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闺香》 第0001章年关 连着三日的大雪,簌簌的雪花落满了整个平城。 雪色混沌,白茫茫一片望去,唯有抹樱红色的身影踏着那铺陈一地的浮雪而行。深深浅浅,宛如白纸朱砂。 稀稀疏疏的鸟影从头顶掠过,苏卿冒着那鹅毛雪,穿过一扇漆黑小门,才绕进了间老檐断瓦的屋子里。 ‘嘎吱’一声,推开有些摇晃的木门,露出屋子里昏暗暗的景致来。 屋内未生碳火炉,朔风顺着屋檐子直灌入屋内。稍稍一呵气,便吹出一片雾霭霭的氤氲寒气。 放下手中提溜的草药和碳包,苏卿将已经冻得发红的手用力搓了搓,覆在被寒风刮得生疼的脸上,好使苍白的脸色有几分好颜色。 卧在榻上的人胸腔发闷,一开口仿若拉起了破风箱,“可是阿卿回来了?” 苏卿听着床上之人说话,赶紧用手掸开头顶落下的雪花,奔向床头开口问询,“娘,你醒了。” 窗棂糊着半层竹篾纸,落进几束斑驳光线,露出那墨色破棉被底之人的模样。 鸡皮鹤发,目光浑浊,掩不住眉目之间的依稀风华。 白姨娘气息沉沉,朝着苏卿看了眼道:“都三九大寒的天儿了,你怎地又跑出去了。” 似责备,却是满含心疼。 对于她娘的话,苏卿心下苦涩一笑。 三千世界,大梦浮生。梦寐初醒,她已然变为了苏卿。 明里是国公府的庶出四小姐,暗里实则她娘重病,母女二人福祸相依,只能守在国公府的后院。 都说物极必反,否极泰来。苏卿没觉得,反倒觉得自己太过乐观,尤至于乐极生悲。 因为白姨娘的病,怕是更不容轻视。 说话间,苏卿起身帮着垫了个枕头,一边拿手蹭了蹭破碗上的灰,一边倒了热水故作轻松道:“今个儿十五,前院发月例,我去拿银子了。” “哦,夫人那边还好么?”白姨娘迟疑了下,开口问道。 “夫人?夫人挺好。又说我们后院的炭不够,还多给了二两银子以作补贴。所以今个儿我去城西的李大夫那里给你抓了好些药材,够喝小半个月了。等开了春,天一暖和,你也能起身外出转转,病马上就能好了。”苏卿自己喝了碗热水,开口说着。 话虽如此,只有苏卿自己心里清楚。自几个月前,莫说是夫人,连按例各院的月例,她都难能再见。 这些个月,怕是府上那群狗仗人势的东西,瞧着她娘身子每日愈下,更加的张狂刻意。不论是每个月的月例银子,还是从入冬各院的棉衣、份例的炭火,都是一扣再扣,一缩再缩。 直至两个月前,连按份月例银子便彻底没得支取。 “那真是谢过夫人的菩萨心肠了。” 苏卿闻言,只浅笑了下,弯腰帮着掖好被角开口道:“娘,我出去先把火盆子生起来。” 雪意不止,铺天盖地落在苏卿的头上。 寒风吹得一阵比一阵紧,苏卿缩着脑袋从房檐下提出个半锈的火盆子。将怀里抱着的炭包打开,呼啦啦一股脑地将碳倒进火盆子里,只听还没半满就静了下来。 这些炭,是最次的品种。不易生火且烟味极重,一旦生起来,整个屋子都烟熏火燎,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但苏卿可没辙。 买了药,她身上统共就剩下两个大钱。便是这些,还是摊主处理的剩余货。 蹲下身子,苏卿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搬了些没被雪打湿的柴火,就着干柴就开始生火盆。 生起的火苗小的可怜,噼里啪啦地炸着。浓烟四起,呛得苏卿几乎睁不开眼。胡乱地用手抹了把眼中被熏出的泪水,就听墙头传来一声布谷鸟的叫声。 站直了身子,苏卿拿着袖角又擦了把脸,这才看清东墙角缓缓探出个黑色的瓜皮帽,紧跟着一张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便露了出来。 瞧着苏卿身旁火盆子里冒出的黑烟,墙上的少年开口戏谑道:“呦,生火盆子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国公府后院起火了。” 对于少年的话,苏卿啐了口,“徐鸣,你再胡言乱语当心我扯了你的嘴。还有我不是说了,没事别在后院瞎晃悠。当心我喊护院来,给你送官府去。” 被称作徐鸣的少年,脸色故作惶恐了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光亮的白牙,“我说阿卿啊,你这话可就说过头了。我今个儿来,那可是给你送钱来的。” 苏卿听着徐鸣的话,娥眉一挑,伸手便朝着徐鸣讨要,“钱呢?” 看着苏卿伸起来的手,徐鸣立刻讪笑了两声,“你知道的,是城南万利赌坊的买卖。” 苏卿将手一放,双手环胸抬眼睨着徐鸣,“又是赌坊?” “赌坊怎么了。来钱快啊,你娘的病要是再拖,估计入春都难。”对于苏卿的话,徐鸣用手掸了掸墙上的雪,双手一撑便跳上了东墙看着苏卿道。 苏卿听着徐鸣的话,如玉的杏眼便染上了一层愠怒,朝着徐鸣压低了嗓子骂道:“死徐鸣,你嗓门那么大,生怕我娘听不到是不。” 徐鸣对于苏卿所言,立刻讪讪地摸了摸鼻头,也压低的嗓子朝着苏卿伸出个指头,“瞧见没,这次赢了这个数。” “一两?”苏卿问。 徐鸣嗤了声。 “十两?”苏卿再问。 “啧,你这丫头有点出息行不,还是夔国公府的姑娘呢。我告诉你,赢了就是一百两。” “一百两!”苏卿由不得惊叹道。 天知道,国公府高门大户,但却没有丁点属于她母女二人。素日里莫说十两,一两都难见。更别提几乎是明晃晃在眼前熌灼的一百两雪花银。 苏卿算了算,之前赢得银子已经所剩无几。若是真的赢了这一百两,别说她娘的病,就算是她娘俩四季的衣裳,加上夏季的冰,冬季的银炭,都置办充足还绰绰有余。 看着站在原地盘算的苏卿,徐鸣语气中有些得意,“心动了吧。我听说花这大价钱豪赌的,可是京城里的贵人。他与人赌时,还要再开赌局压输赢,都是一赔十,出手可阔绰哩。” 苏卿瞥了眼身后半掩的木门,以及身旁还在徐徐冒黑烟的火盆子,心下一动,抬眼朝着墙头上的徐鸣道:“老规矩,半柱香后,巷口老树下等我。”#####新书已发,一个重生女主的复仇奋斗史。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0002章出府 苏卿换了一身粗布墨色大袄,头戴着墨色的瓜皮小帽。 一出巷口,就见徐鸣正斜倚在老树上。一瞧见苏卿来,就赶忙奔了上来埋怨,“不是说半柱香么,这树上的冰棱子都结了三寸,险些冻死我。” “冻死你,我给你贴棺材本。”苏卿把眼一瞪,啐了口。 对于苏卿的话,徐鸣只好撇了撇嘴,“这棺材本还是得自己个存。兴许还能多存个七八十年哩。” 苏卿听着徐鸣的话,由不得努了努嘴,这才又问:“你且先给我说说今个儿的规矩。若是事成了,我匀你十两如何?” 虽说苏卿给的数不多,但对于徐鸣而言,这十两也确实够意思。 苏卿的娘白月荷的娘家住在平城城南,是平城的小门小户。家中守着个绸缎铺子,与国公府的气派身份可谓是云泥之别。 按照辈分,徐鸣需得称白月荷一声表姨母。是以徐鸣和苏卿二人,也算作是牵强附会的表兄妹。 对于苏卿的大方,徐鸣也不客气。将头上的瓜皮小帽整好,便直接开始苏卿透露自己今日打听出来的消息。 “反正我听大力说了,这人不仅出手阔绰,就连出来赌一局,都是带着十几个乔装打扮成小厮的护卫。那行径,别提多气派了。而且别看他赌的大,还没输过一局。大力说,这万利赌坊的当家的,既不敢得罪人家,又心疼银子。这才想让大力通知我,让我叫你过去。” 听闻徐鸣所言,苏卿反倒一笑,“按你这么说,这京城里的贵人还是个赌中好手了?那我还怎么赢啊。” “别介啊,你要是赢不了。这平城估计就没人赢得过了。万利赌坊不出今天就得给那人赢关门了。” 徐鸣这话倒说的没错。苏卿这人没什么能力,却也不是身无长物。耳力超群,又反应机敏。曾跟着徐鸣去过一次万利赌坊,赢得是盆满钵满,险些挑了万利赌坊的场子。 看着眸中深沉的苏卿,徐鸣知道他这表妹定然是在考虑,立刻加紧劝服苏卿,“最重要的是,你要是赢了他,一百两银子等着呢。上回咱们几近挑了万利赌坊的场子,也才拿了不足二十两。这一次你就单赢那一人,可就是一百两哩。” 苏卿听着徐鸣的话,眸中的情绪沉下,朝着徐鸣一挑眉,“走。” …… 城南是平城的市贸聚集区,不仅是易货的繁荣地,更是烟花巷和赌坊的兴盛点。 路上的雪地,早已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得一片狼藉,有些潮湿,露出底下早已挂冰的青石板来。 苏卿和徐鸣远远站着,看着对面墙头贴着白纸黑字写着大大的赌字。 许真是有徐明口中的贵人在场,万利赌坊的四周多了许多青布棉袄的男子,不同于赌坊平日养着的打手,这些人走起路来下盘更加稳健,分明是有些拳脚功夫的。 大力穿了个黑棉袄,在大门口窝攒着袖子来回踱步着。一见到徐鸣,就赶紧招手,粗声大气地迎了上来,“两个祖宗,终于把你们给盼来了。” 苏卿客套地笑笑,转过脑袋,透过大开的门朝里面望了眼。 只见里头的条凳均架在赌桌上,哪里有往日的喧杂吵闹。 “嘿,人都在楼上头呢。”大力也瞥了眼里头,忍不住道。 听了大力的话,苏卿抬眼向着上头看去。只见二楼的过道上站着一排黑褂男子,正看着,就听一个粗声粗气的男音在她耳边响起,“嘿,你们可总算来了。” 苏卿被这一声大喝惊了一下。转过头,就见一个穿着黑衣貂绒大袄的男子站在身旁,看着苏卿转了过来,笑道:“这胆子也真是够小的。对了,徐鸣,这就是上回通杀我们赌坊的那个小子?叫苏什么来着?” “叫苏庆,是徐鸣的远方亲戚。”苏卿抢先一步道。 “哦,苏庆。我告诉你,今个儿来赌的爷,不是个简单人物。你给我招子放亮点,既要给我赢了,也不许惹得那位爷心里不痛苦。要不然得罪不起那位爷,你们两个在平城我胡爷可是收拾的起的!”胡爷说着摸了摸自己落了雪的貂绒衣领,一双眼斜睨了眼遍苏卿和徐鸣。 徐鸣听了话,立刻拉着苏卿赔笑道:“胡爷在咱们平城可是说一不二的,我们两个怎么会不知道胡爷的本事。这事您就放心吧,只不过这报酬……” 看着徐鸣的行径,胡爷瞥了眼一旁的大力,大力即刻就从自己的棉袄袖子里摸出一张崭新的银票递给徐鸣。 “说好的一百两,我胡爷也不是个赖账人,要不然上一回这小子挑了我万利赌坊的摊子哪会那么容易抽身离开。这会儿我就先给你们五十两,事成了我让大力把剩下的钱给你送过去,要是惹得那位爷心头不高兴,你们俩就趁早拿着钱给自己买棺材去!”胡爷说罢,捋了捋自己的黑大袄,率先踏进了赌坊里。 留下徐鸣冲着他的背影道:“胡爷您就放心吧。” 苏卿站在原地,看着那胡爷离去的身影,不由得在心底暗自鄙夷。 若当真在平城吃的开,又怎么能被人赢成那般都不敢多言。不过话又说来,胡爷在平城也确实不是个简单角色,能让他这么忌惮,一口一个爷的称呼,定然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思及此,苏卿不由得在心底细细忖度,待会儿该如何赢了这场买卖。 “嘿,这五十两你先收着。咱们上去了。”徐鸣将银票在苏卿眼前晃了晃。 看着在眼前摇晃的银票,苏卿这才回了神,将银票收进了怀中,跟着大力和徐鸣也踏进了赌坊内。 踏上二楼,苏卿简单地四处望了眼。四周除了赌坊本身养的打手,还多了许多那贵人自带的人来。 “这人还真是个大人物啊,出个门都快赶上皇弟老儿了吧。”徐鸣站在苏卿身侧,低声道。 苏卿听着她的话,立刻低声回他,“别胡说,你连京城都没去过,见过什么皇帝啊。” 正说着,就听见面前的门被胡爷轻轻推开,朝着里头道:“爷,这是我们赌坊的最后一位赌师,叫苏庆。” 第0003章赌坊 苏卿低着头,只觉得迎面而来一阵热气,夹杂着沁人心脾的馥芳之气。迂回萦绕于她左右,煞是好闻,忍不住抬起头向屋里头望去。 只瞧见屋内摆放着张巨大的赌桌,其上摆放着各式骰子、牌九、樗蒲。而瞧着赌桌的尽头却是空无一人。 苏卿心底生疑,面上却是平淡如水。就听珠帘后响起了一声明朗的声音,“嗯,坐吧。” 苏卿被帘后的声音陡然惊了遭,又随即回了神。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赌桌的尽头后悬挂着五色珠帘。薄纱轻帐,隐约透出后面影影绰绰的身影。 苏卿看着如此,这才心下了然。 和着这位爷还当真派头大,掷赌都不愿表露真容。 “苏庆,好好陪这位爷赌,听到了吗?”胡爷拍了拍苏卿的肩膀,算是提醒。 听了胡爷的话,苏卿立刻点了点头,“知道了。”说罢,这才坐上了赌桌。 徐鸣看着坐上赌桌的苏卿,朝着她目光示意,这才随着胡爷一同出了屋子。 听着身后的屋门嘎吱一声关上,苏卿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赌具。 屋内的炭火盆子烧的旺盛,将整个屋子烘的热气腾腾。 珠帘后的人影旁,摆着一尊掐丝雕镂香炉,四方兽首,徐徐喷出好闻的香气。对于常常待在国公府后院的破屋里的苏卿而言,这屋子反倒让她恍惚了一瞬。 “你叫——苏庆?”良久,帘子后的人才开口突问。 “回爷话,是的。”苏卿回了话又问道:“爷,不知您现下想赌什么?” 对于苏卿的话,珠帘后的那位爷轻嗤了下,发出一声笑意,“随你,前几个赌师赌什么都输。” 苏卿听闻珠帘后的人所言,不由得暗自撇嘴。 直觉得这口气冲天,仿若赌技天下无双一般。 饶是苏卿心头这般想,嘴头还是道:“若是这样的话,那便选牌九,至少不会早早就输了。” 里面的人似乎被苏卿的话逗笑,苏卿明显地感觉到珠帘后的人影剧烈地抖动了一番,笑言:“你这赌师,还有点意思。” 笑毕,就听他道:“发牌吧。” 屋内有伺候发牌之人。听闻他吩咐,便即可有人上前一步,为二人各发了十张牌。 “你先出吧。” “这赌牌自然有赌牌的规矩,是庄不是庄都得由天定。爷没必要让着在下,还是摇骰子最公平。”苏卿嘴角一弯,知趣回道。 似乎被苏卿的话惊愕了番,半响才听里头的人道:“倒是个守规矩的赌师,把骰子拿过来。” 哗啦啦的骰子撞击声响起,晃动了许久才停了下来,就听帘子后的人开口道:“五和六。” 听着他的话,苏卿也拿起了面前的骰子,放进竹筒里摇了摇。她耳里超群,闭目凝神认真听了听,才停了下来。 打开竹筒,苏卿莞尔一笑,“承让,两个六。” 苏卿摸着手中的十张牌,将两张花色相同的牌翻了起来。摸了一张后发现无花色可接,这才从中取出一张点数最小的牌扣下。 而对面的人似乎也已然翻好了牌,“都没牌翻了,看点数吧。” 说罢,从珠帘后探出一只手,指节修长。拇指上戴着梅花玉髓扳指,衬得他手背鲜嫩如玉。 苏卿看着,不禁暗暗咋舌。 在这年月里,男人的手长成如此,也当真只能是贵胄人家。 露出手掌心中的牌,花色为五。 苏卿也随之打开自己方才扣下的牌,浅笑了一声道:“我的点是四,略小一点。多谢爷承让。” 第二轮苏卿为三,对方为二,小了一点,一比一吃平。 这牌九的局势便立刻定在了第三局。 “还当真如你所言,牌九输的慢。”里头的人笑了声,出声出道。 “承爷吉言。”苏卿倒也不骄躁,不卑不亢地回道。 这一局二人花色相同较多,摸牌数次才相继扣了牌。 “你说你是输还是继续赢呢?” “那要看爷比我大还是小了。”苏卿一边说,一边掀开桌上的牌。 二人同时露出手中的牌,赫然两个四跃然于桌面。 苏卿看着牌,嗤的轻笑了声,“看来是个和局。” 那一双如玉纤长的手指晃了晃,就听里头那温润的声音再度响起,“非也,你忘了,你方才摇了骰子胜于我,现如今你是庄家,点数相同你略胜一局,你赢了。” 听着对方的话,苏卿这才反应过来,立刻站起身子拱手道:“多谢爷承让了。” “何须承让。胜败也由天定罢了。九斤,给他一百两。” 话音刚落,站在珠帘外的一人,立刻从袖口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苏卿的桌前,“这位赌师,您赢了。” 苏卿看着如此,立刻转头看向珠帘后,“爷,咱们还没赌完,不必给我银两的。” “你们家当家的没给你说清么?”男子反问。 “啊?” 看着苏卿那满目诧异的模样,对方开口道:“你们当家的与我做了约定,若是你们万利赌坊有赌师赢我一局,这今个儿就算我通输。赢得银两双倍如数奉还,这一百两是我赏给你的。你便收下吧。” 苏卿这下才明白了其中的弯弯道道,和着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赢了赌。加上事成之后胡爷给的一百两,自己出来这几个时辰,就能轻轻松松赚二百两。苏卿想着这般数额,满面欣然。 良久才反应过来,朝着珠帘后弯腰拱手客气谢道:“多谢爷赏赐。” “九斤,送他出去。” 被称作九斤的人,走向苏卿,有礼道:“这位赌师,请出。” 推开了门,苏卿就见到守在门口的徐鸣,面露欣喜道:“我赢了。” “胡爷,您这位赌师还当真赌技高超。今个儿赢了。”九斤看着屋外的胡爷,笑道。 胡爷对于苏卿输赢无暇关注,只低声问九斤,“爷是如何说的。” “输赢由天定,爷什么都没说。胡爷今个儿可是赢双倍,还得先恭喜胡爷了。” 听了九斤的话,胡爷这才长吁一口气,立刻从袖口摸出张一百两的银票塞到九斤的手里,“麻烦小爷了,拿去买点我们平城的特产,不成敬意。” 苏卿看着胡爷递给九斤的一百两,心底顿时有些不痛快。和着自己赌来赌去,还得顾暇着那位爷的心情,顶着胡爷的威胁才得一百两。这被叫做九斤的随从,三言两语便能得如此相同。苏卿只觉得,这一百两看起来也并无那般难以消受。 第0004章惊魂 赔笑着送走九斤,胡爷一敛脸上的谄媚,粗声冲着苏卿道:“干的不错,回头我让大力把剩下的钱给你送到徐鸣那儿。完事你们就先走吧。” 眼见如此的胡爷,苏卿也不说破。跟着徐鸣同胡爷客套了几番,便随着徐鸣就要离去。 “徐鸣,方才里面那位爷又单赏了我一百两。我也不独吞,再多分些予你如何?我可听说表舅母患了风寒,久治不得法,拿了钱你也好给表舅母请个好点的大夫。” 对于苏卿所言,徐鸣嗤笑了声婉拒,“我娘那是老毛病了,开了春自个儿就好了。表姨母的病才打紧不能拖,你们娘俩自个儿留着吧。我就拿我那说好的十两就行了。” “那便如此。”苏卿也不客套,握着袖口中的一百两,喜盈盈地随着徐鸣下了楼。 还未下楼,却听赌坊门口一阵嘈杂。 苏卿抬起眼,便见门口站在一名身着紫色团纹衣袍的男子,披着件墨色大氅,银色高底长靴。眉目清冷,端是张好看的面容,站在赌坊外正与身边下人交谈着。 二楼的胡爷一见到来人,立刻喜形于色。一面下楼一边迎着笑道:“世子爷,您也来了。” 在瞧见楼下之人时,苏卿只觉得自己身子一颤,面色遽变。 垂着眼朝徐鸣低声质问:“世子爷怎么来了?” “要不我说楼上的贵人来头不小,今个儿来护卫的许多人,都是国公府派来的。所以……”后面的话徐鸣也憋在了嘴里,如今也才愕然道:“我怎么忘了,你也是国公府的人啊。那现在可怎么办?” 瞧着也开始慌乱的徐鸣,苏卿有些无奈。四下环绕,才瞧清周围的黑衣随从腰间都别着一个黑底金字的挂牌,上面端端正正地刻着一个‘夔’字。 楼下的男人苏卿识得,是国公府大爷的嫡长子苏昀卓,更是夔国公府的世子。 虽说苏卿母女待在国公府后院,但横竖说来都是一家兄妹,自己之前每月都去前院的夫人处领月例,自然是彼此相识。 纵使如今自己扮了男装,若是碰上了苏昀卓,也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一旦自己暴露了身份,即使自己现在是国公府的透明人,但国公府的家法也定然不会轻饶了她。 念及此,苏卿也有些进退两难。 “要不咱们俩低着头先出去再说?你现在这样子,世子不一定认得出来的。”徐鸣提议道。 对于徐鸣的提议,苏卿立刻摇头表示拒绝,“如今世子已经进来了,要是咱们现在出门,闷着头定然会惹他关注,到时候想不被认出来都难。” 徐鸣看着面色惴惴不安的模样,双眉紧蹙,发愁道:“那现在怎么办啊。” “你先下去,我上去找个房间躲一会儿。世子今儿怕是来接上头的贵人,等他们走了,我在出来如何?”苏卿略略一思索,开口提议。 此刻徐鸣也没有什么主意,听着苏卿的提议,只好点头答应,“那我先出去等你。等他们走了,我上去寻你。” 打定了主意,二人站在楼梯口,又故作交谈了一番,才分道扬镳。 苏卿上楼,徐鸣下楼。二人一气呵成,并未惹人多疑。 而此时楼上人的目光均聚集于楼下的苏昀卓身上,今个儿那位贵人清场,万利赌坊二楼的雅间内空无一人。苏卿溜了几个弯,随意地推开一扇门进去。 赌坊装潢别致,各类装饰一应俱全。苏卿若非提早知晓这地方是下三流之地,保不准还当做是哪家别致酒馆。赌具整齐摆放,苏卿四下瞧了几眼,这才往青纱帐幔后的软榻上一坐。双眸半眯,静等着徐鸣来叫自己。 良久,苏卿只觉得双眸沉沉便要入梦寐,却听屋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苏卿即刻起了身子打起纱帘道:“你怎么才来啊,他们……” 其后的话在苏卿嘴中打了个一个弯又憋回肚中。 听门外还依旧嘈杂的声音,苏卿心头一惊,一把将对方揽至面前,抬手捂住对方嘴巴提醒道:“嘘,别出声。” “爷,奴才给您把衣裳拿来了。”敲门声响了几声,就听门外有人道。 被捂住嘴巴的人眼睛瞥了眼屋外,似是提醒苏卿。 苏卿面上一僵,只好将手松了开,却看那人用口型朝着苏卿道:“先进纱帐里。” 意会了意思,苏卿一头钻进了纱帘后,整个人隐在暗处闭紧了气门,生怕惹人生疑。 “进来吧。” 推门声响起,就听那人道:“衣裳放这里,出去。” “爷,奴才伺候您。” “出去。” 听着男子的声音染上了不悦,对方只好放下衣裳退了出去。 苏卿躲在其后,十指紧扒在软榻之上。 又听着纱帘被人撩起,随即一双银色绣团纹的鞋子便映在苏卿眼底,“你便是方才那个赌师?” 心头一惊,苏卿立刻站起对视上那人的脸。 颜如舜华,眸如寒星,一头墨发尽数倌在玉冠当中束于头顶。 整个人贵气耀眼,端是那张清新俊逸的面容也叫人难以挪开眼。 听着他和方才出去之人的声音,苏卿心底如闷鼓。良久才有些不确定地发问:“您是方才珠帘后的爷?” 将苏卿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人倏地莞尔一笑,用修长如玉的指腹摸了摸下颚,“适才我便听着你声音温润清朗,不像个男子,原是个小女子。” 被对方一针见血的挑明身份,苏卿心底着实一惊,面上却是依旧佯装镇定,“那又如何?” “瑾堂,衣服可换好了?”苏昀卓的敲门声响起。 苏卿听着苏昀卓那熟悉之声,眼底浮动了几分,一双手忍不迭扯紧了腰间两片衣襟。 “子逸。你先去楼下等。” 苏昀卓闻言,只道了声“好”这才离去。 苏卿听着苏昀卓的脚步声愈行愈远,心下松了口气。 子逸是苏昀卓的字,苏卿知晓。如今听着二人以字号相称,自知二人关系斐然。 似是将苏卿那如释重负的模样尽收眼底,萧琰嗤的一笑,抬手指向屋外对视上苏卿。看似发问却又语中笃定道:“由不得你这般慌张,原来是在躲子逸。” 第0005章长逝 苏卿听闻萧琰所言,眼底方寸大乱,忙抬手否认,“不不不,爷误会了,我不是躲苏世子。” “是么?”萧琰嘴角一弯,露出好看的贝齿。 一双眼盯着苏卿目光灼灼,嘴角浮动起笑意,略有所思道:“哦?那你可又是如何知晓外头的人是苏世子。” “我……”苏卿支吾了几声,有些惕然。顿了顿才又低声道:“方才爷不是唤了声子逸么。” 抬眼瞧他面色平缓,却叫苏卿有些惶恐,甚至不敢抬头对上他的眼。 话到最后,苏卿的声音也愈发嘤咛。 而萧琰眼底笑意渐深,勾了勾嘴角,语气徐缓道:“若你不认识,又如何知晓子逸就是他。” 他眸中浮动光芒几近是将她看透。 话已至此,苏卿再怎么多言都显得是欲盖弥彰。 只好双手一摊径直瞧上萧琰,仗着副大无畏样,“这位爷,便是躲了又如何?” “你不过一介小小赌师,又如何会认识子逸?据我所知,子逸可是素来不喜欢接触赌馆。”摸着自己光洁如玉的下颚,萧琰的双眸紧眯,死死地看着苏卿,想要从她的脸上窥探出任何来。 苏卿被他的眼神看的有些发毛,如今被人戳穿,只好收了眼底的错乱,强撑着镇静对答:“爷,这是我和苏世子之间的事儿,难不成爷还对他人的私事颇感兴趣。” “呵。”被苏卿这般一说,萧琰反倒嗤的一笑,“方才说你有趣,还真是有点意思。子逸与我是旧友,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但你也说对了,我也并非那探人私事的下作之辈。如今我只问你,你躲着子逸可是做了对他不利之事?” 说罢,又补充一句,“若是胆敢说谎,我现在就喊人上来,让你二人当面对质。到时候其中隐情,我自然也能知晓。” “绝对没有。”苏卿一听,举起手便要指天起誓。 国公府家法严明,苏昀卓身为世子,更是性格正直,为人坦荡。若是让苏昀卓发现自己身为苏家女眷,私自外出,还女扮男装身处赌馆。纵使自己有天大的理由,说破天去,也定然逃脱不过家法责罚。 家法处置苏卿倒不怕,只怕她娘若是知晓,体虚多病更是会伤了身子。 “好,我便信你一次。”盯着苏卿许久,萧琰才一收视线便要转身离去。 苏卿看着萧琰挑开纱帘的背影,忍不住开口挽留,“爷,您先别走。” 萧琰步子一停,转过身子瞥向苏卿,“何事?” 指着外面桌上的衣服,苏卿开口,“爷不是进来换衣裳的吗,若是出去还是身上这身,定是会惹人生疑的。” 听着苏卿的话,萧琰嘴角一弯,半响才道:“你这丫头,心思倒不简单。”顿了顿,又将苏卿上下打量了番,“男女有别,你要瞧着我换衣裳?” 苏卿默然,只觉得面上一红。随即转过身子,闷声道:“爷换吧。要不然我躲在软榻下,爷叫你的随从进来换。”想了想,苏卿又赶紧补充道:“我不偷看的。” 这屋里并未生火盆子,凉气逼人。但如今苏卿却在这凉意阵阵的屋内,反倒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微红,用力地吁了几口气,才让自己恢复了方才的模样。 萧琰转过身子,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苏卿。一身墨色的粗布大袄,穿在身形娇小的她身上,有着不符合常态的臃肿。 盯着苏卿,萧琰退出纱帐外,这才一寸寸解开自己腰间的锦带。 苏卿背对着萧琰,听着那悉索换衣的声音,便立刻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眼。许久,感受着屋内的气氛,这才出声又问:“爷,您换好了么?” 屋内静谧无声,似是能听到窗外簌簌雪花压地。 苏卿转过身子,一手挑开纱帐,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徐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见着苏卿站在原地,便立刻朝着苏卿扬声招了招手,“阿卿。” 听着苏卿的呼唤,苏卿这才从惘惘之间回神。又朝着屋外看了眼,立刻惊问:“你怎么上来了?” 徐鸣瞧着苏卿紧张的模样,出声道:“放宽心,我刚才眼瞧着世子爷带着人出去了。看你半天没动静,我还道你这丫头怎么了。” 苏卿听了徐鸣所言,又看了眼桌上已经拿走的衣裳,这才放下心来。 和着适才萧琰换了衣裳便已然离去,反叫她惊悸了几分。 想到这里,苏卿这才于心底暗暗长吁了口气。 瞥了眼苏卿的模样,徐鸣开口问:“怎么了这是?” 一边出屋子,苏卿一边给徐鸣讲述方才发生的事情,听得徐鸣也不由得为苏卿捏了把汗。 踏出了万利赌坊,街头又洋洋洒洒地落着簌簌雪花,盖住了青石路上的冰粒子。冒着雪,苏卿和徐鸣一路小跑回了国公府的后院。 “阿卿,剩下的钱等胡爷给我送去,我到时候给你送来如何?”徐鸣掸了掸瓜皮帽上的雪花,站在墨漆小门的檐下问道。 苏卿听着徐鸣的话,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告谢了徐鸣今个儿的通信,苏卿探头进了后院,眼看着四下无人注意,这才蹑手蹑脚地进了国公府内。 入了国公府,雪花四落,院子内虚浮着一片白茫茫。 苏卿赶紧进了自己屋子换了衣裳,不叫自己的脸色让她娘瞧出了端倪,这才垂着脑袋进了屋子。 火盆子里的炭已然熄灭,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烁着斑斓的火星,余温未止。 她娘还在熟睡,苏卿放下所悬的心走了过去。又看着裸露在外的胳膊,弯下腰,苏卿想要帮白姨娘掖好被角。 素手触摸上滑落在外的胳膊,冰凉如水,苏卿一个激灵随即收回了手。 “娘?” 窗外边雪花簌簌,日光从朦胧的竹篾纸散出斑驳光晕,落在床头之人的身上。 玉面黛眉,唇色如纸。 苏卿面上一怔,踌躇了半响,终是将手探上了她娘的鼻头。 了无声息。 朔风阵阵,倒灌入廊。杏眼陡然放大了几分,苏卿只觉得自己天旋地转。 身子似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颓然地扑倒在白姨娘的床头。 第0006章发丧 夔国公府的白姨娘溘然长逝。 平城里许多人言其玉碎香消,实在可惜。奈何白月荷不过是一个姨娘,不出三日,众人就将她撇得一干二净,无人再提。 只有苏卿跪在灵堂之前,披麻戴孝,眸色黯然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灵柩暗暗饮恨。 白姨娘于苏卿而言并非生母。 这些时日虽常卧榻养病,却是待苏卿极好。于苏卿眼中,早已视白月荷为亲生母亲,如今白月荷抱憾而逝,苏卿作为女儿,自然要为她守孝跪灵。 可更让苏卿心底记挂之事,便是苏卿知晓白月荷的死,并非病逝。 想到这里,苏卿隐藏在粗布孝服下的手便由不得攫紧,那双看着灵柩的眸底溢出淡淡的寒意。 “四姑娘,白姨娘的时辰到了,该起灵了。”从灵堂外踏进一个人,身着浅淡。站在苏卿的身侧开口道。 听着声音,苏卿转过头看向来人,这才点头被其扶着起了身子。 灵堂萧条,除了几个下人跟着苏卿守灵。国公府的其他人不过是在白月荷去世那日装模作样地前来宽慰了苏卿一番,其中真情假意,虚虚实实,苏卿也不甚在意。 白月荷是国公府二爷的姨娘,身份低微。对于人丁兴旺的国公府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她们这样的人,在府中的下人看来,也只能算是半个主子。如今白姨娘一走,奴才们不过随着哭了一场。 “四姑娘,老太君说了,白姨娘的身子羸弱,住在后院养病吃了不少苦头。特吩咐奴婢将姨娘的白事办的热闹些。这跟着姨娘下葬的,都是好东西。”跟在苏卿身侧的李妈妈开口道。 苏卿垂手而立,望着缓缓合起的棺木,眼中微嘲。 故人已逝,生前没享受到,死了陪葬再多,也不过是给活人看的。 饶是心底这般想,苏卿脸上依旧朝着对方抿唇笑了笑,屈膝颔首,“劳烦李妈妈,代阿卿谢过祖母。” “四姑娘客气了,您是府里的主子,莫要给奴婢行礼。”看着苏卿行礼,李妈妈立刻伸手将苏卿扶起,继续道:“老太君说了,等白姨娘发了丧,便让四姑娘前去她那儿。四姑娘要是心底有谢,还是亲自前去谢老太君。只是这身衣裳……” 李妈妈的后面的话未明说,苏卿却是明白的。白月荷虽为其生母,她为庶出,却也是府中的主子。是以平日里唤娘,都是在后院里暗地相称。 如今白月荷已逝,按照府上规矩,下葬后便不必为其守孝服丧。 心底清楚,苏卿只浅浅道了声:“阿卿明白。” 白月荷只有一女苏卿,如今起了灵便只她一人立在最首。踏下灵堂的石阶,大雪纷纷,立刻迎面飘落在金丝楠木棺椁上。 刚行了几步,苏卿就见不远处的雪里站着几人。 站在油纸素色伞下的人,眉眼清丽,气质非凡。一袭淡色大袖圆领对襟的如意裙,裙底绣着几朵素梅拖在雪面,披着件翠纹织锦羽缎氅,发髻上插着几支珠玉簪。 是苏卿的嫡母顾雁秋。 “阿卿见过母亲。”停下步子,苏卿朝着来人屈膝行礼。 被苏卿唤作夫人的人听着苏卿的话,便抬起自己那素色淡花团纹的袖子,用着锦帕捂着自己的双唇咳了几声。 而后才抬起眼面色微恙地瞧着苏卿,“这时候还行什么礼呢。” 说着,伸手覆上苏卿的手,眼底满是心疼道:“你这孩子,当真是命苦。” 苏卿见她眼底隐隐有泪,不由得在心底鄙夷。若是当真心疼她,何故克扣她与她娘的月例,又何故不前去为她娘请一个大夫。 何须现在当着众人的面,演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阿卿不苦。只是白姨娘早早离世,才当真是苦。” 听着苏卿的话,顾氏先是一愣,随即恢复了镇定。拿起锦帕拭了眼角的泪,又捂嘴咳了几声,“白姨娘与我进府不过一年之隔。如今却是早早玉殒香消,我也十分痛心。奈何最近身子不适,只能在此从白姨娘一程。” 说着,便又猛地咳嗽了几声,身后打着伞的丫头便赶紧伸手帮着她顺了气。 看着顾氏如此,苏卿心底满是嫌弃,只好道:“母亲的心意,白姨娘九泉之下也定然有所感知。既然母亲身体不适,就还是先回主院休息。待阿卿将白姨娘发了丧,在前去看慰母亲。” 对于苏卿所言,顾氏这才点了点头,又前去白月荷的棺椁前哭诉了几句,这才看着苏卿一行人出了夔国公府。 待苏卿等人刚一离去,顾氏便收了眼底的泪,将手中的锦帕随手丢弃,“桂枝,我们走。” 大风四起,滚滚飞雪便尽数将锦帕尽数掩盖。 …… 苏卿发了丧,已然到了午后。 回到府中之时,就听李妈妈道:“四姑娘,老太君还有一大家子人都在屋子等着姑娘呢。” 大雪已止,庭院内的积雪早已被府中的下人清扫干净,露出地上花白的青石板。 李妈妈打起厚重的门五福如意帘,屋内的热气便立刻扑面而来。 老太君的屋内烧着地龙,加之她又喜礼佛,屋中央放置个三足镂雕熏香大炉,从四边鸟兽口中徐徐冒着氤氲芬芳。惹得整个屋子里萦绕着一股清雅的檀香之气,熏香满室,甚是好闻。 苏卿路上已褪下了孝服,只留一身素衣,在鬓角别着一朵白花。见着老太君,苏卿倒头便深深稽首跪拜了个大礼,“给祖母请安,还谢过祖母的赏赐。” 屋内聚集了苏家长辈,老太君坐在炕头。穿着件福禄寿的靛蓝宝相如意云纹服,头上戴着貂皮紫绣珠玉抹额,面色慈祥地看着苏卿,“起来吧。” 听着老太君的话,苏卿这才起了身子,又朝着屋内的其余人相继屈膝请了礼,这才坐在了一旁。 “卿姐儿也当真是不容易。白姨娘身子羸弱,两个人住在后院养病,苦了这个丫头了。”老太君摸着手中星月菩提子,开口道。 “母亲所言极是。” “老太君所言极是。”满屋之人皆是赞同。 听着屋子里一众之人所言,老太君放下手中的星月菩提子,朝着坐在远处的苏卿招了招手,“阿卿,你过来。” 第0007章归来 苏卿听着老太君招呼,即刻起了身子,步伐款款地走向老太君。垂手而立,准备听老太君发话。 “阿卿,坐在我身边来。” 苏卿一听老太君的话,立刻垂目回话,“苏卿今个儿身上晦气,不敢与老太君太过接近。” 对于苏卿的话,老太君伸手拉起苏卿的手,笑道:“这傻丫头,都是一家人,何须在意这些。” 老太君的手温热,搭在苏卿的手背上,顺着肌肤蔓延全身,暖意融融。 苏卿嘴角一弯,谢过了老太君,这才褪下鞋上了炕,坐在了老太君的身侧。 在苏卿的印象中并未见过几回老太君。只是依稀记得,这夔国公府的老太君胡氏,原先为大邗骠骑大将军之女。将门之后,为人公正识大体,最不喜后府争斗。在这苏国公府内虽不常露面,但也待苏卿不薄。 “丫头,如今你父亲还身处堰城。既然白姨娘已逝,你就搬回前院跟着你这些姐妹同住,如何?”老太君拉起苏卿的手,笑意嫣然地问道。 “一切听从祖母的安排。”苏卿颔首接受。 看着苏卿那低眉顺目的模样,老太君嘴角浅浅一笑,道了声懂事。 “雁秋,此事便由你去安排。” 听着老太君的吩咐,顾氏立刻站起身子,垂目应道:“儿媳明白。” “阿卿,今个儿白姨娘下葬。此事便尘埃落定,这些天,你也累着了。” 对于老太君所言,苏卿即刻摇了摇头,咬着唇回道:“姨娘命薄,卿儿作为姨娘的女儿,难以尽孝为其养老,是以这送终之事何谈辛苦。” 老太君听闻苏卿的话,心中倍感欣慰。另一只手在苏卿的手背上拍了拍,“难为你这丫头,这么有孝心。不枉白姨娘疼爱你。” “母亲,若是这样。我倒觉得不如让阿卿先搬到永乐苑,那院子就阿涟一个丫头住着。地方也宽敞,您看如何?” 苏卿垂着眼,就听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响起。 顺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藕丝琵琶锦袄,头插三四支玉镶金簪的女人,坐在一名面色沉稳的中年男人身旁笑意阑珊道。 说话的人苏卿有些印象,是苏卿大伯的夫人沈素锦。 “素锦,你这是什么话。阿卿是二郎家的丫头,怎么能住到云澜那丫头的院子去。”老太君看了眼她,开口道。 “对啊,我们主院地方更宽敞,便不劳大嫂费心了。”顾氏按捺住心底怒意,只是将主院二字咬的清楚。 夔国公府的当家人是老二苏文轩,这顾氏自然主管一府中馈。 身为当家主母,一家人住在国公府的主院。奈何苏文轩一妻二妾,却又膝下无子,而老大苏文晟膝下却有两儿,故夔老国公在世之际,遂立了苏文晟的长子苏昀卓为苏家世子。 膝下无子,顾氏曾过继同族近亲之子于她身旁,奈何此子身体羸弱,这才立了大嫂的儿子为世子。传了出去,顾氏纵使身为主母又有何颜面。 因而她与沈氏这个大嫂当着老太君的面上妯娌祥和,但私下暗地却又是相互较真,口蜜腹剑。 沈氏听着顾氏说主院时,面色也是微微有些发嗔。 一时便敛了情绪,拿着锦帕捂着嘴角笑了笑,“是我多虑了。不过也是因白姨娘母女住在后院,怕是弟妹一时还未准备卿丫头的房间,这才好意提出来,若是弟妹觉得自己准备妥当,那便是大嫂多言了。” “你……”顾氏面上有些难看,立刻拿起锦帕捂上嘴猛烈咳嗽。身后的桂枝瞧着如此,赶忙帮着她顺气,一面拍着一面委屈给老太君,“夫人近些因为白姨娘病故之事,暗自神伤许久。寒冬腊月染上了风寒,许久不得好。” 对于桂枝的话,沈氏眼中略有不屑,嘴上冲着老太君道:“是啊,老太君您有所不知。弟妹对白姨娘没了的事别提多神伤了,许是怕触景生情,所以这些日子连白姨娘最后一面也未曾相见。” “夫人与白姨娘相继进入国公府,自然情同姐妹。这些天儿夫人茶饭不思,每每谈起便会落泪。又因身子不适,是以奴婢才劝夫人待在屋内,怕夫人前去灵堂触景生情,难以自持。”桂枝帮着顾氏捧着热茶,又出言道。 听着桂枝所言,顾氏将手中茶盏放下,佯装恼怒瞥了眼桂枝,“桂枝,不许多言。”说罢,提起锦帕拭了眼角,“提起此事,我也是十分懊恼,不该不前去凭吊。” 苏卿看着顾氏的举止,内心暗自鄙夷。 若当真情同姐妹,合乎将她母女二人放在后院,不闻不问。而沈氏也面上不屑,暗暗低声道:“猫哭耗子。” 老太君似是听见了沈氏的话,面色一沉,语气便愈发有些不悦,“雁秋这事我也听说了,今个儿起灵下葬的时候也是前去送了一程。逝者已逝,何须再高谈这些。” 听出老太君语气中的不悦,沈氏和顾氏相视望了一眼,立刻站起身子回道:“是儿媳失言。” “儿媳多言,还望母亲莫动气。” 老太君将二人环视了一眼,收回了握着苏卿的手。轻咳了几声,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珠翠抹额,“罢了,我乏了。雁秋,我交待你的事你好生办。” 说罢,又看了眼身侧的苏卿,嘴角弯了弯,“阿卿,之前你自动请缨在后院照顾白姨娘。如今来了前院,就好生听你母亲的话,与各房姐妹好好相处。” 苏卿听话,立刻垂头应允,“阿卿明白。” 说罢,苏卿这才慢慢地下了炕。穿好了鞋袜,随一行人离开老太君的屋子。 李妈妈跟在苏卿身后,帮着打起门帘将苏卿送出门外,又复而多言,“老太君对几位姑娘都一视同仁。如今四姑娘回了前院,可千万好好生活。” 说着,李妈妈从袖口摸出一物径直塞在苏卿的手中,“这是老太君让奴婢交予姑娘的,姑娘好生留着。” 苏卿在袖中用手摸了摸东西,大小是个镯子的模样,便收回了袖口中。谢过李妈妈和老太君,这才小心下了台阶准备离去。 第0008章饮茶 屋外又开始落着雪,簌簌便将地上的青石板盖了去。冷风阵阵,不比老太君房内温热。各院的主子都有丫鬟跟着一侧撑伞挡雪。苏卿站在雪里,仰面看着偌大的国公府。 如今白月荷一死,苏卿在这国公府内便是彻底孤苦无依。 苏卿心底清楚,白月荷的死明面是药石无用,一病而亡。但实则确是被人暗自下毒,要了性命。 她的病是患了风寒久病成疾,落下病根才难以痊愈。那日她查看过白月荷的死相,虽说她不懂医理,但也能瞧出白月荷的死状有异,分明是被人害了毒。 只是国公府偌大,她无从下手,如今只能先伺机而动才能再做打算。 苏卿攥紧了衣袖,双眸半眯,望着天空暗暗起誓。就听李妈妈在旁唤了声,“四姑娘?” 听闻李妈妈声音,苏卿立刻回了神。敛起面色转过头看向李妈妈,客气道:“李妈妈。” 李妈妈举起手中之物,朝着苏卿浅笑了声,“奴婢见四姑娘穿的单薄,又没有个婢子在身边照应。这回后院的路还有些距离,便为姑娘取了件斗篷,一来御寒,二来挡雪。” 接过李妈妈手中递来的斗篷,金丝流彩缎面,绣着朵朵飞花,又带着白狐皮毛。用手一摸,润滑细腻,并非凡品。这样的东西,也只能是老太君的身份拥有。所以这嘱托之人,苏卿立刻明了。 披上斗篷,苏卿对这个并未常见的老太君便已经心怀感激,不由得朝着李妈妈屈膝行了一礼,“劳烦李妈妈替我拜谢祖母。” 李妈妈看着苏卿行礼,也并未阻止,只道了声,“老太君喜欢姑娘也不无道理,当真是蕙质兰心。” “谢李妈妈夸奖。”苏卿浅笑谢过,这才冒着细雪折回了后院。 李妈妈站在雪地,看着苏卿的身影慢慢消失,这才转身上了石阶,打起了厚重的门帘。 老太君闭目盘腿坐在炕头,右手捻着星月菩提佛珠链。听着李妈妈进屋,并未抬起双眸,只问了句,“那丫头回去了?” “四姑娘让奴婢拜谢老太君。”李妈妈垂手站在炕前,恭敬回道。 听着李妈妈所言,老太君这才睁开了双眸,瞥了眼李妈妈,出言道:“当真是个聪明的。” “奴婢觉得府中这些个姑娘小姐里,当属四姑娘最不同。”李妈妈也附和赞赏。 对于李妈妈的话,老太君停下手中转动的佛珠,开口反问:“李妈妈觉得她哪里不同。” 沉思了些许,李妈妈开口道:“以前奴婢只觉得四姑娘跟着白姨娘身处后院,连个丫鬟婢子差使的人都没有。但自从去年四姑娘落了水之后,奴婢觉得她越发成熟内敛,十分隐忍。若非是个女儿身,奴婢都觉得她当比世子爷。” “长大了好。”老太君出口道:“只是别把那些个心思用在后院上,花花肠子就让人拎不清了。” 说罢,老太君又复而闭目,捻起了手中的佛珠。 …… 苏卿冒着雪,还未走到后院,便又觉飞雪四起,寒风刮着她的脸生疼。 快步走向回廊内,苏卿伸手掸了掸帽檐上的落雪,用手搓了搓通红的脸颊。抬起眼,却瞧着湖心中央的长亭里正腾着氤氲。 如今寒冬腊月,湖心亭四面透风,无人愿多停留。苏卿心中生奇,冒着雪走了过去。便见凉亭桌头整摆着茶具,一旁的小炉里正煮着青茶,茶水翻滚,热气腾腾。 取下火炉上的茶壶,苏卿转头瞧向石桌。茶筒间的鲜茶里散发着幽郁茶香,俯身嗅了嗅,由不得赞了声好茶。 国公府里上到主子小姐,下至丫鬟仆人,人人都饮茶。但大都不过是附庸风雅,当真会品茶之人未有几人。 伸手挑出几叶新茶,苏卿略略有些诧异,“居然是大叶冬青苦丁,大冷天喝这个。” 热水腾腾,苏卿烫了茶盏,浓酽的茶汤注入青瓷盏内。茶气发酵,醇厚芬芳。苏卿浅浅地呷了一口,甘苦的味道瞬间在她的口中弥漫开来,只觉得唇齿留香。 砸吧了几下嘴,苏卿看着青瓷翠竹茶碗里的几根浮叶,忍不住出言吟道:“苦尽甘来总是春。” 一口饮尽热茶,这才觉得自己身子暖和了几分。放下茶盏,苏卿搓了搓手便要离去。 “好一句苦尽甘来总是春啊。”听着身后有人说话,苏卿一怔,立刻转过身子。 却见一张熟面孔映于她的眼中,眉目清朗,披着件白狐大氅,露出其下水蓝色的镂金压边领来。 苏卿看着来人,心底先是一惊,随后在内心处暗自宽慰。当日自己是女扮男装,如今自己这般样子,对方不会认出自己。 “这是公子的茶盘么。”苏卿话语虽问,却用着肯定的语气。 萧琰看着苏卿,将其上下打量了番,反道之,“不然?” “我方才看到这煮茶的壶里热气腾腾,水已经开了。所以才过来看了眼,天气太冷,便借了公子一杯茶。”苏卿解释。 对于苏卿的解释,萧琰眉梢一挑,嗤了一声,“拿而不言即为偷,你这行径在我看来,不算借吧。” 苏卿有些心虚,却又不肯承认自己算是偷茶,“但是现在公子不已经知道了么。既为偷,便要神不知鬼不觉,在公子未察觉之前也不曾告知。如今我已然告知了公子,也并未离开,不过是前后颠倒,饮后再说。” 萧琰听闻苏卿的解释,神色淡漠。只一双眼将苏卿上下又打量了番,半响才失笑道:“你这解释,有点意思。” “若是公子觉得我的解释有理,那我便先告退,不打扰公子雪天赏茶的雅兴了。”苏卿此刻只想早早离开此地,免得夜长梦多,让对方认出了自己。 苏卿垂目低眉,便要离去。 望着苏卿离去的背影,萧琰垂目看了眼地上掉落的白花,开口道:“慢着!” 被萧琰唤住,苏卿步子一停,却不敢转过身子,只问:“公子还有何事。” 萧琰弯下腰拾起地上掉落的白花,望着苏卿的背影,“你的花掉了。” 听闻萧琰所言,苏卿立刻伸手摸向自己的发髻,空无一物。苏卿努了努嘴,倏地转过身子一把拿过萧琰手中的白花,垂着脑袋赶忙迎着雪向后院走去。 苏卿的步伐飞快,急匆匆地赶回后院。就见顾氏身边的桂枝已然候在了后院,站在雪中,一见到苏卿回来,立刻带着一众人浅浅屈膝行礼,“见过四姑娘。” 第0009章前院 苏卿跑得急,脸上如同抹了胭脂。看到桂枝等人,先是一愕才敛了面色问:“桂枝姑姑怎在这里。” 桂枝是顾氏从娘家带来的家生子,平日里甚为宠信,前些年还亲自为她指了门亲事,在国公府内颇有威信。如今苏卿瞧见她,倒也随其余人一般敬称了句桂枝姑姑。 对于苏卿的询问,桂枝倒还是恭敬回话:“夫人叫奴婢几个儿帮着四姑娘将后院的东西搬到主院去,还望四姑娘告知奴婢几个,哪些个东西是要带走的,奴婢几人好行事。” 听了桂枝的回话,苏卿这才明了。道了声跟着她,这才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墨色小门。 后院本就破落,苏卿母女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什儿。拿了几件衣物和白月荷的牌位,苏卿便跟着桂枝一同走了出来。 转头看向几近空手的婢女,苏卿讪讪一笑,“后院东西简单,没什么值得劳烦桂枝姑姑您的。” “四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奴婢们不过是下人,自是被主子差遣的。”桂枝端着物什,跟在苏卿身后恭敬道。 “青黛,雪珠子大了,给四姑娘撑伞。”桂枝的话音一落,跟在桂枝身侧的一名婢女立刻上前,撑开手中的樱红油纸伞,上前一步挡在苏卿头顶,“雪大路滑,四姑娘走路当心些。” 苏卿被青黛扶着身子,头顶的雪花被那樱红碎花伞遮去。看着眼前伞柄下摇晃的流苏璎珞,苏卿突然觉得自己此刻才有了半分为主的模样。 照着方才的原路返回,苏卿走至回廊处,忍不住朝着湖中央的凉亭望了眼。亭中空无一人,桌上的茶盘也已被收拾干净,不见萧琰的身影。 看着如此,苏卿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快步随着桂枝等人一同进了主院,桂枝便领着苏卿往长欢苑走去。看着前去的方向,苏卿略微有些迟疑。桂枝似是看穿了苏卿的迟疑,开口解释,“主院里二位姑娘,五姑娘跟着赵姨娘住在长宁苑。只有二姑娘一人独住长欢苑,如今安排急促,夫人说先麻烦四姑娘与二姑娘同住一院。待其余院子修葺后,在让四姑娘搬去。” 对于桂枝的解释,苏卿心底如明镜般清楚。主院院落众多,怎会连她一席之地都没有。顾氏这般做,一是想向老太君请好,表现自己一视同仁,让她与嫡女同住一院。二是告诫自己。她小小庶女,只能屈居他人篱下。 心里想的通透,苏卿嘴上依旧道:“谢过母亲好意。” 刚进长欢苑,就见一名身着墨绿暗纹绵比甲的婢女端着热水盆子从主屋内下阶而来。一见伞下的苏卿,便行了个礼,“见过四姑娘,二姑娘在屋内候着您呢。” 听闻那婢女的话,苏卿应了声,便立刻朝着主屋而去。 上了台阶,青黛收了伞缓缓打起门帘。迎面扑来一股热气,暖的苏卿半响没回过来神。 跟着进了屋子,青黛帮衬着苏卿褪下身上的斗篷,就听珠帘后有个女子的声音响起,“人来了?” 说话间,就听面前的五色珠帘哗啦啦地被婢女从两侧挑开,从中款款而出了一个身着樱色牡丹百褶曳地云锦裙的女子。 如脂的香肩锁骨隐约显现,纤腰盈盈一握。娇媚无骨,入艳三分,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出大家姿态。 苏卿立刻朝着来人道:“阿卿见过二姐。” 苏云薇用她那双将眉眼将苏卿打量了一番,瞥了眼青黛手中的斗篷,眸中流过一丝浮动,稍纵即逝。这才坐上了桌前,轻轻应了声,“嗯。” 摸了摸鬓角的碎发,苏云薇接着开口,“母亲已提前知会了我,长欢苑便是三间屋子,原先一间住着婢子,一间堆着杂物。如今你入住,便是住西边那间之前堆杂物的厢房吧。” 听着苏云薇所言,苏卿点了点头,“谢过二姐。” “若是没事的话,就都出去吧。晚些我让绯荷去你的屋子送一篓子银炭。”苏云薇一手撑着下颚,一手朝着苏卿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去,一双眼没有半分想要抬起的意思。 苏卿看着如此,自知苏云薇对自己没有什么好感。便也不愿与其多言,道了声多谢便披上了斗篷出了苏云薇的屋子。 苏卿一行人进了苏云薇安排的西厢房。国公府的下人干事利落,只一下午就将苏云薇口中堆着杂物的屋子布置妥当,用度物件一切比照苏云薇屋子内装扮。苏卿心底明白,这是顾氏怕落人口实所为。 “四姑娘,这些个东西奴婢就给您放到这儿了。”桂枝将东西放在桌上,伸手又给苏卿介绍,“这青黛和半夏是老太君指派给小姐您指挥的丫头。四姑娘住在二姑娘的院子里,以后一同随着二姑娘的小厨房吃饭。” 听着桂枝介绍,苏卿这才抬眼仔细看了番桂枝所说的两人。均穿着国公府二等丫鬟统一的墨绿暗纹绵比甲。 苏卿是姨娘所出的庶女,身边按照规矩是没有一等大丫鬟伺候的。如今看着两人,眉目清秀,更是老太君那边指派过来,苏卿也较为放心,便道:“代我谢过母亲和祖母。” “那奴婢便先回夫人那里回禀情况。”语毕,桂枝这才出了西厢房。 苏卿坐在桌前,西厢房内并未烧起火盆子,整个屋子虽说里里外外已然用清香熏过,但依旧是冰冷刺骨。 “四姑娘先坐在这里,奴婢去帮您收拾。”青黛放下手中的东西,朝着苏卿道。 双手攒在袖口内,苏卿相互搓了搓,好让自己暖和一些。那双素花布底棉鞋踏在厚重松软的五彩富贵牡丹毯上,便闻半夏呲地叫起声来。惊得苏卿也蓦地从凳上而起,朝着半夏询问着话,“怎么了?” 半夏紧攥着苏卿的衣裳,一手指着那雕花镂空红漆梨花木衣柜,已然是丢了魂儿。 “蛇、蛇……有蛇!”半夏吓得身子发抖,如今伸手叫着,又复而指着落地妆台处,“还有老鼠!” 苏卿听闻半夏所言,面色遽然一变。随即走了过去,只见其内赫然盘踞着三条青绿色的白唇竹叶青,双目紧阖,显然是已入了冬眠的模样。 蛇鼠一窝,看着如此景象,苏卿由不得开口宽慰半夏,“无事。你瞧那些蛇还在冬眠,你若不扰它,它便不会伤人。还有那些老鼠,怕是已经死了。” “青黛,去叫家丁来把这些东西处理走。”苏卿出言吩咐。 第0010章排挤 青黛似乎也被这突然出现的东西惊着了几分,被苏卿一唤这才反应了过来。放下手头的东西,便打起帘子忙出去唤人。 唤了家丁,不消一会就有几个穿着粗布墨色棉衣的家丁进了屋子,三两下便拿着木锨将蛇和老鼠铲了出去。 苏卿看着如此,只是开口宽慰着被惊吓到的半夏。 这样突如其来东西,除了人为又如何会出现在她的屋子内。 顾氏如今着急给老太君证明自己,若是自己被蛇伤到,她便是第一个被问罪之人。心中忖度三两下,苏卿便心知肚明。如此能这般做的,怕也只是一人了。 想到这里,苏卿由不得苦笑着摇了摇头。苏云薇这般做,也太过心急。先是一口一个堆放杂物之处,明里暗里来贬低自己的身份,而后又大费周折地想要给自己个下马威。 对于苏云薇此举,苏卿暗叹发浑。如今自己才入主院,这些后府里的争端,就火燎般地波及到自己。 此时苏云薇坐在梳妆台前,一面拿捏着妆奁里各式珠翠在鬓发上比试,一面不经意地问着身后伺候的丫鬟,“连翘,西厢房那边收拾好了?” 连翘跟着苏云薇多年,自然明白她话底的意思,“方才奴婢瞧着家丁去了西厢房,拿木掀将那老鼠和蛇一锅端了出去。” “那真是可怕,好端端府里怎地进了老鼠。”苏云薇将手中的金镶玉珠簪插入发髻之中,语气担忧,但眼底却隐隐有笑意浮现,“四妹妹性格软弱,见了这些骇人的东西,怕是会惊得失了魂。” “奴婢听说四姑娘倒是没多说,只是房中的丫鬟被吓掉了魂。还是四姑娘吩咐丫头去叫的家丁。”连翘站在苏云薇的身后,一五一十地回道。 听闻连翘所言,苏云薇那张原本明媚夺目的脸倏地黯然,凤眸一抬看向铜镜中的连翘,扬声质问,“你说什么?” “奴婢听说四姑娘并没有被这些东西惊骇到,反倒冷静沉着,似乎觉得此事根本不值一提。” 苏云薇的脸色更沉了几分,笑意嫣然的眼底尽显厌恶和忿忿。她特意嘱咐的人给苏卿放了这般大的一份见面礼,连事后的措辞都已然想好。只待苏卿对此惊慌失措,最好再惊了那几只竹叶青,届时被毒蛇咬伤一口,也不能怨天尤人。 却未曾想到,苏卿竟然如此沉静,似乎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不值一提。 一想到苏卿今日所用的斗篷,分明就是老太君所赏赐。那金丝流彩缎府中仅有一匹,只为老太君做了件斗篷,她心底肖想了许久,如今却到了苏卿的手里。 眸子一紧,苏云薇倏地将发髻中的金香玉珠簪抽出,狠狠地拍在桌上,“下作东西。怕是在后院见多了这些玩意儿吧。” “四姑娘久居后院,哪比得上主院日子舒坦。这些年也没个丫鬟婢子照顾白姨娘与四姑娘,所以奴婢觉得,四姑娘怕是对这些东西不为所惧。” 听着连翘的话,苏云薇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似是想到了些什么,“让你打听的事情你可打听清楚了?” 连翘似是被苏云薇的模样吓着,连忙回话:“已经打听到了。” 苏云薇听此脸上的阴鹜才散了几分,“帮我梳妆,去母亲那里。” …… 无边的黑暗将苏卿淹没,苏卿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沉沉的梦。梦中白月荷等人的模样依次浮现。前世今生滚滚涌来尽数将苏卿所包裹,直至白月荷独自躺在后院之内,遭人下毒迫害,满身是血。 苏卿被这般梦炸出一身冷汗,骤然睁开自己的双眸倏地坐起了身子。 天色暗沉昏暗,看不出如今什么时辰。 冷汗涔涔,苏卿捏着自己已经被汗打湿的丝缎里衣,一把掀开了碧色帐子穿了鞋下床。 靠在外屋的半夏听到声响,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 见站在地上只穿了件丝缎里衣的苏卿,立刻从衣架上取下那金丝流彩缎面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关切,“四姑娘怎地起了身子,穿的这般单薄,怕是会染上风寒。” 苏云薇口中说是晚些会派人为自己送一箩筐银炭,如今看来,她口中的晚些当真有些晚。 屋子里冰凉刺骨,站在屋子内,只觉得夜凉如水。苏卿裹着斗篷,看着面色被冻得发青的半夏,有些关切道:“你这丫头,怎么就窝蜷在地上,也不怕发了病。” “奴婢没事,今个给姑娘守夜,等明个儿二姑娘送了炭来也就无事了。”说着,半夏看了看外面的天儿,“四姑娘,现在怕是已经卯时,再过个把时辰,天儿就亮了。四姑娘现在是再睡会儿还是奴婢伺候您梳洗?” 苏卿向着方才的梦便没了心情,只道:“起来吧。” 天儿一大亮,就见苏云薇身边的丫头连翘端着从小厨房拿来的饭菜进了屋子。苏卿打眼瞥了一遍,腐乳青菜,外加一碗颗粒可数的白粥,不知是掺过几趟清水的模样。 “四姑娘,我们家姑娘最近胃口不好,早晨只喜吃些清淡开胃之物。所以便委屈四姑娘一同吃些这些。”连翘收了托盘,站在一旁解释,“二姑娘还说了,若是四姑娘不喜这些,可以去大厨房要些早点。” 苏卿听着连翘的话,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发笑。 大厨房每日供应的都是府中老太君和顾氏以及侧院大爷的家眷。她不过是国公府二爷院子里一个小小的庶女,才到主院一天,就胆敢僭越身份,妄图和老太君等人共用一膳,岂不发浑。 “多谢二姐姐关心。不过苏卿常待在后院,若是二姐姐来一碗燕窝鱼翅粥,怕是苏卿还吃不惯。” 连翘听闻苏卿所言,一双眼看着苏卿的脸。只见她面色平淡,一双眼袒露着真诚,连翘丝毫看不出她眼底的情绪,只好道:“既然四姑娘喜欢便是再好不过。” 瞧着连翘出了屋子,半夏忍不住努嘴,“二姑娘素日里最喜奢侈,嘴头高的很。纵使清淡开胃,也断不会是腐乳青菜。” “二姐姐终日珍馐海味,总是会吃腻。偶尔清粥小菜,尝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苏卿一边说,一边浅尝了口那清汤寡水的白粥。 早饭刚下了肚,就见顾氏身边的桂枝掀开门帘进了屋子。浅浅地朝着苏卿行了一礼,开口道:“四姑娘,夫人那边请姑娘过前堂一趟。” 第0011章传言 苏卿听着桂枝的通知,由不得在心底暗自揣摩了番顾氏的意图。 前堂历来是国公府招待贵客或是发话吩咐之地。自己身份微小,定然不是前者。可后者苏卿却又从桂枝语中揣测不出,只好先应了下来,稍微收拾了下,随着桂枝一同前去。 雪下了一夜,小了几分。稀稀疏疏地从天上飘落,覆在今早还未清扫的积雪上。苏卿穿着棉鞋底子薄,只觉得冰凉潮湿。 踏雪而行,发出橐橐声响。 三人一路快步走向前堂,半夏收了手中的纸伞,帮着打起厚重的门帘,露出前堂内一屋老小。 苏卿跟着进入前堂,如镜面光滑的方砖整整齐齐铺陈在地上,露出有序又浅窄的缝隙。金丝楠木为顶,雕刻着形态各异的鸟兽飞禽,高悬五色帷帐。 简单地扫视了一遍就坐之人,今日整个苏国公府几乎是全部在场。苏卿便先朝着上座的老太君恭敬屈膝地行了一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听闻老太君让其起身,苏卿才相继朝着两侧的众人笑意嫣然地请了礼,“见过母亲,大伯、大伯母,诸位姨娘。” “行了,先坐吧。”老太君开口吩咐。 苏卿看了看屋内的座位,两院各坐一侧,苏卿看了眼顾氏那一边,只在最后倒数第二空着一个位置。苏卿走了过去,朝着两边的苏云薇及苏云烟颔首笑了笑,这才就坐下来。 看着今天的架势,苏卿将屋内之人的表情不动声色地观察下来。暗自在心底推测今日顾氏将自己叫来的缘由。 “今个儿把大伙儿叫来,是雁秋的主意。说是有些事要当着一府的面说清楚。”老太君双手相覆,一手摩挲着手指上的碧玉翡翠戒指,“雁秋,现在人都到齐了,你有什么话,你就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吧。” 对于老太君的话,苏卿便立刻察觉到苏云薇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好似运筹帷幄,早已将下来的事情了然于胸。 “老太君,今个事雁秋觉得甚为难办,所以才叫府内诸位一同前来做个参谋。”顾氏站起身子,朝着老太君开口道。 “雁秋,自从二弟当家,你主掌中馈已有多年,还没听说过你有觉得难办的事。”沈氏听顾氏话音刚落,径直接下了话茬。 听着沈氏的话,顾氏的脸色微微一僵便又恢复了原先,“大嫂说的这是什么话,雁秋虽说主掌中馈,但终究也是个女人,总归会遇上有些难为的事。毕竟雁秋的夫君远在堰城为一府老小奔波操劳,哪像大嫂身边总有大哥常伴,遇上个事,两个人相互总有个帮衬。” 顾氏的一席话说的不冷不热,听得沈氏心头直发堵。她不过是想挤兑顾氏几句,却不曾想她居然暗讽自己的夫君闲赋在家,只能待在她的身边,做个国公府的无用废人。 老太君瞧着两人明争暗斗,便觉得自己心头缭乱。面色一沉,便开口道:“行了,雁秋,你有什么难办的事儿就说出来。都是一家兄弟,自然也能为出谋划策。” 听出老太君语中里的不悦,顾氏睨了眼沈氏,这才转首端庄沉稳地看向老太君,“母亲,今日的事是扯上了国公府的人,这才令雁秋觉得难办。” “哦?是谁?”老太君这才敛了不悦,开口正色询问。 对于老太君的询问,顾氏端直了身子,立于屋中央面朝老太君道:“便是雁秋最近几日听到了些有关卿姐儿的风言风语。虽说雁秋心中不信,但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事关国公府的名声,还是得告知母亲。” “阿卿?”提及到了苏卿,老太君的眸子一眯,先是望了眼苏卿,这才问道。 “此事有两件,其一便是坊间近日流言蜚蜚。说是卿姐儿的命是孤辰入体,不祥之人。是以白姨娘的身子才会不见好转,大好年岁便玉殒香消……” 后面的话顾氏不多言,只是垂手而立,静等老太君发话。 老太君听闻顾氏的话,手中紧握的蟠桃福禄寿紫檀木手杖重重地敲向地面,呵斥道:“一派胡言!” 顾氏看着老太君面色阴鹜,开口宽慰道:“老太君当真慧眼如炬,雁秋也觉得此事言过其实。” 苏卿坐在一旁,听着顾氏所言。她的话并非空穴来风,苏卿身为国公府庶女,更是生不逢时,乃是克父克亲的天煞之命。 原本这样的姑娘,乃是为国公府这般高门大户所不容。幸逢老太君礼佛,偶遇高僧。直言改了苏卿的名,以名破命,故用了一个卿字,这才能让国公府众人勉强接受了她。 “弟媳既也如此以为,又合乎提及。再说阿卿的命格早些年就已经被高僧改过,哪还会什么孤辰入体。弟媳,你这话莫不是想说老太君当年请的法德寺的高僧方丈,能力不成了?”沈氏嘴角弯了弯,开口说道。 沈氏的话音一落,老太君的脸色又沉了些许。 顾氏看着老太君,端庄一笑解释道:“雁秋自然不是这样的意思。只是雁秋虽然主掌中馈,但府中老太君已然是长辈,这涉及府中的人事,雁秋自然不敢独自隐瞒,自是要当众说明。只是其中真假,智者自然可辨。” 老太君听着顾氏的所言,脸色才微微有些好转,“那还有一事是什么?” “还有一事,雁秋听说在白姨娘香消之日,有人见过卿丫头进了城南的赌坊。”说罢,顾氏抬眸瞥了眼身侧的桂枝,就见桂枝恭敬道:“奴婢是听给国公府送菜的贩子说的,说是亲眼瞅着四姑娘出了国公府。” 苏卿坐在原位,隐藏在素衣中的双手攥紧。和着顾氏今个儿的所作所为,不过都是抛砖引玉,自己外出进赌馆,这才她今日的真实目的。 以静制动,苏卿如今按兵不动,只听顾氏所言,内心却如同波涛汹涌般激流暗涌,苦思等下如何应对。 “那这可真是件大事了。但是一个菜贩子的话,如何作真。阿卿深居后院,又是国公府的姑娘,何以去赌坊这样的地方。”沈氏出言。 “凡事讲究证据,若府中大小事务都像是大嫂一般,以感觉判断。这国公府岂不乱了套。”顾氏唇角一弯,略显大气道。 被顾氏的话堵得气不顺,沈氏只好重重地哼了声,坐直了身子不再多言。顾刘妯娌二人不和,是府中众所周知之事,其余的姨娘和府中的姑娘听着二人口舌之争,均是无人搭腔儿,只低头吃着茶,独善其身为妙。 第0012章指证 顾氏使了个眼色,桂枝就立刻遣人下去。不消一会儿,就听厚重的门帘翻动了声,一个身穿黑色袄子的男人被府中下人引了进来。 苏卿定神一看,竟是万利赌坊的大力。 大力看着国公府一屋老小,有些惊慌,随即下跪行礼。顾氏瞥了眼地上的大力,开口介绍,“老太君,这是城南万利赌坊的管事。那日据说阿卿到赌坊去,负责的便是这位。” 老太君凝着眉,瞧着地上的大力,半响才徐徐开口询问:“此事可当真?若是胆敢疯言疯语,污蔑了我们国公府的姑娘,便是蓄意抹黑我国公府。” 听着老太君的“提醒”,大力赶忙接话:“小的也不知道那是国公府的姑娘,还是听市集上有人传言,这才知晓。”说着大力还立刻补充,“如今外头的人都传遍了。” “听别人的传言,这还能算什么证据?”一直未开口的苏昀卓剑眉微蹙,死死盯着地上的大力质问。 “对啊,卓儿的话有道理,一个也是听信传言的人,怎么能作为证据。”似是有了儿子发声,沈氏的底气也足了些许。 被苏昀卓这么一质问,大力急忙回话:“回世子爷的话,这市井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而且那日前来的人叫苏庆,这国公府的四姑娘便是叫苏卿。小的才觉得此事八九不离十。” “苏庆?”苏昀卓眼神紧眯,瞥了眼对面的苏卿。苏卿被他的眼神看的有些发毛,按捺住内心,有些外厉内荏道:“若是这样,今个儿一屋老小都在场,若是四姑娘当真进过赌坊,就让他当场认一认。” “所言极是。”在众人还未出声之际,老太君便当下允了苏卿的提议,“便叫他认吧。若是认错了人,这国公府可不是出入自由。” 大力一听,立刻朝着上方的老太君叩首求饶,“老太君慈悲。”说罢,一双眼有意无意地瞥向顾氏。 顾氏对于大力的眼神视若无睹,只是道:“老太君说得有理,那你就认吧。” 大力无奈地趴在地上,朝四周怯生生地看了一遍。望向苏卿时,只见她面色坦然,一双眼与其对视,目光灼灼,丝毫没有半点心虚之色。 “老太君,那日来赌坊的是女扮男装,小的认不出。”大力垂下脑袋,闷声道。 听着大力所言,苏卿的心底才暗自松了口气。就听上方的老太君一敲手中的拐杖,“满口胡言!” “我说弟妹,这些个事你以后可是弄清楚在做定夺。这一家子老小被折腾不要紧,累着了母亲当真是罪过了。”沈氏挑起手中的锦帕,抿唇浅笑。 “伯母这话可就失了偏颇,老太君身子骨硬朗,又怎会因这点小事就累着筋骨。”苏云薇端起茶盏浅浅地呷了口,轻笑着开口道。 见苏云薇开口,原先端坐于苏昀卓身侧的苏云澜立刻接了话,依是那温声细语的模样,“祖母福寿绵延,母亲不过是心生担忧,二妹妹何须这般急切。” 老太君听着屋内话中藏针,由不得住持威严,“行了,今个儿这事就此作罢,把这人给我撵出去。” 话音刚落,就有府内的护院进入前堂,要把地上的大力拖出去。 大力有些慌乱,求饶道:“老太君,小的可没扯谎。那日世子爷也前去了赌坊,还与那个苏庆打过照面。” 一听大力的话,老太君便立即遣退了两边的护院,开口询问:“苏家规矩森严,三教九流之地,家规禁止前去。你说世子也去了这鱼龙混杂地?” “老太君,卓儿的性子您也是知晓的,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我觉得这人便是狗急跳墙,还想要拉世子下水。”沈氏听到此事牵扯到自家儿子,立刻开口辩解。 “卓哥儿,可有此事。”老太君面色有些怫然。 苏昀卓听到老太君询问,立刻站起身拱手恭敬回话:“回祖母,此事当真。” 沈氏一听苏昀卓承认,不由得伸手想去拽苏昀卓的玄纹衣摆,被一旁的苏文晟怒视了一眼只得悻悻作罢。 顾氏和苏云薇听着苏昀卓承认,由不得伸手端起身侧的茶盏,借着吃茶相互含笑对视一眼。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聚向了上头的老太君,静等她开口发落。 “既然你的话所言属实,那你那日可是和卿姐儿打过照面?”老太君看着苏昀卓,开口询问道。 对于老太君发问,苏卿并未有太多担忧。以苏昀卓正直的心性,若是那日察觉到了自己,定然早已禀告长辈,如何能等到现在。如此看来,此时默然不语才为上策。 果不其然,苏昀卓只是恭敬回道:“回老太君,昀卓并未见过四妹。” “那此人又如何知晓你与四妹打过照面?”苏云薇故作无意地搭了话腔。 听闻苏云薇的话,苏昀卓只是道:“那日孙儿只是前去赌坊前去接人,并未有过多停留。究竟四妹是否也在,孙儿便不知情了。还望祖母明鉴。” “接人?”苏云薇有些语气刺耳,“接人怎能接到赌坊去,难不成世子也在外结识了什么三教九流的下作之辈,简直是胡闹。” 苏云薇的话音刚落,就听厚重的门帘被人从两边打起。 苏卿抬起眼,正好撞见从门外走进之人的眼。 目光澄澄,剑眉斜飞入鬓。一袭水蓝色锦袍衣摆上绣着几支青翠秀竹,金丝勾勒,流光溢彩。肩头披着件雪白的银狐大氅,一头墨发冠于玉冠之中,黑白分明,衬得他眉色俊逸,由内散发出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度来。 苏卿望着对方,赫然是昨日才在府内见过的萧琰,更是之前同她在万利赌坊切磋过赌技之人。 他一入内,满屋之人的目光立刻汇集在他的身上。坐在上方的老太君也先是一愣,随即撑着拐杖被李妈妈扶起身子,一溜碎步走了下来,朝着对方屈膝恭敬行礼,“老身见过三殿下。” 看着老太君请礼,一屋老小也即刻随之而起身请礼。苏卿被老太君的话惊愕了半响,原先她权当这位爷是京城中的达官显贵,并不曾料到他竟是当今皇子。反应过来,也立刻起身朝着他屈膝请礼。 萧琰停下步子,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眸淡淡将屋内之人扫视了一遍。那双眼轻飘飘地停在苏卿的身上,如同飞羽落地。苏卿被他的目光看的几乎窒住了呼吸,感受到萧琰挪开的视线,这才暗自松懈下来。 第0013章贵客 收回了目光,萧琰唇角微弯。一双眼看向了苏云薇,开口道:“不知方才谁说本殿下是三教九流的下作之辈。” 他的话如同山间明月,朗朗清风拂过,却是听得苏云薇身子一颤,“殿下误会了。” “误会?方才难道不是你说的,世子在外结识了什么三教九流的下作之辈么。这莫不是在说本皇子?”萧琰唇角一弯,似笑非笑带着一股无声的冷峻道。 苏云薇更是胆怯了几分,如同一只受惊的猫,摇了摇脑袋不敢再吱声 。 “三殿下,小女说话不周,并不知那人是三殿下,还望殿下赎罪。”顾氏看着苏云薇垂目缄默,立刻开口解围道。 听着顾氏为自己的解围,苏云薇那一双剪水凤眸立刻弥漫着一层氤氲水雾,波光粼粼,看得人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三殿下,阿苓自知失言,还望三殿下赎罪。”苏云薇声音如同嘤咛细语,撩人心弦。看着她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都不忍再过苛责。 苏卿看着如此的苏云薇,虽说她深知苏云薇此举不过是做戏,但也由不得从心底承认苏云薇的模样当真是一副惹人爱怜,柔弱之势表现的淋漓尽致。 萧琰眸子一抬,唇角微微上翘,看不出眸中的情绪。良久,才将云纹锦袖抬起,“都起来吧。” 得了萧琰的话,众人这才敢站直了身子,老太君便开口道:“三殿下请上座。” 被请上了上座,萧琰褪下了身上的白狐绒大氅,大气地坐了下来。随后便立刻有婢子奉茶上来。 老太君坐在一旁,笑意阑珊地望着萧琰,恭敬地询问道:“三殿下到了平城,老身一无所知,有失远迎,还望三殿下赎罪。” “胡老太君不必如此。本皇子也是前些日子才到,一直身处驿馆。得知府中适逢丧事,自己也有些许杂事缠身,未曾上门。今日适逢有空,便前来拜访。”萧琰浅笑了声,露出那光洁如玉的牙齿。 苏卿听着萧琰的话,由不得在心底暗暗努嘴。分明昨日她还在国公府见过他,如今当着老太君的面便青天白日下信口胡诌。但饶是苏卿心底清楚,却不多言,只静静听着。 “本皇子瞧着今日整个儿国公府的人都在此,不知是不是本皇子来的不是时候。”萧琰端起身侧的酸枝木八仙桌上的青瓷染墨茶杯,一边用茶盖推了推浮沫,一边道。 “三殿下这般说,就是折煞老身了。不过是处理一些家务事罢了。” 对于老太君的话,萧琰提声哦了句,放下手中的茶杯笑言:“那当真是本皇子来的时候不当,若不然怎么听得到那些不当的话呢。” 萧琰的话说的不咸不淡,却是让整个前堂之人都听了个清楚。顾氏的面色微微有些发窘,出言道:“殿下误会了,云薇的言论有些偏颇,但并不是有意出言诋毁殿下。” “本皇子有说怪罪与她么?”萧琰反问,随后瞥了眼还跪在地上垂着脑袋的大力,“本皇子不是已经让起身么,怎么还跪在地上。” 顾氏被萧琰的话噎了回去,只好垂下眼不敢多言。 趴在地上的大力一听萧琰开口,立刻站起身子,垂手立侍在一边道:“小的遵命。” 眯着那双漆黑如墨的双瞳,萧琰将大力上下打量了番,面上微微略有诧色,“哦?你们国公府居然还会有赌坊的人上门。” “不过是处理家务事。三殿下贤身贵体,怎么也知晓此人?” 听闻老太君所言,萧琰只道:“那日世子所接之人,便是本皇子。故之对此人有些印象。” 萧琰既已开口,老太君也不敢多问,只道: “原来如此。倒是老身误会了世子。” “若是这般,那子逸便是平雪昭冤。”萧琰笑了笑,瞥了眼大力,“既已水落石出,老太君就让此人离去吧。” 对于萧琰所言,顾氏有些着急,只好站起身子朝着萧琰款款行了一礼,阻拦道:“万万不可操之过急。今日之事并非是世子,而是另有其人。所以此人还不能离去。” “不能离去,那你说是何人?”萧琰面色微微发佯,一双眼斜睨着顾氏。 顾氏被萧琰的眼神望的有些发怵,奈何话已出口只好回道:“是府中的四姑娘。” “四姑娘?”萧琰略微沉思了些许,修长的指节轻点着那光洁如玉的额头,“略有耳闻,便是国公府前些日子玉殒香消的那位姨娘所出?”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顾氏今日的行径令她已有微词。老太君将怫然的面色掩下,碍于萧琰在此,只好笑言:“让三殿下见笑了,正是卿丫头。” 顾氏也察觉出老太君面色上的微微变化,只好垂手侍。沈氏坐在一侧,斜眼瞧着如此的顾氏,嘴角微扬,端起茶盏浅浅地呷了一口。 “莫不是府中姑娘与赌坊扯上了关系?” “街坊传言,四姑娘出入赌坊,国公府家规森严,断不会藏私。妾身身为国公府主母,自然不能徇私枉法,便要将此事查明,断不能姑息此事,也不可冤枉了府中之人。”顾氏此时只好端出主母的气派,一席话说的正直大气,直显得自己秉公端允。而老太君听了顾氏所言,面色上的嗔意才略微有些收敛。 “三殿下,母亲听闻市井所言,为正府中严明,才有此行径。”苏云薇抬起衣角,一双剪水凤瞳顾盼生辉般望着萧琰。 对于苏云薇为顾氏的解围,萧琰反问:“那是何传言?” 听得萧琰询问,苏云薇朝着一直缄默不语的苏云烟做了个眼色。就见苏云烟站起身子,朝着萧琰款款行礼,“身为国公府的姑娘,不守家规,私自偷溜出府已是有罪,还胆敢女扮男装进入赌坊。分明是将国公府的家规抛之脑后,将我国公府的身份置于何地。三殿下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你这话的意思,难不成已经认定四姑娘当真入了赌坊。若是这般,何须问本皇子该如何处理?”萧琰的话一针见血,堵得苏玉烟两颊发窘,立刻垂眼惊慌回话:“阿芷并非此意,是阿芷失了身份。” 第0014章化险 苏云薇听闻萧琰如此,由不得在心底暗自庆幸。得亏是自己让苏云烟多言,被萧琰堵了回去,失得也是苏云烟的面子。 “若是这样,为何不问问当事人的意思。老太君,您觉得呢?”萧琰别过头,看着老太君问道。 苏卿听到萧琰提及自己,立刻抬起眼,只见萧琰此时正目光澄澄地望着自己。四目相对,苏卿有些心悸。只觉得萧琰嘴角那抹弧度,似笑非笑,聊有深意。带着一股难明的审视之意,如同铅云当中一道雷电,势如破竹劈开虚空朝着苏卿迎面而来,几乎想要将她要看穿一般。 被这样的目光看的有些发怵,苏卿掩下眼底的恐慌,与其相对视。越是惊慌失措之际,更要稳定自若以示清白。 “三殿下所言甚是,阿卿。你还没说什么话,此事可当真。”老太君望向苏卿,开口问话。 听着老太君的询问,苏卿立刻站起身子,“知我者谓我心何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白姨娘在世时常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苏卿觉得,此事无需多言。” “嗯。白姨娘在世之际,便不愿沾染这些俗事。你倒和白姨娘相像的很。”老太君对于苏卿的话还算满意,点了点头算是表明了态度。 苏卿对于老太君的话,只是浅浅一笑。 她一袭素衣略显单薄,轻咬着嘴唇。唇色淡然,配着那黯然神伤的面色,在一众美服华衣中,由显得出挑。方才的话她特意不明态度,便越发显得自己底气十足,不惧外界纷扰。且搬出了白月荷,听在老太君心头,尤显自己清白。 “四姑娘果然一枝独秀,不惧铅尘。不过本皇子能够证明,四姑娘确实清者自清。”萧琰吃了口茶,开口道。 对于萧琰的话,满屋之人均是错愕,连带着老太君也不解地望着萧琰,“三殿下这是何意?” 刚下手中的茶盏,萧琰这才道:“那日本皇子在场,包下了整个赌坊。若是四姑娘当真进了赌坊聚赌,也只有可能是与本皇子一较高低了。但是那些个赌师里头,本皇子可是没瞧出有四姑娘。” “三殿下,据赌坊的人说,那日四姑娘许是女扮男装。”顾氏开口。 “你是说本皇子这一双眼不成,连个男女都分不出么?”萧琰语气一沉,看着顾氏道。 被萧琰的话一堵,顾氏立刻回话:“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便是觉得本皇子有心偏袒你们府上的姑娘了?” “自然不是。三殿下才入平城不过几日,如何能认识阿卿。更何况三殿下身份尊贵,何乎偏袒这丫头。既然三殿下肯作证,那此事便就此作罢。”老太君嘴上赔笑开口解围,顺势冷冷地瞥了眼一旁的顾氏,似是责其出言不妥。 事已至此,顾氏心中纵是再过不满,也只好道:“既然三殿下肯作证,那便是妾身失误,听信了市井传言,险些冤枉了阿卿。” 苏云薇还想多言,被顾氏的眼神堵了回去,不敢再度开口。 而苏卿更是错愕,她如何也不曾想到萧琰竟然会出口为她解围。只是此事平安落地,苏卿也只好朝着萧琰屈膝行礼,“谢过三殿下为阿卿证明。” 老太君坐在上方,摸着额上靛蓝团纹珠宝抹额,被李妈妈扶起身子,“既然如此,今个儿就此作罢。雁秋,吩咐大厨房,为三殿下做上一桌好菜,好生招待三殿下。” 顾氏听了老太君的吩咐,只好应了声遣桂枝下去安排。 萧琰便也起了身子,朝着老太君道:“叨扰老太君了。” 苏卿看着今日之事如此不了了之,朝着上方的老太君相继行礼,“祖母,时候不早了,阿卿该回去给白姨娘上香了,便先行告退。” 老太君听着苏卿的话,朝着她慈爱一笑,道了声懂事便同意了她的话。 “三殿下,苏卿先行告退。”朝着萧琰行了一礼,苏卿便才带着青黛缓缓离去。丝毫不去看萧琰此时眼中那带着深意的兴味之色。 披上斗篷,半夏为苏卿打起门帘,屋外的寒风立刻迎面而来。点点冬雪悉悉索索地飘落,踏雪而行,只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迹。半夏为苏卿撑着伞,彩缎面的头蓬在樱色纸伞下若隐若现,衬在如水银般的雪地里显得分外鲜明,如同一朵晕开的云霞,殷红恣肆。 沿路走来,苏府的梅园幽香四溢,清冽的梅花展开。红梅簇簇,配着枝头还未消融的皑皑白雪,展透着点点红迹。梅花枝头承载的落雪被寒风轻轻一吹,梅雪纷飞。 苏卿停了步子,就听半夏询问:“四姑娘,怎么了?” “方才头顶的素花丢了,你先回去。我去寻找。” “四姑娘,不过是朵素花,若是丢了奴婢再给小姐做一朵。这寒冬腊月,在风雪里待久了,怕是会伤了身子骨。”半夏摇了摇手,着急劝道。 苏卿轻笑了声,“无事。你先回去,我不过沿路寻一圈,若是没有,便也早早回去了。” 半夏看着苏卿面色坚定,只得作罢。将手中的璎珞碎花伞递在苏卿手里,“姑娘打着伞,可别落了雪。姑娘若是寻不着,就早些回来,奴婢先回院子给姑娘熬上一碗浓汤,届时回来好驱寒。” 说罢,半夏帮着苏卿兜好头顶的风帽,道了声先行告退便才快步退下。 苏卿站在银光素裹的雪地里,望着半夏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这才转过身子朝着不远处的梅园里扬声道:“阁下是要随苏卿前去长欢苑么?” 她的声音清冽朗朗,在一片寂静的雪色里显得分外明亮。 听着苏卿的话,就听梅园内的枝头发出几声悉索之声。梅花枝被一直如玉的手挑开,从中便探出水蓝色的锦袍来,与那红蕊似霞的梅花相互交映,相得益彰,十分惹人吸睛。 苏卿看着来人,似是早已料到,微微地朝着对方屈膝请礼,“苏卿见过三殿下。” 听着苏卿的请礼,萧琰整个人便已然从梅园中踏了出来,负手立于苏卿面前,自上而下看着她。嗤笑道:“昨日饮茶时,若是这般有礼便好了。” 对于萧琰的话,苏卿并未动气。只是垂目低声回话:“三殿下冒雪跟着苏卿,不是只想着让苏卿给您请礼吧。” 第0015章真相 萧琰闻言,薄唇弯了几度。修长的指腹挨上苏卿的伞沿向上抬了抬,“本皇子如今倒是明白你为何那般惧怕子逸了。” 对视上苏卿的眼,萧琰只觉得面前这个不过见过两面的女儿家,端长着张不过十二三的面貌,那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却宛如寒潭窥不出深浅。 对于萧琰所言,苏卿原先想要装傻。转念一想,只道了声,“谢过方才三殿下的解围了。” 此一言也算变相承认了萧琰的话。 “你就不问本皇子为何要救你?” “殿下心思,苏卿如何敢揣测。”对于苏卿那不卑不亢的回话,萧琰仅仅莞尔一笑,转过身子便要离去。 看着萧琰离去的身影,苏卿刚欲暗中松气,便听萧琰的话被风雪夹送而来,“苦尽甘来总是春,戌时末风月亭一起品茶。” …… 苏卿一路踏雪飞奔回了长欢苑,饮了青黛为自己熬得驱寒汤。为白月荷恭敬地上了三炷香后,这才松下了方才的提心吊胆。 苏云薇那边已经遣人送来了一小箩银炭。苏卿打眼看了看,均是些细碎的炭渣,只在上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炭块。 “这二姑娘也当真有些过分,若不然奴婢去禀了老太君,请老太君再另赏些如何?”半夏有些忿忿,立在一旁开口询问。 苏卿坐在桌前,只道:“这小块大块都是一样取火,不必劳烦老太君了。”苏卿这般说,便是深知半夏和青黛是老太君身边的人。 自己好不容易回到前院,若是一开始便这些小事便要状告老太君,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并非那隐忍懂事之人。而现在自己越是这般,老太君便越对她心存爱怜,更不会因此开罪了顾氏。 铅云低垂,乌沉沉的昏暗如泼墨般在苍穹间渐渐晕开。 苏卿坐在桌前,看着那透亮的窗户纸外擦黑的景色。想着早些萧琰离去所说的话,踌躇了半响,终是起了身子,就见面前的门帘被半夏掀开。一见苏卿,半夏便道:“四姑娘,府门外有人喊着要见您,说是白姨娘的亲戚。正和外头的阍者叫嚷呢。” 听闻半夏所言,苏卿即刻明了来人是谁,披上了斗篷便要和半夏一同前去。半夏掌了羊角风灯,即刻帮着苏卿撑起伞。穿过抄手游廊,二人急急便奔向了大门,远远便见府外的大红灯笼下映着几个人影。 “慢着!”半夏看着几人,高喊了一声。听着半夏的制止,那几人才散开。徐鸣一见伞下的苏卿,立刻挣脱开了几个阍者,急匆匆地从侧门奔了过来,“阿卿,你没事吧。” 苏卿望着奔过来的徐鸣,柔声问道:“徐鸣,你怎么来了?” 半夏呵斥走了阍者,收下苏卿给她的眼色。只将纸伞留给了她,独自站在了一旁。 “我听人说,你那个嫡母找大力来说你进赌坊了?我就说她没好心思,你瞅着之前不给你们母女月例,现在就想着把你赶出去。前些日子阿爹让我去置办货物,如今一回来便赶来这里,我要给你去老太君那里秉明实情,免得再让你受委屈。” 徐鸣的瓜皮小帽已经掉落,身上的墨色大袄也被几个门人撕扯的有些凌乱。风尘仆仆,面色焦急。苏卿看着如此的徐鸣,只是摇了摇头,“已经无事了。祖母待我极好,你便不要去添乱了。” 苏卿深思熟虑,深知徐鸣现在性子温急。若是说出自己生疑白月荷的死因,怕是更难安抚徐鸣。 徐鸣双眸通红,无数血丝蔓布眼眶。 听着苏卿所言,徐鸣一把将苏卿的双手拉起。苏卿被徐鸣这么一拉,面色变了几分。奈何却挣脱不开。见半夏就要喊人,只好示意她无事,才看着徐鸣道:“徐鸣,你冷静些。” “阿卿,你我表兄妹。早些年你娘在世时,你我虽不常见,但也是青梅竹马。如今你娘入土,苏家既然待你又不好,若不然你和我走吧。” 徐鸣的心思,早在早前苏卿便已然明了。奈何自己明示暗示,徐鸣只当充耳不闻,苏卿便只好作罢。如今听他亲口将这番话说出口,苏卿在惊愕之余也反倒有些惋惜。 暗自嗟叹一声,苏卿将徐鸣抓住自己的手狠狠甩开,又向后退了几步,“徐鸣,既然你将这话挑开,我也不怕说清。你我之间,断然不会有可能。我再不济,也是国公府的姑娘。而你区区一个开绸缎铺的,两两相较,就是云泥之别。你莫要肖想了,别当我同你亲近了些许,就当真忘了自己的身份。” 苏卿的话掷地有声,别过面不去看徐鸣。如今徐鸣铁了心,她深知若是今日不用重话斩断了徐鸣的念想,怕是还不知他今后又要做出什么糊涂事。 徐鸣整个人僵硬于原地,似是没料到苏卿如此决绝。 飞雪簌簌落于他墨色的肩头,黑白分明,随即便融入衣襟。 “阿卿,你……” 只觉得如鲠在喉,徐鸣咿呀了半响,依旧没有吐露出半句,终是颓然地转身离去。 明月低挂于天际之上,映着还在悉索纷飞的雪粒子,照的雪花清冷,如同飞絮一般绵绵洒落。苏卿手执油纸伞,听着身后徐鸣离去的声响。轻叹了声,遣退了半夏便也随之踏雪离去。 迎着风露,苏卿踏在松软的落雪之上,昂首看了眼空中明月,这才想起与萧琰之间的风月亭之约。冒雪赶到风月亭之时,只见湖中亭间空无一人。湖面亦已被冻得结实,面上光滑如玉,映着高悬明月,雪花纷飞。 苏卿想了想,如今已过了她二人之间约定的时间。萧琰身为皇子,自然不会多等,许是已经先行离去。想到这般,苏卿便撑着伞急步向着长欢苑赶回。 穿过那曲折游廊,经过梅园,月色熌灼,衬着那霞色一片的红梅晶莹剔透,散发出馥芳香郁。看着那交杂分错的枝影,苏卿只听几声橐橐的响声,似是有人踏上了梅园之中的雪地。 还未等苏卿反应过来,便听见苏云薇的声音从梅园中夹杂的香气里传了出来。 “母亲,这更深露重的,怎地要到梅园里说悄悄话。” 听到苏云薇的声音,苏卿先是一惊,即刻吹灭了手中的羊角风灯。侧耳倾听,只闻顾氏冷哼了声,开口训斥:“你那是怎么寻得证据,被三殿下三言两语便翻了篇。那两个人没伤一处,还险些使我在老太君面前失了体面,白白让你伯母笑话。” 被顾氏斥责,苏云薇有些委屈,“母亲,我如何会知晓这三殿下怎地就来了。况且那天去后院的时候,那丫头分明就没露面。若不是去了赌坊,还能去哪里?” 第0016章落病 苏卿匿于暗处,听着苏云薇所言,握着伞柄的素手倏地攥紧,就听顾氏厉声道:“你还敢说,此事若是宣扬了出去,你我都难已脱责。” “母亲,此事木已成舟。那白姨娘都已经入了土,我也让连翘派人放出声。外头人现在都说是苏卿那小蹄子命太硬,克死了白姨娘。反正她平日里便是吊着半口气的身子,谁会知晓其中端倪。”苏云薇反对此事不以为然。 “命硬?我瞅着当真是命硬的很。”顾氏扬声道。 苏云薇嗤的不屑了声,“下作东西,自然皮糙肉厚。若不然寒冬腊月里的水都淹不死那个小蹄子。不过这一次,若不是那个小蹄子不在后院,母亲又如何能这般易如反掌便了了心事。” 原本平淡如水的双眸陡然睁大了几分。 听着那木骨伞柄被自己捏的吱吱作响,苏卿面如土灰,久久嘴角才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 原先她便对白月荷的死因怀疑在顾氏母女身上,奈何自己没有证据,又势单力薄,根本无力查证。如今听着这对母女在梅园暗处的对话,苏卿的眼底隐隐渗出恨意,倒真是她没猜错了人。 不仅白月荷,连带着这原主的命,都是她二人一手造成,溺毙于风月亭下的湖中。 想到这里,苏卿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阵恍惚,硬生生攥紧了自己的衣袖才继续倾听苏云薇与顾氏的对话。 踏雪之声越发明显,苏卿听着顾氏的声音逐渐靠近,将手中的伞收起,整个人藏匿于那一片枝影交错的暗夜里。 顾氏挑开花枝,执伞探身而出开口道:“此事三殿下已经出面,不管其中缘由为何,赌坊的事你支应声莫要再提。若不然传到老太君的耳里,难以交待。至于苏卿,既然她难得回了前院,你便先敛了心思,可别让人抓住了把柄。” 她二人的声音愈行愈远,朦胧在月色当中。苏卿看着逐渐消逝的身影,也不顾撑伞,便冒着风雪一路赶回了长欢苑。 匆匆折回,苏卿望了眼苏云薇的主屋,烛火阑珊,还未归来。这才放下心来,自己打了厚重的门帘径直进了屋子。半夏和青黛刚生起了火盆子,一见苏卿满鬓落雪的赶回,便立刻起了身子迎上来。青黛接过手中的纸伞与熄灭的风灯,帮着褪下满是雪粒子的斗篷,开口询问:“四姑娘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如此狼狈。” 听闻青黛的询问,半夏连忙低声咳嗽以作提醒。青黛便随即会意不再多言,帮着去端姜汤。 扶着苏卿坐下,半夏倒了盏茶,冲着苏卿道:“四姑娘,吃口热茶暖暖身子。” 苏卿接过半夏倒的茶水,一顿牛饮。半夏瞅着苏卿那面色黯然的模样,欲说还休。须臾,噗通一声在苏卿面前跪了下来,就听其开口,“四姑娘,虽说有些话奴婢不当说,但还是要提醒您几句。” 被半夏突然的举动惊愕了几分,苏卿连忙弯腰欲要扶起半夏,“地上冷,有什么话你先站起来再说。” 半夏摇了摇头,抬头对着苏卿道:“四姑娘,奴婢今个儿看出来了。今日硬要闯府之人怕是喜欢姑娘吧。但奴婢还是要提醒姑娘句,您是国公府的姑娘,纵使身份比不过嫡出的大姑娘和二姑娘,但身份可还是与那些平头百姓有所不同。” 苏卿被半夏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有些错愕,片刻便明白了半夏话中所指。原来半夏瞧着自己这般狼狈颓然之样,只当自己为徐鸣暗自神伤,误会了她二人之间的关系,以示提醒。 明白了话中深意,苏卿反倒有些哭笑不得。不多做解释,只好道:“这些事我心底清楚,你不必担心。” “姑娘明白就好。好在今日之事没惹出大乱子,若是惊动了夫人和老太君,怕是就难兜住了。”说着,半夏起了身子,帮着苏卿将茶盏斟满。 苏卿刚饮了口,就听院落里响起了几声说话声。瞧着青黛端着热汤进了屋子,苏卿询问:“怎么了?” “是二姑娘回来了。”青黛一边放下手中的热汤,一边回话。 听着青黛所言,苏卿端着茶盏的手陡然握紧。方才顾氏和苏云薇的话还历历在耳,久久萦绕。 抬起眼,透着窗户纸,苏卿望着灯火通明的院子。如今她虽清楚谋害白月荷的凶手是顾氏母女,但苏卿心底如明镜,自己如今势单力薄,一时三刻根本无法拿捏她二人。 她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但若有人蓄意谋害,她也不会草草了事,定然要对方如数偿还。想到这里,苏卿那双眼底由不得渗出些许寒意。 “四姑娘?”青黛唤了声苏卿,收敛眼中的情绪,苏卿浅笑了声放下手中紧握的茶盏。端起热汤一饮而尽,这才起了身子,“我乏了,洗漱了之后你们也早些歇着。” …… 许是那日寒风刺骨又落了雪,苏卿吹了风便染上了风寒。连着几日高烧不退,整个人看起来面如黄蜡,唇色惨白。 隔着五色珠帘,苏卿被大夫悬丝诊了脉,这才又开了好几副方子。送走了大夫,就见半夏端着碗汤药进了屋子,一口饮尽,苏卿由不得笑言:“我怎地觉得那王大夫不过是名声在外,药吃了好几天没却半点长进,以后不喝也罢。” 半夏收了药碗,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老太君的声音从门外穿了进来,“净是胡言。”随后便见门帘被下人打起,老太君被李妈妈扶着身子进了屋子。 青黛和半夏忙帮着打起珠帘。老太君披着件百寿锦缎富贵氅,一手捏着菩提佛珠,一手执拐杖踱步至苏卿床头。苏卿见老太君进屋,连忙想要下床请礼,就被老太君先一步按下,“不用行礼了,就靠着那里吧。” 青黛为老太君端来椅子,搀扶着老太君坐下。伸出那宝相花纹衣袖,老太君探上苏卿额头,摸着还有些发烫,忍不住低声斥责,“这都几日了,还不见有起色。这药还得按时吃着,若不然拖成白姨娘那般光景可就难做了。” 第0017章巫蛊 苏卿面色微恙,声音略有沙哑回话:“祖母,不碍事的。” 对于苏卿所言,老太君覆上苏卿放在锦被上的手,只觉得甚是冰凉。由不得开口关切,“看你面色抱恙,双手冰凉。身子骨是自己的,还是要爱护些。” 眼瞧着老太君,苏卿抿唇笑言:“无事,不过是因为姨娘病逝。又适逢吹了寒风,这才偶感风寒,多谢祖母垂怜了。” “老太君,四姑娘这些日子,夜夜难寐,常常睡梦中惊醒,又被风寒缠身,所以脸色才这般差。”半夏垂手立在一旁,由不得朝着老太君开口。 听着半夏之言,老太君蹙起眉头,瞥了眼身侧的李妈妈,“晚些给卿姐儿送些安神茶来,若是夜里休息不好,这病也好的不利落。” 苏卿听闻老太君的话,立刻冲着老太君低头行礼,“谢过祖母,咳咳……” 猛烈的咳嗽惹得苏卿伸手想要抓起帕子挡住自己的口鼻,奈何咳嗽剧烈,只听咣当一声,苏卿发髻中的玉簪便陡然滑落,顺着床缝滚落入床底。 苏卿伸手想要去探,却被老太君阻挡,道了声,“好好躺着。半夏,给你家姑娘拾起来。” 半夏听闻老太君吩咐,立刻应了下来。伸手往床底下一摸,却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端起木盒,半夏用手中锦帕擦了擦上面的落灰,恭敬递给苏卿,“四姑娘,床底下怎么有个盒子。” 苏卿接过木盒,道了声:“先去捡玉簪。”说罢,这才伸手打开手中的木盒。 向上一推,盒中之物便一寸寸在苏卿眼底展现。在看到那盒中之物时,苏卿先是一惊,便立刻扣上。在抬头时,就见老太君也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手中之物。 目光深沉,看不穿眼底的情绪。 眸中方寸大乱,却见半夏已然将玉簪拾起,“姑娘,玉簪捡起来了。” 伸手从半夏手中拿过玉簪,苏卿刚欲开口,就听老太君出声唤了二人:“这床被子有些薄,你们俩去给你家姑娘拿一床厚实的。顺便再去管家那领些银炭来,就说是我的意思。” 半夏和青黛称喏,拜了谢便喜滋滋地退了下去。 苏卿手中死死扣着木盒,不动声色地将木盒藏于身下。一边倌起散落的青丝,这才朝着老太君拜谢。对于苏卿的话,老太君并未多言,那双眼却深深停在苏卿放于一旁的木盒之上,笑道:“原来阿卿还收了如此多体己钱” “祖母哪里的话,孙女那不过是几个娘亲留下的东西,如何称得上体己。”苏卿的手覆上木盒,垂着眼不去看老太君。 看着苏卿的行径,老太君只笑了笑又道:“那就好好存上。哦,对了,住在前院可还习惯?和诸多姐妹相处可还好?” 听闻老太君询问,苏卿先是一愣,片刻才开口回道:“回祖母的话,习惯。母亲和二姐姐都待我极好。” “相处的好那便最好。” 正说着,就听门帘翻动。苏卿抬眼,只见苏云薇一袭云霏缎织百花锦裙喜盈盈地进了屋子,顾盼生辉。穿过五色珠帘,一见老太君,便知礼数地屈膝请礼,“见过祖母。” 苏卿望着苏云薇入内,由不得伸手将手下的木盒塞入锦被当中。老太君瞅着苏卿那暗自的动作,也不说破,只看着苏云薇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其起身。 “方才听连翘说,老太君来了阿苓的长欢苑,阿苓特意前来请礼。”苏云薇站直了身子,立在老太君对面,笑言。 “听闻阿卿染了病久治不得法,今个儿无事,便前来看一眼。” “祖母身贤体贵,亲自来看四妹妹,当真惹阿苓羡煞。”苏云薇向前了几分,整个身子依偎进老太君的怀中,略带娇气道。 对于苏云薇的话,老太君也是冁然而笑,伸手点上她的额头,“你这丫头,都是我的孙女,自然都关心。” “二姑娘这是吃了四姑娘的醋了。”李妈妈也在一旁打趣。 “得了,卿姐儿才来主院,你可要好生照顾她。我屋内有两匹上好的漳绒金锦,晚些让李妈妈带绣娘来为你们二人各置办身冬衣如何?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礼佛了。” 苏云薇和苏卿听老太君此话,均是浅笑拜谢。李妈妈这才扶着老太君站起身子,出了苏卿的屋子。 送出老太君,苏云薇转过身子,瞥了眼床上的苏卿,笑言:“原先看着四妹妹与白姨娘共处后院时,身子硬朗。却不曾想到这刚回前院,一阵风就吹的四妹妹卧榻几日。” 苏卿听着苏云薇的话,看着她嘴角那若隐若现的讥讽,那日梅园顾氏与她的对话便倏地萦绕耳畔,惹得苏卿忍不住攥紧锦被。就见苏云薇已经步伐款款地踏出了屋子。 听着门帘放下,苏卿这才从锦被下摸出方才那一方木盒。轻轻打开,眸底赫然倒映出着个高约五寸的娃娃。眉心扎针,朱砂提字,分明是苏卿自己的生辰八字。 晚些时候,李妈妈果然带着绣娘前来,要为苏卿丈量身材,度制冬衣。苏卿被青黛与半夏搀扶了起来,立于屋中央,被三四个绣娘团团围住。折腾了许久,便见李妈妈从屋内走了出来,厉声斥责道:“四姑娘身上还带着病呢。你们快些个干,别加重了姑娘的病,届时惹得老太君怪罪。” 有了李妈妈的话,这些个绣娘这才加快了速度,将苏卿的尺寸记录在册。挑好了花色,李妈妈便才带着人离开了院子。 苏卿被半夏和青黛搀扶着回了床,打发走了二人,苏卿身后探入被中,摸出早些从床底捡出的木盒。复而轻轻打开,望着内里之物,已是经人翻动。 看着如此,苏卿的嘴角这才隐隐勾起一抹弧度。 巫蛊娃娃,施针诅咒。 从染病到掉落玉簪拿出木盒,都是她刻意而为之。目的便就是为了引来老太君,今日她故意如此,略显慌乱,却又半掩琵琶,只为让老太君引起注意。如今这木偶被翻动,正是说明老太君已经派李妈妈彻底查看过此物。 她此举并不求能一石激起千层浪,只愿挑开顾氏的伪善,好在老太君心头泛几圈水纹。 第0018章新衣 李妈妈回了昶春苑,老太君正跪在佛龛前诵经祈福。垂手而立了半响,才见老太君停下了手中转捻地菩提佛珠,缓缓地睁开了眼,低声问道:“回来了?” “奴婢看的清楚,是个用朱砂笔提字的巫蛊东西。上面的生辰八字,正是四姑娘。”李妈妈将方才自己所看之事如实禀报。 听着李妈妈的话,老太君倒吸了口气。攥紧了手中的佛珠,开口询问道:“你觉得此事,是谁所为?” “府中明令禁止行使这些巫蛊害人之术,奴婢猜不出是谁胆敢做出此事。”李妈妈摇了摇头回话。 “猜不出?这府里还会有谁存着如此心思。原先我以为她是知晓轻重的,只是膝下无子,便也任由她和大郎家的龙争虎斗。却不曾想她会如此不知分寸,竟生了这般念头。虽说不是她所出,但左不过是个庶女,她也容不得么?”老太君明显有些动气,长吁了口气,又朝着面前的菩萨拜了几拜。 扶着老太君起了身子,李妈妈开口道:“此事还未有定夺,夫人不像是会违背家规之人。况且四姑娘今日也在帮着掩饰,看起来并未想要求老太君为她做主。” “那是卿姐儿知道分寸,这才是难得的。原先你说她是聪明的,如今看来,比起二郎家的做的那糊涂事,卿姐儿的所为,才当真是个明白人,懂得轻重分寸。” “老太君所言极是。”李妈妈应道:“那当下该如何?” “阿卿身边的人,都是从昶春苑走出去的,我信得过。你且去支会一声,让她们盯紧了,别让二郎家的再做什么糊涂事。二郎过些时日也要回来了,此事便就此打住吧。” 老太君一边朝着外屋走,一边又道:“把我那床捻金丝的锦绣被给卿姐儿送去。再去支会大厨房一声,这些日子卿姐儿身子弱,多做些滋补的膳食每日送去,都算在我的账面里。” …… 苏卿靠在床头,看着半夏端着那当归枸杞乌鸡汤,浅浅地呷了一口。 “这些日子,大厨房每日都给姑娘送养生汤,若是按时饮着药,这病没多久许就好了。”半夏一边喂着苏卿汤,一边道。 苏卿饮了口,笑道:“不过是祖母心善垂怜罢了。若不然按照我每月的份例,哪能每日吃得了如此滋补。” 自从那日老太君看过自己后,不仅送来了锦绣富贵被,棉絮厚实,温暖无比。更是一连几日都有大厨房的丫头为自己送来煨好的滋补汤药。苏卿心底明白,看来自己所做之事,确实起了不少功效。而老太君的所作所为,也更是为她在前院立足立了根基。至少让这一府的丫鬟下人,再也不能看轻了自己。 饮尽了鸡汤,就见青黛打起门帘走了进来,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这才走近苏卿道:“四姑娘,这是方才绣娘加急送来的冬衣。一样三套,奴婢瞧着样式面料都好的很。” 听闻青黛所言,苏卿这才朝着桌上望去。漳绒金锦,花纹秀丽。衣领袖口均缝制了厚实的绒毛,看起来十分暖和。 “祖母垂爱,等我身子好些,你们随我前去昶春苑谢过祖母。”苏卿浅笑了声,望着半夏与青黛道。 正说着,便听屋外有人踏雪而来。苏卿靠在床头瞥了眼,就见一人上着藕色绵袄,青缎背心,端着红木漆制托盘。定眼一看,正是顾氏身边的桂枝。 桂枝一进来,便朝着苏卿行了一礼,“四姑娘,国公爷回来了。如今已到东城门外,夫人派婢子支会声,待会儿一同前去迎接。” 听着桂枝的话,苏卿应了声,挥手道:“知道了。你且先去禀报,我随后便到。” “夫人说了,外面风大。姑娘身子还未完全康复,还是要多注意,切莫着了凉。”桂枝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托盘缓缓放下,苏卿望了眼,也是几件布料上乘的新衣。 对于桂枝所言,苏卿嘴角微弯应下。待她离去,青黛和半夏才搀扶着苏卿缓缓下了床,问道:“姑娘,国公爷今个儿回来,咱们穿哪件衣裳去?” 坐在床头,苏卿抬眼望着桌上摆放着的冬衣。伸手指了指桂枝适才送来其中那件羽缎素绒绣花褶裙,“便那件吧。” 今个儿顾氏特意嘱咐桂枝前来。除了装腔作势给老太君看,其中意蕴更是要提点自己穿好穿暖,莫要让苏文轩看到自己平日里那破落模样,免得让她爹误会。 出了长欢苑,除过婢子还在忙碌着茶点。其余人早已前去正门外,候着苏文轩回府。 夔国公府今个儿难得开了正门,朱红漆门大敞,府外喜气高照。 李妈妈见着苏卿前来,便附耳朝着老太君低声了几句。老太君转身朝着苏卿招了招手,苏卿忙快步过去,朝着众人依次施了番礼。 “身子好些了么?”老太君问道。 听老太君询问,苏卿连忙回道:“谢过祖母今日的垂怜,不日便会痊愈了。” 对于苏卿的回话,老太君抿唇笑了笑。上下打量了眼苏卿的着装,点了点头,“这衣裳穿起来当真不错,只是瞧着不像我赏的那几匹料子啊。” “祖母赏的衣裳款式多样,苏卿想着如今正值年尾,届时留着过年喜庆时穿。今个儿这件,是母亲替我添置的。”苏卿浅笑了声道。 眼神瞥过一旁,就见顾氏也正有意无意地朝着自己这边观望。如今她才回前院,尚未有立足之地,只能事事先顺从顾氏。打消她的提防,自己才能出其不意。 老太君听闻是顾氏赏赐,倒也没有过多反应,只是淡淡道:“这衣裳就是给人穿的。若是欢喜,这离年关还有些日子,届时再随着一家老小做上几套。” 苏卿听老太君并未谈及顾氏,便知自己前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或多或少在老太君心底对顾氏有了些偏见,便垂着脑袋莞尔一笑,“那孙女先谢过祖母垂怜。” 苏云薇与苏云烟立在一旁,看着老太君和苏卿攀谈甚欢,由不得眼含嘲讽轻蔑。尤其是苏云烟,同是庶女,自个儿一年都无法和老太君攀上几句话。而苏卿这才回主院,老太君便又赏又护,更是让她妒忌地剜了几眼苏卿。 正说着,就听府中的家丁兴冲冲地喊道:“老太君,夫人。国公爷回来了。” 第0019章姨娘 抬眼望去街上热闹蜂拥,簇拥着一顶绛红色的绣纹大轿远远地抬了过来。一溜儿的下人赶着车马如长龙般在街头缓缓而来。见苏文轩已到,一行人忙下了台阶迎了上去。 轿子在国公府外缓缓停了下来。轿身一压,一旁的小厮急忙上前帮着挑开轿帘。一双墨色厚底长靴先行踏了出来,苏文轩的身影便随即出现在众人眼前。 老太君一见,立刻让李妈妈搀扶着自己快步走了过去。握住苏文轩的双手兴兴道:“二郎,一家人可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苏卿站在后面,望着立于软轿前的男人。身形硬朗,一袭湛蓝直襟长袍,贵气逼人。一头发整齐的倌在头顶,只是鬓角略有花白。目光炯炯有神,眉眼之间依稀和自己略有相像。 “儿不孝,让母亲兄长担心了。外头风大,先回府里说。”苏文轩从李妈妈手里接过老太君的手,搀扶着她转身返回。一面走,一面朝着一屋老小点头示意。看到苏卿时,先是一愣,就听顾氏在一旁提醒,“老爷,这是苏卿。” 听到顾氏在旁提醒,苏文轩搀扶着老太君的步伐一顿。方才还满目春风的面庞上蒙上了一层阴郁,看着苏卿讷讷道:“久未谋面,都长这般大了。” 说着顿了几分才转头朝着顾氏问道:“白姨娘的事,操办的如何?” 苏卿看着面前的苏文轩,只觉得心底泛起一股无名的情绪。如同湖中涟漪,圈圈细纹在心里荡漾,看着苏文轩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苏卿的记忆里,白月荷是苏文轩年少一见倾心之人。 恰逢府中才娶了顾氏为妻,二人又家世悬殊,苏文轩只得在家中磨了夔国公与老太君许久,才在次年纳了白月荷为妾。奈何日月蹉跎,再多的情也耗得所剩无几。更何况苏文轩常年不在府中,又是对顾氏的话深信不疑,是以苏卿母女在后院所遭之罪,苏文轩几近一无所知。 顾氏抿着唇,立于苏文轩身侧,温顺回话:“白姨娘的后事府中已经处理妥当,老太君还特意赏了些物件一同下葬,倒也没失了面子。” 许是今日见着苏卿,似是忆起自己当年那些风月事,苏文轩心底隐隐也有些泛酸。略叹息道:“那便好,月荷生前一直重病缠身,如今也算是个解脱。夫人,你去法德寺请些僧人,也为月荷念几轮经。” “妾身知晓了,老爷尽管放心。这一路舟车劳顿,前堂已经备好了热茶,老爷还是先进府。” “好。”苏文轩点点头便搀扶着老太君进了府。 今日国公府一派热闹,前堂内的物件被下人擦拭了几遍。苏卿看着这番场景,由不得心底酸楚。白月荷前些日子才离世,如今也府中众人似是早已忘却。只怪她们人微言轻,身份低微,死了不过一条命没了。三日守灵一过,连带着她也不能为自己亲娘服丧。 众人相继就了座,苏文轩吃了口茶,就听老太君开口道:“这一年你在堰城为一家老小奔波辛苦了。” “母亲这是什么话,身为一家之主,自然要操持一家老小。都是一家人,何须说这些话。”苏文轩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回道。 老太君点了点头,浅笑着问道:“这一年如何?” “堰城地处水乡,绣锦织造当属一品。好在当地的官员倒也卖我几分薄面,投的几家绣楼也是日增月盛。”苏文轩看着老太君,简单地交谈着。 苏卿坐在角落,听着她二人的谈话缄默不言,只是默默吃茶。 夔国公府在平城看似一派高门大户,实际只有府中之人心底自知。夔老国公乃是当年随太祖奔东劳西,一路打下江山的功臣。奈何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上位便十分忌惮这些老臣。老国公心知其中利弊,便早早寻了由头告老还乡,定居平城。 高山远水,自是不比皇城望族富贵。如今一家老小,若是指着那国公的爵位食邑自然入不敷出。 虽说大邗国法严禁王公贵胄私下经商,但各大户均人丁兴旺,支出巨大,单仰仗朝廷的俸禄自然都难以维持富贵荣华。故均会假借远亲之名,亦或是暗地投商做些买卖。大多也是正经生意,朝廷也便视若无睹。 京中如此,各地豪族自然争相相仿,倒也安定平稳。 “那便好,这一家人让你劳累了。”听着苏文轩的话,老太君也是十分满意。捻着茶盖推了几番浮叶,老太君饮了口又道:“前些日你送回的家书我也看了,我与雁秋也详谈过,此事就按你说得办。” 对于老太君所言,苏卿明显地感觉到一旁带着笑的顾氏面色一僵。朝着苏文轩抿着唇微微颔首,“母亲前些日与我交谈过。妾身想了想,老爷常年在外,身边也缺个贴身人伺候。若是老爷喜欢,那便寻个好日子给她添个名分。” 老太君似乎对顾氏的大度有些满意,点点头朝着苏文轩询问:“我派人去晏城打听过了,柳家的姑娘人长得出挑,性子也温婉。对了,那柳家姑娘如今身在何处啊?” “回母亲的话,人现在还在城西的客栈内,想着晚些再接入府里。” 苏卿听着她几人的交谈,也顿时心生明了。和着苏文轩身处晏城,早已为自己寻得新的红颜知己。怪不得听闻顾氏近日面色常常阴沉,原来是早已听闻后院又添新人。 再想苏文轩的话,苏卿忍不住有些发笑。人都从晏城千里迢迢带了回来,早些晚些入府,又有何区别。 “既然已经带回来了,就遣人去接回府里吧。国公府的人住在客栈,传出去总不是个事。”顾氏道接着道。 老太君听着顾氏的话,将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放,接话道:“柳老爷在晏城绸缎生意如日中天,他家千金也配得上咱们国公府。虽说为妾,规矩不能破,但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叫人打扫好院落,让下人把府里弄得热闹些,也算是冲冲喜气。” 顾氏许是没想到老太君发话,绷着笑意的脸黯淡了几分,稍纵即逝。便点了点头温顺道:“母亲所言极是,柳家在晏城是大户人家,儿媳自会打理妥帖。” 要事说尽,众人坐在一屋内笑谈了些琐事。待老太君一离去,前堂之人也便四散离去。 第0020章恢复 顾氏身为一府主母,不出三日便将苏文轩纳妾的琐事办理妥帖。按照规矩,柳氏终是为妾,虽不能大办,但也排场不低,盖过了国公府之前的数位姨娘。 借着养病的由头,苏卿并未前去。只抱着暖炉坐在床头,听着青黛和半夏给自己复述着那日的排场。侧耳听着青黛描述新姨娘的样貌,苏卿莞尔一笑问道:“当真有这么好看?” “奴婢今个儿瞧见新姨娘的画像,样貌温婉清秀,眉目含情。