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杀气四溢的黄衫独臂人,他竟然就是宣音和路小佳的师父? 早前叶开就知道,宣音被收养了,还拜了师,只是从未真正见过,但看路小佳,他就知道宣音的这个师父,绝对是个用剑的顶尖高手。 江湖上用剑的人,很多,可其中的高手,却是少之又少。数得上名号的也就只有那些个。有名有姓的,都猜了一圈。 猜来猜去,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人。不是说是看宣音无家可归才收留的好心人么?还会给宣音买衣服,虽然并不合身。 可眼前这人!叶开越看,越觉得他与传闻中某个人相像。越看,叶开的心跳越是跳得急,越来越急,越来越快。终于,他还是没忍住,试探地问了出来。 “请问,是荆无命前辈么?” 荆无命看了过来,那双眼睛没有温度,也没有感情。 宣音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早在两人街上初见时,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相比起他们的见面,她更是意外于他们居然现在才见。 当今武林,有些人哪怕是少出江湖了,但他的名声依旧如雷贯耳,只要提及,必定掷地有声。眼前的荆无命,是一个,叶开的师父,小李飞刀更是。当年声名赫赫的金钱帮,便是被这小李飞刀所覆灭。 而荆无命,则是这金钱帮的第一高手。这两人的恩怨,早已随着当年金钱帮帮主与小李飞刀一战,流传开来。 叶开苦笑了起来。他万万没料到,宣音的师父,竟会是荆无命。而像荆无命那样的人,竟会收宣音做弟子。叶开心头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荆无命忽道,“你的飞刀,还不够。”他话说得很慢,但其中有种毋庸置疑的肯定。 事实上。这点叶开也是信服的。他本以为荆无命会继续问,毕竟当年金钱帮与小李飞刀的恩怨,就连初出茅庐的人都知道了。但是荆无命仅仅是看了他一眼,便转向宣音。 宣音当即就如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溜烟就藏到了叶开的身后。 这动作熟练得令叶开有些没反应过来,感受到荆无命那如剑般锋锐的目光,叶开略微担忧地晃了晃身子,将身后的小丫头挡得更加严实些。他记得很清楚,传闻中这位的脾气不怎么好。 “即日起,多加练一个时辰。”荆无命淡淡道。 叶开一怔,就见宣音急急忙忙跳出来,大喊,“师父!” 荆无命并不看她,而是看向另一个方向,神色冷冷地道,“你,两个时辰。”说完,连带着脚边的那两个人就消失了。 宣音和叶开一同朝侧方望去,就看到路小佳冷着脸,从一片阴影中走了出来。看样子已经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了。 “师、师兄。”宣音低呼了一声,然后像做错事般低下了头。 路小佳看了她一眼,“知道错了么。” 宣音的头更低了,正要说话,就感觉头顶被一只手轻轻地揉了揉,抬起脸就看到叶开笑眯眯地说,“路小佳,你知道错了么。” 路小佳脸色一下子就青了。 宣音连忙又把头给低了回去,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似乎是怕笑出声,硬生生抿着唇强忍,只是笑是没笑出来,肩倒是微微颤了起来。 察觉到宣音的这份‘颤抖’,叶开还以为是因为路小佳说的,怜惜地摸了摸宣音的头,脸上的笑意一下就冷了几分,“是你没保护好小音吧。” 看着叶开的动作,路小佳脸色更青了,“小音。过来。” 似是感觉到氛围不太对,宣音悄悄地抬了下眼,正要往路小佳那边走,肩膀一重,就被叶开给按在了原地,“脚受伤了,就不要乱动。” “脚受伤?”路小佳看了一眼宣音的脚,便道,“我背你回去。” 叶开也笑了,“我背就好了。反正之前就是我背的。”说着,就往宣音面前一弯,还特意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来吧。” 阳光下路小佳的脸像挂着一层冰,冷得渗人。 相比起他,叶开则笑得就如着阳光一样的温暖,路小佳的脸越冷,叶开的笑容就越灿烂,就像是在故意作对一样。他也确实是在作对。 本来叶开对路小佳的感官不错,虽然市场会因为自家丫头太照顾路小佳,或是听路小佳的话而不高兴,可至少在照顾宣音一块,是肯定的,放心的。但是现在,他犹豫了。 路小佳忽然笑了,客气道,“多谢相助。只是小音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所以一个‘路人’见好就收,该撤就撤了吧。 “一点都不费心。”叶开笑了笑,“既然人都救了,那就干脆送佛送到西,哪能半途而废。是吧。” 两人之间这种显而易见、孩子气般的较劲,明显得让宣音哭笑不得。当然在这种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谁都不选。 “小音!小音!” 一个清脆的声音伴着铃铛声一路摇曳了过来。宣音转头,就看到了丁灵琳,这不,‘救兵’到了。 丁灵琳来了,她不但自己来了,身后跟着丁灵中,而丁灵中身后,还带了一队人。 在那铃铛声就要扑到宣音身上时,叶开的手陡然一伸,前者身姿轻盈地往后一退,秀眉微蹙道,“你干什么?” “小音脚崴了。” 一听,丁灵中就马上自告奋勇道,“那我背你回去。”话才说完,就感觉两道锐利的视线,直冲而来,充满杀气。 “你想得美!”丁灵琳瞪了丁灵中一眼。 丁灵中全然不在乎地摊了下手,“不然怎么办呢?”他像是看热闹般,笑望着宣音,“要不。小音自己选一个吧。反正总要回家吧。” 如此一说,几个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宣音身上。被如此关注的宣音,不禁一愣,然后眼神古怪地看了看周围几人,细声细语道,“为什么不能坐马车或轿子回去?背回去,太硌人了。” 顿时。巷中一片寂静。 突然一阵大笑爆发出来,丁灵中笑得格外开怀,“哈哈哈哈哈哈。太、太硌人了!哈哈哈。” 丁灵琳在旁扶着宣音,眼泪也快要笑出来了。 望着叶开苦笑着暗中摸自己的后背,路小佳的心情一下就好了不少,揉了揉宣音的头,“就坐马车吧。” 宣音暗暗松了口气。但她很快也知道,这口气,松太早了。 ※※※※※※※※※※※※※※※※※※※※ 谢谢不见不语、明谣、諵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20 当晚。夜深人静时。 宣音霍然听到外面有动静,屏气凝神地感应了一下,竟然是叶开。大半夜的不睡觉来做什么?不过人并没有进来,似乎在等什么,等了一下,没等到就离开了。 但宣音知道,他不会放弃。果然,半柱香后,人又来了,接着又走了。如此来回了三趟。在第四趟的时候,宣音就知道这回叶开等的人到了。 因为荆无命回来了。 窗外的月色很亮,屋里屋外不需点灯,就亮得能看清周围的事物。 叶开一靠近,就看到坐在藤架下闭目养神的荆无命,当即就感觉呼吸被掐无形地掐了一下,这已经是他来的第四次了,饶是如此,心中做了无数准备,可真见到人时,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要知道眼前这人,可是与他师父有过仇怨。哪怕他知道,以对方的人品,不至于对一个孩子出手,但是……叶开虚抓了下手掌,眼神不经意瞥了眼宣音所在的房间,那里早就暗下了,想必人已经熟睡了。如此,也好。 屋中,宣音只感觉外面那道视线望着这边看了下,似乎一下就坚定了起来。宣音望着那被月光照得惨白的窗户,想了想便起身,坐到了窗边。 院子里。叶开一靠近,荆无命紧闭的眼突然张开,惊得叶开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月色下荆无命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 “前辈。”叶开尊敬地低了下头,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心如擂鼓。 看到他,荆无命没有一点意外,似是早就知道他回来,“我知道你来的目的。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叶开满脸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在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剑客,一时间竟有点不知所措起来,隐约间还有些尴尬。可听对方这么说,本来悬着的心竟然就这么奇妙的落定了下来。 挠了挠头,叶开正想要说些什么,就见荆无命的目光转到了其他地方。 “还不出来?” 叶开一惊,连忙转头,就看到路小佳从他屋外一角处走了出来,衣衫整洁,腰间配剑,感觉不像是睡觉刚醒的样子,反倒是像准备出门。也不知在哪站了多久,而他如果没有荆前辈的提醒,根本就没有察觉。 “师父。”路小佳出来后双手下垂,低头站立,一付认错的样子。 荆无命并没有说话,看样子还在等。 等?等谁?叶开疑惑着,但他马上就知道了,因为身后传来‘吱呀’的开门声,一个轻巧的脚步声响起,随后就见宣音懊恼地从身边路过。 叶开当下就庆幸自己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堵了回来。 “师父。”宣音笑容软软甜甜地冲着荆无命喊道,“您也来看月亮呀。” 叶开的嘴不禁一抽,没想到他家叶小呆失忆不发呆后,居然还学会了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哼!正所谓近墨者黑,这定是跟那油嘴滑舌的丁灵中学的。 只是,傻妹妹哟。这一招用在这位冷情冷心的荆前辈身上,可不管用的。叶开心底无奈叹气。 就在他准备随时援手时,空气中一声淡淡的“嗯”传了过来,听得叶开怔了怔,几乎不敢相信地望向荆无命。居然、居然真的回应了。面对宣音这般胡闹的睁眼瞎话,他竟然真的回了,回的还是嗯。 叶开顿时百感交集。 瞄到叶开那神情复杂的样子,宣音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所谓传言中的样子,早就在流传的时候就面目全非了,有时候就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甚至于终日相处,都未必真的了解。 对于小辈们的想法,荆无命并无探究的想法,只是望着宣音道,“再多加练半个时辰。”丢下这句话,人就如风般消散了,似乎他在这里出现,本就是为了解决某个人的疑惑。 大约是猜测到了,叶开的心思更为复杂起来。 路小佳走了过来,讥讽道,“怎么?很意外么?” 叶开五味杂陈地叹了口气,“是啊。” 明明师父有过教诲,但事到临头,那些教诲就像没有真正进入过脑子一样,只停留在表面,他下意识就凭借先入为主的想法,去想别人,却忘了,人是会变的,思想自然也是会变的。 “是我想错了。”叶开豁达地笑着承认。 路小佳神情一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坦然地看着叶开,“本来师父说我心性还不够,比不过你,我不服气。现在看来,这点我确实不足……”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叶开笑嘻嘻地打断了,“你能有这样的自知自明,很不错。”说着,还拍了拍路小佳的肩膀,颇有种以示鼓励的欣慰感。 路小佳的脸色一下就黑了。他觉得自己跟叶开说这个,真的是太蠢了。 这时候,一直低头沉默的宣音,终于有了反应,只见她摇摇欲坠般,苍白着脸转了过来,“你们说刚才我是不是听错了。” 看着小姑娘要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叶开有点想笑,但还是没忍心笑出来,正色道,“你没听错。” 听到这四个字,宣音面色大变,“师父怎么那么狠心。” 叶开有些古怪地看着垂头丧气的宣音,这就叫狠心了?如果这丫头看到当年金钱帮的荆无命,看到那些一个眼神就被吓得直哆嗦的荆无命,是不是就要心理崩溃了。对比了一下,叶开还是觉得他家叶小呆,这样某些方面呆一点,迟钝一点,挺好的。 “小师兄。”宣音沮丧道,“我好像又连累你了。” 路小佳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慰道,“放心。这次师父说的只有你。” 宣音的眼睛陡然睁大。这下叶开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就大笑了起来。在叶开肆无忌惮的笑声中,宣音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早知道这样,她就不担心他而偷听了。 当天夜里在宣音入梦后,将自己接连被加练的事,同傅红雪说了一遍。傅红雪在沉默了会之后,看向宣音的脖颈处,轻轻地碰了碰,“还疼么?” 宣音微愣了下,“早就不疼了。” 傅红雪眼睑低垂,“当时不怕么?” “不怕。”宣音觉得再这样聊下去,会引起傅红雪不好的情绪,赶紧转移话题,“就算是当时叶不贵没来,我也能解决的。” 傅红雪更沉默了,目光低垂了会,仿佛是经过了某种深思熟虑,做好了决定般宣布道,“从现在开始,以后你习武的时间,也加一倍。” “哎?”宣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能那么轻易被掳走,只能说你的基础还不够牢靠。这一次,能及时救你,但下一次,下下次呢?”傅红雪肃然的神色中,还带着几丝痛苦之色。 宣音知道,他想起了一些事,也在害怕,害怕她真的出了事。虽然她知道自己是不会有事,但是宣音还是心叹了下,握住傅红雪的手,保证道,“我会努力的。” 顿了顿,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便道,“哥哥。我觉得,创建一个势力,其实也不错。” 这就是她的第二步计划。 “势力?” 傅红雪的眉紧紧皱起,“是那个叶不贵跟你说的?”其言语中泄露出来寒意,颇有一言不对就将刀出鞘的感觉。 宣音赶紧摇头,这种黑锅叶开还背不了。 “是这个!”宣音从怀里掏出了好几本书,全都是一些江湖上流传的传奇故事,“我是从这里有的灵感,你看这些主角都有自己的小伙伴,经过千辛万苦,最后才战胜那些邪魔外道。”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消息就是力量。你说他们要是有自己的势力,和消息渠道,是不是过程就没有那么辛苦了,也不会被一些假消息给利用。” “当然!”宣音深吸一口气,双眸发亮,“最重要的是到时候我要是真遇到危险,师兄他们来不及救我,可我还有手下……” 话还未说完,一本书啪的就拍在了宣音额头上。 “天真!不好好读书,尽看这种不着调的传奇故事。以后练字背书,再加半个时辰。至于这些书,没收了。” 见面前的小姑娘一脸的错愕,傅红雪强忍着笑意,带着那几本书缓步离去。他并不知道,在看着他将那几本传奇故事带走,宣音嘴角微微上扬了扬。 可一想到又加了半个时辰的练字背书,顿感头大。谁能料到,好好一个梦境,硬生生被傅红雪变成了学习空间。 然而她更没料到,她‘被掳’一事的后遗症,竟然还没完。 ※※※※※※※※※※※※※※※※※※※※ 谢谢諵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21 翌日。晨曦微露。 是那种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在这种好天气下,哪怕是又加了练剑的时间,宣音的心情依旧还是不错的。 但是,这份好心情维系了不到一刻钟,就被击得稀巴烂。 “……师兄,你该不会说,这些都是我以后需要学的?”宣音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路小佳,以及他身旁放的一箱子书籍,还有琴和棋盘等事物。 路小佳干咳了声,“是近日你要学的。” 倒是一旁的叶开,坦然笑道,“如果不好好识字读书,将来就算是有本武功秘籍放在你面前,恐怕也是学不会。” “那那些琴棋什么的……”宣音警惕地看着叶开。 叶开继续笑道,“因为有些武功秘籍,是跟这些有关的。只有学习了相关的知识,才能看得懂。” 宣音眨了眨眼,便道,“我没想过成为武林高手。” “可是。万一遇到相关陷阱呢?必须懂得这些才能走出来的迷宫陷阱?而且医学毒术这些,学学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说起这些时,叶开神色感慨。 “这也是师父的意思。”路小佳在旁补充道。 宣音犹豫了一下,才道,“其实。这些我都有学过了。” “学过了?” 叶开和路小佳相视一眼,见对方都有疑惑,便知道不是彼此。 “是谁?”叶开神情严肃了起来。 路小佳的眸光则渐渐冷下。 “是在梦里学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宣音笑容灿烂地说道,“我在梦里跟着哥哥一起学的。什么读书习字,琴棋书画都有。” “另外还有在黑屋子里练习夜视和听力,调配毒药,观察中毒后的情况,制作解药,怎么进行食物的营养搭配,什么样的食物,吃了会无声无息中毒……” 越说,两人的脸色越是难看,看向宣音时的眼神也愈发的担忧。 特别是宣音说到最后的那句话,“哥哥说教我这些,只是为了让我更好的保护自己,至少遇到危险的时候,能拖住一些时间,让自己活久点,这样才能等到援手。” “否则,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活下去。无论如何,你都要活下去,咬牙切齿也要活下去。哪怕傅红雪没说过,宣音也能感受到他想要传达给她的感情。 叶开和路小佳双双沉默了。 尤其是叶开,看向宣音时的眼神愧疚又心疼,而路小佳也是有着一丝的自责。 一看他们两人的表情,宣音就差不多猜到他们的想法,心下不由叹了一息,正想解释,就听叶开声音低沉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是失去记忆后吧。”宣音坦白道。 这个答案似乎更刺痛叶开了,他望向宣音时的眼神,疼惜更甚。路小佳的面色冷了又冷,双手紧攥,如果他能够更早些注意到就好了。 “其实梦里也挺好的。”宣音想了下,又道,“哥哥对我很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给我。而且,学那些东西,的确是对我有好处。” 小姑娘的话说得真心实意,眼神也极为真诚,可落到叶开心里,却让他愈发的难受。他家叶小呆总是这样善解人意,明明因为担心受怕,而做了这样的梦,还要安慰他。 可一想到,叶小呆哪怕是失去了记忆,做梦也会有个哥哥,由哥哥来陪她玩、教导她。叶开的心,又忍不住雀跃起来。悲喜交加的情绪,让叶开心头思绪万千。 路小佳想到与叶开差不多,也是认为宣音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为失去记忆,没有安全感,心中惶恐,故而在梦中,才会编造一个哥哥相伴、教导。只是……路小佳看向叶开时,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叶开怜爱地揉了揉宣音的小发髻,“那些东西,如果不想学,就不学了。不用勉强自己。” 话是这么说,宣音倒也没有顺势真的将东西都推掉,而是收了一部分。 看到宣音如此‘懂事’,叶开愈发的怜惜自家妹子,差点就开口说要带她走了。 “你不是来辞行的么!”路小佳的话冷不丁在旁边响起。 叶开脑子也瞬间清醒,只见宣音一脸惊诧地看着他,“你要走?” “是啊。”叶开苦笑扶额,“毕竟这里的事,已经办完了。”晨曦的光映照着他的眸子,闪动着温柔的暖光。 宣音微微一怔,便笑了,“那要一路顺风啊。” “一定会的。”叶开愉快地笑了起来,“既然我都要走了,小音姑娘能给我做碗面,算作送行么?” 这样的请求,宣音怎会拒绝,当即转身就去了后厨。 望着宣音那轻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叶开眼底的暖意,逐渐蔓延至他的嘴角,他的心,乃至于全身。 “你特意支开宣音,要做什么。”路小佳目光尖锐地问道。 叶开笑意不变,“其实也没什么要做。就是想要跟你说一句话。” 说着,他猛地转身,拳风直袭而上,路小佳站在原地,就像没看见一样,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的紊乱,这一拳,在距离他半分处停住了。 “你不怕么?”叶开冷冷道。 路小佳淡漠地看着他,“需要怕么。” 忽而间,叶开就笑了,收回了手,“如果你敢让小音伤到一根头发,我一定会把她带走。” “她不是物品。不是你想带走就带走,想丢就丢的。”路小佳的眼中,染上了一股杀气。 叶开意外地往后退了半步,旋即摇头,无奈道,“你不懂。” “哼。我不需要懂。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叶开哑然一怔,便失笑道,“也是。是我的事,也是我的决定。”笑着笑着,他眼底涌现出一丝的悲凉,但很快,就又消失了。 待宣音端着面出来时,叶开的笑容又和这晨光一样的温暖好看。 吃完面,叶开懒洋洋地靠着桌子,撑着下巴看着宣音,“小音。不想当高手,那想做什么?” 宣音想都没想,直言道,“创建一个势力。” “创建势力?”叶开惊讶道,便眼神诡异地看向路小佳,后者也是一脸的不解。 宣音点着头,便将之前在梦中同傅红雪说的那番话,拿出来又说了一遍,“……所以说,这样的话,不但能保护自己,而且、而且……” 说着说着,宣音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音。 “而且什么?”叶开展开一丝笑意问道。 宣音有些不好意思地卷了卷肩边的发,“而且这样的话,消息会更灵通些。说不定就知道些关于以前家人的事呢。” 叶开的心恍若被什么狠狠一揪,眼睛瞬间酸涩了起来,他吸了下鼻子,开朗地笑道,“这个想法很不错嘛。我会帮你的。” “真的!”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就被点亮了,亮得让叶开心中愈发的难受。 路小佳冷瞥了叶开一眼,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活该’。 叶开就如没看到般,望着宣音那欢快如蝴蝶的身影,轻轻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这一刻,他只是坐在这里,就觉得心满意足。 消化完面,叶开连包袱都没带,就离开,比起来时,只是临别前多了宣音和路小佳两人。 在目送叶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宣音这才和路小佳一并往回走,临走到院门时,宣音忽道,“小师兄。其实他并没有认错人。” ※※※※※※※※※※※※※※※※※※※※ 谢谢諵、明谣的营养液~咳,儿童节快乐,各位宝宝们(づ 江湖没有浪子1.22 在叶开离去不久,被掳一事的后续,就被荆无命彻底解决了。但宣音也知道,差不多也该到离别的时候了。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宣音就从路小佳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丁氏兄妹一听说此事,就立刻赶了过来。 “听说你们要走了?” 一进院门,丁灵琳就拉着宣音的手,急切问道。丁灵中紧随其后,皱着眉看路小佳,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宣音笑着安慰道,“又不是说以后不能再见。况且我们还能够互通书信。” “可是、可是……” 丁灵琳一边看看宣音,一边又看看路小佳,眼圈竟微红了起来。 “你们真的要走?”丁灵中目光盯着路小佳问。 路小佳冷笑道,“难道你耳聋?” 若是以往,丁灵中早就炸了,但这次他却像没听到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道,“临走前你真不去丁家庄看看?” 路小佳眼神一下古怪了起来,接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目光逐渐浮现出一种讥诮。 而他这一神情变化,落在丁氏兄妹眼中,却有着另一种含义。 宣音倒有些惊讶,他们该不会在这种时候‘摊牌’吧。虽然这个所谓的‘真相’,早就被丁家这对兄妹给想歪了十万八千里。 “话说,为什么小师兄要去丁家庄看看?”宣音适时插话。 丁灵中眸光一沉,“其实……” 没等丁灵中说完,路小佳就打断了他,不耐烦道,“丁三少。我一直以为你可能还算有点脑子,可惜,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丁灵中的脸一下就青了,“你一天不损我,不行么?” “不行。” 路小佳的回答,干脆利落得让丁灵中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气到最后直接哼了声,甩手就离开了。 “三哥!”丁灵琳同宣音说了声,便急急忙忙追了出去。 望着来去匆匆的丁氏兄妹,宣音刚关好门,就听到身后的路小佳,忽道,“小音。想留下来么?” 宣音意外地看过去。此时天色正好临近黄昏,昏暗的光从他身后落下,留下一片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留下来。以丁灵琳和丁灵中的身份,绝对能够照顾好你,也能保护你。像前几日被掳的那种事,也不会轻易发生。你并不需要跟着我……” “可是我想。” 这种没有半分犹豫的坚决,让路小佳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门口的小姑娘一身浅绿的衣裙,朝着自己笑容温暖,就如笼罩在她身上的夕阳余晖,温暖又不刺眼。 “我是路宣音呢。怎么能不跟着路小佳。”宣音的声音轻快,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肯定得让路小佳感觉,自己本来被搅乱的心绪,仿佛一下就被抚平了,还有心情开玩笑道,“不姓叶么。”说起来,送叶开走后,宣音当时的那句‘其实他并没有认错人’,的的确确让他吓了一跳。 “但是我现在姓路~” 宣音摊摊手,随即笑容俏皮地在唇边,比划了一个‘嘘’手势,“小师兄。你可是答应过我哟~” 下意识间,路小佳就回忆起了宣音所说的,——‘我是失忆,又不是眼瞎,怎么会看不出来’‘不过就算是有苦衷,这也不是他瞒我的理由。等我抓到证据了,哼哼。’ 那时春风中的小姑娘是带着浅笑的,眼睛亮晶晶的,璀璨如光。 路小佳不禁双目含笑,他有点期待当叶开知道这些事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我答应什么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宣音一时像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玩的笑话,笑得格外的开心。 笑眼弯弯,宛如夜空中的月牙。 但今夜似乎注定了不是安静的夜。 先是前半夜,宣音平躺在床上,已经听到外面的人来回踱步了几趟,似是在思考着什么,可最终还是长叹了口气离开了。就像初来乍到的第一夜。 接着是睡着了,仿佛是知道宣音今夜不得安宁,她并没有进入‘庄周梦蝶’,可还是在后半夜,被一个细微的敲门声给弄醒了。 “谁?” “是我。丁灵琳。”那声音捏着嗓子道。 打开门,宣音就看到丁灵琳竟抱着一床薄被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你不是明天就走了么。我在家里睡不着,就过来找你了。” 宣音只好点头,让人进了屋。 “你三哥没来吧。” “放心放心。他那小气鬼,现在在家里睡得可熟了。”丁灵琳十分肯定地说。 然而。天一亮,收拾好行李,门一开,就看到站在对面树下的闭目养神的丁灵中。 看他头上的露水,就知道这人怕是早早就来了,只是没有敲门,也没进院,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待在这,默默等着天亮。 “三哥!你怎么来了?”丁灵琳一下就睡意全无。 丁灵中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道,“小妹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来了?我来给小音送行不行么?” 对自家三哥,在宣音和路小佳面前,丁灵琳向来都不客气,“可你昨天不是还说谁来送行,就是小狗么。” 丁灵中眼皮子一跳,干咳了声,“我这是路过,顺便送一下小音。” 他看都不看路小佳一眼,只是笑望着宣音,“你身子骨弱,马车得好点才行,不然非跌散架了。”他拍了拍手,一仆从拉着一辆马车从旁边走了出来。 这马车乍一看,外观简朴毫不招摇,可往里一瞧,里面极尽豪华,每个角落都以精致舒适为主,至于里面的那些物品,更是每一样都贴合着小姑娘的喜好来选。 “如果觉得马车坐久了闷,还可以骑马。这马是你上次骑过的霜叶红。” 说着,丁灵中又招了下手,这回走出来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这马‘得得得’直接小跑到了宣音面前,伸头亲昵地蹭了下宣音,好像并没忘记上次短暂的见面。 宣音摸了摸小马的鬃毛,这的确是她上次骑过的那匹。记得这骑马的事,还是刚来的事,而且也就一次,却没想到丁灵中他还记得。 “这个是我和小妹子的一点心意。出门在外,总要方便些才好。” “没错没错。不带走的话,我会不放心的。”丁灵琳连忙附和着,其脸上的期待,让人不忍拒绝。 路小佳没说话,只是冲宣音点了点头。马车和马留下,但那些物品,能留则留,其余的就让丁家仆人又带了回去。 在丁灵琳的再三不舍中,宣音终究还是上了马车。 就在马车出行之际,路小佳忽地像感应到了什么,转头朝某个方向看去,那里旭日初升,朵朵白云恍若被染了金边。 “怎么了?”宣音也探了过去。 路小佳自嘲般笑了笑,“没什么。是错觉而已。”那个人怎么会来。 自顾情绪的路小佳并未发现,宣音眼底的若有所思。那一下,她没感应错的话,刚才来的人,是丁乘风吧。 想到昨夜的踟蹰,初来那夜的叹息,可见这位丁老庄主并非对路小佳是没有一丝感情的,只不过,人的感情,也是有优先等级的。路小佳只是很不幸排在后面,很后面而已。 宣音轻叹着,便抓住了路小佳的衣袖,“一起。” 路小佳愣了下,虽不知宣音为何这么说,但并不妨碍他点头,“好的。一起。”他喜欢这句话。 在亲眼目送马车远去后,丁氏兄妹一并往丁家庄走去,大约还沉浸在离别的氛围之中,两人的话并不多。 当他们回到丁家庄时,就远远看到站在阁楼一角的丁乘风,正望着远方天边,满眼悠远。兄妹俩互视了一眼,欲言又止。 有些事,哪怕是不说出来,有些改变也已经开始了。 ※※※※※※※※※※※※※※※※※※※※ 谢谢諵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23 时光如流水,它从不会因为任何人、事而停留。 哪怕是在梦中,也不外如是。 数年后的庄周梦蝶里,其荷塘春色就如现实中一样绿意满园,生机勃勃。 宣音身至一页扁舟之上,左手边插着一根鱼竿垂钓,人则早就斜躺于船头,以书挡面,任由小舟随风摇摆。 也不知飘荡了多久,忽然感觉船身一沉,脸上的书被拿开,春日暖阳迎面而来。 “又在偷懒看话本?” 比起年少时的清冷,长大后的傅红雪声音似乎更冷更沉。 宣音轻眯起眼,望着眼前的挺拔少年,笑笑道,“没办法。话本里的故事太有趣了。” “又是两个孩子被移花接木?”傅红雪随口说道。 “不是不是。”宣音连连摆手,直起身子,一脸神神秘秘地说,“这次说的是不一样,书中主角尚在襁褓时,就被人偷偷与另外一个主角调换了身份……” “这不还是移花接木么?” 宣音瞪大了眼睛,“当然不一样了。之前那个是家里人知道,现在这个的母亲不知道。知道和不知道,完全是两码事好不好。要知道总一样,客人们也是会听腻的。”说着,宣音神情就肃然了起来。 傅红雪一阵哑然,随后失笑着拿书拍了拍宣音的额头,“这种离谱的故事,也就话本里才有。” 她倒是想。宣音暗中轻叹,接回了自己的话本,旋即眉头微微一皱,“你受伤了?” 傅红雪手一顿,正默默想要往后遮去,一把就被宣音捉了个正着,“哥。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和往日由着宣音不同,傅红雪拉住了她,面色发沉,一看他这样子,宣音心下就有了猜测。 “是外面出了什么事么?”宣音轻声问道。 傅红雪面色凝重地点了下头。 早在宣音开始准备创建势力时,傅红雪也没闲着,并且在梦中也不再多加隐瞒自己是真实存在的,他还记得当宣音确定时,那惊喜的模样,这让他下定了决心,不再隐瞒宣音任何事情。 哪怕他们只是梦中兄妹,但这份梦中相依为命长大的情谊,绝非是寻常兄妹可比。 “有线索了。”傅红雪眼神冰冷道。 如此浓郁的杀气,不用解释,宣音就知道这个线索说的是什么。何况,这个线索,就是她利用手头资源透露出来的。 “所以,我要去中原一趟。” “那我去江南找你!”宣音马上道。 傅红雪那原本冷峭的神色,瞬息就被宣音这话给消融了,但他还是否决了,“不行。至少现在还不行。” “我已经很厉害了!一般人伤不了我。”宣音强调道,“而且我还有一群小弟。”经过多年的苦心经营,她总算满足了这点心愿。 “再等等。”傅红雪这次没有半分退让,坚定地看着宣音,“那群人,比我们想象中更会藏。他们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见宣音情绪低落了下来,傅红雪不由安慰道,“我们不是常在梦里见面么。” “可是梦里是梦里呀。我也想在现实中看看哥哥。所以我就远远地看一眼,不靠近这样……” “不可以。”傅红雪再度否决。 宣音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然而傅红雪依旧不为所动。 “待所有事都办完了,就是相见之日。不会远的。”傅红雪轻拂过宣音的发顶,眺望着远方,声音冷而坚定。 这是他的自信。 三月春,正值莺飞草长时。 一匹快马带着一个黑衣人和一把黑色的刀,从关外飞奔而入。而在他入关后半个时辰,一只洁白无瑕的鸽子飞向天空。 这人一路朝南方马不停蹄,直至临河镇北的一间客栈前,这才停了下来。 “请问是傅公子吗?” 候在门口附近的店小二里面笑脸相迎,但一触及到马上人的目光,只觉心里发怵,不自觉就偏开了视线。 故而错过了对方那望向客栈招牌时一闪而过的柔软。 明媚春光下的招牌端端正正地写着‘一页雪’,每一个字,都让傅红雪仿佛看到宣音端坐在桌前练字的身影。他认得这字,是宣音会的一种字迹。 而那三个字串联在一起时,一个轻软的声音在耳旁浮现,‘雪是傅红雪的雪哦。’ 回神后傅红雪颔首。 确定了身份后,店小二保持笑容,彬彬有礼地作揖道,“饭菜已经备好,不知客人想在哪用餐。” 傅红雪看了眼大堂,就有了决定。正所谓,人多嘴杂,但是只有嘴杂了,才能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当傅红雪走进大门时,堂中短暂地静了一下,但在看到他走路的姿势时,便很快又高谈阔论起来。 傅红雪就像毫无所察般,坐到了大堂一角的空桌上,偶尔有几道视线扫过,带着几丝似有若无的探究。 “阿贵兄。那人有什么问题么?” 大堂另一边一个灰袍汉子,问身旁的青衫少年。 青衫少年抿了口茶水,笑容灿烂道,“没。只是莫名觉得此人眼熟。可能在哪见过?还有,麻烦叫我的全名叶不贵。”此人俨然正是化名‘叶不贵’的叶开。 “哈哈。叶不贵,不就是阿贵兄么。别这么生分。”灰袍汉子大笑着拍了拍叶开的肩膀,将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拍,“男子汉要大口喝酒才行。这一页雪的酒可是物美价廉的好酒。” 叶开转动着自己的手里的茶杯,笑道,“可惜美酒虽好,我答应过一个人一日只饮三杯。今日额度已经用完了。”这笑容间,带了几分无奈,可更多的是一种幸福感。 是一种一眼就让人看清的幸福感。 “看来。你答应的是一个女人。”灰袍汉子嘿嘿笑道。 叶开笑了笑,“是我最重要的人。”说完,便以茶当酒般一饮而尽,安静地坐在了位子上,听着周围人的话。 大堂中天南海北什么人都有。人一多,再一喝酒,就什么消息都出来了。 “你们听说了么。关外的神秘势力,一刀堂,前几日派人入关了。” 叶开不动声色地捏着杯子,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了傅红雪所在的那个角落。傅红雪全身都被笼罩在一条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中,几乎看不到人脸,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露在外面的那只苍白的手,以及手掌抓着的一把黑色的刀。 看起来有点像叶开所知的关外一刀堂,但似乎又有点不太一样。 关外一刀堂。是一个神秘势力。 没人知道它多大,据点在何处,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创建。 当中原武林听到其名时,还以为是当年的魔教改名换姓了,直到两年前,一刀堂连斩了两个颇有名气的势力,就连关东万马堂都对其有所忌惮。一刀堂才正式摆在了人眼前。 但是。两年过去了,依旧没人知道一刀堂的真正底细。 本来叶开一个到处漂泊的浪子,对这种江湖势力并不怎么关心,直到他无意中查到了一件事,这一刀堂,貌似与当年魔教大公主有关。 听到消息时,叶开整个人呆坐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有了这一趟外出。 “呵呵。一群藏头露尾之辈,不足为患。比起一刀堂,倒不如担心一下‘乐阁’。” “乐阁是什么?卖乐器的么?” 听到这话,叶开一口茶下去,直接就呛了出来。 ※※※※※※※※※※※※※※※※※※※※ 多谢諵和明谣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24 堂中听到那人的问题,顿时哄堂大笑。 “卖乐器的。哈哈哈哈,乐阁是近年新兴的一个情报组织。” 其实还不止是个情报组织。叶开呛得一脸惨白,捂着嘴暗中苦笑,为什么每次大家说到‘乐阁’,不是认为是卖乐器,就是卖唱的。 他取的名字难道不好么?这‘乐’多有诗意,和‘音’字又多相衬呀。 “据说是一大家小姐,因为担心打架打输了,所以才创建的。哈哈哈,这么不靠谱的消息怎么可能。” 听到这里,傅红雪默默地放下了茶杯,嘴角止不住上扬,他想起了当年宣音说的打架小弟论。 突然。傅红雪目光猛地锐利朝某个方向看去,便见那青衫少年,全然没有被人发现的窘迫,反而冲他遥遥举了一下杯。 傅红雪冷着脸收回视线,就像只看了眼无关紧要的东西,继续不紧不慢地吃饭夹菜。 倒是那边的叶开,眼睛微眯了起来,正好这时就听到有人说,“……听说有人要排江湖美人榜,要我说,这美人榜必有这‘一页雪’的宣音姑娘才行。” “没错没错。”“就是就是。宣音姑娘不上榜,这排名根本就毫无意义。” “不说别的,就宣音姑娘这些年的施粥救灾,用自身所学帮助无数人食疗,我是不懂什么饮食搭配,但是我知道如果没有宣音姑娘,没有这一页雪,四年前北海城受灾,不知有多少人过不去。” “听说就连当朝的王爷夫人,胃口不好,身体欠佳,请了宣音姑娘过去后,不到半月,就吃得下睡得着,人都红光满面起来了。” 本来叶开有些微妙的心情,一听到这样的夸赞,竟又好了起来,但当他余光瞥到傅红雪那一角落时,心情微微一沉。 这个奇怪的斗篷人难不成认识宣音?不。不一定,兴许是……钦慕? 一想到这个词,叶开连菜都不觉得香了,形如嚼蜡。他家的叶小呆长大了,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被无数人爱慕的大姑娘了。 这本是件好事,但想到群狼环伺,总有人想叼走他家水灵灵的小白菜,就恨不得直接拔刀相对。 其实。这一刻,傅红雪的心情同样复杂,虽然他与宣音只有在入梦的时候才能相见,可两人相伴的日子并不是假的。 习武练剑,读书识字,骑马射箭,就是关在小黑屋练功,他们也是一起的。 而这样一个时常相伴的人的事迹,竟只有通过梦,或在他人口中听到。他也想亲耳听着宣音讲,甚至陪着她一起去做。 那些事,说起来总是轻描淡写,可他听得出来,其中的险象环生。 但是。不行!现在还不到时候!他还需要忍耐。傅红雪深吐口气,松开手,白瓷杯上,隐约能看到一小块凹陷。 好厉害的内力!从头到尾都注意此处的叶开,忍不住暗赞。如果此人情绪外泄而震碎捏碎瓷杯,他不会有半点的波动,然而那个人,只是手指轻轻一捏,在杯壁上留下了一个指印,周围却没有丝毫的损伤。 这需要的不止是内力深厚,还需要他对内力的掌控度细致入微。 当下叶开就有了某个决断。不过现在要紧的还是听别人对宣音的夸夸赞。 一直以来,叶开都有个喜好,那就是心情不好,或是心情好的时候,就去一页雪坐着,在这里他总能听到看到人们对宣音的称赞。 有夸人美心善,有说厨艺惊人,还曾有人敲锣打鼓舞龙弄狮地前来拜谢。叶开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他家那个总爱发呆的小丫头,长大后会成为如此誉满江湖的存在。 就连小李飞刀提及也会说上一句好。 可有人夸的时候,总会有人想要贬。这与其的恩怨情仇,并无太大关系。有些人,眼里总是容不得他人的好。这样的人,时间久了,总会碰上那么些个。 “……我说你们夸人也夸够了吧。” 一汉子满脸通红,显然是喝醉了,他哐哐地拍了两下桌子,“我说这个一页什么鬼的,不就是个靠着丁家庄起来的小娘子么。如果没有丁家庄,这么个武林三大世家的人做靠山,啧啧。” “我倒是听说,这小娘子,手段高超,一边勾着丁家三少,另外一边还有个新出的杀手路小佳……” 叶开脸上一下就像结了一层冰,捏起一根筷子,还未掷出,就见那人脖子上多了一把锋利的刀。 “道歉。”傅红雪的声音犹如地狱来的幽鬼,冷得让人心惊胆寒。 那醉汉一个激灵,人就清醒了不少。他双股战战,“你、你先把刀拿……哎!”话还没说完,脖子一痛,血腥味四起。 疼痛使人清醒,这醉汉忙叫起来,“我道歉!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活该!”有人低声啐道。 傅红雪冷冷地收回刀,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便往回走去。 就在他快走回时,忽然他脚步一顿,只见一道刀光闪过,那本不该站着的醉汉一只手捂着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下一秒血流如注,倒地不起。 而在那醉汉举剑的手腕上,傅红雪发现插着一根筷子。 他抬头淡淡地扫了一眼四周,周围的人一个个避之不及,好像看他一眼都会被染上鲜血。 唯有一人,那个之前冲他举杯的青衫少年,毫无避讳地朝着他冲他一笑。就这么个看起来懒散的少年,竟会有如此精准的手法。 但这与他何干。傅红雪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便转身拖着腿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直到他背影彻底离开,大堂里的压抑才松弛下来。 “好强的气势。” “那一刀好快。我都没看清。” “江湖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高手了?” “该不会是关外一刀堂的人吧。”有声音犹豫道。 一片沉默中,有人打着哈哈道,“是不是关外一刀堂的人还说不准。不过这样的高手为了宣音姑娘动手,可见宣音姑娘的魅力……” 这话题一转,接下来的发展就直接变成了此人是宣音姑娘的仰慕者,千里迢迢而来,是为了追求宣音姑娘,也有人认为这人实际上是那位王爷送与宣音姑娘的死士,如此之类的猜想都纷纷冒了出来。 叶开坐在原位听得哭笑不得,这群人真是太会想了,用小音的话来说,就是那什么、什么人人都是脑补帝。 不过……那人肯定与宣音有关,而且是非同一般。叶开看得出来,方才那个借酒发疯的醉汉出言不逊时,那人的愤怒和杀气,绝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只有涉及到极为重要之人,才会有的愤怒。叶开经历过,所以他明白。 所以。他是什么人呢?和关外一刀堂又有何关系? 这些问题,叶开没有等。 傅红雪才拐进客栈的后院,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等他的叶开,对方笑眯眯的,却莫名让傅红雪心生警惕。 但下一秒,叶开的自我介绍一出,傅红雪的心情一下就怪异了起来。 “在下叶不贵……”后面说什么了,已经不重要了。 傅红雪完全没料到,他没见宣音,反倒是见到了这个宣音口中的‘叶不贵’。 据宣音后来说,这叶不贵的真名叫叶开。但他对外时常会乐滋滋地自我介绍——姓叶名开,字不贵。 至于原因。梦中宣音挥着拳头控诉,“那家伙一定是故意的!每次说完这个名字,别人就会好奇,他就要介绍一遍取名的原因……真是、真是太……” 太幸福了。傅红雪心想。眼前的这人,真是太幸福了,在说到‘叶不贵’这名字时,眼底乍泻的光,比这春日的光还要亮。 亮得刺眼。 傅红雪垂下了眼睑,便走进了自己的小院,叶开刚想抬脚跟上,‘嘭’的一声,门就关上了。 摸了摸险些被夹的鼻子,叶开刚要敲门,一小厮便快步上前,小声地说了两句,叶开闻言,无奈地笑了笑,“那丫头,还真是闲不住。” 说完,人一个纵身,便消失于墙瓦之间。 小院中。 傅红雪一进屋,就看见一个窈窕身影坐在屋中,悠然自得地吃着糕点,当下面色就冷了下来。 “你是何人。” ※※※※※※※※※※※※※※※※※※※※ 谢谢不见不语滴营养液~谢谢明谣和諵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25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傅红雪话音一落,刹时,院中虫鸣鸟叫声戛然而止,一股秋风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然而。屋中的少女,却像是听到有趣之事般,轻轻笑出了声。其笑声听在人耳,却如清泉淌过人心般,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 傅红雪微微一怔,一股欣喜之意,从他心口前仆后继地涌来。他脚步不由自主抬起想要往前,但就在落地之际,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握刀的手死死紧攥,不动声色地看着距离自己仅有几步之远的少女。 少女缓缓转过身,露出如皎皎明月般的笑容,一如梦中那般温暖,柔软的唇瓣微微轻启,唤道,“哥哥。” 星辰般明亮的眸子,映着他的身影,透露着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欢悦。 明明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面,可在亲眼看到对方的那一刻,竟无半点陌生。就好似,昨日才见过。 确实。他们昨日才在梦中见过,他还特意嘱咐了她一些话。但看现在这情景,傅红雪的眉,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生硬的口气,宣音顿时有种想要扶额的冲动,明明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可偏偏就是不表现出来,不止冷着脸,还不好好说话……也幸亏她是妹妹,不是爱慕者,不然非得气哭了不成。 宣音完全不受影响地弯眼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竹筒,“我是来送消息的。” 傅红雪疑惑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惊道,“传消息的,是你的人?” “准确地说,是乐阁。”宣音笑容收拢了些。 数年前宣音和路小佳一起创建了‘一页雪’,不久后叶开寻了过来,说是建一个传递消息的组织,这样更方便收集消息,寻找记忆线索,于是就有了依托于‘一页雪’的‘乐阁’。 二者,一页雪在明,作为开遍大江南北的连锁客栈,来往的每个旅客,都是一个消息的来源点。乐阁在暗,负责倾听、收集消息、探查消息虚实。 又有多少人会想到名满江湖的‘一页雪’的主人,就是隐藏极深的情报组织‘乐阁’幕后之人。况且,哪怕是‘乐阁’阁主明面上,也是由路小佳和叶开两人一左一右把持。 在听到宣音说是乐阁后,傅红雪本来悬着担心消息真假的心,竟稳稳落下了。 大约傅红雪沉默的时间太长,饶是宣音信心满满,认定了傅红雪刀子嘴豆腐心,这时候也有点忐忑起来。 哪怕她很清楚,生气是肯定不会真的生气的,但是……担心还是真的会担心。 “不要转移话题。”傅红雪忽道。 “哎?”宣音一时没回过神。 傅红雪走了过来,他的斗篷已拉了下来,英俊的脸上冰冷依旧,可他的眼睛却格外的亮,如同冰雪在阳光照耀下的明亮,“我不是说过,不要过来么?” “我只是过来送消息的。”宣音坚定地说。 傅红雪注视着眼前秀丽的面容,轻叹出声,“你不该来的。” 宣音往前走了半步,认真地一字一顿道,“我是来送消息的。”接着就听到她小声嘀咕着,“见你只是顺便,顺便。路过一样的顺便。” 静静地听着近在咫尺的强调,傅红雪嘴角禁不住向上扬了扬,微微地浮出一丝笑容,犹如秋日萧瑟中盛开的一朵小花,拨开乌云后的光,这是一种不论看多少次,每一次都会忍不住惊艳的笑容。 接过宣音手里的竹筒,傅红雪顺势摸了下她的头,然后就见宣音如同梦中时那样侧了下头,露出舒心的笑容,像只被梳毛的小猫。 “啊!” 马上,宣音就像想起了什么,惊呼了声,连忙往后退了退,捂住了自己的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这么摸头,会长不高的。” 见傅红雪略有疑惑,宣音解释道,“以前是在梦里。梦里呀!可现在是现实,现实了。不一样了!” “的确不一样。”现实中的感觉好像更好,傅红雪眼底含笑地又摸了摸她的头,道,“以后会注意的。” 感受着来自头顶的抚摸,宣音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还是不用注意了。” 收回手,看着宣音这无可奈何的纵容,傅红雪嘴角的笑意更浓,只是这份难得的轻松,在他打开竹筒,看到里面的纸条时,瞬息化作一层薄寒。 他双手微颤,像是在压制着一种极致的痛苦与恨意。 宣音赶紧伸手紧紧握了过去,两人的手一接触,傅红雪的颤抖,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停止了,留下的只有隐忍。 呼吸逐渐平稳起来,傅红雪拍着宣音的手,不知是安慰宣音,还是安慰自己道,“放心。在复仇成功之前,我会忍耐好的。” 