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龙榻:艳骨皇妃》 第一卷·第一章 水家有女,扫地出门 第二章 勾魂夺魄,贵客来袭 第三章 一夜爆红,红颜之魅 第四章 诡异蛊毒,密林遇刺 醒来时,水意浓震惊地发现,是那个蒙面男子绑了她。 同一个寝房,却不知是不是在群芳阁。 她坐起来,忽然,一道黑影笼罩下来,她抬头,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子从天而降似地杵在面前,吓了她一跳。 他为什么再次绑她? 这次,她看清楚了他鼻子以下的样子——金色面具只到鼻尖,露出嘴和下巴。他的嘴略略显厚,却棱角分明,下巴冷硬如石,脸型亦棱角分明,流露几分冷厉。 她没猜错,这个蒙面男子不是墨君狂。 他后退,坐下来,她不出声,决定以静制动。 “数日不见,水姑娘更美了。”看她片刻,他终于开口。 “谢谢赞美。”她冷冷道。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 她腹诽:还算有自知之明。 他的目光锁定在她的脸上,兀自伸手端起茶杯,饮了一杯茶,“你可以叫我金公子。” 水意浓冷笑,“戴着金色面具,自然是金公子了,不过我没兴趣知道。” 他缓缓勾唇,邪气地笑,“但是你有兴趣知道我绑你来此的目的。” 她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想说,我就洗耳恭听。” “邀月楼第一次歌舞表演那晚,有三个贵客找你。他们是墨国皇帝、晋王和右相。” “是又如何?”她有点惊讶。 “他们在包厢赏舞,后来,墨国皇帝与你单独在一起。”金公子揣测道,“他应该没有宠幸你。” “难道你偷窥?” “据我所知,他并不喜好美色,后宫只有八个后妃。他要你为他办事,是也不是?” 她不语,对他的本事又震惊又佩服。难道他一直潜伏在邀月楼?或者是他有千里眼顺风耳? 他继续道:“不几日,晋王请你去别苑,有意帮你离开风尘之地,不过你婉拒了。” 水意浓更惊了,我去!给跪了好吗?这么跟踪她,也是蛮拼的。 金公子道:“今日,右相和你在洛河相遇,在画舫上谈了很久。” 她怒问:“你跟踪我?” 他黑若无底深渊的眼眸似能吞噬人,“你做什么事,去了哪里,我一清二楚。让我猜猜,墨国皇帝应该是让你周旋在晋王和右相之间,让他们为了你而生嫌隙。” 她惊震得说不出话,他猜中了——墨君狂要她办的事是:勾引晋王和右相,让他们爱上她。 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眼下,晋王已被你吸引,容惊澜也开始注意你。”金公子极其不屑地笑,“只要你再加把劲,他们就是你的裙下之臣。” “金公子费心我的事,不会只是好奇吧。”水意浓想不通这个神秘的男子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要你为我办事。”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前,强健魁梧的身子如山巍峨。 “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她最讨厌被人胁迫。 “对你而言,这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无须费时、费神、费心。” “金公子要我办什么事?” “我要你听命于我!”他陡然抬起她的下颌,冷邪道,“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那个墨君狂已经让她头疼,现在又来一个金公子,玛丽隔壁!真把她当作牛马任意使唤呢?她深深地感觉到这个世界满满的恶意。 水意浓不惧道:“你不如杀了我。” 金公子拽住她的青丝,往后扯,她仰着头,痛得叫出声:“好痛……” 他松了力道,却将她的额头抵在墙上,狠狠地压着她的头,乖戾道:“我怎么舍得杀你?” 墙那么硬,她的头很痛、很痛,“你要我做什么?” 混蛋!人渣! “墨国皇帝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好好办事。还有,我要你查一本书,《神兵谱》。” “《神兵谱》?是什么书?” “你不必知道,这本书不在御书房,也许藏在宫中的某个神秘宫殿,也许在右相府,也许在晋王府,我要你查出这本书的收藏之地。” “你都找不到,我怎么会找得到?” “你和墨国皇帝、晋王、右相有非同寻常的关系,若你找不到,谁还能找到?”金公子放开她,坐在床沿,眸光如荒野中的野狼,狡猾而暴戾。 水意浓委屈道:“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找起,难道我直接对他们说,《神兵谱》借给我看看?” 他不耐道:“若你去了皇宫、晋王府和右相府,就去书房找找。” 她点点头,心想着现在先答应他,到时候敷衍了事便是。 他又吩咐道:“还有一件事,若墨国皇帝召见你,你打探一下他的喜好。” “喜好?” “各方面的喜好。” 她温顺地颔首,好像怕了他似的。 金公子将她拽到胸前,扣住她的后颈,狠戾道:“你千万不要想着敷衍了事!不好好办事,胆敢背叛我,你会生不如死!因为,刚才你昏迷的时候,我给你下了一种世上最难解的毒。” 水意浓心头一震,“什么毒?” 这个金公子太狠辣太邪恶太残忍! “西南部落有一种蛊毒,叫做情毒。只要中了蛊毒,若无下毒之人亲自解毒,一辈子休想得到解脱。”他的目光锋利得直刺她的眸心,“中了情毒,半个月不服半颗特制的解药,就必须和男子欢好,否则就会焦渴而死。两个月不服解药,即使你和男子欢好,也会毒发身亡。” “你怎么给我下毒的?”她颤声问道,恐惧涌入心中。 “你知道毒发的时候是怎样的吗?”他的声音无比冰冷,蚀骨的冷,“全身瘙痒、疼痛,好像有万只蚂蚁在你身上爬,又好像有万只虫子咬你。那种痒,那种痛,会持续三日三夜,把你折磨得奄奄一息。最后,你全身溃烂,花容月貌变得惨不忍睹……” “不要说了……”她尖声惊叫。 金公子似笑非笑地说道:“背叛我的下场,便是如此。你千万不要背叛我,否则,你和你娘都会有此下场。” 她倔犟地盯着他,恨得咬牙切齿。这个人渣王八蛋怎么还不去shi? 他竟然在笑,“不信吗?现在就让你尝尝毒发的滋味。” 水意浓惊骇道:“我相信……放开我……” 金公子的黑眸点缀着森冷的微笑,指腹摩挲她的唇。 她很想一口咬断他的手指,可是畏惧填满了她的心。她没有半分战斗值,如何抗争? 他抚触她染了薄红的腮,接着坐起身,懒洋洋地说道:“乖乖地听命于我,为我办事,你不会有事。忘了告诉你,情毒毒发的时候,除了解药能救你一命,还要我这个下毒的人和你欢好,你才能彻底解脱,不再有余毒。因此,你千万不要背叛我,千万不要毒发,否则,你会后悔莫及!” …… 水意浓还是不知道那个房间所在的地方是不是群芳阁。 金公子用黑布蒙上她的双眼,才送她回府。 帝都医术最精湛的大夫给她把脉,说她身子无碍。 难道一般的大夫瞧不出她中毒?难道这种情毒无法从脉象看出来?或者她根本没有中毒? 左思右想,她还是觉得金公子没必要骗自己,走一步看一步。 新舞《红颜》的首演获得巨大的成功、热烈的回响,以后不必做广告了,那些寻花问柳、喜欢看歌舞表演的人自然会来邀月楼。 不少有舞蹈功底、唱歌天赋的男女前来咨询,想来邀月楼发展,希望有参加歌舞表演的机会。 水意浓又挑了几个人,决定和所有转投来的人签订三年契约,防止中途跑掉。 五日后又要表演新舞,泠玉表演《红颜》只演了三日,就由凝霜代替,专心排练新舞。 新舞还是胡彦斌的歌曲,一女六男。 一日,秦仲拿着编好的曲谱给她看,很不解地问她,为什么她有这么多又通俗易懂又优美好听的曲子。 她笑言,曾经涉猎一些介绍别的国家风土人情的书,书中介绍了这类曲子和舞蹈,她就照着记忆中的样子弄出来,加上想象,就变成这样的歌舞。 他了然地笑,所幸我大墨民风开放,男女若是有情便可互诉衷情,否则,我们这些歌舞早就被老少妇孺说有伤风化,说不定邀月楼早就被衙门封了。 他还说,前朝民风不似这般开放,大家闺秀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能和陌生男子私相往来、私定终身。 水意浓明白了,幸亏民风开放,否则她这打造古代娱乐圈的发展大计就泡汤了。 新舞排练了三日,早间,一个丫鬟送来一封书函,她拆开书函,有点莫名其妙。 落款处是墨君狂的私人印鉴,是他派人送来这封书函。 他要她半个时辰后去洛河干什么? 虽然心中有疑惑,她还是去了,而且是打扮了一番才去的。 洛河垂柳依依,碧树生华,碧色葱葱,碧波荡漾,流光溢彩;河岸的楼馆鲜亮气派,一艘艘豪华、雅致的画舫或停靠岸边,或缓缓行驶,整个洛河繁忙得很。 人间四月芳菲天,日光晴艳,在河面洒了金灿灿的碎金,直要耀花了人的眼。澄碧波光,流光潋滟,一片碧色中点缀着缤纷的花色。 初夏的风有些暖意,水意浓站在画舫前头,眺望远处隐隐的青峰。 “意浓。” 这道声音有点熟悉,应该是墨君涵。 她缓缓转身,福身一礼,“见过王爷。” 他连忙扶她起身,“这是外头,就不必拘礼了。” 她明白了,原来,墨国皇帝要她来洛河,是让她把握机会。 “你是大忙人,也有闲暇游览风光?”墨君涵问道,笑得风光霁月。 “王爷也是大忙人,怎么也有闲暇游览风光?”她故意重复他的话。 他眼中的微笑好像直抵心房,“到本王的画舫饮茶,如何?” 水意浓随他上了一艘画舫,船舱的布置、摆设和容惊澜那艘画舫差不多,看来这两只俊美无双的妖孽都是风雅之人。 画舫慢慢行驶,他将沏好的青瓷茶杯递给她,“尝尝今春的碧螺春。” 她尝了一口,赞道:“这是上好的碧螺春。” “原来意浓也懂茶。本王想为你画一幅画,不知可否?” “好啊。” 摆好小案,铺好宣纸,磨好墨汁,墨君涵让她斜坐在窗前,望向窗外,然后开始落笔。 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袭略薄的春衫碧罗裙,梳了俏丽的飞天髻,整个儿看起来清丽而又妩媚。 刚才,他站在岸边,看见她站在船头,鬓发飞扬,裙裾飘曳,曼妙的身姿、幽兰般的气韵让人怦然心动;更让他难以忘怀的是,她的聪慧过人,她的冷傲性情,她的坚强自立。 若要比较,以往的她,现在的她,他更喜欢哪一种,自然是现在的她。 心中好像已有她的一颦一笑、一发一丝,他下笔如神,白纸上逐渐显现出一个谪仙般的女子。 那优雅的颈项光滑如绸,那柔美的香肩精致如玉,青丝如墨,俏脸娇媚,瞳如点漆,睫如蝶翅,唇如粉莲;她的目光悠远如诗,她的神色淡远悠然,貌若琼雪,秋水为神玉为骨,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水意浓没有看见画中的自己,因为船舱太安静了,坐着坐着,她昏昏欲睡,就睡着了。 墨君涵坐在她身侧,痴痴地看她。 宁静的容颜好像有一种魔力,他低下头,吻上她。 她的唇有一股淡淡的馨香,他想认真品尝她的甜美。 可是,她突然醒了,惊诧地看他。 “王爷,不要这样……” 她抗拒却无济于事,他扣着她,她动弹不了,也无法闪避,那就让他“得偿所愿”吧。 待热情退去,墨君涵抱着她,似乎很享受这种静静相拥的时刻。 水意浓轻微地挣了几下,没能挣开,听他低哑道:“本王不想放手……” …… 感觉过了好久好久,全身都僵硬了,墨君涵才放开她。 水意浓站起身,伸展四肢,“去外面看看吧。” 来到外面,才知道画舫停靠在岸边,船夫不知所踪。 这里不是洛河一贯的游览地方,他也没来过。前后都是碧色水流,河道较宽,两岸都是成片的树林,没有屋宇,也没有人烟,分外静谧,只有天籁声。 有古怪! 他懊恼,只怪自己太沉迷,没留意到旁的事。 忽然,画舫好像往下沉,两人都感觉到了,惊异地看着对方。 “怎么回事?”她惊慌地问。 “有人在水下凿穿了画舫。” 画舫迅速下沉,墨君涵握住她的手,深深地看她,接着一起跃入河中。 由于画舫和河岸有一段小距离,他们只能跳下河,再游上岸。 刚刚上岸,便有两个蒙面的黑衣人从天而降,降落在他们面前。身后又有两个黑衣人上岸,形成包围之势,凛冽的杀气从他们身上散出,直逼而来。 那艘画舫沉入河中,完全没顶,可见河道之深。 “诸位奉命来杀我,还是受人钱财?”他不慌不乱地问,丝毫不惧。 “将死之人,不必知道。”一个黑衣人道。 水意浓还没见过真实的杀手,到底是怕的,感觉这些杀手必定凶残,杀人不眨眼。 即使晋王身怀武艺,但手无寸铁,以一敌四,打得过吗?他们会不会丧命于此? 他挺立如松,从容不迫,好似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他摆手,让她站在一边,她慢慢退出包围圈,发现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温润、洒脱,多了五分冷厉、五分杀气。 风过树梢,沙沙的响声是死寂里唯一的声音。 有飞鸟展翅高飞,好像被冰冷的杀气吓走了。 从茂密的枝叶间隙落下来的日光,落在刀锋上,激出刺眼的白光。 对峙片刻,仿佛过了一年那么漫长,四个黑衣人围攻而上,配合默契,前后左右夹攻,出招迅捷,招招致命,稍有不慎,就会断腿断胳膊、身首异处。 墨君涵左闪右避,以灵巧的身形变化躲过锋利的刀尖,只守不攻,尚算游刃有余。 由于全身湿透了,在腾挪跳跃中,衣袍上、发上的水珠飞溅而出,在日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几十招过去了,黑衣人的刀锋没有碰到他的衣角。 水意浓心生佩服,晋王的武艺这般好。 树林里冷风嗖嗖,杀气弥漫,青天白日的,却让人觉得阴冷。 忽然,他身形突变,以快如闪电的速度移形换影,穿梭在黑衣人之间,出其不意地夺了一把大刀。显然,那个被夺走大刀的黑衣人也没有反应过来,等发现手无兵刃时,已经丢了面子。 墨君涵转守为攻,以快得惊人的招数迎击敌人。 这种出招的速度,已经达到极致,快得让人无从分辨。 再者,除了快,他的招数又狠又准,力求一招致命。 她的双眼来不及看,心揪得紧紧的,双手握成拳。如此激战凶险万分,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命,她担心他,也担心自己死在这里。 黑衣人是高手,晋王是高手中的高手。 想不到风流倜傥、洒脱不羁的晋王,竟然是绝顶高手。 刀身相击的铮铮声越来越尖锐,刺激耳朵,银白的光芒飞溅而出,晃人的眼。 一百招过去了,墨君涵拔地飞起,就像一只雄鹰,以凌驾之势俯瞰,飞舞大刀,横扫千军。 四个黑衣人一齐倒地,气绝身亡,脖子上都有一道细细的红丝,是刀尖造成的伤口。 原来这最后一招是最厉害的绝招,一招了结四个。 她目瞪口呆,这身手,太神了! 他检查尸首,却没找到可以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 接着,他将四具尸首拖到不远处,省得碍眼。 他回来时,她还没回神,还是他叫了两声,她才猛地惊醒,打了一个喷嚏。 他们在附近捡了一些树枝、干柴,燃起篝火,烘干衣物。 两人都穿着白色中衣,双手提着外衣烤火。水意浓忍不住好奇,问道:“那些杀手应该是有预谋的,王爷,杀手是什么人?为什么杀你?” “本王记得并没得罪过什么人,一时之间真想不出来是什么人要本王的命。”他漫不经心地说,好像刚才那场激战并没有发生过。 “说不定那个船夫也是他们的人,或者被收买了。” “应该是。”墨君涵的眼中笑意溶溶,“意浓,你倒是不怕。” “王爷身手这么好,怕什么?”她往树林深处望了望,“这是哪里啊?衣服干了以后,不如往树林里走走,也许树林尽头有官道呢。” “这片树林很大,不容易走出去。只怕我们还没走出树林,天就黑了。密林比这里危险,还是待在这里比较安全。” “也对,说不定有船经过呢。” “此处河道有不少鱼,应该有人到这里捕鱼。放心吧,最迟明日我们就能回去。”墨君涵安抚道,“等会儿衣袍干了,本王去河里抓几条鱼,香喷喷的烤鱼很鲜美,保证你没吃过。” 水意浓笑了笑,“那我就等着吃咯。”犹豫了片刻,她终于道,“王爷,前几日我无意中听一个客人提起一本和神兵利器有关的书,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神兵谱》。世上真有这本书吗?” 先前,她问过娘、秦仲和邀月,他们都没听说过这本书。 她看见,晋王面色微变。 他脸上的微笑消失无踪,“什么人提起这本书?” 她含笑道:“我从一个包厢门口经过,房门没关,无意中听见的。邀月楼包厢里的客人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家底丰厚的豪富,不过我从来不认得谁是谁。” 从他的神色来看,这本《神兵谱》必定不简单。 她又问:“这本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墨君涵没有应话,她尴尬地低头,“如果不方便说,王爷就当我没说过。” “《神兵谱》是一个隐世高人所撰,这个隐世高人精于排兵布阵、战术伐谋;病逝前半年,他将毕生绝学撰写成一本书,那便是《神兵谱》。书中记载了战术、战略要诀和各种神兵利器的图样、打造方法,只要依照书上的记载,打造出神兵利器,就能大大提升将士的士气和作战力,在两国交兵的战场上就能所向披靡、称霸天下。”他朗声道。 “这本书竟然这么厉害。”她弄不懂,那个金公子找这本书干什么?难道他想称霸天下?他又是什么人?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又问,“这么说来,谁得到这本书,谁就能得到天下?” “据本王所知,精绝国皇帝狼子野心,早有称霸神州、统一天下之心,一直在找《神兵谱》的下落。”他侃侃而谈,好似指点江山,看来他对家国形势、天下大势并非完全无心。 “这些朝政、家国大事,我不懂。” 假若那个金公子不是墨国人,那么很有可能是精绝国的人。他潜伏在帝都找《神兵谱》,说不定是奉命行事。 那么,水意浓帮他找书,岂不是为虎作伥? 但是,他用情毒控制她,逼她听命于他,她又能怎样?还有其他选择吗? 衣袍干了以后,墨君涵去捉鱼,然后烤鱼,两人吃得饱饱的。 正午过了,日头往西斜……日色越来越暗淡,风越来越冷,没有船只经过这里,他们只能无奈而耐心地等着,无计可施。 暮色四合,树林里越来越暗,冷风吹得身上凉飕飕的,乌鸦的叫声凄厉而嘶哑。 他们又去捡了很多树枝、干柴,应该足够用一夜了。 水意浓静静地坐着,靠着树头,闭眼假寐;他紧挨着她,也阖眼休息。 刚才,他滔滔不绝地说帝都的趣闻轶事,倒显得现在安静得很。 今日,原主对晋王的痴恋情绪,不知道有多少次冒出来,她一次次地压住,一次比一次狠,才能控制住。 冷风扑来,她打了一个喷嚏。 墨君涵不由分说地将她抱在怀中,用外袍裹着她,还把她的头按在胸前。 她心跳加速,跳得太厉害了,快蹦出来了。 这种情形,墨君狂最愿意看见的吧。 其实,她知道晋王和右相都是好人,更何况容惊澜很像贺峰,她根本不想勾引他们,用男女私情离间他们。然而,墨君狂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若她不照办,他不会放过娘和弟弟。 在古代,皇帝就是天,就是公理、公义,就是律法,她和天作对,就是死路一条。 墨君狂和金公子都逼她办事,无非是看中她的特殊身份和特殊才艺,这两人都太可恶! 蜷缩在墨君涵怀中,虽然不冷了,时间长了却不舒服,四肢酸麻,水意浓动了几下,却听他低沉道:“不要乱动。” 抱着一个火炉,当然是好,可是,难道就这么坐一整夜吗? 她的手悄悄地往下移,捏一捏酸酸的大腿,可是,她摸到了什么? “还动?”墨君涵气急败坏地低斥。 “我……” 灵光一闪,她瞬间明白了…… 这个晋王居然……抱着抱着就?! “我不冷了……王爷不必……” 她结结巴巴地说,脸腮绯红,宛如抹了一朵灿红的云霞。 他在她挣脱之前,抱紧她,移过她的头,吻向她。 水意浓呆了一下,想推开他,终究没有,虽然她恨死自己,恨自己太无耻。 她太甜美,让他无法克制,她没有回应,也不抗拒,任他为所欲为。 心中到底是无奈、悲屈的,夹在墨国皇帝、晋王、金公子和右相四个男子之间,不是被这个强迫,就是被那个硬来,只有容惊澜,是她自愿的。 这悲催的人生,说多了都是泪。 她什么时候才能照自己的意愿做任何事? 这个自强自立、娇艳妩媚的女子,已经让墨君澜把持不住,他哑声道:“意浓,为本王宽衣……” 听到这句话,水意浓知道,再不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她冷静道:“如果王爷在此要了我,往后我如何自处?如何面对王爷?” 他僵住,呆了须臾,他为她穿好春衫,她离开他的怀抱,抱膝而坐,望着篝火。 墨君涵逐渐恢复冷静,也看着肆意升腾的火舌,默然不语。 她说得对,假若他给不了她名分,或者她不想要他给的名分,他怎能强要了她? …… 他们在洛河边过了一夜。 翌日上午,有船只经过,把他们带回去。 墨君涵送她到宅院前,握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水意浓让他快回去,不然晋王府估计要翻天了。 他明媚地笑,说改日再来找她,然后登上马车离去。 回房梳洗的时候,她不禁想,昨夜他恪守男女大防,可见他到底尊重她的意愿。 新舞的演出很成功,再一次引爆全场,让来客欲罢不能。 胡彦斌的《葬英雄》和《红颜》两首歌曲,有一种微妙的关联,也形成强烈的对比。 《红颜》是两女一男,《葬英雄》是一女六男,领舞的是泠玉,唱歌的是潘宇。 夜色还没完全降落,邀月楼大堂就已经爆棚,狂热地叫嚷歌舞速速开始。 截止今日,已有四支歌舞,《青花瓷》、《潇湘雨》、《红颜》和《葬英雄》,未免时间太长,水意浓暂停《青花瓷》的演出。再说,连续演了这么多日,客人也看腻了,过阵子再演。 新舞开始,两面大鼓擂响,仿若霹雳,震动人心。 六个男舞者手持长戟,整齐地挥舞着,刚劲有力。他们穿着黑衣,外披黑色披风,表现出豪气干云的英雄气概;他们都带着白色鬼面具,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伴随着短促有力的“吼吼”叫声,长戟挥舞出男儿郎顶天立地、热血激昂的英雄本色,跳的人热血沸腾,看的人也热血澎湃。 接着,他们搁下长戟,鼓声加快,他们跳起劲爆的热舞。 整齐的手势,划一的舞步,动感的节奏,独特的舞姿,精湛的舞技,让人耳目一新。这就是二十一世纪非常流行的劲歌热舞,只是少了劲歌。 如此激情四射的热舞,调动了客人观赏歌舞的情绪,赢得了满堂彩,大堂的气氛空前高涨。 热舞结束,他们在舞台的六个方向站着,摆出各式各样的pose,接下来上场的自然是泠玉。 今夜,她身穿一袭紫色舞衣,上身是紧身抹胸,下身是一条略微宽松的裤子,露出形状完美的肚脐眼和一截白皙、纤细的腰肢。《葬英雄》的旋律缓缓响起,明快、强劲的曲调之后,是潘宇低沉、醇厚的歌声,“贪一世英名,哦追权贵烟云……” 她的出场,引来热烈的轰叫与掌声。 水意浓精心编排了这支舞,尝试着将古典舞和现代舞糅合起来,编出独树一帜的舞蹈,既有古典的柔美、柔软,也有现代的自由、奔放。但是,无论是古典还是现代,最重要的是艺术和市场的高度统一,既能让人欣赏到舞蹈的艺术美,又能让赏舞之人热血澎湃、欲罢不能。 如此,才是完美。 因此,她对每一个舞者的要求都非常严格,因为,越严厉,才越出色。 泠玉很好地完成了这支舞,堪称完美。 紫纱蒙住那张冷艳的脸庞,倾国倾城的曼妙舞姿,撩拨人心的魅惑之态,她和男舞者拨人心旋的互动、共舞,将台上、台下的氛围推向高潮。 如今的泠玉,是人人皆知、全城男子趋之若鹜的女子,是当之无愧的舞魁,赢得众多男子狂热的追捧,更赢得不少女子怨毒的忌恨。 自然,她的身价不同往日,已经炒到了三万两。 三万两,只是陪酒半个时辰的价码。 第五章 冰寒刺骨,违心离间 第六章 秘密任务,阴差阳错 第七章 艳惊四座,霸气侧漏 为了在瑞王府有个出色的表现,参与演出的人都积极备战。 这两日,水意浓也刻苦地练舞,晋王找她两次,她不是避而不见,就是三言两语打发了他。 这晚练完舞,时辰不早了,她回宅邸,还没到大门,就望见他站在墙边。他时而望天,时而低头,时而往前走两步,时而微微一笑,一副等人等得百无聊赖、又自得其乐的样子。 她呆呆地看他,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虽然她主动引诱他,但是他对她是真心的,如今他已经陷入这段感情,可是她无法付出真心、真情,一切只是“奉命行事”和做戏。如若他知道她根本不喜欢他,他会有怎样的反应?是不是恨死她? 她很内疚,恨自己一再被人威逼、胁迫,恨自己做出那些违背良心的事。 他穿着一袭白衣,头戴一顶碧玉冠,身姿轩挺湛然,洒脱飞扬,气宇卓绝,置身于人群中,必定惹人注目,成为众多年轻女子的香闺梦中人。他就这么站在夜幕下,孑然一身,清冷如霜的月华映在他的脸上、白衣上,添了几分清湛奇绝。 墨君涵看见她,疾步走过来,面上的清霜变成了迷人的微笑,“意浓。” “夜深了,王爷还不回府吗?”水意浓轻声道,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幕,让她觉得心酸。 “还早。”他执起她的手,引入怀中,圈搂着她,慢慢收紧双臂,“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任凭他抱着,半晌才动了动,“王爷在门外等,我会过意不去的。” 他的双臂圈揽着她的腰肢,“本王喜欢便可。本王知道你忙,又很想见你,因此就在门外等你。” 那种犯罪感又冒出来了,她莞尔道:“王爷可以在府中等我,不必在这里吹冷风、晒月光了。” “晒月光?” “白日晒日光,夜晚晒月光嘛。” “这个说法倒新奇。” 墨君涵捏起她尖俏的下颌,“意浓,你总有本事让本王觉得新奇有趣,让本王无时无刻地想你。” 话音渐渐落下,他的唇也落下来。 温柔深沉的吻,倾尽满腔的相思。 他的拥抱越来越紧,他好像要将她揉进骨血、融为一体才罢休。 这样浓烈的思念令人窒息,水意浓忍不住挣扎出声,轻声嘤咛,在他听来,分外销魂,让人心弛神荡。 她用力地推他,他这才松缓了力道。 青蓝月辉下,昏红光影中,双影摇曳。 “这几日忙什么?”墨君涵哑声问道。 “排练新舞。” “六皇叔没有再找你吧。” 她摇头,用手撑开两人的距离,“时辰不早了,王爷还是早些回府吧。” 他的手指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心疼道:“你累了?” 水意浓颔首,眼底眉梢之间的确布满了倦色,“我想回去歇息了。” 他无奈地说道:“也罢,明日本王去邀月楼。” 她心思一转,“这几日都很忙,不如等忙过这阵子再来邀月楼吧。” 墨君涵定定地看她,好像想从她这张诚实无欺的脸庞瞧出点什么。 片刻后,他才无可奈何地应允,临走前嘱咐了一句:“若有事,便来找本王,记住了吗?” 然后,他在她唇角落下轻轻的一吻,这才转身走了。 她目送他离去,站了片刻才进去。 那样潇洒的背影,却因为感情的羁绊而不那么洒脱了,些许沉重,些许落寞。 …… 瑞王府设宴这日,开宴时辰定在酉时。 酉时未至,后苑已经人满为患。空阔的花苑排开一桌桌的红绸宴席,错落有致,亲疏有度。 收到瑞王邀请函的皆为朝中文武大臣,放眼望去,碧树奇花之间锦衣华服耀眼得很,人影攒动,欢声笑语。府中下人正端着一盘盘的瓜果美酒、珍馐美味循序走来,一一端上宴席。 而花苑的北首,是宽敞的舞台。 舞台是按照水意浓的要求临时搭的,高半丈,铺着大红毡毯,舞台四角分别挂着两盏灯笼。 时辰到了,墨国朝官们纷纷入座,瑞王和瑞王妃扶着惠太妃出来,在主桌就座。 水意浓站在花苑东侧的厢房窗前,望着这热闹、喧嚣的一幕,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晋王和右相在同一桌,他们的上一桌是空的,因为是御桌,墨君狂还没有到。 这两只妖孽般的男子坐在一起,时而冷目旁观,时而凑近交谈,时而付之一笑,时而悠然饮茶,好似闲谈风月,淡定从容得很。不时有官员上前搭讪、敬茶,他们皆含笑应对。 满朝文武,只有这二人身穿白衣,却显得鹤立鸡群,别样的温雅如玉、皎洁如月,仿佛一大片红艳艳的花海中,只有两片碧透的绿叶,惹人注目。 水意浓一直都知道,他们看起来是同一种人,实际上却很不同。 晋王看似洒脱,实则霸道;右相却是真正的温润、从容,光明磊落,内心坦荡。 邀月拍拍她,低声提醒:“瑞王差人来说,酒宴已开始,第一个歌舞马上就开始。” 水意浓收回心神,“月姨放心,今晚的表演应该不会出现意外。” “待会儿你去补补妆,好好准备。”邀月吩咐道,“不要胡思乱想,好好跳便是。他们就要上台了,我去说两句。” “嗯,你去忙吧。” 水意浓望向周旋于众多来客中的瑞王,不由得担心起来:她跳舞之后,容惊澜会怎么看待她?晋王会有什么反应?墨国皇帝会不会被她所迷惑?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累觉不爱!她不敢再想下去,又忐忑又焦虑,心情无法平静。 乐曲响起,舞台上的人开始跳《青花瓷》…… 舞毕,掌声如雷。 这时,有人高喊:“陛下到——” 全场俱静,众人纷纷起身,站在宴席前屈身行礼。 瑞王快步上前迎驾,但见前方走来三人,当中那人便是墨君狂。 他身穿华贵紫袍,披薄锦披风,步履矫健,脸膛没有半丝笑意,却神采飞扬;无论是横扫全场的目光,还是目空一切的气场,都流露出身为九五至尊的霸气。 瑞王行礼迎驾,做足了姿态,他随意地扫了一眼众臣,就往前走,来到御桌就座。 如此,众臣才纷纷落座。 “今夜瑞王府设宴,六皇叔是主人,朕就客随主便。”墨君狂扬声道,语声朗朗,“明日免朝,众爱卿不必拘礼,尽情吃喝,不醉无归。” “谢陛下。”众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陛下躬身驾临,臣荣幸之至。”瑞王站起身,举起白玉杯,尽显主人的豪气与气魄,“臣率众臣敬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我大墨千秋万代、江山永固。” 众人起身,一起举杯,齐声喊道:“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我大墨千秋万代、江山永固。” 墨君狂高高举起白玉杯,和众臣一饮而尽,帝道十足,霸气侧漏。 然后,他挥手让众臣坐下,笑道:“六皇叔,还请歌舞继续。” 瑞王手指微动,站在一旁的管家立刻差人传话给邀月。 …… 虽然有些官员已经看过邀月楼的歌舞,不过再欣赏一遍仍然有滋有味,四个歌舞都赢得了满堂彩。瑞王府的内眷第一次看,少不得目瞪口呆、惊诧不已,感叹世间竟有如此与众不同的舞。 接下来,便是水意浓出场。 邀月楼的伙计将一张书案、两把椅子抬到舞台上,桌上还放着文房四宝、几本线装书和一盏燃着的烛台。书案侧对着观众而摆放,一把椅子放在书案后面,另一把椅子放在书案西侧。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什么样的歌舞竟然要用到书案和椅子。 八盏灯笼皆熄灭,整个花苑暗下来,只剩下书案上那盏烛台的如豆烛火。 一袭青衣的秦仲慢步走上舞台,坐在书案后面的椅子,神色平静,一动不动。 水意浓从另一侧舞台上来,踩着高高的舞步,一步步走向书案。 她的出场,赢得了一阵高亢的叫声。 瀑布般的乌发没有任何装饰,清汤挂水地披散在后背;妆容不再是她平时的淡妆,这次的妆容她故意化得浓墨重彩,使得她的五官更为立体;眼部,紫金的光芒闪闪烁烁,魅惑至极;她的上身着白丝紧身抹胸式短衫,下身着鲜红紧身长裤,裤口呈喇叭状,露出一小截细腰,身段纤细而妖娆,体态轻盈如飞燕。 如此妆扮,妖艳,火辣,狂野,还没开始跳,就已经抓住所有人的目光和心思。 大部分人以为她只是邀月楼一个普通的舞伎,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却都屏住了呼吸,欣赏这怪异而吸引眼球的舞。 在她靠近书案之时,《发如雪》富有节奏感的乐声响起…… 瑞王相当满意,不时看墨君狂一眼,眼中精光熠熠。 容惊澜和墨君涵对视一眼,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亲自上阵,她不是说过不卖身也不卖艺吗? 墨君狂自然也想不通,但眼前最要紧的是看她的舞,是否如她教给别人的那样,艳惊四座。 水意浓将两只手肘撑在书案上,看着秦仲,体态妖娆,她伸出食指,勾了两下他的下巴,颇为轻佻;然后,她踩着乐曲的节奏做出各种舞蹈动作,使尽浑身解数只为得端然而坐的男子一份垂怜。 烛台已经转移到另一张椅子上,她不是在书案上舞动、摆出各种姿势,就是在书案边舞出万种风情;不是调戏秦仲、和他互动,就是在他面前秀出最美的自己、舞出最美的姿态……而那自由而凌乱的墨丝,随着她的舞动而跳跃、飞扬,偶尔粘在她脸上,更添几分魅惑。 这是二十一世纪的性感舞蹈,虽然节奏不快,但动作暧昧、热辣、狂野,一举手一投足都足够的惹火,勾人的魂,令人心荡神迷。 台下的观众大多目瞪口呆,一眨不眨地看这奇特的舞。 容惊澜震惊不已,这样的舞,这样的女子,天生就是男人的克星。 她是帝都独一无二的异类! 假若她在邀月楼跳舞,想必全城的男人都为她疯狂! 他看见,墨君涵的脸越来越黑,乌云滚滚,好似暴风雨即将来临。而墨君狂,饶有兴致地赏舞,看似面不改色,那凝定不动的瞳仁却出卖了他。很明显,他的魂也被她勾走了。 容惊澜不明白,即使她要跳舞,也不必跳寓意鲜明的舞蹈吧。 她究竟在想什么? 水意浓站在秦仲后面,双掌贴在他的头的两侧,顺着节奏转动几下;接着,她的右手抚过他的脸颊和下巴;再接着,她拉他起身,走到舞台中间,跳了几个舞步和动作,最后将他摁在另一张椅子上。 《发如雪》奏毕,响起的是另一支类似曲风的乐曲。 接下来的舞,就是她在晋王面前跳过的舞,不过加了一些衔接性的动作,让整套舞更为流畅和完整。 墨君涵差点儿坐不住,怒火在体内燃烧,烧得他双拳紧攥、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双黑眸睁得圆滚滚的,目光如冰如火、如刀如剑,笔直地刺向舞台上的女子,好像想吓住她,不让她继续跳! 她竟然在满朝文武面前跳这支舞!她只能在他面前跳! 如若可以,他恨不得立刻上台拽她走,不让她在这么多男人面前展现她的美丽与妖娆! 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做,这是最要命的,也是他最恨的。 墨君狂完全没料到她会跳这样的舞,更没想到她跳舞的时候比任何女子都要魅惑人心,更惊讶于她的胆大妄为与奔放热辣。 她是天生的尤物!是男人的毒药!是所有男人都无法抵挡的妖孽! 她为什么要跳这支舞? 是瑞王要她跳? 看到这里,容惊澜已经震撼得五脏六腑热烘烘的,她那小脑袋瓜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会想出这种奇怪的舞蹈?她有胆量在满朝文武面前跳,甚至不觉得窘迫、羞愧,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太神奇了! 末了,水意浓转过身,面对秦仲,双手握着他的头,随意地转着。 他任凭她玩弄,没有什么舞蹈动作,只是配合她而已。 水意浓踩着惑人的舞步,从只想得到青睐的神情转变成了主宰…… 最后,她慢慢离开他,转过身,和来时一样,走向舞台另一边…… 就此结束。 这种性感舞蹈,如果穿着细跟高跟鞋跳会加分,更有感觉,可是古代没有高跟鞋,她只能将就。 掌声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 如果不是墨国皇帝也在,满朝文武早已仪态尽失,争相询问跳舞的女子是什么人。 瑞王招手,水意浓知道他的用意,下了舞台,走过去,屈身行礼。 今夜,她的妆容太另类,帝都的女子还从未有过像她这般惊人的妆容。 精致的樱唇描成桃红色,娇艳欲滴;两腮扫了粉红的胭脂,眉眼的妆彩颇为夸张,眼窝抹了紫粉和金箔,闪闪发亮,加深了眼眸的轮廓和立体感,使得双眸看起来更为深邃。 如此妆容,虽然有点面目全非,却浓艳妖冶、惊世骇俗,绝对得惹人注目。 若要找一个词来形容她的妆容和神态,那便是:烟视媚行。 “陛下是否听闻,这位姑娘是水将军长女,邀月楼的歌舞都是她编排的。”瑞王笑哈哈地说道,好似很满意她的演出,“意浓,在陛下面前,应该自称‘臣女’。” “原来是水将军长女。”墨君狂故作初次相见,脸上布满了赞赏的微笑,“跳得好,赏!” 当即,他取下腰间雕有龙凤云纹的紫玉佩,放在她的掌心,黑眸闪闪发亮,“你跳的舞、编的舞,朕非常喜欢。” 眼见如此,瑞王知道美人计已经成功,笑得合不拢嘴,“快快谢恩。” 她柔声道:“谢陛下赏赐。” 和他独处的时候,他冷酷森厉,令人害怕;而现在,他俊毅的脸膛因为微笑而显得柔和一点。 墨君狂解下薄锦披风,披在她身上,炯炯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夜里风凉,仔细受寒。” 众目睽睽,水意浓觉得如芒在背,低垂着头,“谢陛下关怀。” 如此亲昵之举,墨君涵看在眼中,快气炸了。 更让他呕血的是,皇兄竟然握着她的手,凝视她的目光是那种男人非要不可的目光。 这种目光意味着什么,他怎会不知? 皇兄看上了她,今夜就会带她回宫,继而宠幸她,封她为嫔、为妃。 不!他不许任何人横刀夺爱!皇兄也不行!他不能失去她! “时辰不早了,朕先行回宫。”墨君狂意气风发地笑,扬声道,“六皇叔盛情款待,众爱卿就尽情吃喝,酒醉一宿也无妨。” “谢陛下,恭送陛下。”众臣齐声道。 瑞王压低声音,含笑对水意浓道:“本王邀你来王府跳舞,得陛下赏识,是你的福气和荣华,可不要辜负了陛下,知道吗?” 水意浓微微低头,“谢王爷提点。” 墨君狂自然听见了他的叮嘱,付之一笑,然后牵着她的手,在众臣的目光中昂然离去。 她不敢回头,僵硬地走着,感觉后背钉着四道炙热的目光,让她很别扭。 如此后果,她猜到了,只是,这就是今夜最后的结果吗? 她只想安静地做个美女子,可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出了瑞王府大门,登上御用的马车,她坐在一边,侧对着他,低着头。 墨君狂闭着双眼,好像累了,不想说话,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马车行驶的声响。 就这么进了皇宫的宫门,她看不见宫门是多么的巍峨,看不见宫道是多么的宽敞,看不见宫殿是多么的富丽堂皇,到了澄心殿才停下来。 澄心殿是墨国皇帝的寝殿,她下了马车,抬头望去,心头一震:不愧是天子寝殿! 就像紫禁城里的宫殿那般金碧辉煌,前庭宽广,殿堂高耸,雕梁画栋,华美而气派。 墨君狂直入寝殿,水意浓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看,走马观花,但也看出了殿内的豪奢华丽。各种金玉摆设皆是世间极品,在光影的照射下流光溢彩。深青薄纱、深碧帘幔区隔了大殿和寝殿,一座巨大的万马奔腾绢绘屏风矗立在寝殿入口,遮掩了殿内的风光。 各种形状的青花瓷,雕工精湛的玉器,各式各样的珍玩还真不少。惹人注目的是宽大的龙榻,四根粗大的圆柱撑起明黄色帷帐,榻上的锦衾、软枕绣满了龙纹、龙饰。 近身服侍的公公跟着进来,等候差遣。 墨君狂坐在龙榻上,挥挥手,那容貌秀气的小公公躬身退下。 水意浓看见他朝自己招手,忐忑地走过去。 他伸手一拽,将她抱在怀中,她没有反抗,想着待会儿怎么拒绝,怎么逃脱。 “不愿侍寝?”他掐着她的嘴,冷目看她。 “陛下觉得,有宠幸意浓的必要吗?”她冷静地反问。 “朕向来兴之所至。”他扯开她身上的披风,手指轻抚她的香肩,缓缓流连,“今夜朕大开眼界。这一舞,艳惊四座,勾魂夺魄,让满朝文武欲罢不能。” “陛下天纵英明,是天之骄子,岂是那些凡夫俗子可比的?”她小心翼翼地说道,“满朝文武都知道陛下带意浓进宫,从今往后,意浓就多了一重身份:陛下的女人。那往后意浓如何周旋在晋王和右相之间?如何为陛下办事?” 墨君狂直接转移话题,“朕知道,今夜你为朕和满朝文武献舞,是六皇叔逼你。” 水意浓惊诧,那上次他为什么不点破?难道他是故意的? 他斜唇冷笑,“六皇叔在京养病,失去了兵权,却自恃战功赫赫、拥立朕有功,不甘心赋闲在府,几度想参政,都被朕使计破坏。一年来,他和朝中大员私相往来,结党营私,意图把持朝政,朕按兵不动,有意助长他的气焰。这次,他使出一招美人计,把你送到朕的身边,为他打探消息,妄图控制朕。” 她听得心惊胆战,问:“陛下带意浓进宫,是假意中计?” 他冷邪地笑,“你已经勾去了朕的魂,朕怎能轻易放过你?”他盯着她,眸光越来越炙热,“你的舞,让朕欲罢不能。告诉朕,为什么你会跳这种独树一帜的舞?” “陛下不想离间晋王和容大人了吗?”她预感今夜逃脱魔爪的可能性不大,怎么办? “朕怎么舍得把你送给别人?” 墨君狂轻而易举制住她,黑眸流迸射出噬人的邪光,好像猎人终于逮住追捕了几个日夜的猎物,没有放生的可能。 水意浓奋力地挣扎,然而,所有的抗争都被他化解,对他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反而被他压制得死死的,两只手还被他缚住。如此一来,她犹如刀俎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好像真的没有逃脱的可能?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水意浓,难以想象,如此魅惑人心的女子,品尝的滋味会是怎样的? “朕一向不喜美色。”墨君狂冷厉的脸膛布满了炽热,“可是,你不一样,整个大墨,再也找不到你这样的女子,甚至放眼整个天下,也再难找到如你这般的女子。” “意浓和皇后、贵妃一样,都是女人,没什么特别的。只要闭上双眼,陛下就无法区别谁是谁了。”水意浓掩饰了心中的紧张,脑子不停地运转,想方设法逃脱。 他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低下头。 她一震,惊叫:“陛下……陛下……” 他抬起头,微微一笑,却让人觉得那是嗜血的微笑,异常的可怖,“朕会很温柔。” 她着急地恳求:“不要……陛下,求求你,不要……意浓不想困在后宫……不想和后宫妃嫔争宠,明争暗斗……” 他却不在意,细细慢慢地品尝。 她絮絮叨叨地哀求,他恍若未闻。 如她所说,美丽妖娆的女子身躯都差不多,闭上眼便可当做同一个人,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发觉水意浓和任何一个妃嫔都不一样。 忽然,寝殿外传来声音,“陛下。” 他抬头,暴躁地怒问:“何事?” 水意浓松了一口气,暗自欣喜,是不是援兵到了? 向天祈祷,这次真的是援兵来救她。 “晋王和容大人有急事求见,就在殿外候着。”那小公公谨慎地禀道。 “混账!”墨君狂怒声斥责,“传朕口谕:事情再急也急不过朕歇寝,明日再奏!” “奴才这就去传话。” 墨君狂目光酷寒无比,“皇弟和容惊澜深夜进宫,为你而来,你好大的面子!” 水意浓不语,不知道怎么说才不会激怒这个猛豹般的皇帝。 刚才听到那小公公的禀报,她惊喜交加:他们终于来了! 这是一次豪赌,赌占有欲颇强的晋王是否胆小懦弱,赌他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喜欢的女子被皇兄抢走。事实证明,他不甘心。 容惊澜也进宫了,由此可见,他对她并非全无心思。 然而,他们胆敢破坏,势必激怒墨君狂;想从皇帝手中抢人,无异于虎口取食。 她焦虑忐忑,他们会怎么做?他们能让自己幸免于难吗? …… 澄心殿外,夜风冷凉,灯影飘摇。 两个白衣男子站在殿前玉阶下,广袂和袍角随风轻拂。 墨君涵焦急得走来走去,右手捂着额头,不停地嘀咕:“怎么办……怎么办……” 容惊澜凝定不动,面不改色,看似沉着冷静。 小公公出来,道:“王爷,容大人,陛下口谕:事情再急也急不过陛下歇寝,明日再奏!” 墨君涵和容惊澜对视一眼,他双拳紧握,眉头狠狠地拧着,又焦虑又急躁,“容惊澜,这如何是好?” “为今之计,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容惊澜不慌不忙地说道,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如何尽人事?”墨君涵急得跟没头苍蝇似的,已经六神无主了。 “风流洒脱的晋王,何时变得这般沉不住气?”容惊澜打趣道。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墨君涵怒道,强烈地不满。 容惊澜摇头失笑,“再洒脱的人,一旦动了情,也会变得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墨君涵狠狠地瞪他,不再理他,转过身想办法阻止皇兄宠幸水意浓。 她是他的,绝不能成为皇兄的妃嫔!他不能错失今生所爱!一定要阻止! 小公公劝道:“王爷,容大人,夜深了,回府吧,明日再进宫吧。” 墨君涵急得焦头烂额,无奈之下,拽下腰间价值不菲的玉佩塞在他手里,“方才你进去禀报的时候,看见……皇兄在做什么?” “哎哟,王爷,这怎么可以乱说?”小公公为难道,却禁不住晋王再三恳求,低声说道,“陛下带了一个女子回宫,不让奴才伺候,这会儿正宠幸那女子呢。” “当真?” “奴才怎敢欺瞒?” 完了! 墨君涵捂额,痛苦不堪,俊脸布满了焦虑、愤怒之色。 容惊澜走过去,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从头至尾都这么淡定从容。 墨君涵眼睛一亮,大喜过望,“你怎么不早说?” 容惊澜催促道:“还不快去?” 墨君涵丢下一句话,就往慈宁殿的方向狂奔,“那这里交给你了。” 容惊澜看着他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不再是之前的处之泰然。 不多时,他低声吩咐小公公。小公公收了他递过来的一锭黄金,走进大殿去禀报。 站在寝殿外,小公公觑了一眼殿内,拿捏着十万火急的语气道:“陛下,奴才有急事禀奏。” 水意浓正苦于无法逃脱,听见这话就好像听见了上帝的福音,想着是不是晋王和容惊澜设法救她。 “何事?”这一次,他倒没那么暴躁、生气了。 “慈宁殿宫人来报,慈宁殿走水。”小公公回道。 “怎么会走水?火势大吗?母后伤着了吗?”墨君狂立刻起身,丝毫不眷恋差点入嘴的肥肉。 “形势尚未可知,陛下是否去慈宁殿看看?” 墨君狂也不更衣,快步走出寝殿,吩咐小公公带水意浓去偏殿歇着。 她爬起身,捡了自己的衣衫穿上,再裹上他的披风,所幸他走之前为她松了绑。 走出天子寝殿,她真正地松懈下来,庆幸小公公来得及时。 可是,墨君狂还是回澄心殿就寝的,她就在偏殿,还是不够安全。 跟随小公公来到偏殿,小公公吩咐两个宫娥好生伺候着就走了。 水意浓让她们下去歇着,靠在绣枕上,睁大眼睛不敢睡。 慈宁点走水,是真的吗?这么晚了,太后早就睡了,怎么可能走水?也许,这就是晋王和容惊澜救她的法子。 对,就是这样! 空旷的寝殿寂静如死,却凭空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她心魂一震,立马支起身子,睡意都跑了,紧张地望着寝殿的入口,心跳得越来越快。 一抹黑影出现在那里,由于寝殿只留床榻边一盏宫灯,照不到那儿,那黑影不再前进,好像正看着她,森然可怖。她感觉心揪成了一团,快要蹦出胸腔,一丝丝的恐惧从脚底漫起。 不会是墨君狂回来了吧,这也太快了吧。 不对,他的身形比这黑影高,应该不是他。 那又是谁? 胆敢擅闯澄心殿,难道是服侍墨君狂的宫人? 那黑影走来,慢慢走入光影中,水意浓看见了他的脸,顿时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被吓走的三魂七魄回到身上。 来人是容惊澜。 她下床,心有余悸地说道:“容大人,你吓死我了。” “吓到水姑娘,罪过罪过。”容惊澜站在她面前,担忧道,“你还好吧。” “真的吓到了。” “陛下有没有……”他有点难以启齿。 她摇头,感激道:“慈宁殿走水,是大人和王爷布置的烟雾吧。” 他淡然道:“陛下事母至孝,若太后有事,陛下必定前往慈宁殿,绝不拖延。我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 水意浓担忧地问:“那慈宁殿真的走水了吗?如果陛下知道走水是假,会不会怪罪你们?这可是欺君之罪。” “你无须担心,王爷早先去慈宁殿打点,做一场走水的戏让陛下看。太后素来疼爱王爷,会配合王爷做这场戏的。”容惊澜笑得云淡风轻。 “大人好计谋!”她笑赞。 “其实,慈宁殿走水只是一个借口,陛下应该早已猜到,却还是去了,想必陛下并非真的要宠幸你。因此,你安心住在这里,明日一早,陛下会有旨意。” 她钦佩不已,目光凝落在他帅气温润的脸上,怎么也移不开。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猜到,未卜先知,太厉害了。然而,对待任何人、任何事,他一直淡然处之,好像永远不会发怒、焦虑、惊喜、着急,以一颗平常心对他人、他事,优雅地活着,让人觉得他清心寡欲、悠然如风。 暗红的光影映在他的脸上,为他的俊色镀上一层暖色。看着这张像极了贺峰的脸庞,水意浓渐渐迷失,好像眼前的男子就是暗恋了好些年的贺峰,想把压抑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对他和盘托出,让他知道自己的痛楚与苦涩。 她凄伤地看他,一双清媚的眸子染了丝丝缕缕的忧伤,情意绵绵,泪光盈盈,楚楚动人。 容惊澜很诧异,为什么她这样看着自己?为什么她这么伤心难过?为什么…… 然而,这里是澄心殿,他不能多待。 他低声道:“水姑娘,稍后我和王爷出宫,你一人在宫中,多加小心。” 她猛地回神,“你要走了吗?” 他安抚道:“放心吧,陛下应该不会再……你早点歇着,我先走了。” 水意浓看着他转身离去,看着他消失了,心中堆满了伤。 第八章 情根深种,略施小惩 第九章 觐见太后,蛇蝎美人 不知道怎么回事,水意浓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很快就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时,已经回到寝房,日头已经老高了,比她平时起床的时辰晚了一个时辰。 她百思不得其解,金公子如何带她离开府宅,又如何带她回来的,为什么无人发现? 此人太神秘了。 这日,她教完整支新舞,在一旁发呆,想着如何让容惊澜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 他知道晋王对她情根深种,以他光明磊落的为人,绝不会横刀夺爱,更不会流露一点点心思,想让他喜欢她、对她表明心迹,绝无可能。因此,就算她下再多的功夫,也引诱不了他。 如果,退而求其次呢? 不做情侣,可以当无话不谈的异性知心朋友呀。以晋王强烈的占有欲,看见她和容惊澜有说有笑,也会掀翻醋坛子的。 解决了这个难题,顿时轻松不少。 两个男舞者跳得不错,再练几日,他们就能轰动帝都。 一个丫鬟来报,晋王在花苑等她。 水意浓知道躲不了,只能去见他。 远远的,她看见他站在晴灿的日光下、葱郁碧树中,一袭绣着银纹的白衣那么跳眼,仿佛一片洁白无暇的云絮飘浮在一片碧色、花色之间,不染尘世烟火,不沾人世污垢,纯净得让人不忍心碰触。 也许,他并不是完美的谪仙,可是她觉得自己玷污了他,玩弄了他的感情。 他好像很着急,等得很不耐烦,转来转去。 她走过去,他看见她,飞奔而来,抓住她的手,“意浓,跟本王走!” “去哪里?” “跟本王进宫,母后要见你。”墨君涵拉着她往外走,恨不得一口气飞去皇宫。 “进宫见太后?”她错愕道,预感不妙,“为什么?” “上了马车,再详细跟你说。” 水意浓甩开手,坚决道:“王爷不说清楚,我不会进宫。” 他气急道:“意浓,难道你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谈吗?”他揽着她的肩,强硬地带她出了邀月楼的侧门,扶她上马车,坐稳了才笑道,“你这脾气,也只有本王受得了。” 她瞪他一眼,“为什么你母后要见我?” 他简略地说出缘由,她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迎娶她的法子。 今日一大早,他进宫向孙太后请安,恳求她为他赐婚,把水将军长女水意浓赐给他为侧妃。 他时年二十八,十八岁大婚,娶了王妃,他想迎娶水意浓,只能给她侧妃之位。 不过,孙太后并没有答应他的恳求,要求见见她。 于是,他急匆匆地出宫找她,带她进宫见母后。 水意浓看了看今日的装扮,还算过得去,可是,见孙太后便是见家长,如果孙太后真的应允这门婚事,真的赐婚,那么她就要嫁给他? 不行! 她找了各种借口,不肯随他进宫,被他一一驳回。 墨君涵看出她的心思,伤心地问:“意浓,你在逃避什么?你是不是不想嫁给本王?” “王爷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本王自然记得,可是,本王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他扶着她的双肩,“本王不想悔恨终身,只能先娶你进府。至于你的要求,本王会满足你,绝不辜负你对本王的心!” “如果我进了府,王爷却做不到,那该如何?我如何自处?我如何知道王爷是不是哄骗我?” “意浓,你就这么不信本王吗?”他气得掀眉,脸上染了一层薄怒。 “不是不信王爷,而是不信男人。”她冷冷讥笑,“世间男儿皆薄幸,更何况你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风流倜傥阅美无数的晋王。现在说的比唱的好听,以后若真的给不了我想要的,我又能拿你如何?” 墨君涵一副被她打败的无奈模样,“什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你别扯别的,无论如何,即使用绑的,本王也要绑你进宫!” 水意浓怒道:“任何人也不能勉强我!” 其实,她也不想激怒他,可是,她怎能去见孙太后? 她立马下车,他扣住她的手腕,一使力就把她拽回怀中。她的反抗适得其反,让自己陷在他的怀中而无法挣脱,她叫道:“放开我!” 他用腿夹住她的腿,将她两只手反扣在身后,“不放!” 她还没见过他这么野蛮、无赖,怒火直线上升,拼命地挣扎,却抵不过他的力气,无济于事。 他武艺超群,制服这小意浓,不费多少力气。 因为他们的争执,马车抖动起来,在外头看来,不知道马车里发生了什么事,倒像是车震了。 “只要你跟本王进宫,本王就放开你。”墨君涵也不想太过粗暴。 “死也不去!”水意浓气疯了,怒吼,“你他妈的快放开我!立刻!马上!” 他妈的? 虽然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感觉得出来,这是骂人的话。 他的怒火也是节节高升,快气炸了,“不去也行,本王就地正法,看你还怎么嫁人!” “混蛋!” 她破口大骂,凑过去想咬他的手臂,他出手极快,扣住她的后脑勺,自觉地用力过狠,弄疼了她。 他的唇如刀似剑,好像割裂了她,她仿佛闻到了血腥味。 她第一次见识到男人盛怒之下的蛮横与狠戾,就像现在这样。 强攻不下,墨君涵转战别地。 他呼吸混乱,眼眸着了火。 “痛……”水意浓没想到他用了这么大力,使劲地捶他,却好像打在一对棉花上,毫无作用。 墨君涵知道她痛,可是只有这样才能留住她。 水意浓想要抗拒,却无法自我掌控,整个人都变得很陌生…… 他抬眼看她,但见她美眸微眯,不再抵抗。 感受到异样,水意浓一震,魂飞魄散似的,惊恐地睁大眼。 他在干什么? 虽然动作轻缓,却足以让她惊醒。 “本王一旦许诺,便会守诺一世。”墨君涵沉哑道,“意浓,相信本王。” “不要……”她抓住他的手,可怜兮兮地祈求,“如果王爷真的爱我,就不要伤害我。” “本王也不想伤害你,可是……” “我跟你进宫,好不好?好不好……” 他开心地笑了,却又皱起眉头,“本王真的想吃了你。” 水意浓威胁道:“那王爷永远也得不到我的心。” 墨君涵的微笑又苦涩又痛楚又开心,眼中的笑意流淌进心房,好像饮了蜂蜜那么甜。 她借着他的力道坐起来,被他抱在怀中。平静下来的他温柔似春风、缠绵如秋雨,仿佛倾尽他一腔爱恋、一世深情,与刚才相比,大相径庭。 …… 水意浓的衣衫破了,不能再穿,墨君涵去街上的绸缎庄买了一套,正合她的身段。 他摸着下巴看着她,似在研究着什么。 她问:“怎么了?” 他揽过她,在她耳边道:“本王对你的身子了如指掌,否则怎能挑中如此合身的衫裙?” 她红着脸上马车,没有理他。 马车向皇宫行驶,她思忖再三,忐忑道:“贸贸然去见你母后,我没有把握……我担心表现不好,给你母后一个不好的印象……” 他安抚道:“你无须担心,更不要觉得自己不好,母后常年礼佛,心存仁善,心性随和,不会为难你的。”他搂着她,兴致勃勃地说道,“本王保证,母后一定会喜欢你,一定会为我们赐婚。” 如此,她说不出其他借口了,只能随他进宫。 这次进宫,水意浓看见了墨国皇宫的巍峨庄严、华美气派、金碧辉煌,惊叹不已。 高高的朱墙,飞鸟似的飞檐,闪亮的琉璃瓦,逶迤的长廊,错落有致的殿宇,芬芳馥郁的奇花异卉,亭台楼阁,花苑连阙,云龙祥凤,宛如坐落在人世间的阆苑仙境,富丽堂皇,气象万千。 进宫门不久,他们下了马车,徒步走向慈宁殿。 一路走来,所有宫人都对墨君涵屈身行礼,她一边欣赏皇宫一边想,住在宫中,看似风光荣耀,实则孤独寂寞,一辈子困在这里,享受不了外面花花世界的精彩有趣,多不值得。 慈宁殿距离澄心殿并不远,却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远离了喧嚣和浮华,好像这里的时辰慢了一拍,自得其乐,不理俗世纷纷扰扰。大殿的摆设和澄心殿相比较,可谓天渊之别,这里没有金器、玉器和价值连城的宝物、珍玩,只有朴实无华。 他们等了片刻,孙太后从寝殿出来,脸上漾着和蔼的微笑。 水意浓想象中的太后,穿着繁复、华丽的宫装,高髻如云,珠花钗钿琳琅满目,整个人光芒熠熠,配上不怒自威的寒冰表情,那就是寂寞到心理扭曲的深宫老妇。 但是,孙太后不是这样的,没有穿金戴玉,只着一身家常、朴实的深青宫装,两鬓斑白,发髻上只有一柄木兰花式样的金柄玉簪,脖子上挂着一条长长的檀木佛珠链子,脸上淡淡匀妆,眉目间布满了慈祥。 行礼后,宫人上茶,墨君涵拉着水意浓的手,开门见山地说道:“母后,这就是水将军长女水意浓,是儿臣想娶的女子。” 孙太后招手笑道:“让哀家仔细瞧瞧。” 他牵着她上前三步,孙太后握住她另一只手,眯着眼瞧她,笑呵呵道:“好孩子,长得真标致。” 水意浓淡淡地笑。 “这一次儿臣娶的是儿臣喜欢的女子,恳请母后成全。”他郑重道,并不掩饰着急之色。 “你别急,哀家和她聊聊,你去御膳房拿一些糕点给她尝尝。”孙太后对儿子使眼色。 墨君涵无奈地去了。 孙太后拉着她坐在身边,“一为妩,一为媚,你爹爹取名有意思。意浓,你才名远播,又长得娇美可人,怪不得轩儿喜欢你。哀家那亲外孙女,倒比不上你,骄纵蛮横,还不知哪个男子敢娶她呢。” 水意浓抿唇微笑,想起她也是信阳公主的母后。 信阳公主对云兮母女三人的恶行,孙太后可知道?如果信阳公主知道亲弟弟要娶仇视的人,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听轩儿说,你和你娘不住在将军府了。”孙太后叹气,轻拍她的手,“难为你们娘儿俩了。” “谢太后关心。”水意浓淡淡道。 “离开将军府,你在邀月楼教人歌舞,以此糊口。”孙太后怜惜道,“你一个姑娘家,在那品流复杂的风尘之地混口饭吃,实属不易,哀家很钦佩你的坚强和骨气。” “这没什么,太后谬赞了。”水意浓心中嘀咕,她一句不提晋王的婚事,难道她不赞成? “哀家还听说,前些儿瑞王府设宴,你跳了一支艳舞,艳惊四座,在帝都流传为佳话。”孙太后的眼角、额头和嘴角有一些细细的皱纹,却是一张美艳的脸,瞧得出年轻时的绝世容光与美貌,“哀家年轻时也喜欢跳舞,是霓裳阁的舞伎。那年哀家十七岁,习舞已有十年,中秋之夜,哀家在霓裳阁外的小苑习舞,先皇信步走到此处,看见了哀家的舞……当夜,先皇就宠幸了哀家。” 水意浓知道,霓裳阁是宫廷舞伎居住的宫苑。在墨国,宫廷舞伎和宫女的地位差不多,出身微贱,如果被皇帝看中,就麻雀变凤凰,飞上枝头,否则只能熬到二十八岁被遣出宫。 孙太后毫不避讳微贱的出身,倒是心胸开阔,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激动道:“哀家很好奇,你在瑞王府跳的那支艳舞是怎样的,哀家也学学。” 水意浓直冒冷汗,她这岁数还跳舞,万一闪了腰或是哪里不适,可不是玩的。 她笑道:“不如臣女跳几下给太后瞧瞧,只是臣女担心太后觉得这舞伤风败俗呢。” 孙太后兴致高昂,催她快跳。 水意浓选了几个简单、不那么冶艳的动作跳起来。 跳毕,孙太后又震惊又错愕,“这舞的确妖艳,哀家活了几十年,还没见过如此惊世骇俗的舞蹈,难怪在帝都传为佳话,也难怪轩儿、陛下和满朝文武都被你的舞迷住了。” “太后见笑了。” “虽然惊世骇俗,还有点儿伤风败俗,但哀家喜欢。习舞之人不能墨守陈规,要有新奇的想法和舞姿,才能独具一格。” “太后真的喜欢这支舞?不觉得太妖艳、太魅惑人心吗?”水意浓惊奇。 “的确妖艳,的确勾魂夺魄,但哀家真的喜欢,更喜欢你的大胆与头脑。”孙太后摸摸她的头,和蔼可亲。 “谢太后。”水意浓真的没想到在古代遇到一个知音人,还是尊贵的太后。 “如若身子骨还行,哀家也想跳一跳呢。”孙太后笑呵呵地说道,“对了,下月二十八日是哀家生辰,陛下决定在宫中设宴,热闹一番,到时有歌舞助兴,不如你为哀家跳一支舞,就当作是献给哀家的贺礼,可好?” 下月二十八日,不就是六月二十八日? 水意浓觉得这墨国太后太好玩了,笑道:“臣女会好好准备这份贺礼。” 孙太后叮嘱她,这份贺礼要推陈出新,既要有舞蹈的柔美,还要震撼人心,让人永远记在心中,不要管别人怎么看待,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跳。 …… 水意浓没想到和孙太后的喜好相同,一见如故,好似婆孙那般亲切。 墨君涵更没想到,她们聊得这么开心。 宫人来报,墨君狂传他去协商要事,水意浓顺势说想在宫中四处逛逛。于是,孙太后吩咐一个宫女带她在后宫转转。 逛了两座殿宇,水意浓提起藏书阁,宫女说藏书阁就在不远处,不过不能随便出入。 来到藏书阁,她忽然说腹痛,要去茅房,宫女带她到附近的茅房,然后帮她去要草纸。 宫女一走,她就出来,跑回藏书阁,想法子溜进去。 金公子给了她一张纸条,让她到宫中的藏书阁找一找,也许《神兵谱》藏在此处。 西墙有一扇窗开着,她目测了高度,应该可以爬进去。可是,她正要爬窗的时候,后颈被人狠击,她痛得晕了。 醒来时,她看见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手脚被粗绳绑着,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 这是一间阴冷昏暗的石室,像是地牢,墙上有两盏烛火,暗红的烛光让石室看起来更加恐怖。 有人进来! 水意浓扭头看向来人,吃惊不小,又是萧玉嫣! 萧玉嫣的装扮仍然艳丽得俗不可耐,穿着一袭鹅黄色的锦衫罗裙,身边仍然是那个凶神恶煞的侍女,还有两个黑衣小厮。 难道容惊澜还没找她谈吗?这一次,她会怎么对付自己? “水意浓,你好大的胆子。”萧玉嫣柔柔地笑,语气也轻柔,好像没有半点火气。 “皇后,邀月楼的歌舞表演根本迷惑不了陛下。”水意浓恳求道,“还请皇后高抬贵手。” “你不但不把本宫放在眼里,还跟本宫玩花样。”萧玉嫣眸光微转,鄙夷地瞪她,“你以为本宫怕了容惊澜不成?你以为有容惊澜和晋王当靠山,你就能万事大吉?” “皇后想怎样?”水意浓知道,她蛇蝎心肠,不会轻易饶过自己。 “你有胆量找人帮忙、威胁本宫,应该有本事承担后果。”萧玉嫣的丽眸射出一抹阴冷如蛇信的芒色。 以容惊澜的脾性与行事作风,怎么会威胁她? 水意浓相信他,可是这个满腹恶毒的女人觉得自己的威信与尊严受到挑战,才不放过自己。 事已至此,只怕今日她会下重手。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水意浓威胁道:“皇后,今日我随晋王进宫觐见太后,我在宫中无端失踪,晋王掀翻整个皇宫也要找到我,你不怕太后知道你抓了我吗?不怕陛下怪罪吗?” 萧玉嫣咯咯冷笑,“既然本宫抓了你,就什么都不怕。即便晋王把皇宫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你,今日,谁也救不了你。” 水意浓惊骇,她这般有恃无恐,应该是做了全面安排,也想好了退路。 把皇宫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为什么?这是哪里? 那侍女阴险道:“皇后,不必跟这贱人废话。她自恃得晋王爱护、容大人庇护,左右逢源,不把皇后放在眼里,违抗皇后的旨意,就该得到应有的下场。” 萧玉嫣示意那两个黑衣小厮,他们走过来,拎着水意浓往前走。 那侍女扭动墙上的机关,一扇石门应声而开,他们走进去。 里面有两间小石室,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木窗漏进来青色的天光。 水意浓心魂一震,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恐惧。 左边石室爬满了蛇,大大小小、各种花色的毒蛇,密密麻麻,蛇身交叠在一起,爬行蠕动,蛇头扬起,吐着蛇信子,好像随时都会扑过来咬一口。右边石室关着一条又粗又长的蟒蛇,盘绕在地上,足足有五圈,蛇身直径有十厘米那么粗,可怖至极。 铁栏前铺了厚厚一层雄黄粉,这些毒蛇才没有爬出来。 水意浓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毒蛇、这么大的蟒蛇,吓得全身发抖。恐惧攫住她的心,将她的心捏成一团,有点儿喘不过气。 萧玉嫣想用这些蛇吓她?还是吃了她? “皇后,假若有人进去,立刻就毙命,身上爬满了蛇。”那侍女绘声绘色地说道,“蟒蛇会把人的身子团团捆住,越捆越紧,越捆越紧,没多久就会窒息而死。” “前些日子,不是有个贱婢活活被这条蟒蛇吓死吗?”萧玉嫣讥笑道。 “那贱婢刚推进去,就吓死了。”那侍女得意地笑,“皇后,这贱人死了倒也干净,省得皇后日日担忧。” “推她进去。”萧玉嫣声音绵柔,语气却森冷。 水意浓知道,怎么哀求都没有用了,就算现在认错、保证邀月楼不会再有歌舞表演,萧皇后也不会轻饶。 她义正词严地说道:“皇后,我死不要紧,可是我是水将军的女儿,我爹爹绝不会善罢甘休,晋王也会查出真相。到时候,就算陛下不追究,爹爹和晋王也不会让我冤死。也许皇后自有办法应付,可是皇后不是一个人,皇后的背后还有萧家和萧家的兴衰荣辱。还请皇后三思。” 那侍女道:“死到临头还大言不惭。你今日死在这里,就是从世间消失了,谁也查不到皇后身上,你不必为皇后操心。” 萧玉嫣黛眉轻挑,“虽然你说得有理,不过本宫不会让你再活在世上!” 水意浓明白了,她非要弄死自己,无非是担心自己的存在威胁到她——为了保证恩宠不会分给更多的女子,为了保住后位,她先下手为强,扫清所有潜在的威胁与危险,确保下半生的荣耀与地位。 怎么办? …… 慈宁殿已经翻天了。 晋王急得快疯了,满脸乌云,俊眸喷着熊熊的烈火,朝着一帮侍卫、宫人吼叫。 原先,墨君狂传他去御书房,容惊澜也在,原来是商议母后五十六岁千秋宴一事。 商议完毕,他刚从御书房出来,就见慈宁殿的公公奔过来,说水姑娘不见了。 他忙问怎么回事,公公说,那宫女在藏书阁附近弄丢了水姑娘,回慈宁殿禀奏,太后已经派人去找,可是找遍了后宫也找不到人。 容惊澜在一旁听着,觉得此事颇有蹊跷,跟他一起去慈宁殿。 孙太后也急得揪心,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不见了呢? 慈宁殿所有宫人都被派出去寻人,墨君涵还调来一队侍卫到各宫各殿去找,下了严令:每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可是,距离水意浓失踪已经一个多时辰,宫人、侍卫陆续回来禀报,没有她的踪影。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她去了哪里,是不是被人抓了? 容惊澜见他已经失去了冷静,和上次进宫阻扰陛下宠幸水意浓一样,方寸大乱,于是安慰道:“王爷,关心则乱,此时若不冷静,只怕对水姑娘更不利。” “一想到她可能身陷险境,本王就无法冷静。”墨君涵剑眉紧拧,眸色暗黑,沉到了万丈深渊。 “容大人睿智,一向头脑冷静,不如想想法子。”孙太后眉心紧蹙。 “微臣一直在想,水姑娘在藏书阁附近失踪,是否跟宫中的人有关?”容惊澜想到了一个人,却不便直接说出来。 “容惊澜,你这话什么意思?”墨君涵直觉他话中有话。 “水姑娘是在宫中消失的,必定跟宫中的人有关。”容惊澜笃定道。 “此言有理,可是水姑娘又不认识宫中的人,怎么会……”孙太后疑惑地问。 容惊澜拍他的肩,“水姑娘福大命大,不必太过担心。待找遍了皇宫还找不到水姑娘,再做打算。” 墨君涵心烦气躁地点头,只能继续等。 一盏茶后,所有人都回来了,都说没有找到水意浓。 这段时间里,他渐渐冷静了,思前想后,想来想去,都想不到她的失踪与谁有关。 容惊澜的眼眸骤然迸射出一抹清亮的光,“既然宫中找不到,也许水姑娘已不在宫中。” 当即,他派人去各个宫门问,这几个时辰内是否有人出宫。 墨君涵明白了他的用意,“对,说不定意浓已被人带出宫了。” 不多时,几个人陆续回报,两个时辰前,萧皇后出宫去城中香火最旺的光华寺上香祈福。 墨君涵狐疑地看容惊澜,难道意浓的失踪和萧皇后有关? 于是,两人立即出宫,骑马前往左相府。 墨国以右为尊,因此,右相比左相的官阶大一点,权势也大一些,辅助皇帝处理大小朝政事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近几年,左相萧千山因为女儿贵为皇后,千方百计地想取代容惊澜,或者与他分庭抗礼,却得不到墨君狂的器重、信任,屈于容惊澜之下,郁郁不得志。 饶是如此,萧千山在朝中还是颇有势力,与部分官员走得很近。 容惊澜和墨君涵直闯左相府,萧千山听到下人回报,立刻迎出来,见他们携雷霆之势而来,莫名其妙之余,更多的是生气,“王爷,容大人,你们这是……” “萧大人,本王敬你是两朝元老,但是,今日本王一定要找到令嫒,萧皇后。”墨君涵盛气凌人地说道,完全忘了萧皇后是他的皇嫂,在皇室里,她比他尊贵。 “敢问王爷,皇后不是在宫中吗?怎么会在这里?”萧千山不卑不亢地反问。 “大约两个时辰前,皇后出宫了。”容惊澜沉声道。 “哦?老夫不知此事。”萧千山诧异道,转头问身边的管家,“今日皇后回府了吗?” 左相府的管家低声说着,萧千山听了之后,声色不动,没有任何变化,“王爷和容大人为何急着找皇后?发生了何事?” 墨君涵冷静了些,控制了自己的脾气,“事情紧急,本王无暇多作解释,待找到皇嫂,萧大人自然会明白。” 萧千山示意管家去请萧皇后,不多时,管家回来了,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萧千山仍然神色不变,道:“王爷,管家去请了,不过皇后不在府中,想必已经回宫了。” 墨君涵的怒火立即上升,“来的路上,本王并没有看见任何轿子,还请萧大人不要包庇皇后。” “王爷,老夫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何必包庇皇后?再者,皇后贵为中宫,只有陛下才能定皇后的罪,王爷尚未查清楚,怎能如此污蔑皇后?”萧千山义正词严地说道。 “本王来府上找人,是奉了太后的懿旨,即使皇兄怪罪本王,也不会违逆太后懿旨!”墨君涵怒道,俊脸变成了一块坚硬的冰玉。 “事出紧急,还请萧大人行个方便,找到皇后,一切皆有分晓。”容惊澜礼貌道,和晋王联手,正好是一软一硬,软硬兼施。 “老夫不容许任何人擅闯本府!”萧千山斩钉截铁道,显然也动怒了,“皇后不在府中,即便翻了整个府宅,也找不到!” “本王找过了,才知道结果!” 饱含怒火的话一落地,墨君涵抽出身边侍卫的长戟,直指萧千山的咽喉,快如闪电,让人来不及看清。 被锁住咽喉的一刹那,萧千山吃惊不小,却很快掩饰了惊色,“王爷,再怎么说,老夫也是朝廷命官……” 墨君涵扬声下令:“仔细地搜!务必找到皇后和水姑娘!” 二十个宫中侍卫冲进府中,片刻之间就消失了。 容惊澜走到萧千山身边的时候,道:“萧大人,多多得罪,还请见谅。” 墨君涵扔了长戟,快步跟上。 …… 两个黑衣小厮拎起水意浓,走进右边的石室。 那条粗壮的巨蟒看见有人进来,立马来了精神,蠕动着肥肥的身子。 她看了一眼巨蟒的头,吓得不敢再看,浑身发抖。巨大的恐惧袭来,铺天盖地地笼罩了她,心跳到了喉咙口,快要蹦出来…… 不要……不要…… 极度的惊惧让她面色惨白,泪水滚落,娇弱可怜的模样令人心生恻隐。 好汉不吃眼前亏,当前最要紧的是保住小命,她求道:“皇后,我错了……邀月楼不会再有歌舞表演……我保证,真的,请您相信我……” 萧玉嫣等着看好戏,美艳的脸浮着冰冷的微笑,毒如蛇蝎。 那侍女冷哼一声:“到现在才服软,不嫌太晚吗?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她看向两个小厮,“还不动手?” 两个黑衣小厮将水意浓扔在巨蟒中间,然后站到一边。她手足被绑着,走不了,也不敢乱动,五脏六腑早已扭成一团,痛得快没力气了,吓得直要晕过去。她只能哭着求道:“皇后,我再也不敢了……我立刻停止邀月楼的歌舞表演……皇后大慈大悲,饶过我这一次……求求您……” 这一次,她真的吓到了,恐惧在四肢百骸游走,血液冰冷,好像冻住了,无法流通。 萧玉嫣见她吓惨了、眼泪汪汪地求自己,得意地笑着,全无半分不忍,反而给人一种嗜血、残忍的感觉。 所谓蛇蝎美人,便是萧皇后这样的,视他人的性命如草芥,肆意践踏。 那侍女也是如此,阴沉而兴奋地笑着。 巨蟒感觉到有人,蛇身的蠕动越来越快,爬上水意浓纤弱的身子,围捆起来。 她闭着眼尖叫,蛇身爬上身的感觉很恐怖、很恐怖……她苦苦地哀求,萧玉嫣无动于衷,冰寒地看着她被巨蟒捆住。 萧皇后脸上冷酷的笑,她一辈子都记得!永远不会忘! 巨蟒捆着她,蟒头就在她前方,距离很近,还盯着她,好像随时会张大血盆大口咬下她的头。 水意浓感觉心已经被巨蟒吃了,五脏六腑也被掏空了,喘不过气,巨大的惊吓让她崩溃了……黑暗袭来,她晕过去的最后一眼,仿佛看见了晋王如风如电地疾奔而来…… 墨君涵和容惊澜找到了地牢,因为,容惊澜知道左相府有一个地牢,猜测萧皇后将水意浓关在地牢。 当看见水意浓被巨蟒紧紧捆着、只剩下一个头、而她已经昏厥的时候,墨君涵魂飞魄散,恨不得当场杀了萧皇后。 萧玉嫣看见他们竟然找来了,惊诧万分,心慌了、意乱了。 “蛇蝎如你,也配当皇后吗?”墨君涵怒火中烧地吼道,怒指着她,“倘若她死了,本王必定要你偿命!” “皇后,这条巨蟒应该不会吃人吧,还不速速让巨蟒放人?”容惊澜见了这情形,也是大吃一惊,想不到端庄高贵的萧皇后这般恶毒。 萧玉嫣朝两个小厮使眼色,他们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然后扶着巨蟒的头,慢慢松开。 墨君涵立即奔过去,在水意浓软倒之前,抱住她,将她抱出来,先放在地上。 容惊澜解开她身上的粗绳,墨君涵探了她的鼻息,所幸她只是昏迷。 他让容惊澜扶着她,夺了侍卫手中的长戟,敏捷地一个转身、一个长刺,两个黑衣小厮腹部淌血,倒地身亡。 萧玉嫣惊骇地后退两步,面色苍白,身子畏缩。 那侍女躲在她身侧,强装镇定,喝道:“他们是左相府的人,王爷怎能……” 墨君涵持戟而立,微低着头,眼中杀气腾腾,目光阴戾可怖。 忽然,他翻转手腕,再次出招,长戟锋利的尖直直地刺向那侍女,刺中她的右肩。 顿时,血流如注,怵目惊心。 长戟就在萧玉嫣的身侧,她魂飞魄散,紧闭着眼,全身发抖。而那侍女,瞪大了眼,身躯僵直,好像不敢相信那长戟会刺入她的身躯。 他猛地拔出长戟,那侍女禁不住剧痛,跌在地上。 “饶你一命,已是手下留情!”墨君涵寒酷的脸弥漫着疯狂的戾气。 “你竟然杀本宫的婢女……”萧玉嫣的嗓音颤抖得厉害。 他瞪着她,眸光如冰如火,眼中交织着冰寒与炙热的杀气。 如此杀气,如此戾气,吓得她低下头,不看再看。 墨君涵扔了长戟,抱起水意浓,离开了地牢。 第十章 受惊过度,轻生之念 他们直接去了医馆,找了城中医术最高明的大夫诊治。 大夫说,水意浓受了巨大的惊吓,受惊过度,最迟子时就会醒来。 回到晋王府,墨君涵守在床边,等她苏醒。 等待最磨人,可以将人的耐性磨光,也可以让人心痛得快死了,更可以让人觉得死了一回。 他握着她的手,呆呆地看着她,竟然胡思乱想起来……想着她是不是病情有变、再也醒不来了,想着假如她死了、他怎么办…… 强行灌下去的汤药让她的脸渐渐地不再那么惨白,可是,她一直睡着,不肯醒来,好像永远不会醒了。一想到此,他就觉得有人在他的心口刺了一刀,很痛、很痛。 临近子时,她终于醒了,他欣喜若狂地抱她,像个小孩子,开心、激动得眼角湿润。 虽然醒了,水意浓却还沉浸在惊吓、恐惧中,紧抓着他的衣袍,全身颤抖。 再要强、再坚强、再胆大的女子,受了那种巨大的惊吓,也会三魂七魄都散了。 “没事了,没事了……意浓,本王陪着你,不要怕。”墨君涵柔声安抚,轻轻拍她的背和肩。 “巨蟒……”她惊恐地叫着,躲在他怀中。 “巨蟒已经死了,没事了……这里是晋王府,没事了,不要怕……” 他耐心地安抚着,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直至她的情绪稳定了一些,哄她服下汤药。 看她这样子,那股杀气又在他体内叫嚣。 恨不得杀了害她的人! 他拥着她躺下来,她蜷缩在他怀中,渐渐地不抖了,慢慢地睡着了。 抚着她汗湿的脸,摸着她柔软的身,他竭力克制着自己。 这个时候,他只能怜她爱她,怎么能有别的想法? 翌日早晨,水意浓醒了,看见墨君涵躺在自己身边,吓了一跳,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他们怎么会同床共枕。 墨君涵武艺高强,她稍微一动,他就醒了。见她有点儿抗拒,他问:“昨日之事,还记得吗?” 昨日? 那条巨蟒回到她的脑中,她惊惧地瑟缩着,却不再像昨晚那么怕了。 “大夫说你受惊过度,静养几日便能痊愈。”他坐起身,将她抱在怀中。 “那地牢是什么地方?王爷怎么找到的?”她伏在他胸前,虽然觉得这样亲密是自寻死路,但也抗拒不了他的霸道。 他简略说了找她的经过,不无后怕地说道:“所幸容惊澜知道左相府有地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摸摸她的头,脊背窜上一丝丝冰凉,“若非如此,也许我们就阴阳相隔了。” 水意浓心想,为什么容惊澜和晋王一起找自己?为什么他知道左相府有地牢? 墨君涵怜爱地揉她的肩,“那条巨蟒是人养的,不会吃人,也许皇嫂只是吓吓你。” 昨晚,容惊澜离开之前,对他说了这番话。 倘若萧玉嫣将水意浓扔进那群毒蛇里,他们赶到时,她已经没命了,救不回来了。 他想了想,也对。可是,他绝不会轻易放过那个蛇蝎心肠的萧皇后,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我还真是命大,等到了王爷和容大人。”她自嘲道,不无苦涩。 “再有下一次,你死不了,本王也吓得丢了半条命。”他闷声一笑,“对了,皇嫂为什么抓你?她跟你说了什么?” “皇后说邀月楼的歌舞伤风败俗,要我停止所有表演。我不答应,皇后就要我在世间消失!” “邀月楼的歌舞与她何干?”墨君涵勃然大怒,气得握紧拳头,“她不配当皇后!本王必定如实禀奏母后,让母后惩戒她。” “皇后觉得邀月楼的歌舞过于魅惑人心,说不定那日就勾了陛下的魂,因此,她未雨绸缪,先下手为强,断绝祸根。”水意浓不再隐瞒他。 事情发展至此,她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吃了这么大亏,必须“讨回公道”,晋王为了她,会向孙太后告状,让孙太后惩戒萧玉嫣的野蛮行径、草菅人命。再者,如果她不适当回击,让萧玉嫣知道害怕,只怕萧玉嫣还会再下毒手。下一次,可没这么幸运了。 他的俊眸浮现一抹凛冽的寒气,恨恨道:“也只有这个原因了。后宫斗争比战场杀敌还要残酷,你只不过在邀月楼编排歌舞,她竟然对你下毒手,太可恨了!” 她担忧地问:“太后会怎样惩戒萧皇后?” 墨君涵余怒未消,“本王一定要母后重重责罚她!” 水意浓心想:萧皇后得到应有的责罚,自己出了一口气,自然是好。可是,如果她不甘心而记恨自己呢?如果她将所有仇恨都算在自己头上,下次会不会出手更重? 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还真头疼。 晋王要她留在王府静养两日,水意浓说一夜没有回家,娘会担心的。 他说昨晚已派人跟水夫人说了,她说自已经没事了,坚持回家,他无奈地答应了,嘱咐她这两日不要太劳碌。 回到家,云兮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想让娘担心,随口编了几句,就去了邀月楼。 邀月楼舞艺最精湛的两个男舞者是冯齐和刘真,为了跳好新舞、轰动全城,他们日夜练舞,精神不济,气色不佳。水意浓责骂了他们,要他们保证饮食和睡眠,否则身体吃不消,到时候晕倒在台上那就丢人了。 她忽然想起,昨日答应了孙太后跳一支舞贺寿,还有一个月时间,跳什么舞好呢? …… 夜深沉,万籁俱静。 水意浓刚刚闭上眼,便有细微的窸窣声响起。她的心颤了颤,睁开眼,转头看去,惊得弹起身子,大气不敢出——那是什么? 寝房昏暗,青蓝色的月光从窗扇流淌进来,诡异的月光中,一条碗口粗的巨蟒慢慢爬过来,蛇头昂立,盯着床上的人,好像下一刻就会神速地窜过来,咬死她。 恐惧淹没了她,她无法克制地尖叫起来,想逃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不让巨蟒看见,可是,她无法动弹,手脚不听使唤……心剧烈地跳动,跳到了嗓子眼,恐惧掐住她的脖子,喘不过气了……她要死了,巨蟒不会放过她,会吃了她……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睛,心咚咚咚地跳,气喘如牛,全身冷汗。 刚才那噩梦太过身临其境,太可怕了…… 水意浓自我催眠,别怕,别怕,只是噩梦而已,只是受惊过度而已,再过几日就不会做噩梦了。 待情绪平复了些,她忽然觉得,保不准萧玉嫣还会出手害她,她为什么非要留在金陵?她又不是真正的水大小姐,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被墨国皇帝和金公子威逼、为他们办事?为什么非要周旋在几个男人之间悲屈度日、步步惊心?为什么她不可以一走了之、远离这是非之地? 金公子说给她服了解药,谁知道有没有?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给她下了情毒?说不定他只是骗她的……对,一定是骗她的!她必须离开金陵,否则哪一日就被整死了,多不值得! 下了决定,她立刻起来,收拾了换洗的衣衫和银票、银两,拎着包袱轻手轻脚地出了寝房。 马厩里有马,但是牵马动静太大,让人发现了就走不了了。 于是,她从侧门溜出来,快步走着,打算找一家客栈买一匹马。 月辉清冷,洒在地上,像是积了一地霜水。 已是子时,街上不见一个人影,只有稀疏的灯火投下的昏影。远处传来的犬吠声,让这深夜更为死寂和诡异。水意浓到底有点害怕,不过拐个弯就是一条比较繁华的街,有两家客栈。 忽然,前面窜出两个表情猥亵的男子,拦住她。 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地痞流氓。 “你们想干什么?”水意浓步步后退,他们步步紧逼,她威胁道,“你们再过来,我喊人了。” “喊啊,本大爷就让你喊。”个子较高的流氓淫笑着逼近。 “本大爷几日不开荤了,今夜总算遇到一个绝色的小妞。”个子较矮的流氓摸摸鼻子,“兄弟,这小妞是我见过的最水灵、最娇艳的,咱们轮流享受、享受。” “可不是?上吧。” 她转身就跑,可是,他们的速度很快,一前一后堵住她,将她逼至墙角。 太悲催了,夜里出行竟然碰上两个好色之徒。 形势危急,水意浓无奈道:“你们放过我,我给你们银两。” 闻言,他们两眼放光,猥琐地笑,“本大爷劫财又劫色。” 她挥动包袱,朝他们砸过去,然而,他们的反应颇快,躲过去了,接着抓住她,将她按在地上……她拼命地挣扎、喊叫,那种熟悉的恐惧与绝望再次袭来,将她的心撕碎。 怎么办? 他们的笑无比的刺耳,令她崩溃,泪水滚落。 难道老天爷真的要绝她水意浓吗? 不…… 谁来救救她? 这三更半夜的,哪有人会来救她? 绝望如潮,淹没了她…… 不知怎么回事,这两个流氓忽然住手了,站起身。 水意浓愣愣的,呆了片刻才抬头——两个流氓的后背皆有一道长长的血口,而挺身而立、巍峨如山的黑衣男子,手持长剑,戴着金色面具,那双黑眼充满了杀气。 金公子! 顿时,紧绷的身子松软下来,她摊在墙边,终于不害怕了。 两个流氓看他片刻,知道惹不起,逃之夭夭。 长剑入鞘,金公子脱了外袍,丢给她。她用他的外袍裹住身子,抖索着站起来。 他伸手在她面前一晃,她闻到了一股轻淡的香气,晕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已在那间曾经待过两次的神秘寝房,金公子坐在桌前,身子端正笔挺,稳如泰山,侧对着她,对着一盏烛火,双眼微阖。 水意浓暗自思量,他及时出现,是自己的幸运;可是,他为什么会及时出现?难道他在夜里也暗中盯着自己? “你想离开金陵?”他的嗓音不温不火,毫无火气,“你舍得你娘、你弟弟吗?” 他猜到了她的意图,并不稀奇;她不想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金公子走过来,坐在床沿,陡然出手,扼住她的咽喉,“这世间,还没有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她被迫扬起脸,怒目而视,“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他的眉宇间布满了戾气,剑眉好似两把锋利的银剑,“你以为你体内没有情毒吗?今夜就让你见识见识情毒的厉害!” 她的心跳了跳,见他的面色如此狠戾,害怕起来。 半月之期还没到,情毒如何发作?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金色薄片,放在嘴边,吹奏起来。 那薄片发出刺耳的金属声音,比金笛的声音怪异、尖锐,很难听。 水意浓眉心微蹙,难道这金色薄片能让情毒发作? 果不其然,她感觉体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脚底漫起细微的痒,一点一点,渐渐连成一片,慢慢扩散,变成一大片……那种痒不像是被人挠的痒,说不清道不明,就是痒得很难忍,用手去抓,根本没用……很快的,痒越来越厉害,往上蔓延,到小腿,到大腿,到腰部,到胸脯……她克制着不去抓,以免皮肤受损,可是这种挠心挠肺的痒简直要了她的命…… 金公子收了金色薄片,冷冽地盯着她,似在欣赏她的痛苦。 她在床上翻滚,全身奇痒,她只能咬着唇,忍着,坚持着。 紧接着,除了痒,还有无数只小虫咬她,咬她的皮肤、吃她的肉、喝她的血,细微而尖锐的痛布满了全身,密密麻麻,痛入骨髓…… 汗水染湿了她的衣衫和鬓发,她又痒又痛,一阵阵地抽搐,那清媚的脸蛋苍白如纸,汗珠汇聚成水流,从下颌滑落。 她不再怀疑了,金公子给自己下了可怕的情毒。 “金公子,我见识到了……我不会再逃跑……”水意浓断断续续地说,牙齿相碰,声音颤抖。 “知错了?”金公子不为所动,眸色沉肃。 “知错了……我会乖乖的,为你办事……”她抖个不停,憔悴惨白、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不忍再看、让所有男人心软,可是,他依然无动于衷。她蹭过去,拉他的袖角,痛楚地哀求道,“我真的知错了,求求你……给我解药……” “你还没领略到情毒的威力,我怎能给你解药?”他冷酷地笑,拿开她的手。 水意浓绝望了,恨他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忽然,一股热气从脚底窜起,迅速上窜到胸口,扩散至四肢百骸。可怖的是,这股热气变成了熊熊大火,在她体内燃烧,与那种奇痒、剧痛一道折磨她。 她好像看见了肆意的火舌,大火烧毁了她的意识。 她知道,情毒最厉害的就是这样,渴望…… 怎么办? 她再次求他,苦苦地哀求,可是,再多的发誓、保证都无法打动他。 金公子毫无半分怜惜、怜悯,手指轻触她汗湿的锁骨,“我舍不得杀你,可是我要你尝尝生不如死、痛不欲生的滋味!”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她的声音嘶哑微弱。 “好戏立即上场,你不是想解毒吗?” 他拊掌,眼角的微笑好像淬了毒,阴毒无比。 水意浓惊震万分,怒气在体内狂涌。 天啊!这男人怎么这么恶毒! 两个壮汉推门而入,金公子挥挥手,坐在桌前,仍是刚才的姿势,不理她的死活。 她看见两个孔武壮汉走过来,立刻爬到床角,娇弱凄楚的模样让人叹气。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她仓惶、恐惧地尖叫。 两个壮汉朝她伸出魔爪,这个瞬间,她心胆俱裂、魂飞魄散—— 宁死也不要轮流凌辱! 在他们抓住她之前,她迅速转头,狠狠地撞墙! 额头剧烈地痛起来,有点晕,她感觉有血流淌下来,滑到嘴角。 可是,为什么还不死? 金公子疾步过来,挥退二人,扯过她,用衣袖捂着她额头上的血口,为她止血。 水意浓恼恨地推开他的手,“放开我!不要碰我……” “你当真不想活?”他冷沉地问,面上好似多了一点点担忧。 “我宁愿死,也不会再为你办事!”虽然情毒的折磨令她难受、痛苦,但是,她有了死的念头,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你最好杀了我!” “我偏偏不让你死!”他狠戾地箍着她绵软的身,“你这条小命是我救的,我让你死,你才能死!我不让你死,你就得活!此生此世,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她被情毒折磨得脑子不清,加上怒火攻心,就忽略了他这番话的古怪之处。 那二人送来包扎伤口所需要的伤药、软巾,然后退出去。 金公子为她包扎伤口之后,发现她已经神智不清了——情毒是蛊毒的一种,不到发作时间,只能用特有的声音催动发作;假若没有及时服用解药,就会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如她现在这般,半眯着眼,好像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却又糊里糊涂、全身虚软,没有半点抵抗力。 他掐着她的两颊,迫她张开嘴,接着咬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将鲜血滴进她口中。 情毒的解药是解药,下毒之人的血也可以解毒,因为他服过解药。 然后,他抱起她,来到邻房,把她放在装满了温水的浴桶里,解开她汗湿的衣衫。 情毒的退去需要一段时间,因此,水意浓还是昏昏沉沉的。 模糊中,她看见这个可恶、可恨的金公子给自己沐浴,却无力反抗。 她发誓,有朝一日,她一定变得强大,报今日之仇! 沐浴之后,他又抱起她,擦干她的身子,为她穿上衣衫,回到原来的寝房。 躺在床榻上,盖着薄衾,她觉得舒服多了,情毒好像解了,只是觉得很虚弱,四肢无力,很嗜睡,很想好好睡一觉。 “睡会儿,醒来后就会好点。”金公子的语气从未有过的温和。 “我不要再待在这里,我要回家!”水意浓大声道,竭力让自己清醒一些。 “天亮之前我会送你回去。” 他好似随口道来,转过身,背对着她,不容她抗议。 任凭她怎么说、怎么叫、用力打他,他都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千年的雕像。 她真的很累、很困,闹一阵就没力气了,很快就睡着了。 金公子转过身,凝视她宁静、苍白的睡容。她的眉心微微蹙着,好似身子不适,又或者睡梦中出现了让她揪心的人或者事,让她无法安心睡觉……慢慢的,她的呼吸平稳、匀缓了,他看着这张诱惑了数个男子的脸,忍不住伸手抚触,轻缓地流连于她精致的五官。 只不过,她对他而言,只是一颗绝色的棋子,一个还有利用价值的女子罢了。 …… 醒来时,已是次日早晨。 水意浓懊恼不已,竟然睡得这么沉!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接下来三四日,她无精打采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因为,她心烦意乱,烦躁得要死。 想远走高飞,却走不了;如果留下来,就要面对复杂的男女关系、皇权斗争,在几个男人之间当夹心饼,处处谨慎,步步小心,痛苦不堪。 这种日子,真的不想过了。 因此,她压根没想起孙太后生辰贺礼一事。 邀月楼表演新舞这夜,大堂还是那么火爆,挤满了人,争相观看最新的歌舞。 原本,她想早点回府,可是邀月不让她走,她只好留下来,“验收”新舞。 按照惯例,前两个歌舞表演完了才是新舞。 大堂再一次暗下来,只剩舞台上空唯一的一盏白绢灯笼,散发出轻淡、清冷的白光。 冯齐和刘真站在舞台两侧,摆好pose,等待乐曲的奏响。 一人着收身黑衣,一人着金箔衣,一黑一金,分外抢眼。轻快的乐曲响起,他们各自跳着,以劲爆的热舞吸引眼球。前奏过后,是迈克尔·杰克逊最经典的歌曲《dangerous》,他们站到了舞台中央,跳起迈克尔·杰克逊最经典的舞。 这歌曲、这舞蹈,在现代被奉为经典,水意浓截取了一半教他们跳,他们惊奇得不得了,感叹竟然还有这种奇特、古怪的舞步、动作。但是,他们相信,她编的舞必将引起全城轰动,因此,她教什么,他们就跳什么。 虽然古代的乐器无法和现代西方乐器、音响设备比拟,但是秦仲花了很多心思,选了四种乐器,合奏出这歌曲的节奏感、力量感,尚算可用。 这段舞蹈让所有男人目瞪口呆、惊奇万分,热烈的掌声不绝于耳。 下半截的舞蹈也是热舞,以林峰颇有特色的歌曲《illusion》为乐曲。冯齐和刘真面对面而站,侧对着观众,乐曲响起,他们跳起来,各自耍帅、耍酷,有对着干、飙舞的意味。这套舞蹈动作,动作迅速,节奏强劲,充满了力量感,让看的人热血沸腾,站起来跟着乐曲舞动。 他们跳得很好,可是水意浓真的没心思看,魂游太空,就连邀月来到她身边,她都没发觉。 “意浓,你编的舞让邀月楼赚得盆满钵满,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能编出这么新奇古怪、独树一帜的舞?”已经成为城中富婆的邀月笑问。 “月姨,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我只是担心,有人出手阔绰……” “月姨不必担心,就算别人花再多的银两,我也不会走。” “那我就放心了。”邀月笑呵呵道,忽又蹙起眉头,“如今,邀月楼独领风骚,都是你的功劳。不过,不少客人要求那些唱曲跳舞的姑娘陪酒,我担心,假若总是拒绝,那些客人就不来光顾了。你也知道,世间哪个男子不好色?” 水意浓明白她的意思,邀月楼毕竟是出卖皮相的地方,不可能只有歌舞表演。于是,她提议道:“我想过了,可以再提提酒水、菜肴的价,还可以设一些贵宾包厢。大堂歌舞表演完之后,客人可以去贵宾包厢继续饮酒,点喜欢的姑娘唱曲、跳舞。客人单点姑娘,必须另外给银子,每个姑娘都明码标价。当然,自愿卖身的姑娘也可以明码标价。” 闻言,邀月展颜一笑,笑开了花,“明码标价,意浓这主意好,那多少银两较为合适?” 水意浓想了想,道:“唱曲、跳舞五十两起价,自愿卖身的,二百两起价。” 邀月一怔,“这会不会价高了点?” 水意浓道:“月姨,价高才矜贵呀,不然咱们邀月楼的姑娘一晚上要应付多少人?不累死,也被酒水弄坏了身子,还怎么跳舞?” 邀月点点头,接受了她的主意,然后拍拍她的肩,“我知道这几日你有不少烦心事,不过啊,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有银两在手。” 水意浓看她走了,一边叹气一边看大堂的舞。 冯齐和刘真劲爆的热舞让大堂沸腾起来,跳完最后一个动作,他们叉腿而战,面对面,身躯几乎贴着,脸颊错位相合。远远地看,两个男子像要拥抱在一起。 乐曲戛然而止,全场寂静,所有目光都落在舞台上。他们凝定不动,保持了片刻,接着,刘真转过脸,对着他的脸,鼻子和嘴唇相触,好似两个男子要当众亲吻…… 台下爆发出一阵阵的惊呼与尖叫,很明显,客人们被他们大胆的举止震骇了。 没错,这支舞玩的就是基情。而在古代,男性之爱叫做断袖,或者是龙阳之癖。 最后,冯齐和刘真同时出手,互相推了一把,同时弹开,下了舞台,热舞由此结束。 水意浓心想,继泠玉和盼盼之后,他们的名字很快就会传遍大街小巷,成为帝都红透半边天的男舞者,也许还会得到一些有断袖之好的男子的青睐。 一个伙计走来,交给她一封书函,说是一个小厮送来的。 她拆开书函,看了一眼,气得撕碎书函,扔在地上。 金公子威胁她,胆敢背叛他、不为他办事,她娘和弟弟就会惨遭毒手。 怒火烧心,她气炸了! 冲进酒窖,掩上门,她开了一坛女儿红,咕噜噜地灌入喉咙。醉了最好,永远不要醒来。 由于饮得太急,半坛酒落腹,水意浓觉得头有点晃,于是坐在墙边,抱着酒坛慢慢喝。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烦心事?为什么所有人都想利用她?为什么会魂穿到这里?为什么……老天爷,我又没得罪你,你为什么这么整我?你非要弄死我才开心吗…… 有人想抢她手中的酒坛,她紧紧抱着,“干什么?” 原来是秦仲。 他经过庭院,无意中听一个伙计说她在酒窖饮酒,就来瞧瞧。 她已经喝了不少,面色酡红,眼底眉梢仿佛堆积着层层叠叠的烦恼与忧愁。他知道她最近很忙,发生了不少事,猜想她心中抑郁苦闷、才借酒消愁。 “水姑娘,即使有烦心事,也不该喝闷酒。”他温柔地劝道,坐在她身边。 “不喝酒还能做什么?” “可以出去走走、散散心。”他唇角的笑意像微风那般轻弱,“如你不嫌弃,我陪你。” “没用的,没用的……你陪我喝酒,我更高兴……否则,你就不要理我……” 水意浓举起酒坛,往嘴中送酒,却被他抢过去,那酒就落入他的腹中了。 喝了两大口,秦仲爽快道:“我陪你喝,不醉无归!” 她抱过酒坛,嘿嘿地笑,“不醉无归!”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不多时,她又开了一坛酒,很快就见底了。 秦仲见她耷拉着头,打着酒嗝,知道她已经醉了,再也喝不下去了。 她醉酒的模样,四分娇憨可爱,六分妩媚勾人。 忽然,水意浓哭起来,好像是他欺负了她。 “水姑娘,怎么了?”他听说过她在宫中发生的事,却不知道个中详情。 “我……我不想再待在这里……”她悲伤地哭,像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小姑娘,泪流满面,伤心欲绝地抽泣,“我只想自力更生……赚点银子,为什么每个人都想利用我……我有什么错……” “你没有错。”秦仲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坚强的姑娘,从未见过她脆弱的模样,心生怜惜,“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不是我想来的,是老天爷玩我,你知道吗……”她哭得稀里哗啦,边哭边说,说的话含混不清,“为什么我这么倒霉……为什么他们都不放过我……我想回家,不想待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古代……” 古代? 他不太明白她的话,可是他明白,有些人利用她,逼她办事。 这就是她心情不好、借酒消愁的原因。 泪水一如断线的珠子,从眼睑滚落,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发泄心中的闷气、怨气与不平,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中的怨、恨、伤与痛统统倒出来。 不久,她哭累了,睡意上来了,他把她抱在怀中,让她好好睡一觉。 秦仲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微蹙的眉心、清媚的容颜,心中溢满了柔情。 其实,他完全可以把她抱回寝房,可是,这样的机会绝无仅有,那股想要更久地抱着她的意念,让他一动不动。 慢慢的,他也睡着了。 …… 秦仲的睡眠很浅,外面一有动静就醒了。 她睡得很熟,由于一夜宿醉,面色有些苍白。她软绵绵地靠着他的胸膛,眉心蹙了蹙,动了一下,又继续睡。他笑了笑,心中竟有一种满足的感觉。 虽然胳膊、双腿又酸又麻,但是他丝毫不介意。 天亮了,还是先送她回府吧,否则,被人看见了总归是不好。 他抱起她,出了酒窖,吩咐伙计把轿子抬过来。所幸邀月楼的人还在睡梦中,这会儿只有几个伙计忙碌着,他嘱咐他们不要乱说话,然后坐上轿子,从侧门离开邀月楼。 水意浓睡得太沉了,任凭轿子怎么摇晃,也没醒。 到了府宅侧门,他抱着她下轿,伙计跑去敲门。突然,一个人疾步走来,拦在前面。 秦仲定睛看去,原来是晋王。 大清早的,他怎么会在这里? 墨君涵气色不佳,像是一晚上没睡好。眼见邀月楼的琴师抱着她,而她睡得死死的,还是这不合时宜的时辰,他满目阴沉,眼中浮动着怒气。 秦仲正要解释,墨君涵强横地伸臂抱过她,冷冰冰地质问:“为何意浓一夜没回府?” “王爷还是亲自问水姑娘为好。”对于他硬邦邦的语气,秦仲付之一笑,好似全不在意,却巧妙地将问题踢回给他。 “本王不希望有下一次!”墨君涵黑眸微睁,克制着怒气。 “那王爷好生照顾水姑娘,秦某告辞。”秦仲淡淡地笑,潇洒地走了。 墨君涵瞪他一眼,抱她进府。 水意浓躺在自家的床上,仍然沉沉地睡着。他想亲亲她,他却闻到了呛鼻的酒气,疑惑更大了,心中更堵得慌。 昨晚,他兴冲冲地来找她,她却不在,他一直等、一直等……派去邀月楼探问的小厮回来说她早已回府了,他想来想去,想不出她究竟去哪里了,越想越气,越等越怒……他就不信,她一夜都不回府,他非要等到她! 等了一夜,终于等到了! 让他火冒三丈的是,竟然是那个陪她跳过一支舞的琴师抱她回来! 难道昨晚她和那琴师饮酒? 想到此,他体内的怒火更旺了,可是,为什么她的脸这么烫? 她的手、身子也很烫,难道她染了风寒? 墨君涵吃惊不小,立刻吩咐下人去找大夫。 不久,大夫来了,诊断后,说她昨晚染了风寒,服了汤药,好好休息调养,就能痊愈。 然而,服了汤药,她的病情没有起色,热度不退,甚至比之前更烫了。 云兮见女儿高热不退,吓得慌了手脚。 午时,他请来三个大夫会诊,他们一致说,灌了汤药,假若还是没有起色,那就是命了。 他破口大骂,骂他们“庸医”,将他们赶出去。 过了半个时辰,她身上的热度似乎退了一些,他握着她的手,一声声叫她,不让她总是睡着。 水意浓听到了叫声,微微睁开眼,却只是一点儿缝隙,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他是谁?晋王吗?为什么这么模糊?为什么头这么痛、这么晕?为什么难受得想呕?这是病了吗? “意浓,哪里不适,告诉本王……”墨君涵见她病成这样,又怜惜又心痛。 “意浓,你觉得怎样?”云兮伤心地抹泪,用丝帕捂着嘴,“意浓怎么会染了风寒……” 水意浓听出声音了,这是娘,这是晋王,他们为什么这么伤心?自己病得很厉害吗? 若是真的病重,那就好了,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到二十一世纪了? 她闭上眼,希望自己快快死去…… 第十一章 空翠修竹,千秋宫宴 第十二章 夺命之舞,血腥宫变 秦仲站在身边,眼见那柄金簪就要划在她的脸上,想着一定要阻止——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传来一道震怒的吼声:“住手!” 信阳公主手中的金簪落在水意浓的脸上,仅有微末的距离,听到这道震动心扉的吼声,不由自主地停住,没有划下去。 秦仲和水意浓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快步走过来的是晋王,墨君涵。 他推开那两个抓着水意浓的宫娥,面色冷肃,俊眸染了一抹冰寒之色,“皇姐有胆量下手,本王保证,水媚儿同此遭遇!” “皇弟,我可是你亲姐姐,媚儿可是你亲外甥女。”信阳公主气得眉眼揪起来。 “骄纵蛮横,仗势欺人。”墨君涵厉声道,“意浓是本王即将过门的侧妃,倘若皇姐还顾念昔日姐弟情谊,就不要再为难、针对意浓一家人,否则本王不会客气!” “皇弟,你竟然被这贱人迷得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信阳公主咬牙切齿,“这贱人是野种,你不要被她柔弱的外表骗了……” “住口!”他怒声斥责,“本王不想再听到如此龌龊的字眼!” 水意浓没想到他这般维护自己,竟然为了自己和亲姐姐翻脸,还吵得面红脖子粗。 就在这对姐弟俩争执的时候,水媚儿突然发难,手持一柄金簪,往水意浓脸上刺去。 在这危急时刻,墨君涵反应迅速,扣住水媚儿的手腕。 她手腕吃痛,金簪掉落在地,脸颊硬生生地受了一个耳光。 他打的这个耳光,响亮,清脆,她反身跌去,差点儿摔在地上。 水意浓和秦仲都目瞪口呆,没料到晋王会这般火大、责打外甥女。 “皇弟,你疯了!”信阳公主惊震地叫,和两个宫娥赶忙去扶女儿。 “生了这么一个凶悍、残忍的女儿,你枉为人母,本王替你教训!”墨君涵的面上怒色分明。 “这个耳光,我铭记于心!” 信阳公主以仇视、愤恨的目光瞪水意浓,然后扶着女儿离开了。 半晌,偏殿只剩下两人。秦仲走在最后面,转头看了一眼,眼色轻淡,眉宇间的忧郁之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忧郁。 墨君涵执起水意浓的手,心疼地问:“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含笑斜睨他,“倒是你外甥女,被你打了一巴掌,这下好了,信阳公主母女俩将仇恨记在我头上了。” “若非本王来得及时,你就破相了。没想到皇姐这么仇视你,原先本王还想着为你们调解呢。” “只怕王爷有心无力。这是死结,王爷还是不要白费心机。” “待会儿你为母后跳什么舞?”他好奇地问,“之前你一直不肯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说了你也不懂呀,王爷看了就知道了。”她转眸看向琼庭,“文武大臣都来了,你是晋王,快快去吧。” 他宠溺地笑,“哪有你这样赶人的?” 话音未落,他搂住她,在她的眉心轻轻地吻,低沉道:“你这发髻很特别,简洁大方,高贵优雅,本王很喜欢。” 水意浓含笑推他出去,墨君涵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 酉时,日头还未落入西山,日光还有点晒,琼庭金芒熠熠,仿佛笼着一层轻薄的金纱。 庭中欢声笑语,寒暄议论,好不热闹。此次出席太后的千秋宴,是朝中四品以上的文武大臣和家眷。繁花碧树中,锦衣华服在日光下呈现出最亮丽的色彩。 墨君涵和容惊澜穿梭在文武大臣中,游刃有余。朗如皎月的俊颜,神秀轩昂的丰姿,卓尔不凡的风采,令他们成为众多家眷瞩目的焦点。 终于,墨君狂和孙太后来了,所有人躬身迎驾。 他们在北首的御案、凤案落座,众臣与家眷才相继落座。 如此庆典酒宴,萧玉嫣自然要出席,因此,她的宴案在众妃嫔之首。只是,她的脸上没什么笑容,孤单落寞。 墨君狂举起金酒樽,扬声道:“今日是母后寿辰,儿臣祝母后凤体康健、青春永驻。” 孙太后亦举杯,笑开了花,“陛下为哀家办寿宴,与众臣同乐,哀家很开心,竟没有觉得又老了一岁。” “众爱卿与朕一同敬母后!” “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众臣齐声道。 一杯酒水过后,便是献贺礼的环节。 水意浓站在偏殿窗前,正巧看得到琼庭的情形,也听得到声音。 今日的墨君狂,身穿明黄色帝王常袍,冷硬的脸庞点缀着适宜的微笑,时不时和旁边的母后说一两句。如此看来,倒是母慈子孝,皇室其乐融融。 孙太后的装扮比往常隆重,一袭绣满了吉祥纹饰的深青宫装,头戴珠翠琳琅的龙凤冠,脸上的妆容也比以往讲究。如此着装,多了几分威严与高贵。 墨君狂的贺礼是一尊半人高的于阗白玉观音,墨君涵的贺礼是一株南海珊瑚树,瑞王的贺礼是一卷光华寺得道高僧亲手抄写的《金刚经》,容惊澜的贺礼是一卷前朝最负盛名的才子的绝笔之作。 待众臣献礼完毕,歌舞便开始了。 前两个舞蹈是宫廷舞伎所献,结束后,天色已暗,宫人并没有掌灯,等水意浓献舞之后再点火。 舞台在右侧,因此,部分人欣赏歌舞只能斜过身子、或是转过身子。舞台上空挂着两盏宫灯,一为绿纱宫灯,一为红纱宫灯,朦朦胧胧,如梦如幻。 水意浓和秦仲上台,随意站好,等待乐曲的奏响。 他没有束发,而是将一头乌发用一条丝巾绑住,身穿松紧适度的黑色舞衣,上衣的长度到大腿,下装是宽松的裤子。她的舞衣讲究多了,以绿荷水、红荷花的真丝衣料来裁制,上面是紧身抹胸式上衣,下面是剪成四片的及膝裙,只要一舞动,就能看见白皙的大腿,可谓大胆、另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而她的发髻,把满头青丝堆起来,和假髻固定在后脑偏上的位置,然后用一串珍珠绕了两圈,固定在发髻上。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饰物。 这就是晋王所说的简洁大方、高贵优雅。 仅仅是舞衣,就引起众臣唏嘘。 乐声响起,唱歌的姑娘开始哼唱,水意浓也开始舞动。 这歌曲是《葬心》,经过秦仲的改良,变成了古典乐,节奏调得正合适,符合伦巴舞的节拍。 伦巴舞被誉为爱情之舞,是拉丁舞的一种。双人舞姿浪漫迷人,讲究身体姿态,步伐曼妙,性感而又热情,暧昧而又缠绵。 贺峰曾经为一档舞蹈大赛综艺节目做嘉宾表演,表演的就是这支以《葬心》为背景音乐的伦巴舞。水意浓编了这支舞,也是他的舞伴,两人在节目中大秀舞技,受到观众、评委和网友的一致好评,出尽风头。 因此,在这个时空再跳这支舞,她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台下观众看直了眼,没想到水大将军的长女水意浓再一次震撼了皇室与满朝文武。 他们不知道男子也有这般柔美的舞姿,男女配合可以跳出如此柔媚缠绵的舞; 他们不知道身躯可以伸展得那么直、那么凹凸有致,让人怦然心动; 他们不知道修长的手臂可以做出那么多的姿势,可以舞出那么美的动作; 他们不知道胯部和臀部可以扭出那么婀娜多姿的身姿; 他们不知道两条腿可以款款地摆动,跳出那么迷人、优雅的舞步; 他们不知道世间还有一种充满了挑逗、暧昧、缠绵的舞,让人看得屏住呼吸、目不转睛; 他们不知道如此舒展柔美、若即若离的舞是怎样跳出来的; …… 总之,他们的眼睛和心已经被台上舞动的男女吸引了。 暗淡低沉、低回凝重的曲风,伤感到近乎销魂的女声,如泣如诉的唱腔,哀怨悲情的曲词,配合这支浪漫而缠绵的伦巴舞,让所有人都陷入了伤怀的氛围里,整个琼庭静静的,只有旋律和歌声: 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 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儿爱;旧缘该了难了,换满心哀。 怎受的住,这头猜那边怪;人言汇成愁海,辛酸难捱;天给的苦给的灾,都不怪。 千不该万不该,芳华怕孤单;林花儿谢了,连心也埋;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 水意浓和秦仲动情地跳着,完全融入了这支舞的境界。 而台下的人,心思各异。 容惊澜不得不承认,她每一次跳舞,总能引起轰动,总能让人刻骨铭心,总能展现出最美的身躯、最让人瞩目的风华。她再次惹得众多男子为她折腰。 这次,她用独特的才艺与风华征服男人。 墨君涵脸膛紧绷,眼珠子差点儿掉下来。 假若他知道她跳的是这样的舞,一定不会让她跳。 这不是跳舞,这分明是……她怎能和秦仲抱来抱去?怎能和他有这么亲近的肢体接触? 可是,墨君涵不得不承认,她的舞艺惊天地、泣鬼神。这支舞释放了她所有的美丽、妖娆,柔媚,他不知道,她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还是一个具有十八般武艺、魅惑人心的妖孽? 墨君狂神色沉静,喜怒不形于色,仿佛并没有被她的舞吸引。 这个女子很有趣,千变万化,千姿百态,千娇百媚……后宫里的女子,没有一个及得上她一丝一毫。她的才情、美丽与魅力,就像一座神秘的宝藏,用之不尽,取之不绝,永远也无法知道她还有多少惊奇让人震撼。 他没有意识到一颗心已经为她倾倒,他也不允许自己为一个女子倾倒。 瑞王的唇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这女子果然不一样,每支舞都能勾住男人的魂。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 两盏灯笼朦胧的光影,使得水意浓红绿相间的艳丽舞衣更为冶艳耀目;她那美轮美奂的舞姿,带给每一双眼睛艺术的享受。无论是旋转、翻转,还是劈腿,或者是节奏的控制、身躯的扭动、感情的表达,都完成得很好,完美得让人无法挑剔。 虽然秦仲的表现比不上贺峰,但也算差强人意。 女声渐渐停止,乐声也低回着消失,这支完美的舞就此结束。 刹那间,掌声如雷。 水意浓和秦仲屈身谢幕,下了舞台,回偏殿更衣。 刚刚换好衣衫,孙太后的近身侍婢碧锦来传旨,让她去见太后。 她随碧锦来到孙太后的凤案,屈身行礼。 孙太后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握着她的手,笑道:“你这份贺礼,美轮美奂,哀家喜欢得紧。告诉哀家,你怎么想到这种与众不同的舞?” “臣女雕虫小技,太后见笑了。”水意浓谦逊道。 “意浓,你这支舞,跳得不错。”孙太后爽朗道,含笑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两个儿子。 坐在一旁的信阳公主看见母后对水意浓这么好,气得头脑发热,离开宴案,站在母后的凤案一侧,故意扬起嗓音,“母后,她穿着单薄,在母后的千秋宴上跳伤风败俗的舞。” 孙太后面色一沉,没有当面斥责。 墨君狂见状,笑道:“皇姐,今日是母后的寿辰,不要扫了母后的兴致。” 信阳公主骄横惯了,无视这种场合,变本加厉地高声道:“刚才跳舞的女子,就是将军府二夫人生的野种。她在将军府白吃白喝十几年,本公主没有赶她出府,已经仁至义尽。没想到,她却甘寂寞,和下人私通,做出有辱家声之事。本公主怎能把她留在府中?她流落青楼,就编那些伤风败俗的舞来魅惑他人。” 琼庭沉寂,衬得她的声音更加清脆响亮。 水意浓压下心中的愤怒,不惧地抬着头,看见孙太后板着脸,看见墨君狂黑着脸,看见众臣皆是一副惊诧的神色。 墨君涵快步走上前,“皇姐最擅长骄纵蛮横、颠倒是非,举国皆知,你以为满朝文武会相信你的话吗?本王早就查清楚,三月时,你让下人在意浓的汤药中做手脚,然后污蔑她和下人私通,把她们母女俩赶出将军府,以致她们流落青楼,朝不保夕。” “你血口喷人!”信阳公主气得浑身发抖。 “真相如何,是不是要本王请来将军府的下人和你对峙?”他安之若素地反驳。 “够了!”墨君狂怒喝,“皇姐,你是不是存心要母后不痛快?还不下去?”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信阳公主被陛下呵斥,丢了面子,怒瞪水意浓一眼才回座。 这一眼,如刀尖剜心。 水意浓心中感动,晋王这么帮自己,可怎么还? 他炽热的目光绵绵而来,她也看向他,心中一跳,忽然觉得不妙。 墨君涵忽地跪地,当众道:“母后,儿臣倾慕水意浓已久,此生此世定会珍惜她、呵护她、照顾她。儿臣诚心娶水意浓为侧妃,恳请请母后、皇兄成全。” 水意浓、容惊澜、孙太后和墨君狂,还有不少人,都没料到风流倜傥的晋王会当着满朝文武求娶。 孙太后面色凝重,墨君狂不动声色,而跪着的墨君涵一脸的诚恳和期盼。 水意浓紧张得手心出汗,望见了晋王眼中的深情与坚持,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是希望孙太后恩准,还是希望不恩准…… 突然,孙太后眉心一皱,五官纠在一起,捂着腹部,“好痛……” 水意浓连忙扶着她,思忖着,难道酒水、膳食有问题? “母后,怎么了?”墨君狂关切地问。 “陛下,微臣也腹痛……”某个文臣道。 放眼望去,满朝文武和家眷不约而同地腹痛、四肢无力,趴在案上,歌舞升平的千秋宴形势突转,变成了集体中毒,哀声一片。容惊澜也趴在案上,墨君涵倒在御案前,痛得说不出话。 墨君狂也中招了,身躯一软,用手臂撑着,因为腹痛而额上冒汗,四肢发软,剑眉紧拧。 水意浓没有用过酒水和膳食,没有如此症状。 凡饮过酒、吃了膳食的人,都是如此,除了少数几个。 九盏千秋莲花宫灯亮了,散发出耀眼的白光,照得琼庭恍如白昼,也照亮了几个人的嘴脸。 …… 在千秋宴的酒水、膳食中做手脚,那便是图谋不轨、犯上谋逆。 世人皆倒,瑞王屹立不倒。 他踏着稳健的步伐走到御案前,沉淀着沙场铁血的脸孔蕴着奸诈的笑,毫不掩饰他的得意。四五个大臣跟在他身后,是他的同党。 上至陛下、太后,下至四品官员,都倒地不起,只有他像高山一样站着,俯瞰众人。 水意浓明白了,这是瑞王的阴谋。 他要她迷惑墨国皇帝和晋王倒是其次,在千秋宴做手脚、令所有人没有反击之力,才是重中之重。 她不明白,最是无情帝王家,难道帝王家真的要骨肉相残、斗得你死我活吗? “瑞王,你好大的胆子……”孙太后费力地说道。 “太后,本王素来胆大妄为。”瑞王纵声大笑,“你当了十年太后,也够了,是时候去陪先皇了。本王亲自送你一程,是你的荣幸。” “六皇叔,朕对你礼遇有加,你竟然犯上谋逆!”墨君狂切齿道,想站起来,却由于四肢发软而坐下来。 “陛下视本王为眼中钉、肉中刺,怎会是礼遇有加?”瑞王阴险地笑,语气却颇为豪迈,“本王喜欢视别人为眼中钉、肉中刺,因此,大墨的帝位就由本王来坐!” “只怕你坐不了!”墨君狂的黑眸剧烈地收缩,目光如刀锋利,直刺他的脑门,可惜无法杀人。 光影明亮,暖暖的夜风在琼庭拂荡,吹得宫灯轻轻地摇晃,那光影随之摇曳、闪晃。 瑞王狂肆地笑,狷介而猖狂,好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不是你说了算,陛下。”他刻意以讽刺的语气说,“从今往后,大墨由本王掌理。本王雄心万丈,定将北伐、西伐,扫荡魏国和秦国,统一天下!” 那四五个大臣大声附和,高喊道:“王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墨君狂不甘心一败涂地,“即便你控制了满朝文武和朕,宫中还有一万禁卫军和两千宿卫,他们会护驾……” 瑞王冷笑,“陛下还不知吗?禁卫军统领是本王的人,听命于本王。陛下放心,本王会让你和太后去得痛快一些、舒服一些。” 墨君狂讥讽地笑起来,“原来禁卫军王统领是你的人,那不如叫他出来。” 瑞王叫了一声,片刻后,腰佩宝剑的王统领来到他身边,面无表情。 “王爷,一切顺利,皇宫已在卑职掌握中,今夜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王统领道。 “好!”瑞王大声道,直指墨君狂,“王统领,本王要你取了他的人头!” “卑职遵命!” 王统领毫不犹豫地应道,抽出腰间佩刀,尖锐的金属鸣响刺激耳膜,银光闪烁。 那抹森冷的银光映白了瑞王的眉眼,锋利的刀尖指着他的咽喉。 瑞王大吃一惊,喝道:“王统领,你做什么?” 水意浓也看不明白,王统领不是瑞王的人吗?难道…… 王统领神色冷酷,“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话音方落,墨君狂、墨君涵和容惊澜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毫无腹痛、四肢发软之象。 换言之,他们是假装的。 眼见如此,瑞王震惊,“你们……” “六皇叔以为朕真的中了你的诡计吗?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墨君狂离案走来,面目冷冽,“王统领对朕忠心耿耿,早在你逼他为你办事的时候,他就把你所说的原封不动地禀奏朕。” “陛下和本王、容惊澜商议,决定将计就计,来一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墨君涵潇洒地走过来,冷嗤一笑。 “王爷,这叫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容惊澜淡淡地笑。 “你们……”瑞王本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到头来功败垂成,性命被人捏住,动弹不得。 墨君狂不让他有垂死挣扎的机会,森寒道:“王统领。” 王统领得令,握着刀柄的手腕陡然一扬,银光一闪,一颗头颅稍稍飞起,立刻落在毡毯上,滚了几下才停下来。 那鲜血触目的头颅,眼珠子还圆滚滚的,甚是吓人。 片刻后,瑞王的身躯轰然倒地,从脖颈流出的血水渗入大红毡毯,融为一体。 血溅千秋宴,月染胭脂色。 顷刻间,瑞王死于非命,身首异处,如此血腥,如此暴戾,众臣亲眼目睹,吓得魂儿都没了,噤声不语,担心祸端降临到自己头上。 尤其是瑞王的追随者,四五个大臣惊骇地下跪,抖得厉害。 “逆贼犯上谋逆,罪大恶极,如今身首异处,是他咎由自取。”墨君狂森厉道,“逆贼府中男丁全部处死,女眷和下人流放琼州,永世不得回京!” “陛下英明。”众沉齐声呼喊,以此表态不是瑞王的同党。 墨君狂念了那几个大臣的名字,语声微厉,“尔等为虎作伥,和逆贼逆天而行,犯上谋逆,罪不可恕,明日处斩。所有家眷发配云州,子孙不得入仕!” 那四五人涕泪纵横,齐声道:“谢陛下。” 然后,侍卫带人下去,同时抬走了瑞王分成两截的尸首。 水意浓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亲眼目睹了一场险象环生的血腥宫变,比电视剧还要真实、可怕,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原来,墨君狂三人只是在演戏,让瑞王以为谋逆即成,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扭转乾坤,给予敌人致命的一击,最终将所有逆贼一网打尽。 想不到,战功赫赫、威望一时的瑞王,就这么死了。其子孙下场也。 皇家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血腥,残酷,从来没有转圜的余地。 刚才王统领杀瑞王的时候,她清楚地看见,孙太后的眼睛都不眨一眨,面无惧色,由此可见,对于这种场面,她见多了。 也是,身处后宫,血腥之事又怎会少?孙太后司空见惯的吧。 这时,宫人端上一碗碗解药,让众人服下。 “儿臣无能,让母后受惊。”墨君狂躬身请罪。 “无妨,哀家没什么,起来吧。”孙太后喝了解药,只是见效还没这么快。 “母后凤体抱恙,不如先回慈宁殿歇着。” “嗯。”她颔首,脸上布满了倦色。 “水意浓,太后受惊,今夜你便留在慈宁殿陪陪太后罢。”墨君狂好似随口道来,毫无预警。 “陛下,不如信阳也留下来陪母后……”信阳公主立即道。 他不同意,冷冷道:“母后不喜人多,有水意浓陪着便可,皇姐还是尽快出宫吧。” 旨意已下,她还能说什么?只能咬牙瞪水意浓一眼,气呼呼地走了。 文武大臣陆续离去,水意浓扶着孙太后正要走,墨君涵跟过来,叫了一声“母后”,笑道:“母后,儿臣在宫门外等着,待母后歇下了,意浓出宫,可好?” 孙太后故作不悦,“你这孩子!意浓陪哀家一夜也不行?你担心什么?” 既然母后这么说了,他也没辙了,只好让她留在宫中,然后说明日一早来接她。 孙太后又道:“明日午时,意浓才能出宫,你就少操心吧。” 墨君涵无奈地笑了笑,目送她们离去。 容惊澜来到他左后侧,“陛下已回澄心殿,我们一起出宫?” 墨君涵点点头,眉宇间却有些许凝重。 …… 慈宁殿的宫灯亮了,又暗了。 寝殿只留一盏宫灯,凤榻昏暗,纱帐低垂,映出里面的人影。 水意浓坐在榻上,孙太后躺着,慢语闲聊。 “待会儿哀家睡着了,你就去偏殿歇着,碧锦会带你去。” “是,太后。” “意浓,你跳的那支舞,很美、很美,哀婉凄伤,缠绵悱恻,让哀家想起了先皇。”孙太后眯着眼,好似在虚空中看见了她今生所爱的男子。 “太后和先皇一起跳过舞?”水意浓猜测道,也许这就是她喜欢那支伦巴舞的原因。 孙太后颔首,温柔地笑,微笑浸染了绵绵的情意,“得宠不久,有一次,哀家为先皇跳了一支来自西域的舞。先皇很喜欢,说这支舞很有异域风情,看着看着,先皇忍不住和哀家一起跳。” 水意浓笑道:“臣女想,先皇最爱的是太后。” 孙太后沉浸在美好的往事里,好像看见了正当妙龄的自己和英姿勃发的先皇,“初遇那夜,先皇带哀家回澄心殿,要哀家跳一支舞。哀家跳了,先皇很喜欢,说哀家的舞是他平生所见最美的舞。翌日,先皇册封哀家为贵嫔。哀家一朝得宠,羡煞霓裳阁所有人,也招惹了后宫妃嫔的忌恨。” 后宫就是这样,为了争一个男人,为了夺宠,女人之间的战争永不消停,斗得你死我活。 水意浓想,她能够当上太后,几十年来身陷后宫斗争的漩涡,荣宠不衰,可见她的手段、心机与睿智。 “那些年,哀家得到了先皇的宠爱、妃嫔的怨恨,因为盛宠,几度生死悬于一线。”孙太后缓缓道来,颇见沧桑,“哀家深知锋芒毕露会招致杀身之祸,一直收敛锋芒,先皇欣赏哀家的温婉豁达、善解人意,隔两年就晋哀家的位分。先皇驾崩时,哀家是贵妃。” “这么说,太后没有当过皇后。” “没有。陛下登基后,哀家就成了太后。”孙太后微微一笑,那是看尽了生死浮华、经历了荣辱跌宕的平淡与宁静。 “太后有先皇的宠爱,有陛下和王爷两个孝顺的儿子,此生不枉。” 水意浓抿唇笑着,想起今夜的千秋宴。 虽然是与臣同乐,极尽豪华、荣耀,却被瑞王破坏了。或者说,墨君狂明明知道瑞王有所图谋,却将计就计,只顾歼灭逆党,置太后的性命安危于不顾,这是孝顺吗? 孙太后的思绪从往事中回来了,“意浓,你真心喜欢轩儿吗?” 水意浓心中一跳,反问道:“太后为什么这么问?” 孙太后长长叹气,“哀家乏了……” 水意浓见她闭阖上双眼,就不再说话,等她睡沉了再下榻。 她为什么这么问?有什么深意吗? 喜欢墨君涵? 怎么会喜欢他呢?对于他,水意浓一直都是演戏,没有真心。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轻手轻脚地下榻,整理好薄衾和纱帐,离开寝殿。 碧锦带她来偏殿就寝,告诉她有两个宫娥在殿外守夜,等候差遣。 水意浓熄了宫灯,轻轻地推开窗扇,费力地爬过去,跳下来,猫着身子、贴着墙根溜出慈宁殿。 天子寝殿是不可能去找书的了,那么,她再去藏书阁一趟,仔细再找一遍,说不定有收获。 浓夜如染,有些地方黑得看不见宫道,她摸着走,不时碰到巡守的宿卫,吓得一身冷汗。终于,前面就是藏书阁了,她一激动,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没注意身后突然冒出一个人影,跟着她。 突然,后颈一痛,她正要转过身,口鼻就被捂住。 挣扎几下,她憋闷得受不了,晕了。 醒来时,水意浓睁大双眼,震惊地瞪着坐在身边的男子,墨君狂。 这里是天子寝殿!他派人抓她!他想做什么? 她爬起身,却发现双手被绑住了,而且,身上只剩丝衣遮身。她心乱如麻,想着这次是不是和上次一样,只是试探而已。 寝殿只有一盏宫灯,昏影重重。 他只着明黄丝衣,虽然只是坐在她身边,她却觉得他极度危险,也许下一刻就会翻脸无情。 她竭力稳定心神,千万不能乱,要冷静、冷静…… 说不准,他只是吓唬她的。 “你随母后回慈宁殿,皇弟望着你,面色沉重,好像预料到你会出事。”墨君狂语声冰冷。 “王爷杞人忧天罢了。”水意浓苦笑,挣扎着坐起身,“陛下,能不能先解开意浓的手?” 他转头看她,恍若没有听到她的话,“你献给母后的那支舞,以后不许再跳,只许在朕面前跳!” 她愕然,脱口问道:“为什么?” 他的手指轻轻抚触她的腮,“因为,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宠妃。” 她瞠目结舌,心咚咚咚地跳起来……他决意宠幸自己? “陛下三思……”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容大人还没……” “朕自有主张。”墨君狂陡然伸臂,攫住她,揽在胸前,“那个邀月楼的琴师很该死!” “他只是舞伴,没有他,意浓怎么跳舞?”她心中骇然。 这对墨氏兄弟怎么都喜欢吃醋?不过,身为帝王的墨君狂比晋王暴戾多了。 想到此,她不由得担心秦仲,墨君狂会不会对付他? 水意浓赶忙道:“是意浓让他这么跳的,恳请陛下不要怪他。” “他与你跳着暧昧缠绵的舞步,不知在想什么?是否心跳得很快?是否想永远抱着你、不放开?” 这样的语调,让她紧张,全身绷紧。 她解释道:“跳舞的时候一心只想着把舞跳好,根本想不到其他的……” “朕不信。”墨君狂打断她,手停留在她的腰际,轻缓地摩挲,“世间的男人都一个德性。” “陛下不要这样……”水意浓一边应付他一边飞速地想法子。 “朕一向自诩坐怀不乱。”他的目光在这副散发着雪玉之光的娇躯上流连,“唯有你,打破了朕的定力。” 她瑟缩着身子,他在她耳畔低语,“今夜,朕满脑子都是你……” 她急忙道:“陛下不想离间晋王和容大人了吗?” 忽然,丝衣飘落,被他扔在一边。她再无片缕…… 完了! 水意浓心急如焚,如果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绝妙的逃脱法子那就好了。 由于双手被绑着,她无力反抗。 “陛下……”她恐惧地叫道。 “今夜无人来救你!”墨君狂以乖张的语气道,“皇弟不会,容惊澜也不会。因此,你无须妄想。” 她骇然。 他说得对,晋王和容惊澜算不到他的心思。他要她留在宫中陪伴孙太后,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人料想不到结局的借口。 那么,她唯有自救。 可是,他铁了心宠幸她,她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自救? 为什么想不到逃脱的法子? 如果说,水意浓对晋王是愧疚,那么,对冷酷、冷厉的墨君狂,就只有畏惧与敬而远之。 一个令她畏惧的男子,他们实力悬殊,她该怎么自救?她惊惧得心跳过速,五脏六腑扭成一团,四肢紧绷。 “既然陛下执意宠幸意浓,那么……”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以柔克刚,她柔媚道,“意浓愿意成为陛下的人,还请陛下解开意浓的手,让意浓好好服侍陛下。” “你以为朕不知你的心思吗?”