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世界这么悲伤》 第一卷 幽兰随生酒自浓 第一章 糯兰烧 我出生的那年便是外公去世的那一年。金秋九月,月桂十里飘香的时节,小小的村庄里漫天桂花飘扬,那场独特的雨伴着独特的幽香,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 每次听妈妈讲外公的故事,我总是听得格外认真。当我多多少少会因为没有见过外公的模样而感到遗憾时,妈妈的话就能够弥补我的一切。她一边描绘着我便在一边脑补出他的样子:一身玄色长衫,挺拔清瘦,俊逸的脸,在那个新中国刚成立不久的年代里打磨出一副坚毅的模样;金色的镜框下是一双犀利的目光,俊美的脸透着丝丝正气。一下子仿佛让我回到鲁迅时代,大多数人都是这般模样:是青年时文质彬彬的书生,又是中年时严谨认真的私塾先生。 “是不是个美男子?”我双眼冒着金光问妈妈。 妈妈瞧了我一眼,眼底泛着笑意。那是她的父亲,引以为傲的父亲:“当然是啊,在我们村里是第一美男。但在整个安城啊,也是极好看的。” “极好看?不能也当第一吗?”我撑着一只手好奇地问。 “嗯…”妈妈托着腮一双柳叶眉不经意间向上挑了挑,认真地思忖着,“如果一定要排个名次的话,那就得算第二了。” 我顿时来了兴趣,大气凌然地囔着:“我外公如此英俊潇洒,乃翩翩公子一枚,怎能排第二?”。于是推着妈妈的手臂继续道:“妈妈,你快同我说一说,那个敢抢我外公第一名号的坏人是谁?”我一副为外公外貌排名义愤填膺的模样惹得妈妈巧笑连连……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果然时雨纷纷,洒落在漫山的丛林中,增添许许凉意。妈妈跨上一个青竹篮。我伸头一探,里面竟装着两碗东北大米饭,颗颗饱满透亮;饭上有三两块被妈妈切得平平整整的豆腐条轻轻覆在上方;旁边两个白瓷酒杯,两双木制筷子。这些东西皆是我们家乡扫墓时的必备品,我从小便清楚。然而最引我注意的却是那卧躺着的一壶酒,家乡特制的一种酒,或许说是外公生前最爱的一种酒。 说起此酒,它并不普通。起码从它的酿酒方式中来看便知它的特殊性。我们都知任何一种酒的制作方法皆不简单,而我则认为:这判定一种酒的好坏,精华在于这酿酒所用之水。说起我家乡的水,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之所以我的妈妈长得如此温柔美丽,我想一是继承了我外公强大的外貌基因,二则是这里的山水实在润人养人。 所以我猜是这酿酒的水清甜无比,才让外公永远都忘不掉这独特的白酒吧。但妈妈又告诉我这白酒其实不是市集上所卖的普通白酒,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糯兰烧。 糯兰烧,糯兰烧,我在口中细细呢喃,这咋一听很像一名女子的名字。糯兰,蕙质兰心,温润典雅。 这……不是我那外婆的名字吗?诺澜,诺澜,温诺澜。不过这些都是后事了。 说起这酒的名字,自然而然就可以从中了解到这酿酒的原料;不错,正是糯米和兰花,所以这酒便特殊在此处。其实它的制法和白酒一般无二:以纯白大米为原料,将其浸泡许久,再进行蒸煮;直至将其大米的暖糯口感蒸煮出来,飘满整个厨房时,装盘,放于干处扬冷。再就是拌曲,入缸固态培菌糖化,等待其半固态发酵;最后一步便是蒸馏,大致就酿成成品酒了。说其容易,但制作过程往往耐人心性,操作要求也异常严格。就单单这首道蒸煮的工序,便麻烦至极。首先将其浸好的大米倒入甑内,待园气后初蒸十五至二十分钟后,洒上热水,而后需上下翻倒几次,又盖上。等待其蒸半小时后,再进行第二次洒水,翻倒,再蒸,反复如此。同时又要求所需的原料大米外硬内软,无生心,疏松不糊,透而不烂,恰到好处。如若这一环节掌握不好,达不到要求,都是会影响到此酒的出酒率的。 也许会有疑惑,那糯米呢?自然这糯米其实不取其米,而取之其煮熟碾磨过后的液体,家乡的人也因此称其为糯液。在酒发酵的过程中倒入其中,等待那酒的密封,让其大米的纯香与糯液的淡香恰到好处的融合,在无数个静谧的夜晚,它们悄悄地滋养芬香。 白酒俗称烧酒,本就是一种高度浓烈的酒精饮料,一般为50到65度。而加了糯液的糯兰酒将其酒精浓度稀释,烈度降低少许,不似白酒的高:但跟一般酒比,却仍是高上几多。 外公是喜爱此酒的。我原以为这样酒精浓度高的酒,外公生平又最爱,那他定是堪比那唐朝酒仙李白,晋代杜康醉酒刘伶,能千杯不醉,万杯不倒的吧。可是妈妈说,外公一杯下肚便意识涣散,第二杯的第一口下肚便倒地不起。此刻,我心中外公那高高在上的千杯不倒,万杯不醉的形象瞬间破灭,我只能无语凝咽…… 既是如何,那外公爱它爱在何处呢? 在养人的山水中,在乡村的淳朴润泽下,在外公的熏陶礼教里,妈妈也是爱喝此酒的。当然只是一两口便止。我悄悄地在妈妈回头取碗时用手中的筷子蘸了一蘸酒杯中的糯兰烧,刚一触及舌尖,哇!只觉辛辣至极,一股从未闻过的味道冲鼻息而来。我果然是不懂酒的。许是尝得少,辛辣过后再无其他感觉。连啤酒都不曾尝试过的我,只觉这酒难喝至极,味道也无法述说,但好似有点有意无意的糯液香余留唇齿间。我不懂酒,可却知酒与人生: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也知酒能解愁: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愁更愁;还有那世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浊。我经历未足,阅历不够,生活在小小的校园里,两点一线的家和学校,并不能理解那一醉解千愁的爽快,也理解不了外公口中酒的浓而不烈,香而不艳的口感。 可是,外公却爱了它一辈子,或者说也恨了它一辈子。 兰花,四君子之一,它质朴文静,它淡雅高洁。而此酒的最后一道工序便是在兰花开得最旺盛的季节中利用它的芳香熏熏此酒。因此,刚刚开盖的糯兰酒,先飘出来的味道不是其酒的本身香气,而是淡雅的兰花之香,清新,沁人心脾。几十秒后,酒本身的味道才会真正散溢出来,滋满整个酿酒坊,令人垂涎。外公总是会说:“这酒真香啊!”我明白了,外公爱的不止是这酒,还有这独特的兰花之香,以及那酿酒的人—温诺澜,我的外婆。 可是妈妈却说,外婆的一辈子,只为外公酿过三次酒。漫漫的人生中,外婆只为自己最喜爱的人酿过三次酒。是她不会酿,还是她不愿酿。 我和妈妈爬过一座低矮的山丘,妈妈拎着篮子,我手上拎着纸钱,我们向着外公的墓地走去。不像城里的样子,扫墓抱束菊花。在我们乡下,扫墓习俗便是带上酒,饭以及纸钱。我们站在外公墓前,放下手中的东西,妈妈拿出两对小蜡烛,点燃分别放在两侧,边点边对我说着:“喊喊外公!”我依言乖巧地喊着:“外公,我来看你了,快起来吃饭喽!” 妈妈点完蜡烛便从旁边的红色袋子中拿出一串银纸钱,这串银色纸钱我觉得可以很夸张的用“大朵”来形容。用妈妈的话来讲,这些钱够外公在阴间使上一年。我不信鬼怪,但我却相信外公在那里过得很幸福,和外婆! 点燃纸钱,火苗迅速变大为一簇红艳艳的火,尽管最后看起来只剩下一堆灰色的残渣。妈妈口中讲着:“爸,我带您外孙女来了,再给你烧些钱,够不够花啊,你在那边要好好的,保佑您的外孙女学业有成,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听着妈妈的话,我走在一旁悄悄笑着,但也拿出碗筷摆在墓前:“外公,我带了你最爱喝的糯兰烧哦!妈妈说你不是千杯不醉的,你可别贪杯,少喝些!” 这就是我们家乡那扫墓的习俗:摆上碗筷,点上蜡烛,烧些纸钱;然后退至一旁,静静等待。至于到底等待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妈妈说是让外公吃饭。我退至一颗茂密得像把苍天大伞般的古树旁,眼睛瞥向那碗筷,它们只是静静的摆放着,而一旁的一对蜡烛静静燃烧,一切都悄无声息。几十分钟后,妈妈喊我,同我说:“外公吃完了,我们收碗筷去吧!”于是向外公拜别,我们走向山的另一头。那里,是外婆的墓碑。 这座小山丘,半边茂密,半边稀松。其实往年整座山丘都是茂密非凡,尤其在春夏间,高高低低的草木摇晃,一股青色弥漫开来,覆满了山头。在清明时节,映山红窜着绿色俏皮地开放,红绿相间,成了那山中最美的一道风景线。而如今怎会变成这般,山花依旧有,却不如当时红。妈妈说以前扫墓会带炮竹,在摆放碗筷后开始点燃,以叫醒人。可是不知是哪户人家,点炮竹时,不小心烧了那野草,自然一片连一片,才变得如今的光景。熊熊的大火,烧掉了那一代的记忆,也烧掉了这半山的恢宏。村里以后便禁止了扫墓放鞭炮的这个习俗。从山的这一头,到山的那一头,我只望见那点点映山红,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大概走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外婆的墓前。我曾问过妈妈,为什么外公外婆的墓要葬得这么远,就算不葬在一起,也稍微近些啊?妈妈说:当初是他们自己这样要求的。“你在最东,我在最西。” 中国的版图形似一只屹立在世界之林的雄鸡,雄伟高大;它的最西端是新疆的帕米尔高原,最东端是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主航道中心线的相交处。恰恰也是最西与最东的距离。 第二章 魂断相思 古往今来,总有官家小姐和穷困书生的凄美爱情故事令人无限悲伤。两情相悦是理想,门当户对是现实。那到底门当户对是爱情的保质期,还是两情相悦会成为爱情的永恒。 《西厢记》中记载了没落书生张生与富家小姐崔莺莺这一对才子佳人的浪漫爱情故事,崔女子因爱抵制传统为爱勇敢,张书生为情艰苦奋斗考取状元,最终佳人成双令无数读者所欢喜。这种既实现了两情相悦又成了门当户对的爱情自是能长长久久。但,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能实现两全。就如传统戏剧《铡美案》中陈世美忘恩负义的形象就深深烙印在大家心中。他忘恩负义,抛弃妻子,我们只能为秦香莲默默心痛。这种爱情就是活生生的现实,没有海誓山盟,没有天长地久,这段情终究抵不过世俗的眼光。 而我的外婆—温诺澜,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大小姐,祖上是盛极一行的前清翰林出身。而在这内忧外患的国家里,晚清覆灭,迎来民国时代;温家自然因为战乱,国家变革而逐渐衰败。在这样一个变革的年代,它赋予了温诺澜这个女子内外兼修的品性,她不仅有传统观念中知书达理的礼仪,是位被教化而成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还是一位带着向传统束缚挑战的当代女性。不过后者都是经生活所磨砺出来的。妈妈总是跟我说:“纵使一个人有多无忧,到了该长大的时候必须学会长大;这,就是谋生。” 想当然的,我自认为外公便是那个穷苦书生。佛不是说:万物皆缘,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许是前世的折磨换来今日的夫妻之缘,外公外婆也是如此。一次偶遇让他们相知,到相识,最后相遇,相爱。可是女方家长自然不喜男方家的身份地位,这段凄美的爱情定要被那富裕的第三方男二所破坏。于是男主为了山盟海誓,情意绵绵,不得不努力向上,实现他的伟大抱负,成就功名,让自己正正当当的配上女主,也让这世俗的眼再也挡不住他们的相恋。而我外公定不用说,自是一翩翩公子,奋发,白手起家肯定不在话下,功成名就归来只是时间问题,最终抱得美人归,坦坦荡荡地迎接了自己的爱情。如此翩翩佳话,可歌可泣的爱情,定是属于我那外公外婆的。 可是…… 妈妈说,外婆是那富贵小姐不错,只是那穷落书生却不是我的外公,而是另有其人。 这另有…这其人…不会是那美貌居于我外公之上,号称安城第一美男的……其人吧。 顷刻,果见妈妈抿唇,郑重点头。 现在换我不住摇头,叹息道:“外公,你的情敌啊!” 《诗经。郑风。子衿》中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不错,外公的情敌叫子佩,曾子佩。取自优美的一句古风情诗。果然是书生,连名字都取得如此文雅。说至此,我不禁又为外公的爱情之路走得更加曲折而忧伤;因为,比起这样一个儒雅秀气的名字,我外公的名字却是相当随意,真的非常之随意————随生,陈随生。我不知道我的外曾祖父是如何想的,如此随意的“生”起这个名字。名字虽如此,但我知道其实外公的生平并不随意。 1913年,民国二年。当上海,南京,武汉等地在悄悄转变政权的时候,军阀混乱,老百姓过着因战乱而提心吊胆的生活。我的外公就这样诞生在这个国家还未安稳,水深火热的时代。 动荡的时局,这座城时常迎来一批又一批的军阀统治,不属于军事要塞的城区,倒比其他地方安稳得多。也正因此,那些军帅常常来得快,走得也快。在这样一个不争不夺之地,也无烟花酒绿的场所,又有哪个争名求利的谋权者愿意在此度过。 外公的家族是历代经商的。晚清时期,外曾祖父白手起家,做起了酱油的生意,大碗大碗的酱油在这座城里卖得风生水起。他先是经营着一个小小的酱油店铺,在外曾祖父的精心研制下,陈家独特的酱油配方便由此而来。正所谓物美价廉,外曾祖父研制的酱油别有特色,浓香十里,小小的店铺已经满足不了大批的订单。于是,外曾祖父便想着法子慢慢将店铺变大,同时也雇佣了大批的工人,临省的生意也做了起来,发展到外公这一代,酱香工厂在小小的安城内算是大有名气了。虽时局动荡,但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只不过换了打点的人而已。做生意之人,不仅要懂经商之道,更需懂人情世故,否则生意哪会做得长远。政治经济息息相关,外曾祖父在经济上有了优先的权利,自然要同官府打打交道,扩交人脉,取得政治权势上的保护;而现在封建社会没了,对于外公来说,只不过换了一批打点的人而已。因而当许多地主家庭,书香家族受政权变化而有所变动时,外公家仍是安稳的经营着这个酱油厂。但多多少少,经济上有了变化,加上同行竞争多了起来,生意已不比从前。但比起城里的人,外公家已经算是有钱的大户家族。 “如此说来,外公也算一个富二代?”我开心地说着。 “你开心什么?”妈妈看我托着腮,一脸欢愉的模样,猝不及防地往我脑袋上一敲。 “这样一算,妈妈你是富三代,而我是富四代啊!”我笑得露出非常标准的八颗白牙。 妈妈望了我一眼:“傻瓜,所有的努力都需要自己付出,所有的钱财只能自己挣,怎么可能不劳而获!不过你外公确实是真正享受过富足生活的,他一出生就不愁吃不愁穿,可又怎么会想到后来的生活会如此呢?”妈妈重重叹了一息。 生活在当下的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后来。当下,我们在走着每一步,铺的每一路,都影响到了后来,可是我们不会预测,并不知道当时选的路会走向怎样的未来。 对比家族势力呢,这个故事中的男二便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了。在家庭背景方面没比过我的外公,为此,我还是很兴奋的。因为暂且抛弃那些平平淡淡是甜,柴米油盐酱醋茶是幸福,我们终究要面对现实。毕竟要给一个自己喜爱的女人所有,就得先有资金基础。虽说历来很多的爱情都是从零开始,但若我再不承认外公这点优势的话,恐怕他就娶不到我外婆了。因而外公在这唯一的优势下,他还是妥妥的抱得美人归了,可是也仅仅凭此而已。很久之后,外婆总会回忆起,如果他当时也是一个穷酸书生,那么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世上最悲伤的事便是没有“如果”! 说起那安城第一美男,其实也是一段悲伤的人生。他是一名工匠的儿子,人如其名,翩翩君子,眉眼如画,他的笑比之那艳阳天里的光,温暖灿烂。相比外公,确实更添一份儒雅潇洒。或是穷人儿子早当家,这样一名公子比之同龄人都更加成熟懂事。却突地想起妈妈评价过外公的一个词:幼稚。我再次为外公叹息:哎,难怪外婆不喜欢你。 美男姓曾,在这个安城里,因长相和孝顺出名。这样一位品貌俱佳的男子,就算上天一开始没有眷顾他,但人定胜天,日后他定有一番作为,且能功成归来的。确实,妈妈说,他曾走出过这座城,又是一年光景,当他戎马一身归来时,一切开始变了样。时光依旧,人不在。 小小的安城守护着一代又一代的老少,它宁静质朴,充斥着满满的安平气息。它的布局分化别有特色,从平面地图的角度看去,它以对角线分化而成。西南方即西南城唤安西南,聚集的是安城有名的各商铺酒店,时常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经济在这里运转,权势在这里牟发。江水滔滔,晚风凉凉,一条连接安城和临省的水道带着安城人走向外界。沿安江而行,两岸交错间,便是东南城,自然唤安东南,此处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传统特色建筑,也有一些老祖宗遗留下来的传统小店。如果说安西南是中西结合的产物,那么安东南便是原原本本的中式场所,聚集了带安城独特色彩的传统。而安城大小户的住所位于地势偏北的位置,相比南部,北部的环境更加清新怡人。 这座偏远的安城,经历了朝代的变换,政局的变化,而愈加散发着浓厚的韵味。时间在变,人一代代传承,不变的依旧是这座城,安安静静地屹立。水静静流淌,小桥依旧林立,只不过水多了又少,少了又多;桥破旧了又补,补完整了又破;而养着这座城的人从黑发到白发,再在一阵锣鼓喧天中,又迎来新的一代。时光流转之间,已是百转千回。属于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就从这个时代开始,从这座安城开始。 那一年,那一日,他们相遇在兰桥上,从此魂断相思入久眠。 第三章 等君归 民国二十一年,温诺澜十八岁,是少女最青春的年华。出自书香门第的她,自是腹有诗书,气质温雅,一举手一投足,尽显柔美。家族靠着祖上仅剩的财富,已然气息快尽。可温父在辛苦地经营着这个家族时,仍给了他女儿最好的一切。 家有一兄长,名叫温向昭。“昭”乃光明之意。温父为儿取此名,便是希望儿子能做一名光明之人,切记家中祖训,恢复温家的光明之向。因而在其十五岁时,便将他送出国外学习西方之学识。这个哥哥是体弱多病的二娘所生之子,虽是异母,可是温向昭从来都对诺澜关爱有加,细心保护。诺澜童年的时光在哥哥的陪伴下,一直都无忧欢乐。“小澜,等你长大了,哥哥定让这安城最好的男子娶了你!”诺澜一直都记得哥哥在走的前一晚,他带着她像以前一样登上他们的欢乐场所。晚风柔柔,无尽黑色的天空被一群硕大的星光粲然点亮。那时候,十五岁的温向昭指着那漫天的星星骄傲地大喊。温诺澜永远记得哥哥那白皙又略稚嫩的脸闪着比星光还亮的神色。 “诺澜啊,今儿个是乞巧节,你所备的才艺可准备好了?”说话之人正素手纤纤地拿着一段前个儿日子城里新进的一批丝绸缎。她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点点,虽在等着诺澜的回应,却依旧未抬起头,仍是一副认真的模样。看她手中穿梭着针线,原是在缝制东西。微观此人,眉眼细致,巧小的鼻上一点朱砂,唇色妖冶,身上一席紫色的旗袍恰如量身定制,完美的嵌套在身上,勾勒出窈窕的身段。此人正是诺澜三岁之时嫁入府里的三姨娘。 而说起自己的娘亲,诺澜每每伤感;甚至还未来得及记下母亲的模样,她便离自己而去了。听父亲说,母亲在生下自己后,感染了风寒,身子遗留下了病根。而那时清王朝被推翻没多久,又突然掀起抓余党的风波。父亲本就是翰林学士的身份,自然有所牵连,被当做清廷遗留下来的乱党,让军阀抓了去。只怕是这消息太突然,温母受此打击,望了一眼还在襁褓中的诺澜便气血攻心而亡。偌大的温家仿佛一下子人走茶凉,失去了所有的支柱。而那时二娘抱着手里还在哭泣的诺澜,5岁的温向昭重重咬着唇,靠在同样冰凉了一身的母亲身旁。 而这三姨娘是当时驻扎在安城的江奇大司令之女,在一次乞巧节放花灯时不小心落了水。自古都有英雄救美的故事,或许这就是缘分。当时年少娇美的三姨娘被恰巧经过的温父所救,这便一见倾心了。 温父并不是一个滥情之人,相反对其第一个妻子,即温诺澜的母亲是一心一意。而当时局势所迫,温父本以为自己便这般跟着温母走了,可是家中却还有妻儿在等着自己,心中疼痛难忍。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刻,眼前那扇铁门突然打开,一个制服模样的警察万般不耐的口气:“你可以走了!”虽不明所意,但他此刻的心是归家。然而,出来的那一刻,一身青嫩的江菁菁在大门拐角处笑颜灿烂地望着他,她缓缓开口:“我爹说,只要你娶了我,你就能出来了。”他瞬间呆住! 后来三姨娘如愿嫁入了温家,温父虽痛心爱妻的离去,可是并不能抛弃家中儿女就此撒手。只是他向江菁菁提了一个条件:“我妻刚刚去世,实乃心痛难忍,只望小姐能等我三年,再娶你可否?” 最可悲的是爱情,最可怜的是有情人。 于是三姨娘三年后风光的嫁入温家。同样是豆蔻年华,多少女子等得起这三年。三姨娘嫁入府中后,原本快衰败的家族在江司令的扶持下又活了过来。 温诺澜向着三姨娘微微一欠身:“三娘,女儿已备好才艺。” 三姨娘仍动着手上的针线活,这是为诺澜准备的舞衣。“那就好,我这马上要完工了,今晚定会让你璀璨夺目的。” “谢谢娘!”温诺澜温和一笑,内心却有一股苦涩淡淡晕开。三姨娘是军府小姐出身,从未吃过任何苦,刚嫁进温家之时一边是娘家的帮助,一边还有丰厚的嫁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多的财富也经不起三娘这般奢侈的花着。温父开着一家男子学堂教人学习,本来这就是一段一开始便不公平的爱情,温父始终觉得愧对三娘,因此从未对其抱怨过。自然三姨娘的父亲被调走后,家中情形每况愈下,于是她只能寄托在女儿温诺澜身上。诶,一阵叹息。 七夕节,也叫乞巧节,起源于汉代,最早记载于东晋葛洪的《西京杂记》“汉彩女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楼,人俱习之。”在这座古老的城镇中,不管政局如何变化,这个节日依旧保留着。安东南隐角处有一座巨大的灰白建筑的古宅,这所古宅是安城老祖宗遗留给安城子民的遗物,内有一个很大的通透的厅堂,安城人称之为“厅厦”。厅厦是专门供乞巧节各家各户刚满十八岁的女子献才艺的场所。而七夕节作为安城中之女乞巧,斗巧的良辰,姑娘们通过各种方式,祈求心灵手巧。当时的乞巧节并没有成为今日的情人节,只是简简单单地各家小姐展示才艺以召示十八成人之礼,然而这些优美的习俗在50年代却逐渐湮没了。 年年都有乞巧节,但平常温诺澜从不参加,她在县城的十四女中上学,每每这时,便会拉着同学巧茹一块儿去落湖亭看书,聊天。而今年却不同,温诺澜已十八岁,三姨娘强制性要求诺澜参加这次斗巧。温诺澜性格乖巧,受命于娘,才同意展示自己的才艺。 “诺澜,诺澜!”外头一声声脆响。温诺澜正靠在一张小榻上浅睡,手中执一本诗经,上面写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叫喊之人正是温诺澜的同学兼好友巧茹。巧茹是安城华商商会会长之女,人如其名,巧舌如簧。 “巧茹啊,来找我们诺澜?”三姨娘才三十出头,却依旧有着如少女般细腻的肌肤,声音也煞是动听。虽有时比较娇气,可父亲依旧会包容,他总觉得三娘这般美好的女子,不应嫁给自己。 “对啊,诺澜在家吗?”巧茹探头探脑地巡视着。 “在房里看书呢,找她去吧!”待巧茹向诺澜的房门奔去时,三姨娘忽然开口道,“巧茹,今夜你可有准备什么才艺啊?” 巧茹正疑惑,一敲脑袋:“啊,我忘了,今日是七月初七呢。我这个人不会唱不会舞的,哪有什么才艺可展示?”一听三姨娘这般说,巧如立刻明白了什么,转了个方向,向三姨娘靠近:“三娘,莫不是诺澜今晚有表演?”她一脸的好奇。 三姨娘巧笑:“自然!” “什么呀,什么呀?三娘,快与我说说。” “你去问诺澜吧!” 还未说完,巧茹就急急向诺澜的房间奔去。 在她一脚踏进温诺澜的房门时,本想大叫,却望见诺澜安静浅睡的模样。她笑眯眯地走了进去,刚才喧闹的声音此刻全无,惦着脚尖悄悄走至诺澜身边。待走近了,突见温诺澜那细致的眉眼有了异动,她巧笑。偷偷地伸出手去捡那一本静卧在诺澜身上的一本书,顺手一翻开,正是诺澜睡着时看的那一页。她一本正经地拿着书,突瞥了一眼卧于榻上的诺澜,于是佯装咳了一咳,开口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紧接着又重重咳了一下。 “巧茹,不许念了!”温诺澜突如其来的声音并没有吓到巧茹,只是那气恼的语气听得巧茹一阵欢喜,她就是喜欢调戏她家的诺澜。 巧茹回过身,一脸调侃的模样:“哟,这是思念哪家的少爷啊!” 诺澜低了头:“不许胡说!巧茹!”说着便去抢巧茹手上的书。 “青青子佩!子佩!”巧茹一转身灵活地躲过诺澜伸过来的手,说话的同时还特意在“子佩”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温诺澜直接起身,走到巧茹眼前,正正经经地从她手中夺过书,再合上:“你来干什么?” “今个儿七夕,听三娘说今年七夕你要参与这次的表演了。”巧茹手上没了东西,眼睛又开始乱瞄。 “是啊,我本没有这个打算,可三娘让我去参加。”诺澜轻说。 “那好啊,我今晚去看你的表演。” 温诺澜突然回过身,看向一脸兴奋的巧茹:“你找我何事啊?” “嘻嘻!”巧茹咧开嘴,“明日新英影院有场新戏,去不去看?” “不去,天热,不想去!”诺澜回道。 “诶呀,你就不好奇是什么戏?”巧茹诱惑着。 温诺澜刚在整理一些新购的书。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近来总是这般,“是什么戏?”受三姨娘的熏陶,她常常在自己有空时便会带自己去看电影。 “我就知道你感兴趣!是《五里飞》,明日同我一起去看吧!” 诺澜听罢,疑惑地皱了眉“这是什么戏,怎么从没听说过!” “你明日同我去看不就知晓了!”巧茹兴奋得很。 “那我走了,明日见。”巧茹一下子便蹦到了门口,刚笑着送她离开时,她又从门口探出头来:“对了,明日还有个你刚刚念着诗经中的人和我们一起。还有啊,我今晚来找你。”说完吐了吐舌,还没等温诺澜说话拒绝,她飞快地逃开了。 温诺澜低头浅笑,她望着自己纤白的手腕上一浅蓝的玉手链,笑溢满心田。那个人亲手将手链将她带上,那个人的笑容如春风般暖意绵绵。 我低头看着妈妈手腕上也是一浅蓝的玉镯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我在想,这是不是外婆传给妈妈的嫁礼,经过两代时间的洗礼,要是把它买了,是否能卖个很高的价格。妈妈见我低头紧紧盯着她的玉镯两眼发光的模样,一手拍向我的脑袋瓜:“这可不是你外婆的手链,你外婆的那个手链啊早被你外公丢了。” “啊?”我疑惑又疼惜。“外公,你丢得可是我的财产啊!” 妈妈笑得前仰后合,依旧美丽。 第四章 不经意的低头 徐志摩笔下有这样一句话: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外婆并不是旧时光里倾城倾国的美人儿,可是她温婉娇柔,像四月的春风带给人沁人心脾的暖意;也是那徐志摩笔下娇羞的水莲,不经意的低头便是满心的温柔。 当上海滩已是洋楼林立,电车满地跑时,这座城却依旧充斥着黄包车夫的阵阵叫喊声;当别处的夜晚已是璀璨夺目,红灯酒绿时,安城的夜生活却充满温馨的气息。毕竟不是繁华的大都市,也没有成为列强开辟的通商口岸,这个小城接触的西方物品较少,它依旧弥漫着一股中式气息。 七月初七,今夜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晚风徐徐,吹起各家姑娘艳丽的衣裙,她们盛装打扮,个个笑脸盈盈。 街上人潮涌动,摊贩上摆弄着各式的花灯,个个造型优美,新颖别致。看那栩栩如生的金鱼灯,玲珑剔透的宫灯,还有舞姿婆娑的仙女灯,让人眼花缭乱。 “诺澜,你看,好多人在湖边许愿呢!”巧茹指着右前方一群大大小小的人,他们衣着各式,手上拿着各式的花灯,犹如五彩灯般,为长长的安江装点着别样动人的光芒。 今夜的温诺澜身着米色立领七分袖巧式上衣,领口精致的刺绣钩花,搭配裸粉色系的半身纺纱面料长裙,裙摆处勾勒着一簇簇精巧的花纹,一走一动仙裙飘溢。不似往常学生装扮,两条清新的麻花辫此刻全部散开,从耳旁处拉取两缕长发斜斜绾在一侧,剩余的发丝全部柔顺地披在身后,没了学生装扮的青春活泼,此刻是多了一股甜美温婉的气质。 如果说温诺澜是块安静沉稳的美玉,那么徐巧茹绝对是活泼易动的璞玉,新鲜好奇。 两人一边欣赏着街边的美景,一边往街头尽处的厅厦走去。可以看见宽长的街道上走动着许许多多的姑娘,想必她们也同诺澜和巧茹一般,这个年龄的姑娘皆有着好玩之心,定也是边玩边去参加才艺表演的。 巧茹手中拿着刚从店铺内买来的琉璃宫灯,一路上拽着诺澜蹦蹦跳跳,平常在家一直被严厉的父亲束缚着,此刻兴趣高涨,难免一顿活跃。她正瞧着前方众人围观之处望得起劲,身旁却突然走过一个急匆匆的丫鬟,两人相撞,巧茹手上受力,那盏蓝色琉璃宫灯便甩了出去。巧茹顿时瞪大了双眼,见那丫鬟仍一个劲儿地往前奔走,神色焦急,口中还不停地喊着“小姐”二字。她顺着那方向瞧了去,果见一名身着红色艳丽衣裙的女子脚步匆忙,飞奔前去。巧茹怒道:“撞了人也不知道歉!” 诺澜拾起那盏滚到树边的琉璃灯,将它放在巧茹的手上,温和说道:“算了,人都走远了。” 巧茹接过那盏灯,将灯转了一圈,仔细地检查,却突然皱起眉头,苦着脸心痛道:“我的灯啊!” 诺澜望去,只见那盏蓝色的琉璃灯一侧划出一道小小的口子,里面的灯光仿佛一瞬溜了出来,闪着迷离之色。诺澜安慰道:“等会儿我们再去买一盏!”这话才刚说完,只瞥见巧茹忽变的惊异脸色,她的手被巧茹一把抓起,还未来得及思索,整个人已被风风火火的巧茹拽着往人潮中跑去。 诺澜整个头脑都在晃动,她急急喊道:“巧茹,你干什么?别跑这么快!” 茫茫人群中只见两名花样的女子匆匆飞奔在路上,后一位女子显然步伐不稳,摇摇晃晃。巧茹像条灵动的小蛇一般排开一切阻碍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着,而后面的温诺澜明显不在状态,不知撞到多少人,口中一直喊着抱歉的话。要是被三姨娘知道自己在外面这般毫无规矩,定少不了一顿责骂。 一阵狂跑后,巧茹终于停了下来,她满脸红色,叉着腰大口大口的喘息。诺澜更是扶着胸口努力呼吸着刚刚在奔跑中缺失的空气。两人相互对望,巧茹一脸惊喜之色,却说不出话来。 “我…我,你…要表演啊,你忘了?”巧茹喘着大气说着,“还有,我明明记得三娘为你备了舞衣的!” 温诺澜这才记起,出门前自己确实是穿着一身精致的旗袍式舞衣,精巧的做工,三姨娘的手艺本来就是极好的,可……好看是好看,但诺澜总觉得太惹眼了。待三姨娘看了看自己的一身手艺穿在诺澜的身上,甚是满意,拍着诺澜的肩膀笑说:“年轻就是好啊!”,出门前一再叮嘱诺澜今晚要好好表演,好好玩。看着三姨娘喜笑颜开地走后,诺澜找来底下的丫头小鞠,于是那身华丽的舞衣便变成了现在的这身服饰,简单大方,诺澜很是满意。 “我不去表演,只是出来看看。” “那三娘那边怎么办?” “没事,反正我现在出来了。”但诺澜知晓明日三姨娘知道后定对自己一番说辞。 诺澜和巧茹站在厅厦的门前,里面已是挤满了众多女子,围成一个圈,看来表演已然是开始了。 “既然都走到这了,我们还不如去欣赏欣赏别人的才艺,看看今年的美女比不比得上我家诺澜!”巧茹勾着一双妙眼调皮地盯着诺澜。 诺澜无奈,笑了起来:“去吧!” “珊瑚岸,浪淘沙,海风佛长椰;白云深处是我家,青山照晚霞。草编裙,皮做衣,哪怕风雪雨……”不知是谁家小姐,妙语妙歌,将孙瑜的一首《自然的孩子》颂得如此灵巧动听。 一曲毕,大家都在窃窃讨论着这个李家长女。 “好歌啊!”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 “人长得也不错!” “……” 这便是乞巧节的晚宴习俗,各家小姐都会在十八岁那一年的七月初七中展示自己的才艺,以提高自家的名气,更重要的是便于结姻缘。虽说这时的七夕节还未成为现在的情人节,却隐隐中有了那种情人节的影子。 “大家好,我是曹都府曹顺之女曹婉琴,今夜我所展示的才艺是一曲‘霸王别姬’。”语罢,果然红衣飘飘,尤是腰间一束红腰带,嵌得腰肢袅袅。她饰演的是霸王项羽,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把长剑,挥毫之间,不见女子的娇柔,反是一股英姿飒爽的霸气。看得底下之人连连鼓掌叫好。 温诺澜看得起劲,微微笑着。却听得巧茹在耳旁咬牙切齿道:“原是她家的丫鬟撞到了我,哼!” 诺澜微微偏过头,嗤嗤一笑:“好了,现在也没什么大事了。” 再后面不是歌曲便是舞曲,除此之外,毫无新意。巧茹和诺澜兴趣大减了去,便双双离开去河边许愿放花灯。 夜色越加迷离,湖边凉意更胜。巧茹诺澜手上各执一盏花灯,寻了一处岸边空处,轻提裙摆,半跪下去。 “还是学生装轻便些,这长裙拖地,好繁琐。往年我们都是去龙湖亭看书的,今年听你说要参加表演,才特地穿着一番,却不知如此繁杂。”巧茹边蹲下来边轻轻提着自己的下裙,看得诺澜都忍不住帮她一把。 “诺澜,我们明明是一样的长裙,怎么你就提得如此方便?”巧茹皱起了眉。 诺澜笑。待两人都整理好后,诺澜跪在湖边,将手中的花灯轻轻放于河上,她的眼神柔和,望着那盏蓝色的花灯光影闪闪,随着流水的动荡渐渐飘远。她慢慢合起双手,心中默默许愿。 美人如斯,彼时的她还不认识现在的他。 当陈随生站在刚才巧茹掉琉璃灯的地方时,他略一抬头望去,众多放花灯的女子中,他偏偏一眼便望见她。一身淡雅的着装,许愿时那浅浅的一低头,高领的设计隐隐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晚风拂拂,吹起一丝耳鬓的柔发;五颜的光影中,那女子同样白皙的侧脸,线条柔和,最是那嘴角一抹浅浅的笑,迷离醉人。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想见。 陈随生淡蓝色长袍,在温诺澜不远处的背后单手执一盏花灯,嘴角擒着一丝不觉的笑意。时光正好,在最美的年华遇见了最美的她。 “少爷,你在看什么呢,笑得如此欢快?”身后闯入一个声音。陈随生随即转身,手一挥,直直砸向说话这人。 “诶哟,少爷为何打我?”此人乃陈随生的跟班淮书,他使劲揉着脑袋,皱起大大方方的五官。 “你眼睛瞎了,不打打脑袋,怎么治好?”陈随生平淡地语气,仿佛刚才淮书望见的心底装着一股柔和的人是假象。 淮书委屈得很,苦道:“少爷,你平常很少笑的,见你那模样已是我觉得非常欢快的了。” “回家!”还揉着脑袋的淮书还未反应回来,便见自家少爷已走远。他偏过头,向刚才少爷望着入迷的地方瞧去,三三两两的各家小姐在湖边放花灯静静许愿。 “少爷,你等等我。”说罢,便追了起来。而身后恰巧有两位姑娘笑颜盛开地站了起来,她们弯了弯腰轻轻拍着膝上衣裙的细小尘物。 “诺澜,你许了什么愿啊?”巧茹挤眉弄眼地凑到诺澜身边。诺澜一把拉开她。 “我干嘛要告诉你。” “哈哈,你不说我也知道!”…… 凉意阵阵袭来,湖边的花灯一盏接一盏向远方飘去,五彩的光倒映在湖水之上,为这条寂静的江增添了柔美和靓丽。花灯渐行渐远,带着每一个女子的心愿飘向远方。 一愿父母安康,二愿好友常在,三愿佳人成双。 当然,妈妈并不知道外婆到底许了什么愿,而这三愿也只是我的猜想。毕竟不是当事人,且时过境迁,也只是一段让人记不住的回忆。 第五章 所谓伊人 七八月份的安城,早晚气温相差极大。晚上还有丝丝凉意时,白天已是阳光明媚,热意灼人。 温诺澜打开房门,一丫鬟梳着一条大大的辫子,有些厚重的斜刘海却依旧抵不住那双水汪汪的大眼里的机灵劲儿。青色上衣加长裤,行动之间一股麻利劲,尽管有些时候脑子转得不是那么快,可对自己的小姐诺澜却是倾心相待。她便是平常跟在温诺澜身边的小鞠了。 “小姐,你起来了?”诺澜好笑,她看见小鞠脸上开心和难过转换的表情。 果然,“小姐早上好!”却已不再是小鞠软萌清甜的声音。明明该是尊敬的语气,却带些严厉和不满。温诺澜循声望去,果见那由远而近的万冬婶缓缓走来。 温诺澜跨步向前走去,微微低头,柔柔喊了句:“三娘。” 她自是知道昨晚没有参加表演的事暴露了,这万冬婶是一直跟在三姨娘身边伺候的老人,连万冬婶的语气都携上了不满,诺澜当然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今日三姨娘着一袭水蓝色的旗袍,高贵而清新。只是那好看的眉眼带着隐隐的怒意。她带着身后的万冬婶走向诺澜。但一看到面前之人早已乖巧地模样等候在门口,怒气突地少了一大半,怎么也骂不下口。这丫头! 望着前面这一身清丽的着装,再想起昨天看到小鞠手上捧着她亲手为诺澜缝制的舞衣时,这淡雅的颜色又激起了她熊熊的怒火:“澜儿,你这丫头怎这么不知好坏,我又不是为自己,是为你能早日找个好姻缘,是为我们家好啊!”三姨娘越说越气愤。待三娘一口气说不上来了,诺澜这才慢慢开口:三娘,我错了。看那一副虔诚又让人疼惜的模样。然后…… 事情当然不了了之。 每次诺澜一犯错,三姨娘会先责骂个半日,最后只要诺澜低头喊一句三娘,诺澜错了,所有的事都会以三姨娘的叹息而告终,这毕竟是三姨娘罢了。可是,诺澜心里并不是有意去抵触她。三姨娘虽不是自己的亲娘,但对这个家,对父亲,对自己却是极好的。虽然有时的方法诺澜不喜,总带着封建的包办思想,但好歹诺澜在学堂里学了一些西方自由开放的知识,自然是欢喜羡慕那种自由思想的。 直看到三姨娘的后脚踏出侧门时,诺澜深深吐了一口气,转过身子同小鞠对望,一副调皮的模样,诺澜走近房间去,同小鞠说道:”小鞠,去拿一份报纸给我看看吧。” 话音才罢,那方急急出现一道声音:“小姐,老爷刚刚捎人吩咐我告诉您他去五溪,近日不会回来!”。小鞠前脚刚走,后面来了个小厮。 “五溪?”诺澜抬眼望那小厮,“父亲去那干什么?”她疑惑。 “老爷的深交管易管老爷前几日得病走了,老爷赶去吊唁,没时间回来,所以特意遣我来通报一声!” 管易?诺澜想起这是父亲昔日的老朋友,从小便交情甚深。在诺澜的记忆中,这位管伯伯可谓是一善人不善己的人,当初他选择去五溪做校长,常常是“黄卷青灯,茹苦食淡,冬一絮衣,夏一布衫”。父亲时常会赠些物资于管伯伯,只是这突来的病逝只怕是多年劳累所起,父亲定是心痛不已。 诺澜感叹:死死生生,生命无常! “唉!”温诺澜深深叹了一口气,吩咐道,“你且把父亲出门的事告诉三娘,别让她担心!” “是,小姐,我这就去!” 诺澜点点头,正欲踏房门时,又来一阵喊叫。“小姐,小姐。”是小鞠的声音。 诺澜多多少少在听到消息后情绪有些低落:“小鞠,怎么了?” 而后便是一阵风风火火,“诺澜,出去逛街了。”来人兴致很高,从声音中便听得出愉悦。 诺澜想到一句话——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巧茹!”这大概说的便巧茹这鬼丫头。 诺澜心情郁郁,望着门外春光正好,想着出去可散散心;更何况,昨日便应了巧茹去看电影,这便同意了。 两人走走停停在各店铺前,巧茹置办了一套新式旗袍和一副玉制手镯,说是自家姨娘的表妹从娘家那过来玩儿一趟,要送一件礼物给她。于是拉着诺澜挑挑拣拣总算看中几件满意的。 “诺澜。”清脆的嗓音带着一股温柔,再也没有比这更温暖人心的声音了。温诺澜同巧茹正在一堆各式各样的首饰前挑选着,便听见有人喊。 诺澜回头,一眼便跌入那墨黑色的瞳孔中。 来人肤色白皙,高挺的鼻梁,墨色的瞳孔中闪着温柔之光,身着一袭浅蓝色的长袍,衬得俊逸高大。此刻他正微微浅笑地看着那位同着浅蓝色衣裙的姑娘。 巧茹望着两人含情脉脉,开口打趣道:“呀!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幸好我今儿没穿蓝色衣裳!” “巧茹,从你这嘴里啊果真吐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书生气俊雅的曾子佩转向巧茹,笑意浅浅。 “子佩哥。”诺澜轻轻喊了一句。眉眼里满是喜悦之色。 曾子佩缓缓走进:“电影下午才开始,不知曾某是否有幸请两位小姐一同吃个便饭?” “你请客?”巧茹道。 “那是自然!不然哪有让两位貌美的小姐请客之理。”子佩笑。 “那我可要挑好吃的吃。” “当然!” 巧茹转向诺澜:“诺澜,你要吃什么好吃的?尽管挑……”说得好似自己是请客之人,毫不客气! …… 最后三人兜兜转转来到一家牛记面馆吃起了牛肉面。 “诺澜,你这么喜欢吃这家的牛肉面啊,每次出来吃饭都点这家。”巧茹夹起那大块的牛肉。 “这家牛肉面最好吃啊。” 子佩望着吃得开心的诺澜,见那嘴角一滴汤汁在上,不觉笑意上头,拿出一张纸来伸手过去轻轻替她擦了起来。诺澜像个小孩子一样笑得纯净自然,她知道子佩家境不好,怎么会像那些大户家的少爷一样随手就是平华大饭店呢。她喜欢这样的平平淡淡。一抬头,曾子佩那抹眼底的心疼一闪即逝,一抹淡淡地笑绽在嘴角。 黑白的电影,就像黑白的人生,兜兜转转也就是这么一回。 “巧茹,我记得你昨天好像说什么《五里飞》?”诺澜有些正经地望着旁边心情低落的巧茹。 三人观完影后出来时并排而行,巧茹一时没回话。 “这哪是《五里飞》,分别是‘巧茹飞’!”曾子佩见巧茹神情恹恹,他突然开口打趣道。 一旁的巧茹猛地抬头,眼神犀利向曾子佩望去。那俊容上挂着一股嘲笑。 “诺澜,我记错了,这是‘梁祝’。可那明明就是底下的人跟我说的电影名叫《五里飞》,我哪知道他笨成这个样子,连《梁祝》都不认识,看见蝴蝶就说飞,还飞五里嘞!”巧茹白了白眼。回去定好好管教一下她家的仆人。 三人走出影院,街上还是来来往往,诺澜的心情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是喜还是忧,她自己道不明说不清。 “诶,这电影看得真难过,都是这封建礼教害的,为什么一定要门当户对。幸好我没有生在那个时代,不然我可难过了。我向往的可是自由恋爱。”巧茹叹口气,继续道:“如果我喜欢一个人,我一定要开开心心地和他在一起,我不要化蝶,也不要求来生,只要这辈子!”诺澜一直都记得巧茹说这句话时小巧的脸是多么光彩照人。 如果你愿意追随,那我颠沛流离也不畏。 诺澜却突然笑道:“这是个好结局啊,他们历经千辛万苦,家里的规矩不容忍他们,社会的封建礼教不容忍他们;那即如此,他们就该飞往那更自由的空中,寻一片容得下他们的天地去生活。就算是蝴蝶,可在一起了,不管是什么,我觉得这都是幸福的。” 说这些话时,诺澜望着头顶的那片蓝天,她的眼里清澈而明亮。 曾子佩望着这般纯净的诺澜,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白皙柔美的侧脸,仿佛都在诉说这个世间的美好,他会永远记得这段话,这个他喜爱的姑娘的话。 后来的后来,他也曾因这段话努力的奋斗着,并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三人走至顺风银行的门口,面前突至一辆黑色小洋车。车门打开走下一位白色西装的中年人,对着巧茹恭敬地喊:“大小姐!” 巧茹回过头,神色下一秒便快乐起来:“咦?李叔,你怎么来了?”李叔是家里的管家,看着李叔的到来,巧茹顿时明白了,“是四姨娘回来了?我马上跟你回家。” 李叔接过巧茹手中的礼物,打开车门。 巧茹正要钻进车内,一只脚刚踏入,突然回身:“对了,曾子佩,记得把我的诺澜安全送回家啊!”说完她对着诺澜眨了眨眼,才安心上了车。 洋车呼啸而去,只剩下两人呆在原地。曾子佩开口:“诺澜,我送你回家!” 当“温府”两字出现在眼前时,诺澜停下脚步,曾子佩也停了下来。 “等等,诺澜。”诺澜回过头,那温柔的眉眼。曾子佩拉起诺澜的手,诺澜想抽开,却被他抓得用力。 “过几日,我会叫上我父亲到你家提亲的。”曾子佩看着面前这个乖顺的姑娘,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浅浅的红晕,喜上眉头,可见到她嘴角轻轻荡开的笑容,诺澜点了点头,“嗯。”是满心的欢喜。 “我知道你不嫌弃我,可既我决定娶你的那刻,我便不会让你同我吃苦!”是一个男人的承诺。 诺澜抬头对望,她能从曾子佩坚定的眼里望见自己明亮的眸,“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面前之人笑意深深,扬起漂亮的眉。 “诺澜,你知道吗?待伊落地成花,君且欲成归!我要让你做我最美的新娘!” 他即将毕业,优异的成绩足够让他当上城里教育局空缺的副主任之职,到时候他便能给诺澜最大的幸福。 然而他的承诺却成了他颠沛流离的开始。 “妈妈,他要娶外婆了,怎么办?难不成明日有场外公抢亲大战?” “傻瓜,这场战争啊,一开始他就输了。” 我疑惑:“‘他’是谁?” 第六章 云深不知处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烟雾缭绕,云层深深,朦胧的背影,渐渐模糊。他再也未曾寻到她。 窗外的阳光透过缝隙轻佻地泻了一地,那盆刚从外省运来的百合花开得正艳。微风浮动,百合随之摇曳在空中,一股淡雅的清香阵阵袭来,花色在阳光的沐浴润泽下越发光亮耀眼。厅堂后有一小片青葱的林木,夏日即将过去,秋意悄然而临;但那股青色的顽强依在,大片大片耀眼的绿,固执得有些过分。 温诺澜打开正对房门的那一扇木窗,风吹着脸庞,吹起耳鬓边的发丝,遮挡了双眼。那份绿色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场景,诺澜竟觉得这种切割的美美得别样,新奇。她撩开那细软的发丝,望见林木角落有一白玉色的秋千正微微晃动着。许是多年的缘故,它有些泛青,那手拽住的绳索都攀上了爬山虎,一丝一丝蜿蜒而上;但却并不杂乱无章,它们规矩得很,以绕圈的方式向上攀岩着直到最顶。 有多久了,诺澜没有走近过那里。不是她不爱玩那秋千,只是想玩的时候已经没有人陪她了。父亲是玉友学堂的校长,整日忙着学生的各种事情,不仅要置办合理的校规,还要对付那些难缠抱怨的家长。很小的时候每每父亲一下课,再忙再累,都会陪自已一段时光。所以她总在那个点急匆匆地跑到花园,手脚并用地爬上那个漂亮的秋千,然后安安静静的坐着,等待着她父亲的到来。那时,他的时间不属于学堂的学生,不属于那群要应付的家长,更不属于一直以来都觉得愧疚的三娘,他就是自己的。他会在小诺澜背后轻轻晃她的千秋,而诺澜则大声地将自己一天所学的内容骄傲地背给父亲听。 后来,诺澜慢慢长大,父亲比以前更忙了。回到家后望着在厅堂中精致而美丽的三姨娘的面孔,他突然就觉得累了,人生好累。于是他便忘了在花园里还有一个等他晃秋千的小姑娘。 幸好,哥哥发现了这只小野猫,他代替父亲来陪她荡秋千。她又欢喜了起来。 可是时光容易催人长大,连哥哥也外出求学,再也没有人陪她一起笑,一起欢乐,听她背那些她骄傲的古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清纯稚嫩的童声遥遥传来,诺澜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小洋装,扎着可爱辫子的小诺澜,她笑得很灿烂,父亲在她身后带着慈爱的目光望着他最爱的女儿。 “小姐,小姐。”小鞠的喊叫声打破了诺澜的回忆。 诺澜拢拢耳边的发,回过头看着有些气喘的小鞠:“怎么了?” “小姐,老爷叫你去厅堂。” “父亲?父亲现在不应该在学校里吗?” “老爷刚回来。” 厅堂中央,温父还是那袭中领墨色衣袍,此刻眉眼笑纹斑斑,难得的温色。学校里的学生皆说父亲是个非常严厉的校长。 诺澜笑着迎上前去:“父亲,有何事如此开心?” 温父伸手向女儿,示意她走近。 记忆中那双慈爱的双手抚上自己的头:“诺澜啊,好事,好事啊。有人来向我们家提亲了。” 诺澜蓦地想起那日看电影结束后曾子佩拉起自己的手情深义重的说:“诺澜,我要你做我最美的新娘!”这是最美的情话,思及此,“唰”地一下,诺澜的脸上便染了一抹嫣色。手挽着温父的胳膊,头微微下垂,嘴角轻轻扯开,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欢喜。 温父见诺澜这副娇羞的模样,心情更是大好,另一只大掌拍了拍膝盖,发出“哈哈”的大笑声。 三娘在旁也是兴致勃勃,一脸的喜悦显得人越发美丽:“恭喜啊,老爷!” 温父拍了拍诺澜的肩:“我们家诺澜长大了,要出嫁喽!父亲还真是舍不得!我啊,对你娘也有所交代了。”望着温诺澜的面孔,他不禁想起她的亲娘来,这眉眼分明是一模一样。念及爱妻,心里隐隐作痛,一时间泪影婆娑。 三姨娘见状,捋了捋手中的丝帕,道:“老爷,瞧你,这是件高兴的事啊!怎么突然这般伤神呢?姐姐听到这个好消息也是会很开心的。” 诺澜不免伤感起来,低沉了声音,喊了句:“父亲!” 温父立即:“是啊,是啊,这是件开心的事,开心的事。”温父收起那份神色黯然,接着又开怀而笑。 三姨娘又道:“是啊,这陈家是做生意的大户人家,在我们安城是数一数二的富商。听说他家做的生意都到省外去了,要是我们诺澜嫁过去啊,那下半辈子肯定是不用愁的!而且那陈老爷家中只有一子,人也随和得很,出了名的大善人;又听说那陈家公子,长得是一表人才,仪貌堂堂,我们诺澜啊好福气,多少户大家闺秀他皆看不上眼,就挑中了我们家诺澜……” 还有什么诺澜已经听不见了,她满心的喜悦在听到“陈家”二字时就已全线崩塌,此刻她双眼朦胧晦涩,隐隐作疼。全身仿佛遭了冰击一般,冷到了极点;又像是从雪山顶被人猛地一推,那种毫不知觉中下坠的痛苦,让她的心僵硬到极致。此刻她的脑中是曾子佩如春风般的笑容模样而后变得叠影重重,那句从他薄唇中轻吐出来的最美的情话“我要你做我最美的新娘”也一直反反复复不断的回旋在耳旁。 她的眼扫视过厅堂中的每一个人,三娘,万冬婶,小鞠,一众丫鬟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欢笑,仿佛要融入心里,怎么只有她感受到无尽的苦楚。他们的身影在自己朦胧的泪眼中也变得叠影重重。 温父摸着诺澜的手,却感到一阵冰冷:“诺澜,你的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温父望了一眼门外,“是啊,也快入秋了,天气也渐冷了。”说罢对着小鞠吩咐道:“快去拿……” 话还未说完,诺澜像个木偶一样目光无神,她盯着前方那片空白处,手被父亲握着,呆呆开口:“父亲…你…说的是谁?” 温父被诺澜这般突如其来的插话弄得有些迷惑:“谁?” 三姨娘倒是明白过来了:“是那陈家公子,长得可俊了。小小年纪便跟着他父亲学习经商之礼,有才有貌,如今在商场上也算一号人物了;又且听说与咱们安城的司令长官交情甚好,待我们有了这么一个女婿,到时看谁敢欺负我们家。是吧,老爷?” 温父笑得一脸慈眉善目,一点都不像对待学生那般的威武严谨,他应道:“确实。”头偏向诺澜一方:“澜儿,你放心,父亲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一定让我温家女儿风光大嫁!” 可是那张平常无比乖顺的脸此刻带着一份倔强,微红的眼圈,脸上隐忍而悲伤:“父亲,我不嫁!” 宽敞而华丽的大堂内,书卷气息满满,只是谁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温父有一刻的恍惚,他咧开的嘴角尚未来得及合拢,他略低头望着突如其来跪在自己脚边的女儿。明明刚刚还是一副女儿家娇羞的模样,不知为何却突然梨花带雨,他开口:“你说什么?”仿佛在确定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父亲,我有喜欢的人,我不嫁!”那隐忍了许久的泪珠终落出眼眶,每一颗都那么晶莹剔透。一滴一滴,仿若滴在心尖上,带着刺骨的痛。 小鞠拿来披风,顿在厅堂外;每个人都默默低着头,三姨娘也似乎被吓到,听到诺澜说出不嫁时,惊得站了起来。 她上前,见温父的脸已变了色,就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冷静酝酿,三姨娘赶紧拉过诺澜:“瞧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定是舍不得你父亲吧。诺澜啊,没事,还有三娘我照顾你父亲呢!”却怎么也拉不动那跪得坚定的诺澜。 “父亲,我不嫁!”心里,脑袋里,都是这五个字;嘴里,舌尖上,只能吐出这五个字。她不嫁,她不能嫁,她怎么可以嫁! 三姨娘拉着诺澜,这下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进退两难。 小鞠手上拿着诺澜的披风,上面一声声清脆的铃铛音扬起欢快的声响。她止住呼吸,不敢走动,只是双手在本能的反应中紧紧拽着小姐的披风,仿佛这样便能淹没那恼人的铃铛音。她的心悬到极点,一抹锐利的眼光射来,直盯着那发源声处,她不断眨着双眼,连紧拽的手都开始慢慢抖动起来。 “这事由不得你胡闹,你不嫁也得嫁!”浑厚威严的声音从温父口中弹出,带着一股杀伤力。诺澜靠得那声源处那么近,那么近,好似掉入冰湖,一点点坠入湖底。是她靠得太近,以至于怎么都忽视不了。 温父无情地推开诺澜,站起身来,诺澜只觉得头顶一股压迫,熟悉的声音带给她最后的绝望:“这也是为了你好!”温父甩甩袖子,跨着大步愤然离去。三姨娘见状,看着呆若木鸡的诺澜双手撑在地上,无声的哭泣。她开口:“诺…”却发现说不下去,见老爷愤愤决绝的背影,只好道:“小鞠,快把小姐扶回房,好好休息。”便追着温父而去。 小鞠手上捧着一件米色披风,她呆了几秒,而后才回过神来,立马跑到小姐身边,见小姐这般模样,不禁苦上心头,喊道:“小姐,我扶你回房。” “叮,叮,叮……”明明是动听的,怎么尽是心酸呢。 诺澜仍记得他们在高高的山顶上,一起念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而后他变戏法般从身后取出一盏银色铃铛,浅绿色的细绳编织成美丽的形状,串着一株又一株银铃;阳光散射在银铃上,发着刺眼又美丽的光芒。这光映在他白玉般的面上,岁月静好的模样。他缓缓靠近她,清新好闻的气息萦绕在她身旁。他一边亲手为她系上银铃铛,一边附在她耳边慢慢开启薄唇,向她诉说最动人的话,他说:“嫁给我可好?” 她笑得明媚,轻轻推开他,向后跑去。浅绿色的纱裙飘舞起来,与那银色的铃铛相得益彰,像个绿色的精灵,飞舞在这空旷的山顶,她笑得比那初夏的阳光还美,她说:“不好,不好!”。 听妈妈的故事讲到这,“诶!”我一阵叹息,摇了摇头,紧接着道,“孽缘呐,孽缘!” 第七章 两生花 婚礼定在十二月初八,宜嫁,宜家。 也就是说距婚礼还有三个月之久的时间。 秋意缓缓袭来,街上的几棵梧桐树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满枝的叶子发出簌簌的响声;有几片经受不住风吹的,已然慢悠悠地飘落而下,它静静的躺在地上,等待生命的终结。诺澜抬头望向天空,只有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淡淡薄薄的,凝成各异的形状。 秋风是凉的。温诺澜走在街上,望着身边的一切,那挂着新式旗袍和西装的裁缝店,买烟卷的商贩,以及摆卖在街边的小摊贩,还有三两群嬉笑打闹的蓝衣黑裙的女学生抱着几本书走过,时不时几辆小洋车的鸣笛声,更多的是黄包车夫拉着客人来来往往的忙碌的身影。这些东西似乎在眼中渐渐泛白,一点一点的消失,连声音也没有了。她的世界一片空白。 明明秋意不凉,她却冷得刺骨。这条繁华的街道通往她熟悉的学堂。 突然想起一首英国伟大诗人雪莱的诗《致云雀》:“你好啊!欢乐的精灵,你似乎从来不是飞禽,从天堂或天堂的邻近,以酣畅淋漓的乐音,不事雕琢的艺术,倾吐你的衷心。他用大自然的力量来寄托自己对光明,对自由的追求。”这是哥哥的来信中同她一起分享的诗,诺澜非常喜欢。她多想化为雪莱笔下的云雀,飞向她的爱人,飞出这封建的礼教,飞往那自由的天空。 她沿着几颗梧桐树的道上越走越急。“枝丫!”脚下的一根棕色的枝干被她轻轻踏碎,她停住步伐,望着一地的破碎,泪眼开始模糊。 “让一下,让一下!”前方一个送报纸的报员从诺澜身旁擦过,那自行车的把手正巧碰在诺澜的手上,往前一勾,诺澜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重重趴下。眼泪一旦有了导火线,便抑制不住地往下流。她干脆就坐在那。 “你…没事吧?”头顶传来一声好听又熟悉的声音,好似很小的时候,她坐在自家秋千旁跌倒了,红肿的膝盖,她抑制不住那钻心的疼,开始大哭。同样一个小小的男童伸出一只手,用那稚嫩的口气对她说:“你没事吧?”她抬头,是暖暖的春意盎然的笑容。可惜那时她什么也看不见。从此诺澜便认识了曾子佩。 她有些惊喜,有些意外,当她抬起头…… 在温诺澜的记忆里,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面前男子的脸宛若雕刻而成,灿若星辰的眸子,乍一望便有一丝寒风入骨。许是很早就接触商场上的尔虞我诈,那一瞥一望,便让人脚底生风,想瞬间逃离。他剑眉挺拔,高鼻,弧度好看的下巴,黑色的发泽更为他添上一份英俊风华。不同于曾子佩的儒雅俊俏,他带着一股清冷高贵。如果说曾子佩是一个散发暖意的太阳;那他,陈随生,则是没有温度的月亮。只泻下一地的光华。 男子单脚蹲下,诺澜可以看见面前半截直挺休闲的西装裤。他拿出一方纸帕,向诺澜脸上伸去,轻轻为她擦过那沉默的泪水:“快起来吧。”他分明望见诺澜眼中由惊喜到失望那瞬间的变化。 彷如错觉,诺澜有一刻觉得他是那么的温柔,又带着宠溺,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懂得用这种方式来安慰她。 面前的诺澜好似呆了一般,陈随生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一用力,诺澜便被动的站了起来。 可是诺澜的错觉很快又消失,再望向那带些棕色晦暗的眼眸时,平静如海;可是如若再探寻下去,仿佛瞬间便会掀起腥风血雨。诺澜手中不知何时接过的那纸方帕,面前的男子一身西装革领,已走远。 她甩了甩头,擦干脸上的泪痕,继续向父亲学堂走去。 彼时,她还不识那男子,她也不知那男子的名字叫随生。随生,随生,她从没想过她也可以把这简单随便的名字叫得如此顺口。以至于那每一寸,每一秒的时光里,都在这一口一口的“随生”中轻扬着淡淡而浅浅的幸福。 身后男子跟着的淮书摸着脑袋怯怯地问他家少爷:“那不是您提亲的温家小姐吗?” 面前之人却什么话也不答,一手插进西装裤口袋,嘴角勾起张扬的弧度大步悠闲向前走去。 我有些迷惑,忍不住插嘴,本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原则问妈妈:“不是有句话说爱一个人要学会放手吗?既然外婆当时不愿意嫁,那外公还让外婆嫁给自己。”我撑着脑袋在那苦恼,“难不成外公不知道那时的外婆已经有喜欢的人啦?” 妈妈近来对练习毛笔字兴致浓浓,她一笔一划描摹着隶书体,平淡地说:“也许吧!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用墨写下的字迹,一经雨水就浸湿了。没能写出的心迹,想擦也擦不掉。 温诺澜望着这所仿英式建筑的学堂,拱形状的大门上“玉堂学院”四字郝然出现在眼前。她正欲踏门而进,一中年守卫拦住了她。 那守卫看来人是一袭女学生装扮,立即出来拦截,待细细一看,这女子竟是见过一面的。但他脑袋有些糊涂,记忆凌乱,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只好先出口询问:“这位女学生,你是……? 这是男子学堂,你是不得入内的。” 诺澜记得这人,是父亲以前做官时身边的小侍卫,叫李志,一直都衷心耿耿的跟着父亲。