看到傅红雪那用力得几乎发白的双手,宣音眸光闪动了几下,虽说因为世界意志的缘故,不敢过多介入众人的命运线,但是,有些事还是能做的。 宣音唇角微翘着,拿出了第二个竹筒,“这个是夫人特意送来的。” “母亲?”傅红雪一听,不由凝重地打开第二个竹筒。 然而他看完竹筒的内容后,再看向宣音时,面色竟浮现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疑惑。 这疑惑弄得宣音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傅红雪放下竹筒,感慨起来,“我才知道母亲竟会如此推崇你。”竹筒里说的是‘乐阁主人’,但傅红雪很清楚,‘乐阁主人’就等同于宣音。明明之前只是送了话本的关系罢了。 “我?伯母居然提了我?我能看看么?” 宣音好奇地凑过头,傅红雪也没避开,直接将竹筒里的信息摊给她看。 只不过这一瞧,宣音神情有点复杂又有点尴尬,“那个……其实我也只是……跟夫人随便说了一下,没想到夫人竟然会……” “我知道。”傅红雪安抚了一句,幽冷望着院角摇曳的翠竹丛,“其实你说的没错。仅仅是杀了他们,的确是便宜他们了。” “不过,以后像‘快剑复仇路’这种话本,还是少看些。”傅红雪又道。 正同仇敌忾的宣音大惑,“为何?” 见她一脸迷茫又委屈的小表情,傅红雪心下顿时轻松了起来,声音不自觉柔和了下来,“这些事。我来就够了。” ——不需要脏了你的手。傅红雪在心底补充着。 这么多年来,如果不是有宣音在,傅红雪早已被仇恨淹没,他就像为了仇恨而生的一样。可现在不一样。他的生命里不仅只有仇恨,还有其他。 宣音望着在此事分外坚定的傅红雪,轻快地笑了一声,“好啊。” 杀人诛心。这是个不错的方法不是么。而且谁会想到快意复仇路这些话本,是她随手编出来的呢~ 计划第一步,靠近重要角色,如路小佳等人,获取稳定能量值。虽然其中有傅红雪和叶开两名时代主角的介入,但因宣音她本身的身份,并无问题。 计划第二步,以失忆寻亲的借口,创立‘一页雪’,慢慢开始渗透世界各处角落,同时又借用各种话本、故事,警醒众人,前后建立了潜伏于暗处的‘关外一刀堂’和情报组织‘乐阁’。 计划第三步,借用‘乐阁’的情报网络,将自己所知的部分资料,以‘乐阁’的名义一点点传递出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叶开。 望着碧空如洗的天际,宣音的心情十分愉悦。她很肯定,现在的叶开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 谢谢不见不语的营养液~谢谢明谣、諵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26 正如宣音所料。 叶开在收到路小佳的传信后,一路寻去,得到的消息,人确实是来了,但去送‘消息’了。 ‘姑娘说这次消息无比重要,所以要亲自出动才行。’‘对方是关外一刀堂的人,具体是何人,属下不知。’——回想起传信人的话,叶开的速度更快了。 他想起,之前在‘一页雪’遇到的那个身着黑色斗篷配着黑刀的人。 关外一刀堂的人入关,乐阁的人送来消息,再加上他调查到的有关一刀堂与魔教大公主之间的联系,这些信息串联在一起,让叶开忍不住开始多想起来。 那究竟是怎样重要的信息,需要宣音这位真正的‘乐阁主人’出动呢?仅仅是脑海中的某种猜测,叶开就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要烧着了,烫得惊人。 一到临河镇北的‘一页雪’,叶开下马便直奔那座小院,距离小院越近,心跳愈发的快了起来。 然而就在靠近小院时,叶开的脚步忽地一顿,停住了。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里面隐约传来的声音,叶开脚一转,人便掠上了小院旁最大的那颗树。 树木的茂盛枝叶将其遮挡得严严实实,也包括他的表情。 院中的宣音有所感应地放下了手中的茶具,望着杯里平静的茶面,浅浅地勾勒出一丝笑意。 坐在一旁的傅红雪,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做梦。 是的。幽静的小院,悠闲的状态,还有宣音相伴于左右,望着天边的白云,在傅红雪看来,这是只有梦中才有过的场景。 “怎么?现在感觉还不真实么?”宣音笑着给傅红雪斟茶道。 傅红雪端起茶杯,嗅着飘然而上的清新茶香,神色恍然道,“这样的场景,只在梦中出现过。好似一睁眼,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这次不会再烟消云散。”宣音保证道。 三月的光,如融化了般,轻柔地映落在她的眸光,荡漾起波光粼粼,温暖又不刺眼。 似乎被这样的笑意所感染,傅红雪眼底也多了几分柔软, “也是。毕竟已经是现实了。”说着,他的手轻轻地落在宣音的头上,如蜻蜓点水般触摸了几下,又收了回去。 宣音微弯起眼眸,只是在感受到那如芒在背的某道视线,心下不禁无奈,树上的那位大哥,视线再焦灼些,可是要被发现了。 叶开感觉自己的心,就像被浸进了醋坛子,冒着源源不断的酸气泡泡。 尤其是当傅红雪的手,落在宣音的头上,像撸猫子一样撸了两下,而宣音非但没有抗拒,还顺势侧了下头。 要知道自从几年前,他对宣音开玩笑说,摸头摸多了是长不高的。从那以后,他只要想伸手,就立刻见到宣音如一只警惕的小鹿,迅速拉开七米远的距离。 想想当初他的窘迫,再看看眼前这其乐融融的场面,顿时,叶开就有种想要扔飞刀的冲动。 ——该死!这家伙到底是谁!是怎么认识的!认识了多久!家里几口人!财产多少!又是怎么骗得他家叶小呆! 越想,越不开心,可偏偏,叶开又发作不了。因为这个人可能、可能会是……叶开抿着眉,像忍无可忍般,捏紧了拳。 正与宣音笑语的傅红雪,眼底一道冷光闪过,人就站了起来。 “谁。” 话音一落,便见一团影子从树干上窜过。 傅红雪提刀正要追,却见宣音早就纵身而去,唯有声音远远传来,“我先去看看。” 傅红雪在原地站了会,看了眼某个方向,便又坐了回去。 而宣音这边,掠出十余丈远时,身形霍然顿住,回头望了望已经有些距离的小院,转身一笑,便跃进了一处鲜花阁楼。 一进楼,立即就有侍女送上茶水,一叠叠点心、水果摆满了小半桌子。 宣音则悠闲地一边喝着茶,一边欣赏着河畔春光,偶尔眺望几眼傅红雪那小院的方向,在她的感应中,隐约间还能‘看’到院中的傅红雪,以及……藏于翠竹丛中的叶开。 再说傅红雪这边。 在确定宣音远离后,傅红雪才冷冷开口,“人已经走了。” 只见院角那一片翠竹摇曳了几下,叶开从中走了出来,一脸复杂地看着傅红雪。 “是你?” 在看清来人后,傅红雪有些讶异。如果没记错,这个叶开,应当就是宣音失忆前的亲哥哥。只不过在发现宣音失忆后,并没有相认,而是作为一个朋友陪伴在旁。 ‘大概是有不能说的原因吧。也许在他看来,失忆的我,现在过得更好,所以干脆就不说了吧。’——不需要回想,傅红雪还记得宣音说这话时,眼底的落寞。 傅红雪握刀的手劲,微微地收紧了两分,他低头继续看向手中的杯子,好似就是这只普通的杯子,都比看叶开舒服。 “没错。是我。”叶开就这么定定地坐着,似打量,又像在观察地看着傅红雪。 傅红雪则波澜不惊地继续喝茶,吃着宣音亲手做的小食,每一口都吃得认真又细致,仿佛眼前根本没有叶开这个人。 春风习习,风卷云舒。 不知过了多久,叶开才道,“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傅红雪连眼皮都没抬,“为什么要意外么?”对于傅红雪而言,除了母亲,宣音,以及那些仇人,其他人似乎并不重要。很多年前,他就学会了,如何才能让自己痛苦少些。 叶开一愣,忽而笑了,“确实。不需要意外。” 既然是宣音的‘熟人’,应该是从宣音那边听过,也难怪之前他自我介绍后,对方完全无动于衷。只是,为何他从未在宣音这边听过这人呢? 如果宣音提及过,以傅红雪的身姿,叶开定能第一时间想起来。想着,他伸手朝桌上的一块糕点捏去,就在将要触及之时,手指被挡住了。 “这是我的。”傅红雪道。其言语中的坚定,像只护食的狼。 而且是头危险的孤狼。叶开敢肯定,只要他不放手,那把刀,绝对会毫不犹豫出鞘。 叶开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笑得十分灿烂,“也是。小音的手艺,一般人是尝不到的。” 稍稍一闻,叶开就能知道,这糕点是宣音亲手做的。对此,路小佳曾说他这比狗鼻子还灵。至于是谁的鼻子更灵,叶开不敢肯定,他唯一能肯定的是,对宣音的手艺,狗鼻子肯定没他灵。 傅红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尝过。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叶开的脸色变了变,旋即正色道,“关外一刀堂?” “乐阁?”傅红雪反问。 像是听到了很是值得高兴的事,叶开的笑容都更为灿烂起来,“没错。” 傅红雪目光锐利如刀,“那你现在是乐阁叶开,还是浪子叶不贵。” 叶开完全没有被‘揭穿’的窘迫,反而大大方方地说,“其实你也可以说是,乐阁的叶不贵,和浪子叶开。不知阁下在关外一刀堂,身处何位?” “堂主之位。”傅红雪并无隐瞒,他也不需要隐瞒。 但叶开听到这话,桌下的手不禁攥起,心跳砰砰砰狂跳了起来。 ※※※※※※※※※※※※※※※※※※※※ 谢谢明谣的营养液~谢谢諵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27 关外一刀堂向来神秘,因此相关的小道消息层出不穷. 有说这一刀堂就是魔教换皮重组,有说一刀堂之所以叫一刀堂,是因为堂主拥有一把魔刀,更有甚者,说那一刀堂其实只有一个人,两年前一夜间连斩两个势力,就是这个人做的。 明里暗里流传的信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其中到底掺杂了多少水分,叶开并不知道。他能知道的就是,关外一刀堂,的确是与魔教有关,准确点应该说是和魔教当年那位大公主有关。 而那位魔教大公主,就是、就是他……叶开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吐出口气,微笑道,“一刀堂与当年魔教的大公主关系匪浅,不知可有此事?” “真不愧是乐阁叶开。”傅红雪正视起叶开,“你支开宣音,只是为了这件事,大可不必。” 叶开自嘲一笑,“大可、不必么……”是啊。他早就猜到了,不是么。只是忍不住、忍不住再确认一下。 不知为何,傅红雪感觉,这话过后,叶开笑容忽而落寞了下来,看向他时的眼神,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似悲伤、似怜悯,似自嘲,让人看不透,也不解。 傅红雪对于自己不解的事,除了宣音之外,他向来都不会去探究。他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和自己必定要走的路。好奇心太重,牵挂太多,都是拦路虎。 除了宣音之外。傅红雪抓刀的手又紧了两分,他起身,端起桌上剩余的点心,拖着腿往屋子里走去。 走了几步,就听到叶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宣音给你的,是你仇人的线索是吧。” 话音刚落,叶开就见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傅红雪带着一身摄人的杀气,出现在叶开的身旁,那把刀已然出鞘,架在叶开的脖子上。 “真是一把好刀。” 叶开稳坐如山,竟还笑着夸了一下这把刀。这确实是一把好刀,外表朴实无华,可刀刃一出,便知它有多锋利。好的刀,就是要学会藏锋于鞘。 傅红雪眼神就如他手中的刀一样,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你还知道什么。”他记得宣音说过,这件事,鲜有人知。哪怕是经受过这份情报的乐阁成员。 “我猜的。这难道很难猜么?”叶开轻松地笑了起来,可他的目光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悲伤。 这种悲伤看得傅红雪心头满是疑惑,但他还是压抑住自己的疑惑,不令自己去探究,仿佛前面有个深渊,只要稍稍踏足,就会掉入其中,万劫不复。 面对脖子上架着一把刀,叶开竟还有心情,喝了口茶,“你该不会准备一个人去复仇吧。” “与你何干。”傅红雪发现,听到自己这句话后,叶开眼底的悲伤更深更沉起来。 叶开笑容微苦,“怎会与我无关。” 傅红雪神色莫名地看了叶开一眼,收起了刀,道,“这事不会牵扯到宣音。” 叶开刚想要说些什么,这时一个脚步声响起,宣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刚,是发生什么了?叶开,你怎么在这?” 叶开爽朗地笑着转过身,“听说有位贵客,所以就过来看看,结果差点被这位当成刺客。看来今天,还真是运气不好啊~” 阳光灿烂的笑脸,配着这满满朝气的口吻,半点都不像是郁闷的样子。 傅红雪倒也没揭穿他。 宣音心叹了声,无奈道,“运气不好就不要出门了啦。” 其眼底的担忧之色,看得叶开心头微动,接着就见他笑眯眯地说,“不过,小音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位贵客的呢?我居然不知道。” 这才是最让他奇怪的地方。这些年来,他虽然时常外出,但陪在宣音身边的时间也不少,更不用说宣音身边还有路小佳等人。那么这位……又是如何与宣音结识的?而且看起来绝非一般关系,难不成这就是血缘……叶开赶紧收敛起思绪,笑望着宣音,等待着答案。 谁都没注意到,叶开藏在衣袖的手早就攥紧了。 宣音奇怪地看向叶开,“以前说过的。梦中的那个哥哥。” “梦里的那个?哥哥?”叶开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宣音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就是在梦里教我读书习字,还有医学毒术的那个哥哥。以前跟你们说过的。” 叶开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被敲了一下,有点懵,不是说那是个梦么? 可眼前这个是活生生的人。 很早之前,叶开就知道,宣音梦中有个哥哥,陪着她读书识字,骑马习武,还教她如何识别毒物,怎样布置陷阱等等,偶尔发现宣音新会了一样手艺,或新看了什么话本,随口一问,就会听她愉快地说‘是在梦里跟哥哥学的’‘在梦里和哥哥看的’。 当时叶开心里头还有点酸,但一想只是个梦,一个梦里出现的人,就放下了。 然而。梦里的人,竟是真实存在的,还真的来到了宣音身边。 这、怎么可能。但现实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错觉。梦中出现的人,真的出现了。而且和宣音还关系亲近。 “真是没想到,梦里的人,居然真的会在现实出现。”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傅红雪淡淡说道。 叶开笑了笑,“我只是有些好奇,阁下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与宣音在梦里相见?” 在江湖上浪荡这些年,他倒也听过不少各种稀奇古怪的功法,但像宣音这种能入梦,在梦中能意识清醒的交流,还经常与同一人在同一个梦中相见,叶开还真的是头一次听说。 傅红雪手顿住了,他看着茶杯定了会,就在宣音准备帮忙解释时,才缓缓道,“大概是,命运?” “命运?” 宣音有点意外于傅红雪的解释,但转念一想,对于傅红雪来说,这个解释似乎也没错。在他看来,素未蒙面的两个人,竟然能够在梦中以兄妹身份相伴。这难道还不算命运么。 只是对疑似‘确定’了傅红雪身份的叶开来说,却是不一样。 果不其然。听到‘命运’二字的叶开,只觉心神像被人突然捅了一下,多了个缺口,冰冷的风呼呼地往里刮。 偏偏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若没猜错,宣音和那人在梦中的相遇好像的确是‘命运’,因为他们才是真正的……真正的兄妹,有着血缘的真正兄妹,有着哪怕从未相见却能在梦中遇见的‘命运’。 宣音感觉瞬息间,叶开就好像被抽离了大部分的力气,连笑容都无力了起来。 傅红雪也看出了叶开的不对劲,不过这与他无关,同宣音说了两句,便转身回屋了。 宣音与叶开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暖阳静静地从后方将两人的影子慢慢捏成了一团。叶开就这么看着,他们的影子一点点融合在一块,叠成更深更厚的存在。 他记得小的时候,叶小呆很喜欢影子戏,每当阳光明媚时,就爱缠着他玩这个游戏。 而今时,却早已不同往日。 叶开停了下来,这么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道与他交叠的宣音的影子,慢慢地脱离他,继续往前而行。 随着宣音的影子一步步远去,叶开感觉自己,犹如沉入了冰冷的湖水里,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前面的宣音脚步顿住,叶开的心陡然紧缩起来。 就见宣音转过身,喊道,“你怎么了。”说完,便自然而然地朝他走了过来。 “真过分啊……” 叶开低语声轻得转瞬即散,但那双眼眸在阳光的映照下,折返出点点光芒。明明是想让她离开的,可为什么要又主动走回来呢? 虽然宣音没有伸手拉住他,可她眼底的担忧和关心,却像是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让他不想再放开。想要紧紧地抓着,一直抓着。 ※※※※※※※※※※※※※※※※※※※※ 谢谢諵和明谣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28 两日后。 路小佳一身风尘仆仆赶了过来,因为宣音外出了,所以第一时间他就来了叶开这边。 “……也就是说宣音梦中的人,其实也是现实中的人?” 听完叶开的描述,路小佳忍不住讶异道。 叶开感慨地点头。这确实是值得人惊讶的事情。谁会想到一个梦里出现的人,居然有朝一日会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更令人惊奇的是……宣音和傅红雪之间那层隐藏的关系。 回想起傅红雪当日所说的‘命运’二字,叶开觉得再形容不过了。 路小佳双手交抱,冷冷地看着窗外不远处傅红雪下榻的小院。他记得这个小院是这处一页雪最好的院子,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由宣音亲自布置,是从不对外开放的。可以说这个梦中来的人,是这几年来唯一一个入住的。 是一开始就是为这个傅红雪所准备的么。路小佳目光更冷了。 “确定没有其他可能么?”路小佳问,“我记得江湖上流传的一些功法也有催眠入梦的功效。” 叶开喝了口梅子酒,“没有。我仔细查过了,江湖上流传的那些个邪术功法,统统都没有。的的确确是梦境,别忘了梦中的两个人还能一起成长。” 在梦中一起长大的情分,绝不亚于他们这些在现实中陪伴于宣音身边的人。 这也是他怎么思来想去,也想不透,最终也只能归结于‘命运’之上。似乎也只有这两个玄乎其玄的字才能够解释。 否则人千千万万,梦境亦是千千万万,偏偏就是傅红雪与宣音这对兄妹在梦里相遇了。 路小佳没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这些年路小佳的剑法比以前更快更犀利了,人也比以前更冷了,唯一不变的或许就是在宣音面前。 “说起来,是什么事居然能耽误你过来。”叶开晃了晃手中的杯子道。 江湖上谁不知道,时下最强杀手路小佳,最疼爱的人就是他的师妹,一页雪的宣音姑娘。曾有人出重金请路小佳出手,却因为路小佳回来陪宣音放河灯直接给拒了。 所以又能有什么事竟然会让路小佳连宣音这边都顾不上了。叶开是真的有点好奇。 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不愉的事,路小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丁灵中出事了。” 叶开眉头微挑,看来他猜得没错,路小佳与丁家庄的关系果真是有些微妙。当然他并非是多管闲事之人,不过—— “竟有人敢对丁家庄的人动手?” 这点也确实让丁灵中有些意外。武林三大世家丁家庄,单是这个名头就不是一般人敢去招惹的。更何况丁灵中还是丁家庄的三少爷。 路小佳面色逐渐凝重了起来,“据说是和一个宝藏有关。” “宝藏?” 叶开的杯子放了下来,似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低笑出声,“看来说书人的生意,又要涨上一波了。若真有宝藏,早就被挖空了,还会在江湖上传播?啧啧。” “可惜那些个江湖人才不会听这些。”路小佳眼中嘲讽满满。 叶开低叹摇头。路小佳说的没错,创建‘乐阁’这些年来,多荒唐可笑的事,他们都见过了。 有些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自己在渴求什么……叶开自嘲一笑,杯中酒一饮而尽。他自己不也一样么。 这时。一只白鸽扑腾着翅膀落在了窗沿,纤细的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木筒。 摘下木筒,路小佳看完里面的消息,冷笑了一声。 叶开懒洋洋地翘起脚,“该不会是丁灵中又有什么事了吧。”比起丁家庄的名头,叶开更清楚,这位丁三少有多难搞。 “近期不是说他要订婚了么?” 路小佳销毁了纸条,道,“他拒绝了。所以这次才会出来。” 听到这话,叶开猛地弹起,“难不成是要来找宣音?” 早年江湖上就有传言说丁家庄三少对‘一页雪’的宣音姑娘情根深种,去了什么地方,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给宣音这边送来。虽然基本上都会被宣音退回去,但是这位丁三少却毫不恼怒,依旧如故。 为此叶开还特意去打探过,丁灵中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叶开看得懂。只是对于这种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叶开只能庆幸宣音对这方面并无意思。大抵是猜得到宣音的想法,丁灵中对此只字未提。 但这次恐怕不同了。叶开很清楚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位丁三少有多头铁。 “他去找宝藏了。”路小佳淡淡说道。 叶开平静了下来,“情况有点不太对。以丁灵中的性格,宝藏的热闹是会看,但是宝藏实际并不会吸引他两次,除非里面有什么缘由。”以丁家庄在江湖上的地位,要什么没有。 “所以我准备先去看看。” 说完,路小佳人就消失在窗边。 只剩下一只白鸽站在窗沿上,歪了歪小脑袋,朝着叶开咕咕地叫了几声。 一看那圆溜溜的小眼睛,叶开就笑了,掰了一小块糕点送到了白鸽面前,转头又看向远处的青山绿水,以及傅红雪所在的小院。 院中竹影摇曳,几只雀鸟偶尔跃起,静得好似没人居住般。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叶开原以为傅红雪是专门为了复仇而来,拿到名单后便会直接奔赴目的地。 为此。他还特意蹲守了一日,也纠结了许久。 可谁曾想前来复仇的傅红雪,竟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居住的小院里,练刀看书,一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样子,也就偶尔同宣音在院子里说说话。至于叶开自己,对方一看到便是视若无睹,避而不见。 这状况让叶开苦笑不堪、满头雾水的同时,还隐隐有种不安。好似这种静,是为了酝酿更大的风暴。 还有宣音。叶开肯定,以宣音的性格,肯定会做些什么。至于什么,他暂时还看不出来。但是事到如今,他该如何做呢? 轻叹了口气,叶开便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消失在围墙之间。 对面不远处那小院屋中,闭目养神的傅红雪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微微抬了下眉,旋即又闭上了眼,于他而言,现在要做的,就如母亲说的那样:忍耐。 忍耐。那两个字如同刻刀般刻进了他的心,他的骨,他的血液之中。从记事的第一天起,就深深烙进他的灵魂。他也是一直都这么做的。 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好了……傅红雪调整呼吸,这时候一阵风吹过,吹进了屋,也晃动了一个清脆的风铃声,叮叮叮。 傅红雪张开眼,目光一顿,接着便不由柔和了下来。 他看到的是挂在笔架上的一只狐狸瓷偶的风铃,小小的约两指宽,因为风,正悬在半空中打着圈。这是宣音送的,说是为了让这屋子多点生气。 不止是这只瓷偶。还有……这里。傅红雪环视了周围一圈,这个小院的布置,与他在梦中的居所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他的生命中,早已不只有忍耐。傅红雪轻吐出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又再闭目起来。 傍晚时分的余晖透过窗,斜斜落入,将整座阁楼都晕染出橙色的光晕。 外出归来的宣音,吩咐了侍从后,一进屋,身形微微一顿,头轻轻一侧,便见一道寒光与之擦肩而过。 但很快,那道寒光如影随形而来。 宣音唇角微翘,脚尖轻点,身影忽左忽右,犹如随风飘摆的柳枝,饶是如此却依旧摆脱不了那道如影随形的寒光。 直至一个声音冷冷响起,“看来这段时间没有荒废。” 那道寒光如它来时一样,不见了。路小佳从阴影处走了出来,站在斜阳余晖之中,与之格格不入。 ※※※※※※※※※※※※※※※※※※※※ 谢谢明谣和諵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29 “小师兄。” 本来面露欣喜的宣音,一听‘荒废’两字,就忍不住抗议,“一见面就拔剑,不要总学师父这种奇奇怪怪的习惯好么。而且连门都没敲,就随随便便闯入,真的好么。” 抗议完,宣音就见路小佳慢慢地后退,退至门槛外,举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听到这三声敲门声,宣音哭笑不得起来,“小师兄!你这也太敷衍了吧。” 路小佳倒也不在意,眼底浮出一丝笑意,“这么有精神。看来可以再多加……” “别!”宣音赶忙投降,正当她想着转移话题,目光一垂就看到路小佳腰间的小布袋,不由讶异,“你才回来就要走?” 路小佳迟疑了下才道,“丁灵中有点事。” 宣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路小佳与丁家庄的爱恨情仇,早在几年前就全盘托出告知了宣音。 只是对于这种别人家的家事,她又能说些什么,该说的她已经说了,至于其他的,是路小佳的事了。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走上前从怀里拿出一块玉牌递给路小佳,认真道,“这个给你。如果有需要,跟我说。” 不等路小佳拒绝,宣音马上瞪圆了双眼,“不许说不想麻烦我。也不准说为我好。你又不是我,说这种话就太看不起我了。还有像乐阁的势力,不要浪费,该用就用。不能逞强……” 在宣音的碎碎念中,路小佳全身的冰冷就像被光给融化了,人就像要被融在了这斜阳之中。 他就知道会这样。 无论他要做什么,宣音向来都不会阻拦他。用她的话来说,‘反正也拦不住吧。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支持,就像你支持我一样支持你。’ 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都是相互的。单方面的付出,总会有干涸的一天。没有光,再顽强的种子也无法破土而出。 “……安全回来。” 最终宣音的千言万语化作了这四个字。 “好。”路小佳眼中含笑,忽而又想道,“近日江湖不太平静,你要小心。如果有事,找叶开便好。反正他很闲。” 其实他也快要闲不起来了。不过——“江湖不太平?是出了什么事么?”一说完,宣音便是目露恍然,“该不会是因为有宝藏传言?” “正是。不知是何缘故,有关宝藏之事四处传播。”正说着,路小佳就发现宣音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心念一闪,不由失笑,“难不成是你……” 宣音握拳干咳了声,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如果是有关宝藏的事。的确是我。” 路小佳眉间皱起,看了看宣音,猜测道,“是关外一刀堂?”他故意没有提及‘傅红雪’的名字。 “不错。”眼见着路小佳的面色越来越冷,宣音连忙表示,“放心,我绝不会出面。” 路小佳沉默了下,才道,“当真不会?” “绝对不会。”宣音坚决地说,就差对天发誓了。就算是她想亲自出面,也是不一定的。系统版面上的赤红警告,并非是玩笑。 深深地看了眼宣音,路小佳叹了口气,“如有事,我不在,就找叶开。切记!” 听出这潜在意思的宣音,当即心头一松,展颜笑起,“小师兄真好!” 虽然这种话已经听了不下百遍了,但每次听到,路小佳还是会忍不住唇角上扬,冰冷的眸色被染上少许温度。 不过再怎样不舍,路小佳还是再三叮嘱了宣音两句,便骑马离去了。 望着路小佳的身影远远消失在地平线时,宣音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沉淀下来,“叶开呢?” 一个人影陡然出现在宣音身边上前低语了两句,宣音无奈一笑,“还真是……像他的性子。” “随他去吧。”宣音声音渐渐淡下,那人影退至一角阴影中,也渐渐淡了下去。 在最后彻底消失时,宣音缓缓倚于窗边,望着窗外,日落西山后亮起来的点点烛火,映照在她的眸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反正他会主动找来的……” ‘阿嚏——’ 次日日上三竿,正坐在屋檐外一角喝茶的叶开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不禁道,“不知是哪家姑娘在背后念叨我了~” 叶开舒舒服服地伸展开四肢,靠着墙,翘起二郎腿,手边放着一个托盘,盘上瓜果、点心俱全,还有一壶醇香桃花酿。这可是宣音特意为他所酿,连装酒的瓷瓶,也是宣音亲自烧制,其底部还端正地刻着一个‘叶’字,与他手中的白瓷杯组成一套专属于他的酒具。 每每待在‘一页雪’,他就会随意找个时间,一个人待在一个地方,树上、楼间、屋檐外等只要是偏静的地方,悠闲地喝上一杯。 古有诗云:‘偷得浮生半日闲’,大抵便是如此。 就在叶开悠闲之时,一个声音突然惊疑出声。 “梅花庵血案?” 叶开呼吸一顿,转头望去。那声音是从一扇窗传来的。 大约是因为这屋子是最靠外,外面又是树荫重重,人迹稀少,所以说起话来,才没那么多忌讳。 叶开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身子往那边挪了挪。 屋子里的人,全然没有发现叶开,径自道,“那梅花庵血案,我没记错的话,不是十几年前神刀无敌白天羽遇袭身亡的那件事么?” 叶开的手不自觉紧攥起来。他没想到,会有一天,在这里,就这样听到有人如此直白地说起白天羽的死。 这么多年,他浪迹江湖,有关于白天羽的死,每个人少有言之。哪怕是提及,也是寥寥数句罢了,像是在忌讳着什么。 那么又是在忌讳什么。叶开的心,如有一颗苦糖融入化开,苦得哪怕是最甜的糕点也压不下。 然而没人知道他在这,就如没人知道他的身世。 “当年神刀堂白天羽惨死梅花庵,江湖上的人议论纷纷,都在猜是谁杀了白天羽,还灭了整个白家。都说是白天羽当年的仇敌下的手。可惜,大家都错了。” 叶开靠在阴影处,垂着眸,一动不动地坐着,犹如一座雕像。 “嘿嘿。”那人冷笑了一声,“那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叶开猛然抬头,双目冰冷。 只听屋子里一阵低呼,似乎都被这所谓的‘借口’给惊到了,过了几个呼吸,才听到那人满意地笑了下,继续压低了嗓音道,“杀白天羽的那伙人,要的,其实是快活王的宝藏。” 宝藏二字就像是火,一下子点燃了某种热情,好几个呼吸声都急促起来。 “宝藏!”“快活王的宝藏!” 叶开却是愣住了,白天羽的死,怎么会是跟快活王的宝藏有关? ——快活王柴玉关。他记得,这个名字活跃的时候还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此人武功高强,势力强盛,但还在被一代大侠沈浪等人一同挫败阴谋后,与人缠斗双双死于火海。 人已死了几十年。先不说有没有宝藏,就是有,早该冒出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可惜,现在就是有人跳出来说没有宝藏,恐怕也没人会听。有些时候真相到底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自己想要什么。 屋中的声音继续道,“啧啧。当年那快活王,为了成为天下第一,使计引来武林群豪,夺取各派武功秘籍,再假死改头换面,在关外创建势力,手底下还有酒、色、财、气四使为其掠夺财富,企图独霸武林。再后面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快活王死于火海,其势力土崩瓦解。” “但是!你们不觉得奇怪么?快活王人是死了,那么那些武林秘籍、金银珠宝、神兵利器呢?呵呵。要知道,那白天羽可是常年居于关外……” 后面的话不需要再说,就足以让人无限遐想了。屋子里的其他人,呼吸早已急促了起来。正所谓,财帛动人心。何况,那还不仅仅是财帛。 叶开苦笑了起来,看来江湖真的要起风波了。偏偏又是在这种时候,傅红雪前来……叶开瞳孔微颤,脑海中一个可能浮现了出来。 这时。耳边那声音又冒了出来,“听说,乐阁的人也在打探……” 叶开呼吸陡然凝住。 江湖没有浪子1.30 ——乐阁。 江湖中,极为神秘的情报组织。 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建立的,也没人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成员,更没人知道它真正的首领是谁,唯一知道的就是,有乐阁出现的地方,就有情报。 因此。当屋中那人拿出了乐阁的名头,本来就偏向相信的其他人,在心底更是多添了三分信任度。竟没有一个人多问上一句。 屋外。叶开则早已转过头,看向最高处的那座阁楼,每一处的一页雪都有这样一间阁楼,而每一间阁楼都是绿意环绕生机勃勃,是专属于宣音居住的地方。 此刻被绿意拥簇的窗户半开着,隐约能看到半面屏风,有人影晃动。 阁楼中。 听完侍从禀告的宣音,轻轻地回过头,屏风上的青山绿水图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但她知道,这道视线的主人是叶开。 宣音微微一笑,“叶开在那附近?” 候在一旁的侍从道,“是的。叶公子在附近休息。” 也就是说想听,自然就能听到了。那叶开能听到么。毫无疑问,是听到了,也听进去了。否则那视线,又怎么会无端端往这阁楼的方向来。 当然这并不重要。宣音眼底的笑意,如涟漪般层层扩开,最终归复平静,“吩咐下去,宝藏的事,不要牵扯到乐阁。如果有人借用乐阁的名义,就好好与他讨教讨教。” “是。” 一开始,宣音就没打算让这种事与乐阁牵扯上关系,而且最初也只是说疑似有宝藏,但人的想象,总是丰富的。一传二传,如此传来传去,到现在,最初的传言是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 “另外。”宣音起身,缓缓走至窗边,往外一望,一眼便对上远处叶开的视线。 那边叶开一见她,面上眼中的肃然如遇春风般,瞬息就化开了,然后懒洋洋地朝她招了招手。 宣音莞尔,朝着叶开也举起了手,“将今日调好的花露,送去给傅公子。对了,还有些事需要你们去做……”说着,她便转了回去,小声同侍从们吩咐了起来。 望着阁楼上那扇又空了下来的窗,叶开眼睛微微眯起,转头又看向那处透露宝藏‘秘密’的屋子,若有所思起来,当他再抬头时,天边的太阳已经换了个方向。至于那屋子早就空了。 叶开捏起一只杯子,小呷了一口,冰凉的桃花酒香弥漫开来,连吹拂过来的风,都被染上了几分的凉意。再转向那扇阁楼之上的窗,人影幢幢的,像是在忙碌什么。 叶开不打算想了。 正如宣音曾微醺时,同他说过的那般,——“其实呢。你再怎么思来想去,想的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一个人哪能真的知道另外一个人的想法呢。” “所以呀。不贵哥,哪天你要想知道我的想法,那就不要一个人闷着头想,直接问就好了。”还是小丫头时的宣音,小脸晕染得微红,摇头晃脑地说着。 是啊。为何不直接问呢? 因为、怕吧。 叶开旋即失笑了声,端起杯,一口饮尽。 接连三杯下肚,叶开就止住了,只见两个约莫十二三的小丫头脚步匆匆走了过来。 叶开认得这两人,是长期在宣音身边听候差遣的人。 收起了酒具,叶开正要问话,就听到其中一人疑惑道,“……姑娘为什么要打包那些事物,是准备外出么?” 叶开一下就顿住了。那两人似乎也没发现叶开,自顾自地说着离去,望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叶开又一次抬头看向宣音所在的那所阁楼,眼神晦暗不定起来。 站了会,叶开拎起装酒具的木盒,将其送回后,这才如同一只黑猫轻盈地窜了出去,转眼间,人就到了宣音阁楼间不远处。 叶开扯了扯衣袖上不存在的皱褶,脚步才迈出去,就听到宣音的声音,“……刺客传奇第三册有找到么?我记得上个月看完了就收起来了。找不到,去问问洛阳那边。” “前些日子订制的那套首饰呢?还没好?催催工匠,三日后,我要看到。” 叶开的脚步在半空稍稍一滞,过了会,才恢复往日的随意。 而在他脚步落下的同一刻,屋内宣音眸光微闪着,唇角轻轻一勾,继续道,“还有两年前酿的酒,这几日可以挖出来了。” 又说了几句,宣音才不经意地转身,随后就见到门口的叶开。 “叶开?” 声音还未落下,欣悦的笑容便在唇畔绽开,宛如一朵在春风中徐徐盛开的花。 花是要好好保护的。 叶开双手抱臂,斜靠在门上,目光隐晦地扫了眼屋内的状况,他对这屋子的摆设甚至比住在这里的宣音更为清晰,因为里面的每一个家具、摆设,都是他和路小佳打架打出来的结果。 因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闭上眼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轻飘飘一眼,叶开便道,“你这是准备搬家?” 打包起来的话本,一叠一叠的,还有一盒盒的首饰、物品,一匹匹的丝绸制品,全都是女子会喜好的,其实不能说是搬家,而像是去送礼。 送礼是送谁呢?只一想,叶开就有了猜测,袖中的手掌,不自禁捏紧了起来。 “不是。”宣音弯起眉眼,“这些是准备送给白凤夫人的。” 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就顿住了,目光迟疑地看了看叶开,“白凤夫人就是傅大哥的母亲。” 早在叶开听到前面那句‘白凤夫人’是,身体一下就僵住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宣音后面的停顿与迟疑。 空气莫名静了下来,阁楼中只留下了宣音和叶开两人,其他人不知何时就陆续离开了。 叶开缓缓垂下眼睑,看着地面,“送给傅红雪的、母亲?”是要去见她? “是的。” 这回答干脆得让叶开到喉咙间的话语,干涩了起来。他很想问为什么要送东西给人父母,为什么要参与复仇,还有宝藏的事……可他也知道,就算是问了,那答案也早在他心里明明白白了。 但叶开还是问出了口,“是因为傅红雪?” 对面的少女一双眼眸一如既往,清澈干净地眨了眨眼,“当然。” 顿时。叶开感觉连呼吸都变得苦涩起来,心底的某个猜想在不断地往上涌动。 一个少女精心准备礼物,送给另一个男子的母亲,这代表什么,可想而知。而这个可想而知,让叶开身心俱凉。不。也许是他想多了。 看到叶开神情变化不定,宣音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她的这个不贵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容易想得太多。人想多了,有时候一不小心就想岔了。 但是有时候,想岔了,自也有想岔的好。 “叶开?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宣音狐疑盯着叶开道。 叶开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是么?只是觉得我家好不容易养大的小花朵,快要被人采走了。” “你才是小花朵!你才被人采了!”宣音立马跳脚道,那样子像极了受了惊的猫。 话虽这么说,可脸颊的红晕还是弄得叶开心惊肉跳的。 “如果不是。那你为何要那般不遗余力地帮他?宝藏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叶开漫不经心地笑道,而心跳早就在第一个字说出时,就不受控制地疯跳起来。他目光看似飘离,可实则紧盯着宣音,只见宣音在他说出那话,眸光一下闪烁不定起来,抿着唇,像是在犹豫什么。 犹豫什么?难不成真是如他所猜那般。叶开掌心传来隐隐的刺痛。 宣音犹疑了会,才开口,“你不也一样么。” “我?”叶开有点意外。 宣音轻哼了声,“因为我现在知道,你之前有查白凤夫人,还有白天羽的事。” “你已经知道了呀。” 叶开的声音很温柔,可他半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如果我说,我并不知道,傅红雪的身份呢。” “我相信。” 如此笃定的声音,让叶开不自禁抬起脸,对面宣音的眼神,就如她的声音,一样的笃定。 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女,然后露出一个难得轻松的笑容,转向楼外一侧,道,“你还准备在哪里呆多久?” 随后。门口,就又多了一个人。是傅红雪。 ※※※※※※※※※※※※※※※※※※※※ 谢谢柳影三变的地雷~ 谢谢諵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31 在傅红雪出现的一瞬。阁楼的光,像被什么遮住了,一下就暗了下来。宣音看了一眼,天边不知何时乌云遮日,迎面而来的风,隐约能感觉到绵绵湿意。 傅红雪目光如刀般锐利地盯着叶开,一字一顿道,“你、调查过我。” 杀气毫不掩饰。 叶开倚着门,低声道,“你可知道,白前辈的夫人,白夫人。” 傅红雪的瞳仁,噌的就被怒火点亮了,他咬牙道,“不要以为我不敢动手。” 没人能够侮辱他的母亲。 就在这时,宣音缓缓走出,接过话题,“其实,那位白夫人未出阁前,有位闺中好友。”她声音犹如一道柔风,轻轻地安抚住了傅红雪。 “后来,这位好姐妹嫁给了一位姓叶的镖师。” 叶开冷不丁心神一跳,不自禁望过去,宣音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因为调查到这,只需再稍稍深入一下,便可知那位叶镖师膝下有一对子女,男孩叫叶开,而女孩则叫叶音,于多年前失踪。 可惜。宣音看都没有看他,只关注着傅红雪,似乎是确定了傅红雪心情平复了下来,这才转头看向叶开,娇嗔道,“你呀。说话不要只说一半,会死人的啦。” 叶开似笑非笑了一声。他自然也感觉得到傅红雪的杀意,但有些话,他不得不说。就如有些事,也不得不做。叶开袖中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傅红雪突然开口道,“那你是否早就知道了当年那场血案的真相。” 叶开轻叹了口气,“虽然我母亲是白夫人的好友,但是她并不知道当年的真相。而且,这些年来,我明察暗访,也借用过乐阁的势力,但基本一无所获。那些人,藏得太深了。直到现在——” 其实叶开也是有些疑惑,宣音是如何得到那些消息的。 像是感觉到了叶开的疑惑,宣音笑着做了解释,“这也多亏,白凤夫人提供重要线索。才有了宝藏的计划。” “如今。想来,计划也差不多要成了吧。” 宣音悠悠地望向天边,那里的云,越堆越厚,几乎都看不到光了。昏暗得像要入夜了。 风声呼呼而起,颇有种狂风暴雨即将来临之势。 傅红雪同样凝望远方,“我得到消息,说是万马堂因宝藏一事,内乱了。几位主事人,手足相残。” 说到这,他冷笑一声,“当年,江湖上谁不知道神刀堂堂主白天羽与万马堂堂主马空群情同手足,亲如兄弟。可谁会想到,杀害白天羽的人,竟是这位好兄弟。” “是啊。”叶开轻叹着,唇角浮出一丝怪异的苦笑,“杀了人,再现身发誓,说要找到凶手。” “贼喊抓贼。这就是马空群的高明之处。如今,万马堂内乱,也算是他自食恶果。” 宣音边说,边点亮了楼廊的灯。 灯火中。 傅红雪的眼睛,也像被点亮了般,亮得骇人,“所以。我要亲眼去看看。看看那个人,是怎么死在自己的兄弟手里。” 听到这话,叶开意外地看了眼傅红雪,但马上他又担心地转向宣音。因为他很清楚,对宣音来说,傅红雪的重要性。 “你要走?”宣音轻轻柔柔地飘了过来。 明明是极其温柔的声调,如羽毛般一样的轻柔,可落在傅红雪的心头,却忍不住让他颤了一下,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他又不想回避。 深吸了口气,傅红雪缓缓转过头,看向宣音。 在昏黄的烛光下,近在咫尺的少女,正静静地望着他。随即她的目光从傅红雪身上飘开了,落向了阁楼下。 “是自己想去的么?” 叶开心有怪异,顺着瞥去,这才发现在阁楼下方的一棵树荫下,站着一个人,宽大的斗篷,将其身形遮挡得密不透风,分辨不出男女。 是一刀堂的人。 “没错。” 傅红雪握了握刀柄,眼底有光在跳跃,似是想要安抚宣音,又道,“放心。”——放心。他是自己想去的。放心。他会回来的。 宣音眸光清澈若水般,朝着他盈盈一笑。 只这一笑,傅红雪便放心地离开。 “你不阻拦?”叶开好奇地撑着木栏,“你并不想他去。” 宣音笑意浅浅地眨了眨眼,“若是你,我阻拦的话,你会去么?” 叶开一怔,随后了然低叹,“会。” 哪怕他很想说‘不会’,但在宣音面前,他连哄都不想哄。因为他知道宣音并不需要这些。 “总有些事不得不去做。” 叶开双手背起,眺望着远方黑压压的天际。——就像待会他要去做的事。 “不得不去做的事,就算是被我强留了下来。那又如何?” 宣音伸展了下双臂,声音轻快道,“就像你。” “我?” 叶开侧过脸,就见宣音正看着自己,软绵绵地笑了一下,柔声道,“你不是准备也要过去么?” 对面少女的眸子,在灯火的照耀下烨烨生辉,明亮得让他说不出任何纡回之语。 “你呀。”叶开无奈地笑了笑。 他已有所准备,只要宣音问,他就会答。一字不差地告诉她。 但宣音并未追问。而是愉快地笑了声,便提着裙角,脚步轻盈地朝屋内走去,宛若一只翩翩起舞的蝶,过了会,才听到她的声音恍若从远方飘来般。 “天要是黑了。可就不好赶路了。” “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特产哟~” 阁楼中灯火通明。 叶开注视着映照在窗户上的纤细身影,很是奇妙,只是看到这道身影,知道她就在这,他的心就会安定下来。 就如,在江湖浪迹时,只要知道他还有个地方可以去,一个不管什么时候回去,都会有人欢迎他的地方。 那里无论何时都会有温暖的水可以洗澡,有舒适的床铺可以休息,有可口温热的饭菜可以食用,他就觉得整个人都稳了。 而这个地方。就是他的家,还有他的家人。 “回来的时候么…”叶开低喃着。 ‘吱’的一声,对面的窗就开了,宣音一双眼睛圆鼓鼓地瞪着他,“怎么。你不打算回来了么?我跟你说,那可不行。我们可是白纸黑字欠了契约,随随便便就跑路,不信守承诺,是会被江湖人唾弃,小心我到时候,去李前辈那里追债。” 说着,宣音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契约书’,特意在叶开面前晃了一下。 那‘书’晃得叶开一阵哭笑不得,“这东西。你居然随身携带?” “那自然。小师兄的,还有傅大哥的,我也都有。” 说到傅红雪,叶开眼神微闪了下,“你们不是在梦里才见面么。” “所以前两天,我就直接和他签约了呀。他现在也是我们一页雪和乐阁的成员。”收起契约书,宣音满意笑道,“毕竟他是我们一页雪的雪嘛。” “是他?”叶开神情似意外,但又不算意外。 宣音点头,接着像是安慰般地又道,“那个‘页’是你不是么。” “那路小佳和你呢?” 这时。宣音又露出那种神秘的笑容,调皮地眨了下眼,“你猜。” 叶开突然往前一凑,整个人像是要贴上宣音般,弄得宣音一惊,还不等她说话,宣音就感觉头顶被人压住,用力地揉了揉,紧接着,力道一松,但叶开人也如一片树叶般,飘然而去。 隔了好远,才听到他大笑道,“等我回来再猜!” 摸了摸凌乱的头发,宣音嘴角微翘了一下。就这一下,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感应了下四周后,便轻轻地合起了窗。 ——有人在看她。 但前后左右都没人。不,不一定是人。 宣音心跳陡然快了两拍,却也很快就恢复了下来。她捡起一旁的话本,翻开第一页,如无察觉般读起里面的故事来。 ※※※※※※※※※※※※※※※※※※※※ 谢谢柳影三变的地雷君~ 谢谢不见不语的营养液群~谢谢諵的营养液mm~ 江湖没有浪子1.32 如豆烛火的光,温暖地照亮了整个阁楼,也照亮在宣音手中的书页上。 似是被书中所描绘的世界所吸引了般,宣音看得十分之专注,就连外面下雨了,都未能能打断。 直到天边传来一声响雷,宣音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望向窗外的雨幕沉沉。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消失了。 宣音起身合了半扇窗后,转身继续倚着烛光看书。 但谁也不知道,此时,她的目光并不在书上,而是在系统版面中那道赤红警告数值上。 宣音手指轻点书页,系统版面如光纱般渐散。——不是世界意志。 那么会是谁呢? 旋即宣音莞尔一笑,其实。是谁,都无所谓。 是狐狸,迟早都会露出尾巴。宣音手掌于烛火之上轻拂而过,火光骤灭,整座阁楼,瞬息陷入夜色雨帘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 宣音一如既往地来往于一页雪和周围村镇之间,虽然时不时能感受到各种明里暗里的注视,但是像前两日那种如芒在背的视线,再也没出现过。 感觉就像,那天的视线,只是错觉。当然,宣音很清楚,那并非错觉,而是一种‘警醒’。 