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掌阅文学大赛中篇入围作品集:武侠篇》 碧血情仇 王德利/著 一 明正德年间,权倾一时的奸阉刘瑾刚被处死不久,钱宁和臧贤逐渐成为武宗的嬖人,权倾朝野,炙手可热。 这天,在钱宁的府中,宁王宸濠送上一个箱子,说道:“这点小意思,请公公笑纳?” 钱宁打开箱子一看,里面全是珍珠、玛瑙、玉镯之类宝气荧荧的稀世珍宝,不由笑道:“宁王爷太客气了,今天来本府中,想必有什么要事吧?” 宸濠道:“今后本王要做一些事,可能会触怒皇上,请公公在皇上面前为本王多多美言,本王以后定会知恩图报的。” 钱宁听了,笑道:“好说,好说。” 两人又聊了一阵子,宸濠才回去了。 原来这宁王宸濠早就有了觊觎帝位的不轨之心。他回到江西境内后,又召集谋士李士实和刘养正,商议要事。 只听宸濠说道:“现在朝廷方面已经打点好了,我们应该把重心放到江西境内了。对了,江、湖方面的事情办得如何?” 只听李士实说道:“海盗头目凌十一、闵念四和吴十三已经归顺我们,以后江、湖之间的海上财路可以大开了。” 宸濠听了,说道:“好,好极了。” 刘养正道:“我们下一步应该召集江西地方知县长吏等官员,利诱和威逼双管齐下,让他们就范为我所用,并且让我们来收集地方的田产房庐,让我们来征收田租赋税。” 宸濠道:“不错,此事应该进行了。现在朝廷经过刘瑾的一番折腾,已是元气大伤,正德又昏聩无能,正是起事的大好时机。只要我们有了雄厚的财力物力,然后伺机起事,大事一定能成,到时候成了大事,你们都是开国功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说完得意地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宸濠便发出请谏,邀请江西地方官吏来他的府中商议要事。这天夜里,江西的地方官吏聚集在宸濠府中的宴宾楼,一阵酒酣耳热之后,宸濠站起来说道:“各位大人,今天相请大家来,是有事请求大家,以后地方的田租赋税等统统归本王来征收管理,各位请不要妨碍,请多多配合,相信各位大人不会为难本王吧?” 那些在场的官吏一听此言,顿时惊不嘘声。只见一位李姓知县站起来,说道:”王爷,这怎么可以,征收地方的田租赋税历来是朝廷的指示,我们怎么能违抗呢?” 宸濠道:“这么说,李县令是不给本王面子了。” 那李知县道:“这事绝计不行,王爷,难道你要造反?” 宸濠哼了一声,说道:“造反又怎么样?”手一挥,埋伏在暗处的武林黑道高手射出一毒镖,直射入那位李姓知县的咽喉,那李姓知县顿时倒地身亡。在场的其他官吏顿时吓得不敢出声。 宸濠道:“各位大人谁还有意见,请站出来说?” 只见席中一片鸦雀无声。 宸濠道:“既然各位大人都同意,那这件事就本王说了算。哦,对了,地方的其他政务还请各位大人替本王多多治理,治理好的本王重重有赏,各位大人觉得如何?” 席中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宸濠又道:“既然各位大人并无异议,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哈。现在请各位大人开怀畅饮,开怀畅饮啊。” 紧接着宁王宸濠便派阉校四出,强夺乡绅百姓的田地房庐,强征地方百姓豪绅的田租税赋,不从者当场杀死。又蓄养并放纵海盗劫财于江、湖之上。江西百姓顿时挣扎于水深火热之中,受害者不可胜计,而有司却不敢过问。 却说江西有个新建县,县里有个太平乡。太平乡深受这场灾难的荼毒。这太平乡中有两个人万木和郑山。万木是个郎中,郑山是私塾教师。两人为人比较沉静有谋略,武功亦不凡,更难得的是十分爱护乡里的百姓。 这万木给乡民看病经常地不收诊费。一次,万木给乡里的一户贫苦人家请去问诊。万木认真地诊断完之后,开出了一笺处方。这家人接过处方后,摸出十几枚铜板给万木,说是诊费。万木知道他们生活艰难,于是坚决不收诊费。第二天问起病人的状况,得知他们因凑不齐钱抓药而作罢,便掏出三十几文钱给他们抓药。那家人再三推辞,万木却坚决要他们收下,且终于让他们收下了。 那郑山在乡里开私塾,有钱的乡民送孩子来上学就收点学费,没钱人家的孩子,郑山也不收学费,叫他们的家长尽管送孩子来上学就是。 万木和郑山还经常送衣送食地救济乡里的难民。 是以太平乡的乡民都十分尊敬和爱戴万木和郑山。 这万木和郑山眼见太平乡的百姓挣扎在死亡边缘,两人商议了之后,便召集乡民,带领乡民到巡抚府中抗议。 万木和郑山通过和巡抚王哲交谈了一番后,王哲便联合朝中副使胡世宁向武宗上奏,请求武宗尽早抑裁宸濠。但嬖人钱宁和臧贤一直在武宗身边蛊惑,宸濠又连奏胡世宁罪状,结果胡世宁上奏不成,反而坐谪戍边。从此朝中无人敢言此事。 那万木和郑山见上奏不成,便发动乡民修筑城寨以自防。 这天万木的儿子万重山和乡民看见一名贼党谢重一正率领几十名手下向太平乡寨闯驰进来,便马上向万木和郑山报告。 万木和郑山便率领乡民伏击谢重一等贼。谢重一等贼死伤大半,谢重一当场被缚。乡民在万木和郑山的带领下,押着谢重一等几个俘虏,来到张睢阳庙前,当场活活将他们烧死。 那宁王宸濠听说了此事,大怒,喝道:“闵念四,凌十一何在?” 那闵念四和凌十一站了出来应答。 宸濠道:“现在本王命令你们率领三四千人马踏平太平乡,把首领万木和郑山给本王抓回来。” 那闵念四和凌十一领命,带领三四千人再次进攻太平乡。 却说这天郑山来到万木及其子万重山的房中谈了一会儿,郑山从怀中取出一只玉蟾。只见这只玉蟾通体荧亮。郑山对万重山道:“山儿,这只玉蟾是大伯的祖传之物,大伯没有子女,今天是你的生日,大伯就把他送给你,希望你以后要好好保存它。这只玉蟾不但能吸纳和化解百毒,而且能保佑你逢凶化吉。”说完把它挂在万重山的胸前。 万木正要推辞,此时一个乡民跑进来说海盗闵念四、凌十一率兵杀进来了。于是万木和郑山赶紧出屋应战。 由于寡不敌众,在这些盗贼的屠杀下,太平乡百姓死伤殆尽,整个太平乡血流成河。万木也在血战中受伤被虏,只有郑山带着万重山逃了出来,向北遁去。那闵念四和凌十一穷追不舍。 到了一个荒山上,、郑山和万重山隐身在一片荒草丛中。郑山望着远远追来的闵念四和凌十一等贼众,知道他们非抓住自己不可,于是对万重山说道:“山儿,看清楚这两个走在前面的海盗了没有,前面一个叫闵念四,后面一个叫凌十一,他们都是血洗我太平乡的大仇人。你长大以后要勤练武功杀了他们,为我们太平乡乡民报仇。” 万重山听了注视了闵念四和凌十一一阵子,说道:“郑伯父,山儿记清楚了……..”他正要往下再说些什么,郑山点了一下他的穴道,令他不能动弹也不能发声。紧接着郑山抄来一些杂草盖住了万重山的面容和身躯,然后自己引开闵念四等众贼。 郑山跑着跑着,发觉前面是个悬崖,悬崖下烟雾缠绕,已无去路了。这时闵念四等贼众追了过来。于是郑山与闵念四等贼展开激战,不敌,跳下了悬崖。闵念四又带人追到了悬崖底,看见郑山正昏倒在黄岩石旁,便命令手下将其缚住,和万木一道押往宸濠府中。 在宸濠府中的刑牢里,宸濠命人将万木与郑山吊起来。这时郑山已经苏醒过来。只听宸濠说道:“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竟敢和本王做对。” 万木和郑山骂道:“你这个奸贼,残害百姓,坏事做尽,你将不得好死……” 宸濠道:“好啊,有骨气,死到临头还逞强,本王就让你们尝尝本王的手段。”说完从旁边的火堆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往万木和郑山的胸口直挤压下去。 万木和郑山痛叫得晕了过去。宸濠命人将他们泼醒,又抽去一根红通通的烙铁往他们的胸口处直挤压下去。万木和郑山又痛得晕了过去。 宸濠又命人将他们泼醒,问道:“现在你们还敢不敢和本王做对?” 万木和郑山听了又痛骂不已。 宸濠气极,从旁边的兵器槽中取去一把铁锤,挥动铁锤,分别往万木和郑山的胸口锥去,一边叫道:“见阎王去吧。” 万木和郑山顿时口喷鲜血而亡。 却说那万重山躺在荒草丛中,很久以后,穴道自然地解开了。他心中焦急地挂念着父亲和郑山,于是一个人向路人询问着朝宸濠府方向奔去。到了南昌城后,已是饿得走不动了,于是便蹲在一家客栈的门口。此时他衣裳褴褛,满脸灰尘,路人都以为他是个小乞丐。 此时只听客栈内有人谈论道:“那个宁王宸濠的手段真是凶残,这不,昨天又有两个汉子被他先是烙晕后又活活锥死。” 另一个道:“是啊,听说这两个汉子是新建太平乡的首领,叫什么万木和郑山,死得惨不忍睹啊,听说死后尸体还拿去喂狗。” 又一个说道:“你们两个小心祸从口出啊。” 一时间客栈里鸦雀无声。 这些话却让蹲在门口的万重山听得清楚,他迅速地站起来,冲进客栈,抓紧刚才说话的人的衣裳,叫道:“你们胡说,我父亲和郑伯伯父是不会死的,你们胡说……” 那店小二赶紧走过来,喝道:“哪里来的疯乞丐,还不快滚。”把万重山赶出了客栈。 万重山一个人走在路上,他知道刚才客栈里的人说的话是不会假的,他此时内心悲伤至极,一个人中心摇摇地走着,走在一个山坡的小径时,又饿又累,不由晕了过去。 时光荏苒,一晃三年多过去了。在乐陵等几个县城一带,流贼在首领刘七的率领下,屠杀城邑的百姓官吏,疯狂地掠夺财物,奸淫妇女,于是各州县大都城门紧闭,有的知县害怕流贼,索性弃城而逃,有的索性遗留米粟、弓箭和马匹等于城外,乞求流贼不要屠城。一时间成片的村庄荒芜,万家长满了薛荔,百姓流离失所,挣扎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天,天气有些炎热,只见在乐陵县的悦来客栈门口,蹲着一名乞丐。这时,远处来了一辆马车,到了悦来客栈门口时停了下来。 只见车内走出三个人来,一名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长得长身猿背燕颔,一脸沉静的样子;一名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另外一名一眼便看得出来是他们的仆人。 只见这三个人走进了悦来客栈,坐了下来。只听那个仆人喊道:“店小二,我们老爷是新来这里上任的知县,还不快摆上酒菜来。” 蹲在门口的那个乞丐听到“知县”这两个字,身子不由地一震。那个仆人的话刚落声,那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便轻声喝道:“阿福,不要以我的官威来压唬这里的百姓。” 那店老板听说是新知县上任,忙叫店小二先摆来了酒菜。 那三人正在吃喝,忽然那客栈门口的乞丐走了进来,求施舍。那店小二见乞丐进店,迅速地拿起扫帚打着那个乞丐,要赶他出去,一边说道:“你这个乞丐也想进店,还不快滚,快滚!” 刚进店的那个少女喝道:“店小二,你还不住手,人家已经沦落成乞丐了,你还这样打他。真是只认衣裳不认人的势利小人。” 那店小二听了一愣。那个乞丐听了也一愣,看了一下那个少女。 这时,只见那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看了那个乞丐一眼,和蔼地说道:“小兄弟是不是饿得紧,来和我们一起进餐吧。” 那个乞丐看了一下那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便坐下来大吃大喝起来。 那个少女见那乞丐如此地吃法,只道他好久没饱过一餐了,便不停地夹菜给他吃。 那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和蔼地微笑着。 那个乞丐狼吞虎咽了一阵子后,那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说道:“小兄弟想必也是被流贼害得家破人亡吧,这样,我上任后,衙门里需要一个扫地的,小兄弟若不嫌弃,就留下来为衙门扫庭院如何?” 那个少女听了,快声说道:“爹爹这个主意好,就让他留在我们身边,以后就不会有人欺负他了。” 那个乞丐听了一愣,说道:“那在下多谢大人成全。” 四人吃饱了之后,便来到县衙门口,拿出文牒,那个衙差看了,知道是新知县,正要接他们进去。 这时从衙门里走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捕头,见到如此情景,便把他们安排到一所房屋内,然后关上了门,说道:“不瞒大人,我们这里经常有流贼来屠杀城邑里的官吏和百姓,上一任的知县全家便是给流贼杀死的,死得惨不忍睹。我看知县大人还是快快逃命吧,免得徒遭杀戮。” 那知县说道:“我上任途中也看到四处村庄荒芜,尸陈遍野,想来那些流贼闹得厉害。不过我身为一县的父母官,就要为本县百姓的安危生计做主,怎么能弃百姓不顾而自己逃生呢?况且对付那些流贼,我自有计策。” 那捕头听了一愣,看了一下那个知县,退了出去。 那个乞丐听了,脸上现出一丝赞许兴奋之色。 这时那名少女叫人打了盆水,弄来了几件新衣服,给那个乞丐洗浴打扮了一番。一时间,那名乞丐便成了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那名少女看了,不由得一呆,欣喜地说道:“小兄弟,原来你长得这么俊美啊!” 那名知县道:“小兄弟如何称呼?” 那名乞丐道:“在下……小人姓万,名重山。” 那名知县道:“万兄弟不必拘礼,本人姓许,名逵。”说完指着身旁的那名少女和仆人,说道:“这位是小女,叫许琳,这位是我的仆人,叫阿福。万兄弟以后且先委屈打扫一下衙门的庭院如何?” 万重山道:“多谢大人,小人乐意效劳。” 二 第二天,许逵视察了一下县里的地形,就召集县里的百姓,慷慨地说道:“各位乡亲父老,现在流贼猖獗,由于流贼的屠杀烧掠,害得我们无法生计,日夜不得安宁。不过乡亲们不用怕,逃跑也不是办法,本官既然是乡亲们的父母官,本官就有责任保护你们,就要为乡亲们作主,和乡亲们一道抵御消灭流贼。现在本官已想出计策对付流贼,不过要乡亲们配合,不知乡亲们愿不愿意?” 他的话刚落声,立即群情汹涌,纷纷表示附和拥护。于是许逵和百姓立下生死状,商定明日起就开展工作。 那个衙门的捕头在一旁冷冷地听着,阴沉地笑起了嘴角。 万重山在一旁听着,心中却对许逵起了崇敬之情。 当天夜晚,万重山、许逵和许琳等人在院子里乘凉闲聊着。许琳说道:“万大哥,你的父母是被盗贼杀死的吗.。” 万重山道:“是的。” 许逵道:“万兄弟能否把事情的经过说来听听。” 于是万重山把宸濠如何派闵念四、凌十一等盗贼血洗太平乡,如何擒得自己父亲和郑山,如何烙晕并锤死他们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完之后,虎目中泪光闪闪,神情悲愤之极。 许逵听了愤恨说道:“宸濠这个奸贼,着实该杀。” 许琳看了,说道:“万大哥不必悲伤,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即是你的亲人。” 万重山道:“多谢许小姐。” 众人沉默了一阵子,许琳说道:“万大哥,你的那位郑伯父想来平日里对你很好吧?” 万重山道:“从小,郑伯父就疼我,爱我,对我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小时候我做错了事,父亲要打我,我总是躲在郑伯父身后,因为我知道郑伯父疼我,总是会护着我。我最忘不了的是那天,郑伯父为了救我,竟舍身引开闵念四等盗贼。郑伯父对我的恩情,我永生永世都忘不了。可惜我在有生之年不能报答他老人家,孝敬他老人家了。” 他真情流露,说完后眼中泪光闪闪。 通过这一夜的长谈,许逵和许琳能深深地感受到万重山品质的淳厚。许琳对他日益亲近了。 第二天,许逵便带领乐陵县百姓展开抵御消灭流贼的工作。当时乐陵县没有城墙,于是许逵便带领百姓筑城,并在城里修筑战壕,形成狭巷,又下令在民屋外也筑墙,在墙上开启仅容一人的洞,且墙要高过屋檐,又集结男子组成士兵,开始训练,并派村民在乐陵县的边境高山上放哨,有贼踪立即报告。乐陵县的百姓在许逵的带领下正如火如荼地展开工作。 这天夜晚,许逵带着女儿许琳、阿福和万重山视察工地,忽然从暗处跳出三名蒙面人,其中一名蒙面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动长剑向许逵刺来,走在许逵身边的许琳赶紧挥剑挡开,并和那三名蒙面人展开恶战。 那三个蒙面人中两个武功平平,但有一个武功颇高,许琳单个人打不过他们,眼看着许琳在三个蒙面人的进攻下险象环生,忽然万重山从地上挑起一根木棍,一招“横扫千均”,挥了过去,他棍法诡异之极,那两个武功平平的蒙面人如何抵挡得住,不由地跌倒在地,手中长剑脱手,许琳趁机挥剑将他们刺死。 那武功颇高的蒙面人险险地躲过,和万重山交上了手。万重山从地上挑起一把长剑和那蒙面人斗了起来。三四十招过后,那蒙面人便露出破绽,被万重山一剑刺死,并挑开了面纱。此蒙面人不是谁,正是县衙门的捕头。 许逵一行人不由一愣。第二天才有衙差报告说,这名捕头,名在县衙当差,暗地里却和流贼首领刘七相勾结往来。 许逵脱了险之后,那许琳又惊又喜,对万重山说道:“万大哥,没想到你的武功如此的高,真是真人不露相,今晚真是多亏有你在啊!” 万重山报以一笑。 许逵说道:“万兄弟,你不是全乡人都被盗贼所杀,如何又会有一身如此高的武功,能说给老夫听听吗?” 于是万重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下。 原来当日万重山在南昌的悦来客栈听说父亲万木和伯父郑山被宸濠杀死之后,一个人又饿又累地走在山间小径上,不觉晕了过去,正巧这时剑术宗师李良钦经过,把他救了过来,询问了万重山的身世后,便收他为徒,传授他上乘剑术。 许逵听了说道:“原来万兄弟是被恩师救到这里来,老夫还以为万兄弟是从江西流落到这里。万兄弟所说的恩师李良钦,是否就是名震武林的剑术宗师李良钦。” 万重山道:“正是。” 许逵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万兄弟,当前流贼猖獗,老夫想聘你为教头,教士兵武功,你意下如何?” 万重山道:“许大人爱民如子,小人钦佩之极,如今流贼猖獗,百姓流离失所,正是我辈习武之人为国为民尽力之时,小人愿意追随许大人为乐陵县百姓出一份力。其实小人早就有这个心愿。那天在悦来客栈门口,小人听说许大人是新任知县,那时小人乞丐打扮,便进店打探一下大人的为人如何,以图追随好的知县为乐陵县百姓解民于倒悬。” 许逵道:“好,太好了,万兄弟真是侠义中人,有万兄弟相助,相信流賊指日可破。” 那许琳在一旁听着,真是满心地欢喜,一颗芳心早就心往系之。她满心欢喜地注视着万重山,回来躺在床上睡觉时,想起万重山的人品和武功,竟欢喜地难以睡去,折腾到夜很深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许逵便聘请万重山为乐陵县士兵教头,负责训练士兵。万重山全力投入。 万重山开始训练士兵的头一天,那许琳便早早地起床,忙活了起来。万重山训练士兵刚完毕,许琳便和下人抬来了米粥、油条等给士兵吃。万重山也觉得肚子饿,便也想去盛粥吃。 那许琳跑近他,说道:“万大哥,你训练士兵劳苦功高,我特地熬了薄饼给你充饥,来,我们过去吃。” 于是万重山和许琳坐在一个台阶上,吃起薄饼来。许琳边吃边看着万重山大口大口地咽着,心中真为他高兴。忽然他看到万重山的额头渗出了细汗,便掏出手巾,一边替万重山擦汗,一边温柔地说道:“万大哥,你训练士兵,自己也要注意身子,知道吗?” 万重山听了,心中觉得暖洋洋的。 这天夜里,万重山在房中闲坐着,许琳走了进来,万重山忙站起来,说道:“许小姐,你来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许琳听了有点嘟起了小嘴,说道:“又是许小姐————万大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没事我就不能来啊?” 万重山听了忙道:“许小姐,你误会了,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来,请坐下聊。”说完万重山和许琳坐在了一张桌子的旁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许琳说道:“万大哥,你能不能不要叫我许小姐许小姐的,多别扭,你,你就叫我阿琳,好吗?” 她心中羞涩,说完不觉低下了头。 万重山自从见到许琳的第一面起,便隐隐地喜欢上了她。今天早上许琳陪着他吃薄饼,又隐隐地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情意,现在又见她脸现儿女之情,心中不觉得有些激动起来,脱口说道:“那我以后就叫你阿琳。”不由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许琳的柔荑。 许琳任他按着,她心中羞喜,微微低下了螓首,脸上现出微微的红晕,在灯光的照耀下,万重山看了,只觉得像映日芙蓉,说不尽的美丽温柔,不觉有些看直了眼。 许琳见万重山对她有些看呆了眼,便叫道:“万大哥。” 万重山一听,方觉刚才自己有些失态,忙抽回手,说道:“阿琳,什么事?” 许琳说道:“万大哥,你身上的衣衫有些破了,脱下来,我给你补补。” 万重山道:“好。”于是脱下外衣递给许琳。 许琳接过衣衫辞别万重山出去了。 万重山躺在床上,想起刚才的情景,只觉得心中甜滋滋的。 这之后,只要没事,万重山一训练士兵完毕,许琳便陪万重山一起坐在操场的台阶上,一起吃薄饼,两人边吃边聊,且许琳时不时地给万重山拭汗。除了训练士兵,空暇时间,许琳便撒娇地要万重山传授她高深剑术,万重山拗不过她,于是在操场上,除了师门不传秘技,其他的都倾囊相授,许琳武功日益精进。这些天相处下来,两人的感情逐渐加深。 这天,许琳又要万重山传授她剑术,万重山只好答应。两人往操场走去。许琳走在前面,到了操场的时候,许琳忽然挥动长剑,一个转身,叫道:“看剑。”长剑直抵万重山的咽喉。 万重山一愣,赶紧制住脚步,略微皱着眉头,叫道:“阿琳,你不会要杀万大哥吧?” 只见许琳“噗哧”地笑了起来。 万重山道:“好啊,竟敢捉弄万大哥,看打。”说完挥动拳头要打许琳。 许琳赶紧跑开。于是两人一个在跑,一个在追,欢乐的笑声荡漾着操场的上空。 不到一个月,乐陵县的城墙,民屋外面的城墙以及城里的狭巷都筑成了。士兵经过训练,战斗力也大大提高了。 于是许逵命令每家选一名壮汉执刀伺候在洞穴中,每日视旗子为号,违者军法从事,又命令百姓收集豆类,遍布巷道中,然后命令士兵持戈操矛搬运着砂石等埋伏在巷道上面。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流贼杀来。 但流贼并没有很快来袭。于是每夜乐陵县的城墙上弯月如钩时,万重山便和许琳肩并肩坐在城头上,指着月儿,谈心聊天,两人感情进一步加深。 这一切,许逵都看在眼里,他知道他的女儿已深深地爱上了万重山这小子了。 过了十几天,哨兵来报,说流贼向乐陵县袭来。许逵马上命令全城百姓准备迎战。 那流贼的首领刘七率领流贼来到乐陵县城下时,只见乐陵县城门大开,那刘七很是轻敌,想也不想便命令贼匪冲入城中。 那些流贼冲到了城里,来到居民房墙外,忽然城上的旗子一举,埋伏在城墙洞穴中的壮汉纷纷跃出,贼寇非常吃惊,乱跑乱窜,被斩杀无数。 那些冲进狭长的巷道中的贼匪见没遇见官民,正诧异间,忽然沿巷伏兵四起,喊杀声震天,贼寇才知中计,正要逃跑,忽然马仰人翻,乱踏相残,沿巷伏兵于是投射矛戈和石灰石等,歼敌无数。 那涌到街道中的流贼,也遇到训练有素的士兵的围攻,死伤无数。 双方从早上杀到黄昏,流贼死伤殆尽,只剩下首领刘七及其部下一二十人。那刘七正要逃跑,万重山飞身挥剑向他刺来,两人很快斗成一团。那刘七武功虽高,但还不是万重山的对手,双方斗了六七十回合,便被万重山一剑刺死。 自此,乐陵一带的流贼基本被肃清。流贼虽被肃清,但乐陵县仍是满目疮痍,于是许逵悉心安抚百姓,和乐陵县百姓一起同耕同息,在许逵的治理下,乐陵县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荣景象。 很快,朝廷下旨颁奖,擢升许逵为兵备佥事,调往武定州。 此时的武定州一带也遭遇以杨寡妇为首的流贼的屠杀烧掠。许逵通过指挥高苑、沧州、德平三大战役,尽歼以杨寡妇为首的流贼。至此威名大震。 当然万重山功不可没,万重山和许琳的感情也在战斗中加深。 三 正德十二年,朝廷擢升许逵为江西副使,于是许逵、万重山、许琳一行人便向江西出发了。 却说那宁王宸濠自从铲平了新建太平乡的乡民后,对巡抚王哲不归附自己,相助太平乡民上奏朝廷怀恨在心,于是派人偷偷地在王哲的饮食中下慢性毒药,王哲无缘无故地得了个痼疾,不到几个月便死去了。 王哲死后,朝廷派董杰接任江西巡抚,那董杰也不附和宸濠,才上任八个月,也被宸濠暗中下药毒死。 自此朝中的官员都惴惴不安,担心自己会被派往江西任职。董杰死后,代替董杰就任江西巡抚的任汉、俞谏,都一年余就被罢归。 正德十二年,朝廷下旨派孙燧出任江西巡抚。孙燧接到圣旨后,叹息地说道:“这是我以死报国的时候了。”于是遣派妻子儿女回老家,独自带着几个心腹手下前往江西就任。 那宸濠便一直采取手段,企图拉拢孙燧,一边也在孙燧的身边布下眼线。 这日,许逵、万重山、许琳一行人到达江西南昌,那江西巡抚孙燧听说副使许逵来赴任,忙出门相迎,两人寒暄了一番之后,许逵让万重山、许琳等人见过孙燧,孙燧便命人将他们安置下来。 这一天,许逵和万重山、许琳来到兴隆客栈小酌。他们酒菜还没吃喝上几口,只见门口气势汹汹地闯进七八名官兵,挥舞着拳脚,把客栈中间的几名客人赶出了店门,然后喝道:“店小二,有好酒好菜,赶快摆上来。” 那店小二不敢怠慢,忙了起来。 这时,在客栈中卖唱的一个手提琵琶的老头和一名歌女害怕得正想溜出客栈。这七八名官兵见了,忙喝住他们。 一名官兵说道:“你们祖孙俩且不要走,给大爷们唱上一曲。” 那卖唱的祖孙俩不敢怠慢,只见一个手弹琵琶,一个唱起了曲儿。 其中两名官兵见那歌女长得颇是漂亮,便过去调戏了起来。那弹琵琶的老头见了赶紧劝阻,不料被其中一名官兵一脚踹开。那老头一头撞到桌角,昏了过去。 万重山见了,不由义愤填膺,运劲射出两支筷子,许琳也气得想过去教训一顿那些官兵。 许逵低声道:“他们八成是宸濠的手下,琳儿,你赶快到衙门调七八名衙差来,这儿的事由我和万兄弟来处理。” 许琳听后马上投越出窗牖办去了。 那两名官兵正淫兴上头,只觉手臂一疼,竟然举不起来,一看才知道有人向他们射来筷子,不由喝道:“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大爷过不去。” 说完看见客栈中只有许逵和万重山,那七八名官兵便向他们围了起来。 万重山站了起来,喝道:“你们几个身为官兵,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小,调戏民女,还有没有王法?” 其中一名官兵说道:“王法,在我们江西,我们宁王就是王法,兄弟们,大家给我教训教训这小子。”于是那七八名官兵围着万重山打了起来。 万重山见他们如此猖狂,心中大怒,决定狠狠教训他们一顿,于是出手不留情,一阵子功夫,便打得那些官兵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这时,许琳调来了衙差,许逵道:“把这些官兵押往衙门。” 于是那些衙差押着那七八名官兵和许逵、万重山、许琳等人来到了衙门。 在衙门上,其中一名官兵说道:“我们是宁王的手下,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和我们宁王过不去。” 许逵坐在衙堂上喝道:“什么宁王不宁王,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你们几个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凌弱小,调戏民女,来人呐,每个给我杖责二十大板。” 于是衙差押着这七八名官兵杖责起来,然后丢到了街上。围观的人看了都觉得大快人心。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巡抚孙燧的耳中。这天晚上,孙燧派人请许逵来到他的府中,令心腹手下把守房门,自己和许逵在内室谈了起来。 孙燧道:“听说昨天宁王宸濠手下官兵横行不法,被许大人及手下痛惩了一番,有此事吗?” 许逵道:“确有此事。” 孙燧道:“这些鹰犬之所以横行无忌,当然是有宁王宸濠给他们称腰,难道许大人就不怕宁王宸濠?” 许逵听了,愤慨地说道:“宸濠这个奸贼,为了谋逆篡位,倒行逆施,残害百姓,毒害官员,恶事做尽,老夫恨不得吃他的肉,剖他的肝,早日将他绳之以法,又岂会惧怕他。” 孙燧听了,说道:“许大人果然忠勇,老夫惭愧啊,虽然老夫来江西就任巡抚时就抱着以死报国之心,但时至今日,不但不能为江西百姓解倒悬之苦,而且事事小心,害怕着宸濠来加害。” 许逵说道:“孙大人何不上奏朝廷宸濠之逆状,让皇上早日制裁他?” 孙燧道:“不妥啊,之前巡抚王哲和副使胡世宁向皇上上奏宸濠之逆状,结果胡世宁被坐谪戍边,王哲被毒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许逵说道:“其实下官也想过了,那宸濠之所以敢残害百姓,胡作非为,是因为朝中有权臣给他称腰,而权臣之所以会给他称腰,当然是宸濠用重金贿赂他们,宸濠之所以会有那么多重金来贿赂朝中权臣,当然来自搜刮民脂民膏,特别是蓄养和放纵海盗劫财于江、湖之间。目前江西的民脂民膏差不多已被他们搜刮尽了,只剩下那些海盗的财源还没断。我们只有剪除海盗,断了宸濠的海上财源,那么他的贿金就会减少,贿金一减少,宸濠就孤立无援了。就不敢那样残暴恣肆了。” 孙燧听了深以为然,说道:“许大人所言极是,今日孙某方知许大人不但忠勇,而且智谋过人呐。” 许逵道:“既然大人听得进下官的谏言,那么请大人付之实践,尽早解除江西百姓之苦。” 孙燧道:“好。” 于是两人密谋起来。这之后,两人成为知己,孙燧有事辄与许逵密谋。 这天,许逵对万重山、许琳说道:“老夫和巡抚孙大人已经计划好了,准备捕捉海盗闵念四、凌十一等人,想叫你等相助。” 万重山道:“许大人,捕捉海盗闵念四、凌十一等人,是非属下去不可。且不说属下跟闵念四、凌十一等贼有血海深仇。恩师曾经说过,那海盗闵念四本是昆仑派的一名火头工,因强奸妇女,而被门规惩罚时,杀死藏经阁的看守者,盗走昆仑派的绝学勾魂六式,逃了出来。后来闵念四练成了勾魂六式,纵横于江、湖之上劫财杀人,无恶不做,又几乎没人是他的对手,只有本门的不传绝技伏魔七式是那勾魂六式的克星,因此,这次捕捉海盗闵念四,请大人务必让属下前往。” 许逵听了,说道:“好。” 这几日,江西连续大雨,那海盗闵念四、凌十一等贼经常出没于鄱阳湖一带,劫财杀人。 这天许逵领着捕头曹鏐来到万重山的房间,许琳也在场。 许逵道:“万兄弟,孙大人和老夫已布署完毕,现在曹捕头就要去鄱阳湖捕捉海盗闵念四、凌十一等贼,万兄弟可前去相助一臂之力。此事凶险,琳儿你就不要跟去了。” 许琳道:“不行,那些海盗武功高强,万大哥此去恐怕有危险,我前去可以和万大哥有个照应,助万大哥一臂之力。爹,您放心,女儿经过这些日子的苦练,武功已大为精进,非往昔可比。” 许逵知道拗不过她,于是叹道:“好吧。”又对万重山说道:“万兄弟,你要多多照应一下阿琳,知道吗?” 万重山道:“许大人请放心,我会的。” 于是万重山、许琳跟随捕头曹鏐带领一二百人向鄱阳湖出发。快到鄱阳湖的时候,万重山对捕头曹鏐说道:“曹捕头,你带兄弟们随后,我去前头看看。” 曹鏐道:“好。” 许琳道:“万大哥,我也去。”于是追随万重山来到了鄱阳湖畔。 此时天色已黑,万重山见鄱阳湖上泊着好几艄大船,其中一艄灯火通明,心想闵念四、凌十一等一定在里面,于是和许琳施展轻功向那艄船奔去。 却说闵念四、凌十一等海盗刚从海上劫得一个乡绅所带的好几箱金银财宝和他的女儿,心中大为高兴,一伙人在船舱中喝酒庆贺。酒酣耳热之际,闵念四叫手下把那个乡绅及其女儿押上来。 那个乡绅害怕极了,忙跪在闵念四的面前,哀求道:“好汉,你要银子尽管拿去,请高抬贵手,放过我跟我女儿吧。” 他不停地哀求着,闵念四厌烦起来,喝道:“他妈的,滚到一边去。”飞起一脚,把那个乡绅踢得直向船舱撞去。 那个乡绅口中鲜血直流,正要挣扎着起来,只见凌十一手一扬,一只毒镖直射入那个乡绅的喉中,那个乡绅顿时毙命。 那个乡绅的女儿见了大哭,叫道:“爹,爹———————。” 闵念四来到她的面前,抚弄着她的脸蛋,淫笑道:“美人儿,今晚陪大爷乐一乐如何?”忽然手臂一扬,“唰”地一声,扒开了那个乡绅少女的上衣,那个乡绅少女顿时露出一对洁白的乳峰。众海盗们顿时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 此情景恰好给来到船上的万重山和许琳看到了,万重山认得闵念四和凌十一,顿时气愤填膺,破舱而入,喝道:“恶贼,快快受死。”说完挥动长剑直取闵念四的咽喉,闵念四一闪,迅速取来长剑和万重山斗了起来。 许琳也和众海盗杀了起来。那万重山和闵念四杀得难分难解,双方从船舱直打到船头。那在一旁的凌十一见了,嘴角泛起一丝阴狠的冷笑,悄悄从怀中取出一只毒镖向万重山射去。 那许琳虽然和众海盗斗得激烈,但她一直留心整个场面,此时她瞥见凌十一伸手向怀中取东西,知道他一定是想发暗器,便大叫一声“万大哥小心”,飞身挡在万重山的身后。那凌十一的毒镖直射入许琳的肩上,许琳“哎哟”地叫了一声,不由地在船头摇晃了几下,掉入海中。 那万重山听到许琳的叫声,知道许琳出事,忙用力挡退了闵念四,转身向掉入海中的许琳扑去,抓住许琳的一只小脚,便随许琳一起沉没在波涛滚滚的鄱阳湖中。 此时捕头曹鏐率兵前来,和众海盗展开了厮杀,众海盗死伤殆尽,那闵念四、凌十一、吴十三见败局已定,忙向沙井方向遁去。曹鏐率兵紧追不舍。那闵念四等人见逃不开追捕,便逃匿于宸濠的祖墓间。曹鏐不敢进去捕捉,只好收兵。 却说那跌入海中的万重山紧紧地抓住许琳的一只小脚,两人被冲到了一个荒岛上。此时许琳已经昏迷过去。当时正下着雨,万重山背起许琳进入岛中的一个洞中,把许琳放在地上,烧起一堆篝火后,来到许琳身旁,用力在她的胃部上按了几下,许琳嘴角本能地流出一些海水。 万重山忙查看许琳的伤势,只见许琳的胸肩之间被射进了一支银镖,于是拔出银镖才发现镖上抹有剧毒。 他把了一下许琳的脉搏,只是若有若无,万重山心中大骇,大声叫道:“阿琳,阿琳。”但许琳脸色死白,双目紧闭,好像已经死去了。 万重山心中又骇又怕,不由地抱起许琳的身子大哭起来。忽然他发觉许琳的身子好像有了一点震动,忙望着许琳大叫道:“阿琳,阿琳。” 许琳缓缓地睁开了眼,望着万重山,微弱地说道:”万...大...哥,你不..要哭,人..人谁...无死,万...大哥...你知...道...吗,今生...能...遇见...万...大哥...你,我...已经...很..知...足了。”许琳说到这里,渐渐没了声音,眼睛又微微地闭上了。 万重山心中大骇,一边抱着她,一边大哭道:“阿琳,你不要死,万大哥不要你死啊。”忽然他发觉抱着许琳的胸口上好像压着一个东西,脑中顿时闪过一丝意识,记起伯父郑山曾把一只玉蟾挂在他的胸口赠他,并说那只玉蟾能吸纳和化解百毒,于是大喜若狂,大叫道:“阿琳,你不会死了,万大哥能救救你了,万大哥能救你了。” 他心中砰砰跳地有点颤抖地取下那只玉蟾,放在许琳的伤口处,只见那只玉蟾渐渐地变黑,又变得极墨黑,最后又渐渐地变成了白色。万重山又把了一下许琳的脉搏,发觉她已逐渐地恢复了正常,一颗悬挂的心才渐渐地放下来。 一段时间后,许琳苏醒过来,万重山道:“阿琳,你醒来了,万大哥刚才好怕,好怕你会离开万大哥。” 许琳听了心中一阵甜蜜。 过了几天,一艄船经过,两人便搭船回府了。 那孙燧听说海盗闵念四、凌十一、吴十三等人藏匿于宸濠祖墓中,于是向朝廷连上七份奏折,暴宸濠逆状,但都被嬖人钱宁和臧贤截匿下来。 这天,孙燧正和许逵在堂上商议要事,下人拿了四篮东西进来,说道:“老爷,宁王府派人分别送来了黑枣、生梨、老姜和芥子,说是请老爷和许大人笑纳。” 孙燧听了,不知所以,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 许逵笑道:“孙大人,这再简单不过了。枣、梨、姜、芥,不正是宁王要我们速离江西地界吗?” 孙燧听了恍然大悟,说道:“那许老弟意下如何呢?” 许逵道:“下官无福消受。” 于是孙燧对下人说道:“你们把这些东西退回去,就说老夫和许大人消受不起。”下人领 命退了下去。 孙燧和许逵相顾大笑了起来。 那宸濠见孙燧和许逵执意非要和自己做对,不由愤恨不已,命令李士实暗中下药把孙燧和许逵慢慢毒死,李士实领命,安排了下去。 这日,孙燧和许逵又在内室密议。许逵道:“孙大人,那宸濠是势在必反了,他们已经密谋筹划了近十年,准备相当充足,而朝廷方面却一点准备也没有,一旦开起战来,我军势必一溃千里,后果不堪设想。为国家社稷念,为天下苍生想,我等必须及早地做好御敌的布署,方可言战。” 孙燧道:“许老弟所言极是,可是现在宸濠尚未公开叛变,而皇上又尚蒙在鼓里,公然调兵遣将是不行的,为今之计,只能假借御歼盗寇之名来调兵布署。 许逵道:”孙大人说的是,目前也只能如此。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必须你我二人联名上奏方好。” 孙燧道:“好的。” 许逵道:“眼下我们必须认真分析形势,料敌机先,周密部署。” 孙燧道:“许老弟所言甚是。” 于是两人研究地形密谋起来。 许逵道:“那宸濠一旦举旗反叛,有两种可能。一是先攻取且定都南京,再图北京;一是直接挥师北上,我等应该派兵先驻扎在进贤、南康、瑞州、建昌、饶州、抚州等地,特别是九江当湖冲最重要,必须请重兵备道权,兼摄南康、宁州、武宁、瑞昌及湖广兴国、通城以便控制。至于广信横峰,青山诸窑,地险人悍,可请设通判驻弋阳,兼督旁五县兵,还有为防宸濠劫兵器,可假托防贼之名,将辎重转移它所。” 孙燧道:“许老弟所言极是,不愧为将才,料敌机先,布署周密。” 第二天,孙燧和许逵便按商定的计划上奏朝廷,以假托御歼盗匪之名,请朝廷调兵。朝廷批准。 这天,孙燧又请许逵到内堂商议要事。孙燧道:“朝廷已派兵布署好各地兵备了,现在只等着那宸濠举旗造反了。” 许逵道:“孙大人,我们何不先发制人,再闻报于朝廷?” 孙燧道:“不妥,那宸濠举旗叛乱在即,我们先发制人,岂不是授贼以柄,老夫宁可杀身成仁,也要除去此贼。” 许逵听了一怔,叹息了一下,不再说什么。 四 这时朝廷局势发生了变化。武宗的嬖人钱宁、臧贤被武宗的新宠江彬和张忠扳倒。御史萧淮向武宗尽报宸濠之不轨状。武宗下诏,收宸濠兵马,令宸濠所掠夺的官吏和乡绅百姓的田宅全部退还原主。 于是宸濠决计举旗造反。他向江西各级官吏发出请谏,说六月乙亥是其生日,将宴请镇巡三司。 这天,许逵又来到孙燧的内室商议。许逵道:“那宸濠造反在即,此次他宴请我们赴宴,只怕是场鸿门宴,下官知道孙大人已抱杀身成仁之念,但下官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下官的小女许琳,自幼随下官飘零,没过过几天安稳的日子,每每夜深人静,下官想起她,就觉得对不起她,对不起她的娘,现在她有了意中人万重山,一旦她发现下官等将为宸濠所擒杀,只怕会拼命救下官,或为下官报仇。而且那宸濠肯定也不会放过他们。南赣巡抚王守仁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将来平宸濠只怕要靠他了。那王守仁是孙大人的至交,下官恳请孙大人与下官共拟函,让小女许琳和万重山送信函给王守仁,告诉他宸濠造反,并让他收留小女和万重山,为消灭宸濠出力,也好了却下官的心愿。” 孙燧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许老弟爱女心切,老夫又何尝不知。好,老夫就与许老弟共同拟函给王守仁大人。” 于是两人商议并拟起信函来了。 这天夜里,许逵招来万重山和许琳。许逵说道:“山儿,老夫有一件事要问你,你必须如实告诉老夫。” 万重山道:“许大人有话请说,属下必如实以告。” 许逵道:“好,老夫且问你,你是否真心喜欢我的女儿阿琳?” 万重山听了微微一愣,有点涨红了脸,说道:“阿琳她正直、善良、侠义,属下从见她第一面起,就开始喜欢她了。经过上回阿琳为救属下而中毒镖的事后,属下才发觉属下不能没有阿琳。” 许琳在身边听万重山如此说着,心中羞喜不已。她微红着脸说道:“阿爹,你今天干嘛向万大哥问起这个?” 许逵微笑地说道:“好,山儿,那老夫今天就将阿琳许配给你,你答应老夫,要一生一世好好对待阿琳。” 万重山有点大喜过望,微红着脸,说道:“许大人,属下会的。” 许逵说道:“唉,还叫许大人?” 万重山一愣,说道:“是,爹。” 许逵对许琳说道:“琳儿,这下你可满意了吧?” 许琳娇羞地说道:“爹———————。” 许逵呵呵笑了起来,笑完说道:“山儿、琳儿,大战在即,爹想让你们送信函给尚在赣州的南赣巡抚王守仁王大人,让他尽快来指挥战事,送完信后,你们两个就留在王大人身边,为国家社稷效力,你们可愿意?” 万重山道:“山儿愿意,只是爹身边没了山儿,岂不危险?” 许逵道:“爹和孙大人自有退身之策,你们放心。时间紧迫,你们现在就动身吧。” 于是万重山和许琳领命去了。 这天夜晚,宸濠在府中大摆宴席,以庆贺他的生日。孙燧、许逵和众官员如时赴约。那宸濠的手下请众官员都进大厅入席。 众官员刚坐下酌饮一会儿,忽然厅外廊道内声音大起。只见一群士兵持着兵器来回穿梭。众官员都吓得面如土色。当然孙燧和许逵除外。 众官员惴惴不安地酌饮了一阵子后,宸濠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诸位,本王现在有话要说,孝宗为李广所误,抱民间子,我祖宗不血食者十四年矣。现在太后有旨,令我起兵讨贼。请诸位鼎力相助。” 席上官员听了一阵愕然后,顿时议论纷纷。 孙燧向前说道:“这事从何说起。请为我等出示诏书。” 宸濠道:“你不要多言,我起兵攻下南京后,你当扈驾。。” 孙燧大怒,骂道:“你速死吧,天无二日,我岂能助纣为虐,做个不忠不义之徒。” 宸濠听了大怒,说道:“你敢骂本王?” 孙燧更怒,急冲向外,但大厅门已闭。 那宸濠进入内殿,换上戎装出来,命令左右缚住孙燧。 许逵忙挡在孙燧前面,怒叱道:“你们谁敢缚拿先皇御赐大臣?” 宸濠道:“许副使,你一定要和本王做对吗?” 许逵道:“我只忠心于皇上。” 宸濠怒道:“你以为本王不敢杀你吗?” 许逵骂道:“你这个逆贼,你今天虽能杀了我,但日后必将为天下人剁成万截,遗臭万年。” 宸濠大怒,命令手下将孙燧和许逵共同缚住。孙燧和许逵一边被官兵缚着,一边骂不绝口。 宸濠下令将孙燧和许逵推出去斩首。可怜两个忠义之臣就这样血溅惠民门外。 巡按御史王金,布政史梁宸以下,都害怕不已,忙向宸濠稽首呼万岁。其他不附者皆入牢。 第二天,宸濠遂以李士实、刘养正为左右丞相,王纶为兵部尚书,集兵号十万,公开举旗造反。但进军途中遭到孙燧和许逵布置好的官兵奋力抵抗。 却说万重山和许琳拿着孙燧和许逵写给王守仁的信函驰向赣州,终于见到了南赣巡抚王守仁。王守仁此时正要前往福建勘校叛军,见了万重山和许琳,接过信函一看,知道事情紧急,于是留万重山和许琳在身边做贴身侍卫,接着急驰吉安县,一路上见到有难民在逃窜,一问才知道宸濠果反。 到了吉安县,许琳问吉安知县伍文定道:“伍大人,宸濠叛反,我爹如何?” 伍文定悲痛地说道:“孙大人和许大人都以身殉国了。”接着将事情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下。 许琳听了,呆在当场半响,才悲痛地哭道:“爹——————。” 万重山也悲痛不已。 于是王守仁与伍文定向朝廷传檄宸濠反叛之罪,征调兵马粮草,制作器械舟戢。在与众将领商议军情时,王守仁说道:“还好有孙燧和许逵两位大人的事先调兵部署,才没让宸濠攻下南京,否则事情将不堪设想。” 正德十四年七月初,宸濠攻破九江,王守仁使计使宸濠改攻取南京为攻安庆,又攻破南昌,宸濠大恐,从安庆解围自救,途中遇伏,退保樵舍,联舟为方阵。 这日,王守仁与伍文定等诸将商议决定火攻樵舍,会议后,王守仁对万重山和许琳说道:“这次我军决定火攻樵舍,宸濠若败,其部下闵念四、凌十一和吴十三等盗贼必从西面逃去,樵舍西面只有一条大道,万兄弟和许女侠可前往那里埋伏,必遇贼,老夫再派一名武功高强的侍卫助你们杀贼报仇如何?” 万重山和许琳道:“好。” 于是王守仁派出一名侍卫,那名侍卫与万重山和许琳领命去了。 第二日,王守仁果然乘风火烧宸濠方舟,宸濠大败,仓促间换乘小舟逃遁,被王冕擒住。 那闵念四、凌十一和吴十三果然从樵舍西边大道上逃跑,埋伏在那里的万重山、许琳和那名侍卫见了,大喝一声,挥剑向三贼刺去。 万重山对付闵念四,许琳对付凌十一,那名侍卫对付吴十三。 那闵念四与万重山对打了一百多回合后,见难以取胜,便使出绝招勾魂六式。只见他的招式中隐隐杂夹着鬼哭狼嚎之势,剑势潮水般向万重山攻来。 万重山知道是勾魂六式,便也展开师门绝学伏魔七式。那伏魔七式果真是勾魂六式的克星。闵念四只觉得自己的剑招处处受制,使完勾魂六式仍无法杀敌取胜,不禁惧怕起来。 此时,万重山使出伏魔七式的最后一式金刚伏魔。闵念四只觉万重山挥着长剑幻化成十几个身影,不由得一愣,说时迟,那时快,万重山的长剑已迅疾地刺入闵念四的小腹。闵念四惨叫一声,倒地身亡。 那边凌十一和吴十三也被许琳和那名侍卫攻得毫无招架之势,不觉露出了破绽,双双被许琳和那名侍卫刺死。 武宗听闻宸濠举兵反叛,便下诏暴其罪,告于宗庙,废宸濠为庶人。不久宸濠便在丰城被万重山和许琳割下首级。 这一日,许琳和万重山提着宸濠的首级来祭奠孙燧和许逵,王守仁也来了,说道:“宸濠从举兵叛乱至兵败被擒只有三十五日,孙大人和许大人当推首功。” 万重山和许琳祭奠完孙燧和许逵后,便向王守仁辞别,两人行至乐陵县,见当地民风淳朴,便在那里隐居生活了下来。 (完) 蛊之祸 李丽/著 【一】比武,招亲 最近江湖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宇渊阁的老阁主要替他唯一的孙女名唤宸泠的举办一场比武招亲。 这在江湖中确实堪称一件大事,人们都知道那宸泠是老阁主唯一的孙女,也是宇渊阁唯一的传人。而宇渊阁自十五年前为武林解决了西域带来的蛊祸之乱后就一直为武林中人所敬仰。据说老阁主唯一的儿子和当时年仅七岁的另一个孙女也在那一次祸乱中丧生,而宸泠那时尚在襁褓,最终幸免于难。 如今老阁主要为孙女招亲,众人心中虽有疑惑,却也都兴致冲冲的去参加了,如果在比武中侥幸打赢了,不仅娶得宸泠,或许还是下一任阁主,打不赢,至少也在天下人面前露一次脸了,这为以后在江湖行走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当然,每个加入招亲的人都认为,这不是最重要的,毕竟是有威名有声望的老阁主要招婿,去了是卖老阁主一个面子,况且比武的人多了,也能显出老阁主的名气不是,尽管他们几乎没有几个人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宸泠,也都看在老阁主的面子上去了。 据说,在比武招亲的当天,一位神秘人突然现身台上,以一己之力瞬间打败台上的所有人,没有招数的武功,让在场的人都无法找到打败神秘人的方法,于是乎,一瞬间,还有些准备上场但还没来得及上场的人状况百出,比如门派突然有事了、自己突然身体不适,再比如一不小心中了毒等等。 最后,有人认出那位神秘人就是名动天下的神捕扶南,此语一出,更多的人开始身体不适,纷纷离开比武招亲现场,生怕殃及池鱼似的。然而,这位神捕前来比武既不是为了当下一任阁主也不是为了娶老阁主唯一的孙女,而是为了调查案件。 更让人意外的是,那位招亲的对象宸泠竟然是目前最大的嫌犯! 宸泠是在偷跑出宇渊阁第三天后在一间小小的茶棚里听说了这事儿,现在连茶馆的小二都知道了宸泠这个名字,这事儿岂不是闹得人尽皆知。 宸泠倒不怕自己丢脸,毕竟人在江湖漂,挨刀是早晚的事儿,只是她这刀也挨得太快了,如果她的记忆还能过关的话,她只记得自己上月偷偷溜出来几天,在一个叫什么员外的家里劫了一笔不少的黑钱分给了城外难民们。 难不成,这件小事还惊动了那除了人命关天和皇亲国戚的家务事之外一概不予理会的神捕扶南?她岂不是面子上又加了面子? 考虑到面子之余,她只觉怪,实在是怪。 暗自思忖一番,宸泠将手中的黑料再次往脸上抹了抹,将白皙肌肤完全遮住之后,再配上此时的男装,着实像个不起眼的小伙子。 叫了一壶茶上来,在小二倒茶过程中宸泠貌似不经意地问店小二:“兄弟,你知道扶南,哦,我说的是神捕,他去宇渊阁要查的是哪起案子?” “这个你都不知道?”店小二像是听到了天下最荒诞怪异的话,瞪大了眼睛,嘴巴也没合上,脸上更是挂着说不出来的表情。手停在半空中,那斜着的壶嘴边的一滴茶水闪了闪,最终选择顽强的挂在壶嘴上。 小二的声音似乎大了些,看到周围投来怪异的眼神,宸泠意识到自己果真孤陋寡闻了,她呵呵的干笑一声,将杯子端至嘴边,里面没水,而后又默默的放下,带着一脸歉意,粗着嗓子道:“小弟从外地来,刚刚路经此地,听着你们谈论觉得挺好奇,就多嘴问了一句,倒让兄台见笑了。” 一套谎话编得行云流水,让人找不到丝毫破绽。 “没什么见笑不见笑。”店小二又露出讨好的笑,显然是信了她的话,壶嘴往下一倾,终于将水杯倒满,随即道:“看你的言谈举止也知道是外地人,不知道这件事很正常,那个神捕要查的案子是一起凶杀案,听说凶手是用蛊术杀人。”说到最后四个字,店小二像是犯了什么忌讳一般,赶紧捂住了嘴巴。 吃过茶,听到了自己最想听到的消息,宸泠满意地在吃完盘中最后一粒花生米之后终于擦擦嘴角,拎上行李,满足地离开。 蛊术? 有趣! 还把这么高深的杀人手段安到她的名头上,宸泠想,自己总该做些什么才好。她一直觉得蛊术很厉害,现在江湖中人都以为她会使用蛊术,给她戴了一顶高帽,对蛊术一无所知的她自己听来都觉得受之有愧。要不现学一些蛊术,不说深入,学得一些皮毛也成,总要应了那些传言才是,可这招明显不行,爷爷一直严明规定,不准阁内的人学习蛊术,特别是她,连说‘蛊术’这两个字都不准。 爷爷对这蛊术似乎有着莫大的敌意,不是一般江湖人对歪门邪道的嗤之以鼻,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憎恨。 她虽不是听话的主儿,但都仅限于偷偷溜出宇渊阁的小事,面对这种大是大非,她还分得清,所以,对于蛊术,她从小到大沾都不沾。 那就采取另一种办法,找出真凶,还自己和宇渊阁一个清白。 现在连小小茶棚的小二都听说了这事,可见这件事造成的轰动,她为宇渊阁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爷爷现在不知被气成什么样儿了,宸泠终于有了愧疚之意。自己私自离开,爷爷本就难以给参加比武的人一个交代,现在又突然闹出命案,估计她再回去,不到三五年的时间爷爷是不会放自己出来了,说不定会随便找个人直接把她嫁掉,这样想着,愧疚之心又加深了不少。 找凶手是衙门和捕快的活儿,宸泠却是没有经验,她虽偷偷跑出来过几次,却都光顾着玩儿了,跟捕快衙门从没沾过半点关系,哪里想到自己会牵扯到朝中命案。 她拼命的从脑子里搜刮出以前在阁中看过的捕快断案事例。但凭她记事容易忘事更加容易的特性,终于在大半个时辰之后搜到了“命案现场”几个字。当捕快真是不易,此刻的宸泠深有感触,光是选“命案”这两个简洁又直接的字来代替人们常说的“杀了人”这三个字已属不易,更不用说别的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词。 经过几次打听,宸泠决定先去前两天的杀人地点——镜灵山庄。 凭借几次离家出走所积累的江湖经验,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那捕快既然在天下人面前认定她是凶手,那她偏偏要在天下人眼前好好地过活。才不会学书上写的一般罪犯那样如过街老鼠一般躲到城外黑湿的山洞或者某个小巷子里,生怕被人发现。 于是宸泠在闹市寻了一家客栈住下,然后准备夜行衣,最后跟店家要了一壶好酒和一桌好菜吃饱喝足后终于让自己睡去。对她来说,白天养足了精神晚上才会更有精神,而养精神的最好方式便是睡好,如果不睡好,怎么保证自己晚上不会突然被睡意袭击,这是晚上活动人的大忌。 这次喝得有点多了,睡得有些沉,当宸泠在梦中挣扎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还在店中而不是梦中的命案现场。比预计的时间整整晚了两个时辰,宸泠一着急,忘了面巾,这是在到了现场之后才发现的。 忘记带面巾是穿夜行衣的大忌,这就像是你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人人渴慕的秘籍,最后才发现那秘籍只有你刚刚杀的那个人才能看得懂。思量着自己来回的路程和需要消耗的体力,宸泠决定用随身携带的帕子暂时当做面巾来用。 虽然清楚别人见到她的真容也不会知道她是宸泠,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小心为上。 突然,一道黑影从眼前快速闪过,宸泠心中一紧,提气跟着,将自己的速度提到极致才勉强赶得上。 这个时候来镜灵山庄,除了可疑还是可疑。 到了一竹林处,那黑影停落到地上,宸泠及时止住才保证自己稳稳地落到竹顶处,单脚踩着,竹枝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 看来爷爷教的那招轻功还是没有完全学会,宸泠暗自后悔着,如果不是爷爷教她轻功时怕她驾驭不了就顺便教了她止住的心诀,不然,只怕自己早就乖乖的和下面的人面对面了。 “跟了我那么久,该现身了!” 黑影转过身来,宸泠发现他的衣服本来就是黑色 ,并没有着夜行衣,也没带面巾。 难道被发现了? 【二】初次,见面 宸泠稳住身形未动,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说,如果她始终不出现,看那人能拿自己怎么样。 真的动起手了,她未必会输。正好她也可以拿下面的人练练手,看他的外形,武功一定不低。 “哈哈哈……不愧是神捕,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 只闻声音却见不到人。 宸泠微微蹙眉,这个人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女的,但是尖锐的让人很不舒服。还有刚刚她叫那个黑影什么?神捕扶南? 那个就是在天下人面前宣称她是凶手的神捕?宸泠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个捕快看起来脑子不笨啊。 “你就是凶手。”没有疑问,扶南语气中有着与生俱来的自信。 “哼!就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能奈我何?” 另一个身影快速闪了出来,带着周身的黑气,即使是在夜间,站在那么高的竹子上,宸泠也能感觉到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人,而且身形…… 不对! 宸泠突然发现这人竟然是一个小孩,面无表情宛如木偶。 这是一个被控制了的孩子! 