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米虫,虫虫虫!》 婚事 长安城,二月天。 朱雀大街两旁开着明渠,渠边遍植桑榆,春风徐来,一簇簇榆钱挂满枝头,挨挨挤挤,娇娇嫩嫩。 三五孩童梳着朝天揪,扬着小脑袋,扯下一把榆钱往嘴里塞。 过往行人从旁经过,随手帮娃娃们压下高枝,逗弄两句,和乐融融。 突然,长街上传来一声犬吠,挑担的货郎精神一振。 这不是普通的犬吠! 叫声浑厚,调子悠长,气势十足! 是福王府的熊狮犬,长安城的吉祥物! “汪!”又是一声。 胖嘟嘟的熊狮犬抖着浑身的金毛冲上长街,后面紧跟着十余名府兵,边跑边喊:“福王过天街,闲者退散!” 一瞬间,街上行人如潮水般退向两侧,那些反应不及的,被行动敏捷的府兵拽到一旁,彼此间熟门熟路,配合默契,没有伤到一个人。 宽阔的朱雀大街瞬间安静下来,笃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威风凛凛的大白马疾驰而来,飞扬的马尾系着大红丝络,高昂的马头罩着黄金额,华丽丽,亮闪闪,壕气逼人。 马背上驮着个身量颀长的年轻郎君,戴着红宝冠,穿着祥云袍,醉红的珊瑚珠串垂在耳畔,衬得两颊的肌肤盈白如霜。 还没看清五官,便嗖地一下掠过去了。 人们纷纷驻足遥望。 有人操着蹩脚的长安话,好奇问道:“那人是谁?好大的排场!” 一位老者不答反问:“客打远处来吧?” 那人执手,行了个外邦礼,“新罗,金城。” “怪不得。”老者捋了捋胡须,笑眯眯道,“敢在天街纵马的,除了那位金尊玉贵的小福王,还能有谁?” 新罗人更加不解,“再尊贵,还能比得过大业皇子?” 老者摇头笑笑。 接下来,是长达三刻钟的科普—— “定王遗腹子”、“圣人亲侄子”、“手握皇城三十万禁军兵符”、“正牌皇子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还有哦,人家上头有三个姐姐,大姐嫁的是弘农杨氏,二姐嫁的是兰陵萧氏,三姐待字闺中,未来夫婿……不用想,肯定要从几大门阀中挑。 当然了,再大的门阀也大不过天家。 这位小福王之所以过得这般滋润,最大的依仗有两个,一是太后娘娘,二是当今圣人。 太后娘娘是先帝的正宫皇后,并非今上生母,而是定王的。作为定王遗腹子,李玺小王爷实际是太后娘娘唯一的亲孙子,其余皇子、王爷都要隔着一层。 这位小王爷出生那日,今上刚好带着大军攻入长安城。随着定王府一声响亮的啼哭,三十万皇城军攻破承天门,诛杀戾太子,肃清东宫余孽,宣读继位诏书,入主太极殿。 彼时霞光漫天,鹳鹤齐飞,东方天幕祥云冉冉,现圣人像,是为大祥瑞。就连监天台的太史大人都说,李玺小王爷是大业的福星! 今上盔甲上的血迹尚未抹去,便亲临定王府,怀抱稚儿,封福王,愿他福寿绵长,授皇城令,许他一世荣宠。 …… 新罗人对着李玺消失的方向肃然起敬——如果能抱上牛叉小福王的大腿,他、不,他全家都能在长安城扎下根! 福王府建在永兴坊,西边就是皇城。偌大的王府足足占去半坊之地,今上特许,福王府的院门直接开在坊墙上,方便李玺进出。 此时,李玺的小伴当无花果正站在门前,伸着脖子朝街角张望。 看到李玺的身影,无花果大大地松了口气,没急着上前,而是指挥着门房将那面一人多高的铜镜搬出来。 “摆正了,擦干净,阿郎要用的。” “知道,也不是头一回了,您放心。”门房咧嘴一笑,用细白的麻布打着圈擦,显然是做惯了。 李玺翻身下马,揉了揉扑上来的大毛狗,开口第一句便是:“头冠歪没歪?发型乱没乱?” “没歪,没乱,好着呢!”无花果忙让开身后的铜镜,让他照。 李玺理了理金冠,扯了扯腰带,晃了晃颊边的珊瑚珠子,又抖了抖飘逸的祥云袍,确保从头到脚每一处都美美的,这才露出满意的笑。 无花果嘟起两颊的肉,偷偷笑他臭美精。 李玺捏了把他的小胖脸,“今日好不容易赶上杨淮那个铁公鸡拔回毛,爷几个正撺掇他拿出私藏的茯苓酒,结果一口没喝上,愣是被你三只飞鸽催回来——说吧,若没大事,剪了你的小揪揪!” 无花果忙捂住头顶,再三强调:“有大事,天大的事!三娘子的眼泪都流成河了,阿郎再不回来寿喜院都能养鸭子了。” 李玺脚下一顿,“小果子呀,又夸张了。” “没,这回真没夸张,实打实的!”无花果颠颠地跟着,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李玺的三姐姐,寿喜县主李木槿,年方十七,到了婚配的年纪。定王妃与太后给她订了门亲事。只是,李木槿心里早就有了人,死活不愿意。 这事拉扯了大半个月,原以为得黄,没承想定王妃竟私下请了太后懿旨,并与男方说定今日上门问名。 李玺啧了一声。 怪不得今日杨淮费心费力把他哄出去,原来是怕他拦着! 寿喜院。 李木槿正坐在八角亭里,对着湖里的锦鲤嘤嘤哭。旁边陪着一位女官,轻声哄着。 李玺扒着槛栏瞅了一眼,得,这回是真哭,不是装的。 他没走正道,直接攀着栏杆翻了上去,把两个小娘子吓了一跳。 李木槿挂着泪珠,哑声埋怨:“怎么才回来?再晚些你就只剩两个姐姐了!” 李玺盘着腿坐到她对面,吊儿郎当地哄:“祸害遗千年,就三姐你这样的,跳进湖里也得被水鬼送回来。” 李木槿翘起嘴角,怼道:“你更、更、更会被送回来!” 见她笑了,李玺便安心了,摆摆手,“小果子,去,叫人上些茶水点心,三姐打算跟我在这扯皮到天黑,不说正事了。” 李木槿:“……” 旁边的女官掩唇一笑,打圆场:“阿郎快别逗趣了,这会儿魏少卿指不定已经到了府门口,难不成您真想让三娘子嫁入魏氏寒门?” 李玺不急不慌,“寒门怎么了?好歹是正正经经进士出身的状元郎,总比她心心念念的那个月弯弯强上百倍。” 李木槿大吼:“人家是皓月先生、皓月!才不是什么‘月弯弯’!” “汪!” 不等李玺作声,忠心护主的熊狮犬便跳起来,凶巴巴地吼回去。 李木槿嘤嘤嘤:“你的狗也欺负我!” “熊熊子是想让你矜持点。”李玺揉了揉熊狮犬毛绒绒的大脑袋,笑眯眯地奖励了它一块小肉干。 熊狮犬没急着吃,而是伸出软乎乎热嘟嘟的舌头舔了舔李玺的手,这才轻轻地咬住肉干的一个小角,小心地吃下去,生怕伤到李玺似的。 李木槿一阵牙酸。 心更酸。 李玺分给她一个眼神,“说吧,想让你英明神武的弟弟做什么?” “把姓魏的赶走。” “我有什么好处?” 李木槿瞪眼,“我可是你亲姐姐,还要好处?” 李玺笑眯眯,“是啊,趁我年纪小不会告状,天天掐我拧我在我脸上画乌龟的亲姐姐。” 李木槿一噎,没别的,就是心虚。 李玺摊手,“好处。” 李木槿没好气地从腰上扯下一个精致的鎏金累丝小香笼,丢给他,“最后一个,再也没有了。” 李玺往手心里一攥,“得咧!看在咱们姐弟情深的份上,你弟弟我就冒着被母亲打,被祖母骂,被圣人厌弃的风险,把姓魏的赶走好了。” 李木槿:呸! 出了寿喜院,李玺的笑就敛了起来。 这件事他比李木槿想得更深。 太后之所以做媒,定王妃之所以乐意,说到底是因为当今圣人。 今上为了稳定朝局,大力削弱门阀势力,改革科举,扶持寒门与庶族,如今只是开了一个头。 李木槿的婚事刚好可以拿来做文章——寒门子娶皇家女,将是对坚决抵制“越级”通婚的守旧门阀的一次沉重打击。 对圣人来说,李家的女儿都是用来平衡权势的棋子,尽管她们是世人眼中金尊玉贵的公主、县主。 对李玺而言,他只在意自己的姐姐会不会嫁给心爱的男子,能不能幸福安稳。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不会让三姐姐成为皇权博弈下的牺牲品。 魏禹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进了永兴坊。 跟在他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福王府的二女婿,李玺的二姐夫,萧子睿。 一路走,萧子睿一路犯怂,“你说我当时咋想的,怎么就同意跟你一道来了?” 魏禹不冷不热道:“为了展翁的《游春图》。” 萧子睿嘴角一抽,“你知道的,我那个小舅子就是老李家的小祖宗、定王府的眼珠子,真把他惹恼了,我家娘子定不会饶我……为了夫妻和睦,倘若我临阵脱逃,书昀兄是可以理解的,对吧?” 魏禹偏头瞧了他一眼,“行,你走吧。顺便转告福宁县主,我有一句话带给她——昨晚有人喝大了酒,斥巨资买下前朝展翁的《游春图》。” 萧子睿一怔,“你——你给我下套?!” 魏禹微微一笑,“不用谢。” 我谢你小舅子! 萧子睿哼道:“这桩婚事若是能成,咱俩就是连襟,我小舅子也是你小舅子,到时候……” 小舅子的滋味,谁有谁知道。 魏禹执着缰绳,挺拔的身子随着马鞍轻轻晃动,一双星目微眯着,神态悠闲自若,仿佛根本不是去提亲,而是去郊游。 李玺正抱着鹿卢剑,牵着熊狮犬,带着二十府兵守在王府正门。 远远地瞧见一队人马走来,一眼就看到那个神色悠闲,低眉浅笑的男人,第二眼才注意到自家姐夫。 萧子睿出自兰陵萧家,家学渊源,才貌双绝,然而走在这个男人身边,愣是被比得黯然失色。 李玺是纨绔圈的头头,魏禹是长安清流的领袖,俩人都听过对方的大名,这还是第一次对上。 李玺瞧着魏禹,酸溜溜地评价:到底是长安公认的美男子,确实有那么一丢丢姿色。 当然,跟爷比还是差点。 魏禹目光平静地看向阶上那个华丽丽、亮闪闪的小福王,不由想起坊间一句传言——这位福王,就像披着金壳壳的小米虫…… 呵,还挺形象。 ※※※※※※※※※※※※※※※※※※※※ 【温馨提示】 1.本文架空,故事虚构。 2.朝代背景、社会风俗、地名称谓大体参考唐朝~~如有不妥,欢迎探讨! —————— 《卖火锅》开坑时给自己提的要求做到了,没有食言! 这本再许两个—— 1.设定苏爽,情感落地; 2.不断更,哪怕只更500字都不要断更! · 来来来~让作者菌瞧瞧,有眼熟的宝宝咩??? 摸一下 李玺把架势拉得足足的。 门房搬来矮脚椅,盘腿坐着,鹿卢剑出鞘,不紧不慢地擦,脑袋歪着,眼睛垂着,嘴角噙着一丝冷嗖嗖的笑,乍一看还挺能唬人。 语气也是懒洋洋的:“二姐夫怎么有空找我玩?” 鹿卢剑代表王权,今上亲赐,若是不小心被它扎到……扎了也是白扎。 萧子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玺弟,今日不是来找你玩的,我同魏少卿有正事求见岳母。” 李玺:“嗯。” 萧子睿松了口气,“那我们就进去了?” 李玺抬起脸,瞅了瞅他,“母亲今日事忙,不见客。”又扫了眼魏禹,“尤其是外客。” 萧子睿嘴角一抽。 不让进你嗯什么嗯! 下马威给足了,李玺挺美。 随手把剑一丢,无花果急吼吼去接。只是,有人比他更快—— 不知从哪里闪出一个清瘦的女子,穿着男装,武者打扮,身法诡谲,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闪着寒光的剑尖。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里不无崇拜。 李玺冲她一笑:“小胡椒回来啦?茯苓酒给爷[注]带回来没?” 胡娇淡淡地嗯了一声,抬手给李玺搭上披风。 李玺潇洒地甩了甩披风上金灿灿的流苏,一步步走下台阶——特意走得很慢,为的是让门洞里的小旋风把披风吹起来,增加气势。 魏禹端着手,目光是那么平静,表情不见一丝裂痕,就这么看着小金虫虫直奔自己而来,然后……突然踉跄了一下,扑进他怀里。 魏禹勾着唇,俊眉微挑。 福王府流行……投怀送抱? 咳! 失误了! 都怪披风不老实,缠住了他的脚。 李玺挣扎着想要站起身,然而身上的环环佩佩太多,和披风上的流苏缠到一起,几乎把他包成一个小茧子。 一股浓烈的香风扑面而来,魏禹差点打个大喷嚏。一低头,瞧见小福王腰上叮叮当当挂了七八个银球香囊…… 要把自己熏成小香虫吗? 魏禹摒住呼吸,手探到他腰间,想帮他把纠成一团的流苏解开。 不料,李玺反应极大,啪的一声将他打开。 两个人皆是一愣。 李玺睫毛忽闪忽闪的,动了动嘴,那声“抱歉”终究没说出口。 魏禹微抿着唇,也没解释。 清脆的一声,唤醒了众人。 福王府里乌泱泱冲出一大波人,什么管家嬷嬷丫鬟小厮之类的,把李玺团团围住。 切脉的,检查“伤势”的,递布巾的,端热茶的,陪哭的……那架势不像绊了一跤,倒像得了绝症。 魏禹嘴角直抽。 萧子睿清了清嗓子,憋笑道:“没见过这场面吧?别急,等你成了福王府的三女婿,会习惯的。” “做梦呢?”李玺推开众人,“二姐夫你想象力这么丰富,我姐知道吗?” 话是对萧子睿说的,一双桃花眼却瞪向魏禹。 萧子睿摸了摸鼻子,没哼声。 魏禹微垂着头,视线落在那双眼睛上。 眸色澄净如琥珀,水润润的,即使这么瞪着人也没有多少凶色,尤其是眼睛眨起来的时候,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有点乖。 难怪长安城半个贵胄圈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拿着这只小金虫当宝贝疙瘩…… 李玺凑过来,原本是想损他一顿的,结果看着看着就被他的美色迷住了。 不愧是被长安城一大半的小娘子暗恋的男人……有点好看呀! 啧啧,浅麦色的皮肤,是他梦寐以求的! 薄嘴唇他也喜欢! 眉毛长得也太好了吧? 眉梢还有一颗痣! 李玺手有点痒,抬起小爪子,摸了一下。 魏禹脸一黑。 这只小虫爪,刚刚摸过狗! 少卿大人默念了三遍“这是福王,金尊玉贵的小福王,不按常理出牌的小福王,不能随便得罪的小福王”…… 然而没有用! 最后还是洁癖属性占据上风,当着李玺的面就掏出帕子,把他摸过的地方擦了又擦。 擦! 小王爷炸毛了。 嫌爷脏咋的? 无花果扯着嗓门替自家主子找场子:“我家阿郎肯摸你那是给你脸,你比圣人御赐的熊狮犬还要金贵咋滴?熊狮犬都能摸得,你摸不得?” 他跟在李玺身边狐假虫威惯了,完全忘了眼前这个沉稳淡然的男人,并非平日里打交道的那些狗腿子、小纨绔…… 魏禹不紧不慢地折起帕子,淡淡道:“按《大业律》,当街辱骂朝廷命官,徒三年,罚钱五百贯。” 无花果:“……” “你是奴籍吧?以下犯上,罪加一等。”语气平静淡然,不带任何歧视情绪。 无花果整日跟着李玺招猫逗狗,也是见过大场面的,然而被魏禹的气场一镇,不由慌了:“罪加、加完了是啥?” “不严重,也就流放三千里吧。”魏禹勾唇,“看在你忠心护主的份上,岭南还是高丽,你可以选一选。” 无花果腿一软,抱住李玺的大腿,哭唧唧:“阿郎,我怕……” “不怕,爷护着你。”李玺拍拍他的头,仰脸看向魏禹,“我不计较你拿帕子擦脸,你也别计较我家小果子骂你,成不成?” 魏禹掀唇:“可真公平。” 李玺眼睛弯弯,“你觉得公平就好,毕竟嘛,我是一个武人,没念过多少书,你好歹是大理寺少卿,对《大业律》肯定比我熟。” 魏禹挑眉。 第一次,他对一个小纨绔起了兴趣。 差不多就是那种……“想敲开他脑壳,给他灌点诗书礼法、家国天下”的兴趣。 萧子睿忙把李玺拉到一旁,苦口婆心地劝:“小宝呀,姐夫得提醒你一句,兹事体大,圣人亲自拍的板,没见岳母都同意了吗?换成旁的,你闹一闹,再到太后跟前撒撒娇,兴许能过去,这次不成。” 李玺又何尝不知? 可是,圣人,太后,母亲,二姐夫,这些人考虑的全都是“兹事体大”,谁考虑过三姐姐的终身幸福?如果他不闹上一闹,这事就真没人敢闹了。 李玺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萧子睿松了口气,语气略欢快:“既如此,小宝快叫他们把门让开,放书昀兄进去。” 李玺下巴一扬,二十余名高壮的府兵唰唰唰上前,严严实实地将府门挡住。 萧子睿有点蒙,“你不是同意了吗?” “谁说我同意了?” “你方才都应了。” 李玺坏笑,“我只是礼貌性地应一下,毕竟咱们福王府也是礼仪之家嘛!” 萧子睿:“……” 真的,他是搞不定了。 魏禹上前一步,执手道:“我等今日前来只为求庚帖,至于合不合得上,还得圣人定夺。” 李玺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求庚帖?” 萧子睿很快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是啊是啊,你看,魏兄连媒人都没请,只叫了我这个中间人,就是因为这事还没定,成不成的得听圣人的意思……” 所以你不要瞎折腾,免得圣人把矛头对准福王府! 李玺略略想了一下,在无花果耳边说了句什么。 无花果吓了一跳,“不行,阿郎,绝对不行!” 李玺给了他一脚,“叫你去你就去,又没拿你的,你慌什么?” 无花果皱着小胖脸,怕怕地瞅了魏禹一眼,纠结道:“不、不然……拿我的?” 李玺没好气地把他推开,“小胡椒,你去。” 胡娇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往府里走。 无花果急得不行,一路追一路婆婆妈妈地念叨。最后连熊狮犬都看不过眼,汪汪叫着跑过去,把他叼了回来。 胡娇功夫好,脚程快,没一会儿就把庚帖拿来了。 雕着花的红漆小木匣,长一尺,宽六寸,女儿家过了十五岁都会有一个,里面放着生辰八字,专为合婚用。 李玺直剌剌地怼到萧子睿跟前,突然笑了一下,“姐夫,你可得拿稳了。” 萧子睿手一抖,怎么一下子就拿不稳了? 他怕李玺再整什么幺蛾子,连忙交给了魏禹。 魏禹一如既然沉稳淡定,没过分小心,也没傲慢轻视,只是依着礼数把木匣放在了装着木雁的红担中。 看着他们走远,李玺揪了揪熊狮犬的小毛耳朵,“走,跟三姐姐说说去,她听了一准儿乐。” 无花果面如死灰。 王妃若是知道了,舍不得打阿郎,却会打死他。 圣人也会打死他…… 太后心善,大概会帮他求情,流放三千里什么的…… “胡椒,不然你现在就一剑杀了我吧!我不想去岭南啊,高丽也不想啊!” 胡娇木着脸,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直到出了永兴坊,萧子睿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问了趟名,怎么跟打了场仗似的?诶,书昀兄,还是你有办法,三言两语就把那个小祖宗说动了?” 说动吗? 未见得。 魏禹扫了眼装着庚帖的小木匣。 兴许人家早就下好了套,就等着他们往里钻。 小米虫,也是有脑壳的。 ※※※※※※※※※※※※※※※※※※※※ 【注】 主角自称“爷”,之前有过争议,提前解释一下哈! 1.“爷”作为尊称从唐朝中期就有了(《资治通鉴》中有记载),所以绝不是清朝的专利。 2.这篇文就是个轻松的爱情故事,字里行间充斥着各种现代词汇、网络流行语,作者菌就想写得轻松愉快一点,甜甜爽爽还有剧情~~宝宝们看故事就好,就不要计较了好叭? ——鞠一个大躬!!! 凑一对 寿喜院。 李玺添油加醋地把王府门前的事情一说,李木槿立即破涕为笑,乐呵呵地给他倒茶水、拿点心,半点都没了方才哭成泪人的模样。 李玺瞧着,也觉得高兴。 他家三姐姐最大的优点就是乐观、知足,从小被前面两个姐姐比着,若换成心眼窄的小娘子,八成早就心理扭曲了,李木槿却另辟蹊径,活出一条潇洒的路。 其实,在李玺看来,自家三姐虽然不如大姐英气能干,不如二姐柔美细致,不擅女红,不喜读书,乐理马术也资质平平…… 可是她人好呀! 愿意跟他一起逃学一起挨骂,一起玩闹一起做小纨绔,这就是亲姐姐! 俩人年纪只差一岁,一个生在年头,一个生在年尾,既是血脉相亲的姐弟,又是从小一起调皮捣蛋的玩伴,感情自然深厚。 相爱相杀的那种。 李玺难得说了句感性的话:“阿姐,你别看轻自己,你值得最好的。” 李木槿眨眨眼,摸了摸他的脑门,“莫不是乐傻了吧,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李玺翻了个白眼,把小羊皮垫往她身上一丢,“是,我收回方才的话,你就等着做老姑娘吧,没人娶!” 李木槿笑倒在屏榻上,“那我就吃你的、住你的,欺负你王妃,抢你儿子,在福王府作威作福,你想赶都赶不走!” 李玺想象了一下李木槿蓬头垢面一脸凶相的模样,打了个哆嗦,“熊熊子,上!” “汪!”熊狮犬一跃而起,扭着毛绒绒胖乎乎的身子跳上屏榻,对着李木槿踩踩踩。 李木槿一边躲一边笑,“熊熊子乖,别听他的,我给你拿肉干……” 寿喜院的女使熟门熟路地拿来一碟小肉干,李木槿抓了满满一大把送到熊狮犬嘴边。 熊熊子扭开毛乎乎的圆脑袋,不肯接受贿赂。 李木槿诱哄:“肉干,这可是肉干,松枝熏的香肉干!又香又劲道,你闻闻……” 熊狮犬抽了抽鼻子,明明馋得流口水了,还是不肯吃,甚至把眼睛翻起来,看都不看一下。 李玺满意地吹了声口哨,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狗饼干,“来,熊熊子。” 熊狮犬汪的一声蹿过去,嘎嘣嘎嘣吃掉。 李木槿不服气,酸溜溜道:“是啊,你的狗饼干是圣人让御厨专门调配的,难怪熊熊子爱吃。” 李玺啧了一声:“要不要打个赌?” 李木槿最经不起激,“赌就赌!” 旁边的女使笑着提醒:“三娘子,您跟阿郎赌,可从来没赢过。” 李木槿从来不肯接受教训,笃定道:“这回我一定赢。” 李玺坏笑着,从她手里拿了一条小肉干,在熊狮犬嘴边晃了晃。 熊熊子毫不犹豫地吃下去,完了还把自己卷成一团,欢快地往他怀里钻,求顺毛。 熊熊子已经两岁了,是条壮实的成年犬,脑袋圆圆的,身上的毛又厚又软,天冷的时候能当大暖炉用。 小家伙眼睛不大,总是藏在厚厚的皮毛里,李玺最喜欢跟它玩的就是“找眼睛”游戏。 每次他一说:“眼睛在哪里?”熊熊子就会拿两只肉乎乎的前爪挡在脸上,不让他找到。 主宠两个抱成一团,在厚实的波斯毯上愉悦玩耍,李木槿鼓着脸生闷气,又输了! 李玺摊手,“筹码。” 李木槿耍赖,把那碟肉干往他跟前一推,“方才忘说了,筹码就是肉干。” 李玺怎么肯吃亏? 直接扑过去,抢。 李木槿死死捂住腰间,一边躲一边嚷嚷:“这是最后一个了,真的是最后一个了,其他的全被你抢走了。” “我凭本事赢的,怎么能叫抢?”李玺“温柔”地把银球香囊拽到手里。 “不是,你要这么多香囊做什么,你身上已经有七八个了,还有地儿挂吗?” 李玺眨了下眼,“当然是做一个香喷喷的美男子。” 李木槿夸张地打了个喷嚏,“可真香,香得能把人熏死了!” 李玺不由想起魏禹被他熏得直皱眉的模样,后知后觉有点生气。 呵,瞧瞧那少见多怪的模样。 没文化,真可怕。 正闹着,定王妃杨氏便带着她的娘家侄女杨兮兮一道进来了,刚好瞧见姐弟二人,外加一条大犬在毯子上滚作一团。 杨氏向来温婉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恼意,“都要结亲的人了,还能像小时候一样没规矩吗?” 她生得不算十分美艳,只是保养得宜,衣裳款式也以轻便舒适为主,倒显得亲和又减龄。 李玺和李木槿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她发脾气,所以并不怕她,笑嘻嘻地黏到她身前,你一句我一句地哄她开心。 杨氏到底没绷住,笑了。 杨兮兮原本是跟过来看热闹的,没想到杨氏这么快就软化了,自然不爽,柔声道:“姑母还担心三妹妹因着这桩婚事闹脾气,如今看来,倒是可以安心了。” 李木槿皱了皱眉,“我怎么听着你这话有点不对劲?” 只是,到底哪里不对劲,她一时琢磨不出来。 杨兮兮拿帕子压了压唇,笑道:“三妹妹说笑了,我自然同姑母一样关心你,哪里会不对劲。” 李木槿看着她那张单纯无害还透着点小关心的脸,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挑出错来。 李玺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她一眼,懒洋洋道:“听‘表’姐那意思,倒像我三姐姐经常闹脾气似的。” ——特意把“表”字咬得很重,提醒对方亲疏有别。 杨兮兮表情一僵,想解释。 李玺没给她这个机会,“这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算了,咱们都知道是表姐人傻嘴笨,口无遮拦,若是让外人听到,岂不是坏我三姐姐的名声?” 杨兮兮顿时红了眼圈,喏喏道:“不,没有,小宝误会了……” “小宝也是你叫的?”李木槿回过味儿来,护弟狂魔附体,外加给自己报仇,“你一个外人,也配叫我弟弟小名?我知道,你巴不得我嫁得没你好,好给你机会笑我,踩我,是吧?” 杨兮兮揪着帕子,哭出声来:“三妹妹言重了,我怎么会……” “我也觉得不会。”李玺嗤笑,“阿姐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好歹是福王府嫡女,圣人亲封的寿喜县主,正正经经的皇家贵女,随便嫁嫁也比一个旁系庶出的小娘子强上许多,这辈子哪里轮得到她笑你踩你?” 李木槿扑哧一笑,几乎要为自家小弟拍手叫好。 杨兮兮面红耳赤,这次不用装,是真哭了。 定王妃杨氏不轻不重地说:“行了,越说越离谱了。兮娘是我亲侄女,你们的表姐妹,‘外人’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让我听到。” “那我就偷偷说。”李木槿小声嘟囔。 杨氏皱眉。 李玺立即拉着自家姐姐立正站好,大声保证:“遵娘亲的命,只要表姐不再跟我们抢吃的玩的,明明抢赢了还哭唧唧装可怜跑到您跟前告状,我和三姐以后绝不搭理她。” 杨氏一听,哭笑不得,“不过是为了两口点心,值得你记到现在?” 李玺面上笑嘻嘻,心里气哼哼。 为的事情多了,只是不愿说出来让您老人家生气罢了! 若非杨兮兮从小陪在杨氏身边,真真假假地尽了不少孝心,就凭她这副无事生非的白莲花架势,李玺早把她赶出去了。 她有什么脸,妄想把三姐姐踩到脚下? 姐弟二人打了个大胜仗,欢欢喜喜地带着熊熊子到湖边去玩了。 走之前,李玺向杨氏保证,睡过午觉就进宫向太后娘娘请罪,争取早点把这桩亲事搞黄。 说到底,杨氏也不希望女儿嫁给一个无根无底的寒门小官。只是定王走得早,李玺虽然握着禁军兵符,却没什么大本事,反倒惹得不少人眼红。为了王府安危,她不得不小心行事。 回了福禄院,杨兮兮跪到杨氏跟前,话还没出口,就先挂了满脸的泪,“姑母,您知道的,我一心为了三妹妹着想,怕您忧心,又怕她不懂事,我、我……” 话没说完,就已泣不成声。 杨氏将她扶起来,温声安抚:“我还不知道你吗?你是我养大的,在这个家里就咱们两个一个姓,一条心。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生女儿。” 杨兮兮目光一闪,心内涌起百般滋味。 她知道,杨氏早年间夭折过一个孩子,后来把她从杨家要过来,千疼万宠。她也正是利用这一点,日日恭顺,为自己谋了不少好处。 然而,到底是隔着一层,杨氏话说得再好听,杨兮兮都是不信的。她只相信,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去争,去抢,去筹谋。 这般想着,杨兮兮便止了泪,柔声道:“是我一时情急,惹得姑母担心。其实,我从心里是把槿娘和小宝当成亲弟弟、亲妹妹疼的,只是淘气说了两句重话,不打紧的。” 杨氏欣慰地拍拍她的手,道:“那俩孩子说话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转身拿了块上好的衣料,往她身上比划。 杨兮兮嘴上推脱着,身体却很诚实,乖顺地让嬷嬷量了尺寸。 *** 魏家宅子在怀远坊,北边就是西市,位置还算不错。即使作为至交,萧子睿也极少被邀请到他家中做客。 魏家的情况有些复杂。 魏家并非真正的寒门,顶多算是不甚显贵的庶族。魏禹的父亲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做到了六品京官,若非得了急症早早去世,八成还能往上爬一爬。 正是看中了他的前程,萧家才嫁了一个庶出的女儿给他做续弦。 这个萧家,就是萧子睿所在的兰陵萧氏,仔细论起来,魏夫人的出身比他还要接近嫡系一支,只因是庶出,这才配了个六品小官。 全家上下,只有魏禹是真正的“寒门”。 他母家身份低微,从小在外祖父家长大,舅舅多病,舅母不慈,十六岁前一直住在猪圈旁边的小暗房里,若非有着远超常人的心智和毅力,他不会走到今天。 萧子睿每次过来,都忍不住想起这些糟心事,回回替魏禹不值。 