父亲做了校长,自然也供了一个职位给他。诺澜有礼貌地喊出口着:“李伯伯!我来找父亲。” 那李志听得眼前人喊了一句,猛一拍脑袋:“啊,是诺澜小姐;对不起,李伯这年纪大了,记不起人来了。”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笑起来眼角的笑纹更深。 诺澜勉强地扯开嘴角:“没关系,李伯。我要找父亲,您能让我进去吗?”那眼里带着一丝哀求。 李伯虽不明,但望着眼前的人一脸的悲痛模样,他不敢多问,想着必是急事,赶忙领着诺澜走进学堂去。两人绕过几条林荫小道,转进教室的走廊,朗朗的读书声,还有教习先生浑正的讲课声,一一清晰入耳。最终见到那校长室的牌子,便是父亲的办公室了。 李伯敲了敲门,很快便得到了回应,里头属于父亲浑厚的声音透过门传了出来:“进!” 李伯微微转动那门把手,门打开,他恭恭敬敬地对父亲说着:“温校长,诺澜小姐来了!” 温父正伏在一宽敞的书桌上握笔写字。他的书桌一如他的人,整齐端正。桌上堆放着各种书籍纸张还有报纸。 此时温父戴着一副眼镜,威严之气浑然而生,端端坐在那边就给人一种领导人的气势。他抬头,见到李伯身后的诺澜时,放下手中的笔,皱皱眉,一只手摘下那镶着金边的眼镜,那是父亲过生日时温向昭托人从英国带回来的新款眼镜,看上去高贵上档次。 “你先出去吧,李伯。”温父捏了捏两眼之间鼻端的部分,闭上了会儿眼睛,看上去很疲惫。 “是,校长!”李伯对身后的诺澜笑了笑,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门把手。 只是这门刚一紧闭,父亲便站了起来,双手叠在身后:“胡闹!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进男子学堂!” 诺澜并不在意:“父亲,我如果不来这里找你,我又怎么能见到你!”自从那日后,诺澜便天天找父亲,求他退回那份彩礼,她不能嫁进陈家。可是温父每次回家后便直接回房门,见都不见诺澜,只狠狠地留下一句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呵,好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疼爱她的父亲会这般不讲道理,一定要她嫁给她不喜欢的人。 诺澜眼神暗了暗,竟有些妥协的意味在里面,她异常冷静地开口:“父亲,您告诉我……是不是曾家也来提过亲!” 果然,诺澜看到温父听到曾家时眼神明显动了动,他一拍桌子,大怒:“是又如何!你三娘早就告诉过我,你与那曾家之子走得十分亲近。以前我没管到,我只当随了你;但你给我记住,从陈家来提亲之日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中,我会好好看管你。至于那曾子佩,我已经明明确确的告诉过他,就一担的彩礼,一个工匠的儿子,凭什么娶我温家的女儿,他不配!” 诺澜的泪水涩涩地流满了脸庞,一滴两滴,彷如能听到它滴落在地清晰的响声。一担的彩礼?那又如何,她要嫁的是那个人,她看中的是那颗真诚的心。诺澜的心口绞了一般的疼,她绝望地没有生气地跟父亲说:“父亲,你凭什么…觉得这样我便会幸福?” 说完诺澜决绝地转过头跑了出去,“嘭”重重的摔门声,温父身形一闪,一只手及时撑在桌角,脸色是无奈又悲伤的表情。他只是喃喃道:“沁芸啊,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诺澜啊!”说罢,温父大口气的喘息着,是别人难懂的心酸和苦楚。 诺澜跑过来时穿过林荫道,礼堂,操场,教室。阵阵风在耳边响起,她什么也听不到。 岁月是朵两生花,一朵明艳,向着阳光,努力幸福地活着;一朵晦暗,带着无尽的苦楚,绝望而悲观。 第八章 初之恋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交叉路口,左右遥望,该走哪边。 曾经诺澜也在这里做选择,她用自己的双眼贪婪地盯着这里的每一处,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让她惊动的画面。 在叉路口右侧街边,皆是一些小饭馆和衣饰店,暗红色的古雕建筑,古朴的气息远远扑来。只是……站在第三家的金衣品往尽头望去,那最后一家的风格有些迥异:灰白的墙面,店铺牌子上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匠”字,没有任何的修饰,只是大得显眼,和这条街的暗红色相比明显格格不入。但若以另一种眼光去看的话,不妨说它是一种营销手段吧! 诺澜慢慢向前走去,一步一步,如行走在泥泞的沼泽中,就像脚踝处带着沉重的枷锁,每一步都煎熬无比。 “嘶,嘶……”走得越近,那里头传出来的刨木声音也越清晰。诺澜停了下来,眼前垂地而起的小小门槛阻断了她的步伐。 “老曾啊,我这贪玩的小孙女把我的锄草耙给玩坏了,你看这能修吗?”诺澜看见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站在曾父身侧,两人背对着她。妇人将锄草耙递到曾父面前。曾父处在一堆的木具中,他停下手中的刨木动作,接过那尾处断了一小截的除草耙,在手中一番把弄后,开口:“没事,只是这卡棍的地方少了,我给你用小木棍订上,还是能用的。” “诶,那好。那要多久,我在这等着,还是等会儿再过来?”妇人问道。 “嗯…”曾父环了一眼身侧的东西,“你先逛一圈去吧,我这里还有一些其他客人送来的东西要补。不过也快,差不多你回来时,就能修好的!”曾父说话语气轻缓客气,来店里找他修东西的皆是一些愿意照顾他店的老朋友,那大户人家哪个会来修补坏了的东西,正好丢了买新的去。 附近熟识的人皆知曾父待人友善。妇人笑得开心:“好,那我等会儿再过来你这取!” 这刚一转头,就碰见诺澜呆呆站在门口,妇人笑得更欢,一旁打趣道:“哟,老曾,你家未来儿媳来了!” 曾父一回头,诺澜看见了那张嘴角还浅着笑意的脸瞬间归复正常,他眼眸带着心酸,又回过头去:“别瞎说,我们曾家如何配得上这么好的千金。” 诺澜听得出来,这话里并没有讽刺,而是一种低到尘埃里的卑微。她心痛,那妇人在诺澜身侧走过,笑嘻嘻地望了望诺澜,口里喃喃道:“这模样可真俊!”诺澜扯开嘴角,对着妇人有礼貌地微微点头。 她终是带着勇气踏了进去。那灰色衣袍,佝偻着背,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的中年男子,双手有些伤痕斑斑,多年的工作使他的手泛了黄,皱起了皮。他手中握着一把木刨,坚实有力,一下一下刨着那木制品。前前后后的动作,有些劳累。很快,他灰黄色的脸上便布满了细细的汗珠,他抬起右手轻轻的为自己擦拭,又动起工来。 诺澜心酸,她抹去自己脸上不经意流下的泪,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和衣袖,“伯父!”诺澜轻柔开口,只是并没有听到以往般亲和语气的回应。 以前诺澜每次下了学堂后都会特地从学校绕个半圈,来这家虽小摆放却整齐干净的木匠店看一眼。店里也总有一位俯着身子,不辞辛苦的老人在工作着。那时她觉得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东西要修,要做,日夜不断,循环往复。有时她会很调皮地从背后吓一吓那中年男人,男子便立马停下手里的工作,一脸的慈眉善目,回过头来望着那个调皮捣蛋者,笑容满满,嘴里开心地说道:“诺澜小姐来了。快,快,快来陪陪我这孤独的老人哟!” 后来诺澜才知道,那让曾父日夜不断制作的木具是要为他的儿子儿媳做的新家家具。 而现在,诺澜带着满满的歉意:“伯父,对不起!”诺澜知道提亲的时候他定受了父亲很大的羞辱。 她站在曾父背后,沉默无言。眼睛紧紧盯着那双动作越来越迅速的手,酸涩的感觉从内心涌出。终于曾父停下了手,却不见回头,也不见和善的笑容。 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很平淡,淡到诺澜以为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诺澜小姐,你以后不要来这里了。至于子佩,他也不会来找你的!”眼泪不听话般再次浸湿脸庞。曾父继续手上的动作。诺澜定在那里呆呆地转过身,慢慢向外拖着脚步。在她踏出的最后一刻,低沉又悲伤的声音传来:“终是我们家配不上!”意外地……有种云淡风轻的感觉。是她的错觉吗? 决绝地一踏,温诺澜再也没有机会走进这家静立在安城一角的木匠店。那个大大的“匠”字却深深刻在诺澜的心里。 温府前。小鞠在温家大门前来来往往地走动,她张望着脑袋,神色焦急,那一探头,远远瞧见了自家小姐走在路边,她激动地赶紧奔向前去,无比担忧的口气:“小姐,你去哪了?我一上午都没找着你。” 诺澜抬起眸,看来一眼面前的人,担心的神色一目了然,她有气无力地开口:“小鞠,我累了,我们回房!” “嗯,好!”虽然不知小姐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但她不会问,只是心疼地掺扶着小姐慢慢向房间走去。 这诺澜刚准备躺下床的时候,三姨娘便携着万冬婶走来。诺澜坐在床沿,目光没有焦距点。三姨娘见诺澜这般神色,自是安慰道:“诺澜啊,不要怪老爷。你也知道我们家已经不比以前了,老爷的学校资金出现亏损,学生都在抱怨饭菜和宿舍的问题,再没有资金的话,恐怕这学校就开不下去了。老爷不忍心告诉你,我也不想看他伤心,只能由我来开这个口了。” 房间里一时安静,带着一股冰冷的空气,三姨娘静静坐在椅子上,看着目光涣散的诺澜,本以为再无声响,准备开口劝说时,那边:“好,我知道了。”淡淡的语气,没有一丝情感。 “这……”三姨娘见诺澜那毫无血色的脸庞,她心中疼痛,想着诺澜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她继续说道,“我和老爷也是为你好,那陈家有钱有势,以后幸福的可是你啊!再说我们要和陈家结了亲,他既是我们家的女婿,日后我们家有了麻烦,他自然会帮我们的;这怎么说都是我们家有利啊!你说那曾子佩,一副穷酸样,你要是嫁给他,能维持多久的幸福;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知道那什么新进的西洋儿思想,什么自由恋爱啊;没错,三娘也不是反对这自由恋爱,可是也要看门当户对啊!那曾子佩,他家有什么,一堆木头?那能当饭吃吗?你嫁过去以后跟他一起吃木头吗?他现在只是个学生,学生出来后能干什么,顶多一个教书的,你指望他能给你什么幸福。听三娘说啊,现在你们还不懂,这生活啊,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够了,三娘!”诺澜抬头望着三姨娘,眼睛浸湿了,一股寒意射了出来,她可以委屈自己嫁给他人,但她不能接受别人这样羞辱曾家。更何况这别人是自己的亲人。 “诺澜!”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那袭青衫,那带着暖意的笑容,永远都带着一种治愈人心灵的神奇魔力。他挺拔的身姿,就屹立在门口,一袭阳光射在他身后,淡淡的晕染着迷人的光芒。 诺澜记得他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可是以后的以后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在外人面前,可以撑住天撑住地,无所畏惧;一旦遇见了心底最柔软的人,一旦碰到了自己的软肋,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全数卸下。 只那一眼,便忍不住内心的委屈,湿了泪眶。 三姨娘见那曾子佩,眼眸一个尴尬地转动,她识趣地带着万冬婶走出去。 在路过曾子佩的身边时,她轻轻咳了一口,白玉细手掩了掩鼻息,轻轻开口:“我…我刚刚讲得可是事实。你可别忘了答应老爷的事。” 曾子佩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没有人注意到那侧放在身旁的手紧紧攥着,根根青筋隐在长衫后。 “我带你去逛街好吗?”那么轻柔的语气,好似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会别离。 “好!”那泪水轻轻扬在眼眶中,嘴角的笑一刻也未曾搁浅。 两只手不约而合的紧紧拽在一起。他们走过喧闹的街道,走过上映着一部又一部的新式电影的电影院,走过挂着新式旗袍的店铺,走过他们曾经走过的一路美景。 锦丰银行前,曾子佩放开诺澜的手,看着她温柔的脸庞:“诺澜,我要离开这,你……等我好吗?” 四目相对,“我等不了!”诺澜笑得明媚。 “呵!”曾子佩笑笑,“我不送你回家了,你自己回去吧!” “嗯!”轻轻的一个字。成了他们温柔爱情的终结! 时间有那么久,久到诺澜以为什么都没有变。她转过身,慢慢离去。 而身后的男子依旧身姿挺拔,他站得堂堂正正。望着那纤细苗条的人影渐渐消失在转角。 “门当户对!” “木匠的儿子!” “穷酸书生!” 呵,这便是他从小到大一辈子都逃不开的标签,就因为这样,就不能追求幸福吗? 曾经的曾经,我在原地等你,你却架着一艘远航的船只离我越来越远。 那个动人唯美的初恋,是叫曾子佩的男子,外婆永远记得诗经中有这么一句:“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字宁不来。” 那时的曾子佩,温暖如初,大大的笑容,用现在的话来说便是阳光纯净的邻家哥哥,充满朝气和暖意。他的初恋是温诺澜,那个温婉动人又明媚的女子。他们在这座美丽的安城里失之交臂。 第九章 断续的曲 十二月的城镇,已经开始簌簌地飘着小雪,漫天的晶莹剔透像是舞动的白色精灵,活力,俏皮。它落地即化,什么也不留下。带着上帝使命的它,只为凝聚这四季中最冷的空气,为安城铸造一片雪花的世界。冰冷的空气,连带着心都变得冰冷。 长长的街道上走着三三两两裹着精致狐裘,带着灰色围巾的人。路间小汽车及那黄包车快速穿梭而过,穿着对襟袄的小姐太太依旧能见曼妙身姿。看似和平常无异的街道,却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一家灰白墙面的木匠店,悄无声息。门前湿哒哒了一地,没有任何足迹。 温诺澜坐在柔软舒适的床沿,身下的松软让她觉得如同漂浮在一片云海中,很不真切。昨日还在温家的她,今日就已换了身份成了另一家的人。一身的明红在那质量上乘的布料下遮住了眼,她在等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小鞠静静地候在自家小姐身旁,眉目谦顺,双手交叠。她知小姐心中的苦,而最大的守候就是站在她身边。 红烛灼目,案香浮动。门前,窗户上,那大大的红色双喜刺了她的眼。 “诺澜,子佩走了,真的走了。”巧茹亲自告诉她。诺澜听罢,她不开口,也不流泪,只是淡淡。“子佩,你的未来有一个更好的人在等你!只是那个人不是我罢了。” 全新的环境:三层式的英式白色洋楼,屋内富丽堂皇,米黄色的大吊灯自上而下悬出一个好看的弧形;沙发,餐桌,一切都仿照了西式做法,悠扬的曲调回旋在宽敞的大堂中,轻轻婉婉地涤荡在每个人心中。白玉的家具,澄清的镜子以及精雕细刻的梳妆台,个个小巧不失清丽的玉珠和金衩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上面。在大大明晃晃的黄色灯光照耀下,闪着无比精致的光。 诺澜抚摸着手上丝柔顺滑的棉被,她知道她怎么也逃离不了了。出嫁前她看见了父亲那及时掩在手掌中的一滴泪。三娘却是喜笑颜开地为自己梳着头,那黄莺般动听的声音清唱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而后一张欲滴的红色盖头掩住了下面那张妩媚的容颜。 诺澜看着镜中自己那经过精细刻画而微微上翘的眉,澄清的眼睛里晕着点点雾气,鹅蛋脸上那鲜艳的红唇,那么刺眼。 她说,她不要西式的婚礼,既然不是自由的婚姻,那么也不接受这种新式的婚礼。 她温诺澜果是嫁入大户人家里了,她自嘲着。 外面的喧嚣声已经听不到了。这间婚房外很安静,只有些许丫鬟仆人来来回回端茶送酒的脚步声,杂乱却不喧闹。 冷风趁着缝隙溜了进来,吹起一丝披散在诺澜身后的一缕黑发,小鞠紧了紧身上的衣物,走近窗台,从那一缕缝隙中瞧了去,前面一座隔着花园的楼内还是灯火明亮,瞥了一眼再回头望了望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的人,她摇了摇头,随后伸手将窗户掩紧。 “啪!”白银镶嵌的门自外而内打开,像自动门一般。一个身着大红长袍的男子郝然出现。那男子身材修长,一张俊美的脸上蒙了些酒气,却是定定站在门口嘴角一弯浅笑,有种天地失色的感觉。他的眼睛自开门的那一刻起,便紧紧地锁定在同样一身红衣的女子身上,仿若斗转星移,时光自流,他也能不离不弃,坚定守候。那么多的人中,偏偏只是一眼,就能定下今日的缘。“温诺澜,你终于来到了我的身边!” 时光爬得好慢,好慢!像一只爬山涉水的蜗牛,拖着自己沉重的躯壳朝着某个方向步步为坚。 诺澜听到一丝动静,她微微抬了些头,已至于前面的一双脚再走近些时,她便能透过红头巾下悬出的空隙中看见。红色的毛毯铺就了从他到她的距离,很近,很近。她看着那双脚缓缓踏来,却是有些步伐微浮,重心不稳。诺澜想着只怕他是喝多了些酒罢。 当脚步越来越近时,诺澜心里开始紧张。却突听得那带些嘶哑朦胧的声音响起。诺澜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只有小鞠全程盯着她以后要称为姑爷的人慢慢抬起了手,指着自己所在的方向,眼眸刷地一下,掀起一股寒意:“你……可以出去了。”清冷地如这地里的寒霜。刚刚关了窗户的小鞠大气都不敢喘,听得一句话如大赦一般,望了望依旧静静坐在床沿的小姐,向那男子微微一伏:“是,姑爷!” 很快小鞠微微的脚步声,以及那轻轻的关门声便消失不见。诺澜双手交叉在垂下的膝盖上,有些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动。她只能透过那一些缝隙,见那男子越走越近,直到完完全全能看见那一双黑色皮鞋,诺澜的心一悬。她眼神飘忽,斜睨了一眼那悄悄让小鞠藏在床底下的木棍。可却突然,那男子停下,再无半点动作。敌不动我不动,诺澜的手心冒出了汗。 那双黑色皮鞋触不及防间扭转了方向,渐渐淡出诺澜那狭窄的视野,她知道他没有继续靠近自己,身上那份紧张感顿时消散不少。 “叮!”酒杯交碰的声音。此刻诺澜的耳是如此的灵敏,就连外面呼呼的风声也能牵动起她身上的任何一条神经来。男子一仰头又是一杯酒下肚,诺澜才放松下的神经再次因眼底那双锃亮的皮鞋出现而紧绷。那脚步相比之前更加悬浮,每一步都摇摇晃晃,给人一种仿若下一步就倒地的错觉。 终于他站定,诺澜鼻尖传来淡淡的酒的芬芳。无措,害怕的情绪直逼心头。他抬起手,诺澜心底一阵冰凉。却没想到,她正做准备弯腰的动作时,一个带着酒气的重力直直砸了下来,诺澜本能地去推拒,双手不得不往前抵,只是没有想象中那般仰头倒在柔软的床上,她推拒的动作恰恰成了妥妥接住那重物的假象。 她的腰间抵上一双温厚结实的大掌,将诺澜即将往后走的腰姿稳稳拖住,轻带些力,诺澜再次正了身。抵触般地不允许别人碰她,她使了力气正要去推挡,一颗头却稳稳落在她小巧的肩头上,鼻尖的酒气愈重,她一阵反感,皱紧了秀眉,正待开口发作,那沙哑低沉却不似刚才清冷的声音丝丝传入耳内:“你…不愿嫁给我?” 轻柔的语气,诺澜一惊,脑袋急速运转间话却已出了口:“嗯!”不知哪来的勇气。 “喜欢别人?”迷迷糊糊的话,是醒着还是意识涣散。 “是!”诺澜咬牙。既如此,就这样吧。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那个去过你家的…” 耳边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温暖的唇瓣碰到的感觉,虽隔着一层布料,诺澜仍是不喜,她往后躲。“什么?”诺澜疑惑。 他却再次开口:“不喜欢我?” 诺澜实在无法想象这是大家口中所说的大智大谋的商场人物。那么像小孩儿,在祈求着甜美的糖果时那种吃不到的委屈的语气。 “对,不喜欢你!”诺澜握了握手心,干脆一口气吐出。 在诺澜以为还有下文的时候,那头重重一摆,仍压在她肩上,却没了动作。诺澜呼了一口气,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竟不知何时已紧紧地拽在男子的衣袖上。 她疑惑似地开了开口:“喂,喂……”,正欲推开眼前之人,岂料那双手却还一丝不肯松懈地卡在自己腰间,倔强的抱着。她推,腰间的力却更猛。诺澜本想偏头看看他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却想到自己头上的盖头还未曾被他取下。 她无奈,将自己一只右手绕到背后去掰,正觉得有了些喘息的希望,耳边突隔着红色的头巾又传来阵阵热气,那小心的语气说着动人的话,带些蛊媚的邪笑:“下次记得把床底的东西藏好些来!”诺澜的心猛地一揪,还未来得及震惊,他那柔腻的声音再次扬起,带些三分玩笑却是七分认真:“我…不会在你不喜欢我的时候…欺负你!” 而后他借了借诺澜的身子一股力,强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啪嗒”轻轻的关门声,诺澜呆呆的坐着,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竟闭住了呼吸,她急忙扯下遮盖在头上的红盖头,娇艳欲滴的红色在她脸上明显呈现,她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息。 …… “咦…原来外公是这种人!”我偷偷地笑开,望着属于我同妈妈的这一片天空,眨了眨眼,惊诧地想来一场时空穿越,去探寻百年前的那片星空,到底有什么不同。 …… 三更天,夜色浓,长长的通道连接着一头一尾处“一夜无眠”的灯光。悠扬的曲调结止在最高潮处,当一切都戛然而止时,再次静悄悄。 或许,断续的曲子,恰好是最美的。 第十章 雪未迟 “这大少奶奶啊!果然是个美人儿,难怪那曹府之女前来搭亲,少爷也不要呢!” “是啊是啊,大少奶奶这人真是不错,看上去温温婉婉的,气质极好。” “但…好是好,就是这性子有些冷冷淡淡,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啊,平日里看上去柔和的很,就是说话那神情有些漠然。” “听说啊,这少奶奶嫁进来也有些日子了,却是一面也没见到我们家少爷,少爷已经出差好几天了。” “哦?那大喜的那日呢?” “你还不知道啊?没同房呢!” “……” “小姐,她们……”小鞠暗了暗神色,望向身旁的诺澜却是一片淡然。 这是诺澜和小鞠第一次来到这陈家家产地之一——酱香厂,厂子极大,规模也是极宏伟的。听这陈家说,这家酱油厂是整个城镇最大的供应,且加上外运,生意那是越做越大。而这陈随生每个月都会出差十多天打理外省工作。 诺澜站在门口,一股醇厚的酱香扑鼻而来。从她的视角看向整个厂子,左半场地摆满了半人高的黑色瓷罐,一个个排开来,井然有序。有三三两两的工人着灰色布调的衣饰,各各挺身而立,手上拿着一只方勺晃着罐里的酱油,将其打包运装。而右边则是一群男女工人坐开而来,挑选原料,清洗碗罐,一个传递一个,分工明确。 “少奶奶,您请进!”说话之人看似四十多岁,身着一袭深灰色长袍,面容是那般的从容不迫,带着十足的恭敬,脸上是稳重的神情。侧过头看他,能见其下巴左角一道深浅不大不小的伤疤。从正面看上去倒并不在意,可从侧面望去,这伤疤才明显得很,但并不让人觉得惊恐,反倒是为这张脸添上一丝沉稳,持重。这便是前阵子陈老爷子向诺澜隆重介绍过的陈家大管家,荣兴伯荣管家。他掌管着陈家的一切财务,协助大少爷打理陈家酱油厂,是陈老爷最值得信任的人,也是陈随生最敬重的长辈。 “嗯!有劳荣管家了。”到底是陈家老人,诺澜带着尊敬。 她今起得早,被陈老爷子喊到了厅堂,说是作为少奶奶,是需要见见酱油厂的工人,以后好帮衬着随生。诺澜便被荣管家带到了此处。 诺澜前脚刚踏入门,荣管家便重重咳了一声,煞有威严地开口:“大家都停下手上的工作,见见我们的大少奶奶!”说罢,一大群工人立即停下手头的工作,个个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像是训练有序般,齐齐弯腰低下头大声喊道:“少奶奶好!” 冬日的风轻轻吹着,诺澜耳鬓边两缕微微卷曲的发丝轻轻荡漾,这张干净纯白的脸意外添许丝柔的妩媚。她的神情淡漠,像一朵淡雅的花开在这雪色的大地上,好似下一秒就要融为一体。 还未到深冬,诺澜身上最保暖的只是肩上的一白色绒毛披巾,却越发衬得这张脸的小巧与白皙。风有些冷冽,一股股的吹来,点点的冷意却很清澈,诺澜顿感心胸一净。 当所有人还在恭恭敬敬地等待着这个气质出众的少奶奶吩咐下一句话时,他们却迟迟听不到诺澜的出声,过于安静的空气,酱油点滴入罐的声音清晰入耳。没有人敢说一句话,作一个动作。只有一个年龄看上去只十四五岁模样的男孩,穿着不同于他人,裹得也比他人厚的许多,圆滚滚的,倒成了人群中让人不得不注意的一个。他自认为无人察觉,头微微抬起,却到底不敢多抬,然后用他那机灵的大眼溜溜转了一圈,方才用那余光瞥见了这位如水般的大少奶奶静静站立在天地中,他好奇她仿佛望着什么出了神,真奇怪! 诺澜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正欲开口让众人起身时,她顿住了。 不是她忘记要说什么,而是右侧角落的光芒太耀眼,她无法继续。那一袭青衫,衬着比这阳光还刺眼的亮丽的脸庞,优雅迷人的下巴弧度完美的流畅,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拾起挂在油缸边上一米长的木制圆勺。明明是一个工人劳作的工序,明明是很微小的动作,只是被那人行动起来,确是行云流水般说不出的好看与欣赏。只见他往那缸里微微一动,熟练地从里面舀出满满的一勺刚密封发酵好的酱油,一滴一滴,色泽纯黑,浓稠适宜。那男子微微上扬的唇角,以及那一系列优雅的动作,让诺澜看得忘了一切。 时光只是静悄悄,没有人敢出一口气,空中只剩下那滴滴酱油落在缸里黏黏的细软声音。好一副君子如画的卷面。 男子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却听得那一股带着玩笑又让人沉迷的声线响起:“大少奶奶还没说完话,都给我参见好了。”语气分明是玩笑,却带着一股威严。 一大群工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句,那腰却垂得更是低了。 男子转过身,诺澜眼里轻跳过一丝惊讶,就这般直直望着他,有震惊,有不解,好似…还带着一股怒气。男子手里换了把新勺,绕过工人,微微的风动带起他脚边的长袍,看似目光沉静,诺澜却有种温柔的错意。 她后知后觉的才发现男子的走向竟是朝着自己。他脖颈上有一条棕色的围巾,没有任何缠绕旋系,慵懒地挂着,好似这风格与生俱来,随意却自然。他望着面前那双带着惊吓的眼,然后步步靠近,离得只距眼前之人一拳的距离。诺澜却突然变得淡色如常,只是稍刷了一下那长长的睫毛。他笑,面前的人就像一个瓷娃娃,他伸手从自己身上取下围巾,动作轻柔的将它搭在诺澜修长白皙的脖子上。 诺澜失了神,脖颈一处顿时暖意满满,还余留着那人的残温,一下便暖了全身。面前之人长长的手臂拿着围巾在她头顶上绕了一圈,鼻尖隐隐传来一股他身上好闻让人安心的气息。在系着最后一个动作时,他忽地紧紧一拉,两人越发靠近的距离。诺澜轻皱了眉头,耳旁听到他压低的迷离声音:“一来就给我这一大厂子的人下了个马威,这样好吗?”而后诺澜抬头,见他那唇角挂着一丝邪笑。 诺澜如梦初醒,双目越发圆润精巧。她急急转过头,一大群腰弯得极下的工人仍维持着僵硬后背的动作,她有些歉意,急急开口道:“你们…起来吧,继…继续工作。”一句话说下来结结巴巴。 “呼!”不知是谁呼了一口气出来,诺澜再望向众人时,已是齐刷刷一阵飞快干活的场景,该做什么做什么,仍是先前来各种活动的声音,仿若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曾有过。 只有一个穿得圆滚滚的男孩忍不住回头望了那才子佳人一眼。少爷靠得少奶奶极近,而少奶奶依旧保持着刚才转头的姿势,这……姿势不仅古怪,而且…还…还很搞笑。男孩噗嗤一声,旁边一位老人一个栗子敲在他头上:“笑什么呢,还不快干活?” 男孩痛得低声惨叫了一番,还嘀咕着:“这仗势,果然是我们少爷的手段!”揉了揉头他才专心地干起活来。 而另一边荣管家恭敬开口:“少爷,抱歉,没有看到您。您不是还有些日子才回来吗?怎么这次回来得这般早?” 陈随生仿佛没有听到,而是继续盯着诺澜,看她保持着扭脖子的姿态已经有些僵硬,他笑了一声。修长的身子摆正了来,转过头对着荣管家开口:“是啊,今早回来的,外面谈了新的生意,梁平一家新起的厂家至少需两千斤的酱油,你吩咐下去,这些日子可能会辛苦大家。”这回答得有些不在题上。 “好,少爷,您不用担心,我会做好的。今早老爷让我带少奶奶过来见见大家。”一旁的荣管家说话句句简明易了,一听了然。 “少爷,忙了这么多天,您累了,回去休息吧!” 诺澜回头一望,他虽是一副精神饱满的模样,细细一看,确实是一股疲劳之色隐隐藏着。 “嗯!荣伯。”男子可不正是那个陈家大少,陈随生。荣管家从小便照顾这个外人看起来冷冽沉着的少爷,其实内心还是一股孩子的倔强劲。只有在最亲近,最信任人的面前,他才会卸下那份伪装的坚强。 陈随生了然,他跨开步伐绕过诺澜身旁悠悠开口:“我们回家吧!”不经意的一句话好像就是一对平常夫妻之间的生活模式,简简单单的“我们回家”诺澜却来不及体会其中的味道。 “这少爷少奶奶真恩爱啊!” “是啊是啊……” 悠长的街道,一前一后的人。诺澜望着前面挺拔修长的背影,她终是开了口:“你…为什么要娶我?” 诺澜看不见眼前之人的神色,他只是继续走着。在诺澜以为得不到回应时,陈随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因为……喜欢。” 太认真的话他怕她不信。只能以这般玩笑的口吻跟你说喜欢你,因为你不信,我也不相信。 “我只问你,”诺澜听得那轻浮的语气,不禁一恼,上前就抓住陈随生的手臂,“你是不是用学校逼我父亲,让他将我嫁于你!” “你应该记得这纸方帕吧?”诺澜手中不知从何而落的浅蓝色方帕,她紧紧地握着,“所以你是有预谋地接近我?” 四目相对,皆是一股冷冽之气,只怕比这冬日里的寒风更加凶猛冷峻。那脖颈上的温度瞬间降低,棕色的围巾颓然落于冰天雪地上。 等了许久,仿佛刚才的那段情意绵绵是场闹剧,陈随生目光紧紧锁在地上的那抹棕色上,他清冷如冰,凉凉开口:“预谋?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那么邪气的口吻,仿若一盆冷水,让人凉到心底。 诺澜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前的男子伟岸的身躯直逼而下,直到诺澜直直往后退至一边的墙面。身旁的小鞠一边害怕这姑爷会对自家小姐做出什么危险的事,一边却又不敢开口,只能跟着小姐弱弱地后退,眼泪欲涌出,带着哭音开口:“少爷,你别…”手还没来得及碰上少爷的衣袖,那方怒气已喷薄而出:“滚开!”小鞠的手生生顿在半空中,脑袋已失去活动的意识,只能傻傻站着。 诺澜的背猛地一靠,她知已退无可退。随生身材修长,诺澜仰头直视,只见他一张俊脸直逼而下。本以为是深情到极点的耳鬓私语,瞬间让诺澜回想起婚礼那日晚上犹如孩童般委屈的模样,却不料是狠厉地开口:“娶你?哼!”那么轻淡的语气,比那怒吼更加可怕,那句冷哼直迫心底,“你不是与那商会会长之女关系极好吗?”诺澜瞳孔猛地扩大,只听他犹如来自地狱的魂使声音:“我…只是借这层关系娶你而已。还有,你所有的事我都知道,包括那个…曾子佩!” 哼,哼!诺澜的心口疼到极点,那三个字经由他口中说出,是那种把洒过盐水的伤口撕裂的痛。泪水一滴滴落在巴掌大的脸上,流在脖颈间是冰,是冷。但她却坚隐地咬着下唇,一丝一丝瞪圆了双目对上陈随生锐利的眼,她倔强着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哭声。 又是一年雪季!今年的雪下得好似比往常早呢。不知何时,片片雪花缓缓飘落。诺澜却好笑,全身都麻木了,不然她怎么感觉不到冷呢? 面前之人见那黑色的发丝上沾染了一成白色,他缓缓眨了一瞬的眼,声色俱厉:“带你家小姐回去!”却仍是望着诺澜一动不动。小鞠缓过神来,瑟瑟发抖,却不敢上前掺扶。 当陈随生已走远几步时,小鞠听到那冷峻的声音,“若是小姐染上风寒……你也可以给我滚了!” 诺澜在一片雪花中站着,小鞠流泪上前:“小姐,我们回去吧!” 雪花翩翩,那个倔强的身影在风中冷冷地走着。 “这外公的借口未免太牵强了些吧!借关系才娶外婆,那他咋不直接娶了商会会长之女嘞!”我在妈妈面前吐槽。 妈妈美丽一笑:“所以说旁观者清。局外人都晓得这道理,但局中人怎会知!” 第十一章 情知所起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好喜欢这句话,没有理由的喜欢。就像外公情系外婆,没有理由;爸爸恋上妈妈也没有理由。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是美丽的外在,抑或柔软的内心。我想世界上最简单的爱情只不过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妈妈,我不太明白,爸爸是怎么娶到如花似玉的你的?”我整个上半身都快占领了一大半的桌子,只见妈妈那看书的模样格外认真。我爬得极近,鼻尖处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袭来,妈妈刚才定是去做桂花糕了。望她精致的脸,细腻的肌肤,连那淡淡的绒毛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在空气的颤抖中摇摇晃晃。 我兴致浓浓,妈妈却并不理我。 在我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妈妈突然合上书,一双白玉纤细的手悠悠覆在书上。她似在回想往事,脸上不经意间染上一抹微微桃花色,只听她正色道:“当初你外公不让他娶我,你爸爸啊急得团团转,一直往我家跑。” 我呆住,几秒后毫无形象地仰头哈哈大笑,全无平常妈妈教导我的淑女风范。“爸爸,你真没出息!”我不禁嘲笑。 我的世界里还是夏日炎炎,那边却已是霜寒地冻。 冬日循环着秋的余凉,寒风乍起,吹落了满地的叶。 “小姐,小姐!”门外扯着嗓子的叫喊声不觉传入诺澜耳中,不知何时小鞠也养成了那不见其人先闻其声的习惯。 深冬已至,诺澜不禁多睡了会儿觉,现已起身坐于梳妆镜前。 她望着雕刻精细的白玉镜子发了呆,镜中人巴掌大的脸,还未施粉黛略有些苍白,眉眼细致,一头黑色的青丝顺滑而发亮。在她身后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样貌倒是普通,面色严厉,有种生人勿进的感觉。看她所有的头发都绾到脑后,环上一个简单又干脆的圆形发髻,一根木制的簪子稳稳地插于上方,露出饱满却有些皱纹的额头,难怪这面相不善了。 这位中年女人是府里的赵妈,原来是跟着这个家里的女主人的,也就是陈随生的母亲。然而女主人因病而亡,这府里原给了她一笔足够的钱让她自己寻了生计去,可这赵妈是个忠实的奴仆,她说受随生母亲的照拂,她要继续留在府里帮忙。于是一呆便是多年,一直照看着少爷的长大。赵妈也算帮衬着府中一切家居,面相虽不善,但接触过她的人或是说相处久了,便可知“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赵妈实则是个很有趣的人。 现在她便被派过来照顾诺澜了。 赵妈很是精明能干,她年纪虽大了些,头脑却聪明着。但绝不是对诗书方面,而是对女子的衣着发饰方面。久而久之,诺澜便知道这赵妈为人甚是干脆利落。 很快,诺澜那一头披散的青丝便给赵妈一双巧手绾成一个既有少女韵味又不失身份的发髻,底部的发丝还带些卷曲,轻轻弹跳在身后,带丝俏皮。 “赵妈,你好生厉害,每天小姐的发饰你都能做到不重样,而且这发型好独特啊,可真好看。”小鞠跨门而来,不由得真心赞叹。 赵妈会心一笑:“这我可不敢领功,那是少爷对少奶奶上心了。上次他从上海回来给我带了一本书,我一看那本书可是哭了脸的呀。我就立马说着‘少爷,我这么大年纪了可看不来书的哟。’哪知少爷竟跟我打趣道:‘是一些画,你看得懂的。’我这一想啊,少爷对我果是极好的,知晓我看不懂字,特意为我买了本图样的书来,我这兴奋地呀打开一看,当场傻了眼,敢情这不是买给我的。” 小鞠好奇地探出脑袋,对着赵妈问道:“里面是什么?” 赵妈指了指诺澜的发髻:“喏,是少奶奶头上的发式喽。里面的发式啊可真是多,各色各样的,特别是这种卷发,看得我眼花缭乱,许多我还学都学不来呢。我看得正有趣,这少爷就发话了,让我好好学学上面的东西。我才知道啊这是少爷让我学着给少奶奶打扮呢。哦,少爷说这是西洋发饰,大城市那可流行了,我们这的大户奶奶都这打扮。” 小鞠哈哈大笑:“哦,敢情你是拿我们家少奶奶当小白鼠试验呢!” 赵妈脸一红:“才不是呢,我可是研究过许久的,还给找了些人尝试过,百分之百满意才敢给我们少奶奶绾的,你可别乱说!小心我下次就拆了你那一条黑辫给我当白鼠试手!”赵妈半是威胁半是玩笑地射过一记眼神,小鞠立马跑到诺澜身边,委屈喊着:“小姐,你看赵妈,仗着自己年纪大欺负我!”说罢一副欲泣的模样。 诺澜看着自己头上好看的新款发式,还有身旁这一大一小像孩子般玩闹的场景,渐渐抹开一丝笑来。 小鞠见状,却是叹了口气,有些欣慰地说道:“我们家小姐终于笑了。” 诺澜轻轻回握住小鞠软绵的手,温和而舒适。 主仆俩还在款款深情,便听得赵妈身后开口:“少奶奶,我知道您不喜欢少爷,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你们结的亲,但在这样的年代里啊,我们女人总是身不由己。可是那少爷是真的喜欢你。少爷三岁的时候夫人便离世了,那时候的少爷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谁与他说话都不理,也就老爷说几句他还听得。一直到了现在的模样,我还真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过心的。自从您来到我们家啊,少爷整个人都开心了许多,而且每次回来都是一副急匆匆,笑容满面的模样。所以不管如何,有句话说,嫁夫随夫。既然您嫁了,您就试着去发现少爷的好,慢慢去培养这感情吧!” 诺澜呆呆地听着,眼里有了些动容,她口里喃喃:“是吗?”诺澜却清楚地记得他说过的话,外人眼里他关心她,但她清楚地知道一切只是利益罢了。同时小鞠手上拿出一物件:“小姐,你看这是少爷托人寄回来的。” 诺澜低头一望,一包装精细的长方形盒子静卧在小鞠的手上。金边镶嵌,樱色条纹,简单的外形却格外吸引着诺澜的注意力。她轻拿起,只稍一用力扯开蝴蝶结的一头,那柔滑的丝带便整个脱结开来。细手微动,盒子张开,只觉眼前一亮。 “哇,小姐,好漂亮!”小鞠不禁叫道。 金玉其外,并未败絮其中。黄色柔软的方布上包裹着一只精美奢华的钢笔,靓丽的笔套下环着金色的笔身。 “小姐,这是什么?”小鞠指着笔中间段一行字母轻轻问道。 诺澜也发现了它,她将笔转正,略低垂下头看去:waterman. 是洋文!诺澜在学堂学过国文和数学,洋文课程在女子学堂里并未设,所以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她眼睛的焦点渐渐从手中的钢笔转移到梳妆台,略微扫视:翡翠耳环,莹白项链,手链,一卷西洋画,一顶圆形毛绒帽子。他每次回来都会顺带一件礼物给她,只是从来没有当面给自己。有时是小鞠拿来,有时是赵妈拿来,还有一次是荣管家拿的。她才发现他竟送过这么多的东西给她。可是她从来只是望一眼,就扔在一旁。 小鞠对这姑爷的印象并不是很好,只觉姑爷的作风有些霸道,她常常能被他的一句话吓得六神无主,但此刻她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姐,虽然姑爷有时是很凶,但他总是时常来问我你好不好,还老是送礼物给你。”小鞠还想继续说,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她自小呆在小姐身边服侍,她也希望小姐能过得好,笑得开心。 诺澜闭了眼,思绪一下子变得杂乱,像许多根找不到源头的线纠错在一起。缓缓在睁开眸子,更乱了。 小鞠见小姐又变回一副郁郁的模样,她语气突变得欢快:“小姐,今天向昭少爷回来了!” 诺澜听罢,果然眉眼里有了亮色:“哥哥?”惊喜之色易于心头,她暂时抛开其他的事:“赵妈,快给我取衣服,我要回家看哥哥。” 赵妈难得见少奶奶那么高兴,也染上一层欢愉,她赶紧走到衣橱处,笑道:“诶,好的!” 一经辗转,诺澜再次回到家中,却是成了娘家。 她欢喜地望着厅堂中那个站得挺拔笔直的背影,即是熟悉又是陌生。五年的光阴。 她忍不住激动地喊道:“哥哥!”温向昭一回头,春风一笑,那小时候熟悉的感觉一下子便让诺澜湿了眼眶。 十五岁模样的哥哥和二十岁模样的哥哥有了很大的变化,但那笑起来,嘴角旁一个深深的酒窝是诺澜忘不了的。 他一身蓝紫色的西装,合身而优雅,五年的外国生活把他磨练得如此开朗俊俏。那一双温暖的大掌向诺澜头上伸来,轻轻逗弄几下:“我家诺澜长大了真是漂亮!” 诺澜笑,眼里的浓雾却依旧模模糊糊,将温向昭那俊朗的五官看得迷离深邃。五年的未见,他们却时常保持着信件的来往,虽然只是一两封而已。遥远的国度,她却知道外国的语言,事物和服装以及一些有趣的事情,每每收到信诺澜都能笑上好几天。两人也因此维系着兄妹情。 三姨娘还是一同往日的娇俏,她款款走来,嘴角挽着甜美的笑:“来,诺澜啊,你哥哥回来了,我们好好团聚团聚,一起吃个团圆饭。” 一家人终于高高兴兴地坐于桌前,底下的一等人也因大少爷的回归而覆上一层明媚的欢乐之情,干起活来皆是浑身带劲。 圆形桌上,温父先开了口询问:“诺澜,你回来可和你公公说过?” “是,父亲,已经说过了,公公已答应我回来小住几日。”诺澜虽讨厌父亲的父母之命,但毕竟是自己身不由己的父亲,她,怎能去恨。 坐在诺澜对面的温向昭一抹痛心之色划过眼底,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听到了这个消息。是他回来得晚了。 “好,那吃饭吧,陪陪你哥哥!”温父今日也是极开心的,儿子终于回来替他承担繁重的家业了。 一顿饱饭过后,诺澜陪着温向昭回到房间,三姨娘也跟在身旁:“向昭啊,你的房间老爷早就吩咐着打扫,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温向昭懂礼地向三姨娘笑道:“谢谢三娘,这些年辛苦您照顾父亲和诺澜了。” 三姨娘嫁进家中一年也曾有过一个孩子,只可怜那孩子还未出生便胎死腹中,三姨娘也因此落下病根,再也怀不了孕。虽然伤心可也只能接受,所以对待诺澜和向昭才会像对待自己亲生的一般好。此刻也是泪眼模糊道:“瞧你这孩子,跟三娘说什么谢呢,你回来就好,老爷开心了,我便开心。” 又是一阵寒暄,三姨娘亲昵地拉起诺澜的手,拂过诺澜耳鬓的发:“诺澜,我知道你定是有许多话与你哥说的。但你哥哥今日刚回来,定是累极了,我们就先回房,让你哥好生休息一会儿吧!” “嗯!”诺澜轻轻点头,和三姨娘退了出去。 正待踏出门,向昭爽利声音传来:“妹妹,不急,和哥聊会儿吧!”那语气竟是隐隐带着心疼。 诺澜顿住,她一回头,还是那个调皮的小男孩,一如昔日的笑。 第十二章 暗影含沙间 时光无法倒流,人生没有回头路。 床沿旁两双脚悠悠地晃动着,一大一小。诺澜和温向昭各自望着前方,嘴角都勾起一样的弧度,静谧的空气,脚下的动作却已是开始暗自嬉闹了。很多的话,很多的委屈,诺澜此刻却开不了口。她只想要这样和兄长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坐在同一块地方,无言也是一种美好。 “诺澜。”当只余一双脚在轻晃动,依旧玩得乐此不疲时,“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那么轻柔低沉的语气,就像从嘴里飘出来一般,哀伤而内疚。 左脚跟着右脚,一同停下。诺澜双手撑着床沿,她忽侧过头去,望身旁之人。他那好看的眉蹙起一个弯弯的弧度,刚才一脸的嬉闹瞬间被愧疚之色所取代。她看得极为认真,能从哥哥卷着漩涡的眸中看清自己不笑不语的样子。忽然诺澜就笑了,微微一笑,如那初露湖水的芙蓉,清丽水灵。 温向昭见那越发美丽的容颜在他面前展露,那股心底的绞痛更甚,他一揽过身旁的诺澜,一下一下轻揉她的发丝。 诺澜的眼睛清澈而透亮,却突地蒙上一层薄薄的迷雾让她一下子失了方向。她的下巴紧紧地抵在哥哥肩侧,静静地感受头顶上那双大掌传来的暖意。 “哥哥,我很好!”诺澜抿唇轻笑。最后的最后,只剩下一个称呼和“我很好”。不是这样吗,爱身边的人就是不让自己成为他的担心。温诺澜有温诺澜自己的坚强。 “你这傻妹妹,从来都是这样,外柔内刚。自己忍着一切,不允许别人担心分毫。” 诺澜笑得更甚,她轻推开面前之人,歪着头调笑到:“哥哥,你有没有给我带洋嫂子回来啊!” 温向昭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盯着这张纯白的脸,小巧得让人心疼。正经不过几秒:“有啊,我给你带了许多洋嫂子回来,一大把!”他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哪呢,哪呢?莫非你金屋藏娇,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养了一个?”诺澜掰着向昭的身子左瞧右瞧,还是当年那在自己熟悉人面前的顽皮样子。 顷刻,她便看到温向昭苦着脸说道:“她不肯同我回来!” 诺澜噗嗤一声,灵动的双眼上下转溜:“定是人家嫌弃你丑!”说罢跳开床外,向门外跑去。刚一拉开门,跑得有些兴奋,脚不经意地撞到低矮的门槛,只听得温向昭在身后急缓的声音传来:“小心!”那危险时刻紧急地往后一瞥,正正瞥到温向昭脸上惊吓的表情,还没来得及看脚下,身子已往前扑去。猝不及防间,她心神紧提。然而只是几秒的时间,就这般华丽丽地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青衫,长袍,身上淡淡的雪茄的味道。 诺澜瞳孔塑得极大,她还未定下心神来,那熟悉的味道已经让她整颗心瞬间安稳下来。她趴在某人身上,看到眼前的淮书正展开大大的眉眼,连耳朵都带着欢喜的跳动。震惊之余,她赶紧从那揽着自己身子的双手中抽出身来。 那人淡淡地语气带着笑:“夫人,小心!”诺澜抬头,那张熟悉的脸正缓缓低垂望她,眼里的玩笑之意尽显无疑。诺澜看得呆,清醒过来之际,仿佛受到更大的惊吓,这可不是那眉眼含笑,一脸温柔的陈随生。 “少奶奶好!少爷今儿刚回来。”陈随生身后的淮书笑意浓浓,语气也带着一股不言的意味。 “原来我家夫人还是会笑的,而且笑起来……如此美丽动人。”陈随生只把诺澜望进眼眸里,而后手搭在一脸错愕的诺澜肩上,向她身后脸上已是回归平淡的温向昭打招呼:“你好,温向昭温兄长!” 一时的风起云涌。 温向昭刚才担心的神情在诺澜安全后很快隐去,眼里露着一股藏也藏不住的明晰锐利。“你好,陈随生陈大舅子!”坦然而直言的回击。 淮书望着眼前的一幕:画面有些诡异。 “既然有幸大舅子大驾光临,不如小旭一杯如何。”温向昭大跨步,风雅而去。 “自是舍命陪君子!”陈随生有着商场上的豪爽。 温向昭走到诺澜身边:“诺澜,你先回房休息会儿吧!”于是对着陈随生右手大方一摆道:“请!” “请!”两个谦谦公子一大跨步向厅堂走去。 诺澜还未回过神来,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她开口问面前的淮书:“他怎么来了!” “……”,淮书一脸坏笑,道:“少爷今儿早刚回,吃饭时不见少奶奶您,于是问过老爷就过来了。” 而另一边…… “听说温家少爷年纪轻轻便留洋法国,这气质果是不一般的!”陈随生一举高脚玻璃杯,向对面人敬道。 “听说这陈家大少年纪轻轻就在商场上翻云覆手,这气势果是一般人学不来的!”温向昭一仰头便将杯中的酒一口喝掉。 “果然是好酒!”陈随生轻轻摇晃着手中红得明艳的葡萄酒,“俗话说:七分葡萄三分酿。这酒色泽红而不艳,黑而不暗,不似国酒,有着满满的葡萄味,倒是香甜。可是用晕色带白,味甘的水晶葡萄为原料而酿制的?”明明是个问句,可陈随生所出的语气却是与生俱来的自信。 “陈大舅子果然见识广博,竟比我这待在法国多年的内行还懂得许多!”温向昭夸道。 他见对面之人杯中的酒立马便要见底,温向昭取过桌上的一瓶葡萄酒,替自己倒上,也替陈随生再续了一杯,接着道:“不错!这酒确是法国有名的堡九庄园产的水晶葡萄酿制而成。这葡萄酒却是个好东西,相传在汉朝的时候啊,陕西扶风一个姓孟名佗字伯良的富人就是靠一抖葡萄酒贿赂宦官张让,当即被任命为凉州刺史的呢!” 陈随生接着话笑道:“‘将军百战竟不侯,伯良一斛得凉州。’” “哈哈!”温向昭大笑出声,“果然是生意人,这说话技巧甚是维妙!” 陈随生一点头,拿起酒杯向对面人碰去。 忽而温向昭眸色一暗,缓缓道:“不过…在国外那么多年,我更想念我们的国酒女儿红呢,不带洋酒的甘甜,一股辛辣下肚更刺激呢!” 陈随生的笑一直挂在脸上,只浅不深。他望着手中的酒望得仔细,仿佛能看清那酒杯上飘散出来的一粒粒酒精分子,呼吸之间,空气都染上一层酒的特有的芬芳:“有机会我们下次可专门探讨这女儿红!”话毕,又是一杯清脆的玻璃交碰声,煞是好听。 “听说……”温向昭突然顿住,他微微晃动手中的杯,酒气飘洒。陈随生抬眸望,“这生意人啊,占有欲很强。喜欢用利益交换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大舅子,你说是不是?”温向昭挑了挑眉,似有似无地瞟了一眼淡然坐在对面的人。 空气中的分子好似凝结住,一颗颗定在空中。暴风雨前总有一股让人害怕到心底的平静,越是风平浪静的海面,之后的波涛就会越加暗涌。就像此刻面对面的两人,眼里都充斥着一股相抵的力量。 “哈哈!”一句大笑打破窒息的空气,空中那股凝结的分子又开始活跃起来,陈随生抿了一口酒,甘甜中竟尝出一丝苦意:“兄长这话说得可好笑,生意人自然以利益为重。”陈随生也忽而顿住,看向面前之人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语气:“只不过我喜欢轻轻松松的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温向昭当即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眼眸一闪:“果然精明!有手段有计谋,知道怎样以小利换取大谋。” 陈随生扬起笑容,慵懒的眼望向脸色微红的温向昭:“兄长说笑!做生意之人若是没这份脑力转动,这生意可怎么做得下去!”他也是一个仰头,对着面前之人摆了一个空杯的动作。 这暗影含沙的对话两人说得皆是有理有据。 温向昭脸上微醺,热意袭了全身,但他脑子却时刻清醒,这点小酒又怎会难倒他。再望那人,却是一副悠闲自得模样,好似毫不在意。 “少爷,老爷吩咐让姑爷在家吃晚饭呢!”尴尬的氛围中突然插进一个男仆声音。却久久未见少爷的回应。他站立在旁,看着面前两人明明饮酒饮得欢快,却不由感受到一股冷意袭身,不禁懊恼起来,定是打扰了这两大少爷的饮酒雅兴。但少爷不说话,他这退也不是,开口也不是,两难呐! “好,姑爷会留下吃这顿饭的!”温少忽而一拍桌面,脸色舒缓不少。 “是!”男仆恭敬地回答,退下去时,不禁缓缓呼出一口气。 “来,我们接着喝酒!”温向昭一举杯,豪爽大方! 陈随生亦抬桌上酒杯:“请!” …… 饭桌上,温父坐在最上的位置,左边是三姨娘端端坐在身旁;右侧坐着温家少爷,而诺澜便夹在自己的兄长与陈随生中间。饭菜上齐,温父平常威严的脸色此刻多了份怡享天伦的满足感,陈随生不失礼貌地开了口:“岳父。”一声岳父叫得五人心里各有异样,只听道:“学校的事不知可解决了?” 温父一愣,随即大笑:“多亏我家好女婿啊,这自然不成问题了。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望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只见她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又道:“来,既然菜已上齐,我们吃饭吧!诺澜啊,你也许久未回家了,快吃,这些都是你三娘特意为你准备的。”而后笑着转向陈随生和温向昭:“来,我们一家人就不要客气来了,吃饭吧!” 说罢,大家齐齐动起了筷子。 “岳父,我敬您一杯!”陈随生一摆酒杯,向最上面的人敬去。 温父一脸和气,自是立马举起身边的酒杯,迎道:“好,好!” 刚饮完放下杯子时,便见陈随生夹了一筷子的菜放于诺澜的碗中,自然地动作仿佛已做过多遍,并没有虚假的意味。 温父有些释然,将女儿嫁给他,本就是一场生意的交换,他总觉得愧对自己的女儿和自己死去的夫人。但实属无奈,若非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这突来的救急怎能不让自己及时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呢。但今日一见这陈少并非对自己的女儿无意,反倒是体贴爱护有加,他便也放心;只是见那女儿倔强的模样,他还是叹息,到底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唉! “夫人,多吃些,看你瘦的,怕是有人会说在我陈家过得不好呢。”诺澜的碗里又多了一筷子的菜。 另一边温向昭也将一块酱鸭放在诺澜碗中:“诺澜啊,确实是要多吃呢,刚回来时看见你这单薄的身子,我还真以为你在哪受虐了呢。”脸上那戏谑的表情却未变。 诺澜望着这小小的碗中立即堆积如“山”,她不动声色地将刚刚陈随生夹来的一块嫩青鱼放到温向昭的碗里:“哥哥,吃鱼!” 陈随生手中的筷子刚夹着的一块青鱼顿在诺澜的碗上方,下一秒,却见他动作自然,那块青鱼仍轻轻巧巧地落在诺澜碗中。 温父看着这三个年轻人的小动作,他转移了话题:“随生啊,吃完饭就睡在这吧,诺澜的房间一直都为你们备着呢!” 诺澜的手微微一颤,她重新去夹碗中的那块鱼,慢慢地放于口中轻轻咀嚼。 大家各顾各吃着饭,并没有注意到陈随生的嘴角扬起一丝无人察觉的笑,他修长白皙的手伸出去夹过一片青菜,语气十分平淡:“岳父,这个主意甚好!”诺澜听得出他声音里明显带着一种愉悦。微一抬头时,正巧那片青菜落于碗中,覆在红色的西红柿上。这颜色,青红相间,倒很漂亮,让人很有食欲! 第十三章 你和我 要走的人留不住,装睡的人叫不醒,不爱自己的人,永远也感动不了。 一顿饱足,诺澜陪三姨娘回房。而此刻饭桌上留着三个大男人饮酒料家常。 “随生啊,我家诺澜倒是顽皮得很,你可要多担待些啊!”温父到底是一位父亲,怎么也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受委屈。隐隐听去这话,有丝感伤的味道。 陈随生却一扬眉:“哦?是吗?她还真没在我面前顽皮过。” 话一落,温父佯装咳了一咳,尴尬地喝了些酒。整个餐桌上一阵寂静。 “不知向昭此次回来有何打算,需要我的帮忙吗?”陈随生喝过酒后声音带着好听的低迷。 “劳烦关心,我已寻好差事,虽是职位不高,也正好我从头学起。”温向昭淡淡回应。 “那便好!”三人又是各怀心思饮着手中的酒。很快,陈随生脸上晕着丝丝醉意,他起身,恭敬地向温父微微鞠躬:“岳父,我不胜酒意,就先回房了。酒虽是好东西,但还是伤身,岳父也早些歇息吧!” 温父点点头,见陈随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地起身离开。 见那挺拔的背影渐渐淡出视野,温向昭收回朦胧迷离的眼神,望着父亲:“父亲,我后天就会去锦丰银行上班,你也早些休息吧!” “锦丰银行?”温父虽不知向昭是如何寻得职位的,但这家银行在城里也是头号资产丰富的银行,便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都离去,他只不住叹息。 诺澜推开自己的房门,那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可是她却顾不上许多要收拾的感情,一下便瘫坐在床上,一边是哥哥回来的喜悦,一边又是陈随生突来的惊吓,一时接受不下来。 诺澜每晚睡前都有写字抄书的习惯,在睡前能沉浮一下大起大落的心神,让一切归于宁静。自嫁到陈家之后,她也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所以她的书桌上时常会更换不同的书籍,不过并不是小鞠换的,而是他!诺澜不知为什么他会清楚自己的这个习惯。 诺澜坐于书案前,她望了望右上角几本书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不禁感慨,以前学习玩闹的场景竟不在了。她突然想起巧茹,想起在学堂的同学,还有…子佩。 那夹在书籍最底部的诗经,诺澜伸手将它抽了出来。慢慢翻开,一页一页,往事就一一在脑中快速地闪过。仍旧有股笔墨之香,随着诺澜翻动纸张的动作淡淡飘来,还伴着点点“华沙”地声响。 诺澜一口气将整本诗经翻到底,她重重呼出一口气来,而后又摇了摇头,将那本手中带着千金重的诗经重新压回最底部。转而抽出一本《雪莱的诗集》,她仍记得这是当时在书店买的。她本随意翻开,却随意见到了自己喜欢的词句,“在芸芸纵生的人海里,你敢否于是隔绝,独善其身,任周围的人们闹腾,你却漠不关心,冷漠,孤寂,像一朵花在荒凉的沙漠里,不愿向着微风吐馨”。轻念一遍,诺澜极喜欢这位诗人的文风,追求自由,有种淡然遗世独立的清高。 她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是否自己能放下身边的人,也去寻一处桃花林,过那与世隔绝的山林生活。一经思索,脑中便冒出一副蓝天白云,小桥流水,枯藤昏鸦的宁静画面,在山花烂漫处与蜂为伴,与蝶为舞。“噗嗤”一声,她不禁好笑地出了声,又摇了摇头,唇边溢满了笑容。 “夫人可是在想我,才会笑得如此开心!”低沉富有磁性,又带着一股慵懒沙哑地声音随着推门声飘进诺澜的耳中。 诺澜抬头一望,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见那人唇边带笑,不是那种看了觉得是曾子佩般春风暖暖的感觉,而是一种蛊惑迷人的笑容。只见陈随生步步往诺澜的方向走来,看他步态悠闲,唇边也永远勾着一股笑。诺澜紧紧盯着面前这个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的男子,只见他的双手碰上自己的肩膀,轻轻一按,诺澜便再次坐了下来,然后他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取出一物件。诺澜眼前一晃,发现正是早上小鞠拿来的那支洋笔,怎地在他手上?正疑惑之际,忽感受到他的身子前倾,背部触上他的身子时,有着他体上传来的阵阵热意。