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将军今天掉马了吗》 空棺 轰隆隆—— 随着撕破天空的闪电和惊雷落下,黑夜一瞬间被映的有如白昼,夜幕趁着张牙舞爪的枯树枝,有些阴森森的鬼气。 整座青城山都在这声惊雷中晃了晃。 雨声淅沥,在天地间拉开一场白色的帷幕,似是要将一切都掩盖了去。 “禀大人,山中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别偷懒找借口!”王知府已经在青城山中淋了整整两个时辰了,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上来,手都有些麻了,他呸了一声,“赶紧挖!挖不出来,今天谁也别想回去!” 语气虽凶,可王知府自己现在也有些后悔冒雨上青城山了。 此行上山,他正是带人来找姜凌的墓。 广平王世子姜凌,早年也是传奇一位。他年少成名,叱咤沙场,弱冠之年便是南疆百姓心中的不败战神,爱兵如子,深受爱戴,又因扶持君息新帝登基有功,只二十岁的年纪,便成了新帝身边最炽手可热的第一权臣。 那时姜凌多少人羡慕,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都是,若能像姜凌这么会投胎,那这一辈子,真是荣华富贵不愁,风光无限。 只可惜,姜凌所有好名声,在他二十一岁的年纪,因为一件小事发酵,摧枯拉朽般的倒塌了。贪财无义,草菅人命,一下子成了贴在姜凌身上的新标签。 尤其因着皇帝亲自给他扣上的君息第一大奸臣的名号,以是,这年头,只要痛斥姜凌,就是政绩。 好巧不巧,昨天一道惊雷劈在青城山上,据说将姜氏的墓劈开了,王知府脑筋一转,想出个馊主意。 “想必连老天都觉得此人罪大恶极,需要开棺鞭尸,以解民愤。尔等随我前去青城山,看我替天|行道!”王知府放下此番豪言壮语,便拉着七名衙役上山了。 要不是今年实在没有拿不出手的政绩,他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想着政绩,王知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呸了一声,“第一个将姜凌的尸体挖出来的,下个月我给他涨月钱!” “秉大人,棺材里只有一滩血水,没有任何尸体的影子!”一个衙役小碎步跑回来,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得,脸色惨白。 雨水哗啦啦的下着,打在皮肤上,透心的凉。风斜斜的吹着,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头顶的乌云黑压压的,看着,就不吉利。王知府心中一凉,“再好好找找,怎么会没有?!” “坟底内内外外翻了个遍,姜凌的棺材,确实是空的。”衙役的声音伴着轰隆一声的雷声滚滚而下,吓得王知府一个激灵,从坐着的石头上跌了下去。 怎么回事儿?这个应该死的透透的大恶人姜凌,为什么是个空棺? 诈尸了吗! 什么功名,什么政绩,仿佛这一瞬间,都泡汤了。王知府额头直冒冷汗,心中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而来。 他,好像惹上大事儿了。 —————————— 青城山下,金陵湖边,接连两日大雨后放晴,微风袅袅,风和日丽。 “测字,不准不要钱。”姜尘穿着松垮的黑色道袍,坐在金陵桥头吆喝生意。 他是一年多前开始在这里做算命生意的,只是起先,百姓看他年纪轻轻,又过分俊美,不觉得他有什么真才实学。尽管他自己挂了半仙的招牌,又搬出天一教的金字招牌,算命摊子开张头半年也一直门庭冷落。 直到一年前,姜尘出手帮富商陆家驱过一次缠上来的穷鬼转了运,人们才认识到,这小道士,不光脸长得好看,也确实有些真本事。 以是,再找姜尘算命之人,络绎不绝。 “姜小天师,这三天店里遭了两回贼,丢了不少钱,您给我算算,我是不是最近走背运!”晌午,城西猪肉铺的郑屠夫来到姜尘的摊子前,一副愁眉苦脸。 姜尘哈哈一笑,眼睛眯成月牙,“郑老哥,您这店里遭了贼,应该去衙门,来找我做什么!” 郑屠夫拉着一张脸,“这不是王知府三天前进了青城山就没出来嘛,我去击鼓都没人审案子……我小门小户丢钱丢怕了,就先来找小天师给我算算命。” 姜尘笑嘻嘻的摆摆手,“那您明天请早,我今日三卦都起完了,不做活了。” 恩,姜尘年纪不大,规矩不少。其中一个就是,每日只起三卦,多了不算。 郑屠夫一脸不解,“你放着钱不赚,莫不是脑子有问题?”他最近丢银子丢的实在肉痛,不想轻易放姜尘走。 姜尘板起脸,一副大师相讳莫如深,“天机不可泄露,露多了,会有报应。”再赔笑道,“您明日来,我肯定留一卦等您。” 姜尘一副涉世未深的少年模样,唇红齿白,明眉皓目,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个月牙,极亲和,让人看着就不忍心驳他的意思。 “行吧。”郑屠夫撇撇嘴,“明日我来,你可一定等我。” “好嘞!明日定等着您。” 送走了不情不愿的这屠夫,姜尘便打算收摊了。晌午,正赶上对面酒楼开张,说书人往堂中一坐,惊堂木一拍,架势一拉,嘶哑的嗓子道了句,“今日,咱接着来讲姜凌的故事!上回,我们说到广平王世子姜凌十七岁离开天一教,入朝堂辅佐三皇子苏邈弑兄弑父,登基称帝,成为君息朝堂最炽手可热的红人……” 卖烧饼的老王摊位就在姜尘旁边,此刻听得故事听得津津有味,啧啧嘴,“弑兄弑父,姜凌真是心狠手辣……” 烧饼老王常年和姜尘坐在桥头拉生意,本来就有些话痨兼自来熟,此刻聊天的兴致起了,一把抓住正要收摊离开的姜尘,八卦道,“哎哎——别走啊,姜小天师。你也是天一教的,那这姜凌,是不是你师兄?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他啊?” 姜尘一笑,淡淡道,“见过。” 听到姜尘的回答,老王的眼睛立马就亮了,“那他是不是真像传言中说的那样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还不等姜尘回答,老王就自顾自的接了下句,“要我说,这种坏人都是从小就坏的,他小时候在山里定然欺负过你们吧?” 姜尘身形一顿。 不知为何,老王突然觉得姜尘身周冒出一股凉意,但也就是一瞬,就又恢复了正常,只听姜尘笑着答他,“有啊,他小时候就爱欺负小道童,气得师父天天追着他打。” 老王点点头,说的极很定,“就是说啊,三岁看大,长大了心这么黑,小时候肯定也不什么好人!” 茶馆中说书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姜凌十八岁帅军出征南疆,战无不胜。有一次,姜凌及亲信被南邵军围困横断山,整整八日,断水断粮。当他手下都绝望开始祈求上苍显灵时,姜凌却云淡风轻道,’天地神佛皆无用,不拜也罢。只要你们信我,我定带你们出去!’” 听姜凌如此狂妄的话语,坐下听书人,一派唏嘘,全都是喝倒彩的。 姜尘咂咂嘴,眼神中有些老王看不出的复杂,“也就六年前,京都说这段的时候,满堂都是夸不拜将军威武的。” 老王也摇摇头,“谁让他心黑呢!该!” 姜尘笑笑,不置可否,眼神落在很远的地方。 元启二年秋,姜凌被南邵军围在深山八日,第九日,便以少胜多,实现突围。也是因为那番“神佛无用,不拜也罢”的言论,被百姓封为不拜将军,谐音不败。 一年半后,姜凌凯旋而归,京都夹到欢迎他的百姓,挤得整条街都站不下。 可惜,几个月后…… 说书人嘶哑着声音继续道,“元启四年末,金顶山皇庙因年久失修倒塌,直接压死了山脚下八百平民。而导致这场灾难的,就是姜凌的贪污!其实皇庙要出事,工部早有预判,也曾上报,只是因为上面压着的,是位高权重的姜凌,这案子才被案了下来……可惜了那八百平民的性命了……” 说书人的声音极有蛊惑性,挺书的人在地下也跟着义愤填膺起来,“哼,他才没把我们百姓的命放在眼里,死有余辜!” “就是!” 老王听着,也无限感慨啧啧嘴,跟姜尘接着答话道,“你说,你师兄是世子,又是将军,还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多好的前程……怎么那么想不开,非要贪污那点钱,图啥……” 姜尘已经将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回身看着老王,仔细想了想,才笑笑,“可能……”他指了指自己脑袋,“师兄他这儿不好,哈哈。” 正巧,旁边的水果摊上,有个小孩子抢了一个橙子,抱起来揣进怀里便跑,后面的摊主追了两步追不上,气喘吁吁的站在桥头骂,“你这小兔崽子,黑了心的,长大了肯定又是一个姜不拜!” 那小孩子早已一口气跑到了桥那头,听得这一句骂,颇为气氛的站住脚,回过头来冲着摊主做了个鬼脸,“哼,你长大了才是姜不拜,你全家都是姜不拜!” “哈哈哈哈哈哈……”小孩子这一句,逗笑了整条街上摆摊的小贩。 姜尘嘴角跟着勾勾,淡淡道了句,“呵,这么多年了,还是姜不拜这个词骂人最带感。” 老王无不感慨的附和着,“可不是……若说起来,也就六年前,这还是个夸人的词儿呢,我们那个时候邻里谁家的娃出息了,夸一句,’真有不拜将军少年时的风采’,能让他爹妈开心好几天……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姜尘目光淡淡往茶馆一瞟,微不可闻的叹了声,“哎,人都死了六年了,这故事还没讲烦吗?” 叹罢,姜尘又提起笑脸,跟老王打了个招呼,“收摊了今天,明儿见。” “好嘞!”老王跟姜尘挥手道别,可看着姜尘离开的背影,心中又哪里觉得怪怪的。 这个小道士今天,怎么感觉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老王长了张弥勒佛似得笑脸,那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烧饼生意兴隆的不得了,没有他套不上近乎的人。可是,他和姜小道士坐在桥头做生意一年有余了,总觉得还是跟小道士不大熟的样子。 倒也不是说小道士不好相处,小道士往日里对着人,也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很和善,跟他搭话,他总是笑着答,就算拿他打趣,他也笑着应承了,也从来没见他恼过。 永远一副笑嘻嘻,仿佛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模样。 只是,老王心里嘀咕,小道士好虽好,但就是……感觉怎么都处不熟。 明明都是笑着说话,却让人觉得仿佛被拒千里之外。 仿佛,他会跟人笑着说话,只是因为他教养好,而不是他真的想搭理他们。 罢……烧饼大哥看着姜尘走远的背影摇摇头,也不是谁都能做朋友的,不熟,就不熟吧。 ——————— 宛陵城外,竹林深处,林荫小筑,石榴树下。 “王知府,死了?!”姜尘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莫清风,“怎么死的?” 莫清风懒懒的躺在躺椅上,数着手中的银票,“说是想进山去鞭尸姜凌,结果雨天路滑,还没走到跟前,就连同七名衙役一起踏空在泥溜上,滑了下去,闷死了。” 姜尘眉头一皱,“雨天路滑?八个人全死了?” 都是土生土长的宛陵城人,早就习惯下雨天赶路了,怎么会? 莫清风嗯了一声,“可不是。埋了三天,才把尸体找回来。王知府家里怕人死的突然,鬼魂生怨,所以……请你去超度一下。” 姜尘脸一黑,“他想鞭我的尸,我才不去超度他!” 莫清风眼皮都没抬,一句话就怼了回去,“他家人给钱很多的。” 姜尘无可奈何的看着莫清风,“师叔,我这个身份,要是和官府扯上关系,很麻烦。好不容易才过几年清净日子,您放过我吧。” 莫清风毫不在意的伸手在姜尘身上拍拍,“少年人,不要怕,就你现在这副样子,保准亲妈都认不出你来。” 姜尘:“……” 最后,姜尘反对未果。莫清风搬出了当年的救命之恩,逼着姜尘不得不去将这一趟的银子给挣了。 姜尘叹口气,救命之恩。 ※※※※※※※※※※※※※※※※※※※※ 年下,he。 全文存稿不坑。 前面主剧情,后面主发糖 请大家放心食用。 两篇预收文: 1. 《病师尊被绑定了虐徒系统》 苏清书穿了,穿成大男主小说中的恶毒反派师尊苏凌昱。任务只有一个:虐徒。 趁男主徒弟还小的时候,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好激发他的潜能,让他在仙剑大会上承受万箭穿心之苦后黑化,走上成为霸主之路。 系统:【棍棒皮鞭手铐脚镣,各种虐法,请您自由选择。】 苏清挑挑拣拣着各种道具,漫不经心的问,“那他黑化之后,我呢?” 【反派结局,仙剑大会后被主角疯狂报复,铁链穿琵琶骨悬挂示众,千刀万剐后浸盐水锅三日……】 苏清翻白眼,“给你们干活,还是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是人吗?” 【不是。我就是一个冰冷的系统。】 苏清:…… 没办法,为了生活,苏清只好被迫“恶毒师尊”营业,却总是能阴差阳错将虐徒工具刷出好感度来。> #男主原来好的是这一口?# #师尊每天在领盒饭边缘疯狂试探# —————— 顾霖被师尊虐到千疮百孔,身败名裂,重生归来,唯一的心愿就是报复这个上一世让他生不如死的男人。 顾霖黑化加速中,黑化即将完成…… 哎,等等…… 这一世师尊的画风怎么有点奇怪? #书穿的遇到重生的+双向救赎+共同成长# 仙剑大会后,苏清重伤,本来应该黑化的顾霖,却在苏清身受重伤后红了眼眶,完全不顾惊掉眼珠的众仙家,抱起他就去求药。 系统疯狂对着苏清咆哮:【不对啊!画风不对!他得黑化啊!救你算是怎么回事?】 苏清:哼,被你个破系统牵着鼻子走,我不要面子的? #师尊我来跪搓衣板了,您今天能理理我了吗?# 2 《系统错把我的金手指给了反派》 白切黑美强惨宠老婆无底线攻 vs 正常时斯文败类彪起来天都敢捅下来受 富二代苏芒二十五岁身患绝症,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他花天价给自己买了一个剧本系统,让自己死后穿越过去。 在他的剧本中,他就是龙傲天本天。 金手指一大把:天姿不凡,修为盖世,深得人心,后宫遍地。 早期的他因为天资没有被激发,经常被同门师兄弟欺负,在与魔头的一次交手中,他意外激发潜力,收复魔头,声名大噪,手撕师兄,从此势不可挡,当上了修仙派第一人。 他穿越过去,正是和魔头交手,即将扬眉吐气的关键时候。 哎,不对啊,这个魔头。怎么打不死… 不但没打死,他怎么还随随便便,就被魔头抓走了? 说好的修为盖世无人能敌呢? 系统:【对不起,出了个bug,您的金手指被给了反派。】 苏芒:“啥?” 【修为盖世错被给了反派魔头。】 【深得人心错被给了反派师兄。】 苏芒一脸懵逼:我现在怎么办… 【想要回金手指,除非弄死反派……】 苏芒眯眯眼,弄死反派?好像有点难度? 不过他才不是知难而退的人…… 可! 那就弄死他! ———— 楚风的一生,可以算是小白菜本菜。 父母双亡,早期同门诬陷被赶出仙门,还有一个病恹恹的弟弟要靠他养活…… 迫不得已,他修了鬼道,结果刚修出些门堂,就被四大宗门之首设下陷阱围堵…… 楚风觉得自己死定了。 突然,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说,【系统金手指加持成功。】 一瞬间,他发现自己法力大增,所向披靡。 楚风大喜:这个金手指,还挺好用的。 系统:【不好意思搞错了,金手指要收回!】 和悲惨命运奋斗了半辈子,楚风才开始躺赢,可不想回去过苦日子了。 楚风:“如何才能保住金手指?” 系统:【对面那个被你打趴下的,看到吗,白衣服那个,他是金主。想要金手指,搞定他!】 楚风眯了眯眼,唔,这个仙门小弟子,长得还不错。 可。 搞他! 救命之恩 姜尘叹口气,救命之恩。 姜凌幼年时于天一教长大,尊称莫清风一声师叔。他身死那日,正好遇见莫清风路过。虽然姜凌当时已是臭名昭著,但莫清风乃修道之人,做事不问因果,只讲缘分。 莫清风觉得,姜凌能好巧不巧的死在他面前,说明二人有缘,便出手将他救了一救。 当时姜凌一副躯壳已经残破不堪,莫清风用门派秘术将他的皮囊缝缝补补,再将灵魂重新灌进去,给了他第二次生机,并改名为姜尘。 寓意,不论他前世是风光也好,狼狈也罢,都过去了;从此,他便是天地一粒尘埃,自在漂浮。 救人一命,本是美事一桩。只可惜,莫清风的女红,做的是真的很差。 经过这一番缝补,姜凌的模样变了七八分,除了一双眸子没变样,剩下的地方跟以前没有哪里相似了。只好庆幸姜凌前世的底子好,重新活过来的姜尘,模样被改了个乱七八糟居然还算是个模样清秀的少年郎,只是骨架比以前瘦弱了一整圈,个子也矮了几分,略显单薄阴柔罢了。 对此,莫清风振振有词,“你当年又是剑伤,又是摔伤,身上哪有几快好皮,料子不够用了,我能缝成这个样子,已经算得上巧夺天工了好吧……” 姜凌刚死那几年,简直成为了京都大街小巷热议的话题,就连当年春闱策论,也出了一道,“论不拜将军之未死,他会做什么”的议题。 有的说他会去敌国,想方设法重新杀回来;有的说他会潜伏在君息朝廷,继续操纵者君息朝堂…… 众说纷纭时,姜尘就搬着小板凳,做在金陵桥头给人测字,顺便听听百姓口中那些不靠谱的流言,像听着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跟着众人笑话姜凌的痴心妄想。 只有他自己知道,君息朝廷那个地方,他此生都不想再回去了。 政局有多黑暗,他滚过一遭,实在是累了。 什么报仇,什么东山再起,姜尘笑笑,承蒙百姓看得起他,只是他自己,实在没有那个心气。 重活过来的他,就只想在一个在远离京都的地方扎下根来,做个无名的风水师,安安心心,无忧无虑的过完后半生。 救命之恩大过天,姜尘认命的拿起东西往王知府家去,刚走出门,便听莫清风追了出来,姜尘回身,以为莫清风良心发现,命比钱更重要不打算让他去做这单生意了,就见莫清风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递给他一把桃木剑,“乖,剑忘带了。” 不等姜尘回话,莫清风又补充道,“对了,听说金陵桥边新开了一家烤鸭,小白说闻着很香,成天吵嚷着要吃,你挣了银子,顺道买只烤鸭再回来。” 小白,莫清风的女儿,今年刚满四岁。 姜尘对他翻了个白眼,“咱家离桥头有十里地,小白这都闻得到,鼻子越发的好使了。我看前两天衙门贴了告示,说高价寻猎犬,你不若送小白去试试,说不定可以补贴家用。” ***** 子时,王府。阴天,月不明,风阵阵。 一口黄木棺材摆在院子正中,老老少少围了一屋子,还没进门,姜尘便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哭哭啼啼。他环视了一圈屋中没有不速之客后,又谨慎的将黑色的大斗笠的帽兜带上,让帽檐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才走进了停着棺材的院子。 宽大的斗篷衬得他身形越发瘦削,有种仙风道骨的大师做派。 王知府的夫人披着白色麻衣跪在最前哭的声嘶力竭,见姜尘进门,立刻拽着他的衣角哭哭啼啼,“姜小天师,我家老王他,死的突然……他走的可心安,可有怨气?” 王夫人迷信。 姜凌是个不得好死的命,她坚信和姜凌扯上关系,定然就没什么好事。 听说自家夫君在上山去看姜凌墓的时候暴毙,又在衙门见到血肉模糊面目不辩的八具尸体,王夫人吓得整个人差点昏死过去,直接派人去城郊,出重金请了莫清风师徒俩来做超度法事,唯恐府衙里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自己的丈夫死后化作厉鬼,使内府不得安宁。 不消王夫人多说,一走进院子,姜尘就发现了不对劲。 院中风阵阵,当中摆着一口大棺材,却一点阴气都没有。这王知府的死,果有蹊跷。 一般死者死后头七未过,黑白无常是不会来勾魂的,给死后新魂一些留恋人世的机会。若是死者心中有怨气有不甘,便会成为怨鬼留在尸体身旁,以借机抒发自己的怨气。 可王知府不仅死的突然,还死的很透,方死第四天,身遭一丝鬼气都没有。 人死魂灭,这样的情况就只有一种解释——王知府之死,不是意外,而是他杀。 而且,这个凶手还是个有道行的。 姜尘的心无端的就是一沉。 死后无魂只有两种解释,一来是死后是被人掐散了魂魄,直接魂飞魄散;二来是有人直接打开鬼门将魂送了进去。若是前者,那这个凶手未免心太黑了些;若是后者,那这个凶手的道行,着实深不可测。 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个王知府算是彻彻底底的死过去了,连化成怨鬼闹腾的机会都没有。 王知府上山鞭尸姜凌,竟得了个身死魂灭的下场。 姜尘心不由得跳快了两分,直觉其中或许有些腌臜事。 他不想被牵扯其中,只想赶紧做完法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装着在王知府身周检查了一圈的模样,他走回王夫人面前,好生安慰道,“您且放心,知府大人去的很安详,让我做法送他一程,保准家中不留半分业障。” 姜尘带着几分神秘,说的高深莫测,俨然一副大师模样,王夫人被他唬的半分不疑有他,连连点头让他做法。 他手法极快,开坛,插招魂旗,镇魂幡于炉中,红烛引香,水草鬘浸水在棺材周围画符,以做引魂之用,然后手持桃木剑,指向棺椁方向,招魂旗一挥,院中风声大作,棺材四周的符纸被吹的翻飞,哗啦啦作响。 姜尘闭眼,口中飞快的念起了往生咒。随着他一字字落下,仿若一道金光从天地见落到那棺材上,院内众人见状喃喃道大师厉害,姜尘只管闭着眼睛,飞快的将咒念完,只求早些念完,早些脱身离去。 两刻钟后,法事毕。 姜尘转过身来,拿捏着个大师惯常有的藐视一切的语气,对着王夫人客气的躬了躬身,“业障已散,夫人大可放心。” 王夫人千恩万谢的起身要去对姜尘行李,然而身子刚起到一半,院内忽然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吸气声。 王夫人本来平静的面部一瞬间扭曲了起来,眼神落在姜尘后面,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双腿一软,突然扑倒在地上,“显灵了显灵了,老爷显灵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嚎的极惊恐,极哀伤,“老爷啊,你安心的去,我会记得给你多烧纸的……” 姜尘心下一惊猛然回头,只见面前红烛融化,蜡油滴到桌面上,竟流动不休,蜿蜒扭曲,在深红发黑的梨木表面写成了四个血红而歪歪扭扭的大字,“有、人、害、我。” 红色的蜡油落地颜色变深,从鲜艳的淡红染上了血的暗沉,仿若冲地狱深处伸出来的枯手,拼命诉说着自己的冤屈。 远处林中突有鸟儿受惊,扑棱这翅膀从林子中飞出去。一时间,阴风阵阵,棺材四周贴着的符字被吹的漫天飞舞,哗啦啦作响,乌云没来由的拢了来,这个院子,突然就暗了下来。 此情此景,胆子小的已经被吓软了腿。 王夫人抓着姜尘的衣角不敢松手,哆哆嗦嗦的道,“小天师,你快给看看,这是不是又闹鬼了……” 姜尘盯着桌上那红字,思绪万千。 若是真的有鬼有怨倒是容易了。怨鬼作祟,该满足心愿便满足心愿,满足不了直接超度,都不是难事。 然,王知府明明身死魂灭,绝无作祟的可能,如今这四个大字写在院子中,只能是有人装神弄鬼,有心为之。 姜尘目光缓缓在所有到场宾客面上一一划过,在一个小小知府的死上做文章,来人何意? 还不等姜尘多想,突然有个小厮跌跌撞撞的冲门外跑进来,“闹鬼了闹鬼了……” 那小厮一路跑着冲进来抓住王夫人衣袖,刚要说什么,然而目光扫到院中桌上几个大字,却突然傻了眼,好似中了魔怔一般愣在当地,口中呢喃,“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众人被他的模样吓到,连忙追问什么一模一样,那小厮方回神,断断续续道,“同王知府一起暴毙的七名衙役,灵堂的桌子上也写下了这四个字!那几位家中的女眷都吓坏了,说来找王夫人拿个主意,没想到……” 他这话一说,本来院中众人只是隐隐有些害怕,这话一说,便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下子炸了锅,“闹鬼了!闹鬼了!” “这是有冤情吧!” “王知府肯定死的另有隐情啊,死了也不安心……” 一时间,哭啼声,惊叫声,交织在一起,混乱一片。 混乱中,不知道哪个大嗓门的突然吼了一声,“是姜不拜!听说王知府和几名衙役本是想山上鞭姜不拜的尸,那个姜不拜活着的时候就心狠手辣,死后肯定也是个小肚鸡肠的,说不定是他来报复的!” 那人这话一出口,满院陷入莫名的寂静。寂静片刻,忽然爆发出比之前更高一阵的议论声, “是了是了,定是姜不拜没死透,鬼魂出来害人了!” 姜尘站在院中看着一个个言之凿凿的人,简直想翻白眼。 他这到底是什么口碑,他都死了六年了,为什么出了怪事,第一反应,还是赖到他头上。如果君息国民众拟一个最佳背锅侠榜单,他绝对排第一。 看着桌上血红色的鬼字,姜尘不由得失笑。红烛写字,他十四岁后就没玩儿过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了,也就骗骗无知百姓罢了。 其中的原理很简单,本来,蛊虫会被符水所引,可以帮中蛊人引出蛊虫,是每个修道之人入门的必修课。 姜尘小时候很调皮,脑子快,活学活用,想了个逗弄人的法子。用符水在桌子上把想写的字勾勒一遍,再将蛊虫提前放在红烛中就好。当红烛烧短,露出蛊虫,蛊虫便会自觉跟随符水的印记爬行,蜡油遇符水凝结变深,变成血的颜色,自然就像在闹鬼了。 那时,天一教的师兄弟姐妹被姜凌吓了个遍,每到月黑风高夜,道观里就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他因此被师父狠狠骂过好几次。 当下,院内众人已经陷入了一种慌乱之中,姜尘看着着混乱的场面,二话不说直接从背包中掏出一把朱砂混着雄黄朝着桌子上那几个字洒了过去,一阵烟腾过后,一只黄色的小虫子显形,从蜡油中歪歪扭扭的钻出来,姜尘随手将桃木碗甩出去,直接将那小虫子扣在其中。 然后,他气定神闲的捡起碗,走到众人中央,高声道,“静一静!” 见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才再道,“放心,王知府的魂魄我已安然超度,决不会生异。方才的红字,是这只蛊虫所为。” 怕众人不信,姜尘用手沾着符水飞快的在桌子上写了三个大字,然后将桃木碗中的蛊虫再放出来,蛊虫立刻顺着符水的方向扭曲,身上沾着的蜡油拖着长长的丝,有瞬间变成了血写的“逗你玩”三个大字。 这三个字衬上血的颜色,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众人见这铁证,才松了一口气,七嘴八舌的议论起,究竟是谁搞了这么一出闹剧。只是这种案子归衙门管,和他一个小风水师无关,众人的目光很快便从姜尘身上移走了。 行了,姜尘长出一口气,他活干完了,是时候溜了。 他手脚极麻利的正把最后一件法器放入背包中,却不料猛地被人扯下了帽兜。 谁! 姜尘心中一惊,猛地回头,却只见面前一双陌生的眼睛,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不由吓了一跳。 那紧盯着他的双眸中情绪几番起伏,震惊,惊喜,失落,失落之后又有一丝杀意,最终,杀意敛了,双眸又归于深不可测的一谭深湖。 情绪变化之快,让姜尘以为自己一时眼花了。他下意识往后避让半分,才勉强有足够的距离看清来人的脸。 对面是位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他肤白若雪,长眉入鬓,双眸明亮如星,眼角眉梢都带着种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不驯。一席红衣在月色下无风自飘,薄唇抿在一处,下唇被死死的咬住以是失了血色,纵然如此,这一张脸也还是完美挑不出任何瑕疵,仿若工笔画技艺高超的画师倾注毕生精力,才得这么一副杰作。 当然,在这月黑风高的灵堂里,若不是他周身无半点鬼气,姜尘会误以为他是来勾魂索命的艳鬼。艳鬼一向都是极美的鬼,只一眼,便让人意乱神迷,连命都情愿拱手相让。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艳鬼,所以一直很怀疑艳鬼的存在,今日在灵堂见这红衣少年,姜尘想,这世上若是真的有艳鬼,应当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咳,这位仁兄……”眼前的脸美则美矣,然而,大半夜被一个大男人这么一动不动的盯了半晌,姜尘还是很不自在。 尤其,那人还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衣。 喂,人家王知府是办的是葬礼诶,老兄你是来干什么的,穿红衣服,砸场子的吗? 对不起,我只是来赚银子的,你们有仇报仇,有怨抱怨,别跟我站这么近,好像我跟你很熟的似得。 红衣少年挡在他身前没有要动的意思,姜尘也不打算理他,自顾自拎上包袱准备开溜,然而他方动,手腕便被人狠狠的攥住。来人年纪虽小,看起来瘦弱,力道却极大,姜尘武功不弱,暗暗使力几遭,都没法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 手腕上的阵痛直钻心底,姜尘有理由怀疑,这个面上没有半分表情的妖冶美男子,心底里,是有想杀掉他的冲动的。 姜尘立刻警觉,在自己前世的记忆中寻找这么一副穿着红衣的张扬面孔,无果,才微微放下心些心来,莫清风说的对,他现在换了这张脸,就是他亲妈也认不出来,而且他这一年多来一直低调行事,绝无暴露的可能。 那就是…… 莫清风给他缝的这张脸太普通了,撞脸?冤家找上门? ※※※※※※※※※※※※※※※※※※※※ 小攻出场~ 红衣小哥挑眉:艳鬼? 姜尘:恩,不行吗? 红衣小哥:行,你说,你是不是囿于我的美色,对我一见钟情了? 故人 对方不说话,姜尘便也不开口。 两厢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炷香的功夫,姜尘只觉得灵魂都要被对方犀利的目光刺穿,只是手腕被对方捏的死紧,他尝试挣脱几番未果,对方攥着他的力道越来越大,他白净的手腕上已经被勒出三道清晰可见的红印子。 “喂……很痛诶。”姜尘瞥他一眼,“这位仁兄,我们认识吗?” 红衣男子似是被他这一声痛拉的回神,“你,叫什么名字?” 他声音很轻,就好像面前的姜尘是什么易碎品,声音大一点,就会被震碎掉。 姜尘没好气的回他,回道,“姜尘,尘埃的尘。” “哦。”红衣少年听到这个回答低下了头,眼眶微不可见的红了一红。 这是几个意思? 姜尘有些看不懂他的表情。怎么感觉像是鱼被人抢了猫咪,满脸的委屈。 明明欺负人的是他啊,自己的手腕都要被他捏碎了,他委屈个什么?! “那……字呢?”半晌,少年抬起头,不甘心又追问了一句。 姜尘觉得他这个问题问的莫名其妙,然而鉴于他的手腕还被拽着挣脱不开,还是据实回道,“意安,得意的意,长安的安。” 听得这句回答,那红衣少年眼神突然闪动,盯着他的目光更加直接而毫无遮拦。 姜尘被红衣少年眼中突然迸发出的光芒吓到,心头咯噔一下。 难道,真是故人? 不应该。 他前世死的早,还没有取字就死了,决没有人可以只通过这两个字,将他和姜凌联系在一起。 姜尘想不通这个字会让红衣少年联想到什么,只觉手腕上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饶他是个很能忍痛的人,此番也觉手腕要被人生生掰断,忍不住咧了咧嘴角,“喂……” 红衣少年被姜尘这一声唤回了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死死攥着姜尘的手,晃神半晌,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松开。 姜尘很是不想和这么个一惊一乍的疑似疯子多做纠缠,趁着红衣少年松手的空当,他拎起背包,利落的使了个遁地术,溜了。 —————————- 月已西沉,黎明将至。 姜尘斜倚在金陵桥头的小巷中,等着破晓,给小白买新出炉的第一只烤鸭回去。 巷子里的阴影完全将他的身形笼罩住。 折腾了一晚上,姜尘着实有些累了。他盘手垫在脑后,斜斜倚着墙壁上假寐。 一闭上眼睛,那红衣少年模样莫名浮现在他眼前,那泛着红的委屈的眼眶,莫名让他心中一撞。 他确定这少年他从未见过,可那少年听到他的表字时,那欣喜的神情,要如何解释? “嗒,嗒,嗒……” 突然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姜尘的思路。 来人已经故意放轻了脚步,只是姜尘修道之人五感比旁人灵敏许多,这才听到了不对。他顺着声音看去,果然在湖边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那人怀中抱着什么,蹑手蹑脚走到金陵桥头,四下看了无人,才蹲下身点了一个火盆,嘴里碎碎念着些什么。 姜尘眼睛一眯…… 看衣着,应当是宛陵城的衙役? 姜尘曾和王知府打过几次交道,认出了来人名叫宁九,是王知府手下的衙役。 宛陵城共八名衙役,七名都跟着王知府进山摔死了。 为什么宁九没去? 今夜之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姜尘从怀里扯了一张隐身咒出来,两步踱到了宁九面前,试图听清他在念什么。 月光下,只见宁九掏出怀中一叠叠的纸钱扔进火盆里,面带虔诚的碎碎念,“将军,他们今晚不是故意念你的,你大人大量,早些安息吧,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姜尘一愣,念的居然是自己。 宁九竟然是不拜军旧部,他居然都不知道。 也是。 姜尘自嘲的笑笑, 不拜军旧部,也不是什么光荣的名头,谁也不会没事儿挂在嘴上。毕竟这年头,凡是跟姜凌扯上关系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六年了,第一次见有人给自己烧纸。姜尘抱着手站在他身侧,身子闲闲倚在桥头的雕花石柱上,饶有兴致的听他念些什么。 “将军……其实,我们不拜军,都念着您呢。” “只是,我们这些人,都人微言轻的,也做不了什么。您也别怪我窝囊,听着那些骂声,连句好听话,都不敢讲,只能没事儿偷偷的给您少点纸钱,但愿您在那边过得好……” 姜尘垂了眸,当年的不拜军,大多是穷苦人家子弟出身。南邵战争事毕,大多都回家种田了,除了领了几钱军饷,生活境遇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以是,当年他入狱,朝堂上连个能为他说话的都没有。 宁九往火盆里添了些纸,继续念,“当年若不是您,我大哥早就死在横断山啦。大哥说您是个好人,有了好处总是先想着跟大家分,以身犯险的事却自己先冲在前头。您的好,我和大哥一直记在心里呢……” 姜尘忽而眼眶有些红了。 他抬头望了望月亮,孤月一轮,寂静挂在天空中,凄清冷淡。 好人…… 这个词,离他太远了。 比从这里到月亮还远。 宁九烧完最后一张纸钱,突然觉得有滴水珠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咦?下雨了吗? 他抬头望着天,并没有云,不像下雨了的样子。宁九有些疑惑,那这水珠是哪儿来的? 清风起,吹散了层层叠叠的纸灰,洋洋洒洒飘了漫天,仿佛一场无终结的雪。 雪中,宁九似乎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四下看看,身周并没有人,错愕的揉揉自己的耳朵,今天真是癔症的可以,晚上回去了,要好好睡一觉才行。 ———————————— 二日一早,姜尘拎着还冒着热油的烤鸭往城外走。 姜尘和莫清风住在宛陵城外的竹林深处。宛陵城灵力充沛,这林中更是个适宜修行的风水宝地,于是姜尘便亲自动手搭了三间茅草小屋,小屋合抱一湾池塘,种了些花草,莫清风还十分矫情的围上篱笆,并在门上提了个匾,名曰“山荫小筑”。 这便是家了。 “吃……吃……” “香……香!” 刚走进竹林,便有一黑一白两道小身影嘟囔着往他身上扑,姜尘弯腰伸手要抱,然而两道身影径直避开了他的怀抱,直接飞扑到他手上的烤鸭上,咬住就不松手。 姜尘失笑,小孩子鼻子就是灵,一大早闻到烤鸭的味道,顺着香味儿就来迎他了。 这两个出来迎他的小孩子,正是莫清风的一双子女。 传言,当初莫清风长老离开天一教,便是因为在外面欠了情债,情人意外离世后,留下一双子女,让他看顾。刚遇上姜凌的时候,莫清风还在为如何养大两个孩子发愁,然而自从捡了他这个便宜师侄,便不愁了。 有的时候,姜尘也想,什么缘分,什么救人,当时莫清风大概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赚钱和养孩子的工具罢了。 两个孩子中,大一点的男孩子六岁,小一点女娃不满四岁,因为男孩儿随了父亲显黑,女孩儿随了母亲显白,所以一个取名大黑,一个取名小白。 姜尘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底的反应是,师叔,这两个孩子长大了,一定会恨你的。 姜尘将包着的烤鸭拆开,给他二人一人掰了一只鸭腿,再将剩下的重新包好。 两个小孩子一人一只手捧着鸭腿啃得欢快,另一只手拽在姜尘的袖角上,跟着他往家走,小白一边走,还一边嘟囔,带着奶腔的娃娃音,因为口齿不清显得愈发可爱,“今天一、一大早有个漂亮的大姐姐来家里,要来小住、住一阵子,二爹爹,你说她会不会是我们娘亲啊?” 小白刚长到一个对男女有了些许模糊意识的年纪,却又分不大清。 大黑啃鸭腿啃的满脸是油,百忙中抽空抬起脸来,反驳一句,“再说一遍,那个是大哥哥,长得很漂亮的大哥哥,是爹爹的旧交,不是大姐姐。” 旧交? 姜尘一愣。这个词,应该是与自己和莫清风都不沾边的才对。姜尘没有旧交,因为他的亲戚朋友,在六年前那一场风波中都死了,满门抄斩,绝无再见的可能。而莫清风修道之人,断绝七情六欲,亲戚朋友,早就没有了。 以是他们在宛陵城住了这一年多,除了来找他们捉鬼驱邪的主顾,还不曾有过任何其他访客。 姜尘无端想起昨夜遇见的红衣少年,有半分不好的预感,祈祷莫清风千万不要见钱眼开,什么人都答应住在家里。 推开篱笆,转过栀子花,姜尘便看到一灰一红两道身影正悠闲的躺在藤椅上晒太阳,中间的藤条编的小矮几上,除了一把用的破破烂烂的紫砂壶,还有三锭拳头大小明晃晃的金块。 听到姜尘回来的脚步声,莫清风和红衣少年同时起身,莫清风笑着对姜尘道,“阿尘回来了?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旧年小友,阿览,他师出药王谷,此番经师门安排出山历练,路过宛陵城,逗留几日,了解一下风土人情,顺便来看望我,这几日,便与我们同住了。” 姜尘目光一顿,果然是昨晚的少年。 红衣少年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与昨日桀骜和凌厉不同,今日的红衣少年眼底很清澈,笑容腼腆,阳光安静。安静到好像街头邻居大妈刚长成的半大儿子,还是听话乖巧不谙世事的那种。 若这是姜尘与他的初相遇,姜尘一定觉得他是个人畜无害的清纯美少年。可姜尘昨日对他这双眸子记得深,昨夜又瞪他又扯他的红衣艳鬼形象已经深深刻在他脑海里,抹不掉了。 姜尘有些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少年也不恼,后知后觉的给他回了个笑容。 院中忽而起了微风,桃花瓣带着清香片片落下,恰巧有两片落在姜尘肩头。姜尘方要去拂,却被红衣少年抢先了。红衣少年个头恰比姜尘稍高一点,低下头,轻轻在姜尘肩上一吹,一片桃花瓣翩然从姜尘肩头飞落。 晨起的阳光不炽热,但红衣少年正一拂一吹,莫名让他耳根有些发热。 红衣少年莞尔一笑,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愉悦,“意安,又见面了。”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温柔的喊他的字,姜尘莫名有些头皮发麻。 看着眼前少年,姜尘有些恍惚。昨日夜里光线弱,他只将少年容貌看了个大概。今日在阳光下仔细端详他发现才发觉这少年俊美的惊人,眼神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俏皮,俊美却不阴柔。 他若不笑,便仿佛利剑出鞘,所向披靡,浑身压不住的贵气与凌厉,让人不敢直视;可他若笑,便好似春风拂面,一瞬间,满树的桃花绽开。 姜尘很是不解为什么一个人前后的气质能有如此大的变化,但直觉告诉他,此人昨日的出现绝不会是巧合,他接近自己,当是另有所图。只是当下姜尘不好直接发作,只得客套的回了一句,“敢问新邻居,如何称呼?” “谢览。” 姜尘在心底将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没有任何印象。 莫清风一本正经的拢了拢袖子,十分熟稔的道,“阿尘,咱们小筑的房舍也不多,你受累,这几天晚上跟阿览挤挤。”说罢,转向谢览打个呵呵,“你头一次来,招待不周,见谅啊。” 阳光洒在谢览的脸上,他眼眸亮亮的落在姜尘身上,声音柔和的似笑非笑,“求之不得。” 吧嗒一声,姜尘手中的烤鸭掉在地上,他辛辛苦苦一晚上赚钱回家,回来发现来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师叔真是卖他卖的半分不手软啊。 姜尘看着藤桌上的三锭金子,咬着后槽牙道,“师叔,您还真是,财迷心窍无所不能啊……” 莫清风一脸委屈,“阿尘,这次你真的误会师叔了。年轻时候阿览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次我正好有可以回报的他的机会,理应涌泉相报一下……” 姜尘翻着白眼抗议,师叔你财迷心窍都已经到不要脸的程度了,涌泉相报,那桌上放的黄金是要做什么的,喂狗吗? 还有谢览那小脸嫩的,一捏都可以捏出水。师叔你年轻的时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难道,谢览公子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对你有过救命之恩? 然而,同往常一样,姜尘抗议无效。 谢览住在山荫小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克他 晌午,到了用午食的时辰。 姜尘是个做饭很难吃的人,他有自知之明,所以从不进厨房。 莫清风会做饭,但是手艺也很差。毕竟是修道之人,他们天一教最擅长做的就是清水煮白菜和清水煮豆腐,而莫清风算是把门派中的水煮系发挥到了极致,水煮肉片,水煮蘑菇,水煮蛋,凡是能吃的东西,就没有莫清风不能水煮的,以至于大黑和小白被养成了两只馋猫,一到炊烟升起之时就找不到人影,姜尘总是要顺着空气中的肉味儿去寻,林子外谁家的厨房香味儿最大,就能在谁家的厨房中将这两只小馋猫揪回来。 既然没人爱吃,莫清风便也不爱下厨了。 谢览侧眼看了看这二人,见谁都没有要下厨的意思,便很自觉钻进了厨房,叮叮当当的做起饭来。 趁着谢览在厨房忙活着,姜尘将昨夜王府发生的事情复述给莫清风,并总结陈词道,“王知府之死的背后,至少有两方不可告人的势力在动作,一方是杀他灭口的人,此人深不可测,未出头七就已经将魂灭了,说明王知府知道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人不想其公之于众;而另一方,则是在超度仪式上动手脚写血字的人,他们想将这事情搞大,然后挖出另一波人极力掩藏的秘密……” 说至此,姜尘顿了顿,无可奈何的叹口气,“真不是我自恋,但此事背后之人的目的,都定与姜凌有关。” 