魏禹倒是淡定,给随行的吹打班子发了钱,独自提着红担进了前院。 他一身青衣,神色淡然,站在院中就像一株挺拔的青松,漠视着周遭的一切。 院中布置简单,十分冷清,除了一对负责洒扫的老夫妻,连个阿猫阿狗都没有。 平日里也就算了,今日这么大的事,后院就没人过来问上一句、帮上一把? 既然这么不重视,当初为何哭着喊着请魏禹回来? 萧子睿气得不行,正要去后院找他那个名义上的姑母说道说道,一转头,就瞧见魏禹一脸淡然地打开木匣,把庚帖拿了出来。 萧子睿也顾不上生气了,一把按住他的手,“女儿家的庚帖只有合婚的大师能看,你一个外男……不合规矩。” 魏禹勾了勾唇,淡声道:“若真是‘女儿家’的,我自然不会看。” 萧子睿一愣,“此话何意?” 魏禹的视线落在手中的红封上。 他有九分把握,这副庚帖不是寿喜县主的。 于是,果断打开。 萧子睿嘴上说着“不可以、不行、不合规矩”,眼睛却巴巴地瞅了过去。 “咦?升平元年正月十五……这不是我那小舅子的生辰吗?” 魏禹挑了挑眉,果然。 他啪的一声合上庚帖,微微一笑:“敏之兄,接下来纳吉、纳征二礼并行,还要劳烦你多帮衬。” 萧子睿整个人都不好了,“不是,你没听到吗,这是福王的八字,不是寿喜县主的,你还要纳吉、纳征?” 魏禹故作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点点头,“也对,得先送到慈恩寺请大师合帖。” 萧子睿:“……” “你醒醒啊,听听我说话啊,这是我小舅子,不是小姨姐啊!你要娶福王进门吗?” 魏禹拨开他的手,淡淡一笑,“我该看庚帖吗?” 萧子睿:“当然不该!” “我该知道寿喜县主的生辰吗?” “那就更不该了!” 魏禹挑眉,“既如此,我又怎么知道这副庚帖是谁的、不是谁的?” 萧子睿咽了下口水,“不是,有点绕,你让我捋捋。” 魏禹慢条斯理地碾着茶饼,缓缓道:“我奉了旨意前去提亲,福王府按规矩给了八字,接下来只需按章程走就好。至于这桩亲事能不能成……看天意吧!” 萧子睿:!!! “万一真成了呢?你就不怕真成了吗?” 魏禹抓过布巾,垫在铜壶把手上,卷着袖子,一边往茶碗里倾倒,一边时快时慢地搅动。 他的手很稳,技巧娴熟,心也很静,丝毫没有受到干扰。眨眼的工夫一碗泡沫均匀、色泽完美的“茶山水”就冲泡好了。 完全看不出多介意福王那张庚帖的样子。 萧子睿摇头失笑,这俩人还真是…… 一个敢给一个敢接。 一个敢折腾一个敢奉陪。 凑一块得了,省得祸害别人家的小娘子! ※※※※※※※※※※※※※※※※※※※※ 预言帝·二姐夫上线啦! ——v前中午12:00更新,v后双更或二合一; ——这篇文不断更、不请假!更500字也会更! 入局 李玺进宫的时候,特意换上了太后让尚衣局的女官给他绣的披风。 祖孙两个审美一样一样的,都是华丽丽、亮闪闪,怎么吸引眼球怎么来。 太后送的衣裳别的皇子皇女都不乐意穿,只有李玺是真心实意喜欢,每次进宫都要特意换上,哄太后她老人家开心。 为了配这件披风,李玺特意洗了个澡,池子里泡上开春收集的腊梅干花,浑身上下浸得香喷喷的,这才美滋滋出了门。 出门之前,照例要照镜子。 自己照了还不放心,还要再三确认:“冠戴正了吗?头发都梳上去了吧?” “正了,梳好了。”无花果压低声音,“阿郎放心,小卷毛都遮住了,一根也没露出来。” “多嘴。”李玺瞪了他一眼,做贼似的看看左右,发现没人听到,这才松了口气。 话说,他为什么这么臭美呢? 为什么明明只有十六岁就戴冠了呢? 因为,他天生卷发,又软又卷的那种,还不是纯正的黑色! 小时候,皇族里的小豆丁们一起聚在学宫读书,小屁孩们不懂事,不知道李玺有多金贵,常常因为他的眼睛和卷发排挤他,嘲笑他,叫他“小卷毛”、“丑八怪”。 从那时起,小小的福王就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变美!变成长安第一美! 让这些嘲笑过他的人都伏在他脚下,再也不敢叫他小卷毛! 如今,那些曾经嘲笑过的他的人确实不敢惹他了,不是因为他变美了,而是因为他的江湖地位。 毕竟,“长安第一纨绔”不是浪得虚名,人家是凭本事挣回来的。 谁惹他,谁倒霉。 不信邪?前一个不服的已经被长辈送到庙里吃斋念佛去了。 李玺认真地藏起小卷毛,拍了拍装满坏水的小肚皮,骑上大白马,踢踢踏踏地出发了。 永兴坊和崇仁坊之间,半条坊道都是福王府的,除了他,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李玺觉得没意思,马鞭一甩,跑上兴启街。 兴启街西边是皇城,东边是永兴坊,沿街不设商铺,只有挑担的货郎匆匆走过,不敢多停。 三五不时有巡逻的金吾卫拐过来,瞧见他,纷纷驻足行礼。 以李玺的地位,根本无需回应,不过他都会点点头,看看人家,眼熟一下。 这也算是小福王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懂得尊重人,哪怕是这些小小的巡城使。 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到了宫城内苑。 李玺是唯一一个不需要通行牌,仅靠刷脸就能入宫的人。其他达官显贵,甚至皇子公主都没这待遇。 离着长乐宫还有百余步,便瞧见两个小内监站在宫门外,巴着脖子张望。 瞧见李玺的身影,俩人忙抬起步辇,远远地迎上来。 李玺摆摆手,“就你们俩这小细胳膊小细腿,还不够熊熊子坐的!行了,一道走走,活动活动腿脚。放心,不让徐监正知道。” 两个小内监知道他的脾气,嘿嘿一笑,没多劝,只是一路走着一路同他说着这两天宫里发生的趣事。 一来给他解闷,二来也让他到了太后跟前有个谈资。 太后娘娘正坐在外殿等着。 女官瞧见他,无奈地叹息一声:“听说小王爷要来,娘娘一早就出来等着,还非要坐在这风口上,说是您一进殿就能瞧见。” “让祖母受累,是孙儿的错。”李玺扬着笑脸,掀起袍子给太后磕了个头。 太后忙把他扶起来,笑道:“不年不节的,行什么大礼?去,到屏榻那儿坐着,点心果子都给你摆好了。” 李玺大大咧咧地往她旁边一蹲,笑嘻嘻道:“孙儿就稀罕挨着祖母,祖母别嫌我挤。” “皮猴儿!”太后轻轻地拍了他一巴掌,转头吩咐宫人把点心匣子挪过来。 女官笑着打趣:“奴家说什么来着?小王爷定然舍不得离娘娘远了。” “还是窦姐姐知我。”李玺顺杆爬。 太后顿时乐开了花,精神头都比往日好了许多。 她出身高祖的母家,窦氏一族,与先帝是姨表亲,当初帝后大婚,表兄表妹青梅竹马,结成夫妻,也算一段佳话。 只是,婚后多年中宫一直无所出,只从一个品阶低下的妃嫔那里抱了个皇子到膝下抚养,直到年近三十才有了定王。 定王天资聪颖,文武双全,颇得先帝恩宠。戾太子失势后,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被立为储君,没想到,他会在最后一役中战死。 最终,登上皇位的是中宫的养子,也就是今上。 李玺声情并茂地讲了几个坊间趣闻,逗得太后笑声不断。铺垫了好一会儿,才拐弯抹角说起正事。 太后戳戳他脑门,笑道:“我还道你能憋到何时呢,竟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忍住。” 李玺厚着脸皮,笑嘻嘻:“孙儿在祖母跟前还装什么装,装得再好,还不是会被英明睿智的祖母一眼识破?” 太后展颜一笑。 李玺往太后身边拱了拱,故作憨态,“祖母,亲祖母,您给孙儿交个底,圣人咋想的,难道真要把阿姐许给那个大理寺少卿?” 太后沉默了片刻,终究舍不得让他担惊受怕,缓缓道:“也未见得。圣人也是借着这个由头引出背后的那些人罢了,不然你母亲也不会答应。” 李玺心头一喜,“这么说,阿姐和姓魏的成不了?” 太后一笑,道:“也未见得。成不成的,还要看这把火最后烧到哪里。” 这意思就是…… 倘若门阀赢了,三姐姐就不用嫁寒门;倘若庶族最终扳倒门阀,这桩婚事将会是最响亮的冲锋号。 三姐姐,母亲,太后,甚至今上自己,都是这场博弈中的棋子。 如今,他也要入局了。 李玺晃了晃脑袋。 入就入,不带怕的! “祖母,我今日来时,三姐姐塞给我一个抹额,说是她亲手给您绣的,您瞧瞧。”说着,就喜滋滋地把东西拿出来,丝毫不带烦恼的,仿佛多大的事在他面前都不叫事。 太后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小孙儿呀,就是这点让她喜欢。 “这针脚,一看就是槿娘亲手绣的,旁人可学不来。”太后揶揄一句,瞧见小包袱里还有一样,“这也是给我的?” “这是给圣人的。”李玺双手托着,给太后看。是条腰带,藏青底,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 李木槿性子直率,却并非全然不懂人情世故,她知道今日李玺过来是帮她求情,特意让他捎上这两样东西,指望太后和今上瞧着她这份孝心,能少骂李玺两句。 实际上,太后一句都没舍得骂,还帮李玺出主意:“你上次说,寻了块什么玉给圣人?” “不是玉,是琉璃蛋。从波斯商人手里淘的。鸡蛋大的一块,刚好半青半黄,我叫人在蛋身上刻了一条金龙一条青龙,想着送给圣人做生辰礼的。” “别生辰了,就今日吧!”太后接过披风,亲自给李玺系上。 李玺跪坐在脚踏上,恭敬地受了。 宫人们围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护着。 李玺就这么披着太后亲手给他系的披风,风风火火地到了太极殿。 没直接进去,而是躲在殿门外偷偷看。 当今圣人,大业的皇帝——李鸿正在批奏折,就那么随意地坐在书案后面,穿着宽松的常服,也没束冠,周身的气势却遮掩不住。 早年间,李鸿和定王一起南征北战,都说定王是帅才,李鸿更像儒将。太后却私下里对李玺说,其实定王的马上功夫不及李鸿,李鸿只是让着他。 如今李鸿年近四十,模样依旧英武挺拔,看上去将将三十出头。尤其是五官,深邃英挺,隐隐能看出胡人特征,总之是……又好看又有气势。 守门的内监正要通报,被李玺捂住了嘴。 只见这位满肚子坏水的小福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生姜,在眼底抹了抹,又使劲拍了拍脸,显出一副可怜相,做足了准备,才蔫头蔫脑地进了殿。 李鸿瞧见他,十分随意地招了招手,“小宝来了?坐。” 李玺顶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抽了抽鼻子,“不了,把东西放下我就走,时间不多了,还是回去好好陪陪我阿姐吧。” “说的什么浑话?这副模样哄哄你祖母也就算了,在我这,不好使。”李鸿放下笔,一把将他拉到身边,强按着坐下。 ——大业朝开国不久,到李鸿这只是第二任,君臣间没那么多繁文缛节,除非正式场合,皇帝一般不称“朕”,臣属也不必行跪拜大礼。 尤其李玺,独得恩宠,私下里如寻常人家般叫他“伯父”,不然李鸿不高兴。 李玺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嬉皮笑脸地供出袖子里的姜块,“早知道您老人家这般慧眼识、识奸,我就不用这玩意了,怪辣眼睛的。” 李鸿俊眉一挑,“我老吗?” 李玺用小拇指比了一下,“比我老那么一丢丢。” “小滑头。”李鸿勾着唇,弹了他个脑瓜崩。 气氛不错,李玺趁机把李木槿亲手绣的、针脚又大又歪、比生姜还辣眼睛的腰带拿出来,巴巴地呈到李鸿面前。 “伯父,您就看在三姐姐这么有孝心的份上,不要让她嫁给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啥啥少卿了吧?三姐姐在王府骄纵惯了,去了那样的人家怎么过日子呀?” 李鸿没接他的话,只垂眼拨弄着那枚琉璃蛋,“这也是槿丫头送的?” “这是我找人刻的,刚好配着腰带送给伯父。”李玺一副乖乖巧巧很有孝心的样子。 李鸿手上一顿,不着痕迹地将琉璃蛋扣到掌心,缓缓摩挲着上面的龙纹,“槿丫头的事,不急,成不成的,还得再看看。” 李玺眼睛一亮,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这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圣人未必非要用福王府做棋子。 只要在大婚之前李木槿有了其他更为合适的婚配者——这有点难——或者他能抓到魏禹的错处,这桩婚事势必得黄! 李玺吃了颗定心丸,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没心没肺地黏在李鸿身边说笑。 李鸿也不赶他,随意翻着奏折,偶尔跟他搭句话。 大太监姜德安叫人端来两碗甜汤,开春后就没用过的火盆重新点上,沿着墙边放了一排,把宽敞却空荡的太极殿烤得暖融融的。 两碗甜汤,李鸿一口没喝,全进了李玺的肚子。 最后李玺拍着甜滋滋的小肚皮,顶着一身暖气出了太极殿。 刚好在宫门口碰见了魏禹和萧子睿。他们是来面圣的,因为李玺在殿里,所以圣人一直让他们在这候着。 李玺坐在步辇上,居高临下地同两人打了招呼,还特意多看了魏禹一眼。 还是很好看。 气度也稳得很。 和他认识的那些公子王孙都不一样,却丝毫不输他们。 哎,有点可惜啊! 小米虫难得惜才了一下下,转头就开始琢磨,怎么对付这位魏少卿。 ——要抓住他的错处,还得是大错,才能说服圣人不让三姐姐嫁给他。 这么一想,还挺有趣! 萧子睿目送李玺走远,转头冲魏禹道:“你真要继续吗?福王府不是你我能招惹的。” 魏禹淡然一笑,“招惹?分明是事情打到头上,我只是接招罢了。” 萧子睿神色担忧,“真不知道圣人为何偏偏选中你。” 魏禹轻声道:“这是圣人给我机会。” 萧子睿压低声音:“书昀,倘若你不愿意,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会同圣人说……” 魏禹看着他,摇摇头,“敏之,多谢,但不必了。这样的机会我求之不得,为何要回头?” “往好了说是机会,万一——” “敏之,你知道的,一直以来我想要什么。” 萧子睿叹气:“我知道,你想入阁,想打破门阀垄断,想为民请命,想青史留名,可是书昀,这很难,非常非常难,你确定……能成吗?” 魏禹端着手,望着那九重宫阙,缓声道:“能不能成,总要试试才知道。我自降生的那一日,过的都是艰难的日子。同恶犬争食的难,与同门阀争锋的难,又怎么能一样呢?” 萧子睿按住他的肩,殷切道:“书昀,作为同僚,我佩服你的志向,可是作为至交,我更希望你过得好,与门阀相争,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书昀,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也该心疼心疼自己了。” 魏禹没有回答,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选择。 他沿着太极殿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坚定。 至于能不能走到最接近皇权的那个位置,能不能成为天下寒士之表率,暂时,还不重要。 他转过身,向阶下的萧子睿说:“与门阀相争,我无惧。相反,我很庆幸如今与他们有一争之力。” 萧子睿望着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拾级而上。 就……一起走吧,暂时的。 直到他遇到那个有资格站在他身边,同他并肩作战的人。 ※※※※※※※※※※※※※※※※※※※※ 呐,今日份的唠叨: 这篇文呢,大概可能也许……会是比较细腻的写法,有苏有爽,也有不少铺垫。节奏不紧不慢,会认真写人物,有让人喜欢的,也有让人讨厌的;会努力写爱情,攻受之间要经历磨合、成长、抉择,最后非常笃定、“非你不可”地在一起。 ——作者菌写了十几本书,除了《影帝视帝今天离婚了吗》,几乎本本是“一见钟情、无波无澜”式爱情,这还是第一次尝试这种写法,算是对自己的一个考验吧! 感激大家的陪伴和见证,希望可以一起走完这三四个月的时光,作者会努力交上一份不错的答卷。 勾勾手 李玺回府之后,故意哭丧着脸,不仅把李木槿吓了一跳,还让杨兮兮会错了意。 杨兮兮认定李玺在太极殿吃了瘪,更加笃定这桩婚事能成。 说起来,杨兮兮为什么总是针对李木槿? 最初是因为红眼病。她原本只是杨家庶女,母不详,在外面养到三岁才被杨家接回去。巧合之下投了定王妃杨氏的眼缘,这才有幸入了福王府,被杨氏带在身边。 自小寄人篱下,又天生有几分才情,养成了她既自傲又自卑的性子,嫉妒心还超强,处处都要跟李木槿比。 为这个,李木槿从小没少跟她打架,然而十次里有八次被她算计。 因此,她才撺掇着杨氏,应下李木槿与魏禹的婚事。就是因为魏禹出身低。 杨兮兮杂七杂八的话本看过不少,满心阴损又幼稚的主意。她甚至买通了几个混混,专门盯着魏禹,就是为了给他和李木槿创造“机会”。 同时,李玺也在盯着魏禹。 这天,俩人收到同一个情报:魏禹要去西市查案。 李玺立马精神了。 查案好啊,查案难免犯错啊,犯了错当然要挨罚,罚个俸、贬个官什么的,他再到圣人跟前求一求,这桩婚事不就黄了! 于是,李玺小王爷打扮得金光闪闪,火急火燎去了西市。 杨兮兮那边也飞快地行动起来。 她先是模仿皓月先生的笔迹给李木槿写了张字条,约她于某时某刻在西市马具铺子见面。 然后又装模作样地去了小姐妹们的聚会,中途故意做出一副“听到什么消息、突然变得很慌乱”的样子。 贵女们问她出了何事,杨兮兮支支吾吾不肯说,只是匆匆告辞,坐着马车离开了。 小娘子们好奇心爆棚,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 杨兮兮露出得逞的笑。 坑李木槿太容易了,她不稀罕,她要的是一箭双雕,既坑了李木槿,又抬高了自己的名声。 这群小娘子,就是她引来的“见证人”。 这时候,李木槿已经进了马具铺子,迎头撞上魏禹,顿时一愣。 魏禹名列“长安十大美男”第三名——暂时的,这个排名一年一变,指不定啥时候就升上去了。 他十六岁中状元,杏林赴宴,打马游街,引得全长安的小娘子们为之疯狂,走到半路,丢过来的香囊香帕子就把他给埋了。 所以,李木槿看到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位小姐姐难得聪明了一次,察觉到事情似乎不太对,转身就要往外走。 然而,魏禹是不认识李木槿的。 他原本就是来这家店查案的,如今看到一个男装打扮的小娘子,瞧见自己的官服先是脸色一变,继而转头就跑,第一反应是这人有问题。 魏禹大步上前,将李木槿扣住,“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 李木槿杏眼一瞪,正要骂他傻,杨兮兮便带着人进来了。 一群打扮贵气的小娘子,笑盈盈围过来。魏禹意识到不对,飞快地放开李木槿。 却晚了。 杨兮兮迈着莲步,姿态款款,瞧瞧魏禹,再看看李木槿,语气亲昵,满含关切:“听寿喜院的下人说三妹妹约了外男在这里私会,我吓得要死,没想到会是魏少卿……早知如此,我便不担心了。” 李木槿一下子炸了,“你听谁说的、不对,谁说我约了外男?” 杨兮兮做作地拿帕子掩着嘴,露出一个暧昧的笑:“是我会错意了,你和魏少卿有婚约,他……确实算不上外男。” 贵女们围过来,笑嘻嘻道:“还说呢,圣人为何有意将魏少卿许给县主,原来你们早就认识!” 大业民风开放,郎君、娘子们婚前谈个恋爱、相个亲的,家里父母大多不会反对,前提是,要门当户对。 李木槿和魏少卿这样的,说出来都会引得贵胄圈笑话。 魏禹眼神微暗。 他已经猜出了李木槿的身份,也看出这大概是个局。 他很清楚,此时对他最有利的做法是配合布局之人,默认自己和李木槿有私情。这样一来,这桩婚事十有八.九能成,而他所求的,也会离他更近一步…… 李木槿看了他一眼,急于辩解:“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这儿,我是来见——” “阿姐是来找我的吧?”李玺掀帘子出来,冲李木槿眨了眨眼。 他一早躲在里间,是为了拿魏禹的错处,没想到竟撞上这场大戏。 李木槿原本又急又气,见到亲人,委屈劲儿一下子上来了,红着眼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玺恨铁不成钢地掐了她一把,脸上却是笑眯眯的,“跟你说了,我约了魏少卿在这里挑马鞍,你非不信。” 李木槿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哪里知道你约的是他,还以为你又跟那些狐朋狗友去鬼混!” 李玺切了一声:“你弟弟是那样的人吗?我交的朋友哪一个不是满腹《大业律》的聪明人——是不是啊,书昀兄?” 漂亮的桃花眼朝着魏禹眨啊眨。 魏禹沉默着,没吭声。 李玺颠颠地凑到他跟前,在小娘子们看不到的地方,用凶巴巴的眼神相威胁;手也没闲着,悄悄地抠住他的腰带,拼命暗示。 杨兮兮眼珠一转,柔声道:“玺弟何时认识的魏少卿,我怎么不知道?” “长安城人口二百万,谁和谁相识你都知道吗?还有,叫我福王。”李玺冷声讥讽,“真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愣要把屎盆子往阿姐头上扣,她名声毁了,你很高兴吗?” 杨兮兮面露委屈,“玺弟误会了,我是因为担心三妹妹才匆匆赶过来了,知道她见的是魏少卿,这才松了口气——不信、不信你问阮娘她们……” 贵女们点头,“是啊,你是没瞧见,杨家娘子出门的时候脸色都变了,确实是担心县主呢!” 杨兮兮把目光投向魏禹,暗示道:“魏少卿,你快说句话吧,好好的一桩事,可别让我扫了兴。” 敢这样问,她就笃定了魏禹舍不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今日的事情传出去,全长安的人都会知道他和李木槿有私情,李木槿不想嫁也得嫁了。 以寒门之身一跃成为王府准女婿,傻子才会拒绝! 李玺也急了,怕魏禹真会配合杨兮兮。 情急之下,小米虫使出对付姐姐们的招术——勾手指。 他虚岁只有十六,身量还没长开,肤色比常人偏白,小指头细细软软,白白嫩嫩,勾在魏禹骨节分明的大手上,对比鲜明,却又意外和谐。 魏禹指尖一颤,一时间忘了躲开。 李玺就这样勾着,晃了晃。 魏禹心头微颤,不着痕迹地把手收回去。 李玺以为他要说什么讨厌的话,没想到,魏禹把矛头对准了杨兮兮。 “这位娘子确实怪扫兴的,魏某应了福王的约,在这里帮他挑选马鞍,怎么倒成了与县主私会?” 说着,冲李木槿执了执手,“初次见面,魏某没有认出县主,失礼了。” “不、不打紧。”李木槿心宽地摆摆手,满心都是对魏禹的感激,早就忘了方才被他扣住的窘状。 贵女们看看魏禹,又看看李木槿,惊讶道:“你们之前没见过?” 李木槿道:“我每次出门,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就是去皓月小筑,哪里有机会见他?” 贵女们相互看看,不由信了。 李木槿喜欢平康坊的乐师皓月先生,全长安的人都知道,确实不大可能突然改变心意,同魏禹私会。 众人不由看向杨兮兮。 杨兮兮自知计划失败,恨得咬碎一口银牙,面上却是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了,白担心一场……” 李玺怎么肯轻易放过她? “杨兮兮,收到字条的是你吧?出来私会的也是你吧?” 杨兮兮一愣,“玺弟这是什么话?我明明是来找三妹妹的。” “那是因为你看到阿姐和魏少卿在这里,故意把脏水往她身上泼,好遮掩你自己的私情!” “你、你胡说!”杨兮兮嚷了一声,又立马软了下来,泪珠不要钱似的往下掉,“玺弟,我不知道做错了何事,让你如此厌恶我,竟不惜毁了我的名节——你说出来,要我赔罪也行,赶我回杨家也行,就是、就是别拿女儿家最在意的东西来害我……” 李木槿不会撕叉,却是妥妥的护弟狂魔,一见杨兮兮把矛头对准李玺,立马火力全开。 “女儿家最在意的东西?你有,我就没有吗?你能污蔑我和魏少卿,我阿弟为何不能污——唔……” “我可没污蔑她,我有证据。”李玺捂住蠢姐姐的嘴,扬了扬下巴,“小胡椒。” 胡娇从屋梁上轻盈落地,依旧一身男装,胡人打扮,五官精致,只是面色极冷,像个不说不笑的瓷娃娃。 她冷冷地走到杨兮兮身边,飞快地扯下她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一张字条。 “某时某刻,于西市马具铺一见。皓月敬上。”——正是杨兮兮仿着皓月先生的笔迹,写给李木槿的那张。 李木槿下意识地摸向袖中,有点蒙。 这张字条不应该在她这里吗? 何时被胡娇拿到的? 杨兮兮更蒙,怎么会在她荷包里? 李玺噙着笑,扬扬下巴,“小胡椒,把字条拿给小娘子们瞅瞅。” 贵女们好奇地围到胡娇身边,软语娇声地讨论着—— “是皓月先生的字呢!我识得皓月先生的字!” “这香笺也是皓月先生常用的!” “咦?还有别的香气,好熟悉……” “不就是兮娘惯用的熏香嘛!” 小娘子们突然想起来,杨兮兮确实是收到了字条才“脸色大变”,“中途离席”,很着急的样子,起初还“推三阻四”,不想让她们跟…… 原来是为了私会皓月先生! 还污蔑寿喜县主和魏少卿! 人家明明之前都不认识! 啧啧啧…… 贵女们看向杨兮兮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我是听说三妹妹与人私会才赶来的,之所以不让你们跟,是为了三妹妹的名节……我、我也有证据!”杨兮兮强作镇定,转身找她的丫鬟柳儿。 哪里找得到? 杨柳儿早被胡娇不声不响地揪出去,五花大绑丢到马车里了。 李木槿乘胜追击:“我算明白了,原来是你想私会外男,见人跟着才把黑锅扣到我头上,还装出一副处处维护我的模样,心眼真多!” 杨兮兮在贵女之中传闲话、耍心眼不是一回两回了,平日里事情不大,没人计较,这时候被李木槿点出来,贵女们两相一对,这才发现这人有多可恶。 杨兮兮辩无可辩,使出白莲花终极大招——哭。 李木槿比她哭得更大声、更凄惨:“杨兮兮!我福王府供你吃供你喝,把你当成李家的女儿教养,我娘亲对你比对我都好,你你你、你还有什么不满的,为何处处针对我?” 起初是做戏,哭着哭着,想起从小到大被她抢衣服、抢首饰、抢男人,还反过来害她被王妃母亲骂,越想越伤心,假哭变成了真哭。 贵女们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想必是真伤了心,不由心疼起来,纷纷围着她软声安慰。 还有那些性子直爽的,忍不住推搡杨兮兮,让她离远点。 杨兮兮揪着帕子,面色惨白,几次想说话都被李玺堵了回去,一时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最后,还是李木槿“好心”地把她送回家。 贵女们捏着帕子,纷纷感叹—— “没承想,寿喜县主竟是这般爽利的性子。” “从前听信了杨兮兮的话,竟是错怪她了。” “回头攒个马球局,约她一起玩,顺便……道个歉。” “合该如此。” 李玺瞧着魏禹,掀了掀唇,道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咕咕哝哝地吐出一句:“去喝一杯?” 魏禹挑眉,喝,还是不喝呢? 心上人 一盏茶后,魏禹和李玺脸对脸地坐在了祥福酒馆一个临窗的四方桌上。 魏禹自己都说不清,怎么没禁住他的软磨硬泡,答应他的邀请,还带他来了这里。 李玺像只小好奇虫,脑袋卜楞来卜楞去,嘴一刻没停。 “我还是头一回进这么小的酒楼!” “原来长安城还有这样的酒楼呀!” “这个桌子好小!” “窗户也好矮!” “诶诶,魏少卿,那个是什么?怎么奇奇怪怪的?” 满酒馆的人都看着他,暗笑哪里来的小番邦人。 魏禹扶着额,脸扭向窗外,假装不认识他,更不想被熟人认出来。 结果,还是被认出来了。 酒馆东家系着围裙,热情招呼:“魏少卿今日休沐?怎不见萧寺丞?” “并非休沐,来西市查案,顺道来小五哥这里吃碗酒。”魏禹淡声道。 李玺向来有着小动物般的直觉,能敏锐地觉察到周围人的情绪变化。 