扶南显然也看清了对方的身份,硬生生的收回了刚刚打出了那一掌,自己却经不住反噬吐了一口血,同时小孩的那一掌毫无偏移的打在了扶南的胸口上。扶南捂着胸,单膝跪地,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小孩慢慢的接近扶南,就在距他一步之遥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伸出的手就停在半空中,僵硬的肢体,自己却毫无知觉。 “捕神也不过如此,怎么,这一掌就承受不住了?” 慢慢地,从竹林深处走出一个身着黑袍的女子,头上也戴着奇怪的东西,看不到脸。宸泠才发现,外面的人都喜欢穿黑色衣服,尤其是眼前这两个人,再看看自己…… 好吧,也是黑色。 “你不是宸泠。”扶南抹掉嘴角一丝血迹,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毫不慌乱。 “可你还是在全江湖人面前说了宸泠是凶手,哼!道貌岸然的宇渊阁阁主,孙女修炼阴诡蛊术,身陷杀人案,我看他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说起宇渊阁阁主,女子多了几分憎恨,语气又尖锐不少,宸泠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骤然剧增的杀气。 到底是什么人,跟爷爷结下这么大的梁子?宸泠心下有疑,继续凝神细听。 “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么?”扶南沉声道。 女子缓缓道:“神捕扶南离世前指证宇渊阁宸泠,你以为,她还逃得掉么?”言下之意,今日她要取他性命,让宸泠的罪名坐实。 太狠了! 宸泠愤怒地瞪着下面那个诡异女子,按捺住冲动,决定再等等。 忽然,女子的声音徒然一转,带了几分说不出的妩媚:“哦,对了,大神捕,刚刚你是不想伤害这个孩子吧,可惜啊,他已经死了。”说着,女子从腰间抽出一根笛子,慢慢放至嘴边,第一个音刚出来,小孩就应声倒下,身体里有虫子爬出。 女子的视线未离开扶南的脸,似乎想看看这闻名天下的冷面神捕会不会出现别的表情。 果然!女子笑得更妩媚了。 “你!” 扶南握紧了手,提起一口气,抽出腰间的佩剑,剑身一抖,顿时无数剑影闪过,在漆黑的夜色中尤显寒光。剑影唰地一闪,凌厉地刺向不远处的女子。 女子轻笑一声,带着嘲弄,身形未动,待剑影临至眼前,只见她手中笛子挽了个剑花,叮当一阵声响,从容不迫的挡住攻击。 同时,小孩的身体在无数虫子爬出之后顷刻间土崩瓦解。 几个回合后,几乎分不清的两条人影瞬间分离,各占一方,扶南剑尖指地,硬生生的将喉中的血咽了下去,女子扶住一旁的竹子才未倒下,她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暗想自己还是低估了扶南的实力。 她扶的那棵竹子恰好是宸泠站着的,竹子在摇晃中,让宸泠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变得不平衡了。 女子察觉到什么,眼里的杀意一闪而过,落下一句话就飞身离开。 “今天暂且饶过你,下次可没那么好运了!” 女子这一走,竹子晃动的更厉害了,宸泠再也支撑不住,提了口气便落到地上。小孩刚刚躺过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两只黑色虫子四处跑着,宸泠隐去眼中的不忍,跑过去扶住快要失去意识的扶南。 “喂,刚刚你打的那个手势是让我在上面呆着么?我有没有下来的太迟?” 如果她没有会错意,刚刚扶南被小孩那一掌打伤的瞬间,她正要下去帮他,却看见扶南对着还在树上的她打了个不要下来的手势,所以她止住了,一直在上面看着发生的一切。 “谢谢,我……”话还未完,意识涣散,扶南倒了下去。 宸泠还是低估了扶南的重量,刚刚一直维持着平衡的她消耗不少力气,只能任由扶南倒在自己身上,而她则义无反顾的当了一回肉垫。 这和她想象中的有差别,和她从书中看到的行侠仗义截然不同。都说一般最后出场的都是有身份有价值,而且能掌控全场的人么,怎么一轮到她就当了肉垫。 肉垫被压了好久才想出方法把扶南弄回客栈,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她特地将夜行衣脱下,又将扶南的外衣穿到自己身上,扶南一大男人,少穿一件衣服没什么,她是女的就不行了。 回到客栈时,店小二和宸泠面对面了半晌,才终于接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现在又带着一个昏迷的男人回来,而且白天明明是个大男人晚上瞬间变回女子的事实。 快速的观察二人的衣服和神色后店小二在心里拼凑出情节后赶紧堆起笑容请宸泠回房。 宸泠知道店小二定肯定是误会了,想解释又觉得自己这身装扮的证据更充足便只好作罢。 其实宸泠一直都没明白为什么自己偷偷出来带的最多的不是银子而是各种疗伤药,直到帮扶南服过药又擦了药之后才顿悟,这完完全全就是帮他准备的。 白天虽然睡得足,但经过晚上那么多体力的消耗宸泠还是感觉疲惫不堪,现在床被扶南占着,自己又没有睡地上或桌子的习惯。宸泠又想到江江湖上盛传的一句话: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作为江湖儿女的一员,现在正是不拘小节的时候,不知是哪个伟人总结出的这么有道理的话,心里在敬佩那伟人的同时宸泠迅速地爬到床里边和衣而眠。 她是抵不住目光才醒的。 宸泠一直觉得脸上有东西,即使睡意昏沉,十分不愿意睁开眼,可耳边还是先收到必须醒来的指令。 “既然醒了,我们就聊聊。”扶南双手支着后脑,半躺在床上。 “聊什么?” 宸泠终于慢悠悠地睁开眼,如果扶南是想大早上就向她道谢那就不必了,她还是懂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 虽然也知道自己的功劳苦劳都很大,但是刚刚起来就听别人道谢,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比如,你为什么在我的床上。”扶南转过头看着还沉浸在自己功德里的宸泠,“还有,为什么你会穿上我的衣服?” 宸泠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要聊的就是这个?江湖中人不是最不注意细节的? 她倒是忘了,捕快是朝廷的人,不属于江湖。 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宸泠跳起来,指着他的脸大声叫道:“什么你的床,这明明是我的!”她毫不犹豫地宣誓自己的主权。 “既然我是伤者,那就是我的,难道你还要跟一个受伤的人争?” 扶南好整以暇的整整自己并不乱的衣衫,不着痕迹地将宸泠刚刚休息的地方一并占了,这个小动作没逃过宸泠锐利的双眼。 眼前这位就是江湖中人,哦不,全天下人说起来都赞不绝口的刚正不阿的铁面无私的神捕扶南?什么好人有好报全都是骗人的,好人只有在遇到了好人之后才会有好报。 【三】结伴,同行 尽管对扶南有许多不满,宸泠还是决定跟着他,毕竟他是神捕,查案总是有经验的,比她那无头苍蝇似的乱找好多了。 一向喜欢独来独往的扶南不知怎么也同意了她跟着自己。 后来宸泠也终于慢悠悠的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能跟着扶南,不是因为自己的聪明受到扶南的特别青睐,而是因为她会烤东西,每次在露宿荒野的时候,她总能让自己填饱肚子,连带着扶南的肚子也能一并填饱。 这让她不禁怀疑,在遇见她之前,扶南是不是从来都不吃东西的。神捕嘛,被称为神了哪里还需要食物这么庸俗的东西,不过这么庸俗的东西能帮她留在他身边,也不错。 除了人品不过关外,宸泠发觉扶南果真不愧这“神捕”之称,每到一个命案现场,他都能找到凶手留下来的而且宸泠绝对发现不了的线索,但是凶手太狡猾,每当扶南察觉到下一个遇害的人然后赶到时往往都会慢那么一步。 现在,他们和凶手比的是速度和耐心。 两人从第五个遇害者案发现场出来后,天色已黑。 宸泠回头看了看像是被什么东西洗劫一空的山庄,心中一沉,空气中还残留着浓浓的血腥味儿,可明明山庄里除了庄主尸体外,什么也没有,仿佛是一座空庄,沉静中透着阴森。 凶手似乎很喜欢在江湖中作案,可作案的对象又偏偏和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然,这位神捕也不会如此劳心劳力,还顺带拖上了她,想到这件事可能和自己有关,宸泠心中的一丝不满消失殆尽。 一件件大案的发生,想来江湖乃至朝廷中无人不知她宸泠的大名了吧。害得她现在不得不用她贴身丫鬟的名字——音儿,就连这位神捕也瞒着,她可不敢保证告诉了他自己的真名之后,他会不会为了省事儿和不负他神捕的美名直接将她押回朝廷。 “你猜猜,凶手是用什么方法将这里屠尽又不留一丝痕迹的。” 声音在空中逗留半天,宸泠才明白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指了指自己:“你问我啊?” 他也有问他的时候?不嫌她碍手碍脚就谢天谢地了,好像她很想跟着他一样,她忘了当初确实是她主动跟着他的。 “这里,难道还有别人么?”扶南环抱双臂,佩剑随意挂在腰间,侧身靠在一旁的石柱上,似乎打算跟她聊天。 “难道是蛊术?”这是她唯一想得到的可能,不是说‘宸泠’都用蛊术杀人么。 “看来你还不算太笨。”扶南一面跟她说话,另一面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留心观察四周。 他眼中一凜,这空气中隐隐地透着杀气。 宸泠没注意到什么危险,继续猜测着,“凶手好像在一步步引着我们,但又在关键的地方让我们走进死胡同,你说她是不是故意在……什么人?” 终于发现了,看来她的武功比想象中的要厉害许多,扶南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咦?难道是我听错了?”宸泠再次确认地屏息凝听,没听到任何异样的声音。 “走吧,出去吃东西。”扶南表面不动声色,手却暗中慢慢地靠近腰间。 出来这么久,肚子早就饿了,而且这个地方,还是不要待太久,在心里暗骂几声他的故意不提醒之后,宸泠跟了上去。忽然注意到刚刚扶南靠过的位置处有一根极难察觉的银色的东西,她好奇的走过去,伸出手去摸,“这是什么?” “别动!”扶南蓦地转过身! 已经晚了,银线划过,宸泠的右手掌心横着出现一道细细的血印,隐隐有血迹,却没有一点儿血流出,更奇怪的是,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本来以为你已经学聪明了,没想到还是这么笨!”扶南有些恨恨的说,不知是气宸泠还是气自己。 “没事的,就一个小小的伤口,不疼。”宸泠动了动右手,血印的地方还是没有一丝感觉,那伤倒不像在自己手上。 不疼?扶南眉头一蹙,试着用了点儿内力,抬眼问道:“没感觉么?” 宸泠摇摇头,渐渐地,似乎整个手掌都没了感觉,她忍住心中的恐惧,声音还是有点儿颤抖:“我的手怎么了?” “看来,我们要尽快找到凶手了。”扶南低声道,眼里慢慢聚起杀意,没有哪刻,像现在这般,想立即抓到凶手。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宸泠的心安定下来不少,仿佛他说尽快找到凶手就一定能尽快找到,没有缘由的,就相信了他。 “今天,只怕我们都要饿肚子了。”宸泠有些失望的摸摸肚子。 扶南笑而不语,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没忘记吃。 当扶南将一只烤好的鱼递给她时,宸泠张大的嘴巴才终于合上。原来他会烤东西,以前她怎么没想到,他行走江湖的次数远远超过她,怎么会连这基本的技能都不会。 看在他亲手烤鱼的份上,她决定暂时原谅他的不坦白,事实上,当初是她为了让扶南带上自己破案,才一个劲儿的献殷勤帮他准备食物,而他从未说过自己不会做这些。 左手拿着竹管,试了几次,那条鱼始终到不了嘴里,作为一个习惯了右手的她来说,真是后悔没用左手碰那根银丝,宸泠垂下脸懊恼着。 见状,扶南将手中的鱼肉剔掉几块,再仔细地挑出鱼刺,然后将鱼肉放到荷叶上,伸手送到她面前。 尝过他的手艺,比她的虽然少了几分味道,但在饥肠辘辘的情况下,也还算美味,看来做人方面没有什么可取之处的他,在关键时刻还挺贴心。宸泠在一边偷偷回味着,扶南却在仔细梳理这几天的案件,希望能从中找出破绽。 到底是哪里没考虑到? 在渐渐的查案过程中,宸泠隐隐约约感觉凶手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还有十五年前那次蛊祸,似乎没有人们传得那样简单。 扶南想到了一种可能,但是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还是选择不说,这个可能对毫不知情的宸泠来说太过残忍。 终于,在第九个遇害的地点,扶南根据线索找到了凶手的住处。 一间石屋,里面养着各种蛊虫,除了已经遇害的那些人,还有即将遇害人的生辰八字。 第十个人,竟然是宇渊阁阁主! “爷爷!”看到那几个字,宸泠顿时感觉到由心里传出来的冰冷。 这次,他们及时赶到了。 到达宇渊阁的时候,只有老阁主在室内,所有阁内的人都在前一天接到阁主的命令离开了。宸泠看到爷爷的面前还站一人,如果没认错,就是那晚在竹林和扶南交手的人,依旧身着黑袍,看不清她的面容。 那女子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一直在往后退。 【四】水落,石出 老阁主制止了宸泠想要上前的冲动,继续对女子说着:“修翊,你爹爹在你刚刚被带走时就已经自刎当场,他不能对不起武林中的各路英雄,但又不能对不起你,所以只有用自己的命来还。” 宸泠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爷爷,不是外人眼中的杀伐决断、德高望重,也不是私下里对她宠爱又严厉。老阁主仿佛终于卸下了身上的担子一样坦然,又像是对自己不能原谅的痛心疾首。 到底是怎么回事? 爷爷与这个女子有仇么? “你骗我的!你们都是骗子!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女子似乎抓了狂,周身的戾气更甚。 “宸泠是你的亲妹妹啊,也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妹妹,我们祖孙三个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你怎么还执迷不悟,难道,你忍心看到为你而死的爹爹死不瞑目吗?” “胡说!” 修翊一把抓掉套在头上的东西,露出一张狰狞的脸,上面不是剑伤也不是刀伤,倒像是被无数虫子撕咬留下来的疤痕。眼睛也有一个不见了,不像是挖出来的,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眼眶内还残留着一点点眼珠,看起来触目惊心。 看到老阁主脸上的震惊,修翊早就料到,冷哼一声,一字一字地道:“怎么,这个很可怕吗?比这个更可怕的还有你要不要看?这些,都是你们赐给我的。” 老阁主顿时哑了声,他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他以为修翊回来只是报复他当年做的事,没想到她受了这么大的折磨。 两行清泪从老阁主眼里流出,他一直以来的坚持再也找不到支撑点,显得摇摇欲坠。 修翊那么漂亮的一个孩子变成了如今模样,他还能说自己当年一点儿错都没有么? “你是我的姐姐修翊对么?”宸泠忘记爷爷的阻止,激动地跑过去双手扶着修翊的肩膀,眼里有欣喜也有泪。 修翊冷冷推开她,“我不是。” 宸泠不顾她的冷漠,眼里含着泪,“你就是对不对,我就知道你没有死,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你知不知道爷爷每天都要看你和爹爹的画像?你知道爷爷天天都在想念你么?我也很想你们,既然没有死,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像是一个被遗弃了的孩子,宸泠最后委屈的哭了出来,似乎要把这些年身边没有姐姐的苦楚全部哭出来。 很小的时候她就从爷爷口中得知自己还有一个姐姐,姐姐当年是宇渊阁几乎也是全江湖的珍宝。每个人都喜欢那个聪明可爱的小孩,姐姐是百年不遇的奇才,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除了不能学武,其他方面的造诣更是别人穷极一生都难望其项背的。 而那时,姐姐不过是一个年仅几岁的孩子。 她曾经是那么渴望姐姐的疼爱,有了那么厉害的姐姐的庇护,她就什么也不用怕了。但爷爷说。姐姐去了很远的地方,此生只怕很难相见。可她还是心存念想,几次离家出走也只是想找到有关姐姐的蛛丝马迹。 “你怎么?”修翊有些惊讶,“你不怕我这个样子?” 现在的她在别人眼中就是一个怪物,她不愿意将这副面容示于人前,也只在夜间出来走走。因为,她不想看到别人惊恐的目光,但是眼前的人,那个记忆中还被抱在怀中叫“妹妹”的小婴儿,为何一点都不害怕?甚至没有一点儿把她当成另类的样子。 天知道,她的样子有多可怕。 宸泠抹了抹眼泪,抓住她两只已经变了颜色的手,“我为什么要怕?爷爷说,我还有一个姐姐,从小就聪明可爱,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总还是我姐姐,我怎么会害怕?” 看到宸泠干净清澈的双眼,修翊忽然觉得自己很脏,便推开她的双手,抱着自己的头,不想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不,我不是你姐,我只是一个复仇的傀儡而已。” “你为什么不肯认我,你知道我连做梦都梦见过你吗?”宸泠大叫道。 修翊一步步后退,视线从老阁主和宸泠的脸上一一扫过,慌乱的想要逃离,没料想宸泠会如此待她,若是宸泠露出一丝厌恶恐惧之意,她便会毫不犹豫的召唤毒蛊,毁了这里的一切。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宸泠会说出这些话,毫不犹豫的叫她姐姐?还有,爷爷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么? 一直作为旁观者的扶南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想。十五年前,西域大举侵犯中原,用了恶毒的蛊术,就是为了得到宇渊阁内那拥有双瞳的修翊,老阁主誓死也不愿交出自己的孙女。一个月内,蛊毒蔓延许多地方,死伤无数,各路人士不知原因,也没有力量抵抗。 最后,少阁主终于不忍心看到杀戮继续下去,就带着七岁的女儿前去谈判,这就是为什么一夕之间蛊祸全部解决的原因,也是为什么第二天少阁主就身亡的原因。 而当年少阁主之所以会带着修翊去谈判,也是受到了老阁主的指示吧。 扶南想,现在修翊能回来,大概是西域人用完了她的双瞳,如果他没猜错,修翊本质不能习武,却修炼了阴诡武功,现在中毒已深,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可能,现在只有干净纯洁的宸泠能将她从复仇的苦海里解脱出来。 从见到宸泠的第一面,他就知道她的身份,案件的嫌疑人,在见到她之前就已查到关于她的一切,宇渊阁传人,从不露面,但喜欢偷偷溜出去玩,曾用音儿的名字劫富济贫。他心知宸泠不是凶手,又故意在天下人面前将矛头指向宸泠就是为了引出凶手,带着她一步步追凶过程中,真相也越来越清晰,现在看来,似乎一切都很合情合理。 但是,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像是哪里出了差错,而那里才是事实真相。 到底漏掉了什么? “老阁主!”扶南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只见老阁主猛地吐出一口血,身体缓缓倒下。 原来,在知道修翊会找自己报仇的时候,老阁主就自己服了毒,他不能让修翊担上杀死爷爷的大逆不道的罪名。 “爷爷!”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在老阁主闭上眼睛的前一刻,看到了修翊脸上的悲伤神色。 这样,就够了,他也终于能对儿子有所交代。 蛊祸之案终于水落石出,神捕扶南更加深入民心。 两个月后,三座墓前,静静站着一素衣女子。 “我还是没能救回姐姐的性命。”有泪从宸泠的眼中流出,两个月来,她找遍了所有的方法都束手无策,姐姐的毒还是回天乏术。 短短两个月,爷爷和姐姐先后离去,偌大的宇渊阁,如今就只剩下她一人。 “不,你已经救了她。”扶南将手中的花放上去,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轻松,“她离开的时候,很开心。” “谢谢你给了她两个月的时间。” “那些人都不是她杀的,所以,谈不上谢我。” 原来,西域对入主中原的事一直没有死心,故意给修翊灌输仇恨的思想,然后借着修翊复仇的名号一一铲除江湖各大势力,修翊的确见过那些被杀的人,但想起小时候他们对自己的疼爱,终是下不了手,在她之后,西域派遣的死士便开始行动,而修翊以为是自己身上的毒和招来的蛊杀了他们,所以并未考虑太多。 经过一个月的不断追踪,扶南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凶手,还了修翊的清白。而修翊,在宇渊阁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月,并穷尽自己所学,治好了宸泠的右手。 宸泠开始真正相信,神捕扶南果然名不虚传。 “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找我,宇渊阁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宸泠的声音很轻,很柔,不仔细听根本无法辨别她说的是什么,可这句话,不偏不倚的落入了扶南的耳朵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扶南转过身注视着她,刚硬的脸柔和起来,开口道:“我只想在自己不是捕快的时候,能住进宇渊阁。” 【完】 离垢 黍蓠/著 低矮漆黑的通道,最高处也不过三尺。阿蛮用前臂撑地,努力挪动膝盖,艰难地向前爬行。胸腹间的滞涩感丝毫没有减轻,反而由于在这空气流通不畅的暗道中耽搁了许久,又有些恶化的趋势。头脑中阵阵晕眩,时不时还有丝丝甜腥涌上了喉头,有时候,她不得不停一下,深吸几口气,勉强保持意识的清醒。她在心里不时地提醒自己:“若是死在这里,一切就都完了。” 烈日当头,炙烤万物。六月廿一,正值“苦夏”。 阿蛮一直都觉得,“苦夏”中所谓的苦,只不过是人在夏天食欲不振,又热得难熬罢了。就如同炎夏之后便是凉秋一般,人生都是要先有苦,才会有甜的。 可是,有时候,“苦”就是这么长,而这“甜”,又短得抓也抓不住…… 她是在七岁的生辰那日,遇上师父的。 通常,尼姑不会像和尚那样受人尊敬,更不用说是一个出门化缘的尼姑了。甚至还有不少人直到现在还觉得,见到了尼姑是种倒霉的事儿。而在她的家乡,一个为群山所包围的小山村中,这种想法更是根深蒂固。 尼姑师父刚刚进村,便被一群小孩儿追在后面丢泥巴、扔石头,嘴里还嘻嘻哈哈地用俚语说着各种从大人那里学来,带着污言秽语的顺口溜。 也不知是听不懂这些村里的土话,还是真的修为到家,尼姑师父不仅没有在意,反而回头冲那些孩子们笑了笑。她笑得温暖又慈和,仿佛根本看不到那些沾在衣袍上的的泥巴和灰土。 “去去去!”阿蛮虽然才七岁大,但已经长得和八九岁的孩子差不多高了,又因为喜欢打抱不平,常和比她大的孩子打架,村里的孩子们看到她过来,都立即远远地躲了开去。 见小孩子们嘻闹着一轰而散,阿蛮连忙上前,说道:“师父,没事吧?” 看着她用稚嫩的小手为自己拂去身上沾着的污泥,那尼姑笑得眉眼弯弯,问:“你方才唤我什么?” 小阿蛮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尼姑半老的脸,那脸上分明闪过了一丝奇异的神采。只是不知为何,日后每当想到那种神情时,她都会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那种明明恬淡平和,却暗藏着什么不可言喻之感的异样。 或许,这就是平日里诚心礼佛的双亲口中常提到的“缘法”吧。 “此子早慧,何不与我为徒?”被小阿蛮带到家中的尼姑只对她的父母说了这一句话,当天晚上,母亲便抹着泪为她收拾了小小的行囊,让她跟了那尼姑去了。 临行前,尼姑俯身替舍不得与父母离别的小阿蛮抹去眼泪,对她的父母道:“十年期满时,贫尼自当将令嫒送回来处。” 送回来处,不是“送回家中”,而是“送回来处”…… 也不知是佛法有看透过去将来的眼,还是冥冥中一切早有定数,当阿蛮终于再次回到这里时,儿时所有熟悉的景物,都已面目全非了。 离家时虽然还小,但那条通往村子的小路她从未忘记过——村口那块残旧得看不清字迹的石碑,村子中心大家时常在一起打水洗菜的井台,还有自家房前那株据说是她的爷爷在她的父亲出生时,种下的枇杷树…… 可是,以往欣欣向荣的村舍,几乎已有多少完整的房舍了。目光所及之处几乎尽是断墙焦土。村口的残碑不仅更加残破,而且还带着不少炭黑;村中的井台已经塌了大半,是被原来植在井台边那棵粗壮的大树砸塌的;就连家门口的株枇杷树,也仅剩下了半人来高、漆黑的一截,……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地狱的业火中滚过一遭似的,灰败焦黑,成了一片废墟。 她的家也没有了…… 那满载着她童年回忆几间土房子已然塌了。仅存几根焦黑的梁柱立在这残垣断壁间,参差不齐的断口直直地指着天,像是一只无从告诉的手,徒劳地凝固在生命止歇的那一霎那。 顶着不逊于烈火的日头,阿蛮就在“家”那已经所剩无几的院墙外,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 忽然间,她像是疯了似地冲进了那些残瓦、废砖和断梁间,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寸寸地翻找着。直找得灰头土脸,头发蓬乱,手指被瓦砾和碎木磨得鲜血淋漓,仍然不肯罢休。殷红的血与灰土混在一处,成了暗沉沉的颜色,滴落在地上,竟与那焦黑的火痕相差无几。 最后,她终于无力地跪坐在地上,狠狠地抓起一把泥土扔了出去,然后放声大哭,哭得天昏地暗,就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个干净。 “阿蛮?”苍老的声音颤抖着,还带着疑惑。 阿蛮霍然抬头,看到的却是个老态龙钟,柱着拐仗的老太太。老太太的身后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半老汉子,两个人都是一脸的惊愕,仿佛遇到了一件本以为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阿蛮?”那汉子也脱口而出,“阿蛮!是阿蛮啊!”他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了,扶着老太太说道:“娘,这真的是老陆家的阿蛮啊!你看啊!” 老太太头发已经全白了,眼泪婆娑地点着头,蹒跚着慢慢走了过来,说道:“阿蛮,我是乔婆婆,你不记得啦?!” “婆婆?”阿蛮的眼泪忽地又涌了出来,她抢上去抱住了老太太,泣不成声:“婆婆,我是阿蛮!我记得,我都记得!” 乔婆婆的家就在陆家的旁边,算是这村里仅存的,还有半个屋顶的房子。 “那日的大火是从陆家烧起来的,正逢天干物燥,大家的房子又连得近,很快就烧掉了大半个村子。”汉子乔大去灶上烧来热水,叹着气,说:“要不是咱们两家的中间隔着一条五尺宽的小路,又正好在上风头,这房子怕也早就保不住了。” 婆婆绞了布巾给阿蛮擦脸,替她拢好了散乱的头发。随后又用温水替她慢慢擦干净手上的灰土与血痕,找来干净的布条,轻轻地替她包扎起来。 阿蛮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当作凳子的一摞碎砖上,任由摆弄,耳边听着他们不时夹杂着叹息的述说。 事情大概就发生在七八个月前。陆爹去山上砍过冬的柴禾,在山腰里遇到一个从山坡上摔下来受了伤的人。陆爹心善,当即回村找了几个人,用树枝藤蔓绑了担架将那人抬回来救治。那人自姓称李,要去几里外的镇子里探亲,谁知翻山的时候不留神从坡上滑了下来。索性运气好,遇到人得了救,否则只怕要死在这山里也未可知。见他伤得不轻,陆家便将这人留下来将养,好吃好喝地待着。那人倒也是个知恩图报的,身子好些了之后,便帮着陆家忙里忙外地干些杂活,和村子里的人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就在腊月底快过年的时候,一天半夜里,大火忽然就烧了起来。当时天寒地冻、北风正烈,大家本就闭着门户,也睡得很早。等被火光和浓烟从睡梦里惊醒时,火已经烧得控制不住了。村子附近没有其它水源,唯一可以拿来取水救火的便只有村中间那口井了。但那样连片的大火,纵使有十口井,又怎么救得过来?……等到天亮,火烧得自己熄灭的时候,各家都已死伤了不少。 陆家是最早烧起来,也是烧得最严重的一户。陆爹抱着自己的媳妇跑到外头时,两个人都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不多久便死在了院中。所以,这火是怎么起的,谁也不知道。 “那个人呢?”阿蛮握紧了拳头,丝丝鲜血自布条里透了出来:“那个姓李的人呢?” 乔大摇摇头,说:“大家伙儿只看到你爹妈的尸身……后来也去烧塌的屋里翻找过,没发现别的死人。” 乔婆婆抹了抹眼泪,说道:“天亮之后,有人去镇上报了官。捕快带了仵作来验看了尸体,又问了情形,便说是江洋大盗谋财害命,才祸及全村。后来也有人去衙门里递状子做苦主,可是,大家没钱也没势,官府说来说去就只是“江洋大盗”之类说辞,一来二去,这事便没人再管了。” 她叹了口气,道:“大家都说这是陆爹做了滥好人,救了个江洋大盗才落了这么个下场,都不肯给你爹妈收尸。可老婆子与你家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知道这绝不是他们的错!若是真有什么江洋大盗,也是那人的错,与心善之人没有半点关系……”她指了指村外东头的一片山坡,说:“我让阿大把你爹娘葬到了那冈子上,村里那些死了的人也都葬在了那里。幸亏你现在回来,要是再过几天,等咱们也搬走了,就没人指给你这些了。” 乔大说道:“村里没死的人不是投亲,就是靠友。没什么亲友的,也不愿意再在这里住下去了。大家都说这地方不吉利,已住不得人了。”他拎起了炕上已经打好的两个包袱,说道:“我在镇上租了间屋,就在东街铜锣巷里。房子还算大,你也一起来住吧!也好给娘作个伴儿。” 乔婆婆连忙说道:“是啊,你在这里也没有人可依靠,不如去镇上,大家也有个照应。” 阿蛮没有答应,也没有说话。只忽然站起来,直直地跪在了乔家母子的面前,镇重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她抿紧了嘴,紧咬了牙才没让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来。最后一个头磕下,乔婆婆连忙上来扶她,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啊!”可她还是俯在地上,任人怎么拉,也不肯起来。 她终于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了。 “十年之期已到,你也该回去了。”那一日的清晨,慧心师太将她召到禅房中,对她说:“此一去,亦是一劫。过,则得圆满……” 阿蛮亦是深深磕头,既是道别,也是肯求师父的指点:“弟子的‘止水剑’尚有缺憾,求师父再指点一二。” 慧心微微一笑,脸上再度显露出初次相见时那种暗藏玄机的奇异神采,只是这一次,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哀伤。 “往昔已去,前程渺渺。无痴贪慎忿,无虚言妄语,心如止水,故生万象。” 心如止水,心如止水……究竟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一点? 阿蛮不知道,也不想去探究。她只知道自己花了十年的时间,将剑术练到了连入门最久的大师姐静玄也奈何不得的地步,却还是做不到师父所说的“心如止水”。而无痴慎悲喜,又怎是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可以体会与领悟的? 通道中没有一丝光线,她仍然咬着牙匍匐向前爬行。从一开始被水淹没大半,到现在完全干燥的地面,阿蛮能感觉到这条通道在渐渐地斜向上方。空气中的潮湿闷热在逐渐减退,慢慢地,似乎还能感觉到有丝丝微风从前方吹过来。这一变化无疑是个好兆头,阿蛮立即加快了动作,也顾不得后背被上方的石板那毛糙的表面擦得生疼,双腿加快了速度,几乎蹬着地面向前爬动…… 是了,没错,快要到了,就快要到了! 将乔家母子送到村口,阿蛮再度谢绝了他们邀去同住的好意,复又跪下叩别。直到目送他们消失在前面的山梁后,她才从那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地上站起了身。 远处山峦起伏,可看在她的眼里,却像是一道道无从翻越的屏障。就在这烈日下,她默默呆立良久,直到日头西斜,才终于返身,慢慢地走回了村子。 乔家的屋子勉强还能住人,因为她执意不肯离开,乔家母子便留了些衣物被褥,给她使用。阿蛮回去,将那些衣物细细叠好,放进自己随身的包袱中,拎在了手里。厨下还有些热水,她将水都灌进了随身的水囊,又将乔婆婆留给她的两个饼子也包了起来,一并塞进了包袱。直到这一切都打点好了,她才走出了屋子,顺手带上了屋门。 日头即将沉入西边的山岗,落日余晖由亮而暗,将这眼前的焦土废墟尽数镀上了单调而没落的颜色。阿蛮走到村子中央,最后,也是慢慢地,环视了一遍四周。她想把眼前的一切都记在脑海中,永远永远都不要忘记。 “阿蛮啊!爹爹让你记的东西都记住了么?”母亲将打好的小包袱给她背上,又仔细地整理着布结,生怕会在长途旅行中硌着压着。阿蛮还记得母亲说这话时的样子,她也记得自己清清楚楚地回答:“都记住了,娘放心。”便是这“放心”二字,又勾起了母亲伤心的泪水,许久,她才抬起红红的眼来,目光中透着与往日的温柔慈和迥然不同的果断与坚定。 “你要记得,你是洛家的女儿,血脉里便承袭了祖辈的誓言。陆家之人一诺千金,虽死不悔……” 在村中找了一把只剩半截柄的旧铁铲,阿蛮再度走回自家的废墟中,穿过小院,径直走进了左手边的小厨房。挥起铁铲,砍断了两根横亘于面前的断梁木橼,扫开砖瓦,走到了那勉强保留着原样的灶台前。她凝立一会儿,猛地举起铁铲挥落,“哗啦”一声大响,大半个灶台应声塌落了下去。 铁铲接二连三地铲落,大量碎石和土块纷纷塌落一边,不多一会儿,灶台的底下便现出一块平整的石板来。扫去上面的灰土,用铲头撬起石板,下面赫然现出一个捆扎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布包。 那布包长逾四尺,虽经火噬,但外层包裹的布料却不带半分炭色。将这布包从坑中拎出来,负到背后。就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那样,她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返身走到了屋外。 残阳已落,余晖散尽,黑暗降临。夜风犹有暑热,沙沙地在残垣断壁间吹过,宛如百鬼啾啾。 刚走到院门外,忽然间,自乔婆婆家的房檐下,暮地闪出了一道黑影。那黑影动作奇快,阿蛮眼角的余光才刚被触动,他便已经闪到了她的身旁。 “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剑势破空而来,不容发间,倒刺到了那黑影的面门。黑影一个晃身,避开了剑锋,伸手在剑刃上一弹。龙吟之声轻且低沉,阿蛮只觉得有种极黏的力量从剑身上传了过来,手腕立即一抖,劲力过处,剑锋又起,再度横削而至。 见她如此轻易地便化去了自己的力道,那人不禁轻轻“咦”了一声。一个折身,就在闪过这这一剑的同时,伸手抓住了她背后的包裹。 剑光便在这个时候忽然暴涨,阿蛮一声娇叱,道:“你是谁?!”同时向后猛退一步,用包裹生硬的棱角将那人一下撞开,手中剑跟着反撩,剑光瞬间便到了那人的眉睫间。 银亮的剑光下,现出一张削瘦脸来。只见这人年纪约在四十上下,皱纹在他的额头与眉心间聚集,看起来足有五十来岁,但双眼精光外露,目光流转间,不时现出狡诈的神色。只见剑尖指到眼前,那人忽然倒退开去,轻飘飘地,仿如鬼魅般,始终与那剑尖保持着一指的距离。只待阿蛮的剑光消逝,他也已退出了五六步,掠到了数丈开外。 “是你!”阿蛮忽然喝道,语声中已经有些发颤:“你便是那个姓李的!” 那人“嘿嘿”冷笑,说道:“我当然不姓李。” “你就是那个受了伤,被我爹救下的人!”阿蛮抬起剑来指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滑落下来,“果然,你是装作受伤,才得以混入这个村子的!” 那人仍是冷冷地笑着,却不再回答,只是那笑声越来越森寒,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便在这个时候,一点亮光忽然在不远处亮了起来。那里是村子中央的井台,这亮光只一闪,便自那砸塌了井台的大树后飞了出来,利刃划破空气产生的撕裂声中带着异样的尖啸。伴随着这啸声,那亮光忽地大盛,疾如流星飞渡,直向那黑影飞去。 这亮光快,那人的速度更快,他脚下只一个旋步,便已闪了开去。却见那亮光苍白刺目,浑不似金铁之属,不由得立即转过了头去闭上了眼睛。 阿蛮距离得略远,一惊之下也连忙收剑、回头闪避,饶是如此,眼前还是蒙上了一大片光斑。心中惊骇刚起,猛听得“嘭”的一声大响,空气中登时弥漫开一种奇怪的气味。阿蛮大惊之下,也顾不得眼前仍然残留的光影,睁开眼来往巨响的来处看去。 只见自家残存的废墟再次燃烧了起来,熊熊的火光须臾间就冲天而起,很快就将院中残存的房舍都吞噬其中。鼻端闻到的那种奇怪气味在热力的催逼之下,正越来越浓重。 阿蛮惊讶地看着那火,心中惊疑还未定,忽听得又是一声大响。身侧不远处,一堆同样烧得辨不出原样的废墟也燃了起来。随后,几乎又隔了差不多的时间,村庄北侧的另一座残屋也跟着烧了起来。 三处大火,烈焰接天,火光将四下里映得亮如白昼。但奇怪的是,复燃的只有这三处,村中其余的房舍却并未殃及。 井台边那倒落的大树早就枯死了,焦黑的枝梢尖利,如同山崖下支棱的荆棘。一个人影便从那纵横的枝杈后走了出来,背负长弓短刀,升腾的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庞,也让那脸上的神色看来阴晴不定。 “昔有河阳洛氏,家传秘术,能凝炼火油……其质如胶,遇水、风、土、皆不灭,唯燃尽方才止熄。”那人慢慢地说着,扫视四周,最后将目光投向阿蛮,道:“若非有这火油灌注各处,只怕这‘离火之阵’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阿蛮后退数步,与这两人都保持了一定距离,手中捏紧了那包裹斜于胸前的绑带,掌心开始冒汗。 不远处的那个削瘦的黑衣人打量了一下那年轻人,目光陡然一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身形晃动间,只一眨眼,便出现在了阿蛮的身旁。再他又再出手,阿蛮立即挺剑相应。忽地身侧疾风陡起,那个身负弓箭的年轻人不知何时也已经掠到了身旁。正自惊诧间,却见他反手抽出背后的短刀,想也不想,一刀便向来人削了过去。 只听得衣袂猎猎作响,那人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刀,刚刚突入锋刀的攻击范围,便忽然一个旋身,擦着那刀刃向旁躲了开去。几乎是同时,金风破空而起,阿蛮的剑斜斜地挑来,瞅准了空门,向他的左肩刺到。 那人忽然“哈哈”大笑,左手食中二指陡地伸出,将那剑锋牢牢夹住,口中说道:“‘心如止水,故生万象’。‘止水剑’易练难精,你这女娃子能有这等造诣,已经很难得了!”话音还未落,指上劲力到处,只听“喀嚓”一声轻响,已经将阿蛮的剑从中拗断。 这剑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也是慧心师太所赠之物,在阿蛮的眼里远比世上任何宝剑都要来得珍贵。但听得这人道破了“止水剑”的精要,她心中已不禁往下一沉,待要运劲抽回剑来,却已然来不及了。 见了她又是震惊又是张惶的模样,那人显然更是得意。大笑声中,一个闪身便掠至了阿蛮身后,指间的那截断剑一划而过,“嗤”的一声,便割断了包裹的绑带。失去攀附,那包裹立时滑入了黑衣人的手中,他手掌紧跟着扬起,重重地向阿蛮后背猛拍而来。 虽已见识到了此人的身法,但阿蛮仍然没有料到他能如此之快,心中一惊之下,想用断剑还击,却哪里还来得及?背后掌风一起,心便整个沉了下去。便在此时,她眼前一个人影一晃,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 “得罪!”只听那年轻人低低说了两个字,阿蛮看见自己惊惶的神色映在对面那双明亮的眸子之中,身子猛的腾空而起,被他拉着,整个人直往前扑了出去。 年轻人拉着阿蛮向后疾退,这一记的力量不仅使得恰到好处,而且恰逢其时。黑衣人的掌力到处,阿蛮便腾身而起,后背与他的手掌始终只差毫厘。黑衣人心中一惊,眼中杀气陡现,掌中加劲,掌力疾吐间,一股大力如巨锤般袭到,阿蛮只觉脏腑间俱是一震,眼前一片发黑,一口鲜血登时吐了出来…… 见她受伤,那年轻人的眼中立时掠过一丝惊异的神情,连忙伸手抱住她前扑的身体,却不知这一掌之力竟如此之大,竟连自己也跟着被撞了出去。 他脚下连退数步,猛地身形一晃,原来是踩中了地上一块碎石。一种不详的预感笼上心头,但身形后退之势根本无法控制,只觉小腿上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身子跟着向后倒去。眼前忽地一黑,两人同时一声惊呼!竟头下脚上,一齐往那塌毁大半的水井中栽了下去。 “扑通”一声大响,紧跟着又有数声略轻的落水声接连响起,那是井台旁数块大小不一的碎石被两人的下坠之势所牵扯,纷纷落入井中。直隔了好一会儿,那回荡于井壁间的撞击声和水声才慢慢止歇下来。 那黑衣人冷冷一笑,也懒得再去看他们一眼。只是随手扯断包裹外的绑带,扯下包布,信手将它扔进了不远处的烈火中。 烟火升腾间,一种奇异的景象出现在了眼前。那包裹用的布料在火舌的舔噬之下立时变得通红,却只是颜色产生了变化,整块布料根本没有被烧着的迹象。 那黑夜人看着火中的变化,脸上立时显出喜悦之色。再低头细看,却见横于手中的正是一个保存得极为完整、雕刻了满目火焰纹样的狭长木匣。 匣长四尺有余,高、宽各不过半尺,拿在手中虽沉,却有种平衡而扎实的感觉。黑衣人更是喜形于色,立即就想移开匣盖看个究竟,手伸到一半,却忽地停住了。抬起头,不远处的火焰像是勾起了他某些记忆,他将长匣放到了地上,退开数步,捡起一块小石子夹于中指与拇指之间,运力于指,往那匣盖边缘突起处弹了过去。 “嗤”地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哗啦”一记,匣盖应声滑脱出去,落在了地上。 那黑衣人远远地看着,只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什么机关发动,这才略略放下了心,走到了近前。 只见那匣中作为衬垫的黑色丝绸已因年久,变得黯淡无光。而这其中仍有银亮如繁星的光芒,那是来源于置于这黑绸之上一柄连鞘长剑。 那用整块乌木制成的剑鞘平整而光滑,显出经年历久才有的厚重感。吞口、剑柄乃至剑鞘的末梢均有翻卷的火焰纹饰密布其上,皆是光亮如新。 再不用怀疑了!那黑衣人将剑取出,前后左右,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眼中迸现出的喜悦光芒简直比火光还亮!他一手搭上剑柄,刚想将剑抽出细看,忽听背后一声轻响,连忙回头看去,赫然发现那方才已栽下井口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坐到了井旁的一块大石上。他的衣角等处还在滴水,狼狈不堪,可神态自若,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璇凌道长可是武当派的前辈高人,没想到竟也会扮作这副模样,出入这偏僻的山村之中。”年轻人笑着,一边说一边取下了身后的弓箭,“也不知道长此来是为了超度此间枉死的冤魂呢?还是为了斩妖除魔呢?” 见他死里逃生,居然又出现在了眼前,这被称作“璇凌道长”的黑衣人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惊诧之色。可随即他便恢复了镇定,他垂下了手中的剑,缓缓说道:“是了,那一箭射出时,我便该认出你了。除了魔教余孽之外,江湖上还有谁会使用这‘流焰夺魂’呢?” “道长好眼力。”那年轻人目光灼灼,说道:“在下青龙,廿八宿之首。”他目光落到那匣子上,说道:“此次奉命前来,正是要迎回这‘’剑的……” 璇凌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抬起头,佯作惊讶状,说道:“那可就晚了!你不仅拿不到剑,就连那为你们守剑的洛家后人也没能救到。而且到得最后,还要把你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 青龙微微一笑,竟似混不在意,只是从箭壶中抽出箭来,缓缓抬手,弯弓搭箭,四棱的箭尖乌沉沉的,瞄准的正是璇凌的心口。 “我来得一点也不晚……”他神色微敛,一字一句地道:“正好可以为死在这里的人,报仇!” 丝丝缕缕的微风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越往前爬,空气中火油的气味就越浓重。阿蛮拼尽全力,紧咬着牙,一刻也不敢松懈。 “有些事,必须由你去确认。” 那口井还没有干涸,可是水位却极低。一栽进井中,阿蛮几乎便失去了知觉。只记得耳边风声呼呼的响,仿佛正在坠入万丈深渊,也不知过了多久,水流鼓动产生的“咕噜”声才将她的意识带回了些许。井口外冲天的火焰给这井下世界也带来些许光亮,在昏噩中,她看到身旁不时有碎石坠下,带着串串气泡,很快便消失在了脚下的无底深渊中。 可是她却没有像这些石头般下沉,一只手很快拉着她的臂膀将她拖出了水面,“哗啦!”一声,就在她终于又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同时,她也再次看到了那护着自己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 “阿蛮……”她努力吸了几口气,才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年轻人抹去脸上的水,让她抓着井壁旁一块突起的岩石固定住身体,又从衣襟中摸出一块玉决,递到了她的眼前,问:“你可认识这个?” 阿蛮接过那决来,只见那那玉质表面灰暗,辨不出本来的颜色,但那描刻其上的火焰纹饰绵延不绝,在映入井中的火光下看来,竟也似燃烧起来一般。 阿蛮大惊,她抬起头,凝视了这人许久,这才缓缓地说道:“绝人以宝决兮,两相别离……” 那年轻人的神情亦极是凝重,一字一句地说道:“行万里而不归兮,尘心无垢。” 水声回荡于井壁间,听起来仿佛遥远的雷声般轰轰不绝,阿蛮颤抖着双唇,说道:“一百二十三年零六十二天……河阳洛氏信守誓言至此,已至圆满。” 那年轻人的目光闪动,似也水光盈润,点点头,说道:“……昔年洛氏先祖一诺千金,却不料转瞬便逾百年。”他抬头看了看井口,勉强敛起颜色,说道:“可是,这件事还没有结束。不等外面的火烧完,他便会发觉有异,到时只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个人,都是他害的!”阿蛮切齿说道:“若不是他,这村子……” “阿蛮,这井中应该有一条暗道是么?”年轻人仔细地看着井壁,似在寻找出去的路径。听得她应声,便回过头来,对她说道:“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你从那通道出去,或许就能明白。”他又仰头向上,说道:“我去拖住他,给你争取时间。”说到这里,他忽然一笑,道:“你的剑法极好,一定可以做到的。” 一定可以做到?是指我一定可以杀了那个造成这场惨剧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阿蛮心头有无数个疑问,正当她的脑海里再次闪过那年轻人说这话时那复杂的眼神时,脑袋猛地撞上了前方什么东西,她连忙伸手摸去,指尖立时传来生硬却带着些许热度的感觉,似乎正是一块石板。 阿蛮不禁大喜,沿着石板的边缘再摸下去,果然发现还有一个两指宽的缺口,猛一用力,只听“哗啦”一声响,石板应声移开,一道灼人的热度带着火油的气味扑面而来,面前冷光荧荧,赫然竟是一间石室。 从通道口爬出来时已经近乎虚脱,阿蛮靠着石室的墙连吸了几口气,这才稍稍缓过一些。抬起头,只见这石室约十尺见,顶上嵌有一镂空灯盏,形作火纹盘绕,室中的冷光便是来自那灯盏上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灯盏之下,置有一石台,台上别无旁物,只有一只长宽都与方才那包裹相去不远的石匣。 只觉心头一阵狂跳,阿蛮走到石台边,伸出颤抖的手,便去推那石匣的盖子。石材间相互摩擦发出低沉的声响,只觉一阵寒气直冲面门,一瞬间,就连这密室中灼热的温度都被逼退不少。但见匣中寒光森冷,阿蛮猛地扑了上去,双手摁着石匣的边缘,吃惊地看着里面的事物。她的眸子不住地颤动,似乎根本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一层的迷离的雾气紧跟着泛上了她的眼底…… “‘流焰夺魂’是在箭头的机括中装入混和西域密药的白磷,入水亦能燃烧……”璇凌看着青龙手中那枝黑箭,冷冷地说道:“只可惜,你的箭是伤不了我的……” “那或许只是因为,方才我并不想伤你。”青龙的手稳定得不见一丝颤动,只是静静地说:“‘剑’是昔年教中的神兵之一,听闻令师兄璇玑子近年来一直在江湖中寻找当年教中遗存,想必这便是他的意思。只不过,你竟能找到这里,也确实出人意料。” 璇凌冷笑一声,扫了一眼四周,道:“我在山岗上第一眼看到这个村子,便发现其中主要的房舍布局,皆与古时的‘离火阵’极为契合。这种避水利火的布局在民居中极为罕见,其地势极为干燥不说,由于四周山峦包围的作用,一年四季、风不止息,只要稍有不慎,便会演变成一场席卷全村的灾难。而以焚村为代价,守护一件神兵利器,倒也颇合当年魔教的行事作风。” “所以,你便假扮过路的旅人,以受伤为名,进村打探?” “不错。虽然已经隔了百余年,但洛氏一族隐姓埋名,利用‘离火阵’替魔教守护神兵这一点却早有传言。为了确认这村中是否还有其它魔教残部,我便用了点苦肉计……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璇凌一哂,说道:“在村中呆了些日子后,我便发现这整个村庄都没有一个习武之人,可是,这家姓陆的人,又的确是是洛氏的后人。想是他们有意远遁江湖,所以才渐渐抹去了原来出身江湖的诸般痕迹。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又借机在村中各处行走,却发现这个村子的形貌虽然还符合‘离火阵’的特征,但古书上记载过的,相关‘离火阵’的那些细微特征,比如火油的存放之类,全都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既然找不到,你就应该离开。” “我是打算离开,洛家的后人已经找到,就算暂时无法找到‘剑’,也会是一条重要的线索。不管此地是否布有‘离火阵’,在这种避水利火的格局下,谁也不敢保证大火何时会烧起来。”说到这里,璇凌眯起了眼睛,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忽然“呛啷”一声,将手中的“剑”从鞘中拔出,点指青龙,说道:“你想知道这件事的始末又有何意义?反正都要死在这里,何必如此较真!” “有些真,是一定要较的……”青龙的手仍然稳定,淡淡地说道:“道长莫非是怕宣扬出去,于武当的名声不利么?”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不过,我大致已能猜到焚村那日发生的事了。” 璇凌忽然怒喝道:“住口!”脚下猛地一点,身子向前疾掠,剑光一闪,便向青龙刺来。 “铮”地一声,那黑色的箭枝脱离了满引的长弓,在空中划出一道黑影,激射璇凌的面门。他冷哼一声,手中剑微微一抬,便将那箭枝削为两截。见落下的箭头中并无药粉散出,他哈哈大笑,更是得意,脸上杀气更盛,举剑再刺,喝道:“死吧!” 见这剑势凌厉,青龙一边后退,一边又抽出两只箭来射出,却均被他一剑削落。此时,璇凌的剑也已欺至身前,青龙丢下长弓拔出了背后的短刀格挡,刀刚移至身前,便见火星四溅,整个人又被震得倒退出两步,待拿定脚步站住,璇凌已抢步跟上,又是一剑挥落。 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刀剑相抵,璇凌显然更胜一筹,手中“剑”的剑锋慢慢压下,不多时便割入了青龙的肩头。可青龙的脸上却完全没有恐惧之色,反而忽然一笑,说道:“道长,你还没有发现么?!”话音刚落,他便发现璇凌的瞳孔微微一缩,便在这不容发间,手中一支短箭猛地递出,璇凌一惊之下,当即侧身闪躲,只觉手上一松,青龙立即闪到了一旁,喝道:“那场大火就是你放的!” 璇凌浑身猛的一震,手中剑立时停在了半空。青龙指向陆家的房舍,说道:“方才我那一箭,才真正引发了‘离火阵’。而陆家便是这阵势的阵眼所在……”他指了指西侧与北侧的两间房舍,道:“这两间大屋被用来给村民放置粮食农具,其实地下皆有暗渠与陆家的大屋联通,渠中密布火油,只要陆家房舍中的火燃起,这两处便会跟着烧起来。” 青龙沉下了脸,道:“可是那一日,这火却是从外面烧起来的。” 璇凌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忽然高声喝道:“胡说!此地本就有避水利火之势,当时又值隆冬,取暖不慎,引起火灾,也是情理之中。” 青龙冷冷一笑,道:“不错,确实会有这种可能。可是陆家明知自家便是阵眼,还会在冬天用明火取暖么?” 