墨君狂的右掌揉捏她的左乳,用力而邪恶地蹂躏,“你根本不想侍寝!” 她怒目而视,“陛下宠幸了意浓,意浓不会再为陛下办事!”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冷酷的微笑,志在必得,“朕只要你当朕的宠妃!” 第十三章 颦笑之间,心如刀割 深夜死寂,澄心殿好似陷入了黑暗的深渊。 寝殿里宫灯暗迷,使得龙榻的风光更为香艳。 绝望越来越浓,水意浓竭力让自己冷静,“陛下横刀夺爱,晋王……会忌恨陛下。” 墨君狂好似听到了一个无稽的笑话,“朕不在乎,他想恨就恨个够!”他剑眉上扬,宛如锋利无比的剑锋,银光过处,便是见血封喉,“如你这般举世无双的女子,朕怎能拱手让给他人?尤其是皇弟,朕怎能让他抱得美人归?” 她悲哀地想,今夜,他不会罢手,就算是霸王硬上弓,他也会把自己分拆入腹。 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于墨君狂而言,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浮想联翩。 他从不允许任何一个女子干扰他,可是,偏偏是她——他想利用的女子,占据了他的心,让他不得安生。 他是大墨国皇帝帝,坐拥江山,享有一切。区区一个女子,他就不信她有多大的能耐能影响自己!只要得到了她,就不会再惦记她! 于是,他决定:在收拾了瑞王一党之后,收拾她。 现在,她就在他身下,静静的,应该在想逃脱的法子。他就让她“好好”地想…… 水意浓集中精神想法子,一定有法子的……一定有的……一定想得到…… 可是,想了这么久,还是想不到。 以死相逼?只怕他不吃软也不吃硬。 不如…… “成为陛下的宠妃,意浓没有异议。”她冷傲道,“不过,意浓曾经发誓,誓不为妾。意浓不做宠妃,只当皇后,陛下给得起吗?” “朕想给,就给得起。”墨君狂的眼眸疾速闪过一抹赞赏。 “那陛下想不想给?” “朕想……立即宠幸你!” 水意浓震骇,心跳猛地加快—— 他的眸色渐渐暗沉,你来我往…… 忽然,舌尖剧烈的痛起来。 一丝血腥味弥漫开来…… 她竟敢咬他! 墨君狂勃然大怒,瞪着她,眼中浮现一抹戾气。 “陛下以为晋王是坐怀不乱的君子吗?”水意浓冷嘲热讽地笑,“意浓与晋王早有夫妻之实,陛下只不过是拾人牙慧、穿破鞋罢了。” “你何必自轻自贱?”他的脸膛暗了三分,怒火交织,“纵然如此,朕也不会放过你!” “陛下……” 与此同时,水意浓惊叫一声,全身僵住,不敢动。 那种痛,和上次一模一样,铺天盖地,直要将自己撕成碎片。 墨君狂知道她还没准备好,却迫不及待。 她的尖叫声,让他短暂的满足。 她从惊愣中回神,被绑住的双手用力地打他、抓他的脸,跟他拼命似的,状若疯妇。 本想用晋王激怒他,让他觉得穿皇弟的破鞋丢面子,从而罢手、放过自己,没想到他铁了心肠,不管她是否清白。 这个恶魔,竟然霸王硬上弓! 她顾不得其他,激烈地反抗,凄厉地叫嚷:“滚……滚啊……滚出去……” 墨君狂扣住她的手,制住她。 热泪涌出,从眼角滑下,水意浓想掀翻他,却力不从心……已成事实…… 容惊澜,你无所不知,猜得到你的陛下今夜的心思吗? 泪水长流,渗入薄衾。 前胸后背都是汗,然而,他从未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感觉。 他一次又一次攻城略地,终于征服了她,终于得到了她。这种满足感,和一举歼灭瑞王一党的满足感一模一样,给予他无限的痛快。 水意浓不反抗了,只觉得恶心、绝望。她如死一般,闭上眼,不看他。 浓夜更加深沉。 寝殿的烛影越发昏暗,明黄色帷帐轻轻地晃动。 泪水断断续续地涌出,水意浓脸上布满了泪水与汗水,染湿了鬓发,分外凄楚可怜。 墨君狂低头想要吻她,她却迅速转开头。 如此举动,激怒了他。她的身心没有一处不痛的,就像心头肉一片又一片地割下来,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水意浓绝望而冰冷地忍受着,等着酷刑的结束,好似等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水意浓真想把他踢下床,可是打不过他。 墨君狂调整好气息,轻轻地拥着她。她用双手抬起他的头,粗声恶气地骂道:“滚!” 他微微一笑,“你发怒的样子,就像一只母老虎。” “如果我是母老虎,早就扒了你的皮!”她气得忘记了自称“意浓”,或者说,已经不在乎。 “无妨,朕就让你扒光皮。”他的心情相当愉悦。 “放开我!”她怒吼。 “方才你也很舒服,是不是?” “混蛋!无耻!”水意浓真想骂他祖宗十八代。 墨君狂也不生气,只是脸孔绷着,“你已是朕的女人。” 她咬牙切齿道:“我只当被一只猫咬了一口!” 这次,他被她的话激怒了,水意浓要后悔已来不及。只能默默承受第二次的凌辱与伤害,绝望铺天盖地,笼罩了她…… 也许是太累了,她很困、很累,待他发现时,她已经睡着了。于是,他搂着她,安然入睡。 睡到半夜,她猛地惊醒,可能是不习惯被人抱着。 想起不久前失身于他,她满腔怒火,真想掐死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无法压下去。她盯着他,心头的恨意越来越盛,目光越来越寒……对,掐死他,不管会有什么后果,只要他死了,就大仇得报了…… 她不再犹豫,轻轻地拿开他的手,坐起来,扼住他的咽喉,用力!再用力! 墨君狂慢慢睁开眼,目光冷厉,水意浓吓了一跳,立刻使上所有力,掐死他。 他没有任何不适,也不挣扎,缓缓支起身子,她的手也跟着抬起来;他握住她的手腕,只用了五成力道,就让她痛得松开他的脖子。 “下次杀朕,记得用利器!”他告诫道。 “我一定会!”她冰冷道。 他拽住她的乌发,迫使她抬起脸。 水意浓感觉头皮快被他揪下来了,痛死了。 “还从来没有人胆敢杀朕!你是第一个!”语声如冰,目光狠戾。 “总有第一次!”她的语声饱含怒火,如冰如火。 她的怒火遇上墨君狂的狂霸,全无作用。 水意浓很想死,这个念头钉在她的脑中、心中,经久不散。 如果,就这么被他弄死了,那该多好。 从二十一世纪来到异世,她必须完成两个神圣的使命,可是,为什么要她承受这样的凌辱与伤害?为什么…… 身痛,心死,灵魂已远,灰飞烟灭。 …… 翌日醒来时,墨君狂已经不在。 水意浓蜷缩在龙榻上,如死一般,双眸微肿。 那呆滞的目光,空洞,散乱,没有任何生机,很可怕。 怎么办? 可以选择一死了之吗? 很想,很想……可是,命运注定她死不了的吧,上苍不会让她死。 那么,她必须活着! 现在所受的凌辱与伤害,有朝一日,她必将一一讨回来,十倍偿还!不,百倍!千倍! 等着她的,是墨国宠妃的身份吗? 两个宫娥服侍她沐浴更衣,穿好薄衫罗裙,坐在妆台前,她们为她梳发。 模糊的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虽然容色清媚,却像一朵饱受摧残的花,失了光彩。 蓦然,水意浓瞪大眼睛,只是一瞬间,眸色就暗淡了。 宫娥视若无睹。她让她们找来一条粉紫丝巾,围在脖子上,虽然热,但必须遮掩。 她们轻声说,午时将至,这会儿陛下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水意浓心神一跳,这么晚了! 晋王说一早进宫接她,找不到她,是不是急死了?孙太后是否知道她在澄心殿? 奇怪,为什么外面风平浪静?难道消息还没传出去? 如果晋王知道她变成了皇嫂,不知道有怎样的反应。 她不敢想下去,匆忙收拾好自己前往慈宁殿。可是,宫娥拦住她,说陛下已经吩咐了,她用膳后就去御书房。 她莫名其妙,去御书房干什么?难道是册封? 完了,她真的不想身陷刀光剑影的后宫。 有几次,水意浓寻机溜走,都被宫娥察觉,走不掉。吃了午膳,宫娥带领她前往御书房。 没想到,晋王和容惊澜都在这里。 坐在御案后面的男子,着一袭帝王常袍,戴一顶熠熠金冠,虽然气色不太好,却志得意满、神采飞扬,心情正好。 她跟着小公公进了御书房,微低着头,想着待会儿他们听到册封一事会是什么反应。 行礼后,她抬起眼,迎上晋王欣喜的目光。 墨君涵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道:“本王一早就进宫找你,不过皇兄传本王来御书房商议要事,一直到现在,稍后我们一起出宫。” 水意浓没有应他,替他和自己感到悲哀。 忽然,他发现她今日很不同。她的眼眸有血丝,气色不好,难道昨晚没睡好?天这么热,为什么她用丝巾围着脖子?难道她染了风寒? 心中渐起疑惑,他关心地问:“住在宫中不惯吗?身子不适吗?” 她摇头,什么都不想说。 “皇弟,你和容大人务必办好这件事,莫要辜负朕的期望。”墨君狂冠冕堂皇地说道。 “臣弟遵旨。”墨君涵闻言,转过身恭敬道。 “朕登基十年,江山稳固,社稷安定,朝野清明,国库充盈,国泰民安,与容大人的辅佐密不可分。我大墨人人皆知,容相乃安邦定国之栋梁。因此,今日朕要犒赏劳苦功劳的容大人。”墨君狂朗声道,眉宇间点缀着些许笑意。 水意浓渐生不详之感,赏给容惊澜什么?难道是…… 容惊澜微微屈首,淡淡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乃微臣的本分,陛下无须赏微臣什么。” 墨君狂不容反驳地说道:“一定要,否则会有人说朕对臣下刻薄寡恩。朕保证,这份御赐的珍宝,你一定喜欢。” 墨君涵好奇地问:“不知皇兄赏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给他?” “容大人年已三十,十余年来只有容夫人陪伴左右,长夜漫漫,难免寂寞。朕就将才貌双全、举世无双的水意浓赐给你当二夫人。”墨君狂笑得明朗,“从今往后,便有绝色佳人陪你秉烛夜读,为你容家开枝散叶。” “万万不可!”容惊澜立即回道,仍然处变不惊,“微臣答应过内子,此生无妾。微臣不愿对内子言而无信,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的反应很快,而水意浓和墨君涵都震惊得愣住了。 尤其是墨君涵,怔怔的,好像听不明白这道圣旨。 墨君狂将御案前三人的反应看在眼底,笑道:“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容夫人贤良淑德、善解人意,必然不会反对。再者,这是朕的心意,也是圣旨,相信容夫人不会为难水意浓,也不敢为难,是不是?” 他有意加重“圣旨”这两个字的语气,提醒他不要意气用事。 水意浓不知道应该笑、还是应该哭,不知道应该喜、还是应该悲。原以为等着她的将是妃嫔这样的身份,将是后宫无休无止的斗争,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出乎意料。 墨君狂行事,的确出人意表。 这招实在高明! 他横刀夺爱,强占了皇弟喜欢的女子,却将她赏赐给容惊澜,让皇弟和容惊澜反目成仇。 这才是离间计的最高招、最高境界! 她甘拜下风。 墨君涵终于回过神,却慌了神,急道:“皇兄,母后已将意浓许配给臣弟,是臣弟未过门的侧妃,皇兄怎能把她赐给容惊澜为妾?” “母后何时将水意浓许配给你?”墨君狂漫不经心地反问,“哦,朕想起来了,昨晚千秋宴上,你当众求母后赐婚,不过母后并没恩准。” “虽然昨晚母后没有恩准,但早在一月前,母后就应允了臣弟。若皇兄不信,可去慈宁殿问问母后。”墨君涵据理力争,急得面色煞白。 “朕把水意浓赏给容大人,母后绝不会有异议。”墨君狂笃定道。 墨君涵面如猪肝,惨淡无光,跪地悲声道:“恳请皇兄把意浓赐给臣弟。” 墨君狂靠在椅背上,戴着一颗硕大深碧玉戒的大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叩,“朕金口已开,断断不会更改!不过,朕并非有意棒打鸳鸯,就让水意浓自己选。”他看向她,眸光冷冽如冰,“水意浓,朕的皇弟潇洒倜傥,容大人温润如玉,你觉得哪一个是你想嫁的夫君?” 水意浓迎视他,心如明镜,冰冷如雪:他让她选,是故意的,而且不给她选择的余地。 墨君涵拉着她的手臂,自信道:“意浓,对皇兄说,你要嫁给本王!” 墨君狂飞拔入鬓的剑眉高耸如刀尖,“水意浓,可要想仔细了。选错了,后悔莫及。” “意浓,还有什么好想的?”墨君涵催促道。 “意浓以为……”水意浓稳定心神,深深呼吸,“晋王风流倜傥,王府佳丽如云,意浓不愿与那么多美人争宠,意浓愿为容大人侧室。” “意浓!”他气急败坏地叫嚷,“你怎能嫁给容惊澜?你说过要嫁给本王……” “王爷记错了吧,我何时说过嫁给王爷?”她讥讽地反问。 “你……”一时之间,他竟说不出话。 听到她的选择,容惊澜声色不动,似乎早已料到有此结果。 墨君狂的眼睫冷酷地眨动,“既然水意浓已做出选择,皇弟,你该死心了。” 墨君涵拉着她的手臂,俊眸瞪得大大的,眉宇间布满了伤与怒,“意浓,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水意浓冷淡道:“没有人威胁我。” 他无法接受,怒吼:“为什么……为什么?”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王府佳丽如云,我不擅争宠,就不去凑热闹了。” “这根本不是问题!本王可以立即遣散所有人!”因为处于极度的愤怒中,他的五官揪得扭曲了,甚为可怖。 “皇弟,水意浓已是容大人的人,你如此逼问,于礼不合。”墨君狂从容不迫地说道。 “王爷错爱,我无以为报,还望王爷勿以为念。”水意浓清冷道。 陡然,墨君狂怒斥:“够了!这是御书房!皇弟,你再这么闹下去,成何体统?” 墨君涵美玉般的俊脸被怒火烧成奇形怪状,黑眸几乎喷出烈火,双拳紧紧攥着,青筋暴凸,似乎竭力克制怒气。 墨君狂教训道:“此事到此为止,朕希望你们二人莫要生了嫌隙,影响你们的交情,更不要影响你们为朝廷办事!” 水意浓想大笑、狂笑,这个腹黑的恶魔说的比唱的好听,其实,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晋王和容惊澜生了嫌隙,反目成仇。 墨君涵也不告退,怒火中烧地瞪容惊澜和水意浓,径直离去。 墨君狂装腔作势地摇头,无奈道:“皇弟就是这个臭脾气,容大人多多担待。时辰不早了,水意浓就跟你回府吧。” 容惊澜略略低首,恭顺道:“微臣遵旨。” “水意浓为朕和太后献过舞,太后很喜欢她,今日朕把她赏赐给你,你可不能亏待她。”墨君狂含笑提醒。 “微臣记住了。” 容惊澜应了,行礼告退,看她一眼就转身离开御书房。 水意浓朝御案一礼,转身跟上。 …… 慈宁殿。 一人风风火火地闯进大殿,即便几个宫人拦阻,说太后正在歇息,他还是直闯寝殿。 孙太后站在榻前,正想宽衣休憩,却听见外面有嘈杂声,便坐在榻上等儿子。 这个儿子总是这么冲动,何时才会沉稳一些? 墨君涵火冒三丈地走到榻前,就像一阵龙卷风,未曾行礼便道:“母后明明把意浓许配给儿臣了,皇兄为什么还要把她赏给容惊澜?母后不是跟皇兄提过了吗?” 她知道儿子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可是,她能说什么? “母后,皇兄凭什么这么做?”他已经被怒火烧得快炸了,已经失去了冷静,“意浓是儿臣的……儿臣与意浓两情相悦,即便皇兄是皇帝,也不能棒打鸳鸯!” “轩儿,你知道缘由,为什么还来问哀家?”孙太后的嗓音有些伤怀。 “皇兄忌惮得势的朝臣,忌惮亲王,可是儿臣是皇兄的亲弟弟,怎么会做谋逆之事?即便儿臣和意浓成亲,水大将军忠心的还是朝廷、是皇兄,不是儿臣!”墨君涵口不择言地吼,发泄出心中所有的不满。 “圣心难测,轩儿,你还是认命吧。”她缓缓劝道,眼见儿子如此愤怒,心疼得很。 可是,又能怎样? 他忽然间明白了,失望道:“早在一个月之前,儿臣就恳请母后为儿臣赐婚,母后一再推脱,原来,母后早已猜到皇兄的心思,故意拖延。母后,你好偏心!” 孙太后一阵错愕,随后喃喃自语:“是啊,哀家偏心……” 他一字、一字咬牙道:“儿臣不认命!儿臣不会失去意浓!” 她目送最喜欢、最心疼的儿子一阵风似的跑了,不由得悲从中来,泪花盈满了眼眶。 经过宫门的时候,墨君涵问守卫,得知容惊澜已经出宫,于是赶往右相府。 轿夫一路疾行,抵达右相府时,容惊澜已下轿、正往大门走,水意浓刚刚下轿。墨君涵疾奔而来,拽住她,不让她走。 水意浓吃惊,片刻之后就以冷淡的态度对他,“这是右相府,大庭广众之下,王爷不嫌丢人吗?” 容惊澜站在门前,冷目旁观。 “本王怕什么?意浓,本王要你再选一次!”他拉着她的手臂,“你不必怕,有本王在,没人可以伤害你和你的家人!你喜欢谁,就选谁。” “王爷不觉得多此一举吗?”她冷冷地讥笑,“选十次、百次,我都不会选王爷!王爷满意了?” “你说谎!你看清楚自己的心,你喜欢的是本王!”墨君涵哀痛道,不管有多少下人看着。 “我已是容大人的人,还请王爷自重。”她掰开他的手。 他绝不能失去她!即便是抢,也要抢回来! 他索性打横抱起她,任凭她怎么挣扎、打闹,也不松手,决意抢人。 容惊澜快步走来,拦住他,语气略重,“王爷,凡事三思而后行,切莫意气用事。” 墨君涵俊眸喷火,似要烧死拦阻的人,“你抢了本王的女人,还劝本王三思而后行?” 事态越来越严重,水意浓连忙道:“如若王爷想知道真正的缘由,就先放下我。” 思索须臾,他放下她,同意容惊澜的安排,到府中和她谈谈。 书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意浓……”墨君涵低声叫着,语声充满了伤痛,“这些日子,本王与你经历了这么多,本王不会看错,你喜欢本王。” “我的确喜欢过王爷,不过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水意浓开门见山地说道,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让他知难而退。 “很早以前?” “三月,我放下女子的矜持与自尊,向王爷表明心迹。然而,王爷为了两府安危,狠心拒绝我。”她缓缓道,好似情真意切,“那日,我一路哭着回将军府,紧接着被信阳公主设计诬陷,又被赶出将军府,流落青楼。就是那夜,我想了很多、很多,决定改变自己,重新做人,不再依赖任何人,尤其是男人。” “这一点,本王明白……” “我发誓,伤害过我的人,我必定十倍偿还!”她切齿道,“王爷伤害我这么深,我要让王爷尝尝十倍的痛!” 墨君涵骇然,瞠目看她。 水意浓残忍地冷笑,“之后我与王爷发生的一切,都是做戏,没有丝毫的真心、真情!” 他又震惊又崩溃,“不是……不是!你骗本王的……” 她饱含怒气的美眸迸射出森冷的光,“我发誓,不会再为伤害过我的人流一滴眼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让王爷也尝尝被伤害的痛!” 他脚下发软,后退两步,差点儿摔倒。 不,不是这样的……她怎么会这么对自己?她知道自己是为了将军府所有人的安危着想啊……可是,她的语声包含千般恨、万般痛,不是假的……为什么会这样? 她所说的每个字、每句话,像一支支利箭,刺入他的身躯。 如此万箭穿心之痛,他无法承受…… 她硬气心肠,以嫌恶的语气道:“每次和王爷在一起,每次和王爷亲昵,我只觉得无比的恶心。” “啪”的一声脆响。 怒火攻心之下,墨君涵打了她一巴掌。 脸颊辣辣的痛,可是,比不上心痛。不知为什么,见他这般悲愤、哀痛,水意浓的心很痛很痛。 他震怒如雷,一张俊脸再不是昔日的笑意湛然,被暴怒与伤痛撕裂了。 “我终于大仇得报,让王爷尝到了十倍的痛。”她冷沉道,“从今往后,我与王爷互不相欠,再无任何瓜葛!” “你明明知道本王拒绝你事出有因……”他哀声嚎叫,一如受了重伤的夜狼。 “王爷可以对我明言,也可以对我暗示,可是王爷没有。如果王爷真的为两府着想,为什么之后又不顾一切与我在一起?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那是因为……本王想到,此生再也无法和你双宿双栖、厮守一生,本王心如刀割……你知道吗?心如刀割……” 墨君涵的俊眸染血一般,红得吓人,堆积着层层叠叠的痛。 是啊,心如刀割。 现在,水意浓心如刀割,疼痛难忍。 原来,刻意地伤害一个人,这么痛,这么难受。 虽然不喜欢他,可是,毕竟她和他相处了好些日子。这么伤害他,她心中有愧。 快了,这场戏就快结束了,她寒声道:“无论如何,我已经不再喜欢王爷,此生此世,绝不会与王爷再有任何牵扯,还请王爷不要再纠缠。” 墨君涵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好像要在她的眉心盯出一个窟窿。 她也看着他,很快就禁不住他这样的目光。 他脸孔暗黑,眼中痛色分明,泪花闪烁。 “最毒妇人心,今日本王领教了。” 他的嗓音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愤恨,悲痛,心死…… 说完,他利落地转身,打开房门,离开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水意浓竭力忍着的泪水,轰然倾落。 并不是故意这般伤害他,而是,不这么说,他会罢手吗? 墨君狂把她赐给容惊澜,就是要晋王恨容惊澜、恨她、恨所有人,就是要离间晋王和容惊澜,就是要晋王变成“孤家寡人”,孤立无援。 她早就想摆脱晋王了,早就想了断,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怎能不好好把握? 虽然她对他的伤害太大、太重,可是,以他胡搅蛮缠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因此,她只能出此下策。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这么伤心难过,为什么心如刀割,只觉得自己玩弄了他的感情,对他亏欠太多。 第十四章 被赐右相,心狠手辣 右相府没有侍妾,只有容夫人,因此,容惊澜没有单独的寝房,和夫人十年恩爱如一日。 水意浓搬进了随心苑,两个丫鬟时伺候她的日常起居。 这日,晚些时候,她去拜会容夫人。 从前,她听说过,容夫人比容惊澜小两岁,端庄秀丽,温婉仁善,持家有道,把右相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夫君操心府里的事。 见了之后,她觉得,温婉仁善只是容夫人的表象,精明能干才是本质。 对于御赐的二夫人,容夫人自然笑脸相迎,说尽好听的话,说以后就是自家姐妹,理应姐妹同心,一心侍候大人。 闲谈几句,容夫人说账房还有要事需处理,走了。 晚膳时分,容夫人派人来请她去用膳,不过那丫鬟还说,大人不回来用膳,如若她想在随心苑用膳,可派人送来膳食。 水意浓心中雪亮,既然她这么说,就是不想和自己同桌吃饭,何必强求? 虽然是侧室,但她好歹是水大将军的长女,进了容家的大门,没有婚礼,也没有简单点的仪式,什么都没有,好像她真的只是搬进来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有点气闷。 容惊澜没有发话,容夫人自然不会做。 想了想,还是算了,何必自找不自在。 随心苑位处东厢,幽静宁谧,只有几个下人和花花草草相陪,再没有其他人踏足。 她耐心地等待,希望容惊澜来看看她,可是,无论是白日还是夜晚,他都没有现身。 他不踏足随心苑,她多少能猜到原因。 以右相聪明绝顶的脑袋,会猜不到墨国皇帝的心思吗? 也许他不知道之前墨君狂利用她离间他和晋王,但是,他一定猜到墨君狂决意把她赏赐给他做二夫人的真正用意。因此,无论他是否知道墨君狂已经宠幸了她,让她住进右相府,只是做表面功夫,应付墨君狂罢了。 然而,她不会让自己困在随心苑。 这夜,水意浓问了丫鬟,容惊澜还没回来。她打定主意,不让丫鬟跟着,说饭后四处走走。 出了随心苑,她来到书房。这间清雅古朴的的书房并非第一次来,不过必须抓紧时间。 点燃烛台,她检阅着书架上的书。虽然她觉得《神兵谱》藏在此处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要找找,给金公子一个交代。 找了两大格,眼睛有点涩,她揉了揉。忽然,房门被推开,她心神一跳,本能地转头望去—— 容惊澜站在门口,一袭白衣似被墨染,冠玉般的脸庞暗黑一片,看不清什么神色。 她僵住,急中生智,“大人吓我一跳。” “在找什么?”他走进来,温和的语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时辰还早,我想找本书看。”她转过身,站在书案一侧,“没想到大人的书这么多,一时挑花了眼,正犹豫着取哪两本回房呢。” 他走到书案前,俊脸染了一层昏黄的薄红,“这两日……住得还惯吗?” 水意浓清冷道:“既来之则安之,没什么惯不惯的。敢问大人惯不惯?” “既来之则安之。”他以同样的说辞回敬她。 “大人睿智,竟然重复一介女子的话。” “水姑娘聪慧,必能明白我的意思。” “如果陛下听见大人这句‘水姑娘’,不知道会怎么想?”她故意挑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既然墨君狂把她赐给他,他就遵旨收下。 容惊澜淡淡一笑,倚在书案边沿,不做回应。 她以同样的姿势倚着,在他身侧,正想开口,却听他惆怅道:“这两日,王爷在府中日夜饮酒,烂醉如泥,状若疯癫,甚至怒斥、打骂下人,无人劝得住。” 晋王借酒消愁的颓废情形,她想象得到。 她冷笑,“大人不会要我去劝王爷吧。” “我知道你不会去。” “即使我去劝,也没有用,关键是他能不能放得下。”水意浓试探道,“现在这情形,大人早已心中有数吧。” “陛下多疑,为人臣者,只能循规蹈矩。”容惊澜苦笑。 她心想,他“循规蹈矩”地收自己为二夫人,是不想明着抗旨,还是暗中保护晋王?墨君狂的心思,他究竟猜到多少,是否知道她已是墨君狂的人? 他冷声道:“若你觉得在府中无所事事,可在邀月楼继续编舞。时辰不早了,我还有公文要看,你回房安寝吧。” 她默默离开了书房,心中怅然。 终于可以和心动的男子同住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对,却是这样错综复杂的情形。 他对她无意,她又能如何? …… 次日上午,水意浓回府看望娘,然后去邀月楼,开始教新舞。 女儿被陛下赐给右相为侧室,虽然右相的为人信得过,不过侧室终究委屈了女儿。云兮觉得自己做得不好,愧对女儿,想安慰又无从安慰。最后,她对女儿说,假若再右相府过得不如意,就常回来走走。 这三个多月,邀月楼财源滚滚进,水意浓也收了不少银两,够花一辈子了。 午后,她在房中想舞衣的设计,一个丫鬟来报,说晋王点了泠玉和盼盼去贵宾包厢跳舞,包厢里却传出吓人的叫声。 由于他身份尊贵,邀月不敢得罪他,却又想救出邀月楼两朵金花,只好差人来请她。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去了。 站在芙蓉厅外,她听见屋里传出凄厉的尖叫声与鞭打声,心中一震。 难道晋王鞭打她们? 门口站着的两个大汉认得水意浓,开门让她进去。 墨君涵挥舞着马鞭,四处鞭打,咻咻声颇为吓人,打烂了房中不少东西,地上狼藉一片。而泠玉和盼盼躲在角落,发髻凌乱,花容失色,泪光闪烁,瑟瑟发抖。 见水意浓来了,她们可怜兮兮地求道:“水姑娘,王爷发酒疯……救救我们……” 他转过头,看她一眼,邪恶地笑,“谁也救不了你们……” 马鞭抽过去,差点儿抽在泠玉身上,他纵声狂笑,好似她们躲在角落发抖的模样给他无限的满足。 她知道,他被酒色控制了——他步履虚浮,满面红彤彤的,血红俊眸交织着邪气与戾气,不是平时的模样。 也许,他还有一点点神智,见水意浓坐在桌前,扔了马鞭,将盼盼拖起。 盼盼尖声惊叫,拼命地挣扎,可是,墨君涵好像有意当着水意浓的面和别的女子亲热。 水意浓好整以暇地看他“行凶”——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烦躁,走过去,猛地一拽,他竟然跌在地上,双眼闭着,没了反应。 她大吃一惊,连忙蹲下来,叫了两声,他还是没反应,想来醉得睡着了。 那两个大汉合力把他扛上床榻,然后退出去,关上门,房中只剩下二人。 她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他。 他睡得很不安稳,动来动去,因为纵情酒池,鼾声浓重。相较此前几日,他憔悴了很多,下巴短须青黑,气色不好。 一个俊美倾城、风流洒脱的晋王,因她成这样,这是她的错。 可是,她也是被逼的。 要多少时间,他心中的伤才会愈合、结痂?何时才能忘记伤痛?何时才能忘记她? 忽然,墨君涵抓住她的手,激动地叫“意浓”,五官扭结,好似正被痛苦折磨着。 水意浓安抚了两句,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正想抽出手,他用力一拽…… 他好像知道眼前的女子就是朝思暮想的意浓,借力翻身,血眸微眯,慢慢低头…… 心怦怦地跳,她挣了挣,却怎么也推不倒他。 她不知道他是真醉还是假疯,死命地推他,却激起他的“征服欲”。 她抽出一只手,捏着他的耳朵,狠狠地拧。 他吃痛,抬起头,好像清醒了一点,愣愣地看她,又好像不认得她。 “意浓,真的是你。”看了半晌,墨君涵激动地捧住她的脸,“告诉本王,你是本王的……你永远是本王的……” “我已是他人妇,请王爷记住。” 水意浓推开他,坐起身,想下床,却被他揽进怀中。 他紧紧抱她,语无伦次地说道:“倘若你心中没有本王,就不会来……你喜欢的人是本王……你骗不了本王……” 她冷冷道:“王爷不要误会,我只是不想泠玉和盼盼被你鞭打得伤痕累累。” 他痛声道:“你说谎!” 眉骨酸涩,有泪滑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墨君涵松开她,看见她哭了,又欣喜又心痛,“你哭,是因为你喜欢本王……容惊澜是谦谦君子,本王跟他讨要你,他定会……” “我已是容大人的人,王爷不介意吗?”水意浓恨自己心太软,恨自己为什么在他面前哭。 “不介意……”他吐出这三个字,并不干脆,可见他很介意。 “王爷不要自欺欺人。”她抹去眼泪,“就算王爷不介意,我也不会一女侍二夫。刚进右相府,又入晋王府,王爷想让我成为帝都的笑柄吗?” 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拥有她。 她下床,走到房门前,道:“还是那句话,我与王爷再无任何瓜葛,希望王爷不要再做一些无谓的事,自取其辱。还有,王爷日夜饮酒,放浪形骸,已在朝野传开。如此下去,只会有损王爷一世英明,还请王爷自重。” 墨君涵看着她走了,一行清泪滑落,心痛如绞。 付出这么多,为什么得不到? …… 过了两日,孙太后传水意浓进宫。 虽然非常不想进宫,但她能拒绝吗?只能祈求上苍,不要让她见到那个人。 从言辞中,她知道,那夜墨君狂宠幸了她,孙太后心知肚明。 也许,早在他要她留在宫中的时候,孙太后就猜到儿子的意图了。 “意浓,许是你与哀家有缘,哀家希望你嫁得一个好夫君,一世安稳幸福。”孙太后的语声里有些伤感,好像她被墨君狂强宠是她的错。 “容大人是谦谦君子,臣女能成为他的侧室,已经满足了。” “容大人待你好吗?” “还好。”她还能说什么? 孙太后稍为安慰,“容惊澜和容夫人成亲十余年,相敬如宾,想必他也不会亏待你。” 水意浓笑了笑。 孙太后想补偿她,要赏她珍宝,她婉言拒绝了。 孙太后忽然想起寿宴那日的舞,说这支舞已在宫中、朝野传为美谈,还有不少宫娥闲来无事的时候学着跳呢。她越说越兴奋,要水意浓教她几个动作。水意浓担心她闪了腰,或者崴了脚什么的,连忙说跳几个动作给她看看。 过了瘾,孙太后也就打消了学跳的念头,赞道:“意浓,你是咱们大墨舞艺最好的,你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太后谬赞了,其实舞艺好的大有人在。” “霓裳阁的编舞、舞伎来来回回就跳那些舞,每年看,年年看,早就看腻了、烦了。假若她们有你一半才艺,哀家就有得看了。”孙太后抱怨道,“可惜你是右相府二夫人,又要去邀月楼教舞,不然哀家一定让你教教霓裳阁那些人。” “太后想看别致有趣的舞,可以到邀月楼看。”水意浓灵光一闪,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宫中舞伎的舞艺都很精湛,因为一些原因跳不出与众不同的舞,不像民间的舞种类多、热情奔放、新颖独特。臣妾以为,不如举办舞蹈才艺大赛,任何人、任何舞蹈都可以参加,优秀者选入宫中,如此就可以丰富宫中的舞蹈。” 她已是容惊澜的二夫人,自然不能自称“臣女”了。 孙太后眼睛一亮,“倒是个好主意,如此哀家就可以欣赏各种各样的舞了,岂不乐哉?好,就举办这什么大赛,由你全权负责。” 接下来,她们商定,先拟定皇榜,在全国各地张贴,让那些会跳舞的人到金陵报名参赛。接着,她们拟定初赛时间是一个半月后,决赛时间是两个月后。至于报名参赛的时间与地方,则由霓裳阁承办。 这日,她们越说越激动,直到暮色降临,水意浓才匆忙离宫。 所幸没有遇到墨君狂。 …… 刚回到随心苑,便有一人冲进来,高声叫着“二夫人”。 水意浓诧异地回过头,但见一个华衣女子闯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侍女和四个右相府的侍卫。 那华衣女子没头苍蝇似的朝她奔过来,不顾端庄、高贵的形象与凤仪,仓惶失措,全然不像以往那目空一切、鄙视他人的样子。 萧玉嫣! 水意浓惊讶不已,她直闯右相府找自己干什么?难道要和自己拼命? “二夫人……”萧玉嫣抓住她的手,神色惶惶,急急道,“二夫人,本宫有话和你说……” “皇后请说。”见她这般模样,水意浓猜测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于是让所有下人都退下。 萧玉嫣性情大变,以卑微得不可思议的语气道:“本宫两次害你,是本宫不对……是本宫糊涂、鬼迷心窍……本宫知道你恨死本宫,你想怎么报复本宫,本宫毫无怨言……” 水意浓想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于是问那个侍女。 那侍女不是上次那个歹毒的侍女,说朝中几个大臣联名上奏,列举萧皇后的父亲萧大人七大罪状,由于罪证确凿,昨夜萧大人下狱,左相府被查封;今日早朝,陛下做出裁夺:夷三族,明日处斩。 原来是这么回事。萧千山一倒,身为萧家女儿的萧玉嫣还能稳坐中宫吗? 而她今日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来世做牛做马伺候你,本宫愿意……只要你肯帮萧家说几句好话,本宫任你处置……”萧玉嫣拽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很大力,弄得她的手很疼。 “皇后应该去求陛下、太后,而不是来求我。”水意浓清冷道。 “没用的,陛下、太后都不见本宫……本宫只想保住萧家一点血脉,仅此而已……可是,所有人都躲着本宫……”萧玉嫣已经被飞来横祸打击得方寸大乱、六神无主,失去了理智,“陛下不喜女色,从未真心对待妃嫔……本宫看出来了,陛下对你不一样……陛下被你吸引了,喜欢你,这是真的,你要相信本宫……本宫求求你,你在御前说两句好话,让萧家留一点血脉……” 水意浓真想纵声狂笑,墨君狂对自己不一样?被自己吸引了?喜欢自己? 再没有比这个笑话更好笑的了。 她道:“皇后语无伦次,得了失心疯,你们送皇后回宫。” 萧玉嫣着急地大叫:“本宫不回宫!”她的眼眸睁得圆圆的,昏红的光影照在她脸上,有点儿狰狞,“或者,你对容大人说,让容大人在御前为萧家说两句好话……陛下最倚重容大人,容大人说什么,陛下都会听……本宫求求你,只要你肯帮忙,本宫任你处置……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水意浓真心觉得,这个心术不正的女人不值得原谅。 在她看来,别人命如草芥,她的家人、亲人就不能死、不该死。 这种人留在世上还会祸害其他无辜的人,最该死! “带皇后出去!”水意浓下令。 那四个侍卫走过来,拖拽着萧玉嫣离开。 她凄厉地叫:“二夫人,本宫求求你……放开本宫……二夫人……二夫人……” 水意浓转身回房,那尖锐的叫声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了。 那两次,萧玉嫣打她的脸,用巨蟒吓她,她发誓要复仇。可是,她不是那种故意伤害他人的人,加上忙着练舞,复仇一事就搁下了。 所遭受的伤害与苦痛还没讨回来,又怎么会帮她? 再者,即使她有心帮她,也是有心无力。 这夜,水意浓又到书房,为了找书,也为了等容惊澜。 找不到《神兵谱》,她秉烛夜读,看着看着就趴在了案上。 容惊澜很晚才回来,看见她趴着,想叫醒她,却犹豫了。 她鼻息轻缓,他静静地看她,这个瞬间,他的心很柔软,也很无奈。 想了想,他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其实,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水意浓已经惊醒,假装睡着,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对待自己。 他把外袍披在自己身上,只能说,他对自己到底是关心的。 “大人回来了。”她装作刚醒的模样,站起来,揉揉眼睛。 “这么晚了,回去歇着吧。”他的语气一向温和。 “今日萧皇后来找我了。” “余管家跟我说了。萧千山获罪处斩,无人能帮得了。” “为什么?” 水意浓不知道萧千山为什么一夜之间被指控七大罪状,不仅处斩,还要夷三族。 容惊澜缓缓道来,萧千山乃两朝元老,当年陛下登基,武有瑞王重兵护航,文有萧千山拥护,这才稳定了朝野内外。而陛下给予萧家的好处是,册封萧玉嫣为皇后。早些年,萧千山和瑞王私交甚笃,文武结合,以此挟制陛下;近两年,瑞王丧失兵权,赋闲在京,萧千山觉得瑞王失势,陛下又猜忌瑞王,就渐渐疏远了瑞王。 瑞王嚣张跋扈,萧千山循规蹈矩,不敢在陛下面前怎样,萧家人却仗着国丈的身份仗势欺人、作威作福,做了不少贪赃枉法的勾当。陛下忌惮瑞王在军中的威望与权势,忌惮萧千山在一帮老臣中的威望,早就想除掉这两人,经过多年部署,终于一举灭了这两个老匹夫。 她明白了,只要瑞王一党被灭,萧千山就是一只垂死挣扎的羔羊,毫无反抗的余地。 他还说,萧千山的七大罪状,就是晋王和他列举的,只不过交给其他大臣,让他们上奏罢了。 她想起来了,那日在御书房,墨君狂交代他们的事,就是这件事。 前夕刚刚诛杀瑞王一党,次日就开始猎杀萧千山,墨君狂可谓雷厉风行。 “瑞王一党被灭,发配琼州、云州的家眷,在途中被匪徒劫杀。”容惊澜眉宇微凝,面色沉重,给人一种悲天悯人之感。 “劫杀?共有多少人?”水意浓震惊。 “六百余人。”他的语声里流露出一种无力回天的无奈,“表面看来是劫杀,实际上,是陛下派人去灭口。” “陛下这么做,是斩草除根、免除后患。”她骇然。 一国之君心狠手辣,历来如此,墨君狂做得很好,心思缜密,运筹帷幄,心狠手辣。 她故意问:“陛下登基十年,满门获罪的不在少数,大人不觉得陛下是一个嗜杀冷血、残暴不仁的皇帝吗?” 容惊澜不语,望着那盏烛火出神。 然而,这就是最好的回答:他默认了。 水意浓的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我父亲手握重兵,陛下担心我父亲成为下一个瑞王,那么,陛下会不会对付父亲和水家?” 他的眼中好似汪着一潭沉沉的静水,“水大将军不是瑞王,目前来看,陛下不会对付你父亲和水家。” 她稍稍放心,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问道:“大人可知道,陛下并不信你?” “圣心难测,我倒是能揣摩些许。”容惊澜心如明镜,“陛下多疑,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会让朝中文武结党营私。” “大人应该也瞧出,陛下担心晋王有异心。”她一眨不炸地盯着他。 他点点头,神色未曾改变,眼中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赏。 她不明白了,“晋王和陛下是同胞手足,陛下何至于猜忌亲弟弟?” 他不欲回答,道:“夜深了,回房歇着吧。” 水意浓不罢休,“难道当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容惊澜道出关键,“当年太后得先皇宠爱,接连诞下信阳公主和陛下。陛下出世不足一月,近身伺候的宫人疏忽大意,太后在坐蓐期间服用了至寒的汤水,身子受损,病了大半年。先皇就把陛下交给皇后抚养,如此,陛下在皇后的教养下长到八岁才回到太后身边。那时,晋王刚刚出世,太后全副心思照顾晋王,顾及不到陛下,陛下就此觉得太后不喜欢他。” “因此,陛下有一个心结,以为太后不喜欢他,喜欢晋王,偏爱幼子。”她恍然大悟,原来这对兄弟的嫌隙由来已久。 “后来几年,太后的确偏爱晋王,陛下看在眼中,心结更重了。” “太后偏爱晋王,陛下觉得太后希望晋王坐上帝位,而不是陛下。”水意浓分析道,“因此,陛下猜忌晋王,担心晋王有异心,更担心太后和晋王密谋……” 容惊澜默然,面色平静,默认了她的推断。 她又想,太后不愿看见手足相残的一幕,不再偏帮晋王,故意让晋王吃亏,如此保护晋王。 这就是为什么孙太后不为她和晋王赐婚的真正原因。 孙太后如此心思,晋王可明白? 容惊澜看着她,眼眸静若深潭,“我先行一步,你自便。” 说罢,他走向房门。 “不知大人将我当做什么?二夫人,还是御赐的一件礼物?或者是一个无关紧要、形同陌路的人?”水意浓清冷道,微含挑衅。 “你想多了,早点安寝吧。”他止步,语声从容,应对自如。 他没有得到她的回答,正想迈步出去,却听见后面响起沉闷的声音。转过身,他看见她一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一手捂着腹部,好似腹痛得厉害。他大吃一惊,连忙走回来,扶她坐着,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刚才,刚说完那句话,她突然觉得身上发痒,紧接着又痒又痛——这种折磨太熟悉了,是情毒发作。可是,发作时间还没到啊,难道是金公子故意催发的? 他再问了一遍,见她额头冒汗、面色苍白,就连双唇也发白,不由得揪紧了心。 “身上又痒又痛……”她竭力克制着不去抓,忍得四肢发抖。 “我即刻派人去请大夫。”容惊澜利落地抱起她,出了书房,直往随心苑。 水意浓抓着他胸口的衣袍,牙关打颤,被病痛折磨的模样当真可怜。他看在眼中,心神渐紧,脚下越来越快。 管家已经去请大夫了,他把她放在床榻上,她蜷缩成虾状,不停地颤抖,好似很痛、很痛。他从未见过她这副饱受病痛折磨的样子,被吓得心惊胆战,从侍女手中接过布斤,擦拭她额头、脸颊的汗。 忽然,她抓住他的手,断断续续道:“好痛……好热……” 容惊澜让丫鬟阿紫快快扇风,安慰道:“大夫很快就来了,很快就没事了……以前有过这样吗?” 她只能摇头,那种万虫啃咬的痛,让她拽着他,不肯松手…… 他想让她好受一点,可是无能为力,她怎么会这样?是否有什么隐疾? “大人,救我……”水意浓凄楚地恳求,“救救我……” “大夫会诊治你的,再忍耐一会儿。”他未曾失了方寸,仍然冷静,只是不忍心她遭受这样的折磨,很想代她承受。 “救我……大人……”她费力地挪过去,脸贴着他的手背,感觉像贴着一块冰,很舒服。 可是,她不能这么做,不能……不能…… 不管金公子有什么企图,她都不能让容惊澜看轻自己。 容惊澜再也受不住,将她抱在怀中,温柔安慰。 她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他的胸膛就像一块巨大的冰块,捂着她火热的身与心,冰火交融,是火融化了冰,还是冰降低了火的温度? 渐渐的,那种痛、那种焦渴不再那么强烈,好似慢慢远离了。 被喜欢的男子抱着,她觉得分外安心、安全。 他发觉她好了一些,心有余悸地问道:“现下觉得如何?” “好些了。”水意浓声音低弱。 “擦擦汗。”容惊澜一臂揽着她,一手擦拭她脸上的汗水,举止温柔,神色专注。 她看着他,目光痴迷,忘记了身上的余痛,只觉得此时此刻多么的美好。 他到底是关心自己的,可是,她想要的,不仅仅是关心。 容惊澜和发妻成亲十余年,恩爱如一日,相信他对妻子感情很深,她能得到他一丝丝的眷顾吗? 大夫来了,诊视后说,二夫人并没有什么病,只是身子较为虚弱,方才应该受了惊吓,其他倒没什么,喝一两剂药就好了。 开了方子,阿紫送大夫出去,然后去抓药、煎药。 容惊澜拍拍她的手背,“先睡会儿,药煎好了我叫你。” “很晚了,大人还是去陪夫人吧。”水意浓以退为进。 “吟霜已经歇下,就不扰她清梦了,我在隔壁将就一晚。”他微微一笑,“睡吧。” 她乖乖地闭眼,心中甜丝丝的。 后来,他果真叫她起来,还亲自服侍她服药,等她睡了才离开。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 次日上午,水意浓神清气爽,没有任何的不适。 奇怪,这次情毒发作为什么没有服解药就自行痊愈?金公子在搞什么名堂? 下午,她在邀月楼教舞,听几个伙计说,午时刑场斩杀了十余人,那一颗颗头颅掉在地上,血水横流,多看两眼会做噩梦。 萧氏三族将近两百人,刑场斩杀的只是三族中的关键人物,其他族人秘密处决。 秦仲问了几个有关新乐曲的问题,然后问道:“在右相府住得还惯吗?” 她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件事,“住哪里都一样,没什么惯不惯的。” “容大人待你好吗?” “你担心我夫君待我不好?”她含笑反问。 “以容大人的为人、秉性,想必不会亏待你。”他并不觉自己多管闲事,“我只是不明白,你不是和晋王谈婚论嫁吗?怎么又变成容大人的二夫人?” “我也不知道会这么出人意料,我自己都没想到,更何况你。”水意浓的微笑有点苦涩。 “无论如何,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失去你我之间的默契。”秦仲真诚道,“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影响你我之间的情谊。” 她颔首,“对,我们的友情是最纯洁的。” 他的眉宇蹙成一个小小的山堆,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看见近身服侍娘的丫鬟匆匆走来、神色惊惶,便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丫鬟说,夫人听将军府一个做粗活的老妪说信阳公主虐打二少爷,就匆匆赶往将军府。 信阳公主虐打水俊轩? 水意浓猜想,孙太后寿宴那日,信阳公主两次因为自己受辱,气愤不过,就拿水俊轩出气。 如果真是如此,就是自己连累了水俊轩。 娘说过不会再回将军府,信阳公主见娘回去,必定不会放过她。 水意浓立刻前往将军府,近身跟随的只有阿紫。 轿子停在将军府门前,她下轿,抬头看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匾额——只是短短四个月,就觉得好像过了四年那么久。 门口的守卫没有拦她,她径直来到厅堂,看见令她愤怒的一幕:云兮跪在地上,一个老婆子正用力地打她的脸,另一个老婆子数着数,数到了三十多下。 “住手!”水意浓喝道,快步奔过去,推开那个打人的老婆子。 “哟,右相府二夫人来了。”信阳公主拿捏着阴阳怪气的腔调说道,站起身,款步走来。 水意浓看见娘脸颊红肿、嘴角流血,又心疼又气愤,恨不得回敬信阳公主几耳光,“公主为什么打我娘?” 信阳公主鄙夷地冷笑,“这可要问你娘了。” 云兮的脸腮肿得老高,嘴角的鲜血滴在衣衫上,血迹斑斑,怵目惊心,“意浓,我想见见轩儿,你不要管……再打几下,公主就让我见轩儿了……” “娘,你说过不会再回来的……” “我记得,可是,我担心轩儿……不看轩儿一眼,我不放心……”她满目担忧,为了见儿子一面,什么都可以忍受。 水意浓明白为人父母的心,三四个月不见儿子,娘思念轩儿实属正常,可是,为了见一面而遭受如此羞辱与疼痛,值得吗? 她愤怒道:“公主何必欺人太甚?” 信阳公主听了这话,笑得花枝乱颤,“本公主欺负的就是你们!” 云兮决然道:“公主,还有十四下,继续打。” 水意浓叫了一声“娘”,气急败坏地拦在她身前,“今时不同往日,公主不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应该看在容大人的面子……” “本公主最憎恨被人威胁!”信阳公主恼怒道,“你竟敢提太后!若非因为你,太后会责骂本公主?若非因为你,本公主会在千秋宴上被陛下呵斥?若非因为你,本公主会在满朝文武面前丢尽脸面吗?这都是拜你所赐!” “此事与我无关!”水意浓据理力争地反驳,“这是公主咎由自取!若非公主骄纵蛮横、心肠歹毒,将军府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来人!把她押下!”信阳公主被她的话激怒,“今日是你送上门,可怨不得本公主!” 第十五章 作壁上观,命丧黄泉 两个大汉走上前,押着水意浓,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名为李誉的男子。 她挣扎,却挣不脱,只能搬出容惊澜,“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夫君不会善罢甘休!” 信阳公主好笑道:“容大人只是我们皇室一条忠实、睿智的狗,见到本公主,还要向本公主行礼呢,他能怎么着?” 水意浓犹豫着要不要搬出太后,信阳公主森冷地笑,“你的舞的确跳得好,本公主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怎么跳舞、怎么勾引男人?打!给本公主重重地打!” 阿紫慌了,上前求道:“公主,奴婢求您饶过二夫人吧。二夫人毕竟是容家的人,公主不能随意打……” “哪里来的贱婢!拖出去!”信阳公主怒喝。 “公主……公主……求您看在大人的面子上……”阿紫被拖走,却还顾念主子的安危,倒是忠心耿耿。 “公主,不要打意浓,要打就打我吧……”云兮恳切地求道。 “你不是想见你的宝贝儿子吗?”信阳公主的黛眉挑得高高的,“本公主大发善心,你可以去见宝贝儿子,不过你要先亲眼目睹女儿的腿被打断。二选一,你可要想仔细了。” “公主,一切都是我的错……您大发慈悲,打我,不要打意浓……”云兮惊慌地哀求。 “既然如此,本公主就成全你……” “不行!”水意浓立即道,苦苦地劝说,“娘快快回去,回去啊……” “不要……公主,求求你,打我吧……打我吧……”云兮泪流满面地哭求。 信阳公主扶额,“这两个贱人吵得本公主头都痛了……”她眉心微微舒展,“掌嘴!” 老婆子立刻上前,一巴掌重重地打下来,接连不断。 水意浓觉得那耳光好像打在自己脸上,心疼得要死,恳求信阳公主也无用。 也许,信阳公主虐打水俊轩,就是要引她们两个来,报仇雪恨。 云兮总共受了五十多掌,脸腮早已出血,一张脸血淋淋的,见之心痛。水意浓咬着唇,将怒火和仇恨压住,总有一日,她会让信阳公主付出血的代价。 信阳公主好似消了点气,“本公主不想看见她血淋淋的丑模样,拖出去!” “恳求公主让我见见轩儿。”云兮不屈不挠道,由于口腔受伤,嗓音都变了。 “本公主通情达理,待你女儿双腿废了,你自然可以去见你的宝贝儿子。”信阳公主的语声冰寒刺骨,美眸迸出凶厉的光。 云兮大惊,声嘶力竭地哀求:“不要废了意浓的腿,这会毁了她一生啊……公主,我求求你,不要……” 信阳公主下令:“拖出去!” 云兮被拖出去,凄厉的叫声渐渐小了,厅堂只剩下水意浓跪在地上。她正想法子逼信阳公主罢手,不过想到的都行不通。 信阳公主瞪向李誉,“还不打?” 李誉道:“公主,小的知道如何打能让她这双腿从此废了。” 她满意地点头,“那就由你来打。” 他让人搬来一只长条凳,让水意浓趴在凳子上,然后扬起粗粗的棍子—— “且慢!”水意浓适时道,“我可以保证,今日公主打了我,必将得到重惩。” “哦?你意思是,母后惩罚本公主?还是陛下惩罚本公主?”信阳公主冷嗤一笑,眼眸的戾气喷薄而出,“你无须为本公主操心,打!” 李誉的手臂落下来,棍子重重地打在水意浓的大腿上。 痛! 好痛! 痛死了! 她咬紧牙关,极力忍着大腿、小腿的痛……今日自动送上门,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棍子一下又一下地落在腿上,剧烈的痛从腿上蔓延开来,好像转移到其他地方,甚至侵袭了她的心……她痛得满头大汗,身上也都是汗,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眼皮上,模糊了眼……她看见信阳公主款款地坐下来,悠闲地饮茶,眼角眉梢的笑意一如毒蛇,冷血冷酷,阴毒可怖。 五,六……十一,十二……十七,十八…… 什么时候才到五十? “皇姐,发生了什么事?本王在后院听见这里有人大吵大闹,是什么人?” 这道声音五分润和、五分潇洒,对水意浓来说,太熟悉了。 晋王。 棍子暂时没有落下来,他从她身旁走过,飞扬而起的一丝风扑在她脸上,她稍稍抬头,看见他着一袭纯白轻袍,袍摆以金线绣着吉祥云纹,广袂洁白如云,飘拂如风絮。 信阳公主笑道:“皇弟不在书房和杰儿对弈,怎么出来了?” 墨君涵转过身,终于看清趴在长条凳上的女子是谁。他愣了一下,随即处之泰然,好似不认识被打的女子。 在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和曾经玩弄过的男子相见,水意浓想,这就是报应。 那时,他对自己很好,处处维护她,而今呢? “皇姐为何打她?”他好整以暇地问。 “今日她送上门,本公主怎能错失良机?”信阳公主讥讽地冷笑,“本公主记得母后寿宴那日,皇弟拼了命维护她,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娶,想必皇弟真心喜欢她,是也不是?” “听皇姐提起,本王怎么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墨君涵自嘲地笑。 “这贱人摇身一变,变成容惊澜的二夫人,过河拆桥的伎俩可真高明。”她冷嘲热讽地说道,“皇弟啊,女人心、海底针,往后还是先看清楚女人的真面目再掏心掏肺,否则受伤的只有自己。” 他付之一笑,眼风扫过水意浓,那么冷。 水意浓明白他的心情,那些伤害太深刻、太残忍,他恨自己情有可原。 信阳公主夸张地问:“本公主废了这贱人的腿,皇弟不会心疼吧。” 墨君涵洒脱地笑,“本王与她再无任何瓜葛,生死不问。” 她挥手示意继续打,“那便好。皇弟实在不必为了一个没心没肺的贱人伤神,不过当姐姐的今日就送一份大礼给你,废了她的腿,替你出一口气。” 他潇洒地坐下,好似颇有兴致,“那便瞧瞧这场好戏。” 棍子再次落下,剧痛袭来,水意浓紧咬着唇,不喊不叫、不求饶。 痛源源不断地渗入,弥漫至四肢百骸,折磨她的神经,摧毁她的意志…… 他一边饮茶一边看她被打、受苦,目光冰寒,那双俊眸浮动着从未有过的寒气。 李誉的杖打很有节奏,她觉得自己快死了,剧痛渐渐麻木了……而她很倔犟,一声不吭,汗水染湿了她的脸庞和鬓发,那张苍白失血的脸好似浸过水…… 他的无动于衷,他的狠心不救,与以前的晋王判若两人,可是,她不怪他,也不祈求他出手相救,因为,她不想再欠他…… 眼前越来越模糊,信阳公主和墨君涵渐渐远去,她被黑暗吞没…… …… 这日,水意浓挨了足足五十棍,昏了就弄醒,再继续打。 最后,李誉送她回右相府,走的时候交给她一瓶伤药,“这瓶伤药对腿伤的疗效很好,记得用。” 她不明白,为什么将军府高管家的儿子送伤药给自己? 阿紫叫来几个下人,把她抬回随心苑,请大夫来诊治。 大夫察看了伤势,没说什么,开了药方就走了。 她昏昏沉沉地睡着,看着好像很清醒,又似乎神智不清,阿紫守在床边,不知道她这情形是好是坏,急得六神无主。夜幕低垂,阿紫听说大人回府了,立刻去禀报二夫人被打一事。 容惊澜听了这事,连忙赶过来,掀开薄衾看她的伤势,俊眸蓦然睁大,接着他摸摸她的额头,心中一惊,道:“快去请大夫,且慢,跟余管家说,去王太医府上请王太医来一趟。” 阿紫匆忙去了,他坐在床沿,焦虑地看她,长长地叹气。 信阳公主太过狠毒,竟然要废了她的腿。而晋王,竟然见死不救! 一个好好的人,被打成这样,哎……她这双腿会不会废了?她的脸苍白如纸,因为腿伤而引发高热,距离上次高热才多久?为什么她要受这么多罪…… 他觉得气闷,恨信阳公主的心狠手辣,心疼她,又责怪自己没有好好保护她…… 她好像清醒了一点,双眸微睁,眉眼紧锁,似乎疼得厉害。 “水姑娘……”容惊澜叫了两声,忧心忡忡。 “嗯……”水意浓哼哼唧唧,疼得难受。 他又叫了几声,她终于看清眼前的男子,只觉得头痛欲裂,到处都痛,两条腿好似置身大火中,火烧火燎的痛令人难以忍受。 他看在眼中,疼在心中,“太医很快就来了,上了药就不疼了。” 她眯着眼,虚弱得好像一阵强风吹来就散了,“我的腿会不会废了?我会不会残废?” “不会的,王太医擅治外伤,定能治好你。”容惊澜安抚道。 “很痛……我会不会死……”泪水从眼角滑落,她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玩自己,老天爷非要把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才罢休吗?她觉得眼前的一切很虚幻,虚无缥缈,觉得自己很轻,轻如鸿毛,“其实,死了更好……就可以回去了……就不必在这里受苦了……” “不许这么想!”容惊澜低沉道,语声似有哭音,“会好起来的,你还可以跳舞……” “大人可怜我、同情我,是不是?”水意浓微微一笑,那般凄伤,“其实我不可怜,这就是我的命……我不想来到这里,不想夹在你们中间,不想被你们争来夺去,不想做违心的事……可是,我身不由己……说不定,死了就能回去了……” 他握她的手,俊眸盈满了泪光,“意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往后我会保护你……” 意浓? 她开心地笑了,他这么叫,是不是说明他对自己并非无心、无情? 她拉着他的衣袂,神色依依,像一个被父母遗弃在寒风呼啸的街头的小姑娘,渴望温暖与呵护,“大人是不是嫌弃我?” 容惊澜眉头深锁,眼中漾着晶亮的水光,眸光真切,“你不要胡思乱想。” 水意浓楚楚可怜地说道:“大人只当我是御赐之物,不当我是二夫人……”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我从未嫌弃你,也从未当你是御赐之物,只是……” “大人,王太医来了。”寝房外,余管家轻轻叩门。 “快快进来。”容惊澜连忙起身去迎接。 王太医初步了解病情之后就开始施诊,望闻问切,神色专注,察看仔细。 水意浓烧得神智不清,只觉得眼前有几个人影动来动去,头疼,腿痛,全身发热发烫,很难受。 容惊澜焦虑地问:“王太医,她病情如何?” 王太医诊视完毕,道:“二夫人腿伤颇重,没有及时包扎,引发高热。我开个方子,尽快煎药让二夫人服下。” “腿伤要紧吗?会不会落下病根?” “腿伤须内服外敷,双管齐下,大半月就能痊愈,不会落下病根。” “那以后行走自如吗?还能跳舞吗?”容惊澜紧张地问,这也是她最关心的。 “我觉得奇怪,按说二夫人的腿被打得皮开肉绽,必定伤及腿骨,可是,二夫人这腿伤并没有伤及腿骨,只是皮肉之伤,好好将养就能痊愈。”王太医颇为奇怪,“应该是杖打之人手下留情,只用了三分力道。” 容惊澜闻言,也觉得奇怪,今日是谁杖打她? 送走了王太医,他吩咐阿紫好好照顾她,然后在隔壁厢房歇息,半个时辰来看她一次,看她是否退热了。 服药半个多时辰后,水意浓的热度慢慢退了,他也就放心了。 …… 养伤期间,容惊澜每日都来看她,只是,与她闲聊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因为不能下床,整日卧床太无聊,水意浓只能看书,觉得这日子太漫长、太难熬,都要发霉了。 娘来看过她几次,邀月楼的泠玉和盼盼也来看望她,还跳了新舞让她把关,秦仲来过两次,陪她半个时辰便走了。 闷在屋里几日,她觉得自己快闷出抑郁病了,可是还不能下床走动。 一日,阿紫说,皇后薨了。水意浓吃了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阿紫说,皇后去光华寺上香,为死去的亲人打点阴间的路,却在光华寺禅房暴毙。 这晚,容惊澜来看她时,她问了这件事,“萧皇后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暴毙?当中有隐情吧。” 他眉头微锁,反问道:“你觉得有什么隐情?” “萧氏获罪被斩没几日,萧皇后就在宫外暴毙,再笨的人都猜得到萧皇后暴毙不同寻常。”水意浓扬眉道。 “你猜对了。”他轻然一笑,“当年陛下答应册萧皇后为后,只不过是稳住萧千山。陛下对萧皇后并无真情,怎么会把一个怀有仇恨之心的人放在身边?” “斩草除根,永除后患。”她冷笑,墨君狂的确是当皇帝的料,够心狠手辣。 “你可知,萧皇后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容惊澜以说书的语气说道:“萧皇后在禅房歇息,近身侍婢没有陪着。近身侍婢刚进禅房,就看见萧皇后倒在地上,一条毒蛇爬走了。” 水意浓歪头思忖,现在是盛夏,毒蛇出没很正常呀。可是,毒蛇怎么会那么凑巧地爬进萧皇后歇息的禅房?她猜测道:“毒蛇是有人放进去的?” 他没有回答,“你好好歇着,我去书房看公文。” 走到房门前,他忽然止步,背对着她,语声温润,“萧皇后曾用巨蟒吓你,被毒蛇咬死,你不觉得太巧吗?” 她错愕地呆住,他想说什么? 他又道:“此事与晋王无关。” 水意浓更加愕然,与晋王无关,与墨君狂有关? “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聪慧如你,怎会猜不到?陛下这么做,是为你出一口气。”容惊澜的肩背挺得很直,却因为太直,而显得过于正直了,“陛下对你之心,你可明白?” 说罢,他就离去。 她愣愣的,想着他最后一句话的深意。 他的意思是,墨君狂对她动了心,喜欢她。 …… 几日来,水意浓一直想着容惊澜的那句话。 就算墨君狂真的喜欢她,她也不会感动,或者怎么样。因为,他是一个让人畏惧的残暴皇帝,接近他,就是与狼共舞。 养伤十日,王太医来复诊,说她复原得很好,再有七八日就好得差不多了,不过若要像往日那般跳舞,还要过阵子才行。 这日,霓裳阁派人来传话,近来不少人报名参加舞蹈才艺大赛,有些事要和她商量。 原本,掌事姑姑要亲自来右相府,不过她闷了好几日,想趁此机会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就坐轿来到宫门处的厢房和掌事姑姑见面。 周姑姑是霓裳阁的掌事姑姑,和她一起负责舞蹈才艺大赛。 “截止昨日,已有二十人报名参赛。照此下去,只怕参赛的人会超过五十。”周姑姑担忧道。 “不要紧,我们可以先进行初选,淘汰那些舞艺不够精湛的人。” “这个主意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二夫人聪明。”周姑姑笑道,“前两日我向太后禀奏,初赛初步定在八月十八,二夫人觉得如何?” 水意浓点头,“皇宫朝阳门前很宽敞,可容纳不少人,我想在那进行初赛,可以吸引不少百姓观看,与民同乐。” 周姑姑犹疑道:“如此一来,要安排一些侍卫近身保护太后。” 比赛地点,还需太后首肯。接着,她们谈了其他问题,谈妥后,周姑姑回霓裳阁,水意浓也坐上轿,打算在城中逛逛。 轿子前行,走了半晌,她忽然觉得怪怪的,城中怎么这么安静?怎么没有嘈杂声?她撩起轿帘,大吃一惊,连忙叫他们停轿。 轿夫非但不停,还加快了脚步,将她抬到澄心殿。 阿紫呢?这些轿夫不是右相府的,原来的轿夫呢? 她握紧拳头,急中生智,正想不管腿伤、下地走路,轿帘却被人撩起来。 墨君狂! 心神一震,水意浓往后缩去,他不发一言地抱起她,直入大殿,来到寝殿,将她放在龙榻上。 他盯着她,气定神闲,并没有因为抱她而气喘,可见他的武艺修为。 她又惊又怒,想着他还想怎样……今日有此结果,要怪自己,干嘛没事找事来皇宫! “朕看看你的腿伤。” “不许看!”她粗鲁地推开他的手,粗声恶语。 “不看也罢。”他坐在她身侧,好似没话找话,“还疼吗?” “我要回右相府!”她脱口叫道。 “以前你怕朕,自从朕宠幸了你,你便不怕朕了。”墨君狂的声音似乎含有轻微的笑意。 “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水意浓切齿道,怒目瞪他,“你有种就杀了我!” “朕有没有种,你不是很清楚吗?”他的唇角噙着一抹暧昧的笑,忽然,他眸色一沉,“没有人可以像你这样对朕恶语相向!” 她讥笑道:“那你抓我来,岂不是自作自受?” 他扣住她的肩,把她的身子扳向自己,两张脸靠得很近,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陛下不要忘记,是陛下把我赏给容大人的,我已是容大人的二夫人。” 墨君狂斜斜地勾唇,冷笑,“那又如何?你还是朕的女人。” 水意浓娇媚地笑,“世人皆以为我是容大人的二夫人,事实上,我也早已是……” “容惊澜没有胆量动朕的女人!”他黑眸微眯,眼风阴鸷,“母后寿宴那夜,朕要你留在宫中陪伴母后,你以为容惊澜猜不到朕的心思?” “他猜到了?”她震惊不已,怪不得容惊澜对自己以礼相待。 他冷冷讥笑,“除非他不要命了,才敢动朕的女人!” 她怒道:“你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迟早有一日,你会众叛亲离!” 墨君狂眼角的笑让人觉得刺骨的冷,攫住她的手,“即便如此,你仍然是朕的女人!” 她怒气腾腾的眸子睁得圆圆的。 墨君狂缓缓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却那般森冷,“既然朕找你来,你便不能拒绝。不如先为朕宽衣?” 她的手腕快断了,骨头好像被他捏碎了。 “今日,朕的意浓让朕大开眼界了。” “那是你孤陋寡闻。”她故意刺激他,“我与晋王、容大人尝试过十八般武艺,陛下也想一一尝试吗?” “那敢情好。”他的右掌缓缓摩挲,那粉红蓓蕾在掌心滑动的感觉,微妙无比,震动心魂,“如若你尝试过十八般武艺,那晚就不会那般生涩。” “放开我!”水意浓恼怒道。 他用力的抚摸弄得她很疼,夹杂着一种粗粝的刺激,令人憎恶。 她急中生智,问道:“陛下为什么让萧皇后死得那么惨?” 墨君狂一怔,冷声道:“她该死!” 她成功地引开他的注意力,“一夜夫妻百日恩,陛下和她做了十年夫妻,多多少少也有感情。陛下让她这么个死法,还不给她风光大葬,不怕臣民说陛下刻薄寡恩吗?” 他饶有兴致地问:“你与朕一夜缠绵,那么你对朕有多少情意?” “天下男儿皆薄幸,果真如此。”她嘲讽道。 “朕从不否认薄幸。”他冷冽地眨眸。 然而在她面前,他从来不去想太多,眼下他的脑子里只有“宠幸”二字。 水意浓直言问道:“陛下为什么放一条毒蛇咬死萧皇后?” 墨君狂神色微敛,“她用巨蟒吓人,朕便用毒蛇咬她,不正是死得其所吗?” “有人说,陛下这么做,是为了某个女子。”她有意说得模棱两可。 “是吗?”他面色微变,好像被戳中了心事,眸光微闪。 “陛下何时册封宁贵妃为后?”她趁胜追击,迅速地捡起衣衫披上。 “你如此关心,莫非你想当朕的皇后?” “我可不想和那么多女人共享一个男人,再说,后宫妃嫔个个手段狠毒,我斗不过,没两日估计就尸骨无存了。” 他邪笑道:“俗语说,妾不如偷。右相二夫人与朕私通,朕欢喜得很。” 水意浓心头冒火,却也无可奈何。 水意浓幽冷道:“陛下想让我的腿从此废了吗?” 他道:“只要你乖乖的,不要乱动,朕保证你的腿完好无损。” 她咬牙道:“我宁愿从此成为废人!” 他盯着她,剑眉略挑,沉静的面色不显喜怒。 …… 这日,墨君狂终究手下留情,派人送她出宫。 轿子出了朝阳门,水意浓悬着的心才落下。 过了两日,容夫人差人来说,今晚请她过去和大人一起用膳。 她说会准时过去,猜不透容夫人有什么用意,难道是容惊澜的意思? 晚些时候,她略施粉黛,换了一袭鹅黄夏衫浅绿纱裙,清新淡雅,犹如郊外的野花。收拾完毕,下人抬她来到膳厅,容夫人已在这里,指挥丫鬟上菜、摆碗筷。 容夫人的装扮也很素雅,一袭浅紫衫裙,发髻上只插着一柄紫玉簪,雅致端庄。看见水意浓来了,她连忙过来打招呼,热络亲切。 水意浓坐在一边,默默地看她忙碌,想着今日这顿晚膳会不会变成鸿门宴。 忙完后,容夫人走过来,笑道:“咱们是一家人,应该坐在一起吃顿饭。大人也快来了,再等片刻就可以开饭。” 她身边的丫鬟阿绿道:“二夫人,小的多嘴说一句,自二夫人进门,还没给夫人敬茶呢。” “多嘴!”容夫人轻声斥道。 “做妹妹的不知礼数,还请夫人见谅。”水意浓吩咐阿紫斟一杯热茶来。 “自家姐妹,无须客气。”容夫人笑眯眯道,“咱们右相府的杂事千头万绪,我忙里忙外,也不知忙个什么,你进门没几日就卧床养伤,当姐姐的也没去瞧瞧你,是我不对。身边的人也没个提醒的,妹妹切勿见怪。” “姐姐打理整个右相府,如何还能顾得上别的?”水意浓轻笑,接过阿紫递过来的茶盏,“是做妹妹的不懂事,妹妹敬姐姐一杯。” “那我就不客气了。”容夫人笑着接过茶盏。 忽然,不知怎么回事,那整杯茶水就这么倒在她手上,她尖声惊叫,阿绿也惊慌地叫起来,把容夫人拉在一边,竟然凶恶地呵斥水意浓:“二夫人,您怎能把这么烫的茶水倒在夫人手上?您安的是什么心啊?” 水意浓瞠目结舌,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有一个人,站在门口,似乎看见了这一幕的发生经过。 容夫人痛得轻呼,眉心深锁,阿绿率先告状:“大人,小的以下犯上,提醒二夫人应该向夫人敬茶。二夫人没说什么,就向夫人敬茶,没想到二夫人别有用心,将整杯烫人的茶水倒在夫人手上。大人看,夫人的手红了,烫伤了。” 阿紫不甘示弱地说道:“大人,不是这样的。二夫人诚心诚意向大夫人敬茶,只是腿脚不便,不小心弄翻了茶水,二夫人不是故意的。” 水意浓缓过神了,难道这就是这场鸿门宴的真正目的? 容惊澜走进来,面色沉沉,不露喜怒。 “大人,我相信妹妹不是故意的。”容夫人痛得面色都白了,却还为水意浓说话。 “大人,我没有打翻热茶,是意外……”水意浓冷静地解释。 “小的看得很清楚,二夫人是故意的。”阿绿理直气壮地说道,“若非故意,那茶水怎么会倒在夫人手上,而不是二夫人的手上?” “阿绿,住口!”容夫人斥责道。 他执起发妻的手腕,眉目间流露出忧心,“阿绿,去请大夫。茶水不似开水,外敷内服几日,应该就没事了。” 容夫人温柔道:“嗯,我不疼。大人,想必……妹妹不是故意的,今日是一家人第一次一起用膳,不要因为这件事而扫兴了。” 容惊澜扶她坐下,目光转向水意浓,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与暖意。 她心中一跳,直觉很不妙,“大人不相信我吗?” “为什么这么做?”他冰冷地问,俊眸浮现一抹清寒。 “我不是故意的。”她重复道,加重语气。 “向夫人认错。”他的语声并不严厉,却是不容置疑。 “我没有错,为什么要认错?”水意浓委屈地问,心中早已惊怒交加,“大人凭什么认定我故意倒翻茶水、烫伤夫人?” “大人,小的看得分明,二夫人不是故意的。”阿紫着急道。 容惊澜面如冰玉,语声如雪,“水意浓故意加害夫人,心术不正,不思悔改,我很失望。你对夫人不敬,还有加害之心,右相府再也容不下你,明日一早,你且迁至别馆罢。” 水意浓惊震,双手紧握成拳。 而容夫人,端庄的面庞宁静如水。 …… 这夜,水意浓想了很多,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容惊澜当真狠心! 原以为,他对自己并非无心、无情,再相处一阵子,说不定会看到她的好,日久生情;但是,他竟然这么对她!不分青红皂白,不问事实真相,就定了她的罪! 如果他看见了事发经过,应该知道她是无辜的;如果他没看见事发经过,却轻易地定了她的罪。那么,唯有一点可以解释:他和容夫人的夫妻之情很深,因此他才会维护发妻。 失望,伤心,愤怒,心中百味杂陈,泪珠从眼睑悄然滑落。 然而,她还是期盼他会来看看她,希望有转圜的余地,想着他会改变主意。可是,他没有来,直至第二日上午她搬离右相府,他也没有现身…… 容惊澜,你竟如此绝情! 温泉别馆不是第一次来,那次她在瑞王府的冰窖冻僵了,容惊澜救了她,带她来到温泉别馆,她还在这里住了一晚。 时隔不久,却已物是人非。 别馆远离闹市,偏安一隅,远离了喧嚣,分外幽静,在这里养伤倒是不错。别馆内种植了不少奇花异卉,碧树葱茏,浓荫遍地,奇花斗艳,令人赏心悦目,闲时漫步在花木扶疏的庭园中,倒是一件浪费的事。 别馆有不少下人和侍卫,但水意浓身边只有阿紫跟随,近身服侍她。 云兮听闻她搬到别馆,急忙来看她,劝她收收性子,不要太好强;说心上一把刀,忍得一时之气,才有一生的安稳。 她不想争辩,娘又如何知道自己的委屈? 这几日,她一直回想那日的情形,容惊澜是否看见了事发经过?她不相信,平时那么温润、处事圆滑的人,会突然之间变得那么严厉。就算她故意烫伤容夫人的手,他也不至于罚她迁到别馆。 莫非,当中有什么隐情? 六七日后,腿伤好得差不多了,水意浓来到右相府。 正是晚膳时分,容惊澜和容夫人正在用膳,余管家出来说,大人不见她。 通传了两次,他就是不见她。 不!她不能认输!住在别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她怎么和他朝夕相处、日久生情?要她认错,她认了,只求能回右相府。可是,他改变了心意,拒她于门外。 纵然他铁石心肠,她也要坚持不懈。 阿紫陪她站在外面,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劝她先回别馆,过两日再来。 “二夫人,下雨了,先回去吧。”阿紫苦口婆心地劝道。 刚来时,已经狂风大作,天象阴霾,这会儿夜幕已经笼罩,大雨倾盆而下。 也许老天爷同情她的遭遇,下一场雨助她一臂之力。 水意浓一动不动,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有点疼;不一会儿,雨点汇聚成流,浇灌在身上,全身都湿透了。她坚持着,赌他的心是不是铁石做的,赌他对自己是不是毫无怜惜之情。 然而,那扇门始终不曾打开。 泪如雨下,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眼。 身上没有一寸是干爽的,没有一处是温暖的,那种从心间扩散的冷意,让她颤抖不止。 阿紫陪着淋雨,劝说多次皆无用。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水意浓不支软倒,阿紫和余管家扶着她上轿,回温泉别馆。 她的腿伤刚刚些,今日淋雨这么久,病倒了。阿紫请来大夫,煎了药喂她服下,守着她。 水意浓躺在床上,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很不舒服,那冰冷的雨水浇在头上、身上,冷了手足,冷彻心间……低声下气地求他原谅,他不理不问,狠心让她淋雨那么久…… 容惊澜,你好狠的心!你当真绝情! 手脚冰冷,怎么也无法暖和,她伤心、怨恨,脑仁很疼,胸口闷闷的,好像被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雨一直下,雨声在耳边不停地响着……她好像看见了一抹黑影,好像看见了一张脸,一股温暖袭来,偎贴着她,包拢着她,驱散了些许冰冷…… 慢慢睁开眼,眼前这张脸慢慢清晰,俊朗而冷硬,剑眉如刀锋,眼眸深似海。 墨君狂! 她大惊,这不是温泉别馆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十六章 别馆藏身,冷月如霜 雨停了,外面浓夜似染,屋里只有一盏幽幽明灭的烛火。 水意浓挣了挣,觉得四肢无力,虽然头不那么疼了,但还是不太舒服。 墨君狂坐在床头,把她搂在怀中,“还冷吗?” 她有气无力地说道:“不冷了,放开我……” 今夜雨势这么大,他怎么还出宫?他为什么来容氏温泉别馆?他微服前来,明目张胆地进入她的寝房,不少下人、侍卫都看见了吧,会不会传到容惊澜耳中?可是,又有什么要紧的?容惊澜早已知道她是墨君狂的人…… “为何这么傻?”他的语声略含责备,轻抬她的下颌,望进她迷蒙的眼眸。 “什么?” “淋雨那么久,你不要命吗?” 水意浓恍然大悟,他知道她低声下气地求容惊澜原谅自己,所以才出宫看自己? 墨君狂眸光深深,“住在这里养伤不好吗?” 她心中一动,缓缓道:“温泉别馆自然好,但是右相府更好。” 他的眼眸微微眯起,“因为右相府有你喜欢的人?” 她静静道:“我什么都没说。” “你最好记住,你已是朕的人。”他的两指掐住她的两颊。 “我的心,只属于我自己。”她提不上力说话,声音柔软,“谁也无法勉强。” 这般娇弱的女子,语气却是说一不二。 墨君狂恼怒地凝视她,加重语气,“朕不管你的心属于谁,从今往后,你的身与心只属于朕!你的脑中、心中只能想朕,再不许有旁人!” 水意浓凄冷地笑,“我自己都控制不了,陛下能控制吗?” 其实,她也知道不应该说这种话激怒他,可是,容惊澜的狠心重重地伤了她,她还病着,没有心思和这个心狠手辣的皇帝周旋了……无所谓了,他想怎么着都无所谓了…… 他的黑眸凝聚起一束阴鸷的光,笔直地刺进她的脑门。 她以微薄的力气推他,有些心慌道:“我染了风寒,陛下万金之躯不怕……” “区区寒邪,能耐朕何?” 兵行神速,不见刀光剑影,却有沙场铁血之感。她这般虚弱,如何抵挡得住这等攻势? 她早已失了力气,心灰意冷,不再做任何反抗,只剩晕眩。 他无法克制那股狂热与冲动,不自觉地用了很大气力。 水意浓四肢僵冷,她闭上双眼。她的反应,他看在眼里,想不在意,怒气却往上涌。 不多时,她趴在床上,如死一般。 他希望得到她的回应。 可惜,没有。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尚有余温的尸首。 当一切结束,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万念俱灰。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没想到的是,他不管她的病情,强行要她,然而,就算她无病无痛,也阻止不了他。 夜色死寂,只有那盏烛火看见了曾经发生的一幕。 …… 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那个恶魔,已经不在了。 水意浓问阿紫昨晚什么时辰去睡的,阿紫说一直守着她,许是太累了,竟然睡着了,今日一早发现睡在自己房里,才知道昨晚摸着回房了。 这么说,阿紫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温泉别馆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么,下人和侍卫知道吗? 她无从得知,想问,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阿紫请大夫来复诊,由于昨日淋雨,不仅染了风寒,腿伤也有反复,大夫要她多调养几日。 水意浓听从大夫的话,卧榻三日,足不出户,风寒症和腿伤总算好了。 夜里总是担心那个恶魔突然驾到,因此,每夜总会无端地惊醒。 不想再看见那个恶魔,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纠葛,可是,无论怎么搓洗,她总觉得身上还有他的味道;无论怎么努力,那些屈辱、不堪的回忆总会忽然冒出来,折磨她,提醒她,她已经是他的女人…… 应该怎么做,那个恶魔才会放过她?或者,她如何保护自己、不再受他欺负? 一想起当下的情势,她就心烦意乱、怒火焚心。容惊澜把她扔在别馆,墨君狂便可肆无忌惮地宠幸她,她名义上是容惊澜的二夫人,实际上是墨君狂的私宠,假若传出去,墨国臣民必定瞠目结舌吧。 难道那日的鸿门宴并非偶然?难道容惊澜要她搬到别馆是别有用心?难道…… 她越想越气愤,容惊澜啊容惊澜,亏你还是男人,竟然拱手献出二夫人,即使只是名义上的二夫人。总算看透了容惊澜的真面目,他是谦谦君子,却也是胆小如鼠的孬种! 她决定,不再为这个孬种伤心、落泪! 病愈后,水意浓去邀月楼走走,散散心。不少人问起舞蹈才艺大赛,很想参加,她鼓励说每个人都可以参加。泠玉、盼盼等舞艺较好的都报名了,求她指点一二。她对她们说,有三点需要注意:其一,选对参赛的舞;其二,选对舞伴;其三,不要有太大压力,尽力便可。 秦仲赶走了这些叽叽喳喳的人,跟着她来到酒窖,想阻止她饮酒,却变成陪她饮酒。 “听闻你住在温泉别馆,发生了什么事?容大人待你不好吗?”他好似随意提起,眼中流露出关心与疑惑。 “他待我很好,我喜欢泡温泉,就搬到温泉别馆了,天天泡温泉,不好吗?”她扬眉一笑,心头的苦涩只有自己知道。 “若你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闷在心里,总归不好。”秦仲淡然一笑,“虽然我没有本事为你解忧,但至少可以倾听。” 短短时日,她就憔悴成这样,必定发生了不少事。她的眼角凝着忧伤,她的眸心缠着孤意,再也不是以往那个意气风发、扬眉浅笑的明媚女子,这样的她,让人心疼。 是的,他心疼她。可是,他帮不了她。 水意浓颔首,举起酒坛,“陪我喝酒。” 一边喝一边闲聊,一坛酒见底,她也有三分醉意,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离开酒窖。 他扶她回寝房,为她盖上薄衾,静静地坐着。 如若可以,他愿意倾尽所有带她离开这里,远离所有的伤害,远离世俗红尘,过闲云野鹤、清风明月的悠闲日子,琴瑟和鸣,诗书相伴,在满目翠碧的竹林,在流水迢迢的河边,他奏曲,她跳舞,世间繁华皆抛却。 然而,他亦知道,她不会跟自己走。 她的睡容很宁静,好像好久未曾这样好好地睡上一觉,秦仲默默地凝视她,心中轻叹。 良久,他站起身,关上房门。 水意浓没有醉,只是头晕晕的,就由着他扶自己回房歇息。 帝都这么大,也只有这个房间,能让她心无旁骛地睡一觉。 醒来时,她惊诧地发现,寝房变成了一间石房。她正想下床,金公子走进来,仍旧那副模样,面上金光闪闪,身上黑衣沉肃。 她暗自思忖,他总能悄无声息地带走自己,太不可思议了,这又是哪里? “借酒消愁消不了你的忧愁。”金公子坐在石凳上,正襟危坐,“近来你吃了不少苦。” “我的事,你一清二楚,又何必说?”水意浓站在他对面,“藏书阁、右相府都找过了,找不到《神兵谱》。” “下次去天子寝殿找找。”他的声音寒如冰。 “那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天子寝殿不是随便能去的。” “你不是爬上龙榻了吗?侍寝的时候,趁墨国皇帝不注意找找,不是什么难事。”他抬眼看她,语气里颇有戏谑之意。 她心口猛跳,他当真知道她的一举一动,这人比墨君狂还可怕。 金公子阴阳怪气地说道:“既然右相府、晋王府、御书房和藏书阁都没有,那就是在天子寝殿。” 水意浓只能道:“如有机会进宫,我会找机会去天子寝殿找找。” 他的眼中腾起一抹冷鸷,“我不想再等,你必须在八月十五之前找到《神兵谱》。” 她说“竭尽所能”,他忽然站起来,出其不意地抽出她腰间的衣带,系住她的脖子,越收越紧。 这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行云流水,她只是眨了个眼,小命就被他捏住。 这金公子太阴晴不定了,刚刚他还好好的,下一秒就变成拿人性命的地狱魔鬼。 “胆敢敷衍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他的声线冷酷得毫无人性,“八月十五之前,再找不到书,你和你娘就会死得很销魂!” “我一直伺机找书……找不到,又不是我的错……”脖颈很紧,扼住了呼吸,水意浓很难受。 “全都是借口!”金公子厉声道,“若你上心,岂会毫无眉目?” “既然你不相信我……那不如现在杀了我……”她嘶哑道,感觉胸口很闷,快断气了。 “我怎会让你死得这么容易?” 他松了力道,她骤然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剧烈地喘着,但听他道:“这些日子你吃了不少苦,就当是可怜你,下不为例!” 水意浓松了一口气,问:“有一日我情毒发作,是不是你催发的?” 金公子眼色阴冷,“那日我就在右相府外墙的墙角,你体内的蛊毒听到乐声就会发作,只不过我控制得好,只发作半柱香的功夫。” “为什么……这么做?” “我想试探试探容惊澜。”他冷冷地嘲讽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想不到翩翩佳公子容惊澜也过不了美人关。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应该很高兴。” 水意浓惊诧地蹙眉,照他这么说,容惊澜对自己动了心?可是,又为什么那么狠心绝情? 他陡然拉紧衣带,乖戾道:“你喜欢谁,与我无关,如若影响我的大事,有什么下场,你很清楚!奉劝你一句,动情可不是好事,你会被伤得体无完肤,你的心会支离破碎,你的自尊会被人踩在地上、狠狠地践踏!” 她淡淡道:“谢谢忠告。” 金公子的嘴角噙着一抹森冷的笑,“你这双腿完好无损,你要谢我。从今往后,你这双腿属于我,没有我的允许,不可随意损毁。” 她讶异不已,“那日信阳公主决意废了我的腿,你也在将军府?” “打你的人是高管家的儿子,李誉,他收了我的银两,杖打你的腿,只用了一成力道,而且使的是巧劲,不会伤及筋骨。” “他给我一瓶伤药,是你让他交给我的?”她明白了,否则,杖打五十棍,怎么可能没伤及筋骨?怎么可能还能跳舞? “若非这瓶伤药,你的腿不会痊愈得这么快。” 她应该谢谢他吗? 金公子告诫道:“信阳公主不会就此放过你,你好自为之。” 水意浓点头,忽然觉得脖颈又紧了,他走近前,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两句话,她震惊地睁眸,坚决道:“我不想再招惹他!” 他越来越用力,冷厉道:“你没得选!” 她听见了衣带锁喉的吱吱响,脖颈越来越疼,呼吸被切断,眼前越来越模糊…… …… 水意浓被金公子勒晕,醒来时已在邀月楼。 八月十五日之前找到《神兵谱》,怎么可能?一点眉目都没有,怎么找?如果《神兵谱》真的收藏在天子寝殿,那是最悲剧的,她最最不想去的就是天子寝殿。 怎么办? 这日,碧锦来别馆传孙太后的懿旨。 “太后听闻二夫人腿伤严重,很是担心呢。”碧锦笑道,命人奉上三种珍贵的滋补药材,“这是太后一点心意,你且收下,让膳房做药膳给你补身。” “谢太后关爱。劳烦你为我传话,改日我进宫向太后请安。”水意浓说说罢了,根本不想进宫。 “太后让你好好将养着,信阳公主骄横,做得太过了,太后已经训斥过公主了。” 水意浓没说什么,心想孙太后再怎么训斥,也不会让信阳公主掉块肉。 毕竟是亲生骨肉,孙太后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将女儿怎么样的。 碧锦又道:“八月十五将至,每年陛下都会在延庆殿设宴,赏月赏花,君臣同乐。太后还想着看二夫人跳舞呢,可惜你有伤在身,不能跳了。” 水意浓一笑,“再过一两个月,我再为太后献舞。” 闲聊几句,碧锦就回宫复命了。走到门口,她又转过身,道:“对了,舞蹈才艺大赛已经成为帝都老少妇孺津津乐道的盛事,太后决定把这次比赛办得隆重风光,成为我们大墨国、甚至全天下一桩绝无仅有的盛举。因此,太后想和二夫人谈谈,如若二夫人没什么要紧的事,这两三日就进宫一趟吧。” 送走了她,水意浓埋头苦想,怎么办? 进宫,无异于送羊入虎口,她可不想再入狼窝。 总有法子的。 午后睡了一觉,无所事事,她想着不如回家看看娘。 刚出大门,她看见一个容貌清美的年轻女子走过来,便没有上轿。 这女子风姿绰约,长有一双斜飞的凤眸,让人过目不忘。 “我有重要的事与二夫人说,还请二夫人随我走一趟。”她自称冷月染,嗓音清脆。 “你是何人?找我们二夫人有什么事?”阿紫不客气地问。 “怎么右相府调教出来的丫头这么不懂规矩?主子说话,丫头可以插嘴吗?”冷月染瞥她一眼,眼风冷傲。 “若你真有要事与我说,那就到里头说吧。”水意浓莞尔道。 “若你不随我来,只怕你会后悔一生。”冷月染冷冷眨眸,附在她耳边道,“你若不随我走,我便去府上请你娘走一趟。” 阿紫劝道:“二夫人,此人来历不明,不能随她去。” 冷月染戏谑地笑,“我只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二夫人却当我是洪水猛兽,不知内情的人以为二夫人胆小如鼠,知道内情的人便会觉得二夫人被信阳公主打破了胆,是惊弓之鸟。” 阿紫怒道:“你说话客气点!” 水意浓答应跟她走,出乎意料的是,冷月染去的地方是云深别苑。 烟花三月,晋王见过她编的第一支舞,不久就派人接她到云深别苑。 这女子和晋王是什么关系?难道是晋王的侍妾? 冷月染身穿一袭湖绿衫裙,头插一柄碧玉簪,装扮简约而清丽,衬着一双柳水眉、一双顾盼生辉的凤眸,给人一种“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的感觉。她像是常来别苑,下人和侍卫都对她点头,她视若无睹,一直往前走,终于来到花苑的风亭。她不让阿紫入内,在前庭等候。 水意浓猜不到她的用意,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是王爷的什么人,好,我告诉你。”冷月染开门见山地说道,玉秀的眉目清冷得很,“我是王爷众多侍妾中的一个,住在云深别苑。” “谢谢告知。”水意浓心道:果然没猜错。 “你可知道,晋王府有多少侍妾?多少舞伎、歌姬?” “应该很多吧。” “王爷十八岁大婚,娶了王妃,不久又纳了几个侍妾,如今有十八个侍妾、二十五个舞伎、歌姬。”冷月染缓缓勾唇。 这数字的确挺吓人的,水意浓处之泰然,不动声色。 冷月染的柳水眉稍稍挑起,“王爷风流多情,众所皆知,你和王爷相处的时日不短,不会不知。” 水意浓莞尔,“知道又如何?” 冷月染站在轻薄粉纱前,身姿曼妙,那粉纱随风轻扬,衬得她轻盈如燕、飘飘欲飞,“那你应该也知道,风流之人一旦动情,便会一往情深。” 水意浓冷笑,“这不好以偏概全,世间男儿多薄幸,谁又能料得准?” 这个年纪轻轻的晋王侍妾,带自己来云深别苑,究竟想说什么? 冷月染清冷的眸光锁住她,“你是水大将军长女,才貌双全,舞艺精湛,王爷很喜欢你的舞。我在王爷身边多年,还不曾见过王爷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不曾见过王爷为了一个女子食不下、寝不安,更不曾见过王爷为了娶一个女子求太后、陛下成全。”她质问道,“王爷这般对你,你对王爷又如何?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 水意浓愣住,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合适。 “说!你是不是喜欢王爷?”冷月染重声喝问。 “我是否喜欢王爷,很重要吗?”水意浓反问。 “自从你成为容大人的二夫人,王爷就变了个人,借酒消愁,痛不欲生……”冷月染悲愤道,“你可知,王爷再没有笑过?你可知,王爷日思夜想的人是你?” “王爷如此自伤,我无能为力。眼下王爷不是好多了吗?”水意浓的心中堆满了愧疚。 冷月染陡然上前,拽住她的衣襟,波光流转的凤眸顿时变成一双厉眸,“只要你喜欢王爷,只要你回到王爷身边,王爷就会开心、快乐。” 水意浓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已是他人妇,怎么能回到王爷身边?” 冷月染的凤眸睁得大大的,甚为吓人,“只要你愿意,自然有法子。” 水意浓觉得她太无理取闹了,“是陛下把我赐给容大人的,难道你要我抗旨?难道你要王爷和容大人抢人?如果陛下震怒,王爷就会获罪,你将王爷置于何地?” “不是不可,是你根本不想!” “事已至此,再也无法回头,也无法改变,你何必纠结这件事?” “我在试探你,你看不出来吗?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没想到你还是没有好好把握。”冷月染的凤眸迸射出阴狠的寒光,“之前你与王爷出双入对、谈婚论嫁,只是欺骗王爷、玩弄王爷,是不是?由始至终,你都在玩弄王爷!” 这个时候,水意浓只能选择说谎,“我没有玩弄王爷,只能说,造化弄人,我也是身不由己。” 冷月染眼眸微眯,“你对王爷从未有过真心、真情,那就怨不得我心狠手辣!” 水意浓大惊,用力地推她,却被她拽着走——她看起来柔柔弱弱,力气却很大,拽着水意浓离开风亭。水意浓大叫,想引起下人的注意,希望在前庭等候的阿紫听到,然而,没有人来帮她。 冷月染把她推进一间厢房,强行将她摁在一个浴桶里。即便她怎么反抗,也打不过力气奇大、身手敏捷的冷月染。 好冷!浴桶里的水太冰了! 水意浓瑟缩着身子,挣扎着站起身,却被她摁住,动弹不得。 “我让人在水里放了一些冰块,自然冰冷。”冷月染阴沉地勾唇,“你玩弄王爷,以致王爷痛不欲生,我不会轻易饶了你,会好好招待你,为王爷出一口气,顺便让你记住,玩弄人迟早要付出代价!” “如果王爷知道你这么折磨我,一定会责罚你。”水意浓双臂抱肩,为今之计,只好无耻地搬出晋王,逼她罢手。 两个老婆子进来,摁住水意浓,不让她动弹一分一毫。 现在已经入秋,秋风瑟瑟,浸在冰冷的水中片刻也受不住。她无法克制地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那丝丝的冰寒钻入关节、肌肤,在四肢百骸流窜,压迫着揪紧的心脏…… 本以为爱慕晋王的冷月染是因为妒忌才来找她,竟然是要她喜欢王爷,认定她玩弄了王爷,才这么折磨她。 无论如何,冷月染要她付出代价。 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太没有戒心。上次被信阳公主打,怪自己低估了信阳公主的心狠手辣,这次,怪自己太轻易相信别人。 冷月染坐在桌前,悠然饮茶,欣赏她可怜的模样,“瑟瑟发抖,面色苍白,双唇也白了,这等弱不禁风的样儿,当真我见犹怜。假若王爷见了,不知会不会心软?” 水意浓不想说话,与刺骨的寒气搏斗。 “这样吧,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答应我,跟王爷远走高飞,我立刻放了你。” “你以为王爷……愿意放弃……荣华富贵吗?”水意浓牙关打颤。 “王爷不是不愿意,而是你不愿意。在你心中,王爷是那种看重名利、地位、富贵的俗人,在我心中,王爷是举世无双的谪仙。”冷月染的眼底流露出一抹痴迷。 “你跟王爷多久了?”水意浓随口问道,借此转移注意力。 “我乃杭州人氏,家道中落,父母因事双亡。八岁那年,我跟着乳娘来金陵寻亲,与乳娘走散。”冷月染的语气几乎是冰冷无情,好似她口中的那个八岁小姑娘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在街上找了两个时辰,就是找不到乳娘,人贩子盯上我,抱我去青楼,所幸遇到王爷。王爷救了我,带我回王府,让我跟着那些姐姐学歌舞。如此,我便在王府住下来。” “后来呢?” “王爷救了我,我这条命就是王爷的。我拼命地学舞,希望有朝一日跳给王爷看。”她目视前方,仿佛晋王就在那里,她柔媚地看着他,跌入了美好的回忆,“这一日终于到了,我十六岁,要在王妃寿宴上献舞。我跳了胡旋舞,王爷赞我跳得好,赏了我十两银子。” “没多久王爷就纳你为妾?” 冷月染轻轻颔首,“那一个月是我最开心、最快乐的日子,可是,我快乐了,别人就不高兴了。我的孩子没了,被那些蛇蝎心肠的人害死了,我哭了五日五夜,求王妃惩治那些人。可是,王妃说无凭无据,定不了她们的罪。我求王爷为我孩儿做主,王爷劝我不要追究……” 水意浓不明白了,那是他的亲生骨肉,为什么不追究? 冷月染的凤眸含着盈盈的泪光,分外凄楚,“我搬到云深别苑,不追究了,即使我心痛得要死……”她的脸上垂着两行清泪,捂着心口道,“因为我爱王爷,他让我怎样,我就怎样。只要他开心、快乐,我就开心、快乐……” 水意浓叹气,她付出了所有,失去了自我,又得到晋王多少情? 刚刚还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与爱情中,下一秒就变了脸,冷月染盯着她,目光森寒,“谁让王爷伤心、痛苦,我就要谁付出代价!” 如此痴情女子,虽然令人感动,却也让人害怕。 水意浓竭力忍耐,可是体内已经没有热量了,四肢快冻僵了,再这样下去,又要大病一场。 病愈没两日,又饱受折磨,为什么她这么倒霉?为什么总有人视她为眼中钉?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玩她?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越想越悲愤,她奋力挣扎,拼命地打水,水花四溅,吓退了两个老婆子,她趁机爬出浴桶。却在这时,冷月染及时扣住她的手,将她摁在浴桶里,“忘了告诉你,我学过三年功夫,对付你,绰绰有余!” 水意浓切齿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冷月染冷笑,“我等着!” 有人用力地推门,房中四人都转头看去,是晋王,墨君涵。 他站在门口,午后晴灿的日光在他身后旖旎成一片刺眼的明亮,在他的周身镀上一圈熠熠的金芒,使得他的脸庞很暗,瞧不清楚神色。 水意浓以为冷月染会放手,没想到她仍然摁着自己,只是温柔地叫了一声“王爷”。 他走进来,不温不火地问:“月染,这是做什么?” 水意浓看清楚了,对于眼前这一幕,他到底是惊诧的,却很快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无动于衷。 “月染想为王爷出一口气。”冷月染示意两个老婆子过来摁住水意浓,走到他面前,跪地道,“月染自作主张,冒犯容二夫人,任由王爷处置。” “起来吧。”墨君涵掀袍坐下,声冷如冰,“你让本王如何向容惊澜交代?” “若王爷为难,就把月染交给容大人处置。”她低着头,恭顺道。 “下不为例。” “是,月染谨记。” 水意浓并不期盼他会维护自己,可是,他默许了冷月染的自作主张,默许了旁人对自己的伤害,心中对他的愧疚与自责,逐渐少了。 他看向浴桶中的女子,她剧烈地发抖,一张脸如覆白雪,双唇如覆清霜,染湿的鬓发贴在鬓角,娇弱可怜。 只要看见她,压在心底的爱与情就汹涌地冒出来,与血液奔流在四肢百骸,驱使他冲动地奔过去,把她抱在怀中,不让她受任何伤害与委屈……可是,他费了所有的力气克制那股冲动,冷眼旁观,让她受尽折磨与苦楚。 上次在将军府,见她被打得血肉模糊,也是如此。 其实,他不忍心她一次又一次地受伤、受折磨,她每受一分苦,他就痛一分……他很想帮她、救她,可是,她那些绝情的伤人的话回荡在耳畔,怒火和恨意阻止了他……每次她饱受苦楚,他也饱受苦楚,深受良心的谴责…… 他告诫自己,不能再走向她,不能再靠近她,不能再被她诱惑,不能再对她有丝毫的幻想。 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他冷目看她煎熬,时光一寸寸地流逝…… 冷月染自然看出他的矛盾与纠结,道:“王爷,容二夫人晕了。” 水意浓的身子大不如前,接连的病痛掏空了她的身子,今日只是在冰水中浸了半个时辰,便不支昏厥。 两个老婆子扶起她,冷月染帮忙,把她抬到床榻。 墨君涵吩咐她们为她更衣,然后出了厢房,派人去请大夫。 大夫诊治过后,冷月染去督促下人煎药,房中只剩下他和昏睡的女子。 他静静地看她,心烦意乱,不知是何滋味,心痛,懊悔,怨恨,哀伤,又恨自己不争气……他握她冷凉的手,眉头深锁,泪光闪烁如星,“意浓,本王也不想这样对你……看你受苦、饱受折磨,本王感同身受,心如刀割……” “这些日子,本王无时无刻地想你……想着想着,心就痛了,痛得支离破碎……每当想起你说过的那些话,心就像靶子,万箭穿心……你能体会那种痛吗?”墨君涵低沉的嗓音饱含哭音。 “本王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你那么绝情,为什么玩弄本王……想了这么久,本王还是想不明白……唯一明白的是,本王忘不了你,无法不爱你……你已经烙印在本王心中,此生此世再也无法抹去……” “本王相信,你玩弄本王只是一时意气,你对本王的情不会烟消云散……本王应该怎么做,你才会回心转意、回到本王身边?” “本王不介意你跟过容惊澜,不介意……只要你对本王是真心的,本王真的不介意……” 语气悲怆,感情真挚,嗓音低沉,哭腔隐隐,令人动容。 水意浓听见了,不敢睁开眼,因为,她无法面对他的深情,无法面对自己造下的孽。 如果他知道他的皇兄横刀夺爱,会不会疯狂、崩溃?这对皇室兄弟会不会反目成仇? 不敢想象。 冷月染端汤药进来,墨君涵扶她坐起来,轻轻掐着她的两颊,喂她服药。 喂药后,冷月染退出去,差点儿撞上一个人。 她站定,心下微惊,立即叫道:“容大人。” 容惊澜面目冷冷,看见墨君涵抱着昏睡的水意浓,心中很不是滋味,面上却不露任何情绪。 不久前,阿紫奔回右相府,说晋王的侍妾带二夫人到云深别苑,她担心二夫人出事,才回来禀报。他犹豫了半晌,在她多番恳求下,才来云深别苑看看。 他走进房,看见水意浓不省人事、面庞苍白如纸,猜想她在这里必定饱受折磨才变成这样。 她的腿伤、风寒刚好不久,今日又在这里吃了什么苦头? 纵然容惊澜亲眼目睹,墨君涵亦不惧,仍然搂着她,心安理得。 阿紫跟在容惊澜身后,抢先奔进来,眼见二夫人和晋王这般亲密,不由得睁大眼,气愤道:“男女授受不亲,王爷怎能这样抱着二夫人?” 说着,她伸臂去扶二夫人。 “出去!”墨君涵寒声喝道。 “你且退下。”容惊澜温和道。 阿紫无奈地退出去,冷月染也跟着离开。 容惊澜站在床前,语声温润,“意浓是我二夫人,不劳烦王爷躬身照顾,王爷还是把她交给我吧。” 墨君涵气愤道:“你当意浓是二夫人了吗?你不问青红皂白就定了她的罪,要她迁到别馆,还让她淋雨那么久,你为什么这么待她?”他越说越怒,加重语气,“既然你不珍惜她,不如放手!” “她是我二夫人,此生此世都是我二夫人。”容惊澜的声音不高,也没什么火气,语气却很笃定。 “你冷落意浓,伤透了她的心,为何霸着不放?” “伤透她的心,又何止我一人?”容惊澜语含讥讽,“信阳公主打她,方才她在你的别苑吃尽苦头,你眼睁睁看着她受苦,这就是你所谓的珍惜?” “从今往后,本王不会再伤她一分一毫!”墨君涵坚决道。 “王爷,她是陛下赏给我的二夫人,还请王爷莫要为难。” 水意浓早就醒了,只是一直装睡,容惊澜来了,更是不敢睁眼。这情况太糟糕了,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只好一直装睡。她没料到的是,容惊澜会来,而且态度这般强硬。 墨君涵搂紧她,厉声道:“本王不会放手,看你如何带走意浓!” 容惊澜的嗓音终于有了火气,语气重若千钧,“意浓已是我的二夫人,朝野皆知,纵然我罢手,但王爷可曾为意浓的清誉想过?” “本王会带着她远走高飞,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厮守终身。” “王爷愿意抛却荣华富贵、身份地位,令人敬佩,然而,王爷可曾想过,太后会多么伤心?” “本王管不了那么多……” 容惊澜拉住水意浓的胳膊,想抱过来,眉宇清冷,“请王爷放手!” 墨君涵一口回绝:“本王绝不放手!” 水意浓感觉得到这两个男子对峙时的表情,如果再不醒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于是,她迷糊地睁开眼,但见这二人都在气头上,四目相对,不甘示弱。 晋王满目决绝、面如冷铁,而容惊澜和润的眼眸竟有凛冽之气,难得一见。 容惊澜先发现她醒了,故意亲昵地唤道:“意浓。” 墨君涵惊喜道:“意浓,哪里不适,告诉本王。” 她蹙眉挣扎,他不松手,俊眸溢满了深情,“意浓,本王可抛却所有,找一处世外清静之地,只有你我二人,执手相望,厮守终身。” “王爷错爱,我无福消受,还请王爷放手。”她声音低弱,神色决然。 “本王可为你抛却荣华富贵,容惊澜能为你做什么?能给你什么?为什么你非要跟着他?”他的俊眸窜起怒火,又伤心又悲愤。 “该说的话都已说过,王爷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我早已是他人妇,再也无法改变!”水意浓板着脸,语声重了些许,“请王爷放手!” 墨君涵盯着她,眼眸冰火交织,眸光孤绝,宛如荒原上一只伤势严重的小兽。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松了,便自行下床。 容惊澜脱了外袍,披在她身上,揽着她离开。 看着他们相携离去,墨君涵面色铁青,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阴鸷…… 第十七章 龙章凤姿,凤凰于飞 在冰水中浸了半个时辰,水意浓再次染上风寒,不过不像上次那么严重,只是低热。 阿紫服侍她歇在床上,沏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然后退出寝房。 容惊澜坐在桌前,神色淡淡,好像不太想说话。 “此次劳烦大人,是我疏忽大意所致。”水意浓不想两人之间这般沉闷,率先开口。 “我还有要事在身,你好生歇着。”他站起身,眉宇冷如冰玉。 “大人当我是洪水猛兽吗?”她语含委屈。 “你想多了。” “若非我在云深别苑出事,大人是否永不踏足别馆?是否与我不再相见?” 他侧对着她,没有回应,一袭广袂白袍衬得他的脸庞更为清淡如水。 她靠在大枕上,如画的眉目尽显柔弱与凄楚,“大人是不敢回答,还是不想回答,抑或是不屑回答?” 容惊澜终于转过身,眼眸深邃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如若我说‘是’,你是否就此死心?” 水意浓凄冷道:“我会死心,但我心如明镜。” 他的神色淡如秋水长天,“如此便好。” “墨人皆言,右相睿智,聪明绝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朝廷之肱骨;却没人知道,风度翩翩的右相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就连家事也被人掌治。”她有意嘲讽。 “有得必有失,相信你也明白。” “明白又如何?”她冷冷一嗤,“我想要的不是明白,而是自由身。” “此事非我力所能及,还请见谅。”他微有歉意。 “我不会勉强你什么,只是觉得,大人身为男人大丈夫,如此窝囊,愧对容家列祖列宗。” 容惊澜付之一笑,水意浓的心冷寒如雪,“陛下因何把我赐给大人,大人心知肚明。那日我在朝阳门处和周姑姑协商舞蹈才艺大赛的琐事,想必大人有所耳闻,不久大人就命我迁来别馆,想来这两件事不无关联。无论我有没有冒犯夫人,都会落得个迁居别馆的下场,是也不是?大人如此待我,并非出自真心,只为他人做嫁衣,为他人的出入行方便,是也不是?夫人所设的陷阱,也是大人授意,是也不是?” 他云淡风轻地说道:“所言不差。” 虽然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这个答案,她的心还是闷闷的痛。她凄伤地问:“别馆的下人和侍卫早已换了一批,只有阿紫是右相府的人,是也不是?” 他颔首,面上并无丝毫的愧疚与歉意。 水意浓终究忍不住,泪水悄然滑落,“大人这么做,只会让人鄙视。” 容惊澜语声静缓,“为人臣子,自当为君分忧。我所能做的,只有尽力护你周全。除此之外,恕我无能为力。” “大人能否过来一下?” 他走来,坐在床沿,见她清媚的脸庞泪水涟涟、伤心欲绝,心口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闷闷的疼。她出其不意地扬掌,扫过他的脸,用了身上仅有的力气。 他没有闪避,硬生生地挨了这掌。 虽然脸上有点疼,但心中好受了一点。 她打了他,出了一口恶气,但是,谁能明白她心中的涩与痛? 她期望得到他的垂怜、呵护与真心,不但得不到,他反而将她推到别的男人的怀里,还有比他更窝囊的男人吗?还有比这更荒唐、荒谬的事吗? “陛下生性多疑,嗜杀残暴,看中的猎物绝不会让它溜走!”容惊澜站起身,温声道来,“无论你怎么躲,都躲不过陛下的手掌心!” “正因如此,先前你才劝我嫁给晋王?” “可惜,错失了良机。”他的确看透了这对兄弟,“晋王喜怒形于色,陛下心思深沉,高深莫测,待你之心非寻常妃嫔可比。” 话落,他径自离去,好像不想再多待片刻。 水意浓愣了半晌,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笑如冰雪,却有泪水掉落,如晶亮的珠子,渗入锦衾。 …… 邀月登门拜访,请水意浓继续到邀月楼教舞,因为近来没有新的歌舞,客人少了一些,进账就没那么可观了。 水意浓劝说,生意总有起伏、涨落,不可能万年常青。如今泠玉、盼盼等人辛苦备战,晚上又要演出,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练新舞,因此,等他们比赛后再开始排练新舞。 邀月也知道这个情况,不再说什么,不过她担心泠玉、盼盼被选入宫,邀月楼损失不小。水意浓安慰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若真如此,那就培养新人。 如此,邀月才笑眯眯地走了。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酉时,水意浓随容惊澜进宫,来到延庆殿。容夫人身有不适,便没有作陪。 晚风冷凉,宫宴设在大殿。殿中灯火通明,犹如白昼,巨型宫灯置放在殿中八个角落,将大殿装点得熠熠生辉、流光溢彩。那些因应时令的花卉盆景,也染上流丽的绯彩。 花开富贵,芬芳浓郁;放眼望去,繁华喧闹的景象好比一匹锦绣绸缎,光泽鲜艳,浮华盛世。 文武大臣或聚堆交谈,或三三两两地密语,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水意浓坐在宴案后,容惊澜被几个大臣围住,从容应对,谈笑风生。 忽然,她感觉到对面有一道炽热的目光直逼而来,悄悄抬眼望过去,果然是晋王。 他毫无顾忌地地凝望她,目光深沉如海、沉重若山,好似火舌烫人。她心虚地看他,即刻被他的目光缠住,仓促之间慌乱地避开,心怦怦地跳。 宁贵妃陪着孙太后驾到,众臣行礼。碧锦来传话,说太后让她过去。 水意浓过去了,孙太后握住她的手,拉她坐在身旁,待她亲切如亲生闺女。宁贵妃被撇在一边,虽然面色如常,眼神却阴冷了三分。 “身子可大好了?”孙太后关心地问。 “谢太后垂怜,臣妾身子无碍,只是大夫说还不能跳舞,不能为太后献舞,太后恕罪。” “待你腿疾好全了再跳不迟。舞蹈才艺大赛将至,你可要争气点儿,不要扫哀家的兴。” “臣妾谨记。”水意浓和润地笑,可是,若有看她不顺眼的人要下毒手,她如何防患? “听碧锦说,前几日你和周小琴在霓裳阁初选,选了四十余人。”孙太后眉开眼笑,显然很期待之后的比赛,“周小琴对哀家说,那些舞伎有男有女,舞艺和容貌都相当出挑。” 水意浓附和道:“这次比赛,必定有才艺出众的舞伎选入宫中。” 孙太后颔首微笑。 殿外响起小公公的声音:“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屈身,拢袖,低首,恭敬地迎接圣驾。 水意浓悄悄抬眼,墨君狂沉步而来,步履稳健,一袭金线纹龙玄袍随着步履的行进而扬开,无风自拂,浑身上下萦绕着凛冽的霸气;那冷硬的眉宇不露丝毫情绪,高深莫测,让人无从捉摸;那坚硬的下巴仿如棱角分明的石块,粗粝得让人不敢碰触;那强健的身躯拢在龙爪尖利的帝王常袍之内,彰显了他龙章凤姿的冠世风采。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慌张地垂眸,心跳加速。 她暗骂自己,没事看他干嘛。 他掀袍坐下,扬声道:“众爱卿平身。” 众人落座,水意浓刚想对孙太后说回去,孙太后便道:“哀家喜欢热闹,你稍后再回去。” 如此,她只能乖乖陪着了。 “今日圆月皎皎,乃团圆、喜庆之日,母后素喜热闹,每年今日都要众爱卿进宫陪母后与朕饮宴。”墨君狂举起酒樽,嗓音沉朗。 “能与陛下、太后赏月饮酒,臣等荣幸。”众臣齐声道。 君臣同饮,美酒飘香。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之后,宫乐奏响,宴饮开始。 水意浓侍奉孙太后饮酒进膳,一边观赏歌舞,一边注意着容惊澜那边的动静。 他不时与身边的大臣交谈,始终不曾看向这里,倒是晋王,那炙热的目光时不时地探来,弄得她浑身不自在。 忽然,信阳公主举杯走来,眉开眼笑地说道:“儿臣与母后共饮一杯。” 母女俩闲聊了几句,信阳公主丝毫不看水意浓一眼,转向御案,笑吟吟道:“陛下,信阳的女儿媚儿年已十七,到了婚配的年纪。陛下可否在朝中择一家世清白、才貌双全、品性纯良的官家子弟,为媚儿赐婚?” “媚儿还小,再过一两年再婚配也不迟。”墨君狂漫不经心地说道,“再者,信阳公主调教的女儿骄纵刁蛮、不学无术,京中哪个官家子弟敢娶信阳公主的女儿?” “陛下……”信阳公主瘪着嘴,不满他这样说,却又不便反驳,只能向孙太后撒娇,“母后……” “媚儿的确还小,再者,若要寻得一个好夫婿,总得慢慢来。”孙太后安抚道。 信阳公主蹙眉,显然没料到会被至亲拒绝,不甘心道:“母后,儿臣要为女儿求一桩好姻缘。” 她有意在宫宴上提出此事,必定认为皇兄和母后会为水媚儿赐婚,她必定料不到会是这个结果。水意浓想不通,为水媚儿择一夫婿、赐婚,墨君狂有什么为难?为什么当面拒绝赐婚? 墨君狂眉宇含笑,眼睫轻眨,好似扇起一圈冷风,“莫非皇姐已有中意的女婿?” 她笑道:“媚儿芳心暗许,信阳也觉得媚儿嫁给他,必不会受了委屈。信阳斗胆,求陛下成全。” “那人就在殿中?”他好整以暇地问。 “此人品貌双全,以才智闻名天下,忠心辅佐陛下,是大墨肱骨良臣。”信阳公主故意提高声音,好让众臣都听见,“此人便是右相容惊澜。” 听到这个名字,有人冷笑,有人窃笑,有人阴笑,有人鄙笑,渐渐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容惊澜没料到信阳公主会说出自己的名字,正想饮酒,端着酒樽的手臂僵在半空,神色怔忪。 水意浓惊得心跳漏了一拍,同父异母的水媚儿竟然心仪容惊澜。 看来,容惊澜还真是人人想尝一口的香饽饽。 打扮得高贵端庄的宁贵妃突然开口赞道:“容大人才华卓绝、风度翩翩,想必是京中不少待嫁女的香闺梦里人。只是容大人已有容夫人和二夫人,信阳公主和水大将军的掌上明珠如何能……” “如若母后和陛下心疼信阳和媚儿,便为媚儿赐婚。”信阳公主笑眯眯道,“媚儿是将军嫡出的女儿,自然不能委屈了,如若母后、陛下疼惜,就让媚儿和容夫人平起平坐,是为平妻。” “如此便好了,既不会委屈公主的女儿,又不会委屈容夫人。”宁贵妃的目光滑过陛下,转向水意浓,“只是委屈了容二夫人。” 水意浓心中冷笑,螓首微低,不动声色。 信阳公主原是面向御案,此时故意侧过身,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她的话,“容二夫人怎会委屈呢?她已是容家二夫人,却与晋王暗通款曲,折损容大人的颜面,也丢尽了水家的脸面!如她这种自轻自贱的女子,不配当水家子孙!” 宁贵妃尴尬地笑,“公主,这无凭无据的事,可不能乱说。” 信阳公主扬眉道:“没有凭据,本公主怎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来?众所周知,容二夫人与晋王一度谈婚论嫁,前不久,她迁至温泉别馆。本公主的侍女亲眼看见她进了云深别苑,不久,本公主的皇弟也进了别苑,许久不曾出来。” 这二人倒像是排练好的,一唱一和,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水意浓红杏出墙。 水意浓早已料到,这宫宴不会太平,信阳公主不会放过自己;却没料到,她竟然用云深别苑那件事损毁自己的清誉。 在场的文武大臣,不是看右相,就是晋王,女眷的目光集中于的水意浓。 大殿寂静如死,那些压低的私语分外清晰。 容惊澜眉目清冷,不为所动。 墨君涵亦静默如斯,面不改色,好似与水意浓私通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墨君狂眸光冷冽,好似不着痕迹地扫过众人,搭在于案上的右臂一动不动,五指间那枚硕大的深碧玉戒散发出碧莹莹的芒色。 孙太后的胸口略微起伏,显然被女儿的话气着了。 水意浓心想,晋王被自己的亲妹子指为奸夫,不知是生气还是幸灾乐祸。 “母后,陛下,信阳所说的句句属实。”信阳公主转回身,眼中毫不掩饰那抹阴毒,“容二夫人不安于室,勾引皇弟,丢尽容家、水家的颜面。如不知廉耻的女子,怎能再留在容大人身边?信阳为水将军打理府中大小事务,为水家出了这么一个轻贱之女而痛心疾首,就让媚儿为容家做出补偿,嫁入容家。” “陛下,母后,公主所说的不无道理。”宁贵妃低声道,小心翼翼。 孙太后气得不想说话了,或者说,毕竟亲生女儿,不愿当众给她难堪。 身正不怕影子斜,水意浓丝毫不惧,只是觉得好笑,今日这个局面,将会如何收场?墨国君狂是不是气疯了? 从他的脸膛来看,没有一丝火气。他处之泰然,不温不火地说道:“仅凭皇姐一面之词,不足为信。皇弟,皇姐说你与容二夫人私通,你有何话说?” 墨君涵站起身,行至信阳公主身侧,微微一礼,不慌不忙,面色如常,“皇兄,臣弟只能说,那日,容二夫人的确去过云深别苑。” 众臣发出一阵“嘘”声,对于他的供认不讳感到惊奇。 水意浓一震,虽然早已猜到他应该不会否认,可是她还是惊了。 他如此模棱两可,意图很明显,那便是,他想借此“抢人”。 “容惊澜。”墨君狂黑眸微眯,眼内寒芒微闪,“你有何话说?” “陛下容禀。”容惊澜起身走来,以正直的语气解释,“那日内子的确去了云深别苑,不过她是去找微臣的,微臣与王爷在别苑商谈要事。” 此话一出,又引起一阵“嘘”声。 众臣无从猜测,是容惊澜为二夫人开脱,还是信阳公主有意诬陷? 容惊澜转向信阳公主,微微一笑,“公主,那日微臣也在云深别苑,微臣与内子离去的时候,公主的侍婢没有看见吗?” 信阳公主讥讽道:“皇弟都承认了,容大人又何必为不守妇道的二夫人开脱?哦……想必容大人不愿家丑外扬,担心此事传扬出去,容家丢尽体面。” 水意浓不明白,既然容惊澜已做出解释,信阳公主为什么还死咬着不放? “够了!” 一声怒喝,犹如惊天之雷从天际劈下,令人惧怕。 墨君狂震怒,面色铁青,信阳公主吓得低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容惊澜治家极严,调教出来的侍婢都比你的女儿知进退、识大体,岂会发生如此丑事?”他怒声喝斥,“你在宫宴上捕风捉影、搬弄是非,可曾为母后想过?可曾为皇弟想过?可曾为朕想过?满朝文武都在看你的笑话,你还有何颜面站在这里?谁敢娶你的女儿?” “陛下息怒,公主也只是……”宁贵妃倾身过来,柔声抚慰。 他一把推开她,似是盛怒之下无意做出的举动,却有不少人看见了。宁贵妃坐好,讪讪的,很不是滋味。 他继续训斥,丝毫不留一点余地,“容惊澜是朝廷重臣,数年来为大墨殚精竭虑,他的家事,岂容你胡言乱语、指指点点?你被父皇宠坏了,骄纵蛮横、横行霸道也就罢了,教出来的女儿也和你一个脾性,谁娶了她,就倒霉一辈子!” 信阳公主没想到会得到这番严厉的训斥,颜面尽失,母后也不为自己说一句半句,又委屈又伤心又悲愤,泪水含在眼中,摇摇欲坠。 众人皆以为陛下震怒,是维护容惊澜,因为他一向倚重容惊澜,对容惊澜宠信有加。无人知道,他疾言厉色地训斥同父异母的皇姐,不全是因为容惊澜。 信阳公主再也没脸待下去,捂着脸跑出去。 这场风波总算过去,弦乐奏响,歌舞继续。 水意浓低着蛾眉,任凭那些异样的目光钉在脑门上。 “容惊澜已还你清白,没事了。”孙太后和声安慰,拍拍她的手背。 “臣妾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担心。” “那就好。”孙太后笑了笑,夹了一块糕点放在她的玉碗里。 水意浓默默吃着,觉得那道斜过来的目光越来越烫人,让人心惊肉跳。 他这般大胆地看她,他身边的宁贵妃必定会瞧出端倪。 她对孙太后说去方便一下,便起身离开。 …… 大殿太闷了,让人喘不过气,水意浓一口气跑了老远,到了听雨台才停下来,气喘如牛。 听雨台是一座巧夺天工、雕梁画栋的楼台,主台三层高,两翼是偏殿。无论是春雨绵绵,还是夏雨倾盆,抑或秋雨濛濛,在这里,可听到世间最美妙的雨声,各种各样如乐曲般的雨声。 她站在偏殿长廊,紧绷的身心得以放松,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去想。 廊下宫灯洒下昏红的光影,洒在她如画的眉目上,照亮了她眉心的惆怅与孤郁。 信阳公主在宫宴上这么一闹,即使容惊澜已做出合理的解释,那些喜欢搬弄是非的长舌妇还是会议论容二夫人和晋王之前的情事,甚至怀疑她和晋王藕断丝连。如此一来,她还有什么清誉? 四周沉寂,忽然,她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心神一紧,四肢僵直。 举目看了一圈,没看见人,她心中惴惴,正想离开这里,身后有人走来。 她转过身,看见他快步而来,他的面庞被黑暗笼着,看不清神色。她知道是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想逃离…… 墨君涵箭步追上,扣住她的手腕,“跑什么?” “我该回延庆殿了。”水意浓挣了几下,手腕还是被他扣着。 “这么怕本王?”他扣住她的双臂,夹着她的身子,“还是担心有人看见你与本王的私情?” 心事被戳穿,她倒是冷静了些,“王爷与我清清白白,就算有人看见,也不会传出什么。” 他迫她看着自己,“你是否以为本王和皇姐合谋、折损你的清誉?” 她坦言道:“王爷不会这么卑鄙。” “虽然本王没有和皇姐合谋,但的确不想解释,还想让所有人以为你与本王有私情。” “如此一来,王爷就可以趁机向太后和陛下禀明,王爷与我情投意合,求他们成全。” 墨君涵眉头微锁,不无遗憾地说道:“本王的确有这个打算,可惜事与愿违。” 水意浓静缓道:“就算如王爷所愿,我也不会跟随王爷。” 他艰涩地问:“为什么?” 她盯着他的眼,说出心里话,“因为,我已移情他人。” “你喜欢容惊澜?”他不愿相信,心慌意乱地说道,“不!不是!你怎会移情容惊澜……” “之前大人救过我,我入府后,他待我很好。住在别馆的这些日子,我终于知道,他早已在我心中,不可磨灭。”水意浓故意这么说,是为了让他死心,可是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不是……你骗本王……”墨君涵着急而慌乱,攫住她的身,“你骗本王的,是不是?” “我何必骗你?” “你就是骗本王!”他嘶吼,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小狮,“你为了让本王死心,才编出这样的谎话……” 她冷肃道:“王爷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我言尽于此,还请王爷不要再死缠烂打。” 他将她摁在朱色圆柱上,气急道:“本王知道,你为本王着想,才没有抗旨,才心甘情愿地当容惊澜的二夫人……你不愿本王为了你做出与容惊澜争女诸如此类贻笑大方、有失体统、折损颜面的事,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本王……” 她清冷一笑,“我没有王爷想的这么心思细腻、心地善良,我从未想过这些,只想与喜欢的男子共度一生。” 墨君涵的俊脸好似撕裂了,被她的话撕得支离破碎,俊眸缠火,眉宇拧出一道深深的痕。 如此表情,令人惊骇。 她挣扎了几下,他越发用力,她如何激烈地反抗,他也不让她逃脱…… 唇舌攻伐,刀光剑影,热气弥漫。 水意浓悲叹,倘若这一幕让墨君狂瞧见,不知道会惹来什么风波。 “王爷不如在此处要了我,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勾引王爷,秽乱宫闱。”她幽冷道。 他眼眸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痛,语声含悲,“告诉本王,你喜欢本王……” 水意浓推开他,快步离开。 他怔忪地目送她仓惶逃离,痛彻心扉。 当初她那么喜欢他,而今无缘无故地不喜欢了,这根本就不可能,他怎么也不会相信。 …… 回到延庆殿,水意浓便坐在容惊澜身边。 宫中宴饮,不是欣赏歌舞,就是把酒言欢,相当沉闷。熬了半个时辰,总算结束。 孙太后和墨君狂相继回宫,她庆幸今晚平安地出宫,却没想到,刚出延庆殿,宁贵妃忽然从天而降,客气地笑,“容大人,本宫新学了一支舞,想请二夫人指点一二。眼下时辰还早,本宫想请二夫人到凤栖殿,稍后本宫再派人送她出宫,容大人不会舍不得二夫人吧。” “贵妃抬爱,妾身受宠若惊。妾身身子不适,头有点疼,还请贵妃见谅。明日午后妾身再进宫欣赏贵妃的舞,可好?”水意浓委婉地回绝。 “就一盏茶的工夫,不会耽误你回府的。”宁贵妃不端着架子,言辞语气却相当强硬,“陛下一直想看看本宫新学的舞,本宫拖延了几日,就等着今日二夫人进宫指点本宫呢。倘若再拖延,说不定陛下从此不再来凤栖殿,那如何是好……” “这样啊……”水意浓为难地看容惊澜,希望他为自己说一两句。 却没想到,他竟然说:“你拿主意便是。” 宁贵妃的近身侍婢灵儿道:“大人、二夫人不必担心,到时奴婢送二夫人出宫。” 如此,水意浓再拒绝的话,就是不识抬举了。 她看着容惊澜独自离去,心中竟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好像被他遗弃了。 来到凤栖殿,宁贵妃入内更衣,换了一袭轻便的纱衣,宫人端上两盏热茶。 大殿灯烛闪亮,照得各种金玉摆件光芒闪烁。各种价值不菲的珍宝随处可见,令人目不暇接,雕镂芙蓉玉屏、麒麟嵌玉鎏金香兽、鎏金摆扇、各式青花瓷具相映成辉,两幅粉纱珠帘自殿顶垂下来,柔美浪漫,遮掩了寝殿的风光。 宁贵妃命羽衣阁的女乐工奏乐,然后对水意浓道:“二夫人务必从严指点,无须为本宫着想,本宫只想给陛下一个惊喜。” 水意浓颔首,且看看她跳的是什么舞。 宁贵妃闺名晓露,父亲为苏州知府。数年前,孙太后命人从五品以上官员中选挑知书达理、才貌出众的官家女子充裕后宫,宁晓露便是其中一个。进宫不久,她因貌美、擅舞而得宠,封为贵嫔,之后年年晋封,三年前晋贵妃,是妃嫔中唯一能与萧皇后分庭抗礼的一个。前不久萧玉嫣薨逝,后宫便以宁贵妃位分最高。甚至有人说,她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她身段婀娜、肢体柔软,一套舞蹈动作下来,她完成得相当好,感情表达也到位。 在水意浓看来,她的舞蹈功底颇深,只是这支舞是很常见的古典舞,虽然她跳得好,却平淡无奇,并无惊艳之感。然而,她怎能直言? 舞毕,宁晓露有些气喘,问道:“二夫人,本宫跳得如何?” “贵妃舞艺精湛,妾身佩服。”水意浓轻笑。 “当真?”宁晓露惊喜不已。 水意浓含笑点头,宁晓露杏眸微凝,漆黑的瞳孔染了些许担忧,“本宫花了五日五夜编了这支舞,希望陛下看了这支舞能够龙颜大悦。” 这可就难了,不过水意浓知道,实话伤人,也太敏感,不能乱说。 宁晓露愁苦道:“太后寿宴那日,你跳的那支舞独树一帜,本宫怎么就编不出那样的舞呢?” 水意浓淡淡而笑,心想:如果你编得出,那你就是通晓古今第一人了。 “本宫很想学你那支舞,二夫人可否教本宫?”宁晓露看似谦虚好学。 “妾身腿伤还没好全,大夫说还要一两个月才能跳舞。” “待你腿伤好全了,本宫传你进宫。”她温婉地笑,看来没有任何机心。 水意浓仍然但笑不语,不由得想,之前在宫宴上她和信阳公主一唱一和,很明显,她想借信阳公主之力折损自己的清誉,现在又这般真诚、温柔,尽显天子宠妃的大度与风范,由此可见,这个宁贵妃城府极深、行事谨慎,比萧玉嫣可怕多了。 她数次进宫、入天子寝殿,与墨君狂的隐秘之事,宁贵妃可有察觉? 如果宁贵妃察觉了,或是知道了,还能这般淡定从容,可见她擅长掩饰情绪,喜怒不形于色。 水意浓正想告辞出宫,殿外传来公公通报的声音。 墨君狂来了! 她暗道糟糕,连忙道:“贵妃,时辰不早了,妾身从侧门离开吧。” “无妨,无妨。”宁晓露婉约轻地笑,美眸忽然一亮,“时辰不早了,宫门已落钥,不如这样,今晚就委屈二夫人在凤栖殿将就一晚吧。明日午膳后,本宫派人送你出宫。就这么说定了。” “陛下驾临凤栖殿,贵妃侍驾,妾身还是出宫比较好。”水意浓急得想立刻逃走,手心都出汗了。 “稍后本宫为陛下献舞,二夫人在旁看看本宫有何不足之处,看看陛下的神色,如此本宫才能精进舞艺嘛。”宁晓露笑道,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 墨君狂踏入大殿,宁晓露立即迎上去,柳腰款摆,“臣妾参见陛下。” 本以为今晚能躲过一劫,没想到还是滞留宫中。水意浓顿感幻灭,深深低着头,真想找个地洞躲起来。宁贵妃坚持留自己在宫中,目的与动机很不单纯,她究竟想干什么? “爱妃无须多礼。”他拉她的手,往前走去,深沉的目光斜向一侧的女子,不露丝毫情绪。 “臣妾还以为陛下不来了呢。” 宁晓露温柔曼语,小鸟依人般地依着他,然后扶他坐在主座上,吩咐宫人奉茶。 墨君狂目光轻扫,好似才看见殿中多了一个人,不解地问:“容二夫人不是随容惊澜出宫了吗?为何在你这里?” 她柔柔地笑,“宫宴散了,臣妾瞧着时辰还早,就请二夫人来凤栖殿指点臣妾编的舞。” 水意浓一直低着头,没有行礼,也没有出声,脑子飞快地转着,想法子告辞出宫。 装病?头疼?腹痛? 他必定会请太医来诊治,那不就穿帮了?就算不穿帮,他也不会立刻送她出宫,她还是要留在宫中。这个法子不可行。 墨君狂见她螓首低垂,猜到了她的心思,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女子道:“你编的舞?朕倒想看看你编了什么舞。” “那臣妾就献丑了。”宁晓露媚然一笑。 “朕等着。”他眼睫轻眨,颇为暧昧。 她示意女乐工准备奏乐,接着吩咐灵儿搬来绣墩,请水意浓坐下,“容二夫人可要指点一二。” 水意浓谦虚道:“贵妃舞艺精湛,何来指点?妾身班门弄斧了。” 宁晓露摆了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孤傲高贵,仿佛即将振翅翱翔,却忽然道:“容二夫人琴艺卓绝,可否为本宫奏一曲《凤求凰》?” 水意浓一愣,颔首答应。 宫人抬来琴案,灵儿将古琴放在琴案上,她端然坐好,看向宁贵妃,却感觉主座那边有一道炙烈如骄阳的目光射来,钉在身上,直要烧了她。悄悄抬眼,果然,他送茶入口,目光却瞟向她。 四道目光就此撞上,她心慌地避开,脊背无端地冒起一股热气。 十指抚动,琴声淙淙流淌,乐工和声,乐声悠扬。 宁晓露舞动起来,凤绣纱衣,长袖金红,环佩铮响,步摇颤颤。 