诺澜一动都不敢动,只是紧紧盯着书桌上的“人海”二字,紧接着她闻到一股更清晰的酒味,陈随生的头慢慢落在自己的左肩上,暖暖的气息吹动着自己的耳朵,他那喝过酒后迷离醉人的嗓音清晰而撩人心神:“waterman,产自德国的笔,来试试。” 诺澜听过一两句洋文,只是她没想到陈随生念起英文候竟如此标准好听。她一向喜欢这些东西,想也没想遂问道:“什么意思?”刚刚还窒息在陈随生的诱惑中,此刻便被眼前这支笔给带走了注意力。 陈随生在她耳旁轻笑了出声,望着她专注漂亮的眸子道:“威迪文。你不认识洋文?” 诺澜细细念着威迪文三字,只是专注而后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教你!”语气温柔,好像两人之间就是这般琴瑟和谐。 倒是诺澜猛地转过头,长长的睫毛正正刷过陈随生的脸。望着这张带着酒后微醺瞬间放大的俊脸,诺澜不由瞪大了双眼。只有2厘米的距离,诺澜似乎停止了呼吸,她从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一个男子,就连当初的曾子佩也并无这般。心跳得异常迅猛,仿佛下一刻便要弹跳出来。她忘了要如何动作,只能感受到面前之人呼出微微带着葡萄酒的甘甜气息。 在诺澜没有意识的一刻,前面的人缓缓张开他的薄唇:“夫人……不打算呼吸一下吗?”好看的眉眼里晕着浓郁的喜悦感。陈随生轻轻笑。 诺澜听那带着戏谑口吻的语气,终于拉回自己的意识,眨了眨圆圆的双眼,悠长浓密的睫毛又轻轻地刷过陈随生的脸。她二话不说,转过头去,开始急促呼吸。从陈随生的角度望去,诺澜的耳根红到极点,像染上一抹胭脂,带着平常难以见到的妩媚之感。 诺澜全身发热,此刻只想着找根地缝钻进去。抿了抿嘴唇,只觉唇色带干。仿若记起什么,她抬头望了望房间,正想着喊小鞠倒杯水来,这人却是不知何时走出去的。她闭了闭眼,微微调整了呼吸,再重新睁开,恢复了些许正常色。 “嗯……”诺澜开口,确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方话未落尽,那人抢了一步,“把笔拿起来!” 这男人仿佛天生带着诱惑力,诺澜不自觉地受着蛊惑,乖巧听话。她依言拿好笔,正想着下一步要写什么,余光就瞥见一只大掌顷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拿捏着诺澜的手,大拇指同大拇指,其余四指同四指,只是他的手掌大,她的则小,被包裹着,暖意满满。 “先教你几个洋词。”声音传来。 诺澜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就带着她的手轻划几笔,只是写到中间时,诺澜下意识地开口询问:“这是零?”诺澜另一只手指着一个圆圈字母说着,但立马便有了悔意,这是洋文啊,怎么会有零。果不其然,后面隐隐的笑声轻轻飘过。 “这是you.‘你’的意思。”说话之间,陈随生的另一只手便轻轻点着诺澜小巧的鼻尖上,诺澜又感觉全身迅速升了温,然后木木地点头。 “知道‘我’怎么写吗?”陈随生的手离开了诺澜的鼻尖。 诺澜望着纸上的“you”,墨色的笔迹淡淡晕染开来,恰好的粗细度,很漂亮。她指着“y”说:“把这个倒过来!”。 而后,在等待中……某人一掌拍在她的头顶,来回揉着。陈随生带着诺澜的手一横,一竖,再一横,“这个才是‘我’。” 不知为何,明明很蠢的回答自己会这样脱口而出,许是今日心情不错,难得起了兴致。 诺澜认认真真,端端正正地望着这两个词,嘴里喃喃道:“你,我。”她学得认真,完全注意不到身后人温柔细腻的眼神。 陈随生的手掌轻轻摩擦着诺澜的手,一遍一遍的你我,那张白色的宣纸上无数个你我。 就像此刻静谧的夜晚,只有你和我! 外面不知何时飘落的雪,片片轻如羽毛,散落在它合适的地点,然后化为一滴水珠。到了第二天只剩斑斑的水迹才证明过它的悄然来临。 “下次再教你其他的吧!”陈随生望着眼底的人,那么专注的神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很快便放开了诺澜的手。 此情此景,才子佳人,孤男寡女,我却实在忍不住地要很不适宜地插一句嘴:“妈妈,外公不会很俗套地想告诉外婆‘i love you’吧!”我顺便翻了个白眼。 妈妈使劲地搓揉着我枯草一般的长发:“你傻!你外公才不是那种俗气的人!” 后来事实证明,外公确实不是一般俗气的人。 …… 从新婚到如今,陈随生多半是出差,即使在家的时候也是忙得焦头烂额,经常忙到很晚便睡在书房里。家里的长辈只有陈老爷一人,他了解,也并没有说两人同房的问题,只当一切随了去了。可是现在,诺澜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来:这不是在陈家,而是在娘家。 诺澜的眼睛紧紧盯着陈随生在房里四处闲逛的身影。她房间里的摆设都充满着古典气息,一两件西式家具带上些典雅。当陈随生坐在床沿,正巧抓住诺澜刚才一路跟随的眼神,他笑,笑得大大方方。见诺澜做贼心虚般的模样,他慵懒地一靠床,而后直直盯着诺澜低眉顺耳的样子,笑容似有似无地扬起:“岳父家应该没有书房吧!” 诺澜顺口接话道:“没有!” 倒也确实是实话实说。 第十四章 含羞草的花语 早春三月,墙角下蜷缩了一个冬季的蔷薇花逐渐吐露出新芽。 荣管家得老爷的命令,特意去了一趟含灵草坊买了几盆新鲜的植株,嫩绿的枝丫破土蜷卷而出,弯出一个美丽的弧度。含苞待放的蕾还娇羞地躲在身后,欲显不露,如梦似霞,倒有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韵味。 阳光也是正好,懒懒地倾泻着它的温暖,沐浴着花园里的每个小生命。诺澜今日穿了一件象牙白的低肩束腰短衫,拖着长度刚到脚踝的天蓝色纱裙,外着一件镂空同短衫色系的小外套,闲逛在后院花园里。小鞠也如同这阳光般懒懒跟在身后。 前面赵妈正拎着一浅绿色的花壶,对着那些新买的植被浇水。许是天气晴朗的缘故,诺澜的心情也跟着晴空万里,她轻喊一句:“赵妈。”赵妈回过头来,微微一低头,笑容正好:“少奶奶,您起来了。” “赵妈你在浇花吗?”诺澜随即走到赵妈身旁,伸手欲拿赵妈手中的花壶,“给我吧,让我来浇浇。” 赵妈哪敢,立即收回提着水壶的手,另一只手上前阻挡:“少奶奶,这脏!您就坐在一旁晒太阳吧!” 诺澜浅笑,比这阳光还暖的味道:“不脏,浇花也是一种雅趣,能让人身心愉悦。” 赵妈抬头,看见诺澜轻扑粉黛的脸,泛着少女般娇嫩的柔和,她的眼里止不住的亲和,顺道将花壶递了过去。 诺澜提壶,手上感受到一份结实的重量。她望着面前一片浅绿的植株,觉得甚是可爱。一只手忍不住上前触碰,不料,那叶片似乎敏感地很,立即向下蜷缩起来。诺澜惊奇,再次去触碰其他叶片,皆是如此:“这叶片怎么如此好玩?”身后的赵妈只见一张带着孩童般惊奇的脸望向自己。 赵妈望着那毛绒绒,细小叶片组合成的叶子,脸上的笑纹布满了眼角,回道:“荣管家说这是含灵草坊今年刚进的植株,含羞草。手一碰就会低垂下叶片,神奇得很。管家还说它会开花呢,不过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他只叫我打理好罢了。” 诺澜看得好奇,她口中喃着:“含羞草!” “含羞草喜温暖湿润和阳光;因受到人们的接触时,叶柄会下垂,小叶片合闭,因此人们理解它为‘害羞’,故名叫含羞草,也可称‘知羞草’或‘感应草’,花期呢是7至10月,花朵呈粉红色,球状,轻飘飘的,温柔甜美地就像刚刚碰它的人。” 诺澜及赵妈,小鞠三人同时望向声源处,只见一位俏皮的粉红佳人悠悠走来,见到诺澜对望时,她忍不住张开双臂,飞奔而来,口中大喊着:“诺澜……” 诺澜脸上装满了惊喜,还未来得及开口,向自己冲过来的人已经紧紧抱住了自己。诺澜回拥着,欣喜道:“巧茹,你已经好久没来看我了。” 巧茹嬉笑:“诺澜,你这不是嫁人了嘛?我怎么好意思天天窜人家家门来看你呢!但是我也好想你啊!”两人许久未见,相互寒暄了几句。巧茹在园子里东张西望,嘴里话未曾停歇:“想不到这陈家少爷品位还不错,光一个花园布置得比我家还典雅!” 转眼地功夫,几人来到花园中的小亭子里。到底一年未见,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巧茹,你还在上学吗? 巧茹顺手拿起桌上的橘子,当露出甜美的果肉时,她一口咬了上去:“没上了,爸爸叫我嫁人!” “嫁人?” 巧茹继续咬着水果,慢慢咀嚼,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她放下手中吃了几片的橘子,又随手拿起一粒葡萄:“爸爸说女孩子家不需要读那么多书,不允许我上学了。然后给我两个选择,一是嫁人,二是上班!你知道我的嘛,我当然选择后者啦!”说完一个葡萄刚好被她剥得精光,一口丢进嘴巴里,大口大口地咬并道:“好甜!” 嘴里葡萄汁的香甜还留存齿间,满口清爽。巧茹瞥了瞥身后一身深蓝服饰的赵妈,垂耳低手的恭谦模样,她轻咬了咬下唇,认真看面前这张脸,终是忍不住开口:“诺澜…他对你好吗?那子佩……?”不知道这两个字她该不该提起。 “曾子佩”。诺澜很明显的一顿,随后嘴角轻扯,眼眸纯净得不留下一丝怀念。一抹浅浅淡淡的笑绽开:“生命中又很多过客,他可能是我这辈子的第一个。” 那张脸掩饰得太好,巧茹只觉脸上飘过一股云雾,让她莫名觉得心疼。是啊,生命中的过客她也会有,那她是否会像诺澜这般淡定处之。 三月的风带着花香总是萦绕在心情愉悦的人的身边。 “诶呀,我们不想这些事了。来,吃颗本小姐亲自为你剥的葡萄。”巧茹轻轻巧巧便将话题转移。 诺澜眨眨眼,望着迎风而动的含羞草时,指着它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个叫含羞草啊!” 巧茹顺着诺澜手指的方向看去,她哈哈大笑道“我才没那么聪明呢。”旋即脸上出现一丝丝愠色,“诺澜啊,那个,那个……” 诺澜歪头看面前女子,她一向有话说话,大大方方,从未这般忸怩过,一时觉得好笑:“巧茹,你平常可不是这样吞吞吐吐的啊。” 巧茹抬头,她发现诺澜正直直盯着自己似乎能将自己看透,脸上不禁串起一股热意,烧得厉害。她伸手,示意诺澜将手放上来;诺澜配合,巧茹立马握住:“诺澜,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常来你们家玩,我最讨厌的就是遇见温向昭了,老爱捉弄我!” 那是一段童年往事。确实,在温向昭还未出国的时候,两人总是打闹在一起,哥哥总喜欢捉弄和自己同岁的巧茹,而这巧茹本就是个急性子,负负得正在这两人身上是得不到体现的。于是只要出现两人双双在场的场面时,远远就能听到异常刺耳的吵闹声。 巧茹每每来自己家,总是先窥探一会儿,便小心谨慎地问温向昭是否在家,等到诺澜说不在了,她才敢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口中一直念叨着毒舌向昭。 想起这段打打闹闹,嬉嬉笑笑的往事,诺澜不禁笑上心头。但此刻看着巧茹异常的神色,她问道:“巧茹,你见到我哥啦!” “是啊,这小子,人模狗样的,长得跟五年前完全不一样嘛!还是那么高傲自大!”巧茹一如既往地嫌弃。 诺澜看巧茹的神情,细细探诱道:“巧茹,你不会喜欢我哥吧!” “怎么可能!”巧茹几乎是吐口而出,神情又那么些许激动,可下一秒她却大方承认,“主要吧,我这个人看外表,你哥长得还算入得了我的眼。我也不知道当初讨厌死他了,怎么这次看见他会改变我的想法。真是莫名其妙……”诺澜看着面前人一张小巧的嘴不停张张合合,她开心又欢喜。她希望爱她的人都可以肆无忌惮的幸福。 眼前的人儿朝气又蓬勃,一笑一嗔皆是那么活泼动人,她握住巧茹的手,紧紧地,紧紧地,认真地盯着巧茹的眼睛道:“你一定要幸福!” 像承诺般的祈祷,要幸福!上帝赋予了每个人幸福的权力,却没想到还有落花流水,让人痛彻心扉。 “我会,我会!”巧茹知道这句话包含了多少的心酸和委屈,她知道诺澜有多么真心地祝福。 姐妹两互相对望,无言,却胜过千千万万的语言。她们心里都明白,对方都希望自己幸福。 “对了,你在哪上班?”诺澜问起。 “嗯?”巧茹倒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喔,我爸不是让我随便在他门下挑一个公司去上班嘛,我本来想挑个酒店当当经理什么的,但是我爸当然不同意啦,说就我这个样子还当他的大堂经理,还不如直接败他家算了,然后……然后……” 然后的然后,便是一段缘。 遇见了温向昭的缘。缘起未灭。 两人正兴致勃勃地聊着开心的事。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男童闯进两人的视线中,气喘吁吁地模样还伴了些模糊的泪眼。只见他急匆匆地停在诺澜面前,双膝跪地哭喊道:“少奶奶,少奶奶,救救我阿婶,救救我阿婶!”焦急地模样和不断涌出的泪水,让诺澜等人一阵疑惑,她忙扶起面前穿着单薄的男童,同样焦急地问道:“怎么了?你先起来,别哭!”诺澜捻了手上的帕子忙去擦那断了线的泪水。 巧茹也赶紧站了起来帮忙扶起,那男童一抬头,麦色的肌肤,瘦削的下巴,一双眼如同桃仁儿般哭得甚圆,却依旧难掩眼里的澄净清凉。诺澜只觉眼前之人甚为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 那人抽泣了几声,神色戚戚:“我阿婶在厂子里晕倒了,一直口吐白沫。少爷出差,我也找不到荣管家,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我一时想不到该找谁,便想到少奶奶您。求求少奶奶,救救我家阿婶吧!” “你这傻孩子,人晕了应该赶紧送医院啊,怎么先来找诺澜了?”巧茹也心急。 那孩子泪水涌得越发凶猛,但看得出他有些许镇静,用袖口一抹眼泪,说道:“是送医院了,只是那医生非要我先缴医药费,才肯动手医治我家阿婶。将我阿婶送去的那些叔叔伯伯没有这么多钱,才让我来找少奶奶您的。” 诺澜想都没想,只一问:“是恒华昌医院?”安城中唯一的中西结合的医院。 “是!” “赵妈,快去找小刘!”赵妈回过神,往楼层跑去,那小刘是陈随生的专车司机。 诺澜拉起男童的手,向大门奔去。 巧茹大喊道:“诺澜,我跟你们一起去!” 第十五章 流年浅卷 “诺澜,诺澜!”谁家姑娘声音软糯清甜。三月的花蕾含苞而放,带着点点芳香,沁人的暖意舒缓在安城人的脸上,流年浅卷,难忘的往昔旧时光。 “喊声哥哥。”一个男孩神色张扬。 “休想!”女孩身形纤细,气质俱佳。面对男孩的挑衅依旧淡定如常地反击。 “也是,”男孩忽然踏开步伐,绕着女孩周身一番走动,目光也不断打量,“像你这般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男孩顿住。 “都不占任何一样的人,我也不想让你做我妹妹。!” “你!温向昭!”女孩尽力掩饰的暴躁瞬间爆发,冲着面前男孩一张白净的脸挥上了她坚硬的拳头。 幸而男孩身形灵敏,左侧一闪,“哇!”整个府内充斥着巧茹撕心裂肺的哭声。 当诺澜匆忙赶来时,就看巧茹趴在地上,一身的狼狈好不可怜。她边扶起巧茹边指责道:“哥哥,父亲常说要懂得怜香惜玉。” 巧茹一旁靠在诺澜怀里,一边泪眼模糊认真点头。 而模样干净,笑容还带着三分稚气的男孩一脸正直地对着自家的妹妹回道:“要是所有的女孩儿都像妹妹这般聪慧温顺,我自然会!” “你!你!”巧茹怒发冲冠,却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自此之后巧茹来寻诺澜时,这句“诺澜,你哥在吗”成了两人之间的暗号。 有时诺澜还没等巧茹开口便回应:“不在不在!” 某日,两人跑到后花园里,巧茹刚同温向昭过过招,但大多数都以失败告终的她气得不行,为了安抚可怜的巧茹,诺澜主动提出帮巧茹推秋千。 巧茹顶着个气呼呼的脑袋,思考了好一会才道:“我不气,我不气。这样是显示不出本小姐的气度来的。”说完她两手抓上秋千的两根绳索,脸上是等待秋千起飞的兴奋感。诺澜无奈,摇摇头笑笑:“是,是,我的大小姐!”说罢便推着巧如的背微微一推。 “呼!”风吹过的声音,是你我最美的童年。 巧茹闭着眼,享受轻风予以的暖意。她却想更刺激些,大声喊道:“诺澜,使劲一些,再使劲一些!” 随着她声音的加大,身后之人的力度也不断增加。巧茹只惊讶于这力度竟是出自诺澜之手。 未多想什么,背部猛地收到一力大掌。于是,惊起一声尖叫,巧茹华丽丽地被甩了出去,幸好前面铺的是一层暖棉棉的草。满口青草的巧茹慢慢回头,便见一张得意的笑脸正花枝招展,她怒气十足地吼:“温诺澜,你不是说你哥不在家吗?” 震耳欲聋,诺澜却早已不知所踪。 温向昭小小的模样,就学大人插着手,一脸奸笑:“你不用叫她,是我把她骗走的。哈哈哈哈。” 从此以后,巧茹总在诺澜的身边说道:“诺澜,你哥是全世界最最最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咬牙切齿的巧茹,像一个被惹怒的小野猫,每根汗毛都高高竖起。 这样的年华单纯而美好,在利欲相争的年代里显得弥足珍贵。而这世间最悲伤的是,那段美好的流年回不去。回不去的笑,回不去的甜,还有回不去的心尖人。如果注定是不一样的结局,那她宁愿放弃与他曾经的擦肩。 温向昭留学五年,喝过洋墨水的他自然有各种新奇的想法。是金子总会发光,而且发光的速度很快。他刚进锦丰银行做一个小职员,很快便掌握银行的各种运转机制,优缺点各占一半,若稍加改变自然会更好。 锦丰银行是本城最大的银行,一般存取钱的人都是一些富裕的大门户,然而近年来各军阀势力冲突不断,受苦的便是大众人民。且政治拉扯经济,由于通货膨胀的缘故,各家各户存取的银钱已不比从前。 于是温向昭便大胆挑战,将自己近年来在外国所学的内容,加上当今的经济变化,他提出降低税款的主意。 一来税率的降低能吸引百姓积极将自己的积蓄存于银行内,而存钱税率的降低虽使银行减少了收入,但可从另一方面进账,那便是提款的手续费。风险虽大,但实行了一段时间后银行的收入果然比之大大提高不少。这件事被经营该银行的大董事知晓,对温向昭的智慧赞不绝口。也由此,温向昭从最底层在几个月里飞快地升到银行经理之职。 一切原本都在掌握内,但他没想到的那个所谓的大董事正是巧茹的父亲,安城商会会长。 温向昭在银行中的口碑不错。职员都知晓这位新总经理是一个留过洋的大公子,而且为人谦逊有礼,做事风格也是果断坚定有效率。自他的上任,所有人都对他的为人处世敬佩并赞许有加。相处几月下来,大家都了解这总经理唯一的爱好便是盆栽。 清晨,温向昭刚坐下,一眼瞥见摆放在办公桌右上角的盆栽,他眸子闪过一丝不悦。聪明的主任眼力见足得很,他立马起身:“经理,我马上命人替您换一盆。”说罢,大手一挥,余光处,温向昭突然的起身让主任挥起的手顿在空中,整个身子静止,额上突显细丝汗珠。身子虽是不能动弹,但主任那双圆滑的双眼却洞察出一切,余光扫过,这位经理大人微皱了眉,他心底一惊。 要知他现在可是会长面前的红人,他的一句玩笑之语在会长面前那可是真话,他可惹不得。 温向昭一眼如清风扫视而过,却带着锐利和锋芒。主任不停地眨着眼,顿在空中的手已经开始忍不住地微微颤抖。诶呀,今个儿不宜出门啊!心里想着的同时,那大少爷突然裂开了嘴,望着刚才被主任叫住的人说道:“你回来,我自己去!” 主任没有反应过来这局势的瞬变,他的眼睛仍是紧紧盯着那一紫色西装的背影。而后,温向昭刚跨出门来,主任的眼就瞥见那只穿着黑皮鞋的右脚竟退了回来,只听得他带隐隐笑意的口吻道:“李主任,你的手可以放下来了。”话音还在,徒留一个潇洒的背影。 主任回过神来,尴尬地咳了咳,下意识地环顾一圈办公室后,每个人都捂着嘴巴隐忍地笑着。 “干活干活,不想拿工资啦!一个个的……”主任怒气正大,一手插在自己的腰间,一手指着他人鼻头,强装威严的气势怒吼,而后一个个很配合地低下头去。 含灵草坊前,温向昭满意地点点头。只是刚到门口,便有一股草香的味道飘入鼻息,让人神清气爽。他一跨步走了进去,四周都摆满了各种盆栽,大大小小的植株,形态各异。一位大约十七八岁模样的姑娘走近,面带笑容且有礼貌地问道:“你好,请问需要什么?” 温向昭望了望四周,“我先自己看看!” “好的!”说罢便退至一旁。 经手抚摸过的叶子,沾上别样的娇羞。那个满是藤蔓遮盖的小草屋中一株嫩绿色的含羞草在众多气势轩昂的植株中倒显得与众不同了。它低垂着叶片,毛绒绒地叶柄张扬着它的喜悦。 温向昭唇角微微勾起,黑色的眼眸闪着耀眼的光芒,他忍不住伸出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触碰那细柔的叶子,果见它蜷缩得更紧了。正开口道:“老板,我就要这盆……”话还不曾完整,一个尖锐地声音响起:“这个!我要了!” 只见那位老板望着温向昭,再望望那个声音尖锐的人,甚为难地开口:“这,不好意思,两位,这含羞草只剩下一株了。” …… 面对这种一男一女共同争夺一个物件的戏码,我不得不打断一下妈妈的故事:“他俩儿不会就在这里互相争夺这盆含羞草了吧!然后男子谦谦有礼地说道‘既然姑娘如此喜欢,那就让给姑娘吧’;而娇羞的女子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里,为显示自己的得体大方,温柔说道:‘不,这是公子先看上的,我怎地好意思拿走呢!’……” 正无边遐想着电视剧上演得不落俗套的戏剧,头上猝不及防遭到一记敲打。 妈妈双手交叉叠于胸前,颇有些自豪地说道:“你舅姥爷才没这闲工夫和人争!” 是啊,我忘了。温向昭不是一个谦和有礼的翩翩公子,而那女子更不是一个温良贤淑的大家闺秀。 当老板左右为难时,温向昭相当霸气地瞧了瞧那名女子,明眸大眼,白色洋装,十八七岁的模样,他开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正待那位女子秀眉一皱,欲开口掩饰自己的见识不广,温向昭已抢了先,盯着那株旺盛的含羞草缓缓道:“含羞草喜温暖湿润和阳光;因受到人们的接触时,叶柄会下垂,小叶片合闭,因此人们理解它为‘害羞’,故名叫含羞草,也可称‘知羞草’或‘感应草’,它有花期,7至10月,花形为球状,粉色,轻飘飘,非常符合一位温柔甜美的气质佳人。”而后望着眼前的女子,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颇有些嫌弃地说道:“而小姐你属于纸老虎的那一类,气质有所不符啊!”说完便以一种悠闲的姿态吹着口哨带着店里唯一的一盆含羞草向门外潇洒离去。 身后气炸了的野猫一直“你”不出来,她狠狠地对着自己的男仆喊:“给我查查他的身份!”一顿怒吼。 每个植被都有它的生命,每朵花都有它的花语。 我问妈妈:“含羞草的花语是什么?” 妈妈说:“是忏悔!” 忏悔什么? 等你来忏悔。 第十六章 眉梢上心头 充满着浓烈酱油味的厂子一角,一女子着对襟青衣,头发全部披落在后面绾成一个好看的发髻,只余左侧一条细细的辫子自然落于胸前。她弯着腰,挑拣着面前用竹篮盛满的大颗圆润饱满的黄豆。不时弯腰的动作使她胸前的那根辫子也垂落下来。她站直轻轻拢了拢发,看着这根细辫,不禁笑了起来。 “少奶奶,这出嫁的女子是不能绾成这样的。” “没关系,他不会说我!” 想起赵妈为难的样子,她笑了笑,又继续手上挑拣黄豆的工作。 “少奶奶,您今天真好看!”对面的小狐子脸色微红,傻笑着说。 同半蹲在一旁挑拣黄豆的小鞠不乐意了,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小狐子,扁着嘴道:“你这傻小子,是说我家小姐平常不好看吗?” 小狐子立马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一双手堪堪左放不是右摆不是,急急转向诺澜,委屈解释:“少奶奶,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说您今天特别好看…哦!不不不!” “啊,你还这样说不是!”小鞠在一旁憋着笑,形色却依旧严肃的模样。 “不不不……少奶奶,我不是这……” 诺澜手上捞起一把黄豆,眉眼笑开:“小鞠,好了。小狐子,小鞠姐姐跟你开玩笑呢!” 小狐子一转头,果见那丫头一手捂着嘴巴忍笑的模样,好不搞怪。 小狐子气急,顿时胸有气势地指着小鞠说道:“你这个坏姑娘,以后是没人敢娶你的!” 小鞠噗的一声大笑出声。听到小狐子的那句话后,脸色顿时发黑,皱起五官,嘴巴一撇,拽着小狐子的耳朵就是一揪,骂道:“你说什么呢?” “啊,啊,啊,小鞠姐姐谋杀我啊!”两人在小小的院落里一阵乱跑,一旁的工人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 说起小狐子,便是一个月前来花园里寻诺澜救他阿婶的那个男童,诺澜是有些记忆的。刚嫁过来不久的一个冬日,他那一身圆滚滚的夹袄在众多工人中异常突出,让人影响深刻。本以为是个肥硕的大小子,没想到脱去那一身夹袄,竟是个眉清目秀的清瘦男孩儿。 这孩子身世倒是可怜,本生活在乡下过安宁生活,然而一场意外的大火使他丧失了双亲,只能同阿婶相依为命,两人没有出路,不得已来城里投靠亲戚。可这亲戚没找到,机缘巧合下被陈家工厂所收留。荣管家见这阿婶年纪大了些,便找了个容易的工作交于她。 一个月前。 诺澜急忙忙地来到医院,一群熟悉的陈家工人都急忙地围着倒在医院长椅上脸色苍白的阿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少奶奶来了!”大家纷纷让开路来,脸上还遗留着那担惊受怕的神情。 诺澜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尽管心里是紧张和不安,但此刻她需要更大的勇气来解救无援的阿婶,还有这群工人。 在小阵喧杂中,她有条不紊地坚柔话语让每个人像吃了镇定药般安稳下来:“你们不要靠得这么近,尽量让空气多流通一下,快把医生喊来。”诺澜紧接着道,“小刘,你先去交钱!” 一阵慌乱下,医生匆匆赶到,嘴角上仍残余着白沫的阿婶终于被抬去救治室救治了。 总算一切安定,再看向大家,皆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苏打水的味道浓郁地充斥着整个医院,跨着大步子白色制服的医生和一群在走廊上来回匆匆的护士,脸上都凝着一股焦急的神色。 诺澜站在巧茹身旁,手心里不觉竟冒出细细的汗。巧茹握着诺澜的肩,两人安慰地相视一笑。 一位医生出来,说了句:“病人需要洗胃,是食物中毒!”便脚步匆忙地向前走去。 诺澜也是一脸焦急,见那小狐子哭得愈发厉害,便上前安慰:“没事的,你阿婶会好的,只是你阿婶可是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会中毒?” 看向小狐子,有了些镇定,只见他将袖子往脸上一抹。诺澜继续道:“你且认真想一想。” 小狐子抬了抬头,见少奶奶一关心的模样,他有些感动,努力使自己抛却慌乱,脑里闪现过那天阿婶吃了的东西,仍有一丝抽泣的声音:“阿婶那天吃了……吃了……” 众人望着小狐子,等待他口中的话。 小狐子也心急,他一拍脑门:“啊,是野蘑菇,阿婶吃了前几日李伯送的野蘑菇!” 巧茹不禁问道:“你应该同你阿婶一块儿吃的,怎地你就没事!”众人附和,是这理不错。 小狐子愧疚极了:“我一向不喜欢吃蘑菇,阿婶当是别人好心送的,也不好放在那,就自己煮着吃了。” 众人了然,原是一顿蘑菇起的事。 “好了,你也别哭了,既然知道了病因,以后叫你阿婶不要乱吃东西就好,你阿婶很快就会好的!”巧茹一旁道。 小狐子心里痛,阿婶是他最亲的亲人了,怎么能让她受这等苦。但此时他应该更尽心照顾,于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诺澜等人也松了口气。荣管家赶到,在诺澜身边一屈礼,脸上带着歉意:“少奶奶,对不起,我去码头帮少爷赶一批货,所以……” 诺澜道:“没事,现在人在里面做手术。” “是,少奶奶,少爷明天就会赶回来了。”荣管家稍稍安定下来,一脸的恭敬。 小狐子的阿婶需要休息,于是诺澜有空时便经常过来接替这位阿婶的工作。 小狐子年纪虽小,却知道什么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在他眼里,少爷收留了他是他的恩人,少奶奶救了他阿婶,也是他的恩人。他们都是好人,小狐子内心善良醇厚,他只觉得只有好好工作才足以报答这份恩情。 记忆拉回,诺澜眉眼舒展,淡雅的容貌平添一丝清新怡人。 手中的黄豆皆是上层之品,是来自东城专门出售黄豆的杂粮铺华老板之处。但为了精益求精,作为生产酱油的主要原料,绝不允许有一丝杂质,才有了人工挑拣黄豆的这道工序。 诺澜进门许久,常听到一些经商之理,在商言商,要获取最大的利润,首相要建立相互信任的原则。难怪这陈家生意做得非比寻常,每一道工序都严格把手,从不含糊。 诺澜正想着,一道霸气中带着妩媚的嗓音传入耳际:“哟,这陈家莫不是缺钱了,连尊贵的大少奶奶都需要自己动手了。” 嘲弄的语气,诺澜不禁抬头望向来人:娇美的容貌,妖娆的身姿,一袭大红开衩旗袍完美地嵌在身上,妆容并不清淡,浓郁得很,却并不给人反感之意,反而同那与生俱来的气质完美融合,带来一种风华绝代的美感。只是…这说话的态度硬生生地给这十全十美的外貌大打了折扣。 一群工人皆被这声音所扰,纷纷侧目而望。 这人……诺澜记得,是去年的乞巧节中那名演绎“霸王别姬”的红衣女子——曹都府曹顺之女曹婉琴。一眼之缘,想必谁也不会忘记这般貌美的女子。 但,那时候在舞台上出演的她给人的感觉分明是英姿潇洒的“花木兰”,霸气豪爽,可此时的她却带着一股高傲逼人之气。 诺澜揉了揉眉心,放下手中的豆子,甚是礼节地问候道:“你好,请问你……” 曹婉琴被一时而来的温柔摄住,但很快又抬出自己的气势,未等诺澜话毕,她已眉目高扬着:“你不认识我吗,我父亲乃是安城最大的司令长官。我是来找陈随生的!”语气里都透着一股傲气。 诺澜的脑中突然闪现过一句话:“这大少奶奶啊!果然是个美人儿,难怪那曹府之女前来搭亲,少爷也不要呢!” 原来当初娶她前就已经有这曹司令来谋和这段婚姻,可是……怎么会这般!想嫁的人在门外,不想嫁的人却在门里。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这不是同一个理吗?诺澜自己觉得好笑,不经意之中竟清婉地笑了出来。 当初的她也许毫不在意,她想陈随生娶谁与她温诺澜都没关系,她不在乎。可是现在,心里怎么会有一股别样的情绪,是什么,她不知道。 眼前的曹婉琴双目瞪圆,朱唇一张。美人果然是美人,即使怒气十足,也是怒中带美:“你…胆敢嘲笑我曹家,信不信我叫我爸爸端了你这窝!”双手攥得紧紧。 诺澜干净的眸子微转,毫无情绪波动,淡淡一笑:“曹小姐别动怒,我一届普通女子,怎敢嘲笑曹司令。只是突然想到我家衣服没收,不知道随生会不会帮我收了,想到他收衣服的模样有些别样故而笑的。小姐可千万别生这冤枉气。再说,我陈家一没干什么坏事,二不作犯法的生意,我想曹司令如此制法严明,定然不会无端搅了我这窝的吧!” 一旁的小鞠和小狐子早已停下打打闹闹,此刻两人双双站在一旁捂嘴笑着,颇有一番同仇敌忾联合的架势。 身姿挺拔的荣管家不知何时来的,素日里严肃的脸竟显露出一丝有意无意的笑,可望了去,依旧一副泰山岿来我不动的神色。 曹婉琴环视着一圈大大小小忍笑模样的工人,气得直直跺脚,细手一指诺澜:“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定嫁入这陈家,叫你跪着给我道歉!。”美目一瞪,转身便走。 诺澜望着那背影,高傲而宣扬,她呼地松了一口气。 荣管家对着一众工人说道:“别看了,大家快工作!”紧接着走至诺澜身边,“少奶奶,您累的话就先回去休息吧!” 诺澜撑起精神,笑道:“没事,我把剩下的做完!” “少奶奶,你真厉害!就要给这种人点颜色瞧瞧!”小狐子一旁啧啧赞叹。 诺澜笑得灿烂,眉眼弯,眉梢里都藏着俏丽。可是心底却泛着一股苦涩,慢慢晕开。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眉梢上心头。谁的心头? 第十七章 如斯美人 安城的夏日是甜的,那柔色的花蕾夹着七月的芬芳傲放枝头,她携一股幽香悄然而至,袅袅身姿亦如安城女子,优雅美丽。 清晨阳光有些热辣,精致的紫檀木床上,风起帘卷,轻轻拂过女子柔和的睡颜上。一头黑色青丝柔顺散落在身后被轻轻压着,几缕的凌乱为女子秀丽的容颜添上一份妩媚。女子鼻息轻浅,眉目舒展,嘴角一弯浅浅的笑,她似乎睡得很安稳,一夜的好眠。 一股幽香沁鼻而入,女子悠悠转醒。长长的睫毛在幽香中掠过。 她掀开身上的薄被,双足轻轻点地,身上一席西式纯白衣裙自然轻垂而立,纤细的身子在飘溢的衣裙摆动间淡出一种决然淡雅的美丽。 “小鞠。”女子轻轻出声。 随即而来的是小鞠甜甜的笑容:“小姐,睡得可好?”小鞠推门而入。 诺澜笑弯了唇,似有一股俏皮的味道:“好啊!”近日总忙活在工厂里,时光悠转,倒和那群工人合作得开心。今日难得一日休闲,才睡得晚了。 “小姐,看你近日辛苦,才不忍心喊你早起!今日可要出去?我去后院将你的衣物收回,我们今日穿那件黄色流苏装如何?” “嗯!”回应之间,人早已落坐在梳妆镜前,打理那一头青丝。 镜里的人眉眼清秀,还未施任何脂粉的脸上略显苍白。梳在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怔怔看着自己梳妆台上一个精致的珍珠银链藏在边缘。 铝制金边门“啪嗒”应声而开,诺澜回神,眸又转回镜中容颜:“小鞠,先把衣服放在床上!我就换,你将赵妈喊来吧!惯了她的心灵手巧。” 身后声响全无,她手中梳子依旧捏在手心,转身只往床边走去,见那床上被子平整,哪有衣物的影子,她不禁笑骂:“你这丫头,哪有……”只是微微带过头,“啪”,是手上梳子掉落的声音。 门口处,一身黑白搭配的西装革领,轻轻倚靠在门间。诺澜怔怔,不顾看来人浅浅笑意,她急忙弯下腰去捡那把掉落的东西。 本来一切正常,只是那墨黑色的双眸里溢的笑,嘴角轻勾的弧,让她不得不注意他手腕上垂挂的衣物。诺澜将眸定在他腕间,却听得他沉沉好听的声音自薄唇而出:“怎么,为何夫人每次见我都如此惊吓,莫非是我长得过于丑陋?” 戏谑的声音反让诺澜定下心来,她轻轻凝向那张自称丑陋的脸,心里只想:若方才说丑的人配得上这“丑”字,恐这安城大半男子皆要掩纱遮面方能出门了。不觉间嘴角竟微微扯动。一下子不知进退。 “看来是为夫貌不如人了!”男子的语气竟低沉了下去。 诺澜急忙摇头,“不,不是。我刚才笑是因为……”他定是误会了自己刚才那不经意的笑。 看她拿着梳子的手乱挥在空中,那脸上的神情着急又带着点红晕,在他看来竟如此可爱。他喜欢看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喜欢看她脸上因他而起的娇羞,因为这样的她才不会有那股淡漠拒人之外的感觉。她已经成了他的妻,他希望她能和他亲近些,而不是永远的疏离,彼此表面上的相敬如宾。 那抹笑看得诺澜痴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出糗,才觉被人耍了一番。她将头偏向另一侧,挥在空中那只尴尬的手悄悄放下,手中的梳子被她拽得更加紧了。脸上带着小小的愤怒被他一览无余,看她一时不知如何进退的神情,他心里大喜。 “你…你下次进门的时候敲个门!”静默的空气让她浑身不自在,她脸色抹抹红润。 “嗯,好!”声音里的愉悦却让诺澜有点恼。 她回过头,直视他深沉含笑的眼眸,两人定定不动。 终于,诺澜承认眼前这个男人定力很足,她软了声音,脸色却愈加绯红:“你,把衣服给我吧!” “嗯,好!”又是这两个字,只见他靠在门旁的身影愈发慵懒,哪有丝毫动作的意思。 诺澜动了动身子,口中无奈地溢出两个字:“好吧!”她决定既然敌不动,那她先动。在诺澜慢慢走过去时,他终于笑得英姿风发。 诺澜从他手中夺过衣物,本以为有一番困难,但出乎意料地却取得简单,开心之余,她立马回身向床走去:“我要换衣服了,你先出去!” “不急!”这还没走到床沿,整个人突然凌空而起。她心里一悬,还没来得及惊呼,早已落到一个暖暖的怀抱中。一两步的距离,人再次落坐于梳妆镜前。 “今天给赵妈放了个假!” 诺澜不知他何意,身后一头青丝已被他那双洁白修长的手指托起。她低头一望,手里的梳子何时被他夺了去。 “妻子的发该由丈夫绾!”他声音淡淡。 他的手法并不娴熟,动作却轻柔如水。 …… “小姐,小姐……”诺澜在身旁小鞠轻轻的推动下终于从镜中人拉回意识。 小鞠脸上奕奕神采:“小姐,少爷这人也不是太冷冰冰的嘛?” “怎么,你不怕他了?”诺澜转过头笑看小鞠,灵动的眼眸轻瞥。 只见小鞠突地俯身,眸光灼灼清亮:“小姐,你知你手中的衣物是谁替你收的吗?” 小鞠一下子醉在自家小姐那秀丽却一点一点开始染上绯色的脸蛋上…… 她本听得小姐的吩咐,忙向后院走去。怕小姐等久,便低头一路小跑,哪知面前的身影让她心底生凉:“姑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陈随生望着面前声音颤抖的小鞠,他觉得好笑,果然是主仆同心,一样怕他。他淡淡的声音如轻拍在小鞠心间:“少奶奶呢?” “小姐昨日劳累了些,今日睡得较晚,才起来,我去取她在后院的衣物。”小鞠喏喏回答,不敢抬头。 “衣服在后院?” “是。” “你先下去吧!” 小鞠皱起了眉:“可是小姐的衣服……” 话还未说完,她的头脑就处于反应状态,少爷方才说了什么,好像是两个字,什么字? “我来!” 她哪敢屈尊少爷大驾,回神时,一溜烟跟了上去。 诺澜听了小鞠的回忆,只觉得身上的衣服所贴肌肤之处瞬间变得滚烫。 “小姐,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啊?我也疑虑,那我便了问少爷喽!” 小鞠作势一摆,就着陈随生高高扬起的身姿,学那淡淡的低沉的语气:“既你家小姐都在外面宣扬少爷为她收衣服这等小事了,为了不让你家小姐顶一个骗子的名声,本少爷我自然得屈尊一下。” 诺澜怒瞪双眸盯着抱腹而笑的小鞠,她正声道:“小鞠,你学得一点都不像!”非常严肃的表情。 “小姐……我错了!”小鞠苦着脸。 …… 小狐子的阿婶已经恢复得如以前般,生龙活虎。阿婶一出院,便携着小狐子重重在她面前一谢。诺澜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掺扶,又听得阿婶再三训诫小狐子要认真干活报答陈家,而后这事才罢。阿婶回来工作了,诺澜却依旧坚持隔几天来这里帮忙,厂里的人都与诺澜更加熟悉起来,也比之前更多了份尊敬。 一日,诺澜正挑拣原料,发现篮里一个明显坏了的黑色豆子,正欲动作,淮书的声音响在头顶:“少奶奶,该回去了!” 诺澜一边去挑捡那枚黑豆,一边柔声回应:“好!” 一番简单的洗漱,她来到饭桌前,陈老爷和往常一般坐于上方。而不同往常的是,一人姿态优雅地端坐在左侧,如泉水轻弹的声音浅浅:“赵妈,上菜!”留下陈老爷一双桃花眼在自家儿子和儿媳之间流转。 第二日中午,同样一脸恭敬模样的淮书提醒诺澜该回去了。 诺澜进门,还是昨日的位置,昨日的人数,甚至她注意到陈老爷那双依旧打量的眼。诺澜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面上却一切如常。 在接下来四五天的日子里,淮书的身影总是恍在她眼前。 这日,诺澜手里执一本书,看得正入迷,淮书的声音轻飘而至,诺澜早已见怪不怪。她放下书,轻轻合上,在心里默默数了个数。 淮书微微抬头,见少奶奶并没有同往常一般回应自己,他疑惑的皱起一丝眉,却又很快低下头去。 “淮书,为什么近日来总是看到你?”是少奶奶的声音。 淮书一脸错愕,抬起头来,有些惊喜:“少奶奶这是在关心我嘛?” 诺澜身后的小鞠使了个白眼:“我家小姐是说少爷最近怎么一直在家?” 淮书凝了一眼小鞠,傻笑的同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企图掩饰刚才的自作多情:“喔!少爷说自结婚以来,大多时间都放在公务上,没有多少时间陪少奶奶。于是少爷决定给自己放个长假,老爷听后也是高兴得很!” 诺澜愣了会儿,身后小鞠慢慢将手捂上嘴去,这次换淮书抛了个白眼过去。 却见少奶奶问道:“那外面的生意呢?” 淮书笑意起:“少奶奶眼里果然只有少爷,您不觉得您许久没见到荣管家了吗?” 诺澜手中的书掉落在地。小鞠道:“确实!”她靠近诺澜,“小姐,我确实好久不曾见到荣管家了。” “所以啊,”淮书解释:“以前是少爷出差,现在是荣管家出差。少爷说他已谈好了几笔生意,现在只需荣管家代替出个面,不成问题的!” 诺澜看左边身影,又看向淮书。她起身,向厅堂走去。 当她轻提裙摆跨门而入时,略一抬头便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她缓步而进,在离定一米的距离站定:“随生!”她轻轻喊道。明明是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得语气,座上之人却听出一股酥软绵柔之意。他的眸光在身旁一张离得最近的椅子略一扫视,淮书已拉出座椅。 诺澜望了一眼桌上丰盛的菜肴,还冒着丝丝热气。 “明日跟我去趟成伊坊!” 诺澜抬头,淡淡地“喔”了一句。 “小姐,小姐!”身旁的小鞠不知何时走近,在诺澜耳旁轻喊着,诺澜一抬头,顺着小鞠的目光往地上一瞥,才发现一只筷子竟掉落在地。 还未来得及反应什么,那边沉稳的声音已响起:“荣纤!替少奶奶取一双筷子来!” 唤荣纤的少女在厨房远远地应着:“是,少爷!” 速度倒快,一双干净的银制筷子平平整整地摆在诺澜面前。 刚才不知怎么,连手不轻易间碰到筷子都不知。而这地上铺的是米黄色软垫子,难怪一点声响都没有,松松软软的。 “老爷!”身后小鞠和淮书的声音同时响起,诺澜和陈随生一同起身,齐齐喊着:“爹。” 陈老爷子笑嘻嘻地走来:“好,坐下吃放吧!” 三人齐齐入座,诺澜突听得老爷子带着深沉的口吻问道:“前段日子这华鑫商会已经下达命令说要涨税了,外面的时局已然是越来越乱,洋人已经开始在上海蠢蠢欲动,不说我们这离得远,但迟早会波及,生意也开始难做起来!上次那西城老板提供的原料也不足了。” 陈随生皱了眉,他夹过一块酱香鹅肝,脸上淡漠如常:“恐怕这曹司令也要下台了!” 诺澜静静吃着饭,他们很少在饭桌上聊这些话题。虽不是特别清楚这政局,但隐隐中也懂得一些,只是疑惑这随生为何搭话搭得前言不对后语。还未想清楚,那陈老爷子的声音再次传来:“三日后便是这曹司令女儿二十岁的生日,已经送来请柬。照理说像这么大的姑娘早已可以嫁人,可是……”那微微地一顿,诺澜心里像空缺了一块,“你也知这原因,作为礼数,这生日宴必是要去一趟的。”说完望了望面前的诺澜,“顺便把也诺澜带上吧!” “是!爹。”陈随生点点头。 第十八章 佳人琉璃心 清晨,一揽芳华,流年正好。 发亮光滑的黑色汽车旁,一男子单手悠闲地撑在后排的车门上,他着一袭白色衬衫加咖啡色马甲衬得身姿挺拔,下半身搭一条休闲的黑色西裤,越发张扬那身子的修长。黑色皮鞋,一只脚挺于另一只脚后,整个人懒懒斜斜轻触于车旁。不知那阳光是太过于巧合还是恰恰有意如此,逆光中,那一缕芳华不多不少地倾泻在男子脸上,平日里坚毅清晰的侧脸线条,此刻竟是一种别样的性感。 诺澜停住脚步,看得有些发愣。虽说这以貌取人不太好,但出色的样貌加上这自然的衬托还是会让人不自觉地多看一眼。 “少奶奶,可以走了。”一旁绕道而过的正是淮书,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玩笑,在诺澜耳边飘过。诺澜神情一滞,脸色泛抹嫣红,眼波流转,嗔看淮书,却见他溜得倒快。 走到车门时,诺澜轻轻一瞥某人,某人又眉目温柔地看她。诺澜只想: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哪知她刚弯腰进车内,熟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淮书,听说今日有个工人请假,你就去替补他吧!”陈随生漫不经心道。 淮书正欲坐上后面的黄包车,刚跨的一只脚在车板上,少爷冷冷的声音便由前方似透过冰层传来,淮书眉飞色舞的神情立马垮下,愣头愣脑道:“少爷,不是说好今天放我假,和您一起护少奶奶的安全的吗?”眸里有一丝期待。 “刚才是你嘲笑少奶奶的?”空洞带着淡淡的语调。 淮书心房骤然变得颤微微,缩回那只车板上的脚,接触地面,不踏实的感觉如蛇乱窜。他立马变得如同那木偶般规规矩矩地向少爷方向转过来,双手交握在身前,然后带着万分的真诚鞠了鞠躬:“少爷,刚才不是我嘲笑少奶奶,不,刚才没有人嘲笑少奶奶!”一脸的正气浩然。 身后的小鞠触不及防插话进来,不管淮书皱得一团糟的五官,同样恭恭敬敬地对面前准备上车的少爷说道:“少爷,小鞠方才听得清清楚楚,嘲笑小姐的人的的确确是淮书!” “你!”淮书咬牙,抛给小鞠一记凶狠的目光。小鞠无畏,仰着头回望淮书。 “很好!这个月加五块大洋!”陈随生看到小鞠脸上生动的表情,又看看一脸怒意却不敢发作的淮书:“记得把这个月的工资结给小鞠!” “少爷少爷……!”那载着才子佳人的黑色汽车呼啸远去。此刻的淮书大有望眼欲穿的忧伤。 “我的五块大洋,请立马结给我!我还得跟上我们家小姐!”淮书还望着远方的尘土,他低头一看,一只白嫩的手五指张开,豪气地摊在他面前。 淮书上唇抖动性地微憱,他一脸绝望地望向伸手之人,看那一脸的得意与自豪。他气不打一处来,“啪!”小鞠手上遭到一记暴打,而后听到那个作案之人面无表情道:“没有!” 小鞠疼叫起来,揉着自己的掌心,她亦步亦趋,步步紧靠面前的淮书,只因身高差稍稍大了些吧,小鞠不得不慢慢踮起脚尖,咬牙切齿:“果真没有?”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淮书被小鞠突如其来的动作所怔吓,双眸发呆,看着面前可爱的女孩不断靠近。小鞠发黑的脸和怒瞪的眸让他觉得惊悚,这放大的效果实在太差。 脑中突地溜过一句话:“发怒的女人犹如猛兽,不可惹!”貌似,好像,这句话出自那远去的才子之口,他家少爷! 今日遇到这猛兽,他害怕地退开身子,头往后仰。 当整个身子都快呈下腰动作时,酸痛感涨得他背部生疼。而面前小鞠毫无退却之意。 “不行了!”小鞠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话,随后腰间受到一股力;她眉蹙锁,身子抖动,只往那腰间一望,一只“恶爪”正正抓在自己腰间。 小鞠哪接触过旁的男子,在淮书借小鞠身上的力站起,舒缓自己腰间酸痛的同时,“啪”!一记脆生生的响,伴着脸上一股热辣。 淮书的脸上华丽丽地出现五个手指印,还未反应。“流氓!”小鞠气愤地声音传来。而后遭到一股力气推扯,他愣愣往后的同时,小鞠却已留下一个身影。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又结束得太快,他后知后觉抚上自己微辣的脸庞,嘟囔着:“发怒的女人!”而后又想起什么,“不就是没给她五块大洋吗?至于嘛!疼死我了,手劲儿这么大!” 成伊访。 一中年老板笑嘻嘻地迎上前来。“少爷夫人好,是来买衣服吗?诶呦!这可巧了,我们家店啊最近恰恰从上海运来了一批新货,大多是西洋服饰。听说是用上好的丝绸锦缎做的,这样式不仅巧还妙得很!” 陈随生一进门来,老板便笑脸相迎,满脸的谄媚。这大客户来了,他岂有不开心之理。 陈随生眸光扫过整个衣饰,携着诺澜走近内厅。他微微一笑,内室果然更加宽敞明亮。白色的壁,四方环绕,每一面皆挂着一套套精美的洋服饰:礼宴裙装,晚礼裙服,各式各样,色彩斐然,在白色灯光的映射下,越发突显精致柔美。 那精明的老板笑脸相迎前来,在随生面前恭敬道:“陈少,您看哪套……?” 陈随生站定,一双钲黑的皮鞋以脚跟为中心点,眸光微扫,就见他定定一指,看似十分随意。 老板心里感叹,他朝陈随生的手指寻望而去,顿时眉眼舒展,咧开嘴巴大笑;手掌一拍,随口吩咐着店里的伙计,道:“快,快把陈少指的那套白苏琉璃服取下来!” 而后又谄媚的弯着四十五度的腰对着陈家大少:“陈少的眼光果然极好,这套礼服啊是上海从洋人的国家那远洋船运而来,听说这是一名高级的设计师为一名官家小姐设计的,花了巨资,从设计图稿,到领口细小样件的剪裁还有裙摆腰间的每一朵花都是精心而成,无一不细心谨慎啊!” 陈随生似乎很满意,他点点头:“带我夫人进去试试!” 随后,诺澜身边出现一个女仕仆人,她一身西装洋裤打扮,高跟鞋托起苗条的身姿,清脆舒服的嗓音响起:“夫人,请随我来!”单手往后贴着背,另一只手作出“请”的动作,甚是恭敬有礼。不得不说,这成伊坊的服务还是相当不错的。 诺澜微微一笑,她随这位长相干净帅气的女服侍员走向更衣室,而后跟着另一名同样西服打扮的服侍员,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上小心翼翼地挽着这套白色晚礼服。 陈随生优雅地坐在贵宾室里米黄色的沙发上,手上随意拿起一份报纸杂质,翻了一翻,而后端起玻璃桌上的咖啡,牛奶的绸白混着咖啡的棕色,一圈一圈层层荡漾开来。 良久,“好了!”陈随生修长的手指一挡,那往陈随生杯中加第三杯咖啡的侍女便停止了动作。 老板赶紧上前来:“少爷,您且耐心再等等。这衣服啊,精致得很,穿得时候免不得要小心拨弄一番,衣服不小心划破不要紧,要紧的是划破尊夫人的雪肌才不好,是不是?” 老板谄媚的话刚停下,试衣间里传来女服务员的声音:“夫人穿戴好了!” “哗!”米色的绸缎衣帘华美一拉。里面一个可人儿,肤白如雪,晶莹透亮,高领的设计包裹住修长的脖颈,无袖上衣,露出一双白皙纤瘦的手臂,自然垂放于两侧;一白色碎花作为腰带素于腰间,衬得腰姿柔软,盈盈可握。下半身白色的流纱裙慢慢敞开,裙底一曳亮片由下而上层层点缀,这逆反的裙装设计,无不透露着设计师的心机与智力。它像极了一朵盛开得极美的茉莉花,自带芳香;远观而去,最诱人的是那胸口一镂空的心形剪裁,恰巧露出脖子下那白皙嫩滑的雪肤,让人望得移不开眼。琉璃服,琉璃服,自是像琉璃般晶透华美。 诺澜呆呆望着前方坐着的人,他一脸惊色,只是一直望着她。诺澜顺着他的眼光低头看向自己,脸色带些微微绯红色,双手攥了攥,有些紧张。 诺澜轻提裙摆,抬脚走了下去,身后的两名女服侍员分别弯了弯腰,帮诺澜提了提后面拖地的裙子。步步生花般,诺澜纯净得就如初露湖水的芙蓉,带水般灵动华美。 老板拉回意识,开口道:“夫人果然是仙女下凡啊!”头转向陈随生,”陈少好福气,有如此佳人……”这话还未说完,便见这陈少突然站起。老板皱了皱眉,这……再次望向天仙般的人时,不禁额角上冒出些汗来,心里道:“这,没什么差错啊!” 却见陈少走了回来,一身的高挺,一琉璃水晶鞋轻巧提于手中。老板顿时松出一口气,笑脸上前:“对,对,瞧我这记忆,都忘记给夫人搭双鞋了。俗话说美衣配美鞋,少爷果然好眼光!” 诺澜提着裙,望着面前的身影压向自己。不是他的眼没有片刻离开过她,而是诺澜自换好衣物出来后,她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说不出什么,有些紧张和害怕。 她看见他淡淡瞥了她一眼,而后他高大的身躯却突沉了下去。周身传来一声惊讶,诺澜痴痴低头看到他宽厚的背部,和微屈的单脚。她反射性地后退,面前之人却淡漠如常,她后退的速度快不过来人的速度,愣怔间,他的手已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女子脚踝的微凉。 诺澜被他猝不及防抓住一只脚,有些重心不稳,身旁老板眼力见倒是足得很,向那站在诺澜身后的人递去一个眼神,诺澜手上便多了可掺扶的依靠。 像突然被吓到,看清身旁女服侍员搭来的手,她朝那人笑道:“谢谢!” 而后她看到他替自己脱去原来的那双浅蓝色高跟鞋,拿过搁置在一旁的水晶鞋替诺澜穿上。刚好的尺寸,搭配上诺澜精致的一双脚。 穿戴好后,诺澜面前突地窜出一个高挺的身姿,此刻只要陈随生略一低头,便能碰到诺澜小巧的鼻头。诺澜不由得慢慢垂下头来。 老板的眼神一直流连在这对璧人中,他见那少爷有意无意唇角的勾起和那夫人羞涩的神情,顿时上前夸奖道:“果然是才子佳人一双,少爷好福气,娶了个如花似玉,貌美如花的小姐啊!” 身旁的老板一直在说着奉承却不虚假的话,陈随生语气虽浅,却听得出其中的满意程度:“去上府里领钱去!” “诶,好勒!谢谢少爷,谢谢少爷,祝少爷与夫人百年好合,幸福美满!” 陈随生盯着眼前的人,他的指轻轻挑起那尖瘦的下巴,直望进那褐色的瞳孔,带着澄净和清澈。“很美!”他的薄唇轻轻吐露出这两个字。 他在夸她!众人只见诺澜忽然拎起裙子往后退去。 直回到更衣间时,老板大笑的声音传来:“夫人看来比较害羞!” 这也倒罢了,却听得陈随生嗓音酥沉自她背后而来:“确实!” 第十九章 含灵盆景 诺澜坐在圆形花园的玉秋千上,不知思绪所在。 “小姐,姑爷昨晚一夜未回呢!”小鞠在诺澜身旁不轻不重地说着。 诺澜皱了皱眉,眉心隐隐作痛,她吩咐着小鞠道:“小鞠,你帮我倒杯水来!” “好的,小姐。”小鞠退下。 诺澜双手握在秋千两侧,微微的摇晃带给她一种错乱的情思,思绪不觉又回到昨日。 她满心欢喜地换好衣服出来后,却见老板笑脸相迎前来,恭敬地问道:“夫人,可还满意?”那眉,那眼,无不显示着老板的精明与兴奋。诺澜未做回应,头稍微歪了歪,精致的眸向四处环去。 老板何等机智,立即解答了诺澜的疑惑:“夫人,方才一位清秀模样的青年匆匆忙忙地来到我们店内,同那少爷说了几句话,两人便离开了;少爷怕您担心,于是吩咐我特意告诉您一声,他有急事需处理。这套晚礼服我会亲自送至府内,夫人莫要担心!” 诺澜望着那套耀眼的白苏琉璃服,点了点头。定是厂中事吧,不然不会这么急。那清秀模样的青年应是淮书,只是不知发生何事,诺澜有些担心。还在这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不急不缓地闯入诺澜的视线,是小刘! 小刘走到诺澜身边,恭敬地说道:“少奶奶,少爷有事已离开。你看我们是直接回家还是再去逛逛其他店。” 诺澜思索了一会儿,难得出来一趟,她回道:“再逛会,等会儿再回家吧!” 主仆二人向外走去,那老板一路尾随在后,一脸开心地模样。 诺澜走到门口,她顿住,外面的眼光有些刺眼,她抬起左手在额上搁了搁,明亮的光炫了她的眼。她放下手,向外面街上看去,人来人往,或是西装革领的男子,或是旗袍包裹妖娆身姿的太太,或是蓝衣黑裙的女学生,或是白色中山装的男学生,各自匆忙地活着自己的生活。诺澜瞥见斜对面一家咖啡厅,想进去歇歇这醉人的阳光,朝那一指,说道:“我想去那坐坐!” 身后小刘的声音传来:“是,少奶奶!” 诺澜顿觉心情舒畅,好似自嫁入陈家以来,很久未曾出来走走了。她笑容明媚正对光芒,小刘微一抬头,那明晃晃的笑只怕比这阳光还灿烂三分。 正当诺澜踏出一步,那老板突至前来,没了刚才奉承的神色,倒有几分真诚:“夫人,您手腕上的手链倒是精巧别致,非常搭我们的白苏琉璃服!” 诺澜疑惑,低头往自己左手的手腕望去,那老板继续道:“方才夫人抬手之际,我不小心瞧着了,同款色系带些浅蓝风格。刚才试衣服时您一直戴在手上吧,也没觉得它突兀,想必融合在一处了。” 诺澜一惊,这手链……她对老板笑道:“谢谢老板!”。 诺澜向对面走去,那家咖啡是暖色调的风格,学生时常常和巧茹去那里吃甜点,喝饮料,那段青葱的年少时光,巧茹的顽皮可爱犹在脑中清晰,可她却已嫁了人。 对了,这离锦丰银行并不远,好像过了一条街便是。诺澜想着上次巧茹同她说过在锦丰上班,也好顺道去看看哥哥。诺澜转过身,对身后的小刘道:“小刘,你把车开过来,我们去锦丰银行看看我哥。”小刘微微颔首,动作有序地向停车的方向走去。 很快,诺澜便来到锦丰银行门口。有三三两两的客户往里走去,诺澜抬头一望,“锦丰银行”四字郝然挂在上方,气派带着威严。 她走了进去,立即一位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迎上前来,似乎是这里的领事人,他言辞恭敬,落落有方地向诺澜询问着:“您好,客人,请问您有什么业务需要办理?” 哥哥果然将外国那套礼仪都搬到这里来用了,确实是条理清晰,分工明确。她望着里面的布局,大约有四五个窗口,2个窗口上方写着存字,2个窗口写着取字,还有一个窗口诺澜不知办理什么,但很多人皆排队在等待。每个窗口配有相应的2人服务,且皆为一男一女,个个容貌清秀,五官端正,且最重要的是都以微笑待人。 诺澜四周望了一圈,在右侧墙上发现一行大字:“顾客就是上帝”,且旁边还标着一行洋文,诺澜却只知“god”是上帝的意思,这还是随生教与她的,她写过很多遍。 一看这风格,便知是哥哥的主意和改装,难怪他能得到徐会长的青睐,如此与众不同的想法,自然更容易突出。 “小姐,请问您有什么业务需要办理吗?”领事以为诺澜未听清,那字字端正,圆润的发音拉回诺澜审视的眼光。她拢了拢耳鬓的发,微微勾起唇角,十分甜美的嗓音回道:“不好意思,我来找人!温向昭,他在吗?” 领事答道:“温经理啊,请问您有预约吗?” 诺澜呆了呆,还要预约?她觉好玩,知晓定是哥哥下的规矩。但这规矩便在这,诺澜摇了摇头,回道:“没有。” 领事弯了弯腰,十分恭敬:“那不好意思,请您预约了再来好吗?” 诺澜还想说些话,身后一抹霸气且脆亮地嗓音高高响起,“来人!”。 所有的人被这响彻整栋楼的声音所惊,纷纷歪头望去。诺澜刚转过头,惊喜之色溢于言表,那名领事已冲到巧茹的身前,手忙脚乱地接过巧茹手上的三盆盆栽,并说道:“小姐,小姐,我来!” 巧茹手里剩下一盆绿色的植物,她望着那盆盆栽,喘着大气道:“你个臭向昭,叫我堂堂徐家大小姐给你送盆栽!”那一副眉眼怒气冲冲的模样惹得诺澜巧笑不止。她上前,接过巧茹手上遮挡了她半张脸的盆栽,笑意犹在:“巧茹,我哥又怎么招惹你啦!” 巧茹还在大怒,这突然来了一只芊芊细手取过她手中的盆栽;欲再爆发的怒气,在见她家诺澜那张清纯模样的面孔时,立即转怒为惊,为喜,到嘴边想骂人的话也变为狂叫:“啊!我家诺澜!” 诺澜笑着点头,又立即伸出食指放于唇边,眼神想右侧转了转;巧茹会意,她呆呆向右侧一望,发现那一堆人纷纷扬头望着自己,顿觉尴尬,扯着诺澜向里面走去。 旁边抱着两盆盆栽的领事有些为难:“小姐,这,她不能进去啊!” 巧茹兴奋还在脑中,听得此话,大有不悦。她顿住,诺澜也停下来。巧茹一把揽过身旁的诺澜,对着那神色突变的领事十分认真地说道:“你给我看清楚了,这位貌美如花的姑娘乃本小姐的好姐妹,乃那堂堂温经理的亲妹妹,你刚才是不是拦她啦?”巧茹的语气在问最后一句话时突变平和。 果然,那领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顾看着手中的盆栽,不敢答话。 倒是旁边的诺澜开了口:“巧茹,他也是按你们洋行的规定办事,你别为难他,我倒是觉得他很敬业啊。” 说罢,诺澜便见那领事投来一记感谢的目光。巧茹不愿意了,她拉过诺澜,跟她说:“诺澜,你不知道你那哥哥,真是把我家银行搞得中不中,洋不洋的;还定了个狗屁规定,说是见他一面得预约。他以为他是谁啊,那么大排场!” 那领事低眉顺耳地在旁边听着,只怕这番话也只有他家小姐才说得出来了,放眼整个银行的工作人员,谁敢对温经理出言不逊!想得来,那小姐又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下次她过来你还敢拦着,就歇去吧!” 领事一脸沉稳地回应着:“是,小姐。”他又转过身恭敬地对诺澜说道:“对不起,诺澜小姐,以后您见我们温经理和小姐我绝对不会拦着您。” 那乖顺的模样让巧茹十分满意,她点点头,拿过诺澜手中的盆栽,放在领事的手里,吩咐道:“别摔了啊,看你这么乖,饶了你!” 说罢,巧茹领着诺澜向二楼走去。一搂是顾客办事的地方,二楼则是工作人员办公的地方。 仅仅一段路的距离,巧茹的嘴巴就没停过:“诺澜啊!你不知道你哥那脾气有多臭,买盆栽这等脏事,他非让我去买!我让这主任去,他就说我不听上级命令,要扣我那微薄的工钱,你说诺澜你如此温柔懂事,怎么就有一个这样死脑筋扭不过来的亲哥呢。这也就算啦,他还老叫我给他端茶送水,我一个大小姐,十指青葱,他脑子坏了吧,让我去做这等伤手之事。他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耻变态呢!” 