莫清风悠悠闲闲的扇着折扇,顺着姜尘的话往下说,“而且,你还怀疑,谢览与此事也有关。” 姜尘点头,谢览与王知府不是旧交,不是故人,没理由突然出现在超度仪式上。 而且穿着红衣服去参加葬礼,他怕不是去踢场子的! 谢览昨天那一副要吃人的架势,姜尘越想越觉得,那是被他搅了好事的恼羞成怒的神情。 姜尘叹口气接着道,“尤其,他们药王谷这两年的名声,在那位新谷主的治理下,也算是急转直下了。” 若说前几年,药王谷也算是个悬壶济世,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般的存在。然,自从春花君继任药王谷谷主以来的这一两年,整个药王谷的口碑,就往杀人越货,天打雷劈方面发展了。 君息国有一个十恶不赦魔头排行榜,第一便是金甲姜不拜,第三,就是这位人称血衣催花手的春花君了。 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铁石心肠,基本上什么贬义词,都能用在这个人身上。 放眼君息国,除了姜凌,也没有什么人能有这种待遇了。 姜尘道,“王知府之死,谁知道药王谷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事情经昨晚这么一闹,日后必有官府介入调查。谢览执意住在宛陵城,我猜测为药王谷打探王知府此事最后的走向。” 如果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以谢览的几锭金子,包下宛陵城最大的客栈都绰绰有余,哪至于跟他们躲在深山老林。 姜尘苦口婆心继续劝,“师叔,我们身份特殊,如果真被谢览引来什么人,很麻烦。” 姜尘这句话说完,莫清风身子稍微直了直,坐的正了几分。姜尘心喜,以为莫清风终于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不料,莫清风只是淡定的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我当年努力的修炼成了天一教首屈一指的长老,是为了什么?” 姜尘被他突然转变的话题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拯救苍生?飞升成仙?” 莫清风一脸高深的回答道,“当人足够厉害了,就不怕麻烦。” 姜尘,“哈……?” 莫清风理了理袖子,理出了半分仙风道骨的气息,煞有介事道,“药王谷若真有什么阴谋,让他放马过来好了,若能算计到我,算他本事。”说罢,他抬眼看了姜尘一眼,“兵书读过那么多,没听说过将计就计?把敌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不是更安全一些?” “……” 姜尘由衷的叹服,莫清风在贪财这一途上,竟能找出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真的算得上人才。 这一番谈话,很快被从厨房中飘出来的香味打断。 两大两小齐齐扒着门缝往里瞧去,只见谢览系着个淡绿色小围裙,切菜颠勺,行云流水般的,干净利落。谢览边切菜边分了个眼神往他们这里瞧了一眼,见四个馋猫脸,不由觉得好笑,莞尔轻声道,“马上就好。” 四个咽口水的声音齐齐响起。 莫清风乐的合不拢嘴,对姜尘道,“要是每日都有人来做饭,他要图啥我都给他。” 姜尘,…… 姜尘从不吝于承认自己是个颜控,他看着谢览认真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有片刻的出神。 这个家伙干起活来的样子,确实很赏心悦目。 然后,姜尘心里一个念头惊雷般劈过,这么个大帅哥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给他们做饭,这得是有大的坑在等着他…… **** 很快,桌上摆好了四菜一汤。 莫清风十分感慨的夸道,“真是年少有为啊,这么年轻做菜就这么好吃,前途不可限量啊。” 姜尘翻个白眼,师叔,你不会夸人,就别硬夸好吗。人家是药王谷的,又不是御厨房的,前途在哪里? 当会看病的里面做饭最好吃的,还是厨子里面最会看病的? 吐槽归吐槽,姜尘也很快被谢览的手艺收买,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连他如此挑剔之人,也说不出一句不好来。 大黑和小白吃的狼吞虎咽的,小白嘴甜,吃着的时候,还不忘夸一句,“姐姐的做菜真好吃。” 大黑孜孜不倦的纠正,“是哥哥。” 谢览不以为意,十分宠溺的摸摸小白的头,“好吃就多吃点,你爹爹以前不给你做饭吃吗?” 小白一边扒饭,一边诚恳的回答,“爹爹做的饭,不好吃……二爹爹做的饭……”她抬眼看了姜尘一眼,措了措辞,然而辞藻受困于年纪,想了半晌,还是诚恳的道,“不好吃到没法吃……” 姜尘轻哼一声,做饭难吃又如何,也没有谁是天生就什么都会的呀。家里一直是他在挣钱,给大黑小白从酒楼买吃的带回来。洗手作羹汤,和洗手买外卖,两者包含的爱心程度,应该也差不多。 但是谢览的注意点并没有落在这句不好吃上,他听得小白那句二爹爹,神情很复杂的在莫清风和姜尘脸上转了一圈,面色突然变得苍白的很难看,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莫长老因情离开天一教,原来,原来……” 姜尘愣了片刻突然明白过来谢览指的什么,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儿,我帮着师叔带着他们两个,小孩子不懂事,胡叫的。” 是,那个时候,大黑问莫清风,为什么别人都有爹爹和娘亲,但是他们只有一个爹爹。莫清风十分不要脸的解释,你看,你们虽然没有娘亲,但是有姜尘哥哥照顾你们不好吗…… 小孩子脑子不转弯儿,觉得每个小孩子都应该有两个长辈,别人有爹爹和娘亲,他们有爹爹和姜尘哥哥,但是哥哥这个称呼听起来不像长辈,于是,姜尘就成了二爹爹……姜尘真心教了好久,都没有能成功的将自己的称呼重新变成哥哥。 但是这么个原委,如果真讲出来,又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 不知道谢览一瞬间想通了什么,脸上表情缓和几分,夹起了一个鸡腿,在大黑面前晃了晃,“诺,我跟对面那个黑衣服的,是平辈的哦,所以,你应该喊他什么……” 大黑的眼珠跟着鸡腿左右晃了几晃,然后看了谢览一眼,看了鸡腿一眼,再看了姜尘一眼,只愣了片刻,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哥哥!” 谢览十分满意的将鸡腿放进了大黑的碗里。 小白有样学样,非常乖觉的冲着莫清风,姜尘,谢览带着奶娃娃音分别喊了一句,“爹爹,大哥哥,二哥哥。”然后将自己的碗端起来递到谢览面前,谢览面上带笑的将一个鸡腿也放进了小白的碗里。 姜尘,…… 为什么谢览只来了半日,他连辈分都降了。 不行,抽空要给他俩测测八字,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克他。 ------ 亥时,月明星稀。 姜尘抱了一床被褥出来在地上铺好,便是给谢揽睡得,然后自己爬上床,便放下床幔,合眼躺下。 好久没有跟旁人睡过一间房了,他有些别扭,以是能不打照面,还是不打照面的好。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红衣身影闪了进来。姜尘翻了个身被冲门准备睡觉,耳畔脚步声有节奏的响起,在看到地上的地铺时顿了一顿,然后,那人径直跨过了地铺,朝床走过来。 姜尘警惕的睁眼,只见谢览毫不在意的撩开他的床帐,道,“我不睡地上。” 姜尘坐起来看着他,“为什么不睡地上?” 谢览理直气壮,“背疼。” 姜尘一步不让反问道,“你不睡地上,难道要我睡地上吗?” 谢览也不恼他的坏语气,“你要一起睡在床上,我也没意见。”他明明语气柔和,但莫名让人感觉其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姜尘简直要吐血,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像什么样子,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姜尘一动不动的瞪他,谢览倒也直接,二话没说掀开被子,径直的躺在了他的身边。姜尘跟这种不熟的人也懒得动嘴皮子,打算直接动脚将他踹下去,然而姜尘刚抬腿,谢览动作快他一分,伸手一抓,直接抓的他动弹不得,姜尘也不认输,再出手向他的肩膀推去,谢览起身一闪,再一个翻身直接压在姜尘身上按住他的肩膀。 姜尘心中暗暗想着,真是轻敌了。谢览看起来有些文弱的样子,没想到近身搏斗,也是一把好手,于是两个人你来我往,在床上直接打了起来。 竹床搭的不牢靠,被他俩这么上上下下的一折腾,直接咯吱咯吱的响了起来。 ※※※※※※※※※※※※※※※※※※※※ 之前不知道什么抽了,落了一小段,导致行文不流畅,现在补上 同寝 大战了七八个回合,终是姜尘略胜一筹。他将谢览反身摁在床上,骑在他背上,反手掰住谢览的右手,直接锁死肩关节,让他动弹不得。谢览被摁在床上毫无反抗之力,姜尘一手继续锁死他的肩关节,一手用肘抵在他的后脖颈处,欺身上去附在他耳旁,带着几分胜利者的小轻蔑,“还要打吗?”因着刚才动作过大,累得还有些气喘吁吁。 谢览被他这么压着,不但不恼,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稍稍偏了偏头,“哎呀,意安你不要冲我的耳朵吹气,痒……” 姜尘不说话,只是抵在他后背上的手肘又加了几分力气来表示对他这种轻挑行为的不满。谢览受不住疼,这才又开口,“打就打,我不介意啊,只要床受得起。对了……”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让姜尘有些不明所以的愉悦,轻挑欢快,“忘记告诉你,我喜欢男人,你想打多久,我都奉陪。” 草! 刚才光顾着打架了,现在被谢览一提醒,姜尘才意识到他们二人此刻是个多么要命的姿势,吓得拉开床帐直接从跳了下来钻进地上的被子里将自己严严实实的裹起来。 谢览看着姜尘大惊失色的模样,哈哈的笑了一声,随即翻过身去,将被子牢牢盖好,面冲墙安生睡去。 姜尘警惕的看了他半晌,只见谢览半分目光都没有分给他的,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熟熟睡去。 姜尘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沉沉睡去的谢览的背影,忽而有一种,妈的,被骗了的感觉。这个小子,如此轻易的,只用一句话就把他的床,骗到了手。 月色清凉的从窗子透下来,冷冷的洒在地上。一向睡眠很好的姜尘,失眠了。 他很久没有没有过什么情绪波动了。隐居在这青城山中的小茅屋中两年多的光景,姜尘慢慢将很多事情都看的很淡了。什么生死,什么名望,好也罢,坏也罢,大部分事情都不能让他的情绪有什么起伏。 因为不在意。 有过被众人仰望,再有过被万民践踏,让姜尘一颗二十岁的心,有了一种六十岁的苍老感——任世间云卷云舒,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被一剑穿心,从悬崖上跌下来的时候,姜尘想,如果能这样死了,也挺好的。 他曾经对这个世界报以最大的善意,最诚挚的热忱,希望能消灭所有的不公,让所有人,都能幸福的生活。怎料,这个世界回馈他背叛、欺凌与打压。 那一瞬间,他是恨这个世界。 然而,在这一年多的光阴中,如果他摆摊回来的晚,大黑就会提着灯笼,在林子口等他;如果下雨,小白就一定会抱着伞,去金陵桥头接他;天气冷的话,回家的饭桌上,莫清风总会给他留一碗热粥。 因为失去过太多,反而会被这些最琐碎温暖的点点滴滴所打动,姜尘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就这样被大黑和小白熨帖了,在宛陵城的这一年,是他们将他对这个世界的恨意,消融了。 他是个很容易原谅的人,姜尘知道,这是他的缺点,却改不掉。 姜尘静静的盯着谢览的背影半晌,百感交集。他已经云淡风轻了许久,可是谢览的到来,让他平静无波的生活,多了些喜悲。 为什么谢览能调动他的情绪,姜尘也不解。 耳畔沉沉的呼吸声很快响起,姜尘确信谢览真的睡熟了,而不是在装睡。他不由得讶异,这个少年,对他竟然半点防备之心也没有,大大咧咧的背后的空门都露给他睡着了,半点不谨慎。 是真的心思单纯吗? 想起白天种种,姜尘不由得唇角勾起了一丝笑意。若不是昨夜见过他有些吓人的模样让姜尘心下有几分忌惮,谢览的性子,真的很招人喜欢。能干,话少,关键长得还好看,长辈面前该听话乖巧便听话乖巧,小辈面前该和蔼可亲便和蔼可亲,在同龄的他面前,才显出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和少年的狡黠爱做小恶作剧性子。 山荫小筑,桥头,酒楼,三点一线的日子过久了,姜尘以为日子本该就是那么波澜不惊,无起无伏,今日被谢览这么一搅,才忽而意识到,已经很久 ,没有有趣人和事,发生在他的生活中了。 他盯着谢览的背影有些出神。 谢览,你来宛陵城,到底为什么 但愿,不是为了姜凌旧事而来;不然,我们就只能做敌人了…… *** 早上第一缕晨曦照进房间的时候,姜尘翻了个身,睡得迷迷糊糊间,侧着身子将胳膊腿都搭在软绵绵的被子上,抱成一团,软绵绵的很舒服,还往怀里带了带。晨起的阳光照在脸上,搅了姜尘清梦,他不耐烦的揉揉眼睛,想扯过一块布蒙住眼睛遮住光,随便摸了个什么挡在脸上,却隐约觉得眼前的光线沾染了一片红色,然后下一刻,姜尘就吓醒了。 方才他那搂着的哪是什么被子,而是裹在被子里的谢览啊! 姜尘睁眼就见到他怀里谢览那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睡得正酣。他的脸离自己的不过一拳的距离,近到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见。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谢览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 不得不说,熟睡中的谢览,真是好看的让人心都化了。浓密的睫毛安静的垂在眼睑上,微微的颤抖,然,姜尘只看了一眼,就吓得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 妈的! 这么个姿势要是让人看到了,他真的是有十张嘴,都解释不清。 他明明昨晚是睡在地上的,是什么时候爬上床的? 姜尘努力回忆昨夜的事情,他隐约记得自己睡到一半起夜,起夜完大概迷迷糊糊的,按照惯性就直接爬上床了,然后,他就抱着谢览睡了一晚上? 谢览竟然没有将他扔下去? 姜尘扯上自己的衣服胡乱的套好,只觉得脸烧的烫的不行。他蹑手蹑脚的从房间出来以免吵醒谢览,本来想用冷井水洗把脸安安神,然而偏生今早莫清风起得很早,他走到院子里时,莫清风已经在院子中打坐吐纳了。 见姜尘从屋内出来,莫清风抬了抬眼皮,道了一句,“今日这么早就起了,脸色怎么不太好,难道和阿览在一起,睡得不好?” 睡得……好?还是不好? 姜尘脑子里莫名出现早上他搂着谢览睡得正香的画面,心底莫名烦躁,脸更红了,心下叹了一句,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逃也似得提上包袱,丢下一句,“我去出摊了。”就头也不回的往金陵桥头奔去了。 金陵桥头,阳光正好,波光粼粼。微风夹杂着几分湖水的气息吹来,有种淡淡的潮湿的味道。刚抽新芽的柳树上站着几只喜鹊,风一吹,扇着翅膀扑棱扑棱的飞走了。 姜尘昨日在家监视谢览动向没出摊,今日天方微微亮,等着找他占卜的人就排起了长队。 郑屠户一听说姜尘出摊了,大老远的从城西跑了来,拔开人山人海,像拉着救命菩萨一样的抓着姜尘,“姜小天师,你昨天没来,我家肉铺子又遭了三次贼,再这样下去,可没活路了!” 他哭天抢地将其他找姜尘算命的拦在自己身后,“你前天可答应了先给我算,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姜尘向来是个守信的人,便先接待了郑屠户。 他用法眼在郑屠户面上扫一圈,果然见到他印堂上有层淡淡黑气,了然道,“老郑你最近招惹了些不干净的东西,破破财是好事,能保命。”然后从怀中取了一张护身符给他,“回家将符烧了和水饮下,吐个三天,就好了。” 郑屠户接过姜尘的护身符,感觉眼中激动的都要冒泪花了。 烧饼老王在旁边看着郑屠户千恩万谢的样子,笑着调侃了一句,“姜小天师你可不知道,你昨天没出摊,给老郑急的一日从城西往桥头跑了十八次,就看你来没来呢,你看他那大肚皮,是不是都瘦下去一圈。” 姜尘向郑屠户道歉,“那真是对不住了老郑。这几天家中有访客,没能抽开身。” 一年多了,姜尘在金陵桥头摆摊风雨无阻,这还是老王头一次见他旷工,一脸八卦的笑笑,揶揄道,“什么样的客人?莫不是模样清秀的远房表妹吧,才能让你为了佳人生意都不做了。” 姜尘不想跟他在这么八卦的话题上多做纠缠,客气又板正的回道,“师叔的旧交,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住不日就走了。” 老王摇摇头,这小道士白长了这么好看一副壳子,人怎地如此无趣。难道是经书念多了,念成了个榆木疙瘩? 一股清晨的凉风吹过,带着阵阵凉意,莫名吹了姜尘一身鸡皮疙瘩。 他抬头,正好对上一双眸子,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定定看着他的。 眸子中带着点点血丝,点点雾气,就那么凝着他,一动不动。 眸子的主人一席红衣,正是谢览。 看得姜尘又是一哆嗦。 奶奶的,他这么幽怨的盯着自己是要干嘛,还好是大白天,要是晚上他又要怀疑闹鬼了…… 谢揽绝美的桃花眼本来应该风情万种,如今雾蒙蒙似是泛着泪花,就像一个被人抢了最心爱的玩具的小孩子,可怜巴巴的,让人极有想买一串糖葫芦塞到他手里,问他,谁欺负你了,走,哥哥给你欺负回来的冲动。 妈的! 姜尘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种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真的要了他的老命啊! 他这个人没啥别的毛病,就是心软。谢览这张脸,这个眼神,正好就卡在了他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简直克他克的死死的。 姜尘顾不上觉得他这个人奇怪,顶着老王探索的目光,温声细语的抬头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谢览带着些后怕的低头喃喃自语,“我以为,你又跑了,又找不到了……” 这个又字,姜尘不明所以的寻思了半晌,才明白,应当指的是前几日在王知府家中,他溜了的事情。 哼,今早的情况,他不溜,实在没脸见人的好吧。 但他又不好直接戳破自己抱着谢览睡觉的事情,只能故作轻松道,“我跑什么?山荫小筑是我家,我不过白天摆摊赚钱糊口,晚上就回家了。” 谢览听得他一语,若有所思,“赚钱?晚上就回家了?” 姜尘点头,可不是。谢览出门历练无所事事走马观花就罢了,但他是生活在这宛陵城的呀,莫清风大黑小白三张嗷嗷待哺的嘴,都在家等着他呢。 见他点头,谢览眸子中的迷蒙之气一下子敛了,扯出一个放心的笑容,“那就好”。 姜尘,“……” 好在哪儿? 谢览就这么怵在对面看着他,不管是瞪着他还是对他笑,他都不太自在。于是,姜尘清了清嗓子,开口赶人,道,“你若没事儿可以在宛陵城转转,想看街景的话,往东边走,比较热闹。” 说完姜尘觉得自己赶人赶得有些明显了,又假客套的补充了一句,“若是懒得逛,也可以坐在旁边帮我收收钱什么的,今日客人多,我或许忙不过来。” 谢览笑的更灿烂了,顺坡下驴下的十分自然,“我懒得很,坐在旁边帮你收收钱晒晒太阳最好不过。”说罢,便毫不认生地穿过层层人群走到姜尘面前。 姜尘愣了愣,这小子也有点忒没眼色了。 事已至此,姜尘也只能硬着头皮让他留下了。 ※※※※※※※※※※※※※※※※※※※※ 姜尘:多大人了,怎么老哭? 谢览:还不是因为你老丢! 捉虫修改 12/13 调戏与反调戏 谢览的腰带系的很是松垮,衣领也扯的有些开,姜尘不想谢揽衣冠不整的在身旁给自己丢人,便出言提醒了句,“找个无人地方整整先仪表,街上人多,教人看着不好。” 谢览听话的理了理头发,又低头看眼自己衣领,轻叹一句,“啊,方才跑的太急了……”他漫不经心的扯了扯自己的领子,将腰带松松垮垮一别…… 姜尘捂脸,行吧方才露的是左锁骨,现在左锁骨倒是盖上了,右锁骨又露出来了。 大庭广众的,姜尘怕他再扯出更多不该露的地方来,赶紧招手,“你过来,我给你系。” 谢览轻轻勾勾嘴角,从善如流的走到姜尘旁边,姜尘将他领子妥帖对齐,然后再把腰带认真绑好,轻轻拽了拽前襟和袖子上的褶子,往旁边意志,“行了,旁边有个石墩,你坐那吧。” 把人收拾立整了,姜尘也不再管谢揽,继续做生意。 烧饼老王趁卖饼的间歇,探过头来和谢揽搭讪,“这位小哥如何称呼?你和姜公子是亲戚吧,要不怎么都生的这么赏心悦目啊。” 谢览也不认生,眼珠转了转,答了一句,“不才就是先生口中方才提到的,模样清秀的远房表妹。” 他这一声不大不小,正好落在姜尘耳朵里。 姜尘呛得咳了一声。 然后,谢览那厢就极自来熟的给他顺背了。 老王看着谢揽这体贴模样,啧啧了两声。 虽然他自家是个摆摊的,但是他闺女模样生的真心俊俏,老王一直动着心思想给闺女许个身上有书生气的人家。此刻看谢揽这气度模样,越看越顺眼,不由得多问了一句,“不知小公子年方几何,家中做什么的,婚配否?” 姜尘知道老王动的什么心思,想着谢揽是个来路不明的,还是别去祸害人家姑娘了,便插话道,“谢公子他不过在宛陵城暂住,过两日就走了。” 老王摆摆手,不以为意,“不是本地的怕什么的,小公子,你说。” 姜尘被噎了一句,闭了嘴,只听谢览答得诚恳,一如隔壁大妈家乖巧懂事的傻儿子,“虚岁二十,家中行医的,婚配尚且没有,但是已经有心上人了,正在追求中。” 老王遗憾叹道,“能给小公子这样好看的人儿做心上人,估计要美如天仙了吧。” 谢览朝着姜尘看了一眼,嘴角含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客气的笑意,温和又不失疏离感的对老王点点头。 姜尘被谢览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你们说话就说话,看我做什么。 遗憾归遗憾,但老王还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记得姜小天师住的那地方也不大,谢公子去了住着可方便?我家还有几间房间空着,若是谢公子不嫌弃,可以去我家歇脚。” 这话中的近水楼台之意昭然若揭的邀请,老王为了给闺女寻个好亲事,也是不竭余力了。 谢览十分君子的抱拳,道了声谢,“谢叔叔的美意。不过能住在山荫小筑,谢某求之不得。虽然需要打扫洗衣做饭,但是能和意安同吃同住,甘之如饴。” 他这话本是句极标准的客套话,可有了老王那句近水楼台之语在前,谢览这话再听起来,也有莫名有那么两分意思。 老王果然也觉察出来了,咬文嚼字的追问,“同吃同住?” 谢览一脸憨厚老实的点点头,还极认真的补充了一句,“与师叔同吃,与意安同睡。山荫小筑只有三间屋子,意安的床大些,我们两个挤挤,睡得也还算香甜。” 其实谢览这句话说得很中肯,没有太多歧义,偏生姜尘自己心虚,想着今早抱着谢览睡的模样,以为他想影射什么,自己就不自觉红了脸,一面又埋怨谢览竟就这么大刺拉拉的将此事当着外人说了出来算是几个意思。 姜尘在心里骂人,脸呢,不要了吗。 于是开口拦他,“谢公子,你……” 谢览转头诚恳的请教,“怎么了?我哪里说的不对吗?虽说床上是意安你搂着我,但我睡得很香啊,怎么你没睡好吗……那我今晚再乖一点不乱动……” 谢览这话一出,姜尘脸更红,心更虚,一下子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要说什么又羞又恼,直接伸手去捂住他的嘴。他动作力气很大,谢览被他推得直接从石墩上仰了下去,两人就一同摔在了地上。 四目相对,一时间,姜尘只觉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清风拂面,和彼此猛烈跳动的心跳声。 他二人这么一摔,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周围卖冰糖葫芦的,卖水果的,纷纷朝这边看来,眼神中带着几分惊讶。 姜尘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只觉得更窘了,赶忙站起身来。其实房间有限,两个男人在一张床上挤挤,也不是什么太说不过去的事情,他理亏什么,恼什么,心虚什么?现在这个遮遮掩掩的样子,反而更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这么一想,姜尘简直想锤自己脑袋,他一定是昨晚没睡够,今天脑子不好使! 他理理衣上的褶子,装作也没事儿人一般将摊子一收,向隔壁老王道了声,“今日三卦卜完,收摊了先。” 说着,拎起包袱头也不回的溜了。 谢揽在身后追着他,两人几步就闪身进了一处幽长的僻静的小巷。巷子里没有旁人,谢揽突然伸手拽他的衣角,“意安走慢些,我肚子饿,走不动了……” 姜尘回头,只见虽谢揽揉着肚子,但眼中盛的全是促狭,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若说一次是有空无心也就罢了,谢览这从昨晚床上到今早桥边都这般故意,若是姜尘看不出来他在故意惹他逗他,那他脑子就是真的坏了。 姜尘沉了声,“戏弄我,很好玩儿吗?” 谢览很认真的想了片刻,毫不掩饰的笑了,“我曾经有个朋友说,把一个波澜不惊的人气炸毛,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原来不以为意……” “现在呢?” 谢览盯着姜尘,笑容添了一分戏谑了,“现在发现,果然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姜尘,“……” 其实在戏弄人这一途上,姜尘是个中好手。 他小时候气哭的天一教师兄弟姐妹简直数不胜数。因此他知道,戏弄人的要义,贵精不贵多,只要找到一件对方会炸毛的事情就朝着这一件死命戳就可以了。谢览现在就是吃定他会因为被调戏而不爽,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这点上戏弄他。 如果他不趁早搬回这一局,以后就被他吃的死死的。 于是,姜尘只犹豫了半分,突然伸手环过谢览的肩,胳膊在谢览脖子上轻轻一带,谢览一时间不查,脚下不稳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火光电石之间,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呼吸间便能感受到两人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 谢览脸上瞬间划过一抹荒乱 ,似是被姜尘目光烫到,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却因为还被姜尘揽在脖子上,退无可退,直接红了脸。 姜尘嘴角提起一个果不其然的笑意,轻挑的道,“我,男女通吃,你,小心玩儿火自焚。” 一句话就引得谢揽脸又红了红,连忙避开了他的眼神。 姜尘心底轻笑,一个扮猪吃老虎的小孩子,说什么要惹得他炸毛,被他轻轻一句就怼的说不出话来,果然还太嫩了。 姜尘在心中叹了一句,想当年他惹得天一教上上下下炸毛的时候,谢览还没出生呢吧。 这样想着,姜尘轻轻松开了揽在谢览脖子上的手。 “那个……”巷子尽头,老王好似石化了一般僵硬的看着他俩,像是撞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慌慌张张,结巴道,“我,真的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你们方才走的急钱袋忘拿了……”他一边说,一边手脚极快的冲过来把钱袋塞进姜尘怀里,随即一脸窘迫,头也不回往巷子外跑,还丢下一句话,“你们,你们继续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姜尘追着老王想解释一句,奈何老王跑的极快,他话还没说完,老王就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哎,姜尘叹口气,他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以老王那个大嘴巴的性子,他都能想象明天桥头所有小商贩会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凝视他了…… 旁边谢览看着姜尘的惆怅的模样,直接笑出了声。 ------------ 谢览在山荫小筑住的这几日,先后把院里的花浇了,将后院的柴劈了,又将各屋中的床单被罩敛了,花了几个铜板,请了几个老妈子抱去河边洗好了晾晒在院里,然后一到饭店准时进厨房。 活脱脱一个贤惠小媳妇模样。 莫清风躺在院中晒太阳,看着谢览忙活的背影,不禁啧啧赞叹道,“这小伙子真是勤快啊,这要是我徒弟,该多好啊……” 姜尘心中叹,可不是嘛,免费的劳动力。 什么免费的东西,您老都喜欢。 山荫小筑这厢日子平静,可宛陵城内却另有一番天地。 宛陵城平时算是个富足太平的地方没有什么大的风浪,这几天却不知道怎么犯了太岁怪事不断,这王知府突然暴毙,新的钦差还在路上未到,这宛陵城的城东便有个农户张氏,家中出了人命案。 在等着钦差大人抵达前暂理宛陵城事务的秦师爷去张氏家走了一圈后,回到衙门中魂不守舍许久,手下人皆等着秦师爷的指示,秦师爷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壶浓茶压惊,问了一句,“钦差大人什么时候到来着?” 手下人回,“据说已经出京都了,不过马车脚程慢,约莫还有四五日。” 秦师爷抱着茶壶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外面,什么都没说。 关于张氏一案,便没了下文。 第二日夜里,城东另一户人家柳氏也死了户主,秦师爷这次走了一圈之后,双腿发软,衙门也没回,直接带人去了山荫小筑请莫清风。 当时,莫清风坐在院子吐纳,谢览和姜尘坐在亭子里黑白棋,姜尘不耐烦的催,“你能不能快点……” 谢览抱着棋娄,嘟着嘴,“我没文化,下不好,意安你就不能让让我……” 已经快到夕阳西下的光景,院中阳光不盛,可是秦师爷看着亭子里两个下棋的人,还是差一点被晃了眼,心下叹了一句,乖乖呀,这两个人坐在一起,皆是如画般养眼的人,好看的让人近乎不敢多看,就怕看多了将美景玷污了。 听闻了秦师爷的来意,姜尘给了莫清风一个带着警告的眼神,这衙门的事儿,莫要再挨了。 有一个谢览还不够,再来一个麻烦,住在哪儿? 莫清风接收到姜尘的眼神,煞有介事道,“驱鬼化煞,我们到是可以,但是杀人破案什么的,这是衙门的事情,我们做道士的,爱莫能助啊。” 秦师爷一脸汗颜,“是是是,莫天师说的是。破案什么的,自然是我衙门分内事,只是这尸体久放生变,还麻烦天师去给超度一二,我们再去将人敛了,免得再出什么幺蛾子……”然后态度十分乖觉的递上两张银票,“这是……孝敬您老人家的辛苦费。” 看到银票,姜尘就觉得事情要完。 鬼相 果然,莫清风只在银票上扫了一眼便笑着敛了,转头冲着向亭子里的姜尘招招手。“阿尘,秦师爷这么实心实意来请,我们也算宛陵城的一份子,理应尽一份力……” 姜尘,“……”师叔,就没见过比您更会说好听话的了。 姜尘手起子落,正好将谢览吃了个片甲不留。 他性子素来认真,这桩事既然推不掉,那做起来便要上些心。 姜尘走到秦师爷身边,问道,“两个死者各是什么背景?关于凶手,师爷可有怀疑的对象?” 秦师爷摸着胡子一脸愁容,“死者张氏,柳氏。张氏就是个普通农户,因为家里穷,到现在还没讨上亲事。家里只一亩三分地,本本分分,白天耕地。几年前从外地迁来的,在宛陵城没有家人,朋友也很少,邻里之间并不相熟,只说他是个好脾气的,从来不主动惹事,对人也算和善。” 秦师爷顿了顿,接着道,“柳氏的家境比张氏好上不少,家中在城东集市上做着小本买卖,平日里吃穿不愁,家中有个漂亮贤惠的老婆,还有个八岁的儿子。柳氏交友很广,过年过节,院子里都能坐满人的那种。柳氏做人有时蛮横了些,但是毕竟做生意的,太软弱了,容易被人拿捏。除此之外,他并不是小气的人,卖东西从不缺斤少两,一两文的零头也总是主动给顾客抹了,认得他的人,都称他一句柳老板,算是认可他的为人。” 姜尘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他从柳氏家的店铺中买过几次东西,有点很浅的印象,确实是个大方的老板,像姜尘这种穷人来说,就很喜欢和柳氏这样的卖家打交道。 秦师爷叹了口气,“这两人,除了同为性别男,实在是没有任何其他相似之处了,性格,职业,生活方式,交际圈,完全不同,不知道为什么会同被凶手选为目标。” 姜尘眉头微皱,“为什么一定是同一个凶手?” 秦师爷脸上挂上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姜小天师自己去看了就知道了……” 谢览坐在一边听着姜尘和秦师爷的对话,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道,“这个柳氏是宛陵城本地人吗?” 秦师爷没想到谢览突然开口,被这个问题问的一愣,又见此人面生,一时拿捏不准说话的分寸。 莫清风适时插嘴,“这个是我家亲戚,来我这儿住两天,不是外人,秦师爷有什么话尽可说,无妨的。” 秦师爷摸摸胡子,思忖半晌,“这个……年岁久了,还真有点记不清了,这位……小公子何有此问?” 谢览理理袖子,看似漫不经心道,“两人性格家世背景确实很不相同,可是师爷方才说,那张氏是外地迁来的,却没提柳氏,所以我也只是好奇,那柳氏是否是本地人。” 秦师爷想了想,“他的媳妇是在宛陵城本地讨的,就算是从外地迁来的,至少也在宛陵城生活了十大几年……这……我回去名人翻翻户籍册子,再来告诉二位公子。那尸体的事,晚上……”秦师爷目光往姜尘身上飘了飘。 姜尘看了一眼已经把银票揣在怀里要是掏出来能跟人拼命的莫清风,十分头痛,只好装出一副很仙风道骨的样子,回了一句,“放心,我去走一趟。” —————————- 夜里月黑风高时,姜尘应莫清风的指示往城东走了一趟。某人说夜里一人在家里也是无聊,非要陪着他同去。 戍时末,街上鲜有行人,加之城东本就是宛陵城比较荒凉的街区,此刻更显寂静。 窄小的街巷中只有一红一黑两道颀长清瘦的身影。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的长长的,谢览不知起了什么玩儿心,一步一步追着姜尘,踩他的影子玩儿。 姜尘无奈“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别人避之不及的,你还往上凑。”谢览得意地笑笑,“我胆子很大的。” 说罢,接着追着姜尘的影子踩,边踩还不断的调整手臂的造型嘟囔着,“意安明明比我矮啊,我们身形胖瘦也差不多,为什么我的影子不能套住意安的影子呢?” 姜尘在一旁看着他闹腾,不由得笑笑。还真是小孩子,什么都能玩儿的津津有味。 在宛陵城住了快两年的的样子,什么事情能劳秦师爷来请他师叔,姜尘清楚得紧,已经脑补那张刘两家人死的蹊跷模样,心下猜测像谢览这样的小孩子,应当没见过多少死人。 也好,平时一副天地都不怕的模样,姜尘觉得这个孩子确实欠教训。 他突然就有点期待看谢览被吓到花容失色的模样。 反正他提醒过了,一会儿如果被吓得哭鼻子,就不要怪他了。 这张氏的住处偏僻,再走两步,便是要出城了。街上十分安静,一个人影也没有,时不时有打更的声音传来,余音拉的长长的,空闲几分诡异的寂寥。 因着张氏迁居来宛陵城的,根基不深,家中也没几个钱,加之性子孤僻好友也没几个,以至虽然死了两日,也没个主动来收尸的,作案现场被很好的保留了下来。 房子不大,张氏死在卧房中,姜尘没往别处看,直接推门进了卧房。 春日的宛陵城已经有几分回暖了,放了两日,鲜血已经变暗,屋中弥漫的血气变得有些腥臭,和着尸臭腐烂的味道,让姜尘猛地一推开门,铺面的腐尸味儿扑面而来。 咳咳…… 真是味道感人。 姜尘和尸体打交道多了,只片刻便习惯了这种气味,他略略皱眉,便打算抬腿往里走。刚抬腿,旁边的人忽的拉住了他,姜尘低头看着拽在自己袖子上的手,嘴角稍稍勾起,谢览果然还是怕了。 他拍了拍谢览拽在他袖子上的手,体贴道,“你在门口等我,里面只怕味道更重。” 他已经感受到了浓浓的鬼气,这张氏非自然死亡,他虽未见到尸体,心底已经确认了□□分。 尸体的境况估计不太好看,这味道谢览就受不了的话,进去估计看到尸体更受不了。 谢览摇头,抬手递了颗药丸儿给姜尘,“含在舌下,就不觉得味道刺鼻了。” 姜尘道,“无妨,我闻多了,习惯的了。” 谢览坚持,“这血气在这温度下捂了两日,谁知滋生出什么脏东西,含着这个不止可以避气味,还能防着不生病。” 姜尘拗不过他,只好按他说的将药放在舌下。这药丸方一入嘴,姜尘便觉一阵薄荷香气幽幽传来,果觉灵台清明,鼻尖没有那么刺激的味道了。 药王谷出品,果然是灵药。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到屋内,床下一具无头尸体,鲜血从床上漫下来,流的满地的都是。 割头? 姜尘绕过尸体,走到床边,拉开床幔,见到张氏的头,心间猛地被什么撞了一下,眉头骤然一缩,下意识的回头就要伸手去捂谢览的眼睛,然只见谢览眼神落在张氏的头上,面色如常。 发愣的轮到姜尘了,“这么个鬼相,你不怕?” 谢览这个淡定的,有点过分了。没有见到花容失色的少年,姜尘有两分遗憾。 谢览神情自然,“我说过,我胆子很大的。”然后冲着姜尘笑笑,“而且有意安在,我有什么好怕的。” 姜尘懒得跟他斗嘴,认真观察尸体。 床上的人头双眼凸出,几欲掉出来。七窍流血,血迹已经干在了脸上,化成几道奇怪的血红暗色沟壑。 这就已经够吓人的了,但更诡异的,是张氏的嘴角,左边朝上勾起成微笑状,右边朝下垂下呈哭泣状,微微张开的嘴有大股大股的血液流出。 姜尘向里瞧了瞧,果然是被人拔了舌头。 奇怪的不哭不笑的嘴角,配合上七窍流血的模样,的确诡异的吓人。怪不得秦师爷要去请莫清风,这确实不像普通的谋杀案了,简直像是闹鬼。 姜尘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怪不怪的谢览,嘴角抽抽,“胆子果然大。” 谢览不以为意,“中毒死亡的人,比这个表情奇怪的多多了,见怪不怪而已。” 姜尘稳下心神,又回头去端详了一下张氏的死状。 割头,拔舌,七窍流血…… 这个死状……姜尘心下一紧,后背瞬间就浸出了冷汗。 他忽而明白为何秦师爷那样害怕,非要他来走一遭亲自超度死者了。 这个死状,简直和三年前的那一桩灭村惨案一模一样…… 秦师爷,大概是怕厉鬼索命吧…… ※※※※※※※※※※※※※※※※※※※※ 第一桩难题。 怨鬼 只是,仅凭死状上的相似,姜尘不想过多的猜测什么…… 没有证据,他从不轻易下判断。 房间里的鬼气很浓郁,张氏死后阴魂不散,应该还飘荡在周围。姜尘拿出招阴旗打算将张氏的鬼魂招来问两句话。 虽然谢览见到尸体都如此淡定,想必见到鬼魂也不会太害怕,但姜尘还是耐心的解释了一句,“我要和他的魂问两句话,等下你看到如果怕,就站在我身后。” 谢览点头。 姜尘眼睛在张氏屋中转了两圈,落在屋中唯一的一张方木桌上,约莫是吃饭用的,上面还有些油渍。他有些嫌弃的找了块抹布擦了擦,再将在自己包袱中的香炉拿出来放于其上,扇子一扇,香炉燃起,袅袅香气弥漫在屋中。 招魂旗往香炉中一立,一张镇鬼符顺着姜尘指尖飞出悬在半空,他低低喝了一声,“张氏,出来答话。” 忽而平底阴风起,镇魂旗被吹的哗啦啦响,黄色的纸符半空无风自燃,黑色的浓雾在纸纸符燃烧的绿色火光周围渐浓,终于化成了一个男子模样。 虽然姜尘怕吓着谢览已经用了障眼法,让张氏看起来不是死时那种可怕的样子,可是割头鬼的头和身子依然是分家的,一颗头依旧摇摇欲坠,一碰就要掉的样子。 姜尘问,“来人是张氏?” 小鬼吱吱呀呀,指指自己的嘴,发不出声音。生前被人扒了舌,死后也无法说话。 “那我问,你答。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来人可是张氏?” 小鬼点头。 然后,姜尘就眼睁睁的看着他脖子上那颗摇摇欲坠的头,掉了,掉了—— 鬼头骨碌碌滚到谢览脚下,姜尘刚想伸手去捡,谢览先悠哉的弯腰伸手将鬼头捡起来,套回张氏的脖子上,有点嫌弃道,“知道不稳,还不自己扶着点——” 姜尘看着他就像捡起来别人落的荷包,理所应当的还回去那般,心下不禁感叹,这小孩胆子未免太大了,那可是鬼头啊,说捡就捡,没有半分顾虑。 或许是看着姜尘看他的眼神太不可思议了,谢揽又补充了一句,“别再掉了,怪吓人的。” 姜尘,“……” 你那脸上有半分被吓到的样子吗…… 张氏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手扶住脑袋。 虽然张氏死的模样惨烈,但屋内完全没有打斗的痕迹,姜尘猜测或许是熟人作案,问道,“杀你的人,你可认识?” 张氏扶着脑袋,缓缓摇了摇头。 姜尘眉头一皱,“摇头是不认识,还是没看到?不认识举左手,没看到举右手……” 张氏缓慢的抬起了右手,没看到。 姜尘的心,莫名凉了凉。没看到,约莫有两种可能。要么来凶手是个练家子,在张氏不知情的情境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割了对方的头。 只是……姜尘打量张氏身形,虽不算健硕,可也绝对是个体型匀称的轻年男子,四肢因为常年劳作,肌肉很发达,要制服这么一个男人,又不在屋内留下任何打斗的痕迹,很难。 那另一个猜测……就可能,凶手不是人…… “最后一个问题……”姜尘冷冷开口,“来宛陵城前,你是哪里人?可是住在溪家村附近?” 张氏的瞳孔在听到溪家村三个字时骤然缩了一缩,看这神情,姜尘不用听他答话,就知道是了。 事情果然还是冲着他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下去了。 姜尘叹口气,从包袱里掏出缚灵囊,“你死的突然,胸腔里有怨气未散,若是飘荡在这,有成怨鬼的趋势,若是害了人,便无法再投胎。若你愿意,可以到我囊中来,鬼门开时,我送你进去。” 张氏想了想,没说话,便直接飞进了姜尘的缚灵囊。缚灵囊先是鼓起,有什么在里面横冲直撞半晌,渐渐的安静的瘪了下去。 谢览看着姜尘,若有所思,“这个张氏,你问什么他便答什么,要收服便收服了,如此好拿捏的样子,想必生前也是个唯唯诺诺不惹事的性子,怎么平白惹上恶鬼招惹了如此杀身之祸?” 姜尘将招魂旗,香炉一一重新收回包袱中,看到香炉案底沾了油渍,十分腻歪,正在用力擦着,一面擦,一面回道,“只要不是遇上变态杀人狂,那凡事便必有因果。招惹了小人,即使浅因,也能种出恶果。这就是为了什么老人常说,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能招惹小人了。” 谢览唔了一声,结果姜尘手中的香炉帮他擦干净收好,两人便又往柳氏家中去了。 两人并肩走着,或许是见姜尘一直心不在焉,谢览主动开口问道,“方才,意安提起溪家村,可是想到了三年前的那桩公案?” 姜尘看他,略微惊讶,“你也知道那个案子” “以一己之力屠尽全村上下二百人,全君息国上下,谁不知谁人不晓?