水乡养出的姑娘当真是出挑的水灵。”青黛忙不迭点头道。 对于青黛的形容,半夏反嗤道:“商贾出身,要不是陪嫁了好些值钱物件儿,老太君怎地能允了排场。要知道府上的姨娘不过都是一顶喜轿,从后门抬进来了事。” 苏卿听着半夏话底的瞧不上,只笑道:“这有钱能使鬼推磨,凡事儿都是这些理。” 几人笑谈间,就听窗户头外面有丫鬟叫着:“三少爷,您可小心些身子。” “三少爷?”苏卿面色觑然,就听青黛解释:“三少爷喜欢咱们长欢苑小厨房的糕点,夫人便允许三少爷今个儿前来。” 听闻青黛所言,苏卿却升起几分好奇。将怀中的暖炉放下,穿了鞋袜道:“出去瞧瞧。” 披上斗篷,半夏打起厚重的门帘。迎着寒风,苏卿瞥了眼屋檐下的角落,便见一名身着墨绿暗纹绵比甲的婢女一面撑着纸伞,一面护住身旁之人为其挡风。听到声响,赶忙冲着苏卿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四姑娘。” 苏卿点了点头,垂下眼看着墙角蹲着之人。一身雪青绣纹锦袄,披着件雪白发亮的狐裘大氅,双手正捧着只灰白色的雪鹀。双目澄澄,满是欢喜,只是那面色透着苍白,还是缺了几分康健的红润。一见到苏卿到来,立刻护在怀中道:“我瞧着这只鸟儿受伤了,可不是我养的。” 看他那警醒地模样,苏卿反嗤笑了声,朝着他招了招手示意,“若是受了伤,你搂得这般紧,可真是要活不成了。” 一听到苏卿这般说,苏昀宸立刻站起身子,将怀中的雪鹀顺从地捧了出来。苏卿垂目瞥了眼,那鸟身上渗出丝丝殷红,便冲着面前那张俊秀稚嫩的面容道:“许是刚从捕鸟网里挣脱,伤了翅膀才坠到院子里的,上些药或许还能好。” 苏昀宸听闻苏卿所言,连连将手中的雪鹀就往苏卿手中塞,“那你快去给它上药,到时候它就能飞了。”说着,苏昀宸眸子转而一黯,讷讷道:“可惜我没长着双翼,不然也能飞出府了。” 苏卿望着苏昀宸那张黯淡低沉的面容,只觉得有些心疼,刚欲开口,就听对面正屋的锦绣门帘被人打起。闻声望去,便见苏云薇被连翘正搀扶着身子缓缓踏下石阶。 一袭梅花如意罗绮裙,步摇轻晃。撒花面的绣鞋踏在院中的铺制的菱砖上,整个人逆着日头似是蒙上了一层氤氲的光圈,举手投足之间尽带着身为一府嫡女的风姿。 苏卿望着慢慢踱步而来的她,敛着情绪垂目道:“见过二姐。” 对于苏卿的请礼,苏云薇淡淡地嗯了声,看向一旁的苏昀宸。瞥了眼他手中的雪鹀,立刻蹙紧眉头道:“谁给三少爷抓的?玩物丧志。” 一听苏云薇开口,身旁的婢女立刻跪下身子回话:“回二姑娘,这是方才三少爷在二姑娘屋檐下捡的。说是受了伤,想要医治。” “医治?那也不能什么地方都乱跑。连翘,带三少爷去盥洗,免得染了一手污秽。” 听闻苏云薇吩咐,连翘立刻走了过去。将苏昀宸手中的雪鹀一把拂下,开口道:“三少爷,这鸟儿流了血,活不成了。您还是先随奴婢去盥洗,屋里的糕点都备上了。” 苏昀宸被连翘牵着胳膊,看了眼地上挣扎的雪鹀,还欲开口,便已经被连翘拉着身子进了正屋。 看着苏昀宸离去的身影,苏云薇这才自下而上瞥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婢女,开口道:“三少爷身子弱,一点脏东西都受不得。以后看紧点,可别让他哪都去,到时候沾染上了什么劳什子的病。” 说罢,苏云薇这才转过身子,径直回了正屋内,留着苏卿静静站在原地。对于苏云薇方才那一席夹枪带棍的话,苏卿也不在意。只是垂目瞥了眼地上扑腾的雪鹀,开口询问:“不是说三少爷身子羸弱,平日里连院都出不成,今个儿我怎么瞧着好多了。” 半夏听闻苏卿的询问,回话道:“奴婢听说夫人前些日子前为三少爷寻了好几个良医,在院里养着病,据闻身子骨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人都说,若是三少爷身子好了,这世子的位置保不齐就不是大房院里的了。”后面的话,半夏说的极轻,生怕传到她人耳里落了话柄。 对于半夏所言,苏卿原本平淡无痕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波澜。想来主院之人终是没有放下世子的期盼,苏文轩纳了新人,一是为了稳固晏城的生意,二来许是终想添个儿子。 而顾氏这些年更是无时无刻不对自己的膝下无子之事耿耿于怀。如今府中又添新人,不仅为了世子,怕是为了主母的地位,也急需一个健康的儿子来稳固自己。 嘴角一弯,苏卿嗤了声开口道:“把那鸟儿带回去上些药吧。” 半夏和青黛称喏,将地上的雪鹀捡起,三个人这才回了屋子。 她二人办事倒也妥帖,不消一会儿不仅为那折了翅的雪鹀上了药,还不知从何处寻了鼓捣了铁笼,将鸟放了进去。苏卿坐在桌前,望着桌上鸟笼内上的药的灰白雪鹀,思绪已在心底暗暗晕开。 听着院内嘈杂的声音,苏卿知晓是三少爷离开,摩挲在雪鹀头顶的食指顿了几分,开口向半夏吩咐:“把这鸟儿收下去,找个日子给三少爷送去。” 对于苏卿的吩咐,半夏一面将鸟笼收下,一面道:“夫人和二姑娘怕是不让三少爷沾染这些鸟禽畜生,二姑娘若不然直接放生了去。” 半夏口中所言,苏卿自然知晓,只是作势问道:“哦?这是为何?” 第0021章被抓 “原先夫人过继了三少爷,可是当世子爷养着,自然身边不让养这些个东西,说是玩物丧志。后来三少爷害了病,身子骨弱的险些丢了命,连带着世子位置都打了水漂。治着病,自然更不许接触这些个玩意。” 撑着脑袋听着半夏的话,苏卿的眼底目光闪了闪,借势开口问道:“三少爷当时害的什么病?” 对于顾氏膝下这个过继的三少爷,苏卿了解甚少。苏昀宸过继入府时,夔老国公还尚在人世,苏卿年幼,母女位分低位,自是不知其中厉害关系。只知苏昀宸入府不过半年,便传出害了重病,险些丧了性命,引得族中远亲也无人愿再过继。 苏家族规森严:凡放浪形骸、呼卢喝雉者,俱无以担世子之德;凡疾不可为、行将就木者,俱无以担世子之力;凡心拙口夯、肉眼愚眉者,俱无以担世子之智…… 如此一来,苏昀宸身体羸弱,自是失了世子之位。夔老国公在世,心念世子之位无后以继,遂立了大房苏文晟嫡长子,苏昀卓为国公府世子。为此主院之人曾颇有微词,常道是沈氏背地里做了龌龊事。 “奴婢入府晚,此事也不甚深知。”半夏摇了摇脑袋,复而又开口,“青黛入府早些,许是知晓。” 侧眼瞥向青黛,只见她上前一步,帮着苏卿奉了热茶,这才缓缓道:“奴婢也不过入府几年的光景,只是偶听闻府中做工长些的下人提及。说是当时三少爷入府半年,不过除夕拜了祖宗,守岁夜里便突然发了病。一病到开春,都没半点长进。一时间流言四起,府中下人都暗暗议论,说是苏家祖宗不认这个同宗的孙子,是以老太爷遂立了世子爷。” 苏卿静静吃着茶,听青黛讲解。待她说毕,这才放了茶盏侧身开口笑谈,“都是同宗之子,老祖宗何乎不认。不过是身子骨太弱,机缘巧合罢了。” 对于苏卿的话,青黛也是笑笑,“这些是府中婢子的信口胡言,四姑娘听听则罢。” 苏卿浅笑了几分,掩下眸中思虑,拂了拂衣袖,唤了半夏上前收拾茶具。适才收了东西,就见门帘给人打起,从外进来个墨绿暗纹绵比甲二等丫头,细细打量,身上配饰确与其他院丫头穿戴不同。 一进屋内,便赶忙冲着桌前的苏卿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连带着两侧青黛和半夏,也是问了个好。 看着那丫头,苏卿只觉面生,想着她的穿着打扮便心下了然,开口便道:“你是柳姨娘身边的人吧。” “回四姑娘的话,奴婢正是长馨苑柳姨娘的陪嫁丫头翠竹。姨娘听闻四姑娘近日养着病,想着这次正好带着些我们堰城当地的药材,于姑娘的病十分对症。便遣了奴婢前来,还望姑娘服下后,能早些好了身子。”说着,翠竹恭敬地捧上两个锦盒。 半夏看着苏卿点头,这才上前一步接下。 苏卿瞥了眼那锦盒之上的纹路,勾刻细致,花纹典雅,不必想其中药材也定是珍贵。对于柳氏身份,苏卿也略有耳闻。大邗国法虽商贾为末,地位不高。但柳氏娘家的玲珑楼在晏城织锦水乡,可谓一方巨富,生意如日中天。相比白月荷家中的绸缎铺子,那可谓高下立判。 这次入府为妾,虽不及顾氏沈氏这二位官宦子女身份尊贵,家世显赫。但也与府中诸位姨娘不可同日而语。 “柳姨娘真是破费了。姨娘是长辈,自然是做小辈的前去看望。如今苏卿未去,姨娘反倒重礼相赠。奈何最近身子患病不爽,等过些时日好了身子,自然去拜谢姨娘的好意。” 苏卿深知,柳姨娘此举不过是拉拢众人。纵对他人,也依次会寻个由头前去送礼。自己一介小小庶女,如今有礼相赠,只需笑颜收下即可。 带笑与那翠竹谈了几句,苏卿便遣青黛送出了门。闭了帘子,半夏一面将药材收起,一面啧啧嗤声,“这商家出身的,做事果真带着股子财气。” 苏卿知晓半夏虽为奴籍,却从打小便伺候着老太君,自是对商贾人家瞧不上眼。遂不多言,只轻阖了眼暗暗忖度今日之事。 …… 天放晴了几日,今个儿天蒙蒙亮,屋外头又好生下了一番大雪。 屋里头生了好几个火盆子,烘的人有些热燥。苏卿刚起了身子坐在桌前,一口热茶还未添进肚里,就听门帘被人着急慌忙地撩起。苏卿闻声望去,看着闯了进来的半夏由不得打趣,“你这是叫狼撵着了,毛毛躁躁的。” 青黛正收拾着妆匣,瞧着半夏那面色仓促模样,也忍不住接了话茬,“怕是给蛇和鼠崽子吓着了。” 半夏粗喘了一口气,也不顾青黛提旧事戏谑,只朝着苏卿急道:“四姑娘,出大事了。” 苏卿闻言,只觉得心底咯噔一声,半夏便已经凑至她的耳畔悄声道:“姑娘的远亲今个儿溜进府被抓,马上就要寻家丁扭送到官府里头去了。” 听着半夏所言,苏卿眸中一怔,转而又恢复了平静问:“此事你从何而知?” “奴婢听灶上那些婆子们碎话,说是那人借着给府里送菜的由头溜了进来,却是不识府上的地方,一头钻进大房的院里。被大房奶奶瞧出了端倪,当时就被拿下,如今还在柴房里锁着呢。奴婢之前随姑娘见过那人一面,此事绝对是真真的。” 半夏一张脸涨得通红,如竹筒倒豆子般尽数说来。 苏卿听徐鸣被沈氏压下,也暗道了声不好,再问:“那他可挨了打?母亲与父亲可知此事?” 半夏摇了摇脑袋,赶忙道:“老爷和夫人还不曾知,听说大房奶奶派了几个婆子先审了几轮,没用私刑,也没问出什么话来,这才要扭送到官府里头去。” 苏卿原先还为徐鸣提着半颗心,如今听着他无事倒也放下心来。转念一想,若是当真被沈氏扭送至官府里头,徐鸣少说也得挨上好一顿板子。如此想来,苏卿眼底便是浮上另一层担忧。 #####最近休息不好,感觉自己也很萎靡不振,大家还是要注意作息规律啊。 第0022章拜访 青黛从半夏口里也大抵知道上次徐鸣来寻苏卿的事,如今瞧着苏卿半响不语,由不得心头着急上火,“四姑娘,现在可怎么是好。若是当真让大房奶奶扭送到官府,查出这是四姑娘的远亲,怕是于四姑娘的名声不利啊。若不然,奴婢现在就去昶春苑,求了老太君,说是他对姑娘纠缠不休,赶紧寻人打发了去。” “且慢,老太君此时还未知情,便是大伯母不知其中情况,也不想无端将事闹大,此时若是想想,也不无回寰的余地。”苏卿右手一抬,先压下了青黛的提议。 须臾,这才抬了眸,朝着半夏问:“那日三少爷拾得那只雪鹀呢?” 半夏似是被苏卿这般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有些错愕,瞧着苏卿眉宇间不像是说笑这才回话,“在奴婢房里头收着呢。” “拿出来,随我去大伯母那走一遭。”苏卿踌躇了半响,倏地起了身子吩咐着。半夏反倒有些为难,看着苏卿不知她如今倒是卖的什么药。 青黛立在一侧,也是暗暗发怅。 大房奶奶虽不抵夫人为主母,但也是大房长媳,待字闺中时更是殷州使持节都督的嫡长女,怕是什么新奇物件没见过。 如今自家姑娘就算是想要送礼了事,也不该拿只拾来的破鸟搪塞人家。 但又瞧着苏卿如今面上之色,却又不像是与她二人说笑。只好应承了下来,打起了门帘前去取鸟。 瞧着青黛取来了鸟笼,那鸟被青黛二人上了药,又好生照料了好几日,早都养好了伤,连带着毛色都油亮了许多。如今窝在鸟笼里,轻阖双眼,一副养精蓄锐欲有一飞冲天之势。 苏卿叫半夏接过鸟笼,吩咐着青黛,“你且在屋子头看着,我二人先去大伯母那里走一遭。” “四姑娘,您就这般去,怕是……”青黛眼底隐隐发忧,张口问道。 对于青黛话里发愁之色,苏卿只莞尔一笑,“不过是去大伯母那边小坐会儿,瞧着你们好似要去鬼门关。” 对于苏卿打趣,两个丫头倒是笑不出来。青黛不敢多言,只帮着苏卿兜好风帽,捋平了衣裳的褶皱,帮着二人打起门帘,恭敬敬地看着俩人消失在院落口。 半夏撑了纸伞,一面提着鸟笼,一面为苏卿遮雪。一路上瞧着缄默不言的苏卿,也不敢陡然发问,窥知苏卿是否想到该如何应对之策来。 国公府虽已分家,但依是住在一府,只分了正侧两院,大房一家住在府上的侧院。沈氏位居永瑞苑,院落虽不大,风水却是极佳,据说是当年夔老国公在二人大婚时特造的院落,与顾氏的长康苑倒是寓意相投。 永瑞长康,如今听来,夔老国公倒是个盼望家宅和气之人。苏卿眼底微嘲,这样的高门大户,又有几家院中真能康瑞绵延。 苏卿进了院里,只见几个下人正扫着门前路道的积雪,一见苏卿前来,就赶忙行了个礼。不消一会儿,便瞧着沈氏身边的丫鬟佩兰出来通传,“四姑娘,大房奶奶请您进屋里头说。” 跟着丫鬟上了台阶,就见有几个丫鬟婆子从屋子头出来,与苏卿打了个照面,也朝着请了个安。 帮着打起厚重的锦绣帘,苏卿缓缓跨进了屋里头。 佩兰推开槅扇,苏卿先瞧见黄花梨的卷草纹炕桌上正沸着茶汤。四面的堂廊上悬挂着各式鸟笼,沈氏正端坐在西暖阁的炕头上逗弄着只虎皮鹦哥。 “见过大伯母。”瞧着如此的沈氏,苏卿先是行了一礼。 听着苏卿问好,沈氏又逗弄了几番这才放下鸟笼斜睨着眸子,朝着苏卿应了声,“坐吧。” 沈氏发了话,佩兰便为苏卿挪来了八宝凳。 苏卿刚一坐下,就有人奉了热茶,饮了口浓郁馥芳的茶汤,沈氏便开了口,“卿姐儿今日怎么得了闲,跑来我这侧院做客。” “回了前院便发了病,想着伯母平日诸事繁忙,不敢前来叨扰。” 沈氏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嘴角浮起层讥笑,“这后院掌事管家的人可是你母亲,操劳也是费了她的神。”说着,沈氏瞧了眼苏卿身后的半夏,又道:“莫不成是想来我院里讨口茶喝?” “自然不是。我听说大伯母喜欢养鸟,刚好屋内有一只,就送来给大伯母逗乐子。”苏卿莞尔,又转首朝着半夏望去。 半夏放眼瞧了番沈氏屋内圈养的几只珍鸟,又瞧了眼自己手中的雪鹀,还是硬了头皮给沈氏奉了上去。 沈氏原先远瞧着半夏的鸟笼,如今奉了上来,打眼一看,却是只不值钱的雪鹀。由不得眼底大显鄙夷。直觉得这苏卿是生在后院的穷丫头,什么劳什子东西都敢给自己送来。 连带着沈氏身侧的几个小丫鬟瞧着那鸟笼里的雪鹀,也憋着笑嗤向苏卿。半夏感觉到暖阁里嫌弃,抬头朝着自己姑娘处看了眼,苏卿反倒像是充耳不闻一般,笑看着沈氏反问:“大伯母,这鸟是前些日子受了伤掉落在门前的,当时奄奄一息险些丢了命,如今上了药,到瞧着毛色光亮煞是好看。大伯母喜欢吗?” 沈氏本就瞧不上,如今听着苏卿说这鸟还是只半死不活救治来的,更是觉得晦气。一侧的佩兰也不由得道:“四姑娘,大房奶奶是喜欢鸟儿没错,但您瞧着屋子里,都是大爷从各地千金购来。如今养只雪鹀,奴婢们怕是还不知如何照料呢。” 沈氏虽瞧不喜,但也不好直说失了自己体面,“阿卿,你大伯父前些时日差人往我院里又送了好些只,这些个畜生整日里聒噪的我心烦,如今还正愁着这一屋子的鸟儿如何处理。是以你这只,大伯母便无法笑纳了。” 对于沈氏婉拒,苏卿倒不以为然。只莞尔一笑伸手提溜起鸟笼,瞧着里头还在闭目养神的雪鹀,逗弄道:“原先这鸟是三弟拾来,我上了药想起母亲不喜三弟养这些个玩意儿。想着大伯母喜欢,如今大伯母不要,那我便只好拿回去自己养着。” 沈氏听着苏卿所言,原先拂茶沫的手一顿,将手中的茶杯一放朝着苏卿问道:“哦?这鸟儿是老三拾得的?” 第0023章赠鸟 苏卿将鸟笼放下,朝着沈氏方向望去,“是啊。前些日子,三弟前去长欢苑寻二姐姐吃糕点,在我门前拾得。当时那鸟儿可要是活不成了,如今我瞧着医治了几天,这恢复的更好了。” “更好了?”沈氏喃喃低声,抬眼倏地道:“将那鸟提来我瞧瞧。” 佩兰虽不知自己夫人怎地突然改了主意,也只好上前将鸟奉了上去,摆在沈氏身侧的炕桌上。 沈氏垂眸瞧着里头的鸟,正窝蜷着身子卧在笼内,毛色光亮,却是比其他雪鹀瞧着健朗些许。想着苏卿方才的话,倏地辗然一笑,抬眼问苏卿,“卿姐儿难得前来,不如今个儿中午随我一同吃个便饭,如何?” 苏卿唇角一弯,知晓沈氏是明白她方才话里的意思,自然应道:“那便谢过大伯母的好意了。” “佩兰,你们下去到小厨房应承声,说四姑娘今个儿也在,备些好菜来。” 听着沈氏吩咐,屋内的丫鬟便应了下来,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苏卿朝着身后的半夏瞥了眼,半夏意会,也立刻开了槅扇,退了下去。 一时间,整个西暖阁里便只余沈氏和苏卿二人。沈氏瞧了眼桌上的鸟,一收面色上的笑意,冷冷地盯着苏卿,“阿卿,你这大费周章,又话中有话,可是想说明什么?” “大伯母听不出来么?”苏卿倒是淡然,抬手端着茶盏浅浅呷了口,抬眼盯着沈氏面上的变化。 沈氏嗤了声,径直道:“老三病好了?” “大伯母说的这是什么话,三弟身体羸弱多年,这是满平城人尽皆知。若是病好了,母亲怎会不告知众人呢?”苏卿睨着沈氏,摩挲着杯底又道:“若是病好了,自然是好事一桩,怎地瞧着大伯母,面色不好的模样。” 沈氏原先想着苏卿想朝着自己漏信儿,如今被苏卿这般一问,反倒面上有些挂不住,讪笑了几声,“你这是什么话,老三若是病好了,自然是喜事一件,我合乎怅然?” 对于沈氏所言,苏卿倒是轻笑了声。一口将茶盏中的茶汤饮尽,把玩着那翠墨梅的瓷盖不语。 眼瞅着如此的苏卿,沈氏反倒有些看不透如此。须臾,便瞧着苏卿倏地将手头把玩的茶盖盖上茶杯,在寂静无声的西暖阁里发出咣当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还未等沈氏反应过来,苏卿便陡然起了身子,信步朝着沈氏走来。 沈氏坐在炕头,瞧着面朝自己快步而来的苏卿。心头一惊,由不得变色遽变,险些叫出声来。 苏卿却在沈氏几寸处停了步子,隔着那一方黄花梨的炕桌,苏卿抬起自己那一对明亮如月的眸子,莞尔一笑,“大伯母,您这是怎么了?” 沈氏没料到苏卿会突然而来,想着自己方才那失礼的模样,竟被一个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乱了神情,不由得有些怒极而笑,敛了面色睨着苏卿。 “大伯母,天高任鸟飞,这鸟儿的命数可是注定的。当时受了伤,只能卧病养伤。如今这鸟儿要是恢复了身体,稍稍一碰,便要挣脱了笼子,飞出去了。”说是时,苏卿弯下身子, 探出自己那根纤细的指头,轻轻往那雪鹀身上戳了戳。便见那原本阖着眸子的雪鹀倏地睁开的眼,在结实的铁笼中扑腾了起来。 一时间,满屋的鸟儿似是都被惊动了起来,半响,才静了下来。 沈氏似是被这番景象惊着了,抓起茶盏吃了好几口茶才恢复了神情。苏卿左不过一个孩童的个子,只能勉强与坐在炕头的沈氏平视。 对视上苏卿的眼,沈氏瞧着她那双清澈如玉的剪水瞳,只觉得眼底隐隐有冽冽冷意。一时间,竟被苏卿瞧得心里头有些发怵。 “今个儿你特意前来,究竟意欲何为?” “大伯母,您慧眼如炬,难不成看不出来吗?我可是来给您送鸟的,若是您愿意收下,到时只要您不想让它飞。这鸟啊,就永远都只能在笼子里待着。” 沈氏如今已静了心神,听着苏卿的话。不由得在心底暗自忖度其中有几分可信,苏卿话中之意,直指苏昀宸。沈氏心底如明镜,当年世子爷的称谓,不过是苏昀宸身子羸弱,与祖宗礼法相悖。如今若是苏昀宸医治好了身子,苏昀卓这世子爷,终是得拱手归还苏昀宸。 她夫君为嫡长子,按历也是该她大房承了家产。若不是老太君偏爱二房,顾氏娘家又家世显赫,她现在又如何受顾氏的气。 早年已经失了机缘,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要守住了这世子爷的位置。 心底想得明白,沈氏才看着苏卿试探问:“若是这鸟不慎被养死了,该如何?” 对于沈氏对自己的试探,苏卿心底由不得浮起一抹嗤笑。这沈氏的心,倒真是歹得很。若她猜测的没错,这当年苏昀宸年三十里发了病,也和这沈氏脱不了干系。 “这鸟当时便是被人害了陷阱受了伤,如今若是再经人手,怕是说不过去吧。” 苏卿抬起眼,屋外雪花簌簌,如水银般铺陈一地。落在院中的花枝头,虽盖了花蕊,却依是梅香四溢,透过朦胧的竹篾纸窗扑鼻而来。 “那你说,这鸟该如何处理?”沈氏追问。 苏卿转过头朝着沈氏瞧去,绛唇弯了几分笑言,“大伯母这是预备要收下了?” 沈氏眼对着苏卿,只觉得这小小丫头却看得人心底发怵,须臾这才启了红唇问:“这鸟说来也是你一番心意,伯母倒也不能白白收下。不知阿卿可看上我这儿的什么?” 听着沈氏如此知趣,苏卿倒也开门见山,“大伯母今日可是抓了一人?” 对于苏卿所言,沈氏先是一怔,略略思了几分,这才想起徐鸣,“那贼人发浑竟敢潜来我国公府,我便一根索子叫人捆了去。怎地,阿卿与他相熟?” 话已至此,沈氏也是明了了苏卿今日所来意图。凡事你来我往,若是苏卿无求,反倒让她心难安,如今苏卿有求,沈氏倒也不怕苏卿话中有虚。 “此人乃是白姨娘的表侄,于理我倒该称一声表兄。前些日子白姨娘入殡,他倒被人拦在府外。如今怕是当真失心疯来寻我,不曾想却不识路撞见了大伯母。” 沈氏听着苏卿的话,倒是一嗤,“来寻你的?你可知府中规矩严明。若是让你母亲知晓,你在府中私会外人,可知是何处罚,别说老太君如今欢喜你,到时候,谁都护不上你。”#####快要过年了,提前祝大家过年快乐啊~ 第0024章提议 如今二人将话挑明,苏卿也不藏掖,径直道:“大伯母不必多想。我与他二人之间行端坐正,到也不怕闲言。只是我与白姨娘病居后院,倒是他时常接济。是以不想让他平白惹上牢狱毁了大好前途。” “你倒说的坦荡,世家姑娘本就该与那平头百姓少些来往。况且你就如何断定,我便能轻易放了他?就凭你这个丫头的一面之词,如何抵得上我费心与老爷和你母亲那边的交待?”沈氏此时似是拿捏上了苏卿把柄,倒是不咸不淡。 瞧着沈氏如今拿乔,苏卿一手翻起倒扣的茶杯,一手提起炕桌上煮沸的茶壶。浓郁的茶汤注入杯底,香醇浓酽,煞是好闻。 径直为沈氏斟满了一杯,苏卿双手端起奉至沈氏面前,字字徐缓问:“不知世子爷的锦绣前程可抵得上?” 沈氏闻言一怔,眼底隐隐有暗光浮动。苏昀卓的锦绣前程,这当真是一个大筹码。可这锦绣前程,定要建在苏昀卓的世子之位上。但如今她又如何相信,面前这一介小小庶女的话。 转念一想,沈氏到觉得自己怕是千念万盼,当真是害了失心疯。 饶是心头这般想,沈氏倒也是接下了苏卿奉上的茶水。苏卿瞧着沈氏面色,便知她定然对自己所言抱有存疑。也是,自己不过一介小小庶女,更是主院之人。如何能让沈氏相助,信了自己的话。 近些日子她早已深思熟虑,如今的境况,唯有借助顾刘二人不和的契机。顾氏寻名医为苏昀宸治病,便是已经动了废掉苏昀卓的心思。沈氏心底怕也清楚,不然也不会方才当着自己的面方寸大乱。 为今之计,便是要稳固了苏昀卓的世子位。苏昀卓在国公府的地位越稳,沈氏便更能压制了顾氏,而自己对付起顾氏,便更是轻而易举。是以徐鸣之事,只是叫她将此事提前,早早前来拉拢沈氏。 “大伯母可知如今世子爷面前最大的阻碍并非三弟。纵使大伯母发浑故技重施,可别忘了,如今主院,还有个柳姨娘。大伯母又何必徒增业障?”苏卿对于沈氏不置信只轻声一笑,开口继续道。 果不其然,沈氏面上的表情终是有所变化。抬眼看向苏卿,虽说眼刀如风,倒也是软了几分。 苏卿知晓,沈氏这是动了心思。 “那依你所言,你大哥的阻碍如今是谁?” 对于沈氏朝自己发问,苏卿抬起眼对视上沈氏,这才一字一眼道:“官、职。” “官职?”沈氏有些错愕,似是没算到苏卿会这般说。看向苏卿的眼神也不由得添了几分不解。 “自古官爵官爵,添官进爵。难不成大伯母还以为,这一个夔国公的爵位便是大哥今后的倚仗吗?” 大邗律法有云,爵位若非世爵只可承四代。京中望族如此,夔国公府又如何幸免。 虽说夔国公的爵位乃是开朝功爵,可自古爵位只会越承越小,如今到苏文轩都得背地里做些行商的买卖维持富贵,可想届时苏昀卓纵使承了爵位,也不过是个空头封号。 若失了食邑俸禄,又那里有锦绣前途可言。 这一点,苏卿料想沈氏怎能不清楚。 沈氏此时算是明白了苏卿言中之意。夔国公的现况她自然清楚,她又何尝不想她家卓儿能添官进爵。 行商自不比为官。若是当真在朝有了官职,苏昀卓便是有了圣上为靠山,届时非但是她,整个国公府都得倚仗着苏昀卓。那时顾氏纵使有通天的手段,也断不敢轻易褫了苏昀卓世子之位。 “你说的倒是轻巧,可知如今为官不易。府上如今不比当年,在平城一方显贵且罢,从官之事你以为是黄口小儿们间的说笑么?” 如今大邗选官之策森严,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皆是层层考举升上去。这夔国公府无人为官,又不比京城那些个王公将相,哪里那般容易为她卓儿谋个差事来。 “我记得大伯母的母家乃是殷州使持节都督,想来也是个四品官。” “父亲门下已无虚空,又并非京城。又有何用?”说来沈氏也曾动过娘家的心思。如今母家的当家人是自家哥哥,沈氏闺中时便腻烦她那大嫂。 曾写了家书送予去,却不曾想半路便被嫂嫂截了去,非但不诚心相助,反倒信中憋着劲地讽她国公府。说是能守着爵位,还需讨要个什么官职。如此一来,沈氏便收了心思,再不想娘家的门路。 苏卿唇角微弯,沈氏写信给母家之事,她早已听半夏说过,说是沈氏还因此发了好几通脾气。 是以苏卿的心底早就瞧得明白,如今的沈氏虽心心念着保住世子位,可一时间正拿不定主意。 度理了思绪,苏卿面朝着沈氏。炕桌上的茶汤煮的发沸,腾腾起的水霭气萦在苏卿的面上,氤氲流转间,叫人窥不清她如今的眼底的思忖。 苏卿按着壶盖,帮着沈氏添满了茶盏,这才徐徐将心底早已忖度好的话问出口,“大伯母可知云州如今突遭霜冻?” “你此话何意?”沈氏半眯着眼,开口问道。 放下手中的茶壶,苏卿这才抬起眼,笑意温和:“如今稻谷方冒了芽便被冻死地中。良田受损大半,今年开春谷物定然欠收。要知云州春季常年大旱,如此一来,云州今年定然流民增多。自古天灾之后便是人祸,朝廷纵使委派官员前来安定灾民,路途遥远,怕也无济于事。一旦发生暴乱,怕是谁也阻拦不了。” 对于苏卿所言,沈氏略略一顿,却未解苏卿话中之意。就听苏卿复而开口,“大伯母怕是不清楚,这云州与平城遥遥不过百里,若届时流民一多,大伯母觉得这些人会往哪里蜂拥?” “会来平城。”沈氏立刻应道。 “大伯母清楚便好,若流民一旦要进平城,您说着平城的父母官是让还是不让?若是不让,激起暴动谁敢担责,若是让,可这今后流民的安顿又由谁来置办?这其中为难之处,圣上可不愿多想。金銮殿里的人,只会关心,谁办成了此事。” #####明天就大年三十啦,大家要和家里人一起吃团圆饭啊~ 第0025章联盟 西暖阁内倏地静了下来,只听见炉上的茶汤被煮的沸腾。沈氏的心蓦然如那茶汤一般被烧滚了起来,望着苏卿的眸子都亮了几分。 须臾,沈氏才将手中的茶盖哐的往杯上一放,开口向苏卿试探:“你的意思,便是要你大哥在此事上为朝廷立功?”转念一想,沈氏便又愁了面容,“可这平城自有地方官员。纵使成了此事,朝廷怕也只能封赏了国公府,你大哥怕也讨不上什么便宜。” 对于沈氏的担忧,苏卿伸手敲了敲沈氏面前的茶盖。清脆的声音在西暖阁里煞是明朗,而后就听着苏卿道:“大伯母怕是忘了,这三殿下还在呢。” 苏卿笑意阑珊,复而又退了回去坐下,瞧着沈氏的那双眼里明亮如珠,透着光洁。 “伯母如今还觉得,世子爷的锦绣前程抵不过一个草莽素人么?” 许是沈氏当真打从心底乐乐陶陶,如今的面上泛着红透,半响才退了下去。此时的她,才重新将面前的苏卿细细打量了番。 依旧是那张未长开的稚颜,可那双眸子却依旧光亮如月,眼底里泛着得光泽,透露着她如今的不寻常。沈氏心底突然冒起了个念头,这顾氏怕是在后院里,为自己养出了个克星来。 “此时兹事重大,大伯母怕是还要深思熟虑,不过切记要审时度势,这鸟儿就先留在大伯母这里了。”说是时,苏卿已经起了身子。 待沈氏再欲开口时,便瞧着苏卿已经先行自己开了槅扇,唯有那衣缎色依稀从扇缝里透了过来。 苏卿自行打起厚重的门帘,就见半夏和佩兰正守在廊檐下。一见苏卿冒了头,半夏便赶忙开了伞凑上前来问道:“姑娘怎么出来了?” 苏卿没搭话,只朝着一侧的佩兰道:“想来我屋子还有些事未处理,今日就不在大伯母处留饭了,确是叨扰了你们。” “四姑娘这是什么话,奴婢们是下人。做些事是应当的,四姑娘若是有事,就尽管忙您的。”佩兰嘴角含笑,一边送苏卿出院落,一边谦恭道。 出了永瑞苑,半夏这才赶忙问道:“四姑娘,大房奶奶可愿放了那人?” “你且等等,回去了再谈。”苏卿嘴角含笑,径直平看着道路。 冒着雪回了长欢苑,青黛正守着暖炉为苏卿熬了锅浓汤,一见苏卿回来,便急忙迎了上来。 一碗热汤还未下肚,便听着门帘叫人撩起,沈氏身边的佩兰已进了屋子。一见苏卿行了个礼,恭敬地捧上一支锦盒,笑道:“大房奶奶说姑娘送来的鸟极有意思,很是招人欢喜。派奴婢送了支如意比翼簪来,说是鸟儿房里留下了。” 苏卿闻言,嘴角一勾,便知沈氏这是被她说动了心思。又请佩兰喝了碗汤,这才遣青黛送走了她。 不到天擦黑,就听半夏探了情况回禀。说是沈氏已经禀了老太君,自己错把送菜郎误当了贼人,斥了一顿便撵出了府。 听得徐鸣安然,苏卿这才稳了心。又想起如今已与沈氏搭上了线,今后确是要好好盘算一番心思。 …… 临近年关,平城的年味便愈发的浓重,各家各户的门头早已悬起了新春灯。竹灯骨包了好几层金箔纸,端正正地描着福寿安康,灯底坠着红流苏。夜里烛龙燃起,风一吹,便在门头上轻晃。 离着年三十还有三天,夔国公府依照历年的习俗,便是举家前往法德寺上香祈福。廿七一早,天还未擦亮,就听国公府之人起早忙碌。 半夏帮苏卿捋着头发,她没有多余私藏的首饰,唯有之前顾氏和老太君赏赐的几件。戴了出去,虽不惹人注目,也好在不失了面子。 苏家家规森严,后院闺中女子非要事不可出府,只守着府内出进的院子,一年难有几回出府的机缘。夔国公府毕竟是平城大户的官宦人家,有着朝廷的爵位撑腰。是以苏家上香,便是早早支会了法德寺主持,今个儿提前闭了庙门,只招待苏家。 虽是无外人可见国公府姑娘容貌,但也是府中女眷难得外出的喜庆事。苏卿耳闻,各院的小姐,也是早早起了身子沐浴焚香,换了新衣。 打起了门帘,屋外还飘着雪絮子,朔风刺骨,直直地灌入了衣领中。半夏帮着苏卿弄平了斗篷,复而撑起了油纸伞,出言提醒,“四姑娘,地上昨夜挂了冰,您走路当心些。” 苏卿今个儿穿了垫了牛皮底的翘头绣纹履,踩在挂冰的浮雪里,直踩出橐橐响声。 路过正屋门前,只见屋内的二等丫鬟们端着热水盆子出出进进,便知苏云薇此时还在屋内。 青黛跟在身后提着装着香油纸钱的红漆木盒,驻足询问,“姑娘要等二姑娘一同出门么?” 苏云薇乃是国公府嫡女,与之她这般庶女地位自然不同,也定然不会随着她同车而行,所以何须如此。是以苏卿的步子并未停,只道:“不必了,告知个丫鬟说我们提前出府等候。” 过了垂花门,穿过雕栏画栋的抄手游廊,苏卿便见府门外驻足了几人。府中的车夫早已赶好了马车立在阶下,零星有几个下人正往着后头的板车装点今日入寺的捐供。 苏卿从侧门出了府,见老太君还未露面。众人只依次站在檐下等候,便朝着已到的诸位姨娘及兄妹问好。 看着几人中那翠竹身旁的生面孔,碧霞金丝云纹的缎裳衬得她绰约逸态,娉婷袅娜。青丝倌成妇人髻,便知是府上新来的柳姨娘。向前了几步,前去请了个安,“苏卿见过柳姨娘,还先谢过姨娘前些日子送去的药材了。” 看着苏卿过来,柳姨娘抬起锦帕掩唇一笑,“你便是苏卿呐。都是自家人,何须这般客气。只是不知最近身子如何,今日冒雪出门可吃得消。” “良药珍贵,又不是什么大病。养了几日已经好的利索。谢过姨娘关心了。”苏卿也是含笑回话。 不消一会儿,府中之人相继到齐。便见沈氏与苏文轩兄弟几人随着老太君身后一同笑谈着出了府。#####今年是大年三十啦~祝大家鸡年大吉,新春快乐,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第0026章上香 老太君手执蟠桃福禄寿紫檀木手杖,头戴湛蓝珠翠宝石抹额,周身裹着件八团如意镶银鼠皮披风,被李妈妈搀扶着笑盈盈地跨出了门。 一见众人已到,便开口笑道:“外头风大,你们都来的这般早,怎地不早些先上马车候着?” “老太君,我们姐妹几个衣裳穿得厚,和几个孩子一起说说话,也不冷。还是您要多顾好身子。”苏文晟的二姨娘宋氏抿着唇满目善颜。 沈氏今个儿戴了一整套赤金珠翠头面,如意云纹锻裙配上掐花对襟褙子尤显得出挑。此时瞧着宋姨娘的模样,眼底便是一嗤,直朝着老太君说的天花乱坠,“宋姨娘说的是,不过老太君一心礼佛,蒙菩萨保佑,这身子骨硬朗的直叫旁人羡煞,旁人都说这是返老还童了哩。” 沈氏此话一出,似是说到老太君心坎,哄得老太君脸上乐了几分,伸手点着沈氏的脑袋笑道:“净是瞎说。” 正说时,苏卿抬眼望去,却见顾氏与苏云薇领着一人从八仙影壁后缓缓而出。 定眼瞧去,竟是三少爷苏昀宸。 苏昀宸穿着冰青的锦袄,只露出雪白的里衣,整个人被包裹在那锦织如意缎的白狐大氅内。今日的他相较于前些日子,虽捂得严实,但面色着实红润了些许。旁人看来,只觉得苏昀宸的身子骨当真有如神助,如何看得出个把月前还是个躺在床上等药吊命的续命郎。 老太君看着苏昀宸出现,也是略有几分诧异,“雁秋,怎地让老三也出来了,怕是身子吃不消吧。” “母亲放宽心,宸哥儿这些日子服了药,身子骨已经大好过之前。大夫说,出来走走,也是有益的。”顾氏握着苏昀宸的手,出言回道。 对于顾氏所言,老太君有些狐疑,盯着顾氏看,“这些年身子骨都一如从前,怎地换了个大夫就妙手回春了。” 老太君的问题倒也是问出了苏卿心头的疑虑。苏昀宸的病身子是平城众所周知之事,久病成疾,莫说前些日子能出现在长欢苑,如今便堂而皇之随众人同去上香。 其中隐情,连苏卿都有几分生奇。 顾氏听着老太君的询问,眼底连连泛起笑意,“许是气运吧。这回的大夫是宫里回乡的老太医,医术高超,自然不一般。” “那便好,若是身子好了,也是件好事。”老太君点点头,被李妈妈搀着身子。身后的小丫头立刻撑起纸伞,叮咛着老太君莫要摔着。 瞧着老太君下了石阶,众人也是随之跟上。只留沈氏还立于原地,死死盯着被顾氏握住手的苏昀宸,似是被老太君方才口头上的那一句分了神。 苏卿瞧着沈氏忖度着心思,唇角一弯。 半夏跟着撑了伞,府中各院都有自个儿的马车,除过身份使然,其余马车内的装潢都依例从各房自行贴补。苏卿虽说前些日子在赌坊赢了笔横财,但除过徐鸣还未送来的五十两,只余不到一百多两傍身。 早前白姨娘作丧,苏卿私下也贴补了些好物件,好让白姨娘的白事不给人瞧得寒酸。如今算来,也并未有过多余钱,更何况是用以贴补马车这样的物件。 车夫取下踏凳,青黛打起幽帘,苏卿这才按着半夏的右手先行钻进低矮的车厢。半夏和青黛收了纸伞,也相继上了车。苏卿撩起一面车帘,朝着外头瞅了几眼。 为首的马车是老太君的,坠在马辔上的繁缨迎着风头呼喇喇地在雪里飘扬了起来。长鞭一挥,就听车厢翘起的四角之上悬挂的五彩琉璃珠相互碰撞,马行一步便滴答答地相互作响,流苏晃荡。 一行人的队伍陆续动了起来。苏卿掖好了帘子,靠在车厢内。相比其余人车内置办齐全的物什件儿,苏卿的马车还是由平日拉货的车马改制而成的青帷小油车。其中低窄不谈,更别妄提有那绣着富贵如意牡丹的锦织靠枕及坐垫,寒冬腊月里,车厢不过能抵了几阵风,其中刺骨的温度还是冻得人手脚痛麻。 “四姑娘,车厢里凉,奴婢备了个冬被。您且先御寒。”说着青黛从肩头取下个布包,从中拿出床仅一人可用的冬被,掖着被角盖在苏卿身上。 苏卿摸了摸被角,被面虽不崭新顶好,但其中棉絮倒是十分厚实,惹得苏卿心头一暖。 “此番真是难为你们,原先后院月例银子不多,均花在姨娘的药汤上,也未攒下几个钱。如今车马自是抵不过母亲和诸位姐妹,没预备上银炭暖炉,委实让你们也跟着受冻了。”将身上的斗篷卸下,苏卿往她二人身上一盖,“这斗篷虽不大倒也暖和,你二人先应付着。等到了法德寺,下去溜几个圈儿,身子也就暖和了。” 半夏与青黛还未有下一步动作,就闻苏卿言,“若是发了病,也知屋里没余钱贴补药汤。如今不推脱,便是为我省心。” 听闻苏卿话,二人便也不再推脱,只小心翼翼攥着斗篷角,生怕沾着尘土。苏卿靠在车厢内,闭目小憩,须臾只觉得寒风瑟瑟顺着脸颊溜过。 睁了眼,便见半夏悄着动作撩了几寸车帘正朝着外看。一见苏卿睁眼,忙不迭收回了手,垂首慌乱回话,“奴婢知错,扰了主子。” 国公府家规森严,上至主子,下至奴才,行事都得合乎规矩。半夏与青黛是后院的丫头,之前在老太君的永昶苑伺候,外出置办物什儿自是也轮不上她们,是以素日里也没几个机会出府,如今难能出府,自是有几分惊奇,忍不住朝着外头瞥上几眼。 苏卿虽为国公府的小姐,却久居后院,无人照暇。除去偷溜出门随徐鸣前去过两次万利赌坊,也一人前去为白姨娘置办过几回药材。虽没有好生逛过平城,倒也算是见识过几回热闹,如今自是提不起太大兴趣。 “动静小些,别让府里头的人瞧见,届时落了话柄。”苏卿双目一阖,算是允了二人的行径。 半夏委实没有料到苏卿竟是如此开口,先是一怔,随后双颊似飞了胭脂般望向苏卿,“谢过四姑娘恩典。”#####大年初一头一天,家家户户过新年。大家新年快乐~ 第0027章抽签 苏卿闭着眼,轻嗯了声。法德寺未在城中,出了城门便一路上了官道,冒着银雪风驰电掣留过一地车辙。 听着车夫收了缰绳,苏卿这才半睁了眼。半夏和青黛便是一轱辘从车内爬了起来,忙不迭拍着斗篷,“四姑娘,要下车了。” 车厢内矮小,二人只得半跪在车内,搀扶着苏卿起了身子。给苏卿系了斗篷,又整理光亮了头饰,半夏先行撩开了幽帘下车,苏卿兜上了斗篷,按着青黛的手小心下了马车。四下望去,其余车夫也相继开了板门,奴婢们搀着各家主子依次冒出了头。 法德寺绿瓦红墙,四壁彩绘。宝刹外立着几名身着海青僧侣,见着老太君,便冒雪踏下石阶,朝着老太君双手合十恭敬道:“师傅早已交待国公府今日前来,派小僧寺外相迎。”老太君见小师傅迎接,也是双手合十朝着那僧人颔首回敬道:“有劳小师傅。今个儿前来贵寺,带了些物件儿添办,还烦请小师傅寻几个儿人手带领下人搬进去。” “胡老太君佛面善心,小僧在此先行谢过。师傅在里头候着,还请老太君入内详谈。” 其余人见老太君有礼,也相继和手对那小僧请礼,这才上了石阶跨过门槛进了寺内。 法德寺内梅景怡人,枝头压着雪,迎着风簌簌而落。中间行人的道路早已被僧侣清扫干净,露出其下花白的青石纹路。 还未至宝殿,便见一人匝着木棉八宝袈裟踏雪而来。苏卿未曾到过法德寺,只听老太君朝着那人恭敬和手道:“信女见过监寺鉴信师傅,今个儿举家前来贵寺。未曾见到主持鉴空方丈,不知方丈何去?” “师兄心怀佛法,外出云游,如今不在寺中。”鉴信回道。 老太君听闻鉴信所言,道了声原来如此,便被监寺请进了宝殿之内。国公府前来上香历年已成了规矩,老太君上了香,苏卿随着众人跪向那绫锦蒲团,罄声清脆,余音不止。苏卿也拜了三拜,刚起了身子就听适才那监寺开口,“敢问老太君,这位可是国公府之人?” 老太君有些不解,顺着监寺所指向身后望去,一时间殿中众人的目光倏地聚于苏卿身上。老太君见监寺所指苏卿,便含笑介绍道:“这位是国公府的四姑娘,好些年没随着一家人来上香,师傅怕是不识得。” 苏卿见监寺点了自己,双手合十朝着监寺行了一礼,“见过监寺师傅。” “原来是四姑娘,贫僧有礼了。”鉴信回了一礼,侧耳朝着一侧的小沙弥吩咐,“把备好的东西拿上来。” 国公府是法德寺的功德主,历年前来礼佛上香,其中一件便是要做法祈福,为国公府来年求个好光景。 置办了香案烛火,宝蟠法器。就见一位小师傅捧着瓷罐而来小心翼翼地摆放至香案中央。老太君瞧着置办妥当,一旁的李妈妈便也上前一步,从身后的丫鬟手中拿过个雕花红漆盒。从中取出一沓被叠的整齐的金粉红纸,恭敬地捧进瓷罐中摇了摇。 苏卿瞧着李妈妈的行径,这历年进香的规矩老太君早已遣了人提前支应了苏卿。是以苏卿才清楚,这被裁的整齐的红纸上均写着国公府各人的名字。国公府素来做法会时,都会请师傅从瓷罐中摸出一人,以做那年的上香人,携领府中家眷共行法会。 老太君上前进了三炷香,又在蒲团上恭敬地拜了几拜,这才被李妈妈搀扶起身子。鉴信上前一步单手参拜,一面念经一面从瓷罐中摸出一张来递向李妈妈。 李妈妈含笑接过,在老太君面前缓缓展开。老太君仔细瞧见上头所写之名时先是一怔,随后这才在众人顾盼的目光中缓缓开口,“阿卿啊,你倒是有缘,今年头一遭便被选中了。” 老太君的声音不咸不淡,却在画栋飞甍的大殿内显得尤为出响。众人听到老太君所言,皆倒吸了口凉气。苏卿身份低微,纵使是主母院内的姑娘也左不过是个庶女。 虽说国公府历年规矩如此,上香之人皆由天定,除开佛缘的福分,更是让庶出吐气扬眉的机遇。 但众人心底都和明镜似的,这样的好事都是各房庶出嘴头的画饼,眼底的水中月,无非是行个过场,成事大抵都是府上的嫡亲晚辈。 是以听到苏卿时,各房姨娘及庶出的眼底都流光闪动。暗忖苏卿这个孤辰灾星都能有如此福分,岂不是说这样的好事并非只能肖想。 一时间,众人羽眸下的情绪皆被苏卿暗收眼底。而苏卿身后的半夏和青黛更是觉得如临重彩,原先她们二人被老太君指派来给后院那个不受宠的煞星四姑娘,心底大约还是有些不服气的。 如今看来,这四姑娘虽是个庶出,但自从回了主院,却当真是个有福气的。今日行了法事,等回了国公府,她二人也能水涨船高,惹得其余丫头好生羡煞。 想到这里,二人又瞧着一言不吭的苏卿,心猜这四姑娘怕也是乐透了心,忙不迭扯了扯苏卿的衣角,“四姑娘,快上前拜谢。” 听着侧耳在旁的二人提醒,苏卿垂目这才款款上前。 “好孩子,快去吧。”老太君言语温和,招手示意苏卿上前进香跪拜。 苏卿点头应允,刚向前半步,便瞧苏云烟陡然信步向前道:“祖母,四姐姐今年当是头一遭,怕是难当此大任吧。” 苏云烟与苏卿同是主院的庶出,比之苏卿和她那个短命鬼娘亲,苏云烟自诩自己总是强过苏卿这个煞星一头。早前老太君的赏赐早已惹得苏云烟心底暗暗发妒,如今瞧着苏卿能前去上香,苏云烟还是忍不住不满道。 “这可真是个笑话。阿卿是头一遭,难不成你便做过了?”沈氏立于一侧,睨着苏云烟发笑。 她原先想着今年的进香无非与往年无差,均是走些个过场,从嫡系中寻个晚辈。 如此说来,顾氏膝下守着短命郎老三,不过能有个苏云薇与之相争。自己膝下儿女双全,到底是强过顾氏。如今馅饼平白落到了苏卿嘴里,她这个大房院的人还未摆脸,何时轮到一个庶女不满,何况是素日里自己最瞧不过的主院。 第0028章参拜 苏云烟被沈氏的话憋得脸通红,紧攫着褂上的流苏络,半响才从嘴里顶出了句,“这上香历年不过是嫡女嫡子的份,怎么也得算二姐姐的,我这是替二姐姐鸣不平哩。更何况,外头还传着四姐姐灾星的流言,若是克了我们国公府的福泽可如何是好。” 赵姨娘素日是个慢性子的,刚听着苏云烟的前半句,再想阻拦这个口没遮拦的妮子,却也是来不及了。只能任由着听她将后面那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平白惹怒了老太君。 众人自是都明白这些弯弯道道,只是无人敢提。这苏云烟这会子当着老太君的面将此事挑明,且不说老太君对此事是否知情,如今还扯出了苏云薇,岂不是同时打了老太君和顾氏的脸。 老太君眼刀如风,先是冷冷地剜了眼一旁赵姨娘,“虽说这主院的姑娘都在雁秋名下,到底也是让你生养大的。若是女儿家德行有亏,让外人瞧了去,坏的可是国公府的脸面。雁秋素日忙,若是你难教养,倒不如送到我昶春苑来。李妈妈也是知规矩的,叫她调教些礼数,怕是还能成器。” 早前老太君便已让众人收了对苏卿灾星的蜚蜚之语。如今听着老太君的语气,苏云烟也自知自己祸从口出。一时间面色遽变,立刻用帕子掩住了自己的嘴。 老太君平时里慈眉善目,一心礼佛,但若是插手后院,定使些硬手腕。更何况那李妈妈更非善类。乃是老太君娘家骠骑将军府的人。且不说规矩懂得几多,光那手上的力道,若当真罚了起来,定然不好消受。 “老太君,只怪妾身失责,平日里教导不严。若是责罚,还望老太君饶过了阿芷这丫头。”赵姨娘吓得面色惨白,赶忙上前求情。 苏云薇心底早有微词,碍于身份不好发作。如今听着苏云烟竟让自己也淌了浑水。终是牵扯着自己,还是不能不出来说些话。是以由不得敛下满面心思,朝着老太君微微而去,知礼道:“祖母,五妹妹年纪小,说话也是个没遮拦的。今个儿是大事情,可别因此坏了时辰。” “母亲,阿苓所言有理。阿芷失言,我这做父亲的也不可推责。只是如今监寺既已选出了人,别再为此失了府上的气度。” 久未开口的苏文轩也被苏云烟那不过脑的话气着了,国公府求拜的好光景,断是谁都不敢惹出半点差池。苏云烟若是单拿着苏卿说事也便作罢,如今却当着老太君面扯上国公府,定然自找罪受。 老太君听着几人好言相劝,想着其中厉害,这才一收目光朝着苏云烟母女冽冽望去,“本是年根,不想拿乔着家规说辞。今年儿三十,你便在祠堂里陪着祖宗守岁吧。”此话一出,也算是处罚了苏云烟。 虽说苏卿今日能前去进香,到底是惹得些许人眼红发恨。被苏云烟这么一闹,也无人再敢出言,均是赔笑着脸朝着老太君奉承。不过是说苏卿佛缘深厚,都是承了老太君福泽,这才将老太君面色上的怫然哄了下去。 “阿卿,你且拜了佛祖。今年的法会就开始吧。”老太君瞧着苏卿,想着同为庶女,苏卿倒是听话的可人,心底的气焰也便消了三分。 苏云薇也款款牵起苏卿的手,“是啊,四妹妹可别往心底去。今个儿进香,可要好生做,为府上求个好光景。” 苏卿瞧着苏云薇那眉慈眼善的模样,只觉得心底暗自鄙夷。眼底却是浮上了层担忧,瞧着老太君道:“祖母,五妹妹的话也不无道理。孙女乃是头一遭,是个不懂规矩的。这祭礼可是个大事,出了差池谁都担待不起。” “烟姐儿口无遮拦,她的话岂能作真。这历年的规矩摆在这儿,谁的签便是谁来,若有谁心底不服气,大可到我这老太太面前说。”老太君一提起苏云烟适才说的话,心里头便堵得慌,径直朝着宝殿内众人道。 听着老太君发话,殿内个个都立刻垂下了脑袋承允,“老太君放心。” “可不是嘛,老太君都这么说了,四妹妹可就好好做,也更能堵住悠悠众口。”苏云薇莞尔,朝着苏卿的手背上轻拍了几下,这才缓缓退了回去。 一时间,其余人也便朝着苏卿宽慰。瞧着如此场景,苏卿只道:“祖母,孙女此番来,也携了香烛进贡,还让青黛去取来献上。” 青黛闻言应了下来,便跨了门槛前去取香烛。而李妈妈这才小心呈上来件红布盖的物什儿谦恭而来。恭敬敬地摆放在香案前,掀开了红布,苏卿瞧着里头,竟是个通体紫玉镶金边的钵。 “阿卿,这佛钵可是当今圣上御赐之物,你且小心为上。”老太君立在一旁,面慈善目地看着苏卿。 老太君话落,鉴信便上前一步,朝着苏卿道:“四姑娘,可开始了。” 苏卿应了下来,自香拢中捏出三炷香,恭敬敬地朝着佛前跪拜。 木鱼磬音伴着朗朗诵经四面而起,府上众人便依次而跪,随苏卿跪着蒲团朝上拜了几拜。鉴信执几张黄裱纸焚起,星火荧荧明灭熌灼带着弥烟在苏卿周身徐徐而绕。 按照历年的规矩便是要执着那紫玉钵于府上众人讨了供奉供于香案前。苏卿起了身子,将黄裱纸捏了个卷筒,烛火燃起,在紫玉钵上打了几个圈。 捧起那紫玉钵,苏卿朝着老太君走去。瞧着苏卿走来,老太君辗然一笑,往钵内抓了把五谷放了下去。依次而去,苏卿双手捧着发酸,却又只好强忍着困酸。一溜下来,钵内便装的满满当当。 苏卿退了回来,朝着佛前虔心参拜。只觉得掌心渗出密密细汗,将钵打的温热。再度捧起时,那玉钵便如同打了油般发滑,径直从苏卿手中脱落了下去。 瞧着如此情景,殿内人人面上遽变。苏卿也未曾料想如此,伸手想要捞上,却已是徒劳。只听着那玉钵‘咣当’一声砸上了宝殿里镜一般亮的方砖上。 听着这声音,老太君只觉得自己心头一颤。再看时,那紫玉金钵已经尽碎,钵内五谷撒了一地。瞧着如此光景,老太君由不得倒吸了口凉气,险些厥了过去。#####哈哈,我太笨了,不会用后台的定时发送,一下子发出去了两章,导致今天的内容本应是明天的。果然过年过得人迷糊了~祝大家天天开心。 第0029章祸事 李妈妈扶起老太君,忙顺着气宽慰道:“老太君,可莫要坏了身子。” 一时间,宝殿中的人接凑了上去,苏云薇忙抽出了帕子,一面为老太君拭着额上细汗,一面吩咐:“还不快去寻大夫来。” 苏卿站在原地,眼瞅着脚边尽碎的玉钵。这紫玉佛钵乃是当今圣上御赐,素日里老太君常同佛祖们一同供在佛龛里,如今苏卿竟坏了圣上御赐之物,还是在这礼佛上香的法事里。如此一来,莫说是来年府上求出个好光景,怕是国公府一门,都是要遭了秧。 看着老太君被众人簇拥着,险些背过气,指着地上忙不迭道:“还不快给我收起来。” 其余丫鬟婆子赶紧上前,恭敬敬地捡起地上的玉钵碎片。 苏卿瞧着老太君着急上火也想上前,还未过去便被苏云烟一把推攘开,“扫把星。怪不得说你是灾星,先是克死了白姨娘,如今带着你上了一次香,就能将圣上的紫玉佛钵打碎。你这个灾星,果真只会给我们国公府带灾。” 苏卿没料到苏云烟竟会突然发力,踉跄了几步,整个人便被推倒在地。半夏瞧着自家姑娘被推倒,忙奔了上来将苏卿扶起,朝着苏云烟道:“五姑娘,我家姑娘与你一般,你岂能推攘她。” 苏云烟瞧着半夏护主,抬手便是朝着半夏一掌,“我是主子,何时有你这个奴才多嘴。等回了府,我便将你发卖了去。” 半夏吃痛,捂着右脸却不敢再多言。苏卿瞧着苏云烟又要抬手,一手将苏云烟举起的右掌拦下,“五妹妹,我怎么说也是你的姐姐。长幼有序,当着我的面就要发卖我的婢子怕是说不过去吧。” 苏文轩也未曾料到此事会及如此,如今瞧着那满地的紫玉碎渣。一想到此事的下场,便觉得心中发堵。朝着苏卿而来,苏文轩刚欲开口责备,却被顾氏柔柔拦下,“老爷,此时不是发火的时候。可要想想这事该如何收场。” 苏文轩听闻顾氏劝解,口中的话终是绕了个圈收了回去。拂袖嗤了声,“此时兹事重大,若是传了出去,整个国公府都要遭灾。” 顾氏上前,帮着苏文轩顺了气,“万幸此事不过府中人,如今不在上京。圣上如何会知晓,只是这今日上香怕也是破了法。” 再说老太君那头,听着顾氏所言。方才被宽慰下的脸如今又耸拉了下来。 “祖母,早些我便说了她不成,怕是会克了我们国公府的福泽,如今您瞧着她做的事,这不是就要将我们整个国公府生生往火坑里推。”苏云烟趴在老太君膝前,抬袖直指着苏卿哭嚷了起来。 老太君瞧着拥在自己膝前哭的梨花带雨的苏云烟,直在心头念叨,莫非这苏卿当真应了先生所言,倒是个国公府的灾星不成。老太君只觉得自己胸口泄了气,早些她原想着,苏卿大抵也是自家的骨血,怎舍得让她小小年纪便被放出国公府,便寻了方丈改了苏卿的名,以此来改了苏卿的命数。 如今想来,若是早些就顺了顾氏的意,早早送了苏卿前去乡下的庄子,怕是如今也不会无端让一府生了这样的灾。 老太君如今心乱如麻,抬手挥了挥,“你且先起来,别哭伤了眼睛。” 苏云烟听了老太君的话,微微颔首,这才起了身子扶住老太君。 宝殿之内乱成了一片,苏卿护着半夏立在香案前。远瞅着一府之人的模样,面面各异。方才都说着苏卿承了佛缘的众人如今都噤了声,眼底似上了刀尖般直剜着苏卿。这上香作法上闹出了这么大一档子事,若当真圣上追究了起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想到这里,那些个人更是怨死了苏卿。 这边鉴信已带着几名小僧上来,为老太君捧上了茶。老太君见鉴信前来,倏地将鉴信衣袖攥住,张口问:“师傅瞧着我家四姑娘命数如何?” 老太君如今怕真是悔不当初,话出了口也觉其自己失了言。只是如今话已出口,却不好再收回。便眼瞅着鉴信,听他回答。 鉴信听着老太君发问,微叹了口气,这才徐徐道:“方才老衲瞧着贵府的四姑娘,想来师兄曾提过四姑娘的命格来,是以才发问了老太君。原想着四姑娘竟被选了上香,许是略有佛缘,如今看来,怕是冥冥之中,皆由定数。” 老太君听着鉴信如此说,原先心底最后一点期冀彻底散了去。 顾氏迎了上去,接过李妈妈手中的热茶一面递给老太君,一面苦口婆心地朝着老太君宽慰:“老太君,这事已至此,您若是在坏了身子怕是更得不偿失。这紫玉佛钵还是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承得赏,若是无人提,圣上诸事繁忙,又如何能知晓了这些事?” 听着顾氏出口宽慰,老太君细细一想,也是这个理,这才心底好受了些许。转念又想到这好好的做法却又成了这番模样,又由不得心头难受。 吃了口热茶道:“我这头愈发的疼了。” “只是这时生了事端,怕是不祥之兆。老太君,这可是事关国公府的大事。虽说此事都是府中人,但若是叫有心人传了出去,怕是会生了灾。” 一听顾氏这般言,老太君刚吃了口的热茶再无心饮下,瞧着顾氏问:“雁秋,那你说此事该如何?” “如今出了这事,可是谁都不愿瞧见的大事。可事已至此,国公府定然要做出个态度,若不然寥寥而过,怕是会惹人口舌。” 老太君听进了顾氏的建议,又抬头瞧了眼远远站在一侧的苏卿,终是叹了口气问道:“你这意思,这是要处罚了阿卿?” “老太君慈悲,阿卿与我们连着骨血,怎么眼睁睁地瞧着她往火坑里跳。但若是不罚,且不说到时无法交代,就是这府中也难平众意。是以媳妇觉得,今日既是在法德寺内,如不然便叫阿卿待在这儿,既是自省,也能为府上求个好光景。” 顾氏话音刚落,就听宝殿内有几人倒吸了口气。顾氏这建议虽听着轻描淡写,实则便是生生将苏卿往死路上逼。 第0030章责罚 自古都是败坏门楣,坏了祖宗礼法的世家小姐才会被家中长辈以家规处置,生生剪了青丝送进佛堂,保全其家族门第的名声。 苏卿好赖也是个世家姑娘,若是还未出阁便传出被家人送了寺庙,岂不是惹人非议。不知情的人怕是还料想苏卿小小年纪做了什么败坏国公府门风之事。 这样的处置,还不算生生将苏卿往火坑里推? 老太君听着顾氏的建议,面上也是有些为难,“阿卿如今左不过十三四,都还未与人说亲交换庚帖儿。若是如今留在了法德寺,这辈子岂不是再难寻个好婆家。” 苏卿此时静听顾氏所言,遥想着适才苏云薇的行径。苏云烟所言不虚,这本身上香的参拜本就应是苏云薇的。如今平白落上了自己身,她就该知晓,这是顾氏母女朝着自己下了一个套儿,就等着今日自己往进跳。 如今想到这里,苏卿眼底微嘲。这顾氏母女怕是铁了心得要将自己往绝路上逼。 殿外又稀稀落落的飘起了雪絮子,被朔风一带,一同灌进了宝殿里。 苏卿不禁又想起了落雪梅园的那个夜,顾氏挽着苏云薇从园中出来所说的那一席话。 由不得顾氏交代苏云薇先敛了心思,怕是就在今日候着自己。 顾氏那边正归劝着老太君,“老太君,若是此事我们府上不拿出一个态度,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届时我们整个国公府都得被带灾。况且阿卿不过是在法德寺待些时日,如今阿卿年纪还小,下定论亲之事还需得几年,等过了风头,待明年再来时,寻个由头儿再把阿卿领了回去。” 顾氏说得倒是轻巧,一年光景却是不长,可这流言蜚语便是如长了翅膀,以顾氏的心性,又如何愿替自己遮掩,怕是恨不得满城的人都晓了自己犯了家规,克了国公府,如今叫人送到了庙上。 “媳妇管着府内大小,自是一心扑到了国公府的家事上。阿卿如今犯了这般大的错,媳妇身为嫡母,自是要拿出个态度,断不可叫人以为我偏心护了卿姐短。” 顾氏搀扶着老太君,说得倒是大义凌然一身正。而听在半夏心头便是不服,就要为其求情,被苏卿攥紧了手这才示意拦下。 “老太君,大夫人说得有理。您瞧着阿卿,咱旁的不说,早些日子就被外头传出些风言风语,且不说这外头人乱说白姨娘的命数,可您瞧着这历年来参拜,各位哥儿姐儿哪个生出了这样的事端,如今怎的到了阿卿身上,这就坏了参拜,光着紫玉金钵一碎,便是能要了我们整府人的命。老太君,您是佛菩萨心肠,可这府上之事,您可要三思呐。”恐是为方才苏云烟出气,赵姨娘瞧着老太君不语,径直便搭了腔儿。 都说墙倒众人推,此言不虚,苏卿今个儿却是见到了。 如今瞧着赵姨娘率先开了口,大房院里的几位姨娘也相继朝着老太君劝诫。 她们这些个姨娘自然不傻,如今府上谁坐大,她们比谁心底都清楚。顾氏不喜苏卿,断是个瞎子都能瞧得出,不说今日究竟是人为还是偶然,可这苏卿着实犯了事,更是犯到了老太君平日里最在意的忌讳上。 苏卿不过是个庶女,又是个嫡母不喜的庶女。既不与她们相熟,是以合乎为了她开罪了顾氏。 沈氏听着自家姨娘开口,蹙凝了柳眉,抬眼朝着几人剜了过去,冷冷道:“老太君与大夫人处置四姑娘,你们瞎出个什么主意。” 大房院里的两位姨娘,一听沈氏发话呵斥,立刻噤了声。 苏卿瞧着她们将老太君团团围住,面面痛心地给老太君分析利弊。直觉得心头怅然,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老太君抬眼朝着苏文轩处看了番,母子俩面面相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苏文轩适才恼极了,如今被顾氏劝慰了番,又听见赵姨娘提起白姨娘,想着苏卿年前才失了生母。如今若是留在法德寺,到底是自己亲骨血,哪又能说舍就舍。 却一想苏卿当年的命数,怕不是当真克了国公府,如此一来,也没了主意。只看着老太君,听她如何发落。 半夏瞧着老太君似是要被说动,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再不顾苏卿阻拦,急急地朝着老太君处奔了过去。 噗通一声跪在众人面前的方砖上,“老太君,您是菩萨心肠,若是将我家姑娘留在法德寺,怕是这辈子可就要毁了。奴婢命贱,您就说是奴婢失手碎了圣上的物件儿,打死奴婢给姑娘顶罪吧。” 说毕,半夏倒头就拜。那脑袋如今便是像鼓槌,在地上砸得是咚咚作响,连磕了几下,脑袋就像开了花,鲜血糊了脸,连那几位姨娘都忍不住别过了眼。 “半夏。”苏卿却是没料到半夏那丫头当真是不要命。 顾氏眼瞧着地上的半夏,开口便叱,“你倒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圣上御赐,岂容你们这些人碰。主子失责,纵是不计过失你这做丫头的也要承罚,还以为你跑的了吗?” 苏云薇立在一旁,忍不住努了嘴,朝着几个婆子吩咐道:“府上养着你们便是瞧得吗?还不快把这贱丫头拉下去,佛堂里见了血,坏了府上的光景小心回去赏一顿板子,统统拉出府发卖了。” 一听苏云薇发话,几个丫鬟婆子赶紧上前,把地上的半夏拽了起来,硬要将她往殿外扯,有几个婆子还伸手拧了几把半夏胳膊腰间的肉,掐得半夏又出了泪。 宝殿里乱成一团,殿内宝座上那几尊佛依是慈悲为怀样,端着副慈眉善目面。老太君瞧着一阵阵哭嚷求饶的半夏,又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紫玉金钵,直觉得自己要折寿,好端端地怎的惹出了些祸。 “慢着。”苏卿扬声阻拦,打眼将众人齐齐望了遍。 如今这一群人这才想起惹出今日这事的祸首,都眼瞧着苏卿,听她为自己如何开脱。 苏卿自知这群人瞧着自己,一手将那几个婆子拽着半夏的手扯开。 如今她还是主子,那些个婆子自是不敢动手,任由着苏卿将半夏揽了回去。苏卿从袖口摸出帕子按住了半夏脑袋上的口子,这才朝着老太君恭敬道:“祖母,孙女犯了错,自是不敢推脱,可这丫鬟无罪,合乎发卖了去?”#####感觉过年过的好快啊,希望大家都有一个好心情,新年新朝气。 第0031章替换 众人原想着苏卿怕是要好好地给老太君哭一场,求老太君莫要顺了顾氏的意将自己留在法德寺。 如今却是谁人都未料到,苏卿竟是为自己身边的丫鬟讨了饶。 老太君听着苏卿的话,又瞧着泪眼婆娑的半夏,便觉得心烦意乱。手执着福禄蟠桃杖咣咣将地砸得作响,“好了,都给我起来,还嫌不够失了体面?佛祖在上,你们一个个的就给我生出这般大的事端,简直是有辱门楣!” 老太君发了话,众人谁敢在吱声。都噤了声,细听老太君开口。 如今听着都无人在出声,老太君这才吁了口气,抬眼朝着苏卿道:“阿卿,你且先过来。” 苏卿松了半夏,应声称喏走了过去。 李妈妈搀扶着老太君,跨过面前的锦缎蒲团。苏卿垂着眼,方才被苏云烟拉扯了衣裳,原先高插的钗都松松地在髻里簪着,眉眼里恭顺可人,如何瞧得出方才闹出了这般大的事端。 一想着苏卿才从后院回来没多久,素日里倒也是个听话乖巧的妮子,老太君的心里就有点软了。 转眼又想起顾氏在自己耳边的提警。 顾氏不喜苏卿她也是知晓的,但如今苏卿犯的罪过也是真真的。 踌躇了半响,老太君终是拉起苏卿的手,“阿卿,你母亲提的意见虽不妥,但也是无奈之举。原先你推辞,也是我允了的。祖母知你非有意,可这事并非三言两语就可推脱。且不说今日坏了参拜,这御赐的紫玉钵便是大事,若是想守住国公府,便只能委屈你了。” 老太君的手温热,苏卿被她牵起手,又想起白姨娘下葬时,老太君便是如此拍着她的手背宽慰,允了她回了前院。如今却又是老太君,要将她从前院请出去。 “祖母为难之处孙女自然知晓,断不会牵扯了国公府。反倒是孙女命硬,生生难为了国公府。”苏卿说得知趣儿,听在老太君的耳里又别是一番滋味。 “你这说得是什么话。等风头一过,在寻个由头接回你,怕也不会惹出什么风言风语,于你名节不利。” 苏卿垂下眼,应了下来,“孙女明白。” 顾氏与苏云薇立在一旁,瞧着苏卿那可怜模样,也不枉她早早便布了局等苏卿跳。原先一想到苏卿是从白姨娘那下作人家的肚里爬出来,她便浑身的不舒坦。 想来自己母家官拜一品,又是世家里生养出的姑娘。婚嫁几日,自家老爷便吵着纳妾,害着她白白在自家姐妹中受人讥讽,如今那白姨娘一死,苏卿这贱丫头也被赶出了府。这国公府里终是没了她心里添堵的人。 “母亲,您瞧着这还有些时辰,如不然请师傅再重新布局参拜。佛家讲究慈悲为怀,说不来还碎碎平安。”顾氏瞧着事已落定,赶忙凑了上来道,生怕老太君瞧多了苏卿那贱丫头,一时心软又改了主意。 老太君思虑着顾氏的话,颔首允了下来。转身朝着一面鉴信道:“家事繁琐,还让师傅见笑了。劳请师傅另开香案,信女府上另添香油钱。” 鉴信倒是不恼,只是道:“老太君慈悲,佛祖自会保佑。”便又吩咐了僧人另摆香案。 老太君听了鉴信的话,又赶忙朝下拜了拜,不消一会儿,便瞧着鉴信捧着佛签拢跨步走了出来。 顾氏携着苏昀宸,一瞧见鉴信手中的签筒,由不得攥紧了苏昀宸的手,眼瞧着老太君虔诚拜了拜,摇了几个来回,从筒中落出支红头签来。 听着那签文咣当落地,顾氏此时脸上如沐春风,仿若今日承了天大的恩泽般。 老太君捧起签文,略略瞟了下来,便呢喃念出了声: “功名事业怨卿卿,先凶后吉奈如何。” “腊尽春回好颜色,卓行千里拜九卿。” 老太君念签文的声音不大,顾氏却是听得清楚。原先她面上的好颜色,如今在听到老太君念出的签来时先是一僵,脸上的阑珊笑意便是彻底僵在了嘴角。 “腊尽春回好颜色,卓行千里拜九卿。这签文是何意?”老太君瞅着签文似是不解,又复而在嘴里念了两遍。顾氏的身形在听着老太君念出声的签文时忍不住微微晃了晃,硬是攥紧了自己的衣袖才没让人瞧出自己脸上的端倪。 顾氏心头不解,这签文里的后一句分明该是‘紫薇恒宸缀繁星’才对,怎会无端端地变成了‘卓行千里拜九卿’。越想越觉得心头发堵,这签筒中的签文她早已买通人做了替换,尽是称赞苏昀宸的签文,而今怎会当着她的面变了去。 还有那前一句,怎就成了‘功名事业怨卿卿’了。这岂不是说,她国公府的长辈,将府中的流年不利全都怨到了姑娘身上。而这轻轻,岂不就是苏卿。 莫非是苏卿动了手脚?想到这里,顾氏眼刀如风,便朝着苏卿冷冷望去。 苏卿如今正揽着半夏,主仆二人相依而立,尤叫人怜惜。 垂着眼,苏卿直觉得有一束目光朝着自己看来。却不抬头,只作不知情,依旧和半夏二人相依偎着身子。 她今日陪着顾氏演了这般久,顾氏母女心头舒坦了,而她便是等着如今这一刻。 瞧着顾氏近日的手段,当真以为她全然不知么? 前些日子沈氏早已暗自遣了人招她去了侧院,犹记得沈氏坐在炕头对自己说着顾氏的行径,她坐在梨花木的八宝杌凳上,面色淡然地道了声知晓。 顾氏早怨着她,自上次前堂之事后,她怎能不清楚顾氏岂会善罢甘休。沈氏原问她是否要避开这祸事,她婉拒了沈氏的提议,反要亲自迎了上去。顾氏能差人换掉瓷罐中的名单,尽数写成她,她又如何不能寻人换了顾氏早已做好的签筒。 既然她能‘紫薇恒宸缀繁星’,她便能‘卓行千里拜九卿’。 顾氏想要以此为苏昀宸铺路,那她便偏不遂了她的意。 她要让顾氏知道,她苏卿—— 不是那个任由她可以捏扁搓圆,不敢多言的庶女了。#####阿瑾从今天开始就要去成都浪了,最近更新时间估计就不稳定,不过还是能保证每天的更新。祝大家天天开心~ 第0032章解签 老太君捧着签文,朝着鉴信走了过去,微微颔首问道:“劳烦师傅解答,这签文可是何意?” 鉴信瞧着这签文也是一怔,不知该作何回答。这签拢中的红头签皆是顾氏提前差人送来,都是些关于三少爷的上上签,如今怎就变了签文,硬生生地成了世子爷喜事。 “这……” 李妈妈站在一侧,也在口头呢喃了几遍。倏地大喜道:“老太君,这可当真是个上上签呐。” “哦?你且解来说说。”老太君将签文塞到李妈妈手上,侧耳听着李妈妈解签。 李妈妈接过佛签,伸手指向了签文的第一句,“老太君,您瞧着这第一句‘功名事业怨卿卿’,这卿卿说的岂不就是四姑娘嘛。” 老太君闻言,念了两句。脸色蓦地一沉,“这是说的什么屁话,可是说我们国公府不讲理,都将灾祸怨上了阿卿不成?” 李妈妈心头想着本就是,脸上却是堆着笑的宽慰老太君,“老太君,这签文有四句,这才第一句,您可切莫动了气。您瞧着第二句,‘先凶后吉奈如何’方才四姑娘碎了御赐之物,坏了参拜众人瞧着岂不就是凶,可这签里说得好,自古福祸相依,这是要转危为安,府上有喜事了。” “那你说,喜从何来?”如今听着李妈妈这般说,老太君的脸色才转好了几分。 “腊尽春回好颜色,卓行千里拜九卿。您瞧着这两句,可是说府上有人要有功名了。”李妈妈后头那两句声音小了几分,只余老太君与她二人能听到。 老太君闻言,将李妈妈手头的签文抽了回来,放在眼前细细琢磨了几分。这脸上便承了笑意,嗤得一声乐了出来。 “卓行千里。这功名岂不是说的卓哥儿?” 李妈妈应了声,陪笑着问道:“老太君,您说这签可好?” “好,好,当真是好!”似是说到了老太君心坎,老太君连连说了三声好,眉色间难掩此时的不胜欢喜。 夔国公府现下没落,便是因府上男丁稀少,又没个为官的公子哥儿。老国公当年辞了京回乡养老,如今到了苏文轩便是再无兴盛之意。当年同随着先皇打天下的几位国公,如今待在上京里,家族衍胜,哪一族不比夔国公府。 老太君素日里做着梦,都想着府上能有个成才的公子哥。如今瞧着这签文,怎能不自喜,忙又叫了鉴信来,“师傅再瞧瞧,李妈妈解得可对?” 鉴信此时如何敢忤了老太君,只好应道:“李妈妈所言不虚,当真是支上上签。” 如此说来,老太君赶忙转了身子,朝着苏昀卓招了手,“卓哥儿快些来。” 苏昀卓应了声,快步向前立在老太君身侧。原先她也恼过老国公立了大房的长子为世子,只觉得说出去引人笑话,如今听着这签文,便是瞧着苏昀卓,眉眼里怎么看都觉得欢喜。 一时间,这宝殿里便换了风头。其余几个姨娘见风使舵,带着自己儿女赶忙前去奉承,“就瞧着世子爷素日里是顶好的,若是谋个好官衔,这一家人还得依仗世子爷了。” “是啊,平日里大哥为人最过端正,比平城那些个官家子弟们强得多。”大房院中的庶出们一时都聚了上去,围在沈氏跟前讨着乖。 大房那边却是高兴,主院之人脸都怏怏的难看。顾氏牵着苏昀宸,转头瞧着那病秧子的脸,就觉得自己心里头堵得慌,猛地撒开苏昀宸的手,朝着身侧的婆子吩咐,“三少爷身子不爽,你带出去添件衣服。” 婆子赶紧应了下来,上前将苏昀宸领了下去。 苏卿瞧着顾氏母女面上发怅,心里头难得的爽朗。正笑着间,就瞧着青黛急急奔了进来,“老太君,大夫人。” 一瞧着青黛急匆匆地进来,顾氏劈头便斥,“佛门清净地,你嚎什么?想挨板子了?” 青黛跑的匆忙,两颊似是飞上了胭脂,福了福身子,从怀中捧出个锦盒小心置在香案上。 “奴婢方才出去取香烛,瞧着府上的下人正往寺里搬着东西,眼瞅着里头混着这锦盒,打开一看,竟是府上参拜用的紫玉金钵。这些个下人,竟敢失了这么大的过错。” 说话间,青黛将锦盒打开,其中正端端地放着那紫玉金钵,玉石通透发亮。众人面面相觑,看着这香案上的玉钵,又朝着适才收了的玉钵碎片看去。 这一下,便被人瞧出了端倪来,“老太君,您瞧着这紫玉碎片,怕不像是紫玉吧。” 顾氏眼瞧着青黛捧回的锦盒,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没立住身子,饶是身边桂枝搀扶着,这才站稳了脚跟。 苏昀卓跨了过去,捏起那紫玉金钵的碎片,放在烛火明亮处瞧上了几眼,立刻道:“祖母,您瞧,这东西当真不是紫玉。” 众人闻言,立刻涌了上去。苏昀卓放回了碎片,又蹭了蹭双指惊道:“祖母,你再瞧,这东西上了油,油腻腻地滑的很呢。” 老太君被李妈妈扶着身子走向前,先看了眼那摔的粉碎的紫玉钵,又打眼瞧了番青黛拿回来的东西。也知是法德寺与府上沆瀣一气,使了招偷龙转凤,想要平白昧了这御赐之物。 是以脸色遽变,蓦地沉了下去。 将手中拐杖往地上一敲,冷冷朝着李妈妈看去,“李妈妈!” 李妈妈闻言也是变了脸色,“老太君明察,这紫玉钵乃是奴婢亲自收的,定不会有半点差池。平日里都奉在老妇人的佛龛内,怕是那时就已遭人换了去。” 李妈妈这边还未说完,半夏倏地跪了下来,哭道:“求老太君为我家姑娘做主啊。” 半夏这么一哭嚷,众人的目光便都聚在她的身上。 “既然这紫玉金钵是假的,那我家姑娘便是没有毁了圣上御赐之物。更何况,老太君,你瞧着这假货过了油,分明是想以假充真,陷害我家姑娘。这人的心,可当真歹得很,不惜的坏了国公府上香的要事。老太君,您可要明察啊。” 半夏哭的以泪洗面,直叫人动容,而老太君和苏文轩的面色,却是愈加阴沉。#####今天在火车上更新,信号不稳定啊。 第0033章翻身 青黛似是才明白了其中之事,也立刻跪了下来,“老太君,您可要明察。若非奴婢气运好,岂不是我家姑娘就成了国公府的罪人了。” 老太君握着福禄蟠桃杖,脸色阴沉的可怕。苏卿瞧着如此,也款款上前,倒头叩拜,“祖母,孙女原先以为是自己之责,不敢稍作辩解。如今看来,却是有人肆意谋害。祖母,孙女如今细细一想,此人的心,当真是坏透了。” 宝殿外的雪落得更大了,呼喇喇在啸风里飞舞。宝刹里的天蒙着层沉沉的暗色,老太君的身子如今气的发抖。 殿里的人不敢出声,静如寒蝉,生怕老太君将火气迁怒到了他们身上。 须臾,才听着老太君冷冷道:“查,给我好好的查!” 顾氏的脸渐渐失了颜色,可老太君紧接着后头的那句,更是令她立刻如坠冰窟,“查出来若是谁做了这陷害主子又吃里扒外的事,一律杖毙!” “老太君……”鉴信如今心里也是如打鼓,暗悔自己怎就收了顾氏的礼,贪念了国公府的紫玉金钵。 如今若是事情败露,怕是他都要吃上官司。 鉴信后头的话还未说出口,老太君便倏地转过了头,朝着鉴信冷冷道:“今日这事,怕是师傅寺中也不干净。佛家乃是清修之地,不贪念,不生业障。如今这事,师傅不准备给我府上个交待么?” 鉴信被老太君问的哑口无言,只好道:“老太君放心,这是自然。” “回府!” 老太君一拂袖,就被李妈妈搀扶出了宝殿。 如今老太君怒而离去,一时间众人也便匆匆随着老太君离去。 苏卿搀扶起地上的青黛、半夏。眼瞧着脚底发软的顾氏,怕是顾氏也未曾料到,这凡事一念间,往往就能翻天覆地起个变化。 顾氏被苏云薇搀扶着身子,眼瞧着苏卿主奴三人跨过了宝殿门槛。这才醍醐灌顶,陡然明白了起来,“阿苓,母亲竟叫那贱蹄子摆了一道。她早就清楚了,就等着现在翻身呢。” 苏云薇如今只能宽慰道:“母亲,她哪有这般本事,不过是恰巧罢了,一个庶女能翻出多大浪。母亲且放宽了心,此事祖母哪能那般快查出来。” 顾氏且听苏云薇宽了心,这才松了口气。眼瞧着那鉴信道:“师傅心底有个谱。” 鉴信闻言,也是应了下来。顾氏这才随着苏云薇一同跨了出去。 老太君今日当真动了怒,苏卿刚下了马车,还未进侧门。就见有婆子匆匆上前来禀,说是查出几个吃里扒外的贱奴,请一大家子过前堂。 国公府天色阴沉,府中人心惶惶,丫头下人们均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 半夏打起厚重的锦绣帘时,就见老太君正坐在紫檀雕龙花卉的宝座上,底下跪了好几个被索子捆住的丫鬟下人,一屋子人面色惴惴,都不敢开口。 苏卿入了屋子,也只轻轻地朝着老太君长辈请了安,刚坐了下来,就听老太君的手杖重重一敲,老太君便骂道:“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净想着偷龙转凤。一个个怕是吃了熊心豹胆,如今连主子都敢陷害了。” “我倒是小觑了你这些个贱东西,平日里待在我昶春苑,没想到却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说!是谁指使的!若是胆敢扯谎,瞧我不撕烂你的嘴。”老太君打眼瞧见底下跪着有自己房内的秋桃,一手拍在身侧的黄花梨雕纹茶桌上,震得茶盏咣咣作响,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秋桃被捆来之前已是挨了几个婆子好一顿打,右边脸被人扇得肿的老高。如今瞧着老太君发话,立刻就叩头求饶:“老太君,奴婢当真没做这些事,老太君明察啊。” 瞧着秋桃此时还扯谎,老太君气的一把将身侧的茶盏朝秋桃砸了过去,“贱骨头,现在还敢扯谎。拖出去,给我打到说实话为止。” 老太君话音刚一落,就有婆子上前将秋桃拉了下去。刚拖出了前堂,就听着秋桃惨叫连连,苏卿坐在堂内,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婆子们疾步走了进来,“老太君,那秋桃忍不住打,咬舌自尽了。” 听着婆子们回禀,老太君恼急了,一拍桌案怒骂道:“以为死了就能了事。给我再打,打一百杖,再拖出去扔了。”说罢,又瞧着底下其他人,“你们若是不想说,就趁早咬了舌自尽去。若不然,国公府有的是方法叫你开口。” 底下的丫头们早已被吓得半死,身子瑟瑟打起了摆子。有几个还嘴硬不认账的,都被老太君叫人拖了下去,身上被打的稀烂,当下就没了气儿。 前堂外的树梢枝头挂满了雪,被院那些个下人的连连惨叫一震,便呼啦地落着雪粒子。如水银面的地被血染得鲜红,空气里隐隐弥漫着腥味。朔风这么一吹,便朝着四面八方散了去。 一连打死了四五个,堂上原本还嘴硬的丫头彻底泄了气,面色惨白,已经被吓得失了魂。 半响才朝着老太君喊道:“老太君,奴婢招了。是有人指使的,说是叫奴婢们偷换了御赐的紫玉金钵,又叫我们将真货装到锦盒里,随着老太君给庙里送的供奉一同送到法德寺去。” 一旦开了口,便如竹筒倒豆子般交待的清楚,不仅交代了紫玉金钵,连带着换掉备好的名单之事也一同说了出来。 这一来,苏文轩的面色也是沉的可怕,“说!是谁指使的。” “奴婢当真不知。那人只叫奴婢这般干,完事就有赏钱拿。至于是谁,奴婢当真不知。” 瞧着丫鬟直摇头,又说不出什么线索来,苏文轩便心中有气,“为了点赏钱,就能吃里扒外。国公府要你们这些个人作甚。拉出去打一百板子,若是没死就发卖了去。” 如今好端端的线索便彻底断了,苏卿和沈氏心底都清楚。顾氏这是留了好几手,那些个婢子不仅给了钱,连带着家中人也拿捏在顾氏手中。如此一来,便是无人敢抖出事情,宁死也不敢吐露关于顾氏半个字。 第0034章处置 许久,院里的惨叫才彻底静了下来。 李妈妈给老太君重新奉了茶,须臾,才瞧着老太君的面色缓和了几分。 “传我的话下去,今个儿就是给府里的下人们提个醒,若是有了异心,趁早给我收了起来。若不然发现一个就杖毙一个!” 老太君的声音透着冷冽,前堂内的丫鬟们皆垂下脑袋,齐齐地应了下来。 天色已蒙蒙擦黑,李妈妈差人掌了前堂的灯。朦胧胧的烛火透过绸子做的灯罩散发出橘色的光辉,照在老太君的脸上,映出她此刻阴鹜的面色。 “母亲,今个儿您动了气,可别气坏了身子。”半响,才听着苏文轩开口。 “是啊,母亲。不过是些个丫鬟下人,好在圣上御赐的紫玉金钵无事,您可别因此伤了自己的身子。”苏文轩落了声,一侧的苏文晟也开了口。 听着府上两位爷劝慰,这才陆陆续续有孙儿也出声宽慰了老太君。 “祖母,此事既已处置了。您也别置气了,如此说来,四妹倒是无辜的,竟是让贼人陷害了去。如今此事与她无关,那早前说的话也应不作数了。”苏昀卓一面劝慰着老太君,一面替苏卿说着话。 方才处置了几个丫鬟,老太君现在才缓过来。如今细细想来,今个儿的事情便是直指苏卿,思来想去,老太君便已经瞧出了其中的门道。 此事,怕是只能就此打住了。 若是再查下去,牵扯出来的人怕是谁都不愿预见。 想着这些,老太君的心底倒像是泄了气,半响才开口道:“罢了。倒是我老糊涂了,委屈了阿卿,险些增了业障。” “你们且听着,若是今后再叫我听见有关阿卿命数的这些风言风语,拿此生事,统统掌嘴。若是丫鬟婆子,胆敢在背后戳主子脊梁骨,定不轻饶!” 老太君的话说的慢而平缓,似是在吩咐些小事。苏卿瞧着如今的处事结果,她心中早已预料到。顾氏掌家多言,连老太君房内都有她的人,如今看来,怎有如何能那般轻易被扳倒。 就瞧着今日老太君,纵使心中已经估摸了大概,却还不是给了顾氏三分薄面,就此打住。 “阿卿,你怎么看?” 老太君出言唤了声。 苏卿听着老太君叫自己,立刻抬起了脑袋应道:“祖母对此事又不知情,既然已经为孙女平了冤,那便就此打住吧。” 苏卿一双明眸顾盼生辉,如今浅笑起来,露出光洁的贝齿。 说话前她自己心里已经想得明白,纵使她不打住,老太君也不会再提。倒不如由自己先提了出来,反倒能让老太君高看她几眼。况且她今日这么一闹,顾氏抖出了这些个线人。 恐怕今后,老太君也不会再信任了她。 如今老太君听着苏卿开口说了,便顺势借台阶而下,“阿卿当真是个豁达的,今个儿让你受了委屈,祖母心头也难安。临了年尾,好端端地上香又生了这些是非。” “祖母,您且宽了心。今日也并非徒增烦扰。那签文可是好兆头,乃是一等一的上上签呢。”苏卿眼里含着笑,语气温和道。 提起今日的签文,老太君脸上的冷峻倒是柔了几分。虽说今个儿上香参拜生了事端,可当真如苏卿所言,那支红头签乃是好兆头。 “今个儿我还嫌那头一句说的不好,如今看来,那签所言不虚。不过阿卿以后放宽心,从今往后,谁也不会再拿你那命数生是非,谁敢再提,便有祖母为你做主。”话说回来,老太君又道:“只盼那签文后两句,也能成了真。” “老太君福泽深厚,国公府定然有位公子哥儿能博一个好功名。” “那是自然,老太君可是有福气的。” 顾氏坐在一旁,脸上绷着笑。前堂之人奉承的话,听着她几近要背过气。前些日子她谋划了许久,便是等着今日。 允了鉴信那和尚圣上御赐的紫玉金钵,原想着以此,既能嫁祸了苏卿,借着煞星的由头将苏卿赶到法德寺去,又能以签文让她家宸哥儿露出面。 毕竟苏昀宸的身子眼瞅着一天好过一天,若不让老太君高看苏昀宸一眼,她又拿什么夺回本该是她名下的世子位。 谁让她百密一疏,竟是让苏卿那个贱蹄子提前预备了下来。非但没扳倒她,反被她将了一军,还让苏昀卓捡了个便宜,白白折损了她这些个线人。 可叹!可恨! 今后却又不能再拿苏卿灾星的由头生事,顾氏心底忿忿。 白姨娘平日里不声不响倒是个绵软的,这生养出的女儿却是个不易对付的角儿。 李妈妈差人换了两回灯,老太君这才散了众人。 出了前堂时,天色已经黑的通透,青黛寻了盏羊角风灯,在前领着路,主仆三人这才匆匆回了长欢苑。 路过正屋门口,瞧着屋内还未掌灯,苏卿便知苏云薇还未归来,由不得在心底里嗤了声。 当日顾氏母女如何对待她母女,苏卿在心底想着。 这些个账,从今天起,是要开始一笔笔清算了。 一回到屋内,半夏掌起灯,苏卿这才仔细瞧着半夏的额头。早前已随意地擦拭额前挂的血,如今只剩下个巨大的伤口裸露在外,结了血痂,看得人触目惊心。 “你这傻丫头,当时是不要命了。那宝殿里可是铺陈着大理石方砖,你那般使劲,是不想要脑袋了?”苏卿瞧着半夏,也不知该如何说起。 她一早便知晓了顾氏的计谋,今日的种种便是她三人提前预备好的计策。可如今瞧着半夏今日护主撞伤的脑袋,苏卿由不得叹了声,道了句傻姑娘。 瞧着苏卿对自己上心,半夏反道:“姑娘待奴婢们如何,奴婢心底最清楚。半夏可是打心眼里想要护着姑娘,半夏不过是个奴才,平时磕了碰了三两天也便好了,姑娘别自责。” 半夏正说着,青黛就已经取了药酒来。苏卿接过药酒,便要给半夏上药。瞧着苏卿要亲自动手,青黛忙拦住苏卿,“姑娘是主子,怎么劳了姑娘的手,还是奴婢来吧。” 苏卿不依,帮着半夏上了药,主仆三人又瞧着相互宽慰了番,这才熄了灯。 #####最近在成都,成都真的是太好玩了,太好吃了,好希望天天吃火锅。 第0035章流民 似是老太君当真觉得上香之日委屈了苏卿,一连几日都相继为苏卿送来了赏赐。老太君有动作,各院里的人自然也不傻,随着老太君的步子也都轮番给苏卿送了礼。 廿七一过三日便是年三十,国公府里一派热闹,一家人热闹吃了团圆饭,苏云烟还依着那日老太君的责罚,在祠堂里拜着祖宗守了岁。 正月一过,又下了一场雪,眼瞧着便开了春。 景和十七年一入春,云州果真大旱半月。久未逢甘霖,冬季又遇了霜冻。史官直叹云州粮食欠收了几番,好些个良田颗粒无收。如今又逢春旱,各地便相继闹起了灾荒。 朝廷缩减开支,连着发放了好几拨赈灾款。可途路遥远,各地官员过一层便少一成,等到了灾民手上,又如何能救得了急。是以云州各地出了好几起暴动,流民的数量便是愈加增多。 斜风微醺,吹的枝头的嫩叶直晃。苏卿褪了件锦纹里袄,坐在窗棂前正望着树梢头里含着花苞的骨朵。 就听有人撩了里屋的珠帘,一进来便道:“四姑娘,大房奶奶请您过去一叙。” 苏卿收了目光,悠悠转了身子,便瞧着是沈氏身边的佩兰。这才道了声,“知道了,你先回去,我收拾好了便过去。” 佩兰应了下来,又朝着苏卿福了身子,先行出了长欢苑。 苏卿唤了青黛,帮着她梳洗了番,这才带着人过了侧院。 一进永瑞苑,便有几个二等丫鬟帮着打起门帘将苏卿引进屋子里。 沈氏穿着件墨绿色的掐金丝富贵芙蓉褙子,正坐在妆奁前,似是刚换了衣裳。几个丫头在身旁伺候着,木梳过了好几遍桂花油,这才帮着梳起高高的牡丹髻,又戴上了整一套的珍珠头面。 转头瞧着苏卿进来,沈氏笑着起了身子,“阿卿来了。”说着,领着苏卿坐上了紫漆描的束腰高花几前,又叫人奉了茶,自己这才坐上了对面。 “大伯母。”苏卿从旁唤了声。 听着苏卿唤自己,沈氏盈盈一笑,起了身子将平头案上的鸟笼取了过来。逗弄着里头的雪鹀道:“这鸟过了年,又健壮了不少,这鸟笼都快装不下了。” 苏卿闻言笑了笑。 不知顾氏此番为苏昀宸请的是什么神医圣手,妙手回春。如今刚开了春,苏昀宸的身子已经比之从前又康健了些许,脸上的病态也消减了几分。 如今不仔细打眼看,到瞧不出与其他公子哥的区别。 复而苏卿开了口,“大伯母还记得廿七那天上香时,老太君求得后两句的签文么?” “好像是‘腊尽春回好颜色,卓行千里拜九卿’怎么了?”沈氏略略一沉思,将原签文背了出来。 听着沈氏念出后两句,苏卿伸手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好听的响声,“如今腊尽春回,大哥自然也该拜九卿了。” 沈氏闻言眼睛一亮,又复而道:“我原先以为你这是说笑,为坏你母亲好事胡乱诌的签文。” 对于沈氏所言,苏卿嗤的一声,那一双杏眼光洁如月,映出粼粼光辉。 “这般久了,大伯母还认为我在说笑?” 沈氏显然着了急,忙笑道:“这是什么话。我早些就瞧着你与众不同,若是你阿涟有你一半聪慧就好了。” “大姐是府中嫡长女,苏卿不过一介庶女。如何敢和大姐攀比,大伯母可别折煞了苏卿。” 沈氏倒是辗然而笑,“这聪明劲,真叫人瞧着欢喜。” 原先苏卿找上她时,她只当这庶女失心疯,哪有帮着旁人灭自家势的人。 廿七上香时,她不过寻人提点了苏卿,却未曾想她竟使了这些个好手段,反将了顾氏一军。又在老太君面前,为她和卓哥儿讨了老太君的欢喜。 如此瞧来,这丫头并非发了疯,当真有些好本事。当日与她说下的话,现下当真都作了真。 云州大旱,加之年尾时的霜冻。如今流民暴增,一时都欲北上,扎着堆地要往平城来。 “大伯母,云州流民怕是您也知晓了,为今之计便是要为大哥拟一个赈灾折子。” “折子?你大哥如今还未有官职,如何递折子?”一听苏卿开口,沈氏便犯了难。 瞧着沈氏犯苦,苏卿由不得提醒,“大伯母,您忘了,这三殿下还在平城呢。” 沈氏被苏卿提了醒,转眼又愁了起来,“此事可行?” “我听闻原先还未辞京时,大哥便与三殿下相识。况且三殿下为人正直,我亦听说他本开春归京,如今听闻云州闹灾,这才请旨留下。所以大哥若将赈灾之策拟了折子,由三殿下交上去,自是可以。” 提及三殿下,苏卿脑海里倏地浮起白姨娘离世的那一天,万利赌坊里的那位贵人。 堵住自己追问:“我与子逸乃是旧友,他的事便是我的事。” 如此想来,这样的人,苏昀卓该是信得过。 沈氏忖度着苏卿的提议,原先她总怕若是这赈灾之策入了圣上眼,反倒叫他人白白承了赏,他们费心费力到头来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可如今苏卿提了三殿下,沈氏一时间却也再寻不到好人选。只好应承了下来,“那如今这赈灾之策该如何?” “您让大哥记着这五个字:救、治、引、监、察。” 她说得轻松,沈氏听得满面瞿然,直瞧着苏卿问:“你这说得是何意?” 苏卿略略一沉思,才朝着沈氏徐徐解释:“救便是救助,如今灾荒严重,流民增多。定然要先行救助,开仓放粮,莫要耽搁了救助的时机,平白叫百姓饿死。其二,一闹起灾荒,百姓定然流离失所,逃难途中定是有人饿死。如今开了春,不比冬日冷。流民通常又聚集一起,若有人饿死,若是死尸处理不当定会发了瘟疫。所以这治便是治病。至于这引,便是引导。流民通常四散奔逃,投奔远亲。是以官府要沿途引导,快些疏散了这些聚集一处的流民。至于后头两个……” 沈氏听得认真,生怕遗漏了苏卿的话,听着她顿了番,又忙追问:“后头是什么?” “这下来的话,您可要让大哥记得清楚,照着我的话一字不落地呈了折子递上去。”苏卿嘴角一弯,静瞧着沈氏道。#####今天去重庆了,继续吃火锅。 第0036章监察 听得苏卿如此说,沈氏倒是严谨了起来,忙不迭应承道:“阿卿放宽心,你且说,我自是都记下了。” 苏卿瞧着她端正态度,吃了口热茶继而又道:“而后两个,大伯母可听好了。监察监察,既要监督又要察访。圣上拨了赈灾款,却是让这些官员中饱私囊。过一层便少一成,层层剥削,到了灾民手上便是少的可怜。莫说云州,只要受灾,这些官员便要横发一笔灾款钱。若非他们贪污受贿,各地灾民如何会起了动乱?若不是圣上监察不严,如何能叫这些蛀虫坏了坏了朝廷的威名。是以这罪过,非圣上承担不可。” 沈氏原先静听着苏卿说道,如今听着她最后一句,便是即刻变了面色。大声斥道:“阿卿,你好端端地怎地发了疯,你这是想害死你大哥,还是要带灾咱们整个国公府。” 眼瞅着沈氏大惊四色,苏卿倒是淡然的很。 “大伯母,您这是怕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么?”苏卿抬手执起了茶盏,一手推了浮沫浅浅呷了口,瞧着沈氏笑问道。 沈氏听着苏卿还敢发问自己。 朝廷年年赈灾,中饱私囊者多如牛毛,可这事都是官场人尽可知之事。你若要两袖清风为官清廉,也别挡着他人谋财的门路。 是以你若说苏卿所言有虚,自然不是。可这话并非苏卿这般说,这么说出来,这哪是赈灾献策的折子,分明是上表求死的奏章。 苏卿叫苏昀卓说的这话,岂不是想要将她卓哥儿往死路上推。 “你说的对,可这话可不能这般说。这世间谁都可以有错,唯独圣上不会错。若你说他有了错,便是行事最大的错。”沈氏敛了面色,冷冷朝着苏卿道。 “大伯母这是不信我了?圣上是天子,这一生什么都不缺,但缺的便是对朝廷的实话。” 沈氏闻言嗤了声,“你这实话,可是足以叫我国公府满门抄斩的实话。” 苏卿温润一笑,继而道:“大伯母连我后头的话还未听完,便那般着急做什么。可知我为何这般说?要知道这锦绣江山,尽是圣上家。大伯母当真以为那些个官员们做的事,可以欺上瞒下,哄骗了圣上不成。只不过如今官官相护,各方官员们盘根错节。若是处置了一人,怕是牵连甚广。为君之道可不比下棋落子,若是稍加不慎满盘皆输,可不是从新再来的下场。” “你这话是何意?” “圣上如今不是不作为,只是拿捏不出一个好谋略。这监察看似轻巧,实则落实起来并非易事。这些官员胆敢中饱私囊,便是因为后头有人为他撑腰,其中牵扯众多,明里是监察,实则是要瓦解了官员们的党派。逐个击破,圣上才当真可高枕无忧。若圣上当真圣明,许是初瞧着会恼得很,等明白后断不会要了大哥的脑袋,只要圣上还想知道,这监察要如何做。”苏卿所言,字字如珠玑。 沈氏听得她这般侃侃而谈,不由得暗自咋舌。 日头升了半,难得今日好天气。 窗棂外头的暖阳,顺着薄纱窗便透了进来,借势落在苏卿的发梢上,蒙蒙一层,似是给苏卿染了光晕。 沈氏望着苏卿,如今被她那一席话惊得合不拢嘴。细细品来,直觉得断不是一个十三四岁丫头能说出的话。须臾,才脱口问:“你这些理儿,当真可行得通?” “大伯母若真想遂了心意,就一字不落地说与大哥听。大哥若是为官料,自是懂我话中意。不过此事,大伯母可莫要声张。等到圣上文书下来,可就谁都拦不了了。” 此时沈氏忙不迭点了头,她也自知苏卿意。如今八字没一撇,提前声张了出去岂不是支会了顾氏。 揭了茶盖,苏卿为沈氏添上了茶汤。沈氏望着苏卿,陡然问道:“阿卿,你有这满腹锦绣计策,为何来助我?要知道,你可是主院人。” 原先沈氏到未曾细想过这些,如今瞧着苏卿满腹计谋,倒真看不出她所为何意。 添茶的手一顿,苏卿又放了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伯母莫非看不出,母亲不喜我。可若大哥稳保世子位,母亲又哪来的闲心思对付我。” 这苏卿年纪虽小,但心眼倒不少。看着是个没权没势的庶女,实则心思缜密,断不是个好招惹的人物。是以沈氏怎会轻信了苏卿所言,当下便道:“可我倒瞧着,你若真与你母亲斗弄起来,断不是个任由她捏扁搓圆的绵软货。” “那又如何。她还是我母亲,我今后的一切都是在她的手上。若三弟当真成了世子,我这年纪不消几年便要与人换了庚帖儿,这平城如何再有一方显贵?大姐二姐,怕也不一定予个显贵家。我区区一介庶女,还能比她二人更风光?” 苏卿这话若是叫旁人听了去,只觉得没羞没躁失了体面。但沈氏虽不掌中馈,却是也大房院中主母,自是掌管着其余庶女的婚嫁,倒也觉得苏卿所言有理。 这平城如何再有富贵家能与她国公府门当户对。若是嫡女长姐都未曾婚配显赫家,这些个庶女又如何能配上好婆家。 “可若是大哥为世子,大哥年纪适当,正是谋个锦绣前程的好时段。如若入了京,一片落叶也能砸上九个官。到时我有国公府靠山,又有大哥做倚仗,断然不会是平城这般境况。我想大伯母,也不愿大姐今后,谋不上个好前景?” 待苏卿言毕,沈氏也由不得赞同了苏卿所言。 她的话,太有说服力,勾的人心痒难耐。 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这也不过是会审时度势。 毕竟这人,总是要朝着高处走的。 世家大族里,不论是京中里的公子哥,还是她家卓哥儿。若是早早承了世子位,除开几个,又有几人还为官? 如此一来,她卓哥儿若当真有机会入了京,且不说国公府世子爷的身份如何,光这为了官也足够是风风光光。 第0037章请安 说来正是苏卿说的理,卓哥儿如此,她们这些个姑娘还能差到哪里。上京里的世家公子哥儿,怎么讲也是比得过她们这些高山远水的。 沈氏母家虽是个四品官,却长处殷州。还是当年先皇在世,父亲携她入京朝拜,小小年纪,反倒合了当时老太君的眼缘。 夔国公夫妇膝下无女,沈氏口齿伶俐,十分讨老太君欢心。是以便被老太君留在国公府上照看了几年,过了年岁就被苏文晟迎过了府。 平城国公府邸当年还为老宅,夔国公因此特意翻修了宅院,特建了这永瑞苑。 只可惜她生养了卓哥儿没几年,新帝即位,夔老国公便寻了由头辞京归乡。如今忆起,倒是有十多年再未入京,想来上京怕是更加繁盛。日新月异,世家公子哥怕是更叫人瞧花了眼。 “大伯母,想来我倒是许久不曾去老太君处请安。如今您若是无事,我便前去老太君处,唠些闲话来。”苏卿如今瞧着沈氏似是被自己说动了心思,也不多留,就要起身走。 她断不会给沈氏当真吐露了心迹表明缘由。顾氏心若说狠,这沈氏同为嫡母,心思自然也歹得很。 若她助了沈氏今后会如何,她不在意。只求如今能扳倒了顾氏,叫她母女血债血偿。 沈氏今日叫来苏卿便是与她商议卓哥儿的事,如今苏卿既已同她说了对策,又商榷了今后布向,沈氏自然也不拦她。 正如她一往,她不怕苏卿有目的,就怕她当真无所求。 有来有往,便不怕她行事生疑。 顾氏容不下苏卿当真不假,是以方才苏卿的话,她虽不会全信,但心却是放了肚子里。 又朝着苏卿客套了番,这才遣婢子送出了她们主仆。 苏卿踏下了台阶,顾氏院里种了好几丛垂丝海棠,横卧花坛。如今有的开了蕊,吐着花丝,簇着些骨朵在其中。打眼望去,倒是甚为好看。 徐徐出了院子,又在游廊前遇见了苏云澜。 穿了件嫩黄色的描花春裙,领口处一颗硕大的嵌蝉玉珠。论年岁苏云澜略长苏卿三年,如今已过了及笄,眉眼也长开些。 柳眉弯如月,那一对水滴滴的眼睛含情凝睇,依稀有沈氏的模样。 年初时节便已有人说亲,沈氏却是心疼她的,说是再议。苏卿倒是明白,沈氏这是也不愿将女儿嫁于这地方官宦家。纵是为嫡妻,也是失了体面,是以她今日这般说,也算得正中沈氏心坎上。 倒是和沈氏不同,苏云澜是个极温顺的,素日里难见她几面。如今瞧着苏卿而来,便用着那莺声细语朝着苏卿唤了声,“四妹妹。” 苏卿见状,凑了过去也问了个好。 苏云澜见着苏卿从沈氏院里出来,便问道:“四妹妹去母亲院里了?” 点了点头,又听苏云澜问:“如今这是回主院去?” “想着多日不见祖母,先去问了安。” 听着苏卿要往老太君那去,苏云澜也道:“说来也许久不曾向祖母请问,若四妹妹不嫌,一同结个伴可好?” 苏卿自是应了下来,“大姐若是愿意随阿卿一同,自然是好的。” 苏云澜闻言忙道:“自是愿意的。” 老太君的昶春苑离侧院还有段距离,苏云澜随着苏卿二人步子缓慢,平日了两人难得交谈,如今一路相陪,倒是很聊的来。 正交谈着,就已经走到了老太君的院前。 李妈妈刚从耳房下了台阶,一见到苏云澜与苏卿二人,忙不迭迎了上来,福了身子,“大姑娘,四姑娘。” 苏云澜倒依是细着声音问话,“李妈妈,祖母可在屋内?” “在的。老太君早前理了佛,如今正在屋里头坐着。奴婢去通传声。”说着,李妈妈这才赶忙掀开了帘子,进屋通传去。 不消一会儿就瞧着李妈妈出了屋子,笑着道:“老太君请两位姑娘进去。” 帮着打起帘子,老太君的正厅依是焚着檀香,正徐徐冒着香气。 进了屋子,老太君此时正阖着眼捻着佛珠。苏卿打眼瞧了屋里头伺候的丫鬟,比之年初少了些许。 怕是廿七上香之事,还是叫老太君对顾氏生了间隙,如今好好地清算了院里的人事。 “你们且坐。”听着掀帘子的声音,老太君这才睁了眼,往苏卿与苏云烟望来。 得了老太君的准允,二人这才恭慎地坐上背椅。瞧着二人落座,老太君这才又问:“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这老身骨,可吃了饭?饿是不饿?”随后又吩咐李妈妈,“把乳酥糕热上,给两个姑娘端上来。” 听着老太君这般说,苏云澜倒是道:“祖母可打趣我们,您福泽深厚,菩萨保佑,怎地能叫老身骨。云澜瞧着祖母面色,比我们这些个晚辈都要好。” 苏云澜虽说是个温顺的,但说话却是承了沈氏的好听,尤其配上那细语如丝的音调,哄的老太君脸上的褶子都被笑得似熨了平。直言道:“你这丫头,倒是和你母亲一样,生了张巧嘴儿,净会哄我老人家开心。” 李妈妈方热了乳酥糕,正端着往里走。瞧着老太君被逗得爽朗笑起,也搭腔儿道:“还是姑娘们有本事,才一来,就能叫老太君心情舒爽。奴婢外头听着,当真是叫旁人羡煞。” 这一说,老太君又是笑出了声。 说笑间,就听院外有人请安,随后便有婢子进屋通传,“老太君,二姑娘带着三少爷来给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听婢子通传来人是苏云薇,脸上的笑陡然少了几分。苏卿眼瞧着不语,怕是顾氏的行事,叫老太君连带着苏云薇也暗自迁怒了。 便是一眨眼的功夫,老太君又笑着道:“叫她们进来。” 老太君开了口,就瞧见苏云薇牵着苏昀宸进了屋。 苏昀宸今年应有九岁,可又因着之前身子羸弱多病,身型比同龄的公子哥小了些许。一进屋子,便在那富贵绣牡丹的锦绣呢毡毯上倒头就拜,“给祖母请安。” 如今他声音清脆,中气倒是足了劲儿。 老太君瞧着他跪拜,忙叫李妈妈扶起他,“宸哥儿不必行大礼,快些坐好。”顿了顿,又将方才给她二人问的话说了遍,“宸哥儿怎么想来看祖母,可吃饭了吗?饿是不饿?” #####明天就要离开重庆回家了,放纵了8天没有写稿,回家又要开始了。 第0038章喝茶 苏云薇领着苏昀宸起了身子,瞧着苏云澜与苏卿在内。脸上绷着笑意,朝着老太君请了礼,这才依次坐在她二人身侧。 老太君叫李妈妈将酥乳膏给苏云薇二人拿了份,这才瞧着苏云薇道:“阿苓,老三不是养着病嘛,你怎么把他也给领来了。” 苏云薇闻言含笑,“大夫说,三弟的身子骨愈发变好,该是领出来多走动。想着许久未曾探望祖母,是以今日便带着三弟来给祖母请安。” 她今个儿前来,若非顾氏提醒她,要常带着苏昀宸前来看望老太君,如不然侧院沈氏那些人,指不定依着那破签文,得意上了天。 如今自己当真来一瞧,这素日里不爱出门的苏云澜都开始上赶子往老太君这里凑。这侧院的人,还当真以为自己春风得意。 等苏昀宸身子骨彻底一好,这世子爷的位还保不准会在哪里,苏云薇心底如是想。 “你母亲倒是请了个好大夫,宸哥儿这身子骨当真是有如神助,这宫中的太医当真不一般。”似是提及苏昀宸,老太君心情倒还能好些。 虽说这苏昀宸并非苏文轩亲生,但好赖也是国公府亲族的孩子。沾亲带故,也算得同宗。 更何况,顾氏原先预备抱养,这苏昀宸便是由老太君亲挑的来,如今瞧着这粉头白面的模样,心里头还是欢喜的。 如此想来,老太君的脸上便是辗然一笑。朝着苏昀宸招手来,“宸哥儿,到祖母这儿来坐。” 苏昀宸听老太君叫及自己,脆脆一应,便上前去。老太君正坐在硬檀木嵌螺钿的双屏椅上,瞧着苏昀宸过来,便径直搂着他让其坐在自己身侧。 如此细瞧着苏昀宸,发觉他如今确是比之从前身子好了些许。 “这太医还当真是神了,你瞧着这脸颜色,可是真的好多了。” 说着,就从茶案上取了块乳酥糕亲手喂了苏昀宸,“来,宸哥儿。吃一口。” 苏昀宸接过,朝着老太君知礼道:“谢过祖母。” 苏云薇瞧着老太君的行径,由不得轻莞了嘴角。丫鬟早已为其奉了茶,苏云薇接过,浅浅了呷了口。 苏卿瞧着苏云澜,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瞧着老太君与苏昀宸,面色有些怅然。苏卿只当她心生忧虑,老太君如此欢喜苏昀宸。纵使他不是亲生,可按照礼法如今也是主母的儿子。若当真苏昀宸好了身子,这国公府世子爷的位置,保不齐还是不是苏昀卓。 “等卓哥儿身子骨一好,还让你母亲设宴谢过大夫。医术高明,当真是妙手回春。”老太君倏地又道。 听着老太君吩咐,苏云薇应下,“孙女知道,母亲已经着手准备,早前就备了厚礼谢过了大夫。” “那便好。你且给你母亲说,尽管让大夫开药,国公府到不差这些个药材钱。” “谢过老太君。” 苏云薇闻言笑的明媚,母亲所言果真不虚。只要常让苏昀宸前来伴着老太君,这境况便会不同。如今瞧来,今个儿她只带着苏昀宸来了一次,老太君话中就已经偏了苏昀宸。如此可想,这日后—— 怕真会不一样哩。 苏卿只听着老太君所言,又往她身侧的苏昀宸望去。瞧着苏昀宸正乖巧地吃着乳酥糕,面色比之自己年前见他时更好了几分。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苏昀宸的身子骨害了病,已是有好些年的光景。当时险些丢了性命,如今便不过几月有余,便从榻上下了床,乍一看几近与常人无异。 这样的医术,怕是华佗在世也当自愧不如。 这般一想,苏卿心底蓦地升起个念头。 顾氏只道自己请了告老回乡的宫中太医,如今细细推敲,若当真有这般医术,宫中人又怎会舍得叫他归乡。纵使允了去,也定会有圣上文书封赏,名声大噪,怎能轻易就叫顾氏请了去。 更何况,这些时日,她除过见到过府来为老太君请脉的王大夫,也并未见过再有大夫过府来瞧病。 苏卿如今生了这个念头,只觉得一些事似乎在她心里渐渐明朗开来。 这苏昀宸的身子,怕当真有蹊跷。 “老太君,孙女想着屋内还有些事,就不叨扰老太君了。”苏卿起了身子,朝着老太君恭敬道。 老太君正瞧着苏昀宸,听着苏卿开口,这才抬起眼,“好,你且去忙你的吧。” 听着老太君允了,苏卿朝着苏云薇及苏云澜浅浅一笑,“大姐,二姐。妹妹前行一步。”说罢,才带着人出了老太君的院子。 出了昶春苑没多久,刚过了个拱门,苏卿就听着有人后面柔柔地唤着自己。 停了步子转过身望去,就瞧着苏云澜正急着步子向自己而来。她的步子虽走了急,但却是极为稳。裙摆处的绣花迎风飘着荡,再看时,人已到了自己跟前。 “大姐,有事么?”苏卿面露柔色问道。 听着苏卿问自己,苏云澜柔柔一笑,“老太君如今正瞧着三弟欢喜,我也请了安。待在那里也无事,倒不如随妹妹一同。不知妹妹屋内的事忙吗?” 苏云澜如今这话之意,便是要随她去屋里坐一坐,苏卿怎好拒绝,只道:“到不忙,若大姐不嫌弃,不如到妹妹那里喝杯茶。” 苏卿识趣,苏云澜也顺势而下,道了声:“那就打扰了。” 请了苏云澜前去了长欢苑,青黛帮着打起门帘,这才进了屋内。 “原先听母亲说,你住在二妹妹院里,可还住的习惯?” “妹妹这屋子狭小,自不比大姐的永乐苑。不过比之之前的与白姨娘住的后院,已经很好了。”请苏云澜坐下了身子,半夏和青黛便帮着奉茶。 苏云澜端起吃了口,这才放下道:“白姨娘身子羸弱,你在后院照顾她倒是辛苦。” 苏卿闻言笑了声,也吃了口茶,“白姨娘怎样也是妹妹生母,横竖是尽孝道。” 苏云澜又点点头,开口又问道:“你倒真是孝顺,不知婶娘如今待你如何?” “母亲待我很好,还谢大姐关心了。” “我听母亲说,四妹妹是个聪慧心细的可人,老太君也欢喜妹妹。我也常想着,若是有妹妹一半聪颖可就好了……” 苏云澜话说到这里,先行笑了几分。 苏卿虽不懂她话中究竟何意,却也笑着谦道:“大伯母可是要折煞了我。大姐是府中嫡长女,大哥又是世子爷。乃是府中龙凤,苏卿不过是个庶女,大姐何须说笑打趣我。” “你送给母亲的那只鸟生养的不错,我也喜欢。” “不过是只普通的。想着大伯母喜欢鸟,这才送去逗她开心。若是大姐喜欢,我差人给大姐也寻一只去。” 话到如此,苏卿只觉得这苏云澜话中有话,却不知她此番究竟是何意。也只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那就先行谢过四妹妹。说来我院内好像也有些事,就不便长留,今个可是打扰妹妹了。等哪天妹妹有时间去侧院,再寻我一起说些话。” 苏云澜笑着又道,这才起了身子。 苏卿虽不懂苏云澜今日为何没头脑地为何给自己说这些话,却不好不再问。只笑着叫人送她出了门,又见着苏云薇才回了主屋。 苏卿站在檐下,瞧着苏云澜与苏云薇打了个照面。苏云澜脸色笑意款款,苏云薇倒像是没瞧见似得,只应了声便径直掀了帘子进了屋。 苏云澜瞧着也不恼,这才缓缓地离开了主院。 瞧着苏云澜主仆的身影彻底没了影儿,苏卿也没明白苏云澜今日跑来说得这一番话究竟是何意。 虽觉得她话中有话,却又不敢向着自己挑明了说。也不再多想,只挥手招了半夏来,叫她往侧院沈氏处走一遭。 交代她鸟生养的太快,怕是违背天道,内有蹊跷。 毕竟这苏昀宸的身子,当真是好的太快了。 第0039章请求 又迎了两场倒春寒,平城春意渐浓。院内的梨花放了骨朵儿,清风徐徐,顺着朦胧的窗户纸幽幽透进了屋。 苏卿站在昶春苑里院子里,梨花正迎着春风在枝头抖弄。主屋厚重的锦绣门帘早已换下,瞧着那竹骨门帘叫人撩起,李妈妈便含着笑朝着苏卿而来,“四姑娘,老太君叫您进去。” 点了头,苏卿随着李妈妈上了台阶。青黛帮着打起门帘,老太君屋内的檀香气迎面袭来,就听老太君开口道:“来了。” “给祖母请安。”踏上厚重的如意锦绣牡丹毡毯,苏卿停了步子,端端正正地朝着上座的老太君倒头叩拜。 见着苏卿行礼,老太君捻着菩提珠的手一顿,朝着苏卿抬手示意,“起来坐吧。” 苏卿听着老太君的话,但未有起来的意思。老太君听着她没动静,这才又抬了眼。瞧着她还跪在屋中央,由不得蹙了眉头。想着素日里她是个听话的,倒是没恼,才又开了口,“你这是有事?” “回祖母的话,孙女今日确是有不情之请,才来叨扰祖母。”苏卿说罢,又朝着老太君叩拜。老太君看着苏卿的行径,眉头拧紧,朝着李妈妈吩咐,“去把卿姐儿扶起来。” 李妈妈闻言连忙便要伸手将地上的苏卿搀起,苏卿瞧着,跪在地上的双腿朝着一侧蹭了蹭。李妈妈捞了个空,由不得朝着上方的老太君瞧去。 老太君攥着菩提珠的手捏了紧,眉上的颜色暗了几分。再看苏卿时,语中已有了些烦腻,“有什么话你且起来再说,跪在地上像个什么。” “孙女今日之请怕是有悖府中规法,特先跪拜自罚,还请祖母明鉴。” 内堂的紫檀香雾浮于炉口徐徐盘旋。老太君坐于上方,瞧着地上苏卿的模样依稀绰绰,又吁了口气,耐着性子问:“是什么有悖家规之事?” 挺直了自己的身板,苏卿目光澄澄对上老太君,“祖母慈悲心肠,孙女今日前来,便是为白姨娘。” “白姨娘?”听苏卿无端提起个死人,老太君当下沉了脸,“白姨娘又怎么了?” “孙女自知白姨娘不过府中姨娘,按照祖宗礼法,孙女不可向其行斩衰服丧,只可寥寥行三日守灵。不过礼法之外不外乎伦常,孙女自诩承教孔孟之礼,白姨娘乃是孙女生母,如今白姨娘冥辰,还烦请祖母开恩。”说是时,苏卿的身子又跪着向前进了几寸,朝着老太君行了一个长拜。 老太君坐在上方,眼瞧着还依是长叩在地上的苏卿,看不清她此时的模样。 廊檐间高悬六角风铃,迎着轻风晃荡,叮铃作响。扣在老太君心弦上,煞是清脆好听。 白姨娘她并不多喜,早年为苏文轩刚娶妻便纳妾之事没少让她怄气。是以顾氏一见她害了病,便撵了白姨娘到后院她才不甚过问。 可话又说回来,苏卿素日温顺有礼,倒是个知进退的。想来母女二人怕是在后院没少遭罪,老太君心念一动,又想起年前险些冤枉了苏卿之事,这才又道:“你这是想要出府进香?怕是不合规矩吧。更何况我听闻城中流民日益增多,城里可不太平,若是出了差池,你祖父挣来的脸面怕是也补不上国公府的门面。” 老太君此话倒也没当下驳了苏卿的请求,苏卿这才又道:“孙女自是知晓其中厉害,哪敢生出这番心思。只求祖母能允了孙女房中的半夏,派个婢子外出,怕也不会引人注意。” “半夏?”老太君语中略略一沉,倒是思虑了起来。半响,才朝着一侧的李妈妈问话:“李妈妈,你觉得呢?” 似是早已料到老太君询问自己,李妈妈只笑了声便开了口:“四姑娘这请求乍一听倒是会惹人非议。不过细细说来,倒也无可厚非。毕竟打小长在白姨娘的身边,如今白姨娘去了,若是不提,怕才是有违常理。况且老太君平时不就欢喜四姑娘这份难得的孝心。” 李妈妈的话怕是说动了老太君,就瞧着老太君端起身侧的茶盏,捏着茶盖推了推浮沫。釉瓷的茶盖蹭着杯口,发出清脆的瓷器声。 动了动,老太君便自顾呢喃了起来,“你的意思,也是觉得可以?” 苏卿听着老太君此番似是松了口,这才抬起了脑袋。身后的半夏瞧着这契机,便急急地凑上前搭腔,“我家姑娘一片赤诚孝心,还望老太君慈悲。奴婢不过一介丫鬟,外出行事,定然不会惹人注意。” 这一下,老太君倒是沉思了起来。苏卿所提的请求并非太过离经叛道,可此事却也与祖制不合,若是传了出去,倒真会失了体统。可若不允了她,这丫头素日看着乖巧,更是个极有孝心的姑娘,单从她与白姨娘共住后院,照顾生母的行径就能瞧得出。 是以自己若驳了这请求,倒显得她不近人情。 良久,老太君抬起眸子,伸手朝着地上一拂,“罢了,你先起来。叫半夏那丫头借着你采办的由头外出,你且安心待在屋里。” 说着,话锋一转语气便沉了几分,眼瞧着半夏道:“你家姑娘信任你,此事你便妥帖办理,你拿些东西参拜,可别叫外人瞧了去。若是我听到半点风声,你定然少不了一顿板子。” 半夏闻言,忙朝着老太君叩首,“老太君明鉴,奴婢自是小心行事,断不会惹出差池。” 老太君此番算是允了苏卿的请求,主仆二人起了身子。苏卿又朝着老太君闲叙了半响,哄得老太君心情大好,直至晌午这才出了正堂。 李妈妈将二人送出了昶春苑,苏卿这才敛了面色上的笑意,歪头朝向身侧的半夏询问:“大伯母那边怎么说?” “大房奶奶已经遣人过来回了话,说是城西的杏林堂。”半夏一面说着,又加了句,“大房奶奶还说,明日自会让大姑娘寻个由头把二姑娘请去侧院闲话。只是姑娘非得假扮奴婢出府么?若是叫人瞧了去,怕是又会生事。” 苏卿闻言,原先敛起的绛唇又弯了弯,只道:“此事兹关重大,我需亲自走一遭。明日你且待在屋内,莫要露面即可。” #####昨天从重庆回来了,今天开始认真码字。 第0040章出府 半夏听苏卿话已至此,知她定然不会做改动,也不好再劝,只道了声“万事小心”。 