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宣音悠然望向前方山水如画,正出神时,突然一声银铃声响,眼睛就被人捂住了,脖子上也被一点金属的凉意给抵着。 一个故作沙哑的声音冷冷道,“想要活命,就给我老实点。” 宣音一动不动坐着,温和笑了一下,“好的。” 见她并不害怕,身后的声音更为凶恶了,“给我准备一座酒菜,还有一箱黄金。” “好的。”宣音笑容依旧,甚至她还‘好心’地提醒,“需要准备马么?” 说完,宣音就听到身后传来跺脚声,同时还伴随着一阵阵铃铛声。 “怎么又被你发现了。”没有伪装的声音清脆悦耳得就如她身上的铃铛声。 随后宣音就感觉那只手松开了。 对面也多了个月白色的身影,正是有些时日没见的丁灵琳。 “不是被我发现。” 宣音抿嘴笑着,“是你让我发现的。所以,下次想不让我发现,记得把铃铛给取下来。” “那可不行。” 晃动着手里的金铃,丁灵琳正色道,“万一你不知道是我,受惊了可怎么办。我可不像三哥……” 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记忆,丁灵琳赶紧拍了拍胸膛,安抚了一下自己,接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宣音,“我过来,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听说丁三少离家出走了,江湖上又兴起宝藏的传闻。我要是你,也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宣音浅笑着,拍了拍手,候在门外的侍女们陆续送上了茶水点心。丁灵琳也不客气,净手后便捏起一枚桃花酥,小小的咬了一角,笑眯眯道,“你知道的。我那个家,暮气沉沉的。我爹从年头到年尾都难得笑一次。还是你这里舒服。” “所以三哥一走,我就跟爹说来看你。本来以为他会拒绝,结果没想到他竟然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让我赶紧过来。” 说到这个,连丁灵琳自己都不可思议地摇了下头。 宣音倒是不太意外,毕竟现在的丁家庄已经不安全了。想来那位丁老庄主,是猜到了什么。 想不通,丁灵琳也就不想了,她大眼睛灵活一转,便凑到了宣音面前,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你可知,我来的路上,听到了什么事。” “哦?”宣音一脸期待地抬头。 丁灵琳干咳了声,“你也知道,最近江湖上出了好些大事吧。先是曝出白天羽之死是和宝藏有关。接着就是关东万马堂内乱,堂主马空群被他的好兄弟背叛,不但被揭露是谋杀白天羽的凶手,冲突之中还断了一只手。” “听说不止是万马堂一路人马追杀他,都说是为了白老前辈报仇。呵呵。”说到这,丁灵琳也忍不住目露讥讽。 追杀马空群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这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宣音叹笑了声。 丁灵琳眼睛有节奏地眨了几下,“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边说,丁灵琳的手指边敲了几下桌面。 一看她这动作,宣音笑着为丁灵琳添了杯玫瑰花露。 看到杯中花露斟了七八分满,丁灵琳这才弯起眼来,随即面色一正,肃然道,“据说,白家的人,出现了。” “哦?”宣音讶异了声。 她的确是有些惊讶。傅红雪入关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而知道傅红雪就是‘白家复仇人’的,那更是少之又少。 除非是,故意传出。宣音一下就想到那日傅红雪道别时隐藏于暗处的那道身影。 丁灵琳伸了个懒腰,全身铃铛叮铃作响,“看来宝藏的事,也有水分。可惜,快活王的宝藏这几个字,是在太有吸引力了。就连那些江湖各大门派都不能免俗。” “这也怪不得他们。”宣音淡淡道。 “确实也是。”丁灵琳了然点头,“要不是当年快活王将江湖各派的高手一网打尽,如今各大门派也不至于青黄不接。现在听到快活王的宝藏现世,又岂能坐得住。就算是假的,也会忍不住尝试一下。不过,话说回来……” 丁灵琳话锋一转,一双明眸紧盯着宣音,“小音。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凝视着丁灵琳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宣音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然后才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你猜~” 那神情,明晃晃写着‘我是知道些什么但现在不想说’。 气得丁灵琳只能干瞪眼。 宣音也不急,悠悠然地为丁灵琳又斟了杯花露,笑容柔如清风般,轻声道,“有些事。暂时还真不能跟你说。我可不是当事人。” 认真地看了宣音几眼,确定宣音真不会说后,丁灵琳也就不气了,这些年相处下来,丁灵琳很清楚,只要是宣音不想说的,就是拿刀威胁她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多喝两杯花露。 更何况,宣音还有许诺,“这次你点菜,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丁灵琳满意地笑弯了眼睛,开始兴致勃勃地点起菜来。 听着耳畔的清脆笑声,宣音唇角正微扬时,突然,一种悚然感,从后背炸开。但这种感觉,只一息的功夫,就又消散了。 消散得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样。 宣音看向系统版面,那个令人警惕的数值,依旧安安分分,没有多余的变化。 可宣音知道,数值并不代表现实。 接下来几日,在听着外界传来的一些消息的同时,宣音始终未放下警惕,但是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感,再也没出现过。 “……没想到当初杀害白天羽的凶手之一,桃花娘子居然一直居住在梅花庵里。”得知了这一消息的丁灵琳颇有感触地摇了摇头,“只是,叶开为什么也会出现?还有,一个黑衣斗篷人?两人好像还有冲突?” 丁灵琳心念一动,看了眼宣音,自言自语道,“这个黑衣人,该不会就是白家后人吧。” “等他们回来了,不就清楚了么?” 宣音笑了笑,轻抚了两下停驻在她手指上的鸽子,手臂往上一抛,鸽子扑腾着翅膀往天空飞去。 眼见那鸽子的身影越飞越远,最后化作一个黑点时,宣音瞳孔陡然放大,一脸震惊地抬头望向正中的天空。 只见本来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乌云滚滚,转瞬间电闪雷鸣、风起云涌起来。 宣音连忙看向系统版面上,便见已经许久未动的赤红数值,就如翻滚的开水一样,噗噜噗噜不断地往上翻动起来。 看得宣音心悸不已。 ※※※※※※※※※※※※※※※※※※※※ 多谢杨柳青青的地雷~ 多谢moonfish的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33 一切都来得如此突然。 突然得让人措手不及。 宣音眸光微凝,脚步往后一退,一股磅礴气势,便直冲而下,无形中将她整个人都笼于其中,顿时,宣音感觉身上如泰山压顶般,不得动弹半分。 就连想要张嘴说话,都发不出半个音节。 被锁定了。宣音心跳如雷,看着系统版面上那继续暴涨的数值,赤红之色愈发的红艳,红得有些发黑了。 而就在一旁的丁灵琳,竟无半分察觉,她只觉得天色一下就暗了,放下手中的竹筒,走到窗边探去,见那黑沉沉的云,好似触手可及。 “这天气还真是变化莫测,刚才还晴空……小音!” 丁灵琳话还没说完,宣音犹如抽了魂般倒了下来,惊得她赶紧往前将人扶住了。 “小音?” 扶着宣音的丁灵琳面色一变。入手处冰冷刺骨,就好似抱的不是人,而是一块冰。更让她心惊的,还是宣音的呼吸,气若游丝。——不止呼吸。丁灵琳握着宣音的手腕,几乎摸不到脉搏。 怎么会突然这样?方才不还好好的么。 丁灵琳心急,却也不敢有大动作,一边将人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一旁的软塌上,一边叫人,“快去找随诊大夫。” 宣音的情况太突然,让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中毒了?还是另有原因?丁灵琳心事重重地握着宣音的手,低声道,“传信路、路小佳和叶开,告诉他们,这边的事。” 窗外一道黑影飞快地闪过。 丁灵琳抬头望向外面翻滚的乌云,心头凝重不已。 是夜。月朗星疏。 一盏孤灯下,大堂一角,一个人,一壶酒,傅红雪静静地坐着,月光如水般冰凉地落在他身上,犹如照着一尊冰冷的石像。 而另一角,路小佳悠悠地将花生抛进嘴里,看了眼旁边的叶开,“真没想到,你们的关系竟然如此复杂。” 本以为是白天羽后代的傅红雪,竟然和白天羽没有任何血缘。看似与白天羽并无太大联系的叶开,才是白天羽之子。两个人的身份错位,只因白夫人当年的移花接木。 这个‘身世真相’被叶开说出那一刻,路小佳才明白叶开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叶开持杯,苦笑了一声,“其实以前我也没想到。”手中杯微顿了下,叶开迟疑着看向路小佳,“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也……” 也有相同的遭遇,被交换了身份的遭遇。不过路小佳似乎更惨些,他不但知道这件事,还知道促成这件事的人,是他亲生父亲。 路小佳冷笑了一声,“若非当时情况紧急,我才懒得说出来。” 这本就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事,只是万万没想到,丁灵中竟然会去找桃花娘子,还中了他们为傅红雪布下的圈套,身中剧毒,后又被傅红雪误会,眼看着丁灵中要被劈了,情急之下,路小佳才说出了两人的身世真相。 却不想——路小佳瞥了下叶开,就更冷了。 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叶开低叹了声,“丁灵中他……”在听到那些‘身世真相’时,丁灵中面色惨白如纸,后面整个人也像丢了魂一样,魂不守舍的。 路小佳颇有深意地斜睨了一眼,“放心。他总会想通的。就是想不通,有些事也由不得他了。” 毕竟再想不通,丁灵中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他是白天羽和丁大姑的孩子,也是叶开与宣音两人,同父异母的兄妹。 “也是。”全然不知路小佳想岔的叶开无奈点头。 捏起一粒花生,丢进嘴中,路小佳忽地面露讥讽道,“你有功夫在这里担心别人。还不如担心一下,等回去了,该怎么跟宣音解释她的身份。” 那丫头之所以放出‘宝藏’的事,本想着是帮梦中好友傅红雪,谁曾想,帮来帮去,到头来竟帮回了自己头上。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命运安排?路小佳眼底的讥讽更甚。 想到回去要告知宣音‘真相’,叶开嘴角就愈发苦涩起来,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今天一天,叹的气都要比前半辈子都要多了。 叶开端起一叠下酒菜,就往傅红雪那边坐了过去。毕竟比起回去面对宣音,现在面对傅红雪,似乎并不是太难。 有些事,有些话,面对极为重要的存在,总是要更难开口。 察觉到叶开的到来,傅红雪连眼皮都没抬,整个人毫无波动,慢慢地抿着口手里的酒。 嗅了嗅空中的淡淡酒香,叶开眼前一亮,“竟是‘梅中雪’。此酒是宣音独家秘方酿制,因酿制工序极其麻烦,产量极少,曾有人千金求购,也未能得偿所愿。” 傅红雪并未搭腔,叶开并不在意,自顾道,“人都说此酒之所以名‘梅中雪’,是因为其香清雅如梅,色泽纯净,如梅花映雪般,故而得名。也有人说是因为宣音在酿酒之时,读到了有关梅雪的诗句,这才有了‘梅中雪’一名。” “其实没人知道。这酒名中的雪字,实际是取自于一个人的名字。” 在灯火的映照中,叶开看向傅红雪。 果不其然。傅红雪瞳孔微颤。 过了会,才听他冷声道,“你没必要拿宣音做挡箭牌。白日里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我会弄明白的。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 傅红雪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之色。 任何人霍然听到自己竟然不是自己母亲所亲生,压在他身上多年的仇恨,也并非是他的仇恨,都会不平静。傅红雪也不例外。 但是。很快,他就平静了。因为他很清楚,哪怕是身份转变了,那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又怎会说一句没有血缘就彻底消失,就如他和宣音之间的感情,岂是一句‘梦中之人’便能消除的。 叶开被对方那一丝笑给弄得一怔,但马上他就明白过来,苦笑之余,又有一些欣慰,一时间,竟百感交集起来。 “何况。小音的事,我更不会置之不理。”傅红雪小酌了一杯,淡然补上一句,“与你无关。” 与他无关?那怎么和宣音有关了?叶开愣了下,再看傅红雪那神情,就知道他可能是误会宣音的身份了。也是,白天他也就说了当年两人交换了身份,那么他们推测出,宣音也是一并被交换的,也不奇怪。 但是宣音并没有被交换。被交换了身份的,只有他和傅红雪。 叶开暗中不由自主攥了下拳,张嘴便道,“其实你和宣音……”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黑影从外如烟雾般掠进。 当即。路小佳神色大变,留下一句话,人就冲了出去。 “……宣音出事了?” 叶开心跳几乎骤停,眼前的傅红雪人影早就消失。 下一秒。大堂中,已然空无一人,唯有一盏孤灯随风摇摆。 然而谁也不知道。 在外界看来几乎气若游丝、冰冷异常的宣音,却发现自己竟身处于一条长廊之中。 ※※※※※※※※※※※※※※※※※※※※ 多谢柳影三变的大兄弟牌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34 这是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廊。 冰冷。潮湿。 唯一的光亮来源,就是宣音手中那盏从墙上取下,看起来随时都会灭的青铜灯。 举着这盏摇摇欲灭的灯火,宣音缓缓沿着长廊前行。早前她就已经探索过了,这里只有一条路,没有岔路,没有窗门。与其说这是一条长廊,从环境看倒不如说是地道。 但宣音很清楚,这并非是真的地道。 是系统提供的保护机制么? 不。现在她的系统,做不到这点。宣音垂了垂眼帘,马上就否认了。 先前世界意志的来势汹汹,被锁定的那一刻,她都已经做好去时空沉眠的准备了,结果,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道力,突然就将她卷入其中。 人回过神时,已经出现在这里了。 如不是系统版面上无穿越世界的显示,她都要以为自己穿进了恐怖世界。 那么是什么呢? 能遮蔽她气息的只有同等级的存在才行。 除非是……宣音举灯的手微顿了下,嘴角挂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脚步的节奏没有半点变化,继续沙沙沙不紧不慢地前行着。 明明是一个可怖的环境,硬生生被她走出了一种悠闲散步的感觉。 也不知走了多久多远。 突然。一个声音闯了进来。 “这就是那孩子么?” 是个女子的声音。在身后。 在这里的声音?宣音心有所思,脚步却没停,恍若未闻般继续前行。 然而那声音并未停,单听其言语,宣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无奈的女人的形象,她英姿飒爽,可谓是女中豪杰,但也因为其丈夫的风流而痛苦不堪,备受折磨。 离开么?心有不舍。不离开?又愤怒不甘。这些情绪如一张大网,将她笼罩着,时时刻刻折磨着她。她一边煎熬着,一边隐藏着,直到有一日她得知了一件事,她丈夫的一个情人,有了孩子。 不行!那是绝对不行!女人内心的那种悲愤焦虑,最终促使让她做下一个决定。——换掉那个孩子。用别人的孩子去换掉。 这一决定让宣音忍不住想起一个人。白天羽的妻子,白夫人。 有了这个猜想。宣音的心绪也不自觉往后面飘了去,但她就是不回头,脚步依旧不停往前。 这时候,宣音听到那声音叹息一句,“……既然如此,那就女孩是妹妹,男孩是哥哥。” 声音才落下,宣音便觉眼前一阵光芒大作,刺得她下意识眯了下眼。 当她再能看清时,已经不再在那个黑暗长廊了,而是站在一个古香古色的屋子里,屋中坐着一个女子,正逗弄着一个小女婴。 宣音一看,便知这是尚在襁褓的她,与白夫人。 接着她打量了下四周,就看到一个摇篮,摇篮中还放着一个孩子,穿着蓝色的小衣服,正呼呼睡着。是叶开吧。从长廊时白夫人透露的信息来看,孩子应该是换过来了。 宣音抬脚准备往前,便发现她竟然不能动。很快她就发现,不是不能动,而是她似乎只能跟着小女婴动。 小女婴在哪,她就在哪。小女婴如果睡着了,她也会直接失去意识,直到小女婴醒来。 对此宣音也不恼,只是静静地待在小女婴的附近,不越界半步。 如此。在第三个日落时分,正看着两个婴儿在摇篮里咿咿呀呀的时候,宣音眸光微闪,空气中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她就知道。有什么在盯着她,并非是错觉。 在长廊的时候,宣音就发现了。但她不动。 于是白夫人的声音出现了,只是她依旧不为所动。再然后,她就来到了这个记忆世界。 经过两次试探,宣音心底愈发笃定,在外界之前的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在世界意志来袭时,将她带入这里的,全都是来自于这个存在。 在她接二连三的‘不动如山’中,这存在,似乎有些急了。 宣音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顿在摇篮便,笑望着里面玩闹成一团的两个小团子,那样子,好似这般再待上十天半个月都乐得自在。 只是她乐得自在了,有‘人’就不自在了。 宣音没自在多久,一个转念,只感觉身体一重,宣音就发觉自己竟然变成了摇篮里的小女婴,面前还未长开的叶开小团子,正朝着她咿咿咿地扑过来。 宣音依然不能动,只能由着小团子牌叶开,扑到她身上。 那一瞬,她明显感觉到那视线的幸灾乐祸。 当即宣音也懒得反抗了,待在着小身体里,她也依旧随意随缘,正好感受一下她曾失去的记忆。 大约是察觉到了宣音的心态,那视线一下就郁闷了,感觉就像是赌气跺脚不开心的丁灵琳那样,像小孩子脾气。 嗯?小孩子、脾气?宣音眼底掠过一道光,某个猜测逐渐清晰起来。 那道视线,在郁闷赌气跺脚地不开心后,便消失在了宣音的感应之中。不过她也不担心,毕竟对方好不容易将她藏到了这里,肯定不会轻易离去的。 而她要做的,就是……宣音‘看’向身边那只叶开小团子,心间不由涌起一股暖意。她要融入其中。 重来一次属于‘叶小呆’的人生。‘找回’记忆。 与此同时。外界。 临河镇北的一页雪外,正值夜幕降临。 几匹马飞快窜入其中,直奔那‘一页雪’的阁楼处,引得来往的客人们一阵好奇。听说那阁楼的灯火彻夜通明,已有人见过好几位颇有名气的大夫了。 大家都在猜,是一页雪的哪位病了?但也就想想罢了,很快这些人的注意力就被大堂中说书人新带来的‘又一门派加入搜寻马空群的行列’‘桃花娘子与护花剑客互曝对方是梅花庵血案凶手,并大打出手双双毙命’等江湖故事,给吸引住了。 路小佳、傅红雪、叶开三人,望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宣音,面色阴晴不定起来。 尤其是刚刚才送走一位颇有名气的大夫,说是无能为力,药石难医。当场路小佳差点拔剑将人手给砍了,还是叶开及时挡下,这才没将事情闹开。 “没有病,没有中毒,也没有中蛊。那又会是什么让一个人昏迷不醒。” 叶开神色凝重地看着宣音。原先他还在担心,该如何与宣音说那些事,如今,他更希望,宣音能快点醒来听他说那些事,哪怕是被责怪也没有关系。 傅红雪转过头冷冷地看向丁灵琳,后者被他这么一看,就感觉像是被荒野上的孤狼给盯住了,全身发毛,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你确定宣音是突然倒下的?”傅红雪手掌紧握着刀柄,一个字一个字地咬道。 顿时。丁灵琳感觉自己犹如波涛汹涌大海上的一页孤舟,随时都会被浪打翻,命丧于此。 好强的气势,好凶的杀气。 “你不用故意吓她。在宣音的事上,她是不会撒谎的。”路小佳轻飘飘地落到了丁灵琳面前,而那杀气,在触及路小佳时,瞬息烟消云散。 “别忘了。她是宣音从小一起长大最好的朋友。” 傅红雪顿了下,似乎并没信服这句话。毕竟白天羽就是被他最好的兄弟所杀。但傅红雪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孤独地抱着刀,坐在了宣音床头的凳子上。 这样子,大有宣音不醒,他就不起的架势。 叶开叹了口气,刚想开口,就听到一个细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哥……哥哥……” 正是来自床上。 屋中几人大喜,连忙围了过来,却发现,人没醒,似是在说梦话。傅红雪离得近,早就握住了宣音冰凉的小手。 ※※※※※※※※※※※※※※※※※※※※ 多谢柳影三变的大兄弟牌营养液xx;多谢明谣的好棒牌营养液~ 江湖没有浪子1.35 “哥……哥哥……” 睡梦中的宣音,皱着眉轻唤着。 听到这个称呼,傅红雪猛然一顿,他想起来了,这不是在梦境中。自和宣音在现实中相见后,他们的梦境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现实中,她是叶开的妹妹。是白天羽的孩子。 傅红雪的手,微微松开了,冷冷地转向叶开,“你来。” 一旁的叶开一愣,苦笑地摸了下鼻子,“还是你吧。” 路小佳面露狐疑,傅红雪也有不解之色。因为在两人看来,身为宣音亲哥哥的叶开,更有资格站在宣音身边。 “比起我,你才更合适。”叶开叹笑着,看向宣音,脸上明明在笑,可眼神却带着种淡淡的悲伤,像是在道别什么。 闻言。傅红雪心口一紧,但他依旧保持怀疑的态度,“你这话何意。” 叶开笑容更为坦然起来,“因为你才是宣音的亲哥哥。” 傅红雪瞳孔猛颤,他死死地盯着叶开,仿佛要在他身上找出什么破绽,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叶开没有撒谎,他更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竟然是真的。傅红雪不可思议地看向宣音,近在咫尺的少女苍白着脸,双眼紧闭,微弱地喊着,“哥、哥哥。哥哥。”如同一只幼小的雏鸟,无助地叫唤着。 这种低唤,让傅红雪不由自主地就伸出了手,紧紧地握住了宣音的手。 在两人的手交错,看到宣音呼吸平稳下来时,叶开长吁出口气,暗暗收回了已经举起的手。在宣音叫‘哥哥’的时候,叶开就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可是不能。 他。不是宣音真正的哥哥。傅红雪才是。 “脉搏平稳了。”傅红雪低声喜道。 虽然人还未醒,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气息奄奄,令人提心吊胆。 路小佳松了口气后,才意外地看向叶开,“你还真放得下?”这点他是不信的。不过他算是明白,当初叶开明明已经找到宣音了,却为什么不认宣音。失忆是一个原因,眼前的傅红雪,应该就是另一个原因了。 “不然能怎样?”叶开看到正握着傅红雪手入睡的宣音,嘴角不由浮出一丝笑容。 路小佳忽然道,“那你打算怎么跟小音说呢?” “怎么说?小音不是已经失忆了,正好……”叶开话没说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小音她的记忆难不成……” 路小佳眼底有种说出来的幸灾乐祸,“记忆这东西,能失去,自然也可能找回。而且,你以为你自己能瞒得了谁?” 叶开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也是。小音本身就很聪明。” “你们在说什么?” 早就被三人挤到一角的丁灵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先指了指傅红雪,再又指向叶开, “你不才是小音的哥哥么?什么时候这个人,成了小音的哥哥?” 叶开就是宣音失散的哥哥。这点,早在他们相遇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怎么,过了这么多年,突然间宣音跳出来一个亲哥哥。 “这人不是宣音在梦中的哥哥么?”丁灵琳觉得自己已经脑子被绕晕了。 之前在听到宣音有个梦中哥哥的时候,就已经有些不可置信了,而今这个梦中哥哥,竟然变成了亲生哥哥。还真是……还真是……传奇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叶开深深地看了眼迷茫的丁灵琳,转脸看向路小佳,斟酌道,“那件事。她知道么?” 路小佳不置可否地冷笑了一声。 这一声让叶开脸上的无奈之意更甚,也听得丁灵琳心里头有些惴惴不安。 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宣音的状况。 “你先将当日的事情详细说一遍。一点细节都不要漏。”叶开对丁灵琳道。 丁灵琳认真点头,详细地将宣音昏倒前后发生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茶水和点心,就连天气,也都仔仔细细地叙述了一遍,连当时宣音所站、所坐、所行过的位置,也都用笔纸描绘了出来。 “好像没什么奇怪的?”路小佳眉头紧锁起来。 叶开沉吟了一句,“那日的天气有点怪。”但很快,他就失笑否定了,“那天气怎么可能会无端让一个人昏迷。” 谁能想到天气的变幻,居然真的会跟一个人的昏迷有关。 叶开的目光虚虚地往傅红雪的方向一瞥,陡然道,“会不会是梦?” 其他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了傅红雪。那边傅红雪后背一凛,冷着脸转了过来。 片刻后。 傅红雪从睡梦中醒来,在叶开等人的期待中,神情阴郁地摇了摇头。 “看来不是梦了。” 排除了这个可能后,几人相互对视了几眼,像是心有灵犀一样,留下傅红雪在这里守着人,而丁灵琳外出活动,假装宣音无事,以防有宵小之辈乘机生事。路小佳、叶开,则兵分两路外出寻医。 在三人分别离开后,傅红雪沉着眸子,写了封信,直接飞鸽传书往关外而去。 目送飞鸽渐渐远去化作天边的一个黑点,傅红雪才微吐出口气,转身又坐回到宣音身边,为其掖了掖被子。 看着宣音那安静熟睡的面容,傅红雪只觉恍若如梦。这才短短两日功夫,竟有如此多的事情发生。先是梅花庵揭露身世真相,再有宣音忽然昏迷,再接着就是他和宣音竟然本就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饶是他,经过这么多事,也不觉有些恍惚。 像是假的。可又不是梦。傅红雪再一次轻轻地握住了宣音的手,刹时,他那可飘忽在空中,自昨日梅花庵身世揭露后,就不定的心,终于稳稳地落了下来。 就在外界几人寻医之时。 睡梦中宣音和叶开小团子,已经一同被白夫人托付给了叶夫人。 依偎在叶夫人的怀里,宣音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就又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似有若无的郁闷。郁闷是肯定会郁闷的。毕竟这位送她进来,肯定不是让她重温年幼的。 不过那又如何。宣音又打了个哈欠,眼一闭,人就沉沉睡了过去。临睡着时,她仿佛感觉到一阵气呼呼的跺脚声。 接下来的时光,就如宣音所猜想的那样,她和叶开,在叶父、叶母的真心呵护下,一点点开始成长。 小叶开很黏妹妹,几乎每天都要睡在一块,一见不到妹妹就扯着嗓子嗷嗷哭,哭得眼泪鼻涕直流,妹妹一出现,立马转哭为笑,连爬带滚地来到妹妹身边。就连第一次开口说话,喊的也是‘妹妹’。 宣音就这么静静地沉浸于这具身体之中,感受着其中的喜怒哀乐。在有人欺负他们,叶开为了保护她受伤,她感受到‘自己’的生气、愤怒,看到叶开身上的伤,她又会心疼难过,看到好吃的,会忍不住咽口水……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春去秋来。 记忆中离别的时间,终于到了。那日,宣音跟着叶开出门,一不小心,却跟丢了,迷路中不小心掉下了山,滚进了山下的一条急湍的河流之中。 还来不及挣扎,冰凉的河水迅速将其淹没,连带着意识都逐渐模糊起来,隐约间只听到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喊着—— “叶小呆!叶小呆!” 宣音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睛也睁不开,整个意识都朝着黑暗中深深坠去。 坠去。坠去。坠去。 ‘嘭’的一声。好像是撞击重物的声音。 宣音只觉身体一抖,喉咙发涩,张开口便是一阵干咳,“咳咳咳咳咳咳。” 就在她几乎要咳断了气时,一只宽大的手掌,轻轻地落在她的背上拍了拍。宣音心头一震,马上就反应了过来,不对。 她是在马车上。 但当她意识到的同时,一股清香铺面而来,随即人就昏昏倒下。在倒下那一瞬,宣音感觉自己被人稳稳地接住,再放到了一条厚厚的毛毯之中。 她还听到车轮滚滚的声音,马蹄踏踏的声音……她的意识越来越远,最终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 多谢柳影三变的地雷~ 多谢明谣和46127333的营养液~ 武林不见飞花1.0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宣音从中陡然惊醒,醒来的瞬间,就感受到来自身下被褥的柔软,鼻息间萦绕着浅浅的花香,耳畔静得连半丝的风声也无。 不止是风声,宣音的感应往四周蔓延而去,柔软舒服的大床,做工精美的桌椅,一炉香徐徐缥缈,窗边的花瓶中有一枝盛开的红梅,先前闻到的花香便来自于它。 继续往外。依旧无人,放眼望去唯有亭台楼阁延绵不绝,以及一片傲然盛开于白雪皑皑之中的梅林。 ……宣音神情古怪地睁开了眼,眼前的一切比她所感应到的更为‘美好’,温暖的房间,有梅花暗香,入目所见之物,无一不是精致华美。就连随手放于一旁玩乐的弹珠,都是金子做的。 此间的主人可谓是穷尽奢华。 迅速地扫视了眼环境,确定没有问题后,宣音才低头看向自己,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她的手,这是一双一看便知是稚童才有的手,却又偏偏最不像是孩子的手。 小孩子的手,小小的,嫩嫩的,如刚出生的小动物,软软糯糯,亦如春日冒头的小草,茸茸初展。 而她的这双手,小是小,双拳一握,却能感觉到澎湃的力量。目测能轻而易举举起屋子里那张雕花木床。这算是天生神力? 不过比起这天生神力,她更在意这双手上的厚茧,和疤痕。疤痕已经淡了,可依旧能看得出上面层层交错新旧不一的痕迹。 与其说,这是一个孩子的手,倒不如说,更像是杀手的手。 不过这身体的身份若真是杀手,那这房间,似乎就有些奇怪了。她可没忘记,自己昏睡前的那辆马车,随行的人,还有那一抹香气,让她真正昏睡的香气。 这时。宣音身体一滞,脑海里一下就浮现出一段记忆,没有半点突兀,好似它本就是属于她的记忆一样。 ‘看’完自己‘过去’的记忆后,宣音眼神晦暗起来。 正如她之前所猜想的那样,这具身体,的确是杀手,准确点说,更应该算是死士。如今这时代,掌权之人拥有死士,无可厚非。但是,会将自己的亲生女儿 ‘养做’死士,却实属罕见。 柴宣音。代号‘影’。年七岁,生母难产早逝,生父……柴玉关。宣音微眯起眼来。 柴玉关这个名字。说起来,算不上多熟。可若说到他的称号 ‘快活王’,便熟悉得多了。没错。这柴宣音便是柴玉关成为快活王之后,在夜夜笙歌中,与一歌女生下的孩子。 歌女生下孩子后只来得及取个名,就撒手人寰了。临死前将孩子托付给了一位长辈梅姨。 梅姨曾经也是歌姬,后面年纪大了,就开始教歌姬。她膝下无子,待这孩子可谓是视若己出,哪怕这孩子生了场重病后有些智力问题,但她疼爱依旧。 可惜,好景不长。孩子一岁时,一次无意中爆发出神力后,就被快活王派人强行接走了。梅姨心想孩子的父亲有大能耐,是去享福的,可快活王是什么人,这人可以说是一集大恶于一生的大恶人,反派中的阴谋家。 早年家中三十余口人一夜暴毙,只有他逃出生天。后来即使各种恶事做尽,暗地里还娶了天下第一女魔头云梦仙子,明面上又能在江湖上博得一个‘万家生佛’的美称,被各路江湖人士所信任敬仰。 表里不一的功夫可以说是炉火纯青,这也是,他后来为何与云梦仙子布下惊天陷阱,顺利地将一干江湖人士各大门派一网打尽的原因之一。 等众人发现真相时,他不但全身而退,甚至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愿放过。 更不用说,现在他与一个歌姬所生之女,还是个智力有问题的孩子。哪怕是天生神力,乖巧听话,也无法长久得到快活王的喜爱。不过就在快活王快要厌倦之时,一次无意之举,竟让他发现了柴宣音在武学上一点就通的天赋。 命运何其可笑。在上天为柴宣音关上一道门后,不止没忘给她开了扇窗,还给她留了个天窗。 柴宣音在武学上的,不止一点就通,其身体更是万里挑一的习武之材。加之她智力不足,听话乖巧,慢慢的一个想法,在快活王心中形成。 快活王一直以来都很怕死。死,是他的弱点,是他的恐惧。所以,为了活,他可以不择手段,包括将自己的女儿训练成死士。还有比一个练武奇才、天生神力又智力有缺、听话乖巧的‘兵器’更好的存在么。 从那之后,柴宣音的生活,就剩下训练、拼命的训练,往死里训练。偶尔在快活王心情不错时,享受一下女儿的待遇。 这样的日子,本会直到原命运线快活王死后才有可能得到解脱。 然而。在前些日子,快活王突然召集手下四大使者。一天一夜后,财使金无望带着柴宣音乘马车离开,其他三使不知去向,就连快活王本人,也像消失了一样。 一道消息暗中传出,柴宣音为快活王之女,拥有快活王所有的财富。 宣音垂眸,修长的睫毛将其中的冷光遮盖得严严实实。快活王有多少财富,无人知道,知道的人也就知道他向来一掷千金,在外又有财使为之猎财。 偏偏,代表金钱的财使,现在就在她这个所谓快活王之女的身边。呵呵。快活王之女。这种话骗骗小孩还差不多,宣音她是半点都不信。 快活王。定是有所图谋。而柴宣音,只是一个饵。 柴宣音来此是为了作饵,那么她呢?宣音轻轻摩挲着指间的厚茧,眸光忽地闪过一分笑意,像察觉到了什么。那是一种极为笃定的笑意。 但当下,她要做的就是,好好‘做’柴宣音。 那么‘柴宣音’会怎么做呢。宣音人影一晃,人就出现在屋中最暗处,无声无息的。如同一只幽灵。 吱呀—— 门开了。独属于冬日的刺骨冷意,随门而入,迅速地侵占了屋中的温暖。 一个灰袍人走了进来,见床上没人,便冷声道,“不用躲。出来吧。”说着,就朝宣音所站的方向往来。 宣音也坦然,直接走了出来,但始终和对方保持一定的距离。 眼前这人,长相十分之古怪,明明只有一张脸,却好似是被拼凑出来的一样。就这一长相,宣音就知道,此人便是快活王手下的财使金无望。 虽然记忆中宣音并未见过金无望,但这不代表金无望没见过她。在她出现时,金无望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宣音还是能够看得出。是怜惜。 宣音记得,这位财使,后来可是和这个时代的天命之子沈浪沈大侠,成为了挚友。 金无望皱眉道,“把鞋穿上。” 然而看到宣音乖乖地穿好鞋后,金无望的眉似乎皱得更深更紧了,皱了好一会,他才长吁口气,道,“从今天起,你只是柴宣音。关外柴家大小姐。” 哦。是的。宣音想起来了,她现在的身份是从关外迁居回中原养病的柴家大小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小姑娘。金无望是她的管家。话说这园子里无人,该不会是被金无望这付尊容给吓跑了吧。 不知为何,金无望竟然从自家大小姐的眼中看到了揶揄之色,细看一下,却还是那个呆冷的小姑娘。他轻叹了声,声音放柔了两分,“你曾经的那位乳母已经去请了。接下来,我们还需要招人。” 鱼饵的作用,就是引‘鱼’上钩。 有些鱼。自然也是愿者上钩。 而就在距离这处园子,约十里路一处小屋中。 一个身姿窈窕面蒙黑纱的少女,正看着手中一张纸条,条子上写着:快活王之女已到。 ※※※※※※※※※※※※※※※※※※※※ 多谢不见不语的营养液群~多谢柳影三变、明谣的营养液君~ 武林不见飞花1.1 这是一间昏暗的屋子,仿佛屋内所有的光,都被那位少女身上的黑纱所吸走了。哪怕是窗外透入再温暖的阳光,也无法侵染她衣角半分。 “快、活、王、之、女。” 一字一顿念完,黑纱少女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冷笑了声,纸条便被化作一团碎屑,纷纷落下。 若宣音能看到这一幕,想来也只能感慨一声,快活王之女的这个饵果真好使。人还没出场,就一个名,便引来了各路牛鬼蛇神。 比如说这位,就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统领令人闻风丧胆‘幽灵群鬼’的首领,幽灵宫主白飞飞。 而她还有个身份,快活王之女。 当年还是‘万家生佛’柴玉关的快活王,因贪图白飞飞母亲的‘幽灵秘籍’,故意靠近使其失身于他,想借此得到秘籍。 只可惜,白飞飞的母亲知其心思,坚决不肯给出秘籍。快活王的耐心有限,在几番试探后,便开始狠下毒手。 然而他机关算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于是,这才有了现在与快活王处处作对的‘幽灵群鬼’,和继承了幽灵秘籍前来复仇的白飞飞。 本就是快活王之女的白飞飞,如今看到那张写着‘快活王之女’的纸条,能不觉得好笑么。 简直是不能再好笑了。 早在五年前,白飞飞就已经得知了快活王有了个女儿,据说这个女儿深得宠爱,常年伴随快活王左右,快活王对其可谓是予取予求,如果那女儿说想要天上的月亮,他都会上天摘给她。 只可惜,这小姑娘天生体弱,关外那地方又不养人,再好的大夫,也没办法。快活王再舍不得这个女儿,也只能让她来中原养病。 “柴宣音么。果然是受尽了宠爱。” 白飞飞眼中的光愈发的幽冷,可她轻哼出来的笑音,却愈发的柔亮。她并不知道,其实宣音也是到了中原后,才知道自己姓柴。 少顷。一个声音从门口响起。 “宫主。有人探查到附近村镇,有白云牧女的踪迹。” 白飞飞笑音更为柔媚起来,“哦?继续。” “探子距离太远,只能看清那白云牧女拥簇之人,是位红衣公子。”外面的人回复。 屋中一声嘲弄轻笑传来,便陷入静默之中,再无半点声响。 因为不需要再问了,她知道来的是谁。 没办法,‘快活王之女’这几个字,无论是对她还是对那个人,都太有吸引力了。吸引到,哪怕明知这也许是陷阱,他们也会毫不迟疑踩下去。 大雪过后,放眼望去,皆是一片银装素裹,仿佛什么都被洗净了般。 因而那片延绵的红梅,在这冰雪世界中分外的惹眼。同样惹眼的还有最边缘那棵梅树下,站着的红衣少年。少年容貌俊美,红衣似火。 他静望着梅林前方隐约可见的园子,眼睛一眨也不眨,好像只要一眨眼,那园子就会如海市蜃楼般消失在这雪地梅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轻吐出口气,唇角一扬,“快活王之女么。” 话音落下,树下也没了人影。 雪地无痕,好似从未有人出现过一样。 三米开外的一棵梅花树下,突然一个黑影飞了出来,那红衣少年像是凭空出现般,人就如一阵风般轻轻地落在一枝梅上,冷冷地看着对方落荒而逃的身影,嘲弄般笑了一声,“这点水准,也敢来打这里的主意。” 他脚尖一点,下一秒人就如流云般飘离而去。前面那黑影逃得再快,红衣少年就如闲庭漫步般跟在后面。 一黑一红的身影逐渐远去。 “嗯?” 正在享受着温暖的宣音,抬起眼,悠悠然看向某个方向。视野之中,只有白雪红梅相得映彰,美得寂寥,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鸟影,就连一株杂草都没有。美轮美奂的园子,竟除了梅花就别无其他,空得更像是一座囚牢。 用金无望的话来说是,一切还没有布置妥当。 这点宣音是信的,要知道几天前这里还只有一片荒废庄园,但现在就是一座拥有梅林的豪宅。里面的每一样器具,乃至于外面的每一棵梅树,都是用钱砸出来的。 因为她是快活王最‘疼爱’的孩子。只要孩子高兴,一掷万金也值得。这话据说是快活王的‘原话’。 宣音自是不信的。但是有人信就够了。 单就这几盏茶的功夫,她感受到的探视感,就已经不下五波了。接下来恐怕更会如狂蜂浪蝶般扑面而来。 虽然不知道这次快活王‘钓鱼’,最后到底能钓上多少条鱼,特别是最大的那几条,譬如原命运线中的‘大白鱼’‘大王鱼’‘大花鱼’,这些专门与快活王作对的大鱼。 也不知道刚才那些视线中,有没有大鱼。 宣音肯定大鱼会上钩,就是不知会以怎样的方式上钩。想想,居然还有点小期待。 在布置好‘梅园’之前,金无望叮嘱过她不要出门。宣音自是听话,乖乖地待在自己的大房间里。她向来耐心好。 而且她耐心越好,某个存在就越坐不住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 宣音就感受到了那个熟悉的探视感。就是那道从‘一页雪’跟到‘黑暗长廊’再到‘记忆世界’,一直到现在的视线。 不过,比起最初的那种如芒在背,现在的明显要小心柔软得多。 宣音不禁莞尔,“怎么。不躲了?” 没有回应。 过了会,宣音就看到一团柔软的光飘到了她的手边,像是想要牵她的手,可又不敢,只能围绕在她的手边打圈圈,隐约间宣音还能感应到这个小光团,委屈巴巴的心情。 宣音忍不住失笑了一声,“说吧。具体怎么回事。” 声音一落,小光团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背,接着宣音脑海中就多了一段记忆画面。 画面中正是她在穿梭时空时遭遇意外的场景,紧接着就是她用尽全力自救,能量耗尽,陷入沉睡。直到她醒后,找到路小佳…… 原来。那场意外,影响的并非只有她。还有它。宣音抬起手,小光团像水母一样漂浮着,谁会想到那时候,一个世界意志同样被裹挟而来了呢。 它太小了,换算成人类的年龄,还是个小孩,几乎没有什么自保能力。而且当时还为宣音续了波能量。 直到前些时间,才苏醒。 这才有了宣音在外界时,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 多谢柳影三变的大兄弟牌营养液~ 武林不见飞花1.2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如鹅毛般,漫天弥漫,可落在地上却又悄无声息,使得这片隐于梅林中的宅院,愈发的幽深静谧,好似与世隔绝了般。 屋子里更是静得只剩下了呼吸声。 阅完小世界意志传送过来的画面后,宣音支开小半扇窗,伸出手接住一片雪,雪花一落入掌心,就化成了水。水淌在掌心,晶莹剔透,浸入皮肤,冰凉刺骨。 冰凉、真实的触感。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并非我原本所在的那个时空,而是一个新的平行时空。” 如果把时空比作河流,那么前者是主干道,后者是从主干延伸出去的分流。命运这种东西,向来神奇。有时候只要不同的选择,人生就会有着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区别。 一个在主世界的天命之子,在另一个世界说不定就是要毁灭世界的黑化反派。 主干道生分流,分流再生,于是生生不息,流淌出不同的新平行时空,有了属于自己的命运方向。反之亦然。一些分流分支出来的命运,在经过一些选择后,最后说不定又会重归原来的主流。 就像宣音所在的这条。如果没有她和小世界意志的介入,柴宣音这个变数早就消失了。 “虽然是分流,但毕竟是主干道分出来的时空,气息本源相同。我之所以在这,就是因为这个气息本源相同吧。” 在一条‘河流’里待久了,自然而然就会染上那条‘河流’的气息。 不得不说,小世界意志一环扣一环,安排得很好。就连两个时空的时间流逝问题也一并考虑在内,就算宣音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回去也不过是几日的功夫。 只不过……宣音凝视着雪地远方,神情平静得没有半丝波澜,心道,“我不太喜欢这种事。记住,没有下次。” 说完。宣音手掌一握,雪水刹时支离破碎,从指缝中流淌出来。配着那双毫无波澜的冰冷眸子,看得小世界心慌地赶紧点头。 见它似乎是被吓到了,宣音又勾了勾它的光团尾巴,小家伙颤了颤,就又欢天喜地地围了上来。虚握着小世界的尾巴,宣音冷瞥了眼走廊某处,哐的就关好了窗。 就在窗合上那一刻,走廊的阴影处,金无望走了出来,沉沉地望了眼那扇窗,人便如飞鹰般于雪地上掠去,雪地无暇,不着半丝痕迹。 两日后的清晨。雪停了。 一辆辆马车嘎吱嘎吱地接二连三的到来,打破了梅林雪地与世隔绝般的寂静。 柴宣音的乳母梅姨也到了。 在宣音看到梅姨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位梅姨是真心疼爱着柴宣音的。她一来,见宣音穿得少,就连忙解下身上的斗篷,要往宣音身上裹。 宣音下意识就要往后退,可一看到梅姨那举着斗篷的样子,便不由自主地站定了,任由梅姨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梅姨。 将人裹得密不透风后,梅姨这才安心些,打量起自己家的小姑娘。这么一打量,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眼前的孩子,个子十分娇小,被她的宽厚斗篷这么一包,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更是娇小得让人心疼。 要知道这孩子已经七岁了呀。竟然比隔壁家吃不饱的二丫头都要长得小。小小的一团,就像只小奶猫。孩子的脸,苍白得不见半点血色,更令梅姨难受的是,宣音看她时的眼神,疏离又冷漠。 这种眼神,她见过。 当初将宣音带走的那个黑衣人,就是这样的眼神。眼睛没有一丝的温度,好像这个世界与他无关,生死亦无关。 梅姨忍不住握上宣音的小手,可就这么一握,更是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了。这哪像是孩子的手,那些习武弄棒的武夫的手,也不过如此了。 快活王那个挨千刀的,就是这么对自己女儿的? 早知如此。她当初就是死,也要将宣音送走。想归想,她也知道,这是奢想。以快活王的手段,一万种弄死她的手段都有。 梅姨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一把将宣音搂在了怀里。小姑娘也没反抗,就这么安静地由她抱着。没有任何的反应。 可这个没反应,让梅姨心里头愈发难受。 和梅姨一起来的几个丫头,觉得奇怪,这小小姐怎么看来有点呆。 不远处的金无望看到这一幕,倒不奇怪。不愧是乳母,能靠近。 听说这位小小姐一向拒人以千里之外,唯一能靠近的只有快活王一人。有一次独自去狼群历练,回来时伤痕累累,也不让医师碰,直到人失血过多昏迷。 但是。那是以前,现在她不能这样。这才是将梅姨请来的原因。照顾小小姐。如今看来,请得很是时候。 身为财使的金无望,肯定是不能总待在这里。他还有其他的任务。 梅姨哭了一小会,就感觉到一只小手,拍了拍她,接着就听到身下一个清灵的声音,僵硬地说,“不、哭。” 两个字,却分成两节。听得梅姨既暖心,又难过,眼泪倒也止住了。再哭下去,就真不像话了。 摸了摸怀里的小脑袋,梅姨一把就抱起了宣音,这一抱,只觉得轻飘飘的,眼睛一酸,又想哭,但她吸了吸鼻子,强忍住了,红着眼圈柔声地贴着宣音的小脸说,“梅姨抱你回房。外面冷。” 说着,梅姨抱起宣音,朝宣音的卧房走去。地面的雪,已经被清理开了一条小路。 园中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金无望没再逗留,转身准备去忙其他事时,就看到一个白衣少女,指挥侍从们将物资一车一车的,处理得井井有条。 “那是谁?”金无望眯了眯眼。 旁边的下属小声回答,“是跟着梅姨来的。说是梅姨一个好姐妹的女儿,叫白飞飞。” 呈上来的资料,也显示,这个叫白飞飞的姑娘,的确是梅姨年少时一位好友的女儿,因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不得不前来投奔梅姨。 金无望又细细观察了一下,确定对方脚步虚浮,没有武功后,才点了点头。 那白衣少女容貌清丽,气质柔弱,可处理起事来,干脆利落,正好做梅姨的帮手。这个园子,也需要这样的人。 金无望冷冷地环视了眼周围的人,将眼下的每一个人,都在心中做了个记号。 这时。 一个梅姨跟前听差的丫头,一路小跑到了那白衣少女身边,说了两句,白衣少女嘱咐了一声,就跟着那小丫头一并去了宣音所在的院子。 “来来来。” 梅姨笑眯眯地指着白衣少女,与宣音和蔼道,“这个是飞飞。” 宣音闻言一看。啊,果然来了。 ※※※※※※※※※※※※※※※※※※※※ 多谢予禾的手榴弹~ 多谢明谣牌营养液~多谢柳影三变的营养液~ 武林不见飞花1.3 眼前的白衣少女,清雅秀美,如弱柳扶风般站着,温情脉脉地望着宣音,声音温柔至极地欠身道,“飞飞见过小小姐。” 那姿态、言语、眼神、动作、表情,无一不表现出她的温顺柔美,哪怕是同为女子,看她也会忍不住心生垂怜。 果然,名不虚传。宣音暗赞。 谁会想到这样一个温柔美好的女子,会是关外那群令人闻风丧胆的幽灵群鬼的首领,被群鬼尊称为宫主的存在。更没人会知,与快活王处处作对的幽灵宫主,竟会是快活王的女儿。 亲生女儿。甚至这个女儿,在未来的命运线中,还准备嫁给快活王以此完成她的复仇。 这样一个对自己都这般狠绝的人,此时正站在宣音面前,温情脉脉中,又隐约间带着几分期待一分忐忑。 望着近在咫尺的宣音,白飞飞的心,跳得极快,快得仿佛能从胸膛里跳出来。这就是那个男人最珍贵的女儿,捧在手心都怕碎的最宠爱的女儿。是的,最珍贵,最宠爱的女儿。 这点。白飞飞进来时就已经肯定了。这宅院,这梅林,这屋子里的器具,就连手下的四使都毫不吝啬供她驱使。这难道还不够珍贵么。 那么,如果毁掉这样的珍宝,那个人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白飞飞感觉自己那颗冰冷的心一下子就热了起来,就像被烈火在灼烧着。 就在这时,宣音突然撇开了头,就如没看见她般,看向了窗外,仿佛窗外空白的雪景,都要比她更加好看。 白飞飞一下就愣住了。 梅姨幽幽叹了口气,摸了摸宣音的小脑袋,没有半分责怪,反而放开了宣音的手。