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砾》 第一章 蒲草甸 蒲草甸村和别的村子没有什么两样,别的村子村口有棵大树,蒲草甸村的村口也有棵大树。不过不是梨树、枣树、桃树或是其它什么果树,它是棵榕树。这棵榕树也不过是棵普通的榕树,只是春天长几片桃花瓣似的酸片儿,秋天结几个黑煤似的小果儿;到了冬天掉光了叶子,摇曳着干枯的枝丫和着北风的呜咽呻吟。至于夏天,除了那青绿的树叶儿什么也没有,也许它是开了花的吧,秋天不是结了果子的吗?那它或许是开了花吧。 其实这棵榕树与别的榕树也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多活了几十上百年,看尽了这世间的嬉笑怒骂,悲欢离合。却始终像守护神似的不分春夏秋冬,钢筋铁筑般地扎在脚下的石缝里,不管风霜雨雪,日晒雨淋,遥望着山路入口处的公路。 两条路去往不同的地方,山路连着寂静的乡村,公路延伸到繁华的城市。这棵百年老树就像一条分界线,将乡村的寂静和城市的繁华隔离。 树下有几间青砖瓦房,这青砖瓦房总面积也就30平米左右,两间逼仄的小屋挤着五奶奶一家四口人,却还将朝着山路的一间屋子空出来,开了间小小的杂货店。墙是村里土窑产的青砖砌的,许是修筑的年代过于久远,墙面上的砖都被来往采买货物的村民蹭掉了棱角,有些地方还不断往下掉着碎屑。 这杂货店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它却是蒲草甸村唯一的杂货店。谁家不去买点酱油,哪家不要点香醋?其实,这些东西蛮可以到离村口二里路远的街上买,那里的店更大,东西更多。 可是,谁家没有菜快下锅了才看到没了盐,面盛出来了拿瓶儿一倒才发现没了酱油的时候呢?这时,只要拿出一两块钱,招呼自家孩子去五奶奶店里捎回来就得了。遇上孩子丢了钱,或是家里一时没了零钱的时候,还可以先佘着。况且,这油盐柴米,在哪儿买不还是得买,在这里买还能少拿一截路。 就这样,五奶奶一年又一年地开着她的小店,照顾着瘫痪老伴和年幼的小孙子,然后等着外地打工的儿子回家过年,就这样数着日子在期盼中平静的过着她的小日子。她的平静也不是永恒的,其实这世上又有什么可以永恒呢。宁静被打破的时候,无非是隔壁老吴家的眼馋她赚钱,含沙射影的说两句;又或是王家老三又来打酒,喝醉了躺在路边发酒疯。 不过,奇怪的是,这些事似乎都发生在下午,不早不晚,正好大家收工回家路过或正要路过的时候。于是小小的店挤满了王家大婶儿、李家大嫂、张家大妈,外加王大婶刚上学的娃,李大嫂吃奶的妞和张大妈未过门的媳妇。小小的地方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吵闹、议论声,比几万人的人民大会堂还热闹。 小店后面一溜两层的小楼房,是蒲草甸村的村公所,低矮的半截院墙朝着公路开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这铁门从来不上锁,想要进去,只需轻轻一推就开了。进门处是个小小的水泥坝子,左右两边用钢筋水泥修了几张低矮的四方桌。四四方方的水泥小桌表面镶嵌了灰黑色的大理石,四边各有一张小小的矮凳。其实,这几张桌椅并没有什么公用,它最大的用处就是供人们农闲和每日劳作完茶余饭后聚在一起闲聊。家长里短,心酸苦楚,淳朴的农民卸下生活的重担,忘记一日的疲惫,沉浸在对生活幻想里,或是将自己的生活变成一个个生动的故事,用最纯正的乡音侬语绘声绘色的讲出来。 这种时候,这里俨然成了劳累了一天还要受丈夫责骂的主妇们的妇联会,平时最胆怯的妇女也能扯开嗓子怒骂自己不成器的丈夫,说完后又一笑置之。仿佛是沉浸在别人故事里的读者,一瞬间从故事里走了出来,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待将这些负面的情绪都发完了,心情便莫名的好了起来。 村公所后面是一个鱼塘,鱼塘里的鱼不多,或许是地方小的缘故,总能看到他们浮上水面,好奇的张望水上的世界。鱼塘的一边是用碎石铺成的小路,这条路是村里的主路,也是平时赶集要走的路。这条路连着公路,它是通向村里那唯一的小店的路。紧挨着路的那一面对着着五奶奶的小店和村公所,鱼塘的坎子筑得高高的,与两处房子之间隔出一个小沟用来排雨。再过去一点,便是一个因无人管理而略显破败的蒲草甸,当柔韧的蒲草被塑料袋替代,不再是人们挂肉串鱼的必需品,只是在秋草枯黄时偶尔割几背篓回家点火。但这个如今已不再被重视的草甸子,却是这个村子名字的来源。 草甸和鱼塘之间隔着两三米沼泽似的小泥潭,泥潭里偶尔有一两头喝完水的牛,伏在里边高兴的打滚。于是,这个泥潭便被叫做“牛窝凼”。 牛窝凼邻水的一边卧着一块仰望天空的巨石,因为常年饱受雨水的侵袭,日积月累便长满了青苔,从而变得通体绿色。那石头抬头仰望的姿势和前窄后宽的体貌,都像极了一只欲纵身跳水的青蛙;青蛙在蒲草甸村的方言里叫“骑玛儿”,所以就被命名为“骑玛儿石”。因着这块石头,挨近此处的地段便都叫做骑玛儿石了。而五奶奶的小店和村公所大院这两处闲时聚会的地方,俨然成了骑玛儿石的代名词。 夏天和春秋季节,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是骑玛儿石一天中最繁华的时段。三点左右公路对面离这里四五分钟路程的蒲草甸小学放学,一波波的学生从公路那头走来,蹲在五奶奶门前的石墩上歇口气,或是约几个人在店门口的坝子里跳皮绳、踢毽子、打纸壳、弹弹珠、滚铁环、转陀螺、翻弓、斗鸡。 皮绳是两个人绷着,一个或几个人一组一起跳,跳错的人要被罚去绷绳,原来绷绳的人则去跳绳。不过,皮绳大多都是女生在玩。 “小河流水哗啦啦”、“小燕子飞”是每次跳绳的必备项目,和踢毽子一样,几乎每个女生都会。 男生喜欢玩的项目是弹珠、铁环、翻弓、斗鸡、陀螺和纸壳。这里边最麻烦的要数转陀螺和打纸壳了。 陀螺大都是用成人手臂粗细的树干,切下十几厘米长的一小段,把一头削成圆锥形,锥子口不能削太尖,要削成筷头的形状。然后折一根手指粗细的小棍,在一头绑上去了骨撕成细条的粽叶,转陀螺的工具就算齐活了。玩的时候,左手握着陀螺右手拿着绑粽叶的小棍,把绑粽叶的一头紧紧地缠绕在陀螺上,蹲下身,让陀螺靠近地面。最后,左手一松右手在同一时间用力拉扯着手里的小棍,陀螺便飞速地旋转起来了。等陀螺旋转的速度慢下来,你再轻轻的抽它几鞭子,它便又开始快速的旋转了。如果陀螺的尖削的太长,使得陀螺头重脚轻,在旋转的过程中不能保持平衡,很快就会不堪重负,倒地不起。 纸壳是用课本里涂了油彩蒙上塑料薄膜的封面纸、美术书彩色的油纸,或是烟盒纸做的。你只需将纸交错对折,叠成的方块。玩的时候,每人各拿出一个,用力投掷。如果打翻了对方的纸壳就算你赢,翻了的那个纸壳就归你,反之你就要输掉一个纸壳。如果运气好,一个周赢得的纸壳去回收站卖了能买上一根冰棍儿,运气差的就只能眼看着一学期的课本封面、美术书和好不容易拼来的烟盒平白送了别人,望着冰棍流口水。 相对于转陀螺和打纸壳的麻烦,翻弓和斗鸡都是不需要任何辅助工具的简单游戏。 所谓翻弓,其实就是以一个面朝地背弓着的人为障碍物,其他人撑手翻跳,类似于体操里的跳马。跳过的通关,没跳过的就去充当障碍物,换前一个障碍物过来跳。障碍物的高度会一次比一次高,直至无法跳过。 斗鸡是一个相对比较危险的游戏。用一只手抬起一条腿后,别在另一只腿的膝盖处,单腿跳着撞向对方,先倒地的就输了。做这个游戏的时候,膝盖常常会被摔得青紫,却总是在青紫稍褪后,又兴奋的约战。 当春花凋零,夏草枯黄,秋叶落尽,到了寒冷的严冬。一个个裹得布滚子似的孩子,靠在店门边的屋墙上或是村公所的院墙边,排成一排,用力向一边挤着。被挤出队伍的人淘汰。这便是以相依相偎取暖而演变来的游戏——挤油渣。 待五六点,父母长辈收工准备回家,游戏也玩得差不多了。于是,一个个孩子背着书包开始在上山的路上疾走,抢在父母的前面到家,然后坐在凳子上,拿出作业开始奋战。不然又得挨一番说教,严重的还要吃竹笋烧肉(用竹条打人)。 蒲草甸村村民的日子,就这样一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过着。柳树发了芽又黄了,知了鸣了又歇了,枫叶红了又落了,直到冬雪飘飘洒洒的铺满大地,鞭炮声灌满耳洞;这时,他们会叹一句“又是一年过去了,小娃子们又大了一岁了。” 第二章 两小无猜 微风吹过,原本平静的荡起一阵涟漪。几头浮上水面的小鱼像是受到了惊吓,迅速扎进深水里。水波微荡,碧绿的池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银白的光。池塘与蒲草甸之间的牛窝凼里伏着刘小二家的水牛,那沾满黑泥的身子一动不动,静静地伏在那里,几乎与泥凼融为一体。如果不是被牛蚊子咬疼了,偶尔甩几下尾巴,还真像长在里边的一块黑石。 池塘临屋的堰坎上,一堆灰色的瓦砾,散乱地堆在地上。刘小二双手撑地,昂着头坐在旁边。身旁是一双染着黄泥的白网鞋,两条鞋带缠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倒在一边。他光着脚丫,无意识的拨弄着池水,嘴里咿咿呀呀的哼着小曲,时而又转过头去看两眼伏在泥凼里的水牛。 阿三背着背篓轻手轻脚的走到刘小二背后,悄悄地捂上他的眼睛,故意低沉着嗓音道:“猜猜我是谁”。当阿三纤细的影子映在水塘里,乌黑的发丝上白玉兰洗发水的味道随着微风送入刘小二的鼻孔,他就知道阿三在他背后了。 刘小二弯了弯唇角,轻轻拨开她蒙着自己眼睛的手,转过头对着她道:“阿三,那首歌怎么样了?明天就要表演了,要不要我陪你练练?” 阿三放下背篓,一只手拎着刘小二丢在一边的白网鞋上交缠的鞋带,将鞋子往旁边挪了挪,而后和刘小二并排着坐在旁边。 阿三:“之前练了好几遍了,现在应该是没问题了。就是不知道我爸爸能不能听到。”阿三低着头呐呐的答着。说完后,又站起来踢了踢脚边的瓦砾。 刘小二回头看了阿三一眼,见她神色恹恹,只顾踢着地上的瓦砾,似乎没有交谈的兴趣。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 阿三比他小三岁半,却只比他低一个年级。他六岁半才上的小学一年级,阿三五岁就念了一年级,二年级直接没念就跳到三年级。现在刘小二六年级,阿三五年级。明天儿童节他们要合演《一闪一闪亮晶晶》,刘小二吹笛伴奏,阿三唱歌。自从阿三念小学后,每年都会和刘小二上台演出,有时和现在一样,一个伴奏一个唱歌,有时是诗朗诵,有时又会是合唱。阿三的声线细腻,歌声婉转悠扬。常被教音乐的小杨老师夸奖,说她的就是一只天生就会唱歌的黄鹂鸟。 阿三是她爸妈唯一的孩子,却因为是个女孩而被奶奶厌弃。阿三的奶奶常常讥讽阿三的妈妈是“只会打鸣,不会生蛋的母鸡”。阿三的妈妈在阿三之前生过一对龙凤胎,因为早产,出生不到一月便夭折了。所以阿三虽是他们家唯一的孩子,却排行第三。 阿三的外公外婆没有儿子,只生了四个女儿,她妈妈是老大。二姨夫开了个温度计厂,挣了不少钱,在市里买了房子,不常回镇上,他家的两个孩子倒是会在寒暑假到外婆家小住几天。三姨今年三十岁,年初才结的婚,嫁的是一个铁路工人。小姨今年才二十五,结婚早,现在有个四岁的女儿,小姨夫是个泥水工,时常在工地上做活。 阿三的外公则是邻镇中心小学的数学老师,外婆是个赤脚医生。阿三的外公虽然是教数学的,却喜欢吟诗诵词,还有一手好看的毛笔字。阿三上学以前,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外婆家过的,两岁便开始跟着外公认字,三岁的时候就会背《鹅》和《静夜思》。 外公见她乖巧又聪明,便又教她数数和简单的加减法。五岁的时候,阿三已经能达到小学二年级的水平了。后来被送回来念书,上网一年级就跳过了二年级,直升三年级。其实,阿三并不比其他人聪明多少,只是她懂事早,知道自己被奶奶厌弃,爸爸也不怎么喜欢她。她想要得到他们的爱,想要让妈妈开心,只有乖乖听话,好好学习。所以,她平时几乎不到外面去玩,每天做完作业帮家里割完猪草,就坐下来练几篇毛笔字。有时间的话,还会背一下外公给她的《唐诗三百首》。即使这样,阿三还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还是无法让奶奶和爸爸打心眼里认同她。 看着阿三因为自己的爸爸可能不来看她的表演而心情低落,刘小二的心有些发堵。 刘小二见她不停地踢那堆瓦砾发气,鞋尖都踢脏了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于是便出言道:“阿三,你别踢了,再踢都成碎片了,咱们选几块打水漂吧。” 等了许久,刘小二以为不会等到她的回应了,正想要转移话题的时候,那边却传来阿三低如蚊呐般的声音。“嗯”而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谢谢你,刘小二。” “哎……真是的,我说了不要叫我刘小二,我叫刘畅。” “我偏不,我就要叫你刘小二。你还不是叫我阿三,我二姐是你小婶婶,按理说你还得叫我姨呢!那你不叫我小姨呢?哼!”这样噎了他两句似乎还不过瘾,阿三又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刘小二,刘小二,刘小二……咯咯咯咯……”直到刘小二站起身,一只手抓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挠着她的咯吱窝。待腋下传来难以抑制的麻痒,她才求饶道:“别,你别挠我了,我不叫了。我不叫你刘小二了还不行吗。我们拿瓦砾打水漂吧。” 趁刘小二松懈,阿三连忙跳开他的禁锢,蹲下去捡了几块瓦砾。还没起身,就有一只手伸到面前,手心里躺着一块半掌大的灰色瓦砾。 刘小二伸过手,将瓦砾递到她面前,“喏,这个给你,你捡的那几个太大,又是弯的,漂不远。” 阿三站起身准备接过刘小二手里的瓦砾,刘小二并没有直接给她。而是站到她身后,将瓦砾塞到她右手的手心里,浅麦色的手掌包裹着那只小小的手,然后向前倾着身子,一个用力便将瓦砾扔了出去。灰色的瓦砾擦着水面蹦起来,一连跳了七八下才扎进水里。 刘小二放开阿三,走到瓦砾堆旁蹲下,挑挑拣拣,选了四五块和刚才差不多大小的瓦砾,递给阿三。“喏,这个你拿着,以后记得捡这样的,这种才漂的远。还要记得刚刚我教你的姿势,挺着腰杆肯定不行,要微微倾下身子才可以。你试试吧,我给你看着。” 阿三没有接刘小二递过来的瓦砾,她缓缓地蹲下身,屈膝而坐。坐下后,她用双手抱着腿,脑袋搁在膝盖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无意识的盯着水面。半晌后才呐呐的开口:“你说,是不是上个星期我语文没考到100分,爸爸才不来看我表演的?”她懊恼的翘着嘴巴,“早知道我就认真点,把字写好些,作文就不会被老师扣分了。这样爸爸就会来听我唱歌了。” “阿三,你已经做的很好。你看,我比你大三岁半,你都念五年级了我才念六年级,咱们这片就属你升学最快了。而且,你也知道我的成绩,在我们班上也算好的了,但我在五年级的时候根本考不到你那么高的分。所以,你不要不开心了,你已经很棒了。”刘小二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她开心,只好这样笨拙的安慰她。 小孩子的心思本就单纯,这样几句简单的安慰却奇迹般使她不那么难过了。不过她还是感到疑惑,“可是,奶奶和爸爸为什么还是不喜欢我?大堂哥家那个侄儿比我大还经常闯祸,奶奶却每次都把二姑妈买来的蛋糕给他吃,还每天早上给他煮鸡蛋。却从来不会那样对我。”阿三有些激动,忽然就红起了眼眶。有些情绪就像水库的闸门,一不小心开了闸,这些情绪便随着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 刘小二见她哭了,顿时慌了,“阿三,别哭了。天快黑了,把背篓给我,我去叫我奶奶来牵牛顺便给你背回去。”他一边安抚着她,一边将地上那个装满猪草的背筐套在背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阿三,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就回来。” 等刘小二家的牛被他奶奶牵着离开了牛窝凼,阿三也随刘小二一道回了家。 阿三的爸爸刚从山下的水井挑了水,刚好到家,正要往往水缸里倒水,见她回来,也没有开口,只专注的做着自己的事。阿三磨蹭着把猪草倒在偏房的地上,又放好了背篓,站到父亲面前,微微仰头盯着他。陈健看女儿站在那里,咬着下唇望着自己,一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他觉得这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他看了她一眼又回头去挂搭钩,水缸还没有装满,他准备再挑一担回来。 阿三望着父亲宽阔的背影,顿时就像瘪了的气球,那股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顿时随着那个冷硬的背影泻了出去。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却连开口请他看自己表演都需要鼓很大的勇气。她觉得父女不该是这样的,却又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许真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足以引起父亲的重视吧! 第三章 你是我生命的色彩 漆黑的夜空中一轮银月像长了白霉的馒头,静静地挂在院前的桂圆树梢,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围在旁边,稻田里的青蛙“呱啊”“呱啊”的叫着,偶尔夹杂着几声蛐蛐的低鸣。也不知是谁惊起了芦荡里栖息的鸥鹭,扑棱两下翅膀,“噗嗤”一声栽进水里。 老人们常说,月亮长毛了便是要下雨的征兆,看来明天应该是个雨天。只是这雨,不要打断了孩子们难得一次的欢愉才好。 待月亮褪去了白毛,将身体隐匿在厚厚的云层里,清晨的曙光便拨开黑色的夜幕,在鸡鸣声中如期而至。 鸡叫第一遍的时候,一夜缠梦的阿三便顶着鸡窝一样的长发,揉着惺忪的睡眼,掀开被子起床。待收拾完,又轻手轻脚的推门出去,准备早饭。 早餐是水煮挂面。 阿三刚从屋旁边的地里折来几棵小白菜,扔在水盆里用水泡着,又垫着脚尖把锅洗净并掺好水,盖好锅盖后又去点火。许是前两天下雨的时候屋漏,灶膛前的柴有些发潮,划了几根火柴都没点燃。 阿三烦躁的扔下手中的柴火,跑进房里撕了几张旧作业本纸,点燃一张,顺手扔进灶膛。橘黄色的火苗顺着写满作业的本子纸空白的边缘蔓延,最后落到干枯的蒲草叶上,由颤巍巍的星火发展成熊熊的烈火。等火旺起来后,阿三将小白菜端到灶膛前的台子上,一边往灶膛里递柴一边折着小白菜。 待水开了,阿三又踮起脚尖把面下到锅里,再绕到灶膛前添了一把柴。待水再次沸腾,又把洗净的白菜扔下锅去。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要早些去学校排练节目,只好早早的起床了。 等她那碗面煮好了,也不见妈妈起床。看来,只能与刘小二同路了,只是不知道他记不记得要早起。 刘小二是在阿三的面还剩半碗的时候来的,他在门口叫了两声都没有听到阿三回答,便进自顾自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似乎是习惯了她这种不喜欢应人的性子。 阿三正在吃面,看他进来,嘴里包着面含混不清的问了句:“刘小二,你笛子带了吗?” 问完后久久没有回音。 阿三咬断筷子上夹着的面,偏头望着刘小二。只见他呆呆的,似是没睡醒。阿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咳咳咳咳……”刚才一笑,缀满辣椒的红汤面上那鲜红的汤汁,一个不小心呛进了气管里。阿三喝了口水,眼泪汪汪的望着刘小二,用低哑的声音问道:“你昨晚没睡好吗,怎么呆呆傻傻的?” 刘小二摇头否认,“没有。”他看着她,“过几周就要期末考试了。阿三,我恐怕不能再陪着你一起上学了,我……” 阿三听了,忍不住打趣,“你就想这个呢,我还以为你被小鬼勾了魂呢。” 刘小二听了这话赶忙怒道:“呸呸呸,阿三,你大清早的说那个做什么,多晦气。快跟我一起‘呸呸呸’,要不你要晦气一整天。” 阿三不以为意,“我才不怕呢,反正今天我爸爸也不来看我演出,这就是最晦气的事了,其他的我还怕什么。” 她夹了一口面,包在嘴里,一边咬着面一边问他:“对了,你就是因为期末考试以后要升初中,就失魂落魄吗?”她将面碗放到饭桌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即使上了初中你也会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如果你是因为我们不在一个学校念书而伤心的话,那就不必了。反正我明年也要念初中了,再过一年我们又可以在一个学校上学了。” 刘小二急于表达自己的意思,却没有组织好语言,“不是,阿三,我……”一开口才发现这事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等刘小二把话说完,阿三便放下已经空了的面碗,急忙打断他的话,“我们早点去学校练一下吧,免得待会儿出错。” 刘小二跟在阿三后面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到底该如何来说。 他的父母在省城做生意,之前事业刚起步,没时间照管他,便把他扔在农村。可现在他要念中学了,这关乎到以后能不能考上重点中学继续深造。所以,他们一致决定,让他考省城的中学。 原本,对于父母让他去省城念书这个决定,他是认同的,在农村生活了十来年,他也很想到大城市去生活。可是现在,一想到即将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小溪,没有青山,也没有草甸子的地方;最主要的还是,在那里没有任何一个像阿三这样的知交好友。他有些舍不得,也不忍告诉她自己将要离开的消息。 刘小二呆呆地站在阿三身后,等她套上雨鞋又拿塑料袋装了表演要穿的白网鞋,又收拾好书包,准备出门了,才发现他还呆愣愣的站在那里。 见刘小二傻愣愣的站着不动,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感受到自袖口处传来的拉力,刘小二才从忧思中醒神,连忙跟上她的步伐。 今晨天刚明的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雨。下山的路有些湿滑,阿三虽是穿着雨鞋,却因为当初买鞋的时候怕脚长得太快,特意买大了两码,现在穿起来走路十分不便。 刘小二见她走得困难,便抢过她手里的白网鞋,“还是我帮里提吧,看你这走路歪歪倒倒的样子,待会儿别把白网鞋甩出去沾上稀泥了。” 阿三看了眼自己脚上沾满稀泥肥大的雨鞋,又看了眼刘小二脚上只有鞋沿沾了几处泥污合脚的黑色皮鞋,咬着下唇轻轻的点头。 刘小二心里装着事,心情有些烦躁,觉得这几分钟的路忽然变得好长。 待走到五奶奶店门前的公路上,阿三想要开口拿回自己的鞋子,刘小二却抢在她前面开口道:“阿三,我爸妈他们想让我去城里读初中,期末考试之前就要过去报名,等这边考完试就得去那边参加入学考试。顺利的话,放完假我就会去城里念中学,以后就不能经常回来了。” 听了他的话,阿三心里闷闷的,脸上却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她僵硬的扯了扯唇角,努力抑制住心里那丝忧伤,用略带欣慰的语气道:“刘小二,恭喜你,以后就能去大城市,住大房子,坐大车子了。”说完后,又觉得自己这话里满是酸味,便又补充了一句,“城里的中学肯定比这里的好,你一定要好好考试,争取留在城里念书。” 刘小二听了她的话,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更加凝重了。“阿三,其实我并不想离开。你知道,我……”他整理了下思绪,重新开口,“我从小到大只和你好,除了你,我都快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了。城里再好,那里都没有你,没有你的陪伴,我总觉得生活会变成没有色彩的黑白照,了无生趣。” 阿三对他的话感同身受,这感觉就像吃饭没有菜,开水没有加茶叶,即使迫于无奈将它塞进嘴里,也不会因为吃到东西而欢喜。阿三红着眼眶不说话,用手指在眼睛下面轻擦了下,把即将落下的泪水逼了回去。而后,扯出一丝微笑,“没有的事,你以为少了我,你的眼睛就变黑白电视机了?”想到那句“生活会变成没有色彩的黑白照”,阿三的笑意更深了,“你一天到晚想些什么呢?还黑白照,我看是花脸的川剧演员照。” “川剧演员照?”对于这个说法,刘小二皱眉表示不解。 阿三轻笑,“川剧就是‘变脸’,川剧演员的照片肯定多姿多彩。你看电视那些川剧演员,一会变这个脸一会儿又变那个脸,他们的照片肯定有趣。” 对于她这个解释,刘小二觉得好笑,便追问道:“你见过川剧演员的照片?” 阿三双手叉腰,嘟嘴道:“没见过怎么了?没见过难道我还不能想象一下么?你语文老师没告诉你要发挥想象么?” 刘小二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抬手捏了捏她胀鼓鼓的腮帮子。 阿三拍开他的手,“赶紧走,再耽搁下去,就没时间排练了。” 说着,阿三便笑着拉了刘小二的手,并不在意他适才的“无理”。只是,这一路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与他说说笑笑。两人一路无言,五奶奶的小店到学校这一小段路,今天似乎格外的长。 第四章 六·一 为了庆祝六一儿童节,学校昨日便停课,上半日让各班学生布置教室,下半日便一起彩排节目,顺便对学校的舞台和下边的操场做简单的布置。 学校大门口拉着一条显眼的红色布条,上面印着“六一儿童节快乐”几个显眼的亮黄色大字。而进门处,往日杂乱的堆放着枯叶和字纸的竹篓,早已倾倒一空,连那上面灰黑色的污渍都用扫把清理好,在水池里清洗过了。 各班教室里的椅子早已搬空,静静地排在立着一块画着旭日东升的图案,印着“江山如此多娇”几个大字的舞台下。而此时在台下,几个老师正指挥着孩子们把凳子排整齐。再过去,便是升旗的旗台,旗杆上鲜红的五星红旗此时已经放下来了,只等时间一到就升旗开幕。 校门口的人也越来越多,大都是家长陪着孩子一起来的。每年的六·一儿童节不仅是孩子们节日,也是蒲草甸村整个村子的大事。 这一日,几乎每家都会早早的起床,吃罢早饭,便带着孩子赶往学校,抢个好位置。去的迟了,就只有站着,或是到学校附近的人家借个木凳。有经验的还会在出门前嘱咐自己孩子搬几根木凳,然后再找个离台子近些的地方坐下。仿佛这并不是学校在为孩子们庆祝节日,而是蒲草甸村一年一度的节庆。 阿三没有心情招呼来来往往的七姑八婆,只低着头和刘小二一起往没人的教室走去。脱下沾满泥污的墨绿色雨鞋,换上不染纤尘的白网鞋。然后,将沾满污泥的雨鞋拿到水龙头下冲干净,放到课桌底下。 待做完这一切,便拉着刘小二往教学楼后边的空地上去。平时这里基本上没人,又有教学楼做隔离带,与喧嚣的舞台隔开,显得特别安静。这样无人打扰的安静之地,特别适合他们练曲子。 在赶往那块空地去的路上,遇到同学和她打招呼,她也没理,只顾着往教学楼后边赶。似乎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而此时右手手心里握着的那只手,它的主人也不过是和烟囱里冒出的烟尘一般,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天一亮,梦一醒,便散了。 而刘小二被阿三拉着出来,一直走到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都是呆呆傻傻的,像是丢了魂。 阿三连喊了几声,他都没听到。直到胳膊上传来了痛感,他才醒过神“啊……痛……放手……”刘小二哀怨的望着阿三,“你别揪了,肉都要被你拎下来了。” “叫了你几声都没听到,还以为你丢了魂,我还说得去找何阿婆给你请魂呢。”阿三顶着刘小二哀怨的眼神的扫射,继续道:“快把你的笛子拿出来,趁现在还有点时间,我们再练练。” 刘小二板着脸,从书包里摸出一支湘妃竹做的短笛,轻放在唇边。两只手握住短笛,拇指压在下边,两个小手指微微翘起,中间三指随着音乐声起伏。 待十几秒的前奏吹完,便响起阿三清丽的嗓音,“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歌声随着清风旋转,在耳边缭绕。莫名的给人一种安定心神的力量。 一曲终了,刘小二挨着阿三在空地边的木桩上坐下。“你一开始唱时候,音有些高了,后边高潮的时候就显得没那么突出了。”他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要不你试试一开始将音压低,后面再慢慢升上去?” 阿三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和小杨老师说的一样,你们俩都说我起音高了。你也没专门学过唱歌啊,怎么就知道这些?” 他当然不会说是自己为了配合她的表演,特意去请教了小杨老师。“是吗,小杨老师也这么说?” 阿三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眸看着他,听了他的话立马点头肯定,“她就是这么说的,我记性这么好,肯定没有记错。” 刘小二右手轻轻握拳,抵在唇边,不自在的咳了咳,以掩饰此刻的窘迫。而后胡诌道:“那只能说明我比较有音乐天赋,去学唱歌说不定还能当个天王什么的。” 阿三锤了他一拳,“脸皮厚,有这么夸自己的吗?还天王,我看是牛皮王。” 刘小二十分喜欢她这样与他亲近,似乎他是这世界上唯一被她放在心上的人。只是,阿三这人比较内敛,很少这般娇嗔薄怒,与人说话也像个大人似的老气横秋,缺少小女孩该有的生气。 许是受了节日气氛的感染,今日的阿三格外开朗。 刘小二便逮着这个机会逗弄她,他抬头望了望天,“你看,天上飞的是什么?” 阿三顺着他指向天上的食指,抬头望向那处,“什么也没有啊?”她皱着眉疑惑道。 刘小二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哦,你也没看到啊,我还以为是我眼睛出了问题呢。” 阿三没明白他的话,转头疑惑的看着他。 刘小二轻笑,“你不是说我是牛皮王吗,我怎么没看到有牛在天上飞?不是有句话说‘牛在天上飞,是因为有人在地下吹’么?这天上都没牛,你怎么还说我是牛皮王,讽刺我在吹牛呢?”他看着她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继续道:“你看,我可不是说大话,说不定以后我还真能成为天王巨星。” 阿三懒得和他胡吹,催促着她配合她将《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曲子又练了一遍,待各个音都趋于完美,才停下练习。 