比如现在,虽然魏禹没笑,也没过分热络,他却能明显感受到,魏禹跟这位店主很熟,而且很喜欢他! 李玺眨巴着澄净的琥珀色眸子,直往店家身上瞅。 林小五一笑,嘴角挤出明显的笑纹,“这位……是番邦来使?” 李玺啧了声,有点不高兴,“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番邦人了?” 不、不就是眼睛嘛…… 林小五讪讪一笑,偷眼看向魏禹。 魏禹道:“这位是福王。” 此话一出,小小的酒馆陡然一静。 吃酒的,聊天的,吹牛骂街差点打起来的,全都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李玺。 福王? 传说中“生于祥瑞、金光闪闪”的小福王? “哎哟,可算见着活的了!”林小五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玺,生怕少瞅一眼就化了。 食客们也议论纷纷,表情比李玺方才还夸张。 不怪大伙这么激动,要知道,如李玺这般的王公显贵,平日里不是去曲江泛舟,就是去乐游原跑马,亦或到芙蓉园赏景,再不济还有平康坊让他们消磨富贵日子,怎么也不会来西市一间偏僻狭小的酒馆。 往日李玺骑着马在街上一闪而过,留给大伙的都是一个挟着香风的背影,寻常百姓极少看到他的正脸。今日见了还不得使劲瞧上两眼,回家好吹牛啊! 李玺还在不高兴,“你盯着我做什么?我眼睛很奇怪吗?还是觉得我头发不直?” “不不不,”林小五衷心赞美,“王爷鲜少露面,小的们从未有幸一睹真颜,没承想竟是这般精致贵气……失礼、失礼了。” 算你有眼光! 李玺嘴角翘啊翘,方才的那么一丢丢不开心立马散了。 “上酒,你家店里最好的!” “好嘞!您稍等,马上来。”林小五揪着围裙,颠颠地去了。 李玺一手支着桌面,凑到魏禹耳边,用说大秘密的语气道:“他家酒一定好喝。” 魏禹挑眉,“就因为他夸了你?” “当然,有眼光的人手艺总不会太差。” 魏禹轻笑。 这只小金虫啊! 酒上来了,还有一碟香脆的芝麻胡饼。 “王爷头一回来,没啥好送的,新出炉的饼子请王爷尝尝……知道王爷不差钱,这算是小可的一点心意。” 李玺觉得挺新鲜。 那些不如他的人,都是变着法的从他这里要东西,比他强的,比如圣人或太后,向来是什么贵重给他什么,这还是第一次碰上一个小酒馆的店家送他面饼子。 李玺新奇地拿了一只,一口咬下去,唔,有点糊,荤油味很冲,硬硬的,和他从前吃过的不大一样。 不过,还是礼貌地夸奖:“你家馅饼味道不错。” 林小五讪讪一笑:“这就是普通的芝麻饼,没放馅料。” “怎么不放馅,不是放了馅更好吃吗?” 林小五解释:“原本也是有馅的,只是近来长安猪肉涨了价,寻常人家吃不起,饼里便不夹馅了。” 李玺面露异色。 他每天考虑的都是羊肉吃烦了吃鹿肉,或者来点新鲜的兔子肉、鸽子肉,价贱又腥臊的猪肉连府里的仆役都不爱吃—— 寻常人家……吃不起? 魏禹双手拢在袖中,抚着虎口处的陈年伤疤,沉声解释:“正月倒春寒,城中猪崽冻死不少,去年秋日下生的半大猪尚未出栏,肉价自然就上来了。” 林小五叹气:“不光猪仔,接连半月下冻雨,人也冻死不少。” 李玺喉头一梗,突然觉得那些鹿肉鸽肉啥的都不香了。 虽然浊酒味涩,虽然没馅的胡饼不够香也不够软,李玺还是学着魏禹的样子,把饼子掰碎了浸到热腾腾的胡辣汤里,一口一口全部吃掉。 期间魏禹几次看他,难掩讶异。 这位金尊玉贵的小福王或许有些“何不食肉糜”的天真,却并非像坊间传闻的那般纨绔骄奢。他只是从未见识,或者说没人让他见识过民生疾苦罢了。 李玺说话算话,吃完饭抢着结了酒钱。 两个大男人,连吃带喝,总共才花了二十枚“升平通宝”。小福王长这么大,就没一次性花过这么少的钱! 出了店门,李玺使劲看了眼“祥福酒馆”的酒幡,“酒菜卖这么便宜,真不会赔钱吗?” 魏禹不由失笑。 原想着赶紧喝完酒赶紧摆脱这位小福王,此时却改了主意,想带这位小金虫虫在这人马喧嚣的闹市中转一转。 李玺脚上的靴子是软底的,铺着蚕丝棉,缀着兔绒球,往常时候不是踩着金马蹬,就是踏着汉白玉石,这还是第一次走在黄土夯成的小路上。 李玺没嫌脏,也没抱怨,只是好奇地左看右看。 前面来了一辆牛车,赶车的老牛被他身上的香囊熏得狠狠打了个喷嚏,满车秽物猛地一晃,眼瞅着就要溅到李玺身上。 幸好,魏禹捞住他的腰往旁边一带,那坨臭烘烘的秽物啪哒一下溅到地上,离李玺精致的小软靴不足一尺。 车上下来一个枯瘦的老汉,佝偻着身子,脸上的褶子多得像槐树皮,万分惶恐地朝着两人作揖:“小老儿一时走神,没看住这畜生,贵人恕罪、贵人恕罪!” 李玺没见过这情形,下意识后退一步,几乎贴到魏禹身上,但还是撑着笑意道:“无妨,老人家自便罢。” 丝毫没有追究的意思。 魏禹再次诧异,再次感叹,坊间的传言多数做不得真。 直到老汉爬上牛车,吱吱扭扭地走远了,俩人才意识到,彼此间贴得有多近。 魏禹收回扣在他腰上的手,“抱歉。” “没事儿……”李玺不自在地扯了扯腰带,冷不丁想起上次,他打了魏禹的手。 咕哝了片刻,还是拉下面子说:“上次对不住了,是我反应太过。” 魏禹勾起一抹浅笑,“无妨,王爷身份尊贵,对人防备些也是常理。” “倒也不是……男男有别嘛。”李玺小声嘟囔一句。 “什么?”魏禹没听清。 “没什么。”李玺狡黠一笑,“你说方才那头老牛明明走得好好的,偏偏撞见咱们就激动起来,是不是被小爷的美色惊呆了?” 魏禹笑意加深,瞥了眼他腰间的香囊,言不由衷道:“想来是吧。” “就说嘛,长安第一美男明明应该是我,大姐夫和你都不行,那个什么月弯弯的就更得靠边站了!”李玺扶了扶发冠,又理了理衣襟,昂首挺胸,一脸骄傲。 魏禹没忍住,轻笑出声。 李玺歪头看他。 传言这位大理寺少卿少年老成,不苟言笑。今日瞧着,这不挺爱笑的嘛! 笑起来还挺好看! 魏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王爷腰上这个……这些,是同心子母银香囊吧?” “你认识?”李玺从七八个银球香囊里挑了个最大的,拎到魏禹跟前,“是不是很香很精巧?” 魏禹颔首,“确实精巧。” 这种银香囊是用上下两个缕空的银球做成的,内芯是两层双轴相连的同心圆机环,可以随着银球的摆动调整位置,保证上面的香团不会破碎或散落。 鹌鹑蛋大小的一个,可值百余贯。 李玺一口气带了七八个,每个里面装的都是不同的香料,那味道……怪不得老牛闻了都要打喷嚏。 李玺还觉得挺美,叮叮当当地拨动着,朝魏禹显摆,“这颗是祖母赏我的,这颗是我自己画了样子叫银楼打的,这几颗都是三姐姐输给我的,她是常赌常输,输完不服气还要赌。” 魏禹难得起了好奇心,问:“为何戴这么多?” “因为呀,这是我心仪之人喜欢的物件,我希望他有一天可以看到,向我讨要。” 许是此时的气氛正合适,许是魏禹离自己的生活圈子很远,不怕他泄密,李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说了出来。 魏禹怔了一瞬,垂眸瞧着小福王脸上略显失落,又带着隐隐期盼的神色,不由动容。 原来,这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小金虫,也有求而不得的人,也有这般让他珍视的存在。 李玺左右瞅瞅,确定这里没人认识他,放心地打开了话匣子:“我和他很早就认识了,他帮过我。那年我只有六岁吧,摔坏了母亲心爱的三彩陶俑,独自跑去东市想买一个,结果身上的钱被偷了,还迷了路,坊门关了也没走出去……” 那个混乱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李玺已经不大记得清了,唯一清晰的就是抱在他腰间的那只手,虽然带着少年人的清瘦稚嫩,却温暖有力。 “他把我带回他住的地方,是一家书院,屋里好多草纸,写满了字,满屋子墨臭味,床也很小……” 他却睡得很踏实。 还把“救命恩人”的晚饭吃掉了,让他没有晚饭可吃——其实只是两个蒸饼一碟咸菜。 那是李玺吃过的最好吃的咸菜! 魏禹侧耳听着,莫名觉得李玺的描述似曾相识……不会这么巧吧? 他问:“你说的这个人,后来可曾见过?” “当然见过。”李玺看傻子似的白了他一眼,“不然我怎会心仪于他?” 魏禹其实想再问一句,那人是谁,又觉得不合适。既然能得福王心仪,必然是位女子。 长安城这么大,夜半迷路的孩童多的是,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 是他想多了。 提到心上人,骄傲的小福王仿佛卸掉身上的金壳壳,整个人变得软乎乎。 向来冷心冷性的魏少卿,鬼使神差地安慰道:“你的香囊……会送出去的。” 李玺灿然一笑,“看在你这么祝福我的份上,就先送你一个好了,也是谢你今日帮我阿姐解围。” 说着,大方地把那个最大的揪下来,举到他面前,“不许说不要,你若不要,就说明方才的话是在敷衍我。” 拒绝的话就这么梗在了喉间。 魏禹无奈一笑,只得接过。 李玺却把手收了回去,亲手帮他系上,一边系还一边叽叽咕咕地叮嘱:“这颗银球个头大,孔隙多,适合放松柏檀香之类,可别放那些花花草草的,反倒俗了,和你的气度也不搭。” 魏禹低头,看到他毛乎乎的脑瓜顶,几缕发丝从头冠中冒出来,调皮地打着小卷儿。 他轻轻地应了声:“好。” ※※※※※※※※※※※※※※※※※※※※ 嘻嘻,剧情猜猜猜~ ———— 感谢一下票票和营养液,宝宝们破费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忘川崖玉介、doubt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花花style 6个;小小小黑子 5个;夙夜 3个;zhun_ger 2个;doubt、无语、11952999、昱儿 1个;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houzhou 176瓶;昱儿 78瓶;墨舞女王 40瓶;小妖精 28瓶;喵了个咪 25瓶;牧兮、玖兰枢 20瓶;熊宝、fy枫叶、茕優余弦、adversary 10瓶;慢慢好运 6瓶;橙橙、滢曦糖、雅涵 5瓶;温言 4瓶;爵一風 3瓶; —— ·还有开文之前就投了营养液的小天使:“啊呜呜”、“张起灵”、“麋鹿”、“川川今天也在为绝美爱情流泪”——特别致谢!!! 很好哄 大业幅员辽阔,国力强盛,帝都长安云集了各国商人、无数奇珍异宝。 魏禹带着李玺逛街,两个人都长了见识。 从前李玺想买什么,都是长安各大名楼的管事们送到福王府任他挑,从没像现在这样一步一摊地逛过。 街上很多人,各色货品琳琅满目,李玺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瞅了,觉得什么都好玩,什么都想买。 魏禹也长了见识,原来真有人买东西价钱都不问,一买买一打! “魏少卿,你看这个三彩陶俑,跟当年我打碎的那个好像!” “店家,包三、不,都包起来吧,回去慢慢分。” 李玺冲魏禹笑笑,模样还挺无奈,“送了母亲也要送祖母,三姐姐、二姐姐也要有,大姐姐虽然不在京城,也得给她备下一个,不然回来要生气的。” 魏禹比他更无奈。 他真的想提醒一下,东西不是这样买的,价钱总得讲一讲。然而教养又让他把话吞了回去,两个人还没熟到可以干涉私事的程度。 转头,李玺又看上了一个琉璃盏,摊贩是长安口音,却大吹特吹,说这东西是他从波斯带回来的,专供王庭使用,还编了个公主王子爱而不得的凄美故事。 当然,价钱也很“凄美”。 李玺二话不说,就要买。 魏禹终于忍不住了。 这小贩明显就是把他当成冤大头,要坑他! 就在李玺伸出小金爪爪“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的时候,旁边伸来一只修长的手,将他拦住。 李玺指尖一颤。 他可是喜欢男人的! 魏少卿这是在勾引他吗? 结果,魏禹根本没看他,而是用冷冷的目光盯住小贩,道:“这价钱不合适,店家还是报个实价吧。” 小贩看了眼他身上的官服,不仅没忌惮,还认定了他们就是不懂行情的冤大头,态度虽恭谨,话却说得油滑:“官爷也听到了,这物件极其难得,不敢说是长安城头一份吧,也差不多了。您想想,咱们花大价钱从波斯淘来,人马骆驼都要吃喝,搞不好还会死个把人……” 李玺知道这其中有夸张的成分,但还是不忍心,悄悄扯扯魏禹的袖子,“算了,他说多少就是多少吧,咱也不差钱。” 魏禹偏头,“你闭嘴。” 李玺惊奇,“你凶我?” 魏禹深黑的眸子漫上几许无奈,圆润的指尖抚在眉梢揉了揉,刚好压在那颗小痣上。 李玺咽了咽口水,成功被他的美色说服,“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魏禹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又很快隐去,将李玺往身后一护,冲小贩道:“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报价。” 小贩硬着头皮,坚持道:“就是这个价,客不能仗着是官身,就欺压咱们小小的商人。” 魏禹冷笑一声,气场全开,“这琉璃盏质地不透,色泽不纯,气泡尤多,波斯王庭破落了吗,用这样的杯盏?” 小贩:“……” 这、这人全程都没看一眼啊,咋发现的? “就算从波斯运来,按三司出具的贡品级别算,成本价、关税、车马费、住店钱——哦,还死了人是吗?丧葬费也加上,顶多是这个数。”魏禹卷起衣袖,比了个数字。 小贩已经傻眼了。 围观人群也傻眼了。 他们原本是来看冤大头的,怎么突然反转了? 李玺有点紧张,又觉得刺激,小嫩爪不自觉抓住魏禹的腰带——这是他兴奋时的小动作,身边有谁就抓住。 魏禹僵了一瞬,没推开他。 只是看了眼摊上的琉璃盏,冷笑道:“说到贡品,除了三司特选的皇商,等闲商贩私自出售,牟利大于一百贯者,徒二年,抄没家产;五百贯以上,流放——” “官爷!官爷饶命!” “这东西不是贡品,更不是从波斯运来的,就、就是城郊一个小作坊自造的……小的不想抄家,不想流放……官爷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 小贩跪伏在地,痛哭流涕。 魏禹没有为难他,淡淡道:“自己去西市监属说明情况,骗的钱退回去,此后诚信交易,不许丢了长安人的脸。” “是、是,谢官爷!”小贩把鼻涕一抹,摊子一兜,老老实实地到监属领罚去了。 围观群众齐刷刷看着魏禹,肃然起敬。 李玺也看着他,灵动的眸子里满是崇拜,“你说的那句‘不许丢长安人的脸’好、好好啊!” ——他读书少,想不出华丽优美的形容词。 魏禹轻咳一声,道:“接下来要买什么、买多少,听我的。” “嗯嗯嗯!”李玺狂点头。 魏禹看人很准,短短相处了小半天,就精准地抓住了李玺的“七寸”。 这位小福王吃软不吃硬。 适当利用美色可以安抚他。 再夸上一两句,就更会乖乖听话了。 其实,很好哄。 接下来的一段路,李玺全程星星眼。 不管什么物件,他都能第一时间说出产地、优劣、成本费及长安市价,连制作工艺都一清二楚。 每一样、注意,是每一样,都能像诵读律法条文一样流利地背出来。 当然,这些话都是他私下同李玺说的,只要店家要价不过分,他也不会砸了人家的生意。 李玺崇拜又感叹。 怪不得这人二十四岁就官拜从五品,成了大理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少卿,这不仅需要才学,还得在门阀垄断的官场中硬生生杀出一条晋升之路。 他从来没有过这么牛叉叉的朋友! 这个春日午后,是李玺有生以来过得最新鲜、最接地气的一个。 上马的时候,魏禹下意识扶了下他的腰。 李玺没再反应过度,反倒灿然一笑:“你人不错,如果不娶我阿姐的话,咱们还能做朋友。” 魏禹挑眉,“我应该感到荣幸吗?” “请放心大胆地荣幸吧,福王赐你福气满满!”李玺玩笑着,比了个有趣的手势。 魏禹忍俊不禁,配合地执了执手,“那就谢过福王了。” 李玺哈哈一笑:“赶明儿我叫人送一头猪给祥福酒馆,下次咱们再来喝酒的时候,就有带馅的胡饼吃了。” 魏禹目光一闪,缓缓道:“王爷今日帮得了一家酒馆,又如何帮得了天下万民?” 李玺笑得洒脱,“既然暂时帮不了天下万民,那就先帮一家酒馆呗!” 小福王笑得眉眼弯弯,颊边的珊瑚珠串一晃一晃,午后的暖阳撒在淡色的眸子里,比琉璃盏还惊艳。 魏禹微扬着脸,温声笑道:“下顿酒,魏某请。” “那就这么说定了,回见!”李玺扬起马鞭,在空中抽了个脆响。 大白马扬起前蹄,哒哒地跑了起来。 胡娇从暗处闪身而出,追了上去。一起现身的还有十余名便装打扮的府兵。 原来,他们一直隐在人群中,护着李玺。 魏禹毫不怀疑,方才但凡他动一点点不轨之心,此时八成已经断胳膊断腿断脑袋了。 西市之行,对这位金贵的小福王来说不过是富贵生活中的一张没馅的胡饼,偶尔尝尝鲜罢了。 魏禹摇头笑笑。 把那句“改天见”压回了心底。 *** 另一边,李木槿把杨兮兮带回福王府,原本没想让杨氏看到,不然杨兮兮一告状,她又得挨骂。 没想到,杨氏刚好就在杨兮兮屋里。 李木槿把杨兮兮往地上一丢,拔腿就跑。结果没等她跑出门,杨兮兮“恰好”醒了过来,大哭着扑到杨氏怀里。 “姑母,让我死吧!让我去死!” “兮儿不孝,无颜常伴姑母膝下了!” 可把杨氏心疼坏了。 李木槿瞧着她们母女情深的作态,倔劲上来,也不跑了,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证明不是自己的错。 杨氏并不怀疑她话里的真假,也明白杨兮兮为何这样做,所以才会更心疼,不由责备起李木槿。 “事情说明白了便好,你又何苦污她名声?她本就不如你心大,往后叫她如何出门走动?” 李木槿一下子炸了,比被杨兮兮算计时还要生气百倍:“我心大,就活该被她泼脏水吗?母亲有没有想过,今日若非小宝解围,我将是何下场?在您心里,到底我是亲生的,还是她!” 杨氏面色一慌,不由变了声调:“出去,你给我出去!” 李木槿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满屋子的嬷嬷女使追出去,一路护着她回了寿喜院。 杨氏心里也难受,然而瞧着杨兮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还是选择留下来陪着她。 直到哄着杨兮兮喝了安神的药汤,看着她睡着了,杨氏才疲惫地起身,打算去看李木槿。 杨嬷嬷搀着她,边往外走边低声说:“老奴斗胆多句嘴,娘子今日确实偏心了。” “我知道,可是瞧着兮娘哭的那个样子,实在没压住……明明都是李家的女儿,槿娘活得金尊玉贵,体体面面,她却流落在外,不能认祖归宗,我这心里总觉得亏欠她。” 杨嬷嬷心头一惊,警惕地看了看左右,声音更低:“娘子可别再说了,兮娘子的身世只是咱们主仆私下里的猜测,做不得准的。” “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如何认不出?兮娘就是我的孩子,就是当年、当年送出去的那个。” “娘子!”杨嬷嬷急了,连忙掩住杨氏的嘴,“不过是一个老瞎婆的几句话,娘子怎么就真信了?若是让太后娘娘知道……” 后面的话离得远了,没听到。然而,单是前面这些支言片语,足够杨兮兮推断出惊天的实情。 她方才赤着脚追出来,是想留下杨氏,不让她去看李木槿,万万没想到会听到些。 杨兮兮身形一晃,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怪不得杨氏在杨家几十个庶女中独独挑中她。 怪不得这些年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 怪不得每次同李家姐弟起了冲突,杨氏都偏向她…… 怪不得…… 怪不得…… 杨兮兮弯下腰,看着铜镜中映出的和杨氏有几分相像的脸,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渗着怨恨与阴厉。 ※※※※※※※※※※※※※※※※※※※※ 【爹系男友小剧场】 小米虫(炸毛):你干嘛什么事都要管着我? 魏少卿(淡定):不想让我管? 小米虫(鄙视脸):谁想多个爹啊! 魏少卿(腹黑笑):来吧,大儿子,把嘴擦擦,该饭后运动了。 替他出气(修) 许是受的刺激太大,杨兮兮当夜就起了烧,接连病了好几日,没有心力作妖。 王妃杨氏忧心不已,日夜照料。 李玺和李木槿姐弟两个没过分热络,也没幸灾乐祸,只是依例送了些补品,为的也是让母亲宽心。 没白莲花碍眼,也没王妃管束,俩人过得倒挺自在。 李木槿日日去平康坊,据说和皓月先生的交情日渐深厚。也据说,她似乎有了一个厉害的情敌,地位不比她低,相貌才情还比她好。 李玺每天扒着窗户,观察李木槿回府时是哭着还是笑着,或者扯了头花,撕了衣裳,就像在看大戏。 姐弟两个少不了一顿闹。 这些天,李玺除了进宫问安,就是去他的私人动物园撒欢。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各种小动物,在大街上看到小马小狗就走不动路,非要抓回自己家才成。 周岁宴上,一桌子宝贝他不稀罕,单单抓到了今上的猎鹰……毛。 今上一高兴,在芙蓉园划了一大片地方,用假山围起来,赐给他做私人动物园。里面养的都是李玺这些年收集来的大大小小的动物。 李玺开心或不开心的时候,都会跑到动物园,一窝窝一天,沾一身毛毛再回去,美滋滋。 这日恰逢二月末,官衙休沐,太学放假,文人士子齐聚曲江池,曲水流觞,好不热闹。 曲江池就在芙蓉园旁边,动物园地势高,站在假山上刚好能看到曲水台。 此时台上坐的有朝中显贵,还有世家公子,庶族和门阀围成明显的两派。 魏禹就在其中。 两边坐着的都是他的同僚。 其中有一人姓杨名淮,是定王妃杨氏的娘家侄子。这人才学不显,惯爱钻营,当初借着李杨两家的恩荫入了大理寺。 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评事”,从八品下,和进士出身的魏禹差了好几阶。 大理寺中隐隐分成两派,一派以魏禹为首,拥趸者多为寒门与庶族,萧子睿算是例外;一派以另一位姓郑的少卿为首,追随的人多是像杨淮这样恩荫入仕的门阀子弟。 杨淮是那位郑少卿忠实的狗腿子,逮着机会就攻击魏禹。 比如眼下。 他朝魏禹举了举酒杯,言语轻挑:“魏少卿好本事,眼瞅着就攀上了高枝,等到跟寿喜县主成了亲,这官阶又要升上一升吧?” 不少人嗤笑出声,看着魏禹的目光满含鄙夷。 魏禹不愠不怒,淡声道:“如今只是将庚帖呈送给了圣人,魏某未得圣人示下,尚不知能不能成,更不知官阶是升是降——杨评事说得如此笃定,想来是得了消息。难不成,你在太极殿也有眼线?” 杨淮面色一变,想要说话,魏禹没给他这个机会,“刺探圣人之事,是何罪名?” “当以叛国罪论处。”旁边的同僚嗤笑着搭腔。 杨淮:“你——你们、血口喷人!” “血不血口的,杨评事说了不算,还要请圣人定夺。”魏禹神态闲适,语气不紧不慢,“烦劳敏之兄拟个折子呈给圣人。也别太急,免得扰了圣人休沐……就宴饮之后罢。” 萧子睿憋着笑,想打个圆场。 不料杨淮根本不领情,拍桌而起,伸手就要揪魏禹。只是没揪到,反被魏禹扭住了胳膊。 魏禹一只手就制住了他,还有闲暇嘲讽:“这就是世家公子的风度?” 一句话,说得众人变了脸。 “魏书昀!别仗着你官职高就如此目中无人,大理寺不是你一个人的大理寺,朝廷更不是你一个人的朝廷,得罪了杨家,你担不起!” 魏禹冷冷一笑,已经开战了,担得起担不起的,都要担。 他如同扔垃圾似的将杨淮丢开,完了还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杨淮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抬脚就要把他踹进池子里。 魏禹站的位置刚好是块伸向池中的凸石,避无可避,要么被踹,要么自己跳下去。 突然,一只豺狗从天而降,好巧不巧落在杨淮抬起的脚上,砸得他往前一扑,趴到了半死不活的豺狗身上。 李玺从假山上探出头,露出亮闪闪的小金冠还有半张笑眯眯的脸,“抱歉啊,劲儿太大,射过界了。” 所有人:“……” 你劲儿再大能跃过假山射到这里,豺狗在天上飞吗? 李玺才不管他们怎么想,自顾自朝胡娇招招手,“小胡椒,去,把咱们的东西捡回来。” 胡娇在险峻的假山上如履平地,脚下轻点,一阵风似的蹿上了曲水台。 原本正要讽刺几句的人,瞬间闭了嘴。 这功夫,眨眨眼就能拧断他们的脖子! 杨淮不敢拿李玺如何,转而怒冲冲瞪着胡娇,“狗奴——” “噗”的一声,胡娇拔出箭,腥红的豺血喷了杨淮满脸,到口的咒骂全被臭血堵住。 杨淮呕了一下,恶心吐了。 满地腥血与秽物,爱洁的贵公子们纷纷向后退,竟没一人上前扶他。 杨淮杀人的心都有了。 胡娇丝毫不惧,冷着脸收起羽箭,潇洒而去。 李玺笑嘻嘻补刀:“啊,忘说了,我只是想把金箭头捡回来,豺狗就留给你们加餐吧,反正肉柴,我也不乐意吃。” 杨淮这头的人:“……” 就很气! 又得罪不起! 至于魏禹那边的,以萧子睿为首,低头的低头,望天的望天,善良地没有笑出声。 太解气了! 太太太解气了! 平时在大理寺,这些世家子仗着出身好没少欺压他们,今日还是第一次遇着比他们出身更高、更惹不起的。 啧啧,竟是这样一副鹌鹑模样! 当然,并非所有世家子都像他们这么可恶,绝大多数还是很有教养且有真才实学的。杨淮,是其中的败类。 魏禹朝李玺执了执手,用口型说了句:“多谢。” 李玺小虫爪勾啊勾,“过来玩啊!” 理智告诉魏禹应该拒绝,毕竟众目睽睽,一旦迈出这一步,攀附高门的帽子就摘不下来了。 然而,看着李玺干净又坦荡的笑,他还是卷起衣摆,三两下跃上假山,跳到了李玺身边。 所有人都露出惊讶之色。 魏少卿这身手,不比胡娇差! 原来人家深藏不露…… 众人下意识看向杨淮。 这得多想不开,才会与这样的人为敌? 芙蓉园。 李玺正带着魏禹拜访他的小动物们。没错,李玺用的是“拜访”这个词。 对他来说,这个园子就是动物们的家,就算是他都没有占有的资格,每次过来和动物们玩,都当作拜访好朋友。 魏禹一路走一路感叹。 这个被长安人津津乐道的动物园,根本不像传说中那样仙气缭绕、遍布瑞兽,满地乱跑的就是常见的动物,什么小鸭小鹅小鸳鸯,还有小牛和小羊。 特别像现代那种野鸡动物园,没有来自远方的动物,就找一些家禽凑数。 当然!李玺小王爷的动物园不仅有家禽家兽,还有犀牛、孔雀、浣熊、大熊猫,勉强算是奇珍异兽吧! 动物园的布置也不像传说的那样“金砖铺地、华美如天宫”,而是根据动物们的习性,有流水,有草地,有可爱的小树林,温馨而平淡,就像一个家。 李玺把每一只动物都照顾得很好,不管它是来自岭南的绿孔雀,还是普通的小鸭子。 每只动物都跟李玺很亲,看到他都会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用爪子抱他,用翅膀打他,嘎嘎咩咩呜呜地叫着,和他玩。 李玺也很了解每一只动物,滔滔不绝地跟魏禹讲着遇到它们的经过。 他怀里抱着红褐色的小熊猫,头上站着出壳不久的小黄鸭,腿边还有两只矮脚羊拱来拱去,眼中的笑如这春日骄阳,温暖而耀眼。 魏禹的心也被烘得暖洋洋的。 这些年,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有一个地方,可以抚平他深藏于心的焦灼与愤慨。 ※※※※※※※※※※※※※※※※※※※※ 昨天把存稿全删了! 这篇文不搞复杂的设定,就是传递快乐! 目标是:我写的时候对着屏幕傻笑,你们看的时候比我还傻哈哈哈哈~ 赌约 李玺带着魏禹到了一片灌木丛,显摆他新得的大象。 “是岭南进贡的,圣人的御兽苑已经有一对了,我这里没有,就给我啦!” “还很小,只有一岁,你看它的牙还没有特别长。” “鼻子可有劲儿了,能把我卷起来。” 李玺一边说,一边喜滋滋地跑到小象跟前,想给魏禹表演一个“鼻子卷米虫”。 不料,小象正在喝水,看到他“一脸坏笑”地跑过来,还以为他要和自己抢水洼,顿时扬起鼻子,喷了他一身。 李玺:“……” 就不能给点面子吗? 养象人是跟着小象一起从岭南来的,不知道李玺的脾气,慌忙解释:“王爷勿恼,象只会将珍贵的清水洒向它认可的人,请王爷千万不要怪它。” 