随后,便见宣音一个人慢慢地走到了房间的一角。 那里,光线是最暗的。 “这是?”白飞飞好奇问。 看到宣音小小的身子,如影子般融入了那片阴影之中时,梅姨叹息声更重起来,眼圈又红了起来,“那孩子。幼时得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就……” 梅姨再也没能说下去,捂住了嘴,背过身去。 白飞飞一下就明白了。是智力有了问题么。 回望了眼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宣音,顿时,白飞飞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这孩子会得到快活王如此的‘宠爱’,因为,这孩子智力有问题呀。 只有这种只能依靠自己,没有任何自主能力,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多余的想法,就像小猫小狗一样单纯的女儿,才能得到像快活王这种人的欢心吧。 白飞飞心中冷笑,表情却温柔着,安抚着啜泣中的梅姨。 看着自责的梅姨,在白飞飞的柔声安抚中,慢慢恢复过来,阴影处的宣音不自禁又想再给白飞飞点个赞。虽然这位前来复仇的小姐姐,不怀好意,但是她在人心上的把握,的确颇有能力。 她本就光华夺目了。如没有仇恨的禁锢,是否能绽放出更美丽的花朵呢? 梅姨被安抚好后,没再打扰宣音,而是带着白飞飞暂且离开了。她们初来乍到,还有不少事需要处理。 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 在这个世上,快活王有三个孩子。 一心想将其置于死地的幽灵宫主白飞飞,一心想将其置于死地的千面公子王怜花,以及一心想将其……咳。柴宣音没能有这个想法。 如今。白飞飞已经来了,那么千面公子王怜花又还远么? ‘咚’。 一个细微的敲击声,在后窗口响起。 阴暗角落里的宣音往前抬头,就看到那扇窗开了一道细小的缝,缝口出现了一只布偶娃娃。 远远一看,那只布偶娃娃,竟和她今日的打扮很像,连发饰都一模一样,似乎在等待着她。 不待她有所动作,小世界就传来了信息。 “王怜花么?” 宣音再度看向那只靠在窗户上,与她打扮极为相似的布偶娃娃。不得不说,这位千面公子,确实聪明。 一个人看到一只无端冒出来的布偶娃娃,会有好奇,但不一定会做什么。可要是这个娃娃和自己很像呢?肯定会忍不住看几眼,多看几眼,再多看几眼。 是试探么?宣音眼微眯了眯,缓缓起身走了过去。 隐藏在外的王怜花,一看到宣音的举动,嘴角不由淌出一丝冷笑。这些日子,他可是听了不少有关这个小女娃的事。什么‘快活王最为宠爱的女儿’‘像公主一样生活着’‘从一出生就拥有一切’‘快活王唯一继承人’等等,听得着实令人牙痒痒得很。 他母亲云梦仙子,更气得连续砸了好几个屋子,毁了大半个山庄。 王怜花倒也惊奇,像快活王那种人,会有唯一的继承人?宠爱一词,他倒是有点信,毕竟就是再恶毒的人,说不得也会对一些小猫小狗大发善心一下,何况是自己的女儿,当成宠物,也不奇怪。 但当他受云梦仙子的命令,一路赶来,一路探得的消息,每看一样,就让他心惊一番。那些暗中流传的话,兴许还真不是假的。 那个孩子,是特别的。快活王将其‘保护’得很好,连备受信任的四使都能派遣给她做马车夫,还真的……让人想要‘毁掉’。 王怜花手掌一握,掌中梅花化成一团花泥。 随着窗中那小姑娘,一点点,慢慢地走近,王怜花眼中冷笑更甚。终于小姑娘站在窗边,她伸出手,距离那只布偶娃娃越来越近。 然后—— ‘哐当’一声响。 窗门竟直接被关了。就像是一个人看到窗开了,便很自然地将窗给关上一样。窗门这么一关,布偶娃娃一并带了进去。 王怜花当场就愣了住,旋即就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事物,看着那扇紧闭的窗门,眼睛亮得骇人。 他本以为这小家伙,要么会好奇,也许还会毫无戒心开窗探究,要么会担心说不定直接将娃娃给丢开,却没料到,竟然会是这样。好似那个娃娃,根本就不存在一样。她仅仅是过来关窗的。 还有那张脸,竟没有半点情绪波动,毫无表情得像一只冰冷的面具。 “有意思。” 低喃的声音就如风般,转眼消散。 紧闭的窗户之中。 王怜花在离开那一刻,小世界就直接传达给她了,连同他最后离去的那句,风都不一定能听清的低语。 “有意思么?” 宣音随手将那只布偶娃娃,放到了梳妆台上,望着镜子里那张稚嫩的脸,轻轻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也觉得有意思啊。 就是不知道下次,这位千面公子,会用什么样的身份和容貌出现在她面前。但无论是哪种,她都会一眼就认出来。 她记住了他的气味。 武林不见飞花1.4 人的脸,是可以变的。 品味、喜好、习惯等等,也都能改变、调整、或伪装。 但是气味不同,每个人,都不一样。 就如。此刻从外面飘入的味道。 清雅如莲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然而当你忍不住沉浸于这香气中,就会发现自己早就被泥沼吸住了双脚,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去。而之前让人沉迷的莲,也全都变成了黑色。 一株株黑色的莲花,伫立于大片大片的黑色荷叶之间,此起彼伏,延绵不绝,宛若无尽深渊。 其中绽放出来的香气,却愈发芬芳馥郁,让人迷醉其中,无法自拔,直至人彻底深陷于那莲池下的淤泥之中,再也不见天日。 宣音坐在房中,门窗紧闭,可那香气,依旧不断入侵、入侵、入侵,仿佛要将她彻底淹没般,拼命地发散着,直至灌满整个呼吸。 伴随着越来越浓的香气,白飞飞温柔似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小姐。该起床洗漱了。” 从那天梅姨将白飞飞领了过来后,白飞飞就主动请缨照顾宣音。 无论是早上叫人起床,还是服侍宣音洗漱,就连每日餐食,白飞飞都不假于人,全都亲自动手,将宣音照顾得无微不至,看得梅姨连连满意点头。 哪怕是暗中观察的金无望,都觉得这白飞飞很会照顾人。 当然。宣音也这么认为的。 送来的水,温度不冷不热,正合时宜。为她穿衣时的动作,轻柔简洁。白飞飞就像是能看透人心的妖精,连宣音穿衣、用餐的喜好,全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就像宣音眼前的这碗莲子糯米粥。 莲子被煮烂的清香,与糯米的软烂交织在一起,恰到好处的香甜,和入口的温度,让宣音每一口下去,身体的每个细胞舒服得,像泡在温暖的莲花池水中。 一碗粥下去。宣音苍白如纸的脸颊,总算有了几分红晕。 连人看起来也有活力了不少。 虽然只是这一小点的变化,却也让梅姨眉开眼笑了好半天,连夸了白飞飞好一会。直将白飞飞羞红了脸,险些躲进了厨房,这才意犹未尽的离开。 只留下白飞飞和宣音两人。有白飞飞在,她放心。 ‘病弱’小孩很多事都不能做,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乏善可陈。作为一个假装‘病弱’的孩子,宣音每一天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屋子里,只是会时不时望着窗外发呆。 不声不响,不吵不闹,安静得像尊‘石像’。 看着坐到窗边附近一角的宣音,白飞飞低下眼帘,遮挡住了眼中的精光。 消息中称这孩子,一直如温室花朵般被养在快活王身边,如今入关,也是因为身体病弱,来养病。 入关养病么。白飞飞明眸微闪,但是一个病弱的孩子,会喜欢待在暗处?警觉性高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注意。 还有……那双手……她敢肯定,那绝非是一双被娇宠的孩子的手。 白飞飞忍不住抬起头,窗边的小姑娘一动不动,依旧是先前的那个姿势。若不是那双眼睛时不时眨两下,白飞飞都怀疑,那是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感受着身后白飞飞的探究,宣音毫不犹豫看过去,白飞飞一对上她的目光,也不慌,柔柔一笑,便继续整理梳妆台。 “她怀疑你。” 小世界的声音软糯糯地冒了出来。 白飞飞的怀疑。宣音一点都不奇怪,若不怀疑,她反倒是要奇怪了。要知道,她的这位好姐姐,可是位‘伪装好手’。 其实,宣音本来也想做个病病弱弱的娇气小小姐,哪怕这具身体的生物钟、条件反射早已形成,以她的能力,想要改变自然能变。 只是她为什么要变呢。 细说起来,她也想看看,这个被仇恨笼罩的姐姐,会有怎样的选择。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另一件事要处理。宣音淡淡看向手指间漂浮的光点,心道,“你想好要说了?” 那光点在半空中微僵了一下。 宣音目光了然。天上不会掉馅饼。一个世界意志,在她身上,耗费诸多功夫,怎会别无所求。就算是令自己心情愉快些,那也是一种‘所求’。 她并不介意帮忙,只是不喜欢这种方式。哪怕小世界真的帮了她。 悬浮的光点明明暗暗了几下,宣音才听到耳畔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对不起。”约是感觉宣音的心情还可以,光点小心翼翼地绕了上来,还顺势蹭了蹭。 这一蹭,便让宣音一下想到了自家的系统。 “等这些事完了,再说吧。”她没说帮,也没说不帮。 虽是没得到允诺,但还是小世界那明晃晃的雀跃感,还是感染到了宣音。心笑了下,宣音悠悠望向窗外。 前几日的寂静之地,如今已有人声往来。 大抵是知道园子里的小小姐不喜热闹,大家走近这片时都会不由自主压低声音。 使得这处院落,别有一番幽静。 而在这种幽静之下,任何声音都会格外引人注目。 “嗯~” 一声轻如羽毛的闷哼声响起。 宣音迅速转头就看到白飞飞秀眉紧蹙,抿着唇捏着手指,纤白的指尖处鲜血直涌,如被扯断的链珠一颗颗下落。 血腥味夹杂着莲花的清香,扑面而来。 似是察觉到了宣音的视线,白飞飞一面将手往身后背去,一面柔声笑道,“我没事的,不用……” 话音未落,白飞飞就见宣音瞳孔猛地一颤,人就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一跳两跳,转眼就不见踪影了。 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白飞飞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住,掌心不禁收紧,血涓涓而下,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耳畔传来一阵快跑的脚步声。 接着就见宣音抱着一只小医药箱,出现在门口,她飞快地跑到她的面前,打开了小医药箱,不由分说,一把抓过白飞飞的手,细心地为其上起药来。 凝视着眼前小姑娘处理伤口时的熟练手法,白飞飞唇角勾起,刚要说话,身子冷不丁一僵,有人在看她们。 白飞飞不慌不忙地拢了下耳边的发丝,佯装无意般朝后窗一望,窗口之外,站着一个手捧花盆的粗布少年,正怔怔地望着这边。 被白飞飞这么一看,少年不由往后一退,露出来的小半张清秀的面孔,迅速涨红了起来,手忙脚乱地鞠了一躬,举起花盆挡住脸,一路小跑离去,因为跑得太急,中途还打两个踉跄。 目送那个少年逃跑般的狼狈背影,白飞飞凝思起来,她没见过这少年。 她并不知道,正低头为她擦拭伤口的宣音,眼底荡开一丝笑意。 闻到了。 是王怜花的味道。 ※※※※※※※※※※※※※※※※※※※※ 多谢柳影三变的地雷~多谢明谣的营养液~ 武林不见飞花1.5 王怜花的气味很特别。 上一秒还是甘甜如蜜,下一秒就骤变为冷冽刺骨,再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又变得和风细雨起来,其变化之快,变化之多,就如他那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令人捉摸不透,猝不及防。 现在的王怜花,正带着一袭青涩果子的气息,侍弄着他手中的那盆水仙。那一丝不苟的样子,仿佛那盆水仙就是他最珍重的宝物。 而宣音就坐在一侧,以往那双安静如黑夜般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事物,一瞬不瞬地盯着。 冬日阳光从窗外洒入,落在他们身上,笼罩出一片暖洋洋的金色海洋,温暖又不刺眼。 白飞飞拎着食盒一走进来,就看到这样的一幅画面。 金色阳光中少年轻柔侍弄花草,小女孩在旁陪伴,两人明明没有半分交流,却意外有种无人能介入的融洽感。 白飞飞的目光顿时就冷了下来,但在宣音闻声转过头时,眸光一下就温柔似水起来,她扶着食盒,手拢发丝轻声唤道,“小小姐。” 宣音一见是她,马上就从软塌上爬了下来,蹬蹬蹬地就跑了过来。而那边的花匠少年,恭顺地低头弯了下腰,便退了出去,没有半丝要逗留的意思。 瞥着走廊上花匠少年的瘦弱身影,白飞飞一下就想到了那日之后,梅姨的满脸唏嘘。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无亲无故的。我看他对花草的打理挺有一手的,人也老实,就答应给他一口饭吃。” 心地善良的白飞飞,听了自然也是叹息万分,但转过身,便传信让人细细调查去了。 调查的结果,很快就传了回来。 那少年叫孟云,附近孟家村人。平日里就给人跑腿过活,能来这,也是因为无意中他帮了梅姨一把,这才被招进了园子。 其资料,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没有半点问题。为了以防万一,还特意画了像,由孟家村的人认了一下,确定是本人,一模一样,没有错。与梅姨相遇的事,也的的确确是意外,毫无疑点。 回想起纸条上的话,白飞飞眸光在阳光下看不见的地方,逐渐幽冷了起来。就在这时,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白飞飞侧首望去,刚好对上正仰头看她的宣音。 小姑娘的脸色苍白得就像是雪山上的皑皑白雪,冰冷没有温度,可那双眼睛,却黝黑清亮得如夜幕星河,没有半点的杂质。而这样一双眸子,正全神贯注地映着她的身影,恍若整个世界,就装载了她一人一样。 瞬间。白飞飞感觉心口像被什么挠了一下,有点痒。但那感觉来得突兀,去的也快。 “饿了?”白飞飞轻笑着将食盒放到了桌上,拍拍手,便有侍女端着热水走了进来。 宣音没说话,只是乖乖地坐上椅子,从善如流地伸出手,白飞飞看她这熟练的动作,不禁莞尔一笑,接过侍女拧好的帕子,仔细地为宣音擦了手后,才将食盒里的吃食拿了出来。 当宣音看清桌上的吃食时,眼前不觉一亮。 吃的不多。仅有一小碟的糕点,和一碗粥。 每回白飞飞送来的吃食,赏心悦目同时,又能让人食欲大增。 这次也不例外。糕点小巧精致,盛放雪白的瓷碟上,宛如雪地上开出一朵朵梅花。粥,洁白无瑕的表面洒了几片撕碎的花瓣,轻轻一闻,便能嗅出淡淡梅香,恍若置身于雪地梅林之中。 宣音当即捏起梅花酥的一片花瓣,一口咬下,甜而不腻,香酥可口,让人一本满足得连眼睛都忍不住眯了起来。 看她这模样,白飞飞忍俊不禁地遮了遮嘴角,但当她目光落在宣音的手掌上时,眸色幽暗了一分,随即又温柔似水起来,在宣音咽下一口梅花酥时,很是适时地将粥送上。 宣音顿了下,看了看白飞飞隐含期待的眼神,便就着勺子小小的喝了一口。温热甘甜的粥香,一下就中和了口中的甜,二者交织在一起,另有一番滋味。 见宣音就着勺子喝粥了,白飞飞眼底一丝欣喜迸裂而出,那种仿佛终于被接受的欣喜,隐约间竟还闪动几分晶莹。 看得宣音只能说一句‘厉害’。 “我没事。只是高兴。” 白飞飞带着轻微的鼻音笑着,边用手帕为宣音擦拭嘴角,然后再送上一勺粥。宣音又就着勺子喝下。 每喂宣音喝一口粥,白飞飞脸上的笑意就多上一分,那种雀跃、开心,表露无遗。 远远望去,像一对和睦的姐妹花,让人觉得—— 厌烦。早已离开的花匠少年王怜花,提着木桶,隔着回廊冷眼看着这一幕。 “飞飞姑娘真温柔呀。”旁边同为花匠的青年感叹着。 “哦~”王怜花尾音轻扬了声,“是吗?” 花匠青年立即直起腰道,“当然了。飞飞姑娘性子柔和,园子里谁不夸。” “性子柔和啊~”王怜花看向那边的眼神,愈发意味深长。 可惜这眼神,花匠青年看不到,也看不懂,他只是一脸痴相地望着白飞飞,“若能娶到飞飞姑娘,那可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王怜花啧了一声,转过脸去。什么人生幸事,真要娶回去,怕是人生不幸吧。那个女人,可非一般人。 白飞飞。梅姨友人之女,后家道中落投奔梅姨,性格娇柔,做事却井井有条,深得梅姨喜爱。因梅姨不放心小小姐,故而拜托其贴身服侍。 这种园子随便一个下人都知道个七七八八的资料,王怜花连查都懒得去查。因为他知道,就算是沿着梅姨友人这条线索查,查出来的结果,那也是没有问题。 就像他。他站在这里,就是实实在在的孟云本人。 殊不知一团无人可察的光,从他上空路过,轻轻飘入屋内,绕上了宣音的手指。 “王怜花在那边。” 小世界在宣音耳畔提醒。宣音闻声心笑了声。 “我们是不是要做点什么?”小世界小声提议着,声音带了点小迷茫,似乎不太知道自己要做点什么。事实上,它也的确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宣音倒是稳坐钓鱼台,心道,“什么都不需要做。” 小世界不解地歪头。 “因为他们会主动做些什么的。”正所谓,以不变应万变。 小世界轻唔了声,“就像你之前对我那样?”小家伙的声音带着点小委屈。 宣音笑而不语,只是指腹轻巧滑过指尖光点,然后便感受到小家伙嘤嘤着蹭了过来。小就是好,好哄。 蹭了会,小世界忽道,“有外人。王怜花。” 宣音微微一侧目,就见一朵梅花从远处飘来,正好落在王怜花面前。 捏起梅花,王怜花不动声色地继续做手头的活,直到做完了,这才提着桶施施然离开。临过窗口时,他忽而抬头,朝着正朝着窗外的宣音,露出一个羞涩的浅笑,像极了一个青涩少年。 ‘哐当’的一下,窗被合了半扇。 白飞飞转身盈盈笑道,“今儿风有些凉。不要着凉了。” 宣音侧头看了看白飞飞所站的位置,还有那扇半合的窗。嗯。不偏不倚,刚刚好挡住了窗外某个人的视线。 ※※※※※※※※※※※※※※※※※※※※ 谢谢不见不语的小天使牌营养液~谢谢小梅干酸酸甜甜营养液~ 武林不见飞花1.6 望着那合了半扇的窗,王怜花面色先是一冷,转念间,他又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一下就扯出一个趣味盎然的笑容。 王怜花似笑非笑地朝外走去,直至一处假山后的树木丛中,方才停下。 “大少爷。” 一个黑影无声息地出现在树荫之中。 王怜花看似悠然观赏着周围的景色,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什么事?” “白飞飞的事已经调查完,并无问题。” 那还用说。王怜花心中冷笑,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眉宇间不耐之色更甚,“还有何事。” “夫人传话:就算没查出问题,也要务必小心。一切按计划行事,不可多生事端。” 提及计划二字,王怜花眼中一股嫌厌之情瞬间涌出,“知道了。” 声音刚落,王怜花突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对方的脖子,目光凛冽一字一顿道,“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么,没我的允许,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可、可是夫人……” 此人憋着气,他不敢挣扎,更不敢反抗,像他们这些人,比任何人都要知道这个少年,心狠起来手段有多残忍,到时候就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噢~” 王怜花像听到什么可笑言论,忍不住低笑了起来,不过手上的劲道确实也放松了下来。 就在黑影人跟着一起放松下来时,突然,胸口一阵剧烈疼痛,疼得让人连声音都发不出,疼得不自觉蜷缩成一团。 王怜花轻蔑地松开了手,“今天就给你点教训。记住了,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要随意出现在我面前。如果暴露了,你说母亲,会怪谁呢?” 阳光下,少年笑眯眯的样子,在黑影人看来,简直就像是恶魔的笑容。但他半个不字都不敢说,“遵命。”两个字艰难沙哑地从喉咙中吐出。 像是满意了般,王怜花轻松地拍了拍衣服上没有的尘埃,低声嘀咕着,“花和布娃娃都不行。下次弄什么呢?”少年苦恼地思索着,重新提着木桶继续前行离去。 那团黑影在原地停留了会,等疼痛过去后,便快速离开了。 他们任谁也想不到,这场隐秘的会面,早已被小世界原汁原味全方位地投影给了宣音。 “计划么。” 宣音支着腮一个人坐在屋角阴暗处的软塌上。 在发现她喜欢待在偏暗处后,白飞飞就很体贴地多搬了张软榻放在了后窗那边的暗处,还特意连夜赶制了一个小靠枕,以免宣音坐得不舒服。 生活上,白飞飞照顾宣音可谓是照顾得妥妥帖帖。任谁被这么照顾,都会不由亲近起来。宣音自然也不例外,这些时日的相处,除了梅姨外,最能亲近的就只有白飞飞了。 想来,让她这个‘快活王最宠爱的女儿’亲近自己,依恋自己,应该也是白飞飞的计划之一。以原命运线中,王夫人的性格,恐怕王怜花的计划,也差不多。 靠近她,获得她的信任,得到她的亲近,再利用她,直袭快活王。什么?杀了快活王?不,肯定不会这么简单。杀一个人,哪比得上让一个人痛不欲生地活着,更让复仇的人快意。 让一个人,一点点,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贵的东西,一样一样失去,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可是比死还难受。死是一瞬间的事,而这种折磨,可是□□。 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 觉察到了宣音这个‘女儿’真正用处后,她的这两个哥哥姐姐,会怎么做呢?按原计划利用她?或者是……杀了她。 “不、不会吧。” 小世界震惊了,“再怎么说,你也是他们同父异母的妹妹吧。”这个借口,说到后面,小世界自己都不敢肯定了。毕竟,人类这种生物,在某些时候,真的是不择手段啊。 “仅仅是有血缘罢了。”宣音轻笑。 像王怜花和白飞飞这样的人,会对血缘有感情?恐怕他们对自己身上流淌着快活王的血脉,恨得咬牙切齿吧。 宣音下了软塌,缓缓走到后窗台边,拿起那只王怜花送来的布娃娃,“但是,人心总归是肉长的。” 小世界有点懵懂,它太小,并不懂这些,但这并不妨碍它围着宣音的手腕撒娇。 宣音的手很小,小小一只,手腕纤细得仿佛轻轻一掐就会碎,再加上常年不见光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肤色,看得白飞飞心头莫名有点发涩。 陌生的情绪。白飞飞有些不太适应。 头顶传来一阵抚摸感,白飞飞一僵,然后便见宣音那双漆黑如夜般的眸子,正望着自己,里面似乎在担心什么。 白飞飞眉眼不自觉弯了起,从木匣子里拿出一条红色绳子编织而成的手绳,动作轻柔地为宣音系上,“喜欢么?” 鲜艳的红色缠绕在苍白的手腕上,有种别样艳丽的美感,轻轻一嗅,还能闻到淡淡的莲花香气,就如白飞飞身上的气味一样。 宣音捂着红色手绳,点了下头,眼睛晶亮宛如夜空中星辰,亮得白飞飞心头那种涩意更甚,涩得让人口舌间,竟有些发苦起来。 这也让白飞飞手心紧握,愈发肯定了自己的计划。 “没想到你会这般喜欢。”白飞飞用一种似是意料不到的复杂眼神,看着宣音,忽然道,“想出去吗?” 宣音没有犹豫地点了下头。 抚摸着怀中小姑娘那柔软的头发,白飞飞眼波温柔似水道,“过几日,我带你出去。” 宣音没说话,只是乖巧地依偎在白飞飞的怀中,拨弄手腕上的红绳,好像对这个礼物,特别的喜欢。 是夜。大雪来袭。 一早起来,世界再次被笼罩于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但这对宣音的生活来说,没有任何的影响。 用完早饭后,宣音就和平日一样,继续扮演着乖乖病弱小小姐的形象,不过这次她没有缩在阴影里,而是坐在窗边,支着小半扇窗,看着外面傲雪盛开的梅花发着呆。 雪中梅景宛若画卷。 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路过,在看到窗边的宣音时,停顿了下,便踩着雪,嘎吱嘎吱地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浅浅的青涩果子气息裹着冷风扑面而来。 王怜花就像是猎人般,小心翼翼地靠近着猎物,然后从后背拿出一只五彩斑斓的……风车?递到了宣音的面前。 “小小姐。这个,送你。”花匠少年面颊微红,羞涩道。 这段时间,花匠少年早就在宣音这边刷了个熟脸。 宣音有节奏地眨了下眼睛,等了会,才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对面递过来的风车。一阵轻风吹过,风车上的铃铛一下叮当叮当的响起,还转出了一片五彩斑斓的彩色。 这色彩,瞬息照亮了宣音的眼睛。 少年微笑着收回手,低声道,“小小姐。不要在此吹风……”话未完,就见少年死死地盯着宣音手腕上的红绳。 ※※※※※※※※※※※※※※※※※※※※ 多谢地雷小天使鱼鱼鱼君~ 多谢小梅干、不见不语的营养液群~ 武林不见飞花1.7 那是一条做工极为精美的红绳。 但在王怜花眼中,那却是一条毒蛇,杀人无形的毒蛇,一道催命符。 他一双眸子死死盯在上面,直到宣音往后缩回了手。 王怜花这才回过神来,只见眼前的小姑娘一脸警惕地抱着手腕,护在胸前,眼睛睁得格外的大,一付‘不给’的小表情,看得王怜花想笑之余,又心头发冷。 “这应该就是白姑娘送的那条手绳了。” 少年挠了下头发,笑容羞涩地垂下眉,轻声道,“果然很漂亮。”只是有些东西越漂亮,越可怕,就像人心。 而有些东西,实则无害,却被人遗弃。——就像那只风车。 王怜花目光轻轻落在窗台上,之前他递给宣音的风车,早就被她给丢弃在了窗台之上,孤零零的待着。 就在他伸手准备将风车拾起时,眼前一道白影突然闪过,抬头就见宣音紧紧地将风车抓在自己怀里,见他看过来,还不自觉往怀里又按了按,一双漆黑的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 瞪了会,才听她细声细气道,“我、的。” 像只护食的小猫。 王怜花心头微微一动,他想起了年少时养过的那只小猫,那孩子也是这样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嗯?宣音迷惑地看着王怜花,只见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那目光仿佛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当然她绝不会想到,对方是在看猫。 但这并不妨碍宣音将手中的风车又握紧了几分,认真地看着王怜花,“我、的。”这回声音更大点。 更像了。王怜花淡淡地想着。后来那只猫怎么了。好像是死了。它太弱小了,被母亲的衣袖轻轻一扫,就死了。 宣音感觉瞬息间少年眼中的光,就暗淡了不少。当即,她便爬下软塌,朝里面跑去。 看到她这举动,王怜花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不多会,宣音就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朵红色的折纸小花。 “给、你。”宣音将小红花往他面前送了送。 “我?” 王怜花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一坨,他敢发誓,这绝对是他见过的最丑的折纸花。 宣音淡定地看了眼她手上那坨,咳、是那朵纸折玫瑰花,往前再送了送,肯定地点头。 “你、的。”小姑娘的神情十分的真挚。 不但让王怜花无从拒绝,他还需要面作惊喜地接过宣音送过来的小花,“真的?多谢小小姐赏赐。” 望着王怜花少年捧着花‘欢天喜地’离去的身影,宣音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捧花离去的王怜花,连拐几个弯后,直走到一处偏静角落处,才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陡然收起,冷漠地看向手中那朵丑不拉几的红色花朵,这折纸花的做工奇差,差得简直不忍直视,但奇妙的是,这明明只是一朵折纸花,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如鲜花般的香气。 看着看着,王怜花忽地扯出了一个冷森森的笑容,“白飞飞么。呵呵,果然有意思。” 谁会想到那个在园子里备受称赞、信任,柔善可亲的‘白姑娘’‘白姐姐’,竟然会是幽灵群鬼的人。不、不。或许应该说是幽灵群鬼的首领。 如果不是那条手绳还有这朵花,他还真不一定猜到白飞飞竟就是,那在关外单凭一个名字便能让人骇然色变的幽灵宫主。 当然她还另有一个身份,一个鲜有人知的身份。 想起这个身份,王怜花笑容一点点冷了下来,最后面无表情得像张冰冷僵硬的面具,只听他轻啧了声,随手一丢,手中的红色花朵飘然落下,同时人也飘然远去。 只留下丑哭了的红色小花,静静地躺在地面一角。 良久。一个脚步声轻轻响起。 红色小花被捡了起来。 王怜花望着手里那朵真丑的折纸花,低喃道,“算了。就当是证物吧。”证物需妥善保管。 这话,也不知是想要说服谁。 而那边。 吹了会风车,宣音就听小世界问,“王怜花也发现了?” “他可是玩毒的高手。” 边说,宣音边鼓着腮帮子吹着风车,手腕上的红绳也随之轻轻晃着,清幽的莲花香气随着风车的转动,往外散发着。 手绳有毒。这事,在宣音看到手绳时就知道了。手绳上散发出的莲花香中,纠缠着黑雾般的苦味,是两种毒。不止是手绳,还有前两日白飞飞教她的折纸,绣的发带,都有一股花香气息。 这种毒,短时间没事,可若长期使用,就会逐渐深入体内。 “会像僵尸。” 小世界翻完该世界的毒物品种图后,光芒大作道,“□□控。” 初听完第一种毒性后,宣音以为白飞飞是准备用她来‘刺杀’快活王,如果真是这样,那白飞飞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深知自己树敌无数的快活王,比谁都要惜命。 但在宣音听完小世界说的第二种毒性后,她犹豫了。 “还会传染。” 该毒无色无味,浸入她体内后,会以她为核心,成为传染源,会感染与之亲密接触的人。恐怕,这才是白飞飞真正的打算。既然如此,那为何用上第一种毒。 所以。第一种毒,说不定真正的目标,是她? 宣音意外地眨了眨眼。 这世上,不会有像僵尸一样□□控的人,更令人放心的了。不会有背叛,更不会有反目和伤害。 “好可怕。” 萦绕在宣音指尖的小世界,瑟瑟发抖地看向正朝这边望过来的白飞飞。 白衣少女手中拿着针线,见宣音望来,不禁浅浅一笑,眼波流动间恍若秋日湖水,柔柔荡荡,恬静而美好。 “怎么?累了么?” 白飞飞摸了摸宣音的小脑袋,一把就将她抱到了自己的怀里,有节奏地轻拍起宣音的后背。 依靠在白飞飞柔软又舒适的怀抱中,宣音很快就睡着了。 门外偷偷路过的梅姨,看到两个孩子依偎在一块的模样,捂着嘴窃笑着,蹑手蹑脚地又离开了。 “咦?睡着了?” 白飞飞拨弄了下宣音的头发,小姑娘梦中哼哼了两声,便又小声呼呼着睡了过去。凝视着手边宣音巴掌大的小脸,白飞飞眸中的光,像被蒙了层纱,竟幽幽地暗了下来,看得小世界忍不住心里头发憷,也就是宣音被这样盯着还能睡着。 过了好一会,才听白飞飞微吐出口气,轻笑了起来,“还真是个孩子。”她手指轻抚上宣音头顶,似叹息般低声道,“要真一直这样才好。” 少女眉眼低垂,神色沉静,令人看不透。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色渐浓。 见宣音沉沉熟睡后,白飞飞翻看了眼宣音手腕上的红绳,沉默了会,这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在她关上屋门,点燃灯火那一刻。 一个轻佻清爽的声音,响了起来,“真没想到,幽灵宫主竟会是如此美人。”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直劈而来。 ※※※※※※※※※※※※※※※※※※※※ 多谢不见不语的营养群~多谢柳影三变的营养液~ 武林不见飞花1.8 “宫主姐姐可真是热情啊~” 少年轻而易举就避开了那一记掌风,笑嘻嘻地坐在木案上,翘着二郎腿看白飞飞。 白飞飞朝着他,温婉一笑,“那你就不要躲呀。” 说完,她袖口一挥,一道黑影从中射出。 “好姐姐太热情了,我可消受不起。”少年笑容不变,身影却似一张薄纸般,被吹了出去。 ‘笃’。 数根如毫毛般的细针依次没入木案之中,只留出针头在烛火下折返着黑光。如那少年躲得不快,只怕此时被扎在那的就是他的眉心了。 而一旁不远处的少年,竟像看杂耍般欢快地鼓起掌来,“果然越漂亮的女人,心越狠。古人不曾欺我。” “不知公子说的是哪个古人。” 在说到‘古人’二字时,白飞飞腰肢一摆,人便欺身上前,一双纤纤玉指,直指少年死穴,指尖还隐隐泛着点点银光。 “说的自然是书中古人了。” 少年手掌就着白飞飞指尖所指的方向虚虚一托,便化解了这次进攻。 但白飞飞的手腕一转,又一招袭来。少年也是见招拆招。 两人如此往来反复,在这狭窄的闺房中,如两道幽影般飘忽不定,一时间竟谁也奈何不了谁。 随着白飞飞的攻势愈发凌厉,心底的诧异也愈发的多。这已经是多少招了,眼前这少年,竟然每一招都不同。 上一招还是武当以柔克刚的太极手,下一招便少林刚烈猛进的指禅功,每一招都不尽相同,各门各派无所不包,可偏偏每一招他用得恰到好处。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白飞飞眸光一沉,霍然收手往后退去,落座于桌边。 正好门被敲响了。 梅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飞飞你这边没事吧。刚刚听到有什么摔了。” 白飞飞冷冷地看了眼站在书架前,拿起一本书晃了晃的少年,秀美轻蹙,打开了门,“方才想给小小姐找些话本读读。结果绊了一下,不小心将书给弄掉了。” 梅姨担忧地看了看她,几番打量确定无碍后,才放心下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小小姐很乖。”白飞飞腼腆一笑,微微低下了头。 听到这话,梅姨看向白飞飞的眼神既欣慰又感叹,“也多亏了你。”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透露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有些事说出来,反正会弄巧成拙。 将送走梅姨后,白飞飞一关好门,转身便见那少年悠哉悠哉地坐在桌前,漫不经心地翻动着桌上那些书,笑容意味深长道,“宫主对那位小小姐,可真是好呢。” 白飞飞淡漠地看着他,冷笑,“怎么不叫姐姐了。王、公、子。”眼前之人,俨然正是王怜花,不过是换了一张脸的王怜花。 早在快活王之女现身之际,白飞飞便知,此人一定会来,只是未曾想到,彼此是以这种方式见的面。 王怜花见自己的身份被叫破,也不尴尬,笑笑道,“若宫主喜欢的话,叫姐姐也未尝不可。毕竟你我本就……”同父异母的兄妹。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白飞飞一个冷眼,给打断了。 王怜花干脆地闭上了嘴。 白飞飞轻移莲步,坐到了王怜花面前,为其斟了一盏茶,“不知王公子,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当然是为了宫主的宏图大业而来。”王怜花似笑非笑地转动手里的杯子。 闻言。白飞飞以袖掩嘴,轻笑道,“公子说笑了。我一个弱女子,哪来的宏图大业。来这里,也不过是想看一个人罢了。”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王怜花却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朵纸折玫瑰花。 一看到这朵花,白飞飞脸色就沉了下来。 花折得奇丑无比,可在温暖烛光的照耀下,竟像一团火焰般明艳。 之前白飞飞就发现上次教宣音折的玫瑰花不见了,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下人收走了。没想到,竟落到了这人手里。 王怜花拿着花轻嗅了下,故作陶醉姿态,“此花真是神奇,明明是纸折而成,却清香扑鼻,犹如真花。虽然手工差了点,但若非这花,在下还不一定能认出宫主。” 威胁她么。白飞飞轻抚着耳边的发,柔声道,“小女子也想问问,该称呼公子为王公子,还是孟公子。” “宫主果然冰雪聪明。王公子孟公子什么的,不都是公子么。”王怜花脸上的笑容没有一点变化,像戴了一个只会笑的面具般。 白飞飞声音更为轻柔起来,“上回是布娃娃,这次是风车,下次不知准备送些什么给小小姐呢?可否让小女子参考一下。” “布娃娃?”王怜花笑容滞住了,是上次他送过去的布娃娃? “不是你送的?”白飞飞疑惑了。 王怜花垂眸望着手里的花,灯火中少年的笑容,分外的柔和起来。 “是我送的。那日见小小姐十分可爱,便不由自主做了个娃娃送了过去。”只是,他没想到,宣音竟然还留着那个娃娃。 白飞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是好手段。” “一般一般。在下的手段,哪比得上宫主,把人骗得团团转,连死的时候,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宫主,您说,是吧。”少年看向白飞飞的眸光亮得骇人,好像一切的阴谋诡计,在他的这双眼睛里,都无所遁形。 屋子里的氛围,一下就冷了下来。 白飞飞忽然娇笑了一声,“公子真是太爱说笑了。飞飞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女子,只想得到小小姐的信任,哪懂什么死啊活的手段。” 油盐不进。王怜花眼底一丝讥讽闪过,他都主动暴露了,对方却好像一点都不愿意接招。若非母亲的计划,他早就懒得理她了。 “在下奉家母之命前来,是诚心传达家母想要与宫主共谋大事的心意。因此请宫主,务必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反正他是暂不奉陪了,谁爱陪谁陪去。 留下一张字条。王怜花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屋中。 白飞飞独坐在桌前,拿起纸条瞥了眼,便将其就着跳动的烛火点燃,望着一点点被火光吞噬的字条,目光悠远得仿佛在透过烛火看什么。 就在最后一点纸条彻底烧成灰,白飞飞抬手往火光上一拂,灯火尽灭,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那么白飞飞到底会去见王夫人么。 对此,宣音十分肯定。 “会去。” 在原命运线中,白飞飞就有过寻王夫人的想法。这里,也不例外。就像她和王怜花,知道了宣音这个传闻中‘备受宠爱’的快活王之女后,无论如何都会想要看看。 两人也定会如原命运线那样联手。 甚至于。宣音望暗中看了眼在屋子里为宣音绣鞋子的白飞飞,心底不由轻叹了声。 白飞飞还会有原命运线中的那个念头。 “白飞飞要嫁给快活王?” 三日后,王怜花接到王夫人的传信后,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只能说,那个白飞飞真是够疯狂了,居然想出了这样一个疯狂的计划。 那么……他是不是,在这个疯狂的计划中,偷拿点什么呢。 少年不禁看向一个木匣子,匣子里放着一朵丑不拉几的红色折纸小花。不,那哪能叫偷,那本就是他的。 武林不见飞花1.9 白飞飞的计划很疯狂,也很简单。 快活王对手下四使向来极为看重,想要靠近快活王,先就必须要过金无望这一关。而金无望的这关,白飞飞并不太担心。 因为金无望,怜爱宣音。 虽然这种怜爱,不过是路过一地,看见一朵本不该生长于此的花,油然而生的怜爱。若是在力所能及中,为其做点什么,似乎也行。何况,这朵花,还是他主上所养的。 那么给花找个合适的体贴的照顾者,并不过分吧。 夜色灯火中。 握着宣音的手,在听到其逐渐均匀起来的呼吸声后,白飞飞搁下话本,目光不自觉就落在她手握着的那只小手。 这只手微微张开的掌心,布满的浅浅淡淡的伤疤。这种伤疤不止是手,宣音身上也全都是,新伤旧伤的疤痕交叠在一起,哪怕是上好的药膏,也无法彻底去除。 最受宠的孩子。想到这个,白飞飞冷笑不已。也是。快活王那种人,哪会有心。 凝视着宣音熟睡的脸,白飞飞轻轻为其掩了下被角,正要离开时,衣袖就被抓住了,然后就听到一声喃语,“别。” 低头,白飞飞就看到宣音像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双目紧闭,苍白的唇紧抿着,仿佛要抿出血来,她还能感觉到,这孩子,在颤抖,似是在害怕什么。 白飞飞握上小姑娘抓衣服的手,那双小手,更颤了。睡梦中宣音睫毛微颤,像要醒来,却始终醒不过来。 如此好一会,才听到一个带着细微哭腔的声音呜咽,“怕。” 刹时,白飞飞瞳孔紧缩了下,依稀间仿佛看到了一个黑洞里,一个小女孩在呜呜地哭。 黑暗中。小女孩哭得很伤心,很害怕,她颤抖着轻唤着,“娘。我怕。”可洞外只有一个嘶哑狰狞的声音在咆哮着,“你要再哭,就死在里面好了。” 白飞飞深吸了口气,回过神来,再看向宣音时的眼神,有种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复杂。 而床上的小姑娘自然而然放开了白飞飞的衣袖,像只受了伤的幼崽,独自缩在被子里,悄悄地舔舐着伤口,低声呜咽着。 孤独而又可怜。 白飞飞怔望着这样的宣音,就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也不知站了多久,终于,白飞飞重新坐回到了床边,将这团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动作轻柔地搂进了怀里,轻声道,“不要怕。” 白飞飞微吐出口气,之前那双总是闪动着温柔光芒的眸子,此时,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她搂着怀里的这个孩子,仿佛间,像在搂住了那个黑暗中的小女孩。 “不要怕。没人会伤害你了。” 说着。白飞飞靠宣音更近了,她的脸贴在怀中小姑娘柔软带着淡淡香气的发丝间,微微合起眼,鼻音渐重道,“我在这里。哪都不去。” 在白飞飞温暖香软的怀抱里,睡梦中的宣音总算是被安抚下来,小小的呼吸声又开始均匀的一起一伏。听着耳畔均匀的呼吸声,与之相互依偎着的白飞飞,竟也就这般一点点放松着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天一擦亮,白飞飞就自然而然醒了,醒来的第一瞬间,她就马上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的床,连忙张开眼,就看到宣音一脸木木地望着她。 但一见她醒了,那双放空的黑亮眼睛,一下就像被什么点亮了,有了神采。 白飞飞愣了下,便温柔地笑着摸了摸宣音的头,后者迟疑了下,竟小心翼翼地就着她的手,微微蹭了一下,随后就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白飞飞的手霍然顿住了,惊异地看向正舒服地往她怀里靠的小姑娘。 察觉到白飞飞的停顿,宣音仰了仰头,伸手便将她的头继续放在头顶,顺势摸了两下,黑白分明的眸子,映照着白飞飞的身影,满满都是期待。 没人能拒绝这样纯粹的期待。 白飞飞无声地垂下眼帘,纤细的手指,如轻纱般柔柔落在宣音的发顶。小姑娘立刻就像得到爱抚的幼崽,愉悦地依倒在她怀里。 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亲近。白飞飞的眼帘轻颤着,像在做着极难的抉择,如此颤动了数次后,又逐渐平静了下来。。 “小小姐的头发,真柔软。” 白飞飞轻笑夸赞着,手指穿过发丝后,直接落在了宣音的后颈部位,细细摩挲着。顿时,宣音就感觉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怖,朝自己肆意涌来。 那只手,只要白飞飞想,就能轻而易举拧断宣音的脖颈。 而宣音就像没察觉般,继续舒服地眯着眼,还顺势蹭了两下,像极了一只撒娇的幼崽。 恐怖感。在白飞飞的摩挲下,逐渐消散。在彻底消失之时,只听上方传来,白飞飞一声低笑,“小小姐。要一直这么乖才好。” 宣音不解地抬起头,懵懂地望着白飞飞。 白飞飞柔情似水地刮了下宣音的鼻子,将其狠狠地搂入怀中,笑而不语。 一头撞入其怀里的宣音,贴身听着白飞飞那砰砰的心跳声,唇角微微勾起,勾出一个清甜的笑容。 人总会喜爱那些被驯养的毛绒绒的小动物,而在驯养了那些小动物的同时,人又何尝不在被它们驯养,被那柔软的皮毛所驯养,被那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只装载着你一个人的身影所驯养,被那轻绵绵的叫声所驯养。 萦绕在两人上空的小世界,光芒一闪一闪的,似乎是更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安排好宣音后,白飞飞一出房门,就看到王怜花所扮的孟云,捧着一盆异种玫瑰,朝着她羞涩地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来。 就在两人身影交错之际,白飞飞手里就多了一颗蜡丸,同时耳畔就听到一句提醒,“关系这般好,小心到时候下不了手。” 白飞飞眉头微挑,接着就听他笑了一声,继续道,“在下倒是挺愿意为宫主分忧,可以将小小姐送去无人可知的地方……” 说着,王怜花见白飞飞神情有变,脸上的趣意更甚,正要接着往下说,捧着花盆的手背突然有种针扎的痛传来,他张口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舌头竟麻了。 这个恶毒的女人!少年冷冷瞪向若无其事的白飞飞。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了。我不介意,下次割了你的舌头。”白飞飞笑容甜美地说完这句话,便飘然离去。 回望了眼白飞飞那娉婷婀娜的身影,王怜花又看了看那边的窗,窗中隐约可见宣音的身影,他眼珠子灵活一转,母亲和白飞飞的计划,他看了下,挺无趣的,要不在里面加点什么。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少年心情顿好。 而此时。 屋子里正一如既往发呆的宣音,从小世界那里得到一个消息,金无望抓到‘鱼’了。 武林不见飞花1.10 一直以来,宣音都没忘记过,自己其实就是快活王手里的一枚鱼饵,放出来,是用来钓‘鱼’的。 快活王之女。 这个名头,可以震慑某些宵小之辈。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却又是一种飞蛾扑火般的诱惑。比如王怜花和他的母亲云梦仙子,比如复仇几乎成了整个生命意义的白飞飞,再比如某条被金无望给抓了的鱼。 这鱼据说是想要偷偷潜入宣音这边,可惜半途中直接就被金无望抓住,卸了下巴送进了密室。 当金无望再出来的时候,全身都是血色之气。具体如何,小世界没敢往里瞧,怕被马赛克。只知道这鱼是来探路的。 “这么说来,我得出去溜达溜达了。” 听完小世界的汇报,宣音淡然道。来此之前,快活王早已有了安排,剩下的,宣音只需要照着剧本走就好了。但现实,可不是什么剧本啊~ 宣音轻瞥了眼正要走进屋来的王怜花,目光悠远地望着窗外天边的云,发呆。 ——就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向往着天空。 王怜花进屋后,莫名就涌上这样的感受。笼中鸟么。他冷嘲了下,现在的他,何尝不也是一只笼中鸟。一只笼中鸟,居然还想去同情另一个笼中鸟,怎么看,都觉得可笑。 坐在窗边的小女孩,一听到脚步声,立即就跳下软塌,一付欢喜模样地朝这边跑来,可跑了两步,一见是王怜花,那份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开心,瞬间就被冻结了。 瞧着这前后明显的差异,王怜花刚刚翘起的唇,就僵住了。这小丫头什么意思。上次还不是这样,肯定是白飞飞做了什么手脚。 “小小姐。白姑娘刚走。”花匠少年小声地提醒道。 宣音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整个人都沮丧了起来,看得王怜花目光微凛。这些日子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宣音有这般神情变化。那白飞飞,手段果然了得。 以白飞飞的手段,只怕这傻丫头,到最后被拆骨入腹了,也是傻乎乎的。王怜花斜睨了眼低落的宣音,当下就将手中的花放置好。 “小小姐。”他先是轻唤了一声,引起宣音的注意。 然后再慢慢走到宣音附近一米远处,这是他算好的,宣音的警惕距离线。但这次,他又往前移动了半步多。 宣音一察觉到他这个动作,就知道王怜花的心思了。她立刻抬起了头,歪头看着王怜花,并未退开。按理来说,她和这位花匠,也该熟悉了。 果然,看到她没退开,王怜花那紧绷的心弦,轻松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到了宣音面前。 “前两日外出在街边看到这对泥人,一看就觉得像小小姐,所以就买了下来。”王怜花边笑边解开布包。 在布包解开之际,宣音只觉眼前一亮,但仔细看完后,就有点无言以对了,她肯定这家伙,就是故意的,就连小世界都上去绕了两圈,问她,“你们?” 布包中两个泥人做得栩栩如生,男的穿着红衣,手中拿着只风筝笑望前方,旁边的小女孩则穿着青色小袄,头扎双环,眼睛圆溜溜地拿着一朵红色玫瑰,一看便某种既视感。两只泥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就像是哥哥牵着妹妹。 “喜欢么?”王怜花问道。 宣音看了他一眼,见他笑得眼睛都眯弯了起来,可见他是极其喜欢的。怎能不喜欢,自己亲手捏的,哪能不喜欢。 既然他喜欢,那她……宣音心情愉快地嗯了声,就收下了这份礼物。 但也不得不说,王怜花送宣音的这些东西,确实很讨喜。宣音在这的人设,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弱小姑娘,没出过门,自是会对外面的东西,满心的好奇。而宣音在王怜花等人心中的,另一个‘人设’,则是被快活王驯养于笼中的鸟。 笼中鸟。无比渴望着外面空气的味道。 能带来外面气息的人,笼中鸟情不自禁就会多亲近些。 