苏卿抬起眼,正对上对面苏昀宸的长安苑。 此时日头正盛,温温热热地皎阳落入拱门后,穿透那一片花团锦簇,铺了一地的斑驳花影。 远远瞧去,枝头花蕊迎着轻风颤抖,苏昀宸正躺在院中的梨花太师椅上,一侧的奶娘伺候着他喝药。苏昀宸的面色相较之前更是风发了许多,那一双眸子皎洁明亮,惹得苏卿也不由得勾起唇角。 这般天真烂漫意,还能存几时? 苏卿不敢再作多想。 前些日子她便已然瞧着苏昀宸有些端倪,这样一个久病成疾的续命郎,如何只在短短数月便回了精神。 果不其然,她只叫沈氏多做留意,便查出顾氏话中有谎。并非有什么妙手回春的回乡太医,顾氏这段时日常遣人去城西的杏林堂抓药,苏卿只稍稍细想,便知其中隐情定然在杏林堂中。 沈氏身边人脉更广,可若是太多动作定然会惹顾氏生疑。她人微言轻,顾氏如今虽对她防备,但只要行事小心,便不易叫顾氏察觉。 是以她今日前来请求老太君,不过是假借为白姨娘阴辰之际,外出国公府,好往杏林堂走一遭。 此时苏昀宸已喝了药,暖阳笼在他雪青的锦绣衣袍上,散出淡淡的光辉。春风和煦,苏昀宸微阖了双目。苏卿瞧着如此,收了视线,这才与半夏转身离去。 翌日天还未大亮,天际便泛起滚滚乌云。 雷声大作,墨云翻滚。只听得窗外雨滴成珠,淅淅沥沥打在院内的梨花树头。 苏卿起了身子,听着檐下雨声不减,穿上了半夏素日里预备外出的私服,又换了厚底雨鞋,坐在正堂矮桌前。 不消一会儿,就听着正屋的门帘叫人打起,透过竹帘,苏卿瞧着苏云澜身边的丫鬟进了苏云薇的屋子。 良久,便听门帘叫人掀起,连翘先行出来撑了伞,苏云薇影影绰绰的身影这才露了出来。听着淅沥沥的雨声里没了交谈声,苏卿这才站起身子,又叫青黛拿来蓑衣,提着已备好的香烛挎在腕间,也掀了帘子进了风雨里。 苏卿过了影壁,正瞧着大门外站着几人。得亏今日风雨大作,苏卿戴着斗笠,看不清样貌。几个阍者畏寒风,只随意地盘问些话,听她是四姑娘身边派出去置办东西的丫头,便了了让她出了府。 大雨倾盆,打的街头嫩叶飘零,落了一地。不过了了几个时辰,积水成河,如水流顺着两侧的水渠缓缓流逝。 一进城西,苏卿便瞧着两侧铺面的屋檐下窝蜷着许多避雨之人,均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又有些许官府的衙役正维持着秩序,惹得苏卿驻足多瞧了几眼。 云州冬季霜冻,开春又逢大旱。阴阳失和,天灾连连,百姓流离失所,流民日益增多,一时间自是都涌向平城。 看着那些人蓬头垢面,面色饥黄,苏卿自知应是云州灾民。原先她已料到,可如今瞧着如此,却未曾想到灾民人数竟如此之多,由不得微蹙了眉头。 又听四周哀嚎连连,闻声望去,就瞧着有妇人怀抱婴孩掩面而泣。听得她哭天,就有衙役过去训斥,“你这婆娘还敢撒泼。再哭嚎,小心让你吃牢饭。” 正骂着,便有一人要抬脚往妇人身上踹去。 妇人怀中抱着孩子,被那衙役猛然一踹,怀中孩子便脱了手。妇人眼瞧着如此,连忙捞起孩子紧抱在怀中叩头求饶。可那衙役却不依不饶,苏卿见着那衙役又要抬脚,赶忙奔了过去将其一把推开。蹲下身子,瞧着那妇人关切问:“你可还好?” 那妇人模样清秀,面色却因长途奔波而憔悴。怀中的娃娃被随意地裹在棉被里,正啼着嗓子嗷嗷待哺,仿若要断了气,听的人心中发颤。 苏卿伸了手,将妇人从地上扶起,又问:“你们可是云州而来的难民?” 起了身子,妇人拭了面色的泪,连连朝着苏卿道谢:“谢过姑娘相助。我们这群人都是云州而来,如今城中父母官允了我们进城,只叫我们先容身在城西。可这路途奔波,大人且罢,这孩子还尚年幼,如何受得了这日夜劳累。” 说着,那妇人又要拭泪。 苏卿听她谈吐倒是得体大方,并非一般乡野村妇。思及此,由不得沉了面色,看来此番云州灾荒波及甚广,并非只是乡下人家受灾严重,寻常人家都难以维持生计,奔走出逃。又往四周瞧了去,各人模样均是劳苦憔悴,久未饱食。 正想着,那方被推开的两名衙役已一把扣住苏卿的肩头。 那两人许是已将苏卿的打扮瞧了去,看出苏卿今日的打扮并非上等人家。 平城富贵人家不少,可若是豪门大家,府中大家小姐定然不会一人外出,更合乎抛头露面。是以那二人的口气才恶了几分,瞧着苏卿怒骂道:“哪家不长眼的小娘子,还敢多管闲事,扰乱官家行事。小心我二人将你拿进官府重重治罪。” 听着那衙役怒斥,原先那妇人立刻上前求道:“二位官爷,这姑娘不过好心。您二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过这姑娘一次。”说是时,又朝着苏卿使了眼色,叫她莫要与人起了争端。 那两名衙役如今瞧着妇人服软,由不得底气更足。朝着妇人骂道:“与你这逃难的何干,还不快离爷远些。” 说着,一把将那妇人推开。便要拿苏卿治罪,苏卿被他二人一推攘,腕间的漆盒咣当落地,其中的香蜡纸钱飞了一地。 寒风四起,便吹得漫天皆是。须臾,就被豆大的雨滴打落在地,沾了泥水。 衙役被香蜡蹭了一身,如今瞧着四周飘飞的钱帛,直觉得晦气,也无心再寻苏卿事。 一边掸着衣裳离去,一边啐骂,“真她娘的晦气。大雨天的去上香,死了也没好供奉。不在家里好生待着,存心出来膈应人。” 墨云滚滚,在天际打出几声惊天雷。 雨滴成珠,直打得苏卿身上的蓑衣哗哗作响。寒风倒灌进领口,苏卿迭眸,倏而又长吁了口气,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那衙役还在喋喋不休,口中的话越发粗鄙难听。苏卿立于原地,又瞧着那些个衙役行事嚣张。快步而去,一把抓住方才打翻自己漆盒的衙役,字字徐缓而重道:“给我拾起来。” 第0041章道歉 其中一个衙役被骤然出手的苏卿抓住先是一怔,又抬眼瞧去。苏卿戴着斗笠,雨滴如珠般沿着笠檐淅沥而落,其下的面容就影影绰绰叫人瞧不清。 她身段虽欣长,但依是娇弱。那一双纤嫩素手拽着对方的墨色衣袖显得黑白分明。 衙役虽是先晃了神,随即就恢复了平静。由不得嗤了一声,就要将苏卿甩开,“小兔崽子,若是再不松手,大爷可不顾这街上人说我欺负你个孩童。” 雨意不停,苏卿的眸底泛着坚定,衣袖被风吹佛翻起,纤细的皓腕露在雨里,顺着分明的骨节滑落。 被扯住的衙役起初没甩开,旁边那个瞧着口中一面骂骂咧咧,一面就要过来推攘苏卿。 二人未曾料到苏卿这一看来不过十来岁的孩子,如今手劲却是这般大。任凭那两个衙役推搡了半天,苏卿依是拽着对方的衣袖死活不撒手。 近日流民日益增多,又恰逢雨天,街上本无太多行人。可苏卿这般一闹,一时间四周都聚集起无数行人,将他几人围得是水泄不通。 那两名衙役起初觉得苏卿吓唬番就会放手,如何料到眼前这女娃娃可当真是吃了熊心虎胆,将他二人拦在此处分寸不让。又听得四周行人窃窃私语,一时间面红耳赤就有些恼羞成怒,嘴中的粗鄙烂词都朝着苏卿骂了出来,“你这小杂碎,当真是逼着爷爷我来硬的。你若是再不撒手,休怪你爷爷我腰上的胯刀不长眼!” 说是时,便要抽出手中的胯刀以此恫吓苏卿。 苏卿拽着那衙役的衣袖,断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只瞧着那人又重复道:“给我把东西拾起来!” “嘿,你这小杂碎,当真是爷爷给你半分脸。我可说了,你若再不识抬举,我们这些兄弟可是要给你点颜色看看了。”原先那些在四处巡视的衙役,如今也都挤进了人群。瞧着苏卿正撕扯那衙役的衣裳不肯退让半分,便也凑了过来伸手就要掌捆苏卿。 看着对方扬起手掌就要朝着自己打来,苏卿不惧反笑。只嗤的一声,仰面瞧着打来的手掌,平静道:“若是你今日动了手,此事可就不是让你捡东西这般轻巧了。” 她的声音平缓而轻柔,还依稀带着几分稚气,回响在雨中。饶是如此,却在这疾风骤雨里,如滴滴玉珠落人心头,听得那些个衙役面面瞿然,连带着先前举起的手都悬在了半空当中。 反倒使众人都有些举棋不定,踌躇不前。 雷声骤起,响彻街头。四周围观的人群愈发的增多,甚至将城西街头堵了个水泄不通。窸窸窣窣地闲言碎语络绎不绝,苏卿只做充耳不闻,依是眼瞧着那停在半空中的大手,眼眸如水,没有丝毫惶恐的模样。 那几个衙役如今才回了神,瞧上苏卿,仔细将她的打扮看了个通透,又费力把平城里如此年龄的权贵想了个明白。 身形虽窈窕,还是个十三四岁丫头的模样,话又说来,哪家高门大户又是这番打扮,怎样瞧都是一介素人的穿戴。可饶是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平城摸爬滚打好些年,如今险些被眼前这个丫头一句话给唬了去。 思来想去,只做苏卿方才不过是逞口舌之快。 心里想了明白,嘴上便是冷冷一笑,“小丫头,你以为你说这话,我们兄弟几个就惧了你?” 苏卿唇角微弯,露出好看的贝齿,“你等莫不是忘了今日所为何事了?若你今日当真敢打我,我倒不怕我们对簿公堂,我倒想看看,县官老爷如何收场。” “呵,你这丫头毛尖嘴利以为就能唬了老子吗?我们老爷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况且就算我们兄弟几个收拾你了,也不过是你扰乱我们公务,别说是对簿公堂,拿你定罪都不为过。”那几人浑然不为苏卿的话所动,反讥讽道。 其中一个话音刚落,剩余的那些人也都相继哄笑了起来。 苏卿也不怵他,如水的眸子溢出抹笑意阑珊,话语冷静道:“我就怕你不敢。可别忘了,如今你们可还在行公差,此事追究本源你二人心底最清楚不过。如今云州灾荒,灾民横生。圣上忧其子民,命各地官员妥善处置逃荒灾民。官府派你们疏导灾民,你们仗着身份,胆敢欺凌妇孺。如今众目睽睽,人言可畏。这些个灾民,惨逢天灾流离失所已够凄惨,若非如此,他们也皆是圣上子民,与你们这些人有何区别?你们这般欺辱灾民,传了出去,怕是说不过去吧。” 也不等他们听明白,苏卿话锋一转便铿锵道:“难不成,你们敢违背圣上旨意!” 苏卿一席话说得从容不迫,口角生风。直说的那些个衙役面面相觑,由不得骇了几分。 街头人声吵杂,指责声层起彼伏。有几个脑子机灵的衙役听着四起的骂声,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凑向被苏卿抓住的那人耳畔,附耳低言了几句。 苏卿立在人群中央,微风拂面,唇齿微莞。丝毫未注意到有辆金漆翘顶马车静静地停在拥堵的人流后。 修长的指尖撩起一条窄缝,在那流苏窗帘后,有一双眼凝静地注目着她。 萧琰嘴角微弯,原本如水的双瞳里泛起些光亮。犹记得初见苏卿时,她惶恐担忧国公府之人而慌乱失措。如今寥寥不过数月,苏卿眉宇间流露出的神情早已大相庭径。 坚定而从容,怎像是个养在深闺人不识的大家姑娘。 指尖轻敲着马车的窗框,发出噔噔的声响。一侧的九斤也顺着萧琰的视线瞧了过去,目光一怔错愕道:“爷,这不是夔国公府的那个四姑娘嘛。上回女扮男装去赌坊,今个儿怎么又这一身打扮。” “多嘴。”萧琰眸子一沉,转过头瞥了眼九斤道。 九斤被萧琰这般瞧了眼,只好垂了脑袋噤声不敢多言。 看九斤知趣,萧琰这才收了目光复而又望向人群中的苏卿。 烟雨朦胧,苏卿只觉得有一束目光自背后而来,眸子四下转了番,却未曾瞧出些端倪。就见那衙役倏地变了脸上的风光,收了扬在半空中的手嘻道:“你说你这丫头,倒是伶牙俐齿。我堂堂府衙捕快,怎会与你这个小妮子多计较。不过是方才手重,耽搁你去上香了。” 说是时,又朝着四周使了眼色,就有人忙弯腰帮着苏卿将那些香蜡捡了起来。 #####新年过的真快,今天就是上元佳节元宵节了,不论是南方北方的朋友,希望大家都能团团圆圆,吃汤圆和元宵哦~新的一年快快乐乐,阖家安康。 第0042章再遇 苏卿抬起眸子,睨了眼几个衙役拾上来的香蜡纸钱。如今纸钱沾了水,被打了个稀烂。又有人帮着拾起漆盒,用着袖口拭了干净,尽数将东西又装了回去,这才朝着苏卿递了过去,“小丫头,这大雨天还去上香,当真是个有心的。” 听着他们左言右语,苏卿面色平平并未搭腔,只将东西要了过来挎在藕臂上,又朝着初见的那妇人走了过去。从腰间摸出几个大钱稳稳地放在她的手心,这才辗了笑颜,“母亲要是吃不好,怎有精力照看孩子。等雨停了若是有人开摊,买几个烧饼吃。” 婴孩似是哭累了身子,如今已在妇人怀中沉沉睡去。苏卿望了眼,伸手帮着掖好了孩子的衣服,也不顾街头众人的目光,提裙就要离去。 那些个衙役瞧着苏卿就要走,忙快步追了上去。脸上依是带着笑,眼中却是透着精光,将苏卿打量着问:“小丫头是哪家哪户的?怎么大下雨天还叫你个孩子去上香?今日下了雨,路上不好走。这坟头都在山上,路途艰难,若不然我寻个弟兄送你过去?” 苏卿瞧着他眼底隐隐有暗光浮动,伸手压了压笠檐,只道了声,“谢过好意,我自会前去。” 而那些个衙役却没那般好说,有几人一面呵斥了还在围观的行人让其速速散退,一面又跟着苏卿腆着笑道:“这雨下的这般大,山上路滑。还是叫个兄弟送你前去。” 苏卿斗笠下的柳眉凝起,暗庆自己今日并未穿着国公府二等丫头们的墨纹比甲,若不然叫他们这些个人仔细一瞧,就看出了身份。 心中虽庆幸,可也知晓这些个人并不好摆脱。适才着实被她唬住,可如今定是要纠缠着她瞧出来历。 年前她外出去赌坊,不也叫顾氏的人瞧见了身影? 若是自己再与这些个人多做纠缠,等到街头行人愈发增多,保不准就叫有心人窥破了身份。 心中还未忖度。远远地车轱辘缓缓转悠了起来,马蹄踏在雨中,发出哒哒有序的响声,溅起一地水花。 只见马夫轻拉缰绳,那马车就缓缓停在了苏卿身侧。随后就听板门叫人一推,从里面冒出个身着石青弹墨纹直身之人。 苏卿抬起眸,正对上探出头的面庞,先是一惊,就见那人自怀中摸出了玉牌劈头叱道:“狗东西,殿下身边的人也容得你问东问西!” 九斤这一声呵斥中气十足,尾随在苏卿身后的衙役立刻瞪眼瞧上九斤手中紧握的玉牌。 白玉为底,质地极佳。其上玄纹雕饰,其下吊着个金色流苏坠,牌间端正正地刻着一个‘琰’字。 年前三殿下出京代圣上巡查各州。近日云州受灾,大量难民涌入平城。三殿下又主动向圣上请缨留于平城疏导灾民,这些个人虽未曾有幸一见萧琰面容。 如今瞧见这玉牌,又听着九斤口中唤道殿下,任凭是谁也自当知晓这丫头身后的靠山。 况且如今九斤在此,不必多想也自知三殿下正在车厢之内。 为首与苏卿起争执的那衙役起先一怔,随即便想了明白。 眼睛朝着九斤身后的车厢瞟了几眼,虽暗叹时运不济,脸上却忙不迭讪笑了几声,“大人怕是误会了,我们兄弟几个不是瞧着这姑娘要去山上上香。想着山上路滑,这才要寻个弟兄送她上去嘛。方才就瞧着这姑娘气度不凡,原来是三殿下身边的丫鬟。”说这话时,原先口中的小妮子早已不动声色的换成了姑娘。 他话音刚落,其余的人便忙不迭应承附和着,顺势拍着萧琰的马屁。 九斤睨着眸子,也不受用他们的话。 将他那几人尽数扫视了一遍,眼中讥意未减半分,只收回了手中的玉牌道:“你们大人叫你看管城西灾民,可知这些个灾民入城不过几日,就已死伤无数。横尸街头无人问暇,如今倒对殿下身边的丫头这般上心。她可是贵妃娘娘赠与殿下打点主子起居的人,如不然我向你们大人求个情,也叫你们大人把你们送来跟着她一起伺候殿下?” 一听九斤这般说,那些个衙役面子有些挂不住。才硬着头皮干笑道:“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小人们哪有这样的福气。不过那些个灾民路上奔波,食不果腹。老弱病残自是难消受,是以这发病死去,也不是小的们能掌控的。” 九斤嗤了声,冷冷道:“她今日就是奉殿下之命,为那些个客死他乡的难民进香供奉,你们几个还当真是吃的熊心虎胆,殿下的人都敢拦!” 后头的话,九斤语气震怒,听在那几个衙役耳里,面上的血色一时间褪的干干净净。手上一松,胯刀便‘哐当’一声直坠在地。 “大人可明鉴啊,我们弟兄几个可是什么都没做。不过是手劲大,不小心给打翻了。您瞧这不是都给拾起来了。”说着就又扯住苏卿,谄着笑问:“姑娘,您说是吧?” 苏卿未曾料到今日能碰上九斤,如今神情惘惘。被那衙役大力一扯,这才回了神。又想到适才只觉得自己如芒在背,若非真是—— 念及如此,苏卿陡然抬起眸子,朝着九斤身后的车厢里望去。 车厢内紧闭着两侧窗帘,苏卿直瞧着车厢内影影绰绰,依稀露出抹人影。 只是车厢内的人,如今好似也正匿在其中注目着苏卿。 “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啊。”苏卿被人又唤了声,这才收回了目光,有些心猿意马地回道:“是。” 若她没有料错的话,这车厢内之人定是三殿下萧琰无疑。 苏卿虽暗道触霉,却也不好表露在外。萧琰如今能叫人为其掩护,自是知晓其中厉害,助自己免遭人瞧出身份。 思及此,苏卿也不愿与那些个衙役再作纠缠,只朝着车厢内道:“殿下嘱咐奴婢之事未曾办理妥帖,还望殿下责罚。” 良久,才听着车厢内传出一声温润的话来,“罢了,不怪你。”顿了番又道:“今日之事本殿下不想与你们多做耽误。如今灾民众多,若是因此责罚了你们,倒是会耽搁救灾。是以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可本殿下今后不想在瞧见有衙役仗着身份,欺辱灾民。如不然……” 萧琰的声音温润如水,字字徐缓。却带着股难明的气息萦绕在这些衙役周遭。 第0043章上山 对于萧琰发话,那几人即刻回话:“殿下放心,小人们自是会妥帖处理入城灾民,以后断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九斤听着他说,语中一沉,“行了,殿下是什么人,哪用得着听你们保证。你们以后放机灵点,若是在做出这样的事,当心你们的狗命!还杵在这里作甚?等殿下嘉奖你们?” 听得九斤呵斥,那些人拾了胯刀立刻如鸟兽四散。 苏卿垂着眼帘,见众人散去。这才吁了口气,浅浅朝着马车屈膝请礼,轻声道:“今日烦谢过殿下与大人好意,臣女铭记于心。” 九斗瞧着苏卿行礼,立刻跳下马车道:“夔老国公乃是国之栋梁,为国尽忠。四姑娘何须向奴才行礼。” 说着又摆好了踏凳,朝着苏卿继续道:“路上雨大,殿下请姑娘上车。” 苏卿听九斤所言,面上先是一怔。得亏斗笠檐广,掩住她面上变化的风光。 她虽为国公府庶女,却还未曾出阁。按照礼法怎能与异性同乘一车,更合乎是堂堂大邗皇族。若是传了出去,对他二人名声而言,都不曾有利。 更何况,萧琰今日为何助她。又想着年前自己外出赌坊,也是萧琰为自己解了围。 苏卿心思越深,越发觉得这三殿下的心思难以捉摸。 “四姑娘,那些个人还偷瞧着呢。您若是不上车,可就辜负了我们殿下今日的好意了。”九斤轻轻一笑,朝着苏卿提醒道。 听得九斤提醒,苏卿这才又朝着四周瞧了眼。那些个衙役方才虽四散离去,如今都悄咪着眼神有意无意地朝着这边瞟。 苏卿稍动心思,就掂量出其中轻重。 适才九斤直言苏卿是当今贵妃娘娘赏赐的贴身侍女,便是点明了苏卿的身份不同。这些个人虽碍着萧琰不敢多言,可若是她不上马车独自离去,保不齐还会叫人盯上行踪。 挺直了身板,苏卿解了身上蓑衣斗笠,又放了香火漆盒,提起裙角这才钻进了马车里。 车厢内宽广,不叫人难伥。 其中似是叫香草仔细熏过,吐纳之间流动着丝丝馥芳之气,煞是好闻。 苏卿垂着眼帘,一进车厢便朝着正对车门的位置知礼数地行了一礼,“臣女见过三殿下,还谢过殿下今日解围。” 指腹摩挲着袖口,却不曾听萧琰开口,苏卿便依旧垂首福着身子。 良久,才听得一声温润的男音响起,依稀带着股暖意拂在苏卿耳垂。 如此听来,几近是贴于耳侧。 “国公府便是教你不看人就请礼的吗?” 苏卿闻言面色恍惚,随即转了身形朝着身侧瞧去。 一袭湖蓝色镂金玄纹衣摆先映入眼帘,苏卿再顺着衣襟向上,便对上萧琰正瞧着苏卿的眼。 如今他嘴角轻弯,眸中隐隐有流光浮动,板门外的光线从苏卿周遭透进,映出萧琰衣袍上熌灼的乌金流云纹滚边来。 苏卿如今被萧琰这般一说,由不得也有几分窘迫,支吾道:“殿下说笑了,是臣女失礼。” “我还当你们国公府的规矩便是净朝着无人处行礼。”说是时,萧琰眸子一抬又朝着苏卿瞥道:“你这堵着门,九斤可还在外冒着雨呢。” 听萧琰这般言,苏卿脸上的窘意更盛。立刻起了身子,就听萧琰道:“且坐吧。” 苏卿落了座,这才将马车内的陈设打量了个清楚。这马车从外瞧着不扎眼,而内里三面都包了软缎毡垫,又置办了隐囊。 坐于其中,甚为舒坦。比之自己的那辆青帷小油车,便是云泥之别。 九斤也复而上了马车,缓缓阖上板门。车厢内的光线一时间暗了下来,只余板门上朦胧的竹篾纸投下点点光圈。 一时间,苏卿再难看清萧琰此时面上的光景。 身子轻晃了下,马车便缓缓行了起来。车外大雨磅礴,雨滴如倒豆般打在车厢顶上,震出哗哗之音。 车厢内无人吱声,须臾,才又听萧琰开口,“四姑娘今日是要去祭拜生母?” 听得萧琰问询,苏卿这才应了声,“不敢欺瞒殿下。” 今日她外出行事,巧遇萧琰已是意料之外。苏昀宸病情隐情,苏卿还未查出端倪,萧琰虽与苏昀卓交好,但她也不可轻易与其交底。 如今他三番两次解围苏卿,苏卿心底虽感激,心底却十分清醒。 这三殿下明面温润有礼,实则高深莫讳,叫人难以拿捏心思。 “我曾听子逸提起,夔国公府的祖穴位于城外栖茗山。四姑娘生母身份非嫡,虽不可入葬祖穴,也应于平城之人一般葬于雁霞山。且不论是何处,理应也于东门出城。看来国公府当真规矩繁多,四姑娘想为生母祭拜也委实是大费周折。”萧琰双手交叠,指腹相互摩挲,转动着拇指上的梅花玉髓扳指,陡然开了口。 他的话轻轻然然,听似说笑,但听在苏卿耳里,着实有种难明的意味。 萧琰此话看似打趣夔国公府的规矩与她的行径,实则是在提点苏卿,她所言,他并不轻信。 只是他还不想点破。 “家中规矩繁重,三殿下慧眼如炬,当真好心思。”苏卿抿唇莞尔,接了话茬。 今日她外出,雁霞山也当是需前去祭拜。如今叫她撞上了萧琰,便先前去了雁霞山也无碍。她断不会相信,萧琰今日还会随着她不成。 心思未止,就听萧琰开了口,“九斤,叫人折去雁霞山。” “是。”九斤称了喏,便靠在版门后朝外吩咐着,“折去城外雁霞山。” 如此一来,苏卿倒有些失笑。 这萧琰,还当真叫人看不透。 萧琰如今端坐在苏卿对面,眼帘微垂。 瞧着苏卿适才被雨水打湿的衣袖,此时她正摩挲袖口缄默不语。再向上看,双眸微垂,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苏昀卓托自己向圣上递的折子他已然阅过,其中的五字救灾之策倒真是内有乾坤。若非苏昀卓与他交底,他岂能知晓面前之人还有如此心思。 尤其那而后的‘监、察’二字,非但有胆识,细细品来,更是有谋略。 能一针见血瞧出如今赈灾的弯弯道道,看清楚圣上心中所需,当真叫萧琰错愕了几分。 想来夔国公府还当真风水极佳,后院也能生养出个胆略兼人的庶女来。只可惜如今璞玉蒙尘,无人赏识。 萧琰眼底情绪变换了几遭,由不得多看了苏卿几眼。轻轻靠上身后的车厢,又阖了双目。 这一趟替圣上巡视各州之程,还当真有趣。 第0044章祭拜 萧琰的马车四面结实,不易透风又甚为舒软。苏卿端坐在原处良久,反倒后脖颈渗出密密细汗,有些燥热。 又抬眼瞥向萧琰,却见他依是原先端坐的模样,双目微阖。 苏卿如今才是初次这般近的细细打量萧琰,他面容如玉,依是那张叫人难挪开眼的脸。 倒真是个妖孽坯子。 苏卿如是想,就觉得马车渐次停了下来。 九斤先行开了板门,安排了踏凳在外等候。雨意已小了几分,只余牛毛细雨洒落。苏卿也不讲究,只从九斤手中接过漆盒道谢。 又站在车下冲着车厢内的萧琰屈膝行了一礼,“谢过三殿下好意。今日大雨,路上泥泞。三殿下身贤体贵,还望早些回去歇息。” 这次她先发夺人,话里之意已是说的够清楚明白。 只是她怕是低估了萧琰,就瞧着车厢内的人影一动,九斤便上前帮其撑了伞。再看时,萧琰已然被九斤伺候着下了车。 苏卿立在原地,瞧着立在车前唇角含笑的萧琰掸平锦袍上的褶皱,朝着苏卿望来,“四姑娘,既然来了。总是要上柱香再走。” “三殿下身份尊贵,臣女生母不过国公府的妾室,身份低微,怎受得了殿下如此厚爱。若是叫人瞧见,怕不知还会惹出那些风言风语。臣女倒不惧,只怕殿下沾惹上,传了出去对殿下不利。” 苏卿心底当真忿忿。 这三殿下看着遵承孔孟之道,温文尔雅。怎就能面色不改说出这些个话,只将她所言作耳旁风。 九斤听着苏卿所言,立刻就沉了脸,“四姑娘可不要不识抬举,我们殿下肯屈尊于此,断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福分。” “九斤。”萧琰沉声叱了句,又朝着苏卿眨着眼道:“国公府的姑娘家都不惧蜚语,本殿堂堂七尺男儿,又何须畏惧这些个风言风语。为人处事,行端走正。若是这些子虚乌有之事都畏首畏尾,怎敢自称大丈夫?” 他的声音温润柔和,洋洋盈耳。 苏卿如今唯有一叹。 尤想长嗟一声呜呼哀哉。都言相鼠有皮,这三殿下怎就听不明白。 “殿下恩泽,臣女怎敢拒绝。还烦请殿下随苏卿上山前去。” 苏卿垂了脑袋,这才转了身子。又长吁了口气,眼瞧着前方跨步而去。 适才下了暴雨,上山之路泥泞难走。苏卿着厚底雨鞋,踩在松软湿泥上,步伐明显缓慢了些许。 萧琰身姿欣长,挺拔于雨中。眼瞧着苏卿先行的背影,嘴角隐隐有笑意浮动流淌。 嗤了声才道:“九斤,跟上她。” 九斤帮着萧琰撑伞挡雨,二人迎着雨跟在苏卿身后。三人一前一后,这才上了半山。 苏卿冒着雨又挎着漆盒才停了步子,伸手抹了把被细雨打湿的脸,转身朝着身后瞧去。就见萧琰与九斤依是跟在苏卿身后。 虽步伐缓缓,但依是与她相距不过几丈远。 苏卿讶然一怔,原先她只当萧琰这般人物,富贵人家的公子哥都自是家中明珠,出门必是轿撵马车,何况萧琰这般皇家贵胄。 是以她方才特意步子加快,便想着借机叫他主仆二人不好消受。未曾想萧琰步伐依稳,嘴角还噙着抹似笑非笑。 萧琰将苏卿眼底的变化尽数收进眸中,她的那般小心思,他怎能不知晓。 便清了清嗓子,“四姑娘,可到了?” 苏卿听他语气轻巧,哪里有半分气喘的味道。 只是如今人既已到,她又怎好再说。 “回殿下的话,到了。” 不过几月有余,白姨娘坟前杂草横生,原先埋栽的矮松已抽了枝,又生了绿芽,嫩叶飘摇。 苏卿俯身将腕间香烛卸下,又将坟前杂草清除。这才自怀中摸出火石恭敬敬地香烛点起,迎着坟头拜了三拜。 白姨娘坟头简小,她已然入国公府为妾,死后自然不可入葬娘家。可其非嫡妻,又是早早病死,怎可入苏家祖坟。 是以夔国公府的规矩,便是如平城众人一般,在雁霞山另觅了块地,打点了白姨娘下葬。 可白姨娘不过为妾,娘家又非高门大户,后院月例连自身汤药都贴补不够。老太君虽赏了些物件儿,苏卿在赌坊赢了些钱财,也暗地贴补了些,却也不敢太过张扬,生怕叫顾氏瞧出了端倪。 是以白姨娘的墓穴,纵是夔国公的人,打眼瞧过,也连平常人家都难比。看着如此,苏卿由不得红了眼。 想着有萧琰在此,苏卿只好忍了泪,径直起了身子。又捏了三炷檀香,恭敬敬地递给萧琰。 萧琰接过,朝着九斤抬手示意。 九斤虽不解,却也不敢忤逆萧琰意思。只好收了纸伞,退到萧琰身后。 苏卿虽恼萧琰随她,如今瞧着萧琰行事断不是说笑,而后又转念一想。 萧琰身份尊贵乃是天家之人,如今能给白姨娘上香已是天大恩赐,怕是夔老国公都未曾有过这般待遇。 如今萧琰肯屈尊为白姨娘上香,与白姨娘而言,怕是当真是难求的恩赐。 萧琰立于坟前,朝着碑前恭敬敬地屈腰祭拜,这才将香递给九斤,由九斤敬上。 九斤上了香,立刻退了回来撑了伞,一面帮萧琰擦拭肩头雨滴,一面道:“殿下,方才淋了雨。回驿馆可要喝碗浓汤,可别因此发了病。” 苏卿听着九斤那口气,自是说与自己听,只作未曾听到。又看着白姨娘坟头诚心跪下,深深叩了三拜,“今日您阴辰,殿下乃天家之人,福泽深厚,承蒙三殿下屈尊于此为您上香祭拜。您定然能超脱苦海,早登极乐。” 顾氏母女,也迟早自会为您母女血债血偿。 后头的话苏卿未说出口,只又起了身子,掸了掸衣衫朝向萧琰望去,“殿下,该下山了。” 萧琰点了头,一掸锦袍便率先而去。 雁霞山落了雨,山间大雾霭霭,地势泥泞难行。 九斤手执那把青油纸伞在雨中明明灭灭。萧琰身形欣长,步伐缓缓,苏卿跟在其后,只将自己的步子愈发变慢,眼瞧着萧琰二人的身影混沌在烟雨朦胧中。 又驻足停了半响,这才朝着山下缓缓而去。 第0045章问诊 苏卿步伐从容不迫,想着萧琰二人见自己行事缓慢,断不会再肖等自己。 如今提着裙摆这才不紧不慢下了山,眼瞧着萧琰马车已不再原处,苏卿嘴角轻莞。 这三殿下,果然先行离去。 雨意已停,天际划出一道光痕。金光骤现,日头掩于云中,斜露出光芒洒落,晕出几层光圈。 雁霞山间味道沁人,弥漫着温热气息。 别好耳畔的碎发,苏卿这才换了方向,一路快步往城中而去。 苏卿垂着眸,城西灾民依旧热闹拥挤。早前看管的衙役已换了一拨,苏卿这才放了心,着人询问了杏林堂所处才又快了步子。 城西虽不如城北富贵人家居多,但也是人潮攒动,接踵纷纷。 杏林堂开在城西沙溪井巷口,乃是其中最好的位置,药材家伙事儿齐全,又有城中好几位圣手坐诊,是以每日期间往来求医之人更是数不胜数。 苏卿仰着头,瞧着头顶那块几尺见长的匾额。黑底金字,行云流水般所书着‘杏林堂’三个大字。 杏林堂店内设双层,一楼抓药,二楼诊病。如今店门大开,药堂中来往人络绎不绝,伙计们分工明确有条不紊。 跨过门槛,苏卿嗅着那药香宜人,就有店内伙计迎上来笑问道:“姑娘是抓药还是诊病呐?” 苏卿听他询问,便回道:“诊病。” 那小伙计听着苏卿如此答,就伸着脑袋朝外停着得马车瞧去,“小姑娘,您家病人在哪个马车里,如今抬下我引你们上楼瞧病。” 苏卿听他如此发问,才知他错意,又朝着他道:“是我瞧病。” “您这面色红润,气息平缓。可不用瞧病。”那伙计将苏卿上下打量了番,开口笑道。 闻他所言,苏卿心底先是惊愕了几分。这杏林堂果然名不虚传,小小伙计寥寥数语间就能先瞧出一二,双唇一抿复而又回道:“望闻问切,心病怎能从面相看?” 小伙计估摸苏卿年纪不大,如今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想起师傅讲医者仁心,既上门求医,怎好劝拒。 就伸手作请,一面带苏卿上楼,一面询问:“小姑娘,您是预备求哪位大夫的诊,我带你过去。” 苏卿在来时之前已然叫人打听过,杏林堂坐诊的圣手众多,除开几位已有自己药堂的大夫,便只有一位常年于杏林堂内坐诊。 据闻其妙手回春,医术高超。却又从不出诊,只在杏林堂内坐诊。诊费也非一成不变,皆是因人而异。 苏卿想来,愈是能人者愈是桀骜不驯性格乖张。 苏昀宸如今病情能够日拔千尺,定然非常理所行。顾氏这些日子又常遣人来此抓药,未能有见大夫过府诊病。 思来想去,苏卿直觉怕是唯有此人才可能入顾氏的眼。 是以苏卿抬起眼,朝着那伙计询问:“江寻亭,江大夫如今可问诊?” “江大夫?”小伙计听苏卿出口便访江寻亭,便知苏卿今日定是有备而来,由不得又将苏卿仔细打量了番。 见她衣着朴素,身材虽拔条,但依是年幼。又想她适才言语老成,如今怕不是说笑。 况且江大夫名声在外,苏卿求诊于他,也实属正常。 苏卿听他语气迟疑,便知他在忖度,就又追问:“江大夫今日不坐诊?” “江大夫今日自然坐诊,你瞧这些个病号还都等着呢。你先在此等候,我进去通传声。”说着伙计先拉来条杌凳叫苏卿坐下,才掀开樘帘一头钻了进去。 苏卿方才坐下,这才瞧见侧面正排着一溜儿的队伍求诊江寻亭。 还未把杌凳焐热,就见伙计又钻了出来,朝着苏卿笑道:“江大夫说你是个小姑娘,就叫你先进去。” 听伙计如此说,苏卿起了身子。捋平裙前的褶皱,绕过其余人,这才随着伙计也撩起樘帘进了诊房。 杏林堂诊病,用着梨花木隔断将二楼分为数个诊房,其中桌案一张,软榻一席。笔墨纸砚伺候着,开了方子到一楼抓药付账即可。 夔国公府有府上长约的大夫,苏卿虽为庶出。但也是府上的女眷,若是发了病,自有大夫过府瞧病。白姨娘害病时,她虽常去药铺抓药,却也未真瞧过诊房的模样。 如今瞧见江寻亭的诊房,饶是未见过,也着实被其中的陈设惊愕了几分。 江寻亭的诊房常年便是他一人坐诊,其中的物什便皆是由他喜好摆放。 这满处古玩字画随意摆放,桌案前的掐丝香笼里燃着清茶,香气漂浮,比之其他人,哪里有半点医者仁心的大夫样。 “江大夫,病患来问诊了。”伙计朝着诊房的里间唤了声,这才又请苏卿坐下,“小姑娘先坐,江大夫等下就出来。” 说罢,才掀了樘帘出了诊房。 苏卿坐在诊案前,垂了眼睑,就听身后有脚步响起。随即眼前有人影闪过,再抬眼时,便瞧着对面已然坐了一人。 着一件月白直襟长衫,往对面的太师椅上侧身一坐。袖口宽广,撑在桌案前开口便问:“听闻你是心病,可是哪里不舒坦?” 苏卿倒是没料到这江大夫却是如此年轻,不过二十余岁的年貌,高鼻秀目,身姿欣长。 转念想来,若是如此年貌,有着这些脾性倒也无可厚非。 便回了他所问:“心病自是心里头不舒坦。” “你这姑娘,瞧着语气老成。小小年纪便是如此老气横秋,由不得你害心病。”江寻亭说着铺起药单,右手便提笔开药,“如此看来,不如开些竹叶、栀子、金银花。若是心里头再不舒坦,吃些黄连也无妨。” 苏卿虽不懂医理,可江寻亭开的这些她也清楚,都是些败火下气的方子。 这天下居然还有这般大夫,暗里用药方嘲损病患,可谓怪哉。 这般怪人当真是给苏昀宸开药治病的大夫? “看病讲究望闻问切,江大夫乃是一方圣手。难不成自有一套瞧病的门路,寥寥数语,就可定断开方了?” 江寻亭听闻苏卿所言,原先开方子的手一顿,这才将笔放罢。 便是轻笑了声,随即将身子往前一侵便凑上前去,抬眼瞧上苏卿道:“小姑娘还懂瞧病哩,那还何苦费力来杏林堂,耽搁其他病患瞧病的时间。”#####最近总是困得不行,每天都要睡到下午才肯起来,总觉得还是要调整作息了。 第0046章蹊跷 江寻亭如今也心底嗤笑,他听伙计通传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口气老成,说害了心病。开口便点自己,着实也叫他起了兴趣。 如今瞧来这坐于他对面的丫头。 那双杏眼眸色清亮,流转盈盈。虽是个十三四岁的模样,语气却是半点不让人,当是有趣。 对于江寻亭如此说,苏卿却不以为然。 “若是江大夫诊病都像我这般,寥寥数语便拿着方子乱开一气。我倒觉得耽搁了病患反倒是件好事。” 这话里是丝毫没给江寻亭台阶。 若是旁的大夫听去,怕是当场就要给苏卿甩脸子送客。 江寻亭倒是没气,反点了点头以表赞同,“此言倒是不虚,如此我便好好望闻问切番,殊不知小姑娘这心病是害在哪里哩?” 苏卿听他如此说,这才端坐直了身子。 原先她想着这般怪哉性情的大夫,自己早叫他一眼便能看出身体康健与否。 若是自己顺着他,反倒叫他一张药方就送了诊。如此若是逆着他,说不来反叫他多留自己些时间。如今听着他这般说,苏卿便知自己这一步棋,倒是没走偏。 “我虽没病,可家中有亲人患病。常年卧床病疾,叫人心里头难过。我这心里头的病便是由此而来。” 耐着性听苏卿讲,江寻亭抬了首。眸光眨了眨,又往侧边的屏风后望去。 案上浮起香气迷离,氤氲袅袅,浮在眼角。柳木对折屏风后的湖蓝衣缎影影绰绰,匿在暗里依稀透出袖角。 苏卿觉得自己如芒在背,也转眸朝向身侧,屏风后晦暗难寻,看不清其后的景致。 江寻亭听苏卿罢口,也收了眼,又颔首附应了番问:“你便是因此而患心病?” 听江寻亭问话,苏卿这才回了视线,看向江寻亭点头道:“是。” “亲族患病,你不将他们带来瞧病,却独自一人来看心病,倒真是新奇。”江寻亭睨了眼苏卿,言语间便是显了层讥讽。 苏卿不置可否。 瞧着江寻亭骤然问道:“江大夫可知家中若有人患病,一日所需银两几多?” “若是寻常病,久病多日。这汤药费便是笔不小的开支,听你这小丫头所言,你亲族怕是罹患重疾,若是贵胄人家,断是日日参汤吊着怕也不怵。可若是你……” 江寻亭说着自顾一顿,抬眼瞧向苏卿,看她一身衣裙并非上等,便转了话锋,“我瞧你伶牙俐齿,谈吐不俗。家中虽不富裕,看来也并不拮据。可若当真如你所言,这负担怕不是一点。” “那江大夫可明白我今日为何而来?” “不是来瞧心病的么?” 苏卿嗤的一笑,别过了脑袋。再抬起眼时,就蓦然红了眼眶。 江寻亭瞧着眼前苏卿红了眼,饶是他不解这丫头怎就骤然变了面孔,也不忍瞧着个丫头在自己面前哭鼻子。 横竖也是个十三四岁的丫头,饶是她再老成难不成还能翻了天。莫不是自己方才的话当真说得重,两三句就让这丫头片子哭花了眼。 “江大夫还是不知,您大名在外。由您诊过的病人谁不赞句妙手回春,可您一心扑在救病行医上,又岂知外头求您问诊可有多难。是以今日无奈,我才出此下策。如不然,我岂能如此轻巧越过他人见到江大夫。” 苏卿语中噎咽,眸中烟波氤氲,又用手抹了把泪。 她这番话,可给足了江寻亭面子。赞他医术高超,更扬他医者仁心,三言两语间,就将自己适才的行径套了个说辞。 江寻亭睥着眸子,瞧着对面泪眼婆娑的苏卿。见她眼底烟雨朦胧,不像扯谎。 又看她如今抹着满是泪花的脸蛋,眼底终是软了八九分。 “你这小丫头这般哭下去,反倒闹得我心慌慌。医者仁心,你若是想求诊,便将你亲人拉来,重疾求诊,我自会先诊。若是无事,可别耽搁其他人求诊。” 苏卿听他答允,连忙抹了把泪,倏而又黯了眸子,“家中亲人重疾在床,难以出门。若不然怎叫我个丫头出来。我知江大夫有自己的规矩不外出行诊,所以今日特意先来求江大夫开个调气疗养的方子,能叫家人快快下床,也好来求诊看病。” 江寻亭听苏卿所言,眸子一沉便道:“你这小姑娘岂不是胡闹,自己方才都晓得要望闻问切,这方子岂能不见病患就乱开。况且久病成疾已入肌理,纵是调理,也得半载才可下床。治病讲究固本,哪能有一蹴而就的事情。” 他口气铿锵,半分不是说笑。苏卿见他敛起正色,眉眼却是认真了起来。 由不得在心底暗自忖度。 江寻亭不出诊,这是平城人尽皆知之事。曾有朝廷巡抚途中染病,也未曾请动他过驿馆诊病。 这些事自是半夏青黛早已说与她听,江寻亭不出诊,若是顾氏有心请他治病。定然要为苏昀宸先求得提气固本的速成之法。 如今瞧着江寻亭的模样,可见他也不信有这寥寥数月即可点石成金的医术。由此说来,这苏昀宸的病当真是恢复的蹊跷。 他目光如炬不似扯谎,莫非顾氏并非所托江寻亭。 可若不是他,这杏林堂里还有何人有此医术。 苏卿神情有些惘惘,又长叹失落,眉眼中尽是怅怅,“江大夫,真的没有这法子吗?” “欲速则不达,做事如此,何乎治病?这治病讲究的是固本培元,病去如抽丝。若是有速成的法子,定然是有悖常理。所谓物极必反,是以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必定折损身体精元。”江寻亭言辞郑重,长袖倚在桌案前。 清茶焚起的香气十分安神,苏卿抬眸凝视了江寻亭半响。 眼底眸色转动了番,又袒露出失落之意,垂首搅弄着衣袖,才谓叹了声,“若是如此,便是我叨扰江大夫问诊了。” 苏卿起了身子,又朝着江寻亭垂首谢过,这才撩起樘帘出了诊房。 江寻亭见她身影消失,这才又复而提笔,将方才所言的方子补齐了几味药材,便听一侧的柳木屏风后悉悉索索,萧琰的身影便从其后踏了出来。 第0047章回府 江寻亭停了笔,起身从桌案后走出,朝着诊房中央的萧琰拱手称赞,“三殿下倒真是神机妙算,怎就晓得这小姑娘便会前来问诊。” 萧琰轻笑了声,伸手掸平适才坐在软榻上弄出的褶皱,负手立于诊房的窗牖前,垂目朝下望去。见杏林堂前苏卿正被九斤请至马车前,二人正交谈着话语,眸中笑意隐隐流动。 街上骤雨初歇,还透着清凉稀松的湿气。 萧琰收了目光,不动声色地将那半扇窗掩好。 震了震衣袖,抬眼朝向江寻亭道:“你便关心好我先前委派你的事,如今流民增多,怕是会生出时疫。你还是想好那治病救人的方子如何,届时圣上论功封赏,也少不了你一份。至于旁的事——” 萧琰语中一顿,倏地弯腰将江寻亭桌案上才撂笔的药方从镇纸里抽出。攥着江寻亭补全的方子,才阔步掀起樘帘补充道:“改日我再来寻你。” 苏卿适才跨出了杏林堂的门槛,便见道熟悉的身影从一侧闪出,朝着她恭敬道:“还请四姑娘移步一旁。” 见来人是九斤,苏卿心底由不得一怔。按捺住心底惊愕,又朝着四处观望了番,才随着九斤走向一旁。 她当真大意,只当自己就能以此甩开萧琰主仆,却未料到萧琰此人心思缜密,怕是早有先见,驾了马车早在杏林堂候着自己。 苏卿料及此,却是对萧琰的心思着实愕了番。又思及萧琰乃是皇家之中,自是生于暗流涌动中,这些个把戏怕是早叫他窥在眼底。 适才江寻亭诊房里的如芒在背,那匿于屏风后的目光,恐依是萧琰。 想到这里,苏卿由不得哑然失笑,虽心底有气,却不明萧琰此番行事是何意。 便见九斤停了步子,开口请道:“还请四姑娘先行上马车,殿下说送您归府。” 苏卿听闻九斤如此言,面色一怔,眼底便是溜过丝慌乱。 难不成萧琰已然知晓自己是何意,如今便是要亲自将自己送回国公府。亏得苏昀卓将其以作知己,如今他倒是要与顾氏交好? “三殿下呢?”思来想去,苏卿只好先稳住心神,开口询问九斤。 便见九斤还未张口,就有一声温润之音在她耳畔炸响,“在这儿呢。” 苏卿闻言当是一惊,急忙转过身子倒退了几步,才强忍着骇意抬眼问道:“殿下怎地从这里出来。” “说来也怪,本殿下也是疑惑。四姑娘怎么也从杏林堂出来了?”萧琰嘴角含着笑,自上而下紧盯着苏卿的眼。 苏卿眼底情绪隐隐晃动,终是嘴角一弯,扯出抹哂笑来,“殿下心里如明镜,如今何须打趣我。莫不是方才在屏风后没听清?” 她话里有气,说出来的话带着刀子,丝毫没有给萧琰半分面子。 此话一出,九斤倒是没忍住,被萧琰扬手止住。 又抬步朝苏卿凑近了几步,擦身而过道:“我倒不知四姑娘适才演戏的功夫比上京戏班子里的名角儿还老道。” 苏卿原先见他凑近,心底也着实紧张了几分,如今听他如此说,由不得怔在原地。 他声音清淡平缓,只在她耳畔留下袅袅余音。 见萧琰已先行进了马车,紧攫了把衣袖,也只好随之而上。 苏卿方上了车,九斤便随之而上与车夫坐在的外头。 马车的板门嘎吱合住,其中的光线便又变得晦暗朦胧起来。 苏卿未料到九斤并未进来,如今只留她与萧琰二人独处马车之内。 只听其中气息缓缓,谁都未曾先行开口。版门外车轮滚滚,在地上留下一路的车辙印。 良久,才听萧琰拂袖,便听他嗤笑了声,“有胆色,怪不得胆敢与旁人谋划算计自己的母亲。” 他的话平淡如水,听不出褒贬。 苏卿听他如今开口,也应了声,“三殿下也十足好心思,轻而易举就看破臣女的行径,我又怎敢在殿下面前托大。” “我也不过是赌一把,未曾有十足把握你当真会去。况且今日,我本就是要去杏林堂。这赈灾五字中的‘治’,可还是你自己说出的法子。”萧琰脾性温润,说话间依旧是平缓。 摩挲着拇指上的玉髓扳指,萧琰又出言道:“若非如此,我还当真瞧不出来,你个小姑娘,除过有一身赌技,还生了颗七窍玲珑心。” 他的这番称赞倒不掺假。 犹记得初见苏卿时,被国公府的下人撞见都眼底尽是慌乱。如今瞧来,不过寥寥数月,她的眼底间流露的情绪就已然不尽相同。 行事思虑,哪像个未及笄,自幼承规训的深闺小姐。 萧琰的话听得苏卿甚为不舒坦,又想到萧琰行事乖张,叫人窥不清来意,由不得更嗔视上他冷冷道:“臣女行性稚嫩,哪敢叫殿下如此厚夸。殿下既有闲情聚赌,又可三言两语帮着臣女逃脱家规。凡事尽在殿下手中,两两相较之下,若臣女这是七窍玲珑心,殿下怕更是心细如发,行事周密。” “呵。”萧琰反倒率先笑出了声,纤长的指腹相互婆娑,随即便一转话锋,“那日我叫你戌时末风月亭一起品茶,你为何失约?” 对于萧琰所言,苏卿倒是一怔。 他这话的意思,岂不是说那日他当真赴约。暗地撇了嘴,却又不知如何回话,只叹自己怎就自顾提起,叫他想起了那日之约。 “我说你有胆色你还不服,如今说来你这胆色当真是胆大,连我的约都敢不赴,你可知本殿下足足候了你一炷香。有所期约,时刻不易,这话难不成国公府请来的夫子未曾教导?”瞧苏卿缄默不开口,萧琰眼中如炬,又朝向苏卿觑道。 一炷香说来并不久,想着这殿下还当真是针别大的心眼,自己当时与徐鸣耽搁了些时间。说来也就这些时辰,若是萧琰再肯多等一时三刻,指不定她赶去时还能见着人。 不过晓得这些个皇子都是众人服帖声里长起,平生哪里候过别人。 想来此事到底是自己理亏,却又被萧琰这样的神情瞧得有些难伥,嘴上便是道:“三殿下所言甚是。此事乍听确实是臣女理亏,可这爽约却也得立于一个约上,两人相诺则成约。风月亭品茶之事,也是殿下一人所言,若是苏卿未记错的话,此事我还并未应承吧。” 苏卿如今也秉下情绪,语中柔缓,眼瞧着萧琰说。 第0048章两难 萧琰未料想苏卿如此说,片刻收了神情,随后就笑出了声。 见她眸中神情缓缓,面上早没了适才的慌乱。 “你倒真是个伶牙俐齿的,思虑敏捷。怪不得能为子逸拟得赈灾策,连其后的谋略都尽然帮他布好。你当真不怕圣上瞧到后头时,治你们国公府的罪么。” “殿下如今能如此说,自是已将其中内容瞧过。这折子可是要由殿下呈上去,若是后面不妥,这折子哪会有机遇送去京城。” 这赈灾纳谏并非小事,苏昀卓求请萧琰递折,其中内容萧琰定然清楚。这折子一旦递上去,圣上自然清楚其中之意也定是萧琰认同之法。若是因此惹怒天威,萧琰纵使免过责罚,也定会在圣上心底遗留芥蒂。 此事说小既小,说大既大。 圣恩难求,萧琰怎会拿自己的富贵作赌。是以若是萧琰将这折子递了上去,便说明苏卿这步棋便是下对了。 此话一出,萧琰眼中的笑意更是悉堆眼角,“子逸可知你这妹妹如此替他算计我。这般说来,你可是对子逸谋官之计势在必得了?毕竟如今你我,可是一条船上的人。” “若是同心协力,殿下今日又是意欲何为?”苏卿双眸一眯,瞧向萧琰。 苏卿现下委实也迷糊了。 萧琰适才与她对答的话叫她清楚了如今的形势。若是不傻,谁都清楚她其后的那两字之意乍看便是将罪过尽数责于圣上。 诚如沈氏当日所言,这实话可是稍有不慎便祸及满门的罪过。机敏如他,他将奏折递进宫内,便是如他所言,如今便是与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是以她才敛了慌乱,可纵使如此,她还有一事不明。萧琰若当真有心助苏昀卓,今日就不该对自己如此行事,送她回国公府,岂不是要置她于绝境。 就听着萧琰唔了声,端坐了身子。凝视着目光灼灼的苏卿,辗然一笑道:“见微知著自是好事,可月满则缺,水满则溢。凡事物极必反,若是太深谋远虑,只是徒增纷扰。” 雨后清风徐徐,拂动窗帘。日光斜入便是转瞬即逝,只映出萧琰头顶温润澄净的玉冠。 苏卿不明萧琰话中何意,就听他复而道:“九斤,停车。” 九斤称喏,闻声便令车夫拽紧了缰绳。 “未时风月亭,我依是等你。” 苏卿闻言有些错愕,又听车马停下。良久,才冲着萧琰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萧琰听她应承了下来,唇角弯了弯,靠上背后的毡垫阖了目,“如今你应下,便是约定。” 苏卿刚欲起身,听萧琰所言先是一怔。转首见他已阖了目,这才推开板门先行下了车。 九斤见苏卿下车,自己便钻进了马车内。 板门一合,便瞧着车轮滚滚而驶,渐渐地迷离在视野间。 苏卿瞧着萧琰的马车缓缓行进了往国公府的巷子里,又想起适才她二人攀谈的话语。眸底流光浮动,有些恍恍。 虽有些明白,却还是不解萧琰今日究竟何意。 她下车之处不过离国公府的巷口数百步,眼瞧着国公府大开了正门,便有人下人奔去通传了消息。 苏卿看着如此,心底这才有些明了。 萧琰身份尊贵,定然会劳师动众。这般看来,府中那些个阍者如何还有心思盘查自己进府。 垂着脑袋,苏卿挽着漆盒,如今门前只余一人,正与九斤攀谈着话。 见苏卿出示了国公府的玉牌,便连连挥了挥手示意苏卿赶紧进府。 绕过正门前的八仙影壁,苏卿刚入了抄手游廊。就听着院里吵杂阵阵,抬眼瞧去,苏文轩正携着一众下人亲自外出迎接。 瞧他们无人顾暇自己,苏卿忙垂了目。步伐飞快,急急地往长欢苑奔去。 一进长欢苑,苏卿先往正房里瞧了眼。听屋内静谧无声,便知苏云薇如今怕还被苏云澜留着闲话家常,心底这才放了心。 打起西厢房竹帘,半夏正急着在正厅里打着转。一听见声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忙朝着奔了过来就道:“菩萨保佑,咱家姑娘可算回来了。” 说着,就急急地将苏卿牵至了侧屋的珠帘后,赶忙要为她梳洗换装。 苏卿被服侍着换了衣裳,瞥了眼屋子这才问:“青黛呢?” “前些日子倒春寒,箱子底的一些物件儿受了潮。青黛刚才去管事那里报备,叫人重新换些新的来。姑娘不是也说,今日总是得叫屋里头人露些面,若不然叫人起疑。” 半夏一面帮苏卿捋平衣裳,一面答道。 苏卿应了声,坐回了正厅的茶桌前。半夏捧了一盏红枣茶奉上,又着手去拿了热帕子,伺候着苏卿敷了脸。 “这斗笠蓑衣怎地都丢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半夏收了帕子,想着苏卿适才回来匆急的神色,开口关切问。 想着今日遇见萧琰之事,怕是去雁霞山时便落在萧琰的马车上。若是说来怕会叫半夏平白担忧,苏卿便摇了摇头,“能出什么事,不过是半路雨停,我又没处安放。就随手送给城西的流民了。” “姑娘今日见着流民了?姑娘可当真大意,那些个流民路途迢迢,身上还不知染着什么劳什子病,姑娘怎地敢和他们接触。”半夏听着苏卿与流民碰面,霎时变了脸色,怕是比她碰见萧琰还过担忧。 也不顾苏卿如何劝解,硬是又唠叨了半响,又说寻些艾草好生熏熏苏卿,连带着那套新做的衣裳都要扔掉,生怕苏卿因此被那些个流民染上了时疫。 苏卿瞧着半夏又在屋子里忙活了起来,劝了几句没用,只好任由她去了。 捧着红枣茶饮了口,热腾腾的茶水带着丝丝甜意直灌入胸口,顺着脉络延伸,整个人都回了精气。 如今静了心,又想起萧琰适才叫她未时前去风月亭的约定。 心底蓦然一沉。 萧琰行事乖张又极为缜密,苏卿一时三刻如何看得出他是何心思。 若是不去,恐萧琰以此多生事端,可若是去,却又不解萧琰究竟何意。 她如今倒真是有些进退两难。 第0049章心思 踌躇了半响,苏卿抬眼瞧着正在屋子里熏着艾草的半夏发问:“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半夏此时正熏着黄花梨柜格里的物件儿,听着苏卿询问自己,这才探头顺着窗棂朝外看了眼,恭敬敬地回道:“怕是午时末了,都过了用膳的时辰了。” 说是时,半夏又似是如梦初醒,忙放下手中的艾草惊道:“这都过了用膳的饭点,姑娘今个儿一早就出了府,只在早上随意垫了肚子,怕是已经饿坏了,我去给姑娘拿膳。” 说着就要往外掀帘子,走了几步,又停了步子一敲自己脑门。 “可真是笨脑,今个儿二姑娘在大姑娘的侧院留饭。奴婢待在屋子里,也不敢外出露面。青黛怕也一时也忘了催膳。想来这些个婢子,又借机开始偷了懒儿。”吹灭了手头的艾草,半夏凑了过来,忙不迭地问:“姑娘现如今想吃什么?金丝酥?芙蓉卷?今个儿二姑娘不在,可是要做顿咱们欢喜的,奴婢去催促她们。叫她们单开灶给姑娘做。” 苏卿早习惯半夏咋呼的脾性,想着自己自早晨出府,到如今确实滴米未尽。被半夏这么一提,肚里饥肠倒真是鸣起了鼓。 “你待在屋子里一早上,又惊又饿,也需得吃些。我倒是随意,就照你的安排吩咐随意做些吃食。” 半夏闻言连连应了声,忙掀了帘子往小厨房奔去。 屋子内便是又骤然安静了下来。 抬眼朝外瞧去,窗棂外的梨花树影飘忽不定,花苞含春。早晨迎了一场雨,如今日头才高悬了起来,日光和煦,映落了一地的斑驳。 苏卿撑着下颚,今日横生之事便如同院中的树影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细细从头想来。 杏林堂里萧琰已然匿在屏风后将她与江寻亭的对话尽数听下,又听他于马车前经过自己耳畔那略略之言。以萧琰的机敏,如今怕是已经清楚她所为何事。 江寻亭临后的那一席话也是醍醐灌顶。 看病便是要固本培元,若是一蹴而就,便是有悖常理,易折损身体精元。 但如今苏昀宸确是实打实的下了床,这身子骨更是有如神助,这可是真真瞧在苏卿眼里的。若当真是折损了身体,可苏昀宸丝毫叫人瞧不出有任何端倪。 思来想去,苏卿现在只能断定顾氏定然是给苏昀宸谋了什么别的方子,才使得苏昀宸有今天。 可若又如江寻亭话中之意,他也是不信瞧病能有如此捷径。 顾氏寻得人若并非江寻亭,又可有能是杏林堂中的谁? 难不成是沈氏的人有了偏差,顾氏是从旁的地方寻得高人,到杏林堂真的不过是例行抓药? 可若即使是单抓药,她也须得先从杏林堂下手,才能搞清楚这药方究竟有何名堂。 今日之事在心头想得明白,脑子里的脉络便更是清楚了些许。 萧琰叫她前去风月亭,许是早已料到她静了心定然会想清楚其中利弊。 苏卿眸中思虑浮动,面前的红枣茶也无暇再饮,三两下便拿定了主意—— 风月亭,她定是要去的。 “姑娘,等急了吧。奴婢现在给您摆膳。”正想时,听着竹帘叫人翻动,半夏端着餐盘就入了屋子,尽数将其摆上苏卿面前的黄柏平头桌上。 一面替苏卿布菜,一面嗔啐:“那些个婢子当真是偷着闲,我好生将她们叱了顿,就说要是饿坏了主子一人赏顿板子。这不,立刻就给姑娘起了灶。这金丝卷奴婢都是现盯着她们揉面起锅,刚出锅最是好吃。姑娘若是不够,奴婢再去小厨房拿。” 苏卿听得半夏愤慨笑言:“我怎地之前没瞧出你行事这般泼辣,这一桌子菜你也是难为她们。又要起灶开火,还得生怕我若是饿了赏板子。 “姑娘是主子,她们便是得伺候姑娘的。咱们房里现下虽借居在二姑娘院中,平日里二姑娘在房内便也罢了,尽数随着二姑娘喜好吃食。可今日二姑娘被大姑娘在侧院留饭,横竖您也是主子,怎就能叫她们这些个下人平白欺负到头上……” 苏卿听她越说越出格,停箸出声提醒道:“你这话若是叫旁人听着了,指不定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是二姐姐不在,我就装腔作势指派起她的婢子了。只怪早前在后院时未曾存下些月例,如今委实叫你和青黛随我受苦了。” “我看谁敢说,奴婢撕了她的嘴。”半夏言辞有些激动,由不得放下了布菜的筷子道:“老太君年前就说了,谁要敢在背后嚼您舌头根,少不了一顿板子发卖了去。” 看半夏忿忿,苏卿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我知你和青黛二人忠心,你二人护我是真,可这如今咱们房里的情况也是真。如今你跟了我,定是比不上在老太君房里做事。是以素日里还是要随青黛,行事三思,可要小心,别叫人拿捏了话柄。” 半夏听苏卿语气柔缓,话底尽是关切,如今也是听进了她的劝,“姑娘放心。奴婢自是晓得其中厉害,这惹祸上身的事,奴婢是不会干的。况且若是自己嘴上每个把门,传了出去,岂不是给姑娘带灾。” 她这话倒是实打实的真心诚意。 原先她与青黛同在老太君院里做事,说来也是做些杂活。苏卿房内虽不比老太君,可这主子确是个极好说话之人。顾氏不喜苏卿,但半夏与青黛背里也曾攀谈过,苏卿行事稳重机敏,就说年前上香反将顾氏之事,府上还有哪位小姐有这份胆气。 如此断定,跟着这位姑娘忠心行事,定是会有出头日。 苏卿瞧半夏聪明懂事,便也不再多言。想着等会儿便要前去风月亭,就无心再多食。 随意地扒拉几口饭,又吃了几块糕点就撂了筷子,朝向半夏吩咐:“不必布菜了,你怕也饿久了,赶快自己也多吃些。小厨房的金丝卷做得多,你拿去与青黛一同吃。” 半夏谢了恩,又打来盥洗盆叫苏卿擦手。 苏卿被伺候漱了口才又道:“今日外出横生了些事情,我怕还是要先往侧院大伯母处走一遭。你等会儿便待在房内候着,我一人前去。” 第0050章慌乱 半夏正伺候着苏卿洗手,听着苏卿如此说,忙放下手中的活,忧心忡忡道:“怎么又要出门?二姑娘如今还在偏院,若是叫她瞧见,怕是说不清楚。” “无事,不过是过大伯母那边一趟,横竖都是在自家府中,让二姐姐瞧见也无事。”苏卿放了擦手的帕子,笑颜对半夏宽慰。 半夏知她主意正,也想着确实都是自家后府,不过是最多撞见自家姑娘,横竖还能出什么幺蛾子,遂也应承了下来。 苏卿透过竹帘往外头瞧了眼,看了眼时辰,估摸着也快到了未时,就从桌前起了身子。 掀了竹帘子,苏卿下了台阶。 早晨落了雨的方砖,被升起的日头照了光,如今已经干了七七八八。 苏云薇房中的几个丫鬟正扫着落叶,见着苏卿出来忙请了福,“见过四姑娘。” 苏卿瞧她几个唯唯诺诺,恐是刚才半夏去小厨房叫她们起灶开火赏板子的话已经传开了,只当是她的吩咐,是以现在瞧着她的眼神都有些惶然。 “起来忙吧。”叫她们起了身子,苏卿这才出了长欢苑。 今日府上来了萧琰这般贵客,苏卿想来怕是原先他也曾随苏昀卓前来过,如不然怎就叫她在风月亭里撞见了他煮茶。可经过了上一会顾氏在前堂里的事,府上的丫鬟下人无不认清了他的模样。 是以如今听闻他登门,自是都打起精神。 前院忙的是晕头转向,后院的众人还是照常。 风月亭在夔国公府正侧两院的花园里,苏卿过了两道月亮门,就往花园里去。 现下入了春,湖面垂柳直入水中,波光浮粼,又迎风婆娑。四面悬了鹅黄色的绫罗纱帐,风过即动,帐影朦胧。苏卿才入回廊,远远便瞧其间正端坐着两人,面前氤氲滚滚扶摇而上,不必细看也知是萧琰主仆。 苏卿倒未料想萧琰这般早就到,前院的人正忙着招待,他如今就大咧咧地携着九斤坐在风月亭内饮茶,也不怵叫人瞧见。思及此,苏卿这时反倒有些步履维艰,便见原先垂着目的萧琰也正往回廊尽头这边瞧来,九斤立在一旁,见萧琰抬眸,也便顺着目光瞧来。 见萧琰瞧见了自己,苏卿也不好再逃,只垂了眸子快步迎了上去。 撩起帐帘,眼前水雾腾腾,苏卿停了步伐朝着萧琰福了福身子,“见过三殿下。” 萧琰并未应声,只仰头往空中瞧了眼,“倒是没叫本殿下多候。”抬手呷了口清茶,又将目光落回在苏卿身上,“起来坐吧。九斤,奉茶。” 苏卿方坐稳于萧琰对面,九斤便抬手帮苏卿斟了茶。 浓郁的茶汤注入青瓷茶盏内,馥芳清雅甚是好闻。萧琰端起茶盏,朝着苏卿示意,“这一次比上一回的更胜一筹。” 苏卿听萧琰如此说,也才捧起茶杯,浅浅地抿了口。 甘苦之味在唇齿间晕开,细细撮唧,茶韵悠长,只觉得齿颊留香。 茶汤清澈,甚为上品。 但如今苏卿神情不属,满心唯恐自己和萧琰交谈间叫人瞧见落下了话柄,哪还有心思随他茗茶鉴赏。 “殿下身贤体贵,您的东西自然是顶好的。不过听闻父亲正在前堂设宴款待殿下,殿下如今早早地来此,若是叫人瞧见,怕是会说臣女耽搁了殿下去父亲的设宴。”苏卿放了茶杯,青瓷置在大理石面的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萧琰听苏卿所言,先是一笑,也复而放下手中茶盏挑眉,“国公爷可没告知我,饮茶的时候还会有国公府的下人碎嘴。” 他语气平缓,仿若将此事不值一提。苏卿听他如此说,也放下心来。瞧他不动声色,哪有要与她交谈的意思。 不知他其中之意,也不好多做提醒,只拿起适才放下的茶杯复而又随着他一同吃茶。 九斤足足添了三盏茶,萧琰这才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抬眸淡淡瞥了眼一侧伺候的九斤。 看两手交叠摩挲着指腹,眸中波澜不惊,只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玉髓扳指缄默不言。九斤知趣,将手中的茶壶放回炉上,朝着萧琰颔首这才退了下去。 苏卿瞧九斤离去,再抬起眼,便见萧琰正对视上自己。心中蓦然紧了起来,握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就闻萧琰问:“怎地这茶汤不中意?” 如今九斤退下,苏卿也再无心同萧琰攀谈闲事。径直放了手中的茶杯,开门见山道:“三殿下诸事繁忙,今日请臣女前来,怕不是饮茶赏景这般简单吧。” 萧琰闻言顿了顿,良久才听得他嗤了一声,“这般急躁,恐大事难成。” “殿下这话是何意?”苏卿被他眼底的凝视窥得心底发毛,由不得哂笑。 苏卿嘴角笑意恍惚,就闻萧琰再度开了口,“适才我已然说过,你是个聪明人,若不然怎就敢随着外人算计自己的母亲。如今怎就不明白我话中之意了?” “殿下这话可就是有失公允了,这话若是传到有心人的耳里,怕是要无端惹出一场风波来。臣女虽为庶女,不比大姐二姐德行,也是幼承孝德,怎么就随着外人算计自己母亲。殿下生于圣上宫闱,还望殿下谨言慎行。” 如今苏卿已静了心,虽不知萧琰两番提及所为何意,只暗忖自己万不能在萧琰面前乱了方寸。 眸底情绪平静,抬眼朝着萧琰语气柔缓道。 “倒真没看错你,确是个有胆色的。说起谎来倒是面不红心不跳,我倒还想听听你家中卧病在床急需江大夫拟个方子的亲族是谁?难不成国公爷病了?”萧琰轻笑了声,抬手婆娑着自己下颚佯作思索,唏嘘了半响才抬眼瞧上苏卿,辗然一笑自答:“这国公府日日参汤调养的人,怕只有国公爷膝下那位害病的三公子了。” 萧琰眸子异常明亮,其下浮动着若隐若现的笑意。神色淡然,却是要将苏卿尽数窥透。 苏卿被他的眼神瞧得心底有些虚晃,绷着面上的镇定徐缓道:“倒不知三殿下远来平城,如今倚重我夔国公府,竟这些事都了如指掌。” 清风徐徐,掩不住苏卿笑中的波澜。 第0051章缘由 萧琰面色和缓,对于苏卿话中之意也不计较,反道:“我与子逸交好,自然对夔国公府颇为注重。夔老国公与胡老太君曾在京中时,我也常登门拜访。若不然,怎愿助四姑娘一解心头之惑。” 苏卿听他话中有话,不由得惊问:“江大夫的那番话是殿下指派的?” “谁委派何须深究,重要的是这话能不能提点四姑娘。既然我帮四姑娘解惑,那四姑娘是否现在也该一解我心头之惑?”萧琰顿了顿,沉声开口,“四姑娘如今可愿据实相告,为何助子逸?” 他此番话问的简明,但其中深意却是直指要害。 今日她乔装出府前去杏林堂,与江寻亭的对话又叫他尽数听下。 萧琰心思活络,引着她一步步入套。是以才会提前支会了江寻亭,让他顺着自己回答,既解了她心头所惑,又叫他清楚了自己今日所为何事,如今怕是早都明了她所为何意。 她起疑了苏昀宸的身子骨,便是要顺着蛛丝马迹保住苏昀卓的世子位。 巩固苏昀卓之位,又帮他献策谋官,明眼人怎会不知其中深意。 一个小小庶女,又为主院所出。胳膊肘不朝外拐的道理如何不清楚,是以她与顾氏之间的隐情倒是别有深意。 苏卿只在心头捋了思绪,忍不住暗笑了一声。 这萧琰,倒真是一针见血。 “此话大伯母也曾如此问过,如今殿下发问,我也不嫌礼法倒不如坦诚。常言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臣女不过一介庶女,平城贵女虽不多,可臣女上头好赖还有两位嫡出姐姐。殿下怕也清楚,臣女生母的身份。殿下觉得,母亲会为我指一门好亲事么?可若世子入了京,以他的年岁正是谋个锦绣前程的好时段,届时我国公府的身价水涨船高。殿下说,若是您,会如何做?” 苏卿将那日同沈氏所言原封不动得说于萧琰听,语中款款,又带了几分动容。 她这话细想虽有纰漏,却是作为一个十三四岁失了生母,又将蒙定亲的姑娘最为常理的处事行径。纵是叫人听来,也不过是觉得她确有几分小聪慧,说来尽是为自己盘算。 怎样也不可说是顾氏母女害了白氏母女,如今她这是要叫她血债血偿。 且不说萧琰是否可靠,说出来她又有何证据? 说顾氏害了白氏,世人皆知白氏身子羸弱,熬不过寒冬发病而死。 说苏云薇害了苏卿,可她如今她又活生生坐在他面前。 她的缘由可信吗?说出来萧琰又会信吗? 苏卿由不得苦笑,瞧在旁人眼里更是多了几分真意。 萧琰如今不急不缓,举茶又浅呷了几口。嘴角笑意浮动,静听着苏卿所言。 扬声哦了句,淡淡道:“倒是情理之中。不过你好赖是国公府的人,又是子逸的妹妹,这件事我可助你。” “殿下助我什么?”苏卿一怔。 “你费尽心思不过是想有个好归宿,我瞧你这般聪颖,行事机敏。若是白白叫你配个平城的人家着实委屈。倒不如我做主,为你指个好门第。虽是国公府家事,但若是我开口,国公爷和老太君还是会给我些面子。如何?” 苏卿心底一沉,“什……什么?” “怎么,不愿意?”萧琰从茶盏后抬了眼,“想谋京中世家?唔……此事倒也不可,不过你虽为夔国公府之人,却终不是嫡出。城中大官云集,做世家主母确实有些难伥。若不然你说,想要个几品人家?” 风月亭岸细柳婆娑,波光粼粼,如今苏卿的心底却如翻江巨浪,面色遽变。 萧琰语气淡然,将苏卿如今面上的变化尽收眼底。良久,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青瓷釉的杯底 碰撞上桌案发出清脆的响声,惹得苏卿身子一颤。 倚上茶案,萧琰身子微微向前倾去,苏卿眼底的慌乱便了然于胸。凑近苏卿,萧琰双唇一启,语气轻缓问:“还是说,四姑娘另有所图?” 苏卿瞳仁陡然紧缩,萧琰已退了身子复而抬起茶盏,只余适才的热气萦绕在她耳侧。 萧琰语气放低,饮了口茶汤,“急躁轻浮,你的大事可难成。” “三殿下今日,究竟想听臣女说什么?”苏卿如今慌乱,语气微颤,索性与萧琰摊了牌。 “四姑娘说什么,我便听什么,不过不急于当下。今日,四姑娘只需听我说。” 萧琰这话又叫苏卿一怔,“听殿下说?” “不管四姑娘行事为何,可这目的你我二人心知肚明。四姑娘可了解夫人的母家?” “略有耳闻。”苏卿应道。 顾氏的母家颇有权势,若不然苏文轩怎就承了国公府,无非与顾氏母家有所关联。 苏卿也曾听半夏等人提及,顾氏父亲官拜高禄,又封太子太保,膝下育有二子一女,顾氏为幼。 其上两位哥哥,大哥顾砚山曾为边塞重将,镇守雁北边关三十六城,将衔不输老太君母家。二哥顾砚川为安州知州事,深受圣上赏识。是以顾氏在夔国公府,先前几次老太君察觉她行事,终是耐着性子翻篇了此事。 “四姑娘可知,顾将军早年为国尽忠,战死雁北。仅留一子,幼年便是由国公夫人抚养,你可知他如今是谁?” “可是武通侯顾承?” 顾氏未出阁前大哥便战死,嫂嫂悲恸不过半年也随其而去。顾氏母亲早逝,如此府上只留顾氏一位女眷,是以顾氏便看着那武通侯打小长大,姑侄关系亲密。顾氏随夔老国公离京时,那顾承还在府上闹腾了许久,这件事苏卿也听人提及过。 “你倒还清楚。这武通侯能承侯爵,不仅是父皇念在顾将军为国捐躯追封,更是因为武通侯的姨母乃是当今中宫娘娘周皇后,这武通侯的母亲便是周皇后的嫡亲妹妹。如今国公夫人的父亲又官拜太子太保,顾家在京中可谓是如日中天,门庭若市。如此说来,你可明白?” 萧琰三言两语,却是将顾氏的母家关系说得一清二楚。 顾氏与武通侯姑侄情深,武通侯又是周皇后妹妹的唯一遗孤,颇受疼爱。而顾家官拜太子太保,二哥虽不入京,但也定然随父一般归于太子党,这几家关系深厚,盘根错节。 如今圣上执政多年,太子又德行正直,在朝中颇有话语,登基之事不过是时岁问题。如此京中风向,谁人不明。 太子若登大宝,顾家身为太子太保何愁权势,是以京中为官,想要有所建树,自是得攀附顾家。 第0052章报备 苏卿如今将这些事想的明白,如墨玉般的双眸里便浮起光泽。 萧琰适才这番话,莫非是要提醒她顾氏身后背景深厚,并非她一人之力可轻易扳倒? 瞧苏卿眼底流露出的光泽,萧琰吃茶的唇角微微弯起。良久才出声道:“你年岁虽小,但着实聪颖,我这话你该明白。” 他的话苏卿已经想通,萧琰性子缜密,如今嘴上不言,怕是心底已经有所察觉,由不得他今日会这般说。 可萧琰又为何这般行事? 苏卿想不明白。 萧琰与苏昀卓交好不假,纵使今日看破不点破,可也不该与她说这些话。 他话中之意是为了提醒顾氏不易扳倒,亦或是警告自己就此停手。 到如今,苏卿发现自己今日没一件事是真正看透萧琰。 “适才我已然说过,你小小年纪,行事见微知著,我便是瞧上你这一点。可我亦所言,太过深谋远虑,不该是你这小姑娘所为。你只用清楚,你心中所想,我便愿助你一程。” 萧琰所言,随即叫苏卿回了神。睁大那双剪水凤瞳,苏卿略微错愕,“殿下又助臣女什么?” “你想要清楚你那三弟的身子,我便叫人坐实了你所想。你想要帮子逸谋一个好前程,我便叫人递了那封折子。如今你想要对付你母亲,我亦可帮你。” “殿下……”被萧琰一语中的,苏卿看着萧琰,只觉得如鲠在喉。 萧琰眉梢一扬,露出眸底的光泽,“怎么?莫非这不是你心中所想?” 苏卿此刻眼底的混沌情绪被萧琰一览无余,萧琰只神情淡若地端起茶盏浅呷了几口。 片刻,才放了茶盏。 “回去吧。”萧琰挥了衣袖,“在不熟知的人面前,露出这般仓皇的神情可是大忌。你是个聪明人,想要谋大业,可不能只会见招拆招。” 许是见萧琰抬了衣袖,原先退下的九斤撩起一侧的纱帐入了风月亭,垂手立在萧琰身侧,帮着添满了萧琰饮尽的茶杯。 苏卿此时着实受了惊,听着那汩汩水声注入杯底,这才有些回了神。看着萧琰云淡风轻之貌,正嘬着茶汤细品,半分眼皮都未曾抬起。 回了神,苏卿这才起了身子,朝着萧琰浅浅福了身子,“臣女先行告退,谢过殿下赐茶。” 语毕,才匆匆慌乱折回了主院。 苏卿入长欢苑时,瞧见小厨房的那几个婢子杵在廊下正随苏云薇身边的连翘嘀咕着话。知晓苏云薇此时应是从侧院已经回来,那几个怕是正给连翘告半夏今个叫开灶的状。 主屋的竹门帘叫人打起,苏云薇匆匆跨出了门。连翘瞧见苏云薇出来,遣退了小厨房的那几人就忙不迭凑了上去。 苏云薇朝着她附耳嘀咕了几句,连翘应了声,这才扶着苏云薇下了台阶。 “二姐姐好。”苏卿停了步子,朝着苏云薇打了个招呼。苏云薇步伐飞快,只随意地应了声,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便带着连翘急急出了长欢苑,也不知作何缘故。 只是苏卿已无暇再去想这些事,忙掀了帘子便入了屋子。 半夏与青黛正坐在桌前绕着线团,一见苏卿进来,忙不迭起了身子请礼。苏卿心乱入织,轻嗯了声便窝进一侧的软榻上。 青黛眼尖,两下便瞧出苏卿此时神情有异,放下手中的线团就奉了红枣茶前来,柔声问道:“姑娘可是遇见什么不爽快的事,先喝杯茶压压惊。” 苏卿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抓起青黛手中红枣茶就是一顿牛饮,又啪地一声放在身侧的钿螺小角墩上。 “无事,你们忙去吧。” 苏卿语气不善,半夏也听出了怄火,起身凑上前来,“姑娘不是去大房奶奶那里了吗?可是刚才二姑娘因为开灶给您摆脸子了?” 听着半夏提及苏云薇,想着苏云薇刚匆匆出去,这才忽地起了身子,招来半夏道:“你晚些去打听,府上可有关于我的风言风语。” “关于姑娘的?”半夏略有不解,“老太君不是已经撂了话,谁敢议论姑娘。” “我是说我今个出府,还有……还有我刚才去侧院寻大伯母。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事,说出来传到老太君耳里,终是不好。”苏卿随意寻了个由头,便将半夏打发了去。 半夏应了话,撩了帘子便出了屋子。 青黛比半夏更懂察言观色,如今瞧苏卿嘴上不多说,也知不该多问。就立于一侧发问:“姑娘可还要喝?” 许是喝了茶,苏卿如今神情有些好转,点点头道:“可以。”又想着今日半夏说青黛前去管事报备,就又问道:“半夏说箱子底的些物件受了潮,都是什么东西啊?” “也不是什么,都是些小物件。奴婢眼瞅着天就开始热起来,这些个东西还是提前叫底下人替换了去,免得到用时,东西不齐全。”青黛添满茶杯,才回了话。 听着青黛所言,苏卿点了点头,“你倒是个心细的。王管事是个认真人,今日去报备,可还顺利?” 这王管事乃是顾氏身边桂枝的丈夫。顾氏宠爱桂枝,连带着管事之位也是顾氏一手提拔上来,素日里自然与顾氏沆瀣一气。苏卿之前与白姨娘身处后院时,也没少受他为难,是以苏卿索性屋子里缺了物件也不再去管事那里报备,常常都是亲力亲为。 青黛自是明白苏卿所言何意,忙摇了摇脑袋,“老太君年前放了话,王管事听得是姑娘房里要替换,自是没推脱。就是今日今个儿桂枝姑姑也来报备,耽搁了些时间。” 苏卿闻言,刚拿起的茶杯悬在半空,略微诧异道:“哦?她是母亲的身边人,直接由母亲支会声便可去账房支账,怎还要去王管事这里报备。” “我瞧好像是三少爷平日饮药的采办。夫人治家严谨,每月都会将府上的账目拿去给老太君查阅,是以这采办支出,总是要按照规矩来。话又说来,奴婢今个儿才算是见识到三少爷每月饮药的支出竟是这般巨大,王管事光抄录药单都花了好些功夫。” “药单?”苏卿反问。 青黛点了点头回话道:“是啊,瞧着好一大页呢。由不得三少爷如今身子骨好的这般快,怕都是些好药材呢。” 苏卿闻言眸子一亮,瞧着眼底的茶汤喃喃道:“怕真是好药材呢。” 第0053章药方 苏卿觉得这屋里的物件受潮的当是时候,若非如此,怎就能叫青黛误打误撞叫她心头豁然开朗。 国公府既然采办制度森严,苏昀宸的药单上的药材明细定然一一记录在册。苏卿遣人支应了沈氏,许是在府中运作,侧院的动作也当真是迅速,不消一个夜晚,沈氏便已遣人为苏卿递来了药方条子。 苏卿坐在八角桌前,素手捻开沈氏差人递来的纸条,略略扫过,由不得眉头便蹙紧了几分。 半夏与青黛立在一侧,看着苏卿眉头拧紧,开口问道:“姑娘可是瞧出了什么?” “是,这真是大伯母送来的?”苏卿发问。 “是啊,刚大房奶奶身边的人亲自交到我手上的,可是有问题?”半夏忙道。 苏卿点了点头,良久失笑道:“我倒真是愚笨,怕大伯母的人忙了一夜,弄来的是一张假方子。” 半夏不明就里,“难不成姑娘还懂医理,怎就知道这是一张假方子?” 将手中的药方平铺在桌上,指尖指着几味药材道:“我当然不懂医理,不过至少也识得字。你瞧这些药,都是些灵芝人参的大补之药。确实都是好东西,可是你二人想想,且不说平日里神医圣手没少寻来,就说这些年他吃过的人参灵芝,怕是比府上之人都多。都吃了这些年岁了,怎就几个月就吃好了?” 半夏听得云里雾里,只忙不迭的点头。青黛心思活络,已经想得明白,“姑娘的意思是若真是方子有玄机,夫人怎能将它尽数记在账册上,这不是轻易就能叫人知晓了。” “没错,原先我只是怀疑。如今看着这张方子我更是能笃定。这一切的玄机,定然出自那张真药方上。”苏卿捏起方子将其拧了个卷,放在烛前点燃。 火光熌灼,随即将药方吞噬燃尽。 “那如今可怎么办?要不然再叫大房奶奶想办法,寻来真方子?”青黛提议道。 摇了摇头,苏卿否决了青黛的建议,“不妥,这府中是母亲掌家。大伯母能轻易拿到这个,正是因为母亲早有准备,所以不怵。可若是真方子,怎会这般简单。况且此事不过我的猜测,若拿不出证据,闹到祖母那里,谁也讨不到好。反倒会叫祖母觉得我不安生,随着旁人编排起自己的母亲。” 苏卿这般说,半夏与青黛也相继点了头,“那姑娘说可如何是好,奴婢瞧着夫人这次是势在必得。不过假以时日,大少爷的世子位怕是保不住了。” 青黛话落,半夏也忙道:“是啊,奴婢脑子愚笨,虽不及姑娘深谋远虑,可也瞧得出来,夫人和二姑娘视姑娘为眼中钉,要不然年前上香怎就故意陷害姑娘,还叫姑娘你住在二姑娘院里,事事受二姑娘拿捏。若是等三少爷立了世子,怕是姑娘在府上更不好过了。以夫人的心性,到时候肯定随意给姑娘指一门亲事,那这辈子可就完了。” 半夏这话虽说的直白,倒也不假。且不说她与顾氏之间的恩怨,如今顾氏忙于苏昀宸之事,无暇关注自己,等到褫了苏昀卓的世子位,那她想为白姨娘母女复仇之事更是遥遥无期。 脑中由不得忆起昨日萧琰所言,他说他可助她。昨夜她辗转反侧忖度了一夜,按照萧琰所言,他要助她怎会仅仅因他口中之意。 苏昀卓确为他之友,他若想要助苏昀卓,大可直接帮他递了折子便可收手,又何须帮助她扳倒顾氏。 要知扳倒顾氏,便是要先除掉顾氏一脉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萧琰身为圣上之子,见惯朝中风雨,又怎会不知其中厉害。 此事看似简单,可若细细品来,简直是一件足以震荡朝野的大事。 太冒险,也太不可思议。 苏卿深有自知,怎会肖想萧琰对自己有所图谋,除非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莫非萧琰真正要的是—— 除掉太子党。 苏卿讶然,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着实惊到。 自古皇家多争斗,苏卿不是不懂。可萧琰偏偏看上他,莫非他真觉得自己一人足以撼动顾氏一脉。苏卿苦笑,她若真是有能力,怎会如今事事身处被动。 思及此,苏卿由不得失笑,若真是这样,不是她疯了,便是萧琰疯了。 “姑娘笑什么?”瞧着苏卿陡然发笑,半夏出声问道。 听着半夏声音,苏卿才回了心思,仰首摇了摇头道:“无事。” 素手覆上额头,眼前烛火阑珊,将苏卿的面容尽数笼在氤氲柔光之内。 良久,就听苏卿开了口,“三殿下昨日何时走的?” “姑娘今日未出门不知道,三殿下昨日留宿在府上,说是近日赈灾处理灾民,要与国公爷商量些琐事,如今应该还在府上未离开呢。” 半夏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所以昨个儿下午二姑娘才匆匆出了院子,就是不知从何听说三殿下在风月亭,眼巴巴地想要和三殿下一起饮茶,谁料叫殿下爷身边那个随从好生冷嘲热讽了一通。夫人知晓后,还将二姑娘叫去训斥了一番呢。” 苏卿闻言,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惊愕。莫非萧琰当真已经料到如此,他留在国公府,便是要候着她来寻他么? 深吸了几口气,苏卿抬眸瞧向半夏,“你可知三殿下留宿在府中何处?” “三殿下身份尊贵,定然是留宿在老爷和夫人长康苑旁的明旌堂内。”半夏禀道。 乌黑明亮的眸子里流过几分思索,苏卿眉梢里尽是忧虑。顿了几声,终是开口朝青黛吩咐道:“你帮我走一遭,只问三殿下身边的九斤,问他我只愿求一张真药方可还行。” “这……奴婢明白。”青黛听闻半夏之言先是一怔,她不知她家姑娘怎会突然这般吩咐于她。莫非她家姑娘与三殿下有关系?青黛不敢多想,背地里乱猜测主子的心思不该她所为。 虽不知此事是否可行,可她家姑娘如此吩咐,她只需照做即可。 听出青黛语中的迟疑,苏卿只道:“三殿下与大哥关系交好,如今我们与大伯母为盟,念在这份上,三殿下会助我们也并非不行。” 听苏卿如此解释,青黛面上便有些了然,掀了帘子便消失在黑夜里。 第0054章掌捆 乌云胧月,窗棂外一片漆黑,只听院内梢头清风拂过发出簌簌之声。 苏卿忧心忡忡地坐在屋内,眼前烛火惺忪,在脸颊上飘忽不定。浓密的长睫映在眼睑下,形成一层蒲扇般的阴影。 紧攫着衣袖,苏卿听着院子里发出脚步的响动便闻声而起,也不顾气喘,低声回了话,“三殿下说,姑娘这些日子想一想,若是有了真方子该如何行事。” 此话一出,苏卿和半夏同时松了口气。萧琰这话的意思便是应允了苏卿的请求,半夏面上一喜,又重复问了青黛,“殿下这意思是愿意帮咱们姑娘了?” “听那九斤的意思,怕是八九不离十了,还是咱们姑娘想得周到。”青黛此时眼底也满是钦佩,只觉得她家姑娘神机妙算,连带着三殿下如此贵人的心思,都能想得通透。 青黛瞧她两人相顾欣喜,她二人并不知她与萧琰之间的来龙去脉。如今萧琰允了她的请求,她竟不知是喜是忧。 或者说,萧琰的目的真的如她所想么? 阖了眸子,苏卿长吁了口,而后缓缓吩咐道:“在府上放出话,就说是昨日我路过风月亭,殿下赏了我一杯茶。” 从屋外透过竹篾纸灌进几阵凉风,将屋内的烛火吹得晃荡。光线飘忽,晦暗忽明,苏卿欣长的身影被映在一侧的墙头。 听得廊檐下风声呜呜作响,挟电携雷,怕是大雨将至。 苏卿抬眼瞥向窗棂外,暗自嗟叹,只觉得今后之路恐会更举步维艰。 …… 春风拂面,梨花颤动。苏卿站在树下仰面刚折下一枝,就听身后主屋的门帘叫人打起,两边的丫头就已经先行出了声,“给二姑娘请安。” 苏卿忙转过身子,便见苏云薇正站在檐下,远远地瞧着自己。 “见过二姐姐。”苏卿问了好。 听得苏卿问好,苏云薇嘴角勾起抹意味难明的笑意,叫一旁的连翘扶着下了台阶。 淡淡地瞥了遍苏卿,见她手执梨花,冷笑了声才开口,“四妹妹摘花呢啊。” 顺手压下身侧一梢花枝,苏云薇指尖拂过花蕊,“这株砀山梨花可是当年的花王,四妹妹眼光还当真不错,一眼就挑中了这一树中开的最繁的一支。” “二姐姐这是什么话,我瞧着梨花开的旺盛,向着摘几支插在瓶中放在屋内,也能做个观赏。二姐姐若是喜欢,苏卿将这一支赠予二姐姐可好。”苏卿说着,就将手中的花枝向苏云薇递了过去。 苏云薇低了眸子,瞧着苏卿递过来的花枝,讥笑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三殿下的茶水好喝,叫四妹妹连身份都忘了。这可是长欢苑,这一树梨花都是我的,我又要你这一支做什么?” 说罢,苏云薇将苏卿手中的花枝一把抽出。右手一捏,整支梨花便尽数被苏云薇蹂蹑错愣。 苏云薇眼底忿忿,母亲将苏卿这小蹄子安排到自己院中便是叫自己盯着苏卿,却没料到这小蹄子背着自己翻出了这么些水花来。 先是叫她三番两次化险为夷,如今竟神不知鬼不觉勾搭上了三殿下。 想到那日她被三殿下身边那个九斤好生冷嘲的模样,苏云薇就觉得自己两颊臊红,平白叫母亲好生训斥一番,又听闻苏卿这小蹄子居然还与三殿下共饮茶水,这叫她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苏卿算是个什么东西? 三殿下身份尊贵,怎会瞧上一个孤辰入体又是庶出的苏卿。定然是苏卿背地里向三殿下使了些狐媚子的手段,由不得母亲厌恶白姨娘,母女俩当真是一模一样的浪荡蹄子。 苏云薇心中忿忿,匿在袖中的双手忍不住攥紧。 “二姐姐这是什么话,那日不过是三殿下赏给我一杯茶喝,二姐姐合乎这般埋汰我?” 说是时,苏卿眼底隐隐有泪花浮动。苏云薇瞧上苏卿这般模样,又想着那日她借着自己不在就指派起自己的婢子,只觉得心头腾地升起一股无名火。也不顾进来母亲的提醒,扬手便是向苏卿一巴掌。 苏卿身边的半夏眼尖,忙拦在苏卿身前,苏云薇的那一巴掌便结结实实地打在半夏脸上。 这一掌的力道着实不小,半夏的右脸即可就肿的老高。 瞧着苏云薇动手,苏卿尖叫一声,“二姐姐,你怎么打人呢?” 苏云薇这一掌没打上苏卿,又瞧着她现下的样子,只觉得惺惺作态似是挑衅。丝毫不顾及连翘在旁劝阻,又是一巴掌下去。 苏卿见她又要打半夏,赶紧将半夏搂在怀中,如今主仆俩各挨一掌,抱在一团。泪眼婆娑地瞧着苏云薇,“二姐姐,你怎么这般不讲理。怎就好端端地出手打人?若是叫人看见,怕是会说二姐姐的不是。” “我的不是?”苏云薇冷笑一声,“我是嫡,你是庶。我为长,你为幼。今日我打你便是教导你,叫你随时随刻明白自己的身份,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苏云薇此时怒火中烧,几近是红了眼,怕是谁都劝阻不住。听着她俩嘤嘤低泣,不由得心头添堵,手上的动作就接二连三朝着苏卿劈头盖脸地打去。 一时间,长欢苑里的人几乎都傻了眼,主仆上下的脑中都不约而同的升起一句话—— 二姑娘动手打人了! 顾氏听闻此事时,正坐在罗汉椅上浅嘬着茶汤,身侧茶香弥漫,雾气腾腾。整个人隐在朦胧水雾后,只露出头顶珠翠宝光的珍珠头面来。 听着桂枝回禀,顾氏蹙了眉头。虽暗道苏云薇不知分寸,不顾她近来的提醒,却也不觉得此事多过严重。 嫡尊庶卑,苏云薇乃是嫡出小姐,今日打了苏卿便也是打了。各家豪门大户中皆是如此,不过这些嫡出平日里自是瞧不上这些庶出,又碍着自己身份,怕传出去名声不利,多是也不会与庶出置气。 如今苏云薇掌嘴了苏卿,好赖自己作几分样子。将她二人叫来,好生宽慰番苏卿,在口头上斥责几声苏云薇,给老太君个交待,此事便也能作罢。 “阿苓也真是的,好端端地怎么就和她起了争端。名门之秀,怎地一点都不懂收敛,你可知是什么事?”推了推杯中浮沫,顾氏眼皮都未曾抬起,不咸不淡地问道。 “听说是因为四姑娘前些日子被三殿下赏了杯茶,二姑娘心头不爽,怕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就迁怒了四姑娘。”桂枝将缘由如数回禀。 第0055章怄火 顾氏闻言,眼底溜过一丝烦躁,将手中的茶盖陡得盖下,忍不住低声骂道:“阿苓真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若是传到三殿下耳朵里,岂不是难堪。我上回斥责她的话,都是听到狗肚子了!你吩咐下去,赶紧把她俩给我带回来,莫叫此事再声张。” “夫人,来不及了,三殿下已经知道了。”桂枝语中无奈,朝着顾氏交待。 啪地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震得茶杯发出阵阵瓷器碰撞声响,顾氏眼刀如风瞥向桂枝,“怎么回事?” “二姑娘在院里掌捆四姑娘,四姑娘的丫头眼瞅着拦不住,就往昶春苑求老太君。可谁知正逢三殿下与老太君吃茶,那丫头就莽莽撞撞冲进去了。听说老太君的脸色难看的很,如今都往长欢苑去呢。夫人,您快些走一遭,要是叫老太君瞧见二姑娘动手,此事怕不能轻易翻篇了去。” 顾氏听完桂枝的话,几乎是血气上涌,右手连着拍向桌案,怒道:“阿苓这次可真是惹上祸了。” 待顾氏一行人赶至长欢苑时,正见苏云薇正掳着袖子按着苏卿主仆在地上左右掌捆,一面动手,一边骂道:“你个小蹄子还敢还手!”活脱脱一副小泼妇的模样。 苏卿主仆俩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整个长欢苑里畅叫扬疾,充斥着各色尖叫喊骂之声。 顾氏看着如此景象,只觉得自己脚底不稳,扶着桂枝险些气的撅了过去。 还未等顾氏开口叫停,就听老太君已将手中的蟠桃福禄寿紫檀木手杖在地上敲得咚咚作响,“反了!反了!一个个都反了!” 老太君气的浑身发抖,一连说了三个反了。 顾氏见老太君身后之人,更是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强忍着心头的难堪,大声叱道:“一个个的都是睁眼瞎吗?眼看着小姐动手也不知道劝阻,都是想挨板子吗!还不去把薇姐儿和卿姐儿拉开!” 听着顾氏吩咐,原先还怔在原地的婆子丫鬟都一涌而上,硬生生将压在苏卿身上的苏云薇扯了开来。 苏云薇被两个婆子架着,怕是已经打的红了眼,嘴上还在骂着,“果真是后院那下贱人肚子里爬出来的下作东西,三殿下赏你杯茶水就叫你不知天高地厚。三殿下是什么人,可是你个小蹄子能肖想的?和你那白姨娘一样,都是个勾引男人的狐媚坯子……” 顾氏瞧苏云薇还不作罢,嘴里骂骂咧咧没有半分消停的意思。尤其那粗鄙不堪的措辞,怎像是国公府的嫡出小姐所言。 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心头怄着一股无名火。暗叹怎就生养出这么个不知分寸的丫头,丢尽了她的颜面。 抬眸朝着老太君一侧暗暗望去,见李妈妈正帮着老太君顺气,连连安抚着她。 而此事的‘原罪’之人萧琰,正负手立在一侧,嘴角噙笑,仿若只将刚才的闹剧当作一出折子戏,眼底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如今整个国公府怕是都听闻了此事,各院之人都挤在长欢苑里外,蜚蜚之言四起。 苏云薇乃是正院嫡出,更是顾氏的心头好。素日里在国公府谁敢与她作对,如今瞧她如此失礼,均是隔岸观火。 收了目光,顾氏只觉得自己面上火辣辣的难受 苏文轩面色阴沉,从人群尾快步走至苏云薇面前,见她还在挣扎,扬手便是一巴掌劈下,“三殿下和府中长辈皆在此,你还不知收敛!” 这一巴掌打的苏云薇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缭乱,许久都没在出声。 倏地一甩衣袖,苏文轩看着顾氏,抬手指着苏云薇。指尖微颤,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话来,“这就是你生养出的好女儿,我们国公府的脸面都叫你们母女俩丢尽了!” 语罢,只听苏文轩重重地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 顾氏被苏文轩这般怒斥一声,便立刻红了眼眶。桂枝见状,忙抚慰顾氏,又朝着婢子斥道:“都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把两位姑娘带下去,叫大夫过府来瞧瞧可有受伤。” …… 正院前堂里气息沉沉,府上大小都坐在厅内。 老太君与萧琰端坐上座,苏文轩夫妇面色阴沉坐于一侧,现下众人皆噤如寒蝉,静等着老太君发话。 “国公爷在世的时候,随着先帝南征北讨,凭的就是忠孝礼仪,才为咱们府上挣得几分薄面。如今不谈阀阅,就说那阎闾之家,都不会闹出今日这番笑话。惹得府上家翻宅乱,你们这是要反了天了!” 听得老太君手杖捶地,将地上光滑明亮的方砖震得滔滔作响,屋内之人身子皆是一颤。 “祖母在上,孙女今日不懂进退,惹得二姐不悦,才出手管教。平白叫祖母和列位长辈蒙羞,是孙女有罪,还望祖母责罚。”苏卿跪在厅下的富贵呢毡毯上,深深朝下稽首道。 她如今换了衣裳,一张脸上还有几道适才被抠挠的红痕。 听得她出声,老太君冷哼了声,“你起来。国公爷当年治家时,也讲究是非分明,绝不有失公允。天下怎会有平白挨打的人前行请罪呢。” 适才苏卿跟前那丫头前来求情的时候,正逢她与萧琰谈笑风声。青黛那丫头一进屋子倒头就拜,竹筒倒豆子般将长欢苑里的情形说了个明白。 嫡出掌嘴庶出之事并非大事,错就错在有外人在场,何况这苏云薇竟还是因为三殿下赏了杯茶水之事便怀恨在心。 苏云薇那日被九斤讥讽她也有所耳闻,如今又叫三殿下见了个现行。传出去岂不是说她国公府的姑娘缺规少教,善妒成性。 老太君素日虽对后院之事不甚过问,却对国公府的剩余殚精竭虑,不容有半点闪失。 苏云薇今个儿闹得鸡飞狗跳,不过半柱香就传遍了整个国公府。试假想,若是传了出去,该叫平城其他门户怎么瞧她国公府。 是以她对苏云薇,真真是瞀乱极了。 “祖母,孙女……孙女有罪,还望祖母责罚。”苏云薇适才被苏文轩劈头一巴掌打的思虑紊乱,如今跪在下方良久都未回过神来。被身侧的连翘扯了扯衣角,才有些恍然清醒。#####最近的情节会比较缓慢,大家可以等些时日,攒够章节一次性阅读。 第0056章动怒 老太君胳膊肘覆在一侧,自上而下睨着苏云薇,冷冷出言,“我瞧你刚才可是伶牙俐齿的很,怎就现在话都说不利索了。” “孙女枉口拔舌,还请祖母处罚。”苏云薇面上一慌,连忙稽首在地,不敢有半分抬起之意。 老太君素日里最忌讳国公府的声名受损,只怪苏云薇今个儿时运不济,撞上了老太君的禁忌。若是再叫老太君这般处置下去,苏云薇怕是难逃李妈妈的管教。 是以顾氏赶在上方的老太君开口之前先行道:“母亲,既然阿苓与阿卿已经知了错。依着家规,便是要将二人禁足在屋内抄写《女诫》百遍以儆效尤。” 说着,顾氏朝着桂枝递了个眼色,便捧着热茶奉了上去,“母亲仔细身子,切莫为这些事伤了自己。” 顾氏话音刚落,原先坐在一侧的沈氏便搭了腔,“弟妹这话可就有意思了,母亲刚才说了。国公爷在世时都讲究是非分明。今个儿明明是薇姐儿先动了手,你瞧瞧卿姐儿的脸,要不是那几个婢子忠心护主,怕是这张小脸儿都叫薇姐儿撕破了皮。” 沈氏说到如此,又自行笑了几分,瞧上主座的老太君,“所以怎么能叫卿姐儿再抄女诫,传了出去,怕是别人还说,弟妹护嫡嫌庶,背地里更不知如何编排咱们国公府。” 老太君此生最恨国公府蒙羞,如今听着沈氏此言,原先缓了下来的面色遽然又阴沉了下去。 “对!卿姐儿这丫头虽长在后院,却也是守规矩知礼数的,这平日里均是循规蹈矩。今个薇姐儿竟因为…因为…” 将三殿下的称呼在嘴里溜了好些个弯,老太君碍于萧琰如今还在座,终是没脸面说出口,只恨恨地嗟叹一声,“哎,传出去像什么话!” “是啊,薇姐儿今个当真是莽撞。到底也是我们国公府的嫡出姑娘。如今我家澜姐儿可正是要拜庚帖物色良人的时段,要是这事闹了出去,保不准叫别人以为我们也是这般,可叫我家澜姐儿如何是好。” 沈氏说着语中倒是染了不悦,好似这苏云薇今日动手之事能叫国公府门前的阀阅都矮几寸。 听着沈氏如此说,坐在一旁久未开口的苏文晟开口叱了声,“夫人,母亲在上,你便少说两句。” 连带着沈氏口中的苏云澜,听沈氏提及自己物色良人这样的话,柔缓缓地唤了声‘母亲’后,便忙不迭红了双颊垂了首。 “是啊,母亲。阿苓今日横竖不过是在府上闯了祸,怎就让你说的像犯了什么滔天大错一般。阿涟模样文采,皆属上乘,又怎会有这些事发生。”苏昀卓也抬眼开了口。 顾氏与苏文轩二人坐在一侧,听着侧院之人的那些话,只觉得尤为刺耳。 沈氏素来与她不亲厚,她怎么不清楚沈氏这话便是故意说给老太君听。 苏云薇今日确该受罚,但也不该由得她们侧院人在此编排,听在老太君的耳里,仿若苏云薇犯了什么十恶不赦之罪。 果然,老太君闻言脸上的颜色又难看了几分,“是啊,保不准还叫旁人怎么说呢。” 稽首在地上的苏云薇闻言身子伏地更低,眼圈微红,险些要落出泪来。 适才她瞧着苏卿那张脸,却不知自己怎么就能发了癫,如今闯下这般糊涂事,怎敢在出声为自己辩解。 尤想到座上三殿下正瞧着自己,怕是自己刚才那小泼妇的样貌已经叫殿下尽收眼底。苏云薇暗自叫恼,却不敢表露出来。 “胡老太君,此事本应是国公府的家事,可如今瞧着这阵仗,本殿下倒是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如今都不敢接话,就听萧琰陡然开了腔。 老太君碍于身份,怎敢拒绝,忙道:“殿下尽管开口,只是今日老身家事,叫殿下见笑了。” “老太君言重了。夔老国公当年身为我朝中流砥柱,随先皇南征北讨,才有我大邗如今一派盛世祥和。国公府规法有序,当为大邗典范,想必国公府的姑娘也自是幼承闺训。是以今个儿我倒觉得奇怪,这国公府的二姑娘也与我有几回照面,也是十分知礼,今日能这番行事,其中怕是还有隐情。” 萧琰将地上的苏卿与苏云薇二人扫过,这才侧过身子朝向老太君看去。 老太君如今倒有些进退两难。 她倒是希望苏云薇今个儿发癫确有隐情,可这话从萧琰口中说出,便叫她怎能轻易信服。 毕竟谁人不知,那日苏云薇才叫萧琰身边的九斤冷言相向。一个奴才怎敢如此大胆,这番行事定是得了主子授意。如此说来,萧琰应是不喜苏云薇的。 更何况苏云薇素日里颇受顾氏爱怜,是个眼高于顶的人,说她知礼重序,老太君怎能不知她平时模样。 “这……”含糊了半响,老太君才抬眼试探道:“殿下的意思是……” 苏云薇如今听得萧琰为她开脱,心底一喜忙抬起身子,脱口便道:“祖母明察,孙女刚才便是觉得自己神情不属,不知为何才发起癫来,孙女当真无心想要伤害四妹妹。” “薇姐儿这意思,是当我们刚才满府上下看了一出聊斋戏。你若无心动手,那我们都看得是何?是你在座的长辈兄妹生了癔症不成,还是说,青天白日里,你这是撞了邪?” 沈氏素来厌烦主院的人,与顾氏势同水火。苏云薇乃是顾氏所出,虽为府中老二,平日里恨不得压过她家正嫡出的苏云澜。 如今瞧着她难得身陷囹圄,自是忍不住冷嘲热讽几番。 “夫人,你这是说得什么话!”苏文晟低声呵斥。 沈氏倒是不以为然,“怎么?我横竖也是个长辈,怎地现下连个小辈都不能说说?你瞧她刚才说得什么话,哪有半点知错的样子。” 苏文晟打小就不比苏文轩受宠,又是闲赋在家多年,是以平日里没少被沈氏掰糟。如今看沈氏这般,只叹了口气,捧了茶汤自顾垂首吃。 “行了,你个长辈怎能与小辈这般说话,如此能做个什么表率!”老太君心烦,叱了一声,才又看着地上的苏云薇,“薇姐儿有什么便说。” 第0057章缘由 此刻苏云薇当真是怕极了,沈氏早对她不满,母亲父亲如今怕是对她又恼又恨,碍于老太君怎敢为她求饶。 此番听得老太君允了她开口,苏云薇忙直起身子,规规矩矩地朝着上方老太君回话,“今个儿阿苓瞧四妹妹在屋外摘花,便也想出了屋子……” 当着众人的面,苏云薇怎敢说自己是因萧琰赐茶的缘由才叫她恼火,只捡了重点向老太君交代,又连连补充道:“祖母明鉴,阿苓平日虽有不足,但也深知府中规法。当时阿苓只觉得自稍作拨弄,心底就像堵了气。您也知阿苓性子又急,这才怒气冲天,伤了四妹妹,做出这番糊涂事来。后来阿苓难以自控,若非父亲掌罚,阿苓到现在还未回了神来呢。” 如此说来,苏云薇自己也着实生疑,虽说她一开始确有泄愤之意,可其后的事情她便是更焦躁不安,才会依着性子撒泼。 此刻她双眸殷红,泪雨婆娑。又朝向一侧的苏卿啜泣着,“四妹妹,如今我已知错。可刚才之事并非发自本心,伤了四妹妹的脸还是我的不对,望四妹妹原谅。” 苏卿听她开口,垂了眸子回道:“二姐姐比我年长,纵是当真出手,也是管教阿卿,阿卿怎会怪姐姐。” 她捏着衣袖,青丝尽散于肩后。眼角黯然地斜望着地面,脸颊上的划痕若陷若现。配上那柔声细语的话来,瞧在旁人眼底,比苏云薇更叫人心疼。 此话一出,厅上旁的几位庶出如今便是带着怜惜之色看向她。 是啊,苏云薇是嫡她是庶,苏云薇为长她为幼。这说出去,她不过是个后院姨娘生养的。生母早逝,嫡母不喜。苏卿现下的境况怕是连同为庶出的她们都不济。 是以纵是苏云薇飞扬跋扈,当众泄愤打了她又如何? 毕竟苏云薇巴巴贴去三殿下的事闹得府上人尽皆知,还有刚才那俨然泼妇的行径更是深入人心,如今回想都叫人心惊肉跳。 一时间,前堂内就被苏卿那一席话变了风向。 顾氏坐在上方,将苏卿的模样尽收眼底。只觉得心头发堵,按捺住面上难堪。 又生怕老太君叫苏卿哄了去,忙轻咳了声便抬眼朝向老太君道:“母亲,儿媳身为阿苓母亲,没有尽到教养之责,是儿媳有错。阿苓如今闯了祸,说来儿媳不该开口。可是适才听三殿下开口,又闻阿苓所言,倒觉得此事怕是真有蹊跷。” 老太君如今心头缭乱,看着堂下的两人,又瞧上一侧的萧琰。适才她是气急了,如今吃了两盏茶,这火气也已经消了大半。 刚才她想不明白萧琰为何出此言,细细品度了番,老太君便私以为萧琰是在给她国公府台阶下。 毕竟这两个姑娘横竖也是因他而起,萧琰身份尊贵,怎愿沾染上这些后宅女儿家的心思。这么一说,许是叫她大事化了,给她们留几分颜面。 只是现下这一府老小皆在此处,苏云薇那话听来怎样也太过牵强,难不成真要放出话,说是国公府的姑娘青天白日的中了邪,才在自家院里大打出手。 且不说这由头外人相信与否,这般处事,摆明了真是要护嫡嫌庶,怕会叫其余人恒生不满。 只好将问题抛了出去,“你这模样倒是诚心诚意,可这由头也太过耸人听闻。我虽老了,但也不糊涂,纵是有理,也难叫人信服。” 顾氏主持中馈数年,平日里没少与老太君打交道。如今听得老太君这般言,口里的怒气消了大半,便知这是老太君在寻台阶。 倘若苏云薇说出零星半点能叫人信服的由头来,此事便有回寰之地。届时便是家规处罚,好赖不过是抄写《女诫》百遍,只要今日先行过了此番坎,这而后的事情府上怎会有人再多做计较。 是以顾氏先行往自己身侧的夫君处瞥了几眼,苏文轩今日恼急了,只觉得自己颜面扫地,如今垂首吃着茶,没有半分想看苏云薇的意思。 顾氏这才朝着地上的苏云薇递了几番眼色,示意她快些伏低做小,寻个说得通缘由。 苏云薇怎会不懂母亲的意思,可如今搜肠刮肚,想破了脑袋也说不出半个由头。 横竖她都是打了苏卿,思及此,苏云薇就暗叫晦气,自己怎么就这般糊涂。就算自己今天能叫老太君熄了火,这百遍女诫与禁足却也是逃不脱,平白叫苏卿又占了上风,指不定又叫老太君怎么心疼,只恨恨地剜了眼苏卿。 前堂内此刻静谧无声,顾氏坐在上方,眼瞧着地上的苏卿。 适才她换了件鹅黄色的浣花锦春衫,跪在那如意呢毡毯上衬得她相得益彰。顾氏瞧着如此,眸中冷光毕现,捧着茶盏的手倏地攥紧了几分。 今日天赐良机,她岂有不顺水推舟之理。 三殿下今日还在府上,阿苓纵使胡闹也不该这个时候发难。适才她真是气急了,唯恐苏云薇因此惹恼老太君。原先她还想不通,阿苓虽行事莽撞,怎就能如此不知分寸,行为无状。现下听了阿苓的话,她倒是有些明了。 苏卿身边的丫头怎就好端端地就越过自己端直去寻老太君,如今阿苓若是因此叫老太君处罚,这得益之人可不就是她苏卿么。 顾氏思及冷笑。 她近日放她一马,她倒是上赶子凑到她面前。 瞧着她平日里低眉顺目,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想着她年前就已被苏卿摆了一遭,如今她生出如此心思,到也不足为奇。 缓缓抬了眼皮,顾氏眸中的神色已然换了几遭。 “母亲,若此事真由阿苓所言,如此想来,其中隐情恐是不简单。子不语怪力乱神,是以儿媳以为,此事也不无可能是府中有心人作祟。” 顾氏转了身子,朝着一侧的老太君恭敬开口。 老太君眉头一蹙,眯着眼问道:“哦?你这话是何意?” “您想,这好端端的人怎么会陡然失了心性,焦躁不堪。稍作撩拨就能对自家姐妹大打出手,甚至在诸多长辈前来后都难以自持。阿苓如今已将及笄之年,纵使闺中如何任性,也断不该这般行事。”听得老太君发问,顾氏补充道。 众人如今听闻顾氏如此开口,无不暗暗回想刚才的情景。 第0058章争执 只记当时苏云薇与苏卿扯成一片,整个长欢苑扬锣捣鼓,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份。虽说苏云薇平日里行事却有乖张,可细细想来,却也不该像今日一般。老太君与顾氏夫妇到场,斥责了之后还不听劝诫。 若非苏文轩扬手一掌,怕是还能不依不饶地闹腾不休。 被顾氏这么一说,老太君倒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太君最怕的便是国公府蒙羞,她方才还在想此事该如何收场,可若是真如苏昀卓猜测,这其中利害关系可就是大相庭径了。 且不说此人如何行事,光是特意寻在三殿下在府的日子,平白叫国公府失了颜面的目的便叫人后怕。 这样的人岂敢留在国公府? 必须查,要加紧彻查,老太君此刻只生出这样的想法。 天地失色,疾风大作。 只见墨云翻滚,弹指间便听豆粒般的雨珠倾盆而下,打在前堂外铺陈地整齐有序的青石上,溅起一地的飞尘。 骤雨如注,在几声闷雷里夹杂着老太君低沉而铿锵的声音,“去查二姑娘今个儿都见了什么人。” 屋外墨云里乍现出几道电闪之光,老太君起了身子,先朝着萧琰低首道:“今个儿叫殿下见笑了。” 萧琰抬了眸,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笑言,“老太君此言差矣,倒是我叨扰了国公府几日。如今老太君有家事处置,我也不便再留。天降暴雨,恐城中流民难以处理,我既向父皇请缨流民之事,也该先行离府处理要事。” 国公府弹指间便换了风向,他又怎会久留此地徒增忧扰,倒不如借着大雨先行离去。 顾氏此刻发难,想必已是想通今日这场闹剧。他早叫九斤支会了她主仆,如今瞧来,他倒是高看了苏卿。 只当她有什么胆识谋虑,到底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老太君听萧琰所言正中下怀,便借势而下,“殿下心系流民,当真是我朝之幸。若是届时用得上我国公府,殿下尽管吩咐。只是如今府上横生事端,就不便相送殿下。”扬声唤了句李妈妈,又朝着萧琰笑道:“叫人先牵了车马,送殿下出府。” 李妈妈应了声,垂目至萧琰面前,屈膝请礼道:“奴婢送殿下出府。” 见及此,府上其余之人也都忙不迭起了身子,朝着萧琰请礼相送。 萧琰均淡淡应了声,才随着李妈妈朝前堂外走去。 苏卿与苏云薇此刻还跪在地上,见萧琰经过自己,忙伏低了身子,“恭送殿下。” 眸子轻轻一动,萧琰便瞥了眼稽首在地上的苏卿。 她此刻双手交叠于地,露出团花衣袖里纤细如雪的皓腕,温润如水的双眸垂视在地。 聊有深意地瞧了眼,萧琰这才收了视线,信步出了前堂。 目送着萧琰主仆离去,老太君面上的笑意陡然凝固了下来,前堂内蓦然变得死一般沉寂。 茶杯中的茶汤添了两遭,李妈妈再入前堂时身后还跟着几人。 一入屋,便唯唯诺诺地见过各位。 “老太君,这些个都是二姑娘长欢苑里的其余婢子。”李妈妈说了那几人的身份,便径直退回到老太君的身后。 老太君闻言,原本微阖的双眸才慢慢睁开,自上而下地将众人扫了个遍,突然扬声道:“说!” 其余人身子一颤,底下的人更是被吓得屁股尿流,忙喊道:“老太君明察,咱们几个都是二姑娘小灶上的人,二姑娘自那日叫夫人训斥了后,就一直待在屋内,哪都没去。其余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妈妈许是已经来之前都盘问了众人,便俯身朝着老太君轻声道:“老太君,这些个婢子应是没说谎。” 苏云薇刚才听着顾氏为自己开脱,如见又见自己院里的那些奴婢前来,忙冲着老太君道:“祖母明鉴,阿苓不敢说谎。” “闭嘴!”老太君眸光凌冽,冷冷地叱了声,“既然你什么人都未曾见,叫我又怎么能信你那些鬼话。刚才不过是三殿下在此,愿意留咱们几分薄面,你还当真以为我老糊涂,任由你们糊弄不成。” 把眼一瞪,老太君觑了眼苏云薇。 苏云薇被老太君这么驳斥,只好闭了嘴不敢再多说。 “可不就是嘛,明明是自己动手打了人,刚才还哭得涕下沾襟,说自己有错。如今不过是三殿下的一句面子话,还当真觉得自己无辜受累。闯了祸还这般死性不改,若是请个好,是不是还得叫你父亲禀朝廷,求诰券啊!” 沈氏捏着绢角,眼底尽是嘲鄙。 苏云薇被沈氏这番讥讽,想要出声回嘴。又想着自己还再看老太君脸色,虽心有不甘,却也不能作何。 只垂低了眸子,向着沈氏悻悻地道了声不敢。 苏文轩莫名被沈氏这番提及,转念又想到沈氏为他长嫂。自己一介男儿,怎好与她争口舌。横竖都是自己两个女儿不争气,如今不与大嫂争高低,便只将怨气憋在肚里。 原本自顾吃茶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只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放,干咳了几声。 瞧着沈氏连自家兄弟的面子都不给,苏文晟也有些难堪,只沉着声音道:“这是二弟房里的事,你在这掰扯什么,还嫌不够缭乱?” 顾氏见老太君面上又变了色,又瞧着苏云薇那唯唯诺诺地神色,由不得从旁道:“母亲,儿媳主掌一府家事,管教儿女责无旁贷。” 看着老太君的脸色,顾氏又接着道:“现下三殿下已走,恕儿媳说句话。您也说了,国公爷治家时就讲究是非分明。阿苓必定要罚,可也不能平白叫有心人落了便宜。” “有心人?”还没等顾氏话说完,沈氏就先行笑了几声,“那依弟妹的意思,这有心人是谁?我可记得你往前说外人传言卿姐儿孤辰入体,背着咱们去赌坊的时候,市井传言都要计较一番。如今怎么大家众目睽睽的事,倒开始讲起是非分明来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话便是没给顾氏留半分颜面,几近是当着众人打了她的脸。 是说她今日就是偏袒自家女儿,平日里苛责庶出。 “大嫂这番说,便是说我有意偏袒了不成?” 沈氏嗤了声,“空口白话谁不会说。那你倒是说,谁是那有心人?” 第0059章火麻 顾氏被沈氏这劈头盖脸地一番话堵得难堪。 看着顾氏连连败退的模样,沈氏倒是甚为得意,“更何况我倒觉得薇姐儿那话,无非是为她脱责的由头。你且说说薇姐儿如今都多大了。再受有心人的拨弄,这出手的可是她?难不成你还真作薇姐儿青天白日里撞邪了不成?若不然这世间还能真有东西叫人骤然性情大变,掌捆自家姊妹。” 沈氏今日怕是好容易拿捏住了顾氏,说话间句句带刀,半分面子都不给顾氏母女留。 “母亲,您这话倒是偏颇了。阿涟不才,身无所长,便是瞧过几页书。犹记得文林郎李东壁(李时珍)著书,《本草》就曾收录过火麻之物,麻勃辛温无毒,亦可入药。麻子、麻叶并称麻蕡,虽其用共通,但却含毒。据悉若是多服了这些,便是就叫人言行无状,情绪癫狂,难以自己呢。是以这世上还当真有物能叫人骤然性情大变,母亲切莫将话说绝。” 良久未曾出言的苏云澜,如今倒是开了口。 原先被沈氏挤兑的顾氏闻言,脸上的血色刹那间退的干净。慌忙捧了茶汤,将面上的神情掩盖。 此时众人都在静心听解,倒是无人察觉顾氏神色有异。 苏卿主仆依是跪在原地心底暗叹。由不得圣人都言嫡庶有别,莫说自己这个死了亲娘的,纵使座上其余庶出。若是犯了错,顾氏哪还有心思欲要替她辩解。 瞧她侃侃而谈,老太君眸中一亮,便是抬了眼皮反问:“澜姐儿说得我云里雾里的,世上还能有这样的东西不成?” “阿涟岂敢乱诌,不过是将书上所言,尽数生搬硬套罢了。” 苏云澜垂眸浅笑,依是那细声细语的模样。 国公府的数位姑娘,当属苏云澜博闻强识。素日里熟读典籍,颇有才学。是以这也是叫沈氏难得能在顾氏跟前显摆得意的风头。 如今老太君听苏云澜如此说,便知此事错不了,张口便问:“那你的意思是薇姐儿许是吃了这火麻,才言行无状了不成?” “祖母这是什么话,阿涟只是听了母亲如此笃定,忍不住卖弄了一番。这火麻乃是药物,二妹妹怎么会无端端地吃这些东西。” “谁说不可能,万一就是那个有心人故意给我吃呢?就是想陷害,就是想给咱们国公难堪。其心可诛,心思真歹!”苏云澜话音刚落,跪在一侧的苏云薇就忙尖声叫嚷起来。 打小她就被府上宠着,哪受得了今日之气。 不过是教训了苏卿,且不说她而后是真难自控,便是真的打了她又如何?无端端地叫父亲当众掌嘴,现下还跪在前堂这坚硬如铁的方砖上,当真是委屈。 只是这话苏云薇惕惕然不敢言,只能在心底暗想。 寒风阵阵,透过竹帘倒灌进屋子,吹的人后脊发凉。 “真是可笑,人常说顺杆往上爬,大抵就是说薇姐儿你吧。你与你母亲一口一个有心人,那你倒是说说看,这有人心是谁啊。” 嗤了声,沈氏将话丢给了苏云薇。 苏云薇哪想得到沈氏心思,话不过脑就溜出了嘴,“那势必谁今个儿得益就是谁了,指不定有些人就是故意做戏呢。”后面的话苏云薇虽是支支吾吾,也叫众人听了个清楚明白。 连带着顾氏都暗叹地别开眼。 原先她便是想将这罪责引到苏卿身上,可这话不该她说,更不是如此说。苏云薇平日里受人忍让,哪想的明白这些弯弯道道,三言两语就叫沈氏绕了进去。 