璇凌陡地一惊,这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多大的破绽。他当然记得,在陆家养伤的那些日子,每日里都是老陆媳妇用热水罐了铜汤婆子放在被褥中为他取暖的。当问起缘由时,老陆媳妇只说自己不习惯烧炭的气味,故而一直沿用娘家带来的习惯…… “按照‘离火阵’的布置,陆家屋中地下全是封闭好的暗渠。渠中满灌洛氏秘制的火油,再以石板封闭,并用火浣布包裹外层,隔绝外力。渠中有引线与机关相连,只要机关发动,火便能燃起来,玉石俱焚。假如有火从外面烧起来,那么就算烧得屋倒房塌,也点不燃地下的引线。” 青龙目光凛然,到:“刚一看到陆家的废墟,我明白了这一点。而陆姑娘自然更是明白,所以她一开始就认定那个借居家中养伤的人,必定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是我做的又如何?”璇凌“哼”了一声,干脆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说道:“我原本只是打算在离开这里之前,再仔细寻找一次,看陆家房中有无收藏宝剑的机关暗格的,岂料一个疏忽,蜡烛便引燃了帘布、进而烧着了房梁。”他讥讽地一笑,道:“早知陆家还有个丫头在外面学艺,却不料她竟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回来。也亏得她沉不住气,径直去取了宝剑出来,否则又哪能……”话说到一半,忽然就停住了,就像是被一把利剪从中剪断了似的。他猛的一抬头,赫然发现青龙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心中一沉,冷汗转眼间就布满了额头。突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横过了手中的“剑”来细看。只一看之下,脸色便是一片惨白,伸手过去轻轻一掰,便将“剑”的剑身掰成了两半,竟比方才拗断阿蛮的剑还要容易许多。 假的!这剑竟是假的!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便在璇凌心神略散的同时,一声弓弦之响骤起,又一支羽箭从青龙手中疾射而出。璇凌一声惊呼,待意识到危险想闪身躲避时,那箭枝便已到了面门。就在这不容发间,他猛地一个转身,脑袋一侧,那箭便擦着他的太阳穴飞了过去。可是,这一闪固然逃过了被洞穿头骨的厄运,但箭头处锋锐的棱角却已在他的额角发际处割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登时流了下来,混合着冷汗将璇凌的左半张脸都淌得猩红一片。 “不可能!”璇凌接连后退数步,手捂着额角伤口,双眼通红,仿佛那血水已经流进眼中,怒吼道:“那丫头!那丫头……” “……那丫头骗了你。”看着他近乎绝望的眼神,青龙依旧不动声色,但话音里却带着碜人的寒意:“你趁她送去送乔家母子时,进屋翻动她的包袱欲寻找线索。可就在将包袱恢复原状时,你错将一件原本放在中间的灰色衣物,摆在了最下面……”他微微一哂,道:“洛家的后人就算改换了姓氏,但骨子里还是将先辈们那种胆大心细的行事方式一脉传承了下来的。” “说得再好,也是个不堪一击的丫头。”璇凌到底并非庸手,此时已经慢慢冷静了下来,抹去了脸上的血水,复又冷冷而笑,道:“她以为用一柄假剑将我引出,便可杀了我?那也未免太自不量力了!” “自不量力?”青龙反问了一句,忽然一笑,眉宇间却生出了悲戚之色,说道:“洛家先祖与我教中前人有约,即使拼得只剩最后一人,也会保住这‘剑’。”他将目光移向那兀自未熄的大火,缓缓地道:“便如这火油一般,风、水、土,皆不可侵,直到燃尽自己为止……” “那你便来为他报仇吧!”假的半截断剑还在手中,璇凌还是有把握杀了眼前这年轻人,“魔教余孽,江湖中人皆可杀之!” “那么,那些无辜的村民呢?”一个声音忽在背后响起,璇凌大惊之下,连忙回头,猛地里,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顶直灌下来,森森的寒意浸透了全身。 一个女子的身影从陆家熊熊燃烧的大火中走了出来。她的全身都被一块巨大的红布所包裹,火焰就算近在咫尺,也不能伤及她的毫发。走到屋前的空地中,那幅红布竟慢慢恢复了洁白颜色,仿佛是孝子身上所穿的孝衣,白得犹胜初雪。 伸手扯下那白布,甩落一旁,阿蛮那漆黑的眸子中也有火光。可是,此时璇凌的眼中却现出了恐惧之色,他已然看到,阿蛮的左手中分明有柄长剑,一柄黑色剑鞘、银色吞口的长剑。 剑虽还未出鞘,剑气却已弥散在了空气中,阿蛮缓缓走近,慢慢地说道:“‘离火阵’是很久之前洛家先人所布,洛氏族人隐居住在此,原本才三四户人家而已。后来,又有不少百姓因为天灾或战乱逃离至此,先后定居下来。” “先祖担心离火阵伤及无辜,但又不忍驱离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阿蛮站定下来,凝目注视的璇凌,一字一句地道:“最终,他们在昔年的旧约与眼前困苦的百姓间,选择了后者……” 她伸出手,将一把用五金绞缠而成的铁丝扔在了地上,道:“机关井已经破,失了联线,便无法再发动‘离火阵’了。这里除了避水利火的形势,就只剩了渐渐淡出江湖的洛氏后人和百来个普通的百姓……以及,这把由一代代的洛氏族人默默守护的宝剑。”她将目光转向青龙,见他微微点头,于是便握上剑柄,运力将剑拔出了剑鞘。 只听得“呛啷”一声,剑作龙吟,狭长而匀称的剑身如一条久缚深渊的巨龙,一朝脱困,银虹乍泄,直上九天。四溢的剑气中,现出阿蛮宁定的双眸,似乎只在一瞬间,这个看来无甚奇特的少女,忽然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璇凌垂下了手,断剑也落到了地上。剑光充斥,剑气纵横,可在他看到的,却只有阿蛮那深邃得看到不底的眼眸。 他忽然笑了,只是当那笑意凝固的时候,似乎还带着些许诡谲。 朴素的禅房中,阿蛮还是跪着不肯站起来,追问道:“弟子鲁钝,究竟要如何才能做到‘心如止水’?” 慧心师太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念珠,将茶盏推到阿蛮的面前,问:“这里面有什么?” 白瓷盏中盛的是大半盏清水,阿蛮看了一眼,道:“是水。” 慧心师太又取过了一旁的笔,在砚台中舔饱了墨,过来浸到了那茶盏中。浓厚的墨汁一落入清水之中,便盘绕飘浮,很快便化成得满盏皆是。 “那现在呢?” 阿蛮摇摇头,道:“不是水。” 慧心师太将那盏水倒了,将空盏放到了她的面前,再问:“现在如何?” “没有水了……”阿蛮抬起头,眼中似乎有些光芒。 慧心却没有说话,只是取过壶来又将那盏倒满。 盏底还有残留的墨色,清水一经注入,很快就变成灰暗的颜色。阿蛮皱起眉,开始有些茫然不解。 “水,始终是水,不论是否有墨汁混入其中,它都是最初的那盏水。”慧心师太重新拿起了念珠,阖起双眼,念了声佛号,喃喃地道:“去吧……去吧,去了便明了……” 大火烧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时才渐渐熄灭。而连同陆家在内的三间大屋残骇也在这一夜毁天灭地的大火之下,烧得只剩了一把灰烬。 数天后,已经移居到镇中的各户村民家都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一大早,刚刚起床的他们不是在床沿边,就是在窗台上或是桌案上发现了一个小袋子,袋子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一小锭一小锭的白银。 得到银子的人家固然喜出望外,可一下见到这么多钱也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大家便聚在一起,各自述说自己的推断,可说来说去,也终究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些人中,只有年纪最大的乔婆婆始终一言不发,她只是默默地叫儿子买来了香烛贡果,母子二人提着篮子,出得镇子,往那旧村东头的山岗上行去。 向阳的山坡地上树木稀落,墓碑纵横。而他们却径直走向了边缘处陆氏夫妇的坟头。还差几步才到坟前,乔婆婆柱着拐杖的手忽然发起抖来,乔大连忙上前扶住她,刚想追问原由,却见乔婆婆已然老泪纵横。她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来,点指前方。乔大立即转头看去,赫然发现陆氏夫妇坟头那原先已经倾斜的墓碑已被扶正了,坟冢周围杂草也除了个干净,泥地上香烛的痕迹仍在,看来刚有人前来拜祭过。 乔婆婆连连着点头,混浊的老眼里满是喜悦的光芒。她手扶着拐杖,不住地连声说着:“好……好!”其它的,却已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丙申年完稿于小雪) 离乱之弦 钟小华/著 城楼之上,一人独坐,遥望城外,铁马金戈,气吞万里。城下有女,铁甲凛凛,红缨飘飘,右持长刀,左握短剑,英姿飒飒,神武熠熠,孤守空城而不惊,独对万人而不怵。 只见城下那女子转身喝道:“上面的呆瓜听着!给老娘来首曲儿助助兴!” 城上之人,含笑点头,操起怀中胡琴,临城一曲《千忠戮》。 “这偌大穆阳,就让你我来守吧!” (一) 师父曾对我说,他是在吴地捡到我的,所以我姓吴,又因为遇到我时他是孤独一人,我也是孤独一人,所以为我取单名一个“独”字。 我,吴独,从此便成了师父的弟子,拉着师父走江湖。 师父虽然看不见,但那双透明的眸子却甚是明辨事非。 七岁那年,师父教我拉琴,教的是胡琴,同他一样。 师父的琴声圆融,常常拉得满堂彩,人后的师父又与人前不同,那时的我还不懂,只记得他的眼眸与天上的月亮一样清亮。 师父说已把胡琴上的手艺传授于我,可我依然拉不出师父的那般境界。每每问他,师父总是笑着说时候未到。 我们每行至一个地方,师父都要我先找到当地最有名的酒馆,然后带着他坐那拉上一曲儿,总有人在这一曲儿过后高声问道:阁下莫非是阿朗先生?对,师父就是阿朗,没姓没号,他说俗名好走江湖。 接着就是那些食客点曲儿,无论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师父都能把琴拉到极致,令听者如痴如醉,就连酒馆的外头,也被慕声前来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享受师父的琴声,因为师父的手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清朗俊逸。 最后师父总会赔着笑脸对他们说,下面由我这不成材的徒弟拉上几曲儿,诸位见笑了。 尽管我很卖力,但那些人却总是不买账,身后的师父一脸笑意,那双透明的眸子就像温润完满的玉,无法琢磨。 直到那天,我才知道答案。 师父在泉边完完整整地拉完那曲《映月》后,他问为什么我的琴声干枯无味。我答是因为我的技艺不够,所以无法体悟曲里的情。他说前面错了,后面对了。 乐者,以声动情,以情动人。 月光填满师父面上的沟壑,映得那双眸子也越发清亮起来。师父摸着他的心说:“要用这里拉琴。” “心?” “以心驭弦,以情御人。” 我半懂不懂,融情于声的道理我懂,但对那时的我来说,难于上青天。 师父拿过他的胡琴,放在月光里,旁边是幽幽的清泉。 没有运弓,而是伸出清癯的食指,先拨了一下外弦,我清楚地看到泉水的波纹,在光下微微晕开,后弹了一下内弦,白光猛地增了几分。 我吃惊地看着师父,虽然师父看不到我。 “这叫心弦。” “心弦?” “人身上有两条主脉,一条主动,一条主静,这弦就是由这两条主脉拉出来的,再由心头最热的两滴精血调配而成。” “你的琴只是琴,我的琴却不仅是琴。”师父摸着胡琴上的两根弦接着道:“区别就在这弦上。” 师父看着我,虽然他看不见我,他喃喃道:“虽然我已不是门中人,但我答应过你,要把平生所学全教给你,所以,今夜为师就领你入门。” 师父从怀中掏出一把碧玉做成的小刀,刀身纹有金色的繁复花纹,师父说这把刀名:钰。他把刀递给了我。 “长歌入门。” 天上的黑云忽然就聚拢在圆月边上,那刀也跟着变了色。 “以气长存。” 师父以一种古旧的声腔,念白这八个字。他手拉着胡琴,嘴上缓缓而道:“我长歌门自古起便是‘以乐载道’,人心不正则音不正,人心不古则乐不古。” 师父拉的是《空山》,宁静安和。 “这把钰刃是我的师父传给我的,是长歌门的传宗之宝。” “长歌门?是那个穆阳的长歌门?” “正是。” “师父您竟然是长歌门人!” 师父口中答着,但手上却一直没停,直到我说出那句后。 良久,师父才答:“已经不是很久了。” 胡琴又起,曲转《听泉》。 “接下来我传你心弦之法。” 照师父所说,我使钰刃划破了手心,师父说这叫认主。 接着用钰刃轻轻地在手腕一划,皮破却不见血,伤口放出蓝莹莹的光,然后刃尖挑出深蓝的那根经脉,师父说这是静脉,又在脖颈上划了一刀,依然不见血,看不见伤口却可以瞥见红光,依师父指点,挑出鲜红的那根,我知道这是动脉。我用钰刃斩断这两根心脉,不长不短,刚好是胡琴弦的长度。 曲儿又变了韵,我听出来了,是《流光》。 当我心头的两滴精血分别落在这两根弦上时,蓝光与红光消失了,伤口也不见了,但弦却光芒大作! 师父早早就把我的胡琴放在身旁,为我续弦。 光焰渐渐熄落,弦成。 最后,师父告诫我:琴在人在,琴亡人亡。 我明白师父这句话的分量,在弦成的那刻起,琴就是我,我就是琴。 (二) 师父说他想回去了,我知道,回的是穆阳。 穆阳对生活在吴地的人来说,只是个久闻的边境之城。 之所以知道穆阳,还是因为里面有个天下闻名的长歌门。 人主荒废政事,国力大不如前,然北国如狼,虎视眈眈,蚕食土地,疆界连天烽火。南国无奈,举国迁都,偏居一隅,原地处中央的穆阳竟成了边境之地,实在是可笑至极。 但长歌门并没有因国势之衰而衰,反是愈发昌盛起来。 原因就在于,当今人主好乐,纵是国家危难,仍大兴土木,修宫听乐,还封了长歌门的清乐门主“大乐师”之名,虽无实权,但俨然是红紫之人,一时附庸风雅溜须拍马之徒踏破了长歌门的门槛。 卫将军欲图冒死直谏,劝诫人主废宫乐,养生民,精兵甲,收河山。消息很快传到了清乐门主的耳中,门主暗中用计,一面收买人主身边宦官,多以道德败坏暗中受贿为藉,恶意中伤卫将军,另一面亲赴安都,进宫面圣。 人主听完清乐门主的一席话后,感悟道:原来南国之衰在于国家有此等蠹虫!即刻下令:削卫将军职,抄家诛族。 朝廷上下一时惶惶,有目者皆不敢言,而有心者竞相交好长歌门,更甚从前。禁卫军在抄家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卫将军的刀与甲胄,还有他的一个后人,不知男女,当即下发通缉令。当然,这是后话了。 重回穆阳,师父不像戏里的回乡人,流露出或悲或喜的姿态。 师父从踏进穆阳城门的那刻起,就自顾自地走着,并不需要我搀扶。 “师父,我去找家酒……” 还没说完,师父就打断了我的话。 “今天你也累了,找家客栈歇歇吧。” 我领着师父进了一家客栈,进门时,师父的脚在门槛上蹭了蹭,我瞧见了师父脸上的苦笑。 “你是……”掌柜问师父。 “回来啦。” 原来是故人相逢。 “多久没见了?” “很久了。” “这次回来……”掌柜打量着师父的眼睛。 “回来看看,看看。” 掌柜看了眼师父后,又看看我,后领着我们进了一间客房。 “没有好转吗?”掌柜盯着师父的眼珠。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来找阿清……乐门主?” 师父清了清嗓,我知道,师父渴了,要我去楼下倒茶。 回来时,在门外的我听见了师父的声音,但仅听清四个字:不是报仇。 当我进去时,掌柜已起身,欲作离开,别了吩咐我一句话:好好照顾你师父。 我不解其意,师父又与何人有仇?为什么师父说不是报仇?他们谈了什么?就在我想问个明白时,窗外传来一阵呼喊,接着一个黑色的影子窜了进来。 “谁?”我护在师父面前,师父依旧端坐,不动如山,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师父常常入定,神凡两忘。 那人径自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动静。 “你到底是谁?” 那人头也不回地摆手。 “不说可要赶人了啊!” 我踏步上前,不料他一个反剪,借着巧劲轻松地将我制服,他手腕细小,不像是个虎背熊腰的练家子。 “别说话。” 我刚要高声呼喊,就被他点了穴。来人虽是一袭黑衣,但那双手却是白胜细雪,这一瞥甚是惊鸿。 我怒目视之,但又说不出话来。 他扬手,作势要给我一耳光。 当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时,我才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把短剑。 剑鞘精致,银质流光,像是公子王孙的玩物。 他左手捋了捋胡子,略整衣裳,把身上那层薄薄的乌纱罩衣褪去,藏好后才弯腰开门。门外是一个衣着铁甲的官兵。 “军爷,有什么事吗?” “找人!”来者气势汹汹,似乎是憋了一大股尿。 “军爷这是找谁?” “可曾看见一个穿黑衣的可疑人物?” 他环顾四周,又作思忖样,方才道:“没有。” “你是干什么的?” “我?”来人指了指自己,“我可是风流侠士!” “侠士?”那官兵轻蔑地挑眉,说:“从实招来!”说完手中的那柄刀已经出鞘。 “我说我说,我就是个卖艺的。”边说边把腰间的剑亮出,“耍剑。” “那你俩呢?” 官兵瞪着我,而我哑口无言。 “他俩也是卖艺的。” “耍剑?”官兵走近我和师父,我看见官兵身后的那人将手按在腰间。 “原来拉琴的。”他看到了我手边的胡琴。 “比你强!”官兵甩给那人一个白眼后便哼着气匆匆离开。 那人气急败坏地坐在我旁边,看到我涨红的脸后,一气之下抄起我为师父准备的那壶热茶猛灌。 接着噗地一声全喷到了我的脸上,我的脸更红了。 但是,我只想对他说:姑娘,你胡子掉了。 (三) 在我答应她不作声后,她才帮我解穴。 “那官兵为什么追你?” 她不回答,反倒问我师父怎么了。 “师父入定了,悟乐理。” 我又问起为什么追她。她的眼瞳转向眼角,眉间微蹙,神态楚楚,欲说还休。 “难言之隐?” 她挤出一脸笑容,我不忍逼问。就在我要断了这个念头时,她缓缓开口:“因为一个狗官!” “狗官?” “家父原是武师,却被那狗官使计陷害,落得家财尽散,满门无遗!” 我看着她的脸,一张被仇恨占据的脸。 “唯独我逃了出来。”说完,她起身欲离。 “你要去哪?” “报仇!” “可行吗?” 她离去的脚步定住了。 “不如徐徐图之?” “可我连一个去处都没有。” “不如留下吧。”我知她是女儿身,道:“你有武艺在身,还会怕我?” 她略一迟疑,随后直接躺上床,翘起腿,道:“说的也是,老娘一身武功,还怕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呆瓜?” 我笑着,并不理会她,趴在桌上,看了一眼入定了的师父,便昏昏睡去。 次日天明,抬起眼皮,师父已不见。 我惊出一身冷汗,不由联想到他和掌柜的那番只言片语的话。 我跑去质问掌柜,可他却是笑脸盈盈,道:“放心,你师父重回故地,自然有许多地方要去。” “可师父少了我……” “别小看你师父,还有,这里是穆阳。” 就在我悻悻地走开时,掌柜叫住了我,“你师父给你留了一句话,他要在长歌门的地界上听到吴独这两个字。” 我看着掌柜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团火。 小倩不与我同去,她说她不愿听到琴瑟之音,小倩就是那窗外来客的名字。 穆阳虽是边境之城,但未受战火侵扰,民生如常,一派睦睦。 我找到一家酒楼,却没有找到驻店琴师。 不过想来,长歌门天下闻名,若非技艺过人,岂敢班门弄斧。 但,我有! 我褪去琴囊,露出胡琴,我能感受到琴上的心弦震颤。 “嚯!看!来一拉琴的!” “还真是,小子,知道这是哪吗?” 经这两人的一唱一和,围观的人多了起来,看热闹的人哪都不少,一直都有。 “上一次有人在这拉琴还是三年前的事了。” “胡说,两年前!” “那人后来咋样啦?” “还能咋样?被羞辱一番,滚出穆阳了。” “小子,奉劝你一句,穆阳人的耳朵都被养刁啦!” 我端坐,视胡琴如良友相对。 运弓,韵起。 广阔天宇,大气蒸腾,阴晴不定,隐隐有大雁鸣叫。 我眼前不见众人,只有一行大雁从南飞北。 一曲《雁回》终了,众人不语。 “小生吴独,见笑。” 掌声爆起,我知道“吴独”二字不久将传遍穆阳。 听者徐徐散去,从几人私语中知,长歌门久专雅乐,供奉宫廷,穆阳已经很久没听到这样的音乐了。 走下酒楼,我发现了在路旁落寞一人的小倩。 “怎么了?” 她只是低着头不说。 “没人看吗?” “那些花拳绣腿能和老娘的硬功夫比吗?” “因为人喜欢虚假的东西。”我拉住她的臂膀,“走,吃东西去。” “没钱。”她没好气地说,而我晃了晃钱袋。 当我们坐下时,小倩却神情反常。 我欲问,不料她先开了口。 “人真的都喜欢虚假的东西吗?” “忠言逆耳,谁都喜欢好话,可好话有几句是真?” “那么,音乐应该也是虚假的东西了。” “胡说!自古音乐正人心,只有高雅之士才能明悟乐道。” “而当今朝廷却受长歌门摆布,废乱纲纪,妄杀忠良!人主如何?南国如何? “边境战事不断,而安都酒池肉林,三千女子掌宫乐,又是如何?” 我无言,眼前小小女子竟是个心怀天下之人。 小倩走了,留下了问题:长歌门以乐载道,为何清乐门主却是宵小之辈? 入夜,我寻师父无果,便返身回客栈。 师父仍未归,倒是小倩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脸埋在膝盖间,如婴儿般蜷缩。 不久,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隐约传来。 小倩在哭? 我拍拍她的肩,她不理睬。良久,哭声渐大。 我忙问何事,只见小倩转过身来,已是涕泪沾满脸。 “到底怎么了?”我不由得焦急起来,用衣袖擦拭她的脸。 “我饿了。”可怜汪汪。 “等我。” 我偷入客栈厨房,勉勉强强煮出一碗阳春面。 端上,不料小倩刚吃下第一口,又哭了出来。 吓得我赶忙要撤走桌上的碗,并道:“难吃就别吃了。” 不料她却阻止了我的手,摇头,却说不出话来,直到将整碗一滴不剩地送进肚中。 “怎么突然哭了?” “想起我爹了。” “为什么?” “因为面……煮得和他煮得一样……难吃。” 小倩破涕为笑,窗外却飘来隐隐琴音,肃杀之意满溢于音,而后雨落天光,惊雷阵阵。 (四) 小倩酣睡,而师父仍未归来,掌柜暗道:坏了! 我发现掌柜神色不对,在再三追问之下,他才说出师父的往事。 长歌门登堂弟子众多,入室弟子却从来就只有两人,无先后大小之分,一同入门,共习乐理。 掌柜从前就是一名登堂弟子,跟随入室弟子阿朗。 而另一位入室弟子正是当今长歌门门主——清乐门主。 只不过那时的他,被唤作阿清。 上代门主遗命阿朗,但阿清天赋奇高,自命不凡,加上有众多登堂弟子支持,故提出斗琴。斗琴之法,自古有之,用以解决门中争执。阿清正是欲以此法争门主之位,并定约:胜为门主,败者永出长歌门。 “那是一个夜晚,安静的夜晚。” 掌柜坐在桌边,慢慢闭上眼,回忆。 长歌门中,二人遥相对坐。 阿朗怀抱一把胡琴,紫檀身,大鳞蟒,马尾弓,二心弦,弦上红蓝之光泛现。阿清面前则放着一架五弦古琴,那琴是用梧桐木雕琢而成,漆面暗红,有细密裂纹,如冰面冻痕,上张着长短五金弦,由仁义礼智信炼成,对应宫商角徵羽。 二人的衣袍无风而动,四下里,登堂弟子无法出声,喉头如被扼住一般,静得连天上的黑云波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朗运弓,试音。 大家仿佛看到了一头孤狼从琴筒探出个头,然后仰天一啸,啸声过后踪影无痕。 阿清弹拨,试音。 众人仿佛看到了一只雏凤从琴中飞出,又急急地化成一团火焰消失不见。 弟子们抹了抹眼睛,小心地维护寂静。 当月亮完全被黑云侵蚀时,一阵风吹来。 音起。 听者无一不迷醉。一时间,在场所有的登堂弟子皆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凡习乐者,达悦耳之境,需十年苦功,而动人之境,放眼所有长歌门登堂者,寥寥。动人之乐,摄人心魄,登峰造极者以此术制人,无往不利。 胡琴源奚琴,本胡乐,调有大漠苍凉之意,只是几个音阶的时间,阿朗的身边就围聚着一群野狼,蓝色的毛皮,蓝色的眼珠,如电般拥簇着一头体型巨大、高贵强健的头狼,头狼的毛皮是红色的,它站在群狼前,虎视眈眈,目视着前方。 前方是一株缓缓生长的金色梧桐树,树上有一只金色的雏凤,凤非梧桐不止。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一轮金光于树心晕晕生出,那雏凤也愈长愈大。 阿清的手由缓入急,阿朗的弓也愈加紧凑。 凤鸣之时,那头红色的巨狼一跃而起,腾空而出,巨口直逼那只金色凤凰。 凤凰振翅而飞,绕开攻势,尾羽上的火焰打在了红狼身上,不料那头狼只是打头阵,余下群狼则从侧翼进发,分两边夹攻。 阿朗手里的弓一转,揉弦! 群狼群起而攻之,凤凰避开一只又有另一只跟上,应接不暇。 无奈之下,凤凰只得高飞,盘旋于空。蓝狼在梧桐下嚎叫,红狼则在梧桐上长啸。 环飞几圈后,伴着一声清鸣,凤凰看准树下群狼的空隙,急转直下,瞬时将蓝狼如电般的眼瞳啄瞎。 就在凤凰稍作喘息时,树上的红色巨狼跳了下来,扑向凤凰。两物在地上翻滚,凤凰尾羽上的火烧焦了红狼的毛皮,但它的巨口一直紧紧地咬住凤凰的脖子。 渐渐地,凤凰不再挣扎。 红狼松开口,巡视它的领地,一地死亡。 那棵金色的梧桐伸出树枝,将死去的凤凰包裹。凤凰栖于枝上,像是从南到北的长久飞行中的一次短暂停歇。 阿朗手中的弓震颤,红狼发出一阵悲鸣,哀悼亡者。 梧桐树心的金光愈发耀眼,光芒将树枝上的凤凰整个盖住。 阿清在琴弦上的手指快得只剩残影,好似天魔乱舞。 那五弦古琴的音如剑般锐利,高得刺耳。 他面前那棵金色梧桐竟燃了起来,树心窜出火来。 火势蔓延,扩大到整个躯干。火焰缠绕枝条,把包裹其中的凤凰也一并吞噬进去。 火光冲天,旁听者皆感到阵阵热浪袭来。 而那头红狼却在追逐自己的尾巴,原地打圈,似乎在躲避什么。 鲜血浸红马尾弓。 火势渐弱,阿清的手也慢了下来,红狼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燃烧的梧桐。 渐慢,慢,渐快,快,急! 一声清脆圆融的凤鸣从梧桐传出,雏凤清于老凤声! 浴火重生! 雏凤伸开羽翼,舒展尾羽。火如浪般将它裹挟,接着化作一道火焰的巨流涌向红狼。 眼前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那个夜晚,是个安静的夜晚。” 有的弟子因为化象之境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疯了。 有的弟子自知资质不足,永远都到不了化象之境,退了。 有的弟子暗下决心,此生定要至化象之境。 而那个夜晚的主角,二人,遥相对坐。 阿清面前是一把古琴,断了宫商二弦。 阿朗怀中是一把胡琴,二弦失去流光。 “你走吧。”阿清说。 阿朗起身,喷出一口血后跌坐于地,倒头昏去。 他紧闭的双目留下了两行血。 “你师父修的是心弦之法,弦伤目毁,那次斗琴后元气大伤,从此退出长歌门,行走江湖。” “那个阿清呢?” “他修的是魂弦之法,弦伤人不伤,只是……” “只是什么!”我大叫。 “弦伤的是宫商,他毁的就是仁义,不是如此,当今人主也不会如此!”掌柜一声叹息,而我也明白了师父此行重返穆阳的心意。 清乐门主失仁失义,蛊惑人主,废乱朝纲,缘起于与师父的那场斗琴,师父自责,便返回穆阳,意欲规劝他重归正途,还朝野一个清明,因此才会与掌柜说:不是报仇。 不是报仇,而是规劝。 这就是我的师父,明辨事非的师父。在国家利益面前,个人仇恨又算得了什么? 但仅是规劝,为何彻夜不归? 在问清长歌门地址后,我便孤身一人前去。 (五) 长歌门的大门厚重粗朴,却被我轻轻推开。 一路无人,却有一两声单调的琴音远远传来,实在远方,又在耳前,似在指引我前去。 穿过回廊,再过花园,仍是无人。 终于寻到声音来处,一处偏房。 屋内昏暗,只有一人一琴。 那人披头散发,却是白丝满头。那琴漆面暗红,上面却只有一根金色的丝弦。 琴桌上有四根黑色的琴弦。 那人捏起一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干枯的井中发出。 “琴弦虽只一线,制作工艺却极其繁杂,一根便要用数百上好蚕丝,还要分股缠绕,再以中药浸泡。” 续弦。 紧紧新安上的琴弦,调音。只听一声,音便正了。 只不过这音弱了许多,不比之前。 直到将所有的弦续上,一一调音后,那人才又开口了。 “琴音松透,关键在于木料。” 那人将琴举起,定在眉前:“我得此木,千载难逢。它原是一座古寺的大木鱼,僧人敲它念经诵佛,不知有几百年。我长跪数年,方才感动寺院长老,将此木舍予于我。” “我是来找人的。”我说。 “我知道你来找谁,也知道你是谁。”那人说。 “我来找谁?我又是谁?” 那人不言语,双手拂在琴上,轻轻一划,响出朗朗清音。 泛音徵位上重复三次,一曲《梅花三弄》。 轻灵清越的泛音,沉着浑厚的散音,或舒缓或激越或凝重。余韵袅袅,回环往复。 琴音渐息,那朵傲然挺立的红梅也渐渐凋落。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我知琴音,亦懂琴意。 他是在纪念一个人,一个如红梅般的人。 “你师父已经走了。” “他在哪里?” “离开这里,吴独。” 我看向那人,白发盖住了他的一只眼睛,却把另一只衬得晶亮,不像是人的,倒像是狐狸,只有狐狸才会有这种狡黠。 “离开穆阳。” “为什么?” 他不答,我便走了。 临走时听到他一声幽幽叹息:这南国的天要变了。 在返回客栈的途中,路上的行人失去了往日的淡定与从容,街市也不再热闹,似乎是在躲避什么,我加紧了脚步。 客栈,死一般的寂静。 当我跨过门槛时,小倩拉住了我,对我说:“师父回来了。” “回来就好,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何大家都慌慌张张的?” 小倩的脸色不对,而客栈外头,携妻带儿者,拎袋挂包者,成群结队。 “北国将要攻打穆阳城。” 穆阳也难幸免于烽火之难。 小倩的神色依旧,好像喉咙里还存着件比穆阳城破更大的事。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师父……师父……他……” “他到底怎么了?”我摇晃她的肩。 “走了。” (六) 师父已气绝,但面容如常,宛如入定。 身边是他的胡琴,一把断了弦的枯琴。 我跪坐在地,紧紧握住他失去生机的手。 “他走得很平静。”掌柜说。 “他是走着回来的,到了最后,那身傲骨也还在。” 我端起师父的琴,细细抚摸。 “弦是在最后一刻崩的。” 我的手划过飘荡在空中的琴弦。 我知道,师父是在等我,等我回来见他最后一面,可我…… 眼眶已盛不下盛开的泪水。 “他有几句话留给你……一保穆阳不破,二保长歌长存……你师父说……他已在穆阳听到了你的名字……你,出师了。” 我出师了,而师父却走了,永远地。 一只温柔的手拍打着我的背,伴随阵阵金铁之音。我深埋在师父胸前的头仰起,后看。 小倩。 只是她已换上一身甲胄,英气逼人,宛若天神。 左胸盔甲上印有一个红字:卫。 “吴独,我原是卫将军之女。因家父受清乐门主谗害,满门抄斩,唯有我逃了出来。穆阳是边境要塞,城破则北国之军长驱直入,南国亡矣。 “清乐门主卖国求荣,蛊惑人主调离重兵,现在的穆阳就是一座空城,而那奸佞小人现已在敌军帐前做了国师,就要领着北国那帮杂种大摇大摆地进城了。 “于国于家,这场仗我都不得不上,哪怕是碎骨粉身!” 小倩的左腰挂着那把精致短剑,右腰则是一把质朴雄浑的长刀。 一把满身杀气的杀人之刀。 “所以,我是来告别的,我要走了,吴独。” 小倩转身,一滴热泪打在了我拉住她的手上。 “我与你同去!” (七) 北国大军已集结完毕,列阵排布,号称精兵十万。 即使只是一座空城,也要严阵以待,这就是北国的虎狼之师。 我独坐于城楼之上,而城下那女子,长刀右持,短剑左握,凛凛铁甲,飘飘红缨,飒飒英姿,熠熠神武。 孤守空城而不惊,独对万人而不怵。 城外。 烽烟起,战鼓擂,铁蹄奔,长枪鸣。 一队百人骑兵突入奔袭,直逼穆阳城门。 只见城下那人转身喝道:“城上那个呆瓜听着!给老娘来首曲儿助助兴!” 我笑着对她点头,操起怀中胡琴。 《战马奔腾》! 一匹匹全副武装的蓝色战马冲入骑兵队中,顺势打散了他们的队型。 北军哪里见过此等天降神物,纷纷乱了阵脚。 就在心神紊乱的一刻,小倩挺身而出,只是一瞬,两颗人头落地。 长刀之血滴落,青锋又鸣。 小倩钻入人马之中,或高跃或低俯,闪转腾挪,姿态潇洒非凡,挥洒肆意。 那北军长枪刺马,却只是刺向一处虚空,但蓝色铁蹄轰然击下,人马暴毙。 大击弓,音由弱渐强。 蓝色的战马如受指挥一般,在外围形成一个包围圈,急速跑动,风驰电掣,嘶鸣阵阵。 一时间,黄沙滚滚,狂风潇潇,万马奔腾,扑面而来。 弦上红蓝光大作,城楼上空的乌云卷积。 黑色的云如同深海漩涡一般,隐隐有几道电光闪现。 嘶鸣激昂,一颗红色的马头从乌云深处探出。 火焰从口中吐出,燎出一层金鳞锁甲,将整颗头颅包裹,独留一双眼。 又是一声嘶鸣,响彻天地。 脚踏流火,红光毕现,连最远的天边都被染红。 一头红色战马从天而降,那如火般的马尾扫尽战场黄烟。 尘烟荡尽,遍地伏尸。 只有一人站立,高举手中长刀。 我知道那把刀,世世代代保家卫国之刀。 “上马!”我大吼。 小倩纵身一跃,翻身上马。 红色战马甩头,摇尾,吭哧间,几星火焰。 “杀!”小倩向前挥刀。 一人一马,直入中军,帐前取枭首。 击弓,抖弓,快弓。 蹄声连绵,嘶吼不绝。红马当前,蓝马随行。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径入中军,如入无人之境。 那红色战马又是张口一吐,火焰将背上的小倩全身覆盖,红光褪去,一尊军神赫然附体于其上,神态模样如小倩五官一般精致。 那军神全身流焰,左右各持一柄长枪,左突右刺,远远看去,如同四臂金刚,北军霎时人仰马翻,败势大显。 “不好!国师,出手吧!”北军主帅求助。 主帅身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起身,护在主帅身前。他架起一张五弦古琴,弹拨试音。 龙鸣之声闪现,主帅瘫坐于地。 得战马之力,小倩突入中军帐前,见帅旗下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老人。 小倩一刀刺去。 “受死吧!清乐门主!” “区区卫党余孽,要死的是你。” 琴声骤起,但渐渐微弱,回绕低沉,变化虚无飘渺,直至几不可闻。但小倩却感到沉重的压力。 杀机!隐伏的处处杀机! 铮铮二声,竟爆出铁马金戈之声,急促激越,渐密渐紧,杀伐大作! 小倩身上的附体军神也挺枪刺来,二枪一刀,攻势加上冲势,二势相乘,九九归一,凌厉无比。 琴音枯了。 面前似有一道厚重的无形屏障,阻挡着这股进攻。 枪杆弯了,鳞甲残了,可就是攻不破这层防御。 那匹红色战马长嘶一声,火浪喷涌,星火溅射。 我的血染红了弓,染红了弦。 枪头逼近清乐门主的额头,可他依旧从容地弹拨。 一尺,一寸,一分! 原是乱舞得只剩残影的手,停下了。 无名指勾住“智”弦,徵音。 放! 一条金龙盘绕枪头,一锁,一绞,一抖。 军神如泥塑般斑驳脱落,化为一地碎片。 枯木龙吟。 这是六式指法里最艰深的一式,需有大智慧。 “枯木龙吟”象征灭绝一切妄想,至大死一番处,再苏生过来,而得大自在。 又有一条金龙腾空而出,擒马头,踏马尾。 我眼前一暗,但我知道,手不能停,只要小倩还在,我的手就不能停! 红马嘶,蓝马鸣。 又飞出两条金龙,一个摆尾,扫翻了所有。 清乐门主又连勾四次“智”弦,四条金龙腾挪显现。 粘,杀,夺,摄,牵,拉,旋,锤。 天龙八音! 八条金龙席卷战场,吞天噬地。 我吐出一口血,挣扎着不让自己昏去。 “停手吧。”声音从战场传来,像是从干枯的井中发出。 这是长歌门的传音之法。 “原来是你!” “长歌门需要你。” “穆阳城破,何来长歌?南国将亡,何来长歌!” “只要你我还在,长歌就在。”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那人一声冷笑,又是叹息一声。 “我这么做都是为保长歌基业!” 我一声叹息,冷笑一声。 “长歌门在我手中如日中天,那卫将军不知好歹,废宫乐就是断我长歌基业! “人主无能,国力已衰,北国一统江山指日可待,若是待到安都城破,那时才是真正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投降吧,你比你师父聪明。” 我冷笑,不仁不义之徒,也敢教训老子。 笑声越放越大,纵是腹中之血狂涌而出,我也要笑。 我要让那个清乐门主知道,让北国之军知道,让穆阳城知道,让整个天下都知道! “穆阳城我保定了!长歌门老子也会替你传下去!” 长歌门传宗之宝——钰,已被我传给客栈掌柜,只要钰还在仁义手中,长歌门就能长歌入门,以气长存! 长歌门自古起便是‘以乐载道’,人心不正则音不正,人心不古则乐不古。 我记得这句话,记得师父说过的所有,记得那天晚上,记得那句:琴在人在,琴亡人亡! 在万人军中,我仿佛看到了小倩,她脸色苍白,但依旧很美,突然回想起当初的惊鸿一瞥。 我笑着对她点头,操起怀中胡琴,临城一曲《千忠戮》。 “这偌大穆阳,就让你我来守吧!” 我张着血口唱词,曲着血手拉弦。 “收拾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征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 “众将士听令!杀入穆阳!”北军主帅一声令下。 帅旗飞扬,残阳如血。 清乐门主依旧端坐操琴,而那八条金龙一飞冲天,万夫不当,席卷而来。 城下虎狼,气势汹汹。城上金龙,夭矫挪腾。 “但见那寒云惨雾与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穆阳!” 我的手停了,弓也停了。 因为,弦断了。 一圈红蓝之轮荡出。 大地无声。 此刻,人间静止。 听不到呐喊与咆哮,看不到震颤与悲鸣。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那八条金龙也不动了,帅旗下,传来一声似有似无。 “这是……这是……希声之境……大音希声!” 语毕,八龙枯萎,如沙般风化。那操琴老人的身体瞬间燃烧起来,又瞬间熄灭下去,只剩一身衣物和一张只有四根琴弦的古琴。 霎时间,万人寂灭,天地变色。 后来,当人们回忆起穆阳之战时,都会想起那时的天空,七色之光照耀大地,没有鲜血,没有死亡,只有一地铁甲与荒凉。不知是何时,也不知是何人,穆阳城郊出现一座新坟,坟前插着一柄长刀,一把短剑和两张断了弦的胡琴。 (全文完) 陌上花 为水含情/著 第一章:霜儿 “放开我!” “呵,你这小丫头片子,倒是还挺有脾气,小爷我喜欢,哈哈哈……”一个身穿着华服的白面男子,淫笑着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啊~不要!救命!” “喊破喉咙也没有用的,这荒郊野外的谁会听得见?”白面男子勾起了她的下巴,眼睛一刻不停的在她脸颊上打转“霜儿小姐长的还真是漂亮,跟了小爷我,让你享不尽荣华富贵!” 她啐了一口:“你做梦,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跟你这王八蛋!”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两个给我押好她!”说着便粗暴地解开了她的衣襟…… “混蛋!”她紧咬贝齿,俏脸惨白,绝望的闭上了双眸,晶莹的泪水顺着眼角簌簌往下落。 正在她准备咬舌自尽时…… 突然,一声惨叫在耳边响起。那白面男子躺在地上,眉间多了一道血痕! “你是谁?” “你们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们走吧,我不想杀你们。”一个声音冷冷道。 “多谢少侠饶命,可如今我们少爷已死,老爷那里,我们不好交代啊,若是这样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啊!” “走还是不走!”一道冰冷至极的目光朝他们望去,。 两人见比,双腿剧烈的抖动起来,因为他们从前者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死亡的气息。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背起那白面男子,连滚带爬的逃窜而去…… 寺庙,钟声。 “喂,你这是要去哪,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那姑娘你,又叫什名字呢?”宫飞雪停下了脚步,转身淡淡的对身后的女子说道。 “你叫我霜儿就好了。”霜儿朝宫飞雪甜甜一笑,似乎周身的山川都快被融化了般,“该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一双星眸,紧紧的盯着宫飞雪眼睛,满脸期待道。 宫飞雪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别走,等等我……” 第二章:就凭我会帮你 这时,宫飞雪已经来到了禅房。 “见过师傅。”他双手抱拳,朝一位身着袈裟的方丈行过礼。 “飞雪啊,不好好修炼,来我这里干什么啊?”方丈睁开微合的双眼,略有些生气道。 “师傅,徒儿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我爹为何会败给那人?我爹那时可是完全可以……” “飞雪啊,有些事,以后会慢慢明白的,你要好好修练才是,不要在想别的了!”方丈那波澜不惊的一双眼中似乎有有一种躲藏的光笑掠过,“快回去吧,师傅要诵经了。” 宫飞雪还想要说着什么,不过却被打断,也不好再问下去,于是便向方丈抱拳道:“徒儿告退。” 宫飞雪怎么都想不明白,当时爹可是与那人同为九圣修为,而且爹还是九圣巅峰,完全可以碾压九圣八层的那人,可为何……难道是…… “原来你在这里呀,人家找了你好半天了。” 宫飞雪忽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听到这奶声奶气的声音,他便一头黑线。他转过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在天真无邪的望着自己。 “你一个女孩子家,跑来这里做什么。”宫飞雪冷冷道。 “你这人还真是,要不是你救了人家,人家才不来这里呢,竟然这么冷淡,哼。”霜儿在心中抱怨道。 “把手给我。”宫飞雪将手伸出。 “你要干什么?”霜儿一双玉手紧攥着裙角,脸上一片桃红。 这姑娘在想什么呢!宫飞雪一脸无奈道:“你走的太慢,把手给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转眼间,二人便来到了一条小溪旁。 “带人家来这里干什么啊?” “我很少来这里,不过以后我会经常来这里的,所以你以后就在这里住下吧。”宫飞雪淡淡地说道。 让我在这里住下!你还经常来!还说的那么风轻云淡!你当我是什么啊!你有病吧!霜儿气的芳心狂跳不止。 “姑娘先听我把话说完,你被你父亲赶出家门,而一路又被二管家追杀,所以,你现在在的状况,很危险,难道除了在这里藏身,你还有别的去处吗?”宫飞雪眼睛望着溪水,依旧是淡淡的说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霜儿一脸惊讶。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宫飞雪依旧是望着水面:“我知道你是被人陷害的,所以我要帮你一把。” “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你不是二管家派来抓我回去的?” “就凭我会帮你” 好吧,这说了跟没说一样,这真是个大傻瓜,二管家那个老奸贼,怎么会派这么一个大笨蛋来抓我呢!,所以这家伙说的是真的喽,嗯,应该是这样。 第三章:住马棚! 霜儿心里正这样想着,忽然,她惊奇的发现,自己此时已置身一处仙境般的地方:清澈的溪水,围绕着一座座高耸青山,山峰之上,一片片云环绕其间,山脚下,是一座精致的阁楼,阁楼旁的花朵的气息简直要勾去人的魂魄。 刚才竟然没意注意到,刚才这笨蛋说什么,让我住在这里?霜儿此时伸出小手在自己娇美的脸颊上捏了一下。好痛!这是真的……瞬间,一朵朵花儿在霜儿的脸上绽放开来……看来这笨蛋,对人家还挺好的吗…… 不过此时霜儿还是故作淡定,眨着大大的眼睛,柔弱的说道:“你让人家在这里住下,那现在就让人家搬进去吧。” “没想到霜儿小姐这么快就同意了,虽然条件苦了点,但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霜儿忽然条件反射般的脱口而出:“怎么会呢,霜儿挺喜欢的,霜儿不怕苦。” “既然如此,那你就你就搬到马房中去吧。”宫飞雪淡淡说道。 一道闪电在霜儿眼前闪过,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在地上。一定是我听错了。 于是霜儿便转过头强忍着情绪,朝宫飞雪甜甜一笑:“呵呵……你刚刚……才说什么?” 这时宫飞雪一脸认真的朝她身后指了指:“就是那里。” 霜儿转过身朝身后望去:只见一个拴着几匹马的茅草屋。此时一只正在咀嚼草料的黑马,忽然停了下来,朝着天空欢快的嘶鸣一声。 一排排乌鸦从霜儿额头上飞过,此时霜儿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亲手揍死这个可恶的、讨厌的大笨蛋,“就算你救过人家,也不能这样对待人家啊,真是太可恶,我发誓一辈子也不要在理他!” “霜儿小姐对此种安排还算满意吧?” 满意你个头,如果不是遭人算计,被迫逃亡,人家才不会这样受你的欺负呢!哼,就会趁人之危,想着想着泪水便晶盈了她的眼眶,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霜儿噙着泪水道:“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所以爹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我。尽管我时常犯错,但爹从不怪我……可,直到那次……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爹把所有的内务都交给她一手打理,虽然她对我还不错,可爹似乎渐渐和我疏远了,娘才离开没多久,我怎么能容忍别人抢走我的爹,霸占娘的位置呢,我恨她。 她跟我说话时,我从不理她,即使是在众人面前,我也丝毫不留情面。 如果让她消失…… 这样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在我心中萌发。 二管家在那女人的眼神中似乎也有着一丝不满,我便找来了他,我想他也是不愿意看到萧家…… 那是在爹的寿宴上。忽然,一个仆人慌慌张张的大叫说酒被下毒了,他左手提起一个酒杯,泼在了地上,只见地上立刻冒起了黑烟。 见此状,满座皆甩袖而起,将面前的酒水洒在了地上,一股股黑烟随之升腾而起。我被吓坏了,不是只给那女人下了毒的吗,二管家是怎么回事? 只见这时,二管家从众席之中缓缓地走了出来,向爹抱拳说道:“启禀家主,不知小姐与诸位有何愁怨,竟威逼老夫向众掌门下毒,”然后他又一脸抱歉的朝我说道“小姐,我也不想出卖你,可我真的不愿看到这么多无辜的人就这么死去,请小姐原谅。” 我听了差点昏死过去,张口想对爹说着什么。可爹却瞬间出现在了我面前,大手重重的从我眼前挥去:“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从今天起,你萧霜儿不再是我萧某人的女儿,也不再是我萧家的人!” 我被重重的扇倒在地,这是爹第一次打我,我捂着脸艰难的站起身来,看到爹怒气冲冲的脸,二管家奸计得逞的表情,和那女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我的心彻底碎了……” 霜儿此时已哭成了泪人:“可你倒好,却趁人之危,欺负人家,让我住马房,你还是不是男人!” “这些我都知道。但,哭,能有什么用!”宫飞雪语气淡漠道。 “真是一个冷血的人,在家里被人欺负,在外面再被欺负,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行,我一定要他给我一个说法!”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住在那里.”霜儿一只玉手指向那座精致的楼阁。 “我爹,在那里住。” “你爹也在这里啊,走,带我去见见伯父,他一定比你……” “他死了。” 第四章:为什么突破不了 青天城,秦家。 “快让开!”两个满脸尘土的人,抬着一个白面男子,慌慌张张的从冲进秦家大门,直奔正殿。 “家……家……家主,不好了!”一个奴才,连滚带爬的,冲进了殿内! “什么事啊,慌里慌张的?”秦镇天将手中的茶杯慢慢放下,对那奴才说道。 “不好了,少……爷……死……了!” 啪! 那茶杯从秦镇天的手中滑落而下:“这不可能……” 这时,那两个满脸尘土的人,也将白面男子抬了过来。 此时秦镇天如闪电般出现在了白面男子的身边,悲恸道:“烈,你怎么……” 正在所有人都在为此而悲伤时,忽然,那躺在地上的秦烈睁开了眼睛。 “眠刃!”秦镇天眼中闪过一道欣喜“难道他还活着?这眠刃是泯天刃功法中特有的一种刀法,可以让人暂时如死人般昏迷,也可瞬间取人精魄,可世上也只有那人拥有这种功法。” “你们是在哪里遇见的那人,速带我去!” “是!” 这时,萧家后殿,一个美丽的女子在端坐妆镜前,三千青丝垂于胸前,样子颇为可人。 “凌,真的要将霜儿赶出家门吗,这样做你不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当时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若不将她逐出,那边是与各大门派为敌。况且主上正在闭关,不能打扰到他。”萧凌摇了摇头“唉~没有他这么个女儿也罢!” “但愿她不会恨你。” 嗡! 一声闷响自宫飞雪传荡而出,只见他盘膝而坐,周身被一道道蓝色的光环环萦绕,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滑落。 噗! 萦绕在宫飞雪周身的光瞬间消失,宫飞雪捂着胸口,一口鲜血飞溅而出。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明明已经抓住了九帝的边缘,可为什就是突破不了!”又是一口鲜血,宫飞雪昏死了过去。 第五章:泯天刃 “啾啾” 几声清脆的鸟鸣在宫飞雪耳边响起,他用胳膊支撑起身体。这时,他忽然发现,霜儿正趴在自己身旁,眼角隐约还有一道未干的泪痕。难道是……宫飞雪心中似乎被触动了一下,“不可以,不能对她有感情!” “你醒啦,人家还以为你……”说着,霜儿便忍不住再次落泪,本来已是绝美的脸颊,此时由于多了几道晶莹的泪花变得愈加楚楚可人。 “不哭了,你看我这不是没事了吗?”宫飞雪本来想说自己的事不用别人来管的,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实在不忍去伤害她。 突然,天空骤然暗了下去。朝天空望去,只见一只巨大的黑雕正朝这里暴掠而来,黑雕背上俨然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位中年男子站在前方,身着紫袍,眉宇间一个川字赫然清晰。其余两位则是站在中年男子身后,满身尘土,这两人正是宫飞雪昨天放过的那两人。没想到来的这么迅速! 那中年男子纵身一跃,便是从数丈的高空跳下。 “砰!” 中年男子周围数丈之内,地面寸寸龟裂。 “啊……”此时霜儿星眸之中尽是惊异之色,而在她身旁的宫飞雪却面波澜,静静的抓着她的小手。 那中年男子在看到宫飞雪时,不禁心中一惊,旋即一抹不易被察觉的欣喜之色从他眼中迅速划过,“太像了,这么多年,竟是找到他了吗?” 不过这时,中年男子突然朝宫飞雪暴掠而来。 “霜儿,在山脚下等我。” “那你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 这时宫飞雪大手一挥,一团青云便在霜儿莲足下生成,载着她朝远方飞驰而去。 “不要……”一声尖锐的声音自霜儿口中吐出,划破长空……渐渐消失…… “轰!” 宫飞雪极速运转体内功力,一拳与那中年男子硬憾在了一起。那中年男子目光一凝,一层紫色的拳风忽然出现。 “轰!” 宫飞雪被震出三丈远去,重重的落在了地面上。 “九圣巅峰!”宫飞雪捂着胸口,眼睛闪过一道光亮,旋即便是一声冷笑。 这时宫飞雪周身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破之音。一股股雷霆之力从四面八方朝他汇聚而来。 “嗡!” 一把九尺长剑自宫飞雪体内飞出,一股死亡的威压,迅速朝四周弥散开去。 “泯天刃!” 第六章:是叔叔 “羽,终于找到他了。”方才中年男子脸上那那种不易察觉的欣喜之色,此刻便是完全显露了出来,“好小子,那就让我试试你的实力如何。”旋即,中年男子便是将全身功力暴涌而出。 “凌、天、灭!” 随着“灭”字从他口中吐出,一股无比恐怖的罡风便是朝宫飞雪席卷而去。 与此同时,在对面的宫飞雪也是双目一凝,将散发着蓝茫的泯天刃向前一挥,一道夹杂着寒冰之力的巨大剑影便是朝中年男子电射而去。 “轰咔” 两股无比强大的力量冲击之下而爆发出的能量,瞬间便是使得其余两人当场鲜血飚飞。 “哈 哈 哈 哈”那中年男子无比欣慰的朝着宫飞雪走去,“你小子,行啊。” “不知前辈是何人?”宫飞雪此时真的是搞不懂是什么情况,刚才那一击便是自己的极限了,而对方却似乎并没有使出全力,像是在试探…… “瞧我这记性”那中年男子猛地拍了一下头“忘了跟你介绍了,我和你父亲宫羽是最好的兄弟――秦镇天。当年你我分离的时候,你才一岁,所以便对我没什么印象。” “是秦叔叔啊,飞雪偶听方丈提起过你。”宫飞雪一向冰冷的眼神此刻也温和了些。 “怎么,就让叔叔站在这里啊?”秦镇天故作生气道。 “实在抱歉,叔叔先到屋里歇息,飞雪有事点事要去办,失陪了。” “是她吧,叔叔奉劝你一句,最好不要与那女子有太多牵涉。” “只是过客而已,没有其他” 转眼间,宫飞雪便消失在了原地。 霜儿此刻已被那片青云载至山脚。她此时虽说还有一丝对宫飞雪的担忧,可当想到那日眨眼间便将自己救下的情景,也就不那么担心了。 “哇,好美啊。”霜儿兴奋的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是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海。