所以当白飞飞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宣音开心地玩着小泥人,王怜花在一旁陪同,指着桌上的泥人笑说,“……这个泥人是哥哥。小小姐,喜欢风筝么?就是这个泥人哥哥手里的这种。” 宣音感觉王怜花送这对泥人来,就是故意想让她叫他哥哥。而且身后白飞飞的杀气,都快要凝实了。 “白姑娘。”王怜花好像这才发现刚回来的白飞飞,朝着对方青涩而礼貌地笑了下,便低着头同宣音告辞了声,朝外走去。 那边宣音一见白飞飞,放下手里的小泥人,便轻盈地扑进了白飞飞的怀里。 白飞飞轻搂着小姑娘,看着桌上那对漂亮兄妹的小泥人,尤其是那只穿红衣服的男泥人,眸光逐渐如针般尖锐,隐隐透着点点寒芒。 宣音感觉身子被箍得越来越紧,就在她想要挣扎时,耳边白飞飞的声音轻柔响起,“小小姐。想出去么?” 接着。宣音就见白飞飞笑容温柔地望着她,抚上她的头顶,“两日后,飞飞带小小姐出门,可好。” 宣音整个人一下亮晶晶地飞扑进了白飞飞的怀里。出门,代表她该去钓外面的野鱼了。 感受中怀抱里娇软的小姑娘,白飞飞不自觉勾了勾唇,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冷了下来。 ——“我可不介意替王夫人清理门户。” 哪怕是走出了很远,回想起白飞飞方才那话,王怜花还是觉得背后有冷风吹过,吹得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王怜花冷笑了声,捏起一颗新密封好的蜡丸,这是白飞飞说那话时一同塞给他的。如不是宣音在,这女人恐怕是能直接给他一刀子。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王怜花并不赞同母亲跟白飞飞联手。他有种预感,放任下去,恐怕到时候会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王怜花才不想自损八百,可惜,母亲说的话,他不能拒绝。 但要真让他乖乖配合白飞飞,还真是有点……还有那个傻丫头。 王怜花捏开蜡丸,从中取出一张纸条,看完后眼中一道精光闪过。纸条上只写着一个日期。 初时。王怜花并不知道这日期是什么意思,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是宣音要外出的日子。 要知道自这位小小姐入园以来,几乎都没怎么外出过。因此哪怕仅仅是一个短短的出行,整个园子都热闹了起来。 从随行的侍从,到马车的舒适度,再到随身携带的物品等,都由白飞飞一一处理。本来梅姨是要去的,但是冬夜的风凉,梅姨不出意外的着了风寒。于是,出行一事,就只能全权托付给了白飞飞。 在这园子里,白飞飞的权力更大了。 可惜有些事拟定了,就算是她也没有借口更改。白飞飞看着手中明日随行的名单,手指轻敲着桌面,像在沉思着什么。 名单上最上面写的就是‘孟云’二字。 武林不见飞花1.11 但凡事总有意外。 傍晚时分,一个小丫头前来禀报了白飞飞,说那个被梅姨指派去花市挑选新花株的孟云,突然病了,选新花株的一事,便只能转交给了住同屋的花匠青年。 “孟云病了?” 白飞飞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说话间就感觉到衣袖被人拉了拉,低头便见宣音仰着头看她,一眼白飞飞就读懂了宣音的意思,“你想去看他?” 宣音用力地点了下头,满脸期待的样子,让白飞飞最终还是同意了。不过她也要一起去。 园子里的某处小屋里,躺在床上的少年一脸虚弱地看着宣音,“谢谢小小姐的关系,还有……” 随即,他缓缓看向亭亭玉立的白飞飞,“白姑娘的关照。”在说到‘关照’二字时,音调突然咬重了两分,听起来似乎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白飞飞掩嘴柔柔一笑,转身便嘱咐了大夫开药要苦些才好,苦才能好得快些,不用担心药材的事,自有园子里报账。 听到这种‘关心话’的王怜花嘴角冷不丁抽了一下。宣音暗笑着,也没多留。 目送白飞飞牵着宣音消失在夜色之中,花匠青年内心感动不已,“一个花匠生病了,都这般关心,飞飞姑娘真是人美心善呀。”在他看来,小小姐一个孩子哪懂什么,能过来探望,肯定是白飞飞的原因。 至于大夫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位姑娘的确是菩萨心肠呀。” 声音才落,就听到屋子里面一阵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王怜花感觉自己差点就要把肺咳出来了,菩萨心肠?呵,恶鬼心肠差不多。 一群没眼力的家伙,三两句好话就能被哄住。倒是他确实没料到,那女人为了不让他跟出去,竟然给他下药。 他本是不打算跟去的,但现在……想到宣音刚才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心,王怜花攥拳捶了下床,心底已经有了决定。下一秒,他就听到来花匠青年,一本正经地对大夫道,“这药一定要苦些才好。药越苦,效果才越好。不能辜负白姑娘和小小姐的一片好意。” 王怜花听着脸色更沉了。 当日半夜。丫鬟们住的厢房处,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就听到一串起此彼伏的尖叫声夹带着哭腔喊娘亲。整个园子一下就沸腾了。 听说不知从哪里涌来一群又肥又大的老鼠,现在满院子里都是吱吱吱的叫声,闹得鸡飞狗跳的,就连病床上的梅姨都被惊动了,白飞飞更是赶忙去处理此事。 在这一片嘈杂中,宣音的房间则仿佛显得特别的静。 宣音坐在床边,安静地注视着距离她约两步远的金无望。 “还记得我们来此的目的么。”金无望冷冷道。 宣音郑重点头。 望着全身紧绷随时都能暴起的小姑娘,金无望眉头微微皱了下,“明日出门,不管遇到什么,切记,不要轻易暴露。” 宣音顺势低下头,露出苍白脆弱的脖颈。 看到她这个动作,金无望莫名有点心烦,眉头拧得更紧了,如此在原地又站了会,在外面嘈杂声慢慢变少时,他突然开口,“也不需太过刻意。” 顿了下,他轻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两分,“若是真暴露了,就暴露了吧。记住,保护好自己。” 如果在性命和任务之间选择,金无望毫不犹豫会选择宣音的性命。任务失败了,可以再想办法,但若是命没了,望着眼前这小小的孩子,金无望他肯定,绝对原谅不了自己。 在金无望消失的那一刻,宣音的心情就跟小世界说的那样,“好人。” 这时候,外面总算是又静了下来,老鼠全数被抓进了笼子,送去处理了。白飞飞过来看宣音好像还在睡,便悄声退去,没有打扰。 次日。晴。 天气好得很,万里无云,连风都没有。阳光灿烂,晒得人暖洋洋的。这个冬季难得有这么好的太阳。嘴甜的下人,直说这是因为老天都知道柴家小小姐要出门。 从车内瞄了眼这大好的太阳,再看紧跟在自己身边包成了一团的小姑娘,随着马车的前行,白飞飞也不禁心情轻松了起来。 目送在马车渐行渐远而去后,各自散开的丫鬟和随从们,并没有发现,就在附近的那棵树荫后,靠站着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红衣少年。 少年的眼睛凝望着前方那辆马车,直至那马车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时,他冷哼了声,一个转身,人便像变戏法一样,变成了一个瘦如麻杆尖嘴猴腮的男人。 如金无望在此,看到这一幕,只会感叹一句‘好高明的易容术’。这少年所变化的,正是之前金无望所抓到的那条‘鱼’。 集市距离宣音所住的地方不算近。当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这是一座小镇,但其繁华程度,却不像一个小镇。镇上人来人往,街道平坦,两边的房屋,也修整得整齐端正,来往穿行的人,有手佩武器的江湖客,有持折扇的书生,有拿着糖葫芦叫卖的小贩,在几个一块玩闹的小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偶尔一阵风过,还能依稀闻到漂浮在空气里的梅花冷香。 随着车轮滚动,宣音靠在窗边,透过一指宽的缝隙望着外面的人群,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每张脸看起来都那样的和善可亲。 “不用怕。”白飞飞揉着宣音的头顶,轻声宽慰道。 宣音心叹了声,她不是害怕,她只是想说,这样一来,逛街就跟那种在现代逛景点的感觉没什么差别了。也是,一般人哪能想到,这样一个看似平凡热闹的小镇,这街上的大部分人,竟然都是‘演员’。 那个冬天里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的书生,扇子里有暗器,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手里的木棍就是他的武器,上面满满都是血腥味,还有那几个孩子,看看他们的父母就知道了。这一眼望去,恐怕也就那个路过的江湖客是真的吧。 进了小镇,确定了回去时的聚集地店后,其他人就四处分散开,该采购的去采购,该选花种的去了花市,各司其职,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而白飞飞则带着宣音,和两个丫鬟,在街上悠闲地逛了起来。 这时,一个瘦如麻杆的男人,阴鸷地盯着正在街上闲逛的这一行人,就在他准备去别的地方时,突然间,就被人一把给拽进了巷子里。 “老三。你可算回来了。”一个汉子着急地喊道。 瘦如麻杆的男人,一看眼前的人,就咧嘴笑了起来。 那边。宣音敏感一顿,但马上,那种仿佛被窥视的感觉又消失了。 见她站住了,白飞飞轻声问道,“是不是累了?” 宣音摇摇头,继续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周围的事物,谁都看不到在她耳畔,点点金色光芒萦绕飞舞着。 手牵着宣音的白飞飞,暗瞥了眼身后的某个方向,心里头染上一丝不悦,她已经同王夫人沟通,但看来,王夫人似乎并没有完全准守她的计划。 此时。瘦如麻杆的男人,已经被那个大汉,带进了一间阴暗的屋子里。屋子里,正围着几个人共商大事。 ——该如何将快活王之女绑走。 武林不见飞花1.12 王怜花确实没想到,自己随随便便找了个看过一眼的人,易完容,竟钓出了大鱼。 在看清屋子里其他三人后,王怜花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天山六疯。 六疯算不上多厉害的高手。但据说他们师父传下了一套绝顶掌法,可惜这六疯无一人参透。最后只能白白便宜了当年还是万家生佛的柴玉关,不但搭进去一本秘籍,还把六疯变成了五疯。 在发现自己上了柴玉关的当后,这五疯就真的疯了,每天为了找到柴玉关,简直就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当初王夫人本想招揽他们,为此还透露了点关外快活王的消息,只是疯狗已经疯了,根本就不受人掌控。 如今,有了快活王之女的消息,就算是陷阱,他们也会死命往里跳。回想起之前那大汉拉住他时说的话,——可算回来了。王怜花再看其他四人,略有遗憾。看来,这窝鱼早就被标记了。 “老三。这事你怎么说。”坐在最中间的大疯,突然看向王怜花。 其他几人也纷纷转过来,“消息是你冒着生命危险探来的。”“你最有发言权了。” 既然众望所归,王怜花又怎能客气推辞了,当下就压低了声音,“这事我心里一直都在琢磨,确实有个想法,你们可知那快活王之女身边的白衣女子是谁么?” “噢?是谁?”立刻有人上钩。 王怜花暗笑了声,送上门的打手,不用白不用,当即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女子,是快活王最珍爱的女人,遥想当年……” 几人凑在一起,声音越压越低,在这昏暗之中,气氛愈发诡异。 而他们的目标。宣音拉着白飞飞在街上闲逛,东看看西瞧瞧,只要她的目光在哪里多停留一会,东西就立即被买了下来。 原本有点拘谨的宣音,慢慢的也放开了。白飞飞则嘴角带笑地跟在宣音身后,然后在宣音准备再吃一块松子糖时,伸出手来。 “糖不能吃太多哟~”白飞飞温柔地笑着将松子糖拿开了。 宣音也没拗执,转头就看中了一支白玉莲花簪,拿到了白飞飞面前,期待地望着她。 看着发簪,白飞飞惊异道,“给我么?” 宣音点着头踮起脚来,白飞飞赶忙弯下腰,发丝间微微一重,手摸上去便是玉簪那温润的手感,再看向宣音时,小姑娘又凑到别处去了。 白飞飞则盈盈笑着,紧随其后,其余光却将周围的人、事、物,全都收敛于眸中。她在等,等合适的时机。一个让她和宣音更加亲近的时机。 此时阳光正暖,整条街都被晒得暖洋洋的。 隐于附近茶坊的王怜花,远远地看着那人群中两人的互动,轻啧了声,便眼不见心不烦地转过头,手一抖,一个小小的石子破空而去,笃的一声敲在了外面的木栏上。 木栏前正歇息的挑夫,像是歇够了,重新挑起自己的箩筐往前走去。在他路过一个巷角时,脚底带起了一个石子,落在了旁边正在教孩子的妇人的脚边。 妇人似是数落够了,拽起孩子就往街里头去,途中走过一处面摊时,不小心打滑了下,一颗石子就这么跳了出去,落在了一位吃面老者的桌子下面。老者吃完面,捋了下胡须,放下筷子和铜钱,杵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去了。 从王怜花这边看去,几个人,所往的方向,正是宣音所在之处。看下面那两人似乎还在挑着花灯,王怜花目光微寒,但一看那白飞飞似是在等待着什么时,一下就笑了起来,那笑容有种说不出来的险恶。 那些疯子,早在他的忽悠下,又多添加了个目标。王怜花喝完茶,慢悠悠地起身,也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兔子?花?”宣音一手兔子花灯,一手莲花灯,举着期盼地看着白飞飞。 白飞飞笑着捏了下她的鼻尖,“既然都喜欢,那就都买了。”不知为何,隐约间,她有种不安感,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她,如饿狼般。是王夫人安排的那些么? 这种感觉。宣音也感觉到了,像饿狼一样蛰伏,随时都可能暴起。是条大鱼。天山六疯。早前王怜花易容成那个瘦如麻杆的男人,如不是气味的变化,还真没那么容易认出来。 只是六疯变四疯,疯得程度更深了。这算是引狼入室么? 宣音心满意足地将两个花灯交给了专门来提行李的随从,两人身上早就抱满了各种物品,艰难地取过花灯后,便赶紧同白飞飞告退,换上了另外两个人。 就在这时。一个老者腿脚一抖,啪的一下就摔在了宣音面前。 这干脆利落的动作,看得宣音一愣。这六疯摔倒的姿势好像练过。 “老人家!您怎么样?有没有伤着。”白飞飞连忙蹲了下来,扶住老人的胳膊,将其搀了起来。宣音很乖巧地将地上的拐杖捡起来,递了过去。 接过拐杖,老者笑呵呵道,“年纪大了,腿脚不灵活了。暂无大碍。多谢你了,姑娘。还有你,小姑娘。”说着,老者的手,颤颤缓缓朝宣音的头摸过来。 一看这动作,白飞飞忙唤道,“老人家。” 谁知手刚伸出,耳畔一声暴吼“站住”,随后拎着扁担的汉子直袭而来,正好白飞飞与宣音之间窜过去。那老者的手,刹时不抖了,如鹰爪般,一把抓住了宣音的肩膀,笑眯眯地说,“真是个乖孩子。” 好快的速度!不等白飞飞多想,一根细针轻轻地抵在她的后腰处,她斜睨过去,只见一个小孩站在她的脚边,小声道,“不要乱动。这针要是不小心刺破皮肤,就不好办了。”这声音嘶哑得根本不像孩子,这根本就是个侏儒。 而那边的妇人早就将其他人给制服了。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甚至都没有惊动周围的人,因为所有人都被前面那个追小偷的大汉给吸引了。 白飞飞微微皱了下眉。按计划,接下来就是要将她们带离了。但看着老者抓在宣音肩膀上的那只手,她觉得,那只手,可以不要了。 很快。一个瘦如麻杆的男人赶着马车过来了,白飞飞和宣音一并被带上了马车。蒙上眼,辗转了几辆马车,被带进了一个阴冷的地方。 取下了蒙眼的布,宣音便发现,这里是一个地窖。虽然绕了很多路,但以金无望的能力,不多久就会找到这里。而这个时间,就是宣音的机会。 “你要干什么!”一旁白飞飞的惊呼声传了过来。 宣音转头一看,就见那个瘦如麻杆的男人,正眼神露骨地打量白飞飞。其他人都不在,只有他一人。 “看你。”瘦如麻杆的男人嘿嘿笑了起来,好像真的要对白飞飞做点什么一样。 看得宣音想干咳,王怜花不止是易容,就连这气质变化都堪称出神入化了。白飞飞并没认出王怜花。 “无耻!”白飞飞涨红了脸,愤然道。 王怜花啧了声,伸手就要朝白飞飞抓去。 却见,旁边的宣音二话不说,直接扑在了白飞飞面前,像母鸡保护小鸡般张开了手。 这一举动,看得王怜花不禁一怔,白飞飞也愣住了。 武林不见飞花1.13 地窖中又阴又冷,冻得宣音连唇都苍白了起来,可她还是一脸无畏地挡在白飞飞面前,警惕地瞪着眼前王怜花所扮之人。 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宣音转过头安抚道,“不、怕。” 白飞飞怔望着宣音那挡在自己面前的瘦小身影,袖中手掌早已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而不自知。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任何音来。 中计了!白飞飞目光凛然,那辆马车果然有问题。她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看似像被吓得不能动了,实则是想动也全然不能动。 她并不知道,此时在她身上,有点点金光笼罩。也正是这些看不见的金光,才让她口不能说,身不能动。 王怜花满眼复杂地看着宣音,看了会,突然嘿嘿笑了出来,“小丫头。你就不怕死么。”烛光中,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刀,那双眼中的恶毒之意,几近要溢了出来。 刀刃上的寒光刺得宣音想要退,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就那般愣住了。她歪了歪头,坚定的眼神中,竟透着一丝迷茫,好似在迷惑什么。 王怜花心脏猛跳了两下,她认出他了? 不。不会。王怜花立刻否定了。他对自己的易容术极为自信,就是母亲,乍一见都不一定能马上认出他,何况是这个傻丫头。 但想法一旦燃起,就像点在油里的火,越想扑灭就燃得越甚。王怜花手中的刀刃,阴笑着朝宣音的脸上比划了一下,眼底像着火般,炽热地看着宣音,连呼吸都热了起来。 “坏!”小世界金芒闪闪,洒落在王怜花身上,并融入其中。 宣音只需心念一动,便可直接杀人于无形。只是眼前之人杀不得,非但杀不得,她还需柔化他。宣音眨了下眼,摇着头,可看向王怜花的眼神,却愈发迷惑不解起来,好似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果然。王怜花心跳无法遏制地跳快了起来。这丫头,真的认出他了。 一股兴奋之情油然而生。 然而这时。地窖的门被打开了。天山四疯一一走了进来,分别是拄着木杖的老者,挑夫,妇人与侏儒。 四个人竟成围合之势,将王怜花与宣音、白飞飞给团团围住了。 一看这架势,宣音哪还不知道,摊牌的时间到了。 王怜花叹了口气,站起身,“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其实不该用什么时候知道这话,而是一开始就知道才对。宣音幽幽叹着,天山六疯变五疯后,其关系感情比以前更甚,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哪能认不出来。 王怜花也马上意识到自己问错了,干笑了下,“原来是将计就计呀。” “狗贼!你将我三哥藏在哪!”那侏儒跳了出来大喊。 挑夫和妇人也是紧盯着王怜花,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王怜花笑嘻嘻道,“自然是藏在你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了。” “混账!”“到底在哪!”“快将老三交出来!” 三人纷纷义愤填膺吼道。倒是那老者,看了看王怜花,长叹一口气,“老三已经死了吧。” 其他三人神情一滞,霎时目露悲恸。 “你猜?”王怜花笑得灿烂,可顶着那张瘦如麻杆的皮子,在这幽暗的烛火下,反而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火!”宣音忽然喊道。 王怜花连忙转头,便见地窖中那盏唯一照明的灯火,此刻竟燃着幽绿的光。 “有毒!”王怜花下意识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药丸,先给宣音嘴里塞一颗,自己再吞下另一颗。那边白飞飞见其举动,目光逐渐冷了下来。 老者哈哈一笑,捋着花白的长须,“你果然是柴玉关那狗贼的人。” 王怜花眼神一下就冷了下来,张口训斥道,“王爷的名字,也是你能随便称呼的么!” 这训斥之言听得让宣音抿着嘴,有点想笑。 前面的四疯露出一付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王怜花的眼神也更加怨毒了。 “呵。蠢货,你都快死了!”妇人冷笑道。 王怜花扬了扬下巴,趾高气扬了起来,“你以为我们会什么都没布置,就来自投罗网么?王爷早就识破了你们诡计,现在急风三十六骑已经赶过来了。若现在将解药奉上,我可保你们一命。” 话音一落,就见四疯哈哈大笑起来。 “你以为我们没有情报来源么。你不过是外强中干,狐假虎威罢了。若是将老三的下落告知,我们还能给你们留具全尸。” “啧啧。”王怜花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摇了摇头,“你们该不会真以为,我真什么准备都不做,就这么上门了?” 老者面色微变,正要说话,就见王怜花人倒了下来,白飞飞也一起闭目昏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药劲这么快?”“时间不对呀。” “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头有点晕?”妇人忽然扶额道。 侏儒脸色发白附和,“我也是。” “糟糕!”老者连忙拉起就近的挑夫,想要往外走,但走了两步,人就扑通摔在了地上,挑夫也没站稳,一头栽倒,再也没爬起来。 地窖里一片寂静。 人一个个躺在地上,像睡着了一样。又过了几息功夫,有动静了。 宣音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四周倒地不起的人,轻叹口气,“虽然我也不想这样,但是你们真的太麻烦了。” 无奈地摇了下头,宣音看了眼手指上舞动的光芒,知道还有时间,伸手便抓住王怜花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将其提起,往外拖去。 当宣音将王怜花安顿好后,才坐回到白飞飞的身边,就听到一连串脚步声,急促奔来。 地窖门‘嘭’的开了。 但当救援看到地窖里的真实情况时,心头冷不丁一突。如鬼火般的幽绿烛火,阴森森的燃着,那天山四疯,纵横交错地躺着,早已不省人事,而宣音则靠人而坐,一双黑色的眸子,幽幽地望了过来。 眼前这场景,犹如书中鬼蜮。 一时间,前来救援的一群人,毕恭毕敬,异口同声喊道,“见过小小姐。” 就在宣音被人恭恭敬敬送回去时,王怜花醒了。 他醒后第一时间,便看向周围,他竟还在地窖中,但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地窖了。是天山四疯准备的另外一个隐藏的秘密之地。 “宣音!” 王怜花低唤了声,迅速起身,感觉好像有什么从身上飘了出来。低头一看,是一朵红色的折纸花,与上次宣音送他的那朵一样丑。 难不成!王怜花心慌着快步走了出去,走到先前那个地窖口一瞧,里面空无一人,也无血腥之气,这才轻吐了口气。 “还好。”他捏起那朵折纸花,脸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庆幸。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庆幸什么。 武林不见飞花1.14 梅园密室中。 金无望面无表情地站在天山四疯面前,一位青衫老人正在检查四疯的身体。 “果然如此。”青衫老人长吁一口气,起身肃然道,“如果老朽没猜错,他们应该是中了醉生梦死。据传此毒无色无味,会让人于睡梦中而死。不过。我记得此毒早已绝迹江湖多年。如今现身,怕是没那么简单。” 金无望看向天山四疯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四疯躺在地上,一个个就像熟睡的婴儿般,脸上还挂着一丝香甜的笑意,好似在做着什么美梦般。 透过投影,看到金无望那仿佛风雨欲来的沉重,小世界不太理解地问宣音,“他担心什么?” “担心是不是还有幕后之人。聪明人总会想太多。”宣音笑了笑,转头便看向躺在床上像睡美人般的白飞飞,神色略微有些担忧。 床上的少女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摇头,像是在挣扎着什么。小世界光芒飞舞着,落到白飞飞的额头。 白飞飞在做梦。 梦里她有个温柔贤惠的母亲,顶天立地的父亲,她还有个妹妹,小小一只,长得特别可人,虽然不爱说话,可却粘起人来粘得让人心都要化了。她很疼妹妹,恨不得什么好的都要给妹妹,甚至有的时候,她会冒出来一些奇怪的想法,她和妹妹才是一家人的感觉。 就这般,她和妹妹一天一天长大了。妹妹出落得愈发水灵,有了心仪之人。白飞飞得知此事时,心像火烧般的疼。因为有了心仪之人后,妹妹心里头最重要的人,肯定不再是她了。 日子如流水般,转眼妹妹要出嫁了。 白飞飞的心,揪得快要发了疯。终于,在出嫁前夕,她偷偷在袖口里藏起一把剪刀,来到了妹妹的闺房。 “一定要嫁给那人么?”白飞飞望着正欣喜整理嫁衣的妹妹,轻声问。 妹妹不知姐姐心思,自顾着开心道,“我与他已经互许终身。他就是我的良人。”话才说完,妹妹只觉脖颈处一痛,人就彻底晕了过去。 望着倒在嫁衣上全身是血的妹妹,白飞飞眼神瞬间空了,眼泪却不自觉地往外流淌,她弯了弯嘴角,似哭似笑般,轻轻地将脸颊贴在妹妹的脸上,拔出剪子,直刺进胸口。 “……这次,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白飞飞断气时,那满足的笑容,看得小世界光芒乱颤的。本来它还担心梦太美好了,会让白飞飞沉浸在里面不愿出来。 要知道本来在妹妹嫁人后,身为姐姐的白飞飞很快也会遇上自己的良人,两人经历一些磨难,最后在妹妹的帮助下,终成眷属。可谓是个大团圆结局,结果居然一个转折,直接团灭了?人类,人类都是这般凶残么。 “好可怕。” 从小世界那里得知了梦境状况的,宣音干笑了声,就见白飞飞幽幽张开了眼,静静望着头顶的帐子,一动也不动的,像死尸般。 如此过了好一会,那双如死寂般的眼珠子才动了动,当看到宣音那一刹,那双眼竟一下像活了般,好似一片黑暗中,透出了一丝光。 光么。宣音沉吟了下。随即,身体就被一袭香软给笼罩住了。 白飞飞紧抱着她,有种失而复得般的惊喜。 这份惊喜毫不内敛得让宣音有些意外,她缓缓地将手,放在了白飞飞的背上,就如以前她安慰自己那样轻抚着,安慰她。 “没、事的。” 感受着背部的温暖,白飞飞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笑容如春光般明媚,全然不同于往日的那番似是而非的温柔。 “啧。看来我来的很不是时候嘛。是不是打扰到两位姐妹情深了?” 王怜花身着红衣地突然跳了进来,笑眯眯打着招呼。 白飞飞脸上的暖意,在看到王怜花那一刻,瞬间冷若冰霜下来,特别是看到他身上的那套红衣,像嫁衣一般的红,像鲜血一般的红,红得刺目。 宣音心头古怪了起来。她记得,梦里头,那个妹妹要嫁的人,这时候看起来,好像跟王怜花有点像? “既然知道打搅了,那还不回避一下。”白飞飞将宣音揽到了身后道。 王怜花也不恼,嘻嘻笑着,坐了下来,从怀里拿出一朵丑不拉几的红色折纸花,一看那花,白飞飞瞳孔微缩了下,那花并非是上次她教宣音的那朵。 “这是小音送我的玫瑰花。”王怜花像献宝一样炫耀道。 宣音看了看,小声争辩,“是、牡丹。” 王怜花听了一顿,“啊。牡丹呀。”好吧,他的确没认出来。 “所以,我是来回礼的。”说着,王怜花就像变戏法般变出一个泥人,是个拿扇子的红衣少年,接着又是一个,这回是拿剑的蓝衣少年,嗯,看泥人的脸,是同一个,不同颜色衣服罢了。 不等白飞飞说话,桌上又多了一个,这次是坐在椅子上的,怀里多了个穿红衣的女娃娃。那女娃娃身上的红衣,和前面拿扇子的那个红衣,款式一模一样。 一只接着一只,各种造型各种姿势的,直到桌子都摆不下了。看得宣音目瞪口呆,这家伙,到底多有精力,居然做了这么多。 白飞飞则面色沉静如水。 摆好最后一只泥娃娃,王怜花这时变出了一只木箱子,“这个可以专门用来放泥娃娃。哦,对了还有这个。”说完,王怜花又不知从哪,变出了一个包袱,打开一看,竟全是松子糖。 “全部都是你的。想怎么吃都可以。喜欢么。” 看着那差不多有她一般高的松子糖堆,宣音呆呆地点了下头。要凑齐这么多松子糖,王怜花该不会是把人家店里的糖都搬空了吧。牙疼。 王怜花笑眯起眼,像只狡猾的狐狸,“喜欢么?我家有个厨子,苏州人,做的带骨鲍螺,入口即化,其味极佳,下次带给你可好?要不喜欢点心,还可以去杭州西湖,那里的鱼羹,鲜美可口,还能自己钓鱼。” 宣音越听,眼睛越亮。王怜花笑容更为灿烂,“三月时的江南风景极好,不但好玩,好看,还有不少好吃的。”小孩子嘛,哪不喜欢玩不喜欢吃的。 白飞飞再也忍不住了,“既然礼已经送完,你也可以走了。” 王怜花收起笑,意味深长地看向白飞飞,“你可知,我们晕倒后,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知道。”白飞飞淡淡笑道。 王怜花定睛看了白飞飞一会,随即恍然一笑,“原来如此。那这样,小音下次见了。”声落,人便像一只红狐般窜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了。 白飞飞静静望着窗外,叹息道,“小音你还真是与众不同呀。” 宣音心微跳了下,随后一脸懵懂地抬了下头,便像被松子糖和一桌子的泥娃娃给吸引了过去。白飞飞抚着宣音的头发,笑而不语。 倒是萦绕在宣音身边的光点看起来有点乱。那笑容,可怕。 ※※※※※※※※※※※※※※※※※※※※ 多谢不见不语的营养液群~啾啾~ 武林不见飞花1.15 听说白飞飞醒了,金无望请人过去了解当时宣音遇袭的状况,可惜的是,白飞飞直言一被带到地窖不多久,人就晕了,并不知道后面发生什么。 看着双目微红自责,又强忍着的白飞飞,金无望心底对她的疑虑也逐渐散去,冷声安慰了两句,便将人送了出去。 从金无望处出来,白飞飞半低着头,往前走,还是一付略带悲伤的模样。 就如她所猜想的那般,金无望并没有得到什么有效信息,只知当日有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过这个真正的黄雀,恐怕是那位王夫人吧。她可不信,王怜花的擅自行动,没有王夫人的默许。 至于王怜花。宣音没有隐瞒,是她将其丢出去。——“因为、在那会死。” 小姑娘说起死字时,那颤动的瞳仁,看得让人心疼。 白飞飞脚步又快了几分。在快到宣音房门时,身形霍然顿住。梅姨正站在门口处,注视着远方像在看风景,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微微一笑。 “宣音已经歇下了。这孩子从回来起就没休息过,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你,生怕你出什么事了。万幸,你人没事。”梅姨慈爱笑道。 白飞飞本来就有些红的眼圈更红了,“梅姨。都是我不好,若非……” “这事哪能是你的错。”梅姨打断了她,“况且小音那么喜欢你,要听你这样怪自己,怕是要难过了。那孩子,别看有点呆,其实心思挺敏感的,是个极好的孩子。” 说着,梅姨就不由得叹了口气,伸手握住白飞飞,“有些事,我想,你也该知道了。关于,那孩子的。”说完,她便径直离开了,似乎是很笃定白飞飞一定会跟上来,连头都没回。 白飞飞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脚步像被无形中牵引了般,追着梅姨而去。 岂止进屋后,梅姨第一时间竟是前后左右快速地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第三个人,这才松了口气,放心地坐在了白飞飞面前,斟了两杯茶。 对上白飞飞那不求甚解的眼神,梅姨苦笑了声,“是不是觉得梅姨太多此一举了。其实也不奇怪,等你知道的事情多了,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白飞飞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小、小小姐她的事……” “你可知,宣音的父亲是谁?”梅姨直接开门见山。 白飞飞手掌紧攥,可面上还是柔柔摇头。 “江湖第一大恶人。快活王。”梅姨幽幽道。 对面的白衣少女似乎是被那‘第一大恶人’几个字给惊骇到了,忍不住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梅姨瞥了她一眼,便继续将快活王的事一一讲述了,后面更是将那快活王起先是如何不屑于由歌姬所生的宣音,再到宣音一岁时被他发现天赋异禀,智力有缺,见猎心喜,直接将人夺了去,妄图以最残酷的训练,将人训练成死士。 白飞飞早已忍无可忍地失声痛哭起来,少女那哭得发颤的模样,看得梅姨也是簌簌落泪。两人一起哭了好久,哭得喉咙发干声音嘶哑了,白飞飞才起身告辞,踩着软绵绵的步子离去。 目送白飞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时,梅姨才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关门,这时屏风后,一个美妇人,款款走出,她一出现,便让人觉得房间蓬荜生辉。 无论再看多少次,梅姨都觉得眼前之人的容貌得上天眷顾,她恭敬地欠身道,“夫人。您交代的事,都已经全部办妥了。” “我给的药,也给那孩子吃了?”王夫人扶起梅姨,嫣然笑着。 “是的。” 梅姨颤了颤,头更低了,不敢看王夫人。从很多年前,当对方还是云梦仙子时,她就不敢看她的眼,仿佛一看就会被毒死。如今,哪怕对方说自己只是王夫人了,依旧如此。 她本只是云梦仙子多年前随手的一步闲棋,这么多年不见云梦仙子联系,她以为自己可以平凡度日,过着普通的生活。却不想云梦仙子居然会有朝一日找到她。 “放心。”王夫人似乎是看出了梅姨的害怕,端起茶杯笑道,“待此事大功告成。我定会好好待她,毕竟我儿子也很喜欢她。若你们不想留下,那也没关系,我会给你解药,让你带着那小丫头,归隐山林。” 梅姨哪敢不信哪敢不依。她唯一希望的就是,宣音无事便好。 王夫人眼波转动,又笑问,“你那小丫头,当真一岁时,这里,出了问题?”她指尖如笋般指了指头。梅姨忍痛点头。 “那还真是幸运啊。”王夫人垂下眼像出神了般喃喃道。 一道金色光芒如清风般无声无影般吹过,一直吹到宣音的手中,并融入了其中。 约几个呼吸,宣音从被窝里张开了眼,睡前梅姨跟她郑重其事地说,什么药、药效之类的,让她睡觉装病,宣音当即就知道,有人在逼梅姨。不过没料到的是,这人会是王夫人。 想了想自家的金管家,宣音不由心叹,这园子都快成王家的后花园了。 “白飞飞差不多也到了。” 宣音说完,就听到门开了的声音,一阵轻细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宣音闭目假寐,只听得白飞飞叹了声,握起宣音放在被子外的手,取下红绳又换上另一根后,这才轻手轻脚离开了。 在门吱呀开关声后,宣音睁眼,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这条红绳与之前的那条,并无差别,唯一不同的便是,没有了那股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香气。 既然姐姐这般好心,特意为她又编织了一条新红绳,那身为妹妹,她自是乖乖接受了。虽然心里头有些可惜,毕竟那香气还是挺好闻的。 换完手绳后,白飞飞脸色难看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白飞飞坐下时,王怜花就出现了,还是一身的红衣,一付风流倜傥公子哥的模样。 “真是个稀罕事,你居然也会主动联络……” 话还没说完,王怜花一看白飞飞的脸,惊奇地张大眼,“你这是怎么了?眼睛都肿了?金无望折磨你了?啧啧。那人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白飞飞嘲弄地瞥向他,“你娘来了。” 王怜花登时就像只受了惊的猫,跳了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你别吓我。” “她恐怕会对宣音动手。”顿了下,白飞飞又道,“或许已经动手了。” 王怜花不说话了。因为他很清楚,这是有可能的。 沉默了会,两人不约而同张口。 “要不我们合作……”“干脆合作……” 话没说完,又同时顿住,面面相窥,空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武林不见飞花1.16 最终白飞飞与王怜花,还是临时决定私下合作。因为他们都清楚,以王夫人的手段,哪怕防得了一时,却是防不了一世。 然而。当夜宣音就‘病’了。 这病来得迅猛毫无预兆。下午时分,宣音还吃了茶点,和白飞飞一块玩了会泥人家家酒,到傍晚有些累了,就靠在白飞飞的怀里睡了。 可就这一睡,白飞飞发现不对劲了。 先是喊冷,白飞飞赶紧拿了被子给她裹上,不一会就喊热,被子拿开了,却依旧还在喊热,白飞飞忽觉不对,摸上额头,温度正常,但宣音依旧双目紧闭,口口声声喊热。 这热,没喊几声,又开始喊痒,伸手想要挠。白飞飞一把捉住了宣音的手,不让她抓自己,见宣音挣扎,力道慢慢大了起来,如同逐渐脱了缰绳的野兽,就在其要挣脱时,白飞飞手指飞快一点,人就瘫软了下来。 注视着宣音看似安睡的小脸,白飞飞眸光渐渐发冷,她捏了捏拳,轻轻地将人抱起放到了床上后,掖好被角,走至门口吩咐道,“小小姐睡着了。若房里有动静,就直接来通知我。” 守在附近的小丫鬟乖顺点头。 在外面的脚步声确定远去后,本该昏睡的宣音,眼睛眯开了一条缝。 第一步。装病。 恐怕连梅姨也没想到,王夫人实际留了一手,药效只说了一半,为的就是看看药有没有真的交给宣音。如果真的按照梅姨说的那样,王夫人一眼便能识破。 但是宣音是‘真病了’。这下王夫人就该放心了。 “王怜花,知道了。”小世界光芒闪闪地扑到了宣音的身上,“现在我们去么?” “不急不急。先睡一觉。” 宣音笑笑着,懒懒地翻了个身,打着哈欠,闭上眼人就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夜幕低垂。 宣音依旧没醒,王怜花与白飞飞见了一面,便出去了一趟,只是回来的时候脸色却有些难看。 等在房里的白飞飞一看他那模样,冷笑了一声,“果然。她是不可能真将解药给我们的。”就算是给了,她也不一定敢用。 “我也知道。我本想着,是去将药偷来的。” 王怜花叹着气,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瓶,抛给了白飞飞,“但被发现了。母亲倒也没惩罚我,只给我这个。每一颗能压制三日,里面共有十颗。” 看那青瓷瓶,白飞飞眼神更冷了。 “都是我。如果不是因为我,母亲她也不会对宣音……” 不等王怜花自责完,白飞飞一把拿过药瓶,讥讽道,“你想多了。你以为不是你,她就不会动手了么?”像她们这种人本就是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王怜花一时如鲠在喉,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长叹一声。 白飞飞斜睨了他一眼,指腹轻抚着瓶身,目光幽冷如雨夜里的湖水。 夜里。 白飞飞先是将药丸融了水,试了药,等了半个多时辰,确定无毒后,才小心翼翼地给宣音喂下。 约过了小半盏茶功夫,宣音缓缓睁开眼,可怜兮兮地喊了声,“饿。” 这时,白飞飞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吃完粥,洗漱完,不一会,宣音就又睡了回去。 白飞飞见她睡得确实安稳,不喊热不喊冷也不喊痒,又守了半个时辰,见她确实不发‘病’了,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才一出门,就见梅姨在门口处徘徊,眉头紧蹙,一见白飞飞出来,忙道,“人现在怎么样了?” 白飞飞有意无意地看来她一眼,柔声道,“已经睡下了。梅姨既然担心,为何不进去看看。”去看看宣音有多难受。白飞飞垂眸往向地面,她怕自己会一不小心情绪外露,被梅姨发现什么。 “既然睡下了,我改日再看吧。不打扰她了。” 梅姨强笑着转身。可一转身,眼泪就不住外涌起来。天知道那孩子装病要装得多辛苦。但不行,必须得忍,不能露出破绽。如实在不行,就让飞飞带宣音远走高飞。 白飞飞站在原地没动,低垂着脸,不知站了多久,才缓缓离去。 夜,渐深了。 园里园外,都静了下来。 唯有几盏灯笼悬挂在屋檐、大门上,偶尔有风来时,摇晃几下。就如今日的夜空,仅有几点寒星闪烁。 宣音所睡的屋子,后窗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道娇小的黑影从中窜出,其速度如风驰电掣般,眨眼间便不见了影。待其再出现时,就已到了一座小楼之中。 小楼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窗上灯火映照着的人影来来往往,男女调笑的声音,丝竹乐器之声,交织在一起,连这夜色都像被点燃了般。 这时几匹快马飞奔而来,让这小楼,又多了几个客人。 人来人往的,竟无一人发现那边的树木丛中,还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宣音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小楼。 “就是这里。”小世界说完,缠绕在宣音身上的光芒便如蜂群般,涌向那小楼一角。 宣音脚尖一点,人如风般紧随其后。 “咦?起风了?”守在门口的护卫缩了缩脖子。 他们并不知,有道黑影,紧贴在墙面,如同普通的影子般,弯弯绕绕过后,已然潜入了地下。 在地道里穿行,并不舒服。宣音一进这地室,便觉豁然开朗。楼上的人,绝不会想到这小楼下面竟还会有比之更舒适更香软的地方。 因为眼前景象,如贝阙珠宫,从床到桌椅,就连点灯用的灯盏,都是极为精细雅致,可若细看,其材料皆是金玉珠宝,满满当当都是奢侈华贵之气。 不过这满目珠光宝气,却比不上那端坐其中的美妇人。 王夫人浅浅一笑,轻声道,“谁?” 单是这一个‘谁’字,入耳极化,娇柔动听。如是被普通男子听到,只怕人还没见到,腿就要先软了。 宣音跃身而出,落在王夫人面前,笑容可掬地作了个揖,“小女子柴宣音见过夫人。” 闻言。王夫人手冷不丁一颤,茶水都颤了出来,却不自知。 她定定地望着面前双目含笑的稚童,许久,才意味深长道,“不料,我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好孩子,你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他们么?” 宣音歪了下头,嬉笑道,“那么,您会吗?夫人。” 声落,人影便消失在了原地,再出现时,已坐在王夫人的对面。 王夫人笑容不变,但雪白的脖颈上,隐约多了一丝血痕。 武林不见飞花1.17 淡淡的血腥味霎时弥漫开来。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凝重地看着对面的小女孩。那孩子一脸乖巧地坐着,苍白的小脸,乌黑黑的眼睛,看起来就如一朵开在黑暗的小花,小小的纯白无瑕,脆弱得好似一掐就碎。 而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在刚才那一瞬,让她有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一种死亡逼近的危机感。 轻抚上脖子,王夫人又笑了,一双明眸颇有深意地看着宣音,“真是好身法。好伪装。”她本是怀疑的,以快活王的性子,怎会留一个傻女儿在自己身边,还据说宠上了天。可手里的资料,她亲眼所见的,亲耳所听的,甚至亲自去调查的,皆是如此。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特意寻到了梅姨,让她下药。却不想。王夫人叹道,“看来,你已经解了毒。” “错了哟~”宣音摇了下头,笑弯起眼来,整个人都暖融融起来,“我根本没有中毒。梅姨可是很疼我的。所以,我也要疼梅姨呀。” “夫人威胁梅姨。我很不高兴。” 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宣音笑容一沉,眼神冰冷起来。 冰冷得像死人。 王夫人像看到了某个让其极为厌恶痛恨之人,冷冷出声,“你这是在威胁我?哼。快活王倒是教了个好女儿。” “夫人又错了。”宣音眼一弯,笑起来竟像糖一样甜,“我本来就是在威胁你呀。而且,快活王,不是我爹。”那种不管她生死,将她丢进沙漠狼窝,为将她训练成合格的死士、杀手的爹,她是不会眼巴巴认的。 王夫人闻言大笑起来,像听到了极为有趣之事,笑得人花枝乱颤,忽地她嘴角一敛,盯着宣音一字一顿道,“小丫头。你以为,我会信你这鬼话?” 面对王夫人的质疑,宣音无所谓道,“你信不信与我何干。反正我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说完,宣音起身就往外走。 “站住。” 王夫人冷喝道,“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 音还未落,宣音只觉一道劲风已经逼近,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她脚步往旁稍走两步,一次突袭竟就这么被人轻松化解。 王夫人一脸惊异地看着她,“怎么、可能。你年纪这么小,怎么……”怎么可能武功这么高,怎么可能反应如此灵敏,怎么可能比怜花还要强。 但现实就是如此。 她这么多年的努力、谋划,今日就要这样付诸东流了么。王夫人恨意大发,而她教养这么多年的儿子,竟比不上那柴玉关随手养的女儿? “这可不是快活王教的哟~”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响起。 王夫人沉着脸看去,眼前的小姑娘双手背过身,笑弯弯道,“夫人不要误会啦~” “你就不担心我将这事传给快活王?” 宣音哎了声,“夫人。你就算将此事传出去,你觉得有人会信么?再说了……”宣音眼珠子灵活一转,人就消失在了密室之中,唯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令人分辨不清其真正去向。 “夫人就不担心,我下毒么?” 王夫人察觉了什么般,花容微变,忙摸上脖颈,上面竟没有伤痕。再回头,只见桌上俨然多了一个白色瓷瓶,瓶身上写着‘解药’二字。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小小年纪,手段竟如此娴熟,还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王夫人捏起瓷瓶,冷哼了声,但接着她又低声笑了起来,“不过这样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的。”刀是杀人利器,可有时也会噬主啊。 当宣音从地室里出来时,小楼中依旧觥筹交错,笙歌鼎沸,与那地下的冷冷清清,截然不同。 一想起方才一瞥中,王夫人那脸色变幻,宣音眼弯如月牙般,心情颇好。其实从头到尾,她都没有什么令人惊奇的武功。 毕竟,这具身体的年纪在这,比起那位曾经力压江湖群雄的云梦仙子,她再努力,也是杯水车薪。因此,只能另辟蹊径。正好,她真有一条蹊径。 “不过王夫人知道后,会不会报复?”小世界的光点飞舞在夜空中极为好看,可惜这世上只有宣音能看到如此美景。 “她?” 宣音又回望了眼身后的小楼,笑道,“像她这样聪明的人,总会想太多。”人嘛~一旦想太多了,行动就受阻了。随即,宣音人如夜蝠般飞了出去,一头跃入树林中,沙沙几声响后,便再无动静。 小楼的守卫缩成一团,“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钻进树林了?” “没看见。你眼花了吧。”另一守卫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两人互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很有默契地不再说话,也不敢再看那边的树林。看得人发憷。 冬日的夜风,冰凉入骨。 就在宣音悄无声息落在自己屋子的窗外时,一股如冰雪般冰冷之气,扑面而来。与此同时,还裹挟着一道犀利指风,若被戳中,身上定会多个血窟窿。 宣音呼吸一屏,身形如蛇般柔软一折,再迅速从旁侧去,落地时抬头便见王怜花站在窗边,目光如冷霜般看着她。 本来他只是心疼自家小妹妹,想着来看看,结果人竟不在,当场就急了。而就在他准备找人之际,正好看到宣音一身黑衣,身手干脆利落地回来。顿时心头一沉。 “这么晚,你去哪了。” 宣音眨了眨眼,心中一点也不慌。毕竟有些事可瞒一时,也可瞒一世,可一世多累呀~她没兴趣这么累,所以这种情况,早晚都会碰上,宣音也早做了准备。倒是小世界的光芒舞得厉害,它还小,还没碰到过这种事。 她快速地放下防备姿态,站在王怜花面前,认真地望着他,“任务。” 见宣音这付乖顺懵懂的姿态,再想到之前过招时那一瞬的冷漠,王怜花眉头微蹙,“谁给的任务?”说完,脑海中很快就浮现出一个名字,不由咬牙道,“是快活王?” 宣音想了下,摇头。 但是王怜花像揪住了某条尾巴,龇牙冷笑道,“除了他还会是谁。”一把将宣音搂在怀里,摩挲着其手掌上的厚茧和累累伤痕,夜色中王怜花的眼睛,冷得分外无情。 这一刻。萦绕在宣音鼻息间,王怜花的味道,刹时冷厉如刀锋。 宣音眼弯了弯,她就知道,这个锅,快活王不背也得背。 ※※※※※※※※※※※※※※※※※※※※ 谢谢小天使不见不语的营养液君~ 武林不见飞花1.18 王怜花的气来得快也去得快。 此事一牵扯到快活王,所有的气就转作了恨,全转到了快活王身上。确定了宣音没受伤后,又陪了会,等人睡了,这才无声无息回到了自己的房里。 刚躺下,就摸到自己的脸,他这才想起他易了容,这并非是他常用的脸,而那小丫头看到他,态度竟与平日一样并无不同。 “也不知道是怎么认出来的。” 王怜花失笑一声,摇了摇头,闭目睡去。