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 拿钥匙 过了端午,天气就热了起来,蝉鸣鸟寂。 秦舒往水榭里凉榻上小憩眯一会儿,就听见外边抱厦里小丫头窸窸窣窣的声音。 “凭儿姐姐醒了没有?” “昨儿才瞧了一宿的账本子,上午见了庄户上的管事,这才有功夫躺一躺。有什么天大的事,非要这会儿子来说?|” 小丫头福佳道:“神秀姐姐,是三奶奶打发我来问问,叫凭儿姐姐过去说话呢?” 神秀撇一声,转过头:“什么过去说话,还不是打量着凭儿姐姐管着老太太的钥匙。” 秦舒听见声音坐起来,水榭下边开着大片的荷花,正当季的时候,层层叠叠铺满了,她想起自己家附近的民族公园,这个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荷花吧。 秦舒她一个金融专业硕博连读的学术渣,头发不知道掉了多少才通过了毕业论文,好容易签了一年40+的证券公司,一线城市有房有车无贷款,有商铺出租,父母身体健康有退休金有自己的别墅一套,有单位分的房改房一套。 每年带着父母两次国外游,新交的小五岁的小奶狗男朋友精力旺盛,整天腻死人。 谁知道,不知道哪家的熊孩子从小区高楼上扔了花盆下来,正好砸中秦舒脑袋,她当下就没了意识,醒过来就成了南京齐国公府的世仆,还是一个满了十岁,立马要进园子当奴才的小丫头。 所谓世仆,就是从你太爷爷那辈,就是下人了。你太爷爷生了你爷爷,你爷爷生了你爹,你爹你妈你哥你姐全都都是下人。如无意外的话,你将来的儿子女儿外甥侄女什么的,也必然是国公府的下人。 秦舒不是一个悲观主义份子,但是从一个生活富足、财务自由的现代独立女性变成一个世世代代都要做下人的小丫鬟,落差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好在这个小丫头,本来就是磕到脑袋人事不省的,秦舒一醒过来,看着陌生的爹娘,直接就说不认识。 开始当她撞邪了,没少给她辟邪,喝符水,后来拖了关系,求了老太□□典,请了回春堂的大夫看过了,才说是秦舒撞到脑袋,得了失魂症。 药不知道吃了多少,人是全忘记了,一个都记不起来。不仅人忘记了,伺候主子的规矩也一概忘了。 她爹她娘见她如今这个样子,怕她这样子再进内院里,一个不小心犯了主子的忌讳,就托了老太太身边的和妈妈,送了根二两的银簪子, 不过三五日就被人领着进二门做粗使丫头。 扫了整整一年的地,这才慢慢的接受了现实。可是接受现实并不一定接受一定要世世代代做奴才。 秦舒扫了一年的地,便被她老子娘托了关系,送进老太太院子里做洒扫丫头。一二年,原先的大丫头出门子去了,便被提上去做大丫鬟。 因为认识几个字,又会写会算,一家子都是老太太原先娘家的陪房,深得信任,便叫秦舒管了老太太库房的钥匙。 这个齐国公府传了四代了,至老太太这里便没得亲生儿子,连庶子也无,只过继了一个旁宗的侄子来,从小养起。到了如今这位过继的国公爷生了五个儿子,又娶妻生子繁衍了一家子十几口人。 秦舒正愣神,外边神秀掀开帘子出来,手上端着一杯茶:“凭儿姐姐,三奶奶屋里的福佳来传话,叫凭儿姐姐过去说话。” 一边说着一边把茶盅递给秦舒:“这是外头人送进来的小蚬春,老太太不喝绿茶,倒是偏了我们了。” 秦舒是不喜欢喝茶的,来这里七八年了,再好的茶也是喝不惯的,她接过来,放在一边,问: “打发去静海寺的小子回来了没有,可问清楚了,老太太何时回来?要说准了日子,东西提前预备起来,免得到时候抓慌。” 神秀道:“刚才在二门外回了,林全家的小子回来说,什么先生要在静海寺办道场,老太太得等道场办完了才回来。” 秦舒站起来,摇头:“什么先生?” 神秀摇头:“他也说不知道,只说那几个字寻常也不常见,他一路念叨着回来就不记得了。” 秦舒笑:“可见是个没用的糊涂东西,静海寺是皇家寺庙,从不做道场的,也不问清楚,就来回话。” 她一袭绿衫子,掀开帘子走进屋内,梳洗了一番,一边拿了块松江布擦手一边吩咐:“玉姑娘那里可送了燕窝去了?姑娘体弱,如今天热又爱用冰,少不得多劝劝她。” 神秀赔笑:“今儿一上午叫三爷叫去书阁晒书去了,倒是忘了玉姑娘的燕窝,我这就叫小红送过去。反正玉姑娘也不爱吃这东西,上次去送,还见剩下许多。” 秦舒瞧了她一眼,往脖子上抹了一点蔷薇硝,心里想着自己已经求了老太太,不过还有半年多就要放出府去,何苦多嘴得罪人,不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 她见神秀依旧立在那里,淡淡一笑:“现送去栖霞阁就是了。”免不了敲打一句:“老太太不拘着你们出去玩,自己差事也要当好才是。” 神秀松了口气,问:“三奶奶三爷那里怎么办?” 秦舒垂了眼眸:“主子叫我过去回话,哪有不去的道理?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回来,要是绣房的徐嫂子来了,你留她坐一会儿。” 说罢撑了伞出来,见三奶奶的丫鬟富佳还候在廊下,笑笑:“走吧,累你等我了。” 齐国公府是□□赐的园子,依山傍水而造,是江南名园。等出来静妙堂,便见一片碧波粼粼,池水与湖水相通,散落着太湖石,沿着湖水行一二百步,便见一面白墙,墙壁前种植着天竺、探春、桂花、凌霄、鸡爪枫之类的花木。此刻正是午后,流水湍潺,颇有烟霞飘渺之感。 秦舒刚一进门,就听见里面吵闹声:“什么国公府,说起来是一门两公府,要论起来荣华富贵哪有南京的事?还不是沾着北京那边的光?也不瞧瞧现如今是什么光景,还往外面煊赫排场,花三千两买了个小戏子家来。三千两的小戏子,岂不是要建了金子造的园子给她住?我趁早收拾了东西,回我的扬州,大家一拍两散的,也算干净。” 秦舒打了帘子进去,就见三爷手上拿了一叠银票,冲着三奶奶秦氏道:“一伙子勋贵吃酒,我就说再窝囊也不至于拿不出几千两银子。凭什么侯府、巡抚家的也来我面前煊赫排场,往前数十年,咱们园子里地缝里扫一扫,就值他们一家子的嚼用。” 说罢一转头就要出去,见着秦舒,勾着一双桃花眼笑:“凭儿来了?” 秦舒福了福身:“三爷、三奶奶。” 三奶奶秦氏生得极美,银盘脸杨柳腰,正瞪着眼睛发脾气,几步上来拉了秦舒:“凭儿来了,你来评评理,三千两银子买个十三岁的小戏子回来,自己拿不出银子来,倒来寻摸我的私房,我姓秦的倒了八辈子霉,嫁到这家子来,出嫁时候九九八十一抬嫁妆,如今还剩下什么?” 三爷哼一声,把银票揣在袖子里,坐在官帽椅上:“这可是你说的,待老太太回来,禀明了长辈,就写一张休书与你,免得嫁与我家,委屈了你。” 这样出格的话倒是吓了下人一跳,一个个的忙着劝起来,顿时屋子里闹哄哄的乱成一团。 秦舒叹了声气,上去扶住三奶奶秦氏,吩咐人绞了帕子来擦脸:“奶奶何苦气成这样,有什么事,好好说就是了。便是三爷不对,还有老太太,老爷在,岂会没个说理的地方?” 三奶奶秦氏愣愣地,听了这话,捂着帕子哭了一通,叫下人递了杯茶,这才顺过来气,道:“凭儿,你是老太太屋子里的大丫头,十岁就进园子当差,一家人都得信任。你如今管着老太太屋子里的总钥匙,老太太也只听你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把玩的物件儿,别人不记得,你是一样一样都记得的,一样都错不了。” 秦舒听了这话,便晓得她的意思了,只装作不懂,笑笑:“三奶奶这样夸我,可不是要给我赏钱?这倒好,每月里二两银子奴婢正愁不够花呢?” 三奶奶拉着秦舒的手,叫屋子里大小丫鬟都退出去:“好姐姐,你是老太太屋子里的人。长辈屋子里,别说是姐姐这样受尊重的老人,就是猫儿狗儿,咱们也轻易不能伤的。” 秦舒只静静听着:“府里虽不是我管家,现如今老爷把老太太的寿辰交给我打理,说不得有什么地方要劳烦姐姐。我记得是表姑娘家里送来的一尊半人高的金佛,因为表姑娘前些日子叫吓住了,放在她房里,也并没有什么用。我看倒不如送去庙里沾沾佛气,过得三五个月再拿回来,岂不好,也说不得管用了?这也是我跟你三爷想出来的一个巧宗儿,托了静海寺的大师傅日夜念经呢。” 府外人 秦舒心里立刻明白过来,不过是想着把表姑娘那尊金佛拿来换银子使罢了。她一向是不肯开这个口的,这样的事情大多不过托了另一位大丫鬟碧痕去办。 秦舒笑笑:“原是这回子事,原也不难,要是三奶奶早说三五日,我便立时拿了钥匙,开了库房。老太太原是礼佛最虔诚的,送去庙里受了香火,开了光,岂有不乐意的道理。” 三爷拍手:“既然姐姐这样说,那咱们真是想到一处去了。好姐姐,现下就立时开了库房,早早办了才好。” 他一时高兴,听话只听得半句,秦舒心里笑笑,从腰间拿出来一枚铜钥匙:“钥匙我这里倒也有,只怕三爷单只拿我这钥匙是拿不出来东西的。” 三奶奶秦氏问:“凭儿姐姐,这如何说?难不成连你亲自去也不成?” 秦舒这才道:“守着库房的董婆子,向来只听老太太的话。平时倒也还好,只我和碧痕一道去,一个开库房,一个登账簿。现如今碧痕跟了老太太去了静海寺,只我一个人是拿不出什么金啊银啊的,直把我当个贼在防呢?” 三爷生得一张粉脸,此刻竖起眉毛,骂道:“这贼杀才,老太太的库房倒成了她自己的东西了?倒也不怕,我带几个小子去,但凡那婆子敢多说一句,立刻押起来打上三十板子。” 秦舒只含着笑不说话,三奶奶秦氏见了,横了一眼三爷:“你要打杀谁?老太太院子里的人也是你能打骂的?我看也不用凭儿的钥匙,你带着人抢了库房便是。” 秦舒只当做没听见这句话,笑:“好奶奶,这里有一桩事求到你这里来。原是府外人的事情,只我看他们家可怜,又想着奶奶三爷菩萨心肠,免不得替人说一说。” 秦舒站起来,端了杯热茶递给三奶奶:“原是扬州的一个丝绸商,说起来还跟奶奶一个姓,也是秦。他家里有个姐儿,先是许配了给表哥,后来不知怎么,出门烧香的时候叫扬州知府家的小舅子看上了,强下了聘礼。这家人素有信义,不肯把女儿许给别家,寻了多少人家,也了结不了这桩官司。” 三奶奶端了茶,偏着头打量:“这家人倒是奇,官宦人家都不嫁?” 秦舒就解释:“三奶奶明鉴,我开始也觉得怪呢,那家人说,那知府家的小舅子已经四十不惑了,那姐儿才十四岁呢。那家人说了,千求万求,只求到奶奶这儿。也没什么可回报的,也知道三爷奶奶不缺钱,只好拿出家传的董香光的几幅画献给奶奶三爷。” 董香光的字画,便是一副寻常枯竹图也要上千两银子的。 三奶奶听了,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从楠木几子上捡起来一把缂丝海棠春睡团扇,慢慢摇着。 倒是三爷一撩袍子坐下来,翘起个二郎腿,一摇一晃:“行商的倒也弄起文墨来了,也罢,可怜这一家爱女之心,我们也做一桩成人之美的善事。扬州知府谢孝思是京府里大爷的门生,倒是知晓规矩,逢年过节即便是自己不来,也是叫了府上人来拜访的。我立时写一封信,叫个童儿送去扬州,现下就了结这门子官司。” 秦舒站起来:“可见这家人有福,遇见三爷奶奶这样的菩萨心肠。”又说了会子话,外头就有人来回三奶奶园子里花木的差事。 秦舒便站起来告辞,三奶奶把头上一支金钗取下来,递给秦舒:“我晓得,你是有个远房的表哥,过了年便要出门去了,咱们好歹相处一场,这根金钗留着做个念想。” 秦舒也不推辞,接过来,笑:“三奶奶,便是出门子了,我也照样三不五时进园子来烦您。” 回了静妙堂,果然见绣房的徐嫂子在了,见着秦舒掀帘子进来,忙从小几子上站起来:“凭儿姑娘。” 外头日头毒,她走了一路,额头上都是汗水,小丫头红玉端了水进来:“姐姐擦把脸吧。” 秦舒绞了帕子,站在冰盆前好一会儿,这才觉得松快一点,倒了茶给徐嫂子:“徐嫂子喝茶。” 徐嫂子也是渴了,来了半天也没人给她喝口水,她接过来,灌了两大口。老太太年纪大了,越发喜欢娇惯院子里的小丫头,那入得眼的便是寻常人家的小姐也比不上,下头那些婆子都取了个诨名,叫她们“副小姐”。 秦舒坐了一会儿,这才开口:“晓得嫂子是管了府里绣房几十年的老人,少不得要请教您。” 徐嫂子晓得这个凭儿姑娘是个和气的人,笑:“府里谁不知道,姑娘做得一手好针线,三月里那幅绣屏,您托了我放在外头试了试,卖得五两银子呢?我那时候还不知姑娘要出园子去呢,别人告我,我还直说不会,现下就是姑娘出了园子只怕也有生计。姑娘也是太看顾亲戚关系了,本来老太太说要把你配给江小管事的,他祖上是救过国公爷的老人,外头□□间的大屋住着,便是家去了也有三四个下人伺候……” 秦舒听她喋喋不休,忙打断:“嫂子这是说什么话,什么江小管事的,本也没有这会子事,叫你们东说一句西说一句,反而像真的一样了?我这次叫嫂子来,是想请嫂子在外头打听打听,哪里有好用实惠的织机,买个一两架。” 徐嫂子想了想:“织机倒是不难寻,即便是没有转手的,新造也不难,只是至少得十七八两银子。姑娘你不知道现如今外头的行情,一匹松江布不过一钱银子,一妇人日夜不停也不过一月纺二十匹布,那也不过二两银子呢!” 秦舒道:“这个我是极清楚的。嫂子,我以后出了园子,少不得要找一些营生的,现如今自己有些体己,也不好坐吃山空。您只管去打听,便是价格合适,买上三五架也不妨的。” 三、五架?徐嫂子听了咋舌,想不到这凭儿姑娘竟然有这许多的体己,想她每月不过二两银子的月钱,每月还有不少花费,这钱想来都是主子们赏下的。怪不得人家讲,进了内院做大丫头,一辈子的前程都能挣出来。 徐嫂子有事求秦舒,应下来,打了包票:“姑娘放心,我倒也认识几个人,这就去办。”又期期艾艾望着秦舒:“凭儿姑娘,我家里有个小子,想着进来园子里学学本事。” 秦舒是晓得的,上次她没应口,直说丫头倒好办,小子的话倒是要问问,她听了点头:“徐嫂子放心,你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我也替你回了三奶奶。三奶奶前几日说了,叫你家小子十五去江小管事那里去,先学个半月的规矩,再打发到四爷那里去跑腿儿。” 徐嫂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姑娘真真是个实心人,改明领了我家小子来给姑娘磕头。” 她情态滑稽可笑,把秦舒当个庙里的神来拜,逗得秦舒直笑,一旁的神秀拿了点心进来,道:“徐嫂子,不年不节,哪里兴这个?”又包了一包点心,叫徐嫂子拿回去了。 送了人出去,小丫头提了食盒进来:“姐姐用饭吧,今儿有你喜欢的糟鹅鸭信,去的时候见李妈妈正蒸菱粉糕、鸡油卷,拿了一碟子过来。” 秦舒用过了,照常把昨夜的账本又瞧了一遍,叹了口气,丢在一边,拿起针线来。 不多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神秀点了灯移进去,见秦舒依旧伏在案上刺绣,她走进:“姑娘,天色暗了,仔细坏了眼睛。” 秦舒这才抬起头来,揉揉眼睛,果然见窗外天色已经不早了,这才把绣案收拾到一边。 神秀坐下来:“姑娘难道真预备出园子去,以后当绣娘吗?这样日绣夜绣也不过得些散碎银子罢了。倒不如求了老太太,即便是不能依旧跟在老太太身边,去哪里做个管事也是使得的,岂不比这样日夜做活强?” 她同秦舒一样都是家生子,祖祖辈辈都依附国公府过活,爹娘兄弟都得力,平日里比一般小门小户也强一些,只是从小生下便是奴才。 秦舒穿越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个思想成熟的成年人了,倘若自己跟人家说不想做奴才,不想伺候人,只怕人家当她发疯,手高眼低,只好另外想一套说辞:“我家里这个表哥,亲事是早就说定了的,咱们虽说是伺候人的奴才,也得讲这个信义。他们一家子都是自由身,没得娶个媳妇儿还是卖了身契的。我出园子去,别的倒是不担心,只是老太太这里,少不得你要多多上心。” 戏婆子 这个表哥潘晟是秦舒大姨的儿子,不过也没有血缘关系,是过继来的。她大姨嫁人的时候,一家子在国公府都把持着有油水的差事,寻了个殷实的地主嫁了,陪嫁也多。 秦舒家去的时候,每每都能见他上门拜访,模样长得周正、性情又温和,家里人口也简单,只得母子二人,乡下也有三四百亩的水浇地,不缺衣食。 秦舒与他在家里见了一面,众亲戚都退了出内室,只剩下两个人端坐相对。 潘晟只低着头,一味儿瞧着鞋尖,不敢抬头去看秦舒。 秦舒见此不免好笑:“表哥这样,是连正眼也不肯瞧我吗?既如此,还是早早回了姨母才是。” 潘晟吓了一跳,忙摆手站起来:“不是,不是,我只怕唐突了表妹。你是大家出来的一等丫鬟,见识比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强上百倍,只听说那些规矩的人家,你们也是不能随便见男客的。” 秦舒见他憨傻得厉害,捂着帕子轻笑了一声,这人满脸通红,倒是不能再打趣了,只问:“姨母说,以后家里都归我做主,这可是真的?” 潘晟点头:“母亲身子不好,自然不会管这些。我向来没得经济头脑,收一收乡下的田租,就很了不得了。听母亲说,表妹在园子里也是管着老太太的账,只有比我强的份儿。” 秦舒得了他亲口的话,这才放心,顿了顿,又问:“我从前听人说,即便是街面上的贩夫走卒,发达起来有了几两散碎银子,也要纳妾进来家里头。” 潘晟道:“表妹放心,我是绝没有这些念头的。空口说了不算,我立刻立字据也无妨。万事只一句话,都听表妹的。” 秦舒便也不再问了,将来的事情说不准,现下能这样应承的只怕也少,只要自己有傍身的银子便也不怕。 秦舒同神秀两个人正说着体己话儿,外头有人高声道:“凭儿姐姐,大老爷来了。” 秦舒同神秀两个人都皱眉,神秀按了按秦舒的手,道:“你不必出去,我出去打发了,只怕又不知是哪里喝了酒来的。” 秦舒点点头,嘱咐:“不必硬顶,晾着他就是,要茶就上茶,要酒是万不可上的。” 秦舒在里间坐了一会儿,慢悠悠吃了杯茶,听得外间的声音小了,这才放下心,不料有人突然推开门进来。 来人穿着一袭暗红图纹直裰,五十来岁,正是这个府里的国公爷陆中行,他喝了酒,醉醺醺一身的酒气,指着秦舒,哼哼笑道:“好你个凭儿,你家老爷我来了,连杯茶也不见你出来倒。” 说着便要去捉秦舒的手腕:“来来来,你家老爷我新得了一壶好酒,一副好扇面,你生得一双多情目,也叫你鉴一鉴。” 这话实在轻佻,尤其是里里外外那么多的丫鬟婆子。秦舒未必没从他口中听过更轻佻的,只那私下无人之处,不过占几句口头便宜罢了,还从未像今日一样,上手来拉她。 秦舒立刻甩开,倒也有几分气:“大老爷做什么?我不过受了风寒,往避风的地方坐一坐罢了。大老爷要叫我去伺候茶水,叫个小丫头来唤我就是了,难不成我还敢托大不去?大老爷打量老太太不在,吃了酒便来静妙堂撒酒疯,倒是要叫各房的主子来评理,哪里有儿子来老太太房里拉拉扯扯的道理?我虽是个奴才丫头,也晓得清清白白做人的道理,大老爷今儿不说个好歹,便是一头碰死在这儿也不值什么。” 众人听得这话,都吓了一大跳,素日里只知道她是个和气公道的,竟不想如此刚烈,神秀第一个过来抱住她:“姐姐这是做什么?万事自有老太太做主。” 陆中行叫这么一下倒也酒醒了,他摆摆手:“不过素日里见你伺候老太太辛苦罢了,赏你酒,攀扯出这许多出来。”说罢,便也扫了兴,领着小厮又出园子去了。 他本就是个贪花好色之徒,满府里略微平头正脸的,便悄悄寻趁上去,连奶奶姑娘房里的丫头也不例外,只老太太这里他尚且有些惧怕之心,不敢强逼。又加上最近有御史弹劾他,也怕真就叫凭儿一头碰死了,心里却没有丢开来,只算着日子慢慢打算罢了。 这园子里的丫头婆子听到动静,都围在一处,神秀瞧了不免生气,攮了众人:“都各自当差去,散了。” 神秀把门关上,回头去瞧秦舒,见她面容平静,浑不似先前,担忧道:“姑娘?” 秦舒打了个哈欠,回头对她笑:“去睡吧,不妨事,嘱咐婆子们守夜不可吃酒赌钱,管好门户。” 神秀知道她素日心思重,自己不想说的事,凭别人怎么问也是不会说的,这才掩了门出去了。 秦舒移了灯过来,见手上的指甲已然折断了,从绣笼里拿了剪刀来,索性一并剪了干净。她心里想,即便出了园子,只怕也是难逃,国公府如今虽不必以前,但摆弄她一个小丫鬟是绰绰有余的,少不得离了这南京,往别处过活。 过得三五日,老太太便带着丫鬟随从从静海寺回来了,她原是侯府的千金小姐,一辈子安享尊荣,过继来的儿子也孝顺非常,又极喜欢热闹,于是一回府,便开了宴席,请了戏子女先儿,叫媳妇姑娘都来凑趣。 国公府的戏楼叫小西州,临水而建,带广厦的阔屋,便是三、五十桌也能摆下,屋檐四角都悬挂着镀金的玻璃吊灯,一时齐齐点上灯,极为富丽堂皇,众人吃过一回酒,老太太便道:“成天里尽听这些帝王将相,有什么意思?” 三奶奶便笑:“我的老祖宗,人家写戏的不比您老人家看得快,叫老太太这般,只怕十天写两出戏才能够呢?”她素来得老太太欢心,惯常这样说话,一面又吩咐莫二家的速速请了管戏的来回话。 戏婆子弯着腰进来,先是磕头请安,这才道:“回老太太、三奶奶的话,倒是有一出新戏,讲的一女子为了救自家未婚夫,女扮男装考科举中状元的故事。” 老太太见了笑:“这个我知道,无非是最后那戏文里的皇帝老儿看上这女子,纳入后宫罢了,没甚有趣的。考了科举、点了状元,到了最后反而舍弃一身的学问本事,好没出息。就是这戏文里的皇帝老儿,也不像贤君,但凡用人用才,何分男女。难不成我朝的红妆将军李良玉、集英阁大学生贺九笙,竟然不能用了?可见这出戏是一贯的没意思。” 那婆子纳罕,做出万分吃惊的模样:“老太太难不成瞧过这出戏?” 三奶奶奉承道:“那不用说,咱们府里的老太太,是无字天书、能掐会算,哪里还有不知道的?” 老太太受用,弯着眼睛笑:“这等子闲书,都是那些混账没出息的男人写出来的,就只怕女人也出息起来。可见他们怎么说,你就不怎么做就是了。” 奶奶等不说了,就是未出阁的姑娘听了这话,也若有所思。 表姑娘玉瑛正倚在栏杆上静静的望着池水,那荷叶枯了些,半晌回头问秦舒:“凭儿姐姐,天下女子论出息的也不过这二人,可读书的却不少,这些人书也白读了。” 她是老太太娘家的姑娘,亲身父母到云贵做官去了,三年五载回不来,便寄居在这家里,只是她向来看得开,出手大方,嘴甜爱笑,满府里没有不喜欢她的。 她听了这话问得众人都笑:“平日里,偏你不爱读书,白读不白读也轮不着你担忧啊?”一时间倒把她羞得满脸通红。 老太太瞧了道:“自然有不白读书的女子。不说外头那些自己顶门立户的女人,就是那些大家小姐,也有著书传世的。赶明儿,温陵先生讲学,我自领了你去听,也宽宽你的心。” 三奶奶撒娇道:“哟,老太太真真偏心,只领了玉瑛一个人去,我们这些人人老珠黄、面目可憎,可见是绝去不了的。” 这话诙谐,引逗得一众人哈哈大笑,好不热闹。 这里正说闹着,外头来了婆子来禀报:“回老太太,外头人回话说,京里的大爷已经到码头,老爷已经去迎去了。” 这位大爷名唤陆赜,今年不过虚岁三十,十七八就点中了状元,在外做官十几年,倒是头一次回家来。 众人实在意外,忙不迭恭喜老太太,今日是一家团聚的好日子。 老太太又问:“可说了没有,如何能家来的?” 那婆子是个妥帖人:“回老太太,说了,大老爷说是大爷升任闽浙总督,官船行至南京,特地留几日给老太太拜寿。” 闽浙总督,权柄江南,这是何等的权势。国公府这一辈竟然出了个这样出息的人物。 白玉壶 三奶奶忙不迭道:“阿弥托福,老太太好福气。”众人说着恭喜话,撤了宴席,簇拥着老太太回了静妙堂。 奶奶姑娘都陪着老太太等,她是急性子,过不了一会儿就直叫人去二门外询问,可曾到了没有。 小丫鬟直跑来五、六回,都说还没有回来,上台阶的时候偏偏叫门槛拌住,摔得个满脸血。 老太太嫌弃这日头见了血不吉利,很是没有好脸色,秦舒端了茶递给老太太,替那丫头开脱:“这样的差事,老太太该叫我这样的人才去办才是,她这样的小丫头懂什么?” 秦舒自幼服侍老太太,她的性子是知道的,果然这话一说出来,老太太便笑了,指着秦舒道:“你们看这促狭鬼,连这个差事也要来争?”说罢便推她:“罢罢罢,你去二门瞧着。” 秦舒便领了那丫头出来:“这会子人都忙,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跑腿儿的跑腿儿,你自去我屋子里寻止血的金疮药,别乱跑。” 那丫头立刻变跪下给秦舒磕头:“凭儿姐姐,我下辈子变猪变狗也报答你。” 秦舒见了笑着摇头:“举手之劳,也不要你报答我,只要你日后也做一件这样举手之劳的事,可否?” 那丫头呆呆的:“这样?” 见外头下了小雨,秦舒撑着一把素伞,慢慢往前头去了。 她过去的时候,守门的婆子正躲在山上的亭子里避雨,四角琉璃灯笼点着,恍若白日一般,秦舒皱眉:“吃酒偷懒也不寻个僻静处,这里一点上灯,百步之外都能瞧见。” 婆子们晓得她是要出园子的,不比往日里怕她,打着酒嗝笑道:“凭儿姑娘,老太太吩咐说了大爷一进门就立马去回。俺们在亭子上,这才立时瞧见得了。我们马上撤了,就守着门去。