李玺比他还要急切,巴巴地向魏禹强调:“听到没?皮皮喷我不是不喜欢我,而是太喜欢……啊!” 话还没说完,小象就墩墩墩地跑过来,用鼻子把他一卷,一丢,□□地诠释什么叫拆台! 眼瞅着李玺就要摔个屁股墩,魏禹大步上前,将他接住。 李玺靠在他怀里,委屈巴巴地看向耀武扬威的小皮象。 太丢人了…… 养象人吓个半死,情急之下挥起鞭子,狠心抽在象身上。 小象吃痛,扬起鼻子叫了一声,叫声稚嫩清远,懵懂的眼睛里透着委屈。 李玺的心一抽,这下是真生气了,“你干什么?谁准你打它了?!” 养象人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求情:“王爷要杀就杀奴,皮皮不懂事,驯一驯就好……” 李玺皱眉,“你都愿意替它去死,干嘛不善待它?” 养象人早就吓傻了,长安话不大会说,也听不太懂,只是一个劲儿求情。 李玺也是心大的,猜不透他的意思,只觉得这人讨厌,想把他赶走。 魏禹瞧出他的想法,解释道:“这人是养象人,并非驯象人,是真正爱象、把象当成神明来侍奉的……之所以会向象挥鞭,大概是担心你一怒之下杀象,这才率先出手教训。” 小象颇有灵性,看到养象人跪在地上,顿时安静下来,拿鼻子轻轻蹭着他的背,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 养象人果然被安慰到了,努力用蹩脚的长安话解释:“以往族中也有象贡给贵人,但凡惊扰到贵人,下场只有被宰杀……皮皮还小,驯、驯一驯就听话了。” 说来也是赶巧了,以往李玺都是小象吃饱了再过来,那时候皮皮最温顺,让干嘛干嘛。今天不仅饿着肚子,还赶上在喝水,难免把李玺当成入侵者。 李玺也回过味儿来了,大度地摆摆手,“算了,你好好养着他就行,缺什么跟管事说——长安话得练一练了。” 养象人连连称是。 心里偷偷想,他算是他们寨子里长安话讲得最好的了,不然也不会选上他来长安…… 继续偷偷想:长安真好啊,福王也真好,他和皮皮能在长安扎下根就好了…… 魏禹也觉得李玺不错。 甚至可以说,挺吃惊。 他曾亲眼见过大皇子如何对待一只獒犬。 那犬由安西都护府进贡,高大凶猛,极得大皇子喜爱,只因在一次狩猎中输给了二皇子的海东青,便被扒皮抽骨,养犬人也被杀了。 即便如二皇子那般洒脱豪气之人,对待驯不熟的鹰隼也是非打即杀。 李玺被小象卷起来摔打,还在自己这个外人面前丢了面子,他不仅丝毫不怒,第一考虑的还是让养象人不要打象…… 魏禹心中难免动容。 倘若上位者能用这份心对待臣民,堪为一代仁君。 李玺顶着一头小湿毛,心里窘得不行,面上还得死撑着,带着魏禹继续转,试图给他洗脑,让他忘掉刚刚发生的囧事。 魏禹噙着笑,配合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直到转了小半圈,才不着痕迹地提起:“魏某告罪更衣,王爷勿怪。” 李玺眼睛一亮,“嗯嗯,不怪不怪,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请你吃我家小胡椒亲手烤的肉串哦!” “魏某先行谢过。”魏禹笑笑,随带路的仆役去了恭房。 他的背影刚一消失,李玺就突然跳起来,飞快地蹿进了休息间。 湿衣裳换下来,头发用十几条布巾一起擦,小卷毛一丝不落地藏进发冠里。 直到重新变成那个华丽丽亮闪闪的精致小王爷,这才奔回原地,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假装无聊地等着魏禹出现。 完了还一脸无奈地抱怨:“你再不回来,我就跟着蚂蚁回家过年了。” 魏禹瞧了眼他头上的新发冠,笑道:“烦请王爷让蚂蚁捎个口信,过完年好去接您。” “哈哈哈哈……说得像是接回娘家的小媳妇!” 魏禹挑眉。 李玺僵住。 一种植物! 一种植物! 一种植物! 他在说个什么鬼啊! 先是丢了个脸,后面又丢了个脸的小福王清了清嗓子,强行转移话题:“去吃……肉串?” “好。”旁人眼中不苟言笑的魏少卿,笑得比二月的春光还好看。 李玺不经意瞧了一眼,红晕悄悄地爬上耳廓…… 吃肉串的时候气氛还挺不错的。 胡娇每次分给李玺两串肉,再分给魏禹一串茄子,偏心得理直气壮。 李玺笑嘻嘻劝:“小胡椒,别那么小气嘛,咱们这么多肉,就算不请魏少卿吃也要坏掉。” 魏禹努力保持微笑。 胡娇这才不情不愿地分给他一串,还是不小心烤糊了、不放心让李玺吃的。 魏禹继续保持微笑。 气氛真……挺不错的。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魏禹放下红柳枝,用帕子擦干净手,主动开口:“王爷叫魏某来,有话要说吧!” “你早就知道?”李玺嚼着一颗大肉丸,声音含含混混,“你怎么这么聪明?是不是每天早朝吵架的时候,别人都吵不过你?” 魏禹:“……” “我确实找你有事,本来吧,这话不该跟你说,但我觉得你人不错,不好意思坑你,还是说开了比较好……”李玺懒洋洋地靠在坐榻上,巴拉巴拉一通说。 魏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他嘴边那圈胡椒印。 他想给他擦掉! 然而不合适! 又无法忽略! 把脸别开也不行! 脑子里还是有画面! 最终还是没忍住,掏帕子,凑过去,捏下巴,擦。 还反反复复擦了两遍,确认一点胡椒渣都没有,这才放松下来,慢条斯理折帕子。 李玺眨眨眼,呆呆地看着他。 魏禹故作镇定,“王爷方才说到哪了?” “你好像我母亲!”李玺脱口而出。 魏禹:“……” “不对,我母亲也没给我擦过嘴,你像我奶娘!” 魏禹:呵呵。 “我跟你说,我奶娘对我可好了,我从小就——” “王爷叫魏某来,是想说寿喜县主的婚事吧!”魏禹打断他的东拉西扯。 李玺啧了一声,道:“有些话说出来难免伤感情……不过呢,咱们也没什么感情,所以我就直说了。” 魏禹勾唇,“王爷但讲无妨。” “就我阿姐的婚事吧,毕竟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宗族那边总归是以我的意见为先……倘若我阿姐心仪于你,我倒不在意门第,前提是,这桩婚事不能是你和圣人的交易。” 魏禹食指不自觉揉着虎口的疤,心头漾起微波——他早就知道,这位小福王不像表面看来那般不谙世事。 他没说什么“皇命难为”之类冠冕堂皇的话,而是坦言道:“圣人想拿魏某做刀,魏某只能配合,当然,也乐意配合。这是圣人给魏某的机会。” “那就只能说声抱歉,我得把你的‘案板’抽走,你这把刀还是砍别处去吧!”李玺抓着红柳枝,往嘴边一放,一撸,一串肉丸子就跑到嘴里去了。 唇边又多了一圈胡椒印,魏禹垂下眼,没去擦。 李玺嚼着小肉丸,忧伤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也挺不容易的,我呢,也不能不顾我姐的后半生,除非你能让她真心喜欢你,那我绝无二话。” 魏禹抬眸:“王爷打算做什么?” 李玺坏笑:“这可不能告诉你。” 魏禹也笑了一下,“不如咱们打个赌如何?” “说说看。” “一月之内,此事必见分晓,我不会同寿喜县主定亲,县主也不会许给任何一家门阀。” “我姐要是有了如意郎君,又恰好是位世家子呢?” “算我输。” 李玺不解,“你为什么要跟我赌?” 魏禹坦言:“魏某请求王爷暂时不要抽去‘案板’,魏某需要福王府这个幌子。” 李玺随意抹了下嘴:“你现在有圣人做靠山,胜算本来就大,没必要跟我谈条件。” 魏禹强行别开眼,不看那只小油爪,“王爷明明可以在案情上做手脚,不是也放了我一马么?” 李玺自恋道:“我看人的眼光果然不差,你这人还挺讲道义!一个月就一个月,如果你输了怎么办?” “任凭王爷处置。” “让你给我牵马也行?” “悉听尊便。” “养象也可以?” “可以。” “做我的……做我的小书童?” “好。” 李玺笑起来,把小油爪子搭到他肩上,“那就这么说定了,一个月内,我不给你捣乱,你也别坑我姐。不然,就算这门亲事被你算计去,我也有本事把它搅黄了。” 魏禹用帕子垫着,把他的手拿下来。 李玺坏笑着,双手齐上。 魏禹胸前顿时多了俩手印。 他咬了咬牙,用帕子使劲擦——眼瞅着就要失去从容淡定了。 偏偏李玺还故意招惹他,摸上他眉梢的痣。 “李!玺!”洁癖症发作的大理寺少卿终于爆发了,气沉丹田,中气十足。 小福王哈哈大笑:“大胆!竟然直呼本王大名!” 魏禹冷笑,他不仅敢直呼王爷的大名,还敢把他揪过来,打一顿! 李玺跳着脚逃跑,边跑边笑:“你以下犯上,徒、徒三年,罚银五百贯!” 魏禹冷哼:“王爷自去告我,大理寺多的是想拉我下马的人。” 李玺笑岔了气,倒在草地上,就地打了个滚,接着笑。 魏禹一边走一边解下沾了油渍的外衫,远远地丢开,然后压住那只小金虫,报仇。 小动物们围在他们身边,跑跑跳跳。 春光明艳,暖阳正好。 一切都有最好的安排。 ※※※※※※※※※※※※※※※※※※※※ 小动物们:如果没有门阀之争,他们也许可以做朋友。 魏少卿:感谢门阀之争,让我们有机会做夫夫。 小米虫(努力强调):我是“夫”! 魏禹(折帕子):嗯。 小米虫(超开心):那你就是“夫夫”中——欸?怎么也是“夫”?! 扣在怀里 李玺和魏禹定下了赌约,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干涉……那是不可能的! 黑心小米虫第二天就跑去宫里,请尚服局的掌事嬷嬷给李木槿做了件新衣裳,还有相配的一整套首饰。 马上就到上巳节了,他要让李木槿穿得漂漂亮亮去相亲,相一个人品相貌俱佳的世家子,火速订亲,魏禹就输了! 输了的魏禹会给他牵马! 养小象! 做书童! 想想就干劲十足。 三月三,上巳节。 长安百姓齐聚江畔,曲水流觞,宴饮踏青,兰汤沐浴,驱邪避噩,好不热闹! 这一天,年轻的郎君娘子们都会打扮得光鲜亮丽,在水边散散步,作作诗,看对眼了就丢个香囊,送个手帕,长辈们不仅不会拦着,反而乐见其成。 当然,前提是男女双方身份相当,门庭相对。 李玺难得起了个大早,冲进李木槿屋里,把她从床上挖起来。 满屋子的女使嬷嬷哭笑不得:“王爷都多大了,还往阿姐屋里钻?且歇着罢,让县主梳洗一番,耽误不了您出门。” 李玺摇头晃脑,“我得亲自盯着,确定阿姐今日足以艳惊四座、艳压群芳、艳美无敌。” 李木槿打了个哈欠,丢给他一对大白眼,“你可拉倒吧,这话对二姐姐说还行,就我这样,要想艳、艳、艳的,下辈子吧!” 李玺抓起一大把珠钗往她脑袋上插插插,“有点出息成不成?我还指望着你赢呢!” 李木槿顿时精神了,“赢什么?你又跟谁赌了?拿我下注?” “没有没有,就随口一说……那什么,阿姐你好好打扮,我突然想起来得去动物园转一圈,就不和你一起走了!”李玺一边说一边往门边蹭。 李木槿扯着嗓子:“不是,你还没说呢,赌了什么,赢了分我一半呗!” 总之就是只关心筹码,完全不在意被自家小弟利用的事。 也是心大。 其实,那天李玺和魏禹“谈判”的事,胡娇已经转告李木槿了,李木槿丝毫不介意,全心信赖李玺。 女使们盈盈一笑,将李玺乱插的珠钗弄下来,重新戴好。 福禄院那边,杨兮兮也在奋力打扮。 她病了几天,又装了几天,直到赚够了同情分,这才“痊愈”了,刚好赶在了上巳节之前。 上巳节要品评美人,还能见到思念许久的心上人,她岂肯错过? 杨兮兮生得五官清秀,身材苗条,虽失了几分艳丽,却也素雅可人,又惯爱抱着琵琶做忧郁状,倒也合了某些怜香惜玉之人的口味。 只是少了几分大业贵胄女子本该有的底气与洒脱。 今日她一改往日素雅的风格,特意穿了件鹅黄衣裙,首饰也戴得华丽,不为别的,就为了把李木槿比下去。 “添上母亲给的这支珠钗,就完美了。”看着镜中与杨氏有几分相像的脸,杨兮兮满意地插上一只淡粉珠钗。 杨柳儿一怔,“母亲?” “哦,口误,是姑母。”杨兮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得意味深长。 龙首渠与永安渠支流在永兴坊交叉流过,刚好将福王府分为四个院落。 定王妃杨氏和杨兮兮住福禄院,李木槿住寿喜院。福禄院和寿喜院之间有一座古朴的木吊桥相通。 杨兮兮打扮好了,故意磨蹭着不出门,为的就是在桥上跟李木槿相遇,把她比下去。 没承想,李木槿从月亮门拐出来,不仅过往的仆役,就连杨兮兮身边的丫鬟都惊叹出声。 寿喜县主今日好美! 尤其那身桃红的胡裙,高腰窄袖,荷叶裙摆,褶皱处缀着轻纱卷成的小花,边角上还缀着流苏,在暖阳下闪闪发光。 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不是普通的流苏,而是用琉璃珠串成的,比米粒还小,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还有珠钗,也是淡粉色,只是那珠子比杨兮兮的圆,比她的大,镶珠的金枝拉成累丝,颤颤悠悠,活的一般。 杨兮兮浑身上下冒着酸泡泡,“三妹妹这一身,得花不少钱吧?” 李木槿哼了声:“我小弟有钱,乐意花在我身上。” 杨兮兮气得脸色发青。 李木槿绕过她,蹦蹦跳跳地下了桥。 杨兮兮一把扯下头上的珠钗,恨恨地攥在手里。 输了! 又输了! *** 曲江上游有个曲水台,即使王孙贵族都不能随意进。 尤其是上巳节这天,只能是“长安丽人榜”上有名有姓的才可以,或者由榜上之人带进去。 “长安丽人榜”并非一个榜,而是一组,分为“美人榜”、“美男榜”、“才子榜”和“佳人榜”,小娘子及笄后可参评,郎君们须得年满十八岁。 李玺今年虚岁才十六,要想上榜还得等两年。 他想去曲水台玩,又不乐意让人带,干脆从动物园翻过去,自个儿在上游围了一片地方,尽情折腾。 天气和暖,江水都透着股温意。 小郎君小娘子们坐在水边,脱了鞋袜,用兰草浸了水,在脚上淋。 李玺看得眼馋,却努力忍着。 他今日特意穿了好看的衣裳,头发也辫了新颖的样式,就是为了给“丽人榜”的评选人留个好印象,争取蹿上美男榜,还得是第一名。 无花果撩了把水,兴奋道:“阿郎,奴也帮您褪去鞋袜,下水浸浸脚吧!” 李玺故作矜持:“我大了,还能像小时候一样随便脱鞋脱袜子吗?” 无花果咧了咧嘴,“这水暖得很,兰草也逸着香气,这可是二娘子一大早亲手摘的,巴巴地送到咱们府上,就是为了让您浸浸水,求个吉祥。” “二姐姐摘的?”李玺立马放弃抵抗,心安理得地脱袜子下水。 无花果捂着嘴坏笑。 就知道,自家主子就差这么一个借口。 曲水台入口,李木槿被拦住了。 她虽然模样不错,然而在美人扎堆的长安富贵圈真排不上前十,更何况诗文一般,歌舞器乐更是没有半点天分,所以并没有上榜。 杨兮兮却在十五岁那年,凭着一首艳惊四座的琵琶曲上了“佳人榜”,刚刚好吊在第十名。 此时,第十名正在装腔作势地笑话第十一名:“三妹妹也不是头一年来了,早该知道这曲水台不是谁都能进的。巧了,今年我刚好没带人,妹妹若不嫌弃,我带你进去如何?” 李木槿瞧着她那轻狂劲就来气,不客气道:“你是没带人,还是没人让你带?哦,我想起来了,自打上回,那些从前跟你好的小娘子们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不稀罕跟你玩了!” 杨兮兮面色一变,更显柔弱,“三妹妹还在为上回的事生气呢?不过是自家姐妹间赌个小气,打闹两下,可别再揪着不放了,免得让人说咱们家小气。” 李木槿一听就火了,“谁跟你‘咱们家’?你姓杨,我姓李,可别搞混了。” 不远处,围观了全程的柴蓝蓝翻了个白眼,李木槿这个笨蛋,吵架都吵不到点上。 姓杨的明明是想把上次那个大丑闻,简化成姐妹间的赌气打闹,她不知道反驳,还傻傻地往上撞! 真是……跟她抢男人,自己都觉得跌份! 果然,杨兮兮立马端出那副白莲花的模样,眼泪说来就来,“我本是好心想带三妹妹进去,三妹妹觉得我不够格拒掉就好,为何拿出身压我?这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算了,这会儿是在外面,还望三妹妹收敛些,免得姑母知道了又要生气。” 李木槿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你在说什么鬼?我何时在家里——” “唉,一大早就听到乌鸦在门垛上叽叽呱呱个不停,怪吵的。” 柴蓝蓝从车上跳下来,霸道地横在两人之间。 李木槿瞧见宿敌,更没个好脸色,“你家招乌鸦,那是人品问题。你看我家,招的全是喜鹊啊,黄莺啊,这样的好鸟。” 柴蓝蓝摇着团扇,似笑非笑地瞅了眼杨兮兮,“可真是好鸟!” 杨兮兮脸色一变。 因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她在柴蓝蓝面前总有些弱气,可不敢像内涵李木槿那样内涵她。 柴蓝蓝也不吃她那套。 她年纪同李木槿一般大,自小养在大长公主膝下,不仅诗文礼乐学得好,骑术球技更是长安城贵女中的头筹,模样艳若牡丹,不知多少追捧者写诗赞她。 若不是柴家情况特殊,她也不至于十七岁还没定下人家。 柴蓝蓝虽然和李木槿不对付,却也不想看着她在这儿被人羞辱,“走吧,我带你进去。” 李木槿并不领情,“不用你带,我跟人约好了。” “约你的人是皓月先生吧?”柴蓝蓝嗤笑一声,“他一早就进去了,你不知道吗?” 李木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难堪。 怎么会? 不可能! 她都在信里说了在这里等着他,皓月先生也答应了……可是,她也知道柴蓝蓝的性子,绝不会拿这种事诓她。 “抱歉,让县主久等了。” 正心慌,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沉稳的嗓音,李木槿扭头,看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魏禹执了执手,道:“敏之兄临时抽不开身,托魏某带县主进去。” 李木槿愣愣的,“二、二姐夫叫你来的?” 魏禹说起谎话面不改色:“县主不是同敏之兄约好在此处见面么?” “哦,对对,我约的人就是二姐夫!二姐姐怀着身孕不方便过来,就叫二姐夫带我进去,怎么,二姐夫又托了你吗?” 李木槿很快反应过来,“劳烦魏少卿走这一遭。” “县主客气了,魏某同敏之兄是至交好友,也常受福宁县主照拂。”魏禹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木槿笑笑,同他一起进了门。 两个人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过分亲昵,又不至于失了礼数,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柴蓝蓝定定地看着魏禹的背影,手里的团扇捏得死紧。 杨兮兮表情可就精彩了,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直到远离了人群,李木槿方才停下脚步,朝魏禹屈了屈膝,“多谢魏少卿为我解围。” 魏禹还了一礼,“县主客气了。” 他丝毫没有殷勤讨好的意思,甚至略显疏离,倒叫李木槿松了口气。 “赌约的事,小弟同我说了……是我心有所属在先,配不上魏少卿。不过,你放心,小弟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魏少卿只管去做该做的事,我能配合的会尽量配合。” “如此,便多谢县主了。”魏禹感激她的通情达理,再次执了执手。 李木槿笑了起来,“你是我二姐夫的好友,也算是福王府的客人,就别这么见外了。今日多谢你,回头叫我小弟请你吃酒。” 说完,便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笑嘻嘻地离开了,丝毫看不出方才的事让她有什么怨恨或阴暗的情绪。 魏禹摇头笑笑,眼前不禁浮现出李玺那张盛满笑意的脸。 单是这样想着,就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他同柴蓝蓝的兄长柴阳有约,看看日头,确实不早了,干脆抄了条近路,踩着青苔往上游走。 转过一处怪石,冷不丁瞧见一个素白的身影,虽然没特意关注过,然而以对方的高调程度,魏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正是那位被长安城无数贵人追捧的皓月先生。 他本是平康坊的一个乐师,极有才名,原是贱籍,后来得了大皇子赏识,成了瑞王府的客卿。 大皇子还花重金给他在平康坊买下一个宅子,冠名“皓月小筑”,平日里来往的多是文人雅士,长安城许多贵女都偷偷喜欢他,其中就有李木槿。 他一直站在这里? 岂不是早就看到了门口的争执? 竟然没有丝毫替李木槿解围的意思…… 魏禹皱了皱眉。 寿喜县主这眼光,到底比不上福王。 到了上游,魏禹还没看到好友,倒先瞧见了那个在潺潺的水流中跑得欢快的小金虫虫。 文人雅士在下游顺着流水传递酒觞,宴饮作诗,他在上游……泡脚丫?! 魏禹哭笑不得。 李玺也瞧见了他,啪唧啪唧跑过来,“来呀,一起泡——啊!” 跑得太快,不小心滑倒了。 魏禹理智还没回笼,身体便已飞掠过去,将人扣在怀里。 抱得可紧。 围观群众:哇~ ※※※※※※※※※※※※※※※※※※※※ 作者菌:哇~ 一起吃瓜! “爹爹” 李玺和魏禹抱在一起,惊呆了一干吃瓜群众。 柴阳来得晚,没看到前半段,只瞧见好友抱着个穿着鲜艳的“小娘子”。 钢铁直男柴校尉当即乐了:“这位便是书昀兄的心上人?小弟有礼了。” “呸!”/“呸!”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来自李玺,一道来自柴蓝蓝。 柴蓝蓝是借着找哥哥的名义过来找魏禹的,还没来得及跟他搭话,就瞧见了这一幕。 简直心塞。 “你们认识?”/“你认识她?” 又是同时开口。 李玺和柴蓝蓝相互瞪对方。 魏禹把李玺放到石头上,想要对柴蓝蓝说什么,还没开口就被李玺扳过脸,霸道地要求:“先回答我。” 魏禹无奈笑笑,指了指旁边的柴阳,“我与慎之兄是同门。” “禹哥哥,不必说得如此拐弯抹角,他听不懂的。”柴蓝蓝一双美目看着李玺,像儿时那般犀利又傲气,“我们兄妹跟禹哥哥自小相识,一同长大,青梅竹马。” 言外之意就是:李木槿没机会!这桩婚事不可能成! 李玺:“哦。” 柴蓝蓝:“……” 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 李玺朝魏禹挤出一个坏笑,“她喜欢你。” 魏禹表情未变,平静地说:“切勿妄言,坏了四娘的名声。” 李玺歪歪头,“四娘?叫得这般亲昵,你也喜欢她?” 魏禹没答话,兀自上了岸。 柴蓝蓝伸手扶他,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柴蓝蓝委屈地咬了咬下唇,难得露出小女儿情态,“禹哥哥,你的鞋袜都湿了,让我、我哥哥带你去换一套吧!” 这样确实不方便。 魏禹点了下头,算是答应了。 李玺转了转眼珠,一屁股坐到水里,夸张地大叫:“诶呀,我的衣裳也湿了!禹~哥~哥~我园子里有许多衣裳,不如咱们一道去换吧!” 魏禹瞧着他身上鲜艳的袍子,笑着摇摇头,“王爷的衣裳是亲王服制,魏某穿不得。” “我也有常服!” 李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委婉的拒绝”,欢快地从水里爬起来,湿答答地黏到他身边。完了还亲昵地抓住他的胳膊,挑衅般朝柴蓝蓝扬了扬下巴。 宛如一个大反派。 柴蓝蓝气得直跺脚。 柴阳好心哄她,反被她瞪回去。 “没用的哥哥!一点都不为妹妹的终身大事助攻!” 柴阳讪讪地摸摸鼻子,“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些年了也没见书昀对你有半点情意,你干嘛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就要。禹哥哥这么好,便宜谁也不能便宜了福王府!”柴蓝蓝拎起裙摆,利落地蹿到假山上。 柴阳望了望假山那头的绿树蓝天,认命地跟了上去。 短短几步路,李玺已经巴拉巴拉地跟魏禹说了一堆他和柴家兄妹——主要是柴蓝蓝——的恩怨。 柴蓝蓝是平阳大长公主的嫡孙女,也是这一代最出色的小娘子,从小就千恩万宠,风头甚至盖过了福王府的三位县主。 都是皇亲贵眷,柴家兄妹与李氏姐弟儿时一起在宫学读书,相看两厌,没少掐架,而且一掐就是群架。 什么三姐姐扯了柴蓝蓝的珠钗,柴阳帮柴蓝蓝报仇,他又去打柴阳,柴阳又叫人打回来,他又叫人打回去…… 魏禹噙着笑意,听了一耳朵奶孩子互啄,最根源的问题李玺这个机灵鬼一句没说。 实际上,柴家和福王府有宿怨,甚至说仇恨都不为过。 当年,柴家一力拥护戾太子,即使戾太子围宫弑君,两位柴氏大将军都没反水。 关键时刻,是定王带兵攻破雍州防线,生擒柴氏兄弟,才给今上提供了喘息的机会,直取长安。 也是在那一战中,定王旧伤复发,不治而亡。今上把怒火发到柴氏一族,险些灭了柴家满门。 若非大长公主当年战功赫赫,在宗室中积威甚重,柴家现在八成已经坟头叠坟头了。 因此,就算柴阳武艺再高,兵法谋略再好,也只不过是金吾卫中一个小小的校尉,升迁无望。而福王府,失去的不仅是一位男主人,还有一步登天的机会。 到如今,李、柴两家的后代只是见面吵一吵、抢抢彼此的心上人,已经算是很平和了。 这些根底,魏禹也是无意中得知。既然李玺没说,他也就装作不知道。 李玺小时候被欺负,长大了被巴结,从来没有平等地交过朋友,魏禹算是第一个。 这让他觉得很新鲜,忍着肉疼把自己最喜欢的骑马服拿出来送给魏禹。 ……魏禹却不能穿。 他比了比自己,又比了比李玺,不仅身高多出大半个头,肩宽、腰围、腿长,哪哪都大上一圈。 李玺自我安慰:“你比我大八岁,长得粗也是应该的,等我长到二十四岁肯定比你高、比你粗。” 魏禹笑着点点头,转身取了件黑色的劲装,到里间去换。 李玺倚在门上,碎碎念:“那是我二哥的,他有时候过来骑马,还带着他的鹰……他最讨厌了,总是欺负我家小猴子,如果不是看在唪唪比较可爱的份上,我绝对不让他进园子——唪唪就是二哥的鹰。” “那就劳烦王爷,帮魏某谢过二皇子的衣裳。”魏禹拉开门,出现在李玺面前。 李玺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二哥常年练武,浑身腱子肉,你穿他的衣裳居然撑得起来!”他暗搓搓地伸出小毛手,捏了捏魏禹的胳膊,“好硬!” 魏禹失笑,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李玺眨着星星眼,毫不吝啬地吹彩虹屁:“真的,你看着挺瘦,原来这么架衣服……真好看,比二哥穿着好看多了!” 魏禹朋友不少,却从来没人如此直白、如此纯粹。 小福王仰着脸,眉眼弯弯,就像他儿时收到过的唯一一件生辰礼物——一个漂亮的瓷娃娃。 魏禹没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发型乱了,不能摸!”李玺打开他的手,紧张地对着铜镜照起来。 魏禹笑笑,率先出门,等着他。 李玺颠颠地跑出去,非常熟练地抓住他的腰带,“走吧,让他们看看我朋友多英俊!” 他的手白白细细,相较成年男子略软了些,顶在腰间一小团,惹得人心痒痒。 李玺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拽拽他的腰带,“走呀!” 魏禹抿了抿唇,到底没甩开。 两个人就这么亲亲热热地出现在柴家兄妹面前。 柴蓝蓝刚刚做好的心理建设又崩了,恨不得把李玺的爪子撬下来,换成自己的! 柴阳终于机智了一回,赶在前面说:“我叫人在曲水台备下炙肉清酒,书昀兄随我们一道去罢,席间要奏乐做诗,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 柴蓝蓝扫了眼李玺,嗤笑道:“至于某些不会做诗也不懂乐理的人,就自己知难而退罢,去了也是丢脸。” 李玺从魏禹身后探出一颗毛脑袋,“诶,你要不这么说我还没兴趣,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得去搅搅局不可。” 