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宣音就醒了。 她本想是否再睡个回笼觉,要知道她这具身体年纪还小,睡不饱可不好。但是她这边才一醒,门接着就被敲响了。 白飞飞笑吟吟地出现在宣音面前,说是即日起,由她贴身陪伴小小姐。 “是梅姨的意思。”白飞飞抚了抚宣音凌乱的头发,道,“小小姐,可开心?” 看来昨儿个那个‘任务’确实惊到他们了。宣音心想着,如同归家的燕子,一头扎进了白飞飞怀里,然后由着白飞飞为其洗手擦脸,梳发穿衣,乖巧温软的模样像极了王怜花送来的那一箱子的泥人娃娃,看得白飞飞心间一柔。 可转念间又想起王怜花一早传来的消息,白飞飞眼帘微垂,望着宣音腰间的带子,似乎是看出神了。 忽地。她头顶一重。 白飞飞下意识抬头,只见眼前的小姑娘正经八百地摸着她的头,一下一下又一下,摸了好几下后,歪头又想了下,才软绵绵道,“不怕。不怕。乖。” “噗~” 白飞飞忍不住低笑出声,心头如拨云见日,阴霾全无。 看宣音一脸懵懂全然不知她为何发笑的模样,白飞飞不由怜爱更甚,掐了掐小姑娘的脸,“真是个傻丫头。” 宣音伸手就抓住她的手,一双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坚定摇头,“不傻。梅姨说的。” “好好。是小宝贝。” 小姑娘这般可爱,白飞飞的心都要化了,哪还能计较其他。 宣音心满意足地点着头,张手就扑了过去,像小猫似的还蹭了蹭。小姐姐又软又香,当真是冬天最好的暖炉。怎么靠,就怎么舒服。 抚弄着宣音柔软的发顶,白飞飞抬眼望向正对着窗打理草木的‘孟云’,颔首微笑。 王怜花嘴角狠抽了下。早知如此,他就不告诉白飞飞有关宣音半夜出任务的事了,否则夜里陪傻妹妹的不就是他了,失策、失策、真是太失策了。 自白飞飞搬进了宣音房间,宣音感觉自己的生活更为舒适了,从头到脚都被白飞飞安排得妥妥帖帖,以往只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都快连路都不需要走了。 “……谁都没想到,那衡山有宝藏的消息,其实只是万家生佛与其妻子云梦仙子,为了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一场阴谋,为的就是将武林高手一网打尽,并夺取他们的武功秘籍。” “可偏偏这么一个实实在在的大恶人,不但成功卷走了那些秘籍,还在他们的藏物出写上‘各位上当了’这种话来讽刺。呵。” 白飞飞轻拍着宣音的后背,在讲到今日故事尾声时,眼底一丝讥笑闪过,正想开口问宣音,便见枕在她膝上的小姑娘,早已酣然入梦。 “真是个孩子。”白飞飞笑说着,满目柔和。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加入,“所以。你对一个孩子说这么个故事干什么。” 白飞飞转头,便见王怜花一身懒洋洋地斜倚在软塌上,手中把玩着一朵做工有点丑的红色纸鹤。白飞飞目光一落到纸鹤上,微微一冷,这家伙又骗宣音送他东西了。 “只是个故事罢了。”白飞飞拢着耳边散乱的发丝,轻声细语道,“公子何必介意?” 何必介意?王怜花闻声正坐起,笑问,“那怎么就不说说,当年万家生佛与那位前幽灵宫主的故事呢?据传,那位宫主,本只是个烧火丫头……” 白飞飞冷冷瞥了他一眼,“放心。这个故事我本就打算明日讲的。” 王怜花只觉一股气哽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叹了声,“宫主何必如此防范于我。我们不是已经达成合作了么。” “如果你不是夜夜爬窗,想将宣音带走,我想我会对你和颜悦色些。”白飞飞微笑道。但她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王怜花嘻嘻一笑,“总待在这园子里,不觉闷得慌么?小孩子要多出去玩,才能茁壮成长。就像是花,要呵护,也要晒晒太阳,才能开得漂亮。” “可你别忘了。宣音的身份。”白飞飞淡淡提示了一句。 听到这句,王怜花笑容一滞,将手里的纸鹤贴身放好后,面色肃然道,“今早有些新消息传书而来。” 白飞飞望了过去。虽然白飞飞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比起王夫人的多年耕耘,就多有不如了。 “快活王的情况倒与往常并无太大区别,不过其他人倒有些奇怪之处。” 王怜花俊眉微蹙,面有疑惑,“快活王手下的四大使者,除了气使常伴身边不离左右,其他三位常年在外,为其寻美酒,寻美人,搜寻财富。三使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但奇怪的是,近段时间这三使在江湖上,竟好似消失无踪了一样。” 但凡有人走过的地方,必留痕迹。这便是王夫人为何将其势力据点,遍布大江南北,但就这样,也未能查出三使踪迹。 “消失无踪么?”白飞飞眸色晦暗不定道,“财使在这里陪宣音,那么其他二使,会不会也有另外的任务呢?据群鬼传信,快活王在关外势力近些时日并无动静,这并不像他以往的作风。” 王怜花凝重了起来,“定是有什么阴谋。” 对此。白飞飞深以为然。 宣音在其温暖的怀抱里熟练地翻了个身,其实她也是这么认为。以快活王的性格,武功未成前蛰伏,是他的本色,可要是武功大成了,蛰伏是万万不可能的。嚣张霸道才是他的真面目。 不过……细想起来,快活王的举动确实有不少古怪。 正在宣音思索间,王怜花突然袭来,低声道,“将宣音给我吧。” “你是何意!”白飞飞目光一凛,将王怜花的手一掌拍了出去。 但王怜花显然不死心,另一只手又伸了过来,想要抓住宣音。白飞飞怎会放手,直接将人放到了身后,欺身上前。 一记弹指,熄灭了灯火。 两人就这般在这小屋里无声交锋起来。 宣音也没管,再翻个身继续睡着。 反正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些天了,她需要习惯,因为这情况恐怕会持续更长的时间。在快活王招她回去之前。 宣音隐约有种预感,快活王怕是要招她回去了。 武林不见飞花1.19 自那次‘绑架’事件后,梅姨说什么都不让她外出,搂着她时的手紧得好像一松手,宣音就会被妖怪抓走了。宣音就又恢复了宅在家的日子,只是身旁多了全天贴身照顾的白飞飞。 宣音歪过头,看向在她身侧不远做针线活的白飞飞,再往前看,就见王怜花所易容的孟云少年,在园子里打理花草。说起来她还挺喜欢这种日子,舒适简单,有人陪,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如此过了几日,一匹快马从关外急奔而来,被金无望带入密室。 当日下午,金无望便来到了宣音的房间,传话家里来信,该回去了。宣音的预感成真了。 “明日一早就走?” 正在绣衣带的白飞飞险些扎了手。她连忙看向宣音,却见自家的小姑娘低头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而金无望看着宣音,露出一个复杂的眼神,转向白飞飞道,“好好照顾她。” 听着这话,白飞飞心里头一紧,赶紧将人搂入怀中,她这才发现,宣音不是不回应她,而是整个人已经彻底僵住了,隐约间还有些颤抖,像只瑟瑟发抖的小兔子。白飞飞的手落在后背上,衣服早已湿透了。 宣音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打得白飞飞措手不及。她只能怀抱着小姑娘,一边招来丫鬟送来热水和换洗的衣物,一边安抚着宣音,眼底的光却愈发的冷冽。 其实宣音自己也没料到,听到金无望的传话,身体的反应竟会如此之大。仅仅是听到,身体便战战兢兢起来,一定要听话,不听话就会死,死很可怕。 这种来自于身体根深蒂固的反应,让宣音由衷冷笑,果然是个渣爹。人间渣滓。 本来宣音回过神就可以马上控制住身体这种反应,不过,看白飞飞和金无望的反应,她就放任自流了。 享受着白飞飞的悉心照顾,听着耳畔那如三月江南般的小调,宣音身体的僵硬,逐渐软和了些,但也只是一些罢了。颤抖依旧在。 “快活王这个时候招人回去。果然有点怪。” 宣音放任身体的本能反应,心绪翻动。若细究起来,恐怕当初派她和金无望出来一事,就有古怪之处了。 而且从王怜花那边可知,除充当近身护卫的气使,及陪在宣音这边的财使,其他二使已久不见踪影了。加之白飞飞的消息称关外快活王势力蛰伏。 宣音敢肯定,快活王那边情况有变。这点想来金无望也该有所察觉。 “你说。快活王该不会是死了吧。” 绕在宣音身上给她按摩的小世界一惊,差点给惊散了,“不、不会吧。”如果快活王死了,命运线破碎,身为世界意志,它会第一时间察觉,既然没有察觉,那么就是,“没什么问题啊。” “开个玩笑。”宣音似笑非笑着,“他若真死了,关外早就乱了。” 关外势力可无限多,可地盘却有限。一个势力想要崛起,总会挤压到其他人。因此快活王的势力快速崛起时,其他大小的势力自可联盟或合作,倘若这大敌一去,结果可想而知。但现在关外情况一如往常。 “就是没死。也该发生了什么。”宣音心笑道,也没再深想。 在白飞飞锲而不舍的安抚下,宣音总算是恢复了过来,可那小脸苍白,双目无神的模样,如同一朵快要枯萎的小花,看得着实令人心疼不已。梅姨当场就哭了两次。 白飞飞也算是明白金无望的那句‘好好照顾’是何用意了。 “这是怎么回事。” 晚上王怜花一来,看到宣音睡不安稳的样子,眉梢紧拧道,“你若不行,就将宣音交于我。我带她离开。” “离开?”轻拍着宣音的身子,白飞飞幽幽冷笑道,“你能带她去哪?带去被王夫人利用么?” “能不要提家母么?”王怜花苦笑捂着心口坐下,“这样心会痛的。” 白飞飞抬了抬眉,眉眼中略带讽刺,“像你这样的人,也会有心?”深陷于仇恨的人,如同身处地狱,没有光,也没有心。 “当然会有心了。不过这心什么时候有,也要看对谁了。”王怜花看着睡着的宣音一笑,“你不也一样么。” 白飞飞的手霍然一顿,很快又恢复了节奏。她垂眸望着宣音,背对着烛光,任烛火再亮也照不亮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王怜花明显感觉到那一瞬息空气的柔和,暗自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这种时候白飞飞出什么问题。 王怜花干咳了声,主动道,“这次你们回去,有何打算?”小小姐被招回‘老家’一事,不到一刻,园子里上下都传遍了,大家并不觉得奇怪,毕竟小小姐来此本就是养病的。 “我们?”白飞飞冷笑了声,“回去的只有宣音和金管家。” “你不去?”王怜花惊道,“你和梅姨竟然也不被带回去。这金无望防范果然严实。早知如此,你该出现在色、使面前才好。”该使是为快活王寻访美人,以白飞飞的姿色,轻而易举就能混于其中,说不定还真能完成她那个疯狂的计划。 白飞飞轻哼道,“他不带,我们难不成就别无他法了?”她眸光流动,又转向王怜花,“王夫人可有信息传来?” “没有。”王怜花干巴巴道。 “怎么会?”白飞飞目露疑惑,这种时候,王夫人怎会毫无计划。那个女人怎会放过如此机会。 王怜花沉吟道,“我母亲最近有些不对。有些事已经不同我说了。” “难不成……” 两人又一次异口同声。但剩下的话,他们没有继续,而是互视了眼,眼中略有忌惮。王夫人知道他们私下联合的事了。 屋中氛围霎时一凛,竟有了几分肃杀之气。 话说完王怜花就匆匆离开了,似乎也没心思跟白飞飞争夺宣音了。 而白飞飞端坐于床边,待睡梦中宣音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才暗暗松了口气,起身走至后窗推开小半扇后,手指尖在窗棂上,笃笃笃地敲了三下。 一道人影静悄悄地出现在了窗上,慢慢的这影子,竟和白飞飞映在窗上的影子重合了起来,二者分毫不差,只是一眼看去那影子厚重了些。 白飞飞无声密语了几句,便见那影子又渐渐淡去。 窗外。月色幽凉如水。 白飞飞抬眼看了看,合窗轻声道了句,“看来明日是下不了雪了。” 这语气,无限惋惜。 武林不见飞花1.20 翌日。晴。无云。 是出行的好日子。快活王派来的人,早早就等在了门口。 梅姨握着宣音的手,望着那碧空如洗,叹道,“要是下雪就好了,就能多留几日了。” “是呀。”白飞飞在旁附和着。若大雪封路,也可给他们多些时间准备。 可惜。没有雪,阳光还十分温暖,落在伫立于门口的车队上,照耀出一股彪悍之气。车队中的人虽身着普通劲装,但每个人目含精光,仅看其站姿便知是久经训练的好手。暗中打量后,白飞飞眼底一丝嘲弄闪过。 宣音心叹了声,那快活王的野心,还真是差点就明晃晃写在脸上了。这样一群人,有心人一看便知其野心之大。这与其说是护卫,倒不如说是军队。 不过宣音倒没想到快活王竟然会特意派人来接她,她偷瞥了眼不远处的金无望,他也有些意外,似乎并不知情。 如此声势浩大的车队,引来了的围观里三层外三层,丫鬟家丁随从几乎都出来了。王怜花以孟云的身份也在,不过是站在较远的地方,远远望过去,连人脸都看不清。 但这也架不住周围人的兴致勃勃。 “听说小小姐的父亲是位王爷。”“早上那领队来的时候,听到的。” “那小小姐岂不是郡主了?”“说不定是私生女?”“呸。呸。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小姐可是王爷唯一的女儿,深受宠爱。” “就是。不受宠,怎么会派这么多人,那马车是不是金子做的。看起来金碧辉煌的。” 听到王爷二字,王怜花险些没笑出来。快活王的野心岂是一个王爷就能满足的,那人想要的,可是入主中原,称霸天下。望着那边的马车,王怜花玩味地笑了起来。 那是一辆在阳光照耀下金灿灿的马车,车很大,堪比一座移动的小屋,但王怜花知道,这辆马车最宝贵的地方,并非是外面这招人注目的珠光宝气,而是它的暗器。 谁能想到这样一辆由能工巧匠耗时三年的奢华马车,前后左右有七七四十九种暗器,每一种暗器上都抹着不同剧毒。 这辆马车曾是快活王的座驾,现在,却被派来接送宣音。 要说快活王突然幡然悔悟,开始想要好好对待自己的小女儿,哈哈。这还不如说时光倒流、起死回生更让人相信点。那为什么会给宣音派这样一辆马车呢?还有这队人马。 王怜花玩味之意渐渐消散,只留下眸中闪动的冷光。 这点不止王怜花有所怀疑,几乎所有对快活王有所了解的人,都对此心存疑虑。 “但是车确实很不错。” 在梅姨和白飞飞依依不舍中,宣音还是登上了马车,舒舒服服地倚靠在车内。与往日坐的马车不同,这马车飞奔在路上竟如履平地,没有半点颠簸。 车内的燃香,带着淡淡的柠檬清香,再嚼着橘子的酸甜气息,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起来。 “长途跋涉,车途劳累。王爷怕您难受,这些都是他亲自为您备下。” 特意被安排在车内服侍宣音的圆脸小丫鬟,一边仔细剥着橘子,一边小声说道,“王爷真是心疼您。” 才说完,她便见宣音静静地看向她,那双黝黑的眼睛,好似深不见底的黑渊般,看得人心惊胆寒。圆脸小丫鬟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连忙低头跪下。她是个新人,本想着讨好一下深受王爷喜爱的小公主,不曾想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宣音也是有点意外。竟会有小丫头敢靠近她。在古城里,她周围除了快活王和一位青衫老者给她看病疗伤,就只有几个哑巴仆人在必要的时刻出现以下,就别无其他人了。 就连后面派她出来‘钓鱼’,身边也就跟了个财使金无望。可见,快活王并不太喜欢她与其他人有过多接触,甚至于她都怀疑,以前又有多少人知道她这个快活王之女的存在。 而今。她却被快活王如此大张旗鼓地接了回去,还被一个小丫鬟说‘王爷真是心疼您’,心疼她?宣音摸了摸手指上粗糙的旧伤疤,暗哼了声。 环视了眼这布置得舒适得体的马车,宣音在旁边还看到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摆放的都是些话本,说是给她解闷的。这样一看,若不知真相的人,还真会认为她是快活王的心肝宝贝。 快活王该不会真的想和她修补关系,享受天伦之乐? 这个念头才冒出,宣音就觉得不寒而栗起来。她手指轻动,金色的光芒也随之舞动,若非路途遥远,她早就让小世界过去打探一二了。那快活王,对她定有谋划。是因为上钩的大鱼么? “乱说话,会死的。” 宣音随口说完,看也没看那小丫鬟一眼,便继续吃橘子。这橘子酸甜可口,正好适用于这车途之中了。圆脸小丫鬟早就煞白了脸,再不敢多说半个字,乖乖地在旁服侍着。 车队浩浩荡荡前行着,从高空俯瞰过去,如一条长龙般,井然有序。 王怜花站在附近的山顶上,远远眺望着,在他身旁,白飞飞一袭黑纱笼罩全身,神秘冷漠,全然不复在宣音身边时的温柔恬静。 “你就这么走了?不怕被怀疑么。”王怜花笑问。 白飞飞声音冰冷,“我同梅姨说了,来追宣音。”只是想起梅姨在她临走时说的那话,白飞飞神色有些古怪。——去把小音带回来吧。 梅姨是这么说的。想来,梅姨可能已经对她的身份有所猜测了。 但这些已然不再是重点。 白飞飞眯着眼,望着前方徐徐前行的车队。 这时王怜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们该走了。” 白飞飞深深地看了那边车队一眼,一个纵身便如落叶般轻轻飘去,两人一并消失在那山顶之上。他们不知道快活王接宣音回去,究竟是何缘故,但肯定一点,绝不能真的单独将人放回去。 车队像是不知疲倦般,前行于去往关外的道路。只有天黑时,才会就地扎营。 火光中,金无望看着那座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金色马车,以及周围层序分明的人马,眼神怪异。 武林不见飞花1.21 这次接人的领队是急风三十六骑的人,与四大使者不同,他们常年随行于快活王身边,听候差遣。但金无望并没见过此人。 新人么。金无望看着那边的领队。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朝他低头致意了下后,又继续处理事务。 夜深人静时。 突然一声尖啸,划破了夜色的寂静。 “有人突袭。”外面的人大喊道。 宣音瞬间从梦中醒来,揭开车帘一看。外面两拨人马正在交战。 突然有人进入了马车。宣音头也没回,随手并将枕头掷出,转身缩进了马车的角落。只见金无望拿着枕头一脸无奈的看着自己。 “看来你没事。” 见宣音无事,金无望暗中松了一口气,正准备离去。宣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 “小小姐?” 金无望还以为宣音怕了,再怎么说她还是一个孩子。 宣音拉着他,将其按坐在软榻上,然后从榻下拿出一个小小的医药箱,望着金无望道,“血。” 金无望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有血渗出。 “包扎。”宣音说着,小手已经伸过来了。 金无望抬了下眉,便又重新坐了下来,耐心地由着宣音包扎。 外面刀剑交加声,人马嘶吼声,起此彼伏。 金无望稳稳坐着,待宣音包扎好后,才起身拍了拍小姑娘的肩,嘱咐道,“不要出去。”说完,人往外跃去。 这时。突然一只羽箭破风而来。 眼见要刺入马车,金无望伸手一抓,稳稳的将其抓在手中,望向前方。 前方远处一个黑纱少女,当即收起弓箭,拿出一只木哨,呜呜呜吹了三声,分散开来与之交战的黑衣人,一下子就全都集合到了少女的身边。 “撤。” 黑纱少女手一扬,一群人,便如退潮般退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不知去向。 金无望低头看向手中的箭,发现箭头竟扎着一张字条,拆下来一看,顿时眸光一凝,手中字条,便如雪花般纷碎。 马车中,宣音放下车帘一角,她很肯定那个黑纱少女,就是白飞飞。劫人?不。是挑拨才对。金无望的脸色足以表明一切。 茫茫夜色中。 一群人马在奔驰,每隔一会儿他们就会分出一小队人马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如此几次之后,便只剩下黑纱少女一人前行,直至一处僻静之地,才缓缓拉住缰绳。 在她面前不远处,另有一队黑衣人马在那里整装待发。 领头之人正是王怜花。 与白飞飞相视一笑,他就带着一群人策马而去,所去的方向正是白飞飞所来的方向。 不到半个时辰。 宣音就听到营地里一声‘敌袭’,接着是刀剑相交的声音,很快,一记口哨声,突袭而来的人马迅速撤退。和上次一模一样。 但这次有一点不同。 那个白日里被宣音吓坏了的圆脸小丫鬟,钻了进来,关心道,“小小姐您受惊了。”昏黄的烛光,照得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你来了?”宣音先是有点茫然,但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看到宣音兴奋的眼神,圆脸小丫鬟忍俊不禁,背过身去伸手一抹脸,再转过身已是王怜花的模样。 他刮了下宣音的鼻子,“怎么每次都瞒不过你。” “是闻出来的。”宣音耸了耸鼻子。她哪会说自己早在他进来前就闻出来是他了。 王怜花笑眯眯往她面前一凑,“那还闻出什么了?” 宣音嗅了嗅,眼睛更亮了,“雪梅糕。”这是白飞飞的拿手点心。 “还真猜到了。”王怜花意外道,随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的雪梅糕竟连一个角都没有碎。 宣音再抬头时,车内已经没有了王怜花的踪影。 “谁?” 金无望的声音在外面冷喝道。 蒙上脸的王怜花,笑着摊了一下手,“我说是来送点心的,你可信?”说完,王怜花就往车内掷出一样事物。 金无望赶紧冲进了车内,只见宣音一手拿着娃娃,一手拿着糕点正吃着。没有暗器,也没有火药。难不成那人真的是来送点心的?怎么可能。 可事实好像就是如此。 “小小姐,你可知刚才那人的身份?”金无望试探地问。 “是哥哥。” 宣音毫不客气的出卖了王怜花的身份。 金无望心头一惊。王爷的儿子?刹时不敢再深究下去。他感觉自己恐怕陷入了一场阴谋之中。那纸条上说的,会是真的么。酒、色二使失踪……下一个,要到他了么。 看着漆黑无比的天空,金无望连脚步都不自觉沉重了起来。 听着耳畔沉重离去的脚步声,宣音轻摇了摇头,伸手接住了那缕从外飘然落下的金光,微微侧了下耳。 “……这么说来,都没问题么?” 宣音若有所思地挑了下帘子,消失无踪的酒、色二使,被调换的急风三十六骑士,大张旗鼓迎接她这个快活王之女。这些,兴许在他人看来不过是普通的人员变动,但在宣音看来,无一不在告诉她,快活王在酝酿什么。 是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不得不为之的变故么? 两轮突袭后,营中每个人都毫无惊慌,继续如常,只是更为警惕。 第二夜没有偷袭。但车队的每个人始终紧绷,保持警惕状态,一眼望去满是彪悍肃杀之气。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都没有。人的警惕逐渐放下。 就在这时,突袭又开始。还是两拨人,一前一后,只是热热闹闹地闹一场,一场过后迅速撤退,那领队的急风三十六骑之一,气急追去,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追到。 等好不容易到玉门关时,一行人早已疲惫不堪。 关外的驼队也早早就准备好了。 听着耳畔的驼铃声,金无望脸色愈发阴沉。 这次的人,领队同样是急风三十六骑之一,同样是金无望未曾见过的新面孔。就连第一骑,听名字也是完全陌生的名字了。这不对劲。急风三十六骑是常伴快活王左右的,特别是第一骑,深受快活王的信任。 当天夜里。 金无望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无声无息地出去了。 宣音暗暗瞥了眼,便继续在自己的帐篷里睡觉。 但睡到半夜,她突然就醒了。 有人,却没恶意。 随即宣音睁眼就看到金无望,如鬼魅般站在她身边。瞬间睡意全无。 ※※※※※※※※※※※※※※※※※※※※ 多谢温十三的17牌营养液;多谢不见不语的10牌营养液~ 武林不见飞花1.22 沙漠中明月高照,寂静无声。 宣音静静地看着金无望,没出声。 “小心。保护好自己。” 低声留下这句话,金无望放下一个小包袱便离开了。宣音打开包袱,只见里面是一把黑色匕首和一个药瓶。 王怜花所易容的圆脸小丫鬟不知从哪冒的出来,看着那黑色匕首和药瓶,轻笑了一声,揉了一下宣音的头发。 “算他有心了。” 的确是有心了。宣音微微拔开了这把匕首,透露出一小节的刀刃,寒光粼粼。她知道这把匕首,据说是金无望第一次完成任务,快活王特意打造赏赐予他的。 此刀锋利无比,但刀身小巧方便携带。宣音没想到他会把这把匕首给她。 把玩着匕首,宣音又看向那个药瓶。——是解毒丹,可解百毒的丹药。小世界提醒道。 王怜花拿起药瓶掂了掂,“原来这个是为你要的。哼。” 他的妹妹哪需要别人操心,王怜花手一转刚想将药瓶丢开,但见宣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就不由自主将药瓶放了回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东西对宣音有用。 次日伴随着驼铃声响,驼队继续在沙漠中前行。队伍中金无望愈发的沉默。 如此又过了几日。 驼队经过绿洲补给了食物和水,继而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看到该方向,王怜花不由暗暗心惊,难怪找不到快活王的老巢,它居然在寸草不生的沼泽之地。 宣音倒是不奇怪,以快活王的声势,如果只是在普通的地方,只怕早就被人端了老巢。 伴随着驼铃声空灵的声响,一路行来,王怜花惊异连连,先是一行人对沼泽之地的了若指掌,接着又见一个小聚集地的人声笑语,接着再往下而行,看着越来越往下行去的队伍,王怜花的心砰砰快跳了起来。 是地下。竟然是地下。王怜花连呼吸都重了起来。 宣音伸手微微一握,感受到指尖的冰凉,王怜花这才稍微平复了下来,低下了头,遮挡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这时一顶软轿停在了宣音面前,一个护卫恭敬地弯着腰,“小小姐请上轿。” 宣音看了看王怜花,见他神色微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后,便坐进了轿子。护卫抬着轿子,脚步稳健如履平地般往前走去。 望着渐行渐远的轿子,王怜花冷着脸,身形往后一退,眨眼间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同一时刻。一个圆脸小丫鬟出现在了原地,她就像刚刚睡醒般,揉了揉眼,一脸奇怪地看向四周,好像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正在迷惑时,金无望走了过来,冷声道,“还不快走。” 小丫鬟一个激灵,什么都不敢再想,赶紧跟上了大部队。 倒是金无望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小丫鬟之前所站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 轿子一路稳步往前。 坐在其中宣音一点都感觉不到颠簸,也没有一点人声,周围漆黑无比。这般又走了一段,突然眼前有了一点光,随着轿子的移动,那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直至彻底大亮,就如从黑夜逐渐步入光明一样。 但轿子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前行。 宣音耐心的坐在轿子里,连轿帘都没有掀开,似乎对外面一点都不感兴趣。 ……三百七十四步,左转……四百一十五步,右转……宣音默默数着步数,轿子在五百七十一步时停了下来。 “恭迎小小姐下轿。”一个娇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宣音下轿一看,还以为看到了白飞飞。但仔细一看,这只是一个与白飞飞有几分相似,打扮却一模一样的陌生女子。 宣音敢肯定这是快活王的手笔。 而且这个地方并非是她记忆里所居住的地方。 因为这里居然和宣音在外所住的地方极为相像。不、应该说是如出一辙。往里看去,里面不论是家具,还是其摆设的角度、方向,就连她临走前,放入花瓶中的梅花,白飞飞还没有绣完的鞋面,那本未讲完的话本册子,也都摆放得一模一样。 这里简直就是个复制品。 “这里是王爷怕小小姐想念中原,特意布置的。” 那个打扮与白飞飞很是相似的女子,走了过来,“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惊喜。”说着她推开了窗。 宣音瞳孔一颤。 那窗外,竟是一片雪地梅林。宣音往前一步细看,那并不是幻象,不是画作。而是真的,她还能感受到雪地的那种冰冷气息,与空气中梅花幽幽绽放的清香。 快活王竟然做到了这一步。宣音目光隐隐颤动,但心间却逐渐凝重起来。这很不对劲。太奇怪了。并不像是快活王以往的作风。 修复关系?不对。与其说是修复,不如说是讨好,反倒更贴切些。快活王在讨好她?只想想宣音都觉得心惊肉跳。看看那些被快活王曾经讨好过的人的下场就知道了。难道他重伤了? 宣音不动声色地看向那女子,毫无波动如死人一般的眼睛,看得那女子不自觉低头道,“王爷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待事情处理完了便会来见您。” 这话让宣音一下就想到了金无望,若无意外,此刻他应该去见快活王复命。宣音默默地坐在了窗边,就如之前在外面一样,安静地待着。 直到窗外仿佛一阵风过,其他人不可见的金色光沙,轻轻飘进了屋,绕在宣音的指尖。 “情况如何。”宣音心中询问。 光沙飘荡开来,一幅幅画面落入了宣音的眸光之中。其中有宫殿各处的分布图,有急风三十六骑的画面,有议论她这位小小姐的画面,还有……金无望面见快活王的情景。 此景中。金无望将在外的情况一一汇报完,快活王夸奖了几句,一眼看去,似乎并无不妥。没有重伤。也没有其他任何的异常。 “等等。气使呢?” 宣音总算想起那画面哪里不对了。没有气使。四大使者中,气使是常伴于快活王左右,相当于贴身护卫的存在。但现在,却不在。 “地下宫殿里有找到其他二使么?”宣音心问。 小世界光点晃动了一下,就看到那据说‘失踪’了的二使,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金无望。 就在这时。 宣音眸光一凝,手快速一抬,袖口的一记冷光直接往后刺去。 噗嗤一声,血腥味散开。 “王爷您受伤了!”有人大喊。 接着就听到一阵狂放大笑,“哈哈哈哈。好,好。非常好。本王的女儿,就该如此。”与此同时,宣音看到一双眼睛,仿佛燃出火一般的热度,正盯着她。 那是一种欣喜若狂的热度。 宣音心念一动,这一刻,她明白了为何快活王会如此古怪的原因了。 “什么?他不是快活王!” 得知宣音的想法,小世界整个光芒都要被震散了。 武林不见飞花1.23 眼前之人,仅是站立于此便气势非凡,如一头雄狮般威严赫赫。其无论是长相、气度,就连那段长须,都与快活王本人一致,毫无差别。 “他怎么可能不是快活王!”小世界不敢相信。 是啊,这怎么可能。偏偏又是真的。宣音暗暗轻叹,世界上竟会有如此相像之人,就连那野心勃勃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千头百绪一念间,宣音在看到‘快活王’时,便乖顺地垂下了头,就如一只幼兽臣服于它的主人。 看到她的动作,‘快活王’眼底一道精光迸出,笑声更为开怀,“哈哈哈哈哈哈。有女如此,本王大业何愁不成。哈哈哈哈。宣音,过来。” 快活王眯起眼,手一挥,一旁为其包扎伤口的侍女,就像被一股无形的气场给推开了。 宣音温顺地走过去,一只大手就覆上了她的头顶,她动了动,似是并不喜欢,但依旧保持低眉顺眼的姿态。 “很好。很乖。” 头顶被轻轻抚了两下,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笑意。 突然,宣音只觉身体一轻,‘快活王’竟将她抱了起来,捋须长笑道,“即日起,便是我们的小郡主。” “参见小郡主。”一干人等异口同声高喊道。 俯视着一群跪地高呼之人,宣音神色没有半分波动,好像这些都与她无关一样。 快活王看宣音的眼神,愈发的满意起来,他缓缓笑道,“日后你还会是这天下最珍贵的公主。哈哈哈哈哈。” 听着耳畔的大笑,宣音心中一片漠然。自封王爷,再封郡主,还想封公主。看来这位‘快活王’的野心,可不比原来那位差。 “难不成是被穿了?”直到快活王离开,小世界似乎还没能想明白。 宣音送走了快活王,又坐回到窗边,周围那些人看向宣音时的眼神更为奉承起来,好像快活王来这么一次,就是给她一个郡主的名号。这名号虽是假的,可在这座古城中,在快活王的势力中,就是假的,也是真的。 “所以,是重生了?”小世界的光点一闪一闪起来。 “快活王肯定在将来知道了你的好,但是为时已晚,现在重生了,肯定会加倍补偿,不然怎么会好端端给你复制了一个雪地梅林,还给了你一个正式的封号。因此他既是快活王,也不是快活王。他是重生了的快活王,是未来的快活王。” 这话听得宣音哭笑不得,忍不住伸手在光点中一弹,光点应声而散。 “哪有那么容易重生穿越的。” 宣音支腮,眯弯起眼来,“不过他确实在笼络我。但他不是真正的快活王。虽然一模一样,可最终还是经不起深究。想来,那气使就是这样消失的吧。”看不到气使,再加上快活王是假的,那气使只会又一个下场了。 冒牌货最怕的就是那些伴随原主左右的人,这类人自然就是首要清理目标。至于酒、色二使,看样子是归顺了。那财使金无望呢? 此刻。将酒、色二使一送走后,金无望看着那隐隐发黑的筷尖,眼神就冷了下来。 早前面见快活王时,他就发现常伴于快活王身边的气使不见了。金无望不敢多问,只暗暗记上心,离开后才打听了下,据说气使背叛了王爷,已被处理。而酒、色二使,看似无恙,但金无望看得出来,两人早就被控制了。 快活王的手段,让金无望彻骨心寒,也让他下定了决心。 两日后。夜里。 宣音突然被一阵嘈杂声给惊醒。 “怎么回事。”她隐约听到远处人声杂乱。 门外有人回道,“郡主请安心。不过是一只老鼠罢了,护卫很快就会抓到。” 宣音了然点头。小世界已经告诉她是金无望那边出了事。 不知怎么回事,金无望独自一人待在自己的石室里,许久未出。等有人去查看时,却发现其已经死亡,是中毒身亡。期间无一人进出石室,石室之中也无密道。 快活王大发雷霆,整个地下古城都被波及。除了宣音这里,说是不许任何人打扰郡主休息。金无望在密室中死了?宣音意外了下,她倒没想到金无望的行动会如此干脆利落。 “小郡主现在可还好?” 外面有声音传来,随之一个细碎脚步声往里走来。白天那位与白飞飞长相非常相像的女子走了进来,现在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似乎更像了。 “咦?小郡主是被吵醒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莲花清香。 人是会骗人,可气味不会。这是真的白飞飞。 宣音眨了一下眼,立刻露出意外的神色,小脚一迈,就钻进了白飞飞的怀里。 感受到宣音熟悉的动作,白飞飞轻笑了一下,“王怜花说的还真没错。你还真能认出来的。” 说完白飞飞打量了下宣音,确定她无碍后,才捏了一下她的鼻尖,神色莫名起来。 “才几日不见,听说你都成了郡主了。快活王果真疼你。”当白飞飞和王怜花得知此事时,下巴都差点惊掉了。当时两人就在想,快活王在谋划什么,对宣音又有什么阴谋? 宣音在白飞飞的怀里蹭了一下,低声道,“不是。” “不是?” 白飞飞顺势低头,然后就听到宣音软软道,“不是王爷。” 虽然宣音是快活王养大的,但她很少被允许叫爹,因此大部分时间都是叫王爷。 白飞飞抿嘴一笑,还以为宣音是在闹别扭,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顺口道,“那是什么。” 她完全没想到,接下来会听到一个令人震惊到头皮发麻的消息。 “那个人不是王爷。”‘快活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身份就这样被宣音发现了。 灯光中宣音歪了歪头道,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说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可就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惊得白飞飞整个人都愣住了。——那个人不是王爷。不是王爷,也就是说,不是快活王。 白飞飞飞不可思议地看着宣音,后者一脸无辜地眨巴着眼睛,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多么惊天动地的消息。 如是别人说这种话,她是绝不会信,说不定还会撕了那张胡说八道的嘴。可宣音就不一样了。那孩子也不知哪来的能力,竟能清楚的分辨各种易容,用王怜花的话来说,无论怎样的易容、变装都瞒不过她。 “那,真正的王爷去哪了?”白飞飞不自觉屏气凝神问道。 应该是死了。宣音心道。但她不能这么说,只能迷惑着摇头,比划了下,“找不到了。” 莫不是死了? 白飞飞下意识一想,心骤然滚烫了起来。 ※※※※※※※※※※※※※※※※※※※※ 多谢不见不语的营养液群~ 武林不见飞花1.24 很快,白飞飞就冷静了下来。 狡兔都还有三窟,更何况是快活王,这个武林中最为狡诈阴险之人。说不定这是快活王的另一个阴谋。 只要想到真的快活王可能隐藏在幕后,策划各种阴谋,白飞飞就坐不住了,当即摸了摸宣音的头,便匆匆离开了。 看到白飞飞离开时那格外凝重的表情,宣音轻叹了口气,聪明人就是想得多,在被窝里翻了翻身就睡了过去。 又是一夜好梦。 不过对于有些人来说,却非如此。 “……现在的快活王,并非是真正的快活王。他只是个冒牌货?” 王怜花一脸惊讶地望着白飞飞。他确实惊讶。白飞飞才一个来回,竟就带回了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那真的快活王在哪?” “兴许是躲在哪个角落里,暗中谋划什么阴谋。”白飞飞讥讽道。当年快活王谋划衡山一事,可是直接让无数高手折戟,武功秘籍失传,令整个武林衰落至今。 不知想到了什么,王怜花眸光像侵染了毒般,渐渐幽光闪动,“不。真正的快活王死了。现在这个,只是替身。” 白飞飞眼睛蓦地一亮,烨烨生辉起来,“不错。快活王已经死了,活着的这个,只是一个被酒、色两位使者推上台的冒牌货。” “气使发现了这件事。”王怜花接道。 白飞飞颔首笑着,“所以他被灭口了。财使归来,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人却死于密室之中。” “这也就是,为什么近段时间,酒、色二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却又在这地下古城出现。其势力开始蛰伏,急风三十六骑被替换后,不知去向。” 越说,王怜花脸上的笑容越是灿烂。 “因为,他们在排除异己。”白飞飞一锤定音。 王怜花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如果有人不信呢?”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不是么?”白飞飞抿了口茶,悠悠道。 王怜花轻快地鼓起掌来,“好毒的计谋。宫主真是好毒的计谋。就算日后快活王揭露身份,也只会被人认为是个冒牌货。宏图霸业最终落入他人之手。” 白飞飞斜睨了眼王怜花,谦虚一笑,“彼此彼此。” 两人默契一笑,同时心中也对对方警惕更上一层。 翌日早晨。 才起床的宣音,从小世界这边得知了那两人的谋划后,人一下就清醒了。反复看了两次后,宣音面色古怪了起来,居然与此事的真相相差无几了。 古城这边还在为‘财使之死’气氛紧张。他们倒好,几个回合剧本都写好了。 “小郡主。该洗漱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莲花般的清香在宣音耳畔响起。宣音木然点头,看着白飞飞若无其事地以新侍女的身份,为她熟练地洗漱穿衣。 待这边都处理好了,一个小丫鬟这才上前,小声地在白飞飞身边禀报,财使那件事的进展情况。身为小郡主身边的贴身侍女,想要知道这些事,连暗示都不需要,就会有人自然同她汇报。 而谁能想到,这人看起来还是那人,实则已经换了呢。就像快活王一样。 用过餐后,正陪着宣音看窗外梅林时,白飞飞眺望了一眼远方某处,像看到了有趣的事,浅浅笑了一声。 宣音顺势望去,只见一行护卫带着几个侍女,沿着梅林的边缘阴暗处走过,那蹑手蹑脚的样子,像是生怕惊扰到什么一样。 “听说,财使的事,王爷大发雷霆,整个地下古城人人自危。”白飞飞为宣音擦了擦手,风轻云淡道。 一旁的小丫鬟附和笑了一下,“也就是我们小郡主这边,才什么事都没有。王爷可心疼小郡主了,生怕那些护卫没轻没重打扰到小郡主……”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白飞飞淡淡瞥了她一眼,全身顿时如坠冰窖,看得她毛骨悚然。今天的白姐姐怎么这般可怕,她好像也没说错话呀。 一眼慑住小丫头后,白飞飞便打发她出去外面候着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两人时,白飞飞抚摸着她落在肩头的发丝,柔声细语道,“小音。要记住,除了我、和梅姨的话,其他的话,听听也就罢了,不可随意轻信,也不用往心里去。” 这话还果真很白飞飞啊。宣音眨了几下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白飞飞,没有应下。 但白飞飞岂会怪她,只是摸摸她的小脑袋,温柔笑着。如果宣音不小心听信了别人的话,那肯定是别人的太过狡猾,比如某只红衣狐狸。她家小妹哪会有错,这可是个随意勾勾手就能被骗的傻丫头。 这地下古城的生活,就和在外边园子里的差不多,除了见不着太阳外。但宣音也没有往外跑的想法,从一岁起被接来这,这么多年,这种被圈养的生活,都差不多融入了骨子里。 不过有白飞飞陪,她自是不会让宣音太无聊。 歇了会,见宣音精神不错,白飞飞就捡了本话本,同宣音讲起故事来,白飞飞的声音如吴侬软语般,清柔好听,恍若三月江南的春风拂面般,柔柔荡荡,飘荡着飘荡着,宣音就迷迷糊糊间,又睡了过去。 白飞飞低眉笑看了已睡着的小姑娘,点了根安神香,放好话本便出了房,嘱咐了丫鬟随时准备好温热茶水,以便小郡主醒了口渴。 在白飞飞离去不久后,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一脚踏进了着园子。候在旁边的侍女们,正想高呼,就被其一抬手给制止了。 “小郡主呢?” “回禀王爷,在房里刚睡着。” 快活王恍然了下,抬脚便往宣音的房间走去。 一跨进门槛,一股淡淡的清雅香气扑面而来。刹时,快活王从昨夜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松,再看向蜷缩在床上的宣音时,眼底浮出一丝捉摸不透的光华。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向来豪迈的步伐,不自觉间就放轻放慢了起来。 就在他距离宣音只有三步之远时,突然,本来安睡在床上如布娃娃般可爱的小姑娘,猛地弹起,一道银光从其手中乍泄,直袭快活王。 但马上,宣音看清了来人,飞在半空的身子,如燕子般灵活的一个翻身,便跃上了一旁的石壁上,人就如蝙蝠般沾了下,便迅速地从石壁上落下,稳稳地半跪在了快活王面前。 武林不见飞花1.25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微不可查的呼吸声。 快活王垂着眼,神色平淡得好像刚才宣音出手的人不是他。宣音半跪在他面前,若不是能听到细微起伏的呼吸声,都会以为这不是个人,而是座像人的石像。 宣音能感觉到快活王在打量她,从头顶、耳朵到露出来的后颈,再是双肩、手臂、手腕、手背及她握在手里的那把金无望送她的匕首。 那目光每挪动一寸,都如刀刃刮过般,锋芒摄人。 如此数十个呼吸过去了。两人依旧一动不动。 “他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小世界绕在宣音的耳边,有些憋不住了。快活王的那种眼神看得太难受了,他哪像是在看人,简直就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看值不值得使用,可不可以收藏。 对此宣音心知肚明,因为她本就是快活王练出来的一把刀。如果一把刀不听话了,那也就没有用的必要了。但这对宣音来说,是有利的。对有些人来说,任何人都不可靠,可物品、工具,就不一样了,它不会背叛。 宣音低头表情不变,在心底却轻柔地安抚了几下小世界,让它安心。 半柱香过去了。 一只大手忽然伸到了宣音面前,弄得宣音往后一缩,快活王淡淡道,“不起来么。跪这么久,腿也麻了吧。” 这算是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么?宣音睫毛微颤了颤,小心翼翼地抬脸看了看快活王,就像只害怕却又似在期待着什么的小兔子,谨慎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手,放在了那只大掌上。 见她虽怕但又乖巧的样子,快活王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将其拉至身边,揉了揉宣音的脑袋,夸奖道,“好孩子。果然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说着,他眸色忽地幽暗了下来,连声音也低沉了不少,“不像有些蠢货不识好歹……” 宣音半低着头,似乎不太适应他的亲近,整个人僵硬得像只木偶。但快活王却一点都不在乎,看着宣音时的目光,时而是看珍宝般灼热,时而又露出满意眼神,这种目光,和记忆中几乎一样。 呵。果然是人间渣滓。宣音轻垂着眼帘,安静而乖巧地待在快活王身边,握刀的手指微微动了下。 “嗯?”快活王像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向外看去。 外头只有护卫与侍女,别无他人。 果然厉害。宣音暗想着,看快活王沉着脸离去,而跟在他身后的护卫,其中最后几个迅速地朝着几个方向而去,像是在追踪什么。 但他们肯定是什么都追踪不到的。因为白飞飞的速度会更快,隐藏得会更深。何况她还有王怜花这个帮手。 白飞飞人如幽灵般往外掠去,她也没想到,只是一时的情绪外泄,就被快活王给发现了。哪怕是冒牌货也是如此敏锐么。 就在她掠过一处石道时,一只手出其不意地将其拉了过去,人一下就彻底消失在此。当急风三十六骑的骑士带人来时,此地早就没有一个人了。 密道之中。王怜花皱眉看着白飞飞,“怎么回事。” 白飞飞想起自己在窗外看到快活王的那一幕,咬牙恨道,“那个人他竟敢将宣音当做工具。”她善于揣测人心,只一眼就看出了那‘假快活王’的心思。 冒牌货居然也想拿宣音当做兵器。一股无名火就蹿了上来。 “这种家伙,还是早点弄死吧。”王怜花神色也阴冷了下来,但接着他又笑了,“话说,你就这样被发现了?以后还是我去吧。” 白飞飞似是想到了什么,情绪一下就冷静了,“你觉得一个冒牌货,在什么时候会比真货真呢?” “你的意思是……”王怜花眼瞳一颤,好像听出了白飞飞的话外之音。 白飞飞与之对视,缓缓地点了下头。 “但是。”王怜花拧眉道,“宣音确定了那个人是冒牌货。” “可也有可能宣音本身被误导了。你要知道,宣音就是快活王训练出来的。”说到‘训练’二字时,白飞飞手掌不禁攥紧,眼神冰冷。 王怜花沉默了下,突然轻松笑道,“不管他是真是假。他都是假的。” 白飞飞惊诧转身,看了看王怜花,瞬息就理解了他的意思。快活王是真是假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些人是怎么想的。 “到时候就让我们的财使大人提前探探路了。”王怜花笑嘻嘻道。 白飞飞冷哼了声,扭头抬眼往上看了看,“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石室中,两人一人坐一边,相顾无言。 从小世界那里‘看’到这一场景的宣音,更是无言以对。聪明人总是想太多。这个快活王真是冒牌货。虽然这个冒牌货的武功似乎并不比真的那位差,其野心和渣的程度也是。但假的就是假的。 不过。他们愿意这么谨慎也好。宣音手往上一收,画面便如光沙般散去,她手指又是于空中一卷,似是抓住了一把光沙,朝四周吹去。 光沙如聚集的萤火虫般飘然散开,浮荡在整个屋子里,有种不被世人所察的绚烂。同时,一股浅浅幽香也随之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其中。 “这样,不会被发现?”小世界问道。 宣音坐在床上,望着眼前的一片如灿烂星河的景色,“香气很淡,也无害不是么。”这个香气,就只有一个作用罢了。宣音眉眼轻轻弯起。 “快活王真的会来?”小世界更好奇了。 “会。”宣音百分百笃定。 不论是对真的或假的快活王来说,还有比一件上好兵器、听话的乖巧的工具,更让人放心的存在么。 在地下古城中,没有天空,没有日出、月华、星光,更是分辨不出白日黑夜。于是睁开眼就是天亮,闭上眼睛便是天黑。 唯一的光亮除了镶嵌于石墙上的明珠,便是如蕊烛火。 一片昏暗中。 一道影子悄然潜入了宣音所在的石室。 在其出现的那一刻,一个声音轻轻响起,“我就知道你第一时间会来这。”嚓的一声,一缕火光微微点燃,照出王怜花那张俊秀的面容。 而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却站着一个外面谁都想不到的人。 一个本该躺在石棺里的‘死人’。——财使金无望。 ※※※※※※※※※※※※※※※※※※※※ 多谢柳影三变的营养液~ 武林不见飞花1.26 “是你!” 金无望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 王怜花轻笑一声,低声道,“宣音已经睡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说完王怜花便往外走。但金无望依旧站在原地。 见金无望没跟上,王怜花停了下来回头,“你不是对快活王有所怀疑吗?我有答案。” 金无望没说话,只是看向黑暗中宣音所在的方向,思索了会,这才跟上。 就在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之际,宣音手指一扬,心中吩咐道,“你过去看着,以防万一。” 此刻宣音身上已换上了黑色劲装,站在黑暗中犹如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我去会一会另一位客人。” 宣音浅笑着看向另一个方向,往前一踏,便消失在了石室中。 “客人?” 小世界迷惑了下,稍作探查恍然大悟后,便朝王怜花和金无望追了过去。 王怜花迅速在石道中穿行,金无望紧跟其后,越往前,他越是心惊。他发现一路行来,竟没有正面碰上任何巡卫,每一次都能够恰好避开。 有些连他都不知道的暗道,王怜花都能找到。这人到底对地下古城有多熟悉? 