青葱玉指婉转而动,翻云覆手,欲语还羞,媚态天成。 墨君狂目不转睛地赏舞,颇有兴致,好似目光舍不得那张明眸皓齿的玉脸,舍不得离开那曼妙的舞姿、轻盈的体态。 这支舞,和刚才跳的那支舞,完全不一样。 水意浓心想,这就是后宫妃嫔的伎俩。 这支舞可以叫做《凤凰于飞》,舞姿柔美、曼妙、轻盈,好比凤凰在碧空飞翔,将古典舞的美演绎到了极致。宁晓露在这支舞中融入了些许哀婉的感情,配合眉心微蹙的忧伤表情,表达出凤凰的伤感与忧愁。 宁晓露疾步飞跃,凤凰腾空,影姿连环,红袖迤逦出绚丽的红影。 尔后,长袖冲天飞扬,再缓缓落下,左腿抬起,微曲,金鸡独立之姿傲立大殿,令六宫无色、粉黛皆尘土。 如此,舞毕,琴声慢慢而止。 墨君狂身不由己地起身走来,执起她的手。 她凝视天子,杏眸如烟似雾,凄楚而深情。 如此深情对视,保持了片刻,然后他横抱起她,直入寝殿,宫人撩起粉纱珠帘,随之又放下。 水意浓愣了片刻,回过神,好似松了一口气,又好似心中闷闷的。 灵儿让其他宫人退出大殿,等候传召,水意浓站起身,“灵儿姑娘,夜深了,我出宫回府……” “二夫人,贵妃方才说了,明日午膳后再送您出宫。”灵儿道。 “大人会担心我,我还是出宫吧,有劳灵儿姑娘安排。”水意浓坚持。 “贵妃有令,奴婢不敢擅自主张。”灵儿轻笑,“贵妃请二夫人留宿在凤栖殿,莫非您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吗??” “自然不是。”水意浓无奈地妥协,“贵妃和陛下已安寝,劳烦灵儿姑娘指派一个宫人带我去偏殿,可好?” 灵儿得体地笑,“方才贵妃没有让奴婢退下,也没有让二夫人去歇着,照贵妃的脾性,奴婢和二夫人必须在大殿候着,倘若半个时辰之后贵妃没有其他吩咐,方可退下歇息。” 闻言,水意浓怒了,满腔怒火无处可发。 这是什么狗屁规矩?纯粹是借口! 灵儿虽有歉意,盛气却更多,“让二夫人在此等候半个时辰,奴婢很是过意不去,不过贵妃是天子宠妃,做奴婢的只能听命行事,还请二夫人见谅。容大人位高权重,但总归为人臣子,奉命行事,为天家鞠躬尽瘁,二夫人以为呢?” 水意浓皮笑肉不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古来如此。多年来,外子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苍天可鉴。” 灵儿笑道:“咱们墨国子民谁不知道容大人的赤胆忠心呢,既是如此,二夫人就与奴婢在寝殿外等候半个时辰罢。”说毕,她拉着水意浓的手,站在粉纱珠帘外,附耳道,“倘若陛下、贵妃有吩咐,此处才能听得见。” 水意浓又惊诧又愤怒,总算明白了:宁贵妃知道自己与墨君狂有不同寻常的私情,趁此良机,强要自己留宿宫中,亲眼目睹、亲耳听见墨君狂宠幸她,借此“告诉”自己,自己只不过是天子的私宠,永远无法光明正大,永远无法和她争宠。 寝殿传出宁贵妃的娇声媚笑,墨君狂低沉的话语,耳鬓厮磨,嗤嗤笑声…… 灵儿身经百战,面不改色,水意浓却不行,面红耳赤,不想再听下去。 灵儿走过来,低声道:“奴婢内急,去一下茅房。” 水意浓还没反应过来,灵儿就疾奔出去。 偌大的大殿,只剩她一人,这可怎么是好? 她越想越气,心头燃着烈火,索性捂住耳朵。 清静了些,心却无法平静。宁贵妃凭什么要她待在这里观赏、聆听他们的床笫之事? 不过,既然宁贵妃非要如此,她就大大方方地看,为什么不看?墨君狂也毫无避忌,有意当着她的面宠幸妃嫔,那么,她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不看? 如此想着,她松了手,定睛望向床榻。 不知道为什么,水意浓感觉心一寸寸地冷凉,有冷气从脚底蔓延上来……毫无预警……可是,她没有闲暇去想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想去想,唯一的想法就是,他是皇帝,宠幸妃嫔理所当然…… 她没有再看,脑中浮现起那些不堪的回忆,那些令她恶心、绝望却又无法忘记的一幕幕…… 这些回忆总是纠缠着她,逼得她无所适从、神经衰弱,现在又来折磨她,她痛苦地捂着额头,仓惶地逃离。 出了大殿,她撞上灵儿,灵儿笑问:“二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我要出宫回府!”水意浓语气坚决。 “这……” “就算是走,我也要走出宫!” “那好吧,奴婢为您安排轿子。”灵儿微微一笑。 很快,水意浓坐上了轿子,离开了凤栖殿。 第十八章 弃置天下,远走高飞 寝殿里,昏影杳然。 墨君狂躺着,他的反应和刚才有天渊之别,好像完全没了兴致。 他一直注意寝殿外的动静,瞥见水意浓匆匆逃走,他越想越烦躁,越烦躁越想知道她怎么了、去了哪里。 他早已没了兴致,索性一把推开她,利落地坐起身。 “陛下……”宁晓露一惊,察觉出他的反常必定是因为水意浓,于是伏在他肩头,媚声道,“陛下怎么了?是不是臣妾服侍不周让陛下扫兴了?” “朕想起还有紧要的奏折没看,你歇着吧。”墨君狂取了玄色袍服穿上。 “陛下,明日再看奏折也不迟嘛,臣妾已有八日未曾侍寝了呢。”她委屈道,拉着他的广袂,神色依依,令人心怜。 “改日朕再陪你。”他拉出广袂,毫无怜爱之心。 “不嘛,臣妾要陛下今夜陪臣妾……”她连忙下床,拉着他的手臂,泪光盈盈,泪珠摇摇欲坠,“臣妾是不是让陛下厌烦了?” “你再这般不懂事,朕就真的厌烦了。”他板着脸,眸色冷沉,嗓音冰冷。 宁晓露知道,陛下如此神色,便是真的不悦,只能放手,“那陛下早些安寝,保重龙体。” 墨君狂穿好衣袍,径自离去。 她目送他消失在视线中,委屈的神色渐渐消失,变成了阴毒与怨愤。 侍奉陛下多年,还未曾失手,没想到水意浓对他的影响这么大。 以往,她最大的敌人是萧皇后,而今,是容二夫人,水意浓。 出了凤栖殿,墨君狂命人立刻去拦截那顶轿子,然后回澄心殿。 水意浓又困又乏,眼皮很重,想眯眼假寐片刻,没想到睡了过去。待轿子落地,她猛地惊醒,已经到了别馆,便下轿。 当目光触及殿中奢华的金玉摆件,她震惊地呆住,这是……澄心殿? 怎么会在这里?灵儿不是安排她出宫了吗? 轿夫竟然将轿子抬进大殿,小公公轻声道:“二夫人请随小的来。” 水意浓清醒过来,转身就跑,可是,殿门缓缓关上。 出不去了,怎么办?墨君狂不是在凤栖殿宠幸宁贵妃吗? 她问陛下在哪里,小公公没有回答,拉着她的衣袖,强行带她来到浴殿。 原来,他在沐浴。 浴殿宽敞,触目都是汉白玉。巨幅深青薄纱自殿顶垂下,一帘帘,一幕幕,遮掩了浴池的风光,如烟如雾,如梦如幻。通道铺着碧青毡毯,踩在上面,感觉很柔软,她被小公公拽着走,来到浴池前,小公公没说什么,自行退下。 水意浓不明白,墨君狂不在浴池里,难道他还在凤栖殿 ? 身后有人! 她立刻转身,他就在她身后,她惊得无以复加,转过身,窘迫地低头,脸腮和脖颈烧起来,火辣辣的。 墨君狂抱起她,她惊呼,挣扎无果,被他抱到浴池。 他想和她一起沐浴? 衣衫湿透了,她从他怀中下来,目光不敢触及他。 她握住他的手,叫道:“我要出宫!” 他不语,她怎么闪避、怎么反抗,也阻止不了。 事已至此,她只能逼自己冷静,只有冷静才能与这个恶魔周旋。 虽然秋夜冷凉,不过浴殿有温泉汤水,水汽蒸腾,雾气氤氲,置身其间,只觉温热舒爽。 已有两次肌肤之亲,可是她还没仔细瞧过他完整的身躯。现在,他一览无遗,她不可否认,他的身材异常完美,宽肩窄腰,长臂长腿,胸肌结实,腹肌也很完美,皮肤略带小麦色,可媲美专业的健身教练。 坦诚相对,她侧对着他,双臂抱胸,不让他看。 终究逃不过他的魔掌,怎么办? 墨君狂伸臂一揽,短促而用力,与她紧紧相贴。 “陛下不是在凤栖殿宠幸宁贵妃吗?”水意浓以最平常、最冷静的语气问。 “朕向来兴之所至。”他的大掌摩挲着她光滑如丝的背,“为什么逃走?” “皇宫又不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走?”她笑吟吟道,脊背因为他的抚触而僵硬了。 “算你说得通。” 话音方落,他吻她的唇,毫无预警。 她虽有防备,却没料到他刚说完就侵袭而来,抗拒都来不及了。 想起前不久他才吻过别的女子,她觉得恶心,左闪右避,还是避不开他的纠缠…… 迫不得已,水意浓往下滑,没想到他也跟着下蹲,双双沉入水中。 墨君狂没料到她来这一招,却也反应迅速,攫住想逃跑的她。 他拽着她站起身,“哗”的一声,水花四溅,他将她抵在池壁,二人皆气喘吁吁,乌发都湿透了,水流从额头流下来,从下巴滑落。 歇了片刻,她心思急转,道:“我月信就在这两日,只恐污了陛下,陛下还是让我出宫吧。” “这么巧?”墨君狂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啊,我何必骗陛下?” “你可知骗朕的后果?”他嗓音沉厚,好似蕴着未知的危险。 水意浓捕捉到他眼中的那抹戾色,心中骇然一跳。 她身子一颤,条件反射地推他、打他,“放开我!不要碰我……” 他任凭她打,她揪他的耳朵,又拉又扯,扯得耳朵都变形了。他抬起头,眸光冷鸷,“你就这么恨朕吗?” “是!我恨你!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水意浓愤恨道。 “你被皇姐毒打,被皇弟的侍妾浸在冰水里,皇弟亲眼目睹,也没有出手维护,对你毫无怜惜之心,你不恨他,竟然恨朕?”他气急败坏地质问。 “是!我恨晋王铁石心肠!更恨你欺凌我,你对我的伤害比他大!”她一字字、一字字咬牙道。 “枉朕为你做了这么多!” 他厉声如雷,脸庞如碧空,瞬间风起云涌,乌云滚滚。戾气浮现在他的眼底。 水意浓愕然,四肢僵住,眉心紧蹙,好似很痛。 “滚……你混蛋……下流,无耻,下贱……”她口不择言地骂,激烈地打他,“不要碰我……你刚刚宠幸宁贵妃……脏死了……不要碰我……滚……滚啊……” 拳头落在他的肩头、胸口,她拼了全身的力气,却像打在棉花堆里,对他来说,只是绣花拳头,根本不具任何威胁。她怒火攻心,她激烈的反抗终究影响了他的心情,他停下来,抓住她的手,“闹够了没?” 水意浓怒目瞪他,“滚出去……” “朕宠幸过宁贵妃,你嫌朕脏?”他脸膛紧绷,黑眸缠火。 “对!脏死了!放开我!” “前不久,你和皇弟在听雨台暗通款曲,又怎么说?朕嫌弃过你吗?” “你完全可以嫌弃我脏!”她愣了须臾才道,他嫌弃自己,这最好不过。 宫宴上,她出来透气,晋王跟出来了,没想到墨君狂也跟出来了。 他看见了她和晋王耳鬓厮磨的一幕,可是,他可知道,她根本不情愿…… 墨君狂勃然大怒,眼眸剧烈地收缩,火星四溅。 水意浓怎么会乖乖地让他摆弄?她不是寻隙逃跑,就是抗争,虽然被他一一化解,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他在她耳畔道:“朕宠幸宁贵妃,你嫌朕脏,是因为你不想朕宠幸旁人。” “你宠幸谁,与我无关。我不稀罕公共的夫君!” “公共的夫君?”墨君狂错愕,随即低声笑起来,似乎龙颜大悦,“这说法倒是新奇。” “你是公共厕所,不是,你是公共茅厕!”她心生一念,有意羞辱他。 “公共茅厕?是何意思?” “意思就是,任何人都可以上,男女女人都可以上,阿猫阿狗也可以上!反正是又脏又臭,臭气熏天!” “放肆!” 她越来越觉得屈辱、绝望,如死一般趴着。 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得逞,水意浓怎么躲、怎么逃,都逃不出他的五指山,除非一死了之。 然而,她不会再寻死,老天爷也不会让她死,她还要悲屈地活下去,完成那狗屁的神圣使命,找到鸳鸯扣回二十一世纪。 “意浓,抱紧朕……”他哑声道。 她不配合,他就抓起她的手臂。 她向天祈祷,这场酷刑快快结束,可是,上苍听不见她的祈求,墨君狂停歇下来道:“朕很快乐。” “快点,你很重!”水意浓没好气地说。 “原来意浓如此期待。”他愉悦地笑。 “滚!”她凶恶道,推了他一把,推不动。 她看着他,他闭着眼,忽然之间,她觉得他很陌生,陌生得像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也许,她根本就不认识他,不了解他。 良久…… 墨君狂的眼底浮现一抹笑意,不掩欢欣、满足之情。 水意浓痛恨地推他,费力道:“滚!” 墨君狂不以为意,意气风发地笑。 她厌恶地瞪他,捏他胳膊上的肉,他低呼一声,“你想谋杀亲夫?” “如有刀剑,我一定让你尝尝凌迟之痛!”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最毒妇人心,果真不假。” 他失笑,一个巧妙地翻身,便侧身躺着,紧拥着她。 挤在这张狭小的小榻上,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到。 她打他的胳膊,“啪——啪——”两声脆响,分外响亮。 他扣住她的手腕,剑眉微沉,“你还真下得了手,倘若明日有宫人、妃嫔看见朕胳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必定问如何得来的,你教朕如何说?” 水意浓冷冷地瞪他,不想接腔。 墨君狂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间,“朕便说,这是一只小白兔咬的。” “我要出宫!”她目光坚决。 “三更半夜,朕如何放心让你一个人出宫?” “可是浴殿有点冷。” 他坐起身,抱她走入浴池,清洗一遍后穿上丝衣,然后回寝殿。 躺在龙榻上,盖着绣满了云纹龙饰的明黄锦衾,她昏昏欲睡,真的困了。 他却神采奕奕,“意浓,不要睡,陪朕说说话。” 水意浓双眸紧闭,不想搭理他。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像是吹眠曲,送她入眠。见她鼻息匀长,应该睡沉了,他一眨不眨地看她,手指轻抚她的蛾眉、眼睫、鼻子、双唇、下颌,怜爱与情愫在心中泛滥……可是,他不愿承认这就是爱,不愿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女子,他只想彻底地占有她、拥有她的身心,只想日夜痴缠、永不分开。 他搂着她,与她相拥而眠。 浓夜沉寂,寝殿角落里的宫灯照出昏暗的一处,幽幽地诉说着孤单。 水意浓全身酸软,疲倦至极,很快就睡着了,可是不习惯被人抱着,睡了一个时辰就惊醒。她看着睡梦中的墨国皇帝,想起前不久那场酷刑,恨充满了整颗心:杀了他! 他是皇帝,如若暴毙,墨国很有可能生乱,魏国、秦国就会趁机兴兵犯境,届时边境交兵,烽火连天,生灵涂炭。她可不想因为自己而让天下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更不想造孽。 可是,她发过誓,要将他千刀万剐,要报受辱之仇,不能轻易放过他。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夜她还是先找《神兵谱》,日后还有机会报仇。 水意浓拿开他的手,轻手轻脚地下榻,披上外袍,放眼寝殿,看看什么地方最有可能收藏《神兵谱》。她走过去,开始翻箱倒柜,尽量放轻手脚,不弄出声响吵醒他。 找了三个地方,没有,她继续找,不小心碰到了一樽青花瓷,差点儿跌下来,所幸她眼疾手快,扶住了。 她蹲着在暗影中,猜测着,如果《神兵谱》真的在这里,那么,墨君狂会把书藏在哪里呢? 想来想去,看来看去,寝殿每个角落似乎都不是最好的藏书之地。 “你做什么?” 平地起惊雷。 死寂中突然出现一道冷沉的声音,犹如在坟场听到鬼哭,水意浓吓得不轻,脊背发凉。 墨君狂坐在龙榻上,遥遥望着她。从她拿开他的手臂开始,他就醒了,之所以按兵不动,是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寝殿太过昏暗,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也猜得出来,他必定怀疑她了。 她没有回去,仍然站在那,他走过去,面庞如覆清霜,语声如冰,“你在找什么?” “我找鸳鸯扣。”仓促之间,她只能这么胡诌。 “鸳鸯扣?”他剑眉微斜,半信半疑,“你的鸳鸯扣何时掉在这里?” “我听娘说,乡下有一个风俗,如果新娘在洞房花烛夜找到鸳鸯扣,就能……”水意浓羞窘地垂眸,“就能和夫君举案齐眉、恩爱一世。” “朕倒没听说过乡下有如此风俗。”墨君狂的面色有所和缓,陡然拥她入怀,“你想和朕举案齐眉、恩爱一世?” 她不语,娇羞地低眉——他信了便好,不然有得磨叽。 他抱起她,回到龙榻上,半压着她,手指轻抚她的额头,喃喃低语:“意浓……” 她莞尔一笑,“早朝时辰快到了,还是睡吧。” 他的眼帘轻轻阖上,唇角噙着一抹满足而欣喜的微笑。 …… 水意浓睡过了头,和墨君狂共进午膳后才出宫。 回到别馆,没人问起昨夜之事,只有阿紫担心她的安危,问这问那。 她问阿紫,大人是否来过,阿紫说没有,不过昨晚大人派人来说二夫人被宁贵妃留在宫中,今日才回来。 容惊澜猜到了一切,料准了她昨晚留在宫中将会遭遇什么,丝毫没有帮她的心思。她知道他的为难、他的有心无力,但是,以他的聪明才智,真的想不到法子吗?也许,关键在于他想不想,而不是有没有法子。 她猜金公子必定找来,果不其然,这晚,她在睡梦中被他带走,醒来时已在一间石室。 “期限已至,找到书了吗?”金公子眼色阴郁。 “昨晚我在天子寝殿找过了,没有。”水意浓如实道,“并不是我不尽力找书,而是找的几个地方都找不到书,不如再宽限几日吧。” “不如我宽限你一年、两年,如何?”他讥讽道。 “不必,再宽限一个月便可。”她装作听不懂他的话。 金公子扣住她的皓腕,“我说过,八月十五之前务必找到《神兵谱》,今日已经过了期限,你还想我再宽限一个月?” 好疼!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疼死了,她试图挣脱,手腕弄得红了也摆脱不了他。他将她的手臂反剪在身后,欺近她的脸,语气乖张,“你越来越不听话了。” 水意浓从他的眼中看见一抹冰寒,他的语气虽然温热,却让人觉得冰冷,“我一直在找书,哪有不听话?” 他的眼睛微微一眯,“别以为爬上了龙榻,就可以摆脱我;也不要妄想借墨国皇帝之力摆脱我,即使是墨君狂亲自来,我也不怕他!” 二人靠得太近,她全身僵硬。 “我没有这么想过。”她骇然,这个金公子可谓天不怕地不怕。 “我让你做的事,为什么不做?”金公子眼神森冷。 “我说过,我不会再招惹他!”她强硬道,坚持自己的决定。 “你不招惹他,他也不会罢手。”他斜斜地勾起冷唇,“他是多情种,也是痴情种,他还不知道心爱的女子被嫡亲的皇兄夺去,以为你是容惊澜的二夫人,因此,他不会轻易放手。” “如此,不是如你所愿吗?” “我要的是墨氏兄弟反目成仇、骨肉相残,只要你对晋王再下一点功夫,以墨国皇帝多疑的秉性,必定会掀起一波风浪。” 水意浓谨慎地问:“墨氏兄弟相煎,对金公子有何好处?” 金公子眸光冷凝,“想知道,就照我的吩咐做。” 她再说一遍,坚决不再招惹墨君涵。 他语音冷厉,“情毒发作,抑或在臭气熏天的屎尿中待一个时辰,自己选。” 她倔犟道:“你可以吩咐我做其他事,唯独这件事不行。” 他击掌两下,须臾之后,便有两个蒙着口鼻的大汉抬着一个浴桶进来,放在一侧。 那浴桶用木盖盖着,渐渐散发出臭味,恶心得令人作呕。 金公子寒声道:“最后一次机会!” 水意浓想再坚持一下,思忖着他会不会真的把自己扔进去。 他陡然拽着她走过去,揭开木盖,一股刺鼻的臭味袭来,臭不可闻。他压着她的脖颈,将她的头按在浴桶上方,要她看看有多恶心。 她没有防备,看见上水面浮动着一些秽物和虫子,立刻闭上眼,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胃抽筋似的抽着,一股酸流往上涌…… 他松开她,“不听话,就在浴桶里与臭虫为舞!” 她跑得远远的,蹲着呕吐,真的呕出一些东西。 太难受了!太可怕了! 她把胃里的东西都呕出来了,还是很难受;稍微缓解,可是一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眼,又呕个不停,最后变成了干呕。 “想好了?”金公子揪着她来到洗漱架子洗脸,递给她一杯茶水。 水意浓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先答应他,日后见机行事吧。 …… 八月十八日,秋高气爽,艳阳高照。 水意浓来到朝阳门前宽敞的广场,周姑姑已在这里指挥宫人做好赛前准备,最关键的是安排好孙太后的凤座。 城墙下搭建了一个宽大的舞台,高半丈,铺着天青毡毯;西侧是凤座,旁侧是周姑姑和水意浓的座椅;东侧搭建了简易的平顶帐篷,参赛的人可在里面等候、歇息;南侧则是民众观舞的区域,设置了木栏,阻止不法之徒或是冲动的民众冲上来。 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开赛,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民众,若非官兵在外围以长枪、长戟阻拦,只怕会乱了秩序。 宫中乐师、乐工从宫门出来,在东北角坐好,调校乐器。 参赛的人有男有女,大多已到,在帐篷里歇息。 水意浓看了一圈,赛前准备井井有条,一切皆已就绪,周姑姑的才干不在话下。 今日碧空如洗,秋光艳艳,将整个天空妆点得光芒熠熠,恍若琉璃。 周姑姑眼尖,笑道:“太后到了。” 水意浓立即跟着她去迎接凤驾,孙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从宫门缓步走来,笑容满面,倍显慈祥。她身后宫人如云、侍卫如潮,凤羽华盖彰显了天家威仪与她的尊贵身份。 落座后,孙太后看了一眼赛场的布置,满足地点头,赞了周姑姑。 大批侍卫围在凤座四周,不让不法之徒有机可趁,保护太后的安危。 民众纷纷翘首望来,一睹当今太后的凤颜与风采。 时辰将至,有一人不期而至,宁贵妃。 她只带了四个宫人前来,却装扮得端庄华贵,一袭桃红宫装,倾鬟缓髻上珠翠环绕,金簪熠熠,金步摇迎风而颤,艳若桃李,耀花了人眼。 “臣妾一向喜欢跳舞,此次不请自来,还请母后恕罪。”她福身请罪。 “哀家也喜欢跳舞,贵妃与哀家有此同好,何罪之有?”孙太后笑道,“赐座。” 周姑姑命宫人搬来座椅,放在凤座的北侧。 霓裳阁的公公站在台上,敲响金锣,宣告舞蹈才艺大赛初赛正式开始。 今日初赛,共有四十六组,分上下午两场。公公说,今日将会选出二十组,一个月后再进行决赛,倘若霓裳阁掌事周姑姑和容二夫人皆举绿牌,那便是通过考察,若是红牌,那便是淘汰。最后,他报了参赛第一人的名字。 一个女子独自跳了一段古典舞……参赛的人舞艺参差不齐,差的自然惨遭淘汰,泠玉和盼盼是第六组表演的,跳的曲目是《白蛇与青蛇》。对她们来说,自然是驾轻就熟,跳得完美无瑕,无可挑剔。周姑姑和水意浓都举了绿牌。 “这支舞与众不同,乐曲独特,舞姿更独特,妩媚妖娆,活脱脱就是两条美女蛇,而且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孙太后笑赞。 “母后,据臣妾所知,这二人是邀月楼的头牌姑娘,每夜都表演这支舞呢。臣妾还听闻,这支舞是二夫人编排的。”宁晓露大声道,语声缓缓,却暗藏尖刺。 “原来如此,哀家就觉得这支舞不像是随便人能编出来的,原来都是意浓编的,哀家喜欢。”孙太后和蔼地笑,眼底闪过一抹不悦。 “母后,臣妾觉得,这支舞的确独树一帜,却过于妖媚,只怕有伤风化。”宁晓露大胆谏言。 “此次比赛,哀家早就说了,可跳任何舞,只要舞艺精湛,都可进霓裳阁。你有何意见?”孙太后端起茶盏,语声冰冷。 “臣妾只是说出一己之见,是臣妾多嘴,母后勿怪。”宁晓露讪讪地笑。 接下来是冯齐和刘真表演,跳的也是水意浓编排的舞,也得到了两枚绿牌。 水意浓选了一些擅长古典舞、且舞艺精深的年轻女子,孙太后津津有味地赏舞,越看越兴奋,看到舞艺好的姑娘,就和水意浓说两句。 忽然,水意浓觉得怪怪的,身后好像多了一个人。 转过头,她讶异,竟然是晋王。 他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 墨君涵负手而立,面色如常,着一袭金绣白袍,头上的玉冠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润和的玉光。 她连忙道:“太后,王爷来了。” 孙太后转身看去,也颇为讶异,“轩儿,你何时来的?” “儿臣才来,本想和母后开个玩笑,不想被发现了。”他微微含笑,“儿臣府中养了不少歌姬、舞伎,如若看到喜欢的,就请母后赏给儿臣罢。” “你看中了人家,人家不一定看得上你。”她抿唇取笑,朝他招手,“过来和哀家坐一起吧。” “儿臣站着便好,台上那姑娘正跳得好,母后快看。”墨君涵笑如轻风。 孙太后不再多说,专心赏舞。 他站在身旁,水意浓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可是又不能怎么样。不过,阿紫就在身后,她不必担心什么。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了,选了十组。下午,晋王没再现身,她轻松不少。 午后风大,周姑姑担心孙太后的身子吃不消,劝她回寝殿歇着,孙太后便回去了。 宁晓露特意坐在水意浓身边,说台上的美貌女子是她的远房表亲。周姑姑客气地说,这姑娘跳得不错,举了绿牌。 这姑娘的舞艺实在差,不仅肢体不够柔软,基本的动作也做不好,不该进入决赛,但水意浓还是卖了一个人情给她。 宁晓露离开之时,说了一句话:“本宫知道她舞艺不够精深,还需时日苦练,多谢容二夫人卖给本宫一个人情。不过本宫觉得,有些人再怎么苦练也无法与本宫相提并论,因为有些人见不得光。” 水意浓知道这番话的深意,她借此告诉自己,自己再怎么得宠也无法和她相提并论。 她徐步离去,桃红宫装的广袂被秋风吹起,划出一抹绚丽的红影。 初赛结束后,总共选了二十二组。周姑姑善后,水意浓有点累,先行回别馆,在轿子里睡着了。 轿子落地,她猛地惊醒,等着阿紫来搀扶,却听见阿紫尖叫的声音。她暗道不妙,匆忙下轿,看见阿紫被一个轿夫打晕了。 “你们干什么?” 她喝问,眼见阿紫被轿夫拖进一座宅院,立刻追过去。 刚进大门,她就觉得不妙,不能就这么进来,刚想退出来,大门迅速关上。 水意浓质问轿夫:“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掳劫我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轿夫不答,径自闪了,她莫名其妙,举目四望,看见一人站在东侧,惊呆了。 他站在如血夕阳下,金灿灿的霞光洒了他一脸,暗影与艳红交错而生,金绣白袍染了一层血色,广袂随暮风飞扬,亦如染血一般……他整个人,仿佛浴血而站,带着黑暗将至的气息,给人一种血腥、冷厉的感觉,让人害怕。 她心中惴惴,他想干什么? 墨君涵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她一把甩开,“王爷究竟想怎样?” “不想怎样。”他淡淡道,好似无欲无求。 “为什么把我的侍女打晕?”水意浓质问。 “她没事,你大可放心。”他再次牵她的手,紧握不放,“跟本王来。” “去哪里?” 他不回答,牵着她快步走向内堂。即使她多么不情愿,也挣不开。 让她不解的是,不是去厢房,而是来到侧门,门外停放着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 她暗自揣测,他究竟想干什么。 墨君涵扶她上马车,她不肯,他温和地解释:“本王带你去一个地方,很快就到了,一个时辰之内就送你回别馆。” 如此,那就随他走一趟吧。她知道,不依着他,他不会罢休。 两匹马快速飞奔,马车往前行驶,水意浓坐在最里侧,左右摇晃。他坐在右侧,偶尔看她一眼,面色沉静如水。 车厢里很静,她觉得今日的他有点怪,他从未这样冷漠、安静,好像不想说话。 小腹隐隐的痛,她轻捂腹部,眉心微蹙,难道是吹了一整日的冷风、着凉了? 走了很久,还没有抵达目的地,她问快到了没有,他摇头,仍旧不语。 难道他带自己去郊外? 再走一阵,她撩起车帘,但见外面黑魆魆的,没有任何灯火,没有住户,像是城郊的官道。 “王爷究竟带我去什么地方?”水意浓预感不祥,不客气地问。 “离开金陵。”墨君涵正视她,眼睫轻眨,冷意沉沉。 “你疯了!”她惊骇地叫,“我要下车!” “马车不会停!”他的话就像是一锤定音,不会更改。 她明白了,今日他突然出现,是跟孙太后告别,最后一次见面。他早已谋划好,今日比赛一结束就带自己远走高飞。那么,他要带自己去哪里? 怎么办?能说服他吗? 她苦口婆心地劝道:“王爷,这不是儿戏,太后知道了,必定伤心。再者,王爷这一去,何年何月再回金陵?王爷要让太后伤心欲绝吗?” 墨君涵神色坚定,“为了你,即便伤了母后的心,本王也在所不惜!” 水意浓暗自思量,如果墨君狂知道她和晋王私奔逃离,必定雷霆震怒,必定派兵追来的吧。假若他们被追回金陵,会有什么下场?尤其是晋王,墨君狂会如何对付他? 不行,她一定要阻止! 虽然她很想离开帝都,不再回来,但是她不想、也不能和晋王一起走。因为,墨君狂不会放过他们,还有很多人受到牵连,比如娘、阿紫,比如邀月楼的人。她一人潇洒地走了,却连累那么多人受苦,甚至丧命,她做不出这种事。 “王爷以为我们走得掉吗?”水意浓冷声问道,他不知道他最大的情敌是墨君狂,以为容惊澜不会派人追来。 “一切有本王,你不必担心。”墨君涵坐过来,执起她的双手,“本王想好了万全之策,纵然容惊澜派人追来,本王也不怕!本王要定了你!” 他的语气坚定如石,谁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定。 她眉心紧蹙,“王爷可有想过我的意愿?” 他温柔地安抚,“不要胡思乱想,你娘不会有事,母后和容惊澜总会想法子护她周全。” 她顿感无奈,他以为,她不愿跟他远走高飞,不是不喜欢他,而是有太多顾虑、太多牵绊。 墨君涵眼中的深情丝丝缕缕,缠绕着她的眸光,她唯有选择暂时按兵不动。他轻抚她蹙起的眉头,用拇指抚平,“从今往后,本王不再是晋王墨君涵,你也不再是容二夫人水意浓,你我只是人世间最普通、最平凡的夫妻,抛却红尘纷扰,寻一处世外桃源,蓝天下,桃花间,清茶淡酒,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厮守终身。我不会让你蹙眉,亦不会让你饮泣,只会把你捧在掌心,呵护一生,珍视一世。” 如此深情无悔的表白,如此刻骨铭心的痴情,的确令人感动。 水意浓感动了,却无法接受,因为,他不是她心尖上的那个男子。 第十九章 视如己出,雷霆之怒 墨君涵也担心后有追兵,不敢耽搁,连夜赶路。 过了子时,终于抵达镇江府,找了一家客栈歇息,天亮后再赶路。 两人吃了饭菜才歇寝,水意浓不想和他同床,他却厚着脸皮,不肯打地铺,也不让她睡地上。 她背对他,他搂着她,仿佛心有灵犀的恩爱夫妻。她无可奈何,没有抗拒他的亲近,却总觉得不太舒服,小腹的隐痛断断续续的。 不敢睡得太沉,也因为小腹的不适,天刚亮就醒了,她见他睡得沉,唤了两声,他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动静。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起身,穿衣后出了客房,跟掌柜买了一匹马,银两算在晋王的账上。 一切都很顺利,她骑上马背,挥鞭疾行,穿越了镇江府的清晨,穿越了冷涩的薄雾与晨风,直奔金陵。 就在她以为顺利逃跑的时候,后面响起了响亮的马蹄声。 水意浓回头望去,是墨君涵。 扬鞭催马,忍着迎面扑来的寒气,她奋力前行,可是,她的马术怎么比得上他? 墨君涵追上来,越逼越近,“意浓,勒马!” 她心惊胆战,仍旧催马疾奔,他气急败坏地吼:“本王叫你勒马!” 她侧头看去,他就在旁边,两匹马并驾齐驱,顿觉希望渺茫。 他拽住她手中的缰绳,陡然勒紧,两匹马同时停住,前蹄仰天,惨烈地嘶叫。 水意浓到底有些心虚,不敢看他铁青的俊脸。他不由分说地抱她过来,搂着她骑回客栈。 早间的街衢行人稀少,却也有一些人,被这惊险的一幕吓得躲在街旁。 回到客房,墨君涵关上房门,坐在桌前,胸口起伏不定,显得被她气得不轻。 “为何逃走?”他的俊脸寒如冰玉,语气也冰如寒雪。 “我早已说过,我心仪的男子不再是王爷。”她实话实说,无论他能不能接受,她都要让他知道,她不会随他走,“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放过我。” “还有新鲜一点的借口吗?” “这是我的心里话,王爷不信罢了。” 他火速站起,攫住她的身,好似无法接受这样的真心话,“那好,你告诉本王,本王究竟哪里不好?究竟哪里比不上容惊澜?容惊澜得到了你的心,可是他珍惜你了吗?他最爱的是他的夫人,不是你!” 今早骑马逃跑,小腹又开始闹腾,水意浓怀疑腹泻,可是又没有上茅房的意愿,只好忍着。这会儿,小腹的隐痛明显了一点,她却没有心思理会,道:“也许王爷说得对,他最爱的是容夫人,但是,那不表示我的心会改变。” 墨君涵目光如炬,惶急道:“你不是已经改变了一次吗?既然得不到容惊澜的心,为什么不想想本王的好?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物是人非这么简单的道理,王爷参不透吗?”她清冷道。 “那时,你对本王一心一意,本王担心祸连两府才狠心拒绝你,这不是本王的错,只是怨怪造化弄人。”因为争执,他的脸颊染了一层薄红,脖子也有点红,“本王相信,你对本王还有情分……我们去一个清静之地,只有我们二人……我们会很开心、快乐,会生很多孩子……” 她替他感到悲哀,他可知道,她早已不是原来的水大小姐,而是另一个人,对他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只有愧疚。 小腹越来越疼,水意浓眉头深蹙,“即使王爷带走了我的人,也带不走我的心,我心中早已没有王爷,王爷又何必强人所难?” 墨君涵的眼眸火星四溅,脸庞交织着怒火与伤痛,无法克制地摇晃她的身,“你说谎!你一直在说谎!你说的是假的,是不是……是不是……” 她想对他说,不要这样,不要摇,很痛,可是,她被他摇得说不出来…… “你喜欢的是本王!纵然本王伤害过你,但你也知道那是逼不得已……你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不会轻易移情容惊澜,你说这些伤害本王的话,只是不愿母后伤心,不愿有人受此牵连,不想丢了水家、容家的颜面……是不是……是不是……”他激烈地摇她,疯了一般。 “王爷……”她面色苍白,身子虚软如棉絮。 他已成疯魔,禁锢她的身,癫狂地摇,直至她昏厥才清醒,好像做错事的孩子,怔怔的。 忽然,他震惊地看见,她的脚下有两滴鲜艳的血。 晴天霹雳! …… 水意浓躺在床上,一张玉致的脸苍白如纸,双唇亦无血色,娇弱之态令人心疼。 墨君涵握着她冷凉的手,希望用自己的温热捂热她。 为什么这么巧? 也许,是上苍注定的。 意浓,你可知,你怀了容惊澜的骨肉,你会开心吗?可是本王不会放手,本王会视你的孩儿为亲子,绝不会亏待他……无论你对本王还有多少情分,本王都会带你远走高飞……意浓,本王曾经风流多情、醉心风月、无心政事,只有容惊澜知道,那未必是真。本王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便是,若得一知本王心意、能与本王并肩而站的女子,此生无憾矣。那些美姬佳丽、莺莺燕燕又有何不可抛却的? 你知道吗?你看似柔弱,内心却坚强,你总能猜到本王的心意,总能让本王为你痴狂,你就是本王等候数年的女子。今生有你相伴,江山、富贵、权势皆浮云,唯有你我之情是真,抚慰本王的心,抚慰此生此世的孤单。 意浓,本王想过了,可在山清水秀之地择一世外桃源,过我们平淡、平静而快乐的日子。春时万物复苏我们去郊野摘花,夏时我们坐在门前听那倾盆大雨的瓢泼之声,秋时我们在乡间的小径上拾红枫水,冬时我们坐在窗前一边围炉取暖一边赏雪……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可是,她听不见。 一滴泪,凝在他的眼角,许久才缓缓滑落。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水意浓终于醒了,墨君涵扶起她,端汤药给她喝。 “这是什么?”她闻到涩苦的药味。 “大夫开的药,快快喝下去。”他取来蜜饯,让她服药后吃。 服药后,她感觉小腹还是不适,疑惑地问:“我怎么晕了?大夫怎么说?” 他沉声道:“大夫说,你已有一月的身孕。你之前受过几次伤,气虚体弱,胎像不稳,再者昨晚颠簸大半夜,今日一早又骑马,才会流血晕倒。” 她震惊地愣住,腹中已有宝宝?怀了墨君狂的骨肉? 墨君涵见她怔忪不语,摸不准她的心思,便安慰道:“不必担心,大夫开了七八日的安胎药,只要按时服用、仔细胎儿,就没有大碍。” 她恍若未闻,心情很乱,乱七八糟。 真的没想到会怀孕。 虽然从未避孕,但不到两月光景,就怀了墨君狂的孩子,太快了。 之所以不避孕,是因为她想借腹中宝宝回右相府大宅,不再做私宠,同时也可以要挟墨君狂……没想到,竟然在这节骨眼怀孕。 先前接连不断地受伤、吃苦、服药,数日前墨君狂还那么不管不顾地宠幸她,腹中的小生命竟然安然无恙,太不可思议了。然而,她知道,服药对宝宝很不好,说不定会生出一个畸形儿、痴呆儿…… “意浓,本王会把你孩儿视如己出。”他握她的小手,诚恳道,“你的孩儿,便是本王的孩儿。” “王爷的心胸这般宽广?”水意浓淡淡地反问。 “本王在乎的是你,爱屋及乌。”墨君涵坐过来,将她揽入怀中。 她忍不住想,如果他知道了这是他皇兄的骨肉,会不会收回这句话?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坐上马车,离开镇江府。 他在马车里垫了厚而柔软的棉垫,让她坐得舒服点,不那么颠簸,还备了不少酸酸甜甜的蜜饯。她被他的细心与体贴感动,但也仅仅是感动。 她问,是不是往东南走,他说不是,折道向南。 在镇江府突然折道向南,即使追兵追来,也料不到他突然转向。 如果追兵真的追不上,她岂不是真的跟他远走天涯? 她忧心忡忡地想着,墨君涵以为她担心腹中孩儿,安慰道:“无须担心,到了城镇就歇息。若你觉得不适,就跟本王说。大夫说了,忧能伤身,还说头三月很重要,你不要胡思乱想,伤了孩儿就得不偿失了。” 水意浓舒眉一笑。 他揽着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她心思微转,选择了按兵不动。 午时,他们下来歇息,吃了干粮再上路。下午,她假装呕吐,两次停车歇息,有意减速,好让追兵赶上来。然而,她一次次地失望了,没有追兵。 黄昏时分,抵达一个小镇,他们在小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歇一晚。 水意浓见他花银子如流水,随口问了一句,他说不必担心,他带了很多银两、珍宝,够他们花一辈子了。 吃过晚膳,沐浴后,服了汤药,她正想歇息,他问她是否不适,她摇摇头,他便道:“今晚月色不错,不如去街上走走、晒月光?” 听到“晒月光”这个词,她想起那时候奉命勾搭他,终究,是她欠他,是她玩弄了他的感情。 小镇只有两条宽敞的街衢,他们携手漫步,清冷的月光笼了一身。 行人稀少,镇上的人天黑就回家了,就连灯光也很少,因此,这个时辰好像已是深夜,整个小镇分外宁静。月色倾泻寰宇,清乳般弥漫在半空,给人一种静静流淌、岁月静好的感觉。 倘若身边的人是容惊澜,这辈子就圆满了。 可是,她身边的男子不是喜欢的那个人。 容惊澜亲手将她送到墨君狂的怀中,她早已决定了断对他的情,然而,感情说断就能断吗? 她无法不想他。 或许,时间再长一点,她就能慢慢淡忘对他的感觉,慢慢放下这段情。 “在想什么?”墨君涵忽然间觉得,她沉静的时候神色温和,就在身边,他却觉得她与自己相距很远,他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之前我数次受伤、生病,一直在服药,不知道腹中孩儿能否健康地长大。” “又胡思乱想。”他语声宠溺,就连些微的薄责也是宠溺的,“本王请最好的大夫为你安胎,我们第一个孩子必定白白胖胖的。” 水意浓莞尔一笑,他已经将她腹中的孩儿当做亲子,可见他的心胸与决心。 他愉悦地笑,“孩儿长大后,本王要把一身的本领教给他,日后便可保护弟弟、妹妹。” 她默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憧憬地说着将来的事,越说越起劲,好像眼前就是他们的世外桃源,隐居避世的平静日子即将开始。 她打断他,“我累了,还是回客栈吧。” 墨君涵面上的微笑倏然凝固,那美好的未来一如水中泡影,消失了。 他们往回走,投下两道斜斜的、长长的身影。他们的身后,月辉清冷,遍地如霜。 回到客栈,刚走进大堂,他陡然停步,脸膛紧绷,戒备地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虽然大堂空无一人,掌柜也不见人影,但是,水意浓感觉到大堂的不同寻常,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无形的杀气从四面八方袭来。 是劫匪,还是墨君狂派来的追兵? 他眉宇紧凝,俊眸迸射出凛冽的杀气,不惧这大堂究竟隐藏着多少杀手。他示意她站在一旁,冷声朗朗:“蒙诸位兄台看得起,就一起上吧!” 话音落地,便有十余人从各个角落现身。 这些身手不凡的壮汉,皆穿一袭青衣,面无表情。又有一人从二楼下来,步履轻重有度,站在大堂中央,一袭黑衣裹挟着一股煞气。 水意浓认得,此人是皇宫禁卫军统领,王统领。 终于等到了他们。 她欣喜若狂,却不敢表露在面上。 “王爷,卑职奉劝您回头是岸,跟卑职回京请罪。”王统领奉皇命而来,自然不怕晋王。 “想抓本王,你武艺不精、本事不够!”墨君涵勾唇冷笑,并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王爷拒捕,那就休怪卑职以下犯上!” 王统领一使眼色,十余人齐刷刷地亮出佩刀,银白的刀光互为辉映,颇为刺眼。 墨君涵手无兵刃,只好赤手空拳迎接这场激战。 十余人围攻而上,他顺手操起一把长凳作为武器。霎时,所有刀尖都攻向他,仅余一寸就刺入他的身躯。所幸他反应迅速,猛地拔身飞起,以凌云之姿脚踏刀尖和他们的头…… 这一刻,当真惊险万分;这一招,当真潇洒漂亮。 十招之后,他就夺了一把大刀,和宫中身手顶尖的侍卫进行白热化的搏斗。 水意浓看得心惊胆战,心忽上忽下,起起落落,不时为他捏一把汗。 毋庸置疑,他武艺精深,普通的杀手伤不了他,可是这些宫廷侍卫是数一数二的好手,他一人应付不了十余人,况且王统领还没出手呢。 墨君涵招招致命、招招狠毒,却无法击退这些顽固的侍卫。 铮铮声响,银光飞溅,寒芒闪闪,大堂变成了刀光剑影的战场,满地狼藉。 双拳难敌众手,他总有筋疲力尽的时候。即使他武艺再高,也打不过十余人联手围攻。 侍卫已经追来,他们很难再逃脱,水意浓也不愿晋王受伤,因此,她走向王统领,“我跟你回京,让他们住手!” 王统领将她拉过来,做样子威胁晋王,叫道:“王爷,住手!” 墨君涵早已看到,可分身乏术,阻止不了她。 侍卫们慢慢罢手,他也住手,气急败坏地喊道:“意浓,过来!” “追兵已至,王爷觉得还能走多远?”她冷静地问。 “本王不会输!”墨君涵崩溃地怒吼,“为什么不信本王?” 几把大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无动于衷,死死地盯着她,眼中交织着悲愤与剧痛。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不信自己? …… 连夜回金陵。 途中,王统领分开了晋王和水意浓,严防死守,不给他们任何机会接触、逃跑。 天亮后,抵达金陵,他们送水意浓回温泉别馆,押送晋王入宫。 御书房内,墨君狂坐在御座,闭眼假寐,戴着硕大深碧玉戒的手指轻轻地、慢慢地叩着。 可以瞧得出,虽然他没有多少憔悴之色,下巴的短须却长了一点,眉头紧紧蹙着。 小公公轻声进来,觑了一眼,不敢开口。 “何事?” “禀陛下,王统领已带回晋王,眼下就在外面候着。” “传。”墨君狂慢慢睁眼,好像猛豹苏醒,睁开了那双寒气浮动的眼眸。 很快,王统领和晋王踏进御书房,躬身行礼。 王统领禀奏了始末便退下,墨君涵挺直腰杆站着,并不下跪,面有憔悴之色,但神色桀骜。 见他这副表情,墨君狂就来气,却只能硬生生地压下,“你可知罪?” 墨君涵冷硬道:“臣弟无罪。” “放肆!” 与这句震怒的斥责声同时响起的是拍案的声音,墨君狂站起身,满面怒容,眉头紧锁,“你私自带走容二夫人,还不认罪?” 墨君涵直视御案后的皇兄,不卑不亢地据理力争:“臣弟与意浓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是皇兄从中作梗,故意把意浓赐给容惊澜,还逼她选容惊澜。皇兄棒打鸳鸯,毁了臣弟和意浓的大好姻缘。这些日子,臣弟和意浓被迫分开、备受煎熬,这是皇兄一手造成的。容惊澜因为一件小事就让意浓迁到别馆,根本不珍惜意浓,既然如此,臣弟唯有出此下策,和意浓远走高飞。” 墨君狂怒火焚心,厉声喝斥:“她已是容家妇,你带她私奔,就是错!毁了容家、水家和皇室的颜面,你大错特错!” “臣弟没有错,也没有罪,若要论错,错在皇兄棒打鸳鸯!” “混账!” “皇兄故意把意浓赐给容惊澜,拆散臣弟和她这桩姻缘,其中险恶用心,臣弟心知肚明。”墨君涵愤怒地冷笑,“倘若水大将军成为臣弟的岳丈,皇兄担心帝位不保,担心臣弟有异心。” 这一点,墨君狂无法否认。 他怒瞪皇弟,撑在御案上的手臂隐隐发颤,一双黑眼瞪得大大的,犹如铜铃,漆黑的瞳孔与眼白形成强烈的对比,很是吓人。 很显然,他处于极度的震怒中。 墨君涵不甘示弱地迎接他寒凛如冰、炙热如火、冰火交加的目光,“臣弟从未有过异心,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为什么皇兄不能成全臣弟和意浓?臣弟和意浓真心相爱,皇兄视而不见,强行拆散,枉为人兄。皇兄宠信容惊澜、倚重容惊澜,难道就可以把臣弟心爱的女子赐给容惊澜、毁了臣弟的幸福吗?臣弟与皇兄是同胞手足,为什么皇兄非要猜忌臣弟?” 墨君狂怒不可揭,“放肆!” 墨君涵丝毫不惧,俊脸紧绷如弦,语气强硬,“臣弟今日就放肆到底!这些年,臣弟忠心耿耿,未曾有过半点不该有的心思,还为皇兄办了不少事,无功也有劳,为何皇兄还要猜忌臣弟?臣弟纵然多情,养了不少舞伎、歌姬,但此生所爱只有意浓一人,意浓对臣弟也是一心一意,恳请皇兄见怜,将意浓赐给臣弟。” 墨君狂觉得怒气涨满了身躯,无处发泄,因为,皇弟的指控戳中他最隐秘的心事,“你做出如此失德之事,有失体统,令皇室蒙羞,致朝野议论纷纷,你非但不知悔改,还敢要朕赏赐?” “臣弟并非贪心,并非不知悔改,而是,此生此世,若没有意浓相伴,臣弟生不如死。”墨君涵郑重地跪地,万分恳切,“臣弟与意浓心心相印,眼中只有彼此,恳请皇兄成全。” “做出如此失德之事,还敢求朕成全,墨君涵,你好大的胆子!”墨君狂怒火中烧地吼,面红耳赤,完全丧失了理智。 “恳请皇兄成全!”墨君涵还是这一句,眸光熠熠,似有泪光。 “水意浓已是容惊澜的二夫人,此事绝无转圜的余地,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墨君狂怒目圆睁,眼中浮现几缕血丝。 “恳请皇兄成全!” “来人!” 墨君涵倔犟地怒吼:“臣弟无错,皇兄偏心!” 两个侍卫进来,墨君狂重声道:“将晋王押至听雨台,严加看守,无朕口谕,谁也不许探视!” 墨君涵被他们拉起,俊眸亦染了血色,“皇兄待手足如此狠心,臣弟不服!” 墨君狂满目狠戾,完全变了一个人,“朕警告你,在听雨台好好面壁思过,知错了才能出来!你不要以为有母后为你求情、朕会心软,这回没人救得了你!” 墨君涵愤恨地怒视皇兄,被两个侍卫带出去。 御书房空空荡荡,静得可怕,墨君狂站了片刻,胸中沸腾的怒气始终无法平息,面上的怒色也越来越盛。 蓦然,他伸臂扫掉御案上的笔墨砚台和小山似的奏折,摔了一地;如此,他还不解气,抬腿一踹,踹向御案边的青花樽,力度之大,可怕得很。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青花樽碎了,青花碎片遍地都是。 站在房门外的小公公心惊胆战,不敢进来,偷偷地瞧了一眼—— 御书房内满地狼藉,陛下站在御案一侧,昂首挺立,拳头紧攥,雷霆之怒让他的脸膛扭曲成另一个人。 …… 水意浓问过别馆的丫鬟,阿紫不在这里。 吃了一点膳食,她觉得手脚冰凉,很不舒服,就卧床歇着了。 小腹一直闹腾,隐隐的痛,且有加剧之势。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披衣起身,正想唤来丫鬟,让丫鬟去请大夫,房门却被推开,“嘭”的一声巨响,吓了她一跳。 墨君狂站在门口,脸膛布满了乌云,眸色沉郁,一袭黑衣令他的表情更为可怖。 她实在不适,坐在桌前,心知他很生气,打算以静制动。 他关上房门,站在圆桌前,“为什么?” “陛下想问什么?”她冷冷地反问。 “你已是朕的人,为何还朝三暮四?”他扣住她的双肩,转过她的身,语声低沉,语气严厉。 “从始至终,我就不想侍奉陛下,是陛下霸王硬上弓!”既然他问了,索性就摊开来说,水意浓忍着强烈的不适,“难道陛下忘了吗?” “纵然你不愿,可是之后朕待你这么好……” “陛下待我好?”她连声冷笑,分外讽刺,“陛下宠幸了我,却把我赐给容惊澜当侧室,这就是陛下所谓的‘好’?陛下有心待我好,却不敢光明正大,只当我是私宠,圈养在容大人的别馆,这就是陛下所谓的‘好’?当信阳公主虐打我的时候,陛下在哪里?当我被虐、受苦的时候,陛下在哪里?陛下正在宫中宠幸哪个妃嫔!” 墨君狂有些错愕,松了手,须臾才憋出一句话,“信阳公主虐打你,朕不是为你出气了吗?” 水意浓心灰意冷地说道:“我并不是要求陛下什么,只是觉得好笑。陛下强行宠幸我,我无力反抗,但是,陛下管不住我的心,我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闻言,他的眸色陡然冷冻如冰,“管不住心,就要跟他私奔?” 她一怔,原来,他以为自己喜欢的男子是晋王。 他握住她的双臂,将她整个人提起来,脸上的乌云仿似万马奔腾,“他比得上朕吗?朕是九五至尊,文韬武略,不喜美色,后妃寥寥,他呢?姬妾无数,风流多情,醉心风月,他对你有多少真心,你可知道?” “陛下纡尊降贵与旁人相提并论,本就略逊一筹。”她嘲讽道。 “放肆!”墨君狂怒喝。 “陛下乃真命天子,晋王为陛下同胞手足,在我心中,无须比较。因为,只要喜欢,只要心中装满了他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他便是举世无双,世上无人可比。”水意浓硬起心肠,道出心中所想。 “原来如此。”他咬牙一字字道。 “今日有此结果,拜陛下所赐。若非陛下要我勾引晋王,我也不会对晋王心生愧疚,就不会因愧疚而日久生情。”她再下一剂猛药,“陛下要怪,就怪自己当初思虑不周。” 原来如此……他渐渐松了手,好似饱受打击,脸容像是断裂的琴弦,痛意弥漫。 小腹越来越痛,她不自觉地用手抚着,眉心蹙得快拧起来了,“我无才无德,亦无心侍奉陛下,还请陛下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墨君狂眸光一定,眼中的狠戾骤然浮现。 扬掌,挥下。 重重的一掌,用了十成力道,掴在她的左脸。 她没有防备,被这股骇人的力道打倒,侧身跌向圆桌,腹部撞在桌沿。 痛! 脸颊很痛,更痛的是小腹。 腹痛如绞,像有一只手邪恶地搅动她的小腹,痛得她脊背发凉…… 墨君狂盛怒之下打了她,却没想到她痛得软倒在地,还捂着小腹。他不解,她为什么面色惨白,为什么玉脸纠结,为什么捂着小腹…… “好痛……”她低声暗哑。 他着慌了,抱她起来,震惊地看见,地上有一汪怵目惊心的鲜血。 为什么有血? 第二十章 丧子之痛,万念俱灰 剧烈的痛……痛得快死了…… 水意浓被这种刮骨般的痛折磨得意识模糊,朦胧中,好像看见墨君狂握着自己的手、脸上布满了担忧与自责,好像看见他在床前走来走去、坐立不安,好像看见他忧伤地看着自己……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那种痛太磨人了,让她四肢乏力、心力交瘁。 稳婆劝他到外面候着,墨君狂就是不出去,坚持在一旁看着。 冯太医和稳婆合力施救,他的心安定了一点,但是,目光触及床上的血水和她痛苦的表情,他的心就凉飕飕的,似有冷气在四肢百骸流窜。 她什么时候怀有身孕?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他又懊恼又悔恨,痛恨自己出手太重。 她眯着眼,神智不清,不安地扭动,小脸被汗水染湿,虚弱得好似随时会撒手人寰。 丫鬟端着一盆盆的血水出去,换一盆温水回来……时光一点一滴地流逝,他什么事也做不了,焦虑不安,唯一可做的就是等待。 孩子能否保住? 终于,一切收拾停当,水意浓好似睡了,面容宁静,稳婆给她盖上锦衾,冯太医开了药方,吩咐丫鬟去抓药、煎药。 “冯大人,孩子保住了?”墨君狂惊喜地问,示意丫鬟带稳婆出去。 “回禀陛下,微臣无能,孩子没能保住,已经没了。”冯太医沉重道。 “怎么保不住?”墨君狂震惊不已,希望和喜悦随着太医的话变成了失望与痛苦,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道,“你再把把脉……说不定孩子还在腹中……” “陛下,容微臣禀奏。”冯太医是宫中擅治妇人孕产的老太医,对于小产自然是手到擒来,“二夫人此前服过各种药物,气虚体弱,不是诞育的最佳时机。二夫人怀了孩子,本是喜事,不过这几日过于劳累,胎像不稳,加之没有好好安胎调养,便有滑胎之象。半个时辰前,二夫人小腹受到撞击,这才保不住……” “朕命你保住孩子!”墨君狂怒喝,“一定要保住孩子!保不住孩子,朕摘了你的脑袋!” 冯太医不慌不忙地跪地,道:“孩子已经没了,微臣没有本事让孩子起死回生,还请陛下赐微臣死罪。” 墨君狂踉跄地后退,跌坐在床尾,满目懊悔与悲痛。 是自己出手太重,害得她滑胎!是自己的错! 他摆摆手,冯太医站起身,“微臣先去煎药。” 寝房只剩下二人,他慢慢挨过去,握住她的小手,心中似有千斤重。 意浓,孩子没了,你会不会怪朕? 是朕打死了我们的孩子,朕是刽子手…… 意浓,朕没想到出手会那么重……当时,你说了那么伤人的话,朕气极了才会…… 朕也不想亲手打死我们的孩子……朕心里有多痛,你可知道? 你怀了朕的骨肉,为什么不告诉朕? 墨君狂忽然想起一事,她怀了自己的骨肉,却跟晋王私奔,实在不可饶恕。说不定,她故意不告诉自己,故意带着自己的骨肉和晋王远走高飞…… 如此想着,他才好受一点,负疚感少了一些,对晋王的恨又多了一重,对昏睡中的女子又爱又恨…… 水意浓沉沉地睡着,小脸白如纸,双唇似覆霜,毫无血色,虚弱得让人想要好好呵护她。 这么看着她,那种疼惜、痴迷在他心中泛滥,他很想、很想抱着她,永远也不放开…… 执起她的手,唇落在她的手背。 他的黑眸铺染了太多的情绪,痛楚,懊悔,怜爱,爱恨交织,却渐渐凝聚起一道冷戾的目光。 意浓,你说你无心侍奉朕,求朕放你一马;那么,朕告诉你:此生此世,有朝一日,朕会给你一个名分,朕会让你心甘情愿地侍奉朕! 水意浓睡了半个多时辰才醒,小腹还有点隐隐的痛,不过可以忍受。 见他愣愣地坐在床沿,她凝视他的侧颜,想起前不久那一掌多么的重,想起他震怒异常,好像丧失了理智……为什么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看起来这么哀伤?为什么他的眼神这么悲痛? 宝宝? 她伸手去摸小腹,却摸不出来。 墨君狂听见了轻微的声响,转过身,惊喜道:“意浓……” “孩子呢?”她着急地问。 “冯太医说,你醒来就服药。”他从矮几上端来一碗汤药,扶她坐起身,“服药后,朕告诉你。” 水意浓只得乖乖地服药,喝完了追问。 他搁下瓷碗,轻握她的双肩,沉重道:“意浓,你还年轻,日后还会怀孕。朕保证,我们一定会生养好多、好多孩子。” 这么说,孩子没了? 她心中凄冷,他亲手打死了自己的孩子,这就是现世报。 之前说那番话刺激他,逼他放了自己,没想到激怒了他,殃及腹中孩儿。 虽然她不想怀上他的骨肉,可是,虎毒不食子,孩子是无辜的,她不会不要孩子。 短短十几个时辰,她就失去了孩子。知道的时候,很错愕,失去的时候,伤筋动骨。 这是天意吗? 她将掌心放在小腹上,心中对在自己的腹中只活了一个月的孩子说:宝宝,我们没有缘分,下次再来找我,我会好好保护你。 墨君狂见她如此伤心,感同身受,丧子之痛无以言表。 “意浓,不要这样,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他安慰道,把她搂进怀中。 “放开我!”水意浓激动地推他,“如你这般粗暴、狠戾,不配有孩子!” “朕也是被你的话气着了,才会不分轻重……” “陛下不是已有三个儿女吗?”她存心气他,不想再看见他,“失去这么一个,有什么要紧?” 他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你为朕生养的孩子,不一样。你冷静点……” 水意浓咬牙切齿地怒斥:“我不会再让你碰一根毫毛!滚!” 他柔声安抚她激动的情绪,却没有用,只好先离开,到隔壁厢房歇着。 她默默地呆坐,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心情,痛苦?解脱?伤心?愤怒? 不多时,药效上来,她昏昏地睡了。 …… 墨君狂等了两个时辰,等到夜色笼罩,她也没有醒。 名义上,水意浓是容惊澜的二夫人,容惊澜有必要知道滑胎一事,因此,他派人去传容惊澜。 容惊澜一进别馆的大门,小公公便小声说,二夫人滑胎了。 他心中一震,什么都没问,去见陛下。 进了厢房,小公公关上房门,容惊澜行礼,墨君狂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恍若未闻。 与陛下相处十余年,在容惊澜的记忆中,陛下还未曾有过这般失神的时候。 他大声唤了一声,墨君狂才听见,并未转过身,嗓音浸染了伤痛,万般沉重,“你来了。”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陛下还是放宽心吧。”容惊澜走到他身后,温声安慰。 “你可知她如何滑胎的?” “臣不知。” “朕……盛怒之下打了她一巴掌,她撞向桌沿……”墨君狂的语声温淡而哀伤,却给人痛彻心扉的感觉,“朕亲手打死了朕的孩儿。” 容惊澜的震惊比刚才听小公公说的时候更大,心潮涌动,好似巨浪滚滚。 良久,他才平息了心情,“陛下并不知她怀有身孕,陛下若要自责,不如想想如何安慰她。” 墨君狂的语声饱含惆怅与无奈,“朕安慰了,可是没有用……她恨死朕了,不会原谅朕了……” 容惊澜静缓道:“她刚刚丧子,心情还没有平复,待事过境迁,她的心情好一些了,陛下再花点儿心思哄哄,想必她就会忘记丧子之痛了。” “也只能如此了。”墨君狂长叹一声。 “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早朝,不如陛下先回宫。” “她还没醒,等她醒了,朕再回宫。” “陛下还没进膳吧,臣吩咐下人做点儿清爽的米粥和小菜。” 墨君狂点点头,容惊澜便出去张罗了。 待他回来,把四碟小菜端上桌,看见陛下还是那么站着,还是那样的姿势,未曾动过。 陛下已经育有一子二女,后宫也曾发生过数次妃嫔滑胎之事,然而,在他记忆中,陛下从未将妃嫔滑胎放在心上,从未这般伤心。这一次,陛下重手打了水意浓,以致她滑胎丧子,自责是难免的;不过,在他看来,陛下不仅仅是自责、伤心,还有深深的懊悔、悲痛。 如此看来,陛下真心喜欢水意浓,才会看重、在乎她的孩子。 可惜,上苍开了个玩笑。 容惊澜摆好碗筷,禀奏可进膳了,墨君狂转身走来,掀袍坐下,“陪朕吃一点儿吧。” 近看之下,容惊澜有点骇然——短短几个时辰,陛下便憔悴了些许,不似平日里运筹帷幄、意气风发的模样。 吃了几口,墨君狂问:“意浓可醒了?” 容惊澜摇头,“有丫鬟守着,陛下大可安心。” 墨君狂搁下碗筷,似是没胃口了,容惊澜劝道:“陛下保重龙体。即使没胃口,陛下也要吃一点,不然陛下怎有精力每日出宫看望她?” 想想也是,墨君狂还是勉强吃了这尚算可口的粥菜。 饭后,下人撤下碗碟,奉上热茶,墨君狂坐立不安,走来走去,眉宇轻锁,又焦虑又着急。 容惊澜站在一旁,自也担心水意浓,却不形于色,润和地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晋王?” “朕还没想好,先关他几日再说。” “晋王胆大妄为,行事莽撞,不思后果,的确应该面壁思过。陛下怎么惩处晋王都不为过,难办的是,若是惩处太重,只怕伤了太后的心。”容惊澜分析得一针见血。 “朕知道,这才没想好如何惩处。”墨君狂犀利地盯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臣也还没想到。”容惊澜淡淡道。 “想到了告诉朕。” 有人敲门,小公公说,二夫人醒了。 墨君狂欣喜地出了厢房,容惊澜跟着出来。 二人正要进房,里面却传出水意浓恶劣的叫声:“我不见任何人!谁也不许进来!” 四只脚顿时停住,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僵在门槛外。 水意浓火气十足、稍显虚弱的声音再次传出来:“胆敢进来,我就自尽!” 墨君狂转过身,走到灯影昏红的小苑,脸膛绷着,好似饱受打击。 容惊澜知道,陛下从未有过如此待遇。一入后宫,哪个妃嫔不是逢迎献媚、耍尽手段取悦他?哪个妃嫔胆敢把陛下驱至殿外? 站了片刻,墨君狂往外走去,容惊澜暗道不妙,立刻追上去。 “陛下,她只是一时之气,陛下莫往心里去。” “朕明白。”墨君狂脚下不停,“意浓心痛,朕亦悲痛,见面只会徒惹伤心。朕改日再来看她。” 容惊澜送陛下到大门,看着陛下走了才回身。 回到小苑,他望着虚掩着的寝房,片刻后,终究转身。 吩咐下人好好伺候着,他便回右相府。 …… 墨君涵接到旨意,在听雨台面壁思过一个月,届时如有悔改之心,再放出来。 孙太后没有为他求情,甚至很少踏出慈宁殿。 水意浓滑胎,养了六七日就可以外出散心。这期间,墨君狂没有来,她省心多了,也清静不少。 他为什么没有来,她没有猜度他的心思,只盼着早点儿康复。 十日后,冯太医说她的身子复原得差不多了,无须再服药了。 这日午后,阿紫陪着她前往右相府。 早在她滑胎的次日,阿紫就回到别馆服侍她。而之前,阿紫被轿夫打晕,醒来时手脚被绑着,却空无一人。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割断绳子,回到别馆时已经半夜了,却发现二夫人没有回来,于是,她连夜去右相府禀报,容惊澜这才知道水意浓出事了。 当即,容惊澜进宫向陛下禀奏,不过墨君狂已经接到别馆的侍卫的禀奏,水意浓还没有回别馆,大概出事了。 按照阿紫的说辞,水意浓被人掳了,他们断定,晋王带走了她。 于是,墨君狂派王统领兵分三路去追。 阿紫本想回别馆等二夫人回来,容惊澜让她暂时留在右相府,虽然她觉得蹊跷,但也遵命行事。 水意浓知道容惊澜的心思,不让阿紫回别馆,就是不想她碍手碍脚,让墨君狂和自己好好谈。 抵达右相府,下人有意阻拦,阿紫怒喝几句,他们才放行。 容惊澜在书房,水意浓让阿紫在外面等,独自进去。 正巧有人出来,她差点儿撞上,连忙止步。 定睛一眼,原来是容夫人。 容夫人对她点头,眸光温婉,然后就离开了书房。 容惊澜站在书案一侧,午后晴灿的日光从西窗度入,地上一片明艳,斜照在他身上,使得他的白袍一半明亮如昼,一半暗黑如夜,那张冠玉般的脸也半明半暗,阴晴相伴。 水意浓站定,看着这个温润如玉、睿智如神的男子,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滋味。 他和贺峰容貌相像,她情不自禁地把对贺峰的感情投射在他身上,希望得到他的怜惜与爱护。可是,她没料到,他的聪明绝顶只为辅佐天子,他的温柔如风只是表象,她得到的只有他的狠心、冷落,他甚至亲手将自己送给墨君狂。 如此男人,如此孬种,让人失望透顶。 千般悔恨,万般痛心,皆已时过境迁,而今,她的心中只剩冰冷。 “近来天冷,外出多添衣服。”容惊澜温和而语,见她的脸庞仍无红润之色,不由得有点担忧。 “我的身子,大人不必费心;我的事,大人也不必操心。”水意浓冷冷道。 他不介意她的冷言冷语,“我让下人沏一杯热茶……” 她冷目相对,“不必了,说完几句话我就走。” 他摆手示意她坐下,“请说。” 她不坐,从广袂里取出一张雪白的纸,递给他,“这是休书,我已写好,劳烦大人签字、盖印。” 容惊澜一愣,犹豫了须臾才接过,展开来看。 她要他休了她! 他明白她的心思,陛下重手打她,以致她丧子,让她痛彻心扉、心如死灰;她不想再当私宠,躲开自己和陛下,逃得远远的。 “大人签字、盖印吧。”水意浓清冷道,语气颇像吩咐。 “我明白你的心思。”他语气淡淡,慢慢地将休书撕成四片,“这封休书,我从未见过。” “你——”她又惊又气,深吸一口气,平息心中的怒气,“大人什么意思?” “既为容家人,一世就是容家人。”容惊澜的嗓音里颇有坚定之意,“不为容家人,便是容家鬼。” 听到这句话,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了,“堂堂右相好意思说这样的话?”她惊怒交加,尖刻道,“名义上,我是容家人,是当朝右相的二夫人,实际上,我是陛下的私宠,跟你容家无任何关系!是你这个以才智闻名天下的右相大人亲手将我送到龙榻上!你不是男人!” 他并不生气,她说得很对,他不是男人。 她悲愤地控诉:“你不敢有不臣之心,不敢激怒陛下,不敢遵循自己的意愿,为什么还要助纣为虐?为什么不放过我?” 容惊澜的脸孔仍然波澜不兴,“纵然我如你所愿,你也逃不掉!” “那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管。” “你有丧子之痛,陛下也有,陛下的痛只会比你多,不会比你少。”他语重心长地劝,“你可知,陛下多么自责、多么痛恨自己?” “他怎么样,与我无关!”她恨恨道,美眸微眯,眸光阴冷。 “陛下为你做了多少,你可知道?陛下让萧皇后被毒蛇咬死,在宫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怒斥信阳公主,陛下这般维护你,你不会猜不到。”容惊澜娓娓道来,“这些日子,陛下日夜自责、寝食难安,不入后宫,我从未见过陛下这般自苦。陛下待你之心,你是看不见,还是不愿看见?” 水意浓冷冷一笑,笑里交织着嘲讽与忿然,“那大人又可知我有多痛苦?终于嫁给喜欢的男子,即使是侧室,我也不介意,因为我以为他会待我好。大人可知,嫁给喜欢的男子,却得不到他的珍惜、怜爱,是什么滋味?大人可知,当一个女子被夫君亲手送到憎恨的龙榻,是什么滋味?大人可知,当一个女子心如死灰,只求解脱,夫君却劝她回到龙榻,又是什么滋味?” 一字字,一句句,字字哀伤,句句悲痛,仿似饱含血泪。 她眉骨酸热,泪水聚在眼中,缓缓滑下,“这种滋味,生不如死,万念俱灰。” 如此控诉,如此伤痛,让他动容。 容惊澜心痛如割,好像有一柄小刀切开他伪装得毫无破绽的皮,皮下却血肉模糊……他慢步上前,伸臂将她揽入怀中,将她的头摁在肩头……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水意浓想推开他,不想再被他的假仁假义迷惑,可是,这温暖的胸膛让她迷恋,让她舍不得抽身离去。 她恨自己不够狠心。 “意浓,我不是天神,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力所能及,我会做;有心无力,我只能罢手。”他的嗓音含有些微的哭音,虽然他竭力忍着心中的悲怆,“不是我不愿,而是我无能为力;不是我心甘情愿,而是我不得不如此;不是我心如磐石,而是我的心已经不属于我。” 这句话,好似佛偈,高深莫测,寓意深刻,即使他再说几遍,她也听不懂。 她痛哭流涕,“你看透了所有人,算到了任何事,怎么会没有法子?” 容惊澜的语气轻缓而哀痛,“我只是一介凡人,很多时候,我也无能为力。” 水意浓“呜呜”地哭,“你再想想……一定有法子的……” “很早之前,你就无处可逃。” “无处可逃?很早之前?为什么?” “你爹手握重兵,你身为长女,陛下怎么会让你嫁给旁人?”他仍然搂着她,“纵然你再不愿,再不甘心,此生此世,你也必然是天子宠妃。所幸陛下待你并非无心、无情……” 她猛地推开他,眼眸含泪,怒火直喷,“说来说去,你还是劝我回到他身边!你还是不折不扣的孬种!” 容惊澜眉宇深凝,“纵然我休了你,陛下也不会放过你!你能逃到哪里去?” 水意浓凄然道:“我恨你!” 话音落地,如刀剑落地,铿锵决绝。 然后,她转过身,悲伤地离开。 他看着她倔犟的倩影渐行渐远,心中哀痛,眼中蓄满了热泪。 …… 御书房。 御案上堆着一座小山似的奏折,墨君狂正在看的折子所奏并非好事,气得扔出老远;下一个折子也不是好事,也扔了。连续四五个折子都是如此,他本就心烦气躁,这下更烦躁了,一拂广袂,一堆奏折滑落在地。 站在一旁的小公公知道今日龙颜不悦,连忙去捡奏折。 墨君狂端起放在一角的茶盏喝茶,由于不防,被茶水烫着了舌头,气得摔了茶盏,茶水和碎瓷片洒了一地。 小公公惊慌地跪地,“奴才伺候不周,还请陛下降罪。” “朕出去走走,不必跟着。”墨君狂径自出了御书房。 刚出殿门,他就看见容惊澜稳步走来,于是两人走向附近的小花苑。 深秋时节,满地黄水,枝桠光秃秃的,倒是别有一番风景。有黄水飞旋在半空,随风飘荡,姿态曼妙而婉转,宛如一段缠绵悱恻的舞,引人注目。 宫人见到他们,纷纷行礼,墨君狂挥退他们,小花苑便只有满目的秋意和两个男子。 “朕听闻,昨日意浓去找你?”他的语气好似随口问道。 “她调养十日,身子好了,陛下得空便去看看她吧。”容惊澜的语气就如这秋日长空,淡然中蕴着深意,“丧子之痛,她还无法释怀,陛下不如多给她一些时日。” “她跟你说了什么?”墨君狂的步履稍微滞缓,说完又往前走。 “她郁结难抒,情绪不定,臣安慰了几句。” “仅此而已?” 容惊澜的语气温和得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备好一封休书,要臣签字、盖印。” 墨君狂惊震地睁眸,面色一沉,“她胆大包天!” 容惊澜淡然一笑,“如若她不是胆大包天,陛下也不会钟情于她。” “放肆!”墨君狂白了他一眼,目光微闪,移向角落里的一株红枫,“朕何时钟情于她?” “臣撕了那封休书,陛下大可安心。只是……” “有话便说罢。” “陛下可有打算给她一个名分?” “朕还未想过这件事。”墨君狂眸心一跳,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神色怪怪的,“你有好主意?” 容惊澜的嗓音温润如水,“臣也是临时起意。” 墨君狂棱角分明的唇角噙着一抹苦涩,“只怕她不要任何名分。” 冷风扫来,容惊澜的纯白广袂拂动如云,飘逸而纯净,“恕臣直言,她的性情、心思与一般的妃嫔大为迥异,陛下多花点儿心思,必能收服她的心。” 墨君狂眼眸一亮,“不如你支几招给朕。” “这……” “说。” “陛下要臣说,臣便说说一己之想。陛下习惯了宫人的恭敬、顺从和妃嫔的温柔、逢迎,对陛下来说,妃嫔取悦陛下,而非陛下取悦妃嫔。她并非一般的女子,对陛下没有敬仰之心、爱慕之情,要让她取悦陛下,只怕有点难。那么,陛下想得到她的心,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花点儿心思哄哄她,也算是‘取悦’她吧。只不过,陛下要稍微放下身段,让她看到陛下的真心、真情。” 墨君狂瞠目,“你的意思是,朕放下天子之尊取悦她、哄她?” 容惊澜颔首微笑,“儿女之情,夫妻之道,莫不如此。试问,她看不到陛下对她的情有多深,如何消弭对陛下的恨?” 墨君狂不以为然,“朕不这么想。女人可以宠、可以爱,但不能让她知道朕的心思和对她的情,否则,女人一旦知道朕的底线,就会恃宠生骄、无法无天。” 容惊澜笑问:“那陛下如何征服她?” “你自有一套,朕亦有一套。”墨君狂缓缓眯眼,目光变得犀利,“像意浓这样有主见的女子,外表柔弱,内心坚强,只有朕才能驾驭得了她。朕自有法子让她臣服于朕!” “臣拭目以待。”容惊澜和润地笑,心中却泛起担忧。 第二卷·第一章 血玉鸳鸯,红枫似火 水意浓想去看看娘亲,想去邀月楼散散心,却出不去。 大门、侧门的侍卫不放行,说大人有令,二夫人身子弱,不宜外出。 她知道,这是墨君狂的命令。为了防止自己再次逃跑,他未雨绸缪,将自己软禁在别馆。 事已至此,便安心调养吧,哪里也不去。 阿紫不知就里,对铁面无情的侍卫吼了好几回,却无济于事。 日复一日,秋光老尽,草木凋零,整个别馆一片肃杀,风大的时候,满目凄迷。 距离舞蹈才艺大赛决赛只有两日,水意浓想着估计不能参加这场盛事了。 这日,午膳后,周姑姑忽然到访,说两日后的舞蹈才艺大赛将在霓裳阁举行,还说太后让她来传话,那日务必进宫主持大局。 水意浓暂且应着,也不知道那日能否出得了大门。 聊了几句,周姑姑就告辞了。 黄昏,又有一位不速之客到访。 残阳如血,暮色渐浓,西天仅余一带红艳的晚霞,仿若广袤的灰暗天宇被人划开一道伤口,血水溢出,染就一抹凄艳而苍凉的红。 他就在这样凄艳的晚霞中踏入小苑,身着一袭玄袍,肩笼最后一抹霞光,面带一丝冷沉。 水意浓从未想过这二十几日里他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今日忽然驾到,也许,他心血来潮就来了。她正在用膳,他径自坐下,吩咐下人上一壶酒,再上两个热菜。 阿紫震惊得合不拢嘴,定在当地,想破脑袋也想不通陛下怎么会来别馆,怎么会和二夫人一起用膳。 小公公从提盒中端出两碟精致可口的糕点,墨君狂挥退阿紫,笑道:“这是芙蓉糕、红豆糕,这是马蹄羹,朕让御膳房现做的,还热着,你尝尝。” “陛下有心了,不过我不会吃,因为这些都不是我的菜。”水意浓语气冷淡。 “你的菜?”他眉头一皱,又听不懂她的话了,心中闷闷的。 “不仅不合我的口味,而且我不喜欢。”她凝视他,微微一笑,似有深意。 他直觉她话中有话,却猜不到她究竟想说什么。 她揭开谜底,“膳食和人一样,不合口味,不喜欢,就不会吃,不会勉强自己接受。” 他总算明白她的意思,怒气从脚底升起,却只能压住。 下人端上酒水,他自斟自饮,连饮三杯,还是浇不灭胸中的怒火。 忍了近一月才来看她,没想到还没进膳就被她气饱了。这些日子,他特意不来看她,多给她一些时日调养、疗伤,让她慢慢淡忘丧子之痛,没想到她对自己的态度更加恶劣。他能不气吗? 然而,墨君狂还是压下怒火,从怀中取出一枚剔透、莹润的血玉雕镂鸳鸯扣,“这枚鸳鸯扣,朕特意命人雕的,喜欢吗?” 水意浓瞥了一眼,莞尔冷笑,“血玉珍贵,不过像有血光之灾,不是我的菜。” 转念一想,鸳鸯扣? 这个就是能够开启时空之门的鸳鸯扣? “玉质上佳,雕工精致,看来价值不菲。”她拿过血玉雕镂鸳鸯扣仔细瞧着,“陛下有心了。” “那晚你说乡下有什么鸳鸯扣的习俗,朕忽然想起,就让宫人雕了一枚。”听她这么说,刚刚上升的怒火就降下去了,他的唇角不自觉地溜出一抹笑意,“喜欢便好。” 他记得,那晚她说,新嫁娘找到鸳鸯扣,便能和夫君举案齐眉、恩爱一世。既然她这么说,无论真假,他便弄来鸳鸯扣,哄她开心。 她把玩着鸳鸯扣,忽然想起那晚在仓促之间撒的谎,这才明白他送她鸳鸯扣的深意。 然而,他不是她想要执手一生、共度一世的那个男子。 不多时,下人端上两碟热炒小菜,他默默吃着,水意浓凉声道:“陛下慢慢享用,恕不奉陪。” 在她起身之前,墨君狂按住她的手,“不要得寸进尺。” 他以为她明白他的心意,哪想到她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还是这般放肆。 “对着不合口味的人,食不落,咽不下。”她目光如冰,掰他的手,“陛下自便。” “放肆!”他使力一拽,将她拽到怀中,紧搂着她,“朕已经低声下气,你还想怎样?” “我要——”她寒目瞪他,“陛下在这里消失!” 他气得掐住她的双颊,“你再放肆,休怪朕不知怜香惜玉!” 她忽而一笑,“那陛下想要怎样?要我侍奉陛下饮酒?” 他一怔,松开她,她便坐在他怀中,斟酒,侑酒,甜言曼语,娇媚可人,温柔得能让男人的铮铮铁骨化为绕指柔,与刚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墨君狂弄不明白,片刻之间,她为什么变化这么大? 水意浓持续地斟酒,他不停地饮酒,酒酣耳热,喝了两壶酒才摆手说不喝了。 “陛下难得出来一趟,何不尽兴?”她语声缓缓,故意流露出些许娇态。 “朕酒量浅,再喝就回不去了。”他的脸膛并无多少酒色,只有眼角染了一点薄红。 “陛下……陛下……”她见他用手撑着额头,估摸着他差不多醉了,不由得欣喜起来。 “朕……去歇会儿……” 他黑眸紧眯,口齿不清地说着,却知道床榻的方向,往床榻走去,步履虚浮,差点儿跌倒。 水意浓扶他上榻,为他盖好锦衾。 他闭着眼,因为饮酒过多,鼻息粗重,声响特别大,好像鼻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了。 她伸手取下发髻上的银簪,银簪的尖对着他脖子的血管,眸凝一线,杀气迸出。 丧子之痛不足以让她杀他,他的强占、纠缠却让她恨之入骨!她发誓,要将他千刀万剐,要让他受凌迟之痛,现在,她就要杀他! 刺下去,她就能为自己报仇! 她握紧银簪,抬起手,狠狠地刺下! 银簪的尖抵着他的皮肉,却刺不进去——墨君狂扣住她的皓腕,黑眸圆睁,血色与戾气交织在一起,分外可怖。 “你恨不得杀朕而后快?”他慢慢直起身子,扣着她皓腕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十成力道。 “是!”她痛得骨头快断了,腕骨好像碎了。 “朕低声下气地哄你、陪你,你不知感动吗?你就这么铁石心肠?”他厉声质问。 “我不稀罕!”她怒叫,悲愤充满了心,“此仇不共戴天!” 他抽出她手中的银簪,随手扔出去,眼中窜起熊熊的怒火,“你以为朕酒量很浅,以为朕醉得不省人事,便可杀朕?你错了,朕千杯不醉,即便醉了,你也杀不了朕!” 水意浓不认命,但今日功败垂成,只怪自己太轻敌。 墨君狂陡然翻转手腕,顿时,她感到右腕痛起来,那种剧烈的痛令人难以承受,头冒冷汗。 手好似断了!腕骨好像碎了! 下一秒,他裹挟着她倒下,撕扯她的衣袍,粗暴,疯狂,丧失了理智…… 是的,她知道,自己激怒了他,他丧失了理智。 右手痛入骨髓,使不上力,左手的反抗微乎其微,她的挣扎起不了多少作用。 “这么不知好歹,朕就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不要……”水意浓震骇出声,惊惶地摇头。 他冷邪地笑,食指探入那温热的蜜穴。 她全身僵住,须臾后便疯狂地扭动,惊恐大吼。 她激烈地挣扎,骂他混蛋无耻下流,骂遍他祖宗十八代,他无动于衷。 容惊澜错了,女人不能哄。他低声下气地哄她开心,她非但不知好歹,还得寸进尺,将他的天子之尊踩在脚下,肆意地践踏。男人一低头,女人就恃宠生骄、无法无天,很难管束,因此,男人必须以强硬的手段让女人知道男人的厉害,令女人臣服。 泪水从眼角滑落,没有比这种更屈辱的屈辱了。 “朕的意浓可真厉害。”墨君狂邪戾道,语气灼热而又冰寒。 “我操你妈!”水意浓怒骂。 虽然他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也知道是骂人的话,“朕的意浓总有一些新鲜的说辞让朕大开眼界。” 她娇弱,他狠悍; 她泪流满面,他满目冷戾; 她仇恨满心,他一心征服。 …… 生生死死,沉沉浮浮……水意浓只觉屈辱如钢刀割下她一片片的血肉,刺穿了她的身躯,惨不忍睹,痛入骨髓…… 朦胧中,她仿佛觉得身子被掏空了,只剩躯壳,空空荡荡,就连血肉也是死的,毫无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不那么重了,也不那么痛了,她恍惚地睁眼,看见那张令人厌憎的脸就在上方,不由得怒火焚心。 “朕告诉你,此生此世,你永远是朕的人!”墨君狂掐着她的嘴巴,凶狠道,“不要妄想逃出朕的掌心!也不要妄想杀朕!” “你放心,我一定会求老天爷收了你!”水意浓回以狠戾的语气。 他坐起身,“乖乖地侍奉朕,就不会吃苦头。倘若还是这般不知好歹,还有你受的。自个儿想想吧。” 说完,他下床穿衣。 她别过脸,恨不得一剑刺死他! 墨君狂披上外袍,想给她松绑,想安慰她两句,却见她一脸的仇恨,终究转身离去。 水意浓终于松了一口气,蜷缩着身子,泪落如雨。 阿紫奔进来,眼见如此场景,吓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这样?陛下怎么会这么对待二夫人? 她被吓得慌了手脚,呆了片刻,她连忙为二夫人松绑。 “二夫人,怎么会这样?”阿紫快哭了,同情她的遭遇。 “我要沐浴,去准备热水。”水意浓抹去泪水,眸光越来越冷寒。 …… 马车停在侧门,墨君狂坐上车,车夫便挥鞭驾驶。 其实时辰还早,只是他不知如何面对她的仇恨与愤怒,只好回宫。 也许,经过这次之后,她就会想明白,与其吃尽苦头,不如顺着他的意,取悦他。 忽然,行驶中的马车急急地停住,骏马嘶叫,在这寂静的深夜显得分外凄厉。 他正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坐在外面的小公公便着慌道:“陛下,有刺客!”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右侧有人,迅速斜身——所幸反应迅速,不然刺进来的长剑就刺入他的身子。当即,他操起放在一边的宝剑,“嘶”的一声,宝剑出鞘,光寒九州。 恰时,“嘭”的一声巨响,马车好似被强力拽开,四分五裂。 墨君狂看见,共有五个蒙面黑衣人持剑刺杀。 小公公跳下来,想上前护驾,却苦于没有武艺,唯有干着急。 眨眼之间,五个刺客围攻而来,剑锋直刺,墨君狂心神一震,持剑迎战。 这次出宫没有侍卫跟随,当真失策。 这五个刺客都是绝顶高手,而且武功、招式各有特色,变幻莫测。若是单打独斗,他有十足的把握取胜,但以一敌五,实无胜算。然而,他从来不会认输,从来只有别人认输、俯首称臣。 纵然是地府阎罗来捉他,他也不会束手就擒。 刺客的招数每每致命,或出招迅猛,或力重千钧,或反应灵敏,或阴毒如蛇,合力围歼他。起初,他还能应付,百招过后,他就觉得捉襟见肘、疲于应付,往往从剑锋险险地避过,与死亡仅有微末的距离,惊险万分。 银剑相击,激烈的铮铮声惊散了浓夜与月色;银芒飞溅,映白了他穿梭在剑丛中的轩昂身影。 小公公眼见刺客凶狠、杀招迭出,连忙跑回别馆找人护驾。 墨君狂的武艺可谓精深,招式沉稳,重若磐石,招招攻击要害,只是稍欠敏捷。倘若他与晋王相较,不知谁高谁下? 又过了一百多招,他渐感吃力,被刺客的剑锋逼得步步后退。 刺客的力道好似排山倒海而来,绵绵不绝,而且一招比一招毒辣,组合出击,组成一张置人于死地的网,配合得天衣无缝。他渐感不妙,忽然,后背袭来一股冰寒的杀气,他感觉到了,却被前面两个刺客逼死了,无法闪避…… 左肩剧痛! 剑锋刺入血肉之躯的声响,清晰可闻。 墨君狂忍着剧痛,继续迎战。 前面的剑锋斜劈而下,划破了他前胸的衣袍,一道长长的血口令人震惊。 所幸小公公及时赶回来,别馆十余个侍卫疾奔而来,阻止了五个刺客致命的杀招。 他捡回一条命,小公公扶着他逃命,奔回别馆。 而那五个刺客被身手亦高强的侍卫缠住,分身乏术。 最终,蒙面刺客没有恋战,抽身离去。 回到别馆,小公公派人去传王太医,扶着墨君狂来到水意浓的寝房。 她刚沐浴过,正想就寝,听到外面传来纷乱的嘈杂声、脚步声,还有着急的敲门声。 阿紫打开门,震惊地睁大眼,愣愣地叫了一声“二夫人”。 水意浓转身望去,但见墨君狂靠着小公公,低着头,衣袍上血迹斑斑,吓人得很。 “快,陛下遇刺,受伤了……”小公公嚷道,惶急地走进来。 “陛下遇刺?”阿紫帮手扶陛下上榻。 水意浓也呆了片刻,回神后将锦衾推向里侧,站在一旁。 小公公颇为冷静,处变不惊地吩咐阿紫,“王太医稍后就来,你速去吩咐下人烧水。” 她看向二夫人,得到允许,便去了。 不久前,这张床榻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狠戾的欢爱,如今,墨君狂坐在床沿,身受重伤。 水意浓冷冷地看他,他甚为清醒,眯着眼,棱角分明的唇没有血色,蹙着眉头,正忍受着伤痛。 身上的痛犹在,她没有恻隐之心,在心中骂他活该,为什么那些刺客不杀了他。 眼见如此,小公公道:“二夫人,先为陛下解衣。” 她帮忙脱下他的外袍,看见他的前胸那道长长的伤口和左肩血肉模糊的剑伤,鲜血染红了明黄中单,惊心得很。 血腥气弥漫开来,她竭力忍着。 “陛下,王太医不知何时才到,小的会一点儿包扎之术,不如小的先为陛下简单包扎一下?”小公公不忍他一直痛着。 “不必。”他沉沉地回绝。 “那小的去看看热水烧好了没。”小公公识趣地退下。 水意浓轻轻地掀起左肩伤口处的衣服,墨君狂微微一动,好似痛了,吓得她立即缩手。 他握住她温热的小手,握得很紧,“死不了,不必担心。” 她收不住从唇角溜出的冷笑:我才不担心,我恨不得你被刺客杀死! 她挣开手,却挣不开,被他执起来。他微弱地笑,“朕知道,你担心朕的伤势……”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自大、狂妄?她什么时候担心他的伤势了?她恨不得他伤重不治…… “让朕靠一下。”墨君狂的脸上布满了倦色,拉近她,搂着她的身,靠在她身上。 “不如躺下来吧。” “坐着便好。”他在她柔软的身上蹭了蹭,喃喃道,“好香……你是否刚刚沐浴过?” 她颔首,真想推开他。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他受伤了,虚弱得好像没有丁点力气,但是,对付她,绰绰有余。 他就这么靠着她,她就这么站着,好似相依相偎、心有灵犀,直至王太医前来。 把脉,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待诊治完毕,王太医便去抓药、煎药,嘱咐小公公守着陛下。 小公公问:“陛下,今夜歇在这里,可要通知容大人?明日早朝……” 墨君狂躺在床上,盖着锦衾,半眯着眼,昏昏欲睡,“你派人去传容惊澜,他来了之后不必见朕,你告诉他,明日免朝,让他全权处理。” 小公公得令去了,临走时提醒水意浓好好照料陛下。 她面无表情道:“陛下睡吧,待会儿王太医端药来,我叫醒陛下。” 墨君狂拉她坐下,“闹了大半夜,累了吧。” 她轻轻牵唇,不由得腹诽,当然又累又困。 “扶朕往里面一些,你睡外侧。” “你服药后再说吧。” “上来。”他语声低弱,却不容抗拒。 不得已,她躺在外侧,与他同榻而眠。 他抓过她的手,包在掌中,“你不是想杀朕吗?此时朕毫无反击之力,你可伺机动手。” 她没有应声,的确,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良机,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可是,他睡沉的时候,当真没有反击之力吗?他这么说,是试探她的吧,说明他完全不怕她动手,早有准备。 片刻后,墨君狂沉沉睡去,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水意浓侧头盯着他,心中的仇恨越来越盛,杀他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可是,杀了他,固然大仇得报,她也死无葬身之地,甚至牵连不少人。她死了不要紧,牵连其他人,她万万不想。 会有机会的,会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她手刃仇人之余能够全身而退,又不牵连其他人。 …… 翌日,小公公没有打扰,他们多睡了一个时辰。 水意浓服侍墨君狂穿衣、洗漱、进膳,小公公在一旁看着,觉得陛下和二夫人很般配,给人一种平民夫妻的感觉。 碗碟撤下,汤药奉上,容惊澜进来请安。 她想退出去,墨君狂拉住她的手,要她站在一旁。 “陛下,林公公对满朝文武说,陛下龙体抱恙,早朝暂歇一日。”容惊澜恭敬道,目光自然没有漏过陛下拉她手的亲昵。 “有人起疑吗?”墨君狂懒洋洋地问。 “陛下英明,七八人追问林公公陛下身患何病。”容惊澜淡淡回道。 水意浓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可是他不看她,或者说,从他进来,就未曾正视她一眼。 墨君狂冷嗤一笑,似乎非常不屑那几个大臣的关怀,“朕遇刺的地方,去看过了?” 容惊澜颔首,面色凝重了几分,“臣仔细看过,也派人暗访过,陛下途经的那条街,两边都是二三层楼的民宅,易于藏匿,想必那五个刺客藏匿在二楼,陛下的马车一出现,刺客就行事。” “那几户民宅,可有线索?” “暂无线索,稍后臣再去明察暗访,务必找到蛛丝马迹。” “那五个刺客身手高强,其中一二人的招数颇为诡异,应该大有来头。”墨君狂的黑眸凝出一束寒芒。 “臣自当竭力查出他们的底细。”容惊澜躬身道。 水意浓装作不屑地说道:“如果刺客有备而来,必定不会留下蛛丝马迹让人查;再说,刺客逃之夭夭,从何查起?” 墨君狂的唇角滑出几许笑意,“墨国右相的本事,你还没见识过。此次你便可大开眼界。” 容惊澜静淡不语,这才正正经经地看她一眼。 她冷冷道:“那就拭目以待。” 他问:“陛下何时回宫?” 墨君狂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午膳后回宫罢。” 容惊澜温然道:“臣去安排侍卫护驾。” 墨君狂点头,他便去了。 水意浓不由得腹诽,为人臣子如容惊澜,虽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也太悲屈了,连自己名义上的二夫人都不敢看一眼。 墨君狂见她面色清冷,猜不到她的心思,便道:“花苑的红枫如火如荼,扶和朕一起去瞧瞧。” 花苑冷风瑟瑟,有的满树金黄,有的还是葱葱碧绿,不惧寒意。落英缤纷,黄叶满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两株枫树种植在花苑的西侧,枫叶大多红艳艳的,红如火,艳若霞,好像深秋里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又似两朵火烧云从天际坠落在花苑,又仿是绣娘在灰濛濛的素锦上一针一线地绣出鲜红欲滴的秋景。 下人搬来座椅,墨君狂坐着,沐浴在暖洋洋的秋阳下,掌中是她的小手,心中暖暖,难以言表的满足感。 “红枫似火,喜欢吗?” “不喜欢。”水意浓不客气地直言。 “为何?” “没有原因,就是不喜欢。” “不是你的菜。”他淡淡一笑,“你喜欢什么花?”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她心生一念,“太后差周姑姑来传话,要我主持舞蹈才艺大赛的决赛。” 他拉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盯着她,“朕说过不让你外出吗?” 她反驳,“前些日子侍卫不让我外出。” 墨君狂眸光沉沉,“昨晚李公公已经对侍卫说过,你随时可以外出。” 水意浓看见他的眸色变了,想逃开,转念一想,还是由着他了。 容惊澜是否查出那些刺客的来历、底细,水意浓并不关心。 舞蹈才艺大赛决赛这日,她准时出现在霓裳阁。 周姑姑说,太后凤体抱恙,不来赏舞了。她连忙问太后怎么了,周姑姑悄悄地说,晋王在听雨台思过,太后担心晋王,寝食不安,忧虑过度,再者天冷了,就病倒了。 水意浓明白,孙太后最疼惜的,还是晋王。 随着公公的通报声的落下,宁贵妃踏入霓裳阁大院,身后跟着六个宫人。 所有人皆屈身行礼,宁晓露婀娜多姿地走来,玉脸微抬,端着宠妃高高在上的架子,“免礼。” “太后凤体抱恙,吩咐贵妃支持大局。”宁贵妃的近身侍婢灵儿也以不可一世的语气道,“周姑姑,二夫人,贵妃代太后督查,你们可不能办砸了,惹太后不快。” “万事俱备,只待时辰到了便开始。”周姑姑连忙低首道。 “嗯。”宁晓露故意拖长了声腔。 “太后还说,此次决赛,以贵妃、二夫人和周姑姑为评审,若有二枚绿牌,才有资格进霓裳阁。”灵儿道。 “是。”周姑姑道。 “此次决赛,是为宫中选拔舞艺精湛的舞伎,日后为陛下、太后和宴饮献舞,因此,那些舞艺不精或是粗俗、平常的舞,万万不能选进宫中,免得丢人现眼。”宁晓露看向默不作声的水意浓,说得冠冕堂皇,“二夫人精于舞艺,见解独到,本宫之言是否有道理?” “贵妃所言极是。”水意浓心中冷笑。 “时辰也差不多了,二夫人,你与本宫就座吧。灵儿,沏茶。”宁晓露吩咐道。 灵儿去了,周姑姑指引她们到舞台前的评审席就座。 水意浓不禁心想,这次宁贵妃又会搞出什么阴谋、阳谋? 今日的宁贵妃,着一袭粉紫宫装,衣襟、袖缘和下摆皆绣金色鸾羽、云纹,端的华丽高贵,配上高髻上的金钿、金步摇,尽显宠妃的冷艳美色与端庄威仪。 “二夫人,此次舞蹈才艺大赛已在市井坊间成为百姓津津乐道的美谈。”宁晓露突然道。 “是吗?”水意浓略有诧异。 “哦……许是二夫人近来在别馆静养,难得出来一次,不知有此情况也不出奇。”宁晓露徐徐地笑,暗含讥讽,“上次初赛,不少民众围观赏舞,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满城皆知。据说,墨国各地有不少关于二夫人的传言呢。” “什么传言?”水意浓心中一紧。 “有说二夫人才艺卓绝,却委屈地当了右相的侧室;也有说二夫人编舞无数,做常人不敢做之事,伤风败俗,特立独行;还有说二夫人淫荡下贱,以舞魅惑人心,不仅勾引了右相,还勾引了晋王,惹得晋王神魂颠倒,为二夫人做出有失体统之事;更有人说二夫人是红颜祸水……”宁晓露好似忽然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时口快,二夫人莫见怪。” 水意浓淡然一笑,“嘴长在别人的脸上,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宁晓露勾唇冷笑,“二夫人当真特立独行。” 决赛开场,舞袖翩跹。 那些只有柔美、实无特色的古典舞,水意浓都举了红牌,因此前几个都没有通过。 冷泠泠和盼盼颇有编舞的天分,各自编了一支舞,糅合了水意浓曾经教过她们的舞,加上古典舞的基本动作,编出兼具动感与柔美、现代与古典的舞。冯齐跳的是剑舞,男子的刚硬中稍带一点点柔,刘真以长枪为武器,展现了战场上两军对阵的气势磅礴,给人热血沸腾之感。 这四人皆以三个绿牌通过。 宁贵妃的远房表亲,比初赛进步了一点,却远远达不到宫中舞伎的水准,周姑姑绿牌通过,水意浓举红牌。 让她们深感奇异的是,宁贵妃竟然举了红牌。 想了片刻,水意浓终于想通了:初赛,宁贵妃为远房表亲求情,是给家人一个交代;决赛,她举红牌令表亲无法入宫,也许是不想表亲进宫,日后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 此乃防微杜渐也。 此次决赛,二十二组皆展现了高超的舞艺,精彩纷呈。 结束时,已是午后,共有十四人获得资格进霓裳阁。不过,是否进霓裳阁,还要看她们的个人意愿。周姑姑对这十四人说,此次决赛,会选出舞艺最精湛的三人,分别赐予“舞魁”、“舞优”、“舞花”的名衔和赏赐,具体名单将于明日贴在可在朝阳门外墙上。 十四人笑开了花,兴奋不已。 时辰不早了,水意浓匆匆地出宫,却被宁贵妃拦住。 宁晓露笑影深深,“今日这么高兴,二夫人不如同本宫一起去慈宁殿向太后请安,禀奏今日决赛的盛况。再者,太后待二夫人不薄,二夫人理该去看望太后,是不是?” 阿紫恭敬道:“启禀贵妃,二夫人服药的时辰到了,只怕不能去慈宁殿向太后请安……” 灵儿断然喝道:“贵妃和二夫人说话,你插什么嘴?宫中有宫中的规矩,身为侍婢,不能插嘴!” 阿紫忿然,水意浓示意她稍安勿躁,“既是如此,妾身便去慈宁殿向太后请安。” 如此,她们一道前往慈宁殿,侍婢、宫人走在后头。 “二夫人可知,禁足在听雨台的晋王,明日一早便可回王府。”宁晓露漫不经心地提起。 “作为兄嫂,贵妃当真尽责。晋王的一举一动,贵妃都知道。”水意浓回敬道。 宁晓露吃了暗亏,不再做声。 来到慈宁殿,孙太后靠躺在大枕上,正在服药。 看见水意浓,她很开心,握着水意浓的手问这问那。 孙太后看宁晓露一眼,欲言又止,终究道:“哀家听闻你抱恙静养,如今好全了吗?” 水意浓猜不准她是否知道自己滑胎一事,笑道:“太后挂心了,臣妾好全了,还能跳舞了呢,改日臣妾跳给太后看。” 孙太后抿唇笑着,安慰不已。 宁晓露插嘴笑道:“母后,此次决赛共有十四人入选,改日母后精神好些,臣妾安排她们为母后献舞。” 孙太后连声说“好”,忽而叹气,“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天一冷就病来如山倒。” “母后怎么是老了?人哪有不抱恙的,前两日臣妾也觉得身上乏得很呢。”宁晓露奉承地笑。 “是啊,太后正当风华,必能长命百岁。”水意浓顺口道。 “不是百岁,是千岁。”宁晓露笑眯眯道。 “你们俩接话还真溜,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你们是亲姊妹呢。”孙太后笑得眼眸眯了起来,“不过,你们这么一说,哀家还真觉得松快不少,也不那么乏了。” 宁晓露提议道:“晚膳时辰将至,不如臣妾和二夫人侍奉母后进膳,母后意下如何?” 孙太后的眸光微微一转,“好是好,不过意浓太晚出宫,只怕容大人会担心。” 宁晓露道:“差人去右相府说一声,容大人就不会担心了。二夫人,难得母后这么高兴,也难得你进宫一次,就多陪母后一会儿吧。” 水意浓只好留下来,虽然觉得宁贵妃今日一再地留自己在宫中必有蹊跷,但是,留下来多陪陪太后,太后自然高兴。 宫人去传膳,碧锦服侍孙太后更衣。 三人坐在膳桌前,掌膳的宫人端上一碟硕大饱满的红枣,“太后,贵妃,二夫人,这是宫人从西域商人那买来的红枣。” “西域的红枣跟咱们中原的红枣就是不一样,大而肥硕,色泽红艳,肉厚核小,味道甘美,还有淡淡的清香呢。”宁晓露捏起一颗红枣,递给孙太后,又捏起一颗,递给水意浓,服侍周到。 “臣妾吃过一次,又香又甜,太后快尝尝。”水意浓笑道。 孙太后尝了一口,慢慢地品着,“嗯,当真好吃。” 宁晓露也赞好吃,吃完一颗又拿起一颗。 水意浓刚吃完第二颗,就觉得有异。 咽喉火烧火燎,五脏六腑不停地搅动,剧烈的痛侵袭而来,她捂着腹部,滑倒在地。 第二章 西域红枣,千叶幽兰 孙太后和宁晓露大吃一惊,阿紫惊慌地扶着二夫人,“二夫人,哪里不适?” “腹痛……好痛……”转瞬之间,水意浓的小脸就苍白如雪,“许是中毒了……” “快,传太医……”孙太后尚算镇定,吩咐碧锦,“扶她到小榻上。” 水意浓蜷缩在小榻上,身子缩成一团,轻微地颤着,双唇略呈紫红。 阿紫急得哭了,“太后,怎么会这样?” 宁晓露作沉思状,目光移向膳桌上那些红枣,“母后,莫非那些红枣有毒?可是,为何母后和臣妾都无事?” 孙太后眉头紧蹙,“哀家会彻查。眼下最要紧的是意浓没事。”接着,她吩咐宫人去禀报陛下,再去右相府传容惊澜来慈宁殿。 宁晓露颔首,“无论如何,先把准备红枣的宫人和掌膳宫人扣下。” 孙太后赞同地点头,“碧锦,去把与之相关的宫人扣下。” 碧锦立刻去了,水意浓苍白的脸泛出一丝丝的青色,双唇更为乌紫,吓人得紧。 宁晓露着急地跺脚,“太医怎么还没来?” 忽然,阿紫惊叫一声,水意浓呕出一口乌黑的血,剧烈地颤抖,被剧毒折磨得奄奄一息。 孙太后心急如焚,默默地向上苍祈祷,保佑意浓平安无事…… “母后,二夫人躺在小榻上,只怕太医不好施救,不如把二夫人抬到偏殿。”宁晓露颇为冷静。 “也好。”孙太后关心则乱,不够冷静了。 几个宫人七手八脚地把水意浓抬到偏殿,躺好后,她觉得剧痛噬心,前所未有的痛,情毒发作的时候也没这么痛。这种痛,仿是几把利刃在五脏六腑不断地搅着、刺着,脏腑早已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孙太后和阿紫跟她说话,要她撑着,说太医很快就来了,可是,真的很痛。 她感觉身上的热量一点一滴地流失,感觉自己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提不上气,眼睛感觉越来越模糊……黑暗笼罩,她堕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阿紫大惊,凄厉地叫着,孙太后双腿虚软,往后趔趄了两步,所幸宁晓露及时扶住。 她们不知,她是生是死…… 不多时,太医终于赶到,把脉后说,容二夫人身中剧毒,一息尚存,但脉象微弱,再过不久就一命呜呼。 墨君狂疾奔而来,仿似一阵旋风,当目光触及床上那静静躺着的女子,心往下坠,快速地往下坠,坠入万丈深渊。 她死了? 不!她不能死!她怎么会死? 她面泛青黑之气,双唇乌紫,如死一般一动不动,却又好像只是睡着了。 对,她只是睡着了。 他不许她死! 他慢慢靠近床榻,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无法接受……魂飞魄散…… “陛下,二夫人不行了……”宁晓露悲伤得美眸含泪。 墨君狂猛地清醒,揪住太医,凶戾地吼:“还不救人?救不活,朕要你陪葬!” 太医惊恐道:“微臣回天乏术,微臣无能……” “庸医!”他松开太医,还狠狠地踹了一脚,忽然,他看见殿门处站着一人,欣喜若狂,好像看见了救星,“徐大人,快,救人呐……” 站在殿门处的是擅长解毒的徐太医,墨君狂听了宫人的禀奏,立刻派人去太医院找吊儿郎当、四处游走的徐太医。 徐太医快步进来,众人都散开,宁晓露扶着孙太后坐着等候,阿紫和墨君狂站在一侧。 一番望闻问切,徐太医娴熟地诊脉后,面色越发凝重。 “徐大人,怎样?是否有救。”墨君狂焦急地问,手指微颤。 “回禀陛下,容二夫人所中的剧毒应该是千叶幽兰。”徐太医回道,行至书案写药方。 “千叶幽兰?”墨君狂急促跟过去,与平日的镇定从容判若两人。 “千叶幽兰是西域三大剧毒之一,入口少许就会致命。所幸容二夫人所中的毒只是微量,否则早已身亡。” “那就是说,还有救?” “微臣自当竭尽全力。容二夫人一息尚存,脉象越来越微弱,能否起死回生,要看她的造化。” 写完药方,徐太医正打算交给一个宫人,墨君狂叫来近身服侍的小公公,“宋云,你去御药房抓药。” 宋云接过药方,徐太医嘱咐道:“药方上有二十种药材,以两桶水煮一盏茶的功夫,记住要用大火,然后把剩下的一半药水拎回来。” 宋云赶紧去了。 徐太医又道:“微臣要给容二夫人施针,还请陛下、太后暂且回避。” 于此,宁晓露扶着孙太后回寝殿歇着,其他宫人都退出去,只留下阿紫帮忙。 墨君狂不肯出来,坚持在一旁看着。 阿紫遵照徐太医的吩咐,扶起二夫人,松开衣袍,露出双肩。徐太医取出银针,在她的头顶、脸上、脖子、肩膀、手腕落针,施针如风。 墨君狂忍不住问:“为什么她还不醒?” “此时施针,只是护住容二夫人最后一脉。” “徐大人务必救活她。”墨君狂的语气极为郑重。 “生死有命,陛下还是顺其天意罢。”徐太医站起身,吩咐阿紫扶住她,不许松手。 “救不活,你也活不了!”墨君狂揪住他的衣襟,面目凶戾,眼中杀气滚滚。 徐太医大喜过望,“微臣本就不想苟活人世,倘若陛下赐微臣一死,微臣感激不尽。” 墨君狂气得丢开他,“你想死还不容易?” 徐太医忽然皱眉,“方才微臣为容二夫人把脉,她的脉象有点奇怪……” 墨君狂惊得睁大眼,“如何奇怪?” 徐太医寻思道:“容二夫人的体内似乎不止一种毒,除了千叶幽兰,好像还有一种怪异的毒。微臣把脉把到了,可瞬息之间又消失了,好生奇怪。天底下竟有如此神秘的毒,能躲过微臣的妙手。” 墨君狂心中沉重,假若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意浓体内还有一种毒?是什么毒?又是如何中的? 徐太医吩咐宫人搬来一个浴桶,把二十种药材煮成的药水加入清水中,混合后,墨君狂把水意浓抱入浴桶。 眼见如此,徐太医眸光一闪,故意让他出去,他自然不肯。 然后,徐太医吩咐阿紫松解容二夫人的衣袍,以便剧毒排出体外。然后,他又开始施针。如此,水意浓的头顶、脸部、肩膀插了不少细细的银针。 墨君狂见他往外走,连忙问:“要浸泡多久?” “水冷了就要换,微臣去御药房煮药。”他并不将这生死关头的事当做一回事,还是吊儿郎当。 “朕限你一盏茶之后回来。”墨君狂气得想揍他一顿,这节骨眼却又不能对他怎样。 “陛下不如去看看太后,奴婢守着二夫人便可。”阿紫道。 意浓能捡回一条命,他略略放心,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你且说说,意浓如何中毒的?” 阿紫从宁贵妃邀二夫人来慈宁殿开始讲起,简略得当,讲到她们吃红枣,“二夫人吃了两颗西域红枣,就毒发了。” 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陷入了沉思。 她大胆揣测道:“奴婢以为,那红枣必有不妥。” 墨君狂也觉得如此,西域红枣必定被人下毒了,“你看着意浓,若有不妥,速去太后寝殿禀奏。” 阿紫点头应了,他大步流星地离去。 宋云守在殿外,见陛下出来,便跟在后头。但听陛下冷声吩咐道:“西域红枣是何人准备的?把一干掌膳宫人押下!” 他领命去了,墨君狂前往太后寝殿。 寝殿里,孙太后坐着歇息,一脸的忧心,宁晓露亦满目忧愁。 “母后,臣妾知道陛下的心思。臣妾一向明白,身为天子妃嫔,就该有容人之量,就要贤良大度。”宁晓露担忧道,“然而,二夫人毕竟是容家妇,方才陛下方寸大乱、行止有失,众目睽睽,只怕有些宫人会说漏了嘴,传扬出去,对陛下不利,有损圣德。” “哀家明白,你以为如何?”孙太后处之泰然,心知她还有话说。 “为免宫中风言风语,臣妾以为,有必要警告那些宫人。”宁晓露柔音清脆,语气却严厉,“胆敢泄露半句,就割舌、削耳,祸及家人,以儆效尤。” “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罢。” “是,臣妾身为天家媳妇,为了陛下圣誉,义不容辞。” 宁晓露福了福身子,迈步离去。 刚走几步,却见一人站在寝殿入口,面色冷郁。她立即行礼,“陛下。” 墨君狂点点头,径自进殿。 她感觉到他擦身而过时带起的那股冷风,瞥见他眉宇间的那抹冰寒。 唇角微动,她敛尽心中的酸涩,迈步前行。 “意浓怎样了?醒了吗?”孙太后关切地问,摆手示意他坐。 “还没醒,徐太医正为她解毒。”墨君狂撩起明黄色龙袍袍角,坐在另一边,“母后,意浓怎会中毒?” “贵妃说,兴许那些西域红枣有毒,不过哀家和贵妃都吃了,为何没有中毒?”她百思不得其解,“当真奇怪。” “贵妃把红枣递给母后和意浓,如此殷勤,儿臣总觉得此举实无必要。” “你意思是,贵妃在红枣中下毒、毒害意浓?”孙太后惊骇,“倘若真是她下毒,那哀家和她自己也有可能中毒。” “这就是儿臣想不通的地方。”墨君狂眼眸微凝,目光阴郁。 有宫人站在寝殿前通报:“陛下,太后,容大人在外求见。” 他朗声道:“传。” 片刻之后,容惊澜步入寝殿,屈身行礼。 孙太后见他面有忧虑之色,便安慰道:“你莫担心,徐太医正为意浓解毒。意浓吉人天相,必能度过这一劫。” 他略略颔首,“有陛下、太后做主,臣不担心。不过,她怎会无缘无故地中毒?” 墨君狂沉重道:“意浓吃了两颗西域红枣便毒发,徐太医说是西域三大剧毒之一千叶幽兰,你可曾听说过?” 容惊澜摇头。 墨君狂吩咐道:“一干宫人已押下,此事便由你去查。” 容惊澜拱手道:“臣必当查出真凶。” 下面跪着慈宁殿六七个掌膳的宫人,容惊澜冷眼扫视他们,正要审问,宋云匆匆来报,“容大人,奉上西域红枣的宫女中毒身亡。” 容惊澜心惊,“尸首呢?” 宋云挥臂,两个宫人抬着一具尸首进来,放在地上。 容惊澜行至尸首旁,目光落在宫女的脸上,仔细瞧着,“宋公公见过内子毒发时的症状吗?” 宋云回道:“二夫人毒发时面泛青黑之气,双唇乌紫,昏迷不醒,一息尚存。此宫女与二夫人的症状一模一样。” 容惊澜掰开宫女的嘴,发现她口中尚有食物残渣,应该是红枣。 如此看来,她是吃了有毒的红枣而毒发身亡。 他端起案上那碟红枣,红枣仅剩五颗,看似没有任何不妥。 用银针试了试,这五颗红枣都没有毒,那么,这个宫女只在意浓将会吃的两颗红枣上下毒吗?她又如何得知意浓会吃哪一颗红枣? 怎么想也想不通,怎么做才能让意浓吃到有毒的红枣? 陛下说,宁贵妃递给意浓第一颗红枣,那么,宁贵妃知道哪一颗红枣有毒?宁贵妃是主谋? 冥思苦想许久,他未曾审问,便匆匆离开。 墨君狂和孙太后坐在大殿主座上,宁贵妃、徐太医站在一旁,容惊澜眉宇舒展,似有重大发现,沉声道:“陛下,太后,奉上西域红枣的宫女已毒发身亡,死无对证。” “换言之,是那宫女下毒的?”墨君狂面色骤沉。 “可以这么说。” “那宫女和意浓无冤无仇,为何下毒?莫非她受人指使?” “若说受人指使,也可解释。”容惊澜长睫轻眨,从容道,“陛下,臣有一事想请教徐太医。” 墨君狂准许,徐太医笑呵呵道:“咱们切磋切磋,莫说请教。” 容惊澜直接问:“若在西域红枣中下毒,如何做到红枣完好无损?把红枣浸在剧毒中?” 徐太医回道:“把红枣浸在千叶幽兰中,红枣表皮自然会沾染剧毒,不过千叶幽兰毒性太烈,表皮色泽会变。” “若用银针沾少许毒液,然后从红枣头尾两蒂刺进去,毒液就会留在红枣里,是否可行?” “这个下毒的法子堪称绝妙,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如此,红枣中的剧毒只是微量,意浓才留得一命。”墨君狂明白了,是谁要置意浓于死地? 徐太医皱眉,“可是,二夫人怎么这么凑巧吃到有毒的红枣?太后和宁贵妃为何安然无恙?” 容惊澜眉宇清冷,“因为,那宫人只在一颗红枣中下毒。”她转向宁贵妃,“这颗有毒的红枣,就是宁贵妃递给内子的。” 这句话就像一块大石子,投入平静的碧湖,惊起阵阵涟漪。 宁晓露又震惊又惶恐,结结巴巴地说道:“陛下,臣妾并不知那颗红枣有毒……臣妾万万也想不到那颗红枣有毒……陛下,臣妾无辜……” 墨君狂的黑眸浮现清寒之气,冰寒地凝视她。 “臣妾冤枉,臣妾什么都没做过……”她万般委屈,转向孙太后,寻求帮忙,“母后,臣妾是无辜的……母后明察……” “贵妃不必如此,臣又没说是贵妃指使宫女下毒。”容惊澜淡漠道。 “容大人,本宫什么都没做过,身正不怕影子斜。”她说得正气凛然。 孙太后苦恼道:“下毒的宫女死了,当真死无对证,陛下,这如何查起?” 宁晓露挺直胸脯,满目决绝,刚烈道:“陛下,臣妾无辜……臣妾以宁家列祖列宗和家人性命起誓,臣妾从未有过毒害容二夫人之心!苍天可鉴!” 墨君狂神色稍缓,和声道:“爱妃不必发此毒誓,容惊澜并没有说你指使宫人下毒。” 孙太后宽慰了两句,吩咐灵儿扶她回寝殿歇着。 宁贵妃走后,墨君狂看向容惊澜,眸色又阴郁起来,“贵妃嫌疑最大,可惜没有实证;也有可能是他人下毒,贵妃担了罪名,一箭双雕。” 容惊澜沉吟道:“幕后主谋心思缜密,手段高明,倘若真是一箭双雕,那么应该与后宫有关。” 恰时,有宫人匆匆进来,禀报容二夫人苏醒了。 徐太医把脉后,确诊水意浓捡回一条命,体内的微量剧毒已经排出,不过身子较为虚弱,须服两日汤药调养,歇两日便可痊愈。 墨君狂把水意浓抱出浴桶,放在另一个浴桶中净身,再由宫人服侍更衣。如此一番折腾之后,她喝了汤药,才躺在床榻上。 他坐在床沿,温柔地问:“身上还有不适吗?” 水意浓轻轻摇头,看见孙太后、容惊澜都在,便道:“让太后担心了。” 孙太后笑逐颜开,“醒了就好,哀家真是心惊胆战呐。” 墨君狂回头道:“夜深了,母后凤体抱恙,不如先回寝殿就寝。” 她含笑道:“意浓,好好歇着,明日一早哀家再来看你。” 待孙太后离去,容惊澜问:“你可记得,你吃的第一颗红枣,有什么不一样?” 水意浓认真地想了想,“没什么不一样。” “奴婢记得,贵妃递给太后和二夫人的红枣差不多。”阿紫插嘴道,又认真地想了想,眼睛一亮,“奴婢记得了,贵妃递给太后的那颗红枣没有蒂,递给二夫人的红枣好像有。” “倘若阿紫没记错,那么,贵妃知道有蒂的红枣有毒,无蒂的红枣无毒。”他分析道,“贵妃和下毒的宫女如此配合,实乃天衣无缝。不过,下毒的宫女已死,无法指证贵妃,贵妃也不一定是幕后真凶。” “贵妃下毒害我?”水意浓吃惊,没想到宁贵妃竟然这么恨自己,当真是防不胜防,“难怪贵妃今日叫我来慈宁殿向太后请安,还一个劲儿地挽留我陪太后进膳。” “贵妃用心良苦,布局精妙。”容惊澜眸色沉沉。 墨君狂揉着她的小手,以宠爱的语气道:“朕和容惊澜还有要事商谈,你歇着吧,明日再出宫。阿紫,好生伺候着。” 阿紫应了声“是”,水意浓看着墨君狂起身离去、龙行虎步,看着容惊澜看自己一眼便转身跟上,目光淡淡,淡得没有任何深意。 那明黄的身影轩挺魁梧,那纯白的身影湛然清绝,截然不同的气质、气度,毫无相似之处的两个男子,却把墨国治理得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也许,这一文一武,双剑合璧,便是天下无敌。 她收回目光,看见阿紫神色有异,便问:“怎么了?” “真的是贵妃毒害您吗?”阿紫清秀的眼眸流露出惊惧。 “没有证据,不好说。” “那……陛下怎么会宠幸您……”她难以启齿,窘迫地垂头,“您是大人的二夫人呀…… 陛下怎能强占臣子的妻妾……” 其实,她早就想问了,可又不太敢问,一直憋在心里。 水意浓淡淡道:“当中错综复杂,你不会明白的。总之,我只是容惊澜名义上的二夫人,实际上我是陛下的私宠。容惊澜让我迁到别馆,是为陛下行方便,别馆那些侍卫,是陛下的人。” 阿紫恍然大悟,觉得二夫人真可怜,又觉得这件事太过曲折离奇,她万万想不到二夫人不是大人的二夫人。 那么,为什么陛下不给二夫人名分呢?为什么这么做? 澄心殿。 大殿灯火昏暗,宋云奉上两杯热茶便退出去。 墨君狂喝了两口热茶,搁下茶盏,“依你之间,贵妃是主谋?” 容惊澜坐在另一边,谨慎措辞:“没有实证,也无人证,臣不敢妄断。” “纵然贵妃真是主谋,只怕很难找到人证或物证。” “臣愚见,此事不如到此为止,不再查下去,这是明着。暗地里,陛下命宋公公暗访,假以时日,必能找到蛛丝马迹。” “所幸意浓已无大碍,否则朕必定揪出真凶,诛三族。”墨君狂眉宇凛然,眼中杀气沸腾,“贵妃为什么毒害意浓?意浓又不在后宫。” “虽不在后宫,但陛下待她之心、之情,贵妃怎会看不出来?”容惊澜分析得头头是道,“萧皇后薨,贵妃觊觎中宫宝座,以为陛下会册封她为皇后。然而,陛下并无册后之意,贵妃又见陛下时常出宫,便心存忌恨,起了杀心,永除后患。” 墨君狂的眼中交织炙烈的杀气与恨意,一字字道:“贵妃之心,当真狠毒!” 容惊澜莞尔道:“后宫斗争,向来你死我活,杀人于无形。” 他看见,陛下的眸光越来越寒凛,仇恨越来越盛,杀气强烈得令人惊骇,好像下一刻就会仗剑杀人。 静默片刻,墨君狂紧绷的脸膛才稍稍回暖,“对了,那些刺客查得怎样了?有线索吗?” 容惊澜歉意道:“还没有线索,臣自当竭尽全力缉拿刺客。” 墨君狂颔首,轻捏鼻梁,眉宇间颇有倦乏之色。 见此,容惊澜告退,出宫回府。 次日午时,他前往慈宁殿,接水意浓出宫。 告别了孙太后,水意浓坐轿出宫。 原本,她担心今早墨君狂会来,所幸他没有现身,她轻松不少。 早上来看她的是周姑姑,周姑姑把名单给她看,舞魁是冷泠泠,舞优是盼盼,舞花是另一人。 “这三人舞艺精妙,当之无愧,实至名归。倘若二夫人觉得有不妥之处,大可提出。” “我没意见,周姑姑的眼光不会错。”水意浓笑道。 周姑姑关怀两句便走了,说去朝阳门张贴名单。 如此,水意浓在别馆静养两日。 痊愈后,她立刻去看望娘亲、回邀月楼看望众人。 云兮一连问了好多问题,她打马虎眼应付过去,让娘亲不要担心自己。云兮又说前些儿几次去别馆看她,门口侍卫不让进,问她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她解释说自己身患怪病,大夫嘱咐不能吹风、见人,便让侍卫不许任何人出入。 如此,云兮才没有追问。 邀月楼众姐妹见她回来,欢呼雀跃,因为又可以学新舞了。 她恭喜冷泠泠等人,不过冷泠泠并不想进霓裳阁当舞伎。 “我年纪不小了,名和利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只想嫁一个真心待我的男子,相夫教子,举案齐眉,平平淡淡过完下半生。”冷泠泠淡淡道。 “人各有志,你有此想法也是人之常情。”水意浓见她满面桃红,又有点儿惆怅,想问她怎么了,却被邀月拉走。 邀月问她身子是否好全了,什么时候才能编舞、教舞。 水意浓问过徐太医,可以跳舞了,于是笑道:“明日开始,我每日都来邀月楼。” 邀月喜不自禁,却又蹙眉,“盼盼、冯齐和刘真都进宫了,一下子少了三个好舞艺的人,我担心其他人顶不住。” 水意浓宽慰道:“放心吧,我会把调教好的。” 秦仲请她到房中,目不转睛地看她,好像在研究什么,“这些日子,你身患何症?” “也不是什么大病,病好了,就不提了。”她揭过不提,“对了,我和月姨说好了,明日开始教新舞,明日早上我找你。” “好。”他的眼眸流露出关心,“许久不见,你清减了,气色也不好。” “总会调养好的。” “稍后你回去时千万当心,我吩咐邀月楼几个护院护送你回去。”他忧郁的眉宇浮现些许担忧。 “怎么了?” “你没听说吗?前日夜里,刑部大牢两个重犯逃出来,杀了两人。”秦仲眸色凝沉,使得他的眉宇更为忧郁,“昨日午后,这两个重犯当街杀人,十余人丧命。夜里,他们潜入朝中大臣的府宅,两个大臣和妻子死在床上,满床都是血。” “这两个重犯太丧心病狂了,刑部的神捕捉不到他们?”水意浓震骇得心揪起来。 “整个金陵城人心惶惶、怨声载道,很多人不敢上街,担心横尸街头。这两个重犯身手高强,冷酷残忍,视人命为草芥。入狱前,他们多地行凶,十几年来作案二十多起,杀人三十余,数日前才被神捕捉拿归案,明日行刑,没想到他们逃了出来。”他深恶痛绝地说道,颇为悲天悯人,“这两个重犯凶残成性,满手鲜血,一百个头颅也不够砍。” 太可怕了。怪不得这两日墨君狂没有到别馆,应该是碍于这两个重犯为非作歹,或是与大臣商议如何缉拿重犯。 水意浓的心怦怦地跳,这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杀人犯当街行凶,太无法无天了。刑部那些捕快也太无能了,那么多人竟然抓不到两个人。 秦仲忧心忡忡道:“刑部已经有所部署,在城中各处都有乔装成民众的官兵巡视,不过你回去时务必多加小心。” 回别馆的路上,水意浓坐在轿子里,心事重重。 秦仲那些话回荡在耳畔,她越想越觉得胆寒,撩起帘子往外看。 这条街较为僻静,只有几个行人。 阿紫在轿子的右侧走着,“二夫人,怎么了?” 水意浓摇摇头,放下帘子,笑自己杞人忧天。就在这时,她听见阿紫的惊叫声,轿子重重地落地,她跌向一边,心知有事发生,赶紧下轿。 轿夫已经跑了,四个护院正和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打斗。 那两个大汉面目凶悍,不几招就砍死四个护院,残忍至极。 阿紫拽着她的衣袖,她心胆俱裂,脑中只剩一个念头:跑。 二人转身疾奔,拼了所有力气跑……那两个重犯紧追不舍,刀锋从身后袭来…… 水意浓不敢回头,只顾着跑,心跳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她们被两个重犯揪住,被迫转过身。 两个重犯杀气腾腾,闪着银光的大刀血水横流,骇人得紧。 “壮士,放了我们吧……求求你,不要杀我们……”阿紫惊惧地求饶,“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 “我们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们的命。”一个重犯喝道。 “杀人的时候最痛快,看着你们死在我刀下,最痛快。”另一个重犯纵声狂笑。 任凭阿紫怎么恳求,他们仍然扬起大刀,狂妄地笑。 阿紫吓哭了,惊惧地发抖。 生死关头,惊吓过度,水意浓倒不害怕了,突然闭上眼,毫无畏惧地迎接即将落下来的刀锋。 如果此次是她在异世的终结,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回到二十一世纪? 她感觉到银光一闪,刀锋却没有落在身上,也不疼,怎么回事? 睁开眼,她看见两个重犯的脖子都架着长剑,银芒闪闪。他们的身后,一个男子手持两柄长剑,姿势潇洒,气度惊人。 冷风拂动他洁白的广袂与袍角,清逸中蕴藏着凛凛的杀气。 晋王,墨君睿。 “放了她们!”他语声强硬,“本王会会你们!” “原来是风流多情的晋王。”重犯嗤笑。 墨君睿对水意浓使眼色,让她快走。她从重犯的大刀下逃生,和阿紫站在一边,心有余悸。 两个重犯突然发难,一起攻向身后的人,招式狠辣,力若千钧,快如闪电。 墨君睿扔了左手的长剑,挺剑迎击,顿时,激战拉开帷幕,凶险万分。 街衢并不宽敞,三人打斗必有阻滞,不过他都巧妙地避过,或飞墙走壁,或点踏剑尖,或巧妙翻越,展现了其高超的轻功,让人叹为观止。 两个重犯以招式凶残、力道磅礴见长,大刀虎虎生风,刀锋凛凛;晋王以身形如影如幻、招式变幻莫测取胜,打斗之中,银剑灵敏如蛇,穿梭在霸道的刀光中,以柔克刚,以巧制重。 战况日益激烈,利刃相击而带起的铮铮声响刺人耳膜,银芒暴涨,杀气弥漫。 天色阴霾,寒风涌起,卷起纸屑与风沙,似是他们的杀气令天空变色,飞砂走石,满目凄迷。 水意浓虽在一旁观战,却也心惊胆寒。 这两个重犯如此凶残,以致全城人心惶惶,就该伏诛。 在附近巡视的四个捕快疾奔而来,加入激战。 两个重犯杀红了眼,削了两个捕快的人头,晋王的俊脸冷硬如石,眼眸浮现凛冽的杀气,出招更快、更狠,毒辣得令人惊异。 又有两个捕快赶来相助,这场正义与邪恶相较量的激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无论是兵,还是贼,眼中只有敌人,只有生死。 一个重犯怒喝一声,反手横劈,刀锋横扫,一个捕快察觉时已经来不及闪避,下一秒就会身首异处。在此危急关头,墨君睿举剑直击那嗜血的刀锋,阻了重犯的力道,那捕快才逃过一劫。 然而,另一个重犯的刀尖划过他的左臂! 水意浓心神一震,出声警戒,可是,比不上重犯的速度。 左臂上血口触目,墨君睿好似感觉不到疼,越发勇猛,招式更见神速、狠毒,一双俊眸染了血似的红得可怖……但见那抹白影在激战中来去飘忽,杀招却颇为癫狂,好似猛兽出林,又好像中了魔咒。 他的眼眸迸射出陌生、浓烈的戾气与杀气,眼中的火焰好似火龙噬人,影姿如光,杀招连环,霸道而狠毒,两个重犯顿时招架不住。 在捕快们的协助之下,墨君睿腾跃飞身,如鹰展翅,长剑如虹,剑气横扫。 两个重犯接连中剑,倒地气绝,颈间皆有一抹细细的血痕。 捕快探他们的鼻息,做最后的确认。 水意浓紧绷的身子终于松懈,阿紫面色煞白,喃喃道:“王爷身手不凡……” 墨君睿提着剑走过来,微微牵唇,“重犯已伏诛,没事了。” 话音刚落,他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她们二人及时扶住他。 激战一场,他耗尽了体力,又受了伤,难以支撑是难免的。 “王爷去附近的医馆先行包扎伤口罢。”一个捕快道。 “我扶王爷去吧。” 水意浓见四个捕快在搬抬尸首,只好这么说。 第三章 美人心计,抽丝剥茧 医馆里,大夫毕恭毕敬地为晋王包扎伤口,刑部和金陵府的几个官员站在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恭维之语,称赞他武艺超群,即便是牛鬼蛇神也是闻风丧胆,赞叹他一出手就令两个重犯伏诛,可谓举国无双…… 墨君睿声色未动,任他们叽叽喳喳。 水意浓心中冷笑,官场莫不如此,逢迎谄媚,见风使舵。 伤口包扎后,他穿好衣袍,眉峰一扬,“本王有点乏了,你们且去善后吧。” 几个官员面露尴尬,躬身离去。 她正想告辞,墨君睿眉宇微凝,“忽觉腹中空空,你的侍婢可会煮粥?” “禀王爷,奴婢最拿手的便是煮粥,不知王爷想吃什么粥呢?”阿紫扬眉淡笑。 “你且说来听听。”他轻笑,虽然面白如纸,却笑得风光霁月。 “瘦肉粥,百合粥,鱼肉粥,鸡丝粥,红豆粥,南瓜粥……”她一一数来。 “那便瘦肉粥吧。” “王爷稍等,奴婢借用医馆的灶间,很快就有得吃。”阿紫笑眯眯去了。 水意浓心思微转,他怎么会突然想吃粥?难道是借故在医馆多留片刻? 墨君睿执起茶壶斟茶,她接过来,“还是我来吧。” 他饮尽热茶,悠静的目光延展向门外,语声亦幽静,“在听雨台思过一月,本王想了很多。” 她淡漠道:“想来王爷已经想通很多事,心胸也比以前广了许多。” 一月不见,他没什么变化,只是气色不太好,眉宇间的锋芒似乎有所收敛。 “人世间最惨痛的事莫过于,把一个人刻在心上,只需一瞬间,却要用一生来遗忘。”语声如水,面容如镜,波澜不兴。 “假以时日,王爷必能忘却所有前尘。” “人世间最愉快的事莫过于,在与世隔绝之地,与心上人畅谈心事,如胶似漆,似火缠绵。”墨君睿仍旧淡然如水。 水意浓的脑中浮现一些画面,尤其是密林偷欢的一幕,顿时觉得脸颊微热。 墨君睿看见她别过脸,眼中急速闪过一抹寒色,“退一步,海阔天空。流水有心停驻,落花却无心落下,既然如此,那便各奔东西,只需珍藏一份美好在心间,默默祝福,平安喜乐。” 她莞尔一笑,“王爷开怀,是王爷的福气,也是我的荣幸。谢王爷。” 心结终于解开,顿时松快许多。 他与她对视,眸光深深,“若有一日,容惊澜不再视你如珠如宝,本王不会袖手旁观。” 她还能说什么? “王爷且宽心,我容惊澜不会给王爷‘多管闲事’的机会。” 嗓音朗朗,温润如玉。 两人转头看向门外,容惊澜站在门槛外,萦绕在四周的纯净之气令天地无光。 水意浓站起身,不慌不忙道:“大人。” 他走进来,温柔地看她,“听闻你遇到那两个重犯,我立刻赶来,可有伤着?” 她摇头,“当时真是凶险万分,危急关头,所幸王爷赶到,救了我和阿紫。” 容惊澜握她的小手,目光暖暖,“没受伤也受惊了,我让下人备了定惊茶。” 她颔首,羞涩地笑,心中却雪亮得很,他这般情深,是有意在晋王面前表现出夫妻恩爱。 “王爷救内子一命,容惊澜铭记于心。”容惊澜抱拳道,颇为诚恳。 “本王不许逆贼在城中乱杀无辜,你不必言谢。”墨君睿端然而坐,眼神深沉,“你与本王相识二十余载,很多事,本王亦铭记于心。” “王爷的侍从已经在外面候着,时辰不早,容惊澜告辞。” 容惊澜牵着她离开,相携而行。 水意浓看出来了,他们的言辞之间看似客客气气,实则波涛暗涌、针锋相对,而且话中有话,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容惊澜送她回别馆,待了两盏茶的时间就走了,没有留下来用膳的意思。 阿紫为晋王煮粥还没回来,水意浓一边等晚膳一边构思新舞,冷泠泠登门拜访。 “你有心事?” “邀月楼人多眼杂,不是谈话的地方,泠泠冒昧打扰了。”冷泠泠恭谨道。 “无妨。在邀月楼时,我想问你呢,被月姨拉走了才没有问。”水意浓笑道,“有什么烦心事,尽管说。” “获得‘舞魁’之前,便有不少人提亲,我想着时机未至,便婉言拒绝。这两日,有二人上门提亲,我不知如何抉择,你可否帮我参详参详?”冷泠泠恳切道。 提亲的两个男子,一个是已过不惑之年的富商,娶她当续弦夫人;一个是名门公子,娶她当侧室。她说,名门公子相貌堂堂,颇有文才,是家中长子,日后必定大有作为,她心仪名门公子。 水意浓笑问:“名门公子一表人才,能够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不是很好吗?” 冷泠泠愁苦道:“为人妾室,不如续弦夫人。虽然我对那富商并无多少好感,不过他诚意十足,发誓不会辜负我。眼下那公子虽对我一心一意、情比金坚,但我听闻,他的妻房娘家财势雄厚,连他爹爹都要给妻房娘家三分薄面。” 水意浓问:“你担心嫁给名门公子后,受他的妻房欺负?” 冷泠泠道:“我倒是不惧受人欺负,只是担心那公子为了钱与势始乱终弃、或是任人欺负我。” “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这便是我难以抉择的缘由。” 水意浓也犯难了,沉思良久,对她说了一个法子,她便告辞了。 阿紫回来了,说已经吃过了,还说晋王亲自送她回来的。 水意浓见她一脸的红粉菲菲、满目春情,心中转过一丝不安。 吃了晚膳,她服侍二夫人沐浴。 秋夜渐寒,水意浓快速地擦干身子,却在这时,“嘭”的一声,房门被猛力推开。 她震惊,立即用手臂护住前胸,阿紫连忙从床上取来外袍,披在她身上。 然后,阿紫转头看去,正要开骂,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墨君狂大步踏进来,伸臂一挥。 阿紫看向二夫人,得二夫人点头后,最终退了出去 水意浓拢好外袍,遮着身子,见他面色沉郁,暗自思量着他必定知道了自己与晋王在医馆相处了一些时候。 他生气了? 她微微福身,算是行礼,他站在她面前,脸膛冷硬如冰。 四目相对,各怀心思。 她渐觉寒意袭身,却也不想开口,只是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俯视与怒气。 陡然,墨君狂攫住她,狂猛地吻她的唇。 “陛下……”水意浓想阻止,因为他伤势未愈,然而,未及出口的话悉数被他吞没。 如此激烈,愈合的伤口会裂开。 她不再挣扎,任他任意施为。 墨君狂伏在滑腻如绸的娇躯上,大掌四处揉抚,真想咬下去,将她的骨血吞进腹中。 顾及她身上有伤,他将她的手放在衣袍上,要她为自己宽衣。她自然明白,心头闪过一抹不愿,但还是为他宽衣解带。他身上还缠着纱布,伤处染红了,可见伤口裂开了。 “伤口裂开了。” “你关心朕,还是关心皇弟?”墨君狂颇有些吃味。 “我想关心谁就关心谁。”水意浓斜眸看向别处,心知他吃醋了。 “下不为例。”他粗噶道。 “这可不好说,如果再有重犯逃狱……” 正说着,他脸色更沉,她有些莫名,到了嘴边的话也被强行吞下。 “陛下不介意以前我和晋王亲过、抱过,如今只是在医馆相处一时半会儿,为什么这般介意?” 墨君狂眼中的怒火丝毫没有退去,“今时不同往日。” 看他眼中欲色,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话题。 她赶忙道:“刑部大牢不是守卫森严吗?那两个重犯怎么会逃出来?” “容惊澜去看过,锁链被斩断,重犯是被人放出去的。”他的眼神顿时森冷了五分。 “这么说,刑部大牢有人被收买了。” “此事自有容惊澜和刑部大员操心,你好好侍奉朕便可。” 墨君狂轻而易举控制住了她。 寝房里烛火如豆,他们相拥而眠,锦衾温热。 墨君狂揽着她,她蜷缩在他宽厚结实的肩头,昏昏欲睡。他的手指轻轻抚着她光滑的胳膊、香肩,“意浓……” “嗯?” “朕接你进宫,你想要什么位分?” 她身心一凛,似有寒气钻进被子,“名义上我是容惊澜的二夫人,陛下如何处置我这个身份?” 他嗓音静缓,“朕自有主张,你且先说说,你想要什么位分?” 她不知道他是试探还是真心的,思索半瞬才道:“陛下,我早已说过,誓不为妾。再说,我不擅争宠,不擅揣摩人心、谋算暗斗,无法在步步惊心的后宫立足,也许不到十日就被毒死了。” 墨君狂自然记得她说过的话,这么问,只是想证实猜测:她对自己是否有情。 她这么说,他料到了,此次试探不出来,便罢了。 “你的心思,朕明白了。” “对了,上次我在慈宁殿中毒,查到真凶了吗?”水意浓略略放心,仰脸看他。 他面色微凝,“贵妃嫌疑最大,不过还没找到实证。你放心,朕不会让你白白受苦。” 一日没抓到真凶,宁贵妃的嫌疑就最大。她听说,这几日,宁贵妃幽居凤栖殿,鲜少踏出殿门,安守本分,谨言慎行。 “后宫波云诡谲,杀机暗藏,往往杀人于无形。想起那日中毒的情形,我就害怕。”她心有余悸地说道,有意夸大。 “下回你进宫千万当心。”