诺澜一旁发笑,看来巧茹和哥哥发生过许多事呢,她停下,拉着巧茹,说道:“停!” 巧茹说得正起劲,不知诺澜突如其来的喊停,但也依言不再开口,问道:“怎么了?” 诺澜握住巧茹的双肩,十分认真地问道:“我哥叫你买的盆栽?”那明眸大眼特别好看。巧茹也忍不住欢喜。 巧茹似醉在诺澜清澈的眼眸中,她呆呆点头。 “我哥让你给他端茶?” 巧茹依旧点头。 “我哥让你给他送水?” 巧茹还是点头。 “你,不愿意?” 巧茹摇摇头。 “但是,你又全干了?” 看着诺澜步步紧靠的精致脸蛋,她乖顺地再次委屈她的头。 “为什么?” 巧茹一个翻身,叉起腰来,“因为……”她扁着嘴,伸手反握住诺澜的肩膀:“因为,我不干的话,他扣我工钱!”而后趴在诺澜身上哭泣,口里喃喃:“无耻无耻,表里不一的男人,还绅士呢,太无耻了……” 诺澜无奈,阻断巧茹一直喋喋不休的话:“巧茹啊,从刚刚上楼到我哥的办公室门口,你一直在说我哥诶!” 巧茹怔了怔,从诺澜的肩上起来,一脸严肃地问:“是吗?” 诺澜也怔怔望着巧茹,“是吗?”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望身后辛苦的领事,领事正忙着捣鼓手中的盆栽,想着办法让它们平衡。又哪想,他何等荣幸,能有面前两大美人同时问话,掂了掂手里的盆栽,虽不明两人方才在说什么,但他知晓反正点头就是对的。 第二十章 风雨欲来 温经理办公室门外。 “咚咚!”诺澜温和地敲了敲门,里面却并未有人回应,诺澜再次敲了敲,依旧如此。 巧茹看罢,十分霸气地一把拉过诺澜:“诺澜,我来!”于是,“咚咚咚咚咚!”清脆响亮,比起诺澜的音质,不知高上许多倍。 “奇怪?人去哪了?”巧茹正疑惑,刚想来个硬闯,门……开了。 巧茹处于震惊的状态,因为某人捏着她的双肩向她慢慢靠近,许是刚睡醒的缘故,那原本清爽的声音略带些沙哑:“刚才……”那双同诺澜般褐色的眸子清澈漂亮。 巧茹望着面前越来越近的俊脸,结巴道:“什…什么?” “我好像听到刚才有人骂我?” 巧茹想起刚才同诺澜讲的一席话,她骂他了吗?还没想明白,前面人已悠悠开口:“臭脾气?死脑筋?无耻?变态?” 要不是巧茹的双手死死扣着门两侧,她已经招架不住。“那个…那个…你可能幻听了。对,幻听。”巧茹尴尬地对着弯腰的人笑得花枝乱颤,“呵呵,呵呵!”。心虚的表情被温向昭一览无余。 那人却不退让,皱起好看的眉,又忽而笑容灿烂地低迷他诱人的嗓音:“是吗?” “对…对…对…对啊!我堂堂安城首富银行的堂堂温总经理,乃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绝代风华的公子一枚,安城少女心里最佳夫婿的人选,长辈心里最佳的女婿首选,怎么可能是个臭脾气,死脑筋,无耻,变态的人呢?” 两人互相注视许久,倒是诺澜忍不住了:“哥,你别折腾巧茹了!”巧茹只听得诺澜如天籁般的吐字从那润泽的小嘴中倾泻而出,十分地舒心。她仰头望着诺澜,投来好姐妹的感动目光。诺澜看着这眼前闹腾的场景,笑得开心。 温向昭直盯着面色越来越绯红的巧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吧!”待他站定,对可爱的妹妹摸摸头:“诺澜,快进来看看哥的办公室!”拉起诺澜的手豪气向里面走去。另一只手“啪”非常自然且顺带地将脸上红色未退的巧茹和一脸无辜的领事关在门外。而后又是一个震天响:“温…向…昭!” “兄妹都是一个样,就知道调戏我这良家妇女!”巧茹愤愤地拍了拍自己的双肩。 “徐秘书,请立即把我的盆栽送进来!”门内传来那欠揍的声音。巧茹深呼一口气,转而满面春风地对着后面的领事说道:“把盆栽给我吧!你挡什么?”巧茹接过盆栽,只见那平日里一向以沉气稳重出名的领事此刻正憋笑憋得辛苦。 “给我下去!”巧茹恨恨地喊道。 那领事立即调整好自己,回复原先的恭敬态度:“是,小姐!”以他那训练有素的动作飞快下楼而去。 “诺澜,怎么想起到哥这里来玩?”温向昭坐在办公椅上,斜斜倚靠着柔软的黑皮沙发。 “这!”温向昭指着自己办公桌的左上方,毫不客气地吩咐某人。 诺澜无奈地笑了笑,似乎有他们共存的画面,永远这么欢闹。 “是!”一声切齿的女音传来,是巧茹那张愤愤的面孔。 “绿萝放窗台左侧!吊兰放右侧!”温向昭继续对着巧茹指手画脚,一副自在悠闲的老板模样。 “诺澜,收到明日曹府的生日宴请了吧!” “嗯,收到了,今日随生便是带我出来买礼服的。”诺澜望了一眼往窗台走去的巧茹。 却见兄长不经意中小小无奈的叹息,紧接着听他说道:“放错了,笨蛋!” 巧茹刚放下手中的两盆盆栽,正满意地拍拍手上及衣前的尘土,却从身后传来那恼人的责骂声。她转过头,盯着那人,怒道:“我怎么知道那个是绿萝,哪个是吊兰?不都是绿色品种嘛?” 诺澜静静在旁看着,她也无奈笑笑,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徐巧茹,总是能屈服在哥哥脚下。 温向昭起身:“绿萝叶柄粗壮,上步关节肥厚,腹面具宽槽,叶片薄革质,叶鞘长,翠绿色;叶面多呈不等侧的卵形或卵状长圆形,先端短渐尖,基部深心形,稍粗,两面略隆起。吊兰,又称挂兰,兰草,折鹤兰;根壮茎短,根稍肥厚,叶丛生,细形,叶细长,似兰花,中间有绿色或黄色条纹,它最大的特点……” “停!”巧茹胸口压着一股汹涌的怒气化为一字喷薄而出,此刻的她便如一只优雅的猫忽然尖叫着露出锋利的牙,眼中燃着熊熊烈火,直喷温向昭。但瞬间,她便软下来,转向诺澜的一刻嘟起嘴来,伸展双臂一拥诺澜,带着哭音道:“诺澜,你哥怎么这么坏啊,你快帮帮我!” 诺澜温婉一笑,她望着整个扑在自己怀里的小野猫,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她软趴趴的毛:“好,好,我帮你教训一下我哥!哥!”巧茹抱得更紧了。诺澜并未停止手中的动作,她微抬头,瞧向站在窗台的温向昭,语气一下子变得严肃,“不许欺负我的巧茹了!”温向昭听得这语气中强装的严厉,而怀里的巧茹却得意一笑,温向昭摇摇头,略显无奈。 “温经理!”门外传来一声! “进来!”温向昭恢复工作时的态度,语气带着沉着稳定。 诺澜和巧茹同时望向从门里进来的人,非常年轻,同温向昭一般的年龄,一套黑色西服,头发往后梳得一片光亮,露出光洁亮丽的额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双目透过镜片散发炯炯有神的光芒。他挺直的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至温向昭的办公桌前,这是银行的赵会计,是温向昭亲自招聘进公司,能力态度各方面都相当厉害。 他对着温向昭道:“经理,出事了!这是锦屛食品公司的汇款账目进出明细,但……”他一扶眼睛框,略作停顿,“今日早上公司来人要求汇款,我们的职员由于出了差错,误将另一家公司的款项汇入其公司,而且早上停了一刻电,那时正好没有开具发票!” “什么?”巧茹一惊,爬起身来,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只见温向昭回过神来,一脸凝重,“谁?” 那赵会计略一低头:“是小李!” “我问哪家公司?” “......陈式酱油厂!” “什么?”两个女声同时响起,巧茹吃惊,她下意识地凝向诺澜,看见诺澜同样惊得起身。 “亏损多少?”越来越凝重的语气。诺澜也揪着一颗心,难怪今早他急匆匆地离开。 “五千!” 温向昭走至办公桌前,右手搭在桌沿,食指敲击着桌面,“扣,扣!”整个办公室里凝着一股沉重的气息,就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热气;窗台的绿萝看上去也不再精神。 温向昭站在那,既没有发话也没有下一步动作,他凝着赵会计手中的文件夹,沉思不语。 “人呢?”暴风雨前的宁静最可怕,温向昭的口气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就在门外。”当赵会计去开门欲将门外一直等待的小李叫进来时,门口一高高大大的男子跨步而进,他一手自然垂放在外,另一只手悠闲地插在西裤口袋,走路时威风自凌。“温向昭!”来人无论何时,都自带耀眼的光芒。白色衬衫咖啡色马甲,气派油然而生,让人肃然起敬。 “少奶奶?”男子身后清秀模样的淮书略吃惊地喊道,诺澜一眼便望见陈随生,却见得他只是淡淡地一瞥,便转向温向昭。 温向昭见得来人,拆开桌上的一包雪茄,递上前去。 陈随生伸手,示意不需要。他绕过温向昭,大摇大摆地坐在温向昭的办公椅上,懒懒一靠,双手拍了拍扶手,给人感觉好似是在试试这把椅子的质量如何,却听得他开门见山地说道:“你这消息也太慢了。”又有意无意地拍着他的椅子。 温向昭作为整个银行的负责人,出得此等大事,自然是要承担起全部的责任。他的手下办事不利,作为主管人,怎能推脱罪责。要是换做其他公司,恐怕这早已同他理论起来,甚至能惊动到警察局那。可是来人却不急不缓,依旧淡定自如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同他寻起玩笑来。他心里自然知晓这其中的关系。 忽然心里了然,他叼起刚才那根被陈随生拒绝了的雪茄,赵会计立马上前打火。一团火焰红隐隐燃烧,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弥漫了整个办公桌。 巧茹吸着空气,那带着烟草味的气息夹杂在空气中惹得她一阵不痛快,她急道:“温向昭!你还有心情吃烟!” 温向昭却扭头说话:“我这椅子可是中西结合的亚罗椅,不管是材质还是皮质都是上等的,你别拍了。” 双目对视,都凝着一股欲欲带发的气势。“是吗?”坐在椅上的人一挑眉,他伸出手。温向昭递上手上还有四分之三的雪茄,陈随生邪气一笑,对准一个点将雪茄燃着的一头就往下戳,“滋…”又是一缕青烟,两人望着那被烟火的热度燃破的洞口,里面的黄色泡沫清晰可见,随生扯开嘴角道:“看来它没你说得这么好呢!” “诶呦,我亲爱的妹夫啊,它再好,也经不起你用火来折腾啊!”巧茹见方才气势能同陈随生相比的温向昭,此刻突然软了下来,她愤愤地白了白眼,口里喃道:“没用!” “你打算几天追回我的钱款?”陈随生一向简单明了。 只见温向昭非常豪爽地伸出他的手掌,五指修长大大摊开,在他的角度看去正好遮住面前之人的脸。 “三天!” 陈随生起身,在大家的注视下,走到诺澜身旁,语气温柔,不复方才:“夫人如此聪慧机智,亲哥哥的能力却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 诺澜瞥向哥哥,只见温向昭一张嫌弃的脸。还未说话便被陈随生揽入怀中,双双离去。 “淮书,买一把荣管家经常坐的椅子送给我的大舅子!这几天会累着呢!”陈随生临出门时,向淮书吩咐道。 温向昭一脸开心地上前去问那还未走出门的淮书:“是最新款吗?” 淮书跟上他家少爷少奶奶,丢下三个字:“老人椅!” “哈哈哈哈!”巧茹再也憋不住,抱着肚子大笑出声,她弯着腰指着温向昭:“你这恶人,得到报复了!哈哈哈哈哈!” 温向昭一个怒吼:“小李!” 蜷在一旁的小李早已脸色发白,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不断外冒,他慢慢走近温向昭,只见肩上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且越来越重,他知后果甚是严重,本着做人的原则,先开口道:“温经理,是我的疏忽,我会主动请辞!” “很好!”温向昭的左手搭在小李的肩上,另一只手欺压而上,使出全部的力道,“我们银行的职员要有知错就改的心,这才是我们服务的态度,是不是?不过……”这不过二字听得小李双腿打软;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不断冒出的汗:“经理,您说。” “我们的宗旨是什么?” “诚信为本,顾客就是上帝!” “所以是不是要把问题解决了再收拾包裹再走啊!” “是是!我马上去跟进账目,盘查清楚。” 第二十一章 等时光漫 夜三更,晚风凉。浓重的夜色也灭不了那明黄的灯光。 “少爷,能追回这笔账吗?”淮书一脸凝重,担忧的语气。 沉于笔墨清香间的陈随生停下手中的动作,他舒展了双臂,退去今早的玩世不恭,严谨的神色显露在脸上:“恐怕这要追的不是钱账,而是…情账!” 整个安城都知晓陈氏公馆的家族势力,谁敢明目张胆取了陈家的账而不立马双手恭敬奉还的,只怕…… “那您要求少奶奶的兄长三天追回,岂不是……?”淮书大胆说出心中疑虑。 “三天?”陈少魅惑一笑,“三天对他来说是种轻视,以他的能力一天即可追回!” “照理说,以我们陈家在安城的整个经济实力中是最强的,且不说这小小的食品公司敢动我们,就连这安城商会也靠我们的财力收取这巨额的税款呢!” “这经济实力我们是有,但这政治权势我们就不足了!”陈随生望着外面一道纤细的人影越来越明晰。 “您是说……曹司令?”淮书略一沉凝,皱紧了眉,眼里突来一阵光亮,“莫不是当初您拒绝了娶他家的女儿,他借此报复我们?” 陈少的笑容渐渐晕开,不经意就被门外的身影裹上满满的暖意,他慢慢道:“是他我倒还放心,就怕是我不知道的人!” 淮书看着少爷慢慢上扬的唇角,不料少爷为何说“进来”二字。 淮书越听,心中的疑虑便越多。更令他伤神的是:明明是一件家里丢大钱的紧急事件,怎么听少爷的语气却带着一股欢快。还有,这“进来”又是何意? 正疑惑,“吱呀”一声,一道靓丽的身影就出现在陈随生的视线中。茶香淡淡,墨笔生香。端茶之人一双明眸轻轻扫过,她轻轻开口:“爹说不要工作得太晚,让我送碗茶来!” 淮书跟随少爷多年,这点礼仪还是懂的。他佯装咳,挺直了背,对着他家表面看起来安之若素实际可爱得很的少奶奶打趣道:“少奶奶,这老爷早睡了吧!”说罢,用余光悄悄去望少爷,怪不得方才同他讨论如此严肃之事时,他也一阵愉悦。 诺澜不经意眨了眼,略一低头,杯中漂浮的茶叶,在热水的浸泡下,茶香顿开,沁人心脾。 她笑了笑,倒没往常的害羞模样,越过随生嘴角微勾,朝着一脸坏笑的淮书缓缓道:“淮书,我家小鞠近日开销量大了些,工钱不足了,听她这些天老在我耳旁念叨着怎么还不发工钱。我本以为是陈家破产,却不想是淮书在攒私房钱,扣了我家小鞠的工钱呢!” 诺澜调皮劲起,自觉忽视坐在椅上的人,她笑得越发灿烂耀眼,灵动的大眼不时微微转动,泛着流光溢彩;那张粉黛未施的脸在灯光的柔和作用下更是温婉恬静。说话时的模样,那唇轻启,吐出来的字个个腔圆,语气带些俏皮,带些玩闹。 陈随生忽记得岳父曾说过他家女儿调皮得很。但进门以来,他见过她发怒的模样,淡漠的模样,置若罔闻的模样,却未想,这样俏皮的她如此灵气秀美。 淮书突记起上次五块大洋的事,一脸真诚:“少爷,少奶奶,请早些休息。小的今日操神得很。先睡觉去了!” 诺澜只觉身旁刮过一阵冷风,只着一件单衣的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自己的手臂。正惊叹那淮书脚底风的功力倒足时,某人却端端正正地含着笑意望她:“过来!” 诺澜收回笑,听那沉沉的两个字,倒有些不满地慢慢踱前而去。待到书桌前,她放下手中的托盘,不经意扫视过书桌上铺开的纸张,那纸上的字迹强劲清晰,笔锋坚毅有力,看得出写字的主人很认真。 “坐下,我教你洋文!”还未欣赏完,那声音便已响起,整个人瞬间便被拉到椅子的位置。他的手按上诺澜的肩,诺澜坐下的同时,却见他手指随意一捻,桌上又摊开一张纯白的纸张。 “还记得我和你怎么写吗?”随生站在诺澜身后,他低头,她转半身抬头,温柔的眸,宁静的眼,诺澜看清那沉沉的眸子里此刻全装满了有些迷茫的自己。 好一会儿,“记得!”诺澜微微一笑,才记得回答他的问题,她乖顺地模样很是惹人怜爱。白皙的手指有力地握住笔,一横一竖皆清晰有力,诺澜记得这几个单词,她写过无数遍,每天晚上,每个夜里。她写得认真,他看得认真,墨香点点,余留满室。 “再教你几个新的词!”猝不及防中,陈随生已经握上诺澜的手,两手交握,纸上又多了几道清晰明了的痕迹。“这本是一句话。” “那这……?”诺澜指着宣纸上一小段空白,纸上有5个词,前三个和后面两个隔得很远。她不解。 待她侧头向身后人望去时,那一眼的深情漫漫。他却不语。 陈随生大掌覆在诺澜的脑袋上,轻轻松松将那颗小脑袋扭正了来。只听得他低迷醉人的嗓音道:“是不是觉得奇怪?因为……”他微微一顿,“这个位置的词就像一个人的心脏,很重要,有了它,整句话才完整。” 她在等他继续说话,可她又如何知晓,她等的时间或许只是一瞬,而他却花了大半生。 静默的时间缓缓溜走,诺澜今夜学得起劲,好奇得起劲,可是等了良久,却等得他一句话:“下次再告诉你罢!”诺澜惊愕了几秒,这算打发了自己?然而,在门转合的那一瞬间,她却不知,下次,下次,怎晓得是一辈子! 秋季漫漫,怎奈情殇一场。忘却一人,是时光的多少。河边草,岸上花,多少的繁华多少的落寞,在这风雨飘摇的国度,能敌这场乱世情,佳人梦吗?她只是一个简单的女子,他也是一个在乱世中生存的男子,他亦是一个被迫迎合国事的男子,三人的生活简单而明了。繁华过后注定殇一场。 第二卷 戎马归来破情殇 第二十二章 春日宴 民国二十二年八月二十二日,安城最大司令官曹元志膝下独女曹婉琴二十岁生日宴会,宴请了当时安城内所有的名人墨客,官吏商贾。宴请的地址也置办在安城最华丽的亚美罗亚大酒店里,排场极为浩大。当一些寻常客认为这只是曹司令的爱女心切之心时,却不知这其中隐藏的却是另一个故事。有人知道,却是极少数。 诺澜一身华服坐于车内,旁边同样白色西服的陈随生伴在身侧,想起出门前淮书和小鞠的调侃,加之这车内空气过闷,诺澜的脸上施了些粉黛,加上微粉的色泽,倒更添一份倾城妩媚之感。许是昨日写字写得晚的缘故,诺澜头有些昏昏沉沉,困倦之意隐隐袭来,想起今晚又得折腾一番,现在的她无比想闭眼歇会儿。 正迷糊之际,身侧之人一臂伸展至她颈后,动作间,自己的身子已被揽入怀中。诺澜倦得很,也无所推拒,便靠在那温厚坚实的肩膀上,一阵昏沉。有了可以依靠的东西,倒是更加激起了她沉沉的睡意。 鼻尖隐隐传来他身上的气息;他会抽烟,只是平常在外与人打交道时抽,在家的时候倒从来不见他抽过。因此没有雪茄的烟草味,也没有一身的酒味,而是带着淡淡的清新气息,让人无比心安。他的手掌抱在她的肩侧,诺澜身上套了一件单薄的披巾,隔着那柔软的披巾诺澜也能感受到那双大掌传来的阵阵暖意。 她闭了眼,却依旧感受得出头顶有一道炽热的目光,她的心田隐隐有什么在发芽。 诺澜神思迷糊,嘴里喃喃道:“我哥会去吗?” 陈随生望着怀里的人儿,一张小嘴若及若离,但他靠得近,自是能听清。他声音清浅:“你哥是锦丰银行的总经理,自然有这个身份排场去。” 他望着靠在他身侧的人,粉红的脸,越发娇嫩可爱,继续道:“徐巧茹自然也会去。” 诺澜轻轻一笑,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真真睡了过去。 “少爷!”前排的淮书面带严谨地望了望他家此刻睡得正无比香甜的少奶奶,再回头望着前面渐开的马路,语气有些沉重:“这会不会是场鸿门宴!” 陈随生手中握着一股温香,声音压低了些,淡淡道:“就算是场鸿门宴又如何?”嘴角微微上扬,倒一点儿都不在意,“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知道自己要下台,给自己来一场隆重华丽的下台之礼!” 淮书笑了起来,却不语。眼睛透过明亮的车窗,外面一路的小店铺皆门窗紧闭,他呆怔了一会儿,“少爷,这安城是要换权易主呀?这人还没来,已经开始涨税了,我们还挺得住,那些小买卖的可怎么办,天天逃税也不是办法!” 陈随生将视线自怀中转向窗外,神情淡淡。这天下如何变,他不在乎,他承认他不是一个励志为国的人,他只能随着国势的变化尽自己的能力保护好他最爱的人。他在乎的是他的小天下。而他的小天下此刻便在怀里,便在身边。抱着手里的柔软更加紧了。 夜还未隆重地降下暮色,豪华的楼式亚美罗亚酒店已经亮起璀璨的灯光,星塔上天鹅绒般蓝幽幽的星空也亮起一片耀眼的明黄,连带着每个来来往往的人,不管是款款而来的佳人小姐,还是派气十足的贵少,就连来往的酒店服务人员,脸上都泛着一层柔美的光。金色的旋转门前一个巨大的喷泉池,带着红黄青蓝紫五色的灯光旋转变化,晃得人移不开眼。接连而来的洋汽车排开在三米之外,皆被指引在一个宽阔的停车场中整齐停放。 良久,等诺澜醒来,却不见身旁之人,就连小刘也不见其踪影,而车却稳稳地停在无人烟的角落。诺澜直起身来人瞬间清醒大半。这是被人抛弃的迹象?她环视了一圈,外面却黑影重重,什么也瞧不清。从车内角度望去,却能隐隐见稍远处亚美罗亚酒店几个大字闪闪发光,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现在的她倒是精神饱满。思虑了会儿,她提起自己的裙子,预备下车。 开门的同时一声“嘭”地响声,紧接着之后又伴着一声低喊,开口的却不是诺澜,而是被车门撞到背部的淮书,诺澜一只脚稳稳落地的同时,就瞧见正一脸痛苦之色,反手揉背的淮书,他皱着脸道:“少奶奶,您下车倒是提前打一声招呼啊!” 诺澜有些不好意思,她瞧着面前眉眼皱成一团的淮书,赶紧上前道:“对不起,淮书,你还好吗?”她刚才是想轻轻开门来着,可是使了几分力没打开,于是就暗自一推……她也不知道淮书就好巧不巧地顶在门口尖,“我不知道你在这!”诺澜怯了的语气,带着份内疚。 “幸好我皮厚!”淮书却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少奶奶,少爷他在门口等您,我们过去吧!” 诺澜轻轻点头,看淮书面色舒缓不少时,她才向灯火通明的礼堂款款行去。 许是那一场的繁华太不真实,那人的光芒太强,她从来就没有靠近过他。他逆着灯光站立,倚着清冷的月光,在与众人的攀谈中,显得大方爽利。“呵呵…”魔魅一般低低地笑,歆长的身子懒懒站立,却依旧气宇非凡。 诺澜当然知道就算一件粗布衣衫也阻挡不了他浑然天成的气质,这众多的官家小姐无一不对他侧目而望。她侧了侧头,刻意让自己不去看他,心里一种酸酸的感觉在悄悄酝酿。深吸口气之后,再回过头正常看去,却发现一道有意无意的眼神淡淡飘来。诺澜细细去看,那人却仍是一副认真客套的模样与人攀谈。 诺澜站定,因为她离陈随生的距离只有一米之远,她站在这尴尬的位置,这前也不行,进也不行。她突地转过身,看着一脸疑惑的淮书慢慢笑了起来。淮书与他家少奶奶对望,这笑容有些难以抵挡啊!淮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等着诺澜开口。诺澜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盯了许久却没听到少奶奶的发话,让他有些发麻,他怯怯地向诺澜身后的陈随生望去,陈随生的目光正好往这警惕一瞥。 “淮书!”淮书不敢再向大少爷使眼色,便见那诺澜的手朝淮书扇了扇。淮书心领神会,靠上前去,诺澜顺着在淮书耳侧轻道:“我可不可以先进去找巧茹啊!” 听清话后,淮书自动往后退开,愣了愣:“这……”有些为难的样子,加上那身后有意无意飘来的目光让他发怵,心思略微动了动,甚至更加恭敬了些,他开口道:“少奶奶还是再等等吧!你瞧大伙儿都是成对成对地进。”诺澜顺着淮书指去的方向望去,“少奶奶您一个人进也不好啊。再说这是西方一种礼仪,参加这种宴会,男的呢需要找个女伴,女的也需要一个男伴,如果您先进去了,等会儿少爷可怎么办啊?这样都不好。”一口气道完,淮书着实松了一口气,这理由甚好甚完美。 诺澜觉得无趣,似低低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脸色真诚的淮书时,目光转了转,将淮书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眼睛一亮:“你可以当我的男伴啊!” 淮书听完这话,额!脚下一软,这少奶奶可能对这“男伴”一次不太了解,背部仿佛压了千斤重量,刚才的痛楚再次袭上身。他垂下身来,直直后退:“不行不行,少奶奶,您可别害我啊!少爷知道了不得扣了我几年的工钱。”淮书眼里的害怕是真的,正担忧之际,一声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危险的气息:“知道就好!” 诺澜望眼前突至的人,她没来由的开心,只是开心可以不用处在这尴尬的位置。诺澜身前,只觉一高大身影猛地将她笼罩,“夫人久等了!”低笑地语气。却见陈随生拉起她的一只手,跨入自己的臂弯处,两人这才双双入场,身后的淮书深吸一口气,跟上前去。 “徐巧茹,你能不能安静些!”温向昭一袭紫色西装,一双褐色的双眸和带些银色的碎发,在灯光的映射下,气度不凡。只是此刻面对身前同是紫色小礼服的巧茹,发着极大的怒气。 巧茹一头柔顺的卷发自然垂在一侧,高贵而优雅的紫色礼服本来可以掩藏她心中的野性,然而被面前的男子一激,她又如同抓狂的野猫,竖起全身的毛发,回击道:“我又怎么了!” “你不知道你已经有男伴了吗,干嘛走来走去招惹别人。” 巧茹一听招惹二字,直接反驳道:“我招惹别人,我哪招了?”她指着自己,唇形作惊状态。本欲准备撸起袖子,刚触及手臂,却是一片光滑的肌肤。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行头,无袖抹胸套裙,日常的习惯让她失了策。她抬头望了一眼温向昭,面前之人正饶有兴趣地看她笑话。巧茹不悦,作势往前面人抓去,刚触及衣角自然拐了个弯向温向昭背后的餐桌上取了一片面包。 正咬着兴致勃勃,却听温向昭道:“都送你一套礼服了,干嘛一定要穿这套?” 不说还好,巧茹暴躁:“你那叫礼服,那长袖长裤,家居服还差不多!”正巧一位黑色马甲白色衬衫的服务员托盘优雅走过,“还不如这服务员的衣服好看呢!好呆你也是留过洋,见过大世面的,难道洋人都是穿家居服参加宴会的吗?”巧茹一个叉腰,对着温向昭就是一个蹬鼻子上眼。 “一点都不保守!” “迂腐!” “暴露!” “无耻!” 这一来一回,两人争得不可开交,正斗得厉害,只见大家突然侧目望去,一声声的惊叹此起彼伏。巧茹也凝眸瞧了过去,一男一女皆是白色华服,贵洁华美。男子优雅女子温婉,好一对从画中走下来的佳人。 巧茹沉醉道:“我家诺澜真真美!” 冷不防旁边响起一个她讨厌的声音:“看见没,我妹妹才是高贵不失优雅,清婉如莲!” 长裙刚接触到地面,行动之间,裙舞飘飘,仿若自有一股灵气环绕周身。陈随生携着诺澜走到举办这场宴会的主办人前,不失礼貌地问候道:“曹司令,曹夫人!”面前两人皆是三四十岁的模样,曹司令中山装,军人的严谨模样,曹夫人红紫色旗袍,倒是一副和蔼可亲,贵派妇人的样子。 陈随生对着曹司令,曹大夫人对着诺澜,两两相对,诺澜微笑,对着曹夫人点点头。 “呦,这位便是陈家少奶奶吧!长得可真是标志啊!陈少果然有福气!”曹夫人望着清丽的诺澜,赞美道。 “果然我们家婉琴敌不了这天资啊!”曹司令冷不丁地来了一句,这明里暗里的讽刺,四人心里皆明了。曹夫人悄悄用手肘戳了戳自家夫君,眼里暗暗恼。 诺澜但笑不语,陈随生却接话道:“曹夫人谬赞。不过今晚最美的应是曹小姐才是!曹小姐乃性情中人,也是绝代佳人一枚,是我陈某不才,得不到此等福气。” 一阵尴尬的场面。曹夫人及时开口,打破这份低沉的气氛:“哈,那小丫头还在梳妆呢,说什么要做压轴出场人,惊艳全场!”曹夫人笑道,对着自己的女儿一点儿法子都没有。曹夫人蹭了蹭身旁之人,曹司令才大气问道:“陈老怎么没来?”曹司令左右看望。 陈随生回道:“家父身体不适,说早已不是壮气年少,这种场面还是不折腾他了!却是命我带了祝福的。”说罢身后的淮书领着手中的礼物递上前去,一男仆接过。 “哈哈哈!”曹司令大笑,“果然是那老头的语气,好,进去吧!” 离开这两位长辈,两人向礼堂中间走去,随生拍了拍诺澜的手,会心一笑,诺澜抬头望身侧这人,也报回一笑。 “诺澜!”诺澜循声望去,巧茹走向自己,她一瞧,哥哥也跟在后面呢! 第二十三章 乐音传情 亚美罗亚大酒店位于安城西南带,地带宽阔,拥有少数酒店没有的专门停车场所。 优扬的曲调,绚丽的灯光,瞬间就将在场的男男女女融合在一起,欢畅,饮酒。 “陈少,难得在这种场合见到你啊!”迎面走来一笑容憨厚的青年男子,诺澜细细瞧了去,是那洋远金沪饭店货老板的儿子,去年冬日在陈家定制了五百罐的酱油。至于诺澜为何会记得他,是因当时陈随生正好外出,诺澜又碰巧上了厂子,正遇见那荣管家同这货洋远在交谈。 “货老板您好!”诺澜微微一笑,恰到好处地行着礼。那货老板也是识得这陈家少奶奶的,除去那容貌美丽,行为举止是温和有礼,落落大方。那时他和荣管家谈价钱,这少奶奶倒是爽快地降了些价格,交谈间甚为愉快,他当这是陈家的小姐,却不想是进门不久的少奶奶。他也回笑道:“陈家少奶奶您好!” “陈少,您家的酱油我们客人吃了都说好。今年啊再定制多些,只是这价钱……我家饭店也算是老顾客了,我爹可是从年轻时就在你这选购酱油了。货比三家,那罗德酱油的价可比您这低呢,我都没放弃,专门啊在您家定制。” “货少爷说笑呢。俗话说,什么价位配什么货,你即也说了那罗德酱油的价位更低,却依旧选择我们,所以这便不是价的问题;而单这质的问题吧,我们家的价位高,那是因为原料好,它值得这个数。况且上次我夫人同您讲价时,您不是已经压低了这数吗?”陈随生的一举一动,说不出的欢畅淋漓。 待那货老板走后,诺澜心绪有丝不安。方才见两人的交谈,货老板讪讪地走开,她略觉有些不对。轻轻踱了一步,将头微微侧向陈随生,压低了声音道: “我上次是不是把你的酱油卖得太低了!”陈随生感觉到自己手臂上有些异样,他低头,看见诺澜的手指紧紧扣在自己的袖口上。他跌进诺澜深褐色的瞳孔里,那等待着他答案的急切眼神,带着做错事的罪责感,莫名地可爱。 他定睛望她,从那澄清的目光中他看到自己扬起的笑,良久他才又低了低头,声音痴痴在诺澜耳旁响起:“怎么办呢,夫人既决心败我家,怎么说自己娶的都要负责对不对?”那带着三分认真,七分戏弄的语气,诺澜恼。她本听得认真,正为自己上次的鲁莽行为感到抱歉时,却偏偏遇见这么一个以戏弄她为快乐的人。她偏过头,望向别处,巧茹正朝她打招呼,不待同身后人说一句话,诺澜扭头行去。 身后陈随生低低一笑,眼里的警惕却没有一刻松懈,直到诺澜走到巧茹身旁,见那甜美的笑容再次绽开时,眼睛才放在别处。 淮书在后面道:“少爷,这少奶奶真的是败家呢,她上次谈的价钱足足低了我们平常价的一半呢!”淮书哭着脸,心疼那白花花少进口袋的钱,却见少爷眼神淡淡,轻轻扫视了他一眼后,慢慢道:“这点小钱你家少爷还不缺!” …… “诺澜,听说了吗?”巧茹挑了挑眉。 “什么?”诺澜道。 “这场晚宴啊,根本就不是为这曹婉琴举办的生日宴!”巧茹一咬那剔透的苹果,香甜的果汁爆满唇齿间。 听巧茹口齿有些混乱地继续说道,“嗯,这样说吧,其实是我们安城调来了一位新的领导人,你在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吴江街上那一条道的店铺要不就关紧了门,要不就神情戚戚的,略显慌色?” 诺澜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好像睡着了。” 巧茹顿了一下,看着这诺澜神色自然,这丫头!怎么能挑重要的时刻睡觉呢! 诺澜诧异,却又听得巧茹边嚼着苹果边道:“这是曹司令怕自己日后会被打压,赶着新军阀来时压榨我们给上面贡献呢,把我们的钱收上去再进献给那新官。还有还有,今天说不定曹司令还要做那新军阀的岳父呢,他这是打着生日宴的旗号给自己找高阶上,真是老奸巨猾!”说罢,“吧唧”一声,带着嫌弃表情的巧茹恨恨咬着苹果。 听这话,诺澜突然想起昨日陈随生与淮书所说的那笔款目的事情,她当即问道:“哥哥追回那笔钱了吗?” 巧茹懂,她撅起嘴巴,面沉着摇摇头,向四周望去,似在寻找一人的身影。 看见巧茹的摇头,诺澜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陈随生说过以哥哥的能力明明今日便可追回的钱,可……无结果。心神恍惚之际,她随手端起面前的一个玻璃杯,唇刚触碰上那片清凉,一只好看的手正正夺走了她的酒水,诺澜怔了几秒,手里又突地多了杯橙色的饮料,她才记得抬起头来。身侧之人,不见了巧茹,却是那陈随生不知何处走来,又不知何时换了她手中的红酒。她一愣,看被他端走的玻璃杯中,红泽透亮。自己从不饮酒的,差点饮错了。双手捧着被换过的饮料,知道头顶有道玩笑的目光,她不敢抬头,那就就着杯口饮起饮料来。这刚喝完,陈随生脚步不止,又是一个商谈。 “各位亲友贵人,大家请安静一下。”霎时,所有的喧嚣都在曹司令的最后一字落下的那一刻所终止,就连悠扬的音乐也刹那停下,“非常感谢大家抽空来参加我曹某长女二十岁的生日宴会。今晚大家尽情,定要给我曹某面子,吃好玩好。小女呢马上出场,这舞会是你们年轻人玩的乐趣,我们这些长辈呢可移驾咖啡厅,坐坐聊聊天!”语毕,一阵掌声雷动,在场的人皆是赞同之声。 一开场词毕,刚停止的音乐再次悠扬在亮色的礼堂中,大家却都知这调子早已悄悄转换,愉悦而欢快;强大的节奏,高扬的曲调,十分配合今日晚宴的主题。 当所有人沉迷在这场妙乐中时,刹那间,礼堂中垂悬的紫晶大吊灯突然幻灭,还未讶于这突来的黑暗中,周边的彩灯一个接一个如星空中的天星般骤然亮起。一女子从三楼的白玉旋转楼梯款款而来,素手纤纤,轻轻把握在那白玉的扶手上,肤色似要融为一体。紫色长裙逶迤拖地,衬得身姿纤细异常,紫色象征高贵,那一袭紫却是从上而下逐渐变深的美,越往下那紫色愈深愈浓,若说她是妖冶妩媚的牡丹公主,倒一点也不为过,高贵而华丽,实实担得起这安城第一美人的名号。唇红齿白,顾盼生辉,令人难忘的却是眼角那一粒朱砂,生生给这张脸刻上完美的标记。她婉转而下,所有人的眼光都聚在这位女子身上。如果说,上次的七夕表演会中她展示的是中式之美,那么今日的生日宴上,她完美的诠释了西方开放之美。不管是哪种形式的她,都美得不像话。 “各位久等了,今日大家定要好好玩耍,我的生日宴一定是要安城最轰动,也要你们感觉最有趣的生日宴。”果然是司令家的女儿,声音不似一般女儿家般的黄莺脆语,倒是一股豪爽傲气在其中。底下一片高语,众人皆神色朗朗,如此佳人开口,不少单身贵少都瞧得移不开眼。 诺澜望向周身,巧茹隔着一男子站在自己前面,随生却不知去了哪个角落。 “所以等会儿呢,我们还有个游戏要玩儿。”言罢,一丫鬟打扮的女孩儿出现,恭敬地递上一红色物件。于此同时,一句优美的古诗词低低响起,却是出自那名丫鬟口中:“丽姬缓舞留君醉,随影青凤暗香藏。”好才情!看来这曹小姐果然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众人皆抬头仰望,倒都被这个特殊的游戏吸了兴趣,只见她媚眼低垂,寥寥一环,嘴角轻笑,朱唇开启:“这个游戏便叫暗眸舞自翩。” “怎么玩啊?”低下一众男子兴趣浓浓。 台上女子嘴角带笑:“大家看到我手上的东西了吧,我们先要来个乐音传情,等会儿我会将手中的红色圆球递给离我最近的第一人,音乐起,一直往下递,乐声停,那球落在谁手中,谁便要受罚,如何?” 低下有人疑惑道:“不是说舞吗,怎么个跳法?” “是啊,说好的暗眸舞自翩,这没起舞啊?”有人附和。 “什么惩罚啊?”倒是有人更关心这罚。 曹婉琴低低一笑:“此乃舞的前奏,做运动前总要热个身不是?”她稍作停顿,望了望手中物件,续道,“这罚呢,我要先买个关子,不过先告诉大家这男女的罚可是不一样的哦!”那眉眼婉转,别有风情。 只待曹婉琴喊了一句,那丫鬟自她手中接过红色物,向站在最近的一名男子递去,“就从这位少爷开始吧!” 正在那尾音落下的一刻,乐音无缝接地响起,一曲交响乐轻缓而低沉,而此刻灯光骤然幻灭,霎时只留周边的五色小彩灯,若隐若现,恰看到人人的轮廓,五官却模糊不清晰。虽是有趣,瞧那巧茹兴奋的模样,自己倒无甚多大浓趣,故而摸着微弱的光退至一旁。她本就站在不惹眼的位置,三两步便走到更旁侧之处,与众人隔开了一条长桌的距离,想必怎么也不会有人传球于她。 礼堂中传递的兴奋感随着渐渐起伏高昂的乐音越来越高涨,灯光也越来越暗,诺澜听得这越急促的声乐,有些隐隐担忧之色,她望向四处,想寻一人身影,却奈灯光晦暗,瞧不见远处。 我在一旁信誓旦旦地说道:“这球定是九曲十八弯的绕到我外婆手中了。” 妈妈瞧着我,但笑不语。 第二十四章 重逢舞翩翩 “我回来了。”当那如沐春风的四字在诺澜耳旁响起,时光允许我们再回首时,诺澜会一直记得这个温暖。 乐音停,喧闹止,灯光亮起。 “球呢,球呢?”一些人高喊,一个红艳艳的物件在空中划过一个绝美的弧度,巧茹心中暗暗自喜。 楼梯间曹婉琴笑意正浓,她道:“看来是有缘人!”众人不明所以,皆往接球者望去,一众哗然,竟是东城当铺之吴好少庄家。接球者眉眼带笑地望着站在上面的曹婉琴。 “惩罚是什么?”众人兴致浓厚。 “都怨你,怎么就不知道速度快些。”底下的巧茹狠狠捏着旁边温向昭的手臂。 温向昭皱眉,因这大伙人皆在等着回答,此刻场面过于安静,他只能忍着,龇牙咧嘴道“干嘛坏我好事!” 巧茹仰头看他,虽声音是刻意压低,气势上却不输半分:“就是要坏啊!”原是这球传到了温向昭的手中,温向昭自在得意之时,巧茹眼疾手快之间,身旁之人明明看清球已到一人之手,却见那姑娘一个手快,纤细的胳膊往温向昭的两手缝间一拢,那球顺势而飞。 “这罚…便是…”未待台上人语调平缓地说完,一个清脆的女音在诺大的礼堂响起,带着些许回音:“这怎么还有一个球?”众人寻声而望,巧茹一个吃惊,那球…竟稳稳当当地被诺澜捧在手心上,巧茹挤过人群,向明显隔开在人群中的诺澜走去,开口道:“诺澜,你怎么…”再望向诺澜的脸时,她神色惊恐,眼里异常闪亮,不知是那晃眼的灯光反射的缘故,还是那泛着光芒的泪光,诺澜只是一动不动地望向桌前装着鲜橙的果汁玻璃杯,她突然开口:“巧茹!”怔怔的神色,巧茹凑近了听,“他回来了!” “他?谁?”外围的人仍在说着话,巧茹听不大清。那一群叽叽喳喳的人在讨论着游戏规则和好奇着惩戒。 “重新来,怎么能有两个球呢”有人觉得不公。 “两个球就两个人受罚呗,这有什么!” “不行,不行,要重来过!” “……”底下突然一片此起彼伏的不和之声,曹婉琴眼睛定定,一管家心领神会上前来维持了秩序。曹婉琴正声道,依旧落落大方:“这只是个游戏,大家不必过于在意,主要是玩得开心极是。既这堂上出现两个球,那我们何不一起惩戒二人?”惊艳之声响起,底下一众人倒是面面相觑,不住地点头:“也可以,可以。” 看着大家的赞同之声,曹婉琴道:“这惩呢,便是这位吴少庄家可以取我府上一件前朝公主遗留下来的月光明珠一粒,如何?” “好大的手笔,这惩我欣然接受,多谢曹小姐,祝小姐生辰快乐!”不卑不亢的声音,曲曲弯了弯腰,众人都向这吴少庄家投出羡慕的目光,这哪是大惩,是大大的福气啊! “多谢!”眼神交汇,会心一笑,众人玩得不亦乐乎。 “那…那位小姐的惩是什么?”低下有人问道。 曹婉琴笑道:“在我们切蛋糕前,我们先来一曲舞蹈,这位小姐便做我舞会开场舞的第一人可好?” “好啊,好!” “她没舞伴呢?”有人道。 “怎么会没有,今日我爹爹特请来一位神秘来宾,他是我家的贵客,自然就该当我开场舞的舞者之一;所以,这一男一女不是正好吗?” 诺澜还在发愣之际,却看那曹婉琴任性的姿态浮现。而后大家的注意力突然转移,一名男子从旋转楼梯的另一侧悠然而下。得体的西装,裁剪得正到好处,在灯光的柔和下,浑身散发着银色的光辉。一踏步是军人般的坚定,连气质都如此不一般,看向来人的脸时,确实一银色的面具遮住那人更强盛的光芒。一双眼睛同夜鹰般闪着锐利锋芒,自上而下走开,带着坚毅的步伐,扫视着全场;只是有那么一瞬间,眼睛瞥向一个角落时,立即卸下尖锐锋芒。那角落之处,有人发现正是那今晚荣幸地接到球的女子之方向。 他踏步而来,曲腰行礼,一手叠于背后,一手伸向诺澜,语气清冽动听,他说:“小姐,可愿与我共舞一曲!”诺澜愣神,巧茹用手肘蹭了蹭诺澜,诺澜顿时明了,回过神来,只感受到四周灼灼的目光,不知道是在看她还是看眼前这位光芒毕露的男子。 诺澜抬头,有些搞不清状况,这眼前邀舞之人……她一字一句,努力让自己从刚才的一切中回神过来:“不好意思,我夫君定不会同意我同其他男子共舞的。” 没有人说话,因为大家皆知这是陈家少奶奶。而面前之人嘴角扬起一丝不在意的笑容,只是掩下清冷的面具之下,无人所见,“这只是个游戏而已,愿赌服输!”不容拒绝的语气,还未开口,诺澜手中的球忽而掉落,却是那位银灰西装的男子一手握住诺澜,带着走进舞池之中了。 优美的华舞曲响起,一只温厚的大掌十分准确地卡住诺澜盈盈一握的纤腰上,他用了力道,将诺澜往身上一揽。诺澜气恼,手却被男子的力度禁锢了动作,不禁恼怒起:“请你放尊重些!”眼神闪乎之际,望见巧茹的身影奔往咖啡厅处。 “好!”男子倒是大方,并没有刻意为难,将手稍离开了些。隔着衣裳诺澜都感受得到那掌心的温柔。看向周边女子,皆对自己投出一丝羡慕的目光。她却不大好受,只期待着早些结束这场荒诞的舞曲之舞。 旋转,踏步,诺澜并无心思,只是配合着眼前之人,她无意中瞥了一眼,只觉那目光太过于炙热灼灼,脑中瞬间划过一人模样。不经意间,那双黑眸似能将自己情不自禁地吸引过去,他们竟有着同样的温柔! 诺澜呆怔,脚步也不再是自己的,只是跟着他的节奏在胡乱踩着步伐,低低的声音响在她耳旁:“小姐,你这一直望着我可不好啊!”诺澜听得出那带戏谑的语气,她停住,胡乱说道:“不,你不是!”是有同样的温柔,可是面前的人多了份冷意,诺澜印象中的他是个太阳,温暖而舒心,不像眼前之人,带着嗜血的温度。她本能地停下,欲转身逃离,可是手腕一紧,天地旋转间,再次被男子拉近身侧,“这舞可还没结束呢!”回旋之际,诺澜一身白色长裙飘散飞舞,携着纤细的身姿旋起一个无比优美的弧度,如莲花浮水而出,琉璃美人,琉璃美人,如琉璃般清透精美。 乐曲到了高潮。 “不知是否有幸,能邀陈少来一舞。”陈随生自咖啡厅走出,便盯着舞池中纤细柔美的身影,他正欲往前,一绝美的容颜挡在自己眼前。 “要不要我来啊!”站在陈随生旁的巧茹瞪着眼毫不客气地对美人道。 “不给面子?”美人却仍紧紧盯着陈随生。 哪知陈随生一个跨步,倾身向前,顺势拉过刚刚伸在他面前白皙的手:“哪有女子邀舞的道理!”。 看这架势,巧茹气不打一处来,她…她刚刚是被忽视了吗? 舞池中央,两男两女,皆是男俊女靓,旁人都有种无法插足之感,只是不受控制地欣赏着这如痴如醉的画卷。一朵是出水芙蓉,一朵是娇艳牡丹,舞蹈果然是她们最好的展览法,华裙翩然之际,男子的浑天气质衬得天衣无缝,怎么看都是两对偏偏佳子才人,让人移不开眼。 “怎么,眼睛一刻都离不开吗?”曹婉琴讽道,当她触到他手心的温度那一刻,她心里是止不住的欢喜,像是甜蜜罐子的甜味溢满了心房。可是,在每一步的舞步中,他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她恨,开口便是讽刺。 “自然,那是我的妻子,好丈夫眼里自然只有自己的妻子!” 曹婉琴惊讶,没想到他会如此大方回应,她不甘:“她的眼里可没有你呢!” “我们试试?”玩笑的语气,曹婉琴不明所以。但是她却欣喜,他终于看向了她,她特意的装扮,她两年的等待,一切都没有白费。只是她没有明白,那俊美的笑容不是为她,也不属于她。 “跳得不错!”眼前的陈随生像个幻觉里的人物,带着无限的柔和,她心里甜蜜,越发认真的翩舞。 乐音高潮,一个又一个完美的旋转,陈随生突然偏偏一笑,风华绝代,一瞬间的出舞,腰间一股强大的力自温厚的掌心传来。曹婉琴触不及防,眼眸忽地变大,被他推出去的那一刻,仿佛什么都不剩了。 观看的人只觉这舞变幻得极美。诺澜呆楞之间,她腾出去的一只手被她握过无数次的温柔包了满怀,她瞥见陈随生那一瞬俊美的容颜。辗转之际,另一只手被强硬脱开戴面具男子的手,再定下神来望眼前之人时,好看的眼眸,惹眼的面孔,她熟悉得不能在熟悉,心里满满欢喜,轻柔婉转道:“随生!”。 面具男子望着这一轮的变幻,他并无多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望着眼前被缓过来的曹婉琴的脸时,美则美矣,却不是他喜欢的模样。面具男子道:“怎么,不该正视我一下,尊重你的舞伴吗?” “尊重?”曹婉琴一双愤恨的眼睛终于转向面前之人,她无所畏惧地直视他,“你尊重我了吗?” 面具男子不怒反笑:“女人太聪明可不好哦!” 而诺澜这边,她面前之人似隐忍着极大的怒气,他低笑道:“第一次见你这么急喊我的名字!”本是欢喜的模样,可是腰间却传来一股越来越痛的力,那力道似要捏碎她的腰。她认真地看着他,可是腰间力道不减,反而越加霸道。她皱起眉,咬着唇,强硬的忍着。 她开口解释:“随生,我只是……”面前之人眼光灼热,期待着她的话。可诺澜却突然发现自己要解释什么,说明什么,话到嘴边,一切又都无从说起。她垂下眼眸,选择沉默。 陈随生不觉停下舞蹈,将诺澜拉离了舞池,冷漠的语气:“等我回去!” 诺澜跟在身后,仿佛怎么追也追不上了。 第二十五章 三千梦归来 浮华千尽,终究梦醒。 新军上任,大家只知他来头甚大。宁静的安城一下子变得躁动浮起。这三把火在曹司令的带动下烧得异常凶猛,在安城但凡有名望的人都隐隐猜出上次在曹婉琴的生日宴上出现的神秘嘉宾便是这位新军,只是奇怪的是没有一人知晓他的身份。且畏惧他还未上任时就提高税款的事不说,只这不久后的几日,他竟又重出新策:安城上下所有大大小小的商铺公司为迎接新军的到来,一月之内减免税额!这…理应是喜,只是这突来的减免,不禁让人摸不着头脑,谁知他下一刻又会怎样苛刻百姓。 安西南中铺的刘老板刚为交不上巨额的税款而愁眉不展时,这新规解了他的心头之忧。只是,人人都奇怪,新军的身份让人捉摸不透,这一升一降的大反差又让安城人的心悬着不敢轻易放下。这权利在别人手中,平常老百姓又怎能猜透这些军官的头脑,他们只想要安宁,平平淡淡的过好自己的日子。上传下就达,这有权有势的人的心,又岂是他们这群普通老百姓能猜得透的。 “少爷,我们平时老老实实本分做自己的生意,可以说无人不对我们有三分尊敬,可这新来的头权势巨大暂且不说,怎么感觉跟我们有仇似的,一上任就偏偏把矛头指向我们?难不成他认识我们?”淮书一脸忧愁,心底一片疑惑与担忧。 这上次的五千大洋是被向昭少爷追了回来。只是这钱在自家口袋中还未捂热半天,家中急急忙忙地赶来一批制服模样的军人,衣着整齐,各各雄壮威猛,腰侧各配一把黑色手枪,这排场似乎大了些。道是何事,言辞委婉间,却直指那笔钱款的矛头,美其名曰:保障安城安危,改善设施,补旧修新。 作为安城子民,自有一方责任守候家园,只是这名头却有些硬加的味道,那笔钱款就这样被收走了。淮书自然知道每年政府都会拨出新款赈济百姓,这哪有让人捐款之说,还单单只是陈府一家。 陈随生手捻一根碧蓝雪茄,单臂似有力无力地闲闲搭在一张橘黄色皮质的沙发椅上。少了一丝淡漠的脸上带些疲惫,双目依旧有神。淮书朝少爷方向瞧了去,却见少爷的目光紧紧盯在办公桌上的那盆绿色植被上。 许久,“定是你们家少爷平常收价收得过高,导致百姓怨声载道,天天喊着连酱油都吃不起!这才被老天看不过去,找个人来向你们讨债来了。”那方有一厮紫色魅惑西服,神色悠然,眉眼无畏;看那坐姿却是极其不雅,笔直的腿躺在柔软的灰色沙发上,另一条却是散漫般地悬挂在沙发侧。 淮书有种揍人的冲动,奈何他只是一小小的跟班,哪能欺负主子的道理,更何况这主子还是自家少奶奶的兄长。叹息之间,熟悉的声音在空中悠然飘来:“这仇只怕大得很!” “嗯?”淮书愣了愣:“少爷这是何意?”只见少爷掐了那只吸了几口的上好碧蓝雪茄,少爷并不是一个爱抽烟的人,只是在平常的场合中有所应付地抽抽而已。 “看来哪日我们要去会会这新上任的年轻军官了!”恣意的语气,陈随生挺拔的身姿立起,向门外走去。淮书紧紧跟上前。这刚一打开门,一女子倾身向前靠来,幸好人机灵反应灵敏,一双手在本能的反应下紧紧扣住门沿,才没有出现令人尴尬的一幕。她慢慢扯开僵硬了的嘴角,抬头对面前冷漠的脸笑道:“呵呵,呵呵!” “让开!”语气冷淡,连目光都不曾垂下。 巧茹站稳,恭恭敬敬地低头退身让出道来。待人离去后,她不满地咂咂舌道:“看在诺澜的份上,不同你一般计较!” 而里头“本来就是你偷听被人讲话,被抓到了心虚!”巧茹还在不满中,却听到里面传来一丝嘲讽的语气,顿时气冲冲地大跨步冲击里屋,指着人骂道:“你懂什么?这叫窃取重要情报。” 依旧躺得悠闲舒适的温向昭无奈叹口气,拿着手上一份资料仰头看得认真。蓦地,他的神色变得正经。当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时,巧茹略显不适。她眼波流转,突听得温向昭沉声问道:“你们是不是知道他是谁?” 话有些无厘头,巧茹听着这话像是问自己,又不像,她干脆低着头,整理桌上的一堆数据资料。 温向昭右侧长腿一点地,顷刻人已站起,放下手中的文件,待巧茹回身来时,已不见他的踪影。她觉得奇怪,摇摇头,走到办公桌前。桌上一杯碧螺春雾气缭绕,只是这水量却未减半分,足以见得这人滴水未饮。她叹息,倒可惜了这上好的茶叶,正欲伸手去端,却瞧见旁边有些水迹斑斑。她疑惑,低头细细瞧了去:“呵!”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茶水虽有些干了,但她还是清清楚楚地认出了那几字:“曾…子…佩”!一时之间,许多问题涌上心头。 …… 空旷的房间里,摆弄着各式各样木制的家具,没有上漆着色,仍是一种最原始自然的状态。九月份的空气中弥漫着林木的芬芳,这味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爹,我回来了!”是谁? 他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墓碑,眼里是悲怆,是恨:“杀父之仇,夺妻之痛,侮人之伤,我必十倍偿还!”墨黑色的瞳孔里散发着一股狠绝的味道。 “咚咚!”房里除了各样家具和一个墓碑排位,清冷得有些决然,连门外的那股敲门声透过厚实的房门传出一股空灵的感觉。 男子起身,眼里恢复清明,带着原本冷峻的神色,他整理了肩上那一行绿色标志,正了正神色,向门口走去。 “上将,事情已经办妥!”面前一位极其年轻的面孔,还带着一股稚嫩之色,然而那目光如炬,眼睛圆活而有异光。只是怎么看那青葱的白玉面,一点儿都不符合他此刻身上的军服装扮,也不见军人那浴血奋战,经历过硝烟炮火的军人味道。 男子点头,伸手将腰侧衣袋中一封物件交于面前的人:“把这封信送到陈公馆,交给一名女子。” 年轻白面生疑惑:“女子?谁?” 陈公馆内。 “小姐,你已经把这几个洋文写过千百遍了,怎么还没写够?”小鞠跟在她家小姐身旁静候着。 诺澜一笔一划的模样十分认真,她在写到“happy”时,突然停笔顿住,“少爷呢?” “少爷今日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向昭少爷那算算账。”小鞠清甜的声音暖暖糯糯。 诺澜深思了一会儿,自上次的宴会后,家里时常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人,随生似乎也变得繁忙了起来。她低下头,继续执笔。 “少奶奶,您有一封信。”门外传来赵妈的声音。 小鞠走至门口,接过赵妈手里的信件。 “小姐,看着信封,怎么像着老爷的笔记?”小鞠递过信件,带着疑惑。 诺澜再次放下手中的“waterman”钢笔,笔迹还有些湿泽度,小鞠上前轻轻将纸张抽出来放在右侧一角。诺澜纤细双指轻轻撕开信封,只道是家里有何事情,当铺展开那张信纸时,熟悉的字迹清晰跳跃在自己面前。 “小姐,是老爷吗?”小鞠问道。 只见诺澜神色略带急缓,开口道:“小鞠,我们回温家一趟!” “嗯?小姐,小姐!”小鞠还未清楚,诺澜已经神色匆忙地走出门外了。她也不管发生了什么,抓起桌上的信纸,就向诺澜追去。 赵妈看着匆忙离去的诺澜,让开道来只听见诺澜在她身旁吩咐着:“赵妈,我出去一趟!” 赵妈看着少奶奶离去的身影,有些担忧之色。她晃了晃头,想着少爷差不多该回来了。一会儿,她看天色倒不早不晚,却可以去厨房准备食材了。这方走在路上,后面小刘的喊声止住了赵妈的步伐:“赵妈,是少奶奶刚刚出去了吗?” 赵妈一见小刘,顿住回道:“小刘,你怎么在这?少奶奶急着出门,见你不在她便自己喊了辆黄包车走了。” “方才荣管家让我去西城取一老板的单子,这才回来。少奶奶这是去哪了?” “我也不知,只是收到一封信后就有些着急地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大事,这少爷也不在家,有些让人担心。”赵妈一瞥,瞥见小刘手上一个黄色信封:“这是……” 小刘顺着赵妈的目光望去,他回道:“对了,这是给少奶奶的信,方才一个军官送来的。你送到少奶奶房里去吧!” 赵妈接过,口里喃喃:“少奶奶怎么会认识军官?”虽疑惑,却仍是往诺澜卧房的方向走去。 “少爷,您回来了!”背后小刘的声音在赵妈没走几步的同时再次传来,赵妈停下,回过身来向陈随生恭敬问候道:“少爷!” 陈随生清冷的眉眼,看向赵妈手中一封信:“少奶奶呢?” 赵妈恭敬地回道:“少奶奶接到一封信后便急急出门了。” “信,什么信?”陈随生扬眉。 “刚刚一个穿着军服模样的白面人送来一封信。”小刘替赵妈回道。 陈随生望向赵妈手里的东西,那张封尘旧黄的信封上“温诺澜”三字清晰可见。 他拿过赵妈手中的信封,良久都沉思不语。 第二十六章 好久不见 当温诺澜踏出温家时,天色已经暗淡下去。温父原本让诺澜留下来吃顿晚饭,通知陈公馆的人来接,但是诺澜坚持要立马回去。她出来得急,未曾告诉底下的人自己的行踪,她倒不是担心什么,只是偏偏心中有些计较和执拗。是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只是简单的想着他…应该回家了。 夏末秋初的夜色来得还比较晚,晚风微凉,远处的空中绽着几朵玫瑰色的云霞,未残的夜,将身影拉得极长。 “小姐,小姐……”小鞠跟在诺澜身后走了许久,从那温家出来后,小鞠便发现小姐有了些异样,也不知老爷到底同诺澜说了些什么,让小姐这般心不在焉的模样。小鞠往身后瞥了一眼,才发现主仆两人竟走到安城主街上来了,这一大半的路程,毫无察觉。 “嗯?”诺澜偏了偏头,很认真地看小鞠脸上苦恼的表情,“小姐,我们是要步行回去吗?” 诺澜恍若大醒,她拉回思绪,不再去想那些纷杂纠错的事。而后便对着小鞠甜甜一笑:“你去前面叫一辆车吧!” 小鞠心思皆写在脸上,一阵欢愉。四周一环,看见前方不远处停了一辆黄包车,正好下了一位客人,她转过头对诺澜道:“小姐,你且在这等我一等!”说罢,便欢快地向那小跑过去,口中喊着:“车夫,车夫!”小鞠的口吻带些急色,因为她明显发觉那车夫有往前离去的势头。 诺澜无奈笑了笑,她站在街头一角,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皆是神色匆匆,小摊贩都开始收摊享受归家的喜悦,带着那薄薄的一沓钱放进肥大的口袋中,脸上是满满的幸福和满足感。曾经诺澜也幻想过这种最简单的幸福。 一辆黑色洋车在拐角处突地串了出来,疾风般的速度,在诺澜眼前一闪而过。左耳旁响起一阵躁动,是木板碰撞倒地的声音。诺澜一眼瞧了去,那拐角处一地,散了大半的小泥人,还有两根长扁担混杂摊在地。四周的人走得已差不多,一个身影单薄的老人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去捡四散的泥人,一个一个,用那只布满疤痕的手。 诺澜瞧那孤寂的身影,她赶紧行了过去,将掉落得比较远的泥人轻轻拾起。这定是他最宝贵的东西吧,不然诺澜怎么会只从他的背后就感受到一股悲伤的气息。 “伯伯,你的泥人!”话说完之间,诺澜已将卧倒在地上的扁担及两个暗箱扶起,她将捡起的泥人放进暗箱中,走到老人身后轻轻扶起老人,“伯伯,我来捡!”随后她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小心拾起。那泥人娃娃虽小却无一不是精巧,无一不是细致的;一眉一眼皆是栩栩如生之模样,色彩纷繁,手脚连细纹都仔仔细细刻画在上。诺澜不得不感叹老人的手法独特,独居匠心。 “姑娘啊,你真是好心,也只有你肯帮我捡了。谢谢你啊,孩子!”这声音……诺澜一顿。她回过头,这才看清了老人的模样。 带些胡渣,却不凌乱,眼圈有些深凹,四周布满了细纹,整张脸并无突出之处,只是那两边的颧骨高突,最让人觉得显眼。这…… “黎伯!” “孩子!” 一老一少的声音同时响起。 这不是那个送她泥娃娃的黎伯吗,诺澜不禁思及往事。 黎伯是个可怜人,无儿无女,只剩下这双手还能用,做起摆摊捏泥人的活儿以维持生计。她认识他的时候还是在诺澜的学校门口。诺澜最爱这些小玩意儿,可发现人来人往的,却是很少人注意到黎伯的手艺。她相处办法,便将这泥人在学校里进行宣传,黎伯的生意这才有了些许来源。于是渐渐熟识起来,诺澜也常常带着巧茹去同黎伯聊天谈话。 “黎伯,你怎么还在这买泥人?”诺澜一一将手上捡好的泥人放进箱子里,眼睛瞥向黎伯一边时,才发觉他的腿还是以前那般样子。诺澜眼角晦涩,有些心疼。 黎伯有两个儿子,一个5岁,一个尚在襁褓。只是一场大火就毁灭了他所有的希望,孩子连带怀着九月身孕的妻子都消失在那场突来的大火中,而这右腿也是在救火中被一根粗壮的梁柱砸伤的。他的妻子最喜欢他作的泥人。他答应给他们未出生的女儿作泥人时,人却不在了,连他想雕刻的模样上天都吝啬给他,就全部消失在一片茫茫火海中。 诺澜不知道黎伯当初是如何挺过来的,她只知当初在同自己交谈这一段往事的时候,黎伯很平淡地在手中变着法子一样捏那可爱的泥人。个个笑容满面,端着一股股活泼生气地模样,诺澜知道这是黎伯在捏他那未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的女儿。 “这人呀,要赚钱养家,我要养我自己呐!”亲和的语气,是实话。诺澜心底酸了一片,面上却跟着笑道:“黎伯,给我捏个泥人可好?” 话毕,她迅速回过头,继续捡那破碎了一地的泥娃娃,眨了眨泛酸的眼睛。手中一个可爱的泥人只余半截,那还有些黏糊的泥软软踏踏,她扫视了四周,并未瞧见。 “这个吗?”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伸在诺澜面前,很熟悉。他手中静静躺着那半截泥人,刚好同诺澜手中一头一尾组成完整的一个。她欣喜地开口:“随生!” 一抬头。 一眼万年,眸深似海,依旧是旧时的模样,他温柔似水的眉眼,温润的笑容。诺澜记不清有多久了,时光荏苒,世事徘徊,她从没想过当上天给了他们再次相遇的时光时,她要怎么去惊艳他的旧时光。 相顾无言,她浅浅蹲在地上,悠长的脖颈伸出一个优雅迷人的弧度,仰头的姿态展现出那透亮的瘦削的下巴;一曳浅蓝色长裙逶迤拖地,如若绽放在大地上一朵淡雅的花,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疼惜。那双澄清的眸子缥缈着一股虚幻的雾气,她的嘴角渐渐绽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她清楚地听到那人缓缓开口:“好久不见!”。 一年的岁月,本以为可以慢慢将那份情消弭在天地之间,没想到却仍是抵不过那清清浅浅的一句“好久不见”。 一滴泪悄然滴落,诺澜呆呆开口:“…子…佩”。子佩子佩,青青子佩! “妈妈,到底是‘随生’还是‘子佩’啊?” “你猜!”是不是即使再大的人在最亲的人面前还是有孩子气的时候。 小小年纪的我叹了口气:“诶!外公昨天才见到过,怎么可能还‘好久不见’!” 当诺澜走在街上时,她的手里是一个按着自己模样捏出来的泥人,笑颜浅浅,温婉如初。 “哈!”身侧男子的手自然的抚上诺澜的头,带着宠溺轻轻而笑:“等你等了好久!” “嗯?”诺澜止住脚步,她一路低头看手中的娃娃,终等到身侧之人开口时,她才抬起头来看身侧之人。那一身显眼的着装她一直在选择忽视。 “呵!”只有那语气还是熟悉的感觉,“我写了信邀你出来。” 诺澜顿住脚步,继续看手中的泥娃娃:“对不起,我没有看见。” 身侧之人没了生息,良久他才开口:“你从来不需要同我说‘对不起’。” 辗转之间,两人已到亚华饭店门口,五彩的灯泛着温柔的光。只是这平常客流量异常多的安城贵客来的地方,此刻却只剩下诺澜,曾子佩以及他的手下三人,诺澜奇怪。副官已然开了口:“上将已经将整个饭店包下来了!” 那方诺澜还在愣怔间,一道急声接着而来:“将军行行好,行行好,给我些钱吧!我家中一双儿女已三四天不曾吃过饭了,行行好,给我些馒头钱也好啊!”诺澜被这突现的中年着灰色衣饰的人吓了一跳。