沈氏倒是先行笑出了声,啧啧努嘴,“你的意思是阿卿不成?亏得你能说出这话来。”说着便看向老太君,掰着指头数落道:“您瞧瞧看,先是难以自持,而后又是火麻之罪,现如今又说别人做戏。和着今个儿都是旁人的错,是不是待会儿,我们这些个长辈都得给她伏低做小了?” 苏云薇自知找了沈氏的道,忙稽首认错,“祖母在上,孙女胡言。您切莫放在心上。” 老太君瞧着底下的两人,苏卿自始就只说了一句,这苏云薇嘴上便是没停。从头到尾,哪有半点认错的模样。 且不说与苏云澜同为嫡女,就说今日与苏卿两两相较之下,都略逊一筹。 就凭这样的行事,国公府今后的颜面怕是也长不起来。老太君一想到今后国公府前程惨淡,便忍不住嗟然长叹。 瞥了眼苏卿,自始她都是恭敬敬地跪在原地,不多言,不辩解,任凭苏云薇都要闹上了天。 “阿卿,我瞧你缄默其口,不知你这心里是如何想的?”老太君扶着抹额问道。 苏卿依是摇了摇头,“孙女觉得,今日不过是二姐出手管教,祖母长辈们无需这般。若是非追究起个子丑寅卯,传了出去反倒易生出闲话。倘若就此翻篇,只说是二姐出手管教,府中不在意,旁人又岂会抓着不放?若是祖母还有其他担忧,倒不如就作势调查番,说不准确有什么有心人故意为之,也正好能给二姐一个交代。” 她语气柔缓,三言两语说来便点破此事利弊,正好解了老太君心头忧虑。 听在顾氏耳里,后头的话却叫她心底着实一惊。 顾氏蓦得有些不敢往下猜测,苏卿今日的意图究竟为何,朱唇颤了颤,就听老太君辗然笑了声,“你所言有理。” “去寻个大夫查查今个儿二姑娘都吃了什么,看看有没有她心底期盼的火麻,也好给她的交待。”老太君而后的话便是明显是说给顾氏与苏云薇听。 苏云薇虽有不满,心底却是盼着能查出些什么,如今只低头揉搓着自己腰上的璎珞子。 顾氏攥着帕子的手却陡然攫紧,垂眼怔怔朝向地上的苏卿望去。 她还是那副低眉顺目的唯诺模样,只是那双眸子明亮无暇,再细看那模样,已依稀有白姨娘的风华。 目光闪了闪,顾氏有些恍惚,只觉得这前堂陡然升起股惴惴之气叫人难安。 她如今只觉得头疼欲裂,不过是件掌捆之事,怎就平白惹出这么些事端。 苏云澜提及火麻,究竟是一时凑巧还是早有预谋,顾氏有些心乱,抬眼朝着身侧的桂枝处瞧了眼。见她目光澄澄似作宽慰,心底才舒服了些许。 正想着,就见李妈妈打了帘子快步而来,屋外雨意未止,夹风而来,令顾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0060章露馅 竹帘子叫人挑起,苏卿听声也顺势转过了身。 院里杨柳依依,迎风摇曳。又闻了几声惊天响,闷雷滚滚,雨意便又大了开来,泼墨而下。 苏卿这才收了目光,正瞧着李妈妈附耳在老太君耳畔回话。 嘴角勾了几分,苏卿垂下双瞳,仿若听清了李妈妈所言。静静地看着眼前呢毡毯上的富贵牡丹,眸光深邃,恰似烟波江水。 “当真?”老太君的笑意凝在嘴角,面色铁青。紧攥着的茶杯险些被捏碎在手里。 “当真。”李妈妈应声,又道:“王大夫就在门外,可叫他进来?” 将茶杯重重放下,惊得众人皆是一颤不知缘由。 “叫他进来。” 老太君发了话,李妈妈便将人引了进来。王大夫在平城也是一方圣手,更是国公府长约的大夫。往常坐诊在沙溪井巷的杏林堂,也颇有名气。 王大夫肩头携着药箱立在前堂正厅中央,见着老太君便微微一拱手,“见过老太君。” “王大夫可查出那火麻是在何处?” 此言一出,正厅内众人面面相觑,皆抬起眼望向王大夫。 当真是食用了火麻? 顾氏眼底一怔,深深地盯紧王大夫。 苏云薇闻言倒是扬眉一笑,眸光浮动略有期冀地静听他开口。 放下肩头的药箱,王大夫从中摸出半块茯苓糕,指着其中的馅道:“便是在这半块茯苓糕里闻出有火麻的。” “怎么可能,你看清楚东西,这茯苓糕可是从母亲院里送过来的。”苏云薇倒是先高声开了口。 她当下已经傻了眼,明明查出火麻便是如她所愿,可如今事态怎地变成这番模样。 而顾氏只死死盯着王大夫手中,挪不开视线,被桂枝扯了扯衣角,顾氏才有些惶惶然回了神。 苏卿如今也抬了眼,两道目光骤然汇集在了一起。四目相对,苏卿弯了弯唇角,向顾氏报以一笑。 顾氏却被这浅然笑意惊得倒吸了口一口气。 苏卿目光澄澄,清澈如玉。端不过是张十二三岁的面容,顾氏却从她眼底瞧出了几分不符合年岁的老道。 思及此,顾氏只觉得头皮发麻,微有如梦初醒。 她是知道了什么? 不,不可能。 顾氏随即便在心底自行否决了这个猜测。苏卿待在府中,长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能翻出什么风浪来。换言之,那件事做的密不透风,她笃定苏卿没本事轻易查到。可今日种种,现下又都直指她来。 “老夫行医数十载,怎会瞧不清楚,您瞧这个。”说是时,王大夫便从中捏出半截举起,“味辛性平,色泽发褐,不仅是火麻,更是含毒的麻蕡。” 瞧着王大夫将东西举起,众人皆将目光聚集其上。 苏云澜仔细瞧了瞧,也开口道:“果真是麻蕡,我曾在文林郎的著书上瞧过小像,就是个模样,断不会出错。” 其余人哪里懂得识药,如今听得苏云澜搭腔,不过是依葫芦画瓢,忙不迭也应声点头附和。 老太君双眸一眯,眼底冷冽如刀,瞧上顾氏。 顾氏察觉到老太君的目光,这才仰起头按捺住心头惶惶之色,朝着老太君回话,“茯苓糕确实是儿媳叫人送去的。”而后敛了面色,朝桂枝吩咐道:“去将小厨房那些丫头婆子好生审问,务必查出这火麻从何而来。” 现下又说了话,顾氏心底也委实冷静了下来。她怕是做贼心虚,如今才徒增惊扰。 苏卿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如何有能力做出这些事。而这火麻,许是凑巧,只怕是那些婆子揉面起灶的时候不慎遗落在内。若是自己如今先行慌了阵脚,岂不是叫她人拿捏住自己的把柄。 现下不过是从糕点里寻出些火麻,难不成还能说她身为人母,有心下毒害自己女儿不成? 顾氏越想心底就愈加安定,可王大夫接下来的话却又叫她如坠冰窟。 “不必了,这火麻据老夫所知,只在老夫坐诊的沙溪井巷的杏林堂处有。杏林堂平日售药皆有记册,且这火麻因麻勃无毒,含毒,与砒霜一般须得有朝廷签发的票引才可售卖,平日里购买之人少之又少。只要老太君遣人去杏林堂走一遭,便可知这麻蕡是谁购买。” 还未等她张口,身边的夫君便已经泼天震怒。 苏文轩将身侧的酸枝木八仙桌上拍的震天响,桌上的茶杯更是接连被敲得砰砰作响,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来,“把夫人院里的所有婢子都先按下,一个个给我审问,看是谁生出了谋害主子的心思!派人去杏林堂,看看是府上谁买过麻蕡。” 身子一软,顾氏贴着玫瑰椅的券口牙子上,将扶手紧紧捏住,眼瞧着苏文轩的人应了话出了门。 许是心底惶然,顾氏只觉得俯仰之间,苏文轩派出去的人已折回禀了话。 听得那婆子回禀:“回老太君、老爷的话,夫人院里的丫头婆子如今各个都咬定了不知情,索了几个嘴硬的溜了圈鞭子,也都没撬开嘴,怕是真的不知情。” 老太君心里暓烦,听得婆子回话,便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紧接着前去杏林堂的也赶了回来,跪在地上久久不敢言。 苏文轩与老太君瞧他半会儿吐不出半个字,由不得一拍桌案怒斥道:“怎地去了趟杏林堂,就叫人毒成哑子了不成!” 那小厮闻言赶忙出了声,将刚才在杏林堂里管事的话尽数鹦鹉学舌了番,“刚才杏林堂的管事说这麻蕡最近只有一位买主采办,便是咱们府上的,府上的……”支吾了半响,惧怕苏文轩与老太君再震怒,便压低了嗓音快快说了一遍,“是夫人遣人给三少爷抓药时采办的。” “一派胡言。” 苏文轩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着热腾腾的茶水便往小厮身上摔去。 小厮心底暗叫苦,却也不敢闪躲,硬生生跪在原地接下了这一杯热茶。 瓷杯落了地,咣铛一声就遍地开了花。 许是气极所为,热茶汤溅了一地,星星点点带着飞出去的瓷沫子一同落在苏云薇身侧,吓得她慌乱抱头,又扬声连连。 老太君到底是比苏文轩见过世面,如今阴鹜着脸色,叫李妈妈瞧了瞧是否伤到了苏云薇与苏卿二人。 便凌冽着眸子冷冷问:“一五一十重新说。” 第0061章替罪 原本那小厮就不敢开口,如今听着老太君又叫他重新说来,生怕又惹恼了自家老爷,又平白受一遭沸茶汤。暗暗向顾氏处瞟了几眼,见顾氏如今神色淡然,更是心头发颤。他原先只做这麻蕡是府上哪个叫猪油蒙心的下人做的糊涂事,只想着快些查了人事向老爷回禀。却未曾想那记册的管事查了查册本,竟同他说,这麻蕡是夫人身边的桂枝为三少爷购置药材的时候采办进来。 他只道那管事昏了头脑,又连连问了好些遍。才又得知麻蕡本就买主不多,近半年来也只有夫人身边的桂枝这一个买主采购半斤。 国公府乃是平城富贵已极的世家大户,三少爷苏昀宸身子羸弱又是人尽皆知之事。是以这药材采办,平日里没少有买卖来往,那管事自是识得桂枝的相貌,连连向他保证,断然没有记错。 此时正被李妈妈检查伤势的苏云薇听得那小厮所言,随即腾地起了身子,指着地上的人骂道:“你怕是吃了熊心虎胆,连母亲都敢编排。那杏林堂也着实可笑,难不成买药还给买主画小像不成,要不然他拿什么做包票,笃定是母亲采办的麻蕡。” “二姑娘,这杏林堂的管事这么说的,奴才也不过是给老爷跑腿问话的。您要是不信,大可叫老太君将杏林堂的人叫来一问,当面对质一番。” 这小厮也着实憋屈,好端端地怎就受了这无妄之灾。 老太君却不看底下,只转过身子朝顾氏望去,“雁秋,此事你作何解释。” 她虽也不信顾氏会采办这些,可如今杏林堂管事已这般说,便是错不了。 顾氏还未想好作何解释,就见身后的桂枝已在她出口前先行一步踏了出来。忙不迭跪了下来,朝着老太君道:“回老太君的话,这麻蕡是奴婢买的。” “你买这做什么?” “回老太君的话,这是奴婢买来吃的。国公府规法森严,是以奴婢只能随采办药材的时候替自己买一些。”桂枝回话。 众人闻言,皆是有些讶然。 “买来吃?”老太君也被吓得够呛。 方才王大夫说了这麻蕡食多易癫狂,又想着苏云薇怕是吃了些就失了心性,宛若泼妇。这桂枝现下竟说她是买来吃,这可信吗? “老太君有所不知,这麻蕡虽有毒,但服食得当便是有益劳伤。” 桂枝虽颇受顾氏宠信,说来也还是奴婢。这些个奴婢素日里劳心劳神,早早都害了劳伤之病,桂枝这缘由倒也说得通。 可这…… 老太君由不得看向王大夫。 见王大夫点了点头,“她说的没错,凡事皆利弊参半,使用得当也自是可入药。” “那这东西怎么就到了薇姐儿糕点里了。”老太君虽得了王大夫肯定,但也不全信。 桂枝闻言忙不迭道:“奴婢有罪,今日奴婢在小厨房煎药,又适逢夫人遣人做糕点。怕是一来二去,这麻蕡未收拾干净,不慎落在给二姑娘的茯苓糕里了。奴婢胆小怕事,不敢担责,如今瞧着老太君慧眼如炬,才敢请罪,还望老太君责罚。” 她说的情真意切,老太君瞧着她深深稽首。 就听沈氏突得开了口,“那药渣何处?” 顾氏未曾料到沈氏竟一针见血。 “回大房奶奶的话,这药渣奴婢已经扔了。” “扔了?”沈氏眼露揶揄,“母亲,俗话说,捉贼拿赃,虽说桂枝认了罚,可咱们也不能单凭一面之词便处罚了她。” 老太君迭眸,今日之事她也觉其蹊跷。毕竟是见过风浪,后院纷端她自是见过不少。 大房今日便一直针锋相对二房。怎么会这么巧,好端端地便抖出二房买麻蕡的事,难不成是大房刻意而为之。但杏林堂的册本断造不了假,况且桂枝也已认了罚,大房却还是不依不饶叫人拿出药渣,难不成那药渣还有甚特别之处不成?还是…… 阖了目,老太君深吸了口气,心底如浪翻滚,将今日之事细细回想了番。 大房二房往日针尖对麦芒,二房更不是绵软人物。但今日二房步步叫大房紧逼,桂枝是二房的贴心人,以二房的心性,怎会如此坦荡就叫桂枝认了罚。 难不成桂枝当真撒了谎,可她又为何平白认罪,想着适才小厮回禀的话,老太君的脸骤然阴沉了下来。 除非这麻蕡确是二房所买,可二房又要这些作甚? “去夫人院里好好搜,务必要找出桂枝用过的药渣。”老太君素日不甚顾暇这些琐碎,可若是开口便是说一不二。 风雨如晦,将树梢吹的沙沙作响,堂外雷声大作,电光乍现,仿若要将墨云劈散开来,堂内却是静谧无声,鸦默雀静。 前堂廊下步伐紧凑,雨声人声交织。 竹帘子叫人翻动,便有人急急奔了进来,“老太君,药渣从夫人院子老树底下挖出来了。” 顾氏的心,陡然凉到极致。 今日种种之事在心底回旋萦绕,她蓦地有些顿悟。 事已至此,她若是还作巧合那便当真是痴傻不堪。先是吵闹争执,而后又惊扰府中众人,又叫老太君震怒,沈氏撩拨,苏云澜故作无意地提醒,又哄得老太君调查苏云薇。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引着她与苏云薇自己跳进圈来,怕都是在等着这一刻。 好一招以退为进,今日堂前众人怕想来也都是棋子。 苏昀宸的事,恐是瞒不住了。 适逢苏昀宸年岁里害了病,到如今已有数年,素日里皆是叫药材吊着身子骨,这叫顾氏岂能不恨。 这世子位,本该是她主院的。 去年年末她曾修了书信寄回母家,家中亲族才帮她寻了这药方。 麻蕡虽有毒,可加以些许补药便能治病破积。物极必反,这方子虽聊有成效,却有极大地副作用。苏昀宸还尚年幼,本就身子羸弱,说来不过是提前耗损身子精元,久食成瘾,届时便是要依赖此物,待耗尽精气,也便命不久矣。 是以顾氏才如此谨小慎微,生怕惹人察觉。 平日里苏昀宸的汤药皆由自己院中熬制,连带着药渣都不敢外流。如今叫人挖出那些掩埋的药渣,顾氏只觉得心如死灰。 第0062章杖毙 苏卿的眸光动了动,如水的眼底浮光掠影。 堂上的老太君已发了话,“王大夫,您瞧瞧是不是这药渣。” 药渣叫人用帕子捧着,王大夫应了声,俯身从中捏了些瞧了瞧,又放在鼻翼处嗅了嗅,由不得骇了面色,倒吸了口凉气。 “老太君,可否过偏堂一叙?”王大夫拱手道。 老太君看王大夫适才面色遽变,便知其中另有乾坤,点了点头算是允了王大夫所言。 李妈妈搀着老太君,又撩了樘帘请王大夫相谈。 一时间前堂里没了老太君,骤然静默了下来。 王大夫声音低小,众人皆竖起耳朵,想要一探其中。 “哐当。” 侧堂里传出震天响,似是老太君动气一把掀了桌子,高喊了一声,“混账!” 接下来便是李妈妈低声劝拂,忙道着息怒。 大房二房闻声,也忙不迭起了身子,刚欲掀樘帘往里走,就见老太君已叫人扶着自己走了出来。 老太君气的身子发抖,胸前的嵌蝉玉珠链随着胸口的起伏而上下浮动。 倏地抬起衣袖,老太君指上顾氏,劈头叱道:“二郎家的,你做得这算是事?” 老太君平时皆唤顾氏为雁秋,难得当着众人面直接叫她二郎家的。这没了亲昵的称呼,一屋子人立刻便知适才老太君怄火便是与顾氏脱不了干系。 顾氏早料到老太君会如此震怒,面上只作惶惶然不解,“母亲,儿媳不知您何意?” “不知何意?”老太君怒极反笑,用手指着药渣,“你说我何意?” “母亲,这不是桂枝的药渣么?您何必滔天气,夫人只算是管家不利,何须这么大的怒火。”苏文轩对顾氏颇为信赖,如今瞧着自家母亲如此,忙不迭上前帮其拍着后背顺气宽拂。 老太君一把拂过苏文轩的手,面上阴鹜,“王大夫,你说!” 王大夫闻言上前一步,将自己适才于老太君的话又一五一十又说了一遍,“若是老夫未猜错,这药渣是给重病之人所熬制。麻蕡含毒,但若与药渣中其余药相辅,便有破积重病之效。能叫人寥寥数月就可与常人无异,恢复康健。老夫听闻,贵府的三公子这些月许是身子就聊有康健之向。” 这是说这药渣是顾氏给苏昀宸熬制的了? “正是,可能叫人身子转好,岂不是好事。母亲何须这般动怒。”苏文轩虽讶然,却依是不解。 “国公爷怕是不知,这药方虽有奇效,却早已成了禁方。老夫不才,也不过是虽父学医时曾听先父所言,世间万物皆有其定律,若是一蹴而就岂不是揠苗助长。三少爷还尚年幼,这方子极耗心神。说破了,便是炎夏金蝉,耗数十载为数月尔。” 此一言,满屋之人面色遽变。 这是说,顾氏给三少爷每日送服的药,不过是一叶障目。现下虽大少爷被立世子,但终不是主院所出,原先一屋子人只说三少爷身子每日渐佳,这大少爷的世子之位恐是不保。 如今瞧来,不过是顾氏一人所为。竟为了个世子位,连一个孩子都下得去手。到底不是自己肚子出来的,由不得会如此做。 现下厅内除过正侧两院爷与沈氏,便是一群妾室晚辈,如今眼瞧着事情愈演愈烈,不过是个掌捆,怎就扯出这般惊天大事,忙不迭垂低了首,生怕此事波及牵扯到了自己。 “母亲,儿媳不知。这每日煎药都是下人们做的,儿媳自是不知啊。”顾氏咬着唇,有些委屈。 老太君睨了她一眼,冷冷开口,“你不知?那这药渣何苦掩埋?到如今你却你不知?” 顾氏身子有些不稳,原先跪在地上的桂枝动了动身子,倏地重重朝着地上磕了下去,“老太君,老爷,夫人,奴婢该死!这麻蕡是奴婢放到三少爷的药中的。” 被桂枝的行径着实惊愕,老太君拧着眉头,紧眯着双眸,又瞧了眼顾氏,冷冷讥笑,“你不是这麻蕡是你治病用的?怎地如今又成了你放到药中的。” 现下老太君倒是真明白今天这弯弯道道。 “不!老太君,真是奴婢做的。”桂枝含泪摇了摇头,咬着唇连连否决,“夫人近些年来,一直心系三少爷的身子,奴婢只想治三少爷的病。” 老太君倚在桌前,气的浑身发抖,指着桂枝骂道:“麻癀含毒,且久食成瘾,你给三少爷吃麻蕡,还敢说是治病。” “奴婢本想着,只要现将少爷的病治好。三少爷还小,等到时再请名医另寻他法,奴婢真的没想害三少爷。” 沈氏立在一旁,讥笑了声,“年前我可是听弟妹说,寻了个宫中返乡的太医,那宫中的太医呢?” 桂枝闻言,忙磕头认罪,“这方子是从一个江湖游医处买来的。根本没有什么太医,不过是奴婢见夫人着急,哄骗夫人罢了。”说罢,桂枝又将自己每日如何放药掩埋之行道了出口。 顾氏瞧着地上的桂枝,心中怅怅,却不得法。 桂枝是她出嫁时所带来的家生子,这些年来一直颇为宠信。如今桂枝跳了出来替自己顶罪,若是担了下来,便是死罪。 顾氏阖眸,眼底含泪瞧着桂枝,“你…你怎么就能骗我呢。” 苏文轩更是震怒,一脚将地上的桂枝踢翻,“枉夫人与我信任你,你怎就能做出这般事来。”高声唤了句,“王大夫,今日之事您可懂得?” 愈是家大业大,便愈怕传出这些闲话,如今苏文轩这么一说,王大夫立刻喏喏应道:“国公爷放心,身为医者,便是不妄言。” “那还烦请王大夫往三少爷的院里走一遭,替三少爷瞧瞧身子。” 王大夫应了下来,便立刻叫人引了出去。他与人瞧病这些年,平城各大家皆是去过,如今出了这般大的风波,自是要表明态度尽快抽身离去。 瞧着王大夫离去,苏文轩才长长吁了口气,冲着老太君道:“桂枝谋害主子,依家规便是杖毙。念在她伺候夫人这些年,就撤了她夫君的管事之责,把王管事赶出府去。” 苏文轩平日虽不开口,但横竖是国公府现任的一家之长。如今他放了话,立刻便有人将桂枝扯了下去。 老太君看着苏文轩良久,又觑了眼顾氏。把眼一闭挥了挥手道:“既然桂枝已认罪,就照你说的话办。”#####此部分均是由作者杜撰而成,无科学考证。火麻便是平时所说的大/麻,其中药理乃是作者摘抄于《本草纲目》又假以笔墨润色,并非有文中药效及表象。另:望各位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第0063章诰券 桂枝叫杖毙,王管事被赶出了府。 众人原先以为出了这么大的祸端,却不曾想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的被翻过。 可一府之人心里谁不清楚,桂枝虽死,可这麻蕡怎会与顾氏毫无关系。只是老太君放了话,若是听到府中有些掰扯议论此事,定不轻饶。 是以唯一能叫人说道的,便是苏昀宸的身子。实则并未有所好转,还又恒生了这些变故,莫说这世子位还有何可能,能否安然过到弱冠都是叫人难伥。 驿馆里。 萧琰正坐在紫檀镶理石的靠背椅上,侧身凝神瞧着桌几上的棋枰。堂间的苏合塔香冒着缕缕弥烟,顺着屋中高柱盘徐而上。 脚下的黄花梨菊纹墩上煮着茶汤,蔼蔼雾气在他水纹织锦的衣角处缭绕,茶意熏香交叠萦绕。 捻着手中的白玉棋子,萧琰抬手举杯饮了口茶汤,就听有人跨过门槛进了屋。 九斤立在萧琰身侧,道了声,“殿下,国公府出了大事。” 眼皮都未曾有半分抬起的意思,萧琰只轻声嗯了句,又捏着棋子蹙眉凝神问:“九斤,你说这一子落在哪里更妙?” “殿下,听说是查出那三少爷平日里饮得药理叫人放了麻蕡,查出是国公夫人身边的那个婢子犯得事,如今已叫杖毙扔出了府。”九斤见自家殿下不甚在意,便立在一侧将此事自顾说了遍。 萧琰闻言,才将头从棋盘间抬了起来。目光闪了闪,笑而不语。 眼里又浮现出今日从国公府离去的时的情景,萧琰坐正了身子,抬眼瞧向九斤,“倒是小觑了她,可知是怎么回事?” 九斤见自己殿下提起了兴趣,便将其中来回尽数说于萧琰,又补充道:“那四姑娘就一直跪在堂下,自始半个字都没说。后来那国公爷就叫人处置了那丫鬟,老太君本来怒不可遏,最后也就任由此事翻了篇。殿下,想来这老太君还是惧着顾家的,您说这雷声大,雨点小。那四姑娘岂不是没能如愿。” 哑然失笑,萧琰敛目盯着手中的玉石棋子。温润光滑,透着丝丝凉意自指尖渗透,迎着日头散出明亮的光芒来。 “已经达成她所愿,雷大雨小又如何。” 九斤不解其意,“殿下这话何意?” 如今国公府已有世子,苏昀宸患病多年又非国公爷所出,自然早已可有可无。顾氏能做出这番事来,怕是早有后招,只作苏昀宸为棋子。 老太君见多风雨,这一点岂能想不通。 顾氏身后倚仗着整个顾家,苏卿心底清楚,老太君更是心底如明镜。如不然怎就好端端地允了苏文轩的处置方法,硬生生咽下这口气。这国公府上上下下,都能想得明白这个理儿。苏卿不傻,怎么会逼着老太君做这种贸然的行径。倒不如退而求其次,断了苏昀宸做世子的可能。 只要这国公府的世子一天不是主院所出,苏昀卓的仕途越稳,顾氏在这府中便能被沈氏牵制。苏卿要的,仅此而已。 不过这一招以退为进,借着苏云薇抖出苏昀宸药方之事倒还是有几分意思。 萧琰转过身子,茶汤滚沸,腾腾而起的氤氲盖住他眼底的流光。 凝视着小几上的棋枰,萧琰瞥了眼自己指尖的棋子,啪的一声落子于最不起眼处,只开口道:“京中的委任诰券已经到了,送去国公府吧。” …… 今日里夔国公的风向换了好几遭。 九斤携着知州一齐上了国公府,老太君等人见了诰券委任书,先是讶讶一怔而后便是喜上眉梢,面上的笑意悉堆眼角。 苏昀卓如今封了官,虽是个从七品的闲散文官承议郎,但横竖也是在京中任职。 夔国公府说来也是个爵位,自家世子未承爵先立业,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喜事。 老太君喜不自持,先拜了祖宗又奉了神明。将苏昀卓从偏院叫去昶春苑,听闻苏昀卓的官是赈灾献策而得来,连连赞了几声好儿郎,又借着国公府的名声给灾民捐了一大笔赈灾银。 如今老太君欣喜,这府上压抑的惴惴之气也淡散了些,忙不迭一窝蜂上前恭贺沈氏与老太君,盛赞苏昀卓今后前途无量。又有姨娘提及年前上香时摸出的签文,哄得老太君又想起那一句‘卓行千里拜九卿’来,连连吩咐李妈妈拟礼单,务必挨门挨户的要将夔国公的喜事送到。 昶春苑与侧院里热热闹闹了好几日,长欢苑里却是无声无息。 苏云薇虽是误食了麻癀才惹出祸来,却还是叫老太君罚在屋中抄写《女诫》百遍。 窗牖大开,屋外清风徐徐,拨动着六角窗框上悬挂的流苏,花香浮动,流进屋中。 苏卿此刻窝在罗汉床中,左手轻放在撒花纯面的褶缎裙上,右手握了本《水经注》正垂目读阅,黑眸粉白的面上被苏云薇挠的几道抓痕还依稀可见。 半夏端着药膏进了屋子,俯身轻声提醒道:“姑娘,该擦药了。” 苏卿应了声,将书卷放在身侧,就见青黛了撩帘子进了屋,一见到苏卿忙不迭便道:“姑娘,您猜外头怎么着了?” 嗯了声,苏卿下颚微抬,斜着脑袋看向青黛,露出洁白如玉的脖颈。 “老太君今个儿派李妈妈去了长康苑。说是世子爷封了官,下月便要举家迁府回京。说夫人近来既然受了风寒,这些事便先叫大房奶奶操持。” 青黛说罢,又独自补充问:“您说这是不是老太君因为麻癀之事要夺夫人的管家权啊。” 苏卿闻言,那一双剪水凤瞳闪了闪,抿唇轻笑着摇了摇头,“父亲承了爵,母亲自然是一府主母,祖母怎会夺了她的管家之权。” 何况现下夔国公府马上就要举家迁府至京城,老太君怎会做出夺权的糊涂事。 顾氏自桂枝被杖毙后便称病未曾露面,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吩咐免除。 老太君那日都能忍下此事,如今又怎会全因麻癀之事就要夺权。 麻癀药方一事,国公府的明眼人都明白与顾氏脱不开干系。老太君清楚,苏文轩更是明白,若不然怎会雷厉风行地杖毙了桂枝,将王管事赶出国公府,老太君又岂会好端端地咽下了这个口气。 不过是他们都清楚,顾家不能惹,也惹不起。 第0064章离开 夔国公府不过是个山高水远的闲散爵位,可顾家在京中的势力可谓是如日中天,怕是连顾氏的那张药方,都是顾家差人寄来。谋害子孙,这不仅是犯了七出之错,更是要入狱受刑的重罪。 若是此事当真抖出顾氏,国公府到时管还是不管。是以老太君与苏文轩再过震怒,还是得将此事耐着性子翻篇。 但如今境况变了,苏昀卓为官了。 虽是个从七品的闲散文官,但横竖便是有了仕途。 凡入京为官者,皆是会审时度势寻得一方权势依附庇佑。 是以苏昀卓入京,今后当真还想有个好前程还是得与顾家相交好。顾家之前虽没了位将帅之子,却出了位武通侯的亲孙。顾家是实打实的太子党,拥附于周皇后。可偏偏苏昀卓与萧琰交好,连带着这官职都是萧琰递上的折子。且不说顾氏与沈氏之间的间隙,入了京,众人只会作你是三殿下的人。 若是三殿下的人,顾家又怎会提拔重视,苏昀卓纵使凭借着夔国公世子的身份,也断不能在世家济济的京中谋得一个好官位。 苏昀卓是她的嫡长孙,如今也是整个国公府今后的倚仗。老太君曾久居京华,其中道理自然了然于胸。而她身为国公府的老太君,怎能轻易给自家儿媳伏低做小。是以她今日遣李妈妈去顾氏处,只叫她好生休养。届时入了京,夔国公府与顾家作为亲家,怎会不登门拜访。顾家之人心底如明镜,自是知晓如今是何缘由。 权势愈大,就愈要谨小细微。 顾家断不会想与刚回京的夔国公府这般快撕破脸,若是顾家明事理,虽不会提拔苏昀卓,也断不会叫苏昀卓的仕途太过坎坷。 苏卿心底清楚明白,敛目垂眸笑了笑,又伸手拿起身侧放下的《水经注》瞧了起来。 半夏已帮着苏卿重新抹了药,青黛瞧苏卿凝神读阅,也便不再开口,随着半夏收了药瓶便自顾忙去了。 苏卿听她二人出了屋子,原先瞧书的眸子才复而抬起。 适才想到苏昀卓与萧琰,苏卿由不得想起前两日萧琰登门贺喜苏昀卓。他眸光凛凛,却又嘴角含笑,瞧着她轻声问:“由不得那日瞧来四姑娘不发一言,原来是胸有成竹运筹帷幄。不知四姑娘心里可想的是什么?” 苏卿瞧着萧琰又故作深沉思虑了一番,才一本正色地道:“便是前堂的地板太硬太冷,跪了许久叫人极不舒服。” 萧琰闻言却是朗朗一笑,目光一收盯上苏卿,“油尖嘴滑,你摆了国公夫人这一遭,倒是真该想想入了京该如何是好。” 现下苏卿面露愁容,萧琰所言不虚。如今不过是在平城,待苏昀卓与萧琰处理好云州灾民后,等五月入了京还不知该如何是好。 麻癀药方也叫她清楚,若顾家一日未倒,在这整个国公府里,顾氏便不会倒。 正是因此她才不敢断然与顾氏撕破了面皮,但可若非如此她又如何能为含恨而终的白姨娘母女复仇。 直棂窗透过斑斓日光,映着苏卿的面容影影绰绰。苏卿抬首,正对上窗外的满树梨花。瞧着花枝迎风拂动,苏卿渐渐阖了目。 …… 入了五月,天气便已有初夏的模样。苏卿那赈灾五字中的前三字颇有成效,云州所来的流民已少了些许。 苏卿换了件撒花烟罗衫,又配了条织锦云湘裙。外头日头正盛,青黛立在一旁打着绢扇,半夏正在屋中央数着此番入京所携的行李物件儿。 “姑娘,您看这边是老太君和夫人赏得衣裳首饰,这边是您从后院带的白姨娘的牌位物件。您瞧瞧,可还要带些旁的什么?” 苏卿瞧着桌上满满当当地两大箱,笑了笑道:“不必了,祖母说此番入京一切从简,毕竟是举家迁府,只带些现下所需的衣物,其余的入京再行添置。”想了想,苏卿才又补充道:“年前柳姨娘送了盒药材,把那个也带上,其余的物件便算了。” 半夏应了声,将药材取来装了进去。 还不过半刻,就有下人入长欢苑来问询,“国公爷叫奴婢来看两位姑娘可收拾妥当了?若是妥帖了,奴婢叫人先行搬出去装车。” “已经收拾妥帖了。” 听苏卿收拾妥当,就有下人入屋子将那两箱物件搬了出去。 透过竹帘,见主屋的人也正往外搬东西,满满当当,足足装了五大箱。 “姑娘您还说一切从简,奴婢瞧着二姑娘可没少收拾。”半夏瞧着那几个大箱,努了努嘴。 哑然失笑,苏卿瞥了眼半夏,“你倒是什么都要随二姐比。二姐是母亲的心头好,屋中的物件怎是我可比,自然东西也是比咱们多了。”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辰,就又有人进院招呼,“二位姑娘,老太君说该启程了。” 苏卿应了声,半夏先行打起帘子,便随着人出了院子。 过了垂花门,苏卿绕过抄手游廊。便瞧见国公府今日的车马队伍大排长龙,府中家眷所携的行李足足装了五大车。现下府中还未有人出府,只有下人们在府外忙着装车。 苏卿与半夏青黛立在游廊里,就听着半夏低声附耳道:“姑娘,您瞧着外头的人是不是白姨娘那位表亲。” 苏卿一怔,闻言朝大门外望去。 果真是徐鸣。 如今他穿着件墨色短褐,正不住地朝国公府中张望。 苏卿蹙了蹙眉,开口向半夏吩咐,“出府告诉他,就说我在后门等他。” 半夏闻言有些不情愿,却又不能违背了苏卿的意思,只好踱着步子一面嘟囔着出了府。 “你且在这等着,若是祖母问起,便说我有些物件忘了取。”转过身,苏卿朝着青黛吩咐。 青黛面露忧色,想了想还是点头应下。 后院离此处还有些距离,苏卿提起裙摆,快步往后院而去。 如今整个府中都在张罗着搬迁入京,府中上下都忙着往前院而去,自是无人顾暇后门。 苏卿开了后门,探出了半个身子。 “阿卿。”一见苏卿露面,徐鸣便立刻从一旁冒了出来。 被徐鸣惊了一番,这才仔细地瞧了瞧徐鸣。 自那日一别,苏卿已有半年未见徐鸣,倒是比年前消瘦了几分。 见苏卿出了后门,徐鸣便又往前凑近了几分。 苏卿见状,忙不迭向后退了几步。 第0065章入京 “阿卿,你别怕。你说得对,你是国公府的姑娘,我不过是一介草莽,又算得了什么东西。我此番来并非要做什么糊涂事,听闻世子爷从官,国公府要举家入京,此番一别,怕是终身再难见,我来只想向你道一句万事小心。” 徐鸣垂眸苦笑了声,目光黯淡萧索。 苏卿瞧着他的模样,不觉得心头有些泛酸,唤了句,“徐鸣。” “无事,也要谢过上回你的搭救之恩,若非你出手,怕是我就给你们夫人扭送去官府里,可是少不了一顿板子。”正说着,徐鸣从怀中摸了摸,取出张五十两的银票来,“阿卿,这是上回万利赌坊剩下的另一半银子,你且收好。” 苏卿瞧他将银票塞至自己手中,有些恍恍然,又忙不迭收回了手,“不必了,这银票你留下吧。” 徐鸣反倒笑笑,将银票复而塞了回去,“入了京需要打点的更多,你不比国公府的其他姑娘,我听闻京中世家姑娘更多,你横竖也得给自己置办几个像样的首饰,到时也不让人说你小家子气。” 垂眸瞧着手中银票,紧紧握住,还带着徐鸣胸前的丝丝余温。 在抬首时,就听徐鸣道:“我瞧着国公府也快要启程了,你也快些回去,别叫人久等生了疑。” 语毕,也不等苏卿再开口,徐鸣便已然转身钻进了窄巷里。 苏卿立在后门外,眼瞧着徐鸣的身影淹没在昏暗的巷子间,只觉得胸口憋着股浑浊之气,怅怅然叫人哀伤,竟是不自禁地红了眼。 轻风微拂,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压了压鬓角有些凌乱的青丝,苏卿将银票小心叠好收进怀中,这才关了后门折了回去。 半夏与青黛此刻正守在游廊处,一见苏卿现身,忙不迭唤道:“姑娘。” 苏卿见状,这才朝着她二人快步而去。 “老太君已经上车了,您快些随咱们出去吧,别叫老太君和国公爷等急了。” 扶着苏卿踏着车凳上了马车,半夏与青黛二人这才一前一后也上了马车。 放了幽帘,马车内的景致顿时晦暗了些许。 感觉到马车微微一震,车轮便辘辘而行。马车内静谧无言,只听得为首老太君车马顶上的银铃叮当作响。 苏卿阖眸,国公府的车马如长龙,入京之路要于城南出城,苏卿听着车帘外阵阵吆喝声,忍不住伸手撩开了半条缝。 日光便随即顺着帘缝钻了进来,朝外瞥去,却见对面商铺的招牌,正是徐鸣家的商铺。苏卿眸光向下望去,就见徐鸣正站在店门外望着国公府那如长龙的车队。 目光怔怔,道不尽许多愁。 苏卿骤然觉得自己鼻尖一酸,两行清泪便夺眸而出。 放了门帘,由不得忆起之前她初醒来时的时岁。若是白姨娘未逝,若是她能熬到苏文轩回府。她与徐鸣,怕是还有可能。 但现下,她自己今后的日子,连安定二字都不敢肖想。 车马行缓,经过了城南的茶院。 茶园之门大敞迎四方客,清风徐徐,苏卿似是能听见戏台间凄凄哀哀的唱词——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味尽 参透了酸辛处 泪染衣襟 ……” 上京距平城一千多里,车马需行一月,再至京中时,时岁已至六月初。 临近夏至,吐纳间都只觉得赫赫炎炎,一路上车马奔波,国公府的众人待在马车内许久,虽有绢扇打着冷意,却还是捺不住这海天云蒸之感。 汗透里衣,苏卿待在马车内。青黛与半夏左右摇着绢扇,开口宽慰道:“姑娘,已经入京城里了,等会儿下了马车走一走便能舒坦些。” 夔国公府原先在京中本就有府邸,位于城北的玉井胡同里。夔老国公当年虽告老还乡至平城,但这京中宅院的地契并未出售。老太君早先已修书差人送至母家骠骑大将军府,是以夔国公府早已叫人里外翻修重新修葺了遍。 京中国公府的布局倒依是照着平城的模样,只是略大了几分,如今又在夔国公府大门后数百步处修了新门。大房未承爵,原先在平城虽分了家,却还是在一府居住,只分了正侧两院。现下苏昀卓有了官职在身,翻修宅院时,便开了新门,往上挂了‘苏府’的牌匾。 两府之间,从中又修了条私巷,供府中女眷来往。 按照老太君的意思,府上之人还依是在平城的院落居住,苏卿便还应与苏云薇同住一院。可老太君又说之前在平城不过是临时居身长欢苑里,如今入了京,总不能两个姑娘还同住一院,叫京中人说碎话。便吩咐了下来,给苏卿另分了一院。 苏卿倒无感,半夏与青黛二人却是极欣喜。 大房二房院里庶出姑娘皆是随姨娘同住,如今白姨娘已逝,苏卿分得的长盈苑相较来便略小几分。院子虽小,却不必是屈居于二姑娘檐下,半夏如是说。 苏卿倒隐隐有些愁色,觉得这样并非好事。如今才入京,若是依是原先同住一院,苏云薇与顾氏怕不见得对自己多做在意,反倒是现下分了新院子,离开了顾氏的视线,怕是会叫顾氏多做留意,今后做起事来就要小心从谨来。 国公府此番入京,只携了些许得力的婢子前来,其余的均在平城发卖了去。如今老太君便又叫母家将军府送来些新下人,苏卿分了院,便也多得了一位,照国公府给下人起名的习惯,起名茯苓。 毕竟是后来的丫头,苏卿对茯苓还是有些生分,只叫她平日里做些杂活,贴身的事情依是由半夏青黛服侍。 落了户,苏昀卓虽是新官入京,但横竖都有夔国公世子这一身份。现下夔国公举家入京,也算是京中一件大事,又适逢老太君生辰,老太君便叫人操持起来,往京中各大家递了请帖儿,想借着此番她过寿之名与京中各大家重新拉拢些关系。 此番操办,老太君只说顾氏在平城害了风寒,又一路奔波,嘱咐顾氏好生休养,其余的便允了沈氏去操办规划。苏卿闻言只笑了笑,想来她在平城时倒是没想偏差。 第0066章登门 夔国公府重回上京,在京中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虽说夔国公府早年离京,这些年又未曾在京中露面,几近是个闲散爵位,但横竖也算是个正正经经的四世承袭一等公爵。况且夔国公现下的主母乃是顾家嫡女,顾家在京中的权势谁人不明,如今见夔国公府递了请帖,自是都一口应承了下来。 老太君不想在寿宴时折了夔国公府面子,吩咐了下去,为府中家眷皆赶制了两套新衣和新首饰。 寿宴当日一早细雨淅沥,骤降了几炷香的时辰便放了晴。沈氏着人请了京中现下最红的戏班子,往国公府的水榭上搭了戏台子。池塘中接天连叶中露出别样荷花,水珠浑圆,荷风香气宜人。 长廊间移插了几株凌霄花,顺着檀木柱攀旋而上,红黄相间,与国公府花园中的红绸绫缎相得益彰,远远望去,煞是好看。 往年这些事都是顾氏操办,哪会有沈氏的份,今年难得叫她主持大局,还是夔国公府头年入京的大席面,来的皆是京中的世家大户。一早她便叫人伺候着起了身子,预备着今个儿的头菜。 老太君还坐在屋内,李妈妈捧着才熨平熏香的五彩刻丝石青洋缎褂子伺候着老太君穿上,又配了青烟紫绣的宝相珠翠抹额,戴了赤金点翠的八宝长生圈。 刚捧了茶盏,就有人打起帘子忙不迭进来,“老太君,顾太太带着武通侯来了。” 闻言老太君有些诧异,又往外瞧了眼日头,“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顾太太乃是顾氏二兄顾砚川的妻子,顾氏的二嫂。 虽说顾砚山并未封侯拜爵,但顾氏母亲早逝,长嫂早年也随长兄而去,如今顾太太便是顾家京中主持的主母。夔国公府与顾家是姻亲关系,顾太太今日来,也算是代表顾家赴宴。 武通侯又是顾氏的侄子,是正儿八经的二等侯。 思及此,老太君才又问,“他们人在何处?” “大房奶奶本去迎接,可顾太太和武通侯连茶点都没正眼瞧,径直去了夫人的长康苑。” 来回禀的婆子也面露难堪,垂首不敢看老太君此刻的模样。 老太君手搭在酸枝木的黑漆描金靠背椅扶手上,心底愠怒却不在面上显露出来,摆了摆手示意来禀的婆子退下。 今日是她寿宴,拿着她的请帖入府,将她这老太君视若无物径直往儿媳处去,顾家还当真不将她夔国公府瞧在眼里。 “李妈妈。”老太君放下茶盏唤了声,“亲家府上来人,咱们得去迎接下。” …… 顾氏如今斜卧在紫漆山水纹的罗汉床上,自桂枝那日让杖毙后,顾氏便害了风寒卧床养病。 桂枝是她从顾家带来的家生子,自京城跟去她至平城,死后却连方棺材都没能有,思及此,顾氏只觉得心头发堵。 麻蕡之事她一再小心谨慎,甚是连上报的账面里都作假抹平。好端端的,怎会有人去查了这些,叫她阴沟里翻了船,连带着桂枝都折了进去。那日行事环环相扣,逼得她措手不及。 事已至此,老太君与苏文轩自是清楚明白,不过是忌惮于顾家的身份,才雷厉风行地叫桂枝替了罪,三两下杖毙了活口,叫她连桂枝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由不得攥紧身上的薄锦被,顾氏迭眸。 莫非是沈氏?若非不是她,又有谁去查麻蕡的事,叫苏昀宸再无被立世子的机会,她早背地里筹划这些事,若不然怎就当日里京中的委任诰券便下来了,她倒没料到,沈氏还生出这样的能耐,给苏昀卓谋出个从七品的入京官职来。 眼底的神情浮动了番,顾氏忍不住想起苏卿来。那日她低眉垂眉,自始至终连三句话都未曾说,一副唯唯诺诺之样。 此事又当真是她么?又或之是她与沈氏密谋合力摆她一遭,若不然就年前之事,怎就能叫她逃过一劫。顾氏越想心底就越清明,恨恨一笑。 身侧的乌沉香燃起袅袅弥烟,熏得顾氏心烦意乱,扬手一打,便掀翻了小几上的掐丝香炉。 咣当一声,香粉撒了一地。 顾太太带些武通侯刚叫人打起门帘,只听得咣一声,掐丝镂空的香炉盖便滚至她二人脚下。 武通侯一见此景,忙不迭奔了进去,唤了声姑姑。 顾氏刚阖了目,如今听见顾承的声音。目光闪了闪,就见顾承已掀了珠帘进了里屋。 “阿启。” “侄儿给姑姑见礼。”顾承见顾氏唤他,忙拱手朝向顾氏深深施了一礼。 顾氏见顾承行礼,忙道:“快快起来。” 顾承起了身子,走至罗汉床畔关切,“听闻姑姑发病,阿启与叔母带了些药材来探望姑姑。” 听得顾承说,顾氏这才又抬头道:“二嫂也来了?” 顾太太听着顾氏唤自己,有些失笑,撩了珠帘入里屋,“我瞧你姑侄情深,哪好腆着连打扰。” “二嫂这是什么话,阿雁如何敢。”掀了锦被,顾氏下了床。又唤人给顾太太与顾承奉了茶,请她二人坐上束腰花几。 顾太太现下四十出头,今天穿了件蜜合色的织锦绣云宽袖褙子,下着一条莲青色夹金线绣云纹榴花缎裙,整个人显得仪态端庄,富贵已极。 顾氏垂目抿了口热茶,就听顾太太道:“平城的事,家里已经知晓了。” 顾氏闻言抬了眸子,顾太太便招呼了两个婆子从身后入了里屋,自右向左依次道:“这是孙妈妈,这是高妈妈,都是咱们顾家府上的老人了。你二哥一听桂枝叫杖毙,生怕你在夔国公府受了委屈,便叫我拨两个妈妈过来,平日里也能互相照应。你挑一个,另一个拨给阿苓。” “谢过二嫂,父亲如今可还好?”顾氏抬眸询问。 听得顾氏询问,顾太太笑道:“自然,如今你回了京,倒也可回府瞧瞧,再过些时日,你二哥也要回京了。” 顾氏点了点头,又敛了眸子。 顾太太瞧她面色恹恹,“你倒是要养好身子。麻癀之事,我与你二哥也已商榷过,此事老太君和国公爷既已不再提,想来还是惧着我们顾家的。你且放宽心,原先叫你先将世子位夺回你手中。如今那宸哥儿已不顶事,我们还可从旁在做盘算。” 第0067章送人 顾氏闻言,忙不迭红了眼眶,“倒是我没用,平白叫人摆了一遭。” 顾承见自家姑姑落泪,腾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夔国公府又算得了什么?自老国公迁回了老家平城,这夔国公府还有个什么出息,倒敢欺负到我顾家头上来了。不就是有了个从七品的芝麻绿豆官,我一会儿就去会会他,看是他在京中吃得开,还是我武通侯吃得开。” “阿启,坐下!”顾太太瞧着顾承,眸光一凛,示意他坐下。 顾太太抓起顾氏的手攥紧,用手拍了拍以示宽慰,“我听闻国公爷在平城又纳了一房妾室?” “是。”顾氏应了声。 用手帮着顾氏抚了抚鬓角的碎发,顾太太又道:“那姨娘年轻,家中又是个低位分的商客,对你来说大为有益。你且好生照顾她,等到假以时日,还不愁她生不下一个男丁么?到时你大可禀了老太君,将那孩子抱来养在你膝下,也是一样的。” 顾氏还想再说,见自家嫂嫂目光灼灼凝视着自己,又只好垂眸应了声,“知晓了。” 又添了热茶,就听屋外有人应声道:“见过老太君。” 屋内之人闻声皆仰首望去,李妈妈打起珠帘,老太君便已然进了内屋。 顾太太常年在京中世家中周旋,如今瞧着老太君亲自来了此处,便知她二人适才直接入院的事情已传到老太君的耳里,忙起了身子,笑道:“多年未见老太君,如今意气风发堪比当年,当真羡煞我。” 见顾太太同她说笑示好,老太君岂会拂了顾太太的面子,“你说笑了,我一个老太太,哪比得上你年轻貌美。刚听人说你与武通侯一入府连茶点都未食,还道是下人招待的不周。贵客上门,岂有不迎接之礼,是以才前来看看。” 老太君出自将门世家,身材自是比顾太太这样的世家姑娘身材欣长了些许。如今说着话,几近是自上而下盯着顾太太。 顾太太瞧着老太君笑看着自己,也由不得笑了几声,“与阿雁一别好些年,今日登门拜访,听闻阿雁害了病,倒是乱了规矩,叫老太君笑话。” “你说笑了,都是亲家,你与雁秋亲近也实属常态。雁秋在平城时便害了风寒,如今路途颠簸,我便叫她好生休养。若是你与武通侯现下无事,不如随我去前堂吃些茶点。” 老太君笑如秋菊,淡然自若地问询道。 顾太太也笑了笑,应了下来,“如今也瞧见阿雁了,便叫她好生休养。倒是叫老太君亲自招待,折煞我了。” “雁秋,你便好生休养。咦,这二位是?”老太君眼尖,便瞧见高妈妈与孙妈妈二人。 顾太太见老太君询问,便笑着回话道:“这是孙妈妈和高妈妈,都是顾府的老人。听闻国公府此番入京,只带些少些下人,便给阿雁送来两个妈妈从旁伺候着。” 老太君闻言噢了声,“老人便好,应该都是守规矩的,不会做出那些背着主子的糊涂事。” 双眸轻眯,老太君抬眼瞧向顾太太,笑问:“你说是吧。” 顾太太听她话中有话,分明是提桂枝。麻蕡之事以老太君这样的人精,岂会轻易相信这事与顾家无关。 心底如此想,面上确笑意阑珊,“老太君说的是。” 越是身份高,向来赴宴便是越晚,原本按照他二人的身份,总是要等到巳时后才会到。如今才不过辰时末,她二人便早早登门。 沈氏原先见她二人前来,忙备了茶点,却不曾碰了冷壁,着实被怄了火。现下瞧着老太君携着顾太太及武通侯两人前后而来,这才又迎了上去。 老太君见沈氏迎上来,开口道:“看着时辰宾客都快到了,你出去迎着,切莫怠慢了。” 沈氏听老太君如此说,便应了下来,横竖她也不愿待在这里瞧这顾太太的脸。 携着顾太太与武通侯二人进了前堂,便有婢子上来恭敬奉了茶。 抬茶吃了两口,顾承便在前堂有些坐不住,坐在凳上踅摸了半会。 老太君瞧着顾承不耐烦,便开口道:“小侯爷今日怕是头一回来我国公府吧,如不然叫人带你四处转转?” 顾承性子急,是个爱玩的心性。如今看着叔母和胡老太君便是有事相谈,自不想凑在这里,又往顾太太处瞧了眼,见顾太太点了点头,便道:“那谢过老太君,倒是叨扰了。” 老太君唤了李妈妈,吩咐下去寻几个人陪着顾承转转院子。李妈妈应下,招来几个能说会道的支会他们好生伺候着,才笑着将顾承送出了前堂。 …… 今日是老太君的寿宴,这样的宴席,出席的大抵都是自家夫人携上姑娘公子前来,是以沈氏叫府上的姑娘都提前出了院子,若是有相同岁数的姑娘,便能一同凑个玩伴,往花厅里说些姑娘家的话题,不必叫她们随着这些夫人们拘谨。 苏卿如今才出了长盈苑,刚至花园中的水榭处,便见下人们正忙碌着收拾戏台子。 水榭楼台,倒映在粼粼水波间,四周一派张灯结彩花团锦簇。苏卿看着此景,由不得赞了句沈氏有心思。 正瞧着,就有人叫了起来。 闻声望去,却见有人在水榭前扬声对话了起来。 “姑娘,好像那二人吵起来了。”半夏瞧了眼,低声道。 苏卿远远站着,见是两位姑娘,一红一绿,皆是穿着不俗,质地上品。想来今日是老太君的寿辰,送去的请帖儿也皆是京中各大户,是以今日能来的人也定是不简单。 “过去瞧瞧,可别叫她们在咱们府上吵起来。”毕竟都是高门大户家的姑娘,吵闹到别人府上,到时伤了两家人的面子。如今她既瞧见了,断不能任由她们吵闹起来。 愈行愈近,那两人的对话也愈是听得清楚。 国公府今日设宴,一是为了为老太君贺寿摆宴,二也是为国公府初入京城拉拢人脉稳固根基,是以今个儿之前,老太君都将各家贵女的小像悄摸着给府上之人瞧了个遍,生怕有人不识泰山得罪了贵客。 如今苏卿走近了几分,便立刻瞧清楚水榭下的两人的模样。 原是安和郡主与文昌侯长女。 第0068章争执 瞧见是她二人,苏卿倒也有些释然。 京中谁人不知安和郡主萧甯与文昌侯嫡长女徐含柔水火不容。 安和郡主乃是当今圣上皇叔宣王的嫡孙女,而文昌侯在京中也颇有势力,按理来说文昌侯不过是三世承袭的爵位,便是因文昌侯的正妻早年为圣上抵挡了一箭,救驾有功,此后文昌侯府便获了圣恩,得了个世袭的永世爵位。又说来宣王府与文昌侯府也是姻亲关系,文昌侯的妹妹便是嫁给宣王二子做了正妻,徐含柔的姑姑现下正是安和郡主的叔母。 她二人势同水火,也正是因这一门亲事。 宣王膝下唯有二子,幼子萧翰宣在京中乃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荡子,出入烟花柳巷宛如家常便饭,而文昌侯的嫡妹当年在京中也算是个难得的美人。这萧翰宣瞧上文昌侯嫡妹,便是要在府上闹着宣王向文昌侯府下聘结亲。 宣王府的萧翰宣每日风花雪月,又无半点上进之心。弱冠五年,府中妾室成群。未成家,又更无业,是以哪家世族愿意将自家的女儿嫁于他,岂不是生生往死路上逼。何况文昌侯嫡妹那般花容月貌,纵是入宫为妃也好过嫁于萧翰宣。 可这萧翰宣在宣王府素日里要风得风,岂能叫文昌侯拒绝就绝了这心思。萧翰宣素日流连于花街柳巷,结交的自然都是其余大家族中那些不成器的浪荡子。这些人凑了一处,便合计出了个歹心。借着周皇后的内宴,生生地将文昌侯妹妹在宫中诱迷了去。 如今生米煮成了熟饭,以萧翰宣这般纨绔子弟的性情,自是又对文昌侯妹妹失了兴致。毁人清白说出去便已叫人不耻,谁知这萧翰宣竟还放出话,说是文昌侯妹妹想要攀他宣王府的高枝儿,自己心甘情愿送上门。 这样的诋毁,对文昌侯的妹妹便是莫大的侮辱,逼得文昌侯妹妹一条白绫险些自缢了去。文昌侯妹妹以死明志,何况萧翰宣在京中世家子弟中本就臭名昭著,文昌侯又屡屡上奏圣上求一个公道,无奈之下圣上便亲自赐了婚,令宣王府择日迎娶文昌侯之妹。 为安抚文昌侯府,圣上还又特封了文昌侯之妹为三品淑人。是以这两家虽是联了姻,却也是生生结下了梁子。 文昌侯之妹在闺中时便与徐含柔相好,如今自家姑姑平白蒙受了此等冤屈,嫁给萧翰宣这样的人怎叫她不气。可那安和郡主却偏偏又是个极为护短之人,虽是在府上也对她这叔父极为不满,却也不能叫外人对她宣王府口出微辞,一来二去,这二人自是水火不容。 “安和郡主,您何须这般大声,难不成还想叫重回京的夔国公府也知晓你那叔父做的荒唐事?”徐含柔瞪着眼,瞧着萧甯面露讥讽。 萧甯随即冷笑了声,“我叔父做得什么荒唐事我可不知,只知这婚事乃是圣上做主赐的婚。你文昌侯府若是不愿与我宣王府联姻,大可叫你父亲上奏圣上和离,将你那姑姑领回家去,我安和倒是替我叔父先行谢过,不必说的我宣王府非得与你文昌侯府联姻不成。” 文昌侯妹妹未婚失贞,虽是无辜,可之前也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大邗虽允许和离妇再嫁,可京中都是世家大族,皆是彼此相识。谁愿叫人讥讽自家主母是个二回妇,还是宣王府萧翰宣和离的妻子。若真是二人和离,文昌侯妹妹定是要死守文昌侯府,再难做人。 “亏得你宣王府还是名门望族,如今瞧来竟是这般不知廉耻。你叔父做出那龌龊事,怎地安和郡主在闺中时,师长便只教会了安和郡主如何给宣王府做遮羞布么?人能不护短,则长进至矣。如此瞧来,安和郡主这些年可是零星半点长进都未曾有。” 萧甯把眼一瞪,呵斥道:“你大胆!文昌侯府不过是个小小侯爵,还敢编排起我宣王府。” 苏卿瞧着她二人剑拔弩张,虽说断不会在此动起手来,可若是因此起了争端再招来些许人,夔国公府今日的面子也难挂住。 笑了笑,苏卿从长廊拐角转了身子,轻声唤了句,“安和郡主,徐大姑娘。” 清风徐徐,苏卿今日穿了件蝶戏水仙裙衫,走起路来,宛若活物。而那裙角的翩跹双蝶便迎着日头,流光溢彩。 萧甯与徐含柔未曾想长廊处有人,现下叫人唤了名字,如此面上也有些难堪。 “你是何人?”萧甯毕竟是安和郡主,三两下便敛下了眸中讶然,端起了安和郡主的架子。 苏卿见萧甯,朝着萧甯浅行了一礼,“小女夔国公府女眷,府中行四,见过安和郡主与徐大姑娘。适才见郡主与徐大姑娘在此,倒是多有得罪。这水榭上的戏台子还未搭好,城中的戏班子未时才开腔。若是二位无事,不如请花厅吃些茶点如何?” 对于萧甯与徐含柔适才所言,苏卿半分都未曾提起。 萧甯与徐含柔见苏卿如是说,适才的难堪意才褪下了些许。毕竟是才入京的夔国公府,何况今日又是胡老太君的寿辰,若是在别人府上惹出些不悦,怕是三府面子都不好看。 是以萧甯便敛了心思,朝着苏卿辗然一笑,“那便谢过苏四姑娘了。” 携着萧甯与徐含柔,花厅建在花园间,不过几十步便到。 见苏卿带着人前来,立刻便有丫鬟帮着打起帘子。花厅里用槅扇隔了两道,苏卿与萧甯二人居最里,就有丫鬟上前奉了茶点。 今日沈氏为女眷们特备了花茶,苏卿瞧着萧甯与徐含柔倒也吃的欢喜。 吃了半盏热茶,如今花厅里均是女眷,萧甯与徐含柔也不过长苏卿两岁,三人年纪相仿,现下倒也放开了些许,没了适才的拘谨。 “苏四姑娘可是初来上京?”萧甯率先开了口。 “回郡主的话,是初来。” “听闻夔国公府之前是在平城吧,如今来京可还住的习惯?”徐含柔也开了口。 听得徐含柔也询问,苏卿也依次回答:“是,路途迢迢,只是初来的几日有些不适,现下也已经习惯了。” 第0069章花厅 姑娘家的话茬倒是好找,无非是脂粉首饰,衣裳玩物。苏卿又是自平城而来,徐含柔与萧甯听得苏卿讲些平城之事,倒是新奇。 正聊着,便见窗棂处的日光闪了闪。打眼瞧去,便听花厅的门帘叫人撩起,就有男子的声音依次传了进来。 苏卿倒不甚在意,萧甯与徐含柔倒是计较男女大防,忙不迭叫人把槅扇拉起。 原先谈笑的几人一时间便没了声,如此一来,隔断外的几人所谈便是叫人听得清楚。 “你说我现下称你为苏世子,还是苏大人啊。”屋外先行有一人笑了笑,开口问道。 苏卿闻言,目光闪了闪,透过隔断,依稀能瞧出花厅里的人影。 “不过是承蒙圣上隆恩,谋得个从七品的闲散文官。倒是武通侯您,此言说笑了,你是侯爷,还是叫我一声子逸便好。” 原来是顾氏的侄子武通侯顾承。 这武通侯倒是来得早,想来应是来看顾氏。 思及此,便听顾承笑了笑,“哪敢当,你是夔国公世子,又是圣上钦点的承议郎,今后必定前途无量。” 苏昀卓闻言笑了笑,就听顾承又道:“世子你是厚积薄发,听闻那赈灾之策深得圣上赏识,有如此谋略,怎地不早些拿出真章,若不然夔国公府早几年前就回了京。还是说世子你觉得是夔国公世子之位不好做,才又打起仕途的算盘。不过也是,你既有这般好心思,怎么不参加个科举,以你的才华,说不准过了会试为贡生,保不齐还能殿试及第,谋得状元郎。届时,恐怕不止夔国公府,便是这上京世族都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言及此,苏昀卓怎会听不出顾承所言话中有话,明里暗里便是对他一贬再贬。 苏卿坐在槅扇内,举杯吃茶的手一顿,垂眸瞧着那馥郁茶汤,由不得嗤了一声。 她今日倒是见识到这武通侯的厉害了。 这青天白日里空口说白话的功夫当真是一等一的好。顾氏在平城做的那些事,难不成顾家的人便是熟视无睹?苏昀宸的药方又岂是顾氏一人能寻来的药单,顾氏这般做,还不是依仗着身后整个顾家。 顾家现下这倒好,一面险些谋害了国公府的三少爷,如今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些话来。苏卿觉得她今日,倒真是有些受教了。 桌上坐的安和郡主也由不得蹙了眉头。 都知夔国公世子现下入京为官便是因为云州大旱之际,向圣上递了赈灾之策的折子,颇受圣上重视。又听闻云州灾民涌入平城之际,也皆是由夔国公世子与三殿下萧琰协力处理妥当,才未激起民愤为朝廷解决了一桩大事。 武通侯现下如此说,是瞧不上夔国公世子的能力么? 一个靠父靠姨母得来的侯爷爵位,如今倒暗讽起别人堂堂正正谋来的官职,说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话。 只是如今男女大防,对方横竖也是个二等侯爷,况且谁人不知武通侯的背靠两座大山,一面是姨母周皇后,一面是祖父顾家。朝中大臣一向惯爱见风使舵,莫说是顾承今日嘲讽了夔国公世子,前些年他在京中闹市上对孝定侯的独孙大打出手,打得孝定侯的独孙卧榻养病了半月,而后还不是被圣上高举轻放,只叫他登门向孝定侯谢罪,又送了些补药被罚在家中思过了几日便了了翻篇。 苏昀卓也念及此,只笑了声道:“侯爷这话倒是高看我了。” 顾承倒有些不依不饶,他适才出了前堂,转了几个弯便撞见了苏昀卓。想着自家姑姑如今害着病,还不是叫夔国公府的人给欺负的。若非不是苏昀卓,这世子位本该是顾氏房内的,怎会轮到他。 “世子这是谦逊了。你这才华走仕途当真是高,早些年从科举,说不定现下朝堂上都有你的一席之地,怎就只叫三殿下递折子,帮你谋来个从七品的闲散文官来。” 顾承此言便是有所挑拨之意了。 花厅外微风拂面,园中鲜花曼妙,随风翩跹而动。苏卿听他提及萧琰,目光闪了闪,垂了眸凝视上清透的茶汤,映出她明亮如玉的剪水凤瞳来。 羽扇长睫上下碰了碰,苏卿转了身子透着槅扇朝外瞧去,看着那影影绰绰的人影,便欲听苏昀卓将如何作答。 “武通侯这是觉得父皇给子逸钦点的官职不够好,若是武通侯觉得辱没了子逸,还劳烦武通侯入宫为子逸谋一个,瑾堂我在此先行谢过了。” 清风徐徐,草木皆动。四面窗棂上的竹帘动了动,苏卿闻声一怔,便见花厅外门帘翻动,玄纹金丝绣纹的银靴便先行踏了进来。 萧琰倚在花厅门框,水蓝色的衣襟随风而动。含笑瞧着里头,正对着武通侯问:“夔国公府说来也与你顾家有姻亲,怎么?武通侯不愿帮这忙?” “三...三殿下?”见着萧琰,顾承也略略讶然,怎就好端端地出现在这儿了。 萧琰嗯了声,又扬眉瞥向顾承,整个身子才从门框上起来,朝里走了几步,正坐在顾承的对面。 一见萧琰,便即刻有人请礼奉茶。捏起茶盖,随意地推了推浮沫,萧琰又倏而抬起眸,又重复了遍适才的话,“武通侯怎地不说话,可是不愿帮这个忙?” 顾承虽偶尔发浑,但也知现下有些人还不该惹。 纵使他姨母是周皇后,背后又靠着顾家。但如今他不过就是个二等侯,而对面坐的人,是皇子。 “三殿下说得这是什么话,不过是说笑罢了。三殿下高看我了,我若能为旁人轻易求得一官半职,怎会如今自己还是个闲散侯爷,早早地入朝堂,从官去了。” 顾承心底一转,便是想了清楚,抬手笑着饮了口茶汤。 萧琰闻言,也不搭腔,轻笑了声也垂眸抬起了桌上的茶盏。花厅内骤然静了下来,只依稀听见,萧琰用盖推浮沫发出的清脆响声。 连吃了两盏茶,便有人进花厅道:“老太君说要开席,还请三殿下,武通侯与世子爷过前院。” 萧琰应了声,三人这才起了身子。苏卿坐在槅扇内,静瞧着屋外三人的动作。 掸了掸长衫上的褶皱,萧琰顺着那一排槅扇扫过,目光轻飘飘落在被阖上的槅扇上。隔着那透着缝的棂条,苏卿只觉得萧琰眸中含笑,正对视着自己。 第0070章寿宴 见花厅里的男子离去,苏卿才叫青黛开了槅扇。 徐含柔倒是有些后怕,惕惕然拍了拍胸口,“这武通侯果真是个不讨喜的,说话间半点都不给夔国公世子面子。”语毕又有些后知后觉,想来苏卿便是夔国公府的姑娘,便又补充道:“我听得我阿娘说,这武通侯在京中向来都是这个样子。前些年便是只是因和孝定侯的独孙在闹市起了几句口舌之争,那武通侯便生生叫人把孝定侯的独孙打得卧病休养的小半月。若非皇后娘娘求情,怎会将他重拿轻放,只叫在府中禁闭思过半月。” “你倒是胆子愈发的大了,如今连皇后娘娘都敢编排了。这话能是你说的?”安和郡主嗤了声,觑了眼徐含柔。 徐含柔闻言也立刻觉其失言,忙不迭用帕子捂了嘴。 苏卿瞧着她惶惶然的模样,由不得失笑了声,“祖母的寿宴怕是要开始了,还请郡主和徐大姑娘随我先行过前院去。” 老太君在前院里设了寿宴,苏卿携着安和郡主与徐含柔去时,沈氏正操办着流程。见苏卿过来,身后又跟着安和郡主及徐含柔。京中规矩繁重,各世族更忌讳男女同桌,如此沈氏便用了两扇槅扇将寿宴隔开。 只将女宾与男宾分开而坐,又依着年岁身份,让大抵相似的世族相坐一桌,如今瞧来,也算是合乎规矩,不叫人失了身份。 苏卿虽为国公府的姑娘,按照家中爵位高过徐含柔一阶。可今日能来赴宴之人皆是各世族的嫡出姑娘,苏卿为庶,是以只能随着国公府中的其余庶出女眷并坐一桌。 安和郡主现下瞧着苏卿与庶出同坐一席,这才知晓她的身份,由不得蹙了蹙眉。 苏卿瞧在眼底也不说破,想来安和郡主是何身份,平日里能同她并坐之人皆是京中贵胄之女,自己适才与她攀谈这般久,又同她吃茶聊天,这样身份的人,大抵是对她这些庶出之人打心眼里瞧不上的。如今知晓了,到底还是心里头不舒服。 而徐含柔倒是面色平平,只在宴毕时又来问了她姓名,道了句适才两人聊得极有意思。 今日萧琰前来,对于在座之人而言,便是给足了老太君的面子。如今散了寿宴,老太君又请了众人前去水榭亭台看了几场新戏,均是京中时下最热火的几出。一时间夔国公府便是热闹了起来,直至酉时这才渐次离了府。 老太君瞧着众人离席,揉了揉双目,这才叫李妈妈搀扶着自己回了昶春苑。 今日她与顾太太在前堂,顾太太倒是个聪明人,虽未承认这药单与顾家有关,却也恰到好处地向老太君表明了顾家现下的态度。 老太君是忌惮顾家,并非忌惮顾氏。 顾家清楚,但顾家也是要脸面的,总是不能将事做的太绝叫外人说了闲话。 想着顾太太当时坐在酸枝木的富贵如意靠背椅上,一面浮动着杯中的茶汤,一面笑道:“胡老太君,世子爷是圣上钦定的承议郎,现下虽然不过是个从七品的闲职,但今后必定前途无量。” 老太君生怕顾家为苏昀卓的仕途上使绊子,开了口道:“毕竟国公府不在京中数年,如今除了母家骠骑将军府,便是联姻亲的贵府了。现下国公府已不复当年,还未站稳脚跟,卓哥儿没得府上做依仗,这今后的可是难伥。” 顾太太闻言,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擦了擦嘴角,“夔国公府是跟着先帝爷走南闯北打过江山的人,夔国公府若不能做倚仗,这京中多少世族怕是连立足都难伥。何况这京中谁人不知我顾府与夔国公府乃是联姻亲的关系,这京中为官,总是会明白什么有所为有所不为。” 顾太太的话,便是像一剂安神药,横竖叫老太君放下心来。顾太太虽未明说,但也算是向老太君保证了些许。好赖在这一段日子,苏昀卓刚入京的这一段仕途,必是稳妥了许多。 老太君迭眸,唤了李妈妈,“叫人盯着顾府送来的两个妈妈,可别再叫她们做出些糊涂事来。” 听着老太君用了一个‘再’字,李妈妈应了下来。 老太君寿辰过了三日,苏昀卓按照委任书该入职上任。现下入了京,各规矩也比之前多了些许,原先苏卿只作国公府的规矩繁多,未曾想这京中世族的规矩更是冗长。现下京中国公府又修了马车门,女眷们今后皆是过了垂花门,便可自马车门外上车出门。未出阁的姑娘,若是叫人瞧多了去,总是于理不合。 老太君现下更是对国公府的风评计较的紧,生怕京中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折了夔国公府的面子。 上任当日,苏昀宸依着规矩便是自那新开的‘苏府’大门前去上任,倒是彻底分了家的模样。苏卿等人如今便是国公府的人,女眷均是自两府之间的私巷过了苏府,只在苏府中向苏昀卓祝礼贺词。 苏昀卓虽为夔国公府的世子,现下虽举家入京上任,却到底是还未曾承爵,又是个从七品的文官,是以并不需要入宫朝拜面圣,只需携着委任诰券上任即可。 苏卿站在一侧,瞧着苏昀卓意气风发,老太君更是喜不自胜,面上溢出了笑褶。众人皆知苏昀卓是赈灾献策有功而承赏,苏卿心底如明镜,若是只为他赈灾有功,以苏昀卓的身份,圣上只需大肆嘉赏,在平城为苏昀卓封官晋赏即可。何须兴师动众,叫夔国公府举家归京,为苏昀卓在京中封个不大不小的闲散官职来。 萧琰与苏昀卓交好,苏昀卓若是为官,其中定是少不了萧琰在其中一番周旋。其次便是根本,圣上瞧上的,根本就是那赈灾五字中的监察两字。 若是苏昀卓而后的计策不行,横竖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小官,京中世家云云,一个夔国公府又能翻出多大的浪花。倘若可行,那今后仕途定然不窄,苏昀卓有夔国公府做后背,届时做起事来,可比那些科举出身的寒门子弟放的更开。 借着夔国公府来成事,而后若是不妥,也是归京的夔国公府得罪满京之人,又与龙椅上的人何干? 仰面往天上凝视,飞鸟打湛蓝长空而过,顺着一溜儿顶檐向皇城而去。 苏卿如水的目光动了动,如今苏昀卓一上任,怕是又要往宫内递一封新折子了。 第0071章递信 老太君寿辰没过多少日,顾氏的身子便好转了些许。老太君听闻,只差李妈妈送了些许药材,又才叫人传了话,说是顾氏身子已有好转之势,夔国公府便依是叫顾氏打理上下。 苏卿闻言,莞了莞嘴角。顾太太前来怕是许了老太君所愿,如今这管家权自是要交回到顾氏手中,也好给顾家一个交代。 六月底,朝廷委派至云州赈灾的官员返京,入宫觐见时回禀云州灾患已平,苏昀卓所献的赈灾五字卓有成效,多数灾民已返乡回云州。圣上闻言龙心大悦,这才召苏昀卓入宫觐见,擢其官阶为吏部的文选清吏司。 此番进阶一品半,老太君自是喜笑难持,一月之内在国公府内连设两场喜宴,两府之间皆是喜气融融。 如今苏卿离了苏云薇的长欢苑,独居长盈苑倒不知顾氏母女的境况。 窗棂外日头闪烁的忽明忽暗,苏卿坐在桌案前,正垂目执着本书读。门帘叫人打起,青黛携着沈氏身边的佩兰而入,见苏卿整个身子朦胧在桌案前的清香后,眼皮没有半分抬起的意思。 “姑娘,大房奶奶身边派人来了。”青黛见状,才压着嗓子提醒了句。 苏卿闻言,这才放了手中的书卷,慢条斯理地抬了眼。 佩兰见苏卿抬首,忙不迭上前一小步,规矩请礼道:“见过四姑娘。大房奶奶说世子爷在京中为府上定了些糕点,吩咐奴婢给两府各院送来。” 嗯了声,苏卿道了句,“知道了,放下吧。” 青黛便上前接下了佩兰腕间的食盒,轻放在一侧的平头桌几上。 见苏卿收了糕点,佩兰便退出了屋子。听着佩兰走远,苏卿才又瞧上桌几上的食盒开了口,“青黛,把里头的东西拿过来。” 应了话,青黛这才卸了盒盖,取出糕点下压着的信纸。抖了抖上边的糕点细渣,恭敬敬地给苏卿呈了回去。 如今入了京,夔国公府正侧两院彻底分了家。虽是修了条私巷供女眷走动,可苏卿到底是夔国公府的庶女,若是常与沈氏多打交道,时间一久,总是会叫府中有心人生了疑。 顾家在京中并非小门小户,权势在整个大邗都盘根错节,乃是圣上都有几分忌惮的大家。苏卿现下并未能站稳脚跟,断不能与顾氏撕破了脸皮。是以在平城时,她几番运作也不过是抖出药方,叫苏昀宸彻底失了世子爷的位置。 步步危机,如履薄冰。顾氏的心思现下虽不在她,可若苏昀卓在京中仕途不顺,她便是连最后的倚仗都失了去,岂还有为白姨娘母女复仇之力。 展开信纸,苏卿草草扫了遍。 不出她所料,便是圣上已有心闻苏昀卓那而后监察二字的打算。 那赈灾五字皆出自她手,如今圣上发了话,沈氏自是要寻上她再谋新策。 将信纸捻了个卷,就着烛火燃起。瞧着纸燃尽,苏卿嗤了声,沈氏还真瞧得起她。 青黛立于一侧,见苏卿蹙了眉头,忍不住问道:“姑娘莫要心烦,可是大房奶奶叫人递了什么话?如不然奴婢先给姑娘沏些红枣茶来醒醒神。” 轻挥了挥手,苏卿揉着眼角柔声道:“去吧。” 青黛前脚出了屋子,后脚半夏便掀了帘子进来,一入内忙不迭朝着苏卿道:“姑娘,夫人刚差人来传了话。” “可说了什么?” “夫人说过些时日便是盂兰盆节,平阳侯夫人与顾太太约了咱们府上的姑娘,说是请了高僧普渡放河灯。夫人说府上的姑娘皆是初入京,这次便带着各院的姑娘前去,连大姑娘和三姑娘也一并邀了去。也叫咱们提前预备上,莫在平阳侯府与顾府面上失了体面。” 苏卿闻言,应了声知晓,便又垂了眸子细细思索了起来。 七月半时,乃为中元普渡的盂兰盆节。上京之中的名门贵女都颇信佛法,是以对中元节尤甚重视,各家都请了高僧前来诵经作法,施孤普渡。 因是早前顾太太与平阳侯夫人便约了府上的姑娘一同前去放河灯,是以今日众人便先行祭奠拜了祖宗,便随着顾氏一同出府赴约。 府上除了苏云澜与苏云薇为两房嫡女,其余的无外乎是些庶出。初入上京,又是初次能被顾氏携着外出见这些贵女,便是连在祖祠祭拜都恍恍出神,唯候着顾氏带她几人出府。许是怕失了体面,皆是盛装打扮,其中各有心思。 静候至酉时才出了府,刚跨过了马车门,青黛扶着苏卿上了车坐直了身子。半夏才撩了半扇帘子朝外瞧了眼,有些忿忿道:“姑娘今日怎就穿得如此朴素,奴婢瞧着连大房奶奶府上的三姑娘今个儿都一改往日,穿得隆重得很。今个儿还有平阳侯府和顾府那么些姑娘,姑娘就穿这么件素净的,岂不是让她们平白笑话了。” 苏卿莞尔,抬眼瞧上半夏反问:“你这是怕我给国公府跌份了?” “奴婢怎敢。”半夏闻言立刻惊呼出声,“奴婢不过是觉得咱家姑娘样貌出众,不过是白姨娘早逝,其余的哪里比不上那些个姑娘。如今才入上京,都是各家贵女,若是不穿的隆重贵气些,岂不是叫她们看轻了姑娘。” 轻笑了声,苏卿开口道:“若是打心眼儿里瞧不起,纵使你彩衣金饰,依是瞧不上眼。倘若投缘,布衣将相,也能把酒言欢。” “话是这个理,可……”半夏脑袋又埋得深得些许,还想再说,就见苏卿伸手拍了拍半夏的肩头,补充道:“我懂你之意,不过今日乃是中元普渡之节,原先便是为了施孤普渡,怎好穿得如此华贵艳丽。何况我已听闻平阳侯府与顾太太的大姑娘皆样貌出众,与大姐二姐一般出挑,我不过是星星萤火,安能与皓月争辉?” 苏卿对今日前来之前早有耳闻,平阳侯夫人与顾氏未出阁时便十分交好。按理说,京中望族大多人丁兴旺,是以更是十分在意主母对偏房子孙是否亲厚。可这平阳侯夫人便是出了名的计较嫡庶之别。如今若是自己太过招摇,叫她拿此事平白作出文章,岂不难堪。 夔国公府两房膝下五女,苏云澜与苏云薇为嫡,剩下的苏云烟与苏卿并不交好,而大房那边的苏云蓉更与她不常往来,是以她又何须去提警她二人,反倒多事。 第0072章 暗讽 平阳侯夫人及顾太太相邀放河灯,如今天已擦黑。今个儿盂兰盆节,上京内素来有放河灯、施孤普渡的习俗,上至皇家,下至黎民,是以今日街上的车马倒是多了些许。 与百姓不同,既是平阳侯夫人与顾太太设邀,便是提前辟了地方放河灯。 听着马蹄之声渐次停了下来,青黛与半夏先行下了车,放稳了踏凳,才撩了车帘扶着苏卿下了车。 抬了眼,见是府邸,便有婆子从侧门里迎了出来,朝着顾氏行了过去,浅福了身子道:“见过夔国公夫人、各位姑娘。大娘子已备好了茶点就候着夫人来呢。” 顾氏见来人上前,抿着唇笑了笑道:“倒是叨烦了,顾太太可到了?” “顾太太比夫人早了几刻钟,如今正随着大娘子在前堂吃茶呢。”那婆子倒是知礼,随后便作势请道:“外头有风,还请夫人和姑娘们进府说话。” 应了声,顾氏微微颔首,才随着那婆子携着一众人入了府。又听得她朝向众人介绍此处,原是平阳侯夫人出嫁时娘家所陪的嫁妆,如今便做了平阳侯府的别院。 缓缓于鹅卵石子铺陈为的小道前行,天色渐黑,两侧便已点了灯烛。透过红绸纱透出暖光来,高悬在树梢头上,映的众人的身影格外的欣长。 七月荷花开的正盛,池水潋滟微微荡漾,荷香恣肆弥漫。 苏卿跟在顾氏身后,随着那引路婆子一路前行。穿过了抄手游廊,就听着那婆子道:“夫人瞧,大娘子与顾太太正在花厅里候着呢。” 约莫又走了数步,才瞧清楚了花厅。今日别院里都是女眷,花厅大敞着门,廊前燃着烛火。一见顾氏等人前来,便有人迎上前来请众人进去。 顾氏一入内,原先的说笑声先是一停,坐在玫瑰椅上的人便即刻起身迎了上来,笑盈盈地唤了声,“阿雁。” 顾氏闻声,伸手牵住来人的手,也笑着回道:“阿妱。” “我刚还同顾太太说你,你便来了,快些坐吧。”平阳侯夫人与顾氏交好,久未谋面,如今一见倒是十分亲昵,更不顾那些虚礼,均是以小字相称。 瞧着顾氏坐下,平阳侯夫人浅吃了口茶汤,这才又瞧上顾氏,“自你随着夔老国公返乡去了平城,便是数十年未见了。夔国公府之前回京设了两次宴,因我这身子不爽都未曾赴宴出席。如今一见,你还是老样子,比先前更标致了。” “呀!”顾氏听着平阳侯夫人一说,拿起的茶盏又放了下来,讶讶然捂着唇嗔笑,“如今薇姐儿都要二八,我还能比先前更胜,那岂不返老还童成老妖精了。倒是你这嘴这些年未见,还是这般会说。” 此话一出,花厅里的众人皆是捂唇低笑,顾太太也随之打趣道:“我瞧着你们俩说话的样子,倒是真和当年如出一辙。” “你不说倒是没仔细瞧,薇姐儿都要二八了。”说是时,平阳侯夫人这才放了茶盏,看着紧挨着顾氏身边的苏云薇笑了笑道:“薇姐儿都这般大了,瞧瞧这眉眼,这身段,倒真是和阿雁一般模子里刻出来了。看着就叫人心疼,把我家昕姐儿都比下去了呢。” 说着又唤了身侧的垂首吃茶的人,“还没给你瞧,这是我家昕姐儿。昕姐儿快见过夔国公夫人。” 身侧的人闻言,十分知礼地起了身子,朝着顾氏福了福身子,柔声唤了句,“见过夔国公夫人。” 顾氏笑着道:“哪里的话。” 随即也叫了苏云薇等人起了身子,朝着花厅内的平阳侯夫人及顾太太相继请了礼。 苏卿往那平阳侯府的大姑娘瞧去,眉眼如画,娉婷玉立,活脱脱的美人坯子。 捏着手中的瓷盖,平阳侯夫人抬眼往苏卿等人处看来。 略略扫过,眸里腾起股嫌嫌之色。哐得一声将茶盖放下,似是打趣道:“夔国公府当真是个养人的好地方,薇姐儿和澜姐儿长得如此标致不说,这些个姑娘也是一个赛着一个俊俏。” 眉峰一挑,平阳侯夫人便瞧上苏云烟道:“五姑娘这衣裳的料子和花色当真不错。” 苏云烟听得平阳侯夫人称赞自己的衣裳,忙不迭起了身子。 还未开口,就听得平阳侯夫人嗤了一声接着道:“我身边的李妈妈伺候我久了,近日正想给她做几身衣裳,不知道五姑娘这料子何处买的?” 这一下,苏云烟便是僵在了原地,原先脸上的红润一时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纵是她愚钝,也听得出平阳侯夫人这是在打她脸。她一个国公府未及笄的姑娘家穿的衣裳,却被平阳侯夫人说要赏给个婆子穿。 这是说她在平阳侯夫人心上跟个身边的婆子一般无异么? 心头如此想,苏云烟却不敢表露出来。 绞着帕子半响咬着牙挤出了抹笑来,硬撑着回了话才敢坐了下来。 苏卿坐在原处,将苏云烟的模样尽收眼底。都说平阳侯夫人最见不得庶出,且平阳侯又是个惧内的,是以这平阳侯膝下唯有一子出自平阳侯夫人的肚子,便是再无男丁。 平阳侯夫人活的顺遂,更是过得舒心。 纵是这般,苏卿虽知平阳侯夫人的性情,如今听得她这般开腔讥讽苏云烟也着实心头愕然了番。 这平阳侯夫人,当真在嘴头上不留情。 顾氏虽不喜庶出,纵是除去白姨娘,也是背地里借着她重病使了些手段,哪像平阳侯夫人这般明里都不给面子。 苏云烟窘迫,好赖是自家府上的姑娘,顾氏也得圆了话,“上京里谁不知平阳侯是宠着阿妱的,什么好东西没瞧过,现下却拿我家的姑娘打趣。” 平阳侯夫人闻言,倒是眉梢一挑,好整以暇地吃了口茶,回笑道:“阿雁是嫌我同小孩子说笑了?这姑娘家年纪轻,衣裳的花色都是极好看的。更何况国公府上这些个姑娘各个出挑,你瞧着这世子爷的妹妹,也尤是水灵。我记得原先她做满月吃酒席时,还同见过她母亲一面哩。如今瞧这,倒也随她母亲的姿色。” 目光扫过一侧的苏云蓉,苏卿明显得察觉到苏云蓉身子微微一颤,紧攫着自己身上那件绯色月华裙,深埋着头,生怕叫平阳侯夫人提了名字。#####话说各位小主们,如果有人看到我这段话,麻烦在评论区里吱一声,不管是有什么意见还是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交流哦~不要让我觉得我每天都是一个人~ 第0073章 河灯 苏云澜毕竟年岁长些,又有嫡女的身份。如今听得平阳侯夫人提及自己,便莺声柔语的应了声,“侯夫人谬赞了,阿涟萤火之姿,哪里有侯夫人说得这般。今日往花厅里一坐,便是瞧着杜大姑娘与顾大姑娘的样貌,才当真是承了侯夫人与顾太太的神姿,好生羡煞阿涟。” 她这话倒是同时赞了平阳侯夫人与顾太太。 “大姑娘真是好生长了一张巧嘴儿,也不知世子爷是不是与大姑娘一般能言善辩。”顿了顿,平阳侯夫人伸手压了压鬓角的碎发,讶讶一声故作顿悟道:“想来也是的,世子爷如今在上京中风头难掩,便是为圣上分忧解难。不入朝堂都能说出些利国利民的真知灼见来,定然是精明能干之辈,若不然怎就叫夔老国公早早立了世子位呢。” 平阳侯夫人语意淡然自若,明里褒赞,暗里谁不明这是替顾氏讽刺大房巧言令色,夺了本该二房的世子位。 苏云澜素来是个轻柔徐缓的性子,听着平阳侯夫人那夹枪带棍的话,就见苏云澜也捂唇轻轻一笑,“侯夫人这般盛赞,阿涟都替阿兄惶恐了。阿涟此番随老太君与阿耶阿娘举家入京,不过是承蒙阿兄能为圣上分忧。京畿附近富庶,百姓安居,断不会有流民,阿兄不过是见多了才有了些见地。若是侯府的世子爷,保不齐更入佳境。” 此言当真是笑话了。 上京中贵胄子弟济济如云,若挑顶好拔尖之辈,一时间倒真说不出子午卯酉来。倘若说那那些个浪荡子弟,那平阳侯世子可谓之无愧。 声色犬马,世子爷当属行家。可要替圣上出谋献策,平阳侯夫人岂敢肖想。 不知情的听来,苏云澜这话里是将她阿兄苏昀卓一低再低。可在座的哪一位心底不如明镜,叫世子爷做功绩,倒不如叫平阳侯府守着祖宗的阀阅过活。 苏卿没料到,这苏云澜莺声细语的嘴里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既嗤了侯府,又为苏昀卓长了脸面。 平阳侯夫人平白叫苏云澜不着痕迹地打了脸,偏生苏云澜还说得温和柔意,叫她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原先她不过是想替顾氏暗讽大房一家,未料到这小姑娘倒是牙尖嘴利。如今作茧自缚,平阳侯夫人心里和吞了一万只苍蝇般憋屈。 顾氏也未曾料到苏云澜如此讽了平阳侯夫人,可偏偏大房二房彻底分了府,苏云澜不是她院里的姑娘,那番话又没得出言不逊,偏叫她抓不出话茬来。 “大娘子,寺里的高僧带着小师傅来了。”李妈妈瞧着自家夫人憋屈,忙不迭上前递了话茬,好叫平阳侯夫人下了台阶。 “快去请进来。”平阳侯夫人敛了敛衣襟,叫自己的脸色好看了些许,才挥手叫李妈妈外出迎接。 眼瞧着李妈妈跨出了花厅,顾氏也开了口,“阿妱,既是师傅们来了,咱们还是先出去候着,免得叫师傅们等。” “是啊,师傅们来了,咱们也就将这闲聊打趣作罢。等到了时辰,便要开坛设法,普渡河灯了。”顾太太也接了话。 听得顾太太与顾氏开口,平阳侯夫人的脸色才好了些许,“东西都备下了,就在花厅外的莲花池。这莲花池引的活水,届时放了河灯,自会顺着池水出了别院一路汇往上京外的泗水河里。” 正说着,李妈妈也折了回来,“大娘子,师傅们已经在莲花池处候着了。” 如此一来,众人也便相继起了身子,跨出了花厅往莲花池去。 顺着抄手游廊走了半圈,绕过了座假山。莲香宜人,便瞧着那池畔光影灼灼,已有几位师傅备了香案,掌了灯候着。 “见过师傅。”相继朝着那几位匝着八宝袈裟的师傅请了礼,等到了时辰,便开坛作法。众人这才从这些个丫鬟手中接过河灯,依次顺着莲花池缓缓放了去。 师傅们开坛作了法,横竖也是在平阳侯府的别院里放的灯,就见平阳侯夫人唤了李妈妈上前,恭敬敬地递了些银钱,才听得平阳侯夫人道:“有劳师傅们了,这些便是信女为贵寺添得些香火钱,今日不便,等逢了初一,信女再亲自前去,另添捐供。” 语毕,又另为在场的女眷各求了张平安符,这才着人将师傅们送了出去,又有人上前收拾了香案。 平阳侯夫人这才转了身子,朝向众人瞧去。适才在苏云澜处吃了瘪,此番只道:“难得一见,我叫厨房备了些茶点,进花厅吃几口热茶闲话几句,再回府也不迟。” “阿妱,今日前来倒是叨扰你了。”顾氏莞了菀唇角,上前牵了平阳侯夫人的手。 “也好,夔国公府的姑娘们才入京,在上京总是要寻几个熟络的。再多留几盏茶的功夫,也叫这些姑娘拉近些关系。”顾太太倒依是之前,微颔了颔首以表同意。 顾太太瞧着是个好说话的,夫婿顾砚川又身无爵位,远在安州。可上京中谁人不知顾家在京中的权势,顾家一门拥附着太子,与周皇后母家相相联合,是以顾家在京中,自是说一不二。 如今顾家长子夫妇早逝,幺女顾雁秋又嫁于夔国公府,夫婿承了夔老国公的爵位,是正儿八经的夔国公夫人。而侄儿顾承更是圣上钦封的武通侯,当朝周皇后的亲生外甥。顾太太在京中,自是顾家现下的女主人。 上京之中,惯会见风使舵,莫说那些阶品低的官员内眷,赶着趟儿得想要结交顾太太。连平阳侯府这般的侯爵身份,都隔三差五地叫自家夫人相邀顾太太看几出戏,聊几番家常。 顾氏是顾太太的小姑妹,且本就与平阳侯夫人相交好。如今听得顾太太也这般开了口,自是相继笑着搭了话,便是相邀往花厅里去。 平阳侯夫人刚跨了半只脚往花厅里,就听得假山后有男子的叫嚷声,嘈嘈攘攘。 今个儿是平阳侯夫人请了众女眷往来别院普渡放河灯,更算是与顾氏难得一见的家常会。别院里早前就已安排妥当,没得男子,更不必计较男女大防,是以这内院里更是松懈了许多。 如今听得男子声音渐行渐近,一行人无不面色遽变。平阳侯夫人忙不迭唤了众人先行进了花厅,又赶忙拉了槅扇,这才整了衣襟招了李妈妈来。#####哈哈哈,昨天忘记更新了。今天补上 第0074章世子 平阳侯别院位于城南的德福街巷里,四邻的院子大抵都是些贵胄人家选来做的别院。何况这内院虽松懈,外院却早就派了人守着。 来人能轻而易举地入了内院,平阳侯夫人抚了抚额,不必多想也知来者何人。 “着人把世子请出去,若是叫顾太太与夔国公府的姑娘们瞧见了,恐是要跌了侯府的脸。”蹙了蹙那两叶柳眉,平阳侯夫人便是心头缭乱。 若说平阳侯平日里都是依着她的性子,日子过得顺顺遂遂,引得上京中哪家内眷不羡煞。可这生出的儿子便是平白叫她在各家内眷里足足抬不起头的祖宗。 李妈妈适才听着那高声叫嚷也在心底估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如今见自家大娘子面色沉沉,忙应了下来,掌着灯便摸黑潜入了夜色里。 夜风凉凉拂过,平阳侯夫人伸手压了压吹乱的碎发。良久,才见着李妈妈掌灯奔了回来,这才收了心,便欲要往花厅里回了身。 就听得李妈妈讶讶然在身后低声叫了句不好,“大娘子,世子爷许是刚从花巷里吃了酒,现下听得奴婢寻人要将他送回府,正在原地撒泼呢。” “混账!”平阳侯夫人便是怒从心来,一手拍在了花厅的门框上,震出吱哑哑的巨响。又想到顾太太与夔国公府的女眷正还在花厅内吃茶,这才倏地收了手。 复而压低了声音,眸子一沉,自牙缝里挤出话来,“寻几个力气壮的,挑根索子把他绑回去,莫叫他撒泼到了这里,惊着了花厅里的姑娘。” 虽知自家儿子素来都是这浪荡模样,可今日不同往日,断不能叫世子在夔国公府的姑娘面前失了体面。 平阳侯府同夔国公府一般,乃是随着先帝爷东征西讨打出的爵位,虽是个三世承袭的爵位,却也是上京中的钟鸣鼎食之家。 老侯爷乃武将出身,现下的平阳侯承了爵虽未再有官职傍身,也是个正经儒雅之人。却不知二人怎就教养出了平阳侯世子这般的纨绔模样,平日里流连声色间,结交的都是些宵小鼠辈。 倘若平阳侯世子再无建树,承了此世爵,平阳侯府便是彻底要被褫了爵位,再无富贵之日。平阳侯夫人怎忍心这般的家室辱没在世子手里,是以这些年,没少为其操持,想尽法子为世子挑出一段好姻亲来。 可上京之中官宦人家虽多,却要寻得一门当配得姻缘却实属不易。 适龄的贵女无非就是文昌侯家的嫡女。好生候到了徐含柔及笄,寻了媒人过府说亲,却不曾想端直被文昌侯府拒了帖子。 原先她曾想着文昌侯承了圣上的恩泽,得了个永世侯爵。如今吃了闭门羹,平阳侯夫人也自知为何,哪好再腆着脸寻人说亲。余下的姑娘便是顾太太家的大姑娘,顾大姑娘虽不是名门,可大父乃是顾家现下的中流砥柱。吃了文昌侯的闭门羹,平阳侯夫人现下哪敢再贸然寻人,却不曾想,夔国公府年中竟因世子爷谋了个文官,举家返京。 顾氏与她素来交好,且夔国公府的姑娘皆是适龄未婚配,正是她联姻的好家室。且不管今日说成了哪位姑娘,平阳侯府今后大小便有了倚仗。 若是与顾太太家的姑娘或是夔国公府的苏云薇联了亲,横竖也是与顾家一衣带水,总是在京中能谋个散官来。守住了官位,好赖就能守住平阳侯府的富贵华荣。 是以今日断不能叫这些个姑娘和顾家的人瞧见世子得这副模样。 念及此,平阳侯夫人回了神,见李妈妈还守在原地。竖了柳眉不耐烦道:“怎地还不快去?等着世子爷满身酒气的在众人面前撒泼放刁不成?” “大娘子,断是奴婢敢叫人寻条索子捆了世子爷送回府里。可外头还有两位贵人,就是给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将人请走啊。”李妈妈面上也是一愁,看着平阳侯夫人有些难伥。 “他整日里声色犬马,上京中岂还有什么贵人同他结交。” 平阳侯夫人眼露揶揄,听不出是斥责世子,还是在怜叹自己。 听得自家夫人问询,李妈妈这才压低了嗓子凑近了身子回禀,“誉王与三殿下。” “当真?可知道怎么回事?”平阳侯夫人面上一喜,随后又紧攫了帕子,“这花厅里还坐了一屋子姑娘家,可若不外出迎接,岂不是开罪了誉王与三殿下。” 李妈妈立在一旁,将适才的情况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遍,“三殿下身边的九斤说了,是世子爷在花巷里吃了酒,一路自己到了柳叶巷,这才碰上了王爷与三殿下。因是前些年太后娘娘过福寿,世子爷入了宫一回,是以这三殿下才瞧出了世子爷。想着如今夜色深,独自归府不太平,才问了话,同人驱车将世子爷送来别院的。” “他倒是个混账,中元节不归府,反倒往别院处跑。”平阳侯夫人嗤了一嘴,这才又问:“那王爷与三殿下现在何处?” “奴婢见是贵人,岂敢怠慢,忙命了人请二位过正堂吃茶。见着人过去了,才来回禀夫人。” 平阳侯夫人吸了口气,转身觑了眼花厅里。灯火缭乱,映出槅扇后影影绰绰的人影来,才又微叹了声问:“那混账人呢?” “回夫人的话,奴婢过来回话的时候,已经着人去灶上为世子爷熬醒酒汤了,如今许是被人送进屋了。” 李妈妈自知自家娘子口中的混账为何人,忙不迭回禀了话,又转了话锋问:“现下顾太太、夔国公夫人还有一屋子姑娘都在花厅里,如今夫人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前堂里的二位贵人岂是我们这一屋子妇人惹得起的人物?纵是侯爷在此,若非吊着口气,都得出去迎接。今个儿还能免俗了去?” 轻抚了额头,平阳侯夫人暗叹誉王与三殿下来的太不是时候。自家儿子好不容易遇上了这两位贵客,如今又是碰上她在花厅内招呼这一屋姑娘家。 本想着待会儿吃茶时与顾氏递递话,现下怕是打了水漂,还不知下一回是何时。可若推了誉王与三殿下,又哪里是她一个女人家扛得住的罪过。 思来想去,只好甩了帕子,转身跨进了花厅里。#####昨天发现我的内容少了一章节,所以后台那边重新补入了一章。大家可以先移除书架,然后再次重新加入书架,这样的话就能看到原本的第72章啦,给大家造成的不便,鞠躬致歉~ 第0075章前生 花厅内已添了好几盏茶,平阳侯夫人入了槅扇时,正见顾太太同顾氏吃茶说笑,几个姑娘也是正垂着首慢条斯理地尝着茶点。 听着平阳侯夫人入内,才见顾太太与顾氏抬了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说了句,“侯夫人府上的茶点当真是一等一的不错,适才忍不住多吃了两块,现下只能灌茶了。” 顾太太唇角轻莞,捏着帕子轻笑道。 听得自家嫂嫂如此说,顾氏也是接着话笑言,“是啊,阿妱,今个儿我算是见识到侯爷如何待你。连带着这吃茶的茶点都这般好吃,想必在府中颇是有福。” 不过是隔了一扇槅扇,顾氏与顾太太二人岂会听不清平阳侯夫人在外与李妈妈的话。平阳侯世子在京中放浪形骸之事她二人早有耳闻,如今这般说,也是给平阳侯夫人个台阶下。 果不其然,平阳侯夫人闻言也是笑了笑,“你们二人惯会打趣我,若是喜欢等下我着人给你包一些带回府里。不过眼下得需出了花厅往前堂走一遭,适才府上的人回禀,说是阿皓请了誉王与三殿下过别院。许是府上的人失了责,阿皓不知我邀了你们来施孤普渡,才闹出这般乱子。” 这话倒是说的平阳侯世子与誉王及三殿下关系熟络了,若是旁的人不知晓,怕是真能作了真。 顾太太与顾氏适才听得真切,只是如今怎会驳了平阳侯夫人的脸面,只道了声:“哪里的话,我也好些年未曾一见誉王了。如今倒是沾了世子爷的光,见着这平日里不曾见的贵人了。” 听得那几番笑谈,原本苏卿垂目推着茶汤的手蓦然一怔。 誉王—— 苏卿只觉得心头一酸,便有个影影绰绰的模样于心底浮动了番。 这称谓,怎会轻易叫她乱了心神。 茶汤馥郁,煞是好闻,又甚为清透,映出苏卿骤然变红的双眸。 轻合了茶盖,苏卿只觉得自己后背陡然开裂,痛彻之感溢满心扉。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似是又长到了如今的背上,殷红交错,纵横开来。惹得苏卿的指腹微微颤抖了番,忍不住伸手往后背处探去。 却不料只摸上了后背锦衣上的绣纹,冰冰凉凉,透过指尖顺着经络蔓延全身。叫端着茶盏的左手一个不稳,便听咣当一声,应声而落。 “卿姐儿,你这是作甚?”顾氏闻声望去,见苏卿惶惶然瞧着前方,由不得动了气叱了声苏卿。 听得顾氏斥责,苏卿才骤然如梦初醒。 垂目往手中瞧去,那白瓷茶盏如今已落地开花,茶汤顺着整齐划一的地砖缝徐徐流动,还腾着氤氲气息。 指尖抖了抖,苏卿即刻起了身子道:“母亲,侯夫人这茶点尤甚好吃,阿卿惹不住出了神,才失了礼数。” 平阳侯夫人忍不住睨了眼苏卿,低低道:“这不是正儿八经的嫡姑娘,总是缺教的。”想着还有顾太太在场,更不可不给顾氏的面子,便敛了面色道:“无事,没伤着自己便是好的。” 语毕,唤了人上前收了碎瓷片,才又朝着顾氏与顾太太道:“如今王爷与三殿下在前堂吃茶,咱们也不好叫贵人久等。” 后面的话,苏卿自然已无心再听,眼底流光动了动,才又迭了眸。 闭上眼,脑海中尽是那满身血洞的景象。 血腥之气恣肆洋溢,似远即近。苏卿有些恍惚,自她重生后便是能叫她如此失态也唯有此刻。 前世之事,她大抵已记不太清了。 重生后的长久一段日子里,她时常恍惚,而又噩梦连连,叫她只觉得现实纷繁,梦境交迭。许久才依稀有了意识,她怕已不是之前的她,早已成了另一人。 但前尘往事,她至今也未曾忆起。 只记得利剑穿心而过,刻骨铭心。 至于她是谁,又犯了何罪,苏卿记不起,也不想记起。到今日,前世如何,原本已不在意。 现如今她只是苏卿,夔国公府行四的庶出。今生的新仇都未报,前尘的旧恨又于她有甚关系。 “阿妱,只是今日誉王同三殿下来,我们这些个妇人姑娘家贸然拜见,怕是不妥吧。”顾氏坐在一旁,只瞧着平阳侯太太问道。 平阳侯夫人闻言笑了笑,“阿雁这是哪里的话,若是避而不见,叫王爷与三殿下知晓了,怕才是惹上罪过了。咱们还是莫要耽搁儿,反而叫贵人们久等了。这天色也不早了,横竖便是拜见一番。” “侯夫人说得有理,这誉王与殿下皆是皇家贵人,岂能容咱们怠慢。”顾太太一面微微颔首,一面出言赞同了平阳侯夫人所言。 顾家在京中是赫赫有名的太子党,而又权势滔天。对于区区一个三殿下,顾太太其实并不曾放于心上。虽说萧琰在圣上跟前颇为受宠,但如今太子已立,况且萧琰如今只在宫外开了府宅,也未曾封王。 这些年在朝廷做了些实事,可能叫宫中龙颜大悦之事业无非就是云州赈灾一事。是以对于萧琰这个三殿下,顾太太实则并不惧他。 可今日有所不同,竟是有誉王在场。 若说三殿下无非是顶着个皇子的身份,但说起誉王,并非单单身负誉王这一称号。 当今誉王,乃是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太后娘娘身怀誉王之时,正值先帝爷东征西讨打天下之际。坊间另有传言,誉王乃是于行军营帐之中降生,降生之日,恰逢惊蛰。 烟雨卉新,春雷乍响。蛰虫出穴,是谓大吉。 先帝爷大喜,犒赏三军,当即下令北上进军。直捣皇宫,一举称帝。 如此一来,便有方士断言,誉王出世,乃大邗国之幸也。 这些虽是市井传言,并非有所实证。但先帝对誉王的喜爱断是不掺半分假意,为其赐单名一乾字。 乾,天也。 乾符于天,乃为君主。 萧乾一名,断是再不会揣测帝心,也该晓得先帝爷此举之意。众人只作这太子之位定是誉王所得,奈何先帝春猎坠马,未曾立下遗诏,便驾崩于归宫之途。 先帝尚未立储,誉王还尚年幼。这一国江山岂能无主,王太后力排众议,扶持圣上登基执政,至今已有十余年。 如今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是以誉王之事,断是有十个胆子自是无人敢再提。 第0076章传言 旁的人不敢提及,顾太太倒是清楚。如今众人只是嘴上不敢吐露半分,心底均是如明镜。誉王虽不承宝座,实则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重兵,府下门客辈出。 若说当下朝中一半官员皆是顺从顾家庇佑,那其余一半便可说是自誉王一手提拔。既权势滔天,又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只这两项在身,便是叫上京众人见之俯首。 幸得储君已立,誉王又无站队之意,才叫太子党在京中颇为得势。但朝中众人怎会不知,若誉王一日未表明态度,满朝野之人,心都是悬着的。 今日顾太太才无心听得平阳侯家那混账世子是如何回府,如今她满心都是为何萧琰会与誉王同车而行。 难不成誉王实则看好萧琰? 还是说萧琰有意拉拢誉王? 顾太太心底俯仰之间便已闪过了多个猜疑,目光闪了闪,面上便浮上了笑意,又道:“所以今个儿甭管王爷与殿下如何突然到访,咱们到底也是要前去请个安的。王爷与殿下大度不计较且罢,可咱们也不能失了规矩。” 说是时,顾太太已起了身子。顾氏与众人见状,也忙不迭随之自椅上而起。这些姑娘家都未曾见过如此场面,自是顺从听母亲安排。如今见母亲们已拿定了主意,便也知礼地跟在其后。 对于夔国公府的姑娘们,萧琰在平城时也是见了几回,况且之前也未曾有上京中这般计较男女大防,倒各个显得比平阳侯府与顾府的姑娘们镇定。 三殿下打过几回照面,苏卿如今已恢复了原先,打眼瞧了一通,见苏云薇与苏云烟倒是颇为有兴致。二人眼底目光灼灼地闪了闪,一双手忍不住地攫紧了锦帕子。 花厅外头已有人跟着掌了灯,李妈妈立在槅扇外,唤了声:“大娘子,国公夫人,顾太太。王爷与殿下那头估摸着已吃了半盏茶了。” 听得这般说,平阳侯夫人挥了帕子,携着一众人出了花厅。 园子里夜风徐徐,杨柳依依垂入池,原先放的河灯早已随着池水流出了别院,如今只剩明月隐在云雾当中,露出半轮银光映在池塘内。 如今有贵人在场,前堂外倒热闹了些许。李妈妈先行打起了帘子,见着平阳侯夫人与顾氏、顾太太三人先行进了前堂。姑娘们跟在母亲后头,一入前堂便忙不迭向上请了个福,“见过誉王爷、三殿下。” 听着请礼,坐上上方之人眼皮没有半分抬起的意思,只轻轻从鼻翼间出了一声,“嗯。” 手中只依是捧着白玉茶盏,慢条斯理地推着杯中浮沫。 萧琰倒依是之前的好脾气,开口应了声,“不必多礼,都且坐罢。” 苏云薇在平城时便对萧琰动了心思,如今入了京,太老君怕惹出些旁的言语,十分计较规矩。上一回老太君过寿之际,苏云薇连话茬子都未曾同萧琰搭上,今个儿难得见了面,听得萧琰开口,便即刻柔柔回了句,“谢过殿下。” 而苏卿再听及那一声嗯时,身子便由不得颤了颤。眸光流动,只向上看到一袭锦袍,而端坐在前堂上座之人的面庞埋在茶盏后,雾霭霭的茶气朦胧在前,影影绰绰叫人看不透。 腰间的白玉佩环坠着墨绿色的流苏随意地卧在银色衣袍纹路上,白玉通透,色泽上佳。苏卿只觉得心口一紧,那一双眼便再也挪不开对方腰间的佩环来。 “倒是本王与瑾堂不知情,叨扰了侯夫人与诸位放河灯的兴致了。”苏卿目光闪了闪,这佩环的主人便随即出了声。 目光徐徐而上,就见对方自那一方氤氲水雾后抬出了头。 “啪——” 白玉茶盏放回了身侧的红木茶几上,那人斜倚了身子,敛了面色瞧着下方的一众女眷,目光如炬,正对上苏卿骤然而红的双目。 就是那一对白玉佩环。 后背上的伤痕又似是陡然开裂,苏卿只听得廊下夜风呼啸,耳边便似是传来刀戟相碰之声。 之前日日缠扰着她的梦魇又一幕幕而来。 她记得那一日,寒光四起,刀剑纷飞。 都是朝着她一刀刀砍下,一剑剑劈来。 刀剑间映出她那一双如死灰的眼,尽数穿过她的身体。到后来,便是不知痛楚了。那时的她趴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血色蔓延,尽数顺着砖缝流淌。 如今想来,后背都忍不住泛起密密细汗。前生的她,便是死的如此悲惨,叫她今世即便忘了往事,都还对此历历在目。 现下上座之处唯有二人,一侧为三殿下萧琰,那左座处怕就是同萧琰一同前来的誉王萧乾。 苏卿眸光潋滟透着微红,而萧乾也正自上而下睨着眼瞧上她。 誉王星眸澄澄,此刻四目正相对,叫她既挪不开眼,却又不敢去看对方。 目光在苏卿处停驻了几刻,誉王这才云淡风轻般挪开了视线往顾氏处移去。复而抬起了身侧的茶盏,轻吹了茶汤呷了口才道:“这位可是前些时段刚归京的夔国公夫人?” 听得誉王开口点名了自己,顾氏忙不迭起了身子,又往上座福了身子,浅笑回话:“正是妾身。” “听得国公府的世子先前为朝中在赈灾之事上立了功,如今已是文选清吏司了,世子如此好谋略,自然也得益于国公爷与夫人的功劳了。” 誉王此番话音一落,顾氏面上便是即刻变了几分。 这誉王也不知是当真不知情还是刻意打她的脸。 自打夔国公府因苏昀卓入京就职,便说这钟鸣鼎食之家里,谁不晓得夔国公府的世子并非现下的国公爷所出,而是立了大房的长子承爵。 顾太太给顾氏送来的那两个妈妈也曾给顾氏学了京里的闲话编排,早有那些个碎嘴之人议论。 说来这夔国公府这爵位之事并非什么秘辛。 但如今被人这般闲话,顾氏心里早就憋着股子气。这些个人非说什么山不转水转,夔国公府当年未曾立长承爵,如今这该是谁的爵位,到底跑不了。 这不过就是个世子,今后这爵位能不能承还是两说,怎就叫是他苏昀卓的了?#####哈哈哈,我发现我智障了,竟然出现了同名的错误。周一后台工作就修改~ 第0077章撒泼 顾氏到底是见过大世面之人,纵使她摸不透誉王此话何意,如今也是笑吟吟地回了话,“王爷这可是谬赞了,妾身可断没有如此能力教导出世子。这昀卓乃是妾身嫂嫂之子,是我国公府上的大郎君。” 听得顾氏如此说,誉王面上略略讶然,笑了几声道:“原是这般,倒是本王孤陋寡闻了。” 自家世子并非自己所出,横竖都是别人府上的私隐,此话自然也就点到如此。 “原先只想着夜深路上不太平,这才想着顺道送世子回府。不曾想倒是本王太过唐突,叨扰了侯夫人与诸位。现下这茶也吃了,时候不早,本王与瑾堂也不便久留,如此就谢过侯夫人的招待了。” 放了手中的茶盏,便见誉王震了震衣袖,就欲起身。 苏卿听及此,目光动了动又往上方望去,只觉得有另一束目光正对及自己。顺势瞧过,便对上萧琰那一双若有所思的眸子。 如今他正摩挲着拇指上的玉髓扳指,眼底万千思绪溜过。 心底蓦然一惊。 莫不是适才她太过失神,叫萧琰尽收眼底。 还未等她收了神色,就听得寂静的前堂外又响起了人声,随即就有人打了帘子进来。看着满屋子的贵客,先是愣了神,这才难为情地往平阳侯夫人耳边悉悉索索说了句悄悄话。 “混……”平阳侯夫人面色大变,刚说了半个字忙得攫住帕子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忙不迭扶着起了身子,平阳侯夫人朝着上方哂笑了两声,就拦下了誉王,“王爷,这外头生出些琐事,还是等妾身出去处理了,再亲自送王爷与殿下出府,是以还请王爷同殿下在这前堂吃几杯茶,再走也不迟。” 现下她蹙着眉,额上早已冒出了层细汗,也不等誉王与萧琰开口,便匆匆请了礼退出了前堂。 这一下,众人的目光都跟着平阳侯夫人往前堂外瞧去了。 不过是隔着扇竹帘子,前堂外此刻打起了七八盏灯笼,照的人身子影影绰绰。虽看不清前堂外何人,便听得有人扬声高唤了句“母亲。” 这别院内能高唤平阳侯夫人为母亲之人,可不就是刚才醉酒被架进屋的平阳侯世子杜桓。 苏卿这才恍然,看来是那平阳侯世子没叫人拦住,如今往前堂撒泼来了。 平阳侯夫人在外,留着侯府的几个姑娘在前堂里坐着。苏卿往那大姑娘处瞧去,正见她此刻也面露难堪,怕是也知晓外头是何人。 如今万籁寂静,纵使平阳侯夫人压着嗓子,这满堂之人皆是听了个清楚。 “李妈妈,还不叫人把他送回屋里!” 平阳侯夫人话音刚落,而后就听得杜桓冒出了几句醉话来,“不就是母亲请了几个姑娘家嘛,有甚遮掩的?况且我是来见王爷与殿下的,怎地王爷与殿下能见得她们,我就见不得了?莫不是嫌咱家爵位小,想攀高枝儿了?” 刚落了话,满屋之人面色遽变,连带着素来瞧着好说话的顾太太也不住蹙了眉头。这屋子里坐的横竖都是未出阁的贵女,平阳侯世子这般言语,岂不是生生贬低了她们。 杜桓吃的醉熏,平阳侯夫人岂容他大放厥词。生怕他再口无遮拦,说出些旁的混账话冲撞了贵人,忙叫人将世子往出去扯。 这都言吃酒壮胆,那平阳侯世子素日里都是声色犬马之人,又是侯府的独苗,如今吃了酒,气力更是极大。那些个下人原也不敢动真格,便被世子稍稍一用力,整个人便解开了那一众下人。 本就在前堂口,原先平阳侯夫人怕闹大惊动里誉王与萧琰,只想着赶紧着人将那混账拉走,不曾想他竟撒泼至此,三两下就挣脱了众人,往前堂里冲了去。 此番便是当真拦不住了。 苏卿等人也未曾料到,这平阳侯世子竟当真硬闯了进来。 酒气熏天,一掀帘子便斥得满屋皆是。 这些个姑娘家到底是长在深闺里的,又皆是世家出身。家中虽也有兄长,却也不会如此荒唐,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适才又听得他在外胡言,怎会受得了他这番模样,忙不迭捏着帕子别开了眼。 平阳侯府的人怕是早对此见怪不怪,皆端正正地坐于原处,耐不住眼底里还是现了几分尲色。 好端端的叫她们都跟着跌了份,任谁心里能痛快。 杜桓横竖是杜大姑娘一母同胞的亲哥哥,纵是再不情愿,如今也不能任由他混账。跌了平阳侯府的面子且罢,开罪了上头两方贵人便是罪过。 只瞧着她忙不迭起了身子,一溜儿小步至堂中,先行开了口,“阿兄近日生了几桩烦心事,多吃了几杯酒,却不曾想惊扰了王爷与殿下。都言吃酒误事,适才阿兄醉酒的浑话,还望王爷与殿下海涵。” 这一番话说起来莺声细语,又颇有分寸。既为世子吃酒寻了由头,又先行替他讨了饶。等下若是说出什么混账话,免得叫贵人同他计较。 “阿兄,王爷与殿下亲自驱车送你归府,乃是荣幸。可你也不必这般心急地来拜谢,横竖也得换件衣裳啊。” 平阳侯夫人此时也忙跟着入了前堂,又偷摸着往上方瞧了眼,见二位贵人并未动怒,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想来自己还是女儿争气些。 苏卿坐在一旁,静瞧着屋中央的杜大姑娘。 这杜大姑娘到底是平阳侯夫人捧在心尖上教养出的,三言两语便替世子解了围。话里虽是责备兄长唐突,却用了拜谢一词,意思便是说得他对王爷与殿下谦恭,此番事出有因了。 一时间出了这档子事,上座的那二位倒是面色镇定,只睨着眸子静瞧着这一出。 如今誉王只又端起了茶汤,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氤氲,眼皮子没有半分抬起的意思,却也未曾出声。 这屋子里最大的贵人不作声,其余人哪敢搭腔。 众人不敢出言,杜桓吃了酒,胆子虽比往常大了几分,横竖还是没有昏头。三两步走上前来,冲着上方恭恭敬敬地长揖稽首,“仲宣见过王爷、三殿下。” 第0078章离去 前堂内红烛荧荧如辉,照的屋中甚是亮堂,苏卿此番才瞧清了那杜桓的模样。 倒是个墨眉如裁,唇红齿白的翩翩少年郎。 想来平阳侯夫人端庄丰腴,眉目清丽,那杜大姑娘也承得平阳侯夫人那面如桃瓣之貌,这世子自是也不会差。 今个儿他穿了件胭脂色的窄袖长袍,水澹祥云纹的宽腰带往腰上一扎。杜桓如今十九,年一过才至双十弱冠,是以只往头前束了条长额带,上缀着块葱绿的翠玉,其后尽数束起。配上那一对桃花灼灼眼,醉意朦胧,倒同他那浪荡之色相得益彰。 如今他对上恭敬稽首,还甚是乖巧。 “酒可醒了?” 杜桓向他二人请礼,誉王自也不会拂了他的面子,只将他刚才的浑话不放在心头,放了茶盏问道。 喝了醒酒汤,又在前堂外吹了好几阵风,撒了两通泼,杜桓早已酒醒了大半。听得誉王问话,自是恭敬回话,“还先谢过王爷与殿下驱车送仲宣归府之恩。” 站在堂中的杜大姑娘与平阳侯夫人听得杜桓还算是清醒,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不必谢本王,要谢便谢三殿下吧。若非他在街头认出了你,本王还不知这路上醉酒的,是平阳侯世子呢。”萧乾垂了眸,一面掸了掸衣袖,一面慢条斯理道。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着实叫适才已经放了心的平阳侯夫人及杜大姑娘提起了心。 誉王这话是在说杜桓没有半分世子的模样么? 平阳侯府现下在京中并无建树,只守着先侯爷早年的功勋才能维持这一派钟鸣鼎食的富贵。如今已过两世,等平阳侯世子承了爵,若无倚仗,怕是平阳侯府在这上京今后就再无踪迹。 是以平阳侯夫人卯着劲儿想替杜桓寻一门好亲事,联一个好姻亲。今日这中原普渡就是借着放河灯想为杜桓与夔国公府的苏云薇定亲。 他二人年龄相配,苏云薇已过及笄又正无婚配,更是夔国公的嫡长女,上京顾老太爷的亲外孙。顾家在上京的势力平阳侯夫人自是十分清楚,顾太太家的姑娘她断不敢肖想,毕竟是顾家的亲孙女,这外孙女儿她还是能说套一番。 横竖她同顾氏在闺中也情同姐妹,还是能张一张这个口。 可是现下叫杜桓这么一搅腾,誉王还说出这般话来,再叫她与顾氏开口,哪里能抹开这个面儿。 杜桓如今十九,还未弱冠,更未成亲。便整日声色犬马,流连于花街柳巷之地,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思及此,平阳侯夫人自己先行苦笑。 儿子如此浪荡,早已名扬上京,又有何面皮说什么笑话不笑话,她早成了上京中各世家的笑柄。 宣王之子萧翰宣虽更为放荡,可架不住人家乃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这江山都是萧家的,今后承不承爵,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这江山一日姓萧,谁敢在背后生出半句闲话。 再说这杜桓真真是不争气,原先那文昌侯府的徐含柔,半分温婉之气都不曾有,哪能入得了她的眼。只可惜自家儿子这浪荡气,文昌侯又得了个永世侯爵的恩赐,竟敢当即拒了她的帖子。 事已至此,平阳侯夫人只得暗自叹气,不知是叹怜杜桓不争气,还是嗟叹平阳侯府得不了圣上如此恩泽。 “誉王乃是心系朝堂,忧国忧民。阿兄又不曾生出仕途意,王爷自是记不得的。倒是多谢三殿下,还能记得臣女兄长。王爷与殿下乃是贵人,能送兄长归府便是天大的恩泽了,臣女只替家父,兄长再拜谢王爷,殿下。” 这杜大姑娘可是比母亲兄长更会说话。 平阳侯夫人听得甚是宽慰,暗想得亏自己还守着个伶牙俐齿又标致的女儿。儿子不争气,谋不到一桩好姻亲,女儿这一步断不能再出差池。 若是嫁入好世家,岂不一样。 思及此,平阳侯夫人眸子闪了闪,由不得朝上瞧去。 这上京中最大的倚仗,不就是嫁入皇家么? 当今圣上已逾不惑,而自家女儿杜敏佳才不过二八年华。再说深宫叵测,君心难料,平阳侯夫人心疼女儿,岂会舍得让她入宫侍奉君主。 圣上并非良配,那这些皇子们倒是好姻缘。 如今太子已立,平阳侯夫人断是没那般野心,敢将杜敏佳往太子府里送。再说顾家乃是太子党,若是不出差池,这满上京之人都猜测顾家怕是届时要将顾太太家的大姑娘送去太子府。这也正是平阳侯夫人断不敢向顾太太提起姻亲的缘由。 上京贵胄大家,都颇爱将自家姑娘在家中多留几年,已表怜爱。但如今杜敏佳已有二八,也确实不敢再拖。况且大邗有历,四年采选已充宫廷,上至高官,下至黎民,凡家中有年过及笄未定亲者,皆要入宫采选。 说来明年开春便要采选,上京各家有年龄合适之人都早已有了动作,杜敏佳在此之前,也须得说一门好亲事定下才可叫她安心。 这样说来,这三殿下倒是个良人。如今他未曾封王,但假以时日待太子荣登大宝,这三殿下自是王爷,她家虽只是个侯爷,但杜佳敏乖巧可人,若是入了三殿下的眼,博得青睐,为一个侧妃也是极好的。 “既然如此,本王便不在此多留了。” 平阳侯夫人心里忖度,就听得萧乾放了茶杯。 震了震衣袖,就已起了身子。 “王爷不再吃些茶点?” 好不容易能叫贵客登门,却不料生出这些细枝末节。誉王与三殿下怕是根本没将杜桓放在眼里,杜桓如此不争气,怕是已叫王爷与殿下生出恼意,若是这般,杜敏佳今后又该如何? “不必了,本就是顺路之事,何足挂齿。本王瞧着世子还有几分醉意,还是早些歇着。这更深露重,世子年纪轻轻,今后还是少出入这些风月之所,想必今后也能同夔国公世子一般,做出些利国利民之事。” 语毕,也不等平阳侯夫人回话,就听得帘子叫人悉索索地撩起,誉王与殿下的身影就已朦胧在夜色中。 平阳侯夫人瞧着一众人离去,一张脸倏地变褪了颜色,只余宽敞大袖中的手还微微颤抖。 第0079章玉牌 誉王与三殿下翩然离去,平阳侯夫人半响儿才回过神来,在前堂门口伫立良久,才踅身转了过来。 屋内的一众姑娘家才初见王爷,也着实叫那誉王惊了一番。 苏卿此时怔怔坐在远处,掌心攫紧,更是愕然。 温润的玉感在手心蔓延,修长的指尖触过玉牌,苏卿明显的感觉到那模棱的纹路工整的刻着一个‘琰’字。 心底一怔,这竟然是萧琰的令牌。 萧琰刚才离去时,递给她自己的令牌作甚? 回想起适才萧琰眼底的忖度,苏卿忍不住蹙眉凝思。 若非是萧琰知晓了什么。 断不可能,苏卿自心底先行否决了这个猜疑。眼底思绪万千,手中由不得攥紧了那块玉牌。 如今誉王与三殿下离去,又横生出杜桓这岔子事,平阳侯夫人哪还有心思再留着顾氏与顾太太吃茶闲聊,客套了几番,只说闲时再聚,便着人将苏卿等人送出了别院。 夜凉如水,万籁俱静,银月上悬,落了一地斑驳光影。 苏卿今日自打誉王与三殿下前来,便心神不宁,目光惘惘。 青黛是个眼尖心细之人,早在别院就瞧出苏卿神情有异,如今上了马车阖了版门。这才开口问询道:“姑娘今个儿是怎地了?瞧着面色不爽,可是身子不舒服?” 靠在柔软的隐囊之上,苏卿此时才有些如释重负。目光动了动,才从袖中拿出适才萧琰趁不惹眼时,暗塞给自己的那块玉牌。 车厢内掌了灯,橘黄色的灯火随着车马前行而晃动,映的人的身影于车厢两侧。 苏卿此番才能仔细端倪这一块玉牌来。 玉质通透,甚是光亮,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两侧细细雕琢着玄纹,叫匠人打磨的光滑。 这块牌子苏卿先前在平城时便见过一回,便是自己出府前去杏林堂遇上萧琰的那一遭,同九斤手中所执的那块不差一二。 