柴蓝蓝一噎:“李玺!” “小点声也能听见,柴呱呱。” 李玺掏了掏耳朵,暗搓搓想着:同样是连名带姓,不同的人叫出来滋味就是不一样——还是更喜欢魏禹叫他。 “好了,一道去罢。”魏禹笑着打圆场。 柴蓝蓝哼了一声,气冲冲地往前走。李玺拉着魏禹,摇头晃脑,美滋滋。 柴阳背着手走在魏禹另一侧,两个人低声谈论着近来的边关形势,并没有避讳李玺。 ——主要是吧,李玺也听不懂。 他就卜楞着脑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对比着两个男人的气度和颜值。 其实柴阳长得也不错,剑眉朗目,气质平和,倒像个儒将。只是小福王戴着一百倍滤镜,跟谁比都觉得魏禹就是最好的。 其间,柴蓝蓝无数次想掰开李玺的手,不仅没成,反被他气得风度全无。 魏禹和柴阳也不管他们,就像纵容孩子打闹的家长。 就这么一路热热闹闹地到了曲水台。 席面上不仅有魏禹和柴阳的几位友人,还有李木槿、杨兮兮等一众贵女。 小娘子们正围着李木槿,夸她的衣裳。 李木槿在人前从不摆县主的架子,大大咧咧地说:“这是我小弟画的样子,请尚服局的掌事嬷嬷做的,你们若喜欢,回头我把图样送到府上,姐姐们只管叫家里的绣娘照着做。” 贵女们连声道谢。 柴蓝蓝阴阳怪气道:“堂堂福王,不好好学文习武,成日摆弄这些女人物件,也有脸拿出来说。” 李木槿反唇相讥:“你就是嫉妒我有个好弟弟,有本事也让你哥给你做衣裳呀!” 柴蓝蓝一脸傲气,“我哥哥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哪里容得下这等小事?” “同样容不下你呗!”李木槿翻了个白眼,“我家小弟就不一样了,从来不想着建啥功、立啥业的,满心想的都是如何让姐姐们过得好,不让人欺负。” 柴蓝蓝被怼得哑口无言。 明明是歪理邪说,却偏偏无法反驳! 李木槿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可着劲儿显摆:“当然啦,我小弟生下来就自带祥瑞,天生就是享福的,确实不用像某些人一样苦哈哈地去挣功业。” 李玺嘴角险些咧到耳后根,“阿姐,这么多人看着呢,低调,低调哈!” 柴蓝蓝简直惊奇。 李木槿有这口才,刚刚怎么不知道骂杨兮兮,反倒用在她身上? 杨兮兮不声不响地坐到她身边,温声安慰:“三妹妹就是这般性情,说话直来直去,从不考虑旁人的感受,四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柴蓝蓝摇着团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杨兮兮,虽然我跟李木槿不对付,也轮不到你来和稀泥。说起来,你们怎么也算表姐妹,为何你不向着她,反倒偏帮我一个外人?” 杨兮兮神色一怔,闹了个大红脸。她一心想着借此机会讨好柴蓝蓝,根本没想什么表姐妹…… 贵女们拿团扇掩着嘴,偷偷地交换着眼神。 柴蓝蓝站起来,坐到柴阳身边。只留杨兮兮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坐在原地,要多没脸有多没脸。 李玺啧了声:“蠢货。” 魏禹手一顿,把刚刚烫好的酒放到他跟前,“当着小娘子的面,不许说粗话。” 李玺眯着眼睛,挤出一个假笑,“知道了,爹爹。” 所有人:!!! 秘辛(修) 一声爹爹出口,让魏禹愣住了。 李木槿跳起来打李玺的头,“浑叫什么!” 李玺笑嘻嘻的,丝毫不觉得丢脸,“他就跟个管家公似的,不像爹吗?” 李木槿一怔,眼中划过一丝心疼。 李玺从来没见过定王,小时候偶尔会操着萌萌的小奶音问:“爹爹是什么样的?好想知道呀!” 姐姐们没办法回答,只能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最后,还是李玺反过来安慰她们:“没有爹爹也没关系,我有阿姐啊,有三个!” 单是这样想着,李木槿就忍不住红了眼圈。 李玺笑着哄她:“气哭了?好了好了,我不乱叫了。”一边哄一边拿帕子帮她擦。 席间不少贵女,家中也有嫡兄庶弟,却没一个像李玺对待李木槿这般待她们,想起李木槿方才说过的话,心里酸溜溜的。 最酸的还是柴蓝蓝,平日里以长兄为傲,如今就坐在身边,却被人家弟弟比了下去。 越想越酸,恨恨地掐了柴阳一把。 柴阳平白遭受无妄之灾,苦笑着,给自家宝贝妹妹剥了只虾。 柴蓝蓝哼了声,终于舒坦点了。 这边,魏禹也给李玺剥了一只。说不上什么心态,就是……想疼疼他。 冷不丁被人叫了声爹,总该尽些心力。 ——如此安慰着自己,便觉得那声“爹爹”多了几分意趣。 旁人也很快镇定下来。 主要是吧,这位小福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去年中秋宴,圣人在场,他都敢放狗咬番邦使节,一声爹爹还真算不上什么。 接下来的气氛就很轻松了。 一群年轻人,喝喝酒,写写诗,互相吹捧几句,关系也就缓和了。 唯一过不去的人就是杨兮兮。 她默默离了席,走的时候不声不响,却又磨磨蹭蹭,不知道是不想让人发现,还是盼着有人追上去。 最后自然没人追上去安慰她,倒是碰见了出来更衣净手的李木槿。 李木槿为了耳根子清净,特意没搭理她。 杨兮兮反倒委屈上了,“我今天丢脸你很开心吧?你处处比不上我,所以巴不得我出丑,是不是?” 李木槿好笑道:“杨兮兮,我承认我比不上你漂亮,比不上你有才学,但是,我比你聪明。” 杨兮兮满脸讽刺,“你聪明?我没听错吧?” 李木槿笑了一下,缓缓言道:“你就是太自作聪明了,把别人都当成傻子,所以才会被一次次打脸。 “我说我比你聪明,是因为我比你有自知之明。我很清楚,我不是话本里的英雄豪杰,没有那样的才学相貌,更没有那般玲珑心思。 “我就是个普通人,会有吵架吵输的时候,会有眼光差看不透人心的时候,但是我认,我不会痴心妄想,更不会为了一己私心坑害别人。” 李木槿扬着下巴,难得露出几分傲气,“这样的我,你觉得谁会看不起?谁又有资格看不起?” “反倒是你……” “你已经足够幸运了,表姐。” 一番话鞭辟入里,一字一句敲击着杨兮兮的心。但凡她有一丝悔过之意,这时候就该醒悟了。 然而,杨兮兮向来自恃甚高,李木槿如此推心置腹,不仅没让她感激分毫,反倒激起她的逆反之心。 李木槿那个蠢货,有什么资格教训她? 这样的话,她怎么可能想得出来? 一定是谁教她的! 杨兮兮黑着脸进了临江水榭,刚好碰见杨淮从内殿出来。 说起来,杨淮和杨兮兮还是兄妹。只不过,杨淮是正室嫡子,杨兮兮只是外室所出,比良妾生的庶女还不如。 俩人的亲爹风流成性,子女一堆,若非被定王妃收养,杨兮兮这时候过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杨淮瞅了她一眼,根本没打算搭理,抬脚就往外走。 杨兮兮开口:“哥哥前些日子在这曲水台上受的羞辱,可想讨回来?” 杨淮面色一变,怒从中来,惹不起李玺,他还收拾不了这个杂毛丫头吗? “想找死,直接说。” 放在往日,杨兮兮早怕了,如今却不同。 她告诉自己,她的身份已经不同往日了,不管她做了什么,无论她得罪了谁,定王妃都会给她撑腰。她再也不用像从前一样小心翼翼、处处卖乖。 “哥哥看不惯魏少卿,我想对付李木槿,不如合作一下,兴许还能让那个不可一世的福王吃点苦头。” 杨淮嗤笑一声,看傻子似的瞧着她,“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有什么资格同我谈合作?” 杨兮兮眼中划过一丝恼意,道:“我既然敢开口,自然有十成把握。” 她上前两步,低声说了句什么。 杨淮面露诧异,“你在做梦吗?” “哥哥若不信,可以去查。”杨兮兮微微一笑,“同我合作,你不会亏的。” 杨淮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丢下一句:“再说吧!” 伴当紧跟上杨淮,低声劝道:“奴以为,阿郎不如考虑一下兮娘子的提议,倘若她真是王妃亲女,对您也是一大助力。” “听她胡扯。” 杨淮啐了一口:“她入杨家那会儿我已经记事了,是我跟着母亲去她亲娘那里把她接回来。她娘就是暗门里养出来的歌妓,我见过,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那……兮娘子为何如此肯定?难道不是王妃说了什么?” 杨淮皱了皱眉,“确实应该查一查,若真能查到什么,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伴当躬身应下。 杨淮到曲水台的时候,李玺已经被李木槿拉走了。 姐弟俩加起来肚子里都没两滴墨水,骑骑马、打打球还行,一作诗就头疼,遇到这样的场合向来是溜之大吉。 杨淮瞧了一圈,没有一个是不能惹的,顿时开启嘲讽模式:“魏少卿不是攀上福王府了吗,怎么还跟这群破落户混在一处?” 柴阳面色一冷,当即握住手边的剑。 魏禹压下他的手,不冷不热道:“杨评事说得对,魏某既已攀附上了福王府,确实不该跟这群不知变通的家伙厮混了。” 杨淮皱了皱眉,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魏禹瞧着席间的新朋故友,笑道:“诸位也该像我一样,跟这位杨评事学学,官位靠着福王府得来,前程也得绑在他人身上。逢年过节一车车的礼物往福王府送,每每赶上定王妃生辰,天南海北地淘了重礼奉上……哦,对了,还得拉得下脸,认福王那只熊狮犬当大侄子。” 众人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柴蓝蓝脆声道:“我可听李木槿说过,她家熊熊子不愿认什么叔叔哥哥的,巴结的太多,认不过来!” 杨淮恼羞成怒,“来人!” 顷刻间冲出一帮狗腿子。 唰的一声,柴阳的青芒剑冲出剑鞘。其余诸人也纷纷起身,将小娘子们护在身后。 剑拔弩张之际,有人匆匆跑来,在杨淮耳边说了什么。杨淮面色变了两变,恶声恶气地放了几句狠话,转身离去。 将杨淮叫走的人是他的生母,郑氏,出自清源郑家。 郑家为大业榜上有名的“五姓七家”之一,能人辈出,颇负盛名,最为人称道的是一条族规—— “男不娶庶族,女不嫁皇族。” 当年太后欲为今上求娶郑家的女儿为正妃,郑家家主宁可将其嫁与范阳崔氏一个八品小吏,也不愿许今上。 郑氏自小受着家族熏陶,行事谨慎,颇有城府。她在阁楼上瞧见杨淮跟人起冲突,这才派人把他叫回来。 杨淮一脸不服气:“那姓魏的不过一个无门势的破落户,有什么脸攀附皇家?就是看不惯他那副自认清高的模样!” 郑氏呷了口茶,没接他的话,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方才见着兮娘了?” 杨淮并不奇怪郑氏的耳目,坦白道:“那蠢货,居然说什么是姑母的亲生女儿,怕不是得了什么癔症。” 郑氏手一顿,严肃道:“是她亲口说的?” 杨淮点点头,敏锐道:“母亲,您为何如何反应?难不成那丫头的身世当真有文章?” “什么都没有。”郑氏显然不想多说。 杨淮不死心,抓住她的袖子央求:“母亲,您就告诉我吧,省得我出去查,反倒惊动了父亲。您也不想让我再被父亲骂吧?” 郑氏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从小被婆母溺爱,养得不学无术,偏偏又一肚子旁门左道,和他兄长简直不像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 ——杨淮的兄长就是李玺的大姐夫、长安第一美男,杨豫。 她深知,倘若不跟杨淮说透了,他必不会死心,为了不让他继续惹事生非,只得将实情合盘托出。 杨兮兮不可能是杨氏的女儿。 当年,郑氏亲眼看着杨兮兮从外室肚子里生出来。依着杨家的意思,若是个男娃就接回去,女娃便让那歌妓随意养着。 直到杨兮兮长到三岁,那歌妓突然生急症死了,杨家上一代主母这才发了话,把她接回杨家。 恰逢那一年,定王妃杨氏回娘家省亲,不知是何缘故,竟认定杨兮兮是她的骨肉,要接回福王府抚养。 杨家主母看到背后的巨大利益,顺水推舟,还暗地里提供了一些极有说服力的“证据”,让定王妃更加深信不疑。 这些年,凭着这层牵绊,杨家没少从定王妃身上捞好处。 杨淮听完,脑袋里一串问号:“姑母为何会丢掉一个孩子?” “是你祖母说的,似乎杨氏在生福王的时候先出来一个女婴,定王府以其不祥为由送走了。那两年定王妃发了疯似的找,直到瞧见兮娘。” “为何认定是她?” “似乎是因为兮娘身上的胎记……说来也怪,兮娘这些年倒是越长越像定王妃,难怪一直没露馅。” “不对呀,杨兮兮可比李玺大一岁,姑母怎会认定他们是双胞胎?” “年纪又不是死的,况且也只差一岁。当初兮娘跟着她那歌妓娘讨生活,三岁的娃娃,瞧着比两岁的小福王还瘦。” 杨淮还是难以置信:“这么大的事,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你既知道事情大,就把嘴闭紧了,一丝一毫都不能往外说。此事除了你父亲,只有你已经过世的祖母知道。若非兮娘是我看着出生的,一准儿连我也要瞒着。” 杨淮不解:“祖母可是姑母的亲娘,为何这般诓她?” 郑氏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还能为什么?为了杨家呗!” 或者说,为了利益。 不然,当初也不会把杨氏嫁给定王,杨家人可是满心盼着她当皇后的。 郑氏沉声叮嘱:“把这件事告诉你,是为了警告你,千万别再搞小动作,免得让定王妃察觉,届时,她势必会把满腔怒火报复到杨氏一门。” 杨淮嘴上应承着,心思却活泛起来。 杨兮兮姓李还是姓杨不重要,重要的是,定王妃认为她姓李,那么,她就有利用价值。 杨淮想对付魏禹,杨兮兮想对付李木槿,两个人一拍即合,很快勾结到一起。 眼下,就有一个极好的机会—— 长安城一年一度的皇室马球赛。 ※※※※※※※※※※※※※※※※※※※※ 这章修了一下!不影响阅读~(12,16) ———— 感谢一下票票和营养液~宝宝们破费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zhun_ger 4个;忘川崖玉介 2个;zhouzho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houzhou 24瓶;青青子衿、sariel、乱翻书、断背山下百合开 10瓶;风非风兮 6瓶;慢慢好运、落棠 5瓶;爵一風 4瓶;上岸成功 1瓶; ——一人一个大么么! 护短 每年上巳节过后,皇室都要筹办马球赛,上场的皆是贵胄圈的年轻男女,图的就是生机勃勃。 郎君娘子们聚在一处,自然少不了桃色趣闻。 比如前年,新城长公主家的小郡君为了抢球险些摔下马,萧家郎君球也不顾了,扑上去就把人捞进怀里,一场球没打完,两家的婚事就谈妥了。 再比如去年,贺兰家和长孙家的小娘子都看上了郑家的一位郎君,两位娘子立下赌约,一球定胜负,谁输了谁退出,最后输的是长孙四娘,果然干脆利落地放弃了,就是不知道回家有没有哭鼻子。 …… 每年马球赛,都能给长安百姓增添许多谈资,郎君娘子们蠢蠢欲动,围观群众也瞧得尽兴。 众人皆猜测着,今年会有什么趣事发生。 李玺比李木槿起得还早,比李木槿捣腾得还起劲。 焚香沐浴换衣裳,手指脚趾磨圆滑,眼睛耳朵保养仔细,直到浑身上下每一根头发丝都精致漂亮,这才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李木槿趴在石桌上,都快睡着了,“我说,咱们是去打马球,又不是比美,你收拾得这么好看有啥用?” 李玺扶了扶头上的小金冠,“马球可以输,风采不能输。” “马球也不能输!”李木槿霍然起身,戳着他脑门威胁,“我押你赢了你知不知道?我把大半年的月银都押进去了!你今天只能赢,不许输!” “知道了、知道了,再戳发型都乱了。”李玺不放心地扭过身,无花果早就准备好了一人高的大镜子,方便他照。 李木槿嘴角抽搐,“母亲当年八成怀错了胎,你就该是个女娃娃。” 杨氏刚好迈过月亮门,听到这话脸色一变,“浑说什么!这话也是你一个女儿家能说的?” “是啊,三妹妹都议亲了,也该守些规矩才是。”杨兮兮扶着杨氏,笑盈盈地补刀。 那是你们杨家的规矩,我李家儿女可没那些个三从四德的讲究! 李木槿切了一声,到底没说出口,免得伤及杨氏,只是拉着李玺骑上马跑走了。 杨氏轻叹一声,对杨兮兮道:“兮娘想不想骑马?前日小宝新得了两匹温顺的小母马,你若喜欢,我叫人牵过来。” 杨兮兮当然喜欢,凡是李玺和李木槿的东西她都喜欢。不过,为了讨好杨氏,她还是摇摇头,乖顺道:“三妹妹和小宝都走了,留姑母一个人终究不妥,我便陪姑母一道乘车吧!” “还是你懂事。”杨氏大感欣慰,扶了扶她发上的珠钗,正是上巳节那天杨兮兮戴的,淡粉色珍珠的那个。 “这钗子原是王爷送我的,那年他去辽东巡营,特意带回来的。”她口中的“王爷”,说的是已故定王。 杨兮兮没料到这支珠钗还有这样的来头,顿觉欣喜异常,却又装作惊诧的样子,想要摘下来,“王爷送姑母的定情之物,兮儿可戴不得。” “戴着。”杨氏压下她的手,眼中浮现出复杂的神色,“王爷泉下有知,也不会反对。” 杨兮兮一脸懵懂,实际恨不得大笑三声。杨氏越愧疚,对她越有利;而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被认回李家了。 李玺刚到马球场,就被一群堂姐堂妹表姐表妹围了。 这个帮他理衣裳:“今年头一回上场,输赢无所谓,别磕着碰着。” 那个往他手里塞果子:“拿着这个,渴了吃。待会儿就不让喝水了,别傻乎乎地渴着。” 也有如李木槿这样的,反复叮嘱:“必须赢啊,我可押你了,半年的月银呢!” 因着十六年前的“太极宫之围”,先帝这支的男丁只剩下今上、李玺,还有两位皇子。说来也是奇怪,就连几位长公主家里也是女娃比男娃多。 李玺是最小的一个,从小就被姐姐们逗弄着长大。 他不像别的男孩子,为了彰显自己深沉勇武又自以为高贵的男儿气派,年岁大一点就不稀罕跟小娘子们混在一起,还反过来叫她们黄毛丫头。 李玺相反,一点都不嫌烦,任由姊妹们拉拉扯扯捏捏揉揉,只要发型不乱,其他的都能忍。 ——这些可都是当年帮他一起斗过杨家、打过柴家的亲姐妹! 正玩闹着,“自以为高贵”的大皇子就来了。 如果说李玺出场自带吹拉弹唱、牛叉轰轰的音效,大皇子的出现则是自带消音效果。 皇家花棚中,原本还欢声笑语、喜气洋洋,他一来,谁都不说话了。 也不是讨厌他,就是觉得…… 好吧,就是讨厌他。 大皇子仗着自己出身好,又得百官拥戴,早就以东宫之主自居,向来鼻孔朝天,看人都是耷拉着眼皮,被人讨厌一点都不奇怪。 说起来,他确实有那么一眯眯资本。 就连太后都说,大皇子和今上年轻时候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就是性子不咋样——后面这句没明着说。 在外人看来,今上也最看重他,从小就当作储君培养——主要是吧,也没别的选择。 气氛突然变冷,也没人跟他打招呼,大皇子脸上挂不住,一脸倨傲道:“玺弟这是打球呢,还是选美呢,鼓捣得跟个花孔雀似的,给谁看?” “大兄也太小心眼了,不就被我园子里那只蓝孔雀啄过一口嘛,怎么还念念不忘了呢!” 未来储君又如何? 李玺半点不惧。 让他唯唯诺诺卑躬屈膝,还不如现在就死! “二哥,你作证啊,若不是大兄手贱去偷人家的蛋,我家小窟窿才懒得搭理他。”——小窟窿就是动物园里那只雌孔雀。 一个“大兄”,一个“二哥”,明显亲疏有别。偏偏二皇子也是个憨憨,当即哈哈一笑,道:“对对,我作证,我亲眼看到的,兄长偷蛋不成反被啄……” “闭嘴!一个两个——” 都是蠢货! 大皇子怒气腾腾地瞪了两人一眼,憋着气走了。 再不走就被气死了! 一屋子县主郡君们撇嘴的撇嘴,吐舌头的吐舌头,就差鼓掌欢送了。 长辈们虎着脸,不痛不痒地训斥两句,明显不大走心。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大皇子每次对上李玺都是相似的开头、一模一样的收场,从来不知道接受教训。 也不知道谁才是真蠢! 李玺随口讲了个小笑话,逗得满棚子贵妇娇女哈哈大笑。 “老远就听到这边的热闹,原来又是这个小猴儿在耍宝。”一位丽装娘子进了花棚,莲步款款,笑容和煦,微凸的小腹不仅没减去她半分姿色,反倒添了几许柔和。 满屋子的贵女们没有一个不热情喜悦的,纷纷叫着“二姐姐”。 福宁县主李云萝笑盈盈地瞅了李玺一眼,屈膝给长辈们行礼,又给妹妹们施了半礼。 小娘子们纷纷起身,盈盈还礼。 就连李玺都不皮了,乖乖地执了执手,扶住自家姐姐。 小娘子们成长过程中总会有一个榜样性的人物,让家长们称赞,让同龄人羡慕,让后辈们仰望——李云萝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虽是庶出,却和李玺一样,自小养在太后身边,规矩气度无可挑剔。 难得的是性子还和软,没有丝毫傲气,更不会同人结怨,凡是同她走得近的,无人不喜欢她。 生得也好,是那种如春江软水般的柔美。如今还高高挂在“长安美人榜”的头一位。 李家的女儿们,不论什么样的性子,瞧见她,总能不由自主地抚平了身上的刺,学着她规规矩矩,温婉恬静。 虽然,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二姐夫昨日骗我,说你怀着身子,今年就不来了。早知道你会来,我就去接你了。”李玺凑到李云萝身边,黏黏乎乎地撒娇。 李云萝浅笑着,给他顺了顺发丝,又拿着帕子,把他沾了果汁的手擦干净,就像小时候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 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前几日闹腾得厉害,原是不打算来的,今日睡得足了些,精神头还好,就又改了主意。” “才不信!二姐姐定然想着这是小宝头一回上场,就算再不舒坦也会来。”李木槿笑嘻嘻地拆穿她。 李云萝笑着瞧了她一眼。 李玺更在意她的身体,“这都几个月了,怎么还吐呢?我叫人送去的银耳燕窝你可吃了?” “你一个小郎君,知道什么?快别乱说了。”李云萝面上微红,打了他一下,“吃了。就是因为吃了,这两日才好了许多。” 李玺嘿嘿笑:“那我还叫人去山里找。” 李云萝知道没法阻止他,只得说:“那些猎户也不容易,多多地给些银钱。” 李玺点点毛脑袋。 他知道,从小祖母和姐姐们都这样教他。 一家人正温声软语地说着体己话,突然听到外面一阵欢呼,似乎在喊着一个名字。 李玺有点小不满。 谁这么盛的风头,比他还受欢迎? 出去一看,啧,还是个熟人。 李玺想起来了,难怪魏禹这么受欢迎,从他十六岁上场开始,“皇家队”年年输给“百官队”,十个球里少说有一半是他进的。 李玺握着金镶玉腰带,晃晃悠悠走到魏禹跟前。旁边的郎君娘子们如临大敌,以为他是来找茬的。 魏禹却笑了笑,客气中又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亲近,“王爷今年也上场?” “我不上场,你输给谁?”别的不说,气势必须足足的。 魏禹轻笑,“我很期待。” 小福王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期待就对了,今日,将是时隔八年之后,皇家队再一次把百官队打得落花流水、水声哗啦啦啦。” 魏禹忍俊不禁,“拭目以待。” “待就待!”李玺在众人“敬仰”的目光中,端着腰带,比来的时候还要大摇大摆地走了。 有人看着魏禹,一脸崇拜:“在嚣张的福王面前都能如此从容,魏兄真英雄!” 魏禹蹙了蹙眉,“谁说他嚣张了?你亲眼见过吗?” 围观群众:??? ※※※※※※※※※※※※※※※※※※※※ 啧啧啧~ 耍诈 被怼的人一脸莫名。 他明明是在捧魏禹,为啥被怼了? 魏禹半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冷着脸拂袖而去。没人看出,魏少卿在烦躁。 既为了旁人误会李玺而烦躁,也为了自己居然会为了旁人误会李玺就烦躁而烦躁。 被小福王喂了迷魂汤吗? 怎么跟那些贵胄圈的妇人似的,对他百般呵护起来? 罪魁祸首看向柴阳,小心翼翼道:“柴校尉,魏少卿是不是生气了?” 柴阳虽然和李玺不大对付,但也看不上这种捧一个踩一个的行为,淡声道:“书昀兄为人磊落,不需要踩着旁人的脊背赚名声。” 众人恍然,原来是这样! 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啊! 说起来,魏少卿冷脸的样子也是那般迷人呢! 郎君娘子们痴痴地看着魏禹高大的背影,一脸敬服。 李玺并不知道自己被维护了,不然肯定要跑回去耀武扬威一番。 他回到花棚的时候,杨兮兮和杨氏刚好到了。 杨氏同公主王妃们聊天说笑去了。 李云萝也跟了过去,挺着肚子泡茶端水,细心侍奉。她总是这般周到,即使整个皇室都知道杨氏向来不待见她。 ——福王府三位县主,只有二女李云萝并非杨氏所生,是庶出。 李玺怕自家姐姐受委屈,也跟着去了。 杨兮兮留在小娘子们这边,一脸白花样儿,“三妹妹怎么没给我留位子?不是说好了,我给你带点心,你帮我占位子吗?” 谁跟你说好了? 李木槿白了她一眼,到底顾及着今日的场合,没好气道:“把我的位子让给你,成了吧?” 说着,就挤到了新城公主家的两位表姐中间。姐姐们推了她一把,嬉笑着,十分亲昵。 杨兮兮看着老大不舒服,柔声道:“算了,既然三妹妹忘了,我也不能怪你,我还是去同姑母一道坐吧。” 李木槿忍不住了,道:“没清没完了是吧?都把位子让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杨兮兮捏着帕子,一脸的惊讶加委屈,“三妹妹这是怎么了?我又说错话惹你不开心了吗?” 李木槿简直气炸。 挺高兴的一个早上,又被这搅屎棍给毁了! 她是包子,堂姐表妹们可不是。 “杨兮兮,这里没男人,也没长辈,你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你打眼瞅瞅,这里除了姓李的就是姓李的生出来的,哪里有你的位子?” “左左右右都是一家人,来了就自己找地坐,还是头一回听说占位子的,笑死人了!” 杨兮兮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泪珠在眼里打转。 这些人看不起她! 一个个的都看不起她! 就因为她不姓李! 可是,她明明姓李! 明明和李木槿一样! 凭什么李木槿就能金尊玉贵,得人巴结,她却要站在这里被羞辱? 杨兮兮噙着泪花,蹭到杨氏身边,低垂着头抽抽噎噎地哭泣着,引起杨氏的注意。 “这是怎么了?怎么哭起来了?” 杨兮兮连忙摇摇头,“兮儿鲁莽,惹姑母挂心,无事,就、就是不小心迷了眼……” 话是这么说,却哭得更大声了。 杨氏下意识看向李玺。 李玺举手,做大惊状:“天地良心,我一直在这儿坐着呢,啥也没干!” 妇人们掩着嘴笑起来,“看把咱家小宝吓的,定王嫂嫂,你平日是不是太偏心了?” 杨氏面上不大好看。 你们知道什么! 杨兮兮一见势头不好,忙道:“不是玺弟,和玺弟没关系,是我自己、我……我来得晚了,没位子了,就问了三妹妹两句,倒惹得三妹妹生气,我这心里百般过意不去……” 杨氏面露不悦,“这个丫头!喜娘,去把槿娘给我叫来。” “母亲且宽心,还是我去吧!我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李云萝并非爱出头的性子,然而为了弟弟妹妹总能挺身而出。 李玺也心疼她,拦住她,大大咧咧道:“不用问,肯定是三姐姐的错——三姐姐性子直,不会照顾人;没准还耍了个坏心眼,让兮表姐在人前丢脸。” 杨兮兮怔了怔,想不通李玺怎么突然帮她说起话来。 李云萝却瞧出自家弟弟的鬼主意,莞尔一笑,看着他表演。 李玺声情并茂:“是不是还骂你了?甚至动手打你?扯头花了?撕破脸了?母亲,劳烦您把福王府的管事牌子给我,我去把三姐姐抓起来,关到柴房里!” 定王妃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就这么严重了?” “怎么就不严重了?