而且我那时随师门游历,正好在青城山一带,对此事略知道个皮毛,虽不算详尽,但也比旁人多些。”谢览笑笑,“印象中意安和莫叔是不到两年前才搬来宛陵城的吧,关于这桩旧事,如果有什么问题,尽可问我。” 姜尘点头,却没有说话。 三年前,由于种种姜尘现在不想回忆起的原因,正住在青城山上。关于这桩案子,他知道的,也应比谢览多的多。 青城山三座主峰连绵不绝,进去了没有十几日的功夫轻易绕不出来,而宛陵城和安阳城,便是青城山西侧山脚下比较的两个城镇。从宛陵城城东出去,在青城山半山坡上几处地势平坦的地方,还应运而生了几个小村庄,只是背靠大山与世隔绝,知道的人不多。 溪家村便是从宛陵城东出,约莫一日半的脚程,比较大的一个村子,下属还有两个小村,瀚嘎啦村与海轲纳村。虽然三个村庄彼此独立,但是因为离得近,外面的人统称其为溪家村。 三年前,瀚嘎啦村与海轲纳村同时爆发了一场尸变,不知道是招惹了什么,死人变成僵尸,会咬活着的人,被咬的人,也会变成攻击力极强乱咬人的僵尸。很多村民由于害怕被咬,躲在家中,又断水断粮,饿死的,咬死的,越来越多,不得已,有些人便跑去想溪家村求助。 然而,一衣带水的溪家村人因为害怕被牵连,紧闭村门拒绝让海轲纳村的人进入,两厢坚持了许多天,溪家村村头聚集了大量来求援的村民,晚上大量生人的气味又会引来大量的僵尸。后来,溪家村的人坚持不住了,伙同青城山的马匪帮派鬼见愁,一夜之间将瀚嘎啦村与海轲纳村直接屠了村。 两百平民,无一幸免。 听说中了此种尸毒的人,扎不死,打不烂,唯有割头拔舌才能至其于死。于是,二日一早,血流成河,目之所及皆是尸首分离的尸体,分不清是百姓的,还是将僵尸的。 或许更多的,是苦苦挣扎正要活下去的百姓,就在一夜之间,丧失了活着的权利。 溪家村因为见死不救与落井下石,被宛陵百姓唾弃,自打这件事之后,溪家村的人越发深入浅出,能不出门,便不出门。而鬼见愁,也一夜之间从一个普通的马匪帮派,变成了人人闻之丧胆的□□。 二百人枉死,如此大的怨念与哀伤极容易聚集而变成厉鬼,不及时化解后果不堪设想,姜尘得知此事后不敢耽搁,马不停蹄送二百冤魂入鬼门。 只是,净化怨气谈何容易。只有先去理解亡灵的不甘与不舍,才能化解那份怨念,将所有魂体,干干净净的送入鬼门。一天之内,对两百人深深切切的失望,悲哀,以及想活而不得活的难过,姜尘感同身受,但又无能为力。夕阳西下,当他将最后一个魂体送入鬼门收手时,累得一口血吐在当场,昏睡了三日。 如今回忆起这段过往,姜尘有些后怕。今日这场变故,难道是他当年能力不济,有哪些漏网之鱼得了喘息,出来害人? 姜尘不禁有些自责。他当日累昏了过去,后来发生了什么不大清楚,莫不是真的是他的疏漏? 这样想着,姜尘眉头越蹙越紧,不知不觉走到了柳氏家附近。 柳氏的棺材停在院子正中,他的妻子儿子在一旁哭哭啼啼的烧纸,忽而觉得身侧骤然冷了一度,抬头再瞧,就见那棺材中正源源不断的涌出股股黑气,两人吓了一跳,尖叫一声两厢瑟缩的抱成一团。 那黑雾一瞬间充满了整个院子,遮天蔽日的,就要化成比树还要高的人形,姜尘正好走到柳宅附近,听到尖叫声,一个箭步冲进院内,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面——一股巨大的怨气冲天而起,黑雾弥漫,近乎要将整个小院遮盖了了去。 姜尘心下一沉,不妙,这个柳氏,大概死的愤懑,再被妻儿的哭声一勾,更是不平,恐是要化成厉鬼了。 他半分不敢耽搁,一个箭步冲到棺材旁边,十几张破煞符接连从他袖中飞出,直奔棺材而去,将棺材的四周贴了个严严实实,情况紧急,姜凌也来不及设坛,将香炉往那棺木上一放,径直把招魂旗插在香炉中,桃木剑握在手中,在袅袅香气中绕了绕,凌空直甩了出去,口中大喊一声,“破!” 桃木剑顺着姜尘的手飞出去,引着香炉中烧出的香气,瞬间在半空中化成一道金色绳索,冲着黑雾方向缠去,金光黑雾缠斗半晌,终是金锁将那黑雾层层围住,遮天蔽日的庞大黑雾一点点被锁起来,变小,逐渐凝成了一个正常的人的形状。 黑雾形的“人”已经嘶吼着,挣扎着,似是要冲破桃木剑的桎梏,朝着姜尘奔来。这柳氏显然已经失了智化为怨鬼,无法问出什么来了,姜尘再祭出一张破煞符,贴在那黑雾之上,那黑雾瞬间不在动弹,姜尘将缚灵囊打开,又喝了一声,“急急如律令,收!”那破煞符一下子变得百倍大,直接将黑雾裹起,一道金光闪过,钻进了缚灵囊中。 这番打斗约莫花了一刻钟的功夫,一招接着一招,半分喘息没有,直到将柳氏收服,姜尘才能松口气,他这才想起来回头看谢览一眼,担心他被这恶鬼模样吓到。 回头,只见谢览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有些发愣。姜尘刚要感慨果然他还是被院中的变化吓到了,刚想开口安慰两句,突然,谢览笑了,如同月下盛开的曼珠沙华。 越是这样诡异的气氛,越觉得他红衣胜血的娇艳。 谢览给他鼓掌,“意安,你方才打鬼的样子,好帅啊……” 姜尘,“……” 他这是带了个脑残粉出门嘛…… 柳夫人被院中变故已经吓得腿都软了。她小时候祖父被政敌陷害,含冤而死,下葬的时候,家中也闹了这么一回儿鬼气,当时那黑色鬼雾还没这个重,却也是要了十几个法师联手整整一夜,才将鬼气压了下去。 此刻看着姜尘如此轻易的便将鬼气制服了,不敢相信事情如此简单的便了了,在树后躲了半天,见院中果真安静下来,才拉着儿子,战战兢兢从树后面走出来。 柳夫人眼神落在姜尘的缚灵囊上,里面鼓鼓囊囊,似是有什么在左冲右撞,小心翼翼的问,“谢谢这位小师傅救命……方才那个黑影,就是我家老柳?” 姜尘点点头。 柳夫人似是想伸手摸摸那袋子,手指尖哆哆嗦嗦的终是没敢,“其实,他平日里,是个挺好的人的,没有这么暴躁,怎么死后就……”说着说着柳氏的眼泪又下来了,“约莫是死的太冤了,一时接受不了……” 张氏本就是个软性子,孑然一身没什么留恋的,即使死的突然,也不容易变成厉鬼;反而是柳氏这样的,留在世上的牵绊太多,死后不甘心,就容易变成厉鬼…… 此时柳氏已经被姜尘用破煞符裹成了个粽子收在缚灵囊里,无法问话,姜尘心中有几个问题,无法向柳氏求证,只好问柳夫人,“在下姜尘,金陵桥头算命的,承蒙秦师爷看得起,对这桩命案过问一二,有几个问题,还请柳夫人如实相告。” 柳夫人将眼泪抹干了,“小天师的本事方才妾都看到了,不必谦虚。小师傅尽管问,妾知无不答。” 姜尘点头,不再客气,直接问道,“人死为安,已经入殓,轻易没有再开棺的道理,只是,姜某好奇,柳老板死状,也是被人割头,拔舌,七窍流血?” 柳夫人眼神猛地瑟缩了一下,小声道,“是的。” 怪不得秦师爷说,见到死者就知道是同一凶手所为了。 “那柳老板他,可是溪家村人?” 柳夫人再是一愣,“是的。” 她默了半晌,声音有些颤抖,试探的问道,“小天师的意思意思,这事……果然与三年前那桩事有关吗?” ※※※※※※※※※※※※※※※※※※※※ 谢览:意安好厉害啊! 姜尘:彩虹屁免疫…… 夫唱妇随 柳夫人会如此问,让姜尘更疑惑了,“柳老板十年多前便搬来宛陵城了,与三年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柳夫人垂眸,“柳氏在溪家村算是个大姓,当年瘟疫爆发,海轲纳村的人来求援,村长拿不定主意,便喊来村中有名望的家族一起商讨。夫君这些年在宛陵城过的不错,时常捐些银子,以是族中有人很是信赖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便将他喊了回去。我当时劝他不要淌这趟浑水,他不听,说村中还有亲人,有牵挂,放不下,执意要回去,可谁知这一走,就走了大半个月。等半月后再回来时,整个人大变样,好像魂被抽走了一样,颓废许久才缓过来……也就是那时,传来鬼见愁将海轲纳村灭村的事情,” 柳夫人顿了顿,“夫君虽然什么都没说过,但是从他的表现来看,对这件事是知情的,又或许,是他拿的主意也说不定……” 姜尘沉默。 事情至此,已经很明了了。这个凶手,果然与溪家村三年屠戮海轲纳村之事有关。 话问完了,又是夜里,他们两个男子不方便在寡妇的院里多留,便告辞了往山荫小筑回。 一路上,姜尘出奇的沉默。 他心情微微有些沉闷。尸瘟之灾给青城山一带带来的打击之大,他当年是亲眼见过的,事情好不容易过去,人们才重新过上正常的日子不久,却又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世人眼前,试图要再一次揭开那段不堪的回忆。 生活,总是不允许人轻易的遗忘吗…… 谢览看着沉默的姜尘,问道,“下一步,意安打算做什么?” 姜尘略一思忖,“不论是人是鬼,都是冲着溪家村来的,明日先去去秦师爷处,让他查一下在册的所有生活在宛陵城的溪家村人,集中到一处保护起来;我明日一早去溪家村走一趟,在村子上设个保平安的法阵,以防万一。” 谢览听了姜尘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摇了摇头。 姜尘见他这副神情,“哪里不对吗?” 谢览道,“如果是冲着溪家村去的,那溪家村一整村都是他的仇人,先去村子里杀人,岂不是更快?可是到现在那凶手都并未在溪家村动手,你不觉得奇怪吗。” 姜尘觉得谢览说的有理,虚心请教,“那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谢览摇头,“我也不知,胡乱猜测罢了。听说当年鬼见愁门中派了三个人来海轲纳村屠村,明日见到秦师爷,你不若问问他,可知那三人姓氏……” 姜尘心猛地一沉。 不用问秦师爷了,这件事情,他因着当年超度之事,恰巧知道内情。 当年灭海轲纳村满村的,并非真的鬼见愁门中人。当时溪家村人被海轲纳村的百姓和丧尸团团围住,根本无法出去求援,是他们族内三个年轻人为了村子中人的生计,白日里先投了迷药,后夜里提了刀出门将海轲纳村人全杀了。 只是,残杀同乡此事说出去太过难听,三人在这才假借正好在青城山一带活动的鬼见愁的名号,伪装成是马匪手段,灭了海轲纳村。但从头至尾,不管是出注意的,还是杀人的,都只是溪家村的人。 而那夜三人趁着夜色屠村的年轻人,正巧分别是张氏,柳氏和…… 姜尘心中猛地一颤。 秦氏。 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怪不得秦师爷吓成那个样子……果然是有亏心事背在身上。 姜尘看了谢览一眼,他这样若无其事的提起那三人姓氏,定是早就想通了其中关卡,怕驳他的面子,才没有明说。 溪家村一案是宛陵城的秘密,若不是局中人,不可能知道如此多的细节,姜尘立刻警惕了两份,“陈年旧事,你如何知道的如此清楚?” “我之前就说了,我同师门游历正巧在青城山一带,于那桩陈年旧事,知道个皮毛,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尽可问我,我知无不言。”谢览满脸的不开心,委屈道,“我一直等着你问呢,好显示一下我知道得多,给意安你帮个忙,留个好印象。结果你一直不问,我都憋得慌了,只好自己主动告诉你……”那神情活脱脱一个想吃糖葫芦妈妈不给买的小孩子。 姜尘无语,这种事也能拿来撒娇吗…… “终究是一段丑闻,就算是宛陵城的人,对于当时发生了什么也是一知半解,人云亦云。你知道的这样详细,可是当时在海轲纳村?”当年姜尘只是去超度的,可看过海轲纳村惨状,至今心有余悸,如果,谢览当时亲历了那场屠杀,如何能活得下来。 谢览怂怂肩,“我门中有个师姐,那段时间,正好在清溪镇,经历了整个海轲纳村被血洗的全过程,所以,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细节。” “那这次你们师门出门游历,她可同来了?”关于那时情景,姜尘有许多细节想问,或许对破案有帮助,只是苦于没有知情者。 谢览敛了嬉笑的表情,面色沉了两分,“师姐她……死了……” 他声音忽而便低了下去,“连同海轲纳村的村民一起被屠,埋在那二百多具尸首分离的白骨中,没人管,还是我将她刨了出来,亲自葬了的。” 上一秒还在嬉皮笑脸的人,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可怜巴巴少年,姜尘心一软,自知提了不该提的话题,低头道,“对不起,提到你伤心事……人死不能复生,你请节哀。” 谢览忽而凑过来,“我突然有点难过,意安你的肩借我靠一下。”说罢毫无征兆的将头靠在了姜尘的肩上,埋了片刻。 姜尘没想到他会突然靠在他肩上,一时间全身僵了一僵,手脚不知道怎么放才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夜里安静,姜尘甚至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跳声。 远方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姜尘脑子木木的想起三年的事,那时他将二百生魂超度完,便让人去宛陵城请了知府来将所有尸骨火化,以防再生变。从他离开到熊熊大火燃起,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想必,谢览便是那个时候,将他师姐的尸骨刨出来的。这样算来,他们站在海轲纳村的那一片废墟上,面对着同一片血流成河的悲惨景象,只差了几个时辰的功夫。 原来,三年前他们就曾离得这么近过……姜尘想,若是谢览在早来个片刻,或许他们三年前,就能打个照面了。 只是……姜尘垂眸,那时的他,就算谢览见过,现在也认不出来吧…… 谢览头埋在姜尘肩上,缓了好一阵,才声音嗡嗡的道,“我师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方入门时,年纪小,一直是师姐照顾我……” 长姐如母,谢览的心情,姜尘大概可以理解。 “师姐是我见到过的最乐观的人。就算再坏的事情,她也会想办法看到好的那一面。以前每次我不开心,师姐都会这样让我靠着她的肩,然后拍着我的背,说,’没关系,会过去的,总有一天事情会变好的。’我想,那个时候看着海轲纳村的村民,她或许也说过这样的话,只可惜,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谢览的声音哽咽,听得姜尘的心忽而变得柔软起来。 他肩头上靠着的这个少年,是个看到七窍流血的尸体面不变色,看到厉鬼出没也不慌不忙的人。清溪村往事,连姜尘都觉得沉痛而不愿多想,可他却始终冷静沉着,侃侃而谈,沉着的让他差点忘记他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以为他会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势。 可是,只因为提起师姐的去世,便忽而伤感的要抱抱,姜尘嘴角无奈的扯出一抹笑意,果然也还是个真性情的小孩子。 他这些日子一直对谢揽提着半分戒心,看他便像看一个陷阱,时刻提防着是否有诈。此刻,却忽然卸了防备,多了一分心酸。 他也是经历过和至亲生离死别的人,那种痛楚与无奈,他感同身受。 姜尘手顿了顿,终于抬起轻轻谢揽背上拍了拍。他不会安慰人,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干巴巴的声色,“会过去的,会好的……你师姐那样好的人,进入轮回,阎君不会亏待她,会让她转世成个好人家的……” 默了好一会儿,谢览才将头从姜尘肩头抬起来,带着鼻音的轻轻嗯了一声,眼圈带着点微红,“我好了,没事了。走吧,我们回家。” 姜尘应了一声,这一晚上,前尘往事一起涌来,确实让人觉得累极,于是,也轻轻应了一声,“好,回家。” **** 二日一早天未大亮,秦师爷便十分狗腿的上了山荫小筑的门,双手捧着宛陵城的户籍册,陪着笑脸问,“昨夜小姜天师出手,可有捉到作乱的源头……” 姜尘正在院内吐纳,见秦师爷来,看着他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神情,心下琢磨着要让他碰一颗软钉子才好。 于是,他疑了一声,“昨日师爷说的不是超度吗?师爷果有先见之明,这两人死状奇异,却有化厉鬼的前兆,不过我已经出手将他二人超度,师爷不用担心,说起来,也钱是师爷出的,也算的上是师爷的一桩功德。” 秦师爷脸色白了白,“那死因什么,小天师可有什么线索?” 姜尘为难的摇摇头,“没有。” 秦师爷脸一下就黑了,脸表情管理都忘记,眼神中皆是惊悚。默了半晌,才回神打哈哈道,“无论怎么说,辛苦小天师了。” 姜尘看着秦师爷的模样,觉得胃口吊足了,便再道,“其实……也算不上全无线索,说来这桩事秦师爷应该也熟,死者死状和三年前海轲纳村被分尸的死法一模一样,秦师爷查案,不妨往海轲纳村,溪家村头上查查,或许能有些进展。” 秦师爷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那海轲纳村全村都死了三年了,若是跟海轲纳村有关,那不是厉鬼索命吗,姜小天师,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一颗鸡蛋从厨房飞出来直打在秦师爷的头上,秦师爷和姜尘同时向厨房望去,只见谢览穿着碧绿的小围裙,闪出半个身子来,很不以为意的道,“哦,不好意思,手滑了……” 在厨房门口等着吃饭的大黑和小白眼神跟着鸡蛋从厨房一路落秦师爷的头上,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声,“哇,滑的好远……” 谢览举着炒勺插着腰看着秦师爷,没有要回厨房的意思,“不过师爷,要捉死了三年阴魂不散去杀人的鬼,你就给二百两银子,还不把话说清楚,是觉得谁好欺负?” 秦师爷也算宛陵城半个父母官,姜尘要给两份薄面,谢览却不在意。 自从昨夜想明白秦师爷打的算盘之后,谢览就看他很不顺眼了。秦师爷明明猜到这是和海轲纳村有关的案子,那作案的就很有可能不是人,而是至少在天地间游荡三年的厉鬼,少则一只,多则上百只,然而这个死胖子就为了面子,什么都不肯跟姜尘说不说,直接让姜尘去处理,这不是坑人呢…… 秦师爷分神看了谢览一眼,这个少年不过二十不到的年纪,此刻还穿着滑稽的碧绿围裙,可是他往那里一站,就让人觉得不论有什么小心思都瞒不过他,是个不好糊弄的,那眼神隐隐有种压迫感,想让人俯首称臣。 秦师爷干笑一声,“小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户籍册我也给拿来了,要是银子不够,我在添些就是了,平白的诬陷人欺负人可不好……” 秦师爷不愿讲,姜尘本也懒得问,给他吃几个软钉子,或许自己就招了,反正是他有求于自己,早晚会开口;然而谢览年纪小,心气高,看不惯秦师爷将别人蒙在鼓里的当枪使。 谢览既然唱了黑脸,他这厢,就自然得扮个白脸将戏唱下去,“秦师爷不用担心。此凶手不管是人是鬼,皆是对着溪家村中有名望的族人去的,印象中秦师爷不是溪家村人,您确实不必担心……当然,秦师爷爱民如子担心溪家村人安慰,那边我自会送去护身符,秦师爷尽可放心。” 秦师爷脸色白了白,这两人,配合的如此默契,这是一唱一和的,套他的话呢…… ※※※※※※※※※※※※※※※※※※※※ 谢览:很好,夫唱妇随。很自觉。 姜尘:滚。 旧案 秦师爷在官场上混迹了那么多年,人是怂了些,可是察言观色还是一把好手。 这个红衣小公子虽然眼生,可是就这么一两句之间,秦师爷就感受到他说话很是有些分量的,不仅招莫清风的喜欢,三言两句之间,对姜尘的态度也能拿捏的恰到分寸,是个厉害角色。 于是他对着谢览拱了拱手,“小公子若是觉得秦鄙人哪里说得不清楚,不妨直接问,秦鄙人定如实回答……” 谢览眼神都没往他身上落一下,他忽然吸了吸鼻子,“呀,锅上煎着的蛋糊了……”说完转身就又进了厨房。 秦师爷的手就僵在了半空,尴尬之余,他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这个小公子不喜他。 碰了个硬钉子,秦师爷讪讪转向姜尘,姜尘依旧不疾不徐跟他打太极,“若是溪家村的人,秦师爷尽管放心就好,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一句话说的正义凛然,让秦师爷一句话堵在嘴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确实出于私心,关于海轲纳村的往事有些他不是很想说,可是姜尘这明显一副你不说我就不接话的揣着明白当糊涂的态度,秦师爷觉得牙疼。 姜尘在一旁看着他难受,也不着急问什么。他心知像秦师爷这种老油条,必须要等他先开口。如果他不想说,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实话来。 正巧,此刻谢览做好早餐从厨房端了出来,香气扑了一脸,姜尘和莫清风顺着香味儿全都围到桌边去吃,莫清风蹿到桌子旁边时还象征性客气的问了他一句,“秦师爷要不要一块儿吃两口?” 还没等他答话,莫清风又自己接话道,“衙门的早餐应该比我们丰盛多了,我们这吃的糙,就不在师爷面前露怯了。师爷您若还有话说还请稍等片刻,我们吃完马上就来。您自己找地方坐,怎么舒服怎么来,别见外……” 秦师爷揉着肚子,“其实……” 其实可以再吃两口的…… 只是,他话没出口,五个人就已经开吃了,根本没人搭理他了。 看着这满满一桌的早餐,秦师爷咽了咽口水,真的丰盛啊……煎蛋饼,肉包子素包子各一盘,红枣枸杞小米粥,酱肉牛,盐渍酸笋,爽口醋泡萝卜,油炸花生,这还叫吃的糙,那他们衙门的伙食大概就是喂牲口了…… 秦师爷不敢相信,这一桌子全都是那个红衣小公子做的? 莫清风这个人看起来懒懒散散的,是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又伶俐又帅气又会做饭的亲戚的…… 自从张氏和柳氏接连遇难之后,秦师爷就直觉自家会是下一个倒霉的。毕竟生死攸关的大事,他一晚上是觉也没睡好,饭也没胃口吃,就等着天亮来找姜尘问情况,没想到人家把自己晾在一边,根本不接话。 秦师爷摸着肚子咽着口水,在一边巴巴的等了小半个时辰。 被晾了这半个时辰,秦师爷终于将所有的耐心耗光了。 看到那两家人的死状,他是真的怕。 见姜尘用完早餐,秦师爷终于有了些求人帮忙的觉悟,迎上去,对着姜尘道,“关于海轲纳村的旧事,我方才想起来一些,姜小天师与我叙上一叙?” 姜尘点点头,“秦师爷请说。” 秦师爷清清嗓子,开始讲述那段过往。 三年前的尸疫,首先是在瀚嘎啦村爆发的。 起因夏季干旱,有个流浪汉饿死村头,那流浪汉是个单身,无人管他,那尸体便在村头暴晒了五日,有天夜里被不知什么动物咬了一口,第六日下了一夜雨,在水中泡了一日,等有人再见着的时候整个身子就以有些发黑了,还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第七日早上村长终于受不了了,和村里三个壮劳力商量着,要在后山挖个坑,将人埋了。 于是三个年轻人便去抬尸体了,然,三个人整整消失了一天,直到晚上月亮高悬,才满身是血的回来。村长一见之下大惊失色,问三人如何耽搁了这么久,三个人面色发青的说遇上了怪事,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那流浪汉抬到后山,草草埋了刚要下山,却听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奇怪动静,走在最后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吓得惊叫出声。 他们方才埋好的土竟然松动了,那个死了好几天的流浪汉突然坐起了身子,挣扎着要从土坟中爬出来。脸色乌青,四肢僵硬,看来是发生了尸变,三个年轻人也不知道这尸变是怎么回事儿,以为是闹了僵尸,便与之打了起来。 三人只是来埋尸的,没有趁手的武器,就只能铁锹铲子的一起招呼,撕扯了好一阵子,直打的筋疲力尽才将那僵尸的头砍了下来,掉了头的僵尸还在不断地嘶吼着,口中发出乌隆隆的声音,被一个害怕的年轻人一铲子戳断了舌头,才终于安生下来。 这段故事交代完,三人心有余悸,村长犒劳了三人几句,觉得既然已经处理好了,三人也没有谁受了上的,便让三人回家洗洗睡了。 谁也没有多想,谁都不以为意,没想到,悲剧就从这一刻拉开了序幕。 接下来几天的日子看起来十分正常,三人白日里下地做活,晚上在家也是该吃吃,该睡睡,与往常没有半分不同。谁也没想到,就在第三日晚上,突然发生怪事,那三个人夜里睡着睡着觉,突然就坐了起来,面色发青,四肢僵硬,踢开邻居的门,见人就咬,很快村子里的人便都醒了,村中的壮年人拿着锤头砍到,追着三人半宿,终于算是将三人制服。 然而,村中还是有几人被咬了,胳膊上,腿上,整块肉被撕扯下来,血肉模糊,有人想给他们包扎,却被拦住了。 村长沉着声音说说,“不知道这个尸变,会不会传染,所有受伤了的人,都先绑起来观察几日再说……” 村中人觉得村长说的有道理,防患于未然是个好习惯,这个尸变发作起来万分恐怖,仿佛一个只会咬人的僵尸,而且力气极大,轻易不好制服……这几个被咬了的人,虽然现在还无事,但谁知道过几天会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还是先控制起来的好。 然而,第二天,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几个被咬了绑起来的人看起来还算正常,但是那三个年轻人的邻居,却有的发生了看似一样的尸变,夜里爬起来,见人就咬…… 瀚嘎啦村的村民一下就慌了,为什么被咬的没事儿,没被咬的却尸变了……怎么尸变的,如何传染的,毫无征兆,毫无头绪。 恐慌的情绪一波一波的袭来,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因为莫名奇妙的原因尸变,极有可能你的枕边人,睡着睡着觉,没有任何征兆的,就咬你一口…… 没有承受的住这种心理压力,瀚嘎啦村与海轲纳村离的近,有些嫁去瀚嘎啦村的海轲纳村女子,直接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然,这也把灾难,带到了海轲纳村。不过三日,尸变就在海轲纳村也大规模爆发起来。 每个进入海轲纳村的女子和孩子都是正常的,身上没有伤口,说话,做事看不出来与平日里半分的不同,可是没几日,他们的家人,邻居,就接连出了问题。 没有人知道这种尸变究竟是怎么传染的,就仿佛听天由命般,老天爷选中了你,在你身上点了一下,第二日,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便成了只会咬人的僵尸。 人人自危,整个海轲纳村也乱了。更有甚者,因为害怕,在夜晚睡觉时,直接将刀子插进了身旁人的心脏,就因为怕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暴起,咬自己一口。 恐慌的情绪继续蔓延,很快,逃命的人潮便从海轲纳村往溪家村涌来。 可是有了海轲纳村的前车之鉴,这次溪家村的人紧闭村门,一个人都不敢放进来,几日功夫,溪家村便被海轲纳村的逃难的难民围了个水泄不通。 摆在溪家村人面前的,是个极难的选择题。开门,则有可能会将尸变之难进入村中,若是不开门,那就是眼睁睁的看着曾经熟悉的父老乡亲去死,以这个尸变的传播速度,用不了几天,整个溪家村村外就将全是丧尸了,若是晚上丧尸集体攻村,村口那扇薄薄的门,不一定扛得住。 村长纠结良久,实在下来不了这个决心,于是飞鸽传书去找秦师爷拿主意。秦师爷虽然在宛陵城当官,但父母和弟弟都还居住在溪家村,所以还算是村中人,家里的时常有书信往来,全村人都那他当个主心骨。 在秦师爷的支持下,溪家村人先悄悄在溪家村通往海轲纳村的水源中下了迷药,然后又派了三个年轻人趁着月黑风高,冲出村去,将海轲纳村与瀚嘎啦村的难民与僵尸一起,屠了个干净。那三个人皆是村中有名望人家的子弟,做完这桩事后,为了不把灾祸带回村中,就地自刎了。 这三人,便是柳氏的胞弟,张氏的族兄,以及他秦师爷的亲弟弟。 这便是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决定是秦师爷给拿的,他担了天大的干系,自从看到张氏死的惨状之后,便一直心有余悸。 秦师爷叹口气,“我也不怕你骂我心黑,当时摆在我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一条,趁事情没闹大之前,将他扼杀在摇篮里,是,可惜了那些海轲纳村的村民们,可我也没有能力去救他们,如果我是神,能让所有人痊愈,那自然最好,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可惜我不是……所以如果尸变传到溪家村,下一步就是传入宛陵城,宛陵城四通八达,那整个君息国就都保不住了……所以,溪家村是整个君息的最后一道防线,一定不能破!我当年也是没办法……只能选择了牺牲海轲纳村,或许是枉顾了许多条人命,可那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其他人啊。再说这件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当时是请示过王知府的,只是王知府他已经……” 秦师爷说到这儿,没再往下说,可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王知府已经死了……这个锅,就只能他一个人来背了…… 不论是人也好,怨鬼也罢,既然是为着三年前的那桩旧事来的,就绝对不会放过他。 姜尘蹙着眉头,说不出话来。三年前的是与非,他不想置评,在生死面前,是非对错都已经显得太苍白了。一边是溪家村,宛陵城,以及君息上下的百万民众,一边是海轲纳村的二百性命,如何取舍?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百万对二百的算数问题,每一条人命都是活生生,值得倾尽全力去救……但,就像秦师爷说的,他不是神,没有拯救所有人的能力,作为普通人,一没能力,二没做取舍的果决,那下场是什么? 姜尘再熟悉不过了,一事无成,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师姐 听了秦师爷的辩解,谢览双手环在胸前,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姜尘从怀中掏出一张护身符,递给秦师爷,“这是我亲笔画的护身符,上面凝着天地灵气,能保你躲过一劫。等下我同你去你宅中布一张两仪化煞阵,你这几日就呆在宅子中,哪里也别去,若是阴鬼撞在阵网中,我自能感应到,前去将他收了,你不用担心。” 秦师爷激动地两眼放光,就差给姜尘跪下来。谢览在一旁冷眼瞧着一言不发,姜尘隐隐感觉到他和秦师爷身上不对付的气场,便借口让谢揽陪自己自己去拿布阵用的东西,将他喊进了屋里,“看脸色,你好像不太高兴?” 谢览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 姜尘觉得此刻的谢览仿佛一只炸了毛的猫,他只得耐着性子顺毛捋,“三年前那桩公案,确实没有两全其美的解法,尸变蔓延,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每日都有人莫名变成僵尸,谁不怕,谁不慌……虽然秦师爷的手段冷血了一点,可现在回头看,他的法子,也算在他的能力范围内有效的了。整场尸变就在那一夜,被扼杀了,再没有传播到任何地方去。” 谢览头也没抬,显然是不买账。 姜尘叹口气,,踟躇片刻,终是拍了拍谢览的肩膀,“你的心情我懂,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很多无处安放的正义感,见不得任何人受一点委屈。只是,很多时候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好心办坏事罢了……以旁观者的角度看事情,感觉很多事情都是理所当然,但你真的处在哪个位置上,就不一样了。” 谢览抬眼回看他,“你这不是替他开脱的透彻,何必管我开不开心?” 姜尘叹口气,他今天顺毛顺道猫爪子上了。 谢览虽看起来有些不羁,但毕竟年纪小心,中到底还是有那些未被社会残酷磨平的少年正义感,而且他的师姐也死在海轲纳村那场屠戮中,他会对秦师爷有不满,姜尘可以理解。 “你心里不痛快,也别跟我去了。你想吃什么,我从秦师爷府上回来,顺路买给你。” 谢览不语,转头看向窗外,突然就笑了,“你需不需要去,还两说呢。” 有小厮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从外面跑进来,对着秦师爷说了句什么,秦师爷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姜尘心道不对,三步并作两步踱到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小厮也被吓得不轻,结巴着才把话说完。“捕快老、老梁,昨天晚上被发现,死、死在家里了,死状……” 小厮说不下去了,姜尘替他补全,“割头,拔舌,七窍流血?” 小厮脸色惨白的点了点头。 姜尘下意识回头看向谢览,“这个梁捕快,和溪家村,有何关系?” 谢览不疾不徐的从屋里踱了半个身子出来,倚在门框上,用下巴朝着秦师爷努了努,“这种事你看我干嘛,问他啊。” 秦师爷被突然来的变故吓的出了一头冷汗,“这个……是真没关系。梁捕快是宛陵城本地人。”他连忙掏出怀中的户籍册,“这不,户籍册我今早都捧来了,您要是不信,自己翻翻。” 姜尘一把接过户籍册,便看便问,“不是溪家村人那他家中可有任何亲戚在溪家村?三年前的发生尸变的时候,他人在哪儿?” 秦师爷忙回道,“没有没有。老梁家祖宗三代都是宛陵城本地人,三年前尸变的时候,他老婆生二胎,正是要紧时候,他每日衙门一下班就回家陪老婆,决没可能牵扯进三年前的命案里面去。” 姜尘看着户籍册上的记载,和秦师爷说的分毫不差,包括他家中子女的生辰时分来看,也都对得上。 姜尘一怔。 难道,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这桩事,其实三年前的海轲纳村大屠杀没有关系? 可这其中各种巧合又要怎么解释? 说话功夫,又有一个小厮从外面急匆匆的跑进来,“师爷,又、又出事儿!” 秦师爷往后退了一步,“又谁死了?” 小厮喘着气,“没、没人死……” 秦师爷拍拍胸口,怒道,“没人死就滚回衙门等着,没看着这儿忙着命案呢!” 小厮被凶得低着头,小声的道,“可,可是柳家,梁家人,差人来报,说丢了孩子……” “哪个柳家?哪个梁家?把话说清楚点!” 小厮被骂得又有点结巴,“死,死人的那两家……” 姜尘眉头一蹙,孩子? 做什么会把小孩子牵扯进来? 秦师爷也彻底蒙了,“这干小孩子什么事!这俩小孩子三年前都是六七岁毛都没长全的年纪……” 院中四脸懵逼,安静了许久。 突然就起风了。 姜尘觉得背后一阵寒意。 谢览一袭红衣从房内轻轻踱步出来,立在秦师爷对面,“秦师爷真是贵人多忘事,瑾瑜这个名字,在师爷这里,可还能引得起半分印象?” 他声音轻轻,长发无风自飘,日头正好升到头顶,打在脸上,有一种诡异的阴影的角度,配上这一袭在阳光下红的发艳的长衫,让人忽有一种厉鬼索命的错觉。 “瑾,瑾瑜?”秦师爷被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变了一变,眼神也有些闪躲。 谢览见他不答,也不恼,只是声音又冰了两分,“不记得了也没关系,让我来帮你想起来……三年前那场尸变,其实不是闹了什么僵尸,只是一场症状发作起来与僵尸很像的瘟疫,对吧?”他声音轻轻地,却仿佛从幽冥中发出来索命一般,“而且,这瘟疫不是不能治的,对吧?” 秦师爷不由自主的又往后退了半步,“你到底是谁?你凭什么这么说?” 谢览冷笑一声,眸子隐在发丝的打下的阴影中,幽暗不明,“尸变刚传到海轲纳村的时候,溪家村的村长就写信来宛陵城求助过,正巧当时有个白衣道袍的药王谷女弟子带着小孩经过此处,你和王知府便央了她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白衣女道人心肠好,没有推脱,便去了,只是希望能将小孩留在宛陵城让你们照顾一二。” 谢览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声音无波无澜,但姜尘能感觉到,谢览在极力的克制自己的不满。 “那个症状看起来像尸变,力大,身体发青,想咬人,但这些人并不是真的尸变变成了僵尸,只是不小心染上了一种尸体身上特别的毒素,会通过□□接触传播,就比如共同吃一道菜,胳膊上沾到对方血迹,或说话时的唾液飞溅,都会染病……所以看起来发病很诡异,其实是有迹可循的。只是这种毒素在毒发之前的潜伏期极长,三到五天内都可能还和正常人一般,所以很难判断一个人到底是否中毒,才会在突然爆发的时候让人感到害怕……” 谢览定定的看着秦师爷的眼睛,“当时,那个白衣女药师,是这么告诉你们的,对吧。” 秦师爷被他看得说不出话来。 姜尘在一旁冷眼旁观,知道谢览说对了。 谢览接着道,“所以,她当时建议溪家村打开村门,容纳来避难的难民。只要隔离和防护做得好,传染还是可以控制的。但是……” 谢览顿了一顿,眸子突然染上一层冰霜,看向秦师爷,秦师爷被谢览的眼神看的原地打了个哆嗦,只听他道,“因为当时她并没有研究出行之有效的解这种尸毒的解药,所以你们对她的话,持怀疑的态度,而且……” 本来声色惧厉的谢览声音突然染上几分哽咽,“而且,当她再一次去海轲纳村为那些尸变的病人看病回来要求进城的时候,你们以她身上或许带有潜在的毒素为由,不许她进城。她的小孩子,那个时候只有四岁,天天晚上哭着找娘亲,而你们,就把他往小黑屋里一丢,不闻不问……” 秦师爷整张脸都白了,“你怎么知道……” 谢览很快抑制住声音中的起伏,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波澜不惊,“可怜那女药师好心好意帮你们诊病,解毒,两地奔走,回头,就落了这么个下场。她听到小孩子的哭声,哭着求你们说她知道怎么隔离自己不把毒素带进宛陵城,求你们让她进城看看孩子,可你们呢?根本不理她!还将她的小孩扣在城中作为人质,以此要挟她尽快研制出解药……” 秦师爷说不出话来。 谢览声音不疾不徐,可字字犀利的就像一把刀子,直往人心窝上戳,“可怜我师姐费心费力的诊治海轲纳村的村民,可是呢,你和王知府还是怕这个毒控制不住,给宛陵城惹来大乱子,她近乎忙到整日整日的不合眼,只为了早日找到解药,可最后,她只等来一场无穷尽的杀戮……秦师爷,我说的,可、有、错?” 最后几个字,说得近乎咬牙切齿了。 姜尘发现谢览的手在发抖,知他痛到气到极点却极力克制。想起那日谢览提到师姐便忽而红了的眼眶,忽而也跟着有两份心酸,他上前一步,默不作声的在他肩上拍了拍。 被姜尘这么一拍,谢览身子一颤,慢慢平静下来。姜尘觉得差不多了想把手拿下来,却忽而被谢览反手握住了。 姜尘一愣,原来,谢览的手,那么冰。 这便是他此刻心底的温度吧。姜尘下意识的便用两只手一起,将他的手握在当中暖了暖。两人本就站的近,被袖子挡着,谁也不知道谢览的手被姜尘的两手暖着。 秦师爷终于回神,也终于反应过来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着谢览说不出话来。 呵,合着您老人家什么都知道,之前听着他故意漏掉这一段往事,却一言不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最后打他脸呢…… “那时,整个村子的人都慌了,根本控制不住。就算我传信回去说开村门,也没有敢开的。”秦师爷解释道,“想活,是人最简单的欲望;怕死,是心底最深刻的恐惧。因为害怕,村民睡着睡着觉,半夜会突然惊醒,因为怕被枕边人突然事变,被枕边人咬,会将匕首插入对方的心脏……事情到了那个地步,我试图解释什么,都没用了……是没人听得进去,那些老百姓,平生大字不识几个,你跟他们说那不是僵尸,而是中毒,他们才不肯信!而且……拖了许久也拿不出行之有效的解药,他们只会怀疑,我们是要放弃他们,才哄骗他们的……若不妥善处理,会□□的,到时候流血的,就不止一个村子了。” 谢览冷笑,“所以,你们便选择了,最好走的那条路!牺牲二百人……对你来说,二百只是个没有乌纱帽重要的数字,对吧……呵,说什么为了安定!你也根本就不信我师姐能找到解毒的方子。你就是在用二百条活生生的人命,来掩饰你们当时的贪生怕死和治下无能的事实!” 谢览声音不大,但字字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让这个在官场上滚了快四十年的老油条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是,因为当时,溪家村的情绪已经失控,他管不了,也不敢深入前线去管。眼看着动乱就要发生,他和王知府才有了屠村的下下策…… 谢览长叹了一口气,“罢……过去的事情,每人都有各自的立场,我不与置评,可是,我师姐的儿子又做错了什么,要受到那样的待遇?” “那小孩子怎么了?我听说他被后来被药王谷其他的人领走了……难道不是吗?”这回秦师爷可不是在装傻了,这桩,他是真的不知道,当年海轲纳村屠村后,要收拾的烂摊子太多了,他把那个小孩子扔给老梁去带了,老梁家里有个六岁的娃,老婆生二胎又休产假,整个衙门上下,他是最合适的带娃的。 谢览低头,“在柳氏和粱氏儿子的带头下,他被宛陵城所有的小孩子欺负,说他不干净,身上有脏东西,离他近了会生病……最后,还在大冬天被这二人诓下水,活活冻死了……” 对于瑾瑜一事,秦师爷讳莫如深,知道此事的,不过亲历过溪家村一事的几个当事人,小孩子懂什么事儿,会这么说,还不是家里大人教的…… 谢览,言尽于此。 至此,姜尘终于明白,原来,这凶手果然是来报仇的。 只是,报的不是海轲纳村屠村之仇,而是,白衣女药师丧子之仇。 他看了谢览一眼,“你早就知道了?” 谢览摇头,“也没有很早,昨天我在那个张氏房中,闻到一丝含笑的味道。这是我师姐自创的毒,会让人七窍流血不止而死。察觉张氏是因含笑而死的时候,我便隐隐有些猜测了。三年前的旧事我不是亲历者,很多事只是隐约知道个皮毛,我根据我知道的,和今早上秦胖子遮遮掩掩说的一半事实,连蒙带猜,隐隐拼凑出来的。刚才说的很多话,其实都是在诈他,没想到,都被我猜中了。” 秦师爷干笑一声,骗人骗得如此滴水不露理直气壮,这个小公子,你是个狠人…… 姜尘背了背手,“所以,凶鬼,是你的师姐。可如果是鬼,又何必用毒杀人。” 谢览道,“她是死了,我亲手埋了她。或许是那尸毒变异,有什么奇怪的作用,意安你会不会什么招僵尸的术法,或许可以一试?” 在旁边坐着听了故事许久的莫清风突然出手,右手祭出一张镇魂符直贴到方才来报小孩失踪的小厮眉间,“不用找了,人、不是,鬼、不是,尸就在这里!” 莫清风叹气,好好地一个耍帅的机会,嘴一瓢,完全没有气势了。 那小厮迎面被贴了一张符咒,面色一下子变得狰狞起来,身周黑雾大作,将她整个人裹了去。 “小心!”姜尘察觉到不对,下意识的往前站了一步,将谢览,莫清风一众人护在身后。 黑雾在太阳下渐渐散去,那个小厮伪装的皮囊被撕掉,一点点露出她本来的样子—— 那是一个浑身是脏土,血迹,衣服破烂的看不出本来模样颜色,胸口一个血窟窿的女子。 此刻,她在院子中央。 那双眸子中没有眼白,漆黑一片,但正阴辣狠绝的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血衣催花手 秦师爷被吓得直接坐在了地上,顺势躲到了姜尘身后,“这这这,这是不是来杀我的?……姜小天师救命!” 对于院中突然出现的这么个半人不人半鬼不鬼的僵尸,谁知她会是个什么性情,会不会突然暴走杀人,所有的人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往后靠,只有谢揽,他目不转睛的眼前破破烂烂的尸体,不但不怕,还上前一步,试探着问了句,“师姐?” 瑾瑜微微颔首,“阿览,好久不见。”