伸手覆上那‘琰’字,苏卿阖了目,长长吁了口气。 “姑娘手中这牌子怎地奴婢从未瞧见过?”半夏如今也瞧见了苏卿手中的牌子,半跪在一侧问询。 青黛早瞧见那玉牌上的字,先是一怔,有些不置信的道:“姑娘这牌子,可是方才三殿下给的?” “三殿下?”半夏也是愕然,忙不迭瞧上苏卿,“三殿下给姑娘这牌子作甚?” 如今将至亥时,街上往来之人稀少,唯有些车马,也皆是往府中赶回的模样。 只听得路上二更的梆子响了几声,苏卿才缓缓睁了眼。 墨黑的眸子明亮如玉,将青黛与半夏二人环视了番,这才道:“这玉牌是入府令,三殿下这是叫我拜访他。” 车厢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良久才听得青黛支吾了几个来回,讷讷开口道:“叫姑娘登门拜访?怕…怕是不妥吧。” 三殿下那是什么身份,怎就偷摸着给自家姑娘递牌子。私下出府且罢,还是叫姑娘去他府上,若是叫有心人知晓了,怕又是一场风波。 萧琰是皇子,横竖能有甚影响。旁的人知晓,岂会相信是皇子的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姑娘生出了什么旁的心思。说不准当真觉得姑娘想攀高枝儿。 姑娘本就是庶出,在府中又不得夫人欢喜。若是名声有损,上京可不同平城,怕是今后的姻缘都能被牵连。 回国公府还有些路程,她如今早已定了心神。 探手压了压鬓角的碎发,苏卿将手中的玉牌拿起。 流苏动荡,在眼前晃了晃。 半仰着下颚,苏卿露出光洁的玉颈。淡淡一笑,自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甭管三殿下如今何意,这玉牌横竖是给了我。我既已收下,岂有不去之理。” 半夏如今也是想通了其中利弊,忙不迭从旁道:“姑娘,此事奴婢也觉得甚是不妥。不说旁的,就说姑娘您私自出府,夫人与老太君那旁,该是如何交代?” “可若是我不去,三殿下那旁怕是更难交代。” 见青黛还欲开口,苏卿一收玉牌攥回手心先行开了口,“此事便如此罢,且去打听三殿下的府邸于何处。” 话已至此,青黛与半夏虽还有话,却也只好尽数咽了回去,不敢再劝。 她们纵使千般担心万般忧愁,但也知晓苏卿素来是个主意正的,自打她们被老太君拨来伺候,倒也未曾出过大纰漏。况且苏卿是主子,若是她们再劝,怕也不能叫她收了主意,只好应了下来。 翌日天刚蒙蒙亮,苏卿便已遣了半夏往苏府那边的沈氏处走了一遭。沈氏如今还算是有求于她,正等着后头的解决之法往宫中递折子。听得苏卿想要出府,自是一口应承了下来,说是会妥善安排,又叫半夏给自己捎了口信,提醒苏卿莫忘了苏昀卓的事情。 青黛相比半夏更为机灵细致,只往灶间走了一遭。那些灶上婆子都是夔国公府入京后才招的新人,有几个管事也曾在其余大家谋过差。 只费了半个银锞子,便从那些灶上打听到了萧琰的府邸。 下午时,苏府沈氏那边便派了佩兰过来传话,说是叫苏卿届时同佩兰打着替沈氏采办的由头出府。如今两府彻底分了家,苏府那边自是由沈氏一人主掌,苏卿只消一早自私巷借着去沈氏处前去,便断不会惹人猜疑。 苏卿如今也单独分了长盈苑,半夏体贴乖巧,青黛稳重心细,唯有新来的茯苓生分。青黛不放心,寻了个由头便将她支了出去,留下青黛守着院子,只等第二天出府。 沈氏做事倒是妥帖,提前替苏卿备好了衣裳与京中的地图。见苏卿未曾有告知她的意思,便也不多问,只又当面提了那监察之策的事情,说现下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叫苏卿切莫对此事大意,误了苏昀卓递折子的时辰。 出了府,佩兰倒也知趣,只叮咛了苏卿几句万事小心。又约定了几时归府在何处见面,便也不再跟着苏卿。 苏卿一一应下,这才依着青黛问询到方位往三殿下的府邸寻去。 一路步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苏卿这才摸到了萧琰殿下府邸所在的住处。停了步子,苏卿今个儿褪了女儿服,着了身小厮装。 苏卿上前自怀中摸出了玉牌递上,等了片刻,便有阍者自侧门而出将其引进府内。#####读者群号:【528647667】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进群来说,阿瑾很好勾搭的~ 第0080章下棋 萧琰的府邸乃是皇家华府,自是与苏卿往日去过的府邸不同。光是府门处那一块巨大的玉影壁皆尽显贵气,勾刻细致,寓意极佳。 绕过影壁,便见九斤正立于游廊口。见着苏卿叫阍者引进府来,上下略略打量了番,也是微诧异了几分。 面色不动,这才迎了上来,屏退了阍者道:“殿下如今在书斋内。” 今日不抵前几日的好天气,阴霾霾的样子似是要落雨珠子。 游廊幽长曲折,廊腰缦回,五步便是一盏红绸灯。其上勾着各异的景,其下坠着红流苏,俱都崭新鲜艳,任清风徐徐,在半空里晃荡。 石板两侧生出了几株各异的紫藤花,早叫府上的下人修剪了杂草,虬曲盘旋而上。 两侧垂柳依依,青柏莹莹,参天成荫。往前走了数百步,有庭院矗立于此,亭台水榭,俱是琼楼玉砌,雕栏画栋。 便有一间朱甍碧瓦,九斤停了步子,往苏卿处瞧了眼低声道:“这便到了。” 听得九斤如此说,苏卿这才莞尔一笑,轻应了声,“劳烦了。” 九斤先行替苏卿打起了竹帘子,刚跨尽屋子,便嗅得清香扑鼻,乃是上好的紫檀檀香。 香气内敛清幽,倒像他素日里的做派。 又往里走了几步,踏上了屋内呢毡毯。九斤推开扇槅扇,便见萧琰正斜坐在张硬木黄花梨的坐榻之上。 一手执着卷棋谱,一面捻着白玉棋子,正凝神瞧着棋枰。听着有人的脚步,眼皮也未曾有抬起之意。 与萧琰也算得旧相识,他倒是颇爱澹澹水蓝之色。如今身着缂丝云锦长袍,露出衣角袖口出竹纹滚边来。 萧琰的衣饰倒是常见常新,不变的是他那一身贵气盎然。 苏卿见棋枰上摆了棋局,萧琰此番正是在破解,如今他不开口,她便只得立在一侧静待他。 脚下的檀木墩上正煮着茶具,乃是用清晨荷露泡着菡萏。荷香幽远,茶气宜人,顺着萧琰腾云祥纹的金丝衣角缭绕。 良久,才听得清脆落子之声。 萧琰这才慢条斯理地从棋枰上挪开了眸子,往苏卿处瞧去。 苏卿见他抬眼,忙不迭福了身子请安,“臣女见过三殿下。” 掸了掸衣角的褶皱,萧琰陡然发问,“你可会对弈之道?” 被这般问起,苏卿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回话,“回殿下,不会。” 萧琰闻言倒是一愣,在棋枰上收子的手顿了番,反问道:“国公府未曾教么?” 大邗对弈之风甚是兴盛,上至皇家宫闱,下至黎民百姓,皆对此备受喜爱。甚至有那布衣之辈,便是因棋艺精湛,跻身上阶入了各大家。 况且自古棋琴书画便是各世家姑娘们精通之道,是以夔国公府的夫子自然有所教授。 只是如今她不是苏卿,对着下棋对弈之法当真一窍不通。 依稀忆得前尘往事,她似是对下棋略知一二,只是如今她倒是半点都记不起来。 心底这般想,苏卿嘴上却道:“回殿下的话,府上夫子自然有教授,臣女也曾涉足一二。奈何臣女愚笨,不得其法,是以这对弈之道并非所长。” “对弈之术乃是大邗风行之事,上京之内尤盛,倒未曾料到你竟不会下棋。”萧琰恍然,将手中最后一枚棋子放回楠木棋笥当中。 见萧琰放回了棋子,苏卿还未再答,便听得萧琰道:“且坐罢。” 苏卿闻声应了句,又往四周顾盼了几眼。这槅扇后唯有一张坐榻,萧琰叫她坐下,可是叫她坐往哪里。 “你往哪里瞧?可是还有其他地方叫你坐?” 微微愕然,苏卿陡然抬了眼,见萧琰正轻仰着下颚,目光澄澄看着坐榻对面那一处。 萧琰这是叫她坐在他对面? 殿下开口那便是口谕,岂敢不从。苏卿心底纵使万般不解,如今也只能恭敬应下,知趣地坐下。 九斤见苏卿坐下,便恭敬退下。 这一下,苏卿只觉得屋内便陡然安静了起来,只余坐榻侧的漏刻发出滴答清晰的水滴之音。 苏卿犹记得在平城的那一出,萧琰便是将她叫去风月亭,顾左右而言其他,叫人捉摸不出他心中所想。 如今他既叫她登门,却不知又是作何心思。 心底忖度着,就听得面前啪的一声响,待往那瞧去,便见萧琰推来一罐棋笥。 苏卿看着面前的棋笥,颇怔愣了下,还未开口就听得萧琰道:“白子先行,你且随意落子。” 微微错愕,苏卿缄默许久,才自棋笥里捏出一枚白子,随意往棋枰间落下,“好了。” 瞧苏卿落子之处,萧琰摇了摇头,“一子落错,满盘皆输。只有这第一子下的得当,后头的路才走的舒坦。”又行云流水般落下一子,“该你了。” 听得他所言,苏卿刚欲落下的那一子骤然悬在半空,突然有些举棋不定来。 萧琰这话,是做何意? 苏卿踌躇了半响,才又往旁处落子,便听得萧琰轻笑了一声,落子至她适才欲要落子之处,“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当下则下,瞧准一处断不可优柔寡断受人影响,若不然便会错失良机。” 苏卿闻言,伸入棋笥的两指顿了顿,心底便由不得细品萧琰这话中之意来。 窗棂外一片竹林,骤然风起,竹叶婆娑,只听得书斋内落子之声。 黑白分明,两子交错密布。片刻,苏卿又置下一子。 “二意输天下,一子定乾坤。”萧琰噙着笑意,便又从善如流般落下一子,再听得他开口,“四姑娘,这棋局怕是胜负已定了。” 看向棋枰,她是不懂下棋,但如今这白棋尽数被围,容不得她再有落子的机会。 “殿下棋艺高超,岂是臣女可相之对弈,臣女输的心服口服。”垂了眸,苏卿便要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笥。 捻棋的素手还未动,便叫人一把捏住。又倏地按向棋枰,手中的白子便安稳落下,置在一片黑子当中。 这一子落下,便是孤军深入,叫黑子大杀一片。 萧琰一面收棋子,一面道:“继续。” 她不是输了吗? 心中一怔,便往棋枰上瞧去,适才叫黑子大杀一片后,这棋枰上倒是清朗了些许。白子虽损了大半,但却是为白子开出另一片天地来。 这一局,竟是还能继续。 “退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萧琰抬了眸,对视上苏卿缓缓道。 第0081章调查 他的声音温润如水,忍不住叫苏卿抬眼看向他。 此刻他眸光潋滟,墨黑如玉,苏卿几近能从他眼底瞧见自己的模样。 适才他所言不多,只对她说了四句话。如今静瞧着萧琰,那些话竟叫苏卿如梦初醒。 她与顾氏之间有难明之由,聪明如他,自是知晓的。 白姨娘逝世,她与顾氏便是血海深仇,不论是为白姨娘母女,亦或是自己。 顾氏身后倚仗的是顾家,而她,孑然一身。 想要扳倒顾氏,便要铲除她身后盘根错节的顾家。想要得胜,便要卷入上京中激流暗涌里。 这是一盘大棋。 从巫蛊娃娃开始,便是如她今日一般,那是落下的第一子。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自打她开始反抗,这便是一条不归路。当断则断,当做则做,她绝不可优柔寡断,须得步步为营,若不然便是万劫不复。 在对方置棋之前深思熟虑,才能在落子时干脆利落,斩断对方后路。若不然便是当真如萧琰所言,二意输天下,一子定乾坤。 她与顾氏之间,天壤之别。 顾氏是嫡母,她是庶女,今后她的一切都捏在顾氏手中。 顾氏身后有顾家,权倾朝野。 也正是如此,她便是那孤军深入的一片白子,以退为进,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凡事若肯舍得,生亦死来死亦生。 苏卿心底想得越明白,却对萧琰是越发看不透。 他何以要借着下棋对自己说出这一番话来,若非他要自己来,就是为了此事。 垂了眸子,眼神落在萧琰还捏住自己的手上。 他的手温润纤长,骨节分明。带着丝丝热气透过她的肌肤,顺着脉络蔓延。 男女有别,萧琰这般握住自己,若是叫外人瞧见,怕是会传出旁的闲话。 思及此,苏卿轻声唤了句,“殿下。” 目光动了动,萧琰闻声顺着苏卿的目光而下。轻应了声‘嗯’,这才不动声色地松开了苏卿的手,挪开了视线,掩住了眸底的窘色。 “你不懂下棋的章法,再下下去结果也是一样的。” 萧琰收了手,自坐榻上起了身子,负手而立。苏卿还坐于原处,仰面瞧他背对着自己,正往着窗棂外那一片青竹林。 天色空蒙,阴霾密布,已有了雨意。 竹叶飒飒,听风而来。 悉索衣袖响了几声,萧琰突然踅身开了口,“你之前可晓得皇叔么?” 苏卿闻言怔愣了下,抬眼瞧去,萧琰又复而补充道:“便是誉王。” 又是誉王。 那日他腰间的白玉佩环在脑海浮动了番。 苏卿只觉得寒彻沁骨,别开了眼,檀木矮墩上的茶汤滚滚,蔼蔼雾气萦绕她眼底,由不得叫她双目朦胧。 她晓得誉王吗? 自打她重生之后便是在平城,她是庶女,夔国公府又远离京华之事,她如何知晓誉王。 她初听这一名讳时,就是在前些日子的平阳侯府别院。 那一声誉王,听得她如坠寒窟。在此之前,她只记得誉王腰间的那块白玉佩环。 对于前尘之事,苏卿忆得最清晰的便是她临死之时,那痛彻心扉之感犹叫她如今想起都惊得出一身冷汗。 那一块佩环她深刻入骨。 苏卿记得,那天她的眼底,便尽是那一块白玉佩环。忽远忽近,叫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抓。 这块白玉佩环究竟同她有何关系,能叫她濒死之际都念念不忘。 若是那一块佩环的主人真是誉王,那她前世又究竟是谁,又如何能同誉王相识。 还是说,她前世,便是叫誉王所杀。 但若如此,誉王同她有何血海深仇,竟生生将她一刀刀致死。 可萧琰为何询问此事,是他知晓了什么? 苏卿心底一惊,忙不迭回道:“臣女未入京前长居平城,深闺当中,不曾听闻上京之事,自是不知晓誉王。” “可我皇叔如今晓得你了。”萧琰嗤了声,只将苏卿的模样作没瞧见。 “殿下此话何意?”惊慌抬眸,苏卿蹙眉。 见她眼底慌乱,萧琰娓娓道:“那日离了平阳侯府别院,皇叔便着人询问了你。” 誉王那日离去后,竟然叫人调查了她?可那日他为何波澜不惊,几乎连半分目光都未曾落在她身上。 “可是臣女做了什么惹恼了王爷么?” 她不解誉王怎就注意到了她,难不成是他认出了自己。 思及此,苏卿便自行否决了这个想法。她已不是前世的自己,连她都不知晓自己前生为谁,誉王又岂会知晓。 萧琰闻言轻嗤了声。 上前了几步,伸手拎起了小炉上的茶壶,手上一动,馥郁浓汤注入茶盏,香气宜人。 放了茶壶,萧琰推杯至苏卿面前,“谁叫你那日同现下一般。” 如现下一般? 苏轻垂了目,眼前茶汤盈盈,映出她骤然红起的双眸。 那是一张十三四岁的脸,眉目清秀,俏娇可爱。可那一对黛眉下的双目里,如寒潭一般,暗含着不符常态的沧桑。 暗流浮动,世态万千。 “如今还说不知晓皇叔么?”萧琰半弯了腰,凝视着苏卿。修长的指腹瞧在坐榻间的矮桌上,发出噔噔清脆之声。如同闷声雷,叩响在苏卿心头。 苏卿仰面,对视上萧琰的目光。 他的眸子如星如月,甚是好看。却带着股难明的惴惴气息死死盯着自己,无形之气萦绕周身。压制着苏卿,几近要将她看穿一般。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许是皇家人特有的贵气。 可她当真不晓得誉王,她唯一能记得就是那块白玉佩环。纵使她前世当真与誉王萧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如今她当真半分都想不起。 “臣女何须同殿下扯谎。殿下何许人也,若是不信,大可寻人调查。臣女生母乃是平城之人,自打臣女忆事起便在平城。况且臣女如今年岁多少,誉王又年岁几何,殿下自行想想,便知臣女是否言中有假。” 还未等萧琰做声,苏卿便又道:“不过是誉王腰间的白玉佩环罢了。臣女生母早逝,在世之时也曾有一块模样相近的佩环,那日臣女见得,忍不住忆起三两事,徒增了伤感。” 佩环乃是私密之物,白姨娘究竟有没有谁又能知晓。 难不成萧琰还能因此遣人去问询不成? 垂了眸子,苏卿再不去看他。 第0082章秘辛 夏雷骤响,惊彻于天际。 风疾雨深,霤水承檐湍流直下,顺着两侧凹槽流出。 窗棂外的竹林飒飒婆娑,苏卿闻声抬眼瞧去,此刻萧琰正凝视向自己,正好落入了他的视线里。 苏卿被他这般凝视的有些发怵,却不想叫他瞧出自己的心虚,继而又抬了眸子,四目相对。 良久,才见萧琰唇角动了动,踅身往窗外瞧去。 书斋外的雨又大了几分,风把雨珠子尽数往屋子里刮送,吹的窗棂上的流苏排帘四处晃动。 “这些事,你本不必同我解释。皇叔着人问询你,这是旁的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这上京中多少世家,盼着皇叔垂怜他家的姑娘。” 垂怜? 苏卿心底蓦然征愕,陡然抬起眼。 萧琰这话是何意?莫不成他以为誉王是对她动了旁的心思不成。苏卿心底疑虑,嘴上却不敢问出口。 那日归府,她也曾让青黛寻人打听了誉王的些只言片语,倒是叫她着实吃了一惊。 她原以为那般沉稳之人,应是有些年岁。却不曾想当今誉王如今才不过年岁二十九,更不曾想到他竟原先是大邗出征先锋,收复南疆,麾下数千精兵之人。 怪不得那日顾太太都礼让三分。 那般好相貌,当真不像是可行军作战的样子。 这样的年岁,又曾是先帝寄予厚望之辈。怪不得会让上京中各世家垂涎观望,想让自家姑娘入得王府以得誉王垂青,这便是叫苏卿又不曾想到之事了。 如此好男儿,又生的这般好相貌,府中后院竟是没有半个女眷。 苏卿听闻,誉王原先有过一位正妃,乃是南疆的上晔公主。据闻夫妻二人甚是相亲,乃是惹得上京中人羡煞。 却不曾想两年前,誉王受命率军挥师南下,大破南疆。南疆皇室受降被俘,便是归京之日,那位上晔公主竟非诏入宫面圣,恩求圣上赦免南疆皇室。 两国之事,岂是恩求则免,上晔公主跪在尚德宫外数个时辰,自是连圣上的面都未曾一见。 到后来,只知那上晔公主徒留一句‘国已破,岂敢活’,便触柱而亡。待誉王入宫之时,就只见上晔公主横尸宫中。其余隐情,自然是皇室秘辛,哪里轮得到她这些宫外人知晓。 宫中圣地,岂容如此之事。皇家尊严,又怎堪上晔如此藐视。 触柱自尽于圣上的尚德宫外,这是对皇室的挑衅,更是对大邗的不敬。 是以刚归京的誉王便大受牵连,王妃如此,若不处置岂能立威。圣上念誉王立功回朝,收复南疆。虽未严惩,却也叫兄弟生分了些许。 苏卿闻言时,眼底潋滟动了动。唇角弯了弯,似笑非笑。 何谓生分,若当真是兄弟,岂会叫自家兄弟出征王妃故土,亲擒南疆皇族。 若当真是兄弟,岂会让弟妻苦苦哀求不曾一见,任由她触柱于宫中。 不过是为当年‘乾符于天,乃为君主。’这一传言耿耿于怀,又不过是忌惮着誉王麾下的几千精兵。 身处皇家,哪里有什么兄弟情分。 苏卿眼里波澜翻滚,倒觉得那位上晔公主当真为女中豪杰。 国已破,岂敢活。若是她,怕是说不出这番豪言壮语。 重活一世,她倒是倍加珍爱这一世光阴。 如此一想,心底倒是怜惜起那位誉王来了。一登九五,岂有兄弟,只有君臣。 由不得他如今不过二九,倒是如此孤寰,未曾再续。 是以适才听得萧琰如此说,才叫她甚为愕然。 萧琰踅身回望时,见苏卿双目澄澄,似在思索,只作未曾瞧见。修长的指腹挨上窗框,不合时宜地敲了几声,“子逸的折子还未曾拟好吧,你可曾有想法。” 听得萧琰陡然转变的话锋,苏卿这才如梦初醒。 他素来同她交谈都是如此,许是这位三殿下高看自己一等,将她想的太过聪明。常常便是话留三分,声东击西,徒留她一人忖度猜想。 只是这话她岂敢说出口。 苏昀卓之事,她这些日子也曾细细想过。上京之内大官济济,却无外乎分为三派。 一派依附于顾家,一派便是誉王之前提拔的亲信,另一派便是些观望之辈,不足一提。 顾家之人众所周知乃是实打实的太子党,换言之,便是拥护太子之辈。太子如今虽未登基,也自是会有自身党派,以便在朝中为今后之路奠定基础。 底下之人有靠山作背,自是高枕无忧,是以这贪污行贿之事,大都由此而生。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圣上自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圣上虽不明言,但岂会任由太子势力过大。谁能知太子是否早已对这太子位起了厌烦,只等自家殡天一登九五。 而誉王党也大多上了年纪,不过是先帝时期的老臣。如今誉王已不再行兵作战,只深守王府,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是以苏卿料想,这一封折子,便是要先除太子党中的蛀虫。 她心底想得明白,可这行起事来自是不易。 监察之事本就艰难,况且又是要处理太子党之辈。既不能叫圣上留了话柄,同太子失了合心,又不能得罪顾家之人,更要威慑朝野。 萧琰听她分析,难得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如今坐于苏卿对面,从善如流般斟了茶盏,浅呷了口才又抬眼道:“你年纪尚浅,能瞧到这一步已属不易。让你帮子逸走这一步棋,倒是未曾下错。” “家兄?” 苏卿不曾想萧琰提及苏昀卓,话刚出口又由不得莞了唇角。双颊向后动了动,轻笑出声道了声,“原是这般。” 想来萧琰早有叫苏昀卓入京为官的打算,那一行借着替圣上巡查前去平城恐就是为此而去。只是他虽有此意,却还不曾有计策。 若是他贸然推举苏昀卓,便是开罪了顾家,谁人不知,夔国公府世子并非顾氏所出。这是顾氏的心病,更是顾家的心病。 况且如今太子已立,他若推举人入京,免不了叫圣上与太子生了疑心。 而苏卿却甘为苏昀卓谋划,替他铺一条入京大道。至于苏卿之意,他不用知晓,也不必知晓,只用静候着苏卿递来的张良计即可。 他要做的,不过是顺理成章将这封折子递上去。 如此一石二鸟,既助了苏昀卓,也叫苏卿替他做了事还承了他的恩。 苏卿骤然失笑,只觉得自己竟是叫萧琰摆了一道。 第0083章盐商 她心底清楚,却又不以为然。 萧琰能这般做,无非也是认同她的主意。横竖都是助她,若不然便凭她,纵是搭上沈氏的母家怕也敲不开皇宫那扇门。 如今这折子递了,苏昀卓的官职也落了地。至于旁的事,她不该多问,也无需知晓。 萧琰见她失笑,也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复而又垂目浅呷了口手中青瓷盏的馥郁茶汤。 他素来饮大叶苦丁。茶气平苦,却又甚是清幽,是难得先苦后甘的品种,叫人越茗品越别有滋味。 放了茶盏,萧琰婆娑了番拇指上的玉髓扳指,而后徐缓道:“前些日子自云州赈灾归京的官员中,有一人名叫郭临风。他是太子府上詹事郭守业的堂弟,他兄弟二人皆是云州的大家族郭家的子孙,郭家虽为商客,可在云州却是做的盐商生意,富贾一方。这兄弟二人里,唯郭守业还有些才能,那郭临风不过是郭守业三叔不成器的幼子。郭家家大业大,为郭临风捐个小官不成问题,是以郭守业在太子身边稍微运作一番,六月赈灾归京之中,便有了他一份功。” “郭临风?”苏卿闻言将那名字重复了遍,似是有些印象道:“六月兄长进官设宴时,他倒是着人往家中送了礼。如今提起,倒有些印象。” 萧琰微微颔首以表苏卿所言无差,伸手敲了敲卧榻的矮案,“子逸这一封折子,便是要由他而起。” “他?”苏卿虽不懂,却也知晓萧琰这是助她,忙不迭垂眸道:“不知殿下何意?” “捐纳之事本是常态,郭家为他谋官,足费了五千两。不过五千两对于郭家而言不值一提,可这郭临风当真是为郭家着想,竟连这五千两都想替郭家省。他买通了当地官员,行贿了一千两谋了个官职……” 而后的话萧琰并未曾说下去,苏卿倒是骤然明了。 圣上想要监察治理贪污腐败,又要借机给太子党一些警醒,是以这郭临风便是最好不过。 他不过初入京城,还未曾入得顾家眼帘谋得阴荫,他若是被除,倒也不会触了顾家的逆鳞。 说来买通官员少花银子捐纳官职此事并非初有。但凡为儿孙买官之家大抵都为富贾,因是商客身份低,买来官职叫家中有士族可谈。 可到底是商人做事,总是精打细算,连捐纳之事都动起了行贿的歪心思。 此事说小可小,错就错在郭家在云州做着盐商的生意。盐铁自古都是朝廷命脉,也是近大邗立朝才开了新盐法,立了个引岸制度。 若民间有商客运销食盐,需得向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的衙门缴纳盐课银。凭着朝廷签发的盐引才可往灶户置盐,而后贩至行盐处经销。 虽贩盐要认窝交钱,又要行缴盐课银,可食盐乃是必须品,做这行当甚是谋钱。是以大邗立朝不过两代,凡做盐商者,皆是富贾奢华之家。 所以此番动郭临风,怕是圣上都乐见其成。 本能小事化了,恐是要小题大做一番。 萧琰双手交叠,摩挲了几个来回道:“你能想明白最好。” “臣女明白。”萧琰给她入府令,怕适才所言才是重头戏。可是如今苏昀卓已入京,他不该再有那些顾虑,若是心里有想法,理应径直告诉苏昀卓起不妥当。合乎要经她口走一遭,平白叫她落得这份好。 苏卿越想越不解,却又不知如何问出口。这些事她曾在平城时便已想过,可那猜测实在是太过骇人。 萧琰的野心难不成真当那般大? 可这一份野心,岂能瞧上她。 她在平城,对付顾氏都是如履薄冰,能为他做出甚来。 她不知如何作想,也不敢去想,只从怀中摸出那块羊脂玉牌恭敬捧上,“殿下。” 萧琰闻言只轻轻垂眸瞥了一眼,她的手纤长柔嫩,双手间捧着那块羊脂玉,衬得她的肌肤甚是光洁如玉。 “既是给了你,就不必归还了。”萧琰掩住眸中异色,移开了眸子往窗棂外看去。 屋外风雨如晦,雨意渐浓。 须臾,才又听得他开口发问,“可还记得在平城之时,我同你在马车内说的话。” 语罢不等苏卿回答便又自顾接了话茬,“见微知著自是好事,可若是太深谋远虑,只是徒增纷扰。我如此对你,不过便是瞧上你懂得此番话之意。聪慧如你,明白什么话该问。” “殿下…觉得臣女聪慧?”苏卿顿了顿,垂眸敛下眼底潋滟光芒,轻声道:“臣女不过庶出,论才学聪慧,断不敢托大,殿下谬赞了。” “庶出?”萧琰闻言失笑了声,苏卿抬眼,只瞧见他欣长的背影似是因笑微颤了几分,“那你便作我助你是同病相怜间的惺惺相惜罢。” 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萧琰一连用了两个这般的词。 他说的没错,若说庶出,他也非嫡,不过是皇家的庶子罢了。 “雨重了,早些归府吧。” 萧琰向前了几步,先行推开了卧榻侧的槅扇。 苏卿坐在卧榻前良久,听着书斋内再没了声响,才又回过了神,便听得有人声入内。 须臾,便见九斤入了内。 手执一把油伞立在一旁轻声道:“殿下说雨大了,这伞苏四姑娘收下,奴才送您出府。” 见着九斤进来,苏卿忙不迭自卧榻上起了身子,知礼地向九斤道谢,“烦请谢过殿下,有劳了。” 九斤倒是摆了摆手笑道:“苏四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不过是奴才的分内事。”语毕,才又向着苏卿做了请。 苏卿快步出了府,街上夏雨匆急,行人稀少。 如飞般赶至与佩兰相约之处,便见佩兰早已候着。见着她露面,这才起了身子迎了上来,“四姑娘的事可办妥当了?” 苏卿随意应了声,佩兰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多问,收拾了今日采办的物件便同苏卿匆匆折回了玉井胡同。 今日落了雨,又有佩兰携着,苏府倒是无人问询。苏卿去了沈氏院子,换了衣裳,便匆匆谢过了沈氏,带着半夏自私巷回了国公府。 #####哈哈哈,最近忙都是晚上更新~这样大家第二天早上可以看,不过各位小主当真不愿给阿瑾留言评论么么哒么? 第0084章帖子 苏卿归了府,因今个儿骤然落了雨珠子,这一行都未曾见着几张熟面孔,只有熙熙零零的几个外院奴才正借着雨天冲刷院子。 路上行色匆匆,半夏虽执了伞,待归院时,苏卿的笏头浅履及裙摆上也皆沾了泥水。刚入了院子,耳房内的青黛似是听见声响,忙不迭掀了帘子下了台阶冒雨迎了上来。 一面从半夏手中接过伞,一面道:“奴婢眼瞧着落了雨珠子,估摸着姑娘也差不离该回来了。屋子里奴婢刚打大厨房取回来的姜汤,姑娘等下先换了衣裳,再趁热喝一碗,免得叫寒气入了体。” 半夏上前打了帘子,三人便入了屋子。 伺候着苏卿沐浴更衣,青黛这才问了问今日苏卿出府可还顺利。苏卿点了点头,只捡了些重要的事说与她二人,将誉王打听她之事却只字不提。 此事她还未曾捉摸透彻,如今说于她二人,不过是徒增烦恼,又暗在心底叮嘱自个儿下一回莫要在旁的人面前失了分寸,反添闲事。 如今苏卿自萧琰府上归来,夜里又好生在心里头思忖了一番,这才拿捏出了个妥帖的办法。 怕叫沈氏生了疑,隔了一日才叫人将这信递去给沈氏。 下午佩兰过府传了信,说是沈氏与苏昀卓已看了信,已重新拟了份新折子,待明个儿一大早便寻人将折子递进宫。又对着苏卿说了些旁的客套话,送了些瓜果糕点说是京中新进的品种,叫长盈苑里的人尝个鲜。 苏卿闻言笑了笑,又叫她同沈氏带了话,才叫半夏送她出了院子。 沈氏如今待她好,不过是她二人互取所需,念她还有几分能用之处罢了。 若那日萧琰未曾提警她,她不知这步棋可还如何落子。是以那日打萧琰府上离去,苏卿便想了明白。 她若要在这京中立足,必得对这京中人事万分知晓。唯有洞悉朝野百臣,方能叫她落子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是以她今日同沈氏带话,便是叫沈氏替她网罗些京中之事,此事自也能叫苏昀卓跟着知根知底,若不然苏卿知他虽是正直,却是不懂朝中为官之道。 如今大风大浪不曾经,今后可如何同顾家之人在朝中抗衡。 若苏昀卓不成事,那她如今种种皆是前功尽弃,岂不可惜。 …… 自打那日落了雨,一连下了几日,今个儿一大早难得放了晴。 近来阴雨绵绵,如今气息清凉。 日头打院子里那株参天柏的细缝里落下,光柱如炬,在还湿淋淋的青苔地上闪灼着光斑。 近日顾家着人给老太君递了话,说是顾氏同夔国公府返京已有个把月。顾太太的夫君顾砚川也已归京,便是想叫顾氏携着苏云薇归府省亲一遭。 顾家开了口,老太君怎好拒绝。便招了苏文轩与顾氏过了昶春苑,说是苏文轩也好些年未曾拜见过岳丈,便又吩咐了李妈妈备了厚礼,叫他夫妇二人携着苏云薇去顾家省亲。 老太君素来爱清静,朝晨际是她礼佛的时辰。便在国公府放了话,府上之人只消夕暮同她问个安即可。是以今日苏卿不必往顾氏处请安、聆训。 青黛撩开排帘进来时,见她横卧正在窗棂前的软榻上,今日阳光正好,些许落入屋内,在如瀑般的墨发上萦绕着光圈。苏卿一手斜倚着头颅,轻阖了目。 如今她模样略有长开之势,眉眼间依稀有了几分白姨娘的倩影。娇媚韩泰,现下她阖眸小憩,又带着几分恣意慵懒,不忍叫人破坏了这景致。 想着外头的来人,青黛这才上前了步,将手中的热水盆子放在花枝矮墩上。 轻唤了声,“姑娘。” 苏卿闻言应了声,这才不紧不慢抬了眼皮,自软榻上起了身子,抬眼看她问:“怎么了?” 青黛听见苏卿问话,伸手将热水盆子里的帕子拧了水。一面伺候着苏卿擦手敷脸,一面回道:“文昌侯府的徐大姑娘身边的人来了。” 苏卿敷了脸,思绪清明了些,才有些想起文昌侯府的徐大姑娘是何人。 想着自己不过同她才见过一面,由不得低唔了声问:“可知是为何而来?” “奴婢倒是不了解,那人正在院子里候着呢,不如姑娘叫她进来一问便知。” 听苏卿应了声,青黛起身端着热水盆子出了屋子。不消一会儿,便见她折回了屋子里,身后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穿着倒是不俗,一看便知是徐含柔贴身的一等丫鬟。 见着苏卿,便甚是知礼的请了个福,“奴婢是文昌侯府的静雯,过几日我们家姑娘在自家府里游园赏花,特命奴婢前来国公府,给四姑娘送帖子。” 苏卿未料到文昌侯府之人竟是为此事而来,心底虽是愕然,面上却暗自不动,只柔声道:“倒是谢过徐大姑娘的美意了。” 徐家虽只是个侯爷,横竖现下已是圣上亲封的永世爵,与那曲阜万世万代的衍圣公府虽是相差甚远,可也不同当年了。 况且徐含柔乃是文昌侯府嫡女,论起身份她虽是夔国公府的姑娘,可与那正儿八经的嫡出姑娘还是差得远。如今她竟特意遣人登门送帖,苏卿心底万般错愕。 想着那日,大约与徐含柔临行前同自己那句二人相谈甚为有趣有关。 她既记得自己,她又怎能拒了这帖子。 “不知四姑娘可有意赴宴?”静雯自袖中拿出请帖,躬身捧上问道。 苏卿见状笑了笑,示意青黛上前接了帖子,“这是自然,还请谢过徐大小姐相邀之情了。” 留着静雯吃了些糕点,才叫人送她出了府。 苏卿这才唤了半夏帮她梳了妆,今日顾氏不在,她须得借此先行往老太君的昶春苑走一遭。 如今夔国公府才归京,在上京内并未扎稳脚跟。苏昀卓正在朝中为官,老太君正想为其拉拢人脉。文昌侯府成了永世爵的事情,老太君自然也清楚。 听闻徐含柔同她送了帖子,邀她登府赴宴。又听得苏卿说了那日同徐含柔相识之事,虽怅怅然叹息苏卿未入得安和郡主的眼,却也自是允了苏卿过些日子去文昌侯府赴宴。 叮咛了几番,怕是徐含柔还邀了其他贵女,望苏卿恪守礼数,莫跌了国公府的面子。 临了又叫李妈妈自妆奁盒里拿了支如意合心宝簪,才叫人送苏卿离了昶春苑。 第0085章游园 顾氏母女同苏文轩直至戌正才归府,说是顾家留了饭。夜里顾氏院子里的人来了长盈苑,送来了盒糕点,又说了是顾氏自顾家带回天香阁的食点,各院之人皆有一盒,连两府的姨娘庶出都有预备。 苏卿掀了盖子瞧了瞧,见是与前些日子沈氏送予她的糕点如出一辙,只是这分量多了些许,又更是精致。 这天香阁的吃食在京中乃是一绝,且不说这价钱居高不下,这新出的几个花样,断是有钱也不见得买的来。那日沈氏的,也不过是苏昀卓托人得了两盒,一盒送予了自己。而今日顾氏打顾家省亲归府,顾家竟是替夔国公府两府各院皆备下了。 夔国公府虽不抵其他各大家人丁兴旺,可两府之间横竖算来也有十来院。这些个吃食做工精巧,用料讲究,比之沈氏那日送来的确是精细的紧。想来这礼瞧着虽小,却也着实费了些心思。 也更是给老太君瞧上一瞧,外头人重金都难买的东西,顾家便是易如反掌。 翌日一大早,苏卿照着往常晨昏定省的规矩,照例往顾氏处请安见礼。 许是前一日文昌侯府来人的事夜里顾氏便已知晓,听她说时倒未曾多言。待顾太太送来的高妈妈侍候着她梳妆、漱口,才好整以暇地用帕子擦了嘴道:“那文昌侯家的姑娘既同你下了帖子,那便去吧。昨日你已说与老太君,想必交待的话你祖母怕是已经提点你了。” 苏卿闻言轻应了声,便见上方的顾氏已挥了挥手叫高妈妈搀着起了身子,“过几刻院里的管事要同我报账簿,你若无旁的事,今个儿就算是请过安了。” 苏卿见她是要往抱厦去,便跟着起了身子朝着顾氏屈膝纳福,这才退出了顾氏的主屋。 自打入了京,许是平城之事叫苏云薇长了记性,便是再未曾瞧着苏云薇来寻她晦气。苏卿转念想了番,苏云薇年底便要及笄。如今入了京,顾氏定然要同苏云薇说一门好亲事,想来苏云薇便是对萧琰有意。 京中不比平城,若是传出什么旁的碎言碎语,自是讨不了什么好。而顾氏自打苏昀宸失了世子位的契机,如今自是无心在同她计较,是以这些日她才过的甚是顺遂。 两日后,便是到了徐含柔游园的日子。 苏卿起了个大早,今日她是客,又是初次往文昌侯府去。青黛素来稳重心细,苏卿便携着她去,留着半夏与茯苓看院儿。 又让青黛备了礼,这才出了长盈苑,自马车门出了府。 文昌侯府也位于城北,同玉井胡同相隔不过三条街。马车不过行了盏茶的功夫,就听得车厢外渐次停了下来。 待车一停稳,青黛便先行开了板门下了车,往门房处递了请帖。须臾,便有文昌侯府的家奴上前牵了马车,引着马自侧门而入。 苏卿掀了半扇帘子往外瞧去,见侧门马车道里已停了好几辆车马,许是今日徐含柔下帖请来的其他姑娘。 青黛跟着马车入了侧门,见那家奴停了马,这才忙不迭上前道:“姑娘,到了。” 苏卿听她说话,收手掩了窗帘。便听得板门叫人推开,车厢外的日头陡然落入其中,洒落了一地光影。 放了踏凳,苏卿按着青黛的手小心下了马车。刚站稳了身子,就见一人迎了上来。 凑近苏卿才瞧清了她的模样,是那日往国公府给她送请帖的静雯。 静雯见着苏卿主仆,快步至前见了一礼,才道:“姑娘您怎地来得如此早。” 说来这时辰已将巳正,哪说得上如此早一词。 不过是素来这赴宴,乃是论着身份。愈是身份尊贵,便愈是在人后来。 苏卿虽是个庶出,可横竖是夔国公府里出来的。父辈爵位摆在那里,纵是个庶出的,也好过些父辈职位低微的官家小姐。 唇角浅莞,苏卿只道:“我瞧着此处已有些车马,想来徐大姑娘今日的游园甚是热闹,还烦请开路。” 静雯闻言面上倒是一红,似是未曾见过如此客套的大家姑娘,忙垂眸道:“如今来的几位是吏部主客清吏司府上的冯大姑娘与冯二姑娘,还有位是刑部司狱司家的田大姑娘。如今我家姑娘正在园子里同她们吃茶,奴婢带姑娘您过去。” “有劳了。” 微微颔首,苏卿同青黛跟着静雯入了内府院。 文昌侯府虽不及夔国公府院子大,可这一路走来,这景致确实不俗。苏卿登门之前,着人打听了番文昌侯府。文昌侯夫人早年护驾有功,连带着文昌侯府都跟着沾了恩泽。 听闻文昌侯夫人是个恭顺贤良之人,平生乐趣便是颇爱花草,是以文昌侯府中便是诸多奇珍异草。 走了估摸着小半盏茶的功夫,过了道月亮门,便见着一片绽红泻绿之景。如今已有夏意正浓,正直数暑之时,而这欣欣之色却带着几分春深如海之势。 “姑娘,我家姑娘正同那几位姑娘在亭子中吃茶闲聊。” 听闻静雯所言,苏卿顺势瞧去。见着亭亭花海间蜿蜒着条花廊,尽头之处修了间凉亭,匿在一片花团锦簇间。 日头已有高悬之意,阳光甚好。花园间花草丛生,树木阴荫而立。吐纳之间,略有清凉之感。 顺着花廊而去,原先坐在凉亭内吃茶说笑的几人似是听见声响,均闻声抬眼,往苏卿处看来。 苏卿如今十四,身量却颇高。一袭玉色缂丝绣折枝缎裙衬得她甚是拔条,裙摆均用湖蓝丝线压边。腰里束着条长穗宫绦,直垂至脚面那对绣着翩跹玉蝶的绣花履上。 景泰蓝红珊瑚耳环随着她步步轻晃,配着双螺髻上那支如意合心宝簪显得相得益彰。远远瞧去,似是打花间轻步缓缓而来。 “徐大姑娘。”停了步子,苏卿朝着坐在亭间的几人微微颔首,笑着打了招呼。 徐含柔听她开口,也微微颔首,对着苏卿浅笑道:“苏四姑娘且坐,我们这几个正闲着说家常,你便来了。” 第0086章闲聊 那刑部司狱司家的田大姑娘听得徐含柔开口,也忙不迭打石凳上起了身子,笑冲着苏卿道:“家父刑部司狱司,小女姓田,家中为长。” 顿了顿,又见另外两位起了身子,其中一人道:“小女姓冯,家父为吏部主客清吏司。小女在家中为长,这位乃是我双生的妹妹,见过姑娘。” 苏卿听得她介绍,顺着她的话音望去瞧了瞧那吏部主客清吏司府的两位双生姐妹花,眉眼间当真生得颇为相似。今个儿二人又穿着件花色相当的衣裳,唯有仔细辨别,才能看出姐妹俩的神韵依稀有几分不同。 冯大姑娘却是沉稳些,那冯二姑娘眼底还透着几分清明无暇。 听她几人自报了家门,苏卿也自当回道:“小女家中行四。适才入府便已听人道三位到来,如今一见这上京中的姑娘当真是均好模样,惹得我着实羡煞。家父并非京官,唯有家中阿兄因是前些月赴职入京,这才举家自平城而来。” 那三人听苏卿口中言道自己因是家中有兄长入京为官,又是自平城而来。夔国公府入京之事前些个月也在京中并非小事,老太君做寿设宴时京中更是广发喜帖。如今她几人听苏卿如此言谈,立是明白她是夔国公府的人。 夔国公府晚辈不多,是以嫡系女眷现下只有大房一位长女及夔国公房中一位。现下听苏卿说家中行四,顿时了然她的身份。 如此一想,那三人适才见苏卿自花丛锦簇间而来时的惊艳便是少了几分,由不得浮了几分轻佻。可随时心底到底有些不屑,却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 原先她几人只作苏卿现下来,应也是同她三人差不离,父亲怕是京中职位低的官员。听得她是庶出时心底便是多出了几分得意。 纵使心底得意,横竖这出身还是有所差别。 再不济对方也是国公府家的姑娘,比之她们这小门小户间的官家女子断是不同的。上京世家云云,她们这些八九品人家的姑娘能蒙的文昌侯府的徐含柔照拂都已是恩赐,岂敢肖想国公府家的人。 前些月夔国公府归京并非小事,又适逢国公府老太君做寿,纵使广发喜帖,她几人的父辈都未曾有机会往国公府贺寿,是以今日还是初见夔国公府的女眷。 虽是庶出,却不该这般早而来。 “原是夔国公府的四姑娘。” 苏卿坐了身子,听得她几人向她问好,也微微颔首浅笑了番,就听得适才不曾开口的徐含柔道:“我还想你会过些时辰再到,怎地来的这般早。” “今个儿横竖无事,又想着是初次拜访,怕是误了时辰。”双颊笑了笑,苏卿往身后的青黛瞧了眼。青黛便知礼地向前一步,见她将手中的礼盒捧了上来,才又道:“不知徐大姑娘喜欢什么,记着前些日子祖母做寿之时,听你对平城略有兴趣。这番入京祖母说一切从简,是以只带了些简单物件,从中挑了些京中不曾见的小玩意儿送给徐大姑娘,还望姑娘莫嫌。” 徐含柔倒是甚为欢喜,忙叫静雯收下,又出言谢过。 几人吃茶、闲话,徐含柔又叫苏卿将那日未曾说完的平城风俗接着一一讲来,那几人见徐含柔提着兴趣,也跟着从旁听 。 横竖那三人也未曾出京,听着苏卿讲些平城之事,倒也甚是欢喜。偶尔也插上几嘴,几人攀谈的倒也融洽。 日头上了上,就听得有人来报,说是其余的姑娘陆续入了府。 徐含柔这才起了身子,也不叫下人将她们往此处引,只说都移步去花厅,地方宽敞,也叫苏卿能瞧个眼熟。 等到下人带着话离去,静雯才领着五人往花厅处而去。 “茶点可都备下了?椅凳可都够?”徐含柔一路走,一面问静雯话。 静雯听她问话,一一回报:“一早管家知晓姑娘今个儿办宴,早早便都备下了。奴婢早上往花厅去了遭,比着请帖的数量数了遍,断是不会错,姑娘且放心吧。” 徐含柔应了声,又问道:“母亲的药膳可送过去了?” “早起开灶便熬上了,现下夫人应是已经吃了。” …… 一路问着话,便到了文昌侯府的花厅。 远远见着几人过来,便有丫鬟忙不迭迎出来打起帘子请几人进去。 一入内,苏卿便觉得今日徐含柔设宴当真是费了心思,花厅内早早换了新花样。许是今日人多,花厅内的椅子整齐摆了两排,各个旁均摆着釉瓷瓶,其中均插着支鲜花,花式各异倒同今日游园赏花宴甚是应景。 苏卿等人入了坐,不消一会儿,便见下人引着一行人缓缓而来。透着竹帘子,只瞧着影影绰绰,踱步而来。 掀了帘子入内,依次客套了番,这才就坐。 待到这屋内一群莺莺燕燕报了家门,苏卿由不得莞了莞唇角,暗道这徐含柔当真是不计较门第之说。 这屋内怕是家中职位最高之人,也不过是个从三品的官员之女。 说来倒是论起身份,若非她为庶出,今日竟是她国公府不俗了。 想到这里,苏卿刚想开口,便听着门帘子响了声,有下人匆匆入了花厅。也不顾气喘,一见徐含柔便禀道:“姑娘,安和郡主来了。” “她来作甚,我又未曾给她下帖。不请自来,真真是可笑。你寻个由头将她打发了去,若她不痛快,便告诉她有什么尽数冲着我来。”徐含柔闻言冷笑了声,说话间断是不给安和郡主半分客气。 她素来同安和不对盘,今个儿自己在家中设个小宴,竟也能被她知晓,如今竟是不请自来了。 “可是...”那下人见徐含柔说的不耐烦,面上有几分难堪,支吾了半响才又道:“可是郡主今个儿可是和姑爷一同来的,如今夫人同老爷都在前厅里呢。郡主听闻姑娘今个儿设宴,现下怕是就要到花厅来了。” “誉王府好端端来人作甚?那姑姑可也一同而来?”徐含柔因是自家姑姑之事,素来同整个誉王府不对盘。 虽说两府联了姻,萧翰宣横竖都是她姑父,可也消不了她这肚里的厌烦。 如今也不顾又诸多外人在,便是连声姑父也不曾叫,只说是誉王府的。 第0087章生事 徐含柔满面的暓烦之意,花厅内的姑娘家此刻却是又惊又喜。 安和郡主是何人,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家血脉。又岂是她们这些身份的人素日里能轻易见着的? 如今听得安和郡主便是将要往花厅内来,有几人竟是骤然攫紧了手中的帕子,怕是已在心底盘算起届时如何能同郡主攀谈上话。 “姑娘您是知晓的,大姑奶奶现下将要足月,自是不能舟车劳顿。前些日子递了信,说是甚念府中厨子的手艺,姑爷同郡主今日来,就是要将人领回。” 见徐含柔面色不好,那来人回话也是又快又急。 话音刚落,就听得花厅话有人声响起,即刻便有人陆续纳福,“见过安和郡主。” 请安声络绎不绝,随后被人打起帘子。众人闻声望去,就见安和郡主的模样自花厅外露了出来。 今日她一身霞彩千色梅花娇纱裙,领口镶着颗金丝香木嵌蝉玉珠。外罩一件桃花云雾烟广袖罗衫。对袖口绣着孔雀纹,镜花绫披帛往肩上一搭,随着轻缓步履随风飘荡。头顶绾着瑶台髻,两侧各簪着支云脚珍珠卷须簪,流苏伴着步子在发髻两侧轻曳。只在杏腮边留了两缕碎发,随风拂面。 竹帘应声而动,花厅内众人闻声忙不迭起了身子向她问安。而后便有人忙迎了上来,请她上座奉茶。 萧甯神情未有半分动静,目光只淡淡扫过花厅内的众人后,才落在为首的徐含柔身上。 轻笑了声道:“这可真真是热闹。” 徐含柔听她开口,倒是半点都不怵她,只冷哼了声道:“这哪里有热闹,郡主这心里头当真是清楚的紧。要不我都未曾下帖,这都能知晓。” “本身是不知晓的,来了却不知徐大姑娘这番好兴致。平日里不是自诩姑侄情深,怎地现下姑姑将要足月,竟是在文昌侯府里设起宴席,不见去瞧瞧自家姑姑呐。” 萧甯端了茶盏,轻笑了声才慢条斯理地推了推杯中浮沫,眼底含笑般瞧着对座的徐含柔。 徐含柔闻言面上遽然一变,置在裙上的双手忍不住攥紧。 她倒是想去宣王府瞧瞧自家姑姑,可哪一次不是叫萧甯好生羞辱一番。 说是自家姑姑已是嫁入了王府,断是平常人家也不该如此。现下姑姑将要足月生产,怕是再见,便是只能到满月礼。 母亲前些日子也曾规劝自己,宣王府横竖是亲王,皇家府邸,岂是她们这些身份之人常能登门之处。何况姑姑现下将至足月,身子怕是沉了些许。孕妇素来性情多变,若是此时常见娘家人,哭伤了身子,哪能经得起她们这样折腾。 是以萧甯现下对自己如此说,岂不是故意生非挑事么? “郡主这是说的哪里话,若是姑姑想念我,我自然会登府拜见。郡主今日如此说,可是姑姑叫郡主带了话?若当是这般的话,那不知郡主可卖个面子,等待会儿郡主归府时,带着我一同见见姑姑如何?” 她倒不信,萧甯今日上赶子来她文昌侯府,便是当真不知晓自己邀了各家姑娘办游园会。她素来同自己针尖对麦芒,恨不得寻人事事盯着自己,找准了机会便要冷言冷语一番。今日能借着由头来文昌侯府,岂会轻易放了这个机会。 是以她如此说,便是知晓萧甯岂会当真携她去宣王府瞧姑姑。 “徐大姑娘这是什么话,若是想见便去递了帖子明个儿一早去见,何须同我这般说。不知晓的,还以为我宣王府欺负你文昌侯府的人。” 欺负?徐含柔心底暗暗一嗤,怎就是欺负,那分明便是欺辱。 自家姑姑生的楚楚娇怜的好相貌,又分外知礼。纵是嫁不得王府,也自是轮不上萧翰宣这般的人沾染。 做出了如此龌龊事,不生悔意且罢,竟有脸说出是自家姑姑生出旁的意,想要攀他宣王府的高枝儿。 宣王府有萧翰宣这般的人物,想来能生养出这样纨绔的府邸,能是什么好世家。他们文昌侯府断是再不济,也不会将自家姑姑往火坑中推,岂会稀得攀他宣王府这样的高枝儿。 想到这里,徐含柔的眼底更是生出了几分不屑厌烦,径直道:“郡主今个儿是同姑父一同来,姑姑欢喜家中小点。便是支应一声,我们自将厨子送去,何须劳烦郡主大驾。听闻姑父未曾有在家中留饭的意思,现如今怕是郡主也将是要回宣王府了。我这还有一屋子要招待,便不亲自相送了。” 萧甯闻听此言,倒是难得未动气,只捏着茶盖故作讶然,“哦?徐大姑娘都未曾见叔父,怎就知晓今日便不在此久留?适才我来时,倒是听文昌侯同下面的人吩咐,叫人好生备下菜肴,要同叔父闲话些许,是以今个儿倒叫徐大姑娘心里头失落了。” 前些日子徐含柔往京中各家姑娘送帖子办游园的事儿她早已知晓,正不知如何寻事好叫这徐含柔心里头不痛快。却不巧正逢这徐家大姑奶奶想要问文昌侯府要厨子的事情。 如此大好机会,她岂能不同叔父前来。 一想着徐含柔素来对她宣王府不敬,她便满肚子的不痛快。 虽是到底自家理亏,却不能叫她文昌侯府太过得意。 横竖她宣王府也是三书六聘纳了她姑姑为正妻,又得了圣上亲封的三品淑人,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赐。 她文昌侯府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底气,竟是瞧不上她宣王府。 叔父在不争气,那也是宣王府的事,哪里轮的上外人指手画脚。 她这人素来护短,若叫她宣王府不痛快,便是叫她安和不痛快。 目光淡淡扫过一屋子的莺莺燕燕,萧甯由不得暗生鄙夷。当是老话说的好,这什么身份的人便是要同什么人扎堆。 一屋子里竟是连半个能叫人瞧得上的眼的贵女都不曾有。 眼底潋滟动了动,萧甯这才注意到位居座下的苏卿。只觉得有些面熟,凝眉想了想这才有些印象来,略作讶然道:“原来夔国公府的苏四姑娘也在此,倒是现下才瞧见。” 第0088章解围 苏卿静坐在一侧,现下听得萧甯话音提及自己,自是抿唇浅笑起了身回了声,“安和郡主。” 安和见状辗然一笑,略有深意地睨了苏卿一眼,才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摇了摇手中的绢丝绣纹团山,倏地掩唇瞧上楠木八仙桌另一侧的徐含柔,笑眯眯问道:“徐大姑娘怎地不说话了,难不成如此厌烦本郡主?怎地她们这些人能来,本郡主——便不能来了?” 萧甯后面的语调特意拉得颇长,带着令人寻味的意思。叫她的目光将花厅内的众人徐徐巡视了番,最后又落回在徐含柔的身上。 此话一出,适才被她眼神掠过的姑娘皆垂下了首,一时间花厅内静若寒蝉,只听得园子里掠过的飞鸟鸣叫了几声划过天际。 安和郡主和徐含柔二人素来水火不容,各不相让。如今郡主存心生事,她们这些人此时又岂敢开口,若是叫郡主因此记恨上了自己,怕是届时在京中便要步步为艰。 连带着适才想要同安和郡主攀谈的几人也由不得垂首,攫紧了手中的帕子,生怕稍有不慎,叫安和郡主心有不悦,惹祸上身。 她虽用团扇掩住了口鼻,徐含柔却依旧能感受出扇后萧甯的得意。 安和今日分明就是有备而来,存心要在这个时候寻她的晦气。 她若不应声,便是默认了自己厌烦她,便是对郡主心怀不满,对皇家不敬。 她若是否认了安和的话,便是默许了她适才说的那句‘她们那些人’。今日来的姑娘都并非上家贵女,如此一来,无非就是说今日这些个姑娘出身低微,存心叫她们心生间隙。 不管她答与不答,今日这好端端的游园宴都要被萧甯好生做一番文章生生搅黄掉。 苏卿坐在一侧的玫瑰椅上,双手交叠置于裙裾上。静听着萧甯对徐含柔不急不缓抛出的问题,由不得暗垂眸动了动嘴角。 安和这般所言,分明是故意而为之。徐含柔若是言谈中稍有纰漏,怕是下一刻她就能发难叫徐含柔难堪。 “郡主这是什么话,如今郡主不是正同徐大姑娘一同笑谈,怎能说郡主不能来。”苏卿轻轻抿唇一笑,骤然开了口。 现下开口的后果她并非不清楚,安和郡主既是存心来寻晦气,岂会如此善罢甘休,便是不叫徐含柔今日出丑不心甘。 若她此刻帮徐含柔解了围,自是要被安和厌烦。花厅内无人敢吱声,怕也是因是如此。但她如今开口,便也是因她的身份,不上不下,能叫她一时难为。 安和确为郡主,乃是宣王的独孙女。可她是夔国公府的人,夔国公府同顾家关系不同,京中之人更是清楚。 顾家现下是太子党,太子今后的身份为何,怕是天下之人都明白。 再者她虽为庶,顾氏在府中再不喜她,那也是府中之事。宣王府同夔国公府并不甚往来,其中之事安和又岂会知晓。 是以她如今开口,安和今日也要想着夔国公府,也不会叫她太过难堪。 果不其然,安和闻言眸中潋滟闪了闪,掩在面上的团扇骤然被她攫紧。 一时间整个花厅内的目光俱都齐聚于苏卿的身上。 万籁俱寂。 良久,才见她手中的团扇复而被拿开,露出她似笑非笑的朱唇来。 “嗤——” 众人的目光在安和那一声嗤笑中回过了神,陡然随着她的笑声挪开了视线。 安和收了唇角的笑意,抬眸徐徐往苏卿处觑了一眼。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又掩下了眼底揶揄。 “苏四姑娘说得有理。” 此话一出,众人提在胸口的那一口浊气才暗暗长吁出口,松懈了下来。 她的声音徐缓而轻盈,听不出其中的色彩。 萧甯不曾想,她分明是运筹帷幄,只静待徐含柔开口出丑,却不知叫苏卿先行开口。 她自然是心底有怒,却也清楚明白这开口之人的身份。 若是适才开口的是花厅内其余的任何一人,她自是会当即呛声叫她难堪。可夔国公府最近势头正盛,她日前在府中自大父同父亲口中都有所耳闻。 夔国公府的那位世子爷如何出挑,前些日子递进宫中的折子里抖出了云州盐商郭家为其子买官行贿之事,一连牵扯甚广,甚至连东宫都有所牵连。 此时夔国公府风头正盛,她到底也是得卖夔国公府几分面子。 再者对面这苏卿也不过是个庶出,她若是抓着个庶出计较,岂不是自降身份。 萧甯心底忖度了番,这才尽数掩下了眸子的情绪。 如今被苏卿横插了一句,萧甯也再没了兴致,只觉得索然无味。 由不得挥了挥手道:“且罢,本郡主瞧着这里也没几个同我熟稔的,便不在此同你们闲话了。” 语罢,萧甯便已起了身,好整以暇整了整广袖间的披帛,带着人缓步出了花厅。 待花厅内众人回了神,园子外安和郡主一行人早已翩然离去。 花厅内适才热闹的氛围陡然冷了下来,屋内的众人几近都是冷汗涔涔,密密步于后背。 许久,才听得有些长长吁了口气。 郡主这是就这般走了? 徐含柔凝视着苏卿,眼底情绪复杂,也不知此刻心底正想着什么。 如今叫萧甯平白过来搅乱了一通,徐含柔也失了今日的兴致,阖了目。 “今个儿困了,这园子还是改日再游吧。” 今日坐上之人见着这一出,也生怕若是郡主心里不痛快若是再来一遭,怕是她们这些人皆要跟着一同受气。 此番听到徐含柔放了话,自当忙不迭起了身子,相继谢过便匆匆离去。 苏卿带着青黛也慢条斯理出了花厅,原先还同她聊趣的几人见她出来,忙不迭都加快了步子,唯恐避之不及。 她们如此做,苏卿自是知晓为何。 今个儿她坏了安和郡主的好事,她们怎还敢同自己太过亲密。保不齐这附近若是有郡主的人,若是叫郡主记恨上了自己,今后在京中可还如何自处。 人生在世,自是要斟酌利弊,她们如此行事,自也无可厚非。 #####最近总是浑浑噩噩,感觉大家最近都不留言了,没有了积极性的我~委屈巴巴 第0089章家暴 青黛搀着苏卿,二人步子徐缓。对于那些个人的模样,苏卿心淡,青黛倒是难得有些忿忿,嘀咕道:“瞧那些个胆子小的,适才郡主在的时候连个气都不敢喘,现下各个麻溜儿跑得倒是快。” 苏卿闻言轻笑了声,似是被青黛的话逗乐。 伸手往青黛眉心点了一点,“你这话若是给郡主的人听着,我可护不上你。” 青黛听着如此话,现在也收了面上的忿忿,往周遭瞧上了一通,才又压低了嗓子道:“姑娘也真是的,您又不是不清楚安和郡主同徐大姑娘各不相让,您还替徐大姑娘说话,这不是摆明要同郡主对着来。现下郡主的气没撒着,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您说您,好端端地着这事端作甚。您帮徐大姑娘解了围,人家倒好,连宴都不办就将人都请走了。” 苏卿瞧她嘴里嘟囔,气鼓鼓的模样甚是可爱。虽嘴上说她,到底也是为了她好,由不得又端了笑脸,反问回去,“那我刚才就该同那些人一样甭开口,帮着郡主好生挤兑徐家姑娘一通,保不齐过几日郡主也设个游园会,也能有我一份呢。” “姑娘……”青黛听她说浑话,把眉一横,叫了声姑娘便别了过脑袋。 见她卯着气,苏卿这才敛了面上笑意,往周遭瞧了番。 徐徐开了口,“你也清楚我是何身份,纵是再顺着郡主的心意,到底也入不了郡主的眼,还不如卖徐大姑娘一个人情。况且郡主是何身份,今个儿既是走了,横竖便是对我不喜。家中现下才入京,郡主再不济也要给父亲母亲一个面子,岂会同我太过计较。” “卖徐大姑娘一个人情?”青黛闻言一怔,转念一想便理通了苏卿话中之意。眉头辗然这才将头又转了回来,须臾,又有些不放心道:“可人家今个儿将人都请走了,能记姑娘的人情么,届时又得罪了郡主,岂不是……” 后头的话青黛没往下说,苏卿也自然懂得。 仰面往前瞧去,抬了步子目光澄澄道:“她会记的。” 苏卿也不知自己何来的底气,只觉得心底没由来的笃定。 同她交谈一次,却还能宴请自己。行事素来不计较门第之人,到底能记着自己的好吧。 …… 青黛搀着苏卿,二人还未跨过垂花门,就听得身后有人匆匆赶来轻唤着自己。待停了步子踅身看去,便见静雯正快步而来,见她主仆二人停了步子,由不得面上一喜,急急奔了过来。 也不顾气喘便朝上合手道:“菩萨保佑,得亏姑娘没走。”这才又朝着苏卿见礼,“若是姑娘您无事,烦请劳驾,我家姑娘有请。” 青黛闻言,由不得面上一喜往苏卿处瞧去。二人四目相对,莞了莞唇角。 这徐含柔自己当真是没瞧偏眼。 苏卿嘴角含笑,静瞧向静雯柔缓道:“有劳带路了。” 动了神,苏卿见静雯并非是折身往花厅去的路,绕过假山,又顺着抄手游廊往前走了小半会儿。 抬了眼,见是个院子。院内植了三两株樟树,叫几扇树围子围住。亭亭如盖,遮住了大半的日头。人往底下一站,甚为清凉。 苏卿料想,这应是徐含柔自己的院子。 晴雯带她刚进了院子,就有小丫鬟迎上前来见礼,说是姑娘提前吩咐了话,引她入了书房内。 文昌侯府虽不比夔国公府,但徐含柔乃是嫡女,她的院子自是比苏卿大了些许。 书房甚是亮堂宽敞,帘栊大开,临窗置着张墨黑紫檀木书案,两侧花几上摆着盆君子兰,隐在硬木雕花屏后。 徐含柔此刻正站在亮格柜前,听见声响才抬了眸子。见是苏卿,才将手中的书籍放回了格中,坐上了一侧的花梨嵌玉石杆木罗汉床上。 一手倚在棂格窗围上,见着苏卿站着,这才又浅笑开了口,“苏四姑娘且坐。” 苏卿闻言应了声,坐在绣纹垫上。 见她坐下,晴雯便上前为二人奉了茶。徐含柔不紧不慢呷了口,才抬了眸子瞧上苏卿道:“今个儿谢过苏四姑娘解围了。” “徐大姑娘这是什么话,不过是举手之事。”苏卿也举杯浅抿了口,笑答。 徐含柔闻言抿唇浅笑了声,未曾接下苏卿的话茬,只抬眸往一侧瞧了眼。静雯立刻知晓此意,放了手中的茶壶应声而退。 苏卿见状,也瞧了眼青黛,听得悉索声响过后。这一下,书房内便只剩下苏卿与徐含柔二人了。 须臾,才听得徐含柔往小几上放了茶盏。抬眸凝视上苏卿道:“夔国公府虽是初入上京不就,苏四姑娘怕也是知晓我同安和郡主为何。” “说笑了,不过是略有耳闻罢了。”苏卿放了茶盏,双手轻置在衣角前。这才对视上徐含柔的眼,不紧不慢道。 徐含柔倒是嗤了一声,垂眸瞧上茶汤,映出她的脸。 “自打姑姑有喜,我同父母已有七八月未曾见过她。” “七八月?”苏卿闻言也是一怔,她适才在花厅听闻那婆子来禀时有说,她家姑奶奶将是足月近产,甚是思念家中小点。是以她家姑爷同安和郡主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将人带去王府。 如今听徐含柔这般说来,由不得也有些愕然。 近是足月临产怕应是已有八九月,徐含柔同自家姑姑素来亲昵。姑姑有喜,她竟是有七八月未曾谋面,岂不愕然。 她甚为想念,却又不得一见。安和郡主虽与她不对盘,但也不能将文昌侯夫妇拒之门外。 而徐含柔姑姑有喜,娘家之人竟有这般久未得一见。如此想来,苏卿便知这其中缘由应是在宣王府里。 这才开口试探问:“可是宣王府的人不许?” 岂料苏卿话音刚落,便见徐含柔红了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是为何?” 苏卿此番倒真是不解,断是宫中妃嫔有孕,家中母亲也能得了恩宠入宫一见。 宣王府虽是皇亲,两家身份虽是有所差别。但横竖徐含柔姑姑是萧翰宣的正妻,腹中所孕的更是嫡子女,岂能这般对待文昌侯府。 心头疑惑,却不料徐含柔下来的话竟是叫她着实吃了一惊。 萧翰宣竟是有殴妻之癖! 第0090章立命 殴妻之癖并非罕事,可在高门大户里这便是件大事。 世家当中联姻素来以利字当头,是以姻亲之事,比之寻常人家更甚。 高门主母,母家也定然不容小觑。便说顾氏,若非忌惮顾家权势,老太君与苏文轩岂会轻易翻篇了顾氏过错。 其次家中愈是权势大便愈是计较规矩和风评,若是传出殴妻之事。怕是整个家族都会因此蒙羞。何况萧翰宣今后虽不承亲王爵,按照礼法也是要授封郡王。文昌侯府与宣王府奉旨联姻时,徐含柔的姑姑徐婼也曾授封外命妇,作为三品淑人嫁入宣王府。 可徐含柔既是知晓姑姑在宣王府受如此欺辱,怎地她在京中竟然未曾听见半点风声。 按律若是家中主母平白受冤,娘家自是能一纸诉状将夫家告上衙门。何乎上京世家,若是主母娘家将这丑闻披露至大理寺,怕是夫家脸面都难自持。是以殴妻之事,断不是件简单事。 现下萧翰宣若当真殴打徐婼,此事若是闹了起来,定然是场风波。 “他不喜姑姑,不过是瞧上了姑姑的美艳。他素来花天酒地、声色犬马,纵使姑姑再多加防备,还不是叫他对姑姑做了...那档子事,又在京中抹黑姑姑的名节。姑姑素来温顺自重,哪里受得了如此羞辱,险些一根白绫自缢了去,若非家中奴仆发现得当,怕是我今后便再无缘见姑姑了。是以父亲大怒,入宫请旨为我姑姑讨一个公道。我们这些外姓爵位,在那些皇亲贵胄跟前又算得了什么。皇家素来忌讳这些,岂会容忍如此丑闻。世人皆道我文昌侯府得了大彩头,承了永世爵,姑姑又嫁入了宣王府。谁又知我们这些人,就是活在皇家威严下一粒尘埃。生死哀乐,不过是圣人嘴皮子动一动的事。” 徐含柔顿了顿,接着惨笑了声。 苏卿见她通红的眸光底动了动,扶着面前的小几起了身,斜指着窗棂外瞧着苏卿讷讷道:“明明是他宣王府做了错事,到后头反倒像我文昌侯府得了天大的恩泽,还要三叩九拜接旨谢恩……” 苏卿见她似是惘惘,言语间已有些僭越,由不得出声提醒了句,“徐大姑娘。” 徐含柔闻言长吁了口气,眼底泪光收了收,才又平静道:“我心底忿忿,到底是觉得姑姑受苦。但姑姑说,圣上命宣王府善待姑姑,在姑姑未曾诞下嫡子女前,他不许再纳通房妾室。可你说说,这又有何用,我姑姑本应嫁于良人,今后举案齐眉,一生安和。他宣王府又有何不知足,凭什么这般待我姑姑。圣旨在上,他虽不敢在纳妾,可原先他后院内已有众多。白日里沉沦在那些个姨娘的院里,夜里便又厮混在花巷里吃酒,待归了府便冲着姑姑动手撒气,怪姑姑肚皮不争气,为他生不出一男半女来。” 话至此,苏卿也对徐婼之事有所了解,沉吟了声问:“可是你姑姑告诉你的?” “我最后一次见姑姑,便是宣王府着人报喜,说是姑姑有孕。母亲同父亲这才带上我往宣王府去了一遭,我无意听得姑姑同母亲说时才知,姑姑竟在宣王府过的是这般日子。” 待徐含柔同苏卿话谈止已至日尽,苏卿靠坐在车厢内,默然回想着徐含柔对她所说的话。 她问她既已知晓,为何不将此事上奏宫中,着圣上给她姑姑一个公道。 徐含柔瞧着她半晌,双眸里忍了许久的热泪骤然夺眶而出。滚烫而灼热,带着丝丝无奈落下。 回夔国公府的路上寂静无声,风静夜深。只有徐含柔的话落在耳边,“此事闹大对便是撕破面皮,若是我们拿不出证据,姑姑今后的境况怕是愈加艰难。且如今弟弟初进国子监,他还年少,若是因此叫宣王府的人拿捏住的把柄,借此大做文章,将他自国子监内送回家,怕是他今后都无望了。” 苏卿由不得也微叹,又想起后来的交谈。 “徐大姑娘同我说这些,可是为了什么。” 徐含柔闻言抬了眸,凝视上苏卿许久。眼底波澜潋滟,映出苏卿的眉眼来。 失笑了声,“觉得同苏四姑娘甚为投缘,此事压在我心底甚久,不知如何说起。苏四姑娘既能愿为我解围,如今也定然会替我守口如瓶吧。” 一阵风吹过,窗栊上的排帘迎风荡了起来,屋内的樟树影悉索动了动。 徐含柔仰面朝外深深觑了眼,目光茫然有些恍惚。 “母亲说我们女子生来便是要依托夫家安身立命,纵使九天之上的公主也逃不开如此命途。可你说哪有如此多良人托付,多少女子如我姑姑一般空耗年华蹉跎。父亲纵是再宠爱母亲,也无非是因母亲有救驾之功。除此之外,府上姨娘只增未减。” 苏卿有些恍然,不由得想起平城的白姨娘。 年少里苏文轩同白月荷之事说来也算是平城一段风流韵事,夔国公府的世子瞧上绸缎铺子家的女儿。更是在正妻入门当年,便将其纳入府中。虽是姨娘,却也引得多少人羡煞,可又有谁知她独自在后院如何形销骨立。 侯门深深,掩埋的是少女最后的期冀。 经年蹉跎,磨灭的是人生最后的光华。 就是白姨娘爱了一生的男人,蜻蜓点水般的怜惜,叫她落得一个母女双殒的下场。 临了都未曾见苏文轩一面,换得他归府时一句‘月荷生前一直重病缠身,如今也算是个解脱。’ 苏卿眼底眸光闪了闪,马车外有风刮过,吹动幽帘。 鬓角碎发迎风缭乱,苏卿伸手压了压鬓角的碎发,骤然有些哽咽无言。 她前尘终路时,如此凄凄。可有亲族,又可有配良人。白姨娘殒命,虽不能入苏家香火供奉,到底也能有她祭拜。 那她呢? 倒影如潮,苏卿心底自问,弹指又苦笑出声。许是无人吧,若不然她岂会落到前生那般下场。 青黛跪坐在一旁,听的苏卿骤然笑意,忙不迭问:“姑娘怎地了?” 撩了半分帘子,苏卿目光向外瞧了眼,木然道:“无事,收拾下东西,怕是要到了。” 临了都未曾见苏文轩一面,换得他归府时一句‘月荷生前一直重病缠身,如今也算是个解脱。’ 苏卿眼底眸光闪了闪,马车外有风刮过,吹动幽帘。 鬓角碎发迎风缭乱,苏卿伸手压了压鬓角的碎发,骤然有些哽咽无言。#####你们大家猜猜看,苏卿的前世是谁~ 第0091章奏疏 八月桂花香满天,上京内暮色渐起。斜晖映落,便见一匹加急快马身披霞光直奔宫中。 乃是雁北边关加急密令羽书。 臣杨永昌奏疏: “今关外微异,臣暗查,乃为前南疆余孽作祟。都指挥使陈树与之暗结,臣截往来书信数封,料其心必反。雁北失,则边关陷。望圣上即日点兵,伐贼子,征余孽,方定边关。” 景和帝见奏大怒,当夜即宣骠骑将军府与顾老太爷入宫。 自打顾家大郎顾砚山战死殉于雁北,骠骑将军府胡家也因此折损良将数人。是以能出兵作战之辈少之又少。 夜已深,尚德宫外的宫人沿着大路恭顺地立在两侧,手执宫灯,静待宫内之人的宣召。 尚德宫内景和帝高坐于龙案之后,一把将杨永昌的奏疏摔在地上。烛火荧荧,衬出景和帝面上阴翳狠鹜。 “一派胡言!”景和帝握住龙案上的龙胆重重拍下,颇有镇山河之势,“朕养你们这群人作何用处,如今连个替朕讨伐南疆余孽之人都没有了吗?你们胡家在京数年,整日里说着替朕排忧解难,现下怎地一句话都不说了!” 如今骠骑将军府家主乃是胡老太君的亲哥哥胡慎,听得上方圣人泼天大怒。 胡慎跪在块三尺见方的青石地砖上,也不顾刺骨冰冷。忙不迭又向下叩首以向龙案之后的景和帝表露忠肠,“圣上明鉴,胡家自打先帝爷在世时,便南征北讨不敢稍怠。微臣家中兄弟六人,如今除臣之外皆战死沙场,晚辈之中有点兵之才唯四郎胡峥,可他年岁尚浅,若推举他领兵作战,怕是难当此大任。” 景和帝闻言冷笑了声,阴鹜的眼神又盯向了一侧顾东临,“顾家可也是也同朕说战死在雁北的顾砚山不成?” 顾东临一听,也随之将伏在地上的身子压低了些许,“圣上明察,臣膝下唯二子一女,大郎战死,乃是为国捐躯,此臣同大郎之殊荣。圣上有令,臣顾氏满门皆待命听旨。二郎如今也已归京,臣现下可当即命他入宫觐见。听旨受命,点名出京,为圣上解忧,征讨南疆余孽。” 顾东临到底是顾家中流砥柱,如今他声音铿锵有力,在空荡无声的尚德宫内显得甚是掷地有声,余音环绕。 景和帝听他如此,自上方睨着眸子觑了顾东临半晌。须臾,收了眸子无奈道:“罢了,顾砚川是一介文官,这带兵打仗之事比之他兄长还是欠些火候。那你们倒说说,这京中难不成无人能替朕分忧了么!” 大总管王兆恭敬立于一侧,久未搭话。如今见景和帝如此愠怒,忙打了拂尘上前一步,将刚自御前伺候的宫人手中拿来的参茶奉上,“圣上莫动气,原先南疆一国,也是被圣上派兵攻下。现下这南疆余孽,也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圣上批了这些折子,怕也是累了,还是先喝些参茶,再听胡将军与顾大人如何说。” 景和帝长长吁了口气,重哼了声才瞥了眼龙案上的参茶,伸手拿了起来。 王兆见势,将手中拂尘别在腰间。小步上前,捋了袖口为景和帝按了按头顶的穴位。这才又朝着顾东临与胡慎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二人快些为景和帝想出法子。 “想出人了没?”饮罢参茶,景和帝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拿起一方锦帕拭了拭嘴角,才又半眯着眼睛朝龙案下静跪地两人望去。 听得景和帝开口问询,跪在地上的胡慎方动了动身子,沉吟了声,才又缓缓道:“臣心有一人觉其可行,不知圣上意下如何。” “说。”景和帝眼皮不动,仰面瞧着尚德宫殿上的檀木云顶,绛朱红色的宫柱上盘旋着数条五爪鎏金龙。 殿内空旷寂静,他这一声淡淡的说字,也在尚德宫内响起阵阵余音。缥缈而悠远,带着股无形的压迫挟制住胡慎。 “臣以为……誉…誉王可担此重任……” 胡慎后头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得龙案后之人打断了他所言,“难不成没了誉王,我大邗便无人迎战了么!” 他能不知誉王乃是不二人选么? 当年出兵南疆,便是誉王亲自带兵出征。誉王麾下数千精兵,定然能大获全胜凯旋归朝。 可那句‘乾符于天,乃为君主’的话,在他心中就是根拔不出来的刺。 先帝如此宠爱誉王,他岂会不知。若非先帝骤崩于归宫之途,未曾立下遗诏,现如今这尚德宫龙案后坐着的人,怕就是那位誉王殿下。 他费了多番心思,才让誉王卸甲归府。可纵是这般,誉王麾下的数千精兵也未曾完全为他所用,是以他依是顾忌着誉王。 现下胡慎竟主动举荐誉王…… 景和帝眼底眸光翻滚,由不得攥紧了手边盛着参茶的琉璃盏,胸前金滚边的三条五爪金龙映着烛火透着森森恶意。 “微臣该死,求圣上赎罪。”胡慎见状自知失言,忙不迭伏身泥首。 他倒是当真糊涂,一时间竟忘了圣上的忌讳。 景和帝阖了眸,掩住眼底阴鹜。 半响才陡然开了口,“可还有其他人?” “臣…臣以为,南疆余孽不足为惧,家中四郎胡峥也当该历练。望圣上恩准,此番清剿南疆欲孽,便由微臣携侄儿胡峥一同前去。” 胡慎本是不想将自家侄儿推出。南疆余孽同大邗官员勾结,意图谋反,说来此番出征清剿余孽,讨伐反贼,乃是加官进爵的好机会,可也是个烫手山芋。 谁人不知誉王当年便是因奉旨出征南疆,亲擒南疆皇族,已至誉王妃触柱于尚德宫外而亡。因而,誉王才同圣上起了间隙。 是以关于南疆点事,都是誉王忌讳。 若他们再因清剿南疆余孽进官,届时归京还不知如何自处。 可现下若是不说,怕是圣上盛怒之下,他项上人头还能不能安然处于脖上。 “允了。” 景和帝沉吟了番,才缓缓抬了眸,应了胡慎的话。 夜色深深凉如水,龙案后之人轻抬了手向下挥了挥,底下的二人才如释重负,暗中长长出了口气。 第0092章说亲 翌日,胡慎携胡家四郎胡峥出征之事已传遍上京。 老太君闻言有些气不过,亲自往骠骑将军府走了一遭,好生将哥哥胡慎念叨了番这才解了气。胡峥乃是胡老太君三兄幼子,胡家自老太君那一辈,折在沙场上的便有五人。是以胡家虽不明说,却暗里让自家儿郎少些习武之事。 到底是将门之后,这四郎胡峥颇有胡老太爷遗风,甚有点兵用将之才。 虽是如此,老太君闻言时到底是不高兴。念叨胡慎怎地能给圣上推举胡峥,揽下南疆逆贼的事情。 誉王的事,她到底还是有所耳闻。 现下誉王虽不甚沾染朝中政事,可这明事理的人自是知晓誉王在朝中到底还是有些人脉,若不然权倾朝野的顾家也要忌讳着誉王,太子党的人到现在还是想着拉拢誉王。 虽说誉王两年前出了王妃的那档子事,自此便亲辞了事务,常年守在誉王府内,可原本隶属他麾下的数千精兵到底还在他的手中。 也因是如此,圣上到现在还对誉王有所忌惮。 老太君虽怨哥哥胡慎莽撞,木已成舟,圣命难违,只能握着四郎胡峥的手拍了拍,叮嘱他行军路途万事小心,听从叔父胡慎的话。 那胡峥虽是幼子,但如今正值血气年华,意气风发。听得自家姑姑言里话外尽是对他的不放心,虽是不服气,也耐着性子依次应了下来。 五日后,胡慎同胡峥也奉旨点兵出了京,老太君才放过了此事。 …… 连着几日热暑,京中暑气愈发难耐。青黛早起虽点了艾草将屋子里外尽数熏了通,开了半扇窗,苏卿坐在屋里,仍觉得甚是难伥。 如今两人坐在罗汉床两侧缠着线团,听见竹帘子叫人掀起,半夏便从门外冒出了头。 见着她二人正打络子,半夏腕间挎着食盒,这才又凑上前来唤了声姑娘,低声道:“姑娘您猜怎么着,今个儿大房奶奶那边来人了。” 苏卿见她故弄玄虚,只轻轻瞥了她一眼又埋头扯了络子同青黛问:“这一股子花我怎得觉得同你的不一般,你瞧瞧可是我技法错了?” 半夏见她二人对自己不理睬,由不得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又拉长声音唤了句“姑娘。” 她二人见半夏急了性子,也不逗动她。苏卿停了打络子的手,仰面瞧向她道: “大伯母那边来人,你做什么故弄玄虚。兄长如今在吏部任职,也是有些同僚,来几个客人还足得让你念叨。” “这事可不一般。”见苏卿同自己搭了话,半夏才又接着道。 “那你说说,可是哪里不一般。” 听得自家姑娘发问,半夏这才轻咳了几声凑近苏卿,缓缓道:“好像是要给大姑娘定亲。” 苏卿闻言,打络子的手一顿。由不得讶讶然错愕问:“你从哪里知晓的,怎地我半点都不知情。” 苏云澜年纪确到了时候,原先在平城时便已有人上门说过亲事,皆被沈氏婉拒了去。说是心疼苏云澜,想多留两年。苏卿知晓,沈氏这是不愿自家女儿当个地方官宦人家的妻,是以她当时才同沈氏那般说。 如今苏昀卓入京为官,夔国公府水涨船高,怎地又这般快的又有人上门说亲。 “奴婢见着这天气热暑,想着灶上最近做了些冰镇汤给姑娘取一些。正好听见大房奶奶那边的于婆子正同灶间上的人闲话,这才问了一嘴。”说罢,半夏这才想起正事。 忙不迭又将刚放下的食盒掀了盖子,把那冰汤捧到苏卿跟前,“这冰镇汤才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又甜又凉。冰丝丝的,姑娘赶紧喝几口好舒坦些。” “灶上的婆子自来都是嘴碎,没得事都能生出事来,你信她们作甚。”青黛撇了嘴,觑了眼半夏,手上又继续打着花络子。 见青黛不信,半夏梗着脖子叉腰道:“那灶上的管事是于婆子的姐姐,若没得这一出她两个平白扯这作甚。于婆子说是那说亲的人现下还在大房奶奶那边呢,你要是不信自个儿去问呗。” 看半夏言辞振振,断不像说笑。 苏卿这才放下手中刚接过的冰镇汤问:“那你可知是哪户人家来说亲?大伯母素来心疼大姐姐,应是户好人家吧。” “哎!”半夏扬了声,摆着手道:“姑娘保准猜不到,是平阳侯家的世子。” “平阳侯家的那位世子爷?”青黛闻言也是错愕了番,又补充问:“可是前个月请咱们姑娘去放河灯的平阳侯夫人家的?” 苏卿闻言也着实怔愣了下,就见半夏点了点头,“对啊,就是那位世子爷。” 对于那位平阳侯府的世子爷,苏卿虽是了了见过一面,倒也当真是印象极深。 平阳侯世子杜桓那可是京中远近闻名之辈,中元节都不忘吃花酒,还叫誉王同三殿下将他送了回来,险些叫平阳侯夫人跌了面子。 便是这样的人物,沈氏能同意这一门亲事么? “大伯母可是同意了?怎地平阳侯府就想着同大姐姐来说亲。” 半夏将两手一摊,“这奴婢就不知晓了。奴婢听于婆子嘴上说是,今个儿在前厅伺候的听了几嘴。就是那一回中元节放河灯的时候,平阳侯世子见过大姑娘一回。第二日就寻了平阳侯夫人问了大姑娘是哪家的,平阳侯夫人心疼儿子,又经不住他闹。想着二人年龄相当,这才寻人上门说亲。” 话音一转,半夏便压低了嗓子,“姑娘也瞧见了,那平阳侯世子那日的模样。没得立家,整日里往花巷里钻,想来大房奶奶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苏卿闻言想了想,也觉得是半夏说的这个理。 沈氏素来将苏云澜这个女儿捧在手心,苏云澜又是夔国公府大房的嫡姑娘,平日里虽是柔声细语的性子,但也是个心气高的,横竖沈氏也不会同意了这门亲。 这才又将那冰汤复而端了起来,浅呷了几口,只觉得甚是清凉解暑,心底那一片海天云蒸之感才舒缓了些。 #####最近总感觉自己浑浑噩噩,嗜睡的不行,怕是夏日炎炎叫人不舒坦,好希望天气凉爽一些。 第0093章同意 隔了两日,苏卿正在桌案后练着字,就听院子里有人声响起。 闻声撂了笔,苏卿便见青黛掀了帘子引人进来。抬眼见了来人,先是略略怔愣便忙不迭起了身子,自书案后踱步出身,苏卿朝着来人浅福了身子,“见过大姐姐。” 自打两房彻底分了府,除开那日一同受平阳侯夫人出府放河灯后,苏卿已是许久未曾同苏云澜打过照面。偶尔相见,二人也不过略略颔首示意。 今个儿却不知苏云澜竟是亲自过国公府自己的院子来。 苏云澜还依是往日柔意的模样,见苏卿向自己见礼。双颊动了动,浅笑了声也朝着苏卿颔首,“四妹妹还是同往常一般温婉知礼,咱们都是一家姐妹,不必这么多虚礼。自打入了京,你从二妹妹院里搬出来,还未曾到过你这处。今儿自己一来,发觉妹妹当真是个心细,这院子里的花草甚是漂亮。” 苏卿将她引至中厅的桌几前,又吩咐了青黛为苏云澜奉茶,自己才在苏云澜对面坐下,“不过是闲着无事,院子虽不大,但若是不种些东西倒觉得太过单调。大姐姐今个儿怎么想来我这里,我什么都未曾准备。” “何须准备,倒是我不告而来,太过唐突。”抬眼往书案处略略扫过,见狼毫笔置在笔架上,才又问:“四妹妹刚才可是在练字,我可有叨扰了你。” 青黛已端了茶汤,雾霭霭的热气氤氲,衬得苏云澜纤长细腻的葱指如春水映梨花。 “前些日子得了本书圣王羲之的字帖儿,想着如此大家,行笔流云觉得甚是好看,便跟着临摹,也算不得什么练字。比起大姐姐,不过是随意描几笔罢,更谈不上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话。” 苏云澜闻言低低笑了声,捏着帕子觑了苏卿一眼笑言:“你倒是说的我害起臊了,我那几笔烂字不足一提。” “谁不知大姐姐是咱们这一辈才学顶好的,大姐姐原先在平城时,可是跟着师傅好生学过。下了功夫,那一手颜体写得甚是出众,连师傅都说颇有颜公之韵,我还说过些时日想去向姐姐讨教一二。” 苏云澜未言先笑,而后才又道:“我算得了什么颜公之韵,你可是要羞煞我。这练字便是得卯足了耐力,字字认真,假以时日自是能练出一手漂亮字来。妹妹聪慧,想必过些日子就有成效了。” “那便承姐姐吉言。”苏卿眼底眸光闪了闪,露出满眼潋滟涟漪。 苏云澜见苏卿跟着笑起来,张口似是想要说话,抬眼凝视了她半响,才又垂了眸端起茶杯浅呷了口茶汤。 苏卿看苏云澜这神色为难的模样,分明是欲言又止。想着她今日非请自来,便仰面往立在一侧的青黛处瞧去。 青黛知趣,忙上前一步摸了摸茶壶道:“这茶汤瞧着不热了,奴婢出去给姑娘煮壶热的。”这才退出了屋子。 苏云澜见苏卿将青黛屏退,也往自己身后瞧了眼。跟着她的丫头见状,自是知晓何意,便知趣的退下。 如此整个屋内便只有苏卿同苏云澜两人。 苏卿抬手为苏云澜斟满茶杯,这才将适才心底的话问了出来,“大姐姐今日可是寻妹妹有事?” 苏云澜闻言,原先玉白的面颊骤然通红,支吾了半响,才抬眼问了苏卿一句,“妹妹可还记得在平城时,你送给母亲一只鸟,我很喜欢。” 听得苏云澜提起原先的事,苏卿这才有了几分印象。 当时她自沈氏屋子里出来遇上了苏云澜,两人一同往老太君处请了礼,苏云澜曾在她屋内小坐过。 那时她便同自己提过她送给沈氏的那只雪鹀,苏卿当时不知她话中何意,时隔太久,苏云澜也未曾再提过,她险些都忘了这一茬事。 如今听她又提起那档子事,这才又想了起来。 “自是记得,当时大姐姐提过自己也喜欢那只鸟,我还说若是大姐喜欢,改日寻到也给姐姐送一只去。可惜我这记性差,后头竟是把这事忘了。” 说这番话时,苏卿有些歉意瞧着苏云澜。 苏云澜闻言摆了摆手,“无事。现下这七八月的日子,也难得寻到雪鹀。” 伸手牵起苏卿的手握住,苏云澜的手温温热热。 苏卿抬眼瞧去,只见苏云澜眼底似是藏着万般话语,与适才进来的模样判若两人。 “四妹妹很聪明,我要是有你一半可就好了……” “大姐姐这是什么话,当时你就这般打趣我,如今又这般说,非是叫妹妹羞煞。” 苏云澜闻声握着苏卿的手又紧了几分,大力地摇了摇头,“我不是此意,妹妹聪慧过人,能帮兄长谋出官位,定然不是池中物。” “嗯?”苏卿闻言眼底陡然睁大了几分,对视上苏云澜。 苏云澜这是何意? 她这是知晓了什么…… “这些事母亲虽未明说,到底我也不傻,还是能知晓一些。妹妹有如此才能,到底是助兄长谋官。我虽不知其中内情,也只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过我今日之言,句句肺腑,若是我有妹妹这般机谋,也不至于今日处处受人拿捏,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任凭摆布……” 后头的话苏云澜没在说下去,眼底已是红了起来。 “婚姻大事?”苏卿闻言恍了恍神,又想起前两日半夏同自己说平阳侯府着人为平阳侯世子上门来说亲的事。 只觉得自己是听错了话,她原以为沈氏如此心疼苏云澜,定然是寻个由头会婉拒了此事。 如今听得苏云澜话底的意思,难不成沈氏竟是同意了这门亲事不成? “可是那位平阳侯府的世子杜桓?” 顿了顿,苏卿才将话问出了口。 听苏卿提了杜桓的名字,苏云澜原先忍着的泪珠子陡然夺眶而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只得捏着苏卿的手大力地点了点头。 见状,苏卿面上肃了肃,沉吟了声问道:“大伯母难不成不知道那杜桓的性子?怎地就同意了这门亲事,大伯父可也同意了?” 第0094章联亲 苏云澜瞧着苏卿,眼底婆娑氤氲,复而又垂了首叹道:“父亲素日里都是听母亲的,我原先也当母亲不会允了此事,却不知她那日夜里到了我屋内同我交谈。说是平阳侯府的人许了她今后永不纳妾的诺,今后我若嫁了过去为主母,只待那杜桓承了爵,我只需安心打点平阳侯府上下。” “可那杜桓的性子,这许的诺可能顶事?再者说,这种事大伯母到底也是要看你的意思。这上京中同你年纪相仿的也有些许,何须非得同那平阳侯府联姻。” 这平阳侯府许的诺确实叫人心动,毕竟各大家里都是讲究多子多福,开枝散叶。 尤其是这些个世子,还未成家之前,纵使没有姨娘,内院里也总是有几位开过脸抬上的通房。待主母过门,若是不为夫君抬几位姨娘服侍左右,有那碎嘴的,许是还会在背地说这家主母心眼小又太过善妒。 纵是那位平阳侯夫人在上京中出了名的被平阳侯宠,后院里也是有几位姨娘,是以她才这般计较嫡庶。 苏云澜虽是夔国公府大房的嫡女,可到底父亲并未承爵,今后联姻的世家也断不会许了这样的诺。 可嘴上这般说,苏卿心底却是疑惑。沈氏并非这般眼皮子浅的人,平日里又颇心疼苏云澜,若是苏云澜不愿意,此事怎样也是要作罢,也不至于苏云澜今个儿竟是要来寻她的境地。 就听着苏云澜自己已是说道:“我寻了那日在堂前伺候左右的人问了话,才知晓那平阳侯府确是同母亲许了诺,可还有一桩母亲却未曾同我说来。” 苏卿嗯了声,闻声抬了眼静待苏云澜继续讲来。 苏云澜咬着唇,将头别过了一旁,继而才道:“阿兄如今初入京为官,外头人只说阿兄是世子爷,可你是知晓的,这世子的位置本应是你们房的。叔母家中在京中人脉甚广,可到底并非母亲家的。是以平阳侯府说待我过了府,平阳侯府的人定是会全力助阿兄在京中站稳脚跟……” 苏云澜顿了顿,没再往后头讲。 苏卿见状攥紧了苏云澜的手,由不得想起那日徐含柔同她说的那一番话。 就是那九天之上备受骄宠的公主,也很少能有几位能当真自择佳婿。太平盛世且罢,若国势微低,甭说招一个好驸马,不受宠的只有和亲一条出路。 佳婿良人,更是肖想。 “大姐姐……”苏卿想出声安抚苏云澜几句,却不知从何开口。 苏云澜横竖都是过府做平阳侯府的主母。她一介庶女,一切都是掌握在顾氏手中,上京中世家云云,再不济也断不会叫自家世子娶一个庶女为主母。 可苏云澜今日当真也是病急乱投医。她今后路如何,她都不知晓,苏云澜此刻竟来寻她一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想来虽是可笑,她也不至于落井下石。 还未等苏卿捋了思绪如何宽抚她,就感到握住苏云澜的手骤然被抽出,苏云澜的手随后便紧紧攥住了自己,冲着她道:“四妹妹一定要帮我。” 屋外头阳光正好,从糊了层竹篾纸窗漏下。温温洋洋洒了一地,夹杂着几阵和煦的暖风,将苏云澜鬓角的碎发拂起,映出她眼底此刻的恳求。 苏卿见状先是怔愣了番,随后失笑般将手自苏云澜的手底不动声色地抽出,“父母之命,妹妹如何帮姐姐。” 苏云澜见苏卿抽回了手也不恼,身子又往前倾近了几分,凝视着苏卿道:“妹妹聪慧,能保住阿兄的世子位,如今定然也能帮我。” 听她说自己保住苏昀卓的世子位,苏卿倒也不吃惊。适才她来时说自己为苏昀卓谋到官职,如今知晓也是在情理之中。 可她现下如此对自己说,莫非是要以此来拿捏自己。 见苏卿眼底起了警惕,苏云澜忙道:“妹妹不要多想,我并非想要以此来拿捏你。你为阿兄做了这些,当是我来感激你才是。我知晓妹妹过人聪颖,母亲便是听了你的话,阿兄才能在云州赈灾中为圣上出谋划策,母亲如今应了平阳侯府人的话,到底是为了兄长今后在京中多出一些倚仗。母亲如今是一时冲昏了头,妹妹定然看的通透。平阳侯府为何如此心急,不过是想要将夔国公府与平阳侯府绑在一起。” 苏卿闻言,眼底眸光流动。 苏云澜所言倒是不虚,自打那日从萧琰府中离去,她便已在心底暗暗计划,如何知晓这京中的风向关系。 平阳侯府原先同文昌侯府的徐含柔也说过亲,叫人直截了当地拒了帖子,派去说亲的人连文昌侯府的门槛都未曾摸着,后头听闻平阳侯夫人在府上发了通脾气此事才作不了了之。 她现如今身边并未有什么人脉,是以打听的消息虽不全面,可稍稍动脑,也明白平阳侯府如今为何如此心急。 现下的平阳侯已是承了第二世的爵。大邗有律,除开圣上亲赐的恩荣,便像文昌侯府那般如曲阜衍圣公府一样得个永世爵的恩赐。其他侯爵,若子孙未能谋官立业,大抵都是三世的爵位。待平阳侯世子一过,便是只能得被卸匾褫爵。 这是先帝爷开国的律令,为的就是叫这些侯爵莫要生出安逸心来。想要守住满堂的富贵,便是要为朝做出些政绩来。 平阳侯夫人与顾氏乃是闺中蜜友,平阳侯府叫文昌侯府拒了亲,势必会是将意头打到夔国公府的头上。可平阳侯府世子杜桓的德行顾氏也是见到的,如此一想,也知平阳侯夫人是明白苏云薇断是不可能嫁入她平阳侯府。因而才退而求其次,为了同夔国公府沾亲带故,才着人上门同沈氏说亲。 “平阳侯府自己都难保,若是当真有人脉,怎地不会世子谋一个差事,非得同大姐姐联亲。”苏卿莞尔勾了勾唇角,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妹妹果然聪慧,所以母亲现下冲昏了头脑,这平阳侯府若真有本事,怎会这般着急。” 苏卿起了身子踱至窗前,凝神瞧着窗外那一派花繁枝茂,暗香浮动。听得苏云澜的话,静默良久,便见她突然转了身子瞧向苏云澜笑问:“大姐姐如此,究竟是不想嫁给杜桓这般的人,还是不想嫁给杜桓,嗯?” 第0095章庶常 苏云澜原先正说着话,听到苏卿陡然发问的话,先是怔愣了番,随后才有些诧道:“四妹妹,这话是何意?” “若是姐姐是不想嫁给杜桓,那便是嫌他并非良配,只需同大伯母痛陈利弊。大伯母同大伯父到底是心疼你的,若是大姐姐当真不愿意,届时令择一位也并非不可。可若是大姐姐是不想嫁给杜桓这般的人,那说明姐姐心底已有良配,若是这般的话,你说旁的人该如何帮?” 苏卿声音缓淡,目色澄澄如秋水,径直静瞧着苏云澜。 只见苏云澜原先面上的情绪骤然凝结在两颊,纵是面上强绷着镇定,眼底动荡的光辉却已然暴露了此番她心底的波涛汹急。 须臾,才见她那一口朱唇颤了颤,怔怔巴巴道:“妹妹……” 她原先天生一管好嗓子,说起话来莺声细语甚是悦耳,如今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卿瞧着她此番的模样,抿唇一笑,收了眼底的凝视。 她适才不过是试探一番,却不曾想竟当真试出了苏云澜的话。 自打苏云澜握住她的手叫她助她时,她已然在心底忖度了起来。苏云澜到底是大房的长女,若非无路可走,岂会将主意打到她身上。如今还未同人定亲,今年定不下好亲事,怕是明年开春时苏云澜便要入宫采选。 历年采选乃是朝廷要事,民间听闻内臣采选,也皆是拉郎配为求免入宫门。世家更是知晓宫中险恶,除开早有此意者,其余更是早定婚配,苏云澜身为大房长女岂会不知。 又忆起年初岁首时,苏云澜曾同她说起那只雪鹀之事,怕是那时她便已有心事。 由不得她当时未曾听懂她弦外之意。 苏卿捻着裙角在苏云澜对面坐下,看着苏云澜问:“姐姐既想让妹妹帮你,何必藏掖着。那人可是平城中的?” “他不是平城的。”苏云澜说罢,又觉得自己失言,咬着唇垂首揉捻着腰间的络子,不敢再去看苏卿。 静默了片刻,似是卯足了勇气抬了首道:“他是外翁殷州都指挥使都事家的儿郎,幼时我曾发了场大病,平城众医皆束手无策。母亲听闻殷州有法子,带着我回了殷州看病。原是他家祖上有良方,是以……” 原是年少时便种下了情根,倒是长到如今还牵挂着。 苏云澜捻着帕子,忍不住红了脸。 “殷州都指挥使都事?”而苏卿闻言却怔愣了番。一个七品官职家的公子,说来甚至比不过平城原先上门说亲的官宦人家。 苏云澜竟是瞧上这般人家的公子。 “可这殷州同上京距离甚远,况且一个七品之家,大伯母岂会同意。” “我听闻他参加了今年的春闱会试,杏榜中举又参了殿试,现下正在翰林院中为庶吉士。”苏云澜说起那人时,只觉得眼底眸光澄澄,掩不住的风华之意。 如此说来,这人现下正在翰林院中学习。庶吉士虽不及殿试三甲,却也是国之人才,乃是由进士当中甚有潜质者担任,况且翰林院可是朝中储才之所。待三年学习满后,圣上授职,可谓是平步青云。 由不得苏云澜瞧不上那平阳侯世子,这般才华出众之辈,倒也同她甚是相配。 苏卿心里想着,嘴上却道:“既是这般出众之辈,姐姐还有甚担心。” “可如今他还在翰林院学习,待到圣上授职,怕还不知何日。”说起此话来,苏云澜原先风华的眼底由不得黯淡了几分,说出来的话里都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苏云澜眼底黯淡不过刹那,瞬了瞬便又抬起,一把攥紧苏卿的手道:“妹妹现如今都已知晓,是会帮我的吧。” 见苏云澜如此这般,苏卿心底由不得动了动。 思忖了番才道:“姐姐口口声声说着叫我助你,可姐姐倒是说说叫我如何助你。” “我……”苏云澜此刻哑口不知该作何,呢喃了半响才怔怔道:“妹妹聪慧过人,总是会有法子的。” “大姐姐怕是太抬高我,我自个儿的姻缘还在母亲手中,怎地能帮你。”苏卿温和一笑,将手自苏云澜手底抽出。 苏云澜原先攥着苏卿的手悬在半空当儿,有些愕然看着她。 苏卿起了身子,踅身踱步至书案后,垂眸拾起适才放下的狼毫笔,一面动笔一面问:“再者说,姐姐如何以为我会冒着叫长辈苛责的后果帮大姐姐?” 苏云澜哑然,微张着朱唇不知如何开口。 执着狼毫笔,苏卿手动笔落,便在那一方宣纸上工工整整写下‘苏卿’二字。而后,又往那两字之中添了一个‘云’字。 了了看过,连起来竟是苏云卿三字。 落了笔,见苏云澜不作声。苏卿二指轻轻一动,便将那张宣纸自红玉镇尺下抽出,对着苏云澜捏起示意。 苏云澜闻声抬眸,便见苏卿正捏着一张纸对着自己。微微愕然有些不解,就听得苏卿徐缓道:“我帮大姐姐促一桩姻缘,大姐姐助我得一个名字如何?” “一个名字?”苏云澜闻言,有些惊愕的看着苏卿。 苏卿左手执起那一方宣纸,细如柔荑般的右指在那‘云’字上轻轻勾了一圈,露出那阑珊笑意来,“当年以名破命,我为卿。如今祖母既已叫人收了这些风言风语,那这云字,也该还给我了,姐姐以为呢?” 苏家族谱有云,此辈不分嫡庶,为女者皆为云辈,为男者皆为昀辈。 苏卿当年生不逢时,被那游方道人断为孤辰之体。若非老太君慈悲,以名破命,将她名里取了云字,单名为卿,这才将她留在了夔国公府内。 她如今不过是缕借尸的还魂人,这名字不过是她此生的称谓。可她也记得便是这苏卿之名,是白姨娘心底甚为在意之事。是以今日有此机缘,她怎么也要圆了白姨娘生前的愿。 听得苏卿同她说谈交易,定然是心中已有了法子,苏云澜面上便是一喜。可转念一想,苏卿这同她交换之事,眼底就透了几分怯来,“可这名字之事,乃是长辈的意愿,我是有心助妹妹,却不得其法。” #####头疼脑涨心慌慌,委屈巴巴~ 第0096章娼妇 苏卿闻言唇角轻莞,只将手中的那一方宣纸放下。自书案后踱步出来,卖了个关子道:“姐姐素来守诺,既已应下此事,那便容后再议。倒不如现下说说姐姐应如何。” “四妹妹这是愿意帮我了?”苏云澜闻声眼底一亮,陡然上前一步攥起苏卿的手。 浅笑了声,苏卿按下苏云澜的手请她坐回原处,又复而站在一侧帮她斟满茶问:“不知此事世子可知晓?” “阿兄近日都在忙着公务,半点空都不得闲,是以此事怕是他还未曾知晓。” 苏云澜摇了摇头,如今听得苏卿愿意助她,到底心底有了几分安稳,现如今说起话来都没得方才惶恐。 “大姐姐是世子的嫡亲妹妹,自然是偏姐姐的。” 苏卿为她二人各添了茶水,这才又坐回原先的位置。 听得苏卿如此说,苏云澜也随之应和道:“是啊,若是阿兄知晓,定然不会允得父亲母亲将我同平阳侯府联姻。”顿了顿,苏云澜眸中一亮,忙不迭瞧向苏卿喜问:“你是说,叫我将此事同阿兄说起,叫阿兄为我做主?” “不。”苏卿当即否决了苏云澜的提议,而后抬眸徐徐道:“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纵使世子爷是要受着大伯父同大伯母的意思来。况且若是世子届时也同意了这一门亲,大姐姐可曾想过那时你该如何自处。” “那四妹妹的意思是?”苏云澜见苏卿当即否了她这个念头,由不得面露踟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卿浅笑了声,伸手探入茶杯中,指腹轻点便沾上了几滴茶汤,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等’字。 苏云澜瞧清了苏卿写在桌上的字,面露诧异,“等?” “然也。”苏卿微微颔首,“大姐姐现下该做的就是等,在大伯母没得定下这桩亲前什么都不要说。” “那这岂不是就是坐以待毙,等母亲定下这桩亲便是任谁都难以回瞏,四妹妹这是帮我还是害我。”苏云澜瞪足了杏眼,任是她素日里教养极佳,此刻语中也忍不住带上愠怒。 见她语中不爽,苏卿面上也未得有半分动容,只继续道:“没换了庚帖儿,拜了天地,哪有什么不可回瞏之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姐姐素日熟读典经,这些道理怕是明白的。” 苏云澜适才却有些着急上火,如今见苏卿说得一板一眼甚是笃定,此刻心才安抚了下来。敛了面上的嗔意,歉道:“妹妹莫怪,我是着急了,又不及妹妹聪颖过人,自是不晓得这以静制动的意思。” 苏卿并未在意,只道:“并非是坐以待毙,姐姐这些日子常常往祖母处走动。祖母素来喜欢你,任是姐姐同祖母谈什么都可,只是牢记一点,切莫同祖母提起这桩亲事,只做不知情。” “这可行么?”苏云澜虽不解苏卿这话中之意,到底没再动气,只瞧着苏卿面露踌躇。 “姐姐只需要将自己做的事做好,至于旁的事,自然有旁的人为姐姐做。” 苏卿举起茶杯,浅抿着茶汤,露出那一双明眸凝向苏云澜。 苏云澜静坐在对面,打眼对上苏卿那一对剪水凤瞳来。星月如眸,眼底潋滟光辉掩不住阑珊笑靥。 就是对上这么一双眼,苏云澜只觉得自己心底蓦得腾起万般滋味,忍不住将苏卿彻头彻尾般度量了番。 她这个庶出的堂妹,原先她并不甚交往。如今瞧着她举手投足之间般的风华,她竟丝毫记不起她原先的模样。 只忆得叔父房内有一位庶出的四姑娘,生来是个天煞的孤辰命。平日同她那位姨娘一般是个任揉捏的面人儿,待在夔国公府的后院里。谁曾想她竟生了颗玲珑心,不声响地助了母亲和兄长绝了二房苏昀宸的世子路,叫她嫡母顾氏吃了一个暗亏,又为苏昀卓谋划出一个官职来。 她若是没记错,这个庶妹似是还虚小她两岁。可现下瞧着她模样还稚气,那一双眼底却是经了数岁年华。府上的奴才素来踩低逢高,碰上个不受宠的,那些个大丫鬟都敢颐指气使。如今瞧着她这般心思,苏云澜由不得蹙了眉,也不知她在后院里是过得何日子。 眨了瞬眼,苏卿已慢条斯理般放了茶盏。 窗棂外疏影浮动,煦风摇曳,拂动窗栊间的排帘,继而又吹起苏卿鬓角的碎发。 苏卿微抬了手,一手压下鬓角鸦青细发,衬得她一双素手甚是细嫩如玉。她正值韶龄,眉山目水间已有长开之势,举手之间尽露芳华。窗外那一片锦簇花意都叫她掩住了颜色,哪里像是个曾深居后院间的庶女。 静望这此番景致,苏云澜心底怔了怔,有些恍然。 夔国公府这一辈养了五位姑娘,苏云澜此刻竟觉得唯苏卿今后前途一片。 …… 八月初五,大吉。 平阳侯府同夔国公府联姻之事早已透出了风声。 一大早,平阳侯府长如龙般的下聘队伍便从平阳侯府出了门。许是为平阳侯的独苗世子下聘,平阳侯府当是卯足了劲儿,光那封聘单都足足有好几寸厚,掂量起来都甚有分量。 如龙般的喜队才自巷口冒了头,后头的尾还未从平阳侯府的正门掂出府,京里街头巷尾便生出了件传闻来。 这传闻自是迎了风,没等平阳侯府喧闹的喜队抬着聘礼来玉井胡同,这些的碎话都随着人口传进了夔国公府人的耳朵里。 老太君早已从沈氏口里听得些风声,虽是也不情愿大姑娘怎地就嫁给了平阳侯府世子这般的混账东西,可瞧着大房已许下了亲,苏云澜又没得反对的意思,也便任着她们去了。 可如今下聘的队伍还没来,竟生出了这般的丑闻来。 老太君难得坐在正堂上,一手拄着紫檀木手杖重重敲在前堂的地上,叱道:“平阳侯府真真不是个东西!” 沈氏也没曾想竟出了这档子事,刚听见这碎话时便已被自家夫君劈头怒骂了趟,如今见得老太君震怒,更是收了往常的性子,缄声不语。 上面的老太君岂会轻易翻篇了去,一手拍在八仙桌上,震得瓷盏砰砰作响,“大郎家的,这就是你给澜娘左挑右选,择出的如意郎?人家在花巷里,可是给个娼姐儿许了诺,要娶个娼妇做正妻呢。” 第0097章退亲 老太君面上怫然,甚为震怒,前堂外亭亭阴荫间的鸟鸣都刹那噤了声。 沈氏坐在下座,难得支吾着说不出话来。此刻她当是也着急了起来,老太君素来在意夔国公府的风评,平日里半点风言风语都忌讳的紧。 虽说平阳侯世子杜桓的风评她有所耳闻,她只道那平阳侯府的人说的正经,平阳侯世子对她家澜娘甚是中意,要好生待她,连今后不纳姨娘的诺都许了下来。 只想着许是那杜桓年轻气盛,今后苏云澜过了府,也能约束了下来。 再者说苏云澜也该是定下亲事,若不然明年便是依历入宫采选,那时才叫她头疼。 却不知如今在苏云澜的亲事的当口上,竟出了这档子事。 “我说大嫂你也是,素日里你也是个知晓轻重的,怎么到了这大事上就犯了糊涂。”顾氏难得瞧见沈氏吃瘪,竟还是在苏云澜的亲事上。 杜桓在花巷里给一个娼姐儿许了诺,要立个娼妇为主母,此事想起来顾氏就觉得心底说不出的畅快。若非老太君还在上头坐镇,怕是顾氏忍不住噗嗤都要笑出声来,是以瞧着沈氏说的话都带着几分轻蔑的滋味。 虽说这酒后的醉话不值一提,哪个大家会允得娼妇入府门。可这闲话已经传了出来,还是在平阳侯府来下聘时的当口上。 “我……”沈氏叫顾氏没由得讥嘲了番,刚想将话堵回去。又想到老太君与夫君还在,只得悻悻闭了口,手中捻着的帕子却由不得攥了紧。 老太君闻言眉梢蹙了蹙,听着她二人斗嘴甚是暓烦。强忍着怒气没得发作,手上却是一拍桌角道:“二郎家的你少说两句,澜姐儿叫人笑话了,薇姐儿能不叫人戳脊梁骨?” 苏云澜乃是长女,出了这样的事情,都是自家姐妹,苏云薇今后自也是叫人笑话。 顾氏转了个弯,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嘴上虽不情不愿闭了口,眼底更是忿恨了些。 “母亲,那您说这事可怎么办啊。阿涟是儿媳的心头肉,可怜我的阿涟,如今却出了这样子的事。”沈氏如今也慌了起来。 现在这事已闹得上京沸沸扬扬,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甚至有那茶楼子里都以此做了谈资。 自家夫君闻言此事时已将她好生责备,到现在都还甩着脸子,是以府上管事的也唯有老太君一人。 老太君凝着眉头,阖眸长吁了口气,才又道:“这亲事断断不能在联了。” “可这平阳侯府下聘的队伍……” 沈氏后头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老太君已板了脸劈头叱问:“你没听人家都要娶个娼妇了,你若是觉得澜娘同那娼妇一般,那这亲事你就结去吧。你现在就跟着大郎回你们那头,叫那堆破烂别进国公府的门楼,堵得我心慌。” 老太君难得动怒,如今说着这样的话便是彻底动了气。 沈氏瞧着老太君的架势更是没了底,忙不迭自圈椅中起了身子,摆着手道:“母亲万万不可,阿涟是您的长孙女,母亲岂能忍心不顾阿涟。” 说着话,沈氏已是红了眼,若不是顾忌着规矩,如今怕是已上前要拽住老太君的衣角。 老太君坐在上头,冷冷觑了眼沈氏,也不知从何说道她。 临了才忿忿地别过了眼,发出长长一声叹来,“那你说说想怎么着?甭管那杜桓醉话也好,真心实意也罢,这外头的蜚蜚之言谁管你这个。咱家澜娘是许不上好人家了,非得和他平阳侯府联亲了不成?那杜桓本身我就瞧不上眼,你说这京中哪家郎君同他一样,整日里往花巷里钻。旁的人家避都来不及,也就你叫猪油蒙了心,能允了这桩亲。” 说话间,老太君又将话茬子引到了大郎苏文晟的头上,忍不住指着他骂道:“阿涟品性素来极好,性子又温婉。有你这么做爹的?就许出个这种人家来?你们大房不要脸,二房这边还有好几个姑娘要面子呢。” 一想到这段日子,苏云澜早起夕暮都前来昶春苑请安,在她身侧仔细伺候着,又费了好些个日夜为她抄了好些卷《金刚经》。她素来练得一笔好字,抄撰的经文字字娟秀,想来当真费了一番心思。 这样的孙女,她怎么舍得嫁于平阳侯府这样的龌龊地。 苏文晟被自家母亲指着怒骂,只缩着脑袋半句都不敢言。只在心底暗暗忖度平日里是太过纵惯沈氏,叫她做出这样的丢人事。 “母亲也别太动气,这事还得从长计议。”苏文轩见着自家母亲动气,将弟弟弟媳统统拎扯了个遍,也从旁宽抚道。 “议什么议,还有甚好谈的。寻个人叫他们哪来的回哪儿去,等进了胡同吹吹打打的听的我头疼。” 老太君现下是半点都不想提及此事,一想起平阳侯三个字就觉得心里暓烦。 苏文晟倒是有些踟蹰,“可这外头都知道阿涟同那杜桓定了亲事,现在把他们赶回去,叫咱们阿涟今后如何自处,怕是会遭人笑话。” 没给苏文晟留半分脸面,老太君劈头便叱,“外头人还知道那混账要娶娼姐儿呢,你怎地不觉得笑话了?” 如此一来,苏文晟便惕惕然不敢在应声。 沈氏早已慌了神,如今听得老太君如此吩咐,忙喏喏应声。着人进了前厅,吩咐了几句便匆匆道:“别叫他们进了胡同,叫旁的人瞧了笑话。” “都已经丢了人,还计较什么叫人看见的话。他平阳侯府生的事端,是他们没得脸皮生养的好儿郎。就说这亲事我们夔国公府不定的,叫平阳侯府过来个掌事,将婚事退了去。” 老太君冷冷剜了眼,别过头不去瞧底下的众人。 被唤进来的人见得老太君盛怒,忙喏喏应下,又冲着几位主子打了个千儿便匆匆退了下去。 沈氏见着人奔了出去,原先强忍的泪陡然夺眶而出,倚在自家夫君身侧惕惕然低泣出声,有些拿不准地问苏文晟道:“老爷,这事能行吗?” “行不行都是你自己生出来的事端,平日里见你嘴不是挺能耐,怎地现下就知道哭,哭能顶事?还不去寻人瞧瞧澜娘那头,可知晓了此事?” 老太君虽一心向佛,素日里不甚关暇府中琐事。可这到底是将门之后,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如今瞧着沈氏娇凄凄的落了泪,忍不住黑了脸叱道。 沈氏今日已是失了心神,现下被老太君这么怒叱,只得咬着唇憋回了泪珠子。 #####前些日子吃口香糖嚼碎了牙齿,如今每每吃饭,便觉得甚是难受,连码字都受了影响、嘤嘤嘤,求安慰~ 第0098章下定 平阳侯府抬的一路的聘礼还未进玉井胡同,就叫夔国公府的人拦在了半路。 今日前来纳吉下定之人乃是杜桓的叔父杜远,原先见着夔国公府的人自玉井胡同外候着,还当着是国公府引他入府的摈者。 遂当即下了马,将原先备好的两只雁执上。 这一双雁乃是五礼之贽,是下达纳彩时奠雁礼所用。 雍雍鸣雁,旭日始旦。 据闻这雁者,之死矢靡它。甚为情深,是以才叫人青睐,做了这五礼之贽的首礼。 却不曾想那人右手一抬,便将平阳侯府下聘的礼队拦下,半抬着下颚觑着杜远,“杜大官人且慢,我们家老太君吩咐了,烦请大官人将这一溜儿聘先行抬回去。待明个儿侯爷得了空,赶早来同我们商量下大姑娘同世子的亲事。” 杜远被他拦下,原先的满面笑意顿时凝在了嘴角。碍着在街头还有来人,到底还计较着脸面,着人将手中的大雁收了去,冷冷问:“你这话是何意?我们仲宣同你们家姑娘的亲事不早些都定了下。”说话间,杜远自袖间摸出封红纸仔细封好的折子,“这庚帖儿都叫媒人合了婚,进了宗庙。今个儿我便是前来同你们国公府纳征下定,如今你却叫我们将这写定聘抬回去,是何道理?” “道理?”冷笑一声,便讥问了杜远,“你们平阳侯府的世子做出的事,现在倒来问我们是何道理,难不成杜大官人要给小人说您还什么都不知情呢吧。” 杜远面上一怔,到底没明白他说的意思,冷笑了声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敢同我这般掰扯。夔老国公为朝尽忠,是以我敬你们夔国公府一丈。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有什么也得叫你们老太君同我当面说清,别随便叫个人就能将我们平阳侯府的人打发了去。” “小人确实算不得什么上的台面的人,可小人爷劝大官人一句,趁着这没得什么人赶紧将这些东西尽数抬回去。若是当真见了老太君,怕是大官人到时才当真下不来台。” “嗤。”杜远冷冷一笑,眼底便是透了几分鄙夷。 见杜远不服,那下人便道:“大官人先别笑。您不知道,您身边的人总是知晓的,不如随便招些人来问一问。您也别怪我们国公府没得给您留面子,这面子总归是自个儿挣得。有这闲话的功夫,大官人赶紧回去问问你那为世子的好侄儿,说不准这些个好东西还有去处呢。” 苏卿右手半撑着下颚,听得半夏将今个儿的事说学了番,只微莞着唇角静听。 青黛坐在圆凳上缠着线团,见半夏停了声响,倒是提起了兴致问:“后头那杜大官人怎么了?” 见青黛甚有兴趣,半夏倒拿捏了起来,将头一别洋洋道:“方才叫你同我出去瞧,你还不去,怎地现下倒想听了。” 看她拿乔,青黛无奈摇了摇头,又埋了头自顾理起了线团子。 半夏见她没搭话,由不得哼了声。自觉没趣,撇了嘴瞧着她道:“不听算了,我是给姑娘说的。”而后又仰面对上了苏卿,嘻嘻一笑道:“这平阳侯府下定来的人自是有知道那事了,往杜大官人耳边一凑,就将那事说了个明白。姑娘您不知道,那杜大官人当即垮了脸,就叫人将东西又原路抬了回去。许是怕丢人,连喜队都没领,自个儿驾马先行了去。奴婢瞧着那路,应该往大官人自个儿家回了。” 话说到这里,半夏自己先行笑了出来,“现下这事已经街头巷尾传开了,还不知平阳侯府那头怎么着了。” “大姑娘出了这档子事,你这笑的放肆,若是给旁的人见着,保不齐还以为你因此而乐。叫人告到大房奶奶那儿,你挨顿板子都是轻的。”青黛手中缠着线团子,见半夏嘴角含笑,忍不住出言提醒。 听得青黛如此说,半夏也似是顿悟了其中厉害,忙不迭抿了唇,收了面上的笑意。 苏卿见状并未多言,只是瞧向青黛,眼底对她添了几分赞许。 她二人都对她推心置腹,可论起谨慎机警,青黛到底比半夏沉稳的多。 将手中的茶杯放回了小几上,苏卿捻着帕子拭了拭唇角,才应了声问道:“大姐姐那头可如何了?” “姑娘给大姑娘支得招甚好,现下大姑娘正顺着姑娘的意思待在自个儿院里闭门不见,连大房奶奶早前过去的时候都吃了盏闭门羹,被大爷责了一通,也待在屋内没露面呢。” 苏卿闻言微微颔首,而后又问道:“那祖母那头呢?” “老太君撂了话,说大姑娘的亲横竖都不能结了。今个儿早在前堂将大爷同大房奶奶都好生拎责了番,说是再生出这意思,就叫大房回他们那头去,别叫国公府跟着跌份。” “大姐姐素来温顺可人,又是嫡长女,祖母自是欢喜她的。况且祖母素来计较家中的风评,眼底揉不得半粒沙子。那杜桓闹出这样的事来,祖母岂会容他,这亲事自然也就结不成了。”苏卿一面解释,一面叫半夏搀起了身子往桌案后而去。 坐在了圆椅内,半夏拿起了团扇从旁替苏卿打着凉。 桌案上放了盆青瓷浅缸,从中养了两条小鱼来。早起新换了水,如今游得甚是欢快。 苏卿凝着鱼缸捻了些鱼饵撒了进去,那两条鱼便争先恐后般冒了头抢饵,缠弄在一起,争得不可开交。 “那花巷里的人安顿好了?”苏卿一面喂饵,一面又一撘没一撘的问着话。 这是叫青黛暗办的事,听得苏卿问话,青黛放下了手中的活正经道:“姑娘放宽心,那素娘拿了钱,头点得如捣蒜。奴婢还没开口,她就将后头的话自个儿说了。只说到时候平阳侯府的人若是寻到她,她届时放了风,就自个儿走。” 今个儿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的事,就是平阳侯世子杜桓吃醉了酒,在花巷里同一个娼姐儿许了诺,说是要迎她过府。 而那位娼姐儿,自是青黛口里说得素娘。 #####大雁在古代的婚礼中有象征意义,因为大雁是鸟类中“情挚”的典型。