已是十月的天气,万木皆近凋零,可这里却生机盎然。 这时,霜儿发现入口处有一块石碑,细细看去,才发现石碑上面镌刻着字迹――陌上。 第七章:陌上 “霜儿,你怎么在这里!”一声冷冷的声音在霜儿身后响起。 听到这声音,霜儿吓得差点跳了起来,不过旋即便是美眸中闪过两抹泪光,朝着宫飞雪的怀抱而去。 霜儿紧紧的搂住了宫飞雪的脖颈,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道:“人家还以为你……死……” “死”字还未说出,霜儿便是骂自己乌鸦嘴,然后便是缄默不语,静静的倚在宫飞雪温暖的怀里。 宫飞雪没想到竟被霜儿误闯到这里,本想要责怪她一翻的,可见到她这副关心自己的模样,心也就软了下来。 宫飞雪记得,曾经的母亲也是这样关心自己……那时候父亲也在…… 想到这里,宫飞雪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眼眶隐隐也有些微红。 宫飞雪与霜儿在一个画亭中围绕着张石桌对坐着。 宫飞雪此时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远方的水面,开口道:“霜儿,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曾经是爹爹和娘相知,相爱的地方,不久后便有了我,那时我以为我们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可忽然有一天,这一切都如梦一般破碎了……”说道这里宫飞雪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对面的霜儿看到宫飞雪这般,顿时小脸儿惨白,一双纤手遮在朱唇前,如看怪物般看着他。 宫飞雪看了看眼前的霜儿,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萧霜儿,一抹难舍从宫飞雪眸子中一闪而过,就像是生离死别一般。 “霜儿,这陌上的花你喜欢吗?”宫飞雪握着霜儿的小手问道。 霜儿此时有些错愕,刚才…… 不过旋即便是俏脸一红,美眸中露出无限欣喜,因为这是宫飞雪第一次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霜儿当然喜欢啦。” “喜欢就好,喜欢的话以后还带你来这里。” “那一言为定,不许骗人。” 宫飞雪并没有回答,而是起身朝出口走去。 “不回答就算是答应喽。”霜儿在宫飞雪身后朝他喊道,然后便抿着小嘴儿,朝着宫飞雪渐小的背影赶去。 第八章:聚灵丹 待宫飞雪与霜儿驾着青云从陌上归来之时,眼前的凌乱景象让宫飞雪心头一惊。 之前宫飞雪已将叔叔的事情已经告诉她了,所以,一旁的霜儿在看到宫飞雪的二叔秦镇天没了踪影之时,也是吓得小脸惨白,嫩白的小手紧紧的抓住宫飞雪的胳膊。 在屋内走了几步后,一方凌乱的帛书出现在了宫飞雪的眼睛中。见此,宫飞雪快速走向方桌,一把抓起帛书,一种不详的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在一旁掩着小嘴儿的霜儿的注视下,宫飞雪缓缓的将帛书摊开: “宫飞雪,当你看到这方帛书时,二叔已经不在了,先不要试图寻找我,以你现在的时力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方才你所使的泯天刃,与你有着无比的契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修炼所得到的真力,有五成都是被这泯天刃吸收而去了,所以你才会迟迟不能突破,当然,它可不是白白吸收你的真力的,如今的泯天刃已经进化成了四星神兵,威力可是比 之当初的三星级别强了三倍。 正好,二叔这些年苦苦修炼所结出的聚灵丹,倒是可以助你快速达到九帝中期,这聚灵丹就放在你的枕下。 不说了,他们已经来了。” 最后几个字写的非常急促,几乎辨别不清。 宫飞雪知道这一定和萧凌――那个曾经杀了自己父亲,杀了自己全族的人,脱不了干系,想到这里,宫飞雪已是握紧了拳头,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宫飞雪努力压制住满腔仇恨,转身走到自己的卧室,掀开枕头,将一个紫晶盒子拿入手中。打开紫晶盒,一颗拇指般大小的丹药在其中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飞雪哥哥,你怎么样了?”霜儿一脸担心的望着宫飞雪娇声问道。 “霜儿,我没事的。”宫飞雪方才冰冷的眼眸此时变得无比温和,不过旋即便是深情的注视着霜儿的星眸,道“真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此时宫飞雪心里隐隐的感到一丝不安。 听到这样的话,霜儿旋即便是臻首一低,两抹桃红在她脸上升腾而起。 第九章: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飞雪,你跟我来一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朝着一起走来的两人说道。 “是,师傅。”男子洁白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抱拳道。 可是,正欲离去的男子却被身旁的女子扯住了衣袖。女子一袭雪白罗裙,臻首微低,美丽的星眸流转着一丝不安。 一把扯住了霜儿雪白的小手,宫飞雪嘴角扬起了一个温暖的弧度:“没事的,他是我师傅,不用担心。” 嘴上这么说,可他心里似乎也感受到一抹微微的不安。 待方丈远去,宫飞雪将霜儿揽入怀中,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的相拥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寮房内,方丈缓缓却有节奏地拨着一颗颗闪亮的佛珠。 “师傅,您找我?”宫飞雪平静却略有些恭谦的说道。 方丈并没有回答,依旧闭着满是皱纹的眼睛,在有条不紊的拨弄手中闪亮的佛珠。良久,方丈才缓缓睁开那双枯井班的老眼,开口道:“飞雪啊,今日为师找你是有件重要的事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不知你可否愿意?” 宫飞雪表情略微波动了一下,他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不过他还是对方丈抱拳道:“不知师傅所指何事?” 方丈略微抬了抬头,一双深邃的眼睛里尽是沧桑“飞雪啊这件事,为师已思忖了好久。 皇城已向各大门派发放了武林大会的邀请函这一届的武林大会要选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 听到这里,宫飞雪清秀的面庞上已被满腔的怒气染上了红一层色,拳头紧握,发出一串串爆响。 注意到宫飞雪这般模样之后,方丈顿了顿,旋即说道:“想当年,宫盟主以一敌万,就连皇城也不敢对他怎样,出去皇宫朝堂如履平地,无人阻挡,那是何等的威风。 可惜,天妒英才…… 这次武林大会,萧家和秦家也会参加,飞雪你……” “参加,为什么不参加,”宫飞雪拳头紧握,还未等方丈说完,坚便定的回答道。 方丈见此,眼睛之中的沧桑之感似乎也淡去了许多,接着朝宫飞雪道:“徒儿,切不可你所背负的使命。” “飞雪,不会忘记!” “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第十章:断魂谷 宫飞雪心中猛地一紧。其实,他早就料到会有这天,可却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在他救下萧霜儿的时候就已知道她是萧家家主萧羽的女儿――那个杀了自己父亲的人的女儿! 曾有几次,他想下手,可在看到萧霜儿那张纯真无邪堆满美好的脸颊时,却都不由自主的放弃了,他不忍心。 寮房内,在看到宫飞雪踌躇的神色之后,方丈无奈的摇了摇头,缓缓地站起了身,从他身旁走过,一道沧桑的声音渐渐远去:“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徒儿,你自己决定吧,该面对的终究是逃不过。” 朔风怒吼,冰雪严寒,天地一片昏暗。 行走在去天脉山的途中,方丈一只苍老的手在不断的拨动着舍利子,一双深邃的眼睛朝前方眺望着什么。 “嘎~嘎~” 随着几只乌鸦飞过从头顶飞过,宁静的山谷中回荡起三两声刺耳的叫声。 在行至一处峡谷之时,方丈忽然顿住了脚步。 “断魂谷”方丈仰头望着眼前高耸的峡谷,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忧虑之色,道:“此谷已有好多年没有人能通过了。” “飞雪不明白师傅是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断魂谷,顾名思义,可以夺人魂魄,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没有什么规律,或许一年出现一次,或许100年出现一次,出现的地点也是不固定的,从云里来,又化作白雾散去。 二十年前,这里曾有一个‘怪人’,九帝巅峰,却一直在这荒芜的山谷里来拜访和想从这里穿过的人有很多,但却没有一人能够通过。 相传这‘怪人’有一种绝技,断魂锁,能勾人精魄,所以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非但不能通过,往往还会殒命于此。 可,有一日,一位大侠却将此打破,顺利的通过了这噬人如芥的断魂之谷。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月夜,寒风萧索,彻人心骨。 ‘哒哒哒’山谷的一端,一匹壮硕的红鬃烈马踏着稳健的步伐朝这边走来。宽大的马背上一位紫袍男子跨于其上,一双宽大有力的手执着缰绳,一袭银发洒落在一张清秀的脸颊上,透过模糊的空气,一双眸子闪过一道坚韧的光彩。 马蹄在谷中有力却不失节奏的踏着。 “嘶~” 突然,紫袍男子跨下的烈马变得暴躁起来,一声长啸,猛地踏起了前蹄。 紫袍男子稳稳的抓住缰绳,没有被掀下马背。男子用他那坚韧却不失温暖的双眸,四下环顾了一周,并未发现有何异样但强大的灵魂感知力却告诉他:危险就在附近! “小心!” 一声破空之声从耳后呼啸而至,就在那声音距离宫飞雪愈来越近的时候…… 第十一章:危机 “雪”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宫飞雪脑海中荡起,随着声音愈来越近,一张历经沧桑的脸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 透过那层沧桑,可以发现那曾经是一张清秀的面庞,。双眸依旧闪烁着坚韧的光彩,只是多了几分平和。 “雪,你终于还是来了。”一双宽大的手掌轻轻抚在宫飞的脸庞上。 一行行清泪不听话的从宫飞雪强忍着的双眸中滑落下来。 宫飞雪一双漆黑的眼眸湿湿的望着眼前的人,一种久违的温暖,陌生又熟息。 “男人不需要眼泪。”宽大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肩上。 “这是怎么回事?”宫飞雪一双秋水眸子望着眼前的人觉有些惊异的问道,“二十年前你不是已……” 还未等宫飞雪将接下来的话说完,就听到面前的男子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男子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当年,我和萧凌决战于苍云顶,天地间一片黯淡,整整三天三夜,,我们就这样穿梭于刀光剑影之间。 剑已经停留在他的颈上,他放下了手中的剑,轻闭着眼睛,等待着临近的死亡。 轰! 一股强大的力量喷薄而出,但是这股力量却又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力控制着,以至于不能发挥出它的全部威力。 我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朝着那股力量的反方向极速倒去。 在我的目光与萧凌交汇时,我的心猛地一颤,那分明就是魔兽的眼睛。 血魔! 待我醒来时,已是三天之后,眼前陌生的美丽女人让我吃了一惊,我试图挣脱起来,可是伴随而来的浑身筋骨的剧烈疼痛让我无力的放弃了挣扎。 ‘你是谁,为什么我还活着。’我急切的询问着。 女人方才的笑容慢慢消隐了去:‘你不用知道这些,凌,他被血魔控制了六魄,所以…… 血魔,乃三界幽冥之主,一个令人发指的大魔头,是存在于每个人心中的梦魇。上古时期,被封印在九幽之狱之中。 两滴清泪从女人如雪的脸颊上缓缓划落:“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使出全力,所以你才得以保全性命。” 我没有说话,不知不觉,眼里有股热热的东西要流淌出来。 人有六魄,五分控于天――云魄,一分掌于己――本魄。 只有废了本魄,才不会完全被血魔控制,而自废本魄付出的代价则是折寿。 百年恩怨,多少人为此无谓的清浅之念,送去性命,是为何!是为何! 女人抹了抹美丽的眼角,用一种夹杂着一分隐晦的祈求却又似命令的眼神看着我,道:“不要去找他,寻一处无人能见的地方安身吧。” 我不停的点着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去找他,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么我被他杀死,要么他因极力控制自己而走火入魔,暴毙而亡。 我不能那么做。 在我的伤好了以后,我便机缘巧合的来到了这断魂谷。 凌能够被控制,则说明血魔即将冲破封印,再次觉醒。那时,整个江湖将不复存在!” 第十二章:血魔 宫羽自怀中取出了一方精致的檀木盒子,道:“这是,聚魂丹,能聚人精魂,用上古乌龙之血炼制而成,服用之后,可使功力快速提升一层。” 要知道,功力层与层之间的差距是好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接着,宫羽又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不过还有两种丹药未能寻得,若是再加上聚灵丹和聚魂丹,那么,你的修为将得到,翻天覆地的提升。” 在宫羽摇头叹息的时候,宫飞雪迅速从腰间取出了一只相同的檀木盒子…… “这是……”忽然宫羽双眼一亮,用一种近乎惊异的目光望着宫飞雪,“聚灵丹!……二十多年了……” 此时宫羽的目光看起来有些悠远。似在回想些什么。 “爹,这是秦叔留下的。” “那他如今身在何处?”宫羽有些迫不及待的询问着。 可当前者看到宫飞雪默不作声时,心里便重重地一沉。 “嗖~” 正在两人谈话间,忽然一道破空之声在耳边响起。 “哗” 一个转身,宫飞雪拉起宫凌腾空而起,轻巧地躲过从身后飞来的物体。 “哈哈哈哈……小子,身手不错啊。”一个不阴不阳的回声从山谷四面激荡而来,并夹带着几分不弱的真力。 刚刚落地的宫飞雪和宫羽,极速的运转着体内的真力,随着真力的运转,宫飞雪和宫羽周身分别笼罩上一层蓝色和红色的光膜。 “来者何人,速速现身!” 顿时,一股强劲的真力从宫羽体内喷薄而出,巨大的威压横扫过整个断魂谷。 风沙慢慢散去,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了起来。 在看到对面的那人是,宫羽心中不觉一阵惊异。 那人手执断魂锁 ,双眼血红,全身透露着死亡的气息! 那分明就是血魔! 第十三章:自废本魄 “闪开!”宫羽大手一挥,将身旁的宫飞雪推到一边。 “砰砰~”,两个身影硬憾在一起。 顿时,以两人为中心,数十丈之内,罡风四起,烟尘弥漫,一股股强大的能量朝周围肆溢开来。 而就在此时,一道绿影伴随着尖锐的破风之声,朝着宫飞雪电射而来。 天脉山,断海涯。 一位身穿虎皮袍子的男人正坐在处在正中央的紫檀龙纹交椅上,观看着眼前的盛况。 男人旁边,一个身着灰袍的瘦子正微咪着精明的眼睛,凑在他宽大的耳朵旁说着什么。 男人在交椅上正了正身子,问道:“邀请过他们了吗?” “盟主,您忘了?可是您亲自交代我的呀。”瘦子带着一脸几乎扭曲了的笑意,对面前的“盟主”说道:“您交代过我的事我都是,一一照做的,从未有过懈怠。” “盟主”轻咳了两声,并端起手边的茶水放到嘴边轻轻地品了一口,道:“带人去找!” “可是……”瘦子一脸为难的表情看着“盟主”。 “嗯~?”男子脸色一变,冷哼道。 瘦子也不敢再说什么,道:“盟主息怒,我这就带人去找。” 这时,台下的众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开始议论开来。 “听说宫飞雪也要来参加这次武林大会。” “可不是吗,不过,盟主的儿子参加武林大会,是不是不大合适啊!”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忘了盟主曾经对我们的恩情了吗!就算是直接立宫飞雪为新一代盟主,老夫一丁点的意见都没有!”…… 一处山洞内,宫飞雪昏倚在石壁上。 “哈哈哈哈,”一个泛着绿光的黑色影子冷笑着“小子,终于让我找到了,你的身体里可有有件好东西,不过今天,它将属于我!” 说罢,黑影双目立即泛起了血红,嘴角挂起了一抹邪恶的笑意,双手慢慢的朝宫飞雪靠近…… “啊~”宫飞雪突然艰难地咪开了一道眼睛,痛苦的望着眼前之人,眼神却是异常的坚定,“你要对我做什么,放开我!”“我不能死,霜儿还在等我……不能死……” 绿光黑影人一只鬼魅一般的手在宫飞雪的丹田中游走着…… “这是……”黑影人忽然停住了手,脸上的青筋暴起。 “啊!” 随着一声暴呵,黑影人的眼睛中的红色旋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他身体同色的绿光。 “这小子的内力这么雄厚,只是没被激发而已,一旦激发,四海之内恐怕再无对手!这种妖孽天才不能毁在我的手上!”那人摸了摸自己的丹田,“即使……即使自废本魄!” 昏迷中的宫飞雪只感觉腹部温温润润的,还有一道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第十四章:去寻飞雪 “血魔,你终于出现了么!”宫飞雪冷峻的脸庞上闪过一抹杀意。 “你个小杂碎!本尊动动指头便可将你捏为韭粉!”一个机械般的声音说道。 那声音从天脉山的另一座山峰之上传来,回声荡漾,似从九幽之下传来。 宫飞雪双目一凝,一股强大的剑气自其身体传送到泯天刃中,顿时,剑身寒芒四起,冰蓝色的剑芒犹如一条冰龙,摄人心魄! “传说级神兵?威力已被发挥到了极致!怎么可能!”血魔的声音又从对面山峰传来。 自上古以来就再也没人能够将这顶级的传说级神兵,发挥到这种逆天的地步了。 血魔突然又狂笑了起来:“不过,这并不会对我构成任何的威胁。哈哈哈哈……” 声音刚落下,一只令人恐惧的巨大的黑色兽面之人,便从对面山峰腾空而起。 兽面人,一身散发着骇人光亮的黑色犀甲,裹挟着一股死亡的威压,朝着宫飞雪爆射而去…… 陌上。百花在皑皑白雪中依旧鲜艳如春。 霜儿手中刚刚折下的一只玉兰,转眼间便枯萎而去。霜儿心中一紧。 “飞雪有危险,不行,我得去找他,”霜儿起身,抖落去衣裙上的花瓣,将欲离去。刚走了几步,却又停下了脚步,“可是,我该到哪里找他呢。”她又无助的坐在了铺满花瓣的石椅上,“我真是没用啊……”说着,眼泪便簌簌的落了下来,滴打在飘落的花瓣上。 “想要找飞雪吗?”正在霜儿在埋面啜泣的时候,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霜儿立即停止了哭泣,站起,转过身来。 “方丈,你怎么会在这里?”霜儿疑惑的问道,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丝刚刚哭泣之后余留下的悲伤。 还未等方丈开口,霜儿又急切的问道:“飞雪怎么样了?” “不要着急,我知道他在哪里,跟我走,老衲带你去找他。” “好,等我一下,我去取下东西。” “快去快回。” 望着霜儿远去的背影,方丈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笑意…… 第十五章:决战断海涯 宫飞雪口中喘着粗气,用力的抹去了嘴角的一丝血迹。 对面的血魔左臂也在流着黑血:“小子,竟敢伤我!去死吧!” 伴随着一声怒吼,山石滚落。 两峰对立,直插云霄。宫飞雪立于左,血魔立于右,各自强大的内力包裹着各自的身躯。一蓝一黑,相互对峙。 轰! 一道破空之声朝着宫飞雪电射而去。随之,天色俱暗,一条条雷蛇在黑压压的云层中疯狂的涌动着。 宫飞雪双目一凝,眼神中掠过一丝惊恐。 “这才开始发挥自己真正的实力了吗?” “眠刃!” 一股裹挟着白色气旋的巨大冰蓝色剑芒自泯天刃的剑锋飞射而出。 “飞雪,小心。”一道人影瞬间闪现在宫飞雪的身前。 轰! 噗~ 一口鲜血自那人口中飚射而出。 “爹!”宫飞雪冷峻的脸庞终于不再冰冷,他将宫羽揽在怀中,紧紧的抓着他的手,悲恸的说道,“为什么要为我挡住这一击!为什么!” “不要管我,快,将聚魂丹和聚灵丹服下,快!”说罢,便没有了气息。 宫飞雪缓缓地放下了爹,从怀中取出两枚丹药,一口便吞了下去。 “咕咚,咕咚” 伴随着两枚丹药的吞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润之感从全身的每条筋络流过。 泯天刃刀身也在开始闪烁刺眼的冰蓝色光芒,那是第五颗星。与此同时,一道玄铁剑迅速的在剑身周围生成。 天呐,那是五星传说级神兵吗! “老夫闻所未闻啊,非人哉!非人哉!” 一众长老及各界武林精英皆把眼睛睁的圆圆的,满脸不可置信,像看怪物一般的望着宫飞雪。 飞雪知道,那是从断魂锁中所得到的力量,才促使泯天刃的威力得以提升。 飞雪缓缓地将宫羽放在了地上,站起了身。 一把七尺长剑被紧紧的握在了飞雪的手中。长剑泛着冰蓝色的光芒,剑身被一道黑色的玄铁锁环绕着。散发着一道道死亡的气息。 “今日,便将除了你,不为报仇,只为天下众生!” “哼!好大的口气,本尊是你能碰得了的吗!小子识相的话,就乖乖让本尊吸干你的精魄,或许本尊还会饶了这些贱民们,哈哈哈哈~”说罢,血魔周围的威压似乎又提升了一倍。 “做梦!” 随着两声暴喝,宫飞雪与血魔同时腾空而起。 “血魔之怒!”一只红色的巨大魔爪裹挟着强劲的罡风朝着宫飞雪呼啸而来。 “断魂刃!”宫飞雪手执五星泯天刃,狠狠地朝对面挥去。顿时一道巨大的包裹着一道暗黑色锁链的蓝色刀刃,朝着血魔电射而去。 刹那间,天空出现了一红一蓝两道巨大的气旋,气旋所到之处,空气因巨大的能量都扭曲了起来,破空之声,彻人心魄! 轰!轰!轰! 宫飞雪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地面一寸一寸的龟裂开来…… “就这样结束了吗?” 第十六章:香消玉殒 “飞雪~” “霜儿,你怎么来这里了,快走!”飞雪艰难的从地上挣脱起来。 “哼,想走没那么容易吧。”身后的方丈一把抓住霜儿的玉手,一反往日的常态,一副衣冠禽兽般的丑陋姿态,贱兮兮的垂延着霜儿曼妙的身姿。而与此同时霜儿也向一旁走了去,避开了方丈。 “方丈?”宫飞雪不可思议的望着不远处的秃头和尚,“怎么,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不是我师傅?那你为何教我武功?为何!” “为何,恐怕也只有你能问出这么低级的问题了。”秃头和尚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说道,“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好让你死个明白。 你以为我真的是在教你武功吗,哼,我只是封住你的脉门,所以就算教你功法,最多也只能练至六层。 至于为何要这么做,呵呵,就是要协助血魔尊主提前将你们这些蝼蚁消灭殆尽。不过今日,血魔尊主已经苏醒,所以,就算你们有回天之力,也不能奈何了。” “我一直将你视如干爹,可你却这般坑害于我!既然你如此不仁,休要怪我不义!” 宫飞雪突然从地上跃起,手执冰蓝色闪电刀刃,朝着秃头和尚爆射而去。 站在原地的方丈也突然慌了神,他隐约感受到,对面传来的气息似乎与之前见到的那个冷峻男子隔着万重山,根本不能同日而语!而在他准备拉上霜儿做人质时,却发现霜儿已不再身边。 “救我,尊主大人!” 血魔立于原地,观望着这一切,似乎是在观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嗖!” 一道冰蓝的剑影裹挟着一团团冰屑穿透了秃头和尚的身躯…… “霜儿,你没事吧?”宫飞雪一把将霜儿揽入怀中。 “我没事,”霜儿一双星眸闪动着晶莹的泪光,一刻不停的望着眼前之人,好像一辈子也看不够似的,“飞雪,你都受伤了。” “自从你我分开以后,我每天都会梦到你,真的好想你。”宫飞雪摩挲着霜儿美丽柔软的长发和绝美的脸颊。 “我也好想你,自从你离开了以后,我才知道,这辈子,我与你注定要在一起。”霜儿含情脉脉的看着宫飞雪的眼睛。 “霜儿。”宫飞雪紧紧的将霜儿拥入怀中,就这样静静的拥抱着,谁也没说什么,在这一刻,全世界仿佛都悄然安静了起来…… 而在这时,血魔狂笑了起来,用一种夹杂着悲悯的讽刺口吻说道:“哈哈哈哈。还真是一对落难鸳鸯呢,呵呵,这小妮子的精魄看起来很纯洁,对我法力的提升一定有很大帮助,哈哈哈哈~” “你休想!”宫飞雪双目充满了血丝,恶狠狠的盯着血魔咆哮道。 这是宫飞雪第一次发这么大的怒火,是为了霜儿…… “飞雪。”霜儿扯住宫飞雪的衣袖,满脸心疼的望着他。 宫飞雪看着霜儿如星辰般美丽的眸子,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我永远都知道,一个男人,最该保护好的,就是,脚下的土地和,怀里的女人,脚下的土地可以没有,但怀里的女人我一定要保护好!” 霜儿傻傻的望着宫飞雪,此刻,她觉得,自己的全部身心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们现在属于飞雪。 霜儿的芳心剧烈的跳动着,将整个娇美的身躯都埋在了宫飞雪温暖坚实的胸膛上。 “够了,受死吧。”一声暴喝,血魔大手向后微屈,一只巨大的红色火焰在其手心迅速生成,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宫飞雪的背部电射而去。 “嘶~” “霜儿!”宫飞雪双手抱着,朝自己身后挡去的霜儿。 宫飞雪此时已处于崩溃的边缘,自己要保护一生的人却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自己。 “飞雪,不要哭。”霜儿无力的抬起了玉手,帮宫飞雪揩拭着眼泪。 “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了我,不值得。”宫飞雪平生第一次为女人流泪,第一次哭的这么痛。 “为你做的一切都值得,”“咳咳。这是聚魄丹,是我爹交给我的,她说有一天,我会碰到一个人,那时候便可将此连同自己交付给他。”霜儿将丹药塞到宫飞雪早已在颤抖的口中,“快服下它,了结了这一切。”霜儿的身躯颤抖了起来:“陌上的花好美,好想和你一起再看……一……”话未说完,她便闭上了双眸。 “咕咚!” 一股强大的能量在宫飞雪体内疯狂的涌动着,他轻轻地放下了霜儿。 “血魔,今天便是你的祭日。” 宫飞雪体内急速涌动的气旋,将之周围的云层都卷动了起来。 一团团黑色的漩涡,横贯天地,漩涡之中雷蛇涌动…… 第十七章:完结 宫飞雪,全身闪烁着冰蓝色光芒。 “这是九帝至尊!”躲在十丈之外的一群人无不长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因为九帝至尊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并未有一人能够达到如此逆天级别。 “怎么可能。”血魔惊恐的看着这个刚才还被自己打的爬不起来的少年。似乎怪物不是自己,而是眼前的少年! 一道金黄突然从云层之上直射而下,注在了泯天刃之上。 顿时,剑身忠中心出现了一条金龙,一道道刺眼的金光金龙身上射向四面八方,云层也散了去。 此时,整个天际如同圣殿一般。 “这是圣刃吗!”一个白发老者,颤抖地说道。 圣刃,顾名思义,具有神圣之力的圣战及兵刃,是一种不可及的幻梦。 宫飞雪一袭白衣,手执金光四射的圣刃,淡然的立于山巅。 “一切都结束了。” 手起剑落…… 花飞满天,宫飞雪抱着霜儿无力的走踏着脚下的花瓣,一排排榉树从他身边掠过…… 开,开得那么鲜艳。霜儿却再也看不到了…… “喂,你这是要去哪,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清心谱 静澜/著 一、暮 傍晚时分,少年走进巷子,“老伯,买两个烤饼。” 卖烤饼的老人在襟布上抹两把油汪汪的手,慢慢悠悠从木车上拆出一张油纸,慢慢悠悠从灶里拣出两只烤得黄灿灿的饼,慢慢悠悠地一角一角包成个蒲花团。 少年也不急,安安稳稳地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墨青的长衫全化进升起的炊烟和夕阳的水色,画一样妥帖。背上负着的剑反倒像一卷书,一支笔,毫无跋扈的斗意。 隔两条街,几家小酒馆引来酒客??熙攘攘,酒香走街串巷飘来,少年时不时抬头向人声处望一眼。 “嗐,有什么好看的?这就是南淮,十里南淮连酒家,成天吵吵嚷嚷,偶尔借酒劲闹起来也就那么回事。”老人把包好的饼递将过去,探探头,“今天闹得有点大呵,年轻人可别不学好。”一老一少循声望过去,两条街外酒馆中最是喧闹的一家,灭了红灯。 老人低头兀自叙叨,再抬眼,面前少年和手中烤饼已无踪影。 “哎!还没给钱呢!”老人哑喊了一声,声音如炊烟散在巷子里,许久无人应答。老人一声长叹,褶皱堆叠的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意。 二、酒馆 十里之外的酒馆,红灯正盛,说书人口沬横飞,把醒木拍得脆响。 “讲古则老,说魔则玄,咱们就来说说当朝的传奇逸事。话说四十年前,黯岚山附近的即墨镇有个立志当剑师的少年,他每日刻苦习剑,可惜资质平平,又无名师指点,少年三载一无所成,受尽同村人的嘲笑。” 说书人叹了口气,似乎是在同情故事里的少年。 “传说空桑异族之地有剑圣,一生只收两弟子,两弟子中择一个做传人,世世代代,也不知是真是假,少年就动了心思。一天夜里收拾行囊,就离开家乡去了。不知到了空桑没有,也不知找到剑圣没有,几年后少年归来天启,已成了高绝的剑师。他直入皇宫,做了第一御前侍卫,娶了王爷的女儿,又过几年,先后得一子一女……诸位都知道咱说的是谁了吧?正是先皇的近侍沈越沈剑师,传说他得了空桑剑圣真传,回中州开创越剑一派,录越剑心经为《》。诸位都知道越剑沈家是中州武林十大世家之一,…” 说书人卖官子似的停下来,望向窗外渐深的天色,举起手边的壶,咕咚咽下一大口有些冷了的麦子茶。 似乎凑效了,酒馆里的人相继在这停顿里抬头看:几个在老位置吃酒的城民,听书听了不下百遍依旧很捧场;几个武师模样的男子装作相谈甚欢、不理外事的模样,这会儿一齐停了筷箸;还有远处一对不知是夫妻还是情侣的男女、一个戴斗笠自饮自酌的白衣男子、一个单手撑颊似乎在等什么人的少女,少女生就一双柳眉,稍稚嫩的面庞显得很有精神。 “沈剑师前半生艰苦卓绝令人钦佩,过了不惑之年偏生起了祸心,可惜呀…人心不测,他本已成绝世剑法、已得武林威望、已获封妻荫子,却还想要那一人之上,于是做下弑君弑储的大逆不道罪行…可怜宣德帝毫无防备,便丧命于太和殿上,太子听雨葬身火海之中。亏得有二世子也就是当今的延德帝,以勇决之心与奇胆之谋铲除奸臣,为父兄报仇,还大辙江山…” 说书人声情并茂、慷慨激昂,酒馆中客人也不住被感染,连声称道。说书人正欲拍下醒木,却听得极远处传来一声青瓷脆响——那柳眉少女不知何时换了一脸愁容,攥紧拳心盯着眼前桌上的茶渍和碎瓷片。碎片如此均匀,像是内力所为,想必是少女方才听书十分激愤,竟生生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只有戴斗笠的白衣男子听得见柳眉少女的声音,她暗暗咬牙轻声说了句,“一派胡言”,便起身移向门边。 “慢着!”靠近说书人那些假作不理会的武师却在这时倏然起身,似醉非醉地过去,把少女围在当中,乍看是醉汉找茬,几人的阵势恰好封死了少女的所有退路。 “报…报官啊。”店小二躬身凑到门边去摸廊檐下的红灯笼,被一个武师回手一镖贯破了喉咙。 说书人哆哆嗦嗦地半张着干涩的口,一手的茶壶淅淅沥沥滴水,一手的醒木还悬在半空中。 另一个着绣金滚边短袍的武师大步踱过来,羊角匕首挑着一锭白银,“赏你,说下去。” “沈沈沈沈剑师被凌迟挈虎台前,沈家满门抄斩,可可可奇怪的是,清点尸首时,沈剑师一对儿女清轩、清思却不在其内,连连《》也不知所踪……这沈清思如果活着,大概…有她这么样年纪…”说书人说着说着似被醒木惊醒,朝被围困的柳眉少女扬扬下巴,“莫非…” 几个武师不搭话,步步紧围,少女手无寸剑,立即就桌上抽出一支筷子攒在背心,眉眼间却并无惧意。 “欺负一个女孩子,你们好不要脸!”一声清响和着手心叩击桌面的声音,那一对情侣或夫妻中的黄衫女子看不下去愤然站起,满脸怒意。 “天罗的人也要对《》下手么?”一个颇具文气的武师斜睨过来,却只看她身边男子的佩剑。 原来这一对正是天罗云门后人往逝和佛改城郡主煜茗。 “我不是天罗,可你也不算是男人。”见此情景,往逝也是一腔血热,起身握了握煜茗的手上前了一步。 “哼,清理奸臣余孽要紧,我先不和你计较。”口说不怪,可这文气武师的脸色直有些发青,“你道我是谁?” “三省门下育心堂堂主,伪君子贾谦。“被围困的少女沈清思有些不屑地扬起柳眉,接口道。 “放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身为罪臣之女,不伏王法出逃已是不忠不孝,还不立即交出《》代父向武林正道赎罪!”贾谦开声宏远,先不论其中有多少正气,至少有足够内力。 “呸!你们算什么武林正道!”那边毫无拳脚功夫的煜茗还在往逝身后不平。 贾谦不理会,举起手中折扇便去敲清思额堂,清思却以两指旋起手中筷箸,格在扇面上三寸的地方——果然,扇面上寸出了短剑,而那扇柄即是剑柄。 筷著应声而断,清思手边再无它物。 “卑鄙无耻!”往逝看不下去,抽剑而出,劈断另一身量魁伟的武师掷来的茶桌,抢身过去,只恨自己方才反应太慢。 杯盘茶盏碎了一地,这下闹将起来。说书人终于忍不住惊吓,趁青羊匕首的主人回身,夺门而出。 “是非不辨,乱逞什么英雄!”贾谦摇扇回剑,显然想报前言之怨,剑到了往逝身前又寸出一截变为长剑,往逝不畏不闪,那自云门传下的淬蓝的剑稳实地迎过去,倒震得贾谦一颤。 “小心!”清思忙道一声,一边闪避身边的人,那身材魁伟的武师趁贾谦与往逝双剑缠斗,如踏莎草般越过稀烂的碎瓷,一拳擦过往逝耳际。 “他是醉拳门的二当家,老酒鬼醉乾坤!” 老酒鬼双拳酡红,拳风里氤氲着酒气,往逝伏下身闪避,倒还接下两招,再要出剑时,耳边又响起青铜铮鸣。 “青阳派少主,滑头道士聂藏锋!” 往逝长自廖无人烟的南望峡,不识江湖,否则一定会笑出声来,而被清思伶牙俐齿胡乱安了名号的几位武林老手,脸色可是都不大好看。 他们一心收拾掉往逝,好对付清思,哪想往逝功夫不弱,以一敌数人,一时半刻还在缠斗。这空档,伪君子就瞥见一旁只动过口舌没动拳脚的煜茗,他朝聂藏锋使了个眼色,滑头道士得了个空挡,回手两只短镖对准了煜茗喉咙。 “煜茗!”虽然是如此老套的招数,虽有清思伏身掠过破烂的桌椅抱住煜茗闪过,往逝还是心下一惊,恍惚眼前又出现当日佛改城的危情,手中的剑也被打落。 “孽子,累无干人受戮,罪还可恕么。”贾谦的扇中剑已锁住往逝要害。 “往逝!”从来凭至善强出头还不计后果的煜茗一声惊叫,去拉清思,还未能拉动———想不到清思看上去娇小轻捷的身躯竟会这样重。 而清思反应很快,一把推开煜茗,干脆就着扑跌之势,足尖擦过去旋起往逝的剑,送出去,破了贾谦的扇面。三截暗刃即缩回,扇子如老迈的枯叶蝶颓然扑落。 “就为了《》是吧?来拿啊!父亲就是被你们构陷的。”剑到了清思手里,她整个人化身一道清流。 往逝从不知自己的剑可以这样用——它成为一只手、一段长绸。剑意,雨点儿一样扑天盖地打在人身上,打在木椽?柱上,酒馆里一水色的漆都被破出点点湘斑,当然,还有清思自己,脸上一道道血痕,衣上一道道帛裂。 好强的剑意。 好深的怒气。 难为聂藏锋——一向以隐秘绝决杀意之盛闻名的刺客道宗青阳派,一开始就亮出了暗器,也敌不过清思这瞬激而出的清气与正气。 “还你。”清思反手一扬,剑柄轻稳递回到往逝手中,“真是把好剑,我知道你不是天罗的人。”否则又怎会有这般磊落的身手。 “不,是你剑法厉害。”往逝扶起煜茗,耳根有些微红——本来没什么江湖经验,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反而成了被救之人,不觉有些惭愧。 “怎么办?”醉乾坤眼看着带来的弟子都伤了筋脉了。 “走!等明天庙堂与江湖各路都来了,他们走不出南淮。”贾谦咬牙道。 等到墨青长衫的少年揣着还温热的烤饼迈进酒馆,只看到碎灭在地的红灯、稀烂的木桌椅和站在当中的清思、往逝、煜茗。 “哥!”清思唤了一声,神情里还带一丝稚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清轩不说话,环视过四周,对往逝、煜茗长揖一礼,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再看向清思,语气隐隐责备,“你用了父亲不准的那剑法。” “我是为了救人!”清思不服气地挑起眉梢。 “你还是不够冷静。”清轩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又有麻烦了。” 酒馆里死的死、逃的逃,余下的寂静里透出一点劫后余生的喜意和仓皇,而清轩匆匆赶来,也无汗息,也无衣上尘,又不闻不问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倒让想解释一下顺便告辞的往逝、煜茗也没话说了。 “今晚就住这里,他们一定以为我们不敢留下,明早我们就离开南淮。”墨青长衫的少年如是说。 “明天去哪里?” “天明再说。” “我们还能去哪里?” 清轩不再作答,拆出蒲花团,递给清思一个烤饼,“吃吧,都凉了。” 悄悄牵马离开的往逝、煜茗就见着兄妹俩吃着烤饼走向酒馆后庭院、有一搭没一搭言着他们所不详的江湖事: “父亲不明不白的死,死了还被人指摘!… “那个说书的一派胡言!什么弑君弑储,什么《》… “可父亲平定咸城之乱、擒获江湖盗首还有解佛改城之围的事,怎么都没人记得!” 风吹来,煜茗的指甲忽然嵌入往逝把缰绳的手,她回头,墨青、碧青两个身影消失在后院的青竹丛中。 再什么也听不见了。 三、夜阑珊 “越习剑三载,未曾悟剑义,志坚于此,勉而更习之,不弃。既有缘寻得剑圣,越请一言,何为剑义?” 剑圣道,“汝先答之:何为剑?” 沈越答,“剑者,器也。” 剑圣不颔,“剑者不器。” “然何为剑?” “心为剑,意为剑,神为剑…灵识所致,处处为剑而非器。汝当吾是剑圣,却不知剑之一道本无上无下、无法无宗,故求上必然不得,又何谓圣?以剑为兵,则困于形;明刃易破,而暗刃不防。汝若真有意于剑,而非杀、兵…汝要化剑于无,超其度…何为剑义?何为剑? 无。” …… 很久很久之后,这一段作为《中州·沈越传》收入《九州纪事》。 很久很久之前的如今,它只是沈清思日记中的一页。 借着不知谁剩下的枯墨,清思在昏暗的油灯下费力地写——她本既不擅也不耐笔墨,莎草纸上不算清秀却笔锋遒劲的字迹其实比文字内容更能表达她的心意。 她写沈剑师的习剑生涯,写咸城、写佛改的快意恩仇;她也写越剑派沈家里不能记载的事;眼所见的,耳所听的,都是真的。 清思写得很诚恳,那些传奇一样的旧事似乎写不尽,而这样提心挈胆的夜则更长。 “…自离天启,追杀不绝;官兵影卫,江湖豪杰;乱离半载,风声不歇;几假商贾,曾入宛越。少年挈剑,枉死如些。皇城日远,杀伐日近,兄清轩掌断二指,妹清思几为人质…” 握剑的雪腕一抖,捻断了手中笔。 清思且疑且恨,一切开始得毫无预兆:传言宣德帝被刺杀的那晚,东宫走水,值夜的父亲没能回来。接着,沈家诛门、母亲自缢,一夜之间,越剑派的《》传彻大街小巷… 父亲究竟因何而死?又是谁先放出《》的传言? 清思想要报仇,却不知道仇在哪里。 凡是江湖里的人都知道沈家兄妹是贼子余孽,凡是行走江湖自诩正义的人都在追杀。难道非要一一杀回去才行么? 灯芯不安地跳来晃去,清思翻掌灭了油灯,月光足够明亮,月光如水化在窗沿上,像极沈家后庭院习剑那时候。清思也开始失眠,内力日渐增长,就算不顾危险闭息入眠,一些细碎仍不绝于耳——比如此刻,她就知道清轩正拎着酒壶坐在屋顶上——酒馆后院的所有客间都是空的,他偏偏就对着星月过夜,在哪里都一样;明明愁不生半点,到哪里、每一晚清轩都饮一些酒,汾酒黄酒琥珀光…不多不少,都只半坛。 酒无用于清轩的失眠,清思料想,正像目下的境况,已经到了南淮,再逃又能逃去哪里。自出了天启,清思不下数次询问清轩:为什么影卫抄斩沈家时候,作为少家主的他不抵抗?为什么我们不能去澄清、去报仇、去探查?为什么一直要逃……许许多多的不平,清轩的回答一直无谓,至多像今天,最后说一句:“人心如此。” 可以说是洒脱或者逃避,今晚清思更倾向于后者。一直她只当所有不平和血热都是不成熟的江湖幻想,清轩沉着不慌张,她也就安心,可写这些无名状果然不如张扬跋扈出一剑来得明朗。 清思想要云破月出。 她先得有往逝那样的一把剑。 三更近破晓,檐上的墨青长衫少年终于守得一点睡意,檐下的碧清衣裙少女挈着这一丝睡意独自离去。 四、盗剑独行 “这是天罗云门的湛空剑呐,你不以布帛掩其锋芒,就这么佩在身上,是为了行侠还是报仇?听说云门三年前出过叛徒,门主最得意的弟子弑师叛门…那被杀的门主师傅是你什么人吗?”有一肚子想问,清思却不敢言也不能言,因这把剑此时正佩在她的腰际,而她,骑着高于自己身量的马坠星一般飞驰在南淮夜色里。 风声叱哓在耳,淹没了所有疑怨,清思按下握缰绳的手,很清晰地感觉到那剑,谁说剑者无形?不对,分明是有形还是有性格的。淬蓝剑气隐于玄铁,通寸坦荡而蕴有热血,正如它主人。清思忍不住抽剑出鞘,扶着鞍鞯一挺,几乎立于马上,她奋力舞起剑来,随奔马挑灭了一家一家的檐下灯。 “来,你们来呀!”少女高扬起眉梢,细碎的额发因激愤而随风张帜,腾手抚很多下也抚不平。 “你们追,我们就得逃么!敢不敢光明正大来战!”马蹄踏过十里酒廊、步过南淮府又经过衙役的呈堂鼓,清思勒马纵破了鼓心,剑舞在周围聚得的气使这一下传不出一点声响。惊不醒传流言的城民。清思愈加迅疾地对空出剑,似乎灭掉这城内所有的灯就能迎来黎明。 “出来,你们出来啊,我知道你们早就来了。”少女终于止缰于城中央,九根盘龙华柱围成的归墟台。天还没亮,只是清思的眸子咄咄出神。好半天,没一点动静,清思跃下马来,走到空场中间,稳一稳气息,就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又好半天,天际传来嘘然一声:“沈家妹子,好啊。” 五、初晓尽围城 谁?清思仰头看了半天,才见九华柱之一的顶端有个人影,这是最高的盘龙柱,顶端几入云气,雕的龙身又薄削,不知那人是怎么上去的,更看不清形貌。 “你是谁?”清思仰头喝道,如果自己有父亲的高绝剑法,哪怕功力能及得上清轩,她都会试一试把这盘龙柱给劈了。 “你不认得我了?…忘性倒大。”似是嗔怒的话,那人的声音却始终沉沉,像是将灭未灭的一缕香灰。 “只你一人追来?“清思运足内力狠狠踹了柱子一脚,柱未动,然而气力确是传到了。 “你觉得呢?” 那人一瞬间直冲下来,卷落云气无数,越挨近地面,身影越沉重宽阔,铺天卷地一般。清思感到深重的压迫感,忙呈剑以破天之势,才发现卷落的是释家袍袖,又迎来另一道蓝光,是那人擎出的手杖,与湛空剑短相接。 “可认得这珈蓝杖?”那人站起,拄杖于地。 清思摇头,不可置信地看对面僧长老打扮却面露凶神、神隐杀气的人,“出家人不打诳语却信流言吗?连释家也接了皇城令了?” “谁说我是僧…不过,也对。”那人声如沉檀,再起珈蓝杖直迎上清思一招,淬蓝的火星四溅,迎着晨光,杖端隐纹毕现,刻的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人之百态,看似木制的杖身,却在玄铁之下丝毫无损。 清思不多沉吟,只不停出剑,什么“父亲禁止的剑法”,以及平时看各路高手出招偷学来的乱式都再无顾及,那僧长老一边以杖迎剑,一边身形避着清思的来势在归墟台上四下游移。 眼见清思手握剑柄越来越紧,运起的气力愈加深重,往复来,清流剑式已成浊流。——自己的剑法本不像她料想那般威力,当日酒馆,只因来的人还不算与沈家相当的门派又无防清思那不意之剑,才得胜。而这里,那僧长老本就有城府,又已将清思的剑法看过一遍又一遍,清思自然落了下风。更奇的是,僧长老所到之处先前是弥散着香灰味儿,百十步后,这气息却使他显得邪性。 汗湿透碧衫,清思才悟知,方才被诱使行过的步法可能是种阵法,僧长老已经站离自己有四柱间远的距离。 “你不想知道其他门派的人在哪吗?”珈蓝杖叩击地面,地动城摇,清思在几根华柱间腾跃。 “还有皇城的人不也该来了吗?”僧长老的释袍在蓝色火焰中消解。 “还有,你出来这么久,你哥怎么不来救你?”焚尽的僧袍下现出青紫的肌肤,不,是与疤痕共生的刺青,清思盯着那近乎撕裂的躯体,瞳孔狠狠一缩。 僧长老除下僧帽,那可不是光滑的、烫过戒疤的顶。 六、檀仰寺中珈蓝僧 “是你!你是‘罗家男’!”清思脱口而出。 难怪这人称她“沈家妹子”,难怪问“可曾熟识”,清思怎么可能不识!只是没想到,眼前这戾僧便是小时候见的那个有些古怪的男孩子。 “罗家男”其实是“罗珈楠”,听唤名者的语气就知道究竟是哪两个字。罗家是皇亲国戚却是书香门第而非武学世家,宅院与沈家只隔一条车道,到罗珈楠出生的时候,老驸马爷年事略高有礼佛之心,给小儿起了这个名。讽刺的是,小罗自襁褓出便一身戾气,毫无善慈静定之心;略大些,更加爱武不习文,成日到附近武家将门里混,和清轩他们年纪相仿的孩子也就认识了。小时候假小子似的清思常和男孩子们打闹在一处,却比男孩子们更加心活、爽朗,就是她先开玩笑叫起“罗家男”,却差点惹大麻烦——自小阴沉暴戾的罗是个有牙还牙有眼还眼的主,那些武家将门的孩子知事的面上都和他客客气气;不知事的与他结了梁子遭了报,碍于老驸马也都忍声——哪怕是伤筋动骨见了血。 替清思挨拳脚的是清轩,那天就在沈家后宅门,亲见的清思差没哭出声来,归家帮清轩料理却发现这次只是皮肉伤,没伤筋也没动骨。“装得惨点儿,他消气了,以后就无事。”清轩这样说。 再后来,罗珈楠修理一个将军的独子出了人命,老驸马终于无可奈何,把他交送城东檀仰寺的老僧。罗珈楠这算解了俗缘结了佛缘,从此再无音信。 “珈楠!现在是修罗迦南。”僧长老青沉沉的肤色已经不能更寒,似曾相识的对话,再无一点戏谑。清思一度不解当初送罗珈楠入释之意,以为他早晚杀尽檀仰寺离开,后来就忘了这人。而今天再一次恍悟:杀戮与仁慈本就是两级一环,武僧与修罗本就是神魔同念,正是释家的经与恶童的身才造得出修罗迦南来! 只是没想到檀仰寺在江湖里是这样的所在,更没想到连释家也在打《》的主意。 要怎样才能在这逼人的诡戾中激发出勇气? 清思心一横,狠将内力灌注手中剑,对向迦南心脉贯去。剑锋触及迦南胸前森森的刺青却没能贯下去,戛然而止、铮铮然欲裂。清思只觉下盘如灌铅动弹不得,剑柄还抵在掌中,喉咽一阵腥甜。对面的戾僧面色森然,曾经的他若还把清思当成对手,现在他眼里,清思只是众生,而他才是清思不得不面对的魔道。清思咽下腥甜连同哽咽,依旧不能服膺,再抽离一般地运气抵抗,湛空剑竟有了裂痕。冷焰艮在两人之间,“你不知道么,刚极易折。你应该早就知道。”珈楠开口,玄铁应声,腥甜再次涌上清思喉际。 当此际,却有一只手抵上清思背心,清思只觉喉头暖热,手中断剑还来不及撤去,剑势终于伤得及珈楠,他一退,背心撞中一根华柱。 “‘借’我的剑,沈女侠是想再多结一门仇家么?”往逝收了掌,扬了扬手中的字条。 清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断剑,惭然道,“对不起”。江湖里只此一把湛空剑,天罗云门代代相传的、武林世家当中传说一般的湛空剑…盗剑本是一时意气与怨仇,可现在说什么,清思也赔付不起。 而往逝似乎对剑并不在意,朝珈楠处望了一眼:“‘对不起’得不是时候,先对付这些家伙吧。”方才两人一剑似乎将珈楠伤得不轻,说话间,迦南僧站起身来三拄珈蓝杖,归墟台周围连同较矮的几根华柱上忽现出许多武僧并影卫来。 原来罗珈楠真的不是一个人来,清思悲愤地攥紧拳心,“可我们已经没有剑了。” “和昨日的酒馆有什么不同?”往逝已迅捷拾起半截断剑抵挡四面的来袭,“那些武僧也只有棍棒同拳脚,你出自武林世家应该更明白才对。 粹蓝光焰越过剑痕,“我拿这把剑,原本也是想报仇。 “可有人让我明白:生者比逝者重要。”往逝边战边道,忽然朝归墟台外遥远的屋脊长啸了声,“茗儿,你远远看着!”脸上浮现朝阳般的笑意。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还来这归墟? 佛改城的事。茗儿说,她记得沈剑师。” 踉跄闪避着的清思眸子亮起。 “该你了,”往逝一脚踏住武僧们的围垛,腾起身朝清思送出断剑,“你哥还在城里等你。” 七、庭院深深深几许 六军围城,万箭齐发,而与六军对阵的不过两人,清轩剑削箭落,战得淋漓。箭阵越收越紧,清轩后退一步抵上父亲宽阔的背,箭矢越过头顶。不好,怎么自己还这样矮?清轩心下一惊,奋力腾跃向上,想挡下那一箭,却没能。 咸城月换做南淮日,清轩抵着宽阔的屋顶醒来,额际生了一层汗。 随父亲咸城退敌时,他已和沈剑师一般高,人都说他和沈剑师长得像、脾性也像。 那时父亲还嘉许清轩“轩朗清沉”,似乎没什么事能扰乱他心神。——而今日,看到清思留下的日记和字条,清轩真有些乱了。以至于他直接从木窗纵下围栏,踏碎了门廊边的酒坛,急匆匆冲进酒馆庭院,却没发现周围的异状。 异状是通向街边的门不见了。这酒馆原有三处门:一处开对着南淮酒巷,进门便是客座;一处有木牌匾的正门是清轩他们进来的地方;一处后门当着宿栈的窗子,很不起眼。 现在,都不见了。墙与篱与置茅草的亭,似曾相识地接连于一处,没有缺口。起初清轩一意前行,绕了酒舍几圈后才发现自己被围困院中,再站定,最初落地踏碎酒坛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什么人挂好一架秋千。有女声幽哑如洞箫,自远处清唱:“庭院深深深几许,青竹猗猗,帘幕无重数。” 清轩不作理会,还从原处翻回屋脊,四下里张望,真的只见青竹猗猗,如帘幕遮蔽了城道。 清歌又起,这次道,“玉勒雕鞍沽酒处,楼高不见章台路。”唱着唱着,不知怎地还笑了起来。 有雾气沿着篱墙攀升,很快,不仅是远处城道,连近处篱墙都看不见了。 他们来了——眼前的物变让人晕眩,清轩却有些了然——他们这次用上了阵法,他们终于意识到:无论是朝廷重兵还是江湖高手,论刀兵都难敌沈家的剑,而阵法,似乎能兵不血刃。至少眼下,连施阵之人都见不到,再高绝的剑术、再轻捷的身法都难以突破围城。清轩叹了口气,朗声对吟道,“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愁城,黯黯生天际。” 果然,有了回音。那女子顾自笑了会儿,接着道:“你可不该愁么!这‘庭院深深深几许’的阵,可还没人破得了呢。” 声音很近,清轩低下头看,方才还空空无人的秋千上这会儿坐了个女子,很惬意地把着秋千一下一下悠过来,眼瞄着清轩继续唱道,“雨横楼高六月暮,门掩晨绯,无计挽春住。”二十来岁的年纪,虽身着素衣,衣上的暗纹织锦却显得贵气。 秋千越荡越高,好几次女子几乎脸对脸挨近清轩,见他无动于衷,方还清歌嫣然的女子陡然变色:“我从不曾在人前歌,今日将这靡靡之歌也唱了,沈清轩,你不想说些什么吗!”似是被这突变凌厉的声线吓到,有几只鸟雀倏地自篱边惊起,有一阵风掠过庭院。 而屋脊上的墨青长衫少年依然不为所动。 秋千借风势悬停在竹端,女子抱臂悬停在秋千上凝视着清轩,过了好半天,才用放缓了的声音柔声道:“你不知道我吗?” 静默里,日头升得越来越快。 “你不说话,怎么破阵去救你妹妹呢?”似乎捕捉到了清轩一逝而过的焦色,女子朝日头转了转眼珠,日光更盛了些,“——你不知道我吗?”声音里有些迷惑的成分,清轩站得笔直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好像走进了别人的世界,即使走得出这围城,外面还有千军万马。而现在,谁先沉不下气,谁就输了。 阵里阵外的时间未必等同流逝,在找到破阵之法前,还需拖下去。清轩不动声色将气息流转周身,略作沉吟,道“我不认识宫里人。”之前隐约听人说宣德帝庶出的那个皇女擅布阵法兼习秘术,再加上那时候清思约略告诉自己的一些事,看来是了。 “你不识。”女子点头,再开口声音怒极,“你不识…在那之前,大辙帝后还曾造访沈家;之后,你父亲却杀了我父亲!”庭间一霎风声大作、间隐鸣雷,女子神情阴晴不定,不知是恨沈剑师还是怪清轩不识。 或者,是气怨她眼中清轩的样子——耗了这许久,眼前的墨青长衫少年反倒不似先前焦虑;道了这许多,少年看自己的神情既无情意也无杀意。不,最着恼的还不是少年平和的神情,女子越过清轩的肩,看到负着的剑缠裹严密——少年到现在都没有解开缠裹的意思。如果不是曾有照面,如果不是有这把剑,谁又能认得出眼前少年是越剑沈家的少主? 他根本不像个武者。 他忘了他自己。 “你不辩解,那就用《》和你的命赔罪吧!”女子失了兴致,一挥手——日光渐衰、天近暮色,风刚止息了片刻又更加肆意地吹彻。 秋千荡回地面,传来最后的歌辞——“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八、歧道引清流 原本只生青竹的庭院,不知何处攒起落花无数,迷人眼、遮天蔽日。飞花削落了檐边青瓦、对穿了户牖,清轩似有沉吟,以气流打散周身的飞花 ,才不致跌落屋脊。 “落花无情、刀剑无眼,你还不出剑么!”乱红阵外,女子的声音有些依稀:“你说什么?听不见!”花残后叶颓,又有竹箭从庭院四处包绕来,女子再挥手,酒馆里的木桌竹椅纷纷跌出户牖、腾空而起。 “拟把疏狂图一醉,梦别西楼影不记。”这是清轩的声音传出阵外,他不曾呼喝却正声有力。几乎同时,廊檐下一排还未被阵法驱动的酒坛、酱菜坛应声而裂,碎瓷与酒挟着内力如泼墨飞溅,击穿木桌竹椅、飞花成了白宣上的山水画——失了生意。 女子落了秋千,清轩跃下屋顶。 “主上小心!”破了飞花,庭院里又涌出飞花一样密集的人。 清轩一身长衫已被飞溅的陈酿打湿,日光照在他身上,蒸腾起酒气。他打量着周围,认识的、不认识的,各盟盟主、各派掌门…更多还是皇宫的人——御林军,有些曾和父亲并肩过的同僚。他常和清思说:“这就是人心。”结果清思出走,他们还是被逼到这境地。是,他肯放下,这些人肯吗? 清轩取下负着的剑,断了指的手解下墨青绳结,一层一层绕开裹缠的布。他一步步往前走,后面的人跟进、前面的人退后,始终是个不大不小的围圈。