练完曲子,阿三朝刘小二道:“走吧,该过去了,时间差不多了,该去升国旗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刚到教学楼,就听操场上响起了每个星期一升国旗时候的前奏曲。 看来,马上就要升国旗了,只是不知道爸爸到底会不会来。 每年六一儿童节,她都会登台表演,村里大多数人也都会在这一天过来看节目。但是,她的爸爸从没来过,她表演了这么多节目,他一次也没来看过。想来,今天也和往年一样,忙着地里的活,不会来了。 幸好,妈妈是这学校的老师,每年都会到场。不然,她表演节目的时候,家里就没人能看到了。 对她来说,只要自己的努力被家人看到,她就很满足。不管他们会不会放在心上,她只需他们对她,有两分表面上的关注,就够了。 第五章 小星星 六?一儿童节自《义勇军进行曲》的响起,便拉开了序幕。高亢的乐声响彻整个蒲草甸村。当国旗升上顶端时候,台下的人或站或坐,但都及其统一的翘首期盼接下来的节目。 校长做了一个不到十分钟的简短讲话,便笑道:“接下来是我们万众瞩目的联欢会节目,我就不多说了,大家好好看节目。” 主持节目的是学校最年轻的小杨老师。 台上的小杨老师似乎与平常有些不一样,但却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一样及踝的米白色碎花长裙,一样乌黑的长发,唇如粉黛,眉如远山,一双黑眸如横波。她的手不同于终日劳作的蒲草甸村姑娘那般黝黑粗糙,而是白皙细腻十指修长纤细,据说这是一双弹钢琴的手。 此时,这双白皙细腻的小手正握着漆黑的话筒,一张漂亮的脸上正挂着甜美的微笑。两片樱粉色的嘴唇一开一合,念出了第一个节目的名字——二年级的大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杨老师报完节目名,便提着白裙,从舞台左边走下台去。右边则是穿着统一的校服和白网鞋的学生,此时他们正列着整齐的队伍,踏着整齐划一的步子上台。 随着广播里《让我们荡起双桨》的乐声奏响,孩子们便欢快的唱起“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红领巾迎着太阳,阳光洒在海面上,水中鱼儿望着我们,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做完了一天的功课,我们来尽情欢乐……” 轻松欢快的曲调,再配上孩子们如向日葵般暖暖的笑颜,像是一道暖流融入观众心底。 歌声停下后,台下的观众似乎还沉浸在美妙的歌曲中,久久不能回神。待孩子们收拢队形,在台上整齐的站成两排,而后对着台下的观众鞠躬谢幕,这时人们才反应过来,连忙抬起手鼓掌。于是,台下稀稀拉拉的,响起了一阵并不整齐的掌声。 小杨老师在大家的掌声中再次上台,宣布:“一年一定度的红领巾佩戴仪式正式开始。下面,我念到名字的同学请上台。 “一年级:吴宇、周洁、王丹、陈晓明,杨星。 “二年级:王美兰、李丹、赵富强、吴方圆、周媛媛、陈星、刘兰。 “三年级:吴丹、周淑才、冯成娇、马书、徐杰、程浩兰。 ……” 被念到名字的孩子一个个蹦蹦跳跳的上台,按高低秩序站好,等待着六年级的“老红领巾”为他们佩戴属于他们的光荣标志。 当这个对孩子们来说,在这个节日里最重要的事情完成后,大人们期盼的一年一度的“六一儿童节联欢会”才正式进入了“联欢”的主题。小杨老师报幕的甜美嗓音落下,台下早就准备好大战一场的孩子们,此时一个个摩拳擦掌,排成两个列队上台。 这时候,舞台下基本上只留下大人和一些低年级的孩子。高年级的都去旗台旁边的小操场,参加一个又一个趣味的游戏——盲人摸象、夹弹珠,跳绳比赛,踢毽子比赛…… 每个项目的参与者都要找一名对手与之对决,赢了的再进入下一轮比赛。以此类推,最后再决出最终的获胜者。而比赛赢了的人,每人都会得到一定的奖励——水果糖、手枪饼干、干脆面等。 初赛的胜利者会得到一枚包裹着漂亮花纸的水果方糖,有黄的、橙的、粉的、绿的。黄的有菠萝和柠檬两种味到,都是酸酸的;橙的是橘子味,甜甜丝丝的糖味中带着一丝陈皮的味道;粉的是蜜桃味,绿的则是青苹果的味道。这些花花绿绿的糖果,都产自离蒲草甸村不到二里的塘坊。 由于这里是地处四川盆地边缘的西南地区,和云南只隔着一座山,从山旁的金沙江往上有一股支流,从这条小河坐船过去便可以到云南了。于是,云南产的香蕉、菠萝和苹果,源源不断的顺着这条小河和成昆铁路运送到这里,导致了这里这些水果泛滥,几乎成灾。 所以,菠萝和苹果味的糖果特别多。而孩子们为了吃上最少见的柠檬味,便早早的就排好了队,等待比赛胜利后优先挑选。 后来有一次,因为抢柠檬味的糖果,几个孩子发生打架事件。此后,便不再让孩子们自己挑选,而是由老师派发,老师拿到什么味的就吃什么味的。 不再由孩子们自己挑选中意的糖果,争抢事件不再发生了,但似乎少了点什么。现在,孩子们不再像以前那么积极地老早就去排好队,等待挑选糖果了。就像原本原本肆意生长的小树被剪掉了枝桠、捆上了压枝的石块,只能服服帖帖的顺着主人给它定好的轨迹生长。 等第一轮比赛结束后再开始第二轮比赛,而这一轮胜出的孩子可以拿到一个烤得鲜香酥脆的手枪饼干,并进入下一轮比赛。待饼干拿到手,大多数孩子看着那薄薄的油纸包裹着一把土黄色的手枪,饼干上的清油腻纸上弄脏了拿饼的手,却仍是舍不得吃掉。 待第二轮比赛完了,便开始进行第三轮比赛,这是最后一轮,这一轮比赛后,将决出比赛前三名。前三名的学生,老师会发给他们每人一包干脆面,第一名还要比别人多上一颗棒棒糖。 操场上的比赛如火如荼,舞台上的表演也绘声绘色。采茶舞、小品、独唱……一个接着一个。在联欢会接近尾声的时候,终于轮到刘小二和阿三上场了。 当悠扬的笛声响起,顺着清风灌进大家的耳朵里,将昏昏欲睡的人们叫醒。悠扬的笛声配着婉转的歌声,恰如一股清冽的山泉般沁人心脾,在炎热的夏季平添了几丝凉气。 阿三唱的很投入,因为这首歌是她准备献给爸爸妈妈的。 妈妈曾说:“我的小阿三就是妈妈小星星,一闪一闪的,用自己微弱的光,在漆黑的世界里给我指明了前进方向。” 虽然阿三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她知道,妈妈应该很喜欢自己唱《一闪一闪亮金金》。既然小星星可以照亮妈妈前进的路,那么漫天的小星星肯定会照亮妈妈漆黑的世界。所以,她要在这一天唱出自己的心声,她会做好妈妈的小星星,而且还是能照亮整个夜空的满天星宿。 于是,她唱的更卖力了。她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将一首歌唱得悠扬动听,让人不自主的沉浸在了她的歌声里。 第六章 委屈 到她表演的节目结束,阿三的爸爸也没有来。她不死心,下台后又扫视了一遍,还是没有父亲的身影。直到所有的节目结束,校园里只剩下一群孩子来来往往的朝教室里搬着板凳,阿三才气馁的垂下脑袋准备离开。 如今这情况早就在自己的预料中,不是吗,又有什么好忧伤的?只要妈妈能听见自己的歌声,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好。 阿三长长的叹了口气,便往丢下刘小二独自往办公室跑。她想快点见到妈妈,告诉她自己就是她满天的小星星。可是,她找遍了整个学校,也没见到母亲的身影。 她不停地在这个小小的学校奔走,里里外外找了几遍,仍是没有找到她的妈妈。最后,她耷拉着脑袋,跑到了教学楼后边的空地上,爬上那科开满白玉兰的大树。而后,她将自己蜷曲在树杈里,把头埋在膝盖上,低低的抽泣。没想到,如今竟连每年都不会缺席的母亲,也不来学校看她表演了。她是不是已经被他们遗弃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在意她,她尊敬的父亲从不关心她,最爱她的妈妈也不来看她表演,最好的朋友刘小二也将离开她了。 她觉得自己十分委屈,她努力的想要做到最好,努力让自己成为他们的骄傲。可是,她却怎么也的不到他们的关注。 她可以不用穿新衣服,不用买白网鞋;也可以不和孩子们玩,每天努力念书,放学做完作业后帮着家里割猪草。但她不要所有人都不理她,她害怕孤独,害怕在她努力做好一件事以后,没有人陪她分享胜利的喜悦。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家里没人时,妈妈不放心她,把她关外小屋里一样,那种黑夜般漆黑寂静的日子让她害怕。 阿三哭着哭着,便累了,竟然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刘小二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沉浸在被父母拥着入眠的美梦里。床是平时爸爸妈妈睡的那张冰粉树做的大床,枕头是妈妈绣的,上面有两条小鱼儿的绣花枕头。她窝在妈妈的怀里睡午觉,爸爸躺在旁边给她打着扇,微凉的风吹在身上特别舒服。 “阿三,阿三……” 刘小二久等不到阿三便四处寻她,听说她的妈妈今天请假,没来学校上班,想来她心里怕是不好受了。阿三的父亲从来都对她不管不顾的,唯有她的母亲还将她放在心上。可是,如今不仅父亲缺席,母亲也没有来,她怕是要找个角落躲起来哭了。 从前她在学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总喜欢在放学后躲到教学楼后边空地旁的白玉兰树上,待心情舒畅了才会下来。而此时,她的心里必定不好受,于是他便急急地找到这里来了。 在树下转了好几圈,刘小二才看到蜷在树杈上睡着了的阿三。她睡得很甜,睡着的时候异常安静。两片微厚的粉唇轻轻嘟起,唇角挂着两个浅浅的梨涡。刘小二看她睡的这般香甜,有些不忍心叫醒她。看她这样,或许还不知道她妈妈没来看她演出吧。不然怎能睡得如此好,在睡梦中竟然都还挂着笑。 最后理智战胜了情感。 刘小二爬上散发着花香味的白玉兰树,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摇着阿三。“醒醒,醒醒,别睡了阿三。” 睡梦中的阿三听到有人在叫她,以为是妈妈在叫她起床了。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睡在了白玉兰树上,刘小二正摇着她的手臂,嘴唇一张一合正叫她起床。 刘小二见她睁眼,便开口道:“阿三,我们快回去吧。再不走就赶不上午饭了,回去还得挨骂。”说着便从树上跳了下来,并伸出手臂扶着阿三下树。 阿三没问他怎么找到自己的,回教室换上今早穿来的雨鞋,背上书包,提着换下的白网鞋便往家里走。一路上没有再说一个字,连到家的时候刘小二给她告别,她都没有理会。 阿三神色恹恹的回到家,一进主屋,就看到爸爸妈妈坐在桌上吃饭。陈健听到声响,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见是她回来了,没有说话,只回过头去扒自己碗里的饭。 阿三回到自己的小屋,将书包和鞋子放下,去厨房洗了手,就拿碗添饭上桌。爸爸妈妈似乎很高兴,也没有责怪她回来得晚了。 饭桌上无人说话,一片静寂。 爸爸妈妈吃完饭出去了,只留阿三一个人还在默默的吃着。待吃完碗里的饭,她便收了碗筷,放进锅里洗了。随后,回到自己屋里,蹬了鞋子蒙着头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爸爸妈妈明明见她回来了,却不理她,是不是他们觉得自己不够优秀,没能给他们长脸,所以冷着她?还是真像奶奶说的,她是个没用的赔钱货,不能给陈家添香续火? 这样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胡乱想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的上眼皮像是有千斤重,完全睁不开了。在快要都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挣扎着起床,拿起毛笔和宣纸,坐到外公为她钉的矮凳上练字。 把纸铺在那张由松木做成的红漆小木桌上,在墨盘里倒了几滴漆黑墨汁,便坐在小凳上习字。 外公常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凡事要做大事得人,必先要经历一帆苦难,还要有坚强不屈的意志力。记得外公常对她说,写字可以静心宁性,让她多练字,磨磨性子。 不过,此时她心烦意乱,是无法写好字的。可是,她需要找点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忘掉那些令人烦恼的事情。 外公和其他老人不同,他脑子里没有世俗的重男轻女观念,他一生没有儿子,却从没抱怨过,反而任劳任怨的把几个女儿娇宠着养大。待到有了孙辈,他最爱的也不是二女儿家的外孙,而是老大家这个外孙女。孙辈中也只有她最得他的宠爱,事事都先紧着她。 当初为了让她能继续练字,特地到树林里砍了棵松树,丢下地里的农活;每周五下午从学校回来,便窝在屋后堆柴的偏屋里打板子,钉桌面,周日下午又回学校。这样过了一个月才做好一套适合她练字的桌椅,后来又买了一罐红漆,花了半天的时间上漆。 镇上没有专门练毛笔字的宣纸,外公又特地去县城批发了好些练字的宣纸,三四瓶墨汁,足够她用上两三年了。又让她隔上两个月,便带了最近写的字过去让他指点。 想起外公,阿三心里暖暖的,对比家里人对自己的态度,她顿时红了眼圈。或许,这个世界上就只有外公是真正在意她的人,其他的人不过当她是个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儿,想起了拿出来逗逗,没想起便扔在一边。 阿三不停地练着字,好像要把满腔的不甘尽数挥洒在那一层薄薄的宣纸上。直到门外响起妈妈的喊叫,她才停了笔,收拾好东西出去。 第七章 弟弟 阿三以为是猪草没有了,妈妈叫她割猪草;往日她也是从学校回来,做了作业她就背起背篓去割猪草,练字都是割完猪草后的事情。今日因是六一儿童节,下半日不上学,现在还早,这才想着多练会字再去的。 阿三听了妈妈的喊声,搁下笔,去偏房拿了镰刀和背篓,对正在堂屋里改作业的妈妈说:“妈,猪草没了吗?我一会就割了回来。要是猪饿的厉害了,你先去屋后扯两把红薯藤子给它垫着吧。”说完话正要去地里割猪草,却被杨向丽拉住了手臂。 她疑惑的望着妈妈,面露不解。 杨向丽一双清澈透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红唇轻启,如黄鹂般好听的声音便传进她的耳朵。她说:“阿三,猪我已经喂过了,猪草也还有很多。你把镰刀、背篓拿去偏房放下,去你屋里,妈妈有话要和你说。” 阿三虽然不解,却也听话的放下背篓和镰刀,洗干净手上的墨汁,一边在衣摆上擦着手,一边往自己屋里走。一进门便见杨向丽坐在铺了草席的木床上,她走过去,抬了练字用的小凳,在妈妈对面坐下。 屁股刚刚挨着板凳,杨向丽的声音便传进了耳朵里,“阿三,若是咱家多个孩子,你觉得好吗?”看阿三似是不解,又补充道:“就像你三姐家的小强一样可以陪你的弟弟,你觉得好吗?” 闻言,阿三点了点头,三姐家的小强很乖,特别听话,从来不随便哭闹还会甜甜的叫她小孃孃。一点都不像大哥家的侄儿一样,老是欺负她。 看她点头,杨向丽微微松了口气。其实对她来说,男孩女孩都一个样,都是她的小宝贝。又不是非得生了男孩才能过得下去,她娘家就只有四个女娃,不也一样过。 可是,陈家这里却是没有儿子就没法抬头,大伯家两儿两女,老大结了婚,儿媳妇还给他生了个孙子,年龄和她家阿三差不多。自己第一胎生了个龙凤胎却没能保住,这过了好几年才又有了阿三。却没想这盼了许久的孩子却没法续香火,是个长大要嫁到别人家去的女娃。这让阿三的奶奶诟病了十来年了。 虽然对生男生女并没有偏见,但看自己婆婆见了阿三便一副嫌弃的样子,和自己丈夫看着别人家的男孩子一脸羡慕。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再生一个,如果不生,恐怕自己的婚姻就不保了。 虽做好了决定,但她还是怕阿三知道后伤心。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感情太细腻,一点小事都可能牵动她脆弱的心。只是没想到,她以为在感情上敏感而脆弱的脆弱阿三还挺懂事的,听到要多个弟弟还一副欣喜的样子,看来自己平日对这孩子了解还是太少了。 杨向丽刚刚舒了一口气,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便对阿三道:“阿三,要是妈妈不再去村里学校教书了呢,你会不会不高兴?” 阿三闻言惊讶的问道:“妈妈,你是像王小蛮的爸爸一样要去城里教书吗?”她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走到杨向丽面前,满脸欣喜的看着她。 阿三觉得自己的妈妈不在蒲草甸小学教书了,肯定是要去城里教书。当初王小蛮的爸爸也是先在蒲草甸小学教书,然后再调到城里去的,据说现在在那边都当上教导主任了。 杨向丽伸出手摸了摸阿三的头,抬头望向窗外的大山,语重心长的说道:“不是的。阿三,妈妈以后可能都不会教书了。”她叹了口气,有些忧伤的说道:“过段时间妈妈可能还会离开家,到外面住一段时间。” 阿三听了有些惶恐的问道:“那妈妈还回来么?你是不是不要阿三了?”阿三以为妈妈也要像刘小二一样,为了去大城市就要离开自己,急得快要哭了。 杨向丽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朱唇轻启,解释着:“妈妈怎么可能不要你呢?阿三,妈妈只是去走亲戚,过段时间就会回来。” 阿三似是不信,立马追问:“真的吗,你真的只是去走亲戚,不会丢下我不管?”她的眼睛红红的,清澈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也有些哽咽。好似只要她妈妈说一句不要她了,她便立马嚎啕大哭。 杨向丽也怕她真的哭了,只好保证,“不会的,妈妈永远也不可能不要你。” 得到了妈妈的保证,阿三心里踏实了,便问道:“妈妈,要不我还是去割点猪草回来吧,存着明天还可以用。反正今天下也没事。”说着便往外走。 知道自己并没有要被抛弃,阿三便心情愉悦的去拿了背篓和镰刀上山割猪草去了。 杨向丽望着阿三蹦蹦跳跳的背影,用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重重的叹了口气。不知是为自己,还是那个懂事的得让人心疼的孩子。或许两者都有吧。 阿三听了妈妈的话,并不是毫无感觉。妈妈对她说起“弟弟”,是不是打算再生一个孩子了?就像她班上的吴丹家里一样,她爸妈为了生儿子,已经连续生了三个女儿。如今她妈妈肚子里又怀了一个,听吴丹说,若是她妈妈还没生到儿子,还会再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 阿三想起上午看到的,挺着大肚子带着两个小女儿一起来学校看节目的吴家妈妈。似乎是因为连续生了好几胎,又接连打了几个孩子,她的身材早已走样。一张圆滚滚的肉脸像个大饼子似的挂在脖子上,两条粗壮的大腿和她家门前长了三十几年的桂圆树一般大。而她身后的两个孩子,老二都九岁了还没上学,老三今年七岁却没穿过一身新衣,都是大姐穿了二姐再穿,最后才轮到她。 在这个小镇上,若是你怀了二胎,被计生办的人知道了,定是要拉你去堕胎的。吴丹的妈妈就被拉去堕了两次胎,第二次的时候都五个多月,孩子已经成型,是个男孩。据说她爸爸知道后,还去计生办闹了好几场。 如果自己的妈妈也像吴丹妈妈那样,为了生个儿子,丢掉工作,整日东躲西藏。待计生办的人无计可施,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生下的孩子也因交不出罚款而被拒绝上户。他/她最后是不是也会像吴丹的妹妹一样,因为没有户口,比入学年龄大了好几岁也不能上学? 她有些看不明白,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孩子,难道比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生活在一起还要重要吗?况且,就算生了男孩,那笔高昂的罚款他们家也没法交清。交不出罚款弟弟就不能上户口,也就不能上学。那他以后的人生该怎么办? 大人的世界真是复杂。 阿三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低下头认真的割猪草。 第八章 可爱的青砖瓦房 杨向丽和阿三谈过话后,便开始着手安排离职保胎事宜。等到二十几号领了六月的工资,便到校长那里办理了离职手续。等期末考试一完,放了假,她便正式脱离这个学校的编制。 办理离职的程序很简单,只需要写一个书面的离职申请交给校长就可以了。虽然蒲草甸小学的老师不多,但这里上学的孩子本来就少。 有孩子在蒲草甸小学入学的三个村子里,所有的孩子加起来,也就三四百个,适龄的儿童就更少了。整个蒲草甸小学从学前班到六年级,七个班的学生,总数不超过两百。这里的老师却有十好几个,老师和学生的比例差不多是1:10的样子。算起来,蒲草甸小学的老师还偏多了。 杨向丽提出辞职,校长二话没说,满脸欣喜的便批准了。他还在愁怎么把自家侄子弄进来呢,这里的师生比例本就偏大,若是没人离职还真不好弄人进来。没想到,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了,他怎么能不高兴呢。 交了离职申请,杨向丽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收拾遗留在这里的东西。东西不多,也就一小纸箱的旧书,一袋子的杂物,十几分钟能收拾好。 当她收拾完柜子里的书,起身要去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恍然看到玻璃下压着的照片,杨向丽忽然呆住了。 那是她师专毕业时,全同学一起拍的毕业照片。照片里的她一脸笑容,稚嫩的脸上红扑扑的挂着两朵红云。由于身材娇小,只能站在头排,这使得她全身都被照了下来。没有遮挡物的阻隔,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的双手分别放在身体两侧,微微张开,像极了展翅欲飞的雏鹰。 那时的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正畅想自己就是一只翱翔九天的雄鹰。 现在,自己却要亲手毁了这份憧憬,为了一个不知性别,甚至都还没有成型的孩子,就要放弃自己追逐半生的梦。她忽然感觉心里堵得慌,就像蓄满雨水的池塘,里面堵得满满的,却又找不到任何的缺口流泻。就这样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只有等着哪天实在堵得装不下了,冲破了堤坝,才能得到纾解。 杨向丽此时的心情十分低落,邻桌的汪老师叫了她几声,她都没有听到。她几次抬起玻璃,却始终没有勇气取出那张照片,只拿着整理好的一箱旧书和一塑料袋的杂物,狼狈的落荒而逃。 她害怕自己再停留一秒就会后悔,便不敢再去看那张照片,只能将它留在那里。 教学楼旁边的白玉兰树开满了米白色的花,从树下经过总能闻到白玉兰扑鼻而来的馨香。白玉兰的味道是她最喜欢的香味,现在她却无心欣赏,只想快点逃离。 阿三像往常一样坐在教室的第一排,盯着黑板认真的听老师讲课。只有在课间十分钟的时候她才会去想,刘小二这几天怎么没来上课。自儿童节那天演出完分开,已过了好几天,这几天刘小二都没有来叫她一起上学。问了他们班的王文柱,才知道这几天他都没来上课。本想去他家看看的,可是妈妈马上就要走了,她想多陪陪她。反正刘小二就算要去城里念书也要等到下学期开学了,还是先陪妈妈要紧。 就这样在听课、想刘小二为什么没来上学和应该回家陪妈妈还是去看刘小二这些事情中熬到了放学。放学后,阿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马回家,而是站在六年级的教室门口,等他们放学再问一问刘小二为什么没来上学。 阿三站在教室门口,望着学校的青砖瓦房发呆。 蒲草甸小学的教室是一层的青砖瓦房,青灰色的泥砖和青灰色的泥瓦都出自学校后边的砖瓦窑。 那时的砖瓦都是人工做的,一大片空地里堆满和好水的泥巴,中间稳稳的立一根大木桩。木桩上拴着一头蒙着眼的黑皮老牛,正一圈一圈的转着圈。 等老牛脚下的泥巴踩实了,便有人用独轮车把它运到几米外的高台旁。那里有几个人正围着一堆泥,先是每个人揪上一块,像揉面似的戳揉,而后又用一个和砖块差不多大小镂空方木筒插进泥块里。待方形木筒穿过泥块将里面塞满了泥,再把两侧多余的泥块切掉,拿掉木盒,砖就成型了。 砖塑好了型,整整齐齐的摆在铺了塑料薄幕的地上,待表面的水分蒸发完了,便有人将它们搬进碳窑里烧制。先用小火烤上十一二天,再加大火力,用大火烧上四五天,再转小火,然后在窑顶插着的打通了关节的竹筒里往窑子里慢慢注上冷水。这样浇上三天散水,便能出窑了。 一窑砖,从和泥、打胚、烧制,再到出窑售卖,前前后后要用上小一个月的时间。 蒲草甸村刚建了砖瓦窑,第一批砖瓦出窑后,便被用来修了学校。 蒲草甸小学一溜十间青砖瓦房,七间教室,一间办公室,还有两间分别是厕所和饭堂。教室在中间,从左往右,分别是学前班到六年级的教室。学前班的孩子总是憋不住屎尿,老爱往厕所跑,便将他们的教室安排在厕所旁。办公室则是右边最后一间,挨着六年级。 教室对面还有两间小小的土胚房,那是蒲草甸村的食堂。 每天早晨,孩子们都会拿着刻着自己名字的铝皮饭盒,抓两把米在里边,盖上盖子放进书包里。等到了学校,把米淘干净加了水,放在厨房灶台旁的长木板上。 等孩子们到齐了,负责蒸的何幺孃会将所有的饭盒都摞到蒸笼上,再从旁边的柴房搬上几捆干草和柴块,烧着大火将饭蒸熟。到了中午,何幺孃又会将所有的饭盒端到长木板上,摆成一排供孩子们翻选。 抢先拿到自己饭盒的孩子,便坐在厨房外的长凳上。坐下后,将盖子打开,把饭翘松,拿出自己带来的冷菜,捂在热饭下面,盖上盖子捂两分钟。估摸着菜热了,便揭开盖子吃起来。 吃完午饭,学前班到五年级的孩子再上两节课就放学了,而六年级再多上一节课也要离开了。等放了学孩子们就要离开这可爱的青砖瓦房,回到自家那黄泥土房里,背了背篓上山割猪草或是牵了黄牛去水塘里饮水。 这天,阿三像往常一样,下课了便背好书包站在六年级的教室门口,一边背着书一边等他们放学。刚背完一段,就有个带红领巾的粉衣女孩叫住了她,说是小杨老师有事,让阿三去办公室找她。 阿三背着书包来到办公室,在门口叫了声“报告”,便走了进去。 第九章 大学的启蒙 青灰色的墙,青灰色的屋顶,屋子中间是暗红色的办公桌。 小杨老师就坐在桌子旁,低头专注的看着眼前的白纸。两只白皙细腻的小手摆在桌上,和掉了漆的暗红色办公桌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将左手则按在铺开的白色画纸上,右手拿着一支没有橡皮的铅笔,正聚精会神的在绘画本上画着什么。 听到阿三的声音,她放下笔,抬头望向门外。 “来了?”她将邻桌的木椅拉过来,放到身边,“坐吧。”小杨老师指着椅子,对阿三说着话,一副要与她促膝长谈的样子。 小杨老师今天穿了件湖蓝色的针织外套,宽大的袖子好似一朵盛开的喇叭花。裤子是用阿三没见过的布料裁剪的,灰蓝灰蓝粗布的看起来有些旧。阿三想不明白,从城里来的小杨老师为什么也会穿这种像麻布袋一样的粗布裤子。要知道,小杨老师蒲草甸小学穿的最好的,衣服的款式也是最新的。 杨雯雯不知道阿三在心里怎么评价她新买的牛仔裤,领着她走到自己办公桌旁,就开始翻找前两天叫家里送来的习题。最后在堆放着旧卷子的角落里翻到那本习题。习题本黑白色的封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沾得她满手都是。她站起身,两手相击,拍掉手上的灰尘后,却看到阿三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她笑了笑,“陈烁,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阿三连忙低下头,红着脸急忙分辨道:“没,没什么。”她怎么能让小杨老师知道自己在想她为什么穿了条旧麻布裤子呢,便急忙掩饰道:“我只是在想您叫我来干嘛。” 杨雯雯听后,抬起手摸了摸阿三的头,“没什么,我这里有本习题给你,拿回去做吧,有不懂得可以来问我。 “杨老师,你为什么要给我习题?”阿三觉得很疑惑,老师布置的作业她都完成得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怎么还要做题。 杨雯雯见她这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去大城市念书,然后在那边工作,成为城里人?” 阿三听了她的话,眼里立马闪烁着一副向往的神情。 杨雯雯见她这样,几乎可以肯定,“陈烁,你想去大城市的,对吗?” 阿三微微点了点头。大城市就是刘小二爸妈住的地方,她在刘小二的相册里看到过。那里有大马路,上面有很多大车子,路的两边都是高高的楼房。那里的孩子,都像刘小二一样黑色的皮夹克,脚上都套着大头皮鞋。 这些都是她没有的,也正是她所期盼的。 杨雯雯见阿三点头,继续说道“那么,你想到大城市念大学吗?” “杨老师,大学是什么样的?”阿三小小的脑子里没有关于大学的信息,在她的世界里就只有小学、初中、中专。虽然她知道大学也是念书的地方,但具体是怎样的她还不是很理解。毕竟她才九岁,还有很多东西她都不懂。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 大学是不是就是比较大的学校?就像写字的本子一样,练钢笔字的叫小字本,练毛笔字的叫大字本。只是小字本写字的空格小些,大字本写字的空格大些。小杨老师特意提起大学,说明它肯定不是普通的小学或中学。在她的意识里,中专就是最好的学校,那么大学应该就是比较大的中专了。 杨雯雯听了她的问题,陷入了对大学的回忆。“大学啊……”她不知道要怎样和一个从小生活在农村,连大学也没有听说过的九岁孩子描述大学生活。 大学是怎么样的?自主?浪漫?不,不是这些。对于阿三来说,大学是实现理想的地方,是可以让她离开农村,离开这个小镇的地方。所以她告诉阿三,“大学就是一个学习知识的地方,你可以在里面学到很多有用的知识,然后你就可以用你学到的知识在大城市工作,并成为一名城里人。” “大学比中专还要厉害吗?”阿三不等杨雯雯回答,又自顾自的断言道:“我妈妈上完中专都没能去大城市工作,上了大学就可以去大城市工作了,那大学一定比中专还厉害。” 杨雯雯轻笑着点头道:“是啊,大学比中专还厉害呢。陈烁,你想要念大学,然后去大城市工作吗?” 阿三:“想。我想去大城市挣很多很多钱,然后拿给我的妈妈,给她养老。” 杨雯雯看到阿三的眼里出现了希冀,便问道:“你想去大城市就只是为了挣很多钱吗?” 阿三摇摇头,说道“不是,我只是想让我妈妈开心。” 杨雯雯再次摸了摸阿三的头,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却总是为别人着想。