您担待担待,千万别告诉三奶奶。” 秦舒直闻见酒气,往后退:“我哪里有这闲功夫儿去告你们?”说罢,便打开伞,低头细细瞧着台阶,走下去。 且说那头,京杭大运河,明月当头,船舱里陆赜正倚着灯看书,门外有护卫禀告:“爷,胡巡抚求见。” 陆赜放下书:“请进来!” 来人五十岁上,绯色官袍,三品孔雀补子,躬着身子进来,撩开袍子跪下:“下官胡仁宪拜见部堂大人,大人微服而来,下官有失远迎,,不恭之处,特来请罪,请部堂大人责罚。” 陆赜垂眼,翻了页书,漫不经心:“何必如此多礼?我停驻南京,为的是家事。案牍劳形,不谈也罢。”话说如此,却稳稳坐着,并没有去扶胡仁宪的打算。 胡仁宪在京里做过官,晓得陆赜这样不动声色,便是越发有雷霆手段在后头,他战战兢兢跪着:“部堂大人明鉴,下官是贺先生一手提拔,岂会不知其中厉害,只求大人宽宥一二。” 陆赜听得这话,这才放下书,问:“王献何如?” 胡仁宪只觉头顶的目光凌厉非常,他不自觉有些发抖:“罪臣王献尚且有一丝羞愧之心,前日……前日已经在狱中畏罪自尽。” 陆赜听了无言,曲起中指一声一声敲着桌子。 胡仁宪跪在地上,听得堂上无言,吓得大气不敢出,只冒出冷汗,也不敢伸手去擦,只流在眼睛上,痒得出奇。 良久,陆赜开口:“真的是畏罪自尽而死?” 胡仁宪跪在地上不住的点头:“是……是畏罪自尽……”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陆赜喝断:“胡仁宪,你也是两榜进士,天子门生,怎么如今竟然成了江南豪族的门下走狗,叫你东便东,叫你西便西?” 胡仁宪半天说不出来话,他想着既然陆赜肯见他,必然不是要处置自己这么简单,他爬过去:“下官糊涂之极,糊涂之极,求大人指点,大人但有吩咐,下官必效犬马之劳。” 外头有人禀告:“爷,大老爷来了。” 陆赜嗯一声,拂了拂袖子,道:“你在此处仔细想想关节,不必急着回话。” 说罢便领了人下了船,大老爷陆中行等在码头,陆赜几步走过去便跪下行磕头大礼。 反而是陆中行有些怕这大儿子,去时不过十七八的少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手握权柄的一方总督,他去扶:“哪里用这些虚礼,快回府去吧,老太太等着呢?” 又上了马车,径直往园子里去,刚刚进了二门,就见假山亭子上一素衣女子撑伞而来,此刻月色朦胧,烟雨蒙蒙,颇见冰肌玉骨、袅袅美人之态。 陆赜不由得驻足,心里微微发痒:真是一幅美景! 大老爷陆中行见着是秦舒,招手:“凭儿。” 秦舒几步下来,在一边行礼:“请大老爷、大爷安,老太太已经在静妙堂等着了。” 大老爷点了点头,吩咐:“你去库房里,拿几坛子三十年的绍兴酒来。” 秦舒领了吩咐,去老太太那里回了话,又去三奶奶那里取了对牌,这才亲自带人去库房酒窖里去了几坛子绍兴酒出来,她刚出库房门口,就叫大老爷房里的一位姨娘拦住。 秦舒把酒交给身后的小丫头:“给姨奶奶请安。” 这位姨奶奶比秦舒还小两岁,不过刚刚满十六,原是家里养的戏班子,后来因国孝裁撤了,分派到各房去的,被大老爷勾搭去了,她打扮得艳俗,面容却是没长开的样子,秦舒瞧着总觉得她可怜。 姨奶奶拉了秦舒的手,叫小丫头往前头去,道:“凭儿姐姐,我是过来人,少不得劝劝你。” 秦舒敛眉:“我知道姨奶奶要说什么,您也不必劝我。” 姨奶奶叹气:“你自小长在园子里,便是丫头,也是金尊玉贵一般长大,不曾见过外头的营生艰难、食不果腹的日子,一有饥荒,少不得卖儿卖女。况且大老爷这样的人,如不肯得逞,哪里肯丢开手去?即便是出园子嫁了人,也不过是连累他家罢了?” 秦舒这才抬眼去仔细打量她,心里晓得这是大老爷叫人传话敲打自己,她丢开手,冷冷道:“姨奶奶说这话好没意思,古话说,千古艰难唯一死,我死的都不怕,还怕这些。” 秦舒急匆匆的回了静妙堂,呆呆坐了半晌,心里想着只怕要早日出去,往别处过活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碧痕进来,见秦舒愣愣坐着发呆,推了推她:“怎么出去取了一坛子酒,就这样失魂落魄?老太太久不见你,唤你呢。” 秦舒扯了个谎,说是自己刚刚没看路,跌了一跤,便往里头坐一坐。又洗了手,随碧痕出去了。 到了外头轩窗鸳鸯厅,果然一派热闹祥和,上了一桌酒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姑娘奶奶们已经退席了,只留下府里的几位爷同老太太团聚。 秦舒悄声进去,接了丫头的活计,执了酒壶给主子们斟酒。 陆赜坐在酒席上,此番好容易家来,难免松快一番,不知道喝了多少碗酒,已有了微醺之态。他撑着手,半眯着眼,一边听得家里的四弟站起来朗声背程文,一边就见这丫头执了白玉酒壶缓步过来,露滴般大小的碧玉耳坠轻轻一步一晃,再往下便是白皙颀长的脖颈。 那丫头走得近些,伸手倒酒,露出一截纤细的皓腕来,呼吸间闻得一股子花蜜的香味儿,他细细嗅了嗅,这才分辨出来大抵是玫瑰卤子的味道,往日他是不喜欢的,今日偏偏觉得合适极了。 陆赜一时间入了神儿,转过头来才见老太太在唤他,指着他笑:“看这个醉猫,做了这许多年的官了,酒量还是这样小。他小时候,我领了他去京府里走亲戚,不想自己寻摸到京府老国公爷的酒窖里,不过一小瓶,就醉了三天。” 一席的人都笑起来,连侍立在一旁的婢女也抿着唇笑。 秦舒站在一旁,委实笑不起,只扯了扯嘴角,过得一会儿,夜渐渐深了,便拿了披风来给老太太披上。 大老爷也道:“老太太,说着话就要到三更了,您老人家不好多熬,左右老大也得留个十数日,咱们明日再说话也不迟。” 老太太这才道:“今儿回来得晚,园子里你住的那处山房只怕没收拾出来,老大你索性就睡在我这儿,明儿一早,祖母还有话问你。”说着便吩咐秦舒:“凭儿,你往后罩房里预备东西,你这个主子是日日都要沐浴的。” 陆赜自然是无不应允,站起来往后走,脚步已经有些虚浮了,见远处有个亭子,便坐了会儿,招了招手,一个暗影便进前来跪下:“爷!” 陆赜问:“可查清楚了?” 那暗影便道:“查清楚了,要紧的是三桩,一则、国公爷借了爷的名头,同江南豪族掺和一起,做起丝绸布匹走私的生意。二则、家里的三爷去年腊月,为了一幅画,行文当地知县治死了那家人。三则、去年水灾,国公爷趁当地知府的交情,强买了几十顷的地。” 陆赜面无表情:“接着说。” 暗影不敢隐瞒:“再有就是府里的事,国公爷与三奶奶似乎有染。” 陆赜哼一声:“连自己儿媳妇都摸上手了,外头的民女岂不是更要强占几个?” 暗影道:“有两个,不过都是给了银钱的,不多时就病死了。” 他微微抬头,见陆赜大半脸都隐在月色里,良久才冷冷道:“可见真是连畜生也不如,连自己发妻都不顾的人,遑论其他。” 陆赜道:“我这个人是不信什么阴司地狱的,你把那药下到茶饭里,不出一个月便口不能言、腿不能行,再寻个道士的批语,送到道观里去清修,三、五年内不必回府来。至于其他的,叫江小侯去办,务必不留后患。” 暗影应了,见亭子那边来了人,便又隐入假山之中。 蓝神仙 秦舒得了老太太的吩咐,自去后头准备热水、浴桶、澡豆、精油。因不知道这位主子日常伺候的规矩,便想着寻着跟着大~爷回来的婢女问一问。 不料寻了一遍,一众丫头婆子都说没见大~爷带回来的婢女,只见了一个随从:“凭儿姐姐,那人长得八尺高,剑不离身,正在下廊房里吃饭呢。” 秦舒纳罕,自去寻了小子,去问了人来,别的不问,大~爷的衣裳行李总是要规整清楚的。 半大的小子口齿倒是伶俐:“凭儿姐姐,那护卫说了,大~爷往日里也不曾有丫鬟婢女的,行李倒是有,过得一会儿他就叫人送来,至于有什么规矩,那人只说了大~爷喜清静。” 平日里并无丫鬟婢女伺候,这倒是奇怪。 秦舒想着喝了许多酒,又叫人去煮了醒酒汤来,等了半晌不见大~爷,便带着小丫头寻了出去:“天色暗了,又吃了那许多酒,只怕又不认得路,在哪里睡了,跟着我出去寻寻。” 出了罩房,往前面鸳鸯厅去,果然见水阁边的亭子里坐了个人。 小丫头眼睛尖,指了指道:“凭儿姐姐,你瞧那边亭子里,是不是大~爷?” 寻着人了,秦舒松了口气,领着人过去:“给大~爷请安,夜深了外头露水重,往房里歇息去吧。” 陆赜嗯一声,见又是这丫头,站起来,有些趔趄,却不见那丫头有上来搀扶的意思,走了几步便停在原地了。 秦舒提着灯笼,见他突然停住,问:“大~爷,您怎么了?” 陆赜便道:“有些醉酒,头疼。” 秦舒不明所以,试问道:“不如大~爷在此处等一会子,我去叫了婆子抬轿子来。” 陆赜低头瞧秦舒,阴阳怪气道:“你倒是会想法子。”说罢,便拂袖而去。 秦舒跟在后面,看他健步如飞,怎么着也不像吃醉酒的模样,心下便提防起来。 等到了房里,便吩咐小丫鬟把预备好的热水抬进来,外头又送了行李来,又把要穿的亵~衣收拾出来,摆放在净室。 秦舒出了门来,见陆赜坐在外间,捧了一卷书在读,道:“大~爷,水预备好了。” 陆赜嗯了一声,便放了书,伸开手站起来。 秦舒愣了愣,晓得这是要替他宽衣的意思,她自幼服侍老太太,从没给男人宽衣解带过,她抿了抿唇,到底自己是丫鬟罢了。别的爷们房里的丫鬟,伺候沐浴也是常事,她安慰自己左不过这几日罢了,等老太太寿辰过了,大~爷去赴任,自己到底是要回老太太哪儿去的。 一面恍惚别扭的去解陆赜的腰带,一面心里想着,也不必等过了年,只老太太寿辰过了,便去求了恩典,放出园子去,不做这伺候人的差事。 陆赜笑笑,就见那软白的耳~垂上悬着的碧玉坠子,领口是湖碧色轻轻浅浅的春衫,一低头,见先前的玫瑰花蜜味道浅了许多,混合着一股子蔷薇花的清香。 秦舒没伺候过外男的服饰,只觉得这镶玉腰带扣带处繁复非常,又恐怕这玉腰带贵重非常,只怕用了蛮力,损毁了去,正不知道怎么办,就见陆赜在自己耳边道:“怎么,不会解这腰带?” 秦舒只觉得耳~垂处一股子热气,忙退了几步,屈膝请罪:“奴婢委实没有见识,不识得这样的玉腰带。” 陆赜不置可否,见她退得八丈远,微微一哂,手上不知哪里轻轻一动,玉腰带便落在手里,扔在桌子上,便大步往净室而去。 秦舒讨了个没趣,无奈地摊摊手,听见里面响起哗啦啦的水声,也不见叫自己进去侍候,便放心了。 一屋子的丫头见主子发了脾气,都不敢做声,秦舒挥手,吩咐她们:“听老太太的意思,只是今儿住在这儿,不用把东西都拿出来,只捡几个要紧的、跟前要用的拿出来。把冰盆移出去,这会子已经凉了。” 秦舒在外头候着,不一会儿,就见陆赜穿了月白中衣出来。 秦舒忙打了幔帐引路:“已经四更天了,大爷今儿累了,早些睡吧。” 陆赜叫她引到拔步床边,见她端过来小丫头八宝托盘里的茶:“大爷,这是醒酒茶,府里惯常的方子,几味药材炒制的菊花茶。” 陆赜点点头,一并喝了,就见她那双纤纤削葱手去解挽帐的缠丝钩,临了回头:“外头有人候着,大爷有事吩咐即可。” 秦舒出了门,吩咐守夜的丫鬟:“仔细瞧着,千万别犯懒,里头要茶,就递进去。” 这里完了事,自然要去回老太太的,她老人家一向是晚间睡不着的。 秦舒领着一个小丫鬟往前面走,那小丫头向来活泼,一路上咕咕唧唧不停,说着说着便说起陆赜来:“姐姐,刚刚大爷盯着你笑呢。” 秦舒停住脚步,皱眉:“胡说,你不好好的当差,倒是关心谁笑没笑?” 小丫头才十一、二岁,什么也不懂:“姐姐,我说真的。我那时站在大爷后边,见大爷站起来,姐姐给大爷解腰带,大爷便一直低着头对着姐姐笑。想来,那时候姐姐也低着头,没看见罢了。” 秦舒站在那儿,一时只觉得心烦意乱,哄着小丫头道:“我不知道怎么解那腰带,想来大爷是笑我笨手笨脚吧?”又从荷包里拿出一角碎银子:“老太太向来夸我能干,如今竟然出了这样的差错,只好封你的口,千万别说出去。不然,碧痕、神秀那起子人岂不是要年年都要取笑我。” 那小丫头得了钱,高兴极了,一时之间哪里管什么笑不笑的,满口保证:“姐姐放心,我谁也不告诉,连我老子娘都不说的,管叫谁也取笑不了姐姐。” 回了正院,老太太果然还没就寝,歪在床上听着碧痕给她念书:“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出自明代李贽的文章,具体哪一篇不记得了】 老太太闭着眼睛点评:“这样说话,怪道那些口谈道德的人要骂他,说他狂妄,又是异端。” 碧痕捂着书笑:“可是这样狂妄、异端的人物,在道观、书院讲学,听者又何止千万。” 秦舒悄声进去,福身:“老太太,大爷已经安置下了。” 老太太睁开眼睛,嗯了一声,坐起来:“说起咱们家大爷,我倒是有一桩烦心事,叫你们两个参谋参谋。” 秦舒同碧痕都笑:“老太太可抬举我们了,我们两个丫鬟,能替主子参谋?” 老太太叹气:“说起来也是一桩难事,老大这个人明年正月里就三十而立了,不说子嗣,便是房里人也无半个。听跟他家来的护卫说,在京里的时候,房里便是个丫鬟也无。” 秦舒心里吐槽,没准是不喜欢女的呢?就连碧痕也欲言又止:“这……” 老太太道:“也不为别的,只为了一桩事。他十七岁中了状元,打马游街的时候叫汉王府的郡主瞧见了,为了躲这亲事,叫道观里的蓝神仙批了个箴言,说是三十岁之前不得近女色,否则会有碍双亲。” 这么一说,两个人都懂了,本朝对藩王严加管教,娶了汉王的郡主,仕途便也就完了,只能做个风雅词臣罢了。朝野皆知,汉王深得陛下皇后的宠爱,就算满朝文武上折子请汉王就藩,也一概置之不理,照旧留在京城。 老太太接着道:“咱们府里丫头,模样好的不在少数,只是性子如何却是不知道,便有那张狂的,在我面前也显不出来。按理说,满府里的丫头,论品性论相貌,谁也不及你们两个。只你们一个早就定了亲,过了年便要出园子去。一个家里老子没了,还在孝。因此,叫你们都想一想,选一两个出来送过去伺候大爷。” 秦舒同碧痕对视了一眼,秦舒斟酌道:“老太太,我们惯常跟在您老人家身边,一年里有半年都在寺庙里住,在府里又不爱出门。况且人人当我们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一等丫头,素日里只有尊重的,实在不知哪些人稳重性儿好。三奶奶总管府里的一应大小事务,她又是个好记性,再没有不知道的。” 老太太点点头:“正是,我差点忘了这丫头了,明儿一早就叫她过来。” 说了这许多话,两个人便伺候着老太太睡下了。 待洗漱过了,偏碧痕挤过来要同秦舒一起睡,两个人一般大小,向来是无话不说的。 待得夜深人静,碧痕便问:“我跟着老太太去了庙里,大老爷没为难你吧?” 秦舒轻轻道:“没有。” 碧痕叹气:“别看这府里荣华富贵,好似烈火烹油一般,外头的人那里知道这里面的肮脏。大老爷原先一二年间就磨老太太,说要讨了我做小老婆,后来我老子没了,就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为的不过是老太太的库房罢了。” 美人妆 秦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说了,我现在好好的,老太太总是护着咱们的。” 碧痕想着想着又扑哧一声笑出来,秦舒纳罕:“正伤心着,又笑起来?” 碧痕才道:“我是想,大爷同大老爷,父子两全然不同,大爷房里连连个婢女都没有,大老爷房里十几个丫头哪个没有被他染指?” 秦舒点点她的脑袋:“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将来要坏就坏在一张嘴上,主子的事情岂是我们能议论的?上次神秀就是因为你这张嘴,同你怄了半个月的气……” 两个人窃窃私语,不多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便又起来了。老太太年纪大了,觉少,进了一碗燕窝粥,便叫丫头们陪着打叶子牌玩。 正玩了一两局,外头有人遮遮掩掩,秦舒便叫了个小丫头接了牌,出门问:“怎么了?” 那丫头快急哭了:“凭儿姐姐,您快去后头瞧瞧,绿袖弄坏了东西,大爷发了好大的脾气。” 里头老太太见她在门口说话,问了句:“凭儿,外头回什么事?” 秦舒晓得这位大爷是老太太心尖尖上的人,伺候不周,是要挨板子的,这绿袖说来也是自己嫂子的妹妹,少不得遮掩一二:“回老太太,大爷叫人伺候呢,我过去瞧瞧。” 老太太打出一张牌,笑:“那你快去,底下的小丫头不比你精细妥帖,要取什么东西,也不必回你三奶奶,直拿了钥匙去库房取就是了。”又笑眯眯从桌面上抓了一把钱给她:“快把你赢的钱拿走,你走了,这些丫头才好发挥呢。” 秦舒笑眯眯应了,出了门领着那小丫头往前走:“怎么就发脾气了?绿袖做什么了?” 那小丫头道:“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大爷一早起来洗漱,说喝不惯龙井,我就往外头另取了老君眉泡茶,正要端进去,就见绿袖跪在地上哭,地上碎了一块儿玉玦。我把茶端过去,大爷一下子就拂翻了,我还烫了好大一块儿。现在大爷正叫了人,要把绿袖送到庄子上去呢。” 秦舒边走边想,一块儿玉,何至于此,必定这块儿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听着并不是要打人,而是叫送去庄子上,便也放了七分的心。 这个丫头向来粗心大意,秦舒是不让她进屋子伺候的,只怕她一时开罪了主子。偏偏她娘觉得秦舒有本事,哭闹着叫想办法弄进园子来。 秦舒到了后罩房,果然见绿袖跪在台阶下,哭得几乎要断气了,一屋子的丫头都站在廊下,大气不敢出,谁也不敢进去。 秦舒推门进去,见里边空无一人,在外间泡了茶,用漆盘端了,绕过雕空玲珑木板,这才见陆赜正端坐在书案处写字。 陆赜听见声响,抬头瞧她一眼,问:“什么事?” 秦舒便福身请罪:“那小丫头今年开春才进园子来伺候,笨手笨脚,打坏了东西。奴婢待会儿回了三奶奶,便叫她出府去。” 陆赜当没听见,笔下写得飞快,过得一会儿,便拿了信封来封好,伸手:“茶!” 秦舒上前几步,把茶递到他手里:“大爷,是老君眉。” 陆赜掀开盖碗,吹了吹浮叶,吃了口热茶,吩咐她:“叫了丁谓来,送这封信出去。”说着又抬眼去瞧秦舒,见她眼睛虽是看向自己,却落在自己旁侧,敲了敲桌面,意有所指:“不过是一块儿和田玉罢了,虽是难得,既是你来说情,也罢,叫那丫头起来吧。” 秦舒手上拿着信,听得这句话,心里跳了一下:自己何时进来说情的?何曾有一句话是给那丫头说情的?自己巴不得送了那丫头出园子呢…… 秦舒出得门来,叫丫头们都散开,当差去,吩咐人寻了那护卫丁谓来,把信交给他:“大爷吩咐,叫你送出去。” 丁谓二十来岁,浓眉大眼,手上拿着山楂吃,接过信,又转头盯着秦舒:“爷叫你送信出来的?” 秦舒不明所以,不过递出来而已,有什么要紧,她点点头,问:“有什么不妥吗?” 丁谓摇头:“没什么不妥。”说着转身往嘴巴里塞了一口山楂,含糊不清道:“这江南的美人手段果然不一样,爷竟然肯叫女人进书房了。” 虽然陆赜说着不惩处了,但是秦舒怕那绿袖再惹出什么来,当下借了这个由头,亲自去回了三奶奶,叫她出园子去。本来犯了错的奴婢,三奶奶一向是要打上三十板子的,只瞧着老太太寿辰近了,不好伤人和,便叫了她老娘王婆子接了她家去。 王婆子的大女儿嫁了秦舒的哥哥,同秦舒家是亲家,她一边拧绿袖的耳朵,一边骂:“你这小娼妇,平日里又懒又馋,进府里几个月了,才拿了五钱银子回家。你说,你是不是又拿去买头油了。你个贱皮子,再擦几斤的粉,也是不值钱的货。” 绿袖不过十二三岁,也不敢跑,不敢叫,只哗哗流泪。 秦舒没好气道:“王妈妈,哪有你这样说自己闺女的,你嫌弃她,又何必生她出来?她本就粗心,往外头去也未必不好。” 王婆子讪讪道:“她既叫我一声妈,我就骂得她。姑娘在府里本是有体面的人,刚才也不见替绿袖说说情,咱们是亲家,合该互相帮扶才是。” 秦舒叫她气得站住,冷笑:“我是没本事,你自去寻有本事的人。我一个没出门的姑娘,帮扶自己哥哥嫂子也就罢了,没得谁家的老娘丫头都要靠在我这里。” 说罢,便气得转身就走,王婆子见她发了气,忙追上去,一边轻轻打自己嘴巴:“我这嘴巴臭,姑娘别往心里去。只姑娘瞧着亲戚关系,再替绿袖寻个差事吧?” 秦舒理也不理,往前飞快走了,到了角门口,便有婆子拦住王婆子母女二人不许进去了:“既叫人赶了出去,就不许往二门进进出出了。” 王婆子一时气得发狠,狠狠打了绿绣两巴掌,直把绿绣把得口角流血,犹不解气:“你能回园子也就罢了,要是回不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看二门的婆子讽刺她:“你虽是她的身生母亲,生养她一场,可是她生来便是国公府的奴才,你要打死她,可先得问过主子肯不肯。” 说着,几个婆子哈哈笑起来,关了二门。 秦舒往静妙堂去,还没走进就见听见里边主子的笑声,隔了轩窗望去,只见陆赜一身白袍,轻摇折扇,丰神俊朗。 缓步走进,就见玉姑娘羞红了脸跑出来,秦舒忙拦住:“玉姑娘这是怎么了?” 玉姑娘哼一声,抬着下巴指指里面:“里面那群人,本是长辈,偏来拿我取笑,好没意思。”说着一推秦舒,往外跑了。 老太太透过窗户瞧见了,笑:“凭儿,你进来,她这是害羞呢。” 秦舒笑着进去,福身请安,道:“老太太这是怎么招惹玉姑娘了?刚才瞧她的样子,竟是快哭了。” 老太太指着旁边一个檀木盒子,笑:“就是为这东西吧,这是你家大爷得一件御赐的雀金裘,我便想着给你玉姑娘,谁知你三奶奶偏来逗她,惹得她竟一时坐不住了。” 三奶奶叫起屈来:“老太太,可见你真是偏心,我不过说了一句‘得了我家的好东西,便要做我家的媳妇儿’,这有什么不好?” 一时间就连在一旁陪坐的三爷也笑:“老太太,这玉姑娘早晚是咱们家里的人吧。” 老太太却罕见的没有应承,只道:“他们现下还小呢。” 又抚摸着那件雀金裘:“适才该叫玉丫头穿给我瞧瞧,我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这么一件袍子,当下从宫里接了赏赐回来,就欢欢喜喜穿给父母兄弟看,站在月夜的雪地,熠熠生辉,是极尊贵的物件儿。” 众人知道老太太这是想起往日里侯府里的事情,一时都不出声,只有陆赜合上扇子,指了指秦舒:“我看这丫头与玉儿身量差不多,叫她穿给老太太瞧瞧看。” 这话一出,不止秦舒,就连敞轩里的老太太、三爷、三奶奶都吃了一惊。 秦舒忙道:“老太太,我不过一个丫头,何德何能试穿这样的衣裳,怕折了我的福。” 老太太同三爷都不出声,只三奶奶见着笑,站起来,一边那件雀金裘拿着抖落起来,一边来拉秦舒的手:“快来,快来,试一试又如何?我们没见过这样的物件,你穿给我们瞧瞧,这袍子是不是传闻中那样贵重?” 秦舒往后退:“三奶奶,万万不可,这可不是别的衣裳……”这可是御赐的…… 话没说完,就叫她披在肩上,又趁秦舒愣住的瞬间,往脖颈处系好带子,打量着笑道:“真是美。” 把秦舒往人前一推,笑道:“老太太瞧瞧,果真真是人靠衣装,往日里最是娴静不过的丫头,这样一看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了。” 陆赜瞧过去,见她眉不点而翠,唇不点而朱,肤色白皙,双眸似秋水,杨柳细腰,虽然生得极美,却无半点浮华之气,自有一番沉静的气度。身上的雀金裘,熠熠生辉,流光溢彩,又增添了一股贵气。 此刻水阁外一阵微风,轻轻抚动雀金裘的下摆,叫他想起一句诗来——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王维诗句】 翠鸾冠 秦舒穿着这样的衣裳,受着众人的打量,一时间只觉得如芒在背。 偏三奶奶把她推到老太太跟前,笑呵呵道:“老太太,您瞧,不愧是您老人家调~教的丫头,这模样人品气度,岂不是一等一的好。” 老太太似乎想着什么,开始没回过神儿来,叫三奶奶说了几句,这才笑着道:“果然是个好的,只可惜这是三伏天,要是下雪了,在雪地里那就更好看了。满府里,就属这丫头生得白,生得白穿什么都是极好看的。” 秦舒低着头,要去解那衣裳,偏叫三奶奶握住手,只好求饶:“三奶奶,穿也穿过了,您就叫我摘下来吧,我哪里配呢?” 一时不由得苦笑:“赶明儿,奴婢受不得这福气,倘或病了痛了,都得算在三奶奶这里。” 三奶奶摇摇头,发髻上的珠翠乱颤,竟然笑着把秦舒推到陆赜面前:“光只叫老太太瞧可不成,还得叫大~爷瞧瞧,这衣裳可是大~爷带回来的。” 一面去问陆赜:“大哥您瞧,可是不是个美人?” 陆赜瞧过去,见那丫头双眸微垂,脸色煞白,含笑点点头:“是。” 众人都笑起来,偏秦舒觉得那笑声委实刺耳,趁着三奶奶放了手,便脱了那雀金裘,借着门外小丫头回事情,忙不迭告罪退了出去。 秦舒还未出得门,边听里边老太太对三奶奶笑着道:“可见你是个混丫头,羞走一个玉儿还不够,连这个也叫你给弄出去了。” 她望了望里面,一派欢喜和睦,不由得叹了口气。往台阶下去,便见绣房的徐嫂子来了。 徐嫂子吓了一跳:“姑娘可是病了,脸色这样惨白?