母亲不是常说嘛,三姐姐性子鲁莽,不服管教,总是欺负兮表姐。今日这事不用问,肯定也是她的错。” 李玺瞥了眼杨兮兮,似笑非笑,“这么大场合,还敢闹起来,幸亏左右都是一家人,不然咱们福王府的脸都要让她丢光了。母亲,您别拦着,让我带人去教训她!” 这话说得极有意趣,明着是在贬低李木槿,实际是在编排杨氏,平日里不分青红皂白就给李木槿扣帽子。 索性,他先把李木槿的“罪行”往大里说,杨氏反倒会心疼。再者,还提醒了杨氏,今日场合特殊,别搞事。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长公主、郡王妃们瞧着李玺一通卖力表演,乐得帮他一把。 “槿娘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性子是直了些,却从来没有坏心眼,更不会主动招惹谁。小宝这么一通编排,八成有问题——说,是不是昨儿个同你姐姐抢点心没抢过,公报私仇?” 明着是在说李玺“公报私仇”,实际暗指杨兮兮“有问题”。 杨氏到底没有缺心眼到无可救要的地步,想了想也就回过味来了。于是不轻不重地安慰了杨兮兮一下,这事就算过了。 杨兮兮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就地化身成疯婆子,扑上去把李玺撕了,再一把火把花棚烧了,让这些姓李的全都死翘翘。 实际却什么都不能做。 连眼泪都不能掉了。 还要赔着小心讨好杨氏。 憋屈到心肝肺爆炸,黑血咕滋咕滋往外冒。 杨兮兮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找了个借口出去更衣。 刚好瞧见福王府的仆役迎面走来,手里拿着给李玺和李木槿准备的马鞍套子。两副鞍套都是杨氏亲手缝的,让李玺和李木槿比赛的时候用。 杨兮兮和杨淮事先布置好的计划就是要在上面做手脚,给李木槿和魏禹一个教训。 原本,杨兮兮是想把李木槿的金环扯松,让她从马上摔下来,丢个大脸。刚才受了李玺的气,她脑袋一热,突然生出一个更恶毒的主意。 她要报复李玺! 要让他死! “不必去找喜娘了,给我罢,我带进去。”杨兮兮话说得平静,实际藏在袖中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在此之前,她再讨厌李氏姐弟也只是耍耍心机、在杨氏跟前告告小状,从来没真刀真枪地害过人。 仆役躬了躬身,笑道:“怎么好劳烦表姑娘?奴已经求了白芷姐姐去叫喜娘姐姐了。” 不知道是那句“表姑娘”刺中了杨兮兮敏感的神经,还是因为白芷是李木槿的人,杨兮兮的声调一下子变得尖利。 “说了让你给我就给我,哪儿那么多废话?倘若此时站在你面前的是李木槿,你也要这般推三阻四吗?” 仆役整个呆住了。 在他的印象中,这位杨家的表姑娘向来温婉柔弱,咳嗽都是轻轻的,哪里有这种疾言厉色的时候? “这是怎么了?身子不适?”杨淮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拍了拍杨兮兮的肩。 杨兮兮恍了下神,仿佛被点醒了似的,忙收敛了厉色,道:“是我反应过度了,以为是你不信我……这样,我亲自帮你去叫喜娘……” “不、不是,表姑娘言重了。”仆役只得把鞍套送出去,“那就劳烦表姑娘了。” 他每叫一句“表姑娘”,杨兮兮的心就硬上一分,最后接过鞍套的时候,一双手平稳得很,没再打颤。 “哥哥能确保万无一失吗?”她问。 杨淮欲擒故纵,“你若后悔了,现在就停手。” 杨兮兮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的全是花棚中那些公主县主的脸,还有李玺那双似笑非笑、满含轻蔑的琥珀色眸子。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哥哥只管去安排,我绝对,不会后悔。” 杨淮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 三声锣响,马球赛开场了。 第一场是皇家马球队的表演赛,参赛者有男有女,有圣人名下的马球队,也有各王府、公主府培养的队伍。 儿郎娘子们相互配合,连连击出好球,引得喝彩声不断,很快把场子炒热起来。 第二场,就是大皇子带领的“皇家队”对阵魏禹带的“百官队”。 大业传统,无论对方身份如何,赛场上绝不打假球,即使圣人在此,官员们依旧会全力以赴。 这是他们唯一可以不必在意门阀庶族、全凭实力取得成绩的机会。 李玺一上场就疯了,仿佛灌了两桶鸡血,拉都不拉不住。 长杆一挥,开门大吉。 姐姐们乐了,挥着帕子为他加油助威——这其中有几分是为了下注的月钱不得而知。 柴蓝蓝更绝,居然把长鼓搬到赛场边,敲着鼓帮魏禹和柴阳打气——主要是帮魏禹。 李玺开局赢下一球,众人的视线都在他身上,百姓们激情讨论着小福王的风采。 被他抢了风头,大皇子大为不爽。第二球依旧是李玺抢到,眼瞅着就要进,却被他截了去。 全场默然。 还有自家截自家球的? 活久见。 今年的马球赛,一开场就透着浓浓的诡异气氛。 其实,大皇子文武俱佳,也算是不可多得的能人,如果不是心眼太太太太小,今上也不会拖到现在还不立太子。 大皇子早就急了,处处争风,急于表现,连这么一场玩闹性质的马球赛都不放过。 李玺觉得丢脸极了,第三球根本不想去抢。 魏禹抓住机会,侧身御马,快速挥杆,轻击短打,稳扎稳打地把球击进了门洞。 场外爆发出一阵欢呼与尖叫,多是娘子们,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全被魏少卿的风采镇住了。 李玺切了一声。 没眼光! 小爷不比他好看吗,啊? 这么一走神,第四球又被魏禹抢到。 就在皇家队成合围之势,急于防范的时候,魏禹突然改变策略,一个长击,球高高地抛上半空。 场外观众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原以为球会出界,不承想,柴阳早就等在那里,出其不意地拦下球,精准地击入球门。 二比二,追平了。 这还能忍? 李玺“吨吨吨”灌下四桶鸡血,炸着小卷毛,一心抢球。 只见他刚刚冲到魏禹身边,突然,大白马长嘶一声,马蹄高昂,仿佛要把他甩下去。 魏禹面色一变,球杆飞速地拐了个弯,勾住他的腰。 李玺狡黠一笑,灵活地钻过他的手臂,劫走了球,转而传给二皇子。 二皇子吹了声口哨,健臂一甩—— 皇家队再得一旗。 魏禹这才反应过来,上了他的当。 李玺笑得灿烂,“只有你会打配合战吗?我也会!” “你这叫使诈!” 一声厉喝从观赛台传过来,众人纷纷回头,意外地看到了一身劲装的圣人——李鸿。 ※※※※※※※※※※※※※※※※※※※※ 坏人作死的时候,就是自取灭亡的时候。 “乖”(一更) 这位圣人和他的父辈一样,是踩着敌人的尸体坐上这个位子的。只不过,他的父辈反的是腐朽的前朝朋党,他杀的是自己的血亲兄弟。 圣人在的地方,周边的人都战战兢兢不敢造次,更何况此时他明显冷着脸。 大皇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李玺心头略略发紧。 他飞快地想了一下,比这个更过分的事不是没当着圣人的面干过,也没见他怎么生气。 李玺悄悄抬起头,瞧见圣人的视线正放在大皇子身上,突然明白了他发怒的真正原因。 ——还真赖不到他头上。 李玺胆子顿时大起来,笑嘻嘻地接下话茬:“这怎么能叫耍诈呢?圣人不是教过我嘛,这叫‘兵不厌诈’。” 李鸿哼了声:“敢情你使这些小心思,还要怪我?” “也不能全怪吧,就怪……这么一丢丢。”李玺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剩下的得怪圣人的‘兵’,也太不禁诈了。” 说着,还怪模怪样地朝魏禹挤眉弄眼。 魏禹压下唇边的笑意,一本正经请罪:“是臣无能。” 李鸿一双淡色瞳眸瞧着他,道:“你自小读圣贤书,行的是君子之道,跟这毛猴子比心眼,一百个你都不够。” 语毕,视线落到大皇子身上。 大皇子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若不是二皇子在后面撑了一把,他当场就跪了。 二皇子也吓得不轻。 这孩子从小就有点愣,一看书就犯困,一上马背就撒欢,最怕的就是父亲查功课。被罚得多了,演变成看到李鸿就想拔腿跑。 两个皇子都成这样了,更别说随同的王府属官,一个个缩着脖子,战战兢兢,生怕出头冒尖被掐了。 李鸿来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总共说了三句话,该震慑的震慑了,该警告的警告了,该打压的打压了。 帝王心术,可见一斑。 打压震慑完,还要把气氛拉回来。 这就不需要圣人开尊口了。 大太监姜德安笑眯眯道:“圣人口谕,今日获胜的球队每人赏钱百贯,绢十匹,文房四宝一套。” 旁人战战兢兢谢了恩,唯独李玺眉眼飞扬,还敢提要求:“圣人是不是忘了,还有巾帼队呢!我觉得吧,并非人人都想要文房四宝,比如,我那个一看书就打瞌睡的三姐姐。” 李木槿一听,差点冲过去打爆他的头——明明是你自己不想要! 李鸿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小心思,登时乐了:“想换彩头?” 李玺狂点头,“三姐姐早就瞧上您老人家私库里那块火红狐狸裘了。” 李木槿恨不得当场昏过去。 偏偏李玺还不肯放过她,颠颠地把她拉到李鸿跟前,“阿姐,快谢谢圣、不对,快谢谢伯父呀!” 李木槿恨恨地掐了他一把,硬着头皮道:“槿儿……先行谢过皇伯父。” 李鸿朗笑一声,隔空点了点李玺,“你姐可比你要脸多了。” 李玺翘起嘴角,“既然圣人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太客气岂不赔了?呐,我就直说了,等我赢了,就要圣人御苑里那匹小马王。” “我要那把龙骨弓……”二皇子蜷着高大的身子躲在李玺身后,怂叽叽举手。 李鸿噙着笑道:“先赢了再说罢,你们以为朕的大理寺少卿是吃素的?” 突然被点名,魏禹不见丝毫愣怔,就像时刻准备着一般,躬身执手,“圣人过誉了,臣等还输着一球。” 不卑不亢,无可挑剔。 “咣——” 李玺敲了下锣,“快开始吧,我迫不及待想把小马王牵回家了!” “还有我的龙骨弓!”二皇子摩拳擦掌。 大皇子当着圣人的面怂得一批,转过身却对着两个弟弟呲牙咧嘴,“眼皮子浅的东西,不嫌丢人!” 李玺:“呵呵。” 二皇子学着他的样子:“呵……呵?” 一声“呵呵”比一万句粗话都有力,气得大皇子脸红脖子粗。 李玺拽起二皇子,嘻嘻哈哈地跑走了。 不远处,杨淮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笑了。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他虚握成拳,咳嗽两声,对着空气说:“去安排。” 树后传出一声“喏”,继而闪出一个仆役打扮的中年人,扎着脑袋匆匆离开。 杨兮兮暗中跟踪而来,看到对方,难掩惊讶。 这人她认识,正是福王府的马夫,签了死契的,全家老小都在福王府当差。 杨淮居然能买通他? 这下,李玺就算不死也得重伤。 杨兮兮眼中浮出一丝快意。 *** 再开锣,战况变得异常激烈。 圣人在场,急于表现的人着实不少,尤其是大皇子。他太看重输赢了,打得眼睛都红了。 李玺瞧出苗头,主动退居二线,不再与他争锋。 大皇子很快就拿到了球。 他擅长的打法和魏禹先前那招差不多,侧身勾球,快打短攻。这样一来就需要身体倾向一侧,借助马鞍维持平衡。 眼瞅着就要进球,突然,大皇子的马惊厥而起,将他远远地甩了下去。 李玺眨了眨眼,大皇子这是要学他,来一招“兵不厌诈”? 不对啊,人已经摔出去了,球也丢了,还诈什么诈? 顷刻间,骏马发疯,前蹄高扬。 马蹄之下,正是大皇子的头! 全场哗然。 圣人大惊离座。 大皇子的母亲窦氏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李玺也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就往那边冲——就算他再讨厌大皇子,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于非命! 有人比他更快。 千钧一发之际,魏禹猛地掷出球杆,精准地打在马腿上。 疯马吃痛,本能地往旁边侧身。 与此同时,柴阳策马而至,钩住大皇子的衣襟,将他拖到了马背上。 人群乌拉一下拥上去,将大皇子团团围住。 李玺停在外围,咽了咽口水,“好险啊……” 和他同时赶过来的二皇子也咽了咽口水,“是啊……” “龙骨弓是不是没戏了?” “小马王也没戏了。” 李玺苦笑。 还是先考虑一下怎么摆脱瑞王府属官的攀咬吧! ——瑞王李玦,就是大皇子。 生母淑妃,姓窦,与太后同族。 外家强势,拥趸者占了大半个朝堂。 那些拥立他的臣属们前脚刚放下心,后脚就开始阴谋论。 在场的所有人,上到皇亲贵眷,下到仆从杂役,不论身份全都被关进了偏殿。 龙武军出动上百人,守在门口。 郎君和娘子们是分开关的。 李云萝怀着身孕,又是庶出,杨氏向来对她不上心。李玺想去看看她,却被值守的龙武卫拦住了。 李玺正要硬闯,刚好魏禹来了。 龙武卫看了下魏禹手上的通行令牌,退向两侧。 李玺冲魏禹挤挤眼,“谢啦,我有急事,先走啦!” “你不能走。”魏禹攥住他手腕。 小福王不乐意了,“你也要拦我?” 魏禹解释:“大理寺已查明,大皇子的马鞍被人做了手脚。如今形势不明,四处乱作一团,王爷还是留守殿中静待圣人口谕罢。” 这话说得委婉,李玺却听懂了,他刚跟大皇子起了冲突,大皇子就出事了,算来算去都是他嫌疑最大。 “不行,我得去看看母亲和阿姐,若大兄的人揪着福王府不放,我怕她们……” 受委屈。 不用真有什么损失,单是母亲和姐姐们被窦淑妃呵斥两句,他都舍不得。 魏禹语气放缓:“王爷别担心,王妃和两位县主不会有事,敏之兄已经过去了。” 如今能在外面随意走动的,只有大理寺的人。 “我得亲自将她们送回府才成。你就当没拦住我,若圣人怪罪下来,我自个儿担着。”李玺依旧不安,试图拨开他。 魏禹顺势攥住他的手腕,语气变得强硬:“出了这么大的事,没有圣人口谕,她们回不了府,你也担不住。你当这是小时候吵嘴抢点心呢?谋害未来储君,这是多大的罪,你可知道?” 李玺皱了皱脸,嘟囔道:“他算什么储君……” 明显已经软化了。 魏禹也放软了语气:“放心,没有确凿证据,没人敢碰她们一根指头。更何况,还有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不会任由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到福王府头上。” 李玺啧了声:“他们若想扣,尽管试试,看看到底是谁倒霉。” 真当他这些年拿着三十万禁军符当玩具吗? 魏禹无奈,“你乖一些,别在这个当口惹事。” 李玺傲气十足,“爷长这么大,就不知道‘乖’字怎么写!” 魏禹顿了顿,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细白的手腕,缓缓向下,握住那只小虫爪。 李玺指尖一颤,不安地蜷起来。 魏禹低垂着眉眼,捏住他白嫩的指尖,一根根拉开,露出柔软的掌心。 然后,用温暖的指腹一笔一画写下一个字—— 乖。 “现在,可知道了?”魏禹浅笑着,问。 李玺小王爷咽了咽口水。 又咽了咽口水。 头顶的小人儿抓耳挠腮,疯狂尖叫—— 你知不知道爷是喜欢男人的? 你你你、你是想当福王妃吗?! ※※※※※※※※※※※※※※※※※※※※ 今天有二更!15点准时约~ 加更的理由……下午要把前面统一修一下(捉虫),怕给宝宝们添麻烦,所以干脆多更一章。【有存稿就是这么任性!】 撒个娇(二更) “男男授受不亲,别动手动脚的。”李玺抽回手,蹲到墙角画圈圈去了。 被魏禹写过字的那只手虚握着,仿佛担心压坏里面的字。 手心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李玺晃晃脑袋,拼命提醒自己—— 不可以! 不能朝三暮四! 他还要等那谁、谁回来,向他表白呢! 总之是乖了。 不再吵着要出去。 魏禹拿眼瞧着,轻笑出声。 大殿中光线不足,阴沉昏暗,只有那团小虫子是鲜亮的颜色。让他……不由地想逗一逗。 有人匆匆走来,看到魏禹,急切道:“福王跟前的伴当被抓了,说是瑞王坠马的主犯,圣人急召大理寺的人去辰明殿,提审——” “谁?!谁被抓了?”李玺猛地跳起来。 那人吓了一跳,怔怔道:“无……无花果,好像是叫这个。” “这分明是冲着我来的。”李玺冷笑一声,揪住魏禹的腰带,“我跟你一起去!” 魏禹点点头,没再拦他。 来人却一脸为难:“圣人只说,让下官来叫您……” 魏禹淡定道:“无妨,我自会向圣人解释。” 来人莫名安心。 有魏禹顶着,就算大理寺塌了也砸不到他。 路上,他简单说了下经过。 大理寺先是查出了大皇子坠马是因为马鞍上的一个金环松了。后来又在鞍套的夹层中发现了一枚绣针,就是这枚针让大皇子的马受了惊,将他甩下马背。 原本这枚针可以解释成绣娘粗心,然而针上淬了毒,这就不可能是意外了。针尖上的毒不足以致命,却会让马发狂,刚好可以伪装成意外。 而那副鞍套,就是李玺的伴当——无花果亲手套在大皇子马鞍上的。 “无花果那个笨蛋,怎么会去碰大兄的马鞍?八成是让人利用了。”李玺朝着半空叫了声,“小胡椒。” 只听咔嚓一声,干枯的细枝被踩断,李玺身边多了一个人。 胡娇面无表情,冰冷的眼睛里却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懊恼——不该只在意姿势,不看树枝的! 李玺拍拍她的肩,“已经很好了,做人不能太苛刻嘛!那什么,你去找找无花果那个笨蛋,问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对了,母亲和阿姐怎么样了?” “无碍。太后娘娘来了。” 李玺松了口气,摆摆手,“去吧!” 直到胡娇的身影消失在墙头,引路的小吏还在发愣。 魏禹也有些吃惊:“她一直跟着你?” “只在外面,我进了殿就不跟了。小胡椒……不喜欢有屋顶的地方。” 魏禹听到李玺话中的迟疑,没再多问。 说着话,就到了辰明殿。 圣人高居主位,一手扣在桌面,一手揉着太阳穴,面沉如水,吓得殿中之人噤若寒蝉。 李玺的到来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尤其是那些瑞王府的属官,有的对他怒目而视,有的冷笑连连,似乎已经认定了他人头不保。 放在从前,就算和福王府不对付,这些人也不敢露在脸上。如今瞧着圣人只跟魏禹说话,没搭理李玺,势利的嘴脸立即显露出来。 魏禹救了大皇子,这是天大的功劳,事后必会有明旨发下来,奖赏魏禹。瑞王府只要不是太蠢,也会装上一整车礼物送到魏禹家。 如今圣人不过是先跟魏禹讲了几句话,就让他们预想到福王府失势,满门抄斩了? 李玺骂了句“傻叉”。 果然有短视的主子,就有短视的狗奴。 说起来,大皇子会不会利用这个机会拉拢魏禹? 魏禹十六岁殿试,连得圣人三句称赞;为官不满八年,从京兆府到大理寺,破格提拔,连升数级;将来,入主内阁也未可知——这样的人才,大皇子会放过? 李玺正走神儿,冷不丁听到圣人叫他。 “伯父,大兄可还好?”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表达对大皇子的关心。 果然,李鸿面色稍霁,道:“胳膊断了,将养两月就好。” “伤筋动骨一百天,至少得仨月!”李玺自顾自坐到他下首,一脸真诚,“我那里还有一根虎骨,是去年狩猎时伯父赏我的,明日、不,待会儿回了府我就给大兄送去。” 李鸿瞧着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只这么轻轻的一声,却在殿中掀起一股无形的风浪。 福王方才是怎么说的? 待会儿回了府……能回府,证明他不会被关押。 圣人应下了! 丝毫没有阻拦或苛责的意思,甚至连怀疑的态度都没显出来! 众属官面面相觑,心惊不已。 他们被大皇子派来这里,是为了落井下石的,如今圣人这态度……谁还敢? 李玺花花肠子并不比这些人少,但他只会在保护家人、保护自己的时候开动脑筋,不像这些人,日常生活就是搅天弄地、钩心斗角。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接下来一定会为自己开脱的时候,李玺反其道而行之,愤愤道:“伯父一定要彻查到底,我倒要看看,是谁吃熊心豹子胆敢谋害大兄!” 李鸿难得笑了一下,问:“你觉得,让谁去查比较好?” “啊?让我说?”李玺一脸懵懂加憨憨,“那肯定得是二姐夫,只有二姐夫才会偏向、不对,主持正义,为福王府洗脱嫌疑!” 李鸿笑意加深,手肘放松地拄在凭几上,“既然小宝这么说了,那……肯定不能是敏之。” 李玺先是一喜,听到后面又把脸皱起来,演技一流,“那伯父还让我说……” “我就是为了看看你有没有私心。” “我当然有了,我有一百个私心。” 李玺凑过去,毛手毛脚地揪了揪李鸿的衣袖,软声道:“伯父,我都知道了,大理寺抓了我的伴当,还有人说‘伴当能做什么,肯定是福王指使的’……我必须打他们的脸!” 李鸿道:“此案已交由大理寺主审,宗正寺协理,如今只差一个主审官。册册——” 册册,是李玺的小字,每次圣人这样叫,不是李玺闯了祸,就是要考校他的功课。 李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脱口而出:“我我我、我明天就能把《七月》背过了!” 李鸿嘴角一抽,“谁考你背诗了……” 嫌弃地摆摆手,“算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去瞧瞧你祖母。” “诺!”李玺开心地蹿起来,边往外跑边嘟囔,“去找祖母帮忙……” 声音不大,又刚好能让殿中之人听到。 李鸿不仅不责怪,反倒被他逗笑了。 一干臣子心思起伏。 圣人到底是信他,还是疑他? 就算大皇子坠马当真与福王无关,圣人难道就不想借这个机会收回禁军虎符吗? 魏禹同样在暗自思量。 他想的是李玺的名字。 玺,帝王之印。 册,皇帝诏书。 是谁给李玺取的? 有何用意? *** 偏殿,一个隐蔽的耳房中。 杨兮兮气极败坏,低吼道:“你怎么做事的?为何坠马的会是瑞王?” 杨淮拧着眉,“杨兮兮,谁给你的脸,让你这样同我说话?” “你知道我的身份!你如何对李木槿,就该如何对我!”杨兮兮一脸倨傲。 杨淮嗤笑一声,到底没拆穿她,只不甚耐烦道:“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大皇子坠马,瑞王府逃脱不了干系,李玺和李木槿都得倒霉。” “好玩?”杨兮兮怒极反笑,“谋害亲王,这是杀头的罪,整个福王府都得跟着遭殃!” “放心,福王府倒不了,有太后娘娘在,谁都动不了那家人。唯一会受到惩罚的只有……” 你。 杨淮逆着光,缓缓勾起唇。 杨兮兮突然一阵心惊,“你这话是何意?谁会被推出来背黑锅,无花果吗?” “过不了两天,你就知道了。”杨淮心情不错,抄着手走了。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他利用了杨兮兮,并没有帮她对付李玺或李木槿,而是为了对付魏禹。 他不想让魏禹成为福王府的女婿,所以故意把大皇子牵扯进来。一旦案子移交到大理寺,不用他动手,郑少卿就能推到魏禹手里。 他百般谋算,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魏禹查来查去,只会查到杨兮兮和杨氏头上,杨氏不会有事,杨兮兮却要倒大霉,发落为奴都是轻的。 既然杨氏认定杨兮兮是她的亲女,又怎么会放过间接害了她“女儿”的魏禹? 和福王府结了怨,不仅这门亲事得黄,魏禹将来的仕途都会受阻。 魏禹仗着自己学识好、得圣人重用就不把他们这些世家子放在眼里,今日,就要让他瞧瞧世家的手段! 魏禹已经看出,这是一个局,不仅针对福王府,还牵扯到他。 自从出事后,另一位少卿便声称惊悸过度,称病归家,而大理寺卿外出公干,数月方归,数来数去,这桩案子只会落在他头上。 他若查明真相,果真与福王府有关,势必会得罪福王府;帮福王府洗脱嫌疑,又会得罪大皇子。 毕竟,瑞王属官的态度已经很明朗了,这次的事不管跟李玺有没有关系,他们都要借此做文章,为的就是长安城三十万禁军虎符。 所以,对魏禹来说,最好的选择是同郑少卿一样,明哲保身。 “理由都是现成的,就说你当时也在场上,还救了大皇子,此案应当避嫌。”萧子睿低声道。 魏禹揉搓着虎口,眸底暗沉。 他很清楚,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其他能臣来查,只要李玺真无辜,圣人不会拿他怎么样。 只不过,这桩案子恐怕要化为权势争夺的阵地了…… 魏禹微微颔首。 先保住自己再说罢。 萧子睿笑着给了他一拳,“就知道,你不是一根筋的愣头青。” 魏禹没理他,注意力放在李玺身上,他沉着脸,步伐匆忙,和平日里活泼跳脱、无忧无虑的模样大为不同。 “魏兄,书昀,禹哥哥,你得帮帮我。”李玺揪住魏禹的腰带,晃了晃。 魏禹目光一顿,这一言不和就揪腰带的习惯,是只对他,还是对旁人亦然? 还有,这随口撒娇的“毛病”…… ※※※※※※※※※※※※※※※※※※※※ 重点是!只对他,还是也对别人; 而不是揪腰带或撒娇…… 身世谜团 李玺从辰明殿出去之后,根本没去找太后,而是偷偷摸摸去看了无花果。 无花果抱着他的大腿,哭得像个悲伤蛙。 “阿郎信奴,奴什么都没做!” “不过没关系,奴会将罪行一力担下,绝不连累福王府。” “就、就是吧,求阿郎看在你我主仆十几年的份上,帮奴说说情,给奴一个痛快吧,辽东太冷,岭南太远,奴不想去啊!” “还有还有,奴的私房钱藏在床下的土洞里,就、就给了胡椒吧,这丫头整天臭着脸,估计嫁不出去了……” 然后,挨了胡椒一拳。 终于消停了,开始说正事。 当时,无花果原本要到花棚找李玺,中途遇上府里的马夫杨老三。杨老三蹲在大杨树下,一脸煞白,说是肚子疼,没法去打理马鞍。 无花果向来热心肠,又是自家主子的马,干脆替他跑了一趟。 “无花果看得很清楚,那副鞍套确实是我母亲缝的,他亲手套在了我的马鞍上,根本不知道为何会跑到大兄的马上。” 李玺一五一十地讲给魏禹听。 其实,事情到这里,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就是一个局,一个针对福王府和魏禹的局。但凡魏禹有点头脑,都会选择明哲保身。 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王爷放心,有大理寺和宗正寺联手去查,必会还福王府一个公道。” 李玺有点不高兴,“连你也要拿这些场面话诓我吗?” 魏禹抿了抿唇,道:“王爷应该知道,无论哪位阁老主审此案,你,亦或福王府都会安然无恙。” 有太后,有宗正寺,有三十万定王旧部,别说这是一个局,就算大皇子真是李玺害的,他也能全身而退。 至于那三十万禁军兵符能不能保住,就要看博弈双方谁强谁弱了。 李玺啧了声:“让他们审,这案子不变味才怪。我不信他们,我就信你。一句话,就说帮不帮吧?” 魏禹失笑,“王爷想让魏某帮什么?保下你手中的兵符吗?” “谁tm在意兵符,我是想救无花果!” 李玺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也不在意是不是有小卷毛露出来,“算了,确实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我去找别人吧!” 魏禹一怔,下意识拉住他,“你去找谁?” 李玺拿小白眼翻他,“我倒是想找你,你乐意吗?” 魏禹迟疑了。 李玺拨开他的手,气呼呼地跑走了。 魏禹看着他的背影,略惊讶。 他没想到,李玺如此上心,是为了一名仆役。 