努力学习,只为了得到家人的赞赏。只是,她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肯定,只因她出生的时候,那个她无法选择也无法改变的性别。 这个时代,对女性总是有着诸多的不公。虽然大家嘴里都说着男女平等,但在这个偏远的农村,有几个人能真正对男孩和女孩一视同仁?每次看到这个小小年纪就异常懂事,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教室里看书的孩子,她就异常的心疼。 杨雯雯将刚刚翻出来的习题递到她手里,“陈烁,这些习题可以帮你巩固知识,提高成绩。你要好好把它做完,记得每天都要做。以后每天早上就把头天做的习题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等我给你看了,你下午放学就来找我拿,不懂得地方到时候我会给你讲解。知道吗?” 阿三还是很疑惑,“杨老师,你好奇怪。刚刚和我说大学,现在又要我做作业。” 杨文丽笑了笑,揉着阿三的头发道:“做好题,成绩提高了,就可以去县城上初中,然后再去市里上高中。只有上了高中,才可以到大城市念大学,然后挣很多很多钱。最后才能让你妈妈跟你去大城市生活,才能让她开心。” 听她提起妈妈,阿三用力的点了点头,“嗯。我一定会认真做题的。” 杨雯雯又找了两个崭新的习题本,塞到她手里,“拿去,用完了再来拿。”见阿三不接,又说道:“别人送的,我拿着也没用。你要是不拿,就只能留着当废纸卖了。一毛钱一斤,这两个本子还卖不到五分钱呢。” 阿三只得依言接下。“杨老师你真好,你是除了妈妈和外公以外对我最好的人。我会好好听你的话,努力念书,然后到大城市去上大学。”说到这里,阿三忍不住笑了。 她脸上的笑容甜甜的,像是三月里的春桃开的花,缤纷绚烂;而那挂在脸侧的两个酒窝,像是孩子们玩弹珠时在泥地上凿出的洞,又深又圆,让人忍不住沉醉在这笑容里。 第十章 一个人的家 阿三知道妈妈最近会离开,只是没想到她会离开得那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走了。 早上去上学的时候,妈妈还嘱咐自己,放学后早点回家。等自己兴高采烈的从小杨老师那里回来,才发现妈妈并没有在家。 阿三以为到了晚上,妈妈一定会回来。可是等她做完作业,割完猪草背着背篓回来,仍没等到妈妈,甚至连平时都会在这个点回家的爸爸也不在家。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不好的预感在奶奶何成玉过来的时候成了真。 奶奶来的时候,她正准备切猪草喂猪,刚拿到切猪草的刀,抓了一把猪草放到切猪草菜板上准备开动,就被奶奶夺走了手里的刀。 何成玉从鼻子发出一声冷哼,然后吊着眼皮俯视她,“你还切猪草,你家的猪都卖了。切猪草你吃呢?”说着便将切猪草的刀重重的扔在地上。 阿三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一时呆住了。家里的猪何时卖了?今早她上学的时候不还在猪圈里吗? 何成玉见她呆呆的像个傻子一样,又重重的哼了哼:“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今天先去我那里吃饭,明天你自己做。那么大的姑娘了,难道还真要我来伺候你呢?!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做的事可多了,哪像你,一天只知道背个书包去学校享清福。想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大一家子人衣服全是我来洗,每天还要帮着家里割猪草、放牛。你呢,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学校耍,回家也不晓得做事。你爸妈走的时候居然好意思让我做饭给你吃,你都这么大了,我还没享过你一天清福,反而事事都要顾着你……” 何成玉后面还说了什么,阿三没有听到。此时她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飞,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的脑海里不断的响起那句,“你爸妈走的时候,你爸妈走的时候……”。她不敢相信妈妈真的走了,就这么没有任何预兆的走了。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空落落的没有了依靠。 何成玉的说教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当阿三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说让她去吃饭的人,最后却是一个人自己走了。 阿三沉浸在父母离开的打击里,根本她没有心思听何成玉说话,自然没注意到她越来越黑的脸。何成玉本来就不喜欢女娃,看她对自己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就更气了。跺了跺脚,丢下一句“爱吃不吃”便走了。 阿三失魂落魄的收拾好倒在地上的猪草,抬到偏房里放好。然后到厨房灶台后踮起脚刷锅,等拿起瓢要去锅里舀洗锅水,才发现锅里根本就没掺水。阿三抬手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头,才又掺了水把锅洗净了,烧火煮面。 吃完面,她把碗泡进盆子里,脚也没洗便睡下了。她不想接受这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的事实,也害怕清醒的呆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家。她必须早些睡下,也许在梦里还能看见爸爸妈妈。 这一夜,阿三做了很多梦。有些事是她生活中发生过的,有些是她从来不知道的,但没有哪一个梦里有她的爸爸妈妈。 梦醒之后,阿三浑浑噩噩的吃了早饭,就去了学校。直到放了学,小杨老师找到她,才忽然想起昨天答应了老师的事。那本厚厚习题自己一页都还没有做。 阿三愧疚的跟着小杨老师进了办公室,低着头不敢说话。她知道自己没有做到言而有信,辜负了小杨老师的期望。她不奢望小杨老师能够原谅她,只要她还愿意给她讲题就好。可是,她在办公室站了许久,意料中的责备却并没有来。 杨雯雯并没有责怪阿三,她知道这个孩子心里难受,那些事情并不是她的责任,要怪就怪人心的不公。于是,杨雯雯用她那如黄鹂鸟一样好听的嗓音,轻柔的对她说道:“不要难过,你爸爸妈妈跟你一样,也准备去大城市生活。现在他们先去了,以后你想去就更方便了。” 阿三听了她的话,似乎是看到了希望,“真的吗?他们不是不想要我了,只是要去大城市生活?”不管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只要他们不打算抛弃她就好。 “当然,谁说他们不要你了?你那么优秀,他们怎么舍得不要你呢?他们只是为了让你们拥有更好的生活,先去大城市打拼了。”杨雯雯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这个让她心疼的孩子,只能说些好听的空话,希望能让她开心。 阿三听了杨雯雯的话,沉闷了一天一夜的心归到了原位。可还没高兴起来,她的心情又沉重了。小杨老师布置的作业还没完成,她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想到这里,阿三立马不好意思的抱歉道:“杨老师,对不起,我没有完成你布置的任务。” 杨雯雯听了却并没有怪她,“没关系,这一次不怪你。不过,下不为例,从今以后记得每天都按我说的做,只有这样你才能和你爸爸妈妈一起去大城市生活。” “嗯。”阿三重重的点了点头。 杨雯雯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去吧。早点回家,希望我明天早上一到办公室,就能看到你的作业。” 阿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嗯,以后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落下您给我布置的任务了。”转身正要离开,才想起自己还有话没说完,又转过来一脸认真的对杨雯雯道:“谢谢您,杨老师。”说完后又给杨雯雯鞠了躬,然后便蹬蹬蹬的出了办公室。 从小杨老师办公室出来,阿三的心情莫名的好了起来。她觉得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小杨老师的办公室就像是一个魔法城堡;进去的时候不管你的心情再怎么低落,出来以后都能开开心心的甩掉一切的烦恼。 没有了烦恼,连看校门口字纸篓里上的污迹也是可爱的,拖拉机的柴油尾气闻着也感觉是香的。欢欣了片刻,便有一种叫做“孤独”的情绪涌上心头,似乎已经这样一个人上下学好久了。 第十一章 大城市的魅力 没有了烦恼,阿三整个人都变得很轻松。轻松过后她才有空想些别的。以往上学和放学都是同刘小二一路,这几天没见着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仔细一算,才发现她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见到刘小二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生病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去他家看看他。 阿三的家在村东头,刘小二的家在村子的南边。阿三家离学校近些,每次上学都是刘小二来她家叫她,放学后刘小二也是等她到了家再和她分开,独自一人回家。所以,自她上了学,她便每天都和刘小二一起上下学,并且都是刘小二来她家叫她。其余的时候,她也很少到刘小二家里去,就算去了那边也是找她的堂姐。 在刘小二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她还没有去他家问候一下。或许是习惯了刘小二主动来找她,所以这么久没见他,她也没有动过去找他的念头。只是,这一次刘小二消失的时间太久,久到她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地想念他了。 阿三还没走进刘小二家的院子就听见他家的大黄狗在叫,待她走的近了,它又停下来,用前腿亲昵的刨着她的裤腿。 刘小二的奶奶正在洗菜,刚把菜从水里捞出来,听到狗叫,连忙撩起围腰擦着手上的水。“阿黄,你叫啥呢,一天吃了饭就知道叫,叫得我脑壳痛。” 阿三听到她的声音立马问道:“四婶,刘小二在家吗?他是不是生病了?我好多天都没看到他来学校上课了。” 刘小二的奶奶在听到狗叫后,一边在嘴里骂着阿黄一边往外走。见到来人是阿三,又听到她问起刘小二,便明白了她的来意。 她笑呵呵的看着她,“是阿三呢,进屋坐吧。小二没在家,他爸接他去城里了。说是要去参加省城中学的入学考试,这次是过去报名。说是等这边的期末考试完了,就要去那边考试了。考上了就在那边上中学了,以后怕是不会回来了。” 阿三听了这话有些紧张,“报名考试。那,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经刘小二的奶奶这么一提,她便想起六?一儿童节那天早晨,刘小二告诉她他将要去城里念中学的事。那天爸爸妈妈都没去看她的表演,她心情本就有些低落,回去后妈妈又告诉自己将要多个弟弟,便把全部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将有一个弟弟的事情上。可是,就算自己忽略了他,刘小二怎么能这样一声不吭的走了?难道去大城市是见不得人的事吗,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悄无声息的走了? 她的静默并没有打断四婶谈话的兴致,“小二他报完名就回家来,这边毕了业再随他爸去城里考试。这下一家人可都在省城扎根了,我这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了。以前老怕小二他爸在省城过得不好,这下看他在那里成家立业,也算是在省城站稳了脚,我也能安心的闭眼咯。”四婶笑眯眯的说着,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也是,儿子媳妇都在省城里做生意,现在连孙子都要去城里念书了,将来一准能挣大钱。谁家的娃有他们家的那么出息,她能不高兴吗? 阿三咬着唇,半天说不出来话,就这样站在刘小二家的院子里,抬不动腿,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已经塌了。爱自己的妈妈走了,还有爸爸,据说也随妈妈去了大城市。虽然爸爸不似妈妈那般疼爱自己,但他和妈妈一样都自己是最亲的人。两个最亲的人都走了,现在连最好的朋友刘小二也离开了自己。 他们都去了大城市,去了自己向往的地方。 不过,没关系的,以后她也能去大城市。她会好好念书,像小杨老师说的那样,考县城里的中学,然后上市里的高中,再努力考上省城或是比它更大的城市里的大学。这样她就有了在大城市打拼的资本,就可以在那里找到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在那里扎下自己的根。 想着想着,她便慢慢走出了刘小二家的大门。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刘小二家走回自己家的,只知道自己一直在纠结刘小二会住到省城不回来了这件事。起初听刘小二说要去城里念书,她以为只是在这边的县城,坐一天两班的大巴,两个小时左右就到了。就算刘小二住校了,到了周末也是可以回来的。只是没想到,他要去的城是省城,那个在记忆里搜寻不到的遥远的地方。 现在,所以人都离开了她,只剩下她独自一人上学放学,然后再回到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家。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丢进了一个密封的玻璃瓶,她能清楚的看到外面的世界,甚至能听到人们欢快的笑声。但当她走过去伸手触摸的时候,却怎么也无法融入其中,她能摸到的永远是冰凉的玻璃。 阿三回到家,把家庭作业做完,立马将小杨老师给她的习题拿出来做。 深蓝色的封面,上面写着“小学数学复习资料”八个醒目的大字。她才上五年级,小学数学的知识还没学完。这本习题是小学六年数学题型的汇总,有一部分题涉及到六年级的知识,现在她还不会做,只能空在那里,挑自己会做的题来做。 夜渐渐深了,阿三房里的灯却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从头顶15瓦的挂丝灯泡上洒下来,落到阿三身上,在她外公给她做的红漆小桌上投下一片深灰色的阴影。 将习题本上密密麻麻的两页习题做完,阿三伸了个懒腰,又站起身扭了扭酸痛的的脖颈。 外公给她做书桌的时候她年纪小身体也比较矮,外公怕她够不着桌子,便把凳子做高了些。这两年人长高了,再坐在这条凳子上写字就有些不方便了。每次练字或是做作业都得弓着身子,平常每次坐的时间不长,倒也没什么感觉,这次坐的时间久了,脖子就十分酸痛。看来以后得换一张矮些的板凳了。 做完作业,阿三准备烧水洗脸烫脚睡觉,却听自己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忘了吃饭。 为了能去大城市念书,在大城市扎根;她从刘小二家回来以后,便开始做作业,一直做到现在。爸妈没在家,她又没有手表,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不过,民以食为天吃饭事大,大城市的魅力再大也抵不了肚子饿。 阿三叹息了一声,喃喃自语道:“还是煮碗面吃了再睡吧!” 第十二章 归来 太阳依旧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蛐蛐儿仍是入夜打鸣晨起静下,知了依然在午后顶着太阳歌唱;连屋门口的桂圆树都还像以前一样,夜里总会在树梢挂着一轮明亮的月亮;就连那只杂毛公鸡,都还是在相同的时间打鸣。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没有变。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月亮仍旧是那个月亮,就连院里的桂圆树和那打鸣的公鸡都没有变。可是,阿三却不能像以前一样高高兴兴上学,开开心心的回家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几个人都离开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背着书包站在门前望着东升的太阳,心里默想:远方的人,我在想念你的时候,你是否也如我想你这般想念着我。 这个世界上的爱从来不是对等的,不是你付出了多少就能收回多少。但付出的人总希望自己付出十分之后,至少能得到五六分的回应。得不到回应的单方面付出,总有一天会感觉到累,等他无力再付出的时候,这份爱便也消磨差不多了。被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爱着是一件幸运的事,尤其是孩童的爱,最是纯真无邪。当这种世间最幸运的事砸中你的时候,一定记得要微笑着对待。 沉浸在友情和亲情中的阿三,并不觉得家到她到学校的路有多长。因为总有人在上学的路上等她,总有人会盼着她回家。 没有了刘小二和家人的陪伴,阿三回家的路忽然变得好长。以前十分钟的路程现在总要走上二三十分钟。从前总有一个人会等在教室外邀她同路,总有一个家催促着她的脚步。可是现在,没有人再等在教室外与她同路,也没有飘着饭香的家催促着她的脚步。 于是,路便长了。 这天,阿三同往常一样耷拉着脑袋,慢吞吞的回到家。正准备掏出钥匙开门,眼前却出现了一个本该在远方的人,她一时惊讶的瞪大了双眼。 “你,你不是……”阿三看着此时本该在省城的刘小二出现在自己面前,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只得用手揉了揉眼睛,生怕这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幻影。 刘小二站在一旁,拉开她还想继续去揉眼睛的手,好笑的望着她。“阿三,才多久不见你就不认识我了吗?你不是说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吗?怎么那么快把我忘了?” 阿三不可置信的捏了捏刘小二手,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怔愣半晌后,阿三才找回自己声音:“刘小二,你真是刘小二啊。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阿三放开刘小二,蹦蹦跳跳的开了门,随后又拉着刘小二在屋里坐下。 等刘小二坐下了,她又敛去脸上的笑容,板着脸埋怨他,“刘小二,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我还以为你病了,去你家问了奶奶,才知道你去了省城。你奶奶说你要在那里念书,我还怕你以后都不回来了呢。不是说只是去县城念书吗,怎么又要去省城了?你走了就没人陪我一起上下学,没人可以和我玩了。你知道的,我家里都不让我和其孩子玩的,他们成绩不好,我爸爸妈妈害怕他们把我带坏了。”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唉……刘小二,你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刘小二几次想打断阿三的话,见她兴奋得只顾着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说着,把这许多问题砸向他。待阿三说完,刘小二才有了开口的机会。 “阿三,不是我不告诉你,我爸爸来接我的时候,我还在上课,家都没回就被他接走了。我想告诉你的,那时候你不也在上课么。” 略显无奈的声音,加上他一脸痛悔的表情,让人不忍再责备他。 可是,阿三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她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你以后真的不回来了吗?” 刘小二:“阿三,我只是去省城里念书,以后放假会回来的。我还会给你带好吃的东西回来。你看,这是什么?” 刘小二从胀鼓鼓的衣兜里掏出许多东西:泡泡糖、巧克力、杏仁、水果糖……甚至还有一小包牛肉干。 这些东西成功的转移了阿三的注意力,这里的东西好些是阿三没见过的,即使见过基本上没吃过。孩子总是对吃的东西十分专注。比如刚出生的婴儿,什么也不懂,根本不用人教,就知道哭闹着要东西吃。此时的阿三正如刚出生的婴儿,被本能驱使着将手伸向了食物。不管之前多么的伤心难过,此时见了吃的立马眉开眼笑,也忘了再去责问刘小二。 刘小二见阿三不再追问他到省城念书的事,也松了口气,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他不敢看她脸上失望的神情,更不想骗她。就这样让她多开心几天吧! 不过,他忘了孔老夫子有一句话叫“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阿三既是个女子,又是个没长大的“小人”,此时不和他计较,只是被东西堵了嘴。在阿三的世界里,“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对刘小二不适用。 就在刘小二以为不会再被责问时候,阿三尝完了他拿来的零食里没吃过的东西,擦了擦嘴,又望向刘小二。 阿三:“刘小二,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忽然要去省城念书了,你知不知道你去了省城我们就基本上没机会见面了。到时候你就跟你爸妈一样,很久才会回来一次。要是我想你了怎么办?”她赌气似的揪着衣服的下摆,懊恼的开口。不知是气他的不告而别,还是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阿三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刘小二心上,他如何不想留在这里陪着她。他从小到大几乎没什么朋友,他和阿三是彼此最好的玩伴,要是他走了,她该怎么办。而且,在这里至少还有个阿三能够陪着他,他在省城里一个朋友也没有,去了只会更无聊。 可是,父母的安排他又怎敢违逆。就像阿三说的,以后他们怕是没有什么机会再见了。毕竟三四天的车程不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可以独自一人上路的,父母那么忙,也没有时间送他回来。要是阿三也能去省城念书就好了。 对啊,他不能回来,阿三可以去省城念书啊!初中不行还有高中,还有大学。这次进城,爸爸妈妈就告诉他,接他去省城读初中就是为了让他在那里考个好的高中,然后考上大学,以后在省城扎根。 人都是积极向上的,只有水才是向下流的。阿三那么要强的人,一定会认同他的提议的。 刘小二怕阿三不答应,便将自己父母鼓励他去省城念书的话搬过来:“阿三,你想去省城念书吗?那里可好了。我妈妈说在省城念了初中就能在那里考上好的高中,然后上大学,找个好的工作,一辈子呆在大城市。你想不想和我一样?就算你不能去念初中,你可以去念高中,念大学。你成绩那么好,一定能行的。”阿三不答话,他便祈求道:“你以后也来省城念书好不好?这样我们又能一起上学了。” 阿三在刘小二期盼的眼神中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发出异常轻柔的一声“嗯”。 在听了小杨老师的话以后,她本来就打算将来去省城念书,听刘小二这么一提,便自然而然的答应了。刘小二并不知道事情的始末,这种异想天开的事阿三竟然答应了,他高兴得简直就要疯了。 以后他们还能一起上学了,真好! 第十三章 梦一场 刘小二回来的时候快要期末考试了,不知道考试完他是不是又要走了。阿三总有一种感觉,这段时间是她和刘小二相处的最后一段日子了,以后恐怕都不能再见了。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刘小二有爱他的奶奶,有在省城做生意的父母。他可以穿皮鞋、皮夹克,背只有城里才能买到的定型双层书包,他甚至还可以轻易就能去省城念书。 这些都是自己不敢想的。 虽然有了小杨老师的鼓励,她也准备以后去省城念书。可是她知道,她和省城的距离很远。就像地球的两极,她在这头,省城的在那头。她需要穿过沙漠和海洋,翻过大山和雪岭,还必须耐寒抗暑,才能到达那个渴盼许久的都市。 而且,就算真的去了省城,她也没法像刘小二那样理直气壮。因为她本就是个土生土长的乡下人,不像刘小二一样出生在省城,只是从省城暂时寄养过来了,他始终是要回去的。毕竟,那里才是他的家。而她,就算能在省城念书,在省城立住了脚,也依旧是个乡下人。 阿三只希望日头滑的慢些,不要那么快把一天耗完。但老天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呼喊,日子快速的滑走,转眼便到期末考试这一天。 这天,阿三端坐在教室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做完了试卷。这一次,她慢慢的做完,认真的检查,仿佛这样子刘小二就不会走了。只要考试不结束,他就不会离开。 他说过,这一次会和自己告别的。所以,她尽量拖延着时间,希望离别能够来的慢一些。她害怕再过那种像被关在玻璃瓶里似的,不能触摸到真实世界的日子。她那颗孤独的心再也经受不住离别的锤打,只能这样自欺欺人的以为只要自己不出现,就不会和刘小二离别。 人在很多时候都在学习鸵鸟,把自己埋在沙子里,不敢面对眼前的世界。 其实该面对的,早晚都是要面对的,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早些面对现实,承受了打击,抢先接受了事实,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份忧伤慢慢变淡,最后不药而治。不去面对,就永远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局,一直担心受怕;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才是最难熬的。 这种感觉就像伤口长了脓,胀胀的发疼,只有把里面的脓挤出来了,伤口的痛感才会减轻,才会慢慢愈合。如果怕痛不去挑破,你的伤口只会越长越烂,可能永远都不会起来。就算好起来了,也会留下一道难看的疤痕,时刻提醒着你曾经所经历过的苦痛。 现在阿三的心口就有这样一道伤疤,灌了脓,却又不敢挑开。就怕挑破后的那种痛,是自己不能承受的。 交卷的铃声急不可耐的响起,逼着阿三一步步走向讲台。 交了试卷,阿三慢吞吞的走回座位收拾东西,看到前几日刘小二从省城给她带回来的钢笔,她竟忍不住落下晶莹的泪珠。 刘小二见阿三独自一人坐在教室里,不知在干嘛,便开口问道:“阿三,你干嘛呢。还不走啊?教室里都没人了。我在过道里等了好久也不见你来,还以为我们错过了。” 阿三抹了抹溢出来的泪水,收好钢笔,就朝刘小二走去。 她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声音里的哽咽,“今天的题有些难,我做的慢。又检查一遍,交卷便有点晚了。” 阿三用眼角偷偷的瞄着刘小二,有些不自然的解释着自己一直没出去的原因。看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她松了口气,就怕他开口告诉自己他又要离开了。 刘小二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咬着唇,不说话。 一路上,阿三都叽叽喳喳的说着,不给刘小二开口的机会。这样一直到走到她家,临分别的时候,刘小二才开口,让她明天去他家找他,他们一起编竹篓捕龙虾。 她听了,不敢相信的问道:“刘小二,你不是考完试就要去省城吗?怎么还有时间和我抓龙虾。” 阿三两只手揪着衣角不停的揉着,牙齿咬着下唇,就这样静静的站在那里等待他的回答。 刘小二哼了哼,“你就那么不想看到我,巴不得我早点走?” 阿三生怕刘小二误会,急忙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的。我那次去找你,你没在家,你奶奶说你去了省城,等回来考完试又要去。我以为这两天你又要走了。” 刘小二:“那明天你来我家,我们编了竹篓抓龙虾。” 阿三想了想,不知想到了什么立马摇头否定。“明天我外公要来接我过去。”停顿了两秒,她又声音弱弱的问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刘小二没有回答阿三的话,他也想去,他想在最后这段日子陪着阿三。只是,奶奶怕是不会让他去的。 阿三见他不说话,也明白了他的顾虑,连忙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怕你奶奶不同意。我去说,我去跟她说好不好。”为了打消他的顾虑,立马又补充道:“反正我外公是不会反对的,他最喜欢小孩子了。只要你奶奶同意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我外公家玩了。”她望着他,轻声问道:“和我一起去外公家,好不好?” 刘小二轻轻点了点头,便领着阿三去了他家。 到他家的时候,他奶奶正在做饭,便留了阿三在这里吃饭。阿三帮着刘小二的奶奶洗菜烧火,刘小二洗碗擦桌。不一会,晚饭便做好了。 饭桌上很静,静的只听得见筷子碰撞碗碟发出的清脆响声,和牙齿咀嚼饭菜的声音。阿三几次想要开口说话,都被刘小二用眼神制止了。等吃完饭,洗了碗筷,她才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 “四婶,我放假要去外公家。你看刘小二过段时间也要去省城,这段时间我想和他一起玩,以后只怕没有机会了。我外公明天要来接我,你可不可以让他明天和我一起去外公家?”