刚我才见回春堂的李大夫进园子来,姑娘赶紧去叫他来瞧瞧。” 秦舒勉强笑笑,形容也实在难看:“不妨事,才刚一个小丫头忽然从假山哪儿蹦出来,吓了我一跳。嫂子这会儿来,可是上回托您的事情,有眉目了?” 徐嫂子笑着拍手:“正是这回事情呢。” 秦舒便道:“咱们前头,一边吃茶一边说。” 往前头去了,有小丫头端了冰粉来,两个人坐着吃了解了一会儿渴,这才说起话儿来:“姑娘上次说,叫我帮着寻一寻哪里有好的织机,可不巧,就有一家,原是新做的机子,不过用了一二年,这家的儿子不成器,欠了外头的赌债,这才卖掉。” 秦舒想了想:“欠赌债,这样的人家,买过来可妥帖?” 徐嫂子道:“姑娘想的是,那赌钱的本就是贪图这家里的这七八架织机,现下压了低价要买。我们靠着国公府,谁敢来得罪?现在出银子买下,既得了实惠,也是做一桩好事。” 秦舒点点头:“那好,过几日我家去的时候,边去瞧瞧这织机。要是好,便定下了。” 坐了一会儿,便送了徐嫂子出去,又进屋子去照了照铜镜,见脸色已经好了许多,这才像往常一样进去伺候。 才刚进去,三奶奶便指着秦舒笑:“你这丫头,躲到哪里去了,咱们大家夸你,偏你不不好意思。” 秦舒笑笑:“原是我想差了,三奶奶夸我,我受着就是。只是三奶奶只讲几句好听的,实用的一个都没有,可见不是正经夸人?” 三奶奶哎呦呦叹了几声,对着老太太道:“您老人家瞧瞧,这是在讨赏呢?” 众人笑起来,最后倒是反而绕了三奶奶~头上一支金钗。 陆赜坐在哪里,见她出去时脸色煞白,进来的时候反而如常,笑谈自如,不由得暗暗称奇。 站着伺候了一会儿,便见外头来人:“大老爷请大~爷出去见客,说是本家的族老来拜见了。” 秦舒见他走了,这才松了口气,如此担惊受怕的过了一天。 到了晚间,便推脱自己不舒服,唤了神秀去后罩房里服侍陆赜。 陆赜见了神秀也不奇怪,只当那丫头吓着罢了,听见说病了,也只当是托词,只叫了神秀在外间伺候。待神秀回来说,也并无伺候更衣之类的事情。 秦舒听了,脸色更加不好,神秀便问:“姐姐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 秦舒摇摇头:“但愿是我多想了。” 当夜,秦舒在风口处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果然病了,发起高热来。老太太便叫她屋里歇着,不必出来伺候,又请了大夫来瞧了,开了药来吃。 第二日依旧不见好,夜半碧痕自来瞧她,叫屋子里的小丫鬟都下去了,这才道:“我这里有一回子事想着告诉你,只怕你在病中,发起急来,反是害了你。但是只怕不告诉你,便也不算姐妹一场。” 秦舒从床~上坐起来,形容憔悴,道:“你是知道我的,便是如何艰难,也不会舍了这条命去。以前虽说了一些话,但那也只是吓唬大老爷罢了。你来同我说,便是要紧事,这我是知道的。” 碧痕见她说了一会儿话,额头上出了汗,拿了手帕来细细擦了,这才道:“前日里那雀金裘的事情,我便瞧出些眉目来,又只怕自己多想了,生出些有的没的来。后来,老太太也不曾说些什么,便没有问你。可是,你病了,今儿在席面上,大~爷特地问到你,说是怎么还不见好。” “当时席面上有老爷老太太,三爷并三奶奶,连读书的三姑娘四爷都在。几个小的无知无觉,偏三奶奶又问,可是这丫头服侍合大哥的心意,一时也离不了了?大~爷倒是没说什么,只老太太说,这丫头病了,等她好了再叫她回去服侍你。” 秦舒听了,苦笑:“这样么?” 碧痕点点头:“老太太的心思,向来没做主前,是不会漏半分的,这么说了,便是八~九不离十了。” 秦舒与老太太相处快十年了,自问尽心尽力,平时待自己如何好,也终究把自己当下人罢了,虽然应允自己出园子嫁人,但是也可以轻易的反悔。 她不由得红了眼眶:“老太太答应过我的,过了年就出园子嫁人去,我要去问她老人家,这话还算不算数?况且,我是早就定了亲的……” 碧痕伸手去抚她的后背,宽慰道:“话是这么说,但是咱们是世仆,没有主子开恩哪里出得了府去?便是定亲的事情,哪里能够明说的。咱们这样的奴婢一向是由着主子配人,说什么定亲的说起来也不得准。这是其一,其二,听老太太的意思,不过是去做丫鬟的,哪里说得上什么定亲没有的话?便是定亲了,就不能侍候主子了?” 秦舒闭上眼睛,嗤嗤笑两声,随即睁开眼睛,定定道:“多谢你来告诉我这些,便是死了,也是个明白鬼了。” 她握着碧痕的手,道:“我现下病了,怕过了病气给老太太,求你替我给老太太说,想家去养病,好了再回来。” 一个人无助的时候,想见的无非是自己亲人罢了。 碧痕瞧了心里也十分难过,想着她要是真的跟了大~爷去了,不知多少年才能够一家团聚一回,又宽慰了她一番:“你保重自己的身子,我去给老太太说,无论怎么着,咱们姐妹总归有再见面的时候。” 秦舒点点头,又亲自送了她出去,待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自己多年来那些金银体己收拾了一些,其他的衣裳布料照旧放在原处。 第二日,碧痕趁着老太太心情好,回了秦舒要家去养病的事情。 老太太瞥了一眼碧痕,问:“那丫头只怕心里正伤心呢,我知道她是一万个不乐意的,只怕还怨恨我出尔反尔,是不是?” 碧痕连忙跪下:“老太太,碧痕不敢隐瞒你。凭儿是伤心,不过绝没有怨恨老太太,她只一时没想过来。我只想着,这个时候她想家去,这也是好事。她向来是最听人劝的,她老娘又是最明白事理,最能体会主子恩德的,必定会好好劝她的。” 老太太摩挲着手上的佛珠,一边想一边点头:“凭儿自幼就在园子里,见惯了富贵,却又是个不慕富贵的人,倘不是她这样的心性,我也不放心把她给老大。我知道她是见多了那些爷们儿房里通房丫头的下场,故而如此。只去告诉她,她是我这里出去的丫头,便是日后正房奶奶进了门,也少不得尊重她。要是能生下一儿半女,便是半个主子。” 碧痕心里恍惚,凭儿一心想着出府,嫁给自己表哥做正经夫妻,哪里会想做什么半个主子呢? 她抬眼,见窗外一片暗青青的日光照进来,竟把老太太的脸色照得发青,面无表情的样子与往日和蔼慈悲全然不同。 碧痕打了个寒颤,又听老太太慢悠悠吩咐:“凭儿想家去,就叫她家去吧,带好药材。你去三奶奶那儿,叫她吩咐人送凭儿回去,好加她家都知晓主子的恩德。” 秦舒这里,用过了晚饭,便有婆子端着药来。除此之外,又来了一位大夫,细细地问了一通,何时来~经,可曾腹痛等等。 秦舒立刻黑了脸,冷冰冰道:“我都很正常。” 老大夫见她冷淡,不好多问,一边写药方子一边道:“姑娘的脉象,看起来还是有些宫寒,要想子嗣顺利,还得调养才是。” 秦舒冷笑,撇过头,不再回答。 金凤钗 到了第二日晌午,便见三奶奶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一进来就拉着秦舒嘘寒问暖:“可怜见的,不过病这几日,竟消瘦了这许多。” 秦舒客套道:“三奶奶如何亲自来了?如今府里忙着老太太的千秋,您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个人使,何苦来我这儿费神?不过是寻常风寒罢了,吃几日药就好了。” 三奶奶秦氏听了笑:“前日你可是说了,受不得那雀金裘的福,倘若病了痛了,都要算在我这里,我这时候怎么能不来瞧你?”又叫丫鬟端了药来,叫秦舒喝下了。 三奶奶道:“老太太与我说了,送你家去养病。我这里不得空,便叫王二喜家的送你回去,一路上仔细着,可不要见了风。” 说着拍拍手,一溜儿的丫头捧着锦盒绸缎进来:“这几匹杭州绸你拿着家去,或自己穿,或送人,都行。这里还有一副头面,是老太太送你的。说你往日里不惯打扮的,今时不比往日,可是要好好装扮起来。” 说罢,便打开一个锦盒,露出里面的金银玉饰品来——攒珠累丝金凤钗,一块儿金子盘成凤凰的样子,还点缀了大颗的珍珠,极为华丽贵重,一个璎珞盘璃项圈,一对儿虾须镯子。 秦舒见了,心里叫堵得不上不下,勉强笑道:“多谢三奶奶。” 三奶奶笑着点点头,外头人说老太太寿宴已经有外省的客人来了,大老爷请三奶奶去招呼女眷,这才出了门去。 那三奶奶的陪嫁丫头道:“三奶奶,我瞧着这董凭儿怎么脸上一丁点笑模样也没有,大爷这样的人物,她竟还有不愿意的?” 秦氏站住,仰着头笑了一会儿子:“这世上的人,不是人人见了荣华富贵都如同苍蝇见了腐肉一样,再则,俗话讲千金易得,真心难求罢了。” 话说,秦舒这里,收拾收拾便预备着家去。 在门口的时候,见着青布小轿,愣了愣:“王嫂子,我不过一个丫头,如何使得?便是老太太,三奶奶,姑娘们也不常在园子里坐轿子的。” 王二喜家的赔着笑道:“我知道姑娘不喜张扬,只是这是老太太的吩咐,说姑娘病了,不好再受风,叫了轿子送姑娘家去。这是主子的一份恩德,自然该叫姑娘知晓的。” 秦舒听了,默了默,叹了口气,自掀开轿帘,坐了上去。 秦舒坐了轿子,叫人抬着出了二门,再从角门出了园子,沿着粉墙走了几百步,往后面一所宅子去。 这里是国公府的后面,惯常住着国公府的下人,刚下轿子,就见秦舒的老娘,哥哥嫂子还有一个侄女都等在门口了,赶忙扶了她进去,叫她躺在床上。 她哥哥嫂子都是极为老实本分的人,三十左右的人,都是圆圆的脸,只生了个女儿叫宝儿。嫂子打了温水来,绞了帕子来给她擦汗:“姑娘擦把脸,这一路上出了这许多汗。” 哥哥抱着宝儿在一边问:“怎么大热天的反而得了风寒,这热风寒是最难好的,街上的冯先生会治这个,待会儿我去找他。” 一面念叨着她:“许是你贪凉,夜间也要冰块儿。” 宝儿才四岁,梳着双丫髻,眉心点了胭脂痣,伸手小胖手:“姑姑抱,姑姑抱。” 这家里唯一一个机敏的便是秦舒的老娘,她原是老太太陪房的一个女儿,自去端了茶来给王二喜家的吃,又见带了许多贵重的东西回来,一边吃着茶一边探了探话。 王二喜得了三奶奶的吩咐,自然要把话说明白的:“园子里大爷前几日家来了,老太太的意思是选个可靠的人送过去服侍,略微给凭儿姑娘露了露意思,竟然把她吓着了。老太太、三奶奶都说,凭儿姑娘这是年纪小,不晓得自己前程要紧。董娘子是最识大体、最能干通达的,叫你劝一劝姑娘,想通这个理儿。” 秦舒她老娘听了默默不说话,过了会儿:“王家嫂子,咱们住得近,我们家的事情,你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先头老太太体恤咱们家,叫凭儿过了年就出府来,我就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八字已经换过了,连聘礼都收了。现下叫凭儿去伺候大爷,这门亲事又该怎么办?” 说着她试探道:“还是说,叫凭儿去伺候大爷,过得几年,再放她回来嫁人?” 王二喜家的拍了拍秦舒她老娘,笑得不停:“哎呦呦,我的老姐姐,你在府里的时候是一贯聪明伶俐的,说这些糊涂话干什么?” 她拿手帕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这才道:“那门亲事算什么?你家这丫头,往后可是好前程。你不知道,咱们家这位大爷现如今是闽浙总督,两个省都归他掌管,这样煊赫的权势便是往上数几代也是没有的。这以后,我只怕还要奉承老姐姐呢?至于那亲事,你们也不必管,三奶奶自有吩咐的。” 秦舒她老娘捧了一杯茶:“只怕,我这丫头向来的犟脾气,不讨大爷喜欢。” 王二喜家的哈哈笑起来:“我的老姐姐,这你可想错了,本就是大爷待她与别的丫头不同,老太太才起了这个意的。我虽没在席面上伺候,但听我家那丫头讲,前儿大爷还问起怎么不见凭儿,怎么这许久了病不见好?可见是极为上心的……” 两个人又寒暄了一会儿子,秦舒她老娘送了人走,这才进来瞧秦舒,见她不像是极没精神的模样,拿了她自己叫人做的积木同宝儿在床上玩儿。 她嫂子端了西瓜进来:“姑娘喜欢吃这瓜,上外头买了来,姑娘解解渴。” 秦舒瞧了,并没有兴致,这个时候的西瓜跟现代大棚无籽西瓜可不一样,个头小不说里面的果肉也是红红白白的,她拿了一小块递给宝儿,笑:“宝儿吃瓜。” 宝儿拿过来,晓得这个姑姑喜欢自己,笑嘻嘻学了一句她的话:“宝儿是吃瓜群众。” 童言童言,引得大家都笑起来,秦舒老娘笑道:“都怪凭儿,说得这些话来教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这么忽的冒出来,只叫人笑。” 秦舒笑着把宝儿抱起来,亲了她小脸蛋一口,回头道:“妈,嫂子,你们两可不能给她裹小脚。也不知哪里流传过来的,这几年竟然时兴起来,好好的一双脚裹了就变成残废了。” 她嫂子道:“姑娘嘱咐了,我是肯定要听的,咱们家虽说靠着姑娘,不愁衣食,但是也不能学人家小姐裹脚。” 秦舒点点头,对嫂子道:“我有话说,嫂子叫哥哥进来吧,我不过是气极了,也不是什么风寒,不必去寻大夫来。” 过得一会儿,一家人除了早死的老子,便都进了里屋。 秦舒道:“我原想着,等我出了园子,便一家人都脱了奴籍,出去过活。我以前叫着哥哥赎身出来,经营小本买卖,现在也能维持住一家子的开销了。等一二日,我回府去,便求了老太太,叫放了妈也出去。” 秦舒她老娘要说些个什么,叫秦舒止住了:“妈,你也不用想着一个月在园子里挣那半两银子,你年纪大了,该是我们孝顺你。” 秦舒她老娘一向都听自己女儿的,不过十来岁就同自己参谋家里的事,后来她出息了,做了一等丫头,就更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了。 哥哥也道:“妈,妹妹说得是,我那铺子每月也有三五两银子,足够过活了。” 秦舒她老娘点点头:“我知道,你妹妹向来是不喜欢我进园子赔笑脸的,我如今老了,自然都听儿女的。你们叫我出来,我就出来,再不济还能在家里带带宝儿。” 秦舒又指着那些锦盒:“那是老太太给我的东西,我这回要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些东西就留下,孝敬妈。” 秦舒她老娘摆手:“这是老太太给你的体面,给你穿戴的。你这样的青春的小姑娘才要装扮起来,我这人老珠黄的老婆子戴这些首饰做什么?” 装扮起来?秦舒冷着脸笑:“什么装扮起来?我难道也要学那些倚楼卖笑的粉头吗?” 一时之间,叫人吓了一跳,秦舒她老娘慌忙道:“丫头,我哪里说这个,凭你要做什么,我哪一件没有依你?倘若你实在不想,咱们就去求老太太,左不过打几板子出气罢了。” 秦舒瞥过头:“你这身子,打上四十板子哪里还得活命?倘若只打打板子,我也认了,只怕发买了我们出气,不知流落到哪里,又会叫谁家买去……” 这些,大家自然都是知道的,只不肯自己开口,反而叫秦舒寒心。 她叹了口气,继续嘱咐:“那些金银首饰,不是给你们穿戴的,你们往当铺里死当,换了保值的金子银子,或者银票来,这才是正理。我托了绣房的徐嫂子,叫她替我买几架织机,嫂子和妈都是惯常做这个的,自是能养活自己。加上哥哥的小铺子,就算站住脚跟了。” 宝德楼 一家人连连点头,听得她这样安排,竟然如同安排后事一样,哥哥劝道:“妹妹可不要做傻事,我是没本事的人,可要知道妹妹要做傻事,便也去回绝了老太太,即便是叫主子卖去别处,我卖了铺子也赎你们回来。” 宝儿跑过去抱着秦舒:“姑姑不哭,宝儿呼呼;姑姑不哭,宝儿呼呼……” 秦舒往脸上一抹,竟然已经流出泪来,她拿着帕子擦了擦。 她这个哥哥自幼待她好,是个莽撞的实心眼,怕他真去回了话,反而惹事,便遮掩道:“我不是为别的,只想着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一家团聚。” 夜半,秦舒老娘同秦舒道:“丫头,这都是命,都是命。” 秦舒茫然,心里道:“这不是我的命,无论在哪里,这都不是我的命。在现代,我就该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身边是自己喜欢的男友,得空了就带着父母满世界旅游;要是在古代,那也得靠着自己的经营,衣食不愁,嫁个性情温和的男子,闲了往街上买了牡丹花插在家里……而不是做谁,连小老婆也算不上的玩物。” 秦舒在家里歇了两天,自己想清楚了对策,病自然是全好了。 这天,她带着宝儿往街上买了荷花来,手上抱了一捧将开未开的花骨朵,宝儿手上拿了一片荷叶,刚过转角,就见前面一簇簇的轿子,槐树下停了几匹马儿,头前的一个浓眉大眼,不是大爷的护卫——丁谓? 待秦舒走近一点,那轿子帘子掀开,出来的竟然是府里的玉姑娘同四爷,两个人不知哪里去玩了,见着秦舒:“凭儿姐姐,上街买花去了吗?” 秦舒行了礼,浅笑着道:“是,昨天听人说街上的荷花很好,今儿一早便去了,得了这么一捧子花骨朵儿。玉姑娘同四爷,怎的在这里?是上哪里玩去了吗?” 四爷比玉姑娘大一岁,两个人自幼长大,做什么都是一道儿,他笑笑:“姐姐明鉴,今儿倒不是我带了玉儿出来浑玩,是大哥哥带我们出来的,也不是玩,是温陵先生讲学,我们去听了一会儿。姐姐是不知道,那山上竟然有许多人,上至闺阁千金,下至贩夫走卒,有的还是从几十里之外赶来的,直堵得水泄不通……” 秦舒正听得有趣,便听得玉姑娘扑哧一声笑起来:“你还姐姐长,姐姐短的,可见你不尊重,现下,论理,我们该叫小嫂子才是。” 说罢,摇了摇秦舒的胳膊,打趣道:“是吧,小嫂子?” 四爷晓得些内情,忙去瞧秦舒,果然见她脸色不好,赔罪:“凭儿姐姐,玉儿一向这样的。”又嗔怪了玉姑娘一眼。 秦舒道:“玉姑娘性子,我哪里不知道,本没有什么的,大家一处玩笑惯了。” 玉儿姑娘笑笑:“说得是,我说错话了,姐姐再说我就是,哪里就用得了你这里调和?一向这样的,我一向是哪儿样的?你是公侯家的公子,我是家里破落了的丫头,原不配与你玩笑说话的。” 说罢,同秦舒告辞了,竟然不理四爷,一个人回了轿子上,不多会儿,那轿子就起了,往园子里去。 四爷得了个没趣,见玉姑娘走吧,一时之间只想追着出去,对着秦舒道:“凭儿姐姐,今儿在宝德楼吃饭,我说了一句,这里瞧过去竟然一眼能瞧见凭儿姐姐家门口的槐树。大哥哥听了,便道,你们同她好,为何不去瞧瞧?” 秦舒心里不耐烦,好似人人都在提醒自己已经是瓮中之鳖了:“四爷,说这个做什么?你们要来,我高兴呢。” 四爷不好再说,只道:“改日再来瞧姐姐。” 秦舒站在远处,见轿子起身走了,丁谓还留在原地,他手上捧着个盒子,下得马来,捧给秦舒:“这是爷给你带的点心,他说这家还算是正宗的苏式点心。” 秦舒面无表情,吩咐宝儿:“姑姑手上不得空,宝儿帮姑姑拿着。” 宝儿接过来,倒也拿得稳,口齿清晰道:“多谢大叔。” 丁谓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不过二十岁,怎么就成了大叔了? 说罢,两个人就回了院子里。 外头的丁谓站了一会儿,见这女子一句话都没同自己说,他恍惚的上了马,要是爷问起那女子回了什么话,自己该怎么说啊?他想了想,决定如实说,反正自己要是瞎编了话儿去回,一准儿叫爷看出来。 秦舒她嫂子听见外头的声音,只是她一向是怕见人的,便没有出来,听见秦舒进来,便出来接东西。 她把宝儿手上的点心盒子拿出来,奇怪道:“这是宝德楼的点心盒子,且不说里面的点心,单这盒子就要二两银子呢?一准儿是宝儿贪吃,这样花姑姑的钱?” 宝儿回嘴:“不是,是人送的。” 秦舒也不想多说,见宝儿馋得厉害,便打开来叫她吃:“刚才是园子里的玉姑娘和四爷来了,他们外面玩去的,便同我来说说话。” 她嫂子见这样说,少不得期期艾艾的说一句:“早上你带了宝儿才上街上去,王二喜家的就来了,问姑娘病好全了没有。说是一二日后,就是老太太千秋,老太太那里等闲离不得你,每日总要念叨你几句的。要是好全了,便回了园子里去。那时,你哥哥同妈不在家,我不知道怎么回话,就说还不曾好,还在吃药。” 秦舒叹气:“总要回去的,也不过这一两日罢了,嫂子替我收拾收拾,我明日早上便回园子里去吧。” 且说丁谓那里,他回来了,收了几封火漆信,送进去:“京里的贺大人传了信儿来,说是等案子落定,便来杭州与爷相商要事。” 他本就是送个信进来,见爷不叫他走,便杂七杂八的回事情,待说完了,实在没有可说的了,便住了口,熬刑似的站在书房。 陆赜回了几封信,这才放下笔道:“没别的了?” 丁谓想了想,突然想到爷问的是那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 陆赜叫他逗笑了:“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丁谓轻轻抬眼,偷着瞧了一眼,见他脸色尚好,便道:“回爷的话,凭儿姑娘没有说什么话,我送了糕点,她便叫一个小女孩儿拿着,径直走进去了,没有同我说一句话,也没有话叫我给爷说。” 陆赜脸上一阵青,仍了书案上的一本书砸在丁谓头上,骂道:“蠢东西,谁叫你说这个?立刻滚出去,给我扎一个时辰的马步。” 丁谓得了吩咐,立刻出去了,心里想着,即便是扎马步也比在里面熬刑似地站着好,不过自己下次到底要怎么回话才好,怎么说都是要被罚的,这大概就是杨师爷讲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秦舒对这些浑然无知,下午的时候家里来人,是来退亲的潘晟同他母亲。 秦舒她老娘和哥哥,自觉有愧,各自交还了庚帖,便对着两个人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他母亲倒是摇摇头:“也算这两个孩子没缘分罢了,我们原想着问问凭儿的意思,再不想园子里三奶奶派了人来。我们寡母二人,实在无力应对,也算着对凭儿不起。我知道,凭儿是个好孩子。” 秦舒她老娘惭愧得无地自容:“大姐,你可别说这些话来引我伤心。这原与你们不相干,全都怪我,凭儿原先是想着早点赎身的,我想着年纪还小,等十八了也不迟,不成想叫两个孩子没了缘分。” 秦舒隔着帘子,听得她们姐妹两个抱着哭成一团,并没有听见潘晟说过一句话。 她正想着这也好,就听见潘晟站起来道:“姨母,我有话想着当面问一问表妹?” 外面就有人劝他:“我的儿,你这是何苦?”这是不想叫两个人见面的意思,怕见了伤心罢了。 秦舒在里面出声:“表哥进来吧。” 外面一时人声立止,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潘晟便撩开帘子进来,便见秦舒坐在榻上,浅笑着,手边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秦舒见他的样子,似乎比自己前几日更加憔悴,清声问:“表哥要问什么?” 潘晟朗声道:“表妹现在可还想着出府来?” 秦舒点点头:“这个自然。”谁也不会想做奴才,想做连小老婆都不是的玩物。 潘晟道:“我不过是乡下的一个小地主,也没读过几年书,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护不住表妹,叫你受这样的屈辱,原是我无能,不关表妹的事。” 秦舒一时听得这话,忍不住落泪,叫去服侍陆赜,人人都说她有福气,便是家里人也只是觉得秦舒因为表哥的亲事伤心罢了。 偏这个人,说自己受了屈辱,受了屈辱。人人都在背后议论,秦舒去服侍大爷,是抬举她。不说权势,便是相貌、学问、文章,那也是秦舒高攀不上的。 思及此处,她一边落泪,一边道:“多谢你这样宽慰我,多谢!” 潘晟最后道:“我没有别的本事,倘若将来表妹有了难处,一定来信告诉我。” 菱角香 第二日一大早,秦舒便进园子去了,到了静妙堂,丫鬟婆子都敛声屏气,便知道老太太还未醒。 甫一进去,便见碧痕迎面而来,笑着拉住她:“可好全了?你是素日不生病的,这一回可把几年的病都发光了?” 秦舒也笑,问了几句老太太如何:“晚间还睡得着吗?荣养丸可还按时吃?” 两个人说着话儿,听见里面有响动声,掀了帘子进去,果然是老太太醒了。 秦舒同碧痕服侍了梳洗,老太太摸了摸秦舒的脸颊:“瘦了,你一病便是瘦一圈,上回病还是十三岁的时候,那个时候本就不胖,家去养了一个月,回来以后手上浑没有一点儿肉了。” 秦舒低着头不说话,叫老太太拍拍头顶的发梢,叹气道:“凭丫头,咱们家虽是国公府,却是满府的膏粱,唯有一个出息的,便是老大。我如何不知道你,你素来有几分骨气的,一心想着出园子去做正头娘子,不愿意看人脸色讨饭吃。” 秦舒低头,听见这番话,那些原本不打算说的话便脱口而出:“我知道我这些想头颇有些大逆不道,论尊卑,自然是我配不上大爷,可要是说情愿不情愿的话,我自然是不情愿的。老太太叫我去,我不得不去。可是去之前,这话我还得说出来,服侍主子本没有话说,可去做通房丫头,我不愿去。” 碧痕听了,吓了一跳,连忙拉了秦舒跪下:“老太太,这丫头病糊涂了,说这些疯话,原不是她的本意。” 