萧子睿摇头叹气:“我这小舅子就是这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生多大气睡一觉就忘了……书昀,你做得没错,此事牵扯到你跟寿喜县主的婚事,就算你想主审,圣人也不会答应。” 魏禹知道,萧子睿说得对。 他应该忽略内心深处那点稚嫩的愧疚之心,做出一个成熟理智的为官者该有的选择。 萧子睿继续劝:“你也说了,不管谁主审,福王府和小宝都会平安无事,顶多扣个‘御下不严’的帽子,罚点食邑,再把那个小伴当推出来顶包,这事就算了了。” 魏禹脚下一顿,偏头看着他,“敏之也觉得,牺牲一个小伴当,很划算吗?” 萧子睿对上他的视线,突然有点心虚,“不、不划算吗?” 魏禹突然笑了,眼底却透着一抹讽刺,并非针对萧子睿,而是所有门阀世家、皇亲贵胄。 “你们都不会在意一个仆役的生死,甚至以为舍了他保下福王府是极划算的。只有福王,只有他在意。” “他把那个小伴当看得比兵符还重要,就像他对待芙蓉园中那些禽畜,无论出身,无论血统,他都一视同仁。” 所以,他才会真心实意拿自己当朋友,才会信任他,拜托他。 “他和大皇子、二皇子,包括你,都不一样。” 这一次,魏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李玺的可贵之处。同时,也做出了决定。 既然李玺没有让他失望,他也不会让李玺失望。 魏禹调转脚步,毫不迟疑地走向辰明殿。 萧子睿追上去,“不是,书昀,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要迈出这一步,不仅会入了布局之人的套,说不定还会惹怒圣人!” 魏禹勾了勾唇,“敏之,你还记得揭榜那日,你我立下的誓言吗?” 萧子睿一怔,如何不记得? 他出自萧家旁支,没有蒙荫入仕的机会,就连进太学的名额都被嫡系堂兄抢了。为了母亲,为了自己的将来,他寒窗苦读,一朝高中,何等扬眉吐气? 那晚,二人把酒言欢,踌躇满志,对月立誓。 “我们为官,不就是为了终有一日,这世间不分贵贱,只要公正吗?” “为官几年,筋不再是一根,血却从未凉过。”魏禹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点了点他的,“我是如此,敏之亦然。” 萧子睿就这么被他说服了。 毫无反驳之力。 *** 魏禹没有辜负李玺的期待。 他不仅成功说服了圣人,以二十四岁之龄主审如此要案,还在各方压力下坚守住本心,彻底查明了真相。 原本,杨淮还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做得足够干净,大可以把锅都推到杨兮兮身上,魏禹就算怀疑也不可能拿到证据。 别说,知道魏禹主审的那一刻,杨淮是兴奋的,以为自己布下的局终于圆满了。没承想,还没高兴两天,就被龙武军从床上揪了起来。 人证物证俱在,就算他不认,罪名也是实打实的。那个杨家安插进福王府的马夫,杨老三,出卖了他。还有那个被杨淮买通的瑞王府的仆役,一并被抓了。 别问为什么如此顺利,问就是魏少卿本事大,深谙人心,经过他手的嫌犯,没有一个不崩溃认罪的。 杨淮下了大狱,秋后问斩。 若非他的本意并非谋害大皇子,就不是他一个人被问斩,而是满门抄斩。 当然,因为他出身世家,背后宗族姻亲关系网过硬,才有人愿意去追究他的“本意”。但凡换成普通百姓,抄家灭族避无可避。 杨兮兮更难看。 被贬为奴,幽禁掖庭,遇赦不赦。 一个娇娇柔柔的小娘子,愣是被铁面无私的龙武卫一路拖行,从王府二门拖到了大街上,被无数人围观。 生死关头,杨兮兮爆发出非人的力气,推开龙武卫,疯狂地扑进杨氏怀里,求她救救自己。 幸亏杨嬷嬷反应快,堵住了她的嘴,不然她就要喊出不该喊的话了。 杨氏也疯了,不惜拿出禁军兵符,威胁龙武卫。 福王府的禁军符,可号令三十万皇城禁卫,包括龙武军。奉命前来拿人的几名兵士面面相觑,一脸为难。 关键时刻,李木槿挺身而出,“母亲还要偏心到何时?您没听到吗,杨兮兮要害的人原本是小弟,她要杀了小弟!都这样了,您还要管她的死活吗?” 杨氏一改温和柔顺的模样,道:“你懂什么,她才是——” “她才是谋害大皇子的元凶!”杨嬷嬷大声截下她的话,一个劲使眼色,“娘子,圣人下的旨,已无回天之力,您就……认了吧!” “她是我——叫我如何眼睁睁看着……看着她被贬为奴?” 李木槿冷冷一笑,将杨兮兮一揪,扔到龙武卫脚下,用前所未有的果断又冰冷的语气说:“带她走,从今往后,这个人与福王府再无瓜葛。” 龙武卫当即揪起杨兮兮,破布似的拖走了。 杨氏一巴掌打在李木槿脸上,“你疯了!” “你才疯了!你为了那么个黑心玩意儿,不要我了,也不要小弟了!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李木槿气得浑身发抖,“母亲,我早就知道了,不然这些年我为何如此容忍她?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谋害小弟!” 李玺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紧紧揽住她的肩,“好了好了,没事了,我这不好好的吗?我福大命大,谁都害不了我。” 李木槿看到他,瞬间绷不住了,放声大哭:“你是我亲弟弟,你就是我亲弟弟!我不会让任何人害你,就算、就算是母亲也不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杨氏和身旁的嬷嬷皆是脸色一变,再不敢让她说下去,连忙把她拉回府中。 杨氏没时间审问她,匆匆坐上马车,朝着宫城而去。她要进宫,求太后娘娘保下杨兮兮。 路上遇见了杨淮的生母,郑氏。 郑氏面容憔悴,装扮低调,还特意戴着帷帽,似是不想被人认出来。她算到了杨氏会进宫,特意在这里等她。 “求王妃救救淮哥儿吧!他才二十岁,就、就要没命了,暂且不说这丧子之痛夫君如何能受,就算顾着寿安县主同豫哥儿的脸面,也求王妃开开恩,留他一条活路啊!” ——寿安县主,正是杨氏的长女,嫁给了杨淮的兄长杨豫为妻。如今夫妻二人远在安西都护府,长安的消息还没送过去。 杨氏红着眼圈,恨恨道:“你还真是不知足,也敢放胆来求我!郑玉珠,你该不会不知道吧,我女儿是受了谁的算计,才遭逢如此大难?我会救他?我恨不得让他立刻就死!” 郑氏多么骄傲体面的一个人,当街跪下求她,却得来这么一通恶狠狠的话。 凄凉的笑爬上嘴角,“你们姓杨的血都是冷的,当爹的为了仕途舍弃亲子,当娘的为了富贵欺骗女儿……不愧是一家人啊!” 杨氏急着进宫,不打算再理会她。 郑氏突然道:“你真以为兮娘是你的女儿吗?” 杨氏拧眉,“你这话是何意?” 郑氏讥笑道:“不如问问你身边那人,想必她比我更清楚。” 杨氏抓住杨嬷嬷的手腕,“奶娘,到底怎么回事?她在诈我对不对?” 杨嬷嬷轻叹一声,知道瞒不住了,索性说了出来。 她本是杨氏生母的陪嫁丫鬟,后来又成了杨氏的奶嬷嬷,极得杨氏信任。当年,就是她和杨家主母误导杨氏,让她深信杨兮兮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实际上,杨氏的女儿根本就没有胎记,是杨嬷嬷骗了她。 “娘子要怪就怪老奴,千万不要生主母的气。她也是瞧着您伤心太过,这才出此下策……” 杨氏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整个人呆呆的,仿佛半生的力气都被抽尽了,满脑子想的都是—— 兮娘不是她的女儿? 她疼了十几年、愧疚了十几年的人,只是一个赝品? 宫是进不成了,杨嬷嬷抹了抹泪,拨转马头往回走。好在此处偏僻,又是她亲自驾着车,方才那番话再没第四个人听到。 殊不知,因为不放心杨氏,默默跟过来的李云萝,正站在拐角,把一切都听了去。 上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丫鬟连忙搀住她,“县主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王妃没在那边吗?” “没,没瞧见,想必母亲走的另一条路。”李云萝镇定道,“回去罢,我乏了。” 马车晃晃悠悠,就像李云萝此刻的心情。 她听到了李木槿的话,也听到了郑氏的话,还听到了杨嬷嬷的话。杂乱的信息在脑海中迅速拼合,与一段久远的记忆相接。 她的生母临死前曾握着她的手哭诉:“云娘,你要永远记得,阿娘是被人害死的……阿娘知道了她们的秘密,李玺、李玺他,不是……” 不等说完,就咽了气。 那时候她太小,一直不明白阿娘想说什么,而此时—— 一个可怕的答案跳进脑海。 李云萝捏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 ※※※※※※※※※※※※※※※※※※※※ 小米虫和魏少卿,才是本质相同的一类人啊! 虽然……表象千差万别吧! “爷爷” 李云萝在茶楼里足足坐了三盏茶的时间,平复好了心情才回到福王府。 福禄院中,李木槿正在被盘问,李云萝没进去,转身来到寿喜院等她。 李玺也在等。 他的等法比较逍遥自在,肚子上放着果盘,手里拿着话本,还有毛绒绒的熊熊子充当靠枕。 看到李云萝,熊熊子汪了一声,尾巴矜持地摇了两下——除了李玺,小毛孩最喜欢李云萝。 李玺一下子跳起来,扶住李云萝,“阿姐来啦?都说了不让二姐夫告诉你……别担心,事情都了了,圣人不会怪罪咱们府上。” 他虽平日里毛毛躁躁,然而扶着她的力道那般小心,坐下之前还特意拽了个软垫放在椅面上。 李云萝垂下眼,心内暗叹。 旁人都说她如何疼爱李玺,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个小弟,从儿时到现在是如何顾念着她。 幼年时,生母新丧,她在杨氏院中讨生活,经常遭受冷遇,甚至有一年手脚都冻了。 就是那次,李玺哭着把她带到太后宫里,她才能以庶女的身份,一步登天,成为被太后教养长大的县主。 说到县主…… 大业规矩,太子之女封郡主,亲王嫡女封县主,庶女顶天只能是个郡君;她这个县主之位,是李玺和圣人撒娇打滚求来的。 理由是:“二姐姐也是我阿姐,凭什么要比大姐姐、三姐姐矮上一阶?” 后面还悄悄加了一句:“而且是最疼我的阿姐。” 直到今日,李云萝都记得那个小小的人儿说这话时,脸上的小骄傲,眼中的小神气。 这是她的小弟啊。 就像李木槿说的,无论如何,都是她的亲小弟。 李云萝一如往常般温柔地笑着,俯身将李玺打翻的点心盘子捡起来,曲起手指敲敲他脑袋。 “家里出了这么大事,母亲难免伤心,你乖一些,不要惹她生气。” 李玺揉揉脑门,小声嘟囔:“一个两个都让我乖,好像我能捅破天似的。” 李云萝好奇道:“还有谁?” “当然……不能告诉你了。”李玺挤眉弄眼地逗她。 李云萝掩唇一笑。 沉甸甸的心没由来地松快了许多。 “可去看过瑞王弟了?”她问。 “看过了,他刚摔了那会儿就去了。”还贴上他好几盒药材。 李玺有点小抠门地想。 “我是说,案子结了之后,可又去过。” “那没去过。”不想再贴药材了。 “再去一次,大张旗鼓地去。”李云萝温声劝道,“此事虽是杨氏兄妹所为,但兮娘自小养在咱们府里,在外人看来就是咱们府里的人,就算瑞王弟宽厚不计较,府中属官难免也要嚼舌根。” “他宽厚?阿姐你可真会说话。”李玺撇撇嘴,手放在她肚子上,没有贴上去,而是小心地隔着一大截,“小外甥女何时出来?” “不许打岔。”李云萝轻之又轻地拍了下他,“礼单和礼物我已经给你备好了,你直接过去就好。” 李玺哼了声:“我得先把好的挑出来,不能都给他。” 李云萝笑着帮他把压歪的发冠扶好,温声叮嘱:“先去祖母那里,出了这么大事,她老人家必定担心。” 李玺怀疑地看着她,“阿姐,你不对劲,你想把我支出去,是不是想背着我做什么?” 李云萝从容一笑,“被你看出来了?好吧,我承认,我是想背着你哄阿槿。待会儿她从福禄院回来还不知道得哭成什么样……莫非,你想留下来陪我一起哄?” 李玺打了个哆嗦,“算了算了,我还是去宫里吧!” 李云萝确实是故意支他出去的,一来想套李木槿的话,二来,不想让李玺在这个关头撞上杨氏。 倘若李木槿的话属实,李玺的确不是杨氏的骨肉,此时此刻,杨氏看到他必定没有好脸色。 李云萝不想让他的小弟承受这些,更不想让他察觉出什么。 李玺今日去了太后那里,这件事就算过了明路,不管杨氏想不想救杨兮兮,都得去太后那里解释一番。 到时候,太后娘娘自有法子让她安安生生,不再折腾。 果然,杨氏是个压不住事的,听到李玺进宫了,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立刻跟了过去。 只是,李玺性子跳脱,在太后那里待了没多久就跑了。杨氏到了宫里,根本没瞧见他的影儿,倒是被太后留下来,一通敲打。 这样一来,既免了李玺被杨氏骂,又能让太后灭灭杨氏的火,顺带着还能让全长安的人看着,福王可是日日到瑞王府上探看,一举多得。 这么大一件事,被李云萝三言两语安排得明明白白,时间都掐算得一刻不差。 就像李玺说的,别看自家二姐姐温柔和顺,不争不抢,其实是福王府中最聪明通透的一个人。 李木槿看到她,第一反应是警惕:“二姐姐你什么都别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云萝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案上的话本,从容一笑,“我问你做什么?我比你还长几岁,你知道的我都知道。” 李木槿满脸怀疑,“我觉着你在诈我。” 李云萝一脸淡定,仿佛丝毫不感兴趣。 李木槿反而放下心,顶着一双哭肿的眼凑近她,小声试探:“你也听到了?” 李云萝绞了下湿帕子,在她眼下压了压,“听到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 明显一副不想说的样子。 李木槿不知不觉入了套,“原来你也知道了,我还以为那天晌午只有我没睡着,才偷听到了嬷嬷和母亲的话……” 李云萝垂着眼,不动声色道:“你别乱想,是母亲误会了,兮娘不是咱们的姐妹,她只是杨家的孩子。” “我也是刚刚知道,枉我忍让了她这些年,原来根本不是。”李木槿大大咧咧地枕到她腿上,让她帮自己敷眼睛。 李云萝拿帕子蒙在她眼上,轻轻按压,“旁人我并不在意,只是担心小宝……” 黑暗的环境,温柔的力道,让李木槿彻底放下戒心,“也不用担心,小宝虽然不是母亲生的,到底是咱们的小弟,祖母会护着他的,圣人也会。” 李云萝指尖一顿,小心套话:“你说,母亲真正的女儿倘若不是杨兮兮,会在哪里,会不会被小宝的生母……” “不可能,那个姓胡的妾室早死了,生小宝的那天就难产死了。” 李云萝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 姓胡的妾室…… 和杨氏同一天产子…… 难产而亡…… 不就是和她母亲同住一院的胡姬吗? 不,她不是难产死的。 李云萝那时候虽然只有六岁,却记得一清二楚,胡姬生产后并没有死,是第二天喝过一碗补汤才突然咳血死去的。 她的生母,正是在照顾胡姬的时候,尝了那碗汤…… 这些年李云萝一直想不通,为何母亲会留下那样的遗言,为何会有人害区区两个妾室,倘若真相是这样…… 李云萝摇了摇头。 还是不对。 虽然看似解释得通,可是,太后和圣人都不是傻子,就杨氏那点手段,根本瞒不过他们。这些年,他们为何甘愿装聋作哑,陪她演戏? 尤其是圣人,一旦证实李玺不是定王嫡子,就有绝对正当的理由收回禁军兵符,宗正寺也没有立场阻拦。 就算太后对定王的子嗣一视同仁,那位铁血帝王却不会。 事情似乎变得更复杂了。 唯一明确的就是,她生母的死,和杨氏脱不开干系。 李云萝轻抚着腹中的胎儿,缓缓压下心头的怒意。 李木槿亲昵地歪过头,贴到她隆起的小腹上,“还有三个多月吧?到时候大姐姐也就回来了,杨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唉!” *** 李玺去了趟太后住的长乐宫,又去了趟太极殿,还破天荒往大皇子生母,窦淑妃住的寿康宫转了一圈——是圣人特许的,姜德安亲自陪着。 总之,吵得整个宫城都知道,他要带着礼物去看大皇子了,然后得来一箩筐或真心或假意的夸奖,这才晃晃悠悠去了瑞王府。 原本想在瑞王府蹭一顿饭的,只是话还没说两句,就差点把大皇子气死,然后被他提着大棒子赶出来。 李玺一脸兴奋,“看清了吗?他是怎么赶我的,那根棒子有多粗多长,快画下来,送到宫里去,让祖母看看,我多好,他多坏!” 无花果一边点头,一边抓着毛笔和画册,唰唰几笔,雪白的宣纸上立即浮现出一幅幅“连环画”。 完了还坏兮兮地问:“要不要再往太极宫送一份?” “那就不必了。”李玺非常圆滑地说,“大兄说到底还是圣人的亲儿子,儿子和侄子,你说伯父向着谁?” 无花果眨了眨眼,“奴瞧着,圣人每次都偏向您。” “那是‘瞧着’。”李玺弹了他个脑瓜崩,“小孩子家家别瞎想,快画,画完给太后娘娘送去,兴许她老人家一心疼,咱们还能蹭上一顿御膳。” “王爷这顿御膳,恐怕是蹭不成了。”含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不用回头,李玺就听出是谁了,然后哼了声,不冷不热地说:“无花果,咱们走,不跟推三阻四的人做朋友。” 无花果看看魏禹,又看看他,小声求情:“别啊,阿郎,魏少卿好歹也是奴的救命恩人……” “他是你的,又不是我的。不过呢,咱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无花果,去,给他磕个头。” “喏!”无花果应了一声,颠颠地跑到魏禹跟前,扑通一跪。 魏禹正要拦,就听他说:“救命之恩,百死不足为报,小子给爷爷磕头了!” 魏禹:“……” 李玺:??? “爷爷”是什么鬼?! ※※※※※※※※※※※※※※※※※※※※ 无花果(对手指):阿、阿郎叫魏少卿爹爹,奴不就得叫爷爷吗? ……没毛病。 哄他 魏禹轻咳一声:“没记错的话,上次无亲无故被叫‘爷爷’的,还是一位公公。” “不不不,小子可不敢拿少卿跟那谁比。小子的意思是,小子同魏少卿这也算‘有亲有故’了。”无花果挤眉弄眼,内涵李玺。 曲水台上,李玺那声“爹爹”叫得那是一个满城风雨,连圣人都知道了。 李玺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快去送画!” “喏!”无花果讨好地冲魏禹笑笑,骑上小毛驴跑了。 跑到十字街口又回过头,冲魏禹道:“我家阿郎就拜托爷爷照顾了,他还没吃饭……” 回应他的是李玺的银柄小马鞭。 “这随手扔东西的习惯,可不就是跟圣人学的嘛!”无花果把小银鞭收进怀里,腆着脸喊,“谢阿郎赏。” “滚!” “喏~” 李玺绷着一张小嫩脸,看都不看魏禹一眼,显然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 魏少卿明明拒绝得有理有据,并非故意不帮忙。然而不影响小米虫闹脾气。 魏少卿最后还是帮了,并且成功为无花果洗脱冤屈。还是不影响小米虫闹脾气。 别问他为何如此小心眼加任性,被偏爱的就是这么有恃无恐。 魏少卿乐意纵着。 李玺骑着马哒哒哒往前走,他便迈开腿,不急不慌地跟着。 “王爷就这么走了?” 马蹄哒哒哒,李玺不理他。 “哎,魏某还欠王爷一顿酒,看来今日是还不上了。” 哒哒哒,依旧不理。 “原想着跟王爷讲讲如何让杨淮招的供,看来也是没人听了。” 李玺终于扭过头,“你激我?” 魏禹微笑,“我成功了吗?” “成个熊熊子的尾巴毛!” 小福王永不认输! 虽然无比想听故事,然而为了面子,李玺小王爷还是一咬牙,一夹马腹,决定远离这个腹黑少卿。 突然,一阵墨香飘来,身后贴过来一个温暖又硬实的怀抱。 李玺直愣愣地看着魏禹落在马背上,还把两条胳膊伸过来,圈住了他! “你、你不知检点!”小福王色厉内荏。 “魏某只是想请王爷吃酒。”魏少卿温和淡定。 “我没钱买酒吗?才不要吃你的!” “那就讲故事,讲大理寺少卿机智审贼首,为小王爷救出忠心小伴当的故事。” 李玺顿了顿,“那个……小王爷是什么样的?” “聪慧善良,机敏伶俐。” “明明是英勇无敌、风流倜傥、长安第一大美男!” 魏禹噙着笑,“一字不假。” 小福王翘起嘴角,“我其实一点都不感兴趣,是你求着我听的。” “嗯,魏某求王爷。” “那我就勉为其难听一听好了。” 真·英勇无敌、风流倜傥、长安第一大美男·魏少卿,轻夹马腹,圈着小福王,朝着西市而去。 长乐宫。 杨氏坐在下首,守着个小炭炉,给太后烧梨吃。 这是去年秋日收的晚熟梨,一直封在土窑里,不知用什么法子,竟存了数月之久。前两日今上命人起出来两筐,一筐给各宫分了,一筐送到太后这里,也算个稀罕物。 杨氏早就沉不住气了,然而太后一直东拉西扯,她也不敢打断。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太后一向笑脸迎人,对小辈尤其慈爱,连脾气都没发过,杨氏就是怕她。 尤其是,又出了杨兮兮这样的事。 短短几日,便传得满城风雨。 如今,就连三岁小儿都知道,福王府的表姑娘心养大了,为了跟福王和县主争宠,竟在马鞍上做手脚,真真是个白眼狼! 杨兮兮装模作样这些年,不就图一个好名声吗?事到如今,不仅坏了名声,还把自己折腾进了大理寺。 谋害皇嗣的大罪,本该黥面刺字,因着太后求情,这才免了。 太后瞧着杨氏心不在焉的模样,终于说起正事:“如今那孩子还在大理寺关着,你若想去看看,可用我的宫牌。再晚两天,入了掖庭,想见都见不着了。” “不,不必了。”杨氏皱了皱眉,“一想到错认了她这些年,我就……” 她知道,杨兮兮的身世太后必然已经知道了,没有隐瞒的必要。 太后劝道:“就算不是你亲生的,好歹在你身边养了十几年,和亲生的又有何区别?” 杨氏以为太后在敲打她,忙道:“母亲放心,我会对小宝视如己出。毕竟……” 毕竟,福王府还要指望他。 太后轻叹一声。 其实,她说的是杨兮兮。只要杨氏肯开口求情,她不介意舍下这张老脸去求求圣人。 然而,杨氏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转而问道:“母亲,您真不知道我那个孩子现下在何处吗?” 太后避开她的视线,看着窗外,道:“当初你以女换子,险些露馅,捂不住了才来求我善后,我只来得及把小宝的出身圆过去,哪里顾得上其他?” “胡姬那个贱人!定然是怪我抢她的孩子,这才设计将我的女儿带出府去。”杨氏恨恨咬牙,“若非当初我产后虚弱,她——” “她已经死了。”太后拍了下凭几,吓得杨氏一哆嗦。 太后闭了闭眼,说:“死者为大,往事已矣。月娘,就算为了芝娘和槿娘,你也安生些罢。” 杨氏抿着唇,含糊应下。 太后阖上眼,不再多说。 直到杨氏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她才缓缓言道:“当初阿镇说杨氏凉薄,我还以为他是被胡姬迷了心,现在才知道是我看错了人。” 想到早逝的儿子,神色难免黯然,“当初我的阿镇指望不上她,如今我的册册……也用不着她来疼。” 窦青苔将柔软的羊绒毯搭到她腿上,劝道:“咱们小王爷自有娘娘疼着,确实用不着她。哦,对了,还有圣人,圣人也是打心眼里疼小王爷的。” “他?”太后如赌气一般,撇了撇嘴,“也得看我许不许。” …… 被千疼万宠,喝口水都得泡块蜜饯的小福王,正坐在西市一间狭小昏暗的小酒馆里吃粗粮、饮淡酒。 正是上次来过的祥福酒馆。 馆中之酒皆为浊酒,不够香醇,喝多了还上头。 上次来时,魏禹对李玺不怎么上心,确切说还有点厌烦,由着他喝劣酒,毫不心疼。 这次却不然。 他提前准备了私藏的葡萄酒,还有一对雪花瓷的小酒盏。淡粉色的酒液倒进去,澄净诱人,飘散着淡淡的甜香气息。 李玺眼睛一下子亮了,一口气喝完,咂咂嘴:“哪来的好酒?我在圣人那里都没喝到过!” 魏禹又给他倒了一盏,“柴大将军从关外带回来的葡萄老根,精心养了三年,去岁结了满藤紫果子,平阳大长公主亲手榨了汁,做成葡萄酿,宫里自然喝不到。” 李玺顿时觉得不甜了,还有点酸溜溜的,“你跟柴家关系真好。” “柴家于我有大恩,当初若非慎之兄,我还在……”魏禹一顿,没说下去。 李玺歪头,“还在什么?” “还在猎山脚下喂猪。” 李玺噗的一声,乐了。 长安城谁人不知,这位魏少卿三岁能诗,十六岁高中,恩师是前朝太傅,郑家大儒,这样一位名满京华的大才子……会喂猪? “魏兄真会开玩笑。” 魏禹扯了扯嘴角,没解释。 李玺原本想硬气地说“柴家的酒小爷才不会喝”,然而闻着那香香甜甜的味道,还是没忍住,小小地舔了一口。 继而不怎么硬气地改口:“不行,没道理他叫你书昀,我叫你魏兄,我也要叫你书昀。” 魏禹的视线落在那截软乎乎的舌尖上,鬼使神差道:“酒沾在嘴角了。” 李玺连忙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没有啊!” 魏禹眼神一沉,“另一边。” 软乎乎的舌尖又顶开唇瓣露出来,在另一侧嘴角舔了舔,“还是没有啊!” “在这……” 魏禹伸手,在他唇边轻轻地蹭了一下。 李玺下意识探出舌头,好巧不巧,舔上他指尖。 ※※※※※※※※※※※※※※※※※※※※ 啧~ 亲了! 舌尖与指尖一触即分。 魏禹蓦地收回手,略不自在。却不经意地捻了捻指尖,回味着那丝温软。 李玺比他还不在自在,他可是有心上人的! 他还要、还要跟心上人那啥啥呢,别人都不行! 两个人就这么不自在地喝完了酒,吃完了肉饼,喝了暖腾腾的胡辣汤,又逛了大半条街。 全程气氛略沉闷。 直到柴蓝蓝的出现。 “我就说,在西市定然能找到禹哥哥,兄长还不信。”美人笑靥如花,甜美亲昵,很能满足郎君们的虚荣心,不知多少人羡慕地看过来。 只是,在场的三个人没一个有那根筋。 尤其是李玺,拉上魏禹就要走,“方才的猪肉馅饼太油了,咱们去喝酥油茶吧!” 柴蓝蓝瞄了眼李玺,语气中不乏炫耀:“你居然带禹哥哥去吃猪肉馅饼了?你不知道吗,禹哥哥不吃猪肉,从小就不吃。” 李玺毫不客气怼回去:“哦,那是不跟你一起吃吧,跟我就吃了。” 柴蓝蓝咬了咬唇,摆出一副“不跟你一般见识”的模样,温柔地看向魏禹,“禹哥哥,平康坊今日有‘十步局’,你要不要去试试?” 魏禹瞧着眼睛鼓成小跳蛙的李玺,笑着摇摇头,“不了,今日我也有个‘赔礼局’。” “那真是太遗憾了。”柴蓝蓝勉强笑笑,虽然故作大方,眼中的失落却骗不了人。 李玺有一丢丢心软。 柴阳冲二人执了执手,“那柴某就带舍妹去了,王爷,书昀,改日一道饮酒。” 柴蓝蓝也垂着头,屈了屈膝,丝毫没有初见魏禹时的鲜活劲儿,像朵霜打的牡丹花。 李玺彻底心软了,清了清嗓子,吊儿郎当道:“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十步局’,一听就不怎么好玩的样子,不然就‘纡尊降贵’去瞅瞅好了。” 柴蓝蓝眼睛一亮,期待地看向魏禹。 魏禹端着手,笑道:“措辞不妥。” “是那么个意思就行。走走走,去牵马。”他们的马拴在门房旁的马厩中,有专人看管。 李玺边走边问:“那个‘步步局’是啥玩意?怎么叫这么个鬼名字?” 柴蓝蓝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纠正:“是十步局,什么脑子!” “确实不像你,恋爱脑。” 柴蓝蓝俏脸一红,气得用团扇打他。 柴阳连忙拦在中间,道:“长安棋社每月都会在平康坊设局,或三步,或十步定输赢,赢者有彩头。” 柴蓝蓝插嘴:“当年我就是同禹哥哥在十步局中相识的——像你这样的,定然是步步输。” “我输不输的有什么打紧?我家书昀能赢就好了。” 李玺朝她做了个鬼脸,转过头,悄悄问魏禹:“我这么跟她作对,会不会毁掉你的姻缘?” “没有姻,也没有缘,何来‘毁掉’一说。”魏禹语气淡然,并无丝毫轻慢,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倘若认定了对方不是自己想要的,就绝对不会暧昧不清,让对方徒增期待。 “那我就放心了。” 李玺露出一个坏笑,“你是不知道,这个柴呱呱特别讨厌,小时候她长得高,喜欢她的人也多,天天带头欺负我,我的绰号就是她起的——魏兄、不,书昀,今日我得借你一用,气气她。” 