阿三说完,还不等刘小二的奶奶开口,便又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只顾着玩的,我每天都要跟着外公练字、背诗,刘小二可以和我一起。等练了字,背了诗我们再玩。” 刘小二的奶奶听了她的话没有立即回答,只笑嘻嘻的拉着阿三的手。过了好半天,她才笑呵呵的说了声:“好”。 阿三完全不敢相信,刘小二的奶奶竟然这么快就答应了,便又问了一遍她是不是真的同意刘小二跟她一起去她外公家。 刘小二的奶奶好笑的说道:“去就去吧,只是记得要听你外公外婆的话。”她爱怜的摸了摸阿三的头,“你们两个从小一起耍着长大,这要分开了咋能不念着呢。早去早回吧。” 刘小二送走了阿三,便回屋收拾东西,准备明日一早便去阿三家等她外公来接。 阿三回到家便摊在床上不想起来了,她完全没有心情收拾东西。这一天,大悲大喜的,弄得她累极了。回家倒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直到第二天刘小二来找她,她还恍恍惚惚的,觉得这一切似乎只是个美妙的梦。 第十四章 最美好的明天 阿三和刘小二的竹篓最终编成了,不过却不是他们亲自动手编的,竹篓的材质也不是大人们用剩的黄篾芊。这次,他们抓龙虾的竹篓,是阿三的外公特地去山上砍了竹子现编的。用的也不是虾篓的编法,而用的是鱼篓的编法,与他们那粗制滥造的竹篓完全不同。 长长地一个篓子,两头小中间大,口子内侧还伸着许多尖头的篾芊。尖利的篾芊头朝篓子中间聚拢,紧紧的挤在篓子口,从外往里看去就像一个圆锥形的敞口容器。那些误闯的鱼虾,只有进来的时候可以从篾芊之间窄窄的入口挤到鱼篓中间去,进去后想要出来,就会被伸在那里的篾芊扎着。这种造型,能很好的控制鱼虾的走向,让它们只进不出。 编好了竹篓,再摸些田螺,用石头砸碎了外面的硬壳,拿细绳拴住,拴在竹篓的内侧。最后,再从箩蔸上解下一根食指粗细的绳子,从竹篓口专门留出来穿绳子的小洞里穿过,打一个结。一切准备工作都齐活了,只等傍晚天凉得时候,找一个水塘或是深水的稻田,把竹篓浸到水里去。然后,将绳子捆在路边的小树或是石块上,第二天一早再收篓子就可以了。 这天下午太阳刚落山,阿三就催促着外公带了她和刘小二去下篓子。 一路上都有蚱蜢从稻田里惊起,一会跳到这儿,一会跳到那儿。阿三扯了几根狗尾巴草,跑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抓着蚱蜢。抓到后,便用狗尾巴草的草茎挑开它脖颈处的硬壳,拉动草头,将草茎穿过去,再把蚂蚱撸到长着草米子尾巴上。这样抓到一个串一个,黄的、绿的、褐色的,各色蚂蚱排成一排,紧紧的串在草茎上,很快便串满一串。 刘小二见阿三不亦乐乎的捉着蚂蚱,也帮忙抓了许多。这样边走边串,不一会儿就串了四五串。 阿三的外公看她认真的样子,轻笑道:“你妈和你姨妈她们小的时候,也像你一样爱捉蚱蜢。抓到了就这样一串一串的串起来,几个孩子一下午能捉二三十串。” 阿三听了外公的话,疑惑道:“那时候外婆也爱养鸭子么?外婆说鸭子最爱吃这个了。” 每次阿三捉了蚱蜢,都是拿去给外婆喂鸭子的。有时她也会捡了螺丝或蚌壳,敲了外面的硬壳后,拿回去给外婆喂鸭子。 外公听了她的童言童语,感慨道:“那时候喂什么鸭子哦,有一两只鸡生蛋就不错了,哪还喂那么多鸭子。人都吃不饱,哪里来粮食喂鸭子呢。” 阿三不信,撇嘴反驳,“那捉那么多蚱蜢干嘛,难道煮来吃吗?” 外公轻笑道:“这你还真说对了,它就是拿开吃的。拿回去用开水烫一下,把头和翅膀给它扯了,放锅里煎一下,撒点盐就能吃了。” 阿三瞪大了眼睛,“那它肚子里还有肠子,不抠干净就吃吗?鸡鸭鱼肉都还要抠干净肠子才能吃呢。”阿三不理解,蚱蜢有什么好吃的,全身上下就那么一点肉,肚子里还有装着粪便的肠子,怎么吃得下? 外公继续笑道:“你没吃过不晓得,你掰扯它脑壳的时候,肠子就跟着扯出来了。就算没扯干净还不是照样吃了,哪有那么多讲究。你以为那时候像现在一样,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能填得饱肚子就是不错的了。有些人吃不饱还去挖‘仙米’,好多人吃了都消化不了,堵在肚子里,一个肚子鼓着跟个怀儿婆似的,最后活活给胀死了。” 阿三:“什么是仙米?” 刘小二:“就是你家屋后水沟里那种白泥,据说是菩萨对老百姓的恩赐,在饥荒年代被老百姓当作救命粮,挖出来填肚子。” 阿三不信他的话,仙米怎么可能是白泥呢?谁会傻乎乎的把泥巴吃进肚子里? 阿三不信他的话,外公听了却是笑了,“你这小子,年龄不大懂的却不少。” 刘小二受了夸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有一次听任瞎子说书,听到仙米这东西,回家问了我奶奶才知道的。” 几个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捕虾的池塘。 两人跟着外公走到一个长满杂草的水塘边停下,找到一棵可以拴绳子的小树。外公看了眼小树对着的水面,觉得水的深浅适宜,便决定在那里下篓子。 他撸好裤腿,抱着竹篓下水。阿三和刘小二就在岸上牵着绳子,等外公上了岸,把绳子拴在树上,就可以回家了。 这一夜,天黑黑的,似是没有月亮。 阿三担心明早去收篓子的时候,一只虾也没有。外公说过,龙虾爱在大月亮天出来觅食。今晚没有月亮,龙虾不肯出来怎么办? 明早要去收虾,阿三既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不能自拔,又担心着没有月亮收不到虾。在收虾的兴奋期待,以及收不到虾的担心失落中煎熬着,阿三怎么也睡不着。总想亲自出去看看,确认一下,今晚到底有没有月亮。 阿三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翻腾了半晌,才掀开身上的毛毯,轻手轻脚的越过外婆,往床下去。刚从外婆身上跨过,床上的人忽然一个翻身,吓得阿三差点滚下床去。 反复确认了外婆确实没醒,阿三才穿好鞋,蹑手蹑脚的去开门。却发现,门居然没锁。外婆何时这般健忘了? 阿三推门出去,入眼的是朦朦胧胧的月色。 原来,外面的夜空,并不似屋里那般黑漆漆的。微明的天际,缀着几颗发亮的小星星,一轮弯刀似的月亮挂中间,在黑色的夜幕投下月白色的微光。 月亮出来了,龙虾也该出来觅食了。想来,明天会是个丰收的好日子。 阿三走到小阁楼旁的石堆上,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刚一坐下,一个黑影便朝她扑了过来。阿三吓坏了,以为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立马屏住呼吸,捂着嘴不敢说话。 何阿婆说过,小鬼都是靠人呼出的气找到你的,要遇上了就不要呼吸,它找不到人,一会儿自个儿就走了。 阿三憋得快要断气了,都不见那鬼影子走开。又害怕自己一动就被它看到了,也不敢进屋去,只能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儿。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 “阿三,你干嘛。我来了那么久你都不和我说话。”刘小二一本正经的说着,好像刚刚不说话的只有阿三一个人似的。他绝对不会承认他是故意的。阿三从小胆大,却唯独怕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好不容易能吓一吓她,怎么能轻易错过呢。 阿三听到他戏谑的声音,立马炸毛。“刘小二,你作死啊!你站在那里这么久,不知道吭一声呢。吓得我魂儿都要丢了。”她拍着胸脯,惊魂未定。 阿三说着便拿眼睛去瞪刘小二,只是夜色太浓,刘小二根本没看到。就算看到了他也不怕,阿三那张粉嘟嘟的娃娃脸,水汪汪的眼睛瞪得再大也吓不了人,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两人打打闹闹,不一会儿便觉着累了,纷纷回屋上床去睡觉。 次日,鸡才刚刚打鸣,阿三就穿戴整齐。她怕刘小二还没起来,兴冲冲的要跑去他屋里喊他。还没到那里,就看到外公和他坐在堂屋里洗脸。 看来,她才是起得最晚的那个。阿三撇着嘴抢过刘小二手里的洗脸帕,哼了哼。 刘小二觉得莫名其妙,看阿三的嘴翘得高高的,都能挂稳一个油桶了。便问道:“阿三,你是没睡醒吗?要不你再去睡会,我和你外公一起去。”刘小二以为阿三是因为没睡醒,有了起床气,才会这般不高兴,便体贴的让她再去睡会。 阿三越听越来气,她哪里是不想去抓龙虾,明明是刘小二让她不高兴了。好好的她第一个起床,怎么就变最后一个了,都怪刘小二,抢了她的第一。 阿三没好气的怒言道:“刘小二,你故意的是吧。都怪你,我要第一个起床,偏偏你比我早起,我就成最后一个。” 刘小二虽然无法理解阿三这种兴冲冲的做一件事,却忽然被泼了冷水的苦闷,但也不想和她计较。便开口给她顺毛,“要不,以后我等你起了床我再起来?” “哼!”换来的却是阿三满满的不屑。 刘小二还想说点什么话来缓和气氛,见阿三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也只得作罢。只默默的在她身前,替她打掉草木上的晨露。 山间的清晨笼罩着薄薄的晨雾,所有的东西都似没睡醒一样,整个天地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 今天的收获颇丰,篓子里的龙虾倒出来,装了满满一桶。今天是吃不完了,只有拿回去养在水缸里,过两天再吃。 回到家,阿三拉着刘小二一起收拾龙虾,完全忘了刚才还在和他生气。 小孩子最会取舍,再不高兴的事转过身就忘了,从不会把烦恼留到明天;而高兴的事情他们会牢牢地记着,过上一阵子又想上一遍,然后偷偷的笑着。 日子就这样静静的过着,每日摸鱼、抓虾,看书写字,每天都有期待。每晚睡觉前都会想着,明天又玩什么。阿三只觉得,每个明天都会世界上最美好的,像美梦一样,总觉得不够。 第十五章 云泥 快乐的时光总是溜的很快,转眼便到了刘小二的爸爸要来接他的日子。 从外公那里走出来,阿三便知道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无可避免。幸好,这个世界上还有邮局,隔的再远,他们都可以通过信件联系。如果刘小二就此一去不复返,至少她们还可以通过信件了解彼此。 回来的时候先去了刘小二家。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阿黄在院子里呜咽着低吟,很是痛苦。可能它乱叫,又被刘小二的奶奶打了吧! 听说刘小二的爸爸回来接他去城里考试,本以为他家就刘小二的父亲和他奶奶两人;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满满的,或站或坐,挤满了人。屋里的板凳早就搬空了,连隔壁老吴家笨重的太师椅都被搬了过来,却仍是不够坐。 院子里的人很多,几乎整个村子得闲的人都来了。此时,他们正沉浸在这难得的欢愉里,高声谈笑。 院子正中间放了一张吃饭的八仙桌,上面摆了几个茶盘,一盘子瓜子、一盘炒花生,还有一盘子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有的人左手抓着一把瓜子,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正拈着一颗往嘴里送。有的人则是捏着几粒包着彩色糖纸的水果糖,自顾自的低头剥着。还有一些人坐在小凳上,翘着二郎腿,沾满黄泥的赤脚蹭在桌腿上,留下一道黑黄的印子;一双操劳农事满是裂纹的宽大手掌,此时正在茶盘里翻捡五颜六色的糖果。 来得早些的,每人手里都捧着透明的玻璃水杯,杯子里还冒着热气。清透的茶水里,翠绿色的茶叶像是长在深海里的水草,细长而绵柔。不似蒲草甸村的青茶那样有着粗砺的硬梗,泡出来的水,也是深褐色的,有点像雨天的时候,地上发泡的黄泥的颜色。 蒲草甸村每家每户泡茶的茶叶,都是西山的茶林里采来的。西山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小丘,因它在村子的西头,为了省事,便叫它西山。这里有许多这样小丘,西山茶林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西山茶林里的茶不知是什么时候种的,有人说是五三年土改的时候种的,又有人说原来就有了,五三年只是在原来的茶林边又开了几亩地种了些新苗,使整个西山都长满了茶树。不过,据年龄大的老人们回忆,他们父母那一辈人还是小孩的时候,这里就有了大片的茶林;据他们说,蒲草甸村的人祖祖辈辈都是喝的自己采的茶。 这茶林里旧的树老了、死了,便有人种上新的,这样一代代传下来,也不知到底传了多少年,反正是没人算得清的。 蒲草甸村人喝的茶,永远都是用清明过后采的一指多宽的茶叶,搓成一个个小手指粗细的小疙瘩。待够装一锅后,便将它扔进柴锅里,在灶膛添几铲子碎木屑将它烘干,起锅晾冷了便装起来存着。这样一锅又一锅的,到了茶叶老硬,不能再采摘的时候,蒲草甸村的人已经采够这一整年要喝的茶了。 采茶的时间不宜太早,也不能太晚;太早了茶叶太嫩,不宜翻炒,太晚了茶叶又太老,泡出来的茶水带着刺嘴的苦涩。各家采茶的时间,一般都在每年清明过后,立夏以前。这段时间,每家人都会背着背篓往西山去。 只是,这段日子正是忙着犁地插秧、种豆、栽玉米和扦插红薯的农忙季节。因此,去西山采茶的,大都是孩子和老人。年轻的都在地里种着瓜豆,管着一指多长的秧苗,家里喂了牛的都在犁田了。 每日放学后,回家放了书包,孩子们又背起背篓去西山采茶。采茶的背篓是用细篾芊在篾骨上密密匝匝穿插而成的,茶篓的形状上大下小。大大的口子在放茶的时候不易扔到茶篓外,小小的底部,又让茶叶在人奔走的过程中不易倾洒。 孩子的世界都是由学习和玩乐组成的,在学习采茶的这这项任务中,若是觉得累了,几个孩子便三五成群的找块空地翻一会儿筋斗,或是找棵树爬一爬,活络一下酸胀的腰背。等茶采回了家,吃完晚饭,孩子们若是没有作业,便可以睡了;而劳累了一整天的父母还要连夜把它搓好,烘在锅里,才能睡下。 蒲草甸村的人,世世代代喝的都是自家烘的茶叶泡的茶,很少能见到像刘小二家这种翠绿的茶,连泡出的水都是透明的碧色。浅酌一口,才发现这种碧色的茶水竟如此清冽甘醇。每喝完一口,身体仿佛都轻了许多,待一杯茶喝完,感觉自己简直轻到可以飞上九天揽月,飘飘欲仙。 捧着茶杯的人是相当惬意和满足的。 阿三和刘小二进门的时候,远远的便看见了人群中的刘志国。在这一群有着黑黄的皮肤,满腿污泥的农人中间,他是那么的不同。 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透着莹润的光,满头的黑发用发膏固定,发梢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高挺的鼻梁上挂着一副金丝半框眼镜,眼镜下一双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上身那件雪白的短衬衣扎在烫的笔直的黑色西裤里,一双交叠在一起的长腿包裹在笔直的西裤里,脚上则是乌黑锃亮的皮鞋。戴着银白色手表的大手,随意的插进裤兜,另一只手正端着一杯清茶往嘴里送。 阿三忽然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他。刘小二的父亲那么优秀,那么的与众不同。他和自己的母亲一样是在县城里读的中专,却没有回蒲草甸村教书,而是去了省城,据说起初是在报社上班,后来公司老板的女儿结了婚,便开始做生意。 刘小二只是因为父母忙着工作,没时间管教才暂时送来乡下的,现在他要回去了,以后他们就成了两个世界的人。他会和他父亲一样,穿着衬衫西裤和黑皮鞋,戴着金丝眼镜,游走在大城市;而自己仍旧是个穿着旧校服和白网鞋的乡下人。 他是天上的白云,她却只是黑泥里开出的一朵野菜花。云泥之别,说得大概就是他们这样的吧。 在阿三发神的时候,刘小二已经穿过人群进屋去放了包,出来看到阿三正在发呆。他走过去,凑近她,“阿三,发什么呆呢?”声音轻柔却不失穿透力,很容易便让她在喧嚣的人群里分辨出他的话。 听到他的声音,她局促不安的开口:“没,没什么……” 刘小二没在意,他早就习惯了阿三的神游天外。他伸手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而后拉着她扒开人群,快速飞奔到坡顶的大树下。 第十六章 背影 到了大树下,刘小二放开阿三的手,自顾自的伸直双腿坐下,两只手随意的撑在地上。阿三却像老僧入定般,怔怔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三”刘小二不知何时站到了阿三身后,拉起阿三的手“过去坐会儿?” 阿三挨着刘小二坐下,曲着双腿,两只手紧紧的抱着小腿的腿骨,小小的脑袋轻轻的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小二:“阿三?” 阿三:“嗯?” 刘小二看着山下碧绿的翠竹,低低的呢喃:“你以后一定会来城里读书吧?”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底气不足的试探。 阿三轻轻点了点头,“嗯。”眼睛却仍旧望着远方,只从鼻子里发出一个若有似无的音节,轻轻的回应着刘小二。 “阿三,我真怕以后见不到你了。”刘小二微微颤抖着声音,诉说着自己的担忧,“这里到省城的路很远。记得我回来的时候,坐了一天多天的车才到县城,后来又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班车才到了我们镇上。他们不放心我一个人回来,我爸还安排了人送我,才放心让我走的。以后怕是不能常回来了。”说完,刘小二便长长的叹了口气,“阿三,你记得要给我写信,还要努力考上县城的初中,以后来省城上高中念大学,好不好?” 阿三愣愣的像是没听到刘小二在说什么,过了好半天才微微张了张嘴,轻声道:“好。” 刘小二似乎不满意阿三这般敷衍的回答,想要在她那里追讨一个更加肯定的答案。刘小二目光诚挚的看着她,张了张嘴,又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又闭了嘴不说话。 阿三侧头过来,正好看到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还在穿开裆裤,尿着床的时候就认识你了;我最丑最狼狈的时候你都见过,你做的傻事我也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呢?”这语气仿佛是年老的长者面对相交多年的挚友,在自己面前的不敢畅所欲言,而发出的不满。 刘小二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被她这么一催,开口的时候声音竟然有些结巴了,“那……你……你每个月……每个月给我……给我写一封信。”不是询问,不是命令,而是卑微的祈求。 他知道,他的要求有些无理取闹。这里离镇上虽然只有二里路,但写信、寄信,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阿三不仅要忙学业还要帮家里做事,这无疑是在给她添乱。而且,寄信还需要钱。 蒲草甸小学念书的孩子,每天都是带了冷菜和大米去学校蒸饭,热饭就着冷菜便是一天的午餐。根本没有城里孩子那所谓的“午饭钱”,也没有固定的零花钱。只是在过年的时候得几块钱压岁钱,或是哪日家里大人高兴了赏几张角票。 可这些钱过完年基本上就剩不了,很多人还没过完年就把它用得差不多了。 一般来说,过年的压岁钱刚拿过手的时候,便要被镇口桥头上的火炮摊掏去一半。剩下的,本想存着,开学后偶尔拿两毛钱在五奶奶的店里换两根辣条,却又被玩具手枪收缴了去。不过,还是能剩下一块几毛的。但是,光买了手枪还不行,总不能打空枪吧?还得买两包子弹。 压岁钱便这样被火炮和手枪收缴干净了。 阿三虽不爱买火炮和手枪,但喜欢买钢笔、本子和头花。压岁钱本来就不多,这几样买下来,也剩不了几毛了。平时阿三的父母根本不会拿钱给她零花,她哪有钱寄信? 可是,不写信,难道他们真要这样分开,彼此不再联系?不,他做不到。 阿三听了他的话并没有立刻作答,而是静静的望着远方,目光悠远而空灵,思想也跟着飘到了天上。她如天马行空一般想着,若是她也有个在省城做生意的爸爸,若是她的妈妈也像王小蛮的爸爸那样调去城里;她是不是就能和刘小二近一些,也不用分离了?可这世上的事有几样是我们可以选择的呢?出身、性别、姓氏,有时候就连吃饭的菜式都不是自己能选择的,她还敢奢求什么? 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回答,刘小二有些急了。“阿三……”他拖长了声音,低低的请求:“给我写信,好吗?” 他的声音终于唤回了她,“好!”外公应该会帮她寄信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刘小二兴高采烈的拉着阿三去小溪里玩闹,待日头偏西,发油的咸鸭蛋黄一样的太阳渐渐沉下地平线,他们才慢吞吞的回家。 第二天一早,鸡还没叫,阿三就起床了。 吃完早饭,梳头换了衣服,阿三拿着一个封面上有几朵粉色的小花的硬壳笔记本,轻手轻脚的出了门。她和刘小二约在她家后面的果林里,她早早的起来就是为了打扮好在这里等他。 今天的阿三穿了她最爱的小花裙,头发用黑色的橡皮筋在边各扎了一个圆髻,发髻上别着粉色的小花,花瓣沾上了晨露,好似活了过来。她静静的站在那里,等待着刘小二,也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再见的一辈子的离别。 鸡叫过三遍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丝霞光。橙红色的光打在阿三身上,给她蒙上了一层迷离的纱,像极了常年生在云雾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刘小二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个画面,竟有些不敢过去,就怕自己一动,她就变成一缕青烟随着清风飘散了。他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 最后还是阿三看见他来了叫住了他:“刘小二”阿三把手里的笔记本递给他“这个送给你,前面几页是我要对你说的话,你到了省城有时间了再看。记得要到了省城才能看哦。”说完又推了推刘小二“快走吧,晚了要赶不上车了。” 刘小二不想那么快离开,他还有好多话没和阿三说,“阿三,还早。我……” 阿三不给刘小二说话的机会,推着他往大路上去,“走吧,我就不去送你了。”看刘小二还站在那里“再不走我以后不给你写信了。”说着便背过身去不再理刘小二了。 刘小二望着阿三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过身走了。 待刘小二的背影消失在了果林外,阿三望着他的背影早已泪流满面。“刘小二,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似是询问又似是嗟叹“不能了吧,你有那么好的家世,那么优秀的爸妈。而我……以后就当没我这个朋友了吧!”她低低的呢喃,而后默默的垂泪,似乎要把离别的痛苦和不舍融在这眼泪里流干。 刘小二的背影消失了许久阿三还保持着抱头蹲在地上,脸上满是泪痕。 第十七章 惊变 刘小二离开的当天,阿三便回了外公家。后面的日子,阿三依旧是每日写字、背诗,只是不再出去玩,把每日的活动项目变成了做习题。 送走刘小二那天,阿三特地将小杨老师给她的那本习题拿到外公这里。每天上午做题下午练字、背诗,遇到不会做的就请教外公。 日子在做题、练字、背诗中一天天溜走。算算日子,刘小二离开已有二十几日了。 走之前,两人约定好了每月一封信的,这时候,第一封信已经可以动笔了。可是,该写些什么呢? 阿三心里有很多话想要告诉刘小二,却组织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最后,只能将自己最近做的事,流水账一样写了满满两大张纸。 写完后,阿三不放心的检查了好几遍,没有发现错别字。又怕自己平时识字不清,又对着字典把自己不熟悉的字挨个查了一遍。待完全确定没有错别字了,才放心的将信装进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等外公回来后让他帮自己拿去寄了。 阿三坐在门槛上望着大路的方向,盼望着那个头发花白,对自己满脸宠溺的老人。可是,她在门槛上坐了好半天,直到太阳下了屋檐坎,也不见外公回来。她心里有些着急,却也没有办法。 等不到外公,外婆只得将他的饭菜留了起来,和她一起吃了午饭。吃完午饭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就在阿三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听到外面似乎有很多人,吵吵嚷嚷的,闹得她无法入睡。 阿三努力睁开眼睛,却没再听到刚才的吵闹声。她呆呆的望着蚊帐顶上白色的粗布,似乎是想要确定刚刚是不是在做梦。 “阿三,别睡了,快起来。”外婆从堂屋那边走了过来,边走边叫着阿三,“快起来,收拾……收拾回家去了,再不去怕是来不及了。”外婆似乎走的很急,说话时微微喘着气。 阿三从床上翻身下来,穿了鞋,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 “阿三,别愣着了,快去收拾衣服,跟你小姨回去。”阿三的外婆见她迷迷糊糊的,又重复道:“你小姨可是特地过来接你的,快收拾收拾跟你小姨回家去。”外婆气喘吁吁的走到门口,将左手扶在门框上喘气。见阿三听得似懂非懂的,又开口解释道:“你爸和你妈回来了,你妈她命苦啊!你爸……” 她似乎想到什么伤心事了,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她抬起右手抹了一把眼泪,眼泪倒是被逼了回去,想说的话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阿三没有说话,听话的去屋里收拾了衣服和书本,走到门口才想起外公还没回家。 她轻声问道:“外婆,外公回来了吗?” “他去你家了,出那么大的事。唉……”刚擦干净眼泪的脸上又有泪珠划落,“快去堂屋里,随你小姨回去。别耽搁了,晚了来不及了。快去!” 阿三背起书包,拎着衣服,几步便走到堂屋,一进门便看见一脸焦急的小姨。小姨也看到了她,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拉着她的手对屋里喊道:“妈,我带阿三过去了啊!”没等屋里的人回答,就拉起阿三急急忙忙的走了。 阿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任小姨拉着回去。 两人一路上走得很快,只用了一个多钟头就走到了平时要走两个钟头才能到的渡口。 上了船,小姨坐下喘了几口气才语重心长的说道:“阿三啊,你以后一定要孝敬你妈,她命真苦啊!”她长长的叹了口气,“你们以后该怎么办呢?”似是疑问,又似乎只是对命运的叹息。 阿三到现在还是迷迷糊糊的,外婆告诉她爸爸和妈妈回来了,叫她赶紧回家,可又说妈妈命苦。她不明白爸爸妈妈回家和妈妈命苦有什么关系,可是为什么她们都这么说,外婆是小姨也是。而且一说到这个,她们都要这样惋惜的叹气。 阿三不知道要怎样接小姨的话,索性跪在长板凳上,把放在窗台上,将放脑袋搁在上边,眼睛注视着前方翻着黄浪的长江。 接连几日的暴雨,使得整条江里的水都像加了颜料进去似的,土黄土黄的。 船很快靠了岸,刚停下,还不待搭上跳板,阿三便被小姨抱着从船舷上跳了下去。到了岸上才放下她,拉着她的手急急的赶往她家。 走了近一个钟头,她们终于到了家。还没进门,阿三就看到屋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这些基本上都是陈家的本家,连住在另一个镇上的四爷爷都过来了。一群人叽叽喳喳说着话,没人注意到她们。 阿三被这个阵仗弄得有些懵了,拉了拉小姨的衣袖要她带她去见自己的妈妈。她急切的想要见到妈妈,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忽然回家,又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聚在他们家? 阿三进了父母住的房间,首先看到的不是床边的妈妈,而是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爸爸。 床上的陈健已不复往日的精神,此时的他脸色苍白,身形瘦削,放在毯子外面的手干枯瘦弱。看到阿三进来,他的眼珠转了转,嘴巴微微张着想要说什么。 阿三有些不敢相信,这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就是她的爸爸。可是,他确实有一张和爸爸一样的脸,只是瘦了一点,黄了一点。 阿三就这样愣愣的站在离床一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陈健,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男人好像从来没有在意过她,从来没对她笑过,但仍旧做着一个父亲该做的一切。她病了,他会骑着自行车去带她去打针。在她小一些的时候,遇到下雨天,爸爸也会背着她去上学。有时候,爸爸有事要上街去,也会给她带一包饼干或是两把水果糖。 阿三忽然发现,其实爸爸也是爱她的,只是他不像妈妈那样善于表达。可是现在,这个男人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她忽然感到害怕了,就好像他随时都会这样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了。 “死”,阿三的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可怕的字眼。这令她想到二奶奶的死。那时候,她也像爸爸这般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没过几天就死了。 阿三忽然害怕了,这会不会是她见爸爸最后一面了?想到这种可能,眼泪便止不住的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她颤抖着伸出一只手紧紧抓着爸爸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另一只手也放进他干枯如柴的手心。阿三流着泪,望着骨瘦如柴的父亲,心里闷闷的,特别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何时出来的。