墨君狂嘱咐道,眼神冷戾。 “今日在邀月楼听一个姐妹说起一件事,陛下想听吗?”她盘算着,觉得时机已成熟。 “何事?” 水意浓枕着他的胳膊,“那姐妹端酒给两个大汉,那二人不要她伺候,赶她走。她便走了,在窗台下偷听。那二人提起一本兵谱,叫做……《神兵谱》。” 他问:“然后呢?” 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她听得出来,他语声冰冷。她莞尔道:“他们说,这《神兵谱》是世外高人所著,谁能得到《神兵谱》,就能号令三国、统一天下。陛下,真有这本书吗?这本书真的这么厉害?” 墨君狂低沉道:“的确有《神兵谱》。近十几年,有关《神兵谱》的传言在三国间传得沸沸扬扬,越传越离谱。” 她了然地“哦”了一声,“原来是传言。可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那二人还说,《神兵谱》就在金陵城的皇宫里,秦国、魏国一直在找这本书,以期号令三国、统一天下。” 他付之一笑,“倘若《神兵谱》在朕手里,朕登基十年,为何还没号令三国、统一天下?” “这么说,陛下也不知道《神兵谱》在哪里?” “不知。” “陛下可曾派人找过?” “朕不信那些无稽的传言,朕有容惊澜和你爹爹,就能安邦定国,与魏国隔江对峙,永葆大墨数十年基业!” 春宵一刻,情浓暖帐,他却说出这般意气铿锵的话,好似不太符合,但也合符他的帝王本色。 一时半刻,水意浓无法断出他的话的真伪,《神兵谱》真的不在他手中?不在皇宫?那又在哪里? 提起《神兵谱》,晋王、容惊澜不是面色凝重,就是三缄其口,墨君狂的态度却和他们大为迥异,看来,他的话不可信。 墨君狂叮嘱道:“近来京中不太平,你外出时多加小心。” 她应了,心事重重。 水意浓选了两个女子、两个男子为领舞,还选了几个编排新舞。 这日,教完所有的舞蹈动作,她回房歇息,一个丫鬟来说,有个公子在红梅厅等她。 难道是金公子? 可是,他向来在夜色下行走,怎么会在青天白日现身?又怎么会公然来邀月楼见自己? 真的是金公子。 她知道,情毒没有发作,就是他暗中在自己的茶水、膳食中下了解药,否则她如何还能安然无恙? 金公子仍然戴着金色面具,头戴一顶黑纱帽,虽然会引起不少人注意,却也看不见他的容颜。 她关上房门,他摘了黑纱帽,悠然饮茶。 “金公子有什么吩咐?” “你没有照我的吩咐去做,不过墨皇和晋王已经势同水火。”金公子嗓音冷郁。 “这不是如你所愿吗?”水意浓冷冷地反问。 “虽然你不听话,不过此次我暂且放你一马。” “多谢。” 他的眼眸凝射出一束寒鸷的光,“不久的将来,墨国皇宫将会上演一台手足相残、同室操戈的好戏,而这台好戏的起因,便是你。” 她无言以对。 如若他的预言实现了,自己的确是罪魁祸首。 然而,在医馆,墨君睿对她说了,他已经想开了,已经放手,不会再纠缠她。因此,金公子期待上演的那台戏,应该不会发生。 金公子搁下茶杯,问:“《神兵谱》有什么进展?” 水意浓回道:“我问过陛下……” “混账!”他陡然呵斥,声色俱厉,“你怎能亲口问他?你不知他生性多疑、老谋深算吗?” “他没有怀疑,你放心。”她愣了半瞬,解释道,“我也是犹豫了好久才决定从他身上打探《神兵谱》的下落。金公子,既然有可能藏书的地方都找不到书,那么,从他身上找有何不可?” “你一个不慎,他就会起疑,不会再信你!”金公子沉声森厉,“容惊澜追随他多年,为他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他对容惊澜并非尽信,更何况你?” “容惊澜是容惊澜,我是我,我是他枕边人,不能相提并论。”水意浓嘴硬道,暗自思量他的话,忠诚如容惊澜,墨君狂也疑心? 他的眼睛眯了眯,“你用美人计迷住他,让他以为你对他已有情愫,然后从他身上打探到《神兵谱》的下落。此计虽好,只怕你功力不够,落得个凄凉的下场。” 她含笑反问:“不用美人计,你有更好的吗?反正我已是陛下的私宠,而且他待我并非无心、无情,我顺水推舟,假装臣服于他,有何不可?” 他没有说错,她使了一招美人计,不再抗拒墨君狂,假意对他产生了情意,伺机打探《神兵谱》的下落。 只要她找到《神兵谱》,就可以摆脱金公子,就可以远走高飞,不再受制于人、身不由己。 金公子眸光阴寒,“我只要《神兵谱》到手,至于你用什么心机谋略,我不会过问。不过我警告你,你提起《神兵谱》,说不定墨皇已经起疑,你好自为之。” 水意浓颔首,他叮嘱她一句,便说她可以走了。 出了红梅厅,她愣愣的,没想到他的叮嘱和墨君狂的叮嘱一样,“近来金陵城不太平,你往返于别馆和邀月楼,千万小心。” 三日后,金陵城舞魁冷泠泠出嫁了。 她按照水意浓所教的,对富商和名门公子提出相同的三个条件:其一,出嫁之日,她从邀月楼风风光光地出嫁,八顶八抬大轿在城中五条最繁华热闹的大街绕三圈;其二,过门之后,由她掌管府宅大小事务;其三,无论她是对是错,在众人面前,夫君必须维护她的脸面、与她站在同一阵线。 听了这三个条件,名门公子愣了片刻,满口应下。富商想了两盏茶的时间,答应了这三个条件,不过也对她提了三个要求。 富商的三个要求并不难做到,可见他真心娶她,而且经过了深思熟虑,有什么便说什么。而名门公子,爽快地答应了,可是深入一想,他当场应了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冷泠泠过门是侧室,怎有可能掌管府宅?他想都不想就应了,可见他的心有多“真”了。 如此,冷泠泠选了富商。 邀月楼办喜事,自然是张灯结彩、红绸飘扬。八顶八抬大轿和迎亲队伍从门口出发,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走了整整三圈,招摇过市,喜乐喧天,成为金陵城近年来最盛大、最有排场、最出格、最风光的婚礼。 最后,迎亲队伍回到邀月楼,再前往富商府邸。 水意浓站在一众姐妹中中,望着那顶大红花轿慢慢走远了,忽然,口鼻被人捂住,她想挣扎想呼救,可是,双臂被制住,所有人都望着前方,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人把她的口鼻捂得死死的,拖着她往后退,她闻到了一股刺激性的气味,丝帕上必定染了迷药…… 很快,她晕了。 站在她身边的阿紫,完全被这场热闹的婚礼吸引住,没有察觉到不妥。等阿紫发现二夫人不见了,已经晚了。 邀月楼所有人都帮忙找人,将邀月楼翻了两遍,也没有水意浓的踪影。 阿紫慌得六神无主,赶忙回别馆,让她绝望的是,二夫人没有回来。 于是,她前往右相府,向大人禀报。 容惊澜听了她的陈述,立刻派家丁和护院在城中寻人。 半个时辰后,陆续有人回报,找不到二夫人。 意浓失踪已一个时辰,他的感觉越来越不妙,纵然她去了别的地方,也不会这么久。 御前伺候的公公来传旨,让他速速进宫。 虽然寻人最重要,但也不能抗旨;再者,意浓失踪,必须向陛下禀奏。因此,他匆匆进宫。 墨君狂焦急不安地走来走去,不时地往外望一眼,好似在等一个重要的人。 “陛下稍安勿躁,先喝杯热茶吧。算算时辰,容大人应该进宫了。”站在一侧的宋云轻声道。 “去殿外看看。”墨君狂纵然焦虑,面上却没有流露几分急色。 “奴才这就去。” 宋云哈着腰出去,刚出御书房,眼前就有一人仿佛从天而降,他喜道:“陛下,容大人到了。” 墨君狂惊喜地望过来,容惊澜快步踏入御书房,官服袍角飞扬而起。 他正要行礼,却被墨君狂打断,墨君狂劈头盖脸地问:“你可知意浓失踪了?” 容惊澜一入御书房,就见陛下眉头紧锁,猜到了陛下应该已经知道水意浓失踪一事。因为,别馆的侍卫会及时向陛下禀奏。于是,他点头,“半个多时辰前,阿紫回右相府禀报了。臣已广派人手在城中寻人,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 “意浓怎么会失踪?详情如何,你且说说。” “是。”容惊澜不急不缓地说道,“今日邀月楼办喜事,聚集了不少人,阿紫陪在一边看热闹。阿紫目不转睛地看迎亲队伍,待察觉时,水意浓已经不见了。” “阿紫该死!”墨君狂眯起眼,眼中寒芒闪烁。 “阿紫忠心耿耿,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陛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寻人。” “依你之见,意浓失踪有蹊跷吗?” 容惊澜略略沉思才道:“她不会四处乱走,也不会故意躲着,臣愚见,她应该被人掳了。” 墨君狂的眼中交织着担忧与急切,“你的想法与朕不谋而合,是什么人掳走意浓?为何掳她?” 容惊澜镇定道:“陛下,关于一点,暂时无从猜测,当务之急是广派人手在城中找寻她的下落。” 墨君狂对宋云吩咐:“传朕旨意,关闭东南西北四个城门,严加审查,若有可疑之处,不许出城,先行扣押!” 宋云匆忙去了。 容惊澜忧虑道:“陛下,如此一来,势必扰民,不久便会民怨沸腾。” “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墨君狂眼睛一亮,好似想起了什么,“意浓失踪,与皇弟……来人。” “陛下觉得与晋王有关?”容惊澜吃惊。 “陛下有何吩咐?”一个小公公进来。 “去晋王府传旨,太后凤体抱恙,传晋王进宫侍疾。” 容惊澜摆手,阻止小公公,对陛下道:“晋王正在追查行刺陛下的五个刺客,而且昨晚晋王对臣说,已有眉目,正彻夜追查。此时若传晋王进宫,岂不是耽误查案?” 墨君狂挥手,“既然已有眉目,便进宫向朕禀奏。” 小公公得令,去了。 容惊澜亦无奈。 前几日,晋王在御前请缨,与容惊澜联手追查那五个刺客,陛下准了。如此,晋王根据已有的线索追查下去,不眠不休。 因此,他觉得晋王与水意浓失踪无关。 “那五个刺客的底细,之前你说已有眉目,却不肯向朕禀奏,今日可以说了吧。”墨君狂喝了半杯温茶,再转过身,目光犀利。 “陛下,臣查到,那五个刺客乃江湖中人。”容惊澜和盘托出,“刺客隐匿在陛下遇刺的地方的民宅,偶有出入,有人看见。一个老伯听见他们说话,提到了镇江府、天青帮。” “这么说,那些刺客是天青帮的人?”墨君狂的黑眸瞬间睁圆。 “不是天青帮的人,也是天青帮请的杀手。” “天青帮为何行刺朕?”墨君狂忽然开了一窍,心中敞亮,“那些刺客为朕而来,必定埋伏了有些时日,摸清了别馆附近的底细,自然也知道意浓住在别馆,他们很有可能知道意浓是朕的人。今日意浓失踪,会不会与那些刺客有关?” 容惊澜眼睛一亮,“陛下如此分析,倒是极有可能。” 墨君狂的眼神锋利如刀,“假若真是那些刺客掳走意浓,那么,意浓极有可能已被带往镇江府!” 容惊澜朗朗道:“天青帮是沿江一带帮众最多、势力最大的帮派,我大墨立国之时,天青帮就控制了江南一带的漕运,与相关官员狼狈为奸,谋取私利,控制京城米粮。先皇曾有两度整顿漕运,不过,漕运总督巧言令色,令先皇不再追查下去。” 墨君狂的下巴绷得坚毅,“朕一直想整顿漕运,每次提起,你都说时机尚未成熟。如今呢?” “漕运总督李昌年轻时曾在瑞王麾下效力,是瑞王的爪牙。为保住漕运总督这个肥缺,李昌每年向瑞王进贡三万两黄金。如今瑞王已伏诛,李昌失去了靠山,取他狗命易如反掌。” “这次,朕要剿灭天青帮!将李昌五马分尸!” 墨君狂寒酷的眸光如刀如剑,射向殿外。 墨君睿踏入御书房时,没来由的心咯噔了一下。 行礼后,他看容惊澜一眼,恭敬地问:“皇兄传臣弟进宫,不知有何吩咐?” 废寝忘食地追查那五个刺客的来历,连续三夜没有好好歇息,因此,他气色不佳,眼眸有些浑浊,面庞有几分憔悴。 墨君狂坐在御案后,神色淡淡,问:“皇弟追查那些刺客的来历,有何进展?” “臣弟已经查到,那五个刺客应该是天青帮的人。”墨君睿沉声回道。 “你如何断定他们是天青帮的人?” “皇兄容禀。臣在江湖上有几个耳通八方的朋友,从他们身上,臣弟打探到,一月前,天青帮的人已秘密入京。臣弟还查到,天青帮的当家只在年下入京进贡,此时入京,必是不同寻常之事。行刺皇兄的五个刺客,身手高强,只有天青帮才能聚集这么多高手。再者,时间上非常吻合,因此,臣弟断定,天青帮脱不了干系。” “若无实证,无法定罪。”墨君狂黑眸轻眯,没想到他与江湖人士有来往。 “还有一事。那两个重犯逃出刑部大牢,臣弟去看过,重犯的锁链与一般的犯人不一样,以坚硬不摧的玄铁铸造,一般的刀剑无法斩断。在墨国,能够斩断玄铁锁链的高手凤毛麟角,而世间只有有情刀、无情剑可以斩断。”墨君睿娓娓道,“玄铁锁链被劈成三段,切口光滑平整,臣弟断定,只有削铁如泥的有情刀、无情剑才能斩得如此平整。” “有情刀、无情剑斩断了玄铁锁链,与那五个刺客有何关联?”容惊澜问,晋王对江湖之事的了解,令人惊讶。 “有情刀、无情剑是江湖最富盛名的兵刃,原先为有情公公、无情婆婆所有。两年前,有情公公、无情婆婆遭人暗算,中毒身亡,由此,有情刀、无情剑下落不明。半年前,这对举世无双的兵刃再现江湖,据传已是天青帮之物。有江湖人士亲眼目睹,天青帮二当家带过无情剑。”墨君睿侃侃而谈,“因此,臣弟可以断定,天青帮的人收买了刑部大牢的人,放走两个重犯,要他们在京中滥杀无辜、制造血案,扰乱治安,以致全城人心惶惶。” “天青帮指使重犯在京中杀人,意欲何为?”容惊澜又问,还是无法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虽然他也查到陛下遇刺与天青帮有关。 墨君睿看向皇兄,从容道:“天青帮行刺皇兄,重犯被人放出来,这两件事看似没有关联,但时间上太过吻合,让人不得不做此揣测。近两年,天青帮帮众过万,控制漕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犯案累累,行事凶悍,公然挑衅朝廷。朝廷再不能放任自流,置百姓安危于不顾,应发兵剿灭。虽然臣弟没有实证证明刺杀皇兄的刺客是天青帮的人,但臣弟断定,天青帮胆敢纵放重犯,必定图谋不轨。” 听了他的禀奏,再加上容惊澜之前所说的,墨君狂断定,行刺自己的刺客,私放两个重犯的人,都是天青帮所为。 天青帮既有胆量挑战皇室,那么就该有胆量承担后果。 一个念头浮上脑海,他问:“皇弟辛苦了。依皇弟之见,如何对付天青帮?” 墨君睿回道:“天青帮与漕运总督李昌狼狈为奸,谋取私利,搜刮民脂民膏,理应派兵围剿。” 容惊澜道:“派兵围剿,只怕会殃及无辜、血流成河。” 墨君狂问他有何良策,他拱手道:“不如剿抚并用,以免死伤过多。” 墨君睿握拳请缨,“臣弟愿微服前往镇江府,找到天青帮的巢穴,联合镇江府的官兵,一举剿灭天青帮。” “臣愿一同前往,助晋王一臂之力。”容惊澜道。 “你们二人便一同前往镇江府,全权处理此事,莫辜负朕的期望。”墨君狂寒声道,“皇弟,你先去慈宁殿拜别母后。容惊澜,朕有一道处置李昌的密诏,你留下拟诏。” 墨君睿告退离去,容惊澜担忧道:“天青帮帮众过万,倘若稍有不当、一着不慎,围剿失控,便会危及平民百姓。” 墨君狂打趣道:“大墨右相睿智无双,这等小事,怎会难得倒你?” 容惊澜失笑,“陛下又寻臣开心了。” “你和皇弟先行,过两日朕前往镇江与你们汇合。” “陛下也要去?”容惊澜一惊,“此行凶险,陛下万金之躯,怎能涉险前往?再者,天青帮的人凶残成性,倘若得知陛下在镇江,必定……” “意浓被天青帮的人掳了,朕如何放心?”想起意浓,墨君狂的心房就猛地收紧,“朕要亲自救出意浓!” 容惊澜苦苦地劝:“陛下当为大墨江山社稷着想,为墨国黎民百姓着想。陛下万万不能涉险!” 墨君狂的语音落地铿锵,“朕意已决!” 容惊澜唯有让步,“若陛下心意已决,不如待臣控制了天青帮几个当家、大局已定再微服出宫。” 想了想,墨君狂终究答应,吩咐他每日两封书函禀奏进展。 第四章 天青地暗,仇恨似疯 第五章 鞭笞之刑,五马分尸 第六章 独善其身,鸳鸯成双 服药三日,风寒症痊愈了,水意浓身上的鞭伤也慢慢好起来。 徐太医调了一种雪白的药膏,专治鞭伤,取名为“明肌雪”。据他说,明肌雪以七种珍贵药材、七种花瓣研制而成,能让受损的肌肤恢复如初,因此才取了这个诗意而贴切的名。 这日,她觉得精神好多了,便前往邀月楼。邀月说,新编的歌舞还算成功,只是不再有往日的盛况,许是因为没有她的严格督导。 她安慰说,只要她还没死,一有空就会来邀月楼编舞、督导的。 接下来,二人聊着新歌舞的编排。 聊完后,邀月说,刚才一个伙计来说,红梅厅有一个客人要见她。 水意浓知道,金公子在红梅厅。 金公子一如既往,从未变装,神态目光也如以前,仿似无所不知、胸有成竹。 “金公子越来越不怕白日和别人好奇的目光。”她吟吟一笑。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从墨皇身上打探《神兵谱》的下落?”他不接她的话头。 “陛下已对我动情,我自有主意,金公子能否不问?” “好!最迟明年上元节,我要拿到《神兵谱》。若你做不到,我会让你生不如死!”金公子语声微厉。 水意浓莞尔笑道:“金公子武功盖世,帮众过万,为什么不与朝廷抵抗到底?为什么将昔日兄弟推入火坑?为什么甘心让朝廷剿灭天青帮?天青帮纵横江南数十年,就这么毁在你手里,你不觉得可惜吗?那些惨死的兄弟、发配到云州的帮众,绝对想不到敬重的大当家竟然不理他们的死活,独善其身。” 闻言,他并没有惊诧,好似听了一番平常的话,面不改色,“你想知道?” 她轻笑,“虽然我很好奇,不过如果你不想说,我也无法勉强你。” “我的确是天青帮大当家,你如何猜到的?” “二当家凌辱我,你在外面喝止他,当时我就觉得大当家和你的声音很像。二当家两次鞭打我,大当家差人来叫走二当家,让我免受皮肉之苦。在石室,虽然我病得糊里糊涂,看不清楚,但我看见了大当家的眼睛,他的眼睛和你很像。在明月湾,我看见了大当家的背影,他的背影和你很像。这么多巧合,便不是巧合,因此,我断定,金公子就是天青帮的大当家。” 金公子默然不语,虽然无心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但也刻意留下了蛛丝马迹。 水意浓道:“你三番四次救我,多谢。” 他的唇角微微一扯,“若我要你答谢,不只是一句简单的‘多谢’。” 她问:“你想要我怎么答谢?” 他反而问她:“还有什么疑问想问?” “你一早就知道二当家要报杀父之仇,才提醒我当心?你明知道二当家报杀父之仇会连累很多帮众,为什么不管?” “虽然天青帮的帮众都有义气,却过于凶残,犯案累累,尤其是这两年,欺压百姓,坏事做尽,以致民怨沸腾,朝廷早晚会剿灭。瑞王一死,漕运总督便失去靠山,朝廷必定处斩李昌、整顿漕运。因此,二当家报杀父之仇是自取灭亡,与人无尤。” “你不阻止他?”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阻止得了吗?再者,即使我阻止了,朝廷也不会放过天青帮。其三,天青帮造孽无数,俗话说,血债血偿,他们必须为自己曾经造的孽负责。” 水意浓拊掌,“这三个理由,当真冠冕堂皇。不过,我怎么觉得,你故意推二当家到风口浪尖,而你隐在暗处,独善其身。” 金公子慢慢品茶,“你这么想,也无不可。” 她心念一转,道:“你料定,陛下必定剿灭天青帮,你为了自己能全身而退,就把二当家送入虎口。” 他冷冷一笑,“算你说对了。” “你入天青帮,依仗绝顶的武艺成为天青帮大当家,只想利用天青帮打探《神兵谱》的下落。” “越来越聪明了。” “可是,找了这么久,还是没找到《神兵谱》,你早就不想管天青帮了,就让二当家全权主事。” “全中。” “你不是墨国人。”水意浓突然转换话题。 金公子很警觉,毫不避讳地直视她,“我是墨国人,还是魏国人,或者是秦国人,对你而言,不重要。” 她以谈判的口吻道:“我会竭尽全力帮你找《神兵谱》,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他好整以暇地问:“什么条件?” 她坚决道:“找到书,你必须解了我体内的情毒,放我一条生路。” 他爽快地应了,她反而觉得他是不是敷衍自己。 小月在别馆的柴房做了几日粗活,累得腰酸背痛,水意浓传她来时,她的双手红肿得像萝卜。 她没想到,二当家带回来的姑娘竟然是当朝右相的二夫人,身份尊贵,还住在这么大、这么美的别馆,有这么多下人伺候,养尊处优。 “小月,之前你照顾过我,我很感谢你。如果你愿意重新做人,我可以让你继续伺候我。” “真的吗?”小月本是低着头,听到这句话,欣喜若狂地抬头,“二夫人,真的吗?” 水意浓颔首,小月喜极而泣,“二夫人是小月的再生父母,小月愿意重新做人,为奴为婢,一生一世伺候二夫人。” 阿紫不高兴了,嘀咕道:“她伺候二夫人,那奴婢伺候谁?” 水意浓笑道:“你和小月都伺候我。” 小月赶紧道:“阿紫姑娘是姐姐,小月不懂事,粗手笨脚的,还请阿紫姐姐多多提点、教导。” 阿紫也笑了,去教她沏茶。 这几日,墨君狂来过两回,想一亲芳泽,水意浓都拒绝了,不让他靠近,他也就没有勉强她。 用了半个月的明肌雪,身上的鞭痕淡了一半。 阿紫说明肌雪的药效很好,再过半个月,伤痕就消失无踪了。 一日,碧锦奉了孙太后的懿旨来看望她,送来五种滋补的药材。 水意浓谢恩,碧锦笑道:“太后挂记着二夫人,二夫人身子好些了,便进宫看看太后吧。” 临走时,她又说:“元月二十是万寿节,二夫人可想想万寿节的贺礼。” 原来,墨君狂的生辰是元月二十。 这夜,他驾临别馆。 她已经就寝,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来,没来得及迎驾,他就进房了。 水意浓正要点烛火,他径自抱她上榻,用厚厚的锦被盖住她单薄的身。 “这么晚了,陛下还出宫?” “朕记挂你。”墨君狂脱了大氅,挂在衣架上,然后上床。 她从里侧取了血玉雕镂鸳鸯扣,柔声问:“陛下,这鸳鸯扣是一对的吗?” 他略有惊奇,“你所说的乡下习俗,鸳鸯扣是一对的?” 昏暗中,她依稀看见他黝黑的脸膛有些愕然,不似有假。 她一直在想,墨君狂给她的血玉雕镂鸳鸯扣,是不是开启时空之门的鸳鸯扣。梦中所提示的,鸳鸯扣应该是一对,是不是他那还有一枚? 如今,他这么说,显然他只打造了一枚鸳鸯扣, 而这枚鸳鸯扣,未必就是开启时空之门的那对鸳鸯扣其中的一枚。 梦中还说,若要找到那对鸳鸯扣,就要参透一首诗: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看来,要找到那对鸳鸯扣,并非这么容易。 墨君狂不知她今晚为何提起鸳鸯扣,摸不准她的心思,也不愿让良宵虚度。 他握住她的双臂,语重心长道:“意浓,你究竟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徐太医说明肌雪可以让肌肤恢复如初,等那时候……”昏暗中,她惊慌地缩着身子。 “屋里这么黑,朕看不见,你还要拒绝朕吗?”他气急败坏地问。 “可是,我无法……鞭伤还没消失……” “是!朕喜欢你的容颜,喜欢你的身躯,喜欢你妖娆的舞,然而,假若你失去了这些,朕还是喜欢你,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喜欢她的绝美皮相是无法避免的。 他喜欢她的皮相,却也不仅仅是皮相。 水意浓喃喃地问:“我没有了美貌,没有了完美的身躯,跳不动舞了,陛下还喜欢我什么?” 墨君狂沉沉道:“你从头到脚,朕都喜欢。你的头脑,你的胆识都喜欢……” 她好像饮了很多酒,晕晕的,心中却甜甜的。 他们相拥相抱相依偎,沉沉地睡去。 。 一日,别馆来了一位客人。 厅堂里,水意浓打量着她,她也不出声,安然站立,让主人家瞧个够。 这位年轻的姑娘清丽脱俗,梳一个清俏的发髻,戴着一小排灿亮的珍珠,插着一勾白玉簪,内穿藕色锦衣罗裙,外披雪白斗篷,仿似一朵亭亭玉立的白莲,不染红尘俗气,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出尘的仙气。 可是,她一开口,那股仙气就消失无踪了。 “人人都道右相二夫人聪慧,二夫人不妨猜猜我何许人也。”她巧笑嫣然。 “我愚笨得很,猜不到姑娘的身份,还请姑娘告知。” “这是安乐公主。”她的近身侍婢笑道。 “莫颜,多嘴。”安乐公主斜侍婢一眼。 水意浓笑道:“原来是安乐公主。公主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她记得,安乐公主墨明亮乃宫嫔所出。由于生母并不得宠,坐蓐之期没有调养好,落下了病根,在女儿六月大的时候撒手人寰。安乐公主幼年时容貌略丑,三天两头地染病,孤苦伶仃,连宫人都没心思照料,更没有妃嫔自愿抱来抚养。孙太后见这婴孩可怜,便抱来抚养,如此,她还得到了先皇的嘉许。 在孙太后悉心照料下,安乐公主健康地长大。十岁那年,孙太后带她到护国寺上香祈福,得道高僧批命说,倘若安乐公主继续住在宫中,会在十二岁这年身染绝症而死。孙太后吓坏了,问解救之法。得道高僧说,安乐公主不可住在宫中,必须住在护国寺方圆五里之内,日夜聆听寺中的钟声、诵经声,每日抄经念佛两个时辰,才能得佛祖庇佑。如此持之以恒九年,方能化解她命中的戾气与劫数。 因此,孙太后唯有割舍,让安乐公主住在护国寺附近的一户宅院,三十三个宫人、一百八十护卫保护她。 算起来,九年之期已到,安乐公主回京了。她年已十九,孙太后应该会给她安排婚事。 “本公主前日回京,就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传言。”墨明亮轻盈地转身,雪白斗篷飞扬而起,“宫里宫外的人都在说,你会跳舞、编舞,编稀奇古怪的舞,比母后年轻的时候还厉害呢。” “公主有何指教?” “公主喜欢跳舞,自小就跟太后学舞,只是这几年荒废了。”莫颜道,“公主要跟二夫人学舞。” “公主想学什么舞?”水意浓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墨明亮走过来,雪白的斗篷衬得她的小脸红润如苹果,“你会什么,本公主就学什么。本公主要把你所有的本事都学会!” 这志向可不小。 水意浓心想,被安乐公主缠上,可不容易脱身,于是道:“公主,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墨明亮点头,要她说。 “公主学舞,无可厚非,不过我想知道,公主真心喜欢跳舞,还是想借跳舞取悦他人?” “大胆!”莫颜喝道,“公主的事,你也敢管?” 水意浓看得清楚,墨明亮本是微笑明媚,听见自己的问题,面容一僵,微笑凝固。 如此看来,安乐公主并非真心喜欢跳舞。 她真诚道:“公主为什么学舞,我不再多问,不过公主应该扪心自问,是否真心喜欢。如果不是真心喜欢,只怕学得辛苦,吃力不讨好。” 墨明亮好似回过神,眸光坚定,“本公主想好了,母后最喜欢上元节。每年的上元节,母后都会出宫看花灯,本公主要在上元节那晚、在朝阳门前宽敞之地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还要办一场精彩绝伦的歌舞,请很多、很多舞伎接连不停地跳舞,让母后看个够。本公主还要学一支独树一帜的舞,为母后献舞。” 她娓娓道来,好似看见了上元节的盛况,秀眸闪着晶亮的光。 水意浓明白了,安乐公主取悦的人是孙太后。 不过,安乐公主的主意倒是不错,按照她的设想,可在皇宫朝阳门外举办花灯节和演唱会。 “公主的想法可以一试,可以称之为花灯节、歌舞演唱会。” “花灯节?歌舞演唱会?”墨明亮双眸一亮,忽地拍掌,“这个好!本公主喜欢!就这么办!” “公主,距上元节只有两个多月,来得及吗?”莫颜问。 “本公主说来得及就来得及。”墨明亮秀眉飞扬,“本公主吩咐霓裳阁和羽衣阁去办,请邀月楼的人跳舞,本公主付双倍银两。不过,二夫人要编一些精彩、独特的舞,不能让本公主失望。” 水意浓含笑答应,说会好好想的。 邀月见钱眼开,不会不愿意的。 忽然,墨明亮苦恼地蹙眉,“二夫人,本公主多年没跳舞了,胳膊、腰都硬了,怎么办?” 水意浓让她做两一个动作看看,她跳了两个舞步,肢体的确不够柔软。她焦急地跺脚,“怎么办?本公主还能跳舞吗?” 水意浓道:“公主有跳舞的底子,不必担心。这十日,公主先练肢体,让肢体柔软一些。” 闻言,墨明亮仿佛看见了希望,重重地点头。 安乐公主找了一家制作花灯的店铺承制花灯,而歌舞演唱会,舞伎一半来自霓裳阁,一半出自邀月楼,羽衣阁的乐工奏乐。 水意浓想了三日,设计了十个歌舞节目,接下来就是编排舞蹈和改编乐曲。 这日黄昏,天阴沉沉的,寒风呼啸,犹如鬼哭。 墨君狂驾临别馆,刚刚进门,冬雨就从天而降,淅淅沥沥,缠缠绵绵。 吃过晚膳,他搂着她,站在火盆前取暖,“皇妹胡闹,你也跟着她一起胡闹?” “公主不是胡闹,是为了让太后开心。” “什么花灯节,什么歌舞演唱会,还要在朝阳门外举办,必定有不少百姓观看,万一出事,如何是好?” “那就劳烦陛下多派侍卫保护凤驾。”她一笑。 “如若朕不许呢?”他嗓音略沉。 水意浓斜睨他,推开他,“陛下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他收紧铁臂,拉近两人的距离,“朕只是不想你劳心费神。” 她不会轻易妥协,“我不累,再说,举办歌舞演唱会可以赚很多广告费……呃,我是说,可以赚不少银子。” 墨君狂眉峰一紧,“广告费?是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出其不意地说一些古怪的词?什么娱乐消遣,什么歌唱演唱会,什么广告费,都是什么东西? 她干笑着不回答,他脸容微敛,“你想要银子,朕给你。世间有什么是朕给不起的?” “陛下享有举国财富,可那不是我的,我用自己的头脑、双手赚钱,那种成就感是别人无法给的,陛下明白吗?” “自然明白。”虽然这么说,但是他真的不明白她究竟在想什么,成就感?她想要成就感? “那陛下就不要干涉,这是我和公主的约定与合作。” 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墨君狂会越来越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血玉,水意浓错愕,翻来覆去地看,“这枚鸳鸯扣和我那枚一模一样。” 他的唇角噙着轻微的笑,“朕命人又打造了一枚鸳鸯扣,往后你一枚、朕一枚,如此便是一对。” 她明白了,那晚她问鸳鸯扣是不是一对,他便又打造了一枚,凑成一对。如此,彼此各执一枚,成双成对。 如此想着,她的心越发沉重。 墨君狂抱起她,拥她上榻,“只羡鸳鸯不羡仙。” 一帐旖旎,温暖如春。 次日,水意浓进宫觐见孙太后。 孙太后与她无亲无故,却百般关心她,她觉得,孙太后是真心喜欢自己,真心待自己好。 闲聊一个时辰,她正想向孙太后告辞回府,凤栖殿的宫人来传话。 宁贵妃编了一首新曲,想用新曲编一支舞,请容二夫人去凤栖殿一趟,一起参详参详。 水意浓不想去,不想给宁贵妃谋害自己的机会,正想婉言拒绝,孙太后却道:“你就去一趟吧。贵妃新编的曲子是万寿节的贺礼,你精通歌舞,就和贵妃参详一下。” 孙太后这么说了,她如何推辞? 随宫人来到凤栖殿,宁贵妃正在抚琴,见她来了,立刻起身欢迎,吩咐宫人奉茶。 客套两句,宁晓露迫不及待道:“不如本宫弹给你听,你看看配什么样的舞较好。” 水意浓坐下,一边饮茶一边听琴曲。 宁晓露外披湖青斗篷,妆容淡淡,高髻没有繁多的珠钗花钿,只有一勾碧玉簪,垂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流苏碧玉,衬得她的玉脸白皙如雪。纤纤玉指抚琴,灵活地挑按拢捻,琴音淙淙,起初是清泉般的舒缓,渐渐急促,渐渐汹涌,宛如大河湍流,奔涌如千军万马。到末尾,琴音颇有肃杀之气,仿若两军对阵的战场,刀光剑影,铁血无情。 一曲弹毕,戛然而止。 水意浓拊掌,称赞道:“贵妃此曲,大开大合,雄浑开阔,有如江河奔流、千军万马。” “二夫人过奖。”宁晓露谦虚地笑,“此曲配什么舞才能舞曲合一?” “这舞是贵妃跳,还是舞伎跳?” “皆可。” 水意浓想了想,道:“剑舞刚柔并济,既能展现女子的柔美,又能表现此曲的雄浑气势。” 宁晓露惊喜道:“对呀,就是剑舞,为何本宫想不到呢?还是二夫人精通歌舞。” 水意浓问:“贵妃跳过剑舞吗?” 宁晓露美眸轻眨,“霓裳阁的周姑姑教过剑舞,本宫请她指点指点本宫。” 水意浓忍不住腹诽,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了。 灵儿进殿,禀道:“贵妃,午膳已备好。” 宁晓露颔首,转向水意浓,无比的诚恳,“二夫人,得你指点,本宫无以为谢。二夫人赏脸的话,就与本宫一同进膳吧。” 又来一招下毒? 水意浓转念一想,这次是在凤栖殿,若她下毒,可不像上次那么容易脱身。再者,孙太后赞成自己来凤栖殿,应该也是料准了宁贵妃不敢明目张胆地下毒。 那便留下来看看宁贵妃究竟出什么招! 八道菜肴端上来,还冒着热气,色香味俱全。 其中一道菜很眼熟,水意浓仔细瞧了两眼,那不就是阳澄湖大闸蟹吗? “二夫人,这道菜是河蟹,苏州府进贡的最后一批河蟹。这河蟹张牙舞爪、又丑又怪,不过,只要揭开外壳,里面便是鲜美的汤汁与嫩肉,太后和陛下都喜欢吃呢。”宁晓露见她如此神色,详细地介绍这道奇怪的菜,“二夫人是否吃过?” “每年一到秋季,妾身都去苏州府吃蟹。”水意浓没想到这异世朝代也有大闸蟹,不由得流口水。 “你去苏州府吃蟹?”宁晓露惊愕。 “哦,妾身是说,娘亲有远房亲戚是苏州人士,每年秋季都会送来一筐河蟹。” “那二夫人快尝尝。” 水意浓不客气地拿了一只大闸蟹,脑中浮现一个念头,她不会在蟹里下毒吧。 宁晓露并不吃蟹,吃其他菜,水意浓问:“贵妃为什么不吃蟹?” “本宫稍后再吃。”她嗓音柔缓,“虽然本宫也喜欢吃蟹,不过本宫觉得,吃蟹最麻烦的是要费力剥壳。” “那不如妾身为贵妃剥蟹。” “那劳烦二夫人了。” 水意浓快速地拔了大闸蟹的爪子,剥开硬壳,递给她,再拿一只来剥壳。 宁晓露含笑吃着,“鲜美肥嫩,灵儿,本宫赏你一只。” 灵儿笑眯眯地谢恩。 水意浓暗自思量,宁晓露吃了大闸蟹,还吃了所有的菜,应该没有在饭菜中下毒吧。 难道她预先服了解药? 水意浓一边想一边吃,忧心忡忡,越吃越没滋味。 如果真的中毒,宁晓露必定脱不了干系,墨君狂不会轻易放过她。 这么想着,水意浓又略略放心了。 如此,一顿午膳吃得很不尽兴。 宫人撤下碗碟,奉上两杯热茶。宁晓露正在饮茶,水意浓觉得是时候告辞了,正想开口,却见她端不住茶盏,茶盏掉落在地,落地开花,茶水溅了一地。 紧接着,宁晓露的小脸痛苦地揪着,右手捂着小腹,“好痛……” 水意浓大吃一惊,隐隐知道她的表情、姿势是怎么回事。 这一幕,很熟悉。 “贵妃,哪里痛?是不是腹痛?”灵儿花容失色,扶着宁晓露,立刻喊人去传太医。 “灵儿,快把贵妃抱到床榻。”水意浓走过来,指挥若定。 灵儿喊来两个公公,将宁晓露扛到寝殿。 水意浓看见,宁晓露坐的座椅,有一汪鲜红的血,发出炽艳的光芒,刺疼了人的眼。 太医来了,墨君狂来了,孙太后也来了。 凤栖殿的阶下站满了宫人,寝殿、大殿人来人往,不是端着银盆出去,就是端着热水进来。 水意浓看着这忙乱的一幕,静静的,呆呆的,有点烦乱,有些怀疑。 宁贵妃滑胎了吗?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滑胎?怎么会这么巧、在自己陪她进膳之后滑胎? 而从孙太后错愕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和墨君狂都不知道宁贵妃怀了皇嗣。 水意浓仔细地想了一遍,想起那些膳食,对了,大闸蟹。 大闸蟹是寒毒之物,孕妇不能吃,或者不可随便吃。她看过一档节目,说胎像不稳的孕妇,或是流产过的孕妇再次怀孕,不能吃寒毒的大闸蟹,有小产的危险。 是了,是大闸蟹惹的祸。 她根本不知道宁贵妃怀有身孕,否则,她一定劝宁贵妃不要吃大闸蟹。 宁贵妃滑胎,与她无关。 她站在孙太后身边,看见墨君狂总是盯着自己,她对他摇头、使眼色,他就是不听,不理孙太后和宫人都在大殿,明目张胆地看她。 他知道她今日进宫,想着有母后看着,以为不会有什么风波,却没想到宁贵妃传她来凤栖殿,还闹得滑胎。 孙太后见他们的目光交缠在一起,使各种眼色,看出这二人心意相通、心有灵犀,心中安慰。 “意浓,你且说说发生了何事?” “回太后,臣妾听了贵妃的新曲,想告辞回府。贵妃说要多谢臣妾指点,挽留臣妾用午膳,臣妾见贵妃盛情拳拳,就留下来了。”水意浓决定跳过大闸蟹,当做不知,“进膳后,臣妾与贵妃喝茶,贵妃忽然就腹痛了……” 孙太后点点头,对儿子道:“陛下,会不会是那些膳食致使贵妃滑胎?” 墨君狂正色道:“儿臣命人彻查。” 此次丧子,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无切肤之痛。 而上次,水意浓丧子,他的丧子之痛那般痛彻心扉、刻骨铭心。她心中轻叹,他珍视自己、喜欢自己,才会有切肤之痛。 这时,温太医从寝殿出来,禀道:“陛下,太后,微臣无能,保不住皇嗣,微臣无能……” “贵妃现下可好?”孙太后哀声叹气。 “贵妃身子无恙,调养十日便能痊愈,只怕丧子之痛会令贵妃情志难舒、郁结攻心。” “那贵妃何时有孕?为何不禀报哀家和陛下?为何无缘无故地滑胎?”孙太后重声问。 “太后容禀。”温太医并无丝毫慌张,慢慢道来,“前日,微臣诊断出贵妃有喜脉,本想禀奏太后和陛下,但贵妃说要亲自把这件喜事告诉陛下。因此,微臣便听了贵妃之言,没有立时禀奏。若太后不信,有太医院的医案为证,前日微臣已记在医案。” “贵妃是否胎象不稳,这才滑胎?” “贵妃有孕一月余,胎象颇稳。不过,前年贵妃滑胎过一次,这次如若注意膳食,便不会有意外,谁知……” 孙太后着急道:“速速禀来。” 温太医回道:“贵妃滑胎过,不能吃河蟹。河蟹乃至寒至毒之物,孕妇忌食。午时,贵妃吃了三只河蟹,以致滑胎。” 水意浓就知道,是大闸蟹惹的祸。 孙太后恍然大悟,斥责道:“贵妃糊涂,你也糊涂吗?你为何不告诉贵妃不能吃河蟹?” 温太医跪下来,额头点地,“微臣一时没有想到,此乃微臣之过,请太后、陛下降罪。” 墨君狂沉朗道:“温太医,你不上禀,此为一错;你为贵妃安胎疏忽大意,此为二错。这些日子,你先去御药房煎药吧。” 在御药房煎药,惩罚不重。 温太医跪谢圣恩,退出大殿。 三人进寝殿看宁贵妃,灵儿搬来绣墩让孙太后坐,站在一边。墨君狂坐在床沿,拍拍宁贵妃的手,以示安慰。 水意浓站在孙太后身旁,看向床上的人儿。 宁晓露睁着一双无辜、哀伤的眸子,脂粉尽褪的脸庞苍白无血,弱质纤纤,当真我见犹怜。 “贵妃莫伤心,你还年轻,还会再怀孩子。”孙太后宽慰道。 “母后说得对,既然这孩儿跟你、跟朕无缘,那便不必强求。”墨君狂的眉眼并无多少痛意。 “并非无缘,陛下,太后……”宁晓露咳了一声,接着道,“臣妾滑胎,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人为?”孙太后惊奇,“怎么说?” 水意浓心中一悸,这才是今日宁贵妃邀自己前来的最重要目的吧。 宁晓露语声轻弱,让人心怜,“温太医说,臣妾吃了河蟹才滑胎的……臣妾恳请陛下、太后为臣妾和臣妾还没出世就惨遭毒手的孩儿做主。” 墨君狂的嗓音冷下来,“你吃河蟹,与人无尤,难道还要处死膳房的宫人?” 她凄苦道:“臣妾虚心向容二夫人请教歌舞,为答谢她的指点,留她与臣妾一起用膳。宫人上了一道河蟹,臣妾觉得河蟹又丑又腥,不想吃,容二夫人说她每年都吃河蟹,说河蟹鲜美肥嫩,很好吃,不停地劝臣妾吃。臣妾托辞说河蟹太硬了,很难剥,爪子还那么多,会扎到手,容二夫人自告奋勇为臣妾剥蟹。盛情难却,臣妾就吃了容二夫人剥好的蟹。吃完一只,她又剥一只,如此,臣妾连吃三只……”说着说着,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凄楚得很,“陛下、太后皆知,臣妾一向不喜河蟹,让宫人上一道河蟹,是为了答谢容二夫人。她劝臣妾吃蟹,别有用心,心肠歹毒,臣妾求陛下、太后做主,还臣妾和孩儿一个公道。” 这番陈述哀婉、悲痛,当真令人怜悯。 灵儿扑过来,跪地痛声道:“奴婢可以作证,贵妃盛情答谢容二夫人,容二夫人心存歹念,以河蟹为利器,谋害皇嗣。奴婢说贵妃怀有身孕,不能乱吃东西,容二夫人说河蟹对胎儿无害,怀有身孕的女子可以吃。陛下、太后,贵妃的孩儿太冤了,不能让凶徒逍遥法外啊……” “陛下,太后,贵妃和灵儿姑娘说谎。”水意浓立即辩解,“灵儿没有说贵妃怀了身孕,臣妾也不知这件事。贵妃没有对臣妾说她不喜河蟹,臣妾也没有不停地劝贵妃吃,贵妃和灵儿姑娘存心诬陷臣妾,陛下、太后明鉴。” “陛下,太后,贵妃和奴婢没有说谎,没有诬陷容二夫人。”灵儿一边哭一边说,悲伤难抑,“前日,温太医诊出贵妃有喜,贵妃又惊又喜,本想即刻禀奏陛下、太后。然而,这些日子,贵妃忙于编曲、编舞,好在万寿节为陛下献舞。如若陛下、太后知晓贵妃怀了皇嗣,必定要贵妃静心养胎,不让贵妃费心歌舞。因此,贵妃决定编好了歌舞之后再向陛下、太后禀奏皇嗣一事。谁知,仅仅两日,皇嗣就被容二夫人害死了。” “臣妾以为隐瞒几日,不会有什么意外,哪想到……”宁晓露苦楚地哽咽,“臣妾不知怀了身孕不能吃河蟹,容二夫人喜吃河蟹,每年都吃,应该知道臣妾怀有身孕的妇人忌食。她非但不提醒臣妾,还劝臣妾吃,为臣妾剥壳,如此心思,此地无银三百两。陛下、太后,如若灵儿的说辞不可信,殿外的宫人可以作证。” 墨君狂的脸庞清冷如秋水,吩咐宋云去问。 这对主仆一唱一和,言之凿凿,入情入理,不知就离的人会以为她们说的就是真相。 水意浓气得双手发抖,想放纵地大笑,却只化作唇边的一缕冷笑。 终究,还是被宁贵妃狠狠地咬了一口。 若要怨怪,只能怨怪自己太大意,没有足够的防人之心。 而之前孙太后让她到凤栖殿和宁贵妃参详歌舞,又是为什么?凭孙太后的睿智,不会不知道宁贵妃的心思与盘算。 她看向宁贵妃,宁贵妃眉心凝蹙,一双眸子弥漫着浓雾似的悲痛;她又看向墨君狂,他神色如常,眼中那抹黑瞳越发幽深,好似在沉思。 不多时,宋云回来禀奏,当时在殿外等候传唤的几个宫人都看见水意浓为宁贵妃剥蟹。 “陛下、太后,臣妾的孩儿还没出世,还没见过皇祖母、父皇、母妃,就被人扼杀……”宁晓露长睫微颤,凄痛道,“求陛下、太后为臣妾做主,严惩凶手!” “妾身敢问贵妃,妾身与贵妃无冤无仇,为什么谋害贵妃的孩儿?妾身也不知道贵妃会上一道河蟹,何来谋害一说?”水意浓不卑不亢地质问,接着对陛下道,“其一,我不知道贵妃有孕;其二,我不知道孕妇不能吃河蟹;其三,我为什么谋害皇嗣?出于什么动机?陛下,贵妃把谋害皇嗣的罪名强加在我头上,太牵强了吧。望陛下明察,还我一个公道。” “既然二夫人这么说,那么本宫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名义上是容大人的二夫人,其实你与本宫一样,只是少个名分罢了。”宁晓露的语声虽然轻弱,却字字清晰,“后宫斗争无日无之,你身在宫外,却也视本宫为敌,视本宫的孩儿为最大的威胁。因为,你担心本宫诞下皇子,母凭子贵,夺了你的恩宠。今日本宫留你用膳,恰好上了一道河蟹,你就将计就计,苦劝本宫吃河蟹,还殷勤地为本宫剥蟹,如此,便可将本宫的孩儿扼杀在腹中。” 水意浓气得血气上涌,“贵妃精心布下此局,当真高明。陛下,我没有谋害皇嗣,苍天可鉴!” 宁贵妃不像萧皇后明着来,而是暗着来,心思缜密,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当真可怕至极。 宁晓露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臣妾滑胎过一次,本以为这次能为陛下、太后诞下皇子,广延皇嗣,却没想到……臣妾恳请陛下查明真相,为臣妾做主,还臣妾的孩儿一个公道!” 墨君狂的脸膛越来越寒、越来越沉,好像震怒了,又好似无喜无怒。 孙太后拍拍宁贵妃的手背,安慰道:“贵妃放心,陛下一定为你们母子俩做主。” 这时,宋云禀道:“陛下,容大人在外候着。” 墨君狂点头,很快,容惊澜进了寝殿,水意浓转头看去,撞上他温和、关心的目光,心头一暖。 “陛下,太后。”容惊澜屈身行礼。 “容惊澜,贵妃指证意浓谋害皇嗣。”墨君狂沉声冷寒。 “倘若查明属实,依照大墨律法,谋害皇嗣,死罪难饶。” “现下你以为如何?” “若是各执一词,未免枉杀错判,必须彻查。”容惊澜语声从容。 “宋云,将她押入宫中大牢,延后再审。”墨君狂无情地下令。 水意浓呆住,寒气自脚底升起,一寸寸地往上蔓延,入侵心房。 她明白,自己是此案最大的疑犯,他将她关在牢房,无可厚非,但是,她无法不失望、心痛。 第七章 谋害皇嗣,洞房花烛 墨君狂安慰了两句,让宁贵妃好好歇着,说晚点再来看她,和容惊澜回御书房。 孙太后再坐了片刻,吩咐宫人好好伺候着,也回慈宁殿了。 御花园的亭子里,只有宋云陪侍。 容惊澜听了宋云对谋害皇嗣一案的转述,“臣以为,水意浓从无害人之心,更不会谋害皇嗣。” 墨君狂自然知道水意浓的秉性,只是,宁贵妃的指控似有理据,一时之间,他找不到破绽,唯有暂时将水意浓关押在牢房。他眸色冷沉,问:“依你之见,此案应该从何处查起?” “臣以为,可作两种假设。其一,贵妃怀了皇嗣,误食河蟹,致使滑胎,便将罪名扣在水意浓头上,除去争宠的劲敌。其二,贵妃并没有怀孕,串通温太医说自己怀了皇嗣,精心布下此局,让水意浓担上谋害皇嗣的罪名,除之而后快。”容惊澜大胆假设,“若是第二种情况,贵妃心机之深、心肠之歹毒,可见一斑。” “此案关键之处,在于贵妃是否怀孕。”墨君狂的眼底浮现一抹清寒,“如若贵妃没有身孕,那便是买通了温太医和灵儿。若要查明真相,只能从这二人入手。” “敢问陛下,近来是否宠幸过贵妃?” 墨君狂颔首,语声幽幽的冷,“一个多月之前。” 容惊澜寻思道:“灵儿是贵妃的心腹,只怕不会说实话。稍后臣去御药房问问温太医。” 墨君狂忽然看向宋云,吩咐道:“寻个名目,将凤栖殿所有宫人换了,然后一个个地审问。” 宋云回道:“奴才知道怎么做,不如以‘伺候贵妃不力’为名目,将所有宫人贬去做杂役,再详加审问。” 墨君狂准了,宋云便去了。 容惊澜问:“上次水意浓中毒,可查到蛛丝马迹?” “前些日子,宋云找到了线索,不过幕后真凶很警觉,毁了线索,线索就此断了。” “看来幕后真凶心思缜密、心如蛇蝎。” 然后,他们一起出了御书房,一人前往御药房,一人前往慈宁殿。 墨君狂直入寝殿,孙太后坐在床榻对面的座上,盖着小棉被,闭目歇着,火盆里烧着银霜炭,。 听见声音,她睁开眼,目色有些沉,“陛下来了,碧锦,沏茶。” “母后乏了,为何不上榻歇着?”他坐在绣墩上。 “贵妃的孩儿没了,哀家如何睡得着?”她捂着心口,轻声叹气,“哀家这心里,刺刺的疼。” “儿臣有一事不明,还望母后如实告知儿臣。” “咱们娘儿俩,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墨君狂语声很重,好似质问:“母后明明知道儿臣喜欢意浓,明明知道意浓在宫中总会遭人陷害,明明知道贵妃城府极深、不是省油的灯,为什么让意浓去凤栖殿?为什么不阻止?” 孙太后早已料到他会想到这点,会来质问,的确,是她让水意浓去凤栖殿的,她有意让水意浓去。 她硬起心肠,细纹密布的眼眸高深莫测,让人瞧不明白,“贵妃编了新曲,请意浓去参详歌舞,哀家如何知道贵妃别有用心?如何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意浓被指谋害皇嗣,哀家就不担心吗?贵妃丧子,哀家不痛心吗?” 墨君狂霍然起身,“往后,母后不必传意浓进宫,朕不会让意浓踏进皇宫半步!” 话音铿锵落地,好似刀剑铮铮。 而后,他拂袖离去。 孙太后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闪闪,眼中似有什么翻涌,好似极力忍着伤与痛。 皇宫西北角的牢房是为犯事的宫人准备的,外面有侍卫把守,里面有狱卒看守。 待在常年不见阳光、散发着霉味的牢房一时半刻,就觉得浑身冰冷。 水意浓抱膝而坐,石床只有一张草席、一条又脏又臭的薄被,在这里过一晚,必定冻得睡不着。 从墙顶那扇四四方方的天窗漏进来的天光渐渐暗淡,此时全黑了,前面的狱卒点了烛火,正在饮酒、啃鸭腿。 闻到鸭腿浓郁的香味,她的五脏庙开始闹腾,这才觉得饿了。 狱卒吃完了,也没有给她送饭。 难道今晚没饭吃? 正想着,有人进了牢房,狱卒对那人毕恭毕敬,点头哈腰,领那人进来。 原来是容惊澜。 到头来,还是他最关心她,只有他关心她。而自古帝王皆薄幸,帝王的宠爱皆是浮云。 她被关在牢房这么久,也不见墨君狂来慰问一下。平时极尽宠爱,说了那么多动人的情话,原来都是甜言蜜语,都是假的,说不定他对每个妃嫔都说过。而且,一想起他宠幸自己的同时、还不忘宠幸宁贵妃,搞大宁贵妃的肚子,她就窝火,就怒气上涌。 虽然,她也知道他不可能独宠她一人,不可能为了她舍弃后宫佳丽,但是,她就是难以释怀。尤其是知道了宁贵妃怀了他的孩子,她就不爽! “饿了吧,我带了饭菜。”容惊澜将手中的食盒搁在石床上,端出一大碗白米饭、一碟嫩鸡、一碟小菜、一盅滋补的热汤,香喷喷的,还冒着热气,“意浓,快吃吧。” 水意浓坐过来,端起白米饭,狼吞虎咽。 他轻笑,“慢点儿吃,小心噎着。” 她不怕他取笑,不过还是放慢速度,省得胃不舒服。 见她吃完,他清润道:“这些饭菜是陛下吩咐御膳房做的。” 她“哦”了一声,抹去嘴上的油。 “放心吧,很快就会查明真相,陛下会还你清白。”容惊澜说得云淡风轻,“只是,要委屈你在牢房住一两晚。” “你相信我吗?” “我知道你从无害人之心,陛下也信你。” “不许为他说好话!” 水意浓脱口而出,气呼呼地转过脸,心房充满了怒气。 他淡淡而笑,心却一分分地冷了——她如此生气、这般神态,说明她对陛下已有男女之情。而原先,她说,她喜欢的是自己。 人心都是肉做的,陛下的付出,终究得到了她的芳心。 那次,她说对了,是他亲手将她推向陛下的怀抱。如今她对陛下有情,他怨得了谁? 容惊澜道:“谋害皇嗣,若查明属实,便是死罪。当时,贵妃指证你,又有宫人作证,陛下找不到反驳的理据,按照律法,你是此案最大的疑犯,陛下不得不将你关在牢房。你不要怨怪陛下。” “我明白。”她生气道,瘪着嘴,“但是,我不会原谅他。” “意浓……” “再为他说一句好话,我连你一起恨!” 水意浓知道自己不该怪墨君狂,没道理生气,可是,她的心头就是憋着一口气,就是伤心失望。也许,明日一早醒来气就消了,但是现在就是生气。 容惊澜知道牢狱之苦,没有热茶,没有下人伺候,寒气逼人,还要闻这发霉的怪味,待一时半刻都觉得难熬,更何况娇弱的女子?可是,他无法代她承受,只能在心中怜惜。 默默地看她良久,他醒了神,道:“我打点过,狱卒不会对你怎样,你且安心待在这里。我还有要事,先走了……” 她拉住他洁白如云的衣袖,“不许走!” 他凝视她,她凄苦地看着自己,神色依依,眉心凝蹙,那么期盼,那么娇弱,那般可怜,让人不忍心拒绝她。 “有蟑螂、老鼠,吱吱地叫……”水意浓祈求地看他,“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嗯。”容惊澜终究狠不下心。 四壁脏黑的牢房,铁栏森冷,怪味弥漫,光线昏暗,只有前头的烛火射过来些许昏黄的亮光。 她一袭粉红棉袍,外披绯色斗篷,他一袭白袍,外披墨色大氅。二人静静而坐,那簇洁白是脏污的牢房唯一的洁净,因为白得似雪,显得与这牢房格格不入。 忽然,她听见了吱吱的轻响,看见两只老鼠从石床前快速爬过,“老鼠!” 说着,她火速窜到他身边,搂住他的手臂,紧紧靠着他,“老鼠……会不会爬到床上……” “若爬到床上,我就打死老鼠。”容惊澜安之若素,任凭她在一旁蹭着、磨着自己。 “啊……”她尖叫,吓得花容失色,搂住他的脖子,“又来了……爬到这里了……” 他拿下她的手,将她抱在怀中,她趴在他肩头,紧闭双眼,不敢看。 过了好半晌,那些吱吱声才消失。 这一刻是真实的,佳人在坏的感觉,一如寒天饮热茶、暖意在心头。他希望,永远记住这美好的一刻,永远珍藏在心底,永世不忘。 虽是梦寐以求,可是,即使是梦寐也不会实现,因为,命中注定求之不得。 因此,他向天祈祷,让这一刻变成一世。 无人理解他,无人知道他的心是多么无奈、悲怆。 水意浓悄然睁眼,发现自己坐在他怀中,还搂着他的脖子,紧紧相拥,顿时面红耳赤,立即推开他。可是,他没有松手的意思,嗓音沉哑,“冷吗?” 她摇头。 “如若松手,我便走了。”容惊澜语声清淡,却又饱含深意。 她不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不放开? 想起那时候对他的迷恋,想起那时候一心想得到他的真心,却得不到。如今,她已经成为墨君狂的人,他却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不是不合时宜吗? 当真是天意弄人。 容惊澜终究松手,解下大氅,披在她身上。 就这么陪着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说,好似时光停止了,好似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在,只有他们二人,你陪着我,我陪着你,不离不弃。 坐着坐着,水意浓觉得有些冷、有点困,强撑了一会儿,还是受不住睡意的侵袭,睡着了。 他揽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让她好好地睡。 不知道要坐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离去,还是多坐一阵吧……再待一会儿便好…… 外面有脚步声。 从凌乱的脚步声听来,应该有不少人。可是,他一动不动。 就任性一次吧。 两个公公走到牢房前,一人是宋云,另一人是…… “容大人。”宋云对他猛使眼色。 容惊澜还是没有动一下,仍然揽着她,虽然看见了那人发黑的印堂。 “容惊澜。” 短短的两个字,语声清冷,似无怒气,却令人觉得冷酷无比。 容惊澜淡淡道:“臣右臂僵硬了,还请陛下纡尊降贵进牢房替换臣。” 墨君狂看见这暧昧的一幕,又听了这番暗含讥诮的话,胸中的闷气越来越盛。他低了头,踏入牢房,坐在水意浓另一侧,将她揽靠在自己身上。她好似有些感觉,在他怀中蹭了蹭,寻求一个最舒适的姿势;找到后,她的眉心微微一蹙,复又舒展,继续沉睡。 容惊澜站起身,见陛下穿着公公的衣袍,心中了然。 陛下如此穿着,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人知道他与右相二夫人有私情。再者,他堂堂天子之尊,竟然为了一个女子入牢房,传扬开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陛下,臣告退。”容惊澜和声道,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或惧色。 “朕有你辅佐,江山稳固,国泰民安;意浓有朕,便拥有了一切,你不必费心。”墨君狂冷冷道,语气颇为郑重。 说得这般直白,毫无玩笑之意,这还是第一次。 容惊澜知道,此次摸到虎须了。 墨君狂眸色幽深,深不见底,自有一种令人畏惧的色泽,“再有下一次,朕不会留情!” 容惊澜朗声道:“臣铭记在心,臣告退。” 话落,他转身,出了牢房,昂首离去。 胸口微微的起伏,心闷闷的痛,好似被人揍了一拳。 宋云举目四望,忧心道:“这牢房怪味难闻、如此简陋,陛下怎能待在这里?不如……” “朕意已决,不必罗嗦。”墨君狂不耐道。 “是。” 宋云拊掌三下,便有宫人手捧物什鱼贯而入,在牢房前站成两列,分外壮观。 墨君狂抱起水意浓,站在角落,宋云指挥宫人布置牢房。 在石床铺上草席,再铺上御用之物,依照澄心殿龙榻的规格铺设,最上面一层是厚厚的棉垫,柔软舒适,再铺上绣满了鸳鸯、云纹的大红鸳鸯被、鸳鸯枕,像是洞房花烛夜。接着,宫人在铁栏上张挂巨幅桃红绸缎,隔绝了外人窥探的目光;在粗糙的地上铺了深青毡毯,火盆、夜壶、案几、热茶等过夜必需的物什一应俱全。 一切铺设完毕,宫人退出去,宋云躬身道:“奴才在外候着,陛下若有吩咐,唤一声便是。” 墨君狂一直抱着她,手有点酸,现在才把她放在床上。 方才布置牢房声响不小,水意浓有点感觉,不过,被他放下来后才苏醒。 “意浓。”他淡声低唤。 “陛下?”她惊愕地起身。 不是容惊澜吗?怎么变成墨君狂了?容惊澜走了? 墨君狂眼梢的笑意直抵眸心,抵达心房,“看看。” 她举目四望,更是错愕。只是睡了一会儿,牢房就变了个样。 这是牢房,还是洞房? 两面铁栏张挂着桃红绸缎,整个牢房桃粉菲菲,另两面脏污的墙也映着红光。地上铺着深青毡毯,踩上去必定很柔软,角落里有两只案几,案几上摆放着一些物件,鸳鸯白玉杯,鸳鸯白玉酒壶,正燃着帐中香的鎏金鸳鸯香炉,跳跃着红艳火苗的龙凤红烛……还有石床,铺着柔软的棉垫,盖着厚实、温暖的大红鸳鸯被。 红艳艳的烛火照亮了牢房,红影流光,旖旎顿生。 “喜欢吗?”墨君狂问,搂着她的腰肢。 “你把牢房当洞房?”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不可吗?”他眸色一定,“不喜欢?” “不是,挺浪漫的。” “浪漫?” “喜欢。”水意浓眯眼笑道,忽然想起是他亲自下命令、把她关在牢房的,“不喜欢!” 她拿开他的手,远离他,小脸板着,“即使陛下把这里布置得再华美、再浪漫,也改变不了事实:这是牢房!” 说得这般郑重其事,因为怒气萦绕,小脸愈发显得俏丽诱人。 墨君狂的眼色深沉了几分,“朕亲口下令,把你关入牢房。朕也把自己关入牢房,患难与共。” 她再次愣住,这是甜言蜜语,还是真心话? 其实,甜言蜜语是不会变成现实的,而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实。 他拉她过来,双掌捧着她的脸,“朕与你还未洞房花烛,今夜便是了。虽是牢房,但也算独树一帜,前所未有,是不是?”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胸中的怨气、怒气慢慢消失了。 真是不争气。 “躺在被窝里比较暖和。” 墨君狂为她解衣,然后伸展双臂,等她为自己解衣。 水意浓无奈,只好为他解衣,然而钻入被窝,相拥而卧,两两相望。 “朕知道你没有害人之心。”他低声耳语,“贵妃的指控对你很不利,在找到新的人证、物证之前,只好委屈你在牢房过一两晚。” “陛下相信我,我就知足了。” “朕信你。” 他看着她,她浅浅笑着,清媚的玉脸漾着红光,美眸微转,光华流散,美得令人心颤。 看得久了,他情不自禁地凑过去,轻触她的芳唇。 只是轻轻的碰触,便一发不可收拾。 水意浓启唇,回应他。 这样的主动,让他心神一荡,忽然,她推他,“还没喝合卺酒。” 墨君狂道:“稍后再喝。” 她不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推他下去倒酒。 他唯有去斟酒,回到床上,递给她一杯。 两人各执一只鸳鸯白玉杯,她笑得风生水起,“如此良辰美景,陛下是否应该说点儿什么?” “说什么?”他剑眉微扬。 “说点儿让我开心、感动的话。”她笑眯了眼,“陛下不是擅长哄女人吗?” 他默默地凝视她,面容微敛,好似正在酝酿情绪。片刻后,他正色道:“意浓,朕若负你,便受千刀万剐之刑;朕若伤你,便受遍体鳞伤之痛;朕若弃你,便受万劫不复之苦。” 水意浓震惊得愣住了。 只是戏弄他,却没想到他当真了,说出这番令人惊心动魄的话。 这是何等残酷、可怕的誓言! 听了这个誓言,她再也不会怀疑他对自己的心与情了。 “意浓……意浓……”墨君狂低唤,“怎么了?” “陛下的话令人感动。”她感觉心火热火热的,“喝合卺酒吧。” 手臂交叉,各自饮下。 …… 鎏金鸳鸯香炉燃烧的帐中香袅袅升腾,遮盖了一些牢房的怪味。那对龙凤红烛静静地燃烧,偶尔爆出一星灯花,仿若星辰。 而前头的几个狱卒,早已被宋云请到外头,牢房里只有他守着。 里头的声音隐隐地传来,他听见了,却早已习惯,脸不红心不跳。 再站了片刻,宋云来到外头,重声训诫:“今夜之事,你们就当没看见,否则,大祸临头的时候,你们追悔莫及!” 过了一夜,谋害皇嗣一案没有进展。 容惊澜再次审问温太医,温太医的供词和先前一样,任凭他再怎么威逼利诱,温太医都不动摇。 凤栖殿的宫人,公公、宫女共有十余人,宋云一一审问,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听了容惊澜、宋云的禀奏,墨君狂冷眸一凛,扶额沉思。 “陛下无须忧心,此案看似布局完美,不如从头推敲一遍,说不定会发现疑点或破绽。”容惊澜宽慰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重新梳理一遍案情。 “也罢。”墨君狂拂袖起身,走出御案,说起案情。 宋云瞥见门外有一个小公公探头探脑的,便走出去。听了小公公的禀报,他立即回来,向陛下禀奏:“陛下,凤栖殿负责床帐被褥、衣袍送洗的两个宫女在下房暴毙。” 二人闻言,皆震惊。 容惊澜断然道:“这两个宫女熟悉贵妃的起居与信期,此时暴毙,必定不同寻常。” 墨君狂眸色剧沉,“若是贵妃杀人灭口,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贵妃没有身孕。” 容惊澜道:“臣去看看那两个宫女的尸首。” 墨君狂应允,“速速回报。” 容惊澜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神色凝重,“臣仔细看过宫女的尸首,起初没有发现,后来,臣发现她们脑后的风府穴有一枚细长的银针。若银针全部没入风府穴,必死无疑,而且很难发现,神不知鬼不觉。” “如此手段,杀人于无形,凶残,高明。”墨君狂眼睫微扬,扬起一抹寒气,“杀宫女的凶手懂医理、穴位,很不简单。” “宋公公才审问过,那两个宫女就被杀,臣推断,她们知道内情,才会被灭口。” “凶徒在暗,不如当作不知那两个宫女的真正死因,你暗中追查,以免打草惊蛇。” “臣明白。”容惊澜清朗道,“那两个宫女生前见过什么人,是否有异常,应该有相熟的宫人知晓。臣先回府,夜里再入宫追查。” 墨君狂准了,坐上御辇前往凤栖殿。 宁晓露卧床调养,昔日美艳的贵妃变成了素面朝天的病美人。不过,饶是她未施粉黛,亦秀色可餐,眉似远山,眸含烟水,双唇泛着淡淡的粉光,如此素色,别有一番动人的情致。 见陛下龙行虎步地进来,她强撑起来,想下床行礼,他连忙上前,摆手制止,“躺着吧。” “陛下悄无声息地来了,臣妾没有梳洗,无颜面圣。”她窘迫道,担心陛下见了这副暗淡无光的素颜会吓到。 “即使贵妃不施粉黛,亦为倾城美人。”墨君狂笑道,问她是否好些了。 “今日倒是神清气爽了,也有了点力气。若陛下得闲,可否陪臣妾进膳?”她柔媚地觑他。 “稍后有大臣求见,改日你身子好些了,朕再陪你进膳。”他摸摸她的手。 “好。”宁晓露关切道,“政务繁忙,陛下务必保重龙体。” “你好好歇着,朕先走了。” 墨君狂捏捏她的脸蛋,起身离去。 特意来看她,是想借此观察她,希望瞧出一点端倪。 假若是她命人杀人灭口,她应该会露出破绽。可是,他没看出一丝丝的破绽,是她伪装得太好,还是她没有杀人灭口? 马鞭造成的伤痕还没消退,水意浓正烦恼,所幸容惊澜送来了明肌雪。 他的目光从铁栏上的桃红绸缎、案几上的物件缓缓滑过,“昨晚陛下在此陪你一夜?” 她颔首,窘迫地垂眸,好像辜负了他似的。 “牢房变洞房,陛下待你的心,不同于一般的妃嫔。”他如此说着,好像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 “也许是吧。”她记得他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她还嗤之以鼻、不相信,但是,现在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对了,查得怎样?有新线索吗?” “未免打草惊蛇,夜里我再入宫审问宫人。”他含笑宽慰,“放心吧,已有线索。” 她笑了笑,知道他安慰自己罢了。 这夜,墨君狂如期而至,带来了可口的膳食。 水意浓愁苦地问:“陛下,明晚我还要待在牢房吗?” 两日没沐浴了,牢房又有那么多老鼠、蟑螂,她身上很痒,很难受,最渴望的就是沐浴了。 他摩挲她的肩头,怜惜道:“朕保证,明晚朕不会来,你也不会在牢房过夜。” 她提起案情,沉吟道:“今日我一直在想,如果贵妃精心布局诬陷我,如果贵妃真的有孕,必定不会利用腹中子害我。那么,只有两个可能,一种可能是:贵妃有孕,但已滑胎,就利用已经失去的孩子布一个局,陷害我;另一种可能是:贵妃假装怀孕,和温太医、灵儿串通陷害我。” “你的推断不无道理,朕和容惊澜已经推测过数种可能的情况,苦于找不到人证、物证。” “贵妃就这么恨我吗?恨不得我死在她面前?” “因为,你夺了她的恩宠。”墨君狂一笑。 “如果拥有陛下的宠爱,就要三天两头地中毒、被害、吃苦,那我宁愿选择平安、平淡地活着,无灾无难。”水意浓轻叹。 他默然看她,面沉如石,目寒如冰。 的确,他给予她的宠爱,带给她无穷无尽的灾难。她不在后宫,就已数次被害成这样,若她身在后宫,岂不是更加惊心动魄? 想到此,他不寒而栗。 脑中浮现那张美艳的脸庞、那抹温柔的倩影,此时此刻,在他心中,昔日的恩情,早已变成了厌恶、憎恨。 寂静的牢房突然响起嘈杂声,外头有人坚持进来,怒骂狱卒和宋云等人。 他们凝神细听,声音响亮的那人应该是安乐公主。 不知怎么回事,宋云没拦住安乐公主,让她硬闯进来。 水意浓连忙推开他,要他退出牢房,他不肯,站在一侧。 “谁敢拦本公主,本公主砍了他的手足!” 墨明亮厉声威胁,奔到牢房前,看见这间独树一帜、前所未有的牢房,惊叹连连,诧异地观望,“这是牢房,还是洞房?” 水意浓唤道:“公主。” 见牢房的铁门开着,墨明亮走进去,犹如走入一个五光十色、缤纷多彩的未来世界,不可思议地看着,啧啧称奇,“这是牢房吗?二夫人,容大人当真怜香惜玉。” “牢房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公主还是回去吧。”水意浓劝道,担心她发现牢房还有第三个人。 “这间牢房当真有趣,太有趣了!”墨明亮转头四望,笑呵呵道,“没想到容大人把牢房布置得喜气洋洋,咦,他是谁?” “公主找我有什么事?”水意浓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却失败了。 墨君狂低着头,由于穿着公公的衣袍,墨明亮一时没认出来,喝问:“你是哪殿的公公?在这里做什么?” 他不语,仍然低垂着头。 水意浓拉住她,解释道:“公主,他是御前伺候的,宋公公让他来问我一些事。” 墨明亮越发奇怪,这公公见了自己竟然不行礼。不对,为什么他这么眼熟?她伸出手,抬起他的脸,正要开口,却听他低声喝道:“大胆!” 甫一看见他的脸,她惊得瞠目结舌,“皇兄……” 水意浓暗道糟糕,这下可怎么圆谎?她瞪他,怪他暴露了身份。 “这毛躁的脾性还是没改。”他扣住她的手腕,往下一丢。 “皇兄,你为何在牢房?”墨明亮从上到下打量他,越发狐疑,“皇兄为何穿成这样?” “朕的事,你不必费心。”墨君狂不悦地拂袖。 “臣妹知道了,皇兄是来查案的。”她笑嘻嘻道,“未免打草惊蛇,未免幕后主谋提防,皇兄乔装成公公,躬身到牢房查案。” “你来做什么?”他面色冷沉。 “二夫人被指谋害皇嗣,臣妹不信,自然要来看看二夫人。”她头头是道地说着,“臣妹问过几个宫人,觉得此案疑点重重……” “你是公主,瞎参和什么?”他训斥道,“你刚从护国寺回来,就多陪陪母后。时辰不早了,回寝殿歇着吧!” 墨明亮委屈地蹙眉,瘪嘴道:“皇兄为何这么凶?” 水意浓明白他的心思,安乐公主硬闯牢房,破坏了他的“好事”,他自然龙颜不悦。于是,她莞尔道:“陛下,公主一片好心来看我。不如听听公主的想法,说不定有意外的惊喜。” 墨君狂面色稍暖,掀起袍角,坐在石床上。 水意浓问:“公主觉得此案有什么疑点?” 墨明亮有模有样地比划起来,好似指点江山,“皇兄,臣妹觉得皇嫂的供词值得商榷。其一,皇嫂自称一向不喜河蟹,为何让宫人去领河蟹?若臣妹不喜河蟹,必定不会让宫人去领河蟹。这么说来,难道皇嫂算到二夫人那日会进宫,专为二夫人准备的?” 水意浓深入一想,深以为然,“公主分析得在理。” 墨君狂亦赞同地点头,“其二呢?” “皇嫂弹了一曲,然后和二夫人商讨这曲子适合跳什么舞,前前后后,最多一盏茶的功夫。然后,二夫人告辞,此时,宫人来报,午膳已经备好,皇嫂便挽留二夫人一起用膳。再然后,河蟹就上了膳桌。”墨明亮侃侃而谈,从细处分析,见微知著,颇有见地,“八道菜式,纵然是精于厨艺的老师傅,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也做不出来。换言之,早在二夫人到凤栖殿之前,皇嫂就吩咐宫人备膳,其中一道菜便是河蟹。那么,显而易见,这道河蟹是为二夫人准备的。” “贵妃为答谢我而预先准备河蟹,也可以说得通。”水意浓提出质疑。 “关键在于,皇嫂如何知道二夫人喜吃河蟹、一定会吃河蟹?”墨明亮越说越兴奋,神采飞扬,“只有一个解释,无论二夫人吃不吃河蟹,皇嫂都会吃河蟹,都会滑胎,都会将谋害皇嗣的罪名扣在二夫人头上。” “你的意思是,贵妃精心布局,置她于死地?”墨君狂问,惭愧自己竟然没有想到这些细微的疑点,当真是关心则乱。 “皇兄,臣妹分析得如何?”她蹦过来,微笑绽放如灿烂的夏花。 “你所提出的疑点,的确可以推断出贵妃精心布局、诬陷她,不过没有实证。” 墨明亮耸肩,“这是个苦力活,就要容大人去找了。” 水意浓笑赞:“公主心思细腻,想旁人所未想。” 墨明亮拉住她的手,兴奋道:“二夫人,本公主练了几日,觉得手脚软了一些呢。虽然腰酸背痛,不过本宫会坚持每日练舞。” 墨君狂剑眉低垂,印堂凝结,“皇妹想在牢房陪疑犯?” 她欣喜地拊掌,激动道:“好主意!这间牢房布置得这么漂亮,在这里过一晚,想必别有情趣。” 他的黑眸立时浮现几许寒气,低喝道:“胡闹!” “皇兄又凶臣妹……”她吓了一跳,秀丽的五官皱成一团。 “公主金枝玉叶,怎能在牢房过夜?再者,我是疑犯,公主怎能和疑犯过从甚密?”水意浓柔声道,“等陛下还我清白,公主再与我详谈。” “好吧。”墨明亮听了劝,笑对皇兄,“皇兄回澄心殿吗?不如与臣妹一起走吧。” 墨君狂极力压着怒火,“你先回寝殿!” 她“哦”了一声,眉心微蹙,好像在想什么,慢吞吞地走了。 水意浓憋着笑,劝道:“陛下何须生气?公主心思单纯,哪里猜得到这么多?” 他拉她坐在怀中,余怒未消,“烦人的丫头。” “公主所说的疑点,至少可以证明,贵妃存心害我,想除去我这个劲敌。看在这份上,陛下就不要生气了。” “不生气也可,看你的本事了。”他贼笑,意有所指。 “两日未曾沐浴,陛下可否依我一次?”她苦楚地恳求。 墨君狂没有勉强她,只与她相拥而眠。 第八章 置之死地,风雪漫天 第九章 上元佳节,功败垂成 第二日,用过早膳,水意浓前往藏书阁,金钗亦步亦趋地跟着。 有陛下的旨意,藏书阁的公公不敢阻拦,还命人沏来热茶。她说不想有人打扰,让金钗在门口等。如此,金钗便在门口等候。 她一本本地翻阅,装作找书,翻了无数本诗集。 以墨君狂多疑的性子,必定不会把《神兵谱》交由容惊澜保管,那么,《神兵谱》必定藏在宫中。从墨君狂口中探知《神兵谱》藏在何处,难于上青天。昨日下午再次把澄心殿找了一遍,她想了又想,决定再来一次藏书阁。 藏书阁的诗集很多,够她找的了。她望一眼整个藏书阁,顿感悲催。 数千册书,一本本地翻,找到猴年马月? 忽然,她眼眸一亮,心脏几乎跳出来——这本诗集为什么有那么多兵器的画? 心怦怦地跳,她翻来覆去地看,终于知道了关键。这本书,封面是诗集,扉页却写着“神兵谱”三个苍劲浑厚的大字。她明白了,为了防止被偷,墨君狂就给《神兵谱》加了一个封面,偷书的人一看是诗集就不会翻阅,就不会被偷。 她激动地翻阅起来,书中详尽地记载了十几种神兵利器,奇形怪状,图文并茂,详实生动,闻所未见,应该就是金公子要找的《神兵谱》。 今日太走运了! 她克制住狂笑三声的冲动,转头看向金钗。金钗正和看守藏书阁的公公闲聊,于是,她将《神兵谱》放在第三层最靠边的位置,记住位置。 找到了《神兵谱》,她就可以摆脱金公子,就可以远走高飞了,太棒了。 回到澄心殿,正巧容惊澜来接她,她未曾与墨君狂告别,径自出宫了。 回到别馆,阿紫和小月嘘寒问暖,将她当做病人那般侍奉。 想了两日,水意浓决定上元节那晚再行动,让金公子在上元节当夜潜入宫中偷书。因此,等上元节前几日再告诉金公子已找到书,省得他按耐不住,提前去偷书,就打乱了她的计划。 接下来的日子,她忙于筹备歌舞演唱会,教舞,商定乐曲,设计舞衣,等等,忙得不可开交。日子虽然忙碌,却也平安无事。宁贵妃不再出招对付她,不知在筹谋什么,她也不再进宫,以免再陷入宁贵妃的圈套与阴谋之中。 墨君狂隔三岔五地出宫与她相会,她继续取悦他,不让他起疑。 一日比一日寒冷,接近年关,宫中装扮一新,挂满了喜庆的红绸粉缎。从初一到十五,宫中各种宴饮接连不断,她不是容惊澜的正室,没有出席,也不想出席,宁愿待在寂静的别馆睡觉。 上元节终于到了。 连续下了几日的冷雨,终于放晴。阳光稀薄寒凉,却明媚如春,将整个金陵城妆点得璀璨流光。碧空如洗,湛蓝如海,云絮如丝,琉璃般的日光在半空流转,人也神清气爽。 皇宫朝阳门外已经布置完毕,高一丈、宽二丈的大舞台依城墙而搭建,两侧城墙挂了十个竖幅,上写金陵城中打广告的商号。这是水意浓和城中财势雄厚的商户游说的结果,拉一个竖幅广告,连挂三日,需一千两,上元节围观的百姓都会看到。十家商号中,有酒楼、客栈、还有做珠宝、绸缎生意的。这些广告费,共有一万两白银,她收入囊中。 舞台东西两侧将会挂满各式各样精美的花灯,正前方将会设凤座,后面则是百姓。 水意浓、安乐公主和周姑姑巡视了一遍,没发现不妥之处。 墨明亮很兴奋,匆匆走了,和舞伴最后排练一次。 酉时,夜幕徐徐下降,侍卫早已就位,维持秩序,防止有人捣乱、行刺。朝阳门外的民众越来越多,一边观赏花灯,一边等待开演。 三人站在宫门处等候孙太后,但见凤驾缓缓前来,宫人如云,凤羽华盖下方的那人凤姿炫目、华贵端庄,正是盛装装扮的孙太后。 所有人皆下跪迎驾,就连外面的民众也都下跪。孙太后下了凤辇,碧锦搀扶着她缓步走着,墨明亮扶着另一边,笑嘻嘻道:“母后,儿臣为您准备了百种花灯,一次赏个够。” “哀家知道你孝顺。”孙太后和蔼道,眉开眼笑。 “母后,如有喜欢的,便赏赐赏赐吧,他们为了今日搏母后一笑,辛苦了好些日子呢。” “好好好。” 后宫所有妃嫔都来凑热闹、看花灯、赏歌舞,宁贵妃自然也随行,水意浓撞上她的目光,淡淡地笑,宁贵妃亦莞尔一笑。 一盏盏或精致、或可爱、或小巧的花灯挂在红绳上,连成一线,各种形状、姿态,巧夺天工,让人叹为观止。一眼望过去,各式花灯散发出炫丽靡彩的光影,耀花了人的眼。 墨明亮一边走一边介绍花灯的奇巧之处,孙太后不时惊叹,微笑融融,后面的妃嫔适时附和。 花灯连成一线,璀璨的光影连成一条长龙,为这良辰镶一圈流光溢彩的绚烂光影。 盛世繁华,旖旎夜色。 水意浓不禁在想,为什么孙太后喜欢上元节?为什么安乐公主非要在今夜以花灯、歌舞取悦孙太后?难道与先皇有关? 赏完花灯,孙太后笑道,所有花灯的主人都赏二十两银子,尤其精美的花灯赏五十两银子。 那些制作花灯的人无不拊掌谢恩。 接着便是歌舞演唱会,孙太后在凤座就座,两边是妃嫔的座席,众人等待演唱会开场。 百余名侍卫持枪护驾,民众在凤座半丈外围观,人越来越多,大概已有上千人。 孙太后兴致高昂,笑容满面,与众妃嫔闲聊。忽然,她转目四望,看见水意浓站在一侧,便让碧锦去传话。水意浓走过来,孙太后让碧锦在左边添了一张座椅,要她坐在身旁。众妃嫔看在眼中,各种神色皆有。宁贵妃倒是面色如常,悠然饮茶。 “听丫头说,今夜有十个精彩绝伦的歌舞,都是你编排的。”孙太后含笑的眼眸亮如星辰。 “其中一个便由公主为太后献舞。” “哀家拭目以待。”她笑眯眯道,“哀家还真想看看那丫头会跳出什么样的舞。” “太后,开始了。”水意浓笑道。 霓裳阁、邀月楼各负责五个节目的歌舞、乐曲,因此,秦仲可算是邀月楼的歌舞统领。 开场舞很重要,要足够的与众不同与震撼,才能留住观众。开场舞是改良的古装版《江南style》,经过他的妙手改编,轻快、动感的曲风得以延续,各种古典乐器奏出激越的乐曲,邀月楼的男女舞伎在舞台上跳起了骑马舞。当身穿长裙的姑娘叉开双腿跳动,当长袍潇洒的男子模拟骑马的动作,当男子趴在女子裆下,当女子从男子裆下钻过去,当他们整出贱贱的表情,台下笑成一片,笑声传荡开去,响彻夜霄。 孙太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水意浓的手臂,止不住笑。 这个又贱又欢乐又激情的骑马舞,笑翻全场。 第三个节目是安乐公主的舞。她的装扮和那日水意浓跳伦巴的打扮差不多,简洁的高髻,立体的妆容,侧高开叉紧身裙修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当她和舞伴出现在舞台上,孙太后眼前一亮。 探戈的乐曲响起,是《真实的谎言》末尾那段经典的探戈舞曲《por una cabeza》。舞伴手持一枝红娟做的月季,轻触她的额头,慢慢往下,经过鼻子,到嘴唇,颇为暧昧。接着,墨明亮接过那枝月季,放在口中咬住,和舞伴跳起另类的双人舞。 乐曲节奏明快,探戈舞步华丽高雅,热烈而奔放,浪漫而激情,激越而深情,台上大胆的肢体动作、缠绵的舞步舞姿,震动了观众的神经,虏获了观众的心。孙太后目不转睛地赏舞,目露神往,满目情愫,好似也想和深爱的夫君翩翩起舞。 “亮儿这支舞和你跳的那支舞有异曲同工之妙,意浓,为何你总能编出如此深情、缠绵的双人舞?”孙太后握着她的手,眼角湿润。 “公主这支舞精彩有趣,容二夫人编得好。”后面有妃嫔赞道。 “太后谬赞。”水意浓谦虚道。 接下来的《天竺少女》、肚皮舞、胡璇舞和街舞等等节目,将现代舞与古典舞糅合在一起,调动现场的气氛,让人大饱眼福,看得过瘾。 一个歌舞节目结束了,就有妃嫔赞叹,水意浓听了无数的赞美,一笑而过。 墨明亮换好装束,回来拜见,“儿臣从小跟着母后学舞,今日没丢母后的脸吧。” 孙太后摸摸她的头,笑道:“没有,没有,跳得很好,哀家很喜欢。” 众妃嫔立即附和,纷纷赞美公主的舞技。 水意浓心中装着事,有点儿心不在焉。以金公子的武艺,出入宫禁应该是如履平地,宫中的侍卫应该奈何不了他。 原本,金公子想过了子时再潜进皇宫,又觉得演唱会正进行的时候是偷书的最佳时机,犹豫再三,他最终决定在这时候进藏书阁偷书。 现在他应该在藏书阁了,是否得手了?如果失手,应该有消息传来。 她心绪不宁,孙太后问她怎么了,她连忙说没什么。 不经意地转眸,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临风处,一袭鹤氅白袍在斑斓的夜色下,那般惹眼。 寒风阵阵,忽然间,水意浓觉得寒气森森。 墨君睿。 “母后,晋王在那里。”宁晓露轻柔道。 孙太后转首望去,他望见了,姗姗走来,拜见母后。 许久未见,风流俊雅的晋王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般俊美倾城,往人群里一站,鹤立鸡群,吸引了众多未嫁女的目光。 他未曾看向水意浓,好似与她不相识,高傲得连眼角余光也不给。 墨明亮俏然问道:“四皇兄何时来的?看见我跳的舞了吗?” 他含笑道:“差强人意,有待提升舞艺。” 她不乐意地瘪嘴,“母后,四皇兄欺负儿臣。” 孙太后摇头笑着,“你四皇兄一向没好话,你何须问他?” “晋王府中那么多歌姬、舞伎,见多了歌舞,眼光自然与旁人不同。”宁晓露这番话似有深意。 “那倒是。”墨明亮懵然不知地点头。 “母后,儿臣先行告退。”墨君睿潇洒不羁地说道,“改日再进宫向母后请安。” 水意浓看着他从容离去,很快便收回目光,以免落人口实。 孙太后对上元节的花灯和歌舞演唱会很满意,笑逐颜开,凤颜愉悦。后来,安乐公主对水意浓说,当年母后被父皇宠幸后,并没有即刻爱上父皇,直至上元节…… 那年上元节,先皇为博美人一笑,和孙太后微服出宫看花灯。在繁华热闹的街市,他们赏花灯、猜灯谜、吃街食,就像民间的平常夫妻,做最平常的玩乐事。回宫后,他们在澄心殿翩翩起舞……就是这夜,孙太后爱上了文韬武略的先皇。 因此,上元节是孙太后的美好回忆,是追忆先皇的节日,是重温旧梦的日子。 水意浓明白了,若是自己,也会把那年那个上元节的夜晚所发生的事铭记在心。 今夜,墨君狂没有现身,歌舞演唱会结束后,水意浓便回别馆。 前几日,他便对她说过,上元节这夜不能出宫陪她。至于什么原因,他没有说。她暗自庆幸,更坚定了在今晚出逃的决心。 虽然娘亲会伤心,虽然有一些人会遭殃,虽然心中有愧,但是,她不得不走。 如无意外,金公子会在西郊的十里亭等她,给她解药。 过了子时,她悄然起身,换了一身黑衣,拎着包袱,从花苑的狗洞钻出去。 别馆至少有二三十个护卫,守卫森严,想从大门、侧门出去,根本不可能。若想逃走,只有花苑北墙的狗洞可通外面,而且,花苑的巡守比较松,只要抓准时机,就能避开护卫的耳目。因此,她只能钻狗洞。 顺利地逃出别馆,水意浓疾步而行,转过两条街,坐上一辆马车,车夫将会带她去西郊。 寂静的夜,只有皎洁的圆月和清乳般的月华,只有嘚嘚的马蹄声和车轮的转动声。马车驶离了别馆,驶出了西门,她激动得几乎欢呼雀跃,心花怒放。 哇哈哈,自由了!终于自由了! 终于抵达十里亭,她跳下马车,看见亭中站着一个魁梧的黑衣人,应该就是金公子,悬着的心落回心窝。 夜色寂寂,月色如一袭曼妙的薄纱,笼着十里亭,就像一个神秘的剪影,散发出一种诡秘的气息。亭中那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身姿伟岸,更是诡秘。 金公子缓缓转身,昏黑中,金色的面具颇为吓人,像是厉鬼。 “拿到书了吗?”水意浓踏入十里亭,期待着拿到解药的那一刻,“惊动侍卫了吗?” “拿到了。”他从袖中取出《神兵谱》,“对我来说,出入皇宫如履平地,岂会惊动侍卫?” “那就好,不会有追兵。”她完全放心了,今夜便可逃之夭夭,逃到墨君狂找不到的地方。她伸出手,“解药呢?” 金公子拿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颗黑丸,她迅速拿过来,“这颗黑丸就是解药?吃下去就行?不会有后遗症?” 他讥讽道:“你找到了书,我怎会为难你?放心吧,不是毒药。” 水意浓把黑丸放入口中,慢慢地嚼,微微的苦涩,却并不难吃。 他嗤笑,“《神兵谱》变诗集,墨皇这招可真绝。” 她郑重道:“你拿到了书,我解了毒,麻烦你以后不要再害我,不要再叫我办事。从今以后,我与你没有任何瓜葛!” 金公子的眼中浮现星星点点的笑意,“说不定有一日我想起了你……” “我宁愿死也不会被你胁迫。”她切齿道,“我走了,咱们在此分道扬镳。” “不如我送你一程。”他饶有兴致地笑。 “不必。”水意浓断然拒绝,上了马车,吩咐车夫继续往西走。 金公子吹响口哨,一匹骏马蓦然从草丛里跃出,他飞跃而上,扬鞭策马,跟在她的马车后面。 墨蓝夜幕上那轮冰洁的圆月,望着那辆马车、那骑在夜色笼罩的官道上飞奔。 前路茫茫,水意浓不知道去向何方,只是觉得往西走会安全一点,就算是墨君狂派兵追来,也会往南、往东追,而不会往西追。 北边是魏国,西边是秦国,到了下一个州府再做打算吧。 马车摇晃,她靠着车壁,昏昏欲睡,留着三分醒。 忽然,寂静之中响起了马队行进的声响,马蹄踏击到大地,震天动地,好似万马奔腾,好似滔滔江水奔涌,震醒了她。 她连忙问车夫,马队在前面,还是在后面。 车夫说,应该在后面,而且很近,要避让。 刚说完,车夫就勒停马车,慢慢停在道旁。 虽然她觉得墨君狂不会这么快知道她逃跑,但是,心慌慌的,好似就要蹦出来。 跟在马车后面的金公子早已不见了。其实,他早已听见后面有人马,一马当先地往前飞奔。 水意浓从车窗往后望去,昏黑中,马队飞驰而来,气势磅礴,惊心动魄,好似所经之处会卷起一阵黄沙,烟尘弥漫。 马队超过了马车,却突然勒马,凄厉的马嘶声此起彼伏,惊动了郊野的死寂。 怎么回事? 她心慌意乱,待看清这些人的装束,心急速下沉,手脚冰凉。 马队约有三十骑,都是宫中侍卫,停在马车边的正是王统领。 捉她一人,竟然动用了三十个大内侍卫,她的心冰凉冰凉的。 墨君狂,你真看得起我。 “嘚嘚嘚……”骚动渐渐停止,只有一骑清脆的马蹄声,慢慢靠近马车。 她的心蓦然揪紧——虽然不知道这骑这人是谁,然而,似有一股凛冽的寒气凌厉地袭来。 是他吗? 不,他不会亲自来捉她! 有人掀起车帘,水意浓死死地盯着,不想发生的一幕,变成了现实。 她全身僵住,四肢如冻。 站在马车前的,正是墨君狂。 车厢昏暗,他黝黑的脸膛就像黑炭那么黑,看不见神色,但她感觉得出来,黑色的万年寒冰。 “下车。”他伸手,语声毫无温度。 事已至此,她还能逃到哪里? 逃跑计划功败垂成,走到了最后一步才被人捉回去,真气人。 她猫着身子走过去,他一臂抱住她,抱她下马车,抱她上马背。然后,扬鞭策马,疾掠如箭。 坐在他身前,被他搂着,共乘一骑,水意浓感受得到他隐藏在沉默中的盛怒。因此,还是闭嘴比较安全。 骏马疾奔,很快就回到皇宫,回到澄心殿。 墨君狂拽着她入寝殿,她竭力挣开手,“好痛啊……放开我……” 甩不开,也挣不开,手腕好痛,好似快断了,他的手劲太大了。 “手断了……你神经病……放开我……”水意浓惨叫,五官扭结。 “朕恨不得打断你的手足!”一字字,好像从他的齿缝挤出来。 他用力一推,她往后倒去,摔在龙榻上,真心疼啊……她心头冒火,想发飙,极力忍住了,因为,他眼底眉梢的暴戾令人惧怕,她到底有些恐惧。 墨君狂解了所有衣物,她忍着痛,惊恐地下床,想逃跑。他未曾走动,从容地伸臂,拽住她…… …… 她倍感屈辱,脑中浮现这几个月他待自己的种种,一点点,一滴滴,一幕幕,历历在目,如在昨日。 他喜欢她,一国之君能这样爱她,难能可贵。她喜欢他吗? 不知道…… 无法否认,他待她的真心、真情,感动了她;她也欣赏他的帝王之道、个人魅力,可是,说到喜欢,她真的不知道。前些日子,柔情蜜意的时刻,她每每怀疑,自己说的肉麻话,做出的肉麻举动,是出自真心,还是只为取悦他? 即使是出自真心,她也不愿当他的宠妃、皇后,不愿身陷后宫,与妃嫔斗得你死我活。如果和他在一起就要过那种囚牢般的日子,她宁愿远走高飞,过自由自在的逍遥日子,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然而,出逃计划失败了,他亲自出宫捉她回来,还惩罚她,下手这么重。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忽然,脸颊一痛,水意浓回神,才知道他捏自己的脸颊。 开,侵袭了他们,送他们飞上云端,领略那美妙的欢愉。 爆发,飞升,跌落…… 她累极,昏昏地睡去,他亦乏了,拥着她沉入愉悦的梦乡。 天色大亮了,宋云也不敢喊陛下起身上朝,守在大殿,焦躁地走来走去。 这情形,只怕今日免朝。 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他鼓起勇气,在寝殿入口低声唤道:“陛下……陛下……” 唤了几声,等了片刻,帷帐遮掩了风光的龙榻终于传出声音,“今日免朝。” 宋云赶紧派人去朝上告诉等候已久的朝臣。 水意浓睡得很沉,没有听见唤声,墨君狂将她卷入怀中,继续相拥而眠。 这一睡,又是一个多时辰。 水意浓被隐隐的痛和压迫弄醒,睁眼才知道罪魁祸首是他。她拿开他的手臂,从他怀中挣出来,轻轻地坐起身,盯着尚在熟睡的他。 睡容平静如湖,没有暴戾,没有疯狂,然而,一旦他醒来,就会像一头暴怒的猛兽,剔她的骨,剥她的皮,让人生不如死。 望着帷帐、龙榻,昨晚的一幕幕回到她的脑海,他的狠辣、凶悍好像弄疼了她的手足,那种利刃刮肤的痛让她记忆犹新、濒临崩溃…… 不!她绝不能和这样的暴君在一起! 她偷偷摸摸地下床,弯身捡衣袍,身后忽有动静,她身子一僵,下一刻就被墨君狂抱起来,直往浴殿。 二人只着丝衣,如此装束与举止,让宋云、金钗立即回避。 暴君一向奉行暴力哲学,水意浓最厌恶、最憎恨的就是这种男人。 各洗各的,她慢慢移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他越来越远。 然而,长臂一伸,墨君狂就拽她回来,将她锁在身前。 四目相对,浴殿寂静,只有叮叮咚咚的流水声。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服气?”他掐住她的嘴巴,神色乖张。 “只会用那一招,算什么男人!” 她讥讽地嗤笑,猛地捏住柔软,恶狠狠道:“陛下还敢再动一下吗?” 墨君狂错愕地愣了须臾,随即暧昧地低笑,“意浓越来越不知羞了。” 他的意浓,越来越胆大妄为,越来越不知怕。可是,他就是喜欢像她这般时而温柔、时而刚烈、时而娇弱、时而强悍的女子,好比此时此刻,她竟敢捏住自己的命脉来威胁自己,若是旁的妃嫔,绝不敢这么做。 虽然有点疼,但是他不生气,反而愉悦起来,更欣赏她的性子了。 墨君狂攫住她,将她抵在池壁,抬起她的脸,面上漾着冰寒的笑,“跟朕玩心计,你还不够分量。” “你怎么猜到我逃跑?”她猜想,也许是别馆的侍卫看见她钻狗洞,及时向他禀报,他才会追到她,捉她回来。 “从你第一次提起《神兵谱》,朕就起了疑心。”他抬起她的身“之后你对朕的态度有所转变,取悦朕,朕不得不怀疑你真正的用意。” “陛下英明神武、腹黑睿智,我被你的魅力所吸引、迷倒,也不是不可能呀。” 虽然他不是很明白她的溢美之词,比如腹黑,但是他没心思追问,“朕的确想过,你真的对朕有了男女之情,取悦朕,一心侍奉朕。于是,朕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去藏书阁,将《神兵谱》放在诸多诗集之中。如你对朕是真心的,便不会打《神兵谱》的主意。朕看错了,你串通他人偷《神兵谱》,还逃之夭夭。”他面色骤变,满目冰寒的戾气,就这么突然地挤进那紧涩、娇嫩的花径,狠辣无情,语声冷酷,“朕对你一片真心,你就是这么对朕的!偷书,逃跑,欺骗朕!背叛朕!” 这个暴君,太腹黑!太暴戾! 说出真相,还这样欺负她!他不是男人! 墨君狂声音蚀骨的冷,“那本《神兵谱》是假的,朕知道必定有人来偷,便大大方方地让他偷。你想逃走,朕也让你逃,可是,朕怎么舍得让你在外头日晒雨淋?” “滚!”水意浓怒斥,怒火在胸中升腾,怒潮涌上脑门,“滚你麻痹!我告诉你,从头到尾,我无时无刻不恨你!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有朝一日,我必定让你变成人人鄙视的阉人!我剔你的骨头、扒你的皮、喝你的血,把你弄成人彘,关在茅厕,你身上爬满了数不清的虫子!咬死你!” “最毒妇人心!” 墨君狂目色阴寒,抱着她走出浴池,来到小榻。 水意浓疯狂地挣扎,打他的身,抓他的脸,却总是被他避开。 他在她耳畔道:“既然恨朕入骨,那么,就恨个够吧!” 鼻息灼热,她却无端地觉得冰寒冻人。 他扣住她的手,死死地压着她,她不再反抗,森冷道:“陛下可知那次我滑胎的真相?” “什么真相?”墨君狂的心猛地一抽。 “其实,我早已知道自己怀孕,但是我绝不会生下孽种!”她故意刺激他,以此击溃他。 “孽种?”他的心急速下沉,坠入无底深渊。 她竟然视他的孩儿为孽种! 水意浓冰冷的笑,“我恨你入骨,又怎么会生下你的孩子?于是,我故意说那些话激怒你,你打我耳光,我顺势撞上桌子,孩子就没了。” 墨君狂几乎咬到舌头,“毒妇!” 见他气疯了,她万般痛快。 他剑眉紧拧,眼中交织着炽热与冰寒的怒气,忽然,他扬起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掴她的左脸,不,确切地说,是她的左耳与左脸。 想闪避,却来不及。 她硬生生地受了这一掌,倒在榻上……他一定用了十二成的力道,否则,左耳就不会轰轰地响,就不会疼得钻心刺骨…… 墨君狂的嘴在动,水意浓听见了他的话,却听不清楚……他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很遥远,远在天边…… 怎么会这样? 他攫住她,眼眸森寒,嘴唇又动起来,说了一句什么,她努力地听,可是怎么也听不真切。 “你说什么?” “你骗朕的,是不是?”他怒吼,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张开了血盆大口,下一刻就会把她整个人吞入腹中。 她终于听见了他怒火中烧的话,冷冷一笑,“我激怒陛下,有何好处?” 墨君狂死死地攫住她,目眦欲裂,黑眸慢慢染红,濒临崩溃…… 水意浓痛快地笑了,他果真被这个所谓的“真相”击溃了,太好了……左耳痒痒的,似有液体从耳中流出来,她摸了摸,手指沾染艳红的血……而口腔也涌出一股腥甜,流出来…… 看着手上的血,她呆了。 他震惊地睁目,吓到了似的,愣住了。 半晌,他朝外喊宋云:“传徐太医。” 第十章 万寿宴饮,旷世之舞 经过详细的诊断,徐太医说,水意浓左耳受损,耳力受损,仅是以前的一半,伤势颇重,很难治愈。不仅左耳受伤,口腔也受伤了。 她没想到,他那一巴掌,竟然打破了自己的左耳耳膜。 第一次打她,墨君狂打掉了她腹中子。 第二次打她,他打得她左耳失聪。 她与他,是孽,还是缘? 包扎后,徐太医开了药方,退出寝殿。她端然坐着,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暴君,心中堆满了怨与恨。 若说去年冬日那几个月的相处,她多多少少被他的真情、付出感动,可是,今时今日他的所作所为,打散了那些感动。如今,她的心中只剩下了冰雪与痛恨。 “意浓,你可怪朕?”墨君狂面庞沉静,眼眸宛似尘封万年的深潭,让她永远也看不透。 “怪又如何?不怪又如何?”水意浓盈盈地笑,“陛下怎会有错?就算是错的,也是对的。” 他听得出来,这是讽刺的反话。 她轻笑,身为帝王,习惯了高高在上、心高气傲,即使做错了也不会认错。他是腹黑暴戾的暴君,又怎会觉得自己错了?他必定认为是自己欺骗他、背叛他在先,才会下重手伤了自己。 “我想歇着了,陛下请便。”她起身走向龙榻,宽衣上榻。 “你好生歇着。”墨君狂丢下一句话,匆匆离去。 躺在冰冷的棉被里,水意浓的心一分分地冰冷、一寸寸地冻住。 照这情形,他不会放手。 怎么样,他才会饶过她? 不多时,金钗轻捷地进殿,将朱漆木案搁在案几上,轻声道:“皇贵妃,该服药了。” 在她的搀扶下,水意浓坐起身,喝了汤药。 “奴婢有几句话想对皇贵妃说。”金钗在天子寝殿侍奉,习惯了轻声细语、行止谨慎,一时忘记了她耳力受损、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 “皇贵妃,奴婢侍奉陛下已有五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震怒。”金钗大声道,“陛下之所以生这么大的气,是因为皇贵妃欺骗、背叛陛下,还逃跑。正因为陛下真心待您,宠您、爱您,对您掏心掏肺,用尽心思,尽付情意,却换得皇贵妃如此对待,才伤得这么重,才会如此盛怒,才会下重手伤了您。” “我明白。”水意浓淡淡地应道。 金钗见她听了进去,继续劝道:“陛下爱之深、恨之切,其实,这都是因为陛下太爱皇贵妃的缘故。您何不退一步想想,一国之君用情如此之深,放眼天下,还有哪个男子能及得上陛下文韬武略、英明神武、用情如痴?” 水意浓冷笑,“陛下的确文韬武略、英明神武,用情如痴,我倒看不出来。” 金钗莞尔一笑,“皇贵妃,只要您用心感受、体会,便能感受到陛下对您的情。” 水意浓不想再听她罗嗦,便说乏了,遣她出去。 即使墨君狂用情很深,即使他把她宠得无法无天,也无法强迫她喜欢他。再说,他为她做了什么事?爱情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那样的伤害,永世难忘;那样的屈辱,永远铭记。 墨君狂并不后悔下那样的重手,若不下重手,她永远不知自己错了、不知害怕,她还会有逃跑的心思。为了让她知道怕,他才下了重手。 只是,伤了她的左耳,非他所愿。见她娇弱的身子再次受伤,他心如刀割…… 一个时辰了,奏折还是那么高,只看了三份奏折。 那些字好像故意跟他作对,他一集中精神,一行行的字就会浮现她幽怨的的眼眸、缠着绸布的左耳,她说的滑胎真相就会一遍遍地重复,提醒他,她对他只有恨,恨之入骨,没有一点点的情意。 宋云侍立一旁,看着陛下心绪不宁、烦躁不安的样子,不由得心惊胆战。 陛下一会儿饮茶,一会儿发呆出神,一会儿看奏折,一会儿目光呆滞,一会儿叹气……总之,他从未见过陛下烦闷、焦虑的样子,也不知道怎样开解,虽然他知道陛下的心结是皇贵妃。 忽然,宋云看见小公公在门外探头,便走过去,原来是右相容惊澜求见。 他传话给陛下,陛下传容惊澜。 容惊澜踏进御书房,行礼后站定,看见了陛下沉郁的神色,“陛下传召臣,有何要事?” “朕已带回意浓。”墨君狂走出御案,气色不佳,愁眉不展。 “陛下有何打算?”容惊澜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水意浓偷书、逃跑,以陛下的秉性,绝不会轻易放过她。上次,她和晋王远走高飞,陛下打她,以至于失去了孩子;这次,陛下怎么做? “意浓要在宫中住几日……她受伤了,左耳受伤……”墨君狂说得断断续续,艰难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左耳受损?怎会受伤”容惊澜惊诧万分,心中震动。 应该是陛下打她,下了重手,打到左耳,才会伤了左耳。 墨君狂的脸膛紧绷如弦,没有说打人的过程,也掩藏了自责、内疚之情,“徐太医详细诊治了,说人耳一旦受损,便难以复原。” 容惊澜提议道:“不如臣在民间寻访名医,或许民间的名医有偏方。” 墨君狂点头,“尽力便可。连徐太医都束手无策,更何况民间的大夫?” “臣尽力而为。”容惊澜瞧得出来,陛下心痛不已,“皇贵妃知道病情吧。” “知道。”墨君狂苦涩道,“朕虽然生气,却也不会下这么重的手,可是,她说……她说那次滑胎,她是故意的……她故意激怒朕,朕打她,她顺势撞向桌子,孩子才会没了……她还说,她说朕的孩儿是孽种……朕气疯了,就打了她……” 容惊澜明白他当时的心情。 陛下用情已深,怎能忍受水意浓的欺骗、背叛、逃跑?怎能禁得住滑胎真相的打击? 水意浓为什么这么说?当时,她一定也气疯了才口不择言。 今日一早,他听下人回报,别馆有异动,便知道水意浓逃跑。他知道,陛下不会轻易饶过她,可是,他没想到,她伤得这么重……他以为,陛下和水意浓会走到一起,她会成为宠妃,甚至成为大墨国母仪天下的皇后,没想到,她竟然私自逃跑……先前,他以为她对陛下有情,如今要重新估量了。 容惊澜心中叹气,“事已至此,只怕皇贵妃对陛下……很难再有情意。” 墨君狂错愕地问:“很难再有情意?意浓对朕有过情意吗?” “臣看得出来,陛下的付出,皇贵妃看在眼底、记在心中,至少被陛下的用情感动了。”容惊澜不好把话说得太满,“皇贵妃并非普通的女子,心性异于常人,陛下若想收服她,应该多花点儿心思,多花一些时日。” “朕想也是。”墨君狂的眉头舒展开来。 “陛下,若时机成熟,臣便对朝野宣告,臣二夫人急病过世。”容惊澜这么说,只是试探罢了。 “也好。不过时机还未成熟。” 墨君狂阴鸷的目光射到殿外,利箭一般追风逐月。 这夜,墨君狂很晚才回澄心殿。 其实,奏折早就批阅完,他也想早点回去,可是,走到御书房门槛,又停住脚步,想了想,还是回到御案,百无聊赖地看书。 这便是近乡情更怯。 最后,还是宋云劝了几句,他才回寝殿。 金钗说,皇贵妃早就歇着了,这会儿应该睡熟了。 踏进昏黄的寝殿,墨君狂放轻了脚步,宽衣亦尽量不发出太大声响。 她躺在龙榻外侧,他只能睡在里侧。 看着她宁和的睡容、清媚的小脸和左耳的伤,他的心一抽一抽的,闷闷的疼。 凝视良久,他在被中找到她的手,握在掌心,闭眼睡觉。 自他进寝殿,水意浓就醒了,不愿面对暴君便假装睡着。 手被他握着,她只能在半夜翻身时抽出来。 第一次,他们相安无事地度过一夜,尚算安稳。 次日,她吃了早膳,正想找点儿事打发这漫长的光阴,墨君狂回来了。 一袭玄色常服,一袭墨色鹤氅,衬得他的脸庞越发黑了。随着步履的行进,玄袍与鹤氅的一角跳荡着,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 纵然他再威风凛凛、气势夺人、帝道慑人,她心中也只剩下仇恨。 “今日徐太医来复诊了吗?”墨君狂惦记着她的病情,特意回来看看。 “时辰还早。”水意浓的嗓音出奇的冰寒。 他感受得到她声音里的怒气、抗拒与恨意,却不生气,“朕差人去请。” 她缓缓道:“不必了。陛下政务繁忙,不必理会这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他知道她恨自己,才会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可是,他无法忍受她的冷漠与敌视,怒气涨满了胸,“你究竟要朕怎样?” “怎样?”水意浓好笑地看他,“是你要我怎样才对吧。” “你不愿待在澄心殿,也要待!”墨君狂眼中的那圈深黑微微一缩,溅起涟漪,“你不愿侍奉朕,也要侍奉!” 她怒目而视,神色倔犟,桀骜不驯。 陡然,脖颈被一只铁手扼住,呼吸骤然停止。 他扼住她的咽喉,五指越夹越紧,力气越来越大,青筋暴凸,他的脸庞冷厉如石,戾气滚滚。 水意浓闭上眼,希望下一刻就能死去,再也不要看见这个恶魔。 无法呼吸,很难受,很难挨,可是,只要再忍一会儿就能解脱了,就能摆脱这个令人胆寒的暴君……是的,只需再忍一会儿…… 然而,她的愿望落空了。 他终究松了手,没有亲手扼死她。 在她喘息的时候,墨君狂抱她到桌上,敞袖一拂,桌上的茶壶、茶杯被扫落,落地开花,瓷片四溅。 抽衣带,解下裳,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得让人目不暇接,她还在调息,没来得及阻止,便被他扯下了衣物……她不甘心被他欺负,用指甲抓他的脸,他忙于解自己的衣物,阻止时已经来不及。 霎时,他的脸上出现了两道血痕,丝丝的痛意在怒火上添了一把柴火,他扣住她的双手,扣在身后,用衣带绑住。 “放开我……禽兽……”水意浓破口大骂,“禽兽不如……混蛋!王八蛋!乌龟蛋!滚你妈的蛋!” “再骂一句,朕就杀邀月楼一人!”墨君狂邪恶道,“君无戏言!” “卑鄙无耻!” “朕先拿秦仲开刀。”他语声冷酷,“他陪你跳舞,摸了你的身,朕早就想砍掉他的手足。” 脏话差点儿脱口而出,她紧紧闭嘴,快气炸了。 …… 想死,却也只是一个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 她还能撑得住,不会轻易寻死。 元月二十是万寿节,这日酉时,宴开延庆殿,君臣同乐,朝野共欢。 距离酉时还有半个时辰,墨君狂不会回来,从御书房直接去延庆殿。水意浓想象得出来,那金玉满殿、旖旎生色的酒宴,君主、朝臣和内外命妇其乐融融,觥筹交错,是一副绘着盛世繁华、宫廷宴饮的锦绣图卷。 那边厢丝竹喧闹、美酒飘香,这边厢冷寂如死、形只影单。 她问金钗:“陛下没留话让我去延庆殿吗?” “陛下没留话,奴婢也不知陛下是何旨意。”金钗大声回道,觑着她的神色。 “为我梳妆。” “皇贵妃要去延庆殿?” 水意浓郑重地颔首。 金钗为难道:“皇贵妃伤势未愈,陛下吩咐奴婢好好伺候着。” 水意浓徐徐笑问:“陛下也没说不准我去延庆殿,是不是?” 金钗想了想,“那倒也是。” 水意浓让她去叫来两个公公,很快,公公来了,听了皇贵妃的吩咐,面面相觑,不明白皇贵妃想做什么。 “一盏茶的功夫,你们务必备好我要的东西,搬到澄心殿。” “是,奴才这就去找。”公公领命去了。 “皇贵妃,您要丝绸、细木棍、案几做什么?”金钗不解地问。 “今日是万寿节,我是皇贵妃,怎能不聊表心意呢?”水意浓看见,铜镜中的苍白女子勾唇浅笑,那微笑凉薄而阴冷。 金钗担忧不已,却也不敢说什么。 梳妆、更衣,只花了一盏茶的时间,她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五分妖媚,五分冷艳,可谓绝代妖妃。 披上艳红斗篷,戴上狐毛风帽,准备就绪,那两个公公指挥宫人搬来了皇贵妃要的东西,水意浓看了看,尚可一用。在这异世,只能将就了。 宫中最昂贵、最细滑的丝缎,一根粗细差不多能用、高度合适的床柱,六张相同高度的低矮案几。水意浓检查之后,拿起滑手的丝缎,缠在床柱上。金钗帮忙,很快就把床柱缠了两层丝缎,滑不留手。 然后,水意浓吩咐公公把床柱绑在其中一张案几上,嘱咐一定要绑得牢牢的。又吩咐他们把六张案几拼在一起,用粗绳绑好。 一切准备就绪,她前往延庆殿,宫人尾随在后。 延庆殿灯火通明,烛辉璀璨,万寿宴已经进行了快半个时辰,朝臣、妃嫔都献上了贺礼。大殿四个角落放着火盆,温暖如春,丝毫不觉得冷。 水意浓站在殿前,看见殿内明耀如日,乐工奏着宁贵妃编的那支激越的乐曲,宁贵妃正在殿中央持剑跳舞。 这支剑舞,刚柔并济,动作难度颇高,可见宁贵妃下了一番功夫。 为了重夺恩宠,为了搏得陛下一笑,她费尽心思。 舞毕,群臣拊掌称赞。 宁贵妃屈身谢恩,墨君狂唇角微勾,“爱妃这支剑舞,舞得精妙,朕喜欢,赏!” “谢陛下。”她娇柔道。 他随手取了腰间的玉佩,宋云接过来,送到宁贵妃的手中。 她再次谢恩,眉目盈盈,回到坐席。 守在殿外的守卫不让水意浓进去,跟在后面、得脸的公公怒斥一句:“你有几颗脑袋?陛下的旨意你也敢违逆?” 守卫知道他是御前红人宋云的下属,不敢再阻拦。 霓裳阁的舞伎正在献舞,水意浓闯进大殿,挺直身子,扬声道:“妾拜见陛下。” 这道中气十足的柔音,仿佛一颗小石子,投入水流激越的河流,并没有溅起水花,反而被激流卷走。殿中歌舞继续,但是,靠近殿门的官员听见了,转首看来。 她径直走上大红毡毯,金钗想拉住她都来不及。她拨开正跳舞的舞伎,她们跳不成了,互视一眼,便躬身退到殿门边。 容二夫人堂而皇之地闯殿,一副不惧触怒天颜、大义凛然的样子,众臣不知所以然,又觉得有趣,等着看精彩好戏。 容惊澜惊震地起身,与陛下对视一眼,随即出席,使眼色“告诉”她,不许造次。然后,他恭敬道:“内子擅闯大殿,触犯天颜,还请陛下恕罪。” 墨君狂犀利的目光遥遥射来,射进她的眼中,“既已来到,坐吧。” 看见她走进来的一刹那,他便知道,她来延庆殿,必非寻常。 墨君睿安之若素,对这一幕并不觉得奇怪、不解,悠然饮酒。 “妾愿大墨千秋万代、国祚绵长,愿陛下万寿无疆、孤独无边。”水意浓嗓音轻柔,却掷地有声。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一句祝词,让众臣愣住,让容惊澜面色大变,让墨君狂怒气上涌。 顷刻间,众臣窃窃私语。 “陛下恕罪,内子近来抱恙,神智不清,口不择言,望陛下恕罪。”容惊澜连忙道,不见慌乱,“臣先带内子退下。” “无妨,朕就看在她抱恙的份上,赦她无罪。”墨君狂眉宇舒展,以示宽宏大量,自行斟酒。 容惊澜拉扯她的斗篷,要她到宴席坐下。 水意浓拂开他的手,声音清脆如珠玉掉落玉盘,“外子得陛下器重,位极人臣,闻名四海,得天下士人仰慕、敬重。今日是陛下万寿的大喜之日,妾准备了一支舞献给陛下,当是为外子酬谢陛下十年来的眷顾与恩宠。” “你究竟想做什么?”他低声道,眼底眉梢却没有生气。 “事无不可对人言,大人。”她淡淡地笑,风生水起,百媚顿生,“妾只不过想跳一支舞,作为今日万寿节的贺礼。” “既是如此,朕便领了你这份贺礼。”墨君狂沉朗道。 “谢陛下。” 水意浓转过身,拊掌两下,站在殿门边的金钗便指挥宫人把东西搬进来。 容惊澜只好退到宴席,暗自思量,她为陛下献舞,目的绝非单纯,她究竟想做什么?难道…… 宫人抬进来一个奇怪的物件,众臣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容惊澜、墨君狂、墨君睿亦莫名其妙,孙太后、宁贵妃蹙眉观看。 六张案几拼在一起,用粗绳绑着案足,上面铺着双层光滑的粉色丝缎,中间矗立着一根细长的床柱,用丝缎包着。舞蹈所需的舞台、道具已经备好,只欠东风——动感而销魂的钢管舞音乐。 今早,金钗和银簪在大殿说话,提起今日是万寿节,她听见了,这才想起今日是墨君狂的生辰。于是,她便想着送给他一份惊世骇俗的贺礼。 只可惜,她身在宫中,无法找秦仲为她奏乐,即使他在身边,临时也整不出她想要的伴奏。 君臣都在研究这个奇怪的物件,不明白那根长长的东西有什么用途。 墨君狂手指轻叩案面,眼眸幽黑深邃,不露喜怒。 原本,在万寿宴之后,他想和她过一个别开生面的生辰。如果她没有逃跑,没有背叛自己,他会宠她上天……可是,他看错了她。 今夜,她的装束很奇怪,外披艳红斗篷,虽然戴着风帽,但可以看得出,她的一头乌发披散着。更令人惊奇的是她的妆容,那张小脸浓妆艳抹,涂了白如雪的脂粉,眼部四周紫红一片,嘴唇亦抹了艳红的色泽。容颜冷艳妖娆,却甚是吓人。 如此妆容,许是为了今日这支舞。 璀璨的烛辉下,这张妖媚的脸散发出别样的光芒。 众臣瞠目结舌。 不过,容二夫人一向胆大妄为,这不是第一次了。 墨君狂的双手渐渐握成拳,怒气在心头缭绕。 她是故意的。 水意浓的右手抓着圆柱,轻松自如地转一圈,披散的青丝跳荡开来,分外撩人。 即使没有钢管舞的伴奏音乐,她也能找到感觉,跳一支钢管舞,震裂他们的神经,震碎他们的心脏。 接下来,每一双眼睛都盯着殿中央的小舞台——鲜红薄纱,奇特妆容的女子,将会跳出什么样的舞? 现在,他们才知道,原来,那个细长的东西竟有这个用途:跳舞。 他们的眼珠子快掉下来了,墨君狂亦目不转睛,满面戾气,满目寒气。 在大殿所有人看来,如此舞蹈,如此动作,太惊世骇俗了! 墨君睿目瞪口呆,容惊澜亦呆得无法回神,墨君狂几乎捏碎了自己的手骨,阴鸷的黑眸变成了万年寒冰……他感觉体内万马奔腾、怒火熊熊,烧毁了冷静,烧毁了所有的克制,如若不是碍于满朝文武,他必定把她扛回去!重重惩处她的胆大妄为! 水意浓继续跳着,看见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暴君的神色,心花怒放。 。她最后一次从圆柱上滑下来,故意滑了手,跌下来。 众人唏嘘,议论纷纷。 容惊澜终于回神,匆匆赶来,扶起她。 “为我披上斗篷。”她轻声道。 “好。”他取来斗篷,为她穿好,还为她穿上软靴。 看着这柔情蜜意的一幕,墨君狂很不是滋味。 她摔倒的那一刻,他全身一震,下意识地起身——但是,只是动了一下,他便及时制住了那股冲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容惊澜走过去,眼睁睁地看着容惊澜扶起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人前亲昵、恩爱,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在容惊澜的搀扶下,水意浓站稳了,柔音淡淡,“妾献丑了。妾伤了腰骨,先回府就医,望陛下恩准外子与妾先行退席出宫。” 容惊澜恍然大悟,她以自己的名义献舞,便是为了在适当的时候说出这句话。 那么,他便助她一把。 “臣先送内子回府,求陛下恩准。” “方才这支舞,别开生面,令人印象深刻。可惜,最后那一下滑倒了,不够完美。”墨君狂从容不迫地说道,掩藏了所有喜怒,“容惊澜,二夫人这份贺礼,朕喜欢。她跌伤了,朕便赏她在太医院就医。” “陛下……”容惊澜立即道,却被抢过话头。 “宋云,送二夫人去太医院。”墨君狂不容许他有开口的机会,重声吩咐宋云,“办不好差事,朕贬你去打扫处。” “奴才领旨。”宋云知道这事的严重性,立即去了。 水意浓快气炸了,怒瞪他一眼,忿然离开。 计划好了,借献舞受伤,借受伤出宫。众目睽睽,他不好阻止她出宫、回别馆。却没想到,棋差一着,他竟然“赏”她去太医院就医。 功亏一篑,气死了。 墨君狂吩咐宋云送她去太医院,就是要宋云送她回澄心殿。 回到澄心殿,水意浓越想越气,屏退宫人,气得握紧拳头,想尖叫、想杀人。可是,当务之急是想想稍后怎么应对那只恶魔。 墨君狂一定怒不可揭! 其实,他还能对她怎样?不就是整夜折磨? 如此想着,她上床睡觉。 没多久,他就回来了,脱了衣袍钻进被窝。 “不如再跳一次,让朕看看你有多想朕。”他的呼吸炽热而又冰冷。 “对你,我只有无穷无尽的恨!”水意浓森然一笑。 “你跳那样的舞,无非想借机出宫,朕怎会让你出宫?”墨君狂森冷道,“此生此世,你妄想逃出朕的手掌心!” “那就拭目以待。” “你在朕面前却装得像一个烈女,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她气道:“在别的男人怀里,我不是烈女。” 他连声低笑,“比如,在谁的怀里?” 她嗤笑,“告诉你,才是蠢猪。” 他好整以暇地笑问:“在皇弟怀里,还是在容惊澜怀里?” 水意浓不语,陡然感觉恐惧,瑟缩着身子。 “现在知道怕了?”墨君狂邪笑,“不听朕的话,明日朕就砍了你娘的双臂。” “卑鄙!”她气得咬牙。 “乖……” …… 终于,他停下来了。 “朕付出这么多,为什么还要逃走?”他轻吻她的香肩,语声含有轻微的伤。 “陛下想听真心话?”水意浓紧绷的身子顿时松懈。 “说。” “陛下还记得我说的那个故事吗?” “记得。” “故事中的女子,就是我。” “你意思是,你从五十年前来到如今的墨国?”墨君狂震惊。 她解释道:“不是。我只能说,我不属于这里,也不是以往的水意浓……我不会喜欢任何人,陛下也不例外。我想家,我要找回家的信物,找到了信物,就可以回家了。” 他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无稽、荒唐的事,“什么信物?朕帮你找。” 水意浓转身面对他,诚恳道:“要自己找才行,找到了信物,我才有机会回到属于我的世界。” 他还是不信,太不可思议了,“朕付出这么多,你丝毫没有感动吗?” 她莞尔道:“不是没有感动,陛下应该明白,感动不是感情。我对陛下,没有男女之情。” 墨君狂不信。 “男女之间,可以一见钟情,可以日久生情。你与朕已有夫妻之实,相处日久,你对朕怎会没有半分情意?” “夫妻之实,是陛下逼迫的,并非我自愿。” 他的心凝结着冰霜,“你当真不愿留在朕身边?” 水意浓摇头,凄楚地哀求:“恳求陛下放手!” 他一字字切齿道:“朕死了,也要握紧你的手,你休想逃!生同寝、死同穴,生生世世不分离!” 她气死了,挥手打他,他扣住她的皓腕,挥舞着利刃,攻掠杀伐。 第十一章 视若无睹,风寒侵蚀 次日午后,水意浓前往杂役处。 杂役处位于皇宫东北角,负责宫中各种杂役,也就是说,低下的粗重活都由杂役处负责。 金钗带她来到杂役处,引荐给管事的张姑姑。 张姑姑身形精瘦,一脸的精明,见是御前伺候的宫女,一口一个“姑姑”,殷勤热络。 “这位姑娘奉旨来服役,打不得,骂不得,更伤不得,倘若她在你这里伤了一根毫毛,不仅你丢了一条小命,还会株连族人。”金钗私下里嘱咐,“你且派给她一些简单的活便可。” “她是什么人?”张姑姑好奇地问,见水意浓貌美如花、体态婀娜,说不定是失宠的妃嫔。 “知道的越多,死得更快。”金钗训诫道,“总之,你办不好这差事,我可保不了你还能在杂役处作威作福。” 张姑姑连忙应了,为水意浓准备房间去了。 金钗对水意浓道:“皇贵妃,等陛下消了气,就会接您回去。您无须担心,奴婢打点过了,掌事的张姑姑晓得轻重厉害,不会为难您。” 水意浓点点头,“我左耳的伤势还没好,往后怎么办?” “陛下吩咐了,徐太医每日派人送来汤药,一日两次,您按时服药,再过几日便不会再流血。” “嗯。” “皇贵妃放心,奴婢和宋公公会多多规劝陛下,也许过两日陛下就心软了。”金钗宽慰道。 “你快回去吧,我先熟悉、熟悉这里。” 金钗走了,水意浓站在庭中,转眸四望。杂役处是宫中最简陋的宫室,与普通民房无异,东北角处有两株叫不出名字的树,不过,这时节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无。 张姑姑来了,领她来到一个小房间,说她以后就住在这里。 水意浓一眼望过去,小房间一览无遗。 房间虽小,却五脏俱全。窄小的床铺,低矮的小方桌,还有一些放衣服、杂物的木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杂役处的宫人,都是三人一间,她一人霸占了一间房,已经是额外的待遇。 张姑姑吩咐道:“明日一早,去御花园打扫。” 水意浓应了,她便走了。 被贬到杂役处做粗活,毫无预兆。水意浓不知道墨君狂为什么下这样的决定,是不是昨晚的钢管舞激怒了他?他气疯了才决定重重地惩处她? 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既来之则安之,在这里干活,总比在澄心殿遭受酷刑好。 第一夜,就这么平静地过了。 一大早就起来了,吃过早饭,她跟着杂役处的宫女来到御花园打扫。起初,她以为这活并不重,打扫完了就没事了,却没想到,打扫完御花园,还要打扫其他地方,马不停蹄,直至午时用餐才能歇会儿。 仅仅一个上午,她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双臂酸麻。 许久不做粗活,突然做了一上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杂役房的膳食是粗糙的饭菜,没有油水,没有荤腥,口味很差,难以下咽。但是,不吃就要挨饿,水意浓一点一点地吞咽。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饭菜都没了。因为,这里的宫女常年吃不好,还要做粗活,体力消耗大,吃饭便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看着空空的饭缸和菜碟,她傻眼了。 宫女吃了饭,都回去歇着了,因为只有一盏茶的休息时间。 张姑姑走过来,“以后吃饭要快一些,要抢,否则只能饿肚子。” “谢姑姑提点。”水意浓心中轻叹,准备回房。 “你是……”张姑姑张大眼看着站在门口的男子。 这个男子长得可真俊,虽然身上没有官服,但这袭上好锦缎裁制的精绣白袍可不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再者,若非朝中重臣,也进不来皇宫内苑。他究竟是什么人?来找谁? 水意浓本是侧着身子,听见张姑姑的声音,便转过身,愣住了。 他怎么会来杂役处? “姑姑好,我是容惊澜。”容惊澜淡淡一笑。 “哟,原来是右相大人,失礼失礼。”张姑姑笑眯眯地迎上前,“大人贵人事忙,怎的到这里来了?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劳烦姑姑行个方便。”他将一锭白银放在她的掌心,谦和有礼地说道,“太医院的徐太医托我送来汤药给她服用。” “小事一桩,大人莫见外。”见那银光闪闪的银锭子,张姑姑两眼放光,对水意浓道,“你就回屋去服药吧,多歇会儿。” “谢谢姑姑。” 水意浓朝她微一点头,便走出膳房。 回到小房间,容惊澜关上门,望一眼便知道这里的局促与简陋,心微微的疼。 她含笑打趣,“大人怎么变成了送药的公公吗?” 他将食盒搁在桌上,取出一盅药和一碟清香四溢、晶莹剔透的水晶糕,云淡风轻地说道:“来看看你。这是水晶糕,尝尝味道如何。” 刚才吃饭只有三成饱,水意浓不客气地吃了,一口气吃了三块,“甜而不腻,爽滑可口,这水晶糕不是御膳房做的吧。” “从府里带进宫的。”他的眼梢蕴藏着疼惜,“若你喜欢,每日我都带一些。” “不劳烦大人了。”她莞尔,“杂役处再偏僻,也是皇宫内苑,外臣不能随意出入。再说,这里人多口杂,始终不好。” “你无须担心,纵然陛下知道我来看你,也不会怎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水意浓说不出口,不让他来,是不想给墨君狂一个折磨自己的借口。 容惊澜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药还有点温,服药吧。” 她一饮而尽,以水晶糕佐药,吃完后,正想用袖子擦嘴,却见他递来一方雪白的绸帕。她接过绸帕,擦了擦嘴,“改日还你。” 他含笑点头,问道:“昨夜万寿宴,你为何跳那样的舞?” 水意浓知道,昨夜那支钢管舞,在古代可谓过分至极。 右相二夫人,公然在满朝文武面前舞,她的差评已经深入人心。她这样做,不仅损了自己的清誉、声名,还折损了他的清誉、家声与颜面。可是,她必须这么做。 其一,她要自己声名狼藉,背负罪名,往后墨君狂就不好册封她。一旦册封她,群臣就会大力反对。其二,她要委婉地“告诉”满朝文武,她与墨君狂有不可告人的私情。很有可能,满朝文武都在揣测她为什么跳这样的舞,是右相的主意,还是她借机勾引陛下?抑或她与陛下本就有私情? 如果满朝文武猜到了实情,那便如她所愿,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皇宫、盯着他,他想为所欲为,只怕不容易。 此乃破釜沉舟之计也。 其实,她也不想这么糟蹋自己的清誉、连累容惊澜,只想摆脱他、逃出皇宫罢了。 “我想出宫,大人可有法子?” “如今这情形,陛下不会让你出宫。”容惊澜眉宇微凝,凝出一道浅痕。 “陛下何时才会放我出宫?”水意浓知道,君权之上,他只是臣子,无法改变墨君狂的决定。 “你放心,我会想法子劝陛下。” 她颔首,相顾无言。 从前,她祈求他的温暖、情意,求不得;而今,她祈求他的庇护、解救,求不得。可是,她明白,他已经尽力了。 她对他,已经没有了心思,只剩下朋友的情谊。 容惊澜凝视她,她气色很差,左耳的伤还没痊愈,还要在这里做粗活、吃苦头,他的心越来越疼,那种持久的折磨不会致命,却让人日夜饱受痛楚。 咽喉好似被什么堵住了,他低沉地问:“意浓,为什么偷书?为什么逃跑?” “你说什么?”水意浓正在想事,没仔细听,就听不清楚了。 “为什么偷书?为什么逃跑?那人是什么人?你为何为他办事?” “我只能说,为他办事,非我自愿,我也是被逼的。”她清冷地笑,“至于逃跑……我对陛下没有男女之情,为什么要当他的私宠?我当然要跑得远远的。” 得到如此郑重的回答,容惊澜惊诧不已,心中浮现丝丝的欣喜,“陛下这般宠你,你对陛下毫无情意?” 她重重地摇头。 他想问她,她对自己的心意是否未曾改变。 然而,他终究没有问,因为,他不敢问,害怕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 水意浓眯起双眸,痛恨道:“他狠辣、暴戾,是嗜血冷酷的暴君,和暴君在一起,无异于找死。” “左耳还疼吗?”他靠近她,伸手抚触她的左耳,举止轻柔。 “不那么疼了。”她看见,他的眼中缠绕着缕缕情丝,脸腮一热,本能地侧头避开。 容惊澜缩回手,讪讪的。 她道:“我要去干活了,大人请便。” 他握住她的手,使了力,不让她缩回去,“我会想法子,你忍耐几日。” 从早到晚,不停地干活,一连三日,水意浓累死了,腰酸背疼,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 第四日午后,她在御花园碧湖边打扫。 今日阳光明媚,将御花园妆点得如同琉璃世界,然而,元月的风寒凉无比,冻得手指快断了。她不可能再穿着以前的厚实衣袍,也没有斗篷,只有棉袍,寒风透过薄薄的棉袍、钻入肌肤,刺骨的冷。 她坚持了一日又一日,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容惊澜身上。 他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她相信他。 忽然,三个宫女站在她面前,挺直胸膛,冷冷地看她,好似耀武扬威。 水意浓听说,自己住的那小房间原先是中间那个叫做的于晓红宫女住的。于晓红巴结张姑姑,行事狠辣阴毒,为张姑姑做了不少坏事,是张姑姑的走狗。因此,在杂役处,于晓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少宫女怕她。 为了对金钗有个交代,张姑姑命于晓红让出房间。迫于命令,于晓红只好让出房间,却认为水意浓霸占了她的房间,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因此,这几日,于晓红总是用敌视的目光瞪她。 水意浓觉得不妙,转身欲走,于晓红命两个手下截住她。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霸占了我的房间,我不会放过你!”于晓红盛气凌人地喝道。 “是张姑姑安排的,你可以问问张姑姑。”水意浓四两拨千斤。 “你必定给了姑姑什么好处,姑姑才会这么做。”一个宫女帮腔道。 “你这是污蔑张姑姑收受贿赂吗?”水意浓莞尔。 “你——” 于晓红怒道:“识趣的,就把房间还给我,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水意浓以退为进,“我可以把房间还给你,不过要先禀报张姑姑。” 于晓红阴狠道:“不知好歹!姐妹们,教训她!” 水意浓拔腿就跑,然而,脚力没她们好,很快被她们追上……六只手往她身上招呼,掐她,捏她,打她,抓她的头发,揪她的棉袍…… 疼!到处都疼! 她拼命地挣扎、反抗,试图反击,却打不过三个泼妇,只能用手肘护着头和脸,蹲下来。如此,她们更使劲地欺负她,痛意弥漫。 附近的宫人不会帮她,能帮她的只有张姑姑,可是,这会儿张姑姑不在这里。那么,她只能被打一顿,饱受痛楚……身在痛,心更痛……心中充满了百种滋味,悲愤,酸楚…… “住手!” 忽然,有人大喝一声。 于晓红等人不再打她,水意浓心中欣喜,好像听到了天神的召唤。 慢慢抬起头,她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站着几个人,当中二人是一男一女。她只看到下半身的装束,女子应该穿一袭紫红色银绣斗篷,华贵绝伦,男子着一双明黄丝线绣龙纹的黑靴,披着鹤氅。 水意浓心中一震,慢慢抬头望去。 墨君狂昂然站定,居高临下地凝视她,面若冷冰,眸光没有任何温度,好似只是看一个陌生人。而依偎着他的,是端庄华美的宁贵妃。 于晓红等人跪在地上,吓得面色惨白,身子抖得好似风中飘飞的树叶。 “陛下,是她。”宁晓露在他耳畔轻声道,不让其他人听见。 “扫兴。”墨君狂寒声道。 “你们都是杂役处的宫人?”宁晓露娇声问道,语气颇为威严。 “是。”于晓红答道。 “为何你们三人打她一人?”宁晓露拿捏着后宫妃嫔之首、唯我独尊的架子。 “奴婢……”于晓红双臂、双股发颤,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如有隐瞒,本宫绝不轻饶!”宁晓露柔声喝问,“速速禀来。” “杂役处宫人之间的纷争,就让管事的宫人去管。”墨君狂眉宇清寒,“朕不想看见不识好歹的人。” 水意浓知道,他说的“不识好歹的人”就是自己。 宁晓露温柔含笑,“那臣妾陪陛下到前面散散心,然后回凤栖殿喝臣妾为陛下炖的枸杞人参甲鱼汤。” 二人往前走,步履一致。他轩昂威武,她依着他,小鸟依人,婀娜多姿,好似一对璧人,羡煞旁人。水意浓低着头,他们经过的时候,扬起一阵冷风,扑在她脸上,蚀骨的冷。 他们没走出多远,她缓缓站起来,于晓红等人也站起身,舒了一口气。 水意浓没有转身看他们,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帝王的誓言皆不可信,誓言再动听、美好,也是虚假的。一旦触犯了他的底线,他就会弃你如敝履,把你扔在一个险恶重重的境地,让你自生自灭,任你受尽折磨、吃尽苦头,眉头也不皱一下。 没有喜欢上他,是明智的。 她正想前行,忽然,不知是谁用力地推她一把,她趔趄两步,还没站稳,又有人猛力推她,她跌向碧湖,掉入湖中。 “啊……”水意浓尖叫。 “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于晓红等人扬声大叫。 墨君狂和宁晓露没走多远,听闻叫声,转身望来。 她望了望,惊讶道:“陛下,好像是容二夫人落水了。” 他心中阴郁,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确,只有那三个宫人,意浓不见了,应该是意浓落水了。 好端端,她怎么会落水? “宫人落水,自有人救。”他语声轻淡。 “陛下,不如在这里瞧瞧,看看什么人救容二夫人。”她小心翼翼地说道。 “就依爱妃所言。”墨君狂漠然道。 水意浓熟悉水性,掉入碧湖,只觉得湖水冰寒刺骨,冻得四肢僵硬。她拼命地游着,浮出水面,往岸边游去,忽然,右腿抽筋,僵直了,使不上力……她顿感绝望,往下沉,往下沉,胸口憋闷,四肢冻僵了,绝望灭顶…… 帝王之爱,不过如此。 危急关头,他竟冷酷无情至此,无视她的生死。 心间冷彻,落满了冰雪。 一点点痛,一点点怨,一点点恨,心死,灯灭…… 一人飞奔而来,飞快地跃入碧湖。 墨君狂望见,是容惊澜。 容惊澜沉入湖底,睁大眼睛寻找,心中向苍天祈祷,意浓千万不要有事…… 找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她,他拽着她往上游,把她拖上岸,让她平躺着,大声叫她。 水意浓的棉袍湿透了,脸上、头上布满了水渍,嘴唇发白,面色青白。无论他怎么叫唤,她全无反应,脸和手冰凉冰凉的,如死一般。 于晓红等人站在一边观看,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附近的宫人都跑过来围观,看看究竟是谁落水,是谁救了落水的人。 墨君狂不由自主地走过来,站在人群外,看见容惊澜焦急地叫她、拍她的脸颊,那又惊又急又愁的模样,已经不是寻时从容淡定的容惊澜。而躺在地上的水意浓,好似被地府阎罗夺走了魂魄,静静的,死了一般。 一刹那,他懵了,天旋地转似的。 似有一支利箭笔直地刺入他的胸口,剧痛弥漫。 她会不会死? 不会的,不会的,她不会就这么死了…… 假若她死了,他怎么办? 宁晓露不动声色地看着身边的陛下,他的目光凝落在不知死活的水意浓身上,面色冷沉。可是,她看见了他眼底的疼惜、痛楚,妒火中烧。 她无法不恨,水意浓凭什么得到陛下的眷顾?不就是那惊世骇俗、勾人心魄的舞勾了陛下的魂?水意浓是妖女、狐狸精,根本无法和她相提并论! 容惊澜越来越着急,她一动不动,气息若有若无,再这样下去,必定无法回魂。他大喝一声,命令围观的人散开,将她扛在肩头,让她的小腹压在他的肩上,头朝下。接着,他小跑着,故意一震一震的,如此,她体内的积水便能倒流出来。 墨君狂知道他这怪异的举动的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水意浓的口中流出水,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容惊澜把她放下来,见她双目微睁,欣喜地笑了,叫了两声。 她知道墨君狂不会救自己,可是,到底还是期望他救自己……原来,他真的是铁石心肠,明明就在前面,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死……救自己的人,是容惊澜。 见他满面忧色,她冰寒的心房流入一股温暖的清泉。 “我抱你回去。”容惊澜抱起她,看见张姑姑匆匆赶来,吩咐道,“劳烦姑姑派个人去太医院请徐太医,便说是我请他来。” “好好好,我去请徐太医。”张姑姑赶忙去了。 于晓红等人从头至尾看着他救人,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却知道惹了大麻烦。 墨君狂望着他疾奔而去,掩了焦虑之色,心中怅然。 宁晓露轻柔低唤:“陛下。” 他回神,恢复了先前冷沉的神色,“你不是说炖了枸杞人参甲鱼汤吗?回去喝汤吧。” 她的脸上绽开夏花似的灿烂微笑,挽着他前行。 小房间多了两个大男人,便显得拥挤、逼仄。 容惊澜已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袍,擦干了脸和发,站在一边,看徐太医为水意浓把脉,忧虑地问:“意浓怎样?” 她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随手从枕头边取了一条丝帕擦鼻子。容惊澜看见,自己那条绸帕叠得好好的,放在枕头边,心中微微一动。 “湖水冰寒,皇贵妃受寒了,身上有些热度。”徐太医把过脉,察看她左耳的伤势,“左耳不能沾水,如今病情反复,还需十日才能痊愈。” “劳烦徐大人。”她感激道。 “假若今晚没有高热,便无大碍。”他的语气颇为沉重,“如若不然,便是不妙。” “那如何是好?”容惊澜眉宇深凝。 “旧伤未愈,又添新病,皇贵妃体虚气弱,哪能吃得消?如今只能听天由命咯。”