母雁失去公雁,或公雁失去母雁,再不会去另寻新偶。这种“之死矢靡他”的特性自然使人想起“挚而有别”的雎鸠为何受到古人的青睐。雁作为两性之间稳固关系的象征,就这样自古及今保留在传说和民间风俗中。在古代中国和现代,浙东等地据说订婚时要依照古时风俗,男方需送一对雁作彩礼。后来由于雁缺,便用鹅代替了。 第0099章害病 苏卿收了喂食儿的手,就听得半夏从旁问:“花巷里的娼姐儿素来嘴里没得几句真话,可能信吗?” “那素娘原先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因得家道衰败才叫人卖入了花巷。她既收了钱财,又放出了风声,叫平阳侯府的人跌了面子,就清楚这京中没得她容身之处了。再者咱们已替她赎出了身子,今后她便能脱了烟花巷。待平阳侯府的人寻她,自是又能得了一笔钱。怕是届时不必咱们提醒,自个儿就知晓该往哪里去。” 青黛倒是不怵那素娘走漏了风声。 苏卿闻言点了点头,以示青黛所言不虚。 果真是有钱能叫鬼推磨,苏云澜压箱底的钱财散了出去,这平阳侯府也跟着惹了一身骚。 说来得亏那平阳侯世子杜桓往日里便是这番德行,只要他杜桓去了花巷吃酒,这其中究竟是否吐露过这些话,怕是连他自个儿都说不清,旁的人又岂会生疑。 是以她特意嘱人选了这日子里放出这风声,这闲言碎语虽是传的快,可若没得人在暗处推波助澜,怎就能在平阳侯府的下定聘礼贽入玉井胡同前就叫老太君知晓了此事,将杜远拦了下来。 平阳侯府与苏云澜的亲事本已是板上钉钉,若是不闹出些丑闻来,岂能逼着沈氏弃了这门亲事。老太君素来计较国公府的风评,是以此事能搬出老太君出面坐镇,断是谁也没得胆量驳了老太君的意思。 而苏云澜只需得这些时日时常往老太君处走动,从旁伺候左右,叫老太君生出喜爱意来,届时不必多言,老太君也自是舍不得自家嫡长孙女嫁往平阳侯府这般的人家去。 夔国公府承爵的虽不是大房,可若是论起身份,他平阳侯府也算得攀亲。如今亲事已定,他还不知收敛,由不得老太君如此盛怒。沈氏埋在大房怀里低啼泣,连半句话都不敢多言。 平阳侯府下定路上就叫夔国公府人拦拒,说是原先替杜桓上门下定纳征的叔父杜远闻言,当即沉了脸,撇下一众人自顾回了府,叫那一溜儿吹班又扛着那三十二抬聘礼回了平阳侯府。 平阳侯夫妇素来溺子,自打杜桓出世生出何等祸端,平阳侯到底都未曾碰过杜桓半根指头。据闻平阳侯听闻了此事,在府上雷霆震怒,难得掌了家法。任凭平阳侯夫人护着也无济于事,还又当着平阳侯夫人的面儿摔了好几个瓷器,怪平阳侯夫人教子无方,惊得平阳侯夫人夜里就发了病。 说来当下的平阳侯乃是儒雅之辈,竟生生打的杜桓在侯府不能动弹,又罚在宗祠内跪了几日,才下了死令,若是府上今后有人私自放出杜桓出府,尽数发卖。 当夜叫人去花巷寻了那素娘,给了银子想要封了她的口。却不曾想那素娘拿了银子,说是平阳侯府想要拿钱叫她改口否了此事,逼迫的她没得法子,只得连夜离了上京。 这一下,平阳侯府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平白惹上了一身骚。 翌日纵是平阳侯亲自携人登了夔国公府的门,到底也是没挽回这一桩亲事。这样的事情,当真是闻所未闻,自是成了上京街头巷尾的谈资。 “你说这夔国公府的姑娘好端端的黄了亲事,可真是够可怜了。” “就是,跟人国公府退了婚,今后怕是嫁不出去了。” “你们一群腌臜货色懂个屁,那是人家夔国公府的姑娘家心气高,眼中揉不得半点沙子。甭说是国公府的姑娘,若是我家掌柜的当时下定传出了这种风声,老娘纵是退不成亲事,也要撕了他的皮。” 听得馆子里有人说这话,原先坐在账台后打着苍蝇的老板娘一拍蝇拍啐了口,震得账台上的算盘啪啦作响。 见这阵仗,说话的那人先是一惊,随即扬声笑回了道:“我要是你家掌柜的,早前知道你是个母夜叉,甭说下定传出这档子事,那是压根就不会去下定。” 此话一出,在茶馆子里的众人闻言皆是哄笑。 退婚的事情在外头闹得满城风雨,夔国公府大房那头更是热闹。 苏云澜因是退婚的事,自屋里哭伤了眼睛。心里生了郁结,夜里便虚了身子发了病,惊得大房那头请了好几个大夫过府瞧病。 许是叫此事伤了心神,苏云澜一病就是卧床好些日。好几帖药汤下肚,病情也没得几分起色。 老太君心疼大姑娘,自私巷过府瞧了眼。见苏云澜病怏怏的模样,神色恹恹,没得几分生气,更升起了几分恻隐心。 坐在床畔,老太君攥着苏云澜的手连连叹息,“可怜我的澜娘遇上这么不是个东西的人家,没得立业,倒生出这么些是非。子不教父之过,世子这么个德性,能是个人什么好人家。祖母已经替你做了主,将这门亲事退了去。这好人家多得是,到时候祖母亲自上眼,给澜娘寻个真心实意的主儿。” 苏云澜闻言没得应声,只扑在老太君怀中哭了一场。老太君替她拢了鬓角的发,见着这梨花带雨楚楚娇啼,听得老太君的心都像是自油锅淌了遍,又将大房夫妇叫来拎责一通才泄了火。 眼瞅着便要到十五的中秋八月会,苏云澜的身子不曾见好,反倒愈发沉了些。 家中大姐害了病,苏卿自是有个正当由头探望。 刚过了大房那头,俩人才进了苏云澜的小院,便瞧见主屋的门帘子叫人掀开,苏云澜跟前伺候的灵芝便探出了身子。 见着是苏卿主仆,灵芝面露喜色,“我家姑娘方才还在念叨,四姑娘便来了。” 打了帘子,请了苏卿二人进了屋。 如今苏云澜害着病,屋里头弥着股子药气。苏卿入了内,见桌上才端了热汤药,由不得失笑,“是药三分毒,大姐姐这戏也作的太真。” 苏云澜闻言,原先倚在床头的身子动了动,便叫灵芝扶着身子披了件外衣下了床。 “四妹妹替我谋划,我怎地能在这些小事上失了马脚。” 第0100章邸址 苏卿见她下了地,披了件绣绢披帛,叫灵芝搀着踱步至她处。 见苏卿还立在屋中央,苏云澜朝向一步攥住她的手引至桌前坐下柔声道:“四妹妹且坐。” 苏卿落了座,灵芝便上前挪开了那腾腾热汤药。为苏卿奉了茶,这才退出了屋子。 正了正眼,苏卿现下才仔细瞧清了此刻的苏云澜。 许是没了适才卧病的恹恹之样,她的面色明显恢复了些血色。 “大姐姐为此是横了心,纵使这暑气重,也捱不过冷水泡数个时辰,当真是没必要。” 她当时只叫苏云澜借此机会在屋内躺些时日,却不曾想苏云澜素日里瞧着是个柔声细语的面人儿,做起事来也带着股子狠劲儿,愣是一声不吭的泡了几个来回的冷水,叫浇了个透心凉,夜里发了病着实吓坏了沈氏夫妇。 苏云澜闻言失笑,端起桌前的茶杯浅呷了口。 “适才我都说过,四妹妹替我出谋划策,我岂能耽搁了四妹妹的谋划。” 话及此,苏云澜浅笑一声,伸手拉起苏卿放在裙上的手,自皓腕间褪下一双羊脂白玉镯子至苏卿手心。 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感,便听得苏云澜道:“有女如玉,四妹妹生得张玉容,这对镯子甚是配妹妹。” 苏卿笑了声,不动声色将苏云澜褪下的两只玉镯顺势套至腕间。玉质通透,还带着苏云澜腕间的丝丝温和气息。 见苏卿收了下,苏云澜柔和一笑唤了声,“好妹妹。”身子又往前倾了倾,握住苏卿的手,在上轻抚了番才松了手。 眼底溢着笑,苏云澜才提起了正事,“原先便知道妹妹聪颖多才,如今还是要先行谢过妹妹不负众望。” “大姐姐不必这般言之过早,此事能如此顺遂,自是因大姐姐那一趟流水般的银子花了出去。那素娘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过是这个理儿。” 苏卿面上自容,也没得将苏云澜的客套上了心。 她二人如今不过是各取所需,她为她出谋划策,苏云澜自是要归还的。 “再者说,如今不过是退了婚,想要到大姐姐心中所想处,还须些功夫。” 苏云澜倒是柔柔一笑,伸手为苏卿又斟了一杯茶,“这是哪里话,若不是妹妹有谋略,姐姐纵是捧着银子,也没得去处送,这退婚的事情更是肖想。况且妹妹聪颖过人,姐姐是相信妹妹的。” “可姐姐与杜桓退了亲事,虽是平阳侯府的过错,可到底对姐姐的名声有损,姐姐当真不悔?姐姐在此处费尽心神,就不知姐姐心尖上的那位可也是如此?” 苏卿说这话时,倒是肃了肃神情。 “傅郎不会的,他已经向家中修书提及了此事。”苏云澜提及此事,原先未施粉黛的两颊泛了层微霞。 听她语气虽是娇羞,却带着几分笃定。苏卿见此倒有些失笑,抬眼瞧向苏云澜,“姐姐不出外府,竟知晓的这般清楚。” 见苏卿打趣自己,苏云澜面上的红意透的更深,捻着那披帛轻声道:“我与他常通书信。” 闻言苏卿有些了然,许是自殷州时她二人便暗通款曲。也由不得苏云澜竟知晓他参加了今年的春闱会试,如今的境况。 “既是这般最好,妹妹今日来寻姐姐,也是要同姐姐说此事,还望姐姐对此上心。” “有劳妹妹了,妹妹且说我自记下。” 点了点头,苏卿瞥了眼身后的青黛,就见青黛上前了一步为苏云澜递上了一张纸。 苏云澜见此微诧,打开见是个宅子的邸址,有些惑然问:“这是?” “高祖皇帝当年在达州为官之时,曾遇见一位游方道人,断言高祖‘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有九五之势’这乃四库俱全的帝王命理。高祖承的是儒家学说,自是对此敬而远之。而王太后却是上了心,将其请入了府。后来前朝吏治腐败,民生哀怨,高祖揭竿起兵,现在看来,果真应了那位方士的断言。而当年誉王出世,烟雨卉新,蛰虫出穴,也是那位道人断言为国之大幸,是以高祖才当下发兵北上,一举称帝。” 苏卿说得徐缓,苏云澜却不由得蹙了眉头有些怔愣。 攥着那张纸瞧着苏卿问:“此事我也曾听得父亲说过,可这些不过是市井传言么?” “姐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世间万事,岂有空穴来风之理,那位方士当年自是同高祖皇帝一同入了京,高祖登基,按例加官封爵,欲封他为钦天监监正。” “竟是这般,那后来呢?”苏云澜听及此提了兴致。 “高人素来游方惯了,哪里会叫官爵束缚。自是辞了高祖厚爱,只在京中求了处宅子以作定所。” 苏云澜唔了声,眸底一亮,将手中攥着的纸展开道:“这便是那宅子的邸址?” “是。”苏卿微微颔首。 “可这又是何用意?妹妹是叫我去寻他?” 苏云澜将那条子执在眼前,又仔细瞧了瞧。 “正是。” …… 回到了屋中已至晌午,见半夏正在屋子里正自桌前摆膳。 苏卿坐下身子,青黛拿了铜盆上前帮她敷面净手,半夏布完菜从旁立着。 抬了双手,便露出双腕间苏云澜适才送予自个儿的那一双羊脂玉镯。看半夏同青黛二人立在一旁,便唤了她二人上前。 一人一只,轻放置她二人手间。 青黛捧着镯子,只觉得甚为贵重,她自是知晓这镯子乃是苏云澜才赠予苏卿的东西,如今却不曾想,苏卿转身回了屋,便将这东西一人一只给了她二人。 微张了口,半响才道:“姑娘,这是大姑娘送给姑娘的。” 半夏适才攥着玉镯,便摸出这质感断不是普通成色。如今听得青黛如此一说,也踌躇了起来。 “这府里外头瞧着满堂富贵处,实则待在里头才知晓其中的弯弯道道。你们既跟着我,我早就将你们视同亲己。你们是我的左膀右臂,早前我便想着送些东西,奈何这屋里的境况你们也清楚,如今大姐姐既送了我一对,我也就做个顺水人情。” 那苏云澜表面上瞧着是个柔细的面人儿,实则同她母亲沈氏一般。有来有往,才能将人圈得住。她送她玉镯,更不过是求心安,至于这后头的事,苏云澜哪有心思去管。 第0101章玄清 凉近仲秋,上京街头熙攘,一辆青帷小油车自玉井胡同间驶了出来。 在京中繁华处打了几个圈,便自一条窄巷口停了下来。 车夫放了矮车凳,就有一双素手撩起的幽帘,随之灵芝同青黛的模样便从中探了出来。 下了车立在两头,等着车内之人缓步而下。 苏卿先行按着青黛的手下了车,街头行人熙攘如潮,顺着那幽巷望入,一排青砖垒起的深巷,只有尽头辟了间宅子,墨门紧闭,门头上挂了盏红绸灯笼。 身后婆娑响了声,苏卿随之收了眸子踅身而望,见苏云澜慢条斯理自青帷车中而出,左右观望了番,一行人才进了巷中。 青黛先向前一步,叩了叩门环。半响,听得院内门闩动了动,随后便有一人自门口探出了脑袋。 是盘了个小道髻的孩子,模样瞧着约莫不过十来岁。 见着来人均是姑娘家,又将众人上下打量了番,才探身而出。冲着众人做了个揖问:“敢问来者何人?” 青黛见他问话,也颔首回礼答:“此处可是玄清道人之所?” “正是。”那小孩听青黛提及尊师名号,由不得面色肃了肃,“师傅未曾嘱咐于我,敢问诸位可有拜帖儿,若是没有,我家师傅不见。” 苏卿嫣然抿唇一笑,听得他如此问。翩然上前一步,自袖中摸出个银锞子塞入他掌心,“道长声名远扬,慕名前来,确是没得拜帖儿。只劳烦你给道长递句话,说是我们自达州而来的股故友。若是不成,我们也不勉强,自会离去。” 那孩子年纪虽小,在袖中掂了掂那银锞子的分量。眸子眼轱辘转了番,道了句稍等片刻,便阖了那扇子门,将苏卿等人挡在了门外。 见他阖了门,苏云澜跟前的灵芝有些不依,撇嘴哼嗤:“没规没矩,也不把咱们先请进去。” 苏卿闻言浅笑不去接话,只见苏云澜面上倒有些难堪,出言拦了她的话茬,“灵芝,不得多嘴。玄清道长乃是高人,如今是我们登门拜访,到底是没得拜帖儿,总是得知进退的。” 灵芝见状只得收了声,搀扶着苏云澜惕惕然不敢再开口。 说话间就又听得门闩叫人抽开,随后那孩子的模样便又露了出来。 这一回倒是客气,径直开了门请她们进去。 苏卿见状浅浅而笑,道了声多谢,便请那孩子在前带路。 院里倒是朴实,只用鹅暖石铺陈了条窄路,两侧松柏阴荫,遮天蔽日。林丛间修了间凉亭,在那一片郁葱里冒出点亭尖。 她想起街巷曾传言,玄清当年婉拒了太祖的恩泽,在京中求了方宅子。 因此叫外头人吹得神乎其神,说是当年宫中的赏赐都足足运了几大车马。光是正堂中的那几尊三清像,都是太祖懿旨,自醴陵官窑烧出的醴陵瓷,把那三清的眉眼勾勒的栩栩如生,颇得神韵。 如今进了这院子,她不由得暗笑自己竟也信了那街头巷尾的话。 见她不禁莞了唇角,苏云澜跟在一旁发问:“四妹妹怎么了?” “无事,只想起一些传言罢了。” 苏云澜看她没想多答,也不便再多问,只又收了目光跟着那孩子往内院走。 这玄清外头门楼子的不大,没想到走起来却是内有乾坤。 约莫走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只觉得豁然开朗,前头的孩子步子一顿,侧身道了句:“师傅在内堂候着,你们自个儿进去吧。” 说罢,便不理她们,从旁拿起把扫帚便自顾自地继续扫院子去了。 苏云澜倒是有些紧张,她幼承闺教,除开同殷州傅家的公子之事,平日里一举一动皆是恪守闺范。现下走到这里,由不得有些踟躇不前,只上前攥住了苏卿的手。 看那孩子没进去的意思,苏卿朝着苏云澜微微颔首,又握紧了她的手。示意她放宽心,同自个儿进去。 刚抬了前腿,撒花鞋尖儿还没得挨上内堂的方砖上,就听得屋内有人声传来,“孑然数十载,竟不知在达州还有几个小娘子这般的故友。” 那玄清道长按说如今已是古来稀,说起话来却还铿锵有声,中气十足,想来应是修道的缘故。苏卿闻声望去,只见几层帷幔挂着,瞧不出玄清身在何处。 又想到自己瞧不见玄清,那玄清竟能从步伐间辨出来人,当着是有一番道行。 如此一想,心底就多了几分敬畏。 恭恭敬敬地朝向内堂间纳福作揖,“道长声名远扬,在坊间颇有圣名。这般小心思,道长自是早已洞悉。” 她说那一句自达州来的故人不过是凭口乱诌的白话。玄清当年便是在达州相上了高祖,一路随着高祖入京。而那句‘乾符于天,乃为君主’的话,也正是出自他口。如今圣上登基,自是对其有所忌惮。 若非如此,玄清本应是个游方道人,之前既辞了太祖厚爱,怎就还守在京中这一方宅子内。 玄清深谙此道,自知其中厉害,不过是宫中还有人盯着他。他若是生了离去之意,怕是连京门未出,便是得折了命。 是以苏卿才提了达州,不过是戳中了玄清心底事。 “小娘子年纪不大,知道的倒是不少。妙哉,妙哉。” 玄清一连说了两个妙哉,面前的帷幔动了动,从中便出了个仙风道骨之人。 见他缓步而出,众人自知是玄清,忙稽首行礼。 玄清阔步向前,没得半分迟疑,停到了苏卿的跟前,“可是你这小娘子叫人递的话?” “正是,还谢过道长不驱之恩。”苏卿垂眸颔首。 听她应声,玄清笑了声,下颚的须髯随之而动,凝视了苏卿良久,听得他陡然道了句,“两生叠作一世苦,生亦死来死亦生。” 苏卿眉间暗自一蹙,原先垂眸的眼底就似被搅动了一池潋滟。 玄清此言何意,难不成他瞧出自个儿是个借尸还魂的主? 苏卿只觉得自个儿头皮发麻,颈后渗出了密密细汗,一时间竟不敢抬头瞧向玄清。 苏云澜有些不明就里,立在一旁有些踟蹰,听得苏卿不语,才大着胆子上前了一步,冲着玄清道:“见过道长。” 第0102章窥透 玄清见苏云澜上前问好,才将目光移至她身上。 将苏云澜只上下瞧了一通,玄清才运筹帷幄道:“原是夔国公府的大姑娘。” 苏云澜闻言面上怔愣了番,交叠在前的双手顿时紧攫了起来。 “道长…道长当真神人也。” 苏卿见状凝了凝眉,从旁反问:“不知道长可从何而知?” “这位小娘子衣着不凡,断断不是寻常人家。而你二人身上的服饰绣工虽是上京中时兴的款式,可这缎料却是产自平城。再瞧这缎料并非时下京中所有,定然是自平城携来的缎料,又在京中做了时兴的衣裳。这上京中打平城而来的贵胄,怕是唯夔国公府一家尔。” 玄清捻着须髯,目光如鹰般掠过苏云澜,继而又落在苏卿身上,露出一个难明的笑来,“再说你这位小娘子,年纪虽小却内藏乾坤,原先面含瘴气,应是个不折不扣的孤辰之命呐。若是贫道所言不虚,小娘子该是夔国公府那位孤辰入体的四姑娘吧。孤寡入命终须寂,夔国公府的老太君寻得那位高人当真会以名破命,如今怕是已送走了这孤辰命。” “却不知如今这身子里的新命数好是不好。” 后头的话玄清说的极轻,只在苏卿耳畔留下浮光掠影般的转瞬。 他说以名破命送走了孤辰命,而今在这身子里有新命数。 此言着实不假,当真是送走了那孤辰命。 原先的苏卿此刻怕是已到了轮转司,如今这身子里的新命数,不就是她这个借尸还魂的亡魂人么。 苏卿只觉得自己似是叫人陡然夺了镇定,若非此刻众人都聚集于玄清身上,才叫人忽略了她此刻的微恙。 “道长也觉得我家姑娘如今已不是那孤辰命数了?”青黛立在一旁,听得玄清开口,面上一喜就问。 听得青黛发问,玄清意味深长地觑了苏卿一眼,才笑道:“若是贫道没瞧错眼,如今这小娘子印堂光如镜,今后定然福寿绵长。可世间世事难料,乃福祸相倚。小娘子心中若是太过执着些旧事,怕是又要历肖似劫,平白耗了这新命数。” 众人听得玄清之言,只觉得云雾之间,不知所以然。 唯有苏卿再听得他之后的话,原先攥紧的手心更渗出密密细汗。 若她适才只是震恐,现下就已然确定面前的玄清已瞧出了她的底细。 可他而后的话又是何意,她重活一世,连前生为谁都不曾知晓。她倒不知自己未曾过了三途川,喝了孟婆汤,竟能将前世之因忘得一干二净。 是以玄清口中她执拗的前尘旧事,又是何事,竟能叫她这一世再经前生苦。 待她褪了眼底震愕,玄清已收了他适才面上的深意。 苏云澜适才听得这玄清所言,只深服于他的道行,面上都带了几分敬畏。 收了惶然,冲着玄清恭敬道:“道长当真名不虚传,却不知……” 苏云澜虽鼓足了气,话至口边却又踟蹰了起来,咬着唇不知如何接下。 “这位小娘子面上愁苦,定是心头有所郁结。贫道听闻夔国公府的大姑娘同平阳侯府退了亲,小娘子怕也是因此而来,却又并非所求此事吧。” “先生精通道藏,并非我等小女子可瞻望。”说话间,苏云澜已将道长之称换了先生,“先生既已知晓,还望先生助我。” 玄清闻言,陡然发笑道:“小娘子的来意贫道知晓,既请了诸位进来,定是自然。” “先生慈悲,小女子在此先谢过先生恩德。”苏云澜见状便喜,全然不顾适才的拘谨,便向着玄清处福身拜了几拜。 而玄清只摆了摆手,“小娘子今日前来,怕是受得这位小娘子所言罢。今日一见,我只觉与这位小娘子甚是有缘,不知这位小娘子可否同我单独叙上一叙?” 苏卿被玄清提及,猛地抬起头望去。 苏云澜先听到这话时也觉得有些不妥,而后又想到玄清道人声名在外,又是如此仙风道骨之辈,也便压了心中所想,只朝向苏卿处瞧去,看她的意思。 苏卿虽心底愕然,却不好表露出来。玄清既瞧得出她的底细,若不准也能看出她的前世。 他既邀她单独一叙,想来也是不想将此事声张出去。如此一想,苏卿心底就安定了些许。 上前一步道:“先生厚爱,小女子不胜惶恐。能与先生得之一叙,自是小女子的福分。” 此话一出,也是应下了玄清的意思。 苏云澜今个儿本就是为她与傅家子弟之事而来,原先想着定是要费些周章,却不想竟是如此顺遂。 玄清道长声名远扬,苏卿先前也同她说过,想要此事顺风顺水,这玄清道长便是其中至关之点。他既应承了下来,定然不会同她说笑。如此一来,苏云澜自是欣喜,现下听玄清道长想要同苏卿私谈,见苏卿应下,便忙不迭携了其他人,向他微施一礼,便出了内堂。 前堂内骤然静了下来,檀香袅袅沿着房梁缭绕。 “小娘子请坐。”玄清道长辗然一笑,自一侧拿出两个锦织蒲团,盘腿打坐而上。 苏卿见状,顺从谢过,也于对面跽坐下来。 “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虽有些踟蹰,苏卿终是先行开了口。 却不料玄清见状反笑,“小娘子多虑了,不过是瞧着那位小娘子前来有所求,瞧着小娘子也应有所求,特此一问罢了。” 她原先却也有所求,她当年因游方道人一句断言改了名,如今就得在靠着玄清之言为自己证明,可现下她竟不知该问哪一个。 难不成当真就向玄清露底,询问她前尘之事么? 见苏卿不语,玄清便又自顾接了话茬,“小娘子聪颖过人,既能为那位小娘子出谋划策,定然是运筹帷幄,想来应是我多虑了。不过还是想提醒小娘子一句,世间万变不离其宗,前世今生,天意幽幽。凡事还是且看今朝,若不然旧事缠身,怕是易重蹈覆辙。” 玄清说这话时,隐在白眉之下的眸光如锋,似是要将苏卿整个人灵肉分离。 他愈是这般,苏卿的心底愈是怦然。 玄清怕是这尘世间,唯一知晓她前生之人了。 忍不住脱口问道:“先生可是知晓小女子前尘之事?” 第0103章中邪 玄清闻言,拂了拂海青道服,眉眼不动,“小娘子如此聪慧,岂会不懂我之前何意。生死轮回乃是常纲,小娘子既得上天垂怜,又何苦执着于前尘之事,届时徒增纷扰。凡事,还是且看今朝的好。再者说,天意幽幽,万事且由天定。若是命中如此,今后小娘子也自会知晓,何须我泄露天机。” 泄露天机。 玄清这是不愿同她说及前尘之事了? 苏卿眼底微微失落,却又转瞬即逝。 如今她既为苏卿,好似前世之事当真也并不需执着,可她又为何记得誉王腰间的那一块白玉佩环?心底生了波澜,竟有些恼这上天既叫她重生,又何苦叫她记得棱模两可,徒添她牵挂。 心中闪过了这念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的想法,面上便已顺目道:“先生境界颇深,并非吾等小女子可仰望。却不知先生如此道行,为何愿屈身于京中这一方院子里。” 玄清当年能看出太祖命数,如今一眼瞧着自己的底细,定然不是那泛泛寻常之辈。 难道真的仅如她之前所想,是因今上之故,他才在此明哲保身不成? 如今大邗,虽明面不谈,实则背地里都清楚今上的态度。因是对那句‘乾符于天,乃为君主’十分计较,连带着高祖时期甚为兴盛的黄老之学都有所衰落。 不说高山远水之地,就说这京中原先香火极盛的两座道观,现下香客都已少之又少。倒是京外的几座庙宇变得愈发鼎盛,知情之人也均是清楚,这是今上心中有意为之。 “天道不测,造化弄人。”玄清撑着地面自蒲团上徐缓而起,顺势执起一侧的拂尘一扫,那层层帷幔叫他打起,整个人就已朗声进入了内堂后。 苏卿跽坐在原处,静看着玄清匿于帷幔之后,整个人还沉浸在玄清那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里。还未顿悟,就听得玄清又道了句,“小娘子且回吧,届时我亲自登门拜访。” 玄清话已至此,苏卿便起了身,又隔着帷幔冲着玄清纳福谢过,才又蹑声退出了内堂。 …… 离仲秋还有三天时,苏府那头就着人打着灯笼往老太君的院子里赶。 还未进昶春苑,就听得那步子又急又冲。老太君此刻正跪在佛龛前诵经,听得院子外人生噪杂,蹙了蹙眉头,才停了捻佛珠的手。 唤了李妈妈来,“出去瞧瞧,谁这么不懂规矩。” 李妈妈应声出了正屋,如今天色擦黑的早,刚下了台阶,见院子里来了几个掌灯之人。还未等她凑近仔细去瞧,就见那人忙不迭上前来,急急道:“李妈妈,奴婢是大房那头的人,烦请求见老太君。” “大房那头的人?”李妈妈眼底凌厉,顾忌着屋里头的老太君,压低了嗓子叱道:“这都过了夕暮问安的时辰,此时正是老太君礼佛之际,你们连这些规矩都不懂了么?扰到了老太君,想挨板子了么!” 李妈妈声音虽低,却还是带着几分狠劲,听得院里那几个奴婢忽地跪了一地求饶,“奴婢知错,可是事急从权,大姑娘那头出了事,是以大房奶奶才叫奴婢前来,不得已惊动老太君。” “大姑娘?”李妈妈蹙了眉头,借着荧荧烛光,才瞧清了说话之人正是苏云澜房里的灵芝。又听得她说是苏云澜出了事,想着苏云澜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大好,顿时也惊出了一身汗,“起来等着。” 撂下这么一句话,李妈妈就已扭头进了正房,不消一会儿便又冒了出来,站在门前朝着院里几个人招呼,“老太君叫你们进去。” 灵芝听得李妈妈的声音,忙不迭自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前的土。将灯笼放在门前,才跟着李妈妈入了屋内。 老太君此刻已自佛龛前起了身子,正坐在硬檀木嵌螺钿的双屏椅上。 灵芝进了屋子,见着老太君,刚想请礼,就听得老太君道:“不必了,澜娘那头出了何事?” 听得老太君询问,灵芝立马扑跪在地,高声唤了句,“老太君,您可得救救我们家姑娘啊。” “你倒是说说怎么了?”老太君蹙了眉头,见状只觉得心头一惊,自顾问道:“可是澜娘的身子不好了?” 灵芝眼底裹着泪珠子,猛地摇了摇头,“不是。” 见她说不出个所不然,老太君心头急急怄了火。无奈瞧着跟着灵芝前来的其余几个,随意点了个问:“大姑娘怎么了?” “回老太君的话,大姑娘身子倒是没大碍,只不过瞧着好像……好像遇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不干净的?”老太君有些诧异,似是没听明白她所言何意。 李妈妈从旁立着,立马知晓了意思,凑近老太君嘀咕了声,就见老太君猛地自双屏椅上立了起来,“胡说八道!” 如今她才反应过来那下人说的意思,这是说苏云澜撞邪了不成。 “澜娘整日里待着大房那头,天子脚下,府里哪来的不干净的东西!你们一个个的再胡说八道,信不信叫人撕了你们的嘴!” 老太君面色怫然,瞧起来阴沉沉的可怖。 见老太君不信,跪在地上的灵芝身子伏得更低,已啜泣了起来,“老太君明鉴,我家姑娘前几日虽是身子不利索,但也还是能下床走动。可自今个早起,整个人就混沌了起来。大太太过去瞧了,竟是连大爷同大太太都不识得了。” 老太君的屋内燃着红烛,透着薄如蝉翼的罩子透出橘色的光辉,衬出老太君此刻的面容上紧蹙的眉头。 “竟都这样了。” 暗自喃喃了句,老太君目光移向了佛龛前。那一对烛火明明灭灭,噼里啪啦爆着烛花,映照着佛龛里的那一尊佛像影影绰绰。 她适才嘴头上说是不信,可到底活了多年,也从旁的口中听过这些个事情。 攥了宝相纹的袖口,老太君长吁了口气,就已恢复了面上的镇定。 目光扫了一通,开口道:“去澜娘那儿瞧个明白。”#####感谢给我打赏的各位~爱你们么么哒~ 第0104章失魂 夜风徐徐,拂动树影婆娑,唯有秋蝉戚戚哀鸣,伴着如水般静谧的月光笼罩在整个夔国公府。 天已擦了黑,临近仲秋,明月当空已有浑圆之势。私巷内人影绰绰,步伐急乱,没惊动夔国公府其余院的家眷,只余老太君一行人往苏府那头苏云澜的院子里赶。 还未至苏云澜的院子里,就听得里头人声嘈杂,沈氏的哭声便泣咽而来。老太君闻声,先行蹙紧了眉头。眼底一横,便有些不悦道:“叫大郎媳妇把声儿给我收了,鬼哭狼嚎的,不晓得的人还作咱们屋里头闹灾了!” 老太君这话虽是说给李妈妈听,但话底中气十足,一声叱令还未进屋内就叫里头的人听了个清楚。 沈氏原先坐在床头,紧攫着苏云澜的手泣咽咽的流泪,听得外头老太君到来,面上先是一喜。又听得老太君的呵斥,忙不迭噤了声,怯生生得用帕子胡乱擦了面,才松了一直攥着苏云澜的手。 站起了身子,同苏文晟一同上前迎接老太君请礼。 撩了门帘,老太君攥着拐杖,先行在地上敲了敲。环视了一圈,将目光落在了正斜靠在床头的苏云澜身上。 老太君前几日见过苏云澜,因是退婚之事哭伤了身子,柔弱弱的模样早就叫她心疼了一遭。 原先她只作苏云澜是因为杜桓下聘之时出了那样的风言风语,苏云澜心气儿高,心底到底不舒坦,是以害了心病。她本想着,等过些时日,好生休养一段时间,待苏云澜自个儿过了心头这个坎,此事自也能翻篇了去。 却不曾想今日见着苏云澜,整个人已不能用神情恹恹之语而言,分明便是失了魂的模样。原先那一对剪水瞳,水滴滴的甚为含情,瞧起人来顾盼生辉。 现下看来,一对眼底空洞洞的,哪里有半分生气的样子。 老太君见状眼底一凛,握着拐杖的手由不得攥紧了几分,想着适才底下人禀报的话。 莫不然,这就叫作撞了邪不成? 心里生了恐,脚下的步子便快了些。见着老太君进屋,早有人为其端来了墩凳。 老太君紧贴着苏云澜的床头坐在,一手抬起捋了捋苏云澜的碎发,见她神色木讷,没半点同她言谈的意思,眼底怔怔透着生分,正应了早前下头人说苏云澜已混沌至不识人的地步。 “可怜我的澜娘啊。”老太君叹了口气,转目瞧上一侧的苏文晟,才问道:“大郎,你媳妇遇事不中用,你且说澜娘可是怎地了?” “儿子早起听闻云澜跟前伺候的人前来禀报,说是云澜身子有异,便过来瞧了眼,不曾想云澜这丫头竟是连我们这做父母的都不认得了,整个人没得气色。”苏文晟听得母亲询问,忙不迭回了话。 老太君一听,脸上的面色就沉了下来,叱道:“既是这般,怎不叫个大夫过府来瞧病,由着底下的人胡说八道!” 此话一出,适才前去昶春苑报信的几个儿扑通跪了一地。 为首的灵芝伏低了身子道:“老太君明鉴,奴婢断不敢妄生口舌,拿大姑娘的事情扯谎。奴婢打小便在我家姑娘左右伺候着,姑娘待奴婢情深义重,奴婢断断不敢妄言。只是姑娘前几日身子已有回寰的迹象,今个儿不过就是往屋外头走了一遭,回来就成了这番模样。奴婢原先从那个婆子口里听过,这身子虚的人,便是易招惹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行了!”老太君见灵芝越说越离谱,眉头蹙得愈发得紧。只觉得自个儿叫她说的心头发毛,便出声拦了灵芝后头的话,“跪在地上像什么话,还不赶紧上来伺候着。” 老太君素日里极为信佛,是以这轮回之道,鬼神之说也是有所耳闻。虽是未曾真见过,不过听得灵芝在跟前说的这番话,如今又见着苏云澜这模样,到底也是有所踌躇。 毕竟这些事,到底是忌讳。 是以索性站起了身子,执着拐杖踱了几步。踅身深深觑了眼床上的苏云澜,才有瞧上苏文晟同沈氏,顿了顿问:“这事你夫妇两个怎么看?” “早上儿媳寻了大夫过府瞧病,大夫号了脉,说澜娘这身子倒是无大碍,只是这脉象过于沉浮,应是受了惊。儿媳原先想着睡上一觉怕是就好了,却不曾想到了下午,竟是连儿媳这个做母亲的都不识得了。澜娘自小就乖巧懂事,小时害病发热到糊涂,口里也喊着娘亲,哪像现在……” 沈氏说到后头,自个儿都忍不住得又开始嘤嘤泣声,听得老太君又是一阵烦躁。 老太君生于将门之家,平生最见不得这矫揉造作的矫情模样。她虽欢喜沈氏平日一张巧嘴,却更见不得她逢事就慌了分寸,只晓得哭的样子。 相较而言,顾氏就更胜一筹。虽是手段狠了些,到底是顾家教养出来的女子。纵是那日麻蕡之事,种种物证都指向她,也未曾见得她如沈氏这般慌乱。 “行了行了,就权当是那么回事儿,可是你现下扑在大郎怀里哭上一通就能解决得了得事?”老太君虽是语气不善,说教了一番便也作罢,长吁了口气。 李妈妈见状,忙上前搀了老太君坐下,伸手帮着按了按鬓角的穴位。 从旁宽慰道:“老太君且放宽了心,这可是上京之地,龙脉泽被苍生,岂会生出这样的事情。况且大姑娘那可是有福之人,纵是沾染了这不干净的东西,也自是能逢凶化吉。” 老太君被李妈妈这么一宽抚,心里头倒觉得舒坦了些。 转头往内屋里头的苏云澜瞧上了一眼,见她还是目光怔怔,没得半点起色,又觉得眼角一跳。 叹了口气道:“今个儿就这样吧,寻人好生照看澜娘,此事万不可声张出去,若不然对澜娘甚至对咱们国公府传出去都不好听。你们明个一早,派几个会来事的,去城外的寺里请几位高僧来。” 语毕,老太君才被李妈妈搀着起了身子,出了屋子。 #####阿瑾的读者群号:【528647667】 大家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进群来说。包括一些更新问题,阿瑾也会在群内通知,希望大家踊跃进群啊~ 敲门砖是书内任何人物名称哦,欢迎各位小主前来宠幸,阿瑾很好勾搭的~ 第0105章道长 翌日一早,眼瞅着天蒙蒙亮,沈氏就已着人出府带着名帖儿往城郊庙里去。 佩兰跟在沈氏跟前,从旁伺候左右。见着沈氏得了空,忙不迭端着水盆子上前一步,安抚道:“大娘子别太着急,已着人出去了。待寻个有道行的,大姑娘定然安然无恙。您守着大姑娘一整夜了,先拿热帕子敷敷脸。” 嘴上说着,佩兰先放了手中的盆子,拧干了帕子上前。沈氏如今双目通红,许是劳累又哭了半响,如今叫热帕子敷了敷,才觉得自个儿的思绪清明了些许。 佩兰唤了底下的人收拾了东西,上前一步执了木梳,一面帮沈氏绾发,一边又问:“大娘子现下可好了些?” 沈氏坐在苏云澜的妆台前,抬眼瞧着镜中自个儿的模样,又踅身往内屋里瞧去。见着苏云澜还是那混沌模样,整个人呆呆滞滞,瞪大着一对杏眼瞧着一处,眼底就又溢了泪珠子。 “可怜我的澜娘,此事都是我造的孽。好端端的叫猪油蒙了心,竟听信了平阳侯府的话,把澜娘生生推到了火坑里。” 见着沈氏又落了泪,佩兰忙自一侧拿了锦帕为拭眼角,“大娘子别太多虑了,这本身都怪平阳侯府那个世子不争气。奴婢倒觉得得亏这门亲事叫老太君拦下,若不然大姑娘嫁过去才叫人心疼,您说是吧。” 佩兰到底打小跟着沈氏自娘家来的家生子,横竖瞧着苏云澜长大,心底自也是心疼大姑娘要嫁杜桓那种货色。如今瞧着杜桓生出了这样的事端,触怒了老太君搅黄了这一桩亲,说来心底还是庆幸的。 “只怪那平阳侯夫人给我许了诺,说是今后永不纳妾。我想着澜娘心性绵软,若是这般,今后也不必同我一般与那些姨娘费神。再者说,那平阳侯府到底是个侯爵,今后对昀卓也是大有裨益。谁曾想,唉——” 沈氏捻着帕子,重重叹了口气,忍不住又往苏云澜处深深觑了眼。 佩兰瞧着沈氏如此,也不好再多言,又再宽慰了几句,就听着屋外头有人声响起。 “可是请的高僧入府了?”沈氏眼底一亮,倏地自圆凳上站起。 佩兰蹙眉摇头,“不该吧,这人才派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怎地这么快?” 说话间,就见已有人上前打起了帘子,老太君跟前的李妈妈便冒出了头。 见着是李妈妈,沈氏面上的喜色凝在嘴角,怔了下就瞧见李妈妈上前向她请了礼,“大房奶奶。” 这才收了面上的失落,上前问:“李妈妈前来可是母亲有所嘱咐?” “正是,老太君如今前堂正在待客,嘱奴婢前来唤您同大爷过国公府那头见客。” “见客?”沈氏一怔,转身瞧上床头的苏云澜,眉头一锁有些难伥,“这澜娘这头……” 李妈妈见状道:“老太君遣奴婢过来便是为了大姑娘的事而来,大房奶奶放心,不过些许功夫,大姑娘跟前的人从旁伺候着就行了。” 听着李妈妈如此说,沈氏这才微微颔首,应了下来,“那便好。” 跟着李妈妈自私巷过了夔国公府那头,还未进前堂,就远远瞧着老太君正坐在上座,同一人攀谈。 沈氏同苏文晟进了前堂,抬眼瞧了通,见顾氏夫妇此刻也正在一旁坐着。 顾氏此刻正端着茶盏,好整以暇地推着浮沫。听见沈氏进来,才不紧不慢抬了眼。沈氏见顾氏嘴角挂着笑,带着抹讥笑,分明是带着股子得意。 沈氏见状,由不得攥紧了衣袖,得亏佩兰扯住了她衣袖,又碍于老太君正坐在上头,沈氏瞧着顾氏的模样,恨不得上前挠了她的脸。 自个儿女儿先是坏了亲事,又紧跟着如此,保不齐就是她顾氏背后使得手段。 肚皮不争气,生不出儿子就动歪心思。 “大郎一家来了。”老太君将顾氏同沈氏的动作尽收眼底,只作未瞧见。她二人针尖对麦芒许久,只要不闹出是非,她素来不管。 “母亲。”苏文轩上前请礼,又看一侧坐着一位海清道服之人,才又开口问道:“不知这位道长何人?” 被苏文晟这般一提,沈氏才瞧见那头的人物。细细瞧去,如今他半阖着目,银须整齐,颇有仙风道骨之态。 “这位就是玄清道长,后头是道长的徒儿。”苏文轩坐在一侧,先行替老太君开了口。 今个儿一早,他便同顾氏听了昨个儿夜里的事情。还未被底下人的传言缓过来,就听着有人来报,说是国公府外来了位仙风道骨的修真道人。 自打今上御极以来,这大邗的道风便有所掩退,佛陀之学继而兴盛。 他到底也是听过那些传言,也自知此事是今上有意为之,是以府外来了修道之人倒是有些惊愕。随后便听得老太君已将人请入了府,便也携着顾氏一同前来,不曾想这道人竟是当年为先帝断命言的玄清道长。 圣上如此行事,也正是说来这位玄清道人道行颇深,是以府上之人更是敬重了些许。 “原是玄清道长,失礼了。”苏文晟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向其拱手。 要知先帝在时,玄清道长在京中可谓是声名一时,多少人愿执重金一见,均被其婉拒。到后头佛学盛起,玄清道长之名也便隐匿了许多。 沈氏顿了半响,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位人的来头。面上一喜,便慌忙请礼道:“见过道长。” 玄清道长声名在外,断不是泛泛之辈。昨日自家澜娘撞了邪,今个儿久未露面的玄清道长便亲自上门,岂不是说自家澜娘如今要转危为安了。 沈氏按捺着心里喜意,才随着苏文晟就坐。 玄清听得她几人见礼,微微睁了眼,露出那一双精明澄澄之眼。 “诸位有礼了。”玄清也相继回礼。 “道长今日亲自上门,老身当真不甚荣幸,不知道长可是为何事而来?”适才这些人心底所想,老太君早已想过,是以才遣人将沈氏夫妇叫了过来。#####心累,感觉我最近总是满脑子混沌,一到夏日,就觉得身子不舒坦。各位小主记得加群哦! 第0106章解煞 玄清浅笑了声,道了声不敢当,才对视上老太君幽幽道:“临近仲秋,月即盈则阴盛。不知贵府近日可有异样?” “道长果然高人,我家澜娘……”沈氏听闻玄清所言,面上一喜就接了话茬,却不料被老太君拦下,“不知玄清道长可是知晓何事?” 玄清一扫手中拂尘,作势自座上起身,眼瞧着上方的老太君,右手拂尘一扫,就已斜指西北处,“直上青云处,闺中有邪障。” 众人顺着玄清拂尘所指之处瞧去,那如今斜指西北,正是往大房那头所指。而他口中又道闺中邪障,岂不就是应了苏云澜之处? 如此想来,众人当真是惊愕不已,这玄清当真是道行颇深。 老太君听闻玄清如此之言,也由不得暗暗敬佩。忙不迭叫李妈妈搀扶着自己起了身子,踱步至玄清面前,恭敬道:“道长真乃神人也,果真仙骨之辈。” 见老太君如此,沈氏早已按捺不住性子,上前冲着玄清道:“道长既已知晓,还望玄清道长能够出手相助,帮我澜娘逢凶化吉。” “不忙不忙。”玄清摆了摆手,冲着沈氏道:“还烦请府上带我过去瞧上一瞧,可行?” 沈氏与苏文晟此刻正等着玄清如此说,忙不迭应声道:“道长有礼,还请随我前来。” 如今苏云澜中邪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整个国公府,现下听得那久未见人的玄清道长也露了面,整个夔国公府都显得尤为热闹,一时间都往大房那头聚集了去。 尤其是顾氏,嘴上说着去瞧一瞧苏云澜现下如何,唯有沈氏知晓,如今她指不定心里头多高兴,无非是寻个由头前去揶揄她们母女。 待一行人刚过了私巷,就见一人正匆匆往垂花门处而去。听得声响,才停了步子,见是沈氏一群人,忙上前而来。 匆匆冲着老太君及众人请了个安,就面露急色问:“母亲,阿涟如今是怎地了?” 沈氏见是苏昀卓,看他还穿着一身官服,应是刚自官邸回来,就匆匆往苏云澜处赶。 见苏昀卓着急,沈氏伸手拍了拍以示宽心,“你且放宽心。”说罢,又替苏昀卓引荐,“这位是玄清道长,如今道长已来,澜娘定然无事。” 听得沈氏如此所言,苏昀卓才略略松了口气。又陡然回了神,瞧上一旁叫人簇拥着的玄清,屈身拱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晚辈子逸见过玄清道长。” 玄清道长声名远扬,苏昀卓自是也有所耳闻,如今见得玄清在此,心底自是也镇定了些许。忙让开了道路,引着众人一同往苏云澜的永乐苑去。 灵芝帮着打起了帘子请众人入内,沈氏忙嘱咐跟前的人为玄清备茶。 苏云澜还依是昨夜的模样,一双杏眼怔怔瞧着一处,整个人混沌不堪。任凭屋内噪杂,眼皮子也不曾动过一下,沈氏透过纱幔,瞧着苏云澜的样子。眼眶里忍不住又盛了泪珠子,碍于老太君和顾氏在场,又不得已忍了下去。 “道长您瞧,小女自昨日就是如此,还烦请道长瞧上一瞧。”苏文晟着人撩起纱幔,请了玄清入里屋。 如今早顾不得什么规矩忌讳,沈氏恨不得玄清赶紧将苏云澜的闺房里外都查上一通,寻出那晦煞之物。 玄清入了内,自里屋中游走了一圈。又一打拂尘,轻拂过苏云澜的面庞。被这般一打,苏云澜原先混沌的神情,才微微有了些起色。 僵着身子动了动,一双眼顺着玄清的拂尘指向,往那一众人处瞧去。 见苏云澜有所动静,沈氏只觉得万分欣喜,忙不迭奔了过去,一手攥住了苏云澜的柔夷,唤了声,“澜娘。” 苏云澜闻声并未应答,只是怔怔瞧着沈氏。 立在外头的顾氏瞧着如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冲着身侧的高妈妈低低道:“怎地这般骇人,该不会真是中邪了不成。” 此话声音压得虽低,却还是叫自家夫君听得,踅身往顾氏处深深瞧了眼,示意她不得胡言。 被苏文轩如此一瞧,顾氏才讪讪收了声。 此刻苏文晟同苏昀卓也入了里屋,不过一日未见,自个儿妹妹就成了这般模样,苏昀卓由不得横了剑眉。 “道长,家妹如何?可当真是……”后头那中邪之言,到底是晦气,苏昀卓将话自口中转了个弯又道:“不知道长可有法子?” 只见玄清闻言,陡然一收手中拂尘,向上一抛,那拂尘在空中旋了一通,叫他一收,就将拂尘倒拿在手中。 桃木柄重重往苏云澜背上一击,苏云澜双眸瞪圆,闷哼了声,整个人就已倾倒在沈氏怀中。 见苏云澜如此,沈氏面上遽变,就听得玄清道:“苏大姑娘若是再不休息,纵是届时恢复了神智,怕是也要伤了身子。” 听闻玄清所言,沈氏也才暗暗吁了口气,着人将苏云澜打横放下休息。 苏昀卓自从入了官,到底比以前镇定了些许。 “道长如今可是已有法子?” 玄清收了拂尘,阖眸微颔。 “夔国公府府邸乃是风水宝地,只是您瞧苏大姑娘闺房外,却直对湖畔。近日临近仲秋,几近月圆,夜里此处受月光萦绕,易为引煞之处。苏大姑娘近些日子本就害了病,身子弱,自是易招晦惹煞。” “那老身即刻派人填了这湖。”原先不曾搭话的老太君听闻此言,即刻就要着人下令。 玄清却不急不忙拦下了老太君,“老太君莫急。这世子爷如今直上青云,乃是官运亨通之象。碧水涟漪,若是此处无水,岂不断了源头。” 玄清说的甚为轻巧,却叫老太君同沈氏都惊出了身冷汗。 如今夔国公府就指望着苏昀卓能在仕途出彩,断断不能在此出了影响,是以老太君忙收了填湖的心思。 可若按照玄清所言,这湖中乃是引煞之处,若是不填,岂非又影响的苏云澜的身子。 一时间老太君踌躇了起来,也是没了主意。 玄清见状,震了震宽大的道袍,在静谧的屋内显得尤为清晰。 只听得他捻着长须,幽幽徐缓道:“水木相生,相生相成。” #####文中许多人物都有两个以上的名讳,古人通常会有名有字,女子有小字,例如萧琰,字瑾堂,凡长辈和偶尔自称时都会自用字号。苏云澜小字阿涟,兄长会如此称呼她。希望诸位看文时注意下,有时并非我名字写错。除此之外,如有其它纰漏,望诸位指正,感恩比心。 第0107章改名 玄清如此一言,屋内之人均蹙了眉头,面面相觑。 老太君凝着眉,将屋内众人皆巡视了圈,见他们也不解何意,才道:“道长此言何意?” “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是相生相克。这屋外湖水,乃是为世子爷今后青云大道极为裨益,是以断断不能填埋。再者说,这夔国公府乃是对应五行,若是缺了一处,岂不得不偿失。”玄清此刻已叫老太君请入座,此刻坐在圈椅中徐徐道。 众人闻之附和颔首,老太君也微微颔首以表应和,随后才将话又引回点上,“道长所言极是。只是这湖不可填,那可还有其他解决之道。” “大姑娘名云澜,名中五行为水,只需在亲族中寻一个五行含木,又年龄相仿的女子。二者相辅,水木相生,自可解煞。” “五行含木?又要年龄相仿?”老太君沉吟了番。 玄清这话既规限了年龄,又定了性别。这样一来,既是苏云澜的亲族,又是年龄相仿的女孩,不就是现下夔国公府这一辈里的姑娘家。 心里想的明白,老太君还是有些顾忌,问了句,“不知寻到了这女子又该如何?” “自是叫她住在贵府府中即可。二人水木相生,相辅相成,不仅对大姑娘的身子有益,更是对整个夔国公府都大为裨益。” 老太君闻言,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那既是这般,老身想了想,虽说我国公府子孙后辈人数不多,可这一辈里,除了澜娘,还另有四位姑娘,算来也是澜娘的亲族,年龄也甚为相仿,不知道长可行?” “是啊,道长。我们大房这头除了澜娘,还有宋姨娘跟前的蓉娘,同澜娘不过相差一岁多,我现在便着人请蓉娘过来。” 如今玄清说得法子,既能解了苏云澜,又对自家苏昀卓有益,是以沈氏早已捺不住说。 老太君见沈氏如此着急,眼神一凛,将沈氏压了回去。 顾氏见状,低嗤了声。 玄清只是摆了摆手,“不必,老太君既这般说,只需将这几位姑娘的姓名八字告知,待我卜算一番,再将那位姑娘寻来即可。” 原先姑娘家的八字,都是各家的秘密。可玄清道长乃是何人,此言一出,老太君自嘱咐了人将各位姑娘的八字取来。 玄清坐在圈椅里,将取来的八字一一过目,沉吟了声道:“这单以名来看,除开府上的五姑娘,府上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皆是属木。不过……” 顿了顿,玄清才又道:“可这二姑娘与三姑娘八字却过于轻,怕是压不住啊。” 顾氏本就不想将自家薇姐儿牵扯进来,如今一听,自是开了口道:“母亲,薇姐儿年纪轻,这八字也轻,既然道长说是不行,还是算了。” 老太君并不将顾氏的话放在心头,只瞧着玄清问:“那道长的意思,这里头就卿姐儿合适?” “这四姑娘名中属木,也能压住,说来确实是不二人选。只是这命格确实有些过硬呐。” “是啊,这卿姐儿原先在平城时就已叫人断言,是个不折不扣孤辰命,只是老太君慈悲,寻了方士改了她的名,才将她留在了府中,只可惜白姨娘早早因病早逝。” “且听玄清道长如何说!”老太君见顾氏搭话,径直将顾氏的话堵了回去。才又问:“那若是卿姐儿不可,岂非这府中就无人能行了?” 玄清闻言,“倒也不尽然,只是这四姑娘原先命格确实不妥,可也并非是那天煞孤辰之命,不过命格过硬也是当真。老太君当年寻人改名,自然是慈悲心肠。凡事阴阳两面,这四姑娘的命格加以引用,倒是能镇住晦煞。” “那究竟行是不行?”老太君如今也是被玄清这模棱两可的话弄得迷糊了起来。 “这位四姑娘,单名为卿,与大姑娘澜字水木相称,命格相辅。只是时间一长自会有不妥之处,但是我适才瞧过,这府上此女辈皆行云辈。云,山川气也,从雨,是以五行为水。当年这四姑娘单名为卿,甚好。只是如今若要同大姑娘相配还是有些不妥,当年舜帝所作《卿云歌》,这卿云二字即为祥瑞,是以将四姑娘名中,添上这云字,名云卿即可。” 不过寥寥数语,玄清言语之间就将轻易将苏卿命格翻了过来。 “道长此言太过草率,这改名乃是大事,岂能如此儿戏。且当年卿姐儿的名字乃是老太君寻人所改,若是出了差池,岂不是得不偿失。”顾氏一听玄清此时竟是要为苏卿改名,便再难忍下。 若要知晓,现下将苏卿名中添回那云字,她当年岂不是功亏一篑。 当年若非那白姨娘入府,她何以在新婚燕尔月里蒙受羞辱,平白叫平城与京中之人笑话。 她是顾雁秋,是顾家此辈唯一嫡女,竟叫一个绸缎铺子出身的女子胜了她。 纵使白姨娘后头失了苏文轩的宠,了了逝于后院。她也记得当年苏文轩是如何为了她伤了自己的面子,非要纳白姨娘入府之事。 也偏生她时运不济,生出个命硬的小丫头。是以她偏不遂白姨娘的心,拿了夔国公府女辈的云字,这苏卿如何算得了正儿八经的夔国公府姑娘。 “夔国公夫人这是信不得我了?”玄清面上一凛,语中便冷了下来。 顾氏这话岂不是说她玄清道行不够,这是换做谁都断断不能忍下了事。 “夫人,玄清道长乃是何人,他既已说,定是十拿九稳!岂由得你胡言。” 苏文轩见老太君面上怫然,已有震怒之意,忙敢在母亲怒叱之前,就将顾氏先行叱了一通。 见苏文轩开了口,老太君才收了面上不悦。 顾氏所言她并非不报疑,只是玄清名声在外,她岂能明面说出,却不曾叫顾氏先行开了口,径直叫玄清动了气。 此刻若是她顺着顾氏说,便是坐实了顾氏的话,倒显得国公府生是非。 再者玄清的话确实大有裨益,若当真如玄清所言,为苏卿改名倒也不是一桩好事。况且这些时日,苏卿这位孙女倒也甚得她心。 进退知礼,张弛有度。 沉吟了一番…… 老太君迭眸,踅身瞧上李妈妈道:“去将四姑娘请过来。” 短短一言,也算是应和了玄清之意。#####先要给留言板一位小主致谢,感谢她为我提的建议,让我发现了文中人名错误的漏洞,希望今后大家能多多替我提意见,我之前反倒误解了她,哈哈,也是很尴尬。 还有啊,大家打五分还是好姐妹啊,嘤嘤嘤~ 第0108章云卿 老太君的话一出,便是府中的金科玉律,任谁都不能在多言劝阻。 苏卿改名之事,如此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李妈妈带人来长盈苑时,苏卿正坐在桌案前描摹字帖儿。入了屋子,李妈妈冲着苏卿请了礼,“四姑娘。” 苏卿闻声抬了眸子,自圈椅中起了身子,朝着李妈妈颔首问:“可是祖母那头有事嘱咐?” “回四姑娘的话,老太君请您过大姑娘院里一趟。” “大姐姐?”苏卿眼底动了动,冲着李妈妈面露诧色。 见苏卿不解,李妈妈倒是温和一笑,“四姑娘去了便知晓,是桩好事情。” 她自打平城时,便对苏卿这位四姑娘颇有好感,上对长辈恭顺,下对奴仆宽待。只可惜生来是个命硬之人,这在高门大户间定是不容,注定是要送去乡下的庄子。难得老太君生的慈悲心肠,这才改了名,留在了府中。 如今能因大姑娘的事改名,倒也当真不是一桩好事情。 “那便先谢过李妈妈。”苏卿微微颔首,领了青黛出了院。 老太君见着苏卿进来,伸手招了招给玄清引荐:“这位是玄清道长。” 苏卿闻言,裣衽冲向玄清行了一礼。此刻眼睑微垂,瞧不出此刻她眼底流光浮动。 “祖母,孙女今早听闻大姐姐这头出了事,还未曾前来探望。不知祖母唤孙女前来可是因何?” 老太君坐在上方,见苏卿甚为知礼,瞧着愈发的顺眼。又想到这些年她因那孤辰之说在府中也没少吃苦,跟着白姨娘在后院更是难过。 是以瞧着苏卿露出慈爱之色,招手示意她向前。 苏卿碎步向前,被老太君牵起右手,温温热热,暖意融融。仿佛白姨娘出殡当日,老太君允她回前院之时。 “自打你降生,便吃了不少苦。当年我因些传言改了你的名,如今思来想去,倒觉得这是些无稽之谈,如今你可愿同你这些姐妹一般,添回那个云字,名云卿可好?” 苏卿闻言,随即跪地叩首。青黛跟在身后见状,也一同跪了下来。 冲向老太君行了一个叩首,苏卿才道:“谢过诸位长辈。” 顾氏立在一侧,瞧着跪在地上的苏卿,只觉得自己心头缭乱。自打麻蕡之事披露,国公府入了京,她也曾想过,这些事究竟与苏卿有所干系,可到底也未曾抓住些把柄。况且如今大房风头正盛,是以这些事才被她暂且搁浅。 可如今瞧来,这原先任她母女捏扁揉圆之人,早已同昔日天差地别了起来。 苏卿泥首于地,十指隐匿于衣袖当中,忍不住因激动而攥紧。 白姨娘至死都心念之事,如今当真是成了。 改名、抵命…… 她会替白姨娘母女向顾氏一点点得讨要回来。 “行了,总跪在地上像什么话。待回去寻个好日子,我便召集长辈替你改回名字。如今……”老太君顿了顿,才将后头的话说出,“无事的话,你便与你大姐姐多加走动吧。” 苏卿起了身子,应声允下,只听得玄清同老太君交待。 忍不住抬眼瞧去,见着玄清还坐在一侧,并未瞧上自个儿,又不禁想起那日去寻玄清的事情。 如今静了心神,却更叫她疑虑。 玄清为何要助她,他知晓自己为谁,却又掩下不言。 苏卿心底泛了波澜,由不得又忆起誉王腰间那一块白玉佩环。前世之事翻涌入脑海,叫她阖眸蹙眉。 前生今世,誉王萧琰。两世交迭在心头闪现,骤然叫她失了分寸。 “卿丫头,可是不舒服?”老太君瞥见苏卿异样,开口问道。 “母亲,许是因要改名的事,还是叫云卿回去休息吧。”苏文轩从旁道。 适才瞧见苏卿,眉眼清秀,眉山目水间颇有白月荷之样,忍不住叫苏文轩看怔了眼。 对于白月荷,横竖是恋过之人,如今瞧见苏卿,苏文轩心底还是泛了心疼。 苏卿改回了名字,月荷许是也能了却一桩心愿吧。 被苏文轩这么一说,老太君闻言笑了笑,挥手示意苏卿下去。 苏卿向着诸位长辈裣衽行礼,才应声退下。 立在廊下,苏卿仰面瞧向整个国公府。 天上云卷云舒,日头向上升了半,自云间透下柱柱光斑映射在地面。温温热热难得好天气,清风徐徐,吹得苏云澜廊下风铃清脆,迎风而起。 打她从屋内踏出起,她的名字,叫苏云卿。 …… 夜里大房那头传了风声,说是苏云澜叫玄清瞧了一遭,如今已有恢复之势,老太君闻言连连赞赏。 如今虽是佛陀兴盛,众人心知肚明为何。可今日一见玄清道行,府中众人都借着此番机会,暗地里向玄清递了话。 连带着顾氏,都遣了高妈妈前去请玄清过夔国公府这头一趟。 苏云卿坐在桌案前,怔怔瞧着桌上瓷缸中的那两条小红鲤。轻轻用手一触,便四散慌乱游开。 如今一切确都如她所料,有条不紊地进行,可她的心底却是愈发紧慌。自打入了京,她行事愈是轻巧,她愈觉得今后更加难伥,前世的事情她梦起的次数也愈发增多。 苏云卿垂了首,桌案上的灯罩发出橘色暖光,将她的模样映在水中。 她的眉眼愈发有白姨娘的神韵,苏云卿眸底动了动,忍不住伸手覆上自个儿的面颊,温热的肌感叫她恍惚。 这当真是一副好皮囊。 不管是苏卿亦或是苏云卿,到底是一个人,可又有谁知这一副皮囊下如今入住得是谁? “姑娘,怎地了?”青黛立在一旁,见苏卿怔滞,上前关怀问。 苏云卿闻声恍惚了下,才陡然抬了眼。环视一遭,屋内陈设如旧,苏云卿才有些回过神来。 她如今已重生,是新的苏云卿。 “无事,只是如今改了名,只觉得有些恍惚罢了。” 青黛闻声笑出了声,将适才备好的红枣茶捧了上来,“姑娘如今改了名,对咱们来说,的确是件大喜事。这今后呐,您同别的姑娘就彻底没差了。不过姑娘也别乱想,这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苏云卿端了红枣茶,浅浅呷了口。温热之气沁入经脉,叫她舒缓了些许。#####从这一章起,今后女主苏卿我都会用苏云卿一名了。看到有一些小主子说我更新太慢,我也考虑了下,今后还是固定一个时间段更新好了,因是未上架,所以还是一日一章。希望大家还是能支持阿瑾,顺便在留言板说一下各位大抵都是在什么时候阅读,让阿瑾也有一个大概时间更新的谱。谢谢大家,鞠躬致谢!感恩陪伴,感谢有你。 第0109章满月 紧跟着便是中秋月圆夜,夔国公府两房已甚是热闹。老太君吩咐了下去,说是这回的中秋节乃是夔国公府入京来的头一遭,又是遇上苏云澜好了身子,苏云卿改了名,是以要办得更为热闹。 一来为了冲喜,二来也是图一个好兆头。 李妈妈依照老太君的嘱咐,早前就给府中上下备好了红包,只待夜里家宴时分发。 苏云澜那头叫玄清道长瞧了一通,第二日就恢复了神智,只在榻上休息了两日,气色就已恢复如初。 今日月上梢头,饭厅内烛火荧荧。映着苏云澜如今面上笑意阑珊,哪看得出前几日的颓靡之色。 “大姐姐今日气色极佳,许是有好事情吧。”苏云卿坐在一旁,一面瞧着饭厅内一派热闹之景,一面低低开口道。 苏云澜适才为长辈敬了茶,立在一侧。听得苏云卿开口,由不得莞尔笑道:“四妹妹知晓的,何须拿此事打趣我,说来还是要谢过四妹妹。” 她的声音极低,只是擦身间的呢喃细语。说话间,就已经绕过苏云卿,复而坐回了原处。 苏云卿坐在远处,不由得抿唇轻笑。 前些日子苏云澜好了身子,她就听得沈氏寻了玄清,暗地里问询了苏云澜的亲事。 不过是玄清几句话间的指点,沈氏就将人选瞧进了翰林院中。 按照沈氏自个儿的话,翰林院里乃是朝中储才之所,今后皆是前途无量之辈,比之平阳侯府,那可谓是大不相同。 又听闻昨日沈氏收了自娘家殷州来的信件,说是殷州傅家大儿郎正于翰林院间为庶吉士,意欲同沈家联姻。 沈氏见信,当即修书一封回家。只说是过了中秋,寻个翰林院放假之日,请傅家郎君过府一见。 也由不得苏云澜如此兴致,更难为她前些日子不眠不休在众人跟前演一遭撞邪的戏码。 翰林院出身的庶吉士,今后大抵都是圣人近臣,直入内阁。这样之人,岂是平阳侯世子可相提。若是傅家同她结了姻亲,今后那才是对苏昀卓大为裨益。 忖度间,就听得长辈那一桌上开了腔儿。 老太君叫李妈妈搀扶着起了身子,一手端起了酒杯,高高举起,“今日是咱们国公府回京过的头一个中秋佳节。澜姐儿的身子也好的差不离,卿姐儿改了名儿,都是好事情。” 见老太君举杯,众人便皆举杯附和。 今夜中秋佳节,上达王宫贵胄,下至黎民百姓,俱都其乐融融。四方皆高悬红绸灯,将整个上京照耀的夜如白昼。 四处流光溢彩,阖家安宁。 觥筹交错间,城东宣王府更是举家欢庆,趁着欢声夜色间,往各府递送了请帖儿。 文昌侯府大姑奶奶徐婼为宣王次子萧翰宣生了位长子。 这可是桩大喜事。 文昌侯府同宣王府的亲事本就是圣上赐婚,如今徐婼首胎得男,又生于仲秋佳节里。消息送入宫中时,圣上与周皇后正一同在王太后的殿内寒暄。 王太后闻言大喜,直说徐婼的儿子乃是有福之人。见太后心悦,周皇后又在一旁提议,景和帝便顺势为徐婼之子赐名萧睦,意为‘睦睦亲族,敬和父母’之意。 既是萧翰宣长子,又得圣上赐名,连带着文昌侯府都跟着长了脸面。 九月十五时,便是萧睦的满月宴。 因是早前都往各家递了请帖儿,一大早青黛就撩了珠帘进了里屋,伺候着苏云卿洗漱穿戴。 今日本是贺喜,她是庶出,断不能争了苏云澜与苏云薇的风头,但也更不能跌了夔国公府的身份。是以青黛夜里便为苏云卿挑了套百蝶穿花云缎裙,配了支老太君先前赏的如意合心宝簪。 不出挑,却也不失了面子。 按理来说,苏云卿本是庶出,这样的宴席不该有她跟着前往的份。却不知怎地那日前来送请帖儿的人来时,竟说了此次满月宴,要顾氏携着苏云卿一同前往。 说是先前老太君寿宴时安和郡主与苏云卿攀谈过,觉得甚是投缘。 主家递了话,顾氏自然应允。 唯有苏云卿自个儿心底清楚,安和哪里是因为投缘,不过是那日她帮徐含柔解围,记恨上了自己。怕是满月宴是假,要寻事生非才是真。 …… 宣王府外。 高妈妈下车递了名帖儿,就有下人上前牵了车马自侧门引进。 今日萧睦满月宴,几近是整个上京贵胄都前来贺喜,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老太君今日不曾前来,只顾氏夫妇携着苏云薇,苏云卿前来赴宴。大房那头沈氏夫妇携着苏云澜同苏昀卓一同。 刚下了马车,就有下人前来收录了贺礼,看了请帖引众人入府。 宣王府张灯结彩,鼓乐齐鸣,甚是热闹。 下人口中所言,说是宣王正在前厅招待宾客。顾氏等为女眷,自是不便前去同一众男客见面。是以便随着下人一同前往花厅处,只叫苏文轩兄弟及苏昀卓一同前往前厅拜见宣王。 苏云薇今日一身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外罩苏绣月华锦衫。跟在顾氏身侧,衬得她颇为贵气。 一行人穿过几道门,行至石拱桥前,听得几声莺声细语的女子嬉戏声。 顾氏先行停了步子,往湖对岸的凉亭内瞧去。 见着顾氏驻足,在前头引路的下人道:“那头是郡主与其他家的姑娘们。” 顾氏闻声点了点头,眼底动了动,便冲着那下人道:“原是安和郡主啊。”语毕,又踅身瞧上苏云薇,“既然看见郡主在此,你们也得前去请礼。” 苏云卿跟在后头,听得顾氏所言,由不得莞了莞嘴角。 她今日受邀前来的前因后果,怕是顾氏也早已知晓。现下顾氏如此做,分明就是想要让苏云薇过去同安和郡主寒暄,借此拉近与安和郡主的关系。 也更借此,将她送去安和跟前。若是当真安和有心整治自己,顾氏也能借着安和的手,好生叫自己难堪。 沈氏携着苏云澜在旁,自是明白顾氏想要同安和拉关系的意图。如今听得她要过去,生怕苏云薇当真同安和交好,叫自家苏云澜失了机会,是以也从旁道:“此言有理,既是已看见了郡主在此,自当过去问好。” #####今后如若不出意外,应该是每晚19:30更新。 第0110章庶出 那下人听得两位贵妇如此说,自是知晓其中深意。当下不敢驳了提议,只好应了下来。 安和郡主萧甯此刻正坐在石凳前,一手斜倚着头,半眯着双眸,被一群贵女们簇拥在其中。日头升了些许,阳光斜入凉亭间,在她的裙摆上投映出圈圈光斑。 如今面露慵懒,身侧有人声响起,萧甯眼皮子都不曾有半分抬起。 “见过安和郡主。” 听得有人向自己见礼,萧甯这才半抬了眼皮,见顾氏一干等人自一群贵女间走了出来。 萧甯随意应了声,眼神随意巡视了番,将余光落在顾氏身后的一人上。 眼底眸光涟漪,陡然收了撑在下颚的手,坐直了身子。 “原是夔国公夫人啊。” 夔国公夫人乃是顾老太爷膝下唯一的女儿,顾家在京中地位如何,她当然清楚,自是要卖几分薄面同顾氏。 是以说起话来,也带了几分亲热之感。 说话间,萧甯的眸光就已若有若无落在顾氏身后的苏云卿身上。 萧甯收了目光,右手一抬,便招了两侧上前,“给夫人们奉茶。” 顾氏从旁立着,早已将适才萧甯的目光收入眼底,勾了唇角。 听得萧甯着人为其上茶,忙道:“郡主不必客气,倒是我们叨扰了郡主。如今还要先去花厅处,就不好在此多逗留。若不然我们这些老人家杵在这儿,反而失了你们这些小辈的兴致。” “若是这般,那我也不好留着夫人们。不过花厅那头是母亲招待,母亲嘱咐我在此招待今日前来赴宴的姑娘家。” 萧甯垂了眸,瞧着白玉纤细的五指,有些漫不经心道。 “原是郡主在此招呼小辈。郡主不是也说与我们阿卿相谈甚欢,如此就叫阿苓与阿卿在此陪郡主聊些趣事,我便先去拜见世子妃。” 听得顾氏如此说,沈氏也忙道:“那我们阿涟也留在此陪着郡主闲话。” “好。”萧甯抬了眼,冲着顾氏沈氏温和一笑。 顾氏见状,这才同适才带她们进来的下人离去。 她二人离去,方才凑在一起的贵女们又迅速凑在了一起,将萧甯簇拥在期间。 萧甯眼底动了动,就叫人扶着起了身子。嘴角弯了弯,明眸潋滟,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莲步微移,人就已经到了苏云澜等人的跟前。如今没了顾氏沈氏,她的目光毫无顾忌睨着苏云卿。 腰肢轻轻一动,便牵起了苏云卿的手,道:“苏四姑娘,又见面了。” “见过安和郡主。”苏云卿低垂了眸子,如浓绸扇面般长睫动了动,便屈身行礼。 萧甯攥着苏云卿的手,见她甚是识趣儿,嘴角一挑,便升起了抹冷峭笑意。 那日苏云卿如何坏她好事,萧甯还历历在目。 “本郡主记得苏四姑娘能言善道,舌灿莲花,怎地今个儿来了一言不发。可是见不得本郡主?嗯——”萧甯自鼻中发了一声嗤,手上就略略使上了几分绵力,捏得苏云卿的手生疼。 苏云澜如今也瞧出了萧甯来者不善,忍不住向苏云卿投去担忧之色。 苏云薇早前在房中就听得母亲说了萧甯同苏云卿之间的梁子。原先她还恼苏云卿竟因一个破道士的三言两语便能改了名字,又破格叫安和郡主请她赴宴。 自在平城吃了苏云卿的暗亏,入京后顾氏千叮万嘱自个儿先收了脾性,莫要再同苏云卿计较。谁知这苏云卿竟以卵击石,开罪了安和郡主,岂不是自讨苦吃。 右手被萧甯捏的生疼,苏云卿苦笑不语。 今日有此一劫,她早已料到。她那日坏了萧甯寻事的好机会,萧甯当时虽忍住不发,岂会就那般轻易翻篇此事。 见苏云卿依旧抿唇不语,萧甯反倒觉得有些无趣。嗤了声便将陡然将攥着苏云卿的手甩开,又复而坐回了原处。 经了这一出,如今凉亭内的众人纵使再不解,也或多或少看出郡主不喜苏云卿。 她们本就身份不高,今日前来赴宴也是要借着机会同安和郡主添几分关系,谋得郡主青睐,好为父辈在朝野中求得宣王阴荫。 是以这其中心思活络的人,就立刻瞧出该如何讨安和的欢心。 上前一步冲着苏云澜等人道:“小女杨如盈,家中为长。家父乃是通政使司参议,见过诸位姑娘。” 见有人上前打招呼,苏云澜等人也自是回礼。 对于这位杨如盈,苏云卿聊有印象。先前徐含柔在府中设小宴时,这位通政使司参议家的姑娘也曾受邀前去,当时乃是整个花厅间职位出身最高之人。是以她刚一露面,苏云卿便即刻认出了她。 杨如盈见她三人回了礼,便自人群间上前了一步,朝向苏云卿柔情蜜意道:“苏四姑娘,原先我们在文昌侯府见过的。当时徐大姑娘邀了各府的嫡女前去小宴,当时我便觉得苏四姑娘与众不同。要说我的那些庶妹,平日里哪里有机会外出赴宴,今日郡主又亲邀了苏四姑娘,当真是羡煞我。果真你们夔国公府就是同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不一般。” 杨如盈一席话说的是浓情蜜意甚是熟稔,可这听在凉亭内其余贵女耳里,便是不折不扣的嗤笑。 苏云卿纵是个夔国公府出身的姑娘,可横竖就是个庶出。今日前来赴宴之人,哪一位不是出身名门,家中嫡女。苏云卿在她们眼底,不就是个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出,哪里来得面子同她们平起平坐。 是以杨如盈的话音一落,人群间便立刻发出一阵哄笑。 还有更甚者,眼底当下就腾起了蔑意。同苏云卿离得近的几人,立刻退了几步。 一时间,夔国公府的那三人就顿时被分隔开来。 苏云薇立在一侧,见众人因苏云卿生分了自个儿,由不得蹙了眉头,只觉得晦气。暗道了句扫把星,也向着一侧小退了几步。 萧甯坐在桌前,瞧见了这一出好戏,忍不住捻着帕子掩了唇角暗自讥笑。 到底顾忌着身份,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那杨如盈见萧甯甚是受用,更是备受鼓舞,卯足了劲儿得想要好生替萧甯羞辱一番苏云卿。 沉吟了声,含笑上前冲着苏云澜继续道:“听闻苏四姑娘近日改了名字,细细想来,竟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苏四姑娘先前为何名中没得夔国公府女辈的那个‘云’字呢?”#####有小仙女说感情戏太少了,总觉得是时候让加点感情戏了。 第0111章萧麒 苏云澜听得那杨如盈出言不逊,面上一沉,有了些脾气。 适才安和郡主那般说说且罢,到底是郡主,她们岂能同郡主不敬。可现下这杨如盈竟也在她们面前欺辱嘲弄,这是将她们夔国公府都不放在眼中。 一个从三品的通政使司参议家的姑娘,现如今都能压上她们夔国公府一头了。 “杨大姑娘这话倒是有些意思,难不成我们自家的事情,还要同杨大姑娘报备了不成?你若是想不通,那便断了这心思不就成了,难为你因阿卿的事情受累了。” 苏云澜平日里像个面人,可当真却不是任人捏扁揉圆的绵软主。毕竟是夔国公府的嫡长女,如今话一出口,到底比那杨如盈带着几分震慑气。 杨如盈被苏云澜这么一说,嘴角的笑意凝在面颊上。腾得红了脸,仿佛面上飞了两抹胭脂。 可今日她本愿就是要替安和郡主出气,如今赶鸭上架。想着萧甯怎地也会替她撑腰,如果现在服了软,才是真真的丢大了人。 是以支吾了两声,便挺了腰板道:“苏大姑娘才是说笑吧,我不过是随口一问,苏大姑娘何须动气,不知道的还当真以为苏四姑娘的名字有什么缘由呢。” 杨如盈话音刚落,人群间就有人拾起了话茬。她们那些个自然也同杨如盈一般,生出了替安和郡主教训苏云卿的心思。只是没杨如盈那般的胆量,如今听得杨如盈如此说,自然也要上赶子落井下石番。 “听说这苏四姑娘原先是个孤辰命,若不是国公府的老太君慈悲心,岂会容得她留在府上。” “就是,还不是因得苏大姑娘的事情阴荫得庇,才有了改名的机缘。若不然连女辈的云字都没有,算得了什么夔国公府的姑娘。” “纵是姑娘如何,还不是个庶出。反倒给我们摆起谱来了,当是有意思。” “……” 听得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公然嘲弄,苏云卿立在原处迭眸,胸口的璎珞随着呼吸此起彼伏。 今日青黛从旁跟着伺候,见这些人口中编排嘲讽自家姑娘,浑身气的颤抖,紧攥袖口上前就要替苏云卿出头。 却被苏云卿一把拦下。 “诸位说得没错。人之名乃为长辈所定,我改名之事,也是家中祖母同父母意愿。可瞧着诸位姐妹的意思,好似对我的名字甚是有争议,若是诸位姐妹觉得不该,我父亲母亲现如今就在王府,诸位大可前去直言。” 苏云卿嘴角轻莞,好整以暇地环视了圈四周。面露柔善笑意,她的眼底如秋水静波,仿佛不将适才的话放在心头。 众人见她根本不吃这套,虽有些不忿,却也讷讷无人再敢言。 换言之,苏云卿虽是庶出,再不受嫡母欢喜。可她的父母亲,那也不是她们这些人敢随意去胡言乱语的。 父亲苏文轩乃是现今的夔国公,母亲顾氏可是顾家的掌上明珠。顾家在京中的势力,纵是那安和郡主,也万万不敢撕破了面皮。 “噗嗤……” 远间雕栏水榭上陡然发出一声嗤笑来。 届时,湖面骤然吹起一阵清风来,宁静的湖面被拂动出阵阵涟漪。将原本映在湖上的楼阁之景骤然打破,泛起圈圈波澜。 赭红缂丝宝相花的漳锦长袖一抬,复而又举起手中的镶珠玉的千里镜往凉亭间观望。见着凉亭里的人俱都噤了声,这才道了声无趣,踅身倚在凭栏上。 迎着日头,才让人瞧清了他的模样。 一袭甚是明艳的长袍加身,腰间扎了条玄色束带,其上配了块鹅蛋般的玉石。左坠玉佩,右佩容臭,尤其衬得他那张玉容甚是好看。 虽不曾配冠,一头墨发俱束于顶,那一对耳上竟也穿了耳孔。若非不细瞧,哪里看得出是一位粉头玉面的俏郎君。 此刻他正瞧着里头的人道:“说好了这千里镜能瞧见好玩的,受累跑到这楼台上,只瞧见安和越发没规矩,还是那喜欢寻事生非的老样子。” 他往一侧靠了靠,露出同他说话之人。 澹澹水纹锦袍,露出玉冠澄澄。眉眼如旧,乃是三殿下萧琰。 “小皇叔同安和一起长大,自是知晓她打小便是这样的脾性。既不肯受气,也不愿失了身份,若是旁人叫她吃了瘪,她定然要寻了机会叫对方不痛快。” 萧琰上前一步,自那位口中称呼小皇叔的人手中拿过千里镜。 他这位小皇叔算是父辈间年纪最小的,乃是当今圣上九皇叔文王的独子萧麒。 文王如今已是天命之年,可膝下唯有一子未至弱冠。萧麒幼年身子羸弱,文王夫妇当年为此操碎了心思。是以莫说文王府对这位世子爷当真是倍加呵护,打小便将其当做女子来养,连带着宫中王太后也生怕他受了半分委屈。 萧琰立在栏前,一手举起那千里镜,左右动了动,目光便又无意识地落回在凉亭间的众人身上。 见萧琰正瞧,萧麒也从旁趴在栏上道:“真真是无趣。不过话说回来,被安和记恨上的那个,还是蛮有意思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有哪个姑娘不怕安和的呢。对了,她叫什么名儿?” 萧琰举着千里镜,听得萧麒在旁说道。只稍稍瞧了通,便立刻看见被围在中央的苏云卿。 她眉目不动,正与安和等人回话。虽是处于劣势,却没得半分诚惶诚恐之样。 如今侧对着自己,但依旧能瞧见那如星月的明眸以及唇角微微带起的笑意,带着她向来的气定神闲。现今虽是未及笄,却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媚洋溢。任清风拂面,只吹动她耳上的那对珍珠耳坠。 湖上波光粼粼,似幻似真。 萧琰勾勒了唇角的弧度,如浮光掠影般稍纵即逝,不自觉道:“夔国公府家的四姑娘,叫苏云卿。” “苏云卿…苏云卿…”萧麒将这名字在口中念了两遍,也有些玩味地瞧了过去。 不过是眨眼间,就瞧见原先正立在中间的苏云卿几个踉跄。再抬眼看去时,整个人已一头扎入了湖水中。 第0112章落水 一声闷响,水花四溢。 苏云卿只觉得自个儿骤然落入冰窖般,整个人飘飘于水中。无数的湖水自四面八方来,顺着她的口鼻倒灌了进去。 眼前尽是一片澹澹之色,让她顿时失了清明,隐隐约约间能瞧见湖底恣肆生长的水草。 苏云卿仰面朝向湖面看去,她陡然落水,模糊了凉亭间纷闹嘈杂的景象。只余青黛似是奋力趴在栏上呼救,而耳边只有无尽的水声将她尽数淹没。 这是一种熟悉之感,是上一世濒死之际时的感觉。 湛蓝云纹锦在眼前掠过,苏云卿只觉得自个儿被人从水中拉出,恍惚间听得有人叱道:“安和,你太不知轻重了。” 苏云卿似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景致混沌,明亮而恍惚,只嗅得四面花香怡人。她有些惊乱慌措,再转身时便身处于一间雕栏画栋的小楼之外。檐牙高啄,碧瓦飞甍,随处悬着青藤花蔓。 花瓣如雀翼,底瓣长伸如雀尾,乃是她平生素未所见的花样。 一枝丰腴花骨斜生入景,吊挂成串,晃悠悠落在半卷竹帘的窗前。风雨飒飒,暗香浮动。仿佛风雨一吹,那满簇的花瓣就要应声而落。 露出屋内的一对锦衣男女,春色宜人,正背坐于桌案前。男子一手揽住女子腰间,另一手执着女子手,正一笔一划为画上添色。 此情此景,当是闺间举案齐眉的情意男女。 苏云卿心生好奇,忍不住抬了步子,想要踏上那蔓布青苔的石阶。却不曾想刚挨了半阶,眼前之景便骤然消失。只余下巨大而明亮的白光将苏云卿整个人笼罩,几近要将她吞噬进去。 心头闷痛,压遏地她喘不过气。前世她受刑的回忆又倏地闯进脑海,猩红的鲜血恣意蔓延,将她卷入无边无尽的黑暗间。 就在此时,她听到有熟悉之声自玄空缥缈间传来。如夜间灯火,佛偈梵语令人心安。 “姑娘,快醒醒——” 是青黛的声音,苏云卿倏地睁眼坐直了身子。模糊里青黛的模样愈发的清晰起来,而后便是头顶绣锦花纹的床帐,窗棂外透进的光线,落在楠木拨步床上精心雕刻得蝶燕纹饰上,宛如活物。 “姑娘,您吓死奴婢了。”青黛见着苏云卿睁了眼,先是一怔,随即眼底就盛了泪珠子,一把将苏云卿揽在怀中。 苏云卿被青黛这么猛地一抱,感受到青黛此起彼伏的啜泣。僵硬地指尖动了动,又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来,脑子里的前因后果才清明了些许。 原来她还活着。 “无事了,你莫怕。”苏云卿从后背安抚般拍了拍青黛。 听得苏云卿声音沙哑,青黛这才放开了苏云卿。一手抹了脸上的泪珠子,便站了身子冲着苏云卿道:“奴婢向宣王府的厨子讨了红枣茶,姑娘先喝几口,压压惊。” “这里是宣王府?”苏云卿垂了眸,见着身上盖得丝被,被角均绣着宣王府的字样。 青黛已捧了红枣茶过来,苏云卿伸手接过,甜意入口。 “对啊,姑娘您今日从凉亭跌落入湖,可是吓死奴婢了。如今宣王府的大夫过府瞧了,说是呛了水,千恩万谢,可将奴婢吓坏了。” 说话间,青黛帮着苏云卿掖好了被角。 “那父亲和母亲呢?” 苏云卿饮了红枣茶,原先冰凉的的身子才变得暖和起来。 问完话她想起适才梦里之景,熟悉而陌生。梦里那一对男女是谁,苏云卿蹙了眉头。再去细想时,就觉得自己头疼欲裂,脑海中的梦境骤然破裂成碎片,如刀锋般楔入骨髓,让她哆嗦了下。 青黛见她面色有异,以为苏云卿还因落水之事。伸手接过茶盏,从旁坐下。拭了拭苏云卿额上密密细汗,宽慰道:“今日是宣王府的小郎君满月日,国公爷同夫人适才来瞧过姑娘,听得无恙,便叫奴婢守着姑娘。到底是来赴宴,总不好都守在此处。姑娘可是被吓到了?都怪奴婢无用,才叫安和郡主将您推入湖中。” 苏云卿迭眸,落水之前的种种便倏地想起,而后就听得有人叩门。 青黛起身开了门,苏云卿侧目瞧去,见来人是好久不见的徐含柔。 徐含柔跨进了屋内,看着苏云卿已醒来,便加快了步子上前。 青黛为其搬来了杌凳坐在床头,徐含柔伸手覆在苏云卿的手背之上,见她面上恹恹,忍不住红了眼眶,“苏四姑娘,是我连累了你。安和郡主太过骄横了,怎能将你推进湖里呢。” 苏云卿摇了摇头,抿唇笑道:“徐大姑娘哪里的话,此事与你无干,也不是郡主将我推入湖中的。” 怎么会没半点干系,安和郡主今日点名将她邀入府,不就是因她帮过徐含柔之事计较。 “你不必怕,这里没得旁人。我还能不知晓若不是你上回帮我解围,岂会叫她记恨上了,她这么做,还不是为了泄愤。不过你放心,安和以为她推你无人知晓,却不知此事被人瞧见了,传入了宣王世子的耳里,如今正在宣王府的佛堂内跪着呢。” 徐含柔说到最后,忍不住嗤了声。 “安和郡主被罚了?”苏云卿愕然。 “那是自然,她纵是郡主也不能太过骄横吧。她将你留在凉亭里,不就是为了羞辱你。后头瞧你不受她所压制,忿而推你入湖泄愤,这是她应受的。她骄横,可宣王世子是个明白人,今日是宣王府的小郎君的满月日,她当着众目睽睽之下推你,岂能容她抵赖。” 苏云卿摇了摇头否认,“不…”继而又道:“我落水不是因为安和郡主。” 她记得当时她立在凉亭间对着众人说了那一番话,萧甯闻言冷哼了一声打着团扇站起了身子。 微莲踱步至她跟前,仰着如玉的脖颈睥睨着她道:“苏四姑娘好大的口气,我们不过是问问你这名字的由来,你就同大家搬出夔国公来,可是要吓唬我们不成?” 苏云卿垂了眸,屈身恭敬道:“云卿不是此意。” 萧甯昂着面,斜光落入眼睑,只觉得身侧苏云卿的模样甚是碍眼。自鼻翼哼了声,萧甯一手执着团扇按在苏云卿肩前,用力一推道:“可本郡主瞧着,你就是这个意思。” 苏云卿原先正屈着身子向萧甯说话,是以叫她用扇面一戳,整个人便忍不住向后踉跄了几步。 说来萧甯当真是用团扇推了自己,可若她不曾记错的话。叫她一头倒扎入湖中的缘由,乃是在她倒退时,被人暗自伸脚绊了一下。 #####刚才才看到今天竟然没更新,昨天忘记定时更新了。赶紧补上。话说最近大家怎么不留言了,嘤嘤嘤。 第0113章问话 徐含柔坐在床头,听得苏云卿如此道,竖了柳眉正色道:“此处又没得旁人,你无需如此说。再者说,谁会暗自伸脚绊你,这可是在宣王府,若是查出来可是大罪。” “可原先我立在那处,离那亭侧还有些距离。安和郡主是推了我不假,可也不至当即因此就能落水了。” 苏云卿抬了眸,正视上徐含柔恳道。 “这有何不可能的,安和怨你,出手便没了轻重。你也说了你本就微屈着身子,一时间没站稳才叫她将你推至湖中。” 听得徐含柔如此道,青黛也在旁附和道:“对啊。再者说,纵是有人伸脚绊姑娘,那也是因安和郡主伸手推了姑娘,说来安和郡主也并非清白啊。而且今日除了安和郡主对姑娘不满,姑娘又同旁的人不曾生怨,人家为何要害姑娘。” 徐含柔点了点头,觑了眼苏云卿,随后伸手攥住了苏云卿的手,压低了嗓子道:“何况,你知我适才说这事是被谁瞧见了吗?那可是誉王啊。” 誉王。 苏云卿一怔,那一块白玉佩环在苏云卿眼底浮动,放在锦被之上的手也随之不自觉地攥紧,抬眸反问:“誉王?” “对啊,这事就好巧不巧让誉王在楼阁上瞧见了。若非如此,这一回怕是就叫安和寻个由头翻篇过去了,哪会让她现在还在佛堂内跪着自省。”徐含柔说这话时,嘴角忍不住提起,满眼的笑意。 “是啊,也是誉王让人将姑娘送来这里,还嘱人请了大夫。” 苏云卿闻她二人所言,眸光动了动。眼前又不禁泛起了昏厥前的那一块湛蓝云锦,以及耳边那一声叱责。 原来是誉王的人救了自己。 见苏云卿眸底怔怔,徐含柔一笑,“这样说来,你也当真是好命。安和推了你,叫誉王瞧见了,此事你便是有了誉王为靠山,怕是现今就连安和自个儿,也慌着呢。你且在此好生休息,不过等今个儿满月宴一散,许是宣王府的人会唤你过去。不过你也莫担心,横竖是牵扯了安和,我听闻宣王府已叫人封了此事,除过今个儿在内宅的人,外院的人没一个知情的,是以不会对你和国公府名声有损。” 徐含柔与苏云卿有的没的絮叨了一堆,见她面色不好,只又让她先好生休息番。说是等过些时日,她在亲自去夔国公府寻她,才带着丫鬟悄悄离去。 待徐含柔一走,整个屋内又骤然静了下来。青黛看苏云卿面色恹恹,料她还未曾缓过来,便扶着她躺下,“姑娘在此休息,我先去寻国公爷同夫人,告诉他二位姑娘已醒了。” 苏云卿枕在绣花锦纹枕上,仰面瞧着上头锦绣纹的床帐。两侧用雕木兰的细金钩挂起,帐角用着金丝线绣着宣王府的字样与团花图案。 眼底不禁浮现出誉王的模样。 这个只听名字便能轻易叫她乱了心神的封号,缓缓迭眸,她又想起在平阳侯别院时初见誉王的样子。 那个在高坐在上座里英勇出众之人。 那个腰间悬挂那一块白玉佩环之人。 那个四目相对后寻人调查自己之人。 苏云卿抖了个激灵,脑中剧烈的疼痛叫她不敢再往下去想。只好长吁了口气,缓缓阖了目。 今日是宣王府的喜日子,萧翰宣也难得正经了一日,陪着诸位宾客。面露喜色,也不知是因徐婼为他生了为嫡长子,还是因今后再不必叫景和帝成亲前的那一道口谕束缚而乐。 然这都是后话,宣王府虽是封了众人之口,可到底安和郡主还因此跪在佛堂内。 世子妃素来疼爱萧甯,见着萧甯还未出席宴席,就叫宣王世子萧翰楠罚去了佛堂。却因自个儿是世子妃,今个儿的事情大小都是她在操持,不能脱身半分。 是以等到宾客四散,便忙去了佛堂瞧萧甯。 听得萧甯一见世子妃,便扑在其怀中哭诉了一场,吵着是有人陷害,听得世子妃的心仿若在油锅内滚了一遭。当即遣了人将国公府今日前来的人均请去前堂,说是要好生处理此事。 …… 苏云卿如今坐在宣王府的前堂上,抬眼向着一旁暗暗扫视了圈,见如今只剩苏文轩同顾氏,连苏云薇都不见了踪影。 到底是触及了两府,是以此事越少之人牵扯越好。 宣王府乃是王府,不同于夔国公府这样的侯爵,府中气派更是不可同语尔。 苏文轩同顾氏坐在一侧,苏云卿斜着视线暗暗瞧去。见苏文轩虽是坐得挺拔笔直,可胸前的起伏到底显示出了他如今还是有些紧促,只能端着茶盏一口口地往嘴中灌。而顾氏倒是举手淡然,似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夔国公府入京已经小半年,却是因此事与宣王府这般直面打交道。这江山到底是姓萧,不是他们这些外姓侯爵的,若是触怒了宣王府,夔国公府在上京中才当真开罪了贵人。 前堂内两侧均立着恭顺的下人,眉眼不动,均是维持着身姿立在原处。听得排帘叫人撩起,发出叮铃清脆的声响,才异口同声躬身屈福道:“王爷,世子,世子妃。” 苏文轩等人听得请礼,忙放了茶盏也跟着起了身子,拱手请礼道:“见过王爷,世子,世子妃。” 苏云卿垂着眸,立在最后屈身请礼。 就听得上头响起一声女音,带着无声的压迫,“底下的苏四姑娘,抬起头叫我瞧瞧。” 应是世子妃。 苏云卿闻声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对上了坐在上方,自上而下睥睨着自己的世子妃,又上前福身请礼,“臣女拜见世子妃。” 世子妃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左右,肤质凝华,看出来保养的极佳。如今一身粉霞锦绶藕丝罗裳,髻斜插碧玉龙凤钗。面上虽挂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透着股狠劲儿。 见苏云卿应了声,世子妃眸光动了动,敛下眼底凛冽,将苏云卿自上而下瞧了个通。 将嘴角不多的笑意又挤出了一些,沉吟了声缓缓道:“夔国公当真好命数,这位四姑娘也生得标致。” 第0114章孔雀 苏文轩听得世子妃如此说,嘴角抖了抖,讪讪一笑插科打诨道:“世子妃谬赞了。” 世子妃常莹雪是曹国公的掌上明珠,也是周皇后的母家的表妹,说来同顾家也是有些渊源。 是以世子妃还算客气,浅笑道:“我的二表姐乃是国公夫人的母家长嫂,说来你我二人也算得姻亲。自打夔老国公离京,我也许久未曾同国公夫人见面了。” 顾氏行事淡然自若,神色没有半分不适。 她如今虽是嫁入夔国公府,可她依旧是顾家的儿女。只要顾家在朝中一日不倒,在这上京之中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还是要敬着她一丈。 是以顾氏听得世子妃同自己讲话,依旧端着身子。脖颈向上高高扬起,好整以暇般起了身,冲着上方微微请礼,“正是,也是许久未曾拜见宣王了。” “说来也确是许久未见,当年都还是个孩子呢。现如今都这么多年了,一晃眼儿本王都老了。”不曾开口的宣王笑了声,一捋下颚须发,应声一笑。 苏云卿半屈着身子向上纳福请礼,适才世子妃没有让她起身,她就得依旧半屈着身子维持那请礼之样。 世子妃不让她起来,而转头同苏文轩与顾氏说笑。不过就是想借此给她个教训,让她吃些苦头。 “父王哪里的话。”世子妃捻着锦帕,掩唇一笑。眼神才又扫落在苏云卿的身上,故作愕然,拂手道:“四姑娘怎地还请着礼,快些坐吧。” 世子妃坐在宣王世子萧瀚楠身侧,端着高雅之姿,转头冲着世子与上头的宣王抿唇浅笑道:“这丫头真是乖巧。” 她早起落了水,如今又半屈身子的半响。只觉得面前一阵恍惚,硬是叫青黛搀扶住,才又重新落了座。 宣王世子许是瞧出了世子妃的故意为之,眼底一沉,深深觑了眼世子妃。 世子妃见状,只作是不懂,垂了眸浅呷茶汤。 “今日本是家中喜宴,如今将夔国公请来,也不过是闲话一阵。看看这四姑娘身子可还如何,若是不爽,可再叫个郎中过府瞧瞧,药材之事也均记在我们王府的头上。”世子爷捻了捻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也不同苏文轩夫妇客套,径直道。 听得世子点了题,苏文轩赶忙道:“有劳世子挂心了,适才云卿自个儿也同我说身子无恙。今日的事,不过是云卿失了足,险些坏了王府的喜事。” “夔国公不必替安和开脱。适才誉王已同我说了这前因后果,他在楼台上瞧了个清楚。只怪我平日太过纵溺安和,叫她太过猖狂,今日竟做出这样的事来。” 宣王世子迭眸,坐在上方正色道。 世子妃见状,眸光一凛,便随即掩下。侧身冲着世子笑盈盈道:“夔国公既说了是个误会,爷怎地还要苛责阿甯,平白伤了两府的和气。” 见着世子面色依旧,世子妃顿了顿又劝道:“再者说,誉王当时在楼台之上,许是也没瞧清啊。今个儿爷也问了,那些姑娘家也都说不关阿甯的事。适才妾去佛堂瞧阿甯,她也已经知错了,这跪了一天,哪里吃得消。” 阿甯是她的心头肉,她怎舍得阿甯受罚。 她没得徐婼的好命数,头胎便一举得男。得亏阿甯幼时颇得她父亲的喜爱,才叫她也跟着承恩得宠,继而后头才又连生两子,坐稳了这世子妃的位子。 她不懂为何世子会因此震怒。 不过是一个庶女,她又早早让人封了消息,勒令在凉亭间的各家女子都守口如瓶,此事也断不会传了出去。只需要同夔国公府表个态度,暗地里协商一通,便能将这事翻篇了去,却不知世子为何要大动干戈,当真罚了阿甯。 空中骤然打了一个闷雷,轰隆隆便聚了一片。乌云翻滚,倾盆大雨弹指间便泼墨而下。 飒飒的雨珠子打在王府前堂的琉璃碧瓦上,寒风卷帘,吹得世子妃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世子妃这是觉得本王眼力不成了?” 堂外有人忽地将伞一收,随后便有人打起了竹帘而入。 苏云卿闻声而望,就先瞧见了一块白玉佩环。佩在腰间,随着来人的步伐轻晃,流苏晃荡,将她的目光吸引注视。 世子妃怔怔瞧着来人入内,直到他冲着上方微微拱手,“见过六皇叔。” 眼底溜过异色,世子妃匿在袖中的手忍不住攥紧,脸上硬是绷起了一丝知礼的笑意。 宣王见着来人,也是一愣。 随即便着人请他上座奉茶,寒暄道:“不必多礼。” “六皇叔怎地不叫我就坐啊。”宣王话音刚落,就从堂外跨进了个油头粉面的郎君来。 今日是宣王府的喜事,饶是四处着彩装点,却也不及此人身着的明艳。 苏云卿瞧着他一身蓝绿傍身,心头竟由不得觉其他同一物相像—— 公孔雀儿。 没错,当真是公孔雀儿。 尤其那衣带上镶饰的各异珠宝,分明如展屏孔雀,有目数百,灼灼其华也。 不必想,上京中能衣着如此之人,除过文王那位独苗世子萧麒,怕是也无人有他之艳丽。 萧麒虽嘴上说道,一入堂就已然自个儿寻了去处就座。宣王等人见他如此,许是早已见怪不怪,撇了嘴道:“你这哪回不是自个儿就坐了,还用得皇叔叫你坐。” 萧麒双手一摊,整个人斜坐于圈椅当中。一手摩挲着光洁的下颚,一面将前堂众人巡视了个遍,而后又将目光落至苏云卿身上,眼底潋滟浮动。 唏嘘了声,抬起了食指作思虑状,“这位……”沉吟了声,才双手一合道:“这位好像就是那个,那个叫安和推湖里的姑娘吧。” 此话一出,堂间骤然静了几分。堂外有风袭来,将门框上的排帘拂荡,发出婆娑声响。 随后世子妃讪笑了声,绷着一张脸开口纠正道:“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这国公爷适才都说了,不过是场误会。” “误会?不见得吧,安和推这位姑娘的时候,我在楼阁上拿着千里镜瞧得可清楚了呢。嫂嫂你还别说,阿甯推人的扇子做工别致精巧,可是太后娘娘赏的?” 说话间,萧麒自胸口摸出那支镶金玉千里镜,有一下没一下的横敲着手面,发出有序的声响。 #####在此我向大家解释一下,因为是没有上架,编辑让我们一天一更。所以进度比较缓慢,大概是到30万字后会上架,全文大概100万左右。如果大家觉得更新较慢,可以积攒一定量然后阅读。所以还是希望诸位可以添加我的读者群,有更新还有编辑通知的时候我会在群中通知,最后的最后,感谢每一个人的陪伴。 第0115章观察 前头出来了一个誉王,后头紧跟着又有萧麒口口声声说自个儿也瞧见了。 世子妃只觉得身子一颤,硬是攥紧了衣袖才将自己的身姿镇定了下来。 这两位年纪虽都不及她大,却都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誉王萧乾打十六岁便开始行军打仗,如今在朝堂间沉浮已十几载,更是当今圣上的胞弟。纵是外头盛传圣上忌惮誉王,可到底圣上明面里没得动作。 只要萧乾一日是誉王,他说的话,除了宫中的那位圣人,那便是金科玉律。 而这萧麒虽还是个文王世子,可那也是文王府上的祖宗。 当年先帝遇刺,更是文王舍身挡剑,险些因此失了性命。是以年至不惑才有了一根独苗,颇受王太后欢喜。 甭说萧麒只是个世子,可这平日里的规格待遇都是同宫中皇子一般。 见世子妃不接他的话茬,萧麒将敲着手心板的千里镜一停,张口追问:“嫂嫂可是不信我?”努了努嘴,又自顾嘀咕了声,“也是,若不然也不会说誉王眼力不成了。” 她何时说誉王眼力不成了。 世子妃只觉得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出不来。她现今是瞧出来了,这萧麒便是故意瞧热闹不嫌事大罢。 可偏生她又不能不答,只好挤出了一丝哂笑解释,“你误会了,既然你同誉王都如此说,那便是了。” 世子妃只觉得自己笑意透着强颜的抽搐。 誉王且罢,这萧麒不过虚大她阿甯三四岁,她现今却要碍着身份受他拿捏。 她知自个儿现下还是避其锋芒,可萧麒偏不遂她所愿。 肩头一耸,萧麒执着千里镜敲了敲肩头,“既然嫂嫂都说是了,那就叫安和出来给人家姑娘道歉赔礼,然后在屋里头好生管教一通,这事也就算了。” 说罢,萧麒还甚是腆着脸瞧向世子妃,“嫂嫂内外有礼,应也是如此想的吧。” 世子妃头上嗡得闷响,她很想从旁抓起茶盏冲着萧麒丢过去,一把堵住他喋喋的嘴。 苍天无眼,怎就叫这种祸害生出来。 薄唇微颤了番,掩下被涨红的脸,世子妃支吾了声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是全凭爷处置。” 苏云卿坐在圈椅内,一双不自觉瞟向对面的誉王。 一袭锦袍静坐在对面,轻抿着薄唇阖眸。 苏云卿的目光凝视上他腰间的那一块白玉佩环上,却又不敢稍作停留。再抬眸时,就对视上一双眼。 如水澄澄,带着久经得老练。 苏云卿眉梢一惊,忙将目光移至别处。 她又想起那日萧琰同自己说的话,自己不过是那般看了誉王一眼,就被他暗地调查了番。思及此,苏云卿垂了眸不敢再看。 就听得上方世子开口道:“行了,平日里若非你太过纵溺安和,她能这般没得分寸。得亏这四姑娘没得事情,夔国公也不计前嫌。若不然是不是没叫誉王瞧见,你还由着安和将我蒙在鼓里么?” 将世子妃叱了声,世子又放柔了音调冲着下方的苏云卿道:“四姑娘如今可好?用不用再寻大夫瞧瞧?” 苏云卿被世子提及,忙起身道:“多谢世子爷世子妃厚爱,臣女已无事了。” 此刻见着誉王,她只觉得备受压抑,不想在此多做停留。至于落水的事情究竟是不是有人刻意为之,此事她也不好当众提出。 况且事已至此,安和也彻底记恨上了自己,倒不如借此叫她受些教训。 世子看苏云卿面上恹恹,沉吟了声道:“可是身子还不利索,我同你父母亲还有些要事交谈,若不然你先下去在休息番?待结束了事情,再同她们一同离去。” 苏云卿听罢,往苏文轩处觑了眼,见父亲点头示意,便应声拜谢退下。 出了前堂,苏云卿喘了一口大气,心里头的波澜才安定了些。 青黛看苏云卿今日神色都不大好,便在一侧提议,“怕是国公爷同宣王府的还有好些时辰,奴婢陪着姑娘就在这花园里走一走,再回房里候着如何?” 苏云卿点了点头,算是允了青黛的意思。 因是在宣王府,二人不敢乱行,只在适才路过的园子里转了两圈。宣王府景色宜人,苏云卿忍不住停了步子。目光穿过交横织错的假山望去,落在今日落水的凉亭间,抬眼往四周瞧了瞧。 今日她未曾细看,现下一瞧,发觉这宣王府的景致当真极美。皇家府邸间建筑各异,水榭楼台交相呼应,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 目光扫过这些楼阁,苏云卿的眉头蓦然蹙起,脑海骤然蹿入了一个念头。 誉王说他瞧见了安和郡主将自个儿推入了湖中,可现下她却发觉了话中的深意,由不得叫她心头一紧,冷汗涔涔。 宣王府湖畔两岸的楼阁不少,可能瞧见今日凉亭的地方不过两处。站在那两处,整个宣王府的景致皆尽收眼底。纵是眼力极佳,也不好在今日一派热闹景象中瞧见安和的动作。 若说那萧麒贪耍的性子且罢,誉王这样的身份禀性,何至于此。 除非—— 誉王一直在楼台上用千里镜观察着自己。 思及此,苏云卿倒吸了口凉气。只觉得自个儿手心冒汗,心头蓦然缭乱了起来。 青黛见得苏云卿面上遽变,陡然睁大的眼底透着愕然。 “姑娘,怎么了?” 苏云卿身子一僵,随即恢复了镇定,垂了头踅身佯装随意道:“无事,我们赶紧回去吧。” 语毕,便不待青黛就垂了头自顾向前而去。 她被这个想法着实惊出了一身冷汗。一面走,一面忖度这件事的后果,步子也就跟着轻快急促了些许。 就听得青黛一声低呼,还未抬头,整个人紧跟着就结结实实地扎进了一人的胸口。 来人也似是有些未曾料到,闷哼了声,揉着胸口倒吸凉气。 苏云卿本就步子急促虚快,这么毫无防备得一撞。只觉得眼前恍惚了下,也踉跄地退后几步。得亏被青黛搀扶住,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略略回了神儿,才一抬眸,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派万紫千红般的‘花团锦簇’景象。 文王世子萧麒如今正龇牙咧嘴得最对面揉着胸口。#####话说最近在看《花间提壶方大厨》,感觉很有意思。许多年前看过耳雅大大的原文,当时便觉得十分勾人胃口,如今见着拍摄成剧,更是引人食欲,当真是下饭神剧。切忌不可夜晚观看,乃是对自己食量克制的考验。 第0116章樗蒲 许是适才在宣王府前堂见识过这位文王世子的口舌,青黛见状倒是有些惶恐,立刻跪倒在地,“见过文王世子。” 苏云卿只看了一眼来人,先是一怔,也忙要屈身叩拜。 萧麒懒洋洋瞥了眼她的动作,敛正了面色站直身子,“不必了。” 他虽未弱冠,但身姿欣长挺拔。穿得那一身花红柳绿的站在苏云卿面前,仿佛面前伫立着一株随风而曳的菡萏芙蕖。 对方是文王世子,饶是年纪不大,可论起辈分儿那可是同圣上一般。是以苏云卿虽起了身,也终得垂了目,不敢稍作抬眼观望,静候着萧麒开口。 萧麒见她始终垂首伫立,歪着脑袋瞧了一通,只看见苏云卿如扇面般浓密纤长的睫毛。 由不得用手中的千里镜在她眼前晃了晃,挑了挑眉毛道:“你倒是抬起脑袋来和我说话。瞧你今个儿连安和都不怕,难不成就这么怕本世子?” 苏云卿微抬螓首,摇了摇脑袋,恭顺温婉道:“文王世子误会了。” 她的声音知礼温顺,却又带着适可而止的距离之感。饶是她不挑明,萧麒也应听出她语中的清冷。 萧麒听罢,嘴角笑意浮动。 不想同他说话?他偏不会叫她遂了心意。 他又想起在楼阁上时萧琰同自个儿说过她的名字,眯了眼觑着苏云卿问:“苏四姑娘是可是要走了?” “是。适才觉得闷,就在花园里走了两圈。如今看着时候,得先回去,免得叫父亲母亲好等。” 苏云卿恭顺回话。 “哦——”萧麒应声点头,随即便道:“那不必了,我适才从前堂走的时候,见着夔国公同皇叔聊得热稔,怕是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开身呢。” 萧麒一边道,一边自上而下观察着苏云卿面上的变化,赶在她要开口前又接了话茬道:“苏四姑娘今个儿一来就落了水,刚才只在这花园里晃悠了两圈,不如同我去楼台上瞧瞧,用这千里镜看,保准比地上瞧有意思。” 青黛闻言,面上遽变,连忙攥住苏云卿的衣角,微微晃了晃脑袋。 苏云卿到底是夔国公府的姑娘,萧麒身为文王世子,现在还在宣王府里。若是两人同上高台,叫有心人瞧见,怕是又要大做文章,对苏云卿的名声不利。 苏云卿自然也明白其中厉害关系。且不说她二人身份不一,这萧麒行事乖张、性情难测,一个萧琰就够她受得,她不想再招惹这样的人物。 是以低眉婉拒道:“谢过世子好意,臣女不敢劳世子大驾。” 萧麒似是早料到她出此言,交叠了双臂道:“本世子不嫌累。况且四姑娘,且不说本世子的身份,纵是论辈分,也是比四姑娘略长一辈儿。难不成夔国公府没教给四姑娘这些尊卑礼仪的规矩么?” 这话就是蛮理了。 就是她恪守尊卑礼仪的规矩,才不能同他前去。现在倒被这萧麒倒打一耙,拿着身份压她了。 苏云卿现下倒是捉摸出这萧麒的心性了,这就是个偏不遂人愿的主儿,说白了便还是个孩童心性。 不过也对,他是文王老来得子的独苗心肝,自小就受得是万千宠爱。平日里吃穿用度的规格,也都是比照宫中皇子。若不然他适才在前堂间如此放肆,堵得世子妃哑口无言,也未曾见一人出言训斥,皆纵着他的性子。 是以在心里头忖度了一番,苏云卿就已经将这萧麒摸得门儿清。 比之萧琰叫人看不透的心思,这萧麒相处起来还叫人轻松快意些。 思及此,苏云卿抬眼同萧麒回话,“既然世子好意,臣女岂能拒绝,就有劳世子了。” 萧麒想她还会寻个由头婉拒,却不料苏云卿这么快就转了心性,脆声应下,倒叫他准备堵她的话又无奈咽回了口中。 “那便来吧。” 苏云卿听得他话语里透着无趣,嘴角莞了莞,也继而跟上。 青黛跟在后头,面上有些难堪,见苏云卿向她递眼神示意,只好垂了首不再言语。 踏上高阁,萧麒停了步子随手冲了一旁指了指道:“喏,从这瞧景致最好。早上誉王在这儿,我便在另一处。” 见她如此干脆,倒叫他失了兴致,向她指了指,便自顾坐下。 苏云卿心念一动,自行上了前。倚在凭栏之上,果然整个宣王府的景致尽收眼底。如今正直金秋,宣王府四处换了衬景儿的花草,枫叶如火,百草丛生。 斜晖映照在琉璃瓦之上,发出碎金的光亮在眼前闪灼,此起彼伏般倒影在一片湖中。 凭栏眺望,果真是别有韵味儿。 苏云卿的目光透过那怪石嶙峋的假山,落在了湖间的凉亭之上。 果然能俯瞰到一切。 搭在栏杆上的双手攥紧,苏云卿迭眸思虑。 誉王为何要观察自己,苏云卿的心猛地慌乱了起来。 她不禁想起萧琰曾对她说过的那句话,这上京中多少世家,盼着誉王垂怜他家的姑娘。 苏云卿心底一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苏四姑娘?”萧麒见她出神,从旁唤了声。 被萧麒这么一叫,苏云卿才骤然回了神,随意应了声,“世子。” “喏,拿这个看才瞧的清楚。”说话间,萧麒将手中的千里镜塞至苏云卿手中,自己又坐回了桌前。 苏云卿如今心底如乱麻,随意瞧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 踅身一瞧,见萧麒正坐在桌前,神色认真地玩着樗蒲。 青黛见状面上一变,随即扯了扯苏云卿的衣角,示意她同自个儿转过身子。 这文王世子当真是荒唐,先是不顾礼数非要邀自家姑娘上楼台,如今又旁若无人得自顾玩起樗蒲来。 这可是赌具,甭说是王府,纵是在夔国公府,都是明令禁止出现之物。原先苏昀卓去过赌场,都险些叫顾氏借此作了文章。 萧麒似是听到动静,抬眼往一旁瞥了眼。见青黛一脸诧色,倒是不以为然,只停了手中掷樗蒲的手。 他倒是忘了这一茬。 目光移至一侧的苏云卿身上,见她嘴角噙笑,目光正落在桌上的樗蒲处。 面色淡然如水,似是比之她身边的丫头还要镇静。 萧麒心中一动,倒是提起了几分兴趣。 #####心好累,怎么最近又没得留言了。 第0117章隐情 一手搭在了石桌之上,萧麒微抬了下颚觑了眼苏云卿,指着桌上的樗蒲问:“四姑娘认识这个?” “我家姑娘幼承闺训,恪守家规,自然不曾识得这些。”青黛先行辩驳。 萧麒闻言,瞥了眼青黛,眼底就已冷了几分,“本世子在问你家姑娘。” 苏云卿唇角微莞,并未回答萧麒的话,反问道:“世子是想要教臣女玩么?” “你要学?”萧麒一拍桌面笑了声,右指勾了勾示意苏云卿坐下,“我教你。” 他现在好似真觉得这苏云卿有那么点意思了。 苏云卿立在一旁没有动的意思,“时候不早了,还是改日有机会世子再来教臣女吧。” 萧麒见状面上顿时有些泄气,玩心一起,但随即又端了架子,“叫你坐你便坐,何来那么多事。” “世子,万万不可。”青黛听罢立刻跪倒在地,这文王世子愈发的胡来,若是给人知晓文王世子教她家姑娘樗蒲,这怕是一桩祸事。 萧麒平生最见不得如此,搔了搔后脑,又生出了一个新花样来。 “得了,这樗蒲说来也没什么好学的。不如你就随便一掷,你我比一比。若是你赢了,我便叫你走。若是你输了,那便再同我玩一局,何如?” 萧麒这话分明就是下套,这樗蒲之术看似随意,实则内有乾坤。他这般,无非就是要将她耗在此处,故意为之。 苏云卿心底清楚,面上不动,“这听来看似公平。可若是臣女不应,只消在此候着,等届时父亲母亲离去,自会有人寻来。怕那是秉了缘由,世子面上无光。” 萧麒没料到这苏云卿头脑倒是挺聪明,嗤了声开口,“那又如何,本世子向来不忌讳这些。只是想了想,这事确实没得意思。要不这样吧,你今日可是开罪了安和,你以为以她的性子,此事能作罢?世子妃能作罢?你若是今日能赢了我,此事我便替你圆了,保准叫宣王府的人,一年半载内,绝不生事。” 话顿了顿,萧麒又添了句,“孰轻孰重,苏四姑娘自个儿掂量。”说话间,萧麒右手一挥,掷了五枚樗蒲,是个四黑一白的雉。 见及此,萧麒眼底狡黠,倚在桌前一副洋洋洒洒之意。 青黛闻言,面上更是迟疑一怔,两面相望。又怕苏云卿应了话,又觉得萧麒这一桩买卖着实不亏。 萧麒冷眼瞧着这主仆二人,心里勾起一抹好笑来。 却不曾想眨眼间苏云卿已微微俯身。素手抓起桌上的樗蒲,掷在昆山摇木杯内,合手晃了晃,五枚樗蒲应声而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麒目光顺着樗蒲而下,映入眼帘的便是尽数玄色。 五子皆黑,乃为‘卢’。 萧麒眼底愕然,倾身俯瞰桌上的樗蒲。双唇颤了颤,陡然抬了眼,就见着苏云卿此刻面上含笑,正看着自己柔声问:“世子,是臣女胜了吗?” “啊……”萧麒讷讷地点了点头,又抓过苏云卿手中的昆山摇木杯前后捣腾了番。 苏云卿见状,冲着萧麒微微福身,“那便谢过世子爷了。”语毕,将跪在地上的青黛扶起,主仆二人继而又拜谢,才慢条斯理地执手告退。 萧麒把那昆山摇木杯上下查看了一通,才彻底泄了气,撇了嘴道:“歪打正着。” 苏云卿下楼的步子闻声一顿,随即升了一抹好笑来。 …… 今日在宣王府的事情已传回了夔国公府,苏云卿还未下马车,就见得李妈妈立在垂花门前,怕是正候着自己。 见着她主仆二人露面,李妈妈缓缓而来,“四姑娘,老太君请姑娘过去。” 苏云卿在路上就早已想到老太君的人会在此拦她,苏云薇提前归了府,难得抓到自个儿这么大的把柄,岂会就这么安生地静候着她们归府。 是以见到李妈妈,苏云卿面上倒是平静,只问道:“那父亲,母亲呢?” “老太君只叫奴婢候着四姑娘。” 思及此,苏云卿心底倒是安定了许多。 看来老太君还算念着自己,没有尽数听信苏云薇的话。是以才单独唤了她去,听听今个儿的前因后果。 昶春苑里。 老太君适才礼过佛,主屋内还浮动着萦萦紫檀香的气息,沁人心脾,煞是好闻。 苏云卿入了屋子,冲着上方的老太君恭恭敬敬地行叩首请安,“孙女给祖母问安。” 上头的老太君沉默着,苏云卿知她再恼自个儿开罪了安和郡主,是以又恭敬地再行了一个叩首礼,将适才的请安又重复了遍。 而后才听得上头老太君长吁了口气,“起来坐吧。早起落了水,跪在地上对身子不好。” 青黛搀着苏云卿起了身子坐下,就听得老太君问:“我听薇姐儿说了今个儿的事,好端端地安和郡主为何将你推了湖里?” “因为孙女之前开罪了安和郡主。”苏云卿不假思索道。 “为何?”老太君淡淡问了声,看似波澜不惊,可面上显然已有愠怒之色。 苏云卿只作未瞧见,依旧一五一十得将前因后果给老太君说了一遍。 老太君砰得一拍紫檀扶手,面上再也绷不住得叱道:“你既知道安和郡主同平阳侯府的大姑娘不和,为何去出这个头。我平日里觉得你够安分守己,觉得你知晓轻重高低,才替你改了名字,你如今就要往府上带灾了不成?” 老太君劈头盖脸的这一通话说出来,没得给苏云卿留得半分颜面,显然是大动肝火。 屋内的下人见势陡然跪倒一片。 李妈妈见状,忙上前帮着老太君顺了气,从旁劝道:“老太君别动气,四姑娘生性纯良,安和郡主太过咄咄逼人,这才忍不住开了口。您也别置气,宣王大度,断不会因此迁怒了咱们国公府。” 苏云卿倏地跪倒,泥首在地,“祖母息怒,孙女此举是另有隐情。” “隐情?”老太君微微抬了眸,凝视着地上的苏云卿半响。 良久挥了挥手,将屋内众人屏退,“你且说是何隐情?” 苏云卿伏在地上,胸口上下浮动了番,才一字一顿道:“因为宣王府的二房殴妻。” 短短几个字,却听得老太君如坠寒窟,惊出一身冷汗来。 #####看到评论很多小主说喜欢我的书,但是因为更新缓慢。其实我很开心,能到得到别人的认可和喜欢,但是因为没有上架,所以我必须得一天发一章,其余的存稿,等到以后上架爆更。 所以不论是继续坚持陪伴的,还是现在放弃离开的,我亦都感谢。 感恩你们愿意陪伴我,感谢你们愿意等待。因为每天一章说实话确实没有什么剧情进展,倒不如存一段时日,然后一起阅读。最后的最后,还是希望大家加群啊!!群号在评论区~ 第0118章处罚 须臾,上头才传来瓷釉碰撞的响声,老太君灌下一整杯茶汤,才觉得有些吃得消。 “你这话是从何而知?可还有其他人知道?” 老太君一连问了两个问题。 诚如先前苏云卿所想,殴妻不算罕见,可却是一桩大事情。她在上京数个月,竟不知半点风声,如今叫苏云卿说出口,饶是她经过大风浪,也被这个话吓得够呛。 “回祖母的话,此事是平阳侯府的徐大姑娘亲口告知。孙女明白其中厉害,是以除过祖母,连父亲母亲都未曾告知。” 老太君听罢,才低声喃喃了两句,“那便好,那便好。” 若说苏云卿开罪了安和郡主,现下和此事一比,可谓是不值一提。 宣王次子殴妻,这若是传了出去,定然在京中是一场轩然大波。谁不知萧翰宣与徐婼乃是圣上赐婚,徐婼虽只是平阳侯府的大姑奶奶,可到底也是圣上诰命亲封的三品淑人。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且不谈这徐婼同萧翰宣之间是否有情,既是圣上赐婚,徐婼便是圣上赐给宣王府的人。 萧翰宣敢打徐婼,岂不是蔑视圣上。 宣王竟也由着萧翰宣胡闹么? 是以此事若是给宣王府的人知晓,今后夔国公府才当真成了宣王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徐大姑娘又是如何得知,平阳侯府的人莫不然也是知晓的?” 苏云卿挺起了身子,将那日徐含柔同自己说的话又一五一十得说了一遍,听得老太君蹙了眉头,抚着胸口啐道:“果真是混账!” 话脱出口,又觉得甚为不妥,话锋一变问:“好端端的徐大姑娘怎地同你说这些事。” “上回徐大姑娘请孙女小宴,谈及家事,忍不住脱了嘴。徐大姑娘请孙女务必守口如瓶,孙女明白此事若是传出的后果,自当谨记。只是因是知晓了其中缘由,再遇安和郡主前来寻事时,心里头就觉得宣王府有些欺人,是以……” 苏云卿话说一半,忙又伏了身子向上道:“也因此同父亲母亲添了麻烦,孙女自知酿错,还望祖母惩戒。” “宣王府的是非能是你随便搬弄的么?也不掂量掂量你的分量,这事岂是你能招惹的起的吗?”话及此,老太君的语气柔了几分,“不过自来我也就欢喜你这知恩的心肠,说来这事也是宣王府的太过咄咄逼人,打女人的男人,由不得风评难听。