老太太脸上慢慢凝住笑:“这哪里是疯话,这是这丫头的心里话。”她摆摆手:“罢了,这丫头一向左性儿,待日后,便晓得我的苦心了。” 一面又吩咐碧痕:“你送她去寒碧山房伺候,她如今是留不得这里了,留我这里,只会伤了我们多年情分。” 碧痕只怕秦舒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只一味儿拉她出去。 不料,秦舒跪在地上,如磐石一般,她抬头:“老太太,您叫我去服侍大爷,我不敢不去,只求您看着我多年服侍的份儿上,应允我最后一件事。我老娘如今年纪大,想着出园子去叫我哥哥孝顺,求您老人家成全。” 到底是近十年的相处,即便是个猫儿狗儿也有感情,何况是朝夕相对的人呢? 老太太瞧着秦舒面如死灰的样子,不免添了三分伤心,答应了她:“你放心,我明儿就叫三奶奶办了。你老娘哥哥都是老实人,只会赏赐了银子,往外头做营生去。” 至此,秦舒便再没有别的话说了,磕了个头:“多谢老太太体恤,奴婢去了,您老人家多保重。” 说罢,便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出了静妙堂,走至山石下,这才扶着石头,长吁了一口气。 碧痕从后面追来:“凭儿,我送你去寒碧山房,咱们也好一路说说话。” 两个人并排走着,一路上的小丫头看见了,都停下来叫姐姐,过得一会儿,行到山廊上,人渐渐少了些,碧痕这才开口:“凭儿,你素来看得宽,看得远,可不要想不开才好。一味儿去钻了牛角尖,反而害了自己。” 秦舒默默不说话,等到了山门口,这才道:“也不必来劝我,我不会想不开。只我们姐妹一场,瞧我如今的下场,你也该有个打算。原以为,老太太待我们与旁人不同,现如今看来终究是自己想错了。你还在孝里,大老爷寻不得去。将来出了孝,你该如何是好?” 碧痕点点头,听了进去,一时间发起愁来:“好妹妹,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秦舒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你仔细留心着,若外头有好的,便早早嫁了去。又或者,寻了老太太,辞去这总钥匙的差事。只是老太太不信任别的人,若要辞了差事,是极不容易的。” 她一面细说,碧痕一面听得入神,一时之间竟然没瞧见迎面而来的大爷。秦舒背对而立,一时之间自然也是瞧不见的。 待到三五步远,碧痕这才瞧见大爷一身玉色绢襴衫,束发网巾只插了一根玉簪子,手上拿了一柄折扇,浑似那一家的清俊书生,瞧起来也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 碧痕拉了秦舒行礼:“请大爷安。”一面又道:“凭儿病好了,老太太现叫她过来寒碧山房伺候。” 陆赜只点了点头,吩咐秦舒:“明儿要见客,你先去把衣裳准备好。” 说罢,便领着丁谓走了,碧痕拍拍胸口:“我每次见大爷,就见他冷着一张脸,仿佛要打人板子一般。你去吧,待会儿不忙了,我叫了小丫头送你日常穿的衣裳过来。” 寒碧山房是陆赜小时候读书的地方,取僻静幽远之意,为的是叫他好生读书。 秦舒同碧痕分别,迈上山阶,进得花厅,便见神秀,两个人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里边小丫头跑来:“凭儿姐姐,大爷在书房要茶。” 神秀本瞧不上这些偷懒的小丫头:“不过是要杯茶,难不成你不能端,偏只能我们来做?你是千金小姐,动嘴巴传话就行,我们是奴才丫头,劳心劳力。” 小丫头满腹委屈:“姐姐又不是不知道,大爷一向不叫我们进去书房的。” 神秀哼一声:“你进不去,难不成我们就能进去了?你自去寻丁护卫,把茶给他就是了,偏来回我们做什么?” 小丫头怯生生瞧了一眼秦舒:“大爷说了,叫凭儿姐姐端茶进去。” 神秀生气,伸手去拧她耳朵:“胡言胡语的小蹄子,不过是自己想着偷懒,便胡乱传话,偷着躲差事罢了。” 小丫头被神秀拧得急拉拉直叫,秦舒拉住她,沉了脸:“好了,不过是件小事,这么打骂,成何体统?” 神秀讪讪地住了手,小丫头也憋着哭声,秦舒吩咐:“下去洗了脸,再来当差。”又横了一眼神秀:“你心里有气,何苦打骂她,与她本不相干。” 神秀垂着脖颈,回答:“是!” 秦舒自洗了手,往外间泡了茶,端进书房,见陆赜正摆了黑子白子,正下棋呢。 她一走近,陆赜便闻得一阵清香,淡淡的沁人心脾,既不似前几日的玫瑰花蜜香味儿,也不像那日闻见的蔷薇香味儿。 他一时只觉得这丫头心思巧妙,身上的味道仿佛日日都不一样,一时间猜不出是什么香味儿。 秦舒把茶递到小桌上,道:“大爷,茶来了,刚泡好的,我听外面的小丫头讲您爱喝烫茶。” 陆赜嗯了一声,抬眼瞧她,照旧是眼睛看着别处,他漫不经心按下一枚黑子,再用左手按下一枚白子,问:“身上是什么香味儿?” 秦舒正站在一旁发呆,猛然这么一问,自己举起袖子闻了闻,这才闻见一股极为清淡的菱角香味儿,如实道:“回大爷,想来是菱角的清香,昨儿家里嫂子哥哥买了许多的菱角回来,想来是衣裳上沾染上了。今儿过来得急,不曾换过衣裳。” 陆赜点点头:“不必换了,这味道极好。” 秦舒应了一声“是”,便面色如常地站在一旁,仿佛刚才的话无半点暧昧绮思,就如同刚才说的是今天日头好一样。 陆赜右手下黑子,左手下白子,不一会儿便成了僵局,瞥见站在一旁的秦舒,目光久久落在棋盘上,问:“你可曾学过下棋?” 秦舒自然是会的,她小的时候住的是父母单位分的房子,对门是她老爹的大学同学,偏偏这个同学学习成绩不如她老爹,除此之外,无论是升迁还是结婚都快他一步,连生孩子也先一步还是个儿子。 秦舒她老爹攀比心发作,发誓要把自己女儿培养成比对门儿子更优秀的人才。人家对门学什么,秦舒就要学什么,人家对门报什么兴趣班,自己就要报什么兴趣班。 别的零零散散倒是没有坚持下来,只有下围棋这一项,一直学到高中,还拿了个省级的奖项,这才算对她老爹交代了。 拿到证书的那一天,他老爹还特意在饭店摆了几桌,把同事都叫过去炫耀,把秦舒尴尬得坐立不安。 陆赜这样问,秦舒自然是摇头:“并不曾学过,只是见姑娘们下过,看着有趣罢了。” 秦舒来古代已经快十年了,想起来父母的面容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清晰了,不知道再过几年还记得些什么?这么一想,不免低沉起来。 陆赜甩开棋子:“换了衣裳,往老太太那里用饭去。” 秦舒应了,自去寻了小丫头,拿了石青起花的袍子来换上,又重新梳了头发,把网巾换下来,戴上玉冠,腰间除腰带之外,依旧系上宫绦玉佩。 往静妙堂去,还未进去,就见里面欢欢喜喜的笑闹声,原是老太太想着好容易一家团聚,每日里都叫了大家一同用饭。 又因为因为老太太的意思,说都是至亲骨肉,不用见外分什么男桌女桌,便都一桌用饭。 残醉颜 丫头们鱼贯上来,先用铜盆端了清水来,净过手了,这才端上茶来。 钟鸣鼎食之家,讲究的是食不言寝不语,一时之间众人都静下来用饭。 用过饭,众人又撤到水阁上说话,几个姑娘公子都是爱玩的人,当下命了丫头拿了花签来,行起酒令。 偏玉姑娘心思巧,道:“今日老太太、二哥哥都是喝不得酒的,我看这接不上的人,只管寻了一个肯替他喝酒的丫头来,也不用自己喝,这可好?” 转眼瞧了瞧秦舒,笑着道:“大哥哥是状元之才,就做令官好了,不然我们可不敢献丑。” 秦舒晓得她促狭,只怕对那天的事情记仇,听得她这样讲,便松了一口气,自己是不用喝酒了。 陆赜也点头:“既然玉儿这样说,我便来做这个令官好了。” 陆赜话音刚落,玉姑娘便站起来去拉秦舒:“既然大哥哥做令官儿,那自然是用不着这丫头了,叫凭儿姐姐替二嫂子喝酒去。二嫂子才赏了她金钗,今日正好还这个情儿。” 她这么一说,秦舒如何说得出别的话儿来,只叫她推着到了三奶奶身后。 三奶奶站起来,笑:“放心,我如今也大有长进了,管教凭儿今天喝不了几杯酒。” 陆赜开始出了酒令,行过了一轮,大家都对答得上。 四爷便道:“大哥哥,你这个酒令也忒简单了,这里是上好的杏花酒,您便赏几杯给丫头们喝吧。” 几个姑娘也道:“大哥哥是状元,难不成日常出去宴饮,也是这样的酒令吗?” 陆赜见老太太兴致高,不想扫了她老人家的兴致,便道:“那好,我正经出个令儿,你们再说。首要花名,花名里面又要不得带草木,其次要天字头古诗一句,最后说一句祝祷,连起来要合律。” 几个在念书的姑娘,略微想一想,便得了,只一个老太太说的勉强不合音律,也叫着他们给碧痕灌了一杯酒。 到了三奶奶这里,她娘家与别家不同,讲究的不过是略微认得几个字罢了,这些是不在行的。 旁边的三爷给她递小话儿,被玉姑娘抓住:“二哥哥这是做什么,我们偏叫二嫂子自己想?” 三奶奶想得一会儿,就认了,笑:“我比不得你们,认酒认罚。” 丫鬟端了一盅杏花酒来,玉姑娘笑着递给秦舒:“凭儿姐姐,这下你可得喝酒了。” 秦舒没办法,只好拿起来,略微抿了一口,辛辣得厉害,不像平日里喝的杏花酒,她刚想说话,就叫玉姑娘抓住手,往嘴里灌去。 秦舒向来是喝不过这些酒的,在现代的时候是酒精过敏,到了这里来会喝上一点,不过也是度数极低的果酒罢了,她叫这么灌了一盅酒,一时觉得喉咙火辣辣,转过身子咳嗽得不行。 三奶奶、几个姑娘都瞧着秦舒笑:“看这丫头,伺候过多少酒席宴饮,连这么一小盅都不会喝,连脸都红了,可见是个不中用的。” 玉姑娘拍着手笑:“年年都是凭儿姐姐做令官,不曾见你喝酒。如今大哥哥家来了,也叫你喝上一回酒。” 秦舒不但发不得脾气,还得赔笑:“姑娘说笑了。” 倘若换了往日,她自然转了话头说起别的什么有趣的来,既叫主子高兴,又全了自己体面。可是今日不知道为何,自己只干巴巴说了一句‘姑娘说笑了’,便什么也不再说了。 倒是四爷站起来打圆场:“凭儿姐姐原不会喝酒,恐怕再喝几杯肯定是要醉的。要是她醉了,大哥哥回去谁来伺候?我看叫凭儿姐姐下去,还是叫二嫂子的丫头福佳来,她喝起酒来倒也有趣。” 一时之间,不知是谁扯了福佳出来,说她喝酒便是醉了,脸色也不会变的。 秦舒这才退回陆赜身后,站着听他们玩闹。 过了几轮酒令,老太太略微疲乏了,这才叫大家散了。 秦舒回了寒碧山房,服侍着陆赜除了衣裳沐浴,听见里面的水声,便立刻出得门来,问小丫头:“醒酒汤可端来了?” 小丫头摇摇头:“去厨房的鸳儿不知道哪里玩去了,又或者迷路了,还不曾回来。” 秦舒只觉得头晕,摆摆手:“去山门口候着,回来了立刻来禀我。” 本想着站在外面吹吹风来醒酒,又听见里面陆赜唤人,只好进去,见陆赜还没从净室出来,自己又不想进去,便站在门口问:“大爷,您要什么?” 陆赜道:“你忘了把亵衣拿进来了。” 秦舒敲了敲脑袋,惊觉自己忘了:“大爷恕罪,奴婢今日叫灌了一杯酒,便丢三落四起来,奴婢立刻取来。” 秦舒匆忙去柜子里取了亵衣出来,在净室踌躇了一会儿,推开门进去,见陆赜泡在浴桶中。 秦舒自是面不改色,她上辈子去日本玩,哪里的牛郎店可比这活色生香多了,她走近,问:“大爷,现下要穿衣裳吗?” 陆赜见朦胧的水雾之中,这丫头脸颊微红,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别的,不过他今日没什么兴致,摇摇头:“放下吧,我再泡一会儿。” 秦舒出来,觉得口渴,喝了许多水,脑子昏昏沉沉的,问了小丫头,说是醒酒汤还没有取回来。 她挥手叫丫头出去,想着躺在外间春榻上歇一会儿,这里不会叫主子瞧见,要是陆赜有吩咐也能听见。 不料,玉姑娘叫秦舒喝的那杯酒,本不是什么杏花酒,而是外头烈性的烧刀子,越到后面越是上头。 她本也没什么恶意,只是瞧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哥三翻四次护着秦舒,心里想着捉弄一番罢了。 秦舒原本想着只眯一会儿就得了,叫那烈酒一催,自己又没有酒力,一时之间竟然沉沉睡去。那陆赜平日里冷着脸,小丫头也不敢随意进内室来,于是也无人来叫醒秦舒。 陆赜泡了一会儿,解了乏,穿得衣裳出来,随意披了件袍子,便唤人:“来人。”唤了两声没见人回答,出了外间来,正见了那丫头罗衫轻垂,海棠春睡。 他走近些,见秦舒醉颜残妆,鬓乱钗横,脸上仿佛上了胭脂一样。 陆赜把地上散落的一支金步摇捡起来握在手里,一时间只觉得此等艳色,非金玉不可匹敌。他也不叫醒她,只披着衣裳坐在一边,廊外是一片稀疏的竹林,坐了一会儿下起小雨来,台阶下泥新苔绿,只觉得快意。 外边丁谓收到一封急信,赶忙送进来,寻了一遍,见内间、书房都不见人,外廊下望去,见自家爷披了衣裳坐在榻上,忙三两步过去:“爷,扬师爷的急信……” 后边还未讲完,便见爷脱了自己衣裳盖在榻上,训道:“赶紧滚出去。” 丁谓低着头,见榻下垂下烟罗色的绢衣,一时明白榻上的是个女子,便立刻转身出来,在外间等候。 他自己暗暗叫苦,爷以前的什么屋子自己去不得,现如今可是不能够了,要是再闯进去,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只怕自己就要送去西北吃沙子了。 那女子是谁,自然不做二想,便是唯一一个入得自家爷眼的罢了。 他在外间等了一会儿,这才见陆赜一身月白的中衣出来,冷着脸问:“信呢?” 丁谓立刻奉上书信:“请爷过目。”又另外附上一叠厚厚的纸:“这是三爷治死的那家人的情况。” 陆赜拿了,放在小桌上,慢慢瞧着,道:“下去吧,以后进来要先通禀。” 丁谓点头如捣蒜,想起八九岁的时候,叫自家老爹领着去走亲戚,见着一个花园,想着进去玩儿,叫老爹敲了脑袋:“你这混小子,那花园里有女眷,你能随便进去吗?” 他出了门,正好见端了醒酒汤的小丫头回来,感叹:爷要满三十了,可以娶妻纳妾了,以后也不知多少女眷…… 秦舒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候出了一身的汗,头发也散掉了,身上盖着的竟然是陆赜的外袍。她瞧了瞧自己身上,见衣衫还算整齐,并没有不妥,只不过凌乱了一些,看起来也不过是自己睡相不好的缘故。 瞧了瞧外头,见天色已经全黑了,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衣裳,从廊下进了里面,见陆赜正在临窗的书案上写字。 秦舒尚未出声,便瞧见陆赜头也没有抬起来,吩咐:“小桌上有醒酒汤,你去喝了。” 秦舒请罪:“大爷恕罪,奴婢今日失态了,日后再也不喝酒了。” 陆赜停下笔,抬起头,见她一半脸颊叫印上榻上雕刻的海棠花的印子,一时觉得有趣,不由得笑出来:“无妨,你醉酒与旁人醉酒不同,偶尔醉一醉是极好的。” 秦舒发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默默低着头。 陆赜挥手:“我这里不用侍候了,你且下去洗漱了睡吧。” 秦舒出了一身的汗,一时也正难受着,见他这样吩咐,也不说什么,便行了礼,端了醒酒汤出了门来。 蓉姑娘 秦舒往外头来,叫小丫头打了水来,自去别的净房内沐浴,在院内坐着晾头发。 神秀怕她着凉,拿了披风来给她披上:“姐姐,起风了,屋里歇息去吧。” 秦舒按住她的手,叮嘱她:“你是自幼跟着我的,什么事情,好的坏的也都见识过,你自己要早作打算才好。” 神秀倔强道:“我要跟着姐姐,姐姐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秦舒摇摇头:“不行,你一家子都在园子里,跟了我去,哪有这种道理?” 正说着,小丫头又来唤:“凭儿姐姐,大~爷在里面叫人呢?” 秦舒立刻起身:“我就来。” 她往里间去,见屋子里暗暗的,只有拔步床两侧还亮着灯笼,床前的帷帐也没有放下来。 秦舒放轻脚步声,只怕是里面已经睡了,没有叫人,解了那金钩正欲放下帐,就听见陆赜唤:“天气热,不必放下来,气闷。” 秦舒点点头,自把帷帐重新挂上:“是。” 这个时候,月光明亮,透过窗户,便见床前女子玲珑的腰身,陆赜知道她自来喜净,必定刚刚沐浴过了,带着一股儿不知名的香味儿,他问:“这是什么香味儿?” 秦舒不知说的是自己,只当是墙角点的檀香,道:“想来是檀香的香味儿,这是府里自己制的,有驱蚊的效用。大~爷要是闻不惯,奴婢立刻移出去。” 见她会错意,陆赜便没有再问,只道:“不必,很好闻。” 秦舒收拾好了,吹了灯烛,正想着往外头去,便听陆赜道:“你就睡在对面的榻上,我夜间要茶,你也好应答。” 秦舒愣了愣,没理由拒绝,见着这床与对面的春榻之间隔着一扇屏风,稍有遮挡,回道:“是。” 别的人家秦舒不知道,只是这园子里自来守夜的丫鬟,是睡在主子脚踏之上的,好伺候主子夜间要茶水、起夜之类的。秦舒同碧痕跟着老太太,她老人家那屋子极大,见两个丫头辛苦,便叫她们往隔间小床~上睡去。 秦舒自去寻了被子枕头来,那春榻倒是够睡,她缓缓躺下,却久久睡不着,一则并不敢睡熟,二则是下午醉酒已经睡了许久了。 那香味儿渐渐远了,似乎时有时无一般,陆赜闭着眼睛,只觉得心浮气躁起来,他透过那扇屏风瞧去,便见月色下玲珑起伏的风光。 他一时间只觉得口干舌燥,坐起来,吩咐:“倒杯冷茶来。” 秦舒听了,披了衣裳起来,内间的茶尚且是温热的,于是便到外间去端了一杯冷茶来,奉到床前:“大~爷。” 陆赜见她近前来,那香味儿越来越浓,他伸手去接茶杯,一时之间摸~到那丫头的指尖,颇有肤如凝脂之感,他灌了口冷茶,丝毫没有缓解。 陆赜开口,声音有些暗哑:“老太太可跟你说了,叫你随我去杭州赴任?” 秦舒心头一紧,低垂着头,反问:“大~爷可知道,奴婢本已经定了亲,得了老太太的应允,过了年就出园子去?” 她心里还抱着那么一丝奢望,想着这些都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定亲了的缘故。老太太见他难得对一个丫头上心,便什么也顾不得,叫人收拾干净了首尾,送与他。只可惜,陆赜的下一句话,便叫她失望了。 陆赜默了默道:“知道。”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秦舒叹了口气,苦笑:“大~爷,人都说宫墙深深,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侯门公府也是墙院深深,不是我能久待的地方。” 陆赜哪里知道秦舒话里的意思呢,他只当是秦舒以为自己身份低微罢了,带着笑意呵斥:“胡言乱语,我说你待得,你就待得。”说罢,便伸手一拉,捞了秦舒到床帏之中。 秦舒倒在床~上,只见他推山一般压了过来,还未来得及说出半句话,就见一只微凉的手滑进来,解开小衣系带。 陆赜见她微微颤抖,这才停住手,道:“别怕,这是乐事。” 秦舒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老娘当然知道这是乐事,论理论论实践不比你见多识广?这事,自然要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才算是乐事。 她趁着陆赜说话,忙拢住自己领口的衣裳,道:“大~爷,我晌午来了月事,今夜实在不能伺候你。” 秦舒也是的确来了月事,并不怕他不信。 不过陆赜听了这话,僵硬了片刻,讪讪道:“倒是会扫兴。” 说着,一边握着秦舒的手:“这么半夜,如若不口口出来,如何安睡呢?” 秦舒又翻了个白眼,心里骂道,自己没手吗?她装作害羞的样子,声若蚊蝇:“奴婢不会这个。” 陆赜轻轻笑:“你若是会,便是奇了。” 秦舒撇过头去,一双眼睛盯着床前的灯烛,渐渐失去焦距,不知道过了多久,手上黏糊糊的,仿佛蜡油滴在手心里。 不知道多久这才定下来,秦舒站起来,略微用手帕擦了擦手,还是觉得恶心极了。 待他进净房,这才出了门来,叫门口站着的小丫头打了水来洗手,直把手洗得通红,这才扔了帕子到铜盆里。 这事过后,二人自去睡了,倒是一夜安眠。 到了第二日,便是老太太寿辰的正日子,一时之间,□□的官员各府、县衙、道台均有人来拜访,即便是自己来不了,也叫了夫人或者清客来拜礼,一日里连着不停的见人,竟然一刻也歇不得。 老太太是最喜欢热闹的,那些女眷又奉承她,齐齐在小西州说话、听戏。又在堂屋里设下了几条大桌案,都铺上红毯,将那些精细别致的物件挑出来摆放好,一一供老太太过目,讨她的欢喜。倘若得了一句赞,便满府高兴。 开始一、二日,老太太精神尚好,倒还与人谈笑,拿了送礼单子来一一过目,后来便烦了,一律都交托给二~奶奶,命她叫人收着,也不必瞧了。 整个园子里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老太太瞧了犹觉得遗憾,道:“倘若在冬日里便更好了,这些花木都叫用金银叶子、绒花装点起来,又能长久,又比这时节的真花还好看些。” 如若是往日,秦舒依旧跟着老太太,自然是忙得前脚跌后脚,可是此刻在寒碧山房服侍,却是与往日不同。 那些客人自不必陆赜去见,即便是要去见客,也不会叫秦舒跟着去,犹此,她倒是难得清闲起来,往廊下摆放了绣架,依旧绣花起来。 碧痕过来送了一回东西,道:“今儿不知道哪里的客人,送了两框蜜瓜来,老太太见了便说这是大~爷最爱的,叫送一筐过来,吩咐叫你放在冰块儿里,待大~爷见了客回来便切与他吃。” 秦舒把东西接过来,道:“知道了。”又吩咐小丫头,把蜜瓜湃在冰块儿里。 碧痕拉着手,打量秦舒:“不过三、五日不见,你又瘦了。” 秦舒笑笑:“天气太热,往年间也是这样,总不爱吃饭。你也别替我担心,到了冬日里,自然会胖回来的。” 碧痕便道:“老太太吩咐二~奶奶放了你老娘的身契,昨儿晚上进来谢恩,老太太还赏了八十两银子,叫去做个营生。我本想着叫你们母女见上一面,只可惜打发了小丫头来问,说你已经睡下了。” 说着替秦舒理了理鬓发,道:“我听着老太太的意思,一过寿辰,大~爷便是要去杭州的。” 秦舒听了不说话,过了会儿转头道:“哪一日去有什么要紧,总是要去的。”一面又托她事情:“我老娘,哥哥都不识字,倘若他们有个什么急事,还请你写信来给我。”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碧痕知道她心里怨恨老太太,不敢再说老太太的好话,只怕也同自己生了嫌隙,伤了情分。 碧痕便道:“你不想听老太太的事情,只我还有件事须得告诉你。昨儿,老太太同二~奶奶商议,二~奶奶说你是老太太身边出来的人,何不叫大~爷正经纳妾,写了文书来,也算是尊重长辈。老太太就道,说凭儿的性子倔强,还得磨一磨……” 这般同老太太发倔,又有什么好处,附小认低些,多少得一些实惠的好处罢了。 听到这里,秦舒便耻笑一声,碧痕劝她:“好妹妹,你这样,对自己又有什么好的,且想开些吧?” 忽然,前面花丛里跳出个人来,笑嘻嘻问:“什么想开些?是碧痕姐姐要想开些,还是凭儿姐姐要想开些?” 秦舒同碧痕都吃了一惊,忙站起来,见是玉姑娘:“玉姑娘怎么过来了,前头不是唱戏吗?” 玉姑娘摇摇头:“你们在这里坐得,我就来不得?”她身后跟着自己的贴身丫鬟,笑道:“我们姑娘那日灌了凭儿姐姐酒,听说姐姐醉了半天,好生过意不去,今儿是特意来瞧凭儿姐姐的。” 秦舒自来喜欢她,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笑:“可是空手来?那是不成的?” ※※※※※※※※※※※※※※※※※※※※ 感谢小可爱的营养液:“潇虓”“xinghaiyidilei” “池鱼思故渊”“池鱼思故渊” 感谢小可爱的地雷:30553840、番薯 动家法 玉姑娘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儿玉佩,道:“玉佩是我自己在外头买的,虽不值什么钱,但是是我自己刻的花纹,络子也是我自己编的。” 又掏出来一块儿手帕:“这帕子,也是我绣的,只绣得不好,你们现在不许瞧,等我走了才能瞧。如还不解气,直拿一壶酒来,我喝了就是。” 几个人都笑起来,坐着吃了会儿茶,三奶奶那里的福佳跑过来:“不好了,不好了,凭儿姐姐,大~爷要打死三爷呢?” 秦舒自然是无动于衷,要打死谁都跟自己无关。 碧痕同玉姑娘都惊愕非常:“大哥哥为什么要打死二哥哥?知道为的是什么吗?” 福佳摇摇头,只望着秦舒:“不知道为了什么,大~爷开了祠堂门,今儿一大早就叫三爷跪着。现下叫了人,拿了两根碗口粗的水火棍进去,不一会儿就听见三爷在里面惨叫。” 碧痕道:“糊涂,还不快去回了你奶奶,叫她去回老太太并老爷,到我们这里耽搁什么?” 福佳道:“老太太、大老爷已经知道了,大老爷说自己身体不适,不曾去祠堂,只是老太太、三奶奶等在祠堂外面。大~爷叫人把守住祠堂门口,不许人进去。老太太同三奶奶急得不行,见里面三爷叫唤的声音都渐渐小了。