徐太医摇头道,“稍后我让人送药来。” 容惊澜扶她躺好,掖紧被角,问道:“徐大人今夜可当值?” 徐太医回道:“不当值。” 容惊澜道:“万一意浓病情加重,如何是好?我找谁去?” 徐太医笑嘻嘻道:“如若名闻天下的右相求我这个无名太医,我可以考虑。” 容惊澜一愣,随即屈身作揖,“还请徐大人今夜留在宫中,改日容某定当重谢。” 徐太医呵呵地笑,答应今晚留在太医院,以备不时之需。 容惊澜送走了徐太医便回来,坐在床沿,手指轻触她的额头、鬓角,抚顺她的鬓发,举止轻柔,带着无穷无尽的温柔与怜惜。 “我没事,如果大人有要事在身,就去办事吧。” 见他如此神色、如此举动,水意浓感受得到,他不似以往藏得深,对自己的情意显山露水。他什么时候对自己有了心思?之前,他数次拒绝她,如今又为什么不再克制? 他轻柔地笑,“等你服药后,我再走。” 四肢发热,额角有些疼,她忍着不适,问道:“大人怎么会在御花园?” “我去杂役处看你,张姑姑说你在御花园打扫。”容惊澜惊心地问,“我看见那三个宫人故意推你,你才掉入碧湖。她们为什么推你?” “这个房间是于晓红住的,我霸占了她的房间,她自然恨我。”水意浓说了她们三人欺负自己的经过。 “陛下竟然这般狠心。”他不可思议地说道,忽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所幸我对陛下无情,否则,身心受创的便是我了。”即便如此,她已经身心交瘁,接连受伤,伤痕累累,心痛得麻木了。她莞尔冷笑,“自古帝王皆薄幸,帝王不能爱;倘若爱了,受伤的只有自己。” “意浓,你之前说过……”他难以启齿,鼓了无数次的勇气,才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那次在书房,你说了那番痛彻心扉的话,我刻骨铭心,铭记心中。倘若你的心意没有变,我愿设法带你离开牢笼。从此,你我远离红尘,觅一处清静之地,与清风相依相伴,与明月相携一世,清茶淡酒,竹屋桃林,花圃修竹,儿女绕膝,执手一生。” “那你夫人呢?”水意浓脱口而出,立即后悔了。 “你放心,只有你我二人。”容惊澜怅然道,“吟霜温柔贤淑、善解人意,是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内阻。我与她夫妻多年,只有亲人般的情义,却无男女之情。我会妥善安置她。” 她错愕,他对容夫人当真没有丝毫感情? 可是,她与他之间,早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伤了心,死了心,那份由贺峰转嫁到他身上的情意,早已随着他一次次的拒绝消磨了。 她应该怎么对他说? 见她面色怔忪,容惊澜瞧得出,她对自己不似以前了。 失去的,也许永远失去了。 他温柔道:“你先睡会儿,御药房的人送来汤药,我叫你。” 水意浓乖乖地闭眼,耳畔回响着他刚才那番话。 所幸,他没有逼自己给他答案。 这夜,容惊澜入宫,塞给张姑姑一锭银子,便封住了她的口。 房门虚掩,他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女子,心澜平静。 原本,他想早些进宫的,出门时府中出了点小事,他处理了之后才出来。 水意浓睡得很沉,气息匀缓,面颊泛着粉色,昏红的烛影在她脸上摇曳,可惜无法为她增添一点红润。 他摸她的额头,吃惊不已,担心的事发生了:她额头滚烫,风寒加重了。 他叫了两声,她没有苏醒的迹象。他大声叫她,轻拍她的脸颊,摇她的身子,坚持叫醒她。 如此高热,这么睡着,必定不行。 终于,她的双眸张开了一丝缝,好似醒了,却很难受,眉心紧蹙。 容惊澜去找张姑姑,再给她一锭银子,让她去太医院请徐太医。如此深夜,寒风凛凛,不过,看在银两的份上,张姑姑顶着寒风去了。 水意浓觉得犹如置身火场,全身滚热,手心脚心、体内体外都是火,火烧火燎,烧得她口干舌燥、眉骨酸热,渴望甘霖的浇灌、冰雪的覆盖……眼前好像有一个人,她努力地睁大眼,却还是看不清这张脸……太热了,她费力地踢开棉被,扭着、挣扎着,棉被还是盖在身上…… 他见她这般难受,饱受病痛折磨,疼惜地握她的手,恨不得代她承受痛楚。 那清清凉凉的是什么? 水意浓反而握住他的手,放在脸颊,捂着,蹭着……很舒服,很清凉,她想要更多的清凉…… 容惊澜知道,她病得神智不清才会这样,却又甘之如饴。 只要她好受一点,他愿意做任何事。 过了片刻,他抽回手,想换一只手,可是,她死死地抓着,不松手,轻声喃喃:“不要走……不要走……” “我不走。”他的回答柔情款款。 “不要走……”她嘟囔着。 “我不走。”他重复道。 容惊澜的心中溢满了滚热的情愫,看她半晌,抱起她,将她搂在怀中,用棉被盖着她的身。 迷蒙中,水意浓只觉得依偎着清凉而柔软的墙壁,好舒服,好惬意,身上的灼热好似有所缓解……她哼了几声,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昏昏沉睡。 他凝视她印染了桃花花瓣的小脸,心弛神荡,心中满满的都是怜惜。 只有这样的时刻,只有她饱受病痛折磨的时候,他才能佳人在怀,才能与她亲近相拥。纵然有人看见了,纵然会因此遭罪,纵然会下地府,他也在所不惜,不放手。 “意浓,很早以前,你在秦淮河的画舫借酒吻我,那时,你的倩影便留在我心中,再也无法拂去。”容惊澜的语声极为低沉,饱含深情。 “说不清,道不明,我总会想起你的一颦一笑,想起你说过的所有话,想起你与我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那次,你在瑞王府冰窖冻僵了,我带你去别馆,你我一同浸在温汤里……虽然我看见了你的全相,然而,我丝毫没有冒犯你的念头。”他沉的嗓音越发低了,低到了骨子里,“因为,我不想趁人之危,也不愿名不正、言不顺。” “后来,你是我的二夫人,你可知我多么开心、激动?可是,天意弄人,上苍故意跟我开玩笑,我不能名正言顺地碰你,不能对你流露丝毫的情思。因为,你是陛下看中的猎物,我身为臣子,无法染指,更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觊觎之心。” “意浓,你可明白我的心意与苦楚?”他的声音含着无尽的悲怆。 只有在这种清形下,容惊澜才会表露心迹,絮絮叨叨地诉说心事。 这一幕,墨君狂尽收眼底。 从水意浓抓着容惊澜的手不放,到现在,他看见了所有,也听见了所有。 右掌攥紧,他冷酷的眸光越过细细的门缝,落在那对相拥的男女身上,心中似有辣油滚过,又像有冰雪覆盖,冷热交替,磨人心智。 早已知道,容惊澜藏着对意浓的心思,没想到竟然这般刻骨。 有脚步声! 墨君狂立即前行,藏身在阴暗处。 徐太医和张姑姑快步走来,房中的容惊澜听见了声响,扶她躺好。 徐太医一边把脉一边说道:“皇贵妃病情加重,今晚若能退热,便无大碍。” “徐大人务必救意浓一命。”容惊澜忧心忡忡地恳求。 “哎呀,这还用你说吗?”徐太医眼中的沉色越来越重。 虽然担心她的安危,然而,墨君狂还是离开了杂役处。有容惊澜和徐太医在这里,即使她有性命之危,也会度过这一劫。 诊断后,徐太医匆匆赶回御药房煎药,说很快就回来。 容惊澜让张姑姑去歇息,亲自照料意浓,一次又一次地换她额头上的绸布,让她的热度退下来。 水意浓有了一些知觉,知道照料自己的人是容惊澜,布满了伤痕的心暖热一片。 墨皇,晋王,右相,相较之下,还是容惊澜待自己最好,温润持礼,谦谦君子,从未讨要回报,以他微薄的力量与独特的方式呵护自己。 他伤过她,如果那时候她再坚持一下,也许,她与他就能走到一起,心心相印。然而,他们之间矗立着一座巍峨的高山,即使他们真心相爱,也会被墨君狂强行拆散。 她拉他的手,看着这个一心一意呵护自己的男子,想说点儿什么,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喉咙好像被堵住了。 “意浓,还难受吗?”容惊澜柔声问。 “得大人呵护,是我的荣幸。”她的声音低弱得好似将死之人。 “我容惊澜自诩聪明,却连一个女子都保护不了。”他痛声道,“人人都道,容惊澜以才智闻名天下。其实,我是天底下最愚笨之人。” “大人不要妄自菲薄。”她的唇角微微一牵,“我想问大人一件事。” “你说。” “大人可有鸳鸯扣?或是听说过鸳鸯扣?” 容惊澜不解地问:“鸳鸯扣?什么样的?” 水意浓失望了,他如此神情,必定不是鸳鸯扣的主人。她失落道:“我也没见过鸳鸯扣。” 他问:“鸳鸯扣对你很重要?” 她点头,“大人,在另一个世界,我喜欢一个男子。大人和他的容貌有五分相似,因此,我一度把大人当做他,希望得到大人的眷顾。” 他震惊,不敢相信这个真相,原来,她喜欢的是旁人,只当自己是替身。而她所说的另一个世界又是什么? “后来,我终于明白,大人不是他。”她苦涩道,“大人待我好、呵护我,比他好千百倍,如若可以,我愿与大人举案齐眉、恩爱一世。” “我永远代替不了他,是不是?”容惊澜的微笑比汤药更苦、更涩。 “不是。也许我知道我和他不可能了,因此,我对他的那份情,不知不觉地淡化了。” “那你……” “大人,在墨国,我不能喜欢任何人,因为,我不属于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水意浓很想对他说这个秘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压着她,她觉得很辛苦。不久前,她对墨君狂提过,可是,他根本不信,还那样对她。 容惊澜摸不着头脑,“不属于这里?什么意思?” 她淡淡地笑,“我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必须完成两个使命,才能回去。” 他更不明白了,她的脑子被烧坏了吗?怎么说起这种胡话? 她叹气,“我早晚要回到属于我的世界,怎能和这里的人谈情说爱呢?” 他有点明白了,为了给自己一个理由,为了不伤害自己,她编了这样的借口。 “大人,你明白吗?”水意浓头昏脑热,屋顶在旋转,身子好似也在旋转。 “我明白,我不会逼你。”容惊澜轻拍她的手背,“意浓,这一生,我总会在你身边,护你无虞。” 之前,他以为她神智不清、不会听见,才说出藏在心中许久的话,没想到她听到了,编了一个异想天开的故事,委婉地拒绝自己。 听了他这句话,水意浓心中一热,眉骨又酸又烫,清泪滑下眼角。 第十二章 危在旦夕,血溅当场 第十三章 轻生之念,孤心筹谋 第十四章 鬼面蔷薇,幽河盛开 这夜,墨君狂辗转反侧,无法成眠。 割脉,跳湖,今日从听风阁飞跃而下。三次了,必定还有第四次。意浓的求死之心,强烈得可怕。他无法再承受第四次,无法再承受那种魂飞魄散的幻灭,无法再承受身心撕裂的痛楚。 她痛,他更痛。 那么,他应该放她出宫,如容惊澜所说,她在别馆静养,有益无害。 他侧过身,略略支起身子,看着她。昏暗中,她好像睡得很沉,鼻息声若有若无,眉心平展,再无痛楚。 只有熟睡的时候,她才好受一些,那些痛楚暂时远离了她。 强留她在身边,只会让她一日日地憔悴、一次次地寻死,难道这就是他想要的?不,他要的是一个身心完整、开心快乐的水意浓。 那么,就应该让她好受一些。 暗寂的夜,响起一声长叹。 墨君狂下了决定,闭眼睡觉。 水意浓如愿以偿,次日上午,宋云、金钗护送她出宫,前往温泉别馆。 终于离开皇宫,终于从那个牢笼脱身,她压抑着欢呼雀跃的冲动。虽然并没有脱离墨君狂的掌控,可是,相对而言,别馆到底是宫外。 阿紫、小月见她回来,欣喜若狂地迎上来,却见她只笑不语,笑容凝固在脸上。 宋云对她们道:“从今往后,金钗姑娘近身服侍二夫人,你们听从金钗姑娘的吩咐,不许造次,明白吗?” 虽说她们是别馆的“老人”,却也只能听命行事。 水意浓回头看一眼她们,便步入寝房。 阿紫、小月,等我“恢复”了听力,再与你们叙旧吧。 回到别馆,好像回到家,身心放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拘无束。最惬意的是,再也不必时刻看见那个暴君,眼不见为净,感觉太好了。 第一夜,她美美地睡了一觉,做梦都在笑。 徐太医准备了三日的药材让她带回别馆,因此,她又吃了三日汤药,便自称听见了声音。 听闻好消息,墨君狂、徐太医匆匆赶来,容惊澜也来了。 徐太医把脉后,笑呵呵道:“恭喜陛下,恭喜皇贵妃,皇贵妃的右耳耳力已恢复。” “意浓。”墨君狂欣喜得忘乎所以,握住她的手,面上绽放欣慰的微笑,“太好了。” “徐大人,左耳的伤势没有法子了吗?”容惊澜虽也高兴,却提出这个遗憾。 “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徐太医笑道,“倘若有神医治好皇贵妃的左耳,我就拜他为师。” 水意浓神色淡淡,唇角的笑意微乎其微。 徐太医察看了她左手手腕的伤口,道:“左手腕的伤口已经愈合,不出几日便能痊愈。” 墨君狂笑得灿烂,“意浓,今日朕陪你用晚膳,可好?” 她的面色更为冷淡,唇角的笑意消失无踪,他忽然意识到她还抗拒自己,面色讪讪。 容惊澜适时道:“陛下,不如臣陪陛下小酌几杯,如何?” 墨君狂不置可否,徐太医拉了拉容惊澜的衣袖,示意他出去。 寝房只剩下二人,水意浓的心慢慢收紧,紧张起来。 “意浓,朕高兴得忘形了。”墨君狂自嘲地笑,“我们好好谈谈,可好?” “陛下想说什么?”她淡漠道,即使她说不愿谈,他也不会离开。 “朕知道,朕做错了事,把你伤成这样。”他轻握她的臂膀,语声诚恳,饱含悲痛,“朕不该打你,纵然你所说的滑胎真相是真的;朕不该贬你去杂役处,纵然朕想引蛇出洞、抓住那人……总之,朕错了,朕不求你原谅,但朕希望,你不要拒朕于千里之外。” “陛下不是不知,我对陛下只有恨吗?”她冰冷地反问。 “朕知道,朕应该怎么做,你心中的恨才会少一点?” “陛下真要我说?” 墨君狂颔首。 水意浓缓缓道:“陛下放手,放我自由,我就不再恨陛下。” 虽然早已猜到她会这么说,但是他还是问了。 只要他放了她,她自然就不会再恨他。 然而,这便是要他割舍心中所爱,成全她,成全她的不恨。 他的心头萦绕着难以言表的苦涩,“除此之外,朕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她绝然道:“我也说一句,除此之外!” 他松了手,凝视她,目光沉沉。 水意浓亦看他,不甘示弱,绝不妥协。 对视良久,墨君狂道:“朕还有政事和容惊澜谈谈,你先歇着罢。” 话毕,快步离开寝房,仿佛不想再多待片刻。 这日黄昏,金钗陪水意浓来到膳厅,墨君狂和容惊澜已经坐在膳桌前。 膳桌正中放着一口小锅,热气腾腾,四周摆满了各种生冷的荤素菜色。 今日的晚膳是吃火锅? 金钗扶她坐在墨君狂身侧,他笑道:“朕想起去岁冬日与意浓一起吃火锅的情形,风味独特,意犹未尽,因此便吩咐宋云备了火锅和各种食材。容惊澜,你定要多吃一些。” “先前陛下还故意隐瞒,原来这种吃法叫做火锅,且是皇贵妃教陛下的。”容惊澜温和一笑。 “朕对火锅的风味念念不忘,不过年后诸事繁杂,如今尘埃落定,总算有了闲情回味那独特的味道。”墨君狂语声含笑,好像话中有话,瞥眼示意站在一旁的宋云揭开锅盖。 “陛下如此念念不忘,这火锅必定与众不同。”容惊澜斟了两杯酒,又斟了一杯热茶给她。 这对君臣一唱一和,是唱的哪出呢? 水意浓冷冷不语,想来让墨君狂最怀念的是那晚她的态度吧。 宋云将各种肉片、生冷的菜放入热气滚滚的锅里,盖上锅盖。 见她面有冷色,容惊澜不担心热脸贴冷板凳,问:“如此吃法,皇贵妃从何处学来的?” “我曾看过一些介绍西域国家风土人情的书,其中一本书介绍了火锅,便学了来。” “臣亦看过不少有关西域国家的书,不知皇贵妃可还记得是哪本书?”他追问。 “几年前看的了,不记得了。”水意浓淡漠道。 容惊澜淡淡一笑,随即和墨君狂说起家国大事,不过都是各地的奏报。 宋云揭开锅盖,为陛下夹菜。她百无聊赖,不如自己动手,拿了另一支汤勺捞起肉片和菜放在小碗中,旁若无人地吃。 墨君狂和容惊澜对视一眼,便也开始吃。 接着,他们提起松江府、杭州府和苏州府的奏报。自元月初十以后,三府接连发生了轰动全城的命案,共有三起,六个死者。命案发生的地点皆是花楼,死者无一例外是花楼的歌女和客人,被杀的三个客人皆为朝廷命官。这三起命案最骇人的是,死者全身并无伤痕,掉在半空中,似是自缢身亡,桌上皆有一张泛着冰冷银光的鬼面具和一朵风干的蔷薇,因此,民间戏称这三宗命案为“鬼面蔷薇”。杀人凶徒聪明绝顶,未曾留下蛛丝马迹,因此,三府的捕快和知府尚未找到破案的线索。 “陛下,松江府、杭州府和苏州府均未找到关键的破案线索。虽然命案发生在烟花之地,但其中三个死者皆为朝廷命官,如今朝野上下风声鹤唳、人心惶惶,民间谣言四起。”容惊澜忧心道。 “人心惶惶。”墨君狂冷哼,“若不去花街柳巷作乐,便不会死得那么难堪。” “臣已查过,三个朝廷命官,一为知县,一为神捕,一为回乡探亲的礼部郎中。此三人为官清廉,并无做过贪赃枉法之事,只是这三人皆有几个妾侍,还时常去秦楼楚馆。” “朕再给三府知府一段时日,如若他们还抓不到凶徒,便由你接手。” 容惊澜温润地笑,点点头。 墨君狂饮尽杯中酒,“对了,你追查偷书之人已有一月余,可有眉目?” 水意浓心神一紧,偷书之人?容惊澜追查的偷书之人是金公子吗? 容惊澜回道:“虽然陛下有意让偷书之人出入藏书阁如入无人之境,不过,偷书之人轻功了得、武艺不凡,否则,出入皇宫早已被侍卫发现。臣以为,此人偷《神兵谱》,必有不可告人的谋算。” 水意浓不禁心想,他们为什么当着她的面提起《神兵谱》?不避忌她吗? “此人胆大包天,不是秦国人,便是魏国人。”墨君狂冷笑,“自朕登基,秦国、魏国便觊觎《神兵谱》,多次派人来偷书。朕早已洞悉他们的伎俩,想偷《神兵谱》,还要看朕许不许!” “此人偷去的是假的《神兵谱》,想必不会善罢甘休。臣以为,他会回来。” “朕倒想会会他!”墨君狂目露寒芒,“他有胆子回来,朕就让他无命离开!” 水意浓不明白,他们知道自己与偷书贼串通,对偷书贼必定有所了解,为什么他们不问自己? 其实,她早已想到,金公子早晚会发现那本《神兵谱》是假的,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在金陵城了。还有,金公子有没有生气?会不会再找自己为他办事? 她希望,不要再见到金公子。 伤好之前,水意浓不想出门,整日待在别馆。 云兮听闻女儿已回别馆,连忙来看她,问了很多事,要她保重身子。 三日后,墨君狂再次驾临别馆。 晚膳之后,他没有回宫的意思,她知道,他打定主意在别馆过夜。 宋云把一叠奏折搬进寝房,放在外间的桌上,墨君狂坐下来,对她道:“朕先看看奏折。” 她错愕,他竟然把奏折搬到别馆来看! 时辰还早,也睡不着,她取了一本书,坐在桌前挑灯夜读。 寝房里共有三人,却寂静无声,只有她翻书页的声音。看了一会儿,她转头望去,宋云站在书案旁伺候着,墨君狂专注地看奏折,头微低着,眉头轻锁,龙目迸出精锐的芒色。 这还是第一次看他批阅奏折,他专心致志,那紧敛的脸膛映着昏红的烛影,一如雕像,俊毅完美,鬼斧神工;那内敛的霸气隐隐从他的身上透出来,让人无法忽视…… 他好像感觉到她正在看他,倏然抬头,目光射来,她连忙转过头,心慌慌的,好像做了坏事。 “宋云,这三起凶案,你有何想法?”墨君狂靠在椅背上,闲散地问。 “奴才怎有想法?奴才的想法就是伺候好陛下,不让陛下挑剔、责骂。”宋云牵唇一笑。 “这三起凶案,六名死者的死法一模一样,都有一个银白鬼面具和一朵风干的蔷薇,显而易见,凶徒是同一人,这是连环凶杀案。”墨君狂眉头微蹙,“杀人凶徒着实厉害,根据三府知府的奏报,朕没有看出疑点。” “疑点要到凶案现场去找,陛下坐在御书房,单凭官员的奏报当然看不出疑点了。”水意浓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他起身走来,蹙起的眉头平展了些,“意浓有何想法,不如提点、提点朕?” 她亦站起身,莞尔道:“连环凶杀案最重要的是凶徒杀人的动机,也就是说,凶徒为什么杀人?为什么专杀歌女和朝廷命官?为什么每次都留下一张鬼面具和一朵风干的蔷薇花?推测出杀人动机,再去寻找线索,也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其实,她怎会破案?不过,贺峰拍过一部破案时装剧,她每天都跟着他,对他的台词耳熟能详,自然知道一点破案的关键之处。那部破案剧恰巧也有连环凶杀案,她便掰了一点东西。 “杀人动机?”墨君狂对这个词半知半解,却也没有多问,“凶徒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陛下想想,凶徒是怎么进入房中杀人的?又是如何杀人的?为什么死者身上没有伤痕?是被吊死的,还是其他死法?为什么凶徒杀了人还要让死者挂在半空?”她侃侃而谈,美眸明亮,面上闪着熠熠的辉彩。 “意浓所言有理,这些都是破案的关键。”他被她的神采迷住了,目露赞赏,“凶徒脱光死者的衣袍,让所有人都看见死者的面目,为什么?” “也许凶徒想让所有人亲眼目睹歌女和朝廷命官丑态、无耻的样子。”她猜测道,“也许凶徒非常憎恨歌女和客人,不然,凶徒就不会连续杀了三个歌女、三个客人。” 墨君狂颔首,“言之有理。” 宋云欣慰地看着他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案情,就像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 假如陛下和皇贵妃一直这样相安无事,那就太好了。 水意浓道:“还有一点很重要,仵作要查验清楚死者是怎么死的,是吊死的,还是中毒身亡,这是破案的关键之一。” 墨君狂越听越惊奇,为什么她懂这么多?她精通歌舞倒也罢了,可是她竟然对刑狱、破案如数家珍。她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才干,是他不知道的? 他深爱的女子,才华横溢,才干不让须眉,深不可测,总会让他惊奇、赞赏。 “听意浓这么说,朕倒有了亲自查案的兴致。” “陛下,连环凶杀案的凶徒一日未抓到,便有可能再度犯案。因此,让各府官衙发出公文,警示各花楼警戒。”她看见了他眼中的热意,顿时觉得不妙。 “皇贵妃当真厉害,连这点都想到了。”宋云竖起大拇指,笑道,“未雨绸缪。” “杭州府,松江府,苏州府,倘若凶徒再度犯案,会在何处犯案?镇江府?京城?”墨君狂的眉峰微微竖起。 “也许是常州府,也许是镇江府,不好说。” 宋云提醒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该就寝了。” 墨君狂从案情中回神,水意浓亦惊醒,恢复了冷淡的面色。 从她的神色就可看出,她不愿与他同床共枕。 静默半晌,他沉朗道:“朕到隔壁厢房就寝,你歇着吧。” 她一动不动,见他离去,揪紧的心慢慢松开。 突然,那种熟悉而久违的痒从神经末梢窜起,顷刻间蔓延开来,遍布在四肢百骸。她无力支撑,靠在桌沿,咬唇忍着。 宋云正要关门,见她如此,大吃一惊,“陛下,皇贵妃……” 墨君狂箭步奔来,揽住她,“意浓,怎么了?何处不适?” 她抖得厉害,好似非常难受,短短一瞬间,面色便苍白如纸,怎么会这样?他叫道:“宋云,速速去传徐太医。” “没……我没事……”她痒得厉害,想用手去抓,极力忍着,“我到床上躺一会儿就没事了……陛下去歇着……” “这时候还说这样的话?”他气急败坏,将她抱到床上。 每一寸肌肤都痒得要死,那种挠人、难耐的痒钻进五脏六腑,紧接着,万只虫子张开小口咬她,四肢百骸都痛,就连血液也是痛的……她蜷缩成一团,牙关打颤,嘴唇发颤,眸光亦颤抖得厉害,额头渗出汗珠,饱受折磨…… 他见她这般痛苦,却束手无策,恨自己不懂医术,恨自己无法代她受苦,恨得快要抓狂,怎么办? “再忍一忍,徐太医很快就来了。”墨君狂能说的只有这句话了。 “陛下快走……快走啊……”水意浓嘶哑地吼,语声断断续续。 因为,这是情毒发作。接下来便是焦渴的需求,眼下唯一的解药就是他,但是她不想……该死的金公子,竟然骗她!言而无信!卑鄙无耻! 他怎会在这节骨眼丢下她?他问:“意浓,你体内是不是有其他剧毒?” 水意浓选择了摇头,推开他的手,不让他碰自己。 恰时,体内燃起一把熊熊的烈火,烤干了她的身子,她抱紧自己,往后退,却目露祈求……他伸臂抓她,满目忧切与疼惜,她声嘶力竭地喊:“不要过来……不要……陛下快走啊……” 汗珠染湿了她的鬓发,使得她越发娇弱可怜,让人无法不痛惜。 墨君狂脱靴,想把她搂在怀中,陪她一起挨着。 可是,刚一碰到她,她就迅速窜过来,双眸泛着盈盈的泪光,苦苦哀求:“好难受……救我……” “朕知道……朕陪着你……”他安慰的话显得虚弱无力,“再忍一阵就好了……” “不……陛下快走……走啊……”她赶他走,双手却捧着他的脸,言行不一。 因为,她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 墨君狂大感诧异,她中了什么毒?为什么会让她性情大变? 水意浓的小脸被汗水打湿,眼眸染了鲜红的血丝,手臂剧烈地抖……比任何一种药厉害百倍,把她折磨得失去了理智……她吻他的唇。 墨君狂愣住,没想到她会主动吻自己,“意浓,你心甘情愿的,是不是?” 她哪里能回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吻他…… 然而,她的举止让他确定,她心甘情愿。 墨君狂抱她躺好,盖好锦衾,静静地看她。 她睡着了,染湿的鬓发贴在脸颊,惹得他禁不住俯首吻她。 他们之间,这是最美妙的回忆。 这时,沉寂的夜响起叩门声,是宋云的声音:“陛下,徐太医已至。” 墨君狂不着片缕,她也是,睡得很沉。犹豫再三,他还是叫宋云先进来,以免明日一早再把脉就过了最佳时机。 宋云关上门,低着头,遵从陛下的吩咐,收拾了散乱的衣物,脸不红心不跳,因为这不是第一次看见如斯场景。 徐太医进来时,见陛下靠坐在外侧,盖着锦衾,仅仅披着外袍,顿时明白了刚刚寝房里发生了什么事,目光一低,脸红了。 行礼后,他站在床前,等候陛下发话。 墨君狂不想麻烦,没有为水意浓穿衣,拿出她的手臂,让她的手搁在自己胸前,就这么将就着让徐太医把脉。 徐太医的脸更红了,头更低了,略略倾身,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集中精神听脉。 好一会儿,他站起身,“陛下可否描述一下方才皇贵妃发作时是何模样?” 墨君狂简略地说了当时的情形,“意浓可是中了剧毒?” “皇贵妃又痒又痛,然后性情大变……”徐太医顿住,好似不好意思说下去,“据微臣把脉,皇贵妃如此症状,的确是身中剧毒。” “什么剧毒?”墨君狂骇然。 “此种剧毒非一般剧毒可比,起初是痒痛难当,好像有万只虫子在咬,接着便会性情大变,好比皇贵妃这样,全身焦渴。此种剧毒产于西南一带,是情蛊,也叫情毒。” “情蛊?情毒?可有解药?” “情毒的厉害之处在于,虽有解药,却要以下毒之人的活血作为汤水送解药入腹。” 墨君狂震惊,心房骤紧,意浓怎么会中了这种厉害的情毒? 徐太医又道:“情毒的制毒方子有十余种,一般只有下毒之人才有解药。” 墨君狂心惊胆战地问:“你可有法子解毒?” 徐太医摇头,“微臣有心无力。” 墨君狂挥挥手,徐太医走了两步,转回身道:“陛下,微臣想起,中了情毒,发作两次,可用特殊方法来解毒,第三次便无用。” 竟有这样的事! 墨君狂的剑眉几乎倒竖,直插九霄。 “陛下,微臣对情毒倒有了兴致,明日去太医院翻翻医书,看看有无相关的记载。”徐太医又道,“若有进展,微臣及时向陛下禀奏。” “有劳徐爱卿。”墨君狂点头,“时辰不早了,徐爱卿便在别馆将就一宿吧。宋云,为徐爱卿备一间厢房。” “奴才这就去。”宋云领命而去。 墨君狂看着熟睡的水意浓,眼中的忧愁直抵心房。 她如何中了情毒? 金钗奉旨服侍水意浓,不敢稍有差池,因此,她外出,金钗也跟着。 这日,水意浓去邀月楼,因为,也许金公子早在寒梅厅等她。 她的到来,引起轰动。邀月终于盼来了她,拉着她求她再教几支歌舞,不然邀月楼在金陵城快无立足之地了,说以前那些歌舞虽好,但客人总会看腻的。 她答应了,说今晚就编新舞。 后苑花团锦簇,桃花、海棠的枝桠上绽放了花朵,与身段窈窕的舞伎、莺莺燕燕相映成趣。秦仲与水意浓站在桃花树前说话,金钗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许久未见,你又清减了。”他一如以往,清逸如斯,眉宇间的忧郁令人心疼。 “很快就会补回来的,放心吧。”她淡淡一笑。 “有一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关于我的?” 秦仲颔首,眉眼凝刻着一道浅痕,“前些日子,市井街坊流传着一个关于你的传言。” 水意浓猜到了,万寿节那晚,一支钢管舞令满朝文武变色,也令她的名声传遍了京城与墨国,市井传言无非就是这些。她轻笑,“洗耳恭听。” 他语声清润,“我听闻,你在万寿节跳了一支舞,比之前的舞还要动人,是真的吗?”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静静地听。 “你不慎跌伤,陛下赏赐,让你在太医院就医。”他继续道,语气好似很不愿相信如此传言,“传言道,你身为右相二夫人,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舞吸引陛下,不知廉耻” “你相信?” “这些传言,许是朝中文武泄露的,许是宫人传出宫外的,如今已是街知巷闻。”秦仲不答,语气静缓,“整个金陵城都在说,你勾住了陛下的魂,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虽然陛下没有册封你,但留你在宫中,可见陛下对的宠爱。” “还有什么传言?”水意浓早已料到有如此传言,并不觉得可笑、可悲。 “有些好事者说,虽然你住在容氏别馆,右相大人很少去别馆,却时常有一辆豪华马车停在别馆侧门。那些人言之凿凿,陛下隔三差五地出宫,与你在别馆幽会。” 她知道,她和墨君狂的关系保密不了多久,早晚会曝光。万寿节那晚,她御前献舞,那舞势必让她成为朝野口中的坏女人,可是她不在乎,只要能脱离他的掌控,毁了清誉又有何要紧? 眼下全城谣言四起,她最想见到的是,她与陛下的“私情”曝光。一个恬不知耻的坏女人,一个呛呛臣妻的昏庸帝王,在民众的口诛笔伐中,他如何保持持这段“私情”?如何应对? 她等着那一日。 水意浓问:“如果我说真有这回事,你是否觉得我是坏女人?” 秦仲定定地看她,“在我心目中,你不是。” 她顿感欣慰,“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得你此言,我死而无憾。”他清和一笑,“如你不想说,我不会勉强你。”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语声轻缓,却浸透了无以言表的悲凉,“我只是容惊澜名义上的二夫人,实际上,我是陛下的人。” 他惊骇,清眸微睁,眼中闪过一抹怜惜,她没有看见,目光落在灼灼灿灿的桃花上。 她竟有如此遭遇! 陛下待她好吗? 秦仲想问陛下待她好不好,却终究没有问出口,“你心甘情愿当陛下的妃嫔?陛下为何不册封你?为何不接你进宫?” 水意浓摇头,那开得灿烂的桃花红得刺眼,“心不甘、情不愿,可是,我逃不掉。” 他看着她,眼中的痛惜越发浓了。 如若可以,他愿助她一臂之力,助她逃离金陵、远离墨国、脱离墨君狂的魔爪。 半晌,她收回目光,问道:“近来杭州府、松江府和苏州府发生了连环凶杀命案,你可曾听闻?” “官府已发公文,要我们自己注意、警戒。”秦仲淡淡道,“月姨不信这骇人的命案会发生在我们邀月楼,不当一回事。” “我感觉,杀人凶徒已经不是常人。”她原本想说“正常人”,及时改了,“凶徒还会再杀人。” “朝廷很重视这三起凶杀案吗?” 她点点头,“这凶徒聪明绝顶,据说从未留下蛛丝马迹。” 秦仲的面色浮现少许凝重,“如此看来,的确可怕。” 水意浓嘱咐他,这些日子务必加强巡查,注意陌生人的出入。 邀月说,红梅厅中有一个客人在等她。水意浓便去了,金钗紧紧跟随。 金公子必会见她,但是,难道他不怕金钗看见吗? 水意浓没有支开金钗,也知道支不开。推开门,房中无人,只有一壶热茶。 奇怪,金公子不是要见她吗?怎么不在? 忽然,她听见身后有闷闷的声响,转过身,看见金钗软倒在地上。她推金钗两下,叫了两声,金钗紧闭双眼,毫无反应,显然昏厥了。 无缘无故的,金钗怎么就昏倒了? 下一刻,水意浓听见一人从天而降的轻响,抬头望去,金公子从房梁上跃下,身姿潇洒,黑袍飞扬而起,仿佛大鹏展翅。 他稳稳地落在她身前,金色面具衬得他的眼眸深黑如寒潭,深不可测。 “你把她怎样了?”她扶金钗坐在椅子上,虽然金钗是墨君狂派来盯自己的,可是金钗对自己忠心耿耿,没有对不起自己。 “我只不过把一支银针刺入她的睡穴,她会睡半个时辰,醒来后不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你大可放心。” “你言而无信!”她怒道,“我体内的情毒根本没解!” “那本《神兵谱》是假的,我怎能解了你体内的毒?”金公子的嘴角微微一勾。 “是你偷的,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偷到假书,是你自己没本事,怨不得我!”水意浓据理力争,“再说,你给我解药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那书是假的!你存心的!” “对!我存心的!”他的眼中点染了冷邪的笑,“你体内的情毒没有全解,还有少许。不过你放心,不会发作,只有我催动,情毒才会发作。” “卑鄙!”她恨恨地骂,想起前晚情毒发作,还是和墨君狂颠鸾倒凤才挨过去。她更气了,质问道,“前晚你为什么催发情毒?” 金公子掀袍坐下,斟了一杯热茶,饮了半杯,“因为,我不能让你和墨皇陷入僵局。我助你一把,你还不谢我?” 她快气炸了,“不用你多管闲事!” 他冷冷地笑,“那晚,你和墨皇那般,俨然恩爱的夫妻,有何不好?” 水意浓记得,那晚的确大失常态,紧抱着墨君狂索欢,火爆得可怕。 想到此,她面红耳赤,双腮宛如染了红艳的朝霞。 她努力压下体内的怒火,“你催发情毒,让我和陛下打破僵局,是因为,你想通过我再次偷书,是不是?” 金公子邪气地笑,“对!” 她坚决道:“我不会再为你办事!你立刻给我解药,否则,我不客气!” 他淡笑,“你无非对墨皇说,天青帮大当家逼你偷书。即便你说了,我也不怕,墨皇抓不到我。” 水意浓深知这一点,如他所说,就算墨君狂知道天青帮大当家意欲偷书,布下天罗地网,可是,凭金公子的身手,只怕很难抓到他。再说,金公子不会那么蠢地自投罗网。 “你再帮我一次,拿到真的《神兵谱》,我解了你体内的余毒,还助你离开墨国。”金公子信誓旦旦,“我保证,墨皇不会知道你离开,不会派兵追捕,你离开金陵城、墨国,神不知鬼不觉。” “当真?”她心动了。 “我骗你做什么?我只想要《神兵谱》。”他好似胸有成竹,笃定她一定会答应。 “我考虑考虑,三日后,如果我同意,便包下红梅厅。” “一言为定!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金公子豪爽道,站起身,凑在她耳边,深深地吸气。她心神一紧,本能地避开。 他纵声一笑,挺直身子,“人人皆道男儿铁骨柔情,女人能让铁骨铮铮的七尺男儿变得柔情脉脉。墨皇便如是。” 水意浓瞪他,他好笑道:“墨皇已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不过他非常警醒,我奉劝你,你不要再用美人计。” 她没好气地问:“你有什么好计谋?” 金公子行至门口,道:“他知道你恨他,你不如以现今的态度对他,他就不会有疑心。” 第十五章 蔷薇之祸,牢狱之灾 第十六章 不共戴天,惊心动魄 水意浓被关在一间简陋的木屋,手足被绑,口中也塞着布,坐在一堆稻草上,动弹不了。 早上醒来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口干舌燥,她忍了又忍,总算挨到下午。 她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人把自己掳到这里?为什么把自己关在这里?有什么企图?为什么掳自己的人还不出现? 有人推门,她警觉地望着屋门,当那人映入眼帘的时候,水意浓惊呆了,竟然是她! “是不是很惊讶?”小娥森冷地笑,关上屋门。 “你说什么?”水意浓听不清楚。 “我倒忘记了你左耳失聪。”小娥蹲在她面前,提高声音,“没想到是我吧。” “你为什么抓我?” 小娥捏住她的下巴,秀气的眼眸微微睁大,浮现几许狠色,与之前胆小、维诺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抓了你,怨不得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跳那般舞,把狗皇帝迷得神魂颠倒。若你与狗皇帝扯不上任何关系,我就不会抓你。” 水意浓心想,她叫墨君狂为狗皇帝,必定与他有不共戴天的仇。 小娥冷笑,“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如若狗皇帝真心待你,就会带着我想要的东西来救你,如若他对你虚情假意,那么,你也算看清他的真面目,是不是?” 水意浓问:“你要陛下用什么来交换?” “《神兵谱》。” “你要《神兵谱》做什么?” 水意浓心中一动,墨君狂会作何抉择?会不会为了自己交出《神兵谱》? 小娥语声微厉,“《神兵谱》本就属于我,我拿回来是天经地义。” 水意浓猜测道:“你是《神兵谱》撰写之人的后人?” “还算有点头脑。”小娥松开她的下巴,站起身,目露神往,好像看见了他的亲人,“我爷爷是先皇器重的镇国大将军,我爹爹从小在军中长大,少有战功,也得先皇器重。《神兵谱》是我爷爷和爹爹倾尽毕生心血所著,先皇依照书中所绘神兵利器,秘密打造了一些兵器。为了表示对罗家的倚重与信任,先皇把《神兵谱》交给爷爷珍藏,因此,《神兵谱》一直珍藏在我家。多年来,秦国人、魏国人多次派人来偷书,都无功而返。后来,我爷爷因病去世,正直不阿、不喜谄媚的爹爹得罪了瑞王,瑞王怀恨在心,污蔑爹爹通敌卖国,还呈上罪证,列出爹爹四大罪状:拥兵自重,功高盖主,目无尊上,通敌卖国。狗皇帝看了那些罪证,深信不疑,将爹爹和所有罗家子孙打入大牢,还逼爹爹交出《神兵谱》。” “你爹爹交出来了吗?”水意浓问,想不到这本书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悲惨往事。 “我爹爹知道难逃死劫,以交出《神兵谱》为条件,恳求狗皇帝放过罗家子孙。”小娥本是悲伤难抑,忽然面色一变,眼中燃烧着浓烈的仇恨,“狗皇帝答应了爹爹的请求,拿到了《神兵谱》,却言而无信,将我罗家满门抄斩。” “你如何逃过一劫?” “那年我七岁,狗皇帝登基半年。奶娘带我回乡探亲,回金陵才知道全家获罪下狱。奶娘不让我现身,在斩首那日,带我去看。”小娥再次蹲下来,掐着她的嘴,目眦欲裂,恶狠狠道,“眼睁睁看着所有亲人被斩首,你可知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你可曾体会过那种锥心刺骨的痛?” 水意浓叹气,难怪她恨死墨君狂,难怪她叫他为狗皇帝,“你如何知道陛下欺瞒了你爹爹?” 小娥道:“奶娘去找容惊澜,求他为罗家说情。容惊澜说,只要爹爹交出《神兵谱》,罗家子孙就不会有事,至多流放琼州。可是,那狗皇帝残暴不仁,将我罗家满门抄斩!” 她越说越激动,声色俱厉,掐得水意浓的嘴很疼。 水意浓悲悯地问:“之后,奶娘带你远走他乡?” 小娥松开她的嘴,继续道:“奶娘担心狗皇帝知道罗家还有一个女儿,就带我离开金陵,在松江府落脚。这十年,我从未忘记爹娘、亲人被斩首的那一幕,永远忘不了他们的头颅滚落在地、血水染红地面的那一刻……此仇不共戴天,我发誓,十年后,必定回金陵复仇!” 水意浓问:“陛下身怀武艺,你一介弱女子,如何复仇?” 小娥乖张道:“你该担心的是,狗皇帝是否舍得《神兵谱》。” “如果他不舍得呢?” “那你就死得冤枉了。”小娥的眼中布满了戾气,可怖骇人,“整个金陵城都知道狗皇帝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倘若狗皇帝不舍得你死,你就能免于一死。” “世间上的事,往往人算不如天算。” “那就拭目以待。” “如果陛下率精卫前来,你一人之力,如何抗衡?” “你担心我?”小娥森冷地笑,“有你在手,我怕什么?大不了一死,去陪我爹爹和娘亲。不过有你陪葬,再好不过,让狗皇帝也尝尝痛失挚爱的滋味。” 水意浓又问:“你如何验证《神兵谱》是真是假?” 小娥嗤笑,“《神兵》是罗家之物,身为罗家子孙,岂会没有法子验证?” 水意浓故意道:“我倒是有兴趣知道,你可否告诉我?” 小娥得意地笑,“告诉你也无妨。爷爷所用的纸是一种特殊的纸,全天下绝无仅有。” “如何特殊?” “对着日头,可以看见右下角有一个淡淡的浮字,这个字是我爷爷的字:靖。” “原来如此。如果陛下洞悉了这个秘密呢?” “狗皇帝怎会知道?只有爷爷、爹爹和娘亲三人知道。” “那你如何知道?” “爹爹告诉娘亲的时候,我站在房门外偷听,就知道了。” 水意浓莞尔问道:“你为什么告诉我?不怕我告诉陛下吗?” 小娥斜唇冷笑,唇角的笑意分外阴险,“我不会给你机会告诉狗皇帝!” 后来,水意浓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涵义。 她冷静地问:“你仿照连环凶杀案的作案手法杀了玉秀和李大爷?” 小娥爽快地承认,水意浓又道:“你潜伏在邀月楼,打探我的事。近来,关于我的传言很多,你信了传言,认定陛下与我非不一般。因此,你做了周详的计划,在我去邀月楼教舞的那日,仿照‘鬼面蔷薇’的作案手法,毒死玉秀和李大爷,再把他们吊在房梁上,刻意把窗扇打开一条缝儿。我从桃花厅经过,就会看见。接着,邀月楼不少人亲眼目睹我在桃花厅,我就有了杀人嫌疑,是疑犯,必须收押在大牢。” “你所说不差。”小娥一笑,“枉你聪明,也入了我的瓮。” “有一点,我想不通,劳烦你解答。” “你想知道,房梁颇高,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把玉秀和李大爷的尸首吊上去。” “难道你天生神力?” “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小娥扼住她细细的脖颈,“只要我使上五成力道,你就会死。我一脚踹在你身上,你就会因脏腑破裂而死。” 水意浓并不害怕,淡淡道:“你身怀不俗武艺?” 小娥但笑不语,水意浓继续道:“你要我变成杀人疑犯,关在牢房,你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我。其实你何必杀人、如此大费周章?直接在邀月楼掳我不是更好?” 小娥恨恨道:“我要狗皇帝尝尝挚爱被人冤枉的滋味,再者,你身边总有婢女和侍卫跟随,我想下手,并不容易。如若你在牢房,那便容易得多了。事实证明,我的计划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水意浓明白了,忍不住想,墨君狂会拿真的《神兵谱》换回自己吗?如果是假的《神兵谱》,小娥会不会玉石俱焚? 小娥松了水意浓腿上的粗绳,拽着她离开木屋,往外走去。 水意浓被她拖着走,惊诧于她可怕的力道,可谓不让须眉。 春回大地,此处山腰林木青翠,沿途有不少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 来到一块平整、宽阔的空地,水意浓被她拽到尽头——这是危险的悬崖,下面是骇人的无底深渊,一不小心,便会掉下去,尸骨无存。 水意浓心惊胆战,赶紧后退几步。 如小娥所说,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墨君狂带着二十骑精卫前来,容惊澜伴君左右。 小娥将匕首横在她脖颈前,他们停在二丈之外,冰寒地对峙。 今日碧空如洗,只是日近黄昏,凉薄的日光早已被寒凉的晚风驱散,西天不见灿红的云霞,唯有灰黛的云层。山风猎猎,掠起墨君狂的墨色披风,在肃杀与青翠交织的山间,仿如一只展翅的飞鹰,霸气张扬。 水意浓望向屹立在骏马上的墨君狂,他着一袭黑袍,远远望去,好像他的脸孔也是黑的。他的身边是一袭白袍的容惊澜,温润如云间的清风,与他形成极大的反差。 一黑一白,冷酷与温情,好比他们的秉性。 “朕已带来《神兵谱》。”墨君狂扬高声音。 “小娥姑娘,不如让我和陛下徒步上前,把《神兵谱》交给你。”容惊澜提议道,掳走意浓的人真的是小娥,然而,小娥为什么要《神兵谱》? “容惊澜,你一人上前。”小娥喊道。 墨君狂准许,容惊澜拿过《神兵谱》,下马前行。 在他行至前方半丈之处时,小娥喝道:“站住!” 容惊澜停住脚步,她紧紧抓着水意浓,喝道:“抛过来。” “如我没猜错,你姓罗,罗靖是你祖父。”他手持《神兵谱》,举起来,“你是为你祖父和父亲拿回《神兵谱》。” “是又如何?”小娥语笑冰冷。 墨君狂亦下马,快步走来,“你如何猜到她是罗氏后人?” 容惊澜回道:“陛下,当年罗家满门抄斩,臣点算过,共有六十八条人命,没有错。不过收尸的官差说,罗家的二小姐应该掉包了。如此,罗二小姐成为漏网之鱼。” 水意浓望着墨君狂,他与容惊澜并肩而站,脸膛如冰,眉宇似剑,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并无多少温度。 她没想到,他会亲自来,只是不知那本《神兵谱》是不是真的。 “为何不禀报朕?”墨君狂冷声问。 “陛下,当年臣一时起了恻隐之心,想来一个小姑娘应该不会惹出什么风浪,没想到十年后她会回到金陵,惹出这桩事。” “成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 “我爹爹没有通敌卖国,是瑞王陷害我爹爹,你没有查明真相,枉杀无辜,是残暴不仁的暴君!昏君!”小娥怒斥,声色俱厉。 容惊澜温和道:“罗姑娘,你爹爹被斩后,我花了半年时间追查此案。” 墨君狂颇有兴致地问:“查到了什么?” 容惊澜回道:“臣查到,罗将军没有通敌卖国,不过其长子为了五十万两黄金,抄录了半本《神兵谱》,将这半本《神兵谱》卖给魏国太子。罗姑娘,你兄长与魏国太子交收之时,瑞王人赃并获,抓住你兄长。虽然你爹爹没有通敌卖国,但你兄长的确触犯我大墨律法。瑞王将这件事添油加醋,捏造你爹爹通敌卖国的罪证,诬陷罗家,最终酿成灭门惨祸。” 小娥的双眸闪着泪花,声嘶力竭道:“昏君还是昏君!当年为什么不查清楚再斩?为什么杀那么多无辜的人?” 容惊澜道:“当年铁证如山,陛下不能徇私,不得不斩。事后我查了半年才得知真相,此事怨不得陛下。罗姑娘,你应该明白,通敌卖国乃死罪……” “随你怎么说,昏君就是昏君!”她厉声斥道,语声悲痛,“就因为昏君一道圣旨,六十八人就身首异处……” “你查明真相,为何不跟朕禀奏?”墨君狂问容惊澜。 “臣隐瞒真相,是不希望陛下得知真相后,负疚在心。”容惊澜坦荡道。 “罗姑娘,当年朕确有疏忽,对不住你们罗家。只要你放了她,朕立即为你爹爹平反。太后还可收你为义女,朕封你为郡主……”墨君狂的话发自肺腑。 “爹爹都死了十年,平反有何用?爹爹能活过来吗?”小娥泪流满面,身子发颤。 “若不平反,你爹爹就背负千古骂名。”容惊澜劝道,“虽然你爹爹已身故十年,然而,后世提及你爹爹,你爹爹就不再是通敌卖国的贼子。” 小娥犹豫了,他说的没错,爹爹的名声最重要,爹爹不能背负千古骂名。 水意浓感觉她的力度小了,适时地劝,“陛下已经认错,你也可以为你爹爹平反,这是最好的结局,是不是?” 小娥抹去眼泪,似已打定主意,道:“我要收回《神兵谱》,焚化在爹爹坟前。把《神兵谱》给我!” 容惊澜看一眼陛下,得到准许,便抛出《神兵谱》。 小娥伸出手臂,轻而易举地接住,让水意浓翻开其中一页,高高举起,对着日头。 这本《神兵谱》是假的,页面没有浮现“靖”字。 水意浓淡然一笑,墨君狂到底舍不得交出《神兵谱》,用一本假的糊弄罗家人。由此可见,在他心中,自己还不如一本书呢。 只看一眼,小娥便知是假的。 然而,一柄匕首追风逐月地飞射而来,已至眼前,速度之快,令人惊骇。 方才,墨君狂趁她们验书之真假,把握良机,立即取出匕首,飞射出去。 水意浓呆住,看着匕首从耳旁飞过,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稍有差池,死的人便是自己。 小娥亦来不及闪避,匕首刺入她的左肩,剧痛袭来…… 水意浓看见墨君狂箭步奔来,反应过来,奋力挣脱,往前跑——可是,小娥反应神速,脚力快,抓住她,将她拖向悬崖,推她下去……水意浓死死地拽着她,挣扎之间,二人双双失足,跌落悬崖…… 墨君狂已经赶到,眼见意浓摔下悬崖,脑子一轰,五脏六腑撕裂了一般……似有一股力量驱使他以最快的速度抓住意浓的衣袍,他趴在地上,死死地拽着,不敢松手……一旦松手,她就坠下深渊,粉身碎骨…… 容惊澜震骇,连忙奔上前。 小娥拽着水意浓的脚,墨君狂拉着水意浓绑着的双手,使力往下提。 可是,小娥使劲地往下拽,纵声一笑,“昏君,我要让你尝尝失去挚爱、痛不欲生的滋味!” 水意浓看着他,越发看不透他的心。 在他心中,她比不上一本书,他却不顾危险地救她。他就这么自信,凭一本假书就能救她吗? 掉在半空中,凶险万分,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然而,他们四目相对,眼眸中只有彼此,只有这一刻的生死,脑子里空空荡荡。 冷寒的山风吹过,吹起她的鬓发。 生死一刻,他心中只有她,她心中亦只有他。 他身怀武艺,若只是她一人,轻而易举便能拽她上来。但是,她的下面还有小娥,而且小娥一直往下拽,他一臂之力无法拉起二人。纵然他武艺再好,此时也施展不出来。如若他双手去拉,便有可能被两人拽下去,三人一起跌下深渊。 “我死了,也要拉她陪葬!”小娥奸险地笑。 墨君狂深深地凝视水意浓,剑眉似剑,目光如刀。 容惊澜搭了把手,拉住水意浓,和合二人之力,把她拉上来。 就在这时,小娥抱不住水意浓的脚,坠入悬崖,山腰间回响着她凄厉的叫声。 惊心动魄的一刻,终于过去了。 水意浓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气,刚才掉在空中、无依无凭的感觉太恐怖了。 忽然,她被人紧紧拥住。 墨君狂想把她摁入胸膛,感受她的呼吸与心跳,才相信她真的没事了。那种亲眼看着她徘徊在生死一线的恐惧扯着他的心,那种无力救她的感觉很可怕,锥心刺骨……如今,她终于平安了,他仍然心有余悸…… 她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 如果他真的这么在意自己,为什么不用真的《神兵谱》来换? 容惊澜看了一眼深渊,缓缓站起,“陛下,没事了,回去吧。” 墨君狂松开她,拉她起身,一起往回走。 共乘一骑,他紧拥着她,她感觉后背贴着的胸膛火热烫人。 回到温泉别馆,夜幕已经降临。 容惊澜知趣地说,连环凶杀案还没抓到真凶,要回去看奏报,尽快抓到真凶。 用了晚膳,二人回寝房。站在寝房前,墨君狂扳过她的身子,“意浓,你是否怪朕?” “陛下何出此言?”水意浓莞尔一笑。 “朕没有拿真的《神兵谱》……你是否觉得朕置你的生死于不顾?” “《神兵谱》记载了那么多厉害的神兵利器,倘若落在秦国人、魏国人手中,大墨就岌岌可危。陛下用假的《神兵谱》应付小娥,是为了防止觊觎之人盗书,免生事端。陛下这么做,无可厚非。” 墨君狂不信地问:“你当真不怨怪朕?” 她缓缓一笑,表现得善解人意、大度贤良,“我理解陛下的用心,陛下所思所想皆为江山社稷,为大局着想。” 不是不怨怪,而是,原本就没有多少期待,也就无所谓失望。 他微含歉意,“朕没想到是罗氏后人生出这些事端,还以为是上次那个偷书贼。若是秦国人、魏国人,必定无法验证那本《神兵谱》是假的。没想到,竟是罗氏后人来复仇。” “只有罗氏后人才知道如何验证真假,谁也料不到。”水意浓笑问,“这么说,陛下弄了好几本假的《神兵谱》来应对偷书贼?” “不这么做,如何应对一批又一批的偷书贼?”墨君狂苦笑,松了手,脸上写满了忧国忧民的愁绪,“秦国骑兵所向披靡,魏国雄师素有虎狼之称,相较而言,我大墨国将士较为文弱,仅靠长江天堑阻挡秦国、魏国兵锋。如若秦国、魏国得到《神兵谱》,他们就没有忌惮之心,打造神兵利器,如虎添翼,届时挥军南下,金陵、甚至整个墨国便血流成河,墨国人便成为亡国奴。” 听他一言,她才明白《神兵谱》对墨国的意义,他才会视《神兵谱》比她的命还重要。 身为帝王,便是如此。 江山社稷永远是帝王首要的考量,先把江山社稷稳了,再来谈情说爱。 这无可厚非,她理解。 他握她的小手,“朕把《神兵谱》藏在一个隐秘之地,任何人都料想不到。意浓,之前你串通偷书贼,朕不怪你。” 水意浓颔首一笑。 他眸光深深,“你可知,悬崖上,朕拉着你那一刻,朕在想什么?” 她摇头。 墨君狂眉宇凝起一道浅痕,“朕在想,假若朕无法救你一命,朕会如何。” “陛下不会如何,男女情爱如过烟云,很快就会忘记。” “朕或许会后悔终生,或许不会再爱上其他女子,然而,朕告诉自己,绝不松手!”他以轻淡的语气说出深刻见骨的话,“若松手,朕情愿搂着你一起坠入深渊。” 她呆愣地看他,片刻才回神。 和自己一起死?他当真深爱至此? 他说这些话,是解释,也是借机赢得她的心。可是,这大半年,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有宠也有爱,有伤害也有暴虐,谁对谁错,算不清了。虽然她被他的深情感动,却怎么也无法心动,无法爱上这个暴戾的墨皇。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以温柔攻势出击,也攻陷不了她的心。 墨君狂心中忐忑,不知这番话是否感动了她,是否让她冷硬的心软化了一些。 水意浓见他没有回宫的意思,问道:“陛下沐浴吗?” “不如一起沐浴,如何?”他以为她主动邀约自己。 “陛下去泡汤泉,我在房中沐浴便可,阿紫和小月已备好热水。” “何须这样麻烦?汤泉那么大……” “我累了,想早点睡。陛下沐浴后,请勿敲门,可好?”她笑眯眯道。 他面上的微笑凝固了,正想开口,她已经转身步入寝房。 也罢,今夜就让她好好歇一晚。 从她这态度来看,他做的远远不够。 这夜,他没有在别馆沐浴,更没有留宿,回宫了。 翌日,水意浓将小娥所说的告诉容惊澜,邀月楼凶案便如此了结,不过那连环凶杀案还没有头绪。 歇了一日,她想去邀月楼,却必须支开金钗。 她让阿紫在金钗的膳食中下了泻药,金钗上了五六趟茅房,面青唇白,虚弱得走不动了,只能卧床休息,即使想陪她去邀月楼,也去不了。 四个侍卫护送水意浓到邀月楼,她让他们在后苑等,然后问邀月,红梅厅是否有人等她。 果不其然,金公子在红梅厅。 “支开了婢女,有点手段。”他语声含笑。 “再催发一次情毒,你我之间的合作就此作罢!”她恶狠狠道。 “两次已经足够,不会有第三次。”金公子的剑眉微微弯曲,眉宇添了些许柔和,“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你不能施展美人计,又不能每日冰冷以待,脾气再好的男人也会受不住心爱女子的冷漠。情毒发作是最好的借口,他再也离不开你。再者,你不能自已,他不会疑心,这不是很好吗?” 水意浓的眼眸喷出怒火,“我说最后一遍,再有下次,我宁死也不会帮你!” 他笑着应了。 她正要离开,他钳住住她的皓腕,“还未说完,不必急着走。” “有何指教?”她甩开手,嫌恶似的。 “罗氏遗孤回来寻仇,弄出邀月楼凶案,让你下狱,然后顺利掳走你。”金公子盯着她,眼睫缓缓抬起,眼中寒气乍泄,“小娥把你关在山腰的木屋,跟你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不就是回忆十年前罗家灭门之祸的始末。”水意浓从容回应,早已猜到他什么都知道,说不定听见了自己和小娥在木屋的对话,“你知道小娥把我关在木屋,为什么不救我?” “救了你,如何引出《神兵谱》?”他冷笑,“可惜,墨皇到底舍不得拿出真的《神兵谱》。” 这句话,多多少少有讥讽的意味。 金公子的黑眼闪着精锐的光芒,“小娥一眼就看出那本《神兵谱》是假的,你可知道其中关键?” 她没好气地瞪他,“她怎会告诉我?” 身心略略放松,所幸他没有听见小娥在木屋说的话,否则就不妙了。 他问:“她让你举起书页,看什么?莫非书页有什么特殊的印记?” 水意浓笃定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真的《神兵谱》,交给你。到时你不要食言才好,给我解毒,带我离开金陵。” 金公子一笑,“一言为定。” 这夜,墨君狂再次驾临温泉别馆。 水意浓懒得应付他,却也无奈。 他说了一个好消息,徐太医翻阅太医院所有医书,终于找到有关情蛊的记载。据医书记载,情蛊乃西南一带盛行的蛊毒之术,一旦种入人的体内,很难完全解毒,须以种蛊毒之人的活血和独门解药同时入腹,才能彻底解毒。即使完全解了蛊毒,也有可能落下病根。 若无种蛊毒之人的活血,只服解药,情蛊会一月发作一次。发作之时,死去活来,痛不欲生。 他说,徐太医研制了一种缓解情蛊发作之时痒痛、焦渴的清心丸,明日差人送来。 “意浓,徐太医会继续研制解药,以他的医术,假以时日,应该可以研制出解药。”墨君狂的嘴角微微上翘,神情兴奋。 “嗯,那就等着。” “放心吧,朕广派人手,追查天青帮大当家的踪迹。”微笑凝霜,他的面色陡然冷沉,“找不到他,朕绝不罢休!” 水意浓问起连环凶杀案有无进展,他说眼下容惊澜在苏州府查案,已经有点眉目。 她一边敷衍他一边想着稍后如何婉言拒绝,今晚他会不会保持君子风度? 烛影昏红,映在墨君狂冷硬的脸上,增添了几许柔和,“意浓,如今朕只有六个妃嫔……中宫正位虚位已久,众大臣纷纷上奏册后,朕也觉得是时候册后了……” 她默然不语,等候下文。 他握住她的肩头,眼中溢满了款款柔情,“如你愿意,朕册封你为后。” 心陡然收紧,水意浓感觉到心跳加快,怎么办? “可愿意?”他复问,眸光熠熠,万般期待她点头。 “只要陛下做到我提出的三个要求,我不会不愿意。”她突发奇想。 “哪三个要求?” “一,陛下必须向我求婚,而且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我求婚。求婚的地方是教堂,求婚之时,陛下必须单膝下跪,左手拿一束香槟玫瑰,右手拿钻石戒指。然后,陛下问我,是否愿意嫁给陛下。”她见他一脸的错愕、不解、迷糊,各种表情交替出现,心中偷乐。 “等等。”墨君狂打断她,黑眸泛起惊骇之色,“要朕向你下跪、问你是否愿意嫁给朕?你说的教堂、香槟玫瑰、钻石戒指,是什么?” “二,我不习惯和别的女人共享同一个夫君,我要一夫一妻。若陛下决意娶我,就要在娶我之前遣散所有妃嫔,废后宫,只有中宫正位,这一生只有我一个妻子。”水意浓清朗道。 “这……”他眉宇凝结,心中震骇不已。 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本正经地说道:“三,如果陛下做得到以上两个要求,我便嫁给陛下。不过从今往后,陛下不可偷食,不可与别的女子有亲密之举。如果被我发现,我将永远消失。” 他松了手,愣愣地凝视她,心早已如潮涌动,像是流水湍急的江河,又像狂风暴雨下的大海,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她为什么会提出如此古怪骇人、惊心动魄的三个要求?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这小脑袋瓜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水意浓清冷道:“如果陛下做不到,那便不要勉强我。” 这是第几次不明白她说的话?墨君狂面有尴尬之色,“朕一时之间不太明白你所说的三个要求,不如你先告诉朕,教堂、香槟玫瑰、钻石戒指是什么?” 她淡淡地笑,“我已提出三点要求,陛下做得到,我就嫁!至于如何理解,如何完成,那是陛下的事。如果我告诉了陛下,那就显得陛下没有诚意了,是不是?” 他苦笑,“但是,你不跟朕说,朕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陛下不是有一个堪称军师的右相吗?陛下可以问问容惊澜,兴许他猜得到呢。” “朕知道,你有意给朕出难题。”墨君狂的眉头略略舒开,“后两个要求,不难做到,只是第一个要求有点……” “如果没有难度,我就不会提出来了。”水意浓心中大笑,原本就是故意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看他上哪里去找教堂、香槟玫瑰和钻石戒指,“陛下有无诚意,有多少诚意,就全在此了。” 他见她浅笑盈盈、明媚娇俏,一时着了迷,暗暗决定,既然她提出要求,无论如何,他也要做到这三点,娶她为妻,册她为后。 第十七章 李代桃僵,疑心乍起 越两日,容惊澜回金陵,进宫面圣,禀奏连环凶杀案的审查进展。 宋云端着茶盏踏入御书房,将热茶搁在御案一角,陛下一动不动,仿若不知有人进来。 墨君狂靠着椅背,龙目微阖,脸膛沉静,似在沉思。 宋云站了片刻,才见陛下动了一下,搁在龙首扶手上的手轻轻叩着。 “宋云。”墨君狂并没有睁眼。 “奴才在。”宋云不敢打扰,陛下如此神态,往往在想极为重要的事。 “你可曾听闻教堂、香槟玫瑰和钻石戒指?”龙目倏然睁开,迸射出一抹精光。 “教堂……香槟玫瑰……钻石戒指……”宋云复述一遍,皱眉想了想,“奴才孤陋寡闻,未曾听闻。” “玫瑰乃花之一种,朕知道,但香槟玫瑰又是什么?是玫瑰之一种?”墨君狂起身饮茶,浅浅啜了一口。 “大有可能。至于钻石戒指……戒指是否便是玉戒、金戒之类的?” 墨君狂端茶欲饮,沉吟道:“钻石是什么?石头之一种?教堂又是什么?” 宋云道:“教堂……会不会是教场。” 墨君狂大为烦恼,“意浓怎么想到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太费解了。” 宋云歉意道:“陛下恕罪,奴才孤陋寡闻,当真没有听说过这些。” 墨君狂挥手,“沏一杯茶顾渚紫笋。” 宋云应了,出了御书房,见一身官服的容惊澜风尘仆仆地赶来,立即迎上去,大喜道:“容大人可是刚回京?” 容惊澜点点头,“陛下在批阅奏折?我可以进去吗?” 宋云笑,“容大人来得正巧,陛下正犯愁呢。” 踏进御书房,容惊澜看见陛下的右手撑在案上,捏着鼻梁。陛下如此姿态,鲜少有之,只有遇上棘手的事才会这样。 “连环凶杀案查得怎样?”墨君狂离开御案,一扫方才的沮丧,因为“军师”回来了。 “回陛下,臣已查到四起凶杀案的真凶。”容惊澜从容回道,“虽然真凶尚未捉拿归案,不过刑部捕快和各府捕快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真凶是何人?” 据杭州府、松江府、苏州府和常州府四府发生凶杀案的花楼所说,发生凶杀案前几日,都有一个男子到花楼帮工。该男子年约三十来岁,却乔装成不同的模样,时而脸上有疤痕,时而嘴边有痣。案发后第三日,该男子便辞工,杳无音讯。四起凶案皆是如此,容惊澜怀疑该男子有杀人嫌疑,根据四家花楼所提供,画出该男子的画像。虽然四张画像的容貌不太一样,不过画中人的五官还是显现出来,合成一张疑犯的真正画像,各地捕快和刑部捕快就依据这张画像缉拿疑犯。 容惊澜道:“臣以为,此人极有可能是真正的凶徒,不过还要缉拿他归案后、听了他的供词才能定案。因此,臣不排除有其他的疑犯,还会继续追查此案。” 听了禀奏,墨君狂淡淡地颔首。 见陛下愁眉不展,容惊澜问:“陛下为何事烦恼?” “朕问你,你可曾听闻教堂、香槟玫瑰和钻石戒指?”墨君狂期待地看他。 “教堂……”容惊澜玩味着这个词,大惑不解,“香槟玫瑰……玫瑰乃花之一种,产于魏国境内,春夏之交开花。香槟玫瑰是否玫瑰之一种?” “朕也如此想,不过不敢断定。钻石戒指呢?” “臣闻所未闻。不过,戒指是否为玉戒之一种?” “你所想的,与朕不谋而合。” “陛下,这些古怪的东西,从何处听来?” 墨君狂的唇际滑落一抹苦涩,“意浓给朕出了一道难题。只要朕做到她所提的要求,便嫁给朕。” 原来陛下向意浓提出此事了。容惊澜淡淡而笑,“陛下,臣相信一句话: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倘若陛下当真做不到皇贵妃的要求,陛下不如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打动皇贵妃。” 墨君狂叹气,“你又不是不知她的秉性,她铁石心肠……不如你教朕一招,如何打动她。” 容惊澜为难道:“臣亦从未做过此类之事,只怕会误导陛下。不过,假若当真难以做到皇贵妃所提的要求,折中是否可行?” 墨君狂眼眸一亮,意浓的要求,做到了一半,有了十二分的诚意,说不定意浓会感动。 两日后,墨君狂兴冲冲地来到温泉别馆,可是,还没按照她的要求做,她就泼了一盆冷水。 水意浓看见宋云奉上一朵细绢做的黄玫瑰和一枚碧翠剔透的玉戒,克制着笑,“陛下诚意不够。” 墨君狂自知理亏,用上一颗真诚的心,“意浓,朕诚意十足,苍天可鉴。可是,就连容惊澜也不知你所说的那三样是何东西,朕如何做到?”他拿过黄玫瑰和玉戒,“你说的香槟玫瑰,朕以黄玫瑰代替;你所说的钻石戒指,朕以为是玉戒,便命人日夜赶工、雕了一枚玉戒。”他将玉戒放在她面前,“你看,玉戒的内侧刻有两个字。” 她接过玉戒,的确,玉戒的内侧刻着“锋”和“妩”,虽然字体很小,但可以看得出来。 “陛下虽有诚意,但诚意不够。” “你当真要朕单膝下跪,问你是否愿意嫁给朕?”他干笑。 “我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而且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只有臣民向陛下下跪,陛下怎会向人下跪?”水意浓悠缓道,“这朵细绢做的黄玫瑰,差强人意,不过我要的是真花,不是假花。这玉戒也算价值连城,不过我向来不喜欢玉。如此,今日陛下不必单膝下跪向我求婚。” “意浓,眼下不是玫瑰盛开的时候,朕上哪里找玫瑰?”墨君狂又气又急,“你这不是存心刁难朕吗?” “存心也好,无心也罢,我不会改变心意。七日后,倘若陛下再做不到,这三个要求就作废,我不会嫁给陛下。”她笑吟吟道。 “折中一下也不行吗?”他的眉宇笼着愁绪,“朕可以废后宫,遣散所有妃嫔,一生一世只有你一个妻,绝无妃嫔,直至百年之后。若有违此誓,便让朕失国失江山失帝位!” 水意浓听着他情真意切的表白与誓言,到底是感动的,可是那又怎样?她不想跟一个奉行暴力哲学的暴君生活一辈子。 他继续表明心迹,“朕登基十一年,不喜女色,后宫妃嫔再如花似玉,也入不了朕的眼。你不一样,你无声无息地入了朕的心,占据了朕整颗心。如若你不在朕身边,朕的心就空了,你教朕如何忍受?如何过完余生?” 她心中轻叹,“承蒙陛下厚爱,我不会改变,还请陛下体谅。” 墨君狂失望极了,无可奈何,意兴阑珊地回宫。 翌日,水意浓支开金钗,去了邀月楼,在芙蓉厅与容惊澜相见。 他不知她为什么约自己来邀月楼,是不是不想让陛下知晓? “意浓,有要事与我说?” “大人曾经答应过我,若我徘徊在生死之间,你会给我一个生的希望,助我一臂之力。”她开门见山,“大人是否改变了心意?” “不曾改变。”容惊澜淡淡道,好似随意道来,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可是,这便是他的真心话,无情似有情。 “只有一样东西可以救我,大人舍得吗?” “什么?” “《神兵谱》。”水意浓盯着他,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变化,“有了《神兵谱》,我就能摆脱陛下的掌控,逍遥自在,天高任鸟飞。” “为何这样说?”他大感诧异,瞬间恍然大悟,“你一直和偷书贼密谋偷书?” “大人不必理会此事,我只求摆脱陛下、离开金陵。”她凄然恳求,“还望大人成全,把真的《神兵谱》给我。” 容惊澜解释道:“并非我不愿帮你,《神兵谱》关系江山社稷,藏在何处,只有陛下知晓,我亦不知。” 水意浓凄冷道:“陛下视你为左膀右臂,朝中大小政事都会与你商议,《神兵谱》如何珍藏,如何防盗,陛下岂会不与你商议?大人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他寥落道:“你不信我,我亦无可奈何。” 她再次问道:“大人当真不愿帮我?”见他无动于衷,她失望极了,“到如今,我才看清你的真面目。原以为你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原来你一直假仁假义。”她越说越寒心,语声悲凉,“自从被赶出将军府,到如今将近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我数次被害,不是受伤就是徘徊在鬼门关,从未有过一刻的安宁。我一直视大人为知己,以为大人是可为知己两肋插刀的真君子,哪想到,事到临头,你言而无信,是明哲保身的缩头乌龟。” 容惊澜郑重道:“你可知,《神兵谱》一旦落在秦国人、魏国人手中,会有怎样的后果?我是右相,怎能不为墨国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着想?如若因为我一人之故,使得墨国陷入水深火热之境地,我如何对得起陛下与先皇?” “我只是小女子,不懂家国大事、天下大势,只知保全自己。”她知道自己太任性,他不帮自己、不交出《神兵谱》,情有可原,是对的。如果因为自己而置墨国于险境,她也不会心安,可是,她能否离开金陵,全在《神兵谱》。她只能逼他,“今日你不帮我,那么,我死。若你帮我,那么,我生。生与死,就在你一念之间。” “意浓,不要逼我。”他沉声道,俊眸闪着盈亮的色泽。 “我最后问一遍,大人会不会帮我?”她怎能不逼他? 若不逼他,她永远也拿不到真的《神兵谱》,永远也摆脱不了墨君狂的魔爪。她只能卑鄙一次,利用容惊澜的仁厚、对自己的情意…… 容惊澜凝视她,眼中水泽摇曳。 那是泪花。 水意浓知道,对他来说,这是一个痛苦的抉择,他正天人交战,在情与理之间摇摆。 四目相对,短短一瞬,好似经年那么漫长。 他始终沉默,她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绸帕,递给他,“既是如此,这方绸帕还给你。谢谢容大人这一年来的关心与呵护,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任何情谊,生死不问。” 容惊澜的目光落在绸帕上,没有接过绸帕,泪花越聚越多,越来越亮。 说出这番话,她也是逼不得已,心好似被自己亲手切成两半。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如此结果,水意浓没有料到,绝望地往外走,却听见他沉哑的话。 “明日午时,我差人送到别馆。” “希望不是假的。”她背对着他,没有欣喜、兴奋,只觉悲伤。 “真的《神兵谱》,陛下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容惊澜的语声清朗了几许,“藏书之前,我曾翻阅过几次,早已将里面的十八种神兵利器记在脑中。因此,我凭着记忆抄录了一本副本。” “你把副本给我,我怎知是真是假?怎知你是否删减、篡改?” “既然我容惊澜无法得你信任,你又何必求我相助?”他苦涩地笑。 水意浓悄然抹去泪花,转过身,挤出一抹微笑,“人世间,只有你,我愿意相信。” 容惊澜行至她面前,心底的柔情从俊眸缓缓溢出,“离开金陵,你会去哪里?”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这是他们最后的告别吧。想到即将离开他,她到底有些不舍,“我也不知道,走到哪儿就是哪儿,到处游玩吧。” 他温润地笑,“倘若有朝一日,你想起我,便给我捎来一封书函报平安。” 她颔首,在这异世墨国,他对自己最好,以他独特的方式呵护自己,尽量让自己免受伤害。而今,她就要离开他了,再也见不到他了……突然,她扑上前,拥住他,热泪滑落脸庞,“你待我的一点一滴,我铭记于心,一世不忘。” 容惊澜慢慢抬起双臂,慢慢的,就在即将搂住她的时候,她松开他,转身奔出芙蓉厅。 泪花终究汇聚成一行清泪,他俊眸模糊,那抹倩影很快就消失了…… 他总是这样,总是慢一步,在她即将离去的时候才有所举动,已经晚了。 五日后。 墨君狂终究忍不住,出宫来到别馆。 时值黄昏,水意浓正在进膳,看见他稳步前来,站起身,轻轻福身,算是行礼。 “朕也饿了,一起吃吧。”他看她一眼,觉得她今日倒比以往温婉些许。 “陛下,不如让灶房再做几道热炒小菜。”宋云笑道。 “不必。”墨君狂示意他退下,对水意浓说,“稍后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先保密,朕要给你一个惊喜。” 水意浓含笑点头,垂眸用膳。 他无端地觉得奇怪,为什么她今日怪怪的?怪在何处,却又说不出来。 膳后,他刚拉起她的手,她就本能地甩开,力度颇大,让他惊了一下。 以往她再怎么不愿意,也不会立即就发作,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她今日怎么了? 墨君狂心中疑惑,问:“意浓,怎么了?” 她声音柔和,“没什么,只是今日有点不适,想早点歇着,不如陛下先回宫吧。” 他心中的疑惑更大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浓竟然总是低垂着眸,好像不敢看自己。这太奇怪了,她究竟怎么了?难道情毒又发作了? “是否情毒再次发作?” “没有,我……信期已至,有点不适。”水意浓目露尴尬,才抬起美眸,又立即垂下去。 “无妨,朕歇在隔壁厢房。”墨君狂握住她的双臂,“朕抱起回房,可好?” 她身子一抖,再一次本能地想拒绝,却想到了什么似的,没有抗拒他的靠近,“这么多人看着,我自己能走。” 他非但没有放开她,反而搂住她,“意浓,今夜你好像特别怕朕。” 她眉心紧蹙,低眸敛眉,结结巴巴道:“不是……我只是身子不适……” 墨君狂发觉,她全身发颤,应该处于极度的惊恐之中……他突然想起来,上次也是这样,她好像变了一个人,胆小如鼠,很怕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她的脸,迫使她看自己。还是这张烙印在心中的玉脸,只是,她的黛眉扭成麻花,眼眸布满了恐惧。 “求陛下……放开我……”水意浓慌乱地恳求。 “朕先抱你回房。” 他霸道地抱起她,走向寝房。 这一路,他一直观察她的神色,她心惊胆战似的,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数次抱过她,她再恨自己,再不愿侍寝,也不会这般畏惧自己。 怀中的女子,当真变了一个人。 回到寝房,墨君狂将她放在床上,水意浓拘谨地坐着,“我……想歇着了,不如陛下去隔壁厢房就寝。” “好,朕稍后就去。”他好似随意问起,“意浓,还记得前几日你提出的三点要求吗?” “记得。” “朕记得不是很清楚,你再说一遍,可好?” “陛下竟然不记得。”说到这个事,她倒是恢复了些许神采,“可见陛下并无多少诚意。” “钻石戒指,香槟玫瑰,还有一个是什么来着?”墨君狂故意以此试探。 水意浓将前几日所提的第一个要求复述一遍,“七日之期将至,我拭目以待。” 他眉头微微一展,心中的疑团慢慢消失。可是,他的心头总有一抹挥之不散的阴影,总觉得眼前的女子是另一个人。 水意浓的确不再是他所爱的水意浓了,他的感觉很敏锐,对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可谓了若指掌,也间接说明了他真的爱她,才会这般在意她。 容惊澜没有食言,次日差人送来《神兵谱》副本。送书的人自称是云兮的婢女,别馆的侍卫和金钗没有在意,水意浓悄然收起副本,待夜深人静的时候才秉烛夜读。 里面记载的十八种神兵利器,果然是绝世武器,构造精巧而繁复,杀伤力极强,是普通兵器的数倍。一个普通士兵手执此种神兵利器,便能以一敌百,所向披靡。如果大批量打造这些神兵利器,用于两军对阵之时,墨国将士如虎添翼,足可保家卫国。如果这书落在秦国人、魏国人手中,那便是墨国的噩梦,是亡国的开端。 于是,她花了三夜,抄录了另一本副本,每一种神兵利器的构造图都做了一两处修改,打造方法也有所改动,弄出一本假的《神兵谱》。 距离七日之期还有三日,水意浓前往邀月楼,金钗跟着。 在红梅厅,金公子再次将金钗弄昏,问她是否已经得手。 她从敞袖中取出抄录的《神兵谱》,“陛下藏书之前,容惊澜命府中一个过目不忘的婢女看了一遍,然后记录下来,世间便有了第二本《神兵谱》。” “容惊澜竟然有此心思!”他大感奇异,随即笑道,“墨皇视他为心腹,朝政太过倚重他,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极人臣。倘若日后有人参他一本,墨皇起了疑心,他便万劫不复。有《神兵谱》在手,便有一重保证,容惊澜聪明绝顶,早就留有一手。”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不屑道。 “不信也罢。”他笑了笑,轻而易举地从她手中抢过书,“这本不会是假的吧。” “你不信我,还是不信容惊澜?” “我只信我自己。” “不信的话,那就还给我。”水意浓伸出手。 金公子一页页地翻阅,那娟秀的字配合神兵利器的图,倒似不假。他双眼放光,如狼似虎,“罗氏父子所造的神兵利器果然厉害,足可以一敌百。” 她紧绷的身心立即松懈,总算瞒天过海。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有点不解,“罗氏父子只造了十八种神兵利器?” 她冷笑,“任何一种都足以以一敌百,十八种还少?” 他合上书,她立即道:“我已经帮你拿到书,你不会过河拆桥、置我生死于不顾吧。” “我怎会言而无信?”金公子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里面有三粒解药,月圆之夜服一粒,服完三粒之后便自行解毒。” “如果还有余毒未清呢?”水意浓拿过玉瓶,晃了两下,叮叮当当的,甚是悦耳。 “你体内哪有那么多情毒?”金公子失笑。 “那你如何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金陵?” 他拊掌三下,便有一人从内室缓步出来,她看着那人,目瞪口呆。 世间竟有如此惊人、可怕的事! 这个女子,竟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完全一样的容貌!完全一样的衫裙!完全一样的身形! 怎么会这样? 水意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擦了擦眼,好像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如果不是信念坚定,她还以为自己是假冒的。 世界上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太不可思议了。 “为什么她……”她说不出话了。 “个中关键,你不必知道,只需知道一点,李代桃僵。”金公子面色沉沉。 她太震撼了,是啊,如果是李代桃僵,以这个假冒的人代替自己回别馆,那么,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金陵。等墨君狂发现身边的女子是假冒的,她已经逃之夭夭。 这姑娘开口道:“水姑娘莫担心,我暗中观察你许久,熟悉你的言行举止,模仿得惟妙惟肖,代你回温泉别馆,没有任何问题,你大可放心。” 水意浓更惊讶了,这姑娘的嗓音和自己一模一样,太厉害了。 “墨君狂精明得很,如果发现她是假冒的,她会不会有危险?”她担忧地问。 “她懂得自救,你放心。”金公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就好。” 水意浓看见了这姑娘凝视他的目光,那种目光虽然宁静而卑微,却有五分凄楚、五分不舍。 难道这姑娘喜欢他? 金公子使出这招移花接木,只怕计划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是不是有其他的用心与企图? 不管了,她能顺利逃走便万事大吉,何必想那么多? 她对这个假冒的姑娘说了自己所提三个要求的事,省得墨君狂短短两日就发现她跑了。 如此,这日,水意浓没有回别馆,这个不知名的姑娘跟金钗回别馆。 之后,她换上男子衣袍,把自己化妆成一个眉尾有黑痣、唇上有胡须的中年男子;接着,她去钱庄取了一些银两,然后出城。 策马驶出东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心澜起伏,感慨万千。 没来得及跟娘亲、秦仲、容惊澜和晋王告别,是遗憾,也是无奈。 你们不会怪我的,是不是? 来到金陵一年,临到离开这一刻,她的心情很复杂,似有淡淡的愁绪萦绕心头。 终究,她转过身,扬鞭策马,往前疾驰。 离城门越来越远,愁绪越来越浓,她的脑中渐渐浮现一张冷硬的脸,那些宠爱与暴虐交织、伤害与深情交融的一幕幕涌现在脑海…… 墨君狂,永别了! 希望你忘了我…… 七日之期到了,墨君狂仍在黄昏时分出宫。 水意浓在后苑抚琴,凄伤哀怨、悲痛绝望的琴音绕着奇花异卉、亭阁白墙流淌,流进他的心。 他摆手示意,吩咐下人不要通报。 宋云挥手,阻止所有人跟随,让陛下独自一人前去。 每一音,每一段,都如此凄涩、悲伤,好像就是她的心情,为什么她这么悲伤? 他站在后苑圆洞门前,望着坐在石凳上抚琴的她。夕阳已落入山头,西天只剩最后一抹残红,笼在她身上,那一袭雪白衫裙好似染了血,如泣如诉,应了她凄绝的琴声。 顿时,他的心隐隐作痛。 琴音渐止,她手指未动,一动不动,风化了千年似的,目光好似凝聚在苑中的海棠,又好像散乱得很。 金钗看见他,连忙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水意浓听见了声音,回过神,站起身,福身行礼。 墨君狂缓缓走过来,眉宇含笑,“很凄美的琴声。意浓不仅舞跳得好,琴艺也精湛。” 她低眉敛蛾,淡淡道:“陛下谬赞。” “去备膳。”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吩咐金钗。 “是,奴婢这就去。”金钗笑眯眯地退下。 水意浓记得,七日之期已至,他必定会来。她抬起眼眸,“陛下出宫前来,想必成竹在胸。” 他掀袍坐下,将她拉到身前,握着她的小手,“意浓,玫瑰盛开的时节还未至,朕想着,不如等到四五月,派人去魏国摘一些玫瑰回来,朕再向你求婚。” 她脸上的残红霞光渐渐淡了,微微一笑,“这招缓兵之计,当真妙绝。” “朕也是逼不得已。” “你不急着嫁给朕,朕便以缓兵之计对付你那三个要求。” “陛下不担心有变数吗?”水意浓有恃无恐地问。 “为了表示朕的诚意,朕当即颁旨,废后宫,遣散妃嫔。”他拉她坐在大腿上,搂着她,“若你明白朕的心,朕明日一早便颁旨。” 一时之间,她忽略了他的举动,直愣愣地凝视他。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朕只愿与你厮守一世,你我之间,绝不会有旁人!” 她缓不过神,身为帝王,作出如此牺牲,说出如此誓言,可见他的深情已经深入骨血。 世间男儿,有几个能做到如此? 凤毛麟角吧。 她不禁妒忌,水意浓可真幸运,得到了墨国皇帝的真心、真爱。 只要她用心乔装水意浓,不露出破绽,在适当的时候取悦他,便可永远地取代水意浓,得到一国之君的独宠,母仪天下。 可是,她心中永远只有那个男子,那个给了自己全新的性命、占据了自己的心的傲岸男子,谁也比不上他。 “怎么了?”墨君狂见他发愣,猜不到她的心思。 “没什么。”水意浓应道,转念一想,“陛下还未册后,若此时废后宫,只怕朝臣会极力反对。” “谁也左右不了朕的决定!” “还是到时再议吧,陛下莫因为我而与朝臣多有不快。” 她挣扎着站起身,却被他一把抱起,直往寝房,她的心怦怦地跳动,“陛下,想必金钗已备好晚膳,不如先用膳吧。” 他踢开门,又踢上门,她知道他想做什么,心慌意乱地挣扎,终于双足落地。 …… 为什么她不一样了?难道她瘦了?虽然这身躯明明就是意浓,但是,他就是觉得不一样。她的肢体比之前青涩,像是初经人事,羞怯窘迫,四肢不展,太奇怪了。 他与意浓身经百战,她早已不青涩,怎会像刚才这般紧绷畏缩? 那种感觉又冒出来了,他觉得怀中的女子怪怪的,是意浓,却又不是意浓。 明明是意浓,却为何有这样的感觉? 在他呆愣的时候,水意浓早已扯来衫裙遮掩身躯,眼中惊惧残留,羞怯地不敢看他健硕的身身。 “你不愿,朕不勉强你。”墨君狂穿上衣袍。 “谢陛下。”她连忙穿上衫裙,手忙脚乱。 他冷目看她,他的意浓再憎恨他、再不愿侍寝,却不会恐惧羞怯、惊慌失措,他的意浓是一只凶恶、还会骂人的母老虎。 她见他静坐不动、眼中精光锐利,暗道不妙,低声唤道:“陛下……” 他问:“意浓,朕记得送给你一枚玉佩。” “玉佩?”她松了一口气,所幸已逃走的水意浓告诉过自己血玉雕镂鸳鸯扣一事,“陛下并无送给我玉佩,倒是送了鸳鸯扣。” “哦,看朕这记性。” “若陛下想看看,我就取来。” 墨君狂点头,看着她下床,打开妆台上一个沉香木盒,取出鸳鸯扣。 看了两眼,他状似随口提起,“方才想起今日一早起身忘记佩戴,便随口问了问。意浓,你为何不戴?” 她解释道:“我有时要跳舞,想着若不小心摔碎了就太可惜了。” 他笑道:“说到跳舞,朕万寿节那晚,你为朕跳了一支舞,朕记忆犹新。” 她盈盈一笑,“陛下可知,那支舞在民间广为流传,不少舞伎都想一睹风采呢。陛下想再看我跳一次?” 她心中雪亮,他提起鸳鸯扣和万寿节那晚的舞,是因为他对自己起了疑心。 主人料事如神,单凭一个细微的错处,墨皇也会瞧出端倪。 “若你能让朕提起兴趣,朕有赏。”墨君狂眼中的黑瞳点缀着丝丝寒气。 “我讨什么赏,陛下便赏什么吗?”水意浓眉目如画,浅笑嫣兮。 “好。”他爽快道。 “万寿节那晚,我特意备了跳舞的用具,今日没有,陛下将就看吧。” 她整了一下衫裙,摆了一个s形姿势,慢慢起舞。 墨君狂紧盯着她,她在他面前舞出各种动作,甩发,扭腰,肢体舒展,动作舒缓。虽然没有那根圆柱做辅助,无法完成一些精彩的动作,但是她还是跳出钢管舞的神韵。 水意浓热身之后,开始跳那经典的舞蹈动作:幻想着面前有一根圆柱,一上一下地舞动。 这一舞,勾住了他的魂。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 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让他无法自已。 世间还有第二人会跳这支舞吗?除了意浓,还有谁? 墨君狂再没有怀疑,情不自禁地走上前,拉起她,拥她入怀。 “陛下……”水意浓使了一点力推他,“陛下输了……” “你要什么赏?”他粗噶道。 “陛下先听我说,可好?”她语声娇软。 他不再吻她,等候下文。 她的手贴在他身前,“陛下如此年轻,不过我……陛下能否不勉强我?” 他心中微动,“为何?” 她窘迫地垂眸,“我想……等我接受了陛下……喜欢陛下,再为陛下生儿育女,可好?” 闻言,墨君狂的黑眸浮起笑意,“君无戏言,朕答应你便是。” 她欣喜地笑,“谢陛下。” 万幸,万寿节那晚,她亦在延庆殿,亲眼目睹水意浓那支舞,记在心中,苦练数日,有七八成像。 没错,她便是霓裳阁的舞伎,曾是邀月楼的舞伎,是水意浓亲自教出来的,与冷泠泠跳过几支舞。后来,她参加了舞蹈才艺大赛,因舞艺精湛,进了霓裳阁,成为宫廷舞伎。 她是盼盼。 第十八章 连番试探,严刑逼供 下了早朝,容惊澜正要出宫,一个小公公来传话,说陛下传召。 陛下不在御书房,在御书房东侧的小花苑。他远远地看见陛下站在杏黄薄纱飘扬的亭中,看着亭外争奇斗艳的春花。 桃花含情,海棠娇艳,杏花清妍,各有姿色,占尽春风,将花苑装扮得花团锦簇。 “陛下传召臣,不知有何要事?”他躬身问道。 “最近你可有去过别馆?”墨君狂负手而立。 “没有去过。”容惊澜心思一转,莫非陛下发现了什么? “朕总觉得……意浓怪怪的……” “陛下何出此言?皇贵妃发生了什么事?” “意浓很好,只是朕觉得……”墨君狂转过身,坐在石凳上。 宋云斟了两杯茶,墨君狂摆手示意容惊澜坐,对宋云道:“去看看金钗是否已进宫。” 宋云刚出小亭,金钗便来了,屈身行礼。 墨君狂啜了一口热茶,沉声问道:“近来意浓可有什么不同?或是不同寻常之处?” 金钗低眉道:“回陛下,皇贵妃与往常一样,并无不同寻常之处。” 他的语声略略冷沉,“当真没有?” 她心中一跳,沉着应答,“奴婢没有发现,皇贵妃还是那样,有时去邀月楼,不过这五六日没有去。” “往后密切注意意浓,若有发现,立即回报。” “奴婢遵命。” 金钗退出小亭,出宫回别馆。 春日融融,春光明媚,春风袅袅拂来,送来浓郁的芬芳,熏得人欲醉,广袂亦拢了一袖暗香。 容惊澜冷静地问:“陛下觉得皇贵妃有何不同?” 最大的不同,自然是意浓的身材。以墨君狂对她的身躯的熟悉,她身上多出一粒细微的黑痣,或是有一点点不一样,他都会发现。 那日,看了她那一舞,当时他打消了疑虑,不过回宫后,他又觉得会跳那支舞并不稀奇。万寿宴有不少宫娥、舞伎在,有人用心地记住那支舞,加以揣摩苦练也不无可能。 他眉峰微拧,“朕也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她的言行举止和以往不太一样,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容惊澜大感惊奇,“这倒奇了。敢问陛下,皇贵妃的容貌是否……” “容貌未变,一模一样。”墨君狂有些苦恼,“朕觉得,明明是意浓,却又不像意浓。” “陛下不如试探试探。” “朕试探过了,意浓在万寿节那晚献舞,她又跳了一次,朕没有瞧出破绽。” 容惊澜面色凝重,“陛下可再试探试探,对了,皇贵妃不是教陛下如何吃火锅吗?不如就以火锅试探。” 墨君狂点头,“明日酉时朕出宫,你也去别馆。如若你的感觉与朕一致,那么,意浓便有问题。” 容惊澜应了,心中充满了疑问。 据报,水意浓仍在别馆,他以为她还没离开金陵。虽然他把抄录的《神兵谱》给她,然而,他断定她逃不掉,因为陛下绝不会放她生路。 方才陛下这么说,倒让他惊奇不已,想一探究竟。 第二日,容惊澜故意提前出门,抵达温泉别馆,酉时还未至。 他并没有去找水意浓,而是先去找阿紫。 金钗近身服侍她,阿紫和小月就近不了她的身,打扫寝房、后苑的时候才能见到她。 “近几日,意浓没有去邀月楼?”他淡然问道。 “没有。”阿紫回道,“大人为何这么问?” “每日你都见到她吗?” “每日都见到。” 容惊澜看一眼四周,眼见无人,又问:“你是否觉得这几日她与以往不太一样?” 阿紫歪着头,蹙眉沉思,“没什么不一样……皇贵妃还是和以往一样……对了,奴婢记得,皇贵妃以往从不抚琴,这几日倒是每日都在黄昏时分抚琴。若是风大,皇贵妃就在房中抚琴,若是风小,便在庭苑。而且,为什么皇贵妃总是弹同一支曲子呢?那曲子很悲伤、很凄凉,让人听了想落泪。” 在邀月楼,他听她弹过琵琶,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抚琴。这几日,每日同一时辰,她必抚琴,这不是很奇怪吗? “还有什么不一样?”容惊澜心中有数了。 “奴婢想想。”她努力地想了想,“这几日,皇贵妃心情不佳,好像有什么烦心事,总是呆呆地望天,或是呆呆地看花,许久都不动一下。” “以往她不会这样吗?” “不会。”阿紫肯定道,“以往皇贵妃也有烦心的时候,却从未望天、看花那么久都不动一下。” “若你再想起什么,就来告诉我。”他眼的睫轻轻一眨。 “是,大人。”她应了,担忧道,“皇贵妃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去吧。” 容惊澜前往水意浓所住的后苑,听见淙淙如水流淌的琴音。 前奏过后,便是凄伤刻骨、绝望入骨的音调,仿佛欲断未断的琴音诉说着她万念俱灰的心思。 他站在圆洞门前一丈处,聆听这如泣如诉的琴音,直让人寸寸柔肠碎。 后面有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陛下和宋云走过来,屈身一礼,没有说话。 墨君狂点头示意,与他一起聆听这支哀怨而缠绵、浸透了悲痛的琴曲。 余音袅袅,他们才迈步前行,来到后苑。 行礼后,盼盼让金钗去备膳。 墨君狂示意金钗停步,笑道:“意浓,今日晚膳,不如和上次一样吧。” “上次?”她来不及掩饰眼中的迷惑。 “皇贵妃不记得了吗?”容惊澜装得还真像,笑道,“上次也是臣与陛下、皇贵妃三人一起用膳,那独特的风味,臣至今念念不忘,今日便随陛下来蹭饭了。” “金钗,那便去备膳吧。”她吩咐道。 “是。”金钗去了,知道他们说的是火锅。 墨君狂和容惊澜对视一眼,好似在说,方才她露出狐狸尾巴了,她根本不知他们说的是火锅。 墨君狂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意浓,为何你总是奏这支曲子?这曲子悲伤、凄美,是你所作?” 盼盼柔声回道:“陛下见笑了。近来也不知怎么回事,独爱凄美的曲子,闲来无事,便作了这支曲子。” 容惊澜笑道:“相较之下,臣独喜那支曲风奔放、曲词独特的曲子。陛下还记得吗?臣与陛下、晋王三人第一次去邀月楼,见识了皇贵妃编的舞,更见识了皇贵妃非凡的才情,那支曲子还让陛下龙颜大怒呢。” “记得。”墨君狂失笑,“朕登基十年,那还是第一次被人冷嘲热讽、辱骂,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当面挑衅。” “皇贵妃,那曲子叫什么?臣不记得了。”容惊澜凝眉含笑,笑得有些过了,不是平时淡定的模样了。 “那曲子对陛下冷嘲热讽,多有不敬,不提也罢。”她轻然一笑,虚言应付,心知肚明,墨皇和容惊澜一起来,是试探自己。 “陛下,臣记得皇贵妃最喜桃花酥和水晶糕,臣让下人备了,稍后陛下也尝尝臣府里的厨艺。”容惊澜笑道。 盼盼没有回应,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回应。 墨君狂爽朗地笑,“既是意浓最喜欢的,朕理应尝尝。如若宫里头的御膳比不上你府里的,朕让御膳宫人去右相府拜师。” 容惊澜忽然想起一事,道:“陛下,臣出门时收到一封密函,事关连环凶杀案。晚膳尚未备好,不如陛下先移驾书房,臣禀奏密函一事。” 墨君狂面色微沉,对她道:“意浓,朕先去书房,稍后一起用膳。” 她微笑颔首,目送他们离去。 他们已经发现了破绽,但是,她不能逃走,还要坚持下去。因为,这张脸,他们看不出破绽。 书房里,容惊澜关上门。 墨君狂坐下来,袍角一展,直接问:“你也觉得她不是意浓?” 容惊澜回道:“皇贵妃的言行举止的确与之前有所不同,较为温婉。陛下与臣多次试探,她已经露出破绽,她也知道自己有破绽。” “其一,她显然不知你说的火锅;其二,她不知道那支曲子。她尚算机敏,用巧言掩饰破绽。” “陛下所言极是。臣最后说,皇贵妃最喜欢桃花酥和水晶糕,其实,臣根本不知她是否喜欢桃花酥和水晶糕。她不予反驳,显然是不知,也不知如何回应,便索性不出声。” “再三验证,她不是意浓。”墨君狂眼中的黑瞳微微收缩,“可是,她为何与意浓长得一模一样?天底下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 “世间无奇不有,臣也不知为何。”容惊澜亦迷惑。 其实,他早已知道,水意浓早晚会走,却没料到,别馆会多出一个容貌一模一样的水意浓。 究竟是什么人冒充水意浓?有什么阴谋?她不怕死吗?这件事是否与水意浓有关? 一连串的疑问充塞心间,他寻不到答案。 他见陛下眸色阴鸷,问:“陛下有何打算?” “倘若她真的是冒充的,朕绝不手软!”墨君狂想起前不久意浓双耳失聪时也变了个人,于是道,“前段时间,意浓不是双耳失聪吗?意浓寻死,宫人陪她在御花园散心,她趁宫人不注意,投湖自尽。皇弟救她上来后,她变了一个人,不仅畏惧朕,还忘记了很多事。” “竟有这样的事?”容惊澜更觉得震惊,“后来呢?” “短短两三日,朕熟悉的意浓又回来了,因此朕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陛下觉得,此次和上次一样,皇贵妃不再是陛下熟悉的皇贵妃。” “两次情形差不多,却有一点不同。”墨君狂回忆起上次的情形,剑眉紧拧,“朕觉得,此次她不仅变了一个人,而且身上也有不同,仅仅是那张脸一模一样。” 容惊澜愁眉不展,“当真古怪。今日还要试探吗?” 墨君狂站起身,眸色冷沉,“不必,稍后用膳随意便可。” 这夜,墨君狂没有留宿在别馆。 他和容惊澜确定,别馆里的水意浓不再是以往的水意浓,至于是有人冒充,或是什么不可知的情形,有待进一步查证。 容惊澜约她在邀月楼芙蓉厅见面,她去了,让楼里的人绊住金钗,她顺利来到芙蓉厅。 盼盼约略猜到他约自己前来的目的,好整以暇地问:“大人有何指教?” “若你不是水意浓,便早些远离金陵,否则后悔莫及。”他义正词严地说道。 “大人这么做,不怕陛下知道么?”她浅浅地笑,“不怕陛下疑心吗?” “陛下不会知道。”他云淡风清地说道,语气却笃定得很。 “过于自信,便是狂妄。” “陛下不会怜香惜玉,你趁早抽身离去。我言尽于此,悉随尊便。” 她莞尔道:“谢大人警示。大人不想知道我是谁吗?不想知道我的脸为何与水意浓一模一样吗?” 容惊澜悠然饮茶,问:“我只想知道,意浓是否知道你假扮她?” 盼盼冷凉地笑,“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这就是我的命。”她凄伤的嗓音饱含无奈,“你以为我不想走吗?你以为我想死吗?你以为我不知陛下的手段吗?” 他明白了,人总有很多无奈,总有很多“必须”做的事。他淡淡道:“你好自为之,请便。” 她离开了芙蓉厅,挺直身板,软骨铮铮。 清泪滑落,心中哀痛。 回到别馆,她看见了宫人,预料到性命之危即将到来。 墨君狂在厅堂等她,她缓缓走近他,宛如走进死亡之谷,抱着必死之念。 主人,这一生,我为你而死;下一世,你会不会喜欢我? 他盯着她,目光如冰如火,眼中蕴藏着可怕而暴烈的危险。 这两日,他广派人手在城中秘密寻人,虽然早已断定意浓已离开金陵,但是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她只是躲起来…… 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他死心了……意浓真的走了,无声无息地走了……她何时走的,他竟然不知……她走得如此彻底,不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就连血玉雕镂鸳鸯扣也不带走…… 意浓,你竟如此狠心! 意浓,你太伤朕的心! 意浓,朕一定找到你! 悲痛之后,便是恨!无穷无尽的恨!灭天灭地的恨! 眼前的女子,拥有一张与意浓一模一样的脸,可是,就是这张脸,就是如她这样低眉顺眼的表情,让他厌憎。 墨君狂陡然扼住她的咽喉,一字字从齿缝挤出来,饱含恨意,“意浓在哪里?” 盼盼被迫扬起小脸,冷冷地凝视他。 他盯着她,眼中戾气浮动。她如此神色,倒与意浓一模一样。 “说!意浓在哪里?”他厉声质问,加大手劲,似要将她细细的脖子扼断。 “我不就在陛下面前么?”声音嘶哑,好似从极小的缝隙挤出来。 “你不是意浓!”墨君狂的印堂刻着两道浅痕,目眦欲裂,“再不说,朕就捏死你!” 盼盼的唇角滑出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缓缓闭眼,赴死的表情宁静安详,没有任何痛苦。 实则,气息被扼住,喘不过气,难受死了。她觉得周遭的一切分外静谧,感觉到死亡的召唤,感觉到这一刻的绝望与留恋……这只手的力道越来越大,好似一张网,笼罩了她,她的世界暗黑如夜。 墨君狂终究松手,她还不能死,还要从她嘴里得知意浓的下落,就先饶她一命。再者,万一她真的是意浓呢? 她睁眼,一边咳嗽一边冷笑。 “是不是意浓找你当替身?为什么你与意浓长得一模一样?”他复又逼问,戾气笼罩了眉宇。 “陛下说什么,我听不懂。”盼盼淡然而语,语声微弱,“我就是我,不是替身。”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恼怒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说!” “无话可说。”她清冷回应。 怒火烧了他的冷静,他怒不可揭,对站在厅堂外的宋云喊道:“用刑!” 宋云领旨,吩咐在外面候着的宫人进厅堂,等陛下一声令下,便大刑伺候。 墨君狂狠厉道:“你喜欢抚琴,朕就夹断你十指!宋云,用刑!直到她说为止!” 宋云应了,示意两个小公公行事。 盼盼看见那刑具,心想今日必定逃不过这一劫,双手十指只怕要废了。 小公公拿起她两只手,用刑具夹住她的十指。一切准备就绪,她竭力压下惧意,坦然面对。 其实,她完全可以承认是替身,可是,主人千叮万嘱,水意浓逃走十日后,她才能说。眼下,她只能咬紧牙关忍受这十指被夹、连心之痛。 她早已看出,主人眼中只有水意浓,完全没有自己。然而,主人吩咐她代替水意浓取悦墨皇,她不愿取悦另一个男子,却也没有拒绝,因为,主人吩咐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从无二话。 这一刻,她只觉悲伤。 宋云看看陛下,见他没有兀自饮茶,便示意两个小公公用刑。 顷刻间,剧痛袭来,食指好像断了……盼盼咬唇强忍,可是,剧痛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厉害,十指不再是自己的了……她受不住剧痛的折磨,惨叫出声,泪珠滚落脸庞,从尖尖的下颌掉落…… 宋云有些不忍,望向陛下,看看陛下是否起了恻隐之心。 墨君狂面无表情地看她受刑,眸光冰寒,毫无怜香惜玉之情。 十指又红又肿,鲜血渗出,惨不忍睹。她耷拉着头,面无血色,美眸无神,眼睫微颤,好似被十指之痛折磨得只剩半条命。 “陛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莫隐瞒,否则你这十指就废了。”宋云劝道,“快快回答陛下。” “无话可说。”盼盼的嗓音低哑而微弱,额头渗出汗珠。 宋云也无奈了,示意两个小公公继续用刑。 一声声惨烈的叫声,揪着人的心,他不忍心再看,转过身,轻轻叹气。 墨君狂听到了渐趋低弱的惨叫,无动于衷,目光寒如冻冰。 忽然,盼盼双眸一闭,晕了。 宋云禀奏,“她晕了,陛下,不如晚些时候再审。” 墨君狂冷酷道:“宋云,不如你代她受刑。” 宋云“哎哟”一声,“这可使不得,奴才还要伺候陛下。”然后对小公公道,“去拿水,泼醒她。” 不多时,小公公取来冷水,泼在盼盼脸上。 冷水袭面,她猛地惊醒,寒气钻进身躯,冷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冷水从脖子滑进去,冰得肌肤收缩起来,心也揪紧,瑟瑟发抖。这不要紧,无法忍受的是十指辣辣的巨痛。 宋云再次问她,她仍然嘴硬。 “既是如此,那便打断她的双腿,再也跳不了舞。”墨君狂剑眉绞拧,“宋云,最后一次劝劝。” “皇贵妃去了哪里,你说了就能保住一双腿,陛下不会为难你。”宋云苦口婆心地劝,“不要跟自己过不去……” “皇贵妃?我不就是吗?”盼盼冷冷地讥笑。 “打!”墨君狂冰寒的怒火在眼中跳跃。 她趴在地上,做好了准备迎接那惨无人道的杖打,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为主人办事,为主人受苦,甚至为主人死,是她应该做的,是她心甘情愿付出的,她不能怨怪主人。 两个小公公手持粗棍仗打她的腿,每打一次,便是一次伤筋动骨,便是一次生死劫难。 咬唇忍着……剧痛袭身……钻心的痛……渐渐麻木……黑暗如网,慢慢笼罩下来,她再次昏厥,不省人事。 墨君狂寒声下令:“拖到厢房,找个大夫给她治病。” 那间寝房是他和意浓的寝房,只有意浓才能住,任何人也不能鸠占鹊巢。 盼盼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厢房。由于双腿伤势严重,她只能趴着,小月服侍她服药,还要给她的伤处涂抹伤药。 小月听阿紫说,这个皇贵妃根本不是皇贵妃,是冒充的,不必服侍她。小月见她被陛下打成这样,不好好用药,就会一命呜呼,不禁起了恻隐之心,自告奋勇来照顾她。 大夫来了一趟,看了看她的伤势,说十指还有可能复原,但双腿的伤势太重,伤愈后,将会行走无力,跳舞是不可能的了。 盼盼万念俱灰,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跳舞,心如刀割。 小月苦劝几次,盼盼还是心情抑郁、终日郁寡。 数日后,墨君狂来到别馆,直入盼盼的厢房。 小月正服侍她服药,听见踹门声,惊得差点把药碗打翻了。 宋云挥手,让小月出来,然后关上房门。 墨君狂走向床榻,面上虽无怒色,眸底的寒色却令人不寒而栗。 盼盼靠躺在大枕上,默然凝视她,并无丝毫惧色。 “看来上次打得轻了。”他坐下来,语声朗朗。 “多谢陛下赐教。”她淡淡道。 “朕想想,今日怎么折磨你,你才会知道怕。”他作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拭目以待。”她似笑非笑。 “你这性子,倒与意浓有些相像,朕喜欢。” “是我的荣幸吗?” 墨君狂伸手抚触她的脸颊,温暖的手指令人觉得寒气森森,“这张脸,乃朕此生所爱,你竟敢用这张脸迷惑朕、欺瞒朕。你可知,你死十次,朕都不解恨!” 盼盼勾唇冷笑,“陛下若有本事,便拆穿这个诡计。” 他森冷地笑,手指使劲地搓她的脸,“朕一定会!” 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却让他深恶痛绝,他一定要找出破绽。 她任他磋磨,任他揭穿真相,因为,十日已过,她不必再守口如瓶。 墨君狂越搓越觉得有趣,这张脸涂了好厚的一层脂粉、脂膏,因为他的磋磨,干了的脂粉簌簌往下掉,露出一张与意浓有六分相似的脸。 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他不禁兴奋起来,搓得越来越快。 可是,脂粉掉光了之后,再也没有了,只剩这张脸。 不!世间没有一张脸与意浓相似!一定还有蹊跷! 他继续搓,继续寻找真相,忽然,他摸到了她耳根的关键之处,抠了几下。 盼盼没有阻止,真心佩服他的厉害。 原来是贴着一张与意浓相似的面皮。墨君狂用力地撕,撕下一张面皮,盼盼的真正面目便显露在他面前。 这是一张清秀、灵慧的脸。 “你是谁?”他从记忆中搜寻,不记得以前见过她。 “陛下若有本事,便能查清我何许人也。”盼盼浅浅笑道。 “你从何处得到这张面皮?谁指使你冒充意浓?” “陛下英明神武,这些小事,自然查得到,不必我多费唇舌。” “朕想知道的,从来不会查不到!”墨君狂切齿道。 “陛下圣明。”她缓缓道。 他眼眸一转,“你是霓裳阁的舞伎?” 她眸心一颤,再次佩服他的洞察力。 虽然面不改色,但是她的眼色告诉他,他猜对了。他唤来宋云,让宋云看看是否见过她。 宋云看她两眼,想了想,“陛下,她应该是霓裳阁的舞伎,霓裳阁的掌事宫人知道她的底细。” 墨君狂眸光阴寒,“你不招也可,半个时辰后,朕便能查清你的底细。” 宋云劝道:“你还是招了吧,不差这半个时辰。” “既是如此,我便说给陛下听。”盼盼笑盈盈道,“我的确是霓裳阁的舞伎,名叫盼盼。” “陛下,奴才想起来了,她是舞蹈才艺大赛时选进霓裳阁的。”宋云道,“盼盼……陛下,冷泠泠获得舞魁,盼盼获得舞优。盼盼进霓裳阁之前是邀月楼的舞伎。” “邀月楼!”他右拳紧握,随即快步离开了厢房。 宋云立即跟出去,盼盼松了一口气,然而,面色越来越凝重。 等了半个时辰,侍卫才带来邀月楼的主人,邀月。 她踏进厅堂,看见主座上那个身穿常袍的皇帝,身形岸然,姿势随意,不怒自威,一股隐隐的帝王之气萦绕在他周身。 跪地,低首,她恭谨道:“民女拜见陛下。” 墨君狂搁下茶盏,宋云会意,提点道:“陛下问话,你务必如实回答。若有隐瞒,便是欺君死罪,明白吗?” 她恭敬地回话:“是,民女明白。” “盼盼进霓裳阁之前,是邀月楼的人?”墨君狂的语声没有火气。 “是。”邀月回道。 “你可知道,她在邀月楼的时候,跟什么人有来往?” “这……”她犹豫着没有回答。 “如实禀奏。”宋云喝道。 “是这样的,陛下,民女掌管邀月楼,邀月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少不得也有五六十人。邀月楼客似云来,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管,因此,民女从早忙到晚,不可能事事周全,像舞伎这种小事,就吩咐人照管。盼盼在邀月楼当舞伎的时候,跟什么人有来往,民女还真的不知,陛下明察。”邀月声音娇柔,语气倒似诚恳。 此言说得有理有据、在情在理,让人不得不相信她并非虚言。 墨君狂似笑非笑地说道:“既是如此,你这个邀月楼大当家,当得不够称职,明日朕便命金陵知府查封。” 她眼眸一闪,浓妆艳抹的脸都绿了,“这可使不得。陛下,民女就靠邀月楼混一口饭吃,若是查封了,民女毕生的心血就没了。陛下高抬贵手,邀月楼并没有做犯法的事。” 宋云威胁道:“你如实招来,否则,不仅仅是查封邀月楼诸如此类小惩大诫的了。” 邀月道:“民女所知的都说了,不敢隐瞒,只是陛下不信……” 墨君狂的眼中寒气森森,“大概十日前,水意浓是否去过邀月楼?” “十日前……”她做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样子,“有,意浓来过邀月楼。” “之后去过吗?” “之后没有去过……民女想起来了,前几日来过一次。” “她在邀月楼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 “没什么,就是看舞伎练舞。那日,正好有一人来闹事,说民女抢了她不少客人,民女忙于和那人吵架,没注意意浓见过什么人。民女知道意浓来邀月楼,还是夜里听说的。”邀月流利道。 墨君狂的黑眸精光四溢,锁住她的目光,“十日前,意浓去邀月楼,见过什么人?盼盼也在邀月楼?” 她一笑,“盼盼已是霓裳阁的人,身份不一样了,怎会出宫来邀月楼?自从她进宫,就没有回来过。至于意浓,意浓来邀月楼,一般是看舞伎练舞,和民女闲聊几句,见过什么人,民女还真是不知,陛下明察。”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宋云,稍后你去府衙传朕旨意,就说邀月楼有人闹事,让他带人去查查。” 她惊得面色一变,连忙道:“陛下,民女说的都是实话……民女怎敢欺瞒陛下……民女真的不敢有所隐瞒,陛下明察……” “如若个个都像你这样欺瞒朕,朕纵有千百只眼,也无法明察!”墨君狂陡然厉声怒斥。 “还不如实招来?”宋云喝道,“你是否想大刑伺候?” 邀月被墨君狂骇人的面色吓到,身子一震,满目惧色,抖抖索索道:“民女真的没有……欺瞒……民女说的都是实话……即使陛下用刑,民女说的还是这些……” 宋云提议道:“陛下,用刑吧。” 她扑在地上,惊惧地哭,“陛下明察……民女只是蝼蚁之民,命如草芥,一直安守本分……今日竟招来如此横祸,民女真的冤枉……” 墨君狂被她的哭声弄得心烦,挥挥手,宋云便带她出去了。 照她所说,这十日里,意浓去过两次邀月楼,第一次应该是意浓,第二次应该是盼盼。那么,就是第一次,盼盼代替意浓回别馆,冒充她。 他的拳头慢慢握紧,意浓,你千方百计逃走,无所不用其极地离开朕,伤透了朕的心。朕发誓,此生此世,一定会找到你! 若找不到你,便让朕失国、失江山、失帝位! 第十九章 表明心迹,热瘟横行 第二十章 天意弄人,心如刀绞 接下来两日,墨君睿大多与李大人一起视察病患、派发汤药、教民众如何预防染病,有效地遏止了疫情的蔓延。水意浓“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几次三番想逃走,都被他发现了。 这日,几个大夫联手研制出药方,连忙煎药给病患服用,等待病情有无好转。所幸,病患的病情减轻了,药方可用。 医治热瘟的药方研制出来了,就不会接连不断地死人。这个消息,令所有扬州百姓振奋不已。 夜里,回到别苑,水意浓累得想把自己直接扔上床,好好睡一觉。 她走向自己的寝房,却见墨君睿晕倒,连忙奔过去,扶起他,叫了几声,他没有反应。 他面色苍白,是不是累坏了? 她连忙叫人,合力把他扶到寝房,让他躺在床上,然后派人去请大夫。 忽然,她的脑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王爷不会染上热瘟吧。 不会的,他身子骨这么好,怎么会染上热瘟? 不久,大夫来了,把脉后确诊他染了热瘟。 李大人闻讯赶来,得知晋王也染了热瘟,连忙让别苑的下人离开后苑,只留下两个婢女照料起居饮食。水意浓自告奋勇,说近身照顾王爷,那两个婢女负责送饭、送茶水便可。 这夜,她服了预防染病的汤药,守着墨君睿,给他喂汤药,时刻注意他的病情。 浓夜越来越深沉,她实在太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直至他下床为她披衣才惊醒。 “王爷,你醒了?”水意浓赶紧扶他上床,让他躺好,“王爷,感觉怎样?是否好一些了?” “好一些了。”墨君睿握住她的手,却又想到自己染了疫症,不便接触她,便松了手,“你回房歇着,本王没事了。” “你脸色还这么差,病还没好,我怎么能走?如果下半夜病情反复,那怎么是好?”她一笑,“我已经服了汤药,不会被你传染的。” “意浓,得你亲自照料……本王觉得,得这场病,很值。”他有点喘不过气。 “我倒一杯茶给你喝。” 喝了半杯茶,墨君睿含笑看她,是那种幸福的微笑,“你近身照料本王,不怕染上疫症吗?” 水意浓笑道:“不是有医治的药方了吗?怕什么?” 他笑眯眯地凝视她,好似永远也看不够。 相较两日前,他憔悴了很多,唇色霜白,面无血色,不再是那个清雅出尘的翩翩佳公子,而是虚弱无力的病患。 “意浓,本王不信你对本王毫无情意,却见你那般坚决,本王不得不放手。因为,本王不愿你为难。”他述说去年被迫放弃心爱女子的心境,语声低缓,“若你对本王尚有一点点情意,本王绝不会放手,必将与皇兄力争到底。可是,本王真的没有想到,你对本王已毫无情意。如此,本王决定放手,也放自己一条生路。”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水意浓淡淡道。 “后来,本王知道了,你不是容惊澜的二夫人,而是皇兄的人。”他停顿了半会儿,虚散的眸光渐渐凝聚,“你可知,本王多么恨?本王恨皇兄横刀夺爱,恨容惊澜有意欺瞒,更恨自己没有察觉,恨自己一次次地放过你……以至于被皇兄抢了你……” 虽然他的语声低弱而无力,却也微含意气与怒气。 她想象得出来,当他知道真相,是怎样的不甘心、愤怒。 墨君睿的脸庞弥漫着悲痛,“你说,你对本王已毫无情意,本王怎么也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信……既然已成事实,本王唯有放手,只要你开心、幸福,本王就开心。因此,本王自请南下,去西南、东南一带巡查。面对大海,本王一坐就是一整日,脑中充满了你的微笑与影姿,充满了与你在一起的美好回忆……” 水意浓知道,他的意思是,他忘不了自己。 他继续道:“越想忘记,越难忘记。本王无数次地告诉自己,不要再痴心妄想,可是,你的一颦一笑,你的倩影,早已刻在心中,宛如心生,如何忘记?” 她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温柔地看她,“在扬州遇到你,是本王的幸运。这一次,本王不会放手,亦不会让皇兄知晓,本王会把你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然后,与你远走高飞。” 她想说,一旦你请辞离京、云游四海,墨君狂必定怀疑,那时,他们将会被抓回金陵。 他的疫症还没好,不说也罢。 “意浓,答应本王,不要走,好不好?”墨君睿恳求道。 “你先歇着,这些事以后再说。”水意浓劝道。 他没有多说,躺下来,慢慢地闭上眼。 她看着他,心中感慨,在扬州遇到他,难道真的是天意? 澄心殿。 皇宫的夜色仿似泼了墨水,黑漆漆的,大殿一点声响也无。 忽然,一人提着宫灯走进大殿,直往寝殿,刻意放慢了脚步。 躺在龙榻上的男子,身穿明黄色丝质中单,突然睁开了眼,“宋云。” “奴才在。”进来的那人便是宋云,站在龙榻外,“奴才有急事禀奏。” “讲。”墨君狂一动不动。 “徐六回来了,正在殿外候着。” “传!”他一跃而起,异常利落,“掌灯。” 宋云先掌灯,然后去外面传人。 这两个多月,墨君狂总共派出百余人到各州府寻访意浓的踪迹,时至今日,总算有回音了。 他坐在帐内,一双飞鹰般的黑眸阴鸷骇人,不多时,一身黑衣的徐六低首进来,屈身行礼。 “何事禀奏?”墨君狂沉声问道,克制着急躁。 “回陛下,卑职已在扬州府守了一月,有所发现。”徐六回道,“扬州府病情严重,晋王前往扬州办差。这两日,晋王忙于控制病情蔓延,身边总有一个面生的瘦小男子跟随。” “该男子有何特征?”墨君狂心中一紧。 “这男子瘦瘦小小的,从身形上看,不像是男子。他的脸也小小的,唇上有胡须,脸上有不少麻点,面相颇丑。奇怪的是,晋王与他出双入对,可谓形影不离,而且,晋王待他很好,时常与他谈笑风生。今夜,卑职特意潜进晋王所住的别苑,得知晋王染上热瘟,那男子近身照料晋王,没有出过房门半步。臣便漏夜回京禀奏陛下。” 墨君狂的右手渐渐握成拳,“明日跟宋云领赏,先下去吧。” 徐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宋云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他说的那男子,会不会是皇贵妃乔装的?” 墨君狂扬臂,撩开帷帐,“备马。” 宋云赶紧劝道:“陛下,这可使不得。眼下三更半夜,陛下怎能行夜路?太危险了。” “你竟敢管朕!”墨君狂站起身,眉宇冷寒。 “陛下想想,晋王染了热瘟,皇贵妃照料晋王,明日也不会离开扬州的。陛下明日一早再启程也来得及,夜半赶路,终究危险。” “也罢。”墨君狂听了劝,坐下来,“明日免朝,你派个人对那帮大臣说朕龙体微恙。还有,宋云,明日按早朝的时辰叫醒朕。” “是,奴才记住了。”宋云笑道。 他吹熄宫灯,守在寝殿外。 墨君狂闭上眼,却又睁开,想着明日就能见到意浓,兴奋得毫无睡意,唇角溢出欣喜的微笑。 意浓,终于找到你了…… 然而,微笑慢慢凝固,变成一朵凝霜的花。 他的眸色越来越冷酷,目光越来越阴鸷,最初的欣喜之情被灭天灭地的恨冲淡了,他的心被怨恨的潮水淹没,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意浓,这一日,终于来了! 墨君睿的病情有所好转,但次日清早,又见反复,比昨晚更严重。 水意浓担忧不已,连忙差人去请大夫。 两个大夫把脉后说,王爷的热瘟有了变化,那副药不能再服用。 看着他虚弱得气若游丝,她恳求道:“大夫,你们务必尽快想出新药方救王爷。” 一个大夫道:“有几个病患也出现了与王爷相似的病情反复、加重,我们已在研制新药方。” 等了一个时辰,大夫才写出新药方。煎好了汤药,水意浓为晋王喂药,一勺一勺地喂。 然后,她扶他躺好,忽然,他呕出一口乌血,倒在她肩头。 “大夫,王爷怎么会这样?” “莫担心。”大夫连忙为晋王把脉。 半晌,他们都说,王爷的脉象比方才强了一些,那副药有效。 闻言,水意浓总算放心了。大夫建议让王爷睡会儿,她扶他躺下来,为他盖好薄被,守在床前。 墨君睿睡得安稳,虽然脸庞泛着青气,但呼吸不那么微弱了。 几日前,他还是活生生的七尺男儿,还跟拓跋泓较量呢,现在就虚弱成这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对了,拓跋泓去哪里了?那日他们俩一起追自己,后来只见晋王,拓跋泓自此消失无踪,莫非他已经离开扬州? 不管了,只要他不来纠缠自己,她想他做什么? 睡到午时,墨君睿醒了,看似比早上好多了。 水意浓端来一碗清粥,笑道:“王爷吃点儿粥吧,我喂你。” “还烫着,稍后再吃。”他靠坐着,有气无力,心中甜丝丝的,“方才吓坏你了吧。” “王爷病情反复,谁也没想到。”她搁下清粥,“稍后我再请大夫来为王爷把脉。” “意浓,若没有你,我就要去见阎罗王了。”他握住她的手,眼眸湿润,显然已动情,“你待我这份情义,我铭记于心,此生必不辜负。” “王爷想多了,你病了,难道我看着你活活病死吗?只要是我的朋友,我都不会见死不救。”她注意到,他不再自称“本王”,心中惴惴。 “这不一样,我身染疫症,不是一般的病症。” “王爷,吃粥吧。” 墨君睿拉近她,搂着她,“即便是夫妻,也很难做到衣不解带地照料,而且我这是随时会死的疫症。意浓,我墨君睿对天发誓,此生若有负于你,便教我生不如死!” 她近身照顾他,不怕染上疫症,不怕死,让他坚定地认为,她对自己并非没有情意,只是她不愿承认罢了;更让他坚定了信念,不放手,才能赢得她的芳心。 水意浓推他,“你先放开我……” 他四肢无力,她用力一推,他便往后倒去,她惊慌地拉起他,他借势靠在她身上,搂紧她,好似永远拥有了她,“意浓,昨夜我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都是你。” 推拒无果,她唯有道:“你好重啊,压得我疼。” 他低笑,笑得无赖而得意,却不松手,她气得牙痒痒,打他的背。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猛力地踹开。 他们被这声巨响惊得回头,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去—— 那人站在门槛外,盯着房中的两人,面色铁青,眼中浮动着冰寒的杀气。 他着一袭银灰色精绣锦袍,衬得脸膛更为暗沉,令人不敢再看;他没有三头六臂,站在那里,却像一座山,泰山压顶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水意浓震惊不已,无法回神,为什么他来扬州了? 墨君睿僵住,为什么皇兄会来扬州? 皇兄一来,他所有美好的打算都付之东流,意浓再也不是他的了,皇兄会再次横刀夺爱。 来人正是墨君狂。 再多的怒气也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再旺的怒火也烧不尽他的恨意,他攥紧右拳,再慢慢松开,缓了面色,踏进寝房,面无表情。 水意浓呆呆的,胸腔里的心跳得越来越猛烈,想不到会在这样的情境跟他相见。 宋云跟进来,道:“王爷,陛下听闻王爷染了疫症,担心王爷的安危,便来扬州看看王爷。” “谢皇兄挂虑。”墨君睿语声淡淡,仍然搂着她,虽然虚弱乏力,那双臂膀却显得很有力。 “皇弟病情可有好转?大夫怎么说?”墨君狂的目光落在他的臂膀,恨不得扭开他的手。 “臣弟好多了,皇兄无须挂心。”墨君睿云淡风轻地说道。 水意浓回过神,这才发觉晋王搂着自己,惊慌地推开他,站在榻旁,低着头,苦恼不已。 今日,她没有来得及乔装,只是穿着男子衣袍、梳男子发式,墨君狂怎会认不出? 墨君狂的眼中积蓄着沉沉的怒气,“皇弟,她是你皇嫂,下不为例!再有下次,朕不客气!” 墨君睿没有回答,眼睁睁看着皇兄拉起她的手、离开寝房。 水意浓回头看他,轻淡的一眼,便回过头。 不知为什么,他剧烈地咳起来,咳个不停,咳出了泪水。 一切都如梦幻泡影。 心如刀绞。 墨君狂抵达扬州,先找到知府李大人,再来别苑。 此时,他拽着水意浓进了另一间寝房,宋云关上房门,守在房前。 四个精卫站在庭苑,尽职护驾。 进了房,他便松开她的手。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心虚的感觉,想说点儿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斟茶,“陛下,喝杯热茶吧。” 他坐下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她不禁揣测,刚才那一幕,他亲眼目睹,一定很生气。可是,他为什么来扬州?难道是他的爪牙发现了自己的踪迹、他才闻风而至? 再次落入他手中,只怕很难再逃。 墨君狂拉她坐在自己腿上,凝目盯着她。 水意浓迎上他冷如寒玉的目光,自己又没做错事,有什么好怕的? 他面如寒铁,眸似深渊,深渊里好似卷起一阵阵的龙卷风,将她卷进去,她无以自拔。 “方才皇弟压得你很疼,压你哪里?”他的手揉着她的肩头,“这里?”他的手往下滑。 “你想怎样?”水意浓倒抽凉气,他太用力了,好疼!她生气地打他的手。 “是朕问你才对。”他乖戾道,抽开她的衣带。 她没有抗拒,任由他摆弄,因为,反抗只会招来他更强烈的征服欲。 墨君狂要她站起身,搂着她,啃咬地吻。 她轻呼一声,丝丝的痛与奇妙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她想逃,却不知为何,双手搂住他的头。 许久未曾碰过她,他早已按耐不住,却因为方才那一幕,心口堵得慌。他倒是制住了那股怒火,想看看她的反应。 这样的感觉很熟悉,在他强有力的臂弯里,浑身软绵绵的,水意坐在他腿上,吻他的唇,闭上了眼。 他眼眸明亮,盯着她,看她一脸的沉醉,而方才,她还与皇弟亲近。 一个词浮现在他的脑中:放肆。 …… 扬州府的热瘟已得到有效的控制,那些病患得到了安置和医治,慢慢康复。知府李大人禀奏了最新情况,详尽而真实,得到了嘉许。 墨君狂想去巡查一番,李大人阻止了,以陛下乃万金之躯、身负江山社稷为由,力劝陛下收回成命。 于此,他在扬州滞留一夜,次日午时启程回京。 晋王的病情有所好转,因为是热瘟,还不能离开扬州,便在此多留几日,痊愈了再回京。 水意浓走的时候,墨君睿站在窗前,望着她离去,心痛如绞。 她没有回头,却也知道,晋王心里不好受。 这日入夜,他们终于回到皇宫。 策马入宫,飞奔在宽阔的宫道上,那延绵的殿宇、璀璨的楼阁和绵长的宫廊从她眼前掠过,她有一种虚幻与真实交织的感觉,恍然似梦……望着牌匾上“澄心殿”三个烫金大字,好似时空回转,回到了从前,她又回到了华丽、尊贵的囚牢,再次成为一只飞不起来的金丝雀。 这一次,虽然感慨,却已没有当初被软禁的感觉。 水意浓跟着他进了寝殿,跟着他进了浴殿,心中忐忑。 浴殿仍如以往,光影绰绰;那明丽的水光记住了她的明眸,那昏红的烛影藏起了她清浅的微笑,那垂落的薄纱见证了他们曾经的过往…… 墨君狂伸展双臂,“过来。” 她走过去,明白他的意思。 然后,他下了浴池,冷声下令:“侍浴。” 这是冷冰冰的旨意,毫无温情。 她像个小媳妇耐着性子、承受他的发泄,脱了衣袍下浴池,走到他身边,“陛下要我做什么?” “擦身。” “哦。” “用力点。” 水意浓使了点力,擦他的胳膊,他又嫌她的力道太大,要搓下他的皮。她憋屈地忍耐,让他发泄个够。 她忍了又忍,却没压住乐意,“扑哧”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 “没什么。”她竭力忍住笑,却怎么也忍不住。 “究竟笑什么?”他的语声里有了羞恼之气。 她直起身,双手搭在他的侧腰,“小君狂想要扬眉吐气,不过陛下不让。” 墨君狂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指了指下面,他恍然大悟,脸膛紧绷如弦,冷冷的眸光扫过她。 水意浓计上心来,俏媚一笑,依偎着他的胸膛,“陛下……” 未曾想到,他一把拉开她,她没站稳,跌入水中,“哗”的一声,水花四溅,她也吃了一口水。 她以为他会伸臂拉自己起来,却没有。 他无动于衷地看她,眼中毫无情意。 她从水中站起身,温热的水从头顶流下,模糊了眼。 模糊中,他走上浴池,取了大袍穿上,唤宫女来服侍。 她连忙转过身,背对着人,默默地净身,忍不住想,她的逃跑,他必定很气,他不会轻易原谅自己,还会惩罚自己。 不多时,墨君狂径自离去,留下她一人。 玉镯柔声道:“皇贵妃,奴婢服侍您穿衣。” 水意浓上了浴池,由着她为自己擦干身子,穿上软丝寝衣,前往寝殿。 他没有为她安排住处,那么,她只能回寝殿。 寝殿传出银铃般的笑声,她陡然止步,站在寝殿前,不敢再往前走。 里面有女子。 虽然她的左耳已经听不见声音,可是,寝殿里的声音还是隐隐的听到了。 “陛下,臣妾觉得有点热。”这柔媚入骨的嗓音是哪个妃嫔? “热就宽衣。”墨君狂的嗓音低厚而沉魅。 “好呀。”那妃嫔道,“臣妾先帮陛下。” 然后,殿内传出男女低低地笑声。 水意浓一步步往后退,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往上蔓延,好像有凉风越窗而入,这初夏的夜竟然还有冷飕飕的风。 不敢相信,刚才他还和自己一同沐浴,转过身却和妃嫔嬉笑。 墨君狂,你是存心气我的吗? “皇贵妃。”金钗低声唤她,双手端着木案,案中是一盘新鲜的果品。 “我……我还是去偏殿……”水意浓心跳如鹿,耳中充斥着他和妃嫔亲密的谈笑声。 “陛下有命,让皇贵妃把这盘果品送进去。”金钗也无奈,陛下就是这么吩咐的。 “我?”水意浓惊诧。 金钗颔首,把木案放在她面前。 不得已,水意浓接过木案。这木案似有千斤重,压得她的双手微微发颤,双腿也好似灌了铅,迈不开。 金钗鼓励道:“没事的,进去吧。” 水意浓深深呼吸,忽视他们的谈笑声,一步步往前走,步入寝殿。 墨君狂躺在锦榻上,一个女子坐在一边,倚靠着他,正拿着一颗果子放进他的口中,嗤嗤地笑。 这年轻女子仅着桃红薄纱,她那张瓜子脸只有巴掌大,五官秀气,尤其是那双明眸,不经意地一笑,便有一抹勾人魂魄的光流泻而出,只怕很少人能抵挡得住这魅力。而她倚靠着的男子,衣襟敞开,结实的胸肌泛着光泽。 他薄唇微勾,似笑非笑,吃了那果子,眼中那抹深黑更为幽深,让人捉摸不透。 水意浓想起来了,此前见过数次,这个女子是李昭仪。 李昭仪看见她,明显地愣了一下,却只是一瞬,便明眸微转,“陛下,她……” “她是朕新收的宫女,听金钗的吩咐。”墨君狂未曾看她一眼,大手勾上李昭仪的腰。 “哦。”昭仪笑着,柔声对水意浓道,“搁在案几上吧。” 水意浓把一盘果品放在案几上,看见了李昭仪腰侧的大手,心口堵得慌。 墨君狂,你就是这么惩罚我,是不是? 李昭仪拿了一小块果子放入他口中,他轻轻咬住,眉眼含笑,示意她来咬。她凑上去,咬了另一半果子,忽然,果子被他吞了,她的芳唇也被他席卷…… 水意浓眼睁睁地看着他吻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搂紧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心好似被人刺了一刀,鲜血涌出…… 伤心……失望……愤怒……心乱糟糟的,她无声地退出寝殿,眉骨酸痛,热泪涌出,她强忍着…… 金钗接过她手中的木案,知道她心里难受,温柔道:“皇贵妃便在这里候着吧,陛下会传唤。” 水意浓终究忍住了泪水,挺直胸膛,抬起头,让痛苦来得更猛烈些吧。 寝殿里传出轻响,有李昭仪的声音,也有墨君狂的低笑声,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支支锋利的利箭,射入她的心,心血肉模糊…… 寝殿里光影明灭,案几上的果品流转着水润的光泽,屋内不知发生了什么。 墨君狂躺着,李昭仪依偎着他……他脸庞冷冷,眼眸没有半点热气……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夜夜期盼着,可是,她也知道,他是九五至尊,不可能专宠任何一个妃嫔,能够得到他的怜惜与眷顾,就该谢天谢地了。 