太突然的闯入,她下意识地往右侧避让,待她回神时,却发现肩侧抵上大掌,轻轻用力,人竟被圈在曾子佩的身边。同时只听旁人声色俱厉地开口:“要钱?” 地上匍匐之人忙点头。 “钱,这种东西怎么能向别人要呢?”不知是否是诺澜听错了,那声音竟是她从不熟悉的冷傲。 眼神淡淡扫视,副官立马上前抓住那人的衣领,狠厉地说着:“找错认了吧,将军脚下也是你能接近的?” 那人听得涩涩发抖,忙抱作揖姿势,“饶命,饶命!我只是讨个馒头,救救我儿女。” 诺澜回过心神来,曾子佩手中的温柔顿失。诺澜已走至那中年男人身旁,“你孩子在哪?” “他们在家中屋内躺着,已经饿了好多天了,再不吃些东西,恐怕…”脸上痛惜的神色真真可怜。 “你等会儿!”诺澜忙摸向自己的衣袖处,这刚碰及自己的衣裳,才想起钱都在小鞠身上!眼下有丝难堪,诺澜轻轻瞥了瞥毅然不动的曾子佩,那姿态有股玩意之味。借钱是个大学问,要是以往,诺澜定上前扯着曾子佩的衣袖,她不必开口,他也晓得她那纯良的天性。可这当下,当下,毕竟不是以往,这要诺澜怎么去开口。于是她毅然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副官,语气倒不那么忸怩:“你,借我些钱吧!” 副官措不及防,但这话却又确实是朝向自己开口的。面上虽不动声色,余光却瞥见曾上将一副闲适的神情。虽说闲,虽说适,但据副官久跟大人物身边的经验,那大有你看着办的意思其实是你要是借了你就死定了的意思。顿时他抬头挺胸,器宇轩昂地向诺澜展示着军人的身姿,口气颇足,认真回答道:“小姐,我的工资都是上将给的。” 诺澜一咬唇,这,分明就是不借的意思;无奈,思虑良久,她终是转过身去,望了望一旁看热闹的人,却并未开口。曾子佩一副假寐的神情,见那诺澜面色娇红的模样,他心情大好:“副官,回去领罚,小姐向你借钱你都敢不借!” 于是,副官除了一脸淡定,还是一脸淡定。 第二十七章 你是我的光 “夫人,将军的钱我们家可借不起!”不远处一道声音由远及近插入,带着一股玩味,三分冷冽。 诺澜身后一个熟悉的味道顷刻绕满周围,一支臂膀自后穿肩而过,另一只手似有似无般娴熟地拦在诺澜的腰姿上,整个做保护状态。 诺澜听声略微仰头,便对上一双好看却沉静如海的眼眸。她一时错愕不急。 而那张递在半空中的手就这般定住,副官明显看到曾上将的脸色有一瞬的变化。 “叮!”大洋落地的声音清脆悦耳。陈随生嘴角斜开一丝笑,眼眸不动声色地掠过曾子佩,而怀中依旧气定神闲地揽着美人。 良久,“还不多谢小姐的善心。”曾子佩笑容绽开,像刹那芳华。跪在地上的乞丐大叔立马醒过神来,匍匐上前捡起那滚到一旁的大洋前,喜笑颜开。惊喜地涌出喜悦的泪水,向诺澜磕道:“谢谢小姐,谢谢小姐,谢谢将军,谢谢!” “还不快滚!”一旁的副将口气严厉。 那一身脏乱的乞丐嘴里“谢谢”二字未停,转身便跑开了去。 “慢!”有抹清亮的歌喉响起,干脆利落。乞丐大叔即使脚底生风在听此字后也急急刹车顿下,他转过身,抬头望着那出声之人,微风轻拂青衫,冷月无双。青衫淡淡开口:“这可不是哪家小姐,而是我陈家少奶奶。”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那“陈家少奶奶”五字咬得字正腔圆且清晰无比。曾子佩脸上挂的笑容却越发让人看不出其中的意蕴。 乞丐大叔被一股冷意所震慑,他听得出那语气轻漠慵懒却是让人毫不能忽视的命令,害怕感袭满胸腔,他立即点头弯下腰板来冲诺澜喊道:“是,是,大少奶奶,多谢少奶奶。” 那头曾子佩看到陈随生的脸上带着一股胜利者姿态的笑容。 “淮书!”陈随生开口。 站在离陈随生一米外的淮书上前来,递出五个大洋往乞丐手里放去:“这是我们家少奶奶给的。” 那一块大洋已是他不可多得的钱财,突至的如此多钱让他震惊不及。接过大洋的双手剧烈颤抖,那小心翼翼捧着的姿势让他觉得一切仿佛是场梦。家中的孩儿不仅能吃上温饱的东西,还有足够多的钱给自己的妻子治病。他再次感动地跪下身来:“多谢各位恩人,多谢少奶奶。” 诺澜望着陈随生的眉目舒展,仿佛甚满意。轻轻倚在他身侧,腰间那大掌传来的温度清晰无比。 曾子佩面上淡定如常,他锐利的眼眸扫过安然置于诺澜腰间的大掌,随即笑道:“早就听闻陈家财大气粗,这一出手果然不凡,连一个小小的乞丐都能出此大手笔,也不愧是这安城有名的大慈善家啊!” “将军说笑,您爱民如子,我这小小家产怎能比过您的身价呢!恐怕您小小动个手指,张张嘴,这安城家家户户都逃不了你的指令呢!”陈随生语气大有生意场上豪爽的气度,字字谦卑又不失礼,这种场面这种人物他早已应付得得心应手。 “哈哈,看我们安城美景啊,都是大家出钱出力自己创造的,作为安城屈指可数的富人,理应多贡献些才是,才能让安城街头少些这种乞讨的人才是。”曾子佩亦不谦让。 话至此,陈随生感受到怀里的异动,他的眸自然地转移到诺澜身上,瞬间变得柔情似水。在众多人中,他低垂下头慢慢靠近诺澜,离定诺澜耳旁一寸的距离停住。丝丝麻麻的感觉瞬间侵袭而来,诺澜只听他轻声妮语:“怎么,可是累了?” 在旁人眼中,这对才子佳人真真恩爱无比。可是……曾子佩目光如炬,诺澜微微偏开头。 曾子佩心中恸忍,不着痕迹地接话道:“既是贵夫人站累了,我们便进去坐下再论。想必陈少还未吃晚饭吧,正好贵夫人是我的旧识,我正打算请贵夫人一起进晚餐呢!也好叙叙旧。既陈少也来了,不知是同我们一起吃饭叙旧呢,还是您先忙?” 此话毕,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挑衅意味。 在听到这“旧识”字眼,他的大掌在诺澜腰间不禁加大了些力气,却并未带给诺澜疼痛感,他旋即也豪爽地笑道:“哦,这么说我岂不是沾了我家夫人的光,有幸同将军大人一道吃饭!”他的眉微微上挑,嘴角擒笑微微垂首,诺澜温婉的模样一下便映入眸中,温润的神色他顿觉心胸舒朗。 诺澜垂目,这场面好像脱离了她认定的范围。耳旁又听到那利落的嗓音响起,“不过……”一种意犹未尽的味道弥漫,陈随生续道,“今时不同往日,昔日的书生摇身一变身份尊贵的上将。该是我们这群‘小百姓’请您吃饭才是的,哪有您屈尊请我们的道理。”语气带些尖锐。一下子道破那人的身份。诺澜不由得轻皱了眉,旋即轻声打断:“随生!” “哼!”陈随生嘴角玩味未消,略一低头,在诺澜耳旁轻声道:“你倒在意他!” 沉沉的语气,诺澜听后心里不觉五味俱杂。 在曾子佩看来,面前两人轻声细语的模样,各种亲昵的小动作,他背在身后的拳掌不自觉攥紧。 “还是不劳烦将军了,这前尘往事呢即已成过去,将军又何必去追念。况且近些天天气微凉,我家老爷子受了些许风寒。这人啊,一旦老了,受寒了,不觉会有种孤独感,我得带着我家夫人回去多陪陪他老人家!” “什么?”诺澜紧张地转了个身,双手不由得拽上陈随生的衣袖,仰头望他,神色担忧。 陈随生握上诺澜的手,柔情一笑,他就喜欢看她担心与他有关的一切,那种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情感。语气温声道:“没事,爹只是需要我们回去多陪陪他而已。” 一旁静立的淮书在听到少爷方才的话后脸部抽搐了会,他脑中是前一刻笑嘻嘻地嘱咐两人早点回来吃晚饭的老爷的欢快嘴脸。 “既是如此,那这饭便下次再吃!还请代我向陈老爷问候身子。”曾子佩大方说道。 陈随生一把将诺澜柔软的身子揽进怀中,道:“多谢将军关怀,这顿饭我们暂且留着,下次自是我亲自相邀。” “好!”曾子佩的眼有意无意从诺澜肩上的那双大掌上划过,他又道,“那我便等着这顿‘叙旧’的饭了。” 一辆白色洋车呼啸而至,陈随生携着诺澜上车而去。身后的曾子佩望着眼前的画面,他微微一笑:“有趣,有趣。陈随生,你抢走的,我自有办法夺回来!”嘴角的笑瞬间被一股狠厉所掩没。他兴致正浓,转身看着无比华丽的酒店,当年他曾在这里暗自承诺,总有一天他会携上诺澜的手正大光明地走进去,给诺澜吃最好吃的餐点,给她所有女人嫉妒的一切。现在的他是安城大权,所有人都赶着登他的门槛攀附奉承。他的眼眸忽暗,淡淡瞥着远处的尘灰:陈随生,暂且让你得意几日罢了! 落幕渐下,街上五彩的光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五彩纷繁。他抬脚,口中道:“副官,走,这顿饭可不能浪费,本将军请你了!” 站在门外的副官越发年轻的脸,却依旧淡漠如常:“是,多谢上将!” …… “妈妈,外公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呢,怎么能够为了阻挡这顿饭而撒诅咒自己爸爸生病的谎言呢!”我对着妈妈倾诉我对外公这种幼稚行为的不满。 妈妈摸着我的头,明艳的笑容温婉大方,像极了当年温润在民国旧时代中那婉婉一笑的女子:细致的眉,柔和的脸,带着江南女子的清秀,仿佛看到外婆那一瞬惊艳了外公的低头温柔的模样。她轻轻启开她樱色的唇瓣,柔软而细腻的声音丝丝婉转入我耳中:“你这傻孩子,你懂什么!”那一娇嗔,让我有种错觉,仿佛外婆的模样就是此般。因为在我众多小姨中,大家皆说妈妈是最像外婆的人。我也终于明白,外公其实也是一个外貌协会的人,他也沉醉在外婆貌美的外表下,爱那一份温婉,那一份娇羞。 “温诺澜是陈随生生命中的光,陈随生又怎么舍得让他的光去点亮别人的世界,哪怕一点点,他也不愿意。” 妈妈说这句话时眼里带着无限的柔情,那刻的她美得点亮了暗黑的房间。 我仰头望着妈妈,也同她沉醉在这柔顺的暗影中,烛光摇曳,我沉思久久,终是开口下:“那外婆是外公生命中的什么?” 妈妈垂下头来与我对望,“嗯……”她却突然偏过头去看那摇曳的烛光的暗影,笑而不语。 …… “怎么,见到旧情人了,滋味如何?”那一声清冷淡然到无味的音线打破了汽车里的沉静气氛。 诺澜猛地一抬头,望着声源处,那幽深的瞳孔里似转着一圈圈无止境的漩涡,深邃而低迷。 她想起刚刚的柔情密切,温文浅语,真切得不容人忽视的温情。 “我们只是刚好碰见而已!”诺澜瞬间平静下来,她耐心地解释。 “是吗?”那邪魅的口吻,微扬的头,展示着他的霸道和骄傲。他的目光从诺澜淡漠的脸上转移,诺澜跟着那一束炙热的目光低头望去,她手上拿着的那个张扬而固定笑容的粉色泥娃娃让他看得仔细。 诺澜不想多作解释,她下意识地紧握手中泥人,偏过头去,看窗外的境况,只想快点结束这个无聊的车程。她当然知道,方才那一切的温情只是在别人面前演的一出戏罢了。 然而这小小的动作把某人给激怒了,他强硬地用大掌抵住诺澜尖瘦的下巴,生生掰回。眼里透着薄薄要喷薄而出的怒气,他的另一只手夺过诺澜手中的泥人,只是一瞬间,诺澜眼里瞬息万变,她清楚地听到那可怕的命令:“淮书,丢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中的物件才被捂热得像有了温度和生命力,一瞬的抽空,她握紧的动作抓了空,下巴处清晰的痛楚连接着心底的神经。 淮书膝上忽降一个可爱的泥人,由于它是突降,那泥人软软地躺着。他偏过头用余光看人:“少爷,这……”淮书拿起手中的泥人不知作何动作。 他的余光虽不够看到少爷的脸,但少奶奶那怜惜的眸色在恳求着他的不要,他看得清楚。 “我的话没有用了是吗?” 诺澜心寒,她眼里升起一股雾气,大而灵动的眼转向陈随生,倔强地盯着面前人的每一个五官。 “丢!”唇齿清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淮书望了望手中的泥人,他轻轻一握,眸光瞥向身后,身子转回,似咬牙坚定道:“少奶奶,对不起了!” 车窗摇下的一瞬,那个泥人被抛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可是最终属于它的归宿却是草木街边。 “放开!”被抓的下巴很痛,诺澜坚声开口。 直到陈随生看到那个泥人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才发现那张白皙带红的脸上眉心紧蹙,他松开手。这个泥人他不厌烦,只是他明显看到曾子佩身边那个副官手中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泥人,同样笑颜明媚,一个粉色,一个蓝色,他不喜。 “停车!”却是诺澜倔强的口吻。 开车的小刘望了一眼身后。 “不要理她!”陈随生同样语气坚决。 “你不停车是吗?”诺澜温柔了语气,眼里的坚定却清晰可见。 眼看她抓起车把手就要跳车而出,那一瞬间周身抵在温暖的怀抱里。 诺澜的手被抓得生疼,前面两人皆吓得一身冷汗。小刘的手微微发抖。 终了,“你就这么想要那个泥人吗?”深情的一望,“如果你要,就自己回去!” 他到底抵不住她的倔强:“小刘,停车!”深深的无奈。 车走远了,诺澜望着远去的尘土划下两滴泪。 第二十八章 放不开的手 大道悠悠,天边灰暗得只剩下无际的夜。 诺澜望着面前杂乱而生的矮草,那粉色的泥人一半瘫软在近处,一半却不知所踪。 她轻提裙摆,一脚踏入矮草中,特意挑选了一草丛稀少处刚好容下她的一只脚掌。弯腰拾起,裙下便沾染了些泥尘,幸好是秋高气爽的季节,那草不至于潮湿而脏了衣饰。 再返身回去,脚刚接触到平实的大道,一抹亮光在她余光处闪烁。她抬起头,错愕了一脸。 淮书规规矩矩地走至她身旁,伸出双手扶着诺澜的衣袖,轻轻道:“少奶奶,小心!” 诺澜微抬眸,瞥了一眼车内。 她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半个泥人藏在身后。 淮书轻笑:“少奶奶,上车吧。” 诺澜眼眸流转,面上是楚楚的模样,她压低了声音,道:“他……?” 淮书顺着诺澜的眼光望去,往车停住的地方一瞧,心里当即了然。他朝诺澜点了点头,眼睛微微闪烁。 诺澜心里凉,她的脑里突然出现陈随生冷峻而带怒的脸,她挥了挥身后的东西。 淮书只见少奶奶愣怔了几秒,手上触上一丝冰冷,郝然出现一个粉色泥人,不!是半截。 还未明白什么,那股低低的声音再次传来:“我自己走。” “少奶奶,这……”恐怕不好还未说出口,那少奶奶已跨着步伐绕过车身向前走去。他赶忙小跑向车窗旁:“少爷,这……”该怎么办还未说出口,那少爷嘴里已冷冷吐出两个字:“上车!” 淮书委屈,轻轻叹气,谁都不好伺候。 诺澜走得极慢,顺带看看路边的风景。可惜天色已暗,若不是身旁的一束灯光,她可能会摸黑回去。走路一般有两件事可干,一是思考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但眼下,她没心思;二则欣赏沿途风景,但眼下,只有车灯光投射出的一缕光景,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欣赏的。那第三种,就是随意。 车上的陈随生悠闲的靠着,他闭着双眸,身子微微靠后,不知思索什么。不经意的睁眼就能看到右侧沿着道走着的单薄身影,熟悉又怜惜。他闭上眼,再睁开,望着那步履悠闲的女人,心里一阵折腾。 “多久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悠然吐出。 淮书抬手腕,目光从外转移到手表上:“大概有20分钟了!” 淮书等了许久,以为少爷会继续说些什么,等了许久却并未等到任何回应,正要回正身子时,那声音再次传来:“淮书,你说女人是不是都这么折腾人!” 淮书一愣,随即他正经威色道:“少爷,你也这么折腾人!” “停车!”沉如冰的声音落地,车也在这一刻稳稳停住。 诺澜脚背早已酸痛,身边突然多了抹影子,高大细长,比起她的长了许多。 “不饿?”声音淡淡。 诺澜余光处青衫飘摇:“不饿!” “不冷?” “不冷!” ……两人慢悠悠走着。 良久,诺澜驻足,她转过身认真地仰头看他:“你到底想干嘛?是你说让我滚下车的,是你说让我自己走回去的,是你说随我干什么的……” 他看着她恬静的侧脸,每句话都说得那么认真,那微微仰头的姿势露出脸上的高傲与淡然。或许这该是一句撒娇讨饶的话,可自她的神情中看来,却不是!而偏偏他最讨厌这种不是。 目光对视,都不及风所及之寒冷。“你这么听话?”冷冷的语气,比之风。 诺澜听惯了他这种让人疏离的语气,“是!”脱口而出,然后便不管不顾,踏足向前走去,徒留身后一道高大的身影。 暮色迟临,晚风清扬,带着阵阵寒意。 每天都奔波于商场之中,与人交谈,洽谈生意。每一次都带着伪装的面具早出晚归,酒场宴一杯接一杯,虽然应付得得心应手,但这样的生活总是在形形色色的人面前变得牟利在先,情谊在后。难得他有机会和一个他喜爱的女子,就这样漫步到天荒地老都好。哪怕身旁纯净的女子对他没有丝毫依赖之心。 他提起步伐,注意到身旁女子的脚步越来越缓慢,这十五分钟的车程偏偏教她走成了半小时。看着那倔强的人,他终是叹了一口气。 诺澜脚步微乱,从没走过这么长路途的她已是气息稍乱,疲惫异常,只感叹回家的路为何如此悠长。她可能忘记了这两只脚在四个轮子的面前相比到底存在一些差距。 哪知身子突然悬空,惊讶声刚起,又突然稳稳地落在某人怀里,清新好闻的气息瞬间将她的冷意驱赶,她的手在刚才的紧急意识中早已攀上男子的肩头。待一切落定,她那声还在嗓子眼里的惊瞬间被自己逼回口中。一双精湛的大眼在望见某人淡淡的神色之后,又回归无畏。 “你要是放手了,那我可真丢下你!”那男人语气一如既往。 诺澜刚想将自己的手从男人的肩头撤开,她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一直缓缓行进的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住,陈随生朝着就在自己前方几米远的车走去。他不再看怀里的女人,嘴角却挂着一丝浅浅的笑。他明显感受到环在自己肩后侧的手紧紧拽稳的力度,小小的不让他察觉的力度。 清风吹过,诺澜偏头的一刻,好像似有似无地听见一句话:“就不能同我撒个娇吗?”那隐隐的叹息之声好似被这风吹得一丝不剩。她悄悄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俊逸又陌生的面容,淡漠得让她觉得他好像说了那句话,又好像是自己的错觉和幻听。 这个怀抱过于温暖,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沉迷。 既然风带走了微笑和悲伤,那便让它带走吧。她认为自己的生命中只剩下平淡和无奇。 可是,外婆忘了,有外公在的地方,她的生活又怎么会如此平平淡淡。只是她没有用心去发现,她无所谓的时候,外公在她的世界里为她力挽狂澜。 等几人到家时,赵妈上得前来,面色温和,笑容亲切。“少爷,少奶奶,快去换身衣服便来吃饭吧!老爷已经吃过了,吩咐我在这等着你们,准备饭菜,我这就去让她们上菜去!” “嗯!”诺澜点点头,疲惫一笑。中午在娘家吃饭,本以为许久未吃的饭菜会让她胃口大开,可是真吃上时,又沾不了几许筷子。空空的腹部,经过刚才一路的行步,此刻倒真是饿得很,“劳烦赵妈了!” “赵妈,你先准备少奶奶的饭菜去,过会把饭菜送我书房里来。我有事要处理。” “是,少爷!”赵妈略一低头,双手交叠轻轻回应,赶忙往厨房走去。 诺澜站在厅堂中,望着急匆匆走向书房方向的陈随生发了会儿呆。 “小姐,我们去换身衣裳吧!”小鞠不知何时走上诺澜身边,小声提醒。诺澜点头。 饭桌上每一样都是精心准备的菜肴,诺澜细细品尝。吃到一半,忽想起什么:“赵妈!”诺澜放下手中碗筷。 赵妈上前来:“是,少奶奶。” “你给我准备一碗姜茶吧!”诺澜吩咐道。 “好的,少奶奶!” 饱饭过后,诺澜带着小鞠向陈老爷的房间走去。 “少奶奶!”荣管家有礼地打招呼道。还未到陈老爷的房间,就已经碰见了爹及身后的荣管家。 诺澜微微一欠身,礼数周到地喊道:“爹!” “是儿媳啊!怎么,找我有事?”陈老爷一向温和大方,此刻笑意满满。 “爹,这是我让赵妈给你准备的姜茶,天气渐冷,您要注意保暖!”小鞠立马上前来,将姜茶递到荣管家手中。 “好啊,还是儿媳会疼人,哪像臭小子,整天处理公事?这茶啊,”陈老爷指着姜茶继续道:“我回去就喝!” 诺澜看面前的陈老爷气色温和,却依旧担忧地问道:“爹,可有让医生来看过?伤寒虽是小事,也不要轻视了。” 陈老爷的眸光在那姜茶和诺澜一张虔诚的脸上流转而过,他忽大笑道:“儿媳定是被我那儿子给框了;死小子,为了哄媳妇儿,竟敢诅咒他亲爹!”话说到一半,留下一脸迷惑的诺澜,荣管家经过诺澜身旁时,摇头欢笑着。 身后,“老爷,那这茶还喝吗?” “喝,当然喝!这是儿媳准备的,喝了又没坏处!” 诺澜回过头问道:“小鞠,少爷吃饭了吗?” 小鞠不确定地回道:“应该还没有吧!” 陈随生书房。 “少爷,不知何缘故,近日收到很多退单。”淮书一脸严肃地拿着手中一堆单子递到陈随生的面前。 陈随生接过,眉头轻皱,问道:“是哪部分商客?”他刚拿出一根雪茄来,正准备点上。 淮书道:“少爷,您不是不在家抽烟的嘛?” 陈随生盯着手中的法罗牌雪茄,将它在手中翻转了一圈,“是那些新开的酒家退的货吧!” 淮书见少爷不经意间地将雪茄放回原处,他开口回:“是,像罗华酒店的徐老板,亚平奇餐馆的卓老板这些老客户还是继续和我们合作;只是合作过一年的清园酒家,本来前几日刚签订了今年一千罐的酱油订单说是要取消,也愿意赔付违约金。本来觉得并无大碍,但自这一家起我们就频频接到各家退单,才觉得有些问题。” 陈随生目光坚定在手中一大摞的退单中,“知道他们定了哪家的货吗?” “安城第二大酱油厂:罗德酱油” …… “小姐,这是你第一次给姑爷送饭诶!”诺澜回头瞧了一眼小鞠,眸带娇嗔意。 “扣,扣……”门扉轻扣。 小鞠正准备再敲一遍,“框”一张小鞠想动手揍人的脸突然出现,“小鞠,我就知道是你!” 小鞠白了一眼面前之人,没好气地说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淮书右手作束发的动作,“我听见了你的脚步声!”眸光发亮,却遭到小鞠的伸脚一踹。“走开,别挡我家小姐的路!” 前一刻钟,淮书还在为这些退单而忧心忡忡时,坐在椅子上的少爷却突然展出一脸笑意,他不明所以。“她过来了!” 淮书皱着大大的眉头,凑近了距离,仔仔细细地问道:“谁?” 转眼便见少爷那张带着一股笑意悠悠转来:“她!” 淮书仔细去听外面的声音:“少奶奶吗?少爷,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自信而坚定。 淮书竖起一个大拇指:“厉害!” “少爷,终于可以吃饭了,饿死我了!”陈随生看见淮书领着一个方盒走了进来。 于是看着淮书一样样摆好,一碗西红柿炒蛋,青椒炒蛋放在陈随生面前,而隔着远的距离…… “等等!” “少爷?”淮书正吃着第一口菜,他顿住,疑惑地看向少爷,“怎么了?” 陈随生挑眉,随即眸光锐利地扫了一眼淮书,愣愣将目光定在淮书面前的鹅肝酱上。 淮书瞪大双眼,也随着少爷的目光慢慢转动眸光去看。随即他把饭菜用袖子揽住,转身的同时朝少爷嬉笑道:“少爷,这可是少奶奶亲自为我准备的,我不敢抗命啊!” 淮书吃得兴奋,左眉上挑,右眉下扬,脸上尽是丰富多彩的表情。心里只道:“谁让你欺骗少奶奶来着!” 第二十九章 细水长流 有种爱情是细水长流。没有山无棱,天地决,乃敢与君绝的壮志;没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细腻。你在清晨的阳光下笑,我在背后感受那个温暖;你熟睡的模样安静乖巧,我就静静看着那卷曲的长睫毛,小巧的鼻子,以及听着那呼吸均匀的声息。世界让我很累,但是有你在身旁,想着以后的日子都不会悲伤。 “歇下了吗?”陈随生脚步轻缓,停在诺澜房门口。 小鞠刚刚关上门,刚一回身,便撞见停留在门口的少爷。她语气轻缓:“小姐刚歇下。” “先下去吧!” “是!” 紫檀书桌上升腾起一股淡雅的清香,微烟袅袅,熏染着书桌上一张白色的宣纸,点点墨迹还未干尽。一只素白修长的手轻轻抚上宣纸一角,磨砂的质感在来回摆动间细滑指腹,那个“随”子一横一瞥中像是跳动的灵符,大气而飘逸。男子拿起挂在一旁未干的毛笔,随意一勾一划,落笔而笑。只是一瞬之间,那悬挂的毛笔还是原来的倒挂模样,未有分毫变化。 地上很凉,床上的人儿早已熟睡,侧颜恬静而柔美。 男子高大的身躯突然半蹲,单手接触凉入骨的地面,双脚盘曲,以一种不同于往常冷峻的形象坐了下来。 夜很黑,但是月亮给了它光芒。 他就静静坐着,看着她浓而密的长睫毛,高挺的鼻子,到粉嫩紧闭的双唇。这样的安静总是比清醒时的倔强模样乖巧太多,也总觉得亲近许多,不至于那么淡漠。 他给她掖好被窝,那只不安分的手被他轻轻覆着。 一鼻一息间都是动听的声音。她睡得很安稳,很恬静。 “等我哪天没有钱来养你了,我再放你走吧!”他只是说笑罢了,语气却那么真实。所以在最后他才真的放走了她。 一条缝隙的空间,月光悄然潜入,一切都刚好。他怕她醒来,正好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话。 “我再放你走吧!”语气多么轻快,认真。玩笑的话成真了可怎么挽回。 一只手抚上床上睡颜明媚的人儿的额,细腻的肌肤隔着几缕额前碎发在掌中传递温暖。 身躯前倾,微微俯首,蜻蜓点水般地在她额上留下属于他的痕迹。他微微而笑,明眸奕奕。双手撑在她的头两侧,在满足起身的那一刹那,一双纤细的手臂自被子里扯出,正巧挂住男子的长脖上。 时光或许不会静止不动,不动的是人们自己心中的时光。 他低垂眼眸,女子的睡颜依旧清新好看。原本离开床的双手再次轻轻放下,撑在女子两侧。 他无奈地摇头,带着宠溺和温柔。“我才决定放你走,你这样我会舍不得!” “嗯……”女子轻轻的呢喃呓语,她动了动身,那双搭在男子脖子上的手却没有松开。 “嗯,好吧,既然你盛情邀约,我就不好意思拒绝了对不对?” 虽然知道得不到任何回应,但他笑意浓浓地将女子的手轻轻拉开,口中挂着无限的柔情:“我不走,我不走!” 而后他脱下鞋,拉开被子一角躺了上去。整个过程轻柔细腻,就怕惊动身旁的人。他刚躺好,一只不安分的手压身而来,他侧过头,将女子的睡颜全部望入眼底,他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刮她的鼻尖,另一只手拉过她那不安分的手一起藏入被窝中。 所谓的幸福就是这样吧!牵着你的手,躺在你的身边听你均匀的呼吸,感受你温暖的体温。早上再睁开眼,能将日思夜想的容颜映在清澈的眸光里。 一夜好眠! “小姐,今日可又偷懒了!”小鞠端着一盆热水自门外而进,一边愉快的语气,一边手中忙活着为小姐准备梳妆。 诺澜一头青丝全部柔顺地披落与肩后,清新的面容带着精神饱满的状态,平添几许柔美和灵动。 小鞠将水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她取下一条柔软的米黄色毛巾,回头望了一眼。热水驱走了清晨的冷意,她走到诺澜身边时,拉起诺澜搁在一旁的手紧紧裹住,又道:“小姐,小姐。” 突如其来的暖从指尖到指腹,满满的暖意侵入心房。诺澜抬头望着面前的小鞠:“小鞠,昨天夜里你来过我的房间吗?” “没有啊!”小鞠在擦好诺澜的手后,回到热水盆前。“怎么了,小姐?” “哦,没事!”诺澜微笑道,随即看见桌上那一壶熏香早已在昨夜点尽,风轻吹起纸张的声音“沙沙”,诺澜着一件白色里衣慢慢走到书桌前。 那个“生”字明显同她写下的“随”字风格大不相同。一个儒雅一个秀气。 “哦,小姐。昨夜你刚歇下那会儿,少爷在门前逗留了一会儿。” “是吗?”诺澜看着宣纸上的那个字,来回摩擦,同样指腹的位置,好似还留下一人的余温。 “小姐,注意别着凉!”诺澜正想得呆了,她的身上一件大衣压身而来。她回过头朝小鞠轻快一笑,“我们今天去厂里看看阿婶和小狐子吧!” “嗯?”小鞠一怔,旋即笑道:“小姐今日心情好似不错!” …… 酱香工厂。 “陈随生,我表兄说要到你这订购一些酱油,他的新店快开张了!”女子一身豪气,娇艳的姿态别样好看,俨然成了一个厂子里最靓丽的风景。 陈随生站定在大罐的缸子中间,他掀开盖在罐子上的木制圆盖,浓浓的酱油味道还带着黄豆的青涩香浓郁袭来,他眉心一拧,沉声道:“李伯,这罐酱油重新做!” 身后的李伯躬身道:“是,少爷,这是刚来不久的新人制作的,或许有些生疏。” “陈随生,我跟你讲话呢,你还做不做这单生意了!”场外的女子声音清脆,爽利。眼里的景色全全都装着一个青衫的身影。见那青衫男子依旧沉静如水的模样,此时不免微皱了眉。 她的眼眸很大,带着野性的骄傲。 “现在外面都纷纷退单,怎么曹小姐迎难而上呢,不怕我这酱油坏了你家表兄的名声?”男子抬眸,轻瞥在一米外的女子。这单生意做得是人情? 女子反笑:“别人说什么,我不管!单看你刚刚的做法,我就知道自己没选错!”女子高扬的语调,一双眼眸甚是透亮。 “既是这样,小姐不必亲自过来,让你表兄与我商谈即可!” “那可不行,表兄甚忙,我得替他提前过来视察这酱油制作过程。” “既小姐看过也视察过了,那不知满意可否?” “嗯……”女子托了长音,绕着厂子缓缓望了一圈,“工人制服整齐干净;制作过程严谨认真;环境也很大方优雅,不错,酱油的香味也很诱人!”随即她一顿,“只不过,这老板态度亲切些会更好!”女子的笑凝在唇边,直直望着那个躯身工作的男子。 好一会儿,男子才放下手中的物件,望向来人:“既满意,我会亲自上门与你表兄签订合同。”头身一转,“淮书,送客!” 女子听到这简单的二字,这满不在乎的语气,她的心里突来了怒火:“陈随生,你就一定要这般疏离我吗?”突然眼里流淌过一行泪,却随即被心性拧成了一道朦雾,蕴在清亮的眼睛里成了一个屏障,隔着青山万水的河沟。 “疏离?”男子语气突然有了别样的情绪,却是凌厉。他侧过头来,望着那张美得张扬的面容,“我们的关系不曾好过,又怎来疏离一说?” “明明不是这样的!”女子心里痛,抛却刚才的骄傲,此刻心里忧伤一片。静默的空气,工人不敢看向这边,只低头继续工作。 “啊!”突来的一声震惊打破空中的一丝尴尬,却是小狐子从外焦急的身影,此刻他那白嫩的脸皱成一团,大大的惊恐表现在脸上。口还张在一半,原是忘记怎么说话。 女子缓缓低头,一身纤尘的浅紫生生被一道浓黑所覆盖,像是泼墨的痕迹,瞬间染上一片,白皙的脸上右侧感觉道三两滴的粘稠,她缓缓抚上自己的脸颊,纤纤手指的白玉肌与那抹浓墨形成鲜明的对比。 雾气涤荡的眼中忽然出现一抹方帕,定在她面前。 女子忘了去接,抬头的那一刻,眼里皆是泪水。男子漠然的面孔就在面前,她突然有了一刻的勇气,拥上前去。 她的泪伴着心里的痛,缓缓开口:“不要叫我曹小姐,叫我婉琴好不好,就像之前那样。我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你在报复我对不对,报复我所以娶了别人,报复我所以假装不认识我,明明是两个人的故事,却要报复我们三个人的结局。你知不知道这样很伤人!”一字一句,句句揪着女子的心。可是在外人看来却道这管家小姐脾气虽是傲了一些,娇宠了些,但却也是个深情之人。 …… “小姐,你看你,怎么心情这般好,笑容都甜到我心里去了!”车内小鞠笑容可掬,甚是可爱。 诺澜笑骂:“是不是淮书最近没找你麻烦,你就来找小姐我的麻烦啊!” 小鞠瞬间闭了嘴,调转过头看外面人来人往的风景。诺澜越发眉眼舒展,俏丽无边。 一瞬间,脑中竟闪现过一个英俊的面孔,那淡淡的笑容就凝在唇齿边。心里又什么似乎溢了出来,撩拨了一下心弦深处。 她兴致浓浓,正当小鞠在身后甜甜喊着“小姐,当心!”,她提着裙摆轻快抬头,一瞬间,咧开的笑还在唇边,前方轻轻浅浅的青色身影熟悉又陌生。 她知道只有在外出差或是与人签合同时才会着上一袭得体的西装,优雅而正式。而大多数的时光他似乎更偏爱那袭青衫,不深不浅的颜色,配上他独有的气质,低调而迷人。 她方才是怎么了,怎么会心心念念都会是他的身影。 而此刻,她微感脚步悬浮,面前那抹淡紫的身影扑在青衫上的画面竟让她觉得异常和谐。 她才觉,原来平淡如水的一颗心,除了会跳,还会绞,会裂,会碎。 “小姐,你怎么不走了?”身后小鞠被阻挡了视线。 “小鞠!”诺澜回头,浅浅的声音像破碎了一地的日光,细细索索:“小狐子最爱吃桃酥,我们去买桃酥可好!”出自内心的笑容往往最美最真,可是现在诺澜做不到,所以她此刻的笑缺少真诚。 恍惚间,小鞠瞥见一袭青衫将紫色身影狠狠拉离身边,而手已被诺澜突然的大力拽得紧紧,视线已转换。 第三十章 英雄救美人 安城西街,最是热闹的时刻,叫卖的声音,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 一家地处中间偏下的绿酥豆坊位置当属最佳,每日新鲜生产的各种豆酥糕除去各家头一天须订购当日所出的产品,不消几时便会售空。而之所以这家店的生意如此之好,原因只有一个:绿酥绿酥,不管何种糕点品类都只有一种颜色,那便是草木之绿。这种豆糕甜而不腻,脆而不硬,也算得上安城一种特产。 诺澜站在对面,心神恍惚。小鞠一心看着排在自己面前的浓密细长队伍,虽迷糊方才为何小姐忽来兴致想给小狐子买绿酥糕,但一向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此刻她却眉心微皱,扭着圆圆的脑袋道:“小姐,这队伍也太长了些吧!” 不等诺澜回应,她又道:“小姐,你且先去里面等着,我在这排个队。” 诺澜点头,她怔怔向对面楼宇走去的同时,身后小鞠腹诽的声音已从左耳进右耳出,只听那小鞠嫌弃道:“这个小狐子,好好的狐狸不吃肉,偏爱这软腻的甜味,害得我得在这排长队,给你买东西!” 却说这绿酥豆坊,当日也时从这小小的肩头扁担而起,如今却小有规模,开起了店铺。诺澜方进门,一位头上用绿丝巾盘起发丝,脸上素白干净的女子笑意亲和地迎上前来。一身浅色衣着,腰间一圈浅浅嫩青色围裙干练地系着。那女子的笑容让人看了说不出的舒适,“陈少奶奶来了!”女子笑得如水波凌凌的美,“可是来买桃酥?不过这次你怎么亲自来了?” 那清脆的一句话,倒把诺澜一直从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两个依偎的身影画面拉了出来,她看定面前的人,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容。她终于翘起嘴角,缓缓道:“素姨!” 名叫素姨的女子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外面卖着东西的是她的弟弟,而这绿酥的手艺则是来自此刻正忙于后厨的真正老板。这素姨便招呼着铺里的工作。 店内倒也宽敞,由是那人都在外面排队等买酥点,店内的人不多,只是左右三两桌静静坐在这同样等现做桃酥的人。因这人分散而坐,素姨则带着诺澜绕过这些人,挑了一个右侧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可以观到那铺前买卖的场景。素姨拿起桌上的青瓷茶碗,细细为诺澜斟上一杯,带笑看向诺澜,只道她是等得及,开口便说:“少奶奶且等等,我这就让我那口子给您现做两盒桃酥!” 诺澜接过热气袅袅的茶水笑回:“素姨,不用了。我家小鞠在那排着队呢!我倒不急!”婉婉一笑,眉心却隐隐发痛。 好似突然想起什么的,这店内的豆糕多样,她疑惑:“素姨如何知道我要买的桃酥?” 素姨放下装茶水的壶,正落于桌中的位置,一笑:“不正是那陈少每星期六快到正午时分会来嘛,且每每只等上那两盒桃酥。”诺澜才晓,原来以往房里的甜点出现桃酥,并不是赵妈买的。 只因上次同小狐子去取货时,路上经过这绿酥坊,那香飘四溢的味道溢满周围。小狐子毕竟是孩子心性,哪受得了这股诱惑,搬了货物的他又累又饿,路过时眼睛巴巴盯着那脆生生的糕点,口咽的动作正好被诺澜瞥见。她低笑,喊着小鞠去买盒桃酥来,自此这家伙便爱上了这桃酥。而诺澜在庭院吃桃酥正巧被赵妈看到,赵妈只道是这桃酥是少奶奶喜爱,便隐隐记下。 桃酥却是好吃,但不算诺澜最爱,人们总是把每样东西都要归一归顺序。她吃惯了,不知不觉便将这桃酥当成了所有豆酥中的最爱。苦笑绽开,这到底是有最爱的习惯在先还是习惯了后成为最爱在先,鸡和蛋的故事永远说不明白。 诺澜呆呆望着窗外,这竟是陈随生买的。店里人多,他竟也愿意为她的两盒小小桃酥在这等待。心中一动,可面前又出现那妖艳的紫衣身影,还在低回婉转的心绪,却听得身旁的素姨笑意深深:“这正巧了,你做的位置正是他每每等时坐的位置呢!他总说这个位置啊最佳,我当时还问他什么最佳,他看着那长长的队伍,接连不断,且缓缓道:‘观人的位置最佳!’” “素娘,好了!”后厨里传来一声浑厚有力的声音。 素姨回过头高声应着:“诶,来啦!那少奶奶你先等着,看你那小丫头也快了!” 诺澜随着素姨手指的方向望去,确实是还差五六人的模样。小鞠从先前队尾的位置步步前移,在这两三句的话中,竟不觉轮到了。 “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消息?”被碰手肘的人眉头皱了皱。 “你这常流连在各大饭馆中的人,最易听取小道消息呀!” 那人豁然:“啊,你说这个啊!这消息嘛,倒是说那安西那边新开了家酒店,那地带本就繁华,是高级店面所在之处。” “哦?倒是听说了些,那宣传打得可是很足呢!” “那是!那可是现今上任不久的新官的朋友,曹司令的远亲侄子所开的呢,宣传可不得足些!” 那人嗤了一口:“这算什么新鲜消息,不早已在安城内闹得非凡了。” “诶…”一人摆手道,面色颇有些自豪,“这当然不算新鲜,新鲜的可得属那安城第一酱油厂!” …… 在看到小鞠兴高采烈地提着两盒桃酥过来时,诺澜正准备起身,只是听到这“安城第一酱油厂”后便生生顿住了。 “你可听说没听说,这陈家酱油本在整个安城内名声属于最顶尖的,安西那边几乎所有的大酒店定的便是这家酱油。哪知最近呐,竟有好几家说要解约,宁愿赔付现金也不愿再续约了。” 那人一向对这些事兴趣浓,凑进了问:“可知这原因?” 诺澜眉心一皱。 那两人的声音似乎压得更低了些,但位置不算远,她还是听得清楚。 “说是那酱油制作原料不纯正,掺了水!”! “小姐,我买到了,买到了!”小鞠的声音本不大,只是她等了那么久才买到的东西,拎在手上颇有些满足感。这还没近身到诺澜旁,已兴奋地晃着手中幽香的桃酥在向诺澜炫耀。此时,人们不免纷纷侧头而望,又跟着这丫鬟的视角看向诺澜。 方才低论的两人互相对望,一人眼神飘忽,特压低了声响道:“喏,那不正是那陈家少奶奶嘛!就是他们家酱厂出了乱子!” “什么?”那人小小惊呼,“不可能呀!我家吃得便是他们家的酱油,这么多年了,怎么会!” “诶呀,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这安城呐只怕最近消停不得,你就暂时去那方家买酱油喽,多些警惕不也好!” 诺澜听得心烦意乱,听到这样的消息已让她不悦。她知陈随生素日里忙,他也从不会用这些生意场上的事与她交谈,怕她担心,最多会让淮书报告自己的行程。却未想到,竟发生这等事,怪不得近日瞧他,总是很晚才归家。想来他虽厉害,但毕竟处理起来心底劳累。这样一念,竟不觉泛起心疼,忽觉自己没用,这一年来当真将自己看成淡漠之人,诸事不管。若是那曹司令的女儿,必能帮他顺利解决这种事吧! 诺澜本不予理会,只想快速走离,别人如何讲,她一届女子管不到,只因她心中坚信这百年的名声岂是这等行外人说毁便毁的,只怕是有人蓄意加罪名。这越描越黑的道理她懂,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道理她也懂,这清者自清的道理她更晓得。心里忽然有丝心疼,树大易招风,站在越高位置的他肯定很疲劳吧!一抹苦笑由心底泛起,人非草木,岂是石头心。暂且抛弃自己在另一方面对他的情感来说,她对他是疼惜的。是一种对他承担责任的疼惜。 想快点回去,看看他的厂子,哪怕只是帮他挑拣一粒黄豆。 但是…… 现在回去干什么呢,看他们情深意切吗?也不知他们是否走了没。她还是压抑住自己心脏的跳动,平缓得足以维持生命持续的那般跳动吧,这样便够了! “诶?”诺澜方站起身,起步走去,被一个字扰了思绪,前方一个骄横女子挡在身前。两人气质出众,各有特色,此时店内几人都纷纷侧头观看。 诺澜神情淡淡,身姿却直挺优雅而立。却听得那看起来和诺澜不相上下的女子扬起声音:“你便是陈家少奶奶啊。既然这大街小巷都传开了你家酱油出了问题,你何不解释一下?”女子语气尖锐,带着挑衅。那直直的明眸盯向诺澜。 诺澜微微抬眸,面前女子张扬的一张清亮的脸,她并不想多作解释,她相信他一定会处理好,就像他每次能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一般。但觉得很好笑,想过个平静的生活,却总有人在她身边激起涟漪。 她眸光浅浅,淡淡一笑:“我管不了别人如何评论,但我们陈家心正亦可!” 淡淡的一句解释顿时惹怒面前女子。她是方洛奇的表妹,倾心她的表哥。总看到表哥被这陈家打压,只要一提起酱油,首先提及的便是陈家酱油厂。她为表哥愁眉的样子心疼,却不知怎么帮他。今日只是出门来置办些冬装,却被这诱人的绿酥所惑,想着表哥也喜爱吃,便愿意来着坐坐等等。没想到让她碰上了这陈家少奶奶,且听得大家在讨论这陈家酱油的事,她心底一阵开心,想着陈家终于坏了名声吧,她有些为表哥解气的舒畅。看那一身清丽温婉的少奶奶,她作恶的念头顿起:我见不到陈家少爷,这少奶奶…我总能欺负一下吧!始终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让他们尝尝这受打压的苦楚。 却没想到这少奶奶好生从容,看着柔软楚楚,说出的话竟这般自信。愣怔之间。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些狠厉却依稀听得出稚嫩:“请你让开我们小姐的道,我们家小姐要走了!” 女子怒气更甚,看她一身打扮,分明就是一个小小的丫鬟,竟敢对她语气不善。 她一使眼色,自己身旁跟着的小丫头会意;在诺澜绕道走时,身后一阵低呼。诺澜回头,小鞠的身子匍匐在地。她未作它想,甚至出于本能地冲了过去,掺扶起小鞠的身子;那一抬头,竟是小鞠紧紧咬着下唇微微颤抖的表情,左角额头红艳艳的血细细渗出,而那椅子角明显沾着小鞠的血迹。她本不怒,在看到小鞠扶额的那一瞬对她笑着说“小姐,我没事”时,脑中黑色眩晕袭来,一股怒气正待爆发。 而意外中“是你欺负的她?”自己还未开口,发顶上一股淡漠清冷的话逼进她的心里。 诺澜抬眸,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穿军装的他。没有君子如玉,温文尔雅,只剩威武和霸气。 “哇!好一个英雄救美!”我惊喜道。 妈妈说:“他也是爱惨了你的外婆!” 诺澜眨了眨眼,待晕开自己眼中的迷雾时,她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陈随生,我以为会是你! 第三十一章 错过的流年 那名女子本名方琪,父亲是五溪县军官下的一个小警官。官位不高,还是因当年誓死追随将军所得的地位,大家也因着这层关系表面对他多有敬意和照拂,但背地里却都多有闲语。只是当年的功劳而已,此人却总恃此而骄,难免多有看法了些。 在这样家庭下长大的她其实很清楚她是不一样的,她每天对着家里的佣人指点来去,看着他们屈尊的姿态,她的内心有股狂喜。这样的狂喜让她深深觉着自己是高贵的,和她们是不同的;她有权利去指使别人,而别人不可以。 就像学校里曾不小心被一个女同学闲谈了句而已,只是轻轻的一句“有什么了不起”,随即第二日那个女生便再也没有在学校出现过。因为她让父亲将她退了学。 她是开心的,所有的人都要巴结她,围绕在她周边,她心里有着不可一世的高傲和自信。可是每当夜深人静,她会去思考,去探寻,那群人看她的眼光里,除了有羡慕,嫉妒,还有……怜悯!怜悯什么?不,她不要这种东西,她要傲气,将心底还未发芽的自卑从根部扼杀,她早早便懂得傲慢可以遮掩内里的自卑,才不会让人欺侮了去。就像她的父亲。 四年前父亲因抓错人而被革了职,可是从父亲与母亲之间的谈话中,她得知原来职早就该被革了,只是缺个时机而已。云端的快乐从来只有快乐,谷底人的痛苦她经受起来才会比原本就在谷底的人痛上百倍。他们看她的目光,那嘲讽,那嫌恶,她可以通通不在意。只是让她受不了的是他们那抹原来隐在眸底最深处的怜悯竟然变得赤裸裸。不,她宁愿受无数讽刺,她也不要这样的怜悯。 父亲将她带到安城住在了表哥家,表哥是安城第二大酱油厂的继承人。表哥人很好,他不同于那些看她笑话的人,他真正关心她,保护她。而她那时还在上学的年纪,她去了十四女中,她才知道原来物是人非,她遇到真正的天之骄女——曹婉琴。她接触她的目的很简单,近朱者赤,要保护自己必须和这样的人交友。于是她知道曹婉琴所有的故事。 看着面前明明该发怒的人,就像当初落魄到极点的她,浑身颤抖地瞪着面前那群嘲讽她的人。可是那女人面上那股平淡是什么,那淡淡的一瞥又是什么。不!她怎么能这样,她现在该狼狈,该颤抖,一如以往的她。 然而眼前的诺澜那种明显地忽视再次激发了她心底的愤怒。她眉头突挑,唇边轻勾了弧度,以那傲气的姿态交叉双手于胸前。她看着那完全将她忽视的人正忙着打理她小丫头额上的伤势,她慢慢俯下身去,在诺澜耳边一字一顿:“你不知道吧!你家夫君要娶姨太太了呢。哦…”那随意轻柔的语气如薄雾飘过,带着无痕的足迹,“那个人可能你认识,是我的好友——婉琴!”她修长的双眉轻轻扬起,字字婉婉清晰。 方琪很得意,唇角勾起的弧度越发大了起来,一抹冷笑如开在地狱的修罗花,妖冶而霸道。她很满意此刻面前人的动作和神情,虽然看她继续轻柔的动作,但她刚才的停顿和脸上一闪而过的在乎还是被她瞧见了。同是女子,最了解这种停顿代表着什么,那是—在乎! “小姐,你别信她,少爷不是那样的人!”诺澜面前小鞠拽上诺澜的衣袖,她才不信少爷是那种人。 诺澜手上的帕被沾上一滩血迹,如盛开在雪地上妖艳的红梅,醒目而惊心。她的唇边只透着淡淡的一丝苦笑:“小鞠,痛吗?对不起!”她冰凉的指尖抚上小鞠的脸。 小鞠笑:“小姐,我不疼!”目光锐利向头顶望去,“我知道小姐你才不会在意这种人的话呢。” 诺澜正欲拉小鞠起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头顶的声音却再次传来:“曹家和陈家很早以前便定过儿女亲,只不过出了点插曲两人才迟迟耽搁到现在。但是又何妨呢,他们闹别扭,很快便会好起来,真心相爱的人又怎会在乎这地位的大小呢!” 小鞠一双圆眼怒瞪那张口如吐珠的女人,一只手紧紧拽在身侧,她恨不得上前撕裂那一张艳丽得刺眼的唇。 “方家小姐,这是我家家事,就算我家夫君要娶妻,总得从他口里告诉我才好;即使那姨太太要进门,他喜她也好,用我来气她也好,那也是我们陈家的事,也是我的事。你再这里无事造谣又算什么;而且,都听说方家小姐知书达礼,气度颇好,既不小心撞了我家丫鬟,请说一句道歉的话,我也不再追究。” 看向来人语气淡淡,句句话缓缓道来,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倒显得她气势逼人,蛮横无理。没气成她反倒自己被成了众人所嘲讽的对象,她心底火气猛冲,在诺澜欲带着小鞠走的一刻,猛地拽过诺澜的手,字字咬牙:“好笑,要我向一个丫鬟道歉!”那眼里狠厉的目光直直瞥向诺澜。她很讨厌面前女子明眸皓齿,眉目如画,依旧淡然清新的面容,似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优雅。那股从容让她恨,甚至—是嫉妒。 诺澜眉心微微蹙起,她手臂上那女子的力道在不觉中加大。她淡淡一瞥那纤纤细手:“请你放手。” “喔!对不起!”方琪皱眉,好似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过分一般,那手的力道却未减半分。身旁小鞠怒极,伸手就去掰那紧拽在诺澜腕上的指:“你这坏女人,放开你的脏手!” 只一瞬的功夫,小鞠面色突变,一抹苍白瞬间在脸上抹开,她面前一只高扬在眼前的手只剩一厘米的距离在眼前定住。 “啊!”是谁一声尖叫,犀利而尖锐。 小鞠一双圆眸硬生生定住,不敢动一下,随即而来的是眼底一抹深深的痛。 脸上滑过一丝微凉,细细的如被啃食般的痛意随着女子风过的痕迹又携来一股辣意。 “小姐!”耳旁是小鞠一惊而起的焦急声。诺澜不解,她看到小鞠眼底的震惊和担忧。随即又看到她眸里变得清亮和惊讶,她才从她的眸里看到隐隐约约凌厉的身影。诺澜回过头……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穿军装的他。不似之前的温文尔雅,没有她所认识的清逸俊儒,面前她需要抬头仰望的男子,此刻是霸气凌人,是威武出众,那从骨子里穿透过肌肤所出的话,明明淡薄,却冷得让人可怕。 情势变得太快,来人行头正足,原本看热闹的他们一下子聚起目光,原本不敢仔细瞧来,这下子全部侧头来望。 只见那方家小姐方琪一张原本娇美的脸已略带扭曲,一双明眸的大眼浑圆,一张樱唇已疼到只张不合。直到身旁的小丫鬟吓得颤抖,全然被目前的气势吓得了无生机。 “是你?”军装男子眸色锐利,明明轻柔缥缈的语气,还似带着一股玩谑。他不经意扫过眼睛一直定在自己身上女子的脸,那横血丝慢慢渗在肌肤雪白的脸上,像不经意间描了一抹淡淡浅浅的脂粉,他心里疼,手再次转了半圈。 店内传来第二声惊呼,但相较前一声,惨厉万倍。 “是她……自己……不小心撞的!”方琪整只胳膊被拿捏在军装男子的大掌中,他似乎轻轻松松的转动,她却觉得手臂里的骨头已经错位。痛,全身都麻木得不能动,脸上的苍白,额上密汗接连不断的渗出,想开口说的话都变得断断续续。 却听那淡淡的语气接二连三。 “那……”十分随意的语气自那军官男子嘴里而出,手中拿捏着一只臂轻轻转动。 方琪左臂上的疼连接到心底,“啊!”她忍不住再次喊出声。 “是谁给你的胆子碰她的!”怒吼而来。 方琪的脸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只怕花容失了色,因剧痛而扭曲到极致的脸让身边的人看得心底颤抖。旁人只道:这军官果不好惹,一个女人他也下此狠手。不觉寒意袭身,望而生畏。 “诶呦,这是闹什么呀!”一袭清脆打破店内沉寂的氛围,说话之人正是刚包装好一份酥糕的素姨,看呆了眼前一幕。 暴戾乖张却面如美玉的军官,颜容惨白却扭曲不成样的方家小姐。 “小姐,你的脸!”小鞠声音低低,带着哭意。诺澜微凉的玉指触向自己的面容,顺着感觉再低头一望时,血似玉珠粘在其上。她微微笑道,轻轻握住面前小鞠欲伸来的手,安慰性地摇摇头,走到那军官面前,缓缓道:“将军,放了她吧,我们没事!她毕竟是女子!” 众人看得心惊,那方家小姐泪水直逼,口中一直喊着“表哥”二字,却是谁也不敢上前阻止。军官男子身姿挺拔,气势逼人,可看向身旁女子的脸时,眸中所现却是与众不同的柔色。 素姨放下手中糕点,急忙走来:“将军大人,饶了她吧,虽她错在先,但也不能将人的手折了去!” 年轻军官并未有丝毫动作,那力度不增不减依旧不动,素姨愣愣站在一旁,还想说些什么时,却惊觉那俊美非凡霸气侧漏的脸上唇边弧度扬起,那抹微扬竟如此引人痴狂。 素姨的脸色突然染上一抹苍白,她看到一双娇嫩的手轻轻扯上那个暴戾军官的衣袖,她听得那双手的主人浅浅的声音酥软又绵柔:“放手,好吗?” 店内再次沉入一阵寂静,而让素姨觉得更为惊讶的确是在女子一声的问句后,那军官果真放了手。 众人看不清状况,他们只能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圈,小鞠和素姨一左一右围着,这正好遮住诺澜刚扯住军官男子衣袖的一幕,只觉松了一口气。 方家小姐身旁的丫鬟早已泪眼模糊,吓得在一旁一直不敢出声,一见此刻小姐被放开,愣是傻了一刻,在身旁方琪的怒吼中回过神,一主一仆相互掺扶低哭。而方琪口中喊着“表哥”二字未停。 而这边,素姨早已折回取了些自备的药用品替小鞠打理额头上的伤,小鞠担心自家小姐的伤,正欲上前替小姐打理先,却教另一只手抢了先。她心里不知是喜还是悲,手顿在一半,被身旁素姨轻轻扣下,乖乖任凭素姨帮她上药。小鞠心里矛盾,喜的是在小姐有难时,有人救了他们;悲的却是这人不是少爷,而是这军官男子……曾子佩! 诺澜脸上凉意愈浓,膏药慢慢滋入脸上的肌肤并不疼,她看着面前人动作轻缓,温柔异常。 “幸好只是左脸颊浅浅一抹,否则她那四足都不够赔你的这点肌肤!” 诺澜眉心微蹙,一股寒意如电流般一窜而过,这是她不曾从他身上感受过的。再次撞进他的眸时,除去一身军装的威武,他还是亦如以往的温柔,是她多心了。 “谢谢!”诺澜不着痕迹地轻轻推开曾子佩的手,她的身份现在毕竟不同。 “只是替你上药而已!”诺澜听出他语气中的一丝的不悦,看他眉目清淡,眸色幽浅,是她……太敏感。 见她没了婉拒之意,他拿来手里的药膏上了前去。只是,还未碰上她的脸,一只手横空凌来。 第三十二章 一纸方帕 鼻尖淡淡雪茄的味道萦绕,夹着一股清新让人舒畅。 诺澜微抬了下颚,双目灼灼望着环着她身子,下巴细细青胡渣密布的男子。 突然想笑,这男人,一向最注重外表的男人,是有多少天未清理自己的胡渣了。可是脑中突闪现一幕紫色衣裙飘飘,她将头不由偏向一侧。 曾子佩温雅一笑,半空的手转向一侧,身旁同穿一袭军服的副官递上刚才的一只白色手套,他漫不经心地接过,又漫不经心地戴上。 素姨手上的棉签忽被一人夺过,正欲指责那人的不礼貌时,却下不了口。她识趣地退了下去,见一群人拥在门口,她转身对店内原本等着的几位客人致歉:“实在不好意思,今日小店做酥点的原料不足,让各位客人久等了,明日小店定送上双倍酥点以作赔偿!” 众人心里了然,随着店内人的出去,门口的人也先后散去。 “你就不能轻点嘛?很痛诶!”小鞠看向来人,白眼怒瞪他。 “痛,你活该!”他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了许多。刚才和少爷匆匆赶来,在拥挤的人群外他看不清里面,只是左右摇晃间,看到自家少奶奶侧脸一道浅浅的血迹。他大惊,第一个念头便是谁如此大胆敢欺负到少奶奶身上。侧前方身影微动,右手下意识地紧扣大拇指,他知道有人会很惨,因为这是少爷在极怒时常做的小动作。人群里没有人喊话,他们却不自主地让开一条道来。 目光紧紧拽在少奶奶的脸上,一只手却突地横空出现,似要触向那抹浅嫣色。他大惊,却在人影闪动间,放下悬着的心,因为他知道有少爷的地方,就不需要去担心少奶奶。 心又猛地跳起,那她呢,那个活泼随性,耿直大胆,似天不怕地不怕的总是不忘保护少奶奶的丫头,却单又唯独害怕少爷的丫头。略微一扫视,他怒上心头。她的脸不同于少奶奶的精致小巧,而是那样的圆润可爱,老是跟在少奶奶身边,却一点没学来那份安静。 而此刻他扫视间,瞥到少奶奶的身影后,一个安安静静,端端正正地坐在椅上的人。她面前一个浅衣女子一只纤细小指掀起她额前的发。他一震,那白皙可爱的脸上竟有个不大却也不小的凹进去的口子,但是血迹却不多,看来是有人替她止过血了。但看她那紧紧扣在椅上的手,脸上的淡淡模样让他气得发抖。平日里一副生人勿进的凶悍,此刻怎么变得这般隐忍。 他瞥了一眼被少爷环在怀里的少奶奶,往他们身后绕去,一把夺过那浅衣女子手上的物件;他清楚地看到面前那张可爱的脸先是愣怔了一刻,随即大大咧开他经常看到的熟悉又没心没肺的笑脸。他却不喜了,粗鲁地掀起她的额前发,重重一按,只听得她那平日嚣张的语气喊道:“淮书,很痛诶!” 淮书忍不住回嘴骂她活该,可是下一秒却不敢再用力。 “痛就给我喊出来!”淮书咬牙切齿。 小鞠望着那张脸,总是自恋的脸,而后“诶呦,诶呦,痛死我了!” 直看那生动的五官真真切切地扭在一团,余光处她紧拽在椅上的指拽上他的衣裳,他才缓缓笑了起来,却又止不住地让他心疼这额上的伤。 眸光微恍,少爷脸上一股淡淡的冷酷风霜。 诺澜眼前场景一变,她愣愣地由那青衫男子轻轻按在她肩上。人已坐下,再怔怔地看着他转身,去桌上将打开至一半的药盒子完全掀开。青衫男子微微皱了一下眉,里面一股浅浅的药味飘散入鼻,但只是一瞬。里面的小药瓶很多,皆是日常应急所用。他取出里面的一团药用棉絮和止血膏,拿捏在手中,再次回到诺澜身边。不顾她呆呆的眼神,手拂过她脸庞一丝的碎发,眸色温柔,轻轻撕开袋子取出里面的一团棉絮一点一点吸释那抹血迹,而后挤压出白色膏体,轻轻抹在上面。诺澜只觉脸上在触上膏药时一瞬的冰凉入肌。她没了意识,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该怎么做,不由得任他摆布,听他的话。 “头偏一偏。” 诺澜听话地微侧头,他没有说往哪边偏,可她却下意识地知道往左侧转动。余光处青衫男子不知从何处取出一纸方帕,他俯下身子向她压来,她下意识往后微微靠,不知道自己要躲什么。她的臂被男子轻轻松松握住,听得他在她耳旁轻轻颤出两个字“别动!”她就真的不敢再乱动。而后他拢她耳侧的发,呼吸之间,面上已被一抹方帕遮住。 她缓缓摸上自己肌肤,心里微恸,原来他在乎自己的这模样。 只一厘米的距离,她的手教面前男子的手握住,他轻轻说:“等回去我再让医生给你看看!” 原来他不希望自己留疤。也是,他是这座城里的大人物,出入各种场合,身边又怎能带一个丑八怪呢。他在乎她,在乎她的容貌,同时更在乎男人的面子和尊严。 而下一刻,他眸光锐利向呆坐在门口椅上的主仆两人望去,那抹寒意直直逼进方琪心底。 “表哥!”哭音重重,鼻息肿肿,方琪一下子扑到在来人身上,似有了依靠,开始放肆大哭。 搂女子在怀的来人棕色西装,眉眼浓重,样貌不属上乘,一身商场气息。他轻轻拍着怀里女子的背,下一刻却拉开女子,眉里带着厉色,低斥道:“琪琪,你怎这般不懂事,敢伤陈家夫人!” 方琪被突来的厉色所吓,她一下子呆在那不知所措,却听得表哥拉着她上前走到诺澜身边,“陈少,是我家表妹不懂事,我替我家表妹向你道歉,向少奶奶道歉!实在对不起!” “方少爷,我们做生意之人向来注重礼尚往来,你看……”陈随生眸色微转,那方琪全身颤抖起来,脸色因看到表哥少缓的神色再次刷上苍白,她手心冒汗,紧紧拽着身旁表哥的衣袖,“表哥,不要,不要!” 瞬间牙色锐利冲端坐在一旁的诺澜喊道:“那人!”她一手狠狠指着一旁悠闲的曾子佩,“不是你以前的情郎吗?他已经折了我的臂膀,怎么,还要用我的脸再换你的脸和你家那丫头的额吗?” “啪!”清脆无比的震响在一片沉寂中绽开。与此同时,一声怒喝:“放肆!这是你能说的话吗?快给我道歉!” 方琪一脸震惊看着头顶上的人,他眉色不同往日的宠溺柔和,一脸的怒意。 泪水滚滚,刚才接受掌的力道加上左臂的剧烈扯动变得疼痛异常。 她就直直看着他,不敢相信般地看着他。 “道歉!” “表哥!”声音已变得绝望。 “我再说一遍,道歉!” 瘫坐在地上的方琪苍白的脸上泪水不断涌出,她的目光紧紧拽在表哥的身上,目光灼出一团火,忍着臂上的痛和脸上的火辣,慢慢站起。方少不忍,他上前欲掺扶。方琪不着痕迹地甩开,一步一步向诺澜走去:“少奶奶,对不起,是我的错!”这一句话要了她所有的骄傲和优越。 眼前这一幕并不是诺澜想看到的,她心里微恸,其实除去自己小鞠的额上的伤重了些,自己脸上的并不觉得有何大碍。她小孩子心性,刻意去扇小鞠巴掌时没想到自己会冲过来刮了一下,但到底两家属于同一行业,诺澜不想因为这样的事让他们有更大的嫌隙。 她缓缓道:“随生,我并无大碍,她也向我道过歉了,我和小鞠都无事。” 不大的店铺里,此刻是沉寂,是漠然一片的安静。 似都在等着一个人的回应,等待着那个人的决定,他的回答才是真正的事件终结者。 那人不说话,他悠闲站着,一只手轻轻扣在桌上,回旋着那滴滴的声音。他,似乎在等什么。 “陈少,即是我表妹所冒犯,而你又不愿放人,那好,这伤我来受!”方家少爷上前一把拿起桌上的剪刀,“不要,不要,表哥!”脚下被一只柔软抱住,她另一手不便,足以见得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方家少爷生生定住。 诺澜站了起来,一步站到陈随生面前,她的面容被方帕挡去一大半,只剩一双眼睛波光异彩,凌凌生动。此刻那双眼,正灼灼望着男子,他看着她,她也望着他。 她用自己的手去触碰他搁置在桌上的手,她手中温度的微凉似引起他极大的不悦,他任她执起自己的大掌,眉梢淡过一丝漠然,她手中的柔咦已被他反手紧紧握在掌中,透来汩汩温暖。 而他耳边是她清流似的声音潺潺软软:“我真的没事!” 又是一段的沉寂,诺澜只觉自己的手在他掌心中似要流汗。 终于在一片死寂中她听到这个冷漠的男人开口:“既然我家夫人开口,我也不再追究,只是,我家夫人身边的小丫头她是当姐妹来看的……”男人故意拖长了尾音。 方琪立马将头偏向小鞠一侧,大喊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撞到了你!”话到尾处已是嚎啕大哭。 小鞠本听得那句“不小心”想一把推开面前的淮书,但看到小姐那轻轻的一瞥,她收住自己的暴脾气。 “方少爷,这是我也有过错,你带着方小姐去看看医生吧!”