三奶奶便道,凭儿姐姐一向伺候大~爷,想来能说上几句话,只叫我赶忙来请凭儿姐姐。” 旁人倒还没有说什么,只玉姑娘出声:“二嫂子真是糊涂,合该闯进去才是。凭儿姐姐满打满算,也不过才服侍大哥哥半个月的时间,难道能说动大哥哥吗?” 福佳急得快哭出来:“老太太原也这么说,说三奶奶是病急乱投医。三奶奶说,不管有用没用,好歹试一试才好。” 碧痕同玉姑娘望着秦舒:“要不凭儿姐姐就去试一试?” 秦舒心里是极不愿意去的,这三爷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合该叫好好教训一顿,她道:“大~爷既守着门,我又如何进得去?再说,我一个丫鬟,老太太、三奶奶的话,大~爷都不听,如何能听我的,只怕是下了决断,要打三爷罢?” 这话说出来,几个人都觉得有理,玉姑娘便道:“碧痕姐姐,凭儿姐姐,我们一起去瞧瞧吧,本是老太太的生辰,大哥哥为何发这样大的脾气?” 秦舒本不想去,却叫玉姑娘拉着手,硬是拖着去了。 国公府的祠堂在中堂以北,绕了大半个园子这才到。祠堂不比园中别处,自是红漆大门、庄严肃穆。 老太太同三奶奶都守在门外,眼眶红红的,想来都哭了一通。见着秦舒来了,三奶奶几步上来拉着她的手:“凭儿,快进去瞧瞧你三爷,打了这许久,现在连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怕是晕死过去了。凭他犯了什么错,总不能这么下死手打人,便是县官断案,也要叫犯人申辩才是。” 秦舒免不得宽慰她:“三奶奶放心,大~爷三爷是亲兄弟,手下自然是有分寸的。我便是想进去,看这大门紧闭,只怕也是进不去的。” 三奶奶又哭出来:“大~爷自然是有分寸的,我只怕底下人没什么分寸,把三爷给打坏了。” 说着,不由秦舒拒绝,从小丫头哪里取了五色托盘奉了茶,递给秦舒:“你进去给大~爷奉茶,多少劝一劝,瞧瞧三爷如何了。” 下人们搬了太师椅在阴凉处,老太太本是闭着眼睛端坐,见此抬了抬眼皮,也吩咐:“凭儿进去瞧瞧。” 秦舒端着茶,几步上了台阶,拿了铜环叩门。没响两声,里头便听见丁谓的声音:“老太太,爷吩咐过了,不叫你们进来,日后自然会给老太太禀明缘由。” 秦舒只好出声:“是我,凭儿,老太太吩咐我,端了茶进去奉给大~爷。” 丁谓听见是秦舒的声音,心里想着,爷只吩咐了不要叫老太太那些人进来,也没说这凭儿姑娘能不能进来。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叫她进来,免得得罪了她。当下开了旁边的侧门,见秦舒果然用托盘端着茶:“进来吧。” 秦舒道了一声多谢,待关了门就见丁谓往前面指:“爷在左边的空屋子里审三爷,你进去就是。” 秦舒一进来,就闻见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 反正外面又看不见,这里面全是跟着大~爷的人,将来也会跟着大~爷走,秦舒到底有没有进来劝大~爷,这些人可不会去对老太太、三奶奶讲。 她往旁边站了站,并不打算进去,笑眯眯道:“我就不进去了,想来大~爷若是渴了,自然会出来寻茶水喝的。” 外头老太太、三奶奶的话,丁谓守在门口自然都是听清楚了的,本以为是个对老太太唯命是从的丫鬟,见她这样阳奉阴违,心下怪异,不由得瞧了秦舒好几眼。 秦舒坐在一旁的石几上,从荷包里拿出一块儿糖来,笑笑:“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丁谓这才移开眼去,摇摇头:“没什么。” 秦舒吃了块糖,觉得舒服了些,道:“我知道你想的什么,不过是想我阳奉阴违,主子吩咐了的事情不去办,是与不是?” “我且问你,倘若我进去了,大~爷会不会听我的劝?” 丁谓摇头:“不会。” 秦舒点点头:“大~爷不仅不会听劝,还会觉得我这样的一个下人,居然敢插手这样的正事,只怕还会迁怒与我。外头那些人明知道这个,还叫我进来。我虽然是个奴才,倘若没有眼色,主子叫办什么事就办什么事,叫不办什么就不办什么,只怕也活不到如今了。我这个小奴才的命,虽然不值什么钱,却还是要万万保重才是。” 丁谓一时间惊愕非常,觉得她这些话,怎么看怎么大逆不道,默了默道:“你这些话可千万不要对着爷说。” 秦舒笑:“我又不傻,你不去说,我自然也不会说。不过,就是你说了,我也不怕。” 秦舒看透了老太太的虚伪,园子里的奢靡荒~淫,原本想着出了园子去嫁人,彻底离开这里,现在叫打乱了计划,不过,离了这里也是迟早的事情。 两个人在这里闲话,说得几句便俱无话可说,坐了一会儿又听见里面一声惨叫,三爷不住的求饶:“大哥,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说不出别的话,只一句‘再也不敢了’,声声嚎哭,叫人听着瘆人。叫了几声,便又没了声音,只能听见鞭子挥过空气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秦舒坐在石几上,只觉得浑身发凉。 突然,那边门开了,陆赜出来,身后跟着的是江小侯,吩咐道:“老爷、三爷身边的下人,无论男女,一律送到庄子上去,叫人看管过活,一概不能再留在府里。” 江小侯穿着青布衣裳,弯着腰,应了:“是,小的一定办好。” 两个人往外边走来,见着秦舒,都是一愣,陆赜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秦舒略尴尬的笑笑,指了指放在地上的托盘:“老太太怕大~爷渴了,吩咐奴婢送茶进来。”说着,赶忙把地上的茶端起来:“放了好一会儿了,正好凉了,大~爷不是改了,爱喝冷茶了吗?” 爷什么时候改了,爱喝冷茶了?丁谓同江小侯都是跟了陆赜的老人,陆赜的这个习惯是知道的。 两个人暗暗去瞧陆赜的脸色,见他板着脸吐出两个字:“胡闹。” 虽然口里说着胡闹,两个人都知道并没有怪罪的意思。 秦舒不说什么话了,垂手立在一旁,跟着陆赜身后出了祠堂,就见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老大,老二犯了什么错,要这样打他?” 陆赜挥挥手,吩咐三奶奶:“叫人把二弟抬回去,请大夫来。” 三奶奶着急忙慌地跑进去,就听见她痛哭出来:“我的三爷……” 陆赜一边扶了老太太往静妙堂走:“祖母明鉴,我教训他,实是他太不成样子。还未南下,圣上便递给我一份奏折,参奏的便是二弟纵仆行凶,逼~迫得人家破人亡。若不是圣上念我巡边有几分辛苦,只怕二弟如今已不知道在哪儿。” 老太太浑然不知:“竟然有这等事,是那儿一户人家?” 陆赜并不回答,只道:“祖母不用担心,已经料理干净,将那家人安顿妥当了。只是二弟这里,我少不得要用家法震慑,免得再出丑事。” 这番话一说,老太太便不再问了,她这个人,说糊涂也糊涂,说明白也明白,只不要打搅了她安享富贵,便一切都使得。况且,这国公府,唯一个出息的便是陆赜,自然是全然听他料理。 老太太点点头,见凭儿远远跟在身后,问:“那丫头,可还服侍得妥当?” 陆赜道:“很妥当。” 老太太又道:“老大,你自小~便极有主张,不需我们操心。常言讲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现如今你老子精神不济,我常走动的那几家除了候府王府外,又不曾有合适的姑娘,又怕你自己心里有人选,所以并不曾给你定下什么亲事。” 王相如 老太太又道:“老大,你自小便极有主张,不需我们操心。常言讲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现如今你老子精神不济,我常走动的那几家除了候府王府外,又不曾有合适的姑娘,又怕你自己心里有人选,所以并不曾给你定下什么亲事。” 陆赜便道:“这些事,祖母无需操心。我心里早就有了人选,是杭州王家的女儿,只待明年春天,便请了祖母往她家提亲去。” 杭州王家,这样称呼的便只是一个人家,那就是帝师王相如家。这么一说,老太太果然放心了,只多嘴了一句,嘱咐:“嫡妻未进门之前,可千万不能有庶出儿女,这是乱家之源。” 陆赜称是:“祖母教诲,孙儿记住了。” 秦舒远远地跟在后面,隔了十来步,按理说是听不见的,偏偏她自幼耳力好,那些话便一个字不落的进了耳朵里。 丁谓同她走在一起,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他转头瞥了一眼,见秦舒脸色苍白得厉害,自然以为她全听见了,道:“你也别灰心,爷总是要取妻的,王家小姐贤良淑德,将来必定能宽厚待你。” 秦舒来了月事,本来正难受着,又在那阴冷的祠堂石几上坐了许久,这个时候正觉得小腹绞疼,听见这话,笑:“贤良淑德好像是骂人的话吧?” 丁谓愣了一下:“贤良淑德怎会是骂人的话儿?” 秦舒一阵一阵疼得厉害,只想寻个地方坐着去,便道:“我不舒服,先回寒碧山房了,倘若爷问起来,你替我回一声儿。” 说罢,便从小径,抄了近路,寻到一处亭子去。坐下不过一会儿,秦舒便手麻脚麻,浑身冒起冷汗来,她伏在栏杆上,只想着叫着阵绞疼赶紧疼过去。 这是十二岁那年冬天,掉进冰水里面,留下来的症候,也吃过几服药,没什么效果,便没有再吃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才路过一个婆子,远远的瞧见,还以为是哪个小丫头躲懒睡觉呢,远远地便嚷嚷:“你这下贱的小娼妇,现如今老太太做寿,一府里忙得成什么样子,你还在这儿躲懒晒太阳?” 她三两步走上来,预备去拧秦舒的耳朵。 秦舒本来缓和了一些,正教这偏西的日头晒得正舒服,当下把盖在脸上的帕子拿下来,冷着脸道:“哪里来的婆子,满嘴胡吣?” 这婆子姓胡,在厨房帮忙,正送了姑娘要的点心回来,一天跑了许多趟,见着偷懒的就要来打骂,不想碰见的是秦舒,她讪讪的放下手,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原是凭儿姑娘,我还当是厨房的小丫头,送了饭菜不回去,在这里躲懒。” 她见着秦舒脸色苍白,道:“姑娘是不舒服?我扶了姑娘回去,刚我去老太太哪儿,就说怎么不见您?” 秦舒懒得与她计较,瞧着天色也快暗了,便道:“我现在浑身冒冷汗,麻烦你扶我回寒碧山房。” 胡婆子乐得献殷勤,知道这些副小姐,一向大方的,不说抓几个钱,就说给上主子屋子里一盘好点心也是好的,她擦了擦自己的手,去扶秦舒,一边走一边道:“看样子姑娘这是来月事了,疼得厉害。我知道个偏方,寻正月十五出生同七月七出生的两个童男子的童子尿,送了牛黄、金银花煎服,连着服七天,必定不再犯。” 秦舒叫她说得恶心,道:“别说了,我头晕。” 且说陆赜这头,送了老太太回去,在那边用过饭了,这才回寒碧山房来。坐在书房看了许久的书,吩咐了一声端茶来,不料进来的却是丁谓。 陆赜这里没见凭儿,问:“怎么是你进来,凭儿呢?” 丁谓摇摇头:“从祠堂出来,走了一会儿,凭儿姑娘就说自己不舒服,先回来了,不过刚才我也没看见她,要不要叫人进来问问?” 陆赜瞧了瞧丁谓,便晓得他说话不实:“痛快说出来,你还能瞒我?” 丁谓便竹筒倒豆子讲了出来:“从祠堂出来,爷同老太太说话,我跟凭儿姑娘远远地跟在后面。后来爷同老太太说,明年开春儿了,便去杭州王家提亲。我看凭儿姑娘脸色苍白,想来是听见了。后来,她便说自己不舒服,往小路去了。” 倘若秦舒听见这番话,真是要大笑三声,扯着丁谓的耳朵大喊:您老人家真是太会脑补了。 陆赜沉了脸,吩咐:“叫人出去找。” 派出去的人刚刚出了门口,就见一个婆子扶着秦舒从山廊上下来。 神秀忙迎上去:“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小日子来了?” 秦舒点点头,吩咐:“神秀,抓一把钱与这婆子,谢她送我回来。” 那婆子笑着讨好:“神秀姑娘,近日可好?厨房新得了新鲜的莲藕,糖拌最是爽脆,赶明儿送了来给姑娘尝尝。” 神秀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钱出来,递给那婆子:“多谢你了。”一面又扶了秦舒往回走:“上午叫她们一起扯去祠堂,就知道下午要出事,红糖莲子已经熬好了,姐姐待会儿立刻喝了。大爷回来了,叫了丁护卫进去,问了一通,便叫我们去寻姐姐。” 神秀道:“我看着大爷脸色很不好,姐姐要不先去回话?” 秦舒摇摇头:“先去换衣裳。” 秦舒在隔间换了衣裳,收拾干净,喝过了一晚烫烫的红糖莲子汤,这才觉得舒服多了。问了小丫头,说陆赜在书房里面。 秦舒推了书房门进去,还没开口说话,便听得陆赜冷哼一声:“大忙人回来了,往哪里办差去了?” 秦舒道:“奴婢从祠堂出来,身子很不舒服,往路边的亭子里坐了坐,误了主子的差事,请大爷责罚。” 陆赜瞧了瞧她的脸色,并不相信:“既是不舒服,不过小半日就好了,世上岂有这种病?那天底下的大夫岂不是全然没有营生可做了?” 秦舒低着头,翻了个白眼,果然是从十七八岁就没有近女色的男人,她道:“天底下出奇的事并不少,况且这也不是奇事,这是女子本有的病症。” 陆赜只当她狡辩:“你性子果然倔强!” 秦舒低着头,心里只想着叫陆赜赶紧骂完,自己好下去歇着。 不料,秦舒低着头,偏不认错,陆赜大为光火,以为她仗着自己喜爱她,便使小性子:“你午间,也听见我同老太太说话,明年春天主母就要进门,你这样性子,如何能有好果子吃?女子卑弱第一,柔顺第一,你这个样子,真是半点女德也无?” 秦舒虽说在古代活了十来年,但是她实在是成为不了一个古人,她抬起头,冷冷道:“大爷,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奴婢这个古怪的性子也活了这么多年,实在是改不了。大爷嫌弃我性子不好,打发了我出园子就是。我本就是已经定亲了的人,自去嫁人就是。大爷金尊玉贵,自然不缺人来服侍的。” 陆赜听了,脱口就是训斥:“荒唐,你如何还嫁得了人?” 秦舒略微愣了愣,便晓得他说的是那晚上的事情自己用手伺候他的事情,道:“大爷,在外头,即便是死了丈夫的寡妇都能嫁人,何况我这样的未出阁的姑娘,如何嫁不得人?况且大爷也知道,我并不想来服侍大爷,只老太太叫我来,又不放了我的身契,我不得不来。既然现在大爷不要我服侍了,烦请大爷跟老太太说一声,叫我出园子就是。” 陆赜脸色发白,本来想压压她的性子,免得将来后院是非多,不料叫秦舒这一大番话,一口气哽得不上不下:“寡妇嫁人,自是清清白白,自然嫁得。你未出阁,已然不清白,如何嫁人?” 秦舒自然是冷笑:“大爷这话好没道理,倘若我不清白,大爷岂不是比我更不清白?我表哥与我自幼一起长大,想来并不会嫌弃我,只会体谅我身不由己,受人逼迫罢了。” 更加不清白?受人逼迫?身不由己,那日她分明没有半句拒绝,反而含羞欲滴,自己又何曾同那些纨绔一样强行逼迫? 陆赜怔怔地望着秦舒,叫气得冷笑,半晌,不知该说什么好,掷了书案上的茶盖碗到秦舒跟前:“天生反骨的东西,出去跪着。” 秦舒积压了许久,今日说了这么一通,身上虽然还是很不舒服,心里头却畅快极了:“您是主子,我是奴婢,别说吩咐我出去跪着,就是打死了,如我老娘哥哥告了官去,也不过赔几两银子。只是我这个性子是天生的,爹娘生下来便是这个样子,只怕一时改不得。” 说罢,也不理会陆赜,自推了门出来。 以秦舒这些日子对陆赜的了解,他这个人万事以自己仕途为重,是绝不会做出打死婢女的事情来有碍清名的。那些挑唆三爷的仆奴,也不过是叫送去庄子上,看管过活,不曾要人命。 因此,秦舒这么说了一通,并不怕陆赜就此打杀了自己。 梦魇住 秦舒捂着肚子出得门来,神秀便扶着她:“姐姐,还是难受吗?我都听见了,大~爷叫你跪着去。姐姐这样如何能跪,我进去求大~爷。” 秦舒忙拉住她:“别进去,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进去说,弄不好反而要叫我多受些罪。” 神秀踌躇:“那我去拿了暖炉来,给姐姐捂捂小腹?” 秦舒摇摇头:“扶我去里面躺着,我要睡一会儿。大~爷自持身份,又不会出来盯着我,瞧我到底跪没有跪?” 神秀扑哧一声笑出来:“姑娘倘若要奉承谁,谁便生不起来气,那刚刚又何苦对大~爷说那样的话儿。” 秦舒脱了鞋,躺在床~上,一时之间只觉得小腹一抽一抽的疼,她无精打采道:“但凡是个人,便不会叫陆家的人想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待会儿等我疼过了,再去奉承他吧。” 神秀笑笑不说话,关了门,悄声退了出去。 陆赜坐着生了半晌的闷气,拿了本书来瞧,勉强消了些气,叫人端茶进来,叫了几声,都没有人答应。想起来,自己是叫那丫头上外边跪着去了。 他自己推了门出来,瞧了瞧左右长廊,都不见那丫头,沉着脸问话:“凭儿呢?” 神秀便道:“回大~爷的话,凭儿姐姐今儿来了小日子,疼痛难忍,往里间歇着去了。” 陆赜听了冷笑:“好一个阳奉阴违的大丫鬟,主子叫跪着,自己也敢歇息去?”说罢,便叫神秀领了自己去:“我倒要看看,她是如何放肆的?” 这个时候天色已暗,只有一点夕阳斜照,神秀无法,推了门进去,刚想开口唤秦舒,却听陆赜吩咐:“出去。” 神秀担忧地瞧了瞧床榻,见秦舒依旧熟睡着,不免心急。 陆赜走近,撩~开床帏,见秦舒苍白着一张脸,额头上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本来还气着,见此也心软了三分,伸手去摸秦舒的额头,冰凉冰凉的,去握她的手,也是冰凉的。 秦舒本来就疼得睡不着,不过是眯着眼睛罢了,见他进来,心里哀叹:做奴才,连睡觉也睡不好,要想先睡觉,还得表演一番才行。 秦舒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酝酿了一会儿,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便从眼睛里落出来,偏偏依旧不睁开眼睛,只眼睫毛蒲扇一样抖动,叫人知道她此刻已然醒了。 陆赜见枕间青丝散落,两鬓落泪,仿若梨花带雨,心里暗叹怪道古人云:美人垂泪最销~魂。 陆赜见她这样哭得跟受惊的小鹿一般,只当她自己已经知道自己错了,语气虽然还是生硬,气却已经消了大半:“刚才不还嘴硬吗,怎么又上这儿哭起来?旁人见了,还只当我如何了你一般?” 秦舒适时地睁开眼睛,忍着腹痛,趁着手从床~上坐起来,未语泪先流:“大~爷也知道,我来了小日子,这是我自来便有的病症,来时腹疼难忍,并不是为别的,大~爷若是不信,自去寻了小丫头来问。大~爷说,新主母明年春天便要进门,奴婢只有高兴的份儿,何曾有别的念头?” 陆赜进来见她脸色苍白,便知道是自己冤枉了她,只怕是真的来了小日子腹痛难忍,并不是听见王家小姐的事情,使小性子。 他依旧板正着一张脸,问:“即便是如此,你好生告诉我就是,又是在哪儿闹着要出园子,又是说什么要出去嫁人的话,成何体统?” 秦舒心里冷笑,那自然都是我的心里话,只面上却装出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来,低着头想了想,道:“以前,便是老太太、二~奶奶有什么地方误解、冤枉了我,我自然细细分说,好叫主子明白内情。可是,我今儿叫婆子扶了回来,本就难受,听见大~爷那样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辩白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想着大~爷既然这样厌弃我,不喜欢我,我自然不该留下来徒留憎恶……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老太太一向夸我伶俐的,只怕那时候糊涂了……” 陆赜进来时是盛怒,这时全然没有半分了,听秦舒说自己只怕是糊涂了,不由得轻笑:“知道自己糊涂就好了!” 秦舒抬头,取了帕子拭泪,见他神色,便晓得自己是安全过关,故意道:“既然大~爷说我糊涂,那我还是外头跪着去吧,合该叫冷风吹吹,醒醒脑子才是。” 说着便假作要起来往外头去,陆赜捉住她:“人虽然糊涂,却不能叫外头吹风去了,再吹成个木头,可就亏了。” 秦舒听得这话,一时发怔。陆赜平时不苟言笑的,何曾说过这样的笑话儿来,虽然并不好笑。 她叫陆赜扶着躺在床~上,听他道:“我瞧过几本医书,晓得你这妇人症候,按几个穴~道,便好上许多。” 说罢,秦舒见他解开自己的外衫,只留了中衣,又不知道按了什么穴~道,开始很疼,不一会儿果然腹痛减轻了许多。 秦舒呆呆道:“大~爷明明会医术,又如何不知道妇人小日子疼痛呢?还以为我是装病?” 陆赜道:“你只说了身子不舒服,又何尝说过小日子,又叫你骂了一通,哪里想得起这回事?” 谁敢骂他呀?秦舒可不能承认:“我哪里骂大~爷了,明明是大~爷先说我不干净的?” 陆赜见不过这么一会儿,这小丫头还改起自己说的话来:“我说的是不清白,何曾说你不干净了?既有了肌肤之亲,你我又何曾清白?” 秦舒并不认同,心里笑他,这算什么肌肤之亲?只是并不敢反驳他了,怕他没完没了。 他一双大手,温暖又干燥,不轻不重地按~揉推拿,那绞痛慢慢缓和了许多,不知不觉中,秦舒竟然渐渐睡着了。 秦舒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带着父母在海边旅游,她带着墨镜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父母在教练的指导下笨手笨脚学冲浪,她浑身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抬眼去瞧父母,模模糊糊的一团,虽然看不见具体的五官面容,耳边却是熟悉的乡音。 母亲远远的叫她:“小舒,小舒,你瞧你爸,他站起来了耶,他站起来了……” 秦舒坐起来,正好看见老爸从一头栽倒在海浪之中,不由得大笑起来:“秦副处长,你这学习能力退化得太厉害了,还大学生生呢,还优秀、党、员呢,都学三天了,连三秒钟都站不住?” 老秦同志叫海浪冲回沙滩上,冲着秦舒嚷嚷:“你这孩子,我们老人学习新鲜事物,你不鼓励就算了,还在哪儿冷嘲热讽看笑话?你小的时候,要学什么兴趣班,我们都是鼓励为主的?” 秦舒端着个椰子走过去,笑:“不是这样吧,老秦同志,那些兴趣班好像都是您老人家非要给我报的吧,怎么现在变成我自己要去学兴趣班了?还鼓励为主?我可记得隔壁李叔家的孩子去参加围棋大赛,你就偏要我也去参加,我才三岁坐都坐不稳,叫你拉过去……” 老秦同志转过头:“哪有这回事?”一面讪笑,一面道:“哎呀,都中午了,你妈肯定饿了,去吃饭吧,吃饭吧,听说这美国的龙虾不值钱,可便宜了。我看新闻,说遍地小龙虾都没人吃呢……” 秦舒她母亲摇头:“我可不要吃龙虾了,我要吃中国菜,你要吃龙虾自己一个人去吃。” 秦舒挑挑眉,道:“好呀,叫老秦同志给这些外国人露一手,今儿就老秦同志做中国菜。” 她笑着正开心,听见旁边一个什么人问她:“什么菜?姐姐今儿叫谁做菜?外头庄子上才送来新鲜的鹿肉,趁下了雪,上园子里烤来吃正好。” 秦舒一回过头,便见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一个藕荷色绫袄的丫头手上托盘里端了一堆宫花:“姐姐,这是外头人送来的,老太太叫分给几个姑娘。” 秦舒大骇,转头往回跑:“不不不,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人,我在夏威夷度假呢,我那边是夏天,不是冬天,你们搞错了,搞错了……” 神秀往外边来,正放了药碗在小几子上,便听得秦舒梦里说着呓语:“错了,错了,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人……” 神秀只唯恐她今日不舒服,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梦魇住,忙过去叫醒她:“姐姐,姐姐……” 秦舒醒过来,睁开眼睛,望着神秀发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没事,做了个噩梦。” 神秀听见笑:“刚才姐姐梦里一直喊,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莫不是做梦叫拐子拐去了?” 