她想扳平他的身,却掰不动,纤手缓缓往下移,滑到腿前……让她惊诧的是,她取悦他这么久,他竟然无动于衷! 为什么陛下对自己没有兴致? 她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唯有更加卖力……陡然间,手腕一痛,她错愕地蹙眉,松了手,怯怯地看他。 墨君狂的黑眸寒如深潭,里面有神秘的沼泽,可吞噬整个人。 她不寒而栗,手腕又痛,委屈地撒娇,“陛下……” “谁借你的胆?”他的语声冷冽如冰,却刻意压低了,不想让寝殿外的水意浓听见。 “臣妾该死……臣妾只想让陛下尽兴……”李昭仪惊恐道,水眸泪光盈盈。 “那便要听话!”他丢开她的手。 她遵从他的命令,端正地坐好,暗暗苦恼,想着方才究竟哪里惹陛下不悦。 墨君狂冷酷道:“叫,像小猫那样叫。” 李昭仪惊愕了半瞬,在他森寒的目光下,不敢违抗旨意,叫起来。 “你不是很会叫吗?这会儿怎么不会了?” “陛下……这并不简单……”她再次撒娇,一副娇弱、委屈的模样。 “是吗?”他漫不经心道,眼睫冷冷一眨。 她听出来这语调里隐藏的不悦与危险,立即装模作样地叫起来,“啊……嗯……哦……” 她心明眼亮,陛下对自己没兴致,要自己这么叫,全是因为那人。 水意浓! 墨君狂命她叫大声一点,她唯有提高声音。 连续叫了好一阵子,他终于让她停下来,冷漠道:“回去歇着吧。” 李昭仪的心中冒出屈辱与酸涩,起身,屈身,当一个听话的妃嫔,装得毫无破绽,“臣妾告退。” 然后,她一边走一边整理衫裙。 出了寝殿,她抬头挺胸,以美艳宠妃的架势俯视水意浓,含笑的目光落在水意浓脸上,好似炫耀自己所得的宠幸。 水意浓看见了她得意的目光,心隐隐的痛。 李昭仪扬长而去,金钗看着水意浓,摇头心叹。 此次回来,皇贵妃变了,眼底眉梢皆有痛色。对陛下来说,这是好事吧。 寝殿传出陛下慵懒的唤声:“来人。” “皇贵妃,陛下让你进去。”金钗推推水意浓。 “他又没叫我,你去吧。”水意浓才不想见他,因为,难保自己不会发火。 “再不去,龙颜不悦只会更糟。”金钗推她进去。 水意浓只得踏入寝殿,看见他靠躺在龙榻上。他龙目微阖,面庞沉静如水,衣襟仍然敞开。 她站在前面,仿佛看见刚才发生的一幕,墨君狂懒懒道:“上来。” “陛下有什么吩咐?”她才不要上去。 “上来。”他直起身,重复道。 “陛下有什么吩咐?”水意浓亦倔犟地重复。 他恼怒地拽她,她没有防备,跌在他怀中,被他的双臂锁住。 她不动,好似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脂粉香气,还是那句话:“陛下有什么吩咐?” 墨君狂扯散她的衣物,她怒火直窜,越烧越旺,激烈地反抗…… 纵然抗拒,她还是被他脱了个精光,还被他禁锢着,她怒吼:“不要碰我!” “发什么疯?”他扣住她两只手,心头亦有怒火。 “放开我……”水意浓剧烈地扭动,疯妇一般,青丝乱成一团,遮掩了脸。 “安分点!”他拖她倒下,压制着她,“再动一下,朕不客气!” “再碰我一下,我咬死你!”她切齿道,眼中怒火熊熊。 墨君狂冷哼。 这女人太过分了。 他粗暴地对待她,无情的伤害她。 “无耻!” 话音未落,她就扬手,掴了他一巴掌。 他愣了半瞬,陡然掐住她的嘴巴,目光如刀,“你自找的!” 水意浓反应很快,推他,反抗,可是,他力大无穷,怎会让她逃脱?两三下,他就绑住她两只手,抚捏她被怒火烧红的脸腮,“再无耻的事,朕也做得出来!” “你……”事已至此,她唯有说出内心的不愿。 “那又如何?”墨君狂眉宇含笑,“你不愿,朕偏偏要你承受!” “不要……” …… 鬓发被泪水染湿,黏在她脸上,凄楚可怜。 有那么一瞬,他心软了,可是,仅仅是一瞬,他就硬起心肠,好似一只猛兽,撕咬这个让他失控、无法自拔的人。 水意浓侧过头,泪眼模糊中,纱帐剧烈地晃动,整个寝殿剧烈地抖动…… ···第二部完··· 第三卷·第一章 心如深渊,骄阳似火 第二章 纸鸢之祸,月冷中宵 第三章 无心诬陷,狠心无情 第四章 暗夜苟且,新宠娇艳 第五章 存心刁难,爱恨如狂 六月十八,太后寿辰。 宫中张灯结彩,红幔垂悬,处处摆放着花香浓郁的奇花异卉。尤其是延庆殿,装饰一新,既有奢华的喜庆,也有天家的华贵。 如去年一样,酉时宴开延庆殿,仍在大殿前庭,东侧搭建了一个华美的舞台。 酉时将至,墨君狂还在御书房看奏折,宋云提醒道:“陛下,时辰将至。” 适时,容惊澜进来,行礼后道:“陛下,万事俱备。” “魏国太子、秦国太子可进宫了?”墨君狂剑眉微拢。 “眼下已至延庆殿,陛下放心,晋王等宗室子弟先行作陪。”容惊澜眉宇轻蹙。 “这两日你陪他们在秦淮河逛了逛,可有发现什么?” “这两日,臣与晋王作陪,泛舟秦淮,笑谈风月,并无谈及三国大势、家国朝政。据臣观察,魏国太子、秦国太子对金陵、江南的繁华富庶与江南佳人颇有兴致。对了,魏国太子提起邀月楼,昨晚臣与晋王带他们前往邀月楼欣赏歌舞。” 墨君狂离案,深黑的瞳孔微微一凝,“一晚无事发生?” 容惊澜回道:“他们欣赏了歌舞,看中一个舞伎,请那舞伎来唱曲、跳舞。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墨君狂问:“传闻魏国太子拓跋浩狂妄、秦国太子慕容焰阴险狡诈,就你这两日所观察,当真如此?” 容惊澜担忧道:“据臣所看,倒是不差。两国太子皆非善类,臣担心他们会在寿宴上有所刁难。” “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时辰已至,陛下可要去延庆殿?” 墨君狂往外走去,铁臂有力地挥动,明黄色龙袍在血红的余晖中越发亮得耀目。 容惊澜跟上,心中略感沉重。 抵达延庆殿,宋云扬声通禀,两人一前一后地踏入,庭中所有人皆屈身迎驾。 御案位于正北,与孙太后的凤案平设。 孙太后慈祥地笑着,看着儿子在万众瞩目中落座。 后半生的尊荣,是儿子所给予,她不苛求什么,只求兄友弟恭、和睦团结,只求自己安然度过下半生。她百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会有怎样的惊涛骇浪,她不知道,也管不到了。 贵宾宴案设在左列的首席、次席,右列首席是晋王,次席是容惊澜。宫眷皆安排在两列宴席的外侧东北角、西北角,光线较暗,看不太清楚那些打扮入时的宫眷的容貌。 墨君狂挥手让众人坐下,不经意地侧首,往东侧瞧去,安乐公主的宴案没有人。 冯昭媛眼尖,看见陛下看过来,立即媚笑相迎。其他妃嫔眼见如此,纷纷笑起来,笑靥如花。 宋云俯身低声道:“今晚安乐公主为太后献舞,想必是去准备了,皇贵妃应该陪着公主。” 墨君狂举起酒樽,高声朗朗,“今日是母后寿辰,魏国太子、秦国太子躬身来贺,敝国之幸。事后朕当亲写国书,多谢贵国陛下来贺。” 孙太后亦高举酒樽,扬声道:“哀家活了这把年纪,今日有此荣耀,足矣。哀家敬魏国、秦国诸位贵宾一杯!” 墨国君臣与魏国、秦国一众举杯饮尽。 然后,宋云宣布寿宴开始,歌舞助兴。 轻快悠扬的丝竹声响起,一列舞伎姗姗行来,在两列宴案中间的鲜红毡毯通道上翩翩起舞。这六个舞伎腰软身细,紧身碧绿衫裙裹着柔软的肢体,跳着轻快的宫廷舞。 正在众人赏舞、饮酒之际,水意浓从延庆殿的宫室出来,来到宴案就座。 从她所在的位置望过去,斜对面正好是贵宾宴案。 首席应该是魏国太子一行。当中那三十来岁的粗犷男子便是魏国太子拓跋浩,其迥然不同的魏国皇族衣袍与发式,倒是与古装剧中的金国、元国皇族衣饰相似。拓跋浩面容粗犷,浓眉深目,唇厚须黑,典型的北国面相;他体格魁梧高大,着一袭暗红衣袍,黑发编成两条辫子,再折起来,垂于脸侧。在一片较为文弱的墨国君臣中,他尤显得巍峨如山,鹤立鸡群,就连高峻的墨君狂,也及不上他的高度、强壮。 而秦国太子慕容焰,体格与墨君狂差不多,面容亦粗豪,衣袍与拓跋浩相差无几,一头黑发好似没有打理,乱糟糟的,只戴着一个纯金鹰首头箍。 这两国太子皆人中龙凤,面目非同一般,想必智谋、心机也不在话下。 他们津津有味地欣赏歌舞,好像不曾见过江南美人,露出垂涎之色。 忽然,水意浓感觉有人盯着自己。搜了一圈,终于找到那人。 目光相撞,她惊愕,继而震惊。 那人可不就是拓跋泓? 他是魏国太子的随从,还是魏国皇族中人? 拓跋泓坐在魏国太子右侧,也是魏国皇族男子的发式,着一袭宝蓝衣袍,正饶有兴致地看她,似笑非笑,唇角略略上翘。 水意浓心潮起伏,完了,两国太子来贺寿,只怕不简单。 拓跋泓望着她,眼梢的微笑越来越明显,好像对她说:意浓,我们又见面了。 她收回目光,心中惴惴,他这样看自己,如果墨君狂瞧见了,只怕又要误会了。 然而,她有什么好担心的?她早已决定不再喜欢他,不再抱有希望,他再怎么误会、再怎么盛怒,也与她无关。 六个舞伎退下,接着献舞的便是安乐公主。 舞台上垂挂的莲花宫灯都亮起来,所有人都望过去。秦仲等一众乐师坐在舞台一侧,准备就绪。四个男舞者、四个女舞者先行上台,表演了一小段开场舞,接着乐师奏响《逐梦令》,墨明亮与舞伴各自从两边上台,跳着轻快而柔美的舞。 她青丝披散,妆容淡淡,着一袭粉红薄纱长裙,随着她的舞动而飞扬,飘逸浪漫。 伴舞拉开四匹深碧绸缎,上下舞动,营造出盛夏碧绿花苑的氛围。慢慢的,一袭白衣的男子看见了正陶醉花木中的她,便过去相识……女子羞涩,男子主动,紧追不舍,追寻美人芳踪……女子用绿绸裹住自己,男子拿着绿绸一端,慢慢地往回收绿绸,女子则优美地旋转着……两人越靠越近,索性用绿绸覆住,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紧紧相拥……接着,伴舞将绿绸抽走,他们牵手舞起来,深情相望,快乐翩跹。 是的,水意浓编了一个音乐剧。 乐曲一变,是节奏感极强的《征服》。 蓦然出现几个凶神恶煞的侍卫,强行分开正沉醉在爱情中的他们,他们痛苦哭泣,难分难舍……他们被两帮人抓住,想要靠近对方,却无能为力……两只手慢慢靠近,又慢慢远离……侍卫将男子绑起来,吊在半空,女子死死地搂着心爱的男子,泪流满面,最终抱不住,跌倒在地…… 侍卫挥动粗绳,将那男子撞向舞台后面的木板模拟的高墙,一次又一次……女子看着他在半空飘荡,看着他被侍卫狠狠地撞向高墙,看着他撕心裂肺地喊着“公主”,看着他为自己受苦,疯狂、疯癫地舞动,表达她内心的痛楚…… 所有人都被这新颖、奇特的舞蹈故事吸引了,被这支舞所讲述的爱情感动、震慑,一眨不眨地观看。当内外命妇看着那男子被侍卫折磨得遍体鳞伤,不禁热泪盈眶。 折磨够了,男子被侍卫放下来,奄奄一息,然而,公主不见了。此时,曲风一变,是缠绵悱恻、痛彻心扉的《回到起点》。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寻找公主,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了公主——公主逃出来,亦奄奄一息……于是,他们跳起深情而舒缓的现代舞,表达了他们远走高飞,开始新的生活。 乐曲余音袅袅,他们站在舞台上,台下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所有人回过神,议论纷纷,大多数赞赏这支舞的独树一帜、精彩精妙。 孙太后没想到女儿为自己跳了这么一支感人肺腑、动人心魄、别具一格的爱情之舞,泪湿眼眶,久久无法平静。 墨明亮走到母后身边,蹲下来,流露出女儿家的娇羞之态,“母后,儿臣以这支舞为母后贺寿,希望母后喜欢。” “喜欢,很喜欢。”孙太后欣慰地笑,搂过女儿。 “儿臣先去更衣,回来再陪母后。”墨明亮望一眼魏国太子那宴案,然后走了。 水意浓也惊叹,安乐公主的确很有舞蹈天赋,短短时日就跳出这么一出精彩的音乐剧,震慑了所有人。 墨君狂侧首,望向她,她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没料到,她为安乐公主编了这么长的舞,讲述了一个痛彻心扉的爱情故事。如此爱情,的确令人感动、心痛。 魏国太子拓跋浩忽然道:“墨皇陛下,献舞的这位女子可是贵国安乐公主?” 墨君狂应道:“太子睿智。” 秦国太子慕容焰揶揄道:“安乐公主不仅长得美,而且舞艺精妙。拓跋兄,你不会想迎娶安乐公主吧。” “如安乐公主这般貌若天仙的美人,哪个男人不想佳人在坏?”拓跋浩豪爽地大笑。 “拓跋兄,你的太子府美人无数,何必糟蹋了墨国金枝玉叶的安乐公主?”慕容焰讥讽道。 “本太子的确拥有无数美人,不过像安乐公主这般身份尊贵、舞艺精湛、气韵独特的美人,本太子第一次见。”拓跋浩并不生气,反而兴致勃勃,“慕容兄提醒了本太子,倘若墨皇陛下愿意将安乐公主嫁给本太子,本太子他日登基,必定册封安乐公主为后。从此魏墨两国交好,为兄弟友好之邦。” “即便墨皇陛下愿意,只怕安乐公主也不愿嫁给你。”慕容焰又是冷嘲热讽。 两国太子拿安乐公主调侃,旁若无人,墨国一众朝臣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孙太后亦一脸不悦,墨君狂倒好像恍若未闻,悠然自得地饮酒。 水意浓气愤地瞪他们,魏国、秦国太子当众拿安乐公主的终身大事开玩笑,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场合。 拓跋泓欣赏她生气的模样,她再次撞上他饱含深意的目光,连忙避开。 他忽然道:“陛下,敢问安乐公主这支舞是何人所编?”他的态度颇为恭敬,“听闻贵国右相容二夫人擅舞,亦擅编舞,今晚安乐公主这令人耳目一新的舞是否容二夫人所编?” 全场寂静,鸦雀无声。 水意浓气息一滞,他这么问,有什么企图?墨君狂又会如何回答? 墨君狂安之若素地搁下酒樽,戴着硕大深碧玉戒的手随意地搁在案上,唇角似有笑意,“朕委实不知,回头问问安乐。” 宫眷那边忽然出现一道女子娇柔的声音,“如此新奇的舞,自然是容二夫人所编。” 话音未落,他面色剧沉,眼中掠过一抹寒气。 “原来真是容二夫人所编。小王远在洛阳,亦听闻容二夫人跳过、编过不少惊世骇俗的舞,总想一睹风采,今日总算见识到她所编的舞,当真耳目一新。”拓跋泓一笑。 “齐王谬赞,容某为内子谢齐王赞誉。”容惊澜彬彬有礼地说。 水意浓心神大震,拓跋泓是魏国齐王?为什么水大小姐的记忆中没有齐王这号人物?是水大小姐不知道吗? 拓跋泓站起身,笑得眼眸流光熠熠,“墨皇陛下,皇兄奉父皇之命来贵国贺寿,听闻贵国右相二夫人精于舞艺,乃墨国绝无仅有的大美人。因此,皇兄特意带来我大魏国第一舞伎香浓,有意让香浓与容二夫人一较高下,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水意浓又是一震,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拓跋泓,你究竟想做什么? 墨君狂垂于身侧的左手慢慢握成拳,黑眸阴鸷了几分,冷戾之气冉冉流动。 “齐王美意,容某心领。”容惊澜飘逸地站起身,以轻淡如水的语气道,“近来内子旧疾复发,卧榻静养,只怕要辜负齐王的美意。” “若是如此,那便可惜了。”拓跋泓对拓跋浩道,笑意未减,“皇兄,此行无缘得见容二夫人风采,父皇问起,不知如何禀奏呢。” “罢了,不必强人所难。”拓跋浩豪气道。 拓跋泓坐下来,又望向宫眷那边,毫不避讳,眉宇含笑。 这一次,墨君狂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一动。 齐王看的是意浓?难道他与意浓是旧识? 更衣后,安乐公主回到寿宴,与水意浓坐在一起。 她不自信地问:“方才我跳得如何?” 水意浓笑道:“跳得很好、很棒,魏国太子看上你了呢。” 墨明亮斜睨她一眼,嫌恶道:“魏国太子一瞧便知是野蛮人,我才看不上他呢。” “那咱们的安乐公主看上哪个美男了呢?” “你取笑我。”墨明亮冷哼一声,别过身去,不理她。 此时,舞伎跳着柔缓的舞,有的赏舞,有的闲谈,有人饮酒,不一而足。 整个庭苑灯火辉煌,无数宫灯照得延庆殿如同白昼,流光璀璨,奢华靡丽。 寿宴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一半,慕容焰忽地起身,站在中间的通道上,微微屈身,“墨皇陛下,本太子奉父皇之命,呈上贺礼,祝贵国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来人,呈上贺礼。” 他的随从上前,双手前举,是一只包着红绸的木盒,上面还用红绳系着一个精致的花结。 慕容焰爽朗道:“盒中是我大秦国最珍贵的圣物,不过若要看盒中是何物,需先打开花结。” 宋云接过木盒,放在御案上,顺手打开花结。然而,奇怪,为什么打不开呢?他扯了几下,怎么也打不开花结。 在这万众瞩目的寿宴,外国使臣也在,他见过不少大场面,身经百战,可竟然打不开木盒上的花结,多丢人呐! “此乃特殊的花结,不易解开。”慕容焰得意洋洋地笑,好像墨国人打不开贺礼,便是羞辱了墨国人似的。 “陛下,奴才无能。”宋云额上布满了汗珠。 “诸位爱卿,谁能解开?”墨君狂虽觉秦国太子此举有羞辱之意,但也无可奈何。 宋云捧着木盒走过去,让有兴趣一试的朝臣试一试。 可是,不少朝臣都试了,还是打不开花结。 容惊澜试了,不行;晋王试了,也是不行。 这个花结,好像是死结,无论从哪一条红绳入手,都解不开。 慕容焰更得意了,冷嘲热讽地笑,“在大秦国,如此花结,七岁姑娘都会编织、解开,墨国能人异士如此之多,竟无人能解?” 墨国群臣皆感面上无光,羞惭地低头。 墨君狂怒火直窜,却硬生生地压住,寒声道:“还有谁试一试?” 水意浓凑在墨明亮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墨明亮奔过去,向一个侍卫要了一把匕首,藏在袖中,走到御前,以清亮的嗓音道:“皇兄,臣妹愿意一试。” 墨君狂点头,她向慕容焰灿烂一笑,举起匕首,利落地割断红绳,解开了花结。 众臣错愕不已,慕容焰面色一变,正想开口,却被她抢先。 “秦国太子,此法最简单。满朝文武假称解不开,是因为担心这么做,会伤了贵国送母后这份贺礼的美意与两国友好邦交。本公主只是弱女子,不懂家国大事,只想为母后收下这份贵重的贺礼,免得贵国陛下的美意付之流水,还请太子包涵。”墨明亮不卑不亢地说道,浅笑吟吟。 “此乃我国陛下精心准备的贺礼,盒中是大秦国万千百姓梦寐以求的圣物,须以最虔诚的心意开启,岂能用兵刃开启?公主此举,有损我国陛下的美意与诚意。”他义正词严地说道,面上怒气沉沉,“我国陛下知晓,必定雷霆大怒。” 墨明亮语塞,不知如何应对,紧张而心虚。 水意浓感叹,安乐公主才回京不久,没见过这些大场面,到底怯场。 于是,她缩着身子,扬声道:“贵国陛下让太子献上贺礼,以示两国友好邦交。这份珍贵的贺礼有了如此花结,便是锦上添花,如果这‘锦上添花’变成了挑起事端的罪魁祸首,那秦国这份贺礼究竟有多少诚意,可想而知。太子,花结只是让贺礼看起来更精致,最重要的是这份贺礼有多少诚意,如果太子非要在这细微之处纠缠不清,那太后无法欣然接受这份贺礼。如此一来,太子如何对贵国陛下交代?如果因为一个小小的花结而惹出事端,影响两国邦交,太子又如何对贵国陛下交代?” 虽然她不想出风头,但这件事只能由女子出言相帮,才不会更激怒秦国太子。如果是晋王或容惊澜帮腔,秦国太子必定不依不饶,将事情闹大。原本,秦国太子送这份贺礼就是有意刁难,有意羞辱墨国,挑起事端。 众人闻言,纷纷望向出声的地方。 宫眷所在之处比较暗,不知是谁说了这番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又不卑不亢的话。 晋王、容惊澜、孙太后和墨明亮自然知道是谁说的,墨君狂更是清楚,没有回头看她,心中赞赏她的辩才与机智。 慕容焰听了这席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驳,目色阴沉,“本太子素闻墨国人杰地灵,右相容惊澜以才智闻名天下,想不到墨国宫中还有辩才如此了得、胆识不小的神秘女子。墨皇陛下,不知方才这位女子是何人?本太子想一睹芳容。” “只是一介无知宫人罢了,难得太子对朕的近身宫人有兴致,那便如太子所愿。”墨君狂龙颜大悦,豪声一笑,“金钗。” 金钗面露错愕,看着水意浓,犹豫了须臾才走出来,站在御案一侧。 当听到“金钗”二字,水意浓大大松了一口气,还是他反应快。 慕容焰望了一眼长相清丽的金钗,不动声色,似乎有点失望,好像她并不入他的眼。 站了片刻,金钗便回去,站在水意浓身后。水意浓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与嚣张狂妄的魏国太子、秦国太子相比,墨君狂尤显得沉稳内敛,却又帝道十足。他朗声道:“既是秦国圣物,朕与群臣自当共瞻一番。” 宋云打开木盒,又见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来,却是一支与天山雪莲相像的干莲花。 “墨皇陛下,此乃我大秦国皇族与百姓奉若圣物的雪域圣莲。”慕容焰的语气颇为自豪,“我大秦国有一座万仞高山,山顶终年积雪,长有一株雪莲。这株雪莲十年开花一次,每次只开三朵,这三朵雪莲与中原的天山雪莲不太一样,集天地日月之灵气、雪域之精气,能解百毒、治百病、延年益寿,极为珍贵,因此名为‘雪域圣莲’。去年冬,父皇命十名高手从高山雪域上摘下三朵雪莲,制成滋补圣品,如今仅剩一朵,特献给贵国太后延年益寿。” “原来如此。”墨君狂笑道,“此物珍贵,贵国陛下美意,朕与母后领了。” 如此,慕容焰回席坐下。 拓跋浩行至御前,张扬道:“墨皇陛下,本太子也有贺礼献上。父皇精心备了一份贺礼,还请墨皇陛下、太后笑纳。” 拓跋泓走上前,奉上手中的木盒,也用红绸包裹。 宋云接过来,拓跋浩道:“本太子听闻贵国前朝罗大将军编纂了一本书,记载了不少神兵利器的图样和铸造方法,若本太子没记错,应该叫《神兵谱》。巧了,大魏国也有这样一本《神兵谱》,书中也记载了神兵利器的图样和铸造方法,这两本《神兵谱》中的神兵利器,不知哪个更厉害些?” 此言一出,墨国君臣皆震惊。 水意浓也震惊得无以复加,这一定是拓跋泓的主意,他是故意的,献上假的《神兵谱》,羞辱墨国,让墨国自乱阵脚,魏国就可以浑水摸鱼。难道,他想抛砖引玉,引出真的《神兵谱》? “大墨国的确有一本《神兵谱》,贵国也有,实属巧合。”墨君狂面如寒铁,语声阴寒,“贵国这份大礼,朕与母后欣然接受。” “如此甚好。”拓跋浩阴险地笑。 “墨皇陛下,右相容二夫人精于舞艺,魏国太子与本太子钦慕已久,只盼此行能一睹容二夫人的超群舞艺与绝世风采,还望陛下应允。”慕容焰再次站起身,颇有礼貌地恳求,“魏国太子与本太子提议,三日后,陛下在宫中设宴,容二夫人与香浓同时献舞,在场诸位亦可大饱眼福。如若陛下应允,本太子再献上一份重礼。本太子保证,这份重礼将会是一个大大的惊喜,陛下、太后将会十分欣喜。” 墨国群臣皆知,容二夫人已是陛下的妃嫔,虽然尚无位分,但迟早会册封的。魏国太子、秦国太子一直打她的主意,盛气凌人,不知有何企图,令人气愤。 墨君狂的脸膛越来越紧绷,眼中的寒气越来越重,怒火在体内叫嚣,恨不得教训这狂妄的两国太子。 水意浓担忧地看他,心知他一定不会让自己献舞的,可是,他如何拒绝? 容惊澜起身,从容有致地说道:“秦国太子、魏国太子仰慕内子的舞艺,此乃内子的荣幸。能为两国太子献舞,是内子的福气,只是实在不巧,内子抱恙在身,无法献舞,还望两国太子海涵。不如这样吧,明日容某请宫中太医为内子诊治一番,如若太医说内子可跳舞,那内子再为两国太子献舞,可好?” 他们咄咄逼人,他知道陛下绝不会应允,只能施以缓兵之计。 此言以进为退,两国太子也不好再说什么,明日再做计议。 水意浓知道,两国太子硬要自己跳舞,只怕是拓跋泓的主意。可是,他为什么非要自己跳舞?他究竟有什么企图? 不久,内外命妇皆退席,寿宴只剩下一众男子,一边饮酒一边欣赏歌舞。 水意浓和安乐公主一起离开延庆殿,在一条宫道上慢慢走着。 “皇嫂,你是否觉得奇怪,为什么秦国太子、魏国太子再三要求你跳舞?”墨明亮也觉得此事不同寻常,“你擅编舞的名声已经传遍三国,他们是对你的舞感兴趣,还是对你感兴趣?” “别瞎说。” 墨明亮捂嘴,“我就是猜猜嘛,反正皇兄又听不见。对了,皇嫂,如若皇兄应允他们的要求,让你献舞,你会跳什么样的舞?” 水意浓断然道:“你皇兄不会让我跳的。” “这倒也是。” “公主,我回澄心殿了,就在这里分别吧。” “皇嫂,我想……问你……”墨明亮似乎难以启齿,昏暗的灯影照亮了她娇羞的神色。 “问什么?”水意浓见她如此窘迫,约略猜到,想必她有了心上人。 墨明亮拉着她的广袂,流露出春心萌动的娇态,“方才在寿宴上,你看见魏国那个齐王了吗?” 水意浓错愕,心中一动,“与魏国太子相比,齐王多了五分俊朗,不像魏国太子那么粗犷。” 墨明亮羞涩道:“之前,我在宫外见过他,没想到他是魏国齐王,没想到我和他还会见面。”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二月吧,怎么了?” “你和他怎么相识的?” 说起这事,墨明亮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回忆、讲述二月里的奇遇。 二月春风似剪刀,她整日闷在宫中,烦闷无聊,就偷偷地出宫,只有莫颜跟着。 在街上的酒楼吃饱喝足,她和莫颜去秦淮河游览风光,却遇上坏人。在河中央,坏人见她们没有随从,起了歹心,强行堵住她们的画舫,将她们带到另一艘画舫。四个男人见她们长得如花似玉,欲行凶,恰好有人出手相救,将他们打落秦淮河,救了她们。 这男子便是魏国齐王,拓跋泓。 之后,他请她们去河畔的酒楼喝茶、压惊,如此就相识了。 过了几日,墨明亮再去秦淮河,希望能遇到他,却遇不上。 此后,她数次离宫找他,都找不到他。 水意浓明白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就让墨明亮对他芳心暗许。不过,拓跋泓也算人才,魁梧高大,俊朗睿智,前途不可小觑。 “方才在寿宴上,他总是望我,或许他也没想到我是墨国公主。”墨明亮一双秀眸犹如盛满了春水,波光粼粼,“皇嫂,你觉得他怎样?” “我第一次见他,不知道他为人如何,不好说。”水意浓心虚道,说不定真的如她所说,他在看她,而不是看自己。 还是不要自作多情的好,可是,她又想起拓跋泓在扬州凤凰山说过的话,苦恼不已。 墨明亮的唇角噙着甜甜的微笑,“我觉得,他站在两国太子身旁,毫不逊色。你发现了吗?他和皇兄很像呢,沉稳内敛,机智有礼,不像秦国太子、魏国太子狂妄自负。” 水意浓愣住,前方稳步走来一人,宝蓝色衣袍,身姿挺拔一如高山,在昏红的光影中尤其亮眼。 拓跋泓。 墨明亮也看见了,欣喜地上前两步,却又止步,娇羞道:“你真的是魏国齐王,拓跋泓?” 拓跋泓含笑的目光扫过来,与水意浓的目光交错而过,落在墨明亮脸上,“之前化名金公子,有所隐瞒,还望公主海涵。” “不打紧,我不也是化名了吗?”墨明亮笑道,尽显小妮子春心荡漾的娇态。 “公主,齐王,我先行一步。”水意浓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他目送她离去,她好似仓惶而逃,便付之一笑,对公主道:“公主,明日巳时,我在城中松鹤酒楼等你。不见不散。” 墨明亮颔首,微笑甜如蜜。 “我不能离开寿宴太久,先行一步。” 话音才落,他便匆匆离开。 她望着他慢慢走远,回转身,激动地回寝殿。 拓跋泓疾步如飞,终于赶上快步行走的水意浓,手指轻捏一枚银针,飞射出去,正中金钗的睡穴。水意浓发现金钗软倒,惊异地抱起她,叫了两声,却见他走过来,生气道:“你把她弄昏了?” 大多数宫人都在延庆殿伺候,因此,宫道上不见一个宫人,这会儿也不见禁卫巡视。 他蹲下来,抱起金钗,“只是晕了,不会有事。” 她唯有跟他走,来到宫道东侧的树丛里。他将金钗放在草地上,自也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强硬地拉她坐下,“许久不见,倒是生分了。” 这语声,含有些微的笑意。 “我和你本来就不熟。”她没好气地甩开手。 “好歹我也救过你的命,算是你的救命恩人。”拓跋泓这话好像大有深意。 “你为什么非要我跳舞?”水意浓质问。 “那就要问你了。”他的语声顿时冷沉了五分,“你为何给我一本假的《神兵谱》?” “谁说是假的?”她决定死不承认,“是容惊澜给我的,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我又没见过真的是什么样的,当时你不也是没看出来是假的吗?这怎么能怪我?” 今日月色皎皎,广洒人间,使得宫苑染了乳白的光色,仿佛轻薄白纱冉冉飘动,如诗如梦如幻。虽然此处树荫遮蔽,但也有点明亮,月色映白了拓跋泓俊豪的脸庞,好似染了薄霜。 他郑重地问:“你心甘情愿当墨皇的妃嫔?” 水意浓冷冷道:“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然后,她扶起金钗,回澄心殿。 因为,在这深宫内苑,她和魏国齐王私下相见,到底不妥。万一被人瞧见,会惹出不少事。 拓跋泓没有追,看她片刻,才转身离去。 从另一条宫道匆匆走来的墨君狂,望见他的背影,心急速地下沉,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 水意浓把金钗交给宫人,刚刚踏入寝殿,就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陛下。”她心跳加速,好险,索性早了一步,不然刚才那一幕就被他看见了。 “你与魏国齐王是旧识?”墨君狂语气森森,扣住她的皓腕,举起来。 寝殿只有一盏宫灯,光影昏暗,零星的昏光落进他的黑眸,与戾气交织在一起,分外可怖。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是诚实以告,还是隐瞒,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他的眼中藏着一只猛兽,凶猛如虎,狠戾如豹,好像要吞噬她整个人,“如若不然,他们怎会非要一睹你的舞艺、风采?” “我怎么知道?”水意浓矢口否认,决定隐瞒到底,“陛下想知道,大可去问他们。” “你以为朕不知吗?”墨君狂满目失望,原本冷厉的面庞,如今交织着失望、痛楚与愤恨,“朕给你机会,只要你如实告诉朕,朕可以既往不咎……没想到,你欺瞒朕!” 最后一句,怒不可揭,有如惊雷,霹雳滚滚。 话音方落,他掐住她的嘴,用了十成力道,几乎捏碎她的牙齿。一股腥甜的液体涌出,她闻到了血腥味。 他竟然捏得她的口腔破裂了! 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力!他的怒气有多么可怕! 墨君狂将她逼至墙角,将她摁在墙上,“寿宴上,齐王时不时地看你,方才朕回来,看见他刚刚走,而你就在前面。你敢说,他不是来见你?你敢说,你与他不是旧识?” “既然你已猜到,那就算是吧。”水意浓无奈,一念之差,竟然让他这么生气。刚才她否认,只是不想多生事端,让他们的冷战雪上加霜,才没有承认。没想到,他会气成这样。这是不是她咎由自取? “你与他何时相识、如何相识,朕没有兴致知道。”他松开她的嘴,脸膛染了昏光,染血一般那么骇人,“魏国太子献上假的《神兵谱》,那本假书是不是你给他的?是不是?” 水意浓再次犹豫了,承认,还是否认? 墨君狂剑眉绞拧,血眸越来越红,凶厉如兽,邪魅如妖,令人惊骇。 她越发害怕,四肢发颤,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怒吼:“是不是?” 犹如晴天霹雳,几乎掀翻屋顶。 她还是没有回答,他明白了,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五指扣上她的咽喉,扼得越来越紧,那骨节的轻响分外刺耳。他变成了嗜血的狂魔,眼中翻滚着惊涛骇浪似的痛,“朕待你如珠如宝,你竟然吃里扒外,帮魏国齐王偷书!你对得起朕吗?” “不是这样的……”性命受到威胁,水意浓本能地挣扎、求生,声音从紧涩的喉咙挤出来,“陛下,听我说……” “朕不会再听你任何解释!”墨君狂厉声吼道,“朕宁愿亲手扼死你,也不愿再看见你!” 手指的骨节咯吱、咯吱地响,她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他扼断了,呼吸不了,脑部缺血、缺氧……他扭曲的脸庞越来越模糊,寝殿沉寂如死……整个世界越来越宁静……她闭上眼,泪水涌出,万念俱灰,等待死神的来临…… 他死死地盯着她,眼中怨恨如狂,扼死她根本不解气,因为,这个垂危的娇弱女子,让他又爱又恨,他不知拿她怎么办。 血液涌上脑门,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扼死她,永远再也看不见她,再也无须忍受爱恨交织的折磨。但是,下一刻,他又想到,她死了,就永远见不到她了,毕生所爱再也回不来了,他怎么办……怎么办……他不能失去她…… 想到此,手上的力道消失了一半。 “陛下……不可……陛下……”银簪奔进来,见此情形,吓了一大跳,又焦急又惊骇,“她是皇贵妃,陛下不能杀她……” 墨君狂心神一震,突兀地清醒过来,猛地松手,呆愣住了。 水意浓死里逃生,猛烈地咳着,咳了半晌才慢慢缓过劲儿。 他挥手,银簪见皇贵妃暂时没事,便退出寝殿。 “为什么不杀了我?” 她冷笑,经历了刚才那一刻惊魂,她真的万念俱灰。这个暴戾的君王,真的不再值得她留恋。纵然他再生气,也不能使用暴力!纵然他再恨她,也不能随意取她的性命!说什么“待你如珠如宝”,说什么“太在乎你”,说什么“爱”,都是屁话。被这种暴戾之人爱上,是大大的不幸! “朕留着你这条命,好好折磨你!”墨君狂森戾地笑,“既然你与魏国齐王是旧识,说不定他也是你裙下之臣,朕就让你为他和两国太子献舞。” “陛下之命,我怎能不遵从?”她莞尔道。 “那你就该好好想想,什么舞才能勾住他们的心。”他的指背触碰她的脸颊。 “陛下不怕有损我的清誉吗?” “莫非你还有清誉?” “我自当为君分忧,陛下不要后悔。”水意浓轻笑,明眸流光潋滟。 墨君狂的黑眸如飞鹰阴鸷,捏捏她的脸腮,怒视她片刻,大踏步离去。 她靠着冰冷的墙,清冷地笑,笑了很久很久。 墨君狂再去了一趟寿宴,没多久寿宴便结束了,容惊澜随他到御书房。 宫灯明亮,照得人的表情分毫毕现。容惊澜看着陛下,不由得担心意浓的境况。 寿宴上所发生的事,一桩一件,无不是挑衅,尤其是事关意浓的《神兵谱》。陛下早晚会猜到魏国那本假的《神兵谱》与意浓有关,将会掀起什么风浪,让人担心。 他猜测,意浓得到那本假的《神兵谱》之后,把书交给魏国太子或齐王,如此,这就能解释上次她问的那些奇怪的问题了。 原来,她亦担心魏皇得到《神兵谱》后大批铸造神兵利器、兴兵进犯墨国,以致两国交战、生灵涂炭。 他与陛下相处十余年,还从未见过陛下这般神色,盛怒,狠戾,痛楚……各种情绪交织在脸上,又怒又恨,想掩饰也掩饰不了。 “陛下……”他低缓道,心中担忧,面上却仍然温淡如水。 “魏国太子、秦国太子在寿宴上的一举一动,你怎么看?”墨君狂眸光阴戾,可怖得很。 “魏国、秦国自恃国富兵强,有意羞辱我大墨君臣。”容惊澜寻思道,“魏国太子将假的《神兵谱》献给我们,只怕是一招抛砖引玉。” “魏国从何处得来一本假的《神兵谱》?”墨君狂犀利的目光直逼而来。 容惊澜心下微惊,却仍旧淡定,“臣不知,臣探探口风。臣以为,他们以贺寿为名,来到金陵,目的是《神兵谱》。” 墨君狂冰寒一笑,“想得到《神兵谱》,还要看他们有没有本事。谁也猜不到朕把《神兵谱》藏在何处。” 容惊澜淡淡地笑。 墨君狂沉沉道:“意浓与魏国齐王是旧识。” 闻言,容惊澜一震,“当真?” 墨君狂颔首,容惊澜恍然大悟,“怪不得两国太子非要一睹皇贵妃真容,非要皇贵妃献舞。秦国太子还以重礼相诱,陛下打算明日如何回绝?” “三日后,朕设宴禁中,朕就让意浓献舞,看看他们意欲何为。” “这……不太好吧。”容惊澜担心两国太子提出无礼的要求。 “朕意已决,你且对他们说,三日后,朕设宴延庆殿。” 墨君狂盯着一盏宫灯,目光的热度比宫灯里的烛火还要热。 第六章 情真香浓,风情艳舞 次日一早,墨明亮一人溜出宫,前往松鹤酒楼。 巳时未至,来早了,她只能在大堂坐等。 明媚、甜蜜的笑从唇角滑出来,她丝毫不觉得等人的烦躁,反而笑颜如花。 她不禁想,拓跋泓约自己在这里相见,而且不见不散,是对自己有意吗? 一定是的。 不经意间,她一转眸,看见一人踏入大堂——他俊豪魁梧,一袭白袍衬得他略黑的肤色更黑了,但黑得有气魄、有威仪。在她眼里,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完美无瑕,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凛然气势,让她痴迷不已。 她呆愣地望他,无法回神,直至他行至桌前才惊醒。 拓跋泓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牵着她离开了酒楼。 她原以为他们会在酒楼吃点心、饮茶,没想到却是这样。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他握着她的小手,她跟着他走,看着他宛若刀裁、冷硬迷人的侧颜,虽然不知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却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她也愿意。 一路走到秦淮河畔,他们进了一家雅致的酒楼,进了一间临河的厢房。 从临河的窗台可以欣赏秦淮河的秀丽风光,此时日光晴丽,碧水、碧树之上一片琉璃光转,明亮耀目。房中颇为凉快,伙计上了茶水和茶点。 “为什么来这里?”墨明亮笑问。 “我们初识在秦淮河,自当来此回味一番。”拓跋泓斟茶,将茶水推过去。 “那日你救了我,之后我来这里找过几次,不过……找不到你……”她羞窘地低了眸光。 “次日我便离开金陵,公主自然找不到我。”他一笑,随口便是一个谎言,“尝尝这里的老婆饼,据说风味独特。” 她拿起一块老婆饼,羞羞地看他一眼,咬了一口,酥软在口,清甜入心。 他黑铁般的眉宇盈满了点点微笑,“昨晚寿宴上看见公主跳舞,我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让我震惊的是,公主舞艺精湛、貌美如花。那支舞,是我此生此世见过的最难忘的一支舞。” 墨明亮心中雀跃,却更害羞了,“王爷谬赞了。我也没想到,当日救我的是魏国齐王。” 拓跋泓盯着她的神色,笑道:“公主用匕首割断花结,还说了一番正气凛然的话,让秦国太子无言以对。如公主这般聪慧可人、胆识不小、不让须眉的女子,令人敬佩。” 她抬眸看他,眉目盈盈,撞上他似有深意的目光,缓缓垂下眼睫。 他靠近他,伸手轻触她的唇角,她微惊,心跳如鹿,本能地想往另一边侧过去。 “莫动。”他低沉道,按住她的皓腕,“你嘴角有老婆饼的屑。” 墨明亮没有动,身躯僵硬了一般,秀眸低垂,不敢看他。 从未与陌生男子靠得这么近,她心跳加速,心快要跳出胸腔……他身上那陌生感袅袅拂来,慢慢笼罩了她,她只觉得筋骨无力…… 拓跋泓伸臂揽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她靠在他宽厚的肩头,幸福溢满了心;他看着她的笑颜,似笑非笑,有如魔魅。 墨君狂仍然在正殿欣赏冯昭媛的舞,水意浓仍然在偏殿自生自灭,两人就像最熟悉的陌生人,同住一殿,却老死不相往来。 听着正殿传来的丝竹声与琴声,她心如止水。 他要她献舞,她就跳。她已经想好了乐曲与舞蹈,只等那一日的到来。 宫宴前夕,夜幕徐徐下降,戌时,春华殿的宫人来传话,说安乐公主要她去一趟。墨君狂没有限制她的自由,她闲来无事,便与金钗一起去春华殿。 而在此之前,拓跋泓躲过禁卫的耳目,夜闯皇宫,直入春华殿。 墨明亮正要沐浴,宫人备汤水去了,她一人在寝殿,脱了罗衫,忽然看见左侧闪过一抹黑影,惊得捂住胸口,虽然慌张,却也强装镇定,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擅闯本公主的寝殿!” 那黑影走出来,明亮的烛影照亮了他含笑的脸。 拓跋泓闲闲地站定,潇洒至极,橘红的光影映在他脸上,璨璨流光。 “怎么是你?”紧绷的身顿时松懈,她不再害怕,心花怒放地走过去,忘记了自己仅着丝衣,笑得秀眸弯弯,“你怎么这时候来宫里?” “今晚没什么事,便夜闯禁宫看看公主。”拓跋泓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香肩上,“公主不会怪我唐突吧。” “我……很欢喜。”墨明亮幸福地笑。 “公主先穿上衣衫。” 她一惊,低眸看看自己的身子,瞬间面红耳赤,脸腮犹如染了西天的云霞那般红彤彤的,更加好看。他取了外衣披在她身上,顺势一揽,她便靠在他身前,他沉声惑人,“一日不见,便觉似有一年那么漫长。” 闻言,墨明亮沉溺在他的柔情里,无法自拔,心彻底沦陷…… 拓跋泓的左手碰她的耳垂,温柔得好似温热的汤水抚触紧绷的肌肤,令人全身放松……放松……她只觉得全身软绵绵的,仿佛来到了一个花香鸟语的草地,日光明媚,大片的花海延展无际,芬芳袭人……她缓缓阖目,似睡未睡,小鸟依人似地依偎着他。 “吩咐宫人,叫皇嫂来一趟;然后,让宫人不必伺候。”他低声蛊惑,“公主,照我的话说。” “好。”她缓声道,秀眸失去了平常的灵气,显得呆滞。 他赞她乖,她举止迟缓,慢慢走到大殿,照着他的话吩咐宫人。 然后,她走回寝殿,他拉着她坐在床榻,揽着她,状若亲密的恋人。 墨明亮安静地靠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渐渐阖上眼帘,好似睡着了,再无知觉。 水意浓来到春华殿,宫人说公主在寝殿,她就进去了,让金钗在大殿等。 寝殿里宫灯暗淡,静如平湖,她略感怪异,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安乐公主躺在床上,闭着眼,好似睡着了。 怎么回事? 水意浓行至床榻前,察看一番,好在公主只是睡着了,只是睡得很沉,她叫了几声,公主没有任何反应。 “公主醒不了。”静谧中突兀地响起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 她身子一震,吓了一大跳,惊悚地回身,看见拓跋泓站在身后,剧烈跳动的心慢慢缓下来,低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坐在床沿,轻佻地笑,“公主想见我,我就在这里咯。” “你把公主怎样了?”水意浓看看公主,公主的情形和金钗好像一样,难道被他弄晕了? “我只是让公主闻了一种迷香,为我控制,现在不省人事,不过半个时辰后就会醒来,忘记了曾发生过什么事。”他云淡风轻地解释。 “你怎么能这么对公主?”她气愤道,“你明明知道公主喜欢你……” “我知道公主喜欢我。” “你利用公主?” “不能说得这么难听。”拓跋泓轻笑,“有些事,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水意浓愤愤地质问:“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在扬州你不跟我说你是魏国齐王?为什么隐瞒我?” 他“嘘”了一声,示意她小声一点,“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你不愿跟我去魏国。若你跟我去魏国,自然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她冷笑,“你堂堂魏国齐王,为什么潜伏在墨国将军府十五年?十五年可不短,你潜伏在将军府,有什么企图?” 他浓眉微扬,略厚的嘴唇轻轻一扯,“这说来话长了,你有兴趣听?” 她点头,他便说起自己的身世。 拓跋泓的生母是墨国人,颇有姿色,跟随父母在魏国京城洛阳做买卖。没想到,十九岁那年的一日,她守着铺子,遇到了魏皇。魏皇看上了她,强行带她进宫,宠幸了她。她唯有认命,成为魏国皇宫里众多妃嫔中的一个。好景不长,她不擅邀宠、亦不屑争宠,备受冷落,生下四皇子后便被妃嫔谋害致死。魏皇子嗣众多,四皇子拓跋泓自小丧母,又不受宠,能在明争暗斗的宫廷活下来已是万幸。 十五岁那年春,他知道了害死母妃的妃嫔,夜闯那妃嫔的寝殿,杀死了她。这桩血案震惊了朝野,不少朝臣、妃嫔奏请魏皇重重地惩处他,只有少数几人觉得他可怜,替他求情。他的皇祖母觉得他有气魄、有胆识,暗中安排他逃出皇宫,送他到墨国,要他办一件事,若办成了这件事,魏皇就会对他另眼相看,不会追究他犯下的罪责。 如此,拓跋泓以墨国水将军府高管家儿子的身份潜伏在金陵,开始了漫漫十五年的潜伏岁月。 “你皇祖母要你潜伏在金陵办什么事?”水意浓没想到,如今他风光体面,却有一份无母、无父疼爱的悲惨童年,有一份孤独、凄凉的少年岁月,十五岁就要远离故土、亲人,只身在异国他乡打拼,为自己搏一个光鲜的将来。 “确切地说,不是一件事,而是三件事。”拓跋泓勾唇一笑。 “偷《神兵谱》是其中一件?” “对。窃取墨国军政机密,偷《神兵谱》,掌控墨国漕运。” “掌控墨国漕运做什么?” “我是天青帮大当家,便可借此便利,每年私运一些米粮到洛阳。” 水意浓明白了,江南富庶,盛产米粮,魏国缺乏米粮,只能以重金向墨国购买米粮。如此一来,魏国皇族、百姓的生计太过依赖墨国,这让魏国君臣大为恐慌。拓跋泓掌控了漕运,私运米粮到洛阳,以低廉的价格卖给魏国官府,为魏国解决了缺粮问题。 她问:“天青帮解散,魏国缺粮怎么办?” 拓跋泓以无奈的语气道:“墨皇决意将漕运收归朝廷,我亦无能为力。此次来贺,皇兄将向墨皇提出购买米粮一事,竭力说服墨皇以较低的价将米粮卖给我们。” 她不禁想,墨君狂会这么好说话吗?魏国太子有求于人,为什么还在寿宴上使了这么多招羞辱墨国君臣? 他一笑,“即便墨皇不卖米粮给我们,我们也有解决的法子,你无须担心。” 果然如此。水意浓不动声色道:“你潜伏在将军府十五年,想必窃取了不少墨国军政机密,只是到头来得到的是一本假书,你父皇没怪责你吗?” “这些年,我在墨国苦心经营、如履薄冰,为魏国、为父皇做了不少事,父皇心中明白。虽然我献上的是假的《神兵谱》,不过父皇并无怪罪,还赞我在外十五年、懂事了不少。” “想必你皇祖母为你说了不少好话。” “皇祖母已在五年前过世。”提起皇祖母,拓跋泓的眼中浮现一抹如水的悲伤。 “想必你皇祖母临终之前没见你最后一面,也很遗憾。”她不想说安慰的话。 他脸庞沉沉,好像陷入了对皇祖母的追思。 寝殿沉寂,水意浓心中积了不少疑虑、猜测,于是继续问:“你什么时候发现那本《神兵谱》是假的?” 拓跋泓低低道:“我将《神兵谱》献给父皇,父皇龙颜大悦,封我为齐王,还赏了宅邸。” 一朝回乡,封王侯,赏府邸,成为朝中新贵,风光荣耀,是魏皇喜欢的皇子,前途无可限量。 她想象得出来,当时他必定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成就感。 年少时,他长于深宫,并不受宠,为人不知;十五岁离开故土,潜入墨国,直至今年才回洛阳,新封齐王,怪不得水大小姐不知有这号人物。 他平静地讲述道:“后来,朝中萧大将军说那本《神兵谱》是假的,父皇震怒,我诚恳请罪,献上一计,才让父皇消气,免受责罚。” “这么说,得到了《神兵谱》,你父皇决定打造神兵利器,兴兵进犯墨国。”水意浓揣测道,“打造的时候,萧大将军发现那书是假的,被迫停止,暂缓挥军南下。” “意浓,你太聪明了。”拓跋泓伸手握她的手,却被她拍开,他淡笑,“你猜对了,父皇毕生的愿望是扫平墨国、秦国,统一四海。父皇决定先行出兵,神兵利器打造好以后立即运至军中,如此,不出三个月,就能踏平金陵皇宫。” “可是,事与愿违。”她知道他是一个做大事的人,不会拘泥于儿女情长,“你去扬州,想必是另有目的吧。” “扬州府是墨国屯兵、防守的重镇,只要扬州府满目疮痍、民不聊生,便不攻自破。”他眼梢的微笑轻淡而森冷。 水意浓惊骇,“扬州蛇鼠出没、热瘟横行,不是意外?” 拓跋泓盯着她,眼神明睿,“不是意外。” 她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你害死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你怎么能这么做?” 他斜勾唇角,不屑道:“一将功成万古枯,你没听说过吗?成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 她气愤地瞪他,他这种人,再怎么讲道理也讲不通的。 他的眼睫冷酷地眨,“还记得我和晋王在扬州交手过吗?” 她点头,他冷冷道:“一场瘟疫,足以毁了扬州城。疫症肆虐,官商逃离,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如若病情得不到有效控制,扬州就变成一座空城,防守的驻军便会受到影响。我军趁机攻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占领扬州,进逼金陵。踏平金陵,指日可待。” 最后两句话,他的语气凛冽如刀锋,仿若野心勃勃、浴血奋战、醉心攻伐的将帅。 那两军交锋、烽烟滚滚、金戈铁马、血腥杀戮的情景,单是想想,就觉得可怖。 水意浓思忖,这是他的抱负,还是墨皇的心愿? “你没想到,扬州知府很快就向朝廷禀奏病情,没想到晋王会去扬州。” “更让我料不到的是,你跑了,我和晋王一起去追你,忽然看见我的下属。我知道洛阳出了事,便没有去找你,立即北上回京。” “发生了什么事?”当时,她猜不到缘由,原来是他火速北上。 “萧大将军发现那本《神兵谱》是假的,父皇震怒,召我速速回京。” 若非如此,当时扬州府的病情不会那么快就控制住吧。 若非如此,只怕现在已是两国交战、战火连绵。 好险! 水意浓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无法克制体内那涌动的潮水。 “你父皇震怒,你献上一计,派人来墨国向太后贺寿,献上假的《神兵谱》,抛砖引玉,找到真的《神兵谱》,是不是?” “倘若抛砖引玉能引出那本真的《神兵谱》,你的墨皇陛下岂非蠢人?”拓跋泓目色阴沉,“这么多年,无人找得到藏书之地,可见墨皇将《神兵谱》藏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 “你这次来贺寿,有什么企图?”她轻声问道,心知他未必会说实话。 “让我皇兄来见识一下容二夫人技压群芳的舞艺与举世无双的美貌,顺便领略一下江南的富庶繁华。”他扣住她的皓腕,“我解了你的情毒,你却给我一本假书,这笔账,我如何跟你算?” 水意浓怒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体内的情毒,是你下的,你为我解毒,天经地义!” 拓跋泓陡然使力,拉近她,箍住她的身子,“墨皇生性多疑,已对你起了疑心,你留在他身边,只会自讨苦吃,不如跟我走。在齐王府,只有王妃,没有侍妾、美姬。我保证,此生此世只有齐王妃一人,绝无其他女子与你分享一个夫君!” 此言此语,那般真挚动人,他坚毅的眉宇仿若朗朗乾坤,光明磊落,真心相待,毫无欺瞒。 她轻笑,“这甜言蜜语,齐王还是说给公主听吧。” “你竟将我的真心踩在脚下?”他捏住她尖俏的下巴,“你不信?” “男人的甜言蜜语,都不可信。”水意浓挣了挣,却挣不开,“信了,就是自讨苦吃。” “此时不信,往后你总会信的。”拓跋泓眸色暗沉,目光落在她粉润的唇,似想一口吞下去,“他那般待你,你何必苦守?” “他如何待我,你知道?” “你低估了我。”他更收紧了双臂,“看来,在你眼中,只有他英明神武。” “无论他对我如何,在我心中,他永远英明神武。” 她心慌意乱,他的胸膛、手臂犹如铜墙铁壁,怎么挣也挣不开。这情形,如果让宫人看见了,让墨君狂知道了,必定又是大发雷霆。 可是,他会有什么反应,她已经不在乎了。 日思夜想的佳人在怀,拓跋泓早已悸动不已,思念之情喷薄而出,吞噬她……所有的一切无不是梦中的模样,却比梦中的她清晰、真实、诱人,令人无法克制……他迷恋地看她,将她锁在怀中,她芬芳、甜美的唇近在咫尺,他不再犹豫,吻下去…… 却只是擦碰而过,落空了。 水意浓早已警惕他的一举一动,在他低头之际,迅速闪避,避过他的吻。然后,她疯狂地挣扎,扬声叫道:“来人……来人……” 拓跋泓迫不得已放开她,闪入黑暗的角落,快如闪电。 她心有余悸,吩咐进来的宫人伺候好公主,匆匆离去。 翌日酉时,宴开延庆殿。 大殿放置了五个冰鉴,宫人手持大羽扇扇风,裹挟着凉气的风流动开来,带来些许凉快。 除了墨皇、魏国太子一行、秦国太子一行,便是容惊澜、晋王和五位重臣作陪。 魏国太子、秦国太子的身边皆有一位温柔似水、姿容不俗的江南美人作陪,夹菜、侑酒,服侍得无微不至。而墨君狂的身边也有一位佳人,眼风勾人的冯昭媛。 眼见如此,容惊澜不禁担心起来。 一个身段曼妙、妖娆的女子踏进大殿,徐徐走来。 她姿容美丽,玉脸像一朵富丽的月季,娇艳欲滴;那双含烟若雾的眼眸轻慢地睁着,仿若自恃美貌与舞艺,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如此,抵挡得住其魅力的男人,只怕寥寥无几。 她盈盈下拜美貌,抬起眼,妩媚的眼风勾向御案那人,“妾身拜见墨皇陛下、魏国太子、秦国太子。” “墨皇陛下,这位便是大魏国第一舞伎,香浓。”拓跋泓介绍道。 “果真倾国倾城。”墨君狂赞叹。 “香浓的舞艺,和水姐姐相较,不知谁高谁下?”冯昭媛盛装打扮,亦为一朵艳丽的花。 “那便让她们献舞,一较高下。”慕容焰兴致勃勃地说道,“墨皇陛下,容二夫人呢?为何还不见人?” “太子稍安勿躁,内子正在准备,想必快到了。”容惊澜温和道。 香浓曼声而语,“香浓误入风尘,虽有魏国第一舞伎的美誉,却远远及不上容二夫人,嫁得一个好夫君。” 墨君睿的语声清润如水,“若香浓姑娘愿意,可留在本王王府,一世衣食无忧。” 她缓声娇柔,“听闻晋王府美姬无数,敢问王爷,王爷视香浓为舞伎,还是侍妾?抑或只是好心收留香浓?” 他风流一笑,反问道:“香浓姑娘想本王视你为什么?” 香浓笑得更灿烂了,“王爷取笑妾身,妾身不依。” 恰时,大殿门口好似一暗,他转眸望去,墨君狂亦同时看过去,其他人纷纷转头——大殿外站着一个女子。 若说香浓是一朵火红的月季,她便是夜色笼罩下神秘的白莲。 众人惊奇,为什么水意浓如此装扮? 一头青丝没有任何华美的装饰,清汤寡水地披着,仅用白丝带束着。水意浓着一袭纯黑薄纱长裙,只有单薄的一层,雪白的娇躯若隐若现,腰肢纤细,双腿修长,效果真真不错。发黑,衣黑,只有脸和手是白的,如此,那张清媚的脸更惹眼,动人心魄。那双乌沉沉的眸子黑白分明,没有勾人的眼风,宁静如平湖,只有潋滟的波光,令人无法抵御那种与世无争、纤尘不染的美。 见她如此装束,墨君狂怒气骤起,无处发泄。 她存心穿成这样,是不是? 水意浓与香浓并肩而站,香浓没想到墨国擅跳舞的女子竟然是不食人间烟火、天仙般的女子,装扮如此简单,却又如此魅力,又妒忌又不甘,那种感觉,像是未曾比试就输了气势。 “妾身水意浓拜见陛下、王爷。”水意浓款款屈身,柔声道,“拜见魏国太子、秦国太子。” 魏国太子、秦国太子皆目不转睛地看他,前者两眼放光,后者神态沉着。 墨君狂阴鸷地盯着她,若无贵宾在此,必定喝令她回去更衣,或是把她扛回去。 冯昭媛轻靠过来,倚着他,拉拉他的明黄广袂,他才回过神,缓了面色。 “貌若天仙,当真美得不得了。本太子看多了美艳女子,如她这般纤尘不染的女子,倒是头一回见。”拓跋浩对身边的拓跋泓笑眯眯道。 “墨皇陛下,不如让她们献舞吧。”拓跋泓提议道,示意皇兄稍安勿躁。 墨君狂点头,克制着怒火。 香浓见两国太子对她兴致高昂,心中憋着一股气,“不如你先。” 水意浓一笑,“不必,琴师会奏一支曲子,你我同时照曲调来跳,想跳什么便跳什么,即兴发挥,只要与曲调相合便可,可好?” 这个主意够新奇,香浓没有异议。 众人期待着乐曲的奏响,期待着她们与众不同的舞。 四个乐师坐在一个角落,领头的是秦仲。熟悉的乐曲奏响,曲调高扬、悦耳,是《逐梦令》。 水意浓跟他打过招呼,就奏安乐公主跳舞所用的乐曲。 倒不是她想以此将香浓比下去,只是想跳一支独特、糅合古典与现代的风情舞蹈。 她还没开始跳,香浓反应很快,率先跳起来,扭着腰肢,伸展手臂,展现出肢体,舞出最勾人的姿态。 可以说,香浓的舞蹈功底很深,对得起魏国第一舞伎的美誉。 在陌生的乐曲中,她应付自如,抓住曲调的特点,舞姿流畅而柔媚,一举手、一投足皆深具古典舞的美感。而且,她不忘表情的配合,不忘眼波流转,将眼风演绎得恰到好处。 水意浓的舞姿与香浓相差很大,在古香古色的韵律中跳火辣的现代风情舞……扭腰,挺胸,曲腿,各种舞姿无不动人,眼眸微眯,让眼神变得魅惑……她踩着韵律,松开长发,咬着白丝带,低着头,美眸抬起,流波潋滟,魅惑众生……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拢着那张小小的脸,使得她更为神秘…… 原本,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香浓身上,现在慢慢地就转移到水意浓身上,一眨不眨地赏舞。 墨君狂的面色越来越阴霾,乌云滚动。 香浓惊诧不已,却不甘心输给她,更卖力地跳,使尽浑身解数,赢得众人的目光。 乐曲一变,是《征服》。 水意浓跳到秦国太子宴案前,扭着腰,双手抚头,慢慢往下,嘴唇微张,双眸放空,手抚着脸,滑到身前…… 拓跋浩定睛看她,痴呆了似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喉结上下滚动。 拓跋泓亦看她跳舞,早已心潮澎湃。 她的手继续往下……接着,她腿微曲,慢慢跪在宫砖上,富有韵律地摇头晃脑,使得长发乱糟糟的,蒙着脸,更为魅惑……她时而跪着,时而坐着,以各种舞姿跳着充满风情的舞,让两国太子挪不开眼睛…… 容惊澜、墨君睿看着她在两国太子面前跳舞,虽然见怪不怪,却担心她跳这支舞的后果。 然后,水意浓转移到御案前,看见冯昭媛软绵绵地挂在墨君狂身上,拿着酒樽喂他饮酒,顿时,血气上涌,气不打一处来。 墨君狂气得全身僵硬,宛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怒火烧得他行将失去了冷静。所幸冯昭媛不停地安抚他,劝他稍安勿躁,他才没有发作。 她也没想到水意浓竟然跳这种古怪的舞,这不是对观舞的男子说:来吧,来宠幸我吧? 水意浓清冷地笑,跳得更起劲了,以从未有过的力道跳着,在宫砖上滚来滚去,做出各种好看舞姿…… 墨君狂,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受你摆布! 最后,她缓缓站起身,正要跳最后一组动作,忽然左胸剧烈地痛起来。这剧痛毫无预兆地侵袭而来,她软倒在地。 墨君狂大惊,立刻站起身,冯昭媛眼疾手快地拽住他,低声道:“陛下不能去。” 是啊, 在外人眼里,她是容惊澜的二夫人,他怎能去? 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容惊澜奔过去,扶抱着她。 水意浓虚软地靠着他的手臂,一口鲜血溢出嘴角,面色煞白,与嘴角的血迹相称,分外的惊人。 两国太子皆是震惊,问怎么会这样。 “内子旧疾复发,身子不适,今日献舞实是勉强为之,还望二位太子海涵。”容惊澜致歉道。 “无妨,无妨。”拓跋浩亦有些担忧,“快传太医来瞧瞧。” 墨君狂眼神滚热,对宋云道:“传徐太医。” 水意浓捂着左胸,轻声道:“不必了,谢陛下……我没事……扫了二位太子的兴致,是妾身的错。” 他见她捂着左胸口,隐隐猜到,她之所以剧痛、吐血,想必是那日那一脚伤了她,没有及时诊治。今日跳舞,动作太大,牵动了左胸的隐伤,以致吐血。 拓跋浩大袖一挥,“千万别这么说。美人抱恙在身,还为本太子献舞,本太子万分荣幸。” 慕容焰笑道:“二夫人这支舞,本太子大开眼界。本太子喜欢!容大人,你好福气。” 容惊澜淡淡一笑,扶她回到宴案,吩咐宫人斟一杯茶来。 水意浓看向香浓,香浓站在一侧,备受冷落,面色冷冷。 “二人同时跳舞,各有千秋。二位太子更喜欢谁的舞?”墨君睿闲淡地问。 “香浓的舞,本太子看得多了,容二夫人的舞虽然古怪,但非常有趣,本太子喜欢。”拓跋浩别有深意的目光射向水意浓。 “英雄所见略有,本太子也喜欢。”慕容焰的微笑也别有意味。 “那可否说,二夫人技高一筹?”墨君睿一笑,如夏夜碧湖里的水月,波光粼粼,月影溶溶。 两国太子不约而同地颔首,香浓眼见如此,美眸中的冷意与不甘更分明。 容惊澜清润道:“容某倒觉得香浓姑娘舞艺不俗,不以古怪取胜,稳中见真功夫。” 墨君睿清朗道:“本王的想法与容大人不谋而合,不知皇兄有何高见?” 墨君狂正与冯昭媛耳鬓纠缠,听到这话,便举眸看向香浓,似笑非笑道:“依朕看,香浓技高一筹。” “陛下,为何?”冯昭媛柔声问道。 “香浓第一次听这乐曲,跳得如此出色,着实不易。”他揽着她,将一小块瓜果放入她口中。 水意浓的心头落满了雪,倒不是因为他的“高见”,而是因为他与冯昭媛当众卿卿我我。 墨君睿让五个重臣说出各自的看法,最后,水意浓比香浓多出两票。 水意浓并不想要这虚名,只想以这种方式气墨君狂——既然他要她献舞,那么,她就遵从圣旨,跳给别国太子看。 墨君睿朗声道:“秦国太子说过,只要容惊澜二夫人献舞,太子就献上一份重礼,不知这份重礼有何惊喜之处?” 慕容焰深深地笑,“本太子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他身边的侍从退出大殿,很快就回来,却带着一个女子进来。这女子大约三四十岁,面容憔悴,却依稀可见年轻时候姣好的姿容;她身穿浅蓝锦衣,畏畏缩缩,惊恐地看着四处。 墨君狂黑眸微睁,眼中闪过一抹讶异,随即消失无踪。 墨君睿亦是惊诧,没想到此生此世还会见到她。 “墨皇陛下应当认得她吧。”慕容焰略含笑意。 “她是……庆阳公主?”墨君狂犹疑道。 “正是墨国庆阳公主。”慕容焰对那女子道,“庆阳公主,这位是墨皇陛下,也是你皇弟,还不拜见?” “墨皇陛下?”庆阳公主怔怔地望着御案那人,好像在回忆,又像在研究,手捂着额角,认真地想着什么。 “庆阳公主是先皇的女儿?”水意浓轻声问,看这个庆阳公主的神色,貌似脑子不太清楚。 容惊澜低声说,庆阳公主原为庆阳郡主,名为墨云曦,乃宗室女,父母早逝,只剩下她一人。大约二十年前,秦国有挥军南犯之意,先皇念及国库空虚,不愿迎战,决定以和亲之计令秦国打消南犯的念头。当时,庆阳郡主年方二八,出落得端柔毓敏、天姿国色,被选定她为和亲人选。她父母早亡,无依无靠,无力抗争,只能任凭先皇摆布。于此,先皇认她为女儿,封她为庆阳公主,许嫁秦皇。 秦皇已过不惑之年,见了庆阳公主,便被她的美色迷住,打消了南伐的念头,墨国得以顺利过了这一关。 水意浓明白了,古来公主和亲再平常不过。女子的命运便是如此,被父兄操纵,无法自主。可是,时隔多年,秦国太子为什么送庆阳公主回来? 墨云曦的面色苍白如纸,似有病色,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她指着御案那人,歪着头,狐疑道:“他是墨皇陛下?” “他就是墨皇陛下,此处是你故土,金陵。”慕容焰的语气颇有引导性,“你不是日夜想着回故土吗?本太子带你回来了。” “太子,庆阳公主嫁往贵国,贵国先皇册封她为贵妃,宠爱有加。三年后,贵国遣使来报,庆阳公主病逝,这又是怎么回事?”容惊澜扬声问道。 “容大人有所不知。”慕容焰缓缓道来,“十七年前,先皇病逝,膝下三子,皆非帝王之才。我父皇乃先皇胞弟,英明神武,先皇便传位于父皇,以保我大秦国之长治久安。先皇病逝后,庆阳公主伤心欲绝,誓要为先皇殉情,父皇数次苦劝、多番相救,才留得她一命。不过,经过此番折腾,庆阳公主气弱体虚、落下病根,神智还有点不清。先皇可怜她孤苦无依、又落得如此下场,便对外宣称病逝,葬入先皇妃陵,实则命可靠的宫人照顾她,希望她慢慢好起来。庆阳公主乃情深之人,对先皇追思太过,以至于病情没有好转,十几年来一直如此,神智不清,很怕生人。” 此番言辞,饱含对庆阳公主的同情、怜悯,让人感动。 水意浓心想,这么说,庆阳公主神智不清,疯了?可是,即便再怎么思念夫君,也不至于神智不清呀。这太奇怪了。 “原来如此。”容惊澜感激道,“这十几年,多亏秦皇与太子照料庆阳公主,否则今日庆阳公主也见不到亲人。” “庆阳乃我大墨国公主,得以回归故土,乃太子功劳。朕敬太子一杯。” 墨君狂举起酒樽,慕容焰亦含笑高举酒樽,一饮而尽。 庆阳公主忽然笑嘻嘻地指着御案那人,“本宫想起来了,他是大皇子……嘿嘿……” 他吩咐宋云,“带庆阳公主到慈宁殿,想来母后会很高兴。” 宋云恭声道:“是,奴才这就去。” 他走下来,扶着庆阳公主,“公主随奴才来,奴才带您去逛逛御花园。” “御花园,好哦……有鲜艳的花,还有蜜蜂、蝴蝶……好呀好呀……”庆阳公主拍手欢笑,兴高采烈地去了。 “这份重礼,的确惊喜。太子有心了,本王也敬太子一杯。”墨君睿笑得潇洒。 “王爷客气了。”慕容焰笑得豪迈。 水意浓有些感伤,不由得思忖,如果秦国没有送庆阳公主回来,墨国绝不会知道她在秦国的状况,不知她是生是死,也不理她的生死。即便她在异国他乡没有死,墨国也不会关心她的死活,因为,嫁出去的女儿,便如泼出去的水。再说,她根本不是先皇的女儿,只是宗室女。先皇早已驾崩,墨君狂怎么会想起二十年前曾有一个公主远嫁他国? 从来女子皆如此,身似浮萍,命如漂泊。 拓跋浩站起身,道:“墨皇陛下,香浓乃大魏国第一舞伎,本太子将她献给墨国。无论是陛下要了她,还是在场诸位对她心生怜惜,本太子皆无异议。还望陛下笑纳。” 此言一出,墨国君臣颇为惊讶。 “太子客气了。”墨君狂扬眉一笑,不显喜怒,“朕一向不喜美色,后宫妃嫔寥寥。皇弟,诸位爱卿,若你们对香浓有怜惜之心,便领了太子的美意。” “皇兄,臣弟府中舞伎如云、佳丽无数,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如若香浓愿意,晋王府的大门敞着,随时可来,府里的管家会悉心安排她的起居。”墨君睿不羁地笑。 此言再明显不过,看香浓的意愿,他没有领受魏国太子美意的意思。 容惊澜和几位重臣不是说不喜美色、就是说府中侍妾已多,魏国太子的美意,只能心领。 因为,陛下不领,他们怎敢领? 拓跋浩以散漫的语气道:“皇兄,看来墨国君臣见惯了美人,香浓如此美人,他们看不上。” 拓跋浩面有不悦,道:“看不上也罢,不必强人所难。” 香浓孤零零地站着,面容冷肃,美眸微垂,像是被人丢弃的一袭华美的旧衣袍,无人问津。 第七章 龙虎争美,一决高下 第八章 金刀立誓,约法三章 晚膳后,水意浓问金钗,陛下是否还在御书房,金钗说,应该是吧。 于是,她带着一盅清热解暑的冰镇银耳莲子羹前往御书房。 金钗不放心她一人去,便跟着了。 比她早一步抵达御书房的是冯昭媛。 经宋云通报,她风姿绰约地踏进大殿,右手提着一个食盒。 墨君狂合上一本奏折,见她莲步轻移地走来,便靠在椅背上,面色淡淡。 行礼后,冯昭媛行至御案东侧,取出食盒中的一盅羹汤,端到他面前,媚然地笑,“陛下,臣妾亲手做了百合荔枝羹,冰镇过了。若陛下觉得合口味,便多吃一些。” “看来不错。”他瞥了一眼,荔枝果肉切成一小瓣,与百合混在一起,洁白晶莹,颇有卖相。 “那臣妾喂陛下吃些。”她舀起一勺,举至他唇边。 “朕自己来。” 墨君狂不习惯如此,勉为其难地吃了,接过勺子和瓷盅,状似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羹汤放了冰糖,甜而不腻,清新爽口;又是冰镇过的,适宜的凉意拂去心头的郁热。 冯昭媛见他吃完了一盅,心头窃喜,悄然脱下披在外面的白衣。 他正奇怪她为何里穿鲜红衣、外披雪白衣,装束如此奇怪,现在才明白她的心思。 冯昭媛手捏纱巾,在御座左侧扭来扭去,纱巾飘飞,不时地抚过他的脸、身。这杏黄纱巾用鲜花花瓣熏了几日,沾染了浓郁的花香,挥动时花香飘洒开来,香雾阵阵。 墨君狂靠着御座椅背,一动不动地坐着,看她吸引自己,看她跳着舞。 她身穿略微紧身的鲜红纱裙,白皙的身躯若隐若现,红的越红,白的越白,红白相衬,分外妖娆。那柔弱无骨似的身体,宛如一条水蛇灵活地扭动;那如丝的妙眸微微勾着,绽放出最直接的想法;那魅惑的舞姿令人陶醉,绽放出最动人的姿态…… 她是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期待赏花之人折去。 然而,他依旧无动于衷。 冯昭媛更卖力地舞蹈,力求让陛下喜欢。 水意浓做得到的,她一定也做得到,她就不信自己吸引不了陛下! 于是,她的手指轻轻地抚过他的下巴,她的掌心贴近他的胸膛,她蹲下来、轻轻碰触他,眷恋地抚摸这躯体,双眸含了雾气似的,雾濛濛的。 墨君狂纹丝未动,脸庞静寂,毫不动心,却也没有阻止她,任由她使尽浑身解数。 冯昭媛见他如此沉着,又羞又恼又不甘,不得不站起身,继续舞动,却渐渐的意兴阑珊。 “乏了就回去。”他冷淡道。 “嗯……”她娇声发嗲,侧身坐在他腿上,“臣妾的舞这般差劲吗?陛下就这般厌腻臣妾吗?” “还有不少奏折要批阅,回去吧。”他好言相劝。 “哦。”虽然不甘心,可是她也没有胆量违抗圣意。 于是,她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却忽然手捂右耳,“呀,臣妾的白玉耳坠掉了。” 墨君狂见她右耳果真没有白玉耳坠,不似有假,“那找找。” 冯昭媛蹲下来,“陛下坐着便好,臣妾自己找。” 由于烛影不够亮,看了一圈,还是看不到那只白玉耳坠,她望向御座底下,双手扶着御座的扶手,四处张望、寻找。 这一幕,恰巧被站在门槛外的人看见。 水意浓提着一只食盒,呆愣地望着那一幕,眸色越来越冷。 他们正在做什么? 他舒服地靠坐着,那女子正趴在他腿上。 方才宋云说,冯昭媛在殿内。那么,冯昭媛正取悦他呢。 盛夏之夜,热意萦身,却有丝丝寒意漫上手足,疾速涌向胸口,瞬间冷彻心间。 水意浓克制着双臂的发颤,转身离去。 其实,她刚刚站在门槛外,墨君狂就看见了,却不动声色,想看看她的反应。 他的意浓,就是这般在意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 金钗连忙跟出来,不明白她为什么见了方才那一幕转身就走,但也知道必定是因为冯昭媛。 那冯昭媛也忒奇怪,那古怪的姿势是做什么呢?难道她趴在陛下腿上? 金钗怎么也想不通这一点,于是问道:“姐姐,方才冯昭媛……是否趴在陛下腿上?” 水意浓轻微地点头,心间仿佛风雪肆虐的雪原,冰寒刺骨。 更折磨人的是,心隐隐的痛,好似一只小虫子一点一点地啃噬,只是细微的痛,却永远存在,连续不断地折磨人。 所谓滴水石穿,这一点一点的啃噬,早晚会吞噬整颗心。 一直都清楚,他和妃嫔在一起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只是她不愿去想,也没有亲眼目睹,方才亲眼目睹,她无法再逃避,无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法再欺骗自己! “冯昭媛趴在陛下腿上做什么呢?不觉得累吗?”金钗蹙眉问道,不知这句话正中她的痛处。 “不知道。” 金钗听出她的语气怪怪的,似有伤心,恍然明白,吐吐舌头,默默地跟着她。 不经意间,走到了御花园,不远处宫灯的暗红光影洒在宫道上,像是泼了一层暗红的血水。 水意浓心乱如麻,想理清思绪,却越理越乱。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误会,越纠缠就越无法理清,如今已是一团乱麻,只怕永无理清的那一日,而这团乱麻不理清,他们就无法回到从前了。他们之间的裂痕那么大,好比破镜无法重圆,他们的感情再也不比从前,他疑心疑鬼、如鲠在喉,她也无法心无旁骛地爱他。 纵然勉强在一起,他们也无法倾尽所有去爱对方,只会折磨彼此、互相伤害。 那么,这样的爱恋,注定了痛楚一世,又何必苦守在一起? 不如放手,海阔天空,他有他的妃嫔佳丽,她有她的逍遥自在。 更何况,他也没有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的诚意,甚至,他拒绝和她详谈。她又何必强人所难? 想到此,她轻松了一些,步履也轻快了一些。 “皇嫂。” 墨明亮在前头欢快地叫,欣喜地奔过来,气喘道:“皇嫂,我正想去找你呢。” 水意浓问:“有事?” 墨明亮颔首,让金钗站远一些,不让她听见,“我不知如何是好,想问问你……” “与魏国齐王有关?” “皇嫂一猜即中。”她挽着水意浓的手臂,瘪着嘴,满目失落,“再过几日,拓跋大哥就离开金陵了,皇嫂,我怎么办?” “公主不如让他向你皇兄提亲,不就能嫁给心仪的夫君了?”水意浓打趣道,相信公主心中最隐秘的想法定是如此。 墨明亮窘迫不已,脸颊微热,“我怎好意思说出口?” 水意浓笑道:“那就没法子咯。” 墨明亮摇晃着她的手臂,撒娇地求道:“皇嫂,帮我想个法子嘛,嗯……” 水意浓拉她进了凉亭,坐下来,一本正经道:“我问几个问题,公主务必如实回答。” 墨明亮欣喜而郑重地点头,水意浓问:“你为什么喜欢他?喜欢他什么?” “这个……拓跋大哥文武双全、器宇轩昂、气度不凡,我也不知为何喜欢他……总之就是喜欢他……”墨明亮娇羞的语声越来越低。 “他喜欢你吗?你看得出来他喜欢你吗?” “拓跋大哥喜欢我,我知道的。” “公主,你不能自以为。”水意浓心惊,“他可有说海誓山盟之类的誓言?或者他的一举一动有没有让人觉得他很在意你?” “海誓山盟之类的话,倒是没有,不过,他带我去秦淮河畔故地重游……他待我很好、很好,还夜闯禁宫,只为看我……因此,我知道,他喜欢我。”墨明亮笑得甜蜜、柔美,脑中浮现他温柔而霸道的拥抱,不禁心荡神驰。 水意浓胆寒,恨恨不已。 如果墨明亮对他的举止没有误会,那么,拓跋泓是故意欺骗她,还是真心喜欢她?如果他只是欺骗她、利用她,那么,他太可恶了。 拓跋泓,公主对你痴心一片,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墨明亮秀眸微蹙,“皇嫂还想知道什么?” 水意浓道:“如果公主真的喜欢他,非他不嫁,那么,公主应该当面问个明白。因为,此次他回魏国,你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皇嫂说的是,虽为女子,却也要为自己的终身幸福打算。”墨明亮神色坚定。 “公主跟我回寝殿,我有一样东西相赠。” 水意浓灵光一闪,拉她回澄心殿。 回到寝殿,从木柜中翻出那把削铁如泥的金刀,水意浓将金刀放在她的掌心,“这把金刀无比锋利,公主见到他的时候拿出来,对他说:我墨明亮以金刀为誓,此生非君不嫁;如若皇兄、母后逼我嫁人,便是金刀见血之时。” 墨明亮惊愕,瞬间觉得这把金刀好沉重,“为什么这么说?” “说这番话是试探他。如果他有娶你之心,听了你这番忠贞不渝的话,自然感动得不得了,会向你皇兄提亲。如果他没有……” “好!我就照皇嫂所说的做,拓跋大哥一定会向皇兄提亲!”她兴奋道,抿唇微笑。 水意浓看着她幸福而坚定的笑容,心头好似压着一块大石,重得她喘不过气。 翌日黄昏,墨明亮乔装成男子,和近身侍婢莫颜溜出宫。 抵达晋王府的时候,墨蓝的丝绒夜幕上缀满了璀璨的星辰,光华流转,令人叹为观止。 门口的侍卫拦住她们,莫颜亮出出宫的腰牌,才进了大门。 快步来到举行宴饮的厅堂,里面灯火辉煌,满堂华彩,主宾近有十人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她们女扮男装,在门口探头探脑,被管家拽走。 墨明亮挣扎了几下,挣脱管家的手,莫颜怒斥:“大胆!” 管家正要骂她们,传来一道温柔而威严的声音,“发生了何事?” “王妃,这二人混进王府,不知是何来路。”管家指着她们俩。 “四嫂。”墨明亮抬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 “你……公主?”晋王妃错愕得瞠目,“公主为何穿成这样?” 管家听王妃叫她公主,惊诧地睁大眼睛。 晋王妃让他退下,墨明亮摇晃她的手臂,恳求道:“四嫂帮我一个忙,可好?” 不多时,拓跋泓出来,跟着下人来到附近的长廊。 长廊悬挂的宫灯随风轻晃,烛影绰绰,洒了一地暖红。墨明亮站在这一片橘红光影之中,换了一袭碧色衫裙,灵俏的飞燕髻插着一柄碧玉簪,整个人好似一片碧绿的叶子,色泽清碧,清清爽爽,俏丽动人。 “公主怎地出宫了?”他惊喜地笑。 “我……我知道四皇兄今晚设宴……我闲来无事……便来玩玩……”她暗骂自己争气,竟不敢看他,低垂着眸。 “那不如与我一起到里面坐坐吧。” “不必了,那宴饮……我不喜欢……我只想看看你……”墨明亮说得结结巴巴,舌头好像打结了,怎么也说不顺。 “公主为了我偷溜出宫,我真有面子。”拓跋泓笑语。 “可不是?”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腮瞬间热了,好似橘红的光影在她脸上染上一层腮红。 两日不见而已,就这么想他、念他,她太不争气了。 今晚他身穿一袭玄色轻袍,俊朗刚毅,风采依旧,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迷人。她痴痴地看他,忘记了今晚来此的目的。 他含笑看她,知道她已被自己迷住,便由她看个够。 半晌,墨明亮回神,暗骂自己失态,竟然直勾勾地看他,真不要脸。 “公主若无其他事,我进去了。”拓跋泓笑道。 “有事。”她连忙道,“我有话对你说。” “公主请说。” “我……”她想起皇嫂所教的,下定决心,“拓跋大哥,这两日你就要离开金陵了……我……” “你担心你我再无相见之日?”他敛了微笑,诚恳道,“洛阳到金陵并不远,我会设法来金陵。” “嗯。”墨明亮有点失望,“想必洛阳齐王府中已有王妃、侍妾。” “虽然我年纪不小,不过我刚封王不久,只有两个侍妾,未有王妃。”他如实道,知道了她今日来此的目的。 她犹豫再三,终究做出决定:皇嫂说得对,此次分别,就不知什么时候再相见了;即使他说会设法来金陵相见,但又是何时?既然喜欢他,就应该大胆地表明心迹,如果他有心迎娶自己,自然会动容;如果他不想娶自己,就会诸多推脱。 如此,知道了他的心意,也不至于让自己年华空守。 她从袖中取出金刀,真挚、决然道:“拓跋大哥,天地为证,金刀为誓,我墨明亮,此生非君不嫁!日后皇兄、母后逼我嫁人,便是金刀见血之时!” 拓跋泓怎么会认不出这柄熟悉的金刀? 水意浓竟然将金刀转赠给她! 意思很明显,水意浓知道了他与安乐公主之间的事,祝福他们,亦要求他对公主好。 安乐公主这番心坚意决的话,他听见了,然而,他全副心思放在金刀上,想着水意浓,便没有顾及到她。 墨明亮见他怔忪地看着金刀,以为这把金刀和这番表明心迹的话震慑了他,不由得心花怒放。 他如此神色,不是被自己震住了,是什么?可是,他为什么一直看着这把金刀? “拓跋大哥……拓跋大哥……” “公主这番话,让我汗颜。”拓跋泓面庞静沉,拿过她手中的金刀,细细看着金刀。 他送给水意浓的珍物,她竟然舍得转赠给旁人,竟然如此践踏他的心意,一时之间,他怒气上涌,眼中掠过一抹寒气。 墨明亮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看着金刀?这把金刀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他面色回暖,笑意清浅,“公主可否将这把金刀转赠给我?” 她又惊又喜,“这样啊……只是……” “这把金刀削铁如泥,并非凡物,想必跟随公主已有多年。”拓跋泓诚意十足地说道,“此次分别,不知何时再相见,公主这把金刀转赠给我,以慰我相思之苦,可好?” “好。”她欣喜地笑,虽然这把金刀是水意浓相赠,但如今已是她的,她想转赠给谁都可以。 “公主的意思,我明白。”他容色冷冷,“不过,我无法承诺公主什么,也无法向你皇兄提亲。” 墨明亮错愕,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无意娶自己吗? 他将金刀收在笼袖中,右手轻抚她滑嫩的腮,“如公主这样的美人,貌美如花,金枝玉叶,我怎会不喜欢、不想娶回魏国呢?只不过,我刚封王不久,父皇尚未为我指婚,即使我想迎娶公主,也必须先回魏国向父皇禀明。如若父皇恩准,你我便能厮守终生,墨魏两国结成姻亲,永为友好之邦,必定成为一桩美事。” 她含笑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拓跋泓沉沉道:“公主体谅我的难处,我自当竭力劝服父皇。” 她依在他胸前,“拓跋大哥,我总会等你的。” 他搂着她,眼睫轻眨,飞落一抹阴冷的笑意。 魏国太子、秦国太子终于离开金陵,所幸这期间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这几日,墨君狂都歇在澄心殿,不过总是很晚才回来,与水意浓老死不相往来。 这夜,起了凉风,吹去些许炎热。 她本已就寝,却毫无睡意,索性外出走走。金钗提着一盏宫灯陪在左右,说起庆阳公主的病情。她问:“几个太医会诊,确诊了吗?” “听闻几个太医都无法断症。”金钗回道,“说庆阳公主的身子气虚体弱,没什么病症。” “不是神智不清吗?太医怎么说?” “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公主许是心病,只开了药方让公主服用。” 水意浓思忖,太医的医术不至于这么差劲吧。 忽然,后背一痛,细细的锐痛,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她止步,头越来越晕,头昏目眩…… 醒来时,她震惊地发现,满目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这是哪里?是谁绑了自己? 手足没有被绑,她站起身,渐渐适应了这黑漆漆的地方,感觉这里应该是一间屋子。于是,她摸索着往前走,希望找到房门。 走了几步,她摸到一个人,一个站着的男子,有着坚固的胸膛、宽厚的肩膀、冷硬的脸庞。 她惊骇地缩手,“你是谁?” 他裹挟着她走到窗台,打开一扇窗。 水意浓挣脱他的钳制,看向他。外面的夜色并不是全黑,借着灰黑的光影,她看清了他的面目,震骇住了。 拓跋泓。 他不是离开金陵了吗?怎么又夜闯禁宫? “看到我,是不是很惊讶?”拓跋泓低沉道,眼梢似有笑意。 “你要留在金陵?”她掩饰了诧色。 “留在金陵做什么?偷书?”他沉沉一笑。 她思忖,这并非不可能。 他握住她的小手,“不必瞎猜,明日一早我就北上回魏国。” 水意浓生硬地甩开,当他是洪水猛兽;他并不生气,付之一笑。 忍不住想,他脱离大队人马、只身在金陵多留一夜,只为见自己?还是见安乐公主? “见过安乐公主了?” “今日我夜闯墨宫,只为见你。” 拓跋泓俯首看她,眼中含着暧昧的光泽,她下意识地往后退。 水意浓明白了,刚才他弄晕了自己,只怕金钗也被他弄晕了。她猜不到他的意图,试探道:“见到了,我可以走了吧。” 他握住她的双臂,郑重地问:“为什么把金刀转赠给公主?” 她冷笑,“公主对你痴心一片,我把本属于你的金刀转赠给公主,不是很好吗?” 他气急败坏道:“若你不要,大可还给我!” “这么说,你对公主只是敷衍?你并不喜欢公主?甚至,你欺骗、利用公主?”她咄咄逼人地质问。 “此事与你无关。” “公主叫我一声‘皇嫂’,就与我有关。”水意浓据理力争,义正词严地说道,“如果你不喜欢公主,也没想过娶她,就不要欺骗她的感情!” “你怎知我不喜欢公主?怎知我不想娶她?”拓跋泓好笑地反问。 “既是如此,你就不该夜闯禁宫见我,不该对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盯着她,一双黑眼犹如荒野的夜狼,凶戾骇人。 她坦然看他,不甘示弱。 黑暗中,这四只眸子互视对方,好似情深的男女看着彼此。然而他们的眼中,更多的是意气。 静默半晌,拓跋泓从乌靴取出金刀,抓住她的手,放在她掌心,“拿着!” 水意浓竭力抽出手,却抽不出来,“我不要!” “为何不要?”他气道。 “你想送人,就送给公主,而不是我!公主才是你应该喜欢、珍惜、呵护的人!” “我想送给谁,想呵护谁,你无须费心!” “反正我不要!” 她激烈地挣扎,挣脱他的手,越用力,他也越用劲,手腕越来越疼……她推他、打他,越是反抗,越是激发他的征服欲……他索性抱紧她,将她夹在冷墙与自己之前,吻她的芳唇……可是,她闪避太快了,他吻不到,费了不少功夫才扣住她的后脑,才攫住那令他朝思暮想的唇…… 她惊骇极了,紧闭着唇,他只能盖印一般吻触她的唇。 忽然,她张唇,拓跋泓惊喜地闯入,下唇一痛,血腥味立即弥漫开来……他抬起头,她趁机推开他,总算将他推出两步远…… 他用手指拭去嘴角的血色,眼梢含笑,眉宇间点染了颜色,像足了一只偷到荤腥的猫。 水意浓目色阴冷,“我警告你,你胆敢辜负公主,我饶不了你!” 话落,她仓惶地逃离。 出了这间黑暗的屋子,走了一段长长的宫道,她才认出自己所处的位置。可是,金钗在哪里? 回到澄心殿,所幸大殿没有宫人,水意浓径直进了昏暗的寝殿。 殿内只有一盏宫灯,她陡然止步,心神一紧:墨君狂坐在榻上,正襟危坐,面庞冷凛。 金钗站在一旁,对她猛使眼色,然后退出寝殿。 “这么晚了,去了哪里?”他冷声问道,眼中似有寒气。 “睡不着,去外面走了一圈。”她好似被人撞破了什么,强装淡定,暗自思忖,他应该没发现什么吧,金钗什么时候回来的?没说什么吧。 “在哪里走了一圈?” 她莞尔冷笑,“陛下是审问犯人吗?敢问陛下,我犯了什么罪?” 他伸出手,她站在床榻边,并没有将手放在他掌心,“我要睡了,陛下请便。” 墨君狂伸展双臂,一副等她服侍的姿态。 水意浓视若无睹,从他的手底下钻过去,上了床榻,心中嘀咕着:要我伺候你,没门! 他也不生气,扣住她纤细的皓腕,用力一拽,轻而易举地把她拽过来,再扣住她的腰,将她锁在怀中。她凝眸看他,心潮起伏,不知道他究竟想怎样。 “那晚去了御书房,为何不进来?”他沉魅地问,黑眸幽深如古井。 “陛下已有美人在侧,我何必自讨没趣?”她冷声道,时隔多日,再问这事,有什么意义? “昭媛只是送百合荔枝羹给朕吃,并无其他。” “是吗?”水意浓冷冷地嗤笑,“她不是趴在陛下腿上、正取悦陛下吗?” “吃味了?”墨君狂淡淡地笑,好似龙颜正悦,“她的确趴在朕腿上……不过你所说的取悦是怎样的?不如你取悦朕试试?” “我想呕。”她支起身子,鄙夷地斜睨他。 他目光一转,狡诈地笑,“不如朕试试?” 她立即推他,“免了,不劳陛下大驾。” 他拥着她倒下,三两下就解了她的衫裙…… 水意浓想推开他,不想与他再有肌肤之亲,可是,只要他一碰她,她就无法反抗。 …… “陛下认定我勾引晋王,是坏女人,为什么还宠幸我?”她幽冷道,“你不是恨我吗?” “意浓……”他的黑眸浮现了血丝,“眼下不说这些事。” “我偏要说!”她板着脸,义正词严,“陛下疑心我红杏出墙,那为什么不将我打入冷宫?为什么还让我住在澄心殿?” 他完全可以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宠幸她,可是,他选择了妥协,以手肘撑着,默默地凝视她。 她坚决道:“陛下不愿谈,那便传召妃嫔侍寝!我一个坏女人,就不要玷污了龙体!” 墨君狂语声缓沉,“朕的确认定你犯错。眼见为实,你教朕怎么想?” 水意浓气愤道:“有时,眼见并非是真相,陛下为什么不听我的解释?就算我是杀人重犯,也可以自辩,陛下为什么不给我机会自辩?” “现在就让你自辩,你想说什么?”他淡笑,拿起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肩头。 “那日欣柔公主寿宴,我离开清宁殿,在听风阁遇见晋王。他说有事跟我说,还说未免宫人看见、惹出不必要的事端,我就跟他上了听风阁。”她回想起那日的情形,缓缓道,“那日我只喝了两杯酒水,并无头晕脑热。和晋王说了几句话,便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接着就好像被人迷住了,听风阁变成寝殿,晋王变成了陛下。然后,陛下吻我,我没有抗拒,紧接着陛下就来了,看见了那一幕。陛下,当时我真的看见了你才没有抗拒,或者说,不知晋王使了什么法子让我迷失了心智。陛下来听风阁之后,我看见了两个你,直至离开听风阁才清醒过来。” “你当真错将皇弟当成朕?”墨君狂眉心微紧。 前几日,容惊澜又提起听风阁一事,说她对晋王只是叔嫂之谊,当初的情缘早已烟消云散,还说听风阁那事必有蹊跷。 相较前些时候,他的心情平和了不少,气也消了大半,想起她说过的“解释”,便觉得容惊澜所说并非没有可能,于是命容惊澜暗中查探。 水意浓认真地颔首,“欣柔公主寿辰第二日,我让金钗去了听风阁一趟,那晚摆着的两盆月季不见了。我想,也许,我神智不清与那两盆月季有关,也许那两盆月季被人做了手脚。” 他温柔至极,“朕让宋云去查查。” 她嗔怒地打他,“陛下,说正经事呢。” 他无赖地笑,“你说,朕听着。” “不许动!” “因为这件事,陛下生气也就罢了,为什么宠幸霓裳阁的舞伎?” “朕……不是生气嘛,你与皇弟在听风阁苟且,而且与乐师秦仲举止亲近,朕便新纳妃嫔气气你,让你伤心难过。” “我和别的男子都是清白的,陛下宠幸妃嫔、新纳妃嫔货真价实,那又怎么说?” “你要朕怎样?” 水意浓噎住,是啊,究竟想要他怎样?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样? 她伤感地问:“陛下还爱我吗?我们能回到从前吗?” 墨君狂的拇指摩挲她的脸,疼惜不已,“朕怎会不爱你?皆因爱你太深,朕才那么生气。朕踹你一脚,事后也很后悔,实在不该踹你。当时朕真的太气了,你也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火上浇油。” 她看得出,他的确懊悔,脸上交织着痛与悔,嗓音暗沉,“意浓,你可知,踹了你,打了你,朕亦心痛?”他轻轻揉着她的左肩,“徐太医瞧过你左肩、左胸的伤,朕问过了,他说只是轻微的伤,服两三日汤药便会好,不会落下病根。” “陛下要我死心塌地地留在宫中,与陛下长相厮守,可以,但我要与陛下约法三章。”水意浓觉得,必须约束他,否则不久就会吐血身亡。 “约法三章?”他错愕。 “其一,陛下可以宠幸现有的妃嫔,但不能再纳新的妃嫔。其二,陛下爱我,就要相信我,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怀疑我。其三,陛下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在盛怒之时打我,不能滥施武力。”她侃侃说道,“如果陛下做得到,我就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如果陛下做不到,我就离开皇宫。” “这约法三章当真霸道。”墨君狂狡猾一笑,“纵然朕做不到,也不会让你离开朕。” “我已经被陛下伤得体无完肤,是陛下霸道,还是我霸道?”她怒目而视,“如果陛下犯了其中一条,我总有法子逃之夭夭。” “人生漫漫几十载,总会有犯错的时候,不如给朕三次犯错的机会,事不过三,如何?” “不行!一次也不行!没得商量!” 眼见她这般坚决、怒气萦眸的俏模样,他又怜又爱,无奈地接受霸王条款,叹气道:“朕一世英明,就栽在你这小女子手里了。” 水意浓有恃无恐地笑,“陛下完全可以不接受,我不会强人所难。” “现在该你交代你与魏国齐王如何相识的。” 她反将一军,“陛下不是不想知道吗?” 他邪恶地笑,“你可以不说,不过朕决定三日不视朝,日夜折腾你,让你下不了床。” 她没辙了,“陛下够狠!”心中暗暗斟酌,她淡淡道,“去年三月,我和娘亲流落花楼,在邀月楼教舞。齐王化名来邀月楼取乐,打听到那些舞是我编的,就点名要我陪他饮酒。” “之后他看上你了?想带你离开金陵?”他深黑的瞳仁微微一缩。 “他的确有这个意思,不过我婉拒了。之后,他就离开了金陵,想必回魏国了吧。” 其实,水意浓想告诉他,拓跋泓潜伏在金陵十五年所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告诉他,让他提防文武双全、富有谋略的拓跋泓。然而仅仅是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毕竟,拓跋泓救过她几次,她不能揭穿他的真面目与那些隐秘的事。 如此,欺瞒心爱的男子,她很内疚,好像变成了拓跋泓的同谋,谋害他与墨国。 她真的不愿墨国有事,希望墨君狂的江山社稷更为稳固。 一时之间,她无法做出决定。 “如此简单?”墨君狂好似不信,眉宇紧凝。 “邀月楼的歌舞红遍金陵之后,陛下便要我吸引晋王与容大人,我做过什么,陛下不都知道吗?”水意浓没好气地说道。 他不再追问,却总觉得拓跋泓与她之间并非只是如此。 她见他面色沉静,好像在想什么,心怦怦地跳,担心他猜到了什么。 “拓跋泓有勇有谋,城府很深,如果魏皇重用他,对墨国并非好事。” “容惊澜也说拓跋泓不简单。”他寻思道,“他是魏皇四皇子,却新封齐王,当真奇怪。之前二三十年,魏国朝野并没有他这号人,他在哪里,做了什么事。” 水意浓犯难了,到底要不要告诉他? 墨君狂道:“此人必非池中物,文武双全,心机谋略不在魏国太子之下。” “那日冯昭媛取悦陛下,陛下觉得如何?”她岔开话头。 “嗯?”他一笑,“她的舞如何比得上你?朕毫无兴致,只是为了气你,才装作有兴致。” “不是跳舞……是她趴在你腿上……用嘴……”她眨眨眼,说不出那令人作呕的话。 “用嘴?”墨君狂不明白她的意思,“她白玉耳坠掉了,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用嘴如何找?” “哦。”水意浓笑了,又开心又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她太有想象力了。 他莫名其妙地问:“笑什么?” 她摇头,却怎么也止不住笑,一张玉脸笑成了花儿。 然后,室内灯影渐暗。 …… 第九章 庆阳公主,以儆效尤 次日,水意浓醒来时,时辰已经不早了。 她旁敲侧击地问金钗:“昨晚陛下等了多久?” 金钗神色正常,回道:“陛下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你一直陪着陛下?怎么不来找我?”水意浓想不明白,难道自己被拓跋泓弄晕了、晕了好久? “奴婢不知姐姐走到了哪里,想着姐姐应该快回来了,就没有派人去找姐姐。”金钗笑道。 “你不是陪着我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金钗吃惊,“姐姐莫不是忘了?昨晚奴婢没有陪姐姐出去散步,一直在寝殿呢。” 水意浓恍然一笑,“哦哦,看我这记性。” 奇怪,昨晚,金钗明明跟着自己外出散步,她竟然说没有,这是怎么回事?是自己记错了,还是她记错了?或者,是拓跋泓做的手脚? 一定是拓跋泓! 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子,竟然可以抹去人的记忆,太不可思议了。 接下来两日,墨君狂不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就是在澄心殿陪她。他们如胶似漆,一起进膳,一起就寝,柔情蜜意,可谓小别胜新婚,日夜相对也不厌腻。 他意气风发,她容光焕发,二人俨然同住一殿的帝后,在宫中出双入对,羡煞妃嫔。 这日早晨,水意浓见早间的风颇为凉爽,便叫上金钗,去御花园走走。 艳阳高照,碧空飘着朵朵白云,那一缕缕日光仿佛天界的仙女高髻上的金饰散发的金光,璀璨耀目。凉风拂过广袂,从手腕上滑过,留下丝丝凉意。 碧湖的荷花已经盛开,片片碧绿荷叶铺展在水面上,烘托出亭亭玉立的荷花,白的皎洁,粉的娇嫩,粉白相间的仿佛娇俏少女点了胭脂红,情致动人。 湖畔已有数人在赏荷,李昭仪和秦贵人,还有她们的侍婢。 水意浓和金钗站在河畔另一侧,不主动和她们打招呼。她们也不来打招呼,却时不时瞟来几眼。 “不如到那边走走吧。”金钗提议,后宫妃嫔凑在一起,总会惹出事端,还是远离这些尖酸刻薄的妃嫔比较好。 “晚些时候,你让人来摘三朵荷花。”水意浓一边转身一边吩咐。 却有三人挡住去路,是冯昭媛和近身侍婢。 金钗略略屈身,算是行礼,“奴婢见过昭媛。” 冯昭媛抬起下巴,傲娇地俯视她们,“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 水意浓不语,冷冷地看她。她着一袭橘红色艳丽衫裙,衬得肌肤胜雪、玉脸滑嫩,衣带束出纤细的腰肢,端的风姿绰约。不过,那神态,那表情,却盛气凌人。 “别以为这几日你霸占了陛下,就独占熬头、夜夜专宠,本宫告诉你,本宫不会让你得意太久的。”冯昭媛丽眸微眯,毫不掩饰对她的怨恨。 “那便各凭本事。”水意浓淡淡道,“不过,我想让你明白,陛下想宠幸谁,想在哪里歇寝,只怕谁也无法违抗圣意。” “是吗?能让圣意转变的,便是本事。”冯昭媛嗤笑。 “那就拭目以待。”水意浓莞尔一笑,“昭媛请便。” 说毕,她往左边走去,冯昭媛悠然出声:“且慢。” 她只能止步,“昭媛有何指教?” 冯昭媛款摆腰肢,行至她面前,曼声道:“本宫是昭媛,她是昭仪,她是贵人,你尚未册封,比我们三人位分低。虽然你圣宠优渥,不过见了我们也应该行个大礼吧。不然,这后宫的宫规形同虚设,毫无法纪可言。” 金钗连忙道:“昭媛,不日陛下便会册封姐姐为皇贵妃。” 冯昭媛冷哼,“那不是还没册封吗?还没册封,便是连宫人都不如。”她故意挑衅,鄙薄地睇她,“今日你若是不行大礼,往后宫人有样学样,宫规、纲纪败坏,后宫不成后宫,这罪魁祸首便是你。” “我就不行礼,你想怎样?”水意浓好笑地问。 “本宫身为昭媛,便教训你这败坏宫规、不知好歹的小人!”冯昭媛丽眸一凛,语声森厉。 “小人在骂谁呢。” “骂你。” “哦,有人承认自己是小人了。”水意浓笑眯眯道。 金钗和冯昭媛的近身侍婢也笑起来,冯昭媛气不打一处来,恼羞成怒,扬掌打来。 水意浓眼疾手快地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推,她没有防备,往后退了三步,差点儿跌倒在地。 冯昭媛花容失色,更气了,丽眸浮现一抹戾色,突然扑过来。水意浓知道她想打自己,早已有所防备,迅速地闪身避开,她便扑倒在地,双膝跪地,狼狈不堪。 近身侍婢赶紧去扶她,她推开她们,索性坐在地上,蹙眉察看伤势。她双腿的膝盖擦破了皮,白皙的肤色渗出血丝。 “发生了何事?”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道沉朗的声音。 水意浓隐隐听见了,转首望去,墨君狂快步走来,明黄色帝王常袍在日光的照耀下分外的明亮,是一道耀目的风景,是令所有妃嫔血液上涌的期待。 她并不行礼,金钗屈身行礼,正要开口,却被冯昭媛抢先,“陛下……”她面色一变,眉心微蹙,委屈地哭诉,“陛下要为臣妾做主……是臣妾不好,臣妾无心之语冲撞了水姐姐,激怒了她……她推了臣妾一把,臣妾摔在地上……陛下看,臣妾的腿伤了,好疼呢……” 金钗瞠目结舌,这也能颠倒黑边。 水意浓冷笑,还以为她的伎俩多么高明呢,如此伎俩太普通了。 墨君狂站在水意浓身边,冷声问道:“她说了什么冲撞了你?” 金钗气愤道:“陛下,昭媛说谎,皇贵妃根本没有推昭媛,是昭媛打皇贵妃。” “贱婢,你胆敢污蔑本宫、胆敢胡说八道!”冯昭媛怒斥,目光森厉,然后跪在地上,泪花摇曳,对陛下哭诉,“陛下,金钗维护水姐姐才这般污蔑臣妾的……如若臣妾打水姐姐,臣妾怎会受伤?陛下要为臣妾做主……” “陛下,昭媛血口喷人!”金钗义愤填膺地陈述,从头说起,“昭媛拦住皇贵妃,对皇贵妃不敬,说不会让皇贵妃专宠的。皇贵妃不理昭媛,想回澄心殿,昭媛不让皇贵妃走,说皇贵妃还未册封,比宫人还低贱,必须给昭媛行大礼。若皇贵妃不行大礼,就要教训皇贵妃……” “贱婢,这些子虚乌有之事,你竟然说得头头是道!”冯昭媛焦急地打断她,万般诚恳地哭道,“陛下切莫信她,她一派胡言,臣妾素来知晓水姐姐得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怎会挑衅水姐姐?” 水意浓不语,考验的时候到了,就看他是否明辨是非,是否相信自己。 墨君狂的脸庞仿佛积了厚厚白雪的雪原,毫无表情,寒意刺骨。 金钗气得脸颊粉红,“陛下,昭媛颠倒是非。奴婢若有一句虚言,就遭天打雷劈!” 冯昭媛怒瞪她,“你一个贱婢,天打雷劈便宜了你!” 金钗义正词严地说道:“陛下容禀,昭媛决意教训皇贵妃,皇贵妃有所防备,昭媛自己跌倒在地,与皇贵妃无关。” 冯昭媛正要说,却被他一句“够了”给喝断,默默垂泪。 “你说!”他看向站在一边的宫婢,铁面无情,“若有一句虚言,即刻杖毙!连带亲人永世为奴为婢!” “陛下……”那宫婢是冯昭媛的近身侍婢,心虚、畏缩地看向主子,知道主子的眼神是何意思:主子不许她乱说话。可是,陛下一向英明睿智、心狠手辣,若她所说有虚,就会连累家人,那可如何是好? “说!”墨君狂怒喝。 “实情如何,你便如实禀奏陛下,以免让人颠倒是非。”冯昭媛盯着近身侍婢,丽眸微眯,以眼神警告她,要她跟着自己的话说。 “实情是……昭媛打皇贵妃,不慎跌倒在地……与皇贵妃无关……”宫婢结结巴巴地说出实情,因为,自己死了没关系,连累家人就不行! 闻言,冯昭媛心灰意冷地呆住,再也没有方才的盛气凌人。 金钗解气地笑,水意浓始终面色淡淡,好似这件事与自己无关。 墨君狂目色阴寒,“朕最不喜妃嫔勾心斗角,你出言不敬、歪曲是非、存心诬陷,实在可恶!立即滚回去,闭门思过十日!” 冯昭媛呆若木鸡,由近身侍婢扶起来,屈身行礼,慢慢转身。 转身之际,她看向水意浓。恰巧,水意浓也看她,觉得她这一眼,虽无怨恨,却幽深得可怕。 他拉她的手,走向凉亭。 金钗知趣地站在凉亭外,等候传召。 方才站在湖畔观看的李昭仪、秦贵人,看着陛下和水意浓携手而行、恩爱痴缠,不由得心生妒忌,却也庆幸方才没有跟冯昭媛挑衅水意浓。 凉亭内,墨君狂坐下来,拉她坐在腿上,眉宇流光璨璨,毫无寒色,“朕谨记你所说的约法三章,此次朕没有犯错吧。” “陛下总算英明,查明真相,还我清白。”水意浓的双臂搭在他肩上,决定追根究底,“真相大白之前,陛下是否相信我?” “朕知道你不屑和妃嫔争风吃醋,你不是那种人。” “好,就当陛下过关了。” “那应该奖励一下朕吧。”他恬不知耻地笑,手早已滑到她的侧腰,又揉又捏。 “这是御花园,陛下想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吗?”她拍开他的手。 “你不怕朕,倒怕妃嫔妒忌你、怨恨你?” “后宫重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闻言,墨君狂面色微沉,陷入了沉思。 的确,她没有害人之心,也没有争宠之意,可是,所有妃嫔都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扒她的皮、剔她的骨、喝她的血,恨不得要她永远消失。 假若,连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他这个皇帝,也够窝囊的。 玉镯说,孙太后得了热伤风,卧病在榻。 自寿宴后就没见过孙太后,如此,水意浓前往慈宁殿。 正是午后最炎热的时分,大殿前庭被毒辣的日光照得光明透亮,殿前石阶都是温的。步入昏暗的大殿,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一个光明,一个黑暗,门槛便是明暗交界之地。 一个宫人也无,怎么回事? 她和金钗径直进了寝殿,但见孙太后靠在软枕上,双目紧闭,身上只盖着薄薄的锦衾,应该睡着了。 与前些日子相比,孙太后气色不好,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唇色发白,面庞灰败,不再是之前容光焕发的模样。 水意浓看了片刻,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 “怎么办?”金钗低声问。 “明日再来吧。” 水意浓刚转过身,便见碧锦进来。碧锦笑道:“皇贵妃可是来看望太后?” 水意浓颔首,轻声道:“太后好些了吗?” 碧锦回道:“昨日好些了,不过今日病情略重,与前日一样。” 金钗惊奇道:“怎会这样?那汤药不管用吗?” 碧锦亦担忧不已,“早间太医来瞧过,换了药方。” “是意浓吗?”这道声音沙哑、缓沉,全无以往的柔润、中气十足。 “是臣妾。”水意浓立即坐到床榻,自责道,“太后抱恙,臣妾没来侍疾,臣妾疏忽了。” “无妨,你把陛下伺候好,哀家就安心了。”孙太后徐徐地笑,“有宫人服侍便好,即便你来了,也无用。” “明日一早,臣妾来陪太后。” “不必了,哀家很好。”她笑呵呵道,“倘若你为哀家添个孙儿、孙女,哀家弄孙为乐,什么病就都没了。” 水意浓顿感窘迫,不过回宫已有两三个月,为什么毫无动静?难道是上次小产对生育有所影响? 孙太后谆谆教诲,“你自己要争气,若你诞下一男半女,陛下必定欢喜。” 金钗笑道:“太后放心,皇贵妃正努力呢。” 孙太后连说三个“好”,然后道:“哀家抱恙,寝殿有不少病气,你不能在这里多待,回去吧。待哀家好全了,再来陪哀家罢。” 水意浓唯有告退,让她好好歇着。 碧锦送她们出来,水意浓嘱咐道:“碧锦,太后这病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病情反复便不是好事,你多多留心,好好伺候着。” 碧锦应了,回寝殿伺候。 金钗问:“姐姐担忧太后的病情吗?奴婢倒觉得,人老了总会这里痛、那里疼的,热伤风罢了,过几日便会好的,姐姐无须担心。” 水意浓本也不担心,但见了形容枯槁的孙太后,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妥,只不过是热伤风,怎么会看起来老了十岁。 她们走到前庭,忽然,东侧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叫,“啊……” 水意浓转头看去,惊叫的人应该是庆阳公主。 她为什么惊叫? 墨云曦身穿真丝白衣,青丝披散,好像刚刚睡醒,面色煞白得可怕。她奔过来,望着水意浓,以研究的眼神看着,眼中的惧怕越来越分明,“啊……鬼啊……鬼啊……” 鬼? 水意浓蹙眉,她竟然当自己是鬼! 金钗对身边的宫婢道:“公主发疯,快带公主回寝殿。” 那宫婢赶紧去拉庆阳公主,想把她拉回去。可是,墨云曦用力地挣脱,花容失色,指着水意浓,双眸睁得圆滚滚的,惊恐道:“为什么缠着我……你已和陛下合葬,还想怎样……我没有对不起你……你不要缠着我……” 和陛下合葬? 水意浓无奈地摇头,她真是神智不清了,这疯言疯语还真是无稽。 “我不是故意抢你的恩宠……不是故意的……”墨云曦的双手比划着,好似要跟她拼命,“我不怕你……不怕你……” “你就是故意的。”水意浓忽然有了兴致,如此看来,她当自己是她以往认识的人了。 “不是的……不是的……”墨云曦变了脸色,凄苦、痛楚地恳求,“皇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一直缠着我……” 皇后? 水意浓愕然,她竟然把自己当成皇后!哪国皇后?难道是秦国先皇的皇后?她怎么会把自己认作秦国先皇的皇后呢? 忽然,墨云曦又是面色剧变,森厉地怒喝:“不要再缠着我!我不怕你!哈哈……你是鬼,我是人,我不怕你!我要在烈日底下杀了你!刺中你的心,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哈哈……” 水意浓搞不明白,她为什么变化这么快? 墨云曦从宫婢的发上拔下银簪,野狗似地扑过来,刺向水意浓的胸口。 水意浓大吃一惊,连忙闪避,金钗挺身相护,挡在她面前,大声喊:“来人……来人……” “皇后,我要杀了你!要你永世不得超生!” 墨云曦用蛮力推开金钗,发狂似地追着水意浓,高高举着银簪,凶神恶煞。 水意浓吓得花容失色,却并未慌了手脚,在前庭绕圈跑着。 侍卫涌进来,却有一人当先出手,轻而易举地拽住墨云曦,扭住她的手臂,让她无法动弹。 两个侍卫押着她,她凶厉地瞪水意浓,一副定要啃噬她的模样,“杀了你!皇后,我必定杀了你!” 水意浓喘着粗气,心有余悸,想起刚才的惊魂一刻,暗呼惊险。 墨云曦被侍卫押回寝殿,一边挣扎一边惊叫:“放开我……她是鬼……我要她魂飞魄散……” 墨君狂揽住水意浓,关切地问:“意浓,伤到了吗?” 她摇头,刚才疾奔,身上热烘烘的,出了一身汗,口干舌燥。 他温柔道:“朕送你回去。” 临行前,他训斥服侍庆阳公主的宫人,“公主如此疯癫,危及他人,你伺候不力,罚一月月银!” 宫人战战兢兢地低头,见陛下一行人走了,才回去伺候。 坐在御辇上,水意浓感觉好多了,问:“陛下怎会来慈宁殿?” “朕回澄心殿,宫人说你来慈宁殿看望母后,朕便也来瞧瞧母后。”墨君狂握紧她汗湿的小手,“所幸朕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是呀,陛下神机妙算。”她嗔笑。 他揽着她的腰肢,让她靠着自己。 二人坐在御辇上,柔情对视,从慈宁殿到澄心殿,招摇过市,宫人侧目。那鹣鲽情深的模样,不少宫人都瞧见了,传遍整个皇宫。 次日,朝阳高照,金灿灿的日光斜射而下,将御书房前庭照得红彤彤、璀璨璨。 宋云将一盏茶放在御案,见陛下站在窗前,负手而立,似在沉思,便不敢出声打扰。 王统领进来,行礼道:“卑职参见陛下。” 墨君狂转过身,脸庞沉沉如水,“朕要你亲自去办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你去秦国京师金城一趟,查探一人。” “查探何人?” “秦国先皇皇后,华婉心。”墨君狂此言掷地有声。 “卑职领旨。不过陛下想查探华皇后哪些方面的事?”王统领不明白陛下查探别国皇后的目的,不过,他只知遵命行事,从不问缘由。 墨君狂指点道:“你偷偷进宫,去珍藏秦国历代帝后、妃嫔画像的宫殿找找华婉心的画像,若能找到一两个老宫人,问问当年庆阳公主嫁入秦宫后与华婉心是否和睦。” 王统领道:“卑职明白。” 墨君狂挥手,吩咐他速去速回,他当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宋云知道,昨日陛下刚到慈宁殿,便听见里面传出凄厉的叫声。庆阳公主口口声声地叫皇贵妃为皇后,虽然是疯言疯语,但陛下还是觉得此事颇有蹊跷,于是吩咐王统领亲自去一趟秦国京师金城。 “陛下,昨日庆阳公主将皇贵妃认作皇后,这‘皇后’,是秦国先皇的华皇后?”宋云问。 “庆阳所言,皆是秦国先皇的华皇后,否则,怎会有争宠、合葬一说?”墨君狂眼神锐利。 “奴才愚笨,想不到这么多。”宋云自嘲地笑,“但庆阳公主为何将皇贵妃认作华皇后?是公主失心疯,还是皇贵妃与华皇后容貌相像?” “不几日便能知道个中内情。”墨君狂恨不得立刻知道意浓的真正身世,“对了,相关人等快到了吧。” “应该快到了。”宋云回道,“奴才出去瞧瞧。” 他出去了,容惊澜进来了,行礼后温润道:“陛下,万事俱备。” 墨君狂眸色森冷,“好,今日朕便还意浓一个公道。” 涉案的人陆续来到,宋云安排这些人先在偏殿等候,待人到齐了,再让所有人进御书房。 水意浓踏入御书房,惊诧地愣了,房中至少有一二十人,大多是熟悉的面孔。她心生疑窦,难道墨君狂今日要算账? 林淑妃、李昭仪等妃嫔都在,其余的是宫人,大皇子墨子白竟然也在。 水意浓朝他点头,他回之一笑,年仅十岁,却颇为沉着,风范不让。 “今日陛下传所有人来御书房,想必诸位心中有数。”容惊澜语声清润,“陛下,开审吧。” “欣柔寿宴那日,听风阁发生了一件事。”墨君狂冷冽的目光扫向林淑妃、李昭仪,“朕不想冤枉任何一人,亦不会姑息养奸。” “陛下,奴才多番查问,欣柔公主寿宴那日,听风阁的确摆了两盆月季。”宋云道,“次日一早,那两盆月季就不见了,是被人搬走了。搬走月季的宫人是掌管花卉盆栽的掌事宫人王公公。王公公,如实招来!” 王公公上前几步,跪地低首,未见慌乱,“回禀陛下,奴才不知听风阁摆有月季,更不可能搬走月季,奴才真的没有,陛下明察。” 水意浓没想到这些日子墨君狂命人暗中查探听风阁那件事,还自己清白,不由得感动起来,心火热火热的。 宋云发狠道:“王公公,再不说实话,便是欺君的死罪,那可是要夷三族的。” 王公公仍然嘴硬,不肯说。 墨子白站出来,清逸的嗓音正气凛然,“父皇,那日儿臣从御花园早练回去,途经听风阁,看见王公公和另一个公公从听风阁下来,手中捧着月季,在儿臣前头匆匆走了。他们与儿臣同为一个方向,因此,他们没有看见儿臣。” 王公公面色一变,着慌了,目光闪烁。 “大皇子亲眼目睹,你无从抵赖。罪犯欺君,株连九族。”墨君狂俊朗的龙颜越发森冷。 “陛下饶命……奴才的确搬走那两盆月季……”王公公终于承认,神色慌乱。 “谁让你搬走的?又是谁指使你把月季摆在听风阁?如实禀来!”墨君狂陡然怒喝,声色俱厉。 “是……是……奴才不敢说……”王公公惊惧地畏缩着。 水意浓看向林淑妃、李昭仪,这二人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好似此事与她们毫无关联。 她们太能装了。 宋云怒道:“说!” 王公公指向李昭仪,低声道:“是……昭仪吩咐奴才在听风阁摆放两盆月季……” 李昭仪幡然变脸,怒骂:“狗奴才!你莫血口喷人!陛下,臣妾没有吩咐他做事,再者,臣妾在听风阁摆两盆月季做什么?” 容惊澜道:“因为,这两盆月季被王公公做了手脚,可让人神智不清,甚至迷失心魂。” 她伪装得无懈可击,“容大人所说的,本宫听不明白。” “那便让昭仪清楚、明白。”他笑如月下平湖,波光粼粼,“陛下,臣问过徐太医,世间有什么药可让人神智不清、迷失心魂、产生幻象。他说,中原没有这样的药,不过西域有。西域有一种叫做伊兰的香粉,如若人吸了伊兰香,便会神智不清、迷失心魂、产生幻象。徐太医说,可将伊兰香粉调成香水,涂在月季的叶子、枝干上,滴在花心,人靠近月季,便会吸入伊兰香水的香气,如此便可让人迷失心魂、产生幻象。王公公,是否如此?” “这……”王公公犹豫着该不该说。 “不说,便会株连九族。”容惊澜笑言。 “是昭仪吩咐奴才这么做的……”王公公苦苦地求饶,“陛下饶命,若非昭仪教奴才如何在月季上做手脚,奴才怎懂得这巧妙的害人法子?” “陛下,他诬陷臣妾!臣妾没有……”李昭仪往前走了几步,诚恳地辩解,好似掏出心让人看,证明自己多么无辜,“臣妾根本不知什么伊兰香,更不懂用这绝妙的法子陷害他人……” “你是无辜的?”墨君狂好整以暇地问。 “臣妾是无辜的,王公公诬陷臣妾……”她哭道,泪雨纷飞,梨花带雨的模样可怜兮兮的,令人同情,“他不知得了什么人的好处,诬陷臣妾,陛下明察……” “昭仪说你诬陷他,那便是无人指使你,你加害意浓。”他似笑非笑地说道。 “陛下,奴才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必遭天打雷劈,奴才王家断子绝孙!”王公公发了毒誓,神色坚决。 “断子绝孙不是一般的誓言,陛下,王公公所说应该不假。”容惊澜语声淡然。 王公公又道:“陛下,奴才掌管花卉、草木、盆栽多年,尽忠职守,从无犯错。奴才年事渐高,老来无伴,便起了念头,在宫外置宅娶妻。昭仪知晓此事,以此威胁奴才,要奴才为昭仪办事。若奴才不答应,昭仪便将奴才娶妻一事公诸于世,让奴才得到应有的惩处。奴才只想安身立命,便听从昭仪的吩咐,在两盆月季上做手脚,以伊兰香害人。” 闻言,李昭仪仍然垂死挣扎,怒声呵斥:“狗奴才,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诬陷本宫?” 墨君狂语声凛凛,“他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诬陷你?他不诬陷淑妃、贵人,就诬陷你,你还有何话说?” 她幽冷地凄笑,“陛下为了还水妹妹公道,就不惜诬陷臣妾吗?” 他厌憎道:“朕有无诬陷你,你心中有数,天知,地知。” 她面如死灰,“臣妾无话可说。” 水意浓感慨不已,用西域香料伊兰香让人迷失、产生幻觉,当真高明。然而,真是李昭仪陷害自己?而那日晋王非要去听风阁,是否知道听风阁有两盆做过手脚的月季?是否与李昭仪合谋? 她越想越心惊,如果晋王真的与李昭仪合谋,那么,他为什么故意制造出这些误会?难道他想离间自己和墨君狂的感情? 墨君狂冷哼,“你无话可说,朕还有话说。” “宁贵妃临死也不承认杀宫人灭口、放小老鼠进大牢、在皇贵妃的汤药中下剧毒玫瑰醉,当中必有蹊跷。”容惊澜接下去道,却不容反驳,“宁贵妃替你顶了罪,不过真相总会大白,你逃不过。” “你认罪,还是让宫人一个个地指证你,自己选。”墨君狂冰冷道。 “臣妾没有做过,如何认罪?”李昭仪牵唇,悲凄地笑。 “不认罪也可,李家九族夷尽,为你作伴。”他目色寒凛,骇人得紧。 她微微一笑,笑得真美,宛如一朵被风雨染透了的梨花,凄楚、娇弱、可怜。渐渐的,她的脸上渐渐浮现一抹悲愤,坚决道:“是!臣妾数次陷害水意浓,嫁祸给宁贵妃!” 语声饱含悲痛、哭音,令人动容。 她泪流满面,悲痛道:“水意浓得到了陛下的心,只要她在宫中,只要她活着,陛下永远也看不到臣妾的好……以往,陛下宠爱宁贵妃,一月总有三四次陪臣妾,可是,自从陛下宠爱了水意浓,就鲜少踏足臣妾的寝殿……陛下可知,臣妾夜夜站在殿前盼望陛下来的心情?陛下可知,臣妾独守空闱的凄凉与寂寞?陛下可知,寝殿那么大那么黑那么冷,臣妾一人度过漫漫长夜是怎样的滋味?那种滋味,像有文火烘烤臣妾,身子灼热,心中焦灼,却又无可奈何……陛下可有体会?” 一席情真意切、痛彻心扉的话,令在场的妃嫔泪花闪烁,感同身受。 水意浓明白她的心情,自己又何尝没有尝过这种痛楚的滋味? 然而,陛下只有一人,妃嫔却有很多,纵然再雨露均沾,也有人不满足。 听了这番感人肺腑的话,墨君狂无动于衷,目光冰寒刺骨,“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谋害他人。你心如蛇蝎,朕自当依法惩处!” 李昭仪凄涩地笑,“后宫妃嫔,哪个清清白白?仁善的下场,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水意浓并不怜悯她,却觉得她可怜。墨君狂将如何处置她? 御书房前,太阳底下站满了人,外围皆是围观的宫人。 日头越来越烈,刺目得很,毒辣得好像要烤焦人的肌肤;一丝风也无,热浪袭人,直要把人热晕了。 宫人搬出两张凳子放在廊下,墨君狂坐下来,拉水意浓坐在身侧,轻握她的手。 “陛下,会不会太狠、太血腥了?”到了行刑的一刻,她心软了。 “朕自有主张。”他捏捏她的手,以示宽慰。 宋云接到陛下的示意,扬声道:“行刑。” 当即,两个宫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李昭仪跪在地上,惊恐地看着他们,看他们手中的白绫……她惊惧地求饶,“陛下,饶命……饶命啊,陛下……” 两个宫人先按住她,另两个宫人将白绫勒住她细细的脖子,一人各执白绫一端。 有胆小的宫人不敢看这残忍的一幕,闭上眼睛,大多数宫人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逢的一幕,睁大了眼睛看。 水意浓想闭眼不看,可是又觉得,不能太过善良,这正好是锻炼残忍的机会。于是,她决定目睹绞刑过程。 李昭仪哭天抢地地求饶,哭成了泪人,声音由凄厉变得沙哑。 忽然,寂静中传来一道稚气的哭声,边哭边喊,“母妃……母妃……我要母妃……” 所有人循声望去,水意浓望过去,一个身穿粉红丝锦衫裙、四五岁的小姑娘挥动着小胳膊、小腿奔过来,两个宫女跟在后头。这小姑娘的小脸圆嘟嘟的,粉唇精致小巧,一双乌沉沉的眼眸水汪汪的,玉雪可爱。此时,她伤心地哭着找母妃,朝李昭仪奔过去。 “端柔……端柔……”李昭仪哭叫道。 “母妃……呜呜……母妃……”小姑娘走到李昭仪跟前,“他们为什么抓着母妃……” 原来是年仅四岁的端柔公主。 李昭仪含泪笑道:“母妃没事……端柔要乖乖的,知道吗……” 端柔公主奶声奶气地说道:“端柔会很乖、很乖……”她看向四个宫人,以稚嫩的声音命令宫人,“放开母妃!你们都是坏人,放开母妃……” “端柔乖,先回去好不好?母妃稍后就回去。”李昭仪泪落不止。 “母妃抱我回去……母妃为什么哭……是不是父皇欺负母妃……” “不是……端柔,去给你父皇磕个头……” 端柔公主却打宫人的手,“放开母妃……坏人……坏人……” 押着李昭仪的两个宫人松了手,她立即抱住女儿,泪珠簌簌而落。 端柔公主稚气道:“母妃,我们回家……” 所有人看着这催人泪下的一幕,相继抹泪。林淑妃湿了眼眶,眼眸红红的。 水意浓心生恻隐,端柔公主还这么小,就失去了娘亲,将会影响一生。于是,她劝道:“陛下,不如饶昭仪一命吧。” 墨君狂冷目而视,面上没有暖色,毫无不忍之情。 她心中嘀咕:这男人当真铁石心肠。 宋云转头看陛下,得到陛下的指示,便吩咐那两个伺候端柔公主的宫女:“抱公主回去。” 那两个宫女只能听命行事,上前强行抱起端柔公主。 “母妃……母妃……”端柔公主哇哇大哭,凄声嘶力竭地哭喊。 “端柔……”李昭仪望着女儿,想着这是最后一面见女儿了,不由得绝望地哭起来。 端柔公主被宫女抱在怀中,望着母妃哭叫,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水意浓反手握着墨君狂的手,想尽尽人事,“陛下……” 容惊澜扬声道:“行刑!” 那两个宫人再次押着李昭仪,抓着白绫两端的宫人一齐用力,勒紧她的脖子,活活绞死她。 她的头微微仰起,喉咙越来越紧,气息滞涩……她笑了,望着廊下的那二人,她视为天地的陛下,她付出一生、献出生命的陛下,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狐媚女子……她的眼中饱含悲愤、怨毒,仿佛死后会化成厉鬼,缠着那个狐媚女子,要她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终究,水意浓闭上了眼,看不得这残忍的一幕。 终究,李昭仪气绝身亡。 尸首倒在宫砖上,暴晒在烈日下,仿若一块被主人丢弃的破布。 活活的一个人,眨眼间就不在了,永远离开这个人世间了。 水意浓有点伤感。 容惊澜心中轻叹,陛下之所以非要当众绞死李昭仪,原因有二。其一,她谋害水意浓数次,心如蛇蝎,所犯的罪行令人发指,理当自尝苦果;其二,让后宫妃嫔亲眼目睹她被绞死,以儆效尤,以雷厉、狠辣手段保护水意浓。 水意浓能明白陛下的苦心吗? 接着,十个曾经害过水意浓的宫人被推倒趴在长条木凳上,二十个宫人手持木仗,只等令下。 水意浓看向身边的天子,他面无表情,刺目的日光落进他眼中,变成寒厉的芒色,令人惧怕。 将宫人活活打死,过于残忍。 “陛下,不如每人杖责一百,能否挨过这一百仗,就看他们的命了,好不好?”她恳求道。 “若非如此,还会有宫人不怕死,受人指使,扰乱宫闱。”墨君狂冷冷看她,语气坚决。 “行刑!”宋云高声道。 木仗落下,打在血肉之躯上,一下又一下……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传扬开去…… 围观的宫人看见受刑之人痛苦的表情、身上血肉模糊的惨状,有的摇头叹气,有的转头不忍再看,有的视若无睹,有的惧怕不已,不一而足。 受刑一百仗,人已去了半条命,再多几仗,就一命呜呼了。 那惨烈的叫声不绝于耳,水意浓越听越难受,心惊肉跳。 她好像看见这些宫人怨毒地瞪着自己,恨不得一起爬过来,掐死自己。 令他们遭受此罪、丧命的罪魁祸首,是她。 她害死了这么多人,能心安理得吗? 第十章 灵犀公主,身世之谜 御书房前绞死李昭仪、杖毙十个宫人,不少宫人亲眼目睹,很快,这件事传遍了宫内宫外,、朝野上下。当夜,便有几个大臣入宫求见,奏请陛下莫被美色迷惑、做出有损圣德之事。 墨君狂早就猜到这件事会有如此反响,对几个大臣的谏言,根本不放在心上,聊聊几句就打发了他们。容惊澜告退,却听陛下冷声道:“明日你对外宣告,二夫人染了急病,不幸过世。” “臣明白,臣会打点好一切。”容惊澜俊眸一暗,从此以后,水意浓便不是自己名义上的二夫人,与自己再无任何关系。 “朕在想,听风阁一事,皇弟当真与李昭仪合谋?”墨君狂下了御案,眉宇微凝。 “陛下是否觉得,那日晋王不可能这么巧去听风阁?” “朕总觉得,近来皇弟变了,变得让人捉摸不透。” 容惊澜几乎脱口而出,又立即压下在喉咙口翻腾的话,“无论晋王有何打算,只要陛下与皇贵妃情比金坚,坦诚相待,彼此信任,旁人便无可趁之机。” 墨君狂颔首,“你早些回府,朕回寝殿。” 二人一起走出御书房,容惊澜望着陛下坐上御辇、唇角噙着微笑,不由得也笑出来。 只要水意浓得到陛下的真心、真情,只要她觉得开心、幸福,那么,他会祝福她。 这夜,水意浓被墨君狂折腾得又困又乏,很快进入梦乡。 然而,不知为何,殿外传来隐隐的哭声,她从梦中惊醒,凝神细听,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 三更半夜的,谁在哭?还让不让人睡了? 她起身往外走,出了大殿,站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殿廊下,分辨着哭声的来处。哭声大了一些,可是,举目都是黑暗,根本看不见四周,那哭声好像就在耳边,犹如女鬼悲伤的哭泣,呜呜咽咽,凄凄惨惨,令人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水意浓想返回大殿,可是,她动弹不了,双腿被人拽住了似的,怎么用力也走不动……她越来越害怕,惊骇地大叫,可是,有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叫……为什么会这样…… 忽然,左前方有了一抹暗绿的亮光,她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那是一张惨白的脸,鲜红的血水从眼睛流下来,嘴唇亦被鲜血染红,骇人得紧。 这个女子直勾勾地瞪她,水意浓认出来了,女鬼是李昭仪。 “拿命来……”李昭仪张开红唇,用空灵的声音说道。 “啊……不要过来……”水意浓惊叫。 突然,右前方又出现了一个人,昏红的亮光照得那宫人的脸分外可怖。 宫人和李昭仪慢慢走过来,目光阴森,好似要吃了她,“我们死得好惨……拿命来……” “不要……不要过来……” 水意浓凄厉地叫,拼命地推开这两只女鬼,可是,怎么也推不开。她们抓住她的手,企图制住她,她疯了似地反抗…… 一道沉而有力的声音渐渐传进她的耳中,“朕在这里,不要怕……意浓,醒醒……意浓……”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墨君狂,没有女鬼,没有黑暗,这才知道是做噩梦。 “只是噩梦,不是真的。”他安慰道,痛惜地拭去她脸上的汗珠。 “好可怕……她们冤魂索命……”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心有余悸,神色慌乱。 “若有冤魂索命,也是冲着朕来。”他低声耳语,搂着她,掌心缓缓摩挲她的肩背,给予她力量,“有朕挡着,你不会有事。” 水意浓靠在他胸前,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不再那么怕了。 这厚实的胸膛,给予她心理暗示,一切有他。 墨君狂心想,如她这般善良,看了今日那些人惨死的一幕,自然心生梦魇。 “朕倒一杯茶给你喝?” “不用。” “那躺下来睡吧,时辰还早。”他温柔得不像平日里铁面无情、冷酷暴戾的君王。 “会不会再做噩梦?”她惊惶道,分外柔弱可怜。 “朕抱着你,就不会做噩梦了。” 墨君狂扶她躺下来,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搂着她。她缩在他怀中,搂着他的腰身,顿觉安心,闭上眼…… 他毫无睡意,怜爱地看她,她小脸煞白,眉心微蹙,必然还没睡着。 这一生,有她相伴,有她为自己生儿育女,有她陪自己走到人生的尽头,有她陪自己站在宫阙之巅俯瞰大墨山河、享万民敬仰,他心满意足。 不多时,她睡着了,鼻息匀缓,眉心舒展,他轻轻地吻她的雪腮,然后闭上眼。 右相容惊澜二夫人得急病过世的消息一传开,知道内情的朝臣都猜到了他如此宣告是奉命行事。因此,这些朝臣纷纷递上折子,劝谏陛下以国事为重,莫被美色迷惑。一时之间,御书房络绎不绝,每日皆有两三个大臣来劝谏。 这日,容惊澜至御书房求见。朝野上下流言蜚语满天飞,陛下却安之若素,两耳不闻窗外事。 “陛下,是否想想法子杜绝流言蜚语?” “谣言止于智者,他们喜欢说,就让他们说个够。”墨君狂勾唇冷笑,“对了,朕想选个黄道吉日册封意浓为后,你帮朕参详惨详。” “陛下,如今正是风头火势,陛下册封皇贵妃为后,那帮人必定极力反对。臣以为,册后一事延后较为妥当。”容惊澜郑重其事地说道。 墨君狂知道朝中必定有人反对,可是,他想尽快给意浓一个留在自己身边、名正言顺的理由,那便是册后。如此一来,她的身份、位分定了,那些妃嫔就不至于那么猖狂。 容惊澜见陛下不悦,眼眸一转,道:“不如先册为皇贵妃,再从皇贵妃册为皇后,便水到渠成。” 墨君狂黯然道:“朕再想想。” “陛下,王统领回来了。”宋云进来禀奏。 “传!”墨君狂激动地下了御案。 容惊澜惊讶,王统领回来,为什么陛下这般欣喜? 王统领踏入大殿,按剑行礼。 容惊澜见他风尘仆仆、颇为憔悴,好像几日几夜没睡过觉,更觉奇怪。 墨君狂兴奋道:“从金陵到金城,来回短短六日,辛苦了。” 王统领从怀中取出一幅卷着的画轴,双手呈给陛下,“此乃卑职份内之事,卑职不辛苦。陛下,这是秦国先皇华皇后的画轴。” 墨君狂立即接过来,匆忙展开,脸膛渐冷,目光凝滞。 容惊澜惊异不已,凑过来看向画轴,震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会这样? “陛下,这是秦国先皇的华皇后?”他不可思议地说道,“皇贵妃的容貌与画中人有八分相像。” “朕也觉得不可思议。”墨君狂眼中的那抹深黑转动起来,越来越亮。 “陛下,卑职打听到秦宫一个老宫人幸免于难,就找到他在乡下的住处,问了他一些事。”王统领禀奏道,“秦国先皇第一任皇后早逝,数年后又娶华皇后。二人情深甚笃,育有一男一女。二十年前,庆阳公主嫁入秦宫,秦国先皇见庆阳公主貌美,册封公主为贵妃,对公主颇为宠爱。如此,华皇后的恩宠大不如前。然而,华皇后贤良大度,并没有为难庆阳公主,不过公主仗着秦国先皇的宠爱,多次对华皇后不敬,还设计陷害过华皇后,秦国先皇误会了华皇后,便冷落了华皇后。” “这么说,华皇后心地善良,一直让着庆阳公主?”容惊澜问。 “可以这么说。”王统领有条不紊地说道,“可惜,好景不长,庆阳公主独宠短短三年,当今秦皇,也就是秦国先皇的胞弟,发动宫变,弑兄夺位,血洗皇宫,杀了所有后妃和宫人。那个老宫人回乡看望病重的父亲才逃过一劫。陛下,卑职打听到的,便是这些。” 墨君狂眉心轻蹙,“你先回去歇着,明日不必进宫。” 王统领离开后,容惊澜锁眉寻思道:“天底下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 宋云猜测道:“难道皇贵妃是华皇后的近亲?” 容惊澜摆手,“不可能,皇贵妃是水将军的女儿。” 墨君狂目光锐利,“天下之事,无奇不有。谁又能保证意浓是水将军的亲生女儿?” “那不如修书一封问问水将军?”宋云提议。 “舍近求远,不如问问水将军的二夫人。”容惊澜笑道。 “倘若意浓不是水将军的亲生女儿,又有着怎样的身世?”墨君狂的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的假设,“莫非,意浓是华皇后的女儿,是秦国公主?” “皇贵妃是秦国公主?”容惊澜骇然,掐指算着,“皇贵妃年十九,十七年前,便是两岁。据臣所知,水将军接水二夫人进府就是十七年前,而水二夫人进将军府时便带着两岁的女儿。