她只记得她抓住爸爸手的那一刻,两行清泪从他的眼角划落下来,打湿了搭在他脖颈上的毛毯。然后恍恍惚惚之间她就被人拉了出来,后来的事她便记不清了。 从傍晚开始就不停的有人过来。 她披着白布,一身雪白的孝衣在腰上用一根麻绳捆着。头上的白布也用麻绳捆着,在额头用一块四方的白纸对折成三角形,拿米饭将它粘住,串在麻绳上。三角形底朝着额头,顶角朝着天上。阿三不停的给人磕头,那白纸做的三角形也随着她的动作不断的抖动。 到现在她还是懵懵懂懂,好好的爸爸妈妈要去城里打工,妈妈说回来她还会多一个小弟弟。怎么现在回来,弟弟还在妈妈肚子里,爸爸却没了?她讨厌那个没出生的弟弟,要不是他,爸爸好好的怎么会说没了就没了? 耳边锣鼓、鞭炮和一群孩子憋着气装着痛苦的声音,都在告诉她这个事实,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害得爸爸没了。 要是没有这个弟弟该多好! 第十八章 无缘见面的弟弟 第二天白天,陈家和杨家的亲戚、周围的邻居,几乎都到了。 昨晚没来的人家给了礼钱,领了孝布便找个座椅坐下。早来了的,则帮着挑水、切菜、炒菜、蒸饭、清碗……到了中午,扯了几张帆布搭起顶棚便开始拉起桌椅准备摆饭。 碗筷摆好了便开始上菜:酥肉圆子、烧白、肘子、红薯杂扣、肉夹酒米饭、回锅肉、炒肉丝、水煮鱼、豌豆猪蹄汤这九大碗必不可少。前面五个都是蒸菜,还没开席就揭开蒸笼端上桌来,而上桌的头碗菜必是酥肉圆子。 五个蒸菜、八副碗筷,摆放在四方的八仙桌上。锣鼓一响,男女老幼便齐齐的站起来,等道士念完悼文,一声鞭炮过后,才坐下开动。 开席前,如果孩子嚷着要吃,也只能捡了烧白、肘子、红薯杂扣、肉夹酒米饭里的东西夹给他。头碗是万万不能碰的,必须等到正式开席才能动头碗。 等开了席,几个炒菜也陆续端上来。 土豆丝、醋溜白菜、麻婆豆腐,再加一碗芹菜炒肥肠、猪肝炒血皮菜、一碟榨菜。菜在陆陆续续的端上来,等十五个菜都上了桌,这顿饭也快完了。 上菜的过程中,空碗也慢慢被收下去洗干净,等着第二轮摆饭用。收碗的时候碗不能重起来,免得主人家里会有白事“重”。 有的人图方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碗重成一摞端着便走,遇上事多的主家,不仅不会感谢你帮忙,还可能和你大吵一架。毕竟家里死人的事,谁也不想来第二次。所以收碗的时候都是拿了托盘把碗一个个摆在里边,穿过摆宴席坝子拿去屋后的檐坎边洗了。 第一轮吃完一桌便收一桌,然后在空桌上摆上所有的菜,等八个人齐了便开始动筷子。这一轮大都是家远来的晚的,或是上一轮没找到座位坐下的,还有一部分是专门从学校回来赶午饭的学生。 这一轮吃完收拾好桌椅碗筷,人们便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找了阴凉的地儿闲谈。还有一些嫌天热便回了家午睡,等下午再过来吃晚饭。 晚饭大都是中午没吃完的剩菜,再炒些肉丝、几个小菜,便八人一桌围在一起吃了。吃过饭以后,几个道士就用石灰粉在坝子里画了个圈,圈子的边上摆着几个粗碗开始“破地狱”。 陈家一大家子的小辈都围在坝子里,跟着石灰画的圆转圈。 老道士穿着黄色的道袍和黑色的皮鞋,手里拿着个拂尘,嘴里念念有词。小道士则是一件灰色的短袖,一双灰白的球鞋,手里拿着锣鼓。而陈家众小辈一个个披麻戴孝,手里攥着一沓一毛两毛的角票。每次小道士手里的锣鼓一响便停下来,往附近的碗里放一张毛票。 如此转了好几个钟头才完事。破完地狱,死人的灵魂才能顺顺当当去往阴曹地府等着投胎,免受地狱里的皮肉之苦。 凌晨两三点钟,等转圈和旁边围观的众人散去,阿三又回到堂屋的灵前守灵。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要把人抬上山去,几个堂兄、堂姐也没睡,陪着她守在灵前。 天还没亮,道士就敲锣打鼓让他们每人抓一把酒米饭,放到他面前的瓦罐。待酒米饭入罐,封了口放进棺材里以后,就要开始封棺了。 封棺前,道士让那灰衣小徒弟剪了阿三的衣角,放进陈健右手的手心,又在他左手放了一把酒米饭。右手亲人左手衣食,保他下辈子儿孙满堂,衣食无忧。 天刚蒙蒙亮就有四个大汉抬了陈健的棺椁上山。按说昨天才咽气的,该明天才能上山。但明日初八,七不埋母八不葬父,只能赶在初七匆匆下葬。 阿三走在前面,小小的手托着大大的灵牌,雪白的孝衣和两旁用竹竿撑起的白帆都随着晨风摇曳。冰冷的晨风打在人身上,让人后背一凉,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大家缩紧脖子,快步走向坟坑,很快便将人给埋了。而后又是磕头烧香。 这样磕头烧香的日子持续了两三天,阿三膝盖都跪肿了。 这几天里,阿三一直没有睡觉,每天白天不停地磕头跪拜,晚上守在灵前,到了下半夜才能跪在蒲团上打个盹儿。几天下来,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似乎随时都会倒下。但人的潜能是无限的,每每晕的快要倒下了都能坚持着不倒,这么一次又一次的坚持着,便也熬了下来。 吃了早饭大家便招呼着把该还的东西都还了,只留了七八副桌椅碗筷,等着中午做饭答谢这次帮忙的邻居。 这样收收捡捡就到了中午。 快开饭的时候,两个穿着整齐,头发油亮的男人,和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来了。这几个人阿三都没见过,应该不是他们村的,她也没见过爸爸妈妈有这样的朋友,不知这几个人究竟来干嘛。 “杨向丽是住这里吗?”穿白衬衣的男人开口,还不等人回答又说:“快去叫她出来,晚了别怪我用强了,也别躲躲藏藏的了,只要没生出来都要给你打了。”说着便让旁边的女人去屋里找人。 见有人闹事,热心的邻居忙出来圆场,“你看,同志啊,这边正办丧事呢。您行个方便,等这丧事办完了再来,成不?”有人认出这几个人是镇上计生办的,估计杨向丽怀二胎的事有人告密,给他们知道了。 “我管你死爹还是死娘,快把人带出来把手术做了,谁和你们说这些七七八八的。国家规定了一家只得生一个,你们这些人……” 男人话还没说完,刚才进去的女人便拉着怀胎近六个月的杨向丽出来了。 杨向丽头戴白花,一身素衣跟在女人背后。出门的时候被那女人抓乱了头发,她伸手把落下来的几缕碎发别在耳后。看着刚刚说话男人,“同志,我晓得你们来做什么,你先等我说几句话,说完话我就跟你们走。” 说完话,杨向丽便跪在地上,高声对院里帮忙的人道:“这几天麻烦各位了,我在这里给大家磕头了。”说着就磕了下去。 有人要来扶她,被她别开手让过,“大家好好吃饭,下午休息一阵,帮忙把剩下的东西还了。谢谢大家!这几天辛苦您们了。”她从地上站起来,对着计生办的人又道:“几位也没吃饭吧,要不吃了再去?”几个人也不好留下来吃饭,只得挥手说吃过了。 杨向丽转身看阿三呆呆愣愣的站在那里,安慰了几句便随着几个人走了。 这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便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而那个为了让这条生命顺利降生外出躲藏,最后意外死去的人也没能气的活过来。于是,两条命就这么没了。 妈妈为这个孩子丢掉的工作找不回来了,爸爸也无法活过来,而那个被她责怪过弟弟,她也没机会见了。 晶莹的泪珠,悄悄的从阿三的眼角滚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进地上黄色尘埃里。就像那两条卑微的生命,落下去便没了踪影。 第十九章 亲人 自杨向丽走后,阿三一直心神不宁,最后实在困的不行了才回屋去睡觉。 阿三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说话,她惊得从床上弹起来。上一次在外婆家,也是这么迷糊着,听到外面人说话,结果爸爸就出事了。这一次可千万别再有什么事了。 天擦黑的时候杨向丽回来了,拖着疲惫的身子,苍白着脸,痛苦地挪着小碎步。走到院子门口实在走不动了,一双手扶在院前的桂圆树上,大口的喘气。 阿三一出门便看到了她,见杨向丽这样,眼前便浮现出爸爸出事以后的样子。黑黄的脸苍白瘦削,露在毯子外面的手一点肉也没有,只一层薄薄的皮附在骨头上面,像极了干枯的树枝。现在妈妈这样,是不是过几天也会和爸爸一样躺着动不了了? 阿三的眼再一次被泪水蒙住了。她已记不清自己在这几天里是第几次流泪了,这几天她的眼睛像是开了闸的水库,似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泪水都流干。 阿三远远的看着杨向丽,不敢过去。此时的她,没有了见父亲时的勇气,不敢把手放进母亲的手心,她害怕母亲抓住她的手那一刻,就会像父亲一样永远的睡过去了。 以阿三奶奶为首的陈家一众人将杨文丽围起来,一个个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根本没人注意到圈子外面的阿三。 待众人拥着杨向丽要进屋了,阿三还呆呆地立在院子里。杨向丽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阿三看她摇摇晃晃像是走不稳路,也顾不得害怕,立马伸过手挽住她的手臂,跟着进屋去了。 屋内,陈家几个辈分高的长辈围着中间的方桌坐下,其余众人抬了矮凳坐在下边。 阿三从房里搬出夏天乘凉用的躺椅,让杨向丽斜靠在上边,自己则像老母鸡护仔子似的紧靠着母亲站着。阿三感觉这些平时和和气气的老人,今日似乎来者不善,说什么也不敢离开自己母亲半步,唯恐母亲吃亏。 屋里一时静静的,谁也不愿意先开口,不似刚刚在外面那般吵闹。 “陈健家的,你家男人没了,这老母亲以后如何供养?你家又没男娃,就那么一个女娃子,以后还不是别人家的。”陈家管着祭祀、婚丧和集会的族伯率先开口打破僵局,“就算你有心供养老人,这以后万一你改嫁了,你婆婆该怎么办?这还不得靠大房么。”说着看了眼阿三的奶奶。 何成玉接到他递来的眼神,立马开口:“可不是,老三家的,我家老三没了,这以后还不得靠大房吗?可你看看,你大伯他们也不容易。两个儿子,老大的孩子都和你家阿三差不多大了,小四却还没对象。这要是家里没点钱,以后哪有人肯嫁他?阿三的两个堂姐都是嫁出去了的,哪还能顾得了娘家。你说,我老婆子该怎么办呢?我儿就这么没了,哎哟,我命苦哎……”何成玉说着便扯了袖子假模假式的哭了。 杨向丽虚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干嚎,“没人说不管你。”她有些气不过,这人才刚埋下,一大家子人就想着那点钱了。要不是何成玉逼着他们再生一个,能成这样吗? 不生孩子就不用出去躲躲藏藏,陈健也就不会到临县去拉电网,被电杆砸死。一条命才换来那么几万块钱,这人才刚入土,就等不及要把那用命换来的钱抠出来了。这就是亲人,本该在危难时刻伸出援助之手的至亲,现在却在外人面前,往她心窝上捅刀子。 “总共就八万块钱,办丧事贴补了几千,还要留几千下来包坟。就只剩下七万,以后阿三念书还得用。你们看着办吧!”杨向丽有气无力的说着:“她爸的意思,钱都给她留着,存了定期,给她上学用。” 几个长辈听着这话便不高兴了,这意思就是不想把钱拿出来了?该说的话刚刚都说过了,这人怎么还油盐不进。何成玉坐在一边气得直磨牙。 不待那边反应,杨向丽又开口道:“妈把陈健拉扯大也不容易,也不能就这么不管了。” 杨向丽似是没了力气,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得快要听不到了。下午才做了引产手术,此时的她十分虚弱。这不过说了两句话,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才能继续说。 阿三见杨向丽似是喘不过气,赶紧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拍了拍阿三抚背的手,继续说道:“留下五万给阿三,留给阿三的钱是陈健的意思,这不能动。另外两万我和妈一人一万。现在我没了工作,庄稼我也不会种。身子又这样不济事,总不可能让我饿死。”她说完便站起身,拉着阿三想要回房去。 杨向丽的话合情合理,还搬出了陈健的遗言,其他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可何成玉和阿三的大伯却是不肯。自己儿子(兄弟)死了,得了抚恤金,竟还要便宜外人,哪有这样的道理。陈健家就一个丫头还读什么书,趁早不念了,嫁了人还给家里省粮食。 何成玉越想心里越不对付,猛的站起来就去拉杨向丽。杨向丽拉着阿三起身,还没站稳,被她这么一扯,直直的向地上栽去。被她拉着的阿三也一屁股栽到了地上。她调转了方向,往母亲那边偏移了些,侧身垫到杨向丽身下。被母亲和地面夹击后,阿三疼得直冒眼泪。 杨向丽红着眼眶拍了拍阿三的背,想要安抚她。没想到阿三竟越哭越起劲了,抽抽搭搭的,似要哭断了气。 “哭什么哭,你爸死了几天了。还没哭够啊?往后我们这孤儿寡母的,还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到时候有你哭的。”杨向丽心里有气,看阿三还不听劝,便话含沙射影的吼了两句。 阿三听了却哭得更厉害了。 “爸爸没了,奶奶就要打妈妈吗?打我好了,要是妈妈也没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要打就打死我好了,反正你从来就没喜欢过我。” 阿三以为奶奶要打自己妈妈,哽咽着向何成玉吼出那么几句话。杨向丽听了,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直往地下掉,很快便在地上划出一道湿润的水圈。 第二十章 孀妻遗孤 阿三第一次见杨向丽哭,而且还哭得那般伤心欲绝。 都是她拖累了妈妈,如果她是男孩,这些年妈妈就不用忍气吞声的被奶奶羞辱;更不用为了生二胎,辞了工作出去躲藏,爸爸也不会因此意外去世。如果她能强大一些,那些人就不敢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的。 阿三越想越懊恼,她抬头愤愤然的看向何成玉。 “我爸才死两天,你就要打死我妈妈吗?是不是过几天就轮到我了?”她拉起何成玉将杨向丽拉扯着倒下的那只手,“要打你就打我吧,反正你早就想掐死我了。”她哽咽着控诉道:“自我记事起,你就嚷嚷着要掐死我,不如今天便如了你的愿,免得你惦记着,睡不好觉。” 何成玉嫌恶的拍掉阿三的手,又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大伯家的二姐姐听了这话,站在旁边直抹泪。三姐姐手里的奶娃也不知道是饿着了还是被吓着了,哇哇的直哭。 阿三搀着杨向丽起来,想要将她扶回屋里去休息,却被大伯伸手拉住了。 三姐姐见了,也抹了把眼泪,把孩子递给丈夫,伸手拉了拉自己父亲的衣袖。“算了吧。阿三和小婶婶还要过日子,总不能让她们饿死,奶奶我们还养得起。况且,一万块钱也不少了。大不了,我每个月出点,总不至于让奶奶饿死。何况还有大哥……”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父亲打断了,“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谁让你管娘家的事了。你出钱,那钱好挣吗?是,你公公有钱,那也不在你手里攥着。你个赔钱的东西,抬了十几台嫁妆嫁过去,啥时候见你孝敬过我和你妈了?现在还说娘家的奶奶要你来贴补,说出去都要笑掉别人的大牙。” 阿三的三姐姐觉得委屈,大哥一家不知在她手里拿了多少次钱,母亲住院也是她交的住院费。因为这事,她不知被婆婆冷嘲热讽的说了多少次了。如今,却被自己父亲这么羞辱了一顿,怎会不委屈?她哽咽着叫了阿三一声,说了句“对不住”便放了手,不敢再管屋里的事,拉了自己丈夫回去了。 杨向丽也看明白了,这哪里是亲人,分明是土匪。当初人出了事抬回来,谁也不管,就生怕她们孤儿寡母以后赖着他了。现在听说赔了钱,一个个赶紧贴过来,都希望能分一杯羹。 阿三看这情景,哭得越发伤心了。她放开母亲的手,又甩手挣脱了大伯的钳制。气呼呼的跑进屋里去。 就在大家都以为她怕了,躲在屋里哭去了。她却从厨房里摸出一把菜刀,哽咽着塞到大伯手里。 大伯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敢接,而阿三早已放了手,只听“哐”的一声脆响,刀直直的落在大伯脚边的地上。 “你杀了我好了,我死了所有钱都是你们的。你们也不用来逼我妈妈了,这样我也不会再拖累谁了。”阿三望着大伯,指着地上的菜刀,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将这话吼出来。 说完这话,阿三瘫坐在地上,两手交替着抹泪。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母亲的拖累,以前是,现在更是。要是没了她,母亲肯定能过得更好。如果她就这样死了,谁也不用为难了。反正地下还有爸爸和弟弟陪着她,就算是死,她也不会觉得孤单。 所有人都被阿三的举动吓住了,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对这个世界该是怎样的绝望,才会做出这样的事,说出这样的话。此刻,没有人敢开口说话,仿佛谁说了就成了杀人凶手,逼着这个像小狮子一样咆哮的孩子走上绝路。 最后,陈氏族里推举出来担任族长的老头陈乾安抹着脸上混浊的泪水,颤巍巍的摆了摆手,开口道:“这件事就到这里了,以后谁也不许再提了。”说完便驱散人群,组织着大家离开。 众人走后,阿三捡起地上的菜刀,到厨房生了火,烧水给自己和杨向丽洗了脸。又扯了几片白菜叶,煮了一大碗面递到母亲手中。 杨向丽端着面,眼泪止不住的流。谁说女儿不如儿子,要不是有这么个懂事女儿,今后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当初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硬要生个儿子。要是……越想,她的泪水越是止不住的流。 “妈妈,你别哭了。快吃,等会该凉了。你一天没吃饭了,赶紧吃点填填肚子。”阿三伸手替杨向丽抹净脸上的眼泪。 “好。” 杨向丽哽咽着挑了面往嘴里送,眼睛却始终盯着阿三。或许明天生活就会变好,只要身边的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屋里的人走完了,何成玉却还站在屋子中间不动。她不愿这样一大笔钱就这么便宜了一个外姓人。那是她儿子的卖命钱,杨文丽一个外人凭什么可以攥着那钱过逍遥日子?还有阿三那个死丫头,竟然敢拿刀威胁她大伯。还真以为她不敢把她怎么样了?等她拿到钱,看她怎么收拾她们。她望着厨房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双眼里冒出的怒火都已经将她的眼珠烧红了。 陈乾安见她不动,又看她眼里含怒,一双眼睛像是烧红的烙铁,似要将人烧化。他叹息了一声,走到何成玉跟前,劝道:“老嫂子,这天色也不早了,明日一早还得去给你家老三复坟。给个兄弟一个面子,先回去歇着,等这丧事做完了,再来谈这事可好?” 何成玉知道今晚是谈不下来了,既然陈乾安给了她一架梯子,她自然乐得给他一个面子,顺着这个台阶下去。“既然六叔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不给六叔面子吗?不过……”她话锋一转:“这钱,六叔务必要替我追讨回来。” 追讨,追讨什么?这钱明明就是电力公司赔给陈健家遗孀的抚恤金,到她那里怎么就成了她们夺了她的,她要追讨回来? 陈乾安听了这话摇头叹息道:“按说这是你们一家的家事,和族里无关。大家推举我做这个族长,无非是让我组织祭祀,将新增的族人记上族谱。今晚这事,若不是遇上你家老三丧葬,我断然不会参与。老嫂子要我替你向孀妻遗孤讨要那笔本该属于她们的抚恤金,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他端起桌上的瓷盅,喝了一大口茶,继续道:“明早给陈健复完坟我就回去,这也算尽了我这族长之责;至于其它的事,一概与我无关。” 陈乾安说完这话便拂袖离去,何成玉跺了跺脚,也跟着离开了。 第二十一章 漆黑的前路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何成玉便领着儿子、孙子和陈家的几个长辈,来了阿三家里。 何成玉没事人似的,好似昨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笑呵呵的开口,说是让阿三快去把她妈妈叫出来,早些去给她爸爸复坟。 昨晚回去后她想了很多,既然阿三都能做出提刀威胁举动,那么要是逼得急了,杨向丽也可能做出过激的事情。要是她也撒一次泼,之前说好的一万块钱恐怕都要打水漂了。 何成玉想好这一切,这才趁热打铁,想趁陈家各位长辈还在这里,把钱拿过手了。 这几日哭的太多,也没有睡觉,阿三的眼睛熬得红红的,还有些浮肿。何成玉带着一群人进来的时候,她正拿着热毛巾敷眼睛,听到脚步声近了,才把毛巾拿开。抬头见了带头的何成玉,睁大一双红肿的眼睛,瞪了她一眼。 她气呼呼的把毛巾扔进脸盆,转身进了里屋。 从记事起,阿三就知道奶奶不喜欢她,甚至有些恨她,并且连带着恨起了她的妈妈。她知道自己如果是个男孩,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是,性别是她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她凭什么因为一个无法改变的性别厌弃她?自从想明白这些,她就对这个是非不分的奶奶亲近不起来。 从前爸爸还在,奶奶也还没有与她们发生正面的冲突,还能维持着表面的恭敬,见了面,还能勉强和她打个招呼。昨晚她们彻底撕破了脸皮,现在连表面的恭敬也不用维持了,阿三完全不想理她。 阿三毕竟年纪小,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自然做不到何成玉那样,明明昨晚才吵过一架,现在还能笑嘻嘻的站在这里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杨向丽看阿三的脸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从刚刚听到外面的说话声,她就知道那些人是为什么而来的。 她撩起围裙,一边擦手一边吩咐:“阿三,我出去看看。你烧着火,面熟了就捞起来先吃着。”她扯下围裙,摸了摸阿三的头就出了厨房。 阿三独自守在那里添柴煮面,烧了几把火,面就熟了。她没有听话的先吃,而是将面挑起来拌了一碗,端出去给杨向丽。她不想妈妈又像昨天那样,一整天都饿着肚子,还要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和那群人周旋。 阿三端着面进去的时候,何成玉正笑呵呵的捧着隔夜的茶水往嘴里送。 阿三把面放在桌上,看着何成玉手里的茶说道:“我们老师说隔夜的茶喝了不好。” 她将筷子重重的拍在桌上,伸手抢过何成玉手里的搪瓷茶盅,几步走到屋外,把里面的茶倒了。何成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恨恨的瞪着阿三,眼里似要喷出火来。 杨向丽见了,并不搭话,只静静的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她不想管,也不愿约束她,何必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让她不痛快。 阿三倒完茶进屋,看了眼桌上未动半分的面,皱了皱眉,伸手将面碗推到杨向丽面前,对她叮嘱道:“妈,您先把面吃了吧,省的待会儿挨饿。” “嗯!”杨向丽伸手揉了揉眼角,把快要流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你也去吃吧。” 阿三听话的回厨房吃面。 屋内只剩下杨文丽和一干陈氏长辈。待杨向丽吃完面,几个长辈也吃了早饭,便一同去给陈健复坟。 族长陈乾安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复完坟便走。而是与几个和他同辈的老人一起,替他们将那笔钱分了。 几个人商量后,一致决定暂时不用给陈健包坟。把原本用来给陈健包坟的钱分了,杨向丽和何成玉每人分两千五,剩下的一千多作为答谢各位长辈的礼金。抚恤金里剩下的七万,何成玉和杨向丽一人一万,阿三五万。 何成玉多分了两千五,各位长辈也每人得到两百块的封红。 皆大欢喜。 分给何成玉的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拿的,给阿三的那一部分也是大家一起去存的。杨向丽在那里填单子存钱,其他的人就在在大厅里坐着。等单子填好,几个人确认那五万元确实按约定存了五年定期以后,才捏着封红回去。 阿三的奶奶得了钱,杨文丽又准备了些酒菜招待几个族伯,吃饱喝足自是皆大欢喜。一场丧事办完后却像办了喜事一样,一个个笑呵呵的。 等所有人都走了,家里忽然冷清下来,和原来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原本三个人的家,如今只剩下两个人了。 地里的玉米黄了,花生和稻谷要不了多久也能收回家了。之前出去,也是想着收割的时候陈健请几天假,回来忙完再过去的。现在人是回来了,却没能如愿把这一季的粮食给收了。 杨向丽才做了手术不宜劳作,地里的玉米却不能不搬回家。只能阿三一个人和着壳子搬了,半背篓,半背篓的背回去倒在偏屋里,杨向丽再一个个剥了端出去晒着。 好在没种几块地的玉米,这样蚂蚁搬家似的搬了五六天,也全部收回来了。晒了两天就能脱子,两天后便能装仓。稻谷和花生还要二十来天才能收,那时杨向丽也养好了身子。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下去,阿三仍旧每日看书、写字、背诗、做题。直到一个不速之客的来临。 这日阿三正在屋里练字,听见屋外有陌生人在说话,连忙放了笔跑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旁边放着一辆自行车,车子两边各搭着一个胀鼓鼓的绿帆布袋子。 “小姑娘,你认识陈烁吗?我问了好多人都说没这个人,你看看你们这里到底有没有这个人。”男人从自行车右侧的绿色帆布袋里取出一封信,指着上面的名字问阿三。 阿三接过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就是陈烁,但似乎没几个人知道她的名字,大家都叫她阿三,连学校里的老师都这么叫她。只有小杨老师才会一本正经的叫着她的名字“陈烁”,这个名字似乎是专为她一个人取的。 她有些结巴的开口道:“我……我就是陈烁。平时大家都叫我的小名,没……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名字。下一次要还有我的信,您送这里就好了。” 阿三说着便要去接信,那男人生怕送错,再三确认。他让阿三说出了寄信人的姓名和地址,核对无误后才把信交给她。 阿三拿着信,呆在原地不敢拆开,也不进屋去,就这样呆呆的站在那里。 杨向丽听到说话声从屋里出来,见她傻乎乎的站在那里,便开口叫她。叫了她好几声,她才从鼻子里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之前给刘小二写的信,因为父亲的丧事耽搁了,没寄出去;他的信倒是先寄了过来。她不敢拆开刘小二寄来的信,她怕从信里看到自己和他越来越大的差距,更怕这差距大到,让她不敢再联系这唯一的朋友。 那封信就这样扔在枕头下,每晚临睡前被拿出来看看。信封上水蓝色的钢笔字已经模糊了,封口却始终没有拆开。 第二十二 章信 阿三犹豫了一周,才鼓起勇气拆开刘小二寄来的信。信的第一排用钢笔一本正经的写着她的名字,整封信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墨迹,字也写的十分工整。 看着信里的称呼,阿三笑了。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这还是刘小二第一次称她“陈烁”,以往都是“阿三,阿三”的叫着。 阿三读着信,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严谨的用词,就能想象出刘小二低头写信时的认真,和他写完信后一本正经的重新誊写的样子。以她对刘小二的了解,没有誊写过,这页面可不会这么干净。 信的内容正如阿三所料,写满了他在大城市的所见所闻,以及他在父母身上得到关心和宠爱。她为他的幸福感到高兴,但是刘小二的生活越是幸福越,就能衬托出自己的落魄,她不敢面对这种差距。 阿三没有回信。她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家里发生的一切,她害怕自己的落魄会加大他们之间的距离,她怕这距离让她失去这个唯一的朋友。 读信的时候距离父亲出事,已经有一个月了。这期间,除了收到刘小二从省城寄来的信,其余就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了。每天都是重复着昨日的生活,循环往复。 日子就这样悄悄溜走,转眼便到了开学的时间。 开学第一天,阿三带着这个假期里做好的习题去找小杨老师,却没能如愿见着她。据说,起初小杨老师家里不让她到这偏远的地方教书,是她据理力争,这才同意她来这里教两年。这时间一到,她就被催着回去了。 杨向丽辞职不久小杨老师就走了,另外还有两个老教师退了休,这里的老师一下就少了四个。然而,今年入学的人数,几乎比往常多了一半,这师生比例一下就不协调了。这学期的新生一来,老师就不够了。 新生报名的那天下午,校长来阿三家里请杨向丽回去代课,并承诺有了名额便给她转正。杨向丽正想找个事情做着,挣点钱养家,校长这么一说,她自是欢欢喜喜的去学校上课了。 母女俩一个上班一个上学,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周六早晨,吃过早饭,阿三拿了镰刀和锄头与杨向丽一同到地里锄草种菜。阿三看玉米地里的秸秆还成堆的码在地里,便回家拿了背篓一捆一捆的将它背回去。快到中午的时候,阿三已经将地里的玉米秸秆全部背了回去。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围在门前的桂圆树上,扎成一个圆筒的形状,顶端搭了张破旧的油布,像极了打糍粑用的圆木棒。 阿三正帮着妈妈用谷草链将玉米秆绑在桂圆树上,玉米秆围的圈子太大,杨向丽拉住谷草链的一头,阿三拿着另一头,围着玉米秆堆子绕一圈,再递给杨向丽。