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谢揽伸手给她捋了捋头发的土,含情脉脉,“三年未见,师姐还是一点没变……还是跟我当年埋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瑾瑜哼了一声,“就是你这么个实心眼的,给我坟上的土埋那么厚,我扒了一年才从土里把自己扒出来!你当年怎么不确认一下我死透了再埋!” 谢览一本正经,“你死透了,呼吸心跳都没有了,我也没想到你会变成僵尸不是……” 院子里众人绝倒…… 这对师姐弟,打招呼的方式,如此清奇啊…… 秦师爷腿软得站不起来,“瑾、瑾瑜大师,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啊,但你儿子的事情真和我没关系啊。你冤有头债有主,别来找我讨啊……”说罢想起红衣小公子和瑾瑜有旧,又求道,“小公子,麻烦给您师姐好好说说,她儿子的死,跟我真的没关系,她要报仇,您拦着点啊……” 谢览看都没看他一眼,“我们药王谷的人,没别的拿得出手的,就是护短。我师姐要报的仇,我不仅不会拦,还会帮她,让仇人死的更痛苦一点!” 秦师爷本就怕,被谢览这么一吓,更是站起不来了,他爬过去抓住姜尘衣角颤颤巍巍的说不出话,姜尘觉得他实在丢人,稍稍往旁边站了站,只是,还算有良心的依旧挡在秦师爷身前。 他毕竟是个天师,不让邪祟害人是他的本职,不管这个人,他喜不喜欢。 姜尘对着瑾瑜拱拱手,十分客气道,“瑾瑜姑娘生前侠肝义胆,姜某崇敬,不知此番前来,为何?” 瑾瑜十分僵硬的抬起手,回了个礼,简单讲述了她死后的事情。 那夜溪家村的人在水中下了迷药,她乃药王谷之人,药效散的快,半夜醒来,正好目睹了那惨无人道的割头屠杀。没多久,秦师爷的弟弟便提着剑冲到了她面前,她瑟缩的躲在角落,被一剑插入胸膛,可那剑没有刺中她的要害,且刺了一半,那人便收手了。 那少年对她说,“瑾瑜姑娘,你是无辜的,我实在无法割你头,拔你舌,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回来。” 她便是如此的,逃过一劫。 只是,她胸口受伤颇重,没走几步,便因为失血过多,倒地昏迷了。因为成日里和染毒的病患接触,就算再小心,也不免染了感染了尸毒,她能感觉到她的似是在渐渐变得僵硬,血液也不再流动,她以为,她会死,或者,变成行尸走肉的僵尸。 她这些日子试了很多种解药,虽还没有找到最行之有效的,但阴差阳错的,变成僵尸的她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无法做出反应。 她听到谢览抱着自己哭,眼睁睁的看着他把自己埋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很久,她的四肢才能慢慢重新有了知觉。她努力的用手挖那些盖在她头顶的土,可惜她四肢实在不灵活,花了很久功夫,才将自己重新挖了出来。 这样不人不鬼的样子,她不敢出门,又躲在山中修炼了一年,学会了变换外形的障眼法,才敢回到宛陵城内。 不见天日的日子里,她最牵挂的,便是儿子的安好,可是多方打听后,她才听说,她的儿子,那年的冬天,被人欺负,被人骗,掉到湖里,活活冻死了…… 僵尸瑾瑜看着地上吓得脸色发白的秦师爷,“我不是来杀你,虽然杀你千遍也不足泻我心头之恨。那两家人的儿子,被我扔到同一个湖里了……那湖中有不少浮木,你若动作快点派人去救,说不定人还没死……”瑾瑜望着天,“虽然很想他们给我小枫偿命,但总角小童,什么也不懂,顽劣罢了,又如何能苛责……只怪大人管教不严……” 秦师爷在地上给瑾瑜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带着手下小厮连滚带爬就要走。 “等一下。”谢览对着秦师爷道了句,厉声道,“还有鬼见愁的那一桩,既然事情不是他们做的,你自己该担什么责任就担起来,别什么屎盆子都往别人都上扣。” 秦师爷连连称是。 姜尘斜眼看他。 谢览不像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溪家村一案,他一直将自己放在一个局外人的位置上,冷眼旁观,只在看不下去的时候,才提点两句。如果不是因为最后事情涉及他师姐,姜尘很怀疑他会闷葫芦当到底,一言不发。 既如此,姜尘心下生疑,“这种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两年多的帮派的闲事,你干嘛要插手……” 事情解决,谢览早没了方才闹脾气的那般不痛快,他十分正经的将手轻轻搭在姜尘肩上,低头附在他耳畔,像是说一个秘密一样,声音温热的打在姜尘的耳畔,只听他轻笑了一声,“你就当我是……热血少年,无处安放的正义感吧。” 姜尘被他喷在耳畔的热气一下子吓得弹开半米远,“……” 哼,小孩子,他方才不过说了他一句,他倒记上仇了! 瑾瑜轻笑一声,“阿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顽皮……药王谷多少喜欢你的女孩子被你气哭过……”她叹了叹气,“羡慕你们,能活着,真好啊……” 谢览望向瑾瑜,眸光又染了几分不舍,“师姐你下一步,要去哪儿?” 瑾瑜道,“我现在是个不人不鬼,半死不活的异类,哪里都容不下我,反正我也没有了牵挂,等到七月半鬼门开,我便去投胎了。” “怎么没有牵绊……”谢览上前一步,有些激动拽住她的手,“云枫还活着,那年我埋了你,就去寻他了,只是耽搁了时辰,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湖中冻的奄奄一息了……不过我将他送回去药王谷,师父将他的命救了回来,现在就是身子还有点弱,不宜受累,不过再过几年,会调养好的。他若是能见到你,一定开心。” 瑾瑜声音哆嗦了一下,充满希冀,又小心翼翼的问,“你是说……小枫还活着?你没骗我?” 谢览点头。 瑾瑜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那,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看看他……” “咳……瑾瑜呀……”虽然打断人家姐弟叙旧不太地道,但是莫清风还是轻咳了一声,“你也知道,你现在是个僵尸对吧,不容于天罡五常的……” 谢览眼神兀的一紧,“莫叔……我师姐虽然杀了人,可那杀的都是同她有因果牵扯的人,不算犯了道家的忌讳,而且她现在身上戾气怨气已散,你不能强收她……” 莫清风轻轻拍拍谢览的肩,“少年人放轻松……呵,当真是个护短的小狼狗,你急什么,我哪个字说要收她了?” “那莫叔的意思是……” 莫清风给谢览顺顺毛,“别急,你说的对,她没有对因果线之外的人生出报复之心,我收不得她。她杀那张氏柳氏梁氏的罪,去了冥界投胎,自有阎君给论罪,我也不用操这个心……只是……” 莫清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符贴在瑾瑜额头,“这是反噬符。你若是想害人,反噬符便会让你受到同样的惩罚,那你动手前,就会再三犹豫一二,不是信不过姑娘品行,只是防患未然,这是我们做天师的职责,请姑娘见谅。” 瑾瑜点点头,并没有挣扎,十分听话的任莫清风将符定在她身上。 叹口气,他再掏出一张符,递给瑾瑜,“这道是幻形符,可以施展障眼法,在外人眼中,你变还是生前的模样了。” 瑾瑜接过纸符,道了句,“谢谢莫叔。” 莫清风满意的笑笑,“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又对着谢览道,“这两张符是我压箱底的宝贝,咱们都这么熟了,我也不坑你,打个八折,一百两一张吧……” 姜尘:师叔你还真是……到处都能看到商机啊…… **** 莫清风要教会瑾瑜熟练的使用幻形符,便留她在宛陵城小住几日。 谢览名为游历,成日里也没什么正经事,日日清晨陪着姜尘去金陵桥头摆摊。 这日收摊时,谢览说肚子饿,闹着姜尘要吃当地小食。 姜尘想想,谢览孩子也怪可怜的,自从住进山荫小筑,便变着花样的给他和师叔当厨子,还没好好吃过一顿当地特色。于是,姜尘难得大方了一回,直接将谢览领去了宛陵城西一家颇有名的汤包铺子。 这家店的黄汤包做的一绝,皮薄,汤鲜,一口咬开,滚烫的汁水带着蟹肉的香气铺面而来,先吸汤,再将包子一口吃进嘴里,又热又鲜,让人有种天王老子不过如此的满足感。 因此,店虽不大,可是晌午之前从来都是挤满人的,来来往往的商客聚在这里,天南海北的小道消息聊着,人声鼎沸。 姜尘给两人点了四笼蟹黄汤包,刚吃上,就听后面人在聊着江湖上最新的八卦。 “你们听说了吗,血衣催花手最近带着几名药王谷子弟南下,近日来到了咱们青城山一带。” 立刻有人惊道,“那么一尊煞神,突然跑来青城山,是要干什么?” “谁能猜得到那位的心思……不过估计准没好事儿!” “那位一出现,不知道谁又要倒霉了。” “知府先出了事,又迎来这么一尊杀神,咱们宛陵城今年犯太岁嘛,日子这么不安生……”一个人长长叹了口气,“哎……最近凡是看到穿红衣服的,大家都小心点,尽量躲着走。” 嘈杂的议论声一瞬间突然安静下来,姜尘三个汤包下肚,抬头猛地发现自己和谢览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周边被清了场,本来坐的满满当当的食客突然全都挤到了右侧,左半堂只空空荡荡剩了他两个人。 姜尘饶有兴致的看了谢览一眼,嘴角莫名勾起一抹笑意,他眼前的这位小爷,可不就是一身红衣嘛。 君息国有个十恶不赦排行榜,上面都是百姓欲手刃而后快之的恶人,排在前三的是,金甲姜不拜,铁面鬼见愁,以及血衣催花手。 前面两位都已作古,自然,现在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就是血衣催花手了。 相传,这位血衣催花手手是药王谷的新任谷主,姓名不详,号春花。是个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的人物。 做事从不按常理出牌,高兴了就用医术救人,不高兴了就用毒药杀人,若是惹恼了他,就算是高门大户,朝廷命官的面子,他也从来不给。 没有人猜得透那个清冷的红衣少年究竟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春花君究竟长什么模样,什么年纪,关于血衣催花手的所有传说,就只是一句——是个爱穿红衣的男子。 猎猎红衣在日光下,仿佛血染的一般。 因为太多未知,所以令人害怕。 令春花君在君息声名鹊起的是这样两件事。 ※※※※※※※※※※※※※※※※※※※※ 弟弟的马甲身份上线。 来,猜猜弟弟什么时候掉马~ 春花秋月 起先第一桩是有次花魁诗会后,君息国翰林十三文人在花楼喝酒赋诗。 酣畅淋漓之际,忽然有个红衣少年推门进来,眉头微皱在房间扫视一圈,斜睨几人道,“太吵了,能不能安静些?” 翰林院的文人酒意上头,诗意大发,哪里是能安静的下来的。他们见这少年看着眼生,欺他是个没后台的,压根不将他的话放在眼里,“文思泉涌之际,哪里管得住?小孩子家要有些为文学献身的精神……哦,你这毛还没长齐的样子,说不定也看不懂,那还是早些回家找大人吃奶去的好!” 说罢,堂内一阵哄笑。 少年人不以为意,随手捡起一张地上的诗,冷笑着扔回给他们,“这也算文思泉涌,那么你们此生,不再提笔也罢。” 这一句激怒了几位翰林,众人就不由分说地将少年赶了出去。 之后,一|夜|欢|歌无眠,几人该喝喝,该玩玩儿,划拳,写诗,再无人来打扰,好不热闹。 翌日一早,花楼老板娘被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惊醒,冲到楼上去看时,只见十三人面面相觑,惊恐万状,所有人无一例外的右手手掌全部黑烂,动弹不得。 经大夫诊断,右手尽费,终生再握不得笔。 后来才有人打听到,昨夜出现的红衣少年,正是药王谷的春花君。 还有另一桩。 刑部尚书家的公子董疏本来是个不学无数的货色,平时最爱的不过逛逛青楼,下下赌场,不知怎地突然有一日性情大变,说自己痛改前非,再不胡作非为。众人以为他不过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将好色戒了,再没去过青楼了。 董疏从此被列为浪子回头的典范,被恨铁不成钢的父母们用来给教育自家扶不上墙的阿斗。 然而,好名声不过几日,京都中的二世祖圈子中便又小道消息流传出,说,那董疏才不是痛改前非了,他不再逛青楼,不是因为不想,乃是因为不能。 故事是这样的,前几月在酒楼,那董疏看上了旁桌一位红衣公子。那小公子人比花娇,模样便是再拔尖的青楼翘楚也比不了的,君息国本来也不忌男风,那董疏嘴贱,便出言调戏了两句。 结果,红衣小公子出手三两下就将董疏打趴下了不说,自那日起,董疏还得了严重的不举之症,看了多个大夫,都看不好。 大夫们只说,董小公子中了一种奇怪的毒,他们解不了。 这时旁人才悟,董疏极不巧的,在酒楼撞上了药王谷的春花君。 说起这位催花手的故事,姜尘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倒不是他八卦,只是,摧花手这些年实在名头太胜,他日日坐在金陵桥头算卦,对面茶馆中人,最爱讲的,便是摧花手的事迹。 作为谁见谁倒霉的代表,摧花手这些年出现在茶楼和说书人口中的频率十分高,乃是在姜凌死后这么多年中,唯一个热度超过姜不拜的词。 在这点上,姜尘还是很谢谢他的。 谢览见姜尘看着他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放下手中的筷子,“怎么,莫不是你也怕那摧花手,想挪上一挪,离我远些,以防万一?” 姜尘摇头,“没有,你穿红衣挺好看的,没有传说中那种让我觉得自己要倒霉的气质。” 谢览一愣,“你不怕他?” 姜尘心道,我在那十恶不赦排行榜上,排的比摧花手要高多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说起来,你也算是药王谷子弟,那血衣催花手是你们谷主,你可曾见过他?” 谢览点头,“见过。” 姜尘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起来,“春花秋月组合,这么奇怪的名字是怎么想出来的。你们谷主给自己取名春花君,这其中缘由,可是像世人猜测的那般,因为他是个很娘的人?” 在说书人的口中,血衣催花手极有名的事有许多件,什么一言不合灭人满门之类的数不胜数。 然而作为常年活在说书人和街头巷尾议论者的口中的热点人物,姜尘知道,很多谣言不过以讹传讹,当不得数,若那些都能当真,那灭人满门的次数,大概是没人能超过自己的。 所以关于摧花手的大部分故事,姜尘都没有往心中去,只有有那么一两件,他留下了些印象。 约莫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江湖上有一对组合突然名声大噪,叫做春花秋月。 咸阳城瘟疫爆发,百姓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有一男一女两位样貌出众似谪仙似得青年才俊出现,救死扶伤,挽救咸阳于危难,百姓叩谢两位恩人,打听二人姓名,才知,二人原来是春花君和秋月君,是药王谷谷主平逐溪坐下两位首席弟子。 药王谷有个规矩,便是每隔几年谷主会闭关修炼,此间药王谷子弟可自行出关历练,在谷外若不想用真名则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号。 百姓面面相觑,看着唇红齿白,肤若凝雪的春花君,嘴角抽了抽。 这么好看的少年给自己起名叫春花君,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此事一过,春花秋月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关于两人的传说无数。半月后,平逐溪自闭关中出,零星听得江湖人议论,春花君多么多么厉害,秋月君多么多么高冷,还以为是什么新开张的情趣场所请来的头牌,心下鄙夷现在江湖风气不正,竟然能让八卦消息满天飞; 后来听说不是情趣场所,便以为是哪里新冒头的邪|教,心中暗笑邪|教就是没文化,取名字取的如此浮夸;最后搞了一圈,陡然听说这两人竟然是自己的徒弟,当下又羞又气一口血吐了出来。 “你们谷主怎么想的,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冷面煞神,为什么会给自己起这么一个……”姜尘措了措辞,“一言难尽的外号。” 听到姜尘的这个问题,谢览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顿,侧头看他,脸色稍稍有些僵硬,“春花君这个号,真的有那么难听吗?” 姜尘见谢览脸色难看,立刻明白,毕竟谷主是谢览的授业恩师,谢览对他应该有些与旁人不同的尊敬在的,马上敛了一脸的不严肃,咳了一声,“额,难听道不至于,就是好奇春花秋月名字的来历,可有什么深意?” 谢览脸色缓和些,又夹了一个汤包来吃,“没什么隐情,谷主取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故人。秋月君嘛……纯粹是因为懒。谷主叫春花君,她跟着取的。” 姜尘点点头,挂着一脸了然的八卦相。 虽然两人不曾承认,可流言都说,春花秋月是一对眷侣。 因着两人起先救死扶伤,医术超凡,一直被百姓敬仰。只是后来,二人名声太盛,秋月君被人暗算离世,春花君的性子才日复一日的变得阴晴不定起来,渐渐沦为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这么看来,这两人,果然有奸情。 当然,别家门派隐秘,姜尘不便多打听,只是奇道,“你都在宛陵城了,估计你们谷主也不远了吧。说来也奇怪,你们药王谷的人一起出门,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谢览并不在意,“药王谷弟子外放向来都是各自历练,从未有非要住在一起的习惯。” 此刻,桌面上的汤包剩下的最后了一个,姜尘径直夹到了谢览碗里,笑问,“那春花君他这次南下,到底为了什么呀?” 谢览毫不客气的将汤包吃下,擦擦手,带着几分想让姜尘打他的神气道,“门派辛秘,无可奉告。” ※※※※※※※※※※※※※※※※※※※※ 这两章都比较短,今日双更~ 杀师夺位 血衣催花手在宛陵城的流言四起,接下来几日,各大酒肆说书的故事焦点自然都落在了血衣催花手身上,姜尘白日里坐在桥头摆摊,就能听到对面茶楼说书人讲的便一出又一出血衣催花手的事迹。 这日,谢览来城内买菜准备晚饭,顺便来桥头接生意做完的姜尘一同回家,正巧就赶上说书人将起春花君最让人唾弃的那件事—— 杀师夺位。 惊堂木一拍,说书人哑着嗓子道,“相传,春花君为了争夺药王谷谷主之位,孤注一掷的想要炼出一种独一无二的毒药,为此不惜去乱坟岗连扒了三百余具尸体,以身饲毒。饲毒过程险象环生,春花君几度差点丧命。” 座下人一阵唏嘘,有少数不知道此段来龙去脉的,叹了句,“以身饲毒?这血衣催花手为了制毒不要命了?” 说书人拿捏着节奏,语气一转,“可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功夫不负有心人,历尽艰险,春花君终于身上提炼出了一种进阶的尸毒,这种毒不仅极其霸道,并且前所未见,除了他,世间无人可解。” “春花君后来便是用此毒,杀死了老谷主,夺取了药王谷谷主之位。人道,春花君年幼时无家可归,多亏老谷主收留才有今日成就,谁料,他一朝成名,便翻脸不认人!” 此言一出,舆论哗然,有人道,“是啊,连对自己都能下如此狠手,对旁人又怎会手下留情?” 旁边人激愤道,“老谷主真是倒霉,养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徒弟!” 姜尘低头不做声。 他与平逐溪无甚交情,只是当年广平王府被灭门,全家上下三百四十口全都曝尸荒野,听说是平逐溪带着弟子路过时,觉得姜凌也算于国有恩,就算后来做了错事,也值得安葬。于是出钱出力将姜家三百余口迁到青城山安葬。 以是,虽从未相见,姜尘对平逐溪还是有几分感激的情谊在的。 此刻兀的再一听到平谷主的身死的故事,有两分感伤。 正想着,姜尘余光只觉身旁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一转头,正好对上谢览有两分探寻的目光。 呀,怎地忘了身边还有个药王谷的正派弟子在身边! 听到旁人这么讲谷主的坏话,不知谢览会作何感想,姜尘忙安慰他道,“其实,说书的故事大多夸大其词。世人的嘴,咱也管不住,你别往心里去就是。” 说完,便起身收拾东西,“今日也可以收摊了,我们走吧。” 谢览帮姜尘收拾东西,似是全然并未将说书人的话放在心上,漫不经心的问他,“我自然知道谷主是什么样的人,但……意安你呢,你觉得,我们谷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尘没多想,随口答道,“要我说,春花君和前谷主之间或许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隐情。” 谢览的手一顿,眼底眼中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还不等姜尘探究那是哀伤还是什么,那抹情绪便不见了,仿佛只是他方才眼花的错觉。 谢览歪歪头,轻笑的反问他,“世人不都说春花君性格阴晴不定,做事全靠喜好,估计想杀就杀了呗,能有什么理由?” 这本来就是门派辛秘,姜尘也没想着谢览这样年轻的弟子能知道,只是随口这么一说,然现在被谢览反问,倒也较起真来,“春花君本就已经是平逐溪最喜爱的弟子,等平逐溪百年之后,药王谷谷主的位置,自然会传给春花君。若只是为了夺位,他何必多此一举?” 顿了顿,姜尘再道,“再说了,春花君若真如传言般可怕,那你们药王谷的弟子谁会服他,不早跑光了?世间万事都有因果联系,许多事情相互佐证,能窥见一二。若单听说书人那一张嘴,岂不是天底下大多是十恶不赦的白眼狼了?” 听完姜尘的话,谢览默了半晌。 “我猜对了?” “恩。当年谷主确有意将位置传给春花君。只是……”谢览顿了顿,见姜尘看着他要有兴致的模样,才继续道,“药王谷有一门独门秘技,只有谷主才有资格学,春花君想学秘术,等不急,所以要提前当上谷主。” 姜尘一怔,“所以,他当真毒杀了平老谷主?” “是,也不是……” 谢览平日里说话不是个吞吞吐吐的性格,若是他想说,自然会说。以是,姜尘想他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便也没有追问,只是并排的跟他一同走着。 默了半晌,谢览才接着道,“我们药王谷传统,弟子是可以挑战谷主的。若是弟子能做出谷主无法解的毒,便可以接替谷主之位。”说着,谢览眸色暗了暗,似是有几分伤怀,“平老谷主,是个毒痴。他试了许多种配方都解不开离情……就是世人所说的尸毒,于是直接自己将那毒服了下去,试图找到解决的办法,可惜……” 那个尸毒名叫离情?姜尘心想,春花君实乃奇人,居然给那么霸道的毒药,取了个如此哀婉的名字。 谢览说着,声音莫名染上几分喑哑,“春花君那时是想给平老谷主解毒的,可是平老谷主不许。天下间很久没有出现他不了解的毒药了,因此,见到离情他很是激动,想着研究其中原理。为了躲着春花君安心研究其中毒性,平老谷主还跑去闭关,那个时候春花君就跪在平老谷主关外,请求平老谷主允许他出手解毒。只是,平老谷主一直未曾出来…… “平老谷主闭关三日,春花君就在外面跪了三日,三日后,平老谷主才让春花君进去,然,为时已晚,平老谷主与春花君做了交接之后,便咽气了。” 谢览低着头,“因着这桩事,春花君一直很自责。他只是想学习秘术,从来没有想要谷主的命。” 姜尘本来想问一句,那是什么秘术,让一向做事只靠喜好的春花君如此执着,然而这种门派秘术,自己一个外人,打探太多了也不好。于是转而道,“听起来,世人对你们谷主误会颇深啊,他没有想过要解释解释?” 谢览轻笑一声,“有什么好解释的?若是意安你处在春花君的位置上,可会想向世人解释一二?” 姜尘想,若是他年轻的时候,或许会想解释一番。只可惜他死的早,当时并没有机会。时光荏苒,现在的他经历过起起伏伏,将许多事情看得淡了,便也不想解释了。 他摇摇头,“在懒得解释这点上,我倒是很理解你们谷主。” 看来,这位血衣催花手年纪当是不小了,否则,也不会有如此沧桑的心境。 谢览方才出神德跟在姜尘身后走着,此刻抬头才忽然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 姜尘点头,“恩,不是。” 姜尘轻车熟路的摸到城东一个窄巷子,拐了三拐,走到巷底,在一间小店前驻了足。 这店十分不起眼,雕花的门有些日子了,门上也没有匾,是路过时都不会想让人进去的地方。 姜尘毫不认生的推门进了去,谢览皱皱眉,跟在他身后也进去了。 掌柜一见姜尘,就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人都给您备齐了。”说着从后堂找来五个年轻人,“这五个都是我们店里体力顶好的大小伙子,而且活极好,这次保准您满意。” 姜尘在五人身上打量片刻,见果然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满意的从怀里拿出银票,“身板果然不错,麻烦掌柜的了。” 掌柜眉眼堆笑的接过银子,好久都没有这么大单生意了,刚要回柜台,就见跟着姜尘来的红衣小公子在几个壮年身上扫过一圈后,脸色不太好看。 今日日头不错,可掌柜莫名打了个寒战。 他也说不出为什么,这红衣小公子年纪不大,看着也俊秀,可是沉着脸的样子,却莫名让人心中有种沉沉的压迫感,仿佛被他的眼神一看,浑身都不舒服。他连忙看茶,赔礼道,“都怪我,忙了半天,忘了给客人上茶。” 谢览看了茶盏一眼,没接,只淡淡问了句,“你们这店里,做什么营生的?哪里来的这么多年轻后生?” ※※※※※※※※※※※※※※※※※※※※ 谢览:你要带我去哪儿? 姜尘: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谢览:求之不得。 姜尘:…… 脆桃 掌柜看着红衣少年略带些冷意的眼神,连忙解释,“我们这是正经的长工所,专门介绍短期生意,每个长工都是有卖身契的,绝对不是黑户。”说着,还从身后拿出来一个匾,“这不是门牌前两日被风挂掉了,还没来得极挂回去。” “长工所?”谢览眉头一挑,一直微蹙的眉,这才松开半分。 “可不是?”掌柜陪着笑脸,“如假包换。” “这样。”谢览点点头。 被人注视着如芒在背的压力终于消了下去,掌柜端着茶长松了一口气,才道,“是啊,姜小天师说要雇几个人重修一下城隍庙,让我给他留意几个做活好的,他没跟小公子说?” 谢览唔了一声,含糊的带过去。 姜尘早就想好了今年要在雨季前翻修城隍庙,以是几天前就付了定金,让掌柜给留意合适人选。今日晌午掌柜通知他人齐了,他便想着下午来走一趟。 他没料到谢览会想歪,以是提前并未多解释。 姜尘认真的嘱咐着几个长工注意事项,并没留意道这边掌柜和谢览的对话。 “城北王家的陶瓷瓦,质美价廉,茅草堆和芭蕉叶,城东集市的最南头老李家的最好用,买东西的时候经心点,别被骗了。” 几人一一应下。 看着他办事仔细妥帖的模样,谢览走到姜尘身边,笑着赞了句,“意安懂得真多。” 姜尘笑笑,“也算不上懂,就是当年和师叔盖那个山荫小筑的时候,手头紧,雇不起长工,事无巨细的自己做下来,其中门道都摸清楚了罢了。” 谢览眸子沉了沉,“修房子确实累人,若是之后山荫小筑需要返修,可以喊我帮忙,就不用意安那么操劳了。” 姜尘想起这两天谢览做家务的利落劲儿,肯定了一句,“你放心,若是我真需要苦力,不会让你跑了的。” 两人说话间,五个长工都已按照姜尘的吩咐外出,姜尘对谢览道,“走,再去城东一趟。” 谢览也不问姜尘去城东做什么,只是从善如流的陪着,两人一路走,一路闲聊。 “意安自己和师叔也不富裕,倒有心管这些闲事。” “还不是因为师叔受了天罚,是个穷命,得多散财赞功德。” 谢览好奇的追问,“天罚,是什么?” 姜尘道,“最常见的,五弊三缺。” 所谓五弊,鳏、寡、孤、独、残。 所谓三缺,财,命,权。 自从莫清风逆天改命将他救回来,便犯了财缺,饶是莫清风再爱钱,也没法自己出门挣钱,否则就会走霉运。这也是为何姜尘任劳任怨的,出门帮莫清风赚钱。每每赚了银子,姜尘都要分出一半去做善事,好给师叔赞功德。 各种缘由姜尘自然不方便跟谢览细道,只说自己欠了莫清风人情。 谢览眉头一挑,“所以意安你辛辛苦苦赚钱,是为了替莫叔还账……” 姜尘点头,“大半是这样。” 谢览步子突然停了,姜尘回头看他,不知道这小孩子又在想什么,只见他在怀里翻翻,突然从怀中又掏出两锭金子,塞进姜尘手里,“也不知道莫叔是做了多少缺德的事,这些可够还了?省的你日日风吹日晒,在这桥头,怪辛苦的……” 姜尘嘴角抽抽,你这个炫富,过分了。 正巧沿路路过水果摊,谢览看到路边有卖大桃子的,便买了一个塞给姜尘,“说了很多话,口渴不渴?” 姜尘做了一日的生意顾上喝水,此刻嗓子果然有些干,他接过桃子咬了一口,夸了句,“我最爱吃这种脆桃子,水大。不过师叔喜欢吃软的,他说软桃才甜,总说我没品位。此番看来,谢公子也是个爱吃脆桃的?” 他自顾自的说着,一个桃子吃下去一半,才发现谢览并没有吃,疑道,“咦,你怎么不尝一个?” 宛陵城的日照足,气候好,桃子水甜水甜的,算是特产。 谢览的眼神有点复杂,“桃子毛多,摸久了,会手痒。” 姜尘目光在谢览手上扫过,“你这是过敏吧,严重吗?” 谢览用袖子遮住手,“摸一下子的话,不碍事的。” 姜尘驻足,回头望了那桃子摊一眼,现在正是宛陵城吃桃子最好的季节,来往许多商旅都慕名要来尝鲜的。 姜尘余光扫到街口的井,突然有了主意,走回桃子摊,道,“阿婆,您这里可有小刀?” 阿婆急忙应道,“有的有的。” 姜尘又挑了个桃子,打了一桶井水,反复三遍认真洗净了,用小刀将桃皮削了,再仔细用清水冲洗一遍,才将桃子递到谢览手中,“诺,这样就没问题了。不尝尝我们宛陵城晚春的桃子,你会抱憾终身的。” 谢览盯着那桃子出神片刻,才接过,道了声,“谢谢。” 姜尘不以为意嗨了一声,“快尝尝甜不甜?” 谢览在姜尘的注目礼下,在桃子上咬了一口,口齿不清的回他,“甜。” 姜尘十分开心,“我推荐的,一定没错。你这几天要是再想吃,直接喊我给你洗桃子就好,别客气。离开宛陵城,我保准你再也找不到这么好吃的桃子。” 谢览默了默,似有似无的嗯了一声。 吃完桃子,姜尘心情忽而变得很好,大步流星的往前走,谢览在旁边跟着,“意安为什么要花钱修城隍庙的屋顶?城隍庙破了,官府不管的吗?” 姜尘解释,“那城隍庙,在城东郊外的老林里,不是本朝的庙,是前朝的,估计有个百余年的历史了,里面的神像佛像全倒了,早已没人去参拜,以是,便是宛陵城里这些没有地方住的流浪人,便都聚集在那处,算是个避风雨的。这种地方,地方官修了又没有政绩,花钱出力不少不说,还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所以,只要别倒别塌压出人命,没人愿意管的。” 谢览道,“宛陵鱼米之乡,富户不少,那些富庶人家不也信风水轮回,他们不愿意管一管?” 姜尘再道,“富庶人家也不是修道的,功德怎么算的,他们也不甚清楚,大部分,不过是买个面子。比如旱灾是开棚施粥,涝灾捐款款银,银子花的不多,还能落个好名声。但是,哪里又有那么多天灾人祸,对我们这种穷苦人来说,最难过的,其实是每一日天的日子,可是,每一天的日子又太细碎了,那些过的好的官人,富人,不愿意管,也想不到要管。” 谢览哦了一声,默了片刻,语气里有几分复杂,“那,这种事确实也只有意安你愿意管了。” 姜尘不知道谢览这是夸他还是讽刺他事多,嘿嘿干笑两声,“这不是,总得有人管管啊……你别看这两天天气好,阳光明媚的,但其实宛陵城的雨季很快就要到了,到时候屋顶漏水,就城隍庙那地势低的位置,全都积在庙里,能没过脚脖子,根本没法睡觉了。” 姜尘想起去年积水时的景象不由得激动了两份,在谢览肩上拍了拍,“我本打算,若是今年攒不够银子给他们修屋顶,过两日便自己买了材料去修的。不过这次托王知府和秦师爷两桩事赚了不少银子,就不用我累一趟了。” 谢览方要张口再说什么,两人已经走至城东,姜尘上前一步,给一个门口端着破碗的老乞丐碗里放了两文钱,“师大爷,雨季快到了,找了几个人去给你们修屋顶,你去看着他们些,若是他们偷工减料,回头你告诉我,我扣他们工钱。” 师大爷住着拐杖起身,“那敢情好啊,谢谢姜小天师啊。要不然,今年又漏水,积的满地,日子可没法过啊。”师大爷确实激动,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脚下步子却一点不慢。 姜尘怕他跌倒,又给旁边一个小童碗里放了两文,“小孙,你今天也提前收工吧。去扶着你师大爷点,别让他摔了。” 小童笑着对姜尘拱了拱手,跳起来追上师大爷,掺着他往回走。 谢览看着姜尘,“他们所有人,你都叫得上名字吗?” 姜尘目送二人离开的身影,“一大半吧。其实他们中很多人挺可怜的,那个师大爷年轻的时候本来自己勤勤恳恳种地的,也算是能温饱,后来生了场病,右手废了,耕不动地,看不起病,才不得不搬去了城隍庙。那个小孙也是,天生是个哑巴,被父母扔在城隍庙门口的……若是没有苦衷,谁又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非得乞讨不可呢。” 姜尘回头,看谢览正怔怔的看着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你觉得我傻,是不是?自己也穷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的帮别人。但是呢,每次看着他们,就会让我觉得,我衣食无忧的活在这个世上,已经很幸福了,所以能帮一二,便帮个一二吧。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本也不是我能治的。或许他们也没考虑过未来要做什么,有一个如何美好的人生,对于他们来说,明天有饭吃,有暖和地方睡,就是最重要的事。我能帮的,也就无非如此了……” 姜尘说到这,忽然闭了嘴。他觉得自己今日分外话多,为什么非要向谢览解释,让他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呢?谢览不过来宛陵小住两日罢了,总归,是个过客而已。谢览觉得他好也罢,傻也罢,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真的被谢览一个脆桃的默契收买,想要跟人家当兄弟? ※※※※※※※※※※※※※※※※※※※※ 所以,筒子们是爱吃脆桃,还是软桃? 余生可期 半月后,瑾瑜将幻形咒学的差不多了,便也跟姜尘和莫清风告辞,准备回到药王谷去。 清晨,微风拂面,姜尘和谢览送瑾瑜出城坐船。 晨曦映在水面上映出粼粼波光,微风吹动衣角,瑾瑜对姜尘深深作了一揖,“我家阿览脾气古怪,这些日子,承蒙姜小天师多多担待了。” 姜尘点头回礼,瑾瑜不愧是教养过谢览的过来人,果然和自己有共同语言。 谢览挑眉,“师姐,你胳膊肘怎么往外拐……” 瑾瑜笑笑,“有几句话,想跟姜小天师单独讲,不知小天师可方便?” 姜尘还没答话,谢览抢先挡在他身前,“喂,师姐你不是要背着我跟意安告黑状吧……我小时候是不懂事了些,但……” 姜尘挥手把他拽回来,“方便。” 听谢览的黑历史,他很有兴趣,这样下次谢览再逗他,他就可以怼回去了。 两人将谢览留在渡口,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在一棵大柳树下。 风吹柳枝飞舞,瑾瑜温和道,“姜小天师,借住宛陵城这几日,阿览没少惹你生气吧。” 姜尘摸摸鼻子,“生气到没有……” 但是偶尔没轻没重的开玩笑惹得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倒是真。 瑾瑜叹口气,“阿览是小一辈中的佼佼者,连师父当年都夸,说阿览是他收过的最有天赋的徒弟。但是,我和阿览相处时间最久,我知道他今日有的一切,不只是因为天分,更是因为勤奋。自从阿览入谷开始,他便勤奋到拼命的程度。” 姜尘没接话。 他和谢览相识不久,瑾瑜突然掏心窝子自跟他将谢览小时候的事儿,他不知如何回应才好。 “阿览是师父从谷外捡来的孤儿,自小便是我在带他。不到十岁的娃娃,对自己严格到几乎苛刻的地步……别人吃饭睡觉玩耍的功夫,他都在看书识草药。我问他为什么如此拼命,他说,他有一个心上人,是个极优秀极尊贵的人,所以他要变得很厉害,才好配的上他的心上人。过了几年……” 瑾瑜顿了顿,“他确实因为优秀的医术变得小有名气,可却在这时听说他的心上人死了的消息……我以为他会消沉一段时间,可是,他不但没有放弃对自己的要求,反而变本加厉的对自己更苛刻,因为他说,他要为心上人报仇……” 姜尘一愣,没想到,谢览还有些藏得如此深的心思。 瑾瑜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声,“跟姜小天师说这话,或许有些唐突了。只是,我带了谢览许多年,从小到大见到他有笑模样的次数,还不抵这两天在宛陵城见到的多。见他这样会说会笑,我这个做师姐的,也放心几分。或许是真的和姜小天师投缘,我能感觉到,阿览他,是真的将你当朋友了……他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也不会好好说话,以是性子偶尔会有点怪,但是他认准的朋友,便会永远对他好的……” 瑾瑜眼神诚挚的望着姜尘,“希望姜小天师能看在他一直都不太容易的份上,忍忍他偶尔古怪的臭脾气……” 姜尘垂头。 谢览确实喜欢逗弄他,有的时候姜尘气的也真想打他一顿,然而听过瑾瑜的这番话,姜尘的心又软了软。他一直都有点这个毛病,看不得别人受委屈,听了谢览幼年失去双亲,青年又痛失所爱的悲惨故事之后,姜尘就立马把之前谢览气他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这孩子,确实也坎坷了些。当即点头应下,“师姐放心,我会多担待他的。” 瑾瑜点头,两人从树下回到谢览身边。 清风和煦吹过,几片杏花飘落,落在谢览肩上。谢览的眼中盛着金色的朝阳,望着两人从树下走回的身影,忽而嘴角提起一抹淡淡笑意,带得他周身凌厉的棱角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姜尘走回来,就见到这样的谢览在渡口等他。 春日晴好微风徐,杏花零落飘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这样的谢览,太凌厉,太灼热,好看的让姜尘承受不住,不由得移了眼睛,以避开他的锋芒。 瑾瑜不常见谢览笑,问道,“笑什么呢?” 谢览敛了笑意,负手道,“没什么,只是忽而觉得……”他又看了姜尘一眼,见姜尘没在看他,便看回了瑾瑜,“余生可期。” 余生,可期。 姜尘听着他的话,不由得想,他对瑾瑜的感情,果然深厚,也果然是个重情重义的小孩子。若是自己生前,或许跟他很投缘,能做个知己好友也说不定,可惜了…… 可惜,经历了生生死死,看淡红尘牵绊,姜尘觉得,知己这两个字,大概与他,此生无缘了。 —————————————— 瑾瑜走后,谢览日日缠着姜尘同他一起出摊。 姜尘本来太想带着谢览一起,一来觉得二人没有那么熟,天天呆在一起也怪烦的,二来姜尘自己习惯了独来独往,每日出摊,收摊,都是一个人迎着朝阳走,再对着夕阳回,以是觉得一个人呆着更自在,不必操心身旁人开不开心,高不高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以是一直想找个借口,不让谢览总跟着他。 然而,瑾瑜走后,谢览的情绪一直都不太好。姜尘想起瑾瑜跟他说的话,有些不忍将他一个人扔在山荫小筑里,一边叹气,一边日日依旧带着他出门。 这日生意不多,趁着有闲,姜尘便将所有占卜的用具拿出来擦拭一遍,谢览坐在桥头高高的栏杆上,低头望着他。 风拂过,谢览大红的衣摆随风摇曳,时而飘到姜尘头顶,眼前就是一片阴,再被风吹走,就是一片晴。 姜尘抬头望他,少年一派悠然的坐在桥头,闭着眼睛感受阳光洒在脸上,本就精致的五官被阳光的阴影雕刻的更加凌厉几分。红衣猎猎随风而荡,背靠晴天白云,红的炽热,白的纯粹,俨然是一幅值得入画的美景,让人不忍打扰,姜尘一时竟看呆了。 或是感受到了姜尘的目光,谢览低头看他,“你看我发呆做什么?” 姜尘这才回神,嗔了一句,“时晴时阴的,晃得我眼晕。” 谢览笑着问他,“那你是想要晴,还是阴?” 姜尘思忖片刻,“中午太阳晒,阴一点好。” 谢览从善如流的往靠近姜尘的方向挪了挪,将袖子抻开挡住阳光,把姜尘整个人拢在自己的阴影里,低头问他,“这样可以好些?” 姜尘点头,“不过,你总这样抬手抻着袖子,会不会酸?” 谢览摇头,“不碍事。” 姜尘不再说话低下头去继续擦拭他的工具,谢览好似想到了什么,满意的抬起头,让阳光洒在自己脸上,嘴角缓缓爬起一丝惬意的笑意。 旁边酒馆中众人的交谈声隔着宽阔的马路传了过来,今日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的,都是这两人新来的钦差大人。 有人道,“王知府同七名捕快去世,出殡的当日,灵堂惊现血字,这事已经惊动京都了,朝廷派了钦差大人来调查此案,昨日已经到了宛陵府衙。” 有人惊讶,“啊,不是说有人放了蛊虫作祟嘛,难道朝廷觉得王知府去世一事另有冤屈?” 有个略带沧桑的声音,“嗨,冤不冤的不知道,可是八个灵堂同时出现血字,肯定有问题。有人说是姜不拜死后阴魂不散,因为王知府前阵子要去鞭尸,所以来报复;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这故事沸沸扬扬的传开了,朝廷若是不给个回复,宛陵城就要请大师来开棺捉鬼了,看看姜不拜尸体是否完好,是否变成了厉鬼为祸人间。就算是做样子,朝廷也得找个人来查查才好。” 姜尘不动声色的继续擦着手中龟壳,嚯,要是真的去开他的棺,那肯定是开出一口空棺来呀。这一下还不得炸了锅,就宛陵城百姓这胆子,吓都能吓死一片的吧。 有人附和,“嗯嗯,我也听说了,城里几个富户都合计着,要是这个钦差大人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就一起高价请大师出山。听说我们竹林外住了个莫大师,原来是天一教的,王知府的尸体,就是他徒儿去超度的。” 众人被提醒,貌似想起了什么,“是啊,他徒儿貌似也很厉害,三两下就抓出了红烛里的蛊虫,不知道如果姜不拜真的化成厉鬼,他斗不斗得过……” 众人附和着叹息了一声,“姜不拜生前就是个厉害的,死后,估计更厉害了,莫大师的徒儿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弱不禁风,估计悬咯……” 茶馆中众人的交谈穿过午后温热的微风,一字不落的传到姜尘和谢览两人耳边。谢览闻言放下了手,似笑非笑的低头望着姜尘,“意安,如果让你去捉不拜将军的鬼魂,你说,是你捉鬼的本事厉害,还是他的鬼修道行更高……” 姜尘对上谢览的探寻的眼神,心中兀的一紧。 他这是在试探自己吗?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姜尘警惕向后撤了撤身子,脸色也无意识的难看了两分。 谢览微微一愣,“意安不舒服吗?” 大眼睛眨着看他,一派天真自然。 姜尘意识到自己多疑了,低头道了句,“刚才日头大,一瞬间晃了眼。” 谢览笑笑,又将袖子扯起来,“那我继续给你挡着光。”说罢,又仰头去看天,仿佛方才那个问题不过随口一问,姜尘回不回答都不重要。 姜尘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松了松。 酒馆中对话的声音继续传来,“说起宛陵城的富户,我突然想起来,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人听说……咱们宛陵城首富陆家的大小姐,昨晚于家中自尽了!” 