他的语气活灵活现,不像在说一段心酸的往事,而是什么有趣的童年回忆。 魏禹被他感染,笑道:“想借我也行,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李玺略警惕。 万一问他心上人是谁,他是绝对不会说的! 魏禹笑笑:“先存着,下完了‘十步局’再问不迟。” 现在问了,怕你炸毛跑掉。 李玺根本没有看到前面的坑,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还觉得魏禹这人真不错,定然是想赢了棋局,拿彩头来换他的问题。 小福王就这么一路自恋地到了平康坊。 往常他一到平康坊,花街上的小娘子们都对他无比热情。当然,他每次都会严肃地拒绝,从身到心保持对心上人的无比忠诚。 这一次,跨进花街之前,他还专门理了理衣裳,想让魏禹见识一下自己有多受欢迎。下一刻,就被现实狠狠地打了脸…… 不知谁喊了一声:“魏少卿来了!”整个花街陡然一静,继而无数香喷喷的小娘子蜂拥而至,将魏禹团团围住。 “魏少卿许久未来,到昭云阁听听奴家新谱的曲子吧!” “魏少卿到奴家那里喝盏茶吧,不用您指点曲子。” “魏少卿还是去暖香坞吧,自打您搬离平康坊,姐妹们都惦记着您呢!” “……” 李玺和柴蓝蓝被挤到一处,面面相觑。 他们错过了什么? 雷厉风行、洁身自好的魏禹魏书昀,原来是花街柳巷的常客! 最后,还是柴阳把魏禹从脂粉堆里救了出来。小娘子们万分不舍,还有人红着眼圈,哭了。 魏禹身上的环佩络子禁步都被娘子们要去了,换来一怀抱帕子香囊团扇,甚至还有金银钗环。 柴蓝蓝酸溜溜道:“怪不得每次叫禹哥哥来平康坊,禹哥哥都推三阻四,原来是怕我们坏了你的好事。” 柴阳瞪了她一眼,“小娘子家家的,别乱说。” 柴蓝蓝醋意翻天,甚至拉起李玺当同盟,“你看他,走了这一遭就赚了这么大一笔,这要多来几回,可比大理寺少卿的俸禄都多了。” 李玺突然想到什么,冲到魏禹跟前一通翻腾。 魏禹不说话,也不阻止,还扬起胳膊配合他。直到瞧见小福王脸越绷越紧,才笑着问:“在找什么?” “你说我在找什么?”李玺有点生气。 他攒起来想要送给心上人的东西,万般不舍地匀出来一个送给魏禹,还亲手给他系到腰上,居然被几个歌伎摸了去…… “在找这个吗?” 魏禹摊开手,掌心放着一只圆溜溜的银球香囊,精致的牡丹花纹,巧妙的双层扣,淡淡的松针香,正是他送给的魏禹的那个。 澄净的眸子闪了闪,瞧着他掌心泛红的压痕——原来,他一直护在手里。 李玺为自己的小心眼感到脸红。 魏禹逗他:“帮我系上,可好?” “还是出去再系吧,万一再被抢……”你还要硌手心。 李玺托起他的手,揉了揉。 明明都是男人,魏禹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他的就肉嘟嘟、白嫩嫩,指腹都是圆乎乎的,像个小孩子。 李玺觉得有点丢脸,悄悄地把手收回去。 魏禹始终笑着,抓着香囊的手虚握成拳。 女孩子的心思向来是敏感的,以往,魏禹同自家兄长切磋武艺,抱着互摔的时候都有,此时,明明他和李玺只是摸了摸掌心,却让柴蓝蓝老大不舒服。 仿佛什么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枯萎了。 柴阳轻叹一声,故意问道:“书昀为何与平康坊的伎人如此熟识?” 魏禹沉默片刻,方才答道:“少年时在这里讨生活,卖曲谱换笔墨钱。” 当初与柴家兄妹在棋局上相识,也是为了赚彩头。 柴蓝蓝一听,果然宽慰不少,转而化为心疼,“禹哥哥年少不易,为了读书还要日日同这些人打交道,着实委屈。” 李玺奇怪道:“这有什么委屈的?书昀兄凭本事写曲子,人家欣赏他的才情愿意花钱买,这不挺好的?” 柴蓝蓝一噎。 任她平日里如何聪慧,遇到这样的事也无法跳出圈层去思考。她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那样,“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才是读书人的高雅。 李玺却不然,他一直是贵胄圈里被鄙视的那个——只针对才学——贴在他身上的标签除了“不学无术”就是“纨绔至极”,所以,没有“文人雅士”的那些固有观念。 魏禹对上他懵懂却真诚的眸子,缓缓地舒出一口气,眼底漫上笑意:“是,挺好的,并不委屈。” 当初,若不是这些伶人歌伎瞧着他年少有才学,助他撑过了那段艰难岁月,如今大理寺能不能有他的一席之地都未可知。 所以,不必觉得丢脸。 从今往后,也不必再绕着平康坊走。 李玺摇头晃脑地得意了一会儿,冷不丁问:“你方才想问我什么?趁我高兴,买一送一。” 魏禹挑挑眉,道:“你幼时的绰号是什么?” 李玺:“……” 死也不能说! 柴蓝蓝摇着团扇,盈盈一笑:“禹哥哥,我知道。” 李玺:“你不许说!” 柴蓝蓝终于扳回一局,得意道:“我起的,我为何不能说?” “你要敢说,我、我就——”李玺左右看看,没有趁手的武器,干脆抓住魏禹,“我就亲你心上人!” 柴阳:“……” 柴蓝蓝:“……” 魏禹抿着笑,敲敲他脑袋,“是不是傻的?” “我这叫机智。”李玺挤眉弄眼,努力证明自己不尴尬。 实际耳朵已经红了。 刚刚说出来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柴蓝蓝:“我不信你真敢亲。” 李玺:“你敢说我就敢亲。” “那我真想试一试。” “试三试都行,反正亲的不是我心上人。” 柴蓝蓝俏脸一红,悄悄看向魏禹。 魏禹正看着李玺,满含笑意。 柴蓝蓝心头一酸,忍不住真想试试了。 她想看看魏禹会不会任由李玺胡闹。 柴蓝蓝开口:“小……” “你敢说!”李玺连忙点起脚,凑到魏禹脸边。 柴蓝蓝继续:“j……” 李玺一慌,嘴嘟起来,眼瞅着就要亲上了。 魏禹没有躲,反而笑得开怀,眼底的温柔与信任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柴蓝蓝心头泛上丝丝苦涩,“算了,不说了。” 李玺露出胜利者的笑容,“算你识——唔……” 马厩旁人来人往,不知谁不小心推了他一把,那双嘟起的嘴,就那么结结实实地……亲到了魏禹脸上。 ※※※※※※※※※※※※※※※※※※※※ 吧唧~好大一声。听到了吗? ———— 今天要感谢票票和灌溉哦~~快要入v啦,v后会加更感谢哒!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葡萄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zhun_ger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易千逸 33瓶;一杯冰可乐、丝娃娃 20瓶;我有健忘症呢、玉聊、xiudou2957 10瓶;我的熊 5瓶;天下为攻 4瓶;清梨、慢慢好运 2瓶;icemocha、我也不知道 1瓶; ——宝宝们破费啦,一人一个么么哒! 断袖之癖 这是小米虫的处男第一亲! 就这么随随便便送了出去! 软软的,温温的,甜甜的,心跳加速什么的……都没有!李玺第一反应就是跑。 魏禹一把揽住他。 要是就这么让他走了,再见面才是真尴尬。 “无心之失,不必介怀。”魏禹强作淡定。 “我失!我怀!”小福王委屈死了。 珍藏了十几年的亲亲,就这么没了! 魏禹温声劝:“意外碰到的,这么多人看着,代表不了什么。” “代表的多了去了!我还——还有用呢!”李玺悲愤极了,差点把心上人供出来。 魏禹忍俊不禁:“莫非,王爷其实是小娘子,碰不得?” “当然不是,爷是真男人!”李玺瞪他。 魏禹逗他:“那就是有断袖之癖,不方便?” 李玺一僵,“说什么呢?你才断袖,我的袖子好着呢!” “是吗?” “当然。”心虚的小福王踮起脚,大大咧咧地勾住魏少卿的脖子,“你看,我要是断袖子,敢这么搂你吗?” 魏禹笑意加深,“确实不敢。看来,王爷不是了。” “当然不是。”李玺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什么,不是说去下棋吗?走吧走吧,我都等不及了。” 魏禹噙着笑,不着痕迹地矮下.身,方便他勾。 柴蓝蓝愣愣地看着,心头仿佛漏了一个洞。 柴阳心疼地揽了下她的肩,温声劝:“原本就不是你的,该死心了。” “那也不能便宜了李玺!”柴蓝蓝愤愤地跺了跺脚,拧身追了上去。 钢铁直男柴大校尉百思不得其解——关福王何事?就算便宜也是便宜寿喜县主……吧? 棋社环境清幽,亭中树下处处摆着石桌石凳。 桌上摆着棋局,少说有数十盘,入局者看中了哪个就可以坐过去等人对弈,或者直接选对面已经有人的。 双方只走十步,以这十步决胜负,然后把残局留给下面的人。刺激之处就在于无始无终,有破有立,总能遇到意想不到的精彩。 魏禹根本不用看棋局,只是指着旁边的彩头问:“喜欢哪个?” 李玺挑眉,“我喜欢哪个你都能赢来吗?” “姑且试试。” 李玺指了个三彩陶俑,“就那个吧,我的幼年阴影。” “那咱们今晚就破了这道影。”魏禹笑笑,径直走向陶俑对应的棋局。 社中来往的多是穿着素白衣袍的儒生,人虽不少,却安安静静,即使交谈也是相互耳语,不会打扰到对弈者。 李玺跟在魏禹身后,不由顺平了浑身的小刺刺,变得乖乖的。 专注的男人最有魅力了。魏禹低垂着眉眼,认真地看着棋局,深邃的眸中满是从容笃定。 李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怪不得平康坊的小娘子们倒贴茶水也要把他请过去,就这五官,这风度,单是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魏禹每一步走得都很稳,即使已经推算出后面的十余步,依旧不急不躁不卖弄,足够尊重对手。 十步结束,顺利地赢下了那个巴掌大小的三彩陶俑。 对手起身,执手长揖。 敬佩的不止是他的棋艺,还有人品。 赢棋的是魏禹,举着牌子领彩头的是李玺。小福王头一回在一群读书人中这般风光,不知道有多开心。 魏禹瞧着他高兴,接下来便没收手,赢了一局又一局,最后李玺怀里抱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陶俑,都要掉下来了也舍不得让别人帮着拿。 柴蓝蓝嫉妒得直冒酸泡泡,再也看不下去,拉着柴阳走了。 李玺却玩上瘾了,闭坊鼓敲了都舍不得走,求着魏禹陪他玩通宵。 “自从六岁之后,我就没在外面住过,今天就是我的初夜!”李玺大声宣布。 魏禹:“……” 李玺把胡娇叫出来,兴致勃勃地叮嘱:“去订房,要天字二号,千万别要一号!话本里不是都写吗,凡是大侠住店,定会遇到炮灰争一号房,然后出人命,所以咱们还是要二号好了。告诉店家准备好热水,多多的哦!” 围观群众:“……” 热水什么的……有画面了。 魏禹脸都没了,拿袖子一捂,果断把小福王拎走。 两刻钟后,李玺昂首挺胸走进“天字二号房”——其实原本不叫这个,胡娇随便刻了个牌子,给他挂在门边。 李玺侧着脑袋,把耳朵贴到墙壁上,非常非常小声地对魏禹说:“你说,隔壁的天字一号房会不会正在发生命案?” 魏禹不紧不慢地冲了盏清茶,笑道:“若果真如此,明日魏某就得提前结束休沐了。” “差点忘了,你还是大理寺少卿。”李玺凑到他跟前,笑眯眯地看着他,“真长脸,我也有做大官的朋友。” 魏禹挑眉,“你贵为王爷,会羡慕我区区一个从五品的小官?” “区区从五品?”李玺啧啧两声,“你可太谦虚了。你瞅瞅,满朝朱紫贵,全是老头子,有几个像你这么年轻养眼的?我要是圣人,得天天跑到颖水边洗眼睛。” 魏禹失笑,“哪里听来的典故,是这么用的吗?” “柴呱呱说的呀,她小时候天天笑我长得丑,看一眼都要去洗眼睛。”李玺不甚在意道。 魏禹心底一痛,视线扫过他澄净又漂亮的琥珀色眸子、精致立体的五官,落在比寻常人更加白晳细嫩的脖颈上,哑声道:“不丑。” “现在当然不丑了,男大十八变嘛!”李玺自恋地甩了甩脑袋,一绥小卷毛调皮地露出来。 魏禹勾唇:“我知道王爷的绰号了。” 李玺瞬间警惕。 魏禹缓缓开口:“小——卷——” “啊——不许叫!”李玺突然扑过去。 魏禹一个不防,被他撞到榻上,只听唧哩咣郎一阵响,榻屏翻了,凭几掀了,带得一堆瓶瓶罐罐掉到地上,缺胳膊的缺胳膊,断腿的断腿。 “啊——” 李玺痛心疾首。 这可是魏禹刚给他赢回来的!!! “啊……” 突然,隔壁房间逸出一声轻吟。 李玺眨了眨眼,“啊?” 对方很快回应:“啊~” 与李玺清亮的嗓音相比,那边的声音缱绻暧昧,透出丝丝缕缕不可言说的意味。 李玺反应迟钝,还以为对方在跟他较劲,如同小奶狗对汪似的,同对方互喊起来。 这时候日头已经落了山,夜色渐浓,巡街的金吾使逐街逐巷检查着各家烛火,百姓皆待在家里,等着坊中检查完毕再出来活动。 这是长安城最安静的时刻。是以,隔壁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有奇怪的啪啪声,有或高或低的吟哦,还有年轻男子的调笑。 李玺年纪小,被一家子严严实实保护着,连教导人事的话本都没看过。听到这动静,满脑子都是“天字一号凶杀案”。 “他在挑衅我!还在嘲笑我!不行,我要把他比下去!” 魏禹黑了脸。 怎么比? 那边做的事,他们能做吗? 似乎猜出这边也是两个男人,隔壁毫无禁忌地叫了起来,嗯嗯啊啊,浓情蜜意,伴随着身体的碰撞声,还有一些床笫间的荤话。 李玺虽然迟钝了些,到底还是反应过来,登时烧成了小红虫。 “那个,咱们,换个房间?”小红虫故作镇定。 “好。”魏禹嗓音发干,转身向外走。 李玺刚好也在向外冲,两个人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起。 李玺鼻子一酸,“唔……” 隔壁房间:“哦~” 那销魂的声音,仿佛在说,来啊,一起嗨呀! ※※※※※※※※※※※※※※※※※※※※ 下一个大剧情,就是赐婚啦!没有意外的话,后天(周三)入v! 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谢谢那些每天都辛苦按爪、打好多好多字的宝宝;这篇文就是不紧不慢地展开,踏踏实实讲故事、写人物的那种(也是作者菌一次努力、大胆的尝试),谢谢宝宝们的耐心。 入v后会双更或二合一,还会经常发小包包哒!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希望还能一路相伴,一路收获成长与快乐! 给大家鞠个躬吧……都在文里了! 秘密 两个人尴尬地对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 这一天过得,真是巧上加巧。 舔指尖了。 亲脸了。 听到隔壁“神仙打架”了。 还会有更狗血的事情发生吗? 事实证明,有。 ——没多余的房间了! 今日棋社举办“十步局”,几乎全长安的爱棋之人都来了平康坊,坊中邸店都订满了。 他们现在住的这间原本也订出去了,胡娇一拳砸碎了柜台上的貔貅兽,店家才战战兢兢地匀出一间。 李玺出主意:“不然咱们跳坊墙出去吧,金吾使看到我,肯定不敢说什么。” 魏禹鬼使神差地否决了:“到不了明日,参奏大理寺魏少卿的折子就要堆成山高了。” “放心,你不会有事,我去向圣人解释。” “王爷是不是要对圣人说,大理寺少卿带着他疼爱的小福王来平康坊,不小心玩过头,又不小心听了人家的墙角,臊得不行,连夜□□出坊?” 李玺嫩脸一红,“自、自然不能这么说,就……随便编个借口骗骗他呗。” “不可在圣人面前妄言。”魏禹严肃道,“圣人信王爷、疼王爷,皆是因王爷赤诚,没有私心杂念,哪怕骗上一次,这份信任都将不复存在。” 李玺啧了声:“知道了,魏爹。” 魏禹无奈失笑。 隔壁声音突然拔高,似乎进入了最后的冲刺。两个人目光撞到一起,烫着了似的,连忙分开。 李玺清了清嗓子:“不然,还是,□□吧。” 魏禹轻咳一声:“想来,用不了多久了……先去净身?” “……好。”说不上为什么,小福王在魏少卿面前总能不自觉变乖。 旁边就是浴间,胡娇早就准备好了换洗衣裳和泡澡用的花瓣、香精,顺便还“好心地”把李玺不大喜欢的月季花瓣丢到了魏禹桶里。 水气氤氲,最能让人放松。 李玺努力找话题:“小胡椒走了,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了,她说碰到了讨厌的人,不知道是谁。” 魏禹往外捞着花瓣,配合地搭话:“胡小娘子住哪儿?” “回王府吧,或者去宫里。夜禁可拦不住她。” 魏禹动作一顿,“宫里?” “是啊,小胡椒在宫里有专门的殿阁。”李玺清了清嗓子,扒到浴桶边,神秘兮兮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许告诉别人。” 魏禹轻笑:“你的蜜饯罐藏在后园第三棵大枣树上,还是无花果的私房钱没给胡小娘子?” “你以为我是幼稚鬼吗?”一团湿布巾越过屏风砸过来。 魏禹一侧身,接住了。 “王爷请说。” “不想说了。” “魏某求王爷说。” “没诚意。” 魏禹笑笑,用湿布绞着发尾,用力一勒,“那魏某用自己的秘密和王爷交换,可好?” 李玺嘴上说着不听,实际耳朵已经贴过来了。 魏禹勾唇道:“其实,魏某的头发也是卷的。” “真的假的?”李玺猛地推开屏风,大半个身子探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胸。 其实是胸前的头发,只是顺便把胸也看了。还有肩,还有腰,还有腰下的…… 李玺干咳一声:“还真是卷的。” 魏禹眸色一沉,唰的一声,又把屏风拉了回去。 李玺红着脸,故作轻松,“抱歉啊,我不是故意偷看你又宽又平的肩和硬实的胸肌的!” 魏禹:“……” “无妨,我也看到了王爷的。”并且,他方才站着,居高临下,看得更清楚。 李玺瞅了眼自己白嫩的胸膛,还有胸前……懊恼地拍了下水。 输了。 水花四溅,黄黄粉粉的花瓣随着水波七上八下,就像两人此时的心情。 魏禹哑声道:“我洗好了,先……出去。” “嗯嗯,你去吧,我还得再泡一会儿。”李玺蜷着身子,整个人埋在浴桶里。 魏禹披上衣服,绕过屏风,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圆溜溜的包包头露在水面上,不由失笑。 李玺扒着桶边,一点点往上顶,直到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悄悄看。发现魏禹还没走,又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魏禹怕他淹着,关门的时候故意弄出声响,却没走,而是守在门外,护着他。 李玺很快就出来了。大概从来没自己照顾过自己,衣裳胡乱披着,头发也没擦干。 魏禹瞅了一眼,心底的躁动便消了。 还是个弟弟呀! 仿佛心有灵犀,回到卧房,李玺开口第一句便是:“我都想好了,只当你是我‘爹爹’,亲脸啊,抱一起啊,滑溜溜啊,都不算数。” 魏禹没应,只把他按在屏榻上,给他擦头发。 李玺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感觉到修长的手指抓着布巾,在发间轻轻擦拭着。 李玺抬起手,摸索着戳戳他。 魏禹没吭声,动作却轻了许多。 李玺又戳了戳,“你倒是说话呀!” 魏禹看着那根赖在自己手背上的嫩生生的小指头,缓缓开口:“我不想要这么大的儿子。” “我还不想要你这么凶的爹呢!”李玺努力找场子,“我的意思就是,咱们关系好,那些小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成不?” 魏禹勾了勾唇,舍不得再为难他,“什么小事?那个秘密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秘密。”李玺连忙顺坡下驴,一本正经道,“既然你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我也履行承诺,告诉你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很小很小的气音说:“我跟你说,小胡椒有可能是公主!” 魏禹一怔,这还真是个秘密。 “谁告诉王爷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想的。” 魏禹一笑,看来是他想多了。 “你别不信,不止我自己这么想,大兄和二哥也这么觉得。我小时候不是跟着祖母住在宫里吗,早就听说圣人养了一个小娃娃在后宫,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娘娘生的,也没封公主。” “后来好像是生她的那位娘娘薨了,小胡娇住的那个宫就成了冷宫,大兄天天带头欺负她。” “六岁那年,我把她从冰湖里救出来,她就跟着我了。我白天去学宫读书,她就去练武,我练骑射的时候,她还是练武,她说练好了武功,大兄就不敢欺负她了。” “大兄真不是个东西。”李玺最后得出结论。 魏禹:“……” 重点难道不应该是,既然胡娇是后宫妃嫔所生,为什么圣人不认,又为什么姓胡而非姓李吗? “窦姑姑说我们是话本看多了,尽胡思乱想,其实小胡椒是掖庭一个罪奴生的,关进去之前就怀上了——我更愿意相信她其实是公主,毕竟我家小胡椒武功那么厉害!” 魏禹:“……” 他更相信那位姓窦的女官。 今上子嗣单薄,倘若胡娇真是皇室血脉,圣人和太后不可能舍得她流落在外。 交换完“秘密”,两个人之间的那点小尴尬也就消失了。 李玺没骨头似的歪在屏榻上,歪头看着魏禹,“你真不吃猪肉吗?” 魏禹一怔,这是白日里柴蓝蓝说的,没想到,他居然记到了现在。 “如果你不喜欢吃,下次不用勉强,咱们可以吃羊肉、鹿肉、兔子肉。”李玺弯着眼睛,语气软软的,像是在哄他。 “并非不吃,只是不喜欢。” “为何?” 为何呢? 因为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许是静谧的黑夜让人放松,许是旁边的人太过纯粹无垢,藏在心里许多年、从不愿向人提起的往事,缓慢而坚定地冲破了那道防线。 “我幼年时住在猪圈旁,日日看着,顿顿喂养,见得多了,就不想吃了。”魏禹下意识地抚着虎口的疤。 李玺早就发现了,每次他思考或者压抑怒火的时候就会摸这里。 “这是被猪咬的吗?”李玺抓过他的手,拉到眼前,认真看。 很长的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掌另一侧,比其他地方的肤色偏白,隐隐鼓起,有点硬。不难想象当时的伤口有多深,可能再深一些,半个手掌都没了。 李玺碰触的时候非常小心,似乎怕他疼。 魏禹的心隐隐发烫。 金尊玉贵的小福王没有惊讶或鄙夷,没有“好奇”他的养猪经历,更没有借着“关心”之名问东问西,只是在意他的伤。 还恨恨地帮他骂:“真是一头坏猪!死了也不可惜!” “确实死了。”魏禹淡淡道。 被他放到田埂上,吃了泻肚草,接连不断地拉肚子,一天天虚弱下去,最后瘦得皮包骨,死掉了。 “死得好。换成我,一定让府兵把它吊起来,打一百鞭,再杀了吃肉。” 魏禹轻笑一声,微扬的嘴角渗着一丝凄冷。 那时候,他身边哪里有府兵? 整个姜家,只有他一个外人。 自从外祖父和舅舅相继去世后,他的日子愈发艰难。不仅舅母表兄弟可以随意欺辱他,就连猪见了它都哼哼叽叽不乖顺。 这也没什么。 每天吃些剩饭剩汤没什么。 早起贪黑熬猪食没什么。 时不时被舅母打骂没什么。 住在夏天漏雨、冬天灌风的小草棚里也没什么。 旁边就是猪圈,时时刻刻臭气熏天,对他来说同样没什么。 床下藏着的几本书可以时时翻阅,在小小的魏禹心里就是最大的安慰。 可是…… “猪为什么要咬你?它饿了吗?”李玺掰弄着他的手指,弯来弯去,还捏着他的手指去碰那道疤。 软软暖暖的力道,让魏禹心头微颤,彻底没了戒心。 “并不是饿,我刚带它出去吃过猪草。” “它吃完草本是要进猪圈的,却闯进了草棚,啃碎了,我的书。” 魏禹闭了闭眼,平复着几欲窒息的情绪。 那几本书,是他黑暗的幼年生活中唯一的救赎。时隔多年回忆起来,依旧忘不了当时的愤怒和绝望。 那一年他只有六岁,瘦得像根头大身子小的蘑菇丁,命都不要了,扑过去抢书,被猪一口吞下去半边手掌。 当时几个表兄就在棚外看着,嬉笑着,口口声声喊着:“没人要的小杂种在和猪打架,哈哈,快来看呀!” 若非疼痛和愤怒激发出他极强的求生欲,今天,这只手可能就没了。 李玺抓着他的手,紧紧地扣到胸口,越攥越紧。 嘴上却嘻嘻哈哈地说着相反的话:“你可真是太幸运了!你是不知道,我每天早上醒来许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天上赶紧打一个雷,把学堂劈成渣渣;或者闯进一只大黑狗,把我写的大字叼走,不要让圣人看到……” 魏禹不由笑了。 他知道,李玺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慰他。 他收扰五指,把他的手包在掌心,又很快放开。只任由自己放纵了很短很短的时间。 李玺的手“逃”走了,确认安全后又凑过来,挑衅他。五次三番,乐此不疲。 魏禹缓缓地勾起唇,刻在心底十几年的伤,就在这一刻,一寸寸,一点点结了痂,硬成疤。 不再渗血。 不再腐烂。 不再担心随时会撕扯到痛处。 也不再,见不得光。 “你是不是很喜欢书?我送你吧,我有好多。”李玺支着脑袋,目光灼灼,像夏日骄阳,明亮而耀眼。 魏禹移开视线,“都送给我?” “恐怕不行,有些是我爹的——除非你嫁给我,生个娃娃,就能继承福王府家业。” 李玺挤眉弄眼,哄他开心,“就像隔壁那对一样。” 魏禹笑:“王爷为难我了。” “我觉得也是。”李玺嘻嘻一笑,突然凑近他,宝石般的眸子忽闪忽闪,“你说,隔壁是谁,会不会跟咱们认识?” “看看就知道了。” 魏禹撩起衣摆,往门边紧走几步。远离了散发着腊梅香气的小福王,呼吸终于顺畅了些。 李玺腾地坐起来,一脸兴奋,“你还真去看啊?” “不看。只是去给王爷叫些吃食。” 魏禹拉开门,一抬头,看到有人从隔壁房间出来。 魏禹心头一惊。 怎么是他?! 下意识就要关门,却晚了。 对方也看到了他。 一时间,空气凝滞。 是杀人灭口的节奏。 ※※※※※※※※※※※※※※※※※※※※ 明天就要入v啦!早上6:00准时掉落大肥章哦! 前六章按爪都有小包包哦!(24小时之内) —————— 推一下自己的【完结·古耽】: 1.《我在大宋卖火锅》(温馨甜宠,烟火气,有爽有剧情!) 2.《如何成为男皇后》(又甜又萌,受会变小狼崽,不是那么完美,但不难看哦!) ——还有更多古耽种田文,宝宝们可以去专栏瞅一瞅~顺便!收藏一下此作者吧~爱你们呦! 入V三合一 求娶 臣,允婚 小傻子(一更) 往事(二更) 报复(一更) 和好吧!(二更) 心疼他(一更) 打手心(二更) 有了他(一更) 撑腰(二更) 小卷毛(一更) 咸鱼翻身(二更) 梦 心上人来了! 叫舅舅 虫虫 确定心意 住在你家 虫虫悟了 当年的事 追求他! 神仙姐姐 花枝招展 双向吃醋 见色起意 日久生情 吃豆腐 藏不住 君臣对峙 表白 换你追我 亲生父母 真相 妹妹在哪儿 同居 爬个床~ 出去玩~ 悔婚了 虫虫小课堂 偶遇小娘子 捉个奸~ 遇故人 命中注定 疼爱 《百兽图》 难产 大姐姐来了! 双胎 回家啦! 朝堂撒泼 软饭,真香 心机 揉揉捏捏 新目标 口口 青史留名 吃你 烟火长安 要娶他! 分房睡 掰了掰了 醋了醋了 追求 效忠(修) 亲情 众叛亲离 兵不血刃(修) 做太子吧! 醉醺醺 教教我 娘亲 许婚 一锤定音 打个脸~ 长脸了!(补全) 情话(补全) 求娶[一更] 亲两下[二更] 坐船 累着了[一更] 心疼[二更] 小小禹[三更] 挺大的[一更] 分开[二更] 深情[一更] 约会[二更] 亲啦~[三更] 生女儿 和离[一更] 爽![修] 都很好 一家四口 善举 甜甜的~ 闹别扭 生气虫 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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