一圈绕完,拿第二根谷草链再次绕圈,将谷草链递过去,摸到的却不是那双比自己宽大的手,而是一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手。 阿三从玉米秆堆成的圆柱后面探出头,望向那只小手的主人。等看清了那人的脸,她立马惊讶的丢掉手里的草链。她揉了揉眼,发现这并不是幻觉,这…… “刘小二,你不是在省城念书吗?”她心中的疑惑太多,一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只能捡最关心的问。 刘小二静静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阿三见他这样,疑惑道:“难道……你没考上?” 刘小二略带深意的看了她一眼,随后又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在哪上学?” 说这话的时候,她嘴角忍不住的上扬。刘小二回来了,以后他们还能一起上学,真好。 刘小二终于开口说话,“县城,育才中学。”只是,这话却十分简炼。 “嗯”阿三的脸笑成了一朵太阳花,“我也打算考县城的育才中学,等我考上,我们又可以一起上学了。” 刘小二:“嗯。” 阿三:“哎,对了,育才中学难考吗?” 刘小二:“不知道,我错过了考试,我爸托人送我进去的。” 阿三:“哦。” 是啊,刘小二家境好,即使错过了考试时间,也能进去。而她,就算参加了考试,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她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呢。阿三有些沮丧。 不过,刘小二能回来已是万幸,她怎敢奢求更多。 “跟我来。”不知何时,刘小二拉住了她的手,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跟他到了堂屋。 阿三看着摆得满满当当的饭桌,惊讶的看着刘小二:“这些都是你带回来的?” 省城那么远,他居然给她带回那么多书。这厚厚的两摞,多重啊! 刘小二点头,“嗯。还有些东西,一次拿不过来那么多就放我家里了。要不。你和我过去拿?” 阿三更惊讶了,“还有?” “是,还有些零食。”他对外边的杨向丽交代道:“三叔婆,我带阿三去我家拿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杨向丽听了并没有反对,只嘱咐道:“早点回来,等会就吃饭了。” 得到杨向丽的许可,刘小二立马欢欢喜喜的拉着阿三出去了。 其实这次回家,除了给阿三带书几乎没带别的东西。他是从省城回来便直接去育才中学报名,到了周末才回来的。东西都留在学校,带她出来拿东西,不过是和她单独出门的借口罢了。 见他们走的并不是去刘小二家的路,阿三有些疑惑:“才离开一两个月,你就不记得路了?”她皱了皱眉,“不对,你刚刚来我家才走过这条路,怎么会不记得。刘小二,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刘小二:“去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阿三跟着刘小二来到村后的榕树下,三两下爬了上去。凉爽的微风轻轻打在身上,舒服的让人想睡觉。 刘小二和阿三一人骑了一个树杈,悠闲的趴在宽阔的树干上叙话。 刘小二:“阿三,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许久,他终于能当面问出来了。当初他答应去省城念书,就是想着即使离开他们也还能联系上,没想到刚过去他们就失去了联系。幸好他回来了。 “我……”阿三扭了扭衣角,“我家里出事了。”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家里发生的事,但他既然回来了,必然也听说了,便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刘小二听了这话,也不再开口。是啊,她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哪里又顾得上给他写信? 见他不说话,她以为他生气了,便解释道:“我本来写好了信,准备让外公替我寄给你的,但正好我爸出事了,便没能寄出去。” 刘小二:“信在哪?” “啊?”阿三有些惊讶,这是要她把信给他看? 刘小二:“你不是给我写了信吗?我要看我的信。” 阿三连忙推脱,“我,我忘在外公家了。”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写的幼稚的流水账,“爸爸出事的时候走的急,没顾得上拿。” 刘小二勉强接受了她的说辞,却不肯就此放过她,“那你记得下次去外公家的时候,把它带回来。” 阿三咬唇不语。 刘小二继续说:“你也可以现在回去重写,写好了给我。” 阿三瘪嘴,“才不要。都是些流水账,你想知道,我讲给你听好了。” 一开始是阿三说,刘小二听;渐渐地,刘小二也开始说起自己这一两个月的生活。两人交换着彼此近两个月的生活信息,这才填补了彼此在对方生命里的空缺,让他们再次亲密无间。 第二十三章 生活依然很美好 刘小二在县城上了中学,只每两个周回来一次,到学习任务重的时候,便只能一个月回来一次。因此,两人虽在同一个城市,阿三见他的机会却并不多。不过,这也好过他去省城念书,一年也不一定能见到一次。 阿三周一到周五念书,每隔一个周末见一次刘小二,日子便在这样的生活中悄悄溜走。转眼一个学期过去了,比起上学期亲人朋友一个个离开,这学期就过得安生多了。 放了假没多久,便过年了。 过年这天,依旧万家灯火,烟花鞭炮声不绝于耳。唯一不同的是,她们不再和陈家一大家人一起吃年夜饭。母女俩在锣鼓喧天的年夜,炒了两三个菜,冷冷清清的过了年。 家里办了丧事不到半年,大家都有些避讳。正月初十以前,除了三不五时过来找阿三玩的刘小二,家里几乎没有人来。除去初三那日去了外公家,她们也没到哪里去。初十以后,年快过完了,才开始有人到她们家里来坐坐。 十五元宵节刚过,学校便开始报名开学,这是阿三在小学最后的一个学期了。秋天她就要上初中,离开这个地方,到县城念书。她心里始终放不下自己的母亲,她走了,家里就只剩母亲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但是,她还记得小杨老师的话,记得她要去大城市生活的豪言壮语,也记得她对刘小二的承诺。 这一学期,阿三时不时的把小杨老师给她的习题翻出来做做,又时常将刘小二带给她的单词本带在身上翻看。 据说,县城的初中入学要考英语。蒲草甸小学并没有专业的英语老师,每次英语课他们不过是翻着数学和语文的习题混时间。 自刘小二在县城的育才中学入学,就从同学那里替她打听好入学考试的内容。考虑到蒲草甸小学没有英语老师,不回家的周末,他便将小学英语课本里的单词一一摘录到习题本上,并在后边标明了词义、词性、用法和汉字音标。他没有时间一个个教她音标,只能用汉字注音。 一开始,阿三并不能理解他的注音,还以为那是单词的引申义。可细细看过后,又总觉得不对。比如,单词本第一页里的“sister”单词后面分别标注“名词;姐妹”,却又在最后标着“奢是头儿”。“奢是”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奢侈”,“奢是头儿”是不是把字写错了,应该是“奢侈头儿”,也就是十分奢侈的意思?但她又看了看其它单词,“brother”单词后面写着“名词;兄弟”,可最后又写着“不如阿人儿”。这一串奇怪的文字组合,她无论如何都拼凑不出它的意思。阿三看着满满一个习题本的单词,抓耳挠腮的想了好久,仍是没能想出个头绪。 两周后,刘小二带着另一本单词回来,经过他的解释,阿三她才知道,原来每个单词后面那串毫无意义的奇怪组合,竟是它的英语读音。刘小二得知,她将他标注的读音当作单词的引申义,还抓耳挠腮的想了很久,顿时哭笑不得。 在刘小二的帮助下,一年后,阿三不仅能够将小学课本里的单词拼读完,还能拼写出很多日常用句。应付中学入学考试已经绰绰有余。 小学最后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完,不久后,阿三便在刘小二的带领下来到县城。 七月的天气有些燥热,阿三虽穿着短衣短裤,却仍是不停的冒着汗。今天来参加县中心学校招生考试的学生,都是由家长陪着,只有她是由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刘小二带着来的。 考试开始,孩子们坐在里边一边抹汗一边做题,父母就在外边焦急的等待。一天的考试下来,阿三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阿三,考得怎么样?” 刘小二在烈日下等了近两个钟头,身上的衣服全湿了。看阿三出来,他一边抹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迎上去,焦急的问着。 上午两个科目的题都做的得心应手。数学题每道都会做,她认真演算又仔细检查了几遍,应该不会出错;语文基础题都会做,就看小作文能不能拿高分了。下午的英语,感觉考得应该也不差。本来整个考题都做得好好的,但一出来,就看到刘小二一脸焦急的样子,她又有些不自信了。只好低头不语。她害怕刘小二失望,不敢早早的给他希望,怕他最后空欢喜一场。 刘小二见阿三没有答话,以为她考得不理想,也没再逼问她。 他将一瓶冰镇果汁塞到她手里,“没关系,考不上我陪你回镇上读。” 听了刘小二的话,阿三的心一阵发紧,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无论怎样,这个世界上都还有一个人对自己不离不弃,不管自己做了多糟糕的事,他一句“没关系”就能化解她所有的烦恼。有这样一个朋友真好。 “刘小二,你别担心,我做的很好,一定能考上。以后,我们又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再一起升学。”阿三畅想着未来的生活,不自觉的翘起了唇角。 刘小二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好,以后咱们还一起升学。升同一所高中,考同一所大学,做一辈子的朋友。”他伸出右手,小手指微微勾起,其它四指朝手心并拢,“我们拉钩。” 阿三开心的将自己的右手递过去,“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一边往车站走,一边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像是明天就可以过上那种日子似的。好在,他们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几天后,成绩出来了,阿三考了第七名。 阿三这个成绩,算是很不错的了。全县参考人数两百个多个,能考第七名已经算是学霸级别的人。原本知道这次招考只收五十人,其余名额留给本片区学龄儿童。她想着,自己能考进前五十名就够了。没想到,她竟然考进前十名了,简直不敢相信。 她把自己的好成绩归为刘小二的帮助和自己的好运气。毕竟在一年前,她连英语单词都不会念,现在居然比很多县城里学过英语的人都要考得好。这难道不是运气太好了吗? 刘小二知道她的成绩后,只说了一句“实至名归”。是啊,她那么努力,又怎会考不上呢? 八月三十一号,阿三从家里拿了被褥和换洗的衣服,恍恍惚惚的同刘小二一起,到学校报了名。到了晚上,阿三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仍觉得不真实。 这是全县最好的中学,每年对外只收五十个人,几百个人参考,她居然考上了,还考了第七名。这让她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些,她离省城就不会太远了,只会越来越近。这一刻,她觉得一切的不幸似乎都没有发生过,自己在乎的人都还在身边,生活依然还是那么美好。 第二十四章 中学生活 开学半个月的军事训练,县城的学生受不了,很多都快晒脱皮了。阿三自小生活在农村,夏天里也不爱睡午觉,常常趁大人睡着了跑到河边抓鱼玩水,倒不怕晒太阳。只是连续半个月每天都站在毫无遮蔽物的操场上,一站半天,中午休息两个钟头又要出来继续晒着。到最后,阿三也比之前黑了许多。 阿三同宿舍那几个女生,一回到寝室便拿着镜子望脸兴叹。阿三年纪小,还没到爱美的年纪,黑一点一个冬不晒太阳就白回来了,也倒没在意。 军训的半个月没有放周末,军训结束的那个周,学校给初一的学生放了三天假。 寝室里八个人,有六个都是城里人,只有阿三和刘晓娟是从外面考进来的。别人都回了家,她们家远,留了下来。好在刘小二没放假,可以时不时的去找他。他上课的时候,寝室里也有刘晓娟陪着,倒也不寂寞。 三天的时间,第一天休息,下午放学时间去刘小二那里,拿了他替她整理的笔记。第二天一早和刘小二一起吃了早餐,便和刘晓娟一起逛了逛县城,买些生活用品。 自从来了这里,她还没认真逛过。报名那天没时间逛,所有该买的东西,都在校门口解决了。现在闲下来,才有时间认真逛逛。 县城比镇上大了许多,卖的东西也特别多,看得阿三眼花缭乱。和刘晓娟手挽着手转了两圈,阿三就没了方向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走回去。要不是刘晓娟记性好,估计两个人就只能蹲在路边哭了。 两个人吃完早饭出去,回来的时候都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中午也没正经吃过东西,都是随便买了些零嘴对付着,早就已经饿了。 初二初三没放假,食堂倒还开着。可食堂开饭早,等她们逛完回来,就只剩下残羹冷菜了。好在校门可以随意进出,回寝室放了东西,刘晓娟就拉着她去了校门口的小吃店。 刚到店里,刘晓娟就指着玻璃柜子,炸土豆、冒菜、烤肠、酸辣粉点了一大堆东西。要不是阿三拉着,她可能要把店里的东西都点一遍。点完东西,刘晓招呼阿三在靠墙的角落坐下,自己却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冒着冷气的奶茶。 刘晓娟对这里似乎很熟悉,哪条街道有什么东西,哪家店的东西好吃她都知道。像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似的。 东西上来,刘晓娟让老板加了一碟醋,说是冒菜蘸着醋吃,味道会更好。阿三蘸着醋吃了一块,完全没有她那种感受,酸酸的味道刺激得她直皱眉。蘸着醋吃了一块以后,她再也没往醋碟子里落过筷。 刘晓娟性格开朗,一边吃着饭一边和阿三东聊西扯。阿三好几次都被她逗得差点呛到,一顿饭倒吃得十分高兴。 回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初二初三还在上课,没到下晚自习的时间,校园里很静,来来往往就那么几个人,倒有些瘆人。 刘晓娟胆子很大,不仅不怕,还拉着阿三的手,给她说哪栋楼有人成绩不好跳了楼,哪棵树上吊死过人。阿三吓得赶紧去捂她的嘴,唯恐她口里的那些小鬼,听到了她在谈论他们,跑来索命。刘晓娟听了她的话,却笑得直不起腰来。 听了刘晓娟的鬼故事,阿三不敢自己一个人出门,打水也只能拉了她一起。刘晓娟洗澡的时候,阿三也不敢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只能站在阳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刘晓娟闲扯。偶尔刘晓娟会嗯嗯啊啊的回她两声。 “晓娟,你以前经常来城里吗?看你对这里好熟,完全不会走丢。今天要不是你,我现在指不定可能还在哪个路口蹲着哭呢。” 阿三没听见回音,也不知道刘晓娟是不是听到了。反正,她也不是真要个答案,只是一个人怪怕的,想找个人和自己说说话。 阿三又说了几句话,厕所里的人没有再说话,只有潺潺的水声。阿三疑惑的喊着她的名字,却始终听不到她的回声。 没人说话,寝室里十分安静。外面又吹着冷风,树叶子哗啦啦的响着,怪吓人的。 阿三吹着夜风,看着外边漆黑的夜空,怪怕的。想了想,还是决定进屋去。刚要进去,一抹纯白的身影便扑了过来,阿三吓得蹲在地上蒙住脸尖叫。 刘晓娟正准备穿衣服,听到阿三的叫声,水都没擦,就套了睡衣出来。看到阿三头上顶着一件白衬衣,蹲在地上发抖,刘晓娟顿时笑得直不起腰。 “陈烁,一件衣服,你怕个什么劲。”刘晓娟用食指将衬衣勾在手上递给阿三,“一件白衬衣就把你吓成这副熊样,啧啧,你胆子真小。” 要不是听她傍晚说的那些事,自己怎么会怕,现在居然来嘲笑自己。阿三没理刘晓娟,拿了衣服进去洗澡了。 兑好了水,正准备洗澡,却忽然想到去年暑假,也有这么个人这样捉弄自己。 那是在外公家的时候,因为第二天早上要去收龙虾,自己兴奋得睡不着,便半夜出去转悠。那时候正遇见刘小二,他穿了件白衣服来到自己面前,她顿时吓得不敢说话,也不敢喘气。 唉!怎么又想到他了。上午才见过的,这才多久,竟又想上了。阿三拍掉脑子里的人,快速的洗完澡,上床睡觉。 头天逛了一整天,睡得也比较晚。所以最后一天假期,整个上午都赖在床上了。阿三吃了午饭,又匆匆收拾了寝室,把地上的果皮和瓜子壳清理了,开始洗自己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 刚吃过午饭,同寝室的王美兰便提着几大包零食回来了。她的床位在进门左侧的下床,一进门把东西摆在床边,坐在床上啃鸡脚。骨头吐在地上,满地都是。 前段日子军训太忙,没时间洗衣服,这几天空了,自然就要全部洗干净。王美兰吃完鸡脚去厕所洗手,阿三上午洗的衣服还在滴水,落了两滴在王美兰身上。这个大小姐便不依不饶的在寝室里闹别扭,最后还是刘晓娟唬她,再闹就去老师办公室让她来评理,才算作罢。 半个月的时间也摸清了各自的喜好和秉性,于是,八个人分成好几个团体。就王美兰太娇气,和谁都合不来,索性一个人。 回家一趟,每个人都带了些零食回来,人到齐了,大家都把带的东西拿出来分着吃。阿三和刘晓娟没回家,只好把刘晓娟屯的零食拿出来分了,还说是和阿三一起买给大家吃的。 虽然刘晓娟性子野,爱捉弄人,但对人很不错。阿三从小就有些内向,朋友少,不太懂得怎么和人相处,和刘晓娟一起,常常是刘晓娟帮她解决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而阿三为人也好相处,刘晓娟吃饭上课都愿意和她一起。开学没多久,两人的关系就突飞猛进,像亲姐妹似的。 每天早起做操、吃饭,然后上课,中午做题、看书,累了就趴在课桌上休息一阵,下午又精神抖擞的上课。下了晚自习就回了寝室看会书,再洗漱睡觉。这样过了两周就放十一长假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怎么也得回一次家。 第二十五章 我爱你 国庆长假回家,正好碰上五奶奶家办丧事。那个常年瘫痪在床的老人,离开了人世。限制他自由的疾病,再也不能束缚他了。儿子在老人咽气前,匆匆赶到家,见了最后一面,他便合了眼。 五奶奶六十好几的老太太,硬是哭的稀里哗啦的,谁劝也没用。 家里的大人都忙着办丧事,招呼客人。刚上小学,年仅七岁的王小杰,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除了上香的时候跟着拜一拜,其余时候,都一个人躲在后面的蒲草甸里偷懒。 老人是在阿三回家那天上午咽气的。她和刘小二刚走到公路口,就听见噼里啪啦的火炮声,走近了,才看到那竹竿飘扬的白帆。 起初,阿三以为五奶奶去了,正愁着吃不到她卖的麻辣洋芋了,却看到她泪眼婆娑的被自己儿子扶着。阿三愣了愣,忽然想起那个常年躺在小屋子里,只有在太阳天,偶尔被推出来晒晒太阳的老人。五奶奶家就那么几个人,儿子、孙子和瘫痪的老伴,看五奶奶的样子,应该就是他了。 阿三想起一年多以前,自己的爸爸也像那个老人那样躺在床上。那时,父亲脸上的血色尽褪,一双手枯瘦如柴。她握住他的手,与他匆匆见了一面,父亲便永远睡过去了。而后,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也没了。 世事最是无常,你不知道自己哪天降生、哪天生病,更无法料到哪天会突然离去。生老病死,都由老天替你安排,你完全没有自主的权利。虽然偶尔,你可能会从他手中得到一些选择的机会,但环境和身份都给你定死了,再怎么选,都不会偏离最初的命运轨迹。 我们每个人都好像活在戏里,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主角,以为自己能操控全局;却不曾想到,命运早已给你写下了结局。无论你活的如何肆意,生活过的怎样顺遂,终究逃不过一死。死后,我们也不过是地下的几捧黄土,时间长河里的过客。谁又真正能做命运的主角? 阿三不敢再看下去,她害怕再联想到那些往事。也不敢想象,如果再有亲人离开自己,她还能不能撑得下去。 父亲死前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亏欠他良多。他一直扮演着,一个好父亲的角色。只是,他的爱太过内敛,直到他快要离开了,自己才发现,他并不是不爱自己,而是习惯了不求回报地默默地付出。 阿三叹了口气,亏欠父亲的今生是不能还了。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好好听母亲的话,别让她再为自己操心,也不要到最后再来遗憾曾经的过失。 阿三忽然想起,她从未向自己的亲人表达过爱意,他们却都以自己的行动表达过对自己的爱了。她不能留下这样的遗憾。 阿三告别刘小二,匆匆忙忙的赶回家。到家以后,却发现大门关着。她从书包里摸出钥匙,放了书包,又关了门去五奶奶那里。 那里办丧事,妈妈一定在。 阿三问了好几个人,才在小店后面的空地上,用帆布和竹子搭出来的厨房里找到杨向丽。阿三急忙跑过去抱住她,想要说自己爱她,却碍于人多不敢开口。只能羞羞答答的扯着杨向丽的衣角,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到了外面,阿三却又低着头,不敢说话。 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失去说出“我爱你”这样直白的话语的勇气。只好将杨向丽拉到草甸子边上,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 坐下后,阿三深吸了口气,对杨文丽郑重其事的说道:“妈妈,我爱你,很爱很爱。” 杨向丽看阿三紧张又焦急的样子,以为她在学校遇到了问题,见她不说话,自己也不敢先开口。哪知道,她一开口说的,居然是“我爱你”。这既紧张又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和小男生表白。 只听“噗嗤”一声,杨向丽被她逗笑了。 笑完之后,杨向丽摸着她的发顶,温声道:“妈妈也爱你,你好好念书,以后考个好的大学,把你大伯家的几个儿孙全比下去,那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杨向丽嫁到陈家十几年,各个方面都做得很好。她的学历、工作、相貌、性格,在这个村都是数一数二的好。然而,阿三的奶奶,却从未给过她好脸色。不就是没生个儿子吗?儿子再多有什么用,阿三大伯的两个儿子又有什么能耐了? 阿三大伯家的大儿子,三十几了,一天到晚只知道打牌,也不帮着家里做做农活。小儿子倒还好些,知道找点活干,在砖窑里烧砖,每月还是能赚到好几百。可钱却从没落到家里,发了工资就和一帮狐朋狗友下馆子,那点钱要不了半个月,就败的七七八八。孙子今年也十二了,一家人宝贝得不像话,一点事都不让他做,说是不能耽误他学习。结果,这都六年级了,却连简单的加减乘除都弄不清楚。也不知道老太太怎么想的,阿三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比不上那一家子了。 阿三听了杨向丽的话,认真的点了点头。本想说一下自己在学校的事情,忽然想起妈妈原本是在厨房帮忙的,被自己这样拉了出来,耽误久了不太好。她只好闭了嘴,让妈妈回去帮忙。学校的事,回家说也不迟。 杨向丽走了以后,阿三晃到杂货店后边那条堰坎上,随手捡了几片瓦砾往池塘里扔。每次晃一下就沉了。不知道刘小二是怎么做到的,每次都能在水上飞很久,至少能漂上七八次。 “你好笨啊!怎么打了那么久,还只能漂一下,笨蛋。” 王小杰无法理解,一个十来岁的大孩子,打水漂居然比他还差。他才七岁,每次至少都能打四五个。他本来想嘲笑阿三一番,看她皱着眉,一副忧伤的样子,又有些不忍。 “笨,看我的。” 王小杰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曲起,捏着一块瓦砾,随手一抛,就在水上打出一个漂亮的水漂,一连跳了五六下才落进水里。打完,又顺手抽走阿三手里那块弯弯曲曲的大瓦砾,捡了块平平整整的小瓦砾放进去。 等阿三回过神,王小杰已经握着她的手开始往外抛瓦砾。就那么轻轻地一抛,那片小小的瓦砾就在水上飞行起来,漂了四五下以后才掉进了水里。 阿三有些无语,同龄的孩子打水漂比自己厉害,连这个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小屁孩,都比自己强。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书做作业自己蛮厉害的,一遇到这种事情她只能干瞪眼。就像学自行车一样,刘小二学会了,那个比她大两岁的侄儿学会了,连她二姐家年岁比她小的侄子小强也学会了。她愣是学不会,还摔的鼻青脸肿,最后只能作罢。 王小杰没给阿三哀悼的机会,趁她分神,又塞给她一片瓦砾。阿三就这样在王小杰严密的监督下,打了一下午水漂。到傍晚的时候,终于不再是一扔进去就栽水里了,总能漂个三四下才落水。 王小杰颇为得意,阿三这种成绩好,不仅念书小还跳级的妖孽,都做了他徒弟,光想想就觉得浑身舒畅。王小杰想着想着,就呵呵的傻笑起来。 第二十六章 以后我们是一家人 打完水漂准备回去的时候,大多数桌子上都坐满了人。鱼塘本就挨着王小杰他们家,只是隔着一个很深的水沟,那条水沟倒也不宽,只要用些力气,一下就跳过去了。为了快些赶过去,阿三只好牵着王小杰,从堰坎上跳过去。 落地的时候,落在刚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的吴三婶面前。吴三婶喜欢替别人牵红线,看阿三和王小杰手牵手,倒还真像一对姐弟,便开始寻思着让这两家合成一家。 王小杰的母亲早年和他爸出去打工,遇上个有钱的男人,便死活闹着离婚,跟了那个有钱男人。王小杰的父亲王勇人很老实,又没什么花花肠子,年龄和杨向丽相当,两人倒也挺班配的。 阿三完全不知道,自己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让吴三婶想了那么多。她只想早些吃饭,回家把这几天的作业给做了。空下来的时间,可以去陪陪外公外婆。 外公去年下半年退了休,呆在家里没事做,正需要有人陪。何况他的生日也要到了,就当提前给他庆生吧。 阿三胡乱吃了几口,去后厨找自己母亲,交代了两句;随后,又去前面找到刘小二,两人一路回去写作业了。 第二天,王小杰家吃正酒,刘小二过来找她,阿三忙着写作业没有理他。等她写完作业,都12点了。 到的时候,头排已经摆过了,只能等第二轮酒。 这里地方小人又多,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坐。阿三便带着刘小二,顺着昨天走过的路去了厨房。还没进门,就听见自己母亲和别人说话,听声音好像是吴三婶。不知她们在谈什么,只听吴三婶一个劲的劝着,母亲只淡淡的说了句:会好好考虑。 阿三觉得现在进去,就像是刚刚故意在偷听似的,只好拉走刘小二,另找地方休息。 两人来到屋后的蒲草甸,阿三找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刘小二,“刚刚你听见我妈和吴三婶说什么了吗?” 刘小二低头看着不远处的水塘,“嗯。” “那她们究竟说什么了?”她有些急迫。 刘小二睨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刚想张口,又摇了摇头,微微叹息一声,否认道:“不是很清楚,就听三叔婆一个劲儿的夸着谁。”那些事,她不该从他嘴里知道。 阿三撇了撇嘴,“还以为你耳朵有多好呢,结果还不如我。至少我还听我妈妈说了句,会好好考虑。” 刘小二不想和她继续这个话题,往摆席宴的方向看了看,开口打断了她的话题,“我们走吧!” 阿三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看了一眼,随后点了点头。头排已经散场了,再不去第二轮都赶不上了。 吃过了酒,明天一早。就要把人抬上山埋了。 本来阿三一早要去外公家,杨向丽说自己有事也要过去。阿三便等着她忙完了一道走。 到的时候,外公外婆正在吃午饭,不知道她们要过来,也没多做饭,只好给她们煮面。吃完面,阿三便被打发去睡觉了,堂屋里只剩了杨向丽和阿三的外公外婆。 昨天听了吴三嫂的话,回去后,杨向丽在脑子里将她的话又过了一遍。她说的不错,自己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家里没个男人,始终不是办法。王勇人老实,又知根知底,也没什么不良嗜好,一家人勤勤恳恳,挺好的。而且,五婶婶人也好,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做婆婆再好不过了。杨向丽虽然认真考虑过了,但还是觉得要和自己父母商量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 “爸妈,我……”杨向丽有些为难,不知道怎么开口。 丈夫才过世一年多,现在改嫁,不知道会有多少闲言碎语。这种事,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以前想着,一个人把阿三带大就行了。可是,这一年多的孀居日子让她明白,光靠她一个人,想要把孩子好好养大,真的很难。 杨向丽中专毕业,就到学校教书。农活基本没做过,插秧打谷全都不会,只会种几棵菜锄锄草。但自己现在只是个代课老师,随时都有可能下岗,阿三在又县城念书,一个月的费用再怎么也要两百。父母年纪也大了,自己家里也没个兄弟。要是家里没个男人,出了事该找谁?杨向丽将一切因素都考虑了一遍,觉得自己只能这么做了。也不再忸怩,索性大大方方的说出来。 “爸、妈,我们村有人给我介绍了个男人,我觉得还不错。”杨向丽顿了顿,看自己父母的面色如常,便继续说:“人挺老实的,家里有个七岁大的孩子,母亲六十多了。”杨向丽本想先听听父母的意见,又怕他们嫌弃他拖家带口,又连忙解释道:“不过,他母亲人很好,对人和和气气的,和阿三的奶奶完全不一样,一个天一个地。”