绕了几圈后,在一处隐蔽死角处,王怜花停下了。金无望默不作声的看着。果然,王怜花伸手往前不知触碰到了什么,便见一条密道缓缓打开。 王怜花躬身进了去,金无望没有犹豫也跟了进去。进入后他才发现,这远远不止如此。密道之中还有密道,如此两三次后,他们进入了一间石室。 石室中坐着一个身披黑纱的蒙面少女,似乎已经久候多时了。 “财使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 黑纱少女笑着迎了上来,其笑音娇柔动人,让金无望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他并未多想,直言道,“你们有何目的?” 黑纱少女娇笑声更为清脆玲珑,“自然是来颠覆快活王的了。” 金无望面色一紧,不等他作出反应,王怜花便在一旁接口道,“快活王这般对你,你还想为其尽忠?” “快活王之事已我无关。”金无望冷冷道。 黑纱少女掩嘴柔柔笑道,“怎会无关,他死了,难道你不替他报仇吗?” “什么!”金无望震惊道。 “你就不好奇么?”王怜花淡然道,“为何毫无预兆气使消失了,酒、色二使竟然玩忽职守,长期待在古城。而常伴于快活王身边的急风三十六骑,也全都换了人。” 越听,金无望脸色越是难看。过了好一会儿,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你们有何证据?” 王怜花看了眼黑纱少女,会心笑道,“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不是么。否则你又怎会假死脱身,还想将宣音接走。” 这般一说,金无望面色铁青。 小世界在旁一阵目瞪口呆。虽然说得全靠猜测推断,但结果居然没有问题。 另一边。一石道中。 宣音如同一只壁虎般,轻巧地贴在石道上方的阴影中。她侧耳微微一动,随即连呼吸都微弱了起来。 几个身披轻甲的守卫,走了过来。待这几人消失在甬道之中,又见一个人影从远处,款款而来。细看,果然是王夫人。宣音眯弯起眼来。 这时,一连串脚步声有节奏地往这边行来。自财使金无望于密室中‘暴毙’后,古城中的巡逻就一层接一层,极为密集。 王夫人不慌不忙地朝着一处角落一藏,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巡逻。 然而当她出来时,一阵幽香袭来。 王夫人一闻,人便软软往下倒去。宣音伸手一接,刚将人带进一条密道,脖颈就被一只冰凉的手,给捏住了。 宣音感觉尖锐的指尖,紧贴在皮肤上,只要轻轻一划,就会鲜血直流。 “好孩子。让我好好教你一课。” 贴在宣音耳畔,王夫人气吐如兰道,“任何时候都不要放松警惕,否则连命都会没了。” 在这温柔的声音中,宣音呼吸略微不畅起来。 “哈。夫人,真的想杀了我么?”宣音歪歪头笑着问,那笑容纯真无暇,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王夫人微微叹道,“你说呢?虽然我也不忍心,但是……有些事,总归还是要做的。”她那悲天悯人的模样,不像是要杀人,反倒像是在做善事。 “咳。”宣音忍不住咳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甜的,“那还真是可惜呢。本来我还觉得夫人会看来怜花哥哥的面子上,疼爱小音一下。” 听到王怜花的名字,王夫人的手确实顿了下,“那确实可惜了。那孩子是真的喜欢你,还想着要带你走遍大江南北,说是你常年待在一个地方,肯定是闷坏了。要多出去走走才好。 这么多年,从未见他这般欢喜过。” 像是说到了令人难过的事情,王夫人叹息了声,怜爱地伸出另一只手,摸了下宣音的头发,“所以。看来怜花的面子上,我会很轻的。另外我还可以将你的尸身完好保存下来,送还给他,这样你就可以一直陪在他身边了。” 真不愧是当年江湖第一的女魔头。宣音心叹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她本来也没想过自己能说服王夫人。 “真是可惜了。” 宣音软软笑着,“我觉得还是活着陪怜花哥哥比较好。死了就感觉不到温度了。” “不用怕。好孩子,不会痛的。”王夫人继续柔声安慰着。 她手掌用力一抓,却不知为何,竟抓了个空。 手中的小姑娘,如同影子般消散在她面前。王夫人暗道声不好,转身便往后方那道暗门掠去,消失的宣音就站在那里,笑容乖巧地看着她,朝她挥了挥手。 “再见了。夫人。” 王夫人动作更快了,眼看她要掠出暗室之际,突然她腿脚一阵酸软,飞到一半的身躯,直直摔了下来。当她要再起身往外时,为时已晚。 暗室的门,紧紧闭合住了。 那镶嵌在墙上的明珠,适时亮了温润的光来,照亮了整个暗室。 王夫人这才发现,那暗室门上,贴着一张字条。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夫人。请在此稍作休息。不要太想念我。 “小混蛋!” 王夫人冷喝一声,掌中字条化为一堆白灰,簌簌落地。 武林不见飞花1.27 暗淡火光中。 宣音微吐口气,一道金色光沙从远处飘来,如丝带般缠绕在宣音的手腕上。 接收完小世界带来的消息后,宣音不由笑道,“看来他们的合作达成了。” “这样真能把假快活王拉下马?” 小世界有点怀疑。据它观察,这个快活王武功之高,他若想逃,以王怜花、白飞飞等人,是绝留不住的。 “所以帮手不是来了么~” 宣音笑容明亮地看向面前这道毫无异样的石墙。小世界随之一看,就明白了。 若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的武功能与快活王媲美,便只有当年的云梦仙子。而且以云梦仙子对快活王那种不死不休的仇恨,一旦有机会她是绝不会罢手。 “但是…真正的快活王不是已经死了吗?” 宣音有节奏地眨了下眼,“这就要看王夫人自己了。”说着,宣音摸了下颈部,那里隐隐有淤青。 小世界当即要为她消掉。宣音却摇头拒绝了,“这个还是先不要消了。”耳畔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告诉她该走了。 不过走之前,“还是先给夫人送点小礼物吧。免得她一个人太寂寞了。”宣音笑眯起眼,指尖轻敲了下墙壁的某一块后,便飞速消失在了甬道中。 当几个巡卫走过一段距离后,领队的侧了下耳,“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么?” 左边那人举目望了望,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难不成是……有鬼?财使大人不是死得莫名……” “别、别胡说。走,赶紧巡逻去。” 领队咽了下口水,脚步飞快往前走去,其他两人也紧跟在后面,生怕被落下了。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身后不远处,一间无人所知的密室中。 王夫人面色阴沉地劈死一只想要爬过来的小老鼠,尤其是看到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字条上的字,‘——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夫人笑纳’,再沉静的心,也止不住怒火中烧起来。 “果然是个小混蛋。和她爹一样……”王夫人咬牙恨道,手中纸条又化为一堆碎屑。 也不知这恨意是对宣音,还是对快活王,或许二者皆有。 以王夫人的功力,一间小小的密室,自是难不倒她。难得是要怎么不惊动任何人从中逃出。 因此。宣音十分放心地送出了小礼物,至于王夫人再不高兴,也只能暂时在密室中待着,和那群小礼物为伍。 而宣音那边前脚才回屋躺下,后脚就被小世界告知,金无望来了。 金无望一进石室,就见宣音坐在床上,一脸警惕,直看到来人是他,这才松开手中匕首。 注意到宣音的动作,金无望眼神动了动,走过来,在距离宣音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低声道,“小小姐可否愿意同我离开?” 宣音心有惊诧看向金无望。 只见他继续道,“这里已不安全,不可久留。小小姐若是同意,我可将你送往梅姨与白姑娘身边。”在金无望看来,没有比梅姨身边更适合宣音的地方。这个孩子,需要真正的家和家人。 未等宣音回应,一道红色身影闪入屋内,阻隔在了金无望面前。 王怜花脸上还带着几分笑,“金兄。这么晚了待在我妹妹的闺房里,是否不太好?况且……”话到这时,王怜花眼神逐渐冰冷起来,“舍妹之事,好像也轮不到财使操心。” 可惜金无望一脸淡漠,只盯着宣音,连看都没有看他,淡淡道,“若小小姐,想念梅姨了,可与我说。” 眼见金无望快要离开了,王怜花突然抬起手,却被宣音给猛地抓住。 “松手。”王怜花冷着脸道。 宣音摇头,“不要。”说完还一头扎到了王怜花怀里,箍紧了他的手,使其动弹不得。 直到金无望彻底离去,王怜花无奈道,“人都走了。放手吧。”怀里的小姑娘像做错事了般,怯怯地退到了一边。 王怜花盯着她,好一会儿,才好笑道,“也不知你这是真傻还是假傻?”正说着,王怜花面色忽变,伸手一把撩开宣音肩头的发,只见那雪白的脖颈上,有几个淤青,一看便知是有人捏的。 “谁干的?” 王怜花才问完,眼底闪过一道杀气,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一个可能,“是快活王。” 其实是你妈。宣音心道,坦然摇头。 但这却让王怜花愈发确定。是了。除了快活王就没有别人了。他目中寒光熠熠,望向某个方向。 良久。 王怜花才转身道,“金无望有句话确实没说错。这里不安全了。” 见宣音懵懵懂懂的样子,王怜花不由失笑着伸手在宣音额间弹了一指,讲这么多干什么,这丫头又听不懂。 “反正过两日,会有人带你走。” 今日一来,让王怜花更加肯定,要提前将宣音送走。若等到后面,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是他还是白飞飞,在宣音这件事上,他们都不敢赌。 王怜花等人的计划,悄然进行中。而金无望死而复生的事,在王怜花和白飞飞的遮掩下,竟一点都没有透露出来。 地下古城的日子除财使之事外,看似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宣音知道这是暴风前的宁静。 “喜欢这梅林?” 快活王走至宣音身边,望着前方梅林,捋着长须道。 宣音想了想,拘谨地点了下头,快活王止不住哈哈大笑,一把将宣音举到自己肩上,指着前方豪气万丈道,“将来,你还会有更大的梅林,比这大一千倍一万倍。” 自从那次快活王来过后,接下来这些天,他每日都会来,一次都未落下。 有时就连用饭都会来宣音这边,期间他还会时不时抱起宣音,在梅林中走几圈,或是教导宣音习字、练武,各种武功秘籍也都不吝传授,就如同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陪伴在女儿身边,耐心教导着,仿佛是在弥补过去几年的时光。 若是其他人,时间再长些,真的会沉浸在这种温暖而虚假的陷阱里。 感受着来自快活王方向那包含慈爱疼惜的视线,宣音心头微微一叹,这冒牌货讨好人的功底,比起真正的快活王可真是一点都不逊色。 “音儿。” 快活王忽唤了宣音一声,然后缓缓开口道,“过几日。我准备昭告众人,你将是我快活王唯一的继承人。” 宣音手中的笔停住了。 武林不见飞花1.28 唯一的继承人? 听到快活王这话,宣音险些要笑出声来。真是随时都在试探她。但宣音面上不变,波澜不惊地停下笔,往快活王的方向看去,漆黑的眸子干净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望着宣音的眼睛,快活王满意地笑了,难得柔和道,“这些本该就是你的。” 但不该是你的。宣音心底吐槽了一句,继续低头一笔一划写字,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也像是不在乎。 对此快活王没有一点不愉,反而更是耐心地指点起宣音。屋子里安神香气,淡淡的飘飘渺渺地萦绕在他的周身,浸入他的衣服,染上他的皮肤。 从屋外望去,这看似父慈子孝的一幕,却让暗处的白飞飞只远远一瞥,心头不禁发寒。她狠狠地抓了袖口,转身离去。 屋中。宣音恍若察觉到了什么,往外看去。 “音儿。” 快活王握着宣音的手,气定神闲地写着,“练字的时候,心要静。不被外物所打扰。” 宣音乖乖地嗯了声,手顺着快活王的力道,重重一勾,只见白纸上龙飞凤舞般写着四个大字:愿者上钩。 好一个愿者上钩。宣音眸光闪了下,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 看着那四个字,快活王畅快一笑,摸了摸宣音的头,淡淡地望向窗外,意味深长道,“音儿。爹爹教你一件事,切记,无论何时,要保持心静。不要乱,一旦心乱了,一切就会乱。” 所以你才举办大典,准备打乱他们的计划么?宣音暗想着,乖巧点头。 快活王大笑一声,将宣音一把抱起举高,“你果真是本王的麒麟儿。”只要能辅佐于他,皆是麒麟。 屋外众人听闻快活王的快意大笑,都不禁心中感叹,小郡主果真是深得王爷的喜爱。 约入夜时分。 一个消息流传开了。说是王爷将在三日后,举办大典,正式宣布小郡主为唯一继承人。很快,这个消息就得到了快活王的确认。 顿时地下古城一扫这几日的压抑,整个都活跃了起来。 得知此消息的王怜花,倒是冷不丁笑了起来,“这冒牌的,胆子可还真不小啊。他就不怕有人在大典上刺杀他么?” “他这是有恃无恐,怕是早就布下陷阱了。”白飞飞神色冷淡道。 “哈哈哈。”王怜花笑容看起来更是愉快了,“偏偏我们知道是陷阱,也要去踩一下。可惜金兄不在,不然还能上演一出好戏。” 白飞飞瞥了他一眼,转移话题,“你那边处理好了么?” 王怜花随手从怀里,拿出一张羊皮纸,打开竟是地下古楼兰的地图,从笔迹上看,显然是这些日子描绘出来的。 “这地下比金无望说的还要复杂。”王怜花面色冷峻,“但是,有些东西还是能布置的。虽说不一定能杀了他,但阻碍还是能制造的。” 说着,他指了指在地图上打了红x的地方。 白飞飞笑了笑,接着面色一正,“我们要提前将宣音带走才行。否则逼急了那人,他一定会将宣音作为牺牲品。” 王怜花了然颔首。不管对方是真快活王还是假快活王,对此,他们都有共同的认识。 “你不好奇,现在这个,究竟是真的快活王还是假的?”在白飞飞准备离开时,王怜花霍然问道。 白飞飞抚动着肩头的发丝,柔柔一笑,“你好奇么?” “好奇。但没兴趣。”王怜花微笑道。 “与你一样。” 留下这句话,白飞飞便离开了密室。 王怜花则似笑非笑地看向那如豆大的烛火,“真可惜,这次合作还算愉快。”他手掌轻轻拂过,整个密室落入黑暗之中。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在那珠光荧荧中,王夫人已然分不清时间,也从最初怒火中烧,到现在,她已经能够平静坐在石室里闭目养神。 这是一间极为普通的石室,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被王夫人仔细探查过了,但她仍然不知,这老鼠从何而来?更不知每隔些时间就会出现的水和食物,又是怎么进来的。 “夫人这些天可好?”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恍如近在耳畔。 王夫人循声一看,无人。但那声音,却好像说话之人就在身边。 “看来夫人过得不错嘛。”宣音笑道。 看着冷冰冰的石壁,王夫人心平气和道,“小姑娘,你找我有何事?” 等了会,才听到宣音语气活泼得像只百灵鸟,“夫人可知。三日后,快活王将举办大典,宣布我将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暗暗松了口气,王夫人眼波流转,柔声笑道,“好孩子。你该不会是相信他的话了?” “当然不会了。”小姑娘轻松道,“毕竟当年他可是连夫人您这么美貌天仙的大美人都骗了,何况是我这么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 听着这满腹委屈的话,王夫人表情扭曲了下,又马上恢复了笑意,“有了前车之鉴,现在你可不能重走我的老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可不要轻信了。放姑姑出来,有姑姑我给你把关,肯定让别人骗不了你。” “嘻嘻。那怜花哥哥呢?也是骗人的鬼么?他可说将来要带我游遍大江南北呢。”在外宣音嬉笑道。 看到王夫人强颜欢笑的模样,宣音笑得眼弯如月,嘴上却故作叹息道,“其实爹爹待我也是不错的。这些日子每天都会陪我玩,还教我习武,说等将来他取得了天下,整个天下都是我的。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就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够了!” 王夫人冷道。她已经笑不出来了,面若凝霜,眼中却像是要冒火般,在燃烧着。 打蛇打七寸,伤人先伤心。 宣音双目含笑地‘望’着石室中的王夫人,王夫人的弱点太明确了,也太明显了。看似无事,实则轻轻一碰,就痛得撕心裂肺。 多年前的王夫人就凭一人之力,力压江湖各路高手,被无数人忌惮,如此骄傲厉害之人,却被一个男人,给骗身、骗心,还差点连命都没了,这怎能不让人心生恨意。 这也让宣音不得不再再再次感叹,快活王真渣。 默然片刻,王夫人轻叹一声,“小姑娘。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宣音眨眼笑了下,“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此大典,没有夫人,要逊色不少。” “哦?” 王夫人有些意外,但她凝视着面前那道石壁,良久,才娇笑道,“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她刚说完话,面前的石壁上竟突兀多了一道门。 饶是饱经世故的王夫人看到这道突如其来的门,也不由一愣。 ※※※※※※※※※※※※※※※※※※※※ 多谢紫梓的营养液~ 武林不见飞花1.29 那里怎会有门。 被困在此处后,王夫人早就将整个石室上下左右全都细细探索过,就连一条多余的缝隙都未曾见。现在,居然出现了一道门。 若非这是个武侠世界,王夫人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撞鬼了。 但王夫人没有多加犹豫,起身入门后,便是另一间石室。 与前面那间不同,这间不但桌椅床柜俱全,还有梳妆台,样样设计精巧,梳妆台上珠光宝气,尽是时下最新的款式,而柜子里也是各色衣衫,琳琅满目。在屏风之后,竟是一人大小的石砌浴池,水雾缭绕,有活水流动。 池边花草错落有致,轻轻一嗅,满腹芬芳。 “不知夫人可否满意。”宣音在外笑道。 王夫人颔首,“你有心了。”这里处处精致,可见摆放设计之人的确是花了心思。过来时,她还看到了一个食盒。热水、食物、床,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夫人满意便好。还请夫人再委屈两日,在此好好休养生息。”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一个字落下,就再无动静。 整间石室又再落入那种如坟墓般的寂静之中。 不过这次却与上次不同,王夫人淡然接受了眼下的一切。再气也毫无意义。如今她就连命都在那小丫头片子手里攥着,想生想死,就一个念头的事。再多仇怨,也得等三日后了。 王夫人哼笑了声,衣裳轻解,人如鱼般没入了水池之中。 水很暖,人心却如坚冰一样。 有的人心中的冰,坚若磐石,哪怕是骄阳炎炎,熊熊烈火,也融化不了半分。比如王夫人。还有的人,那心中坚冰,看似厚重坚硬,实则只有薄薄一层,找对了时机轻轻敲下,就能将其粉碎。这就像此刻怀抱着宣音的白飞飞。 白飞飞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没睡好了,烛火映照中,眼睑下都隐隐有些发青了。 每每想到快活王靠近宣音的画面,就顿感不安,总有一种好像有什么要被夺走一样。 似乎只有真切感受到宣音的温度,确定她在自己身边,白飞飞才觉得稍微安心一点。今日亦是如此。 “小音。” 白飞飞紧贴在宣音耳边,低唤了一声。 怀里的小姑娘,像被打扰了,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嘟哝了一声。 见状,白飞飞忍俊不禁地为之掖了下被角,端详着宣音熟睡中的小脸,低喃道,“再等两天就好了。”再等两天,就可以离开这个地下囚牢,离开快活王了。 在白飞飞悄然离去后,宣音半睁了下眼,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又眯了过去。幸好她回来得及时,只要跟王夫人再多聊几句,回来肯定会被抓个正着。还好,这种日子快结束了。 接下来两日,整个地下古城都转动了起来。而白飞飞和王怜花就像是没了踪影,不知在忙碌些什么。 反倒是快活王似乎得了空闲,他在宣音这边的时间也比之前更长了,甚至有时还会在这小憩一会。 对此白飞飞和王怜花只是默然等待着第二日夜晚的到来。等在夜入三更时,好偷龙转凤。然而。临近傍晚时,快活王的一个临时决定,顿时打破了他们的计划。 “今晚本王给你讲故事。” 快活王大手轻揉着宣音的脑袋,口气毋庸置疑。 宣音眼皮一跳,抬脸看向快活王,对方神情自若,看不出来任何情绪。 “他莫是猜到什么了?” 得知此事的王怜花狐疑之余略微担忧。 白飞飞秀眉轻蹙,“说不定只是防范于未然。我们先按计划行事,届时随机应变。” 是夜。 快活王将书架上的话本翻了翻,最后又尽数丢开,挑起衣袍大马金刀地往宣音面前一坐,大笑道,“今个儿,我就跟你讲个小故事吧。” 虽然宣音兴趣不大,但她还是正襟危坐了起来。不论何时,快活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从前有一少年,出身富贵人家,家中兄弟诸多,这少年排行十六,自小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但天降横祸,突有一日这家中上下满门除这少年之外竟全都暴毙。” 在听到前段话时,宣音就反应了过来,这讲的竟是快活王柴玉关本人的故事。 故事继续往下,从少年接过万贯家财,到三年后其家财散尽,出家为僧,再到那少年如何被驱逐出少林,又如何加入十二连环坞,接着被其坞主追杀至关外,被迫加入七心派,后七心派派主暴毙,他这才重入中原,改头换面,不但将十二连环坞扫平了,报仇雪恨,还借此机会一鸣惊人,成为江湖上人人敬仰、信任的大侠。 这段故事,快活王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平静的就像是个局外人,那接连暴毙的人,还有他为何被驱逐、被追杀的真相,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了,却让宣音听得头皮忍不住发麻。 同时。一个疑惑,也油然升起。这个假快活王,为何会知道这么多快活王本身的事情,有些事没有讲细,可另外一些细节,又是外人不可知的隐秘。 他究竟是谁。宣音看似在发呆,实则暗中打量着眼前的快活王。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细看快活王了,但这次却看到了和往日不同的感觉。这个人,和记忆中的快活王,近乎一模一样,就连有些小动作,居然也是一样的。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除非……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宣音脑海中涌出。 想到那个可能,宣音心砰砰快跳了两下。 似是追忆了往事,快活王神情有些恍惚,回神后见宣音一脸茫然地模样,随即揉了揉她的头发,低笑了起来,“哈哈。小丫头,天色晚了,该歇着了。明日,可是个大日子。” 直到快活王睡在了一旁的塌上,宣音才暗暗吐了口气。 “是发现了什么?”小世界绕在宣音耳边问道。 宣音侧身背对着快活王,双目熠熠发光,“确实。这个快活王说不定,不是假的。意外这种事还是有可能出现的。只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是的。现在快活王是真是假,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快活王这个身份,这个壳子。 “明天,是个大日子啊。”宣音说完,便闭目养精蓄锐起来。 不等小世界想明白,躺在塌上的快活王,于暗色中悄然起身,慢慢走到床边低头望着宣音侧睡的身影,那晦暗不清的目光,看得一旁的小世界光色发憷。 就在这时。 只见快活王手速极快往宣音脖颈处一按,耳边一声闷哼传来,宣音人就瘫软了下去。 哎!哎哎! 小世界倏地光芒大作。 武林不见飞花1.30 什么情况! 这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亲眼目睹快活王将宣音弄晕的小世界,感觉自己整个光芒都不好了,随即它就看到快活王小心翼翼地将宣音抱起,转身道,“出来。” 声落,一个人影就出现在了阴暗之处,半跪着。 “这里交给你了。” 快活王说完,就抱着宣音往外走去。 小世界赶紧缠上宣音的手腕,回首间便见,那道人影肩膀微微耸起,然后就看见那高挑的身形一寸一寸变矮变小,眨眼的功夫,人彻底变成了宣音的模样,躺到了床上,其冷漠乖巧的样子,让人依稀分辨不出来。 糟糕。小世界记得,王怜花和白飞飞可是准备提前将宣音带走,虽是因快活王的存在,推迟了这个时间,但他们肯定会在天亮之后,继续执行。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宣音已经被调包了,这场大典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这下要怎么办?宣音已经晕了。小世界绕在宣音身上,它也不敢离开,万一快活王对宣音下手呢。小世界紧贴着宣音,好似只有这样才能让它稍微安心些。 快活王抱着宣音一路往前,途中没有任何人,只有团团火光照亮着路面。整个古城静谧无声,仿佛陷入了沉睡。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至一个地处偏僻的石室,快活王才停了下来。而让小世界惊讶的是,这处石室竟然和宣音的房间摆设一模一样,就连方位、角度也是。乍一看,还以为他们又绕了回来。 快活王将宣音放到了床上,又给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会,才听他缓声道,“天亮后,就该结束了。你就先在这,好好休息吧。”接着他掏出一颗丹药,喂入宣音嘴中,随后便离开了。 在这片淡淡珠光的寂静中,小世界大急,围绕在宣音身上转了好几圈,最后那颗丹药,虽然成分只是让人安眠入睡的,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哪能睡觉。 “小音。小音!醒醒。”“快醒醒!” 可惜人纹丝不动。就在小世界要嘤嘤嘤的时候,宣音的手指轻轻一动,敏锐察觉到的小世界,当即就收了声,绕在宣音的耳畔,又唤,“小音。小音?小音!” “咳。” 宣音胸膛微震,干咳出一颗药丸后,才缓缓睁开眼,看着小世界笑道,“再不醒。你怕是要哭了。” 如果有人形,小世界现在恐怕是抹着眼角的泪,直扑进宣音的怀里了,“小音!”光沙如长蛇般,紧紧地绕在宣音身边,依恋十足。 宣音由着小世界纠缠着,也不催促,待其情绪平复了后,才问具体的情况。在小世界细细将快活王趁她‘睡着’点了穴,再让人假扮她的事,全都说得清清楚楚,其中还加了个别的猜测。 “他不但点了穴,还喂你药。” 小世界愤愤然,点穴的手法那么重,也不怕伤到宣音。还有那药,鬼晓得是不是三无产品,会不会吃出问题。 “那个快活王是不是怀疑你了。” “怀疑倒不一定。”宣音手指穿梭在光沙之中,安抚着小世界,眼角却带着几分笑意,“以防万一倒是真的。不过,这样一来,对我们来说反倒是好事。” 快活王这一手,也等同于彻底将她摘出了风波。或许,他并不想看到一些事发生,哪怕可能是猜想中的。 “那个快活王,到底是真是假啊……”小世界纠结问道。如果它是这个世界的意志,可能早就一眼看穿了。 “真假还重要么?” 宣音活动着手脚,见小世界光芒略微黯淡了下来,还是笑着提示,“穿了。但不是这里。”宣音指了指脑袋。有些事,说得太明确了,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虽然这个平行世界的世界意志,还未真正诞生。 一句话。就让小世界的光沙闪动起来。 “难怪。另一个世界的啊……” 小世界低声感叹了起来,“谁能想到会是这样。那个快活王,恐怕也没想到吧。命运还真是捉摸不定。” “是啊。命运就是这么捉摸不定。”宣音也不禁感慨。她曾见过太多令人感慨万分的命运了。无数人都想要抓住命运,想要探究它,却屡屡被戏弄。 “但生活,总归是要继续的。” 宣音淡然说了句,转头便看向门外的那片黑暗,“还有多久。” “大约两个时辰。” “时间还真是快呢。再等两个时辰,等天快亮了再说。不然快活王要是去而复返,就不好办了。” 宣音轻笑着,便躺回了床。她在等。 而这个夜晚,又有多少人在等待呢。 白飞飞辗转反侧,睡不着,一出来就看到独坐在外的王怜花。他安静地靠着石壁,双眼微闭,一听见脚步声,便睁眼望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没说话,只是各自占据一处。他们在等。与之不知相隔多远的,金无望与一干人手拭兵器也在等。 某处密室里,换上华服珠钗,美丽绝伦的王夫人,也坐在梳妆台前,静静上着妆,等待着。那是一种好像压抑着什么,摒心静气的等待。 他们恐怕从未像今晚这样,等待着、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终于—— 外面的天亮了。在那隔绝了阳光的地下,这座古城也在沉睡中苏醒了。 城里像被什么给点燃了般,一下就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起来。 这次的大典,所举办的地方,是宣音所在的梅林之中。用快活王的话来说,既是她的典礼,那就该在她喜欢的地方举办。 黑暗中那间与宣音居所一模一样的房间中,已然人去楼空。 而与王怜花相对而坐的白飞飞,起身道,“该走了。” “确实该走了。”王怜花笑着放下酒杯。 “嗯。你也快点。” 走出门后,白飞飞的声音远远飘来,回荡在这空旷的石室中,有种说出来的鬼魅感。独坐在室中的王怜花,嘴角泛起笑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却朝白飞飞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七转八拐后,就见一个华丽身影静候在远处,王怜花走了过去,唤了一声,“母亲。” 与此同时。 白飞飞刚刚将那个与自己装扮长相相似的侍女,放到了屋中一个柜子里,门外就传来一个小丫鬟的声音,“姐姐。快些,外面催了。” “马上就好。” 白飞飞轻笑应着,就在她要出去时,目光落在某处,忽地一滞。宣音在角落里,冲她招了招手。 不一会。门外又在喊了,比之前更急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 白飞飞笑盈盈地走了出来。 武林不见飞花1.31 地下本该是与阳光隔绝,是黑暗无光的。 但此刻的地下古城,竟比白昼还要明亮,比集市还要热闹,入目之处皆是张灯结彩,繁花似锦,还能听到丝竹阵阵,悦耳动听。另有暗香浮动,沁人心扉。 “真是热闹呀。” 在无人可察的一角中,宣音轻快笑着,望着不远处来回穿梭的侍女仆人,以及他们端在手中的珠宝首饰,香粉衣装,每一样在灯火的照耀下,都在放着夺目光华。苏州顶尖绣娘的刺绣,京城最有名的香粉,洛阳名匠细细打磨的饰品,就连一把看似普通的梳子,都是巧匠精制而成。 再看那梅林中的案几摆设,来往侍女们手中的碟盘杯箸,无一不精细。 “恐怕连王公贵族,都没有快活王这么大的手笔吧?” 宣音看得啧啧称奇,但更为称奇的是,那个被众星捧月、和她一模一样的人。不止时长相、身高一样,就连那看着窗外发呆的神情,亦是一模一样。 无论看多少次,宣音还是忍不住由衷道,“这易容术真是出神入化啊。快活王手下果然人才辈出。”虽然没有了二使,和上一代的急风三十六骑,但接替的新生代也毫不逊色,另外还有这种擅长易容、毒术或其他能力的人才。 “明知是陷阱,白飞飞还过去,是故意折腾人的吧。” 小世界悠悠地飘在空中,张望道。 那边的白飞飞拿着一件浅青色衣裳,笑若春风地让冒牌宣音换上,问其可否喜欢。可没等对方回答,便自行摇头,说颜色太淡,今儿个是大日子,要喜庆些才好。当即就让人又换下,换成桃红色的。 在这种情况下,耐心再好的冒牌货,也难免开始有些不耐烦了。而每当要触及到那个临界点时,白飞飞便会拢着发丝,柔声细语道,“不知王爷喜不喜欢。”哪怕知道这话当不了真,但一想到王爷的命令,对方再忍无可忍也是要忍下来的。 瞥到这点,白飞飞心底不住冷笑,然后纤纤玉指往前一招,“小郡主,请试试这个。” “噗嗤。”宣音再也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没等她笑多久,先是一个脚步声响起,接着就听到王怜花的声音悠悠笑道,“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随后一只修长手臂,从后面就轻轻地将她给一把搂到了怀里。 之前同白飞飞见了面后,宣音就又找到了王怜花。当时少年看到她就愣住了,因为他身边还有个华冠丽服的王夫人。 王夫人只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宣音,也没说话,便飘然离去了。余下少年,询问了宣音几句,在知道那快活王让人假冒了宣音后,当即目露狡黠之色,似是有了新的谋划。 如今看他满眼的喜色,可见新谋划执行的不错。宣音眉眼一弯,笑着指了指前面。 王怜花顺着往前一瞧,不禁哼了声,一指弹在小姑娘的额头上,“傻丫头。人都将你的风光都抢走了,要我早就气死了。” 谁知,怀里的小丫头,当下就拍了拍他的后背,学着某人口气轻柔地说,“不气。不气。” 弄得王怜花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只好又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再看向那边时,眼底浮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确实挺有意思的。” 说着,也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两三小碟的点心和茶水,放在了宣音身边,顺手又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王怜花笑眯着眼道,“你在这里乖乖的,不要到处乱跑。等事情处理完了,哥哥就带你回家。” 有吃有喝还马上有戏可以看。宣音哪会不答应,点着头就乖巧地吃起点心来。点心的味道是白飞飞拿手的,无论是甜度还是松软度都十分合宣音的胃口。吃东西这事,就和与人相处一样,最重要的就是要‘合胃口’了。 见宣音乖乖听话吃东西,王怜花又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头,这才离开。 “也不知道待会会有什么戏码。” 宣音慢悠悠地喝着茶,有种说不出来的期待感。小世界漂浮在她身边,为其保驾护航着。 时间缓缓前行着。 空旷的梅林,陆续有人入场了,皆是快活王的属下们。与常日的打扮不同,今日他们都是常服,三两人坐一排,相互寒暄。等过了会,酒、色二使,急风三十六骑等,一个不拉都入场了。 宣音粗略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在了主座之下的四个案几,若有所思起来。要知道,酒、色也才二使,就是加上急风第一骑士,那也是三人。莫不是其中一个是留给她的?这也不对。今日她的地位,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才对。 很快。宣音的疑惑就解开了。有两个身着锦衣的身影并肩而来。又是两个从未见过的面孔。但在场的其他人,似乎都对其很是熟悉。所过之处,宣音能清晰地听到‘使者’‘气使’之类的称呼。 是新的财、气二使?宣音眨了下眼,也不知道‘尸骨未寒’的前财使金无望,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想着宣音便朝林中一角某个身影望去,那里站着一个冷面中年男子,正和旁边的人聊天喝酒,好像那不远处的新财使,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一阵炮竹声平地响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素手而立,目光或崇敬或惊惧或憧憬望向同一处。 在诸多注视中,快活王牵着一个红衣小女娃出来了。白飞飞所扮的女子,则跟在其身后,与快活王的距离,不过两步的距离。这时候如果她突然出手刺杀,武功再高强的人,距离这么近也会避之不及。 但白飞飞什么都没做,只带着温柔笑意,与其他侍女一样,随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亦步亦趋地挥洒着花瓣。 一望见白飞飞他们出场,宣音就不自觉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快活王,看着白飞飞,还看着那个被快活王牵着的冒牌小郡主。看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脸,宣音忍不住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就在她看第三眼时,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主座下方,白飞飞和侍女们福了福身,正准备往后退去时,一个娇弱的身影跌跌撞撞,突然冲了出来。 “王爷!那人是冒充的。” 众人定睛一看,面色皆变。 只见这刚冲出来的女子,与那紧随在快活王身后的白飞飞,无论是长相、发饰还是体态、衣裳,竟如出一辙。 宣音闻声望去,也一愣,随之就恍然笑起。 武林不见飞花1.32 林中乐声人声都停了下来。 一时间。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凝注在了白飞飞身上,有人怀疑、有人警惕、还有人颇为玩味,各种目光交错不一。 宣音也悠悠望了过去,小世界在她身边绕动着,“咦?两个白飞飞?要被发现了么?等等!”它的感应落在了那匍匐在地抽抽噎噎的女子身上,惊呼起来,“那个、那个不是……” “你猜得没错。”宣音晃荡着脚,吃着小点心,神情悠哉地说,“现在主要演员都登场了,好戏要上演了。”话是这么说,可看她端坐的姿势,好似随时都准备着冲出去。 幽静梅林中。 “不、不是。” 被这么多人冷眼相看,白飞飞惊慌失措地摇头,可一看周围那一张张冷漠的脸,泪水再也忍不住地落了下来,她轻颤着身子,一脸惶恐地看向快活王,苍白地辩解道,“王爷。我没有,那个人才是冒充的。” 在看清那女子时,白飞飞确实慌了一下,但马上就镇定了下来。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冷静。否则只会自乱阵脚。 白飞飞垂泪道,“请王爷明鉴。” 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模样,任谁都不禁我见犹怜。 这次所有人都望向了快活王。有人冒充小郡主身边的侍女,其用心显而易见。以快活王对小郡主的看重程度,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快活王静静望着场中两名女子,从头到尾神色毫无变化,无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请本王明鉴?” 快活王冷笑一声,直接一掌拂向前面那女子,“那就让本王好好明鉴一番!” 那迅猛一击,看得在场的人又是一惊,莫不是快活王早就知道真相了? 但接下来的事,又出乎人意料了,那女子竟如风中残花般飞了出去,轻飘飘地落在一棵梅枝上,娇声笑道,“眼力不错。难怪,能假冒快活王。” “什么!”“怎么可能!” 场中一下就惊乱了。 “先下手为强么?真不愧是王夫人啊。”宣音喝了口茶水,缓缓起身。 “安静。” 快活王大吼一声,林中顿时又静了下来,他目光死盯着易容未去的王夫人,“妖言惑众!”声落,又是一掌劈去。 王夫人足尖一点,飘至另一棵树上,娇声笑道,“什么妖言惑众?难道不是你做贼心虚么?金财使,还不现身?让大家看看这厮的真面目!” “财使?金财使?”“是上一任财使!” “不是说他死了么?”“难道……” 一片纷杂中,一个脚步声突兀响起,人群不自觉间就被一股气给分出一条小道。一中年男子,慢慢走过来,走到人群尽头时,一抹脸,正是金无望那张让人过眼不忘的脸。 “真的是财使大人!”有人惊呼起来。 快活王目光落在金无望脸上,皮笑肉不笑道,“果然。你果然没死。” “哼。你放心。在为王爷报仇之前,我是绝不会死的。” 金无望仇恨地望着眼前的‘快活王’。在外哪怕快活王再声名狼藉,但是于他而言,快活王对他有知遇之恩。 快活王微微阖了下眼,长叹了口气,似是十分遗憾道,“你是个聪明人,难道还看不出来,你被那个女人骗了。此人是本王的仇人,向来鬼话连篇,就连当年本王都差点被骗了。” 听到此话,王夫人气得发抖,冷笑连连。 但快活王丝毫没被影响,继续对金无望道,“只要你放下刀,本王既往不咎。” 对此金无望嗤之以鼻,拔刀吼道,“兄弟们。为王爷复仇!” “为王爷复仇!”“为王爷复仇!” 在场中竟有半数以上从案几或树旁等地,拔出刀剑响应。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你也有今天。”王夫人狰狞大笑起来。 小世界有点看不懂了,“王夫人不是已经知道那快活王是假的了吗?怎么还那么开心?”感觉开心得要发疯了。 宣音眸光暗了暗,“或许她另有想法。” 场中情况瞬息万变。 隐隐被围合的快活王,依旧不动如山,泰然自若地拍了拍手,踏踏踏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密集而来,一群人手持弓箭,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挡在了快活王面前。 王夫人面色一变,当即喊道,“你们难道还不动手?” 停留在快活王身边不远处的白飞飞一听,暗恨中咬了咬牙,却还是出手了。一点点幽火发着冷光,从四周呼啸而来。整个如仙境般的梅林,顿时就变成了鬼场。 但这还不算完。 “动手!” 那新任的财、气二使吼出一声,也一前一后朝快活王的方向飞扑过去。 留在原地的酒、色二使,互视一眼,竟也朝快活王那边袭去。四大使者,一个不留全都朝那‘快活王’动起手来。 快活王怒极反笑,“好!很好!” 突然‘噗嗤’一声,一刀插进了快活王的后腰。 众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都愣住了。只见那个被众人忽视的红衣小郡主,面无表情地抓着刀柄,刀刃已经刺进了快活王后腰。 ‘嘭’! 小郡主如断线的风筝,被气浪掀翻了出去。但‘她’并没有摔落,反倒是趁着这股气浪,飘远了稳稳落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可怜,真是太可怜了,居然众叛亲离!” 王夫人笑得更加癫狂了。 宣音轻啧了声,快活王将她换掉,然后王夫人又将那人换掉,现在的‘小郡主’就变成了王怜花,就和初始王怜花和白飞飞的计划一样。先用真假侍女,扰乱大家的视线,再引出快活王是假,金无望复仇,接着在快活王反手一击时,又曝出四使围合,以及‘小郡主’反水。 就连四使和小郡主都动手了。可见,那真的不是‘快活王’了。 见状,金无望趁机喊道,“他并非是真正的王爷。难道你们要背恩忘义么!” 人心难料。只怕金无望的计算要落空了。宣音暗中摇头,对于金无望等人,曾经的快活王有知遇之恩。那对这些后提拔起来的人,现在的‘快活王’又何尝不是有‘知遇之恩’。 果然。无论是挡在他们面前的弓箭队,还是与金无望对峙的急风三十六骑等人,一个个都丝毫不为之所动。 “雕虫小技,也想瞒过本王。真当本王一点准备都没有么。” 快活王狂放大笑,手往后一拔,一柄匕首拔出,哐当一声丢在地上,令人惊异的是,那刀刃上竟无半点血迹。 霎时白飞飞、金无望等人心头一沉。宣音倒是扬了扬眉,看向那边树枝上风轻云淡的王夫人,她隐约闻到了硝烟味。 武林不见飞花1.33 两队人马,泾渭分明。 王夫人掩嘴娇笑起来,她眼波粼粼地看向快活王,柔声道,“你听听,这铃声好听么?”她手中多了条绸带,带子的两头各系着两只银铃,轻轻一敲,叮铃作响,清脆悦耳。 但快活王一听这铃声,面色眼见着沉了下来。 注意到他这个表情变化,宣音冷不丁愣了下。她记得,这条绸带是快活王亲自给她的,一直都随身系着,直到—— “好好好。” 快活王笑声更大,眼神更为犀利地盯着王夫人,“既然来了,那就不要走了!” 话音刚落,就听轰隆一声。 在金无望那边的人群中,地面突然爆炸了。 一股白雾裹挟着硝烟味弥漫开来。 “不好!”“是□□!” “咳咳!这烟有问题!”“快屏住呼吸!” 场内一片混乱。而急风三十六骑等人,早就蒙好了面,朝金无望那边的人扑了过去。双方战成了一团。 王夫人再无淡然之色,怒目瞪向快活王,“果然不愧是你,心狠手辣起来,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彼此彼此。”快活王冷笑。曾经的江湖第一女魔头,居然也好意思说他心狠手辣。 这一转折,确实打得人措手不及。 谁能料到快活王竟会在自己的老巢,安置□□。其实今天当小世界告知宣音此事时,她也惊呆了,惊呆之余,就是不得不佩服,快活王的这个决定。老巢没了,下属没了,还可以再找,但本人没了,就不行了。 “小世界。该我们了。” 宣音看了眼身旁的一团光沙。光沙如人般点点头,瞬息漫开潮水般,朝那片硝烟弥漫,席卷而去。宣音也未落下,戴上一个斗笠,身姿轻盈地跃了出去。那笠边的黑纱将她整个身影都笼罩得雾雾蒙蒙。 白飞飞混在其中,被爆炸震得头晕目眩,再加白雾浓浓,根本分不清敌我。 “谁!”刚劈开一个想要袭击她的人,一个矮小的身影就抓住了白飞飞的手,惊得白飞飞一个激灵,紧接着就听到一个软绵绵的熟悉的声音,“姐姐。” 白飞飞心头一跳。是宣音。当即就一把将人搂在了怀里,摸了摸,确定了宣音无事,才微微松了口气,忍不住道,“你怎么就过来了。王怜花呢?”不是说好了,让他看好宣音,保护好她,怎么就让人跑到这里来了。 “姐姐不怕!我来帮姐姐。”宣音避重就轻地拉住了她的手,就往另一个方向带。 白飞飞想挣开,却发现抓着自己的那只小手,竟纹丝不动。她这才想起来,宣音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而是个天生神力被快活王训练多年的高手。 只不过知道归知道,白飞飞并未真正意识到这点。直至现在。哪怕是现在,她依旧有些恍惚。此时她早已天旋地转的,只能由着宣音带着她转来转去,中途有人见她,想要动手,也都被宣音给轻而易举地给踢开了。 走了会,烟雾散去。白飞飞也逐渐清醒了过来。 一个红色身影从旁窜了过来,刚要触碰到宣音,就见白飞飞俏脸一冷,伸手便是一掌。红衣少年侧首避开,恼火道,“白飞飞。你干什么!” “揍你!”白飞飞冷道,接着又是一掌过去。 王怜花自是不会受着,避开后,正要回击,就见白飞飞抱起宣音,朝着某个方向飘然而去。看到这一幕,王怜花哪还不明白,这女人根本就是想一个人将宣音带走。二话不说,王怜花连忙追上去,就听白飞飞远远道,“难道你就不担心你母亲?”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王怜花丝毫没有半分担忧王夫人的迹象,直接朝白飞飞追了过去。快要到手的宝贝,让他放弃,那是绝不可能的。 宣音从白飞飞怀里探出头,看向那边的‘战场’。在其他人眼中,只是一片白雾,混杂着刀剑厮杀的声音。可在宣音眼中,却是光点荧荧,如灿烂星河般美丽。 ‘嘭’又是一声炸开。 这次是棵梅树。炸得花瓣乱渐、尘土飞扬。 “咦?” 那表面看似并无不同,但快活王马上发现,这次爆炸的情况不对。可能还有其他人。——先离开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快活王看都不看那王夫人一眼,当机立断往后方掠去。 那速度快如闪电,看得宣音不由一呆。这种见势不对,立刻退走的姿态,简直是太快活王了。当初在柴家,隐忍十数年,一朝全家灭门,再到被十二连环坞追杀,投入七心门,隐忍多年,七心门门主暴毙,然后再入中原,借助他人之力,横扫十二连环坞。 再到后面的设局天下武林高手,以及欲杀结发妻子不成,诈死后蛰伏关外成为高手后,才出关有了如今的快活王。 王夫人更是气得咬牙切齿,凤目圆睁。她也未多想,直接就追了上去。 随着快活王的离场,场中那烟雾,逐渐开始消散,局势又开始慢慢往金无望这一方倾斜。 金无望穿行于其中,见确定没有宣音的身影,以及白飞飞的身影,才略微安下心来。 在梅林混乱时,各条出路也都被封住了。 经过那场浓雾后,饶是有宣音的暗中帮忙,白飞飞还是有些气喘吁吁,也幸好有王怜花,两人又再度联手,带着宣音穿过一条条甬道,往外一路而去。 最终。抵达了地面。 外面正值旭日高照,阳光灿烂。 许久未见阳光的三人,情不自禁地眯了下眼。 “有人出来了!”一个声音在那边高呼起来。 当宣音适应阳光时,就发现自己三人已经被团团围住了。 白飞飞和王怜花并肩而立,下意识将宣音藏在了身后,两人眼神交流了下,正要准备动手之时,就见站在最前方的首领,目光一落在宣音身上,当下就半跪了下来,“属下参见小郡主!” “小郡主?”“是小郡主!” 其他人也看到了,纷纷都放下了手中的兵器,异口同声高喊,“参见小郡主!” 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宣音顿时心情古怪了起来,她没料到自己小郡主的身份还是被认同了。难不成快活王没了,现在要出现一个快活女王?咳。这还是不要了吧。 ※※※※※※※※※※※※※※※※※※※※ 多谢不见不语的营养液们~~ 武林不见飞花1.34 最终。 宣音还是在一群人高呼‘参见小郡主’的声音留了下来。其实也是不得不留下来。饶是王怜花和白飞飞二人武功高强,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强行在一群全副武装气势高涨的战士手中,将宣音带走。 “哼。盯得还挺紧的。”王怜花挑开帐篷一角往外瞧了瞧,嗤笑道。 以他们这间帐篷为中心,四周扎满了帐篷,来往也有不少人巡逻。看似普通,但王怜花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好像一不留神他们的小郡主就会被拐跑一样。