语气中包含八卦与惋惜,“听说是殉情。” 有人拍桌,“什么!那么一个我见犹怜的大美人,年纪轻轻为情自尽了!” “千真万确,昨天半夜重金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是急匆匆的进去,摇着头出来,一个个束手无策。听说仙现在是放了一片千年人参含在舌下吊着一条命,除非神仙垂怜,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有男子捂着脸,惋惜道,“哎,心疼啊,这么个大美人,香消玉殒了,对方得是个什么样的翩翩少年郎,才能当得起陆美人殉情啊……” “我听说,陆小姐那情人,很是不简单呢……”有人故作神秘压低声音,茶馆中一股八卦气氛熊熊燃起,几个人围做一堆,催着道,“快讲讲。” 被围在中间的男人清了清嗓子,“陆小姐的情人,姓李名斟,在军中担着个少将的名头。上个月那个被押送回京都的取保候审的小李少将,你们可有耳闻? 众人点头,“那事炒的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难道就是他?” 听到李斟二字,姜尘的抬起眼,向酒馆方向扫了一眼。 “对,就是他!他与我们陆大美女也算青梅竹马,本来约好,这次与越权国的战事了了,要回来成婚的。”男子有些惋惜的啧啧嘴,“陆大小姐等了六年,从十六岁的宛陵城第一美女,等成了宛陵城第一待嫁女,结果,战事终于结束,等着大军凯旋之际,却等出了我君息国大军豢养军妓并虐待致死的丑闻。” 有好事者追问,“军妓?” 那人继续道,“是啊,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百个,全死了。死了这么多人,就算想遮掩,也掩饰不住了。消息传回京都,陛下暴怒,追究责任,便追究到这位小李少将头上了……” 有人叹口气,附和道,“我也听说了,据说是李小将军借着为军队谋福利的名义,暗中逼良为娼,还豢养了不止一个秘密情人,死去的女子大多跟他脱不了关系……” “不是说案子还在审吗,结案了?” “嗨,三四天前据说就结案了,李小将军已经被秘密处死了,只是这种事说出来毕竟太不好听了,便没对外公布。京都是派了专人来通知李家人死讯的,我正好有个相熟的人,接了这趟送信差事,才听说了这个消息。” “这么想来,陆小姐定是也知道了的。想自己等了六年,就等了这么个货色,肯定觉得太丢人了,就悬梁自尽了。” “哎,遇人不淑啊……” 众人听到八卦,一脸满足,一面叹陆小姐大好年华错付他人瞎了眼,一面叹这位情人狼心狗肺不是东西。 众人唏嘘一阵,突然有人,又将话头转了方向,“听说,当年那李斟曾是不拜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有那么一个领导,下属的人品如此,不足为奇,果真都是一路货色……” 姜尘无奈,为什么这种桃色八卦,也能把他扯进来。 断袖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李小将军军中很受武将军的器重,想当年他们都是跟着姜不拜沙场厮杀,挣的功名。” 这一句,又让众人想起那个曾经很耀眼的不拜将军。 一个声音嗤道,“呵,年轻人嘛,就是容易被权势财富冲昏头脑。他小小年纪做到少将,本是明朗的前途,可惜了。啧啧,曾经跟着那么个领导,耳濡目染,能学什么好——” 众人附和,“原来如此,近墨者黑啊……” 谢览低头看了一眼姜尘,姜尘只是低头继续认真的擦着他的铜钱,仿佛没听到别人在议论姜凌一般。谢览攥在袖子了拳头松了松,脸色缓和了半分,默了半晌,他问,“你就这么任人骂姜凌,不管管?” 姜尘抬头显得有些茫然,“为什么别人骂他,我要管?” 谢览顿了一顿,随即理直气壮,“怎么说那也是你的同门师兄啊,大家提到他,就会提到你们天一教,你有没有点门派荣誉感?” 姜尘偏头想了半刻,“别人骂姜凌的时候,我师叔还会上去拍手叫好呢,说他小时候淘气,没少惹麻烦……唔,我们的门派荣誉感,大概来自落井下石。” 谢览,“……” 也怪不得姜尘无动于衷,他很努力的在跟生前的自己划清关系,让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而他只是姜尘,不认识姜凌的姜尘。就算忘不掉放不下的那些,他坐在着桥头一年多,各种骂他丧尽天良的话本听得耳朵都生茧了。 听得多了,就渐渐做到心无波澜了。 只要没人认得出他就是姜凌,那怎样都好。 谢览忽然很认真的看着姜尘,“其实,不拜将军,是个挺不错的人吧。” 姜尘心忽的又是一沉,挑眉,“我又不认识,哪里知道。”抬头想看谢览一眼,又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将头避了回来。 谢览说的认真,“我听说,他是个很不错的人。上战场时从不惜力,身先士卒;在京都也不曾鱼肉百姓,人人都夸他呢。” 姜尘擦拭铜钱的手一顿,然后不着痕迹的继续擦拭,漫不经心地接话,“那是之前,后来好像变坏了不是?” 谢览声音轻飘飘的,“人那是那么容易说变就变的。若莫他就是个坏人,之前装的太好,没被人发现破绽。若莫,他是个好人,被人冤枉了。” “那你觉得,他是哪种?”姜尘声音淡淡的,毫无起伏,就好像街头任何一个聊八卦的路人,可仔细听,那声音中,又带了两分小心翼翼。 “后者。”谢览被姜尘小心翼翼戳到,顿了顿,才道,“姜不拜的故事,我这些年也听过不少,觉得他不过也就是个狂妄的痴人罢了。” 姜尘近些年被人骂多了,听人骂姜凌他挺习惯的,这种评价还是头一次听,不由得觉得新奇,“怎么说?” 谢览抬头看着太阳,“一身傲物之才,举世皆浊,他却不肯折骨,想于乱世中独善其身,是为狂;一颗赤子之心,妄想用一腔热情,博得一个盛世长安,向一人拱手相赠,是为痴。意安说是也不是?” 正午的日光在谢览周身打上一层耀眼的银光。 姜尘抬头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谢览的这个评价,实在中肯,中肯到连他本人都无从反驳。 单从说书人的只言片语中,谢览便将他看的如此透彻,足见谢览识人的功力着实了得。若是放在姜凌还活着的时候,为着这一番话,定要将他引为知己了。 可惜,死后数年再听到这番话,姜尘只觉得五味杂陈,不知脸上应该摆出个怎样的表情才正常。默了片刻,才慢吞吞的说,“你为什么这么说,你们认识?” “不认识……”谢览摇头,“他不认识我。只是上月我正好在京都附近,那时候小李将军刚被压回京都候审,听他人议论,说小李将军这次是被冤枉的,替人顶罪罢了。他其实是个很好的长官,做事勤恳,对手下也好,是个很好的人。小李将军总说自己是受了不拜将军的教诲,这么来说,不拜将军应该也是很好的人。” 说罢,他叹了口气,“可惜,生逢乱世,至刚易折,两个好人,都英年早逝了。” 咔—— 细小的近乎于可以被忽略的声音在姜尘心底响起。 他好像听到心底坚冰裂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没有想到他被人骂了六年,今日竟在谢览这样一个陌生人口中,听到一句可惜。这让他常年古井无波的心,没来由的泛起一丝暖意。 想到李斟这个名字,姜尘在心中补了一句,是,他是个挺不错的人,不仅为人正义,能吃苦,还有才。当年攻打南邵一战中,小小年纪就显出了优异的战争天赋,确实可惜了。 只是,天下可惜之事何其多。 茶楼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谈论起当年的姜凌,是有多么的丧尽天良,不顾百姓死活。有人聊着聊天,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高喊了一声,“张师傅,来两段姜不拜的故事听听……” 张师傅乃是茶馆的说书师傅,六十岁的年纪,一肚子的故事,听人点了姜不拜的故事,信手拈来,惊堂木一拍,“话说姜不拜是如何戕害百姓,庇护广平王府的故事想必你们都听惯了,也无趣,今日,不妨我们就讲讲他的感情故事,怎么样……” 众人鼓掌,“姜不拜还有感情故事,确实新鲜。听说追求他的王公贵族大家闺秀不少,但不是说他并未来得及成婚,便死了。他的各种话本中,就缺艳情话本啊,实乃一大遗憾——” 姜尘差点吐血,骂声他听过不少,艳情话本,却是头一回听,合着,一直为政事奔波,又死的太早,没有来的及讨老婆,真是对不起他们听书的了,没多留下点八卦,给他们当谈资。 他能有什么感情故事?他自己的都不知道。 少年姜凌他从不近女色,专心政事,当时满京都的媒婆都想给他做媒,全京都的小姐都想嫁给他,然而姜凌一个都没同意。倒也不是他眼光高,只是那时时局不稳,事情一件接一件的需要他处理,是在没有什么闲心谈情说爱。 张师傅笑笑,“你们孤陋寡闻了不是,谁说只有近女色才是感情话本,也就这宛陵城地处偏僻不知道了,那京都早就传开了,说姜小将军,喜欢的是男人……据说当年他其中一项罪名,就是在京都强抢少男少女,只是说出来太不好听了,就被压下去了。” 众人惊讶,“喜欢男人?怎么可能?” 张师傅不疾不徐反驳道,“怎么不可能,京都早好些年前就讲腻了的,若不是姜不拜爱的极深沉,怎么会连命都拱手相让,牺牲全家人跟着陪葬都一声不发,只为成全那人千秋基业……罢罢,我给你们从头说起。”说着他身段那么一拿,嗓子那么一捏,惊堂木再一拍,“话说,一个万里无云的午后,十六岁的少年姜不拜,在天一教山门外,遇到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十九岁少年,苏邈。” 苏邈。 姜尘没有想到,时隔多年,他竟然是在这种场合下,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铛——”的一声,手中擦着的铜钱落地,姜尘脑子一木,脸色煞白。 心里骤然缩着疼了一下,不是念念不忘,是生理反应。听到这个名字,他便想起,那日被一剑穿心,锋利冰凉的剑锋一寸寸穿过心脏,有多痛。 □□的痛,心里的痛,痛彻心扉,仿若冬日跌下冰湖,每一寸的肌肤都被扎着刺着疼,每一寸疼痛,都蔓延至心底,无休无止。 铜钱顺着长了青苔的青石板一直滚到了谢览脚下,谢览眉头微微一皱,从桥头跳了下来,有些恼,他将铜钱捡起来,放到桌子上还给姜尘,随即袖子一挥,“没趣,现在的说书人都词穷了嘛,说了这许多年,还都是一个人的故事,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姜尘鼻尖隐约闻到一抹香气,突然觉得口渴,抬手饮了口茶,掩饰自己惨白的脸色。说书人声音随即也断了断,姜尘抬眼望去,张师傅或是口渴,也喝了口茶。 润过喉,张师傅接着道,“有些人一见则误终身。那姜不拜本是天一道长亲自挑选好苗子,却因为见了苏邈一面,毅然决然离开了天一教,绕进了政事那摊浑水中,也因此拉开了人生的风光与不幸……哎呦……”说书人说着说着,捧起了肚子,“怎么突然肚子疼……” 一句话没完,“噗——”的一声,张师傅一个屁放的震天响,他脸色红成猪肝色,捧起肚子,直奔茅厕而去。台下众客哄堂大笑。 谢览走过来,绕道桌子对面,用手托着腮,看着姜尘,“左右今日没生意,不如早点收摊,我们去城南吃白斩鸡如何,听说那家的鸡肉,嫩而不柴,我们吃一包,再打包一份回去带给小白,她最喜欢吃鸡了。” 姜尘眼神落在谢览身后,“谁说没有生意。” 说生意,生意到。 一个中年男子气喘吁吁的朝着他们跑来,“姜大师,求你去看看我们家小姐吧。” ※※※※※※※※※※※※※※※※※※※※ 说书先生:怎么突然肚子疼? 谢览:再乱说我老婆的八卦,让你浑身疼。 施针 谢览乖觉的往旁边闪了两步,好把姜尘面前的位置留出来。 来人正是陆家的老管家。 见到来人,姜尘半分也不意外。 一般当药石不医时,人总会将希望,寄托于神明身上。纵使,那些神明可能并不存在。 陆管家累得呼吸不匀,原地喘了半晌,果然道,“我家小姐昨夜服毒自尽了……求姜大师救救她……” 姜尘垂目,好生安慰道,“生死有命,我是道家,又不是医师,治病救人并不擅长,如果你需要超度什么的,我倒可以一试……”他这话不是推脱,他的业务范围只在捉鬼化煞,看风水保平安这一块儿,生死有命这事儿,他并不打算跟阎罗殿的人过不去。 陆管家被姜尘这一句话说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求大师走一趟,麻烦您一定去给我家小姐看一眼,不管能不能治好,我们陆家银子都照付,不会亏待大师的……” 姜尘看着这陆管家实在有些可怜,默了默,回头看了一眼谢览,谢览蹙眉,“看我干嘛?” 姜尘说的诚恳,“我觉得在解毒这件事上,你应该比较厉害一点?” 谢览挂上一个假笑,贱兮兮的跟姜尘讨价还价,“我们药王谷的人,都很贵的。” 陆家管家以为谢览要的是银子,立刻识相的说,“多少钱都可以,只要公子能医好我家小姐。” 姜尘不理会谢览,收拾了东西对着陆管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径直往陆府方向走去,谢览原地默了片刻,追上去,脸色不好看,“这种情况下,你不应该跟我一唱一和的先把价格抬高再说嘛,默契呢……” 姜尘看着他小孩子般闹脾气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嗔了他一句,“我以为你们药王谷的人,出门历练时,应当悬壶济世,分文不取,没想到是这幅奸商的样子……” 谢览理直气壮,“不当奸商,怎么养得起大黑和小白,他们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吃的很多的!” 姜尘掏出二两银子扔到谢览怀里,“我今早上挣得,够用了。你去给她瞧瞧,瞧完了我陪你去买白斩鸡。” 于是,谢览被白斩鸡收买了。 ****** 庭院深深,帘幕重重。院中接天蔽日的香樟树当去窗前大半日光,让屋中显得分外阴冷。 姜尘看了眼陆婉儿儿的面相,五官上有淡淡黑雾缭绕,是生命垂危征兆。但她身周并没有鬼气,以是命不该绝。 行医救人不在他的业务范畴内。 于是,姜尘闪了个位置出来给谢览,由他给昏死中的陆小姐把脉。 陆老爷和陆夫人在一旁看着,有些不放心,跟管家窃窃私语,“这么个年轻的小伙子你街上哪里找的,他能治好婉儿?还长得这样好看,莫不是靠脸骗钱来的?” 管家也有些说不准,用眼光瞄了瞄坐在外间喝茶一脸轻松的姜尘,压低着声音回道,“谢公子是姜小天师的朋友,姜小天师说说他挺厉害的。” 姜尘喝了口茶,肯定了管家的说法。陆家夫妇二人注视了谢览一会儿工夫,谢览终于将手从陆婉儿上拿下来,在把垫在手指下男女大防的手帕拿下来,目光扫过陆老爷,落在陆夫人身上,对着她道,“能活,只是——” 他话说了一半陡然顿住,让人心痒,陆夫人果然急急追问,“只是什么?” 谢览沉吟,“只是……活是能活,却不一定能醒。”他顿了顿,“毒素已经深入五脏六腑,陆小姐此生,极可能只能做个活死人了。若是这般,你还要救吗?” 陆老爷怔住了,陆夫人毫不犹豫,“救!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要救!” 谢览不疾不徐道,“要救人,需要金刚藤,土茯苓,金线虎头蕉,何首乌,味味药价格不菲,单草药,至少三千两银子,我若出手,再是三千两,六千两银子花出去,得一个活死人,你们可想好了?” 陆夫人刚要开口,就被陆老爷拽住了。 陆夫人回头看陆老爷皱着的眉,脸色变了变,“你心疼钱了?” 陆老爷踌躇,“若是能救回婉儿,多少钱都不打紧……若是救不回来,这钱,就是打水漂了。再说……”陆老爷压低声音,“那么多老大夫都说救不了,这么个不知底细的少年说能救,张张嘴就是六千两……” 言下之意,小心谢览,是个骗钱的。 陆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两人争吵起来,只是当着谢览外人的面,不便大声争论。 谢览也是个识相的,见他夫妇二人在那厢咬耳朵,便直走到姜尘身边,拿起茶碗就喝了一口。 姜尘刚要拦,“我刚……”刚才喝过了……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谢览就已经将剩下的半杯茶喝干了。他将茶碗重新放在桌子上,抬眼对上姜尘的眸子,好整以暇问,“你刚怎么了?” 姜尘看着他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干笑一声,“没什么,挺好的。” 谢览斜眼睨了里间一眼。 陆家老爷绷着脸,面色阴沉。陆夫人红着眼眶,两人有些僵。看着态度,两人都已打定主意了,陆家老爷决定要钱不要女儿了,便拉着姜尘径直往外走,“饿了,去吃白斩鸡。” 姜尘叹口气。 他进门前观过陆老爷面容气质,便知道他不是个做赔本买卖的人,料到差不多是这么个结局。 只是可惜了陆婉儿儿命不该绝。 但他们做天师,就是不能随便插手别人的因果。 要生要死,都是他们陆家的事儿;不该他插得嘴,他一句也能不多说。 **** 陆家回廊,九曲十八弯,谢览拉着姜尘,约莫是有白斩鸡吃心情好,哼了两声轻快的小调。 陆家不愧是富庶之家,亭台楼阁,修的极别致。红廊架在水面,一座连着一座,金漆雕花,好不气派。谢览看着景致,问了姜尘一句,“意安,你是更喜欢这种陆家金玉满堂的风格,还是更喜欢山荫小筑那种归园田居的感觉?” 姜尘笑,“这种满眼望过去都是钱堆出来的感觉,很肉疼。” 谢览若有所思,“也是,意安什么都见过,这种富贵外露的风格太俗了,应当不喜。” 姜尘不知道谢览这话是不是又在挤兑他,毕竟他现在作为一个穷光蛋,就是想富贵外露,也是没有的。不过当年还在广平王府住的时候,论华贵气派一个小小陆府确实远无法相比,然而那段光阴,远没有他现在住在山荫小筑舒服,“我这个人,不是很讲究,只要住的舒服,上有棚,下有席,也就够了。” 谢览道,“怎么才算舒服?” 姜尘想了想,“地方不用多大,在意的人,都能住下就好;器具不用多贵,能写字能喝酒,没有桌子,一方青石板也是好的。样子位置其实都不重要,只要里面住的人热爱生活,住的用心,那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都能体会出来,不是一座冰冰冷冷的空屋子,自然便舒服。” 谢览若有所思点点头。 两人刚要踏出陆府之时,被追上来的陆管家拦了下来,“二位公子留步,我家夫人有请。” 谢览看了姜尘一眼,撇撇嘴,满脸写着我饿了。 姜尘拍拍他的肩,“你再忍上片刻,除了白斩鸡,我晚上再给你添两个猪蹄,一壶杏花村的黄酒,如何?” “成交!” 陆夫人坐在屋中垂泪对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儿落泪,见管家领着两人进门,赶紧擦干眼泪,“方才让二位公子见笑了,还请谢公子将我家婉儿救上一救。” 谢览不语。 陆夫人立刻补充道,“我当年娘家有不少陪嫁,银子方面,公子不用担心,只管救人便是。我的女儿,就算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会倾家荡产的救到底。” 有了这句话,谢览终于放下架子,坐到床边开始为陆婉儿诊治。 姜尘第一次看到谢览出手救人的模样,他手中三十二根银针,依次在陆婉儿身上几大穴位扎下,出手快很准,半分不抖,半分不偏。姜尘虽不通医术,但是习武之人,知道若这三十二根银针不偏不倚的施下,力度深度拿捏适当,是件多难的事情,不由得心里对谢览多了两份敬佩。 谢览小小年纪,成日黏在他身后,说些不着边际的玩笑惹他生气,让姜尘有时也忘却了他出自药王谷的身份。此刻,谢览全神贯注,胸有成竹,一丝不苟,身上骤然间多出几分与他年纪不相符的老练,他的脸本就俊美,加之这副专注的神情,姜尘一时间竟没移开眼。 “姜小天师?”不知道陆夫人唤了他几句,姜尘才突然回神,竟觉自己看着谢览施针,发了半晌呆。 陆夫人脸色焦虑,惴惴不安,“谢公子他年纪轻轻的,当真没问题?”别的大夫就是诊诊脉,吃吃药,她还没见过这种阵仗,生怕谢览一个不小心,将女儿给医死了。 姜尘点头,“谢公子医术超凡,如果也救不活的话,那这世上就当真没人救的活了。” 陆夫人哦了一声,莫名觉得姜尘这句话说完后,谢览的脊背直了直,坐姿比方才更仙风道骨了几分。 最后一根银针落下后,谢览起身向外间走了出来,额头上有些细细密密的汗,姜尘见状将一方帕子递给谢览,谢览没接,直接将头伸了过来,“我扎针扎了一个时辰,手酸,抬不起来了。” 他眼中还带着方才施针是的那种成熟自信,嘴角却已经挂上了个玩世不恭的笑意,这两种神情同时出现在谢览那张本就绝美的脸上,平添了几分魅力,离得这样近,让姜尘一时间竟觉招架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把帕子甩给他,“爱擦不擦。” 谢览噘嘴,自行抬手拭了拭额头。陆夫人赶紧问谢览道,“按小公子说的,已经将所有药材准备妥当,煮沸放在大浴桶里,热上了。下一步应该如何?” 谢览点头,“小心将陆小姐放进去,泡一个时辰。” 陆夫人带着仆从忙活起来,房间里只剩下谢览和姜尘两个,谢览确定四下无人,突然压低声音,附在姜尘耳边问了句,“你可会提魂之术?” 姜尘一愣。 提魂,顾名思义将魂魄从身体里勾出来。通常,若是有厉鬼上人身,道法高的天师将两指点在那人额头,使劲一勾,便有可能将厉鬼从人的壳子里勾出来。 谢览突然问他这话,让姜尘觉得奇怪。“会是会,但用的不好。提几个痴鬼好说,怨鬼厉鬼的,便不行了。” 谢览点头,“那就够了,陆婉儿的自杀,有蹊跷。有几个问题,我想问问她。只是现下她人醒不过来,我需要你帮我直接提她的魂来问。” 姜尘皱眉,“哪里蹊跷?” 谢览道,“按照市井说法,陆婉儿乃是服毒自尽,但我在她身体中,发现了两种剧毒掺杂的成分。一种是半月边,另一种是□□。” 姜尘立刻明白谢览心中所想。 哪有人想不开同时要服两种毒药自尽。 半月边制作价格不菲,但因其无色无味,极难被察觉,毒性极大,服用之人一个时辰之内必然毙命,但尸体表面上没有任何中毒的征兆,除非剖尸,否则看不出任何破绽,因此是很好的他杀之物。眼下情景,应当是陆婉儿自己服了□□本打算自尽,又被人下了半月边,以是误打误撞以毒攻毒,才没有当即殒命,否则,以半月边的毒性,陆婉儿现在早已死透了。 陆婉儿一个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时哪会有什么人惦记。此事,八成和李斟营妓案,脱不了关系。 姜尘眉头皱了皱。 李斟。 姜尘将这个名字在心头又过了一遍。 这是老天爷在暗示他,要管一管这桩闲事吗? ※※※※※※※※※※※※※※※※※※※※ 姜尘:闲事,管or不管? 谢览:想管就管,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桃花劫 姜凌生前,李斟给他当过一段时间的副手,但算不得太亲密的关系。虽有提拔之恩,但也不过如此。当年姜尘最得力的手下是为少将,名叫武跃,是个寒门子弟,二十岁拔得武状元,二十四岁从军,作为姜凌的副将两人一起攻打南邵,建过不少军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李斟当时虽然才华受到姜凌赏识,但他年纪太小,姜凌觉得他尚需磨炼,便将他指派到武跃的帐下磨砺。他对李斟,只有个拜师之恩罢了,交情并不深。 后来人们常觉得姜凌与李斟亲密,是因为在皇家寺庙倒塌,广平王府全家下狱,姜凌被千人唾弃万人咒骂的最后时刻,只有李斟站了出来。 那时,姜凌身边的所有人都他敬而远之,甚至武跃都没为他说过一句话。然,李斟却筹了银子去大狱中看他,握着他的手道,“将军人如何,斟在边关陪同将军征战二载,心知肚明。此事绝非将军所为,斟会倾尽全力,为将军洗刷冤屈。” 全家下狱姜凌不曾落泪,身受酷刑伤痕累累姜凌也不曾落泪,却被李斟的一语,惹得他热泪盈眶。只可惜李斟人微言轻,并不能左右大局,还因此受到牵连,被贬戍关。 后来李斟一步步再爬到少校的位置,都是他自己咬牙一点点用军功挣回来的。和他姜凌一点关系都没有。 姜尘心沉了沉。 理智告诉他不该插手。这桩案件看起来虽小,但他在官场混迹过,知道此事牵连甚广,一旦插手,很有可能不易脱身。 但面对李斟这样一个曾经满腔真情想要帮助他的少年,他若是真有冤情,姜尘狠不下心去置之不理。 陆家众人按照谢览的吩咐,找了个避光的小房间,将盛着药浴的木桶置于其中,小心翼翼将全身插着银针的陆婉儿放入名贵药材熬制的热汤中。 谢览和姜尘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光线昏暗的房间中氤氲了满屋的水汽,白烟袅袅夹杂着浓厚的药香扑鼻而来。 谢览跨步迈入房间,端了个高深莫测的架子,对陆夫人说,说现在要用药浴将陆婉儿体内的毒素倒逼出来,此过程不能有人打扰,否则效用会大打折扣。陆夫人方才见了谢览施针,觉得他确实厉害,现下十分听他的话,带着丫鬟家丁直接出去了,只在门外守着。 姜尘看他侃侃而谈,将陆夫人唬的一愣一愣的样子,笑道,“你当天师肯定比我赚得多,忽悠人信手拈来,完全没有表演痕迹。” 谢览厚着脸皮应了,“谢谢夸奖。” 房间中只剩姜尘和谢览。姜尘从背包中取出朱砂和黄表纸,画了两张个音符贴在门窗的位置上,才动手将陆婉儿的生魂,勾了出来。 水汽氤氲之间,一抹淡白色的生魂,从陆婉儿的壳子中飘出来,陆婉儿的生魂一出那副躯壳,姜尘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哭哭啼啼声,陆婉儿本来哭的凄婉,睁眼看到谢览站在旁边,抹了一把眼泪,张口就骂就骂,“你坑我母亲的嫁妆,见钱眼开的坏人!呜呜呜……” 姜尘没想到陆婉儿的心境竟是这样的,不由得愣了片刻,陆婉儿边哭边骂,“你为什么要救我……坏人!多管闲事,任我死了不好吗?呜呜呜……我死不死关你们什么事,明知救了也是是活死人,救回来有什么用,我余生被困在那副躯壳里,十年二十年年华老去,无聊都无聊死,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姜尘哑然,谢览费心费力的救人,到头来被救的人兜头一顿臭骂,有些冤。心下不忍的转头他,看到谢览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的空气,似是在等着他有所动作,忽而想到,谢览非修道之人,虽然于神鬼一道懂些皮毛,但估计道行不够,像陆婉儿这种离体生魂,存在感极弱,想必谢览是看不到的。 于是,姜尘先任陆婉儿哭够骂累了,情绪稳定下来,才在包袱中翻出来个小木瓶,递给谢览,“犀牛泪,涂在眼皮和耳垂上,二十四个时辰之内,都可以看到听到她了。” 谢览照做,果然看到一个小小魂魄哭的抽嗒嗒的,不知经历了什么,一副疲累只相,倚在墙角,有气无力的抹眼泪。 谢览看陆婉儿这样子,不禁回头看了姜尘一眼,“她怎么了,方才可有跟你说什么?” 姜尘面不改色,“感谢你妙手回春救命之恩。” 谢览将信将疑,看向陆婉儿,“有人对你下毒,你可知,会是何人?” 陆婉儿擦擦眼泪,“没有,是我自己服毒自尽。我舍不得表哥一个人孤零零死去,黄泉路上都没个作伴的……” 姜尘问,“关于你表哥的事,你可否说的再详细些?” 陆婉儿道,“自上个月表哥入京候审的消息沸沸扬扬的传来,一直到前两日结案,说一切都是他的错,但是我一直都不信。表哥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自从他下狱,我便去信告诉他,我会一直等他,如果他放出来,我便和他成亲,若是他被冤死,那我就陪他一起投胎,一起轮回,下辈子,在一起……”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可是你们多管闲事非要救我,我现在死也死不了,这不是教我失信于人!” 谢览看着陆婉儿,十分肯定且不留情面道,“有人杀你。李斟一案有蹊跷,对方认定你手中有重要线索,为了杀人灭口才痛下毒手。你若是不想让李斟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名声只是骂声,就把你知道的东西,告诉我们。” 姜尘看了谢览一眼,他们相识几日,谢览从没有展现出什么多管闲事的热心肠,可是在李斟这件事上,他却流露出了几分往常没有的热忱。 陆婉儿听了谢览和姜尘讲了她中毒的始末,也觉得事情略有蹊跷,便将她和李斟的故事,事无巨细的讲了来。 陆家是宛陵富户,李家也曾是,两家本是世交,陆婉儿六岁时认识了十岁的李斟。那时春日踏青,陆婉儿看到枝头盛开的桃花闹着要摘花,陆夫人觉得小姑娘登高爬低的有失大家体面体统,便不理她,任她在一旁闹。那时适逢也来踏青的李家,陆夫人和李夫人攀谈起来,便忘记了看时辰。李斟见小妹妹眼睛巴巴的望在桃树枝上,十分可怜,便问她,“你想摘桃花?” 小陆婉儿点点头。 李斟刚要抬手去摘,又见她大眼睛雾气蒙蒙巴巴的看着他,突然悟了,“你想自己摘?” 小陆婉儿有些不好意思的,再点点头。 李斟笑笑,二话不说的将她抱起来,任她摘了个痛快。 自此,便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李家年年来陆家拜年,李斟年年会跟着长辈来,陆婉儿年年都要换了最好看的衣服,去迎接。 李斟十六岁从军,遇到姜凌提拔,在武跃手下当了个参将,于他的年纪,是个不算小的官职。李家人敲锣打鼓,觉得长子争气,给李家光宗耀祖,一时间李府门庭若市,车水马龙。 南邵一战毕,凯旋时,李斟十八岁,正是到了议亲的年纪。 回到宛陵城第一件事,李斟便折了支桃花去见陆婉儿,还提了一车从京都买的好吃的好玩儿的,给陆婉儿送来。那阵仗大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送嫁的聘礼呢,李家人劝李斟低调些,李斟不以为意。“婉儿妹妹开心便好,管旁人议论作甚。” 总之,陆婉儿喜欢粘着李斟,李斟愿意哄着陆婉儿,长辈们见两个小辈感情好,陆家有钱,李家前途光明,双方家长略一商量,觉得算是门当户对的一桩喜事。 当年的陆婉儿只有十四岁,于是两方商量着,先定亲,待到陆婉儿十六岁及笄一过,便办喜事。 若是日子继续如此安安稳稳的过下去,她二人便也算是一对璧人;成了婚,也该是个郎情妾意羡煞旁人的夫妻。 然而,这一等,却等出了岔子。 姜凌贪污一案爆出,因致死百姓数量巨大,君息国君为了平息众怒,下令处死广平王府满门。所有昔日旧交旧友,都急着和广平王府划清界限,当时李家人也担心,李斟从军时隶属武跃手下,而武跃又是姜凌亲信,害怕李斟会受到波及,便劝他要不退伍算了,先回老家来避避风头,将婚事先办了,之后事,之后再做规划。 可这李斟也是个年少有血性的少年,对于家人劝阻,他不以为意,“当年斟在将军帐下,承蒙将军教诲。斟能有今日荣光,半是仰仗将军当年赏识提拔之恩。此番,别人可以落井下石,我却不能。或许这条路是难走,但,斟只求无愧于心。” 陆婉儿叹口气,“表哥说,他自认追随将军两年,尤其是经过了龟屿城一战,了解将军的为人。朝堂上下没有人为将军讲话,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将军为人,但他却不能袖手旁观。” 李斟说的龟屿城这件事,姜尘有印象。在与南邵的边境争夺战之中,他们每攻下一城一池,最棘手的问题,便是城中百姓的安置问题。经年积累,边境之城中南邵居民与君息居民混居通婚,已经成为了一家人,失地收复后,该怎么处理城中的南邵百姓,很令人头疼。 在这个问题上,姜凌与武跃有很大的分歧。姜凌坚信战争乃国之罪,非民之罪,所以,无论城中百姓心之所向是君息国,或南邵国,他都严厉整顿手下,令士兵不得侵扰百姓生活,不得杀烧,劫掠,屠城。而武跃认为,战事四起,后方稳定才是最重要的,该施行铁血政策,就得施行铁血政策,城中的南邵居民,能逐便逐,不能逐变杀。 在这个问题上,起先姜凌以长官身份力排众议,按照他的想法推行。只是,在龟屿城,姜凌吃了个大亏。 ※※※※※※※※※※※※※※※※※※※※ 求收藏,票票和评论~ 红颜老 龟屿城百姓南邵人多,在姜凌进驻之后暗地中勾结南邵士兵,暗度陈仓,将南邵士兵伪装成引进城中,将姜凌打了个措手不及。事后姜凌虽化险为夷,但几位高级将领心中极为气愤,觉得是姜凌的怀柔政策让龟屿城百姓有恃无恐,于是私自带着一队军马杀入龟屿城想要屠城,然,却被姜凌在最后关头拦住了。 当日,武跃和姜凌在大帐中当着所有将领的面吵了起来,武跃第一次忤逆他这个年轻的上司,口气不善,“边关沿线十五城,为防止城中生变,每打下一城便要留军驻守,若不采取铁腕手段,恐打到最后,我们不仅后院失火,还不剩什么兵力了。” 姜凌态度也很坚定,“若是城中百姓听说君息军队,每攻下一座城市,就劫掠,屠城,那他们可还会投降?便是只剩下一兵一卒也会紧闭城门奋战到底的,这,难道就是你想看到的?龟屿城之乱,首恶要严惩,但是无辜的百姓,一个都不能波及。” 武跃拍案而起,“武死战,马革裹尸,乃是宿命,有什么好怕的。只有铁腕手段镇压住每一个攻打下来的城市,才能让我们有更多的兵力攻打下一座城。这才是最快最容易的获得胜利的方法。” 姜凌只是拍了拍武跃的肩膀,“你说的有道理,城中或许有好战分子,你说的方法,也确实是最快最容易获得最终胜利的方法。但你可曾想过,城中住着的,更多的是普通的百姓,他们都是活生生、无辜的人。战火烧到他们头上,于他们而言,是无妄之灾。若是将这些人被无辜屠戮,我,夜不能寐。” 之后姜凌便说了那句被李斟记住了的话,“去往一个目的地的路径,从来都不只有一条。有的难,有的易,当有多条路摆在面前时,我希望我们都可以选择会让我们无愧于心的那条,即便,它不是最简单的,甚至,有可能是最难的。” 那场谈话最终的结果,是姜凌以军长的身份压制武跃决策,保住了龟屿城六千百姓的性命。虽然,姜凌在这件事上吃过苦头,可后来也证明,这确实是收买人心的好法子,战争打到最后两城,不攻自破,百姓听说姜凌是个好长官,不堪忍受南邵多年来的□□,于是从内部打开城门,姜凌不费一兵一卒,取得胜利。 李斟在南邵跟随姜凌,见证了姜凌同武跃的纷争,谨记着姜凌当年的教诲,既然会因为无愧于心而选择更艰难的路,所以他不肯相信姜凌会是因一己私利草菅人命之人。 于是,李斟背着家人,收拾包袱,从宛陵城连夜出发上京都,替姜凌伸冤。临走前,他只告诉了陆婉儿一个人。他向陆婉儿道别,与她一起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上,给她讲姜凌的故事,向她解释为什么他定要替姜凌伸冤,也告诉她,自己前路艰难,或许要个把月才能回来。 月光皎皎,陆婉儿听着李斟给他讲述当年与姜凌的往事,抬头望着眼前人一脸正气,意气风发,心中无限崇拜。她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姐,不知牵扯进姜凌一事的严重性,只知道这个人将来是她的夫君,不论他想做什么,只要他觉得是对的,她就会支持。 于是陆婉儿将自己的私房钱都拿出来,凑了五百两,偷偷塞给李斟,“京都山高路远,表哥若有用的到钱的地方,尽管写信给婉儿,婉儿定竭尽全力。” 李斟八尺男儿,生死无惧,此刻手中握着陆婉儿递来的银子落下泪来,突然红了眼眶,声音略带哽咽,“婉儿,若是我回不来,你,改嫁吧。” 陆婉儿急忙反驳道,“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你是好人,不拜将军也是好人,世道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早去早回,我等你。” 李斟在陆婉儿额头落下一吻。他们虽然有婚约在身,可一向循规,从未逾矩。此番额间一吻,以是前所未有的亲密,令陆婉儿一颗心砰砰直跳。 一骑绝尘,李斟的背影在月色下,渐渐消失在陆婉儿眼前。她看着李斟帅气高大的背影,觉得自己果然喜欢了一个值得喜欢的人,心中一片期寄,觉得他不日就会回来。 然,不曾想到,这竟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当李家和陆家的长辈听说李斟去了京都告御状,想派人去拦时,已经晚了。当时是,李斟一纸状书递到中书省,圣上的面没见到,直接被当成姜凌同党下狱了,同年秋,广平王府阖府被赐死,冬,李斟被流放边关。 此一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李斟被流放,李家式微衰落,陆家的生意却越做越好。不多久,陆家父母便有了退婚的念头。 毕竟,以陆家的财力,陆婉儿又是陆家长女,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吃穿不愁,不是难事。 然而,陆婉儿和李斟一样,是个认死理的人。她认定了李斟此人,便要等他,就算他一时式微,也相信以他的才华,事情定是会有起色的。她以上吊相威胁,“婉儿认定自己是表哥的人,若是表哥有了差池,便当婉儿是守寡好了。我宁愿为表哥守一世寡,也不会改嫁的!” 陆婉儿态度坚决,陆父陆母拗不过她的性子,便只能随她等了。 一等,便是六年。 李斟,也确实是个争气的。为了不辜负陆婉儿,他在边关不怕苦不怕累,作战时冲杀勇猛,加之懂些作战之兵法,很快便在新兵中崭露头角。 随即,君息国与越权国开战。连年战争,兵丁不足,于是,君息国军大赦天下,只要不是重罪之人,皆不再追究,可入行伍,只要建功立业,便加官进爵。 于是,李斟的第二次机会来了。武跃领兵,鉴于李斟是旧部,很快便又被委以重任。李斟当时信心满满的给陆婉儿来信,信中有难以抑制的喜悦,说他这次一定挣个功名回去,定要风风光光的迎娶陆婉儿。 陆婉儿收到信,也是满心欢心。经年以来,她收到李斟的信无数,虽然他从不曾说起,边关生活有多苦,他的日子有多难,只是捡些平淡的趣事讲给她,但是陆婉儿心细,从字里行间,能品到他故作轻松的语气之下,满满的愤懑与压抑。 这是长久以来,第一次,她真真切切的在他的语气中,听到了喜悦,听到了希望。窗外阳光意暖,陆婉儿想,或许他们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三月花开,陆婉儿摘下窗外的桃花,夹在信里,给李斟寄回去,“我等你。” 陆婉儿和李斟之间从未有过太多的甜言蜜语,他们之间说的最多的,便是陆婉儿的这句我等你,只三个字,却胜过千万情话。 桃之夭夭,待君归,妾红衣嫁之。 只是,此番战争,比以往的都更为胶着,也比任何人预想的,持续的时间更久。君息国策,士兵每两年一轮换,与家人团聚,以免过于思乡,战斗力不足。然,此番与越权战争五年连绵不断,士兵们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休沐了;且连年征战,伤亡惨重,君息国兵力不足,就算要轮换,也没有合适的人。 多年不能回乡,自然引起了诸多问题,思乡情还是其次,更难解的是,军队里全是血气方刚的少男孩儿,五年没见过女人,这一股烦闷暴躁之气,在军队中蔓延开去,势不可挡,无可管控。很快,君息边境便传出了军队士兵□□良家妇女之事,武跃暴怒,下了死命令严惩偷溜出军营之人,然,此事,还是屡禁不止。 堵不是办法,就是能疏,想来想去,此事武跃便指派给了李斟,要他从民间征召女子,充为营妓。虽然李斟还是个没有成亲的半大小子,接到这个命令有些哭笑不得,然而,他十分认真的想好好完成领导交给他的每一个任务,便奉命去附近的城镇中寻觅合适的人选。 李斟担心陆婉儿听到他出入风月场所的风言风语有所误会,便提前来信一封,提前讲明了其中前因后果。 陆婉儿对姜尘道,“因为战事吃紧,我后来收到表哥的信,也不多,从那日开始,到后来听到他的死讯,不过三封。第一封是关于他如何招募营妓的方法,约莫就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姜尘道,“愿闻其详”。 陆婉儿道,“表哥说,营妓也是人,同入伍一样,需得自愿才好。只是武将军对他这个想法并不满,两人之间就招募之事看法不同。表哥只是简单抱怨几句,也没细说究竟是哪里不满,后来结果又如何。”大概想着她是个妇道人家,所以遇到不顺利的事,不过抱怨两句,没必要说的太详细。毕竟短短一张纸,也写不下太多字。 姜尘领过兵,虽然李斟信上没提,他大概知道问题会出在哪里,但并没有打断陆婉儿。 陆婉儿继续道,“第二封信离得很近,也就两三月的功夫,表哥就又来信了,说战事有要胜利的迹象,说不定他很快就可以回来娶我了。” 姜尘与谢览未接话,陆婉儿顿了顿,脸色突然变得难看,“后来,紧接着又来了第三封信,信很短,隐约说,他对不起我,要我改嫁,便没有下文了。” 陆婉儿收到第三封信的时候,差点哭晕过去。她不明白,上一封信明明爱意满满信誓旦旦的男人,为什么突然没有任何原因的就要她改嫁,直到七日后,边关营妓数百人被虐身死李斟作为相关重要嫌犯被压入京都等待审判的消息传到边镇宛陵城,陆婉儿这才明白。 原来他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 陆婉儿不相信他会是这样的人。可是,她无权无势,不过深闺妇人,在这种事情上,便是想替他斡旋,也有心无力。她当即提笔给他写了一封信,说相信李斟是清白的,还说,“生为君人,死为君鬼,若生无缘,便黄泉相见,定不教君孤独无依。” 她抬头看了姜尘和谢览一眼,“你们觉得我傻,是不是?”她眼眉低垂,“或许是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相信他是被冤枉的。说来奇怪,我许久未与他相见,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的清白,也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但就是相信表哥不是那样的人,就是觉得事情一定不是他们说的那个样子……这种感觉,你们……懂吗?” 陆婉儿最后两个字说的很轻,像是小心翼翼,生怕听到否定的答案。姜尘被人说中心事,沉吟不语,身旁的谢览情绪复杂的轻轻嗯了一声。 姜尘偏头看他,谢览的神情掩在一片阴影中,看不大清,但姜尘莫名觉得,他那一声嗯中,包含了千言万语。 陆婉儿感激的对着谢览苦笑,“谢谢你安慰我。不过,我也知道我傻,不仅傻,还没用。明明确信他是清白的,却帮不上任何忙,家里虽有几个小钱,却无法帮他洗刷冤屈,除了死,我竟然,什么忙都帮不上,现在,明明答应了陪他去死,却连这个都做不到……” 陆婉儿越说越伤心,说到最后,又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我实在是,太没用了……” 姜尘上前一步,想去拍拍她的肩,但现在她不过是个魂体,他的手穿透她的肩膀,碰了个空,尴尬的僵在半空,声音喑哑,沾染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不会的,死前能收到你那封信,李斟他,应该是高兴的,至少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是清白的……” 谢览伸手接住姜尘那只还僵在半空的手,张张口,想说什么,声音却哑哑的,没说出个字来。 谢览还要再问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和陆夫人的声音,“谢公子,一个时辰到了,不知婉儿如何了,我们是否可以进去看看?” ※※※※※※※※※※※※※※※※※※※※ 谢览:日常心疼老婆不敢说…… 死局 姜尘谢览二人心有灵犀,听到这声音,一个利落的将陆婉儿生魂扔壳子里,另一个扯下房间里贴的所有符咒恢复原样,抬眼互视,一个眼神相交,谢览打开门,将陆夫人请了进来,恭敬回道,“毒素已除了大半,此番陆姑娘性命无恙了,但至于能不能醒过来,就要看命了。明日我会再来复诊一次,陆夫人放心。” 陆夫人千恩万谢的将他二人送走。 两个人走在去城南的路上,都没有说话,都是有心事的样子。 姜尘在想李斟一案可能的内情。 那时陆婉儿在说,他就想到了。 君息国虽连年大小战事不断,但总体战况还算稳定。以是军策不允许家眷随行,只每两年戍边将士休沐轮换,以慰思乡。 但与越权国的战争是个意外。 即便朝廷五年间两次征兵扩充军队,兵力也稍显不足,士兵们哪里还有休沐的机会。此番焦灼战事,君息建国百年来,这还是头一遭。 如此一来,便暴露了许多问题。李斟当时面对的,就是其中一个。 