他们已摆好围攻之势很久,等得石化了一般,唯有眼廓的肌肉耸动,死盯着清轩缓缓拆他的剑。 他们想看看沈家的剑。终于,墨青绳与葛布飘落,少年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那真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 剑刃薄,剑身旧,甚至边上还卷着一些锈。 “你耍我们!” “找死。” 他们愤怒且震惊。似乎只有传奇破灭的瞬间才能激发他们的血性。 而清轩,断指的手已握住剑柄。 他朝着人群外秋千旁那女子抑或是缓缓沉下的日光颔首: “好,我出剑。” 何为剑?何为剑义? 从往逝手中接过断剑的清思借着矮小的身量在释杖与刀戟间轻捷闪避,迎来的袭击愈凶险,她移动越快,稍不意便化身一道细流、散做林间风。剑本非器,惭愧的是,身为越剑传人的她竟是在往逝的提醒下,才终于明白自家的教诲。 不,没有剑义,清思以前就是太在意剑和用剑的自己。小时候,她习剑的目标就是“胜过清轩”和得到父亲的赞许,小有进益时,她去问沈剑师总得来一句“何必问”,清思以为是父亲在勉励自己,现在才知道,那本没有进境。 归墟台上腾起第十条龙,它无头无尾、无声无形,是清思所为。如果你问她这一式叫什么,大约是“无名”。 有无数人倒下,无数人站起,他们惊愕地看到断剑在清思手中熄灭了蓝焰,连玄铁断痕也不见,而剑所指处,劈山断流。 清思自己感觉不到这些,她连眉眼都化作剑的清锐和凌厉,手中握着什么不重要了:断剑也好、筷箸也好,虚无也好…剑本非器,剑无形。 九、绝处觅白衣 如果没有这“庭院深深深几许”的阵,酒馆里那些人该十分头疼。即使只有一把锈剑在手,清轩依然难敌。看他的身法已及当年沈剑师的十之六七,更难得的是,这种以一当千的场面,清轩连杀意都十分干净。剑抽离面前人的皮甲,行云流水般掠过身侧几人的喉间,再无声地嵌入后一人的胸口,像蘸着空墨书写。倒下的人就是倒下了,没有淋漓血肉的丰碑,而深院高墙之内,杀意越是隐秘,越显露出少年难得释放的、行止有度的怒气。 然而,蜿蜒的石路似乎绵长没有尽头,最初的酒舍和秋千也早已不见,像施阵者说的,这围城确然难破。施阵者再没露面。 天色越发阴霾,似乎山雨欲来,清轩再一次从人身体里抽出剑,忽然迟疑了一秒: 碧瓦朱墙,这不是天启的宫城么? 天黑黑,欲落雨;魂尧尧,欲归去。 再低头看新倒下的人,束额下的脸似曾熟识。那人双目一翻,挣蹬起来一把抓住清轩右腕死死不松开:“少主,是你不抵抗,害沈家灭门!” 少年面色一瞬变得病酒一般惨然。他踉跄了一步,锈剑几乎落到地面。身后有宽厚没有温度的手及时扶了他一把,清轩不敢回头,声音却在耳际不依不饶: “少主,少主” “我妻小都死在沈家” “你只顾自己逃命” “你杀了我们” …… 清轩攥紧拳心垂下头去,一只、又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却有千钧重。雷电的彤光照着周围苍白怨苦的脸,他们是沈家的管事、仆役、武师,清轩被他们推着走向庭院更深处,敌人迎来,一照面就变成他们的脸。逝者不可生,可清轩提剑的手却沉下去,运不起一丝气力。还能再杀他们一次吗——亲手? 墨青长衫上湘迹斑斑,清轩迎着寒光与夜雨奔走,只觉脚步越来越沉重,他勉力翻过一道城墙,视线略略开阔,可前面伫立等候的仍是御林军。 “我父亲没弑君!沈剑师没弑君!”站在绝路,他终于开口辩道,“也没弑储…”雨声太大了,对面围甲冷冽的人们只是冷笑,他们有的是耐心。 近乎绝然的静默里,却有个温敦坚定的男子声音自御林军身后传来,与清轩呼应:“杀太子和宣德帝的不是沈剑师。” “什么人?怎么进来的?”御林统领厉声,寒甲人迅速分出道窄路,路尽头竟现出个拱形廊门。 门里,走出个戴斗笠的白衣男子,正是当日酒馆里坐在清思近旁听书的那个。 “我当然能进来,这地方…我最熟悉不过。”白衣男子稳步走到御林军和清轩之间,有种无法矫饰的威仪。他面朝御林军,背向清轩缓缓摘下斗笠:“因为,我就是太子。” 十、不如归去 “我就是太子。”此言一出,军中有如炸裂。 清轩并没有见过太子本人,只是眼前男子谦和却威仪的气场让人服膺。 更有说服力的,大概是他正轻车熟路地引清轩走出围城,像是在走自家的路。 “您真是太子?太子听雨?”清轩边问,边跟着白衣男子走下金翠楼台,转上一道廊桥,“可您不是已经…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事以后再讲。简要说…沈家的事因我而起。”听雨有些歉然,边带路边道,“我这条命是沈剑师换来的,所以我必须找到你们。” 廊桥尽头又遇见些残余的追兵,听雨叮嘱清轩道,“拿好剑。” “什么?” “我不会武功,拜托你了。”听雨声音倒是无惧。 “那您是怎么进来的?”说话间解决最后的追兵自然不在清轩话下,只是…他看着白衣男子腰间别的折扇——质地甚好,纹饰独特,清轩原以为这是破阵所用。 “我碰巧在书中读到破此阵的方法——不需要武功,可我没有内力,阵外没法传话给你,写了破阵法的字条也没法,只有亲自进来了。”听雨走过倒下的几人,指向墙檐一处——这正是清轩来时的路,房檐上垂着一片失魂落魄的莎草纸——雨水都浸透了。 清轩嘴角抽了抽。 那上面的内容是:“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所以,秋千便是破阵之处。” 他们终于走回到酒馆,清轩一剑挑落秋千索,夜雨和宫城都如旧梦散去。 日光倾城,原来还在正午,听雨和清轩走在南淮城的巷子里,有吆喝声渐渐挨近。还是进城时那条路,还是那个卖烤饼的老伯,把一双油汪汪的手拢在襟布里。 “年轻人,烤饼好吃吗?”老人笑望着清轩,褶皱堆在颊边。 想起了什么,清轩忙从衣袋翻出一点碎银递到老人手里。 “哎,好孩子,好孩子…”老人油汪汪的手握住清轩不松,听雨疑惑地看到清轩有些异样地蹲伏下身。 “好孩子,不要你钱,用这烤饼换你《》怎么样?”老人的声音不再喑哑。 “哥!”一声清脆的呼声,一柄断剑横来老人颈边。 随后,往逝、煜茗也掣马而至。 “怎么了?刚才…”清思四下打量,方才明明见一老人在这儿,自己还以剑相对,一晃神,却只有木车、生着火的灶、听雨和受了内伤的清轩。 “你回来了,没事就好。”清轩勉自撑墙而立。 “哥,我错了。”清思丢下断剑去扶,倔强的一双柳眉垂下去。 “这伤!”往逝下马来试运内力相解,不晌却只得和煜茗对视摇头。 “这伤,逍遥医士能解。”一直在旁看着几人的听雨却开口道,见清思凝眉有些疑虑地盯着自己,忙解释道:“方才没来得及细说,不知你们有没有听沈剑师提到过文心雕龙这个人?我能找到找你们也多亏了沈剑师的故交文心先生——他托我把这封信带给你们。”说着,递上一封信笺:“逍遥医士,人现在先生那里。” “故交?”清思念忆着父亲曾讲过的旧事,接过信件拆开,心头一热,倔强的一双柳眉下隐有泪光……黯岚山的即墨镇——不正是父亲的故乡么?这境况下仍有故人相认,而且是那么遥久的故交,泛旧的信笺上遒劲有力的墨书正像苍白的永夜里跳动不灭的一丝火光…… 日光这次是真的接近暮色了,往逝携着断剑同煜茗目送清轩、清思与听雨踏上归程。至于他们,离开前,听雨说黯岚山北麓有个人能铸好往逝的剑。离开前,清轩也郑重允诺伤愈后一定重逢,代清思还付这断剑的恩义。 之后,或许会是殊途同归吧。 十一、剑无义 中州,黯岚山,即墨镇。 文心雕龙将一把纹饰殊异的折扇收起,对着急急跑来的双髻女孩作了个“嘘”的手势,他倚着乌色围栏,望台下的清轩、清思兄妹习剑,半晌叹道,“真是百年如一日啊。”当年,沈越就是在这旷心院练起一招一式。 “先生,到底有没有《》啊!”双髻女孩望一眼台下,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 “你说呢?”文心雕龙微笑,把扇子轻轻敲了下女孩贴着花钿的额头。 “哎呦!到底有没有啊!告诉我嘛——”女孩向后跳开一步,有些发急地撅着嘴,自顾自嘀咕,“问他们兄妹俩都说不知道…可是如果真没,哪里来的传言?先生你和沈剑师交情那么好…《》一定是托付给你了,该不会——该不会在你藏书楼吧!我找找去——”女孩作势就要转身。 “回来,好好看着。”文心先生被女孩乱珠似的一连串给逗笑了,指指台下,“看那儿。” “一定是托付给你了的。”女孩嘀咕着,渐渐被台下两人的动作吸引。 晴空之下,有风徐来。 女孩突然兴奋地扯起文心先生衣袖: “看呀!剑消失了!” 西岭 刘鹏祥/著 离开时,我把佩剑埋在了师父的墓前。 那天的阳光格外明媚,山野上有风,榉树嫩绿的叶子在初春的风中欢快地舞动着。哗哗作响。 远远地,我看到李家米铺前的桃树绽放出了一树璀璨的红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我的目力极好,所以那片桃花在视线中也愈发显得清晰起来,缓慢绽放,缓慢忧伤。 没有看到小米,这让我的心里酸酸的,绝望着疼痛。绝望袭来,也终究没能变得更加悲伤,只是有点难过,仅仅是有些难过而已。 我突然很想喝酒,江湖很大,我的寂寞如此渺小。 一 “剑握得再紧一些,拇指一定要扣牢剑柄,出剑时下盘要稳,身子要跟着剑势走。你剑都握不紧,如何同人搏斗!” 我的胳膊已经沉重地抬不起来了,手臂酸疼肿胀,每挥舞一次手中短剑,都几乎要昏死过去。师父手中的藤条不时抽打在我的手背和肩膀上,每抽打一次,疼痛都会使我暂时恢复几分清明,但很快脱力的感觉便又使我昏昏沉沉起来。 “出剑再快一点儿,手不要颤。一定要记住,快,准,狠!不要有所畏惧,只要敌人没有击中你的要害,没有彻底击倒你,你都不许退缩。哪怕是以伤换伤,也要让对方付出足够的代价。小伤多了,流血也会致命!” 手背上被藤条抽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着。 “再快点儿,剑要始终跟着敌人的要害。不管他如何腾挪移步,你的剑尖始终都要指着他的心脏和咽喉。” 我咬紧牙,眯着眼,不让汗水流进眼眶中,努力听清师父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我是在教你舞剑吗?记着,你手中的是杀人的剑!不要有多余的动作,剑出便要见血,便要杀人!” 我的脑袋开始晕眩,师父的声音还是渐行渐远,几乎听不清楚,连藤条抽打在身上也似乎没有那么疼了。 我的剑尖徒劳地跟着师父的身影打着转,却始终触碰不到师父的身体。 太阳穴拼命地鼓胀着,我感觉头皮发麻,一阵阵的热血上涌,几欲将我脑袋炸开。我的喉咙干涩疼痛,粗重的喘息声像是野兽的低吼,声嘶力竭。 “啊!”我一把抓住师父挥打过来的藤条,右手持剑拼命往前一刺。出力过猛,连带着身体都前倾着向师父怀里撞去。 “嗤啦”一声轻响,师父的衣袖被我手中短剑划开了一道口子。我也终于脱力,瘫倒在地上。沉重的疲惫感迅速涌来,我的脑袋一阵晕眩,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晕厥。 “今天就到这里吧。记住,在敌人没有倒下前,你绝不许倒下。今日若是生死相搏,你早已死去多时了。”师父边说边把手中的藤条自我脖颈处拿开。 “天黑前,你去一趟百草堂。”师父吩咐道。 我挣扎着爬起来,瘫坐在地上冲师父点了点头。 镇规模很小,又处于大山脚下,与外相通的道路虽谈不上艰难险阻,但也不是什么交通要冲,所以人烟并不稠密,只有几条街巷,数间简陋的店铺而已,就连行商来的也少。 我和师父初到镇时,我还年幼。那是我第一次出门,我们走了很远的路,路上陌生人的目光总让我感到紧张惶恐。 我们的马蹄踩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发出得得得的清脆声音,在狭长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那是初春时节,依山而建的镇刚刚落下一场细雨,空气格外清新,呼吸间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从这里极目远眺,眼前层层峦峦的山峰在云蒸雾绕间若隐若现,远处山村中人声袅袅,鸡犬可闻。 走到李家米铺门前时,师父把我从马上抱下,让我和他一起牵马步行,也不理会旁人打量我们的好奇目光。 对面百草堂的张掌柜走出来,看着师父道:“你觉得这里如何?看起来可还满意?” 师父看了看李家米铺半掩着的门,叹口气道:“果然是个隐居的好去处啊。” 我几乎每天都会来百草堂看看,有时买药,有时佯装买药。 我站在百草堂的石阶前,看看对面的李家米铺。一如既往地半掩着门,一只黑猫懒洋洋地躺在门口的桃树下面晒着太阳,尾巴在半睡半梦间轻轻摇着。 我没有看到小米,也许她正在院子里忙着把陈米摊开晾晒,再把米虫用筛网滤出来,也或者她去了山上采药或者忙别的什么事情了。总之,没看到她,这让我有些失落。 “张掌柜,我来了,把药给我吧。”我敲敲药堂里宽厚敦实的木台子喊道。 “还缺一味养心草,别的草药倒是都备好了。”张掌柜从里间应道:“前些天下了几场大雨,山里不太好进,你们又只要新鲜的,我一时也收不到。采药的山民可鬼精的很,你要的勤了,他反而想多抬抬价钱。” “加多少?”我问。 “嘿嘿,每株至少加两个铜板。”张掌柜眯着眼笑着从里间走出来道。 我点头道:“好。” 拿了药走出店门,我终于看到了小米。她抱着黑猫坐在李家米铺门前的竹椅上,看到我就笑了起来。 “你叔叔身体还好吗?”小米问我。 师父不许我在人前喊他师父,所以自小起,在外我总是称他叔叔。 “还是老样子。”我走到她身前,把装满草药的布袋子拿到面前晃了晃。一股植物特有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新鲜的草汁苦苦的,涩涩的。 “那你们生活怎么办?要不,我跟我爹说说,让你来当伙计吧。工钱是少了点,但每月也总有几个铜板拿。” “不用,我叔叔那里还有些积蓄,看病买药的钱也不缺,在家他总还能教我些本事。”我心里想的是,他还能杀人,能杀人就不会缺钱花。他教会我杀人,我以后自然也不会缺钱花。 “唐七,你怎么能这样!你醒醒吧,你们现在就把积蓄败完了,那以后怎么办?” 小米很是气恼,双手便不自觉地使了力气。黑猫被她抱得有些紧了,不满地在她怀里嘟哝着嗓子叫了几声。 小米的眼睛很大,清澈明亮,黑白分明,我能看到自己在她瞳孔里倔强消瘦的身影。她的头发刚刚洗过,有股皂角的清香,那微鼓的胸脯随着呼吸骄傲地挺立着。我嗅着她身上的清香,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清秀美丽的脸庞竟有些迷醉。 小米,你总是这么善良,我喜欢你。我在心里轻声说道。 这个该死的夏天,我十三岁了。 二 我叫唐七,这是师父给我取的名字。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简单有力。在师父给我讲述的所有关于江湖的故事中,那些侠客或者杀手,都有着一些极其简单的名字,简单到冷酷。 比如杀手阿飞、大侠胡一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等,还有一些名字更好听,更有涵养的,比如叶孤城、龙啸云、岳不群等,但他们的结局都很悲惨。 很多个夜里,在师父给我讲述那些发生在遥远的江湖里的故事时,我的眼前都会浮现出自己一身黑衣,手持长剑奔跑在寂静的夜里的场景。我的眼睛是冷的,我的剑也是冷的,但我的心却怎么也冷不下来,那里有小米在,总是暖暖的。 总之,我向往江湖,向往那种孤高清冷,刀口舔血的生活。 因为,我有血海深仇。 我只记得那天火光四起,各种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和呛人的烟尘像一个陈年噩梦,遥远但清晰。更多时候,当我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天的情形时,我却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局外人,不管多么用力,都体会不到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但师父不同,他将毕生所全部传授于我,逼我日以继夜地练武。从我懂事起,他便告诉我:你是为仇恨所活,你必须手刃仇人以告慰你父母在天之灵。 所以我通常不苟言笑,练武越是辛苦我便越是畅快,似乎师父灌输给我的仇恨真的成了驱使我努力活着的动力,虽然我并不知道仇敌是谁。我脑海中所有关于家人的记忆都很遥远,遥远到父母兄妹似乎都成为了记忆中的模糊名词。 “除了养心草外,别的药材都齐了。”我对师父说道。 “养心草还有些,倒也不急。你去李家米铺了吗?”师父问道。 “看过了,人还都在。”我回道。 “那就好。”师父舒了口气,片刻后,他又说道:“你记着,不要让人发现你会武功,特别是李家米铺的老板。”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 “他很危险,以前我打不过他,现在就更不是他的对手了。那些陈年往事,你不要多问,该让你知道的事情,我迟早都会告诉你的。” 我沉默着不再追问,师父对一些话题讳莫如深,他不说便是真的不会再说。但一想起李大叔朴实和善的笑脸和小米善解人意的眼神我都会觉得心里一暖,所以平生第一次对师父的话有了些许抵触。 “去泡澡吧,药水都熬制好了。等你功夫再好些,我才放心让你跟着我去打猎。” 师父喜欢把杀人说成打猎,在他看来杀人和杀鸡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都是在夺取一条生命,只是杀人获利更丰富些罢了。 江湖中人挥金如土,一掷千金的侠客不知凡几。宝马良驹,神兵利器,美人好酒,只要你的拳头够硬,出手够狠,肯不要命地去搏杀,你都可以拥有。所以师父常常说,活在当下吧,我们没有明天。 但我常常幻想我的明天,等我杀了仇人,我就带着小米去浪迹天涯,看尽世间繁华。 说来轻松,但杀人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不是指过程,而是杀人后怎样面对良心的拷问。所以杀人前我们总要找到合适的理由来安慰自己,比如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要不就要有不共戴天的血仇。 师父讲述的故事中有很多桥段都很励志,比如,某人与一个武功独步江湖的大魔头有着杀父之仇或者夺妻之恨,在侥幸逃脱后便隐姓埋名,找一个荒郊僻壤,刻苦练武。中间间或有着几次奇遇使其功力大增,最后终于手刃仇敌,成就一世侠名。再香艳点的,也可以抱得美人归,成就武林佳话。 讲这些故事的目的在于师父想告诉我,你要隐忍,你要吃苦,你要报仇,并且报仇这事绝不能假借他人之手。换而言之,大丈夫就要顶天立地,快意恩仇。 记忆中父亲的脸很是模糊,除了对我和娘亲打骂时狰狞可怖的表情之外,我真的记不得他其余的样子了。 我父亲唐青是名满江湖的一代剑客,几乎每天都有各色各样的江湖人士前来拜访。有打着切磋武功的名号前来沽名钓誉的,也有前来邀请父亲助拳调解江湖恩怨的,这时他总是很高兴。助拳就意味着,他在江湖中盛名不衰,也意味着会有极其丰厚的酬劳,所以他总会喝得烂醉,然后开始打骂我娘。 对,我娘不是正妻,她应该在遭受羞辱时上吊或者溺水,而不是选择生下我。所以我在唐家备受歧视,时常被几个哥哥打骂,被下人欺凌。这时她总是抱着我,她说,等你长大了,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唐青在我五岁那年去世,死于仇杀。那次他去给人助拳时却着了道,半路就被药倒活捉,只一剑就被削去了半边脑袋。名满天下的剑客,脑袋其实也并不会比普通人的更坚硬些,杀一个高手和杀一个平民,那一剑使用的力气也是相当的。这是师父告诉我的,也是在江湖传言中最靠谱的剑客唐青之死的过程,至于更详细的内容,师父没说,我也没问。事实上,我也根本就不关心唐青的死活,就像他也从不关心我的存在一样。 唐青死后,早年的仇家就一鼓作气寻上门来,屠了唐府满门,娘亲也在保护我时被杀,但我终究活着,撑到了师父的到来。 我仍然记得那天的情形,我的身边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被焚烧后发出的刺鼻的焦臭味。我抱着娘亲的尸体,把她的头枕在我的大腿上。 她睡得如此安详,就连愁苦的眉梢都舒展了开来。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我没哭,一滴泪都没有掉。 师父看着我道:“你是唐青的儿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摇摇头,一言不发。我是剑客唐青的儿子,但在唐府我却不配拥有一个名字。只有娘亲会在我挨打时满脸慈爱地抱着我叫我小七。我上面有六个兄姐,她毕生所愿便是要我认祖归宗,她不愿意她所受的苦,延续在我的身上。 “我娘叫我小七。”沉默许久后,我小声说道。 师父摸摸我的头,叹口气道:“你跟我走吧,从今天起你便叫唐七了。” 我看了看四处残垣断壁,犹如地狱般的唐府应了声:“好。” 走之前我和师父把娘亲安葬在了唐家的祠堂中。所有的祖宗灵牌都被我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我希望娘亲可以在这里睡得安稳。 我呲着牙忍着疼痛跳进浸泡着药水的浴桶中,水很烫,我的皮肤瞬间就被蒸腾成了鲜艳的赤红色。那些药草的药力是如此霸道,没一会儿,我的额头便渗出了黄豆般的汗珠来,全身上下阵阵刺痛,刺激着肌肉不住地收缩绷紧。我努力静下心来调息练功,内息自肺腑经脉中游走几遍后,四肢百骸就透出了难以言说的轻松舒爽,我闭上眼在药水中沉沉睡去。 隐约间听到窗外野猫撕心裂肺的叫声。 三 多雨,所以每到春天,绵延的细雨就几乎没有消停过。连空气都带着点潮潮的湿冷,每呼吸一口,清凉的感觉就从咽喉直接通到了肺里。 师父是很不喜欢这种潮湿的天气的,他的身体患有隐疾,是早年和仇家搏斗时留下的暗伤。每逢阴雨天气,寒毒发作时,他的肺腑便隐隐作痛,严重时就连真气都几乎凝滞不动,所以他便对我寄予厚望,把毕生所学对我倾囊相授。 我始终都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对我的家仇如此在意,简直都到了魔障的地步。我丝毫也不怀疑,若是他没暗伤缠身,绝对会立即提剑杀了我仇家满门。 刚到时,我们日子过得很苦。江湖中人钱来得快,去得自然也快,所以师父在买下我们这个小院后,手中的银子便所剩无几了。我要泡药水辅助修炼,他要按时服药以缓解体内寒毒的反噬,所以生活上就更显得捉襟见肘了。 在欠下百草堂一笔药费后,师父终于沉不住气了,他道:“你去趟百草堂,找到张掌柜,就说他前几日所说的那件事,我答应他了。”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也没问。我对师父是极其尊重的,并不只因为他救了我,并且教我功夫,而是他让我脱离了唐府的那种生活。仅此一点,就足以让我对他感恩戴德,用一生偿还了。 我们居住的小院是在镇中偏远一点儿的地方,距离背后大山极近,屋后的小路便能直达大山深处,所以隐隐间和镇就有了某种忽远忽近的界线。在外人眼里,我和师父都显得过于孤僻,就连平日的吃食也是酒家的伙计按时给我们送来,所以除了取药,我很少独自前往镇子中心。 在唐家活到五岁的经历足以使一个孩子变得沉默寡言,所以在这个地方除了师父外,我甚至没有说话的对象。 我吃力地撑着笨重的油纸伞走在布满浅浅积水的街道上,走到百草堂时,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坐在李家米铺的门槛上。她的头发几乎比我还短,凌乱地披在她倔强的脑袋上。 “小米。”屋里有人喊道。 那小女孩倔强地把头埋在双膝间,用手捂着耳朵,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不时有雨丝顺着屋檐滴落下来,又被风吹落在她的发丝和身上。但她仍然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轻轻地抽动着。 看着她,我突然想到了自己。那是在唐家,一次被大哥狠狠打了一顿后,我也是这样如同一只受伤了的小兽般躲在衣柜内。 “小七,小七。”母亲在衣柜外面叫我。 我把自己关在黑暗中,捂着耳朵,听着心跳,听着血液在体内涌动的声音。我感到了无穷无尽的孤独。 “小七,快出来!有娘亲在,你不会有事的,娘亲会保护你的。”我听着娘亲温柔的声音几乎掉下泪来,但我很快就把头扬了起来,用力眨着眼睛不让几乎盈眶的泪水滑落下来。 每次挨打的时候,娘亲都会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不管父亲和大哥他们打得多凶,她都牢牢抱着我默默忍受,从不求饶。我自小就知道弱者求饶的声音是没用的,这个世界不会因此就给你善意的回应。 “小七,娘亲给你带了桃子,你出来看看吧,好甜的。”说着她便轻轻地敲击着衣柜。 我透过门缝,看到娘亲跪坐在地上,手中小心地捧着一枚清香四溢的桃子。我的心里酸酸的,便不自主地打开了门,她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满心欢喜地给我看那枚新鲜的桃子。 那是我这一生吃过的最甜的桃子。 “小米,爹爹是逗你玩呢,你怎么就当真了呢。”从米铺中走出一个男人来,他温柔地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然后又坐下将手臂揽在她的肩膀上。 “娘亲不要我了,你也不想要我了,我知道。”被叫作小米的女孩还是垂着头,声音中充满了委屈。 “别听别人瞎说,爹爹怎么会不要你了。” 我站在百草堂门前的台阶上,心里突然有些发酸。我手中的油纸伞甚至比我都要高出一截,我当时的样子看起来一定是滑稽极了。 小米抬起头来,然后就看见了我。她的眼睛红红的,衬着那张小脸也楚楚可怜起来。 “你看什么看?”小米怒气冲冲地向我呵斥道。 我撑着伞往后退了一步,仍然静静地看着她。 “小米别闹。”男人抬起头冲我歉意地一笑。看上去忠厚老实的模样,三十上下的年纪,所以并不显得多么老成,眉宇间和师父一样布满英气。 我也微微一笑,就转身走进了百草堂。 那便是我第一次看到小米时的情形。 四 师父和张掌柜有什么约定我并不知情,那天我只是去告诉张掌柜师父答应了他的要求而已。 半夜,我被师父叫醒,我睁开眼看到张掌柜也在。 张掌柜急道:“姓刘的,你疯了?我们这是去杀人,不是玩过家家!你带着个孩子干吗?” 师父道:“他迟早也要经历这些。” 我努力睁着睡眼惺忪的眼,看着两人。笑得一脸和气的药店老板,却让我感到如此陌生,我这才发现那和善的笑容下竟隐藏着一种阴狠凶厉。 师父把我负在背上道:“你想看看什么是江湖吗?” 我用力抓紧师父的肩膀道:“想!” 那晚,我们奔行许久才来到另一个小镇。 我们在一处院落前停下,师父冲张掌柜点点头,便背着我纵身跃进院中。院子不大,院落中只有几间厢房和一株大树。 那夜很黑,只有依稀月光落在白蒙蒙的窗纸上。 师父把我放在树干上道:“我们在这里看着,不许出声。” 我道:“好。” 我用力扯着师父的衣袖,这才觉得有些心安。 师父摸摸我的头,缓缓说道:“放心,我不会死。” 树下张掌柜走到正房门口,从怀中取出一个金光闪闪的算盘来,那算盘在微弱的月光下也显得很是耀眼。我不知那是什么兵器,只注意到那算盘上的珠子明显比寻常的要多出不少。 张掌柜狠狠吸了口气,左手持盘,右手拇指一拨,那算盘上便飞出一颗珠子,向着窗户中狠狠激射而去。一阵破风声过后,那珠子便没入了房间中发出“哆”的一声闷响。 屋子里却没有动静。于是,张掌柜便断喝道:“莫行风,我知道你在这里,还不速速出来送死!” 喊过后,屋子中便亮起了一道微弱的烛光,一个苍老的声音应道:“我早已退出江湖多年,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张掌柜怒道;“呸!你这狗贼也配说什么退出江湖这等大话,我今日便要拿你项上狗头以告慰我师父在天之灵!” 那苍老声音道:“老夫年轻时杀气过盛,手下亡魂不知凡几。我也不管你是何人之后,今日你若执意寻仇,那就不用走了。” 张掌柜听闻此言,顿时勃然大怒。左手用力握着算盘,右手使劲在上面一拨,顿时十数颗珠子便疾射而出,砰砰声中就将对面房屋的门板给打了个稀巴烂。 那屋中之人发出一声闷哼,一个虎扑,便已破窗而出。 我在树上借着屋中烛光却看得真切,这对手虽然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但其身材健硕,豹眼环鼻,却有着一股威风凛凛,不怒自威的气势。 原来这便是莫行风了。我听师父说起过他,这位也算得上是外家功夫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了。二十多年前莫行风就以一双铁掌闯荡江湖,激起了阵阵腥风血雨,纵横武林多年罕逢敌手,立下了偌大的名声。 莫行风站定身子后便朗声说道:“我年轻时脾气暴躁,杀孽沉重,双手不知沾了多少鲜血。等我醒悟过来时,已悔之晚矣,想以死谢罪,却又难以割舍残躯,故抛家别业,在此隐姓埋名。却不想还有仇人寻上门来,今日你若杀我,可否放我家人一条生路。我们之仇,与他们毫无关系。” 张掌柜道:“多说无益,你若死了,这些身后之事却又与你何干?” 说着他就操起算盘拨弄起来,顿时一片金灿灿的算盘珠子激射而出,密如烟雨般向着莫行风身上罩了过去。 莫行风大喝一声,却也不闪不避,双掌一抬,掌势如山,将面前的珠子尽数笼罩在内。只听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响起,那些珠子有大半都被莫行风一双肉掌给挡了下来。 张掌柜攻击受挫却也不慌,直接抡起算盘便向莫行风当头砸下。 莫行风向后退出一步,头一偏就避开了算盘。张掌柜逼退莫行风后,也是急忙左腿前伸,跨出了一步,同时右腿也用力向莫行风的小腹踹了过去。莫行风冷哼一声,右腿一抬就向张掌柜的右膝踢了过去。论近身搏斗,张掌柜无论是经验还是功夫都弱了对方不止一筹,但他报仇心切,自然也有着一股狠劲,于是他右腿一收,膝盖抬高了点儿改踹为顶,向着莫行风胸口就撞了过去。 莫行风的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了张掌柜的小腿上,但自己的胸膛上也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记。他功夫虽高,却已然老迈,身体也大不如以前,被张掌柜直撞地往上扬了一扬,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张掌柜的右腿被狠狠一踢,怕是腿骨已然开裂,他只得用左腿支着身体,仍然红着眼不要命地向着莫行风扑了过去。手中算盘一扬,仍当头劈砍而下。 莫行风见张掌柜发了狠,也激起了凶性,双掌上抬便要硬生生挡住算盘并将其抢夺过来。就在他双掌已然夹到那柄算盘时,却突然从算框中窜出了一排锋利的刀锋。莫行风仓促下已然来不及撒手,双掌直接就被利刃刺穿了,顿时,鲜血便淅淅沥沥地自双掌中洒落了下来。 张掌柜虽然一击得手,但也知道自己腿脚已然受伤,行动不便,再往前扑一不小心就要被莫行风毙于掌下,所以就果断地舍弃了手中算盘,拖着伤腿,往身后退了几步。 莫行风胸口挨了一下,却并未影响行动,想来伤得也不算重。他也知道眼下若不即刻将张掌柜毙于掌下,任其离去,放虎归山的话,那自己怕是也活到头了。心里一发狠便硬生生将双掌自利刃上挣脱了下来。 “大胆鼠辈,竟如此鬼祟下作。你师父即已死于我掌下,那今天我便代他好好教训教训你!” 莫行风说着便又冲张掌柜扑了过来,人还未到,凌厉的掌风便呼啸而至,打得张掌柜满脸生疼。 张掌柜不由大骇道:“刘兄助我!” 师父在看到张掌柜陷入危机时便已准备出手相助,此刻听得张掌柜惊慌呐喊,再不迟疑,一纵身便自树上跳了下去,人在空中就已向莫行风斩出一剑。 莫行风听到张掌柜呼救便知事情有变,掌风就缓了一缓,此刻剑光掠来,从容地收手回撤,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但师父的剑实在是来得太狠太快,只听“嗤啦”一声响,莫行风的胸膛上便被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顿时汹涌而出,迅速染红了外衣。 “嘿嘿,我道你功夫稀松平常,却还敢上门寻仇,原来是找了帮手。”莫行风看着师父冷冷道:“阁下又是何人,来淌此混水?莫要强出了头,却落得自身难保!” 师父淡淡道:“鄙姓刘。” 莫行风又寻思道:“阁下好快的剑!唐青是你何人?”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冷冷回道:“唐青是我师兄。” 听闻此话,莫行风顿时大骇道:“你姓刘,你姓刘!唐青是你师兄,我知道了……” 师父不等莫行风把话说完,提剑便向他眼睛划去。剑势极快,莫行风只来得及把头向后一扬,剑尖便已到了他面前。莫行风急忙抬腿向师父小腹踢去,师父一转身,那一脚便堪堪划过了师父腰际,而师父手中的剑却由一划直接变招向下,狠狠刺向莫行云胸口。 这两剑刁钻莫名,其毒似蛇,其快如电,饶是莫行风混迹江湖数十年,打斗经验如何丰富也是躲避不过,更何况他已年迈,先前与张掌柜搏斗间已是受了些伤。所以,这有划変刺的一剑轻易地就洞穿了他的胸口。 鲜血噗哧一声就从莫行风胸前喷了出来,斜斜地在窗棂上溅出了一道血线。 师父的剑极窄,极轻,通体漆黑如墨,中间留着一条深深的血槽。这一剑穿过莫行风胸膛时,结局便已注定。 莫行风的眼睛圆睁着,表情惊诧,嘴唇嚅动间,大量的鲜血自他嘴中喷涌而出。 师父把剑自他胸口拔出,看着他努力嚅动的嘴轻声道:“我保你家人无恙。” 莫行风听到这话,眼睛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炫目的神采。接着便闭上了双眼,就此死去。 后来我问师父,“莫行风是坏人吗?” 师父回道:“不是。” 我问:“那你为何杀他?” 师父回道:“还人情。你记住,人情有时候比命都重要。” 我点点头,不再追问。那时我已长大,开始明白什么是江湖。 五 莫行风死后,我们把他的尸体和房子一起烧了。 在熊熊大火中张掌柜一直沉默,临走前,他把那把算盘一起丢在了火焰中。他没哭没笑,没吵没闹,似乎这一切已与他无关。原本我以为他同小米的爹爹,如同镇的所有人一样是个性格朴实中带着点狡猾的普通商贩。直到今夜我才发现他是那么悍勇,隐忍,简直是个地地道道的亡命之徒。然而莫行风死后,他又变回了那个外表忠厚,实则市侩的小商人形象。 我觉得在放下那把武器后,他才真正成为了他自己。在认识他多年以后,我始终这样认为。 莫行风死后,我还常常去百草堂取药。有时会看到小米,她的眼睛亮亮的,总使我感到莫名的紧张。 取完药,张掌柜经常留我聊天,给我讲一些江湖中的奇闻异事。百草堂里总有一股浓郁的草药味,虽不芬芳,也不难闻。也许是我用药水泡澡习惯了的缘故,总会觉得这苦苦的气味说不出的亲切。久来久之,我就渐渐喜欢上了这里。 有时小米也会过来玩,我们俩就并肩坐在百草堂门前的台阶上听张掌柜絮絮叨叨地讲述。 小米有时会追问:“张掌柜,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这时,张掌柜便会向我眨眨眼,然后说道:“我开药房前,就是行走江湖的郎中,结交过不少江湖好汉,这些故事自然是听他们说起的。” 小米嘟着尚有些婴儿肥的脸颊道:“我爹爹有时候喝醉了也会同我说些故事,大都是瞎编的胡话,比你讲的还离谱,我才不信!” 张掌柜摇摇头也不再言语。 我的身体经过师父悉心调理后渐渐变得结实起来,不似在唐家时那般孱弱多病。我坚持练武,不止是师父的要求,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渐渐地,也就成了一种习惯。 师父的训练任务结束得早了的时候,我便会以取草药的名义偷偷跑去找小米玩。镇的人少,同龄的孩子更少,我也总觉得那些孩子太过呆板沉闷,不喜同他们来往,所以小米常说我不合群。 李家米铺的门前有株桃树,每年春天都会开满红花,我很喜欢坐在百草堂的台阶上看着那树红花,直到它结出香甜的桃子。 这时小米便会摘了桃子给我吃,那么甜,让我想起娘亲。但我却从未向她提起娘亲,提起唐家。我觉得那对于小米而言,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故事,不值得让她因此快乐或忧伤。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我十三岁那年夏天。 师父问我:“你为什么打不赢我?” 我道:“我没你武功高。” 师父板起脸道:“你练武八年有余,略有小成后便每天与我对招。为何一剑也赢不了我?” 我想了想道:“我搏斗经验不如师父。” 师父点点头道:“对也不对。你没拼命与我搏斗,我也不会杀你,你如何能够练会杀人的剑?” 师父顿了顿又说道:“我第一次杀人才十一岁,你师祖让我去杀一个街上的混混。那混混也学过些武功套路,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他时常与人争勇斗狠,自然也有几分狠劲。我搏斗经验不如他,力气不如他,但我只用了一剑就杀了他。” 我好奇道:“师父是如何杀他的?” 师父道:“他使一柄厚重的开山刀,每使三刀便要缓上几息的时间蓄力喘息。我在他家门口堵他,说要杀他。他脾气暴躁劈手就是一刀,我接连躲开两刀后,他便暴跳如雷,追着砍我。我个子比他矮,所以他越使劲身子就躬得越厉害,招式也用得越老。所以第三刀我没有躲避,他砍在了我背上,我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我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我道:“你不怕死?” 师父道:“怕。我体力不如他,正面搏杀,体力不支时必会死于他刀下。拼着挨一刀就能活命,你要怎么选?何况那一刀看似沉重,实则气力已没前两刀那么足。我不退反往他身上撞,他一慌乱回撤,刀势便迟疑了一下,所以我只一剑就抹了他的脖子。” 我道:“那我去杀谁?除了那个你不告诉我的仇家外,我还能杀谁?” 师父道:“你去杀邱老四。” 邱老四是镇的恶霸,手下养着一群小混混,仗着有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便嚣张跋扈,鱼肉乡邻。我始终不明白这样的人物如何能够在镇立足,因为不管是师父还是张掌柜都能轻而易举地取了邱老四的性命。 我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师父道:“今夜月黑风高时。” 但我记得那夜的月光却很是明亮,淡如秋水,皎洁如霜。 经过百草堂的时候竟发现张掌柜在店门口候着。 他冲我微微一笑道:“那时你陪我去杀人,今夜我便也陪你走上一遭。” 我心里很有点紧张,但张掌柜的话让我觉得很暖,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 我回头看看李家米铺,黑漆漆的一片。我知道小米已入梦乡,想到我的生活与她越行越远便觉得有点难过,于是,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没行多久,便走到邱老四院前。四周一片寂静,唯独邱老四的院子里灯火通明,还没到近前,就听到了阵阵猜拳行令,幺五喝六的声音。 大门敞开着,屋里的烛光映衬出一道道形形色色,怪诞扭曲的身影。烟味,酒味混杂着各种嘈杂的声音铺面而来,翻滚着在夜空里传出好远。如此放浪形骸,恣意扰民,确实该得到教训。 师父冲我点点头,张掌柜则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走到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喝道:“邱老四速来送死!” 这一声喊在静夜里犹如雷鸣,屋子里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接着便又爆发出一阵阵喝骂声,随即一群人便持着刀枪棍棒从大堂里冲了出来。 当前一人面容凶恶,高大粗壮,手持一根狼牙棒,正是邱老四。 邱老四在我面前站定道:“你们三个活得不耐烦了,三更半夜急着投胎啊?” 后面的喽罗们顿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我摇摇头,看着邱老四认真道:“该死的是你。” 有次邱老四去李家米铺收保护费,那时米铺外的桃子还没熟透,邱老四手下的一个混混就摘了几个,吃了几口便又嫌涩,于是就糟蹋了那一树桃子。 我练完功去找小米时,便看到掉了一地的桃子,和小米眼泪汪汪的双眼。我忍不住将小米抱在了怀里,那是我第一次拥抱小米,也是我第一次想要杀人。 邱老四还不待回话,一个混混便恶声恶气地道:“不劳大哥动手,我一刀便结果了他们。” 说话间,那混混便挥舞着手中朴刀向我面门斩来,劲风扑面,却是直接就下了死手。 “你给我死开!”张掌柜大喝一声,一掌抽在那混混脸上。那混混发出一声惨叫,几颗牙齿混着血水一道喷了出来。他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后,才狠狠撞在了身后几人身上。 师父冲我点点头道:“杀人。” 然后他又转身看着那帮喽罗道:“谁动谁死。” 我不再理会那边的事情,拔出剑,看着邱老四道:“你尽管出手。” 说完,我脚尖在地上一点便向邱老四掠了过去,手中剑尖直指邱老四咽喉。 邱老四眼见手下都被张掌柜和师父镇住不敢动弹,知道今夜怕是难以幸免,所以也不打算手下留情以博取师父好感了。他咬咬牙,手中狼牙棒一挥,朝着我的脑袋便狠狠砸了过来。我听到一阵破空声响起,那狼牙棒便已砸向了面前。 黝黑锃亮的狼牙棒上布满了阴森可怖的倒刺,呼啸间,我就隐隐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这狼牙棒却也不知在邱老四手中造了多少杀孽。 我拧腰一个侧翻,堪堪躲过狼牙棒的锤击,趁着邱老四下盘不稳之际,手中快剑狠狠地向他手腕挑去。邱老四随着惯性向前猛冲,虽已竭力稳住身形向旁偏去,但我这一剑仍结结实实地削在了他左手手背上,顿时一篷鲜血喷洒而出。 邱老四一见血,便红了眼睛。他低吼一声,看也不看被我挑断筋脉的手背,任凭鲜血横流,只管挥舞着狼牙棒向我砸来。我的体力远不及邱老四浑厚,这一阵拼杀,气力便去了一小半。纵然我身手灵活,但这狼牙棒被邱老四挥舞地密不透风,我若近前,躲避不及,说不定就要重重挨上一下。所以我只在邱老四身侧游走,时不时抽冷子在邱老四身上划上一道口子。 也许是邱老四久攻不下,力气用尽了,也许是这些伤口流血过多,总之,邱老四的身形渐渐慢了下来,挥舞狼牙棒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我见他挥舞狼牙棒的动作慢了下来,也不迟疑,左脚在地上使劲一点,人就凌空跃了起来。手中剑光一闪,对着邱老四的咽喉便削了过去。 我人在空中只看到邱老四阴恻恻地一笑,暗道不好,此时想退却也晚了。邱老四只把头一偏,我这一剑便自他的左肩窝贯穿了过去,而邱老四的左手却牢牢捉住了我持剑的右腕,狼牙棒朝着我的脑袋便要用力砸下。 我心中一阵惭愧,不由暗骂自己愚蠢,竟因轻敌落得如此被动。 我急忙松开剑柄,任凭邱老四抓着我的右腕不放,抬腿往邱老四胸膛上一踏,身子借势凌空后翻,险之又险地躲掉了这必杀的一击,狼牙棒贴着后背扫过的声音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待落地,我已经借着下坠之势脱开了邱老四的控制。趁他还未回过神来,我急忙往前一跃,右手便重新握在了剑柄上,借势一个前翻,往邱老四的身后坠了下去。剑身在邱老四的肩头几乎切了一圈,我只听到邱老四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转身一看,他的左肩连着手臂几乎被活生生切了下来,仅剩一些皮肉连着身体,断掉的手臂还在不停晃动着。鲜血喷洒了一地,那腥甜的气味儿几乎让我吐了出来。 我听着邱老四的惨叫,心里有股说不清的烦躁恶心。我狠狠吸了口气,往前疾跑两步,一剑削在了邱老四的咽喉上。 他至死都未能闭上双眼。 六 杀死邱老四之后,我开始单独去杀一些人。我觉得我不是个剑客,更像是个杀手。 师父对我的疑问不置可否,他说我还不够了解江湖,其实杀手和侠客本质上是没有任何区别的,都在杀人。只是我们是收了佣金才替天行道,但只杀恶人也不至于良心难安,这样自己舒坦,别人也舒坦。侠客也杀人,他们是为了名望和地位,说起来,我们都有所求,所以谁也没理由看不起谁。 桃花又开了几年后,我十七岁了,师父的暗伤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更不易压制了,全力出手时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在我能够独当一面后,我就再也不肯让他轻易出手了。 这几年,我觉得他越来越像个普通老人,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年轻时身体积累的病痛加速着他的衰老,甚至额头上都堆起了难以掩饰的皱纹,头发也灰白了些。 我的武功进境很快,几乎是一日千里,身上伤痕的累积让我的杀人技艺锻炼得炉火纯青。江湖上开始悄悄流传起杀手唐七的名头,在我的名声传入师父耳中时,他把随身佩剑传给了我。 那把剑极窄,剑身上有一道长长的血槽,漆黑冰凉。剑名,毒蛇。 我问师父:“现在我可能去寻得仇人?。” 师父那天在和张掌柜下棋,听到我的问话后,师父沉默了半晌才回道:“可去,但死的机会更大些。” 张掌柜看着我,叹了口气。 我不服道:“为什么?” 师父道:“你下不得手。” 我再问,他便不答。 我迫切想要找到那个仇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关心他是谁。我甚至说不上恨他,唐青的死对我更像是种解脱。但内心中的空洞每时每刻在提醒我,报仇,报仇,报仇。似乎只有杀了仇人,我才能够完整,才能够坦然面对生活。这种对于仇恨的执念在这些年里时时刻刻折磨着我,只有杀人时我才能感觉到片刻的轻松。我是个天生的杀手,我不会慈悲也不会流泪。为了忘却痛苦,我只能不断地制造痛苦。 十七岁的小米出落的亭亭玉立,明艳动人。 我甚至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感情悄悄地就起了变化,让我能够安稳地抱着她,嗅着她萦绕鼻端的发香。 我早已向小米坦白了我和师父的杀手身份,更是时常用轻功带着她在山野之间飞奔玩闹,这是我们在枯燥的镇中不可多得的乐趣。 我道:“小米,等我们结婚后,便一起去浪迹天涯吧。” 小米把头抬起来看着我,皱皱可爱的小鼻子道:“我才不要跟着你走!我们走了,你师父怎么办?张掌柜怎么办?还有…还有我爹爹,我怎么能扔下他不管。” 我揉揉她的头发道:“傻瓜,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你不是说想离开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我们出去走上一大圈。走到累了便重新回来过普通人的生活。等你爹爹老了,我们就把米铺接过来重新装点一下,再在门前多栽上几棵桃树。” 小米把头倚在我的肩膀道:“我五岁时娘亲便去世了,是爹爹把我拉扯大的,我真的不想撇下他一个人呢。” 我的心蓦地揪了一下,我道:“你娘是怎么去世的?以前问你,你总也不说。” 小米回道:“听我爹说是去牧州运粮时被山贼劫杀了。娘亲死后爹爹跟疯了一样,然后独自外出了几天,回来后就变得沉默嗜酒。我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但他却始终不肯告诉我。” 我的心渐渐凉了起来,唐家便在牧州,我不敢去想这些事情之间可能会有的联系。 小米道:“那时我好害怕。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你家人是如何去世的,难道你家人也是被恶人所害吗?” 我道:“那时我还小,所以好多事情都不大记得了。” 镇多雨,每逢春天总是阴雨霏霏。师父的顽疾更是变本加厉地折磨着他,还好我杀人所获颇丰,总够安稳度日。每次外出时,我也会留意一些灵药良方,让张掌柜帮忙调理师父的身体。 但自从得知小米的娘亲是在唐家被灭门同一时期死去时,我的心里便像坠着一颗巨石一般,沉甸甸的。 那天雨下得很大,远处山间云雾缭绕,我在檐下陪师父观雨品茶。 我道:“师父,我想娶小米。” 师父道:“李家掌柜知道了吗?” 我道:“我想先和你说说。” 师父笑了下道:“小米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对她。” 我强压着激动的情绪道:“那你告诉我,真的是小米的爹爹杀了唐青和我娘吗?” 师父顿了顿道:“是。” 我顿时觉得犹如五雷轰顶,脑中嗡鸣不断。 师父缓缓道:“你既已猜到了,我也不再瞒你。唐青是被李道临杀的,也就是李家米铺的老板,小米的爹爹。” 我道:“我小时候便听你说过,李道临很早便已退隐江湖,并且他也不是嗜杀之人,怎么会和唐青扯上关系?” 师父道:“李道临很爱他娘子。所以,如果唐青自大到杀了他娘子呢?那些恩怨本与唐青无关,但他自持为一代剑侠,被人吹嘘得时间长了便飘飘然起来,所以那次他受人所邀前去替人寻仇,遇到的对手就是李道临的娘子了。当然,他也是被人刻意欺瞒,并不知情。嘿嘿,要不他再有胆,也得掂量掂量了。唐青的死没有那么多阴谋,他只是被发疯了的李道临给一剑削去了半边脑袋而已。之后的事情,你便都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唐青在外被李道临所杀,然后那些仇家便以李道临为名,联合灭了唐家满门。失去了心爱之人的李道临已是发了疯,也没有阻止惨剧的发生。所以,我娘的死便是谁也料想不到的意外之仇了。 我道:“所以,你带我来镇定居,为的就是杀李道临吗?” 师父道:“不错。” 我道:“你和唐青是什么关系?” 师父道:“唐青是我师兄。” 我突然觉得好累。我转身看着满眼风雨,竟茫然不知所措,只觉得眼前发黑,心里空空荡荡的。 紧接着,我后脑一疼,眼前一黑,就此失去了知觉。 终 我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雨却未停,淅淅沥沥地让人心生不宁。 张掌柜幽幽道:“你醒了。” 我的后脑还一阵阵疼痛,师父这一下可着实不轻。 我急忙问道:“我师父呢?” 张掌柜道:“去杀李道临了。” 我刚想起身便觉得头昏眼花,浑身无力。 张掌柜道:“你师父怕你拦他,这下手可真黑,也不怕真的打死你。你且莫慌,我给你银针过穴了,等后脑淤血散尽,你便可行动自如了。你放心,我既没有阻你师父拼命,也就不会动手拦你。” 我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祈祷一切情况不至于太坏。 我道:“张掌柜,你就告诉我这一切事情的原由吧。我师父怎么会和唐青是师兄弟?” 张掌柜叹息道:“你师父和唐青就是师兄弟,他们的师父,也就是你的师祖是一代剑魔独孤风。唐青入门较早,便选了套其快如风,其幻若雾的飘叶剑法,他天资聪颖,学得自然又快又好。你师父入门晚,天资也不如唐青,但他心性坚韧,豁达,所以独孤枫便将成名绝技计都剑法悉数传给了你师父。唐青表面看来坦荡正气,实则阴险卑鄙,他为了逼问计都剑谱,便在独孤风练功走火入魔时出手偷袭,将其虐杀。” 对于唐青的卑鄙行径我倒是一点也不吃惊,于是就急忙示意张掌柜讲下去。 张掌柜接着道:“你师父得知事情真相后便找到了唐家,要与唐青决斗,他也是在那时认识了一个女子。” 我的心开始颤抖起来:“哪个女子?” 张掌柜看着我叹息道:“还会有谁,自然是你娘亲了。你师父在唐家几日,都有你娘照顾。他那时初入江湖,第一个认识的女子便是你娘了,两人一见钟情,在短短几日内便已难分难舍。当时,他便答应你娘,若他师父大仇得报,就带你娘远走高飞。” 我急切道:“那接下来他们怎样了?” 张掌柜道:“你师父哪会是唐青的对手,被算计了呗,身受重伤后在你娘拼命相护下才逃出了唐家。还好遇到了我,我给他治好了外伤,但寒毒却始终不能根治。几年过后,你师父剑道有成,又在江湖中磨练了几年,便前去唐家寻仇。没想到却被李道临抢了先,所以还是晚了一步,没能将你娘一起救回。对了,我是拦不住你师父送死的,他就算不找李道临拼命,体内的寒毒也压制不了几年了。他让我转告你,上一代的仇恨,就让他们自己解决。他说最对不起你的就是,让你背上了不该背负的恨。” 我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难怪师父那么热衷于报仇,原来和李道临一样是失去了毕生所爱。 我挣扎着爬起身,向雨夜中奔去。 雨愈发大了起来,劈头盖脸地打在我的脸上,身上。我不管不顾,在屋檐上,房顶上努力腾跃奔跑。 我心急如焚,报仇什么的,早已抛之脑后,我只希望师父能够放下仇恨,安度晚年。 到了李家米铺前,我看到了小米。她跪坐在地上,抱着李道临的身体,大声哭喊着。 我冲到她面前,想抱起她,她拼命挣扎着,甩手便给了我一记耳光。 我的脸火辣辣的,但我的心却冰凉如铁。 我抱着小米道:“一切都结束了。没事了,没事了。” 小米的嗓子沙哑,她不停喃喃道:“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一切都结束了。李道临的身体已经僵硬,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也未动分毫。他的胸口上,则插着毒蛇。而师父则半躺在那株桃树下面,努力仰着头看我。 我松开小米,颤抖着走过去,却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水里,我干脆直接挣扎着向师父爬了过去。 师父的胸膛凹陷了下去,面色惨白如纸,有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和着雨水丝丝缕缕地流淌下来。 他看着我道:“没想到还能看你最后一眼。” 我努力扯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你别说话,我们这就去找张掌柜。” 我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下来。我被唐青和兄长虐待打骂时没哭,在被人骂作杂种时没哭,在我娘死的时候也没哭。我觉得这辈子我都不会为谁流下哪怕一滴眼泪。 师父道:“今后…你要好好活…我动用了禁忌之术,绝对活不...了的。李道临...死前要小米嫁给你,你要对她好。” 我捧着他的头枕在我大腿上,低头呜咽道:“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师父笑着摸摸我的头道:“好徒…弟。” 我徒劳地握着他渐渐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师父死后,我把他埋在了我们院子后的山坡上。 