秦舒坐起来,小腹还隐隐作痛,不过最疼的时候已经疼过去了,她接过神秀的热茶,微微喝了一口:“可不是遇见拐子了吗,叫拐去不见天日的地方,连回家的路都不知道……” ※※※※※※※※※※※※※※※※※※※※ 感谢在2020-12-19 18:13:50~2020-12-24 22:27: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枭酒酒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池鱼思故渊 10瓶;月亮不想头秃、老是忘记密码的阿不、xinghaiyidile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施绫被 神秀端了药碗过来,笑:“可见是梦得深了,醒了还说胡话。这是大~爷开的药方,叫上外头立刻抓了药来煎下,说等您醒了,就端进来给您喝了,连着吃上一个月,下月就必然不痛了。” 秦舒没说什么,接过来,见是黑黑的浓稠的一大碗,她喝了半碗,便再也喝不下去,直欲作呕,放在一边:“我缓一缓,待会儿再喝。” 神秀便问她饿了不曾,又往外边端了饭菜进来:“姐姐吃过了就睡吧,大~爷吩咐了,叫你好好歇着,今日不必过去伺候。” 如此三、四日,果然不见陆赜吩咐秦舒什么,也不叫她去服侍,叫她好生歇着就是。 便是神秀也免不得说陆赜的好话:“大~爷是真体贴姐姐的。咱们园子里,便是四爷一向同服侍的丫头好,也不曾留意过这样的事情,有时发狠,挨窝心脚也是有的。过来服侍大~爷这么些日子,大~爷虽不时常说说笑笑,但是也不曾打骂了谁。” 秦舒心里道,是不成打骂了谁,只发卖的发卖,关在庄子上的关在庄子上。听三奶奶那边的丫头讲,三爷下~半~身都叫打烂了,屁~股上没有一丁点的好肉,浑似烂棉花一样,请了几个大夫来,都说将来要留下症候,不良于行。 秦舒心道,肯眼睁睁瞧着自己弟弟被打成这样的人,哪里是神秀说的那种温和体贴之人呢? 这日,日头甚好,那边老太太又摆了宴席,拉着陆赜的手嘱咐:“老大,你十几年都在外头,如今家来十几日便又要走了,咱们祖孙相见又不知是何日?” 说着说着便哭起来:“你老子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今儿竟然下不了床了,我去瞧了,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庆幸的是脑子还清醒,晓得冷暖。” 陆赜淡淡道:“听闻杭州有名医,孙儿去了,自请了来给父亲治病。”又嘱咐几个幼弟:“在家里要好生读书,不可胡闹。” 几个弟弟都站起来,恭恭敬敬得应了:“是!” 散了宴席,又在偏厅坐着醒酒,吩咐秦舒去寻了三奶奶过来。三奶奶秦氏正拉着老太太诉苦,冷不防见秦舒过来说大哥要见自己,心里已经是很不安了。 三奶奶进得偏厅,见秦舒也跟着进去伺候,心里便放心了几分。 她战战兢兢行礼:“不知大哥哥叫我来,是有什么吩咐?” 陆赜瞧她虽然慌张,但是勉强自持,把桌子上的一封信扔在地上:“念。” 三奶奶见那信封熟悉非常,打开来瞧了,便怕得浑身瑟瑟发抖:“大哥哥,我……我……” 陆赜摇摇头:“我叫你念出来。” 三奶奶瘫坐在地上,脸色发青,求饶:“大哥哥,我不想的,我不想的,你饶了我吧,千万别说出去……” 陆赜并不理会:“想来是三奶奶自幼没有读过书,不认得这几个字。凭儿,你念给三奶奶听。” 秦舒从地上捡起来那封信,还未打开,边见三奶奶跪着扑腾过来,抱住秦舒的大~腿:“凭儿,给我,把信给我,千万别念……” 秦舒不知道这信封里是什么内容,叫三奶奶这样害怕,迟疑地去瞧陆赜的脸色,见他冷冷吐出一个字:“念!” 秦舒只好打开来,缓缓念道:“施绫被,解罗裙,脱红衫去绿袜。花容满面,香风裂鼻……”(出自张文《游仙窟》) 秦舒慢慢顿住,这才知晓,这是一首艳词,看三奶奶这个样子,想必是她自己写的。虽然秦舒觉得这些艳词仍称不上什么香~艳,但是在这时候的人来看,已然十分惊世骇俗。 秦舒望向陆赜:“大~爷,不必再念了吧。” 陆赜道:“你这样的妇人,秽乱内帷,又爱玩弄权势,实在不能在留在国公府。” 听得这话,瘫软在地上的三奶奶痴痴笑了:“我淫~乱内帷?我玩弄权势?倘若不是我那日喝了酒,叫骗去归云楼,哪里会失了清白?要论错,也是陆中行那畜生的错,奸~淫自己的儿媳妇。我爱玩弄权势?这就更好笑了,满国公府里哪一个爷们不爱权势,为了柄扇子逼死一家人,为了几百亩地,又用的什么下~流手段?现在倒好,只说我一个人罢了?” 秦舒听了大骇,原以为大老爷只不过摆~弄些丫头罢了,不曾想连三奶奶都叫得了手去了。 三奶奶越说越发笑,笑得大声:“呵,满府里的丫头,略微平头正脸,便被他勾搭强要,现在到来说我,他是公爹,我是儿媳妇,我又能如何?” 她笑得人发瘆,站起来指着秦舒道:“就是凭儿,不也是叫大老爷时时惦记着吗?也好也好,父子同享美色,老三是这样,老大也是这样。真是天道自然,家传渊源……” 陆赜面色如常,仿佛并不曾听见一样,他站起来:“念你在陆家多年,服侍老太太尽心尽力,你去家庙里修行吧。” 三奶奶同三爷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念哥儿,念此她求道:“我自不干净了,求大哥哥叫我见见我儿子,纵有千般错,求大哥哥念着我不得已,叫念哥儿时常去见我……” 陆赜没有回答,出得门去。秦舒拿了那封信,叫三奶奶抱住:“凭儿,求你去告诉三爷,就说我要走了。他现在躺在床~上养伤,只怕没有人去告诉他。请他好了之后,千万去瞧我。” 秦舒宽慰她:“三奶奶,你放心,我会的。念哥儿还小,你保重自己,千万以他为念。” 三奶奶抱着秦舒直流泪:“只盼着大~爷看我可怜,不叫我去死就是了。” 秦舒心下凄凄,出得门来,见陆赜站在廊下,古怪地瞧了她一眼:“真是主仆情深。” 秦舒并不接这话,举着手里的信:“大~爷,这信怎么办?” 陆赜并不答话,转头走了。 这个时候已经是很晚了,秦舒本想着拿个灯笼照着回去,又不知陆赜发什么疯,径直往前头走,并不等秦舒。 出了静妙堂,索性月色尚好,不打灯笼也是无妨,几个婆子见秦舒出来,笑呵呵:“凭儿姑娘,大~爷才往前头去。” 秦舒少不得替自己遮掩:“无事,大~爷才打发了我回老太太哪儿取东西,你们可千万关好门。” 这才出了门,往山廊上去,并不见陆赜的身影。 秦舒心道,你们家出了丑事,冲我发什么脾气,便是我同三奶奶多说了几句话,那也是人非草木,谁能无情?心里只觉得陆赜越发脾气古怪,喜怒无常。 下了山廊,绕过一处桂花树,这树生得高大繁茂,下面又新栽了花草,便见陆赜站在那里。整个人隐在树下的阴影里。 秦舒尚且不觉得什么,她脚步又轻,走过去,刚想着唤陆赜,便见他伸出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秦舒不晓得这是为什么,走近便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裳摩擦声音。 秦舒顿时愣住,想着不知道是哪两个倒霉鬼在这里私会,叫陆赜抓了个正着,这下可没有好果子吃了。 这个桂花树的背面便是一座山湖石的假山,层层叠叠,颇能容纳几个人,她想走近些,听听到底是哪两个人。 一个男声道:“好姐姐,我明儿就叫我老娘去求老太太,三媒六聘接了你过来,咱们两生生世世的好,生生世世的在一处,日日都像现在这样快活。” 一个女的轻轻道:“不行的,这样私地下偷着见一见也就算了。我爹妈哪里肯叫我现在就嫁人了,只怕要在园子里待到十八~九岁,才肯叫我出门子……” 听着听着,又听那女子一声惊呼:“表哥,别……” 秦舒轻轻呼了口气,心道,古代人还挺开放的,这假山里边都弄起来了,也不怕外面蚊子多。不过,古代的那些春画艳图好像也是很多在户外的。 她后退一步,去瞧陆赜的脸色,果然见他脸色暗沉。 她刚想开口替这两个人求求情,心道,年少慕艾是常事,就被陆赜拉着手腕往前走,吩咐道:“不用跟来。” 不用跟来?秦舒只觉得莫名其妙,这里又没有旁人,这句‘不用跟来’是对谁说的? 秦舒叫他拉着走了一截,便叫他捏着下巴,抵在一处石壁上,这才惊觉不好:“大~爷,这时候虽然晚了,但也有各处查上夜的管家婆子,只怕会叫人撞见。” 秦舒叫他掐住腰,耳边是炽~热的呼吸声,僵硬得一动不敢动,过得会儿,见陆赜嗤笑一声:“想来你是惯常在这假山里做这些勾当,这些事一清二楚。” 说着,陆赜边见秦舒脸色苍白了一分,又继续道:“叫你读艳词,仿佛在读佛经,见男女苟合,也面不改色,想来是做惯了这些事的,不以为意罢了。” 秦舒心里道,这话说起来也没错,我上辈子的确是见惯了这些事,做惯了这些事情,要叫我见了这些,就装出一副骇然惊羞的古人女子的模样来,也实在难为我。我做了十年的奴才,也培养出了一些哭戏来,可要时时刻刻做戏,那也是很难的。 ※※※※※※※※※※※※※※※※※※※※ 感谢大家对菜鸡作者的鼓励,泪目 怒火高 秦舒心里道,这话说起来也没错,我上辈子的确是见惯了这些事,做惯了这些事情,要叫我见了这些,就装出一副骇然惊羞的古人女子的模样来,也实在难为我。我做了十年的奴才,也培养出了一些哭戏来,可要时时刻刻做戏,那也是很难的。 陆赜见她不说话,心里自然觉得自己说中了,又想着三奶奶秦氏的话,“父子同享美色,老二是这样,老大也是这样。真是天道自然,家传渊源……”,只怕这个淡月弯弯浅笑颦的美人,早就被陆中行那畜生寻摸上手了。 他冷笑一声,松开手来,忽然觉得手上不知道沾染了什么黏黏糊糊,不干净起来。 可是秦舒面上一片坦然,又叫陆赜疑惑起来,跟自己她尚且不愿意,陆中行那个畜生哪里有值得她委身的地方呢? 他定定瞧了半晌,问:“以前大老爷对你可有不规矩的地方?” 秦舒原本以为他是嫌自己不贞静,瞧了假山里的事情也无一丝一毫的羞意,现下听他这样讲,脑子里顿时明白过来。 所谓玲珑心肠,她一时转过弯来,心里晓得这是个叫陆赜放她家去的机会,抬头做惊愕状望着陆赜,微微张口,却并不说话。 陆赜见了,果然冷笑,擦了擦手,随手丢了手帕,径直回了寒碧山房。 秦舒并不着急着回去,往石壁下站了一会儿,想清楚了关节。瞧陆赜刚才的意思,倘若叫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大老爷沾了身子,想必他是绝不会要自己的。 大老爷这一个月以来,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起不了床,连话也说不清楚,请了太医来,也说不出什么病来,一日日瞧着也不见好,竟似中风瘫痪了一般。万一陆赜拨了她去给大老爷,日后出去也是比在陆赜身边方便。 更何况,以陆赜的性子,最大的可能只是把她退回给老太太罢了,甚至都不会明说为什么不叫秦舒跟着去南下。 她心下有了计较,有了盼头,连脚步也似乎轻快了起来。 回了寒碧山房,神秀正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急得不行:“姐姐刚才同大爷怎么了?” 秦舒摇摇头:“没有什么事情,你这是怎么了?” 神秀道:“刚才大爷一回儿来便叫了我去问话,问姐姐过去在老太太身边是个怎样的人?我听这问法奇怪,捡了些好听的回了。不料,大爷说我同姐姐好,自然是替你讲话。现叫了其他的小丫鬟,在里面问话呢。” 说着担心的望着秦舒:“姐姐,可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得罪了大爷?” 秦舒听了摇摇头,道:“也不必替我遮掩,如实说就是。你不说,旁人也会说。你如实回话,对我只有好处,没有一个字的坏处。” 神秀听了,并不懂,只应下了:“我答应姐姐就是,大老爷以前的事,也要说实话吗?” 秦舒点点头:“说实话。”神秀这里,秦舒反而叫她说实话,便是实话也不过是以前大老爷求了老太太要秦舒过去侍候罢了。被老太太拒绝之后,又三不五时的不规矩。 倘若陆赜问神秀,大老爷到底有没有得手,神秀也只会说这是绝没有的事情,并不曾叫大老爷得手。 陆赜的性子,只怕并不会相信神秀的话,只当神秀替她遮掩,搞不好连神秀有没有被大老爷惦记上都要怀疑起来。 里边陆赜听着小丫头的回话,不免怒火三丈高。 “凭儿姐姐原就生得好,老爷求了老太太好几次要凭儿姐姐过去服侍,老太太都回绝了,只说凭儿姐姐年纪小。老太太信道士,一年里倒有半年留在道观里,有时留了碧痕姐姐看院子,有时留了凭儿姐姐看院子。她们两个人管着老太太的总钥匙,因此总要留一个人在家。” 那丫头跪在下面战战兢兢,继续道:“凭儿姐姐在院子里的时候,老爷趁老太太不在家,总叫了凭儿姐姐过去。虽然凭儿姐姐不愿意过去,但是到底是主子,叫上三五回,总是要去一次的。” 陆赜咬着牙问:“那她有没有在大老爷院子里留过夜?” 那丫头开始不知道主子为什么要问凭儿姐姐的事情,听得这句话便明白来,摇头:“没有,没有这回事情。老太太规矩严厉,丫头们都不敢的。” 陆赜问:“什么时候去,时候时候回,去过几次?主子问话,你如实答来。” 那丫头听了害怕,何况她一向在外间侍候,也不曾留意得这样细致,摇头:“没有仔细记过,也不过这半年的事情,想来没去过几次。只大爷家来前几日,老太太还没有从道观回来,大老爷喝醉了酒,过静妙堂对凭儿姐姐拉拉扯扯。凭儿姐姐发了好大的脾气,说自己清清白白做人,便是一头碰死,也要个说法。” 这丫头记性倒好,那日的话听得明明白白,还多加了一句‘便是一头碰死,也要个说法’。 清清白白做人?陆赜听了这话,脸色缓和了一些,虽然很明白这是不太可能的,却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想相信这些话,叫着丫头下去了,吩咐:“叫凭儿进来侍候。” 那丫头心里害怕得厉害,出了门来,寻着神秀同秦舒,一边哭一边把刚才的回话,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大爷叫我仔细想明白了回话,我怕得紧,全都说了。又问我凭儿姐姐什么去过大老爷的院子,去过几次,什么时候回来的……” 神秀插着腰站起来,指着这丫头的脑袋骂道:“你是不是打算坏了凭儿姐姐这门前程,好自己上去,那你可瞧错,你这样的蠢货,大爷是万万瞧不上……” 秦舒听她这样说,倒是吃了一惊,不过十几日之前,神秀还为自己叫人退亲,出不了府抱不平呢,现下竟然也觉得跟着陆赜是一门好前程。 神秀见着秦舒诧异的眼神,撇过头去,不敢直视秦舒的眼睛,只道:“姐姐不要笑我,这世上的男子大多混账,即便出去嫁人做正头娘子,也不过换了个地方服侍人罢了。我亲姐姐嫁了不过三年,那家人便说生不出儿子来,纳了妾来,反而叫我姐姐去服侍。可见,是不是正头娘子,又有什么相关,遇见一个混账男人,便是比在府里做丫鬟还不如。” 她转眼去瞧秦舒,见她一脸温和,并没有鄙夷的神色,这才继续说:“都是卖身,卖给婆家为奴婢,为何不挑一个有钱有势的。像大爷这样体贴人,我再没有听过第二个,便是以后不好,现如今也受过这样的好。像我亲姐姐,不过成亲前有几句好话,便受折磨一辈子,哪里有什么实惠可言。” 神秀说着说着哭出来,拿了帕子擦泪水:“姐姐不要瞧不起我,说我这样想是不要脸,是想爬主子床做小老婆,我只是觉得大爷待姐姐好,如今又没有别的出路……” 秦舒叫了小丫头下去,待屋里屋外静悄悄,这才道:“我没有瞧不起你,你说的有一句话,我倒是十分赞同。在男权社会,婚姻不过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卖身罢了。” 神秀疑惑:“那姐姐……” 秦舒笑笑,故作轻松:“我其实并不想嫁人,不想嫁给任何人。可是律法不允许,年满十八无婚配,便要罚钱,叫了户籍叫官府胡乱配人,所以我必须物色一个人品好的人嫁出去。我这个人物质欲望很低,倘若不合自己心意,便有再多钱也不会开心。再则,跟着大爷的风险比出去嫁人要大多了。” 神秀知道,秦舒自小便刻苦学刺绣,如今这手功夫,肯定是能养活自己的。她这样说,神秀是相信的。 至于秦舒说的风险,神秀也朦朦胧胧的明白,越是深宅大院,越是见不得的人越多。 她擦了擦眼泪:“是我想差了,姐姐。” 秦舒拍拍她的肩膀,不再说什么,出了门。 她当然不会觉得神秀这种想法是不要脸的想法,是想爬主子床的想法,只是替她感到惋惜罢了,这样漂亮能干的姑娘,所想到最好的出路不外如此。 秦舒听了神秀这番话,不免神色怏怏。 出园子 秦舒听了神秀这番话,不免有些神色怏怏,推了门进去,见陆赜站在窗户边,福身行礼:“大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陆赜没有回头,问:“你从前服侍过大老爷,是吗?” 秦舒听了,心跳加快,心里知道这个问题要是答好,那么出园子去便指日可待,她默了默,微微叹了口气:“大爷,我是奴婢,主子吩咐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没有拒绝的道理。” 这话虽然没有否认,但是话里话外都是承认的意思。 陆赜回头,见秦舒微微低头,一派坦诚,道:“倒是配得上坦荡二字。你既服侍过大老爷,我这里便不能留你了。你以前日日说着要出园子去嫁人,明日便叫管家放了你身契,出府去。” 秦舒听了,心里狂喜,面上却不能表现出半分,还得似悲似哀,呆愣愣得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赜瞧了,心里只冷笑,道她一贯爱装模作样,说要出园子嫁人的时候情真意切,这个时候要出去了反而现出哀哀之情,他心烦意乱的挥挥手,不想再看见她:“你出去吧,不必进来服侍了。” 秦舒低着头出了门,回了屋子,一头倒在床上,闷声大笑起来,笑了半晌,连肚子也笑疼了。 神秀端了药进来,吃惊:“姐姐这是怎么了?” 秦舒这才从床上坐起来,拉着神秀的手道:“大爷说了,明日便叫我出园子去。” 神秀惊愕:“可是因为那小蹄子对大爷讲的话,怎么忽然要赶了姐姐出去?我去寻大爷分说,那小蹄子的话当不得真的。” 秦舒拉着她,笑:“虽阴差阳错,但是也叫我得偿所愿了。你是知道的,我并不想在园子里做谁的小妾、通房丫头。我自去过活,虽然比不得园子里富贵,但也是我自己当家做主,我是极想过这样的日子的。” 神秀听了秦舒这番话,知道她主意已决,那劝告的话便说不出来,只道:“姐姐将来不后悔就好。” 到了沐浴时分,果然不见秦舒去服侍,陆赜叫茶,也是丁谓端了进去。 陆赜说不出的烦躁,那丫头不来自然是自己吩咐了的,可真见她不来,便也心烦意乱起来。 到了第二日,也果然不见秦舒进去服侍,问了神秀,神秀支支吾吾道:“凭儿姐姐说,大爷要叫她出园子去,不叫她来服侍。” 陆赜对着丁谓招招手:“去瞧瞧,那丫头在干什么?”他想着那丫头一向硬气,不肯求饶认错,只怕自己背后哭罢了。 丁谓摇摇头:“不用瞧也知道,还在睡觉呢。昨儿晚上她请了几个小丫头吃酒,说是要出园子了,就当践行。” 陆赜一时气结,本就是她做下了丑事,现在反而当没事人一样,冥顽不灵,没有一点悔改之心,冷哼一声:“叫了江小侯来,放了她身契,立刻送她出去,不必再来报我。” 秦舒昨晚上高兴极了,几个小丫头凑了钱从厨房取了酒菜来吃,她受不过劝,只喝了一小口,晕晕乎乎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刚起了床,梳洗好了,神秀就进来:“姐姐,江小管事来了,说取了您的身契,送您出园子去。” 秦舒早把东西收拾好了,不过是几件衣裳罢了,值钱的东西此前都通通放家里去了,几张银票贴身放着。 她当下拿了包袱出来,见着见着江小侯,笑笑:“江小管事,您事情忙,也不用送我,拿了身契给我,我自己个儿出去就是。” 江小侯见她,见她似乎比前几日更加明媚动人,他原本跟着大爷在京城,只三年前叫派了回南京,时常在园子里走动,自然也时常能碰见秦舒,见她一日日大了,也出落得一日日漂亮。 她是老太太房里的大丫头,举止没有不妥帖的。江小侯原先是起了心思,想要娶秦舒的,求到老太太那里去,只是没有音信,倒仿佛自己没求过这件事一般,便也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江小侯也笑笑,从袖子取出来一张身契,双手递给秦舒:“凭儿姑娘,这是你的身契。”又问:“出了什么事情,爷要赶你出去?” 秦舒拿过那张身契,细细瞧了一遍,这才折起来放在荷包里,道:“是我做错了事,大爷即便不赶我出去,我自己也不好留在这儿了。我自出去了,怕大爷见着我生气,就不去门前磕头了。” 又见神秀站着送,拍拍她的手:“日后你出来见我,又或者我进来给老太太磕头时来瞧你,总是能见面的。” 说了这几句客套话,秦舒便拿着包袱,往山廊上去,又恐遇见熟人问东问西,叫老太太知道了,免不得要叫进去问一番,只捡着那僻静的路,往二门外去了。 从偏僻的角门出去,到了国公府后面,一排排的房子早就冒起了炊烟,秦舒老娘正抱了宝儿站在门口同隔壁吵架:“你家该死的鸡再飞过来,就别怪老娘我宰了下酒吃,不认家门的野物,活该做下酒菜……” 她骂得正起劲,忽然看见背着包袱的秦舒站在三五步之外笑,往里喊:“老大,老大,快出来,你妹妹回来了。” 一面把小宝放在地上,一面上来接过秦舒的包袱:“怎么家来了,是主子放你假出来的?你爱吃街上那家酱肉,我马上叫你嫂子去买了来。” 秦舒把宝儿抱起来,见她小脸红扑扑的,亲了一口,笑:“宝儿,有没有想姑姑啊?” 宝儿趴在秦舒肩上,扯着一缕头发:“好香啊,姑姑。” 三个人进了院门,哥哥从厨房出来,嫂子正在织布,都是吃了一惊:“怎的突然家来?” 秦舒往房间里瞧,见只买了一架织机,正织了半匹布料。 嫂子端了水来,问:“妹妹这次能住几天?我们本想着请几个织户来织布,想着同你商量商量。” 几个人往上房坐定,秦舒这才把放身契拿出来:“府里主子放我身契,叫我出园子了。” 家里几个人都替秦舒高兴:“这下好了,咱们一家子团聚,不用分离了。” 只老娘发愁:“也不知园子里的主子做什么,一下叫留下,一下叫出来的。好好的一桩婚事都毁了,凭儿明年就满十八了,这短时间上哪儿去寻摸一个好女婿来?倘若叫官府去配人,哪里有什么好人?” 哥哥并不担心:“妈放心,现在官府管得也不严,再不济使了银子,总能宽限一年半载。像妹妹这样的人,哪里愁嫁?她的绣活,有名的绣娘都赞呢?妹妹今儿家来,是咱们家的大喜事,咱们好好整治一桌酒菜来吃。” 说着,哥哥嫂子两个人往街上去,买了鸡鸭鱼肉来,整治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买的酒是甜甜的米酒,并不醉人,秦舒喝了几杯,直到月中,这才各自散去。 秦舒她老娘叫了她过去,从箱子里拿出个小木盒:“丫头,这里都是你历年拿回来的,我都替你存着,本想做嫁妆的。只你哥哥说,哪有用自己妹子的钱做嫁妆,你的嫁妆都他来出。上次那些金银首饰,当了三百两,上回去府里,老太太放我身契的时候赏了八十两,又给了一百两银子叫出去做营生,如今都在这里,一并交与你,叫你自己收着。” 秦舒拿着这些银票,看着面前的妇人,五十多岁,在这个时代不算年轻了,对于自己而言,虽非生身母亲,却有养育之恩。 她老娘依旧絮絮叨叨:“这些钱都是你自己的,谁也别想打这个主意。你嫂子有些抱怨,受了她娘家的挑唆,也不想想这一家子不都是全靠你了。你这些都是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秦舒把钱接过来,笑笑:“嫂子耳朵软,我是知道的,她待哥哥好,孝顺您老人家,这我也知道。这个钱,我自然会拿着,将来做什么营生,我在园子里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以前借着老太太大丫头的身份,也结识了好些绣娘,布庄的掌柜,总是有门路的。虽不能大富大贵,也能够衣食无忧。” 她老娘听了,点点头,晓得自家女儿是个有本事的,又支支吾吾,拐弯抹角的问:“园子里犯了什么事情?叫人赶出来了?老太太那日又给我身契,又赏银子,这可是府里姨娘的份额,便是到底有没有伺候主子?若是没有,我明儿去问问你姨母,这门亲事总还有余地的。” 秦舒并不好说的太明白,想了想道:“虽还是完璧之身,但是也不算没有伺候主子,姨母那里就别再去,总归是我们对不起人家。现在再去,很没有意思。” 她老娘点头答应了,只说明日寻了媒婆来,早日相看起来,免得到了官府的期限,叫胡乱配人。 贺九笙 第二日一早,一家人用过了早饭,哥哥往铺子去照看,老娘带着宝儿,嫂子织布,各有各的事情要做。 秦舒身上带了银子:“我出门去寻徐嫂子,我以前定了几架织机,现在去瞧瞧,还去瞧瞧以前相熟的绣娘。