只是,这问题,又是如何好解决的。 边境地广人稀,一城之中能有万人,已数不易。姜尘粗略估算,其中五千女子,一千幼童,一千老妪,三千适龄女子中,非良籍不足十一,即便有重金赏赐,愿意随军的,可能不足十之三四,这样算下来,即便李斟将附近三四小城都寻访个遍,最多也不过三四百人。 三四百对十万,这个数字,是在太悬殊了,犹如杯水车薪。不但不解决任何问题,反而,还有可能使矛盾激化。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以姜尘对武跃的了解,他肯定也是明白这个道理。 之后发生了什么死了几百人,姜凌不愿猜测,武跃是个急功近利的人,做事只讲结果不问过程。他极有可能是对李斟行事的结果不满,下令不管是否自愿,都要强征随军。又或许即使这样乐籍女子也不够,为了安抚大军情绪,此番平白牵扯进许多良籍女子,终酿成悲剧。 武跃此法虽不体面,但当时局面情况下,确实没有什么好法子。 姜尘叹口气。 少年时代的姜凌,喜欢强求。任何问题,都要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可是现世残忍,世道教会他,有些事或许就是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一个人的努力,在时代大潮之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连年征战,士兵情绪不满,摆在武跃面前的,本就是个难解的题。他要约束手下几万士兵,又想在此战中挣得军功,除此下策,确也没什么好法子。 当时的局面,士兵无错,女子无错,李斟无错,武跃,或许激进了些,但也无大错。 错的,本就是这场经年连绵不断的战争。 剑出鞘,没有赢家。 不知是否来自于防患于未然的思维惯性,姜尘忍不住去想,如果是他碰上这种情况,要怎么解。 他苦思良久,怎么想都觉得,武跃遇到的是个死局。若是想破局,大概需要在第三年的时候就预见到战争的胶着之势,预想到之后发生的种种可能,提前上书朝廷,请求改变军策,允许家属随军。 可家属随军,开支巨大,耗时巨长,若是迁移了一半,战争结束了该如何? 若是迁移了一半,银子不够了又该如何? 就算随军迁徙成功,十万人的家眷,在边关又要如何安置? 种种难题若是都没有提前解决的法子,这简直是给国家丢了一个烂摊子。 或许,他姜凌有底气写这个折子,乃是因为他是广平王世子,当今圣上的好友。因为折子是他写的,所以广平王府可以筹银,广平王府坐下门客会绞尽脑汁像一个万全迁徙计划,就算,最终的最终结果不理想,姜凌被罢官,他也不怕,因为他背后还有广平王撑腰。 但武跃不过是寒门子弟,他背后无人撑腰,无人作保,在整个过程中,即便有半点行差踏错,便是家族无光。所以,他永远会选择最稳妥的,对自己伤害最小,最容易升职的法子。所以,即使他预见到这个问题,也会保佑侥幸心理。如果积怨不爆发,于他是最好,如果爆发,便秘而不宣的寻手下人解决这个问题,以保障自己的仕途。 想至此,姜尘只觉内心悲凉。 原来,李斟悲剧的结局,早在五年前,与越权开战,李斟追随武跃开始,就埋好了伏笔。 不知不觉间,姜尘谢览两人走到城南。此刻已是未时末,早过了用午饭的时辰,馆子里人不多,谢览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姜尘的思绪还沉浸于李斟一事,菜单也没看,全交由谢览点菜。 出神间,姜尘觉得额头有些冰凉的触感,抬眼,见谢览正很认真的凝视着他,两根手指正在试图抚摸他的眉头,装的一本正经道,“意安,不是我说你,你年纪大了,不能老皱着眉头,会长皱纹的!” 姜尘被他气笑了,方才莫名一肚子的愁绪,散了大半。 见姜尘神色缓和了几分,谢览满意的将手收回来,问道,“今日还有些话没来得及问。我想,武跃或是有些把柄落在李斟处,李斟不经意间泄露给陆婉儿过,所以,陆婉儿才招此杀身之祸。明日再去陆府,我们将李斟写给陆婉儿的信要来看看,说不定找出些端倪。” 姜尘也有此意,没想竟是谢览先说了出来,“所以,你想为他翻案?” 谢览不置可否,“一个死局,怎么翻?。” 见姜尘一脸愿闻其详的表情,谢览继续道,“君息国两年一休沐的军制被战事打乱,从朝廷到将帅谁也没有想着去预防会带来的问题,直到千疮百孔时,才交给一个中级军官打补丁,早在那一刻,李斟便被历史选中,称为一个背锅的人。此非人之罪,乃是君息政治制度陈腐,变通太慢,才导致悲剧。此案若想翻,翻的不是一人一军之得失,对手,是整个君息政局,代价……会很大。” 姜尘眉头一挑,心下对谢览又改观几分。 他年纪轻轻,又非朝廷之人,对这件事,竟也能看的如此透彻。 虽然分析的透彻,但谢览话音一转,眼神坚定,“但真相如何,就算世人不知,在意小李将军的人,应该知道。” “为何插手这浑水?”就算知道此案不可翻,还要一意孤行,姜尘是在摸不清谢览做事的门道,一句话直接问出了口。 可问完之后,他有些暗自懊悔。 自己已经不是十几岁时的少年了,旁人要做的事情,他又凭什么置喙? 谢览被姜尘一句话问住了,看了姜尘半晌,欲言又止,最后垂眸看着桌角。气氛沉默到有几分尴尬。 不想说就当我没问好了…… 姜尘刚要开口打破这别扭的气氛,谢览先慢慢开了口。 他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轻柔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哀伤,“我曾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他一腔赤子热忱,却遭受了这世上不公的对待,所以,他不见了……” 微风透过窗子吹在身上,吹下两片桃花瓣,正巧一片落在桌上,谢览将其中一片放在手中无意识的揉搓着,“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向他证明,这尘世,依然有美好,依然值得他温柔相待,是不是,他就能回来了……” 谢览说这话的时候,眼底中一片悲凉。那感觉就是,明知他不会回来,却也还要一试。 这神情姜尘太熟悉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姜尘莫名想起前世一些琐事,想起他像谢览这般年纪时,这也是如此,为了一个好的结果,会付出许多在旁人眼中看起来注定徒劳的努力,却乐此不疲。 心里某处,不由得软了一软。 瑾瑜师姐曾经告诉他说过,谢览的心上人死了,谢览曾努力为她复仇。可现在谢览却只是说人不见了,看来,他还是无法面对那个事实吧…… 谢览看起来是个张扬不服管的人,却因为喜欢一个人,竟也能敛了性子做出这些细腻的事情。这样想着,姜尘心中产生了一种不明所以的酸涩感。 他还没想明白这股酸涩感是怎么回事,小二便把白斩鸡端了上来,还有鸭血粉丝汤,松鼠桂鱼,干煸四季豆。香味浓浓,将姜尘肚子里的馋虫勾了出来,就顾不得管方才那一丝莫名的怅然了。 小二客气的问道,“二位客官还需要些什么?” 谢览道,“再来一份白斩鸡,直接打包,分三包装。一包放一半,另两包分另一半。” 小二道,“好嘞。” 姜尘疑道,“这么繁琐做什么?” 谢览看他笑笑,“你回去就知道了。” ————————— 夕阳西下,将本就颀长的两人,影子拉的更长。 两人并肩往山荫小筑走回去,才刚走进竹林,就有两只小馋猫,闻着香味儿追了来。 一黑一白两道小身影,分别抱住了姜尘和谢览的大腿,“大哥哥,二哥哥,今天是什么好吃的呀?” 姜尘将大黑从他身上摘下来,牵在手里,谢览则笑嘻嘻的将小白抱在怀里,然后掏出了怀中的两小包鸡肉,一人手中递了一包,大黑小白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打开狼吞虎咽。 莫清风在院子里看到他们四人时从外面走进来时,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谢览怀中抱着小白,姜尘手中牵着大黑,两个小孩子各自吃了一手的酱汁,一脸的满足。莫清风简直热泪盈眶,“看到你们这么会带孩子,我死而无憾了。” 谢览笑着从怀中再掏出一包白斩鸡,递到莫清风手中,“孝敬莫叔的。”随后,他笑笑,“昨日摘了新鲜的笋尖,晚上我去煮春笋蘑菇汤来,味道一定极鲜。” 说着,便一头钻进了厨房。 姜尘看着大黑小白,还有莫清风手中的白斩鸡,想起谢览打包时的嘱咐,不由得叹了一句,他果真是个细致的人。不怪才几天时间,大黑和小白都喜欢他喜欢的紧,他确实用心了。 莫清风坐在摇椅上,看着谢览的忙碌的背影,不由得咂咂嘴道,“喏喏,这样能干的少年郎,不知道将来谁家的姑娘有福气嫁给他。” 听了莫清风这一句,姜尘忽然想吃先前吃饭时,心中那抹莫名的酸涩是为何了。 羡慕。 能被谢览放在心尖上喜欢,即使人不在了还愿意让他默默的做这许多事情的人,一定是很优秀很厉害的吧。 他当年,就不曾有过这种福气。以致死后数年,身后除了骂名,什么也没有。 ———————————- 翌日中午,姜尘三卦算毕,便带着谢览一同朝着陆府去了。 谢览医术果然不凡,昨日被十几个大夫预言活不过一日的陆婉儿,经过谢览诊治面色已然有了好转。。 陆夫人再见谢览如同见到恩人般,殷勤的嘱咐丫鬟给姜谢二人看茶,眼巴巴的等着谢览又给陆婉儿扶了扶脉,急切的问道,“谢公子,婉儿她如何了?” 谢览冲她点点头,“无大碍了。只需再施一次针,还请夫人带着丫鬟回避片刻。” 当然,谢览如此说,只是创造合适条件让姜尘将陆婉儿的魂再次勾出来。 “谢公子,姜公子。”这次出现的陆婉儿,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眼睛虽然还有些红肿的印记,但声音已经没有哭腔了。她恭敬的向他二人行礼,相比昨日哭哭啼啼,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姜尘开门见山,“陆小姐,李斟少将给你写的信,可否给我们看一看。或许那里有什么关于此案的线索,才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 陆婉儿一愣,随即想了想,指了指她梳妆台下面压着的一个小铁箱子,“都在这里。” 姜尘把那铁箱子拉出来,里面厚厚一叠信纸,收的整整齐齐,小心翼翼,尤可见当时陆婉儿将这些信收起来时,有多珍视。 上面几封,不过是一些家常,加上一些酸兮兮的情话,姜尘只读了两句便红了脸,他无意偷窥旁人隐私,便跳过了前面几封,直接翻到了最后。 李斟有分寸,虽向陆婉提及营妓之事,但也不过泛泛提起,并未过多透露各种细节。姜尘细细将那几几封信反复品了几遍,联想起以前李斟做事的风格,脸色微变。 “怎么?”谢览看他脸色不对,张口询问。 姜尘未多说,只是将信递给了他。 ※※※※※※※※※※※※※※※※※※※※ 姜尘:羡慕那个被你在乎的人…… 谢览:你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杀身之祸 谢览将信反复品读了即便,突然脸色也是一边,“难道是……有铁证?” 姜尘点头。 心中写的很笼统,但凭姜尘对李斟,他猜测李斟有一册账本,里面记录了和营妓有关的每一笔交易和支出,和详细的前因后果,而这个册子,他收藏在自己遗物中。” 按照规定,犯人遗物会在死后被移交亲属,想必,这个册子现在便在李府。若是被有心人找到,便是军中高层贪赃枉法,陷害下属的铁证。 这便是陆婉儿的杀身之祸了。 武跃或许知道李斟有和陆婉儿通信的习惯,却不确定他在信中是否说过什么不该说的,便打算直接将她灭口。 姜尘叹了一口气,若不是李斟当年为了给他正名,现在早已经和陆婉儿成亲了吧。他两人情投意合,应当是对被世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子女膝下承欢。哪至于落的一个身败名裂,一个不死不活的下场。 谢览读完信,看了一眼姜尘的脸色,直接将信放到蜡烛上燃了。 陆婉儿脸色一变,扑过来抢,“你做什么烧我的信!” 谢览淡淡回她,“功名利禄诱惑力太大,能枉顾一条人命,就能枉顾一门人的性命。若不想给整个陆家惹来杀身之祸,便最好将所有的信都烧了,且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谢览这么一说,陆婉儿立刻想通了其中关卡,她也是个懂事儿之人,眼眸恋恋不舍的盯着被烧掉的信,未在多说什么。 良久,对谢览福福身,“谢公子提点。”然后又对二人行了个礼道,“只是婉儿如今什么都做不了,此桩事,还要再麻烦二位公子替我陆家消灾了。” 一封信很快烧成灰烬,黑色的炭屑在空中上下盘旋,谢览出神的盯着那灰烬片刻,似是拿定了什么主意,“此桩事尽管交给我吧。” 陆婉儿没想到对方答应的这么痛快,重重道谢,“公子大恩,婉儿无以为报。” 谢览摆摆手,不以为意,“无妨。你也算帮了我一个忙,这个便算我还你人情了。” 陆婉儿不知道自己帮了谢览什么忙,见他神情不想多说,便也没再追问。她目光落在那箱信笺之上,有些落寞,“这是斟表哥,留给我的最后念想了……” 姜尘叹口气,安慰一句,“逝者已矣,姑娘节哀,生者为大。” 被姜尘点了这一句,陆婉儿眼神又暗了暗,生出一丝疼痛,“多谢公子昨日提醒,才发现母亲一整夜寸步不离守在婉儿床前,一夜间便多了半头银发……婉儿任性自尽,确实不懂事。” 说着,陆婉儿的眼圈又红了,“我确想陪着斟表哥去了,但昨天见着母亲忧心模样,又着实不舍……若是我真死了,母亲她,后半辈子,要怎么活……看着母亲昨夜悲痛欲绝的模样,我突然失去了寻死的勇气。斟表哥要是知道了,会觉得我很懦弱吧……” 陆婉儿声音哽咽起来,“我真的好像亲口告诉他,我是信他的,爱他的,只是,没有这个机会了……”说着,她眼泪就落了下来,“你们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没用的人,不仅不能陪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连陪他同死,都因牵绊太多而没有勇气……” “不会……他知道会开心的。”姜尘打断她,声音带着几丝旁人听来不知从何而来的自嘲,“若是死时,连个让你牵挂,想留在这个尘世间的理由都没有,那才是真的没用。” “意安……”谢览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自嘲。 姜尘转头看他,只见谢览喉结动了动,似是想伸手拍姜尘的肩,然而不知什么缘由,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陆婉儿看着谢览道,“谢公子昨日道,我或许此生都醒不过来了……” 谢览挽挽袖子,“那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你,求生意志太弱,便是我将你的身子调养好了,也无用。但若你想活,我写副方子给你,再调养半年,毒素排净,便无大碍了……” 陆婉儿看着姜尘和谢览,跪下身去,深深磕了个头,“二位公子大恩无以为报,若是日后有用到陆家的地方,婉儿万死不辞。” 姜尘赶紧扶住她,“是我该谢谢你。” 陆婉儿疑道,“谢我什么?” 姜尘答得真挚,“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世上还有像你般对李斟将军这样单纯又诚挚的信任存在……” 谢览看了姜尘一眼,似是拿定什么主意,转头对陆婉儿道,“你方才说,想再同他说句话……” 陆婉儿点头。 “这个心愿,我能帮你实现。” 听谢览这一句,陆婉儿先喜,后惊,随即有些失落,“可是,表哥已经死了,怎么还能见到呢……” 谢览嘴角微勾,眸中神采四射,有种世上无事能难倒他的自信,“今天是小李将军头七的最后一天,所以头七未出,不是吗?给我一滴他的精血,只要他还没入鬼门关,天涯海角,我都能将他招来。” 姜尘谢览谢览一眼,微微有些吃惊。 招魂是他天一教的高级法术。 借助招魂旗,天师将附近的游荡的鬼魂招来。施术人道行越高,则能招鬼魂的范围越广。姜尘算是资质出众的,然,以他的道行也不过只能招来附近十里小鬼。谢览怎么能夸下海口,让天涯海角都不在话下。 陆婉儿眸子暗了暗,“可是,我并没有,表哥的精血……” 也是,她和李斟六年未见,除了几封信,再无别的念想。就算两人关系再亲密些,谁没事留着对方的血,定情信物也没有送这个的。 看着陆婉儿失望,姜尘有些不忍,接话道,“让我试试吧,或许他走之前也会放心不下,想回来见见你和家人。如果运气好,招魂旗可以将他招来。” 说完,姜尘便动手在屋内贴了隔音符和避光符,屋中立刻漆黑一片。他拿出桃木剑,点上檀木香,将招魂旗往屋中一插,用灵力催动招魂旗,口中念道,“李斟,你若在,请现身。” 屋中温度霎时凉了两度,无风,但招魂旗猛烈抖动起来,抖得檀木香的燃出的袅袅烟气突然变了形状,渐渐的勾勒出一个男子的身形。 陆婉儿一下子便激动起来,“斟表哥,是你吗?” 人形烟气晃了晃,好像是有人点了点头。今日是第七天,李斟的鬼气已经很弱了,甚至没有办法在现形,想必入鬼门,就是这一时半刻的功夫了。 陆婉儿的生魂向李斟的身形飘过来,像是想要抱住他,然而他二人,一个是生魂,一个是鬼烟,任谁都无法触碰到谁,对面相见不相连,眼见着陆婉儿的生魂穿透李斟的身形的烟气而过,那抹烟气晃了晃,许久,才又重新凝聚成人形模样。 陆婉儿颤抖一下,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斟表哥……我,很想你。” 烟气先原地抖动了阵,才终于向着陆婉儿的方向去了去,在她颈上绕了一圈,仿佛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 因着这抹烟气如此小心翼翼的动作,陆婉儿瞬间哭到不能自已,“表哥,对不起,对不起……”她抽抽噎噎,一叠声说了许多的对不起,“我本来想去陪你的,可是母亲养我爱我,我不能就这么丢下她,对不起……” 烟气绕着陆婉儿绕的更紧了,仿佛一个温柔的情人,在拍着她的背说,没关系。然越是如此,陆婉儿哭的越是厉害,“我知道不是你,我知道一定不是你……表哥,你在我心底,一直是一个风光霁月的人,就算所有人都说是你害死的那些姑娘,我也不会信的……” 烟气又抖了抖,似是有几分痛苦。 突然,招魂旗啪的一声燃烧起来,旗面上跳跃出蓝绿色的火焰,姜尘明白,这是鬼门开了,李斟要走了。 最后时刻姜尘,对着那轻烟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谢你曾在多年信任我,在我被世人抛弃时,挺身而出。 绿色火焰迅速的吞噬了整面招魂旗,檀木香灭,温度重新回升,一切恢复正常。不知从哪里飘落一朵干枯了的桃花,悄然而落,落在陆婉儿唇边。 檀木香的灰烬慢慢落回到地上,渐渐形成了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好好活着。” 这便是李斟的结局,这便是他想对陆婉儿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夜,陆家大火,索性,抢救及时,没有任何人员伤亡,只是陆小姐的闺房被烧为灰烬,一砖一瓦都不剩。 映着火光,姜尘看了谢览一眼。谢览转身,道,“陆家,应当安全了。我们回家吧。” 姜尘点头,“恩,回家。” ------------- 谢览拎着从陆夫人处拿到的一千五百两银票,回去给莫清风看的时候,莫清风眼睛都直了,一遍遍摸着银票,感慨道,“阿尘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拿回来这么多银票孝敬我啊……” 上次姜尘去王知府家走一趟,也不过挣个一百五十两。 姜尘不以为意,“咱们四个人,又没有不良嗜好,吃喝嫖赌,正常吃喝用度,一个月省着花不过五两,就算时不时大鱼大肉,十两也够了。我一次挣出来一年的花费,怎么还要被嫌弃?师叔,你要那么多钱干嘛,不怕倒霉吗!” 谢览在旁边笑着看两人斗嘴,道,“陆家老爷本来是要请意安去的的,误打误撞,被我捡了个便宜,这个,要不就当我俩一起孝敬的师叔的好了。” 莫清风听说这银子给他的时候,已经乐开了花,对着谢览就是一顿夸,“阿览啊,你也别谦虚,陆家老爷能请到你出手,那是他们的福气,多少人上药王谷求药都求不到呢……” 姜尘哼了一声,不以为意,“要不,我做顿饭孝敬一下师叔,谢公子来者是客,不能老让他在厨房操劳啊,显得我们天一教欺负人……”说着就往厨房走去。 莫清风一听姜尘此语脸色大变,脸色赶紧跳起来去拦,“不用不用,我还想多活几年……” 大黑和小白本来缠着姜尘玩儿,一听这话,双双退后两步,躲到了谢览身后,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不放。谢览一手将一个抱起来,很有耐心的问,“怎么了?” 眼见着莫清风没拦住姜尘,那一抹黑衣走进了厨房,小白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大哥哥,做饭,很……难吃。” 谢览不由得觉得好笑,也不知道姜尘做的饭,是怎么给小白留下了心理阴影,竟然直接将她吓哭了。他耐心的将他们两个重新放在地上,给小白擦擦眼泪,“小白乖,不哭,待二哥哥去看看。” 小白抽抽搭搭的放了手。 ※※※※※※※※※※※※※※※※※※※※ 谢览:日常心疼老婆…… 下厨 “当当当——”厨房传来三声猛烈的撞击声,谢览走进厨房的时候,姜尘刚将一颗冬瓜歪七扭八的切成三大块,然后,对着冬瓜发呆。 谢览拿起他常穿的翠绿小围裙,举到姜尘面前,问,“你要用冬瓜做什么?” 姜尘满脑子都在寻思着冬瓜的事情,自然而然的就将脑袋伸了过去,让谢览将围裙给自己套上,“做汤。” 谢览转到姜尘身后,笑着帮他系围裙,“冬瓜难熟,做汤的话,要切片。” 姜尘“哦——”了一声,视线回到案板上,发现身前一抹绿,才忽然意识到,他暗自嘲笑过谢览很多次的丑围裙竟然已经穿在了自己身上。 现在要脱下来,有点做作…… 姜尘头皮一麻,算了,穿就穿吧。 他目光重新回到冬瓜上,“当当当”又是几声剁菜声。 谢览淘完米,回头看了一眼姜尘切的比案板还厚的冬瓜片,愣了愣,“冬瓜,要先削皮的吧——” 姜尘看了一眼自己切的四分五裂的冬瓜,头疼的又“哦——”了一声,然后换了一把小刀,像削苹果那般,开始给每片冬瓜片削皮。 谢览看了姜尘一眼给冬瓜削皮的模样,明白了莫清风为何会顾虑,只好措了措辞,“意安,切菜这个活,等下还是我来吧……” 姜尘很听话的又哦了一声。 一个时辰后,四菜一汤上桌。 莫清风大黑小白三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先动筷子。明明平时谢览做的饭一端上桌,三人就风卷残云跟饿了三天似得。于是,姜尘十分卖力的推荐道,“我这次,做的很认真,你们赶紧尝尝。” 莫清风轻轻嗓子,咳了一声,“阿尘啊,这次的饭,全是你一个人做的?” 谢览明白莫清风的顾虑,赶紧解释道,“算是我们两个一起做的。” 姜尘觉得自己的贡献被埋没,添油加醋道,“所有的菜,都是我亲自炒的。” 谢览再补救道,“菜是我切的。” 姜尘再道,“调料是我放的。” 谢览心道,你是生怕他们不吃吗,只好补充了一句,“我亲自指导着放的,放心。”怕姜尘要再说什么,直接夹了一口小鸡炖蘑菇放进嘴里,然后冲着莫清风道,“味道还不错,稍稍有点咸,但是配米饭正好。” 随后又尝了一口清炒竹笋,也是一脸满意,“稍稍有一点老,但是第一次做饭做成这样子,很不错了。软一点,对牙口好,大黑小白也容易嚼。” 最后盛了一碗冬瓜虾皮汤,一口气喝干之后,表情很正常的擦擦嘴,对着三人道了声,“很暖身子。” 看谢览吃的香,莫清风大黑小白菜将信将疑的动了筷子,然而,菜方入口,三人齐齐变了脸色,大黑小白捧起桌上的茶猛喝一口气干了,莫清风则直接冲到了水缸旁,将脸扎了进去,直到水缸快见底了,才重新抬起来。 一脸水珠的莫清风黑着脸,二话不说直接将谢览拽到屋子后面。 谢览不解,“有什么话,师叔非要这样避着人说?” 莫清风摊出一只手,“你是不是作弊了,给我也来一粒。” 谢览摸不到头脑,“什么东西” 莫清风理直气壮,“你屏蔽味觉的药。” 谢览忽然明白过来莫清风的意思,“这种药,我确实有,但是我并没有吃啊。” 莫清风一脸的不信,“那小鸡炖蘑菇,咸到发苦;清炒竹笋,老到塞牙,冬瓜粉丝汤一股莫名的酸和辣呛的眼泪都出来,你若是没有屏蔽味觉,我不敢想象,你是如何下咽的。” 谢览一脸真诚,“我真的觉得意安他第一次下厨做成这样,味道很不错了。师叔你要多吃两口,算是给他一点鼓励。” 这种鼓励,呵呵,莫清风一点也不想给。看谢览说的理直气壮,只觉得他不可救药,“你的脑子不知道被什么糊住了,只要是他做的,就算是一坨屎,你可能也觉得是香的……” 当晚,莫清风以大黑小白这两天吃的太胖了为借口,需要让他们减肥饿着肚子去睡觉,桌上的菜并没有动几口。姜尘有些挫败的看了谢览一眼,“我以为,在你的指导下,我的厨艺会有所进步的。” 谢览很自然的接了一句,“他们没品位。”然后,将一桌饭全吃完了。 姜尘不信,还追到了莫清风的房中追问。莫清风一脸逃债一样的迅速关门,“阿尘啊,师叔年纪大了,睡得早。” 姜尘不依不饶,“我就问一句,师叔你跟我说一句,我就走。” 莫清风一脸无奈,“阿尘啊,你要知道,人一生下来,优点缺点便已经定了,你在修道一途上颇有天赋,于厨房,就不要勉强了吧。” 姜尘撇撇嘴,压低声音,“我自己的做的饭什么德行,我自己心里清楚。”虽然他知道自己已经比往日里进步了不少,但也着实达不到及格的水平,他本以为自己进了厨房不过是给谢览打打下手,没想到谢览对他十分信任,竟真将灶台让给了自己,姜尘不行也得行,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想到此,姜尘嘴角勾勾,他其实也好奇谢览是怎么能将一桌子饭全都吃下去的。 “我来,是跟师叔交代一件事。”姜尘压低声音道。 莫清风看着姜尘,“我从认识你小子到现在,你一露出这种严肃的表情,就有人遭殃,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他顿了顿,琢磨着,“你还要刻意避着阿览,到底打什么坏主意……难道你看上他了!你来跟我坦白,让我帮你?虽然阿览长得确实很俊俏,但是阿尘你不是这么肤浅的人啊……” 姜尘一脸无奈,“师叔,你能不能想一点正常的事。” 莫清风,“你身上发生过什么正常的事吗?” 姜尘放弃挣扎,“我晚上要去李府走一趟。李斟一事内情,我思来想去,还是无法袖手旁观。他有个账簿留在李府,我要将它找出来。” “找出来,然后呢?”莫清风眉头一皱,“朝廷中人只手遮天的能力,你还没有领教够?” 姜尘叹口气,“我想为李斟正名,就如当初,李斟为我做的那样。否则,我良心难安。” 莫清风斜他一眼,“你那么有本事,怎么不先替自己正名。” 姜尘知道莫清风不喜他掺和朝廷之事,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道,“这确实是一条艰难地路,凭我自己的能力也不够,但是,我总得一试。” 莫清风哼了一声,没说话。 姜尘跟莫清风商量道,“我打算趁着夜色将账簿偷出来,直接送去薛丞相府中。我和薛弘还有点交情,他应该会想办法帮我的。只要他能帮我找个门路进三司一趟,我便能这账簿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在三司的案头,不牵扯任何人。三司长官看到账簿,若是愿意重申此案,事情或许能有一两分转机。” 莫清风不置可否,“君息朝廷什么地方,三司长官就靠得住?” 姜尘顿了顿,诚恳道,“不知道。但尽人事,听天命,师叔放心,我不会强求,做完这桩事,不论成败,我都不会再插手了,保证不惹麻烦。” 莫清风见他思虑周全,也不是来找他要意见的,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过了半晌,抬头见姜尘还站在自己房间里,没有要走的意思,忽然意识到姜尘或许还有别的事情,“你需要我做什么?” 姜尘低下头,“这桩事,我并不想让谢览知道。” 莫清风挑了挑眉。 姜尘解释道,“他对李斟一案有种莫名的热心,我虽觉得他可能没有恶意,但兹事体大,我并不想将他卷进来,毕竟他不是朝廷的人。” 莫清风哦了一声,“所以你不打算告诉他,准备直接不辞而别。” 姜尘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本想跟莫清风告辞过后就离开的,但想起前些日子一早他出摊算卦,后来谢览追来时奇怪的眼神,有点于心不忍。“我很怀疑他小时候被父母抛弃过,所以对于和身边人分别,很是情绪化。万一明早起来他找不到我闹脾气,还望师叔帮我解释两句。京都也不远,我走这一趟,少则三日,最多五日就回来了。” 莫清风垂眸,“那你自己小心,别逞强。” 姜尘应了一声出门,脚步声很快消失不见。 *** *** *** 姜尘将路上所需行李收拾妥当再回到房间时,谢览已经躺下了。 他本来双手垫在脑后透过窗子看月亮,见姜尘进来,立刻侧身过来,支着脑袋望他,有几分欣喜的笑,“方才望着月亮,突然想起了雪白雪白的桂花糕,突然就馋了,明天早上出摊的路上,我们去买桂花糕吃好不好?” 姜尘刻意回避了明天早上四个字,道,“下次出摊的时候,带你去买。” 谢览看他片刻,似是在琢磨着他方才说的“下次出摊”四个字,姜尘心虚,避开谢览目光,钻进自己的地铺,“今天拿了你一千五百两银子……”陆夫人是给了谢览六张银票,每张五百两,一出门谢览就转手给了他三张,说是按姜尘规矩,赚的钱一半用来做功德。 谢览恩了一声,直接打断他道,“意安想怎样花都好,不用同我商量。” 他那厢给的大方,姜尘这厢花的倒是头疼。一千五百两,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 姜尘道,“我下午一直想在想这事儿,想来想去,最好的方法,是买块地,不用太大,也不用多好,但是可以建个私塾,不求培养举人探花的,只求让城隍庙那些孩子,可以认几个字,学会打打算盘就好,到时候有个一技之长,能安身立命,不至于只能出卖体力,一辈子做个要饭的。” 谢览半撑起身子看着姜尘,认真听他讲话。 姜尘继续道,“城北离城门不远处,有个两进的小宅子,荒废了些许年,想必花个三四百两,便能盘下来;再花个一两百两,便能翻修的差不多。剩下的钱,可以请一两位先生,每人一个月给五两,这笔钱,也能供那些孩子们上个近十年的学。” 谢览点头,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姜尘再道,“城隍庙不仅有男娃娃,还有女娃娃,男娃娃可以跟先生学,女娃娃们,我想,等陆婉儿醒了,若是她愿意,可以请她来教,她出身商贾人家,识字算账的,定不会生疏。她性子执拗,想必后半生都会惦着李斟,也不会改嫁了。余生还长,除了她母亲,她也要有个别的寄托,活着才有点意思。” 谢览脸上挂上一抹笑意,“很好,意安做事一向周全,总是喜欢先替别人将事情计划好。你想的很好,同我商量,是做什么?” ※※※※※※※※※※※※※※※※※※※※ 姜尘:不好吃别勉强 谢览:老婆做的没有不好吃的 账簿 姜尘真诚道,“这所私塾,你既出了大半的钱,我想,便以药王谷的名义来办。”这样,功德便也能落在药王谷头上。今天姜尘听着谢览提到招魂术,便觉得这药王谷,和天一教,或许从修行的角度来讲,是同源的。既然同源,那行事便也应当遵守道家所说的因果循环,功德报应。 春花君本人究竟如何,姜尘不知。但若有半分如市井传言那般心狠手辣,那身上的报应回头自然也少不了的。谢览同为药王谷的人,或许多少会受到这因果的拖累。 捐钱,办学,育人,都是大功德。若是药王谷真的有什么孽障,可以给挡一挡。城隍庙十几二十个孩子长大后,若是心善,他们身上的功德,因着是药王谷种下的因,也能再结一份果,这样,或许谢览就安全了。 后面的话姜尘虽没明说,但是谢览瞬间便明白他心里所想,眸色变化几遭,“意安,你嘛……真是个好人。这么大的功德,还要算上我们药王谷一份。” 他声音虽淡,但是语气中情绪复杂,“谢谢你为我考虑。不过,我从不信上天是公平的,不信善恶有报。”谢览嗤笑一声,“我从来没想当个好人,所以天罚什么的,要来便来好了,我不怕。看是他厉害,还是我命硬。” 见谢览说的满不在乎,姜尘也不好强求。他也年轻过,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谁劝什么都听不进去,如是,便转移了话题,“那谢公子,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谢览摸摸下巴,认真思索了片刻,“我想做一个很厉害的人,好去保护我喜欢的人,不被人欺负。” 姜尘与谢览虽认识不久,但已经听谢览提过两次,有个喜欢的人。一次神情悲凉,一次神情郑重,足以说明,那人在谢览心中的位置有多重。 姜尘正想着,脑子比嘴快的问了出口,“你喜欢的人,是怎样的?” 该如何惊为天人,才能教人如此念念不忘? 姜尘在头脑中刻画的,是个气质脱俗的美女,白衣飘飘,最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谈吐不凡。 对了家里还得有钱,这样才能让谢览养的这么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动不动就掏金锭子出来。 听得这个问题,谢览目光在姜尘身上顿了一顿,随即别过头去,欲言又止,“说来话长。” 姜尘被他揪起了好奇心追问,“那你长话短说。” 谢览默了默,“好人。” 姜尘等了半晌,见谢览好整以暇的望着他,没有再要开口说话的意思,“完了?” 这也太敷衍了。 谢览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完了。” 今晚谢览好像有心事,往常他睡前总要扯着姜尘说好一阵的话,可今夜今夜分外话少。姜尘以为他心情不好,没话找话的跟他聊天,“下午听你说只要有一滴精血,天涯海角都能将魂揪出来,那是个什么法术,我怎么没听说过。” 谢览不以为意的躺平,“是我们药王谷的法术,你没听说过,也正常。” “那你教教我呗。” 谢览翻了个身看着他,终于恢复了两份平日里和他斗嘴的兴致,“那意安你先拜入我药王谷的门下,我就教给你,怎么样?”说着眼中喊了两分戏谑,“喊一声师兄来听听,我便跟你说道说道。” 姜尘将被子扯过头顶,“懒得跟你斗嘴,睡觉。” 行吧,还知道气他,应该没什么大事儿。 姜尘说睡,谢览便翻了个身乖乖去睡了。 月光透过窗映出斑驳的树影,房间安静的落针可闻,很快姜尘便听到身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探了探,见谢览睡熟,便撑起身子,轻手轻脚在铜炉中点燃安息香确保万无一失。再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确认谢览熟睡,才翻窗而出。 月光皎皎,姜尘一席黑衣穿过树林,在屋檐瓦片上翻飞,然后停在一颗高大柳树上。 看地形这里应当是李家无疑。 姜尘方要翻身进院,却见另一个黑衣身影先他一步悄无声息的落在对面的屋瓦上。他眉头一皱,盯着那人身影,只见那人手轻轻一挥,院子里几个巡逻的家丁便悉数倒下了,未几,熟睡的鼾声响起。 黑衣身影矫捷的翻身落入院中,轻手轻脚摸进一间房中,翻找起来。 竟是个用药的高手? 姜尘的□□的动作生生顿住,静静看着来人,眉头不由得又拧在一起。这黑衣人身手敏捷,功夫不弱,是个什么来头? 朝廷的人来毁掉证据的? 姜尘觉得不大可能,若是朝廷的人早知道李宅有猫腻,早就动手了,不至于等到今天。 但若不是朝廷的人,便只能是想为李斟翻案的人。 姜尘的眉头拧的更深了。 先不说谁还会担着如此风险为李斟翻案,单单是这巧合,便不能不叫人心下生疑。他今日方知李宅可能有证据,晚上就撞见同样来偷证据的人。 姜尘的手微微在身侧攥紧,烈烈的风吹着,似是要有落雨的前兆。 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地形,从树上跳到对面房顶上,若是等下黑衣人出现,定会从这个方向离开,那这里是他狙击对方给的最佳位置。 在房顶蹲了两盏茶的功夫,黑衣蒙面人果然越上房顶。他袖口明显鼓起,应当是得手了。姜尘看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冲着对方衣袖就是一招鹰爪手,撕拉一声,袖子被扯破,可那衣料极其解释,姜尘这一撕,竟未将袖子完全撕下,以是并没能将账本抢回手中。 一击不中,打草惊蛇,那黑衣人伸手也不弱,姜尘心中一沉,此刻若是生抢,免不了一场恶战。 但是……恶战,便恶战吧。 这个账簿他势在必得。 既然已经暴露,姜尘也不啰嗦,直接道,“账簿给我,我便让你走。” 黑衣蒙面人干脆的回道,“休想。”声音如空谷黄鹂,清脆悦耳。 是个女子? 蒙面女子话毕便要飞身而去,姜尘出手去拦,两厢缠斗起来。女子身手不弱,可终究力气上吃了亏,硬接了姜尘几记掌风之后,便有些步履不稳。 姜尘无意多做纠缠,直接往她袖中的账簿掏去,近身之时,只见那女子反手洒出一把白色粉末,手法凌厉,姜尘躲闪不及,只得飞速向后退去,然而动作慢了半分,有些许粉末落在姜尘脸上,嗡的一声,姜尘脑子就是一晕。 酥麻的触感直接浸透四肢百骸,姜尘的手脚僵硬不受控制起来。闻这香味和感受,他知这是不过是普通的眩晕散,无毒,但会让他头晕脑胀,动弹不得。 姜尘立刻化了张醒神符出来稳住身形,这虽然可以暂时缓解一下他四肢不受控制的境地,可惜治标不治本。姜尘刚将醒神副贴在身上,只听耳边“嗖——”的一声利箭划破长空的声音,他急急回身,就见一支长箭冲着他心脏而来。 他方中过眩晕散,身体敏捷度不过只恢复了七七八八,此刻就算全力闪躲,也躲不开这利箭,只能全力闪身,避开心脏要害,但肩头无论如何也避不过,强大的箭气穿过姜尘肩头带的他向后退了三四步,而那蒙面女子便在此刻,纵身一跃,消失在夜幕之下。 箭风并没有因为蒙面女子的离开而停止,很快,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来,不止冲着姜尘,也冲着蒙面女消失的方向,“嗖嗖嗖——”箭雨落下,仿佛一张大网,要将他二人网络在其中。 难道说……李宅周围,还有第三波人? 姜尘心道不好,账簿不过是个诱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今夜被人算计了! 顾不得多想幕后黑手的身份,姜尘此刻身中一箭,面对漫天箭雨躲得狼狈,在房顶打了几个滚,才堪堪躲开接连落下的几箭,重心不稳,一个失手直接从房顶下滑落。 肩上血流如注,姜尘实在提不起力气稳住身形,便任由自己往下摔去。 房顶没多高,就算摔下去,也不过就是疼一下的事儿,姜尘想。以前战场上打滚,摔过多少次的,他从来没喊过疼。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抹红色衣角飘过眼前,姜尘稳稳的落入了一个怀抱,他一愣,结巴了一下,“谢,谢公子……” 谢览瞪他,“怎么看到我很吃惊?” 自然吃惊。 见姜尘不说话,谢揽有些没好气,“用安息香这种东西,你也太小看我们药王谷的人了。” 他到不是为了这个吃惊。 这些年,姜尘跌落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狠狠的摔在地上,摔得头破血流,浑身碎骨,以至,他都习惯了,从没幻想过,在他跌落时,这世上还会有人能再接住他。 不知是惊讶还是感动,姜尘心中说不出的五味杂陈,杂过之后,还莫名生出了些暖意在胸腔闯荡。 他咳了一声,掩饰心中震撼,咧咧嘴,“我以为你会先问问我伤的重不重。” 谢览嗤了一声,“你活该,我不问。”一脸的傲娇,就像一个等着被人哄的小孩子。 姜尘此刻被谢览抱在怀里,怎么想怎么是个极尴尬的姿势,别扭道“你先把我放下来再说吧……” 谢览哼了一声不理他,就这么抱着他,足尖点地,轻盈的掠上枝头,在树尖上急掠而过。 姜尘赶紧拽他领口,“别往高处走,有埋伏的人,箭法很好。” 谢览冷着脸,“已经被我放倒了。” 姜尘惊讶,想想确实,方才他二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没有箭雨再落下了,“你怎么放倒的?” 谢览一本正经回答,“袖子一挥,一把迷香洒出去,就放倒了……” 你当是浇花吗…… 那些箭风凛冽,带着内力,想必来人多是高手。谢览说的如此轻松,是怕自己担心吧…… 这样想着,姜尘看谢览的目光,多了两分感激,“对了你方才可有看到神色可疑的蒙面人?” “没有。”谢览自顾自赶路,答得极敷衍。 ※※※※※※※※※※※※※※※※※※※※ 下一章有chuang 戏哈哈哈~ 前面感情线都很淡,终于要有点进展啦! 请期待哦~ 伤口 姜尘记挂着账簿的下落,连忙推了推他,“你别管我了,我好得很!方才李斟的账簿被个蒙面人抢走了……你把我扔在这儿就行,现在去追,说不定能追的上那人……” 姜尘话一说完,莫名觉得谢览脸色又沉了一沉,不仅没有放下他,脚上的步子还走的更急了。 姜尘着急,拽拽他的领口,“我真的没事儿,账簿再不追就找不到了……” 谢览不理他,也不低头看他。 姜尘拽拽,再拽拽,终于拽的谢览有了反应,他眼神落在姜尘肩头那一大片血迹,冷冷开口,“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荒郊野岭。” 姜尘哎呀一声,“这是哪门子的荒郊野岭!青城山我熟得很,绕过这个山头就到家了,你先去追账本要紧!” 谢览突然顿了脚步立在原地,姜尘只觉抱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 谢览脸色不悦,“你受伤了,我管那账簿作甚?” 这…… 姜尘突然有些心虚。 谢览声音虽然克制的无波无澜,语气温柔,但总让姜尘莫名觉得有些压力,仿若六月破冰,瞬间冻到人心坎里。 好吧,不追不就不追,做什么生气。 姜尘被他的声音冰的打了个哆嗦,识相的闭嘴了。 夜晚无星,乌云密布。此刻云头终于承载不住积攒的湿气,哗啦啦的暴雨落下来,噼里啪啦的砸在身上。 所幸谢览脚程极快,在他俩完全湿透之前,谢览已经抱着他回到了山荫小筑。 “砰——”的一声,谢览一脚踢开门,姜尘皱皱眉。 这是多大仇?再用点力,他这竹房子都得被踢烂了。 谢览走到床边,郑重的将姜尘平放在床上。冷风吹着雨水噼里啪啦顺着窗砸进来,谢览走到窗边,将门窗狠狠关上。 “砰!砰!砰!”谢览关窗的声音仿佛在拆房子。 姜尘看着他关窗的背影,想,行吧,这人不开心,很不开心,等一下一定不要触他的眉头。 谢览关好门窗,又转身回来看他。有滴滴雨水顺着谢览前额的细发,下颚角流下砸到床上。他此刻眼神阴郁,那阴气比窗外的乌云还要重,姜尘打了个哆嗦,“你湿透了,先去换件衣裳,小心冻到。” 谢览就像没听到他说话一样,他眼神直直的扫过他湿透的外衣,直接伸手去扯,“嘶啦——”一声,姜尘的衣服就被他扯开了。从外衣到中衣,完全被谢览这一把扯开,他脖颈胸口的皮肤就这么完全的坦露了出来。 姜尘的脸一下就红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没在谁面前光过膀子。 谢览一动不动看着他,目光极复杂,说是冰冷,却又觉得炽热刺人;说是热烈,却又透着抹不去的冷意。姜尘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却也再顾不上去猜他在想什么,往后躲去,想要伸手拉被子给自己裹上,却被谢览突然伏下身,按住了手。 “你,要做什么……”姜尘很没出息的结巴了一声。他现在这样被谢览按在床上,着实是个极要命的姿势。 谢览似是丝毫不觉尴尬,冷冷道,“衣服湿了,会着凉。” 见谢览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姜尘脸禁不住有些红,“那边柜子里有换的衣服,你帮我拿一件,我自己换上。你也赶紧去换上干衣服。” 谢览不为所动,“你还在流血。” 他目光落在姜尘伤口上,一动不动,仿佛这就是天大的事儿,旁的不能分去他半分心思。 此时,谢览跪在床上,两只手分别按住姜尘的两只手,目光死死落在他肩上,姜尘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这点小伤我自己能处理。” 