离开时。我把那把毒蛇也埋在了师父墓前。 那天天气极好,风和日丽,阳光灿烂,草长莺飞,适合远行。我等了好久,小米都没来。我戴上了一顶草帽,一个人悄悄离开了。 江湖很大,故事很多。我的马很瘦,我的寂寞很渺小。 玉笛 龚嘉莲/著 第一章 雪落得急,仿佛只是天神眨眼的间隙,大地已然苍茫一片。 小心地喘息着,身子不敢移动分毫,肩膀、手臂乃至指尖都僵着,保持着出剑后的姿势。 她的剑在对方胸口里。 同时,对方的剑也刺入了她的右肋。 风起,雪便铺天盖地而来,沉默的两人却如亘古不变的石像般丝毫不动。 这场对峙,已不仅是输赢,更是生死。 死死地盯着对方缓缓暗淡下去的眼睛,无声而笑,终究还是她赢了。 这是第九个。 雪花片片而落,无休无止。 “原来,你就是如今武林盛传的妖女。”风雪中传来一个声音,飘忽不定,忽近忽远,比雪花更难留住,却如丝如线缠绕在耳畔。 呵,妖女? 她凝聚最后的真气,缓缓将自己从对方的剑上抽离,封住右肋几处大穴,冷冷道:“来者何人?出来一战!” “你还有力气提剑吗?” “别废话,有胆就现身一战!” “你来中原到底想得到什么?” 她笑起来,雪花落在浓密的睫毛上,没有融化,一层层积厚。 “当然是杀光你们中原所谓的武林高手,让天下知道武学的第一人绝非你们这群软弱的中原人。” 这狂妄的语气足以让任何一个中原武林人士拔剑而起,何况这话还是出自一个女子! “你已经杀了很多人了,还有,你也快死了。”还是那凉凉的语气。 挺直了脊背,继续道:“一个月内,你们中原的八个高手都死在我剑下,还有,刚才死的第九个,是你们中原大名鼎鼎的第一剑客沈湛,如何?你是来为这九个人报仇的吗?” 等了很久,风雪尽头再没有传来那个如丝如线的声音,只有狂风从破碎的衣衫缝隙穿出,发出空荡荡的呼啸,飘忽远去。 浸血的衣衫渐渐变得僵硬,断魂剑上血渍凝冰。 这一刹,大雪仿佛收走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寂静如死。 能感觉到体内真气的散去,身上的血洞无数,血都快流干了吧?这么快就要死了吗?在还没有找到那些秘密之前?不,那些浸透了鲜血的日子都握着剑挺过来了,难道就止步于此? 不能……她还不能死!现在,还绝对不能!静止的天与地似乎又回来了,席卷着风雪冰晶,在钻过厚厚云层的光斑间旋转飞跃,像是神的舞蹈,真美啊! 最后的神思就这样被抽走,凝固在这茫茫飘雪的荒野上。 她倒下了,被大雪湮没,连带着紧紧握着的长剑。 再一次醒来,入眼的是一轮圆月挂在天边,清辉万里,又大又亮,仿佛抬手就能摘下来。 渐渐地,感官都回来了,肺在燃烧,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呼吸都如灼烤般刺痛。反应了好一会,才发觉有人在抱着她走路,很稳,只有轻微的晃动,她下意识抬手,竟发现动弹不得。 “是谁?”她喉咙里发出冷涩的声音。 那人低头看过来,神情里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艰难,最后只淡淡道:“你是不是先该庆幸你还没死?” “是你?你不杀我?”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我救了你。” “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抬头呼出一口气,白雾旋转着升上去,一下子便消散开,“停止杀戮吧。” 笑了笑,“杀戮?我每次可都是光明正大地向他们下战书,然后才决斗的,死在比试场上,是武者的光荣。” “你学武就是为了争高下、拼死活?” “收起你的慈悲心,在杀死中原第一高手之前,我是不会停下的,要么现在杀了我,否则你……咳咳……” 他打断她,边走边道:“别说太多话,你身上有十三处大伤,二十七处小伤,还有数不清的伤口。其中右肋那处剑伤只偏一分就足以致命。” 她毫不在意,继续一字一字道:“你会后悔的。” 贴着他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在低低地笑,似乎是愉悦?她不明白。 两人都没再说话,他紧了紧手臂,继续走在无尽的雪地中,沙沙……沙沙……那声音像是悠远而残缺的记忆中熟悉的一角。 她不再感觉寒冷,渐渐地眼皮又重了…… 帘帐低垂,光线暗淡,一切舒适而温暖。案上散落着药棉白布,各种各样盛装伤药的瓷瓶在微弱的烛光下宛若彩玉。 眼不能视物,体不能动弹,内力被封,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非常人能忍受。 照顾她的是个小丫头,除了偶尔说句,姑娘喝药,姑娘吃饭,其余一概不提。 终是忍不住,对她道:“把你家主子叫来。” “公子今儿还没回山庄。”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到底是谁?” “姑娘……” “算了,知道你不会说。你叫什么?这总能说吧。” “奴婢念轻。” “看你这样听话,主子必定于你有恩?” “蒙公子相救,念轻才在暴徒手中捡回一条命,公子之恩,毕生不忘。” “救命之恩确实有千斤重,不过,有人借此来别有所求,那就另当别论了!” 念轻见她戾气重重,急急辩解,“姑娘,公子为人和善,素来受江湖人士敬重,虽我不知,此番困你于此是何故,但我一定晓得,这着实是为了姑娘好。” 他是什么身份,多日不露踪影,困她于此,是把她当成废物养着吗?还不如痛快把她杀了。 对于一个武者来说,死并不算什么,屈辱才算。如今这般受制,真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她冷冷道:“告诉他,他不杀我,以后我定会杀了他!” “听起来,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一人带着清冽的气息推门而入。 “念轻,你先下去吧。” “是,公子。”她恭敬地鞠了一鞠,随即退下。 白衣公子将她扶坐起来,“上次你在雪地里伤了眼睛,所以一直养着,今天可以拆纱布了。”他对她升腾起的杀气视若无睹,抬手将覆眼的纱布层层揭开。 浓密纤长的睫毛如蝴蝶羽翅,微微颤动,最后缓缓睁开,瞳色偏浅,眼睫翕动间灿若星辰。 她定定的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我记住了你的脸,总有一天你会被我杀了。” 他却一笑,俊朗的眉目舒展开,打趣道:“明明是个如珠似露般的姑娘,怎么开口闭口都是打打杀杀的?” 她蹙眉,冷冷道:“你在耻笑我?” “记住了,这是夸奖。” “我的剑呢?” “在我这里。” “还给我。” “到时候自然会还给你。” 她动弹不得,只好闭眼不看他。 他见她总是一副浑身是刺的模样,不由道:“你恨不得杀了我是不是?” “当然。” “那就好好等着,你会有机会的。” 是夜,满天星斗,月华如水。 一个黑影从林中跃出,闪身进了院内。 从他落地的那刻起,便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那人的动静离自己这间房越来越近。 这人的气息她听得一清二楚,应该不是个绝顶高手,但是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连动都不能动。 不过,她岂是坐以待毙之人?无论在何种境地,等待的人总会不知觉间落于弱势之地。 “你要找的人,是我吧?” 那人立刻闻声而入,“妖女?” 她轻轻笑了笑,声音如铜壶滴露般清泠泠:“这可不是我的名字。看来,中原之人就如我猜想的这般,技不如人,就妄下恶语!” “妖女就是妖女,祸乱江湖,大肆杀戮,人人得而诛之!” 她并不言语。 那人凭着窗口透过的月光细细打量着她,突然嗤笑一声,道:“原来是个妖冶之女,你难怪连池涣都被你迷惑,藏了你一个月,让我们好找!” 她略一思索,恍然,原来那人就是池涣。 “找我做什么?报仇?” “你杀了那么多中原武林人士,你以为你能逃脱得了?” “呵,他们都是堂堂正正和我决斗而死,你却想半夜偷袭,趁人之危?” “你这种外族妖女最擅长迷惑人,谁知道比试的时候你没有使媚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敢说是堂堂正正的比试?” 在塞外教中,向来都是能者掌权,作为一教圣女,她位高权重,受人尊崇,何曾受过这般言语侮辱? “你们中原人,只会耍嘴皮子功夫?技不如人还不自知,一个个都是草包,逞什么英雄!” “闭嘴妖女,现在我就替天行道,砍下你的头颅,看你还能不能危害中原武林!” 她嗤笑,“替天行道?分明就是想趁人之危,胜之不武!” 一把墨绿色的薄刃,从那黑衣人袖中无声出现,带着寒光直逼她颈脖。 原本他提着十二分的真气,等手挥下去的那一瞬却染上了半分不知从何而来的迟疑…… 月光清亮,一室皎洁。 那安静躺在床上的女子阖着双眼,脸庞清丽素净,真的是那个武林闻之色变又个个得而诛之的妖女? 不管了,只要杀了她,就可以向整个武林证明自己!他就是除去妖女的英雄! 念此,他不再迟疑,握紧匕首向下刺去…… “杀我?就凭你?”那双眼睛骤然睁开,带着冷冽的寒光,似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颈脖。 “你……能动?池涣不是将你内力封住了吗?” 他惊惧地看着自己被扣住的手腕,胸中集聚起的豪情一溜烟散去,原本握在手中的匕首已轻飘飘地落于一旁,仿佛也在嘲弄他的无能。 她慢慢地坐了起来,道:“自以为是的人总是死得很快的。” 黑衣人一瞬就冷静下来,知道她是强行破开封住的筋脉,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以他的修为,硬碰硬绝对是死路一条,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她看出他的想法,低声冷笑:“想逃?”两字方落,已经跃至他身后。她一手抓住他右肩,也不知是如何用力,那人已经轻易被她甩得飞了起来。 对方的身体还悬浮在空中,她手臂一沉,右臂手肘准确命中他的腰椎! “啊——”黑衣人惨痛一叫,随后重重地摔在地上,蜷缩一团。 折身拿起之前用来杀她的匕首,淡声道:“又是一个无能的草包。” “唰”的一声,匕首自她手中飞出,还未刺入那人胸口,半途却被另一人截住,稳稳停在他两指间。 “这人你不能杀。” “他想杀我。” “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继续杀人。” “所以当初我就说了,你会后悔的。” 池涣看着她固执而冰冷的眼神,一字一句道:“你要杀人,先杀我。” 被禁锢了一个月的屈辱与挣扎齐齐涌上心头,她什么也没说,一出手就是最快最致命的招式。 正如她所料,他的功力完全不在她之下,只守不攻,绰绰有余。 屋内狭小,两人飞至屋外的林间,在黑夜里交手,身形飘忽如鬼魅。 她擅长用剑,如今少了断魂剑,像这般近身过招百般受制。三十多个回合下来,她占不到半点上风,胸中反而有一股莫名的郁气越积越重。 一招途中,筋脉剧痛,血气上涌,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池涣出手捏住她的脉门,道:“你这是用什么方法破开封住的筋脉?” 她眼前阵阵发黑,仍想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腕,奈何池涣用上了力道,根本不能轻易脱手。 他向来从容沉静,遇事不自乱阵脚,但此刻也不禁慌了心神,急急道:“你怎么这般不要命?八成强行破封的人都会筋脉寸断!到时候你……” 痛楚让神思缥缈,她咬破舌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道:“如果是你,你愿意乖乖等着别人宰了你,不明不白地死了?还是赌上命先杀了对方?” 还是凭着最后的内力将池涣逼退,抽回了被他握住的腕,退后,傲然站在树的另一头。 池涣看着冰冷决绝的她,心底悲叹一声,这刚烈的性子,难怪之前为了避免她不好好治伤将她封住,她便对他有如此大的恨意。 可是怎么办呢?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将自己置于铜墙铁壁之中,话语冰冷,动辄杀人…… 忽地,她像是一片没了庇护的落叶般飘下树去,眼看着就要着地…… 池涣回过神来,先她一步落地,将她稳稳地接在怀里。低头看去才发现她面色苍白如纸,额上都是密密的冷汗,因为承受着筋脉剧痛,所以微微地颤栗。 池涣记忆中的她也有过这样脆弱的时候,胸口蓦然一痛。 她内息紊乱,血气向上翻涌,又咳了一口血出来,却忍着剧痛,依旧一声不吭。 池涣连着制住她几处大穴,抱着她向夜色中掠去,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月光清亮,耳边风声飒飒,低头瞥见一双细白的手紧攥着自己的领口,他无言收紧了手臂,全神贯注朝西篱谷掠去。 第二章 像是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梦里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漂浮在空中,自己也在漫无边际的天空中浮沉,她伸手去抓,那些画面像是水中映月,怎么也抓不到。她向四周看去,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尽头……以至于清醒之后,仍恍恍惚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 睁开眼,定定地将眼前之人看了好久。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认识他,很久之前,久到自己都忘了。 池涣见她这样看着自己,不由问:“怎么了?” 她闭了闭眼,面无表情道:“我在想,怎么又是你。” 从雪地里开始,他一直出现在她的身边,一次又一次地救她,绝非毫无目的。 教中多年争斗,这点她怎会不懂? 她干脆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叹息,“玉儿,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她感到莫名其妙,蹙起秀眉:“你认错人了,我不认得你。不过,我知道你的身份。” 她继续道:“那个偷袭小人提到过你的名字。池涣——未寒山庄的公子,也是武林至尊池天桓的儿子。这在我们塞外教中也是如雷贯耳呢,如今一见,到底是名不虚传。” 她言语漫不经心且客套,带着她独有的冰冷疏离,听起来竟像在调侃。 池涣却毫不在意,如平时那般温和浅笑,“,汝明教圣女,两年前因助现任教主上位而备受重用,在教中威望极高,所佩长剑是神器断魂,听闻所使的缥缈十七式能于瞬息间取人性命。为人冷傲孤僻,不苟言笑,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他看似句句夸赞,听在耳里却是暗讽,如今她受制于他,连从不离身的断魂剑也为他所用,一念至此,更是沉了脸,背过身去。 良久,两人都未曾言语。 最终还是池涣先出了声:“我曾经问过你,你来中原想得到什么,你说,想要夺那武学第一人的位置。” 她冷傲一笑:“是又如何?怎么,看不起我一个女子?” “非也,你年纪虽小,身怀的武功却高得出奇,我救过你两次,也探过你的筋脉,但有一点觉得奇怪……” “什么?” 池涣想了想,道:“你的筋脉就像是一节节枯枝,稍有不慎,随时会折断。” “还不是拜你所赐,要不是你封我筋脉,我怎会强行破封。” “不止……” 远远不止如此啊,她这样原本应该鲜艳张扬的年纪,却有这样残破不堪的身体,到底是什么将她变成这个样子? 他看她的眼神渐渐柔和起来,“玉儿,就停在这里吧,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听话。” 也许是重伤刚醒,比平日里少了两分杀气,多了些许恍惚,她抬眼,难得没再反唇相讥,只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仿佛是嘲弄,却少了几分凌厉,只显得苍白无力。 池涣缓步至窗边,瞧着窗外料峭的寒冬之景逐渐被星星点点的绿意代替,半边脸映着窗外碎碎的阳光,亮得灼人眼睛,“玉儿,我记得你说最喜欢春天,因为冬天怕冷,总缩在屋子里,要被憋坏,春天一到,可以出去玩儿,还可以去街上买糖葫芦…… “结果吃多了牙疼,但总忍不住,得了空儿就跑出去出去偷偷地吃,有一次牙疼得几天晚上都睡不着,后来怎么逗你都不敢再吃了。 “你还怪我每次和父亲去郢郡都不带上你,一直吵着要看那艳丽的楹蓝花……” 她的手不自觉的动了动,然后紧紧握起,道:“我之前从未见过你,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是谁的故事,也丝毫不感兴趣。我不想杀你了,你把断魂剑还给我,我们两清。不然的话,我们打一架,我赢了就把断魂还我。” 打一架? 池涣被她几乎句句不离打打杀杀的语气逗笑了,“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说话的小姑娘。” 见她又沉下脸来,他叹道:“之前你旧伤未愈就强行破开封住的筋脉,我将你带到西篱谷的樊池,在里面泡了七天七夜才捡回一条命,你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了的,所以,你赢不了我。” 觉得此人真是捏住了她的命门,一口气憋在胸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别这样警惕地看着我,我既不会让你上刀山,也不会让你下火海,更不会让你做伤天害理的事,你只要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跟着我走就行了。” 她断然拒绝:“不行。” “怎么不行?” “一个月太长了。” “你心爱的断魂剑都比不上你一个月的时间?” 见她敛眉思索,他继续道:“况且,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你恢复功力,到时候,恐怕我不是你的对手,如何?” 在汝明教这么多年,见过迷醉于权势之人、好财好色好赌之人,也见过痴迷于武学之人、迫于生计卖身侍主之人……芸芸众生,为的不过生、欲、利、势,想要了解一个人的本性与目的不容易,却也并不难。 但不知为何,他的举动和言语总是让她理不出因果,看样子,他并不迫于生计,也不为利益权势,更不显色欲,那为她做的这些到底是出于何目的?罢了,最难解开的谜往往是自己想复杂了,既然无路可走,那就迎刃而上。 何况,她要的东西,就在他手里。 蓦然抬眼,干干脆脆道:“好。” 池涣回视她的眼眸,道:“我去哪儿,你都要跟着。” “好。” 锦衣阁门面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内部构造奇大,乌木描金的衣架罗列整齐,衣物款式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都不知道看向哪里。 店内顾客众多,老板亲自将他们迎入,笑得双眼眯成一道线:“池公子,内阁里的衣物随意挑,都是上好的锦罗绣。”说完便退了下去。 池涣带着她踏过花枝低垂的小桥,又步过七曲九转的回廊,才到了所谓的内阁。 望着全是绫罗垂挂的衣架,道:“你坐了这么多天的船,就为了来这个地方买衣裳?” “你难道还想穿着这身落过水的衣裳?江水浑浊,污泥和杂垢可不少,郢郡天气炎热,保不准会生虫。” 说到落水,她没了声。 昨夜江上起风,她原本不想时时对着那人,于是在船舷上吹风,却不慎落了水,清醒过来时,看到的又是那人的脸。 “汝明教的圣女,缥缈十七式使得惊艳,不曾想,却是个不会水的旱鸭子。” 她被江水呛得满脸通红,“未寒山庄皎然如玉的池公子,不曾想,却是个以嘲讽为乐的伪君子!” 他拧了一把哒哒滴水的衣袍,同样浑身湿透,却笑得实在刺眼。 她默然,也不曾想,自己还会有这么弱不禁风、狼狈不堪的样子! 池涣见她难得露出此等神色,随手一挑,扔给她一件绯红的衣裙,“去换上吧。” 她匆忙用双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不由得愣住,久久不动。这颜色太晃眼,令人心悸。她捧着绯衣,仿佛是双手沾满了鲜血,那时的记忆又布满眼前…… 血液中有股疯狂的强流袭遍全身,痛苦,却又无法控制。 池涣发觉不对劲,问:“怎么了?” “不!不要!这是血……都是,全都是血!” 他立马把她手中的绯衣拿开,扔于角落,道:“没事了,这不是血。” 谁知她无意识地劈手向他袭来,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出手去挡,只喊了一声:“玉儿!” 掌锋锐利如刀,就算半途停住,掌力也削断了池涣垂于颈侧的一缕黑发。 涣散的瞳孔慢慢凝聚,看着被自己削落的一缕黑发落地,她似乎有点无措,指尖轻微颤抖。刚才,她失去了片刻的意识?这难道就是噬骨之毒毒发前兆? 五年了,噬骨之毒一直静静地呆在她身体里,终于,要开始了吗?那种让人神智全无,癫狂发疯的慢性之毒…… 当年她师父可真恶毒啊,收了她当徒弟,也明白是养虎为患,早早给她下了无药可解的慢性毒。不曾想,再怎么防患于未然,还是死在了她手上。 池涣见状抓住她手腕,扣住脉门,向内注入真气,这才慢慢镇定下来。 他叫来店里的女仆,选了一件浅碧色的衣裙,道:“仔细帮姑娘穿上。” 很快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拿过衣裙,淡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女仆也是机灵,上前笑道:“姑娘莫羞,我在内阁候着,等你换上了,我再进来帮你把看不见细处整整,帮你把头发挽好。” 她不擅与这样笑意满满的人打交道,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随了她去。 女子装扮总是久些,池涣换上了轻便的衣服就在外间候着,听到众人吸气声才向里边看去—— 纤瘦高挑的女子放下了高束的黑发,其中几缕用一支发簪松松地挽起,一袭浅碧罗裙,眸如璀璨星,皓腕凝霜雪,风姿卓绝,清丽无双。 池涣语气满意:“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失神,这是她? 像,又不像。 像在哪里,说不出来;不像在哪里,更说不出来。 十几年来,她将自己活成一个样子,但仅仅因为一条衣裙和一支普通的发簪,仿佛又将她拆了重组,变成另一番样子。 镜子里的女子一脸迷惘地看着她,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女子也向她扯了扯嘴角。 原本一瞬就能舞出无数个剑式的手竟不晓得如何安放。 池涣走过去,扶着她的肩朝外走,“饿了没?在船上吃了好几天的鱼肯定腻了,江南的菜很有特色,带你去尝尝……” 回神后蹙眉,“他们怎么总看着我们?” 池涣望着街上屡屡回头的人,笑道:“我们?不,他们应该看得是你。” 他暗叹一声,她这样如花朵般的年纪,竟对自己拥有的美丽一无所知? 下意识地伸手,想按住腰间的断魂剑,却摸了空。她冷然道:“再敢看,我就一个个杀了他们。” 池涣低声道:“知道他们为什么看你吗?” “难道是那些人想找到我报仇,所以贴出了画像?可是,见过我的人除了你都被我杀了啊……难道是那天你阻止我杀的那个人?” “他啊……那个人你不用担心,他应该没有机会把你的画像公之于众。” 她认真地猜:“难道是这里的风俗?外乡人进城总要被盯着?” 池涣忍着笑道:“你怎么这么快就猜到了。” “那为什么不盯着你?” 他顺口道:“因为我之前就来过了,他们都认识我。” 侧头望着他,将信将疑:“你不会看我没来中原多久就胡诌吧?” 池涣见她极少有一些表情,现在这样着实有趣,他便忍不住想逗逗她。 池涣指了指方才的锦衣阁,道:“你看,刚才那里的老板不就认识我吗?” 她还是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池涣差点笑出声来,只好快走了几步,悠然道:“前面的珍馐轩菜色不错,楼上的风景也好,去那里最好不过了……” 一不留神就见他走远了,连忙追上去,还在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当然是真的。” “我怎么觉得有点怪?” “你不熟悉这里,当然觉得怪。” “你……没骗我?” “没有,没骗你。” …… 一桌的菜,珍馐满目,也不知道先吃哪道。池涣指着其中一道,看着她,“你尝尝这个。” “这叫什么?” “桂花糯米藕。” 她不懂这些,只道:“名字挺好听。” “味道如何?” “不错。” “小时候,有个妹妹最爱这个。” “妹妹?” “嗯,又聪明,又漂亮。” 他笑了笑,语气温柔:“但是太难管教了,总是闯祸,轮到挨训的时候又眼巴巴的求饶,模样太惹人疼,所以总没真的打骂过…… “我有次出远门回来,忘记给她带礼物,她便气得把我平时看的书全扔池塘里喂鱼去了…… “后来,她走丢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她。” “找到了么?” 他看着她,欣慰道:“嗯,十二年了,她长大了。” 慢慢放下筷子,道:“我之前就说过,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妹妹。” 她的声音没带上任何情感,“我在汝明教长大,幼时在奴隶牢笼里,每次只有杀够了人数回来,才能吃到又冷又硬的窝头。数年后,教主下令挑选合格的孩子来训练,把我们放在一间有猛兽的大屋子里,谁活着出来,谁就有资格。 “我怎么走出来已经忘了,只记得,出来后我躺了整整一年。 “之后教中圣女收我为徒,授我武功。两年前,我杀了她,成为新的圣女。 “因为我知道,我如果不杀她,她就会杀了我。 “就像我小时候的奴隶牢笼一样,我知道一个人在杀你之前是什么眼神,如果你心软,你马上就会死。 “正是如此,我讨厌鲜血的颜色和味道,但是,我又不得不接受鲜血…… “因为,我也杀人。” 她说的很快,“所以,我和你那个妹妹完全不一样,不要用看你妹妹的眼神看我,也不要用对你妹妹的方式对我。 “看清楚了,我不是她。” 她又变成了之前冰冷而漠然的模样,仿佛给自己罩了一层无形的铜墙铁壁,连眼角眉梢的表情都是那般刀枪不入。 虽然早就调查过她在汝明教的经历,但现在听她如此平静地道出,他还是惊得一阵心悸。 池涣将手中捏紧的茶杯缓缓放下,温和道:“知道,我知道,但是这些菜不是用来看的,再不吃,可都凉了。” 良久,她提起筷子,但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再碰那道桂花糯米藕。 第三章 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两人许久不曾言语。 池涣年少游历时结交过不少朋友,酒至兴时,难免提到女人。都说女人不好哄,其他人皆笑着应和,唯有他笑而不言。 他少时与明家幼女亲厚,总当是亲妹妹般怜爱。 他那贪吃的玉儿虽顽劣,但好哄得很,再大的脾气,都在甜食的面前消融。 往事清晰如昨,时过境迁,再次相逢,却难以相认。当年一着不慎,恍然已是十多年的沟壑。 “我看你没吃多少,要不要试试那家的崔氏糕点?” 她冷涩拒绝:“不用了。” “我得去,你就要跟着,等会儿看着我吃可别后悔啊。” 没说话。 池涣想了想,一一列举:“那里有糖蒸酥酪、如意糕、翠玉豆糕、梅花香饼、竹韵露、玫瑰酥、莲叶羹……” 旁边突然没了声音,回头,她一把扣住他脉门,道:“你中毒了。” 他还在笑:“记得我们来的时候坐的那条船吗?” 她点头:“记得。” 池涣抬手,解了她身上的几处封住内力的穴位,道:“带我过去。” “嗯。” 她将他架起来,足尖轻点,向来时的江边掠去。 “后面有人追我们。”她脚下不停,继续道:“三个,是高手。” 他脸色苍白,问:“能甩掉吗?” “可以。”她的声音简短有力。 他轻轻笑了下,声音飘散在风中:“别逞强。” 她没再说话,全神贯注地飞掠在一座座屋顶间。 …… “到了,解药在哪里?”她将他放下,在船舱里翻找。 池涣靠在一边,道:“你左手边有个圆形拉环,拉开后里面有个暗格,看到了吗?” “看到了,这是……” “对,你的断魂剑。” 她犹自懵懂:“可,你的解药呢?” “傻丫头,知道解药在哪里我又怎么会中毒?” 她顿时清醒,抬手将他各个大穴封住,引毒于左臂,又注入真气替他护住心脉,细细诊了脉,道:“我在汝明教中习过毒杀,你中的这种毒并不常见,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最麻烦的是,中毒时根本无法察觉,毒发时间也不好确定。不过……”她下定论:“你应该来郢郡之前就中了毒。” 池涣略一思索,神色冷了下去。 道:“当日无暇多想,现今才记起,那次偷袭我的小人武功平平,却能轻易进入未寒山庄找到我,况且,他还知晓我被你禁了内力,不可动弹,此人……” “你猜的不错,他是我弟弟,池源。” 见他眉目阴沉,与平时完全两样,不知为何,心也沉了沉,不再细问,转而道:“这种毒虽说不会立刻使人毙命,但一旦毒发,痛苦万分,解药难制,不过——” 池涣心中已有定夺,打断她:“没事,毒不是被你压制住了吗?你先别管我,那些人应该是冲着你来的,这里不安全,你先走。” “不行。”她想也不想,下意识拒绝。 他欣慰地笑了,俊逸的眉目尽是温柔:“听我说,虽然我中了毒,但不是一点抵抗能力也没有,这些人一定有备而来,高手太多,我们一起走根本没有胜算,别忘了,虽然你刚才轻功使的不错,但现在你还没完全复原。 “趁他们还没找到这里,你从船的另一头下水,穿过江,去对岸。 “听说过泽晏草吗?这是能解世间百毒的草药,到了对岸之后,翻过西边那座山,山谷里有个白发老人,是我父亲的旧识,早年受惠于父亲,你拿着这个去见他,他必会相助。” 池涣摘下所佩的白玉,交到她手上,“到时候,你再拿泽晏草回来救我。” 她把手中的剑松了紧,紧了又松,不知到底该不该走。 他抓住她迟疑不决的手,连带着断魂剑一并握紧,一字字道:“听话,快去吧。” 她站起来,难得踌躇片刻,只轻声道:“你别死。” 他笑着点头,“我不会死的。” “你这是要去哪儿?”一个身穿紫衣的蒙面女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不然休怪我无情!”唰地一声,她提腕,拔剑相向。 紫衣女子愣了愣,“!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说了让开!”她随手挽了个剑花,对方的衣袖立刻破碎于空中。显然,剑只要再歪一点,破碎的可不就是袖子这么简单了。 冷襄侧眼看了看自己消失的衣袖,顿时僵硬地笑了一声:“真的要伤我?为了那个池涣?” “他救过我两次,不能因我而死。” “在汝明教相识十多年,我可从未见过你这般有情有义的模样!莫非,你这丫头动了心?想来也是,听说那池涣是个风流俊俏的公子,你这丫头片子,怎的抵挡得了!” 漠然,“休要胡言乱语!冷襄,我与你从未结过怨,何必拦我?” 紫衣女子转了转眸子,嘴角微微翘起,“你那日与教主说的话都被我听到了。” 眼神一沉,讽刺:“你耳力虽好,但怎会逃得过教主的眼睛?” 冷襄柔媚地笑了笑:“就是没能逃过啊,所以,教主才派我来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啊!怎么,南熏珠都没从池涣手里拿到,就开始替人家出生入死啦?” 说得很快:“他武功很高,硬抢不行,只能先得到他的信任。” 冷襄掩着嘴笑起来:“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见你这么急……想当年,你我合力助教主上位,杀尽教中所有死士,生死关头,你倒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还真当你是个冷心之人,如今这般,真是稀奇,呵呵……” “能让开了吗?” 冷襄侧开一步,收住笑,低声道:“我和教主的目的当然是一样的——南熏珠,不过你总沉浸在剑术中,涉世不深,看在你我同是从奴隶牢笼里出来的份上,姐姐我提醒你一句,纵然你武功再高,一不留神,也难免受人心的蛊惑。” 见她已不耐烦地皱眉,冷襄最后道:“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话,否则,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当年你中的噬骨之毒近来怕是要发了,如此一来,你的命也不长了,留着点儿吧!” 最后一句不知她有没有听到,待冷襄望去时,已经如一只碧色的蝶,飘飞而去,渐渐消失于繁茂的树林深处。 碧草清浅,杏花堆雪,一轮夕阳斜卧于江面,漫天霞光。 池涣从船舱内缓步而出,朗声道:“各路高手来了怎么也不露个面?” 林中悉率几声,跃出十几个人来,为首一人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客客气气道:“原来是池公子,许久不见,依旧丰神俊朗,别来无恙啊!听闻家父久居山林,不问江湖事,想必修为又进一步了。” “你这模样哪儿学得?听得老子干着急!”一名黝黑大汉上前一步,嚷嚷道:“问你呢,前几个月杀了江湖上九大高手的外教妖女,被你藏在哪里了?” 池涣道:“原来是几位前辈,为何那女子的行踪要来问我?” 另一人喊道:“今日还有人看见你与一名美貌女子在一处,怎么这般狡辩?” “世上女子何其之多,怎么认定她就是那手刃武林九大高手的妖女?你们有谁见过她吗?” 一时间,众人不知如何接口。 “我见过!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那妖女住在他山庄里!我腰上的伤,也是她打伤的!” 一个年轻男子扶着腰走上前来,目光含恨:“那妖女很是歹毒,要不是我躲得快,早就没命了!池涣,你被她迷惑不说,还要帮着她残害各位武林同仁吗?你怎么对得起如此看重你的父亲?” 他眸色一冷,“池源,你还敢提父亲?” “呵,他一向偏心于你,我的境况和生死,他从不过问!” 池涣冷声道:“那日就不该拦下那把匕首!你还是这般不知对错,不分轻重,要么现在就滚,要么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 “弟弟?呵,我们算什么兄弟?得了吧!” 池源笑得狰狞:“各位,别以为池涣和他爹都是什么正人君子,有其父必有其子!他们都是贪恋美色之人!池涣被妖女迷惑,替她藏身,当年他父亲……” 池涣脸色苍白,像是在支撑着什么,声音含着痛楚:“你住口!” 众人讶异,议论纷纷。 有人道:“你不是池家的小儿子吗?怎的这般说话?” “什么小儿子,半路捡来的孩子罢了,他们池家当我是奴仆,你们怎么都当我是锦衣玉食的池小公子了?哈哈哈……” 有人不明所以,问:“池天桓是武林至尊,数一数二的英雄人物,怎么变成了贪恋美色之人?” “这个嘛,各位还记得十二年前那场……” 池涣呵斥道:“池源!” 随即而来的是一道快如闪电的剑光,池源束发的丝带瞬间截断,一条血痕自额上蜿蜒而下,隐于眉梢。 众人皆是一惊,没有人看清池涣是如何动作的,这一切实在太快! 他站在船头,手握一柄长剑,剑梢是那破碎的发带,看着池源,冷声道:“你要是再说一个字……” 就在这时候,他身体里传来巨大的痛苦,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一步,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别白费力气了,”池源森然笑道:“你每运一次气,毒就会侵入你的心脉一分,不消片刻,你就会立即毙命。” 他拄着长剑,勉力站着,道:“原来,是你下的毒……你从小就阴暗狠毒,父亲总是怕你以后算计他人最终害了自己,所以你每犯错一次,就严惩不贷,没想到,竟然适得其反……” 池源看着这样的池涣,心中痛快至极,他越是不想让自己做的事情,他偏要做! 这样的惊天丑闻,恐怕自己不说,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吧? 他披散着头发,抹了抹额上的血,扬声道:“各位,当年明府灭门一案大家还记得吧? “明风莳为人温和大气,从未听说有何仇家,怎会突然遭受灭门之灾? “何况,明风莳武功不弱,当年还与池天桓并称双剑,谁能轻易将他给杀了?” 听到这里,众人许是猜到了什么,议论纷纷。 “听闻明风莳当年有个美若天仙的夫人,有天池天桓在后院见到一次,便念念不忘,终于起了歹心,于是就用了龌蹉的办法将明风莳杀死,没想到他的夫人也是个贞洁烈妇,宁死不屈。 “池天桓一怒之下杀光了明府所有的下人,等清醒过来,发觉自己做了错事,就一把火将明府烧了,伪造明府被仇家灭门的假象。 “可惜可惜,池天桓以为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明府当时有个烧火妇人没死透,活了下来,但她见过那么多人死在火海里,就夜夜梦魇,最后疯了,而这个妇人在乡下老家还有个儿子,就是我。” 当年,明府灭门一案武林皆知,后事也是由池天桓一手操持的,但是追凶一事从来都没有下文,如此说来,疑点重重,细思极恐。 众人皆震惊得不能言语,一时间,天地寂静。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声音听着明明平静至极,却仿佛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令所有人脊梁发憷。 夕阳此时已沉入江中,西边仅存的一抹光也暗了下去,那个说话的女子就直直地站在那抹暗淡的残阳中,看不清神色。 “自然是真的……” 他的话未完,冰凉的利刃已经割破了颈,他不敢呼吸,只呆愣愣地看着眼前如鬼神般可怕的女子。 这个女子……不就是那个魔教妖女?她仿佛陡然间变了,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戾气,如同一把骤然出鞘的利剑,凛冽得让人不敢逼视。 “我再问一遍,你的话,都是真的?” 池源忍不住动了动喉咙,却感到一阵冰凉刺痛,他看着抵住颈的长剑,对掌握他生死的女子道:“我的母亲在十二年前就疯了,但她每夜醒来就反反复复说那些话,我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人在哪里?” “疯了之后的第二年就失足跌进井里,死了。我那时才八岁,无父无母,只能在街上乞讨,后来才被池家收养。” 他忽然灵光一闪,压低了声音:“听说,明家原本有个女娃,明风莳当个宝贝似的,但当时没人在废墟中找到,你——” 见她握住剑柄的关节微微颤动,他望向船头面色苍白的池涣,继续道:“当年我太小,只能怀着这个秘密到现在,但现在不同了,我要告诉全天下,他们以为的正人君子池天桓,是个龌蹉阴暗的小人!我恨不得将他们池家人抽筋剔骨!” 在剧烈地发抖,她的每一寸都在发抖。那些破碎的、残忍的记忆,贯穿了她所有夜晚的梦境,难道都是真的? 颤抖的长剑割破了他颈,鲜血沿着脖子浸染了衣襟,但他顾不上了,步步紧逼道:“你忘记了你的父母吗?你还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吗?他们池家人才是罪魁祸首,你的剑不应该向着我,而是向着他们!” 她的头疼起来。 没忘!无数凌乱的片段,从黑沉沉的记忆里翻涌上来,瞬间将她包围。 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 那是缠着她十二年的梦魇,那是无法摆脱的命运,那是太可怕所以被封存的记忆—— 遍地的鲜血,漫天的大火,卷携着焦枯烂恶的人肉味,像是一只魔鬼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想尖叫,她想哭泣,可是没有办法,也没有力气……记忆的最后,是父亲震惊而绝望的眼神,母亲最后一抹绝美的笑,还有,池天桓癫狂的笑声…… 冷,很冷,彻骨的寒冷从身体的每个毛孔中钻进去,血液像是要被冻结。不,又是热,火炉炙烤般的热,在心口绞痛煎熬……她剧烈地颤抖,因为痛苦,因为仇恨。 也许也是因为那令人癫狂的噬骨之毒。 “啊——”她忽地尖叫一声,凄厉而可怕。 众人不由得一凛,但来不及了,她手中的剑犹如一道银龙,张牙舞爪,扑面而来,所到之处,鲜血四溅…… 缥缈十七式,式式狠毒,招招毙命。 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都是痛苦而深刻的记忆…… 十二年了,她以为是噩梦,但噩梦突然就变成了现实,如一匹匹饿狼,将她撕咬,将她嚼碎! 第四章 夜幕降临,原本浩浩荡荡一行人,如今在断魂剑下死的死,负伤能逃的也早已不见踪影,唯有两人在黑夜里交手,身形飘忽如魅,交错的剑光在江面上穿行,岸边雪白的芦苇纷飞而起,仿若下了一地的雪花,回到了最初相见的那个雪夜。 池涣一个翻腕,支住了她的断魂剑,两剑相接,火花四溅。 池源说的没错,每运一次气,毒就会侵入心脉一分,他的身体深处又袭来难以抵挡的痛楚,随即又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染红了两人的剑,沿着剑锋蜿蜒而下,滴于她手指尖。 温热黏腻的触感让她敏感,像是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下子甩开了剑,她愣愣地看着池涣,又看看自己手上的鲜血,想甩掉,却怎么也甩不掉。 她嗅到空气中有很浓的味道,这种味道很熟悉,十二年前浸泡过,然后之后的每一天,都是这个味道在陪着她——那是血的味道。 踉跄着退了几步,想要回头看看,看看是不是和十二年前一样,尸横遍地。她僵硬着转头,突然一只手扶正了她的头,不让她转过去,那只手的主人在她耳边道:“玉儿别看,没事了,我在这里。” 她终于不再动。记忆中仿佛是有这么个少年,抱住瑟瑟发抖的她,蒙住她的双眼,不停地说着—— “玉儿对不起,我来晚了,不用怕了,我在这里……” 那个时候,少年的手也在颤抖,却紧紧地捂住幼女的双眼,慌乱地擦去她脸上的血渍。 …… 清晨,天色透明,外面山风冷寂,一树一树的杏花随风飘散,凋谢在雾气里,零落似雪。 将他的手腕放下,青黑色的余毒已经退去,脉象平稳,泽晏草果然是奇药。 她独自一人站到山洞口,迎风而立,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知道他醒了,便开口道:“你很早之前就问过我,来中原想得到什么。现在我就告诉你,我要的是两件东西。” 池涣叹息般道:“哪两件?” “第一件,中原武林视为至宝的南熏珠。” “好,我可以给你,另一件是什么?” 她的双瞳透出冷冽的光,一字字道:“池天桓的人头。” 他站起来,轻声道:“玉儿,我不是为了替我父亲开脱才这么说的,但他真的不是凶手。” 不是凶手?可她的脑海中反复闪现的分明就是池天桓大笑的脸…… 忘不掉,只要记起来了,就怎么也忘不掉!她回身盯着他:“那你说,真凶是谁?” 他歉疚的看着她:“我不骗你,但我更不能说。” 唰地一声,她骤然提腕,剑光如匹练,点在他的眉心。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笑了笑:“你不会杀我的,否则,你怎会耗费真气让泽晏草发挥最大的药效来救我?” 她目光冰冷,剑尖渐渐下移,准确地停在左胸心脏的位置,“说,凶手不是池天桓,还能是谁?” 他坦然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手腕向前推,剑尖刺入皮肉。 她笑了笑,他还是不信她会杀他吗? 剑不停地向前,离心脏不到一寸。只要再往前一寸,这个人就会停止呼吸,什么仙药都救不了。 他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剑,依旧是那样歉疚的语气:“玉儿……对不起……我真的不能说。” 她恨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你到底知道什么?你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为什么不说!她毫不留情地将剑抽出,他的胸口顿时血流如注。 她的头又疼起来,幼时破碎的记忆席卷而来—— 那是她的父亲…… 府中之人犯了错,在父亲面前气都不敢喘,只要她跑过去甜甜地叫几声,父亲拉着的脸立马就绷不住;冬天夜里她发了烧,浑浑噩噩地说要看萤火虫,不然不肯喝药,父亲愁得不行,最后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还是替她捉了回来…… 还有,火海中,父亲不肯闭上的震惊而绝望的双眼…… 她发出一声啜泣般的呜咽,双手用力地捶打着脑袋,仿佛只有这样,那些记忆才会停止,才会消失…… 池涣抓住她的手,痛苦道:“玉儿,别这样……不是你的错!” 她狠狠甩开他的手,失控般尖声叫道:“我要杀了你!杀了池天桓!杀光你们池家!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死的是我的家人?为什么池天桓还好好地活着?凭什么! “这十二年来,我一直以为我天生就是无父无母,噩梦就是噩梦,我一直以为是假的!可是,噩梦怎么一瞬间就变成了真的?我的父母,我的家人们,都被一个人无耻的恶念杀死了! “那就是你的父亲!是你的父亲!都是他,都是他!为什么!啊啊啊——” 她声嘶力竭,满眼通红,池涣伸手一把将她抱住,胸中仿佛有无数顿顿的刀在一片片地切着心脏,他抚着她的头,轻声道:“玉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像是没能听到他的话一般,哑着声音道:“我终于知道,这么多年,我为什么那么讨厌烤肉了,甚至闻到味道都会把之前吃的所有东西都吐光……” 他看着她。 阴冷地笑了笑,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因为,那场大火把所有人都烤熟了,焦了……那个味道,和烤肉,真的是一模一样啊……” 她突然用力挣开他的怀抱,尖锐道:“别碰我!一想到,你是池天桓的儿子,你和他流着相同的血液,我就恶心!” 久久的死寂。 两人相视而立,中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种种恩怨,深种入骨,纠缠难解,如抽刀断水,根本无法轻易化解。 这一刻,池涣突然感到深深的无力,因为他终于明白,她要的,不是歉疚,更不是怜悯,而是一个了断。 七日后,中原武林忽然爆出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未寒山庄的公子池涣将与曾经屠杀无数武林人士的妖女决一死战,就在梨吟山的孤独峰! 没有人不拍手称快——除了一个月前被屠杀的武林九大高手,这个杀人如麻的妖女已经杀了太多的人,简直就是降祸人间的妖魅!她一日不除去,中原武林就一日不得安宁。 孤独峰上巨石巍峨,山巅苍松竞秀,气势天成,浩荡的山风下是万仞深涧,不可俯视。天空湛蓝,日光明丽,如同一道耀眼的瀑布,从天宇上倾泻下来,将孤独峰上持剑而立的白衣公子笼罩。 人群中渐渐议论纷纷,距约战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那女子依然没有现身。 池涣的神色没有一丝不耐,他沉默地站着,嘴角轻轻上扬,脑海中略过无数画面—— 十九年前,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她的周岁宴上,父亲带着他去看池家的小妹妹,他远远地看了一眼,觉得真是软糯可爱。 十二年前,他冲进火海将她抱出来,以为能护她一生安乐,没想到仅仅是一个不留神,她就走散在人海里,遍寻不得。 若不是他那一个不知觉的转身,她就不会走散;若不是他那该死的大意,她就不会被掳去塞外,经受满是血腥的洗礼。 此后,日日寻找,夜夜煎熬。 人生的际遇真是曲折而惊喜,就在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她、再也无法赎罪的时候,她回来了。 雪地里,她受了很重的伤,依旧嘴硬得可爱,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开心地不能自已。 她忘记了幼时的事,他很庆幸,却也害怕。 真相那么沉重,她,会生不如死。 一袭黑衣如最深沉的夜色,她终究还是来了。 两人相对而立,一黑一白,像是棋盘上搏杀的棋子。观战的众人不由地屏息凝神,期待着一场精彩的对决。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任何言语都不需要了。 山风袭来,杏花如雪,急促地飞旋在眼前。 没有人知道是谁先出手的,明明上一秒,两人的剑尚在剑鞘中,如今已身形交错,冰刃相接,看得人眼花缭乱。 全神贯注,毫不留情。而池涣和第一次与她交手一样,只守不攻,招招后退。 “你这样算什么!”说完就是一招更加狠毒决绝的剑式。 池涣没有接话,他眼神一沉,翻腕架住她的剑,借力震开了她的手。断魂剑一脱手便失了控制,在真气的碰撞下飞上了空中。 只是片刻之间,情势便一下子扭转过来,众人不由拍手叫好。 她的身法快到极致,池涣还是追上了她,掠中右边的肩胛,少数几个眼力好的人看清了这绝妙的一剑,发出了赞叹声。然而,意外的是,她受了一击却没有任何鲜血,反而扭身趁力而起,抬手接住断魂剑,手腕快速地翻转,剑光一收一闪,她坠下来,勉力一个旋身,跪落于几丈外。 她支撑着剑,慢慢站起来,身形不稳,忽然咳了一声,嘴角染血。 人群看向一旁的池涣,这才发现,他的白衣渐渐开始渗血,尤其是后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云纹,只有血不停地向外涌…… “你不是要报仇吗?”池涣看着她渐红的双眸,“机会就在眼前,只要把我杀了……” 的呼吸急促起来,血液里有股疯狂的狂流,正涌遍她全身,握住剑柄的指关节逐渐泛白。 剑光如电,狂暴地撕裂空气,伴随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几乎是招招索命。池涣也不留后招,式式凌厉。 观战的人群被两人凌厉的剑气逼得几乎无法站立,只得步步后退,以免中伤。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场精妙绝伦的对决,纵然剑气凌厉逼人,但还是忍不住议论纷纷。 “这妖女,使的便是缥缈十七式?今日一见果真剑气凌厉!” “何止啊!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池公子的剑法也真是精妙,方才妖女那一招原本断然躲不得,他竟接住了,还借力还力,让这妖女施展不开……” “兄台好眼力,如此也能看清两人的剑法!” 不知为何,池涣一个旋身缓了一拍,与此同时,的剑已经刺出,迅速抵住了他的后心。 电光石火之间,她脑海中闪过一个白衣少年,他言笑晏晏,抚着她的头,道:“玉儿这么喜欢吃甜糕点,小心以后牙都掉光,像个小老太太似的……” 他惊觉,闪电般转身,断魂剑的剑尖正对着心口。 她一下子愣住,脑海中少年的脸和眼前男子菱角分明的脸渐渐重合…… 池涣看着停在心口的剑,低声道:“你心软了?” 回神,脱口道:“不!你们池家的人,都该死!”她紧紧地抿着唇,手腕微微颤抖,试图把剑向前一推,贯穿他的心脏。 但是,终究是心口不一。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皆是遥远而温情的片刻,尽是那个眉目俊逸,浅笑晏晏的少年。 生平第一次,她杀人前犹豫了。 剑锋逐渐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池涣突然向前一步,伸手将她一把抱住! 利刃穿过心脏的声音,她听过无数回,但这一次却是这么清晰,清晰到仿佛这一刻所有的阳光都被收走,只余下一地黑暗碎片。 她手中的断魂剑没入他的左胸口,横过身体,穿出后背。 而他手中的剑“叮”的一声,落地。 此刻,胜负已分,生死已定。 她猛地失声惊呼,下意识地要推开他。可是,来不及了,断魂剑在他伸手抱住她的瞬间已经穿透了他的心脏。 “不要——”她徒劳地喊着,此刻所有其他的意识全都凝结,唯有他苍白微笑的脸。 “之前你就说过,总有一天会杀了我,你做到了……” “不,不该是这样的……”惊慌失措,挣扎着要推开,却被他更加用力地抱紧,不留一丝一毫的空隙,仿佛是最亲的人。 滚烫的鲜血汹涌而出,染红了相拥二人的心口。那一刻,她脑中一片空白,如同失了心。 “你报仇了。”他的声音轻得如同飘在空中的羽毛,“其实我的父亲两年前就……去世了,只是世人皆不知。所以,你杀了我,就算报了仇了。你做到了……” 她僵硬地如同一个木偶,眼里满是血丝。 “我一直很后悔,为什么当初会把你弄丢……咳咳,要不是我,你就不会受那么多苦,其实,最大的罪人是我啊……这是我应该受的……” 一时间,有关他的记忆纷至沓来—— “明明是个如珠似露般的姑娘,怎么开口闭口都是打打杀杀的?” “你在耻笑我?” “记住了,这是夸奖。” “小时候,有个妹妹最爱这个。” “妹妹?” “嗯,又聪明,又漂亮。” 他笑了笑,语气温柔:“但是太难管教了,总是闯祸,轮到挨训的时候又眼巴巴的求饶,模样太惹人疼,所以总没真的打骂过…… “我有次出远门回来,忘记给她带礼物,她便气得把我平时看的书全扔池塘里喂鱼去了…… “后来,她走丢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她。” “找到了么?” 他看着她,欣慰道:“嗯,十二年了,她长大了。” …… 第五章 两人一同跌落于地。 她剧烈地颤抖,浑身冰冷,开口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涣哥哥?” 原来,这一刻才是真正的重逢。 池涣听到了,他轻轻地点头,更紧地抱着她,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声音却越来越轻:“是我,玉儿,不用害怕,那些过去……忘了吧,都忘了……” “怎么能忘!我忘不掉!连你也这样,我怎么忘?你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离开? “玉儿,今生没能护你周全,让你受了颇多苦楚,是我的错。来生吧,来生若能重逢,我定会尽我所能……让你……一生喜乐无忧……” 大恸,“不要我不要,什么来生?我就要今生你陪在我身边!你不许乱说话!谁允许你一个人决定的!我不许!” 相逢以来这么久,第一次见她流露出幼时偏执任性的口气,池涣怜爱地抬手替她抹开脸颊上的泪珠,可手至半途又滑下,咳出了一滩鲜血…… 吓得赶紧捂紧了伤口,可是,无论她怎么止血,怎么将真气输入他心口,他的生命就像落花般摇摇而坠,无可挽留…… “涣哥哥……不行,我不许你死!