诺澜早已被某人搂在怀中,本挣脱了几下,却没想到他的力道蛮横又霸道,她只好就此作罢。 “多谢夫人!”方家少爷将地上的人搂起,却顾及她臂上的伤,满眼疼惜地将她带走。 人群散去,素姨从后厨走来,“让少奶奶在我们店里受了惊,这几份糕点就当小店的赠送,明日也定会多送上几份到府中聊表安慰。” 诺澜身旁小鞠笑盈盈接过。 在两人要走时,陈随生搂着怀中人顿住,诺澜也跟着顿住:“将军跟我真是有缘,今日多谢将军相救,救妻之恩,我定回报!” “不必,这是我的事,跟你可无关!”说完他瞥了一眼诺澜,细声说道:“她脸上要是有一个疤,这不管谁的手我都敢折!” “是,你有这个权利,但我的妻子我自然不会让她有一丝痛!” 各自离去,诺澜看见曾子佩眼里的一抹疼惜。 车早已备好在外,诺澜上车的一瞬,微风扬起,她面上的方帕飘然落地,正欲反身去拾“我的方帕!” 人已被整个塞入车中,她看见一抹高大的身影微微屈服在面前,一闪而过的视线。 那人已上了车,他轻轻的声音淡淡传来:“那东西在我面前不需要!”车子缓缓开动,又听得他旭旭道:“而且……”诺澜听他顿了一顿,“那是你不要的东西!是我的东西!” 诺澜记得,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他给她擦泪用的。 第三十三章 结发为夫妻 身旁的男人,又在生气,诺澜明显感受到了。 沉闷的气氛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他碰你哪了!”陈随生沉沉的语气传来,展示着他的烦躁和不悦。 “你不是看到了吗?”诺澜不想说话,她凝眸瞥了一眼身边之人。 “还有呢?”男人有了丝不悦。一双瞳孔肃地放大,直勾勾地望着诺澜。 诺澜抬眸,对着他道:“嗯,手上,臂上,脸上,还有头发!”诺澜一路将自己坐着的身子瞧了个遍,身旁男子面色越发沉如水。 “哪根?”好似有股微微的咬牙。 “我想休息!”诺澜忽然软了语气,她知道她抵不过他,他是温柔谦和的,可是发怒时也是她不敢想象的。 “我说,哪根?”语气加重,诺澜心里吨疼。她以为他在说方琪碰了她哪,其实刚才自己不知怎么一听他那霸道的语气,不由得也想对他发脾气;明明是他抱着别的女人在先,明明是她希望看到他的身影时,却不是他。他身上除了那股雪茄味,许是女人天生便是嗅觉灵敏的高级动物,刚才他抱她时,她分明嗅到一丝淡淡的花香,那,一定是那个女人的吧!心里堵着什么,她怎么推都推不开,只觉脑袋混混,加上脸上那抹药的浸入肌肤,有股凉意席卷周身,使不上气力。 “喏!”她随意拉起自己左侧的一缕发随意回答。诺澜转过身正对着那人,看他双目灼灼正瞧着自己,她突想起他刚才的不依不饶,心里又有些甜,说明他还是关心自己的是吗?她去触碰他的手,她明显感受他的轻微一颤,也是,她对他从来没有主动过,他是惊讶吧!她眸里隽隽,却清亮,她缓缓道,“她真的只是不小心碰到的……” 突然车身一晃,她的身子前倾,一双大掌已托稳她的腰身,她倒没有危机意识,话还在嘴边,“我真的没事,你别那么凶残,毕竟你们属于同行。”车子微抖,只是一瞬的摇晃,“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会打交道,不要为我这点小事弄乱你们的关系,而且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手已经被……” “啊!”车里传来一声低喊,脆生生的,来自一个平日里温婉的女子。 而后面跟着一辆同样的车。“小姐!”小鞠正昏昏欲睡地靠在身旁男子的肩上,不由得听到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叫喊。她猛地惊醒,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一跃而起。“嘭!”头磕上顶头结实的车板,身旁青年早已拦不及。 旁边低低的笑声传来,不到一会儿,爆笑出声。“坐下,坐下!” “我家小姐……”小鞠揉着发顶的剧痛,朝身旁人怒瞪眼珠,但提及小姐,面露焦色。 “你这傻子,那也是我家少奶奶好不好,再说少爷还在车上呢,你怕什么!”淮书一脸坦然,一身悠闲的倚在座位上。 小鞠愣了片刻,随即挪开自己与淮书的距离。 淮书的余光处,那抹身影一寸一寸挪开的微动,还有那细弱蚊虫般的声音低低传来:“有少爷在的地方才恐怖!” 另一辆车上,诺澜看着男子手上悠闲地把玩着一缕秀发。她震惊地望着男子,以及他身旁搁置的剪刀。他竟然在她刚说话的一瞬间剪了她的发。 “怎么不说下去,被谁!”男子瞬间的速度将她逼到车门处,她看着他那暴怒的眼神,黑得像漩涡般无底的墨眸,她下意识将双手抵在两人之间,澄净的眼里一片无措。 “你干嘛剪我头发?”诺澜怒看着他撑在她肩侧一只手掌中她的一缕发。 他顺着她的目光也去看,语气平淡道:“这是他碰过的地方!” 诺澜直视男子的眸,才后知后觉出原来他口中的“他”是曾子佩,不是她口中的“她”方琪,难怪如此怒气蓬发,只是他不相信她吗?她突然呼吸变得急促,因为那人…… 男子本怒气斐然,此时看着面前一张白皙透粉的脸,眸里带着紧张和无措。他心里笑,原来她面对他时也会紧张吗?他靠她极近,当耳旁处是她心跳的律动,是她那呼吸不均的吐息,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气息,他该死的发现他竟然对她怒不起来。她刚刚却还很认真地跟他比划着她身上被别人触碰过的每一处。 以至于他忽略了她口中的“她”是方琪,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女人,特别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男子,他心里有着潜意识中的害怕,那个军装男子会把她带走,会把他们之间一年来稍微建立起来的亲近破坏。他对她好,忍不住地拼命对她好,不仅仅是因为小时候的遇见,而是就那一眼,他便认定了她;即使她多恨他,不喜他。所以在听得她说“只是不小心”什么的时候,他连想都没想,一把拿起一直塞在车暗盒里的剪刀,剪掉那缕发。明明知自己无知,他们的关系怎么可能会因此被他一刀剪断,但他忍不住想这么做。果然,从来果断的他,变得这么幼稚起来。 他瞧着她,似把她瞧进眸里。 她不妖娆,不妩媚;却偏偏娉娉袅袅,顾盼神飞。他最爱她那双眼睛,笑时带着一股柔柔的水,旖旎婉转;更多的却是看到她安静的模样,她靠窗托腮,在那沉思,在那看景,那眼里清清澈澈,如云朵般透析,如星辰般璀璨。可是他现在很满意,满意她那双好看的眸里此时此刻装的全是他,陈随生的身影。自己好似融进她那碧水漓漓的眼里。 诺澜长长的睫毛微微煽动,像风,刮过无痕。 她的焦点定住,不是他那张俊美的容颜,而是他左肩侧一根细细的长发丝呈半圆形紧紧贴在他衣着上。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面前的他,刚才的心情一下子涌了上来,郁郁闷闷。 “曾子佩!”他不是就想听这个答案嘛,好,她便说给他听。 “哼!”不料身旁男子一声冷哼,“怎么,他为你折别人一只臂,你就感动了?” 听他那种讽刺的语气,她瞥他一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她带着一股倔强凝着他的眉眼。 却看着他似乎对她的话很有吸引力,他手撑在靠椅上,饶有兴趣地望着她,“哦?” 诺澜扭在膝上的手松开,她转过身子,对着那个等他话的男人,好看的下颌,青色胡渣点点;那慵懒的姿态让她心情烦躁。 “小刘,停车!” “你要去哪?”男人浑然的气息。 正开车专心地小刘在听到少奶奶的声音后,瞥了一眼身后,他的思绪要开始挣扎,这车…他到底是停还是不停,显然,车速平缓,他机智地选择了前面。 “你很吵,我很累,我要看看小鞠!” 诺澜紧紧盯着小刘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却不见小刘有任何停车的动作,正欲发脾气,身旁之人声音淡淡:“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跳车。” 诺澜简直一刻都不愿呆,这里的空气让她呼吸不畅,她猛地转过身,往那车把手拉去。自然,经过上次的教训,这车门早已被牢牢锁住。 陈随生悠闲看着身旁女子闹腾,这是他第一次看她这般和他玩闹,尽管在她眼里不是。 他看着她和他闹的模样,突然兴致高涨,继续道:“你不妨说说我怎么放火了,我便放你下车!” 诺澜手中拽车把手的动作停止在一半,顷刻的功夫,小刘眸光里那镜中少奶奶娇小的身躯向少爷侵袭。 只见她匍匐在少爷肩侧,又是一瞬的功夫,他只听到少奶奶的声音婉转,怒中带绵:“古来皇帝三千佳丽在怀,而你偏偏只娶了我一个,我倒觉得有些委屈你了。不如你多娶些你喜欢的女子进门,你也不用如此辛苦!”诺澜说这句话时,头微微高扬,语气沉着冷静,又是那份淡漠疏离,不在乎。 小刘不敢回头,不敢看,只能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专心开车。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淡得瞧不出的弧度:这是少奶奶在吃少爷的醋呢! 陈随生望着诺澜扬在他面前的手,葱白玉指捏着一根细软发丝,那怒气的模样反倒为她添上几分灵活和娇俏。 他忍不住将她抱在膝上,诺澜使劲挣扎,奈何她身心俱累,挣扎无果,就用手抵在他触碰自己身上的部位。 她背对着坐在他膝上,他鼻尖皆是她那卷秀发清香的味道,甘甜让人留恋。 “你是在吃醋吗?”声音浅浅,透过她的发梢传进她的耳朵,她竟听出那丝绵纱的苏软。 诺澜的手不经意间被他执起,那抹不易看见的发丝被他带到车窗旁随风而散。 心里有丝微动,她也不知道今日自己的话怎如此之多,好像要是不说这些话,她心里更加难受得挣脱不出来。她想,她难受,她要有人陪她一起难受。 静默了很久的时间,他弧度完美的下巴就这样一直抵在她的发上,一点点的重量。诺澜承受得住。 “我说完了,可以让我下车了吧!” 却突然,她的掌心被他握住,他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喜欢你吃醋的样子,不用把所有的情绪闷在心里。有时候只想你撒撒娇都好,我会纵容你,我愿意去纵容你,哪怕你还不喜欢我,但我一向喜欢把人绑在身边。” 耳边是他柔柔的话,很真诚。她本心气郁结,此刻所有的委屈全部在顷刻崩溃。她的眼里雾气蒙蒙,安静的车子里,除去车子开动引擎所发出的躁动,是诺澜小声到小声的哭泣声,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完他的话后,她会忍不住抽泣。 他的手在她肚腹位置用了些力,诺澜才觉她自坐在他膝上,全身紧绷。 好,既有东西靠,她自然完全将自己身上的力道全压在后面人的身上。 身后暖暖的力道传来,他的声音动听;“小鞠额头受伤了,她现在需要静养,估计她现在受不了你的哭声,现在你只能待在这里,讨我烦了。” 还没打算回话,他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许多哭,碰到伤口会很疼!” 不许多哭,大概是这世上最让人想哭的话了。她的泪如那绵长的雨,下个不停,就是想哭,自今天从看到他同那个女子紧拥的一刻开始就想了。 他将她抱回座椅上,方帕微拢,细细为她擦去脸上的泪。诺澜怔怔地望着,他那小心翼翼的动作。 小刘瞥了一眼镜中身影,唇角的弧度微微勾起。 许久,等他再用目光往后瞥时,少爷怀里那安然入睡脸上依旧挂着泪痕的女子,岁月就如这女子的脸,一片静好。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不知为何,小刘的脑海里出现这样一句话。 第三十四章 兰芝如叶莎 “阿婶,教我酿酒可好?”女子面容恬静,清新柔美。 “我也要学,我也要学!”那高扬的语调,如黄莺鸣啼般清脆,流水击石般透彻。 酱香工厂分为里内两地。冬日暖阳正好,一群工人正合力将一罐罐酱油抬到大院里晒日光。 裹着一件小夹袄的男孩穿梭在酱油缸间。那男孩穿着有些奇怪,本是一套奶白玉的西装套服,且不说大了些不合适,他竟在外面套了件极暗色的夹袄,看那有些老旧的款式还带着补丁,与里面那件干净大方的奶白西装格格不入。 他的额上已冒出密密的小汗珠,在阳光的散射下,格外亮眼剔透。 “好了,你去吧!”一个中年男子也是微微出了汗,浑身的热意卷卷,他笑着对那男孩道。 男孩干净的脸上展露出大大的笑容,只恨那嘴角咧不到耳边,只是那眉眼弯得倒是厉害。有人总笑话他,说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像扭作一团的麻花,格外丑;可是还有人说,那是阳光在日与月交换间留下的一条缝隙,一条在黑暗来临前依旧遗留在大地中的缝隙,是光,是温暖,是希望。他自然倾心后者的说法,也更喜欢说这句话的人,甜甜的,带给人世间所有的温柔。所以啊,他要笑,把眉眼笑到最弯,最尽头,让那微小得哪怕一厘米的缝隙都在绝地处逢生。 “诶,好嘞,那有需要帮忙你再喊我!”男孩回应完这边,又扭头向前看去。接着笑眯眯道:“姐姐你这只手加上你这颗脑袋恐怕也学不了!”男孩无情大笑,自然遭来一记明眸的怒瞪。 “小狐子,还要不要你的耳朵了!” 不错,男孩正是小狐子,他此刻发出尖锐的惨叫。他的耳朵教一名女子拽在手里。 小狐子疼得龇牙咧嘴,双手覆上耳旁的那只玉白指:“茹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快放了我罢,小狐子不敢了。” 巧茹听得那句“好姐姐”,心花怒放。她松开手,看那男孩雪白的肌肤上单单耳上一团红,红得明显。她摸摸小狐子的耳,眸垂向男孩的耳,头微微扬起,问道:“那你倒说说,我怎么就学不了了?” 小狐子眨巴着圆滚滚的两个眼珠任巧茹摸着自己的耳朵,一边向坐在一旁的阿婶走去。“这酿酒就像煮茶,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取其正道,始于城真,止于心性;这不仅要讲究原料的饱满,作具的完整,水的清透甘甜,还需酿酒人的好心性!” “呦,你这小孩懂得还挺多!”巧茹听着小狐子娓娓道来,不禁在他发上像揉肌肤嫩白的小娃娃一般左右揉捏。 很快便引来小狐子的不悦,他不满地看着某人在自己头上创造新的鸡窝造型,向上翻眼道:“我可不是小孩子了,今年冬天一过,我可16岁了。少爷说,那是真真男子汉担当的开始!” “哈哈,”巧茹笑道,“你家少爷那是骗你呢!哪有男子汉穿成你这般模样的!”巧茹一边说着一边用两指去戳小狐子身上那件旧色夹袄,一脸笑意。 小鞠笑嘻嘻地上前来:“是呀,狐子,少奶奶分明送了你好几套新衣衫,你怎还穿这件夹袄?” 小狐子瞬间安静下来,脸色稍微刷上一抹红色。 坐在椅上的阿婶停下手中的工作。她抬起头,那阳光温暖又耀眼,为她和蔼的脸上添上一片柔和之色。她笑道:“那孩子啊,怕弄脏了少奶奶送的新衣衫,舍不得穿呢!” “哈哈,哈哈!”一片开朗的笑声,回荡在整片工厂内。伴着阳光和淡淡的酱香,舒缓每个人的心田。 看着巧茹,小鞠,小狐子三人打闹的场景,诺澜觉得这样的时光既欢快又恬静。 诺澜拉拉裙角,微微蹲膝。半边脸向着阳光,半边脸自己轻轻用手托着,她笑得暖了四季:“阿婶,你怎么还会酿酒啊?” 阿婶看向身边在阳光下托腮半蹲的女子,她的肩上是卷曲自然落下的发,娥眉半露,秀出那份姣好的容颜。那半截手腕在托腮的时候显露,一条浅色玉编手链如即将飞舞起来的玉蝴蝶,便要冲破而出。 阿婶和蔼一笑:“少奶奶,你可愿意听我这个老婆子讲个故事吗?”阿婶脸上的笑纹斑斑清晰可见,可是眉目却依稀见一份淡淡的愠色。诺澜想,阿婶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气质佳人。 阳光碎落在发间。 故事里面听故事,就像在别人生活里看生活;山里山外,人外人。 “有个小小的村庄,那里的山很秀美,水很清澈。村落旁边傍着一座低矮的青山。山腰上有只住着一户人家,一个老人和他的孙女。那女孩儿没有父母,是老人带大的。他们掌管着一大块平地,那里种着大片大片的兰花,那是女孩儿的故乡,也是女孩儿的家园。女孩儿喜欢闻兰花的味道,淡淡的,浅浅的。女孩生在那片兰花中,长在那片兰花里,她是被兰花滋养的姑娘。 直到她遇上一个人,她永远记得那个人第一次和她说的话:‘兰之如叶莎,首春则发’。女孩儿从来未念过书,哪知这些文绉绉的词,且她的阿公也只教过她写自己的名字。可是那个人长得很好看,她喜欢听他嘴里讲出的话;他还跟她说:‘所以你才叫兰芝吗?’。 是啊,女子的名字叫兰芝。听阿公说,兰芝是阿公在那片兰花地里拣的她。爷爷念书也甚少,随意取的兰芝名哪晓得有如此来头!可是每当有人再次问起兰芝的名字时,兰芝都会轻轻念出‘兰之如叶莎,首春则发。我叫兰之。’兰芝很骄傲,她的名字原来还有典故。那个人总是跑到山上来,他们就约在兰花地里;鼻尖闻淡淡清香,视线所到之处是大片大片的兰花,浅蓝色的,没有醒目的艳态,没有硕大的花叶,就这样不争不斗,静静地散发它内在的高洁。他曾说:‘兰芝,你就像我眼前的兰花,质朴淡雅。’兰芝心里好生欢喜,她看到他的眸里是那兰花,也是她。” 诺澜看到阿婶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嘴里噙着一股笑。 “那后来呢?”耳旁插进一句话,诺澜侧头望了过去,巧茹不知什么时候停止打闹,也蹲在她身旁慢慢听了起来,她对身旁女子笑了笑。 “兰芝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有他的出现。可是她在幸福的同时每次都会回家后独自一人坐在兰花地里愧疚,愧疚什么呢,其实兰芝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上天觉得愧疚她,所以让兰芝认识他弥补这份缺失的爱吧。兰芝想不通的时候总会这样安慰自己。 他待兰芝很好,兰芝也知道他是个很厉害的读书人,因为他总能出口成章。兰芝爱他那份书生隽隽的模样,他会念很多诗词给兰芝听,他的声音带着磁性又好听。兰芝的脑袋并不灵光,一般他在耐心和她讲解诗词的时候,兰芝都静静地趴在他的膝上,瞪着大大的眼睛,很认真很认真地在听。他会瞥兰芝一眼,继续他的讲解。可是每次到最后,他都是无奈地摇摇头,然后低眸看那个在他膝上流着口水一副安然入眠的兰芝。他低低笑开来,刚才看她的模样还以为她很喜欢这些呢。他想着以后还是控制一下自己,少讲些好了,省得兰芝听迷糊了去,把时间都花在睡觉上。 可是大概他不知道的是,兰芝最爱这样的时光,听他讲他最爱的东西,那便是兰芝的最爱。 他同兰芝讲过很多诗句,兰芝却一句都记不得。但除了那句名字的来由,兰芝还记得一句,那便是“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他跟兰芝说,兰花象征着纯洁的爱情。兰芝永远记得,并且记了一辈子。 阿公的身子越来越差,他似乎也特别忙,他和兰芝说不要太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兰芝相信,一直都相信他的话。可是他好像真的很忙,忙得忘了时间,许久不曾来看她。而兰芝除了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阿公,其余时间她会一个人静静做到他们常去的兰花地里,开始想他。兰芝笑了起来,他们相处这么久了,好像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外,其他竟一无所知。 阿公有时会和兰芝开玩笑:又在看兰花!兰芝知道阿公这是在取笑她呢。她一笑过后,算算日子,他已经三个月没来找过她了。兰芝突然想下山去找他。可是… 她坐在门栏里,回头看卧在床上的阿公,那个笑得和蔼可亲的阿公,兰芝也笑着回应他。她转过头,心底一片悲哀。兰芝知道阿公时间不多了,阿公那么好,不,不行!那是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阿公,为她取名‘兰芝’的阿公,弥补了她缺失的亲情的阿公。” “茹小姐,你怎么哭了?”小鞠的声音低低响起,巧茹触上自己的脸,一片冰凉。她开口:“是不是他欺骗了兰芝,抛弃了兰芝。”诺澜将手覆在巧茹的手背上,明明阳光正暖,她的手心却冰凉一片。 阿婶婉婉一笑,她点头,又摇头。 “兰芝,你去找他吧,阿公在这里等你回来!”阿公的脸上是兰芝一贯见到的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兰芝最爱看阿公脸上那笑起来右侧脸上凹下去的模样,她觉得这样的阿公很可爱,很鲜活。 兰芝摇头说:不,我不会离开阿公的! 后来兰芝跑去后山的那片兰花地,采颉了一大束的兰花,直到把自己淹没。兰芝抱着它在胸前,向山下奔去,这是她第一次下山,她的笑绽在身后越离越远的兰花中,她成了兰花仙子,那么好看耀眼。兰芝的泪洒在脚下奔的土里,她的脑中全是阿公说的话:“孩子,你幸福了阿公才能放心走!” 山下的风景很漂亮,是不同于山间自然美的风景;山上清冷自然,而山下热闹又纷繁。 兰芝看大家都往一个地方奔去,炮竹喇叭的声响。她抱着一大束的兰花也去凑凑热闹。 许是她和大自然亲近惯了,她不太适应这份热闹;许是她从小到大眼里的颜色都是浅色,以至于她觉得这红色太刺眼。她觉得脸上好凉,明明是暖春的时节。兰花自手中脱落,谢了一地,纷纷繁繁,销匿在这喜庆的大红色中。兰芝想这质朴淡雅终究比不过那娇艳妩媚吗? 看他,那个心心念念的男子,一身的红装;而站在他身旁的新娘,一身的妖娆。” 同一天里,兰芝失去了一切。原来每个人都在骗兰芝。他骗了她,娶了别人。阿公骗了她,说会等她回来。 原来……世界这么悲伤! 后来,兰芝嫁了人,她学会了酿酒,那个人愿意为她守护那片兰花地,她很开心。” 第三十五章 待续的故事 故事之所以称为故事,那是因为它成了过去,当它可以被不痛不痒,不卑不亢地讲出来时,它便随风而散,销匿在天地间。可是总有个午后茶馆,一群听客,桌一把,酒一壶,小菜一碟,轩轩囔囔,热闹非凡。站台上那个一身长衫的说书人,在那娓娓道来并不属于他的故事。 或大或小,但都有一个开头一个结尾。 “少奶奶,少奶奶!不好了!” 故事是终结还是待续,都被这声焦急的叫喊所打断。 “我这有两个消息,您是想听……”一个小厮跑了进来,气色难堪。 “笨,自然是好消息!”巧茹一抹脸上的微凉,瞬间站起来替诺澜回应道。 那小厮听着巧茹的话却朝着诺澜苦着脸色回道:“少奶奶,没有好消息!” 巧茹吸吸鼻头,恢复清明之色:“蠢的你,没有好消息,你作什么这么问话?”巧茹赏了他一记白眼,续道:“快说,怎么了?” 与此同时,小鞠也将诺澜扶起。 “外面有两批人,一批较少,只三四模样的人数,另一批比较大,十来个的模样。那少的人似乎是少奶奶娘家的人,说是温老爷挪用公款,被抓进牢里去了。”小厮着急,口齿很快,一张脸通红。 “什么?”诺澜和巧茹同时惊起。两人互交眼神,诺澜急道:“怎么可能!” “诺澜,你先别急,别急!”巧茹的手轻轻拍打在诺澜手背上。 她又转过头,继续问那小厮:“还有呢?” “还有,还有……”小厮说得急,口齿模糊了一下,他使劲咽了咽喉咙里的一声干涸,接着道:“那十来个人样子凶狠,手上皆拿着工具,说是吃了我们陈家酱油拉肚子,来讨个说法的。这……少爷又不在家,这可如何是好?” 那小厮说完,气喘声犹在耳旁,他一双眼睛紧紧盯在诺澜脸上。 厂子内,荣管家听得动静,走上前来,他神色肃穆,上前道:“少奶奶!” 未等诺澜等人作出决策,外面数十人突然气势滂沱般涌了进来。看来人,个个皆是年轻气壮之人,脸上愤恨,手里拿着长短不一的棍棒。 有人张口便喊道,声音雄厚浑畅:“你们陈家少爷呢,快出来给我们给说法!你们也算百年字号的老招牌了,怎么能这般骗人?快出来,我们今天就要个说法!”一看此人,站立中间位置,且气势看上去明显比众人强上几分。诺澜等人明白,此人定是众人中的领头。 诺澜朝荣管家望去,她朝他微微一点头。荣管家已朝那群人走去。她的脑中突然记起那个男人的一句话:有什么事记得找荣伯。他既这般跟她说,她就相信她可以去依靠。 “这位兄弟,不知是何事?”荣管家直接对这位领头人说话,他到底阅历多,语气不乏谨慎与尊敬。 那人一看荣管家,歆长的身姿,气色沉稳,一股子的从容面色。他皱起眉头,并没有被震慑住,他哪管这么多,手中棍棒捏紧了几分,在地上一剁,颇有几分不满的神色。他粗着嗓子道:“你是谁,你能管事吗?” 荣管家道:“上门都是客,我们陈家酱油厂一向秉承顾客就是上帝的原则。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能帮的我会尽量帮助你们!” 既然听得他这般说辞,领头人也就直接道明来意,有些不耐烦:“我们知道你们陈家酱油厂一向做的是大生意,这酱油牌子也算从祖辈上传承下来的,在我们安城是第一字号;我们也一直相信你们,一直以来从来只买你们家牌子的酱油。可是最近城里消息闹起,说是这陈家酱油厂被退了好几个大单子,我们这小老百姓哪知你们生意人的事,只管过我们自己的生活便是了,也就这样听听故事罢了。哪知昨日新买的酱油,吃了竟坏了肚子,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人现在都进了医院!你说,这是不是欺负我们这群小老百姓!看来那传言不错,你们陈家就是酱油出了问题,才会被退单,也就我们傻,没看出其中明理来,害了自己的家人啊!” “是啊,是啊,我家女娃一直喊肚子疼。你说,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给我们个说法,给个说法?” 自领头人一番说辞,后面的抱怨声音此起彼伏,众多吵闹声拥在整个酱油厂,里面的工人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站了出来。 “大家稍安勿躁,先安静下来。”荣管家的声音在一阵杂乱中显得淡定从容,他抬高了的声音带着浑然,“大家安静!” “诺澜,你看,这些人分明就是来找麻烦的,哪有他们吃了酱油妻子儿女都躺在医院,自己就好好站在这里,还大声喊话的道理,分明是来敲诈的!”巧茹额头皱紧,一脸的不满意。 身旁诺澜峨眉紧蹙。 这些人本就是来讨说法的,不由慢慢安静下来。 “是我们的责任,我们陈家酱油厂自然会承担。对于各位的家人身体抱恙,我们也表示痛心。但若说这是我们陈家酱油所出的问题,请问是否有何证据。只要是有任何证据证明这问题出在我们陈家酱油上,我们定当承担这个责任。但若不是,你们这样拿着工具随意进入我们工厂,是可当私闯为罪的!” “荣管家可真聪明,不愧是你们陈家的大管家。”巧茹昂扬起头心里大块。 那群人听得荣管家一番说辞,心里测测。人群中有人小小低呼,相互交换眼神。听说那句私闯的罪,气势瞬间灭了下去。 那领头人向身后瞥了一眼,在那些人小声的交流中重重一咳,他回过头再次直视荣管家的眼睛,只道:“你,你别想推卸责任。怎么就不是你们家酱油的问题,我们这么多人难不成会诬赖你们不成。你别和我们说话,找你们家当家人出来。怎么?主子不敢出来,不想承担责任,就找你们管家出来挡人了是吧!”那人脸上一副蛮横,语气咄咄逼人。 “是啊,是啊!” “找你们家主子出来,出来……” 后面的声音不断加大,而且伴着手里杂乱的棍棒交替声,又是一阵吵闹。 “诶呀呀,这群人还真是不可理喻了。他们是特意乘你家男人不在,来……”身旁巧茹义愤填膺,一转身的功夫,诺澜的身影早已走上前去,她话还在口中:“诺澜!……” “大家别吵,先安静下来,我是陈家少奶奶。” “女主人啊!”那人左眉一挑,脸颊上多出的肉还在微微动弹,“怎么,陈少是靠女人吃饭的吗?” “你放屁!”巧茹声音洪亮,脆生生响在偌大的厂子里,“你这话怎么这么难听!” 领头人一脸不悦,眉头更紧,他看向巧茹:“你一个姑娘家说话才难听!” 巧茹正欲反击,诺澜伸手挡在巧茹身前,她上前一步:“我家夫君不在家。有任何事找我即可。方才你们一口咬定是我们陈家酱油出了问题,我只想要个证据。” 那人看诺澜一身纤柔,语气间却沉稳淡定,那人道:“证据?我们的妻儿躺在医院里便是证据!” “那敢问,是昨日发生的事故吗?”诺澜问道。 领头人不明之意,他向后看了一眼,后面的人不敢作声,相视而望。 “是!就是昨日!” “我们家前天刚买的酱油,我家大儿子昨日回来看完我们,老婆子便说要煮个红烧肉给儿子吃顿好吃的;于是新开了那瓶酱油,他吃得多,就…就…进了医院……”一个在人群中当属年龄最大的中年男人开口,语气隐隐有了哭意。 “你听见了吧!我们家人都这样了。你们却还在这里推卸责任!说吧,这人还在医院里,可怎么办啊,反正不管你们怎么样,我们已经报到警察局去了。你们看着办吧!” “什么,你们还没搞清楚真正的原因,竟然先报了官,你们有没有脑子啊!”一手叉腰的巧茹不由得愤怒起来。 “让开,让开,警察来了!”身后有人高声大喊。 人群中让开一条道,一位身着警察制服模样的人踏步前来,他的身后还有五六个同时身着警服的人。 厂子里一下安静下来,诺澜看着来人,中年年纪,身形不高,脸色暗淡,不过那嘴角却仰着一股气。很眼熟,诺澜脑中闪现过一个身影,这人她是见过的。是上次在曹婉琴的生日宴上见过一眼,安城警长身边的一个下属。 “金局长,你好!”诺澜淡淡问好。 “陈夫人还认识我啊!”金局长语气甚是有礼,带着一股大方之气。 诺澜回以淡淡一笑。 金局长甚有眼力,轻环一眼,沉声喝道:“你们这群人,怎么回事?不是说过了吗,既把事情报与我们,我们自然会处理!现在这是什么样子,一个个拿着棍棒,难道想吃牢饭吗?” 那群闹事之人声音再次起伏,领头人上前道,“不,不是,警长,只是我们的妻儿还在医院等着医药费,而你们却迟迟不来…所以我们想着……” “放肆,这陈家是你们想闹就闹的地方吗?”金局长喝道。随即转头甚是恭敬地对诺澜说道,“陈夫人,正所谓无风不起浪。既然这事情出了,我们作为安城警察,是必有义务保护好每个公民的安全的。且不管这事是真是假,劳烦夫人同我们回趟警局,做个小小的调查。” “等等,凭什么让我们家诺澜跟你们走啊!” “小姐!” “少奶奶!” 诺澜身后,巧茹,小鞠,荣管家,及一大厂子人的声音同时惊起。 诺澜淡淡一笑,缓缓道:“自然,既跟我们陈家有关,不管是何事,我都会配合,以好证明我们陈家的酱油毫无问题!” “嗯,好,夫人果然是明理之人!” “少奶奶,我跟他们走!”荣管家的声音在诺澜耳旁响起。 诺澜却摇摇头,她说道:“荣伯。”清婉的声音尤在耳旁,他身子隐隐一震,她并没有叫他“荣管家”,而是随着少爷的口,尊尊敬敬地听她喊“荣伯”。她的声音如天籁般好听,也淡定从容,“你是陈家大管家。他不在,我又不懂这些事。荣伯,你得留下来替他管好这里。他说过,我可以信任你,所以怎么能让你走;况且去一趟只是做个调查而已,我知道我们陈家光明正大,不怕什么。” 荣管家从诺澜的眼里看到一股坚定,那凉凉的眸子里让他觉得震惊。身后一大厂子的工人,他身子挺拔修长,要不是年纪在这,到底跟在陈随生身边多年,隐隐有他那份坦然的气质。他颔首,“是!我在这里等少奶奶您回来!” “诺澜,你放心,我去找我父亲!要不是你哥也出差了去,我才不会让你受这份委屈呢!” 巧茹握着诺澜的手,认真说道。 诺澜回握,向诺澜点头示意她放心。 “金局长,我们走吧!” 金局长道:“委屈陈夫人了,这边请!”他的手抬起,作出请势的动作。 才踏出一步,身后略带苍老沙哑的声音低低传来:“少奶奶,阿婶的故事还没讲完呢,等你回来阿婶再讲给你听。一个好的故事是有头有尾的,你莫要只知故事的开头,错了结尾。” 诺澜停下,回眸轻轻地笑道:“阿婶,兰芝更爱愿为她守护那片兰花地的人是吗?” 她回过身,没有看见阿婶的点头或摇头,她知道或许阿婶也不知道答案。 她轻轻踏出那一步,她清楚她的路在前方,而兰芝的路在身后。 第三十六章 兜兜转转 “金局长,我们这是去……”车里的诺澜分别看清这并不是去警局的路上,因为警局位于安城中间地位,而去那里必经过宁安南路。可此刻这辆警车的轨迹分明是往北路驶去的。诺澜不禁微微皱了眉。 坐前排的金局长向后侧偏偏身子,头侧在一半,那过路的风景一路变换。他的笑容凝合在脸上,语气却不失恭敬:“夫人,我们在调查前得先去一个地方。我们顶头上司说了,要把你啊安全地送去那里调查。您放心,我们绝对保证您的安全。” “顶头上司?”诺澜轻轻重复,“是?” “嘿!”金局长笑道,眸光湛亮,“到了您便知晓了!” 诺澜心里疑惑,见那金局长转过头,端坐了身子。她知道那人定做了吩咐,恐怕她再问下去也不会知道些什么。 车外人流穿梭,安城依旧是那个繁华热闹的安城,只是这黄了的叶片已朔朔飘落,不见其踪。光秃秃的枝丫,缺少落叶萧萧的舞曲,凋零过后那种干净的风采,是安城冬日的美。 “有一事想请问局长?”诺澜手心紧握。 “夫人,何事?” 脑里的思路突然混乱。诺澜暗了暗眸,头转向一侧,酒店的繁华一闪而过。她只道:“嗯,没事,我只是想问还有多久?” “快了,路程不远。” 车内再无声息,诺澜的心却更加不安。她临走前叮嘱小鞠回温府看望,不知那消息是真是假,本欲开口相问,只怕一切没那么简单。这事是说巧合全凑在了一起,还是说是天意。 前方的道路渐开,变得宽敞明了,笔直的大道两旁林木繁茂,四季松伟岸高拔,细细的如针刺一般的叶子,生命力果然比其他叶片强上许多。仿佛由冬日变幻春季,眼前的一草一木都勃勃生机。 前方直挺大路开辟出一条右道,车子转向,稳稳前行。 “夫人,我们到了!”金局长的话突然响起。 诺澜眼前的景色变得鲜活多彩。 棕色栅栏枝叶缭绕,青青草色拾栏而上,一路蔓延,一路繁茂。竹篱围绕,中间是白玉大门,半椭形的门顶柱柱玉干鼎力,形成磅砣气势。 车子在门前一刻位置缓缓停住,金局长奔下车来,拉开后排车门,声音清晰透来:“夫人,请下车。” 诺澜动动脚步,低头微俯身子下车来,白色高跟轻扣地,与那一地的玉瓷砖相得映彰。 这竟是一栋白色洋别墅。整个园子造型相当别致。 古说:天体至圆,万物做到精妙者,无有不圆,圣人之圣德,古今之圣文,法帖,以致一艺一术,必极圆而登峰造极。自古就有以圆为贵,圆被赋予了极其优美的象征意义。诺澜眼前的这栋别墅就完美地诠释了这一点。圆形的花园环绕,白色洋房层层嵌套,独立而优雅。左侧花枝纷繁,最显眼的是那一路蔓延的低矮山茶花,高度只刚到诺澜膝盖上一点,花香不浓,淡淡清浅。那是诺澜冬日里最爱的一种花,倒不是爱它的清纯抹白,只因那中间一簇浅黄色的花心在风中冷冷摇曳,喜它那顽强。 “小姐,这边前!” 诺澜的眸还盯在黄色花蕾上,她身后轻轻响起一句悠悠的话。她回过头,一张慈善的面容映入眼帘:她一身浅绿上衣,下搭同款色系长裙,声音温和,眉目和善,嘴里一直挂着极舒适的笑容。 诺澜回以笑,刚想开口回应,却发现金局长已不知所踪,连那辆警车都消失不见,仿佛不曾来过。她带着打探的目光环了一眼前方的洋别墅。一下子不知脚该如何踏出。陌生的地方让她内心有些许不安,只有那淡淡的山茶花才让她觉得有几分熟悉感。她就那样怔在原地。 “小姐,这边请!”身旁那道温和又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它拉回诺澜的意识。诺澜轻轻点头,向前跨去。 “请问……”诺澜突然顿住,还有脚步。 “小姐,您叫我凌姨就好!”笑容干净,眉目寡淡,凌姨在诺澜身旁微微欠身道。 “凌姨……”细细如泉水般的清澈。 “小姐先去休息,我们家少爷还未回来;不过看这时刻,估摸着他马上就能到家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愉悦,期待这栋房子的主人归来的愉悦与期盼。诺澜听得出来,她很快乐。就像那种母亲在等待儿子下班归家来的满足感,平淡又温馨。 前方台阶层层,铺地而来的是晶亮的鹅软石,密密不透一个空石子的缝隙。 “小姐,小心,凌姨扶着您,您鞋跟高,这路虽是被石子铺的满满的,难免会磕碜着。”还未等诺澜拒绝,凌姨的手已经搀上诺澜的臂;诺澜怔了一怔,看那凌姨面色自然,笑容一直挂在嘴角,浅浅的,继而又听凌姨絮絮道,“我们家少爷啊,最爱赤脚走这路,他说凉凉的!真像个小孩子,还说这种话!可是他又说,只有经历过这种刺骨的冷才能真正享受家里地毯的软。” 一步一步的颠伏,诺澜觉得甚是奇妙,身旁凌姨细心掺扶,她的步伐轻缓而细碎。诺澜有些好奇她口中的少爷是个怎样的人。 “谢谢凌姨!”身子已经站定,诺澜回头望那一小段的破碎,足足3米长的距离,她在想那个赤脚走在上面的人心里一定是冷的。抬头往阳光方向望,冬日的它并不刺眼,尽添暖意。它洒落在石子上,石子光滑闪亮。诺澜想,起码它现在是有温度的,不是冷入骨的。 “小姐好!”身后猝不及防响起整齐统一的问候声,诺澜过头,左右两侧仆人站立齐整,皆是绿色系衣饰,脸上神采奕奕,有礼异常。 诺澜看着他们,眸色晶亮,亦如那鹅软石,濯濯发光,她有些无措地望着这群人,定在门口。 凌姨轻笑:“小姐,我们进去!等少爷回来。”她又忽朝着一人道,“去给小姐倒杯茶来。” “是!”一个身子甚是窈窕的丫头转身离去。 诺澜坐在沙发上,轻轻环视周身。整栋房子偏向于西式风,琉璃花瓶在前方饮茶小桌,右方石架,左侧书桌皆有所见,不同的是插于上面的花品种不一,色系不一。但皆属冷色调,倒不会浓艳得与之冲突。整个房子中空悬垂,楼层上方围栏环形,中间好大一株植被静静垂立。厅子极大,诺澜坐着的地方直属厅堂一角,那边有些空,倒是显得清冷了些。特别适合开舞会,人填满了,也就不会有那么空荡荡的感觉了。整个造型来看,这家主人特别偏向清利风格。 “那边家具好像有点少。”不知怎地,诺澜下意识中脱口而出心中所思,话出口才惊觉有些失礼。正欲解释,凌姨接话道:“是吗,我也觉得那地宽敞了些。不过少爷忙,难得回来几趟,都没有时间好好布置布置,我们也不敢瞎忙活,怕他不喜。”那凌姨又望了望诺澜,道:“那小姐觉得应该添些什么,少爷一定欢喜的。” 诺澜刚才一眼的直觉便想出,该把掩没在角落里的那架钢琴放置于那块地来,这样既不会沉封钢琴的华丽,也装饰了这厅堂的空冷,但是诺澜并未说出口。 视线在那架钢琴上,一个绿衣少女走近视野,她手上捧着一个托盘,款款向她走来,笑容大方。 “小姐,请喝茶!”那绿衣少女双手上前,白皙手腕在递茶水时隐隐显露。也不过双十的年华,脸上两颊似被胭脂拂过,盈盈粉红装点得恰到好处,很美,很舒心的美。诺澜看着她,那娥眉心处让她觉得有些眼熟。水递在空中,诺澜下意识去接。 “嘭!” “嘶!”小小的倒吸声在偌大的厅堂里有一丝的回音,白色肌肤上水珠滑落,像极了欢快的水精灵,一颗一颗弹跳而出。 身边人开始变得慌乱。 “小姐!”是凌姨的声音。 “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是那绿衣少女的声音。 前者担心焦急,后者惶恐紧张。 “没事,没事!”诺澜低头一看,在凌姨手中紧紧被她握住的手腕那,手背通红。 “快拿药箱……”凌姨的声音变得急促有力。 “走开!”一声暴怒响起,高大的身影笼罩,身前那绿衣女子的身子摔在一侧。诺澜担心,正欲起身,身前那高大的身影已单膝跪地。一身的军装,巍峨挺拔。手愣愣地被人握在手里。 “凌姨,药呢?”一声低吼,沉沉怒气隐在其间。 “少爷,药在这,在这!”凌姨迅速将手中刚接的药箱打开,取出一小瓶液体和一袋棉签来。 本来是诺澜去安慰凌姨和那绿衣女子,被茶水烫着手背而已,虽痛却也还忍得住。只是这一瞬,她的心里百感交集。 时光赋予了他什么,面前的男子她看不清他的全部面容,他的军装很漂亮,周身的气场变得凌厉强势。她没想到那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穿起军装来如此好看,仿佛这就是为他量身定制般,仿佛他与生俱来便该这身装扮,以至于她词穷到只能用“漂亮”来形容它。 他神情专注于她的手,她的眼专注在他的军装上,身旁凌姨嘴角清浅。他的动作很轻柔,靠近她的手上他在轻轻吹气。茶水的滚烫与那药水的冰冷混合交加,以及那柔柔的吹息,让她一下子恍了神。 “你好像……黑了些。”是谁先开的口。 那双幽深的眸似漩涡将她淹没:“是吗?”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在她面前抬头,嘴角一侧弯弯的笑,那么不经意。 他继续手中的动作,“还疼吗?”他看见蕴在她眼角的雾气。 诺澜摇摇头。 “工作懈怠,拉她下去,领罚!” 诺澜只看见他头微微一侧,目光凌厉,她才看见跪在一旁的绿衣女子周身颤抖。她才完全惊醒过来,出口阻拦:“将军,你别责罚她,是我自己刚才没留神,没接好杯子……” 身旁的人已经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在自己身侧,大掌一环,稳稳拖住诺澜的小脑袋向自己怀里拢去。 闷闷的,只听得他在她耳旁道:“不要叫我将军,你明明认识我!” 视线被挡住,呼吸之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刚才对陌生环境的紧张此刻全都消散。或许她本身就是个简单的人,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简单处理,包括情绪。就像此刻,在她刚才从陈家走出的那一刻,陌生的警车,陌生的别墅,她的心里不安紧张,可是只要一看见熟悉的人,她会渐渐安下心来。 “曾……子佩。”闷闷的声音自怀里传来。 “嗯?”好似不甚满意。他眉心微蹙,他不开心,因为他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的不安,他知她的顾虑,“就算我们做不成夫妻,我当你哥哥也不行吗?” 怀里人安静下来了,很久很久那软绵绵的声音低低从下巴处传来:“子佩哥……” 子佩,子佩。 还有多少人记得那句诗经:“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第三十七章 有备而来 三日前,向来沉寂已久的安城再次掀起一股热潮。 安城内,上到警局官员,商场人物;下到普通百姓,家居人民;甚至安城主街,各路小街,茶馆,酒店,无一不幸免地听到“川缘”二字。 说起那川缘,不得不介绍一下安城的“邻居”;安城地理位置偏中靠里,大城市一般人口密集,比如说上海,天津等地。然而安城人口虽比不得那地方密集,面积却是比之大上一半。安城四周各省相拥,偏上靠右是以药材出名的五溪城,此地地势偏高,多以丘陵为主,因而各类植株繁多,人们都以采药为生;而毗邻五溪同样紧邻安城的便是“江户”城区。江户,顾名思义,这个城区以江为生,以户为民。此地最繁多的便是“江水”,小到溪流,大到湖泊,所有的河流溪水皆朝一个方向而去,流进最大的主江。 我猜想这条主江应该是我们江宽水阔,奔腾不息的沱沱河,即源头自今日青海省南部的唐古拉山脉的主峰格拉丹东大冰峰而源源不断奔流的长江。当然,我只是这般猜想,因为妈妈同我说,“江户城”内有一条排名第二的河流,名为“格拉江”。 唐古拉山脉的主峰格拉丹东冰峰高耸巍峨,而在藏语中“格拉丹东”的意思便是“高高尖尖的山峰”,这座冰峰就如巍峨中的一柱秦天大柱,身下所系七十几条现代冰川河,责任重大。而那条“格拉江”虽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它也同那冰峰一般,滋养这“江户”百姓,孕育一代又一代的生命,顽强不息。 而在外婆那个时代,不知是何缘由,那条“格拉江”早已换了姓名——楚江。这也正是安城同江户城最为之联系紧密的一处。在安城,那河名为“安江”,属上游,而一旦流入江户地域,它便被江户人民惯上“楚江”之名。河流交界,来往密集,这条江水连接了两个城区,也维系着两城的经济贸易往来。 而之前所说外公常常出省做的生意,有之一大半便是来自这“江户城”。江户城区更靠近大城区,从某些方面来说,经济自然比安城繁荣几许。 而另安城上下轰动的便是来自上海的一名神秘贵客在江户地区举办的一场盛会——“川锦缘瑞商华盛会”。这位神秘贵宾自然大有来头,听说他是一名政客。只不过大街小巷各有传言:有人说这位有权有谋的贵宾是兴趣广泛,只为广交佳友;还有人说他不仅是个神秘政客,更是一位情圣“才子”,他所举办的盛会只不过是一掷千金为佳人。 当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他们有他们的故事,我们无从所知无从所解。谣传纷飞,那都是一瞬而过的事。也许某个茶馆饭后,它只是一个用来闲聊的话题。 有人疑惑为何如此重大的盛会会选择在江户这等小地方举办,这也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于是传言再次流起,那名佳人是江户女子。这倒更让我相信这传言后者更多些真诚。我不禁深深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 这次盛会主要面向江户,并且是开放性的。因此江户邻省各大人物都会慕名而来。不过也不是什么人想来便来的菜园子,只因那主办人开出的三个条件,缺一不可。这三则规矩一立,自然让一些无事之人望而却步。 我越发好奇,问道:“妈妈,那三个条件到底是什么啊?” 妈妈嫣然一笑:“保密!” 是夜,明灯摇曳,窗外射出一抹淡玉银光,落了一地霜华。 “扑”,银光忽灭,男子身形修长,墨深如海的眸淡淡瞥过床上安静呼吸的女子的侧脸,脚步一跨,踏出房间。 “少爷,小姐歇下了。”小鞠声音疲惫,陈随生凝眸,他轻轻说道:“你也早点下去休息吧!” 陈随生屹立在门前,淡淡风华。那紧抿的唇,幽深的眼,身后明明是自己的家,一推便开的门,他却连转身都觉得艰难无比,那里是他走不去的心。 男子步伐微微顿住,忽而抬头,眼轻轻扫过隔壁的明灯,向那走去。 “淮书,如何?”男子坐在平日里常坐的金檀软椅上,眸色暗了几许。 名叫淮书的青年上前,手上一叠黑子白纸递到棕灰色的木檀书桌上,道:“我查过了,前不久的退单是那柯美黎酒店,合铭酒店,以及琴瑟饭馆,曼声饭馆所退,这四家……”淮书话语稍顿,继续说道,“这四家店的老板一直是我们陈家的老顾客了,虽然各家之间表面和谐,但到底属同一行业,难免暗里有些竞争。前几年还因地皮关系争吵过,闹得一阵风风雨雨。不过这次他们倒也一致起来了,说退便一起退了我们的单子。这最大的原因,是因一个新人物,此人买下了安南最黄金的地带,落坐新的一家公司。手笔甚大,决议收购琴瑟饭馆和曼声饭馆,两家自然不同意,本顽强抵抗,但哪抵得过金钱的诱惑,他们得到好处便愿意交给别人管理,而自已还属饭馆的挂牌老板,他们何乐而不为。” “那人……” “少爷,你猜对了,此人正是那曹婉琴小姐口中的远方表兄。他名为曹挚,是曹小姐母亲娘家那边的人,听说还是天津来的,也是个商人;只是在天津那亏了本,因各种原因来投靠曹司令,欲东山再起,这才来了安城,打着大旗头闹得宣宣扬扬的。只是我不解的是,他既掌管着几家饭馆的运营,我想他既能在这块地开起一家大公司,相必对我们安城的各大机制是做过功课的;且我们陈家又是安城第一大酱油厂,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这怎么一接手,偏和我们解了约?这一解约不要紧,那偏地旁人爱凑热闹,两家酒店也纷纷效仿起来,才造成这一时的饭后闲谈,诋毁我们陈家老牌子。”淮书脑袋里藏着一个结,或许只是需要找到一根线头,那便可全数解开。他眉头微锁,“少爷,您说,我们又不认识这人,怎么感觉他跟我们家有仇似的?” 陈随生眸色幽深,看不清内里关系。他的思绪似乎不在上面,脑中却忽闪现一个娇媚女子的脸,淮书只听少爷沉声道:“不,他跟我们没有关系,或许还是个有趣的人,敢置之死地而后生,可以考虑考虑深交。而这…和我们‘有仇’的却是另有其人。” “谁?”淮书紧接话道。 陈随生只说了三个字:“他表妹!” 淮书眉宇更深,语气充满了吃惊:“曹……婉琴?” 当初只是听父亲说,表兄曹挚要来安城,曹婉琴自是欢喜的。表兄是母亲姑姑家的侄子,婉琴印象中的这个表兄只在小时候去天津时见过,其他倒没多大的印象。而这次这位表兄竟想靠父亲的关系在安城开展生意。于是她念头一动,只不过意来个危难中救急之戏,正好借表兄的这层关系,让她更加得心应手。解约的事是她同表兄提出的,既她能让表兄与陈家酱油厂解约,自然也能非常容易地让他们续上约。而她的目的便在于她充当这其中的解救人而已。 但她没有想到的事,有些东西她控制不住,那便是人言。 “对了,少爷,川缘的邀请函,我们要去领吗?”淮书在陈随生身旁问道。 “自然要取!” “这家酒会还真是挺怪,一向是举办方发邀请函给我们,而这次竟要我们客人自己去取?不过听说这取也不是一般人想取就取到的。” 陈随生突然看向淮书:“难,更要去取。这次酒会可不是简单的会议,单从这小小的取邀请函的程序来看,就不一般。倒是它聚集的可是安城与江户最上阶层的商贾名客,我们自然要趁这次机会多谈些生意。” “噢,原来这酒会有这层涵义。只是那外面的传言该如何处理?”淮书隐隐担忧。 “传言毕竟是传言,无需在乎。我们陈家百年的牌子岂是几句话就推翻的。而且此次我们最主要的任务便是拿下江户最大饭店的单子。其他自然会迎刃而解。”陈随生拿过桌上一只钢笔,眼睛流转纸上,洒脱地在署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少爷,酒会定在两天后,我们岂不是明日就要出发?” “嗯,你准备准备!这些退单我已经签过字了,明日送到资料室让荣伯处理。今日早点休息,明日有场硬战要打。”陈随生将手中的纸递给淮书。 淮书接过,微微点头:“好的,少爷。只是我还有个疑问?” “说!” “这次虽是方家得罪我们少奶奶在前,但这层关系今日也算破了,这次江户的饭店单子,他们怕是要与我们顽抗到底了吧!” “江户饭店这次提出招标的方法,自然竞争力大了些。他这个法子意在价低者得,吸引了各大酱油厂来投标。这条大鱼,谁不想啃,更何况这方家。”陈随生冷峻的语气和淮书一一分析。 淮书若有所思,突然倦意袭来,脸上疲倦之色尽显:“嗯,好吧!少爷,我没事了,先下去了。” 陈随生不语,身子轻轻后仰,眼皮如瀑拉下,再次睁开,一室昏黄。 “对了,少爷,”淮书刚走几步,再次转过身来,问道,“我们明日就走,少奶奶知道吗?” 淮书以为陈随生轻倚睡着了,摇头正欲轻轻走时,身后的人影微动,淡淡的声音传来:“刚才才做的决定!”话语中倒听得出明显的疲惫。 淮书点点头,脚步轻缓向门口走去。明日又要出门,且不说这从安城去江户的路程,虽说是邻省也需半日,更何况这取邀请函之事亦是难题,这场“出征”任务艰巨。 脑中不由得闪现一个人影,她那嘲笑的语气就在耳边:“你活该!”那张圆圆灵气的脸立马带走了他的倦意。他正准备打开房门,“嘭”地一身,淮书只觉天地旋转,脑中的那张脸在朦胧中摇晃,鼻头发热,一股细细的热流自鼻腔处而流。 怒气上涌,正欲开口大骂,眼前纤细单薄的身影微微晃动,再看那张白皙的脸,眉头紧蹙,楚楚可怜。 第三十八章 看山是山 流苏微微恍动,及到小腿肚的米色长裙衬托纤细身姿。微卷的发,全部规矩地散落在肩侧,那张白皙的脸清新得过分,未描摹的眉自然又浓密,只不过它紧紧蹙着,却添一丝妩媚。 “淮书,你没事吧!”声音自那抹纤细单薄的身影而出,淮书触向自己鼻头的那一刻,看见了面前女子的眼眸在慌乱中的不安急促。 “你流血了!”女子呀然,眸里划过一丝惊慌。 “少奶奶……”淮书的手指染上一抹血渍,这方话未说完,右侧一股厉风袭过,添几许凉意。“我……” 小小的空间容纳不了三个人的身子,他咽下口中未来得及的抱怨,自觉退开几步。鼻头热浪阵阵。 身子忽然一暖,却是那人迅速地将自己的一袭西装套在自己的肩上。她抬头望他,冷峻的脸,淡淡的面容,他没有看她,却发现他的目光有抹尖锐。于是她缓缓低下头,顺着他那抹尖锐往下望。 一曳长裙逶迤垂落,那双莹白的玉足在木质地板上悄然站立。 脸上突然卷来一袭热意,微微泛红的脸,她悄悄抬头瞄去,那小心翼翼的姿态,她看见了脸色越发青色的他。不敢再望,脚趾在那人赤裸裸的注视下慢慢绞在一起,头低垂,眼珠子乱转,完全忘记自己刚才跑出来的事。 前方身影好似压了过来,危险的气息紧逼;却是下一刻,心里窒息一秒,口中的低呼早已淹没在鼻尖暖暖的气息中。她发觉自己好像习惯了他这种出其不意的拥抱方式,只能任由双手紧紧拽在男子的衣袖上。 “怎么了!”冷冷的语气带着不悦。 诺澜被放在软椅上,陈随生随手扯过挂在衣架上的黑色大衣,“哗”地一声,自己头部以下的部位全被那人在左右拉动中包了个遍,她只能配合他,将膝盖弯起,足搁在软垫上。 “你明天就要走了?”诺澜轻轻问出口,她就看着他在她身上忙乱的同时停了下来。 “嗯。”他的语气淡了许多,却没了方才的急促锐利。看着面前的人小小一只,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诺澜整个身子蜷在软椅上,怔怔望着面前为她细心整理衣角的男子。 “喔!”诺澜本以为他会和她说些什么,他却只给了她一个字的回应。这种你“嗯”,我“喔”的简单对话,简单回应,实在有些尴尬,她便将自己的眼珠子定定在一颗黑色纽扣上。 “不是睡了吗?”他的声音再次淡淡传来。 “脸上有些痒,就醒了。” 诺澜才说完话,他的手掌就慢慢覆了上来,有些小心翼翼,“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声音又恢复刚才一刻的冷峻,他好似很在意这个。 诺澜在大衣底下绞着自己的脚趾,幸好被大衣裹住,他倒瞧不着。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刚才做了一个很奇怪又很可怕的梦,而且她不想告诉他,也没这个打算。 因为,她的梦里有他,有曹婉琴,还有曾子佩。 白色婚纱拖地,圣洁的茉莉花点缀满礼堂的美丽,他一袭白色西装衬得挺拔英俊。所有的设置都以白色作主打,而白色象征着纯洁,纯洁的爱情。他的光芒一向都很耀眼,站在他身旁的新娘身姿曼妙,高贵芳华,只是她的脸在在一抹白纱中隐隐约约,细细朦胧,在逆光中看不明晰。 诺澜则不慌不忙地站在礼堂门口,看着那新郎伟岸的身躯用他的大掌紧紧搂在女子细软的腰姿上。每个人都送来祝福,穿透她的身子,笑着向那对新人祝贺。而后一间长礼堂的距离,她看见新郎笑颜逼人的俊朗掀起身侧新娘飘散的白纱;她心中一股强念执起,突然想看清新娘的脸。她大胆跨出那一步,渐渐,她的脚步放慢,那张脸也随着距离的拉近,越来越明晰,曹婉琴! 她还未从震惊中恢复,在新娘炫目的笑容中一记白光刺眼,新娘的黑眸一抹红光锐利。仿佛天地倒转,身子开始虚浮,睥睨之间,那点幼小的红色从眼眸中跳出。她诧异地看着新郎白色的服饰从脚下起渲染上一片鲜红,如那迅猛的火势来得极快。画面转换,一眨眼的功夫,她置身于一片血海中,凶猛的鲜红如热浪滚滚向她压来。她下意识拿手阻挡,虽知不可能,但这是本能。在她以为要被淹没时,她的脚忽然踏在一片坚硬的黑土地上,面前一块空地躺着一个人,那人满身是血,在她看清楚人脸后,她惊诧出声:“子佩哥!”,脚步欲踏起,却生生顿住,余光处另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同样毫无血色…… “随生!” 梦醒,诺澜心口像窒息般喘不过气来。眼前黑漆漆的一片,她的手心皆是细密的汗水,恐惧感犹在心中;她未做多想,一把掀开被褥,玉足踏向冰凉的地板,只顾着往门缝中的微光跑去。去拉房门,里面淮书的声音隐隐飘来:“少爷,你不跟少奶奶说吗?” 她站在门口听他淡淡的语气:“我才做的决定!” 她才知道原来他要出门了。 “我忘记了!”诺澜低着头,此刻乖巧得像个认错的孩子,眸里带着一股楚楚怜意。 陈随生坐在她身侧,刚才看她脸上略显慌乱,她却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她的眉眼温婉可人,脸上上了一抹白色药膏,却好似一朵白色玉莲盛开在上,这样的她倒添一丝可爱。他的手轻轻触上她的脸,诺澜眼眸在手缓缓接近时慢慢睁大。那手似蜻蜓点水般触过,随及又在伤口的周围细细揉摸。她看着他漂亮的黑眸,听他开口:“别动它,痒说明快好了,不会留疤的。我已经嘱咐医生会每日过来看的。” 诺澜倒不是关心会不会留疤,上过药的伤口有丝丝缕缕的柔麻感,忍忍就好了。她只是奇怪地发现为何今日的他如此不同,好像…有点累。 诺澜坐在椅上回想那个可怕的梦,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她都觉得惊恐,眼里望着被光柔和中的软毯,怔怔发呆。 不对!脑中红光惊现,她突然想起被她撞到鼻子的淮书,她刚转过头想同淮书道歉,那“淮”字才出口,“书”字便被咽在喉间。她看到旁边男子一张刚硬的脸,灯光恰好是从诺澜这边而来,打在他半边脸上,她竟觉得看不真切,虚假如梦幻般。他的头颅慢慢向自己这边倒来,只是距离有些远,诺澜下意识中以极其细致的声响微微挪动自己的身子,那头恰好轻轻落下,诺澜则慢慢调动自己的上身,一点一点端正起来。 “呼”默然的口型,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她轻松吐出一口气。再看向身旁的他,眼眸轻闭,她只能看见那睫毛细细浓密的安静在脸上,他真的很累了。 安静的气息静静漂浮,本来时光如此正好。良久她轻瞥了一眼安静靠在她肩侧的人,她轻轻开口:“我也想睡觉了!” 那夹着棉如三月柳絮的娇嗔,果然醒了周边的人。诺澜轻轻扯开嘴角,带着俏皮。 “那我走了!”她刚掀开身上厚重温暖的大衣,双脚还未碰地,一双手的速度却更快,再次将大衣遮在她身上。这下恐怕又增加了他手中的重量,她已被连衣抱起。躺在大衣中的她,双手藏在下面,安静又乖巧地任由他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男人是个很强大的物种,即使在最累的时候依旧有力气来在乎自己最在乎的人。 他抱她在床上,拿走裹在她身上的衣服,让她静静躺下,替她捏过被角。最后他轻柔的伸出手整理她耳边的发,依旧俯着身子跟她说话:“睡吧!” 她知道他要走了,正要闭眼,脑海中闪现白西装优雅的他。他又跟她说了一句话:“记得我不在的时候有任何事要找荣伯!” 诺澜闭着眼睛轻轻“嗯”了一下,在她感受灯光都暗了,门即将关紧的那一刻,她突然开口说话:“你要是想娶二房,我会同意的!”轻轻的,淡淡的,浅浅盈盈的。 她不看也知道,陈随生顿在那里,她在等他的回答。 “谢谢你的大度!”随及“嘭”地一身,敲击在诺澜紧缩的心房里。他,算是在发怒吗? 脸上划过一滴晶莹,她可能是疯了吧。她是不在乎的,不在乎的,不是吗? 刚才看他倒在自己肩上的那一刻,身上仅着一件白色衬衫的他让她觉得微微心疼。衣服都盖在她身上了,他就这样睡觉,夜色那么凉,他也会凉。于是她开口说:“我也想睡觉了”她知道他定会听到,不知为何,都说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她的直觉便是他听得到。 …… 天还未完全明亮,风还在轻颤,淮书早已准备好。 “少爷,要让少奶奶过来吗?”赵妈轻轻问道。 “不用,让她睡吧!”陈随生走出房门时,看见脚下木质地板光滑了一片,他大步向前走去,向后面的赵妈吩咐道:“让人把二楼走廊里的路全铺上毛毯!” “是!”赵妈在身后轻轻回应,却见那抹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远。 而那间米色洋房里,女子的眸清澈又带着悲伤。 …… “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妈妈近日在掺禅。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我在嘴里碎碎念,一副虔诚的模样。 妈妈却一把敲击在我头顶,“你人生的路才走四分之一,你懂什么禅!” 我不满地看着妈妈:“我知道我在‘生’的阶段啊!” 妈妈无奈摇头。 我眼珠一转,甜甜的笑容面向她:“妈妈,外婆是不是在不觉中已经喜欢上外公了!不然怎么会吃醋呢?” 妈妈轻轻瞥了我一眼,只道:“世间万物,都由心生。佛家有三大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她又用好看的眉斜睨了我一眼,“你到达第几境界了?” 我呆呆摇头:“一境界。” 第三十九章 赌不起的局 方家大院。 “大少,这是我们这次的竞标书。”