谢览只是按着他,不说话,良久,眉头微微蹙了蹙。 姜尘低头,看了眼伤口,叹了口气。 方才为了不影响活动,他刚中箭时,便已经将箭尾折断了,此刻只剩下箭头埋在血肉里,若想取出来,着实要费一番力气。 盯着他血肉模糊的肩头,谢览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姜尘有些怕谢览这样的脸色,急忙道,“不疼的,用刀子剌开旁边的肉,再用镊子把箭头取出来便好,你若不忍心下手,我自己来。”说着便想挣扎着起身。 姜尘不是托大。当年领兵征战挨的刀子多了去了,都是自己包扎伤口,若伤在肩头,就将纱布一端咬在嘴里,用另一只手包扎;后来下了大狱,受的刑也不在少数,满身血淋淋的,有点药撒就不错了。谢览现在看他肩头看的如此郑重其事,到让姜尘觉得自己突然有几分前所未有的娇贵之感。 谢览把姜尘重新按回床上。 他脸色实在难看,姜尘也便不敢动了,乖乖的任他摆布。半晌,谢览才从姜尘的包袱里翻出隔音符,贴在门窗上,然后再从自己的包袱中拿出小刀和镊子,还有瓶瓶罐罐,开始给姜尘处理伤口。 谢览给陆婉儿施了三十二针手都稳稳的,但拿起刀割开姜尘伤口附近的皮肤时,手却有些抖,姜尘觉得他有些紧张,故意开玩笑缓解气氛,“是不是我太重了,抱我回来累得你手都在抖。” 谢览抬眉看了他一眼。 姜尘莫名觉得背上一阵寒意,立马住了嘴。 谢览小心翼翼的将箭头周围的污血清理干净,再用小刀将他肩头的皮肤划开,然后拿起镊子,道,“疼就喊。” 姜尘点头,不过还是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谢览动作极精准,他用镊子精准无比的捏住箭头,使劲往外一拉,姜尘感觉到金属在身体血肉中摩擦,抽离,痛的他死死咬住嘴唇,片刻,金属箭头脱离身体,姜尘口中也是一派腥甜。 嘴唇被他咬出了血。 姜尘很感激谢览。这不是姜尘第一次受箭伤,便也知道换个手笨郎中,夹几次都不一定能夹出来,那他才是真受罪。像这样精准而又敏捷的伤口处理,也亏了他谢览出身药王谷。 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直到将姜尘的伤口处理好了,谢览凝重的神色才缓和下来几分,但目光落在他带血的唇角,又有一丝疼意在眼底闪过。 他伸手很小心的擦去姜尘唇角的血迹,“不是说疼就喊嘛,干嘛忍着。” 姜尘的嘴角被他擦过酥酥麻麻的,不好意思偏过头去,“你的脸都黑成那样了,我再喊,怕吓到你。” 谢览后知后觉摸摸自己的脸,“我的脸很黑吗?那我去洗洗。” 姜尘,“不是那种黑……” 谢览问,“那是哪种……” 姜尘道,“就是,如丧考妣……” 谢览默了默,脸更黑了,“你才如丧考妣。” 姜尘不知道怎么和黑着脸的谢览说话,只能用平时哄大黑和小白那种温柔的语气,道,“你不要不高兴了,明早我去给你买桂花糕吃,好不好。” 谢览看他,半晌不说话,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没有不高兴。我也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这样哄。” 姜尘撇撇嘴,没有不高兴脸绷成这样子,简直吓死人。 谢览再叹气,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成熟郑重,“你若有事可以跟我商量,我可以帮你的。” 我可以帮你。 姜尘别过眼去,他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这五个字了。 久到,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了。 心中莫名被谢览方才郑重的模样击中,姜尘也不再和谢览嬉皮笑脸的打哈哈,默了半晌,才郑重的回道,“我知道。只是,又不是什么好事,我不想拖累你。” 谢览沉默,姜尘不知该说什么,也沉默着。 雨声淅沥,越下越急,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两厢沉默半晌,姜尘十分讨好的拽拽谢览衣角,“快去将湿衣服换了。” 大概是终于处理完了姜尘的伤口,谢览这才意识到自己衣服还有些滴水,脱掉湿哒哒的外套和中衣,重新换上了干净的中衣,然后扯过一条毛巾,坐到床边去给姜尘擦头发。 姜尘的头发被他揉成一团。谢览治病救人挺厉害的,但给人擦起头发来,却有些笨手笨脚,姜尘十分怀疑他明早所有的头发会卷成一个团,半天都梳不开。不过见谢览擦的认真,又不好意思打断他。 把姜尘的头发擦干了,谢览自己的头发还在滴水,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落在无限远处,委屈巴巴的,就像喜欢的玩具坏了那般,有点没着落。 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褪了那大红的袍子,安静的谢揽少了白日里几分张扬,几分自信,落落寡欢的就像一个被人欺负的小孩子。 姜尘看得心里一揪。 他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看不得别人难过。 因为谢览方才又臭脸又扯他衣服的事情,姜尘本有一肚子火,但此刻全都消了。他叹了口气,坐起身来,接过谢览手中毛巾开始帮他擦头发,“谢谢你,晚上给我包扎伤口。” 虽然姜尘拿自己不当回事久了,但突然有个人拿他当回事,心中一时间有阵阵暖流经过。 谢览不说话,姜尘擦的更认真,声音也更柔和了,“你别生气了,我以后有事,会先跟你商量的,好不好?一会儿头发擦干,我们就睡觉休息,好不好?” 头发擦干,谢览转过身来,盘腿对坐,正面看着姜尘,表情异常严肃,“我没有生气,我是害怕。”谢览垂下眼睑,避开姜尘目光,声音很轻柔,“我害怕,若是我今天晚到片刻,是不是会捡个尸体回家。” 姜尘立刻反驳,“我哪有那么弱啦。我从房顶上掉下去看起来狼狈,但其实我当时都想好了。我站在屋顶上,简直就是个活靶子。从墙头摔下去正好,我先用个隐身符躲开众人视线,待落到地面上,再用个遁地术回来。我遁地术用的很好的,我摔那一下,其实是在示弱。” 谢览看着姜尘,那目光的意思是,我就看着你强词夺理不说话。姜尘被看的心虚,诚然,他摔是真的眩晕散后劲儿未消,然而在摔的那一刻,他便想好了退路。 谢览看他半晌,叹口气,抬手熄了蜡烛,“睡吧。” 姜尘起身打算摸黑去他的地铺,谢览斜眼看他,“伤成这样了,不打算睡在床上?” 姜尘以为他良心发现,终于肯把床让给他,却感觉黑暗中,谢览直接在他身边躺下,还牢牢抓住他的手腕,姜尘吓得往墙角缩了缩,“你干嘛。” 谢览理所当然,“怕你再跑了。” 姜尘内心泪奔,“我不跑,你松开我。” 谢览好不退让,“不松。” 姜尘试图讲道理,“两个大男人睡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谢览不为所动,“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起了,半夜爬床听起来比直接睡在一起好听吗?” ※※※※※※※※※※※※※※※※※※※※ 读者:这叫什么chuang 戏,把作者拉出去打…… 南嫱:这不是整段都是在chuang 上发生的故事,怎么不是chuang戏…… 谢览:我什么时候才能有真正的chaung戏? 南嫱:年轻人不要心急,会有的。 惊雷 姜尘想起来他前几日抱着谢览醒来的情形,脸一红,错过了最佳拒绝的时机。 折腾了大半宿,谢览很快睡着了。 姜尘睁开眼,看着窗外月光,困意全无。 他在想晚上发生的事情。 从他肩头取出的箭尖方才被谢览顺手放在了床头,姜尘抬起身子,用左手够了来看。 右手还被谢览抓着,他没法将东西放在手中端详,便放在枕头上,就着月光研究形状与质地。这样式,硬度,手感,姜尘再熟悉不过,只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大内杀手才能用的特质玄铁,削铁如泥,怪不得能一箭给他扎了个血窟窿。 向他射箭的人,是朝廷的高手。 如是,在李宅遇到的两波势力的来历,他猜了个七七八八。 那去偷账簿的女子,目的与自己是相同的,想要给李斟翻案。至于来人是谁,姜尘约莫觉得应当是药王谷的人。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谢览也对李斟一案如此上心,大概是那位阴晴不定的药王谷谷主,又有什么安排。 至于为什么朝廷的人没有直接去李家抢东西,姜尘猜测,大概栽赃李斟的幕后之人并拿不准李家是否是个变数,便在毒杀了陆婉儿,出于谨慎,在李家周围埋伏了人。又或者以此为诱饵,看看李斟是否有同伙,好一网打尽。 朝廷的目的不难猜,都是他的熟人,姜尘脑子稍微一转就知道他们大概会做什么。难猜的是那位春花君的心思。 王知府一案,李斟一案…… 姜尘心念转转,想不通那位风评极差心狠手辣的春花君,为何揪着这两件事不放,还为此在宛陵城留了不止一个弟子。 如此大的手笔,药王谷,图什么? 一个江湖门派,为什么不依不饶的和朝廷作对? 姜尘嘴角勾勾,这个春花君,或许是个有趣的人。 月光透过窗沿撒下一层淡淡的银辉,正好足够姜尘看清谢览的熟睡的面容。 这个小孩子睡熟的样子,真好看。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薄唇微微嘟起来,比白日里的俊朗有多了一份可爱。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将屋内照的亮了几分。姜尘被闪电闪的恍然回神。 他方才在干嘛? 好像在偷看谢览睡觉? 还看了好一阵子! 他什么时候这么无聊了? 姜尘躺平身子,准备去睡,方才心中纠结的事情,仿佛突然就散了。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春花君和朝廷想做什么,干他什么事,他不妨静观其变。 雷声轰隆而至,本来睡得安慰的谢览突然身子一震,像是受到了惊吓,一个转身脑袋直接扎进了姜尘怀里,似是梦中呓语,喃喃道,“哥哥我怕……” 姜尘下意识的就用手覆在了他的耳朵上,像个温柔的大哥哥一样哄道,“不怕不怕,我陪着你呢……” 谢览似是还在做梦,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他用手握住了姜尘覆在他耳朵上的手,眉头才松开,似是再一次陷入了熟睡。 姜尘失笑,这么个凶巴巴的小孩子,居然怕打雷。他还以为,谢览这个臭脾气,大概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呢…… “娘亲说,打雷是因为有小孩子不乖,天上神仙要抓他走……”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突然飘进了姜尘的脑海里,像是一些陈年记忆,突然被解了封。 “别怕,以后打雷,我都陪着你,没人能抓你走……” “凌哥哥说话算话?” “骗人是小狗。” 零零星星几句对话飘进姜尘的脑海中,无根无凭,无前无后,就那么孤零零的散落在他的记忆中,任他上下求索了许多次,也想不起发生于何时,发生与何人。 入朝之后的事情,他都记得很清楚,一件件历历在目。那,就只可能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因为不经常想起,所以十分模糊。 姜尘低头看着躲在他怀中熟睡的谢览,心情不禁沉了几分。 谢览…… 难道,我以前,认识你吗。 雨声更浓了,噼里啪啦的砸在窗上,仿佛一首催眠曲,姜尘本就累极,闭上眼睛,再顾不上纠结其他,很快沉沉睡去。 *** *** *** 翌日一早。 姜尘一睁眼,便闻到了极香的肉包子味儿。 谢览正从屋外走进来,见他醒了,唇角带笑,道了句,“意安,早。” 姜尘睡得还有些懵,问了句,“一大早去哪儿了?” 谢览嗯了声,“你昨夜累了大半宿,我想着你早上或许饿得早,便去将粥先煮上了。”说着,便从椅子上取了姜尘的衣服,要给他穿。 姜尘的睡意一下子消了大半,赶紧拦他,“只是伤到了肩,还没有残废,可以自己穿衣服的。” 谢览没理他的拒绝,“又不是没有别人帮你穿过衣服过。” 姜尘也不知道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指的什么,总归他和谢览斗嘴就没讨到过好,便也不说了,只是抢过衣服自己穿上。 他活动本就有几分费力,又要和谢览抢,扯到伤口,眉头轻轻皱了皱。 见他如此坚持,扯到伤口也不肯松手,便不再勉强,让姜尘自行将衣服穿好。穿衣时,姜尘发现自己的脖子上多了个木牌,小小的,雕刻的极精致,拿起来对着谢览问道,“这是什么,你送给我的吗?” 见姜尘的衣服穿的差不多了,谢览又过去重新将他的右手固定了一下,免的他动作过大,伤口裂开,一边包扎一边点了点头,“恩。” 姜尘将它举到鼻尖下闻了闻,一股幽香的问道自鼻尖传来,冲的他整个灵台都清明了。虽然功效很强,但味道却是温和不刺鼻的,不由得觉得奇,“味道真好闻,是做什么的?” 谢览耐心的缠着纱布,“几种香料和沉香木压成的,这味道可以醒神,这样市面上常见的迷香,就都对你没有用了。” 姜尘点点头,谢览这人说话一向谦虚,他说对常见的迷香好用,那意思差不多就是,几乎所有的迷香,都能免疫了。 看来,昨天他中箭摔下去,真的把他吓得不浅,“这么好用的东西,会不会太贵重了?” 姜尘有些不好意思收。 谢览不怎么在意的继续给姜尘缠纱布,“不会,你收着就好。” 谢览都这么说了,姜尘再推脱,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便将它安生套在了脖子上,想着若是以后见到了好东西,再买给谢览就好。 “好了,去吃饭吧。”谢览终于给姜尘包好伤口。 姜尘看了一眼镜子,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 *** *** 莫清风早上一起床,在院里见到姜尘,很是有几分惊讶。 一来是惊讶本来要四五天才会回来的姜尘此刻坐在院里,二是惊讶姜尘的右肩头简直被人包成了一个粽子,整只胳膊从肩到肘完全被厚厚的纱布缠住,抬也抬不起来,整个人乖乖端坐在石桌前,张着嘴,等着谢览给他喂饭。 谢览也十分耐心,一口一口将粥吹凉喂到他嘴里。 听得身后脚步声,姜尘回头看他,“师叔早。” 谢览也回头看他,“莫叔,早。” 不知怎地,莫清风竟觉得眼前这幅画面十分和谐,两个绝世美少年坐在他的院中,一席红衣,配一席黑衣,桃花灼灼,阳光暖暖,十分养眼。 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有早饭的香气扑鼻。 莫清风十分满意的应了,然后拿起一个肉包子,问道,“阿尘这是伤到哪里了?如此严重” 谢览又舀了一勺粥喂到姜尘嘴里,姜尘把粥咽了,才回道,“肩头中了一箭,不是什么大事。谢公子比较小心,说需得包扎妥当,才不会留后遗症。”所以,他整个右臂连同右肩都被谢览稳稳当当包扎起来,动弹不得。 他本也想说谢览是否有些小题大做,但想起昨夜他黑的吓人的脸,便也由着他了。 莫清风咂咂嘴,肩头中了一箭而已,包成这样,确实小题大做了。他第一次见药王谷的人出手,不由想,难道药王谷中人,治疗采用的都是这么稳妥的法子? 谢览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指着桌上的两种包子,问姜凌,“猪肉馅和韭菜馅,更想吃哪个?” 姜尘道,“韭菜馅。” 谢览拿起包子喂到姜尘嘴边,姜尘毫不犹豫张开嘴咬下去,莫清风看不下去咳了一声,“你伤了右手不能夹菜要人家喂就算了,怎么连个包子都不能自己吃……” 姜尘这才反应过来,是诶,他被谢览喂了一早上,实在是习惯了。 如是三天,谢览终于给姜尘拆了绷带,伤好了个差不多,这些天他被谢览照顾,心下感激,念着自己之前答应给谢览买桂花糕,伤一好,便拎上自己的包袱去出摊,顺便去宛陵城中山外山酒楼买桂花糕。 谢览自告奋勇的陪着他,怕他包袱沉牵动伤口,很是自觉地将所有包袱扛到了自己肩上。 姜尘心底一时感动不已,差点掏出银子说,今天楼外楼我包了,让你吃桂花糕吃到饱!然而摸摸自己兜里只有五两碎银,默默的又把豪情状语咽了回去。 日光正好,楼外楼也十分热闹。 姜尘和谢览坐在一旁吃着桂花糕,只听身边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关于王知府一案,钦差定案了。 钦差已经回京复命,关于案情的小道消息在宛陵城满天飞。几个人边喝酒边道,“这故事也太不精彩了,等了七天,居然是这么无聊的结局。八个人在巡查中,天雨路滑,摔崖身死,仵作验伤与尸体状况相符,并无疑点。” 有人接话道,“王知府和七个捕快死亡没有疑点不是挺好的,你还真想整出些事儿来?” “无风不起浪,那天红烛血字大家都看到了,你们就没什么想法?” “不是说了吗,是几个沿街小孩子的恶作剧,现在都被关起来教育了。” “事情能这么简单?我不信。听说那恶作剧要用到蛊虫,符水,难着呢,几个小孩子,哪里会。” “听说是在破庙里和老道士学的,正想找地方试试,就赶上王知府下葬。”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但是总觉得真实度可疑啊。” “爱信不信,简单点是好事。若是真搞出事来,上面再派几个钦差老爷,调查个十天半月,我们日子也不好过啊……反正跟我们也没关系,这样结案,我觉得挺好——听说朝廷已经任命了新官,想必不日就会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过后,我们的日子就能回复正常咯。” 几人各抒己见,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希望大事化小安生过日子的,百姓态度如何不论,但看来王知府此案,钦差大人觉得并无疑点,决定就此结案。 这件事能无波无澜的揭过去,姜尘觉得事件好事,然而侧头看到旁边面无表情吃糕的谢览,心中又忽而一沉。 谢览的表情,明显是在想事情。这些时日和谢览相处下来,他阳光,亲和,爱开玩笑,就像任何一个二十岁的少年一样,让人看一眼就心生欢喜,以至于他差点忘记了,他和谢览的相识,本就是在王知府的葬礼之上。 姜尘看着谢览,心中默默猜测,这番结果,对谢览来说,是喜是忧? ※※※※※※※※※※※※※※※※※※※※ 来,有奖竞猜,谢览的身世之谜,姜凌和他之前是什么关系~ 醉汉 谢览脸上表情不露分毫,只是手指节紧紧握在茶杯上,掐的已经泛了白。 姜尘了悟,这不是谢览希望看到的结果。此刻谢览心中或许已经惊涛骇浪,只是在压制着。 他似乎很擅长克制自己的情绪不外露。 姜尘琢磨着如何同谢览开口,恰有好事的醉汉看他二人沉默着吃饭,热情的来找他们搭话,“两位小兄弟模样不错,交个朋友如何,宛陵城的八卦,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你跟我干一杯,我知无不言。” 姜尘并没有搭话的闲心,只是看来人醉的不行,不想和醉汉计较纠缠,于是半是敷衍的答了句,“那你说这个王知府死的,可有蹊跷?” 来人是个话痨,姜尘搭了这一句,他的话匣子便也打开了,“必须有!八个人一起死,哪有这么巧得的事,一定有厉鬼索命。早年间那个恶霸姜不拜,你们知道吧。就姜不拜那种黑心肠级别,活着是毒瘤,死了也得成厉鬼,王知府想不开想去鞭他的尸,肯定是遭报应了呀——” 姜尘嘴角抽抽,这位仁兄,你真的很会聊天啊。 虽然他已经习惯自己在普通人心中是个无恶不作的印象的,但是有人这么上赶子的骂自己,他就是菩萨,心中也得有些波澜了。 说道兴起处,醉汉毫不认生的拍了拍姜尘的肩,顺势就搂着姜尘的肩坐在了他身边,他动作太快,姜尘没来及躲开,市井酒楼,男人间勾肩搭背的也不算什么,姜尘也懒得和醉汉计较。醉汉刚要继续口若悬河,又愣住了,“哎,对面这位红衣小哥,你长得挺好看的,瞪我做什么,这幅模样很吓人——” 谢览不说话,黑着一张脸,袖子一拂,往桌子上扔了几文碎银,直接走人了。 姜尘很想追着谢览出去,然而无奈身旁的醉汉缠他缠的紧,那人搭着他的肩,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来,姜尘一推之下没有推开,那人对着谢览的背影骂了一句,“什么臭脾气——”又回头搭着姜尘的肩道,“姜不拜的八卦,我全都知道,你听我给你一点点讲,讲,讲……”那醉汉说着说着,突然成了结巴,“喔喔喔的舌图,图,肿么,肿了……” 姜尘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呵,谢览这下毒手艺,不愧师承药王谷,姜尘都没看出来,他是什么时候动的手,直到这醉汉舌头肿了,才恍然大悟。 悟了之后,又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好笑,他同谢览同住半月有余,见过他救人的谪仙模样,便在好奇他下毒是个什么风姿。今日见他出手,不是千钧一发,不是生死关头,而是因为醉汉说他瞪人的样子吓人。 他嘴角不自觉噙了一抹笑意。 这个家伙,还是这么小孩子气。 愉悦片刻,姜尘一颗心,又沉了下去。能让谢览如此斤斤计较,王知府之死这件事的走向,确实让他很气不顺啊。 钦差对于这件事的判定,谢览是恼了的。可是为什么会恼,姜尘一时间又琢磨不透。难道他恨不得看着事情闹大?可闹大了之后,又有什么好处? 姜尘沉思起来,名望,地位,钱财?这都是一个知府之死闹大之后,所不能带来的。 王知府与七名捕快之死一事闹大,带来的后果,便是将姜不拜这个词,再次推上风口浪尖。 姜尘眯起眼睛沉思,药王谷,到底想干什么。 —————————————————————— 下午一直阴天,冷飕飕的。 天气不好,生意也一般,一下午,姜尘都有点心神不宁。 虽然他和谢览相识不久,但对他莫名有种信任之感,像是相识多年的朋友。 自从死过一次后,他不觉得有谁还能是他的朋友。 可是偏偏,他觉得谢览可以。 既然是朋友,那心中有了怀疑,就应该问出来而不应该放在心底胡乱猜测。 姜尘想,关于王知府,还有账簿的事,等下见到谢览,便挑明了说好了。 乌云从头顶朵朵飘过,吹的树上枝叶簌簌作响。 宛陵城这两日的天气一直不大好,阴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落雨的样子。 给人心头平添几抹阴郁。 一整下午,谢览一直没有出现。 姜尘皱眉,这很不符合谢览的作风。 平日里谢览可是一直缠着他的。 这就走了吗? 王知府结案,李斟账本到手,谢览做完了要做的事情,就走了吧。 果然只是路过宛陵城,完成药王谷的任务就走了。 走的干脆利落,半分不留恋,连句再见都没有吗?确实,他是药王谷的弟子,药王谷有血衣催花手坐镇,座下弟子六亲不认,翻脸不认人,也算符合传闻形象。 几片树叶被风吹到姜尘的案几上,姜尘分神望了一眼望着身旁空荡荡的小凳,这还是谢览搬来的,美名其曰帮他算账。 姜尘也不明白,为何拿板凳空了,他心中有一丝失落。 脑中一时间转过许多个念头,胡思乱想许久,看着阴沉的天色,叹了口气,决定早些收摊回家。 他以前不是个爱东想西想的人。自从死过一次之后,姜尘对于很多事都看的很淡,也不爱上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于谢览去留,竟然如此在意。 一路上,姜尘都有些恍惚。 刚走到山荫小筑门前,闻到有饭香扑鼻,姜尘脚步顿了一顿。 隔着篱笆望去,谢览围着碧色的小围裙,正忙着将一道道做好的菜从厨房端出来,大黑追在他屁股后面要尝菜,谢览拗不过他,便一道菜夹了一口喂他,一边喂,一边有耐心的劝说,“尝过就可以了,剩下的,要等着你大哥哥回来才能吃。” 大黑吃的一脸满足,十分听话的点头。 谢览脸上挂着阳光的笑意,就像普通人家的大哥哥带弟弟一般无二的宠溺样子。 小白抱了把雨伞站在门外屋檐下,定定的看着谢览,谢览蹲下身来,揉揉她的碎发,“怎么了?” 小白指指天上的乌云,奶娃娃音说着简短的句子,“要下雨了。” 谢览笑着看她,“你要去给大哥哥送伞是不是?” 小白点点头,“下雨,会冷,接大哥哥,二哥哥、陪我。” 谢览笑的更愉悦了,“好。”然后他回头嘱咐大黑一句,“鸡汤我还在火上煨着,接了你们大哥哥回来,一起喝热乎的,你可不许偷喝,小心烫手。” 大黑抓住谢览的衣角,“我也要去接大哥哥。” 谢览在大黑脑袋上揉揉,“一把伞罩着我们四个有些挤了,你去厨房看着鸡汤,别让火灭了,我们很快就回来。” 大黑听话的点点头。 说罢,谢览起身牵起小白的手,便往门外走,抬头见到站在篱笆外看着他们发呆的姜尘,谢览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浓,“你今日回来的早了哦。” “你没走啊。”在门口站了许久,突然一开口,姜尘嗓子有些许喑哑。 原来一下午都是自己在胡思乱想,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患得患失了。 谢览打趣他,“怎么,有人迫不及待,要赶我走了?” 小白突然就抱住了姜尘的大腿,焦急的一脸真诚,“别赶二哥哥走,二哥哥走了,饭,就很难吃了……” 姜尘哭笑不得的将她抱起来,捏捏她的小包子脸,“只要他想回来,山荫小筑永远欢迎他。”话是对着她说的,眼神却落在身后红衣人身上。 谢览绷着的脸,突然就划过了一丝笑意。 吃完饭,大黑和小白被莫清风带去睡觉,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姜尘点了灯笼,一个人坐在亭子中看雨幕,昏黄幽暗的火苗跳跃,仿佛人心底不安定的心事。 谢览收拾完碗筷,看到站在屋外亭中看雨的姜尘,信步走到亭中,“意安,有事找我?”他坐在亭边的美人靠上,声音虽是少年气的声音,可是带了两分慵懒低沉,甚是动听。 姜尘回身看他,只见他已经懒懒的斜倚在美人靠上了,或许是累了一天,他神情有些慵懒,红衣有几分松散,正好露出一小段精致的锁骨。烛光映在他白皙的脸上,阴影将他本就好看的五官勾勒的更加立体,本就是个凌厉模样,被烛光这么一罩,明暗不辨之间,眉眼更显几分绝色。 谢览眸子本来低垂着,或是感受到了姜尘正盯着他,忽而抬眸,四目相对,眼底的温柔也好,犀利也罢,便那样大咧咧毫不掩饰的撞进姜尘心里,姜尘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烫到,快速将目光移开。 雨声犀利,天地间仿若拉开了一道白色的幕布,隔开了尘世烦扰,也将他二人,隔绝在亭中这一方天地中。 姜尘方才等谢览无聊,正巧看见桌子上摆的他和谢览没下完的那局黑白棋,不由得笑出声来,谢览这个臭棋篓子,同他住了近一个月,竟丝毫没有进步,于是执笔给他画了几手棋谱,谢览来时,他已经画好了五张,便递给他,“你照着这多练练,下次争取少输我几个子。” 谢览似是没想到姜尘要对他说这个,睁开眼,接过棋谱,眉微挑,“我以为,你是要赶我走的。” 姜尘转过身不看他,声音低沉,“大黑和小白都很喜欢你,他们是很好的孩子,如果有一天你要走,记得和他们说再见,要不然……他们……会伤心的。” 身后长久的静默,姜尘没听到回音,蓦然转头,只见谢览已经起身,就站在他身后,眼中有点点微光闪动,他喉结上下,似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又生生咽了回去,“好。”半晌,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得了谢览这句答应,姜尘似是放下了几分心,没什么想说的了,转身想走,可是刚撑起伞,身后谢览的声音又传来,“王知府不是药王谷的人杀的,如果这个是你想问的话。” 姜尘步子顿了顿,“知道了。” 谢览低头,似是有些委屈,“你不信我。” 姜尘收起伞,转过身来看他,“没有。” 谢览继续低着头,“那你明明有怀疑,为什么不问呢?” 姜尘叹口气,“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谢览抬眼看他,说的郑重,“只要你问,我都会说。” 姜尘避开他的目光。 ※※※※※※※※※※※※※※※※※※※※ 谢览:我才不是因为王知府的事儿出手下毒呢…… 姜尘:那是因为什么 谢览: 你少装傻…… 姜尘:我是真傻…… #说自己男主傻,南嫱后妈实锤# 凌霄花 下午在桥头等谢览的时候,姜尘是打算问的。 他们之间确实有些浮于表面却心照不宣的猜疑,他不喜欢遮着掩着,不如趁此机会,将一切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好心无芥蒂的做朋友。 然而,在家门口看到的那一幕,却让姜尘打消了这个念头,也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谢览对大黑和小白的好,是真心的;对自己的在意,也是真心的。 既然真心,很多事说不说,又有什么所谓? 如果谢览问他,他是不是姜凌,他会如实相告吗? 或许他也做不到。 既然自己做不到,又何必强求别人。 活在这个世上,谁还不背负着一两个秘密。负重前行本就不易,又何必非要去撕开人心底的最后那道伤疤? 如果你也曾付出一颗真心,却被背叛了个彻底,便应该懂得,一颗已经碎掉的心,是无法轻易再去相信一个人。 所以,重生后的姜尘,除莫清风,大黑小白之外,对每一个人,都客气而疏离。客气是他的保护色,疏离用以保证不会有人走近他的身边,这样便不会有人再能伤害他。 他给自己画了一个圈,没有人能走进这个圈,所以,他是安全的。 安全,也意味着孤独。 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无人让我期余生。 他在自己的保护圈内安全了多久,就孤独了多久。但是,谢览走了进来。 他二人睡在同一个屋檐下,白日里,他们赚钱养家,夕阳西下,他们一同归家,月明星稀,他们温酒吃茶。他最初是有些烦谢览粘着自己的,想推开他。后来姜尘才发现,他所有的烦躁不安,皆因为谢览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走进了他的安全距离。 最初,姜尘有点不知所措。 然而,日子久了,他便习惯了。好似,谢览已经成为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看到谢览牵着小白,在山音小筑门口,静静的对着他笑那一刻,姜尘的心忽而就软了。 微风吹拂谢览的发梢衣角,仿若一副只应天上有的绝美画卷。那一刻,姜尘忽然明白,那日在城头柳树下,谢揽望着瑾瑜出余生可期的那四个字时的心境。 淡然,温暖。 六年了,经历了风风雨雨,姜尘以为自己已经参透了生死,看淡了世事,尘世间或许再没什么能撩动他心弦,没想到,此时此刻,他居然能有这种感情,竟会觉得,余生,可期。 以是,只要谢览是真心实意的,对他好,对大黑和小白好,姜尘想,那他目的为何,又有什么重要。他不是小孩子了,没有那种必须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他相信,不管谢览的计划是什么,都不会以伤害他和大黑小白为代价。 这就够了。 他是药王谷的人,又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宛陵城不会是他的归宿,如果有一天他注定要走,那他现在何不开开心心的,过好眼下的日子? 姜尘长时间的沉默,让谢览有所误会,“你不信我?” 姜尘从自己的沉思中回神,说的斩钉截铁,“不是,恰恰相反,因为信你,所以觉得没有必要问。”姜尘笑笑,他一直是个纠结的人,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将事情想得如此清晰,“我们是朋友。既然是朋友,我便该尊重你的想法,你若想说了,我洗耳恭听。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但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 谢览一愣。 姜尘再道,“天地这么大,宛陵城或许留不住你,但只要你留在宛陵城一日,刀山火海,我陪你;你若要离开宛陵城,风里雨里,我送你。” 谢览似是没料到姜尘会有这么一句,愣在原地半晌。 耳边哗哗雨声,亭中两人对望。 良久,谢览喉结动了动,“凌……” 姜尘认真望着他,“恩?” 谢览眸光闪闪,一句话翻上喉头又咽下,终于道,“凌霄花开了。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赏花?” ——————————————————— 宛陵城畔,凌霄花从。 人头攒动,两旁都是来赏花的小情侣,或者来觅良人的大家闺秀,姜尘和谢览走在人群中,两个美男子很是抢眼,若是放在平时,定有许多女子来搭讪。 然,烧饼老王是个碎嘴。 第一日他和谢览闹出的那点小误会,在老王添油加醋的讲述下传播甚广,以是,大多小姑娘远远的望着二人,并不敢上前搭话。 那目光中,带着些惋惜,又带着些果然如此。 姜尘被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的头皮发麻。 凌霄花这种东西他又不喜欢看,为什么会答应谢览一起来赏花? 他当时一定是脑子抽了! 走吗? 两个字卡在口中没说出来,见谢览赏的津津有味,偶尔会微皱的眉头完全松弛下来,嘴角挂着丝笑意,眼角眉梢都是活灵活现的神气。 少年英姿勃发,便是这样了。 美人一笑,千金不换。或许便是如此绊,姜尘莫名觉得自己一颗烦躁的心被抚平了。 罢了……他难得这么轻松。 姜尘耐下性子来,不就被旁人看两眼嘛,又不会少块肉。 他都被骂了六七年了,便看两眼算什么的,小巫见大巫了。 谢览挎着个小篮子,一边走一边找颜色鲜艳的花摘来,攒了满满一篮推到姜尘怀里,“意安,送你。” 旁边的大姑娘们看到这一幕,又倒吸一口凉气。在众人又一阵的齐齐吸气声中,姜尘接过篮子,哭笑不得,“你可知,凌霄花背后,有个故事。” 谢览看着旁人惊讶的目光,旁若无人的得意笑笑,“听说是有个财主的女儿,爱上了家里长工。财主知道后很生气,将长工毒打而死。长工死后,坟上长出了一颗柳树。财主女儿听说了爱人身死,便撞死在了柳树上,她的血撒在柳树上,化作朵朵沿藤生长的红花。” 姜尘点头补充道,“不错,所以人们感她二人感情真挚,便将这红花用财主的女儿命名,取名凌霄。以是,凌霄花也被视为忠贞爱情的象征。” 谢览听了姜尘这话,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你是不是怕我把这花当做定情之物塞给你,为了拒绝我才说了这么多?你放心,凌霄花可以活血化瘀,治疗关节炎,我看师叔这两天关节疼,摘回去给他做药膏的。” 姜尘:…… 你方才把花塞给我时,难道不是存了这个让人误会的心思? 一天不逗我,你是不是全身都不舒服? 姜尘转了话题,“你这个故事讲得不错,不过,我说的却是另一个。” 谢览疑,“还有另一个?” 姜尘道,“凌霄花属藤类植物,需攀着柳树等高大的树木,不能独自生长,所以风评很差,曾是寄生,攀援,登高踩低的代名词,一般人家中都不喜种这种花,因为寓意不好。然而百年前,君息国有位皇后很喜欢凌霄花,种的满宫廷都是。因为皇宫中长满这种花传出去总是不好听,于是君息国君下令,给凌霄花编了另一段故事,便是你方才将的那一段,于是,凌霄花变成了忠贞爱情的代名词,家家户户,皆有了种凌霄花的习惯。” 谢览笑,“那意安觉得,哪种说法更有道理?” 姜尘将一朵花拿在手中把玩,“人说它是寄生,它便是寄生,人说它是爱情,那它便是爱情。不论那种说法,都是后世之人牵强附会罢了。归根结底,它只不过是一朵花,吸天地灵气生长,经风霜雨雪盛开,简简单单的,只是一朵花而已。” 说完,姜尘抬眼看着谢谢览的反应。 花,就是那么一看,话,也就是那么一说。若要非说有什么深意,不过就是,如果有一天,谢览若发现他就是姜凌,姜尘希望他不会因为尘世间的风言风语,而远离他讨厌他吧。 那些话,他听惯了,不往心里去,却不知道,谢览听得了,会如何想。 他会害怕谢览信以为真,会害怕两人此生再无并肩赏花的机会。 谢览听完笑笑,潇洒的附和一句,“对,它只是一朵花,不管旁人说它是寄生也好,爱情也罢,都影响不了它向上攀爬。对于花来说,开的娇艳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故事只是说给人听得,花不需要。” 他从篮子中拿出一朵花,十分调皮插在姜尘头上,“意安,你说我们是朵众人争相观赏开得正艳的凌霄花?还是亲赴后继芸芸来看花的人?” 姜尘伸手打掉他的花,“大男人戴花,像什么样子?” 说完又觉得,谢揽方才这番话,说的比自己更添了两份洒脱之意。方要再答他,突然见谢览眼前一亮,“那边有卖面人的,好可爱,我们去买一个,好不好。” 姜尘笑他,“这么大人了还是小孩子心性。”嘴上虽然这么说,腿上已经往面人摊走去,“你喜欢捏小人的,还是小动物的?” “小人的。”谢览道,转过身去,他调皮的对着捏面人的老爷爷道,“爷爷,给我捏一个黑衣服的吧,模样呢,就要跟我旁边这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下次他要是再跑的不见了,我也不找他了,把面人揣兜里带着到处走就好了。” 姜尘也笑笑,“行,那我也要一个他这个模样的,到时候我在面人身上下个双生咒,你不听话,我就捏面人的脸,看你痛不痛。” 谢览十分给面子的捧着脸,哎呦哎呦的叫到,“好痛啊……” 捏面人的老爷爷被他俩逗笑,手下速度飞快,活灵活现的就捏出来一红一黑两个小人,交给他二人。 姜尘交了钱,接过面人,把玩之际,身边突然传来有人惊讶的声音,吸气的声音,惊叹的声音。 不知谁在空中洒下大片的纸张,雪花纷飞般偏偏落下,有好事之人以为是哪位公子给心上人表白洒的情诗,捡起一张,大声读了起来,刚读了一句,脸色就变了,“大将军武跃纵容手下虐待良家妇女致死,推李斟顶罪……” 姜尘一听,脸色也变了。他随手抓住一张,细细读来,上面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个人的名字写的清清楚楚,证据确凿。 牵扯之人,不止武跃一个。 营妓案,武跃对于李斟找来的三四百人,果然不满。姜尘猜得不错,他后来强征了附近城镇的所有乐籍女子,甚至,强抢了不少良家妇女随军。 可是,姜尘没有料到的是,被抢来的良家妇女,有百人之多,她们大部分,被军中的高级将领私藏,当做个人玩物,随军迁徙。 当时是,上到将军副将,下到少校师长,每个中层以上军队将领,都在军队中豢养了妇女做秘密情人,时间长达半年之久。大战结束,军队回乡,这些军官家中大多娶着有钱有势的妻子,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军中女子的死活。 这些女子随军生活本就苦不堪言,被□□,被戏谑,最终,还留下个被抛弃的命运。同样上战场,同样面对生死,留给男人的,是为国争光,出将入相;而这些女人,不但无法享受同等荣光回乡,等着她们的,只有骂名,和鄙夷的目光。 就在大军返程的三日前,第一个女子,死了。 自杀,或是他杀,其实也没人说得清楚。就在一天清晨,有人发现,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死在了帐篷外的冰天雪地中,手脚已经冻的青紫。 她的死,让一股哀伤凄凉的风潮,一下子席席卷了整个君息军营,就如连锁反应一般,开了头,再也控制不住。三天内,两百良家女子,全部死亡,自杀。 姜尘捧着纸张的手,抖的不听使唤。他一来痛恨那些军官草菅人命,二来没有想到,君息军政,竟然乱到这种地步。 出了这么大事,武跃这次妥妥的栽了,不止武跃,大半君息领兵将领,都脱不了干系,若是君息皇帝下令彻查,那君息的武将,岂不是要大换血。那整个君息朝堂,会因此收到怎样的动荡。 一阵酥麻的寒冷之意爬上姜尘的后背,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将这么大一个篓子捅出来,春花君他……疯了吧。 姜尘的血一下子全都涌道了脑子里,二话不说拉起谢览走到一个僻静地方,压着怒意,“你在宛陵城掀起这么大风波,是想做什么,春、花、君?”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 谢览:我的余生可期,根本不是对着师姐说的!你清醒一点…… 下一章,要解开谢览和姜尘的过去了。 小伙伴们做好准备了吗~ 谢览离开了 对于姜尘的质问,谢览并不觉得惊讶,“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姜尘道,“听你提及春花君往事,如数家珍,隐隐有些猜测。那夜有人先我一步盗走账簿,看那人用毒的手法,同你如出一辙,确定了七八分。今日见到这漫天飘洒的罪状,而你丝毫不吃惊,便完全确定了。你昨日消失了一下午,应当是去安排这件事儿吧。” 谢览被他戳穿,不仅没有慌张,反而有两分放松,“那你怕不怕我?” “若你是那种杀人不眨眼之人,我与你同住一月,恐怕早就七窍流血,口吐白沫了。”姜尘自嘲的笑笑,“怕,有用吗” 谢览似是对姜尘这个回答很满意,也坦承道,“为了今天这个局,我布了好些年,这刚是个开端。我很高兴,你能亲眼见证它。” 姜尘脸色一沉,“你究竟想做些什么” 谢览不以为意,“没什么,只不过看不惯武跃已久。他和他背后的人,坏事做尽,还活的那样自在,我不乐意。” 呵,看不惯。 这是什么破理由。 就算是春花君,不过也还是个少年。在江湖上凶惯了,不懂朝廷之事的水深之处。 武跃乃是姜凌死后君息帝最信任的将军,只要君息帝铁了心想护,扳倒他,岂是这么容易的事情。营妓一案已经定案,三司亲审,板上钉钉,满朝文武有哪个想不开想去触这个眉头。就算是铁证,可那些滔天的势力,也有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能力,这些,姜凌都领教过。 想当年,因为牵扯进朝堂势力纷争,就算是百年基业的广平王府,一夜之间,说倒就倒。 就算谢览是药王谷谷主,有些本事,也不过是个江湖散客,如何跟朝廷势力抗衡。 不知道为什么,姜尘觉得翻上来两分气性。谢览他究竟知不知道,搅起这场纷争,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姜尘向前逼了一步,心中着急,语气上显出两分咄咄逼人,“看不惯?看不惯的人多了,你要一一招惹一番?” 说完便想起,是啊,他春花君看不惯,翰林十三文人的右手一夜尽废,他果然是个会招惹人的人。 想罢,叹口气,“若还有脱身的法子,收手吧。他不是你该惹的人。” 谢览突然轻笑出声,眸子中一抹不明含义的深色,“你,就这么护着他?” 护着他?谁?武跃吗? 还不等姜尘答话,谢览又道,“不只是宛陵城,今天,君息国所有的县一级以上的的街头上,都会出现这份武跃的罪证。今日过后,武跃做的这些破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事我已然开头,无法收手。” 谢览目光中含着几分少见的愠气,掷地有声道,“我就是要他,身败名裂!” 这个小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麻烦! 姜尘只觉得脑子要爆炸,声音也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半分,“你有没有想过做这些事的后果!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执意如此?别说你是因为看不惯武跃这种鬼话,因为看不惯就去招惹如日中天的大将军,我不信!” 谢览身子僵了一僵,双眼蒙上了一层雾气。 姜尘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因为着急,说话的语气实在不善,想上前拉住谢览解释一句,他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他往前一步,谢览却往后退了一步。 “你其实,一直都不信我,对不对?”