有这能耐何不领兵作战,惯会在女人跟前逞威风!” 老太君如今虽年事已高,可出身将门,府中弟兄皆是铮铮男儿,一腔热血尽洒疆土。铁骨柔情,纵是在外百炼钢,可待府中女眷皆化绕指柔,也自是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这萧翰宣的做派。 许是叫萧翰宣殴妻的事冲了头,老太君心里头竟隐隐首肯苏云卿叫安和郡主吃瘪的事。 只消一瞬,老太君就将这念头压了回去。 觑了眼地上的苏云卿,把手一抬道:“行了行了,你起来吧。” 语罢拿起茶盏,啜饮了口,“这是你纵使再有理,我依旧得治罪罚你。第一罚,治得是你不知天高地厚,以下犯上的罪;第二罚,治得是你摆不正身份,自以为是的罪;第三罚,治得是你心肠太软,胡乱出头的罪。” 老太君一口气连说了三罚罪,苏云卿伏在地上不敢稍作辩解,只静静听得老太君对自己的处置。 顿了顿,听得上方幽幽叹息,“你以为你有大义,能替徐大姑娘伸张正义。要知道,这京中从来就没有大义。深明大义之人,都去同先帝谈道论义了。” 苏云卿闻言一怔,不由得扬起垂首的双目。 老太君头上抹额的珠石闪灼,映照出悉堆眼底的儿孙情意。 苏云卿眼底动了动,突然有些明了老太君这一席话的含义。这三罚里包含的是她对自己谆谆善诱的苦口婆心,教导她在这京中的处世之道。 佛龛上的香炉香气翩跹,徐徐盘旋着袅袅香意。 苏云卿深深泥首叩身,“祖母教诲,孙女谨记在心。” 老太君见状袖中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眼底露出了些欣慰。将目光移开一处,老太君看着窗外的花影婆娑,抬手示意,“这些天就好好在屋子里待着养身子,抄抄《女诫》吧。” 也算是处置了苏云卿。 苏云卿起了身子,福身退了出去。 青黛同李妈妈一齐侯在外面,见着苏云卿出来,忙迎了上去。 苏云卿下了台阶,冲着李妈妈微微一笑,“李妈妈,祖母因我的事有些劳累,劳李妈妈费神给祖母熬些安神茶,伺候祖母今日早些安寝。” 李妈妈对这个四姑娘向来有些好感,听她如此客气,也报以关切回道:“四姑娘言重了,伺候老太君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倒是姑娘可还好?” “这些日子琐事太多,祖母叫我抄几篇《女诫》,我觉得此举甚好,权当是静心。” 听得苏云卿只是被罚在屋内抄《女诫》,李妈妈心底也知晓苏云卿是无事了。冲着她微微行了一礼,便掀了竹帘折回了屋子。 …… 骤雨停歇,晚间有风袭来,拂荡得窗前竹林飒飒。 萧琰负手立在窗前,见窗栊之上的排帘晃荡,眼底讳莫如深,目光落在一片深深的竹林之间。 门帘叫人打起,萧琰闻声而望,就见一团繁花似锦之物已然从漆黑如墨的暗夜里应声而出。 掩下眸底潋滟,萧琰从窗棂前走上前来,冲着来人揖首,“小皇叔深夜前来,可为何事。” 萧麒见他如此,倒有些不自在,“又没得外人,你何须这么多虚礼。”说话间,萧麒将手中的千里镜扔在桌案之上,自顾坐进了圈椅里,倚首伏案,瞧着笔架上的狼毫笔道:“你这千里镜也太没劲了,还你了。” 萧琰看他眉间尽是无趣,眼底由不得升起一抹好笑。走上桌案前,将那千里镜拾起在手间把玩了番,“那小皇叔觉得什么有趣?” 萧麒闻言眼底一亮,陡然坐直了身子,手指弹了弹桌上洗笔的墨纹水缸,不假思索回道:“那个夔国公府的苏四姑娘啊。” #####今天去吃火锅了,所以回来晚了。 第0119章落定 攥着千里镜的手一顿,萧琰随即浅笑了声,问:“她有什么意思?” “有啊。”萧麒点头如捣鼓,说着从怀中摸出樗蒲来抛下,指着道:“瞧见没,今个儿她就是这么随手一扔,就开出了卢,我还答应了她摆平安和的事。你说我玩了这么久,也不见得有她一半的气运。你快教教我,这怎么掷的,下一回保准叫她好看。” 嗤得一笑,萧琰嘴角挂着好笑。 负手挺直了身子,摇了摇头移开了视线,“没用的,我也是她的手下败将。” 萧麒闻言,掷樗蒲的手一顿,陡然瞪大了双目,有些愕然。 片刻里萧麒心中闪过千百种念头,才有些捋清,“你是说,那丫头会赌术?”如今想明白,萧麒骤然觉得胸口腾起一团浊气,倏地自圈椅中站起身来。 目光凝上萧琰半响,才吹起额前的碎发,半眯了双眸冷笑,“嚯!她敢骗我。” 萧琰倒是嘴角噙笑瞥了眼萧麒,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彼时初见苏云卿的模样来。 那个乍见时满眼慌乱的小姑娘,如今不过短短数月,就已蜕变成处事不惊的娉婷少女。 从替苏昀卓谋官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倒是一次次叫他眼前一亮。 思及此,萧琰的目光泛起潋滟微波,不自觉挪落在槅扇后影影绰绰的卧榻间,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萧麒见萧琰并未有搭话的意思,不由得负气伸手拍了拍桌案强调,“我说三侄儿啊,你皇叔我在同你说话呢。” 萧琰闻声瞥了他一眼,眼底渐渐升了一抹好笑,“不是你说没得外人,何须这些虚礼。怎地现在倒还是拿乔起身份了。” 被萧琰不轻不重堵了话,萧麒一时语顿,又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便从桌案后走出指着自己如玉的面庞,“我是在震怒于她欺瞒我,你瞧不出来么?” 萧琰被他满面浩然逗笑出声,终凝眉正色问:“她有对你说过她不会么?想必也是非拉着人家不依不休,如今被人摆了一道也是自己遭罪。” 面色瞿然,萧麒怔愣了良久。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只好霁颜泄了气。 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小小年纪这般心眼。那你今日还叫我在宣王府前堂帮着她说话,我瞧你纯粹是多此一举。” 说话间,萧麒似是又想起什么,转了话锋,“还有你入湖救她,又叫旁的人守口,图什么?莫不然你是……” 萧麒后头辗然,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 “若是我救她之事穿了出去,那岂不是打了宣王府的脸,明摆着拆了宣王府今日的台。再者你难道瞧不出,今日还有一人在观察她。” 萧琰将千里镜放在桌上敲了敲,退了几步坐回在椅中。 “你说誉王?” 萧麒吃了一惊,随即道了声无趣,“我瞧那丫头却有几分小聪明,不过这姿色嘛,算不得上乘。再者说誉王同誉王妃那可是鹣鲽情深,你见过誉王府后院有过别的女眷么?所以我觉得,除开你我看不透,誉王可没得你这般无趣。” 萧琰见他如此,开口反问:“你可知夔国公府如今为何入京?” “唔…那个世子赈灾有功,圣上封官了呗,好像是因为什么赈灾五字……” “皆是出自那位苏四姑娘的口里。” 萧麒后头的话还未说完,听得萧琰的话又将接下的话复而咽回,在口中打了个弯道:“真的假的,这…这么厉害。” 萧琰抿了抿唇不再接话,只露出一个‘你说呢’的表情留给萧麒自行体会。 踅身缓缓踱步至窗前,萧琰双手覆在窗框之上,漆黑如墨般的星眸落在一片深深的竹林之中。 夜风四起,衣袂微颤。 萧琰举起高几上摆放的茶盏,细细嘬啜了口,迭眸道:“且看今后。” …… 过了小半月,苏云澜带着人过来探望,也跟着带来了一个消息。 殷州傅家已于前些日入京,也早已向夔国公府递了拜帖。沈氏这一回倒是学聪明了些许,早前从玄清哪里得了指点,便提前给老太君递了口信儿掌掌眼。 老太君出身将门,又嫁于老国公,见惯了鲜衣怒马,倒对温润君子甚有好感。 虽傅家不过一个七品的都指挥使都事,可父辈皆在沈氏娘家麾下,家世清白,子孙上进。而那傅家大郎君傅林更是文采超凡,如今正值在翰林院学习,今后乃是前途无量之辈,倒甚是合心。 是以支应了沈氏,待傅家入京择一个翰林院休沐的日子,请入府瞧一瞧傅林的品行。 苏云澜说这话时,不时绞着帕子满面羞赤。 苏云卿见状,上前捏了捏苏云澜的手,含笑道:“那妹妹先在此恭喜姐姐如所愿了。” 双颊似是抹了胭脂,苏云澜听得苏云卿如此说,更是红到了耳根,垂眸嘤咛了声,“父亲母亲还未有定论,妹妹休得胡说,只是今日还是要好生谢谢妹妹。” 看她神色娇羞,苏云卿踅身深深觑了她一眼,不再言语。 傅家登门纳彩的那日,苏云卿正斜卧在卧榻上阖眸养神。 青黛坐在桌前捏着山楂丸,半夏从旁坐在卧榻前,帮着苏云卿剥桔子,开口道:“听说老太君对那位傅家郎君甚是满意,连连赞叹了好些句。” 苏云卿对此早已料到,是以闻言只是轻轻嗯了声。 “不过老太君与傅家商议,说是傅家郎君如今还正在翰林院任庶吉士,是以先定期告知。傅郎君的庶常本应学习三年,可老太君嫌日子太久,怕耽搁了大姑娘。是以与傅家约定,待明年开春,在行婚嫁。” 如今两家交庚换帖儿,长辈又甚为满意,说来这一桩亲事也自是八九不离十,苏云澜只需侯在闺中,安心待嫁即可。 “大姐姐如今嫁得如意郎,应是顺心了。待傅家过几日下定后,咱们过去亲自恭贺。” 苏云卿接过半夏递过来的橘子,吃了两瓣道。 半夏点头应下,又说了一桩事:“对了,奴婢听说明日老太君要回将军府。好像是因为胡家出兵征讨南疆余孽,如今已经凯旋归京。因是胡四郎初次征战,是以明日将军府设宴。” 青黛闻言,也从旁应声道:“此事奴婢也有所耳闻,不过说是胡四郎此番有此功勋,是因为帐中一位小将,屡立奇功,深得胡将军赏识。如今回京,跟着胡将军在朝堂之上,也蒙受陛下封赏。对了,灶上婆子们还说那位小将年纪不大,还生得俊俏,如此怕是这一回要被多少官员家记挂上,捉为乘龙婿了。” “对,好像叫徐…徐鸣!”半夏脱口而出。 苏云卿眼底闻声一怔,手中的橘子紧接着应声而落。 第0120章身孕 半夏见状,立刻关切问:“姑娘怎么了?” 说话间,又要弯腰去捡苏云卿手中脱落的橘子。 苏云卿一把将半夏的手死死攥住,令她对上自己的双眸,扬声问:“你说那小将叫什么?” 半夏似是未曾见过苏云卿如此模样,眼里朦胧,几近被惊出泪珠子,颤颤磕磕回话,“叫…叫徐鸣。” 青黛见苏云卿神情有异,料此人应是同苏云卿相识,便放了手中的活儿,从旁问:“姑娘可是认识这人?” 苏云卿如今镇定了下来,看向半夏被自己捏得发红的手陡然一松。也察觉到自己行事太过不妥,有些愧意,“是我太冲动了。” 半夏含泪摇了摇头,“奴婢无事。” 牵过半夏的手,苏云卿好生检查了一番,又仔细询问了几句,才迭眸微叹了口气。 半夏口中的徐鸣,真的是他么? 屋外有风携着金菊秋香袭来,有馥芳浮动,暗香拂面。似是迷离了苏云卿的眼,叫她蓦得红了眼。 说来自打离开平城,她与徐鸣已有小半年未曾见面。想了想,苏云卿便自顾否决了适才的想法,怕是不过恰而同名尔。 胡将军与胡四郎此番前去清剿余孽,远在边关,距平城数千里。徐鸣既有家中的绸缎铺,岂会好端端前去边关,又成了胡将军麾下小将。 如此想来,倒是她过于敏感了。 是以抿唇摇了摇头,“是我唐突,怕是认错了。” 青黛见苏云卿不愿提及,便甚是知趣道:“姑娘怕是累了,还是歇着好。奴婢做了山楂丸,晚些拿到大厨房叫灶上做些开胃的糕点可好?” 苏云卿微微颔首,算是允了青黛,浅浅阖了眸。 …… 夜里来了一场急雨,连着下了好几日。阴霾霾的天气瞧得人浑身困乏,只能窝在榻间小憩。 苏云卿随意翻了几页书,碧纱橱里的灯火缭绕,晃得苏云卿眼前暓乱,便叫她失了看书的兴致。刚放下手中的书卷,就听得院里传来有人踏进洼潭间的水花声。 闻声抬了眼,半夏便收了纸伞,挎着食盒入了屋。 见她身上落了雨,苏云卿蹙了眉唤她过来,“外头雨不见那么大,怎地就淋成了这般?快些换了衣裳,别叫染了风寒。” 半夏抖了抖脑袋,晃得面上水珠子飘零,又随意伸手抹了把脸道:“奴婢身子骨皮实,哪就这么易着风寒。奴婢怕姑娘饿着了,所以步子快了些,无事的。” 苏云卿见她如此,随即板了脸,“怎地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快些换了衣裳去。叫青黛给你打盆子热水,我这会子也不饿,就先放着吧。” 青黛见之上前自她腕间卸下食盒,从旁笑道:“姑娘这是心疼你呢,还不快去换衣裳。再者你瞧你,雨珠子落了一屋子,我早起才收拾了屋子,你是想累死我不成。” 垂了眼瞧了通自个儿,半夏倒是惶恐了起来,冲着苏云卿道:“是奴婢不好。” “行了,你逗弄她作甚。且去打了热水叫她洗把脸。”苏云卿嘴上含笑,觑了眼青黛。 半夏收拾妥当,伺候着苏云卿布菜用膳。青黛随之撩了帘子入内,见着苏云卿正在进食,上前道:“姑娘,奴婢刚才泼水的时候,见夫人同高妈妈往柳姨娘那处去了。” “柳姨娘?”苏云卿停了箸,转面问道:“外头下着雨,母亲怎地想着去柳姨娘处?” 青黛摇了头,“那奴婢便不知了,刚远远瞧了眼,见夫人同高妈妈步子都急得很。后头还带了好些人提着东西,唔……奴婢瞧着像是给柳姨娘送的些物件儿。” “这好端端的,母亲怎地要给柳姨娘送东西,还冒着雨亲自走一遭。”苏云卿放了饭碗,顿时没了进食的心思,招了青黛来,“吃了饭后去打听看出了什么事。” 青黛应了喏,她倒是消息灵通,不消一个时辰便回了长盈苑。 随意将伞撂到屋口,换了布鞋便匆匆入了屋子。 一见苏云卿面就道:“姑娘,好像是柳姨娘有身子了。” “怪不得。”苏云卿微微颔首,眼底透着了然问:“几个月了?” “应是两个月不到。前些日子柳姨娘便失了胃口,昨个儿见着午饭就呕了出来。今日大夫过府一瞧,便号出了喜脉。” 柳姨娘打入府也有些时日,除开年前叫翠竹给自个儿送了礼,平日里倒是个温顺的妙人,鲜少同人来往。 苏云卿想来,应是柳姨娘出身使然。她虽入府为了妾,可到底母家同国公府旁的妾室不同,柳家在晏城乃是一方巨贾,就连入府的派头,也是老太君亲口叫顾氏抬上几分体面。 二房这头没得男丁,若是柳姨娘这一胎一举得男,怕是要因此抬了身份,变成贵妾。 心底忖度了番,苏云卿抬眸继而又问:“那祖母可知晓了?” “老太君早起就知晓了,在佛龛上拜了拜,现下也在柳姨娘院里呢。” 嗯了声,苏云卿抬手端了红枣茶,细细呷嘬了几口,“且备上一份礼,待祖母将姨娘身孕的事传了话,就给送过去。横竖柳姨娘先前也给咱们送过东西,贵重东西怕是祖母与母亲都送了,咱们就送几个娃娃用的玩意儿,也算是投其所好。” “奴婢晓得了。” 见青黛出了屋子,苏云卿这才迭眸细细思虑了番。 二房这头加上柳姨娘拢共也不过三位姨娘,白姨娘年前殒了性命,如今就剩下柳姨娘同赵姨娘。赵姨娘虽是有些心思,不过入府十余年,也不过就一个苏云烟,是以一直叫顾氏在后院压得抬不起身子,不足一提。 倒是这位柳姨娘,自入府便是比旁人体面了不是零星半点。虽不常露面与人来往,但惯会拉拢人心。毕竟这娘家家底厚,光是入府时散出的礼,也叫她免在后院中受窝囊气。 说来就是这样一位妙人,苏云卿竟是没听得半分顾氏对她不喜。 苏云卿素白纤长的指腹在桌案上敲着声响,窗栊上的排帘婆娑晃荡,发出窸窣声响。 眸底潋滟浮动,苏云卿骤然有些顿悟。 #####心好累,阿瑾是一个追剧狂魔,最近剧荒,有没有小主推荐几部好看的剧。 阿瑾最爱羞耻有毒的剧,哈哈哈哈。 譬如霸王总裁vs盛世白莲or腹黑王爷vs爆笑女主 来者不拒啊,哈哈哈哈哈哈嗝~ 第0121章着急 屋外风雨如晦,有暗香浮动。 苏云卿将整个人身子倚在圈椅中,又好好将心思捋了一遍。 顾氏因平城麻蕡的事彻底失了老太君的信任,也叫苏文轩同她之间生了龃龉。 而麻蕡之事说到底还不是因苏昀宸的身子羸弱,失了世子位。二房本就膝下无男丁,苏昀宸又是顾氏自同族间过继而来,原以为今后能作倚仗,到头来却叫一场空,任凭是谁能咽下这口气。 现下柳氏怀了身子,柳氏只是位姨娘,娘家纵是家财万贯,也不过是个位份低的商客,哪敌得了顾家的身份。若是柳氏这一胎为男,定是要放在顾氏跟前抚养。 虽是姨娘所出,可到底是苏文轩自己的亲骨血。顾氏只要将这孩子牢牢攥在手心,又有何畏惧。 心底如今忖度得清楚,苏云卿由不得莞了唇角。 怪不得顾氏那般不忌讳苏昀宸的身子,原是在此留了一手。 夜里柳氏有了身子的事情便传了出来。 老太君便特意支会了府中众人,免了柳氏早晚请安聆训,又特准了长馨苑修小厨房,以备柳氏随时吃补。 明眼人皆瞧得出来,老太君对柳氏腹中这一胎甚是上心。 翌日一大早,大房那头就有人前来递了话,借着苏云澜的意思请苏云卿过大房那头一趟。 苏云卿稍稍动心思,便清楚是沈氏的人。 是以进了永乐苑,见着屋内的沈氏时,苏云卿并不惊愕。如今柳氏有了身孕,沈氏那头自然捺不住沉稳,要邀她过去商议对策。 沈氏见着苏云卿,倒是难得热稔。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甚是热络道:“卿娘来了。” 笑眯眯得将苏云卿牵到桌前坐下,沈氏觑了眼一侧的苏云澜,笑言:“我就说卿娘顶是不一般,你瞧瞧若非阿卿。卓哥儿哪能这般谋得官职,要我说,澜娘可是不如你。” 苏云卿闻言眉梢一挑,含笑道:“大伯母哪里的话,我为萤火,论着嫡庶的身份,我岂能同大姐姐这般星月争辉。您这般说,倒是羞煞我了。” 沈氏说了这么多奉承的话,无非便是为了柳氏有孕,担忧这世子的位置。 她这般顾左右而言他,反叫苏云卿有些腻烦。 见苏云卿不咸不淡的回了她的话,沈氏面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撑着笑道:“卿娘总是这般自艾,这身份有嫡庶,可你这脑瓜子里的聪慧,那可不是论身份就能有的。再者说,都是国公府的姑娘,在我眼里,都是澜娘自家的姐妹。” 苏云澜也自知母亲今日的意图,忙从旁附和道:“四妹妹聪慧,那自是顶好的。姐姐自诩平日熟读经典,如今瞧来也不过是掉书袋而已,哪比得了妹妹这般运筹帷幄。母亲素日不常赞许,可说起四妹妹,那都是要竖起大拇哥的。” 说着话,又招来灵芝上前,“说了这么久,四妹妹可是渴了。我知晓四妹妹平日里最喜这红枣茶,早前就备下了。是从灵州那头送来的红枣所泡,妹妹喝几口尝尝。” 灵芝端着托盘上前奉茶,汤气馥郁宜人,氤氲之气腾腾。 苏云卿端起小呷了一口,冲着苏云卿微微颔首,“果然味道极佳,比之我平日里喝的更甚。谢过大姐姐费心了。” “你若是喜欢,等下走时带些回去。”说着就唤了灵芝,“给四妹妹装些备好。” 莫看苏云澜平日里莺声燕语,可是论起为人处世比之沈氏可谓之不同。苏云卿见状不由得想起苏云澜明年年初的亲事,若是届时嫁于傅林,怕是比她母亲擅于为这后院主母。 这便都是后话。 沈氏见苏云卿放了手中的茶盏,便伸手牵起苏云卿的手,轻轻拍了拍,“卿娘聪颖,应是也猜到伯母唤你来所为何事了吧。” 看她终于提了正事,苏云卿微微颔首。 “那卿娘如今怎么想?我想卿娘也不愿前功尽弃吧。” 她有何前功尽弃,一个连自个儿爵位都护不住的人,那怕才是真的前功尽弃,证明她押错了宝。 饶是心里头这般想,苏云卿嘴头还是道:“伯母所言极是,只是柳姨娘的肚子里这一胎是男是女还没个准信,伯母这般担忧,是不是生得过于早了。” “可若是个男孩该怎么办。” 苏云卿捻着杯盖拨了拨,发出清脆的瓷釉声响。自一方氤氲水雾中抬了眼,眼底含笑问:“男孩又如何,父亲膝下无男丁许久。伯母这话若是传到祖母耳里,还道伯母见不得父亲有儿子呢。” 沈氏闻言心底遽变,瞧着苏云卿的眼神即刻警惕了几分,面上却还耐着平静问:“卿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沈氏如此,苏云卿咣得放下手中的茶盏,在静谧的屋内骤然发出一声清脆之声,却叫沈氏同苏云澜的心都俱得一紧。 而后才见苏云卿好整以暇地压了压鬓上飞乱的碎发,目光凝着桌上的茶汤慢条斯理道:“伯母不必太过担忧。再者说,如今大哥已有了官职,便是圣上的人。此处是京畿之地,不是平城。祖母若是无端褫了大哥的世子位,怎么跟圣上交代。” 听得苏云卿如此说,沈氏转念一想,见是这个理儿,才敛下心底的警惕,笑眯眯道:“卿娘说的有道理,倒是我多虑了。” 苏云卿收了目光,开口道:“大姐姐已有婚配,未婚夫可是现今翰林院的庶吉士傅家郎君。大哥如今已有官职在身,今后想要有所建树,还是多多同傅家郎君来往有所裨益。” 说话间,苏云卿已站起了身子,上前冲着沈氏道:“大哥也为官已有数月,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得长进,那我倒觉得,守着这世子位还不如守好那官职来得实在。你说呢,伯母?” 苏云卿微倾着下颚,目光徐徐落在沈氏的身上。 沈氏嘴角颤了颤,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还是一旁的苏云澜先行明白,忙不迭扯了扯沈氏的衣角,重重点头道:“四妹妹这话说得在理。” 第0122章再遇 沈氏有些惶然,叫苏云澜扯了衣角才有些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咿咿呀呀道:“对…对,卿娘说得在理。” 说来真是可笑,她竟然苏云卿一个孩子瞅得发怵,叫她手心生生冒出一层冷汗来。 苏云卿见状收了目光,冲着沈氏与苏云澜裣衽一礼,“既是伯母也这般想,那阿卿便前行告退。” 退出了永乐苑,苏云卿迭眸暗吁了一口气,伸手扶正鸦青发髻上的发饰,踅身深深觑了眼正屋。 看苏云卿如此,半夏作她身子不舒坦,从旁关切问:“姑娘可是身子不舒坦?” 苏云卿摇了摇头,携着半夏一面走一面浅笑道:“无事。” 半夏生性单纯,不似青黛那般瞧得深远。但在照顾她生活起居间甚是仔细认真,又颇为忠心,与青黛相辅相成,是两个难得贴心的妙人。 是以半夏若是窥不透这其中的弯弯道道,苏云卿也鲜少同她提及,免叫她费神思虑这些。 沈氏叫她前来,不过是想要同她在商榷一个对策,同先前一般彻底绝了柳氏腹中这一胎得世子位的可能。 可现下苏昀卓已入京为官,既有官职傍身,又有先前赈灾时的功绩。若是连一个世子位都守不住,那她又何须费神在大房这头下注。 倒不如早早另谋打算,择佳木而栖。 再者又言,她先前抖出麻蕡之事,也有断顾氏门路,护住苏昀宸性命的心思。 柳氏既同她无怨,是以这有悖伦德的事,她何至要去沾身。 沈氏在这方面,当真是不如顾氏瞧得明白。 回国公府的路上,半夏携着苏云卿二人有说有笑,一路上半夏将这些天从灶上婆子口里听得的一些琐事趣闻说与苏云卿,逗弄得苏云卿捻着帕子掩唇轻笑。 正说着,就远远瞧着有人被李妈妈引着从前院入了内院。 苏云卿眼皮子一抬,见为首的似是胡将军胡慎同胡家四郎胡峥,便收了面上笑意,裣衽垂首。 纵是老太君母家之人,横竖也是外男,苏云卿自当要避让。 许是行军之人步伐过于稳健急促,她刚眨了眨眼,胡将军一行人就已然大步流星至她跟前。 苏云卿只好停了步子,垂首迭眸立在一侧。 李妈妈见是苏云卿,也是略略一愕愣。见她二人是从私巷那头过来,想来应是从苏云澜处回来,是以放柔了面容,冲着苏云卿福身道:“四姑娘。” 苏云卿才嗯了一声,就见得耳边啷当作响,眼底露出了一抹玄色衣角,有人冲着她道:“青锋见过四姑娘。” 听声音应是个年轻之辈,想来应是那位胡家四郎。 淡淡嗯了一声,苏云卿裣衽一礼,“见过胡大将军,胡小副将。” 微微抬首,苏云卿目光扫过二人以示尊敬。那胡大将军沉稳老成,面色凝重,眉眼当中尽藏浩然之气。 而那胡四郎到底还是年轻气盛,虽是一圈戎马归来,面上却还带着几分笑意。 看见苏云卿仰首对视,便笑着又自身后的一队人马里扯出一人来,抬手指着介绍:“四姑娘这还有一位你没见过,是叔父帐中新晋的小将,徐鸣,徐小将。” 苏云卿闻言目光闪了闪,只觉得依稀间有风袭来,吹起她鬓角细发。碎发拂面,倏地叫她朦胧了眼。 垂花门前陡然晦暗,天地间只余面前之人添了笔墨色彩。 眼底潋滟浮动,苏云卿薄唇微颤,如蝉翼般抖了抖,竟吐不出半句话语来。 她想起那日半夏口中提及之人,如今就活生生立在她面前。苏云卿有些恍然,只觉得南柯一梦间,往昔故人竟有再回首的机缘。 不过是数月未见,原先那个十七八的少年似是脱胎换骨一般。 徐鸣虽是一身常服,许是在军营当中使然,如今他身姿笔直如松,目光如炬。哪里还有平城时,趴在墙头戏谑的神色。 眼底波光粼粼,徐鸣怔怔对视着苏云卿。唯有胸前的起伏,证明着他此刻显然澎湃的心情。 徐鸣攥紧了衣袖,上下唇畔交迭碰撞了一番,才上前冲着苏云卿道:“徐鸣见过国公府四姑娘。” 他的声音比之先前沉稳了些许,失了少年气息,平添了几分风霜世事。 苏云卿还未张口,那胡大将军面上一动,便已劈头斥责胡四郎:“这可不是将军府,由得你胡闹!你吓到四姑娘了,还不快向四姑娘赔罪!” 胡大将军一声叱呵,声如洪钟,惊得那胡四郎也是一颤,忙敛了面上笑意,规规矩矩上前冲着苏云卿拱手赔礼,“青锋失礼,还望四姑娘多多担待。” 见胡峥上前赔礼,胡大将军才觑了他一眼,上前道:“四郎平日同家中兄妹便是如此,叫四姑娘见笑了。老夫如今要去见老太君,就不便在此多留。四姑娘,请。” 苏云卿如今有些恍惚,听得胡将军如此说,只好迭眸温顺道:“多谢胡大将军。” 撒花面的鞋子跨过垂花门,苏云卿背对着众人徐徐离去。只觉得有一束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身后,伴随着她裙角拂动的步伐,才渐次隐匿。 苏云卿没料到,此生她还有机会再遇徐鸣,竟还是以今日这般仓促的时机。 她长吁了一口气,迭眸掩下眸中异色。 半夏虽不及青黛瞧得通透,但也不至愚笨。她原先还不知苏云卿何故那般,如今看见这徐鸣,顿时心生明了。 忍不住道:“奴婢原先还道姑娘怎地那般,如今看到这徐小将才弄清楚了。这徐小将分明就是白姨娘的那位远亲,在平城闯府叫大房奶奶捉住,险些害了姑娘的那个。” 说话间,半夏白了一眼,言语中就添了几分不悦,“在平城差点害了姑娘还不够,如今到了京中还甩不开,当真是块狗皮膏药!” 苏云卿知晓半夏向来快言快语,闻言倒是未恼,只觑了她一眼,“行了,休得胡言。若是叫有心人听得,才当真是害了我。” 半夏听得苏云卿如此说,倒是知晓了分寸,忙噤了声不敢再提,左右惕惕然瞧了瞧,这才暗自吁气放宽了心。 #####最近这两天身子不利索,很难受。又因是在外头没带电脑,所以没来得及更新,今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更新,所以今天早上补上。 第0123章入冬 夜里青黛服侍苏云卿洗漱时,透着铜镜苏云卿瞧着青黛面露难色,似是踌躇,便心下了然。 回身瞧上她道:“有什么便说罢,何须这般,我瞧得都替你难伥。” 早上既叫半夏知晓了徐鸣之事,以半夏的心性,岂会瞒着青黛不言。想来定是半夏觉得自个儿嘴笨,特意告知了青黛,叫她劝劝自己,免叫自己与徐鸣再多纠葛。 青黛见苏云卿挑明了话茬,似是鼓足了气勇,将手头上的发钗一放,憋红了脸道:“奴婢今个儿听半夏说了,那徐鸣徐小将就是姑娘在平城时白姨娘的远亲。” 浅笑了声,苏云卿坐在妆奁前微微颔首。静默凝视着青黛,以待她的下文。 青黛却见她面上徐缓,心底就生出了一番急迫来。 噗通一声跪下了身子,将肚子里翻来思去了一下午的话尽数说了出来,“奴婢知晓自个儿的身份,明白奴婢就是个丫头,有些私话不该奴婢多嘴。可奴婢打下午知道了这事,便思来想去了一通,这话纵是恼着了姑娘,奴婢也得说。奴婢知道姑娘会拿主意,是个有主见的主子。可奴婢还是得提醒姑娘,这徐小将如今虽是入了胡将军麾下,可到底还是隔着身份的。今个儿那是旁的人不知晓内情,若是叫有心人瞧见姑娘今个儿的样子,借此作了文章传到老太君耳朵里,怕又是一场是非。” 苏云卿早知她要说什么,知她二人也是替自己盘算,便伸手捞起地上的青黛,攥着她的手捏了捏。 耐着性子道:“这些话原先在平城时半夏那丫头就已经提醒过我。你别瞧那丫头平日里憨憨厚厚,倒是仔细的不行。今日你既又提起,我便再同你说一遍。此事我自有分寸,断不是你二人想的那般。今日一见,不过是诧于这尘世缘分。我原道我同他此生不复相见,到如今竟是还能再见。说来他算得我的表兄,如今能有所出息,我也替他父母欣慰。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他与徐鸣,自白姨娘撒手人寰那日起,就注定再无可能。 徐鸣待她好她自会记得,可如今长路漫漫,她既已走向京城,就绝无回头之路。 她原以为这一世,能同白姨娘相依一生。可到头来天不由人,她还是叫老天爷裹挟向前。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是以这一世,她不想再像前世那般,落得凄凄惨惨的下场。到头来,连她是谁都记不得。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青黛见她话已至此,知再多说倒引得自家姑娘不悦,是以也低低应了个是。 语毕,便又拿起篦子给苏云卿挽了一个就寝的松髻,作势转了话题,“大姑娘给送来的枣子甚好,这古人讲八月剥(扑)枣,十月获稻。如今这枣子是灵州才下来就快马加鞭运至京城里,虽过了时候,但依是皮薄肉厚。管是鲜食还是做茶汤,都是极好的。奴婢适才闷了枣茶,姑娘且喝了安神就寝吧。” 这青黛到底是老太君院子里出来的,虽不是从旁伺候的一等丫鬟,肚子里到底还是有些见识。这说起话来,倒是一套一套儿。 是以苏云卿抿了唇,从铜镜中倒看她,“你还知道八月剥枣,十月获稻。等到了年纪我放你和半夏出去,你这还能将就一个小家碧玉了。” “姑娘这是逮着机会就要寻奴婢乐子。人家门第里的小家碧玉哪生得奴婢这般下作样儿,奴婢今后可是要陪着姑娘的。” 苏云卿倒是幽幽道:“你与半夏是我的贴心人,我也舍不得放你们。可也不能耽搁你们不是,也甭胡乱想了,若是有合适的心上人,你尽管给我说。我在家里没得什么能力,不过叫你下半生能顺遂还是可以的。” 原先这院里还有个茯苓,苏云卿总觉得多个生人不舒坦。前些日子便寻了个由头将她打发到了大厨房,这才叫她心安了些许。 对于苏云卿的好意,青黛倒也没回绝,只说:“那都是今后的事,如今奴婢同半夏可都是姑娘的人。至于旁的事,哪里比的了姑娘重要。” 青黛这番话虽不腻歪,却听得苏云卿暖意融融,透着铜镜冲青黛莞尔一笑。 …… 如今将至要入冬,深秋夜里寒露重。上京不比平城暖,待立冬一过,紧跟着天气便陡得冷了起来。 且今年的冬来得忒早,又疾又冷。寒风刮着落叶子,冻得人措手不及。 苏云卿贴身套了两件绣纹小袄,才觉得身子有些暖意。可人待在屋里说起话来,稍稍一呵气,面前就是雾霭霭的寒气来。 白日里且还好,夜里若是想在桌案前写几笔字,那手没得汤婆子暖暖,连握根笔都使不上力。写出的字柔柔弱弱,跟那迎风蒲柳一般拧巴。 半夏掏了箱底,从中翻出条呢毡小毯盖在苏云卿腿上。看她还伏在桌案前看书,由不得道:“姑娘若不然到床上看,奴婢给你从旁掌灯。” 苏云卿闻声从书后抬起了眼,放了手中的书问:“青黛呢?” “青黛去领月例了,今个儿应是能将姑娘冬季的衣裳也一并取回来。”说着话,半夏为苏云卿又端了热茶,才又有些忿忿:“咱们要是像那二姑娘七大箱子八大抬的,铁定也冻不着。” 闻言好笑,苏云卿抬眸瞧了她一眼。 “你好端端怎地又和二姐姐比上了。咱们头年入京,一切从简,只捡了重要的物件带。今年天儿冷的早,叫京里都没得准备,祖母虽是早早叫人比衬衣裳。可这京里的绣娘就这么些个,你数数这四九城里光是官家贵胄有几何,每家都是七八院,算来成衣几十套,哪里来得及。” 苏云卿说罢,见半夏面上还是忿忿。便掀了腿上的呢毡毯子,捧着汤婆子宽慰道:“行了行了,你也别替我抱不平了。横竖这人都到京里了,难不成还遭人回平城给我取一趟?” 听她如此说,半夏顿时撇了嘴,跺脚唤了声,“姑娘——没得说浑话排揎奴婢。” #####昨儿忘记祝大家端午节安康,大家吃粽子了木有~ 第0124章太妃 苏云卿眼底含笑,见半夏负气别了头。心生好笑,伸手揽了她肩头道:“行了行了,别冲着我摆脸子了,我给你赔不是可行?” 半夏吸了吸鼻头,这才转回了身子,“奴婢哪里敢给姑娘摆脸子。没得叫人听到,奴婢五十板子跑不了。” 听她话里有气,苏云卿反笑。放了手中的汤婆子,将书案上没沾口的红枣茶捧至半夏眼下,“好半夏,喝口茶消消火。若不然夜里我也不要汤婆子,叫你往我被窝里打个滚,拿火气烘烘热。” 半夏还未应声,打外头就传来一声,“嚯!都叫姑娘给你奉茶了,好大的谱啊。” 是以叫这一席话当即吓得垂了首,险些要噗通叩在地上大呼:“奴婢不敢。” 话还未脱口,听得这口气甚是熟稔。抬眼一看,见是青黛掀了门帘,才拿着月例及冬衣归来。由不得竖了眉,跺脚道:“你同姑娘一伙欺负我。” 随即摆了手,左右瞧了眼,自顾奔了出去。 看她奔了出去,青黛觑觑然有些纳闷,端着衣裳入了屋问:“奴婢不过同她说笑,怎地就跟吃了炮仗一样。” “她这是气我呢,我刚拿她说笑了。”苏云卿将茶盏放下,复而抱起汤婆子踱到桌前,打眼瞧了青黛拿回来的东西,问:“今日拿月例可轻松?” 青黛摇了摇头笑道:“现如今又不是王管事,姑娘现在可是府上正经主子。他们再敢下绊子,若是传到老太君耳里,怕是要溜一鞭子卖人牙子了。” “那便好。”苏云卿微微颔首,指了桌案,“外头冷,那有杯热茶先喝了暖暖身子。” 青黛谢过,又想起什么,忙从怀中摸出一张描金请帖儿来捧上,“对了,这是今日夫人给的。说是文王府的请帖儿,叫姑娘好生准备,万不可再出现上一回宣王府的事情。” 瞧着青黛手中奉着得请帖儿,苏云卿微微蹙了眉,有些愕然,“文王府?” “是,好像是文王的母妃太皇太妃生辰做寿,因是福寿,是以广邀京中世家,添份热闹。” 这文王与先帝乃是同父异母的手足弟兄,先帝开国之后,奉自己生母为皇太后入主一宫,文王之母封欣太妃。 文王孝顺,特将自己的母亲奉养在府中。如今先帝驾崩,圣上御极,是以这欣太妃自然升为太皇太妃。 说话间,青黛见苏云卿眉间愁云萦绕,由不得宽慰:“姑娘且放宽心,奴婢知晓您心底担忧。奴婢原先也想着是不是上一回叫文王世子记上了,这回跟那安和郡主一样摆了遭鸿门宴。不过奴婢听说这一回是寿宴,文王奉养太妃甚是孝顺。太皇太妃欢喜热闹,所以甭说咱们,三姑娘、五姑娘也均是有份。” 苏云卿闻言微微颔首,这才松了心底的紧。 那文王世子萧麒虽不及三殿下与誉王难对付,却更是个难缠的祖宗。因是乖张,才常常叫人措手不及。是以若当真只她一人特邀,才当真不是件好事。 如今听得既是苏云蓉与苏云烟也有请帖儿,这才有些放宽了心。 “那便收好吧。” …… 太皇太妃的寿宴设在小雪后,京中易冷,夜里就落了今岁的第一场雪。雪粒子簌簌掉了大半晚,好在老天爷赏面儿,卯时的梆子打了几声响,这雪也就渐次停了些。 青黛端着热水盆子掀帘子进屋,伺候着苏云卿起身梳妆。 夜里落了雪沫,日头一出来当即则化。苏云卿裹着老太君赏的那件金丝流彩缎面的白狐斗篷,也当即在瑟瑟风中打了个寒颤。 寒风顺着缝儿往衣领里乱窜,苏云卿加快了步子,待过了垂花门,见众人也正依次露面。 苏云卿放眼瞧了一通,大房那头除开苏昀卓有官职在身,府衙里脱不开身。是以沈氏夫妇便携着苏云澜、苏云蓉以及杨姨娘的二郎君苏昀齐。 今日赴的是寿宴,众人俱都穿得喜气。苏文轩见着人都来齐整了,便下令上车赴宴。 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夔国公府的车马估摸着快要到了文王府的胡同里。苏云卿微微撩起窗帘半个角,朝外瞥了几眼。 见整个胡同里张灯结彩,几步一盏红绸喜灯,俱都描着福寿安康的喜气字。迎着风头这么一晃,在树梢头摩挲出窸窣声响。 自侧门入了文王府,将寿礼叫管事太监过目入册,一行人就要先往正堂拜见太皇太妃。 按着身份高低一批批进去贺寿,待先头曹国公府的人出来,夔国公府等人才进去。 这进去贺寿,也都是家主的事情。她们这些个晚辈,只需立在后头,恭敬敬地冲着上头叩首贺拜。 太皇太妃倒是和颜悦色,见她们叩首便忙叫起了身,“一路颠簸,夔国公府入京这么久,今儿个一见就叫跪,显得我没情理。过生辰寿就图个热闹,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别叫累着了。” 拜谢过后起了身,就有宫人左右上前奉茶。 这今日前来贺寿之人如过江之鲫多如牛毛,苏文轩哪里真敢多留,耽搁了太皇太妃的时间。 茶杯碰唇随意抿了抿,便拱手起身道:“就不耽搁太妃娘娘,这外头还一群人候着进来,不好耽搁了太妃娘娘,也免叫他人受冷风吹。” 见夔国公府的人就要走,太皇太妃放了手中的茶盏,问:“这就要走了,我还说多年不见再多说几句。不过也好,既然都入京了,今后见面的机会还有的是,那我也就不多留了。” 语毕,就要伺候左右的公公送国公府的人出前堂。 苏文轩点了点头,就听到屏风后有人从后门入了内,人还未至声便先到,“孙儿来给祖母贺寿了。” 苏云卿闻言眉梢一抖。 能将太皇太妃亲糯糯得唤着祖母之人,不必想也知是文王世子萧麒。 苏文轩自然也清楚,如此一来正要离去的脚步一停,踅身冲着萧麒拱手道:“见过世子。” 第0125章贺寿 萧麒见苏文轩冲他客气,自也不好拂了夔国公的面子,是以也略略抬了抬手以作答礼,“见过夔国公。” 说话间,目光就已然若有若无地往苏文轩后头瞟。 苏云卿横耍了他一道儿的事他到现在还记挂着,虽说这事到底是他自寻的。可这一想那苏云卿藏掖着将他耍了一遭,这心里头就有些不痛快。 是以这听说夔国公府到前堂来给太皇太妃贺寿,自己就急急赶了过来。 果就叫他撞上了。 许是那丫头自觉理亏,如今跟在后头垂了脑袋。不声不响地不作声,以为就能蒙混了过去不成。 打萧麒进了前堂,就暗瞄着眼神四处瞥自个儿。 苏云卿又并非那睁眼瞎,这么大一只艳丽的‘公孔雀儿’,她岂会瞧不见,只能垂了脑袋瓜不去看他。 挺了腰板儿,萧麒掸了掸绣纹袖口,就将苏云卿从口中拎了出来,“许久不见,不知道这苏四姑娘身子好利索了么?” 话音刚落,前堂里的众人面上都露了难色。苏文轩抬眼往太皇太妃处瞧了瞧,见太皇太妃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都是计较规矩的大家,哪有一见面就问别家深闺姑娘的事情。 不过文王世子既是问了,哪里有不说的道理,是以苏文轩面上怔愣了下,旋即就回了话:“劳世子爷挂心,早前就已无大碍了。” “我这不是问苏四姑娘呢嘛。” 他这么一说,就叫太皇太妃轻咳了声,唤了声,“麒儿。” 见萧麒转身看她,太皇太妃这才面含慈善,伸手招他过去,“好啦,夔国公还要同你父王见面,你可别耽搁夔国公的事。明儿年开春就是大人了,还这么不知轻重嘴里没得遮拦。” 说话间,看萧麒已到了她跟前微微俯身。 便抬手牵起他的手,一手帮着他将束发的发带弄齐整,佯装愠怒问:“不是来给祖母贺寿,如今这礼呢?” 萧麒素日行事虽乖张,可对府中长辈甚是恭顺。 文王妃年近四十才喜得麟儿,也因此伤了气血。如今一遇三伏三九,身子便不太利索,只能常年卧病在床,靠着高参吊身子。 太皇太妃虽是身子硬朗,可论起年岁辈分儿来,王太后都算得是晚辈儿。 现下见得祖母同他撇嘴,整个人旋即坐在太皇太妃的座下,两手将太皇太妃环抱住,蹭着衣角糯声声得撒了个娇,“谁说孙儿没得给祖母备寿礼,孙儿自个儿不就是祖母的寿礼。难不成,祖母不喜欢?” 萧麒将头埋在太皇太妃的怀中蹭了蹭,佯装呜咽了几声。 太皇太妃叫他逗弄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戳了戳他的脑袋,眼底含笑道:“你惯会逗弄我开心。” 萧麒自太皇太妃膝上抬了首,瞪大了自个儿那对明汪汪的眼珠子,旋即站起了身子。 抖了抖自己身上那一袭花红柳绿的锦袍,凑到太皇太妃跟前,“祖母您瞧着,孙儿哪里不像寿礼。” 眼看他同太皇太妃祖孙情深,夔国公府的人也跟着笑笑,赞了几句就要告退。 太皇太妃应了允,叫身边伺候的太监送国公府的人出前堂。 前堂内烧着地龙,如今一打门帘,冷风就陡然倒灌入了衣领,叫众人皆打了个寒颤。 青黛帮着苏云卿掖好衣领,又从旁低低道:“原先总觉得那文王世子没得正形,今日一瞧,倒觉得是个极有孝心之人。” 听得青黛如此说,苏云卿抿了抿唇角,应和了声,“是啊。不过这话今后可不许再说,没的叫人听到,还道咱们编排文王世子就不好了。” 青黛应了个是,点了点头说记下了。 紧跟着就去要拜见文王。文王府中主子不多,先帝未登基前,文王便同文王妃喜结连理,夫妻伉俪情深,是以这府中后院唯有文王妃一人。 文王妃因生了世子便落了病根儿,一到三九天里,便不好下地见人。 身子虚,这操持寿宴又极为劳累,是以这寿宴还是宫里派了十二监的衙门主管亲自督筹。 王太后下了懿旨,虽说太皇太妃住在宫外,也务必要比照宫内贺寿的规格督办。如此一来,今日的寿诞可谓是甚为气派,连之这今日的吃食用度也皆是御前规格。 今日前来贺寿之人诸多,文王府在侧院的湖畔修了个三层戏楼,正对上湖心的水榭戏台。 远远就有王府的太监见着夔国公府的众人,忙不迭前来迎接。 恭敬敬冲着苏文轩等人打了个千儿,“见过夔国公。多年未年,您真是神采依旧。” 苏文轩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锭银锞子塞到对方手心儿,问:“王爷可在上头?” 见着夔国公的银锞子,那人立刻弓着腰上前作请,一面走一面答:“正在上头同誉王宣王几位爷说话呢。国公爷若是想拜见王爷,还得侯上一会儿。”说话间,又笑着转了话头:“今个儿王爷请的是京里头的名角儿,那一口花腔儿莺啭韵长,唱的是一绝。咱儿和那唱班主有些交情,国公爷可有什么想听的戏,到时候好叫她们给国公爷唱一出。” 苏文轩对听戏没得什么意趣,转头瞧向身后。苏文晟倒是素爱听戏,尤爱南戏昆山腔流丽悠远,便上前又往他手心塞了一块分量不轻的银锞子,笑言:“若是可行的话,请她唱上一出《牡丹亭》。若是不成,就权当赏银,务必请她们好生唱一出。” 掂了掂分量觉得不轻,那小太监辗然一笑,冲着苏文晟做个揖,“您放宽了心,今个儿是给太皇太妃来唱戏,保准您听上一出就流连忘返。” 说着话,便已打起了帘子,请众人入了楼阁。 如今入了冬,楼阁内烧起了地龙,烘得人暖呵呵。 照着身份高低依次就坐,一楼是京畿附近的一些官员,因着路途遥远,皆是孑往,除此以外,还有一些京内职位较低的官员。京中之人重规矩,顾及男女大防,是以提前从中分了两边,从中悬了一条长长的紫纱幔帐,为前来的女眷隔出一个碧纱橱的模样。#####我好像吐槽后台,昨天更新的时候一直提示我不能更新,明明写了2000却一直说我更新一万多,不能更新。鼓捣了一晚上最后叫别的作者帮我更新,心好累! 第0126章听戏 夔国公府横竖说来都是一等公爵,是以一入内,便叫众人起身拜见。 女眷自是不好与这些外男多见,早就随着小太监自令一侧楼梯上了楼,只留下苏文轩等人在下头同诸位寒暄几句,也便紧随其后上了楼。 听那位小太监的口气,文王此刻正同自家兄弟说话,应是不便上前打扰。在二楼侯了几刻,就见文王跟前伺候的李公公徐徐下了楼,上前冲着在二楼候着得其余人屈身打了个千儿,面上堆着几层笑意,“奴婢给诸位大人请个好,叫诸位多候了,王爷如今叫您们上头请。” 见是文王跟前伺候的,前来的这些公侯大臣都是见惯风雨,也都笑着一面说不打紧,一面给李公公袖中塞打赏。 李公公也不看各位的动作,只将打赏尽数往袖内掖了掖,便弓着身子上前引路,“诸位大人请。” 一入三楼,每隔几步便立着位宫人,眉眼不动。 屋内中央伫立着一个巨大的三足镂雕熏香大炉,从四方鸟兽口中徐徐冒着氤氲清香,惹得熏香满室,隐约朦胧了上头之人的模样。 苏云卿等女眷立在后头,跟着行礼拜见,“见过文王、宣王、誉王。” 随后便听得上头有人开口示意起身,众人起了身子,便有宫人上前携领入座。按照身份高低,男女两侧就坐。 苏云卿坐在下方,与对面的男客隔着一扇珠帘。 微微晃荡,人影摇曳。 她的目光从珠帘的缝隙间穿过,落在文王与宣王身侧的位置上。 香炉内的熏香袅袅在红漆屋柱处盘旋围绕,缭绕于她的眼睑畔,朦胧了上方之人的模样。 眸色澄澄,这是她第三次瞧见誉王,也是她初次仔细的端详。 他同三殿下萧琰一般,生得一张好模样。 如今他正举着一杯茶侧目饮啜,目光微落,葱白的指尖衬着如玉的茶杯,犹如春水映梨花,万般风流尽掩于眉山目水之中。 她想起外头传言的誉王妃上晔公主,既然夫妻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又是多大的勇气与决绝,叫上晔公主舍得触柱而亡,舍下誉王孑然一人。 微吁了口气,苏云卿又将目光挪了挪,不自觉地想要往誉王腰间上瞧去。 今日他腰束一条镶金玉的紫带,却独独不见那一块白玉佩环。 轻蹙了眉头,苏云卿就觉得有一束目光穿过珠帘,直直向着自己而来。犹如夜空中绚烂的光火,冲破黑暗直入自己。 沉静而悠远,叫她忍不住打了一个颤。 眸光微微抬了几瞬,便瞧见誉王已放了手中的茶盏,正同自己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有些不符合常态一般的温润,静静凝视着自己,显露出如水的波澜。 苏云卿心头咯噔一声,怕叫誉王察觉了端倪。忙转过了头颅,自桌前抓起一杯茶饮啜。 誉王萧乾坐上上方,静看着目光中的女孩慌乱转移了视线,眸底竟透出了几抹好笑来,忍不住又多看了她几眼。 “噔噔蹬——” 有些踏着楼梯疾步而上,众人闻声望去,就见两张熟悉的面孔相继露了面。 文王世子萧麒先前,三殿下萧琰随之跟着缓缓踱步而来。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萧麒就已换了一身行头,不同于先前在前堂拜见太皇太妃的那般艳红,如今这一身尤甚艳丽。 若说方才那是公孔雀,如今简直可谓是孔雀王转世。 对于这位文王世子的穿衣习性,苏云卿由不得暗暗咂舌,只能暗叹怕是富贵公子哥的乐趣儿吧。 萧麒上前倒还算知礼,先老老实实冲着上头行了一礼,“父王、六皇叔、八皇兄。” 紧跟着萧琰步伐轻缓,腰间缀玉伴着步子而动,拱手屈身请礼,“瑾堂见过六皇叔祖、九皇叔祖、八皇叔。” 文王淡淡点了点头,就叫入了座。 苏云卿等人起身行礼,就感觉萧麒的目光已叫自己有些应接不暇。适才他从一上来,又暗暗地往珠帘后瞧,果不然叫他看见了自己。 如今隔着珠帘子,苏云卿都能感觉到萧麒那精悍的眼神。 她忍不住想要扶额无奈,不就是樗蒲之事戏耍了他一遭,何必这般计较。此事若不是他自个儿提出来,谁还能逼迫了他不成。 思及此,苏云卿的眼底有些忿忿,目光就不自觉地瞥向三殿下萧琰。不必想她能叫萧麒这般记着,肯定是叫萧琰透的风声。 想到这里她竟觉得有些好笑,原先她总作萧琰是那运筹帷幄,从不多言之人。却不料背地里竟是这副口舌之人。 萧琰垂首寂坐在一侧,好整以暇般推了推杯中浮沫。眼神如浮光掠影般从苏云卿身上划过,仅仅瞬息之间,就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抬手在将茶汤注入口中之际,有些不动声色地笑了。 这丫头,看来是在背地里正腹诽自个儿呢。 紧跟着太皇太妃就叫人搀扶着上了楼,稍稍坐稳了身子,就听得楼下砰砰放了几声炮竹,噼里啪啦响了一通后。 就听得对面水榭间锵锵打起了锣,到了唱戏的时辰。 先行唱的是几出折子戏,四折的《单刀会》,净角儿的嗓子威毅又儒雅,高唱入云,扮得那关云长栩栩如生,听得太皇太妃连连点头应好。 苏云卿对这没得兴趣,楼台内的地龙烧起,应着屋中央的馥芳之气,弄得她头晕脑胀。 戏唱了两折,这管卫就没得先前那般计较。众人都在瞧戏,自然无暇关注其他。苏云卿招了手,叫人给苏文轩递了话,说是自个儿叫香熏得不舒坦,先去后头歇上一会儿。 而后又有人给文王那头禀告,这摆宴早前就预备好了,若是有人宴间不舒坦,就可先往后头歇上一会儿。如今听得有人禀告,自是有人前来引苏云卿往后头歇着。 这楼阁间绕过一面,竟辟出一个别间。王府的人将苏云卿引了进去,微微行礼,“苏四姑娘可在此歇上一歇,待一会儿在去上宴。奴婢就在外头候着,若是姑娘有何不舒坦尽管吩咐奴婢。” 苏云卿微微颔首,叫青黛摸出一锭碎银递上,“有劳了。” 见着有赏,那丫头喏喏谢过就阖了门退了出去。 第0127章惊吓 青黛看那丫头出去,自行上前帮苏云卿斟了一杯茶水端了过去,见苏云卿饮下,才关切问:“姑娘可舒坦了些?” 苏云卿坐在桌前,一口热茶汤入了肚。热意顺着脉络延展,微微呷啜了几口,只觉得这茶汤虽好,却不甚对自己素日的口味。 便放了下茶杯,“好多了,只是吃不惯这茶味。” 见苏云卿不喜这茶味,青黛抿着唇思忖了番,从旁道:“要不姑娘候一会儿,奴婢出去问那个姐姐要几颗枣子,给姑娘闷一杯红枣茶可行?” 苏云卿想了想,觉得要几颗枣子也不算僭越了身份,便点了点头算是允了青黛的提议。 许是刚才那锭银锞子的作用,那王府的姐姐倒也好说话。因是今日太皇太妃做寿,后厨里少不了得红枣,是以不消一会儿便给青黛捧来了一盘红枣。 她以为苏云卿是要吃食,便笑着道:“苏四姑娘且先尝些,若是不够尽管嘱婢子去拿。” 看她为人倒是客气,苏云卿就又谢过,“有劳这位姐姐了。” 青黛捏了几颗枣子瞧了瞧,见均是灵州特供的好枣,忍不住暗叹了几声富贵之家。手上就已为苏云卿新闷了一盏红枣茶奉上,“姑娘且尝尝。” 苏云卿微微抿呷了几口,略略点了点头赞道:“你的手艺总是没差。” 看得苏云卿满意,青黛也高兴。叫她这么一夸,竟也有些不大好意思来。 “那姑娘先喝着,奴婢再去问问那姐姐有得没蜂蜜,调上一匙,才是姑娘顶喜欢的。” 苏云卿听她又要问王府的姐姐讨蜂蜜,眉间稍稍踌躇,停了饮茶的手,“到底是在王府,总是劳烦那姐姐,没得叫人说咱们没规矩。” 青黛笑了声,温声道:“姑娘不必多想,奴婢这一遭跟那姐姐一同去取。想那王府的姐姐是个好脾气的,定是不会说三道四的。” 苏云卿看她是拿定了主意,今个儿非得叫自个儿喝上蜂蜜红枣茶,也是有些好笑。 思虑了下青黛这话倒也不虚,便自袖中又摸出一块碎银锞子塞到青黛手心里,“等下取了蜂蜜,将这块也给那位姐姐吧。若不然人家嘴头上不言,心里头怕是计较了咱们没得规矩。” 青黛收了银锞子,点点头应下出去。 紧见着两道人影一道儿离去,苏云卿这才放下心复而又举起红枣茶喝了几口。 茶气宜人,枣香扑鼻。纵是没得蜂蜜,淌在嘴里也是叫人舒坦。 不消一会儿,苏云卿听得有人推了门,料是青黛回来。 一面端着茶杯子,一面背对着探手伸了过去,嘴头含笑道:“蜂蜜拿到可称心了?其实没得——” 后头的话苏云卿还未说完,就觉得自个儿伸出的那只手叫一只温暖而巨大的手覆盖上去。 不过是片刻之间,苏云卿只觉得自己脑中嗡然一声。陡然收回了手,险些将另一只手中的茶杯丢了出去。 倏地站起了身,她忙不迭退后了几步。 待看清来人之后,更是心头一跳,随之便跪倒在地,“臣女该死,无意冒犯誉王。” 苏云卿整个身子伏低,几近紧贴在呢毡芙蓉地毯上。眉梢颤了颤,借着一丝余光,只能看到面前那双绣祥云纹的长筒高靴。 她的心猛然提到了脖颈处。 誉王萧乾背光伫立于苏云卿之前,窗棂外散落进的光芒落在他的肩头,萦绕出朦胧的光圈,宛若谪仙。 此时他动了动孤倨的眸子,自上而下睥睨着几近贴在地上之人。 一头鸦青乌发散落在地,鬓上别得蝶翼双翅珠花伴随着她的身子抖动而翩跹颤动。她将身子伏得极低,萧乾只能看到她眼睑上如蒲扇一般的长睫,将她那一双潋滟眸子尽数掩盖。 萧乾没应声,踱步上前了几步,垂眸捏起茶盖瞧了眼里头。 浓酽醇厚的茶汤里放着两粒红枣,如今还正腾着氤氲热气,萧乾放了捏茶盖的手,勾动了唇角。 苏云卿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却听得头顶上方发出咣当一声瓷器碰撞的响声,惊得她一颤,萧乾终得开了口,“这是红枣茶?” “回誉王的话,是。” 这是她头一回誉王同她说话,她屏了呼吸生怕漏了誉王接下来的话。 却不料听得凳子叫人拉开,微微抬了眼皮,偷偷看了一眼,见誉王已经落了座。 “起来坐吧。” 苏云卿称喏起身,终是有些惧意,垂首福了一福,“臣女见过誉王。” 如今又想起刚才誉王把手搭在自己的手上,不过是手心刹那之间的接触,她还是能感觉到誉王指腹上那一层薄薄的茧,应是当年行军带兵时持剑留下的印迹。 便又补充道:“是臣女失礼了,臣女以为是自己的婢女。便没回头,才做了僭越之事,还望誉王责罚。” 萧乾闻言笑出了声,“本王还说这姑娘一进来就要叫本王牵她呢。” 苏云卿面上遽变,顿时又跪倒在地,“誉王明鉴,臣女并无此意。” 她着实是受到惊吓了。 噗哧一声,誉王便没忍住先行笑出了声。指尖搭在桌上敲了敲,“同你这丫头说笑罢了。” 对于誉王,苏云卿打初见开始便是惧怕的,却未曾料到她二人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搭上腔。她想起誉王腰间那块白玉佩环,还有在他宣王府在楼阁上观察自己之事,心里便又生出几分凛冽。 紧跟着誉王就又开了口,“阿晔也颇爱喝红枣茶。” 苏云卿先前没明白萧乾口中的阿晔为谁,而后便又一惊,明白这阿晔应是誉王两年前在尚德宫外触柱而亡的王妃上晔公主。 还没等她消了冷汗,却听他又言,“阿晔喝红枣茶,偏爱给里头调蜂蜜。是以日日喝时,就叫本王去为她取来,她便坐在桌前。待听得声响,就头也不回,大咧咧地背对着我探手取蜜。是以今日,倒是本王有些恍惚,才不自觉将手搭了过去。” 话说到这里,萧乾先行笑了几分,“说来倒是本王吓到你了。” 苏云卿双目瞪大,脖颈处渗出密密细汗,伏在地上的身子更是压低了几分,忙不迭道:“臣女今个儿嗓子有些不大舒坦,婢子瞧着心疼,是以才向王府的姐姐讨了几粒红枣给臣女闷红枣茶喝。” 正说着话,就听得门叫人推开,青黛捧着蜜罐子进来就笑着道:“姑娘,奴婢把蜂蜜取来了。” #####明天就是高考了,不知道你们其中有没有待考的学子。阿瑾在此希望每一个寒窗苦读的学子明日都能发挥超常,金榜题名,取得佳绩。 届时收到一张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人生路漫长,愿君铸辉煌。 第0128章生气 青黛捧着蜜罐子,待瞧见屋里头的境况时也先是一怔愣,旋即跪下了身,“奴婢叩见誉王。” 她的心头砰砰如擂鼓,萧乾倒是面色平静,只将目光挪至青黛怀中的蜜罐子上,嗤得一笑,凛冽的眸光便落回在了苏云卿身上。 摩挲了拇指上的玉髓戒半响儿,萧乾收回了目光瞥向别处,“你这口味儿,还偏得南方。” 苏云卿交叠在地上的双手猛地攥紧,誉王这话是何意? 王妃乃是南疆公主,自是南方口味儿。平城虽不及上京北,却也地处北方。萧琰曾对她说誉王调查过自己,自然知道自己打小长在平城,常年食得北方口味。 今日她这般,岂不是叫誉王误会自个儿故意模仿誉王妃的习性不成。 思及此,苏云卿的背上由不得冒出一层冷汗来。 誉王与誉王妃鹣鲽情深,至今未在纳娶。若是叫誉王以为自己生出旁的心思,那她在这京中岂不是再无立足的可能。 苏云卿不敢抬头去看他,生怕他又误会了什么。 这是一种油然而生从心底的恐惧,先前叫地龙烘的热燥感陡然随风而失,让她整个人如坠寒窟,着实惊出了一身凉汗。 青黛虽不知自家姑娘同誉王间如何,如今见着自家姑娘伏低在地惴惴不敢应声,也跟着屏了气息,生怕姑娘再她遭迁怒。 “若是叫外人瞧见了,还道誉王欺得一个姑娘家。瞧把苏四姑娘和跟前的丫头吓得,就差梨花带雨的落泪珠子了。” 别间的门叫人一推,萧麒倚在门框上,半眯着眸子往里头瞧了眼。啧啧摇了摇头,紧跟着就跨了进来。 苏云卿伏在地上,也听出萧麒的声音。忍不得蹙了眉,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八皇叔这是作何,可是这丫头惹得您不悦。唔……那是当罚,不过今个儿是太皇太妃的寿辰,您罚她怕是传到太皇太妃耳里不大好听,待一会儿瑾堂给夔国公说一声,叫夔国公府替您罚她可成?” 苏云卿皱了皱眉,这声音熟悉的紧,分明是三殿下萧琰的声音。 不过纵是在愚笨也知晓萧琰正是在替她解围,是以只伏低身子,抿唇不语。 “她没得惹我不悦,倒是我惊了她。”誉王倏地起了身,苏云卿听他掸了掸衣袍,说话间就已然踱步至门口。 她听着誉王的步伐声渐渐消失,苏云卿攥得发白的骨节才松了松,迭眸长吁了口气。 “又不是我们两个过寿,还跪在地上等着领赏钱不成?” 萧琰的声音没得适才冲誉王说话的和气,蒙上一层清冷的凌厉。 她抿了抿唇,掩下长睫之下的满目潋滟。 适才连着两遭猛然跪地,膝盖磨得有些生疼,苏云卿咬着牙才又颤巍巍站直了身子。冲着萧琰同萧麒福身,“臣女见过三殿下,文王世子。” 萧麒靠在桌前,伸手捏了一颗枣子丢进口中,歪着头颅斜睨着苏云卿,随后吐出一粒枣核儿来,“你家姑娘都快站不住了,还杵在那头做什么?” 青黛叫萧麒这么一提溜,这才惶惶然要站起身子过来,就听得萧琰骤然开口道:“出去!” 身子一怔,青黛叫萧琰这么一呵,站起得身子僵在门前,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进退。 萧麒闻言深深觑了眼苏云卿,见萧琰口中的意思应该还带着自个儿。啧啧了几声,又捏了一把红枣才摇头晃脑般跨出了门,顺势一手将愣在原地的青黛提了出去。 别间内骤然静谧无声。 苏云卿垂首立在原地,低眉静静瞧着地上不敢作声。她看着萧琰欣长的身影动了动,向着自个儿走了过来。随后坐在了桌前,也掀开桌上的茶盖瞧了眼。 眼底流光潋滟,看不出其中的波澜。 “你倒是惯会享福,藏掖到这儿喝起红枣茶来了。” 萧琰从鼻中嗤了一声,将手中一松,茶盖又咣当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云卿好不容易站直的腿又顺势跪倒在地,叠手交错冲着上方道:“殿下误会了,只是适才身子不太舒坦,是以才到此处休息一番。” 瞧着她又跪回在地上,萧琰眉头紧了紧,觉得胸口骤然腾起一团浊气,冷笑道:“怎地入了京,胆子也变小了。同我说话连个脑袋都不惜得抬一抬么!” “站起来回话!” 苏云卿抿了抿唇,心底由不得想要冲他翻上一记嫌色。自己平白无故就冲着自个儿开那阴阳怪调的腔儿,如今倒还嫌自个儿对他太过恭敬。 从萧琰到安和,再到誉王和那文王世子。 姓萧的果然没得一个好伺候。 她无奈起了身子,“臣女谢过殿下。” 萧琰看她面上似是不服气,冷哼了声,终是耐着性子问:“八皇叔怎地会在这里?” 她倒也想知道,饶是心里头这般想,嘴头上却依旧得道:“回殿下,臣女不知。” “那可是你说得什么惹得誉王不悦的话,若不然好端端地跪在地上作甚!” 她只好老老实实将适才的事情原封不动得说与萧琰听,却也不动声色隐掉了誉王将手搭在她手上之事。 “是以臣女以为自个儿叫誉王想起誉王妃,平白惹出誉王的伤心事,心上担忧……” 苏云卿的声音愈发嘤咛,微微抬了眸子偷偷看萧琰此刻面上的模样,看萧琰眸光渐次沉下,便将后头的话又咽回了口中。 萧琰皱了皱眉,听得苏云卿所说。伏在桌上的拇指相互摩挲,陡得一手捏出一粒红枣紧紧攥在手心,“从今往后,别喝红枣茶了。” 苏云卿不知为何,闻言没由来觉得自己甚是委屈。不知哪来的勇气,倏地抬首梗着脖子问:“敢问殿下,为何?” 萧琰神色一变,似是未曾料到苏云卿竟会如此。 凛了凛眼底的眸色,将攥紧的手徐徐展开,露出被自个儿捏瘪的枣子。 冷笑问:“怎么?难不成你心底就是奔着叫八皇叔注意的心思?”萧琰顿了顿,陡然站起身凑近苏云卿。 微微俯低倾近了身子,对视着苏云卿道:“我劝你最后收了这个心思,誉王府不是你这种身份进的去的。你若还想活命,最好听我的话!” 第0129章作赌 他的男性气息尽数喷洒在苏云卿面颊,温温热热似春风流淌。 叫他凌厉的目光瞧得有些发怵,苏云卿惹不住咽了口唾液,向后倒退了几步。 萧琰也随之进了一步,比之适才更为接近。他将身子更向前倾了倾,有少女的清香扑面而来。 他有些仔细端详起苏云卿来,看她如琥珀般透亮的眸子上方,长睫如蝶翼般颤栗。红唇微启,露出洁白的贝齿。 还未及笄,就已有显露芳华之态,他由不得回忆起数月里来苏云卿的所作所为。 这般聪慧秀丽,若是为嫡女该如何。 萧琰眸光一凛,竟是叫自个儿心头的想法惊愕了番,蓦地迭眸挪开了目光。 负手站直了身子。 “你可了解八皇叔,这些年来京中多少贵女想要入誉王府,身份家世不知高你几何。你知道她们后来都如何了?” 苏云卿才如释重负,听得萧琰所言,也是略略一怔愣,随即问道:“如…如何了?” “呵。”萧琰微微一嗤,旋即转回了身子对向她,开始替她盘数,“定北侯府中的嫡三姑娘嫁去了雁北,捱不过雁北的苦寒天气,当年便没了。曹国公府的常七姑娘后来害了痨病……” 顿了顿,萧琰接着道:“孝定侯家的姑娘倒是有魄力,同你一般不知打哪里知晓了些誉王妃素日的习性,想要以此博得八皇叔的青睐。后来啊,孝定侯府牵扯进了谋逆案,孝定侯府上下数百口,没留一个活口……” 苏云卿脸色白了白,她不禁想起那日萧琰对她说的话: ‘皇叔着人问询你,这是旁的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这上京中多少世家,盼着皇叔垂怜他家的姑娘……’ 怪不得萧琰将誉王背地里调查自己之事称之为垂怜。 萧琰看她面上有异,凝着她的眸光一字一顿问:“你现在还要接着喝么?” 苏云卿吶了一声,旋即道:“臣女明白了。” 见她倒是上道儿,萧琰面上才辗然露出一抹笑来,“你明白就好。不要以为在宣王府八皇叔替你说话,你便生出这些旁的心思。你别忘了你入京的目的,誉王府这棵大树着实好乘凉,可这树若是倒下来,头一个便先砸伤你。” 萧琰所言叫她心头怦然一怔,她入京来的目的是顾氏,是顾家。 只有顾家一倒,顾氏无所阴荫,她才能替白姨娘母女报仇雪恨。 可如今她连顾家一人都没能扳倒,倒还开罪了安和郡主,苏云卿如今心底蓦地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怅然。现下顾氏入京满心放在柳姨娘腹中的胎儿身上,没得空同她计较。 一旦顾氏抽开了身,不过翻手转瞬。哪怕是一门亲事,都可将她轻易击溃。 苏云卿迭眸,只觉得一股丧气惴惴萦绕。 她如今当真要细细拿捏一番,人在矮檐,非她一人可成事。 思及此,苏云卿向后退了一步,冲着萧琰跪拜在地,正色道:“臣女有要事同殿下相谈。” 萧琰此刻才落了座,掸了掸衣袍上的褶皱。见苏云卿又跪拜在地,皱了皱眉道:“今后见着我,不必跪拜。有事起来回话。” 苏云卿身子不曾动,只跪直了身子,“殿下可知宣王府的二房殴妻。” 端茶的手一顿,萧琰啪得一声将茶盏放下,坐直了身子蹙眉厉色问:“你从何而知?”而后见她还跪在地上,面上一沉又道:“不是叫你起来说话么?” 苏云卿应了个是,这才站起了身从旁立着将先前徐含柔对她所言之事同萧琰复述了一遍,这才徐徐向萧琰说出这些天她心里就这事所想,“宣王府同顾家是有所交情的,宣王世子妃的表姐当年便嫁于顾家大郎顾将军,又与皇后娘娘为表亲。是以顾家、曹国公府还有东宫太子皆是一个阵营。” 萧琰如今已敛了面色,好整以暇般举起茶盏浅呷了口。听得苏云卿所言,淡淡嗯了声,示意她继续。 苏云卿看他的意思是在考虑她的话,是以便大着胆子接着道:“臣女想,三殿下也不想太子那头再有宣王府的支持吧。” 她说这话时,特意将字咬的极清,一面吐字一边暗暗垂眸观察桌前萧琰的面色的变化。 萧琰闻言,面色倒是未曾有异变。只是不动声色地啜呷着茶汤,朦胧氤氲的热气拂面,将他眼底的目光尽数掩盖。 苏云卿看不清他眼底的变化,不明白他心头究竟作何想。 良久,才看他将茶杯离开了唇畔放下。十指搭上桌角,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茶盖,发出清脆而铃叮的响声。 他的指节修长而嫩白如葱根,将苏云卿眼底晃得有些失神。 她其实心底发怵,她不知萧琰是否会因此动怒。她甚是没底,她在赌心底那个想了许久的猜测: 萧琰那个不可言传的野心。 对面水榭间敲得一声巨响的锣鼓,《单刀会》已唱到了第四折,那扮关公的净角儿英气勃发,单刀赴会转乾坤,保全蜀汉安然返,独身一人挫败运筹帷幄的鲁肃。 后头的唱词儿苏云卿没再听清,只见得萧琰伸手弹了弹茶盏,陡然莞了唇角。 “你说这话当真是不想活了。” 他唇角向上扬了扬,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说话间,从袖中抽出一方锦帕,好整以暇般拭了拭唇角。 苏云卿静静凝视着萧琰的动作,竟觉得他笑起来甚是赏心悦目。 由不得脱口而出,“殿下笑起来很是好看。” 萧琰擦嘴的手一怔,旋即噗嗤笑出了声,又些啼笑皆非地瞧着苏云卿问:“你说本殿下说你聪慧还是愚笨呢?” 苏云卿啊了一声,抬眸对视上萧琰。反应过来自个儿刚才话着实有些僭越,暗自懊恼了些。 却听衣服悉索响起,萧琰已站起了身子往门前踱去。 “此事我知晓了,三日后拿着我的东西过来。” 苏云卿不解,再抬头望门外处看,已没萧琰的身影。 想到他留下的话,这才想起他说的东西是上回留给自己的那块入府令,顿时松了口气。#####今天高考考完了,不造大家考的如何?也先预祝毕业生有一个快乐的假期,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第0130章跌倒 太皇太妃的寿辰宴一直热闹到落了日,宫里也相继落了赏,乃是圣上跟前的大总管王兆亲自前来,众人跟着一同谢了圣恩。而太皇太妃早在瞧完了戏便借着身子不适回殿里歇下了,只余文王同萧麒二人在外同人见客。 至于苏云卿在别间里横生的那一出,自是无人关暇。只在午后入宴时碰见了安和郡主,许是因为上一回吃了教训,安和倒是收敛了些许,只携着一些贵女将苏云卿明里暗里挤兑了几句。 又碰着文昌侯府的徐含柔,替着苏云卿同安和拌了几句嘴。拿着上一遭安和跪佛堂的事情说道,驳得安和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一天虽是赴宴,却也叫苏云卿累得够呛。到夜里回长盈苑时,已是上下眼皮交织打颤,当下便熄灯就了寝。 待苏云卿拾掇修整好身子,便是三日后。 苏云卿起了一个大早,照着上一回出府的样子,比照着丫头的模样跟着佩兰从大房那头出了府。 等到了萧琰的府邸,见着门房处早已候着人。往前凑近了几步,就见九斤阔步走了出来,自侧门将她引了进去。 这一回她是轻车熟路,跟着九斤一溜到了书斋。跟着垂首入内,原作萧琰许是在钻研棋谱,却不料他此时正坐在桌案后的圈椅内,执笔在红笺纸上写着信件。 听得帘子叫人打起,手上未停不抬首只道:“坐吧。” 九斤知趣,便告喏退下。 苏云卿上前福了福身子拜见,“臣女见过三殿下。” 萧琰似是未曾听见,手上依旧动着笔。待落笔抬眸时,见着苏云卿还依着纳福的姿势半屈在地上。 先是一怔,而后有些啼笑皆非,“不是叫你坐下了,你这又是耍什么怪,给我表演你这下盘结实稳当儿?” 语毕又补充了句,“这么喜欢现,那就这样说话吧。” 苏云卿闻言眉间一抖,嘴上却依是顺从道:“臣女听从殿下吩咐。” 对于苏云卿的态度,萧琰只觉得胸口一闷,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一想到苏云卿在誉王跟前就能方寸大乱,失了镇定。反观自个儿,除开顺从听喏便是隔着规矩的生分,横竖他也助了这丫头些许忙,如今瞧着总是不是个滋味儿。 他不过是同她说个玩笑话,她给自个儿服个软,站直身子坐下,他还能将她吃了不成? 当下也有了些脾气,定定盯着苏云卿咬着牙道:“行,果然是听话。” 旋即挪开了视线,瞧上窗棂外的竹林,“对于宣王二房殴妻的事,你如何想的?” 苏云卿半屈的身子已经有些僵硬,听得萧琰问话,便咬着牙回道:“回殿下的话,臣女这些天思来想去,觉得此事可大可小,敢问殿下想要此事如何?” 萧琰侧着身子整个人贴在圈椅的券口牙子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扶手框。另一手半放在书案上撑着额间,露出半寸皓洁如玉的手腕来。 闻言依是静静瞧着窗外葱翠的长青竹,只吐出四个字来,“你且说来。” 苏云卿应了个是,浅声道:“臣女以为,这甭管此事大亦是小,宣王府殴妻的事定是得传扬出来,再看殿下想要这把火烧到哪里辄止。” “圣上对誉王的态度不明,是以宣王府、文王府是东宫如今拉拢的对象。文王世子年幼,如此看来文王府应还在观望,不会轻易表明态度,叫文王府卷入这一潭浑水中。先前臣女也说过,顾家、曹国公府态度清楚,借着世子妃的身份,此时应是想要拉拢宣王府。朝堂之上集结党派且罢,如今拉拢王侯为营,怕是圣上最为忌讳之事。” 顿了顿,苏云卿接着道:“此事一旦传开,徐家大姑奶奶乃是圣上亲封的三品淑人,又是圣上赐婚。宣王府二房甭管是不是郡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单凭这一点,就是对圣上不敬,蔑视皇恩,圣上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萧琰闻言点着扶手的指尖蓦地一听,原先凝视窗外的眸光动了动,萧琰轻嗯了一声,似是提起了兴趣。听得衣衫悉索了几声,就见他自圈椅中起了身子。 踱了几步至苏云卿身边,萧琰侧身瞥了眼,见她还屈着身子微微垂首。 鸦青乌发垂在身后,屋外的光芒散落在她肩头,萦绕出朦胧氤氲的光圈。他侧睨着眸子,自苏云卿的秀发间隐约露出她的面颊。 半屈身子不动着实是一个力气活,苏云卿额上已渗出密密细汗。 香汗浸透了脂粉,迷离出少女的香气。 萧琰收了目光,有些于心不忍,迭眸正色道:“起来坐着回话。” 苏云卿闻声称了一个喏,强忍着酸疼站直了身子。 许是半屈身子了许久,苏云卿脚上有些不稳,踉跄了几步,整个人就向后倒去。 萧琰眸光一闪,随之便上前一把托住了苏云卿。 苏云卿原先心几近跳出了口,整个人天旋地转。却不料还未倒下,整个人便落入了一个结实的臂膀内。 仰面瞧去,正是三殿下萧琰。 苏云卿如今已回过了神儿,先是一怔愣,旋即面上一变,身子往前一倾,便跳脱出萧琰的臂腕跪倒在地,“臣女无心僭越殿下,请殿下责罚。” 萧琰看她已缓了过来,澄澄眸色没得半分波澜,面色依旧。 轻嗯了声,一面掸了掸衣袍震袖一面转回了身子。 借着这个当儿,萧琰淡淡扫过地面,看着苏云卿如此惶恐之样,脑海里竟浮动了些旁的事。 苏云卿看着身量颇高,却没得半两肉。一人跌落在臂腕里,也不过单手便能将她圈住。 思及此,萧琰原先不曾波澜的眸光骤然翻滚了起来。心头一动,叫自个儿所想之事惊着了。 目光又不自觉往地上的苏云卿瞥了几眼。 须臾,萧琰浅咳了几声,面上一沉掩下眸中异色,“今后行事用些心,起来吧。” 苏云卿此时倒是干脆,闻言谢了个喏就麻溜儿地站起身子。身子不经意向后退了几步,与萧琰隔出一个适当的距离,生怕自个儿再做出了僭越。 #####大家想要云卿与萧琰有什么互动呢,嘻嘻~ 看到有宝宝说更觉得誉王和女主有cp感,哈哈哈哈。 第0131章心乱 萧琰见苏云卿如此,摩挲了几番拇指上的玉髓扳指,踅身坐回了桌案前。 桌前的香塔焚起缕缕薄烟,萦绕在他眼睑前,将苏云卿的模样裹挟在内久久难以消散。 他忙探手抚上他的额间伸手不自觉弹了弹,将目光挪至窗外,徐徐道:“所以你是如何想的?” 苏云卿虽已坐下,却还久久惊愕于适才萧琰那一把臂腕间的环绕。如今听得萧琰开口,带着他自己迷离的低沉的声音,由不得叫苏云卿身子一颤,这才回过神儿来。 啊了一声,才又接着道:“臣女以为此事不必太过声张,届时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终归是不大好收场。此事只需要宣扬出去,叫圣上知晓。天子圣明,自然会明白此事该点到何处为止。” 萧琰闻言目光动了动,嘴角笑意流淌,冲着苏云卿的目光中露着极为欣赏的赞许之意。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苏云卿的提议,“你既已有想法,可想出什么万全之策来?” 苏云卿斟酌了番,此事她早前便已细细忖度过,却也只拟出一个草案来,是以她轻声道:“臣女愚钝,还未想出什么万全之策。只是臣女想过,除开宣王府,这里头还有一位,便是那位三品淑人的徐家大姑奶奶。臣女愚见,倒觉得此事可以从文昌侯府入手。” 萧琰眸底的赞许之意更甚,他原以为苏云卿能想至此处已实属不易,却不料她竟同他心中所想差不离儿。 思及此,整个人倚靠上圈椅的卷口牙子上静静凝上苏云卿,悠然一笑,淡淡地吐出两字,“继续” 她原以为萧琰会说些旁的意见来,却不料他如今好整以暇般望着自己静待自己的下文。 苏云卿心头一紧,沉吟了声答道:“臣女原先想着文昌侯府的徐大姑娘同她姑姑甚是交好,此事也是她告知臣女,是以臣女觉得,她对此门亲事甚是不满,不过碍于宣王府,又忌讳如今在国子监内学习的弟弟今后前途,文昌侯府才将此事隐忍不提。臣女想来,若是此事能为徐大姑奶奶讨了公道,那徐大姑娘便是头一个愿意之人。” 话虽这样说,她却还没能想出一个万全的妥当之策。 她顿了顿,声音浅了几分,“只是臣女还未曾想好,如何能叫圣上知晓了此事,却不好牵扯出文昌侯府,想必文昌侯府还不想同宣王府撕扯了面皮。且纵使此事闹开,圣上再过处罚,宣王府亦是宣王府,二房又新添了长子,断不能叫她们和离了去。” 萧琰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再抬首时,便对上苏云卿那一对如玉的剪水凤瞳。眸色澄澄,透着几分清亮,却叫他忆起初见时她那双仓皇失措的眼来。 由不得笑了笑。 转念又觉得自己怎就开始三心二意来,轻咳了几声,暗自觉得许是昨个儿夜里没歇好,叫他今个儿没得法子心无旁骛。 是以呼出一口浊气来,让自己思绪清明了些许。 “那个……” 萧琰探手敲了敲桌案之上洗笔的墨纹水缸,发出叮当一声脆响,才又道:“此事我已有定夺,你且去吧。至于后头的事,晚些时候你便能知晓。” 这厢萧琰说了此话,苏云卿那头倒是微微一怔愣。 以萧琰的脾性,早在自个儿那日说了此事后,心中定然就已有定夺。今个儿不过是探探自己的底,掂量自个儿有几斤几两。 她原以为萧琰会同先前一般,虽不至对自个儿说得太过明白,横竖也会提点自己几分。 却不料他到此为止了。 如此也好,她适才横生了那档子事,愈是多留便愈如坐针毡。现下萧琰不多留她,她也不必在此跟着难伥。 苏云卿心头这般想,身子便已然自椅中站了起来,冲着萧琰裣衽一礼,“臣女谢过殿下。” 听着苏云卿拜退,萧琰这才自书案后抬眸望去。 窗栊微开,苏云卿的身影影影绰绰,渐次消失在幽长的廊间。 他捏了捏圈椅的扶手,蓦地有些缭乱,扬声唤了句,“九斤!” 外头没得人应声,他刚想怫然怒叱,转念一想九斤应是去送苏云卿离府,顿时又霁颜泄了气。 …… 夔国公府,长康苑。 顾氏早起比量了崭新的新衣,才得了空儿坐在抱厦内听得府上的管事报账。 才捻了几页账册,就听得有人匆匆入了内。顾氏微抬了眼皮儿,觑了眼来人,见是高妈妈。 高妈妈入内冲着顾氏福了身子,轻声回禀,“夫人,顾太太来了。” 听是母家二嫂,顾氏忙从贵妃榻上起了身,正了正色道:“快快请进来。” 高妈妈应哎了声,便转身去外院请顾太太入内。 顾氏将手中的账册放下,瞥了眼一旁的管家,“行了,今个儿便到这儿了,明个早起再瞧吧。” 不消一会儿,就见高妈妈在前头引着一群人入了长康苑。 顾氏起了身,吩咐两侧前去奉茶,自个儿便先行跨了出去迎接,“二嫂。” 顾太太见着顾氏亲自出来,脚下便快了步子,上前攥住顾氏的双手,温声笑言,“阿雁。” 走上前来,顾太太仔细瞧了瞧顾氏的模样,见她倒是比先前气色好了些许,便又拍了拍她的手。 “甭在外头站着了,二嫂进屋里头说。” 顾太太闻言点了点头,跟着一同入了内。才落了座,就有左右上前奉茶摆了几碟点心。 拢了拢鬓角的碎发,顾氏这才开口问道:“二嫂怎地来得突然,叫我没得准备。” 顾太太抿唇笑了几声,招呼了后头跟着的几人上前,“今个儿来是为了一宗大事,父亲同你二哥觉得此事还得叫你过目,是以我便来了。” 说话间,就有后头的妈妈收了桌上的差点,跟着将怀中抱着的画卷一一在桌上展开。 顾氏定睛瞧了瞧,见画卷上皆是些眉清目秀的二八少女的画像,不由得踟蹰愕然,“这是?” “阿启年纪也不小了,早前就封了武通侯。你也知晓的,大哥大嫂早亡,就留了这一根独苗。前些日子皇后招了我入宫,同我提及了此事,这些画像也是皇后着人讨来的。我想着阿启素日颇为敬重你,是以将这些画像拿来叫你过过眼,若是你为他挑的,许是他便能应了下来。到时候也有人跟着提携管教他,也能叫他收收心。阿雁,你以为如何?” 顾氏听得顾太太这般一说,这才有些了然。 原是叫她跟着顾太太一同替顾承掌眼,挑一门亲事。 #####小剧场part1(走进傲娇三殿下的心里世界) 作者:请问您对自己的评价是? 萧琰:帅!帅!帅! 作者:呃…除了帅呢? 萧琰:酷! 作者:好的,我们换个问题。请问您对自己的未来另一半有什么要求? 萧琰:没什么要求,做我的迷妹就好。 作者:我的意思是有什么外貌性格之类的…… 萧琰:旁的没什么强求,就一个基础的,叫苏云卿就好。 作者:…… 萧琰:不可以吗?(一本正经脸) 作者:好的,您开心就好(微笑脸) 第0132章择亲 顾氏闻言顺势放了手中的茶盏,垂眸细细打量几番桌上的画卷。 她对大哥膝下的顾承几近是视如己出,打小瞧着他长大,甚是心疼。 如今听得要替顾承挑一门好亲事,当下正了色道:“他着实也年纪不小了,确也该寻个夫人好好管教提携番,没得叫他整天在京里头胡混。既然皇后娘娘也有此意,此事就这么定了。只是我离京时候太久,不大了解现下这京里头的小娘子家世品性,还得叫二嫂跟着一起劳神掌眼,拿主意。务必给咱们阿启择一门顶好的亲事。” 说话间,便捻了几页画卷,从中挑出几张生得样貌端庄秀丽的几个姑娘,指着道:“二嫂瞧瞧这些个儿小娘子如何?” 顾太太打眼瞧了过去,见都是些花容月貌的,便笑言:“你二哥早前还说,甭挑这样貌太过出挑的。说这男儿立业为主,若是寻个太显眼的,怕是给牵挂到儿女私情上了。” 听得顾太太如此说,顾氏旋即沉了面色,把眼一横撇嘴道:“甭听二哥浑话,他惯会胡诌糊弄晚辈儿。他当年怎地不寻个姿色平庸的,倒千挑万选非得二嫂你不成。” 顾太太叫顾氏这般一说,面上倒是略略泛了红,拿着帕子往前一挥,啐道:“你这嘴又没得胡说开了!” 顾氏笑了声,放了手头的画像,又道:“再者说,咱们阿启也是人中龙凤,生得一张好相貌,凭甚要配个歪瓜裂枣埋汰自个儿。且你说,本就是要挑个小娘子管教他,若是娶个不上眼儿的,整日里搁着眼前晃悠,甭说阿启了,我瞧着都心慌。还何谈管教提携,没的叫阿启不高兴,还说咱们这些长辈成心叫他不舒坦。” 她这一番话下来,顾太太只得摆手连连应道:“打小你这嘴惯是能说。由不得阿启敬爱你,你瞧瞧,我替我家大郎挑亲的时候都没得你这般计较。我到时候可要给阿启好生说,这是他姑姑给他千挑万选出的好娘子。” 嘴头上笑谈着,顾太太也跟着从中挑了几张画像出来,比在顾氏挑的那几张跟前,“我瞅着这几个小娘子眉眼顺巧,这身姿也看着拔条,陪衬咱们阿启,还算的上的般配。” 顾氏顺着她的话垂眸瞧了几眼,沉吟了番,从中捏出一张最是标致的,问:“我瞅着这个标致,是哪家的姑娘?” 顾太太跟前的岑妈妈上前举起画卷,跟着瞧了瞧回禀,“回国公夫人的话,这是曹国公家的常十二姑娘。” 顾氏皱眉,又跟着瞥了眼问:“十二姑娘?辈次这么小,是嫡出的吗?” “这些个小娘子都是嫡出的,不过这位是三房跟前的。” 曹国公府承爵的是嫡长子的大房,二房且罢了,这三房不知晓还是长在哪头的葱。 顾氏当即垮了脸,忙不迭挥了挥手示意扔过,“要不得,要不得。寻个嫡长姑娘才配得上。” “你这也太过刁钻了,我瞅着就挺好。曹国公府的嫡长姑娘早些年前就出嫁了,如今能同咱们阿启年龄相仿的,大房那头早就没得能许的。且我听说这宣王世子妃还有皇后娘娘都对这个常十二姑娘颇得怜爱,说她熟读经典,琴棋书画皆精,是个好苗子,若不然她岂能在皇后娘娘给我的画册里。” 顾太太跟着捡起画像又细细打量了几眼,“若不然先留着,看看旁的。” 顾氏虽不情愿,但想着顾太太的话左右还是有些道理。这曹国公府是跟着太子一党的,若是顾承娶个曹国公府的姑娘,倒也算得一桩好事。 只是一想这十二姑娘是三房跟前的,她就觉得心里头拧巴膈应。 碍于在嫂嫂跟前不好表露,只好顺着她的意思应承了下来,又随手从自个儿先前挑的那几张中捏出了一份,“这个也不错,哪家的?” 岑妈妈上前打眼瞧过,跟着回话,“这位倒是个嫡出的长姑娘,是文昌侯府家的徐大姑娘。” “文昌侯府?”顾氏嗯了声,似是有些印象,“可是那个得了永世爵恩赐的文昌侯府,大姑奶奶又封着三品淑人嫁去宣王府的那个。” “国公夫人好记性,就是那家的。” 顾氏哎了声,拍了拍跟前的顾太太,将画册捧在跟前问:“二嫂瞧瞧这个如何?虽是个侯府,可到底跟曲阜衍圣公一般是个永世爵,又是个嫡出的大姑娘。甭说别的,光论这个就高出旁的一大截儿。” 顾太太跟着上了眼,嗯声点了点头,“不错确是不错。” 顿了顿又有些迟疑,“这个徐大姑娘我似是见得过几面,人长得倒也是标致水灵。不过我听说不是个绵软性子,她跟安和郡主闹不和,整个京里都是明面的事儿。这样的怕是咱们阿启吃不消。” 顾氏闻言眸子倒是一亮,尤觉得满意,“性子硬些好,绵软蛋儿哪里栓得住阿启。说来我听说这文昌侯夫人的母家是临川王家出来的。虽是个分支儿,可到底是打前朝就有的大家族。” 手上跟着挑了几张,再瞧都觉得不如这个徐含柔。就叫顾太太又选了几个,同那个常十二姑娘和徐含柔垒了一叠放着。 许是将挑亲的事放下,顾氏和顾太太也算是卸了一担重任。叫人收拾了画册,又上了新茶点,坐在桌前这才好生闲话了起来。 顾太太吃了几口茶,就着糕点吃了几嘴,似是想起一桩事来,问:“说阿启定亲的事,我还没问你,薇姐儿可有亲家了?” “薇姐儿?”顾氏怔愣了下,旋即笑着道:“没一个叫人省心的。早前就有这意思了,问询了几回,一棍子打不出半个字,挑着也没上眼的,这事就跟着缓了缓。” 闻言顾太太眼底蒙了忧虑,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推,正色道:“这事得打紧了,你们大房那个澜姐儿人就赶早,现下定了个好郎婿,就等着成亲了。这明年开春就是四年的采选,薇姐儿现下够十五了吧,若是没得亲家,明年怎么也得叫宫里头挑一趟。没进宫且罢,挑进后宫里头里可怎么办。你这为娘的,也不给自己姑娘上上心。” #####感谢西西同学的打赏~大家还是记得要加群啊,偶尔我会放一些特别福利在群里。 第0133章提议 顾氏叫顾太太提了一嘴大房那头,当下就沉了脸,冷笑道:“算得什么好郎婿,一个七品的都指挥使都事家室,说出去也不怕旁人笑话。” 顾太太听她语气不善,跟着从旁道:“你也别说,虽说殷州傅家不算得什么钟鸣鼎食之家,可耐不住出了位好儿郎。那傅林在翰林院听说是顶拔尖儿的,想必直入内阁也不过是年岁的事儿。” “那就叫大房那头且乐着去,甭以为我不晓得那沈氏心里打得小算盘。若说我不替薇姐儿上心,她倒好,先前为了儿郎险些都要卖女儿了,嫁给平阳侯府,也亏得她能张嘴应了允,也不晓得大郎今后能有个甚出息。话说来倒真真儿是便宜沈氏母女俩,若不是阿妱那好儿子做得混账事,我还真想眼瞅着她把女儿嫁到平阳侯府去呢。” 顾氏今个儿穿得一身水红色的小袄,如今说起话来,衬得她红丝丝的面颊甚是发亮。 顾太太见她说得脸上涨红,当下就出声截了话茬,“行了,你也且少说两句,没得把自个儿身子气着了。你这头就好生等那个妾生得一胎男儿,好抱来搁在你膝下教养,旁的也多说无益,倒不如好好给薇姐儿的亲事盘算下。” “也是。”顾氏泄了气,跟着迭眸点了点头。 又吃了几口茶,才又望着顾太太问:“那华姐儿的亲事你如何想的?华姐儿年纪不小了吧。上一回采选的时候年纪不够,如今四年了,也没得挑个好夫婿?” 顿了声,顾氏有些恍然,“这是预备着明年采选?” 顾太太原先才端起茶杯吃了半口,听得顾氏问询,这才又放下应道:“家里头是这个意思。父亲早前就有此意,这才一直留在跟前候着。” “那是入宫还是……” “给太子。” 顾氏见状倒不意外,哦了声垂眸吃茶。 大邗按历每四年一度采选,虽是为了充裕宫廷,也是为皇家子弟择选。东宫太子如今只有一位侧妃,照今年的形势,应是能为其在里头选出一位太子妃来。 如此瞧来,顾家的大姑娘顾婷华倒是甚可。 眼底万态浮动,顾氏眸光闪了闪,似是在心底忖度了几分,面上便带出笑来,仰面问:“那父亲没得说给薇姐儿寻得哪家郎君?” 宫门深似海,一入便是踏了泥沼。 她们这些外姓王侯,又不必在朝堂之上强出头,没得需要将自家嫡姑娘送到宫内邀圣宠。 是以她适才虽嘴上将大房那头鄙嗤了一通,实则心里头到底还是妒了澜姐儿能嫁给傅林。大房沈氏的母家殷州使持节都督搁在她们顾家眼底便是瞧不进眼的,却这一回叫她碰上一遭好气运,许上傅林。 傅家登门的那日,她也是跟着见过的。那傅林生的唇红齿白,举止得体,言谈又甚是不俗。顾氏自诩遇人无数,心里也看得出这傅林非池中物。 甭看如今只是个庶吉士,今后应可前途无量。 想到这儿,顾氏就有些忿忿。 顾太太看她面上变幻万千,知晓她心里头忖度什么,便伸手握住顾氏的手,温声道:“父亲如今还未明示。不过薇姐儿是你所出,是父亲的亲外孙女,父亲定会为她择一门簪缨之家,万不会辱了咱们薇姐儿。” 听得顾太太这一席话,顾氏心里头到底舒坦了些,眉梢微挑,露出了些怡然。 想也是,她是顾家的女儿,一个七品世家的庶吉士,她有甚好羡色的。 而顾太太见她辗然了笑颜,才又接着道:“只是父亲的意思,想让国公府挑一个姑娘送进宫。” 顾氏还沉浸在适才的话中,如今骤然听得顾太太如此说,有些没听清。半举着茶盏侧眸啊了声,又问了句,“作甚?” “国公府送一个姑娘入宫。”顾太太稳着声音徐徐又说了遍,将字咬的极清,“最好是你跟前的。” 仔细顾氏眉梢一抖,顾太太忙补充安抚,“放宽心,断不会是叫薇姐儿进宫。” 顾氏这下才将悬起的心重新放稳回肚里,垂眼瞧了瞧手上的茶,顿时失了兴致,“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夔国公府今年才入京,站不稳脚跟。大房那头风头正盛,到底现在得圣上庇佑了。你若是想压过大房那头,除开得一个麟儿,横竖也得在后宫里头有个自家的姑娘。对你,对国公府都大有裨益。” 如此说来,顾氏思绪倒有些清明了些。 微微颔了颔首,也算是应允了顾太太所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顾太太瞧她踟蹰,以为是旁的缘由,便又问:“可是你跟前没得适龄的姑娘?” “有是有,明年开春就正巧够了采选的年岁,是平城那个蹄子肚子里爬出来的。”似是提及白姨娘,顾氏脸上便没得好颜色,冷笑了声,由不得攥紧了手中捏的帕子。 “可是那个四娘?上一回平阳侯夫人河灯宴时候你带过去的?”顾太太沉吟了声,迭眸忆了忆当日的光景,“好像是有些印象,长相还算是灵秀。若是入了宫,倒是能邀几分圣宠。” “同她娘生得一张皮相,惯会勾人。”提及苏云卿,顾氏讥了声,就又想起这些时日里的事情,当下阴沉了脸。 睨了眼顾太太,“我总觉得那妮子同先前不大一样的。打白姨娘没了后,我这做事就甚是不痛快,老想着是有人在背后鼓捣。要不然你说,好端端麻蕡的事,怎就突然叫人抖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四娘搁后头耍绊子?”顾太太眸子一凛,看向顾氏。 “也不尽然。”顾氏摇了摇头,喟叹道:“虽是叫人措手不及,却又没得什么纰漏,料想她一个人翻不起什么浪花来。只是想到先前那些个事儿,总觉得心里头搁着什么。” 听顾氏否决了这个意思,顾太太这才卸了警醒,柔声宽慰道:“那你怵甚?一个庶出,还能蹦哒到哪里去。只要把她的亲事牢牢攥在手心儿里,还怕她上天了不成?现下最暓乱的事,是大房那头。” 顾氏沉吟了声,觉得二嫂说得有些道理,“采选的事儿,就这么定了。” #####最近沉迷追剧无法自拔~我!爱!霸!道!羞!耻!的!总!裁! 第0134章遮雨 苏云卿刚离去的没多久,铅云低垂,当下便聚了一处,豆粒大的雨珠子当即落了地。 一阵冬雨一场寒。 才过了小雪没多久,还未到三九跟前,实则这天儿就有寒气逼人之象。 萧琰整个人端坐在桌案前,倚首迭眸。 听得窗棂外的竹林瑟瑟,风雨如晦,由不得睁了眼。 有风袭来,竹香浮动,气息里夹携着冷峭的寒意。 他从窗栊处瞥了眼,见廊下有身影绰绰。蓦地想起适才离去的苏云卿,眸光陡得放大了些许,扬声高唤了句,“九斤。” 九斤早已送出了苏云卿归来,如今听得萧琰唤他,忙不迭掀帘子入了书斋,俯身上前听训,“殿下。” 萧琰见九斤进来的如此迅速,一时间竟拿捏不出一句措辞来,沉吟了声,问:“苏四姑娘走了?” 屋外打了一个闷天雷,轰隆一声巨鸣叫九斤没得听清,啊了一声问:“殿下说谁?” “苏四姑娘。”萧琰作九斤故意,伸长的指头在桌案上敲了敲,“给我装没听懂?” 见自家主子似要动气,九斤忙不迭哂笑了声,屈身上前作揖,“奴婢哪里敢,这老天爷正巧儿响个雷,奴婢这耳朵不大灵,没听清殿下您的话……” 瞧萧琰没得想听自个儿解释的耐性,九斤话锋一转,旋即道:“苏四姑娘怕是没拿伞,这外头雨大,奴婢觉得还是得送上一把伞,若不然淋着身子怕是不大好。” 九斤一面说,一面暗暗瞧着三殿下面上的动静。见着三殿下脸上神色松了松,便知晓这话头没说错,赶忙又跟着道:“要不然,奴婢去送?” 萧琰闻言眼底动了动,别过脑袋看着窗外风雨,轻咳了两声道:“我还有事要叫她去办,淋湿了身子不好做事,还是送把伞去。” 言及此,萧琰便停了话茬,复而拿起桌上的信件慢条斯理地瞧去了。 听得底下的九斤没得动静,这才又抬了眸子,“杵在这儿做什么?等着我去拿伞?” “喏。” 九斤唱了个喏,跟着打帘子出了书斋。 待离了萧琰的视线,这才长长吁了口气。暗想苏云卿都离去有一盏茶的功夫,三殿下现在叫他去送伞,还不知哪里去寻苏四姑娘。 明眼人都晓得是关心,却非得叫他提议。饶是心里头腹诽,脚下却不敢有半刻耽误,当下就唤人拿了雨具,跟着出了府。 …… 这厢苏云卿才走了没几步,就眼见着风雨大作。她转向瞧了眼身后的华府,门房的守卫依旧森严,几个阍者已上了台阶,立在门庭下遮雨处。 叫她踅身回萧琰处避雨,不免有些尴色。她想着适才发生的事,总不好再腆着脸面赖在三殿下的府邸。 以萧琰的脾性,没得叫他又以为自个儿生出了旁的心思,好端端得将她再拎责吓恐一通。 思及此,苏云卿横了心,探手贴着上额遮了半边面,脚下便一溜儿小跑,迎着雨出了巷口。 还未出了城南,才走了不过几条街,这雨就已大了挪不动道儿。 苏云卿喟叹了口气,只好跟着行人一同上了道沿儿,凑在一处屋檐子下避雨。 避了小半盏茶的功夫,苏云卿瞧着这雨珠子没得小,反又大了几分。心下一横,便不等雨停,整个人就预备着冒雨而行。 身子出了房檐,头顶却没得落上雨珠子,只觉得有一片阴影遮住了光芒。 苏云卿心头陡然微颤,旋即仰面抬了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把竹骨油纸伞。雨意恣肆,打在伞面之上如坠玉珠。 她面色遽然一变,当下就退出了身子。却不料那伞跟着她凑近了几步,将她又遮蔽于伞下。 顺着那只执伞的手,苏云卿这下才看清这分明是双男子的手,一身玄色直裰立于雨中。 苏云卿眼底流过一抹惊峭,右手奋力扬起,就要将那人手中的伞打落在地。 却听那人轻笑着唤了声:“阿卿。” 她扬起的手一下子就停在了半空,神情竟做不出半分变化来。 这声音太过熟悉,竟是徐鸣。 徐鸣将伞向上举了举,露出伞后自己的面容来。他的眼底含笑,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流淌。见苏云卿愕然,由不得又道:“傻眼了?” 苏云卿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仰面看着徐鸣。除开上一回在夔国公府匆匆一瞥,如今她才有时间细细的打量徐鸣。 他当真和先前不大一样了。 眉眼、身姿,甚至连立于此的气度都焕然一新,竟叫苏云卿一时半刻想不起他先前是何模样,不过大半年的光景,他确比当时沉稳了些许。 良久,苏云卿才收了目光。张了张口,她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才问道:“你怎地来了京城?” 徐鸣浅笑了声,身姿依是挺拔,眼瞧着苏云卿道:“我是胡将军麾下的小将,如今班师回京,自然跟着回来了。” “我是说,你如何从军了去?可是平城出了什么事?” 隐下了笑,徐鸣挪开了视线,将目光移向烟雨朦胧间,摇了摇头,“无事。不过是你走了之后,我见着城里征兵,便一时兴起,跟着参军了。” 他声音沉稳低磁,如古井一般没得半点波澜。因是别开了面颊,苏云卿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只瞧得他执伞的手捏紧了几分,不过眨眼之间就稍纵即逝。 转回了首,徐鸣冲着她浅然一笑,“雨重了,我送你回府。” 方才那一转瞬的黯然,不过像风云残卷之后的安然。苏云卿默然有些语顿,低低垂了眸。 她知晓军营苦厉,行军且艰。却不曾想过竟能叫一个人有这般大的变化,她的脑海里不由得想起原先在平城时,那个坐在国公府后墙头的少年。 那时她总想着若是徐鸣沉稳些该如何,现下真如当初所想一般成了真。她默默凝视了徐鸣许久,却不知这些是非如何去判。 只能轻轻应了声,“好。” 远处的九斤挎着伞立在一旁,跟着一众人目送着苏云卿与徐鸣远去,直到他二人的身影朦胧在烟雨之中。 才挥手示意跟来的人跟他立刻回府。 有个陌生男子为苏四姑娘撑伞遮雨,九斤觉得,这个事儿,得叫他们殿下知道。 #####三殿下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九斤从旁附议:“殿下,恐是情敌。切莫大意!” 第0135章生疑 青黛从屋外掀开帘子进来时,见着苏云卿和半夏已坐在桌前。忙放快了步伐,上前一步问:“姑娘,今个儿如何了?” 苏云卿已换了一身簇新干净的樱色小袄,听得青黛问询,便将手中的茶水放下,微微颔首道:“一切安好。” 青黛见苏云卿如此答,便将一直悬着的心放下,又想起适才的泼天大雨,忙又言:“方才眼瞧着落得豆大的雨点子,奴婢还忧着姑娘没带雨具,怕是淋了身子。” 说着话,青黛将腕间的食盒卸下,取了里头的瓷碗摆在桌上,“奴婢烧了碗姜汤预备着,姑娘若不然还是喝上几口驱驱寒。” 苏云卿听她如此说,眉梢一挑,眼底眸光微微怔愣了番,旋即开口道:“你们且去忙吧,我歇会儿就喝。” 见得她二人唱喏离去,苏云卿这才迭眸扶额,由不得忆起适才同徐鸣一路走回之事。 这会儿雨意已浅,光听得高甍上的水珠子顺着房檐儿往水洼里落,飞溅出滴滴哒哒的水声。 苏云卿以为这一路上徐鸣会同她多言这些月份里发生的事情,却不料徐鸣只是默言为她撑着纸伞,一路将她送回到玉井胡同口,才静静目送她打大房那头入了府。 窗外一丛树木入了冬就相继显了枯荣,只余一树萧瑟的枝梢横生在院内。有风挟着寒意入屋,苏云卿抬了眸,将目光挪至小几上的纸伞上。 她记得徐鸣将伞递给自己时,在她耳边轻声道:“阿卿,京中风云,险象迭生。从今往后,万事有我,你再不必独自负累前行。” 徐鸣的声音又浅又低,亦同于浮光掠影划过她的耳畔。 苏云卿闻言一怔,再抬眼时,就见徐鸣已浅浅抿了唇,帮她拢去鬓角的碎发,冲着她做了一个口型,“回去吧。” 好似方才的那一席话,不过是苏云卿耳边的嘤咛幻影。 她不敢问徐鸣是否说过这话,只好点了点头回了国公府。如今细细品味,竟觉得徐鸣这话里暗藏玄机。 徐鸣是知晓了什么? 他知道白姨娘的事情与顾氏有关了吗? 苏云卿自顾迭眸,她未曾给徐鸣透露过半个字,他又从何而知。可若非这般,他何至同自己说这一番话。 他知晓徐鸣对自个儿的情意,难不成徐鸣竟对自己如此情深义重,非得伴在自个儿左右不成? 苏云卿觉得自己想的有些深,她不禁有些恍惚,想起自打她重生起的那些三两事。 她对徐鸣并非无情,她也曾恼过她怎地重生为夔国公府的四姑娘,不能叫她这一生流年似水,就这般平淡而过。 造化弄人,天不遂我。万事如斯,非人可改。 自打她下定决心为白姨娘复仇,就再无回头的可能。 且自她入京,她梦起前世之事的次数就愈发增多。她心里清楚,前尘往事的恩恩怨怨,定然与京中之人有关。 玄清劝她且看今朝,若不然旧事缠身,怕是易重蹈覆辙。 苏云卿阖眸,死死地攥紧桌上的铺陈的锦布,掩下眼底一汪眸光凛冽,看不出其中的悲喜。 …… 萧琰才放了狼毫笔,好整以暇般端了茶盏,一手掀开了杯盖儿,打眼瞥了眼杯中的红枣。 这才试探性地啜呷了一口。 他颇喜大叶苦丁,未曾试过这女儿家常饮的红枣茶。如今茶汤入口,又跟着咂品了几口,不由得疑从心来,低声自问:“有这么好喝?” 话音刚落,就听得书斋外有九斤的声音响起,“殿下。” 他面色一慌,赶忙将杯盖阖上放好,敛正了面色抬眸沉声问:“何事?” 九斤闻声身子僵了僵,听出三殿下语中已有愠怒。 萧琰素来喜静,是以这府中人人自知,言谈举止皆头小心从谨,尽量不惊扰到主子。 只是他适才一路赶回,只想着将苏云卿跟一个陌生男人回府之事快马加鞭得回禀主子,一时失了分寸,是以忙放慢了步子。 入内压低了嗓子回道:“奴婢适才遇见了苏四姑娘。” “嗯。” 萧琰淡淡嗯了声,等着他下来的话。 “苏四姑娘跟着一位少年回府了。” 摩挲着玉髓扳指的手一顿,萧琰瞳底跟着紧缩,旋即冷了腔调,“你说什么?” “不…不是跟着别人回府了,是那少年撑着伞送四姑娘回国公府了。”叫萧琰一记凛冽眼刀瞥过,九斤暗暗拭了汗,捋直了舌头将刚才所见尽量不失公允地还原给萧琰,“奴婢刚才就觉得那少年面善,如今才想起,那少年好像是苏四姑娘的生母白姨娘在平城的表亲。前些日子因围剿南疆余孽有功,跟着胡将军班师回京,被圣上亲封的徐小将。” “徐小将,徐鸣。”萧琰将徐鸣的名字在口中念了念,默然了片刻才失笑出声,“有意思。” 他阖眸倚进圈椅内,伸手点了点桌案敲出有序的声响。 良久,他倏地睁开那一对双眸,掩下一汪潋滟波光,开口吩咐道:“去查查他怎地就入军营了。” 九斤正捏着一把汗,听得萧琰下令。立刻唱了一声喏,这才屈身低首出了屋内。 九斤离开之后,萧琰微微抬起了手臂,看着锦袖下右手,满心里都是适才苏云卿踉跄时他一把揽住的片段。 苏云卿身子很轻、极轻。 盈盈一握,就能叫他轻易地揽入怀中。 萧琰身子一僵,即刻蹙紧了眉头。他由不得眯了眯眼,觉得他这些时日,应是得请个御医过府瞧瞧了。 …… 夜里萧琰要递来的话果真到了苏云卿的跟前。 青黛听着她二人欲要所行之事,由不得蹙紧了眉头,从旁提醒道:“姑娘……此事太过冒险,咱们还是徐徐图之。若不然给人知晓了,恐是大祸。” 她将红笺纸捻成一个卷,就着烛火燃起。 火光乍现,刹那间将信件吞噬殆尽。莹莹烛火萦绕于苏云卿面颊,在她如蒲扇的长睫下朦胧出一层薄薄的阴影。 苏云卿微微摇了摇头,伸手攥住青黛的手,露出一个安定的笑意,“万事开头难,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可怕了?” #####最近又没有评论了,嘤嘤嘤,哭出声来~ 第0136章水渍 青黛抿着唇连连摆头,“姑娘,奴婢既认您为主子,定然要同您共进退,只是奴婢觉得此事太过冒险,一旦抖出,怕是会引火烧身。三殿下是皇子且罢,您恐是有忧。” 她眸光里担忧袒露无疑,苏云卿知晓她是当真为她盘算担忧。 是以微微直了身子,摆出了一个严肃的面色来,“我已无退路。三殿下非一般人,我若想在这京中站稳脚跟,如今别无他法。且若是此事都能显出纰漏,也只能说是我瞧错了眼。” 青黛闻言唇畔一阵翕动,良久也未曾吐出半个字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点了点头冲着苏云卿道:“奴婢万事以姑娘为主。” 原先她只作自家姑娘想要在府中站稳脚跟,为今后谋出一片天来。到如今,她已隐隐觉得她家姑娘并非原先那般简单。 她想要的,不是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敢去想的事。 毕竟此事太过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世家庶女想要反抗嫡母已是少数,现下从苏云卿的行事中,她的目标,是顾家。 饶是她为一个奴婢,横竖也是从老太君院中出来,她清楚顾家的势力,顾家是权臣,是太子党…… 青黛不敢再去往下深想,她告诉自己,她是奴婢,她家姑娘待她极好。她要做的就是安心伺候左右,帮着苏云卿分忧。 剩下的事,她不必想,也不该想。 思及此,青黛辗然一笑。伸手将燃尽的火屑尽数收入铜手炉内,拎起桌上的茶壶和水浇了进去,不留半点痕迹。 翌日傍晚时,文昌侯府的门房收了一张拜帖,就着一封蜡封的红笺书信送进了徐含柔的院里。 当夜里,就见徐含柔的院落里烛火缭绕,长夜无眠。 …… 冬至的前几日,周皇后竟萌生出一个念头,要在她的宫殿办一场宫宴,特请了四九城内许多门阀贵女入宫。 众人口中不言,实则心底皆如明镜。 前一段时日,就已然传出周皇后有意为武通侯顾承择一位贤妻,如今看来,应是已有人选名列。只是碍着身份规矩,不好将这些入眼垂青的贵女单独召入宫中上眼观察,只好借着宫廷小宴的由头掩人耳目。这是宫闱中的常事,众人早已见怪不怪,只暗暗揣测,这一回能叫周皇后青睐的,能是哪一家的姑娘。 宴席是假,选亲是真。 毕竟顾承乃是周皇后的亲外甥,是周皇后胞妹的唯一遗孤。周皇后自然是要亲自接触一番,好为顾承定下最后的人选。 说来这武通侯顾承,京中之人当真是又喜又厌。 一则若是能同武通侯成为翁婿,自然在朝堂之上,便是相当于与周皇后,顾家两股力量搭上了关系。可一想起顾承素日的行径,又是一阵扼腕,实则顾承并非佳婿。 周皇后的小宴,以苏云卿的身份是没资格受邀前去的。 苏云澜因是定了亲事,如今守在闺阁内安心待嫁。世家贵女出嫁,今后皆是要为大妇主母,打理后院。这待嫁期间,便还要再请女先生前来教授管家。 瞧着定完亲似是松了口气,实则课业众多,比之闺学还要繁重。 是以照着合适的身份,夔国公府也就苏云薇能受邀前去拜见皇后。 半夏坐在桌前,将苏云薇出府的景致原封不动地描摹了个遍,“姑娘是没瞧见,今个儿二姑娘出府入宫的时候,夫人预备的排场,还有那衣裳,甭提多好看了。光是脖领上那颗玉珠,这么大个儿。”说话间,半夏两指圈起来,在空中冲着苏云卿同青黛比出一个巨大的圈。 说着,又有些忿忿,“还有二姑娘跟前那个大丫头连翘,不就是跟着二姑娘能入宫嘛,那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走个路,腰板挺得都快折过去了,也不怕摔个跟头。那个孙妈妈更甚,跟个笑面虎似得。谁要是多瞧二姑娘几眼,她那眼神恨不得把人给活吃了。” 眼睛眨了眨,半夏眸子陡然亮了几分,兴致冲冲地看向苏云卿,压低了嗓子有些神秘问:“姑娘,我听说这一回皇后娘娘的内宴其实是给武通侯选夫人的,您说,会不会选上二姑娘啊?他们是表兄妹,保不齐就会亲上加亲了。” 苏云卿闻言嘴角绽开了朵花儿,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由不得伸手刮了半夏凑过来的鼻头,含笑道:“你啊你,没得又开始胡说。甭管这亲事成不成,可是你能碎嘴的?” “奴婢就给姑娘说,外头奴婢嘴紧实着呢。没得给二姑娘跟前的孙妈妈听着了,她不得撕烂了奴婢的嘴。”半夏搓了搓鼻头,缩回了脖子嘻嘻一笑。 苏云卿听了,只是不住摇头浅笑。 半夏这丫头虽不及青黛沉稳,却是极会逗弄自个儿开心,旁的事也向来做的稳当细心。 只是她提及武通侯的亲事,苏云卿倒是清楚,顾家断不会将顾承同苏云卿凑成佳偶。 且不说苏云薇因为萧琰之事闹出了笑话,顾家虽权势滔天,可如今太子未曾御极,顾家行事还是要有所收敛。 若不然便不会生出联结宣王等人的心思。 只是不知今日周皇后的内宴办后,宣王府还能不能腾开手顾暇此事。 思及此,苏云卿嘴角笑意流淌,露出一个运筹帷幄的笑意。 …… 今儿周皇后设内宴,邀各门阀适龄未嫁贵女前来。 冬日夜里长,才至日闇天儿就已有擦黑的迹象。常宁宫的女官嘱了宫人燃起了宫灯,高悬在殿檐下,远远瞧去,宛如一团团火红之焰整齐燃放。 徐含柔携着自家姑姑从正殿缓步而出。 因是拜见周皇后,她今日一袭锦绣双蝶逶迤拖地长裙,耳垂之上的景泰蓝耳坠伴着步子轻轻摇曳。 有常宁宫内的管事女官在前引路,轻声对她含笑道:“皇后娘娘嘱咐奴婢侍奉徐大姑娘更衣,绕过偏殿即可。” 徐含柔闻言眼底笑意晕开,冲着对方微微颔首,“有劳了。倒是我太过失礼,好端端得将酒水洒了身,玷了皇后娘娘的眼。” 说话间,徐含柔垂眸瞥了眼自己胸前那一团水渍。巨大的一片铺陈在胸前,着实有碍观瞻。 #####感觉大家的打赏~么么哒~ 第0137章沐浴 常宁宫的掌事宫人是周皇后从宫外带入宫的珠玉,打小便跟在周皇后跟前服侍伺候,是个难得的知心人。 世家深宅,皇家后宫,她见惯了形色,是以听得徐含柔如今言谈,只是微微浅笑,“皇后娘娘乃是温润之人,姑娘无心之失,娘娘断不会放在心上。” 说话间,珠玉便已停了步子,驻足在一扇宫门前,浅声道:“姑娘,郡王妃。此处是偏殿,您二位就在此更衣。” 珠玉话音刚落,就有掌灯的宫人上前为她二人开了宫门,偏殿内的景致即刻袒露在眼前。 橘色的光影交织重叠,馥郁芬芳萦绕迷离。徐含柔微微抬了脚,与自家姑姑徐婼一同跨入。 珠玉跟在后头,有宫人前去掀开珠帘软帐,跟着就有小宫人端着手巾,衣物入内。 常宁宫的偏殿是周皇后更衣沐浴的浴殿,四九城内的贵女早前在闺阁当中都已学过宫内的规矩,徐含柔深谙宫中贵人们的脾性。 周皇后素来喜净,往日起居更是见不得半点污秽。今日她敬酒之时一时不慎叫酒水洒了衣衫,不过是周皇后首肯示意,如不然常宁宫的宫人如何会背地里向自个儿做手脚。 这是宫中贵人看人的惯用伎俩。 往常除开采选入宫之时,若是宫中皇子贵胄联姻娶亲,有了青睐人选,要让宫中之人过目上眼。俱会以小宴为耳目,将这些心仪之人召进宫中,以酒水沾身,换衣为由,引至偏殿内。 因是要重新沐浴更衣,自然要褪尽衣物,洗尽脂香。如此一来,就可尽数观察这姑娘姿色几何,周身可有伤痕,仪态是否端庄…… 也免了贵人费神,好挑出一位上乘的佳人。 这是宫内外心知肚明之事,若不然以她的身份,哪里能叫周皇后跟前的珠玉伺候。 徐含柔眼底眸光闪了闪,她想起那日收到的红笺信,由不得将隐匿在袖中的葱指攥紧。 她将目光挪向自家姑姑徐婼,见姑姑正坐在桌前,面含柔色得冲着她微微颔首。 徐婼着实是个美人儿,前些月才为萧翰宣生了长子,身姿却依是窈窕宛如闺阁之女。如今二房绶封,已成了郡王,徐婼也跟着成了郡王妃。 文昌侯的大姑奶奶成了郡王妃,又叫京中之人跟着羡煞。 殊不知这郡王妃吃尽了多少形销骨立,荆棘刺身。 徐含柔心底嗤地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对自家姑姑报以微笑,徐徐将视线移至一旁。 宫人们已撩起珠帘,露出注满热泉的浴池。氤氲朦胧的水雾缭绕,有宫人燃了馥芳的香,捧着香薰稳稳当当放在一侧,又探手拭了拭温热,才上前垂首轻声道:“徐大姑娘,可入浴了。” 听到宫人同她说话,徐含柔嘴角笑意绽放,晕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嫣然笑意。 一侧的玉珠看着她举手投足间的仪态,露出赞许之意。 玉珠早前就听说过文昌侯府的徐大姑娘并非端庄稳重之人,与安和郡主之间形同水火。今日一见,却觉得自己当时先入为主,有失偏颇了。 徐含柔耐着性子微微颔首,她着实不是一个仪态高雅之辈。为了今日周皇后的小宴,她在闺阁中苦练多日,就为了如今面容上那张弛有度的娴静淡雅。 一想到姑姑那般温润静美之人落入到宣王府这样的龌龊地,又碰上萧翰宣那样之辈,徐含柔的心底就犹如刀戟在刺。 她定了定心,转头看向玉珠,浅笑怡然,“玉珠姑姑。” 玉珠虽是常宁宫内的掌事宫人,听得徐含柔对她如此客气,更是对徐含柔欢喜了些许,旋即上前垂首道:“奴婢是宫女,承不起徐大姑娘一声姑姑,姑娘唤奴婢玉珠即可,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玉姑姑既是长辈,又是皇后娘娘跟前侍奉的贴心人。玉姑姑伺候娘娘劳苦,我称呼玉姑姑一声姑姑算不得什么。” 顿了顿,徐含柔将目光移向徐婼身上,有些欲言又止。 玉珠看出她话中有话,便问:“徐大姑娘有什么便吩咐,不必同奴婢拘着。” 徐含柔面上蓦地一赤,声音有些嘤咛,“玉姑姑不知晓,这是皇后娘娘的常宁宫。我初次入宫就叫酒水沾了衣物,叨扰了玉姑姑。这又是皇家浴殿,老实说,我是有些惶恐,是以才叫我姑姑陪同前来。” 抿紧了唇角,徐含柔暗瞥了眼玉珠,见她面上含笑,正侧目聆听。 胸口起伏了几番,徐含柔似是鼓足了勇气问:“不知玉姑姑可否叫我姑姑同我一起入水。原先姑姑未曾出嫁时,我常同姑姑腻歪,如今恰逢娘娘圣恩,可叫我和姑姑有此机会,不知晓……” 徐含柔捻紧了帕子,后头的话还未说话,就听得徐婼语中急促道:“阿柔,莫生僭越!” 玉珠听得徐含柔这一席话,这才有些明白。 和着这徐大姑娘是想同她姑姑一起沐浴。 也是,这小女儿家难得入宫,就叫酒水沾身,早就慌张惶恐,若不然也不必拉着自家姑姑一同出殿。 文昌侯府的姑奶奶同大姑娘关系亲密,她是有所耳闻,要不必也不会为此同安和郡主生了龃龉。 