虽然他的确是想把宣音拐跑。 王怜花转头看向靠在白飞飞怀里已然睡着的宣音,不禁笑了下,随后才看向白飞飞,“与其让她在沙漠做个傀儡郡主,倒不如跟着我,去江湖上逍遥快活。” “送去给你娘利用?”白飞飞冷冷接道,她可没忘了之前王夫人是怎么坑她的。差点把她的命都给坑没了。 被白飞飞这么一怼,王怜花也是理亏,只能无奈一笑,“我若说我其实也知道,你信么?”对面一个冷眼过来,他就知道是不信的。要是他,他也不信。可偏偏,他是真的不知道。 王夫人假扮那女子出现,当时假扮了宣音跟在快活王身边的王怜花,也有点懵。他明明记得他有将人好好藏起来的。 恐怕现场也只有宣音闻出来了。就连快活王也只是疑心重。 白飞飞轻抚开宣音脸上的发丝,秀眉微蹙道,“你是何时交换了身份。”这点也是她疑惑的地方。全程她都紧跟在那个假郡主身边,按理来说,王怜花是没有机会的。 “咳。”王怜花干咳了声,“人总有百密一疏。不是么。” 白飞飞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轻哦了声,没有追问,只是半垂着头抚弄着怀中宣音的头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地间仿佛一下就只剩下火苗噼啪的声音,以及外面巡逻时的脚步声。沙漠里的夜色,幽静而荒凉。 在这幽凉之境中,白飞飞幽幽道,“你说,下面的情况,现在如何?” 王怜花抬了抬眼,忽笑了声,“你想问的是快活王吧。” 白飞飞不言,只淡漠地瞥了他一眼。王怜花轻松地张了张手,“应该是死了吧。” 闻言。白飞飞冷不丁轻笑了声,这笑声似是嘲弄又像在自嘲般,“也对。毕竟有你母亲在。不过说起来,那快活王,到底是真是假。”这点,无论是白飞飞也好,还是王怜花,心里头都有种莫名的想要一探究竟的想法。 是真也是假。佯装睡着了的宣音心道了一句。 但他们并不知。王怜花干笑道,“应该是假的吧。” “那为何你母亲,追得那般紧?”白飞飞凉凉笑道。 王怜花微叹了一息,“这我也不知道了。” 早前,他将快活王有假之事,禀告给了母亲。王夫人当时只是笑得极为高深莫测,她什么都没说,身为儿子的他,自也不敢多问。如今看来,那个当真是假快活王?王怜花自己也有些怀疑了。 王夫人对那快活王穷追不舍。宣音倒是一点都不奇怪。在这些人中,最了解快活王的应该就是王夫人了。早些年夫妻间的多年相处,后来又是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的仇人,早就让她哪怕是不见面,便能在一些蛛丝马迹中认出快活王了。 现今二者时空是不同,可人,还是那个人。那个,骗过王夫人,还险些杀了她的人。 就是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情况了。 快活王应该是逃不掉了。毕竟她可是在快活王身上留了线索给王夫人。 ‘轰——’ 突然一记鸣响,打破了寂静夜色。 “小心!”“保护郡主!” 外面一阵混乱后,马上就又整齐规划起来。 宣音迅速地睁开眼,就被白飞飞紧搂入怀,与王怜花一并往外走去。一出来,便看见那边古城的入口处,竟在激烈摇晃着,时不时里面有爆炸的声音,以及匆忙的脚步声。 “什么情况!”王怜花脱口问出。可惜无人回答他的问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入口处,紧张地等待着,等待里面的人出来。 “那个快活王真是个疯子!”小世界回来了。 宣音暗松了口气,心中问道,“发生了什么。”小世界光沙在明灭不定中,将里面他们走后的事情一一告知了宣音。 快活王和王夫人离开后,里面的局势就被金无望等人稳住了,那些死不投降还想反杀的,全部都被解决了,但古城太大了,有不少漏网之鱼。本着不能让快活王死灰复燃的想法,金无望派人将这些人中比较有威胁的全都找了出来,其中就包括酒、色两位旧使,而另外两位新使者,则早就不知去向。 被俘获后,酒、色二使也将当初的事情,全盘托出。包括他们如何被那假快活王控制,后来又如何在其逼迫下联手对付其他使者。再到如何被王夫人收买对付假快活王等等。 这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早些年前,真正的王爷,就已经有一个与之一模一样真假难辨的替身。此替身不但长相、气质与真快活王一样,就连其武功天分竟也相差无几。只是一直以来都被王爷所控制。直至王爷一次练功走火入魔,那替身趁机而入,取而代之。 至于那假替身姓甚名谁,究竟是何人,一概不知。 “王夫人呢?”宣音看着那动静越来越大的入口,不由有点担心。 小世界轻绕在宣音的手腕上,摩挲了下她的手指,像是在安慰她,“这个,就是因为王夫人才弄出来的。” 谁都没想到,原来那个替身,早就有将此城埋葬于此的想法。如今王夫人将其追得上天无门,更是下定了决心。 入口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最先出来的是,一张宣音认识的脸,那个来时伺候过她的圆脸小丫鬟。接着一个两个三个,全都出来了。随着出来的人越来越多,那入口处,摇晃得更厉害了。但依旧没有金无望的身影。 而围在这里的一干人等,氛围愈发的焦急起来。可谁都没有闯进去。 哪怕是宣音知道金无望肯定能出来,也连呼吸都不自觉重了起来。终于,一抹黄色衣角出现了。 宣音眼睛一亮。 金无望如炮弹般跃了出来,在他身后,入口轰然崩塌,时间掐得正正好。他落地第一时间,就是寻到宣音,见她乖乖地被白飞飞抱在怀里,才安心弹了下身上的尘土,朝宣音走来。 ※※※※※※※※※※※※※※※※※※※※ 多谢姜汁撞奶的营养液~ 武林不见飞花1.35 沙沙沙。 随着金无望朝宣音走近,整个人群都一点点安静了下来,只余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宣音就这么瞪大了眼睛,看他慢慢朝自己走过来,走至自己面前约一步远的距离,然后微微欠身,双手像朝无上存在献上祭品般虔诚一样往上托起,恭敬道,“小郡主您的匕首。” 宣音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那把匕首,如墨般漆黑的刀鞘在皎洁月光下,泛动着淡淡的光泽。 正是之前金无望送她的那把。如果宣音没记错,这把匕首应该在快活王将她点晕带走,就留在了原处,后来似是被王怜花假扮时用来刺了快活王一刀后,随手丢在了地上。当时情况紧急,宣音没来得及将它带走,却没料到,金无望竟没有忘记它。还将它重拾回来,又送给了她。 眨了眨眼,宣音伸出了手。 而就在她从金无望手中接过匕首那一刻,她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群刹那间迸裂出一股热潮,只听他们兴奋高呼,“郡主万岁!” 顿时。宣音感觉自己好像接过了沉重的王冠。 白飞飞搂着宣音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下,一脸冷漠地望着金无望。 金无望则神情略微复杂地看着白飞飞,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没想到。会是你。白姑娘。”他确实没想到,那个在雪地梅林那边被称为‘白姐姐’,将家中上下打理井井有条的白姑娘,竟会是沙漠夜色中如带刺玫瑰的黑纱少女,是操控幽灵群鬼的幽灵宫主。 “抱歉。隐瞒你了。”白飞飞疏离笑道。 金无望颔首,只是多看了眼她搂着宣音的手。 “那假快活王如何了。”王怜花询问道。 这话,一下就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集中了过来。 金无望拧眉道,“情况不知。那位夫人一路追了过去,两人就彻底失去了踪影……”他话还未说完,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是另一个方向。也可能是另外一个出口。 王怜花当即一个纵身,就追了过去。其他人也不落后,纷纷跟了上去。 不多远,他们就听到一阵悦耳的笑声,从地底传了出来。 然后便看见一个身披纱衣的美丽女子,从一片废墟中飘出,又不染半点尘埃朝着那天边的月亮飘去,就如神话传说中的嫦娥奔月般,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中,而那悬挂高空的明月上,隐约似乎多了个人。 “那是嫦娥吗?”身后有年轻人忍不住喃喃道。 “她好像抓了个人。”“应该是后羿吧。” 后羿? 如果王夫人是嫦娥,那快活王还真是后羿了。而且这个‘后羿’还没死。宣音凝望天边,她远远就能感觉到快活王那微弱的呼吸。以后,或许就是两个人‘幸福快乐’的在一起了? 王怜花望着那空荡荡的地平线,他往前又跃了一丈,但还是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像是在目送什么。那身影被月光静静照在地面,有种难以言喻的寂寞。 “不追了?”白飞飞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问。 王怜花叹笑了声,“有什么好追的。那是她这么多年的愿望。”说着,他便感觉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握住了他小指,软绵绵的小手,只要他随意一动,就能毫不费劲的挣开,甚至是能恶意满满地捏碎。 但他偏偏,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宣音那双如夜色般漂亮的眸子,像无力挣脱了般,由着宣音那么抓着他。 “傻丫头。” 王怜花伸手手按在宣音头上,将她头发揉得乱糟糟的,直看到小姑娘一脸懵懂地看着他,才哈哈大笑起来。白飞飞牵着宣音另一只手,站在一旁,望着王怜花时的眸子,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 望着月光下宣音的笑脸,金无望双手交叉而立,目光闪烁不定,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后半夜。 白飞飞陪着宣音,王怜花则与金无望一直交谈至天将明。 虽不知道他们究竟聊了什么,但是等王怜花再回到帐篷时,宣音就知道,她暂时是不用当什么快活女王了。 “……不过按照金兄的意思,他只是在帮小音打理事务。” 将两人谈话的内容大致讲了一下后,王怜花似笑非笑地看着白飞飞,“以防万一罢了。” 白飞飞听完,嘴角微翘道,“你不也以防万一了么。”她哪会不明白,为宣音保留势力,只是金无望以防她这只沙漠毒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将宣音给生吞活剥了。 可金无望担心她这么做,她又怎会不担心金无望日后掌控权势后不想再登高一步么。人心难测,她的信任向来少得可怜。 “彼此彼此。” 王怜花别有深意地微笑着,其目光落在宣音身上时,似是才多了几分真实温度,“我在杭州西湖旁有处宅子,地处偏静,环境优美,是个适合宣音的好住处。” 白飞飞没搭言,王怜花就当她同意了。反正只需将宣音带去那就够了,白飞飞在不在一点都不重要。 次日一起。 金无望带着人马,在将宣音送到玉门关,又看着人登上马车后,这才打道回府。 看着那群人浩浩荡荡地奔向沙漠,宣音莫名有种自己未来可能要名震关外的感觉。以金无望的能力,打造出来一支胜利之师,哪怕是独霸关外都不在话下。所以她现在可以思考以后的称号了? 马车徐徐往前跑着,和来时不同,马蹄声就如那春风,带着几分愉悦的气氛。 就连王怜花挥舞着马鞭的节奏,都带着几分春意。 三人行如此到了第三日清晨。 王怜花看着空无一人的客房,以及那只留有‘多谢款待’四个字的纸条,脸色铁青地直接掰断了桌子一角。 当下王怜花从酒家那里买了匹马,一路快马加鞭,直奔梅园,等他到时,那里也早就人去楼空了,只留下几个维护园子的仆人。 站在那似乎还留有余温的房间,王怜花阴郁地看着几个被他抓来的仆人,“人去哪了。”他问的是梅姨,实则是宣音。 早就被其唬住的仆人连忙道,“被白姑娘接去享福了。”至于去哪,几人面面相窥,无人知晓。 嘭!少年的手在桌上一拍,那桌子就如豆腐般稀里哗啦碎开了,伴随的是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 “白、飞、飞!” ※※※※※※※※※※※※※※※※※※※※ 多谢三日月宗近的营养液群~ 武林不见飞花1.36 与此同时。 宣音正舒舒服服地靠坐在梅姨的怀里,白飞飞坐在一旁笑着给她剥橘子,弥漫着橘子清香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着。 “去哪呢?”梅姨望着马车外的秀丽风光,问了一句。 白飞飞拢着耳边散乱的发丝,一如既往地温柔笑道,“先去洛阳吧。” 梅姨点点头,没有多问。就如一大群人去了关外,只有两人回来。梅姨看到白飞飞时,也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在她看来,只要孩子能平安回来就够了。 去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宣音在。摸着怀里宣音的小脑袋,梅姨目光悠远地望向远方。 三年后。春。 扬州一小巷中,白飞飞撑着油纸伞,提着篮子在像被洗过的石板路上,悠悠走过。 昨夜才下过一场润物细雨,早起便春日暖阳,清风拂来时,还能嗅到几丝花香雨露的甜味。白飞飞微嗅了下,眼角余光往后轻扬,玉指纤纤往篮中一探,便听到身后某条巷子里传来一声哀嚎。接着就有人围了上去。 “哟!是你这泼皮呀。”“怎么回事。躺在地上干嘛!”“什么!站不起来了。” 白飞飞就像没听到后面的热闹声,连个多余的目光都懒得给一下,只眉眼泛着丝冷笑,盈盈往家那边走去。又走过一条巷子,远远就见宣音双手捧腮,坐在门外的柳树下,灿烂春光透过树叶落在宣音身上,裁剪出点点金光。 到这时,白飞飞的脚步声,不由得重了些。 树下的小姑娘一听到这脚步声,转过脸一见白飞飞,就眉开眼笑起来,整个人如燕儿般欢快地扑了过来。白飞飞伸手一把将人稳稳接住,还抱着转了个圈。 “不是说了在家里等么?怎么又出来了。” 捏了捏宣音的鼻尖,白飞飞笑吟吟地牵着她往回走。 梅姨一直都在门口,抿嘴笑着接过篮子,道,“这丫头说什么都不肯在院子里待着。一定要在外面等你回来。” 白飞飞听了,笑容更甚,将身边的小姑娘也搂得更紧了。一大一小两姑娘,一下就玩闹了起来。 院中的欢声笑语,让梅姨脸上细纹不自禁舒展开来,拎着篮子哼着小调,高高兴兴去了后厨。 自从三年前,带着宣音离开了那总让她心惊胆颤的梅园后,从洛阳到京城,后又来了这,不论在哪,都让梅姨待得极为舒心,尤其是看着宣音慢慢长大,向来苍白的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虽然长得还是要比同龄的孩子瘦小些,但也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倍。 玩闹了会,白飞飞便抱着宣音坐在院中的柳树下,做风车。 做了没多久,宣音就闻到一股如春日青草般的气味,王怜花的声音紧随其后,“你说谁会想到,震慑关外,连中原武林都威名赫赫的幽灵宫主,带着欢乐女王,居然在这一付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样子,做风车。” 每次听到欢乐女王这个称呼,宣音差点将手里的纸给撕裂了。三年来,虽然宣音这个明面上的主人不在,但金无望还是凭借其能力,将手下的势力蓬勃发展起来了。而白飞飞有金无望的‘威胁’,幽灵宫的势力也逐渐浮出水面,与金无望那边分庭抗礼。 再加之近年来冒出一个龙卷风的强匪,关外武林道可谓是三足鼎立。其中最为神秘也最为强大的就是金无望隶属的势力。 ——‘欢乐女王’。这是众人对宣音的称呼。除此外当然还有其他奇奇怪怪的称呼,此处暂且不提也罢。现在唯一让宣音安慰点的是,她的身份足够‘神秘’。 白飞飞不动声色地折着手中的纸张,柔声笑道,“不也是没人想到,遍布大江南北数千钱庄、酒家、布庄、青楼等各种铺子,其实都是你这位王家大少的产业。”在三年前王夫人失踪后,所有的王家势力,王怜花不但继承了,还发扬光大了。 “他们更不知道,平常随便说些什么,都有可能成为你手中的把柄。而这样一位藏身幕后的人物,竟然每天都像个小偷一样,偷偷摸摸地在别人家里窜门。” 说完。她手指一抬,一道白影直逼坐在墙头的王怜花。 王怜花不慌不忙地两指一捏,就将其轻轻捏住了,看着手里捏着的纸页,他不禁笑道,“摘叶取纸可伤人。宫主的功力真是又高了一层,恭喜恭喜。” “能挡在我随手一击。你也不差。”白飞飞轻描淡写道。 听着二人之间的明嘲暗讽,宣音默默摇头。都三年了,两个人明明是血缘至亲,可关系偏偏形同水火,水火绝不相容。就连金无望也是啧啧称奇,可偏偏就这样形同水火的两个人,又不得不因为宣音而联系起来。 就在王怜花快要被白飞飞激怒时,梅姨端着饭菜出来了。 “王公子?您也来了。” 对于王怜花这位隔三差五就会出现,据说到处做生意的公子哥,梅姨已经见怪不怪了。 初起,她以为这公子哥是看上了飞飞,毕竟飞飞长相秀美,生性温柔,可以说是宜室宜家。可细瞧久了,她就发现并非如此。这公子哥,好像对宣音更好些,看宣音也更为亲近,手头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宣音这边送。 这就让梅姨心慌了,以为这是引狼入室了。后来也是知道了这王公子本有个妹妹,可惜体弱多病去得早,如今见了宣音,两人年纪相仿,便一见如故,忍不住将宣音当自家妹子疼。见这王公子确确实实没有对宣音抱有某种不为外人所知的想法,梅姨总算是安心下来。 “梅姨您真是越来越年轻了。” 王怜花只要在梅姨面前,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将梅姨哄得心花怒放后,这才从墙上拿下一盒桃花酥,送到了宣音面前,见她吃得津津有味,王怜花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陪着宣音吃完这顿饭,王怜花就欣然离去。只是大约透露了一下,南山那边的桃花开得极好,更重要的是山上寺庙里的斋饭很是好吃。 对此白飞飞并未多言,只笑而不语。不过在王怜花离开后,她就轻搂着宣音,笑容温和道,“小音。过两日,和姐姐去杭州吧。听说那边西湖有很漂亮的妖怪,想不想看看?” 宣音心道了声,果然如此。 但宣音还是好心地仰着头,提醒了一下,“哥、哥哥呢?” “他呀~”白飞飞拨弄着宣音的头发,耐人寻味道,“他会自己找上来的。” 不知怎的,宣音有种对王怜花始乱终弃的错觉。 武林不见飞花1.37 白飞飞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 同宣音说完去杭州的事,转身就去跟梅姨说了。与以往倒不同,这次梅姨让白飞飞带着宣音去就好了,她一把年纪就不长途跋涉了。对此,白飞飞求之不得,自是没有异议。她会将梅姨带在身边,本就只是为了宣音而已。 不到两日,白飞飞就将东西准备妥帖了,带着宣音同梅姨道别了声,趁着晨光甚好,便登车离开了。 宣音敢肯定,白飞飞是特意选在这两日离开。从小世界那里得知,王怜花手下出了些事,正好他在,就不得不先去处理了。说起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巧合’了。 “怎么?舍不得梅姨?”身后白飞飞轻声笑着安抚起小姑娘,“等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姐姐今天给你做了方糕,要不要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香甜的糕点,成功地‘吸走’了宣音的注意力。白飞飞这才挑起车帘,眼神嘲弄地往外某处瞄了一眼。 所以当王怜花处理好事情,再回这小巷人家时,家里就只剩下梅姨一个人了。 “去杭州了?” 王怜花脸上的笑容险些就要维系不住了。他就知道。每次他去处理事情后,等回头时,宣音就被白飞飞带走了。可就算是怀疑那些事根本就是白飞飞制造的,他也不得不去处理。 梅姨看着他,暗笑了声,便道,“过些日子就回来了,飞飞会照顾好宣音的。今天要在这里用饭么?” 王怜花又恢复了往日那种风度翩翩的笑容,委婉地拒绝后,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没有宣音在,他还有留在这的必要么。 一出门。王怜花笑容就冷了下来,“怎么回事。人走了,你居然没有察觉到。” 旁边阴影处浮现出一个人影,马上就跪下来请罪,“请公子责罚。” “哼。她怕是早就发现你了。” 王怜花冷笑了声,挥了下手,“回去领二十鞭子。另外通知杭州那边,好好招呼起来。” “是。”人就消失了。 王怜花一声令下,从扬州到杭州的所有情报人员都行动了起来,当日下午,太阳还未落山,白飞飞和宣音的马车路线,就呈到了王怜花的面前。 随意翻了翻,王怜花不由哼笑出声,“呵。这去的是什么地方。”上面记录的全都是白飞飞带着宣音,所去所住所吃的地方,详尽的连时间,每一道菜,每一样茶点,宣音当时的状态,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注视着白纸黑字的记录,王怜花又打开了另外一个传送过来的竹筒,看着里面的消息,眸色逐渐晦暗起来,“来而不往非礼也。白飞飞,你送了我那么多大礼,看来我也得好好回礼才行啊。” 三日后。夜色渐浓时。 正睡在床上的宣音,就听到了细细敲窗的声音,往那边一看,就见窗户上映着两个巴掌大的皮影。 其中大些皮影,敲着小的那个头,气呼呼道,“居然不告而别。你这个小丫头!”然后小的那个,被打得嘤嘤哭着喊,“不敢了。下次不敢了。”看得宣音忍不住笑出了声。 打开窗,王怜花那幽怨的眼神映入眼帘,可那小眼神,在宣音扑到他怀里喊‘哥哥你果然来了’的时候,就一下就失笑了起来。 掐了掐宣音总算是有点肉的小脸,王怜花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比前两天看起来瘦了点。”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眸中一道狡黠之色闪过,半蹲在宣音面前,看着小姑娘笑眯起眼来,“小音。哥哥带你去看桃花怎么样,西湖那边有家店,不但鱼好吃,还能亲手钓呢。” 果不其然。宣音眼中浮现出向往之色,可她还是忍了下来,期期艾艾地说,“那姐姐……” “她啊~”王怜花拖长了音,笑容更为狡黠,“她临时有事,说是要出远门一趟。所以才把你托付给我的呀。” 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真是愈发的炉火纯青了。宣音暗中吐槽。等等。王怜花怎么知道白飞飞临时有事要出远门,莫不是……宣音暗瞥了下王怜花,虽他面色未露,可那神色间的浮动还是能看出几分端倪。原来如此。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的‘礼尚往来’? 但身为反应有些迟钝的小姑娘,宣音自是很轻而易举地就被‘哄住’了,当天夜里就跟着自家小哥哥离开了,住进了三年前他就想带宣音来的宅子。 而就王怜花带宣音离开后,白飞飞便缓缓从院落中的树影中走了出来,静望着茫茫夜色的方向,神色清冷。 候在她身后的女子,见状,便请命道,“宫主。需不需要属下将小宫主带回来。” “不用。” 白飞飞摇头,“虽然这事与王怜花脱不了干系,但源头却并非在他。等事情处理完了,再回来跟他好好算算。” 说罢,一顶轻纱软轿伴随着四个少女一并落在她身边。白飞飞转身登轿,一行人像是能缩地成寸般,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白飞飞的心思,王怜花不可谓不知,但他毫不在意。 带着宣音坐在高楼上,王怜花笑问,“小音。喜欢这里么?” “喜欢。” 宣音点头,清风明月,夜色幽静,的确是个舒服的去处。 “喜欢就好。以后哥哥还要带你去很多地方,你会更喜欢的。”王怜花怜爱地揉了揉怀中的小脑袋,望着那明月高空,隐隐带笑道。 靠在王怜花怀中的宣音,清脆雀跃地嗯了下来。这一生,她不止会陪着王怜花去很多地方,还会陪着白飞飞看很多风景。 而像那种相互找茬的情况,将来会上演不止一次。但宣音也知道,一旦遇上她的事,两人也会短暂合作,强强联手。用金无望的话来说,宣音就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粘合剂。 “困了?那就睡吧。”王怜花的声音如风般飘然道。 宣音眯了眯眼,就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依稀间,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长到有一辈子那么长。在梦中,她是闻名天下、被武林深深忌惮的关外‘神秘女王’‘欢乐女王’,是幽灵宫的小宫主,是商铺开满了大江南北,身价一举超过朱家的第一首富王公子的妹妹,亦是在白飞飞和王怜花的陪伴下,简单快乐的生活一生。 哪怕是直到生命的尽头,她也是在垂垂老矣的白飞飞和王怜花的相伴下,安心地沉眠离去。 “小音。有你在,真好。”黑暗中,有声音从远处传来。 在意识沉眠的最后一刻,宣音轻笑着回应,“我也是。” ……而在另一个时空。沉睡多时的宣音,轻轻地睁开了眼。 “我……” 宣音皱了皱眉,她喉咙干涩得很,轻咳了声,才缓缓转头看向四周,阁楼、窗台上摆着的花草、轻纱床帐……被上个世界掩盖的记忆,慢慢苏醒过来。这里是‘一页雪’,是独属于她的房间。她,回来了。 虽然和白飞飞、王怜花在那个世界过了数十年,但这具身体却不是,稍微适应了下,宣音就慢慢起身,全身有些无力,仿佛大病初愈般。 宣音走到窗边,往外探去,外面的景色,一如记忆中那般鲜活。她的确是回来了。不是做梦。 “小世界?”宣音在心底低唤,并没有回应。 但宣音隐约能感觉到体内,小世界的存在,如羽毛般轻轻覆盖着她,它在保护她。 这时候,天忽然暗了。 宣音连忙抬头,只见方才还是春光明媚的万里晴空,竟只眨眼功夫,就黑云堆积,狂风四起。 ※※※※※※※※※※※※※※※※※※※※ 多谢小天使不见不语的营养液群~ 江湖没有浪子1.36 是世界意志。 ——它又来了。宣音静静地望着眼前如黑云压顶般的天空,微微眯起了眼。 阁楼之外。 才送走一名医者回来的傅红雪,像感应到了什么般,仰起头。 这天之前明明是白日,转眼就暗得像入夜时分,风也渐渐大了,吹得树枝乱舞,呜呜作响。世界一下就静得好似只剩下这风声。 ‘轰隆’一声雷响。傅红雪下意识转着雷声的方向,瞳孔猛然一颤,阁楼窗口处,有个身影。该不会是……傅红雪顾不上其他,脚步飞快地朝阁楼走去,走着走着,他就飞了起来,几个纵身,人就直接跃上了阁楼,推门而入,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窗台处。 刹那间,傅红雪连握刀的手都有些颤抖了起来。 听到他的脚步声,宣音转过脸一看,笑容不由自主绽放开来,“红雪哥哥。” “你醒了。” 望着眼前亲切的面容,傅红雪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下来,冷峻的面容,带了几分柔和。 而就在傅红雪出现在宣音面前的那一刻,外面的乌云狂风,好像一下失去了目标,迷茫了会,便消散了。晴空再现。 果然和她所猜想的一样。 这个世界的意志认可她了。宣音朝着傅红雪,盈盈笑了起来,“嗯。我没事了。” 傅红雪抿了下嘴,没再多言,但宣音能真切地感觉到,他心中那种失而复得般的雀跃、狂喜,就如如平静之下的波涛汹涌,不为人所察。他也没问宣音到底是怎么了,他只是坐在宣音身边,为她沏茶,又让人端来水果、糕点,跟她讲述了,她突然昏迷后的情况。 全程傅红雪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口气轻描淡写,唯有在说到大夫判断宣音可能再也醒不过的时候,神情晃动了一下。 “对不起。”宣音握上傅红雪的衣袖,歉意道,“以后不会了。” 看着宣音眼中的歉疚,傅红雪反手握住她的手。 其实在宣音昏迷的这几日里,傅红雪有想过,如果宣音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很迷茫。从未有人教过他这个。他才刚刚知道,宣音是他的亲妹妹,两人还未来得及相认,就要天人永别么。老天就一定要这么对他么。看不得他有半点的幸福么。 一股悲愤的痛苦,想要毁灭一切的痛苦,悄然升起,盘旋在他的内心,死死摄住他的心神,久久不能散去。 但是。看到宣音苏醒的那一瞬,所有的悲愤、痛苦,迷茫、怨怼,都消散了。 所以。不用道歉。傅红雪轻声道,“只要你没事就好了。”是啊。只要宣音没事就好了。他就心满意足了。 宣音眼圈微微一酸,她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笑着点头,“嗯。我不会有事的。” 两人稍微聊了几句,傅红雪便起身离开,好让宣音继续休息。 “你才刚醒。”一句话就强硬地让宣音又不得不卧回床上。 再三确认宣音是醒着的,傅红雪这才关好门,来到屋外,低声道,“传信。人醒了。”在其身后,一阵风飘过,树叶沙沙,好像有人在那里停留过。 而宣音的消息,伴随着这句话,朝着三个方向迅速地传递了出去。 “人醒了?” 叶开意外地看着新送来的消息,二话不说,便往回赶。另一条路线上的路小佳也想都没想直接策马回奔。 倒是接到消息的丁灵琳,正要动身,想了想,转头又看向一旁的丁灵中。比起前些日子,这位丁三少显然要消沉了不少,看起来全然不复之前风流倜傥的模样,袖口处竟沾染上了墨汁,都不自知。 “三哥。”丁灵琳唤道。 听到这个称呼,丁灵中手指轻颤了下。他不是。丁灵中暗暗攥紧拳,难受地张了张口,但最终还是闭住了嘴。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更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不是丁家的三少,他只是一个顶替了路小佳真正身份的私生子,是白天羽和丁白云的儿子。更可笑的是,他居然还爱慕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并不)。 从在梅花庵,得知了自己‘身世真相’,并知道傅红雪与真正的白天羽之子叶开掉包了身份,早就知道宣音是叶开妹妹的丁灵中,一下就陷入了某种关系混乱之中。 丁灵琳并不知道他的心思,但也看得出来自家三哥的状态很差,哪怕是笑,也看起来心事重重。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三哥。 想了想,丁灵琳才小心翼翼地道,“你、真的不去见见宣音。” 要知道刚才得知宣音醒来一事,消沉多日的丁灵中整个人顿时就明亮了起来。 丁灵中转过脸,生硬笑道,“我就不去了。你快走吧。不要让她等久了。”最后那句话,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那你还要去天山取雪莲么?”丁灵琳又问。 在得知宣音昏迷,寻医未果,丁灵中就打算去天山为其寻找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天山雪莲。可丁灵琳也知道,传说毕竟只是传说罢了。 丁灵中垂首,望着地面,令人看不清神情,“还是准备去看看。大江南北的景色我都看腻了。偶尔观赏一下塞外似乎也不错。好了,小妹子,别担心我了。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不成。”说着,他笑笑着背过身挥了挥手,让丁灵琳走快点。 不知怎的,看到这样的丁灵中,丁灵琳心中闷得慌,可丁灵中又什么都不说,让她想帮也帮不了。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去,直到骑上马,望着那站在黑暗中的丁灵中,叹了口气,扯着缰绳策马离去。 大约是这几日睡得多了,总是天还没亮,宣音就自然而然醒了。 这次也是。约寅时一刻,宣音就醒了。醒后口有些干,便起来喝水。刚喝了口水,宣音只觉后背一凛,轻声喝道,“谁?” 同时转身一看,就看见微弱月光下,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我。” 叶开轻松笑道,他又看了眼宣音的姿势,笑得更是灿烂,“警惕心不错。” 如果他不走出来,下一秒宣音就会掷杯,守在外面的傅红雪定会直接出击,毫不留情。要知道他可是特意躲开了傅红雪,想看看宣音,才偷偷摸摸过来。本想着看一眼就好了,却没料到,宣音竟然夜醒了,而且多日的昏迷,一点都没有削弱她的能力。 见宣音看他,神色有些古怪,叶开干咳了声,生怕自己被小妹误会成喜欢夜入姑娘闺房的‘登徒子’,赶紧解释,“我只是来看看你,看完就走。”这么说,感觉好像有点怪,又补充道,“前几日你突然昏迷,我、大家都很担心。” 实际上。直到现在,叶开的心也是悬着,望着站在模糊月色下的宣音,他总有种,眼前的少女如水中月影般,只是个幻象,轻轻一拨,便烟消云散。 “你。”叶开顿了下,脸上的笑容不自觉沉了下去,“真的没事了?” 似是察觉到了叶开的担忧,宣音走了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看。是有温度的。我真没事了。” 就在宣音手往回收时,突然,叶开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握了握,才缓缓地像松了口气般笑道,“确实。冰冰凉凉的。不是假的。” 宣音刚想说什么,窗口处笃笃笃地响了三声,循声一看就看到路小佳双手抱剑,蹲在窗口。 “叶开。再不松手,傅红雪就要进来砍你了。”路小佳斯条慢理道。 门外傅红雪的声音如高山冷泉般,适时响起,“在我出刀前,路小佳就要先出剑了。” 一前一后。两个声音,将方才的一点温情一下就给弄散了。 叶开无奈笑着放手,对宣音道,“看吧。还是醒来比较好。不是么。”所以以后不要再这么不管不顾地昏睡过去了。 “是啊。还是醒着的时候比较热闹。” 宣音抿嘴笑了下, “不过,做了一个梦。” ※※※※※※※※※※※※※※※※※※※※ 多谢不见不语的营养液群~多谢梦蝶的营养液君~ 江湖没有浪子1.37 “一个非常有趣非常特别的梦。” 宣音嫣然笑望着叶开,眸光如月色般透亮。 望着宣音的笑容,叶开心头顿时猛跳了两下,这梦跟他有关么?他张嘴正要继续,就被路小佳不耐烦地打断了,“这么晚了,别打扰人休息了。有什么话,明天说了。” 看了眼天色确实太晚了,叶开只能不舍笑道,“那就明天再说了。” 说完,他就跳出了窗,可走了两步,就意识到一件事,当即转头,“喂!路小佳,你自己呢?怎么还……” 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哐当一声,窗关了。 “还真是……”叶开哭笑不得地摸了摸鼻子,一个翻身,就翻到了阁楼正面,看到傅红雪握着刀,靠在栏杆上闭目养神。 叶开看了眼那把刀,慢悠悠地坐了过去,“你还没跟她说吧。” 傅红雪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继续闭目道,“你不也没跟她说么。况且这里本就是她的家。” 叶开冷不丁笑了一声,望着淡淡月色下的影影倬倬‘一页雪’,心情格外愉悦。 屋子里,那窗户又开了。 路小佳走到香炉前,换了根新的,幽幽的香气飘飘渺渺腾空散去。安神驱虫,这是路小佳早年为宣音特意寻来的配方,虽然宣音手头也有类似的,但她向来都是用这一款,而且必须是路小佳亲自制作的。 “师父帮你去寻医了。”路小佳道。 他的那双仿佛如死水般的眼睛,落在宣音身上,隐约有了几分生气,“不过看现在这样,应该是不用了。确定没事了?” 宣音张开手,“真的没事了。” 这已经是她醒来后,不知道多少次说这句话了,‘没事’‘我没事’‘真的没事’,但宣音也知道,说再多也没用,他们依旧担心,除非是以后不再出现这种情况。当然,她也不会再让自己落入那种‘不受控制’的状态里。 路小佳打量了她一眼,忽而笑道,“处理好了?” “嘤!被发现了!” 一个声音冷不防冒了出来。 宣音宣音立刻反应了过来,就像完全没听到小世界的声音一样,笑眯眯地看着路小佳点头,“嗯。处理好了。” “不会再这样了?”路小佳死盯着宣音。 那双眼睛,看得小世界嘤嘤发寒。宣音暗笑了声,摇头,“不会了。” 路小佳这才收起可以杀人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嗯了声,随手摸向宣音倒水的茶壶,然后才道,“夜里凉,少喝凉水。另外有事就叫我,我能听到。” 接着,他人就如来时那样跃出了窗台,眨眼就不见了。宣音走到桌边,碰了碰茶壶,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热,不禁哑然失笑。 “这就走了?” 小世界触不及防道。它暗探了下,“还真的走了!”不多问两句么?都发现宣音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结果却问都不问一句?感觉和王怜花、白飞飞他们完全不同。 感受到小世界内心的波动,宣音坐下倒了杯水,悠哉悠哉地小口抿着,道,“不然呢?” 小世界先是沉默了下,然后就听到一连串的,“哎?哎?小音你能听到我了?” “嗯?你之前有跟我说话么?”宣音疑惑道。 “说过。可小音好像听不到。” 小世界略微沮丧了一下,但马上就振作了起来,“不过现在小音能听到了。可惜在这个世界,我不能随便现身了。” 听到这话时,宣音隐约中仿佛有感觉一团光沙轻轻在蹭着自己。 失笑之余,宣音想到之前怎么都和小世界联系不了的情况,思索了下,她打开了系统版面,就如她所料,版面上闪动着一个‘特殊状态’的buff。 不一会。这个buff的光,黯淡了点。然后宣音就听到小世界打着哈欠的声音。 “感觉好累哦。小音,我要睡了。”小世界说完,宣音再在心底轻唤它,就会听到它呼呼的声音。 系统版面上那个buff的光,比之前又淡了几分。再过了会,buff就渐渐消散了,就好似从来没出过一样。 折腾了这么半宿,一股疲倦感油然而生,宣音也回到床上,静静地睡了过去。 在她睡着后不久,路小佳竟又去而复返,靠坐在窗边为她遮了半扇窗,倚着剑,双目微阖起来。他守坐在这里,而叶开和傅红雪则在门口处各占一方。 当丁灵琳连夜赶到时,看到这两前一后的‘守卫’,忽然觉得三哥没来,好像也挺好的。至少这三个人,他一个都打不赢。丁灵琳也没多逗留,只远远看了眼没有烛火的阁楼,便回了自己房间。 试问,有这三人在,在这江湖哪怕是龙潭虎穴,谁能打扰到宣音? 事实证明。 有傅红雪、叶开、路小佳三人守门,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宣音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后稍作洗漱,便发现窗台的花,换成了一盆茶花,洁白的花朵在明媚阳光下,迎着徐徐清风娇柔摇曳着,呼吸间,清香拂面,沁人心扉。 之前那种全身无力的虚弱感,一夕之间便全部褪去。宣音走到窗边,沐浴着春风,整个人神清气爽。 “喜欢么?” 叶开如猫般轻巧地落在窗台处,道,“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的,感觉你一定喜欢。”所以天一亮,他就带着锄头和花盆,亲自将其移植了过来。 “非常喜欢。”宣音笑着点头。 凝视着宣音那抚弄花叶时的明灿笑容。叶开不自觉中,也轻轻地笑了起来,眼睛里如荡着细碎的光般,闪闪发光。但笑着笑着,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种莫名的哀伤涌了上来,好像眼前的美好,虚幻得只是场梦,待到梦尽人醒后,只余下一片凄凉。 约是叶开看得久了,宣音奇怪地看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没事。”叶开回过神,笑了笑,“只是想起一件事。” 看叶开这样子,宣音一下就猜到了是什么事。关于他们身世这件事。早在她被世界意志盯上,被迫陷入昏迷时,傅红雪、叶开、路小佳、丁灵中几个人错综复杂、移花接木的身世,已经揭露了出来。 其中也牵扯到了她。明面上她是路小佳的师妹,但暗中大家都‘猜到’了,宣音就是当初叶开四处寻找的那个妹妹‘叶小呆’,而今却揭露出来,她实际上却是傅红雪的亲妹妹,只是当年白夫人拿傅红雪交换了叶开后,心有歉意,这才让叶开替代了傅红雪做了宣音的哥哥。 “什么事?”宣音柔柔笑问。 看到宣音这个笑容,叶开霍然想起路小佳当日说的话,其实宣音已经猜到了,叶开要找的妹妹,就是她。只是叶开没说,向来体贴的宣音,也就什么都没说。其实想想也能看得出来,宣音一直以来都与自己亲近,与对丁灵中这些男子全然不同。 ——她是知道的,哪怕是没有记忆,也知道,所以,她亲近他,让他在每个‘一页雪’都有专属于自己的房间,有她亲手酿制的酒,亲自制作的器具,陪他过生,为他祈福,为他出生入死、身陷过险境。 那些本应该随着时间流逝而朦胧的记忆,在叶开脑海中,却总是那样的清晰。若非宣音猜到了她和自己的这层关系,叶开并不想让这些事影响到她。 就他而言,叶小呆只需要开开心心就好了。叶开暗中微吐了口气,下定决心道,“小音。你可知……” “小音!” 丁灵琳如百灵鸟般,叮铃铃地就窜了过来,打断了叶开的话, “你那天那样子,真的是吓死我了。”如果宣音真的出事,她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不怕不怕。” 轻拍着趴到了她身上的丁灵琳,宣音边安慰着,边抱歉地看向叶开。 叶开并不在意地笑了笑,靠在窗边,看着她们两人。 江湖没有浪子1.38 再三确认宣音无事,丁灵琳这才注意到叶开,再联想到前几日宣音昏迷时,叶开、傅红雪还有路小佳他们的对话。 丁灵琳的呼吸不自觉紧促起来。当时他们好像、好像是在说,傅红雪才是宣音的亲生哥哥。叶开和傅红雪调换了身份。 难不成,叶开来是想跟宣音说这个?也是。虽然没有明说,但从宣音这些年的态度来看,是一直当叶开是亲哥哥的。那现在、现在……而且她还有种直觉,宣音身世真相的事,可能还跟三哥有关系,否则三哥也不会是那个样子,那样子明明就是想要避开什么。一时间丁灵琳心乱如麻起来。 见丁灵琳陷入了自己的心绪之中,宣音看了看她,便又满眼期待地望着叶开,“你方才不是有话要同我说么?” 叶开瞥了眼一旁的丁灵琳,淡然笑道,“你不是说昨夜做了个非常有趣非常特别的梦么?” “啊。那个。你还记得这事。”宣音恍然笑起,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开心的事情,她眉眼弯得更深了,如一湾泉水般,清凉透亮,“的确是非常特别的梦。我梦见了,以前的事。” 说着,宣音故意顿了下,深深地看着叶开,笑着继续道,“是失去记忆之前的事。” 叶开一下就怔住了。 丁灵琳也不可思议地转过脸来,迟疑道,“小音。你恢复记忆了?” “恢复记忆?”叶开喃喃道。 宣音笑意更浓,眯弯着眸子,轻轻地看了下叶开,点头,“嗯。恢复记忆了。”与其说是恢复记忆,倒不如说当初在梦里,又重新经历了一次。 然后叶开就看到宣音,轻呼出口气,往前探出来,凑到与叶开更近的地方,全心全意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哥哥。叶哥哥。叶小哥哥。” 因叶开姓叶,幼时瘦小不堪,邻里常叫他为‘小叶’‘叶小子’之类的,那时初来乍到的宣音因能量不足,意识沉睡了大半,人多数处在一个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所以有时也跟着大家一起叫,叶哥哥、叶小哥哥。其中的叶小哥哥便是叶小呆时,独有的称呼。 明明是柔声细语般的轻唤,可叶开就像被什么给重锤了下,身子陡然一颤,他往后一退,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怎么。哥哥不信么?”宣音像是忧愁般地蹙起两弯黛眉。 看得叶开想要伸手抚平她眉间的忧愁,他摇了摇头,苦笑道,“不是不信。只是,有点没想到。”他万万没想到,宣音竟然在这个时候恢复了记忆。如果不是宣音这些日子昏睡着,他都怀疑这丫头是不是故意的。 嗯。是故意的。宣音一眼就看出了叶开的心思,心想着。本来她没打算将这事说出来,但看叶开那样子,忍不住就有些想说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过去的事情,那些他们年少时亲密无间相互依偎取暖的过去。 宣音歪了歪头,如蜜般甜笑,“其实在我看来,不管是有没有血缘,有没有记忆,小叶哥哥,永远都是小叶哥哥。” 他们有年幼时的守望相助,年少时依恋眷念,又有长大后的风雨同舟,生死相托,他们之间的感情,根本就不是区区一个血缘关系就能够打散的。所以不要担心。 “我明白。”叶开眼神逐渐温暖了起来。 宣音也笑容如光般温暖,回望着叶开。 “其实我们不是……” 叶开挣扎了下,再度开口。这时,宣音突然抢先道,“我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妹。” 空气一下就静了,连风都好像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一会。 叶开才一脸复杂地看着宣音,“你怎么知道。” 少女微松了口气,如白玉般洁白无暇的脸庞,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猜到的。”超着叶开,宣音俏皮地做了个鬼脸,一付轻松自在的样子,似是并没有因为这件事难过。 这也让叶开稍微安心了些,不由好奇问,“我表露得那么明显么?”他记得自己的伪装,没那么差吧。浪迹江湖时,叶开扮演起各种身份,信手拈来,也很少被人识破过。 但是眼前的宣音,认真地点着头,“是很明显。前段时间看我的时候,都快要哭出来了。好像,我就要离开你了。”叶开闻言又是一愣,旋即低笑了下,他没说话,懒洋洋的阳光笼罩着他,好像将他整个人也一点点照得懒洋洋起来。 “而且这种情况,主要是在傅大哥来了之后。” 宣音抚弄了下肩边垂落的发丝,缓了下,才接着说,“所以,我想我大概是傅大哥的亲妹妹吧。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才被送到了叶家抚养。也就是说,其实我是白天羽的女儿。”——才怪。但宣音还是淡然自若地望着叶开。 凝视着宣音,过了会,叶开叹笑出声,“你确实是傅红雪的妹妹。不过却不是白天羽的女儿,这里面的情况,比较复杂。” “哦?”宣音故作惊奇,“有那些江湖传奇、话本故事复杂么?” 叶开开怀笑道,“保证比那个还要精彩、复杂。” “那能坐着喝茶听么?”宣音又问。 叶开笑容更为明灿,看向宣音时的眸子在阳光下烨烨生光,“只要你想。” “那便好。”宣音弯眸笑着颔首。 本来因过往而沉重的氛围,转眼间就如有春风柔荡般,轻快了起来。 叶开转头朝着某个方向开朗笑道,“都这个时候了,回避就没什么意思了。”他话音一落,对面的屋顶就多了两个人,正是傅红雪和路小佳。两人在那已有一些时间了。 一直在旁如隐形人般的丁灵琳,犹豫地举起手,“需要我回避么?” 最终,她还是和宣音等人,一起坐在了‘一页雪’宣音的专属房间里,茶水、点心、水果也都一一备好了,甚至侍女还贴心地准备了一小碟的瓜子、花生。 现在时间还早,没有人来人往的一页雪,愈显幽静。唯有窗外绿柳上鸟雀欢快鸣唱。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叶开神色深远了起来,讲述起那个关于白天羽夫妇、关于魔教大公主花白凤的故事。 “原来如此……” 宣音点头,回想起梦境中的白夫人,忍不住有些叹息。丁灵琳则是又气又叹的,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拿起一块糕点狠狠地咬了下去。 “但是我和哥哥,还是相遇了。” 宣音放下心间的叹息,抬头望向傅红雪,微微笑道,“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吧。我和哥哥的。” 听到宣音的话,傅红雪一愣,眼底浮出一丝温柔的光。两人好像在这静静的对视中,就达成了某种共识。 看着他们,叶开无奈一叹,心头百般滋味,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了。开心?失落? “当然。还有小叶哥哥。” 叶开闻言望去,便见宣音朝着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不是说梦见了过去的事情么。梦中的小叶哥哥,对叶小呆极好。我都看到了。” 也感受到了。 叶开失声笑了下。他向来不怎么隐藏自己开心的情绪,在这里在宣音面前,更不需要。 这时。 一旁的丁灵琳,吃完了糕点,才解完气地看向叶开他们,“你们知不知道,我三哥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她还记得,当初路小佳是去找三哥,而后路小佳又是和叶开他们一起回来的,梅花庵时他们几人都在一起,现在三哥这么不对劲,那他们肯定会知晓些什么。 “这个么……” 叶开的视线转向了路小佳,“还是让路小佳和你说吧。” 丁灵琳不解地看向从坐下来就转着杯子发呆的路小佳,她不明白,为什么要特意让路小佳来说,难道是他和三哥之间发生了什么? 无形中,丁灵琳就紧张了起来,不知不觉就抓上了宣音的手,好像这样才能稍微安心点。 回握住丁灵琳的手,宣音内心微叹了下。有些事,是瞒不住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永恒的秘密。 ※※※※※※※※※※※※※※※※※※※※ 明天入v~ 江湖没有浪子1.39 江湖没有浪子1.40 江湖没有浪子1.41 江湖没有浪子1.42 江湖没有浪子1.43 江湖没有浪子1.44 江湖没有浪子1.45 江湖没有浪子1.46 江湖没有浪子1.47 江湖没有浪子1.48 江湖没有浪子1.49 江湖没有浪子1.50 江湖没有浪子1.51 江湖没有浪子1.52 江湖没有浪子1.53 江湖没有浪子1.54 江湖没有浪子1.55 在都市被团宠2.0 在都市被团宠2.1 在都市被团宠2.2 在都市被团宠2.3 在都市被团宠2.4 在都市被团宠2.5 在都市被团宠2.6 在都市被团宠2.7 在都市被团宠2.8 在都市被团宠2.9 在都市被团宠2.10 在都市被团宠2.11 在都市被团宠2.12 在都市被团宠2.13 在都市被团宠2.14 在都市被团宠2.15 在都市被团宠2.16 在都市被团宠2.17 在都市被团宠2.18 在都市被团宠2.19 在都市被团宠2.20 在都市被团宠2.21 在都市被团宠2.22 在都市被团宠2.23 在都市被团宠2.24 在都市被团宠2.25 在都市被团宠2.26 在都市被团宠2.27 在都市被团宠2.28 在都市被团宠2.29 在都市被团宠2.30 在都市被团宠2.31 在都市被团宠2.32 在都市被团宠2.33 在都市被团宠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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