她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家的老人您也见过,就是公路边开店的那个五婶。” “你已经准备好改嫁了?”杨向丽的父亲沉默许久,一开口就挑了最关键的问。 杨向丽本想说自己还在考虑,但又觉得,其实自己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索性和盘托出。 “主要是阿三和他们家人处得来。她爸在的时候,她就时常去五婶那里玩,和他们家那个孩子也处的挺好,所以我就答应说媒的人考虑着看看。” “既然这样,过了国庆我亲自送阿三回去,顺便替你看看。” 杨向丽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开通,竟然听她说了一嘴,就要去看人。这是要定下来了吗?怎么才刚刚说起,就要定下来了? 她母亲看她愣愣的回不过神,知道她想不明白,便拉了她回房,细细给她分析了一遍。“你现在带着一个孩子,农活全都不会,工作也没个稳定的。这要丢了工作,家里没收入了该怎么办?好,你家陈健给你娘俩留了一笔钱,你可以把它花了,但家里再出个事,急着用钱,又该怎么办?” 杨向丽抬头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还有,那钱你也不能随便动,说好了是留给阿三的。你以为陈家那一大家子,会让你用那钱?还有,阿三目前在城里念书,一学期都回来不了几次。万一,你一个人在家病了,下不了床又该怎么办?这家里啊,还是得有个男人。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杨向丽和父母谈好了事就走了。三天后,阿三也跟着外公往家里去。到了村口,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她去了五奶奶那里。 吃饭的时候,王小杰刻意挨着她,悄悄地在她耳边说着话。阿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王小杰说什么,他居然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他一个小屁孩懂什么。 阿三根本没将王小杰的话放在心上,匆匆吃了饭,告别了长辈,便拿着东西回去了。 第二十七章 11号男生 国庆长假后,这个城市开始进入绵长的秋雨期。一直到十二月,这场雨断断续续的下了三个月。整个学校的路面,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露出了白森森的水泥。 处于生长期的中学生,似乎每天都有发泄不完的精力,课桌上堆得厚厚的习题,似乎还不能满足他们表现自我的需求;竟一个个穿着短袖和短裤,在雨幕下打起了球。 细软而绵长的秋雨,像洁白的豌豆粉,不知是哪个住在天上仙人刚从锅里捞出来的,一不小心就从天上掉了下来。落到头上,像洒了一层白糖,一粒粒细小晶莹,泛着银白的光。 晚饭后,雨停了。路面被秋风一扫,干干净净的,不染半分尘埃。吃完饭,正是需要走路消化的时候,受够了蜗居生活的孩子们,一个个从教室或是寝室里钻出来,享受这难得的雨后漫步。 阿三吃完饭本是要去教室看书的,也被刘晓娟拉出来散步。原以为不过是随意的转转,没想到却被她拉着到了球场。阿三不明所以,刘晓娟一个劲的给她说,在球场上奔跑的男生最帅了。说完,还指着那个穿红色球服的男生,问她是不是很帅。 “11号加油,11号加油,11号加油……” 刘晓娟本来拉着阿三的手臂,和她说着自己喜欢的球员,却被那个男生一个漂亮的扣篮打断了。阿三仔细瞧了瞧,那个穿红色无袖球衣的男生,衣服上印着的数字可不就是11吗。刚看清又被刘晓娟抓住了手臂,她晃着阿三的手臂,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陈烁,你快看,他在对我笑唉。啊,他笑的好暖,我的心都要化了。” 阿三懒懒的看过去,没看见对刘晓娟笑的那个男生,却看见了正在球场上飞奔的刘小二。阿三觉得刘晓娟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在球场上奔跑的男生最帅了。平时看着不怎么样的刘小二,一进了球场,那奔跑跳跃的身姿,简直可以和翱翔九天的雄鹰媲美。 阿三欣赏完刘小二在球场上英姿,想要偷偷溜去教室看书,却又被刘晓娟挽着手臂,一时抽不了身。本以为刘晓娟只是一时头脑发热,没想到她一直看到散场,待到刘小二过来找阿三了,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阿三有些好奇,那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孩,居然让大大咧咧的刘晓娟,露出这般小女儿的娇态。她看着刘小二,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那个穿红衣服的11号是谁呀?” “11号?”刘小二有些疑惑,他们班貌似没谁穿了11号球服。 过去的一年里,刘小二忙着给阿三归纳知识点,甚少参加班里的活动,与同学们都不算特别熟悉。待阿三考上中学,才渐渐的融入到班级里。这会儿问他班上不熟悉的人的名字,他还真的答不上。 可是,红色?“我们班没有穿红衣服的人啊。” 看来是另一队的人了。 谈完篮球,阿三找了个僻静地方,将最近遇到的难题都问了一遍。待刘小二一一作答后,天色已经不早了。两人道了别,便各自回了寝室。 寝室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今天是周五,初一和初二不上晚自习,县城里的六个女生早早的便回了家,寝室里只有她和刘晓娟两个人了。 此时,那个早早离开,独自回了寝室的人,却不知到哪里去了。阿三叹了口气,拉开灯准备看书。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这算是阿三来到这个学校后第一次正式的考试。她想趁考前的几个周末好好复习,考个好成绩,回家后和妈妈高高兴兴的过个好年。 她已经忘了王小杰的话,自然想象不到家里发生的事情,她还不知道,今年过年会比往年都热闹很多。原本三个人的家,在爸爸过世后就剩她和妈妈,现在组成了新的家庭,多了三个成员,自然要热闹许多。 阿三将寝室里中间的木桌拉到自己床前,就着昏黄的灯光,温习那一页页像蚯蚓一样弯弯曲曲的英文。遇到生涩不懂的单词,就翻翻课本后面的单词表,先记了意思再跟着音标拼读。课本上没有的,就用本子记下来,等着周一在同学那里借了词典再查。阿三复习完了一二单元,刚刚把第三单元对话看完,就被刘晓娟打断了。 “陈烁,你别念了,我们去打水吧。”刘晓娟不知何时回的寝室,一点声响也没有。 阿三被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惊住了,抬起头,愣愣的看着她。 刘晓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愣着干嘛,还不下去打水吗?等会初三下了课,打水肯定很挤。这几天降温了,打热水的人特别多。” 阿三回神,奇怪的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声响也没有?” 刘晓娟拿了个洗好苹果坐到阿三床上,“我早就回来了。”她拿着刀切下一半递给阿三,“看完球就回来了。” 阿三接过苹果,继续追问:“你在寝室干嘛不开灯?”她咬了一大口,嘴里包着苹果,说话都有些不清楚,“窝回来,闷没关,泥又不在……” 刘晓娟没听清,也不在意,索性拉了她和自己下去打水。“我们还是快些下去打水吧,去晚了就没了。” 的确,最近降温,泡脚、洗脸都要热水,开水房却仍旧按着夏天的量供应,根本不够。去得早,还能打到一两壶洗个澡,晚点去,连喝的水都打不够。 阿三拿了水壶和钥匙,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秋衣,又披上了校服。等她穿了衣服匆匆出门,刘晓娟已经在外面等得发呆了。阿三把钥匙放进校服兜里,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刘晓娟面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不是要打水吗?” “嗯,哦。” 刘晓娟似是刚回过神,望着阿三点了点头,也不等她,便急忙顺着楼梯口朝楼下跑去。直到打完水回了寝室,刘晓娟还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阿三几次想要问她怎么了,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话开口。她能感觉刘晓娟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又不好直接问她。就在阿三寻思着,怎么开解刘晓娟的时候,当事人倒是先开口了。 “陈烁,今天球场上那个11号,你还记得吗?” 第二十八章 新家 11号,当然记得。穿得那么显眼,刘晓娟又看着他大声的喊着“11号加油”,想不记得都难。 阿三点头“记得,就是那个穿大红色球衣的高个子男生嘛。怎么了?” “以前我家在城里,后来爸爸妈妈离婚了,我就跟着爸爸回了镇上的老家。”刘晓娟并没有回答阿三的话,而是开始回忆过去的生活,“我们回去后,我妈就嫁人了。” 阿三认真的听着刘晓娟的话,想要从里边寻找到她不开心的原因,刘晓娟却停下来不说了。就在阿三以为她再也不会开口的时候,刘晓娟的声音再次传来。 “她嫁给了我们家住在县城的时候,家对面的那个邻居。她在和我爸离婚后,就逼着那个男人离婚,然后又娶了她。”刘晓娟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吗?大家都在说,是她勾引那个男人,弄得别人妻离子散。” 刘晓娟情绪有些激动,说到后面,竟然有些哽咽了。阿三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走过去,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妈嫁的那个男人,就是那个11号的爸爸。我们从小就认识,每天都在一块儿玩,上学放学都是一起。”刘晓娟停下擦了擦眼泪。 阿三听了这话,暗想,这不就是她和刘小二的翻版吗?自小就认识,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最后又一起升学。 刘晓娟擦完泪,继续哽咽道:“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也没个兄弟姐妹的,从小到大他就像我哥哥一样护着我,我妈妈却……我都不敢面对他了,我怕他怪我,怕他像别人一样对我指指点点。”刘晓娟将头靠在阿三肩上,呜咽着哭诉:“我只能这么静静的看着他,偶尔从别人那里了解一点他的近况。” 阿三想要安慰她,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她生活的地方很少有离婚的,她唯一知道的一对,那个女人还嫁到外面去了,和刘晓娟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农村的人想法很简单,只要能吃饱穿暖,不冻着饿着就行了。不像城里的人,吃饱穿暖后想的也就也多了。 阿三安慰人最不在行,好在刘晓娟只是把她当作倾诉的对象,也没想要她的安慰。等哭得差不多了,她又锤了锤阿三的肩膀。 “你想勒死我啊!”刘晓娟一边说着一边挣脱阿三的怀抱,撒娇的抱怨着,“抱那么紧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害怕我掉下去啊。” 刘晓娟发泄完,就拿着桶到外面接水洗漱。 下课铃响了好一会了,初三的学生也陆续回了寝室。阿三的寝室对着楼梯口,能清晰地听到楼梯口匆忙杂乱的脚步声。繁杂的脚步声搅得阿三没了看书的兴致,只好兑了温水洗脸洗脚,准备睡觉。 周末的两天,被阿三用来复习各科的功课。刘晓娟约了几次,阿三都没和她出去逛,索性,她也不出去了,在寝室和阿三一起复习。 周一到周五上课,周六和周末复习。很快便迎来阿三在育才中学的第一次期末考。 等考完最后一科,这学期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完了。 考完的第二天,阿三背着书包提着衣服,和刘小二一道回家。到了家,脚还没跨进家门,就听到有人在说话,有大人也有小孩。 阿三以为有人带着孩子来串门,也没在意。等她进了家门,看到王小杰盘着腿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个烤红薯,正剥得起劲。 王小杰看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以为她想吃烤红薯,便光着脚跳到地上,将手里刚剥了皮的红薯递给她。“给你。” 阿三一时搞不明白眼前的状况,没有接他递来的东西,只愣愣的站在那里。王小杰的家里,平时只有他和爷爷奶奶在家。奶奶要看店,爷爷瘫痪在床,他们一家人都很少出来走动。今天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自己家? “小杰,和谁说话呢?” 杨向丽正在做午饭,听到王小杰说话,擦着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阿三回来了啊,怎么早没说你今天要回来?幸好今天晚了些煮饭,要不然还没你的饭呢。” 杨向丽见阿三拎着东西,傻傻的站在门前。顿时反应过来,她过完国庆便去县城念书了,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这事情确实办得太急了,都没事先和孩子通过气,就这么定下来了。想到这里,杨向丽便有些尴尬了。 幸好阿三没有多问什么,提着自己的东西回了房。放好书包和衣服,一回头,才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个小尾巴。 王小杰捏着啃得只剩一个尾巴的红薯,津津有味的吃着。粉白色的红薯泥,糊得满嘴、满脸都是。阿三看他一脸红薯渣的脏样子,皱着眉没有说话。只在他手要拉她的时候避开了。 王小杰悻悻的收回手,放在嘴边舔了舔,觉得干净了,才停下来。而后,开口对阿三说道:“阿三,我们现在真的是一家人了哦。” 王小杰边说边啃着另一只手里捏着的那小节红薯尾巴,吃完又将红薯皮随手扔在了地上。阿三还是没说话,皱着眉走过去,将地上的红薯皮捡起来,一个人出了房间。 她隐隐约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不反感母亲嫁人,只要母亲自己心甘情愿,她也不可能拦着她。只是。家里忽然多了几个人,她有些不习惯。 果然,吃饭的时候,阿三见到了王小杰的爸爸王勇。一张桌子四个人,刚好一边一个。 “先别动,给奶奶夹起来了再吃。” 杨向丽打断了急欲伸筷夹菜的王小杰,拿出一个大大的洋瓷碗挡在他面前。瓷碗里装了大半碗饭,按得紧紧地,杨向丽又夹了许多菜放到上面。装好后,她又在上边扣了个小碗。等做完这一切,杨向丽又拿起桌上的碗,添了满满的四碗饭,给每人面前都摆了一碗。 “阿三,我和你王叔叔领了证。以后……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句话被杨向丽说得磕磕巴巴,极不自然。 说完这话,杨向丽尴尬的搓着手,偷偷瞄着阿三的反应。毕竟事先没有告诉过阿三,家里陡然多了几个人,她怕阿三接受不了,也害怕她的不理解。 阿三点头,轻轻答了声:“嗯”回应杨向丽的话。怕她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又急忙补了一句:“国庆节的时候就听说了,刚刚王小杰也说过,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她朝王勇笑了笑“王叔,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不知道还要给您添多少麻烦呢。” “说到麻烦,怕只有王小杰那混小子了。阿三从小到大成绩好,听话又懂事,要是王小杰有你一半的好,我就放心了。” 继父继女见面的尴尬,就在阿三和王勇稀松平常的对话中轻松化解了。 吃完饭,阿三主动提出要和王小杰一起去给五奶奶送饭,说是看着王小杰,怕他磕了碰了。其实,她是怕呆在家里尴尬。毕竟王小杰的爸爸常年不在家,和他见得少,有些陌生;一下子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相处起来也不习惯,只能避开了。 第二十九章 孙女 湿冷的北风,拍打着枯瘦的榕树枝,枝丫相撞发出“唰唰”的轻响。早春时那一树茂密的嫩芽,穿过盛夏,跨过金秋,到了初冬的时候,只留下几片残破的枯叶随风摇曳。偶尔落下几片叶子,随着风四处飘扬,房顶、屋前、池塘、公路,有时连隔着一个池塘和一洼泥潭的蒲草甸,也有它们的身影。 五奶奶正弓着腰在店里清点上午批发的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多挣些钱。儿子又成了家,新婚燕尔的,也不好再出去打工,只能在家附近找点事做。儿子在家,进货就有人帮忙,之前不好拿的东西这次也进了些。 五奶奶的小店,从前只卖香烟、白酒、调料和小孩子吃的零食,都是些拿起来比较方便,又不太重的东西。这一次和儿子一起去,还进了许多饮料、啤酒,以及正月里各家走亲戚要用的糖果。 饮料和啤酒都是包装好的,糖果却是买的散装。买了几箱散装糖果和几打包装袋,拿回来自己装,比直接包装好的要便宜许多。 她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去把电话给安了。公用电话收费五毛前一分钟,她缴费却只用三毛就够了,一分钟纯进两毛;接电话也要收五毛钱,自己却不用向电信公司缴费,就等于净赚了五毛。而且,阿三在县城念书,回家不方便,有了电话,她若是有事也好往家里打电话。再说,儿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出去打工,有个电话也方便他和家里联系。 哦,对了。开了年,还要买个冰箱,批发些雪糕和饮料,自己也可以做点凉糕、冰粉冻了卖。 现在儿子和孙子搬到上面去住了,屋子也空了出来,有的是地方堆东西。可以收拾一间屋子专门堆货,还可以将店面扩大些。那时候,她这里就真真正正成了一家小超市,和镇上的没差。 五奶奶似乎看到自己的店正逐步扩大,商品琳琅满目,买东西的人络绎不绝,钱也流水似的进了自家的腰包。想着竟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阿三捧着装满饭菜的洋瓷碗,走到窗口,伸头朝里边看了看,屋里静静地似乎是没有人。她在窗口叫了两声,仍是没人回应。 可能五奶奶临时有事出去了吧。 王小杰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陪他来送饭,他那个主角却半路跑了。要是他在,还可以让他到五奶奶常去的地方找找。他不在,她又不知道五奶奶会去哪里,只好在这里傻等着。 阿三将饭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捡了块干净的石凳坐下。她静静的坐在那里,无聊的玩着手指,忽而听到那声轻笑,吓得差点把桌上的饭碗打翻了。 屋里明明没人,怎么这会儿却从里边传出了笑声?声音很小,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可是,这个时候公路上没车,山路那边别说人了,连狗都没有一条;除了风刮过榕树枝,偶尔发出几声“唰唰”的声响,这里几乎没有声音。那这微弱的笑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也就显得格外响亮。 阿三拍着胸口,安慰自己:虽然这里刚死过人,但现在是白天,不可能见鬼的。 可是,她明明听见有人在里边笑,难道是五奶奶?刚刚来的时候,只看了外间摆货的店面,根本没有往里边看。说不定五奶奶在里屋,只是没听到外面有人叫她而已。 阿三一边做着心理建设,一边往屋里去。 以前来买东西,都在外面的屋子,里屋她从未进去过。进了屋,她便转着眼珠四处观察着。 低低矮矮的小青瓦房,除了卖东西的窗口,整栋房子没有其它窗户。只在每间屋子的屋顶上,镶嵌了几块玻璃瓦透光。老旧的玻璃瓦蒙上厚厚的尘土,光不怎么能透得进来,使得这屋里暗暗的。地面是用青石铺成的,有些潮湿。屋顶的小青瓦也有些漏风,北风一刮,湿冷的空气灌进来,让阿三后背一凉。 阴暗、潮湿、陈旧,还吹着阵阵阴风。此情此景,让阿三莫名的就想起,那个刚过世的五爷爷,他死前就常年躺在这屋里。想到这里,阿三不禁打了个寒颤,忽然有些怕了。 阿三顺着门摸进店面后的那间小屋,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五奶奶。她不敢再往里走了,总觉得里边更黑更阴森,只好倚在门边喊:“五奶奶,五奶奶……” 阿三心里害怕,也不敢大声喊。叫了几声后没听到有人回答,阿三才想起老年人耳朵不太好,便大声叫道:“五奶奶,你在里边吗?” 果然,刚刚喊过,里边就传来板凳从地面挪动的声响,和人的脚步声。 人还未出来,她的声音倒是先传出来了。“谁哪?要买啥呢?” “五奶奶,是我,阿三。我来给您送饭来了。”阿三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五奶奶听出她的声音,连忙笑呵呵的问道:“阿三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今天刚回来。”她将饭递到五奶奶手里,“您赶紧趁热把饭吃了。” 五奶奶接过饭将它放到旁边的竹凳上,往外边看了看,空无一人,只有北风孤独的呼啸着。 五奶奶有些不解,疑惑道:“你一个人下来的?” 阿三摇头,“不是,我和王小杰一路来的,他半路走了。” “这孩子,不是说吃了饭要来拿衣服上去的嘛,冬天的衣服可还都在这里。”五奶奶轻笑,“还是年轻好啊,看看你们这些孩子,想去哪儿一会儿就跑去了。哪像我这老太婆,腿脚不好,他们两爷子搬上去这么久了,我还没上去看过呢。”五奶奶叹息了一声,似乎在为年华的消逝而悲戚。 等她感叹完,发现阿三还站着。这屋里就放了那么一条凳子,上边还放着饭碗。她赶忙钻进里边的屋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根凳子和一包辣条。 五奶奶招呼着阿三坐下,又把辣条塞到她手里。“吃个零嘴儿,在这儿陪我老婆子摆点旧龙门阵。好久都没和你们这些小姑娘说过话了,都快忘了,从前我也是这么青葱水嫩的小丫头。” 阿三摆摆手,“五奶奶,我刚吃了饭,不饿。”推拒着没有接下。 “你这孩子,拿给你就吃。这个又不胀人,吃吧。”五奶奶看她推拒,赶忙拿话堵她。 她一直都很喜欢阿三这孩子。不仅人长得水灵,还又乖巧听话,并且成绩也很好。那时,她还和自家老头说,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个孙女该多好。没想到,如今这姑娘还真做了她的孙女。这就是所谓的山不转水转,老天没给她一个乖巧懂事的孙女,这新媳妇便给她带了一个来。 五奶奶笑呵呵的看着阿三,觉得自己真是赚到了;这家里不仅多了个操持内务的媳妇,还多了个乖巧懂事的孙女。若是王小杰能跟着她这个好榜样学着点,那就更好了。 第三十章 红线 阿三听了五奶奶的话,也没有再推拒,开心的接下了她递过来的东西。从前五奶奶就爱拿东西给她吃,只是和现在的形式略有不同。 以前每次在五奶奶这里买了东西,她都会拿一根散装的辣条给她,有四四方方的“大刀肉”薄片,也有圆圆长长的“打狗棒”棍子。都是那种一毛钱一根的,用一个大袋子装着,一袋有四五十根。卖的时候撕开一个口子,从里边一根根拿出来,要几根拿几根。 阿三总觉得五奶奶比自己奶奶亲,不仅会拿东西给她吃,还常常和她聊天,还会教她梳辫子。她的奶奶何成玉只顾着大伯家的几个儿孙,从没管过自己。是以,五奶奶给她东西,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早就习惯了。刚刚也只是实在吃不下才婉言拒绝,没想到五奶奶那么霸道,她也只能收下了。 阿三撕开手里的辣条,一边和五奶奶聊着天,一边吃着。 “阿三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要是不方便和你妈说的你来找我。要是钱不够了,五奶奶这里有。”五奶奶一边吃着饭,一边嘱咐阿三“你叔以前在外边打工,很少在家,你可能不怎么熟识。没关系,多相处几天,慢慢的就熟了。”她将咬不动的菜梆子在旁边空着的小碗里,又扒了一口饭,才继续道:“小杰那孩子就是一个皮猴子,说也说不听,一天到晚就在外边皮,学习也不怎么好。你要是有空,就多教教他,要是他能跟着你学好一点,我也就放心了。” 阿三吃了两根辣条,被辣到了,张着红红的嘴巴呼着气。“王小杰……其实,其实他挺好的。”阿三想到她刚回来的时候,王小杰拿着烤红薯啃着,那满脸红薯泥样子,单纯又可爱。阿三看着五奶奶,笑着说道:“今天我刚回家,他在那里吃烤红薯,看我回来了,还赶紧把皮给剥了拿给我吃呢。” 五奶奶听了这话,颇感欣慰。“呵呵,说起来,你妈和你叔能走到一起,还算是你和小杰俩孩子牵的线呢。”五奶奶发出低低的笑声,“小杰他爷爷过世那会儿,你吴三婶看到你和小杰手拉着手,像亲姐弟似的,才想着撮合你妈和你叔。” 阿三听了这话有些震惊,她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事。没想到自己一个无意的举动,居然就这样让两个破碎的家庭组合在了一起。虽然,她不反对自己的母亲再嫁,但如果自己就是母亲改嫁的红线,这种感觉总有些怪怪的。 她很喜欢五奶奶,能和五奶奶成为一家人,她挺高兴的;王小杰和自己相处得也很好;至于王叔,只能说太过于陌生了,对他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其实,能和他们成为一家人也蛮不错的,可一想到自己居然成了两个家庭重组的牵线人,始终觉得很奇怪。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她背叛了父亲,让她寝食难安。 阿三听说是自己的原因让妈妈和王叔在一起了,顿时神色恹恹,和五奶奶说话的时候也心不在焉。就像是谁扔了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沉沉的。 阿三魂不守舍的回到家,翻出作业本做作业,却总是心不在焉,老是去想五奶奶告诉她的那件事情。晚上吃完饭,阿三趁妈妈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偷偷跑去和她说话,将自己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得到妈妈肯定的答案后,阿三沮丧的回到自己房间。原来她妈妈和王叔之间的事,还真算是因她而起的头。 这一夜,阿三睡得并不安稳,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白天听到的那件事。爸爸还在梦里责怪她,说是她让妈妈背叛了他。 冬日的清晨,微冷的晨风里,飘荡着浅白色的迷雾。朦胧的晨光破开薄雾,将青色的瓦背上层层叠叠的白霜,照耀出钻石般耀眼的光芒。 灶膛里的火苗,从快要燃尽的树枝蔓延到新添的柴草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声。门前那棵快要掉光叶子的桂圆树上,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的吵架。 正是晨起觅食时,早起的虫儿不知进了哪只鸟儿的嘴,填饱了多少雀儿的肚子。自家屋里的两只懒虫,似乎还没有醒来的迹象,正裹着棉被像蝉蛹似的瘫在床上。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正翻腾着,往空气里冒着白雾。 杨向丽拿起水壶灌了两壶热水,将一家人的面一股脑丢进锅里,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树枝。这才拍拍手往里屋去了。 两个孩子睡在一个屋,用布帘子将两张床隔开,各自有一片小天地。等当阿三去城里念书了,这个原本属于她一个人的屋子,就变成了是小杰天地,家里的一切似乎都因她无心的一个举动而发生了改变。妈妈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妈妈,她也不再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孩子,连那原本属于她一个人的房间,也要分一半给别人。 杨向丽进屋后,先去阿三床前,唤她起来。“阿三,起来了……阿三,快点……阿三” 显然,她的声音太小了,唤了几声,当事人都没有被叫醒。无奈,杨向丽只得掀开阿三的被子。 最终,阿三被忽然灌进被窝里的冷风惊醒。她揉了揉眼,用懵懂无知的眼神望向自己的妈妈,活脱脱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杨向丽好笑的把刚刚掀起的被角放回去,转身出去的时候还叮嘱她,一会记得把王小杰叫醒。 阿三穿好衣服,将床前的帘子拉开,又走到王小杰床前,一把掀开他的被子。王小杰,就这样被他叫醒了。 其实,今天并不算是阿三和王小杰睡懒觉了,而是两个大人起的太早。现在农闲,孩子们又放了寒假,根本不用那么早起床。只是,今天镇上赶集,恰好又是过年前最后一次集。孩子们这个冬都没有添新衣,过年要吃的菜也没有买,正好一起买了。 在蒲草甸村,小孩子大年初一都是要穿新衣的。若是买的太早,年前就给穿了,到了那天便没了新衣。所以,大都等到年前最后一次赶集买。 大多数人都赶在今天到街上买衣服、糖果和鱼、肉等年货,不早些去就会很挤。所以,王勇和杨文丽一早就起来,挑水的挑水,做饭的做饭,就两个孩子还傻乎乎的睡得挺香。 第三十一章 新衣 吃罢早饭,锁了门,一家人四口就便往集上去。 其实,蒲草甸村离镇上不过一二里路,慢慢走着也就半个小时左右的脚程,平时赶集完全不用那么早。可是,谁叫这是年前最后一次集,这里离县城又比较远,大家只能赶在这一天,在这里办年货。去晚了,人挤人脚踩脚的,完全没法子好好地办年货了。 过年要吃的饭菜,大都已经准备,这次赶集主要是给两个孩子买衣服。 蒲草甸村的人,过年的时候,都是一只红叫花鸡,一条鱼,一碟子香肠,一盘腊肉,再往煮香肠和腊肉的汤里切几个胡萝卜,然后炒个菜心;四荤两素,一家人就可以快快乐乐的过个好年。 这些菜色都有各自的说法和来源。