因为这件事,信阳公主才愤愤不平,怨怪水将军在外养了侍妾和女儿,才这般恨她们母女俩。” “如此算来,倒是符合。”宋云道。 墨君狂深以为然,想着意浓极有可能是秦国公主,又惊又喜,却又有些忧虑,“你秘密接水二夫人进宫,朕要亲自问她。” 容惊澜领旨,立即出宫接水二夫人进宫。 皇室御用画纸上,华皇后身穿祭天时所穿的深青宫装,头戴珍珠凤冠,貌若琼雪,雍容华贵。 墨君狂盯着画中人,假若画中人真的是意浓的娘亲,那么,意浓怎么会流落到墨国金陵? 容惊澜带着一个人进来,那风韵犹存的女子盈盈下拜,谨守礼数。 她仅着清素的锦衣,发饰也简单,那张脸却更显得容色姝丽,与画中的华皇后有五分相像。 墨君狂对照一番,忽然想通了,也许,水二夫人是华皇后的姊妹,意浓是华皇后的女儿,因此,意浓才与水二夫人有三分相像,这才没有人疑心。 云兮跪在地上,悄悄地望向御座上的陛下。 他面庞冷肃,不怒自威,一袭明黄色帝王常袍彰显了他手握的权柄与掌控的江山。 “平身。” “谢陛下。” 她轻声慢语,猜不透陛下为何召见自己。 容惊澜对她说,意浓在宫中,思念娘亲,陛下恩准她进宫与意浓见面。她不疑有他,就进宫了。却没想到,最先见到的是陛下。 墨君狂淡漠道:“你可知,你的女儿已经不在人世。” 云兮惊愕地愣住,意浓不在人世? 虽然容惊澜宣称意浓染了急病过世,可是,她知道意浓在宫中、实是陛下的妃嫔。 陛下所说,是真是假? “二夫人,陛下意思是,水将军长女水意浓、容某二夫人已经过世。不过,宫中将会多一个妃嫔,陛下有意册封她为皇贵妃。”容惊澜含笑解释。 “封意浓为皇贵妃?”她并不笨,听出了话外之音。 “只要你如实相告。”墨君狂步下御案,站在她面前,“朕问你,意浓当真是水将军的女儿?” “这怎会有假?”云兮抬眼直视他,面不改色地说道,“意浓自然是将军与妾身的女儿。” “当真如此?”他拖长了声调,怫然不悦。 “二夫人还是说实话罢。”容惊澜劝道。 “妾身不知陛下为何这样问,但意浓的的确确是将军与妾身所生的女儿。”她再一次强调。 墨君狂拿起那幅画轴,在她面前展开,“二夫人看清楚了,这画中女子,是否极为熟悉?” 云兮举目望向那幅画,面容僵住,眸色立变,眼中盈满了震惊。 他收起画轴,搁在御案上,朗朗道:“画中女子是秦国先皇华皇后,意浓与华皇后容貌酷似,不知二夫人有何解释?” 她从震惊中回神,粉黛薄施的脸失了血色一般,尤显苍白,“妾身不知,这只是巧合罢了。” 容惊澜温笑道:“二夫人与华皇后也有五分相似,年纪相仿,想必是姊妹。” 她苦笑,“妾身与华皇后怎会是姊妹?华皇后母仪天下,出身显赫,妾身出身寒微,如何及得上她?” 墨君狂一笑,“你不必妄自菲薄。如若意浓和华皇后长相酷似是巧合,那么你与华皇后五分相像,又如何解释?也是巧合?” 云兮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无言以对。 “朕不勉强你。不过,意浓与秦国先皇的华皇后如此酷似,当中必有内情,说不准意浓是秦国派来的奸细,迷惑朕,扰乱朝纲。”他严肃道,看向容惊澜,“你觉得秦皇用意何在?” “秦皇弑兄夺位,一向心狠手辣。派个奸细潜入大墨,迷惑陛下,扰乱朝纲,必是颠覆大墨,以便日后出兵大墨。”容惊澜沉朗道。 “不是的……意浓不是奸细……意浓自出娘胎便在金陵,怎会是奸细?”云兮焦急地辩解。 “陛下说是便是,即便是指鹿为马,也无人胆敢质疑。”容惊澜再次相劝,“二夫人还是如实禀奏陛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眉心蹙紧,犹豫不决。 墨君狂好整以暇地说道:“意浓是奸细,容惊澜,奸细是何下场?” 容惊澜肃然道:“削耳,割鼻,拔舌,暴尸示众。” 云兮吓得剧烈一震,骇然道:“陛下,意浓真的不是奸细……意浓……不是将军与妾身所生的女儿……” 墨君狂喝问:“是秦国先皇与华皇后的女儿,是秦国公主?” 她轻轻颔首,着急地解释:“陛下,虽然意浓是秦国灵犀公主慕容翾,但绝非奸细。” 容惊澜不解地问:“当年秦皇宫变、弑君,不是血洗皇城、杀光秦国先皇所有子嗣吗?灵犀公主如何逃出皇宫、逃出金城?” “妾身名为华倩心,华皇后是妾身长姐。当年,意浓,也就是灵犀公主,年仅两岁。秦皇宫变那晚,妾身接意浓到华府玩,不久,父亲听闻宫里出了大事,吩咐妾身立即带着意浓逃出金城、前往墨国避难。妾身不敢耽搁,带着意浓逃出金城,一路南下,来到金陵。不几日,妾身听闻当今秦皇登基,陛下和姐姐、华家所有人都被秦皇杀尽。妾身痛不欲生,但为了姐姐仅剩的一点血脉,唯有振作起来,隐姓埋名,在邀月楼落脚。”云兮缓缓道来,十几年前的往事仿佛仍然历历在目,锥心之痛从生命的深处翻涌出来,再次折磨她。 “你偶遇水将军,水将军一见倾心,便纳你为妾?”容惊澜问。 “不是。”她神色如水,语含悲伤,“华家是秦国名门望族,姐姐是华家的掌上明珠。姐姐年方二八,天姿国色,貌若琼雪,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华家的门槛。姐姐不愿嫁给金城的公子哥儿,因为姐姐想嫁给顶天立地、文武双全的大英雄。于是,姐姐离家出走、云游四海,去了魏国洛阳,还去了墨国扬州,游遍天下,一年后才回金城。姐姐一回来,父亲就把她关在寝房,严禁任何人看望姐姐。一月后,父亲将姐姐送入皇宫,嫁给陛下。一年后,陛下册封姐姐为皇后。” “此事与你入将军府有关?”墨君狂还是不明白。 云兮莞尔道:“姐姐游遍天下,在扬州偶遇水将军。水将军对姐姐一见倾心,但姐姐心高气傲,觉得他一介武夫、并非自己想嫁的夫君,便不告而别。” 容惊澜笑道:“数年后,水将军在金陵街头遇到你,错将你认作你姐姐。” 她点点头,“第一眼,将军错将妾身认作姐姐,不过将军很快就认出妾身并非姐姐。妾身在邀月楼卖艺,也算能糊口,可是意浓金枝玉水,怎能在烟花之地长大?将军听闻了秦国宫变之事,知道姐姐已被秦皇杀害,悔恨不已,对姐姐的女儿、意浓尤其怜爱。” 墨君狂问:“你是秦国华家二小姐,甘心为人妾室?” 她轻声叹气,“世上再无华家,妾身算得了什么?妾身只愿意浓好好的,别无所求……那年,将军怜惜妾身二人流落青楼,便置了一户小宅让妾身安身,还时常来看望妾身……妾身庆幸遇到将军这么好的男子,不敢流落出半分心意……或许将军爱屋及乌,或许是将军太爱姐姐、太思念姐姐,有一晚,他多喝了几杯,便……将军不忍心妾身无名无分,便在三月之后接妾身进府。” 容惊澜道:“这十几年,将军甚少回京,但每次回来,对二夫人都很好,以至于信阳公主妒忌得咬牙切齿。” “将军的确对妾身很好,或许,在将军心中,此生此世娶不到姐姐,有妾身相伴,也算解了不少相思之苦。”云兮苦涩地笑,“将军疼爱意浓,比对亲生女儿还好,因此,媚儿从小就恨意浓。” “意浓不知自己的身世?”墨君狂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不知。若非陛下逼问,妾身怎么也不会说。” “你担心,一旦秦皇知道其兄长的女儿、灵犀公主还在世,会赶尽杀绝?” “宫变那夜,秦皇在皇宫大开杀戒,意浓不在宫中,他必定知道。妾身猜想,这些年秦皇必定派人暗中追查意浓的下落。”她颇为担忧,“妾身不告诉意浓她的身世,是不想她活在痛苦、仇恨之中,只要她开心、快乐,妾身心满意足。” 容惊澜眸心一跳,“陛下,秦国太子慕容焰年二十五,十七年前,他八岁,自当见过华皇后,应该记得华皇后的容貌。可是,他见了皇贵妃,为何没有任何反应?” 墨君狂剑眉轻蹙,“朕也想到这一点,难道慕容焰伪装的功夫炉火纯青?难道他猜到了意浓是灵犀公主,故意不揭穿,日后有所图谋?” 云兮忧心忡忡道:“那如何是好?秦国太子回国后必定向秦国禀奏,秦皇会不会派人来刺杀意浓?意浓会不会有事?” 容惊澜宽慰道:“二夫人无须担心,皇贵妃人在宫中,纵然秦皇派人来刺杀,陛下也会做好万全准备,不会让皇贵妃有事。” 闻言,她才不再那么担心。 墨君狂对宋云道:“送二夫人去澄心殿。” 宋云领命,她告退、离开御书房。 骤然见到娘亲,水意浓又惊讶又欣喜,“娘亲,你怎么会进宫?” 云兮握着女儿的手,“陛下让容大人接我进宫的。” 水意浓与娘亲相拥,双眸湿润。 那时离开金陵,没有跟娘亲打声招呼,娘亲以为她一直在别苑住着;后来,她回来了,无法出宫看望娘亲,三个多月了才与娘亲相见。虽然她对娘亲的母女情没那么深,但总觉得亏欠娘亲。 母女俩坐下来,云兮轻抚女儿的脸,“意浓,你又瘦了。在宫中是否很辛苦?” “我很好,娘亲不必担心。” “在后宫立足、站稳脚跟,并不容易。意浓,你务必记住,凡事多留一个心眼,无论是妃嫔,还是宫人,都不能轻易相信。”云兮谆谆教诲。 “我明白。”水意浓含笑点头,吩咐金钗,“去拿点儿妃子笑和糕点来。” 金钗笑眯眯地去了,母女俩絮絮叨叨地聊着,过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觉得。 宋云进来提醒,云兮才知道时辰不早了,随他离开澄心殿。 想起墨君狂无时无刻为自己着想,水意浓的心暖洋洋的,唇边噙着幸福的微笑。 忽然,玉镯匆匆进来,神色惊惶,“皇贵妃,不好了……” “怎么了?”水意浓气息一滞,娘亲离开不久,难道是娘亲出事了? “慈宁殿传出消息,太后病重……”玉镯沉重道。 “陛下知道吗?”水意浓的心骇然一跳,匆匆往外走,“金钗,陪我去慈宁殿。” “奴婢不知。”玉镯急急道,“不如奴婢去一趟御书房?” “快去。”水意浓疾步而行,心中疑虑重重。 太后果然出事了,前几日只是热伤风,没治好,反而病重了,太奇怪了。 踏入慈宁殿,殿廊上站着几个神色惶急的宫人,正不知所措。 她走进寝殿,仿佛走进一个阴暗的世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药味。两个宫人站在榻边侍候着,林淑妃坐在床沿侍疾,眉目间亦忧心忡忡。而病榻上的人,靠躺在大枕上,凤体消瘦,满面病色,双目微阖,虚弱得仅剩一口气,呼吸似乎很费力。 水意浓见孙太后病得这么重,担忧地问碧锦,“太后怎样?” “方才太后吐血。”碧锦悄声道,满目忧色。 “太医怎么还没来?” “方才三个太医会诊,都说不出个所以然,眼下在偏殿商议太后的病情。” “这几日太后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水意浓越想越觉得不妥。 碧锦颔首,叹气道:“太医换了三四个药方,都不管用。” 孙太后嗓音轻缓,有气无力,“是意浓吗?” 水意浓走近床榻,林淑妃起身让开,水意浓便坐下来,握住太后瘦如枯枝的手,“臣妾在,太后觉得哪里不舒服?” 孙太后微微睁眼,眉心微蹙,“哀家也不知如何说,只觉得心口闷闷的,五脏六腑也不适。” 水意浓暗暗地想,莫非是心脏病?可是,心脏病并非不易把脉。 寝殿外传来脚步声,她转头看去,墨君狂和宋云匆匆走进来。 除了病榻上的孙太后,所有人躬身行礼,他大手一挥,让他们起身。 水意浓往旁边站了站,让陛下坐着探视。 “陛下,国事为重,哀家的病不打紧。”孙太后强撑着不适说道。 “国事再忙,也差不过这会儿。”墨君狂拍拍母后的手背,这份母子情深沉得令人看不透,“母后放心,宫中太医的医术是最好的,这点儿小病小痛必定能治好。” “哀家不担心。”她微笑着,温暖而幸福。 “那三个太医呢?”他转头问碧锦,声色冷厉。 “在偏殿商议太后的病情。”水意浓回道,“不如叫徐太医来瞧瞧太后。” “传徐太医。”墨君狂握她的手,眼中柔情四溢,“怎么还叫‘太后’?不是应该叫‘母后’吗?” “哀家早就要她叫‘母后’,她说还没册封。”孙太后笑道,精神也爽利了些,“陛下何时册封意浓?什么位分?” “儿臣还没想好,过几日母后病愈了,便可参加册封典仪。”他笑道。 不久,徐太医来了,仔细地为孙太后诊治。 墨君狂问:“母后身患何症?为何病情日益加重?” 徐太医起身回话:“陛下,数日前,太后患了热伤风,眼下病情殊异,微臣一时之间无法断症,容微臣仔细想想,想通了再向陛下禀奏。” 水意浓心想,连徐太医也无法即刻断症,只怕孙太后的病很严重。 这夜,水意浓留在慈宁殿侍疾。 徐太医还没断症,只为孙太后施针,让她好受一些。 看着太后睡了仍然饱受病痛折磨的模样,水意浓心中难过。金钗去御膳房找点儿膳食,她出了寝殿,四处走走。 暑热渐退,夜风凉爽宜人,宫灯的昏影随风飘摇,晃了一地,有一种凄然之感。 不知不觉,她经过偏殿,走到慈宁殿的西侧。此处没有宫人,只有黑魆魆、静悄悄的夜色。 忽然,前方闪过一抹黑影,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她确定,那是一个人。 那人鬼鬼祟祟的,必定有古怪。她收敛心神,瞪大双眼,一步步往前走。 此处没有宫灯,今夜又没有月色,仅有些微暗夜的灰光。她摸索着前进,记得那黑影从外面闪进宫室,那么,那人必定藏身在宫室。可是,室内太黑,根本看不见,而且很危险。 犹豫片刻,她始终无法决定要不要进去。 突然,沉寂中响起细微的声响,像是脚步声。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警惕地看向宫室。那宫室关着门,令人觉得阴森可怖,好像藏着未知的危险。 喊人吧。 正要开口,她感觉身后似有动静,似有一股阴冷的风袭来。 水意浓心惊胆战地转身,却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 身后又有动静,她正要转身,脖子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她立即抓住缠住脖子的丝滑白绫,想解开,可是,白绫越缠越紧……她扬声大叫,“救命……来人……救命……” 想置她于死地的人力气很大,只用白绫就拖着她往宫室里去。她拼命地喊叫,一时之间无人来救她。 渐渐的,她的呼吸被切断了,叫不出声了……她拼了最后一点力气挣扎、反抗,双手乱动乱抓,却什么也抓不到……越来越难受,她很辛苦,快死了吧……最后一眼,她好像看见一人疾奔而来,越来越近……那人好像是墨君狂…… “放开她!” 水意浓好像听见了他的声音,然而,很累,很累…… 来人的确是墨君狂。 他箭步冲过来,赶到时候,那黑衣刺客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他抱起她,焦急地叫:“意浓……意浓……” 侍卫总是最后才到,说着护驾不力的话,再去追刺客。 他抱起水意浓,吩咐宫人去传徐太医。 偏殿的寝殿里,他守在床榻一旁,看徐太医为她把脉,见她昏迷不醒、小脸苍白,又担忧又焦急,“意浓怎样?” “陛下放心,皇贵妃并无大碍,稍后便会苏醒。”徐太医起身回话,“皇贵妃被人用白绫勒了脖子,只是昏迷。” “不必服药?” “是药三分毒,此次皇贵妃不必服药。” 墨君狂看一眼昏睡的水意浓,问:“母后的病症,想得怎样了?” 徐太医诚恳道:“还请陛下给微臣一点时间,明日微臣必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墨君狂只好作罢,宋云进来,禀奏道:“陛下,奴才调派侍卫、禁卫抓黑衣刺客,不过那刺客好像会遁地术,没了踪影。” “继续找!”墨君狂剑眉凛凛,“纵然翻遍皇宫,也要抓到刺客!” “奴才领旨。”宋云快步离去。 “陛下。”水意浓醒了片刻,见他下了严令抓刺客,心头暖暖的。 “意浓。”他欣喜地笑了,“身上哪里不适?” 她摇头,寻思道:“那黑衣刺客潜伏在慈宁殿,会不会与太后的病有关?我发现了他,他杀我灭口,应该是这样。” 他移来铁臂,揽着她,“这些事,你无须费心。回澄心殿吧。” 她不依道:“我还要伺候太后呢。” 他捧着她的脸,后怕道:“太后自有宫人伺候,你在这里,朕如何放心?方才如若不是朕赶得及时,你这条小命就没了。” 她正要再说,墨君狂已抱起她,往外走去。 如此,水意浓由着他了,被他霸道地宠着,也是一种满足与幸福。 次日,徐太医来到御书房禀奏。 墨君狂的面目瞧不出担忧之色,“母后身患何症?为何会吐血?” 徐太医一本正经道:“陛下,太后的热伤风迟迟不愈,甚至病情加重、吐血,是因为,太后所服的汤药、茶水或膳食被人落毒。” 墨君狂极为惊诧,“可有凭证?” 却有一人快步奔进来,还没向陛下行礼就急切地问徐太医:“母后被人落毒?什么毒?” 来人是晋王,墨君睿。 他期待徐太医的回答,俊脸布满了忧色。 “陛下,王爷,这几日太后所用的汤药、茶水和膳食,微臣一一检查过,药渣也看过,没有发现被人落毒的迹象。”徐太医百思不得其解。 “那你为何断定母后被人落毒?”墨君睿焦急地抓住他的手臂,美玉般的眉宇多了分散冷厉。 “皇弟稍安勿躁,让他好好说。”墨君狂劝道。 徐太医从容道:“数日前,太后患了热伤风,几个太医会诊,开了几张药方,可是连续数日都不见好。微臣看过医案和药方,皆无不妥之处,这就奇了,为何服了汤药不见好?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有人用一种极为隐秘的手法落毒,以致太后病情加重。据太后的脉象来看,太后的脏腑似有损伤,却又不是中毒的迹象,因此,那几个太医才束手无策。” 墨君狂不解地问:“既然没有中毒的迹象,徐爱卿为何断定母后中毒?” 徐太医解释道:“虽无中毒的迹象,但吐血是中毒最常见的症状。陛下,王爷,倘若有人暗中落毒,每日所下的毒只是极少的微量,这微量的毒日积月累,藏在脏腑,未到毒发的时机,会加重病情,引发吐血。如若不及时发现、不及时解毒,再过数日,便会毒发身亡。” “那你速速为母后解毒。”墨君睿听了这话,倒是不那么担忧了。 “陛下,王爷,微臣正在想解毒的方子,不过,当务之急是查出落毒之人,以免太后再次中毒。”徐太医道。 “徐爱卿言之有理。”墨君狂眉峰微扬,“你不是说母后的汤药、茶水和膳食皆无被人落毒的迹象吗?朕可从哪方面查起?” “真凶落毒的手法极为巧妙,微臣亦不知从哪些方面查起。容大人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不如请容大人来查查。”徐太医提议道。 当即,墨君狂吩咐宫人去传召容惊澜。 墨君睿俊脸沉静,“皇兄,臣弟去看看母后。” 墨君狂颔首,“稍后朕也去。” 慈宁殿。 孙太后靠躺着,却因为病痛缠身,眉心微蹙,时不时地轻哼。 水意浓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瘦肉粥,柔声哄道:“太后,多少吃点儿,才有力气战胜病魔。” 孙太后轻轻摇头,“心口闷闷的,吃不下。” “这是臣妾做的瘦肉粥,太后尝尝味道如何,如果不好吃,就不吃了,好不好?” “太后,皇贵妃一大早就来慈宁殿,在膳房忙了半个多时辰才做好呢。这瘦肉切得细细的,易于入口,太后不尝尝,就辜负了皇贵妃的心意呢。”碧锦含笑道。 “那哀家尝尝。” 儿媳妇亲手做的瘦肉粥,怎么说也要尝一尝。孙太后张口,吃了水意浓递来的一银勺粥。 她慢慢地吃着,笑着点头,“有点咸,哀家喜欢这味道。” 碧锦笑道:“那太后就多吃点儿。” 站在寝殿入口的墨君睿,看见这一幕,百般滋味在心头。 假如,她是自己的女人,也会这般孝顺母后。 孙太后看见幼子站在那里,开心地唤道:“轩儿……” 他走过来,又惭愧又自责,“母后卧病在榻,儿臣今日才来,儿臣不孝。” “我们母子俩,不必这般见外。”孙太后笑得眼眸眯起来,“你皇嫂亲手做了瘦肉粥,还喂哀家吃粥,哀家这一病啊,是福。” “母后别这么说,儿媳妇服侍婆婆是份内之事。”水意浓莞尔一笑,“每日臣妾都来做粥给母后吃,母后别嫌弃臣妾的厨艺便好。” “纵然你做的再难吃,哀家也觉得好吃。”孙太后眉开眼笑地说道。 “方才进宫赶得急,只吃了两口,眼下又闻了这粥香,倒觉得饿了。”墨君睿清朗地笑,“母后,不知儿臣可有口福品尝一下皇嫂做的瘦肉粥?” “给轩儿盛一碗粥。”孙太后吩咐碧锦。 “奴婢这就去。”碧锦笑着去了。 “皇嫂,也让小王尽一下孝道吧。”他靠近水意浓,从她手中接过粉彩瓷碗。 水意浓没料到他会直接来拿瓷碗,更没料到他的手会碰到自己的手,好像他只是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她立即缩回手,站起身,心怦怦地跳。 太后看见这一幕,不知会怎么想。 墨君睿若无其事地坐下,喂母后吃粥,“母后,今夜儿臣留在慈宁殿陪母后。” 孙太后没有反对,也没有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水意浓想出去透透气,“母后,臣妾去膳房看看。” 第十一章 落毒之谜,恨如江海 出了寝殿,水意浓松了一口气,没去膳房,心神恍惚地走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庆阳公主所住的偏殿。 墨云曦坐在前庭碧树下,身穿一袭白衣,青丝未理,披了一肩,宛如黑色的瀑布,更显得柔弱可怜。她抱着一只绣花枕头,像抱孩儿一样抱着,轻轻地摇着,还哼着歌儿,那神态,那眼神,充满了母爱。 将一只枕头当做孩儿,看来是真疯。 水意浓想起那日她叫自己“皇后”,还追杀自己,不由得心想,她是认错人了,还是自己与她所认识的皇后长得很像?她所说的“皇后”是墨国皇后,还是秦国皇后? 庆阳公主出嫁时,墨国皇后是先皇的皇后,并非现在的孙太后;而秦国皇后,是已故的先皇皇后,还是当今秦皇的皇后? 对了,她说的“皇后”,已经与陛下合葬,那么,一定是秦国先皇的皇后。可是,她怎么会错认自己? 水意浓心念一转,平展双臂,以女鬼的声调缓慢道:“墨云曦……贱人……” 墨云曦转头看来,面色立变,站起身,抱紧枕头,惊惶道:“不要过来……皇后,我不怕你……” “贱人,你害得本宫这么惨,本宫要你不得好死……本宫要掐死你的孩儿……”水意浓恶毒道,慢慢走近她。 “啊……不要过来……”墨云曦躲着她,在前庭绕圈子,“我害过你……可是,你也害过我和我孩儿……扯平了……” “本宫死了,你和你孩儿还活在世上……这不公平……”她一直躲,水意浓一直跟着她,“你不是深爱陛下吗?为什么不到地府陪陛下?” “我求求你,放过我和孩儿……稚子无辜……” “不……本宫要把你和你孩儿带到地府……陛下很孤单、很想你,命本宫来抓你……” “陛下只爱你一人……皇后,我不会再和你争……陛下是你的……我只要孩儿就够了……” “不行……陛下和本宫都需要你……来吧,拿命来……” 墨云曦抱着“孩儿”惊慌地逃命,却只是在前庭兜圈子,不像是装疯。 水意浓不再追她,一边喘气一边观察她。 墨云曦见她不再追,将绣花枕头放在石案上,从枕头中抽出一把小刀,朝她走去,不再惊慌,脸庞被戾气所罩,眼神凶厉,“我不怕你!你贵为皇后,却心如蛇蝎,谋害我孩儿……你杀了我孩儿,我要你偿命!” 水意浓步步后退,着了慌,“我没有杀你孩儿,你搞错了……” 墨云曦步步进逼,声色俱厉,语声包含怨恨,“不是你还有谁?我比你年轻貌美,陛下喜欢我、宠爱我,你恨毒了我,恨不得杀死我,要我永世不得超生!” “我知道是谁杀害你孩儿……”水意浓灵机一动,后悔刚才戏弄她,“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真相就是,你杀死了我孩儿!”墨云曦满目仇恨,恨不得立刻刺死她,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不是的……你弄错了……真的不是我……”水意浓往后退,为什么总是见不到宫人和侍卫? 在她快步追来之际,水意浓转身逃奔,大声喊叫。 墨云曦脚力很快,一下子就抓住她,手中的小刀不由分说地刺进她的身躯。 完了! 这一刻,水意浓脑子里一片空白,瞪大双眼,心停止跳动,呼吸也屏住,四肢僵硬而冰冷。 万分危急、千钧一发之际,墨云曦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扣住,那把小刀停滞不前,刀尖轻触水意浓的衣衫。 当真惊心动魄。 水意浓全身一软,心继续跳动,呼吸恢复了正常,转过头,才知道是墨君睿制止了墨云曦。 墨云曦想抽出手,却抽不出,挣扎道:“放开我……” 他夺了她手中的小刀,才放开她。她歪着头研究他,迷糊地问:“你是谁?” “你又是谁?”他随口反问。 “啊……你是陛下……不要……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她用双臂抱紧自己,低着头,神色惊惶,畏畏缩缩,极为惧怕,“禽兽……” 好像见到了令她害怕的人,她步步后退,然后转身跑回寝殿。 水意浓收拾了心神,想着庆阳公主最后几句疯言疯语。 她所说的“陛下”,是哪个秦皇?她视为禽兽的、惧怕的莫非是当今秦皇?难道秦皇凌辱了她? 越来越觉得庆阳公主在秦国的二十年是一个谜,也许还是一段悲惨的过往。 “你没事吧?”墨君睿见她愣愣的,便出声询问。 “没事。”水意浓回过神,“若非王爷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谢王爷。” “举手之劳罢了,何足言谢?”他静静地看她,俊眸深沉,好似空无一物,又好似填满了情绪,令人捉摸不透。 “我去看看太后。” 她找了个借口,举步前行,却因为刚才受了惊吓,双腿发软,立足站稳,往下滑去。 他眼疾手快地出手,揽住她的腰肢,稳住了她。 她靠着他的手臂,又惊又呆。 这张俊脸被日光照得几乎透明,纤毫毕现,美玉一般剔透;这双眼眸黑白分明,黑的纯粹,白的透彻,好似变成一个漩涡,将人卷进去。 短短片刻,似有一年那么漫长。 水意浓震惊地弹起身子,站稳了,再次致谢。 墨君睿淡淡一笑,目送她仓惶离去。 虽然只是短短的、不够亲密的搂抱,那种柔软的触感却已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上苍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巧合、绝佳的良机,让他一近佳人,让站在远处观望的皇兄亲眼目睹。 墨君狂站在那里已有一些时候,从皇弟赶上前扣住墨云曦的手开始,后面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这一幕,是意外吗? 意浓脚软、以致立足不稳,才让皇弟有可趁之机,这只是意外,他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然而,为什么时不时地发生意外? 徐太医开了一张药方,宫人煎了汤药给孙太后喝,病情有所好转。 不过,徐太医怀疑孙太后中毒之事,并没有说出来。容惊澜一连两日都来慈宁殿,左看看、右瞧瞧,也不说做什么,宫人侧目,却不敢问。 水意浓猜测,他应该是奉命暗中追查孙太后病情反复的原因。因为晋王在慈宁殿侍疾,她没有多待,不到一个时辰便走了。 这日黄昏,她从寝殿出来,去膳房叫金钗一起回去。 行至半途,不知怎么回事,她觉得头晕晕的、手足渐渐热起来。怎么会这样?难道又中毒了? 刚才在寝殿喝了一杯茶,难道那杯茶被人做了手脚? 她使劲地摇头,却越来越晕,天旋地转,碧树也变形了,眼前所有的一切变得奇形怪状……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走,好似有一个声音牵引着她,往前走,往前走…… 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一座二层高的小阁楼。这道声音又对她说,上阁楼。于是,她一步步地走上阁楼,非常听话,不知反抗。 站在朱栏前,望向地面和那些碧树,仿若腾云驾雾,太惬意了。可是,她想看看是谁在耳边说话,转头去找,去找不到人。 “伸展双臂,像小鸟那样飞,飞到宫外,飞到无忧无虑的地方……”那道声音蛊惑道,“那里四季常青、花香鸟语、清风明月,是一个美丽的仙境。你要飞去那里,飞吧……” “飞啊,飞啊……”水意浓笑嘻嘻的,一脚跨上朱色栏,伸展双臂,“我要飞……飞去美丽的仙境……” 赶过来的墨君狂站在下面,望见这一幕,心惊胆战,“意浓……不要乱动……” 水意浓咯咯娇笑,“我要飞……” 他面色一凛,气急败坏地吼:“不许飞!回去!” 那道声音继续蛊惑她,要她飞,她纵身一跃,飞起来……飞起来…… 他看见,她一边放纵地笑一边跳下来,仿似一只蝴蝶展翅飞翔,艳阳下,她黄绿相间的衫裙染了日光,斑斓多彩。 虽然只是二层楼,却足以令他魂飞魄散。他疾奔而来,纵身飞起,抱住她,再缓缓落地。 双足点地的刹那,他的心才落回原位。 水意浓浑然不觉刚才的惊险,笑得更放荡了,在他怀中做出飞的姿势。 “意浓……”墨君狂叫了几声,她仍然如此,好似不认识自己。 如此看来,她性情大变,已非平日的她。 他强硬地挟着她走,回了澄心殿,传徐太医。 回到寝殿,她竟然唱起歌,“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 他惊奇,愣愣地看她,这是什么歌?这就是她的心思? 虽然此时她异于平常,但她还是他深爱的女子。她已被自己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留在宫中当他的女人。那么,他对天发誓,绝不会辜负她! 费了不少力气,墨君狂才把她扛到床榻,绑住她的手脚,她才渐渐安静下来。 徐太医还没来,他满心疑惑地看她,她双眸微睁,好像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时不时地傻笑。 意浓为何变成这样?中邪了? 若非他及时抵达慈宁殿,后果不堪设想。 他进寝殿看望母后,碧锦说皇贵妃刚走。可是,他并没有看见意浓出去,那便是说,她还在慈宁殿。于是,他去找她,途中问了一个宫人,宫人说好像看见她往那边走去。他一路追去,终于找到她,她却站在楼阁朱栏前,还说要飞下来……太不可思议了…… 墨君狂轻轻抚触她的腮,责怪自己粗心大意、让隐藏在暗处的凶徒有机可趁……还说什么不让她再受任何伤害,到头来,还是让凶徒钻了空子。 慢慢的,她不再笑了,闭上眼,安静地睡了。 徐太医来了,一边听陛下叙述方才发生的事,一边为她把脉。 “意浓性情大变,是否被人落毒?”墨君狂担忧得眉头紧皱。 “陛下稍安勿躁。”徐太医示意陛下不要出声。 不多时,他把完脉,沉思须臾才道:“照陛下方才所说,皇贵妃应该误食了一种类似于五石散的药散。” 墨君狂骇然,“食了五石散,会性情大变,飘飘欲仙,腾云驾雾。意浓方才的情形,颇为相像。” 徐太医强调:“并非五石散,乃类似五石散的药散。” “那究竟是什么药散?” “医术古籍上并无记载,早些年微臣听闻,有人将五石散和西南一带的蛊进行融合、改良,制成新的药散。倘若误食,不仅性情大变,还会产生幻觉、幻听,做出各种奇怪的事。” “当真如此?”墨君狂回想起那魂飞魄散的情形,“意浓从楼阁上跳下来,是因为产生了幻觉、幻听?” “该是如此。”徐太医继续道,“微臣还听闻,若是厉害的药散,人误食之后,会为人操控,听命于那个下药之人。” 墨君狂震惊地睁眸,“意浓被人操控了吗?如何解毒?” 徐太医回道:“照脉象来看,皇贵妃所中的药散并非最厉害的那种。臣开一张方子,应该可以解皇贵妃体内的药散。” 如此,墨君狂才略略放心,“意浓何时能醒?” 徐太医取出银针袋,铺展开来,“微臣施针后便会苏醒。” 果不其然,施针后,水意浓便醒来,对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全不记得了。 “我不是在慈宁殿吗?怎么回来了?”她迷糊地问,捂着额头,有点疼。 “你当真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墨君狂凝眉问道。 她摇头,“对了,我正想去膳房去找金钗,忽然觉得头晕,之后的事就不记得了。” 徐太医问:“头晕之前,皇贵妃可曾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水意浓想了想,道:“我在太后的寝殿喝了一杯茶。” “想必那杯茶被人做了手脚。”徐太医断然道。 “那杯茶是谁送进去的?”墨君狂的黑眸渐起冷气。 “碧锦。”她一惊,“可是,碧锦不会害我的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的眸色越发阴寒,“不查个究竟,朕不罢休!” 孙太后的病情有所好转,过了两日,却再次反复,再次吐血。 徐太医再改药方,慈宁殿再次人来人往,宫人皆战战兢兢,担心陛下怪罪下来。 这日早间,大殿聚集了一二十人,墨君睿,容惊澜,水意浓,林淑妃,徐太医,还有庆阳公主。其余的皆为宫人。 坐在主座的,自然是墨君狂。他悠然饮茶,神色淡淡,不露喜怒的脸庞令人无从猜测他在想什么。水意浓站在他身侧,知道今日是揭开谜底的时刻,有些激动。 墨君睿着一袭白袍,风流倜傥,故意打起官腔,“皇兄,母后抱恙,就在寝殿歇息,皇兄为何传召这么多人来慈宁殿?是否有要事宣布?” 墨君狂平淡无奇地说道:“并无要事宣布,只是母后抱恙多日,总得想个法子。” 容惊澜面向众人,风华清逸,“陛下,徐太医说太后病情反复,非药物不济,而是事有蹊跷。这几日,臣一直注意太后的汤药、茶水和膳食,并无不妥。” “那就是没发现?”墨君睿急急道。 “王爷稍安勿躁。慈宁殿里里外外,臣仔细瞧过数遍,只有一处有可疑。”容惊澜侃侃而谈。 “你倒是快说呀。”墨君睿催促。 “太后喜竹,尤喜文竹。因此,太后寝殿床榻边总会摆放一盆生机盎然、翠色盈盈的文竹。” “文竹有问题?”水意浓看向众人,想从面上表情看出哪一个做贼心虚。 “文竹易于栽培、打理,以往,太后寝殿的文竹十日左右换一盆,近来每日都换,这又是为何?”容惊澜讲到了重点,“陛下,臣发现,从太后寝殿搬出去的文竹,竹叶发黄,仿佛垂死之态。” “会不会沾染了寝殿里的病气所致?”有人提问。 “并非如此。是因为,文竹被人做了手脚。”容惊澜吩咐宫人搬上文竹,用剪子剪了所有翠叶,浸在水中,再用银针试毒。 果不其然,浸过文竹的清水有毒。 众人哗然。 水意浓太佩服他了,如此高明、隐秘的落毒手段也能识破。 墨君睿激动道:“文竹被人落毒,那落毒的凶徒又是谁?” 容惊澜再次让他冷静,徐太医解释道:“凶徒将毒液洒在文竹的翠叶上,太后喜竹,每日都会凑近赏竹。如此,毒液之气便被太后吸入体内。虽然毒气入体不会致命,但日积月累,便会慢慢中毒,一月之后便会毒发身亡。” 水意浓恍然大悟,“这就解释了太后只是吐血,没有其他中毒的迹象。” 徐太医接着道:“太后只是吸了毒气,令病情反复,从吐血和脉象无法断出中毒,因此,几个太医会诊,都无法断症。” 墨君狂不经意地喝问:“打理、接触过文竹的宫人有哪些?” 宋云领着两个公公进殿,两个公公跪地禀奏,因为大祸临头而惊怕得身子发抖。 据他们禀奏,一人负责栽培文竹,一人负责送文竹到慈宁殿、收回旧的文竹。 容惊澜审问他们,问他们为何谋害太后。他们吓得丢了半条命,大喊冤枉,说自己是无辜的。 “文竹经由你们的手,如今出了大事,所幸太后没什么大碍,否则,你们死十次都无以谢罪!”容惊澜厉声怒喝,“文竹被人做了手脚,你们责无旁贷!你们是否一步不离文竹?” “是,一步不离。”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你们仔细想想,是否有可疑之人靠近你们?” “奴才想起来了,每日奴才送文竹到慈宁殿,都从偏殿经过。公主看见了,就走过来,说喜欢文竹,尤其喜欢文竹那种淡淡的清香。虽然奴才不觉得文竹有清香,但公主这么说了,奴才不好反驳。”负责运送文竹的公公回道,“此后,每次奴才送文竹到慈宁殿,公主每次都看见,欣赏文竹片刻,与奴才闲聊。” 容惊澜看向庆阳公主,缓声问道:“公主,此事当真?” 墨云曦惧怕地畏缩着,“是……我喜欢文竹……” 水意浓忍不住想,落毒之人不会是公主吧。 墨君睿冷冷讥笑,“容惊澜,你不会说是公主落毒谋害母后吧。” 容惊澜不理他的嘲讽,“陛下,容臣问问那公公和公主。” 墨君狂恩准,容惊澜走到庆阳公主面前,温和道:“敢问公主,公主与那位公公聊些什么?” “没聊什么……说说文竹……”她缩着肩膀,好似很怕他。 “公主为何喜欢文竹?” “喜欢就是喜欢,还有为什么吗?”墨云曦眨着眼眸,眼睫扑扇,无辜得令人怜惜。 容惊澜又走到那公公面前,问:“每次公主与你聊什么?” 公公回道:“奴才不记得了。” 容惊澜眉峰一凝,俊眸一眯,“一次都不记得?” 公公郑重地点头,容惊澜陡然喝道:“你说谎!几日前的事就记不得,根本没有可能,是你不想说,还是心中有鬼?是你落毒谋害太后,是不是?” “不是……奴才真的没有落毒……”公公惊慌失措地摆手否认,“陛下明察,奴才纵有千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太后……” “你不记得和公主聊些什么,分明是说谎!”容惊澜怒指他,声色俱厉,“公主神智不清,你趁公主与你闲聊时不注意,在文竹上落毒,是不是?否则,你怎会不记得和公主聊了什么?凶徒不是你又是谁?” “不是奴才……”公公声嘶力竭地喊,急得手足无措,“奴才冤枉……奴才也奇怪,为什么每次和公主闲聊后都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记得遇到了公主,只记得将文竹送到太后寝殿……奴才真的冤枉,陛下……” 水意浓觉得奇怪,这件事当真不可思议,为什么这公公不记得和公主聊了什么? 容惊澜的语气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你说没有谋害太后,是无辜的,可有人证、物证?” 公公摇头,“奴才不知……奴才不记得说了什么,也不知是否有人看见……” 忽然一人走进大殿,嗓音高扬而秀朗,“本公主便是人证。” 众人望去,却是一袭绿罗裙的安乐公主。 墨明亮往里面走,站在晋王身侧,笃定道:“本公主记得,五日前去看望母后,看见这公公在偏殿廊下与庆阳公主说话。本公主知道那是母后寝殿里的文竹,就过去瞧瞧。” 容惊澜问:“公主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她莞尔道:“庆阳公主夸赞那盆文竹栽培得好,说自己自小就喜欢文竹,还说起年少的事。不过这公公一个字也没说,就知道傻笑,笑得不停。” 傻笑?水意浓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 “庆阳公主,是否如此?”容惊澜转而问庆阳公主。 “是吧,我每次说那么多话,真的不太记得了。”墨云曦轻声道,低着头,羞于见人似的。 “陛下,臣还有一个人证。”容惊澜突然转了话锋。 “传。”墨君狂语声淡渺。 一个宫婢走进大殿,跪在地上。水意浓认得,这个宫婢是伺候庆阳公主的宫女桃红。而墨云曦看见桃红进来,眼中闪过一抹讶色,一闪即逝。 水意浓捕捉到了她眼中的异色,就是这微乎其微的眼色,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疯了。 容惊澜道:“桃红,把你所见的说出来。” 桃红回道:“是,大人。奴婢叫桃红,一直在慈宁殿当差。前阵子,太后让奴婢去偏殿伺候庆阳公主,奴婢就尽心尽力地伺候公主。公主神智不清,奴婢必须无时无刻跟着公主,但公主不喜欢奴婢总是跟着她,很多时候让奴婢退下,奴婢就退下了。几日前,公主说想吃桂花糕,让奴婢去御膳房问问有没有桂花糕。奴婢便去御膳房,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方才公主说要喝茶,奴婢还没拿热茶给公主。于是,奴婢折回去端热茶给公主喝,却看见公主和这位公公在殿廊下说话。奴婢觉得奇怪,此时的公主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一边说一边笑,不过那公公未曾说过一句话,只是傻傻地笑。” 水意浓盯着墨云曦,这个庆阳公主还真是淡定,面不改色。 “你还看见了什么?”他循循善诱。 “接着,奴婢看见,公主将一些粉末洒在文竹上。”桃红道。 众人哗然,想不到是庆阳公主在文竹上落毒。 容惊澜总结道:“陛下,此事昭然若揭。这公公送文竹到慈宁殿,经过偏殿,庆阳公主找借口与公公闲聊,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令他失了心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公主趁机将微量毒粉洒在文竹上,太后赏文竹之时吸入体内,由此中毒。” 墨君狂森冷的目光笔直地射向墨云曦,“庆阳,你有何话说?” 墨云曦上前几步,惊惧而又委屈,“没有……我没有……桃红冤枉我……陛下,我神智不清,有时发脾气对桃红又打又骂,她忌恨在心,便编造出此事冤枉我……”她看向桃红,伤心而悲愤,“桃红,我无故打你,的确是我不对,可是你怎么能凭空捏造、陷害我?” “公主,奴婢没有冤枉你、陷害你,是奴婢亲眼所见。”桃红争辩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庆阳,你还是招了罢,否则,你一人行事,连累的却是你亡故多年的父母。”墨君狂淡漠地威胁,“谋害太后,罪同谋反,你父母对朝廷忠心不二,却被你连累。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会被你气死。” 这句话很明显,如果她再不从实招来,一旦查出,便会连累过世多年的父母。 容惊澜笑如清晨的风,凉爽宜人,“公主方才这番自辩的话,条理清晰,不知内情的人,绝不会想到公主是神智不清的病人。” 众人皆以为然,徐太医道:“神智不清的人,是说不出像公主那番清楚明白的话。陛下,皇贵妃在慈宁殿喝了一杯茶便性情大变,因为那杯茶被人下了一种药散,叫噬心散。” “臣暗中查过,那日皇贵妃喝的那杯茶,是碧锦让一个宫女端上来的。”容惊澜接着道,语声如春日的雨、滋润大地,“那宫女沏茶后端过来,途中遇到庆阳公主。那宫女说,不知怎么回事,忽然觉得头晕晕的,失去了知觉,之后恢复知觉时,已经送好了热茶、出了大殿,而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如何进寝殿,如何出来,她全都不记得。” “如此说来,庆阳以一种诡异的手段迷惑人心,令宫人失了心魂,然后在茶水中下噬心散。”墨君睿厉声逼问,“庆阳,你谋害母后和皇贵妃,是何居心?” “庆阳姐姐,你根本没有神智不清,没有失心疯,你为何谋害母后?”墨明亮心痛地问。 “因为,我所受的每一分痛楚、每一次凌辱,要悉数讨回来!”墨云曦犹有秀色的脸庞寒戾地紧绷着,黛眉微微竖起,“容惊澜,我知道你暗中追查,但我低估了你。我以为我的布局天衣无缝,没想到功败垂成,被你识破。” 水意浓感慨不已,没想到真的是她。而自己在慈宁殿两次被她装疯追杀,一次被黑衣刺客扼杀,一次被她在茶水中下噬心散,看来,她对自己恨之入骨。可是,为什么她这么恨自己? 墨君狂的眼中寒气森森,“父皇封你为公主,让你和亲、嫁往秦国,你为何恨母后?” 墨云曦的乌瞳涨满了仇恨,“你父皇一道圣旨,棒打鸳鸯,我必须和心爱的男子分开,嫁往秦国和亲,我怎能不恨?封为公主又怎样?我不稀罕!我只想与清哥哥举案齐眉、携手至老,可是,你父皇强行拆散了我们!” 水意浓感伤道:“你为什么不对先皇禀明?” “有用吗?逆旨是死罪,我死不要紧,可清哥哥不能死!”墨云曦怒声质问,怒指众人,“你们一个个假仁假义,是你们所有人将我推入火坑!” “父皇选你去秦国和亲,也是逼于无奈。”墨君睿温和地解释,“当年秦国国富兵强,而大墨国库空虚,无力迎战。” “他为什么不选自己的女儿?他的女儿金枝玉叶,我就是一根草,任人蹂躏、践踏?”她悲愤地指控,泪落如雨,“我说服自己认命,当秦国国君的宠妃,一辈子锦衣玉食,了此残生。陛下宠爱我,可他最爱的还是皇后,我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他的心。皇后表面贤淑大度、善解人意,实则满腹心计,设计害死了我孩儿……” “后宫向来如此,你已是贵妃,还不满足吗?”墨明亮叹气道。 “满足?”墨云曦的讥笑冰寒刺骨,“有朝一日,你皇兄要你去和亲,你愿意吗?有朝一日,你的皇帝夫君死了,你却死不了,被小叔强占,你满足吗?你还想活在世上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当今秦皇强占了她? 水意浓心中一震,问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墨云曦好似没那么激动了,慢慢道来:“陛下器重、信任豫王,没想到,豫王恋栈权位、野心勃勃,私下里结党营私,联合朝中文武重臣,发动宫变,弑君夺位。那夜,豫王在皇宫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到处都是火光……我与陛下正要就寝,突然,豫王带兵闯了进来……宫中禁卫已是豫王的人,听命于他,他们抓住陛下,豫王抓住我……当着陛下的面,豫王强行……” 说到后面,她泣不成声,那沉淀了十几年的痛,未曾愈合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漓。 众人唏嘘,没想到墨国和亲的庆阳公主竟有如此不幸的遭遇。 “之后,豫王当着我的面,剑杀陛下……我几度寻死,皆被宫人救下。豫王警告我,若我再寻死,就派人去墨国,将我父母的尸骸挖出来鞭尸。”她泪流满面,眼中犹有惊恐,“他是疯子,残暴不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只能忍辱偷生……一女不侍二夫,十几年来,他将我软禁在寝殿,我一如行尸走肉,万念俱灰,夜夜受他欺凌……” “你为什么不设法向墨国求救?”水意浓很同情她的遭遇,注意到她称呼当今秦皇为“豫王”,可见她对他的恨,从未当他是夫君。 “没用的,宫人怎么会听我的吩咐?我孑然一身,谁也不会帮我……”墨云曦悲痛道,沉浸在这些年折磨人的痛楚当中,无以自拔,“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你们可曾体会?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痛楚,你们可曾了解?” “为何他们送你回来?”墨君狂面不改色地问。 “豫王早就厌腻了我,留我在宫中有何用处?”她冷冷道。 水意浓不明白,既然她这么恨秦皇,为什么不寻机杀他?是她无从下手,还是下不了手? 墨君睿问:“既然你回来了,为何谋害母后?” 墨云曦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所受的痛楚,都是拜她所赐。” 他更不明白了,,“是父皇选你去和亲……” 她含泪的眸光冷酷无比,“是你母后!当年,我和亲前夕,住在宫内,你父皇的皇后来看我,提点我嫁到秦国后要注意些什么。她无意中提到,此次选我去和亲,是你母后的提议,是她对你父皇说的,你父皇才选了我!” 孙太后由碧锦搀扶着走出来,墨云曦看见她,激动得要冲过去,所幸两个公公及时拦住。 “当年,的确是哀家向先皇提及你……”孙太后坐下来,语声苍老、缓慢。 “你一句话,葬送了我的终身幸福!我所受的痛楚,我所有的不幸,都是拜你所赐!”墨云曦眼中的怨恨好似就要喷出来,变成一团火,焚烧那恨之入骨的人。 孙太后没有辩驳,犹有病色的脸颊微微抽着,浑浊的眼眸充满了懊悔与痛惜。 墨云曦神色大变,变成了一只怒火熊熊的母兽,“我回到墨国,你让我在慈宁殿养病,对我关怀备至,你以为我会感动吗?你以为我会原谅你吗?我告诉你,我恨不得立刻毒死你!但是,我要慢慢折磨你,让你慢慢中毒,饱受病痛折磨……我在墨宫熬了十几年,也要你被病痛折磨十几年……” 容惊澜语声轻淡,“公主没想到这落毒的伎俩这么快就被识破。” 她愤恨道:“是!我低估了你!是你破坏了我的好事!你助纣为虐,必将不得好死!” 孙太后轻叹,病容布满了悔色,“庆阳,哀家没想到你在墨宫有如此遭遇……哀家也希望你得到幸福,没想到……” 墨云曦怒斥:“你不必惺惺作态!今日我功败垂成,他日我化成厉鬼,必不会放过你!” “听哀家说,哀家在先皇面前提及你,是因为……”孙太后披着白色丝锦披风,尤显得凤体消瘦、羸弱。 “因为什么?因为你要为先皇分忧,因为你不理会他人的终身幸福。”墨云曦凶恶地打断她,目龇欲裂。 “公主,当年先皇选你和亲秦国,与太后无关。”容惊澜从容道来,“臣听先父提起,先皇早就属意于公主,对先父提起过。太后看出了先皇的圣意,提了一下而已。” “饶是如此,太后也脱不了干系。”她的仇恨丝毫未减。 “若你执迷不悟,朕不会再念你于社稷有功。”墨君狂寒声道,言外之意是,必将严惩不怠。 “你毒害母后,又多次想杀我,又是为何?”这一点,水意浓怎么也想不明白。 墨云曦纵声笑起来,笑声高尖,笑了一阵才道:“你还不知自己的身世吧。” 水意浓大惑不解,“我的身世?” 难道她杀害自己,与自己的身世有关?自己有什么身世秘密?不就是墨国水将军的长女咯。 墨君狂立即道:“庆阳,你贵为公主,罔顾法纪,谋害太后,罪同谋反,理当处死。朕念你和亲有功……” 墨云曦仿若听不到陛下的话,微微一笑,对所有人道:“水意浓不是水将军的女儿,而是秦国灵犀公主,是秦国先皇与华皇后的女儿,慕容翾。” 殿中所有人震惊得呆了,陛下最宠爱的皇贵妃水意浓,竟然是秦国公主! 水意浓呆呆愣愣的,好像听了一个无厘头的笑话,又好似做了一场美梦,那般虚幻。 这个水大小姐不是水将军的女儿,而是秦国先皇所生的灵犀公主?还能再迂回曲折点吗? “水意浓与秦国先皇的华皇后长相酷似,我与华皇后共同侍奉一个夫君三年,怎会认错?当年豫王血洗皇宫,没找到灵犀公主,没想到灵犀公主早已逃出金城,躲在金陵,摇身一变,变成水将军的长女。”墨云曦冰冷地瞪她,咬牙道,“当年你母后害死我孩儿,我自然要从你身上讨回这笔血债。再者,当年先皇选我和亲,父债子还,我便杀了陛下最爱的人,让他痛不欲生、悔之晚矣。可惜,数次下手,皆没有得手。” “我真的是秦国灵犀公主?”水意浓倒不是很震惊,谁家的女儿都与她无关,与水大小姐有关。 “如假包换。那次宫宴,慕容焰看见你,就认出你是灵犀公主,只是不揭穿罢了。”墨云曦森然地笑。 墨君睿、墨明亮震惊地瞠目,没想到水意浓是秦国金枝玉水的灵犀公主,流落墨国。墨君狂、容惊澜担忧地看水意浓,希望她能承受得住这个真相。 最初的吃惊消失之后,水意浓像个没事人似的,并无过激的反应。 “那夜,你故意以黑影引我过去,就是为了杀我?” “是!可惜陛下及时赶来!”墨云曦眸光凛凛,好似寒冬的夜风、凛冽如刀。 墨君狂扬声道:“来人,将庆阳公主收押大牢!” 她束手就擒,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怨毒的眼风扫向她恨的人,才转身离去。 孙太后唉声叹气,语声不无怜悯,“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庆阳?庆阳在墨宫吃苦十几年,遭遇不幸,当真令人痛惜。” 他没有回答,脸膛冷肃。 这夜,墨君狂早早地回澄心殿。 水意浓坐在龙榻上,抱膝而坐,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睫难得眨动一次,不知在想什么。 他坐在床沿,伸臂抱她过来,而她姿势未变,就这么侧身坐在他身前,被他搂在怀中。 “朕也是几日前才知道你的身世。”他知道,一时之间她无法接受这个真相、这个身世,“你娘亲是你母后的胞妹,奉你姥爷之命,带你出城逃命。此后一直躲在金陵,隐姓埋名。” “水将军明明知道我不是他亲生女儿,为什么待我这么好?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她只是想不通这个真相所带来的细节,并非无法接受。 云兮所说的,他如实说给她听。她恍然大悟,“原来爹爹是爱屋及乌。” 他抱紧她,“你的身世秘密公诸于世,也没什么,有朕在,谁也无法伤害你。” 她淡淡一笑,能伤得我痛不欲生的,只有你。 原来,水大小姐真的是秦国灵犀公主,是秦国先皇与华皇后的女儿,背负着一段血海深仇,更背负着一段亡国灭家的仇恨。而上苍要她担负的神圣使命又是什么?难道是为生父、生母报仇?难道是从秦皇手中夺回秦国?她哪有本事。 墨君狂见她玉容沉静、好像在想什么,于是道:“在想什么,告诉朕,朕为你解忧。” “没什么。” “你接受了这个身世?” “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我是水将军的女儿,还是秦国公主,很重要吗?”她含笑反问。 “也对,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是朕的皇后。”他抬起她渐俏的下巴,黑眸流光,“原本朕还想安慰你,看来是不用了。” “你会处死庆阳公主吗?” “朕还没想好,明日和容惊澜商议。” “其实,她也挺可怜的。被秦皇蹂躏了十几年了,如同行尸走肉,想想就可怕。” 墨君狂一笑,“你觉得应该饶她一命?” 她斜眸睨他,百媚横生,“我没说。” 第十二章 锦单落红,广纳嫔御 第十三章 万箭穿心,大行皇帝 第十五章 先皇遗诏,太后之死 次日,墨君睿传徐太医至凤栖殿,给水意浓把脉。 徐太医所说的,的确如她所说,很难有孕,需好好调理身子。他还说,她滑胎数日,身子还未复原,不能太过亲近。 墨君睿没有怀疑,命他仔细调理她的身子。 越两日,她约容惊澜至听风阁。 容惊澜如期而至,水意浓站在阁中,望着他走来,步履沉沉,不像以往轻松如风。 他站在前面,绛红官袍令他的面色略显苍白,那双黑眸缠绕着某种未明的思绪,令人看不透。 仅仅数日,她就觉得恍如隔世,仿佛人世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大人别来无恙。” “容某无恙。”容惊澜淡淡一笑,她变了,不再是前几日的愁云惨雾、悲愤交加,气色也好些了。 “以大人的才智,应该猜到我找你的目的。”水意浓眼睫轻眨。 “你想知道,我为何相帮陛下。”他付之一笑,“陛下已告诉你,何须我再赘言?” “想知道得更清楚一点。”她冷声道,“我已知道陛下弑兄夺位,大人不必再为他隐瞒。” 容惊澜也没想过再隐瞒,缓缓道:“事发前几日,陛下夜探我府邸……” 官家女子进宫的那日,墨君睿潜进右相府,直往书房找密旨。书柜最上一格有一只带锁的锦盒,他用江湖手段开锁,盒中的圣旨却不是密旨,只是普通的圣旨。他继续找,而容惊澜就在房门外,突然推开门,吓了他一跳。 “王爷以为我右相府有珍奇宝物?” “本王只想要回属于本王的东西。” 墨君睿站在他面前,丝毫没有做贼的心虚。 容惊澜点燃灯盏,“王爷找什么?” 烛影照亮了他们雅白的脸庞,照亮了他们针锋相对的眼眸。 “当年父皇回光返照,传召你,给你一份密诏。本王要那份密诏!” “先皇将密诏交给我,便是我的,旁人皆不可看。纵然是陛下与王爷,也不能看。” “密诏决定本王的生死存亡,本王一定要看!”墨君睿坚决得灭天灭地。 “恕我办不到。”容惊澜轻淡道。 墨君睿陡然上前,揪住他的衣襟,眼神狠厉,“当年父皇病危,有意改立遗诏,让我继承帝位。你在病榻前待了半个时辰,父皇终究打消了念头,没有改遗诏。是你毁了本王的锦绣前程!大墨江山是本王的,是你令本王一无所有!大墨帝位是本王的,是你令本王与帝位失之交臂!” 容惊澜从容道:“王爷怨怪我,我无话可说。” 他早已知道,早晚有一日,晋王会知道十一年的事。他早已做好准备,承受晋王的怨恨。 “你究竟对父皇说了什么?”墨君睿眼中那抹乌黑微微一缩。 “先皇圣明,看出陛下性残暴,担心在他登基后滥杀无辜、残暴不仁。王爷心存仁善,先皇觉得王爷必是仁厚明君。”容惊澜如实道,以四两拨千斤之势轻巧地拨开他的手,“因此,先皇传召我,要我写最后一道遗诏。先皇之言,我深以为然,但当年陛下在朝中已颇有势力,而王爷没有任何根基,且年纪尚轻,不足以成事。纵然先皇传位于王爷,王爷也坐不上帝位,反而招来杀身之祸。” “假若你没有对父皇说那番话,说不定是另一番景象。” “王爷不是不知,当年与陛下争夺帝位的还有永王、章王。他们联手朝中重臣,陛下也有瑞王等人支持,而王爷呢?王爷孤身一人,仅凭一道遗诏就能坐稳帝位吗?纵然是陛下,亦全靠瑞王的将士震慑满朝文武,才坐上帝位、稳住大局。” “你对父皇说了什么,父皇为什么会打消了改遗诏的念头?”墨君睿对这一点耿耿于怀,为什么父皇对他言听计从? 容惊澜朗声道:“我对先皇陈述利弊,其一,先皇未曾立过太子,多年来陛下、永王、章王明争暗斗,以求让先皇刮目相看;一旦先皇驾崩,便会掀起一场风浪。其二,王爷年纪最小,势孤力弱,纵然持有遗诏,也不会得到满朝文武的认可。其三,陛下参政多年,在朝中有党羽,实力不容小觑;然而,假若陛下知道先皇将帝位传给王爷,纵然你们是亲兄弟,陛下未必会助你一臂之力。其四,传位于你的遗诏,无异于一张催命符,送你踏上黄泉路。” 墨君睿知道,他的分析极有道理,倘若父皇真的把帝位传给自己,只怕自己早已在十一年前的帝位争夺、血雨腥风中成为箭靶子。 容惊澜不愧是大墨国第一智人,洞察世事,见微知著,看透了当年争夺帝位的风云。 “这么说,本王还要谢你救了本王一命?”墨君睿阴寒道。 “我只是实话实说。” “父皇驾崩前给你的密诏,是不是传位于本王的密诏?” “不是。”容惊澜一眨不眨地回道。 墨君睿再次抓住他的衣襟,声色俱厉,“没想到墨国右相大人说起谎话脸不红心不跳。本王早已查探得一清二楚,父皇回光返照之际传召你,交给你一道密诏,要你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 容惊澜淡然一笑,“王爷也说了,先皇传召我,只有我与先皇二人,旁人如何知道密诏?又如何知晓密诏内容?” 墨君睿阴险地冷笑,“父皇病重,怎会没有近身宫人服侍?宫人偷听了父皇与你的密谈,知道密诏的内容。” “那王爷不妨说说密诏写了什么。” “密诏中写,如若皇兄残暴不仁、滥杀无辜,以致天怒人怨,于江山社稷有害,你便拿出这道遗诏,代父皇处死昏君。”他的俊眸浮动着凛冽的寒气,“本王没有说错吧。” 容惊澜当真没想到他会知道密诏的内容,愣了片刻才道:“虽然陛下杀了不少人,但并非滥杀无辜,也无天怒人怨、民声沸腾。” 墨君睿的眼中戾气滚滚,“本王要那道密诏!” 容惊澜亦强硬道:“密诏是我的,非适当时机,我绝不会拿出来!” “皇兄杀了那么多人,其中必有不少无辜之人,不是滥杀无辜吗?当年的惊天惨案仍然让大墨国子民记忆犹新,你敢说皇兄杀得好、杀得对吗?你敢说皇兄是仁厚明君吗?” “陛下不是仁厚明君,但也不是暴君。” “好!”墨君睿挥臂,面色剧变,变成另一个人,俊眸染血,血色骇人,犹如地府魔鬼,“你不交出密诏,本王不会逼你。但你当年一席话令本王错失帝位,本王要你弥补本王蒙受的损失!” “我不欠王爷。”容惊澜觉得眼前的晋王很陌生,他好像被魔控制了,暴戾阴鸷,心狠手辣。 墨君睿手指着他的脸,眼皮上翻,乌黑的瞳仁好似铜铃那般大,炙热的戾气令人惊怕,“要么交出密诏,要么助本王一臂之力!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容惊澜惊骇道:“王爷想做什么?” 墨君睿面上的杀气浓烈可怕,“本王想做的事,无人可以阻止!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容惊澜震骇,晋王想弑兄夺位? 墨君睿有恃无恐,“本王不怕你通风报信!父皇看透了皇兄,临终前吩咐你保住本王一条命,若你此时去告发本王,本王就死无葬身之地,你愧对父皇,有负父皇所托!” 容惊澜更是惊震,他猜到了一切。 水意浓听了容惊澜的复述,明白了来龙去脉,不禁感慨,墨君睿怎么会变得这般丧心病狂? 可是,容惊澜完全可以禀奏墨君狂,求他放墨君睿一条生路,如此也算保住一条命,没有辜负先皇所托。 容惊澜面色沉沉,叹道:“陛下终究如愿以偿……” 他所说的“陛下”,是墨君睿。 “如果你忠于陛下,禀奏陛下,晋王根本无法成事,可是你没有这么做。你存心置陛下于死地,是不是?”她愤怒地质问,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牺牲了墨君狂,“你与陛下君臣多年,情谊非浅,你眼睁睁看着陛下被烧死而无动于衷,你是刽子手!” “先皇驾崩前对我千叮万嘱,若有良机,扶陛下登基。”他的脸上交织着悲伤、痛楚,可见内心多么矛盾,“那两日,我彻夜难眠,不知作何抉择……我知道,选择其中一个,另一个便死无葬身之地……” “你最终选择了忠于先皇。”她泪珠滚落,“虽然先皇留了一手,可是,陛下当政十一年,勤政爱民,国富兵强,风调雨顺……陛下没有对不起列祖列宗……” 容惊澜不语,当时做这个决定,整夜无眠,思前想后,权衡利弊……天知道这个抉择多么难…… 水意浓沉哑道:“你的抉择错了,晋王再也不是以往仁厚的晋王,他早已变成心狠手辣、冷酷阴毒的杀人狂魔。你一定会后悔!” 他看着她离去,眼中落满了伤。 先皇待容家恩重如山,他遵从祖训,时刻记着先皇的遗愿,良机来时扶晋王登基。虽然墨君狂是一个颇有作为、政绩的帝王,墨国在他的治理下将会蒸蒸日上、国泰民安,可是,先皇的遗愿不能不顾。如此,他做出了牺牲墨君狂的决定。 事到如今,他知道,选择扶墨君睿一把,错了,墨君睿未必是仁厚贤明的仁君。 宫人说太后病情加重,水意浓前往慈宁殿。 踏入殿门,便看见几个宫人站在前庭,神色焦急不安。 碧锦疾步过来,担忧地蹙眉,“夫人,陛下与太后又吵起来了,夫人劝劝吧。” 水意浓点点头,沉重地走向大殿。 寝殿传出饱含怒火的吼声,她站在大殿,凝神静听。 “你皇兄的遗腹子也是哀家的孙儿,你怎能下此毒手?”孙太后语声苍缓,浸透了悲痛,“你担心他长大后夺你帝位,就斩草除根,是不是?” “是!若不斩草除根,儿臣如何安睡?”墨君睿冷硬地承认。 “哀家造了什么孽,竟然生出你这样阴毒狠辣的儿子……” “母后想知道的,儿臣如实相告;若无他事,儿臣告退。” “站住!”孙太后面容一肃,似有坚决之色。 他背对着她,明黄的龙袍令人觉得冰冷。 她嗓音缓重,“虽然你哀家最疼爱的儿子,但你的所作所为大逆不道,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哀家不会让你继续错下去,也不会让你给墨氏列祖列宗蒙羞!” 墨君睿目光阴冷,“那便如何?” 孙太后意气坚定,“哀家要将你的恶行昭告朝野!” 水意浓震惊,太后为什么这么做?墨君睿是她最疼惜的儿子,她竟然将他的恶行昭告天下,竟然让他身败名裂、受千夫所指? 墨君睿俊眸紧眯,迫出一缕寒气,“倘若母后不再顾念儿臣,不再顾念母子之情,儿臣也不会再顾念半分!” 语气决绝,掷地有声。 尔后,他迈步前行。 水意浓迎上他狐疑的目光,想说点儿什么,手却被他牵起,随他走到前庭。 她止步,莞尔道:“母后悲痛过度才会口不择言,我劝劝母后,陛下先去御书房吧。” “母后怎么想、怎么做,我不在乎。”他握紧她的手,“随我回去吧。” “母后凤体违和,我也好几日没来看望母后了,我待会儿便回去。” 墨君睿不再勉强她,嘱咐她万事当心,这才起驾前往御书房。 水意浓走入寝殿,碧锦已经扶了孙太后靠躺在榻上歇着。孙太后以绸帕拭泪,病容苍白得令人心生怜悯,凤体消瘦,比前阵子更是形销骨立。 “夫人陪太后说说话,奴婢去沏茶。”碧锦柔声道。 “去吧。” “意浓,方才……你都听见了?”孙太后满面愁容与病色,病情加重许是因为忧虑过度。 “母后静心养病便是,陛下的事就不要费心了。”水意浓劝道,“事已至此,已无转圜余地,太后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耳不闻窗外事,也许会好过一些。” “轩儿害死了锋儿和你腹中孩儿,你不恨他吗?” “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水意浓淡淡道,“说不恨,是假的;说恨他入骨,我又能对他怎样?” 孙太后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她叹气道,“锋儿和轩儿因你而手足相残,可你也不好受。今后你有何打算?” 水意浓的目光无悲无喜,“总有一日,我会离开墨国。” 孙太后凝视她,觉得她似已接受了既成的事实,却又好像并非如此。 次日,卯时。 水意浓从睡梦中被小月叫醒,睡眼惺忪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慈宁殿宫人来报,太后去了。”小月手中拿着她的衫裙,准备服侍她穿衣。 “太后……去了?”水意浓一骨碌弹起身子,睡意全跑了。 匆匆穿衣,匆匆前往慈宁殿。此时天色刚亮,空气清冽,晨风冷涩,东方的云海气象万千,朝阳却还未露面,被一抹黑暗挡住了。 这一路,她无数次地问:为什么太后突然去了? 慈宁殿的上空仿佛笼罩着愁云惨雾,寂静的殿宇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几个宫人站在殿廊下等候传唤,大殿昏暗而沉重,水意浓感觉到一股森冷扑面而来。还没进寝殿,她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墨君睿从外面疾奔而来,步履如飞,面色惊惶。 他从她身边掠过,闯进寝殿,她跟在后头,望见床榻上躺着一人。 青纱低垂,遮掩了内里的情景。 寝殿幽暗,点着两盏宫灯,愈发显得惨然。 碧锦撩起青纱,孙太后静静地躺着,面目安详,面庞苍白如纸。 墨君睿一步步上前,她也一步步走向前,双双跪在榻前……一行清泪滑落,他的俊脸弥漫着哀伤与悲痛,她亦觉悲伤,想不到昨日相见是最后一面…… 太后怎么会去得这么快?虽然有病,却并非绝症,怎么会…… 想起这一两年来太后待自己的好,她悲从中来,泪落如珠。 渐渐的,安乐公主来了,跪在榻前伤心地哭……贵妃来了,吩咐慈宁殿的宫人应该为太后做些什么……徐太医来了,为孙太后验身。 验毕,他禀奏道:“陛下,太后之死,一非绝症,二非中毒。微臣以为,太后之死有蹊跷。” “当真?”墨君睿震骇地抬眼,染了泪光的俊眸皆是不信,“母后是被人害死的?” “太后尚有余温,断气不到半个时辰,微臣可以断定,太后死于非命。”徐太医笃定道。 “你再仔细瞧瞧,母后是怎么死的。”水意浓早已觉得太后的死不同寻常。 徐太医再检查一遍孙太后的遗体,然后道:“陛下,微臣还无法下结论,容微臣想想。” 墨君睿颔首,起身往外走,贵妃命宫人都出来。 朝阳冉冉升起,些许日光斜照进来,使得大殿明亮几许,照亮了脸上的悲伤与泪痕。 他坐在主位,面容冷寒,水意浓和安乐公主站在一边。贵妃站在对面,端庄和善,朝水意浓一笑。 忽然,水意浓想起,昭仪冷月染怎么没来?难道没人通知她? 慈宁殿的宫人都跪在地上,贵妃喝问:“是谁最先发现母后不妥?” “今日奴婢起得早,就来瞧瞧太后。”碧锦的双眸红红的,“奴婢撩起青纱看看太后睡得怎样,发现太后的锦衾落下了,就把锦衾拉上去一些。奴婢不当心碰到太后的手,觉得太后的手有些冷,便觉得有些不妥。因此,奴婢摸摸太后的额头、脸颊,觉得怪怪的,奴婢又觉得太后的脸白得吓人,于是叫了几声。太后没有应,奴婢慌了,探探太后的鼻息,这才知道太后已经去了……奴婢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立即派人去禀奏陛下。” “昨晚何人守夜?”墨君睿冷冷地盯着宫人。 “回陛下,是碧心。”碧锦回道。 “奴婢……”碧心惧怕地发抖。 “昨晚、今早,你可有觉得什么不同?”他寒声问。 “没什么不同……太后歇下后,奴婢守在寝殿外……今早也没什么不同……”碧心结结巴巴地说道。 “陛下,碧心仗着姐姐碧锦是太后最得宠的宫人,做事马虎,守夜也不尽心,时常一觉睡到天亮,雷打不动。”一个宫娥道。 碧心慌了,更结巴了,“奴婢……奴婢……” 墨君睿道:“拖出去,廷杖至死!”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碧心惊骇地求饶。 “陛下,碧心是无心的……求陛下开恩……”碧锦祈求道,“求陛下开恩,饶她一命。” “陛下,母后刚刚过世,不如为母后积点儿阴德吧。”水意浓念在碧心服侍过自己,她一个心思单纯、只知吃喝睡觉的傻姑娘,怎么会谋害太后? 碧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陛下,奴婢想起来了,奴婢夜里睡得死,可是今日天还没亮,被冻醒了……迷糊中,奴婢看见一个人影朝奴婢走来,奴婢想醒来,可是怎么也醒不来……然后,那人影越来越近,好像伸出手摸向奴婢……之后,奴婢又睡着了,直至姐姐叫醒奴婢……” 水意浓断然道:“照她这么说,天还没亮的时候,有人潜入寝殿,把她弄晕,再杀太后。” 贵妃吩咐一个宫人:“把慈宁殿所有侍卫叫来。” 然而,问遍了侍卫、宫人,都没人看见可疑的人出入慈宁殿。 孙太后被害一案,就此断了线索。 孙太后葬仪定在七日后。 市井坊间皆言,先皇刚刚过世,孙太后紧随其后,看来今年流连不利,天降灾祸于大墨国。 徐太医查出,孙太后死于覆面。 覆面,将浸了冷水的丝帕覆在脸上,摁住人的手足,不让人乱动、揭开丝帕,人便会慢慢地窒息而死。 只是,那日天亮前出入慈宁殿的真凶,始终没有人看见。 水意浓伤悲不已,后半生尊荣风光的孙太后,竟然死于非命。 三日后,墨明亮气冲冲地直闯凤栖殿,面腮酡红,嘀咕着皇兄的不是。 “怎么了?陛下惹你了?”水意浓好奇地问。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墨明亮连声叫道,又是跺脚,又是挥手,“母后死得这么惨,皇兄竟然不再追查杀害母后的凶徒。” “为什么?”水意浓讶异不已。 “皇兄搬出皇帝架子,训斥我不像个公主,说母后之死他自有主张。”墨明亮爽直地嚷嚷,“皇嫂,皇兄为什么不想再追查?” 水意浓心中一动,“稍后我问问陛下。” 生气半晌,墨明亮的心思转向意中人,“皇嫂,我想……我想……” 水意浓笑问:“你想嫁人?” 墨明亮双腮绯红,窘迫地点头,“你有什么法子吗?” 水意浓笑道:“你让你的拓跋大哥向你皇兄提亲,魏、墨两国结成姻亲,你皇兄不会推拒这桩姻缘的吧。” 墨明亮欢笑颔首,“那我给拓跋大哥飞鸽传书。” 水意浓心神一紧,她与拓跋泓以飞鸽保持联络?那他岂不是知道墨宫发生了什么事? 这日,水意浓再去慈宁殿,问碧心,那个人影是男是女。碧心说,那人应该是女的。 是女的? 水意浓心中有数,吩咐宫人去御书房传话。 不多时,墨君睿兴冲冲地来了,找了一圈,才看见她在后苑。 夜幕高旷,弦月低垂,月辉如清霜,遍洒于后苑。秋风吹拂,月辉曼妙地摇曳,一庭寂寂,只有树叶摩挲的沙沙声。 石案上有青玉酒壶、青玉酒杯,两只白瓷碟子放着芙蓉糕、红豆糕,清冷的月辉下,青玉、白瓷泛着细润的流光。而她就坐在那里,一袭白衣染了月辉,广袂清扬,青丝乱拂,飘飘欲飞,仿如不染尘埃的九天玄女。 这幅画,太美了。 “陛下来了。”水意浓回首,浅浅地笑。 “后苑风大,不过如此良宵美景,月影清辉,清风美酒,佳人一笑,胜似鸳鸯。”他缓步走来,掀袍坐下,柔情脉脉地凝视她,“为何今晚有如此雅兴?” 她眸光流转,“因为今晚月色很美。” 墨君睿握住她的纤纤玉手,温柔地笑,“意浓,我很开心。” 她斟酒,递给他一杯,“陛下初登基,政务繁忙,没什么闲情赏月,今夜就陪我赏月吧。” 闻言,他心荡神驰,只觉得她妩媚柔软,只觉得这一切都完美如梦,他压在心底的情潮奔涌而出,在四肢百骸涌动,未曾饮酒便醉了。 “陛下不喝吗?”水意浓娇媚道。 “嗯。”他一饮而尽,手上用力,拉她坐在腿上,搂紧她柔软的腰肢,“今夜我不走。” “不可,晚些时候陛下回睿思殿就寝吧。” “为何?”他眉宇一皱,对她的举动与心思越发不明白。 “今夜,陛下只是陪我赏月、饮酒,谈情、说爱,别无其他。” “好,那便赏月饮酒、谈情说爱。”墨君睿的眼中落了几许清辉,光泽闪闪。 水意浓再斟酒,将青玉酒杯递在他嘴边,他一口喝了,眸中似有欲色浮现。 苍穹高远,夜风冷凉,月影迷离。他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越来越热,不知是酒水的缘故,还是因为佳人在怀。 她一杯杯地劝酒,他一杯杯地喝酒,不知不觉,一壶的酒水都落入他腹中。他面红耳赤,俊眸已成一双血眸,目光迷蒙,看来已有五分醉意。 墨君睿的大掌摩挲着她的后背、后腰,眼中欲色分明,痛楚地看她,“意浓……意浓……” 她“嗯”了一声,克制着推开他的冲动。 “你知道吗?我无时无刻不想你……”他嗅着她的馨香,体内血液疾行,低声呢喃,“我不想再等了……我要你,成疯成魔地想要你……意浓,不要再折磨我,好不好……” “陛下说过不勉强我……” “可是你要我等多久?多久……嗯?” “等不及了……意浓,你心中有我……你爱我的,是不是?” 她没有回答,冷冷地看他。 墨君睿再也克制不住, 酒气弥漫开来,她嫌恶地别开脸,“陛下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他口齿不清地应着,啄吻她性感、精致的锁骨。 “母后死于非命,是陛下的密旨?”水意浓语声清冷。 他陡然僵住,僵了半晌才慢慢抬起头,眼中的火红急速退去,“你今夜灌醉我、引诱我,便是为了这件事?”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定定地看他。 墨君睿松放开她,站起身,面上萦绕了薄怒,“我再狠辣,也不至于害死母后。意浓,你竟然如此看我!” 后一句,语声里饱含伤心与气愤。 他静静地凝视她片刻,受伤地离去。 水意浓心想,难道不是他暗中吩咐人害死孙太后?可是,他为什么不追查到底? 孙太后决定将他所做的恶行昭告朝野,他有动机杀她,可是,他否认了。 真的不是他? 次日,午膳后,昭仪的宫人来传话,让水意浓去一趟她的寝殿。 她一边走一边思忖,冷月染找自己有什么事? 前庭空无一人,她隐隐觉得不妥,却已踏入大殿。 殿北首座上,冷月染正襟危坐,似笑非笑,一双凤眸斜飞流光,一袭粉紫宫装华美娇艳,衬得她的妆容更为光彩夺目。 “请坐。”她轻声道。 “昭仪有要事找我?”水意浓坐在另一侧,感觉她今日怪怪的,一时之间又想不到哪里怪。 “太后之死与陛下无关。”冷月染的语声轻淡得好似气若游丝,“是我杀了太后。” “是你?”水意浓震骇。 “是我。太后决意将陛下所做的事昭告朝野,我便杀了太后。” “太后只是气话,怎么会真的昭告朝野?你杀了太后,太冲动了。”她太惊讶了,完全没想到会是冷月染下的毒手。 冷月染仿佛高僧入定,一动不动,目光立时变得阴鸷,“我不能让陛下有丝毫危险,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因此,太后必须死!” 水意浓气得站起身,站在她面前,责怪道:“你怎么能这么做……太后与陛下母子情深,陛下会恨你杀了太后,绝不会原谅你……” 冷月染的眼睫冰寒地眨,“只要陛下坐稳帝位,陛下恨我、怨我,我不在乎。太后在世,始终是陛下的威胁,我只能狠下心肠,让太后归西!” 水意浓不知道说什么了,冷月染的想法异于常人,爱墨君睿太深、太疯狂,失去了理智、常性,凡是对他有害、有威胁的人,她会一一除掉。在她的世界里,他是她的天、她的地,只有天地正常运转,她才能活。 终于明白了,墨君睿之所以不再追查,是因为知道真凶是冷月染。 也许,他想惩处她,可是又觉得她一心为自己才会铸成大错,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惩处她。 “慈宁殿有个小门,我从那里出入,无人看见。”冷月染得意地笑,“太后抱恙,一条丝帕便能要了太后的命。” “陛下还没惩处你,你为什么告诉我?”水意浓觉得,好像看透了她,又好像看不透她。 “陛下那么爱你,你不能误会陛下。” “如果我不信你呢?如果我觉得你只是替陛下顶罪呢?” 冷月染轻轻一笑,“言尽于此,你信不信都好,陛下是无辜的。”她好像陷入了某种回忆,“你可知,去年你成为右相二夫人那时陛下多么痛苦?陛下痛不欲生,日夜饮酒,醉生梦死……陛下拉着我的手,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悲痛,一遍又一遍地问我:意浓为什么不要本王,为什么不要本王……本王哪里不好……”她泪染眸光,因他伤心而悲伤,令人动容,“陛下从听雨台回王府,形销骨立,悲痛如狂。陛下一边饮酒一边舞剑,跌倒在地,哭得就像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陛下愤恨难当,对我说,先皇横刀夺爱,早就夺了意浓,如此,意浓才不选本王,选容惊澜……这一次,陛下饮酒过度,大病一场。” 听她痛声道来,水意浓感受得到墨君睿的悲痛、愤恨与不甘。 那些往事并未久远,只是已惘然。 忽然,冷月染呕出一口乌血,水意浓惊骇道:“你怎么了?你服毒?” 冷月染点头,“我不会让陛下为难……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陛下……呵护陛下……爱陛下……否则,我死不瞑目……” 话音方落,她便气绝身亡。 水意浓悲戚地看她,心神震动。 这么刚烈的女子,爱得这么深、这么苦,以他的乐为乐,以他的苦为苦,得到的却只有他的一点怜惜,当真可笑。 越两日,水意浓独往御书房。 墨君睿正在批阅奏折,她站在朱门外,好像看见,坐在御案的是墨君狂。 脸膛冷硬如削,眼眸冷酷如鹰,身姿傲岸如山,气度纵横,霸气侧漏……这便是她爱的男子,她魂牵梦萦的爱人……然而,再也看不见他了……此生此世,他们阴阳相隔,不能厮守终生了…… “意浓,怎么来了?”他搁下狼毫,脸上微笑绽放如花。 “近来干燥,我让宫人做了冰糖炖雪梨,为陛下润润肺。”她从食盒中取出一盅,倒了一碗,递给他,笑吟吟地看他。 他接过来白瓷碗,两三口就吃光了,眼梢含着幸福的笑,“再来一碗。” 她不语,静静地看他。 起初,他还觉得奇怪,忽然觉得五脏六腑绞起来,痛越来越剧烈。他拽住她的手,五官纠结,“意浓……你想毒死我……” 门槛外的近身宫人见此,大吃一惊,立即去传太医。 水意浓森冷地笑,那是一种蚀骨的冰寒与恨意,“这是剧毒,你必死无疑。” “你要为皇兄……你腹中孩儿复仇?”墨君睿嘶哑道,语声因剧痛而断断续续。 “是!”她眼中的恨有如烈火焚烧,“你烧死陛下,杀我腹中孩儿,我毒死你,已经便宜了你!” “你骗我……我当真以为你再次接受我……” “不这样,你怎会轻易上当?” “你就这么恨我吗?”他拽住她的皓腕,呕出乌紫的血,滴在明黄色的衣袂上,瞬间染开,成为一朵凄艳的花。 “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水意浓切齿道,火烧火燎的恨焚烧了她的心。 墨君睿连声低笑,笑声充满了自嘲、悲痛、失望…… 她冷目看他,他的脸孔好似撕裂了,碎片落地。 他的俊眸染血一般,交织着戾气与悲怒,“我待你一片痴心,你竟如此待我!” 她眼中的恨,令人觉得那么刺眼,“因为,你害死了我爱的人。” 他冷冷地笑,“你当真爱皇兄……皇兄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你明明对我情根深种,为什么又移情皇兄?” 最后一句,厉声怒问。 “因为,最初的水意浓已经死了,被你的话伤得体无完肤,早已经死了。”水意浓只能这么说了。 “好……好……好……好极了……”墨君睿纵声大笑,语声浸透了无望的伤、痛,“原来我是作茧自缚、咎由自取……” “如果你甘心做一个逍遥王爷,我会在心中留着对你的愧疚与情谊。而今,你亲手撕毁了我对你的情谊。”她无比的痛快、又无比的痛楚,“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当初引诱过墨君睿,与他在一起,也有开心的时刻。他对她的深情、痴情,她不是不感动,却无法回报,便心存愧疚。而今,她亲手送他上路,亦悲痛不已。 墨君睿又吐出一口血,血眸堆着层层叠叠的深情,“其实,我早已猜到你并非真心接受我……我等着你出手……我知道这碗冰糖炖雪梨有毒,但我义无反顾地吃了……如若这一次能消除你的恨,那么,我愿服毒……令你不再恨我……” 水意浓震骇,他知道冰糖炖雪梨中有毒?他故意服毒、只为消除自己心中的恨? “你这样做,我也不会感动。”她硬起心肠,心如刀割,“更不会原谅你。” “为什么皇兄得到了的心……我得不到……为什么……”他悲怆地问,满嘴乌血,眼睫轻颤。 “感情之事,原本就无法勉强。你这样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意浓,原谅我……好不好……”墨君睿悲苦地哀求,那般哀伤,那般痴情,令人心痛。 “你死了,我才会原谅你。”水意浓不为所动。 他吐出一大口血,溅在御案上,文房四宝、奏折上血迹点点,怵目惊心。 尔后,他倒在案上,双目紧闭,不省人事。 她看着他,泪流满面,心神剧痛。 墨君狂,孩儿,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第十六章 绝处逢生,日月昭昭 从那唯一的、小小的天窗所映的光便知,此时已是夜色深浓。 自从被侍卫押到大牢,已经三四个时辰。水意浓呆若木鸡,想着墨君睿倒下的那一刻,想着墨君狂被烧死的痛苦…… 秋夜冷凉,阴冷的牢房尤其湿冷,寒气钻入肌肤,她抱紧自己,忍冻挨饿。一只老鼠“吱吱”地叫着,从墙边爬过,一股恐惧涌上心头。 时光从指尖流逝,她终究禁不住睡意的侵袭,昏昏地睡过去。 却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刺耳的铁门声惊醒了她。她看见,两个侍卫站在牢房外,喝道:“起来!” 她挣扎着起身,觉得四面八方都有寒气侵袭而来,便缩着身子出了牢房。 也许,今晚便是她的死期。 君狂,我来陪你,好不好? 出了大牢,夜黑如墨染,寒气逼人,水意浓颤抖着前行,走向地府。 目的地竟然是墨君睿的睿思殿,她不由得猜测,他究竟死了没有? 踏入幽暗的大殿,走向灯火昏黄的寝殿,她向天祈祷,墨君睿死了,墨君睿死了…… 虽然冷月染临死前告诉她,他对她的痴情,可是,他害死了墨君狂,不可饶恕,不可原谅。 她怎能任凶手逍遥? 若是以往,她知道他的心意、心思,会感动,会愧疚,但如今,她只有恨。 举目望去,龙榻上有一人半躺着,徐太医站在一边,另一边是近身侍候的公公。 她震惊,墨君睿没死! 为什么没死? “过来……”他语声低缓,气若游丝。 水意浓走过去,体内再度燃起仇恨的火把。 在龙榻前三步站住,她看见,墨君睿俊脸煞白,黑眸微眯,好像很倦、很乏,随时都有睡过去的可能。 “徐太医施救及时,我没死,让你失望了。”墨君睿的嗓音又哑又缓,好似老了十岁。 “是,我很失望。”她怎么就没想到,徐太医是解毒圣手,很少有他不会解的毒。 他示意公公和徐太医退出去,寝殿只剩二人。 灯影暗迷,迷人的心。 他招招手,她上前两步,冰冷地凝视他。他微牵唇角,似笑非笑,“意浓,我死不了,因为……我是真命天子。” 水意浓心想,如果再来一次,想必无法轻易得手,因为他已有戒备。 “我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才会留在我身边?”墨君睿千般诚恳、万般深情。 “做梦!”她冰冷道。 他痛楚地闭眼,面上漾满如水的忧伤,“我给你最后一次就会,现在,你杀了我,为皇兄复仇。” 她笑如冰雪,“你不要后悔。” 他从枕边摸出一柄匕首,递给她,咳了两声,“时不再来。” 水意浓接过匕首,拔出来,银白的寒光乍然流泻,映白了她寒意萧萧的蛾眉,也染白了他视死如归的眉宇。 墨君睿掌心轻捂胸口,“从这里刺下去,我就一命呜呼!” 她慢慢站起身,慢慢扬起匕首。此时此刻,仇恨满胸,恨意横眸,她恨不得立即刺下去,为墨君狂报仇。 他凝视她,那样的眼神哀怨而无辜,那样的目光深情而无悔…… 四目相对,流年悠长。 一幕幕回忆涌上她的脑海,在密林相拥缱绻,在夜月下晒月光,在书房诱惑他,在右相府书房伤害他,在扬州照顾他,在听风阁错将他当作是墨君狂……他的洒脱不羁,他的温柔霸道,他的痴心绝对,历历在目,仿在昨日…… 他得不到她,越想得到,变成了痴念、执念,扭曲了他的心,令他性情大变,变得阴毒狠辣、冷酷无情。然而,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她。 他再怎么坏,也不会伤害她,甚至为了消除她的恨,心甘情愿死在她手里。 一时之间,水意浓刺不下去。 也许,下毒毒死他,只是那一刻的狠心。如今,她目睹他的痴情,再也狠心不起来了。 “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不为皇兄复仇?”墨君睿低沉地问,拽住她的皓腕。 “放手!”她挣扎。 “杀了我!”他将她的手往下移,匕首的尖锋就在他的心口上方,仅隔着薄薄的明黄真丝中单,他声音微厉,“刺下去,就能为皇兄复仇!” 她呆愣地看他,是啊,只要闭眼、狠心地刺下去,就能为君狂复仇。 为什么不刺下去? 为什么不刺下去? 水意浓,你究竟在想什么?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水意浓,你是孬种! 水意浓,我鄙视你! 墨君睿夺去她手中的匕首,将她拉近前,深深凝视她的眸,“你不杀我,是因为不忍心、不舍得,因为,你心中有我。” “不是!”水意浓厉声否认,愤怒地推开他,站起身,“我不杀你,是因为,即便杀了你,君狂也活不过来。” “是吗?”他低笑,笑得暧昧。 她不想再看见他,不想再与他多待片刻,仓惶逃离。 却总有一道声音问她:为什么不杀了他?为什么心软?为什么…… 不是不想报仇,不是不想杀他,可是,他死了,墨国怎么办?孙太后过世,他尚能掌控大局,如果他也死了,大皇子墨子白能稳得住满朝文武吗?虽有容惊澜一力匡扶,但他一人顶得住那么多文武重臣吗?假若魏国、秦国趁机出兵犯境,墨国便内忧外患,岌岌可危。 而之前下毒,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么多,被仇恨蒙蔽了眼。 虽然君狂不在了,但他勤政多年、励精图治,必定不愿看见墨国分崩离析、山河动荡的那一幕,更不愿看见外敌入侵、烽烟连阙。 秋风越来越冷,黑夜越来越长。 一场秋雨一场凉,一幕回忆一幕伤。 又落雨了,淅淅沥沥,缠缠绵绵。菊花被风雨打落在地,形容凋残,满地伤。碧湖中的荷叶片片连接,深碧上的水珠滚来滚去,亭亭玉立的荷花依然妆容高洁,在凄风苦雨中傲然独立。 容惊澜站在不远处,撑着一把油纸伞,凝望凉亭。她站在亭边,望着秋雨,一袭白衣仿若染了潮湿的雾气。 在这样凄冷、伤感的秋雨中,在雕梁画栋、五彩斑斓的凉亭里,在碧青与枯黄的背景中,那袭白衣尤其醒目,却给人一种深深的寂寥与孤独。 他走向凉亭,水意浓看见了他,看他一眼,便又继续赏雨。 “为什么这么做?”他与她并肩而站。 “天底下有你不知道、猜不透的事吗?”她静静地反问。 “我不是神,只是凡夫俗子。”容惊澜淡淡而语。 她记得他说过这样的话,那时还不相信,只觉得他自谦,如今相信了,他的确不是神,做得到神机妙算,却算不到人心。 他平心静气道:“你想为先皇复仇,下毒毒死陛下,陛下侥幸逃过一劫。事后,陛下逼你杀他,你为什么不杀?” 水意浓反问:“大人以为呢?” 他目视潺潺的细雨,“你下不了手,因为,陛下死了,墨国必定生乱。不仅朝野震荡、人心生变,魏国、秦国还会趁机出兵入侵,届时,墨国内忧外患,无力应付外敌强兵,极有可能亡国。” “容惊澜不亏是大墨国第一智者。”她清然一笑。 “虚名罢了。”容惊澜侧首看她,目光温柔如雨,“今后有何打算?” “不如大人为我指一条明路。” “陛下生辰是九月二十八,万寿节许是良机。” “还请大人代为打点。” 他们相视一笑,唇角漾着一抹温暖。 她知道,这世间,总有一人为不予余力地帮她、助她、护她,只要她开口,他绝不会拒绝。 这人便是容惊澜。 秋雨落尽,满地落红,天光云影却明亮起来,仿若春光明媚。 秋雨终于停了,日光刺破云层,普照大地。 青黄不接的草地湿漉漉的,一汪雨水染了血色,触目得很。 一个大婶挎着木篮子回家,不经意看见路边的草地上似有一个男子。她走过去看看,是一个受伤的汉子,而且正发着高热。 她叫了几声,推了几下,他一动不动,却还有鼻息。 怎么办? 她咬咬牙,以蛮力拽他起来,撑着他回家,将他放在柴房,让他靠在灶台边取暖、烘干衣物,然后煎了退热的汤药喂他。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醒了,眯着眼看她,浑然不知身在何处的迷糊模样。 “这位壮士,你受伤倒在路边了,这是我家。”大婶解释道。 “你救了我……多谢救命之恩……”他语声沙哑,一开口才知道咽喉灼痛得厉害。 “你为什么受伤?”她见他面色苍白、满面病色,想必是重伤。 “劳烦大婶帮我煎一碗医治刀伤的汤药……日后我定当重谢……”他祈求道。 “不必重谢,人哪有不方便的时候,我这就去给你买药。”大婶笑道,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稀粥递给他,“这碗稀粥是中午剩的,你吃点儿吧。” “谢谢大婶。” 他看着她离去,感叹遇到了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此生此世,他从未想过,堂堂一国之君墨君狂,也会有受人施舍、苟延残喘的时刻。 的确饿了,墨君狂咕噜咕噜地喝了一整碗稀粥。 然后,他解开衣袍,察看身上的伤势……前胸,后背,双腿,刀伤共有七处,有的伤口已呈为暗红,有的鲜红如新,刺人的眼……他从怀中掏出一小瓶伤药,倒在最新的伤口上,咬牙忍住那剜心的刺痛……可是,伤药没有了,别的伤口只能听天由命…… 靠在灶台边,他回想起这几日的遭遇,不由得苦笑。 以往身在皇宫,怎么也不会想到竟有今日的下场。 那日,他回澄心殿歇息,感觉睡了一个长长的觉,醒来时却已不再澄心殿,而是在扬州,孑然一身。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知道必定发生了大事,于是赶回金陵。 然而,还没到城门,便有一些蒙面人现身。他与蒙面人打起来,令他不解的是,他们并不想杀他,只想制服。可是,他们打不过他,最后以阴招迷昏他,又将他送到扬州,将他五花大绑,关在一间黑屋。 这些蒙面人没有亏待他,给他好吃好喝,只是绝不放他。他多次设计逃走,皆被他们捉回来。 想了又想,他还是想不明白,这些蒙面人是什么人。 就这么过了几日,这些蒙面人走了,留给他一袋银两、一瓶伤药。他到街上问墨国是否发生了大事,这才知道,陛下驾崩,晋王登基。 墨君狂终于知道,这一切都是墨君睿的阴谋。 扬州城流传着先皇驾崩的几种说法,有说是晋王落毒毒死先皇,有说是天子寝殿意外走水、先皇被烧死了,有说先皇染了急病暴毙……他听了这些流言蜚语,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对天发誓:墨君睿,你做这么多事,无非是觊觎意浓;朕不会让你得偿所愿,朕一定会抢回朕的意浓与江山! 于是,他再次回金陵,却在半途遭遇埋伏。 这十余个蒙面人与上次的蒙面人不一样,招招狠辣,不置他于死地不罢休。他拼了全力应战,起初还绰绰有余,慢慢的就力不从心了。这些蒙面人身手了得,他一人对付三五个倒是游刃有余,若是十余个,那就寡不敌众了。 他必须保住这条命,受伤之后唯有逃命。 他相信,这些蒙面人是墨君睿派来的。那么,上一批蒙面人是谁派来的?容惊澜? 蒙面人疯狗一样地追捕他,他躲躲藏藏,吃一顿没下顿。这种逃亡的日子,惊险万分,令人身心俱疲。 可是,他绝不能死! 这几日,他与蒙面人交战七八次,负伤累累,每次都从他们眼皮底下逃走。 意浓是他坚持下去的信念,墨君狂知道,她还在宫中等他回去、等他去救……她必定以为他死了,必定伤心悲痛……墨君睿是不是横刀夺爱?是不是强迫她什么? 一想到意浓,他的心就剧烈地痛,思念如潮水,在他体内翻涌。 意浓,等着我,我很快就回宫! 他的心,坚硬无比;他的眸,阴寒慑人,杀气滚滚。 忽然,墨君狂听见外面有异常的声响,很熟悉,是蒙面人疾步行走的脚步声。他勉力站起来,手持一柄从敌人手中抢过来的长剑,来到屋外。 蒙面人列阵欢迎,眉目凶厉。 片刻之间,激战即起,秋风瑟瑟,落木萧萧。 他奋力迎击,却力不从心,身上伤痕累累,一施展手脚,伤口就裂开,剧痛噬心。 蒙面人全力围攻,在他勉力支撑、暴露命门下,有人的剑锋刺入他的右肩,有人用膝盖重击他的腿…… “啊……” 墨君狂悲声怒吼,犹如猛虎哀鸣,令人心痛。 剧烈的痛令他的五官揪在一起,悲鸣响彻苍穹。 右肩的剑伤流出鲜红的热血,顺着刀锋滴落。 冷风袭来,吹乱了他本已散乱的鬓发。 一个蒙面人挺剑刺向他的心口,值此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急速飞来,正中蒙面人的胸膛,蒙面人立即倒地身亡。 其余蒙面人震惊不已,四处寻找放冷箭的人。 然而,看不到四周有埋伏的人。 就在这时,利箭蝗虫般地飞来,射中他们的要害,蒙面人接连倒地。 而墨君狂,见蒙面人都死了,呆愣了须臾,受不住剧痛的折磨,晕了过去。 一人从屋中缓缓走出,脸膛黝黑如墨,眉宇冷硬如石,似笑非笑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墨国皇帝。 拓跋泓。 黑色披风随风扬起,好似飞鹰的羽翅,张扬飞翔。 他唇角微勾,望着金陵的方向:意浓,我等你。 御花园,凉亭。 黄昏时分,暮风冷凉,穿梭于奇花异卉之间、重重殿宇之间,落日余晖被冷风一扫,失了热度,只余血色。风动枝梢,叶子飘落,重回大地的怀抱,也许是一种温暖。 亭中有两个人,一人坐着,是墨君睿,一人站着,是容惊澜。 墨君睿悠然饮茶,神色自若,“容惊澜,你抚心自问,你对朕忠诚,还是对皇兄忠诚?” 容惊澜心中微惊,却从容道:“陛下为何这样问?” “朕想知道答案。”墨君睿语声轻淡,却不容抗拒。 “一朝天子一朝臣。臣历经三朝,无不对陛下忠心耿耿,对大墨赤胆忠心,日月可鉴。”容惊澜轻松道出答案,“如今陛下稳坐帝位,朝野清平,臣民归心,臣自当竭尽全力辅助陛下,绝无贰心。” “是吗?”墨君睿的语气颇为疏懒。 “陛下不信,臣无话可说。” 墨君睿斟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干脆利落,“不是朕不信,而是你所做的事让朕很失望。” 容惊澜面不改色,“还请陛下明示。” 墨君睿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云淡风清地说道:“皇兄根本没有死!” “陛下何出此言?先皇没有死吗?” “你的心思,朕岂会不知?”墨君睿唇角阴冷的微笑若有若无,“你秉性正直,既想完成父皇遗愿,又不想皇兄死于非命,便暗中命人将皇兄带出澄心殿,送他到扬州。天子寝殿那具焦尸是王统领,因为王统领与皇兄身形相似,由他冒充皇兄,不会惹人怀疑。而王统领对皇兄忠心不二,毅然代皇兄赴黄泉路。” 既然他猜到了,容惊澜索性承认,“陛下圣明。” 墨君睿陡然怒喝:“难道你不知斩草除根这个道理吗?皇兄绝非池中之物,很快就会卷土重来,你放他一条生路,便是置朕于死地!朕做的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容惊澜好整以暇地反问:“莫非陛下没有信心坐稳龙椅?” “你——”墨君睿的眼中交织着怒火与戾气。 “先皇在位十一年,勤勉政务,励精图治,颇有作为。再者,先皇与臣君臣多年,情谊非浅,臣助陛下一臂之力,却也不能眼睁睁看他死于非命。”容惊澜淡然道,“若不这么做,臣会良心不安、彻夜无眠。” “好你个容惊澜!”墨君睿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了,怒指着他,“朕绝不会让皇兄活着回金陵!” “那便是陛下的事了。” “看来你尽忠的还是皇兄。” “臣不敢,无论大墨皇帝是哪一个,臣都会尽心尽力,匡扶社稷,对大墨绝无贰心。”容惊澜沉沉道,朗朗乾坤,日月星辰,都可为他的赤胆忠心作证。 墨君睿冷笑,“容惊澜才智无双、温润如玉,是大墨国第一肱骨良臣,不惧权贵,傲骨铮铮。” 容惊澜道:“陛下过誉。” 墨君睿眸色冷沉,“朕记得很清楚,去年,皇兄将意浓赏给你,你为了一己之私,纳意浓为二夫人,誓不放手。朕还记得,你令意浓迁去温泉别馆,便于皇兄宠幸意浓。横刀夺爱之恨,不仅仅是皇兄,还有你,容惊澜!” 他怒指容惊澜,眉宇紧拧,阴鸷可怕。 容惊澜闲闲地站定,从容不迫地笑,承受着他的指控与怒火。一袭白衣皎洁如云、不染世间尘埃,衣袂被风吹起,袍角轻拂,他自岿然不动,仿佛已经石化。 心中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今日便是这一生的大限。 墨君睿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脸颊微红,“容惊澜,朕不会原谅你!” 容惊澜微微地笑,面不改色,即使他知道死亡正在逼近,也没有动弹一下。 一支冷箭出其不意地射来,却在他意料之中。 冷箭穿越了这一生的光阴,穿越了人生的风风雨雨、起起落落,穿越了埋在心底的爱与痴念……他仍然在笑,箭镞刺入血肉之躯,极大的冲力使得他后退两步,穿心的剧痛令他全身僵硬……这一刻,他早已算到…… 正在御花园散心的水意浓,正巧来到凉亭附近,看见了亭中二人,看见了墨君睿激动、愤怒的模样,看见了他将茶杯摔在地上,看见了一支冷箭刺入容惊澜的身躯……她全身僵硬,四肢冰寒,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墨君睿杀了容惊澜! 下一刻,她疯了似地疾奔,冲入凉亭,扶抱着容惊澜,看着他胸口插着一支利箭,无能为力……震惊,心痛,痛得说不出话…… 怎么会这样? “意浓……临死之前还能见你最后一面……我心满意足……”他低缓道,伤口流出热血,染红了洁白的衣袍,那么红,那么红,红得刺目…… “容惊澜……”水意浓嘶哑道,仿佛心口也插着一支利箭,心那么疼、那么疼。 “记得……你我在画舫饮酒……我终生难忘……你曾为我二夫人……是我的荣幸……记得你在杂役处病了,我陪着你,只有你我二人……记得你跪在雨中求见我,我狠心不见你……其实,我心痛万分,不愿你受半分伤与苦……记得你在右相府书房对我表明心迹……你伤心、悲愤,你知道吗?我很想……抛下一切,带你远走高飞,让你开心快乐……可是,我不能……我是容家唯一的男丁,不能忘记祖训,不能背弃列祖列宗,不能置家国于不顾,不能置右相府五十余口的生死不顾……”他轻缓道,气若游丝,说得断断续续,却情深义重、哀恸悲伤。 她握紧他的手,泪水滑落脸庞,“我知道……我明白……那时,我真的喜欢你……只可惜你不要我……” 容惊澜清逸、温柔地笑,“听你那番表明心迹的话……此生此世,我已知足……” 墨君睿闻言,震惊地瞪眼:意浓竟然喜欢过容惊澜! “我不能在你身边了……凡事三思而后行……不可鲁莽……”容惊澜叮嘱道,声音越来越低,“还记得我的生辰吗?若记得……那便为我上一柱清香……” “记得……我会的……”水意浓泪落如雨,明白他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万寿节。 “意浓,我想……抱抱你……”话音方落,他便呕出一口鲜血。 她抱紧他,不愿他死,他的身子还是温暖的,他不会死…… 容惊澜深情地凝视他,拼尽最后一点记忆,记住她的容颜,将她镌刻在心中…… 如此眼神,痴情,哀痛,绝望…… 然后,他抬起右臂,手缓缓移向她的脸腮,刚刚触到她的腮,就气绝了…… 水意浓惊觉他的手臂往下滑,泪水汹涌,心痛如刀绞。 墨君睿看着这一幕,虽然被容惊澜对她的情感动,却很快就硬起心肠。 意浓竟然喜欢过容惊澜! 看着她抱着容惊澜失声痛哭,他的右手慢慢握成拳头。 墨君睿命人暗中射杀容惊澜,却在朝上宣告:有逆贼藏匿宫中,行刺他,容惊澜为他挡了一箭,不治身亡。 个中内情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容家人以为这便是事实,没有人觉得蹊跷,只当家门不幸。 所幸,容惊澜与容夫人育有一子一女,容家的香火还可继承下去。 事后,墨君睿对容家大肆封赏。 孙太后落葬之后,宫中恢复了以往的模样,只是,那些熟悉的宫人消失了一半。 水意浓悲痛了几日,想明白了墨君睿为什么这么心狠手辣,为什么连容惊澜也要射杀。 因为,容惊澜知道他太多秘密。 帝位宝座得来不易,他担心容惊澜迟早守不住秘密,威胁他的帝位。或许,他还觉得,这次容惊澜背弃旧主、助他一臂之力,日后说不定也会背弃他、扶持新主。以容惊澜在朝中的威望,扶持新主并非难事。如此,他为了免除后患,射杀容惊澜。 这是她的想法,没有向墨君睿求证,也不想求证。 他丧心病狂、阴毒狠辣,还需兴师问罪吗? 这座皇宫,熟悉、亲切的人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多的是面目可憎的人。 只有墨明亮偶尔来看看她,给她一点安慰。 水意浓问过墨明亮,她意兴阑珊地说,拓跋大哥说墨国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过阵子再议提亲之事;再者,这阵子他忙于政务,很少给她飞鸽传书了。 此时的确不是谈婚论嫁的好时机。 水意浓等着九月二十八,可是,每个日夜都是煎熬,每时每刻都是心殇,只有与墨君狂的点点滴滴给她一点安慰,伴她度过每个孤单的夜晚。 自从那日之后,墨君睿已有六七日没有踏足凤栖殿,她乐得自在,每日赏花饮茶,想念君狂,想念容惊澜。然而,他终究来了。 很晚了,她已经歇下,听到声音,惊震地起身。墨君睿直入寝殿,满面酡红,步履虚浮,应该喝了不少酒。 她立即下床喊人,阿紫进来,他挥手,口齿不清地嚷道:“滚……给朕滚出去……” “去备醒酒茶。”她吩咐阿紫。 “我没醉……”他踉踉跄跄地坐在床沿,瞪着她。 水意浓冷眸看他,他打了一个酒嗝,俊眸微眯,“你恨我……我知道……你尽管恨,我不在乎……不在乎!” 她冰寒道:“陛下喝醉了,回去歇着吧。” 他拍拍床沿,“陪我说说话。” “如果陛下想在这里就寝,我到偏殿。” “意浓,你就这么厌憎我吗?”墨君睿不无伤心地问。 “是。” “坐下!”他厉声道。 她不动,不惧他的怒火。 他火了,霍然起身,双臂锁住她的身,强吻柔嫩的唇。她拼命地推他、打他,却无济于事,根本推不开这个一身武艺的男子。 水意浓顿觉悲哀,他也像当初的君狂,不顾自己的意愿吗? 酒气铺天盖地地笼罩着,水意浓快被他熏死了,怎么挣扎也没用。 “陛下再动一下试试!”她语声冰寒。 他僵住,抬起头,看见她手持一柄金簪,金簪的尖锐之头抵着她的脖子。 水意浓眸横怒气,将金簪刺入肌肤,血珠渗出。 目光交锋,如冰如火。 墨君睿终究放开她,站起身,眼中缠绕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我告诉你,你再恨我也罢,我绝不会让你离开!” 语气坚决如铁,掷地有声。 看她片刻,他转身离去。 看着他布满了伤痛的背影,她紧绷的身子顿时松懈下来。 往后可怎么办? 长日无聊,水意浓有时依着宫道随处走。 冷涩的秋风从脸颊拂过,那么冰凉,仿佛心脏,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 君狂不在了,容惊澜不在了,孙太后不在了,熟悉的宫人也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丧心病狂、极具危险性的墨君睿。这座锦绣、华美的皇宫,变成了一座荒芜的牢笼,空空如也,碧叶凋零,满地残伤,肃杀荒凉,令人觉得可怕。 经过澄心殿,不由得驻足。那些焦黑的殿宇残余被营造司的人运走了,此时一片热火朝天,二十余人正在兴建一座新的殿宇。 见证了她与墨君狂喜乐、痛苦与恩爱、缠绵的澄心殿付之一炬,是否说明,他们的情缘也被那场大火烧个精光? 君狂,你不在了,我孤身一人,还有什么快乐、幸福? 君狂,你在天有灵,听见我的心声了吗?为什么不入我的梦? 思念是一种痛,加入一滴泪水,便会翻江倒海、惊涛拍岸。 经过御花园的凉亭,水意浓会想起数日之前那惊心动魄、痛彻心扉的一幕。容惊澜躺在她怀中,诉说他的心声,诉说他的痛楚与矛盾、深情与悔恨……在她怀中,他生命的热量一点点地流逝,他一步步地离她而去,只留下他给予她的温柔呵护与至死不渝…… 容惊澜,虽然我曾将你当做贺峰,但我真的喜欢过你。 容惊澜,我会将你留在心中,永远…… 不知不觉,走到了听风阁。 水意浓登上听风阁,却见阁中有人,定睛一瞧,是贵妃。 贵妃端然坐着,一袭简洁的浅青宫装修出她姣好的身段,端庄清雅,姿容清秀。 水意浓略略一礼,贵妃温和地看她,眉目含笑,让身边的宫婢到前头守着。 “今日是你我第一次单独相见吧。”贵妃语声温柔,一瞧便知是内心慈和的女子。 “近来宫中多事,还没来得及去拜会贵妃,是我失礼了。”水意浓客套道。 “夫人无须客气。”贵妃轻轻叹气,“我也没想到,我的一生会有如此巨变。” 水意浓不语,思忖着她究竟想说什么。 贵妃嗓音悲伤,“先皇驾崩,太后身故,容惊澜之死,这些事都与陛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虽然我是陛下明媒正娶的妻,与陛下夫妻多年,但我知道,陛下变了,不再是我所认识的晋王了。” 水意浓还是不开口,任她说下去。 “陛下变得如此,个中缘由,想必你比我还清楚。”贵妃微微一笑,那般忧伤,“还是晋王时,陛下对人与事不拘小节,洒脱不羁;后来,陛下慢慢变了,皆因那一点痴念、那一份执念。陛下心心念念的人,是你。”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水意浓伤感道,如果最初的最初,她没有引诱晋王,他就不会泥足深陷了吧。 “这都是命。”贵妃缓缓道,“陛下被痴念、执念所迷,逃不过这劫数,与人无尤。” 水意浓无话可说,她说得对,也许是上苍注定了,墨君狂、墨君睿逃不过这劫数,孙太后、容惊澜也逃不过。 贵妃心如明镜,不曾被尘埃污染,“容惊澜在凉亭被射杀,当时我在附近,亲眼目睹了那一幕。你抱着容惊澜痛哭,我明白你的悲痛,明白你对陛下的恨。”她长长叹气,“容惊澜才智无双、神机妙算、谋略过人,若能辅佐陛下,陛下必能开创一番伟业,可惜,陛下不信他。他就这么死了,委实可惜,实乃大墨一大损失。” 水意浓冷笑,“也许,陛下根本不需要容惊澜。” 贵妃道:“陛下需要容惊澜,只是陛下被执念蒙蔽了双眼。其实,陛下心中也有恨,恨先皇横刀夺爱,恨母后偏心,恨容惊澜对先皇尽忠,恨你移情先皇……恨你们抛弃了他,因此,他才想得到你们的爱。如今,你们一个个地离开了陛下,他伤心悲痛、惶恐不安……” 水意浓心中冷冷,他害死了这么多人,还会伤心悲痛吗?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陛下。”贵妃秀眸晶亮,似乎别有意味,“陛下是我的夫君,也许他并不需要我,但我会与他风雨与共、不离不弃。若你有求于我,我自当竭力相助,让你心想事成。” “谢贵妃。”水意浓明白她的意思。 “风大了,我回寝殿添衣,先行一步。”贵妃深深地看她一眼,含笑离去。 水意浓望着广袤的、高远的天宇,两只飞鸟自由自在地飞翔,片刻之间便飞远了。 贵妃真的会助自己一臂之力? 第十七章 逃出狼窝,深入虎穴 第十八章 情似红枫,惊鸿一瞥 水意浓不知道拓跋泓让自己在红枫林走过的目的,也不太想知道。 按照他的指示,她在约定的时辰从这头走向那头,然后快速躲在红枫亭后,不让魏皇瞧见自己。她看见魏皇在林中举目四望、寻找自己,那期盼、焦急的神情令她感同身受。他还对着艳红的红枫悲痛道:“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见朕?你可知朕多么想你……这么多年了,出来见见朕,好不好?” 年过五十的魏皇竟然也如此深情,她有点好奇。 次日,她让冬雪叫拓跋泓来。冬雪说,王爷不在府中。 她唯有等,等到天黑,等得快睡着了,他才回来。 拓跋泓坐在桌前,她抬起头,揉着惺忪的睡眼,“你怎么才回来?” “找我有事?”他自行斟茶,慢慢地饮着。 “你答应过我什么?”水意浓见他好像全忘了答应过自己的事,气得睡意跑光了。 他不语,好像根本不想带她去见墨君狂。 她气得想掐死他,“你不能言而无信!我要见君狂!” “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不过你必须听我的话,做好你该做的事。”拓跋泓眼神清冷。 “你让我做的事,我不是做了吗?”水意浓胸中的怒火更旺。 “昨日那只是开始,接下来你要进宫。” “进宫?”她惊愕地叫,面色坚决,“我死也不进宫!” “我不勉强你。”他冷酷道,“你死也不进宫,那么,只有他死。” 她呆住,他所说的他,是指君狂?她决定以退为进,“在我心目中,他已经死了。你不让我见他,我怎么知道他还活着?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的?” 拓跋泓冷冷道:“为了你,为了帝位、江山,墨君睿不惜弑兄夺位,纵火烧澄心殿。容惊澜偷天换日,将墨君狂救出澄心殿,送他到扬州,不让他回京。没多久,墨君睿知道墨君狂还没死,就派人追杀。墨君狂在扬州与墨君睿派去的人交战七八次,伤情颇重。最后一次,那些人正要下毒手,我及时赶到,救了他。” 他的眼眸深黑无底,令人望不透,“意浓,我救他一命,你是否应该报答我?” 水意浓听得惊心胆战,没想到墨君睿这般心狠手辣、毫无人性。而君狂,纵然武艺再高,也打不过那么多人……君狂的伤是不是很重?没人照顾他,他会不会落下病根? “这都是你的片面之词,我不信!” “你坚持要见他?” “是!”她的语气坚决如铁。 “我让你见他,不过只能远看。” “远看?” “眼下我能做的只有这样。”拓跋泓无比的真诚,“待时机成熟,我自会设法让你们相见。” 水意浓只能妥协,只要确定君狂还活着,她就放心了。 过了一日,早膳后半个时辰,她随他出府。 乘坐马车来到一座宅邸前,她看了看附近的环境,希望记住这里。 他取出一方雪白丝帕,她讶然,“做什么?” “外人进这座宅邸要蒙住双眼。” “为什么?” 拓跋泓淡然道:“若你想见他,就乖乖听话,否则,我亦有心无力。” 纵然她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 蒙上双眼,水意浓被他牵着走,感觉踏进了大门,慢慢往前走……忽然,不知踩到了什么,她立足不稳,所幸他及时揽住她,她才没跌倒。此后,他的手臂就没离开过她的腰间。她拿开他的手,他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 马上就能见到君狂,她唯有忍耐。 走了一阵,水意浓感觉一股阴冷扑面而来,紧接着,她被他抱起来,过了片刻才又双足着地,却越来越阴冷。她猜想,此处应该是地下室。 绕了两个弯,拓跋泓终于停下来,她立即解开丝帕——当真是地下室。 可是,君狂在哪里? “不许出声!”他叮嘱道。 “嗯。”水意浓应了,紧张得心揪成一团。 他打开墙上的木窗,她凑上去看,望见石室里有一个男子。 这间石室可谓简陋,只有一张石床,床前有一张木案,别无他物。他着一袭黑袍,坐在石床上,正在看书,神色宁静而专注。 虽然他侧对着她,但她一眼就认出,他就是生死未卜的君狂。 他瘦了,身子不像以往那么强壮,脸庞也消瘦了。他束髻散乱,几缕鬓发垂于额前,那眼眸,那鼻子,那嘴唇,那下巴,分明就是他! 君狂真的没有死……太好了……君狂没有死! 热泪盈眶,水意浓又惊喜又激动又心痛,想立即跟他相见,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君狂……” 刚刚张嘴,就被拓跋泓捂住口鼻。 泪水滑落,她掰开他的手,竭力挣扎,“呜呜”地叫着,却被他禁锢在怀,怎么也挣不脱。 墨君狂好像感觉到有人正看着他,抬头望来,拓跋泓神速地抱着她闪避,不让他瞧见。 然后,拓跋泓强行带她离开。 来到外面,她拼力挣扎,“我要见他……放开我……” “你已经见过了,还想怎样?”他夹着她走。 “我不走……”她恳求道,“你让我们见一面,好不好?我求求你……就一会儿,好不好?” “不要得寸进尺!” 水意浓疯了似地打他,可是他不为所动,出手狠击她的后颈,她晕了,被他抱上马车。 拓跋泓静静地看着怀中的女子。 这个言行举止颇为大胆的女子,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吸引着他,好似一种魔力,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她、念她,难以忘怀。 相隔两地,总会在就寝的时候想起她的一颦一笑,总会在辗转难眠的时候想起她的清姿倩影,总会在思念如潮的时候想起她带给自己的悸动与销魂……也许,这便是泥足深陷。而今,她便在自己怀中,可她的心装满了墨君狂,没有自己,他又爱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看着她清醇而妩媚的玉脸,他心潮起伏,身躯涌起一亲芳泽的冲动。 忽然,她动了动,睁开眼…… 醒来时,水意浓发现拓跋泓抱着自己,马车慢慢行驶着。 她蓦然想起方才发生了什么事,用力地推开他,坐到一边,面颊、脖子热起来。 想起他刚才打晕自己,她狠狠地瞪他一眼。 “如今见到了人,不怀疑了吧。”拓跋泓阴沉道。 “既然你有法子带我见他,为什么不让我和他见一面?”她就是不明白。 “不是我不让,是太子不让。我已经尽力了。” “太子为什么不让我和他相见?太子关着他有什么企图?”水意浓忽然想起一事,“你不是说你救了君狂吗?现在怎么是太子关着他?” “我派人护送墨君狂回洛阳,太子怎会不知?”他没好气地说道。 “太子想利用君狂?” “你以为呢?” “如何利用?” “无可奉告。” 水意浓拉他的广袂,神色依依地祈求:“太子会不会杀君狂?你告诉我……” 拓跋泓冷冽道:“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会竭力保他一命,还会设法让你和他相见。如你不听我的话,恕我无能为力。” 迫于无奈,她问:“你要我做什么?” 忽然,马车停了,他扶她下了马车。 乍然一见眼前这一幕,她惊呆了:好美啊。 与红枫那种炽烈燃烧的红相类似,眼前是一片耀目的金黄——这是一片金黄的世界,黄得热烈,黄得浪漫。 一二十株银杏树高耸入云,满树金黄,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金黄落叶,织成一匹完美无瑕的金黄绸缎。寒凉的风扫来,数片落叶在风中飘荡,旋转,舞动,五分潇洒,五分凄美,烂漫至极。 这里是郊外,万物凋零,却有这么一片浪漫之地,令人惊艳。 拓跋泓牵着她走入那片金黄,她仰头望着,接住缓缓飘落的落叶,唇角微弯,噙着一抹喜悦。 “喜欢这里吗?” “喜欢。” 水意浓立即回神,“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他不语,长身俊伟,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田野与山峰,目色悠远,袍角因风拂动。 她看着他,觉得沉静的他有一种别样的感觉。他的容貌和墨君狂毫无相似之处,却同属一个类型,身形魁梧,脸膛俊毅,眼神犀利,尤其是沉思、望远的时候,他们深沉的模样如出一辙,令人无从捉摸。 “太子命我去捉墨君狂回洛阳,以他为棋子,谋得帝位宝座。”拓跋泓终于开口,语声沉沉。 “太子是未来的魏皇,还需要筹谋吗?”水意浓不信。 “你有所不知。”他转过身,缓缓道来,“太子狂妄自负,恃宠而骄,尤好美色。太子时常出入禁宫,逼奸数名宫女,这还不是很要紧,要紧的是,他与父皇的一个贵人对上眼……二人秽乱宫闱,做出有辱大魏皇室颜面的苟且之事,被乔淑妃的宫人看见。乔淑妃设计揭发太子的淫乱之事,父皇急怒攻心,当场昏厥……” “你父皇被太子气得抱恙?”她咋舌,乱伦真是哪里都有呀。 “罪证确凿,太子无法抵赖,父皇将他软禁在太子府闭门思过,无圣谕不得出府半步。”拓跋泓叹气,“太子有此遭遇,是咎由自取,不过太子失势,获益的二皇兄、三皇兄。” “怎么说?” “这两三年,父皇龙体欠安,时有病痛,二皇兄、三皇兄野心勃勃,暗中与太子较劲,博父皇欢心;还以各种阴谋、手段陷害太子,企图扳倒太子。太子其身不正,总有把柄被人捉住,两次差点儿被父皇废黜太子之位。这次与贵人秽乱宫闱便是第二次。” “你要助太子再得你父皇的信任与欢心、巩固太子之位?” 他颔首,“你帮我,也是帮太子,便能保墨君狂一命。” 水意浓冷笑,“我有什么能耐,竟然能帮你和太子得到你父皇的宠信?” 拓跋泓一笑,“你很快就会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耐。” 她目露坚决之色,“我可以进宫帮你,不过事成之后,我要带君狂离开魏国。还有,你必须保证他没有性命之危,必须保证我一个月与他相见一次!否则,免谈!” 他爽快道:“一言为定。” 她锲而不舍地问:“我什么时候才能与君狂相见?” “我尽量安排。” “如果你食言,我不保证我会听话,也不保证不会反戈一击。” 拓跋泓与水意浓相视一笑。冷风吹动他们的广袂,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他们中间。 十月初八,禁宫设宴。 宴饮设在丽贵妃的紫宸殿,因为今日是她的寿辰。 紫宸殿装饰一新,宫灯明亮,彩绸飘飞,喜气连阙。 酉时未至,宗室王公、内外命妇已至紫宸殿贺寿,前庭后苑都站满了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闲聊。 北方的初冬夜风寒凉,天也黑得快,因此,宫人来请宾客入席。紫宸殿的大殿很宽敞,能容纳数十人,此时,丽贵妃最喜欢的芙蓉宫灯悬挂在大殿八个方位,照得殿内犹如白昼。 时辰至,丽贵妃从寝殿出来,众命妇皆望着她,看她今晚是如何的美艳不可方物。 着一袭华美、繁复的紫红宫装,裙裾五尺,徐徐曳地,后裾上以金丝线绣的金芙蓉朵朵盛开,华贵耀目,刺疼了某些妃嫔的眼。胭脂红使得她的笑影更为妩媚,缓发髻倾鬟上的凤凰牡丹金步摇随着她的步履而摇曳,金光流转,端的风华万千,艳惊四座。 今夜,在座的内外命妇都比不上她的美艳妩媚。 倘若乔淑妃没有身怀六甲,必定与她一较高下,然而,乔淑妃腹中的皇嗣已经身价百倍、前途无限,何须再跟她较量? 魏皇驾到,众人纷纷起身迎驾。 丽贵妃迎上来,屈身行礼,再抬起脸,温柔浅笑,媚人的微笑令人无法抵挡。 魏皇扶起她,一起走向御案。 众妃嫔无可奈何,因为今日是她的寿辰,只有她出尽风头。 跟在他身后的是齐王拓跋泓,他走向宴案。 前不久,魏皇传召他去承思殿,问他是否查到那个白衣女子,他说还没找到。 所有宗室子弟都前来贺寿,只有太子缺席。 魏皇挥手令众人就座,扬声道:“宫里许久未曾热闹了,今日乃贵妃寿辰,借此热闹一番,诸位莫拘礼,就当是家宴。” “谢陛下。”众人异口同声,好似训练有素。 “朕与诸位敬寿星一杯。”他端起金酒樽,眉宇含笑。 “谢陛下。”丽贵妃笑眯眯地举起金酒樽,甜到了心窝。 一杯饮尽,众人落座,然后是宗室王公、内外命妇献上贺礼。 她一一笑纳,让她笑得勉强的是,魏皇的贺礼竟然是价值连城的西域夜明珠,而不是她委婉提起过的南海红珊瑚长链。 西域夜明珠,南海红珊瑚长链,同为世间珍稀宝物,同为价值连城,然而,谁都知晓,每年都有数颗西域夜明珠送入宫中,南海红珊瑚长链却是数年只得一条,极为珍贵。 陛下送给她一颗夜明珠当寿辰贺礼,可见她在陛下心目中的分量,众人心知肚明。 乔淑妃微勾唇角,意味深长。 拓跋泓悠然饮酒,不看丽贵妃难看的面色。 魏皇端起金酒樽,欲与她共饮。她连忙掩下心中的委屈与不快,浅笑吟吟,笑得空洞而苍白。 水意浓站在拓跋泓身后,始终低着头,不让人瞧见容颜。 今日,她身穿魏宫宫女的衣衫,淹没在一众宫女中,不惹人注目。 她观察了距离御案较近的几人,丽贵妃与乔淑妃确是各有千秋的大美人,宗室子弟以二皇子、三皇子为首。二皇子、三皇子的身形、容貌与太子相类,魁梧粗犷,却各有心机。 一个宗室子弟正在献礼,举杯与魏皇、丽贵妃同饮。忽然,魏皇的目光不经意地一转,看见了一张令他震惊的脸。 是的,水意浓遵照拓跋泓的指示,抬起头。 魏皇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激动,震惊,欣喜,端着金酒樽的手隐隐发颤……终于找到她了…… 朕终于找到你了…… 他久久地不饮酒,奇怪的神色引起众人的注意。 丽贵妃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里只有宫女,难道是那个宫女? 水意浓转身往外走,魏皇火速搁下金酒樽追过去,就在她走到殿门前,他重声喝道:“站住!” 众人看着陛下古怪的举动,不明所以。 然而,她没有停步,踏出大殿,好像不知道那道喝声是针对她的。 他顾不得其他,疾步追出去,留下错愕的丽贵妃,留下一殿的人。 水意浓走得不快,魏皇终于在殿廊的尽头追上她,拉住她的广袂,“朕叫你站住!” 她回身,屈身行礼,低着头,“陛下有什么吩咐?” 他抬起她的脸,终于亲眼目睹这张萦绕在魂梦中二十余年的脸,终于得偿所愿……他激动得泪光闪烁,细纹横陈的眼睛溢满了深情,“真的是你吗?你终于回到朕身边了吗?” “陛下说什么?”她不解地问。 “你不记得朕了吗?”魏皇拉近她,痛声问,“婉儿,你忘记朕了吗?” “奴婢是新进的宫女,不是婉儿,陛下认错人了。”水意浓心中一跳,他叫自己为“婉儿”? “朕不会认错……朕怎么会认错……” 他好似失而复得,激动得无法自已,想抱她,她拼力抵住,惊慌道:“贵妃……” 闻言,魏皇愣愣地回头,看见丽贵妃等众人站在身后、面有愕然。 水意浓挣脱开来,后退两步,惊惧地垂首,“奴婢告退。” 他沉声道:“不许走!” 她正要迈步,听了这话,便立即止步。 “陛下,这宫女冒犯天威吗?”丽贵妃走上前,温柔道,“没有管教好宫人,是臣妾的不是,臣妾定当好好……” “朕还有要事,先回寝殿。”魏皇一语落地,铿锵坚决。 然后,他拽着水意浓离开,留下一众满面惊愕的人。 陛下为什么拉着一个宫女回寝殿?看上那个宫女了?纵然陛下再喜欢那宫女,但今日是丽贵妃的寿辰,再怎样也应该给她一分薄面,而不该追一个宫女从殿内追到殿外,还带那宫女回寝殿。 太不可思议了。 水意浓随魏皇回到承思殿,有些心慌,想着拓跋泓应该会及时赶到吧。 天子寝殿的奢华都差不多,只是魏国处于北方,欠缺了些江南的精细、精致,更多的是北方的古朴与浑厚。 魏皇挥退宫人,大殿只有他们二人。他紧握她的手,欣喜若狂,“婉儿,朕终于盼到了,你终于回到朕身边了。” 被一个可当父亲的男子握着手,可真不舒服。她再次提醒道:“奴婢不叫婉儿,陛下认错人了。” “你与婉儿长得一模一样,朕怎会认错?”他细纹密布的脸庞绽放朵朵桃花,龙颜正悦,“太好了……太好了……” “陛下真的认错人了,奴婢是叶翾。”这是她和拓跋泓合计的新名。 “叶翾?”他了悟地笑,“朕明白,你不想让世人知道,因此隐姓埋名。” “陛下,奴婢真的不是陛下所认识的故人。”水意浓再次重申,“奴婢年方十九。” 魏皇呆住了,不敢置信,不愿相信这个残忍的事实,慢慢松开她的手,“十九……” 她慢慢后退,“奴婢真的不是陛下所认识的那个人,奴婢告退。” 他快步上前,捉住她,“朕不让你走。” 见他如此执着,水意浓有些害怕,怨怪拓跋泓怎么还不来。 “陛下所说的‘婉儿’,是什么人?是陛下所爱的人吗?” “婉儿,你忘记了吗?”魏皇伤心地问,“你都忘记了吗?” “奴婢不是婉儿,奴婢怎会知道呢?”她真的要吐血了,这个魏皇怎么这么糊涂,怎么说也不明白。 “你不是婉儿……”他愣愣的,脸上弥漫着悲伤,“那婉儿在哪里?” 水意浓见他目露悲痛,保持沉默。 魏皇略显浑浊的眼中漾着如水纯净的深情,喃喃自语:“婉儿,你在哪里?二十多年了,为什么你不来找朕?” 拓跋泓早就在殿外,只是有意藏着不让她瞧见,此时,他出现朱门外,恭谨道:“父皇。” 她见他来了,大大松了一口气,使眼色让他快进来。 魏皇看见儿子进来,脸上有些许失望,“泓儿,那日朕在红枫林看见的那个白衣女子,也许便是她。” 拓跋泓作出一副不认识她的模样,审问道:“你可曾去过红枫林?” “奴婢去过。”水意浓回道。 “你不知宫规吗?不可擅入红枫林,你不知吗?”他训斥道。 “奴婢进宫不久,不知宫规,王爷恕罪,陛下恕罪。”她吓得跪地求饶,“奴婢真的不是有心触犯宫规。” “罢了,不知者无罪。”魏皇看向她,研究着她的容貌,又好奇又震惊,“为何你跟婉儿长得一模一样?” “父皇所说的婉儿,是什么人?”拓跋泓小心翼翼地问。 魏皇横来一眼,似有不悦,拓跋泓立即道:“儿臣多嘴。” 魏皇面色回温,“跟你说说也无妨,婉儿是朕此生此世最爱的女子。” 拓跋泓沉声道:“恕儿臣斗胆,儿臣听闻一些传言,说父皇与早逝的王皇后鹣鲽情深,不过据儿臣所知,王皇后的闺名不是‘婉’。” 魏皇好像想起了当年的女子,目光温柔,情意绵绵,“不是皇后。” “原来如此。”拓跋泓恍然大悟。 “你叫叶翾?”魏皇忽然问水意浓,“何处当差?” “奴婢叫叶翾,在丽贵妃的紫宸殿打扫庭院。”她轻声回禀。 “即刻起,你在承思殿服侍朕罢。”魏皇盯着她,眼眸异常明亮。 “还不谢恩?”拓跋泓提醒道。 “谢陛下。” 水意浓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成为承思殿的宫人,近身服侍魏皇。 第十九章 魏皇之宠,心痛如绞 水意浓假称回紫宸殿收拾包袱,随拓跋泓去了一间偏僻的宫室。 这间宫室久无人居住,墙角弥漫着蜘蛛网,不仅阴冷,而且散发出一股霉味。他打开西墙的窗扇,让宫室通通风。 她忧心忡忡,今日进宫容易,往后出宫可就难了。 “今后我如何出宫?你别忘了,我还要见君狂。” “我怎么会忘?”他安抚道,“我自有法子带你出宫,放心吧。” “你父皇留我在承思殿,在你意料之中吧。”她清冷道,亏得他刚才还问“婉儿”是谁,明知故问。 “有时候太聪明,不见得是好事。”拓跋泓淡淡一笑。 “正因为我有一张与娘亲酷似的脸,你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水意浓不屑地冷笑,“你父皇对我娘念念不忘,你怎么知道的?” 他沉沉道来:“所有人都以为父皇与早逝的王皇后鹣鲽情深,我从父皇的近身公公那打听到,其实,父皇最爱的不是王皇后,而是另有其人。那女子便是你娘,秦国先皇的华皇后。” 她不明白了,“那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是王皇后?” 他慢慢道:“当年,父皇与你娘相识的时候,王皇后卧病在榻;不久,你娘离开了洛阳,正巧王皇后病逝。而你娘一回到秦国,就嫁给当时的秦皇,父皇咽不下这口气,大失颜面,就严令禁止任何人提及你娘,更不愿让宫人、朝野上下知道父皇思念的人是秦国皇后。久而久之,宫人渐渐忘记了你娘的名字,后来的宫人皆以为父皇对王皇后情深,父皇对你娘的思念和所做的一切,也被当成是对王皇后的思念。而父皇太重面子,不予纠正,也不让宫人提及那段往事,只在心中默默地思念你娘。” 原来如此。 水意浓暗自思量,那年华婉心到洛阳游玩,怎么认识魏皇?他们之间又有怎样的一段情缘? 然而,即使拓跋泓知道魏皇最爱的女子是华婉心,可他怎么知道华婉心是她娘亲?或者说,他什么时候知道她是秦国灵犀公主? 她忽然想起,在石林镇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秦皇决意斩草除根,你不会去秦国,墨国又无你容身之地,因此,你只能北上魏国。那么,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了她的身世秘密。 “你从安乐公主那打听到我的身世?” “我想知道的事,自然能知道,何必问旁人?”拓跋泓清浅一笑。 她不动声色地想,难道他在墨宫布了耳目?她不无讥讽地问:“你打听到你父皇对我娘亲的情,又知道了我的身世,便决定利用我?” 他语气轻淡,嗓音却沉厚,“若我不出手,墨君狂就死在墨君睿手里。你想救他,就要为我和太子办事,各取所需,如何?” 她还能怎样?君狂落在拓跋浩手里,她只能听命于他,为他办事。 “我已是你父皇身边的宫人,接下来你要我做什么?”她不明白,他把自己摆在魏皇身边,目的何在。 “父皇对你娘迷恋至此,你在父皇身边,便会对你宠爱有加。” “你要我……”水意浓震惊。 “并非如此。我无法保证父皇不会宠幸你,但你要当心,想好应对之策。”拓跋泓眸色凝重。 “我怎么应对啊?你把我送到你父皇身边,不就是这么想的吗?”她气呼呼地说道,“你父皇用强,我怎么应对?你教我啊。” 他扣住她的臂膀,想把她拥进怀中,“冷静点。我怎么会让父皇宠幸你?我只想让父皇对你言听计从。” 她好笑道:“你父皇怎会对我言听计从?” 他的目光流连在她脸上,“二十多年了,父皇对你娘亲依然情深不变,你酷似你娘,就在父皇身边,怎会不喜欢你、不宠爱你?怎会不对你言听计从?” “好,就算你父皇对我言听计从,然后呢?帮太子说好话?” “我会与你保持联络,若有要事,我会告诉你。” 也只能这样了。 水意浓逼迫道:“你给我一个期限,什么时候带我见君狂?” 拓跋泓面色一沉,“我会安排。” 最后,她提醒他,不许欺负秦大哥。 他叮嘱她万事小心,在父皇身边要谨言慎行,不可意气用事,等等。 她转身离去,正要开门,却听见他低沉道:“且慢!” 他箭步上前,正巧她缓缓转过身,被他拥进怀中,抱了个满怀。半瞬,她竭力挣扎、推他,他死死地抱着她,死也不松手。 承思殿,昏灯暗暗。 魏皇躺在龙榻上,侧着身看她,目光温柔得能拧出水来。 水意浓站在龙榻边,面上装得淡定,心中却忐忑。 眼前这个深陷执念无法自拔的魏皇,三十余年来将魏国推向繁荣昌盛、国富兵强、国泰民安的局面,的确是很有作为的治国之才。若非墨国拥有《神兵谱》,也许魏皇早已挥军伐墨。 “你叫叶翾?”他第二次问了,忽然眉头一皱,“翾……朕记得,婉儿的女儿灵犀公主,叫慕容翾。” “灵犀公主不是早就不在人世了吗?”她轻声道,心中一跳,“奴婢的名字也有个‘翾’,只是巧合,是奴婢的荣幸。” “是啊,灵犀公主被秦皇杀了。”魏皇长长叹气,“如若她还在世,跟你差不多大。” “陛下,夜深了,早些就寝吧,明日还要早朝。” “朕睡不着。”他目不转睛地看她,“看着你,朕真的看见了婉儿……”他透过她这张脸,仿佛看见了心心念念的女子,“婉儿,当年不选朕,嫁给那个昏君,死于非命,你可曾后悔?婉儿,朕日日夜夜都在想你,你可知道?” 水意浓好奇地问:“陛下与她是怎么相识的?” 魏皇语声缓缓,“那年秋,朕微服出游,在洛河泛舟。那时,正是日暮西山的时刻,夕阳绯红,秋水凝碧,一河金碎,朕看见了一个秋水为神玉为骨的女子。她对着夕阳明媚地笑,雪白的腮染了璀璨的霞光,明亮的眸子拥有世上最黑、最亮的瞳孔。” 她淡然道:“那女子便是陛下最爱的女子?” 他颔首,“朕尾随着她,与她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过,天有不测风云,突然下起了雨,她连忙上岸,朕也上岸。婉儿没有伞,全身湿透了,朕将伞递给她……然后,朕与她在秋雨中漫步,在附近一家酒楼落脚……” 原来,娘亲和魏皇是这么相遇的。水意浓觉得,这段相遇的经过也挺浪漫的。 忽然,魏皇下床,猛地抱住她,深情呢喃:“婉儿……婉儿……朕终于等到你了……” 她大惊,他不是知道自己不是婉儿吗?怎么又发疯了?她挣扎,“陛下别这样……奴婢不是婉儿……” “朕说你是,你就是!”他断然道。 “陛下,奴婢真的不是……”她叫苦不迭,说变脸就变脸,这魏皇怎么这么善变? 他将她拥至龙榻,坐下来,“婉儿,你好狠的心……为什么离开朕……为什么不辞而别……这二十余年,朕一直在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朕究竟哪里不好,你为什么非要走……” 水意浓用劲地推开他,语气严厉,“如果陛下当真情深如此,便要一世为她守候,而不是随便找个女子代替她!” 魏皇怔忪地看她,好像明白她的意思,又好像不明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感觉他的手臂松了,她立即站起身,“陛下早些就寝。” 然后,她仓惶逃出寝殿,心怦怦地跳。 翌日,魏皇如时去上早朝,水意浓正在用膳,紫宸殿的宫人来传话,丽贵妃让她去一趟。 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女,转眼之间成为承思殿近身服侍魏皇的宫女,可谓一登龙门,不招人忌恨才怪。 