谢览声音很轻,却重重的在姜尘心中撞了一下。 谢览苦笑,“虽然你方才嘴上说,凌霄只是一朵花,所有的含义,都是后人牵强附会,但是心底里,你还是很忌惮我是血衣摧花手的身份的,是不是?” 平日里姜尘看惯了谢览意气风发,嬉皮笑脸,突然他如今脸上染上这一层委屈的神色,姜尘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反驳,“不是。” 或许在刚开始怀疑的一瞬间有过,但那只是出自于对陌生人的警惕。 他自己便是在流言蜚语中心的人,又怎么会用流言去判断别人。 然而,这个不是,说的如此的苍白无力。 谢览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如果我说,我自从见到你之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你会信吗?” 姜尘愣了愣。 信任这种东西,太易碎了。活在这世间,谁都是个独立孤单的个体,谁又能完全了信任谁?人 心这种东西,谁说的准呢,就算认识十几年的朋友,也能上一秒谈笑风生,下一秒就拔剑相向。他姜尘死过一次,便不是个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 可扪心自问,即使知道了谢览就是血衣催花手,他也从不觉得,他是想要害他。 他只觉得,谢览,或许有什么苦衷。 自己是为何对他有这种盲目的信任?姜尘也说不出口,就仿佛事情就应该如此。 姜尘长时间的沉默让谢览误会了他的意思,谢览眸子暗了暗,“你放心,我做这些事,不会牵连到你的。如果你担心,我现在就离开宛陵城,绝不会让莫师叔他们受到任何拖累。” 说罢,谢览转身便走,小小的身影,那么倔强,转瞬便消失在人潮之中。 这样单薄而倔强的身影,莫名让姜尘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他刻意遗忘,不想再想起,却从未成功的人;那个他曾最信任的伙伴,却亲手将他推向地狱的人——苏邈。 想起这个名字,一时间,姜尘心痛如刀割,过了许久,手脚才恢复行动能力,等他扒开人潮去追谢览,可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姜尘呆呆立在原地。 谢览,走了。 ——————————————- 姜尘在宛陵城周边找了谢览整整一日,一直找到月上枝头,才拖着疲惫的身子,重新回到了山荫小筑。 他期待这会有上次那种奇迹,一回家,发现其实谢览已经在家中等他。 月上中天,莫清风一个人坐在院中打坐,听得姜尘回来的动静,抬眼向他身后看了一眼,“阿览呢,没一起回来?” 姜尘心中突然就是一凉。 谢览没回来。 “他……他走了。他说要扳倒武跃,不知道去哪了。” 莫清风捋了捋他仙风道骨的胡子,“哎,还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啊。” 姜尘眉头倏地一皱,疾步走到莫清风身边,“师叔你有事瞒我!” 当年,便是武跃以姜凌副手的身份出堂作证,拿出姜家贪污皇庙翻修饷银的关键证据,才使姜家倒台。 虽然,那些证据,不过是伪证罢了。 谢览对武跃有如此大的敌意,难道…… 姜尘盯着莫清风,一字一句问道,“谢览他,是不是知道我是谁?” 莫清风避开姜尘目光,声音哆嗦了一下,“你、你性子样子都变了,怎么可能?” 姜尘哼了一声,“师叔,咱俩这么熟,你对我有所保留,我会看不出来?” 莫清风不甚好意思的咳了一声,“诚然,他认没认出你,我不知道,但你没想起他是谁吗?我还以为,以你这么个淡薄的性子,是因为知道他是谁了,才对他这样好的。” 姜尘一脸疑惑,皱眉,“我为什么会知道他是谁?” 莫清风见成功的转移了姜尘的注意力,松了口气,“阿览是十一二岁才去的药王谷,更小一点的时候在天一教一起跟着你清月师父修行的,那个时候,你是孩子王,小孩子都喜欢跟在你屁股后面,你当时很喜欢他的,走到哪里都带着他,后来他离开天一教的时候,你还哭过一阵呢……” 姜尘一脸嫌弃,“怎么可能,我那个时候风流潇洒,肯定没有做过哭鼻子这么丢人的事……” 莫清风不接他的话,自顾自的道,“呵,那可是从道观追着哭到了山门口,后来还高烧了一场……那时候你管他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小蓝。” 小蓝。 不知道这两个字触动了什么记忆,一时间姜尘仿若看到了雨声滴答,惊雷轰隆隆的席卷而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到他怀里,小脸吓得煞白,“凌哥哥我怕……” 姜尘一面抚着他的背,一面笑他,“不过打雷而已,只是声音大了些,怕什么。” 小孩子直把头往他怀里躲,“娘亲说,打雷是因为有小孩子不乖,天上神仙要抓他走……” 姜尘捂住他的耳朵,哭笑不得,用哄人的口气,像个温柔的大哥哥道,“别怕,以后打雷,我都陪着你,没人能抓你走……” 小孩子抬头大眼睛水汪汪看着他,“凌哥哥说话算话?” 姜尘一脸自然,“骗人是小狗。” 滴答一声,晨间的朝露从花瓣上凝聚滚下,滴在微微湿润的泥土上。姜尘的记忆被这个名字唤醒,片片记忆有如拼图,让他忽而想起了那遥远的,他少年时代点点滴滴。 那个恍若隔世的,从前。 ※※※※※※※※※※※※※※※※※※※※ 接下来是姜凌的回忆杀…… 恩,我是一个爱写回忆杀的作者。 小姜凌很可爱的哦~ 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这章不够三千字,今日双更~ 过敏 姜凌是广平王的第一个儿子,广平王和夫人伉俪情深,得了儿子,十分欣喜,取名为凌,便是希望他有日能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辉煌人生。 姜凌一周岁时,广平王宴请天下宾客,正好碰到了周游路过的天一教的大长老莫清山。 莫清山看到姜凌,面色一沉,道,这孩子命中带煞,年纪轻轻便会遭受血光之灾,或许活不过弱冠之年。他看这孩子有道缘,不若让他抱回去养着,远离尘世纷争,一心向道,或许会化解这血光之灾。 天一教盛名在外,玄空各国贵族都用尽各种手段,托各种关系,希望能在孩子少时送去时去天一教沾沾仙气,年长了再接回来。听说了此事,外面人人羡慕广平王府好福气,有这么个有道缘的儿子,想必广平王府,要交好运了。 只是,幼子年幼离家,当父母的哪里好过。就在众人的艳羡声中,广平王妃将自己锁在家中足不出户三月,以泪洗面,终是担心儿子的血光之灾最终胜过自己的妇人之仁,忍痛将姜凌送去了天一教。 天一教位于君息国北境的单狐山脉中,教中除大长老莫清山之外还有三大长老,莫清水,莫清风,莫清月,各精奇门遁甲,修行道术与阴阳风水三艺。 姜凌被接回天一教后,便被养在了莫清月膝下。 莫清山说的没错,姜凌确实是个有道缘的,每门功课都做得很好,让同龄的孩子望尘莫及,甚至比他长几岁的师兄师姐,也不及他。然而姜凌优点明显,缺点也很明显。 那就是活泼好动,爽朗不羁,不服管教。那个时候,提起姜凌,天一教上下,人人头大。 天一教内正经修炼的道童都十几岁出头,别的贵族家送来的孩子,一般也在十岁上下,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凌都是最小的小孩子,因为巨大的年龄差,找不到人陪他玩儿,直到十二岁头上,遇到了六岁的小蓝。 小蓝是南邵国皇后的长子,帝后感情不睦,皇后为了让儿子出色而稳固自己在皇室的地位,将只有六岁的慕容岚送来了天一教,也在莫清月门下教养。 姜凌那时也不知道小蓝是什么身份,只知道,终于来了个比自己小的孩子,他终于有人陪着玩儿了。开心的不行。 正好姜凌院子里有间空房,莫清月便安排小蓝与姜凌同住。小蓝年纪小,极粘人,兀的离开母亲日日哭,根本不肯自己睡,夜夜哭闹。 每到夜里,姜凌准备入睡,就听隔壁房间小蓝开始哭,姜凌没办法,只能去哄人。说来也怪,半大小子是最没耐心的时候,可姜凌每每对上小蓝,都极温和,或许是真的第一次见到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让姜凌突然生出了几分做大人的成就感,夜夜好脾气的哄着小蓝入睡。 那时的小蓝像个玉雕的小娃娃,每晚得非得抓着姜凌的衣襟,才肯去睡,“每晚睡前,额娘都会在我额头亲一下的,这样不做噩梦。” 姜凌在他又软又糯的脸上捏一下,“你这么大了,做噩梦也不怕了。” 小蓝拽着他的衣角十分坚持,“怕的。” 姜凌拗不过他,将唇在他额头贴了贴,“去睡。” 再后来,君息宰相薛氏将十岁的长子薛弘送来天一教。 薛弘实在过于顽皮,接连三个教书先生,都被他气跑了,薛丞相无奈,托了层层关系,将人送来天一教,希望能将人好好整治一番,学些规矩。 不料,来了的薛弘便遇上了姜凌,连同小蓝三人一起变成好友,不,是慕容岚和薛弘成为姜凌的跟班,三人形影不离,到处惹祸捅娄子,上树抓鸟,下水捞鱼,没有不敢做的。原先姜凌一个人无趣,现在有了慕容岚和薛弘陪着,近乎无法无天了。 “梯子,剪子,筐,斗笠,都准备好了吗?”姜凌问。 小蓝点头。 姜凌给他俩头上一人盖了个大斗笠,薛弘看着大太阳,不耐烦的眯起了眼,“为什么要来偷桃子啊,这桃子那么脆,哪有水蜜桃好吃,又甜又软,你若喜欢吃,下个月我派小厮会京都,给你运一筐来。” 姜凌哼了他一句,“小红,你腐败。再说了,脆桃子才好吃,水蜜桃太软了,一咬流一手的水,哪里好吃。” 薛弘看了小蓝一眼,大声道,“你说,脆桃子好吃,还是水蜜桃好吃!” 小蓝不说话,稍稍退一步,站到姜凌身边,抓住他衣角。 姜凌顺势将胳膊搭在小蓝肩膀上护住他,“你说话那么大声干嘛,没来由的吓唬孩子。” 薛弘翻白眼,“他是磁娃娃吗,声音大了是能震碎还是怎样?南邵皇室是怎么养孩子的,模样看着水灵,怎么胆子这么小!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可以上树掏鸟窝了!” 姜凌抬手对着薛弘脑袋上的斗笠就是一下,“不会说话能不能闭嘴!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个问题,其实姜凌也想过。小蓝夜夜都要抓着他才敢入睡,确实胆子小了些。 后来有一次听师父和师叔聊天,才知道,原来,小蓝虽是南邵皇后谢氏嫡子,可是谢氏,是个不受宠的。南邵皇帝慕容佩当初做太子时,迫于政治需要,为了谢氏娘家兵权在握的岳丈帮助自己登基,不得已娶了她。 然,好景不长,小蓝的外公舅舅接连在战场上去世,谢氏便失了仰仗。除了皇后外,南邵皇帝还有两个宠妃,膝下各有皇子,年纪都比他大。平日里便爱捉弄小蓝。 小蓝从三四岁起,被两个哥哥在床上放过蛇,大冬天骗下过河,夜里剪了纸人贴在他窗户上装神弄鬼。说话大声就会被凶,行动慢了就会被嘲笑。 父亲不爱,偏生母亲又不能时刻护着他,小蓝受了委屈,从没地方能出头,从来都是打碎牙和血往肚子里咽,他能活下来,有时简直都让人觉得是个奇迹。 再之后,慕容佩渐渐有了废后的心思。为了能在波谲云诡朝堂中站住脚,为了能在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身边有一席之地,武将世家出身的谢氏自请披挂上阵,上场杀敌。自己在宫中时,儿子便受人欺负,谢氏担心自己离开皇宫,小蓝性命堪忧,才不得已忍痛将不满六岁的儿子,送来了天一教。 听得这个前因后果,姜凌心直塞,心疼小蓝活的艰难,以是身上的莫名被激发出了一丝母爱光辉,对小蓝越发温柔呵护。 薛弘被打的生疼,捂着脑袋,“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凶,对他就像个护着鸡仔的母鸡!” 姜凌瞪他,“你是想打一架还是怎么着?!” 薛弘认怂,“好了我错了,我闭嘴。” 姜凌继续道,“这个桃子,它不是个普通的桃子,就算你觉得不好吃,吃一个也没坏处。单狐山脉,灵气充沛。这桃树本就是个易吸收天地灵气的物种,单狐山中结的桃子,都是提升修为的灵药。你们来的时间短还没有资格参加,其实所有在天一教呆满一年的道童,月月都要参与一个月考,以检视修行成果,只有月考前三名的道童,才能分到一个后山的脆桃吃。知道这桃子有多宝贝了吗?” 薛弘和小蓝齐齐点头。 姜尘满意道,“所以,想吃桃子,一会儿就给我勤快点,使劲儿摘。” 薛弘道,“你不是月月都考第一,我见师父每个月都给你送桃子的呀。” 姜凌不以为意,“所以我吃桃子不是为了灵力,我只是馋。你放心,这里桃子这么多,我计算过了,我们不多摘,一人只一筐,半年内都不会被发现的。” 薛弘问,“半年之后呢?” 姜凌无奈,“半年你还吃不完这一筐桃子?知道什么叫死无对证吗?没有证据,谁知道是你偷的?” 薛弘,“……” 忙活了一下午,三人个抱着一筐桃子,回到了宿处。姜凌心满意足的看着桃子,画了个凝冰符盖在桃子上,再将三筐桃子放在床底藏好。 做完这些,姜凌伸个拦腰,刚想在床上好好歇歇,薛弘已经先一步,累瘫在他的床上。他刚想抬脚将薛弘踹下去,余光见到小蓝坐立不安的在床脚的小榻上,满脸通红,而且脸好像还比平时肿了一圈。 姜尘有些害怕,手下的踹,变成了拍。他在薛弘身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把人拍起来,“你快看看,是我累得眼花了,还是小蓝真的肿了一圈。” 薛弘怎么说也是相府的小少爷,平日里哪里做过摘一下午桃子这种重体力活,已经累得瘫了,“别碰老子,让老子歇一会儿……” 姜尘抬手又给了薛弘一下。 他手劲儿大,薛弘被这么一拍,拍的极疼,怕自己不动,姜尘再给自己一巴掌,于是不耐烦的坐起来,看到小蓝,也吓了一跳,“妈呀,红成这个样子,这是过敏了吧……” ※※※※※※※※※※※※※※※※※※※※ 筒子们元旦快乐,新的一年心想事成。 给大家送个新年礼物,凡是给这章撒花留言的,1.4号抽三个给大家发红包。 血蛊 姜凌长这么大,没听说过过敏这个词,有些摸不到头脑,“那是个什么意思……” 薛弘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碰到什么东西,因人而异吧,会痒,红,难受,严重的还会死……我有个小侍女,桃花花粉过敏,差不多也这样,还总打喷嚏。” 姜凌一听,也顾不上累了,从床上跳下去,坐到小蓝身边,“难受吗,痒吗?” 小蓝眼圈都红了,可怜巴巴的挠着手心,“痒……” 姜凌叹口气,嗔了一句,“不舒服干嘛不早说……” 果然是从小被折腾大的,可能已经分不清哪些委屈能说,哪些该往肚子里咽了。 姜凌心疼的化成了一滩水,口气随即温柔下来,“哪里痒?” 小蓝声音带着哭腔,“手,脸,脖子……” 姜凌不知道如何是好,回头看到还躺在床上的薛弘,吼了他一句,“你知道的多!赶紧过来给看看!” 薛弘极不情愿的拖着累散架的身子爬过来,给小蓝身上仔细看了一遍,“是过敏无疑了。你以前在南邵,吃桃子的时候也这样吗?” 小蓝摇摇头。 薛弘再问,“什么时候开始痒的,刚到桃林,摘桃子的时候,还是回来?” 小蓝想了想,“摘了一小会儿的时候。” 薛弘张大嘴,“那不是两个时辰以前了,你忍到这个时候,一句话没坑……?”薛弘伸了个大拇指给他,“你厉害。” 姜凌又在薛弘头上拍了一巴掌,“别废话,到底怎么回事儿!” 薛弘往后一摊,重新躺在床上,“没什么大事儿。他大概是轻度桃毛过敏。毕竟在南邵也是个皇室,吃桃子都是有人给削好,他没碰过桃毛,所以不知道。现在过去两个时辰,也不过就是身上痒,脸上手上有轻微红肿,没有出现打喷嚏,咳嗽,呼吸不畅,那想必也没有什么大事儿了,痒一会儿自己就好了,实在不行,洗个澡,好的还能快些。” 薛弘说完这番话,还以为自己终于能安生在床上歇一会儿了,没想到又被姜凌拽下了床。 薛弘发飙,“又要老子干嘛!能不能让我躺一会儿!” 姜凌口气不容置疑,“去烧洗澡水。” 薛弘泪奔,“老子好歹也是相府公子啊,为什么现在又要偷桃子,又要给人烧洗澡水的啊……”真的,要不是他打不过姜尘的话,他现在一定要动手了。 ————————————————— 自从知道小蓝对桃毛过敏之后,姜凌每次吃桃子的时候,都给小蓝洗净,削好皮,再递给他。 薛弘嚷嚷,“我也想吃削好皮的桃子。” 姜凌看他,“你没长手吗。” 薛弘,…… 到底是为什么他和小蓝待遇不同啊。后来就这个问题薛弘研究了很久,只能归结于,小蓝长得比自己可爱。 正巧这几日,莫清月教几人画符捉蛊,讲了符水控制蛊虫行进方向的原理,姜凌脑子转得快,将自己关在屋里三日,做个了木头人,经过精密的测算和配合,在木头人的手指各个关节连接处放上蛊虫,用事先定义好的符咒控制好蛊虫行进的方向和行动时间,木头人手指关节就如活了一般,洗桃子,削桃子,做的行云流水。 小蓝在后面追着看的目瞪口呆,只能拍手夸姜凌道,“凌哥哥好厉害。” 姜凌一脸得意,将削好的桃子塞进小蓝手里,“必须的,你好好跟着我,我带你吃香喝辣。” 当然,木头人没过多久就被莫清月没收了,莫清月义正言辞道,“学法术不是让你当个懒人的。”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他藏在床下没吃完的半框桃子,一气之下,罚他去跪了一日的青石板。 姜凌从小调皮,大罚小罚不曾断过,一日的青石板,对他简直是小菜一叠,当日跪完,第二日接着折腾。 未几,恰逢七月半,中元鬼节。姜凌花了三日功夫做了五十九只蛊虫,一副领导气十足,“小红小蓝,你们,去给我将这些蛊虫埋到道观中所有不满十六岁的道童卧房的红蜡烛里面去。”他脸上带着一抹得意的笑意,“到时候所有人的房间的墙上会同时出现’还我命来’的血字,那场景一定很壮观。” 小蓝仰着头问他,“为什么十六岁以上的不放呢?” 姜凌回答的很干脆,“惹毛了打不过。” 所有未修到修士级别的道童每晚都需打坐吐纳到戌时末,然后各自归去。亥时初,姜凌拉着小蓝和薛弘坐在他们院中一棵大杨树的树顶等着看热闹,星星闪烁,小蓝看看星星,看看姜凌,问得一脸认真,“凌哥哥,符水引蛊这么简单的法术,你想得到,别的师兄师姐,不会也想得到吗?” 姜凌一脸骄傲,揉了揉慕容岚的头发,“那蛊虫上,我还下了一道隐身咒。一般人在被吓到的时候,脑子会短路,他们一把朱砂抛出去,期待着会捉住一只蛊虫,却什么都没看到的时候,就会受到第二次惊吓。虽然隐身咒也是个简单的法术,但在当时的情境之下,没有人会想到再用一把雄黄,就能让蛊虫现行了。” 姜凌说的胸有成竹,果然,亥时二刻,天一道观中出现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惊叫声,以及“闹鬼了,真的闹鬼了!”的惊呼声。 姜凌坐在树枝上,捧着肚子笑的止不住嘴,“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小蓝一脸崇拜的看着姜凌,“凌哥哥果然厉害。” 薛弘嗤了一声,“拍马屁就服你。” 小蓝义正言辞,“难道你不觉得凌哥哥厉害?” 两人俨然有要吵起来的趋势,这闹着,树下突然传来一个少年清冷的声音,“喂——” 姜凌低头一看,一个白衣少年正仰头看着树上,他眉目凌厉,仿佛一个冰雕玉刻的人,没有半分温度。白衣少年摊开手掌,露出里面一个被雄黄折磨的奄奄一息的蛊虫,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冷冷丢下一句,“不好玩。” 看来,今夜还是有一个人,识破了他的恶作剧的。 姜凌在树上一个趔趄,差一点掉下去,直接爆粗口,“擦擦擦,不是说,不要去招惹十六岁以上的道友嘛,谁去招惹了这位爷。” 薛弘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苏邈他,今年只有十五岁啊……” 姜凌咽咽口水,好吧,是他算漏了他苏邈,怪不得别人。 大部分来天一教修行的贵族,均并非真心修道之人,都是长到十来岁的年纪,家中父母为了给孩子的履历中添些彩,便将孩子送到天一教一两年,再接回去,以博得个好名声。 但其中有两个另类,他姜凌算是一个。莫清山亲自批命,天生命中带煞,所以从小被父母送来化解命中注定的血光之灾。 苏邈,就是那第二个。 苏邈本是君息国的三皇子,可无奈母妃不过是个宫女,被君息国君酒后宠幸,意外产子。 君息王后善妒,容不得苏邈,君息国君也不想为了一个庶生子,跟三朝元老的岳家将关系弄僵,便处死了那宫女,又将苏邈扔来了天一教,自此不闻不问。 这位苏邈自小性格孤僻,不爱言语,除了修行,仿佛没有别的爱好,整天板着个脸,见谁都欠他一百吊钱的样子,天一教内没有一个小孩子能跟他玩儿到一起去,也没有人敢招惹他,渐渐的落了个冰块脸的称呼。 姜凌小时候不信邪,小时候因为实在没人跟他玩儿,太无聊了,于是就把目光投在了苏邈身上。 当时姜凌觉得这个白衣小少年长得不错,气质也不错,或许可以当个朋友。七八岁的头上,他很是没皮没脸的天天往苏邈的处跑,今天往他院子里扔花,明天往他院子扔鸟的,换着借口敲门道,“小哥,我东西掉你院子里了,能不能帮我捡一下?” 按说,姜凌小时候又皮又多话,只要给他一个话头,就没有他熟不起来的人, 可惜,苏邈,就是那个例外。 每次,姜凌敲开门,苏邈帮他把东西捡起来,板着脸把东西往他手上一放,姜凌第二句话还没出口,苏邈的门就又关上了。 姜凌:“……” 兄弟,聊一句的再关门呗…… 回回去,回回吃闭门羹。几个月过去,苏邈捡烦了,直接在院子上面设了个结界,叫姜凌东西扔不进来。 姜凌,“……” 他就不信邪了! 于是,姜凌换了个法子。 “当当当——”姜凌又来敲苏邈的门。 苏邈开门一言不发看着他。 姜凌捧着一罐汤,一脸自来熟,“今天厨房的白菜豆腐汤太难喝了,我看你都没吃多少。这罐汤是我下午又去厨房回过锅的,放了好些特殊的材料,很有滋味了,你尝尝……”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天一教的白菜豆腐汤太难喝,以至于,让苏邈竟真的拿起面前的勺子,在姜凌的汤里尝了一口。 然后……只见苏邈脸上表情万分复杂,片刻后,一口吐在地上。姜凌一脸懵,只听苏邈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你、是来整我的吧……” “砰——”的一声,门狠狠关上,直接甩子姜凌脸上。 也多亏了姜凌脑回路清奇,才不觉得受挫,他以为,这是苏邈有史以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为两人关系的进步。 只可惜,自从送汤事件过后,姜凌便再没能敲开苏邈的门。 当年为了引起苏邈的注意,姜凌作过多少妖,他自己都记不太得了,总归小孩子注意力短,姜凌见苏邈一直不理他,后来就去闹别的了。 以是,姜凌和苏邈,实在不熟。 因为不熟,姜凌在恶作剧的时候,都忘记了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要不然,就会说,不要去招惹十六岁以上的道童以及苏邈。 大部分十六岁以下的少年修为都不及姜凌,就算有人找他算账,他也不怕。 但苏邈,姜凌一想起他来,就脑袋疼。 姜凌无可奈何的从树上跳下来,自己惹的麻烦,还得自己解决。他落在苏邈面前,接过他手中的蛊虫,“你很聪明嘛,通过了我的测试,我们交个朋友,怎么样?” 苏邈面无表情的将蛊虫放回姜凌手上,“不怎么样。” 看着苏邈这一张冷脸,姜凌握拳,做好了打架的准备,然而苏邈并没有跟他多说话的打算,说完转身就离开了,留下姜凌一个人捧着蛊虫独自在风中凌乱,“喂,你……” 一句话的功夫,苏邈一袭白衣,已经走得要看不到影子了。 姜凌心道,他怎么也算天一教内一呼百应的孩子王啊,居然就这么被无视了。 小蓝和薛弘手脚并用的从树干上爬下来的时候,只看到了苏邈翩跹离去的白色背影,小蓝不解的问,“凌哥哥,你惹到他了,他怎么走了?” 在苏邈门口吃了一百次闭门羹的回忆忽然重回姜凌脑海,他在小蓝头上揉揉,“哼,他脾气太差,惹到我了才对,他可要小心了!” ※※※※※※※※※※※※※※※※※※※※ 新年第一天,筒子们2021,都有什么新年愿望呢? 受罚 还没等姜凌想好怎么惹回去的时候,蛊虫一事东窗事发,莫清月大怒,拿着鞭子满屋子的追着抽他,“你自己一个人一夜间可藏不了这么多蛊虫,还有谁帮你,说!” 姜凌也是个讲义气的,知道此番少不了在山门前一顿跪,不想牵连小蓝和薛弘挨罚,以是被莫清月将后背抽了血淋淋,也咬着牙不松口,“一人做事一人当,师父罚我一人就好!” 小蓝和薛弘躲在柱子后面看着被打的皮开肉绽的姜凌,皆是一阵倒吸凉气。后来还是小蓝忍不住了,冲出来抱住莫清月的大腿道,“师叔别抽凌哥哥了,蛊虫是我帮凌哥哥放的,师父要罚,就一起罚好了。” 姜凌那时被打的趴在院子里的鹅卵石小径上动不了,却还是不忘回头嗔了他一句,“干嘛跑出来,你现在跑出来,我之前的打不都白挨了,很疼的……” 小蓝眼泪汪汪的看着他,“可是我看你太疼了,我想帮你分一些,是不是你就不那么疼了。” 姜凌想笑,可是咧咧嘴,却牵得的背上肉疼,只好变成了倒吸一口凉气,在他头上揉了揉,本想骂他一句,傻瓜,可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你是好样的,我没白疼你……” 于是,两人被一起扔到山门前罚跪三日。 前两日阴天,不算难熬,只是膝盖跪的生疼,小蓝不过七岁出头,姜凌看着他不断的锤着自己膝盖,如坐针毡的模样,实在心疼,心想,小孩子家家哪里受得了这种苦,于是将两手放到地上,道,“跪在我的手上,虽然没有垫子软,但多少舒服一点。” 小蓝摇头。 姜凌有些不忍,“连累你陪我受苦。” 小蓝笑笑,“有凌哥哥陪着,就不苦。” 姜凌拍拍小蓝的肩,欣慰道,“好样的,以后有我一口肉吃,你就有一口汤喝。” 第三日,落了雨。 豆大的雨滴再在脸上生疼,姜凌膝盖针扎这一般疼,还是勉励撑住,往小蓝身边挪了几挪。将胳膊抬起来,抻开袖子,为他挡雨。 小蓝被雨水迷得睁不开眼,两日没吃饭,说话有气无力的,却还知道心疼他,“凌哥哥,总举着手,手酸吧。” 姜凌的身量本来也比小蓝高不了多少,为了帮他挡雨,将脊背挺得笔直,“不碍事,不酸……” 来来回回有许多道友从山门前经过,看着他俩这幅惨兮兮的样子,都摇摇头,不敢说话,低着头赶紧走过去。 薛弘偷偷来给他俩送了好几次吃的,唉声叹气,“这次清月长老真的动了气,说不让你吃点亏,你就不长记性。我去求情了几次,都被骂回来了……” 姜尘往嘴里塞了两口馒头,又给小蓝塞了两口。 薛弘怕他噎着,“慢点吃,别噎着。也别怪哥们不意气没有跟你们一起受罚,你说要是咱们仨都栽了,连个送吃的都没有。” 姜凌点头,“我知道,你还知道给我们偷吃的,是好样的。师父你也别去求了,就剩不到一天了,我还抗的住。” 薛弘再道,“我也不敢给你送伞,师父这回气大了,留下伞要是被发现,我也逃不了一顿打。哥们在厨房给你熬好姜汤,等你回来喝哈。” 姜凌点头。 薛弘一步三回头,一步三叹气的走了。 傍晚时分,雨下的愈发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小蓝已经累得靠在他身上睡了过去,姜凌也几乎耗尽了力气,全靠一丝信念支撑着,才没有倒下。就在他勉力支撑着的时候,忽而,他觉得头顶的雨,骤然停了。 一双月白的靴子,出现在姜凌眼前,他提了力气抬头,才看清来人那一张冰块脸,撑着一把伞,罩在了他和小白头顶。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姜凌气息虚弱,却还记得几日前桃树下苏邈扔给他蛊虫时冰块一样的表情,不忘和他斗嘴。 苏邈一言不发,只是将青白色的油纸伞放在姜凌面前。 姜凌一愣。 他,是来送伞的? 他自己兄弟都不敢给他送伞,这个苏冰块是怎么想的? “你是来可怜我的?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苏邈看都没看他一眼,“无聊。” 说完,转身便走了。 “喂……”姜凌也花了很久功夫才敢相信,这个冰块白衣少年,确确实实,只是来给他送伞的。 他抬头看着这个消失在雨幕中的白色身影,实在想不通,这个沉默寡言的倔强少年,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三日罚期终于到了的时候,小蓝发了高烧,沉沉的昏了过去,怎么喊都喊不醒。还是薛弘来和姜凌一起将他抱回房间的。整个过程,小蓝一直拽着姜凌的衣领,“凌哥哥我冷……” 姜凌没见过这架势,有些懵,喂了小蓝几大碗姜汤,捂了一晚上汗,却不见丝毫好转,只觉小蓝的气息越来越弱。姜凌吓坏了,连夜抱着昏迷不醒的小蓝跪到了天一教医术最高的莫清风门前,哭着求道,“师叔,师叔,求你救救他……” 莫清风披着中衣,揉揉惺忪的睡眼开门,见小蓝面色,也是脸色一变。 二话不说将两人接了进去,扶过脉之后,神色才缓和几分。“行,没什么大碍,小孩子受了累,淋了雨发烧了。虽然凶险,但还好你人送来的及时,喝几剂汤药调养几日便也好了。” 姜凌看着昏迷不醒的小蓝,一言不发。 此后几日,小蓝行动不便,就暂时留在莫清风处。莫清风道,“我把小蓝放到了你语墨师兄的院中养着,他是个靠谱的人,你放心。你若是想看小蓝,也可以随时去看。” 语墨,姜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他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整个天一教的佼佼者,人见人爱,谁提谁夸的莫清风得意门徒。 每次莫清月拿着鞭子抽他的时候,都会说,“你要是有你语墨师兄半分省心,我至于抽你吗……” 语墨,连同与他同岁的语蓉,都是莫清风的得意门生。在天一教其他弟子口中,这两个人就是光芒四射的好学生代表。清风霁月,明月星辰,白衣胜雪,仙气逼人,姜尘没文化,不过所有他知道的四字好词,用在这两个人身上,都不过分。 但姜凌不服,他心想,若不是语墨年纪比他大,他俩打一架,不定谁比谁厉害,他就是吃了年纪小的亏罢了。 不服归不服。 劳烦语墨照顾小蓝,姜凌觉得很过意不去,有种自己闯的祸却要别人来收拾残局的感觉,尤其,像语墨这般品貌清明、修为了得的小哥哥,姜凌总觉得,手执长剑和他的气质比较配,坐在灶台前执着个破蒲扇,很有损他仙风道骨的形象。 以是,姜凌良心发现的日日下了课就往先往语墨院子里跑,主动守着炉子给小蓝煎药,煎完了还端进屋中一勺一勺喂的仔细。 莫清风开的药极苦,虽然每次姜凌端药来给他,小蓝总是很懂事的什么都不抱怨,不哭不闹的闷头喝下,可是喝完之后,总要呲牙咧嘴好一阵子,才能平复心情。 看着他们兄友弟恭的,语墨也乐得省心,不和姜尘抢煎药的苦差事,只是转头去厨房了端了一盘糖藕来,递给小蓝,“我做的,甜的,尝尝。” 小蓝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拿起一块儿直接塞进嘴里,那甜甜润润的感觉一沾到舌头,差点没感激的哭出来,狼吞虎咽吃下去大半盘才停嘴,抬起一双眼睛眼泪汪汪的看着语墨,软糯糯的道了句,“谢谢……师兄。” 语墨看着小蓝的吃相,笑笑,“是个能忍的。我第一次见,没被师父的药苦哭的小孩子。” 姜凌看着小蓝,心口一酸,哎,自己巴心巴肺熬了三天的药,一个谢字都没捞到,还被这么一盘糖藕轻易的比下去。 不过他看着那盘糖藕,也咽了咽口水。 天一教修道之地,讲究清心寡欲,吃的东西,自然也是清汤寡水,姜凌长这么大,几乎就没见过什么油星,没尝到过什么味道。小蓝捕捉到姜凌眼神,十分懂事的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姜凌也夹起一块儿糖藕尝了尝,那一瞬间,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世间美味。 姜凌惊讶的看着语墨,“为什么你们院子里会有桂花糖藕这种东西?我还以为,全天一教上下,就只有白菜豆腐,和小葱豆腐这两种东西。” 要不是因为饭菜实在没味道,他也不至于那么馋桃子。 语墨听说过他偷桃子的事迹,笑笑,“嘘——这是我和你语蓉师姐自己偷偷开的小厨房,每月下山采办的时候,就会顺带脚买些食材回来,改善伙食。这事儿师父不知道哦。你要可以保密的话,这几天,每日晚上来,我给你送好吃的。” 姜凌睁大了眼睛,“原来你是这样的语墨师兄……我还以为你多道德楷模,多贤良淑德呢。” 语墨轻咳,“嗨,你用错成语了哈……” 语墨十分遵守承若,果然日日来给他俩开小灶,语墨来自江南擅做甜食,语蓉来自蜀地擅做辣菜,只这几日功夫,就给姜凌和小蓝喂胖一圈。 姜凌虽然吃的香,但是依旧不服气,“语墨师兄,为什么我偷桃子就被师父暴打一顿,你开小厨房,就没人管呢?” 语墨揉揉他脑袋,“我的小厨房,花我自己的月钱买食材,而且见者有份;你偷桃子,桃子是你种的吗?你给别人吃了吗?” 姜凌琢磨了半晌,哦了一声,“多谢语墨师兄指点,法不责众,干坏事要拖别人下水才好……” 语墨望天,“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清月师叔总打你了……” 醉酒 姜凌不好意思总是吃白食,趁着煎药有闲的功夫,便也时常在厨房给语蓉语墨打下手,刚开始是做些劈柴挑水的活计,他干活快,每每做完了,一颗小脑袋越凑就离灶台越近,语蓉十分善解人意的问他,“怎么,你是想学做菜?” 姜凌点点头,“师姐你教我吧,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语墨看着他有些话似是憋在了喉咙里,姜凌好奇,“怎么,我又用错成语了?” 语墨摇头,“我只是听说,你曾经对厨艺一道,有过涉猎,还给青山长老门下的苏邈送过汤……” 语蓉一脸愿闻其详的表情,语墨无奈的接着道,“听说,被他直接从院子里扔出来了……” 姜凌一点也不难为情,“那我是没遇到好师傅,有了师姐教我,做出来的味道肯定不一般。” 语蓉被夸得很受用,手把手的教姜凌做了一道鱼头汤。姜凌忙活了一下午,熬了一盅汤兴冲冲的端去给小蓝,眼巴巴的看着小蓝道,“你快趁热喝,我专门炖给你补身子的……” 而且还十分周到的对语蓉和语墨道,“砂锅里还有多余的,我专门给师兄师姐也都熬了一碗……” 语蓉语墨齐齐摆手,“小蓝是病号,他先喝……” 见识过姜凌做菜的全过程,语蓉语墨看着小蓝,暗暗给他捏了一把汗。今天下午姜凌的做饭的架势,差不多就要把小厨房拆了。 他切菜,那力道感觉能把案板剁穿;他烧火,那架势似乎能把厨房烧了。炒锅中好多次浓烟滚滚,但是姜凌就是有能力视而不见,还很兴奋的跟语蓉道,他见过很多大厨做饭,那锅子中,都是能烧着火的,他第一次做饭,锅子中就能冒着烟,是不是也离出师不远了…… 语蓉一面苦笑,一面一次次偷偷往锅里添水……一边添,一边想,这菜做出来得是个什么味道…… 总之,语蓉提心吊胆的给姜凌善后,比自己做了一顿满汉全席还累,偏生姜凌自己不觉得,做得极为起劲儿。 语蓉一直给语墨使眼色道,你赶紧帮忙啊…… 语墨装着看不见,我明明提醒过你,是你自己不禁夸,非要教…… 小蓝对厨房里的故事一无所知,懵懵懂懂的抓起汤碗就去喝,语蓉和语墨的心提到嗓子眼。只见小蓝毫无反应,仰起头,咕咚咕咚就喝干了。 语蓉愣了,语墨呆了。 姜凌激动的追问,“怎么样,好喝吗?” 小蓝对姜凌眨眨眼,“凌哥哥熬得,肯定好喝。” 虽然经过了小蓝的认可,语蓉和语墨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从砂锅中盛了一碗出来,只尝了一口,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立刻明白彼此心中的意思,小蓝这个孩子,一定是发烧把舌头烧坏了。 于是两人异口同声道,“既然好喝,这剩下一锅,都留给你喝……” 姜凌,“……” 十日过去,小蓝伤好后,两人依依不舍的离开,语墨送他二人到院外,塞给他一包黄豆糕,嘱咐道,“你以后再淘气,千万要想想,是否会连累别人。你长他六岁,身子也比他健壮,你吃得起罚,他不一定吃得起。” 姜凌牵着小蓝,头一次乖乖听训,没有还嘴。 此次风波之后,令众长老头疼的姜凌,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晨间做功课再不迟到,夜里也不再带着一帮小孩子胡作非为,连大长老莫清山都忍不住捋着胡子夸了两句孺子可教。 只不过,这样岁月静好的时光,也没持续太久,在十四岁的年纪上,语墨和语蓉外出夜猎归来,带了两壶酒,姜凌在语墨房里偷喝过一次之后,忽而变成了一个小酒虫,迎来了少年时代的第二波叛逆期。 馋酒之后,姜凌晚上吐纳调息完,时不时的溜下山出去找酒喝,一次买上许多坛,埋在院中的葡萄架下藏着,莫清月几次挖出姜凌在屋后地下藏的酒坛子,追着他打了好几顿,然,姜凌屡教不改。 这日,姜凌搜罗了几坛好酒,喊着小蓝和薛弘一起喝酒划拳。 打架修行薛弘不及姜凌,可他本就是京都纨绔,在喝酒划拳上,却是不知道胜了姜凌多少。 姜凌,“又是我喝?” 薛弘笑,“不然呢。” 姜凌仰头将一碗酒干了,对着小蓝道,“你已经连着输了十把了,能不能争气些。”小蓝年纪小,不胜酒力,姜凌怕他喝醉,大部分都替他喝了。 小蓝委屈,“我真的,不太会玩儿啊……” 这天姜凌的运气是在不济,三坛酒大半都罚到了他肚子里。饶是他酒量再好,也喝的大醉了。月上中天的时候,姜凌在屋子里转圈,唱歌,薛弘和小蓝满屋子的追着他,围着屋子跑了三四圈,也拉不住姜凌。 薛弘气道,“你追,我堵,咱们两个得合作才能拉住他!” 小蓝,“他跑的太快了,我哪里追的上……” 薛弘往屋中长凳一坐,累的气喘吁吁,“罢,老子不管了,就让他耍酒疯去吧,这么大动静,一会儿清月师叔就得被招来了,他呀,总是得挨几顿鞭子才长记性!” 没有薛弘和小蓝拦他,姜凌兴致更是高涨,抽出墙上佩剑,拉开门跑到院子里,舞起剑来。 或许是他动静太大了,舞了没几下,便有个白衣人影,出现在院子中。 苏邈。 若是平日里,姜凌决计不会去招惹这个人,但是喝醉了的人,脑回路也不一样了,他看到眼前这个白衣人身量比他高,功夫应该也不错,于是提着剑,便冲着苏邈去了,“喂——” 小蓝怕他喝醉了闹事,赶紧跑去抱住他,“ 凌哥哥,你不要去触那个人的霉头…… ” 姜凌喝多了哪里听得进去,小蓝刚过他腰间的高度,根本也拦不住他。于是姜凌直接拖着小蓝,一起走到了苏邈面前,“喂——” 苏邈看着烂醉的姜凌,面无表情。“亥时了,该睡了。再闹,小心挨揍。” 姜凌喝的醉醺醺的,苏邈的话听了一半,感觉脑子晕晕的,大部分话听不甚懂,唯有“揍”这个字留下了半分印象,“揍人,我在行啊,是敌是友,别废话,打一架就知道了。” 苏邈不理他。 姜凌醉醺醺在苏邈肩上拍了一拍,“喂,要不,我们打一架吧,你若打赢了我,我给你当小弟——” 苏邈看了看醉倒站直都很困难的姜凌,眉头一皱,转身欲走,“我不占人便宜。” 姜凌见他要走,心下想拦,醉意上头,直接一拳冲着苏邈面门挥了过去,带起了一阵风声。苏邈躲都未躲,直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姜凌的脑门上,轻轻一推,然后,姜凌就这样被他堆到了,带着小蓝一起往地上栽去。 薛弘看的目瞪口呆,“苏冰块这么厉害的嘛!” 不是苏邈厉害,实在是姜凌,喝的太醉。醉到第二天早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屁股这么痛,把小蓝喊来问话。 小蓝道,”你被苏哥哥推了一把,在地上摔的呀。这么丢人的事儿,凌哥哥你居然不记得了。“ 姜凌托腮,这么丢人的事儿,记着干嘛。 不过经被这么一提醒,他倒是隐约想起来些片段。 他昨天好像放话说,输了给苏邈当小弟来着? 好吧,姜凌虽然觉得很没面子,但是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即使醉话,也是他说的。 于是,他拎上小蓝和薛弘,硬着头皮去敲了苏邈的门。 苏邈看着他出现,眼神微微闪了闪,姜尘咳了一声,“以后,你就是我兄弟了。”他再指着小蓝和薛弘, “他们,都是你小弟。” 然后,姜凌回过头来,对着慕容岚和薛弘,吩咐道,“小蓝小红,叫大哥。” 两人异口同声,鞠躬行礼,“大哥。” 苏邈直接把门关上了,“无聊。” 姜凌的闭门羹,吃的莫名其妙,他也是个倔脾气,苏邈不理他,他便日日拎着薛弘和小蓝来敲门,薛弘被他拎烦了,“老子不去!去了也是吃闭门羹,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姜凌,“不去也得去。” 薛弘大声道,“天天招惹他,很有趣吗?” 姜凌撑着头想了片刻,“看着一个波澜不惊的人,被我惹到炸毛确实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情。” 小蓝在一旁看着两人吵架,目瞪口呆,半晌,鼓了个掌,“凌哥哥的想法,果然与众不同。” 薛弘没好气,“马屁精你闭嘴!” 当然,薛弘的抗议没有任何结果,他打不过姜凌,只能日日跟着姜凌去找苏邈。 每日早上,姜尘敲门,“苏邈。“ 隔着门,苏邈道,“不在。” 姜凌继续敲,“我带了酒。” 苏邈继续道,“不喝。” 姜凌再敲,“你这样,让我在我小弟面前,很没有面子诶。” 苏邈顿了一顿,“不关我事。” 于是,姜凌一脚踹烂了苏邈门。苏邈也不与姜凌计较,转头直接告到了莫清月处,姜凌又跪了一天的青石板。 晚上,小蓝将被罚跪到一瘸一拐的姜凌接回来,“凌哥哥,你干嘛总跟苏哥哥过不去?” 姜凌叹气,“他一个朋友也没有,一天到晚没人跟他说句话,我怕他被自己闷死。”随即,他咬咬牙,“不过,现在去过了,老子最恨告黑状的人。” 果然,从这天开始,姜凌再没去敲过苏邈的门。 再后来的记忆,姜凌有些模糊,他隐约记得这事没过多久,小蓝便离开了天一教。听说南邵国君沉迷于色纵欲过度突然重病,各路皇妃皆使出了浑身解数争夺皇位,在这么个重要的当口,作为皇后嫡子的慕容岚被皇后接了回去,作为斗争的筹码。 南邵国路远,此一别,天长水远,不知道什么才能相见。离别那日,慕容岚抱着姜凌的脖子哇哇的哭,姜凌不以为意,拍着他的背,道,“别哭了,等我十六岁能下山闯荡了,我就去南邵看你,也就半年而已。” 那个时候,姜凌还不明白,夺嫡之争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只是以为小蓝回去是过好日子的,半是玩笑的道,“那时候你可能就是国君了吧,记得给我准备一间大房子,卧室里放个大柜子,装饰物不需要,全都塞满酒便好。要好酒。” 小蓝哭着点头。 那日,落了大雨,电闪雷鸣,轰隆隆的雷声落下,姜凌下意识的捂住了他耳朵,随即笑笑,“小蓝赶紧长大,以后不要再怕打雷了,没有怪物要抓走你,放心吧。” 伴着雷声雨声,小蓝走了。当时候年纪小,还不知道说了再见,意味着什么。本以为再见或许就是明天的事情,却不知,永别,也是一瞬间。 几个月后,姜凌正在树上捉鸟,薛弘突然来到他院子里,哭丧着脸,“南邵皇后谢氏一族在此次政权斗争中败北,全族皆被高贵妃所杀,慕容岚估计未能幸免。” 姜凌冲着一只鸟扑过去,心不在焉的问了一句,“慕容岚是谁,名字好熟。” 薛弘红了眼圈,“小蓝……” 姜凌直接从树上摔下来,右腿骨折。 然而姜凌根本顾不上,拖着腿,便往山下跑。他要去南邵,他要找小蓝,那个那么可爱的动不动就抱着他哭的小蓝,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他不信。 ※※※※※※※※※※※※※※※※※※※※ 今日双更,再有最后一章,回忆杀结束。 出山【倒V开始】 薛弘 随心 东州白家 秋水君 恃宠而骄 鬼见愁 青衣盛典 完颜 借宿 一尸两命 复仇 重逢 留宿 苏老碎酒 初吻 蓝田玉 比武 面具 六月六 埋伏 题字 秋月君 最后一块医者令 君息双璧 又一个吻 少年 大婚 陪着你 小哑巴 兵分两路 中毒 喜鹊 祈雨 婆妈 回宫 入药王谷 中毒 口蜜腹剑 南邵宫变 邀请 铠甲 真言咒 桃花村旧事 桃花村旧事(二) 装睡 宽衣 真相 新房 桂花糖藕 告白(一) 告白(二) 凯旋 豆腐西施【更新】 广平王妃 表弟 祭祖 难题 难题(二) 剑拔弩张 离情来由【倒V结束】 第三个吻 白菜 入梦(一) 入梦(二) 我要死了吗? 祭奠 月饼 公开 金屋藏娇 谁是小哭包 完颜烈 落子无悔(一) 落子无悔(二) 旧人 前尘 前尘(二) 春水煎茶 拜天地 回门 见家长 水患 味觉 破晓 大结局(一) 大结局(二) 番外(一)谢美人的围裙 番外(二)小剧场 《美人将军今天掉马了吗》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