红叫花鸡和胡萝卜寓意“红红火火”,鱼则寓意“年年有余”,香肠和腊肉是这里的传统美食,是年夜饭的饭桌上必不可少的两道菜。吃叫花鸡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用它来祭天和灶神菩萨。 将鸡杀了,留下尾部两根最长最粗大毛,把鸡身上其它的都毛拔干净,把它盘坐在托盘里。再割几节芭蕉杆,在上边插上香、蜡,倒一杯包谷酒,拿上纸钱;先到屋外祭完天,再拿回来放在灶台上祭灶神菩萨。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不受饥挨饿。 至于吃胡萝卜,除了红红火火,还有一句歌谣——胡萝卜咪咪甜,看着看着要过年,过年吃了胡萝卜,来年红似火。胡萝卜的成熟预示着年关将近,而那喜庆的颜色又寓意红红火火。所以,过年的时候,蒲草甸村每家每户的桌上都会有一碗炖胡萝卜。 阿三家里,早就养好了红叫花鸡,至于香肠腊肉,早在肉价还没涨起来的时候就做好了。鱼的话,骑玛石的鱼塘,每个节日都会捕鱼。蒲草甸村各家各户,都会在年三十的早上,早早的拿了桶或盆去鱼塘边等着买鱼。阿三家也不例外。瓜子糖果往年倒还要买一些,今年也不用买了,五奶奶店里就有。所以,今天主要就是来给俩孩子买衣服,再顺便买几斤胡萝卜。 阿三平时很少上街,王小杰倒是时常和奶奶一起上街进货,对这里比较熟识。 一到街上,王小杰就像脱缰的野马,这里逛逛,那里看看。在看到卖烟花爆竹和玩具手枪的摊子后,王小杰的双脚就像生在地上一样,挪不动了。最后,还是杨文丽看他喜欢那些东西,给买了一把玩具枪、两包子弹,他才摆弄手枪亦步亦趋的跟上来。 小镇的农贸市场在一条小巷子里,不是很大。巷子摆满了各色蔬菜,边上辟出一块七八十个平方的空地,搭了个帆布棚子,专卖鸡鸭鱼肉。这里总共有四五家卖肉的,两家卖鸡鸭的,卖鱼的却只有一家。 这个镇子里有很多鱼塘,每天都有现捕起来的新鲜鱼,大多数人都去买那些新鲜的鱼了。所以,自这里的养鱼业发展起来以后,这个小镇上的鱼生意就不好做了。现在,这里只剩下一家人,还坚守着这个行业。 街上卖的鱼,都是早上用渔网从池塘里捞出来,在罗兜里垫两层塑料薄膜,装了水,把鱼放里边,挂把称;挑着到了街上,再买一把塑料袋;备好这些东西,便开始走街串巷的吆喝,不一会儿就卖完了。所以,想要吃鱼,就得吃完早饭一早就去买,要不就只能去农贸市场的鱼摊上买了。 杨向丽牵着阿三走在前边,王勇和王小杰走在后边,一行四个人一路逛到了农贸市场。 王小杰的奶奶爱吃猪肝和猪肺,虽然杨向丽不喜欢猪肺,但总不能因自己的喜好怠慢了老人。杨向丽放开阿三,让她和王勇父子在门口等着,独自一人到肉摊称了半扇猪肺,一块猪肝,一块肉。又去蔬菜摊子上买了一袋胡萝卜,两斤豆腐干,买好东西,放进背篓里,才过去同他们一路出去了。 吃的东西买了,接下来就是穿的。 大年初一穿新衣,主要是外衣。王小杰选了一件前襟印着唐老鸭,整个色调是深蓝色的厚棉袄。至于裤子,他选了一条棕色的灯芯绒面裤,鞋子则是一双蓝灰色的旅游鞋。 轮到阿三的时候,她有些犹豫不决。 王小杰一身,总共花了一百多接近两百。据她观察,今天买东西的钱,都是王勇叔叔掏的。那待会儿她买衣服,不也得王叔叔掏钱吗?但是不买又显得奇怪,妈妈肯定要问的。一百多两百块钱是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了,她不好意思,让一个对她来说还很陌生的人替她付钱。何况,她平时在学校,穿的都是校服配白网鞋,也用不着买什么衣服。不过,校服的上衣薄了些,还透风,一点也不保暖。可以买一件棉袄穿在校服里边,裤子和鞋子就不用了。 想好这些,阿三便没挑裤子和鞋子,只选了一件水红的底色,表面缀满碎花的棉袄。袄子外面的罩衫和棉袄由一根拉链连着,拉开拉链,就可以把外衫脱下来,洗的时候,只洗外衫就好。 阿三看了十分满意,这正符合她的要求。正月间走亲戚就罩着外衫,回了学校就把外衫脱了,外面罩校服。而且,红色的袄子又十分喜庆,过年穿正好。问了问,价钱也公道,挺厚一件棉袄,六十块钱。于是,她果断的选了这件袄子。 王勇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儿子衣服、裤子、鞋子买了一身,花了小两百,阿三却只买了一件六十块的外衣。可任他怎么劝,阿三却不愿意再买了。看来,只能年初一的时候红包给大一点了。 阿三并不知道她刻意省下的钱,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她手里。此时,她正忙着装衣服,随王小杰和杨文丽往店外走。 出了童装店,杨文丽又在旁边店里,替新婆婆买了一件长大衣。南方的冬天湿冷,婆婆的小店又在风口上,短衣只能遮住上半身,长大衣却能把腿也给遮了。这样手脚都不冷了。 该买的东西买了,集也赶的差不多了,一家人便欢欢喜喜的往家里走。 第三十二章 年 蒲草甸村的人世代居住在此,鲜少出远门,外出打工也是近几年才有的。就算是外出务工,一个村也只有那么一两个人。农忙时节都要忙着种地,本村的砖瓦窑也需要人手,不失为农闲时帮工的好去处。是以,外出打工的人很少。 蒲草甸村虽然山清水秀,但对于早已看惯这山水的南方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至于北方人,他们断不会来这偏僻的小山村。 里面的人不愿出去,外面的人不会进来,这就使得蒲草甸村成了一个闭塞的小村子。 这个闭塞的小村子与外界的接触少,缺乏与先进文化的交流。本村的人也安于现在的吃饱穿暖生活,没有改变现状的心思。长此以往,蒲草甸村便形成了固定的生活模式。一到过年过节,便将这套模式搬出来,依葫芦画瓢。 按惯有的模式,年夜饭是要一大家子人一起吃的,这样方显得儿孙满堂福寿两全,也有团团圆圆之意。 不过,近年来,兄弟间都是一结婚便分了家,年夜饭也是各家有各家的想法。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难免众口难调;吃得不顺心,反而破坏了过年的喜气。索性便各家在年三十前轮流做饭请客,从腊月二十五开始,各家就陆续开始团年了。 团年,说白了,就是叔伯兄弟几家轮流请客,年底大家坐在一起吃吃喝喝。 团年饭相对于年夜饭来说,比较随意。没有特定的菜品,按平时的喜好,荤素搭配好就可以了。团年的时候,不仅是分了家的儿子要回来,如果老人在的话,嫁出去的女儿也要回来。 除夕,就在各家各房团年请客中悄然来临。 除夕夜大都是自己一家人吃,人少,吃不了多少菜。大多数人家,都是一只叫花鸡、一条鱼、一碟香肠、一盘腊肉、一大盆胡萝卜汤,再炒两个素菜,这就是蒲草甸村村民除夕夜的年夜饭了。 除夕的早餐,吃的是西南地区的特色小吃——鸭儿粑。 鸭儿粑的皮,是用饭米和糯米按一定的比例勾兑的。把勾兑好的米放到水里浸泡一天后,放在石磨里研磨,磨好的米浆放在布袋子里沥干水,第二天一早就可以用了。 鸭儿粑的馅儿是肉粒、碎米芽菜、豆腐干炒的。加了豆腐干鸭儿粑容易发酸变味,有些人做的鸭儿粑多,一两天吃不完,就不会加豆腐干。有些人为了味道更加鲜美,还会在炒好的馅儿里边拌上葱花。 磨好米浆,倒进细纱棉布袋,搁在筲箕里,在下边放一个空盆接着水。一夜过后,水也滴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再把湿米粉揉成团,揪下一小块拍扁,往里边加上馅儿,收好口,将它搓圆,再用鸭儿粑叶包好,放进蒸锅,大火蒸上二十来分钟就可以出锅了。 出锅的时候,锅盖一揭开,白色的雾气便扑面而来。白雾里带着鸭儿粑叶的清香和肉馅儿淡淡的肉香,把胃里的馋虫全部勾了起来。 吃罢早饭,便开始杀鸡宰鱼。杀完鸡,拔完毛就可以拿去祭天。孩子们则会将公鸡尾巴上红色的羽毛捡起来,晒干了做毽子。 待祭天、敬菩萨完了,就可以收拾鱼了。鱼杀死以后,刮好鳞片,将鱼尾切下来贴在厨房里,昭示年年有余。然后把鱼剁好,用盐腌着备用。 腊肉香肠也早早的煮了,切好装盘。 大多数人,都喜欢把叫花鸡做成白切鸡,冷热都可以吃。少部分人会用特制砂锅,把鸡块熬成汤,下面垫了笋干、黄花、木耳、芋头、千层腐竹,面上再铺一层酥肉块和圆子片,做成白味火锅。砂锅中间是炉灶,可以加煤,上面有个长长烟囱可以出烟。而围在炉灶四周,像护城河似的沟渠,便是煮菜的地方了。这种做法弄出来的鸡肉,没有花椒和辣椒,不如白切的有滋味,但胜在热乎,还可以边吃边加蔬菜进去。冷了的腊肉香肠,也可以丢进去烫热了再吃。 吃完年夜饭,大家便挤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或是凑在一起打牌。当时针指向十二点,稀稀拉拉的爆竹声便从远处响起,然后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过上一两个钟头,又渐渐归于平静。 阿三家里从不放烟花爆竹,今年组成了新家庭,很多生活习惯都发生了改变,也包括除夕夜放烟花这一项。 三四米长的红色爆竹,挂在门口的桂圆树上,一点燃便噼里啪啦的爆开来。 王小杰无所畏惧的站在一旁,将怀里那根碗口粗细烟花放在地上,拿出火柴将引线点燃。长长的引线很快便燃完了,而后五颜六色的焰火便伴着爆竹声冲入夜空,点亮了黑色的夜幕。 阿三将自己那根烟花放在地上,空出手捂住耳朵。 王小杰放完烟花,看到阿三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十分害怕的样子。他跑过去用手指刮着脸,笑话她是胆小鬼。阿三从小没怎么接触烟花爆,确实害怕。看王小杰放烟花放得十分开心,索性把自己的烟花也给了他,这才堵住了他的嘴。 大年初一的早上,是不能睡懒觉的,必须早起拜年,才能大吉大利。起得晚了,这一年的运气都不会太好,还会多病多灾。所以,放完烟花,阿三一家便关门睡觉了。 不知是因为鞭炮声太大,还是太过兴奋,阿三在床上躺了许久,也没能睡着。 从去年父亲去世,母亲再嫁,这一年多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父亲的离世,让她看到了奶奶和大伯一家的冷漠薄情,也感受到了五奶奶一家给这个家带来温馨。让她觉得,有时候所谓的血缘至亲,还不如陌生人一个温暖的怀抱。 许多破碎的记忆,不断地在阿三的脑海里回放。一会儿是爸爸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流泪,陈家长辈围着她和母亲要求瓜分遗产;一会儿是他和刘小二去县城考试,两个人都被晒得满面通红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和刘晓娟在学校嘻嘻哈哈地玩闹;最后,又是今晚和五奶奶一家一起吃年夜饭的温馨场面。 几个画面来回交替,将这一年多的事情都过了一遍。想着,想着,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醒来后,已是新的一年,一个崭新的开始。 第三十三章 喜讯 年后不久,阿三的母亲有了身孕。当杨向丽亲口告诉她,她可能还会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个未能降生弟弟。还有父亲临死前,躺在床上苍白着脸,握着她的手流泪的画面。 难道一定要再生一个孩子,才能了却她母亲的心愿?阿三想不明白。 元宵节刚过,阿三就带着这个疑问,和刘小二踏上了回学校的路程。这个假期里发生的事情太多,阿三都没有时间好好和刘小二说话。等她想到要去找他的时候,刘小二已经被他父亲接到省城过年去了。 算起来,今天还是阿三和刘小二年后第一次见面。 刚一上车,阿三就拉着刘小二坐到两个相邻空位置上。等车平稳的在公路上跑起来以后,阿三望着刘小二,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刘小二,是不是所有家里都希望多生几个小孩。你的爸爸妈妈有说过,要再给你生个弟弟或是妹妹吗?” 刘小二想了想,摇头说道:“也许是处的环境不同吧。”他看向窗外,叹息道:“在省城养孩子十分不容易。”他掰着手指细数,“孩子的奶粉、尿布,打预防针、买衣服,什么都得花钱。省城的物价高,要是没有稳定的收入。养活一个孩子很难。” 阿三听了这话,有些疑惑,她皱着眉问刘小二,“你爸妈不是在省城做生意吗?难道他们连多养一个孩子的钱都没有?” 刘小二摇头,“不完全是钱的问题,你知道养一个孩子要花多少精力吗?” “花什么精力?”阿三疑惑道:“咱们不是这样自己长大的吗?哪里需要花什么精力了。” 刘小二摇头,“你不懂。在省城,孩子一出生除了奶粉,尿布,上医院,教育方面不仅要花很大一笔钱,还需要家长花很多心思。” 阿三听得云里雾里的,疑惑着说:“难道省城的学费很贵?”她撇了撇嘴,“我还想以后去那里念大学呢,要是太贵了,我还是在县城念中专好了。” “不!不是这样的。”刘小二摇头,叹息道:“省城的孩子,三四岁,就开始学习唱歌、跳舞、画画,或是其他的一些特长。不像我们这里的孩子,只要生下来,给他一口饭吃,不饿死,到了一定的年龄,再送她到学校认几个字就可以了。” “我们不都是这样长大的吗?又不是一定要学习了那些特长才长得大。”阿三对这种精英式的教育方式十分不理解。这不是浪费钱吗? 刘小二叹息一声,“不知道,我也不是很懂。可这就是那里的生活方式。这次我去省城过年,看见到我爸妈家来串门的那些人,他们带过来的孩子,个个精通十八般武艺;唱歌、跳舞、弹琴、画画……就我什么都不会。” 阿三拍了拍刘小二的肩“我也什么都不会,可这不还是过了吗?谁规定的一定要学那些东西了?” 话题就这样,在两人讨论省城教育中跑偏了。待他们收住了话头,车子也快要到县城了。不一会儿,车子进站,司机招呼他们下车,这才拿着自己的东西往学校赶。 阿三虽然在这个学校念了一学期的书,却对这里的环境还不是特别熟悉。寒假放了一两个月的假,乍一回来,竟然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和刘小二分开后,阿三提着东西在学校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寝室。刚一进门,就看见屋里摆了一大摊的东西。刘晓娟正围着那摊东西,翻翻捡捡,不知在找什么。 阿三放下东西,走到他面前,拍了拍她的背。“刘晓娟,你在干嘛?” 刘晓娟看着阿三,有些委屈地说着:“他给我的新年礼物不见了。” 阿三不明白那个“他”是谁,便问道:“谁?谁给你的东西不见了?” 刘晓娟抹着眼泪,哽咽着说道:“11号,11号,他给我的东西不见了。” “11号?”阿三皱眉沉思“你们什么时候和好了?” 刘晓娟锤了她一拳,“我们又没闹矛盾,什么和好不和好的。之前不过是我不敢见他罢了,他一直有联系我的。这次过年,他还在特意到我老家来看我,给我带了新年礼物。”说到这里,刘晓娟又有些沮丧了。“我记得我明明带来了的,可怎么找也找不到。” 阿三松了口气,刚进门的时候,看着这满地的东西,她还以为招贼了。没想到,只是刘晓娟在找东西。她安慰了她两句,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报名。 阿三来的早,她来的时候,同学们大多还没有来,所以报名的人还不是很多。不一会儿,她便报完名,领着新书回到寝室。 刚开门便发现,不知何时寝室里的人都到齐了。大家都在整理东西,除了第一个到寝室,刚刚还因为找不到东西,哭丧着脸的刘晓娟。 想来,应该是去找11号了。 这件事情过去后不久,同学之间就在传刘晓娟早恋。阿三悄悄问过她,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后,皱眉问着:“你疯了吗?你还想不想考高中了?” 刘晓娟不以为意,“这和考不考高中有什么关系?” 阿三反问:“要是没关系,老师干嘛反对早恋?” 刘晓娟哼了哼,“那是因为他嫉妒。告诉你,就是要早恋,我才能考上高中。他成绩那么好,我不努力一些,怎么追得上他?他就是我前进的动力。” 阿三虽然不理解她这种奇葩的想法,却没有再打击她,还会时不时的帮她打掩护。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着,转眼就到了阿三的弟弟出生的日子。 这一天,正好是周末。阿三打电话回家,听说了这件事,也有些高兴。虽然,一开始她并不理解母亲的做法,但这个孩子,替他弥补了上次失去弟弟缺憾。无论如何,一个小生命降生了,这个家又多了一个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 过年的时候,因为多了个人,家里更加热闹了。父亲离世,母亲再嫁,这原本可能是悲剧的开始,没想到,却是幸福的源泉。家里添丁进口,一家人也和和美美的,让她觉得,生活会越来越好! 生活确实越来越好了,一切都在顺着理想的方向发展。 六月的时候,刘小二的中考成绩下来了。他以前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省城的国家级示范高中。能升到一个好的高中,便距离大学又进了一步,阿三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第三十四章 生活本来的样子 刘小二走后不久,阿三也进入了紧张的初三生活。每日除了吃饭、上课,就是做练习题。日子一天天溜走,很快便到了国庆节。 国庆长假回家,只见院子里整整齐齐的,堆着一大堆红色砖头。阿三搞不清楚状况,拿着东西,懵懵懂懂的进了屋。 王小杰见她回来,屁颠屁颠的跑过来,拉起她的手对她说:“阿三,咱们家要修新房子了。”他指了指院子里堆得满满的砖头,“你看,砖都搬回家来了。我爸可说了,等地的活忙的差不多了,就开始动工修房子。” 阿三有些疑惑,“修房子?”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她可从来没听他们说过。 王小杰傲娇的开口:“我就知道你不知道这件事,哼!还不是因为家里多了人,爸爸说以后弟弟长大了,就没房间住了。而且,现在大家都在住楼房,就我们家还是这种青砖的瓦房。” “你什么时候听说的?”对于王小杰知道这件事,自己却完全不知情,阿三有些小情绪。“凭什么你都知道了,我还不知道?” 王小杰做着鬼脸,呛声道:“就凭我天天在家。你想知道这些事,你也别到县城去念书啊?” 阿三懒得理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去屋后找杨向丽。她回来的时候从那块的经过,就看见妈妈在那里锄草。等她和王小杰说完话,放下过去东西,妈妈果然还在那里。 阿三走过去,帮着杨向丽捡地里的草头,状似不经意的开口:“妈妈,咱们家要修房子了吗?” 杨向丽抬起头,满面笑容,“是啊!等忙过这一阵,咱们就把旧房子拆了,用院子里的砖修楼房。” 阿三有些不解“为什么一定要修房子?” “傻孩子,你看现在有多少人家在修楼房?咱们家那青砖瓦房也住了不少年了,也是时候建新房子了。现在咱们家有六口人,而我们家里却只有两间房间,我和你王叔叔一间,你和王小杰一间,你五奶奶只能在下面的店里住。虽然现在你弟弟还小,但总有长大的一天。这以后他长大了,又该住在哪儿?”杨向丽叹了口气“如果不修房子住得下,我也不想修。修个房子劳神费力,还要花不少钱。这不是没办法吗?” 阿三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虽然她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但至少妈妈顾及了她的感受,认真给他解释了。只要知道妈妈没有因为家里多了两个孩子,就不在乎她,她便不觉得难受,自然高兴的接受了这件事。 国庆的假期很快过完,几天后,阿三背上书包,拿着五奶奶给她准备的零食,依依不舍地回了学校。 初三的课程比较紧,国庆后的这两三个月,阿三留在学校看书,一次也没有回家。等期末考试完,她收拾东西回家以后,才发现,原来在这两三个月里,他们家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个出生不久,刚刚学会走路弟弟,没了。 据说,他从娘胎里带出了病,要不断的换血才能治好。为了给他治病,家里有花光了原本准备用来修房子的钱。后来还四处借了些,仍是没有救回他的命。而那修建楼房的计划,也因为资金不足,暂时搁浅了。 现在,家里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还欠了一笔外债,王勇不得不再次出去打工。而杨向丽在学校代课的工作,早就因为生孩子耽搁了课程,被别人顶替了。于是,这一次打工,杨向丽和王勇都要出去。开了学阿三回了学校,家里便只剩下五奶奶和王小杰相依为命。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这一次过年,便没有了前两年的热闹。一家人做了几个菜,慢慢悠悠的吃着,看完春晚,放了火炮,便去睡觉了。 初一早上的早餐,仍然吃的是水面。 一大早,王勇便骑了自行车去街上买回来,还特意买了二两葱。水面加葱,再放点油盐酱醋进去拌好,加点昨天包鸭儿粑特地留下来的芽菜馅儿,泼上油辣子;最后浇点鱼汤,一碗香喷喷的鱼汤面便做好了。 吃完早餐,两个孩子被叫到桌前。阿三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懵懂懂,不知这是要做什么。王小杰却是一脸兴奋的样子。 发了完红包,杨向丽将王小杰打发去店里,又拉起阿三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过两天我就和你王叔叔出去打工了,你在学校要好好的念书,争取将来考个好的高中。以后也好去大城市上大学,做个城里人,别再像咱们这样,留在农村一事无成。” 阿三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念书的,将来去大城市工作,挣大钱,把你们都接到城里过好日子。” 杨向丽欣慰地摸摸她的头,“好孩子,妈妈以后就靠你了。” 母女俩叙完话,便收拾着东西去五奶奶店里帮忙。 给那个孩子治病花了不少钱,如今家里欠着外债,一家人都想着怎么把那个窟窿堵上,五奶奶也不例外。这不,刚出了那事,她就寻思着,将空着的那间屋子,改造成棋牌室。供那些在家里带孩子无所事事的老人娱乐。 阿三在脑子里,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过了一遍。忽然发现,生活其实还是原来的样子,仍旧是那样的艰辛。前两年那梦幻般的好日子,似乎是老天特意开这样的玩笑,现在的生活才是它本来的样子。老天似乎很爱开这样的玩笑,给了你幸福的希望,又让你在这幸福中失望。 或许,生活原本就是这样子的,不是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么。这么算来,人的一生真正如意的事情,也不过十之一二。那她现在经历的事情,不过是为了等到那一二分的甜。 “阿三,该去店里了,桌子上那副麻将记得拿下来。”阿三的思绪,杨向丽的一句话打断了。 回过神后,阿三“哦”了一声,淡淡的回应着。 阿三匆匆收拾了一下,就一只手提着那副麻将,另只手拿着红色的桌布,快速赶到五奶奶店里。 第三十五章 时光易逝,红颜不老 大年初一的时候,大多数人是不会在家呆着的。要么去街上逛逛,要么是关系好些的人聚到一起,搓搓麻将,打打纸牌。 村公所大院和五奶奶店门口的空坝子,便是他们聚会常去的地方。 一大早,五奶奶就将桌椅板凳和茶杯擦干净了,灌了几壶开水,拿碟子装了几碟子花生、瓜子摆出来。店里原就有两副麻将,加上阿三拿来这副,便有三副了。纸牌店里本就在卖,只要有人要打,拿出来拆了封,就可以用了。 阿三以为,这个点,店里最多也就一两桌人。以往,大家都是先去街上逛两圈,才回来打牌。她想着,这会儿才刚吃过早饭,人应该不多。 到了那里,才发现,今年与以往有着太多的不同。 不大的院坝里,摆满了折叠方桌,几间屋里也摆满了桌子,里里外外都坐满了人。 每张牌桌上,都有两个小碟子,里边分别装着花生、瓜子,并且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杯青茶。 杨向丽见阿三站在那里不动,便开口说道:“还站这里干嘛,快把麻将提进去,里边还有人等着要用。”她将阿三推进里间,又转身去厨房烧水。 阿三摸不着状况,只得按杨向丽说的做。 五奶奶的茶馆新年第一天开张,生意不错,一整天都人来人往,桌椅也没个空闲的。不仅如此,还有许多人来得迟了,没地方坐,便站着看别人打牌,或是支着簸箕,坐到石块上打叶子牌。 往后几天,也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一家人添茶送水、扫地理牌,都快忙不过来了。一直到初五以后,才能偷点闲。 来店里的人渐渐少了,王勇和杨向丽也要收拾东西出去打工了,就不再来店里帮忙。就阿三和王小杰帮着端茶送水,勉强也能忙得过来。 这日,阿三刚烧了水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水瓶,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一个激灵,险些把水瓶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了,把水瓶放下。转过头,待那张熟悉的脸庞印入眼里,她又惊愕的差点将水瓶踢倒。 “你,你怎么……你不是……” 阿三激动的快说不出话来了,好不容易吐出口的,却是些连不成句子词语。 然而,他却听懂了。 刘小二倏然一笑,抬手揉了揉阿三的脑袋。 “大半年没回来了,这么一看,你好像长高了。” 阿三没有说话,只呆愣愣的立在那里,低头瞧着自己的鞋尖。 刘小二不知道他们家的变故,以为她只是久了没见他,不习惯他这般亲密的举动。笑了笑,将手收回来,插在裤兜里。 阿三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进屋同五奶奶说过后,才领着刘小二去了屋后池塘。阿三和刘小二在池塘坎上拾了瓦砾打水漂,同他说着这大半年家里发生的事。刘小二听了,一阵唏嘘。 过完十五,刘小二又回了省城。就只能今年秋天她考上省城的高中,他们才能再次见面了。 中考前一个星期,阿三的外公忽然离世。妈妈和王叔叔要挣钱还债,不能回来。只能由她和王小杰,代表他们去哭灵。 阿三请了五天的假,去外公家送他最后一程。等她忙完回学校,离中考只剩两天的时间了。 这几天,阿三没日没夜的哭灵跪拜,不仅没能好好休息,还在夜里打盹儿的时候着了凉。考前这两天,阿三去学校对面的诊所输了液,考试的时候感冒却仍是没好。中考的整个过程,她都恍恍惚惚的,不知写了些什么。 考试的成绩下来,阿三考了全县第三十五名。这个成绩去省城上学有些勉强,不过,去市里的省重还是可以的。 大家以为她会去市里唯一的那所省重,她却选择了县里那所名不见经传的高中。所有人对她的做法,都十分不理解。毕竟,她的志向可是省城的高中,这会儿没考好,去市里上学不正好么? 阿三想的却是,县城的高中虽然没有市里的好,但也是一所县重点,每年也能考上不少。而且,那所学校每年给她提供五千块的奖学金,还免除了她一切的学杂费。高中三年,她可以不花一分钱就把它念完。 既然无法去省城,那么在哪里都一样。现在家里那么缺钱,她何不就在县城念书,替家里省省?虽然她爸爸还给她留了一笔钱,但那是上大学用的,现在用了,以后上大学又该怎么办? 现在有个免费上学的机会,她干嘛不要?而且,市里的高中藏龙卧虎,自己去了也未必是最拔尖的,不一定能得到老师的重视。而留在县城,她就是所有老师的重点培养对象,一切有利的资源都会自发落在她头上。外部条件有了,自己再努力一下,不会比去市里差。 于是,这年秋天,阿三背着行李,踏进了离育才中学只有两条街的高中,开始了新的征程。 阿三知道自己的弱点,她的英语成绩一直不是很好。英语是自己不喜欢的科目,平时考试,自己总是年级第一名,瘸一科没什么感觉。可是,若想考上好的大学,就必须加把劲,将英语成绩提上去。 在刘小二来信告诉她,他已经收到中国政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这个想法更加坚定了。 经过高中几年的坚持,阿三的英语成绩终于提上去了。现在,她的英语成绩,能稳定在一百二十分左右。这个成绩对于英语高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对于阿三这样的英语白痴,能补到这个样子,已经算是极限了。 作为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阿三呆在只有十个人的精英班里。这班上的学生成绩都是拔尖的,学习能力都很强,老师便很快将新课拉完了,提早进入复习阶段。 所以,当刘小二提着行李,坐上开往北京的列车的时候,阿三就已经结束了新课,进入全面复习阶段。 时间在忙忙碌碌中溜走,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就在阿三信心满满的备考的时候,意外却出现了。 一场震惊全国的地震,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也打乱了她所有的节奏。 母亲和王叔叔打工的地方在震中,地震一开始他们就与家里失去了联系。直到高考结束,仍是没有他们的消息。 最后,高考成绩下来,她以全市文科第一的成绩,完成了踏入北京的第一步。然而,在选学校的时候,她却犯难了。 母亲和王叔叔杳无音讯,很可能已经在地震中丧生了。以后,家里就只能靠五奶奶那个小店撑着。王小杰才刚上初中,他念书还需要很多钱,五奶奶年龄也大了,一生病就得花钱。家里原有的积蓄,给小弟治病已经花光了。虽然,她还有不小的一笔钱撑着,可若是她把它用完了,家里以后要用钱又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该如何抉择,到底是去北京完成她对刘小二的承诺,还是去省城念刚兴起来的免费师范。一边是儿时的玩伴和自己的理想,另一边却是,需要她照顾的家人和拮据的生活状况。她很想同时满足这两者,却只能从中选一;这种左右为难的选择,她真不知该怎么办。 阿三为难的走到店子后面的池塘边,回忆着她和刘小二的约定,也回忆着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快乐时光。她蹲下身,烦躁的往水里扔着石块,瞥到一旁的瓦砾,她忽然决定,用瓦砾来确定她未来的路。 就用刘小二教给自己的方法,拿瓦砾在池塘里打水漂,以瓦砾在水中漂行的单双数,来决定自己填报的学校。单数个就去省城,双数个就去北京找他。 她更偏向于念免费师范,因为自己打水漂,瓦砾投出去,总是只漂一下,就钻入水底不见了。可是,她心底仍有一丝期盼,希望理想能够战胜现实,让她能够顺着自己的心,选择下半辈子的人生。 阿三右手捏着一块深灰色的瓦砾,在心里默念刘小二的名字,拼着那十分之一二的几率,用力将瓦砾掷了出去。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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