晚饭未必回来吃,哥哥嫂子不用等我。” 按照她老娘以前一贯的作风,必定是要跟着去的,就怕秦舒乱花钱,这回却十分爽快:“那成,你去看看。我也去官媒婆家瞧瞧,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后生。” 秦舒出得门来,往相熟的茶馆里买了他们家的点心,见茶馆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常,问了小伙计:“这是做什么,生意这样好?” 那伙计十二三岁,机灵得很,当下招揽秦舒进去:“姑娘不知道,现如今我们茶馆里的先生往杭州去了一趟,学了个新书,讲的是当朝集英阁大学士贺九笙在江南开海禁,办市舶司的故事,现在人人都来听,每日里直到宵禁了才散去。” 贺九笙?秦舒从老太太口中,听过这个名字,只晓得这是一名女官,具体是几品官倒是不知道。但是想来既然是集英阁大学士,那品阶想来也是不低的。 她一时来了兴致,提了点心往里边走,小伙计赶忙给她安排了一处地方,擦了擦桌子,请她坐下:“这一桌都是女眷,你们也方便。” 秦舒放眼一望,见这里听书的,虽然是男子占大多数,但是也有些女子,包房里的瞧不见,只这大堂的便有四五桌,间或一些随了自家丈夫出来的,林林总总加起来听书的女眷竟然不下二、三十人。 秦舒暗自诧异,自己在深宅大院里,久久不出来,不晓得外头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还只当寻常女子并不上这些地方来。 小伙计打量秦舒是头一次来,念快板似的念:“一份鸭掌十五文,一份瓜子花生八文,一份茶点十二文,一杯清茶五文,要想喝别的茶也有,姑娘要些什么?” 秦舒道:“来一杯茶就行。”说罢,递过去五文钱。 小伙计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有另外的茶博士上来点茶。 秦舒见那茶博士一双手每个指甲里都是黑垢,便把那茶放在一边,喝不下去。 旁边同坐的女子告诉她:“你下次来听,不用喝茶,只听书不喝茶只用三文钱就行了,这五文钱的茶是陈年的旧茶,差一点倒不怕,只怕是发了霉的。” 秦舒谢过了好意,便听得惊堂木一拍:“正所谓,十年寒窗苦,殿前琼林宴。青史几行泪,北邙野草高。今日我们讲的是集英阁大学士,礼部尚书贺九笙贺大人牧野杭州的故事,上回我们讲到上海粮食短缺,一石大米竟然涨到七两银子,一府的人饿殍遍地,一时间不知饿死了多少……” 秦舒听得津津有味,概括下来与当时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上海粮食危机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是当地的大户商家联合起来,欺负这个刚刚到任的贺大人,囤积居奇,谋取暴利。只这个贺大人手段高超,不仅仅平息了这场粮食危机,还利用差价赚的盆满钵满,赢得彻彻底底。 那说书先生这样一说,下面的人都讨论起来,有人说只怕贺大人赚了不只一百万两银子,有人就站起来反驳:“这可是说少了,我远房表舅十年前正好在贺大人手底下当衙役,那年贺大人论功行赏,便是他这样的三等的衙役也得了三百两银子。这样算起来,恐怕远远不止一百万两银子……” 有一位耄耋,清了清嗓子道:“我前日翻看旧时的邸报,讲上海市舶司当年押解进京的银子便有五百万之多……” 秦舒坐在楼下听得津津有味,不料楼上一个人也冷冷注视着她。 且说这头,陆赜叫了江小侯放了秦舒身契,自己在书房看书,他一时觉得父子都看上一个女子,实在不妥,一面脑子里不时闪过秦舒哀哀怨怨的眼神。又叹气:她说的本也没有错,她是奴婢,又如何拒绝。 坐在书房里,犹豫不定,又想她依然算服侍过自己,出了园子也嫁不了人。正想着,这丫头只怕要来求自己,到时候美人垂泪,如何铁石心肠? 正胡思乱想着,有人推门进来,本以为是那个丫头进来哭泣求情,却是回事的江小侯:“回爷,已经将身契给了凭儿姑娘,她已经收拾包袱出园子了。” 给了身契,便立刻出去,这本是自己的吩咐,可是陆赜听见这样的话,却发了怒:“混账东西,不先来禀了我,就发了身契?” 可这怒气实在没有道理,本也是自己吩咐的,不必再来禀告。 陆赜深觉失态,挥手叫人下去,心里道:这丫头别的倒也罢了,如此乱自己心绪,是断断留不得的,打发了也是好事。 这日,旧日金陵师友邀约,陆赜赴宴归来,在马上便一眼瞧见秦舒一袭碧衫子,同那小伙计说说笑笑进了茶馆。 陆赜下了马,上了楼上雅座,见那丫头竟然听书听得津津有味。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进来,那丫头竟然从荷包掏出来钱来,买了一枝花插在头上。 可见昨日什么哀哀之情全是假的,那日说什么一时糊涂了,见着自己便说不出来辩白的话,也全是假的。 陆赜眸色越发冷,好一个唱念俱佳的丫头。 秦舒自然并不晓得,她坐在茶馆,听了好一会儿,打量着徐嫂子出得园子来,便提了点心,往她家里走去。 徐嫂子正好在家里,迎了秦舒进来:“凭儿姑娘可是稀客,昨儿听老太太哪儿的人讲,大~爷这一、二日就要动身去杭州,你怎的还有空出来?” 又端了茶来,笑:“必定是大~爷体恤姑娘,想叫姑娘走之前,出来见见老娘哥哥……” 秦舒笑笑,止住她的话:“嫂子,我不瞒你,昨儿大~爷发了我的身契,叫我回家来了。” 徐嫂子笑僵在脸上:“这如何说,恐怕老太太尚且不知道呢,今儿早上我送东西去静妙堂,碧痕还说老太太备了东西叫赏了你,带去杭州呢?” 秦舒摇摇头:“嫂子,左不过我侍候不周罢了。这也不妨,走了我,自有好的去侍候大~爷。我今天来找徐嫂子,是想同您说,前些日子,拖您看的织机,我嫂子只买了一架回去,我这次来是想全都要了。” 徐嫂子口里答着话:“这个好说,这个好说。”心里委实叫她的话给震惊到了:“出园子来,这样大的事情只怕还是要禀告老太太,大~爷也许是一时生气罢了。” 秦舒不接这个话,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十贯的宝钞,这时候宝钞不值钱,比不得银子,也当是几钱银子左右:“我拜托嫂子做了许多的事,没什么好谢的,给家里的孩子买零嘴吃。” 又把买的点心推过去:“知道嫂子爱吃这家的点心,路上特意买了给嫂子。” 徐嫂子笑着点头:“这也不费什么功夫儿,我下午就去给姑娘定下来。往日姑娘在园子里,帮我多少忙,数也数不清。姑娘这样,倒是跟我见外。”话虽如此,钱却是忙不迭收在袖子里。 秦舒见她应承下来,便告辞离去,自去金陵街面上买了一捧栀子花,往相熟的绣娘家去。 转过街角,便见表哥潘晟迎面而来,笑道:“表哥哪里去,这样急,当心摔着!” 潘晟忽然站住,见着秦舒愣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原是去寻表妹的,不料在这里碰见了。” 秦舒不知道自己母亲一大早便去了潘家,道:“我昨儿才刚回来,表哥如何知道的,找我有什么事?” 潘晟见秦舒抱着一大捧栀子花,便晓得她这是要去拜访人:“我已经知道表妹叫放了身契,出了园子。我来,是想告诉表妹,我的心意未改,从前说过的话依旧还算数。要是表妹愿意,咱们从前的亲事依旧作数的。” 秦舒听了,抱着栀子花不言语。潘晟的确是一个温和的好人,倘若是在现代,同这样的人做朋友也是极为舒服的。 潘晟急切道:“表妹不信我的心意?” 秦舒摇摇头:“咱们从小一处长大,表哥是什么样的人,我哪有不清楚的。只是表哥说从前的事情作数,可有同姨母商量过?” 潘晟想了想道:“我说过,只对表妹说实话的。刚才姨母带着宝儿去了我家,我娘并不同意。只我想着,能遇见一个有情谊的人,并不容易,我也明白我娘担心什么。我们从小一处长大,我知道表妹的性情,你不是那种人。我心里这样想,也盼表妹这样想。” 这里四处无人,秦舒也并不想骗他:“姨母是在园子里待过的,知道那深宅大院里都是些什么人,我自己也不能说全然没有沾染半分。表哥的心意我知道了,只是还是回去同姨母商量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母命,算不得数的。” 潘晟得了这一句话,便仿佛得了应承一般,答应:“好,我这就回去。” 墙那边的陆赜听得这番话,脸色铁青,吩咐丁谓:“你去叫了凭儿来。” 青砖瓦 秦舒见着潘晟走了,心里想,这个人性情温和,人品敦厚,在这个时代,的确是很好的结婚对象——一个很好的抵御生活风险的人。 她转头往前面走,突然看见丁谓抱着剑站在巷子口:“凭儿姑娘,爷要见你。” 既然已经拿到了卖身契,秦舒哪里耐烦再应付他:“我还有事,等日后有了空闲再去给大爷磕头。” 丁谓不曾想,这个人出了府,变脸变得竟然这样快:“大爷在那边酒楼等着,你当真不去?” 秦舒摇摇头:“我是被大爷赶出来的,现在没脸去见大爷,还请丁护卫见谅。”说着,便抱着栀子花就要走。 丁谓一手拿着剑,挡在前面,露出三寸剑锋:“凭儿姑娘不去是不成的,不要叫我们难做,伤了姑娘的体面。” 秦舒冷了脸,问:“既放了身契,我便是自由身,难不成还能虏了我去吗?”她话虽然说得硬气,心里却也知道,陆赜权势正盛,即便虏了个把民女,就算哥哥去告官,也没有人会接这个状子。 丁谓摆手:“凭儿姑娘请。” 秦舒气结,叫丁谓领着进了一家酒楼,在雅间水龙吟门口站定:“姑娘进去吧,爷就在里面。” 秦舒无法,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偶尔一声琴声,长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陆赜果然坐在书案后弹琴,只并不成音律,只是偶尔碰了碰琴弦,发出泠泠的声音来。 秦舒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那琴声发涩发冷,陆赜也并不抬眼瞧她,仿佛没她这个人一般。 秦舒把怀里的栀子花放在如意圆桌上,隔得远远的屈膝请安:“凭儿给大爷请安,出园子出得急,又怕大爷见了我生气,走的时候便没有去磕头,请大爷恕罪。” 秦舒站了好一会儿,并不见陆赜出声,外头丁谓那个门神把守着,自己又走不了,只好又开口:“如我做错了什么,还望大爷明示。我是小门户家的女儿,又没有念过书,生性愚钝,恐怕领悟不了大爷的言外之意。” 陆赜终于开口,冷哼一声:“你哪里愚钝,只怕是机敏得很,唱念做打,好一番做戏,叫我赶你出去?” 秦舒心里一惊,虽然拿了买身契,但是也并不敢狠狠得罪他:“大爷这话说错了,倘若大爷今年没有家来,我本就是要出府的。我想出府去同家人团聚,又有什么错?难不成,要生生世世做奴才,才算没有错吗?” 陆赜这才抬眼去瞧,那丫头脸色无一丝惭愧之色:“同家人团聚,未必见得吧?你才见的那个表哥倒是仪表堂堂,不知他知不知道你已非清白之身……” 秦舒自然不怕陆赜,也不怕他说的这件事,她略微一想便明白过来。对于陆赜来说,只有他嫌弃别人,没有别人来嫌弃他的道理。即便是自己有被大老爷染指的可能,叫陆赜嫌弃打发了,那么自己也要痛哭流涕,苦苦的哀求他,这才符合自己先前的“人设”。 可是自己觉得卖身契到手,不肯这样多余的做戏,不仅没有苦苦的哀求,反而爽爽快快地出去了,叫他撞见自己同潘晟交谈,必定以为自己此前都是做戏罢了。 秦舒默了默,道:“大爷这样的人,我的身份高攀不上。我虽然身份寒微,却也并不想做没名没分、以色侍人的通房丫头。大爷本也嫌弃我,也是两便的事情。倘若我有什么地方冒犯了大爷,在这里同大爷赔罪,您是腹内行舟,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同我计较了。” 秦舒说完,便缓缓跪下,并不想得罪了他。 陆赜听完呵呵笑了两声,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瞧着秦舒,用扇子柄挑起她的下巴:“你说不想做通房丫头,那也使得。置办了正经文书来,做有名有份的妾室。爷赏你泼天的富贵,你要不要?” 秦舒一时心里百转千回,哪里还想得到他不过一两日,就转了自己的心思。 那日,从二奶奶口中得知大老爷也看中自己,叫他误以为自己已经叫大老爷沾了身子,他明明是很介意的。 陆赜说了这番话,便见那丫头脸色灰暗,道:“可见你这丫头,说话不尽不实……” 话未说完,秦舒便打断,仰着头道:“大爷,我以前在园子里的时候已经叫老爷沾染过身子,父子共用一个妾室,大爷也全然不在意吗?” 陆赜对此实是耿耿于怀,如鲠在喉,此刻为了试一试这丫头,偏偏咬着牙道:“我不介意。” 秦舒脸色由暗转成苍白,她推开扇子,扶着一旁高几子缓缓站起来,一字一句道:“我不做妾。” 这话实在是意料之中,陆赜冷笑几声:“果然是得陇望蜀,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这样的身份,便是做妾也是抬举你。不做妾,难道想做明媒正娶的嫡夫人吗?” 秦舒后退几步,实忍不了:“大爷如是叫我过来听骂,我也听过了。国公府的园子里那些勾当,我自一清二楚,既然出来了,就决不再回去。大爷说的做妻,做妾,我通通没有兴趣。我虽贫贱,却也靠自己的双手清白过日子,并不想攀附什么侯门公府的富贵荣华。” 说罢,也不去瞧陆赜如何,径直推了门出来,对门口的丁谓道:“大爷已经骂完我了,还不叫我走吗?” 丁谓刚刚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他还从未见人对着爷如此放肆,一时呆呆立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从内室砸出来一个茶杯,便听得爷忍着怒意道:“叫她走。” 秦舒走出酒楼门口,忍不住懊悔,本来想好的说什么都任由他说好了,偏偏自己这个脾气,忍了半天到最后反而破功了。又叹了口气:自己虽然在这里活了这许久,也终究还是一个现代人,骨子里的东西,变不了。 她噼里啪啦发泄一通,说的都是心里话,出来的时候连买的栀子花也忘记了。她只好又往街上去寻了那挑货的货郎,重新买了一束栀子花来。 绕过几条巷子,站在巷尾那一户敲门,果然一会儿就来了个老婆子,还未开门,便大声道:“这月的绣品已经叫卖完了,如再想要,得预定下月的才行……” 打开门来,见是秦舒,忙不迭请她进去:“原来是凭儿姑娘,娘子早上还念叨您呢,说你又有天份又肯下功夫,她现在收这些学生是万万赶不上你的。” 这是一个两进的小院,□□间大屋,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应有尽有。 秦舒把栀子花交给老婆婆,笑:“可见花婆婆嘴巴果然抹了花蜜的,这样夸我,我都有点飘飘然了。” 花婆婆把花接过来:“这可不是老婆子诓人,娘子实说了这话的,只娘子从不当着姑娘的面儿夸您。姑娘每次来都带了花来,可又得花几十文吧,这可以买上两斤猪肉了。” 秦舒跟着老婆婆穿过回廊,就见一间宽阔的大屋,屋子里有十几个绣娘,当中的一个便是这所宅子的主人——黄娘子,她以前叫老太太请去国公府,教授过姑娘们的针线,秦舒便因此与她相识。 黄娘子是徽州人,不过三十来岁,据她所说是家里人都没了,只带了花婆婆夫妻来南京过活,她针线上的功夫甚好,也安下家来。 此刻,那些十几岁的绣娘正围在她身边,听她讲课:“今日我们绣一副草字出来,字迹勾踢、转折、轻重、连段,都要与原先一样,这就是叫你们动针线之前,先练字的道理。” 秦舒转头对花婆婆道:“我们出去等着,黄娘子正在讲课,别打扰了她,我们俩个都得挨训。” 两个人出去等着,花婆婆上了杯清泉水上来:“老婆子还记得,凭儿姑娘一向不喜欢喝茶的,这是上外头买来的玉龙泉的泉水,姑娘试一试。” 秦舒笑笑,端了茶来,果然是甜滋滋的山泉水,她坐着好一会儿,见墙上挂了黄娘子自己写的字画,心道:这黄娘子必定的诗书之家出身,现在在这里,也只怕另有一番内情。 黄娘子讲授了一遍,便叫各自练习,净了手出来,见着秦舒笑:“你如何出得园子来了?往日里见你,看账本清点库房,忙得跟什么似的,今日到有空闲来瞧我?” 秦舒道:“我这回是真出园子了,以后再也不回去,想着到娘子这儿来瞧瞧,有什么我能干的活儿,也好养活自己。” 黄娘子倒了杯茶:“你就是出来了,自有那表哥接了你家里去,做个满嘴流油的地主婆,怎么来我这里日夜苦熬眼睛?” ※※※※※※※※※※※※※※※※※※※※ 明天不更,星期四更新 黄娘子 秦舒叹气:“府里放了我的身契,我这回算是如愿以偿了。至于我那表哥,这亲事恐怕是不成了,现在只好赖在娘子这里,求您看在我们往日的情谊,收留我。” 黄娘子笑起来:“在这儿哄我?你这丫头的心思从不在刺绣上,只把它当来钱的路子罢了。再说了,你们老太太如何疼你,即便你出园子,只怕也要好好的打发你,上我这里挣这三五个铜板吗?” 秦舒摇摇头,收了笑:“娘子是明白人,如何瞧不出我如今说的到底真不真?” 黄娘子这才相信,同她讲话:“我这里是缺人,你要来,我自然只有高兴的。不说做绣活,便是同我作伴也是好的。现如今,我这里新来了几个没基础的丫头,都要从头教起来,你若来,我便轻松许多。”她们本谈得来,又问了许多,秦舒免不得说了一点内情:“老太太本想着叫我去服侍大爷,只我不愿意,后来又得罪了他,便放出府来。” 黄娘子听了,免不得高看秦舒几分,只叫她放宽心,凭她自己一双手艺,总是饿不死人的。 如此说定了,待黄娘子这边收拾好屋子,便叫了秦舒搬过来,一月里也没要固定的工钱,只做多少算多少,卖多少得多少,只算是分成,这是很照顾秦舒了。 又留了秦舒吃了晚饭,吃过了,叫了花老伯送她回去。 到家的时候,一家人正在院子里纳凉,嫂子端了水递给她,问:“到哪里去了,怎么天黑了才回来?” 秦舒也不瞒他们:“先去了徐嫂子家里,后来去看了看黄娘子。我同黄娘子已经说好了,过得几日,等她那边收拾好,便去她的绣房做活儿。” 哥哥开口:“便是做绣活儿,在家里就行了,如何还要住到外边去?再说了,妹妹刚出来,又要搬出去,岂不是叫别人戳我的脊梁骨,说我连自己妹子也不待见。” 秦舒虽然同这些人是亲人,但是多年不住在一起,她自己是很不习惯的,再则家里只有三间房,一间哥哥嫂子住,一间放了织机,一间老娘住,就是厨房也不过是在院子里搭了一个棚子,便是没有多余的房子。 再则,她去黄娘子哪里做活,也是要多学学她,日后自己出来开绣房也未可知,这晚上回来并不安全。 秦舒便道:“哥哥不用说这些,我们兄妹,又何曾这样见外。便是搬出去住,便不是一家子兄妹骨肉了?都在南京城里,便是回家来,也不过小半个时辰,哪里就叫人说闲话了?” 哥哥说不过秦舒,往向秦舒老娘:“妈,你说说妹妹,别的也就算了,现如今好容易一家人团聚,做什么偏偏出去住?” 秦舒老娘瞧瞧她,又瞧瞧她哥哥,和稀泥:“你妹子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我说的话,几时有用过?这家里一向听她的,我们论见识本也不如她。”,这才叫哥哥闭嘴了。 众人在院子里纳凉,秦舒抱了宝儿给她讲故事:“师徒四人一路西行,走到一个叫白虎岭的地方,这个地方住了一个妖怪,叫做白骨精。这日,这白骨精变成一个村姑模样……” 秦舒老娘一向多话,这天晚上偏偏一句话都不说,偏着头打盹儿。连宝儿也觉得奇怪:“祖母,姑姑在讲三大白骨精呢,你怎么不听?” 秦舒老娘扯了个折:“我听着呢,蚊子多呢……” 回来第一晚,秦舒是跟老娘一起睡的,她很不习惯。这日晚上,秦舒说什么也不一起睡了,往放织机的房间临时搭了个床,抱了被子过去。 秦舒老娘啧啧嘴,没办法,只千万嘱咐她:“那窗户口要关好,没得叫蛇溜进来。” 秦舒一边整理床铺,一边问:“妈这是怎么了,谁惹着你了,怎么说话酸溜溜的。” 秦舒她老娘叹了口气:“还不是你潘家姨母,今儿我去她家了,就只说了一句你放回家来了,还未说别的。你潘家姨母便说起来已经给你表哥说亲事了,是绸缎庄掌柜的女儿,比你小两岁。我下午抱着宝儿绕道去瞧了瞧,那姑娘正在铺子里帮忙,豆芽菜一样,哪里比得了你。” 秦舒听得这话笑起来:“在您老人家眼里,旁人都比不上我。潘家姨母不同意,也是情理之中,这事就算了。妈您再同官媒瞧瞧,我也不在乎他有钱没钱,只要人品好,模样周正,年纪相当,家里人口少是最好的。” 秦舒她老娘点点头:“也只好这样了,只是可惜了你同你表哥,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 当下各自去歇息了,又在家里住了一日,黄娘子便派了花老伯过来:“我家娘子叫我同姑娘说,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叫姑娘今日若是方便就搬过去。” 秦舒哥哥嫂子拿了板车过来,很是搬了一些新做的被褥过去。 黄娘子瞧了,拉着秦舒小声道:“你哥哥倒是有良心,知道心疼你。” 秦舒只笑笑不说话,全然相信一个人是很难的,她历年攒下的银子一百多两都自己收着,加上老太太赏赐的五百两银子,加起来也六百多呢了。 这个世上,靠谁都是靠不住的,只有有钱傍身,自己才靠得住。 住进去当天,秦舒便拿起了针线,做起活儿来,等到了晚上,便在一旁指点那些小丫头,教一些基础的选针用线。 晚上就寝的时候,下了好大的雨,因为是头一晚,黄娘子今儿同她睡在一处,笑:“你既出来了,怎么今日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秦舒推了被子坐起来,只觉得闷热:“我不舒服,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黄娘子笑:“这你放心,我们院子里养了两条大狗,最是机警,那梁上君子是进不来的。” 秦舒点点头,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叫一阵拍门声惊醒。 这时候,雨下的很大,一屋子的人都叫吵醒了,花婆婆夫妻并几个留宿在黄娘子这里的学生都穿了衣裳起来。 黄娘子同秦舒睡在后面,是最后听见的,忙点了灯,穿了衣裳起来,问:“什么人在外面拍门?” 花婆婆打了伞,半边的身子还叫淋湿了:“不知道,也没说找谁,只一味儿拍门。我透过门缝瞧了,是三五个穿着油衣的年轻大汉,为首的一个叫人撑着雨伞站在门口,丹凤眼,剑眉,很不怒自威的样子。瞧他身上的穿戴,非富即贵,不像打家劫舍的。” 丹凤眼,剑眉,秦舒听了心里一紧。 黄娘子想了想,叫了花老伯从后门出去:“你去寻了后街的王衙役来,只说我们家遇见贼人了。”又从荷包里掏出一定银子交与他带去。 又几步走到门前,朗声道:“不知外面的客人是谁?这里是绣娘黄娘子的宅子,莫不是寻错了地方?” 外头便有人回答:“没有寻错地方,找的就是黄娘子的宅子。” 秦舒扶着旁边的柱子,听得这个声音,当下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这个声音秦舒认识,是陆赜形影不离的护卫,丁谓的声音。 黄娘子瞧了瞧秦舒,心里也猜到一二,对着外面道:“请问要找谁?还请明日再来,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不便开门相见。” 丁谓在外面觑了一眼自家爷的脸色,道:“我们要寻的人自在里面,速速开门,否则就破门而入了。” 黄娘子咬牙,瞧了瞧秦舒,见她缓缓走过来:“娘子,大抵是来找我的。这本是我的事情,不要连累了大家。” 说着就要伸手去开门,黄娘子拦住她:“你不要去,你既赎身出来了,便是良民。” 秦舒摇摇头,对着黄娘子道:“只怕今日不开门,是了解不了的。”说罢,便抽下门闩打开大门,一时风雨都扑面而来。 陆赜站在门口似笑非笑,伸出手来,对秦舒道:“走吧,船在渡口等着,不要误了时辰。” 他语气轻松平常,仿佛两个人情投意合,已经商量好一般,秦舒不知道是这风雨,还是其他,叫自己忍不住战栗起来。 秦舒脑子里一片混沌,自己设计好的安稳日子都付之流水,一时之间一种虚无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抬起头,望着陆赜,还未说话便流出两行清泪:“天底下的美人那样多,燕肥环瘦,你要什么好的没有。你就当日行一善,放了我吧。” 陆赜并不见生气,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儿帕子,擦了擦秦舒的眼泪,含着笑道:“可见是睡糊涂了,说起胡话来。又或者,还在气我?” 