来到紫宸殿,她踏入大殿,见丽贵妃正在吃早膳,便微低着头、轻步走进去。 大殿金玉流光,大多摆设是名贵的金器、玉器,或是进贡的珍稀宝物,奢华靡丽。与昨日相比,丽贵妃的妆容淡了一些,更显得肤光如雪、娇媚勾魂。 忽然,水意浓觉得她的容貌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尤其是那张嘴、那鼻子。 “奴婢拜见贵妃。” “贵妃,这是小膳房的拿手好戏,玉米粥。”近身侍婢清香正为主子盛一碗玉米粥,“还热着呢,贵妃趁热吃。” “这宫女何时进本宫的紫宸殿?本宫为何不知?”丽贵妃无视她的存在,舀起一勺玉米粥,慵然问道。 “奴婢也不知,稍后奴婢去问问。”清香回道。 水意浓跪在地上,宫砖的冷气透过薄薄的衣袍,钻入膝盖,越来越冷。她知道,丽贵妃是故意的,下马威。 丽贵妃终于瞥她一眼,端着宠妃的架势,冰寒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刚进宫便以狐媚手段引得陛下注目,入承思殿近身服侍陛下,算她有能耐,就赏她一碗玉米粥吧。” 清香盛了一碗玉米粥,端过来给水意浓。 水意浓不相信丽贵妃会这么好心,犹豫着要不要接。 “贵妃,如今她是承思殿的宫人,是御前红人,这区区一碗玉米粥,她根本不放在眼里。”清香阴阳怪气地说道。 “清香姑姑误会了,奴婢过来时刚吃过早膳。”水意浓解释道,“奴婢撑得慌,贵妃的赏赐,奴婢心领了。谢贵妃赏。” “贵妃有赏,宫人不能拒,否则便是不识好歹!你吃过了,也要再吃。”清香喝道,“拿着!” 迫于无奈,水意浓伸手去接,却没想到,她径直将整碗玉米粥倒在自己手上。 更没想到的是,玉米粥还很烫。水意浓痛得伸回手,那种钻心的灼痛令人揪心,她用衣袂弄掉手上的玉米粥,清香拽住她两只手,不让她清理,变了一副嘴脸,“贵妃赏赐,你再不情愿领赏,也不能打翻玉米粥!你这是以下犯上,对贵妃大不敬!” 丽贵妃的唇角滑出一抹阴险的冷笑,慵然的语气里自有一股凌人的盛气,“对本宫不敬,以下犯上,廷杖五十!” “贵妃恕罪,奴婢不是有心的……奴婢只是不当心弄翻了玉米粥……”水意浓忍着灼痛出声求饶,虽然暂时的服软未必能让她罢手,但强硬的态度更招惹她的忌恨。 “来人。”清香朝外喊道。 “贵妃,奴婢再也不敢了……贵妃饶命……”水意浓怎么也没想到,进宫第二日就有如此遭遇,每个宠妃都是这般心如蛇蝎。 四个公公进来,其中两个手持木仗,准备打人。 清香得意道:“她冒犯贵妃,廷杖五十。打!” 水意浓不想受皮肉之苦,“贵妃,若陛下知道此事,贵妃如何交代?” 丽贵妃失声娇笑,“清香,她竟然问本宫如何向陛下交代?” 清香好笑地斥骂:“不知好歹的贱蹄子!贵妃,依奴婢看,这贱人还不知‘死’字怎么写呢,今儿让她领教领教宫中的规矩。” 丽贵妃眼睫轻眨,眨落一抹冰寒的淡笑,“顺便也让她知道,本宫如何向陛下交代。” “贵妃饶命,奴婢不是有意冲撞您……”水意浓放低尊严求饶,因为好汉不吃眼前亏。 “还不行刑?”清香朝公公喝道。 两个公公按住水意浓,另两个公公手持木仗,就要打下来。水意浓暗道,完了,这五十仗打下来,皮开肉绽,去了半条命,又要卧床一两个月。 她看见,丽贵妃颇为得意地看着自己,轻笑妩媚,眼风阴毒。 “陛下到——”殿外传来公公通禀的声音。 水意浓高悬的心终于落回心窝,魏皇来了,事实还有转圜余地吧。 丽贵妃连忙起身,屈身行礼,清香紧随其后迎驾。 魏皇踏入大殿,一眼看见水意浓被两个公公按着趴在宫砖上,面色剧沉,龙颜大怒,“混账东西!” 话音未落,龙脚便提起来,踹向那两个公公。 两个公公跌在地上,又赶紧伏在地上,惧怕得瑟瑟发抖。 丽贵妃惊愕不已,娇脸惨白。 魏皇亲自扶起水意浓,关切地问:“你怎样?” “奴婢没事。”她柔声道,“所幸陛下来得及时,否则奴婢就要挨五十仗。” “你的手为何这么红?”他握她的手,碰到被玉米粥灼痛的地方,她往后一缩,他看见她两只手红得吓人,眼神更冷了,“被什么烫着了?” “是奴婢自己不小心,被玉米粥烫着了。”她委屈道,“奴婢不疼,谢陛下关心。” “安顺,传太医。”魏皇吩咐近身公公。 丽贵妃很不是滋味,自陛下进来,就没正眼瞧过自己,却关心贱人伤到哪里了。 为什么陛下这么在意这低贱的宫人? 她愤愤不平,面上却不敢流露,浅浅一笑,“陛下刚下早朝吧,用过早膳了吗?不如与臣妾一道……” 魏皇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为什么你会被玉米粥烫着?为什么他们要打你?” 丽贵妃何曾受过如此冷遇?这奇耻大辱,她怎么也咽不下!因此,她抢先道:“陛下,这宫女原是臣妾紫宸殿的人,今儿一早,臣妾听闻陛下留她在承思殿伺候了,便传她来,提点她伺候陛下要注意些什么……” “朕让你说了吗?”魏皇未曾看她一眼,语气森冷得令人胆寒。 “臣妾……”她噎住,不敢再说。 “你说。”他对水意浓说,“谁欺负你,尽管说。” “奴婢参见贵妃,贵妃赏一碗玉米粥给奴婢,奴婢正要接过来,不知怎么的,清香姑姑手中一整碗玉米粥都倒在奴婢手上。”水意浓万般委屈地说道,像个小媳妇似的,心有余悸的惊惧模样楚楚可怜,“是奴婢不当心,是奴婢的错……清香姑姑说奴婢故意不领贵妃的赏赐,还说奴婢打翻了玉米粥,以下犯上,对贵妃是大不敬。于是,贵妃小惩大诫,赏奴婢廷杖五十……奴婢做错了事,自然要领罚……” 魏皇越听越火大,龙目中的两簇怒火熊熊燃烧,厉声问:“她说的有哪一句是虚妄之言?” 丽贵妃从未见过他雷霆之怒的模样,一时之间愣住了,说不出话。 清香知道事态严重,回道:“陛下,她所说的不假,但她冒犯贵妃也是千真万确……” “就是你这个贱婢作威作福、兴风作浪!” 他重声怒斥,陡然扬掌,从她脸颊狠狠地扇去。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道,打得她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水意浓惊呆了,没想到他为了自己重责丽贵妃的近身侍婢。 因为,打了丽贵妃的近身侍婢,就相当于打了丽贵妃。 丽贵妃无比的震惊,不敢相信这一幕是真的,不敢相信陛下为了一个低贱的宫人对自己生这么大的气。 这贱人究竟有何能耐,竟然把陛下迷得鬼迷心窍! “朕警告你,再敢动歪心思,朕即刻废了你!”魏皇重声狠厉。 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想不明白,也无法理解。 他拉着水意浓的手,离开了紫宸殿。 皇宫西北角有废弃的宫室,丽贵妃在其中一间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拓跋泓才到。 蜘蛛网张结,还弥漫着一股古怪的味道,她本就心情不好,还在这样脏污的宫室等了半个时辰,快气炸了。 他一来,她就冲他发火,“你有闲情逸致,本宫可没时间陪你耗!” “贵妃莫生气。”他安抚道,“贵妃生气便是跟自己过不去,这又何苦?” “本宫能不气吗?”她怒哼,柳眉绞拧,“那贱人是不是你安插在紫宸殿的?是不是你设计让陛下看见她?” “贵妃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拓跋泓淡淡一笑,“小王安排她进宫,也是为了你。” “为了本宫?”丽贵妃冷笑,美艳的脸庞布满了愤恨,“今早,本宫被她反将一军,差点儿没被她气死。” 他俊豪的脸膛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如若贵妃没有传她去紫宸殿,没有刁难她,父皇也就不会维护她了。” 她气得瞪圆美眸,“这么说,这还是本宫咎由自取?” 原本便是你咎由自取。 拓跋泓没有这么说,安慰道:“贵妃稍安勿躁,这是小王的一颗棋子,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你大可放心。” 听他这么说,丽贵妃还是无法释怀,“本宫如何放心?陛下整颗心都在她身上,也不知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迷惑陛下。”想起早间的事,她就咬牙切齿,“你可知,陛下为了她,竟然责打清香!” “倘若贵妃执意与她作对,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那小王曾应允贵妃的事,有心无力。” “你什么意思?” “贵妃,她听命于小王,不会与贵妃为敌,你大可放心。”拓跋泓的语气强硬了些,“至于她的用处,小王自有打算,贵妃到时便知。” “本宫还没见过陛下那么紧张、在意哪个妃嫔,那贱人倒是第一个。”她忧心道,“陛下被她迷住了,如若陛下再不来紫宸殿,本宫如何是好?” “那贵妃应该想一些法子勾住陛下的心,而非处处针对她。再者,贵妃与她为敌,父皇知道了,不是更厌憎贵妃吗?”他心中冷笑。 丽贵妃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她问:“你为何把她送到陛下身边?你有何打算?” 拓跋泓神秘一笑,“贵妃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她眼风一扫,“本宫就想知道,莫非你想让她成为陛下的枕边人,好为你吹枕边风?” 他徐徐笑道:“小王也曾想过,不过我这颗棋子不够听话,不愿服侍父皇。” 她略显惊奇,却不信,“跃上枝头当凤凰,她不愿?心气这么高?” “她并非心气高,只是不愿困在深宫与妃嫔明争暗斗。” “如此女子,你为何非要利用她接近陛下?” “她自有她的用处。”拓跋泓再次强调,“贵妃莫再为难她,小王送她到父皇身边,是为了贵妃、太子与小王三人。” “当真?”丽贵妃美眸微眨。 他点头,“贵妃出来已久,不如先回去吧。” 临行前,她嘱咐:“乔淑妃即将临盆,你赶紧想个法子。若她诞下皇子,气焰更盛了,说不准陛下会立她为后。” 他淡淡而语,“小王会想个好法子。” 这日,水意浓声称偶感风寒,头晕脑热,向安顺告了个假,回宫室歇息。 他知道陛下极为喜欢这个新来的宫女,没有为难她,让她回去歇着了。 离开承思殿,她立即前往和拓跋泓见面的老地方,匆忙换上公公的衣袍。刚换好衣袍,他就来了,她随他前往东侧门,从东侧门出宫。 守门侍卫没有详加盘问,他们顺利出宫,她坐在马车里,脸上不自觉地漾着欣喜的笑,因为,很快就能见到君狂了。 “这么开心?”拓跋泓面目阴冷。 “出宫当然开心了。”她收敛了些,省得他突然反悔,“只有两个时辰,快走吧。” 马车前行,她期盼着与君狂相见的那一刻,心揪得紧紧的。 君狂,我来了。 他看着她欢喜、兴奋、紧张的模样,心中回荡着一股闷气。 不多时,马车慢慢停下来,他见她迫不及待地下车,眼疾手快地扣住她的手腕,“且慢!” 水意浓狐疑地看他。 拓跋泓强硬地拉她坐下,取出一方丝帕,“蒙上眼。” 马上就见到君狂了,她不在乎那么多,任凭他给自己蒙住双眼。然后,她被他抱下马车,被他半搂半抱地带进一座宅邸。走了片刻,终于止步,她解下丝帕,心跳加剧。 她站在庭苑,前面是一间厢房,房门关着。 “他在里面。”他真想立即带她离开,不让他们相见。 如若可以,他会把墨君狂藏在一个她永远无法得知的地方,让他们生离死别,让她慢慢淡忘他。可是,事与愿违。 原本,水意浓想着自己会冲过去,然而,真到了这即将相见的时刻,反而胆怯……她一步步地走过去,也不知担心、害怕什么,慢慢伸手推开房门……房门应声而开,她站在门前,看见房内空无一人……不,床上有一人…… 慢慢走进去,关上门,慢慢走过去……那个侧向里面的男子是君狂吗?为什么在白日睡觉? 那男子转过身,四道目光在空中相汇。 她心中百般滋味,眉骨酸痛,热辣的泪水涌出。 他定定地看她,不敢置信这眼前一幕,慢慢坐起身,黑眸慢慢睁大、睁大…… 下一刻,她快步上前,“陛下……” 眼前的男子,真的是君狂吗? 她的手抚触他瘦削的脸,泪水汹涌……这张脸憔悴了、消瘦了,气色很差,唇色发白……这双眸再没有以往的犀利、冷酷,蕴藏着孤苦与深浓的情意……这副身躯不再那么强壮了,只是手掌仍然那么大、那么宽厚…… 他是她的君狂,的的确确是她朝思暮想的君狂! 墨君狂泪光摇曳,心痛如刀绞,痴痴地凝视她。 以为此生此世再也见不到她了,以为会在魏国成为一个活死人,却没想到,上苍将她送到他面前……可是,他有何面目见她? “陛下……我来了……”水意浓千般心疼、万般怜惜,曾经傲岸不群、尊贵不凡的天子骄子竟然变成了憔悴、沧桑的阶下囚。 “我……不认识你……你是何人……”他拂开她的手,没有了泪光,面色冷漠。 “陛下……”她惊诧,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她捧住他的脸,“你看着我,你真的不认识我?”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认识的人。”他漠然道,再次推开她的手,“我不喜有人打扰,请便。” “我是水意浓啊,你怎会不认识我?”她坐在床沿,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摸摸我……” 墨君狂略微用力地推她,“我不想见人,你走!我不认识你!” 水意浓后退三步,凄楚地看他,痛彻心扉,泪流满面。 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从他的眼中,她看到的只有冰冷。 是了,他失了帝位,失了江山,流落魏国,成为阶下囚,还被折磨成这样,他自暴自弃是难免的,甚至他不愿自己看见他现在的情形,才会说不认识自己,赶自己走。一定是这样的! 她扑过去,抱住他,死死地抱着,哑声道:“我知道你心里苦……我会设法救你……” 墨君狂的心好似插着一柄匕首,痛得泪水滑落脸庞。 她是他活下去的信念,这些日夜,他无时无刻地想她、念她,想得身骨疼痛。此时她就在面前,抱着自己,他想抱抱她,片刻就好,可是,一旦抱了,就不想再放开了,就前功尽废了。 水意浓用力地箍着他的身,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他眉头微皱,闷声不吭,掰开她的手。 “我不是你的陛下……”心痛剧烈,他的嗓音亦痛得暗哑。 “你是!”她坐在他腿上,吻他的唇。 他拿开她的手臂,她任性地搂住他的脖子,轻咬他的薄唇……他四肢僵住,可是,理智战胜了情念,他无动于衷地掰开她的手臂,推离她,“还请自重。” 她不可思议地看他,既心痛又无奈。 “我要歇着了,请便。”墨君狂冷声道,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君狂,再忍耐一阵子,我会带你离开魏国。”她心中悲酸。 房门突然开了,拓跋泓进来,“时辰到了,速速跟我走。” 水意浓不想走,“我才进来一会儿,时辰还没到……” 他扣住她的皓腕,“再不走,就会被发现,就没有下次了。” 她想挣脱手,却挣不开,被他强拉着走。她望着深爱的男子,悲酸地嘱咐,“君狂,等我……” 墨君狂看着她被拓跋泓拉走,克制着悲痛,面不改色。 房门关上,泪水如倾,从下巴滴落。 然后,他剧烈地咳起来,咳了很久很久,咳得面红耳赤,咳得快断气了…… 第二十章 三王比试,父子猜忌 马车驶回皇宫。 拓跋泓看着她悲伤的模样,心中浮动着丝丝怒气。她呆若木鸡,泪痕犹在,必定在想墨君狂。 “很快就到宫门,收拾一下自己。”他最不愿看见的便是她记挂墨君狂的样子。 水意浓横他一眼,用袖子擦脸。 他沉声道:“三日后,父皇率宗室与重臣至京郊冬猎。” 她没好气地说道:“与我无关。” “你也要去。” “我去做什么?我又不懂骑射。” “父皇会点名让你跟着去。”拓跋泓黑眼微眯,“以往每次行猎,父皇总会设个彩头,让宗室子弟和朝中重臣比试,骑射技艺高者便能赢得彩头。” 她看出他想赢这次的彩头,不屑道:“输赢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眼神狠厉,“此次太子不能去,我绝不能输给二皇兄、三皇兄。” 她咋舌,“你想暗中作弊?” 他略有失望,“你竟这般看我!” 水意浓腹诽,那我应该如何看你? 不过,他想赢,也不是没有可能。于是,她以谈判地口吻道:“如果王爷安排我半个月后与君狂见面,我保证你会赢。” 拓跋泓咬牙,“当真?” 她郑重地点头,“你武艺卓绝,骑射精湛,为什么担心输给他们?他们的骑射功夫比你厉害?” “父皇文武双全,自然也希望子女精于骑射,因此,二皇兄和三皇兄自小苦练骑射,在魏国鲜少有敌手,就连太子也比不上他们。”他解释道。 “你放心,我保证你能赢。”她自信地笑。 他见她如此笃定,虽然有些怀疑,却也抱着拭目以待的态度。 回到皇宫,换了衣袍,水意浓刚走到自己的宫室附近,便看见二人从宫室那边走出来。本想转身避开他们的目光,却已被他们看见,她只好走过去。 魏皇快步而行,龙袍的袍角随着步履的行进而扬起,威武魁梧,帝王之气在寒风中尽情挥洒。 她屈身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你不是抱恙吗?为何在外头吹风?”安顺的语气略有责怪,“陛下听闻你病了,特意来看你,你却不在屋里,让陛下空跑一趟。” “谢陛下关心。奴婢服了药,觉得好一些,便出来走走,透透气。没想到陛下特意来看奴婢,奴婢万分荣幸。”她柔声解释。 “去哪儿了?”魏皇问,语气不悦。 她心口一滞,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奴婢往那边走了一阵。风大了,陛下回寝殿用膳吧,奴婢做瘦肉粥给陛下尝尝,可好?” 安顺笑道:“近来陛下胃口不佳,不如试试她的厨艺。” 魏皇含笑看她,“若你厨艺不佳,朕要罚你。” 回到承思殿,水意浓便去小膳房做瘦肉粥。 大约半个时辰后,她端着瘦肉粥到大殿。魏皇尝了两口,龙颜大悦,“风味轻淡,入口爽滑,有一股清香,齿颊留香。翾儿,你的手艺真不错。” 她笑道:“陛下喜欢便多吃一些。” 他就着两样爽口的小菜吃了两碗,胃口大开,吃得津津有味。 安顺笑道:“陛下许久未曾吃得如此开怀,看来叶姑娘手艺真不错。” “想要什么赏?只要你说得出来,朕都赏。”魏皇笑眯眯道,尤显和蔼。 “奴婢服侍陛下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奴婢不要赏赐,只愿陛下每日多吃一些,龙体康健。”水意浓柔顺道。 “陛下,奴才觉得,叶姑娘懂事,知进退,日后必成大器。”安顺是个人精,见陛下对她不一般,便夸赞起来。 “安公公过誉了。”她谦逊道。 “安顺,你说到朕的心坎了,朕瞧着翾儿聪明伶俐、稳重端庄,是富贵命。”魏皇含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渐渐热起来。 “可不是?叶姑娘的福气在后头呢。”安顺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儿,“对了,三日后陛下出城冬猎,奴才已选了宫人服侍陛下,陛下瞧着还需……” 魏皇随口便道:“这次让翾儿去见识见识。” 水意浓连忙谢恩,心想,拓跋泓揣测圣意太厉害了,当真了解魏皇。 北人尚武,四时都要出城行猎,练习弓马骑射,练就不凡的身手。 魏皇命宫人为水意浓选了一匹通体如雪的骏马,她跟在宫人后头,淹没在出城行猎的皇室队伍中,从洛阳街衢招摇而过。 拓跋泓故意落后,与她并驾齐驱。 “这匹骏马名为‘雪飞’,性情温和,与父皇的那匹骏马‘无影’是一对,是秦国进献的千里宝马。”他一边解释一边驱马,“‘无影’是御马,只有父皇能骑,这匹‘雪飞’一直拴在马厩,丽贵妃、乔淑妃数次想骑,父皇皆没有应允。如今父皇让你骑‘雪飞’,可见父皇对你的喜爱已超过她们。”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她冷冷一笑。 “父皇没对你怎样吧。”他转头看她,她身穿一袭干练、方便的深青骑装,发髻简洁,只有一柄碧玉簪,尤显得英姿飒爽、娇俏可人。 水意浓讥讽道:“王爷还是到前面去吧,不然你父皇会觉得你故意接近我,心怀不轨。” 拓跋泓低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是关心我,还是不愿与我多说两句?” 被说中心事,她略微窘迫,“如果你父皇对你起了疑心,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一笑,转开话题,“你不是说保证我能赢吗?你有什么好法子?” 她让他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听完,他大为惊奇,“这也行?” 她抿唇笑道:“昨日我对陛下说了,陛下采纳了。” 他跃跃欲试,“尽管一试。” 不得不觉得奇怪,为什么她想得到如此高妙的法子?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西郊皇家猎苑。 这座皇家猎苑依山林而建,大片的密林,广阔的草地,还有歇脚用的宽敞的穹庐大帐。猎苑内圈养了各种飞禽走兽,专供皇家、王公权贵行猎,尤其是猛虎、豹子,令行猎的人热血沸腾。 因为他们的来到,宁静的山林变得躁动不安。 今日碧空晴丽,日光在半空流转,在山林投下万丈金芒。只有寒凉的风提醒人眼下已是初冬,枝桠、树叶随风摇曳,沙沙地响。 猎苑早已安排好魏皇歇脚的穹庐大帐和各种物具,水意浓沏了一杯热茶奉上,站在一旁。 宗室子弟、王公大臣、青年才俊站在下面,等候陛下宣布彩头。 魏皇搁下茶盏,扬声道:“每次都是猎多者胜,赢得彩头。此次不再比试谁打的猎物最多,稍后安顺对你们说如何比试,朕先说说彩头吧。” 众人满目期待。 “胜者,朕封他为大魏国第一勇士,可向朕提一个要求。无论是何要求,朕都应允。” 有人私自议论,有人摩拳擦掌,不过群情激昂,跃跃欲试。 安顺道:“陛下想过了,诸位分成三队,分别以韩王、卫王、齐王为首,领四名队员,穿越前方那片林子,去抢林子前草地上的红色小旗。取得红色小旗者,便是胜者。” 韩王是二皇子,卫王是三皇子。他们明白了比试规则,却有点惊讶。 “诸位注意,韩王、卫王、齐王可各自招募队员,每人只能拥有十支箭。箭头已改,难以入身,不会造成伤亡,不过箭头绑有一小包红粉,射中身躯时红粉会散开,表示中箭者已身亡,不能再参与。穿越林子时,三队可互相攻伐,防止对方抢先拿到红色小旗。”安顺笑道,“诸位还有什么不明白?” “明白了。”三王齐声道。 “明白便好,你们先招兵吧。”魏皇笑道,很期待稍后的比试。 这种新奇的比试,方才拓跋泓已听水意浓说了,心中已有盘算,很快就招募了四个队员。 不多时,三队成立,向魏皇禀奏。 魏皇站起身,一袭行猎龙袍为他添了几分煞气与帝王无可匹敌的傲岸风采,“此次比试,最关键者在于团结一致、齐心协力、众志成城。” 三王应了,意气风发。 比试开始后,有几个宫人站在林中观察战况,不时地向陛下禀奏。 三队站在同一起始线,准备就绪,安顺举起手,落下时大声道:“比试开始!” 三王同时往林子疾奔,不过,刚入林子,拓跋泓这队就落了后,好像故意放慢脚步,弯弓搭箭,警惕地看着四周。 韩王与卫王冲在最前头,争当第一,都想抢到红色小旗,因此厮杀激烈,伤亡惨重。 两个宫人来报,韩王队死了两人,卫王队死了三人……不多时,宫人又来报,韩王队只剩二人,卫王队只剩一人…… 魏皇站在大帐前,面色凝重。 水意浓思忖,以拓跋泓的谋略,必定能赢。 再过片刻,宫人来报,韩王、卫王一起对付齐王,齐王队还有四人。 “陛下,这比试当真新奇,陛下是如何想到的?”有王公问。 “是啊,如此比试,意在何处?”有大臣问。 “上位者,不能刚愎自用,要善于用人,君臣齐心,才是治国之道。”魏皇侃侃而谈。 其实,这是水意浓提出的比试法子,考察三个王爷的谋略、秉性。 另一个大臣问:“陛下想看看三位王爷中谁更有治国之才?” 魏皇眼色凛凛,神秘道:“在朕看来,他们都不是治国之才。” 最后,宫人来报,韩王、卫王中箭,齐王取得红色小旗。 魏皇面色沉沉,水意浓看着他,心想,他究竟看出了多少。 韩王、卫王灰头土脸地回来,前胸的衣袍染了红粉。拓跋泓手持红色小旗,跪地道:“父皇,二皇兄、三皇兄有意相让,儿臣才有机会赢得此次比试。” “技不如人,怨不得人。”魏皇的脸孔微微一凛,“你有何要求?” “儿臣没有要求,只愿父皇龙体长健,愿大魏国千秋万代。”拓跋泓冠冕堂皇地说道,却说得极为诚恳,让人无从分辨他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 “你当真没有要求?” “儿臣唯有如此心愿,别无所求。” 魏皇未曾流露一丝赞许,“泓儿智勇双全,不愧是大魏国第一勇士。” 韩王、卫王看着他,鄙夷他的虚伪、狡诈,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接下来,众人散开打猎,魏皇与几个臣子也策马去打猎。 水意浓不必跟着伺候,在穹庐大帐附近转转。 安顺告诫她不要走远,因为有猛兽出没;如若遇上猛兽,那可不是玩的。 附近有一小片草地,有几丛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她觉得紫色小花婉然可爱,便蹲下来摘花。 忽然,寂静中响起脚步声。 她快速回头,却有一块黑布当头罩来……她大惊失色,张嘴喊叫,来人手脚很快,捂住她的口鼻,不让她出声…… 来人捂着她的嘴,拖着她走,很快,她喘不过气,黑暗袭来,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水意浓觉得脸上痒痒的,睁开眼,看见韩王、卫王正站在面前,韩王的手抚触自己的腮。她惊惧地挣扎,却发现他们将她绑在树上,她动弹不了,只能喊救命。可是,他们猜到了她的意图,捂住她的嘴。 “三皇弟,听闻父皇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宫女宠爱有加,你说父皇为何不册封她,却只是让她承思殿伺候?”韩王冷冷地邪笑。 “父皇的心思,咱们如何猜得到?”卫王饶有意味地看她,淫邪地笑,“这宫女长得倒是柔媚如水,如若……” 兄弟俩对视一眼,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她知道他们的心思,抬出魏皇威胁:“二位王爷有胆量碰奴婢一根汗毛,就该有胆量承担后果。” 韩王颇有兴致地问:“哟,你倒说说,会有什么后果?” 水意浓自信道:“轻则爵位被废、从此失宠,重则流放边地、成为庶人。” 卫王好笑道:“父皇会为了一个低贱的宫女惩处亲子?二皇兄,她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前几日,父皇为了她掌掴丽贵妃的近身侍婢,斥责丽贵妃。”韩王收敛了邪笑。 “当真?”卫王见二皇兄如此面色,便知是真的,陡然掐住她的嘴,“说!你以美色迷惑父皇,有何企图?” “奴婢没有迷惑陛下。”她自然不会说。 “再不说,本王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韩王狠厉道。 “奴婢与王爷无仇无怨,王爷为什么为难奴婢?王爷伤奴婢一分,奴婢记仇,必定还二分!”水意浓切齿道。 卫王阴险道:“二皇兄,她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如来点儿狠的?” 韩王同意,恰在这时,忽有两支冷箭出其不意地射来,她看见了,即将射入他们的肩背。然而,他们警觉性很高,察觉到身后有突袭,灵巧地闪避,那两支冷箭射向前面。 他们举目四望,寻找放冷箭的人,四周却全无动静,一个人影也无。 水意浓在想,会不会是拓跋泓?可是他为什么不现身?不想让两个兄长知道他与自己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韩王、卫王遍寻无果,担心被人发现,告到御前,便给她松绑。然后,他们匆匆走了,留下她一人。 她四处望了望,等了片刻,无人现身,就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是,她傻眼了,这是哪里?四面八方都差不多,往哪个方向走才能回到穹庐大帐? 试着往左走,刚走几步,她就觉得身后有声音。正要转身,有一支铁臂强硬地揽住她,将她拖入附近的草丛。 她拼命地挣扎,却见抱着自己的人是拓跋泓,顿时松了一口气,四肢绵软。 拓跋泓松开她,笑问:“吓着了?” “王爷为什么拖我来这里?”水意浓白他一眼。 “猎苑到处都是人,难保四面八方有几双眼睛盯着。”他面上的微笑突兀地消失。 “刚才是你放箭?” “这两个畜生,我早晚收拾他们!” “他们也没对我怎样,算了。” “你一人在宫中,务必当心,这两个畜生已盯上你。” 她点点头,“对了,你获胜了,你父皇好像不怎么高兴。” 拓跋泓淡淡地自嘲,“父皇生性多疑,担心几个儿子太能干、太有谋略,夺了他的帝位。此次比试,任何一人赢了,父皇都不会开心。” 水意浓不由得感叹,最是无情帝王家。魏皇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猜忌、猜疑,无法享受儿子的孝心,父子亲情被至高无上的皇权剥夺了,何其悲哀。 “你为什么不提出要求?” “父皇断定,我获胜必定为太子求情,那我偏偏不为太子求情。” “那他会不会觉得你对太子的手足之情……” “不会。”他笃定道,“父皇还无法原谅太子,此时不是求情的时机。若我真的为太子求情,父皇更猜忌我。我不为太子求情,父皇便信我几分。” 生在帝王之家,光是谋算他人的心思,就够劳心费神的。 水意浓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拓跋泓深深地看她,“你先稳住父皇,过两日我联络你。” 她颔首,提醒道:“你别忘了安排我和君狂见面。” 他面色一冷,陡然拽过她,抱着她蹲下来,躲在草丛里。 两个人策马从前面缓缓走过,搜寻着猎物。 被他抱在怀中,姿势太过暧昧,她感觉到他若有若无的鼻息,脸颊渐渐热起来。 待那二人走远一些,她站起身,却动弹不了,被他禁锢在怀。她眉心微凝,“放开我……” 拓跋泓蓦然低首吻她的唇,她愣了须臾,用劲地推他的肩膀,却被他越抱越紧……他索性跪在地上,扣住她的后脑,缠着她的芳唇,绵密、强势的吻令她招架不住……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能放过? 她的香软与甜美,是他梦寐以求的毒。 很早以前,他与她春风一度;其后,他利用她偷《神兵谱》,要她迷惑墨君狂、墨君睿,眼睁睁看她成为墨君狂的女人……那时,他无名无分,无财无势,什么都没有,无法给她什么,更得不到她,他唯有压抑着满腔情愫。而今,他有身份、有地位,有能力保护她,她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而战,他怎能错过这大好机会? 水意浓拼命地打他,两只手被他捉住,反剪在身后,如此便动弹不了了。 她愤怒地咬他,他“嘶”的一声,松开她,冷硬的眉宇漾开微笑,“血水相溶,你我不可分离。” “你再轻薄我,我不会再帮你!”她气呼呼地推他。 “你不帮我,谁帮你救墨君狂?”他有恃无恐。 她找不到应对之辞,恨恨地瞪他。 第四卷·第一章 狸猫之计,旧疾复发 第二章 山药枸杞,旧时承欢 第三章 风雨与共,谋逆弑君 第四章 涛声依旧,锦宁公主 第五章 平沙落雁,连环巧计 第六章 闭门不见,水火相容 魏皇的身子已经大好,精神也不错,去了御书房处理政务。 这两日,水意浓和拓跋凝轮流陪他,他颇觉得安慰,总是说还是女儿贴心。 水意浓总是想起那日墨君狂所说的话,想来想去,他之所以故意说那种话伤她,无非是不愿连累她,将她推到拓跋泓怀中。 因为落魄,因为沦为阶下囚,他才会自卑地以为再也配不上她。可是,她何曾嫌弃过他? 她必须跟他好好谈谈,让他明白,无论如何,她不会丢下他。 这日午时,丽贵妃来御书房伴驾,水意浓立即前往凤飞殿。 拓跋凝妆扮得宛如飞雪中怒放的红梅,梅红斗篷衬得她肤光如雪、明眸皓齿,发髻上的金钗光芒熠熠、珠翠富丽耀眼,整个人看起来华贵而娇俏。 “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出宫。”她笑问,因为慕容烨的关系,她对水意浓很友善,当水意浓是自家姐妹。 “是不是跟我哥……”水意浓打趣道。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拓跋凝羞窘地跺脚。 “父皇胃口不佳,我想去宫外找一些口味独特的吃食、糕点,希望能让父皇多吃一些。不如我和你一起出宫吧。” “好呀。我带秦大哥去醉仙楼品尝闻名洛阳城的的名菜‘醉仙鸭’和‘凤穿翅’,你一起去,顺道看看醉仙楼的糕点味道如何。” 于是,水意浓坐上拓跋凝的马车,出了宫门。 慕容烨已经在醉仙楼门口等,当看到水意浓从马车上下来,惊诧不已。 拓跋凝挽着他的手臂,娇柔道:“我把你妹妹带出宫,让你们见面,秦大哥,你怎么谢我?” 水意浓抿唇一笑,“哥哥自然明白公主的体贴与用心了。” 进了雅间,点了菜式,他才知道她出宫的目的,不过,他不会愚蠢地认为她真的是为了魏皇出宫。 招牌菜“醉仙鸭”“凤穿翅”上桌的时候,水意浓笑道:“公主,哥,你们慢慢用膳,我还不饿,先去别家酒楼看看糕点。你们不必等我,事后我去齐王府找你们。” 他们没有挽留,不过他追出来,将她拉到一个角落,“意浓,你知道怎么去那地方吗?” 她颔首,“上次去的时候我暗中记住街道了。” “你一人去太危险了,那里的侍卫也未必让你进去。”慕容烨的眼中布满了忧色。 “那里的侍卫认得我,我会想法子的,你放心。” “我陪你去。” “你怎能丢下公主?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她含笑推他,“快去陪公主,我会多加小心的。” 他看着她匆匆离去,顿感无奈。 纵然担心她的安危,他也无法护她左右。 出了醉仙楼,水意浓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想了想,决定雇一辆马车。 打听到雇马车的地方,她匆匆前往。 走了一阵,忽有两个青袍汉子拦住去路,她看看四周,光天化日之下,车水马龙的大街,这二人胆敢用强吗? “姑娘,我家公子有请。”一个汉子道。 “我不认识你家公子,而且我有要事在身,还请让开。”她不客气道。 “我家公子说了,姑娘认识我家公子。”另一个汉子道,“假若姑娘不去,只怕担不起擅自出宫的罪名。” 水意浓心神一紧,难道这人是拓跋泓? 可是,他要见自己,何必这么神秘? 汉子道:“姑娘,请吧。” 此次被逮住,只怕走不掉了,她本以为今日可以见到君狂,却还是功亏一篑。 距醉仙楼不远,还有一家客似云来的酒楼,天风楼。 走进二楼的雅间,她看见一个宝蓝衣袍男子坐在桌前,背对着自己,正饮酒吃菜。 这男子,不像是拓跋泓。 汉子关上门,水意浓心尖一抖,直觉不妙。 “坐。” 他的声音低低的,颇为沉厚,有点熟悉。 她想起来了,是太子拓跋浩。 慢慢走过去,她看见了他的庐山真面目,果真是太子。 魏皇只许他初一、十五进宫请安,禁足令还没解,他为什么踏出太子府、在酒楼饮酒?他这般明目张胆地逆旨,不怕魏皇知道吗? “很惊讶本太子在天风楼饮酒?”拓跋浩“啾”的一声,饮尽杯中酒。 “太子放心,今日我并无见过太子。”水意浓淡淡道。 “本太子早就知道你聪慧机灵。”他的眼中渐渐显露邪气,“多月前,本太子在金陵皇宫目睹一支舞,令本太子魂牵梦萦。今日,踏破铁鞋无觅处,本太子终于得偿所愿。” 她面红耳赤,心神渐紧,他说得太露骨,令人无言以对。 拓跋浩粗犷的脸孔点缀着微笑,狠毒可怖,“你无须害怕,本太子只想再次一睹你那支舞。” 水意浓道:“太子抬举,我倍感荣幸。不过,我今日出宫是为父皇办事,不好耽误时辰,还请太子让我先去为父皇办事。” “你以为抬出父皇,本太子就会放你走吗?”他冷嗤地笑,语气不无鄙薄,“父皇老了,病痛缠身,无力视朝。老二已死、老三被囚禁在西郊,本太子还有何惧?如若本太子动了什么心思,早已坐上父皇那宝座,不过本太子良心未泯,让父皇多过一些好日子。” “父皇最宠爱太子,太子怎能……”她无语了,魏皇待他不薄,他怎能这样对亲生父亲?太没人性了。 “在帝王家,父子情、手足情都是狗屁,不值一提。”拓跋浩“呸”的一声,看透了俗世纷争。 她不想浪费唇舌跟他争辩,默然不语。 他冷冷地笑,“莫以为父皇封你为锦宁公主,你就是金枝玉叶的魏国公主。在本太子眼中,你只是一个女人。” 水意浓仍然不语。 “怎么?不愿跳?”他的目光阴沉了三分。 “我还有要事,还请太子高抬贵手。”她只能以柔克刚,硬碰硬不会有好下场。 “不愿跳,那就陪本太子饮酒。” “太子可找如花似玉、善解人意的姑娘来作陪,如果我再不回宫,只怕父皇会派人寻我。” “敬酒不吃吃罚酒!”拓跋浩陡然起身,拽住她,将她摁坐在桌前,“让你陪酒,是本太子看得起你。” 她莞尔一笑,“如果父皇知道太子擅自出府饮酒作乐,不知父皇什么时候才解这禁足令?如果我多嘴说了几句,父皇会不会雷霆大怒?” 他“呵”的一声,“你竟敢威胁本太子!” 水意浓淡淡地笑,“我只是不想耽误回宫的时辰罢了。太子是未来的魏国天子,天纵英明,胸襟广阔,怎会为难弱女子?” 他浓眉一扬,“本太子还真想为难你。” 她苦恼不已,怎么办?早知道刚才死也不来。 “不跳舞,不饮酒,那么,本太子只好……虽然你是本太子名义上的皇妹,不过本太子看中的人,绝不会放手!” “太子胆敢碰我一根头发,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她怒意横眸,小脸绷得紧紧的,“韩王落得如此下场,与我不无关系。父皇待我如何,太子不会不知。今日太子伤我一分,我必十倍偿还!别说是帝位,太子这条命,只怕也保不住!” 他纵声狂笑,笑了一阵才道:“有趣!有趣!”他指着她,“你这不卑不亢、咬牙切齿的模样,俏绝了,本太子喜欢。” 水意浓森冷地瞪他。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二人都看过去,却是拓跋泓。 登时,她不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心中讶异,他怎么会凑巧赶到? “太子。”他略略一礼,眼风未曾转向她。 “你怎知本太子在天风楼?”拓跋浩不悦地问,拉长了脸。 “她的一举一动,臣弟皆知。”拓跋泓的唇角微微斜勾,“父皇视她为亲生女儿,甚至比对凝儿还宠爱,她离开一阵子,父皇就要找她。她出宫也有一些时候了,太子,不如先让她回宫吧。” 拓跋浩不作表示,斟酒饮酒,面上却有冰冷的怒色。 拓跋泓对她使眼色,她立即离去。 “老四,你派人盯梢本太子?”拓跋浩的眼神阴沉无比。 “太子多想了,臣弟哪敢?”拓跋泓赔笑道,“臣弟盯梢的是她。” “你既知道本太子在这里,为何进来?” “太子请听臣弟一言。” 拓跋浩不置可否,拓跋泓道:“这短时日内父皇还硬朗得很,倘若太子做得太过,只怕得不偿失。再者,太子的禁足令还没解,两条罪名加在起来,非同小可。臣弟知道太子喜欢她,可父皇待她非同一般,为了她连亲子都可杀、可废。太子不如忍耐一些时日,待日后登基,她还能跑得掉吗?” “话虽如此,本太子这心里总是痒痒的。” “忍一时,便可大权在握、坐拥江山。太子就忍耐忍耐吧。” 拓跋浩定定地看他,目光森厉,像是警告他,“本太子看中的女人,谁也别想觊觎!” 出了天风楼,水意浓犹豫了,回宫还是等拓跋泓? 却有一个小厮走上前,“叶姑娘,王爷让小的带您去一个地方。” 她问:“去哪里?” 小厮指了指对面的茶庄。 既然拓跋泓做了安排,她就等他。 茶庄的二楼有几个雅间,她在其中一间雅间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到。 水意浓安之若素地坐着,等他开口。 “你随凝儿出宫,想去看墨君狂?”拓跋泓站在窗前,语声如冰。 “是!” “我已经说过,过几日会安排。” “我等不及。” “你就这么急着见他?” “是!”她直言不讳,,“王爷不许,我就另谋他法。” 他走过去,两根手指掐住她的嘴,狠狠地扳过来,“你再不听话,我要你们生离死别!” 此言狠戾,不像是说假的。 水意浓幽恨地看他,轻淡道:“王爷尽管一试。” 拓跋泓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不受威胁,大不了她和墨君狂一起死,也拉着自己陪葬,玉石俱焚。 此时此刻,当真是拿她没辙。 他松开手,“三日后,我带你去。” “现在就去!” “不行!” “我就要现在去!”她站起来,怒眸圆睁。 “你出来已久,父皇必定找你。” “天色还早,非去不可!” 见她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拓跋泓缓了面色,“执意要去?” 水意浓冰寒地瞪他,他出其不意地伸臂,一臂紧箍她的身,一掌紧扣她的头,攫住她的唇。 她的反应也很快,拼命地挣扎。 然而,他的力气太大,禁锢着她,两人紧紧相贴,几乎没有缝隙。他狠厉地吻她,任她怎么反抗,他也不松手,只有更狠绝、更霸道的吮吻。 好似刀片割肉,丝丝的痛意弥漫开来,她又急又怒,快气炸了,却又逃不出他的魔掌…… 见她不再抗拒,拓跋泓撤了一半力道。 水意浓陡然发力,凶悍地推他,他不再“折磨”她,松了手,坐下饮茶,闲适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离他远远的,恨恨地瞪他,不再提刚才的事。 罢了,三日后再去看君狂,反正也不差这三日。 “我回宫了,三日后再出宫。”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嘲讽道。 “我走了。”她不想再和他待在一起,最好是马上逃得远远的。 “我送你回宫。” 拓跋泓懒懒地说着,起了身,往外走。 她倒是止步,“不敢劳烦王爷,我坐公主的马车回宫便可。” 他牵起她的手,强拽着她离开茶庄、坐上马车。 好在一路无话,没发生什么事。进了宫门,她下了马车,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不知为什么,魏皇忽然下旨,解了太子的禁足令。 如此,太子时常出入禁宫。 这日,魏皇又觉得不适,头有点疼,便回到寝殿卧榻歇息。水意浓在承思殿伴驾,煮粥端茶,弹曲儿为他解闷。 拓跋浩进来的时候,她正给魏皇按摩头部。 魏皇坐在床边,闭着眼,她的指腹轻按他的太阳穴,缓缓地按捏,缓解他的疼痛。 “儿臣参见父皇。”拓跋浩笑道,“皇妹的手上功夫如何?父皇觉得还舒服吧。” “翾儿的按捏功夫真不错,朕舒服多了。”魏皇闭目微笑,那是一种舒缓、幸福的笑。 “皇妹每日为父皇按捏,辛苦了。父皇,不如让皇妹教教儿臣,儿臣进宫时便为魏皇按捏,以尽孝心。父皇觉得可好?”拓跋浩含笑提议。 “你是太子,学这按捏功夫做什么?”魏皇略有不悦。 “儿臣只想一尽孝心,缓解父皇的病痛,还望父皇成全。”拓跋浩恳切地请求。 魏皇终究应允。于是,水意浓当场教太子如何按摩。 然而,不知是拓跋浩太笨,还是他故意学不好,他的手势总是不对,她反复教了四遍,他还是学不会。 她有点不耐烦,道:“太子也累了,不如明日再学吧。” 他认真道:“不行。本太子决定了今日要学会按捏功夫,就一定要学会,不能半途而废。” 她只能手把手地教他,却不由得想,他忽然变得这么有孝心,会不会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不其然,他的手出其不意地碰到她的手,不止一次。还有一次,他故意摸了一下她的掌心,她反应激烈,猛地缩回手。 魏皇看见了这一幕,眸色急剧一沉,“朕乏了,你先退下吧。翾儿,扶朕躺着。” 如此,拓跋浩只好告退。 水意浓的心暖暖的,魏皇到底是维护自己的。 终于,她等到了见君狂的这一日,坐马车出了宫门,直奔那座小苑。 拓跋泓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宫中,这些日子你当心点儿,无论你在哪里,都不要独自一人。” 到了小苑,她飞奔而入,可是,君狂的厢房房门从里面上了锁,她怎么推也推不开。 “君狂,开门,是我……”她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喊,他是不是在睡觉?是不是病情加重、昏迷不醒?这么想着,她更担心了,更用力地拍门,更大声地喊。 “君狂……君狂……是我,快开门……” 房里毫无动静,好像房中根本没有人。 水意浓转身走向拓跋泓,又着急又忧虑,“君狂会不会出事了?王爷,找人来撞门。” 拓跋泓冷冷地眨眸,“不必。大约一个时辰前,侍卫还看见他在屋里好好的。” 她寻思着,难道君狂故意避而不见? 他看了一眼那房门,心想墨君狂做得还真彻底,“他不想见你。” 她瞪他一眼,继续拍门,“君狂,开门好不好?无论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君狂,开门……” 无论她说了什么,重复了多少遍,这扇门仍然一动不动。 “他不会见你,走吧。”拓跋泓走过来,扣住她的皓腕。 “放开我!”水意浓气愤地抽出手,却抽不出来,“君狂不会无缘无故不见我,一定是你对他说了什么。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他不见你,与我何干?”他眼眸微眯,“你再怎么叫,他也不会见你!”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见我?除非你对他说了什么,才知道他不见我!”她义正词严道。 他松开她的手,无奈地做出“继续”的手势。 隔着门扇,她恳切道:“君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让我进去,我们好好说……君狂……” 然而,她的恳求,毫无作用。 水意浓的心中交织着多番情绪,悲痛,无奈,酸涩……她悲声道:“君狂,你就这么铁石心肠吗?” “君狂,为什么这么对我?我说过,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生死与共,不离不弃。你忘了吗?”她的嗓子渐渐沙哑,“你回答我呀……你开门啊……” “你不愿开门,我就在门口等,等到你开门为止。”不知是寒风吹得眼睛不舒服,还是悲伤作祟,泪水夺眶而出,她悲痛地下了决心,“你一日不见我,我就等一日;两日不见我,我就等两日。” “如今已是年下,天寒地冻,你怎能待在这里?你会病倒的。”拓跋泓气道,见不得她为了另一个男人而伤心欲绝。 “那你就让君狂开门。” “开门与否,是他的意愿,我如何插手?”他拽住她的手,“改日再来,说不定他改变了主意。” “放开我……我不走……放开我……” 水意浓拼力挣扎,被他强搂着离开了小苑。 房中,站在窗前的墨君狂,望着拓跋泓裹抱着她走远,一双黑眸染了绝望与悲痛,泪光闪烁。 渐渐的,泪水滑落,从下巴滴落。 此后,水意浓来过两次,皆是如此结果。 无论她怎么拍门,怎么恳求,怎么哭求,怎么悲伤欲绝,墨君狂就是不开门,毫不心软。 而每次,总是拓跋泓强行带她走。 因此,这些日子,她郁郁寡欢,眉心微蹙,缀满了忧愁。 魏皇瞧出来了,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什么。 她让慕容烨去看看墨君狂,慕容烨去了,说他一切安好,腿伤好了一半,气色不错。她总算放心了一点。 慕容烨与拓跋凝果真是一对欢喜冤家,小吵小闹不断,却也很快就和好如初。 这日,她又出宫和心上人幽会,在酒楼用膳,喝了点酒。 他只喝了两杯,很清醒,她倒是有了五分醉意,神智不清,直喊困乏,要了一间上房。 于是,他扶她躺在床上,她拽着他的衣袂,嘟囔道:“秦大哥,不要走……” “我不走,公主睡会儿……”他温柔地安抚。 “我没醉……”她嘿嘿地笑,忽然蹙起眉心,解着斗篷、外袍,“好热啊……” 他为她解开,扶她躺好,可是,她又坐起来,拉着他的胳膊,娇媚地求道:“秦大哥,陪我好不好?好不好嘛……” 慕容烨耐心道:“好,我坐在这里陪你。” 拓跋凝蹙眉,翘起粉润的唇,“不……你上来……上来……” 他一怔,眉宇微锁,不知如何回应。 “上来嘛……”她用力地拉他。 “我脱靴,公主乖乖地坐好。” 他上了床,刚刚坐好,她就坐在她腿上,双臂环着他的脖颈,搂着他。 慕容烨没有碰她,没想到她有这般举动,想必是饮酒的缘故。 半晌,他静缓道:“公主,睡会儿吧。” 拓跋凝看着他,秀眸含着缕缕情丝,粉红的唇缓缓靠近他的薄唇…… 唇瓣相碰,他轻微地一震,往后一退。 就此,僵住。 他凝视她,她的双腮染了诱人的桃红,卷翘的黑睫微微下垂…… “公主……醉了……” “我没醉……” “公主金枝玉叶……我不能……” “你不喜欢我吗?” 慕容烨没有回答,不想骗她,却也不想否认。 拓跋凝吻他的唇,轻柔如风,深情如水。 他没有闪避,也没有回应,好似默许了她的主动。 她颤抖着解开他的衣袍……其实,她酒量不浅,假装醉了,想搏一个属于他们的未来。因为,如若她不这么做,他不会冒犯她,父皇不会恩准她嫁给一个没有功名、没有家世的男子。 他的身上仅剩贴身衣物,不太明白她的心思,“公主永不后悔?” “不后悔。”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 “若有一日,我做了令公主伤心欲绝的事,公主将如何?” “纵然你背叛我,令我悲痛绝望,我亦不后悔。”拓跋凝的眸中闪着坚定的光彩。 慕容烨解了她的衣袍,将她揽倒,“公主这般待我,我亦待公主一心一意。” 她舒眉微笑,心中流淌过一股甜蜜的暖流,双臂环上他的腰身,做好了准备成为他的女人。 年下了,朝中没什么大事,政务也不多,因此,魏皇不愿冒着严寒风雪去御书房,命宫人搬来奏折,在承思殿处理政务。 殿外寒风呼啸,殿内温暖,他坐在火盆旁烤火、看奏折,水意浓站在一旁,端茶递水。 “翾儿,你是公主,这些粗重功夫就让宫人做,你陪着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须拘泥。”他的语气里含有薄责。 “这端茶递水不是粗重的活儿,父皇就让儿臣做吧。”她笑道。 “那坐下来陪朕聊聊吧。” 她刚坐下来,便有人推开虚掩的朱门,未经通禀就闯进来。 拓跋凝,慕容烨。 水意浓惊诧,秦大哥为什么跟着公主一起面圣? 他看向她,目光淡然。 魏皇似有不悦,“进来也不让宫人通报,成何体统?” 拓跋凝笑嘻嘻道:“父皇,儿臣没看见宫人,就进来了。父皇,儿臣以前也是这样的嘛。” “你呀,被朕宠坏了。”他看见陌生的年轻男子,眉头一蹙。 “父皇。”她郑重地下跪,小脸一本正经地绷着,“儿臣求父皇一件事。” “何事?”魏皇预感不好,女儿所求之事,必定与这小子有关。 “他名为秦仲,儿臣喜欢他,非他不嫁,恳请父皇将儿臣许配给他。”拓跋凝认真道。 慕容烨亦下跪,不言不语。 大殿寂静,气氛凝重。 忽然,魏皇怒喝:“你非要气死朕吗?” 她双眸盈盈,辩解道:“父皇,虽然秦大哥没有功名、没有家世,但儿臣就是喜欢他。儿臣已决定,此生非他不嫁!” “好,朕就给他一个机会。”他气得浓眉竖起,瞪向慕容烨,“你凭什么娶朕的女儿?凭什么娶魏国金枝玉叶的公主?” “秦大哥……”拓跋凝示意慕容烨开口。 “陛下,草民此生庸碌,文不成、武不就,只好音律。”慕容烨不卑不亢地说道,“草民没有富贵的家世,孑然一身,并无求娶公主的本事。草民凭的只是一颗赤子之心,此生此世,绝不辜负公主!” 水意浓到底有些讶异,他怎么愿意娶公主? 可是,如果他真的喜欢公主,她当然很高兴,祝福他找到今生的幸福。 魏皇冷哼,“一介草民也有胆量娶朕的女儿。” 拓跋凝走过去,与他跪在一起,握着他的手,“求父皇为儿臣赐婚!” “京中那么多名门公子任你挑,你一个都看不上,反倒要嫁给一个……”魏皇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父皇……”她据理力争,“在儿臣眼中,秦大哥文武双全,尤其精通音律,不输任何一个名门公子。” “年后,朕就吩咐下去,为公主广选驸马。”魏皇怒道,“退下!” “儿臣和秦大哥已有肌肤之亲,父皇以为,还有谁会娶儿臣?即便娶了儿臣,也会嫌弃儿臣已非清白之身。”拓跋凝激动得双颊抹了薄红。 闻言,他气得喘息剧烈,差点儿喘不过气。 水意浓赶忙安慰,“父皇息怒。” 拓跋凝指着她道:“她只不过是出身微贱的宫人,只要父皇高兴,便可封她为公主,与儿臣平起平坐。儿臣只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为何不可以?再者,秦大哥与她是远房亲戚,父皇能封她为公主,为什么不许秦大哥成为儿臣的驸马?” 魏皇愣住了,困惑地看向水意浓。 “父皇容禀。”水意浓缓缓道,“秦仲的确与儿臣有血缘之亲。” “凝儿,你先退下,朕问他一些事。”他面上的怒气减了一半。 拓跋凝觉得有了希望,示意慕容烨好好说,便退出大殿。 魏皇不解地问:“翾儿,朕不明白,你是婉儿的女儿,怎么他……难道他是华家子孙?” 慕容烨抢过话头,“陛下,草民并非华家子孙,而是秦国慕容氏子孙。秦仲乃化名,草民真名是慕容烨。” “慕容烨……”魏皇眯着眼,在记忆中搜寻秦国皇室哪个人是这个名讳。 “他是秦国五皇子。”水意浓补充道,既然秦大哥已经自报家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们是堂兄妹?”他很是讶异,“不过据朕所知,秦皇决意斩草除根,你和翾儿怎会……” “陛下有所不知。”慕容烨从容道,“当年,父皇知道翾妹妹尚在人世,便派我去墨国金陵查探翾妹妹的下落,顺道查探墨国军政机密。这一去,便是十年。后来,我终于找到翾妹妹,不过翾妹妹是无辜的,我没有把她的行踪向父皇禀奏。之后,她北上洛阳,我一道北上,护她于左右。” “这么说,你背叛了你父皇?”魏皇不知该说他仁善,还是说他蠢笨。 “可以这么说。” “这辈子,你不再回秦国?” “既娶了公主,翾妹妹又在魏国,我自当在魏国,不再回秦国。”慕容烨语声坚定。 魏皇点点头,“先退下吧。” 慕容烨转身离去,水意浓见魏皇陷入了沉思,便没有打扰。 半晌,他长长地叹气,语声苍缓,“翾儿,你堂兄慕容烨相貌堂堂,又出身皇族,和凝儿实是般配,不过……” 她莞尔,“父皇是担心秦皇不会放过堂兄?” 他颔首,“还是你了解朕的心。” 她一笑,“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过,如果秦皇真的不放过堂兄,凭大魏国的国势与强兵,还怕了秦国不成?” 魏皇朗声大笑,“还是翾儿有魄力。凭大魏国的强兵强将,还保护不了一个驸马?” “此其一,其二,当年父皇与娘亲不能共结连理,委实遗憾。如今公主和堂兄两情相悦,有情人终成眷属,举案齐眉,恩爱一世,不留下遗憾,也算一桩美事。” “你说得对,当年你娘亲……朕毕生的憾事便是如此。” 他看着火盆中鲜红的火星,好像看见了心爱的女子,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第七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魏皇下诏,赐婚于拓跋凝与慕容烨,大婚之期定在元月十五。 除夕夜,魏皇赐宴禁中,妃嫔、宗室子弟欢聚一堂,热热闹闹、欢欢喜喜迎新年。 慕容烨得到特许,进宫参加除夕家宴。因此,一整晚,拓跋凝都和他腻在一起,一对璧人羡煞旁人。 有人提起齐王的婚事,说他年纪不小了,也该成家立室了。魏皇便说,年后为他选一个贤良淑德、温柔大方的名门闺秀当齐王妃。 拓跋泓淡淡地笑,不作回应。 水意浓心想,如果他尽快娶一个王妃,是不是就没那么自由了? 丽贵妃忽然开口:“崇宁公主比锦宁公主年纪小,当妹妹的倒是先嫁了,陛下,何时为锦宁公主觅一个万里挑一的佳婿? ” 众人附和。 魏皇面色冷冷,“姻缘之事,还要看天意。翾儿的婚事,朕自有主张。” 当着众人的面,她被魏皇呛了这么一句,顿时面上无光,讪讪地垂头饮酒。 拓跋浩笑道:“父皇,儿臣以为,皇妹貌若天仙、品貌俱佳、德才兼备,谁娶了皇妹,那就是天大的福气。因此,这驸马的人选万万不能大意,务必慢慢挑、慢慢选,挑个一年、数年也不打紧。说万里挑一,实不为过。” 闻言,魏皇略微开怀。 水意浓看见太子射来的目光,直想作呕。 拓跋泓倒是很少看她,只与身边的人饮酒、低语。 再熬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推辞头晕不适,提前退席,回凌云阁歇息。 春花、秋月扶她上了软轿,轿子一晃一晃的,倒是颇为舒服。她闭着眼,想着过几日再出宫一趟。 行了一段不短的路,应该快到凌云阁了,忽然,软轿落地。 水意浓心神立紧,撩起轿帘下轿。眼前的一切,令人不解。 这是一间宫室,两盏宫灯照亮了室内简洁的摆设。 轿夫退下,春花和秋月也退下,水意浓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送她到这里?是拓跋泓的意思,还是太子的吩咐? 她举目环顾,心越来越慌。 东墙有一扇门,门忽然开了,一人走近来……看见那人的面目,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拓跋泓行至她身前,语声里有戏谑之意,“以为是太子?” “你让他们送我来这里做什么?”水意浓一直摸不透他的心思,这次更猜不到了。 “在这个偏僻的宫室见面,不是很有意思吗?”他灿烂一笑。 “我乏了,如果王爷有事,就长话短说吧。” “急什么?莫非你想出宫去见一个人?” “今日是除夕夜,我要留在宫中守岁。”她瞥他一眼。 “哦……”他夸张道地拖长声音。 水意浓觉得他的言行举止很怪异,于是道:“如果王爷没事,我回去了。” 笑意骤然消失,拓跋泓敛容道:“你不想知道慕容烨娶崇宁公主的良苦用心吗?” 她轻柔一笑,“秦大哥为人耿直,不会欺骗公主,他和公主是两情相悦。” 他冷勾唇角,“慕容烨心系何人,你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 “你想说什么?”被人说中了心事,她面颊一热。 “你堂兄喜欢你。”他的目光犀利得直逼人心,“我敢说,早在邀月楼,他就喜欢你。” 她无言以对,其实,很早之前,她就察觉慕容烨对自己的感情,只是没有想太多。 拓跋泓的眼中冷意嗖嗖,“一开始,他并不知道你是他潜伏在墨国要找的人,待后来知道你的身世,他才知道,喜欢的女子竟然是自己的堂妹。而且,你们的父辈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水意浓问:“就算你说得对,那跟他娶公主有什么关联?” “你们是堂兄妹,无法结合。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喜欢你,不该对你有非分之想,更知道得不到你的心。因此,他只想留在你身边,护你一世。”他不紧不慢地分析,墨氅染了一层薄薄的昏红的光,“你身在宫中,他在我王府,受我监视,鞭长莫及。恰巧,他与公主相识,公主对他有了男女之情,他便决定利用公主近身保护你。而求娶公主,成为驸马,便可随时出入禁宫,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秦大哥不是这样的人。”就算这么说,她的语气并不坚定。 “改日你问问他不就知道了?”他冰冷地嗤笑,“他根本不喜欢公主,为了保护你,他宁可牺牲终身幸福。如此情深意重,你何以为报?” 水意浓心中叹气,是啊,秦大哥,你让我何以为报? 拓跋泓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禁锢着她的身,“我多次救你,你如何报答我?” 她不慌不惧地看他,“我不欠你。” 回到凌云阁,卸了发髻上的珠钗,水意浓正要宽衣,大殿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春花、秋月连忙出去看看,却再也没有回来。 水意浓心中奇怪,正想出去,却见太子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大吃一惊。 拓跋浩喝了不少酒,布满了酒色的脸庞漾着笑,眼睛发红,步履有些飘,身子摇晃,好像随时会跌倒。 她暗道糟糕,他竟然死性不改! 宫人不在,怎么办? “本太子告诉你,本太子看中的女人……一个都逃不掉……”他伸指指着她。 “太子再往前一步,我喊人了。”她做好了扬声大叫的准备。 “叫啊……你叫啊……”拓跋浩嘻嘻地笑,盯着她,“本太子的人在外面守着,谁也不敢进来打扰本太子的好事……” “不许过来!”水意浓心念急转,他胆敢直闯凌云阁,只怕不怕魏皇的责难,只有靠自己了。 看看四周,案上有一只金鸭香炉,她一步步后退,他一步步前进,直至抓住她。 他扣住她双肩,笑道:“本太子日思夜想……今夜总算可以……” 她悄然抓住香炉,他逼近身,酒气弥漫的嘴落在她的侧颈……她正要扬臂击他的头,恰时,有人匆匆地闯进来…… “畜生!”怒吼如虎啸,挟着雷霆之怒、霹雳之响。 水意浓松开金鸭香炉,心中不再害怕,面上却装得惊惧、委屈,泫然欲泣道:“父皇……” 拓跋浩呆了一呆,慢慢转过身,目光触及那张怒气如乌云笼罩的脸,身子剧烈地一震,慌张无措。 魏皇走过来,出其不意地扬掌,重重地掴下去,怒斥:“畜生!” 一旁的拓跋泓,面色冷冷,作壁上观。 “父皇……”拓跋浩缓缓跪地,通红的脸布满了悔恨,“儿臣知错,儿臣该死……” “翾儿,这畜生有没有……”魏皇关切地问。 “所幸父皇及时赶来,否则儿臣就……”水意浓惧怕道,一副饱受惊吓、伤害的娇弱模样。 “想不到朕生了你这么个荒淫无耻、死不悔改的儿子!”他怒点太子的额头,恨不得立刻打死这个不长进的儿子,“翾儿是你皇妹,你怎能……” 拓跋浩看向不发一言的拓跋泓,寻求援助,他却冷眼旁观。无奈之下,拓跋浩灵机一动,“父皇,不是这样的……儿臣禁足那么久,早已知错,早已收心养性……是皇妹引诱儿臣……皇妹见父皇宠信儿臣,觉得儿臣不久就会登基……想当皇后,便引诱儿臣……”他抓着明黄色龙袍的下摆,挤出了几滴泪,委屈道,“儿臣是无辜的……是皇妹引诱在先,儿臣竭力摆脱,被她紧紧抱着……父皇,您要相信儿臣呀……” 水意浓瞠目结舌,没想到太子也是颠倒是非黑白的厉害人物。 “父皇,儿臣没有……太子污蔑儿臣……”她哭道。 “父皇,自从上次被禁足,儿臣痛改前非,发誓不再犯错……这次真的不关儿臣的事……”他争辩道。 “翾儿为人如何,朕一清二楚。”魏皇被儿子气得身子发颤,被怒火烧得目光如炬,“你这个畜生,会做出什么事,朕也一清二楚!” “父皇,真的是皇妹引诱儿臣……”拓跋浩悲声道。 “太子行止不端,屡教不改,废庶人,连夜押至东郊皇陵,无诏不得出皇陵半步!”魏皇语声悲痛、低沉,一双眼眸闪烁着失望与厌憎。 “父皇……”拓跋浩死死地抓住父皇的袍摆,惊惶地哭求,“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父皇饶儿臣一次,最后一次……” 魏皇无动于衷,目视别处。 拓跋浩知道这次是真的被废了,惊慌失措,看见四皇弟,好像看见了救星,“老四……老四……” 侍卫进来,抓住太子。他激烈地反抗,求父皇饶恕,叫着老四。 他被拖出去,不停地叫着“父皇”。 水意浓觉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值得玩味。 他说:老四,你害我…… 她扶魏皇坐下来,“父皇息怒。” 他刚坐下来,眼睛慢慢闭合,昏了过去。 经林太医诊断,魏皇受激过度,才会昏厥。 这次,魏皇昏迷了一个半时辰才醒。水意浓怜悯地看着他,觉得他很可怜,被这几个儿子气得数次昏厥。 元月初一,他卧榻养病,气色很差,精神不济,说几句话就觉得不适。 她问林太医,父皇是不是大限将至? 林太医说,倘若陛下能挨过这一关,还能活几年,如若不然,那便是天意。 她明白了。 拓跋泓进宫探望,吩咐宫人好好伺候。 他们来到偏殿,遣退宫人。 水意浓不无讥讽地说道:“韩王死,卫王废,太子以为坐稳了太子之位,甚至坐稳了帝位,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更没想到,他有如此下场,是被最信任的人暗箭所伤。” “你倒说说看,暗箭如何伤人。”他饶有兴致地说道。 “王爷猜到太子欲行不轨,便使计让父皇亲眼目睹太子侵犯我的一幕。如此,父皇怒火中烧,必定不会饶恕太子。” “我怎会知道太子昨夜会去凌云阁?” “王爷神机妙算,怎会不知?或者说,昨夜整个局,都是王爷所设,父皇,太子,还有我,都是王爷的棋子。” 拓跋泓拊掌,“我布的局,再如何精妙,也被你一一识破,可见并不高明。” 水意浓弯唇轻笑,“我识破你的局,是因为我是一颗听话的棋子。我不明白的是,你怎么让父皇去凌云阁?” 他的眼梢飞落一抹冰冷,“太子在宴上说贪杯,头晕脑热,要出去透透气。我命人盯着他,倘若他真的进了凌云阁,便放烟弹。宫宴这边的人看到烟弹,立即到御前禀报,说太子喝多了酒,神智不清,往凌云阁去了。父皇听到如此密报,自然匆匆赶去,逮个正着。” “原来如此。王爷好计谋。”她竖起大拇指,心想,他怎么知道太子一定会在除夕夜去凌云阁。 “我说过,人定胜天。” 他相信,太子一定会去凌云阁。因为,四日前,他对太子说过一席话。 拓跋浩死性不改,忍耐了几日,心烦气躁,拓跋泓适时进言,对他说:“太子,除夕夜父皇设宴禁中,在宴上必定饮酒不少,不是在妃嫔处宿夜,就是在承思殿。不过,父皇喝高了,一睡不醒,太子出宫回府还是留在何处宿夜,父皇不会知晓。” 闻言,拓跋浩开心地笑起来,动了歪心思。 “这一次,太子永远无法翻身?”水意浓担心地问,“看得出来,父皇对太子的父子情,非其他人可比。” “纵然父皇有此心思,我也不允许。”拓跋泓眸色森冷。 她勾唇冷笑,永除后患的最佳方法,是让太子永远消失。 他会暗中杀害拓跋浩吗?而魏皇还有多少日子,目前无法确定,他有耐心等吗?他会不会对亲生父亲下手?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担心所思所想都会变成现实。 拓跋泓伸手轻抚她的鬓发,举止轻柔,“我拓跋泓想得到的东西,不会从手心溜走!我拓跋泓看中的东西,必定属于我!” 语气如铁,铿锵入耳。 即便是别人的东西,他也会抢过来,变成他的,好似原本就是他的。 如今,魏皇病重,对拓跋泓来说,帝位、皇权唾手可得。他会等到魏皇驾崩吗? 水意浓想了很多,想到了自己与君狂。她助拓跋泓得到了帝位、江山,他会不会遵守承诺、让他们离去? “再没有人有实力跟王爷争,我希望你不要言而无信。” “还没走到最后,便还未结束,眼下说这事还言之过早。”拓跋泓眸色森冷。 “接下来王爷有什么打算?” 他招招手,她凑过去,他在她右耳说了几句话。 她心神一震。 墨国,金陵皇宫。 夜色如墨,泼染了整座皇宫;寒风呼呼而过,呜咽如诉。 城门楼上旗幡林立,迎风飘扬,噗噗作响。一个公公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影照亮了六步远那抹明黄色的身影。 那人轩举而立,龙袍拂动,广袂飞扬,夜色下、昏影中的背影那般孤寂、悲伤。 他面如冷玉,望向远处的目光清冷如冰,好似这几日瓦顶、宫道上凝结的霜。 意浓,你在哪里? 意浓,此生此世,你我再无相见之日了吗? 墨君睿在心中说了无数的话,可是,她可曾听到? 意浓,你可知,这锦绣江山,若你不在了,便无锦绣之色。 我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一人登上城楼,朝此处走来。 墨君睿回头,见是派出去寻找意浓的人,淡淡地问:“为何回京?” “卑职有要事禀奏。”黑衣人道。 “说!”墨君睿挥手,公公立即退到一丈外。 “魏国韩王死、卫王废,数日前,太子拓跋浩也被废,无诏不得出东郊皇陵半步。” “这么说,无人与齐王争位?” “卑职以为,以齐王之谋,再过数日,魏国必定易主。” “齐王果非池中之物。”墨君睿面北而站,广袤的苍穹黑如墨染,望不见长江以北。 “卑职还听说一件事。”黑衣人郑重禀道。 “何事?” “魏皇认了一个义女,封为锦宁公主。卑职听说,魏皇视她为亲生,宠爱有加,不过,韩王死、太子废皆与此女子有关。” 墨君睿倒有点好奇,“这女子叫什么?” 黑衣人道:“叶翾。” 墨君睿一震,叶翾? 这是凑巧,还是……水意浓,慕容翾,假若合起来,便是叶翾…… 他紧张得手指发颤,意浓,是你吗? 黑衣人又道:“齐王与锦宁公主似有不同寻常的关系,卑职跟踪过锦宁公主,不过被齐王的人截住。卑职远远看过锦宁公主一眼……” “是水意浓吗?”墨君睿激动得心跳加速。 “距离太远,卑职看得不清楚。不过卑职以为,锦宁公主与陛下要找的人颇为相像。” 他握紧拳头,意浓,你竟然去了魏国,竟然成为魏国公主,竟然与齐王为伍。 他的剑眉犹如黑暗中一柄神秘的宝剑,“再去打探,朕要知道,她是不是意浓!” 黑衣人领命离去。 墨君睿极目远眺,目光如剑,直刺北方的夜幕。 静养四日,魏皇的病情好转了些,不过若是处理政事、批阅奏折,不到半个时辰便头疼不适。如此,便有几个重臣上谏,册立太子,为陛下分忧解劳,陛下便可静心养病;如若不然,国事繁重、政务繁多,谁来处理? 魏皇执掌江山半生,文治武功有目共睹,虽然龙体抱恙,但仍有威望。另一派朝臣与支持拓跋泓的朝臣在金殿公然争吵,越闹越大,差点儿大打出手。魏皇大怒,说册立太子一事乃国之根本,事关江山社稷,须从长计议。 水意浓知道,拓跋泓回魏国后,便着手拉拢人心,结党营私,如今朝中已有半数重臣唯他马首是瞻,力谏魏皇册立他为太子。 这日,水意浓正给魏皇喂粥,拓跋凝来看望父皇。 “父皇,儿臣的婚事暂且押后,待父皇大好了,再办不迟。”拓跋凝甜甜道。 “好孩子。”魏皇眯眼笑道,“为了凝儿快快出嫁,朕要快快好起来。” “父皇……”她羞得别过脸。 “大人……不能进去……大人……” 大殿传来安顺着急的声音。 片刻后,五个重臣直闯天子寝殿,虽然恭敬地行礼,态度却颇为强硬。 魏皇气得直瞪眼睛,“你们……竟敢扰朕静养……” 李大人道:“陛下息怒。陛下龙体抱恙,已有三日不上朝,臣等无奈,唯有以此法面圣。” 秦大人道:“陛下龙体有恙,理应静养,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国事不可无人处理。臣等恭请陛下早立太子,令太子监国,代陛下视朝、处理国事,岂不两全其美?” “册立太子一事,朕自有分寸,尔等无须多言。”魏皇怒火烧心,斥道,“退下!” “陛下一拖再拖,是否认为齐王非储君之选?” “陛下龙体违和,若有个三长两短,未立太子,朝中人心不古,便生内乱。那时,如若秦国、墨国趁机出兵,大军压境,我大魏国危矣。” 魏皇气得脸膛紧绷,好似随时有断裂的可能,“如此浅显之理,朕岂会不知?” 李大人问:“陛下迟迟不立太子,是否有其他属意的人选?” 秦大人道:“莫非陛下以为废太子乃可造之材,有意让废太子回京?” 魏皇一口气提不上来,捂着胸口,双眼缓缓闭上,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拓跋凝凶悍地怒道:“你们这么逼父皇,是不是想气死父皇?还是想逼宫?” 五人垂头不言,却仍旧不退出寝殿。 “滚出去!” 她怒吼,动手推他们,安顺帮忙,这五人才离去。 水意浓看着闭目调息的魏皇,不由得感叹,人之将死,纵然是九五至尊,也被朝臣欺负。 这夜,她正想回凌云阁,魏皇叫住她,低缓地问:“翾儿,你想知道朕为什么迟迟不立齐王为太子吗?” “父皇想说,儿臣便听着。” “朕几个儿子中,最喜太子,不过太子荒淫、刚愎自用,伤透了朕的心。韩王、卫王颇有才干,但最有谋略的是齐王。”他的嗓音显得分外苍老,“齐王在墨国十余年,朕见他富有智谋、行事稳重,与朕年轻的时候很像,朕甚为欣喜。” 她淡淡而笑,“齐王的确是人中龙凤,但父皇为什么……” 魏皇道:“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朕看得出来,他野心勃勃,比任何人都想坐上朕的帝位。朕和他谈过,他一再表明心志,辅佐太子、为太子的左右手便已足矣。朕信了,没想到……” 水意浓明白了,没想到太子只是拓跋泓的一颗棋子。 魏皇被拓跋泓的话蒙蔽了,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今时今日,朕还看不明白,就是真正的糊涂了。”他又悔恨又气愤,“韩王死,卫王和太子被废,都是齐王布的局。翾儿,你也是齐王的一颗棋子。” “父皇……儿臣身不由己……”她饱含歉意地说,同情他如今的处境。 “朕不怪你。朕知道你是齐王安排在朕身边的棋子,然而,你的到来,终究弥补了朕毕生的遗憾。”他拍拍她的手,俨然慈父。 “父皇,儿臣不愿有人因我而死,也不愿害人……但如今的局面,我脱不了干系……”水意浓诚恳道,目泛泪光,“父皇要儿臣做什么,儿臣竭力办到。” 魏皇浑浊的眼睛忽然清亮几许,“他想要朕的江山,朕给他!” 元月初九,阴。 寒风凛冽如刀,拂面而过,犹如刀锋割面。 拓跋泓应约而来,踏入承思殿朱门。 水意浓站在大殿门槛处,望着他。他的墨狐大氅飞扬而起,张扬狂傲,犹如巨鹰的大翅,俯掠而下;那高高的髻冠朝天而立,犹如一把利剑,锋利无比,势不可挡。 他变了,神色傲绝,眸光冷酷,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凛凛的气势。 拓跋泓行至她面前,默然看她片刻,忽地俯首,在她脸颊上落下一枚轻吻。 这是突然袭击,她没有防备,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他轻薄。 兄长公然轻薄皇妹,胆量之大,令人咋舌。 然而,他有何所惧? 水意浓恨恨地瞪他,低声怒道:“你想毁了我的清白吗?” “你还有清白吗?”他无赖地笑。 “你混蛋!”她用力地踩他的脚。 拓跋泓任她踩,忽然拉起她的手,走向寝殿。 她拼命地挣开手,可是他铁了心不松手,她无可奈何。 魏皇靠躺在龙榻上,看见这一幕,气得浓眉绞拧,眼眸睁圆,“畜生!她是你皇妹!放开她!” “父皇,她不是儿臣的皇妹,是儿臣的女人。”拓跋泓举起手,让他看相握的两只手,“早在墨国,她便是儿臣的女人。” “你们——”魏皇目眦欲裂,胸口起伏越来越大,“呵呵”地喘气。 水意浓挣开手,奔过去,为他顺气,“父皇,不是那样的……他故意气父皇的……” 他缓过气儿,拓跋泓走过来,她连忙道:“你少说几句,积点口德!” 拓跋泓以邪恶、戏谑的口吻问道:“父皇召儿臣来,有何吩咐?” “你想要什么,朕给你。”魏皇语声低缓,却咬字清晰,“朕什么都给你,唯有一样不能给你。” “父皇是说大魏江山、皇帝宝座吗?”拓跋泓一笑,从笼袖中取出一卷诏书,“还是这道传位诏书?” 魏皇目瞪口呆,水意浓也惊诧极了。 这卷诏书,是魏皇亲笔书写、亲手交给安顺,吩咐安顺好好藏着,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 虽然这道传位诏书属于拓跋泓,但安顺收藏着,便是一重保障,在关键时刻,是一枚救命符。 然而,传位诏书竟然落在拓跋泓手中……如此看来,安顺是他的人。 她再次感到他的可怕,他收买了无数人,心机之深,谋略之深,才智之深,在魏国无人能及。 倘若,和墨君狂相较呢? 或许,旗鼓相当吧。 “父皇传位于儿臣,儿臣谢父皇隆恩。”拓跋泓的微笑灿烂而奸险,“方才父皇说,唯有一样不能给儿臣,不知是什么?” “江山、美人,你只能选一样。”魏皇面对的,是一个地府来的魔鬼。 “哦?”拓跋泓揽过她的腰肢,将她箍在胸前,强硬至极,“这美人,应该就是意浓吧。” 见此,魏皇大怒,想起身,却无力起来,捂着胸口,急促地喘着。 水意浓竭力挣扎,就是推不开这个恶魔。 拓跋泓笑眯眯道:“父皇有所不知,意浓有三个名字,在秦国,是慕容翾;在墨国,是水意浓;在魏国,是叶翾。” 她愤愤道:“他到底是你父皇,你怎能这样不孝?” 他激动道:“他当我是儿子吗?” “放开我……”她拼力挣扎。 “他当你是宝,当我是什么?”他扣住她的后脑,眼中浮动着阴戾之气。 “翾儿到底是公主……是你的皇妹,你怎能……”魏皇无力地指着他。 “为何不能?”拓跋泓看向魏皇,狠厉道,“就让你看看,能不能!” 利唇陡然侵袭,封住她的唇,仿佛一只猛豹逮住一只小白兔,残忍地撕咬,鲜血淋漓。 任凭她怎么打,他也不放开。 魏皇亲眼目睹这一幕,气得麻木了,只是血液仍然不断地上涌……他挣扎着下床,想阻止他欺负她…… 拓跋泓伸臂,轻而易举地推了一把,魏皇往后跌去,跌坐在榻上,剧烈地喘着。 水意浓终于推开他,火冒三丈,扬掌打他,却被他抓住手腕。 “还想再来一次吗?”他冷邪地勾唇。 “混蛋!”她怒骂,回身扶魏皇坐好。 “再过几日,我就废了锦宁公主的封号,封她为大魏国皇后。”拓跋泓朗声道。 水意浓惊愕,他真的会这么做?还是只是气魏皇的? 魏皇还没缓过来,说不出话。 拓跋泓假惺惺地问:“父皇可有意见?” “既然你要江山也要美人……朕成全你……”魏皇语声轻缓,“朕要和女儿说一些体己话,你走远一些。” “父皇喜欢说多久就说多久。”拓跋泓爽快道,后退了几步。 魏皇坐上床,拉她也坐上来,握着她的手,靠近她,似想在她耳畔说什么,左手却摸向床沿…… 找到了机关按钮,用力地摁下去,可是,为什么毫无动静? 为了以防万一,他精心设计了这张龙榻,一摁按钮,龙榻就会打开,他们就会在瞬息之间滑下去,床板再自动关闭。 拓跋泓低声沉笑,缓步走过来,“再怎么摁,这张床也打不开。” 魏皇震惊地呆住。 “这个机关已被安顺破坏,父皇,你无处可逃。”拓跋泓拽水意浓起身,“意浓是儿臣的,谁也抢不走。” “你还想怎样?”她怒道,“有了诏书,你大可登基,为什么还要这么逼迫父皇?” “因为,我还没有为娘亲复仇。”他的眼中浮现一缕杀气。 “你娘亲被妃嫔杀害,与父皇无关,你不能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她又推又拉,想让他出去,“够了,你不要再折磨他……” “你不懂。”他推开她,俯身俯视魏皇,神色乖张,“娘亲被你遗弃,无可厚非,可是,你的妃嫔还不放过娘亲,害死了娘亲。你是天子,妃嫔无数,死了一个还有无数个,可是,儿臣只有一个娘亲!娘亲死了,儿臣孤身一人,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屋子漏水,儿臣听着水滴的声音入睡;寒风呼啸,鬼哭狼嚎,儿臣很害怕,一整夜睡不着;儿臣总是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宫人拳打脚踢,骂作野孩子!” 他的眼眸被泪水染红,悲中有痛,痛中有恨。 水意浓叹气,他的少年的确悲惨。 魏皇无言以对,悲伤道:“朕没有想到……年轻时的一次意外,让你过得这般辛苦……” 拓跋泓嘲讽地笑,笑意冰凉,“意外?如若娘亲听见你这么说,该有多伤心。你的一夜意外,便是娘亲的一生。娘亲从未怨你、恨你,纵然你忘了她、弃了她,不要她生的孩子,她也毫无怨言。每次儿臣问起,娘亲总说:你父皇文韬武略、勤政爱民,国事繁重,一整日都要批阅奏折,日理万机,我们不要打扰你父皇。可是,儿臣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娘亲这么说,是不要儿臣恨父皇薄情寡义。” “你娘亲……是个好女子……”魏皇颇为感慨,神色惘然。 “娘亲是儿臣唯一的亲人,你杀了儿臣唯一的亲人,儿臣发誓,无论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必定为娘亲复仇!”拓跋泓的眼中戾气翻滚,好似地府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残忍可怖。 “你想杀朕,悉随尊便。”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拓跋泓捂着胸口,痛心道,“当年,儿臣杀了你的妃嫔,你誓要杀儿臣。那时候,儿臣又傻又天真,以为儿臣到底是你的儿子,你不会对儿臣怎样。没想到,为了那个贱人,你下令杀儿臣!儿臣伤透了心,终于明白,你不是儿臣的父亲,你只是冷酷、绝情的父皇。” 魏皇不语,苍老的脸庞漾着些许后悔。 拓跋泓邪戾道:“因此,儿臣决定让你尝尝那种手刃亲子的滋味。你为了意浓,太子,韩王,卫王,死的死,废的废,这种滋味如何?” 魏皇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派人扮作劫匪,杀了韩王?” 拓跋泓唇角微勾,勾起一抹奸险的微笑,“儿臣不杀他,他也熬不了多久,儿臣何必多此一举?算他倒霉,碰上劫匪。不过,这也是拜你所赐!” 水意浓心念微动,难道韩王之死真的与他无关? “父皇执掌大魏国三十余年,也算文治武功、功绩卓著。不过你从未信过你的儿子,你总是疑心他们觊觎你的帝位,疑心他们图谋不轨,疑心他们结党营私、危及你的宝座。”他森冷道,“如今,你众叛亲离,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也许,作为一个皇帝,你的功绩有目共睹,可是,作为一个父亲,你不配。” “朕没有错!”魏皇辩解道,“朕不是不信你们,是你们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是你的错!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不是朕……你胡说……不是朕……”魏皇喃喃自语,不断地摇头,目色惊慌。 水意浓把拓跋泓拉开,“够了!你是不是要逼死父皇?” 他嗤笑,“别叫得这么亲热,他不是你父皇,只不过是认的。” 她怒道:“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还不走?” 忽然,魏皇慢慢闭上眼,晕倒在床。 她惊得上前察看,见他好像还有气息,便扬声喊人。 第八章 大婚之喜,筹谋出城 第九章 一年之期,潜龙于渊 第十章 妒火焚心,借刀杀人 第十一章 一生无子,回朝夺位 第十二章 此生荒芜,此生厮守 此后,像这样的刺客,出现了五次。每一次,都被那些藏身在暗处的高手打败。 对此,水意浓全不知情,沉浸在思念里,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得其乐。 又一年风雪漫天,她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想着金陵是否如洛阳这般冷,想着君狂正在做什么,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还是与新纳的妃嫔一起用膳……她不知道,也不敢再想下去…… 日子虽然难熬,但一场又一场的雪终究送走了冬寒,年下了,元月了,一年之期已至。 崇宁公主生了一个儿子,坐蓐期满即是孩子的满月之日。因此,慕容烨在公主府举办满月宴,宴请宗室子弟与文武百官。 水意浓差人送去一条宫中打制的金锁,就在满月宴这夜,她收拾了包袱,换了一身衣裳,站在寝殿望着这熟悉的一切。 这个寝殿,这座凌云阁,她并不留恋。 今夜,不知道能不能走得出皇宫,但是,她一定要走! “意浓,你要走了吗?” 这道声音,饱含悲伤,浸透了水似的,沉甸甸的。 她静静地看他,拓跋泓缓步走来,俊朗的眉宇微微蹙着,布满了痛楚与深情。 “一年之期已到。”她轻声道。 “太快了,好似眨眼之间就过了。”他伤感道。 “对我来说,度日如年,如火煎熬。” “如若,我求你,留下来。”他一字字、艰涩道,“你会留在我身边吗?” 水意浓轻轻摇头,面无表情。 拓跋泓沉沉地看她,一袭明黄色龙袍染了昏红的光影,暗淡了几许,下垂的袍摆一如浸在水中,重若千斤。 四目相对,她的眸越来越冷,他的眼越来越炽。 他的神色慢慢变了,脸膛燃烧着炽烈的怒火,眼中的戾气翻腾不息,“朕遵照约定,没有勉强过你……这一年,朕付出这么多,只为哄你开心,你不曾感动半分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非要回到他身边吗?” “谢陛下遵守约定。”她冷淡道,“我对陛下并无男女之情,还请遵守当初的约定,陛下不能阻止我,还请‘高抬贵手’。” “我不放手,你走得了吗?”拓跋泓厉声如雷。 “陛下想言而无信?” “是!” “陛下的所作所为,令人鄙视!”水意浓气愤道,怒火上升。 他攫住她的身,眼中的戾气变成戾火,火势熊熊,“只要你在我身边,你如何看我,我不介意!” 见他如此神色,她惊惧地挣扎。 “当初,我救你一命,你我有了夫妻之实;之后,你流落青楼,所编的歌舞轰动金陵,那时,我已钟情于你。”他眼中的火直欲喷出来,脸孔交织着纷乱的情绪,悲愤,悲痛,悲伤…… “可是,你利用我找《神兵谱》的收藏之地。”水意浓冷漠道,“陛下多次利用我,由此可见,在陛下心中,陛下的大事、大业比我重要,陛下对我的情并不深。” “如若我不那么做,如何回魏国?如何封王封爵?如何不受他人欺负?”他痛声怒吼,“我无权无势、无名无分,能给你什么?能得到你吗?不能!” “的确如此。不过,利用我的人,我绝不会对他有男女之情。我只能当陛下是朋友。” 拓跋泓冷邪地笑,笑声浸透了绝望与悲怆,“为了你,我冷落皇后,不纳嫔御,一心一意地等你爱我,你竟然毫不感动!你究竟有没有心?你的心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如虎啸,如惊雷,万分可怖。 水意浓淡淡道:“我没有让你为我做这些事,是你自己……” 他粗暴地抱她上榻,将她压在身下,撕破了她的衣裳……她尖声惊叫,却无力阻止他狠戾的行径…… “陛下执意如此,是否想逼死她?” 寝殿忽然多了一道声音,幽幽的冷,好似一缕幽魂,有点吓人。 他心神一震,转头看去,一人站在那边,面白如雪,雪白的斗篷与风帽遮掩了所有,使得她像一个白得可怖的女鬼,没有半分人气。 墨明亮。 她幽居紫宸殿已有一年,足不出户,真真应了他那句“再也不想看见你”。 然而,今日终究见了。 水意浓疑惑,她怎么会来凌云阁? “陛下以为,今夜之后,她还能活下去吗?”墨明亮面无表情地说道。 水意浓趁机推开她,扯了棉被裹住身子。 拓跋泓站起身,面目沉郁,却也知道,皇后所说的,也许会变成现实,意浓真的会活不下去。 罢了罢了……他颓丧极了,当面指了指墨明亮,恨恨地离去。 她望着水意浓,水意浓也望着她……她们似有千言万语,却都选择了沉默…… 终究,墨明亮转身走了,未曾说过一句话。 之后,水意浓每日寻机离开皇宫,却再也找不到机会。 因为,拓跋泓命宫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严防死守,不让她逃走。 就这么过了十日。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时觉得四肢无力,有时觉得头疼,有时觉得心隐隐的疼。那种疼,很轻很淡,几近于无,却又真实地存在,总之是浑身不舒服。而且,她隐隐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人或事,仔细地想,却总也想不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这日午时,拓跋泓驾到,她心花怒放,细声细气地说道:“陛下,臣妾备了丰盛的午膳,陪臣妾用膳,可好?” “我来此便是与你一道用膳。”他的手指轻抚她桃花般的腮,“今日乖乖地服药了吗?” “服药了。”她娇柔地笑,“陛下每日都问,不厌烦吗?” “你调养身子是头等大事,我自当每日督促,怎会厌烦?” 他展臂,她便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颊边笑影妩媚,娇细地撒娇,“陛下,我服药已经一年了,还要继续服药吗?那汤药好苦呢,我真的不想喝了……” 拓跋泓心疼地抚触她的腮,“明日让林太医给你把把脉,倘若好全了,便不再服药,可好?” 水意浓开心地笑,“嗯。菜快凉了,用膳吧。” 于是,二人边吃边说笑,互相夹菜,好似恩爱多年的夫妻。 站在殿外的慕容烨,见此情景,心中疑团重重,没有进去。 十余日未曾进宫,意浓的变化竟这般大! 怎么回事?她为何这般对拓跋泓?她的性情为何变成这样?她对墨君狂心如磐石,为何忽然移情于拓跋泓?太奇怪了。 殿内,水意浓眉目盈盈,蕴了些许窘迫,“陛下,如果臣妾的病好了,臣妾想为陛下生儿育女,不知陛下喜欢男孩,还是喜欢女孩?” “只要是你的孩子,我都喜欢。”拓跋泓再次执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心底的浓情泛滥而出,溢满了黑眸,“意浓,此生此世,我只要你为我生的孩子。” “嗯。”她的心醉了,含情脉脉地凝视他。 深爱的男子是帝王,难得的是一代帝王对自己情有独钟,为了自己而舍弃后宫。如此深情厚意,如此浓情蜜意,她怎能辜负?她怎能不深深地爱他? 他的鼻尖点着她的鼻尖,“意浓,人活一世,虽说数十载,但也白驹过隙。我只愿,我没有旁人,你也没有旁人,只有你我二人,恩爱到老,携手一生。” 水意浓轻轻地颔首,一颗心被他温柔、缠绵的话包裹着。 “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拓跋泓蛊惑道,眼眸深深沉沉。 “我不离开你,这辈子,我总会跟着你。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她柔声道,却忽然觉得最后一句很熟悉,好像之前说过。可是,她想不起来了,也不想深究。 兴许,她以前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才会觉得熟悉。 他吻她,唇齿相缠,气息渐渐急促。 膳后,拓跋泓去御书房,水意浓在后苑赏花,慕容烨站在一个隐蔽的角落,观察她半晌才叫她。 她惊喜地笑,“秦大哥,你来了。” 见她笑容明媚,且还记得自己,他更觉得奇怪,却不动声色,“意浓,近日可好?” “好呀,就那样。” “陛下待你很好?” “陛下当然待我好了。”她理所当然地笑,“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慕容烨斟酌片刻,又道,“意浓,你想为陛下生孩子?” 水意浓失声笑起来,“秦大哥,我怎么觉得你今日怪怪的,你究竟怎么了?” 他淡淡一笑,“因为之前你跟我说过,你说是否生孩子,看天意,不强求。” 她笑了笑,“我这么说过吗?我不记得了。陛下为了我废后宫,没有子嗣,我自当竭尽全力为陛下生儿育女,否则朝中大臣会以子嗣为借口力劝陛下广纳嫔御。我可不想和别的女人分享夫君,因此,我一定要为陛下生儿子!” 拓跋含笑点头,“原来如此。” “我和陛下经历了这么多才能厮守在一起,如今尘埃落定,也算苦尽甘来。”水意浓忽然感叹起来,满目热切,“刚才他对我说,只要我生的孩子,那么,若我生了儿子,那便是未来的魏国皇帝。因此,我不能让他失望。” “我相信,上苍不会亏待你。” 慕容烨有点明白了,她好似已经忘了墨君狂,喜欢的是拓跋泓。 若说她移情,可是也不可能短短数日就移情。 这几日他没有进宫,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夜,他乔装入宫,潜入昭和殿,藏身在一个隐蔽的角落,等拓跋泓回来就寝。 拓跋泓回寝殿后,遣了所有宫人,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白瓷瓶,放在一小盆酒水中。接着,他伸掌对那盆酒水发功。令人惊奇的,那盆酒水渐渐沸腾,置于酒水中的白瓷瓶便冒出烟雾。 慕容烨睁大眼睛看这奇怪的一幕,越来越觉得古怪。 难道意浓移情于拓跋泓,与此有关? 必定是了。 发功一盏茶的功夫,拓跋泓收了白瓷瓶,离开寝殿,前往凌云阁。 慕容烨飞下来,悄然跟去。 拓跋泓直入寝殿,来到床榻前。水意浓已经睡了,却睡得很不安稳,眉心深蹙,右手捂着心口,不安地扭来扭去,好似心口疼。 他低低地唤了两声,她似醒未醒,他抱她起来,将她抱在怀中,低声呢喃:“再忍忍,很快就不疼了……意浓,再过三日就大功告成……” 慕容烨站在窗外,听闻此言,大吃一惊。 大功告成?拓跋泓究竟对意浓做了什么? 翌日一早,慕容烨进宫看望水意浓。 她正在吃早膳,气色不佳,双腮略显苍白。 他好似随口问道:“意浓,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睡得不好?” 她点头,“昨晚做噩梦,心口闷闷的。” “不如传太医瞧瞧。” “不必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这几日你可有觉得身子不适?”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时头疼,有时四肢无力,有时心口隐隐地疼,但又不太明显,总之就是浑身不舒服。”水意浓眉心微蹙,又舒展开来,“不过你无须担心我,一盏茶的功夫就好了。” 慕容烨抿唇一笑,没说什么,匆匆出宫。 等到夜里,他仍然潜伏在老地方,终于等到拓跋泓回昭和殿。 就在拓跋泓正要发功的时候,他蓦然现身,拓跋泓惊震不已,想遮掩桌上的东西,却已来不及,神色略有慌张。 “想不到你的轻功这般厉害,连朕也不知你藏身在朕的寝殿。” “那是因为陛下专注于此事,让臣有可趁之机。”慕容烨站在桌前,语声淡淡。 “你不在公主府陪公主、儿子,却来此处偷窥朕,可知死罪?”拓跋泓眸光森厉。 慕容烨出其不意地施展轻功,令他眼花缭乱,伺机抢了那只小小的白瓷瓶。 拓跋泓又惊又怒,脸膛发暗,斥道:“大胆!拿来!” 慕容烨不惧他的龙威,“陛下想让意浓死吗?” “你说什么?” “陛下以为臣不知这只瓷瓶里装的是什么吗?瓶里装的是蛊。” “朕不知你在说什么。”拓跋泓目眦欲裂,“拿来!” “洛阳城有一个擅制蛊的高人,臣问过他。”慕容烨义正词严地说道,“这几日,意浓移情于陛下,是因为被陛下下蛊。若臣没猜错,这是情蛊,中了情蛊,只要种蛊之人发功,中蛊之人便会移情于种蛊之人。” 拓跋泓不语,算是默认。 两年前,他在意浓体内种下情蛊,虽然已经解了,不会发作,然而,那蛊毒仍然在她体内,只要他发功,她便会移情于自己,全心全意地爱自己。 慕容烨道:“陛下深谙蛊毒之道,不会不知,催发情蛊发作,意浓便会移情于陛下,但身心受损厉害,一年相当于十年。再过一年,意浓便老了十岁。”他愤怒不已,“为了得到意浓的心,陛下不惜伤她身心、折她阳寿吗?不惜她只活三五年吗?” 拓跋泓自然知道,这样做,即使意浓全心全意地爱自己,也只有三五年与自己厮守。可是,不这样做,连这三五年都没有,他会失去她,永远再也见不到她……他如何承受那样的痛?此生没有她陪伴左右,他如何活下去? “陛下,臣知道意浓是堂妹之前,亦钟情于她。”慕容烨握着那只瓷瓶,嗓音悲痛含情,“她吃了很多苦,仍然坚强地活着,臣心疼她、呵护她,从未想过勉强她。臣只愿她开心,和喜欢的男子在一起,臣衷心祝福她,依然站在她左右保护她。” “那是因为,你没有得到过她。”拓跋泓悲怆地冷笑,“得到过,就不想失去。” “既是如此,陛下更应该庆幸曾经得到过她。”慕容烨的语声变得温柔如水,“曾经得到过,那为何陛下再也得不到?陛下可曾想过?是陛下做得不够,还是做错了?是陛下对她的爱不足以令她感动,还是什么?” “朕也不知……” “无论如何,此生此世,意浓再也不会爱上旁人,因为,她对墨君狂的爱,至死不渝。” 拓跋泓神色大变,怒吼:“朕不信……朕囚着她,锁着她,就不信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墨君狂!” 慕容烨冷冷道:“那么,只有一个结果,意浓恨陛下,至死方休;意浓郁郁寡欢,忧郁成疾,也许一年、两年、三年便芳魂归西。” 拓跋泓无语,脸孔揪结,痛色弥漫。 “陛下是九五至尊,三千弱水,只取一瓢,是魄力;倘若得不到所爱之人的心,那么,放手让她离开,成全她与所爱之人,亦为魄力。”慕容烨沉重地劝道,“如若陛下真的爱她,便成全她,让她好好活着、开心地活着、快乐地活着。至少,在她心里,会记得陛下的放手与成全,会将陛下放在心中。” “放手……成全……”拓跋泓喃喃道,怔忪出神。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不舒服的症状消失了,只是,水意浓觉得心空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两日,拓跋泓没有来,她想他、念他,却又觉得不尽然,觉得自己思念的人并不是他。 可是,又是谁呢? 她问过春花、秋月,她们说,陛下忙于政务,过两日再来凌云阁。 紫宸殿的宫人来传话,说皇后抱恙,请她去一趟。 墨明亮病了? 水意浓来到紫宸殿,无论是殿前,还是大殿,皆无人影,唯有一股冰寒的寂寞。 踏入寝殿,她看见,皇后坐在桌前,穿戴齐整,华美而高贵。 头戴凤冠,着深青翟衣,外罩雪白斗篷,明眸善睐,唇红齿白,华美而高贵。她精心理过妆容,胭脂红魅,端庄大方,整个人从头到脚,是册封那日的装束。 水意浓心中讶异,她不是抱恙吗?为什么作这身打扮? “皇后哪里不舒服?传太医了吗?” “你不怪我吗?”墨明亮秀眸幽冷,“我害死了你的孩子。” “事过境迁,我忘记了。” 水意浓知道,这一年来,皇后郁郁寡欢,足不出户,从未见过陛下。说到底,她身居后位,却落得如此下场,是因为自己。因此,水意浓觉得她挺可怜的。 想到此,她更觉得对不起皇后,“皇后,我不是故意霸占陛下,不如这样,我劝陛下来看看你。” 墨明亮的眸子蓦然睁大,惊讶道:“你说什么?” “皇后抱恙,陛下自当来看望皇后。”水意浓拍她的手,“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皇嫂,你究竟在说什么?”墨明亮吃惊地问,她怎么了? “你叫我皇嫂?”水意浓又诧异又迷惑,“你为什么叫我皇嫂?你是皇后呀,为什么……” “你喜欢我皇兄,是我皇兄的妻,我自然叫你皇嫂。” “你皇兄?”水意浓弄不明白了,“你皇兄是谁?” 墨明亮震惊得瞠目结舌,呆了半晌才道:“你喜欢的人不是陛下,而是我皇兄,墨君狂。” 水意浓喃喃道:“墨君狂……” 这个名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不,不是,好像这个名字一直埋在她心里……忽然,一张俊毅、冷硬的脸浮现在她脑海,一些类似于记忆的片段在她脑中闪现,她的头很痛,很痛…… 墨明亮在她耳畔提醒道:“皇嫂,你想清楚,你喜欢的人是墨君狂,是墨国皇帝,而不是魏国皇帝拓跋泓。” 水意浓捂着痛得似要裂开的头,闭着眼,看见了一个正痴痴望着自己的男子。 他是墨君狂吗? “为什么会这样?” “皇嫂慢慢想,总会想起来的。”墨明亮斟了一杯酒,慢慢端起来,慢慢送至嘴边,慢慢饮着。 “我看见了他……我想起来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水意浓痛苦道,那些记忆在脑中回转,那么多,那么痛,那么伤,“头好痛……” 从魂穿那日在墨国将军府被扫地出门开始,这三年所经历的一件件、一幕幕,在脑中快速闪过,告诉她,她爱的人不是拓跋泓,而是墨君狂。 可是,先前她为什么认为喜欢的是拓跋泓? 不知过了多久,头慢慢不疼了,她抬起头,看见墨明亮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想起来了?”墨明亮眸光淡淡,那是一种毫无生机的死寂。 “我……怎么会这样?” “皇兄在金陵等你。” “我知道。”水意浓无奈地叹气,“可是,拓跋泓不会放手。” “我有一个法子。”墨明亮的唇角微微一动,滑出一抹轻微的笑。 “什么法子?” 忽然,墨明亮呕出鲜血,水意浓大惊,扶住她,“皇后,怎么会这样?你……你服毒?” 墨明亮又呕出血,五脏六腑被毒酒绞得疼痛难忍,羽睫轻颤,“皇嫂,我害死你的孩子……对不起你……对不起皇兄……” “可你也不必服毒呀……我不怪你……”水意浓悲痛道,“我去传太医……” “不要去……我并非因为内疚而服毒……”墨明亮低缓道,秀眸交织着绝望与痛楚,“此生此世,我的心给了陛下……可是,陛下不爱我……没有了心,我如何活下去……” “你怎么这么傻?” “我也不想这么傻……可我再也撑不下去了……这一年,我无时无刻地想他,每日都是煎熬……每日都是折磨,我不想再熬了……”她一边呕血一边说,语声发颤,饱含哀痛,“我爱的……是在金陵的齐王,不是在洛阳的魏皇……我喜欢的拓跋泓,已经死了……” 泪水涌出,水意浓哭道:“你可以离开这里,可以回墨国……” 墨明亮微微一笑,“我只想与死去的拓跋泓在一起……皇嫂,我死了,陛下会将我风光大葬……出殡那日,你伺机出宫……” 话音未落,她便倒在桌上,气绝身亡。 鲜血染红了雪白斗篷,红白相间,惨烈得怵目惊心。 一条生命,便是这么一抹鲜红,灿若云霞,之后便是一片暗淡。 水意浓看着她,泪流满面。 拓跋泓恩准了墨明亮的遗言请求,将两个近身侍婢赐给她,命她们在陵寝外为她守陵,相当于伺候她。 出殡这日,长空阴霾,冷风呜咽,好似为死者哭泣。 宫人抬着巨大的黑色棺木从紫宸殿出发,沿着宫道一步步往宫门走去…… 他站在长长的廊道上,远远望着送葬队伍在凄风中远去。 明亮,对不起,朕负了你。若有来世,朕必定好好待你。望你一路好走。 直至送葬队伍出了宫门,他才离开,前往凌云阁。 不出所料,前院、后苑、大殿、寝殿、偏殿,没有意浓的踪影,怎么找也找不到……望着空荡荡的寝殿,他知道,她已经走了,混在送葬队伍中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颓然坐在床榻前的宫砖上,眉头深深地蹙着,低低地笑起来。 意浓,你终究走了。 笑声饱含悲痛、绝望……笑着笑着,两行清泪滑落…… 慕容烨的话回荡在耳边:如若陛下真的爱她,便成全她,让她好好活着、开心地活着、快乐地活着。至少,在她心里,会记得陛下的放手与成全,会将陛下放在心中。 因此,他选择了放手,选择了成全,纵然他的心支离破碎,纵然他此生此世再也不会爱上别的女子,纵然他此生荒芜、此世孤寂。 因为,他不愿意浓留在自己身边郁郁而终,不愿自己的私心害死她。 泪水无声地滑落,拓跋泓的脸孔慢慢平静,心却被失去心爱女子的痛淹没…… 意浓,但愿你会记得我,但愿你将我放在你心中。 一辆马车行驶在南下的官道上,车里坐着水意浓、拓跋凝和慕容烨,还有襁褓中小小的孩儿。 水意浓没想到这么顺利,却当真顺利地远离了洛阳,将至魏墨两国的边境。 拓跋泓终究放手,终究放了自己,她在想,也许他想通了,强留着自己不会有好结果。 “秦大哥,去了墨国金陵,我不再是公主,你不再是驸马,你如何养妻儿?”拓跋凝嘟嘴道。 “我宁愿自己饿死,也不会饿死你和孩儿。”慕容烨笑道,食指拨弄着儿子的脸蛋,逗儿子玩。 “公主放心,秦大哥好歹是我的兄长,到时候我求陛下封他个侯爷,吃朝廷的俸禄,饿不死。”水意浓打趣道,“秦大哥,公主远离家国,随你去墨国,这份情意,你可不能辜负。” 他一笑,“这还用你说?” 拓跋凝凑在她耳边,不无惋惜道:“没想到到头来你还是当不了我皇嫂。” 水意浓莞尔一笑,默默望向车窗外。 近乡情更怯,此话不假,距金陵越近,就越害怕。 与墨君狂相见的情景是怎样的?他是开心还是怎样?他是否广纳嫔御?他是否嫌弃自己? 诸多疑问塞满了她的脑袋,她不想去想,却又忍不住想,越想心越乱,竟然产生不回金陵的念头。 然而,马车终究进了金陵城,终究在朝阳门前停下来。 时值午时,初春的阳光洒照而下,举目皆是明媚的光芒,令人觉得光明便在前方。 宫门守卫见她走过来,横戟拦住,“来着何人?” “我……”水意浓从腰间取下血玉雕镂鸳鸯扣,“这是陛下赏赐的鸳鸯扣,劳烦大哥为我通传一声。只要陛下见到此物,必定让我进宫。” “这当真是御赐之物?”守卫见到那雕工精细的鸳鸯扣,起了贪恋。 “千真万确。”她取出一锭白银放在他手中,“劳烦大哥走一趟。陛下见到此物,必定龙颜大悦,还会赏赐大哥呢。” 既然有赏,守卫便打消了贪恋;再者,这鸳鸯扣是御赐之物,如若日后查出来,那可是杀头的死罪。 如此,他拿着信物去了御书房。 墨君狂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看见守卫手中那枚血玉雕镂鸳鸯扣,面色剧变,匆促地起身,走过去,夺过鸳鸯扣,厉声问道:“这枚鸳鸯扣,你从何处得来?” “回禀陛下……宫门处有一个女子求见陛下……说陛下见到此物,必会……”守卫见陛下如此在意,冷汗涔涔,说得结结巴巴。 还没听他说完,墨君狂就利箭飞射一般冲出御书房,守卫愣了须臾才赶紧追上。 是意浓……一定是意浓…… 墨君狂在宫道上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意浓……意浓…… 快到了……到了……意浓,真的是你吗? 远远的,他看见宫门外站着一个纤瘦的女子,可是,太远了,看不清楚她的面目……忽然,他觉得双腿发软,不敢往前飞奔,担心那女子不是意浓,担心希望变成失望……他一步步走过去,那女子站在那里,一身雪白,衣袂微扬,眉目如画,风华绝世…… 看清楚了,的的确确是意浓! 他心潮狂涌,加速飞奔。 水意浓早已望见他朝自己奔来,热泪盈眶,心揪得紧紧的,喘不过气。 君狂……君狂…… 终于,墨君狂奔至她面前,默默地凝视她,一双黑眸渐渐起了雾。 两两相望,心思悉数流露在面上、眉目之间,喜悦,思念,痛苦,开心…… 她终于泪水滑落,他终于红了眼。 陡然,他上前两步,伸臂揽她入怀,死死地抱着她,好似要将她摁入胸膛,永不分离。 她也抱着他,欣喜若狂而悲酸的心情不知如何形容。 “意浓……真的是你吗……”墨君狂低哑道,一出声便是哭声。 “是我……”她的嗓音亦是浓浓的哭音。 这一刻,他们紧紧相拥,沉浸在相聚的喜悦里。 没有比他的胸膛更温暖、更沉厚的所在让她依靠,没有比她更美好、更坚贞的女子让他迷恋。 这一年的等待与煎熬,值得。 此时此刻,他们的心靠在一起,一起呼吸,一起哭笑,一起喜悦,一起悲伤。 墨君狂捧着她的脸,黑眸闪亮,眼梢微有笑意……凝视半晌,他俯首,轻触她的唇,她阖了眸,全身心感受他的爱…… 唇瓣吮吻,温柔的缠绵,久违的痴缠。 慕容烨和拓跋凝站在马车前,看一对有情人久别重逢、相拥而泣,感动不已,相视一笑。 朝阳门前,守卫众多,没想到陛下和这求见的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这闺房之事,旁若无人,让人大开眼界。 所谓情到深处,便是如此。 “意浓……意浓……意浓……”墨君狂喃喃低唤,迷乱地吻她,额头,眼眸,鼻子,脸腮,耳珠,一边吻一边低声唤她,好似不信怀中的女子是朝思暮想的人。 “陛下……不要这样……众目睽睽……”水意浓闪避着,开始觉得窘迫。 “叫我君狂……” “君狂……” 他恋恋不舍地看她,又紧紧地抱她。 她推他,“秦大哥和公主送我回来的,今晚他们没地方……” 墨君狂望过去,慕容烨和拓跋凝走过来,屈身行礼,墨君狂连忙让他们平身。 “大恩不言谢,明日朕与你详谈。”他沉声道,“今晚先委屈你们住在宫中。” “谢陛下。”慕容烨一笑。 墨君狂挥手,后边的公公上前听旨,然后去为这一家三口安排寝殿。 看着他们离去,水意浓笑问:“那今晚我住哪里?” 他揽她的腰肢,“我怀里。” 第十三章 心无芥蒂,浓情烈爱 水意浓没想到,墨君狂竟然重建了澄心殿。 望着与之前一模一样的殿宇,她恍如梦中。 澄心殿承载了她与他那段充满了伤害、痛楚与甜蜜的爱情,虽然她曾经极度厌恶这座殿宇,但后来不但不厌恶,反而有了深刻的感情。他也是如此,才会重建一座一模一样的澄心殿。 他牵着她的手,“澄心殿早已建好,只等你回来。” 她弯唇微笑。 “今晚,我们便住在这里。” 他抱起她,旋转起来,她失声惊叫,快乐、喜悦的笑声传扬开去。 不知转了多少圈,墨君狂终于停下来,揽抱着她。她头晕目眩,四肢绵软,依在他怀中,好像化成了一汪水,漫入他的胸怀。 然后,他抱起她,直入浴殿。 水意浓搂着他的脖子,由着他抱着自己踏入浴殿。 一帘帘、一幕幕的深青薄纱扬起又落下,如诗如梦,如是以前。 宽敞的浴殿铺着厚厚的水色地衣,踩在上面,绵绵无声。 那池潋滟的温泉汤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映着殿内橘红的暖光,交织成暧昧的光影,影影绰绰。 她知道,他抱自己来浴殿,是为自己洗去一路风尘。 墨君狂放她下来,“我服侍你沐浴,可好?” “你是陛下,我怎敢……”水意浓故意用讥讽的语调说道。 话还未说完,他已解开她的衣带,三两下就解了她的衣物,然后自行解衣,再抱起她,步入汤池。虽然他们早已熟悉彼此,但一年未见,到底有些生疏,她窘迫得脸腮仿染灿红的云霞,挣扎着下来,抱胸侧对着他。 他的心痛得尖锐,“意浓……分离一年,你我终究生疏了吗?” “不是……”水意浓连忙道,却不知道怎么说,“我只是……” “无须解释。” 墨君狂拿下她的手,缓缓将她整个人拥进怀中。 一年了,多少个日夜,她想念他的体味、他的胸怀、他的拥抱。此时此刻,她被他的强悍拥抱着,被他的爱包围着,身、心紧紧相依,没有微末的距离,她的心与他的心相依相偎,一起飞翔,一起飞舞,一起感受那缠绵悱恻的爱。 她什么都不想,全身心地感受他,感受他们之间浓烈的爱潮。 他亦静静地感受她回到怀中的震撼与缠绵,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令他爱如潮水的了,无尽的喜悦与无穷的痛楚交织成此刻的矛盾心情。 那种痛楚,是自责,是内疚,是惭愧。 他竟然让她在魏宫足足待了一年,竟然没有救她回来,反而是她自己回来。 这一年,她在魏宫过得怎样,他全然不知,也不想知道,因为,在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救她回来。 因此,他让莫七一次次地派人潜入洛阳魏宫,一次次地营救她,可惜,派去洛阳的那些人,总是有去无回。 他知道,拓跋泓在她的寝殿布了机关和绝顶高手,莫七招募的武艺不俗的能人异士才会一次次的失败。然而,他不气馁,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救出意浓。 没想到的是,拓跋泓竟然放手,竟然放她回来。 这当中的内情,墨君狂亦不想知道。只要她回来了,永远在自己身边,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松开她,取了棉巾为她擦身。 水意浓没有拒绝他的“服侍”,目光流连在他的身上。 他的前胸后背布满了伤痕,虽然已淡化许多,却仍然触目得紧。 她情不自禁地轻抚他身上的伤疤,“还疼吗?” “不疼。”墨君狂沉沉道。 “换我服侍陛下。” 她取过他手中的棉巾,轻柔地擦他的身,纤纤素手灌注了温柔与情意。 水意浓缓缓问:“陛下为什么不问……这一年我在魏宫是怎么过的?” 他保持沉默,脸孔平静,令人捉摸不透。 “陛下是不是以为我委身拓跋泓?” 他不敢看她,目光落在别处,竟然心虚了。 心虚的人应该是她,而不是他,可是,他竟然心虚了,好像做错事的人是他。 “陛下为什么不问?”见他面色冷冷,她的心一分分地冷了。 “你刚回来,必定饿了,我去吩咐宫人备膳。”说罢,墨君狂欲走。 “陛下。”水意浓拉他的手,将那句在心头翻滚许久的话说出来,“陛下嫌弃我?” 他侧对着她,她看着他刀削斧砍的冷硬侧颜,一时之间,心中悲酸,堵得慌。 他缓缓转过身,双掌捧着她的小脸,眼中浮动着彻骨的痛,“我怎会嫌弃你?” 她凝视他,双眸盈盈,泪光闪闪。 墨君狂语声沉魅,“无论拓跋泓如何待你,无论你与他如何了断,我都不想知道。只要你回到我身边,从此你我厮守一生,旁的,我不想知道。” 她追根究底,“陛下心中,全无芥蒂?” 他颔首,重重地颔首。 这样的答案,她又开心又庆幸,他的确变了很多,胸襟也广阔不少。 “你知道一年前拓跋泓为什么会放你走吗?” “你答应跟他回去。” “是。”水意浓宁愿在这时候坦诚相待,也不愿以后再纠结这件事,于是,她说起当初自愿留在魏国的三个条件。 闻言,墨君狂才知道还有这事,原先还以为拓跋泓以自己的性命要挟她,逼她留在魏宫。 他的意浓,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保护了所有人,让他得以回国,重掌墨国江山。 如此女子,如何不招人疼爱? “意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不知如何……”他万般惭愧。 “你我之间,要这么客气吗?”她莞尔一笑。 他紧抱她,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用膳后,墨君狂见她面容困倦,便劝让她睡会儿。 水意浓侧躺在床上,“陛下去御书房吗?” 他握着她的手,黑眸静若深渊,“我陪着你。” “那不如陪我躺躺吧。” “好。” 时值午后,日光晴艳,从西窗射入,寝殿半是明媚半是昏暗,平添几分神秘、幽寂。紫红帷幔自横梁垂下,一帘又一帘,渐次深入。明黄色床帷、深青幔帐笼着龙榻,他半躺着,延臂揽着她,她依在他身侧,紧紧相依。 从今往后,她将每夜伴他入眠,陪他一世,厮守终身,谁也不能分开他们,还有比这更令人激动、感怀的事吗? “陛下有几个妃嫔?”水意浓终究问出口。 “你觉得呢?”墨君狂反问,语声静淡,不露情绪。 她不知道,不想猜,也不敢猜。回金陵的路上,她想过这个问题,她问自己,因为爱,便可以忍受那种与别人分享所爱之人的痛苦吗?她做得到吗? 也许她做不到,会妒忌,会伤心,会难过,但是,她也不愿离开他。 桥到船头自然直,她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一个机会。 “意浓,我再也不会有妃嫔,只有皇后,只有你。”他的眼眸溢满了浓烈的深情。 这一切,完美得无懈可击。 水意浓的心头,却沉重如有大石压着。 因为,一生无子。 三日后,墨君狂下诏,册封水耀华长女水意浓为后。 此诏一出,朝野哗然。 无论是朝野,还是金陵城百姓,人人都知,水大将军长女曾为右相容惊澜的二夫人,后来急病过世。如今怎么又有一个水意浓?全城的人都在猜测,难道水意浓没有死?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水意浓以为他会给自己安排一个新的身份,没想到他竟然明目张胆地宣告她的身份。 “陛下为什么这么做?” “我要让所有墨国人、所有天下人知道,我深爱的女子是水意浓,我和你是堂堂正正的夫妻。”他语声沉朗,朗如乾坤。 她明白了,他要让自己见光,让自己活得堂正、荣耀,让自己载入竹帛,与他一起共入史册。 无论朝上掀起多少反对的声浪,无论满城多少流言蜚语,他丝毫不惧,也毫不理会。 半月后,册后大典如期举行。 头戴九龙四凤冠,着深青翟衣,她穿着皇后冠服,与他并肩而站。 纵然文武大臣再不愿意,也要朝着丹墀上的帝后朝拜。 这是他们的大喜之夜,澄心殿妆点得喜气洋洋,红绸张结,喜幔垂挂,龙凤红烛散发出亮红的辉光,殿内流转着昏昧的暖光。 喝过合卺酒,他们携手坐在龙榻上,脉脉相望。 “意浓……” “陛下……” “只有你我的时候,叫我君狂。” “好。” 良宵苦短,墨君狂缓缓解开她的翟衣,“为我生一个孩子,可好?” 她轻轻点头,心中沉重,那苦涩的滋味令人欲哭无泪。 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君狂,若你知道我不能生养,你会怎样?是不是如我一般悲痛? 怎么办? 墨君狂应允她,带她去地牢见墨君睿。 地牢守卫森严,重重把守,以防有人来救。 他在前面等,水意浓独自来到牢房,看见石床上躺着一人,背对着自己。那人着囚服,发髻散乱,是墨君睿吗? 墨君睿半梦半醒,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突然停下来,好像停止于自己的牢房。 有人来看自己? 奇怪,这一年无人来过,今日来人又是谁? 他慢慢起身,看见了那个烙印在心中、脑海的女子,那个令自己泥足深陷、沦落至此仍然甘之如饴的女子。 意浓! 他惊喜、激动地起身,却发现,她所穿的衣袍是皇后才能穿的宫装,发髻上的金钗、步摇皆是皇后才能用的饰物。 意浓已经是皇后? 所有的喜悦化成了失望,所有的激动变成了绝望。虽然早已知道她会回来,会成为皇兄的皇后,然而,他总是心存一线希望:她不会回来。 只有她,皇兄才会让她来看自己。 可是,意浓,你回来也就罢了,为什么要来看我这落魄、脏污的囚徒模样? “王爷。”水意浓低声唤道,见他如此憔悴,难过得热泪盈眶。 “回去吧。”墨君睿背对着她,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她知道,一年的囚徒生涯,使得他再也不是昔日俊美无双、风流倜傥的晋王,磨掉了他的锐气与意志。 他陡然发怒,吼道:“我不想见任何人,你走!滚啊!” 她不在意,歉疚道:“王爷,很多事,我也是身不由己。这一生,我亏欠王爷的,来世再还,还请王爷勿以为念。” 他没有开口,心痛如刀绞。 勿以为念? 如若可以,我何尝不想忘了你?何尝不想将就、喜欢别的女子? “当初我对王爷的心,日月可鉴,只可惜,上苍不许,造化弄人,我亦无可奈何。”水意浓哀痛道,“王爷伤过我,我也伤过王爷,后来的是非错对与伤害痛楚,一言难尽,也不必再追究。我只希望,一笔勾销。” “或许,王爷仍然可以过洒脱不羁、逍遥自在的日子。但请王爷珍惜眼前人。” 话毕,水意浓转身离开,泪落如雨。 墨君睿转头望去,清泪滑落。 一笔勾销……真好,他与她之间,从此一笔勾销…… 好像未曾识过、爱过、伤过、痛过、哭过…… 她依旧那么美,她的背影仍然美如天仙,风华绝代,可是,她的心中早已没有他,她早已不属于他,他早已失去了她。 或许,在最开始他拒她于千里之外的时候,他就将她推向皇兄的怀中。 这是宿命吗? 这夜,水意浓依在墨君狂怀中,低缓道:“陛下想囚晋王一辈子吗?” 他不置可否,脸孔冷淡。 “晋王妃一人独撑晋王府,想必很辛苦。” “朕吩咐下去,晋王府的月例增一倍。” “晋王被囚,晋王妃如守活寡,不如……”她故意收住不说。 他静候下文,眉宇淡漠。 她以为他会接下去说,却没有,于是只得道:“虽然晋王大逆不道,但我不忍心他终身受囚,不忍心晋王妃守活寡。” 墨君狂漠然地反问:“你要朕放了他?” 水意浓略略支起身子,诚恳道:“不如封他为郡王,让他去苏州或松江,无诏不得回京。如此一来,朝野上下、墨国人都会赞陛下宽宏大量,对手足仁厚。” “若我不恩准呢?” “陛下有什么理由不恩准?” “他弑兄夺位,大逆不道,理该处斩,我囚他在地牢,饶他一命,已是格外开恩。” “终身囚禁比杀了他更令人难受。”她跨坐在他身上,强势道,“要么杀了他,要么放了他,陛下选!” 墨君狂凝视她,黑眸微凛。 水意浓丝毫不惧,“我就是不想他在地牢受苦,不想他死,就算你生气,我也这么想。” 他盯着她,脸孔微绷,眼眸浮现一抹清寒。 她也看着他,下巴微扬,决定耍赖到底。 四目相对,寝殿的昏光好像更暗淡了,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只有瞳孔中那小小的人儿。 虽然她有私心,但是,让墨君睿去苏州,或者别的地方,不得回京,也没什么不妥呀。 因此,她不会妥协。 半晌,墨君狂脸庞微缓,唇角滑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如你所愿。” “君狂,谢谢你。”水意浓松了一口气,开心地吻他的唇。 “一年前,我以宫中、金陵城所有人的性命威胁皇弟,逼他退位,他不愿看见尸骨遍地、血流成河的一幕,禅位于我。”他颇为感慨,“当时,你爹爹的精兵并没有挟持朝臣的妻儿,我与你爹爹虚张声势而已。倘若真的打起来,我们未必会赢。” “输的是那些无辜丧命的宫人、百姓。” 他点头,“皇弟心存仁念,我原也不该囚他一世。” 水意浓笑道:“那刚才陛下的脸色为什么那么臭?” 墨君狂干笑,“我故意的,看看你对皇弟……” “哦,你耍我。”她气愤地掐他的脖子。 “娘子谋杀……亲夫。”他假装喘不过气,“嗬嗬”地喘着。 不多时,笑闹变成了炙热的痴缠。 墨君狂下诏,封墨君睿为安定郡王,着其在松江安享余生,无诏不得回京。 墨君睿离开皇宫这日,水意浓犹豫再三,终究来到那条出宫的必经之道,站在长长的廊道上,默默地凝望。 两个公公、两个侍卫带领他离开皇宫。他步履沉重,一步步,走得很慢,好像在等什么。 她想,也许,他希望自己来送行,希望见自己最后一面。 然而,她不能现身。 既然此生再也不会相见,那日在地牢相见,便是最后一面。 不是她狠心,而是不愿他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 墨君睿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身,举目四望。 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冷的风,只有空荡荡的宫殿、宫道。 意浓,为什么不来送我一程?为什么这么狠心? 水意浓望着他慢慢走远,慢慢变成一个小点,不禁眉骨酸涩,热泪盈眶。 三年前,她来到异世的墨国,认识了俊美洒脱的晋王。虽然她无心伤害他,但事实如此,她欠他许多。如果她的灵魂没有霸占水大小姐的躯壳,也许他和水大小姐就能双宿双栖、厮守终身。 上苍弄人。 老天爷捉弄了很多人,也捉弄了她。最终,她成为墨君狂的皇后,在他们中间,没有旁人,只有彼此。可是,她无法为他生儿育女,无法为墨氏开枝散叶。 这不是捉弄,是什么? 她想了很多、很多,犹豫了两个月,仍然无法下定决心。 这夜,水意浓躲在偏殿,待近身侍婢来报陛下已进了殿门,便让宁雪心去大殿。 墨君狂踏入大殿,便闻到一股熟悉的淡香,只是,为何大殿没有掌灯? 大殿虽然黑,却依稀能看见,他正要喊人,却有什么东西盖在头上,好像是薄纱。 他抿唇笑起来,意浓想故技重施? 于是,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就看看她究竟想怎样。 她贴着他的身子跳着、舞着,隔着薄纱吻他的脸。他任她胡闹,觉得这样的玩法颇为新奇好玩…… 当即,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她,拿下薄纱,吻她的芳唇。 忽然,墨君狂觉得哪里不对,睁大眼看她,这才发现,怀中的女子根本不是意浓。 “放肆!”他大怒,扼住她的咽喉,“你是谁?竟敢迷惑朕?” “陛下饶命……”宁雪心又惊又惧,透不过气,可为了逃过一命,只得拼命挤出声音,“陛下听奴婢说……是皇后……让奴婢这么做的……” 他松开手,“滚!” 她仓惶地逃走,进来的是水意浓和近身宫婢。 宫婢点燃宫灯,大殿亮起来,照亮了他面上的怒气。 水意浓走到他面前,心虚道:“陛下……” 墨君狂走向寝殿,她跟过去,但听他怒气未消的声音,“你不要跟我说,你这么做是好玩。” 寝殿里,她直视他,轻声道:“请陛下广纳嫔御。” 闻言,他震惊了。 她一向不喜与别的女子共享一个夫君,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你说什么?” “请陛下广纳嫔御,为皇室广延子嗣。”水意浓语声柔和,波澜不兴。 他凝视她,越发觉得她变了,变得令人迷惑。 半晌,墨君狂压下心中的疑惑,问:“意浓,这是你的真心话?” 她颔首,“真心话。如果陛下信得过我,此事便由我去办。” 他瞧得出来,她并非开玩笑,而且很认真,他猜不透她的心思,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再也不会有妃嫔,只有皇后,只有你。” 水意浓心中酸涩、悲苦,重复道:“请陛下广纳嫔御。” “你究竟要我怎样?”他的嗓音含了薄怒。 “陛下听不懂吗?”她淡漠道,“请陛下广纳嫔御。” “你不要后悔!” 墨君狂气得瞪她,自行宽衣就寝。 这一夜,他们同床共枕,却背对着背,各怀心事。 次日午时,墨君狂没有回来用膳,让宫人将午膳送至御书房。 入夜,水意浓等了一个多时辰,他还没回来,不禁心慌慌的。 他还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吗? 越想,心越乱,她受不了如此折磨,差了人去御书房看看陛下是否还在御书房。 不久,那宫婢回来了,说陛下在御书房赏舞,是霓裳阁的宁雪心为陛下跳舞。 她知道,不能怪他,是自己提议的,他这么做,只不过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做罢了。可是,她的心好像被一只手揪着、扯着,那种撕心裂肺、持续的疼痛令人难以承受。 没有人能体会她的心情,她明明极度厌恶与旁人共享一个夫君,却逼着自己劝他广纳嫔御,只为了他的帝位有人继承。她很矛盾,好像陷入一个不知深浅的漩涡,越陷越深,那种痛苦仿似溺水,憋闷,纠结,透不过气…… 御书房的公公来传话:陛下说,皇后先歇着,不必等陛下了。今日奏折多,陛下会看到很晚,或许会在暖阁歇着。 水意浓震怒,想宠幸那个跳舞的女子,也不必撒谎吧。 再也忍不住,她怒气冲冲地赶往御书房。 远远的,她就听见从御书房中传出来的琴声,而且,那琴声渐止,想必一支舞也结束了。她加快脚步,未经通报就闯入大殿——她看见,宁雪心跪在墨君狂腿边,双手按着他的大腿;而他阖了眼,眉头舒展,一脸的享受。 听闻声响,宁雪心转身叩拜,“奴婢拜见皇后。” 水意浓走过去,盯着这个仍然一副陶醉相的陛下,“退下!” 宁雪心轻手轻脚地退出御书房,墨君狂睁眼,意犹未尽,语声慵懒,“怎么来了?” “陛下不是批阅奏折吗?这就是批阅奏折?”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乏了,便传她来提提神。”他风流地笑,“皇后来了,不如为朕提提神吧。” “我最恨被人骗。”她伤心道,“陛下想纳妃,我不是不让,可陛下为什么说谎?” “有何区别?”他冷冷地嗤笑,“你让朕广纳嫔御,朕照你的话做,有什么错?你生什么气?” 水意浓忽觉伤心、绝望,不想再说,更不想和他吵。 罢了罢了,反正纳妃是迟早的事,怎么纳是他的事,她在意什么?生什么气? 若要生气,以后有的是生气的时候,现在只不过是开头。 泪水在眼中打转,她心灰意冷地转身,却在此时,手腕被他扣住。 墨君狂使力一拉,便将她拉入怀中,紧抱着她。 “为何伤心?”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是一种极致的蛊惑。 “没有。”她别开脸。 “还说没有?”他的手指抚过她的眸,立即沾染了泪水,“这是什么?” 水意浓窘迫地低头,没有注意到他的态度忽然改变。 他轻吻她的眸,低声道:“意浓,你我之间,若做不到坦诚相待,这漫漫余生,还怎么过?” 她不语,告诫自己,不能说,不能说……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要我广纳嫔御?” “意浓,你折磨自己,也是折磨我。”他的嗓音低沉醇厚,令人无法抗拒,“你我经历了这么多,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我生分吗?” “我……无法为你生儿育女……”水意浓终究抵挡不了他的追问,和盘托出。 “为什么?”墨君狂震惊。 她缓缓道:“当初,我们逃出洛阳,在农家过了一夜。不久,我怀了你的孩子,可是,后来,我不小心踩到一颗玉珠,滑胎了……魏宫的林太医为我把脉,说滑胎伤了宫体,我很难再受孕,只怕一生无子。” 当听到她怀了自己的孩子,他又激动又开心;当听到她滑胎、伤了宫体,他再次震惊。 他立即喊人,差人去传徐太医。 万万想不到,意浓三次怀了自己的孩子,三次滑胎。 老天爷,为什么这么残忍? 墨君狂抱紧她,心中悲痛。 更让他心疼的是,她独自承受了一年。这一年来,他没有陪在她身边,没有安慰过她;如今她回来了,还忍痛劝他广纳嫔御……想到此,他又自责又沉痛又愧疚,心好像被人生拉硬扯着,很难受。 他非但没有详细问她,反而利用宁雪心试探她对自己的心,他真该死,他是混蛋…… 徐太医匆匆赶到御书房,以为陛下抱恙,没想到是皇后。 手指一搭上皇后的手腕,他的心一颤,大感不妙。 墨君狂见他的脸越来越凝重,紧张地问:“怎样?意浓还能生养吗?” 水意浓也紧张得心跳加速。 听脉半晌,徐太医撤了手,摇摇头,沉重地叹气,“一年前,皇后滑胎,确是伤了宫体。魏宫的太医诊断,皇后受孕的机会微乎其微,也确是如此。” “那如何是好?”他如遭重击,心闷闷的疼,激动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医术这么好,一定可以治好意浓……你想想法子,一定要治好意浓……” “皇后并非不孕,但也相当于不孕,极难受孕……”徐太医再次叹气。 “陛下,也许这是天意。”水意浓宽慰道,“如果上苍见怜,自会赐给我们一个孩子。” “皇后所言极是,这是天意,也是命。”徐太医佩服皇后的豁达,这三年,她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伤害,却依然坚强、豁达,令人敬佩,“微臣自当竭尽全力为皇后调养身子,但能否受孕,还要看天意。或许,几年以后,上苍会被陛下和皇后感动,赐给你们一个孩子。” 话已至此,墨君狂只能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 回到澄心殿,他好似精力全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脸上布满了倦怠。 水意浓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希望自己乐观的态度感染他,“徐太医说了,并非全无机会。或许,我们不再想着这件事,几年以后,我的身子调养好了,突然怀孕了,也说不定的,是不是?” “但愿如此。” 他微微牵唇,虽然微笑很难看,但也不愿她担心自己。 如若不是他太冲动,太粗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不会被他亲手打掉;第二次,如若他警觉一点,皇弟的阴谋就不会得逞,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就不会失去;第三次,如若他没有流落魏国,如若他没有沦为囚徒,意浓就不会为了救他而身陷魏宫,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就不会意外没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做得不够好,他没有竭尽全力保护好她和孩儿,是他的错…… 这个结果,是他造就的。 也许,这一生,他杀了太多人,不少人枉死在他手中,满手血腥,上苍才会这么惩罚他。 “对不起……”墨君狂痛声呜咽,眼眸闪闪。 “与你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水意浓靠在他的肩头。 “是我的错……” “不要自责,不要伤心……只要我们在一起,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就够了……” “好。”他敛了痛色,淡淡一笑,“我们能否有孩子,便看天意吧。” “嗯。”她想起日前的提议,“那是否广纳妃嫔……” 墨君狂眸光深深,“广纳妃嫔便有无穷的争斗、无尽的烦忧,余生漫长,却也弹指一瞬,我不想有人打扰我们。” 水意浓欣喜地落泪,感动得说不出话。 他拥着她,“余生有你陪伴,胜过后宫三千。” 她心中暖热,心满满的、甜甜的。 有他这句话,够了。因为,这是他对她的心意。 纵然往后他改变了心意,纳了妃嫔,她也不怨、不悔。 第十四章 鹣鲽情深,欢若平生 《斗破龙榻:艳骨皇妃》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