你不能死!你别死……”她的眼睛很疼,泪水沿着脸颊不停滚落,眼前模糊一片。 傻丫头,我只有死了,你才能活下去啊。 他苦苦地笑,事到如今,是他不得不死,“别哭,玉儿不要哭……答应我,忘了吧……” 她唯有点头,用尽全力屏住了呼吸,也不敢透出丝毫气息,似乎以为这样,时间就能停止,他就能永远陪在她身边。 仿佛过了很久,很吵,是有人在靠近。她不曾抬头,扬手发力,用掌风一一清除,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再也没有人来打扰他们。 杏花的花瓣落到了他好看的眉眼间,她抬手小心地拂去。 “小时候,娘亲总不抱我,也从不朝我笑,但你们很好,总为我带好吃的,所以我爱来你们未寒山庄玩儿。 “春日里,看你一身白衣,在庭院里舞剑,杏花落了一身一剑,回头见我来了,迎着阳光朝我笑,那时觉得涣哥哥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小时候把你的书扔进池塘的那次,并不是因为你忘了给我带礼物,而是你仗剑走江湖去历练,遇到的人越来越多,怕你以后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而我又羡慕得紧,只能拿你的书出出气。 “涣哥哥,我反悔了,你说的糖蒸酥酪、如意糕、翠玉豆糕、梅花香饼、竹韵露、玫瑰酥、莲叶羹我都想吃…… “还有,每次来郢郡都不带上我,这次好不容易来了,却还是没有带我去看一看楹蓝花…… “我还没和你讲,很多很多的话……”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杏花飘落的声音。 这世上,唯一一个爱护她的人,也消失了。 “咿呀……咿呀……”上空陡然传来一声一声鸟啼,抬头一看,竟是一只通体洁白的鸟儿,它盘旋着,不肯离去。 鸟儿急促地啼叫了声,丢下一样东西就飞走了。 许久,她将教中传来的信缓缓展开—— “,南熏珠已收到,教主很满意,也履行当时和你的约定,将你的身世从密信组织那里调了出来:“,原名明玉,明风莳与元凌秋之女。十二年前,元凌秋毒杀丈夫,后火烧明府,不料被明风莳莫逆之交池天桓发现,元凌秋服毒自杀。明玉被池天桓之子池涣救出,幸免于难,后被汝明教教徒掳走,现位至圣女,武艺极高。” “关于元凌秋毒杀明风莳一事,原因不详。但当年,三人的关系极为复杂,元凌秋主动求嫁池天桓,遭拒。不到半年,嫁给了明风莳。或许,其中缘由只有池天桓知晓。助你至此,珍重。冷襄。” 原来,无情的命轮,从很久很久之前就悄然开启,那些遥远而隐晦的真相勒住了两代人的咽喉。 所有的力气忽地消散,她只觉得无穷无尽的疲惫,缓缓合上双眼,唇角露出一个的苦笑,仿佛是燃尽的死灰。 这一切,真是个笑话!她苦苦追寻的真相,竟然如此不堪。 将手握住了剑锋,鲜血顿时如泉涌,沿着剑缘,缕缕而下,“涣哥哥,你不告诉我,就是因为,真相是这样?是我的母亲,杀了父亲,放火烧了明府?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我的母亲……” 她笑起来,笑得停不下来。真相?什么是真相呢?所有人都死了,真相早就被带到阴曹地府去了,还有什么意义呢? 手中的密函随风而去,杏花依旧纷纷扬扬地随处飘散,山风渐起,满树满树的杏花挣扎着凋零,向着无尽的空中,向着最远的天边…… 江湖,向来追名逐利。未寒山庄的公子——武林至尊池天桓唯一的继承人也死在塞外汝明教的妖女手中,天下谁人不想手刃妖女,一举成名? “,跟我回教吧,中原,你不能再待了。知道吗?整个武林都在追杀你。” 她靠着一块新立的坟头,一动不动。 冷襄十多年第一次看到她这般模样,宛如灵魂一点一点破碎,只剩下空空的躯壳,是一具没有任何灵气的木偶。她道:“你这样算什么?不吃不喝七天了,不要命啦?” 任凭冷襄如何言语,她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唯有抱着坟前的木牌,像个孩子。 也是,半生所求竟是一个残忍的辛秘,而所爱之人最后也死在自己剑下,这让人如何接受? 冷襄叹息一声,道:“他……之前早就发现我跟着你们。我以为他要杀了我,或是逼供我所行目的,但是我猜错了。” 她的眸子终于动了动,像是有了一丝活气。 “他问我,我是不是你在教中的朋友。当时我觉得莫名其妙,只答了句,我和你相识十多年了,所幸没结过怨。” 冷襄回忆着,继续道:“他却很开心地笑了,说,她的身边还有人陪着,很好,很好……” 终于看向她,问:“还有吗?他还说了什么?我想知道。” “他说,当初你来中原,杀尽武林九大高手,不过是想引他现身,然后夺取南熏珠。汝明教有此等野心并不难猜,不用急,等他死了,我们自然会得到。” “然后呢?” 冷襄摇了摇头,叹道:“没有了。” 没有了吗?她如今才发觉,有关他的记忆太少了,少得珍贵。 呼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啊……”眼泪又滚下来,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打在衣襟上。 一阵山风拂过,最后几朵残败的杏花凋零落下,冷襄伸手接过,心中陡然生出阵阵凉意。 她另一手蓦地翻腕,现出三根细长的银针。随即提起全部的真气,将三根银针一一拍入头上的三处大穴。 抱着木牌流泪,全无防备,随着第三根银针入脑,她剧烈地颤抖,扶住头痛苦地呻吟,最后喷出一大口鲜血,昏了过去。 其实,还是有一些的……冷襄看着昏睡的,抿了抿唇,叹息般笑了一声。 他还说:“玉儿看着冷心无情,却是最易纠结之人,到了那日,她必定会心软,但幸好,我对自己,从来不会心软。 “这辈子,阴差阳错,父辈的事牵扯太深,而我们又善于以暴易暴,以杀止杀,所以,终归不会有好结局的…… “我死后,玉儿若是放下过往,就罢了。如若不然,将此物打入她头顶三处穴位。” “这是……传说中的凝云冰针?”她反应过来,讶异道:“你想封住她的记忆?” “种种恩怨,深种入骨,纠缠难解。她那样的性子,恐怕很难放下。失去记忆纵然痛苦,但起码还有活下去的心。” 冷襄一怔,活下去的心?这个人算计好了一切,连自己的命都毫不犹豫地交出,只是为了护着一颗活着的心? 不,她不信。堂堂未寒山庄的公子,怎会选择如此愚蠢的方式?只为了一个女人?甚至将武林之宝南熏珠交到汝明教主手中?这其中必有…… 恍惚间,一个瓷瓶破风飞来,冷襄抬手接住。 “这个,你给她服下,每月一次,十二个月后,噬骨之毒自会解开。” 她疑惑,“噬骨之毒?那是无药可解的,况且,多年前就深中此毒,怎会……” “难道——你是凉族后人?”她后退一步,凝神运气,惊道:“你对我下了什么蛊?” 白衣公子眉眼淡然,道:“双生蛊,另一个在玉儿身上。” 凉族,一个神秘而遥远的种族,不与外族通婚,精通古老的蛊术,而数百年前早已覆灭在一场天灾中,也有传言,是凉族族人不堪外族侵扰,全族隐匿世外桃源,不问江湖事。 后人猜测纷纷,却鲜有记载。 冷襄咬牙道:“是我低估了你,以为你只是武功高强的未寒山庄公子,何曾想到,你与你母亲,竟是凉族后人!双生蛊……你这是要把我和的命绑在一块儿了!你是在怕你死了之后我不救她?”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不错,她死,你死;她活,你活。玉儿此生凄苦无依,我死了,自然要找个人照顾她。” 原来,这个人,只在乎那个人的性命。 冷襄再愤恨,也对他无可奈何。她转着手中闪着彩玉色泽的瓷瓶,“这个,应该就是你们凉族的秘术,听说是能以命换命的蛊?你这般决绝,原来是为了救她的命……” “没错,所以她不得不忘,而我不得不死。” …… 微风拂过,卷起满地残花,吹皱眉心。 冷襄碾碎了掌心凋零的杏花,忽地想起一句话,世人愚,执于情,受其累。想来,那人心性凉薄,为达目的,对人对己皆狠心至此。 但除却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微微咳起来,缓缓睁开了双眼——明净的、纯粹的、带有一丝迷惘的眼睛。 冷襄看着她美丽的双眸,突然明白了,喃喃道:“是啊,你才十九岁,生命这么长,只要能忘了一切,有一颗活着的心,什么都会不一样,所有都会继续。” 明年,山上的杏花又会盛开,你还会遇到无数鲜衣怒马的少年们,会因为他们绽放明媚的笑靥,当然也会在他们身上隐约看到那个人的影子…… 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不得不忘,不得不死,究竟藏着怎样的纠缠和怜爱。 谁曾想到,这般故事,终究还是要一个外人记得。 郁轮袍 公子倾听/著 壹、淡淡相思淡淡愁 初春已暮,风透寒凉。扬州下了场不大的雨,城内外一片潮湿。 沈梦华独自倚在窗前,望着远处池塘边数排杨柳,蹙着的眉头许久没有展开。 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自三天前郁清欢离开扬州,沈梦华就不曾走出自己的闺房,每日里对着墙外的清溪塘发呆。 那是她第一次和郁清欢相见的地方: 当时梦华携好友宁采薇去清溪塘放生,偶然遇见沈昭南与一白衣青年在塘边垂柳下言谈甚欢。那青年气宇轩昂,丰神俊秀,谈笑间一双眸子明亮如夏夜繁星,令人过目难忘。 沈昭南告诉她们,郁公子清欢,来自京师,乃是新任知府大人的贵客,擅长音律,对丝竹管弦无不精通,而琵琶之技,更是冠绝天下,与当今教坊司右韶舞——琵琶仙子卢吟秋系出同门。 数日前,新任知府大人曾在明月楼宴请扬州各界名士,昭南也随父前去,在宴会上亲见郁公子献艺,弹奏琵琶名曲《阳春白雪》,技惊四座。 昭南言辞间对郁公子甚是叹服,追忆当日明月楼上场景,更感余音绕梁,回味无穷。 采薇曾听其父谈过此事,但不甚了了。此刻又听昭南如此推崇,犹自半信半疑,于是追问郁公子是否属实?郁清欢笑而不答。 梦华只是倾听,虽未说话,心中竟是信了。 期间昭南邀郁清欢至沈园游玩,晚间设宴痛饮,清欢推辞不就,说在碧云馆有约,不便失信于人。 昭南只得另约他日,请郁公子务必做客沈园。清欢推辞不过,便应了。 昭南又说,闲来无事,此际正可泛舟清溪塘,虽然残荷凋零,东风衰败,好在莲蓬已熟,碧水青天,端的景致怡人。 清欢微笑应允。 采薇大喜,只要有昭南在,她必求之不得。梦华本就为放生而来,闻言也合心意。 随后,四人共乘一舟,游荡于碧波之间。 行至塘心处,昭南停舟赏景。采薇想和昭南说话,便详细问询当日事宜,昭南却不管她,也不再提明月楼之事,只向清欢请教音律。 清欢一一作答,又说,若昭南当真喜爱,可到聆韵阁找他。 明月楼宴上,聆韵阁主英俊曾表示,仅以琵琶技艺而论,当今天下除琵琶仙子外,恐无人能与清欢比肩,并当众邀他到聆韵阁教授琵琶,清欢未当场作决定,只说考虑几日。宴后英俊又找清欢谈过两次,盛情难却之下,清欢便答应了。 梦华听着他们说话,并不插嘴,将带来的金鱼银鲤等水物放生。采薇见昭南不理她,心里不忿,把舟上双桨在水里摇来摇去,荡起层层涟漪。 梦华见状暗笑,拉住采薇折莲蓬。采薇自幼习武,手上功夫了得,只见她玉手翻飞,伸缩变幻,如穿花蝴蝶般飘逸灵动,片刻间就折了十多枝莲蓬。 “乱花迷人眼。宁姑娘好身手!”郁清欢在舟内鼓掌。 宁采薇面上一红,递给清欢一枝莲蓬:“这不算什么。” 话音未落,昭南就在旁边道:“雕虫小技,也敢拿来炫耀!” 采薇嗔目:“有本事你来!” 昭南也不看她,指着远处一枝莲蓬道:“如果你能把那枝折来,才算本事!” 采薇扭头望去,数丈之外,莲叶环绕处,一枝莲蓬亭亭玉立,随风摇曳。 梦华忙拦住采薇:“别理昭南,把舟摇过去再折。” 采薇撇撇嘴,昭南笑道:“没本事就不要去,掉进水里就不好了!” 采薇不服,咬咬牙,跃跃欲试。梦华拉住她道:“不要去,你轻功不济,掉入水中如何是好?” 采薇一意孤行,赌气道:“掉进去就掉进去,就当洗澡了。” 语毕,采薇提气飞身离舟,半空中玉足连点数片藕叶,瞬间已近莲蓬处,心中不由大喜,伸手便折,岂料气息已尽,啊呀一声,就要坠入水中。 梦华在舟上看的真切,恐采薇落水,急忙提气纵身,并吩咐昭南把舟摇过去。 昭南本是玩笑话,没成想采薇当真去折,及见她遇险,也是大惊,不等梦华说完,顺手把小舟木桨甩出,身形晃动,便要离舟而去。 姐弟俩情急之下同时出手相救,甫动身,便觉肩头被人按住,随即眼前白影闪动,衣袂纷飞,翩翩然若惊鸿乍现,矫健如蛟龙腾空。 眨眼间,郁清欢已将采薇带回舟中,神情潇洒,长身玉立,新折的莲蓬夹在指间。 梦华与昭南对视一眼,神色之间均是万分惊异。数丈外,那枝莲蓬已然不见,仅留半截莲茎在微风中摇荡。 采薇惊魂未定,拖着湿水的裙裾,兀自对昭南指责不休。 昭南自知理亏,只好赔礼道歉安抚采薇,答应明日陪她去观音山祈福压惊,并对清欢赞叹不已。 清欢只是微笑,将折的莲蓬递给梦华,明亮的双眼清澈如水。 梦华接过莲蓬,再看清欢时,已满眼敬佩。 彼时正值深秋,霜叶红于二月花。 贰、玲珑解语琵琶秋 雨过天晴,阳光从天边带来一丝温暖。沈梦华转身回屋,拿出一盆碧绿的水仙来。 水仙是清欢送的。梦华说喜欢水仙,于是,清欢隔日就送了一盆给她,并取了一个很特别的名字:玲珑解语。 自清溪塘一别,沈昭南便成了聆韵阁常客。而宁采薇也因那日郁清欢相救,对其印象极好,感激之余,更是要认清欢为兄长。清欢微笑摇头,只说万万不可。 采薇却不管,从此见了清欢,满口哥哥的叫。 宁家乃扬州名门,采薇是家中独女,其父宁惜贤视她为掌上明珠,对其向来纵容,予取予求。沈宁两家世代交好,采薇生性活泼,从小就常到沈园玩耍,与梦华她们姊妹几个关系融洽,更对沈昭南一往情深。但昭南对此不以为然,时常若即若离,更曾说只当她是妹妹罢了。采薇为此烦恼不已。 此番有清欢作介,采薇便可常驻琵琶轩,说是要苦学琵琶,实则是想和昭南在一起。 采薇告诉梦华要去学琵琶的时候,梦华就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是抿嘴微笑。 采薇曾欲拉她一起去聆韵阁学琵琶,梦华摇头不去。采薇知她素喜安静,就不再坚持。 贵为扬州最有名的望族之女,其实梦华的朋友不多,姊妹几个中,她和采薇最是要好。平时有采薇在,她的身边也总是热闹非凡。而今采薇整日往琵琶轩跑,她的日子倒是安静了许多。 梦华偶尔会在晚饭时碰到沈昭南,听他谈起采薇,总是摇头,说那丫头没个耐性,家传武功多年来都毫无长进,更何况琵琶?并断言,过不了几日,她必然放弃! 然而,梦华并不认同,她深知个中缘由,觉得采薇这次学琵琶绝非是心血来潮而已。 提及郁清欢时,昭南眼中光芒大盛,神采飞扬,口中滔滔不绝。那日清溪塘的惊鸿一现,昭南方知清欢不仅琵琶弹的好,武功竟然也很高。他曾问过清欢师承,却没有得到答案。 在聆韵阁,郁清欢虽初来乍到,但其言行举止与超凡气度,已使包括阁主英俊在内的所有人都大为赞赏!而琵琶轩也较之前更加热闹,慕名前来学艺的富家子弟大增。 梦华听了,也有些心动,忽然间就想起郁清欢在清溪塘送给她的那枝莲蓬。 转眼便过了十余日,立冬过后,物燥天干,繁华渐散。 沈梦华在玲珑舍甚少出门,只在园中转转,每日里百无聊赖,偶尔思及采薇,恼她有了琵琶忘了好友,这么些天也不来找自己。倚在窗前,举目四顾,清溪塘已然叶落荷衰,日渐萧条,唯碧波依旧,孤舟荡漾。不经意间,思绪里竟然涌起郁清欢的模样。 忽一日,宁采薇兴冲冲来到玲珑舍,拉梦华一起去东关街。 沈梦华不知何故,问她去那里作甚? 采薇道:“前几日曾托匠人定制琵琶,是清欢哥哥亲自设计,今日正要去取。” 又说从未发现琵琶如此易学,不几日便已有小成。说话时得意之情溢于言表,都是清欢哥哥教的好! 梦华闻言甚是惊讶! 路上采薇问梦华,芳华姐何时回来? 梦华告诉她,三日后姐姐将随父亲回扬州,届时英俊会在聆韵阁设宴,为芳华接风洗尘。 采薇知道,在沈家,沈昭南仅对两人言听计从,除沈父外,就是大姐沈芳华。但芳华近年来时常在外,鲜少在家。这次回来,正是好机会。 东关街车水马龙人流涌动,街道两边满是商铺,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尽显繁华景象。此地乃扬州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其中半数商铺皆是沈家产业。 将近午时,宁采薇带着沈梦华在东关街的人海里穿梭,两人七拐八拐转了几个胡同,行人逐渐稀少,最后来到一家商铺门前站定,抬头见到古色古香的匾上镌刻着两个古朴苍劲的大字:苏匠。 进了店,沈梦华随便看了看,只觉室内光线不足,略显阴暗,狭小的空间里摆满各式各样的乐器。 沈梦华虽是第一次来,店主却识得她们,招呼着二人,忙不迭的从内屋取出早已制好的琵琶。 沈梦华觉得眼前一亮:凤尾琴头下方,以象牙精心雕制弦轴,上等天蚕丝作弦,品、相皆由象牙、牛角制成,排列均匀;精品泡桐面板清晰亮泽,木纹垂直;优质红木琴背光滑圆润,几可照人,下方镌刻着两行小字: 曾当 照时 彩明 云月 归在 宁采薇一看之下即爱不释手,小心翼翼将琵琶抱入怀中,手指轻拢慢捻试了试,其声响亮清澈,铮铮然有金石之声。 沈梦华和宁采薇回到沈园,已是未时三刻。甫一进屋,采薇就迫不及待拿出琵琶,说要弹奏一曲给梦华听。 梦华微笑坐定,欲看采薇如何卖弄技艺。 恰在此时,忽听屋外传来人语,却是昭南。 沈梦华应声来到门口,只见沈昭南和郁清欢伫立在门外。 多日不见,郁清欢依旧一袭白袍纤尘不染,洁净的面容温润如玉,剑眉斜飞星目之外,唇角微微上扬,在斜阳中泛起丝丝笑意。 沈梦华正欲招呼二人,宁采薇已怀抱琵琶从屋内夺门而出,快步奔到他俩面前。 沈昭南见到她便觉头疼:“采薇,怎么哪里都有你?” 采薇对昭南做个鬼脸便不再理他,然后拉着郁清欢袍袖不住的说,琵琶制好了,刚取回来,清欢哥哥帮我鉴定鉴定。 郁清欢微微一笑,接过琵琶道:“泡桐红木配蚕丝,绝品琵琶天下知。名匠之手,绝非凡品!采薇取琵琶之时可曾见到苏老?” “不曾见到。清欢哥哥找他有事?” “无事。苏老制作琵琶冠绝东南,请制之人数不胜数,采薇有幸,能得其亲手所制。” 采薇欢喜道:“当然是托了清欢哥哥的面子嘛,只一句话苏老先生便应了。” 郁清欢笑笑不再言语,怀抱琵琶凝神静气,虽未弹奏,气势已足,情居轸先,意在弦外。然后双手拢捻抹挑,琵琶声清澈洪亮、悠扬悦耳,在其手指下缓缓流淌而出,欣欣然如流水潺潺,延绵不绝;又如花鸟虫鸣,欢快明朗;继而万马奔腾,激情四射;似乎天地间陡然千声尽寂,万物皆息;仅郁清欢怀中琵琶仙音点点、婉啭倾泻。 梦华立在门前,静静地看着郁清欢,不觉有些恍惚,他专注的神情,优雅的动作,似已与琵琶融为一体;妙音天籁随他手指弹奏,丝丝入耳、声彻云天,令人不由心潮澎湃,如痴如醉,醺醺然涌起翩翩而舞之念。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梦华回过神来,却见采薇和昭南依旧闭目倾听、面露陶醉,仿佛二人已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时发现郁清欢明亮的双眼里隐含一丝炙热。梦华心中一颤,转首望向别处。 极目远眺,心神荡漾。只觉天阔云舒,斜阳暖照,明媚风情点点好。 叁、玉人聆韵迷神引 夜色微凉,华灯初上,沈园依旧热闹非凡。午后时分,有贵客来临——杭州名门、英家族长英明老爷子亲自登门拜访,为三子英俊向沈家长女提亲。沈怀舒大喜过望,设宴盛情款待。沈家子弟只要身在扬州,尽皆出席,以表重视。 沈家是扬州名门望族,祖上曾随太祖洪武皇帝征战四方,立下过汗马功劳,后退隐于市、辗转经商,经百年积累,自本朝正德帝即位,家族已传六代。在江东素有“名流天下士,周沈冠东南”之称,与金陵周家并称周沈。而在扬州,沈家堪称第一大族,族人遍及政商各界,产业极盛、富甲一方。 英家亦是不凡,据说本是前朝宗室后裔,因躲避战乱隐居杭州,后因势利导,崛起于江湖,成为江南十姓家族之一。在江湖上声名显赫,现任族长英明更是武林耆宿,德高望重,曾入职当朝首辅幕僚多年,名震朝野。此番沈、英联姻,算是门当户对,两家自然皆大欢喜。 沈梦华在宴上只坐了片刻,便离席回到玲珑舍,她素来不喜热闹,这种场面向来都是推辞,仅有的几次也都是终生难忘。即便是大姐的喜事,但郁清欢不在,她触景生情,更是心不在焉。 月过轩窗,白猫蜷在床下早已入眠。梦华手指抚过琵琶背板,紫檀木光滑圆润,没有了清欢怀抱的温度,亦是触手冰凉。只有最下方镌刻的七字小篆,读来令人思绪纷飞,温暖犹存。 三个月前,聆韵阁内宾朋满座,觥筹交错。阁主英俊大摆宴席,为沈家大小姐接风洗尘。 英俊五年前自杭州孤身而来,创立聆韵阁,为人豪爽大气兼且才华横溢,极具名士风范。近年来在江东声名鹊起,结交各地名家显贵,江湖上亦是声誉日隆。所以到者多是扬州名门之后、富家子弟,也有聆韵阁名伶善才、乐师妙人,尽皆青年才俊、名媛佳丽。 宁采薇早早即跑去沈园,却没见到沈昭南和沈芳华。又转到玲珑舍,拉沈梦华一起去聆韵阁。 梦华见她衣着华丽,姿容秀美,分明经过刻意打扮,不禁抿嘴而笑。 采薇调皮的眨眨眼,在梦华面前转了一圈,问道:“如何?” 梦华笑赞:清丽绝俗。 采薇知她从无虚言,不禁喜上眉梢。忙不迭的催促去聆韵阁,梦华耐不得她,遂略施粉黛,淡妆素裹而出。 采薇拉住她道:“夜间天寒,需多穿衣服。” 梦华笑笑,随手拿了件貂皮锦云斗篷,便和她一起出门而去。 聆韵阁坐落在扬州城东,依大运河傍水而建,占地百亩,雄伟广阔。阁内房屋近百间,皆仿古建造,形制考究、气势磅礴。 据说此地本是前朝广陵王府行宫,极致浮华奢靡,然几经战火,数度焚毁。至本朝鼎革后,天下太平,遂被扬州望族广陵王氏所购,加以建造。 后王氏衰落,此地屡次转手,最终为沈家重金所得,并加以修缮扩建,始有今日规模。五年前,“妙音公子”英俊来到扬州,以高价租用此地,更名聆韵阁,作为教授音律之所。 沈梦华已是多日未曾来过,尚未下车,就看到大门前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接待宾客的小厮识得沈家车马,早已急步上前,迎接二人进门。 阁内人来人往,一片忙碌。一众锦衣男女在大厅内三两成群,欢声笑语。 二人在厅前驻足,宁采薇望了望,未见沈昭南和沈芳华,即使阁主英俊竟也不在场。 沈梦华环视一周,微微皱眉,略感失望。抬步欲进时,忽见一墨袍青年来到近前,拱手堆笑道:“二小姐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宁采薇见是他,便接口道:“陈公子来的挺早啊,王姐姐和你一起来了吗?” 陈公子笑道:“宁小姐此言差矣,王姑娘与本公子泛泛之交,岂会同来?” 宁采薇闻言哂然,揶揄道:“好一个泛泛之交,王姐姐真是瞎了眼。” 语毕,便不再理他,和沈梦华并肩走进厅内。 陈公子讨了个没趣,面色难看,盯着二人的背影咬牙切齿。 大厅内虽极为宽阔,却也人满为患。正厅上方高悬一匾,上书“天籁厅”三个大字,笔力苍劲,飘逸雄健。大厅两旁摆满桌椅,桌上杯盘淋漓,尽是瓜果酒水。 沈梦华和宁采薇甫进厅,便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围上多名男女,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只听其中一名女子道:“二小姐今晚真漂亮!难得一见啊,真如仙女下凡一般那!”此语一出,符合声四起,尽皆夸赞之言。 沈梦华目中含笑,与众人点头示意,却并不言语。 宁采薇知她不善交际,忙对身旁一名女子道:“张姐姐今晚光彩照人,这身衣服真好看,啧啧!是流云斋的料子吧?”说着便和众人打闹成一片,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说个不休。 忽然人群中一男子大声道:“沈家两位小姐都是天仙一样的美人儿!大小姐还没到,二小姐就已经艳压群芳了!” 话音落地,大厅内蓦然静了下来。只余丫鬟下人忙碌的脚步声。 宁采薇不明所以,环顾四周,发现众人面上嫉妒与羡慕各半,不屑和愤懑齐飞,真个是五色杂陈。 沈梦华神色如常、淡然自若,伸手悄悄扯住采薇衣袖,示意她不要乱动。 “啪啪啪啪”一阵掌声忽染响起。 紧接着听见清脆的男声自外缓缓而入:“天下三分姝美女,二分佳丽在扬州。今晚扬州城所有知名的公子佳人齐聚聆韵阁,在下荣幸之至,英某在此不胜感激!” 众人望向厅口,一男一女齐步而入。男子锦衣华服仪态从容,正是聆韵阁主英俊。英俊人如其名,端的是一幅好貌,雄伟俊逸,龙行虎步,举止潇洒,风流倜傥。 与他同行的女子却令人目光一窒,厅内灯火亦为之黯然失色,只见她玉面含春腮似桃花,俏鼻高挺红唇点绛,柳眉弯似新月,凤目如点漆,肌若凝雪,乌发高挽美人髻,满头细珠光芒四射;身披紫貂绣花云罗斗篷,内穿红色锦缎烟霞裙,上绣大朵牡丹翠云图,外护袖狐皮镶边,皓腕上一只碧玉翡翠镯,晶莹剔透;举手投足间婀娜多姿,妙韵天成。容颜与沈梦华极其相似,唯气质迥异,眼神中自有一股高贵凛冽之气,令人仰止。顾盼流波间,动人心魄。 沈梦华见到她,不由笑颜如花:“姐姐回来啦!” 宁采薇更是跑到面前,拉住她的手臂喜笑颜开:“芳华姐好久不见,更加倾国倾城啦!不愧是我们扬州第一美女呀!” 沈芳华与梦华相视而笑,对她点点头,然后伸指点在宁采薇额头:“你这丫头就知道耍嘴皮子,也不怕有人听了不高兴!” 她这一笑更是百媚丛生,万种风情。 英俊在一旁笑吟吟看着她,目中饱含深情。厅内众人回过神来,一拥而上,将二人围在中间问东问西,尽是谄谀之词。 英俊神采奕奕,兴致勃勃,对众人朗声道:“今夜是芳华小姐归来后初临聆韵阁,英某特地为此设宴接风洗尘。众位屈尊赏光,在下倍感欣慰,请大家一定玩得尽兴,不醉不归。英某为表心意,稍后引奏新曲,以娱众听。” “好!阁主亲自引奏,必然如聆天籁。”众人鼓掌称好,热情高涨。一时间,天籁堂掌声雷动,热闹非凡。 英俊招呼大家在座位上坐好,然后携沈芳华端坐到正堂之上,梦华和采薇也随坐两旁。 英俊拍掌数下,阁中转出两列伶女才人,一列怀抱各种乐器坐于堂角,拨拉吹弹,一列散与堂中,随乐而舞。 侍女下人早已将各色酒肴尽数端上,众人推杯换盏,品歌聆音,赏舞点唱,尽情欢饮。 沈梦华和沈芳华姐妹情深,二人两年未见,此番相会,自是坐在一起窃窃私语。 宁采薇悄悄抽扯英俊袍袖,问他为何不见昭南? 英俊笑而不答,伸手指指沈芳华,采薇明其意。探身问道:“芳华姐,昭南为何没来?” 沈芳华敛起笑容,道:“昭南正在家中闭门思过呢!” 宁采薇不解,满眼疑惑。 沈芳华道:“父亲多日不在,二叔向来对他宠溺,昭南疏于管教,整日只知玩耍,荒于学习,校验各项功课,无一优秀。于是父亲雷霆震怒,严加责罚,规定三个月之内不准他出门,任何人不得打扰,直到完成父亲所设目标。” 宁采薇闻言颓唐,坐到位子上喃喃自语:昭南这次惨了!三个月,那么久啊!他可怎么过啊?! 沈梦华见了暗笑:小丫头又要出鬼点子了。 果不其然,宁采薇拉住英俊道:“今晚如此热闹,为何也不见清欢哥哥在?” 英俊故作神秘:“今夜场面若少了清欢,那就等于有酒无菜,毫无格调。他一定会来,只是现在时机未到而已。”语毕,嘴角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神秘莫测。 宁采薇好奇心起:“莫非清欢哥哥又创了新曲?” 英俊摇摇头:“我也不知。”然后招来一名小厮,耳语几句,那小厮转身离去。 梦华看在眼里听进心里,虽未多问,竟暗自欣喜,满怀期待。 一曲已罢,众歌女退去。 少倾,那小厮从厅外而来,怀中抱着一张琴,小心翼翼送到英俊面前。英俊含笑接过,起身离桌,早已有下人搬来桌椅放在堂中。 英俊将琴置于案上,以手抚摸琴面,如触至宝。片刻亮声道:“数日前,英某偶得此琴,名曰:‘独幽’,据传乃是出自唐时蜀中斫琴名家雷霄之手。” 厅内众人为其言语所引,喧闹声渐止,梦华和姐姐也凝神瞩目。 英俊抱拳于胸前,在厅内环顾一周,最后落在沈芳华身上,目光灼灼:“随琴所得,另有新曲,名曰《相思引》。今日有幸,在下以此传世名琴引奏新曲,以娱众听。” 厅内掌声四起,众人虽是聆韵阁常客,但听英俊亲自献艺的机会并不多,是以均调整姿态,正襟危坐。 沈芳华面露微笑,玉手稍抬,端起杯中酒轻呷一口,遥遥示意。 英俊端坐椅上屏气静神,左手按弦取音,右手拨弹抡打,琴声回旋荡漾,悠然而出。 英俊号称“妙音公子”,曾师从江湖大家“山音流瀑”丁维仲,对于音律造诣颇深,而琴技犹精。此番在心仪女子面前,更是极尽所学,倾心弹奏。偌大天籁堂内,只闻琴声空灵清越,悠然绵长,时如山谷鸣泉、漪流??,不疾不徐;时如蝶恋花丛、翩翩缠绵,风韵宜人;又如出岫无心、春云霭霭,萝月停杯,松风吹带。 厅内众人心随音动,怡然自得,只觉眼前景象各异,感知各不相同,飘飘然融入琴声之中。 沈芳华入耳皆是绮丽之音,仿佛置身清香花丛,神思化为彩蝶,起舞弄影、自由纷飞,心情欢愉惬意;朦胧中情景忽而一变,红墙绿瓦之内,水袖招招;明月皎皎之下,私语窃窃;长河落日之中,情丝绵绵。 俄而,琴音转变,弹奏且缓且急,渐入佳境。众人眼中幻象渐深,层出不穷。 转瞬间,沈芳华眼前景象亦变:飞花落满径,碧水绕深宫,烛影罗纱帐,依稀瘦女红。隐约一女子深院幽庭,独对襁褓幼儿,静享天伦。突然,一男子破门而入,面色苍白,披头散发,面容模糊,胸前血红一片,女子惊骇万分,急急上前,手忙脚乱,那男子挥手推开,踉跄入内,抓起襁褓欲走,女子惊慌失措,抱住男子哭喊,那男子不欲理会,女子绝望而夺,二人撕扯间,门外陡然传来哭声,两名五六岁女童相拥而泣,男子一见之下,神思紊乱,狂喷一口鲜血,那女子趁机从他手中夺过襁褓,奔到门口,搂住二童大哭,男子颓然坐地,仰天长叹,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正疑惑间,幻象又变,梅花树下,落英缤纷,父亲衣带飘飘,谆谆教诲,家族使命言犹在耳;远赴京师,孤影长亭,芳草萋萋,斜阳残照…… 沈芳华眼里种种幻象,倏忽万变,令其思不暇接。 宁采薇耳中听来,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初时琴声缓缓吟哦,她看到一片春草柳绿之地,杏花满树飞舞,陌上一少年玉树临风,缓缓而至,细看处,分明是沈昭南的朗朗笑意和暖暖脸庞;匆匆时光,已是烈日炎炎,清溪塘边翠柳绿荷,泛舟其上,如入画境,昭南操舟摇桨,采薇摘荷采莲;少倾,琴声长吟,留恋处景象消失不见,满目黄叶遍地,花残柳衰,天与秋光,转转情伤,昭南已不知去向;跑遍大街小巷,青楼酒肆,扬州城似乎没有了昭南的影子;惶惶然,大雪纷飞,天地白茫茫一片,采薇独立孤苑,冷冷凄凄,欲哭无泪,对月自怜;恍惚中,一男子立在身后,将自己拥入怀中,温暖透体而来,她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他,泪如雨下。 英俊初时按弦取声,沈梦华并未细听,期待之人久未出现,令她心有所顾,神思不属。 少倾,梦华转首时,偶然发现采薇表情有异,白皙的面容上泛起一片红晕。她暗自好笑,以为采薇是饮酒所致。 过了片刻,梦华发现不对,身侧的姐姐竟也面露异样,眼神中涌起一团炙热。她甚感惊讶,举目环视厅内众人,竟然尽皆奇异之态,先前在厅口遇到那位陈公子,更是面露癫狂、神色变幻。 沈梦华不由骇然,望向抚琴的英俊。只见他双手翻飞,愈弹愈急,几乎看不清手势;气息也愈加沉重,俊美的面容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似乎已身不由主,人受琴控。 沈梦华惊骇莫名,急欲阻止,蓦然发现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琴声陡然入耳,音韵骤变,竟然惑人心智,如幻似魔,诡异之极。 沈梦华急忙敛神静意,默运澄心诀,抵御魔音。 此时厅外夜风萧瑟,笼火明灭不定,厅内琴声纵横,如陷魔窟。 沈梦华苦苦支撑,只觉每一声琴音皆如重锤击胸,郁气难消,脑中幻象百出,鬼哭狼嚎,凄厉如魔,震耳欲聋。转瞬间,已是香汗淋漓,心神渐散。 正在此际,忽然耳边响起人语,飘忽不定:“……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紧接着,琵琶声起,慷慨激昂,如击金石,穿过重重魔音之网,直透心灵。 琴声猛然受此激荡,瞬间虚弱,四散奔逃。片刻后,复又重聚,环绕厅内低吟盘旋。忽而,琵琶声迅若奔雷惊电、气势如虹;骤如乱珠碎玉、冰破银瓶,对魔音追击围剿、撕裂碾压。魔音遭到强烈压制,琴声低迷,逐渐消散。 恍惚中人语又起,夹杂在琵琶声里,断断续续,莫分男女:“……竟能破我神曲!很好,扬州城……居然还有你这样的人物……也算不虚此行。”声音遥远,仿佛来自天边:“……今夜另有要事,暂且别过,三个月后…….楼上,望再次相会……” 沈梦华凤目紧闭,澄心定意,抱元守一。不知过了多久,神志渐转清明。睁开双眼时,魔音已悄然而逝,琵琶声亦无形远遁,琴声复归悠扬,悦耳动听。转眼四顾,宁采薇面容凄楚,目中含泪;沈芳华神情冷艳,红唇微颤;英俊抚琴依旧,双手按拨自如;厅内众人,多数神色仍然痴醉,却没有了癫狂之态。 沈梦华暗自惊诧,起身望向门外,只见风卷庭院,灯影徘徊。莫非是幻觉?绝不可能,刚才情景真切,惊险万分,若非高人相助,后果恐难预料。然而,一切来去匆匆,刹那间竟突然消弭无形,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一曲已罢,英俊离案回到席上,沈梦华看到他额上的汗水依然未干。落座时,二人对视片刻,彼此眼中尽是疑惑。 厅内众人回过神来,齐声欢呼,掌声如雷。皆对英俊高超琴技大为倾倒,赞叹不已。 沈芳华神思已复,嫣然一笑,举杯示敬。 宁采薇拭去眼角泪水:“这是什么曲啊?好神奇,让人又哭又笑。太好听了!” 英俊没有回答她,只望着厅门出神,口中喃喃自语:“居然是《迷神引》。好,很好!” 沈芳华见他神色有异,悄悄推推他,问道:“怎么?” 英俊转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刚才,你有没有听到琵琶声?” 沈芳华怔了下,点点头,没有说话。 英俊看向沈梦华,还没开口,便听她道:“我听到了。” 宁采薇不明所以,见三人表情古怪,问道:“什么琵琶声?” 三人沉默。 沈梦华忽然似有所感,转首望向厅外,眼中光芒陡盛,随即嘴角抹起欣欣笑意。 宁采薇寻目看去,只见一男子从院中踏月而来,衣袂飘飘白袍胜雪,怀抱琵琶神情悠然——正是郁清欢。 肆、人间有味是清欢 郁清欢施施然步入天籁厅,将琵琶放在一旁,向众人抱拳示意:“在下来迟了,深表歉意。” 宁采薇大喜,起身欢呼道:“清欢哥哥,快到这边来。” 厅内众人多数于郁清欢相熟,知他是聆韵阁贵宾,此时见他到来,有人大喊道:“郁公子来迟,当罚酒三杯,献艺一曲。”众人赞同,均鼓掌起哄。 英俊亦鼓掌笑道:“清欢这三杯酒是躲不过了,过来这边坐。” 郁清欢入席即举起酒杯向众人示意:“清欢来迟,理当自罚三杯。”语毕,一饮而尽。 众人鼓掌,英俊亲自为郁清欢斟酒:“清欢是重诺之人,此番来迟,想必自有用意。” 郁清欢端起酒杯道:“阁主抬爱,清欢别无他意。阁主为沈小姐接风,清欢受邀而来,倍感荣幸,为表心意,稍后自弹一阕旧曲,以助众兴。”言罢,杯中酒已空。 宁采薇忙提起酒壶,喜滋滋地将酒斟上。 英俊抚掌而笑:“清欢如此郑重,此旧曲必然与众不同。” 郁清欢微笑道:“并无不同,仅仅是佚谱曲而已,久无人弹奏罢了。” 英俊大奇:“即是佚谱之曲,却不知此曲何名?” 众人闻言亦奇,目光尽皆落在郁清欢身上,直到他饮尽杯中酒,道:“此曲名曰《郁伦袍》,据传为唐时摩诘居士所作,曾被名家引为上品,其后失传,几百年来无人所得,清欢不才,耗费数年之功,始有所成。稍后引奏,不足之处,请各位不吝赐教。” 三杯酒已尽,郁清欢放下酒杯。 英俊笑道:“英某亦有耳闻,据说王右丞公便是因此曲而名满天下,更由此与九公主有一段千古佳话,虽然此事难辨真伪,但此曲不凡,却是事实。只是失传日久,清欢想必耗了不少心血。” 众人闻名便觉不俗,又听英俊所说背后故事,纷纷为其吸引,大家鼓掌欢呼道:“既如此难得,还请郁公子尽快弹奏,也好让我等饱尝耳福罢。” 沈梦华目不转睛注视着郁清欢举止言谈,只觉心情舒畅,不由笑意融融。宁采薇更是满怀期待,睁着水灵灵的一双大眼,在郁清欢面上扫来扫去。 此时却无人注意到,自郁清欢出现后,便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若隐若现,非比寻常。 郁清欢面露微笑,拿起来时所带琵琶,立于厅中,道:“献丑了。” 语毕,郁清欢屏神静气,右手调弦,连挥两下,琵琶声若惊雷惯耳,轰然而降。 众人为其扫弦所震,厅内顿寂,人皆瞩目静听。 郁清欢手指拢捻,下拨有力,铮铮然一曲妙乐倾泄而出。 入耳只闻琵琶声如滚玉,宏亮淳厚,时如山泉涌泻、凝咽曲折,又如黄鹂出谷,百鸟齐唱。沈梦华犹如置身明媚山谷,百花齐放,仿佛脚边清泉潺潺而流,使人心旷神怡,忘乎所以。 乐声跌宕起伏,郁清欢越弹越急,变化莫测,弦声忽转雄壮,如千军辟易,万马奔驰,铁蹄声铺天盖地,刀光剑影,惊天动地。沈梦华只觉天将附体,身在生死战场,瞬间热血沸腾、豪情陡涨。 俄而,琵琶声骤然低沉回转,声音哀切,令人动容,仿如爱人别离,十里相送,幽怨迷离,难舍难分。沈梦华感到耳边似乎情人在侧,窃窃私语,幽幽叹息。 琵琶声弦弦相扣,声声叠叠,动人心弦,感人肺腑。任凭郁清欢灵巧的手指随意拨弄,起初众人觉得是一把琵琶一双手在弹奏,听着听着,琵琶愈弹愈快,愈奏愈急,恍如无数把琵琶被无数双手在同时挑动,上下翻飞,滚珠碎玉,听的令人几乎忘记自己置身何处。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正值高潮迭起之时,琵琶声却戛然而止,众人依旧不知所以,沉迷其中,只觉荡气回肠,动人心魄。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良久,沈梦华回过神来,厅中已空荡无人。茫然四顾,蓦然发现郁清欢就坐在对面,笑吟吟的看着她,目光炯炯。 沈梦华抱着“是非”来到院中,日光暖暖,微风习习。‘是非’眯着眼看了看她,随即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叫。梦华弯腰将它放在地上,白猫伸伸懒腰,扭头对着梦华‘喵’了声,优雅地踱到一株桃树下。 白猫是郁清欢送的,梦华向来喜欢小动物,却不知清欢从哪里听来,就送了她这只洁白的小猫,据说来自灵山神界,极是珍贵。梦华给它取名‘是非’,清欢还笑她是非不分,惹来梦华嗔目相对。 桃树上早鼓起无数花骨朵,含苞待放。梦华看着看着,忽然就皱起了眉头。 她转身回屋,站在桌前,看着桌上的画作出神:画中人指拨琵琶,似笑非笑。 梦华提起笔,想了想,在画作边上写下一行灵秀小字: 人 间 有 味 是 清 欢。 伍、绝壁万仞长波里 人间有味是清欢。 沈怀舒坐在案前,手中拿着刚收到的信,沉默不语。案上数叠信件整齐摆列,一张宣纸平铺,纸上墨迹未干。 案旁,一名中年男子垂手而立,盯着纸上七个雄劲大字眉头紧皱。 思索片刻,沈怀舒沉声道:“除了你我,还有何人知晓此事?” 中年男子道:“芳华也许知道一点。” 沈怀舒扬眉:“哦?” “年前芳华从京师回来之时,英俊在聆韵阁为她接风,期间遭人暗算,误奏魔曲《迷神引》,是郁清欢出手相救,并以《郁伦袍》调治众人心魔。当时,芳华便对郁清欢产生怀疑,并曾暗中调查他的来历。不过,关于韶华的消息,她知道的不会太多。” “韶华是沈家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透露。芳华明识大体,断不会乱说。”沈怀舒放下手中信纸,以指点桌道:“郁清欢来历不明,苏敬亭蛰伏扬州,此番《迷神引》重现江湖,魔界蠢蠢欲动,这些事绝非偶然。现在武林中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周家雄踞金陵虎视眈眈,水家坐拥苏州伺机而动,英明老谋深算必有所图,切记不可小觑。” “是。不过这些事虽然危及武林,但大都有迹可循,尚在掌控之中。江湖若乱,并非只有沈家应对,对于我们沈家而言,目前只有郁清欢才是最大的变数,他来扬州必有图谋,然而此人身份神秘,武功奇高,若他果真是三界中人,当如何是好?” “此事当真?” “传言较多。日前,老四从京师带来消息,天机堂也已经注意到他了。” “天机堂?” “据说天机堂调查的目标不止一个,但他的嫌疑最大。并且郁飞鸾和他也似有关联,然而多方查探,仍不知他们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 “郁飞鸾?莫不是当朝首辅杨大人的首席幕僚郁然?”沈怀舒疑惑道。 “正是。” 沈怀舒沉思。 片刻方道:“事关重大,叮嘱老三小心行事,不到万不得已,切莫动手。此番岳州风云际会,若他侥幸,以后再议。但无论任何对沈家不利之人,都必全力诛之。” “是。芳华那边如何安排?” “芳华倒是无碍,稍后我与她谈谈便可。我只担心梦华,她对郁清欢衷情益深,”沈怀舒目视前方道:“她们四姐弟中,只有梦华与她母亲性格最是相似,不但用情至深,而且外柔内刚,所以此事绝不能让她知道。” “是。” “你先下去吧,岳阳楼那边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是。”中年男子转身离去。 行至门口时,沈怀舒忽然叫住他:“琉舒” 中年男子回身:“大哥,还有何事?” “你,”沈怀舒顿了下,看着他微驼的身形,心中一动,转而挥挥手道:“去吧!务必小心!切记!” 目送男子消失的背影,沈怀舒随手拿起桌上那张宣纸,瞥了眼上面的字,鼻中冷哼一声,指上凝力作势微抖,宣纸随即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脚下。 陆、入骨相思知不知 沈梦华手指抚过琵琶丝弦,春日斜晖落在紫檀背板上,折射出淡淡光芒,下角七个隽永小字,清晰可见。 聆韵阁接风宴当晚,梦华对清欢琵琶技艺已是极为倾心,宴上彼此交流,二人竟有相识恨晚之感。此后,郁清欢同采薇多次来到沈园,教授梦华琵琶。 宁采薇自是为沈召南而来,却因召南禁闭受责之故,屡屡不能与之相见,气的小姑娘噘嘴跺脚,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将一腔相思化在音律之中,琵琶技艺竟因此日益见长。 郁清欢从一开始就独授梦华那阙《郁伦袍》。此曲自那晚奏过,包括采薇在内,琵琶轩多名弟子指明要学,清欢都是一概不理。他告诉梦华,自己曾起过誓,此曲今生只授一人,梦华之后,余子皆可置之度外了。 梦华听了,微笑不语,垂首时已面红过耳。心中默然立誓:此生只许《》,定不负清欢之意。 于是,清欢出入沈园日渐频繁,即使无宁采薇随同,也是经日往返、有空便来。 欢愉时光总易逝,如花岁月又荼靡。相处不过月余,沈梦华只觉今生从未如此欢喜,从前波澜不惊的心湖,竟然在郁清欢面前每每泛起涟漪。 她不知这是为何,只想尽早学会琵琶。由此屡屡废寝忘食、昼夜练习。不经意间,沈园每晚皆闻琵琶之声,细腻如丝、悦耳动听。沈家事务繁杂,人人忙碌不息,仅她不操事业,悠然自得。 沈梦华永远记得那天的黄昏,淡淡的日光映在窗棂上,流云飘荡如棉,天际间浮着一层薄薄的晚霞。郁清欢带着琵琶忽然来到玲珑舍,说想听梦华弹奏琵琶了,沈梦华自是万分欣喜。 那阙《》已是反复练习日久,自信已得个中精髓,正好可弹给他听。 郁清欢却拉住她,将自带琵琶交与其手,凝视着她道:“这把琵琶与我同名,已随我多年。明日我将去岳阳楼赴会,你我暂别,留它在你身侧,想念时就弹奏这曲《郁伦袍》,无论我身在何处,都能听到你的乐声。” 沈梦华闻言呆住,笑意骤逝。 良久,才松开他的手,幽幽道:“你决定要走了么?是不是不回来了?” 郁清欢手指抚过她的发丝,笑道:“傻丫头。当然不是,多则月余,清欢必然回转。” “真的么?你可不许骗我!”沈梦华看着郁清欢的眼睛,满目期许。 “真的。纵使天地倾覆,日月逆行,清欢也一定回来。” “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别……” 郁清欢伸指在她鼻上划过:“不可胡思乱想,只是暂别而已。沈园桃花盛开之时,就是你我相见之日,短短时光,眨眼即过,屈指可算。” “但愿如此,记得不可以让我等得太久。”沈梦华望着他,目中隐含泪光。 郁清欢心中不忍,将她拥入怀中:“不会的。” 柒、多情自古伤离别 红尘万丈情难彻,最是相思不可说。 一曲阳春谁唱和?琵琶弦上离别多。 沈芳华来到玲珑舍之时,沈梦华坐在窗前椅上边弹边唱,唱的是自填的一阙《相思引》,奏的正是那曲《郁伦袍》,只是琵琶声哀切,忧思满怀,较之郁清欢所奏,虽指法欠佳,然意韵却更令人神伤。 沈芳华听罢心生叹息,柔声喊道:“妹妹。” 沈梦华恍若未闻,手抚琵琶弦,怔怔然望着院中数株桃树,神思不属。 桃树下,花飘满地,落英缤纷。桃花流水红颜瘦。 沈芳华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眼神复杂:“采薇上午去了嘉兴,走的时候还念叨你没去送她!” 梦华垂首,看着‘是非’毛茸茸的脑袋在她的脚边蹭来蹭去:“我知道,她昨日来过了。” 沈芳华俯身将‘是非’抱起:“四叔身体不适,父亲希望你我一同去趟京师。” 梦华不语。 沈芳华道:“过了清明昭南也要随三叔南下。江湖多变,父亲为了不使沈家重蹈覆辙,牺牲了很多。” 梦华沉默。 “这些年父亲做的很多安排,你我心知肚明。无论最终结果怎样,他都绝非为了一己之私,所以有些事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梦华依旧沉默。 “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改变,将来的事,我们要努力争取。作为沈家之人,你我都有必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为父亲多分忧解难……” “姐姐,”梦华忽然打断她的话:“你还记得母亲吗?” 沈芳华不妨她有此一问,心头大震,柳眉紧锁:很多年没有人再提起母亲了,虽然她们从未将母亲忘记。 “姐姐还记得母亲何时离开的吗?”梦华缓缓说道,眼中布满忧伤。 “父亲告诉我们,母亲是病重而逝,可是你我都知道,母亲身体一直很好。” “韶华出生不久之时,父亲不知何故与母亲争吵,并要将韶华带走,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却无人理会。” “姐姐,那晚你我亲眼目睹母亲惊惧莫名,与我们相拥而泣的场景。那一幕,我毕生都不会忘记。” “那时候,姐姐你才六岁,我五岁,昭南只有三岁,而韶华,仅仅三个月大。” “父亲经常不在家,母亲带着我们四个虽然辛苦,却一直很快乐。” “可是突然有一天,母亲和韶华都不见了,都不见了……”梦华手指摩挲着琵琶背板上的七个小字,语调平缓宁静,泪水却悄然滑过面颊,蜿蜒而下。 沈芳华听着,眼睛也已湿润。 “父亲心里从来都是沈家为重,而母亲心里只有我们。” 沈芳华握住她的手,任泪水打湿眼眶:“妹妹心里还在责怪父亲吗?” “哪里还有责怪?只是怀念母亲罢了。” “那妹妹为何不愿一同前去京师?” “我要等清欢回来!” “已经快两个月了,他都音信全无。你在家中苦等,又能怎样?” “他会回来的。” “如果岳州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他回不来了呢?妹妹还要等下去吗?” “他会回来的。清欢说过,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一定会回来的。” 捌、春舍重逢桃花月 “他一定会回来的!” 沈梦华不断告诉自己,清欢一定会回来的。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让自己绝望。她把他们在一起的短暂时光都深深浸印在心里,郁清欢说的每句话、每个笑容、每个举动,她都记得很清楚,她把这些记忆都写在簿上,画在纸上,藏在箱子里,有空就拿出来看看,她怕时间久了,自己会慢慢忘记。 是的,她怕了!虽然,郁清欢离开扬州还不到两个月,但沈梦华已经深深陷入了日日思君不见君的恐慌之中,她不知道这种思念还要多久才会结束。 直到清明前的那个晚上: 月透轩窗,夜凉如水。玲珑舍内一灯如豆,沈梦华面容楚楚,美目暗淡,抱着‘是非’斜倚在床头,望着窗台上的那盆“玲珑解语”出神。 夜月一帘幽梦。晚风拂过窗棂,灯火摇曳不定。 忽然,有声音自窗外飘来,似在呼喊着她的名字:“梦华。” ‘是非’警觉,从沈梦华怀里挣扎着跳下来,三两下窜到窗台上,“喵”的一声,蹲在那盆水仙旁,直着身子望向院内。 沈梦华楞了楞,随即一跃而下,赤足向院中狂奔而去。 院内一男子白衣胜雪,伫立在桃树旁,双眸亮如繁星。当看到梦华从玲珑舍奔来,忙张开双臂迎上去,笑吟吟将她拥入怀中。 此时月光如银,桃花遍地,春风暖暖正旖旎…… 最毒的武器 杜鹏/著 (一) “帅哥,你…嗯…”一个妙龄少女在飞雪玉花般的冬夜喊住了邹佳伟。 邹佳伟瞥了一眼,自脚踝而上缓慢的扫描着这个倚在一家已经打烊的小门店灯箱旁,穿着裸露的少女,不,更确切点说,应该是一位“公主”。 她冻得已经瑟瑟发抖,薄薄的丝袜掩不住雪白修长紧紧闭合的双腿,比这雪还要白的仿貂绒的坎肩也无法比拟她那双芊芊玉手。短裙,长发,烈焰红唇… 邹佳伟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冷漠无情的面容遮挡不住他体内洪荒之力的骚动,随着目光对女子的扫描,他的身体整个的硬了。 “能不能不要走,求你了,今天再接不到客人,老板就该动手了,求你了…”女子胆怯的往前凑了一下,眼前这个男人的妆容让她不禁想起几天前发生在这座千年古城里的凶杀案。 可是现实的窘迫已经残忍的强逼着她不得不冒险一试。正如她所说,如果今天老板再看不到钱,回到住处便不再是几个耳光和饿肚子那么“亲切”了。 邹佳伟的眉头一皱,“跟我走。” 说出这句话,并不意味着邹佳伟想干什么,因为女人的身体对他根本没有吸引力,吸引他说出这句话的是女人腰间和这身打扮极不相称的一把古铜色的蝴蝶刀… 一家混杂着汗臭,脚臭,腋臭和廉价香水气息的小旅馆,足以让人推门而入的一瞬间开始怀疑人生。而邹佳伟走进的就是这样一家小旅馆。 进到屋里,女子赶忙挡在邹佳伟身前,要帮他接过手里的东西。却被邹佳伟凶煞的目光劈出老远。 两人坐定,女子怯怯的问道,“大哥,谢谢你带我过来,我是真的没钱开房,你能…” “别废话了,要多少钱?”邹佳伟背对着女子,声音依旧低沉沙哑,让人感到恐惧。 “嗯,你不会是那个,那个…”女子胆怯,狂烈的心跳把丰满的胸脯震荡的扑朔迷离。这种担心是必要的,几天前的凶杀案,目标全部是站街女。手段之残忍,真得不可直视。 “我不是杀手,不会要你性命。说吧,多少钱,我是指你腰上的那把刀,不是你的身体。”邹佳伟用脚碰了一下身边的箱子,从厚重的外套里抽出一打一尘不染的大钞,扔到女子跟前。 一打一万呐,这可是真金白银,对于这个苦逼到饥寒交迫的站街女来说简直是绝处逢生。 “这刀不卖!多少钱也不卖!”女子从床上站了起来,紧接着要下地穿鞋,“你还做不做了,不做,我走。” “人可以走,刀留下。”邹佳伟提起箱子,迅速打开,又甩出两打。生硬的面孔和纹丝未动的身形直接吓傻了女子。 “大哥,这不是钱的事。”女子清楚的感觉到,今天如果说不明白,这条小命儿都要留下。 邹佳伟长长出了口气,扭身端详着女子,许久,终于开口说话,“问你老板,给你赎身多少钱?现在。” 这句话简直不能说是震惊了女子,而是吓傻了,她疑惑的目光泪光斑斓,抖动的双唇即便是在此时也有让人想一口咬下去的冲动,然而,邹佳伟没有。 女子颤颤巍巍的打出一个电话,几分钟不到,一群人冲了进来,是冲的,门都没有敲,而是直接踹开。 “草,哪来这么一个敢拆老子台的损缺!”领头那人七扭八歪的站在邹佳伟面前,这距离使他的“前门”不时刮蹭着邹佳伟的脸庞。 “啊!”说时迟那时快,任何人都还没有看到邹佳伟有任何动作之际,领头那人的大腿内侧已经血涌如注,踉跄的不敢挣扎半分。因为稍一动作,触及腿骨的刀刃便会让他感到撕心裂肺的旋转。是的,那把刀牢牢地握在邹佳伟的手里,谁都拿不下来。 “报警!”身后的人群里不知是哪个不知死的鬼居然喊了这么一声。 “啊!”又是一声生离死别式的哭喊让所有人锁定了那个发声的人。 空气凝固了,浓重的血腥气味又为这里增添了一丝新的气息。 “报吧,让警察过来给你们收尸,最好带上法医,我怕他们找不全你们的尸体。” (二) 一群乌合之众瞬间跪了一地,当然,除了那个领头的,邹佳伟的刀并没有允许他乱动一下。 “叫老板过来。”邹佳伟心不在焉的说了一句,立即有一个人跑了出去把旅馆老板带了过来。 “打开箱子,”邹佳伟轻轻动了一下,领头那人瞬间双脚悬空,噗嗤一声摔在地上,有几个胆大的急抬头,想看一下他到底用的什么武器能有如此诧异的杀伤力。可惜,什么也没有看到,邹佳伟双手垂于双膝,冷冰冰纹丝未动。 那女子拿过箱子却并没有打开,双手捧住,恭敬的站在一侧。 “两个事情,第一,这里我包了,租期一年。第二,今天的事情如果谁走漏风声,”邹佳伟挑起眼睑把所有人瞄了一遍,“你们懂的。” 紧接着打开箱子,“这里面的钱,自己觉得该拿多少拿多少。” 没有一个人敢动,许久,旅店的老板哼哼了一声走上前拿起几打,不见半点慌张的说道,“每天八成房间亮灯,一日三餐,除了我家里人不会再有人进来,还有什么要求?” 邹佳伟点点头,老板退了下去。领头那人也怯怯站了起来,指使一个手下上前拿了几打,突然被邹佳伟抓住了手腕,“多拿三打,这个小丫头以后跟你没关系了。” 众人散去,包括原有的几个住客,老板都给了打点。这里终于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平静。 “哥,”那女子扑通跪倒在邹佳伟跟前,“你的大恩大德梦蝶永生不忘,请受我一拜。” “慢着!”邹佳伟脱鞋盘坐在床上,难得抬起头打量着这个花容月貌的女子,“你给你爹妈跪过么?” 这句话问愣了女子,羞愧难当,微微摇了一下头。 “你刚才说,腰里那把刀给多少钱都不卖,你有这份气度,怎么肯沦落红尘?不要骗我了,起来吧。”如今的邹佳伟虽是一掷千金,却没有纸醉金迷到连这样的事情都没有发觉。 他这次出现在这里可是有事要做,任何干扰到自己最终目的的事情都不会放过。 “实不相瞒,大哥,梦蝶是有苦难言,若要细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梦蝶?”邹佳伟抬手,再次招呼她起来,“不说了,以后有的是机会,不过我今天还是想看一看那把刀,拿来。” 梦蝶起身,摘下刀递了过去。 “这个蝶字是你刻的?”邹佳伟端详着刀刃上一个俊秀的“蝶”字问她,“这个字不是这把刀的主人刻上的。” “不,我得到这把刀的时候,这个字就已经在上面了。因为和我名字相同,所以就留下了。”梦蝶忙答。 “哪来的?” “捡的。” “哪捡的?” “路上,就在这附近一条水沟里。” “好好收着它,它会救你的命。” 邹佳伟在手里舞了几下,还给了梦蝶。梦蝶刚想问个明白,却被邹佳伟推辞了。 屋外传来钟楼空旷的撞击声,此时已是凌晨。 梦蝶开始宽衣解带,邹佳伟竟然去到了洗手间,回来后,梦蝶已经铺好了床,等在被窝里,见邹佳伟回来,急忙撩起被子一角。 邹佳伟却依然无动于衷,摁下了被子,盘腿开始打坐。 梦蝶有些失落,却并没有言语,只呆呆的靠在床头。 “睡吧,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到我练功的时间了,其他的事情,我们明早再说。”邹佳伟微微闭上了眼睛… (三) “他来了?”王蒙召问。 “来了,一个人。”李二答道。 “你的意思呢?”王蒙召的脸阴沉下去,腮帮子被咬紧的后槽牙撑出两道棱子。 “杀,一刻也不能等。”李二比划了一下,一掌劈下,两道劲风。 王蒙召的眼皮一挑,李二突然双腿一抖,退却几步,诧异的从大腿上取下眨眼间从王蒙召嘴里射出来牙签,心里一惊。 “连根牙签都躲不过,你怎么杀的了他?”王蒙召从容的站起来,蔑视的瞪了李二一眼,“你以为他还是曾经的邹佳伟吗!” 话音未落,门突然被推开一道缝隙,凌雪向屋里扫了一眼,随即把门带上,没有任何言语。 王蒙召刚要堆起的笑脸也随即恢复了冷漠,走近李二,拍了拍他的肩膀,啪的一巴掌扇了他一个趔趄,“滚!” 时间不长,李二又带了一个人进来,此人名叫胡大强,正是刚刚在小旅馆里领头那人。 他一五一十的把刚才的情况和王蒙召说了,王蒙召突然一阵狂笑吓得胡大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有没有跟你说不要走漏风声?”王蒙召居然也拿着一把蝴蝶刀,心不在焉的剃着指甲。 胡大强不敢做声,狗一样的慌乱的点着头。 “那他肯定也给过你钱了喽?数目应该可以吧?”王蒙召起身走了过来。 “是的,是的,”胡大强已经吓得开始在地上倒爬。他千真万确的感觉到,自己今天的两次出现都是错误的。可惜,已经晚了。 “回去吧,需要多少钱一会儿跟他说个数,腾飞。”王蒙召给李二丢去一个眼色,李二立即上前,双手搀扶起那人。 李二本名李腾飞,不过王蒙召喜欢叫他李二,所以没有所以。当王蒙召亲切的称呼他的名字时,就说明,王蒙召要不亲切了。 “召哥,召哥,我是特意过来通知你的,我是…” 蝴蝶刀在王蒙召手上翩翩起舞,犹如一个精灵,只可惜,看到这段表演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人已经没有了气息,他的喉咙上一道细致清秀的刀口散发出温热的气体,却没有一丝血流出来… “走!我们去会会他!”王蒙召披上一件外套,就要启程。而李二的双臂还扶着那具尸体。 “人心不足蛇吞象,你难不成还要给他请个和尚超度不成?腾飞?”王蒙召走近李二,恶心至极的抚摸着他胡子拉碴的脸颊。 “太太会…”李二浑身难受,像是有一万零一条蛆虫在身体上蠕动。 “人都已经来了,凌雪知道也是早晚的事情,”王蒙召此时的面部表情,多看一眼,都会让人小便失禁,“唉,凡事,总该有个了结的时候。”… (四) 天近拂晓,旅馆门外。 这里的建筑从破土动工的那天就没有奢望过接待一辆豪车,因为进进出出的只有苦逼的小业务员,站街女和乡下来的农民。 王蒙召的座驾只好停在老远的地方,徒步走过来,这一路上就没停下骂声。进了旅馆,老板根本不敢拦。道上混得谁不认识活阎王“召哥”。 “当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我一直以为你这个人早就没了。”王蒙召在藤椅上坐了下来,悻悻的瞪着邹佳伟。 他并没有进到邹佳伟的客房,因为邹佳伟早就等在了那里。 “很意外么?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邹佳伟稳稳的端坐在另一侧,微闭着双眼。 他实在不想看到这个人“自命不凡”却显得肮脏的脸。他怕自己忍不住,会立即杀了他。 “说得再多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你我已经都不再青春年少,好日子没有几天了,这些钱也谈不上补偿,就算我一点心意。我知道你不能出现在公众视线里,所以给你准备了现金,如果不够,可以随意报数。”王蒙召动了一下手指,李二急忙推过来一个比邹佳伟的箱子大几倍的行李箱。 “钱?哼!钱能买来的东西都是贱货。如果我用这些钱买你的命,你卖么?贱货?”邹佳伟极度蔑视的冷笑两声,满目“悲悯”的瞄了王蒙召一眼。 “看来我们之间真得没什么好谈的了,你想怎么样?说,不要浪费时间。”王蒙召已经被激怒了,他点上烟,肆无忌惮的吹着烟气,而冷冷的气息却与这不安分的表现大相径庭,他在运气! “我今天还不想杀你,收了你的气吧。”邹佳伟动了动身子,抬手比划了一下,李二赶忙递上烟,点上。 邹佳伟并不是话里有话,而是直接告诉王蒙召,自己的功夫也已经是如火纯清,他的那点小伎俩根本逃不过自己的眼睛。 王蒙召略带自嘲的哼了一声,瞪了李二一眼,“我确实小看你了邹佳伟,连我身边的狗都使唤的这么溜手,看来这些年的功课没少做呀,是吧腾飞?” “召哥,召哥,你别…”李二顿时慌了,心里的秘密立马就要抖出来,“我,我,我…” 李二还没来得及替自己解释,脑袋就已经被王蒙召拿捏在手里。 “呸!”王蒙召一口唾沫吐在李二的脸上,一脚把他蹬出去老远,“你tm的不会跟宋哲那个狗草的一样,花着我的钱,睡着我的女人吧!” 一连在地上滚了几个滚儿李二霎时间感到了死神的临近,没命的从老远爬了过来,抱住王蒙召的脚就是一阵舔。(介于画面太脏,省略二百字。) “他不敢!”邹佳伟站起身一脚又把李二蹬出老远,仙风道骨般站在王蒙召跟前,“你老婆是我妹妹,这顶绿帽子你肯戴,我还不肯呢!” 邹佳伟的语气中隐隐透出一股寒气,让王蒙召顿时感觉到连眼睑都要被冻住了。不禁心脏骤紧。慌张的不敢发声。 “给你三天时间回去处理后事,三天后,我会取了你的性命,滚!”邹佳伟杀气腾腾,不再给王蒙召留下任何还口的机会。 “好大的口气。”王蒙召双手一拍藤椅,拔地而起,“邹佳伟!” “叮!”一声碰撞,两根银针。 这里的空气骤然间冻结了。 “弹指神功?”王蒙召脑门上已是汗湿一片,心中默念了一个词,而仅仅这个词就足以让他汗颜。更何况使用这个神功的人居然纹丝未动的鹤立与自己眼前。 而且还是邹佳伟,这个曾经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怂包,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想,你不会心急到现在就想死吧?”邹佳伟坐回藤椅,依旧威风凛凛的看着他。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特别是王蒙召这样的人,不管站在他对面人是谁,如果不能和他针锋相抗,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般功夫?”这或许是到目前为止,在这个世界上,他王蒙召唯一想知道的答案。 “就没有别的更深层次一点的问题么?比如说,我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去了哪里,遇到些什么人,为什么非要回来报仇之类的?”邹佳伟对王蒙召的嘲讽足以爆棚,可是冷笑之后,他居然和蔼可亲的说道,“在你死之前,我会告诉你的,呵呵。”… (五) “为什么还要跟着我?”回到家中的王蒙召质问李二。 “召哥,我老婆孩子还被那小子手里,我也是迫不得已,召哥…” 王蒙召抬手止住了李二的辩解,“把刚才那小子的尸体处理完,你就回去吧,我们二人之间就此两清了。” 李二又想说些什么,再次被王蒙召止住,“邹佳伟不会做得那么绝,祸不及妻儿,习武之人…唉,我惘谈习武之人呐…” 天,亮了。雪后的清晨映衬着粉艳艳的太阳,让人忘却了嘈杂的凡尘俗事。 梦蝶挽着邹佳伟踱步在江边,江水潺潺,没有夏日的波澜壮阔,有的只是冰层间偶尔泛起的点点涟漪。 走到一处,两人停了下来。梦蝶扶住青石的围栏,眺望着太阳。而邹佳伟却难得一见的打量着梦蝶。 “大哥,昨天晚上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梦蝶低语,“我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邹佳伟撇开视线望向远方,不太想回答,可是梦蝶却并没有停住,继续追问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你特别挂念的人,或者说,从未谋面,却一直活在你心里的人,我是指异性。” 邹佳伟沉默了,许久才隐隐的答道,有。然后又异乎寻常的反问了梦蝶一句,“你心里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子?” “说不上来,应该是个高高大大,帅气俊朗,百花丛中过,薄粉不沾身的大侠吧。”梦蝶迷离的双眼尽情的勾勒着自己心中幻想出来的形象。那便是那把蝴蝶刀的主人。 邹佳伟轻薄的一笑,“大侠?现在,连武林都没有哪里还有大侠?” “你就是啊!”梦蝶略带困惑,又有些恼怒,像是一个熟睡的孩提被惊扰了美梦,“不过,我想,他一定,一定…”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怕说出来伤了邹佳伟的自尊,毕竟是邹佳伟帮了自己脱离了苦海。由此可见,梦蝶心中的那位大侠至少比邹佳伟要帅好多,也不会像他这样,整天苦逼着脸,像全世界都欠他的。 邹佳伟也意识到这一点,“会使剑的不一定都是大侠,善舞刀的也不一定都是刀客。刀剑无情,肯与无情之物长相厮守的人,会是风情万种么?” 梦蝶被问住了,傻傻的看着他。 邹佳伟指了指梦蝶腰上的刀,“一个人要学刀剑,便早已将身家性命献身于刀剑,虽死无憾。人在刀剑在,这样的话,你应该明白。所以我想说,等我离开以后,回老家找个老实人嫁了吧。一辈子很短,平平安安才是最大的福分。”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梦蝶有些激动,虽然明白邹佳伟话里的意思。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世上有什么比自由更能让人舍生忘死的呢?我的灵魂被禁锢在肮脏的躯壳之中,只有赎罪才能让我的灵魂得到最终的解脱。”邹佳伟也扶住围栏,双眸中流露出无人能解的忧愁。 风马牛不相及的对话让两人从此陷入了沉思,谁都不愿再多说半句。 (六) 三天的时间不长,一转眼就到了。 出发之前,梦蝶搂住邹佳伟,“大哥,你有把握么?” 梦蝶是真得怕了,她怕失去这个男人,这个自己光着身子陪了三天却始终没有动自己一指头的男人,这个仅凭一面之缘救自己于火海深渊的男人… 梦蝶知道自己说出的这句话有些忌讳,可是上天赐给她这样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说不准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 “放手。”邹佳伟冷冷的说道,没有丝毫的留恋。 他还是挣脱了梦蝶的纠缠,第一次“温柔”的拉住了她那双不应该出现在凡世的手,“记住我交代的那些事情,我消失之后,你就自由了。” 似乎梦蝶的手传递出一种邹佳伟无法抗拒的魔力,他破天荒的又宽慰了几句,“…好好活着,做一个清白的人,一个明白的人,一个自由的人,一个可以包容万物的有良心的好人。” 邹佳伟只身走出了房间,将自己曾经形影不离的箱子和那个因为自己的离开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子留在了身后,留在了永不回头的过往… 很快,荒野之上传来两个阴风刺骨的声音。 “你真得不该来。来了就没有活着回去的机会。” “凡事总得有个了结,躲过今天还有明天,与其挣扎在残忍而痛苦的记忆里,还不如早些解脱。” “不论我们两个谁是活下来的人,有些事情还是要先说明白的,之前…” “动手吧,一会儿有的是时间说废话!” 霎时,荒野之上飞雪漫天已分辨不出交手双方身在何处。叮叮当当的冷刃相接,只见得斑驳的星火,却不见交错的招式变化。 突然一声闷响,一个黑影扑哧从半空中跌落在纷乱松软的白雪之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将自己的身体镶嵌在大地之上。 静寂,连风都屏住了呼吸。许久,月亮才缓缓的露了出来,整片夜空中唯一一团云朵恰恰在刚才搏杀之际,遮蔽了这仅有的光明。 一个人走了过来,蹲下身子窥视着雪窝里镶嵌的那个人。 月亮洒下冷冷的光,让雪窝里洇出的血水散发出耀眼的色彩。 大口的喘气,呼呼的犹如凛冽的狂风在胸膛和伤口间肆虐。 “草,你耍诈,居然用暗器…”声音来自王蒙召,颤抖且微弱。口腔里的血水不断的向喉咙里倒灌,更加重了他呼吸的难度,刚才冲撞在胸腔里的狂风慌不择路的从王蒙召的鼻孔里,耳朵里,口腔里往外窜,推挤着温热血液… “疼吗?”邹佳伟看不出任何异样,心平气和的坐了下去,手里舞着一把蝴蝶刀。 “有种你杀了我,给老子一个痛快,我…”王蒙召已经动弹不得,四肢无力,头晕目眩,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宣誓着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唉…都这时候还不忘逞英雄,你不是有好多话跟我说么?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你说,我听。”邹佳伟手里的蝴蝶刀漫不经心的游荡在王蒙召的脸上,这一刻,他的心里是欢喜的,但更是痛苦的。虽然这一切并不是他能左右的。 (七) “哈哈…”王蒙召的笑声让风听得都心惊肉跳,可惜,他也只笑了一声便被血水呛得咳嗽起来,“邹佳伟,你空有一身武艺,却始终摆脱不了作为一枚弃子的命运,啊…你以为你回去之后,你师傅就会随了你的心愿么?痴心妄想…” 邹佳伟淡淡的一笑,将刀尖抵在王蒙召的嘴角,“呲”的一声划了出去,王蒙召的身体剧烈的抖动着,伴随着刚刚一声呼喊之后的回音,王蒙召的嘴巴被划开了,长长的刀口直抵耳际… 邹佳伟最恨别人讥讽他的师傅,甚至超过别人对自己的侮辱。如果没有师傅当年的救命之恩,这世界上早就没有他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时候不早了,你是希望自己躺在这里慢慢的血尽而亡,还是希望慢慢的冻成一具僵尸?”邹佳伟撇了一眼不远处王蒙召已经无法触及的一把柳叶刀,“我都说过今天来是要杀你的,居然还敢拿冷兵器跟我玩,你是有多么…” 邹佳伟突然止住了声音,耳畔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缓缓的向这里接近,步履中虽带有恐惧却依然步伐坚定。 “你tm真该死,居然让他们娘俩过来,你是想让他们看到什么?看到我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把鼻子削掉,把耳朵扎聋,还是把你的声带割断?你已经是个废人了,为什么还要连累无辜!”邹佳伟陡然间怒气冲天,手里的蝴蝶刀飓风般从王蒙召的腹腔上掠过,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紧随其后的便是冒着热气的内脏挽着花的往外涌。 “疼吗?是不是很难受,连喘气都感觉不到了?你不是很能耐么?你再折腾给我看看呐!”邹佳伟的牙齿咯咯作响,他恨不得把眼前任其摆布的王蒙召扎成人肉筛子。可惜,他还是停住了手,因为一长一短两个身影已经投射到自己眼前。 风刀子舞了起来,在所有人的脸上身上留下钻心的痛,痛的连眼泪都顾不上趟出来。 邹佳伟收了刀刚转身,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舅舅,求你饶了他吧。” 一个孩子的声音,稚嫩中带着无助的哀怜。 邹佳伟没有回话,更没有循声望去,他的身体一抖,一柄利刃划过月光的缝隙闪电般刺向了王蒙召的心口… “哥!是我要带孩子过来的!”凌雪哭喊着,撇下孩子猛得扑倒在王蒙召的身体上。那柄利刃的锋芒已经扎进了她的臂膀。 邹佳伟眼角一紧,刚要拔出刀子,手却被凌雪攥住了,“哥,把刀留下吧,求你了,哥…” 人在刀在,邹佳伟曾经这样跟梦蝶解释刀客和刀的关系,即便此刻又怎能弃刀?可是凌雪冰凉的手死死的攥着自己的手腕,每争夺一下,刀刃便会往她的身体里渗透半寸。 这刀可是扎在自己妹妹的身体里啊,比扎在自己心上都疼。 远处略过一道光,蓝色的光,救护车的光。邹佳伟放手了,但他并没有离开,他还要等他的刀,他知道凌雪一定会拔出来还给自己,之所以不让自己拔出来,是害怕自己瞬间要了王蒙召的性命。 邹佳伟闪出身去,耳畔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清晰可变,看来,今天要到此为止了。 凌雪慌乱的包扎着王蒙召的伤口,意识有些恢复的王蒙召艰难的撇了邹佳伟一眼,拼劲全力的冲他伸出了中指。 “杀!”邹佳伟磕嗤一声像是咬碎了牙齿,身体一抖刚要出手,凌雪突然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喊一声,“哥!咱爹妈不是他杀的!”… (八) 漫天飞雪无边无际,像是要掩盖凡世间所有的冤屈。在这样一个深夜里,邹佳伟消失了,当他再一次出现时,已经身处凡间仙境—终南山。 邹佳伟放开又盘坐了一夜的双腿,双手合十搓了搓,掩面而下,缓缓收了功。这已经是他第六个不眠之夜了,这六天来他滴水未进,只言未语,只为了等待一个人,便是他的师傅。 他要求证一件事情,就是当年,自己家中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 这个谜团从离开了那座千年古城开始就异常清晰的跳动在他的血液里。 十五年前,在他推门而入的一瞬间,后脑猛地被钝器击中,朦朦胧胧中,只听到王蒙召噩梦一般的叫嚣,自此便再没有了记忆。再醒来时,便已经到了终南山。 师傅说,当年他路过邹佳伟家门时发现他尚有一丝气息,便草草将他救起,可惜穷乡僻壤半晌也找不到个医院,只好赶着走,赶着救,最后落脚在终南山。 作为一个曾经云游四方的穷道士,师傅的这番话他邹佳伟信了。不成想,师傅不但心底善良,还有着一身好武艺,最善使蝴蝶刀。并且毫不吝惜的传授给了邹佳伟,收他做了唯一一位弟子。 到后来,邹佳伟才知道,师傅不但明面的功夫了得,暗器也使得溜,江湖绝技的口射银针和弹指神功在师傅这里都如神迹一般呈现在邹佳伟面前。 岁月蹉跎,今非昔比。世上习武之人少之又少,这一行当已经演变成杀手、保镖之类的代名词。 小花推开邹佳伟的房门,端来一碗米粥。邹佳伟赶忙接下,冲小花微微一笑。 小花是个哑巴,比邹佳伟小个四五岁,十五年前邹佳伟再次睁开眼睛打量这个世界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花。 他心底里是喜欢她的,虽然两个人无法用语言交流,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小花过来说明了一件事情,就是师傅出关了。因为师傅每次入关的时候总是带上小花一起,小花从习的是内家功。 邹佳伟向师傅打听过小花的身世,师傅说,也是路上捡的,家里可能因为是个女娃,又是哑巴就扔了。这一些,邹佳伟也深信不疑。这世上如果连师傅的话都不信,那还能信谁呢? 所以他坚信当年残害父母,骗走妹妹,谋杀自己的人就是王蒙召,因为除了家里人,就只有王蒙召知道他家里挖出一件稀世珍宝。如果不是王蒙召抢走了东西,凭他那点家底不可能过到现在这样挥金如土。 这个仇他一直刻在心上。虽然少年时的两个人是那样的志气相好。 可是就在他信心满满的向师傅请命去找王蒙召寻仇之际,师傅却告诉他,妹妹和王蒙召在一起的消息,因为之前他一直以为妹妹那天一同遇难了。 这个消息对邹佳伟来说是难以接受的。苦练了十五年的功夫,到头来才知道自己的亲人居然和仇人生活在一起,并且还有了孩子。 清修苦练的日子里,邹佳伟学会了忍耐,感悟了人生,原本此生不打算再涉红尘,可师傅却说,心里的魔没有去除,就永远得不了正道。 这样的说辞对邹佳伟是致命的,他心中的魔障似乎从那时候起就翻滚在身体里,像蠕动在血管里的蛆虫。 几个月的信息搜罗和准备之后,邹佳伟终于决定亲自去杀了王蒙召,此后再不与红尘有一丝瓜葛。 临行前,师傅交给他一个箱子,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全是钱,这不禁让邹佳伟心里生疑。师傅却说,在他回来之后,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他交待清楚,并指定他入住那家小旅馆。 辞行的时候,邹佳伟看到小花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掩不住的心事。邹佳伟平生第一次拥抱了女人,那人便是小花。邹佳伟想,如果自己的心魔除了,回来之后一定恳请师傅将小花许配给自己。三个人便在这终南山自由自在如神仙一般了却此生。 可是,他最终却没有杀了王蒙召,还被妹妹告知了一件从未想过的事情,那就是当年杀死自己父母的凶手并不是王蒙召。 这样的解释真得让他想不明白,自己祖上无冤无仇,谁会对他家痛下杀手呢?这个问题别说六天六夜,就算再给他一辈子他也想不出来,所以只好回来等待着师傅的答疑解惑。 (九) 邹佳伟随小花到了师傅的前厅,师傅第一次没有让小花回避他们两个之间的谈话,虽然他知道小花听不到任何声音。 “心魔除了吗?”师傅问。 邹佳伟先是跪拜了师傅,后又站起来回答,“没有。凌雪说,当年杀我父母的不是王蒙召。” 邹佳伟说完偷偷的瞟了师傅一眼,不知道这样说师傅会不会对自己失望。 “也罢,”师傅泯了一口茶,花白的胡须随着气息微微摆动,“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打算?” 邹佳伟扭头看向小花,不知道自己原先的想法现在提合不合适。可又一想,师傅当初答应自己的事情,还是先说完正事再提这茬也不迟。 于是邹佳伟问道,“师傅,您不是说等我回来之后会把所有的事情都给我做个交待么?我想问,当年的事情,您是不是已经调查清楚了,可不可以…” “哈哈…”师傅突然大笑起来,这笑声让人听出锥心的恐惧。 “难道你这次下山就只做了那么一件事?”师傅反问他。在邹佳伟看来,便是指自己欲杀王蒙召这件事。 “是的师傅,可惜,徒儿连这一件事都没有做得圆满。” “圆满?”师傅的声音越来越恐怖,甚至让邹佳伟怀疑自己的耳朵,“很快就会圆满了,你抬起头,好好看着我。” 师傅陡然间发出一个声音:“…” 邹佳伟一惊,这声音不正是当年自己被击晕之后听到的王蒙召的声音吗?怎么会从师傅的喉咙里发出来! 前厅里的气氛霎时间紧张起来,邹佳伟小心的向后挪了挪身子,双手迅速的条件反射,出现在最佳的出击位置上。 他的脑海里突然狂风大作,重重的呼吸声像是吹响了大战之前的号角。心中却依然质问着自己,难道师傅才是当年那个凶手?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隐瞒你的必要了,”师傅眼角一紧,掌心处便旋起一注劲风,一眼望去,蓝光烁烁。 不好!邹佳伟弹刀出鞘,伺机而动。这几年随着功夫的长进,和师傅切磋的机会不断递增,可像今天这样感受到杀戮之气的交手却从未有过。师傅到底要干什么! 此时此刻,再多的言语都无济于事,唯一要做的就是全力招架。 “受死吧!”师傅大喝一声,飞身而起,半空中击出一掌,那掌风岂是一个了得能表述的清楚。邹佳伟刚一闪身,师傅便又是一掌。 一连几个躲闪就已经让邹佳伟气喘吁吁,招架不及。师傅今天哪里是出手,简直就是绞杀。 “师傅!”邹佳伟手里的刀已如嗜血狂魔,根本不听使唤,“我要还手啦!”逼急了的邹佳伟起刀便刺,再不还手,今天真就要交待在此。 师傅哪里还顾及这些,几掌过后突然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柳叶刀,眨眼间劈将下来。长刀短刃你来我往,偌大的前厅里顿时飞尘弥漫,火光飞溅。 邹佳伟根本不敢分神,师傅的招法刀刀致命,稍有不慎便是一命呜呼。然而邹佳伟却依然一味招架,没有半势可伤其性命。他不是没有看到机会,而是实在不忍心对师傅下手。 如此攻守差不到快一个小时,师傅始终没有得逞,气力自然也溃散不少,突然,邹佳伟将自己的短刃一扔,扑通跪倒在地,“师傅,你已经杀不了我,停手吧!” 然而,邹佳伟的这个举动并没有能震撼到师傅的良知,只见他一个垫步,半空中回旋到邹佳伟身后,啪的就是一掌,重重的击打在他的肩胛之间。 “啊!”一声闷响,邹佳伟断木一般栽倒在地… (十) 三日后,一缕暖阳刺痛了邹佳伟的眼睛,他醒了。 依旧是小花推门而入,送来一碗米粥让他服下,就在小花端过碗来的一瞬间,邹佳伟一把捧住了小花的双手,无限深情的看着她。 并不是邹佳伟突然有了什么非分之想,只是重获新生的激动,十五年前,他也是在睁开眼的一瞬间看到了小花。 “怎么…”小花的嘴巴里突然发出了声响,彻底吓傻了邹佳伟,惊愕的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刚捡回一条命就想入非非了?”对于邹佳伟的吃惊,小花表现的很淡然,稍稍一顿,还是紧接着把话说完。 “你…不是…”足足骗了自己十五年,小花的这个变化简直比让他邹佳伟再死去活来十回八回都值。 “我爹在前厅等你,吃完赶紧过去。”小花说完,轻巧的从邹佳伟襁褓的双手中抽身而去。 这下彻底懵了,小花怎么会是师傅的女儿?师傅为什么一直都没有跟自己提到过?这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邹佳伟匆匆吃完,起身便跑到了师傅的前厅。 师傅依旧正襟危坐在前厅正中,邹佳伟跪拜之后,并没有听到师傅让自己起来,便一直跪着。 此刻的他或许已经想明白,那日师傅必定是要传授自己什么,可是自己又确实参不透。 小花随后进来,刚进门便被师傅喊住,跪在邹佳伟一侧。 “两个事情,第一,从今天开始,这里的一切,包括小花都是你的了…”师傅捋着胡须,呷了口茶,慢悠悠的说道,“第二,我要交给你一件这世上。” “师傅…”邹佳伟已经激动的乱了方寸,慌忙喊了一声。他实在想不通师傅为什么要在今天跟自己说这些事情。 师傅面露难色,干咳了一声,终结了邹佳伟的问话,又慢条斯理的说道,“小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把她交给你,你可要真心待她,不可枉费了我的托付。” “是,师傅。”邹佳伟应答这句话时心里已经开始窃喜。对于师傅刚才说的那件已经无心“笑纳”了。 他的表现,丝毫不差的呈现在师傅眼里,师傅不悦的把脸一沉,“你知道这世上是什么吗?” 陡然间变换的声音一下子揪住了邹佳伟的心,赶忙俯身答道,“徒儿不知,还请师傅赐教。” “这世上。就算刀枪棍戟斧钺刀叉甚至机枪大炮飞机航母这些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在这个世界上,非“人心”莫属。” “人心?”邹佳伟恍然大悟。原来三日前与师傅生死相搏,在自己跪地罢战之时,师傅依旧重伤自己就是为了和自己说明这件事情。 邹佳伟心头一热,无限感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了能启迪自己早日顿悟,师傅真可谓是用心良苦。 就在邹佳伟感动的即将痛哭流涕之时,师傅突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邹佳伟面前。 “师傅!”邹佳伟一惊,起身就要搀扶起师傅,“师傅这又是为何?不敢不敢…” “放手!”师傅双肩微抖便将邹佳伟双手震开,“实不相瞒,当年伤你父母性命的,有我一份。” “啊?”一口冷气倒吸而入,惊得邹佳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无言以对。 许久,小花扶起了已经老泪纵横的父亲和惊魂未定的邹佳伟。师傅哭诉着将当年的事情一帧一帧细细还原。 当年师傅和他的师弟都暗恋着他们的师妹,可师妹却不肯答应任何一个人,毕竟儿女之事还要听从父亲的安排,也就是师傅的师傅。 后来有一天,师傅的师傅让他们两个去各自寻找一个和他们一样,有着习武天份的小孩,并提出,谁挑的人选更优秀,便将师妹许配给谁。因为这个孩子要作为他们这个门派的继承人培养。 然而两个人居然同时选上了邹佳伟,并一同到邹佳伟的家中商议此事。其实师傅知道,在师妹的心里,喜欢师弟要多一些。可是自己也是那么喜欢师妹,自然不想轻易罢手。 两人都开出了不菲的条件,可是邹佳伟的父母就是不肯答应,说家里就这么一个男娃,不舍得送去受苦。当然,谈这些事情的时候是孩子们都不在家的时候。 后来师傅的师弟急功近利居然武力要挟起来,而师傅当时并没有正面的阻止,反而嘲笑他的师弟,结果两个人直接干上了。不幸的是,在争斗的过程中误伤了邹佳伟的父母。 青春轻狂的他们冷静之后便商定了攻守同盟,在邹佳伟回家之际将他打晕掳走… 后来,师傅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而他的师弟也为了赎罪,接走了王蒙召和凌雪。 师傅的讲述如诉如泣,让邹佳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是好,只留下一声叹息… (十一) 这一夜,邹佳伟彻底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觉得自己应该宽恕师傅的过错,毕竟当时是失手,不是蓄意。两个高手的比斗,谁也做不到绝对的不伤及无辜。 正想着,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邹佳伟腾得飞身迎了出去。听这步伐,来者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他和师傅并没有住在一间小院里,当他翻墙冲到师傅的卧房时,见到的却是小花跪倒在师傅的床前。而师傅却被一枚毒针射中了天目穴,毒发身亡。 他顿时怒火中烧,刚要拔身去追,却被小花喊住,“别追了!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那人是谁!”邹佳伟胸腔里的魔兽又被唤醒,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即抓来那人,撕个粉碎。 “是师叔。”小花的双眼已经哭肿,这更让邹佳伟愤恨的玉石俱焚,这十五年来,他从来没有看到小花哭过。 “为什么是他?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以死相逼?他在哪儿!我现在就去取了他的人头,告慰师傅的在天之灵!”邹佳伟的指端紧紧捏着一排钢针,他恨不得现在立即马上全部扎到“师叔”的躯体上。 他不可能不恨,可谓是极恨,简直是不共戴天。白天,师傅还说今晚就叫他和小花圆房,还说明天要把祖师爷传下来的宝贝交给他,让他真正成为自己衣钵的传承人。 出于对师傅情绪的考虑,也为了给小花一个稍微隆重体面一点的迎娶,邹佳伟把事情推到了明天,然而变故却偏偏出现在今晚,这不是… 邹佳伟越想越气,冲到院子里一通泄气。平静之后,他回到了屋里,将小花搂到怀里,尽情的让两人的泪水挥洒而下… 天已近晓,两人收拾妥当师傅的遗体,安安静静的跪在旁边。天一亮,邹佳伟就会出发,他要替师傅报仇,要夺回被抢走的祖师爷传下来的,本该属于他的宝贝。 小花问他能不能缓一缓,他说不用,自己要趁热打铁,不留给那个混蛋师叔玷污祖师爷宝贝的时间。 小花问到底有多少把握,因为师叔的功夫虽然不及师傅,可毕竟要比邹佳伟厉害。 邹佳伟无奈的一瘪嘴,“既然师傅的功夫比他厉害,为什么还会死在他的手里?因为杀人是不需要讲什么招数的。” 小花没再说话,简单给他收拾了一下,便送他出门,临行前,小花一直拉着邹佳伟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注意安全,还说如果实在有危险不能得手就尽早回来,一切都是身外之物,不必强求。 邹佳伟感动的不行,可当被小花告知师叔落脚之处时,他傻眼了。师叔居然就是师傅让他投宿那家小旅馆的老板。 “为什么师傅之前让我去他那里?是不是有意…”邹佳伟的思绪有些乱了。照这么说,小旅馆的老板是师叔,而王蒙召又是师叔的徒弟,难道师傅是有意这么安排的?可是… 邹佳伟想不通,总感觉这里面是不是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不足一日,他便再次出现在那家藏身于千年古城中的小旅馆门外… (十二) 他出现的时间依旧是夜幕降临之后。这一次,他还是提着个箱子,不过与上一次不同,这次箱子里装的不再是钱,而是一箱子可能会用到的杀人的武器。 小旅馆的灯依旧如约定一样,亮了八成,他低头推开了门,前厅里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异样。“师叔”坐在破旧的柜台里看着电视,见他进来,只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问他吃过没有。 眼前的情景让邹佳伟有些怀疑小花跟自己说得是不是真得。他没吱声,走到藤椅处坐了下来,细细打量起“师叔”。 半秃的头顶,耷拉的眼皮,圆滚滚的肚子,还有那大冬天穿着的夏凉鞋。乌漆麻黑的脚面至少几个星期没洗脚了。 “师叔”似乎发现了什么端疑,抄起柜面上剩半盒的烟,慵懒的走过来,坐到了王蒙召曾经坐的位置上。 邹佳伟开始紧张,师傅尚且死在了他的手上,自己又从来没有摸过他的底,这将会是怎样的一次交手呢? “抽烟。”师叔直接扔给了他,邹佳伟依旧警惕,瞟着师叔,拔出烟点上。 “梦蝶,出来见过你的师哥。” 什吗?邹佳伟彻底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梦蝶怎么会是他的女儿?正在邹佳伟大惊之际,梦蝶着一身素装出现在两人面前。 “哥,你回来了。”梦蝶只简单一说,站到了师叔的右侧。 师叔吐过一口烟,啧啧说道,“真相往往没有看到的这么简单,我们直说吧。”师叔一顿,瞥了一眼邹佳伟的两只手,一只抓着箱子,一只附在膝上,指缝间已经藏好了钢针。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的心灵可以安安稳稳度过余生,那你就动手吧。”师叔又是一顿,“如果,你有耐心听我说道说道,那你就先把手收回来,我怕你伤了梦蝶。” 一句简单的话突然冲开了邹佳伟闭塞的毛孔,他突然想起来,那天师傅和自己打斗时,小花也在那里,而师傅却并没有让小花躲避。还有一点,师傅说当年和师叔在自己家里打斗时,误伤了父母,可是那天的打斗中如此那般的凶狠却并没有伤及小花一根毫毛! 邹佳伟双眸一转,缓缓的收了针,松了手。吐出一口烟气,将嘴巴上叼着的烟吐到地上,又点了一支,“这么说,你知道我此行的目的?” “岂止是知道,从你出现在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料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师叔,掐了烟,招手让梦蝶取下了腰上的蝴蝶刀,递给了邹佳伟,“这就是我师傅传下来的宝贝,你拿回去复命吧。” “哼,笑话,如果这把刀就是那件宝贝,你会这么轻易的交给我?而且根本用不着害了师傅性命?”邹佳伟根本不肯相信。这把刀一直在梦蝶腰上挂着,根本用不着去抢。看来师叔是有意搪塞自己。 相对于邹佳伟的义愤填膺,师叔表现的却自然许多。他悠悠的叹了口气,“看来,我还是高估了师兄的修为呀,这么多年,灭我之心依然未变。” “装,继续装,我看你的演技都可以参选奥斯卡了。”邹佳伟确实不信,即便师傅有可能利用自己,可小花不会。她是那样纯洁无瑕,犹如一朵滴尘未染的雪莲花。 师叔听罢突然大笑,反问他道,“你口口声声说我害了你师傅性命,抢了他的宝贝,那你可知到底是件什么宝贝?今天既然说到这里,我也没必要继续瞒你了,你师傅所谓的宝贝就是你家当年挖出来那件!” “不可能!” “年轻人,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当年他探听到你爹挖到那件宝贝,恬不知耻的央求你爹卖给他,你爹不肯,他便出手伤人,抢了去,不巧你刚好回来,原本要将你一同灭了,幸亏我及时出现…” “胡言乱语!”邹佳伟对他的说辞根本入不了耳,一怒之下弹身而起,几枚钢针直奔师叔面门。 “啊!”一声惊喊,邹佳伟呆坐到了藤椅上,先发起攻击的他居然受伤了。左右耳垂均被刺穿,最揪心的还在喉结,一根钢针刚好刺破皮肤,却并没有刺穿喉管。 再看他弹出的几根钢针,整整齐齐的被师叔的大手拍在身前的桌子上。这功夫真得不是一个了得能概括的了。 “就你这点三脚猫功夫还敢在我这里班门弄斧,以为放倒了王蒙召,就能连他师傅都不放在眼里么!”师叔怒目圆睁,重重的呵斥道。 邹佳伟哪里还有不呆的道理,先不说师叔收住了自己射出的钢针,就这一瞬间射来的三根针都各自有着三个不同的力道和落点,便足以证明师叔功力之雄厚。 特别是喉结上这一针,如果稍加力道便可轻而易举的刺穿喉咙。这有什么可怕?可怕的不是刺,而是拔。这样的创口会在钢针撤出的一瞬间,造成人体的快速窒息,然后就真得没有然后了。 (十三) 梦蝶取来一壶茶给二人斟上,悠悠的清香弥漫在寒冷的冬夜里,似是一双温柔的大手,抚慰着所有孤寂苦痛的灵魂。 师叔也还原了一遍当年的情形,不过草草的几句带过,并没有说得太透。 当年,他们的师傅确实让他们遍寻过后继之人,可并没有以自己的女儿作为奖赏。而邹佳伟的师傅却在这个过程中意外得知了那件宝贝的消息,打着幌子找到了邹佳伟的家。 师叔虽然跟他不和,可遇到这样的事情,总不会置若罔闻,于是便偷偷跟了去,而他看到的却是师兄在得到宝贝的埋藏地点后,毫不留情的杀了邹佳伟的双亲。不过当他看到这一幕时,杀戮已经结束。 随后邹佳伟出现,再然后王蒙召也追着邹佳伟回来了… 邹佳伟混沌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相信谁。如果师叔说得是真的,那么又是谁杀了师傅呢?又是为了什么要杀他,而且还是那样的出其不意,功夫了得。 一连串的疑问在邹佳伟的脑袋里打转,或许是一路奔波加上用脑过度,这天夜里他居然沉沉的睡了过去。 天亮的时候,梦蝶端着一碗米粥进到邹佳伟的卧房。雪白的米粒饱满剔透,薄薄的一层米油让人望而生津。然而,邹佳伟却渐渐的有些臆想,这让他想起小花,因为小花也总是给他送来这样的米粥,难道说米粥里也藏着什么秘密? 邹佳伟清楚自己不是师叔的对手,即便是用一些歪门邪道,自己也肯定杀不了他,于是痛快的吃完粥,便要起身折回。 关于师傅遇害这件事情看来是不能操之过急了,对于师叔和师傅都提到的那件宝贝,对于邹佳伟而言并没有多少吸引力。他觉得,人都没了,还要那宝贝干什么,终究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可师叔却拦住了他,说要陪他一同回去吊唁师傅,还着重指出,杀师傅的凶手就在终南山,目的就是那件宝贝。 邹佳伟纳闷,到底是一件什么宝贝这么让人心驰神往,师叔摇头,说自己也没有见过,可能正是因为神秘,所以才被人惦记。 与此同时,师叔还告诉他一个绝对惊人的重磅消息,梦蝶和小花其实是同母异父的姐妹。 邹佳伟听后虽然吃惊,可也不愿意去深究这期间的爱恨情仇,一切都会过去,即便是现在渴求的欲罢不能,再回首时,或许已经没有了当时的纠结。 邹佳伟默许了师叔随行的请求,实际上,自己的态度左右不了事情的进展。师傅既然可以对师叔的情况了如指掌,那师叔也不会坐以待毙。 不过几人临行之前,邹佳伟突然想起一个人,于是便先奔着那里去了。那人是谁?那人便是邹佳伟在这世上仅剩的唯一亲人,妹妹凌雪。 邹佳伟并没有忘记师傅的一句叮嘱,世上非人心莫属。既然师叔的言辞不可全信,那自己的亲妹妹总该不会欺骗自己吧。不但因为这个,还有一点,就是师傅和师叔的事件还原中,都没有提及妹妹,那天她去了哪里? (十四) 见到凌雪的时候她守在王蒙召身边,邹佳伟打量了身负重伤依旧在休养的王蒙召,心里有些愧疚。 在那次对决中,毕竟是自己先用了小人的伎俩才轻而易举的放倒了他,而王蒙召却始终用着正宗的功夫。 邹佳伟和凌雪隔开一行人来到了书房,这里安静,他们也该拉拉家常了。 邹佳伟先说话,“那天,王蒙召说我摆脱不了作为一个弃子的命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凌雪听后泪眼斑驳,“闹了半天你关心的还是自己,你为什么不问一下当年你消失之后父母的情况,我的情况?” “爹妈不是已经过世了么?你和王蒙召不是被师叔收养的么?难道说这里面还有不实之处?”邹佳伟对于那段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他诚惶诚恐的看着凌雪,渴求着最真实的答案。 “十五年了,你有手有脚,如果但凡还记得我这个妹妹,为什么一直也没有个音信,没有个找寻,今天终于有这样一个机会,而你却还在纠缠着那些和你毫不相干的东西…”凌雪显然有些激动,她所在乎的和邹佳伟完全不同,这或许也是男人和女人的明显诧异。 这样的质问将邹佳伟拉进了道德的深渊,更让他心如刀绞。是啊,自己与世隔绝那么久,都忘记自己还是个有自主意识的人。所有的信息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自己对于真相的追寻,别说行动,连想法都没有。 自己就好似一个提线木偶,变换的只有提线人。 “你们成天的除了钱就是江湖恩怨,你是,王蒙召也是,还有你们的师傅。难道这世上就没有比这些更有价值的东西让你们存活于这个世上吗?” 凌雪的这番质问拷打着邹佳伟迷茫的内心,他沉默了,无言以对。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的生活是在继续,”凌雪继续说道,“难道生活的本质就是一味的去寻找那些根本不切和实际的东西吗?生活不过是一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雪儿,别说啦。”邹佳伟的思想彻底被搅浑了,“我这次回去把师傅的后事料理完,就即可回来,我想,我需要一个新的人生,不说了,等我回来,咱们慢慢说。” 十五年,对于邹佳伟来说,他已经完全的融进了那个封闭单纯的环境,没有思想,没有抱负,更没有一个大众化的生活态度。他确实需要时间来重新认识自己,认识人生,认识生活。 别了凌雪,一行人次日便到达了终南山。当他们走进师傅的居室时,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师傅居然鹤发童颜活灵活现的端坐在前厅。 邹佳伟陡然一惊,“这…” “果不其然,终于让我猜对了,你个老狐狸。”师叔停在门口一指屋内大喝一声。 为什么会这样?就在邹佳伟疑惑之时,相向的两人已经大招出手。 一股劲风迎面扑来,直接把邹佳伟吹了一个趔趄,再看师傅和师叔两人,拳来掌往飞身拓地,忽而近身缠斗,忽而刀剑劈杀,不时,小院之内已尘土弥漫,难见人影,看情形,这两人奇虎相当难分伯仲。 正当邹佳伟要定睛寻觅小花和梦蝶之际。小院里突然没有了声音,紧接着师傅和师叔两人犹如从半空中坠落一般,扑通通两声砸到了地面之上… (十五) 本就一头雾水的邹佳伟被眼前始料未及的情形彻底搞懵了。惊愕的嘴巴还没有合上,一个熟悉的身形出现了。 “你?”邹佳伟不但惊讶这个人的出现,更惊讶他手里加装了消音器的枪。难道说师傅和师叔两人已经被来人射杀? “怎么,很吃惊么?他们两个不过是咎由自取,出来混,哪有不还的道理?”来人一脸的不屑,用枪指着邹佳伟。 “王蒙召,你是不是疯了!杀人是要偿命的!”阴森无情的枪口并没有震慑到邹佳伟的胆气,他怒指王蒙召。 “草,当年他们两个杀你爹妈,抢你家宝贝的时候考虑过这么多么?你居然还替他们两个狡辩,你脑子让狗吃了么?”王蒙召的枪口依旧指着邹佳伟,走到师傅和师叔跟前摸了一下颈动脉,确认已经死亡时,才有些放松的比划了一下,“你们两个也给老子站过来!” 直到这时,邹佳伟才发现小花和梦蝶居然都躲在门后,既没有接触,也没有敌视。 “别动!”王蒙召手里的枪口一抖,冲着梦蝶喝到,“别以为你叫我一声师哥我就饶你不死,既然你们连自己的父亲都可以出卖,我怎么会相信你们会对我讲信用?” “出卖自己的父亲?”邹佳伟更不肯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惊愕的重复了一遍。 “是的,你没有听错,”王蒙召见这三人已经乖乖的聚到一起,这才满心窃喜的答道,“为了得到那件宝贝,她们居然同意跟我合作,配合我完成了一件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情,那就是同时杀死这两个浑身武艺的老东西。” 邹佳伟一听这话,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撕了眼前这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家伙。不用多说,王蒙召所有这些凶险的叵测居心无疑也是为了那件宝贝。 可是那件宝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以至于连小花和梦蝶都会为之动心,甚至会去配合王蒙召的计划。 可自己最近的这些经历中,哪些又是王蒙召的圈套,为什么自己丝毫没有察觉呢?那天晚上自己明明已经重创了他,就算他有功夫底子,也不可能恢复的这么快。这期间到底还有什么内幕? “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就算你们都死在这儿,尸体都腐烂恶臭,也不会被人发现。知道么,这让我想起你的家,邹佳伟。也和这里一样,独居山坳,安静到人死了好几个月之后才被发现,哈哈,这算不算是一种轮回呢?”王蒙召倒是蛮有兴致,杀人前还和人质调侃。 可这三个人也不是一般的人质,就算王蒙召的枪再快,也不可能同时射击三个方向。显然他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把他们三个赶到了一起。 “杀了我们你就会得到那件宝贝么?”邹佳伟虽然对生命没有过多的留恋,可是自己就这么死了也太不值,好像这辈子没有一天是在为自己活着的,所以他想争取一下。 王蒙召一听这话,急忙回到,“不不不不,现在还不能杀了你们,因为知道那个东西具体被藏在哪里的人就在你们三个人中间,我希望这个人可以主动站出来,免得大家都受皮肉之苦。” “你的脑袋是让门给挤了还是让驴踢了?”王蒙召的回答让邹佳伟的反应近乎癫狂,“你连东西究竟在谁那里都不知道,就敢胡乱的杀人?如果我们三个人都不知道呢?难道要把我们三个人都杀了么?如果是那样,你这辈子都不会看到那件东西。” 邹佳伟这句刚说完,又急急的补上一句,“我就纳闷了,到底是一件什么宝贝东西值得让你们这些人苦苦揣摩十五年用尽心机,甚至不惜杀人,也要得到它。” “什么东西?呵呵,不要跟我装得这么无辜,你家的东西你会不知道?”王蒙召显然有些不耐烦,现在扯这些废话太浪费时间,他抬手就是一枪,射向邹佳伟的脚下,“说,东西藏哪了!” (十六) 看着横尸脚下的两具尸体,望着眼前那个叫嚣的恶棍,再瞟一眼身边这两位娇小玲珑的女子,邹佳伟的心冷了。 难道这就是正常的人生么?难道这就是理想的生活么?如果自己当年和父母一同遇难,是不是就没有了这些仇恨,猜疑,愤恨,伎俩甚至杀戮了呢? “如果我们交出那件东西,你是否会放她们离开?”邹佳伟上前一步,信誓旦旦的质问王蒙召。他心里很清楚,就算王蒙召给出坚决的保证也是完全不可信的。 自己与其就这么白白死掉,还不如捎上这个家伙一起。因为他始终不愿相信,小花会是王蒙召口中的那种人。 这样的质问不但给王蒙召打了鸡血,也让小花和梦蝶陡然间面面相觑。看来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秘密。难道都已经让这个被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的邹佳伟知道了? “不,我当然不会让你们三个人都活着离开,但是我可以对做出积极贡献的那个人网开一面。我们习武之人,可是信义当先!”一个刚刚杀了自己师傅的人居然讲出了这样的话。 “跟我来,师傅的那件东西藏在密室里。”邹佳伟说着转身就要往屋里走,小花突然横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别tm跟老子耍心眼,你们两个丫头都过来,让他自己去取,要是拿不出来,你应该知道后果!”随着王蒙召一声呵斥,嗖嗖的几发子弹射向了几人的脚下。 很快,邹佳伟从师傅的屋里取出一个紫檀的盒子。原本想把王蒙召骗过来来个合围,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这么谨慎。 他端着盒子刚要走到王蒙召近前突然被喝住,“站住,放下盒子,后退,梦蝶,去,先把他两个拷上,然后你去打开盒子。人心不古,我怎么知道这小子有没有在箱子上做什么手脚。” 几个人只好照办,别说,这王蒙召准备的也够充分,连手铐都备了好几副。可惜他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邹佳伟的身上永远都有看不见数不清的钢针。 邹佳伟正在窃喜之时,自己的双手已经被拷上,王蒙召突然冷不丁的补了一句,“哎,别白费力气阿,锁眼我已经堵上了,都给我老实点。” 梦蝶小心翼翼的打开那个盒子,从里边取出一个红布包裹的东西,刚要起身取出,却被王蒙召命令放下去,并揭开红布。 邹佳伟也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东西看,他虽然撞见过师傅藏了这么一件东西,可心里清楚肯定不是这些人以命相搏的那件。如果师傅已经得到了,肯定不会费劲心机谋划十五年以自己做马前卒去向师叔索取。 红布被揭开了,阳光下散发出摄人心魂的璞玉的光芒。远望过去,像是一尊方印。 “转过身!”王蒙召呵斥梦蝶,并很迅速的把她也拷上推出老远。这才缓缓的蹲下身伸手要取出那件东西。 就在王蒙召的目光离开几人的一瞬间,一把飞刀幽灵般刺穿了他的喉咙,他连啊都没有发出一声,便瘫软的倒在了那件“宝贝”的跟前。 “结束了。”邹佳伟走近王蒙召的尸体,安静的看着他死不瞑目的眼睛,“我就说这把刀会救命的,是吧梦蝶?” 飞来的这把刀正是梦蝶腰上那把蝴蝶刀。三个被反铐着手的人,究竟是怎样发出这样的一击必杀,或许只有行家里手才能悟得其中道理… (十七) 三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手铐卸了,并排的坐在一起,看着眼前这三具余温尚存的尸体。 邹佳伟抽着烟,看看身边这两位像是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示的女子,“你们两个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小花:“说出来的话永远都表达不了心里最真实的感受,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就让所有的秘密随着他们的躯壳腐烂到泥土里吧。” 小花说完,起身要往屋里走,又停住脚问他俩,“你们饿么?锅里还有米粥,我去盛。” “你呢?”邹佳伟扭身问梦蝶。 “你不是说一切结束的时候,就让我到乡下找个老实人嫁了么,平平安安了却此生。”梦蝶扭头看向邹佳伟,“我看这里就挺好,不过,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个老实人。” 邹佳伟的脑袋里依旧混沌,这两个女子到底是大彻大悟,还是… 小花端出三碗米粥,每人接过一碗。晶莹饱满的米粒都裂开了一道道醇厚的口子,像是在讥笑面对它们的人。 “对着死去的亲爹吃米粥,你们也吃得下?”邹佳伟的眼睛一会儿看看横尸地上的师傅师叔王蒙召,一会儿又看看身边淡定坦然的梦蝶和小花。心中纳闷,为什么又是米粥?这是不是暗示着什么意思? “别想了,赶紧吃吧,吃完了好有力气干活,”小花看了邹佳伟一眼,这眼神中已经淡化了曾经的纯真。 “我们不应该报警么?”邹佳伟迟迟没有咽下那碗米粥。他想,自己应该承担下所有的罪责,无非就是一个死,反正自己浑浑噩噩的活了这么多年,生和死对他来说都一样。 “我爹说,如果他死了,就随便找个地方埋了,谁都别去追究。他欠人家一条命,早晚是要还的。”梦蝶将手里的碗递给了小花,说出了师叔的遗愿。 “那师傅呢?”邹佳伟看向小花。 “我爹不是说,从那天开始,这里的一切,包括我,都是你的么?还要说什么?”小花答道。 “那个东西怎么处理?”邹佳伟指了指不远处地上的那个盒子,对他来说,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都没有兴趣。 “那是个赝品,假的,我爹也有那么一个。”梦蝶接上一句。 “真得,他们两个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或许在他们的心里,一直以为对方手里的才是真得吧。”小花答道。 邹佳伟看了看王蒙召,“那他呢,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死在这里?他应该知道师叔手里的那个是假的呀?” “别想了,还是赶紧收拾一下吧,让他们早点入土为安,天这就要黑了。”小花表情木纳的催促到。 梦蝶也要动身,“他和你一样,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连到底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天黑了,当他们背着尸体要走进山里时,却发现在小院儿房后不远的地方已经挖好了三个深坑,表层的土已经干了,看来这坑挖开已经有些时日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小花也表示并不知情。三个人便直接把人葬了。梦蝶打开一个袋子,取出师叔的那件赝品一同葬了下去。当然是在看到小花把那件赝品葬下之后,梦蝶才这样做得。 “接下来呢?”邹佳伟问道,他甚至不知道到底应该先问谁,只是将自己房里存的一些花种撒在地上,伤感的踩着脚下的泥土。 两个女子相视一笑,鬼魅的牵起手往小院儿走去,没有给出任何回答。可是在邹佳伟心里,这或许就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千年古城的一件装修异常华丽的屋子里,凌雪锁上了保险柜的门,又将暗门关上,这才转身坐下,招呼等在门外的人进来。 “大强,李二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凌雪对来人问道。 对面那人的脖颈上缠了一圈纱布,因为他就是那天领头的那个人。 “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处理妥当了。接下来呢?”大强弓着腰问道。 “接下来?”凌雪冷峻的瞪了一眼,“接下来,你就好好当好我的助理,不要做出任何让我不入眼的事情。别忘了,你的这条命是我给的!” 大强忙点头,却迟迟不肯离开,终于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邹总,我有一件事情始终想不明白,只是…” “问。” “那些人的功夫都很了得,你是怎么把他们全部置于死地的呢?” “哼,他们的功夫确实了得,可那又怎么样,我所用的却是这世上。” “那是什么武器?” “见识过这件武器的人都死了,难道,你也想见识一下?” 213铅笔 2016—9—23 《首届掌阅文学大赛中篇入围作品集:武侠篇》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