说话之人递上手中的资料,似有一股犹豫在嘴边,他续道,“少爷,虽说这标书竞争的原则是价低者得,但我们的价格是否过低了些!若是这次投标成功,那还好说;但若失败,那……”话突然停在嘴边。 “表哥!”那方一女子袅袅清音打断了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 方大少回过头,女子的笑撞进眸里,任由她的手挽上他的臂,而方大少则用另一只手揉她的发:“别乱动,手打着石膏还没好呢。” “表哥,我的手……”这正是前些日子被曾子佩折了手的方家表妹方琪。她眸光暗了暗。 “我知道表哥上次是故意这般说的,我也不该生表哥的气这么久,我错了。”方琪低着头,在讨饶,“但是表哥,你定要帮我出气;她陈家少奶奶身子尊贵,不允许别人动弹半分,那我呢?”她的眸里划过一丝狠厉,抬头仰望身旁的男子。 却听那男子对着别人道:“韩奕,这次竞标没有失败!”语气坚定,目光在闪过尖锐后,侧头对上女子的眸,“琪琪,你也是我心尖上的人,我又怎么会让别人欺负你。” “嘻!”方琪笑道,“我就知道表哥最疼我。”方琪复又想起什么,“表哥,最近安城里到处在讨论江户的酒会,带我去好不好?”她一脸期待看着方洛奇。 方洛奇眸色温柔,嘴里却厉声道:“不行!” “为什么?”方琪放开表哥的臂,脸上又复现那股不悦。 方洛奇意识到自己口气的不善,无奈看着她脸上的变换:“你呀你,学学压压自己的脾气好不好,不要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总是这么爱发脾气。” 方洛奇手戳向方琪的脑袋,方琪生气地撇开。 “这次酒会非同小可,不同一般酒会,它的第一个条件便是不允许带女眷。再说”他看向她手臂处的石膏,“你都这样了,怎么去参加酒会。你不是最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吗?” 方琪低过头看自己的手臂,嘴里嘟喃。眸里划过一丝不甘的同时,听得表哥后面一句话后不觉气又消了下去。果然表哥是最懂自己的,但为了挽回点面子,她傲气回道:“什么最大酒会嘛,还不允许女子进,瞧不起我们女子啊,这种酒会不去也罢!”说罢便撒开手转身离去。 方洛奇知她心高气傲的心性,只静静看着那抹身影慢慢消失。 身旁韩奕上前:“少爷,你说为何这三个条件如此奇怪,不允许女眷临场。” 方洛奇却摇头否定:“不是不许女子入场,而是只让有权势的女人入场!” “这……”韩奕疑惑,脑中却忽然明了几分,“大少是说,要是论这资格,莫不是只有安城第一化妆品公司,美俪公司的董事长能去?” 方洛奇笑而不语,却正是此中道理。 “但,我担心的是,这次想必陈家一定不会松懈。他们一直以来居我们之上,总把我们压在第二的位置,这次……”。 “这次!”方洛奇挑眉,嘴角一边轻轻上翘,“我倒要让他看看到底是他陈家厉害还是我方家强。” 韩奕不解。 “外面传言可不是白传的,只不过是我时机到了,老天都要帮我。他陈家接二连三地收到退单,我就顺水做个人情,帮他宣传宣传。我就不信一向以诚信为名的陈家酱香厂会不受丝毫影响。” “大少高明!” …… 不同于安城的质朴无华,江户城的主街此刻因这次盛会的举办变得热闹非凡,从路上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将这里堵个水泄不通。此刻人头涌动,皆往一个方向而去。那便是与安城属于同一条河流,拥有江户第二大河流美名的楚江。 地域本就没有明确的交界线,而安江与楚江唯一的区分线便是这里的一壁低矮峭壁。峭壁以上属于安江流域,也即安城地域;也正此,峭壁以下便是江户地域。 而这川锦瑞缘盛会的第二个入场条件便是:自取那峭壁上的邀请函。 当然这对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与毫无手脚功夫的人来说自是很难。 一会儿的功夫。一名男子身姿矫健,行动之间,快如疾风,不少人在旁叫喊:好功夫! 很快,那名男子已稳稳落于地面,伸出手掌的同时,一道声音插入,“大少,没事吧!”韩奕接过方洛奇递来的蓝色水晶邀请函,关心问道。 方洛奇站定,他看着面前拥挤的人群,依旧镇定自若:“这点自是难不倒我。” “大少,您看,那不是陈随生吗?” 方洛奇顺着韩奕指着的方向望去,一袭白色西装身影显在众多的人群中。他嘴角斜开一丝笑,道:“看来他比我们快!” “走,今日入住缘林角大酒店,和那陈少聊聊投标的事,毕竟明日可要开始上战场了。” 韩奕不解:“大少如何知道这陈少宿的缘林角大酒店呢?” 方洛奇笑道:“这缘林角大酒店与那张老板的公司靠得最近!” 是夜。缘林角大酒店灯光璀璨。通亮的明灯,明黄色的建筑拔地而起;层层叠叠,最高处的三个大字“缘林角”闪着缤纷的灯,为江户城添上几许繁荣。 缘林角三楼拐弯处219号房内,一室明亮。 “标书送去了吗?”淮书在整理行李,听到身后少爷的声音传来。淮书回过身:“是,前几刻已送到张老板身旁的一个蔡秘书手中了。” “嗯,好。”男子声音淡淡,却浅幽。淮书侧头望去,只见少爷慵懒地倚靠在沙发上,细细盯着手中一纸棕色方帕,窗外的光线刺透而过,带着晕染的光华印在少爷的脸上,本就耀眼的容颜此刻更添高雅清俊。 “扣扣!”房门处传来敲门声,淮书放下手中东西,向门口走去。 旋转之间,一名酒店服务员站在门前,他一脸恭敬道:“少爷,您好,一楼有位客人说是邀请陈少爷下楼一聚。” 淮书略皱了眉,疑问道:“方便问人姓名吗?” “说是姓方,您便知晓!” “好,多谢!” 淮书扣上门,往回走:“少爷,方大少来了,他邀您下去一叙呢!这是来套敌情来的吧!” 却见少爷依旧望着那方帕出神,不语。 突地,陈随生一把捏紧手中的一束光。转瞬间,方帕已入怀中,他道:“走,这里未免过于枯燥,有人叙旧自然好!” 淮书嘴角拉开大大的弧度。 方洛奇坐在一楼餐厅处,灯火昏暗下的他一袭灰色西装。他眼眸微闭,嘴角上扬,似在享受这餐厅中优扬的曲调。 “方少好兴致!” 方洛奇听到自己的名字,睁开眼睛,嘴角的笑拉大,随即站起身来,带着敬意道:“陈少来了,上次表妹不小心伤了夫人的脸,不知现在可大好?” 看到陈随生自己拉开座椅随意坐下,方大少也落座。他拿起书桌上的单子,旋即开口:“陈少点餐,我请客,权当赔礼。” “劳凡关心,不过这可不是一顿饭就赔得起的!”四目相对,一个随意,一个凶狠。 “你别欺人太甚!”方洛奇身后韩奕厉声开口。却遭到一记喝止“韩奕!” “诶,这可没意思了,我不就开个玩笑。”陈随生自然地瞥了瞥方洛奇的脸,笑容淡在脸上。 音乐还在轻扬,陈随生拿起桌上装着红酒的玻璃高脚杯,透亮的红色液体在灯光的照射下亮着迷离的光。 方洛奇脸上的严谨越来越深,随即“哈哈,哈哈”大笑出声,他也拿起面前的红酒向陈随生高举的杯子碰去,“陈少可真幽默,不过是我底下的人没管教好,不懂礼数。来,我们干一杯!” 两人互相寒暄,陈随生一语说道:“方大少不是就喊我来喝酒的吧!” 方洛奇一顿:“陈少,莫怪我不提醒一句,明日的这场战必是我方家赢,你信不信!” 餐桌上的气氛忽变,再次安静了下来。陈随生修长的指在桌上轻扣,一下两下……他的眸从手中的液体凝向方洛奇,语气清淡,带着挑衅:“哦?” 方洛奇却道:“我们就来赌赌?”瞥向陈随生的脸时,他一脸的淡然不屑。而方洛奇最厌恶的便是他的这种高高在上,高大自傲。没了声息,他接着道:“莫是陈少不屑?” “呵!”陈随生英俊一笑,“这赌有赌法,不知方少要赌什么?” “赌……”方洛奇语气故作一顿,“你家夫人如何!” “你!”淮书气急,欲上前理论一番,身前一只手横了过来。他眸光锐利,眼角下瞥,只好停住欲上前的脚步,狠狠朝方洛奇望了一眼。而此时耳边铿锵的曲调急骤,原是曲子到达了高潮处。灯光暗了一层,忽又明起。 陈随生纤长的身子挺拔而立,他慢悠悠地拿起他的酒杯,俯视着坐在椅上,眼里带着促狭的男人。嘴角微勾,仰头就是一杯红色液体。杯空,放平,杯沿处一滴晶透的红色顺着来时的路径悄然滑落。他拿起挂在身后椅子上的灰色长大衣,转身的那刻,淮书眼里一抹轻笑,他听到少爷浑厚谦谦的声音拌着那高扬的曲子,甚是自信张扬。 他说:“不好意思,她……你还赌不起!” 餐厅里音乐的旋律让人陶醉,洒落了满室的华丽与悠扬;白色的钢琴,优美的调子,似海波中涤荡来阵阵涟漪,此刻之剩下月明风清。 方洛奇不动声色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大楼拐角。他的目光平静,却见那握在高脚杯的手背根根青筋凸起。 “陈随生,我们走着瞧!” 第四十章 以貌定商 庭深小院,许许方圆,树影婆娑的黑夜,凉了一半,繁了一半。江户城内,西南边角,是被大地苍茫了的静院。 一更天始,芳华起。另一半的江户,光灯璀璨。江水提流,滚滚声动,而那不远处被莹亮了的洋房,此刻尽是人声沸沸。 “你怎么也在?”深蓝色的西装男子拥有着高挺的鼻梁,流水线般柔和的脸廓,更是那一眸的黑,浅浅低迷在良辰夜色中。他的声音似经过那流水的冲击,带着一层穿透力。 另一个男子眸光远眺,似在看那从峭上轻佻而落的水珠,又似在看峭顶的几许青色。他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身后的微翘为他添上高贵华丽。他眸光里似藏着什么,嘴角却挂着与之不符的浅笑:“你说,这水自远方而来,明明同属一家,却为何要分姓名!” 深蓝色西服男子不语,嘴角勾起一抹流光,低低一笑:“大舅子,难得见你考虑这么深邃的问题。” 静立的石柱,隔栏而望。这里的地域正好,辽阔宽大,听说正是主人特地选购的举办场地,白篱围栏盘绕曲折,大套的洋房成为环球一眼。这酒会分里外两层,前厅里大大小小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而走的身影穿梭在各路人中,面带微笑,曲曲有礼。而这外室大多数是江户城外的客人,端着酒杯欣赏这角度正好的楚江。 熙熙囔囔的人群,皆是黑白灰蓝四色服装。 燕尾服男子有神的眼忽斜,将身旁之人上下打量,忽而正经地开口:“恭喜我吧!我要结婚了。” 深蓝色西装男子依旧淡然,他的眸在远方扫视的同时略作停顿:“哦?谁家姑娘如此不幸。” 男子叹气:“你这人,能不能正经一点,你怎么不说她三生有幸呢!” “就知道你正经不过三秒!”深蓝色西服男子嘴角弧度上扬,“华鑫商会会长之女?!”是问句也是感叹句。 男人之间的话题永远有一方在沉寂。 燕尾服男子转过身,伸手向不远处招呼。很快,他的手里多了两杯通透的葡萄酒,一杯递给他,一杯轻握在手中。稍稍一抿,带着香甜,带着浓郁。空中似被带走一抹细弱的叹息声,不经意抵在风的痕迹里。 “等我结婚的时候把我妹妹带上就行。” “她会很乐意!”说起她时,脑中闪过清甜的笑,唯美恬静。 “对她好点!”是警告也是玩笑。 两人的笑销匿在这无边的良辰中,身后是大大小小的人物,声声鼎沸的名利场。 “我们徐会长也来了,如此大的生意场,能见到平日里见不到的高官和商场人物,你说我作为一个银行的总经理能不来见见世面,开阔开阔一下眼见吗?更何况那老头子让我给他物色新人,我哪有空!” 蓝色西服男子微微皱了眉,似乎对他不敬的词感到不妥:“你似乎对他很有意见?”男子语中带笑。 “你说,”那燕尾服男子摊出一只手来,他本欲说些什么,可是…“诶,算了算了,不提也罢!” “少爷,我看见蔡秘书了。”身后一道淮书的声音插入,深蓝色西服的男子悠悠转过身,嘴角一抹清浅:“嗯,走吧!”说此话的同时,他的手往那燕尾服男子的肩上重重一拍。跨步行向那囔囔的人流中去。 璀璨的夜空中,燕尾服男子抬头望天,他的嘴角残留着一滴妖冶红色的晶体;轻轻一抿,唇色立马光滑透泽,似看到了什么,忽笑得灿烂如华,嘴里喃喃:“徐…巧茹!” 也许人声变大,身后的名利已开始洪波暗涌,以至于一句话轻散在这隐形的利欲中。 “世间姓百家,为何你偏择徐。”……浅浅低叹,缘止。 明灯灿烂了一室繁华,桌上各色的西式糕点自进门处始,便一路向前延伸,只怕这水果的颜色都比在场的四色光亮新鲜。 “早便听闻安城生意场上有一风云人物,将那酱油厂百年的牌子打得风生水起,莫非便是面前的陈家大少。”来人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高大挺拔的身姿,最特别的却是当属那鼻梁上的一副金丝眼镜,低调的奢华中更添一种谦谦之礼。 陈随生驱步前行,嘴角笑语轩昂,手中一杯酒向刚说话之人抬起,朗声道:“说笑了。” “不过……”那带着金丝眼镜的男子却正是这次陈随生来此目的的负责人蔡秘书,“陈老板这价倒是算我们所接的标中算得上最高的,不过我们更看重品质和名声?” 陈随生扬起迷人的一抹笑:“那意思便是——合作愉快!”两人不约而同地互相交碰酒杯,发出一声清脆好听的声响。 “但是还是得提前通知您一下,我自是认为酱香厂是我们此次选购的首选。说实话,也是听闻你们陈家的酱油当属安城最好,且比我们江户城的第一都好上几倍;我们饭店一向讲究精致,就连这配料自当要挑选上乘。不过……”蔡秘书嘴角突扬,“这价格确实比其他家高了一些,我们家主人还需思考思考,但…”他忽而打量起陈随生,“听闻陈少乃风华美男子一名,今日一见果不虚此名!” 话毕,蔡秘书忽而转身离去。 身后陈随生拿着酒中杯,迷离的眼神深邃。 “少爷,他这是何意,那这到底是算合作成功了还是不成功?”淮书同样望着那往门口急急离去的身影,打了一个冷颤。 却见陈随生站定的身躯,眉微蹙。 陈随生倒不是担心会失败,只是这家江户第一饭店听闻最近闹了一场股东大会,这老板早已换了个新人,他好奇的是这蔡秘书口中的“主子”怕是不容易对付。 陈随生双目望去,这黑白灰蓝四色中,的确展示着这场晚会的奢华。人声鼎沸中,出现一抹鹅黄色身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场人都怔怔地端着手中的杯,自觉停下交谈和嬉笑,只因那抹鹅黄在逆光中璀璨夺目。 隐在二楼处一角,有一抹邪笑勾起。 “好吧,爹爹说凡是要以生意为重,那我们便先谈生意吧!你说那谁,方家和陈家一个以品质出名,一个以价格为优,行,我就先看看!” 鹅黄身影后一男子出声回应:“是,董事长!”出声之人正是刚才驱步急走的蔡秘书。 而令全场震惊不觉的却是,不说那人破了这酒会的第三条规矩:必须身着四色礼服,即黑灰蓝白。且看来人身姿纤细苗条,身上那华丽不失高扬的礼服衬得雪肌通透,这分明是女子,若不是年龄稍显稚嫩,恐怕将日必是江户第一美人。小小年纪便是江户第一饭店的董事长,这女子定是来头不小。而这门外有人严加把手,是不许外人穿着的服饰在四色之外,此女子却是正大光明走近大门。只怕,这人身份与众不同。 “董事长,你好!我是方洛奇,方家酱油厂的代表!” 鹅黄衣女子一打量,旋即蔡秘书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响:“小姐,那边走来的便是陈家酱香厂的老板!” 黄衣女子视线转换,陈随生迎上前来,还未开口招呼。只听偌大的内室中,女子声音袅袅清脆:“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相必你家的产品也定如你这样貌一样好,就你家吧!” 哗然声起,这女子的经商手法如此……好笑,这算,以貌定商! 陈随生望着面前女子朝他莺莺一笑,却不动容,真是有趣的人。 外人只道:“莫非这姑娘看上人家陈少不可,一见倾心?” “哪那么多话呢,人家可已娶妻。” 低低的人声中,猜言四起;但到底是上层人士的聚会,并无人再闲言起。 身旁方洛奇早已变了脸色。 而二楼处似有人影晃动。 女子莺莺出声:“蔡秘书,好了。我完成我的任务了,可以去玩了吧!”那一灵动的笑刺了隐在角落里一人的眼,他轻轻扯动嘴角。 看着女子随意拿着桌上的糕点,她似乎偏爱这黄色,就连点心也只取带黄色奶油的。她一路走一路跳,眼看就要奔走至往二楼的楼梯口处。 “小姐,这里不许人上去。请小姐屈尊别处!”刚欲踏上第一个台阶,有人阻挡了她。她瞬间皱紧了眉,脸上的不悦全部刻在脸上,语气带着不满:“我刚才进第一道门,就因我不能穿黄色的礼服而拦我。我现在好不容易进来了,你又不让我上楼玩儿;你们这酒会怎么那么多规矩啊,就不能让我开心开心嘛!”女子的脸有了怒意,那位看守的人左右为难。 正顾虑在即,楼上声音回旋而来:“让她上来!”浑厚苍劲,带着些许不易听出的狂傲。 “嘿嘿!这就对了嘛!”女子提起裙摆,似飘舞上楼间。一瞬的功夫,只见那女子往黑暗中奔去,消失不见。 众人震惊,楼上那抹苍劲力道再次传来:“众人尽兴!” 酒会再次恢复方才的热闹,仿佛刚才的女子不曾出现。 淮书高扬着头,向方洛奇身后的韩亦挑眉而望,似在宣扬自己的胜利。方洛奇脸部沉怒,面色发青,他没想到的竟是一名以玩闹为主的女孩儿断然决定此事。可下一秒似瞧见何物,不悦的神情忽转变,一股讥笑就凝在嘴边,那笑容缓缓绽开,“莫急,陈少,这战还没结束呢!你往那看!” 陈随生眸光微抬,是温向昭一张略显慌乱的脸。 …… 底下有底下的繁华和热闹,楼上却安静万分。 微恍的灯,一女子声音浅浅:“为什么这么暗,我不喜欢!” 腰间一股力:“方才你说那人是你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女子不喜,身子被钳制住,她无法动弹,只转个头看那男子微怒的脸:“是很帅啊,比你还帅!”腰间力道变大,“但我只喜欢你!”她望钳制住她的人脸上蹭去。 “匡”! 灯火通明,满室辉煌! 女子挣脱开来,声音清脆如鸣:“我还是 第三卷 情愫漫漫相思长 第四十一章 旧时光里的你 安知君兮前程似锦,城里风来欲摧城。宁静的安城,温雅的安城,风起云涌,安城在最后一场风暴中再次沉沦它的繁华。 漆黑的夜,无眠的月。三层式高的洋房里,虽然灯火璀璨,明黄满室,可是唯独二楼拐角处的一室暗了光明。 “啪嗒”旋即而来的是房门转动不经意摩擦地板的声音,缓缓的声响让人听出开门人的小心翼翼。“恍!”白色光灯映在莹白的墙面上,内室顿时耀起满堂余亮,不刺目,很柔和。只是太过清明,清明得可以看清房里的一物一件,以及蓝色西服衣角干了的红色酒渍。 “随儿!”那声音仿佛苍老了一个世纪,他听出里面的关怀,担忧和无奈。 静静搁浅在扶椅上的食指在无意识中往上跳动了两下;闭着的睫毛微微煽动,在明晃晃的灯光中投射下一片阴影,唰在眼底的青黛上。他脚底微用了点力,人已随着椅子转动而来。除了生意酒场上的应付会着西装时,更多的时候他爱一袭长袍。而那个站立在门口,悠长的岁月仍未夺走他年轻时的执着和魅力的身影,也爱一袭长袍;只不过,父亲爱灰色,而他爱青色。 父子对视,久久不动,仿佛都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当年的一幕幕,是幸福难忘的一幕。 那时的母亲很美,还有一双巧手,尤是善女工。在未出阁前,她有一个“绣娘”的美称。但自嫁给父亲后,母亲说她的手艺只留给自己的夫君和孩子。 陈老爷似乎从自己儿子眼中看到那张美丽的容颜渐渐清晰而出。她笑得楚楚动人,一双明眸烨烨生辉,他总记得她得体大方的模样;他也总爱戏弄她,每次从工厂回来后,他就故意在进门前撕破衣裳一角,推门而入。 那身影似永远娴静地端坐在绣桌上,而桌上的绣篮子里永远装满了层层叠叠的衣裳。即使听到门开的声音,她不抬头看来人,也未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只有嘴角慢慢扬起的弧度,却在温柔的浅浅低头中被掩了去。 肩上忽然稳稳压来暖意,那按摩的动作一下一下捏在她的肩侧。她干了一天的活,本不知酸楚疼痛,而这时被后面的人按压,顿觉舒心不少,原来真的累了。手上的一件长袍还有几针便完工,她手中的动作不止,却脆生生地说道:“重点!”。这两字语带绵柔,听得身后的人笑意满满,手中的力度不觉稍稍加大。 于是静悄悄的房里,他看着她认真地缝着他的衣裳,而他为她按着肩膀,他觉得此生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今生最大的满足便是娶了贤惠美丽的她。 认真的女人最美!而他觉得任何时候的她都是最美的。他为她按肩,也侧头在看她。她一张樱唇在最后一脚的针线上低头轻咬。而后她的手反过来覆在他的大掌上,看她转过身来仰视他,一脸辛苦劳累的模样让他觉得略微心疼。 他还未开口之际,她已先他开了口:“你这怎么又勾破了?” 他顺着她的眸去看他胸前的“杰作”,心里一阵狂喜。最爱她皱眉为他担心的模样,表面却故作淡定道:“这不,我帮荣水搬楼架上的酱缸,下来时就不小心勾到喽!”他说满不在意,却见她在他胸前的衣饰上一阵胡乱拉扯。看她一脸不满的模样,果听得她说:“你先换下来,我帮你逢逢。这作为一厂的主子,怎能这般破破烂烂地回来,也不知随身带件外套在外面。那东西放得高,也让别人帮你取取啊,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也不怕累死你!……” 听她在身旁一直絮絮不停,他突然“哗啦”一声;而她也尖叫声起,原本在他衣服上的手瞬间掩住自己的脸,“你,你,……干什么?” “夫人叫我脱衣服啊!”他看她两颊透着红,欲加忍不住想欺负她,“夫人!” “流氓!快把衣服穿上,我何时叫你脱了,只是让你去换一件,没让你现在就脱呀!”她的话急,且带着怒。 “夫人!”他伸手去拉开女子掩面的手,将刚才脱下的衣物放在她的手上,“怎能称呼为夫为流氓呢?何况,我们都算老夫老妻了,夫人这是怕什么?”他故作正经。女子的眼才慢慢睁开,那上身的矫健,精瘦的胸膛让她绯红了两颊。 “什么老夫老妻!”她重重往他身子上一拍,嗔道。 “我们儿子都五岁了,还不算老?” 还未等他说完,她的抱怨接着而来:“说起儿子,你看你们爷俩,都来欺负我是不是。我是说过这双手此生只为最爱的男人而动;儿子还小,贪玩些也就罢了,怎地连你这懂事的大人也不知好好爱惜自己的衣服。就知道整天破烂回家,往那一脱,就让我来缝纫。你看看,这一篮子,都是你和儿子的!”她不满地说道,却仍是自发地拿起桌上的针线。 他往那桌上的一堆衣物一瞧,也颇为不满,正色道:“这小兔崽子,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他,竟敢让他娘亲如此劳累;等着,我抓他去!”说完就欲往外冲。这还未踏第二步,那手已教人拉住,柔柔的。 他看她脸上的俏美:“你看你,总是这么冲动。你没听清楚我刚才说的话吗?儿子才几件,你又几件,我刚缝完你的一件,你又给我来一件!要教训,也先教训教训你自己!” 他眸光瞥了瞥桌上一堆,干笑了两声。再次走到女子的身后,下巴抵在她娇小的肩上,附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好啦,我知道错了!下次我注意点好不好,不给你添麻烦,不让你累!” 她本不愿理他,却听他一袭温暖的话,才忍不住笑上心头:“知道就好!” 夜色还未降临。他们就这样享受他们的幸福。良久,她听到他浑厚苍劲的声音在她耳旁低诉,那仿佛是世间最美的话:“你放心,等我们老了,你让我先走好不好。不是要让你忍受我先走的痛苦;而是我太笨,没有夫人手那么巧,你给我们儿子绣完这辈子的衣服,我就在那奈何桥上等你。我们一起投胎,再做下辈子的夫妻!” 他的话太温柔,太过灼目。他的心思如此细腻,事事为孩子,为自己想得周到,她忍不住眼底泛酸,人都要经过一死,才有来生。他愿意等,她便愿意追随。 正浓情蜜意时,“啪”门外一阵风风火火撞门而来。一个小男童满头大汗,手中抱着一个球;浑身似在泥地中打了个滚,满身污垢。 面前两双大眼睛皆是错愕地看着自己。男童也一脸错愕,未反应过来时,那美貌的女子已然走到自己面前,皱起她好看的眉,也是另一种风情。他看到她眉眼里的慈爱,听她口中绵绵的话:“随儿,怎这般顽皮,可是又去哪乱玩了?” 男童见她细细为自己拍身上的灰尘,却欢喜得很;只是微有不解,看着面前的女子,指着那边的男人,童音奶道:“娘,天气如此凉,爹爹为何只着裤子不着衣裳?” 被男童指着的男子投来一记威慑的目光,但男童全然不在意。女子轻声笑:“别管他,你爹在强身健体呢。”未说完,她轻轻拍打男童身上的衣裳顿住:“你这又是哪划破的呀?”男童大眼珠乱转,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又是被曹妹妹家门前的那颗大枣数给刮了?” 望着面前娘亲精致美丽的脸庞,男童溜溜他那亮晶晶的葡萄似的大眼:“嗯,对!”一时,男童白嫩的脸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女子无奈,捏捏那带点灰的小脸蛋,正往那门外喊道:“赵婶,把小少爷的新衣衫取来!”她又对着男童道,“等着啊,娘给你拿毛巾擦擦,看你这小脸脏的!” 女子路过男子身边时,眼睛向他扫去:“这一大一小,没一个让我省心!” 男子看夫人走向一边,他煞有威严地走到还紧抱着球的男童面前,喝训道:“刚说要去教训你,你倒自己来了。说,怎么老是让你娘替你缝衣裳?” 男童一脸天真却无怕意,他认真地盯着男子的脸和赤裸的上身字字认真道:“爹爹,你可别骂我,我可是知道你的小秘密哦!” 那童真的模样让男子忍俊不禁,却仍要在他面前装威严。他盯着男童,只见男童向他勾起食指,他无它法,慢慢向男童低下头,俯下身来,听得他老气横秋地语气:“爹爹方才在门口把自己的衣服撕破了的样子我可看的一清二楚!” 男子猛抬起身,指着男童道:“你!” “干什么呢?”女子拧毛巾的动作还在继续。 看女子不再瞧着这边,他向那个一脸得意的男童低下身去,双目平行地蹲在男童面前;脸色不再严肃,带着坏笑:“随儿最乖了,方才的事可不能同你娘亲说。你要什么,爹爹都给你买,行吗?”看男童微挑的眉,他不悦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要什么就说什么。我陈家男儿怎这般扭扭捏捏,支支吾吾?” “好!你说的!”男童顿时大气凌然。 男子只见男童大眼珠咕噜一转,字字道:“今晚我要娘亲和我睡!怎么样,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那俨然一副高傲的模样。 “不可……”男子坚定的拒绝还在口中,女子刚好转过身了,“不可什么?” 男童抢话上前:“娘亲,方才我看见爹爹在门口……wuwu”,男童的奶音淹没在一只大掌中,那大掌的主人看着步步向他们走来的女子,他轻轻覆在男童耳边道:“行,行。我答应!你不许说话!” “干嘛呢你,别捂我家儿子的嘴!”女子不满地看着男子,“儿子,怎么了,你爹是不是在外面做坏事,不让你说!说于娘亲听,娘亲保护你!”她一把推开男子,搂儿子进怀。 男童得意,余光瞥见爹爹的警告,他说道:“娘亲,我刚才想说:方才看见爹爹在门口折了枝花,想来是要送与娘亲当惊喜的;只是被荣伯伯给撞了,那花掉在地上,惊喜便没了。” “我道何事呢,娘对花粉过敏,这花呀它掉得好!” “嘻嘻!”男童笑道,“那娘亲,今晚夜里冷,我想和娘亲睡好不好!” 男童期待的眼神看着面前为他细心擦脸的女子,完全忽视身旁那高大的身影的幽怨。 “好啊,娘亲今晚便陪随儿睡!” “那爹爹呢?”男童故作担忧。 “嗯?”女子掉转头,看那一脸期待目光的男子,再次看向儿子,“我们家床小,三人睡不下,让你爹去你房里一人睡,你来我房里睡好不好?” “好耶,好耶!”男童丢了球,手舞足蹈。瞥见一抹寒意摄人的目光时,立马安静下来,可怜楚楚地仰头问那高大的身躯:“爹爹,我这就把我的睡衣拿到娘亲房里,再把你的睡衣放到我房里,好不?” “好!”那咬牙切齿的声音浓重。 或许这场三个人的回忆中,尽管在时光的堆叠中只剩下两个人,但最后一个人是最幸福的,因为她有夫君和儿子,那便是她的全世界。 陈随生站立而起,轻轻喊道:“爹。”那句“随儿”他有多久未曾听到了。 “我这么做是对是错?”那抹不坚定那么清晰。 陈老爷笑道:“我陈家的儿子做的事没有对错,只有责任二字!……还有,你明日去将诺澜接回来吧!” “爹!”陈随生喊道。 “那是你媳妇儿,也是我儿媳。他们不过想看我们陈家落败而已,但哪有这么容易!”陈老爷自嘲一笑,似对他口中所说的那些人嗤之以鼻,满不在意。 第四十二章 凌蓉苦寒来 圆形玻璃的西式餐桌上,中间一束“茉莉”花开正艳:对生的叶,呈微心形的基部,聚伞花序的顶生,被短柔毛;分明便是茉莉无疑,偏生妈妈告诉我:它不是茉莉,它叫凌蓉。 馥郁诗心,余香绕枕。或许是我错了,早春的日子,还未脱离那束寒冷,怎会有茉莉的身影。而我似乎也忘了,“一卉能熏一室香,炎天尤觉玉肌凉”的茉莉怎会没有芳香。 满室的明亮,鼻尖只余清清浅浅的残香。所以它是“凌蓉”,而不是“茉莉”。 “怎么,着凉了?”妈妈伸出她纤细的手指覆上我的额头。 我神情恹恹任她动作,委屈巴的终是开口:“妈妈,我外公是不是要破产了……”眼里的雾似要凝结成雨喷薄而出。 妈妈错愕地看着我,继而将手转向我的发顶,笑道:“你这孩子,我道是你发生何事了?”妈妈的手很柔,很暖,那笑容更是甜美。她道:“孩子,你要知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可要可不要。况且这世间最难的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情’!”见我一副迷糊的样子,她又解释道,“你担心什么,你外公那时都不担心,就见你这‘小太监’在这里干着急!”妈妈食指微弯,往我的鼻头上轻轻一勾。那瞬间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想来是那凌蓉,不浓郁不反感,清香正好。 可我仍揪心我外公的钱,那可是一笔大钱啊,又不是尔等一辈的小钱财,我拗着妈妈道:“有钱能使鬼推磨。那这救来救去的,不都是大笔钱吗?” 妈妈手里拿着一把花枝剪,向餐桌走去,她缓缓道:“那你说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我拖着脑袋沉思了一会儿:“钱!” 妈妈朝我抛了一个白眼,听她续道:“陈家后来是落败了,生在那样的局势中,又怎会一直顽强生存下去。你可别忘了,那是20世纪30年代,国家内忧外患的局势。而我所跟你讲的故事只是没有牵扯到大的政治背景,但不讲并不能说明它不存在,那是历史,中国人忘不了也不能忘的历史。它真实地存在着,而那才是你外公真正落败的开始,以及千千万万百姓家破人亡的开始!” 是啊,有些东西,不是不讲,就代表它不存在。比如说八年的抗日战争,八年的心酸。 侵华的历史也在安城上演,那个美丽温柔的城市被破碎成渣。往事不堪回首,因为回首的是美好,怎接受得了现时的丑恶。 妈妈说,在面对国难的那一刻,外公送走了外婆,将陈家的家产全部变卖,捐献给了国家。 后来呢,就这样流离失所了吗?那爱情呢,那样混乱的局势中难道没有真正的爱情吗?外婆最终还是选择了曾子佩吗? 妈妈说:外婆走了,她离开了安城;外公也走了,陈家败了。 那一刻,一身素白的女子双目含泪,身旁棕色中山装的男子握着女子发凉的手。她踏上车的那一刻,清晰地听到一股清冷的声音自身后而来:“你是不是从来不曾喜欢过我!”冰冷似寒霜,“也好,你往西去,我便往东;这样即使死了,你也绝不会再遇见我!”那一刻的决然似乎给了女子往前的勇气,她俯身进车的瞬间,那个“好”字,轻轻婉婉,却也决绝坚定。 远去的车,带走了一切,女子的方向在西边;而他的在身后,在相反的绝望的地方。 那一刻,陈随生用了毕生的力气送走自己最爱的女子,而他自己却只剩下两个字:“诺澜!” 可是远去的人走了,也听不见了。 “少爷,我们去哪?” 陈随生一袭青色长衫,依旧容颜俊美,他看着那恢弘的“陈公馆”三个大字,慢慢笑了起来。那一笑,苍茫而绝望,仿佛将人去楼空的悲伤消散。淮书听到他那声音苍白又无力:“这里有我的娘,我的爹,还有诺澜的身影,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亲自选择伤了她,又想停留在原地,期盼她哪一天可以回头来寻我?我真的很怕,很怕,她要是真的回来,找不到我了怎么办?” 淮书看着少爷的侧脸,轮廓分明,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陈随生,绝望又悲伤。 “少爷,你还有我这个兄弟!” …… 陈家酱香厂。 当陈随生进厂时,大大小小的工人皆围上前来,这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事,外面的流言,少奶奶的离去,还有闹事者,每个人表面上看去似乎平静如常,心里却各怀不安与担忧。 陈随生凝着每个人的表情,作为一家之主的他沉声道:“我们陈家向来安分守己,一直做好自己的本分。我在此只希望大家能坚定内心,与我陈家共度这段难关。在场的不少都是随我父亲一直协助我陈家至此,我感谢各位;而这次我也相信你们能对我抱以信心,我们会度过去的!”在场的人无不动容,连主人都发话了,看着那伟岸的身躯重重一弯,他们心里既是感动,又是震惊,心底再次扬起信心。人群中有人出声:“少爷,我们才不信我们的酱油有什么问题,每一道工序都出自我们之手,每一步都谨遵您的吩咐认真制作。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过的事我们绝对不会承认。管外面的人做什么,我们就在这里,相信大少爷,相信陈家!大伙说,是不是?” “是,我们相信大少爷,相信陈家!相信大少爷,相信陈家!……”震慑的话突然回响在偌大的厂里,工人们个个神情坚定,大有团结一致的气概。 “少爷,听说您要去接少奶奶了,您去吧!少奶奶为了我们受这等委屈,您亲自将她接回来吧!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们!” “多谢各位!”陈随生重重一谢,正欲转身离去。身后荣管家走了出来,他喊道:“少爷,您跟我说过要我保护少奶奶,我却没有做到,让她一人去面对这种事。对不起!”那语气中的愧疚愈来愈深。 陈随生背对着荣伯,慢慢转过身来:“荣伯,自我和她介绍过你的那天起,她便知道你的身份不一样;我尊重你,她和我一样尊敬你,遇到这种情况,她和我一样爱惜这个厂子,爱惜你们。你不必愧疚,你便同我一起去接诺澜吧!” “好,少爷!”荣管家的眼里已是清明一片。 …… 三日的时光似乎很快。诺澜已经在这里呆了三日之久。清晨的雾还未消散,早春的味道越发浓重。 “小姐,晨间雾气浓重,您怎么一大早便坐在这?很冷的,要是少爷知道了,他会发脾气的。” “凌姨!”那清婉的声音叫道,语气轻柔,“你别担心,我只是想在这坐一会儿!”她还记得安慰凌姨。 凌姨担心,听到昨日夜里的吵闹声,她觉得还是需要开口劝几句:“小姐,凌姨看得出,少爷是真的喜欢你;你别和他怄气,坐在这冰凉的地板上,少爷会心疼的。” 诺澜无奈笑起,凌姨竟是不知自己身份的。她正欲开口解释,人突被悬空抱起。 她怔怔看着那张面孔,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已经嫁人了?” “我知道!”曾子佩的语气淡然,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凌姨一惊,这少爷喜欢的人竟然已作他人之妇。她摇头叹气,原来两人的缘分早已终止。只是她更担心的是,只怕即使是别人的妻,以他执拗的性格他也敢抢吧。凌姨看着这对璧人,无奈摇摇头,退了下去。也罢,是他们自己的事,任何旁人是插不了手的。 诺澜任由他将自己抱到餐椅上,她已经没有力气来抵抗他了。他用父亲来逼她让她在这里陪他三日,好,她答应!但她也有她的条件,三日里,她绝不碰任何食物。 诺澜口中泛白,脸色也苍白殆尽。她看着面前军装男子默默地为她布置一切。看他切好面包,倒好牛奶,就连餐纸也铺好在她身上。 诺澜却不动容,泛白的唇上失去光泽,轻轻启开:“今天我可以走了吧!” “不行!” 诺澜闭了眸,再次睁开。 “你只要陪我吃了这顿早餐,我就放你回去。而且我已经通知了陈家那边的人过来接你了。诺澜,乖,张嘴。” 诺澜看着嘴边热乎的面包,她轻轻别过头去。 餐桌上曾子佩将那银色叉子重重一搁,顿时耳旁清晰刺耳的银器碰撞声,萦绕在空旷的大厅里。 他的怒气在耳旁拂过:“你今日若不吃一口,我就不放你走!” 终是这招好用,沉寂了许久的餐桌,诺澜终于拿起桌上的面包。 她怎么也想不到,昔日的他会变成今日这般陌生的他。她的那个曾子佩再也回不来了,是吗? “子佩,那我的父亲……”诺澜根本吃不下几口,她只小小饮了口热牛奶,便再也咽不下去。心气郁结,父亲还在狱中,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父亲会去贪污学校的公款。 曾子佩优雅地放下手中的餐具,他淡淡一瞥诺澜桌前的牛奶。突然侧身望着诺澜,语气温柔,眉眼舒展,仿佛像讨好小孩子一般,宠溺诱惑的说:“你只要把这杯牛奶喝完,我今日便去警局。” 听他说罢,诺澜忙端起桌上的牛奶,她的眸在那一刻由灰色变得灼亮。甚至在她大口大口饮着牛奶的同时她在对他笑。她笑的时候嘴角向两侧勾起弧度,眼睛都跟着欢快。而他最爱的便是她笑的模样,因为,她的一娉一笑,他觉得就算他背叛了整个世界,世界也以笑宽容他。 诺澜喝得急,那嘴角的浓白残留在上面。他看得开心,忍不住轻笑:“看你!” 诺澜望着面前的人,如画的眉眼,幽深却闪烁的眸。那宠溺的语气亦如以往,他的手指修长虽比不得之前的白皙,可以说更加骨节分明。但当那食指触上自己的嘴角时,那一瞬,仿佛回到牛肉馆的那个时光,他同样为自己轻轻揩去那抹残物。 眼上一滴清凉。 那人笑了起来,带着阳光的味道,君子偏偏如玉洁:“傻姑娘,哭什么?” 等他手掌的肌肤触上自己脸的那一刻,她才怔怔反应过来要躲开。 “少爷,陈家大少来了!”一个下人的声音响起,诺澜惊:是陈随生,他来了!转瞬的那刻,她已离开桌椅,向门外飞奔而去。她走得太快,以至于没有听到后面的话,自信而张扬:“你信不信你会自己回到我身边!” 白玉拱门缓缓开启,黑色轿车在等待中慢慢驶入园内。陈随生刚一睁开眼,一抹从里飞奔而出的娇俏身影出现,他语气急缓却沉稳有力:“停车!” 还有一大段的距离,他本想上前去,但是他忽然不动了。 那抹身影越来越清晰,直到他看清她精致的五官。他正站在车前,看着她的长发飘起的模样,如秀丽中婉婉盛放的花。他缓缓张开双臂,那抹倩影撞入怀中,他听得那句轻轻的低喊,“随生!”委屈中带着隐忍,这两个字让他心里的防线奔溃,他狠狠地抱着她,拥着她。 诺澜感受到头顶上他下巴抵着的温暖,她耳边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一切都安定下来了。他的话轻柔传来,带着丝丝沙哑:“不该放你一个人在这里,以后都不会放开你!” 诺澜紧紧拽着他的衣裳,轻轻一笑,而后脑中混沌发黑,失去了所有意识。那一刻,仿佛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前面的,后面的,又像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她分不清,但都很焦急。 第四十三章 阴初谋起 “诺澜,诺澜……” 谁在喊她! 青青草原,空旷无边。远处的天空泛着青蓝,几朵白云晃悠悠在广阔的空中。风不时吹过,明明身处一片青草地中,不闻青草芳香,鼻尖却有几缕淡淡雪茄的味道。不过似有似无,极为清浅。诺澜低头看着自己,心惊不止,她的身上竟是一身素衣翩翩。 “诺澜,诺澜……” 是谁在喊她,那仿佛从天之边境而来的声响,回荡在这广阔无边的草原上,空洞的余音袅袅聘婷在耳旁。 诺澜猛地回身,铺天盖地的黑色向她袭来,再一次天地旋转。 紫檀佛香蕴了一室。意识模糊中,一男一女的声音轻轻回荡。 “她怎么还没醒?”是女子的声音,带着急色。 “小姐不必担心,夫人几日未尽米水,加之风寒浸体,我虽已为夫人入了药;但许是夫人的神识还在混沌中,还需耐心等待片刻!”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一股苍老熟练,甚是卑躬有礼。 底下的人已是手忙脚乱,进进出出的脚步稍显慌乱。诺澜眉宇微微蹙起,终是睁开了眼,逃离了刚才那让人窒息的黑暗中。 眼前熟悉的白玉帐顶,突然一张秀脸插了进来;那红了的眼眶和扁起的嘴,诺澜莞尔。笑到一半却发现全身软弱,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笑下去。那人却已趴在她的身上,可怜楚楚的语气:“诺澜,你终于醒了!曾子佩怎能这样待你,没人性!你知不知道你被抓走了之后,我好担心你啊,爹爹不帮我,我便托人去江户找你哥哥和陈随生。都怪这路程远,才让你受了这么多天的苦!……” 诺澜闭上眸,那天的记忆袭卷而来。她知道是随生接她回家了,那父亲呢?子佩说过只要自己呆满三日便会想办法救回父亲的。她本欲问出口,面前的巧茹已起身,端着一碗清粥说道:“诺澜,你三日未吃饭了!快起来,先吃点。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等你吃完喝了药,恢复了些力气,我再慢慢与你说好不好?” 巧茹小心翼翼地将诺澜掺扶坐起,诺澜吃着巧茹递在嘴边的粥,她开口:“我自己来!”不料声音这般沙哑粗低,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巧茹看诺澜皱眉,她安慰道:“诺澜,别怕!医生说你寒气太重,发高烧,喉咙哑了是正常的,喝了药便会好!” 诺澜放下心来,一口一口喝着清粥,顿觉胸腔内暖意满满。 “诺澜,你哥和陈随生都去警局了。他们说今日便可接伯父回来。” “真的吗?”诺澜脸上终于染上一抹喜悦之色。 “嗯,对!”明明开心,却见巧茹眼底划过一丝悲怆,她不禁开口问道:“巧茹,怎么了?” 巧茹只是端来黑色的药汁,神情低迷。 诺澜知道巧茹一向喜怒展于脸上,她不想自己的事解决了,而身旁之人却忧思在身。她将碗搁在一旁,拉起巧茹的手再次问她:“到底怎么了?”却久久不见巧茹回答,只是低垂着头。 “诺澜,你会帮我的对不对!要是日后你见到你哥哥,让他来我家提亲好不好。我害怕,我真的害怕。近日来,马伯父总是来我们家寻我父亲。下面的人都说他们马家位高权重,虽是黑帮之家,但他们掌控着整个安城和江户码头的厉害之处,父亲想借联姻来得到一些控制权。我很害怕,虽是从下人那得到的消息,但我真的怕这是真的。我找过你哥,可是他似乎听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帮我问问好不好?” 诺澜看着面前已是梨花带雨的一张脸,她心疼地握住巧茹的手。巧茹一向开朗乐观,但即使再坚强的女子内心总有脆弱的一面。她拍着巧茹的肩:“嗯嗯,我会帮你,巧茹别哭。我一定会让哥哥娶你的,我不要别人当我家嫂子,你就是我心里的嫂子。你父亲虽面上严厉,但他一向疼爱你,又怎会舍得将你嫁入黑帮之家。而且我看得出来,我哥也是喜欢你的,他才不会把你让给被人呢!” “嗯!”巧茹擦了脸上的泪,两人相视一笑,但愿一切都顺利。可是诺澜心中压在最底下的不安却有蠢蠢欲发的感觉。她努力笑,试图去压制,面前的温暖让她心安下来。 而另一边,曾公馆…… “开出你的条件!” “哈,我的条件?陈少可当真!” 陈随生目光锐利,神情淡然。 “好!”曾子佩一袭军装别样倜傥,他放下杯中的酒,从办公椅中绕了出来。走到窗外看到一个绿衣女子的侧脸笑颜如花。一口一口吃着清粥,虽是清淡,她却吃得很是欢快,她脚下一只毛发柔顺的黎州狗静静趴着。他看到她有些调皮地一边喝着粥,一边去逗逗它。阳光正浓,打在这一人一狗的身上,平添一种静谧的美。 曾子佩缓缓转过身来,长长的身姿格外挺拔,在一袭军装的衬托下,气质不凡。他的眸定在站立的男子脸上,那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让他轻笑。他说:“军营自有军营的规矩,这要换一个人出来,必须得找一个人进去!” …… “出来吧!”声音里带着一股随意。曾子佩轻轻一瞥右侧白色发亮的壁上一副水墨画,潦草随性浑天而成;似乎说这幅画出自安城名家之手,抽象到一定程度,心有所思之人才看得懂其中的奥妙。 话语落地,那副挂在墙上的抽象画作微有所动,大半的白墙突然自动裂开两半,一半静止,另一半以二分之一的位置作为定点,逆时针旋转而动。里面黑色的暗格里,一个人影绰绰。 “多谢曾上将!合作愉快!”定睛一望,方家大少的脸清晰可见。 “这陈少或许没想到,自己会死在我手上吧!不,是他女人手上。竟没料到他如此多情,仅是小小的骗局就能让他自动放弃这笔生意。”方洛奇走上前去,看着懒懒倚在沙发上的曾子佩:神情悠闲。他双手抱拳,向曾子佩微微颔首:“这还得多谢曾上将的帮助,实在感谢。” “呼!”曾子佩朝着空中轻轻吹出一口气,他扬起眉:“既然方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我想要的呢?” 方洛奇低笑,“上将,您说?” 干净整洁的桌上一包粉末临空而至:“我要你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这……”方洛奇似有犹豫。 “怎么,有问题?” “不,当然不是。只是我该如何利用它?”方洛奇拾起桌上的东西,略有疑虑。 只见曾子佩已起身,方洛奇回神来时,只看到那把椅子摇摇晃晃不止,可是人去声音却在,那股阴冷回荡在这空冷的房里:“那便是你的问题!” 他还在思索,曾子佩浅浅的声音再次悠悠袭来:“给你的时间不多,我下个月便会离开安城,所以,你明白?” “是!”方洛奇略惊,这安城是又要易主了吗?但他可不管谁当安城的主子,他在乎的是手中的东西。 一缕残灯透过冰冷生锈的铁杆映在木板地上,破碎的泥墙似波浪滚滚的海面,凹凸不平地泛着点点涟漪。除去那微弱的一束暗黄的灯光,其他每个角落都像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最偏僻的小小房间,充满着压抑和绝望。木板上面湿冷的破草堆,随着来人的动作发出干呀的声响。 …… 时光回到温父出牢房的前一晚。 “把门打开!” 身穿黑色警服,左肩背着一把长枪的警卫依言,迅速掏出挂在腰间的长串钥匙。开锁的声响伴着开锁人的动作,金属钥匙相碰的声音打破了整个牢房的寂静。本是死灰,现已复燃。 左耳微挑,一只长靴踏门而入。声音清晰又带着狂傲:“哟,看来这里的生活您老人家还挺满意。” 静坐在木板上的人眸闭着,未有所动静。 “不想知道我是谁吗?”来人继续说话,“怎么,您应该熟悉我的声音啊!” 却还是无任何动作。“诺澜……”他故意拖了尾音,果不其然…… 温父猛地睁开眼,一双戾眸全是暴怒:“我只是没想到,当年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书生竟然是这种恶人;幸亏我未将女儿嫁于你,否则,送我女儿上断头台的可是我自己!” 长靴男子不怒反笑,他的眼神犀利,看见温父拂袖时微微抖动的右手。他慢慢走近,温父脸上苍老的皱纹清晰可见:“岳父啊,我特意让人给您送了一块木板过来,就是怕你嫌弃这里脏,给您坐垫用的,可还满意?” 温父刚毅地偏过头去:“别喊我岳父,我的女婿可不是你!” “哈哈!”男子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踏出一只长靴搭在那块缺了口的木板上:“您是说您的好女婿陈随生吗?是呀,他是挺好的,愿意丧尽一半的家产来救你。只是他也不是什么好人。”男子眸色轻轻瞥向那块板,“您还记得这东西吗?” 温父顺着他的目光而望,听着他继续道:“这是家父生前用的最后一块木板,你……”温父抬起眸,“可还记得,当年我父亲上门提亲,你就这般命人毁了他辛苦所做的木匠,还残忍将他赶出门外。这也就罢了,为何要人辱骂他,我们出身卑微,就能这样受你们的欺侮吗?” 说到最后,男子的声音已怒极致。他颤抖咬牙,恨意决然,整个胸腔都在暴怒,如断了心脉,一点一点肢解的绝望。 当年的往事重现,温父似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隐在衣袖中的手抖动得越发厉害,是他做错了,他无话可说。那默然的低头似乎将他苍老了几年,牢房里除了几人微弱的呼吸声,再次回到死寂。 “你莫要伤害我的女儿,当年是我的错,和诺澜无关!”话里是无尽的悔意和悲伤。那是父亲对女儿的疼惜,眼睛已经迷糊了大半。 男子突然上前拽住温父的衣领,他双目发红,怒不可遏:“你知道我父亲是如何死的吗?那时,你让我们在安城毫无立足之地;我父亲竟还相信你会大发慈悲,气气也就过去了。他在我带他走的那一晚,拼命做我的聘礼,做到手磨出了血,一滴一滴的,就这样流尽。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如地狱般鬼泣的寒冰刺透温父的耳膜,他知道凡事皆有因果,温父的脸上满是泪痕。 “你想怎么样?”终是妥协。 男子闭上眸,仿佛父亲死去的模样就在眼前。眼角一滴晶莹亦如父亲手中的鲜血滴落,悄然无声。当他再次睁眸,嗜血的眼珠恢复澄清。他走开几步,负手而立,淡淡开口:“很简单!我要一命还一命!” 早便料到是这种结果,因果循坏,恶有恶报。“好,好!只要你不伤害我的女儿,我便将命抵给你!” 当温父正准备去掏男子别在腰间的手枪时,男子轻轻一动。温父连他的衣袖都未触碰到,只听得他清冷的声音道:“你这么做是让诺澜恨我!” 男子瞥向牢房外,副官走了进来。一瞬的功夫,温父的膝上多了一个白色玉瓶。 “这是‘剩青霜’,你现在只需吃下它即可。你放心,它的毒性很慢,足够你安抚好你的家人!最后再毒发身亡!”铁靴男子侧脸凌厉,“你要知道,这是你欠我的!”一抹冷笑渐渐凝结开来,那个如阳光般温暖的男子早已随风而散。 钥匙触碰的声响再次传来,热闹的牢房再一次回归死寂。 冷湿的草堆上,一个小小的空瓶子残败其上。 第四十四章 入骨人生六味 温府。 “老爷!”一哭音娉娉而来,是三姨娘浮肿的眼睛和消瘦的脸颊出现在眼前,她掺扶着出狱归来的温父。 温向昭静静退出房门,在门转缝的那一瞬间,里面的话被淹没隔开。 “菁菁,跟着我你受委屈了。这里的生活太过繁琐,我也累了,过些日子我们就搬去你父亲的老宅生活,你可愿意和我一起归隐?” “老爷,你这是什么话。老爷去哪我便去哪。”三姨娘侧头靠在温父的膝上,“只是,昭儿和澜儿呢?”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反倒是我最担心你!若是日后我不在,你千万别像这般样子生活,你要开开心心地走完你的下半辈子!” “老爷,你说什么呢。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也要一直陪着我。” 那一声低微到尘埃里的叹息,三姨娘终是没有听清。 “但愿吧!”这一世,我欠了太多的人,做错了太多事,到最后一切都要偿还,可是最让我记挂是你,最不舍的也是你。 风止在这里,停在这里。几年前的落水救美人,成就了一段别样的缘分。是谁的相思,谁的情愫,谁欠了谁,谁又负了谁。满室花落尽,情思绕心间。眼角一滴冰凉,碎了残花满地。 寒霜退去,早春的气象越发浓重,土里蜷卷的枝丫全部吐露出青色,染了满园的生机。 温向昭同陈随生坐在园中小桌上,两人沉默不语。 “陈随生,要换也是我去换。那是我爹!”温向昭愤愤开口。 “如果你去便解决得了,我自然不会去。”那一深眸,淡如止水。 “你还真不客气!” 暗香在鼻尖隐隐浮动,温向昭嘴角勾起一抹笑:“还记得当时的‘将军百战竟不侯,伯良一斛得凉州’吗?” 陈随生看向温向昭:“印象深刻,怎会忘记!” 温向昭看到面前男子的眉高挑,他白了白眼:“你这人可真够小心眼的,这点事还记得。” “可是大舅子你先提起的。”陈随生高扬着剑眉与挺拔的鼻梁。流转眼波,随性自然。 “算了,不与你一般计较。上次说好了共饮女儿红,怎样,大好春光,来一杯?”温向昭酒兴起,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等待酒友的同意。 岂料对面之人毫无陪伴之意,他起身:“我家夫人卧病在床,岂容自己的夫君在外喝酒。我可没你等闲功夫!你又哪能理解有妇之夫的‘苦’!”说罢,大步一趋,已远去。徒留身后白眼朝天的温向昭在园中孤寂一人吹着萧萧冷风。 风萧萧的园子里温向昭仅用两指便夹起了桌中的酒杯,仰头一动,满齿辛辣:“绍兴女儿红:入骨人生六味,太液暗浮香。”他望着手中杯,杯中酒,“听说女儿红中有酸甜苦辛鲜涩六味,五味我都尝到,怎么单单差了一味。” 远去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温向昭收起那副玩世不恭,褐色的眸幽深发亮:“诺澜,哥哥会护你幸福。” 最近的安城又添了几件热闹事。最大的莫过于这昔日的曹司令女儿终于要出嫁。只不过这新郎是谁,却是传言纷纷。有人道是那上任许久的新军曾子佩,有人道是那酱油事件的陈家大少,还有人道是温府大少温向昭! 另有一事,让安城上下忌惮,那便是安城竟有日本洋人的出没。于是当暮色才开始拉下,街上的店铺早已歇业关门。 诺澜病已大好。安城的那些传言她早就从下人口中听到。当即觉得好笑,这新郎怎么个个都和她有关系,所以她也更不希望是其中的任何一个。 说来也怪,自上次父亲被子佩救出来后,陈随生似乎对她留在曾子佩那的三日很不满。她本想和他解释,可是他似乎不愿意见她。他好像很忙,酱油的事件警局已给出声明,是有人蓄意而为,无中生有。工厂再次恢复原来的模样,他又开始忙碌起来。想想有些东西越想解释越说不清,既然他蓄意不见她,那也罢,本就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他们的关系,诺澜越发凌乱了。但诺澜始终解不下手腕中的银链,更何况子佩哥虽逼她,可他做到了救了自己的父亲不是吗? “少奶奶,温府那边来了消息,说是三姨娘思女心切,希望您能回府探望一番。”赵妈的声音传入耳际,终止了诺澜的思绪。 诺澜问道:“少爷出门了吗?” “是!前脚刚走。”赵妈回道。 “小鞠,我们回去看看父亲和三娘。”顺道问问哥哥和巧茹的事。 温府。 诺澜还未进得大厅,里面的消息已让她震惊。 “父亲,三娘!你们这是要去哪?”诺澜看着这大小包的行囊。 三姨娘正和下人吩咐,这时转过头来,向诺澜走去。她的笑容挂在脸上,一如以往的美丽动人,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手中的柔咦被三娘握住,她将诺澜拉了进来,慢慢道:“你父亲经历了这场牢狱之灾,身子骨大不如前,我们就决定去乡下老家休养。这次喊你回来,也是怕日后见面不易,我们吃顿饭而已。” 诺澜鼻子早已泛了酸,眼睛红了一片,两行热泪忍不住流出。 “瞧你!”三姨娘用手绢细细为诺澜擦了起来。诺澜却怎么也没想到,今日的一别却是永别。 “父亲,三娘,诺澜日后一定会和哥哥一同去看你们的。”话到尾音,诺澜的泪像绝了堤,她最敏感这种亲人的分离。 “乖孩子。”温父走到诺澜身边,将她搂进怀中,一下一下的安抚。他心里的痛他必须自己忍。就像一人所说:这是他要还的债! “怎么不见哥哥?”诺澜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向父亲。 “你哥在你父亲房里拿行李,等会儿就出来了。”三姨娘回道。 “那我去喊他。”看着自己女儿踱步而去的背影,温父不禁泪上心头,眼圈泛了红。 身旁有人提醒:“老爷,我们先坐下来等他们兄妹。” “嗯,好!”趁着三姨娘没注意,温父拭去眼角那滴泪。 诺澜循着门沿向里面探去,并未见到温向昭的身影,她正觉奇怪,转身的同时便撞上了温向昭:“哥!”她知道哥哥一定是故意的,果见那帅气的面孔浮现出一股得意劲来。 “好了吗?”诺澜问道。 兄妹两人走在悠长的亭台小榭中,诺澜不经意地问起:“哥,巧茹……” 身旁的人前一刻还是嬉笑地模样,此刻顿住了脚步,面色凝结。他缓缓说:“我已经和她说清楚了!”那一跨步,诺澜再也追不上。诺澜知道,哥哥表面看起来虽是一副花花公子,何事都随心而欲的模样,但一旦认真,他比谁都执拗。 早春的安城下雨的日子似乎不多,人都如此秀丽娇美,雨似乎也是。最爱烟雾微朦的雨季,迷了景色也迷了人心。细雨蒙蒙,整个安城笼罩在一片嫩绿之中。如雾如烟飘飘洒洒了满地,青石古道上,一双青色绣鞋沾湿了脚尖。 一把青色油纸伞,一身嫩青色的旗袍,勾勒着女子袅袅娉娉的身姿。 她似乎很忙,左手要打伞,右手要抱一束含羞草。全身上下都是青色,却青得不突兀,不扎眼。好似女子与大地的万物融为一体,婷婷的身姿在一袭青色旗袍中婀娜多姿。这单单是个背影便如此,若看到正面,只怕会令万物失色。 手上的含羞草被细雨朦上几滴小水珠,倒是晶莹剔透在叶片上,甚是纯净好看。女子婉婉的笑在嘴边,一步一动,小心翼翼,步步生花。 “温向昭!”女子的声音悠扬而起,如在绚烂的花季青葱的怜音,婉转又低柔。 男子回头,眸光里一片惊艳之色。 四目相对的瞬间,女子笑颜更甚,她清楚地看到男子眼中的震惊。 “你作什么,这番打扮?”男子明明欢喜的脸上蹙起了眉,语气带着烦躁。 女子一笑,绕地旋转,长发在肩侧荡漾,她问男子:“好看吗” 她等着男子口中的回答,似乎很重要。可是男子只是呆呆望着她,并不答话。她不着急,她来找过他许多次,也被拒过许多次,这样的等待又算得了什么。她就这般在细雨中俯视着站在屋檐下的他。 良久,连雨都下了一半,男子终于开了口:“很丑!”他别开头,语气淡淡。 女子的笑容凝在脸上,握在伞柄的力度紧了几分。她刻意去忽视刚才男子别过头时轻蔑的眼神,她再次展露笑颜,走近一步:“我知道你这人一向喜欢说反话对不对!你说不好看,那便是很好看了。好,我就当你在夸……” 话还未消散在绵绵细雨中,男子清晰的字句便打断了她:“是真的很丑!”不带一丝温度。 空中的雨似乎变得凌厉,一下一下扎在女子裸露的脚踝中,刺痛的感觉蔓延全身。她继续说道:“你骗人,出门前我问过小寒了,他说很漂亮;我也问过莉妈妈,她也说很漂亮;我几乎问过我们家所有的下人,他们都说很……” “徐小姐!”男子的声音狠厉而决绝,“你来找我便是说这些事的吗?如果是,那你已经问完话了,我送你回去!” 巧茹的心里终于被撕裂,她却还想坚持:“你不是要娶那曹婉琴吗?你喜欢那样的旗袍女子吗?好啊,我也可以天天穿旗袍;我也可以很漂亮;我也踩这么高的高跟鞋走在你身边。你喜欢魅惑的女子,我也可以化浓妆,可以扮妩媚……”泪绝了堤,心口有了一个洞,牵一发而动全身,整颗心都在破碎。一滴一滴的血,男子却只是静静站立,没有一丝动容。“你娶我好不好,我爹让我嫁给我不认识的人,我不要嫁,我不想嫁。我只喜欢你,这辈子只想嫁给你……娶我好不好,娶我……”任巧茹哭得如何撕心裂肺,脸上混着不知是雨还是泪,雨那么小,脸上却像被大水冲刷,刚上的脂粉早已混乱在脸上。倒在一旁的青色油纸伞被风吹得很远。 她想自己现在这个模样像个鬼。很丑,就像他刚才所说的,是真的很丑! 她哭得蹲在了地上,像个孩子。但胸前那株含羞草她却不忘紧紧护着它。心痛到绝望,忽然模糊了一片的眼底看见一双黑色皮鞋,细小的水珠滴在上面。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打湿,有股寒意入体,却不如心寒到极点。 巧茹慢慢抬起头,她那副鬼样便这样撞进男子的眸中。他的脸不再像平时那样表情丰富,让人忍俊不禁,此刻的它,有种莫大的隔离。 慢慢地,男子从阶梯处踱步而下。他轻轻掺扶起巧茹,动作轻柔,似有一种疼惜的错觉。 巧茹止住哭声,怔怔看着男子的温柔神色。他毫不在意,就用自己的手去抹女子脸上的妆,从眉毛,眉心,睫毛,眼底,鼻子到嘴唇,一点一点的抹去,任手上粘腻的脂粉染上自己的手掌。他似乎在勾勒她的轮廓。 直到他捧着她的脸停下,眼里的深情巧茹看得一清二楚。却见男子动作优雅地取过她胸前的植株。他用手指轻轻去触碰它的叶子,顷刻间,在手刚触碰的瞬间,那叶柄就自发下垂,叶片也瞬间合闭上。就像他们的爱情,在温向昭的触碰中,那朵爱情之花早已零落凋谢。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每种植物皆有属于它自己的涵义,而花亦有花语。”男子捧花浅语,声音在细雨的微朦中似有一股空灵之感。 女子已经哭到无泪,她静静侧耳倾听。 男子一片片地抚摸着含羞叶,目光悠悠,那么漫不经心:“含羞草的花语——是忏悔!” 女子慢慢蹲下,拾起地上的青伞,渐渐绽开笑容:“忏悔,你要和我忏悔什么?” 良久,听他语气清浅温柔:“我不能娶你!”可我爱你…… 酸甜苦辛鲜涩,酒的六味。 “对了,妈妈,舅姥爷说差了一味,是哪一味啊?” 妈妈轻轻望了我一眼:“甜!” 第四十五章 后来 “后来呢?”眼皮已经架不住了,可我还是问出了口。 听故事的人总喜欢问后来。 后来,后来,因为故事没有结束,所以在人内心深处好奇心的驱使下,潜意识中故事没有达成想象中的样子,自然会去追寻“后来呢?” 后来…… 温向昭娶了曹婉琴,暗度陈仓救了陈随生;然而未料到的却是,陈随生依旧免不了那一场牢狱之灾。 后来…… 巧茹真的如温向昭所说,她得到了婚姻上的自由,可以寻这天下所有的好男儿,可是她的眼里却再也容不下一个。 后来…… 诺澜才明白,爱情没有先来后到,只有不断的错过和悔恨。她和曾子佩是这样,和陈随生也是这样。 安城警署。有人在嘲讽,有人在惋惜。 黑暗压抑的牢房外,有细细微微的声音。 只听一个人声音苍老却不缺浑劲:“金局长,这是小小的心意,给兄弟们买些酒喝吧!”金局长眼神锐利,掂了掂手中的物件,而后瞥了一眼中年男子身后一个细长清瘦的身影。那人全身裹在黑色斗篷下,宽大的帽子将面目遮挡。 金局长朝中年男子弯了弯腰,语气间带了恭敬:“陈老爷,这……我不好帮啊!您也知道这害的可是三条人命。这陈少啊,已是重犯,进的是我们的重刑房,是不允许人探望的。” 陈老爷语气凝重:“我知道,所以我找的是金局长你,而不是别人。我们好歹有过往交情,只希望金局长看在我陈某人诚心恳求的份上,让我见见我儿子。” 金局长左右为难,看着面前诚恳的脸,他拍了拍陈老爷的肩,语气似下了很大的勇气:“好,陈老爷,您的面子我给!只是时间不久,只有十分钟。” 陈老爷喜上心头:“多谢金局长!” 金局长转过身,往侧腰间钥匙摸去,几声清脆扰了安静的牢房。他随即吩咐着最近一个人道:“带他们进去。” 陈老爷轻轻一瞥那袭黑色身影,黑影赶紧跟上前去。 身后有人在疑惑:“局长,那是何人?”他指着离去的黑色身影,修长苗条。这…分明是个女子! “哪那么多事?”金局长锐利的眸剜了一眼身旁的人,语气急缓,“快去通知上将!” “是!”一溜烟的功夫,人已跑得老远。 悠长狭窄的道,两侧皆是分隔开来的门房,冰冷的铁柱围住的是一个个人性。到底有多少真,多少假,已无从说起,也判断不了。 几人走到尽头,那带领的头头往墙上的明灯一按,无路的左侧突然发出一丝声响,一道狭窄的偏门露了出来。那头头作出一个“请”的动作,陈老爷眉头微皱,脸上的皱纹都显现了出来,他望前一走,俯下身子,又似乎进了一个更大的地方。后面黑色斗篷的人也匆匆跟上前去。 “随生!”陈老爷子的声音响起。那个负手而立,仰望墙上一缕微光的直立男子正是陈随生。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立马转过身来,“爹,你怎么来了?” 两手交握,陈老爷子眸色淡淡斜睨。方才的头头躬身一屈:“陈老爷,我们局长说只有十分钟的探监时间,您长话短说,我稍后来领你们出去。”说罢,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陈老爷子才眉目慈祥地望着自家的儿子,双手叠在陈随生的手上:“随儿,你放心,就算丧尽我们陈家所有的家产,爹也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说完已是老泪纵横。 “爹,你不必为我担心。他们要的只怕不是钱,而是要我陈随生身败名裂。上次是子虚乌有,这次害我之人是下足了狠厉,真的伤了人的性命。爹,我更担心的是我们酱香厂的工人被人利用了!你出去后便让淮书去调查”陈随生语气中一片惊凉,陈老爷亦是如此。 “诶,树大易招风!我会回去仔细盘查!” “爹,这三条性命不说是陷害,但确确实实发生在我们陈家。若是逃不过,我会承担,只是……”陈随生的眸里充满坚定又带着对家人的愧疚。 “说什么话,你是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陈老爷子言辞略重,“你只管在这呆着,我会找到办法!”突然想到什么,他眼神惊喜地瞥向儿子,“我们时间不多,你看,谁来了?” 陈老爷子退开来,那道黑色身影慢慢转过身,一袭黑斗篷旋开一个优美的圆弧。其实在同父亲说话的那会儿,他早已注意到此人,不!应该是此女子。 素手纤纤,拉下头顶的帽子时,恬静温婉的容貌映在陈随生幽深的眸子里。 “随生!”她喊他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依赖的味道,清清甜甜的,如溪水撞石,清脆好听。 下一刻,却听陈随生语气凌厉:“你一个女子怎么来这里!”不顾诺澜微红的眼圈,他无故责骂。 陈老爷子在身后及时开口:“你别凶她。诺澜也是担心你,同我说了好多遍,我才答应将她一同带来的。我先出去,给你们夫妻多点时间说话,等会儿我再接诺澜回去。” 见陈老爷子离去,诺澜上前,双手攀上那冰凉的铁柱,指尖才觉微凉,手已教里面的男子抓在手心里。 他看她的神情似乎要融化,也似冒着烈火,怒气就要勃发。 诺澜眉心渐渐皱起,她盯着男子的眸一片澄清。手任由他紧紧拽着,甚至力道越来越足。他没有任何动作,她也可以。 良久,“是不是只要我问说一句很疼,你才会放开!”那明眸恢复一片晶亮,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他的唇轻启,只是一个字,清晰置地:“是!” 眼里一层薄雾轻蕴,但诺澜还是能将面前她需要微抬头仰视的男子五官看得无比清晰。 “疼,我疼,真的很疼。”平平淡淡,不带一丝感情。疼的不止是这被他快捏碎的手,还有心。 “我知道你很疼,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总是在等你向我讨饶,向我靠拢,可是……”陈随生清冷如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他轻轻扬起唇角,“你从来都没有!” 他的笑太刺眼,带着审判和不屑。 …… 我气结欲心,胸闷气短,抓狂暴跳。 妈妈看着我揪着胸前的衣裳在床上打滚,她一脸惊色地望我:“你在干什么?” 我用力踹了踹墙,喊道:“妈妈,他们到底有没有时间概念啊,这么宝贵的几分钟竟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实在气愤。同时我也感受到心经相连,方才用了七层的功力,把脚给踢痛了,心也在痛。 妈妈无奈叹息:“你懂什么!” “对了,妈妈。”我冷静下来,想起一个问题,“外婆手上不是带着一串浅蓝手链吗?” 妈妈今日描了眉,淡淡的,蹙成青黛,隐进鬓角,格外清丽而不失优雅。她挑眉望我,虽没有回应,却是肯定的意思。 “你不是说它被外公给丢了吗,这故事都快结束了,它还在啊!”我也蹙起我的浓眉,虽遗憾没有继承到妈妈的细眉娥黛,但继承了爸爸的浓眉大眼也是不错的。 妈妈走到我面前,过来抚平我的眉心:“是啊,所以你外公在你担心的这几分种时间里就把你外婆的手链给扯下来丢了呀!” 我的口型定在一半,目光呆滞,将眉扭成麻花状:“这么简单?!” “嗯!”妈妈抿唇清楚地回应我,“就这么简单。” 我不相信:“那丢哪了?” “额……”妈妈竟然在深思,“可能随手一丢,丢到窗外去了。” “窗…外…你是说那个牢房墙上有个四方格的窗…外…”我震惊得拖长了尾音。 …… 茶香袅袅蕴了一室,小小的绿尖,起伏在云烟滚滚的热流中,初浸的苦涩幽幽晕染开来,饱满丰盈了杯子。待苦香散尽,茶也变凉了,只留满室茶汁清香。月色眠,风沁散;三两罗室起满堂,笼烟焙茶凉。 诺澜手里端着一杯花茶,带着玫瑰清香。 “爹。”她款款走近,换了陈老爷桌前凉了的半盏茶。小鞠机灵地走上前去,将茶退下。 “诺澜,你怎么来了?”陈老爷仿佛在这一夜里苍老加速,声音嘶哑疲惫。 “我担心您的身子。” “诺澜啊,若是随儿……”陈老爷忽然凝眸看向诺澜,语重心长。 “爹。”诺澜浅浅一字便打断了陈老爷的话,“会有办法的。” 说罢她朝着自己的公公微微一欠身:“爹早点休息,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子。诺澜才不会不安心。” 看着那个远离的身影,陈老爷一阵叹息。 诺澜前脚刚走,一个模样清秀的男子一身霜色西服跨步而进。他微微颔首道:“老爷!查出来了。” “是谁?”陈老爷激动得直立而起,手不经意中打翻了桌上的玫瑰花茶,清香袅袅,沁人心脾。 第四十六章 余生绕指柔 “哥,你也没办法救他吗?”诺澜声音凄凉。 “诺澜,当日陈随生自己也在场,他是亲手将酱油卖出去的。可也就是第二日传出这样的消息,一家三口。人证物证具在,如何脱罪?”温向昭沉重的叹息,“你要给哥一点时间,我知道陈随生是什么样的人,他定不会做这样的事。” “可是不能再拖,他们就要定他的罪了。”诺澜字字清晰。 温向昭陷于沉思,他忽然眸子变亮:“不,还有一人!” 诺澜仿佛听到了希望:“谁?” 白色洋房花园里,绿衣女子拿着剪子修剪刚盛开的杂枝。她的衣饰教其他下人不同,颜色浓上几分,样貌也出众许多。她是幸运的,感谢老天给了她这份美貌,清婉秀丽,才让她有机会遇见那个像谪仙般的男子,服侍在他身边。她天生一副好嗓音,每当在那男子疲倦归来时,她便假意干着活在他周边清唱,余音娆娆,甚是动听。 她本是歌坊的一个打杂下人,因样貌出众了些总被那些男人欺负。每日过着被人动手的欺侮,整日残喘在这样的日子中。那日她趁着一盏茶休息的时间跑了出来,看着河中倒映出来的这张脸,想起那些可恶的男人,她拿起身旁的石子就要往脸上划去。身后如阳光般干净的声音丝丝入耳:“花容月貌,姑娘舍得吗?” “花容月貌!”哼,娘说得对,世间男子都是一个样,只爱新人笑,不管旧人哭。若有一日她花凋枝残,又有什么命运在等着她。她不予理他,还要继续,都感受到那石子一面的锋利了,男子握上她的手,微微一用力,手中的石子掉落。她气急,急速转头去瞪他。那一瞬,天地万物都不及面前这个男子的生机俊秀。她想,他的人定和他的声音一般:纯净没有杂质,和阳光般温暖毓秀。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回答他:“柔止。” 却见他微皱了眉,依旧好看得一层不染:“柔情怎能终止,我给你换个名字可好?” 他竟在询问她的意见,她奈住心里的激动,轻轻点头。 她看到他脸上的喜悦,声音如被阳光沐浴过,带着暖暖的味道:“单名‘澜’,节既秋兮天向寒,元有漪兮湘有澜。我日后叫你澜儿可好?”她不敢相信,原来世间还有这般柔情的男子。 …… “澜姑娘,外面有人找少爷。”她自恃貌美和得到少爷的一点点独特的不同,府里人都敬她一声姑娘。 她疑惑:“可有报姓名?” 那人道:“是位女子,好像是前几日被少爷留了好些日子的那位女子。” 澜姑娘在听到是女子后便已不耐,她脑中晃过一张脸,脚微微一剁,眼眸似箭,带着一股锋利。她道:“凌姨呢?” “凌姨出门采购物件,估计傍晚才会回来。” “好!”澜姑娘望着手中的剪子,媚态一笑,“先让她进来。” 诺澜随着领头人往里面走去,她有礼笑道:“谢谢!” 领人倒是随和:“小姐只怕来得不是时候,我们家少爷还没回来。” 诺澜心急:“请问,他一般何时归来?” 管事正欲回答,经过路旁的花园处突然惊起一声尖叫。两人不由得停下,纷纷侧头望去。 待诺澜瞧仔细了,她才发现竟是上次的绿衣女子。她绕道而过,看到那女子食指处破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诺澜立马取出袖中丝巾,上前将女子的手指裹住,向身后的管事说道:“带她去包扎一下吧,这伤口太大,上点药比较好。” 管事心里也着急,上前欲将澜姑娘掺扶走时。澜姑娘却出手阻拦,语气不见方才的傲气,“不行!”她望了望眼前一片大好青葱,声音委屈道,“少爷吩咐我在午间便修好这些残枝,我要是现在停下来,少爷回来看到定会责骂我的。上次挨了几十板子,”说到上次,她特意望诺澜脸上轻轻一瞥,“我怕少爷这次定会罚我更重。”说罢欲泣的模样惹人怜惜。 管事见状也不忍心,开口道:“澜姑娘,那这样好了。你这伤口是一定耽搁不得的,我让楚璃和夏荷来帮你剪。” “不行,不行!”澜姑娘立马拒绝道,“少爷有意罚我,你们帮忙只会平添我的罪不说,帮我之人也一定会受罚的,我怎忍心害你们!” “这……”管事开始为难起来。 诺澜瞧着这绿衣女子,想起上次到底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害她受罚。她于心不忍,开口说道:“这样吧!我不是你们家的人,所以我帮姑娘你修剪残枝也就没有关系了。这样姑娘既可以完成任务,也不会牵扯到其他人。” “这怎么可以,小姐是少爷的贵客,我怎能让小姐干这等事!”澜姑娘皱起眉。 “好了,好了,你看你的手指都染湿了这丝巾,再这样耽搁可不好,你先去包扎吧。等你包扎好了,在一旁陪着我,也算干了这活。”诺澜朝管事点点头,管事机灵,拉着澜姑娘就走。 诺澜看着眼前浓浓春意,拿起搁在草尖上的剪子,开始修剪。 方才听那位澜姑娘说子佩哥正午会回来,现在也才十一点的样子,那她加快速度修剪一番,定能等到他的。可面前的大片又必须在十二点前修剪完,这工作量似乎有些大,只能加快速度了。 药房里,管事替澜姑娘包扎好了指腹,他心有疑问,便开口问道:“姑娘,少爷说过正午会回来吗?他从来没在正午的时候回来过。” 澜姑娘略作吃惊:“是吗?那是我今早听错了。” 管事担心着:“那…那位小姐……?” “你别担心,我等会儿就去陪她。你先下去吧!”澜姑娘摆摆手道。 “是!”管事已经退下。 残枝很是杂乱,虽然远望这片青枝井然有序,丰盛浓密; 但走进一看,却是很多肢解出来的粗壮枝干穿插其中。手中的剪子似乎有点小,大部分虽说好剪,但中间的一些诺澜站在外围根本修剪不到。她往两侧一看,左边有条小缝开口,这是环形草铺,足足一米宽。她想着既是进去了,里面的也好修剪些。于是未做它想,就轻轻拽住自己的裙子缩身而进。 拍拍裙上尘土,俯身继续修剪。 不知剪了多久,只是大拇指与食指之间那一块地方红肿了起来。诺澜想着只需等子佩哥回来时便悄悄到正厅去,也便是一个时辰了。她就以这种方法来计算时辰。 头上渗出了汗珠,诺澜回望自己所修剪的大片青草,已经完成四分之三的量。望望天际,才惊得站了起来。身子弯得久了,有些酸痛,站不稳。勉强站直,惊觉已是下午,自己竟干了那么久。她拿着剪子,双手用力的地方通红。 前面走过两个人,她轻声叫住她们:“我想问问你们家少爷几时归来?”两个丫鬟被这突如其来冒出的人影吓了一跳。待看清了,其中一个丫鬟看起来胆大些,回道:“少爷平日都是晚饭前回来的。” 诺澜虽疑虑,却道了声谢,看着两人离去。 转过身来,低头看着红肿的双手,再看到自己腰上部分的枝草,还剩一些,干脆干完。虽没见到这澜姑娘的身影,想着定是安排其他事去了,那便帮帮子佩哥打理打理他的花园,等他回来罢。 远处有车子滚动的声音,诺澜只想应是来了客人。这还没到吃餐点的时间呢,便不多理会。 动作也不比方才急,慢了下来。 白色洋车驶入大门,路过花园时,车上的男子视线转换间,好似瞥到一角粉色。 管事恭候在门口,待车子停稳,他上前迎道:“少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嗯,事都办完了,就早些。”男子脱下手中的白色手套,正跨步前去,突然顿住。 管事接过少爷递来的东西,恭敬道:“对了,少爷,有位姓温的小姐来找您!” 管事只觉身边一股利风刮过,刚抬起头,少爷的背影已往花园处行去。 手很酸。诺澜放下剪刀,满意地看了看地上一圈的残枝。正欲起身,后面一个厉声惊了她:“你在干什么?” 后背酸疼,方才最后一点枝木长得较矮小,她不得不蹲下去剪。此刻被身后突来的声音一喝,整个人在起身的同时,脑袋有一瞬的发黑和眩晕。还没站稳,腰间便被人稳稳托住。 再次睁开眸,喜上心头。“子佩哥!”低低一声喊叫。 诺澜惊喜,从曾子佩怀里挣脱出身来,也没管手上的尘泥污垢,就抓上了曾子佩的军衣袖子:“我知道上次你能救我父亲,这次也能救出随生的对不对!” 他望着她漂亮的眸子里深深的期待,刚才看见她望到他的那一刻,他是欣喜的。可是,没想到只是为了陈随生。 他的表情又变得阴冷,斜睨着诺澜抓在他袖口的手。诺澜顺他目光而望,那手上的灰尘全落在了他的袖上。诺澜匆忙地放开:“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手才缩回一半,再次被人握住:“我问你在这干什么?”他的话似乎从齿缝中而出,蕴着极大的怒气。 “这不重要,子佩哥!你帮我想想办法,救救他好吗?”诺澜被他抓着手,眼神却是极为恳求。 曾子佩冷静下来,恢复平淡:“你不告诉我你的手是怎么变成这副样子的,我便不救他!” 一句话有两个重点,但不同的人总能听到不同的重点。曾子佩的在前面,而诺澜的在后面。 诺澜觉得希望重燃,她便知道子佩一定会有办法的。“你能救是吗?我的手没事,我在这里等你,闲得无事,看那些枝条破坏了它的美感,就想着帮你修修。你看,是不是好看多了。” 诺澜心虚,不敢看面前人的眼睛。她怎能将澜姑娘的事说出,管事在一旁低着头,即使没有看到,他也感受到了少爷那剜狠绝的一瞥。 “我竟不知你喜欢干这些事!那日后,你就替我修剪园子吧!” 诺澜心急:“子佩哥,他就要问罪,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讨论其他的。你今晚便想想办法好不好?”确是心急,以至于她忽略了重点,他说:那日后,你就替我修剪园子吧! 曾子佩盯着诺澜,突然回过身去。诺澜不知他意欲何为,却听他道:“我即将被调回我原来的地方。” “什么?”猛然间,诺澜发现面前的人已是陌生到极点。 “自我穿上军装的这一刻起,我便不相信这世界上有所谓的好人和免费的午餐!诺澜,你用你的三日时光换了你的父亲,那么……你现在的丈夫,你猜你需要花多久!” 第四十七章 阴差和阳错 狱中,诺澜的第二次探监。这次却不同于上次,金局长亲自领路,而探监的人只有诺澜一个,更没有时间限制。 一身的青衫就是他初时的模样,清冷高贵,得体大方。深邃的星眸,锋利的眉目,带着清冽的震慑。他背对而立,只听到身后一阵细细索索开门的声音。 慵懒磁性的声音从口中轻轻吐出:“温向昭,你倒是厉害,能进来第二遍!” 金局长悄声退下,诺澜咬着下唇,泪眼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心疼那微哑的嗓音,仰起头,将泪逼回。等那人转过身,她要是愿意,这一天都能在这里把时光留给他。 时间跟水在流逝,沉寂的牢房里年华漫漫。 “你是来取纸书的吗?”陈随生依旧站立不动。他的身影似乎更消瘦了些。 “纸上我已经签了字。我强行娶了她,却没想到倒成了她不幸的源头。看来是我太自负,以为用一年的时光能让她爱上我,以为用这样的夫妻之名能完全束缚她。却未料到,老天给了我所有,唯独漏了她的一颗心。 本来娶她便不是我的本意,只是父亲逼我娶那曹婉琴,但我恨她的家人是杀我母亲间接的罪人,我怎会娶那样一个女子。为了躲避这桩婚事,我只好出此下策:只要样貌担得起我陈家少奶奶之名的,我便娶!真是造化弄人,偏偏七夕的那一晚,我便看见了她在河边许愿的模样。 我一打听,才知道她的父亲是学校的校长,那时正资金周转不开,他遇到难题。好,我便帮了他!这样才言正名顺地娶过来。正好,她与那华商商会会长之女关系甚是密切,我想着这样更是不差,有何生意场上的消息一打听便是。如此一举两得的利事,我作为一个商人,在商言商,自然欢喜不过。 只是一年多,发现她的心就和铁树一般,怎么也开不了花。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留这样的女人在身边呢。强扭的瓜不甜,我自是知道,所以那张纸,我想都没想便签好了名字。就像淮书给我的那些订单一样,签得很顺利,很流畅!你可别冲动,我也是还你妹妹幸福。你不是最疼爱她吗?你只要把那张纸给她,她落下她的名字,就是自由身。我们就两讫了,黄泉路上也不用再相见!温向昭,你说…是吗?” 身后就像空无一物,没有丝毫动静。 静谧的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陈随生早已闻烂了。以至于若夹点其他的味道,比如说:兰香,他又怎会闻不出。 “那张纸是什么?”下唇已渗出血,那股甜腥由舌尖带到喉咙,诺澜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它咽下心田。 陈随生慢慢转过身来,一张苍白到极致的脸映入他星辰般的眸里,那嘴角的鲜红血迹倒成了点缀,他竟看出一份妖冶的魅惑。嘴角斜斜勾起,语气中带着玩笑,很随意:“休书!” 时间再次静止,黑暗的牢中从窗外射进几缕阳光。那光里的细尘被分解成微粒,一颗一颗自由漂浮,肉眼清晰可见。 或许最大的痛不是体现在眼睛可以看得见的泪光上,而是肉眼看不见的人的皮相包裹着的心在滴血。 “那份休书呢?”陈随生从未见过这样的诺澜,冷静得吓人,她一字一顿。 他转过身的一刹那,拾起床板上的一只钢笔。 再次走到诺澜跟前,这次很近,很近的距离。 他说:“笔也给你准备好了。” 诺澜就这样望着他,眸子里纯净得亦如那时她在河边许愿时的初见。睁眸的一刹,如烟花绽放,是如水的芳华。 他看着她慢慢接过笔,在那尾处落笔:“温…诺…澜”一笔一划,低头的模样就似一朵水莲花,他从未看厌过的温婉娇柔。 “我们两清了是吗?”她抬头问他,带点小小的倔强。 她看着他下巴微青的胡渣,他点头:“嗯!”声音清晰,即使说“嗯”依旧温润动听。 诺澜本想着把今天的时光都给他,她不嫌这里冷,这里脏。她只想,只要他在身旁,什么都是无所谓的。可是,不是她不要他,而是他不要她。 这次酱油事件,陈家酱香工厂早已被停封。 诺澜静静走在回家的路上,脑中一片空白。无声的细雨在飘落,也打在她的脸上。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飘过,是和巧茹一起念书的学生时光,是同曾子佩相处的那段青葱年华,还有更多的却是陈随生和她相处最短暂的一年岁月。明明这段时光在错误的时间开始,却让诺澜印象最为深刻。她震惊地发现,她爱上了他! 她伸出好看的手,去装那细雨,可是雨从指缝间滑落,她抓不住。有些东西,错了开头,又怎么能对了结尾;抓不住的东西一旦错过便是过错。 她想她是不是来错了时间。 昨日同曾子佩说的话还在耳旁。 “我答应你,但我也有一个条件!”说这句话的诺澜是不可多见的坚定和决然,“我要探监!” “好!诺澜,若不是你许了我余生,否则这点时光我一点都不愿意分给他!” 今日的她选错了时光。漫漫年华,最大的悲伤便是无休止的阴差和阳错。 “噼啪噼啪……” 自右侧拐角的偏门里,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铁靴有力,腰配手枪,那样貌更是比狱中男子多了一份威力。 “陈少不去当演员倒是可惜了这副好皮相和绝佳演技!”曾子佩双手击着掌缓缓走出。 陈随生似疲倦了许久,强撑的力气在看到那抹娇小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后便再也支撑不了,他坐在那块冰冷的床板上,显露出难得一见的颓靡之色。 “陈少,我家诺澜心思单纯,她以为你签了这份休书;但你可别忘记,这张纸上可没有你的笔迹!” 陈随生微微一抬眸,又恢复那抹锐利。他拿起笔,看到那三个字的清秀笔锋,顿住:“你最好护她一辈子周全。若是她有丝毫损伤,纵使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她,带她离开。” “陈随生!”铁靴男子字字铿锵,“这样的机会我绝不会给你。我有今日之权,好歹你也算半个‘贵人’。你既给不起她幸福,就该放手!这是很明智的选择。” 终了,陈随生的笔尖用力。他语气平淡:“还有厂里的事她也无需知道。” “你是说那孩童下毒的事?” “小狐子是她最喜爱的孩子,她要是知道会很难过。你只需负责她快乐便好!” “你倒是思虑得周到!那孩子受人利用,竟敢往自家主人家里下毒,倒是狠心。你放心,既然诺澜会心伤之事,我定然不说。”他接过陈随生递来的休书,朝纸上的笔墨轻轻一吹,“三日后,你便可以出狱。既是这样,以免夜长梦多,我那日就带诺澜走!” 风吹干了的笔迹,那张纸上“生”字的最后一横似笔锋婉转,自然勾连着“温”字最旁的第一笔。 第四十八章 醉酒弄人醒 这样的结局又是谁能想得到的。 当诺澜站在陈家大门的那一刻,往事暮暮如烟。 她别过赵妈,别过荣伯,最终拜别陈老爷。那重重的一跪,她说:“爹,我依旧是您的女儿。女儿不孝,就此拜别!” “诺澜!”陈老爷上前掺扶,“一切保重!淮书已经去接随生了,你不再等等他吗?” 诺澜摇头。转身的一刹那,是彻底的别离。赵妈哭红了眼,荣管家也红了眼眶。 陈公馆三个字依旧是昔日的辉煌,可是却少了一抹精华一记支柱。 等待她的不再是黑色洋车和马甲男子。她步步靠近的是那个阳光明媚谦谦的公子。 他的笑容,如寒冬的暖阳,照亮了黑色的心房,暖了四季的冰凉。芳华许许,他还是那个天底下最善良最柔情的男子,不曾变过。一袭黑色中山装,仿佛又回到学生时代,他执起她的手,和她大声说道:“跑!”跑向芳草茂盛的原野,跑向泉水叮咚的竹林,那是自由,那是酣畅。 “也好,你往西去,我便往东;这样即便死了,你也绝不会再遇见我!”青衫耀眼,说话时却微微发喘。 她说:“好!” 在诺澜钻进车的那一刻,青衫男子使劲地奔向她的身旁。他的手伸进车里,“诺澜。”就此一眼,再无其他。许是这一眼,她便从来没有看懂过。 她走了,一身素衣;他也走了,一袭青衫。 …… “妈妈,他们真的就这样分开了吗?”我泪眼模糊地看着妈妈。 妈妈伸出手轻轻替我抹去泪水:“你外婆用她的余生换外公的出狱;但她确实听了牢中那些话伤了心。” “可那是外公故意这般说的啊!”我知道,听故事讲故事的人都知道。 “你外公呢,因为陈家落败,自己一无所有,再也给不了她幸福。所以放了手。” “可是外婆已经爱上了外公啊,她不在乎这些的。” 但悲伤的是:故事里的人不知道! 我挂满泪痕的脸映在妈妈水润的眸子里,听妈妈声音低婉:“所以,最大的过错是错过,最大的悲伤是他们的爱情。” “就这样结局了吗,就这样结局了吗?”我皱起眉来抗议。 妈妈刮了刮我的鼻子,有些无奈:“这样的结局很好啊!”见我眉头皱得越来越深,妈妈眼波流转,轻轻问道,“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兜兜转转,温诺澜寻回了初恋。转转兜兜,曾子佩重拾那份温婉。这样的结局就如妈妈所说,不是很好吗? 在我差点要接受这种看似完美却不完美的结局时,我突然醒悟。跑到厨房里,看妈妈戴着围裙低头做饭的样子,甚是迷人温婉。我仿佛透过这种迷幻看到了外婆的模样,那年的十八岁,那年的花灯下许愿,美极了。 被迷住,幸好鼻尖的糯米酒味刺激了我的神经感官。我跑到妈妈身边,扯着她米黄色的碎花围裙,笑道:“妈妈,你骗我哦。故事还没有结局呢!” 妈妈停下手中的动作,扭头看我:“又被你发现了什么?” 我笑得花枝乱颤,妈妈的眼神亦有种说不出的犀利,她看着我,我也回望她:“要是结局是温诺澜和曾子佩比翼双飞,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话,怎么会有我那七大姑八大姨呢?更不会有你这个讲故事的人,还有我这个听故事的人,你说对不对?”我自诩聪明地等待着妈妈的夸赞,不料,她拿起身边最近的厨具在我头顶轻轻一敲。“你外公如此聪明,怎么就有你这么一个思路奇特的孙女!” “妈妈,我当你在夸我……” “重要的地方你不注意,竟往别处乱想。” “什么,什么,有什么我听漏了的地方。”我兴奋好奇。 妈妈对着那股幽香轻轻扇去,鼻尖顿时芳香满满。“你忘了,你外公曾经教过你外婆空了心脏的一句洋文吗?” 我略一思索,确实!只听妈妈续道:“那个‘心脏’外公补全了,而且送给了你外婆!” “那颗‘心’到底是什么?”我越来越想知道答案。 妈妈却继续蒸她的糯米,不再理我。 他当初用一年的时光让她成为他的妻,而如今又是一年的时光,她离了他。 日本侵华,昔日美丽的安城变成了一片废墟。陈老爷在顽强抵抗那些日本人毁厂子时,死在了枪下。四处乱逃串的流民,全国响应起了抵抗日本的号召。有抵抗就有牺牲,安城子民亦是如此,那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陈随生葬了父亲的尸骨,和母亲葬在一块儿。他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决不能让陈家毁在洋人手里。他变卖了陈家最后的家产,一分不留全捐给了抗战人员。当年的繁华在国难当头不过弹指一挥间。 “少爷,求求你,走吧!”淮书在作最后的恳求。 一个老妇的身影突然闯入,她屈膝在地:“少爷,当初是小狐子的错,任那贼人利用,害得陈家落败。我只求少爷能原谅他,作为他的婶子,为偿还他对陈家的过错,我会来弥补。少爷若不嫌弃,同我一起去乡下吧。少爷今日若不走,我这老人便陪您在这一同赴死,反正迟早便要踏进棺材,我也只能以这种方法来偿还小狐子昔日种下的孽了。”此人正是小狐子的阿婶,言罢早已是泪流满面。 离安城三十公里远的地方,还有一片这样的净土。村落不大,却是宁静优美。虽然所有人知道,这份宁静保存不了多久,但他们相信,一切都会变美好。 阿婶望着这里的一切,再次想起那片兰花地,无人打理,怕是早已面目全非。对了,从来没有人叫过阿婶的名字,或许她自己也忘了,“兰之如叶莎,首春则发”,她叫兰芝! 生活像回归原始,所有的吃食都从最简单的开始。自此,陈随生便爱上了这里的糯兰烧。 偶尔会从远山那边听到很空谷的枪声,偶尔一切又平静如天上的云卷。思念太重,连云的模样都是她的温婉。他除了每天砍柴之外,其余的时间便是喝酒。他想只有这样才能麻醉自己,不去想念。他喜欢这里的酒,不止是它的味道香甜,更是因为它的名字:“糯兰烧”。 低矮的瓦屋旁傍着干草木棍搭建的小屋,小屋内的东西,一个黑色的圆形大锅,搭在简单筑起的灶台上,炤台上方一把木棍铲有规矩地躺着。一篮青菜,几片青椒,还有堆在一角刚从泥地里拔出的花生,倒是有几分整洁。地上堆了一叠干柴,旁边放着一只木桶,里面装着澄净无洁的清水。这里的水最是特别,需要从村口几里的路外人工运回,夏热冬暖,甘甜无比。 “少爷,少爷……”陈随生坐在门前的小凳上,手中拿着一把斧头,尽管身上是一袭粗布麻衣。闻声有人喊他,他抬起头来,那副剑眉挺鼻依旧,嘴角微微一勾,没了那份凌厉,多了一份温雅。 夜华如水,星辰漫天。 “少爷,我从来没见过这天下竟能容得下这么多颗星星,布满了夜空,连我们家门前的小院都照亮了。”淮书坐在陈随生身侧,见无人答话,他往周边看去,“诶”低低一叹,没在远处山野中的暗沉里。 淮书拿起倒在门槛的酒罐,仰头一到,满齿糯香。他看着身旁倒在一侧的人,脸色通红,神识不清,那薄唇里不停地张张合合,皆以两个字为终结。他低头摇了摇手中酒:“少爷,这酒…你恐怕再也放不下了吧!”低到尘土里的悲伤,被小院的宁静所收藏。 从远及近,脚步声漫漫。淮书探头去望,阿婶苍老的身影渐渐淡在月华中。只见她一脸的和蔼,自己踏门开来。看到面前瘫软的人,她望着淮书:“怎么,又喝酒了?” “阿婶,你以后断了这酿酒的手艺吧!再如此下去,我怕少爷夜夜都悲伤了。”淮书看着那醉醺醺的脸。 阿婶过来掺扶,淮书一同用力。直到人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那两个字依旧在口中不断呢喃。 “这是醒酒药,你去煮了给他喝吧,省得明日里醒来头疼脑胀。”阿婶递过手中的一包草药,淮书接过。又听得阿婶道:“这日子是越来越难熬了,虽说我们这里隐蔽得深,所以近日里又多了几户从城里搬来的人家,倒比以前热闹。” 阿婶正欲离去,在关门的一刻,她突然顿住,淮书不解。只见阿婶稍稍露出的侧脸,带些许干纹,却仍是那副慈目。她笑道:“淮书,我这手艺可能断不了了,最近我收了个闭门弟子,怕是你家少爷日日都要醉倒。” 淮书一愣,不明所意。阿婶迈着苍老的步伐消失在前面的竹林中。 “糯兰,糯兰,诺澜……”谁的低吟,浅唱在这如水的月华。 一日,淮书站在门栏处,阿婶每日都会在这个点送醒酒药来。见到那熟悉的身影,他急忙上前:“阿婶,日后不需要这醒酒药了。” 阿婶眉头一皱,似有不解:“为何?” “因为啊……”淮书笑,“你这手艺啊,是一日不比一日啦!” 淮书走近里屋,蹑手蹑脚地向窗口走近,黑暗中路过少爷的床边,突然一声沉稳温厚的声音响起,淮书吓得站立不动。只听那话道:“为何我夜夜醉不到?”淮书不知少爷是否在同他讲话,他略一沉思,只应道:“许是那阿婶在酒里掺多了水!你说是不是,少爷。” 第四十九章 一生只开一次花 “阿婶,阿婶!阿婶,阿婶!” 月色正好,睡意正浓,阿婶正迷糊,身旁一双修长白皙的素手轻轻推着阿婶的肩膀。阿婶感受到异样,意识清醒,人便悠悠睁开眸子。借着窗外月华的明亮,一个窈窕的身姿跌入眼中。她听得那柔柔的花语,清浅开口:“外面有人敲门。”比这月华还温柔几分,清甜的笑容,连眼角都是美丽。 “诶,好!”阿婶披上放在枕边的单薄外衣,向门口走去。 “阿婶,阿婶!”门外的喊声越来越焦急。 “来啦!”声音明亮沉稳。 拉开门闩,那一脸不安的淮书便站在门口。他急急说道:“阿婶,你这酒里放了什么,少爷喝完后,开始发高烧了,一直在说胡话。附近可有医生大夫什么的?” “什么?”阿婶惊呆,里屋内传来低闷的碰撞声,淮书未注意,只看见阿婶讶变的脸色,“这酒…”好似意识到什么,阿婶生生顿在这里。 “阿婶,阿婶!”淮书拉回阿婶的意识。 阿婶忙道:“这大夫住在村外不远处的最近的山头底下,你且等等,我带几件衣服,陪你去找大夫。” “好好!”淮书正沉稳下心,阿婶套好外衣便向他走来:“那少爷一人?”她迟疑。 淮书焦急:“我已做过基本处理,少爷正躺在床上,就是浑身难受。我们也无他人可以帮忙看着,只好速去找来那大夫。” 言罢,淮书掺着阿婶匆匆离去的身影淡在远处。 夏日的风带着凉爽,吹去那一丝浮躁,阿婶出门前竟忘了关门。一阵凉风卷入,吹起一袭黄色的罗裙。帘卷细风,竹伞轻启,青丝缠了韶华,红尘滚滚在身后。一步两步,踏着月华,落款留书。风卷开小木桌上的宣纸,缓缓地那一笔一划渐渐明晰:i have a crush on you. 喉间有股热火,胸腔处更甚。滚滚的热意一阵阵席卷蔓延,口齿竟干让躺在床上的男子不安地摇晃,额上渗出的密密汗水早已将干了的毛巾再次打湿一半。男子的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月色中不安地抖动,投下狭长的阴影;泛白的唇在启启合合,似在呓语又似嚼字,听不真切。 他的手甚是不安分,越过被子翻滚到外面,想去汲取那一点冰凉。 “水,水,水……”眸子突地睁开,双眼泛着光芒。待看清周身的简陋布局,才彻底清醒了些。侧头瞥见桌上一壶茶水,正捏开被角起身,才发现浑身无力到极限。起到一半的身子再次重重倒下,浓烈的酒精在胃里翻滚,如火烧身般痛苦难受。明明痛到意识模糊,可那个倩影却越来越清晰。思有多重,念就有多深。 他盯着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屋顶,又在呓语:“这里有酒叫糯兰,是我唯一可以思念下去的东西。” 起风了。丝丝凉意入骨,窗外几缕凉风吹走一滴男子脸上不经意落的泪。 “要喝水是吗?”斩不断的三千愁丝,是情亦是思。谁家女子声音袅袅,梦也阑珊,音也阑珊。 男子悠悠睁开眼,笑了。他清楚地感受到柔软的肌肤从自己的脖颈下穿过,那双柔咦拖着自己的侧脸微微移动。头上枕着的不是方才有些硬的竹木枕,是股柔软,很熟悉的柔软。有股兰香,从他的鼻尖萦绕,舒心的味道。 “来,张开嘴!”他的嘴角触上杯子的清凉,竟听话般地启开双唇。仿佛一股清流,欢畅而下,润了候,润了心房。方才的燥热消失一大半,他不再揪着胸口,靠在一片柔软中渐渐安稳下。 看他安静的模样,少了那份往日的霸气,多了一份难得的乖巧。女子笑了起来,她伸手去摸男子的额,热意灼人。只见女子皱了眉,在浅浅月夜中低喃:“都怪我,第一次酿酒,就把这酒精浓度酿高了些。”她正欲将手抽开男子的额间,“别动!”一只手缓缓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句“别动”清晰有力,完全不像喝醉酒发高烧的人所说之话。 女子不敢再动,她连呼吸都止了半拍,怕惊醒他。 顺着月色,她静静打量他:如雕刻的五官,浓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上扬,微卷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英挺的鼻梁,连唇线都轮廓分明。散来几缕月色,静静笼罩他的面容,白皙的脸上几滴汗水如晶,衬得有几分魅惑和性感。 她想去碰一碰,慢慢低下额头向他的侧脸靠近。 不知怎地,泪就掉落在他的脸上。 “诺澜,你知道吗,我夜夜都会梦到你!你笑的模样,你冷傲的模样,你生气的模样,你委屈的模样。就这么一年多,我便记下了你所有的样子。今日,又梦见你了。但是,为什么那么真切?” 女子睁开眸的一刹那,看到男子专注地望着她,纯净清澈,如月华。 “你知道吗,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总是能感觉到。因为我能闻到你身上的兰香,很清新,很舒服。所以即使我背对着你,我也知道你就在我的身后!” 女子已哭红了眼,泪像雨,无声却连绵不绝。她想起那次牢中,原来…… 她气极,挣脱开被他压着的手,去打他:“让你欺负我,让你欺负我!”却见他唇边极力抹开一缕笑容,带着小小的俊美!女子顿住,紧紧拽着男子的衣裳,生气道,“你别笑!” 却听他道:“你夜夜都跑进我的梦里来,却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晚那么真实!我怕,明日,再睁开眼,你又不见了。” 月光缩回影子,阑珊处灯火不在。 暗色中,有人轻轻低斥:“傻瓜!” 清晨,陈随生慢慢睁开眼睛,周身一望,一切亦如往常一般无样,明明昨夜的兰香那么清晰无比。他皱了皱眉,只觉头疼欲裂,看到身旁一杯清水和几粒药丸。 走出门外和往常一般拿着靠在门边的篓子欲去山林中砍柴。刚走到小门处,突然顿住。一抹粉帕在微风中凌凌摇曳…… 陈随生转过身,斥道:“淮书,哪家姑娘被你欺侮了?” 在草屋下的淮书正点着火,闻言一惊,愣愣转过头去看着少爷,他苦着脸:“少爷,我发誓我没有!”那手指做发誓状的淮书莫名有点可爱。 陈随生的目光定在那抹粉色绣帕上,语气不悦:“那这是谁的?” 淮书委屈。两个大男人久久对立而望。 而后,在两人身后一抹细微却有力的声音响起:“那是我的!” 闻声,他转过去,门前那条自竹林而来的小道上,是洋洋散散,漫天飘舞的白色竹花。一女子笑容甜甜,一身粉衣款款走近。她的声音清脆好听,在那里浅浅低吟:“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手中的竹篓掉落在地。他就这样神情专注地望着她。 待她走到他跟前,那股幽香是那般真切。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恬静的笑颜,她说:“陈随生,你知道我喜欢这句诗经中的哪一句吗?” 甜甜的笑容醉了他的眼,他轻轻点头。他怎会不知! “那你说,哪一句?”女子问得有些顽皮。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声音极淡,却字字清晰。 她眨了眨眼,嘴角上扬,笑得整个星辰都亮了:“以前是前面一句,从现在开始,是后面一句。” 妈妈说“纵我不往,子宁不来!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也不能主动来?” 天地间再也没有其他,男子深深地拥上了面前如花笑靥的女子,再也舍不得松开半分。 “你知道吗?”女子开口,“竹子一生只开一次花!”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陈随生一生只爱一个人。她叫——温诺澜!” “i have a crush on you! 你教我的,我都记得!” …… “所以,你从第一天来到这里开始,便悄悄往阿婶送我喝的酒里兑了水是吗?”男子语气有点冷峻! 女子巧笑嫣然:“谁许你天天喝得这么醉醺醺的!” 他的怀里,是他的全世界! …… “这便是他们所有的故事吗?”我侧过头问妈妈。 妈妈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我却有些疑问:“外婆不是跟我的‘准’外公走了吗?而且外婆这么一个弱女子,是怎么找到外公的?” 妈妈皱眉:“什么叫‘准’外公?” 我学妈妈的样子,只笑不语。 是走了,可是曾子佩尽管变了一切,但那颗爱温诺澜的心依旧。他有了权势,有了金钱,还有心心念念的人伴在身边;看似繁华锦绣,风光无限,只是错过的东西一旦错过,就真的成了过错。 诺澜的笑变得没有生机。身边的那个澜姑娘被曾子佩给了一大把钱遣走了。只不过是因为那次让诺澜修剪园子的事被曾子佩知晓了。她走得那晚,去了诺澜的房间。诺澜也终于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错缘。但是,又能如何呢?除了更添心里的痛,没有办法挽救。 那绿衣女子和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你知道曾少爷当初为何会救我?为何为我取名单字‘澜’吗?因为……”她慢慢抚上自己的脸颊,自嘲一笑,“只不过是我的容貌有几分像你罢了!” 心麻木的痛是一种怎样的痛!她向包里的钢笔摸去,抽出来的那一刻,一卷白纸掉落在地。她疑惑地将它拾起,轻轻铺展开来。 那个心脏的位置补全了!泪顺着眼眶掉落,划过脸庞。他说过下次再告诉她的,可是下次是下辈子吗? 每晚她都习惯了将宣纸打开,去猜它的意思。可是她发现,她猜的答案永远没有人告诉她是否正确,即是如此,那她便不猜了。她想她要把这个刻在脑海里,路过奈何桥时宁受刀山火海的痛,也绝不喝孟婆汤将它忘记。她才好带着它在下一世去那人面前问问,到底正确答案是什么。 曾子佩总是会去诺澜窗前看她。他发现原来他的人生是错了开头,也错了结尾。 后来曾子佩将诺澜送回安城,他和她说了一句话:“诺澜,我竟不知,在我不在的这一年时光里,你爱上了他!” 诺澜无声泪流。他还说:“祝你们幸福!这个…”他看着手里的一张白色宣纸,“是我送你的礼物。它是你包里另一张纸上的正确答案。” 那袭军装在风中傲立,模糊了的视线再也看不清。 颠簸的路上她缓缓打开那卷纸张,上面的那行字碎了她的胸膛。 “不是我爱你,而是我迷恋你,深深的迷恋!” 这既是陈随生送给她的话的真正涵义;诺澜明白,这也是曾子佩,那个阳光温暖的男子对她的心意。怎么舍得,怎么忘却! 晚风凉,我和妈妈站在柔和的月色前,侧过头去问妈妈:“妈妈,爱情到底是甜蜜的还是悲伤的?” 妈妈微微勾起唇角,凝眸望向远方,认真回答我:“恩,各占一半吧!” 原来爱情这么简单,也这么悲伤! 番外 你的世界不荒凉 “王国维说:古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你可知是甚?”女子眉眼弯弯,说话时神情如一湾清泉,涓涓而流,似能流入人的心间,将人融化。 纷繁的三月天,桃花朵朵妖艳绽开,那抹嫣红亦如那个女子脸上的脂粉,当可曰: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盈盈含眸,波光点点。粉花凋落,散在女子的肩头,她微微一侧,垂目而望,朱唇慢慢绽开一朵笑容,犹如远山芙蓉;渐而一双似天上星辰般的眸子向门口一个男子凝望而去,从此一见倾心,再见倾人。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西门小院,炊烟袅袅。 一间小小的草屋底下,灰衫青年正端坐在一把小板凳上,他看着炤中熊熊火焰,拿起一根柴火就要往里塞去。只见那火苗一接触干柴,仿佛痴狂了,越发旺盛。很快,身旁的根根木色干柴已然快见底,再瞧那青年郞,目光呆滞,丝毫未察觉。 他手里搭着半截的干木柴,眸里映着炉火的颜色,像是思虑良久,他将那剩余的半截完全塞进炤里。似下足了很大的勇气,猛地转过身子,眼睛在那一刻恢复全部的清明。眸中那纤细苗条,温雅清丽的身姿让他定下心。 良久,一女子回首,对上青年郞的眸,她笑颜婉婉:“淮书,你没有闻到一股味道吗?” 名叫淮书的青年郎闻言一愣,背后一股热意灼灼袭来,立马惊得他往身边水桶急去。 空中泛着竹草花香阵阵,而突地夹入一股焦灼味。渐渐,味道愈加浓烈,席卷了整个草屋。 “我的米饭!” …… 女子笑倒在青衫男子的怀中,尽管他们的面前是一碗青菜和烧糊的饭。 那青衫男子一手揽着女子的身子,一手轻拾木筷去夹青菜,然后慢条斯理地往女子口中送去。目色里的温柔在望着女子的脸时尽显。 落日余晖照进小院,一把木桌,三把竹椅,而此刻独留其中一椅似乎还余留着方才离去人的温度。 女子望着那条通向远方的小道,她怔怔发呆,又怔怔开口:“淮书做菜那么难吃。她,愿意吃一辈子吗?” 女子没有听到就在耳旁的回答,可是她倚在男子的身上,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微微的颤抖。良久,她便听到他喊她:“澜儿!” “嗯?” 女子的头顶蓦地触碰上一股温暖。青衫男子的语气低缓轻柔:“告诉我,你……是怎么来的!”他的手不自觉地将怀中女子紧拥。 空中透着花香,前方一片竹林郁郁葱葱。那条小道上,是一地的缤纷明亮。 风过无痕,吹着诺澜的脸庞。她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男子的臂上,远方的天空总是那么澄清纯亮。尽管光线迷人眼,她却努力地不去让自己的眼睛闭合上。因为,她怕,她一闭,泪便落了。 这里是距安城三十里以外的村落,群山环绕的山脚下,溪水顺势而流。翻过一座山丘,有片幽静的浅蓝。那一块棕色的土地上,枯草凋零,泛着荒凉的冷意。微风滋滋地响着,细细一嗅,好似有股浅浅淡淡的兰香。这块山头很少有人上来,来的人也不过估摸着是砍柴人。他们踏进泥地,放眼望去,枯草凌凌,只顾往深里杂乱的干草地走去。或许他们只为家中添几许谋生的柴火,又何曾想过,脚下踏的荒芜曾是一片蓝色花海,有女子纯净的容颜和老人细心呵护的笑容;他们又何曾知道,这片荒芜还曾行过那天真女子苦苦等待的过客。 诺澜指着家院门口东南的方向,回头对上男子眸里的疼惜,她轻轻一笑:“随生。” “嗯。”男子轻轻回答。 “我们在那里种上兰花可好!” 炊烟变得缕缕,已然快消散。可是那股带着米饭的焦灼味却依旧缓缓萦绕。 “好!”陈随生抚上诺澜的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让人心醉的笑。 他问她是怎么来的。是啊,她怎么来的,她差点忘了! 可是,刚开始,她记得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的呀!有可爱的小鞠,有聪明的小狐子。可是,可是……到目的地的时候怎么就孑身一人了。 陈随生知道,怀中的她那么弱小,那么让人怜惜。这一路的艰辛她就这样衣衫褴露的行过,他有多后悔,有多痛,没能陪在她身旁。 “小狐子,今年16岁了!他说你告诉他这是真正男子汉担当的开始了,所以他说要带我去找你,他告诉我那是他家的方向,你在的地方。然后,我们一直跑,一直跑……”诺澜声音浅浅。 其实对于这段模糊的故事片段妈妈并未对我细细叙讲,或许那是一段很悲伤的片段。妈妈只知道大概,所以我也只知道大概。 你有没有见过两生花,一朵向阳一朵背阳。如有选择,我想大多数人都愿去选向阳的那一朵。可是我们无法否认,除了自我选择,还有一种叫冥冥的意外,冥冥中生命里会被迫出现背阳的那一朵。 小狐子因受方洛奇的唆使,酿成大错。这替死鬼的黑锅自然间接要背,本入狱的他却因外面政治混乱,要将安城所有的犯人转移出去。遥远的路途上各种枪声鸣鸣,他们放弃火车选择走小路。可谁知路上必途径重要过点,那里早已被洋人堵截,因而这群人不是仓皇而逃便是死于抢下。 或许这便是冥冥中的注定吧!小狐子一人逃了出来,他知自己酿了大祸,本该受罚。所以,即便要死他也要赎自己的罪。在回村和回安城的交叉路口上,他毅然选择回到那个让他温暖的地方,尽管,他知道在这样混乱的局势中,陈家恐怕早已不在。但他有他的路要走,他有他的恩要报,他有他的罪要谢。哪怕,要死,他也要死在那里,他想守候的地方。 只是在他踏出的那一步,上帝就送了他一朵向阳花。回到陈家的他,看见了他生命中的向阳花。 小狐子一直记得那朵花多么娇小和柔弱,躲在厨房的角落里苦苦等待了许久。 于是他带着那样可怜楚楚的诺澜和小鞠一路躲躲藏藏行过30里的路途。可是路程才一半呀,诺澜还记得前一晚星光璀璨的夜空下,小狐子灰扑扑的脸蛋朝着那个最亮的方向,指着那同她说道:“少奶奶,你看!我们的家在那里,少爷在那里等你!”那时的她静静地笑,心底抑制不住地快乐,那时的小狐子眼里盛满了整个星空,明亮濯濯。 …… “小姐,快走!快走!”身旁枪声接连不断,小鞠满脸泪流地拉着诺澜往前跑去。 身后是小狐子缓缓张合开的口。眸光回首的那一刻,诺澜觉得:小狐子变成大狐子,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他,长大了。虽然无声,但她知道,小狐子在说:“对不起!” 可是悲伤还未散去,在同一天里,她们躲在山洞里,小鞠紧紧握着诺澜的手:“小姐,你听好!明日一早你只要翻过这座山丘,便能寻到少爷了!记住了吗?” 诺澜的泪“啪”地一下划过脸颊,她摇头:“不!小鞠,我要你和我一起。” “小姐!”小鞠的脸上是决然地坚定,“要是两人一起跑向山捱处,势必显眼。若如那时我引开他们的视线,你便可趁着机会加紧爬去。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诺澜镇定了几分,她认真地对上小鞠的眸:“不,小鞠,我不会抛下你!如果我的幸福要垫上你的魂灵,那我宁可不要。小狐子已经走了,我不要再失去任何我爱的人!” “小姐,我知道你疼惜我,我这一生最幸运的除了成为了你的丫鬟,还有便是遇见了淮书。小姐,你要找到少爷,幸福地活下去,还有……帮我告诉淮书,遇见她是小鞠的幸福!” “小鞠,小鞠!……” 幸福那么近,又那么远。 “嘭!”幽静的山林中,惊起三两只鸟儿。诺澜趴在山头,随着那一声响,泪亦如连绵不绝的雨,散落进脚下的泥土。那一刻,似抽取了她身上所有的灵魂。 她的脑里全是小鞠的声音:“小姐,往上爬,往上爬,快爬,快爬!……” 慢慢地她的脚动了起来,手再次颤抖着紧紧拽住野草树枝。每一步,有多慢,有多难,是时光滴走的速度,或许连诺澜自己都不知道。站在山头的另一侧,她停住了,根根手指颤巍巍地显露在眸里,手掌心处血迹斑斑。咸咸的苦味浸入伤口,是泪的味道。她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因为,比起肉体的疼,心口的撕心裂肺占据全身。“小鞠,小鞠!” …… 山花开在最烂漫处,女子露出一抹笑,犹如那干枯凋零的田地,平添一抹苍茫。 我喜欢这样的大结局,外婆寻到了挚爱。可是不喜结局前的遭遇,因为若一切好结局前必经过一场撕心裂肺的生死别离,那它还算happy ending吗? 什么是悲剧什么又是喜剧? 妈妈腹有诗书气自华,她说:“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别人看。” 我淡淡地回:“那莫过于太残忍了些!”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夜凉如水,我倚在一张小竹椅上数星星。忽而想起一个问题,于是咬着手中的李子微微侧头去问妈妈:“那舅姥爷的结局呢?” “他……”妈妈的眼睛甚是漂亮,黑黑的瞳仁似装满了天空中最大的星的明亮。 明里面里,徐会长早已知晓自己的女儿同温向昭之间的关系。但,他是商人,所有的东西皆以利益为主,更何况是这骨肉至亲! 马成均是江户城有名的黑帮之家,掌控着安城与江户码头的运货管理权。且因其早年打拼合作的关系,与徐会长早已算生死之交的缘分。更何况,小时候双方一句玩笑话更成了巧茹爱情牺牲品的悲剧,她注定从一生下来便得不到自由。当时只是戏言却成了马家威胁徐家的理由。徐会长又如何能拒绝! 而巧茹当然也不知,在自己心伤绝望的时候,她的身边并没有温向昭的温香耳语和许诺。因为,巧茹怎会知道,那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守护了她。 书卷满室,独留一缕幽香。 “徐会长,我答应了你的条件,那你答应我的呢?”温向昭沉稳的脸上一片坚定。 黑色木檀桌上,徐会长老练地模样端端坐在桌前:“只要你娶了曹司令之女帮我解决码头的事,何况我徐某向来注重礼尚往来,你敬我一尺,我必还你一丈!”徐会长伸开了双臂大气撑在书桌案前,沉稳一笑,“这又关乎我女儿的幸福,我又岂有不应之理!”。 温向昭抬眸望面前之人,眼前那张脸上的笑让他觉得异常刺眼。 条件,人与人交往最不喜的便是条件! “妈妈,是什么条件?” 妈妈低头整理我的衣饰,轻轻拍了拍:“我要她有选择这世界上所有好男儿的权力,我要她自由!” 自由,巧茹曾经说过她要自由。而他能给巧茹的最后一个礼物便是自由。 含羞草招摇在园里,粉色的花心仿佛一吹便散。如果它也能花开不败,那,该有多好。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优雅独立的小花园中心,对半的草木,对半的草坪。那日阳光正暖,一个七岁的女孩穿着一双米黄色的小皮鞋静静地坐在秋千上。阳光碎落在她一头秀丽的发间,为她镀上了一身柔和与安静,她的嘴角漾着浅浅的笑,这样的她似乎过于乖巧。良久,女孩似不安于这样的静,她将交叠在膝上的手慢慢往两边伸去,似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准确地握住秋千上的两根绳索,双脚一掂,却有那么几许小心翼翼。而后秋千在她的力中摇晃起大大的弧度,那一刻女孩的笑颜明媚清晰,好似灵动了起来。 她来来回回晃了好久,才记得停下来,或许太着急,就这样跌落下来。 又恢复那份乖巧,跌坐在绿色的草坪上的她,膝盖处斑斑的血痕好似无察觉。等她伸出双手去摸周围的草,后慢慢触上自己的膝盖碰上的那一刻,她浑身似被电了一番,痛感袭过全身,她才开始落了泪。 四处无人,低低的哭泣声在风中飘散。所以落到了他的耳畔。 “快起来吧!” 耳旁呼呼的风声入过脑中,膝盖上刮擦的细小伤口钻了心头。原来除了眼睛的苦涩,还有其他的痛。那声音如细雨微润,虽沉沉如水,但依旧听得出那符合年纪的童声。 她诧异地抬头,那一瞬的阳光灼灼,在眼前白色细纱条的过滤中,一部分光芒被筛掉,可是逆光中,一个男孩的轮廓朦朦胧胧。她借着他的力,在触碰中,感受到一股柔软。 “妈妈,妈妈,这个才是外公爱外婆的导火线吧!原来小时候外公便认识外婆了。” 妈妈抿唇笑道:“对,这才是他们的初见,只不过都还小。” “那?”我惊羡的同时,又不禁摇头晃脑开始疑惑,“据许多话本子里所说,既然小时候便遇见,外婆更应该先爱上外公呀!那为何却先喜欢上了曾子佩?” “因为那时七岁的外婆眼睛瞧不见,所以她并不知道那时的男孩是你外公。于是呢,就是有这么多的阴差阳错。” 幽静的小花园里,女孩露出甜甜地笑容朝空气喊道:“我知道你就躲在那棵树下对不对,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笑颜明媚,天真活泼。她轻轻晃荡在秋千上,可爱的手指着右前方的方向。 果不其然,一个蓝色布衣的男孩从树下慢慢走来。那时的阳光又大又暖,枝叶纷纷繁繁飘了一地。 寂静的园子里只余小女孩甜甜的嗓音徘徊:“疑,你今天的衣服倒是没有上次的那么软了。”紧接着,银铃般的笑容回荡在园中,也在男孩心里泛起了阵阵涟漪。 她那时因先前大病了一场,导致一个月内不能接触强光;可是她哪里知道,这衣裳已不是初见时的青衫。 原来一切皆是上帝安排的一场差错。陈随生随父亲来温家送酱油,误打误撞见到了那么柔软的温诺澜,于是渐渐沉淀了这份独特的情。而后来曾子佩同父亲来温家后厨取废弃的木材,不经意走到花园树下,望见了那个可爱的女孩,从此开始他的守护之路。 后来的后来,柔软的青衫再也没有出现过,因为它已被粗糙的布衣所取代。 “哦!”我了然,“原来外婆和曾子佩的缘始于这段小时候的陪伴,但是外婆不知,最早的第一次其实是外公?” “聪明!当时温府后厨中有一位是曾父的好友,让他来取这温府不用的旧家具。虽说旧,好歹是大户人家的东西,材质极好,与其用来烧火,用来赠与曾父倒不浪费。这样曾子佩才有机会每五日来温府的机会。” 每个故事开篇前皆有一个别样的楔子,我想外婆的这个楔子应该是完美的。尽管是场乱了的邂逅,但我只觉得甚好,因为凡事经历了一场考验都会变得弥足珍贵;也甚好,因为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 “我曾经放开了你的手,为什么你还要回来?你难道不知道,我一无所有的时候看见任何一个珍宝都想把它占为己有吗?这样的我霸道又自私!”男子紧紧拥着怀中的人,他抬眸望她,目光炯炯,“温诺澜,你真的想好了吗,这次你再也逃不出我的世界了!” “逃?”诺澜抚上那袭青衫,慢慢攀上男子的肩,一双圆瞳掠过男子凉薄的唇,最后缓缓对上他的眸里的深情,“我已经无处可逃!” 花叶对落,竹笙似阔,十里远山深情脉脉。 原来爱一个人,得花一辈子。或许还不够! “外公不打算告诉外婆吗?” “告诉?”妈妈细细瞧我,“还要紧吗?你外婆已经在他身边了!” 这样美好的结局让我沉醉,妈妈却还想告诉我之后的故事。可是,我不想听以后,只想让故事终结在这里,终结在这美好的一刻。因为…毕竟我们都知道那个年代的中国遭遇着什么! “阿婶,你看,这里的兰花开了。”诺澜脸上透着淡淡的喜悦,她望着眼前的兰色花海,也望见花海中的那袭青衫。“青衫”手握一把锄子,直起身子看她,视线渐渐从她干净的脸上转移到那微隆起的腹上,幸福那么远,又那么近。 “小姐!” 诺澜神情温柔,却突然划过一丝惆怅,她淡然地笑道:“阿婶,我最近越发想念小鞠了。总是听见她在喊我。” “小姐!” “少奶奶!”身后男声清晰熟悉。 诺澜猛地回头,那树下,圆脸的女孩可人地依偎在青年的怀里。 拾级草地上,一滴晶莹的泪水“滴答”而落,弹跳在草木之上,没进泥地里。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接二连三。 腰间被覆上一双手,沉稳有力,抚上她的肚腹时,却温柔似水。诺澜轻笑,握上温暖的手背,眉梢处洋溢着一抹俏丽。她靠在刚刚从田地里走上来的男子身上,朝着那树下的青年和圆脸女子笑。 那圆脸女子脸色略苍白,却依旧灵动可爱。他身旁的青年满脸幸福,朝诺澜开口:“谢谢你的回头!” …… “小姐,记住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一直往前爬,往前爬。” 当最后一步越过山顶的时刻,“对不起,小鞠!”诺澜还是回头了。 她失去了小狐子,怎能再失去小鞠,那么即使最后她得到了幸福,那她也绝不会安心。 当诺澜看到满身是血的小鞠,她疯狂地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她以为她要死了,诺澜绝望地拖着奄奄一息的小鞠爬过那座山丘。 她在小鞠耳边说道:“小鞠,我很快便能找到随生了,你也能见到淮书了。” 可是怀里的人没有丝毫回应。她们就这样倒在溪水旁。 茫茫无助的感觉侵袭全身。当诺澜醒来时,一个白发老人背对着她。 “这姑娘能救,只怕要靠自己的意念,幸便幸在她只中了一枪。” 那时的诺澜感到欣喜若狂。 “我养不起三个人,你走吧,姑娘!一个月后再来,或许她能活着,或许她活不了!” …… 其实,我一直都相信:爱情很甜蜜,世界不悲伤。真的,一点都不悲伤!我们用自己的双眸看清了这个世界,才会花上一辈子的心血用自己的双手去编织这个世界,于是有人的世界变成了一场繁华锦绣! 你的世界不荒凉! 《原来世界这么悲伤》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