往日陆赜冷脸,秦舒并不害怕,今日这样笑,反而叫她毛骨悚然,不由得后退一步:“不,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她未退得两步,就叫陆赜拉了在怀里,还待挣扎,便一记手刀劈在脖颈处,顿时晕了过去,什么事也不知道了。 程子衣 这个时候,王衙役从后门匆匆赶来,衣裳下摆全都湿~了,他平时得了黄娘子的孝敬,又是街坊,便颇为照顾她。 听了花老伯的话,又见拿了银子过来,当下穿了官服过来,只当是几个喝醉酒的小毛贼罢了,这里是金陵城,打家劫舍是没有的。 他本睡前喝了酒的,这时候还有几分醉意,见着头前的一个人怀里抱着个女子,上前来:“忒,哪里来的混账,跑到这里来强抢民女,赶紧放下,要不然锁了你去见官。” 陆赜并不搭理他,打横抱了秦舒,往外边走去。 王衙役惊得瞪圆了眼睛,大声喝道:“你这淫贼,当真张狂,见了衙门里的人,还要掳了人去?”当下便伸手去拦。 丁谓抬腿便是一脚,手上拿着一块儿令牌:“锦衣卫办事,不想死的,通通闪开。” 王衙役叫踢了个后滚翻,听见锦衣卫三个字,几分酒意顿时没了,爬上前几步去瞧那令牌,果然是四寸大小的象牙牌子,他揉了揉眼睛,那字却不认得,当下冷汗就冒出来,跪着道:“小人不知上差驾临,万望恕罪。” 丁谓收了牌子,也不为难他,撑了伞,带着随从,走入雨幕之中。 话说陆赜这头,那里在酒楼听得秦舒的话,什么不做妾,当下气得摔了杯子,只他一贯爱面子,秦舒说出这样的话来,纵然心里不想放她去,但也拉不下面子。 兀自言道,不过一个出身寒微的女子罢了,纵有三五分颜色,有一二分可心,但是禀性乖戾,桀骜难驯,如何能留在身边? 回了家去,不过一二日,那边先去的幕僚师爷便写了信来催促,陆赜便叫预备了官船,沿着京杭运河南下。 行得半日,在运河上遇见皇后的弟弟国舅爷,都虞侯江植的私船。江植搂着美人站在甲板上,看见陆赜浙闽总督的飞虎牌、杏黄伞,当下遣了小船来拜见。 这江植是皇亲国戚,领个虚职,虽无半分实权,但是得皇后陛下宠爱,日常进宫走动。陆赜当下,请他上船来宴饮。 江直喜不自禁,当下着了正装前来拜见,口称督宪大人,再三拜之,酒酣之迹,免不得发牢骚:“还是督宪大人厚道,晓得与人为善。你不知道你的前几任,便是现今的礼部部堂,同陛下说,宗室一年花费银粮甚巨,要裁撤用度,上了一个《宗藩条例》,一众宗室连娶多少老婆都要礼部核议,一京城的郡王将军都被她摆~弄得要生要死。” 说着江植指了指堂中歌舞的女子:“你瞧这些女子,轻歌曼舞,那礼部部堂也是女子,却喊打喊杀。真是牝鸡司晨,亡国之兆……” 陆赜端了酒杯,撇了一眼:“志鸿兄,慎言呐。” 江植自知失言,也端了酒杯,笑笑:“喝酒喝酒,我新得了一美人,善舞,颇有飞燕之姿,还请督宪大人品鉴。” 说罢,鼓乐声起,一绿衣女子踏歌而来,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 陆赜坐在正前,大抵是这酒喝多了些,看着那舞女的面容竟然渐渐变成了秦舒的模样,似哀似泣,似悲似怒。 一会儿眉目含情的望着自己哀哀道:“奴婢大抵是糊涂了。” 一会儿柳眉倒竖,冷若冰霜:“做妻,做妾,我都没兴趣。” 陆赜闭了闭眼睛,就见那绿衣舞女手执白玉壶笑着走上来:“奴给大人斟酒。” 那舞女穿了一袭绿衫子,耳朵上坠着滴翠,一步一摇,伸出手来倒了酒奉给陆赜,轻言软语:“大人,请饮此杯。” 陆赜定定瞧了那手腕,想起来那丫头的一截皓腕,心道:须得配上好的玉镯才相衬。 这么一想,他突然惊心起来。酒席散去,外头下了瓢泼大雨,丁谓上前来禀告:“爷,外头下了大雨,江面起了大风,船工说这段江水艰险,夜黑不宜行船,靠岸停得半日,天亮才能行船。” 陆赜开船的时候就吩咐了,五日到达,不许耽搁。丁谓知道他的性子,一向严苛,来回话也怕他发脾气责骂。 不料,陆赜听完,便笑:“可见这是老天爷的意思。”随即吩咐丁谓:“靠岸下船,从这里骑马赶回南京要几个时辰?” 丁谓呆住,愣愣道:“回爷的话,只怕须得三个时辰。” 丁谓不知爷要连夜赶回南京干什么,纵然落下什么东西,打发底下人去取来就是,何苦要冒这样的风雨,亲自骑马回去呢? 只不过,他一向晓得,大人吩咐自己便去做就是了,不该问的不要问,当下一路冒雨,赶回南京。这时候已经是半夜,又拿了令牌叫开了城门。 丁谓就见陆赜往国公府方向去,未进门,便绕到后街。 丁谓暗暗惊心,原不是回国公府,而是来接凭儿姑娘的。叫开门,问了话,这才知道黄娘子之处。 回程的路上,丁谓总是不自觉地望向陆赜的马车,他心里实在好奇,凭儿姑娘那样忤逆爷,爷为何反而这样念念不忘呢? ………… 秦舒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船上了,身上的衣衫已经叫人换过了,只穿了一件白色暗纹的中衣,脖颈处仿佛落枕一般,酸疼得厉害。 她望着头顶的天青色帷帐,绣着翩翩而去的仙鹤,呆呆瞧了半晌,耳边是涛涛的江水声,终是苦笑起来。 门咿呀一声被人推开来,陆赜一身沉香色的程子衣,走进来站在床前,问:“何故发笑?” 秦舒盯着帷帐上的仙鹤,看久了,那仙鹤仿佛要飞出来一般:“身世浮沉雨打萍,一生向谁去?” 帐上四角悬挂着蓝釉玲珑香炉,陆赜轻轻一碰流苏,便发出泠泠的响声,他站在床前,高大的身躯挡住烛光,一片阴影笼罩而来:“有些人是树木,有些人是牡丹,有些人是藤蔓,再有些便是浮萍,生来便是如此,自有各自的造化。你生性倔强,把自己比作浮萍,却不去做牡丹。殊不知,爱花人日日锄泥,只盼花开。” 秦舒听了呵呵笑起来,陆赜皱眉:“又是为何?” 秦舒抻着手,从床~上坐起来,青丝垂下,松松绾就:“爱花人?呵呵,倘若我爱这株牡丹,只叫它长在肥沃的土壤里,而不是把它摘下来戴在头上,不过几日就叫它枯萎而死。” 陆赜冷冷瞧着她,半晌抿唇道,半是威胁半是警告:“外头风雨甚大,现成荫蔽不要,非要去受风吹雨打?” 秦舒缓缓转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对于我来说,你才是最大的风雨。我本活得好好的,虽然清贫却也自得其乐,叫你强虏至此,远离亲友,背土离乡。似你这般,瞧上哪个女子,也不问别人愿意不愿意,便用强逼~迫,纵然是浙闽总督,手握权柄,也不过是个二流人物。” 陆赜本就一夜未睡,此刻叫秦舒这句‘二流人物’一激,太阳穴刺刺发疼。 他伸手去捏住秦舒的脖子,微微用力,咬牙道:“你在找死?” 那力道并不大,只是恰好叠加在昨日旧伤之上,一时之间秦舒只觉得半边肩膀都木木作疼,她咬牙忍着,冷哼两声,连正眼也不去瞧陆赜:“恼羞成怒以至于杀人灭口?很好,我只求速死。”说罢,便闭上眼睛,不再出声。 几瞬之后,陆赜松开手,负手而立:“你是弱女子,又在气中,口不择言,我不与你计较。只是,你若不早早想通,受苦的是你自己。” 秦舒没了力气,跌坐在床~上,背对着陆赜,并不理他,过得一会儿,听得开门关门的声音,一个丫头端了药来:“姑娘,这是祛除湿寒的药,您昨日淋了雨水,这是大人开的药方,您起来喝了吧。” 秦舒闭着眼睛道:“他开的药方子,我怕有毒,我不喝,你出去吧。” 那丫头并不敢违逆,听得此话,缓缓退了出来,见了督宪大人站在门外,皱眉:“没喝?” 那丫头怕陆赜怪罪自己,一五一十把秦舒的话讲了出来:“姑娘说,大人开的药方子,她怕有毒,她不喝。” 陆赜阴沉着一张脸,叹了口气,终是没说什么,挥手叫丫头下去了。 天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一船的人还在睡梦之中,秦舒醒了,是叫饿醒了,她算起来已经足足两天没有吃饭了。 偏偏脖颈处疼得更加厉害,僵直着脑袋一动不能动,秦舒撩~开帷帐,见内间一片漆黑,唯有外间有一星烛光,她抹黑寻着烛火而去,绕过一架四扇的山水屏风,便见陆赜正坐在书案前看邸报。 秦舒没有穿鞋,脚步又轻,站在屏风旁边好一会儿,陆赜才瞧见她,放下手里的文书,道:“可是我吵醒你了?” 秦舒不答反问:“你已经把卖~身契还给我了,我现在是良民,强虏我来,就不怕我家里人去告官吗?” 这话刚问完,连秦舒自己也觉得好笑,自嘲道:“这话问得实在愚蠢!” 冷若霜 这句话刚问完,连秦舒自己也觉得好笑,自嘲道:“这话问得实在愚蠢。” 陆赜走过来,见她赤着脚,问:“怎么不穿鞋?” 秦舒后退两步,并不回答他,她望着陆赜,一种平静到极点的表情,哀哀问道:“为什么?”虽然知道原因也无济于事,但是她还是想问,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陆赜望过去,见秦舒脖颈处隐隐一片青紫,他道:“你喜爱一朵花,要什么理由。无非是颜色可爱,香气袭人。” 秦舒进前一步:“倘若这花朵颜色不再,枯萎无香,大人可会放这花走?” 陆赜眯了眯眼睛,衍出怒意,警告道:“你倘若自毁容颜,又或者自残,伤的是你的亲友。你若在脸上划一刀,我便在他们脸上划三刀,你若是伤了一只胳膊,我就断了他们两只胳膊。” 他一边说,一边逼近,秦舒叫他逼靠在屏风上,呼吸可闻:“可是这朵花已经叫别人赏过了,你也全然不介意吗?你不是很在乎人伦吗?如国公府园子里三奶奶那般身不由己,便要送去家庙。似我这般,竟然还要强留在身边?你这样的虚伪,不愧同大老爷一脉相传,是真正的亲生父子。” 秦舒说着,站直了身子,贴在陆赜身上,温暖湿润的唇仿佛不经意擦过陆赜的嘴角,耳垂,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她一只手,从外衫伸进去,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也并不做别的,只像一条鱼儿一样从上游到下。 这样的感觉很奇怪,仿佛儿时盛夏的午后,脱了鞋跳在碧水湖里,那些红色金色的鲤鱼都围过来,浑身都痒痒的。 陆赜僵在哪里,仿佛连耳后都是一阵苏苏麻麻,便听得她靠在自己耳边,说出的话像刀子一样:“大老爷最喜欢我这样,说我的手就像湖里的游鱼儿,大爷是不是有同样的感受?你们是父子,大抵是心灵相通的罢?” 陆赜听得这句话,猛然睁开眼睛,握住秦舒的手:“你果然放肆。” 秦舒偏过头,嘴角挂着冷冷的浅笑:“喔,大爷不喜欢我这样,还是不喜欢我提大老爷?” 说着她举起自己一只手:“可是这只手,既服侍过大爷,的确也服侍过大老爷,总是忍不住比较呢?” 陆赜额头冒起青筋,推开秦舒,咬牙道:“以后不许再提大老爷,也不许再叫我大爷。” 秦舒后退两步,整了整衣袖,笑:“我叫惯了,只怕一时改不得。以后在大爷面前,我就做个哑巴好了,免得蠢笨如我,又不知说出什么话惹怒了大爷。” 陆赜听了这话,怒极了,挥起手掌,还未落下,便听得秦舒冷哼:“大爷这是要打我?大老爷可不这样,纵然气极了,也只叫下人打板子,不会亲自动手。” 陆赜如何不知道她是故意说这些话,来气自己的,她叫自己强虏而来,心里自然愤恨,只怕短时间是消解不了的。 他自幼便老成稳重,做官多年,养气功夫见长,等闲也不生气,偏偏这丫头,一字一句都往他心口上戳,偏偏打又打不得,说又说不过。 陆赜转过身子,心里暗叹,圣人讲的果然不错,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他背对着秦舒道:“你也不必故意说这些来气我,安心跟了我,总归有你自在日子。你也不要想着提了大老爷,我就会放你。我未得偿所愿,你又岂能得偿所愿?” 说罢,便出了屋子,往隔壁旁间歇息去了。 陆赜算起来有足足两日未睡觉,叫秦舒闹了一通,气得头疼,喝了安神的汤药,这才勉强睡着。断断续续做了些乱梦,直到黄昏时分才醒过来。 陆赜起了身,见隔壁听着甚是吵闹,唯恐是秦舒不肯罢休,在砸东西生气,招手叫了丁谓来:“你去瞧瞧,她在隔壁做什么?” 丁谓额头上不知道叫什么砸了一下,青紫青紫的,陆赜瞧了,奇怪:“你头上怎么了?” 丁谓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凭儿姑娘说自己脖子疼,吩咐丫鬟,叫我拿伤药进去给她。不料,我一进去,凭儿姑娘本来在用饭,当下就砸了桌子上的瓷瓶过来,说我不是好人,挑唆爷虏了她回来。” 陆赜皱眉:“她用饭了?” 丁谓点点头:“爷睡下没多久,凭儿姑娘便说自己饿了,要用饭,别的到没有什么,只一整条清蒸的河鱼叫吃了大半。听丫鬟讲,凭儿姑娘看了会儿书,觉得无聊,现在叫了几个丫头在屋子里打叶子牌。” 陆赜见此,出了门外,站在外间瞧了瞧,果然见屋子里一派说笑声。 丁谓问:“爷要进去吗?凭儿姑娘叶子牌打得不好,输了好多,又说自己出来得匆忙,没有带银子,便把屋子里摆放的那些瓷器都给了那些丫头。” 陆赜是闽浙总督,这又是官船,下头的人奉承,家具摆设无一不精,便是那些瓷器,也全都是宣元、正德年间的官窑名品,随随便便一个拿出去只怕得上千两银子。 丁谓腹诽:这凭儿姑娘倒是大方,打个叶子牌,就送出去十好几个。 陆赜摇摇头,她这个样子哪里是消气的模样,只怕自己进去也讨不了什么好的,他透过窗户,见秦舒笑得开心,吩咐丁谓:“你送一百两银子进去给她。” 秦舒是气愤远远大于伤心,她哭过了一回,便叫了丫头端饭进来。吃过一条极鲜美的河鱼,心情便好了大半。她心里素质一向不错,说那些话不过半试探半泄愤而已,并不是真的要死要活。 倘若真的要死,那也应该是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而不是现在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已经熟悉适应了古代生活的今天,千古艰难唯一死,对于秦舒而言,她实在是一个怕死的人。 她看了半日书,无聊之极,门口有人把守着,不许她出去。拔步床的格子里有一副描金的叶子牌,她当下叫了人进来,组局打起叶子牌来。 赌博果然叫人忘记一切,秦舒正渐入佳境,丁谓便端了托盘进来:“凭儿姑娘,这是一百两银子,爷叫我送进来给你。” 秦舒拿着手里的牌,兴致全无,当下扔了牌,道:“我累了,你们忙去吧。” 这里的丫头本就是官船上的,不是陆家自己的丫头,并不认得秦舒是谁,只看她对着主子的贴身护卫也那样不客气,这时候冷了脸,都不敢待在屋子里,纷纷出门来。 秦舒怏怏坐了半晌,一个丫头端了药进来:“姑娘,这是祛除湿气的药,您喝了吧。” 秦舒抬手去端药碗,见那药颜色清亮,与寻常不同,喝了一口,并不十分难喝,便一口灌了下去。 大抵是因为心情激荡,又惊又怒的原因,这药的效果并不好,这天晚上秦舒发起高热来,她口渴得厉害,喊了丫鬟端茶来。 丫鬟碰到她的手,热得吓人:“姑娘是发热了吗?” 秦舒浑身没力气,躺在枕头上,过得一会儿连那枕头都热起来:“你再去倒杯水给我,敷了冷毛巾来给我。” 丫鬟并不敢隐瞒,出来禀告了丁谓,丁谓又去回了陆赜。 陆赜道:“回来的时候,晚上又是淋雨又是吹风,开了方子给她也不肯喝,病症岂有不发出来的道理?”当下穿了衣裳,过得隔间来,果然见秦舒闭着眼睛,形容憔悴的躺在床上。 陆赜伸手去摸额头,见果然烫极了,又伸手去把脉,末了开出一张方子出来:“立刻抓了药,煎来。” 又拧了冷帕子敷在秦舒额头上,免不得说她:“叫你喝药,你偏使气不喝。倘若早喝了,哪有这些事情?” 秦舒转过身子,背对着他,瓮声瓮气道:“我好好呆在南京,怎么会受风寒?怎么会发高热?” 陆赜叫她噎住,便不再说话,拿了一瓶药酒来,倒了几滴在手掌心:“你脖子上那处已经淤青了,我替你揉一揉,不然你明天早上,又要叫痛。” 秦舒觉得太热了,掀开被子,哼一声:“这也是你打的。” 这声音平时听起来自然是冷若冰霜,不近人情,偏偏她此刻病了,又浑身无力,这冷哼声叫陆赜听来,便仿若撒娇一般,他笑笑,往床榻上坐近一些,拂开那垂下的青丝,往那脖颈处,不轻不重的揉起来。 这手冰凉冰凉的,力度又刚刚好,秦舒脑子晕乎乎,怀疑他是真的正经学过医术的。 胭脂口 这手冰凉冰凉的,力度又刚刚好,秦舒脑子晕乎乎,怀疑他是真的正经学过医术的。 过得会儿,熬好的药叫丫鬟端了来,陆赜把秦舒扶起来坐着:“喝了药再睡。” 秦舒看那药黑糊糊的一大碗,邹眉头,心里的话脱口而出:“难不成越难喝的药,越有效果?” 陆赜拿了汤匙,喂给秦舒:“喝吧,叫下面人给你熬了冰糖莲子汤,你喝过药,再喝一碗就是了。” 秦舒无法,张开嘴喝了几匙,又觉得这么喝嘴巴不知道要苦多久,索性端了碗来,一口气喝下了,偏那药是才刚刚熬好的,一口喝下便是很烫的。 陆赜见她被烫得龇牙咧嘴,也只觉得十分可爱,拿了茶水给她漱口,笑:“先漱漱口,等冰糖莲子汤冷一冷再喝,可好?” 秦舒嗯了一声,便倒头睡去,心里微哂:这样小意温柔,大抵是觉得征服一个琵琶别抱的女人很有趣吧!只可惜,这个时代男人,特别是国公府园子里出来的男人,是什么样子的,秦舒一清二楚。 秦舒喝了药,终是没有喝那碗冰糖莲子汤,一觉沉沉的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外头明亮的光线透过层层的帷幕,有风从窗户缝透过来,吹动深深浅浅的天青色帷帐,仿佛湖水的涟漪。 脖颈处还是疼,但是比昨日已经好多了,已经能够微微转动了,秦舒抻起身子,转过头,就瞧见陆赜躺在一边,与自己不过一臂之隔,她想起身,不料一缕头发叫他压住。 他睡觉的样子很恬静,姿势端正,正着身子平躺,双手垂在两边。 秦舒叹了口气,正预备忍着疼把头发扯出来,就见陆赜睁开眼睛,眼眸里一片清明,想来是早就已经醒了,不过闭目养神而已。 秦舒指了指,道:“你压住我头发了?” 陆赜坐起来,披了袍子站在床下,望着秦舒道:“你知道你昨天晚上叹了多少声气吗?” 秦舒默了默,抬头直视着陆赜的眼睛:“古人胸中垒块,以酒浇之。可我生性不爱喝酒,唯有叹气疏之。倘若你连叹气声也觉得刺耳,恐怕我是活不了多久的了。” 陆赜瞧了她半晌,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末了只有两个字:“很好。”便拂袖而去。 秦舒倒在床榻上,过得一会儿,两个丫头进来,挂起帷帐:“快到午时了,姑娘可要洗漱,大人传了膳食,吩咐叫姑娘一同去。” 昨晚发了高热,这时候还是夏天,天气炎热,秦舒浑身黏糊糊的:“你去告诉他,我要沐浴,陪不了他用饭,麻烦你帮我提了热水进来。” 这是一艘豪华的官船,所备所用,无一不精,便是净室,也用玉石修筑成了汤室,热水从铜铸仙鹤中缓缓流下,侍女见秦舒站在岸边犹豫,便道:“姑娘放心,此前日日清洗,是绝对干净的。” 又伸手,要去替秦舒宽衣,秦舒摇摇头:“我自己来就是了,我沐浴,不习惯旁人侍候,你们两个去外面歇息吧。” 两个侍女对望一眼,双双福身行礼:“是,奴婢就候在外面,姑娘如有吩咐,唤一声即可。” 秦舒脱了衣裳,泡在热汤之中,水汽弥漫,她心里不自觉的想:官船上这样奢华的玉石建造的汤室,不知道足够多少户平民百姓活一辈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舒的意识开始模糊。 宽阔明亮的棋室,穿着白衬衣的少年望着秦舒道:“你年纪比我小,学围棋又才三年,你执黑子如何?” 秦舒正望着窗外发黄的枫叶发呆,听得这话回头来,见是一个极秀气清隽的少年。 她那个时候每天放学都被她老爹逼着去学围棋,心里老大不愿意,微微哂笑,讽刺道:“我执黑,你再贴七目半如何?” 少年愣了愣,随即从棋盒里抓出几枚棋子,握在手心:“是我冒犯了,抱歉,猜先吧。” 彼时的秦舒因为一个职业棋手说她有天赋,便每日被她父亲送去在棋室,她在这日之前一点儿也不喜欢围棋,觉得那是枯燥的计算,毫无乐趣可言。 那日,不知道为什么,秦舒那局棋下得很慢,每一步都想了很久,最后那少年摆出两粒棋子:“我输了,四分之一目。” 秦舒那时候才十二岁,学着那些名家的风范,站起来,微微鞠躬:“承让。” 那日之后,秦舒突然对围棋萌发出极大的热情来,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只知道同他下棋,是一件既放松又快乐的事情。 秦舒晓得这不是真的,她呆呆的,抱怨:“你怎么还是十几岁的样子?” 那少年笑笑,没有回答,指了指棋盘,问:“现在怎么不下棋了?” 秦舒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滴在棋盘上:“你知道的,我本来就不爱下棋的。” 那少年还是笑,仿佛此刻才知道:“这样么?那我让你执黑,再反贴七目半,好吗?” 秦舒缓缓点头:“好。” 两个侍女在外间等候了许久,听见里面渐渐没了声音,正想进去瞧瞧,就见陆赜推门进来,问:“姑娘呢?” 侍女如实道:“姑娘说自己沐浴不习惯人侍候,叫我们出来。不过,姑娘,已经在里面待快一个时辰了。” 陆赜皱眉:“糊涂,她本就在病中,身边岂能没人?” 两个侍女惶恐地跪下:“大人恕罪,下次不敢了。” 陆赜走进去敲门,唤了几声都没有人答应,推了推门也推不开,两个侍女脸色大变:“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栓门。” 陆赜抬腿,破门而入,就见水雾弥漫之中,秦舒慢慢得滑向水底。 陆赜大骇,顾不得什么,大步淌入汤池之中,抓着秦舒的胳膊,一把捞起来,怒道:“你当真要寻死?” 秦舒睁开眼睛,棋室云子都消失了,面前的是陆赜那张盛怒的脸,淡淡道:“我没想死,不过,死了也是一桩好事。” 陆赜并不说气话,只冷冷道:“你死了,你父母兄弟虽不会死,却也活不好。你此刻死了便是死了,全然什么都没有了。倘若活着,又倘若过得三五年,我厌倦了你,自然放了你。” 秦舒望着他眼睛,并不说话,陆赜恨她钻牛角尖,当下抱了她起来放在床榻之上,冷冷地站在一旁,叫下人服侍她穿戴好,道:“我对你太过宽纵,叫你生出这个念头来。” 秦舒浑身好无力气,抬眼懒懒问:“你要如何?” 陆赜道:“服侍自己的夫婿,本就是本分。”说着他挥手:“拉这两个丫头下去杖责二十,以后你的身边每时每刻都要人在身边侍候。” 那两个丫头顿时吓得跪在地上:“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我们不敢了,不敢了……”只说了这两句话,就被人堵了嘴巴,困了双手,押了下去。 这样的事,秦舒在国公府园子里见过许多,她望着陆赜:“是我不叫她们侍候的,她们只是听我的吩咐,你要罚就罚我好了,不要打她们。她们年纪小,打上二十板子,只怕一两个月都下不来床。倘若你觉得她们服侍得不好,叫她们走就是了,何必打她们。” 陆赜笑笑:“这不相关的人,你倒是时时刻刻替她们说情。主子使性子,她们不劝着,反而纵容主子,如何不该罚?”说着他慢慢解开衣襟上的扣子,一步一步靠近:“我本想着你年纪小,一时转圜不过来,也是正常的,虽知道,越是纵容你,越是叫你生出自戕的念头。” 秦舒坐起来,一头青丝如瀑,她泡皱的手指微微颤抖,自知是绝躲不过去,道:“你叫我服侍你,岂敢不从。只是那两个丫头,实在可怜,放了她们吧。” 陆赜把衣裳甩在一旁,抚下挂帐金钩,深深浅浅的碧玉色帷幕缓缓落下,他抚开外衫,握着秦舒白圆的肩头:“你再替她们求情一次,就多打一板子。” 不一会儿,一阵大风把虚掩的窗户吹开,磅礴的大雨打破窗纱,啪啪地打在临窗的小瓷瓶上,就连屋子中间的拔步床也叫风吹得响起咿咿呀呀的声音来。 正所谓:象床稳,鸳衾谩展,浪翻红绉,香汗渍鲛绡,几番微透。梅萼露、胭脂檀口,从此后、纤腰为郎管瘦。(周邦彦《花心动》) 两人事了,已经是傍晚时分,陆赜穿了衣裳,见秦舒浑身无力躺在一边,又见刚才她并不抵触,十分餍足,笑:“昨日撩~拨我时候,不是挺嚣张的,这么一会儿就受不住了,可见是个没用的。” 他说了这一句,并不见秦舒答话,拉了拉床角的铃铛。 一时之间丫鬟鱼贯而入,捧灯的捧灯,端水的端水,有人打开帷帐:“大人,姑娘,要起了吗?” 昏黄的灯光顿时斜斜地飘进来,秦舒只觉得刺眼,她背对着陆赜躺着,被子拉到腋下,只露出一片光滑的脖颈来,不过此刻那洁白如玉的肌肤印了大大小小紫痕,听陆赜对她道:“叫丫鬟服侍起来吧,用过饭再歇着。” 避子汤 病渐深 镇江府 水月庵 兰缎裙 细谋划 惊变起 拖延计 乘船去 始察觉 周姑娘 绣娘路 解残局 冥冥中 踪迹显 何夫人 吐真言 胭脂马 红姑娘 胡公子 恻隐心 先予之 野男人 试一试 自顾自 珍珠粒 微试探 米鹤壁 芙蓉隈 小茴香 日昌隆 夜半语 微光现 晓风扇 鲠在喉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番外 《外室》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