说来,这个请求当真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今日之责,便是奉娘娘的懿旨,瞧瞧这文昌侯府的姑娘仪态身姿如何。 如今听她举手之间倒是知礼,只待她脱衣入水,瞧瞧那身段姿色。至于旁的事,着实算不得什么僭越。 思及此,她只是微微垂目道:“奴婢明白姑娘的意思。姑娘同郡王妃姑侄情深,甚是羡慕。”说话间,玉珠转了身子面上徐婼,“郡王妃,此事算不得僭越。既然徐大姑娘有此意,郡王妃也已来此,娘娘事后知晓,也只会说您二位好一番姑侄情深,定不会怪罪。” 却不料徐婼闻言,原先那一张花容之貌顿时变得惨白。 倏地站起了身子,冲着玉珠扬声道:“此事万万不可!” 语毕,似是察觉自个儿的语气太过张扬强烈,徐婼这才敛了眸色,轻声道:“这是皇后娘娘之所,阿柔酒水沾身已是不妥,娘娘仁心,特许阿柔沐浴换衣已是恩赐。我又岂能做出这僭越礼仪之事。此事还是谢过玉珠姑姑的好意了。”#####最近下雨~阿瑾要被水冲走了~ 第0138章伤痕 说话间,徐婼葱白纤长的素手不自觉向上,掖了掖那绣纹衣领。 她的脖颈光洁如玉,光影流动间,似是因整理衣领的微小动作,玉珠的眼里溜过徐婼乌黑鸦发间隐约的青痕。 不过是俯仰之间,就被衣领所掩盖。 玉珠眯了眯眼,眼底万千思绪浮动。 皇宫里明面上的金粉玉饰,实则掩盖着背地里腌臜龌龊。 她在宫内十多载,又是常宁宫的管事宫女。她见惯风雨雷霆,见微知著,稍小的细节都逃不脱她的眼。后宫贵人为承圣恩,素来要秉着一副宽以待人之态,若非宫规,几近不会传出对待宫人苛责桎梏之言。 可背地里惩治宫人的法子甚多。 为防面上掌捆肿了脸颊,叫圣人瞧见不喜,是以惩治之事,向来都是身上带伤。既不会叫人瞧见落了话柄,也能借惩治责罚宫婢出气。 是以不过是打眼瞧过,玉珠便看出徐婼的脖颈处乃是一片淤青。 徐婼是郡王妃,她的脖颈处怎会有淤青。 难不成是闺阁欢爱的痕迹? 可若是如此,徐婼何至于如此错乱,连带着素日的稳重仪态都抛之脑后。 又可是忧怕这闺房之事叫徐大姑娘瞧见? 玉珠万千思绪充斥在心头。 须臾,她微微颔首,再抬眼时已是浅笑怡人,“郡王妃恪守礼仪,乃是我朝女子典范。既然如此,还请徐大姑娘快些沐浴更衣,奴婢伺候郡王妃净手熏衣。” 徐含柔听得玉珠如此说,眼底显露了几分惋惜。不过是转瞬之间,徐含柔便敛下面容,顺从地冲着玉珠同自家姑姑报以笑意,随着宫人一同入了浴池处。 徐婼见状,攫紧衣袖的双手悄悄松了松。 她葱白的手指几近捏的发白,良久才稍稍褪去。 玉珠看她神色有异,并不戳破,只是假以辞色地上前,将手帕浸了热水拧干,道:“郡王妃,奴婢伺候您净手敷面。” 徐婼似是如释重负,双目紧紧盯着徐含柔,直至听得水花之声,才略略松了口气。 玉珠上前一步,从旁轻声唤了句,“郡王妃?” 徐婼身子微微一颤,想必自己太过不妥,这才从嘴角挤出一番笑来,“有劳了。” 玉珠不言,伺候着她净手敷面,一切宛如常态。这才叫人上前收了水盆,捧上熏衣的熏香。 她捧着熏衣的香炉,叫徐婼展了衣袖,袅袅香烟萦绕周身。 顺着她的周身绕了一遍,玉珠的手顺势搭在徐婼衣袖,似是抚平褶皱般滑过,背过徐婼,玉珠由不得蹙紧了眉头。 隔着绣纹锦袖,她几乎能摸出徐婼臂膀之上条条凸起的痕迹。 是鞭笞留下的伤痕,如同一条条狰狞的斑纹。 玉珠的手轻轻抖了抖,她已经笃定适才看到的青痕,绝非欢爱过后的痕迹,一定是遭了痛打后的伤痕。 徐婼是郡王妃,是圣上亲封的三品淑人。 谁能打她,谁又敢打她? 思及此,她抚平呼吸,手上却是轻轻一抖,弹出几丝香灰来。 她手中一动,顺势抹在了徐婼衣袖处。虽不大,却极其显眼。 玉珠低低惊呼一声,旋即跪下了身子,“奴婢该死,熏脏了郡王妃的衣服。” 徐婼闻声抬了衣袖,目光落在衣袖上那一块黑色的香灰上,微微蹙了蹙眉,虽是有些不悦,却依旧道:“无事,用手帕擦拭烘干便行了。” 徐含柔整个人浸泡在浴池中,她听得珠帘外有人惊呼,待她听得玉珠所言时。扯了扯嘴角,她掩下眸子的凛光。 玉珠果然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知心人,如此瞧来,应是玉珠也发现了她姑姑身上的伤痕。 徐含柔搭在水池边的手指略微用力,目光落在水池里映照出自己如凝脂般的肌肤上。 她骤然红了眼,她的姑姑,原先也应有这一身光洁。 到如今,却是留了一身合不拢的淤青伤痕。 她不会忘记那一日她偷听姑姑同母亲的话,隔着一道轻纱曼,她瞧见姑姑褪下衣衫,露出原本应是光洁如玉的脊背。 窗外的光芒洒落在身,映照出那一条条狰狞交错的疤痕。 宣王府的人何其狠心,萧翰宣只将她姑姑当做泄愤的工具。他怨圣上那一道口谕,却不敢表露,只待夜深人静时,将姑姑这个弱女子为玩物,任凭他捏扁搓圆,恣意施虐。 甚是在姑姑有孕期间,也不加收敛,到如今,怕是她姑姑身上又平添几处新伤。 什么侯,什么爵。 他们不过是皇家威严下的一粒尘埃,这天下,终究姓萧。 萧翰宣,也只能叫姓萧之人处罚。他们这些外姓爵,只是他们博弈的对象。 徐含柔冷冷笑了笑,她清楚此番若是能够揭露出宣王府殴妻之事,圣上纵是泼天震怒,也不过震的是皇家颜面丧失,怒的是他圣人之威损伤。 于她姑姑,于她文昌侯府,无半点干系。 她将身子向水中浸了浸,听得珠帘外的玉珠已慌措道:“郡王妃息怒,您不如先褪下衣衫,奴婢瞧瞧可弄脏了里衣。” 徐婼闻言,原先白皙的面庞更是苍白了些许,慌措道:“不可!这脏处拿帕子擦一擦即可。” 她清楚一旦脱下衣衫的后果,宫人之人素来都是人精,只待她稍稍褪下一处,定然会让人瞧出端倪。 那萧翰宣殴妻的事,便再也瞒不住了。 不!不可以! 若是给萧翰宣知晓,他定然不会饶了她,不会放过在国子监学习的大郎,更不会叫文昌侯府好过。 徐婼眼底含泪,骤然红了双目,双手叠在胸口奋力地摇了摇头,“不必了,不必了!” 玉珠见她陡然惊慌失措,更是加深了心中所想。却听浴池中的徐含柔也相继走了出来,冲着徐婼道:“姑姑,玉珠姑姑不过是忧心这香灰烫了您。您何必叫玉珠姑姑难做,且擦拭也得褪了衣衫才好,若不然待会儿怎么烘干。” 徐婼摇了摇唇,几近要渗出血迹来。 她将目光环视,看了看不远处的徐含柔,以及一旁的玉珠。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开,徐婼只听得脑中嗡得一声,便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厥了过去。 意识溃散前,徐婼骤然有些解脱。 她觉得她这些年的隐忍,太累了。#####对于这一章节,阿瑾想要说一些不相干的话,关于家暴。 其实家暴一直存在我们身边,不仅像是殴妻,包括婚姻中的冷暴力。婚姻是爱情的避风港,不是隐忍负重的坟墓。许多女性在婚姻中都或多或少遭遇过家暴。 阿瑾想说的是,在任何情况下,隐忍不是解决的唯一方式。如果你或者身边的人曾经遭遇或是现在正在被家暴,我们要勇敢站出来,向这样的婚姻毫不犹豫地说再见。 最后,字数限定,祝福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幸福。 第0139章做主 四九城里飘起了雪沫子,簌簌的雪花落上皇城内一望无尽的殿顶上,寒风吹起漫天飞雪。借着白茫茫一片,在常宁宫内殿的灯火下缭绕。 郡王妃徐婼在皇后的内宴中昏了过去。 因是萧翰宣已封为郡王,封号颍川王。现下徐婼竟在宫中出了差池,周皇后再也无心设宴,只叫玉珠将今日所请的贵女们依次送出宫门。 隔着几丈宽的青纱幔,周皇后一袭凤凰牡丹金缂丝宫衫,头上的九凤含珠,伴着她的动作摇摇坠晃。 周皇后睨着眸子,瞧了眼还躺在纱幔中的徐婼,凤眼眯暇,凛光一冽。她的双手交迭在锦衣上,觑了眼跪在下方的徐含柔。 半响,听得一侧悉索响动。 悬丝诊脉的太医收了医箱,上前跪下回禀:“禀告皇后娘娘,颍川王妃已无事了。适才是血气上涌,这才昏厥了过去。臣已为郡王妃施金针,依臣所见,应不过半柱香就可苏醒。” 周皇后闻言,阖住的眸子这才徐徐抬起,右手挥了挥,“知晓了,退下吧。” 太医称喏退下。 周皇后这才眯着眼,将目光移至地上的徐含柔身上,她指上的金护甲搭在扶手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良久,她冷冷问:“你姑姑身上的伤,你知晓几分?” 徐婼一昏,玉珠便差人向她回禀,连带着徐婼身上的淤青伤痕都细无遗漏。借着诏太医的空档,周皇后着人褪去了徐婼的衣衫,映入眼帘的景象,竟是叫她也惊骇了几分。 原本光洁如玉的背脊上,密密麻麻横生交纵着无数伤痕,新伤旧伤交叠横卧,青黑的伤痕当下惊得周皇后退后了几步。 这宫中不论是活人还是死人,她都见多了。却也是头一回见哪一家贵女身上伤痕密布,更何谈是郡王妃,圣上钦封的三品淑人身上。 周皇后当下就挪开了眼,命人将徐婼的衣裳穿好。 这背后脖颈之处皆由新伤,定是前些时日才新添上去。周皇后迭眸蹙眉,心知此事并非小事。 徐婼自打嫁入宣王府,几近没出过后院。能朝郡王妃动手之人,不必想周皇后也知晓是何人。 这宣王府当真是把圣恩熟视无睹! 这萧翰宣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里头单拎哪一条罪名出来,宣王府都吃不了兜着走。 周皇后深深吸了口气,静待着底下的徐含柔回话。 自打徐婼昏厥,周皇后将其余的贵女送出宫,她便一直跪在内殿中。 徐含柔扶额扣倒在地,这才抬了眼。 “回娘娘的话,姑姑身上的每一道伤,臣女都知晓。” 以玉珠的精明,如今发觉此事,只要细细一品琢,就能回过其中的味儿。周皇后定然已是知晓,若不然她不会径直对自个儿发问。 与其扯谎装不知情,倒不如给周皇后坦白。 周皇后闻言冷冷一笑,扯了扯嘴角嗤了一声,右手就已重重拍上的茶案,震得小几上的茶杯砰砰作响。 “你倒是明白在本宫面前扯谎会是何下场。” 徐含柔面色只是在听得那一声拍案时稍稍动了眉梢,即刻便恢复了镇定。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千百遍,万不可退缩。 是以叩在地上的额头依旧紧贴在呢毡地毯上,轻声道:“臣女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才不敢在皇后娘娘面前说谎。” “不敢说谎!倒是会演戏的紧!”皇后收了拍在桌上的手,一手套紧了小指上的护甲。露出一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同玉珠逼着你姑姑气血上涌当下厥了过去,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好生生坏了本宫的内宴,你说你该当何罪!” “若是姑姑不晕过去,姑姑身上的伤又岂能再见天日。”徐含柔声音哽了哽,说话间已泪流满面,“破坏娘娘内宴,臣女不敢诡辩。只是此事均是臣女一人之责,还请皇后娘娘惩戒。臣女亦无所言,只求娘娘能为姑姑做主。” 周皇后听得徐含柔语中有泪,面上微微有了些动容,朝着一侧的玉珠瞥了眼,示意她上前为徐含柔拭泪。 “你既然早已知晓,为何不早叫你父亲奏明圣上,好端端的毁了本宫的内宴。”见玉珠已为她递了帕子拭泪,周皇后才又道:“起来回话。” 徐含柔闻言听喏直了身子,接过玉珠的帕子拭了拭眼角。 她如今年纪不大,骤然红了双眸,瞧在周皇后眼底,倒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因为姑姑阻拦了父亲。娘娘圣明,自然知晓其中隐情。可臣女不忍,姑姑在家中时便对臣女甚是关拂,臣女岂能忍心瞧着姑姑每日遭受这些。” 徐含柔将字咬的又硬又清,配上那一对泪汪汪的眼,瞧见之人无不动容。 她口中的隐情,周皇后自然清楚。 无非便是文昌侯府惧着宣王府,若是此事叫文昌侯府抖出来,宣王府叫圣上拎责一通,在京中失了面子,照萧翰宣的心性,又岂会善摆干休。 思及此,周皇后的眼底飘动万千思绪。 她将目光落在底下的徐含柔身上,听得她所言,竟有些恍惚想起自家姊妹,嫁入顾家的周大太太。 若是父亲当年在顾砚山战亡后,不计较所谓的规矩名声,将妹妹接回家中好生照料,许是周大太太也不会悲恸而亡。 周皇后迭眸,将思绪凝结于现下。 她竟暗暗有些欣赏徐含柔的所作所为,明知晓破坏皇后宫宴是何下场,却也依旧要为她姑姑讨个公道。 想来这宣王府着实有些失了规矩。 她听闻顾家正在为太子拉拢宣王府,可这萧翰宣殴妻,宣王府定然不会一无所知。 如此藐视皇恩之人,能为太子所用么? 周皇后在心底计较忖度良久。须臾,听得她发鬓上的九翅凤簪碰撞出声响,徐含柔闻声抬了眼,对视上高殿上的周皇后。 她的眼底凛凛有些冷意,随之见得周皇后抬高的脖颈,红唇相碰,徐徐道:“玉珠,请圣上移驾常宁宫,说本宫有要事向圣上禀报。” 语毕,周皇后右手一拂,看向下方的徐含柔,“下去吧,此事本宫如你所愿。” 在拉拢宣王府之前,她须得借着此事给宣王府的人一些敲打。 让他们明白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今天有点事,回来的有些晚了。 第0140章敲打 青黛端着月例的炭火入屋时,半夏刚生起了火盆子。从她手中拢过炭簸箕,才叫青黛腾开了手。 苏云卿盘膝捂着汤婆子坐在卧榻上正看着手中的书,青黛上前帮着掖了掖膝上毛毯子,从旁屈身附耳在苏云卿耳边道:“姑娘,二姑娘出宫回来了。” “嗯。”苏云卿轻轻应了声,将目光从书页上挪了出来,“那徐大姑娘呢?” “说是颍川王妃在偏殿昏了过去,皇后娘娘便叫人把姑娘们送出宫了。徐大姑娘因是郡王妃的母家侄女,因此留在宫内跟前照顾左右。” 苏云卿颔首,微微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知晓了,这才又将目光复而落回在书页上。 照这情况,看来周皇后已知晓徐婼身上的伤痕了,却不知周皇后是否会遂愿如实禀告景和帝。 眸光动了动,苏云卿便自行摒弃了这个想法。 宣王府闹出这样的事,以周皇后的性情,纵是这些时日她想要拉拢宣王府为自己阵营,她也会如实禀告景和帝。 毕竟此事木已成舟,徐含柔既已能借着小宴告到她面前,也能有法子叫景和帝知晓。若是她秘而不奏,届时东窗事发,她现下隐瞒不报,反倒脱不了干系了。 倒不如借着此次契机,卖文昌侯府一个人情,也能趁机敲打宣王府。 如今宣王府就敢背地里生这些是非,难保今后不会生出异心,更合乎安心辅佐太子御极称帝。 一个藐视皇恩之人,可谓比其他皇党更叫人忌讳。 思及此,苏云卿将书本轻轻一合放在身旁,身子微微倚靠上凭几。 窗栊外乌沉一片,漆黑如墨,廊下高悬的红绸灯散着光亮,映着窸窣纷飞的雪沫子。 苏云卿抬了身子落脚,趿拉着鞋踱步至窗前。半夏见她下了地,忙从桌上捧了灯跟了上去。 屋外明月照的雪花清冷,她突然想起自己重生之时。依稀便是这样一个雪夜,彼时她同白姨娘守在平城那一方清冷破旧的后院间,如今转眼已有两年。 物是人非,事事却不休。 苍天眷顾,既叫她重生一回,为何又叫她卷入暗流。既让她忘却前尘,又何苦让她对濒死之际难以忘怀。 苏云卿迭眸,掩下一片叹息。 夜里临熄灯前,苏云卿得了消息,说是徐含柔还未曾出宫门,景和帝便遣派了大总管王兆召宣王、文昌侯以及才授封为颍川郡王的萧翰宣入宫觐见。 苏云卿料想,应是萧翰宣殴妻之事景和帝已知晓。碍于皇家颜面,才没将此事披露开。 屋外雪色茫茫,这个夜晚,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 翌日还不过寅时,夔国公府便迎了宫内的旨意,圣上竟临时罢了朝。夔国公本位列公侯伯的勋戚班,如今入京,除开休沐皆随着两班每日上朝。是以苏文轩不过卯时就起了身换了公服,如今听得圣上口谕,便又换了常服。既已起了身,便也再无歇下的困倦意,只添了茶汤吃,暗自不解景和帝怎就突得罢朝。 要知景和帝登基数十载,除开后妃、亲郡王薨逝行了辍朝仪。每日鸡鸣而起,昧爽而朝,素来勤勉政务。 待苏云卿起身洗漱之时,这圣上为何临时罢朝之因早已在京中上下惹出了轩然之波。 苏云卿闻之笑了笑,这其中缘由,怕只有夜里被召进宫内那几人心里清楚。 话亦说来,苏云卿却也未曾料到此事竟叫景和帝罢了早朝,想来应是此事叫处置了一夜,惧着皇家颜面,怕是径直上朝叫官员瞧出了端倪,才当下免了常朝。 此事横竖事发突然,连带着顾家的人也是到了早起才晓得有这么一回事。 顾老太爷顾东临闭眼捻着茶盖坐在堂上头,听得底下之人回禀,“皇后娘娘说宣王府太不值分寸,连带着圣上的恩泽都不放在眼底,须得敲打几分。” 顾老太君闻言阖着的眸子才微微张了目,沉吟了声道:“晓得了。” 随后挥手示意退下。 见着左右退下后,坐在一旁的顾二郎顾砚川眉头皱了起来,“父亲,咱们替太子殿下笼络宣王府,如今皇后横生这一桩,岂不是叫咱们前功尽弃了。” 顾老太爷冷冷一笑,将手中端着的茶盏顺势往八仙桌上一搁,往顾砚川处觑了眼,倒显得尤为镇定,“此事我倒觉得皇后就因如此。现下这京里头能叫人上眼尊着的,无非就是宣王、文王和誉王。宣王、文王是先帝爷的手足兄弟,是太祖亲封的一字亲王,说来到底是有些势,若不然又何须拉拢宣王给太子爷立派。文王守着独苗世子,不愿搅进这一摊浑水里。誉王是这里头最了不得的,可也是最拉拢不得的。” 后头的话顾老太爷没得继续往下说,只瞥了眼顾砚川,就见他面上知晓微颔,明白这誉王为何拉拢不得。 这才又顿了顿,“是以现下这宣王府,自然是红人。东宫现下越是稳固,就越是圣上心底的担忧。若不然岂会前几个月借着东宫詹事家行贿买官之事大做文章,又叫夔国公府那个苏大郎进京,明面里是给了个文官,实际上想借着他的手整治监察,顺势给太子的人提点敲打一番。” 顾老太爷眼刀如锋,透着一丝凛冽,陡然问:“若是给夔国公府的大房那头站稳了脚跟,怕是这世子位再就难收回来。那麻蕡之事没得再行,后头如何了?” 顾砚川听得父亲提及妹妹顾雁秋,忙躬身回话:“听得妹夫内院有位姨娘已有身孕,若是男儿,届时抱回膝下教养,也是来得及的。” “他夔国公府的姨娘倒不少。”到底心疼自家女儿,顾老太爷冷哼了声,似是觉得这话头引得有些偏,这才又绕了回来,“所以咱们拉拢宣王府,圣上岂会不知情。不过刚好借着机会,敲打宣王府,叫她们收敛。横竖他们也太过张狂,连赐婚的三品淑人都敢打,这不是生生折了圣上的脸面,也合该他们受这一出,削削宣王府的气焰。” 第0141章派遣 顾砚川闻言有些顿悟,“父亲的意思是如今叫圣上借此打压一番,压压宣王府的锐气。届时咱们再卖个顺水人情,拉宣王府一把,这阵营之事便水到渠成了。” “是。说来这文昌侯府的那位徐大姑娘咱们倒还是小觑了,不声不响地借着这一回小宴就将殴妻的事捅到皇后跟前,还落一个置身之外。看昨个儿那样儿,和着文昌侯还不晓得这事,全是那丫头自个儿鼓捣出来的。你妹妹的眼这一回够毒,给阿启挑出这样一个小丫头来。”顾老爷子摇了摇头,将八仙桌上的茶盏复而端起,递在嘴前抿了一口。 一旁久未开口的顾太太,见着顾老爷子的模样,多了几分警醒,“可这丫头原先我就给阿雁说过,同安和郡主便不大对盘,不是个绵软之人。如今瞧着,怕是不好制住。若是指给阿启,会不会不大好。儿媳觉得,不如曹国公府的那位常十二姑娘。” “成不成后头还要看皇后的意思,不过既然皇后娘娘有心卖文昌侯府面子,想来应是对那位徐大姑娘上了眼。且瞧着吧,若是文昌侯府肯承咱们的面儿,笼络了过来,这徐大姑娘便是最佳人选。若是文昌侯眼皮子浅……” 顾老太爷嘴角浮动,透出一个冷笑来,“这永世侯还不晓得能承到哪一世。” 顾老爷子声音压得不低,听得前堂内的顾砚川夫妇相对一视,也跟着有些发怵。 这文昌侯虽只是个侯爷,却是除开那些一字亲王,便是同曲阜衍圣公一般。若是武通侯顾承娶了文昌侯府的徐家姑娘,无疑是给顾家如虎添翼。 可若文昌侯不懂规矩,将皇后和顾家的人推得远远儿的。以宣王府和颍川郡王的心性,断不会生咽下这一回的事。 届时—— 顾老爷子冷笑,将如鹰犀利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馥郁茶汤上。 …… 今日着实是个多事之日,还没等京中众人猜明白今个儿景和帝为何骤然罢朝,从尚德宫里就传出了新旨意。 大总管王兆捧着景和帝的圣旨一路从尚德宫里到了奉天殿前,一步步顺着那白玉堆砌的陛墀而上。 王兆立在高大巍峨的重檐庑殿下,展开玉轴绫锦的圣旨高声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南疆已平,逆贼皆除。西南为我大邗领土,今设滇州。如今九州绕京,滇州既立,乃民心所向,朕心慰矣,凡归顺者皆为我大邗子民。凡为天下,治国家,必务本而后末,务本莫贵于孝,此乃我大邗历崇之德。于君者,必将德之泽被天下。萧氏皇贵,乃万民之表,是以朕特勅命颍川郡王携京师夫子前去滇州,传善孝德,以广益州百姓,钦此。” 景和帝这一封圣旨极长,总而言之便是借着设立滇州,让颍川郡王萧翰宣远离京都。 等大总管王兆宣读了圣意,还不待一刻钟,这满京上下都已传得是沸沸扬扬,闹出了满城风雨。 景和帝收复南疆编设滇州,又从京中派遣数位夫子前去宣扬孝德,说来可谓是天下之福,以彰显景和帝的仁心。 若是单遣了传孝德的夫子且罢,却又偏偏派了另一位人携领这些夫子前去滇州。 派一个人前去也罢,却又派的是为皇亲国戚,还是刚不久前才授封的颍川郡王萧翰宣。 萧翰宣是何人也,在京中可谓是声名远扬。若是他当真历崇德经,怎会在周皇后小宴上诱迷了文昌侯府的姑奶奶。此事如今叫人提来,都是为之不齿。 纵是这般的人物,哪里能做的了万民之表,还去滇州携夫子为百姓传德。可偏偏景和帝就这般做了,滇州远在西南,地势艰峻又极为潮湿,并非是个好去处。 合乎如今滇州新设,又皆是南疆遗民,十之八九会常有暴动。稍有不慎,便是两边开罪的受气活儿。 景和帝叫萧翰宣去传德授教,照着形势,横竖也得有个两三年。 如此看来,这突来的旨意着实有些耐人寻味。 众人不禁将此事往今个儿景和帝骤然罢朝之事上凑了凑,有位高者早已打听到景和帝昨夜急宣了文昌侯、宣王和萧翰宣入宫。 徐婼在周皇后的常宁宫宴上昏厥之事也自然从自家受邀入宫的贵女口中得知,如此稍稍动脑,虽是不知晓其中缘由,却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圣上派萧翰宣离京,定然是宣王府做了圣上不喜之事,既能牵扯到了文昌侯府和宣王府,那一定又是和郡王妃徐婼昏厥有关。 可众人着实猜不透,为何郡王妃昏在小宴上,圣上就罚了宣王府以作敲打。 难不成,文昌侯府在圣上心中尤为在意么? 如此想来,却叫京中上下都甚为惊愕。这京中风向,莫非又要变了么? 然这些皆是后话,顾氏再听闻是徐含柔借着皇后小宴看贵女的契机,将萧翰宣殴妻之事捅到周皇后跟前时,面上先是一阵煞白,忙不迭问顾太太:“皇后娘娘可恼了?会不会觉得咱们没把好关,叫那丫头坏了宫宴?” 顾太太见她怔愕,伸手抚了抚顾氏的肩头以作宽慰,“你且放宽了心,今个儿我听得父亲说了,皇后娘娘似是青睐那徐大姑娘,既然圣上因此罚了宣王府,就说明皇后娘娘给文昌侯府卖了面儿。何况这颍川郡王着实做的太过出格,殴妻在京中可不是一个小事。何况文昌侯府可不是好糊弄的,这门亲事更是圣上亲口赐的婚,这郡王妃便是圣上赐给宣王府的。宣王府打了郡王妃,不就是打了圣上的脸面,伤了皇家的威严。宣王知情不管,合该他们受受苛难。” 听得顾太太如此一言,顾氏倒稍稍放宽了心。 转念一想,也觉得确是这个理儿,当下也便敛了面色,转忧为喜,瞧着顾太太换了话题,“没事便好。我还同老爷虑着这圣上今个儿怎就突得罢朝了,如今二嫂来了,才明白原来还有这么一件事呢。说的也是,这原先没封为颍川郡王的时候,就整日里做糊涂事,现下都成了夫妇,却还下的去手,说来我真觉得郡王妃受了苦。”#####奉天承运这四个字连用始于朱元璋,不仅因为奉天殿之故,也因他所捧的大圭上所刻这几个字。此说法由明朝万历时期的天文学家沈德符最早提出来的,他所著《万历野获编》中记载,明太祖训中所言,皇帝所执的大圭刻着“奉天法祖”,所以皇帝也被称为奉天承运皇帝,颁布的诏书前就会加上"奉天承运皇帝"的称呼。而"奉天承运皇帝"这称号再加上"诏曰"这两个字,重新断句,就变成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并非‘“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第0142章离京 顾太太挺直了身板,睨了眼顾氏,“这事甭在多言,圣上没得明说,到底是皇家的颜面,若是传了出去,怕是祸事。只是我当真觉得这徐家姑娘不是个好姻亲,心思太重,怕是不好驾驭。不过我瞧着皇后娘娘和父亲倒是觉得满意,且看着吧,若是文昌侯府知趣知恩,阿启迎了徐家姑娘,也算是般配。” “且看着吧。”顾氏点了点头,轻声道。 …… 苏云卿坐在桌案前,将桌上的那饰刻静美的紫檀木盒打开,却见里头整齐的放了一方手帕,上绣着一株紫藤。 女红了得,将那一株紫藤花绣的甚是秀美,又在手帕的角落绣了一行小字: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半夏立在一旁,见木盒里是一方帕子,跟着笑道:“姑娘,徐大姑娘给您送帕子,这是手帕交,想要同姑娘交好呢。” 苏云卿抿唇一笑,将那一方帕子自盒中取出,修长的指腹摩挲在那一行小字之上。 徐含柔对自己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这是邹阳在狱中给梁孝王上书时所言。这话的意思是说有些人固然相交已久,却还如新识一般。而有些人不过是初次相识,却又一见如故。她将这话绣在帕子上,着实是有向自个儿交好之意。 暗喻她同徐含柔便是这一见如故之人。 苏云卿知晓,徐含柔着实是个不拘泥小节之人,可这一见如故的手帕情,更多的还是因她那日给徐含柔送去的信件。 话说来,她不解萧琰为何早知顾氏有意徐含柔,能借着小宴的机会将萧翰宣殴妻之事抖出,却又要借着她的手,平白让文昌侯府记了她的恩情。 萧琰并非简单人物,他是景和帝膝下唯一一位开宅立府却未曾封王的皇子。这些年太子已立,景和帝却迟迟不为萧琰封王,其中内情,着实别有意味。 也正因如此,京中之人更是对他偏为敬重些许。 只是她从未听过,三殿下萧琰有任何党派。他在京中,既像是一颗无关紧要之人,又颇为耀眼,叫人无法忽视。 苏云卿陡然有些顿悟景和帝的意图。 景和帝将萧琰当做一个警醒太子的棋子,皇子封王,便是说明其彻底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景和帝迟迟不为萧琰封王,那萧琰便是一把悬在东宫头顶的利刃。 景和帝在用行动无声告诉太子,一旦太子做出德行有失之事,那么便立刻有人能接替他之位。 可景和帝不会轻易废太子,更不会封萧琰为太子。 景和帝喜爱萧琰不假,可萧琰母妃出身不高。太子乃是周皇后所出,周皇后出自世家,身后坐拥顾家、权倾朝野。所以萧琰只能做景和帝敲打太子的棋子。 他别无选择。 苏云卿眸光闪了闪,想起那一日在萧琰的书斋时,他背对着自己说的那句话。 ‘那你便作我助你是同病相怜间的惺惺相惜罢。’ 他二人说穿了,实际上确实没什么两样。 萧琰身份高高在上,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也是庶出,不过是皇家的庶子罢了。 苏云卿喟叹一声,将手中的帕子整齐叠好又放回木盒当中收下递给半夏。 “挑一方帕子,将这八个字也绣上去,给徐大姑娘送过去。” 半夏应了个是,把木盒小心收好。 …… 按理如今正近岁末,宣扬德善之事并非什么打紧之事,横竖也是要等入了新春,过了大朝会在行上路。 可景和帝此番似是有心要敲打宣王府,只让颍川郡王在京中过了冬至宫宴,便携了夫人浩浩荡荡上了路。 滇州冬日虽不比上京寒冷,可这年根路途入滇州,一路山路崎岖,交通不便。萧翰宣自小生在上京,哪里吃过这般苦头。 景和帝旨意上是让他携众夫子前去,这里头便敲定了他只能独自前往。 临行的前一日乃是冬至宫宴,景和帝坐在上方龙椅之上,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又将此行的重任大义叮嘱一番。 临了还甚是关切之语,叮嘱他这路途之上切莫耽搁。届时入滇州之时,正好能随众人共度佳节。 听得文武百官忙起身叩拜,高呼景和帝仁心圣明。 唯有萧翰宣自个儿心里清楚,如今离年节不过一月有余,景和帝弦外之意是叫他一月之内赶往滇州。滇州离上京路途遥远,地势崎岖甚为难行,一路上要辗转车马。 纵是水陆共行,想要在一月之内赶往滇州,也定要昼日不停。 甭说他原先心里想着所到一处先寻欢几日,如今怕是歇上一日都是痴心妄想。 只是他心底纵是千般怨万般恨,也断然不敢显露半分,只得从宴席上缓步而出,冲着上方的景和帝叩拜谢恩,高呼圣明。 如今景和帝只叫他在滇州传孝颂德,不过一年半载许就能归京,还能有功封赏。他已经吃过藐视圣恩的亏,万不该再生出半点不满之色,届时恐不是这般就能轻易翻篇。 是以他只能将此事怨到郡王妃徐婼身上,可偏这事儿又是叫皇后发现,叫他抓不住文昌侯府的把柄。 他恨怨如何,翌日一早他就得出发。 一想着接下来这一月里,整日要对着一群酸儒夫子。萧翰宣竟觉得纵是景和帝宽容些,带上郡王妃徐婼也好,也免叫他这一路上寂寞难耐。 好在宣王让他从府中带了几个聪颖善辨的小太监,其中一个从旁宽慰道:“郡王且忍忍,奴婢听得那滇州女子,同咱们京都中相比,别有一番风味儿。届时待郡王到了滇州,那头的官员定要给咱们接风洗尘,郡王那时候再好生歇歇,岂不甚好?” 萧翰宣听得他如此说,暗自嗞嗞地砸唧了几声,觉得倒是这个理儿,便觉得心头骤然清风月朗,此番前去滇州倒也算不得什么苦差事。 山高皇帝远,还免了在京中的忌讳。 如此露了笑颜,伸手在那小太监头上摸了摸问:“你倒是聪明,从今个儿起就跟在我身边仔细伺候了。” #####心!好!累! 好想求安慰!!!! 第0143章分忧 萧翰宣倒是老老实实冬至宫宴过后便携了众夫子出发至滇州,因是要顾忌景和帝规限的一月期限,萧翰宣不顾诸位夫子年事已高,径直定了陆路,从殷州横穿蜀道直上滇州。 蜀道艰难,难于上青天。 萧翰宣正直年少,可那群儒生们年事已高。萧翰宣只顾着快马加鞭一月之内赶到滇州,旁的事哪会多想,是以待一行人赶至滇州时,众人早已苦不堪言,哪里还有心思迎春过节,足躺了大半月才适应了些许。 相比旁人,颍川郡王萧翰宣倒真是撒了欢儿。滇州底下的官员哪里敢开罪郡王,只任着他日日良宵,夜里醉酒时,萧翰宣竟还吐露出滇州甚好,乐不思京之言。 他日日沉欢风尘间的事,自然传入了京。 景和帝闻言时倒不曾动怒,只宣了宣王和世子入宫觐见,将滇州上报的折子从高高的龙案上随意抛下,在静谧无言的尚德宫内发出一声响声。 “宣王叔,朕觉得颍川郡王似是极喜欢滇州。你改日修家书一封替朕问问他,若是欢喜此处,朕就让他呆在那儿,好生替朕看管滇州如何?” 景和帝的话不带怒色,只将后头尾音拖得极长,而后好整以暇般端起琉璃茶盏,一面啜饮,一面睨着眸子盯着底下的宣王。 宣王和世子萧瀚楠闻言顿时跪倒在地,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世子萧瀚楠倒是反应机敏,忙屈身在地,高声道:“臣弟年少无知,多怪臣在府中未曾尽到兄长之表率。如今他虽授封郡王,实际行事还太过儿戏,君上圣明,还望给臣弟一个机会。待臣同父王归府之后,便即刻修书至滇州,好生管教他。” 景和帝虽未明言,可这话里话外却皆是敲打。 萧翰宣何以叫景和帝借着一纸诏书派遣至滇州,这京中纵是不知其中隐情之人,也皆知晓这是景和帝对宣王府不满的处置。 明面他是京中派遣用来监管传孝颂德之人,实际便是戴罪之身,发配滇州。 可叹萧翰宣竟不知收敛,反倒觉得这是一桩美差,觉得失了京中众人的监管,由着性子在滇州胡来。 景和帝那一席话,看似说叫萧翰宣看管滇州,实际上就是要将他圈禁在滇州。 滇州乃是是非之地,是前朝遗民之所。萧翰宣若是奉命于滇州看管,便是终身再无机会回京,一旦滇州有异,他便是景和帝处置的前驱之人。 “世子何须这般惶恐,颍川王说来也是朕的同宗之弟,咱们可都是萧家子孙。朕不过觉得,颍川郡王瞧着似是欢喜滇州,这才叫宣王叔修书问问,若不然朕一封圣旨下去,届时宣王叔还说朕存心不叫你们宣王府一家团圆呢。” 景和帝微眯了双眸,掩下精光,似笑非笑道。 这一下,着实叫宣王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忙不迭噗通一声跪倒在龙案下,“微臣不敢。” 这世间,谁人都可出错,唯独圣上一人不可。纵是有万般错,做臣子的若是敢名言便是最大的错。 宣王可不会忘记,那日夜里景和帝加急宣他们入宫之时,便是在周皇后的常宁宫内。 他千算万算没料到竟让周皇后借着一出小宴察觉了郡王妃徐婼身上的伤痕。 对自家儿子的行事,宣王自然有所耳闻。他自然晓得萧翰宣何以至徐婼拳脚相加,早前也曾因此提责过他,却没半点成效。 久而久之,见着徐婼自个儿也未曾提及,文昌侯府更是一言不发,也就任由着他去了。 只作是夫妻闺房之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原想着徐婼有孕,萧翰宣也就知分寸。着实未曾料到,萧翰宣竟对此成瘾,到如今还对徐婼大打出手。 徐婼是何身份,文昌侯府虽不及宣王府,可到底当时就是自家理亏,又是圣上亲口赐婚,徐婼更是景和帝亲封的三品淑人。 萧翰宣此番殴妻所犯何事,宣王自然知晓后果。 他知晓徐婼定然没有胆量主动将此事捅给周皇后,又想不明白文昌侯府纵是知晓,已忍了多年,为何现下按捺不住。 思及此,宣王也只得暗自喟叹。当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周皇后最近有意拉拢他们宣王府为太子党派系,他原本还在拿乔观望,却实在没想到周皇后竟会出此下策,来一招釜底抽薪,将他们宣王府推到景和帝的风口浪尖之上。 景和帝素来多疑,对皇权圣恩向来计较。那夜能劝动景和帝之人,唯周皇后一人尔。 若叫周皇后助他宣王府,势必他宣王府便失了气势,低了几分,只能心甘情愿随太子一党。 可若他不让周皇后助他劝拂景和帝,一旦景和帝气火攻心,光是欺上罔下,藐视圣恩一条,便足够萧翰宣削除皇籍,贬为庶民,发配雁北边塞。 宣王迭眸,那夜此情此景,何曾有他选择的可能。 景和帝瞧着龙案下二人惶然之样,知晓这一番应是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天恩难测,藐视皇恩该当何罪。 “既然这样,那皇叔就回去替朕问问。朕知晓这滇州百姓人数众多,宣孝扬德也得费些时日。他若再无精力替朕分忧滇州,就好生将朕临行之前嘱咐之事做好,早些做完早些归京。若不然让朕知晓他还有心思做旁的事,朕怕是真的会以为他不愿替朕分忧,为咱们大邗朝做事了。” 这话便是在告诉宣王父子,萧翰宣在滇州的一举一动都尽收在他眼底。 如果萧翰宣再不知收敛,怕是届时就不是待在滇州这般轻巧。 思及此,宣王父子忙伏低了身子,冲着上方高呼谢主隆恩。 看宣王父子倒是知趣,便瞥了眼身旁的大总管王兆,叫他上前把二人从地上搀扶起来。 景和帝见状,侧了身子抬手弹着龙案,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沉吟了声他似作突然道:“对了,朕那日见过文昌侯府的小郎君了,是个讨喜的孩子。” 话尽于此,景和帝便挥手道:“行了,下去吧。” 宣王父子暗吁一口气,他明白这是景和帝在告诉他们,莫要将此事迁怒到文昌侯府身上。 在这京中,谁能得圣人欢喜,谁便得当下的庇佑。#####感谢大家打赏~谢谢 第0144章名单 景和帝会如此雷厉风行的处置宣王府,不费一兵一卒,便将萧翰宣拿捏在自己的手中。 这是苏云卿早已料到的事情。 太子党想要拉拢宣王府,景和帝自然知晓。他若没有废太子的意思,太子有所动作这是势必之事。 倒不如他借着此番机会把萧翰宣发配到滇州,以此也能拿捏住宣王。 说来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当真最适合萧翰宣这等无脑跋扈之人。若是旁人,他还着实放不下心让他们脱离自个儿的视线。 临着年尾几天,京中各府皆忙碌着过年,倒是一片祥和。夔国公府亦是如此,这是夔国公府入京里过的头一个年,老太君的意思要大操大办,顾氏跟着老太君忙前忙后,倒是半点脱不开身子。 也自是无暇分神注意苏云卿这头。 萧琰的书斋内烧起了地龙,苏云卿褪了身上的斗篷,抖了抖屋外头的雪沫子,上前屈身纳福,“三殿下。” 放了手中的狼毫笔,萧琰闻声抬了眼。 书斋内烘的温热,苏云卿原先鬓上沾了些许的雪粒旋即融成了水珠子,顺着发梢滑下。 萧琰轻嗯了声,示意她起身上前。苏云卿缓缓踱步至桌案前,萧琰这才看清她额上落了雪水,从桌上捏起一块帕子递了过去,“擦擦脸吧。” 苏云卿微微一怔愣,旋即反应了过来,这才伸出手接过帕子谢过,“臣女谢过殿下。” 他常焚苏合香,帕子上因此也沾了几分香气,擦过额上的水,留下淡淡的香气。 末了她捧着擦过水的帕子,有些无措问:“殿下,这个?” 萧琰看她不知所措,有些失笑。瞥了眼桌案,示意她放在桌上,这才问道:“何事?”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来寻他,听得门房拿着入府令进来禀报的时候,萧琰微微愕然,这才叫人将她带入了府。 他的目光不由往窗外瞧了一眼,见屋外雪色混沌,她冒雪前来,应是有急事。 思及此,他蓦地将眸子往桌案上的名册上望去,正落在夔国公府苏云卿这几个大字上。 这是新年开春采选的世家女名册,照顾氏的心性,苏云卿的名字在名单之上不足为奇。 大邗历法有云:凡采选之年,公卿百官及庶人之家年满十五女,未曾婚嫁者,皆赴京师,择淑女以备六宫,或充六尚。 今年采选不仅为充沛宫廷,还意欲为太子及诸多皇子选妃,是以今年的名册比之前些年格外的充厚。有些官宦之家,便是为侯此时,特意将自家姑娘留至现下。 太子妃虽不敢肖想,可若得了太子青睐,封个妃嫔、良娣也好。 夔国公府今年适龄的姑娘有三位,大姑娘苏云澜已有婚配,自是不必入名单采选,如今登记入册的便是二姑娘苏云薇和四姑娘苏云卿。 顾氏偏疼苏云薇,岂会让她入宫侍奉君主,是以她出现在名册上,意欲何为已是昭然若揭。 定然是皇子贵胄。 而苏云卿,才是夔国公府真正要送入宫的人选。 萧琰眸光动了动,由不得抬眼对视上苏云卿。心底猜测,她这般着急前来,难不成因为知晓了此事,想要来寻求自己帮忙么? 心念一动,却听苏云卿已开口唤了声自己,“殿下。” “嗯?”他将名册轻轻合上,微倾了身子静待她接下来的话。 苏云卿的脸色不好看,薄唇微微翕动了几分。 她年龄到此,顾氏又不曾为她指婚。采选入宫的名单上有她,苏云卿半点都不惊奇。 萧琰看她神色有异,又瞧她吞吞吐吐的模样,便是更为笃定苏云卿此番前来定是为采选名单之事。 他早前看到名册时心底就已经有了想法,由不得想起苏云卿的模样。这样的女子若入了宫侍奉君侧,萧琰总觉得…… 大材小用。 嗯,是大材小用。 他这样告诉自己,于是他将目光静静凝视着苏云卿,就等着她骤然红眼,然后恳求自己为他出谋划策,让她免入宫。届时他再顺水推舟,卖苏云卿一个人情。 “殿下,臣女开春要入宫采选之事,殿下应该已经知晓了吧……” 萧琰勾起唇角淡淡抿了抿,在腹中酝酿他待会儿如何提醒她的言辞。 却不料苏云卿下来的话,径直叫他的笑意凝在嘴角。 “臣女今日前来,是想问殿下,以臣女的身份,入宫的位分该是如何?” 萧琰敛下了面上的笑意,眼底隐隐有些冷枭,他眯了眯眼,凛冽的寒光扫过苏云卿,“你要入宫采选?” 苏云卿却被萧琰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解,随后点了点头有些失笑,反问道:“臣女的名字都入了名册,不入宫采选还该如何?采选贵女无故缺席,可是欺君罔上的重罪。” 萧琰叫苏云卿的话堵得有些语顿,当下沉眸问:“我的意思是,你想要入宫侍奉父皇?”如今他深吸了口气,睨着眸子看向苏云卿,声音有些冷倨,“你费尽心思入京,不是有着雄心壮志么。怎地,要打退堂鼓了?” 他提醒她入京的真正目的。 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顾氏。 难不成她如今不想扳倒顾氏了么?还是小姑娘发现前路艰难,不敢卷入这上京中的阴谋诡谲当中了么? “不,人生如棋,落子无悔。臣女既入了京,就从未生出半点悔意。” 苏云卿身子挺直了些许,目光澄澄,与萧琰相顾对视。 萧琰着实愣住了,既是如此她又为何提出此问,“那你为何要入宫?” “殿下曾在棋盘上对臣女说过,退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苏云卿顿了顿,才又徐徐道:“臣女在这京中波涛中不过蝼蚁,任人裹挟前往。若是正面迎上,不过是以卵击石。若不入宫,臣女还是得战战兢兢。即使如此,同样是如履薄冰,倒不如退后一步,入宫采选,为自己走出一条新路来。臣女以为,这世间,没有比圣上,更硬的靠山了。” 他闻言目光肃冷了些许。 倏地嗤笑,眯着眼觑着苏云卿,自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倒是想得长远。”#####小剧场part2 作者:采选名单上有阿卿怎么办! 萧琰:不用担心,山人自有妙计,只要小姑娘给我服软求我帮她,保准这些都不是事儿! 苏卿:殿下!臣女要入宫选秀! 作者:殿下……好像人家不打算求你欸~(弱弱提醒) 萧琰:(眉头紧蹙,强忍内心怒火,故作无意)嗯?为什么呢! 苏卿:殿下,我觉得皇上比你牛,找他做靠山更牛逼一点。 萧琰:宝宝心底委屈,但宝宝不说、 第0145章棋子 苏云卿听得萧琰如此说,只垂了眸子轻声道:“臣女愚笨,自然不及殿下高瞻远睹。是以如今臣女觉得,入宫是臣女目前最好的方式。” 她自然听出萧琰语中对自己要入宫的不解与愠怒,可若是她现下有更好的抉择,她又何至于选择入宫。 顾氏让她入宫为何,她比谁都清楚。夔国公府如今才入京,虽不至于同朝堂官员一般需要逢迎景和帝,可在宫中能有一个自家的姑娘,当然最好。 这是顾氏和顾家都一致决定的想法。 况且后宫不比宫外,看似是一群女人为圣恩争夺的战场,实际上各大家在朝堂外另一个厮杀的角逐处。 比之后宅,才更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顾氏让她入宫,若她听话肯借此有益夔国公府和顾家,那顾家和夔国公府便护她,且叫她一个小姑娘侍奉景和帝,对顾氏而言,怕是比将她嫁给小门小户更来得痛快。 退一步,若是她不够聪明,那顾家和夔国公府随时可以弃了她。一个庶出的姑娘,纵是国公府出身,一旦没了家族的庇佑和皇上的恩宠,她必定会成为后宫的牺牲者。 只要将苏云卿送入宫内,甭管是这两者中的哪一个,都是顾氏乐见其成。是以今天她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之上,苏云卿半点都不曾惊愕。 “你觉得侍奉父皇是个好方法?”萧琰倏地抬眼起身,与苏云卿两人四目相对。 凝视了苏云卿良久,萧琰骤然失笑有些顿悟,“后宫不得干政,你不会不知吧。你以为你入宫便能深得父皇宠爱,还是说,你觉得父皇的宠爱足够能让你颠覆一个根基密布的大家么。嗯——?” 萧琰拉长上扬了自己最后一个嗯字,反问苏云卿,“你让本殿下说你笨还是聪明的好?” 苏云卿身子微微一颤,潋滟眸光如一泓碧水波动。 萧琰说得没错,她一开始便是打着这个主意。 苏云卿听出萧琰口中的讽意,以她现下的筹码,想要在后宫出头着实不易。是以她今日才特意前来询问萧琰,以她的身份在后宫能授封何等位分。 入宫着实是一个大赌注,但是一旦熬出头,便是比她在宫外求助无门来得实在。 反正她横竖就是一人,重生一世,她虽倍感珍惜生命,却也更看透了许多世事。 若是就这样混沌度日处处受人钳制,她又何苦费尽心思入京。 其次,还有…… 思绪飘到那处去,苏云卿眨了眨眼,将那个念头摒在脑后。 上前冲着萧琰敛目正色,苏云卿挺直了身板,“臣女便是个笨人,辜负了殿下往日厚爱。跟着殿下臣女有益良多,臣女还记得,在平城风月亭之时殿下曾说过愿助臣女。殿下说一不二,不知现下这句话可还作数?” 萧琰一时有些发懵,微微怔愣,似是没记起自己曾说过这句话,皱眉问:“我何时说过这句话?” “殿下既然不记得,那臣女帮殿下想起来。”苏云卿顿了顿,继续道:“那日杏林堂外殿下送臣女回家,而后殿下在风月亭曾问过臣女为何助兄长,臣女告诉了殿下缘由,殿下说臣女是在情理当中,是以看在家父和兄长的面上,愿意助臣女在京中有一个好归宿。后来殿下未在提及此事。莫非殿下当日不过是随口一说,哄骗臣女不成?” 萧琰听得苏云卿徐徐将那日前因后果复述给自己,他的眼底阴霭交迭,眸子愈发冷冽。 听到最后,他猛地捏紧面前的茶盏。不过转瞬之间,便压下了眼底的悻意,换上了一层戏谑哂笑问:“你的意思,入宫侍奉父皇便是好归宿么?” 他将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几近于苏云卿的面颊鼻尖相触。 苏云卿未曾料到萧琰突然贴近自己,瞳仁紧缩了几分,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骤然绯红了整张脸,“殿……殿下?” 见苏云卿如此慌乱,萧琰嗤得一笑,好整以暇般整了整衣袍上的褶皱,这才淡然坐下,“就这样你便被吓到了,就凭这样还想入宫。怎么?光记得我说要替你做主择一门好归宿,不记得我说你急躁轻浮,大事难成了吗?” 后面萧琰的声音已微微放低了许多,将桌上的茶盏复而抬起,捻着茶盖轻轻推了推浮沫,刮出几声瓷器碰撞的声音。 “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本皇子给你的。不然你以为凭你一人何以至此,递折子?查麻蕡?治贪污?”说到最后,萧琰嗤地一笑,尽露蔑意。 良久才自氤氲茶气中抬了眼,隔着朦胧死死盯住苏云卿,“你既然记得那么清楚,就应该记得我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你,我觉得你够聪明。你既然聪明,就该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这些,你既承了我的好处,便是上了我船。如今我还未曾让你入宫,你却跑来问我能得一个什么位分,是将我不放在眼底么?你那点小心思,我说过能帮你,也能不费吹灰之力扼杀了苗头,包括你。” 萧琰的声音又低又冷,苏云卿几近忘了自己最后是如何走出萧琰的府邸。 她满心只记得萧琰当着自己的面漠然放了手中的茶盏,垂首复而打开面前的名册,不再去看她,“临近年尾,小姑娘还是回家多瞧瞧新衣布料,别去想这些开春的事。” 街上的雪沫子飘得更盛,窸窸簌簌地漫天乱飞。 苏云卿迎着风雪,默默踟蹰向前。 萧琰说地没错,若是没萧琰,她何能到今天,连那一封赈灾五策的折子都递不进皇城。 就连宣王府殴妻,若不是萧琰告诉她徐含柔被顾氏挑进给武通侯定亲的预备名册中,她又岂能想出让徐含柔如此做的计策,平白叫文昌侯府记了她的恩情。 这一切她早都清楚,不过是今日由萧琰挑明。 没错,她承了萧琰的好处,自然是上了萧琰的船。萧琰为何这般对她,说穿了她便是他带进京中的棋子。 苏云卿迭眸,掩下眼底波澜。 她眼眶里蓄满泪珠,风雪交迭迎面飘来,模糊了她眼前的视线。她拢好兜帽,低头微微喟叹。 却不料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上一物。 她整个人被撞得七荤八素,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捂住额头定睛一瞧,却发现自己竟然撞上了一人的胸口。#####这是昨天断更的那章。 第0146章理由 那人星目剑眉,浑身英气。一身玄色劲装手执封金宝剑交叠环胸,立在风雪间。 适才纵是让苏云卿那般突兀碰撞,脚下依旧是稳若磐石,纹丝不动地站在一驾马车旁,应是哪位富贵人家的护卫随从。 苏云卿见状有些惶然,忙向后浅退了几步,冲着对方赔礼道:“无意冒犯,还望海涵。” 那男人闻言只默默凝视前方,面上一副肃杀之色,不曾有半分动容。 苏云卿看他一脸肃色,深知对方并不想同自己搭话,便十分自知地冲着对方微微躬身以表歉意,便低首要匆匆离去。 刚抬了步子,苏云卿便听得有人自身后开口,“姜泓,既然人家同你致歉,你到底也要给个态度。” 苏云卿闻声转过身子,见一双修长的大手先行推开梨花木板门,随后便有一人自马车内探身而出。见到来人,苏云卿先是一怔,朱红小口倒吸了口凉气,看对方眼底眸光浮动,目光上下比量自己一身丫鬟的行头,应是认出了自己。 便忙赶在对方再度开口之前,冲着那人压低了声音恭敬纳福,“臣女见过誉王。臣女听闻京中年尾街头颇热闹,便想着出来长些见识。不曾想撞到誉王您的人,惊扰了王爷,还望王爷恕罪。” 街上的风雪飘得更大,混混沌沌迷离在萧乾的眼前。 他睨着眸子自上而下觑着苏云卿,雪沫子乱飞,呼喇喇地将她头上的风兜帽吹开,吹得苏云卿原本一张嫩白如玉的小脸透着几分紫红。 听得苏云卿所言,他微微一笑,只将目光挪向车旁的姜泓,“苏四姑娘既给你道歉了,你到底也得说些什么。” 姜泓闻言,面色的肃色才微微有些动容,头颅向苏云卿挪了几分,像是遵从主子吩咐般,漠然道:“不过是碰撞一下,苏四姑娘言重了。” 苏云卿嘴角抽了下,反倒更不自在了些许,只垂首轻声回道:“不打紧便好,不打紧便好。” 她着实未料到会撞上誉王的车马,如今数九天寒里,又临近年尾,誉王好端端地为何出现在街头。 可是她哪里敢出言问询,只微微低首看着地上积了小半指厚的雪,如今被人行车马来回压踩,都几近变成了结实的冰凌子。 马车上的萧乾披着鹤氅,见苏云卿发梢夹杂着雪沫,目光动了动,开口问:“可是要回家了?” “是。”苏云卿恭顺回话。 她想着誉王这么问,应是要放她走了吧。 微微松了松气,却听上头的誉王开口道:“本王今日便是要去夔国公府,上车本王送你一程。” “这怕是不合规矩吧……”苏云卿一时有些惘惘的,可贵人的话便是规矩,由不得她辩驳反对,只好咽回后头的话,恭敬应了个是。 姜泓摆了脚踏,苏云卿低首谢过,便麻利地爬上马车,随后便有人阖了版门。 誉王萧乾的马车外头瞧着简单质朴,实则内里却大有文章,布置精巧。 铺陈着厚实的呢毡毯子,其上生着暖和的火炉,又特意焚了熏香,将炭火气掩了下去。 萧麒靠在隐囊上,一手撑在一旁的小矮桌上,苏云卿见他手边还放了半盏未合盖的茶,应是还在饮茶。 车内自是比街头暖和许多,她头顶的雪沫子遇热即化,一张小脸立刻恢复了原先的生色。 她赶紧跪在车内,与萧乾隔出一个适当的距离,这才冲着上方恭敬叩拜,轻声道:“臣女叨扰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萧乾轻嗯了声,翻起一个新茶杯来,自抽屉里捏出两颗枣子投进杯内,提了小铜壶兑了滚水,开口道:“车外风雪大,你走了许久应是冻着了,起来喝杯热茶吧。” 苏云卿没料到萧乾会为她斟茶,忙直了腰身双手接过,“谢过王爷赐茶。”垂眸一瞧,见茶杯里竟放着两颗枣子,她不由得想起那日在文王府的红枣茶之事。 萧琰的话还历历在耳,她捧着茶杯的手骤然出了汗,双手捏着茶杯,却不敢往嘴里再送。 她还跪在车内,照着她的高度,正好能对上萧乾的腰间,以及那块随意卧在衣摆上的白玉佩环。 苏云卿不自觉地身子一颤,只觉得背上似要开裂,疼痛蔓延袭来。 她捧着红茶热茶的手紧跟着一抖,滚水晃荡,洒到她葱白如玉的双手。苏云卿吃痛,嘤咛之声顺势被车外挥鞭之声所掩盖。 不等她将热水蹭干净,只觉得两手之间一空,那热茶就被萧乾所拿开,就听得誉王问询,“可是刚才马车动的时候洒到手上了?烫着了手可打紧?” 苏云卿哎了一声,忙摇着脑袋,“不打紧,不打紧。” 这样也好,她也不必再当着誉王的面喝红枣茶。她不明白誉王这是作何,上一回因她喝红枣茶已有动怒,这一回却还亲自为她倒红枣茶。 她将目光又偷偷往萧乾腰间的白玉佩环瞥了几眼,转瞬便又移开。 苏云卿想要问询萧乾这块佩环的来历,转念一想又怕戳中了誉王某些忌讳。 萧乾腰间的白玉佩环一定与她前世有关,若不然她不会重生一世还对此物念念不忘。自打她入京之后,她常常夜里梦到前世濒死之时,那块白玉佩环便在她眼前出现,像是携裹着前世身世之谜的钥匙,呼之欲出,迷离在层层朦胧雾障之间。 只要她稍稍伸手探去,前世的一切便骤然被巨大而明亮的光芒吞噬远去,而后猩红的鲜血恣肆,将她淹没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 是以这就是她想要入宫的第二个理由,那个没有给萧琰说出的理由。 若是她的前世与萧乾腰间的白玉佩环有关,那定然就与誉王和皇家有关。是以她入宫,总是能察觉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若当真与誉王有关,苏云卿只觉得自己有些发怵,赶忙开口转移了话题道:“王爷等下要去臣女家中,若是臣女与王爷同坐一车,怕是会引起不大好的风言风语。是以臣女谢过王爷好意,只求出了街头,将臣女放下车去。” 第0147章决心 萧乾闻声抬首,见苏云卿低垂着脑袋轻声说话,反问她,“本王将你放下车,下来你该如何?” 他的声音低沉,叫人听不出其中悲喜。 “臣女…臣女自己走回去。” 将从苏云卿手中接过的红枣茶放下,萧乾嗤得一笑,从旁提醒道:“本王去夔国公府的事早前就以支会了夔国公,如今怕是夔国公和你兄长苏子逸正在府外候着呢。”顿了顿,萧乾语中带了几分讥诮,“你现在下车,不晓得你这个国公府的小丫鬟该如何入府?” 苏云卿知他这是在拿自己穿着夔国公府二等丫鬟的服饰私自出府之事打趣,顿时缄默了话语。 却听萧乾跟着缓声道:“你跟着本王入府,届时待本王同你父亲和兄长离去,你在跟着出来,便不会叫人察觉。苏四姑娘以为呢?” 他的话苏云卿听到了心里,她忖度了几番,觉得萧乾的建议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便轻声应下,拜谢过他不再多言。 她总觉得誉王萧乾似是有意同她亲近,可就是这样的亲近,叫她如芒在背,仿佛心头压着一块巨石,沉闷得让她负重前行。 萧乾也并非多言之人,到底原先行过军,打过仗。纵是如今卸甲归府,他的身上依旧气度不减当年。见苏云卿不再开口,萧乾只自顾浅呷茶汤,只是偶尔会将目光落在苏云卿身上,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她。 苏云卿自然也有所察觉,只是她不好出声。听着车外的姜泓挥鞭,一声一声在风中发出响亮的声音。 而后,才听得车马声渐次缓了下来。她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捱过去。 姜泓一收缰绳,在车外沉声开口,“王爷,到了。” 随后就听得有人快步从门前飞奔迎上前来,是苏文轩和苏昀卓的声音,“恭迎誉王。” 姜泓从辇上跳下,就有夔国公府的下人上前帮着摆正踏凳,立在车下预备为萧乾撑伞挡雪。 苏云卿闻声目光动了动,不由拧紧了眉头。她往萧乾处看了眼,见他的背已离开了隐囊预备起身出去。萧乾面色如常,只冲着她微微颔首。 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将手轻轻在苏云卿的肩头上捏了捏,把她往车内拎进了几分,这才轻咳了一声示意。 姜泓闻声,上前开了板门退后。 车外的光芒刹那之间从外尤内映射进来,裹挟着风雪飘落进辇车内。 苏云卿见状身子伏低了些许,将整个人往里头缩了几分,眼瞧着萧乾缓缓踩着踏凳下去,随后姜泓便上前阖了版门,整个车马又顿时恢复了原样。 苏云卿倚靠在隐囊上长吁了口气,隔着狭小的窗棂缝,她瞧见苏文轩与苏昀卓正与冲萧乾揖手行礼。今日夔国公府开了中门,两人一左一右跟在萧乾与姜泓的后面,应是早预备着请萧乾入府。 誉王已下车,夔国公府的下人便上前引誉王的车夫自侧门而入。 如今都在前堂伺候左右,自是无人顾暇自个儿。苏云卿在车内候了一会儿,便如萧乾早前所说而出,自行回了长盈苑。 …… 今日她一早便出府前去寻萧琰,却没从萧琰口中得到半点有用的信息,反倒碰见了誉王。 回屋喝了几口热茶,苏云卿的思绪清晰了许多。 她突然有些疑惑,临近年末,誉王为何会突然登门。照她对萧琰口中和京中传言所知,誉王自打卸甲归京,便鲜少出府,除开皇室宴席,平日几近是深居浅出,更合乎是亲自登门。 若不然那日平阳侯夫人听闻誉王与萧琰送杜桓回家,会那般与有荣焉,非要扯着众人前去拜见。 夔国公府才入京没半年,她从未听过夔国公府与誉王有私交。照刚才的情况,萧乾说顺路带她回家并非是临时起意的托词,而是当真与苏文轩事先商定好的。 苏云卿阖眸微微深思,誉王今日前来是为何? 心底正细细忖度近来之事,就听有人撩了珠帘快步走向她唤道:“姑娘。” 听是半夏的声音,苏云卿这才收了疑虑睁眼瞧去,应了一声。 半夏见她已换了衣裳,跟着松了口气,“奴婢一听青黛说您回来了,就赶紧从大姑娘那儿赶回来了,姑娘怎地一个人先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正撞上誉王前来,怕叫人瞧见,便不敢多留步,就自顾先回来了。”苏云卿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告诉今日之事,徒劳叫她二人烦忧,又看了看问:“青黛呢?” 半夏听了原因,道了声谢天谢地,这才解释,“青黛说姑娘瞧着应是还未曾吃饭,到大厨房给姑娘要糕点去了,待会儿就回来。” 苏云卿嗯了一声,再不提先前的事,替半夏也倒了杯热茶推到她跟前,抿唇笑道:“路上赶得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话尤未落,就听见有人上了廊庑。跟着抖掉身上的雪沫子,又顺势在檐下磕了磕鞋底沾的雪泥,这才打起门帘进了屋子。 苏云卿见是青黛挎着食盒进来,又跟着为她也倒了一杯热茶招呼她,“你也累着了吧,过来先跟半夏一同喝口热茶。” 青黛将手里的食盒放下,双手搓了搓冻红的耳朵,捧着热茶一口饮尽,就跟着半夏掀开食盒将里头的东西摆了出来,“姑娘趁热吃一些,等下凉了怕是吃了伤胃。” 苏云卿今日受了萧琰和萧乾叔侄俩接二连三的惊吓,早都没了吃饭的胃口,不想叫青黛二人担忧,便随意夹了几口就撂了筷子。 青黛见苏云卿只吃了几口,也猜到今日去寻萧琰应是不大顺畅,就拾掇了碗筷叫半夏撤了下去。 又为苏云卿灌了个新的汤婆子放在她的怀中,这才试探问:“可是三殿下那边没问出什么来?” 苏云卿呷了一口茶,跟着点了点脑袋。 半夏此时也挑了门帘,听见青黛问的话,上前掖了掖苏云卿身上的呢毡毯子。她行事想法素来简单,不比青黛看得透彻,如此只能从旁宽慰苏云卿,“姑娘还是甭想太多,安心过好这个儿年。前些日子姑娘不是求得老太君允得姑娘能祭拜白姨娘的头周年,要用的东西奴婢都备好了。” 苏云卿闻言,眼底这才微微有些动容。 原来白姨娘逝去已有一年了,这一年来她从后院搬来前院,从平城迁至上京。但顾氏在夔国公府,依旧是没半点损伤。 思及此,苏云卿觉得,在开春采选之前,她必须得再做些什么。 #####阿瑾要加快剧情了~感谢每一个支持阿瑾的人~~~~ 第0148章灯街 腊月廿三小年夜的前一天,京中年气儿高涨。早前就从京外至皇城沿街的路两头都高悬了红绸灯笼,半夏还道京中年味着实比平城热闹的紧。一打听才知晓,原是明德长公主与驸马将要归京,景和帝特下旨悬灯,为得就是自己这个皇妹归京时所见一片灯海。 说来这个明德长公主,乃是与圣上同誉王一母所出。先帝子嗣稀少,纵是登基后广纳后宫,也左不过六子二女。而后又夭折了二子一女。是以如今能被称为长公主的,也唯有明德长公主一人尔。 这明德长公主便是打降生起,就是众人捧如明月之人,颇受长辈怜惜,兄长疼爱。如此看来,这景和帝为长公主从京外到长公主府高悬一片灯街的行径,也就不足一提。 便是这样如明月一般高高在上之人,其驸马也并非一般人物,乃是名震天下的琴师,碧芜君。 碧芜君本名崔翊,是博陵崔氏的子弟。 博陵崔氏虽不及清河崔氏,且朝代更迭,后起门阀早已凌于这五姓七望之上。可说来这些世家大族,家中子弟也依是承着前人的大家气度。如今纵是没落,也依是众人想要联姻的首要人选。 碧芜君崔翊便是崔氏这一代家主的幼子,自幼精通音律,琴技超凡。年少时便以一曲《阳春白雪》惊绝九州,有当世师旷之称。 他的琴音凛洁琳琅而又和风淡荡,有使万物知春,碧芜千里之感,是以得号“碧芜君”,景和帝御极以后,便特召他入京弹奏宫乐,这才有机会同明德长公主一见。 因是这位碧芜君除开音律了得,又生得一张俊逸之貌,配得他从容温和之意,便叫明德长公主一见倾心,招为驸马。 二人皆是那豁达不拘泥于尘世之人,是以两年前,明德长公主便同驸马碧芜君一同离京。以感山水之貌,游历四方,直至今年小年夜前夕归来。 青黛听得半夏所言,不住地跟着微微颔首,“长公主着实好命数,与驸马恩爱和鸣,又得圣上宠爱,当是普天女子之中,仅次于皇后娘娘之人了。” 半夏反道:“我倒觉得长公主比之皇后娘娘更美满。长公主乃是圣上唯一的妹妹,又是太后娘娘所出,听说当年驸马爷尚长公主的时候,十里红妆,比之天子婚嫁,足以看出长公主的地位如何了。再者说,皇上贵为天子,妃嫔无数,皇后娘娘到底要和诸位妃嫔共侍君王,而驸马爷唯长公主一人,二人琴瑟和鸣岂不更好。” 提及宫内妃嫔,半夏的眸子黯色了些许,喟叹一声有些忿忿,“眼瞅着今年开春又要采选,咱们家姑娘也在名册之内。虽说二姑娘也在其中,可夫人怎会舍得让二姑娘入宫侍奉,定然已疏通了关系,二姑娘这一回铁定是要定给哪一位皇子王爷了。夫人不喜姑娘,哪里肯愿意花心思替姑娘盘算,指不定就打着主意将姑娘送入宫替国公府邀宠呢!” 半夏越说越是觉得委屈,声音由不得高扬了些许。 青黛听她口中之言愈发有些僭越,唯恐她祸从口出,忙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压低了嗓子呵道:“你不要命了?小心隔墙有耳,落人口实。你这失言之语若是传到夫人耳里,拔你舌头卖到烟花巷里都不为过。姑娘在这家中已是步步艰辛,咱们再传出这样没分寸的话,没得牵连姑娘,谁都保不住咱们。” 半夏倒还有些委屈,气鼓鼓得撇嘴。 苏云卿抬了眸,先向青黛处看了眼,浅笑中透着几分赞许。 而后才上前牵起半夏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你为我鸣不平,我心里甚是感动。只是这入宫采选之事本是规矩,你这话纵是没叫母亲知晓,传到有心人的耳里,还作咱们家里不愿入宫采选,侍奉圣驾。届时带灾的可不是我一人,而是咱们整个国公府。” 说话间,苏云卿将半夏扯到面前,继续道:“若是你家姑娘有幸蒙得圣恩入宫,你这嘴可不敢再乱说。宫中不比家中,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你若改不了这急脾气,怕是我届时都不敢将你带走,还是趁早替你寻一门好亲事,嫁出去得了。” 后头的话苏云卿带着几分说笑,但却是不作假。 半夏对她甚是忠心,但到底不如青黛稳重缜密。她届时若当真被选入宫中,半夏的性子着实不适合在后宫中生存。 她已然想好,若是届时半夏的性子还是如此快言快语,她便央了萧琰亦或是徐鸣,为半夏后半生寻一个好去处,到底不能叫她受了苦。 半夏闻言面上倒是一慌,当下摇着脑袋,语中就已带了哭腔,“奴婢才不要嫁人,姑娘待奴婢们好,奴婢都是记在心上的。每每奴婢有所需,姑娘都必帮着奴婢们圆了愿。奴婢才不愿离了姑娘,奴婢虽是愚笨,也知晓宫里头不易,奴婢哪里舍得叫姑娘入宫受苦,自个儿嫁人享了福。姑娘若是嫌奴婢多嘴,打今个儿起,奴婢半个字都不说了,您就权当奴婢是个哑巴。” 苏云卿本被她一席诉衷肠的话听得甚是感动,听到后头当她是个哑巴时却难得没忍住,同青黛哧得笑出了声。 笑意尤浓,流淌在嘴角。苏云卿伸手戳了戳半夏的眉心,失笑道:“傻丫头,好端端的装什么哑巴,不知情的还以为你知晓什么秘辛,叫我弄哑了嗓子。到时候,你家姑娘才彻底是百口莫辩了。” 顿了顿,苏云卿笑道:“你平日做的极好,便就是这张嘴没得乱言。今后跟着青黛一般,不求能言善辩,但求祸莫从口出。” 笑过之后,苏云卿复而又升起旁的忧愁。自打那日从萧琰处离去,萧琰跟前的人便是再无动静,好似真的不曾想她入宫一般。 若是没有萧琰助力,苏云卿知晓,她在宫中定然不易站稳脚跟。 可除开萧琰她还能寻谁? 徐鸣么? 苏云卿当下便否了这个念头,甭说徐鸣现下只是一员小将,在贵人遍出的京中能否说上话都是两说,更何况以她对徐鸣的了解,他更是不会允得自个儿入宫。 届时莫横生出旁的事情,反倒连累了徐鸣,又耽搁了自己的盘算。#####前一段时间,一直有事情。希望大家理解 第0149章闺学 转眼便到了年跟前,苏云卿曾暗暗打听过徐鸣的消息,却得知那日她们一见后,翌日一早徐鸣便随着胡四郎出京外赴历练,直至除夕家宴前才会归京。 徐鸣入京隶属胡将军麾下,自南疆剿余孽立功随胡家一同归京,因在京中未有府邸,便一直住于胡家。如此说来,现在的徐鸣便是老太君母家麾下之人。 既然徐鸣不在京中,苏云卿自也无法联系得知他的近况,无奈将此事搁置。 待除夕过了家宴,正月初一早,新年伊始,气象卉新。 今个儿既是初一,又是岁首的文武百官入宫朝见的大朝会,是以年一大早起整个夔国公府便比往常热闹得多。今年本是夔国公府入京的头一年,老太君依着原先的习惯又填了几样京内的习俗。不敢耽搁了入宫,只得让众人起的更早,穿戴端正贺拜。 待一系列弄毕后,苏文轩同苏昀卓才依着京中惯例入宫朝拜。大房那头苏文晟与沈氏带着一众女眷也一并过来夔国公府这边,一同守在老太君跟前吃茶贺拜,候着苏文轩与苏昀卓大朝会归来。 大朝会又是圣上一年一度的“图考绩”,需得询问各地状况,待诸项仪礼做毕,一直候到正午才等到二人归来。 昨夜除夕守了岁,今日又起了个大早,众人坐在前厅,围着炭盆子烘得暖呵呵。 沈氏抚口浅浅打了个哈欠,又喝了几口茶汤吊精神,这才听得前堂外头有人踏雪上来,随后大丫鬟巧儿掀了门帘进来通传他二人回来了。紧跟着便见着苏文轩与苏昀卓夹着风雪进内。 二人还均穿着入宫的公服,肩头均冒着雪沫子,应是一入府便匆匆到了这儿。沈氏顾氏见状,忙叫人上前请二人入里间换了常服再坐下。 苏文轩与苏昀卓一坐下,紧跟着就有丫鬟奉上热茶汤。老太君别了脑袋瞅着苏昀卓问道:“卓哥儿今个儿和你二叔如何?” “回祖母的话,孙儿职位小,就守在奉天殿外,倒无什么事。只候着大朝会一毕,便同二叔一同回府了。”苏昀卓闻声忙放了手中茶汤,起身恭敬回话。 老太君见他起身,连连摆手示意他坐下,“乖孩子,快些坐下说话。”顿了顿才又缓缓道:“无事便好,你可是家中头一个儿为官的儿郎,若是你祖父还在,定然赞你一声咱们苏家的好儿郎。如今入了京,可要好生与同僚相处,今后咱们一家都还要依仗你呢。” 老太君看着苏昀卓面露慈爱,听得沈氏也跟着与有荣焉。压了压头上的发鬓,有些得意的往顾氏处瞥了眼。 顾氏见状撇了嘴,暗暗嗤了一声走着瞧,这才将目光往下座的柳姨娘身上瞧了几眼。 柳姨娘现下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子,身形便原先丰腴的多。顾氏跟前的高妈妈曾在屋里暗暗说,瞧着肚子圆滚,孕态十足,定是个小郎君。 这一胎虽是个姨娘肚里的,却是国公府众人都瞧在眼里的,老太君着实重视。 顾氏瞧着柳姨娘的肚子,暗暗揪着帕子,心中腹诽沈氏,待柳姨娘生了儿子抱在她跟前抚养,还不知如何呢。 且让他们母子俩再得意一阵儿吧。 苏云卿将顾氏与沈氏的细微都收入眼底,她自然晓得这二人各怀心事,眼神却不由得飘到另一处。 苏昀辰,国公府的三少爷身上。 自打麻蕡之事败露,老太君与苏文轩震怒之后。虽是没借此扳倒顾氏,却也叫这三人之间彻底生分了起来。 苏文轩原本甚是敬重与信任顾氏,如此一来,也与她生了龃龉。 麻蕡之事得亏发现及时,可到底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儿郎,哪里受得了如此折腾,虽停了麻蕡,又好生吃了半年补药,到底是保住了一条性命,只是比先前更羸弱的多。 他既非亲生,如今又彻底失了世子位,顾氏早已视他为敝履。如今只是派人好生照料,偶尔前去探望,连带着苏云卿,也是许久未曾见到他。 思及此,苏云卿心底喟叹。本该无忧年岁,却早早因诡谲失了童趣,将一生都赔付其中。 苏云卿将目光扫过前堂一众人,见诸人面上各色,皆是笑颜。 由不得暗暗道: “人心,果然自古便是最贪得无厌。” 正想着,就听见苏文轩开了口,“对了母亲,今个儿朝会上圣上末了提了一桩事……”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俱都聚集到了苏文轩的身上。 苏文轩抿了口热茶不紧不慢地放下,这才朝着众人道:“圣上说,昨个儿除夕宫宴时,长公主向圣上提议在京中设闺学。” “设闺学?”老太君先皱了眉头,有些不解,“何谓设闺学?” “听圣上的意思,大抵是在京中辟一处园林,同国子监一般。只要是世家中未出嫁的适龄女郎皆可报考入学。闺学广邀天下名师,统一教导。” 叫苏文轩这么一解释,众人也大抵晓得了其中之意。 虽还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可也知道设闺学是件好事。 原先闺学都是在自家学习,请老师教导。可天下名师屈指可数,早已被大家请入内院,不再教导。世家之间,凡女子不过察其言,观其艺。名师所教导,定然不同凡响。 如今长公主设闺学,广邀天下名师前来教导,便是给其余没请到名师的官员世家一个学习的机会。 况且这闺学既是长公主提议,今后也定然是长公主管理。明德长公主是何人,那可是众星捧月的人儿,若是自家姑娘能在闺学中博得长公主青睐,可谓是不同凡响。 再者说,能进闺学之人都是大家姑娘。既进闺学,便能整日相处,姑娘们多多交往,念着同窗之谊,父辈们在朝堂间也自然走得亲近。 甭管是从哪一处看,这长公主在京中设闺学的提议对各家都是大为裨益。 如此一来,众人皆是乐见其成。 老太君先想到了这一层,微微一笑点头道:“长公主果然是明月人物,设立闺学着实是一桩好事情。”#####最近家中有事,实在是脱不开身。 天气炎热,酷暑难当,大家注意防暑 第0150章愚笨 虽说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此话不过是说予素人下民之语。当世名儒,官宦世家,岂会真放任姑娘无才,哪一家不花尽心思培养自家姑娘。 言谈举止,琴棋书画,皆是要出挑儿。儿郎们在官场上做名堂,女郎们自要在才学上争风头。是以顾氏同沈氏随即也想到了这一层,觉得长公主设立闺学之事着实有益。 只是心底转了个弯,沈氏便当下垮了脸。 苏文轩适才说的清清楚楚,是世家中未出嫁的适龄女郎,她家阿涟已经许了傅家的傅林,便是已有婚约。两家约好,开春便婚嫁迎娶,哪里还有机会去报考闺学。 思及此,沈氏倒是觉得早知有如此一个好机会,当初就不该同傅家着急,好生等傅林在翰林院三年,如今也就有了机会同诸女一同进闺学了。 顾氏倒是察觉到了沈氏细微的失落,转念也就想到了这里。心里没由来的甚是畅快,捻着帕子捂唇一笑,偏得给沈氏吃个难堪。 讶讶然一声,故作怅然叹道:“那澜娘如今许了人家,岂不是不能同薇姐儿一同入闺学了。真真儿是可惜了,我还说姐妹俩一同去,还有个伴儿呢。” 话虽这般说,可顾氏的脸上哪里有半分可惜,瞥着沈氏的眼神有说不出的讥诮劲儿。 沈氏被顾氏着一番话堵得有些心闷,刚想开口讽回去,又瞧到苏云澜正瞧着她递眼色。示意她今个儿是正月初一,若是在老太君跟前起了口舌,怕是会惹得老太君不悦。 再者说,老太君素日偏疼二房,自己若是开口,定然讨不上几分便宜,没得叫老太君和自家夫婿责备。 念及此,沈氏只得霁颜挤出几分笑来,“是呀,澜娘要出嫁了。不过闺学早前在家中也学得差不离儿,长公主的闺学便无福前去求学了。只望薇姐儿好生去学,定然比在家中有长进的多。” 这是在说苏云薇没得规矩,由不得让人忆起先前在平城苏云薇掌捆苏云卿之事,险些还叫三殿下见笑。 顾氏当下便沉了面,其余人均是作壁上观。两房龙争虎斗,她们这些人哪里敢插得上嘴。 苏文轩见状,忙咳了声沉声道:“行了,你也莫担心二娘一个人儿。这屋里头除开澜娘,薇姐儿又不是没得其余姐妹了,不是还有三娘,四娘和五娘呢嘛。” 其余的姊妹,都是些姨娘肚里爬出来的庶出。 算的了什么姊妹? 饶是顾氏心里头这般想,嘴头上却依是笑盈盈看着苏文轩道:“老爷说的是,只是这闺学不晓得三娘、四娘、五娘也能去?” 明德长公主设的闺学,那可都是京中各门阀世家的闺女才有机会入学。这些闺阁当中的姑娘,今后很大可能都是宗妇贵妻,而三娘、四娘这些庶出,哪能有机会同嫡出一般入闺学,与这些名儒贵胄之女们同窗共读。 说出去岂不是僭越规矩,闹了笑话。 “长公主的口谕是上京中适龄未嫁之人皆前去报考,三娘、四娘、五娘符合规矩,如何不能去?” 苏文轩将手中捧得茶盏往身侧一放,深深瞥了眼顾氏道。 顾氏叫苏文轩这么一瞥,忙垂首噤了声。 老太君坐在上首,淡淡扫过前厅众人,开口问:“二郎,你这口里说得报考是何意?怎地入闺学还要考试不成?” 苏文轩听得自家母亲问询,这才正襟扬首恭色回话,“回母亲的话,这听得长公主的意思是说要考试,以学识分高下,才能因材施教也。是以这能不能进闺学,还是没谱的事儿。三娘、四娘、五娘也不过是有个入学考试的机缘,包括二娘,成不成如今还算不得定数。” “父亲的意思是,若是考不过,连闺学的门槛儿都进不去了?”苏云薇听得苏文轩如此说,顿时按捺不住了性子。 “是。” 苏云薇闻言,眉毛一皱,面色便不大好了,“那不成,若是就我一人儿进不去,岂不是叫人笑话我!” 说起闺学六艺,苏云薇就心底发怵。 若说在家中称大小,她还能出来仗着母亲发个狠。可真论起真才实学,她还当真有些拿不准。 得亏苏云澜许了人家,开春就要出嫁,没得机会在闺学出风头。旁的那三娘、四娘、五娘她压根儿没往眼皮子里放。长公主不过是心善给她们个见世面的机会,真要录取,那怕是笑话了。 她忧的是上京中旁的贵女,若是她落选了,叫那些人白白瞧了笑话。 这么丢人的事,她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舒坦。 是以还不等屋内其余人开口,就已经侧身拉住了顾氏的袖子,极腻味地娇气道:“母亲,我要入闺学,母亲总是有主意的。再不济去找外祖父,我想着,长公主的人定然要给外祖父卖面子的吧。” 她将顾氏的衣袖扯了个来回,亲昵的唤了几声母亲,也不顾前堂内旁的人看着,任由着性子蹭在顾氏跟前。 顾氏原本叫苏文轩觑了眼,早已知趣地低头缄言。如今不料叫苏云薇这么一嚷,眉头一皱,就暗道不好。 眉毛动了动,顾氏偷偷往老太君与苏文轩处看了一眼。 见他两人的面色确是不大好,便立刻将苏云薇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扯下,正色沉声叱道:“阿苓,休得胡言!这入闺学乃是头等事,靠的是真才实学,岂由你胡来!” 嘴上这般叱责,心里头却暗叹自己这个女儿果真不大灵光。 她是她顾氏的女儿,她岂会让她名落孙山,被闺学拒之门外。 不仅要入闺学,还要在入学考试上大放异彩,博得长公主青睐。 只是这话哪里能抬到明面说,还当着两房十几口人的面前说。 耍脾性罢了,非得在老太君与苏文轩的面前抬出顾家。什么叫找外祖父,老太君与苏文轩是忌讳顾家,可她已入门,成了苏氏妻。 不过入个闺学,苏云薇就张口闭口寻外祖父,这是根本不将她们国公府放在眼底么? 这个女儿,没得苏云澜那博文多学,又没得苏云卿惯会讨老太君欢心,如今连个脑子都没得了么? 口无遮拦,又骄横难劝,顾氏难得觉得这个女儿愚笨不堪、不成气候! 第0151章入学 苏云薇叫顾氏这般一叱,跟着顺着母亲的目光往父亲与祖母处瞧了眼,虽不知为何,也晓得自己应是有些僭越,这才怏怏然一撇嘴,将身子扶正垂首闭了嘴。 老太君见惯风雨,如此便收了眼。沈氏坐在一旁,捻着帕子捂嘴偷笑,而三娘、五娘还沉浸在苏文轩说的那句她们也能一同前去闺学参试的喜悦里,与自己的姨娘相顾而视,眼底掩不住的悸动。 一时间,前堂内各生百态。 唯有苏云卿独自缄默坐在一处,思绪早已飘向异处。 她还从未见过这位九天明月间的长公主,近些日子也从众人口中知晓甚多。这位长公主乃是位难得的妙人,虽是备受万千宠爱集一身,却难得不骄矜跋扈。 只是素日待人接物,都是极其恬淡,似是那淡泊宁静之人。平日只与驸马碧芜君一同在长公主府内鸣琴通奏,二人琴瑟和鸣,夫复何求。 也因是长公主如此恬淡皓然的性子,便更得景和帝的欢心,是以对待自己这位胞妹之好,可谓是不遗余力。 如今长公主与驸马云游归京,提议建立闺学之事,景和帝自然不会反对。 苏云卿眸光一片潋滟,粼粼浮动。 这次闺学与她而言,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她轻轻迭眸,掩下一抹精光。 前堂内如今各有心事,老太君简单闲话了几句,便唤了李妈妈上菜,众人移步饭厅,一同用膳。闺学的事,才算是告一段落。 …… 长公主设立闺学之事,正月初一大朝会一过后就已是众人知晓。夔国公府的人能想到如此云云好处,旁的官宦之家也自是揣摩到这其中的利弊。 如此一来,众人皆是举手称赞。既然没得异义,那设立闺学之事自然就倍道而进。景和帝特下圣旨,特将皇室的一处皇家园林赐给长公主以开办闺学,又亲自御笔亲书重新赐名:猗兰园。 以喻众女‘猗蔚幽兰,神清韵洁’之意。 猗兰园本就是皇家园林,其中不必再过改动。景和帝既然已允了此事,这设办闺学还不能正月初十就已办得妥当。 只待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一过,这闺学便正式开学。 照长公主的意思,只要是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宦人家,亦或是名儒世家,家中如有适龄未嫁之女,不论嫡庶,皆可前往猗兰园参考入学。是以十六一早,便见上京之中车马喧嚣,均是往一处前去。 苏云澜也跟着一同前往,她随已许亲,但还未曾嫁娶,是以照着规矩她也能前去。只是因开春便要婚嫁行礼,今日她便不好再与旁人一并参考入学,只是随同前去,长些世面。 这样一来,夔国公府五位姑娘便一并出府。整齐有序地自玉井胡同里行驶出来。 苏云卿坐在车上浅浅闭目似是养神,不知不觉便已经到了猗兰园。猗兰园位于皇城内,如今又特设为了闺学之所,早前就已被四面打点,断不会有外人入内。 是以马车到了猗兰园外便可停下,众人再依次入园。 下了马车,她与苏云澜等人打了个照面,按着年岁顺序立作一排,按规矩候着入内。 如今还不过辰时,猗兰园外就已经聚集了众人,苏云卿略略扫过,生熟面孔均有,只是皆衣着不凡,显然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 正望着,就听得一阵嘈杂。闻声望去,见远远驶来一驾车撵。四角悬铃,伴着马蹄而动,铃叮作响,甚是好听。 待车撵驶近了些许,苏云卿才看清是宣王府的车马。心念一动,也自知其中为谁。 定然是安和郡主萧甯无疑了。 萧甯还未露面,人群便先暗暗唏嘘了几声。看来这长公主的闺学着实有面子,连安和郡主都前来投考入学。 马车一停,随即就有丫鬟开了版门,两侧上前放了踏凳,萧甯这才不紧不慢自马车内探出了头。 “见过安和郡主。” 有同萧甯交好的几个曹国公府的姑娘见状,忙在众女一片羡色中先迎上前去,同安和熟络起来。 萧甯叫丫鬟扶着身子,一袭曳地的烟云蝴蝶裙,不急不缓地踱步而来。见着同她问好的那几位,纷纷浅浅颔首报以微笑。 瞥了眼如龙的长队,微微蹙眉。也不看其余人,径直就要越过其余人直接进入猗兰园。 如此一来,曹国公府那几位姑娘只觉得与有荣焉,眼底得意之色难掩。高昂着脖颈伴着萧甯两侧往猗兰园内而去。 “呵,这可是圣上特赐给长公主以作闺学的猗兰园,安和怕还当此处是她宣王府,由着她的性子没规矩么?” 眼瞧着她几人就要越过其余人径直入内,就听得有人在后面嗤地蔑笑。 苏云卿闻声转过身,见是久未谋面的徐含柔。 不觉得面上含笑,唤了声,“阿柔。” 徐含柔这才收了面上的讥诮,将苏云卿的双手抓起,笑意嫣然问:“阿卿,好些日子不见,你可还好?” “一切如旧。”苏云卿抿唇浅笑,又想着适才徐含柔讥讽萧甯的话,顿了顿又问:“阿柔,你刚说郡主的话是何意?” 徐含柔不言,默默示意苏云卿往猗兰园大门处去看。 萧甯与曹国公府的那几位姑娘竟叫猗兰园的门房挡在门外,萧甯似是觉得面上有些难堪,涨红了一张秀容高声质问:“你可知本郡主是谁?我可是安和郡主,你将我拦在此处意欲何为?还不快请我们几人进去!” “说她不聪明还着实是傻,还真当猗兰园是她宣王府。长公主明月一般的人,早前便定下了规矩。一入闺学,只有同窗情,并无高下阶。甭管是谁,今日都得照着先后入内。她倒好,还在闺学外嚷开了,唯恐天下人不知她安和郡主叫长公主的人拦在猗兰园外了。” 说到后头,徐含柔的眼底盖不住的讥诮。若不是顾忌着身份,怕是当下就要扑哧笑出声来了。 苏云卿闻言有些恍然,由不得对这位明德长公主更是好奇。 正想着,跟着队伍就已经上了猗兰园的台阶。苏云卿往一侧看去,见萧甯等人还被人隔在一边,门房的管事对于萧甯所言置若罔闻,只恭顺回道:“郡主还是照着先后排队入内吧,有这会子儿功夫,怕是已经入内了。何必在奴婢这里耽搁时间,此事若是传了出去,怕是宣王面上也不大好看。”#####小呀嘛小儿郎啊~背着那书包上学堂~哦不~上闺学~ 第0152章提醒 萧甯等人被人拦下,早前面上就涨得通红。徐含柔跟在后头经过之时,还捏着嗓子讶了声,不轻不重地丢了话过去,“安和郡主,无规矩不成方圆。郡主还是好生照着规矩来,若不然叫世子爷晓得了,怕是又要往佛堂溜一圈了。” 这话便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非得将萧甯的短处揪到明面再口蜜腹剑般捅个血窟窿。 萧甯闻言当下便变了脸色,想要一把将其揪出来,好生掌嘴让她知道什么叫她郡主的规矩。却不料徐含柔已随着众人飘飘然入了门,只余她抬手悬在半空,进退难堪。 安和郡主俏脸一沉,只得忿忿收了手,恼怒般转身下了台阶。 “郡主!您何去?”曹国公府的那几位姑娘跟在后头,提着裙摆跟上,也不顾众人的目光也奔下了台阶追问。 萧甯骤然将步子一停,面上阴沉的可怖,只冷冷道:“不照着规矩依次入园,难不成想要本郡主陪着你们在那丢人不成?”语毕,也不给她们留半分面子,便径直唤了左右拂袖离去。 她适才先叫长公主的人拦下,又叫徐含柔讥讽。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叫她有些恼羞成怒,如今便将心头一腔火气尽数撒在曹国公府那几位姑娘头上。 曹国公府是世子妃的母家,按理曹国公府常家的姑娘与宣王府乃是姻亲,素来交好,如此这几位姑娘彼时才敢大着胆子上前同萧甯搭话。 常家那几位姑娘此刻似是也未曾料到萧甯在众人跟前半点面子都不曾给她们,到底是女儿家,当下就涨红了脸,跟在后头的那几个姑娘步子即刻就踌躇了些。 却又不敢开罪了郡主,只好绞着帕子垂首又复而跟上。 待过了大门,这就进了猗兰园内。 如今还在正月里,照理还应在六九天儿里,但猗兰园中的景致却着实叫人愕然了一番。 林荫而蔽,暗香浮动,清泉淙潺流淌于满园青芜之间。虽是精心布置雕琢而成,却有着自然高韵,天然去雕饰的美感。置身于内,只觉得有心旷神怡之舒畅。 说来京中易冷,前几日还落过一场雪,可猗兰园内却恍若遗世隔立,春深似海,风月无边。 对于此处的景致众女都未曾驻足停留,只跟同前人一并深入。 苏云卿将步子放慢,一面走一面低声含笑道:“你与安和郡主着实是不对盘。” 徐含柔倒是不以为然,敛袖讥诮嗤道:“此事如何能怪我?这规矩可是长公主立下的,郡主自个儿不守,何谈我与她不对盘。”顿了顿,徐含柔似是不想提及此事,从袖中摸出一方锦帕在苏云卿跟前晃了晃。 苏云卿当下就看出这是上一回她叫半夏给徐含柔送去的帕子,上面还绣着“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这八个字。 徐含柔当捏着四个角将帕子展开,露出帕子上那一枝花,有些不解问:“阿卿,这帕子上的花样是什么花儿啊?我在母亲的园子里还未曾见过这样的花呢。” 苏云卿凝神看上面所绣的花饰,花瓣如雀翼,底瓣长伸如雀尾,实则她也不知这花为何名。只是上一回在宣王府落水,梦中依稀忆得这花样儿,却叫她生出些喜爱之意。 那日半夏问她帕子上该绣上何物时,她这才依着记忆在纸上绘了一张。也得亏半夏绣技了得,仅凭照着她朦胧的图样,竟能将这一株花绣得栩栩如生,与梦中无异。 “实则我也不清楚这花儿是何名,只是欢喜这花的模样。你在帕子上绣了株你颇爱的紫藤,我也自然也绣个我喜欢的花样儿。” “哎,原是这样啊。”徐含柔语中略有可惜,转瞬便眸子一亮,攥着帕子面露喜色问:“阿卿如何晓得我喜爱紫藤。” 见徐含柔当下就转了问题,苏云卿莞尔一笑,将其右手牵起翻过,露出袖口的花纹样饰,摩挲着袖口的紫藤道:“你每件衣裳的右袖口都绣着紫藤。我既不傻,自然能晓得。” 徐含柔闻言有些唏嘘,不由暗自感叹,“你如此细心,由不得能想出锦绣妙计……”话说了一半,徐含柔似是想起一些要事,压低了嗓子凑近苏云卿附耳道:“我姑姑的事,还是要谢过你。猗兰园不是说话的地,改日我再亲自登门寻你。” 苏云卿会心一笑,也知此处人多口杂,断不可提及颍川郡王与王妃之间的事。 便伸手拍了拍徐含柔的手背,转了个话茬轻声问:“待会儿就要入学比试了,你心里可有谱?” 越往深走越是曲径通幽,又走了十几步,在一道门前停了下来。随后就有几名嬷嬷从门口跨了出来,将众人照着十人一列分了开。 其中一个嬷嬷面露慈意,先面上众女敛衽一礼,语气和善道:“今日乃是闺学入学比试,长公主殿下与驸马已在兰苑内候着诸位。诸位的父辈兄长皆是名儒大家,亦或是国之栋梁,皆是我大邗高仰之人,想必诸位各家家学也自是渊源,闺学六艺已有涉猎。今日比试,殿下也不过是想要欣赏一番诸位的才学德艺,还望姑娘们不必烦忧,尽力而为即可。”顿了顿,那嬷嬷收了面上的和善,凛了一眼众人而后又道:“若是大家过了比试入了闺学,那便都是同窗,今后这样的比试考核也是常有之事。所以诸位不必非得一争高下,今后在闺学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话说的明了,实则是在提醒众人。 今日对于京中各家而言,不但是入闺学的考核,更是自家姑娘扬名出风头的好日子。 若是能在入学考核中立拔头筹,岂不是还未入学便入了长公主的眼,博得青睐。此外,能力压众女,佼佼而出之人,不外乎是替自家门楣长脸,与国子监的儿郎们一般,能让宗族与有荣焉。 因是如此,各家定然早已卯足了劲儿想要在今日争高下。如此一来,自然便易生出那徇私舞弊之事。 长公主叫这嬷嬷后头说得那话,就是在敲打众人,切莫生出其余旁的心思。 她虽不曾说后果,可想也知晓,长公主性子恬淡高洁,眼底定然揉不得半点沙子。 #####近日可能会有书评区活动,大家注意哦~ 第0153章考试 正所谓闺学六艺,分别是:琴、棋、书、画、绣、礼。 但今日前来的姑娘诚如那嬷嬷口中所言,哪一位在家中不曾学习六艺。是以前来的姑娘,几近未有一窍不通者,还有更甚者,在这六艺里早已颇有建树,当然此乃后话。 既是长公主在上京中特设的闺学,所来都是不凡之人,定然也不会局限于普通的闺学六艺。这些前来的姑娘,家中无不是官宦世家亦或名儒大家,今后也很可能都是宗妇贵妻。与之素人之家不同,这些姑娘届时不仅执掌中馈,更要协助夫婿。以是除开闺学六艺,更要精通文、述、论、策,这也便是为何长公主所设闺学能叫众人云集响应的根本缘由。 因是这琴棋书画乃是基础,是以今日考核乃是反其道而行,偏考文、述、论、策,也算是提前瞧瞧这些姑娘们的慧根如何。 苏云卿跟着嬷嬷一面往兰苑内走,一面心底忖度。 这些日她思虑许久,更是暗自庆幸长公主反其道而行之的考核。对于长公主这般高雅之人而言,自幼在宫中学习,教养良好,自然也认为这琴棋书画乃女子基础,才叫苏云卿侥幸而过。 她不谙闺学,尤其是棋间对弈当真是一窍不通。若说此生唯一举棋,还是上一回与萧琰那一遭。如长公主真以此作为闺学考核,她怕当真连闺学的门槛都摸不进。 跟着一同窃喜的还有苏云薇,她六艺也本就不精,自打听得不必考核,径直在闺中闲适了多日。 今日考核文述论策,苏云卿眸子渐次沉了下去,不知长公主会让她们如何考…… 正想着,众人便已然入了兰苑,嬷嬷们按照适才分好的顺序引着众人依次落座。 既是今日猗兰园考核的院落,兰苑当真是应了猗兰二字。按理而言,兰花喜阴喜湿,多植于温暖之处。如今入了兰苑,众人着实才知晓何谓皇家园落,正月之间,兰苑之中竟还能维持些许绚烂,虽不及满园春色,却也当真难得。 细看之后,才瞧见这些花草壤土之下冒着热气,在严寒之日中腾着氤氲,原来土下掩着巨大的地龙维持这些花草的盎然。 当真是富埒陶白、挥金如土啊…… 不仅是苏云卿,一行众人皆是瞠目,纷纷露出愕然之色。 唯有一人蔑然一笑,嗤道:“这兰苑本郡主幼时常在此处玩耍,等入了学,本郡主带你们好生瞧上一瞧。” 不必想,能说出此番话来的人,定然是安和郡主。萧甯如今也跟着落了座,一手撑在考试的矮几上,眼露讥色。 似是被萧甯这讥诮的话一讽,原先露出艳羡之色的姑娘们均是收回了目光,再也无人左右顾盼。 转念一想,猗兰园原本就是皇家院落,萧甯这般说也并无错。 徐含柔坐在苏云卿身后,用笔杆戳了戳苏云卿的背部,轻声道:“这会儿就开始大包大揽,能不能入学还是两说。” 苏云卿闻言浅笑了声,就听得有人高声通传道:“长公主殿下到——驸马到——” 随后这才见得一对璧人悠然而至。 没有前拥后簇的浩大声势,也无绮丽华贵的服饰,长公主与驸马碧芜君便是一袭湖碧衣衫缓步而来。 夫妇二人相持而行,待长公主落座时,碧芜君这才轻轻为长公主掖了掖身后的锦绣狐氅。眉山目水间望着长公主皆是柔情,配上碧芜君那一张俊逸的面容,果然应了那句天作之合。 这便是明月一般的长公主,不过二十五六的样貌,笑意浅然,唯视驸马时眼底才显脉脉含情。虽未着锦衣华服,可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芳华。便是往上方一坐,就叫人挪不开眼来。 夔国公府虽是去年才入京,可绝大部分之人都如苏云卿一般乃是初见长公主之颜。待长公主与驸马落座片刻,这才有些恍惚回神,起身参拜,“见过长公主、驸马。” “不必多礼,坐吧。”长公主微微抬手,仪态和缓,只是语中带了些恬淡,果真如同早前听闻一般。 见众人起身,长公主的目光淡淡巡视了一圈,这才又缓缓道:“静女如姝,温婉如玉。今日得之一见,诸位果然风姿难掩。” “谢过殿下谬赞。” 长公主双颊浅添笑意,而后又道:“今日的考核不过是看看诸位在家中学习的如何,你们不必担忧,也不必拘谨,如何想便如何写。” 语毕,长公主轻轻挥手,便有左右上前将原本封好的题卷徐徐展开悬在上方。 这就开始考核了。 说来今日要考核的是文、述、论、策,但实则这四点皆有共通,都得有足够的思想,能够引经据典,阐明要义。 今日长公主考核的要求用四点其中的论述答题,而题目竟是“何谓女子,女子何为?” 苏云卿看到这题目之时略略有些愕然,目光暗暗扫过其余人,见这些姑娘也均是面露难色,不解这题目之意。 什么叫何谓女子? 这世间不是男子便自然就是女子了。 又什么叫女子何为? 尊崇闺学,恪守女德,熟悉女艺,尊父尊夫,重礼重孝,这便是女子所为。 若是这般来想,这题目确也与闺学考核相关。苏云卿轻轻研着墨,脑海中骤然浮现出长公主那恬淡洒脱的面容来。 这样性情的长公主,出这样的题目当真只是为得到这样的答案么? 苏云卿的眸子动了动,随后就有些顿悟这题目的深意。 今日坐在此处参试的女子皆是未曾婚嫁的世家女子。而这些姑娘,除开安和郡主,如今只要过了及笄之人,甭管身份高低,嫡出庶出,大抵皆有一个共通之处: 就是按例要参加今年开春的采选。 可以说这些已及笄的姑娘,若按照规矩,实则没有多少人能在长公主的闺学中学习多久。她们和苏云卿一样,都是要参加采选。甭管是入宫为妃,亦或是指配给皇子贵胄,她们今后侍奉之人,皆是不凡之人。 如此说来,这题目就着实另有深意。 思及此,苏云卿研磨的双手陡然一顿,微微迭眸,将眼底转瞬即逝的潋滟波光掩下。 心思一沉,她就已然有了答案。 第0154章出彩 今日闺学入学考核仅是一份述论,是以待众女交了答卷便可退场归府,待长公主亲自翻阅之后,拟定出入学名册,再另行通知。 如今兰苑后的至善堂内,明德长公主萧岚微微一笑,环视了屋内其余人一眼,将目光停留在众人身上,徐徐道:“这答卷内一大半的姑娘都是在今年入宫采选的名册中,我听闻皇兄今年采选,也有意于为诸位选些佳人为妃,说来你们届时心仪之人的答卷可都在这儿。今日我将王兄及太子与众皇子等人请来,也正是为此,好叫你们先行了解一番这些姑娘们学识见地如何。我们萧家的子孙,断不能只偏好那徒有外表绣花枕头。”而后,长公主又将身子轻轻挪了挪,往一侧的誉王看去:“王兄以为如何?” 萧乾闻言,只淡淡道:“甚好。” 太子萧帧微微颔首,冲着上方的长公主也道:“有劳皇姑姑了。” 萧琰坐在一处,也跟同其余弟兄渐次表态。 见众人没得异义,而后,长公主这才嘱咐身边的毓秀,“挨个儿且念给诸位听听吧。” 毓秀应了个喏,将那一叠封好姓名的答卷捧起,开始将众女的答卷一张张顺次念下。 一连念了好几张,倒都是文笔流畅,字字娟秀,只是均都围绕着女德女容之类而写。算得上是引经据典,却也十足的是掉书袋之辈,没得自个儿的见解。 长公主与众人皆浅浅阖眸,默声静听。唯听到几份不错的答卷时,这才开口示意停下,让毓秀将封口打开,看看这答卷由谁所写,叫一侧的太监记录此女的姓名。 “问之何谓女子,答曰非男则女……”毓秀念至此处,屋内众人已有忍俊不禁之势。 长公主瞥了眼毓秀,示意她继续念,就听得“问之女子何为,答曰万事爱为则为,想为就为……” “她怎地不为所欲为呢!”坐在角落一直没吭声的萧麒先哈哈一笑,四仰八叉地半躺在椅上几近有些难以自控。他这一笑,整个屋内都跟着扑哧笑出了声。 萧麒一面叉着腰,一面连连喊道:“这口气大的叫本世子都自愧不如了。长公主,我赌一百两,这东西是安和写的,不信您大可叫毓秀拆了封口一看。” “毓秀,拆了封口看看这份答卷是何人写的。” 毓秀闻言应是,麻利地拆开封口一看,果不其然是安和郡主萧甯所书。 长公主当下就皱了眉头,萧麒却有些得意,“看,我说的没错吧。”而后又拿捏着长辈扼腕的口气连连摇头道:“这些个晚辈儿呐,朽木不可雕也。” “长公主,这郡主的考核可能过?”毓秀攥着论述试探问。 “你觉得她这份论述能比的过先前那些姑娘的么?”长公主将问题抛回给了毓秀,也变相的说明萧甯不可入闺学。 太子萧帧半眯了眼,见长公主拒了萧甯入闺学,眼底溜过一抹精光,这才起身冲着长公主拱身笑说道:“皇姑姑,安和是六皇祖叔的孙女,也是今日唯一报考闺学的皇族之人。若是安和不能入选,怕是对咱们皇家颜面也不大好。再者说,正因如此,皇姑姑才应录取安和入闺学好生教导学习,今后有所长进岂不更好。皇姑姑以为呢?” 如今太子党正意欲拉拢宣王府,太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给宣王府卖人情的机会。 长公主默默沉吟了半响,片刻,才迭眸挥手吩咐,“记名字吧。” 她为人恬淡,但宣王说来也是她的皇叔。且也正是太子所言,若是萧甯不入闺学,怕当真会失了皇家颜面。这闺学也是她皇兄特设,她虽不忌讳这些,可到底要替她皇兄思虑。 长公主轻轻扶额迭眸,有些无奈,“继续念吧。” 毓秀称喏,赶紧将萧甯的述论放下,重新拿起一份念道:“好则女子,女子则好……” 随着这两句念出,长公主原先阖住的双眸这才又抬起,眸光动了动,倒是提起了几分兴趣。这前头两句“好则女子,女子则好。”就简单答了长公主所问的“何谓女子。” 长公主将这番话在口中轻轻念出,不觉嫣然一笑道:“这姑娘倒是聪慧,女子合之则为好,好亦即女子。虽是取巧,确也着实难得,我倒想听听,她第二问该如何答。” “女子难为,不可不为。为(wi)妻为(wi)夫,为母为子。忧夫忧子,非心所愿……”念及此,毓秀面上一愕,不由将话停了下来。 她先往誉王等人处望了眼,随后才看向长公主,面上有些难堪,“殿下,这……” 如今卷面交叠封印,她看不到这份答卷是何人所写。 毓秀不由为这姑娘暗暗捏了把汗,这姑娘对生而为女,似是对为妻为母之事颇有不甘。 “这个比安和有意思,三皇子觉得呢?”萧麒闻之一笑,抬起胳膊肘捅了捅一侧的萧琰。却见萧琰如今眸光深沉,似是在思虑。 良久,见他伸出皙白而修长的双手轻轻端起一杯茶,沉声道:“继续念。” 毓秀心头一颤,眼神微微往长公主处看了眼,见长公主微微颔首,这才鼓足了勇气,继续念道:“为止不甘,不得不为。不为则以,为之必佳。为妻为母,为贤为良……” 念到后头,毓秀也不由放缓了声调,愈发得觉得这姑娘的述论有些意思。 “好一句不为则以,为之必佳,小姑娘好高的心气儿呐。”长公主先行一笑,不由出言赞许。 她原本听得这小姑娘先前所书尽数是对生而为女,今后为妻为母之事的不甘不愿,却不曾想这竟还有此转折。 既然不得不为,那便迎之而上。虽是不甘不愿,但若是决心为妻为母,定要为贤妻良母,势必要做这其中最佳之人。凡事以小观大,看来这小姑娘还是个穷则变,变则通之人。 小小年纪,处世处事的境界远超于适才那些以女德女策为辩的姑娘。 明者因时而变,智者随事而制。 如此一来,长公主倒十分好奇她要如何为贤妻良母,于是坐直了身子开口吩咐:“毓秀,给本宫拆开封口看看这姑娘是谁?” #####最近天气热,身子总是不大利落,头疼的厉害。大家还是要多注意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第0155章不服 翌日一早,闺学入学考核的名册便揭晓出来,因参与闺学考核的姑娘家中皆是贵勋人家,长公主顾及这些人的面子,便不好将入学的名单公褚于众,只嘱了长公主府的人前去将名单送去各家。 除开这入学的名单外,众人更关心的实则是此次闺学考核力拔头筹的魁首是何人。 毕竟谁家姑娘能成为此次考核的魁首,非但未入学便可扬名京城,也能叫自家宗族跟着一同长了脸面,是以当苏云薇得知此次魁首为何人是,面上极为复杂地先是一怔,旋即高声质疑道:“不可能!怎么会是她,她哪里会述论,保不齐是其中有那徇私舞弊的隐情!” “阿苓,休得胡言!”老太君眼光一凛,语中便是染上了一层愠怒,面向苏云薇端直呵斥。 苏云薇似是没料到老太君当下就叱责自己,闻声先是一颤,当下便收了声懦懦不敢多言。 “苏二姑娘何出此言,此次魁首是长公主殿下与诸位贵人一同钦定,苏二姑娘如此说,若是传到长公主的耳中,怕是易落口舌,不知晓得还作苏二姑娘对长公主与诸位皇子的定夺不满呢。再者说,苏二姑娘的文述也十分出挑,长公主也很满意。如今国公府的四位姑娘皆入了闺学,除开姊妹情,入了闺学皆是同窗。今后这闺学考核时常会有,苏二姑娘想做魁首,也不是没有机会。”毓秀面色淡然,语气和缓冲着苏云薇柔声道。 她口气温润,可说出的话听到老太君等人的耳中,便是实打实的提点。 顾氏当下就挤出了几分笑来,冲着毓秀宽声道:“毓秀姑姑错意了,阿卿自小与阿苓一同长大,二人又是姊妹。只是阿苓年纪尚浅,好胜心强了些,难免会口不择言,还望毓秀姑姑莫往心头去。长公主明月一般的人,定然不会有错。” 毓秀对于顾氏所言并未往心中去,只是浅浅一笑便又转身面向苏云卿,右手一抬,便有左右捧着锦盒上前。 毓秀掀开了盒盖,露出其中的白玉雕兰花玉簪,上前冲着苏云卿柔声道:“苏四姑娘,这是长公主殿下替此次闺学考核魁首所准备赏赐的玉簪,苏四姑娘那一篇述论深得长公主心意,作为此次魁首定然当仁不让。” 苏云卿见之叫青黛上下收下,自己上前冲着毓秀敛衽谢恩,“臣女多谢长公主殿下赏赐。还请毓秀姑姑替臣女向长公主转言谢恩,臣女祝长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毓秀默默看着苏云卿进退有礼的福身谢恩,微微颔首。随后才又与夔国公府的众人寒暄了几句,这才携着一众人回长公主府复命。 …… 长公主斜卧在贵妃榻上,一手抚倚着额浅浅休憩午睡。 寝殿内的宫人立在层层鹅黄色的帐幔两旁,静候着长公主届时起身宣召。 毓秀携着一众人归府,待行至寝殿前,这才屏退了众人,自行将步子放缓了些许,蹑声独自入了内殿。 立在帐幔两旁的宫人见来人是毓秀就撩起了帐幔让其入内,毓秀放轻了步子,先请替长公主换了榻尾熏尽的安神塔香。见长公主还在午睡,这才又要静声退出内殿。 却听身后的长公主嘤咛了几声,随后传来几声衣服的窸窣,长公主这才徐徐睁开了眸子。见内殿内毓秀已然归来,开口唤道:“毓秀。” 原本站在帐幔外候着的宫人闻声将帐幔自两侧勾起,随后便有宫人捧着铜盆、手巾等鱼贯而入。 毓秀上前扶着长公主自榻上起了身,从宫人手中接过已打湿了的手巾,伺候着长公主敷面、漱口。 长公主坐在妆台前,自铜镜望着毓秀正为她梳妆的倒影,思绪这才逐渐清明,想起了今日嘱咐毓秀办得事情,“闺学的事情可办妥了?” “回殿下的话,都办妥了。”毓秀一面为长公主梳头,一面恭顺回话。 搀扶着长公主起身,毓秀不由道:“只是……” 长公主闻言,原本捧起的茶杯又复而放下,抬眸斜睨着毓秀反问:“只是什么?” “只是那位苏二姑娘似是极为不服气,口口声声说苏四姑娘的文述是徇私舞弊得来。说来论起身份,这苏二姑娘乃是顾家顾老太爷的亲外孙女,又是夔国公的嫡姑娘。可依着奴婢今个儿瞧来,论起气度,这苏二姑娘着实比不上庶出的苏四姑娘。” 话及此,毓秀也自知自己所言有些出格不妥,万不该在长公主面前非议世家姑娘,先请请责,“殿下,是奴婢僭失言了。” 长公主闻言仅仅勾了唇角,露出一抹浅笑来,闻声摇头道:“不打紧,这能说‘不为则以,为之必佳’之人,若是当真是那泛泛之辈,本宫反倒真觉得这话非这姑娘亲笔所书。” 话说到这里,长公主望天唏嘘了声,“本宫还真有些迫不及待见见这位苏四姑娘,想要当面问问她,要如何成为贤妻良母,从中做那极佳之人呢。” “后日闺学便开学了,殿下自然就能见到那位苏四姑娘了。” …… 长康苑内。 苏云薇端坐在顾氏对面,将桌上的茶具一扫而下,忿忿不平地高声质问:“母亲,凭什么是她苏云卿。母亲,孩儿不服!您不是说这次闺学考核不查六艺,保准叫孩儿在考核内出风头么?” 顾氏见苏云薇怒气腾腾,又听着她高声质问,不觉有些头疼,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穴位,这才耐着性子宽慰道:“此次考核的题目是母亲费了极大的心思才得来了,早前就寻了文客替你所书,你还要母亲做到哪一步?况且那毓秀不也说了,你的文述长公主也非常满意。至于魁首是四娘,保不齐就是歪打正着,长公主恬淡洒脱,谁能摸得请长公主的心思。” “孩儿不管,没得魁首且罢了,为什么偏生是她苏云卿。长公主也真是的,叫这些庶出一同入闺学就罢了,还非得定个庶出做魁首。况且传出去,孩儿被人说叫家中的庶妹压一头,孩儿不依,母亲快些给孩儿想个办法,孩儿不想在其他姑娘面前丢脸!” 苏云薇坐在墩凳上扭了扭身子,想到自己后日入学保准要因苏云卿叫其他家的姑娘笑话,不由就红了双眼,啜泣了起来。 顾氏本就有些心烦,心底憋着一股浊气。苏云薇让她想办法,她能想出什么办法? 难不成叫长公主收回成命不成? 顾氏觉得自己胸口隐隐发闷,觉得自己的这个女儿着实是被她娇纵过头了。 不能为她分忧罢了,整日里惯会寻衅滋事,搅得她不得安生。#####好委屈,今天本来写好的内容,电脑重新启动之后就没有了,只能重新再写一遍! 第0156章浮现 苏云薇如今满心都是叫苏云卿压了一头的丢份儿,哪里看出自家母亲心底的烦闷。 只任着性子扯住顾氏的衣袖,嘤嘤抽噎地哭唤:“若是母亲想不出办法,那孩儿只好去寻二舅母了,或者去寻外祖父,她们定然肯帮孩儿出这口气。” 顾氏被苏云薇闹得身心俱疲,如今听得她要去寻顾家,顿觉烦躁。胸口那一团闷火当下就没憋住,重重就往那桌面一拍,震得茶杯砰砰作响,怒叱了声,“阿苓,你若在不知分寸,当心家规处置!” “母…母亲?”苏云薇怎会料到顾氏会对她如此疾言厉色,顿时被吓得一哆嗦。 薄唇翕动,眼底蒙了层水雾,豆粒大的泪珠子当下就盛满了眼眶。 顾氏自己似是也没想到自己会大动肝火,如今撒了气,觉得自己胸口舒坦了些许,这才迭眸长吁了口气。 看着苏云薇那惶然的模样,顾氏心底一软,这才望着苏云薇又苦口婆心劝慰道:“阿苓,莫怪母亲动气。你是母亲的心头肉,掌上珠,母亲当然要事事为你打算。可今后的路到底得你自个儿走,断不能万事都让母亲,还有你舅母、外祖父为你做主。你有顾家血气,心气儿高,争强好胜自是难免,只是凡事并非一味向前就能得善果,以退为进,方能走得更远。” 顾氏望着苏云薇幽幽叹了口气,探手摸了摸苏云薇的头,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捻着帕子仔细为苏云薇拭了眼角的泪,柔声道:“今日咱们且让四娘一回,开春她就要入宫采选了,你又合乎同她置气。” 苏云薇顺从地贴在顾氏胸口,也不知她究竟听进了多少,只讷讷地点着头应道:“孩子晓得了。” …… 隔了一日,过了闺学考核的姑娘们就要按闺学前去闺学。苏云薇难得起了一个大早,吩咐大丫鬟连翘洗漱更衣,比之入宫时派头更盛,精心为自己打扮了一番,才不急不缓地出了长欢苑。 一过垂花门,她就瞧见已经站在屋檐下的几人。 那大房的三娘苏云蓉是个绵软货,素日里跟着她姨娘宋氏一样,唯唯诺诺,遇上了大场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磕绊。如今见着苏云薇过来,忙领着丫头唤了声二姐姐,顺势给苏云薇让出了一条道儿。 苏云薇没料想到,就这样的德性竟也能过了闺学考核,因此连半分笑脸都未曾给她,端直从苏云蓉的面前走过。 五娘的苏云烟与她姨娘赵氏素来会瞧眼色,这些年待在内宅甚是知趣儿,赵氏对待顾氏也颇是尽心尽力,苏云烟惯是会奉承她,是以瞧见苏云烟时,她倒还能挤出几分笑脸待她。 “二姐姐,您来了。”苏云烟眼瞧着苏云薇过来,忙笑盈盈迎了上去,当下就站在了苏云薇的身侧,柔声柔气从连翘手中接扶过苏云薇,环着苏云薇的臂腕一面向前一面道:“二姐姐的马车真好看,妹妹好生羡慕。二姐姐今天头一天去闺学,保准能在其他姑娘面前出风头。” 苏云薇任由着苏云烟揽着她的胳膊,对于苏云烟的艳羡之词她甚是受用,如今心情大好,当下就道:“五妹妹喜欢,不如今日就与我一同乘车去闺学。” “那阿芷就先谢过二姐姐了。”苏云烟眼底一亮,更是拥着苏云薇向前,不吝赞词得将苏云薇又从头到脚赞美了一通,听得苏云薇心花荡漾,心情颇好。 目光经过一侧的苏云卿时,苏云薇面上一沉,前些日的种种又充斥心头。转念一想,她又想起顾氏那日的劝诫。就叫她拿个魁首又如何,开春一过的采选,还不是得乖乖入宫侍奉圣驾。 圣上如今都和父亲一般年纪,苏云卿今后就要去侍奉圣上。如此一想,苏云薇就觉得苏云卿当真可怜。 她如今虽也在采选名册之上,可母亲早前就安抚过她。此次采选,家中只会送苏云卿一人入宫,她不过走一番过场。再者说,母亲还说此次采选实则还要为皇家其余贵人选妃,届时她的夫婿,可是与她年纪一般的人中龙凤。 苏云薇眼底潋滟微动,她脑海不由浮现出三殿下萧琰俊逸明朗的模样来。 萧氏皇族不乏俊朗之辈,可萧琰在其中定是出挑的容色,颇承他母妃的眉眼容貌,便是连他不悦怒色之时,都叫人心生慕恋。 她还依稀记得在平城萧琰初次登门时的模样,眉目俊逸,隐隐透着与生俱来的贵矜之气,尤其那一双星眸璀璨,目光所经之处,无不让人屏气心悦。 此次采选,圣上也会为三殿下选正妃吧…… 思及此,苏云薇就觉得母亲的劝导有几分道理,让她几分又何妨? 苏云卿立在一侧,当苏云薇忿怨的目光投过来时,她只是微微勾动了唇角,不卑不亢地同苏云薇对视,唤了声,“二姐姐。” 苏云薇冷冷一哼偏过了脑袋,再不去看苏云卿,当下就与苏云烟一同上了马车。 对于苏云薇此举,苏云卿并不往心里头去。 她适才从她的眼底看出了无数变化,有嫉妒,有憎恶,还有怜悯以及女儿家的娇羞爱怜。 她知晓苏云卿这些神色为何。 能让苏云薇流露出恋恋慕色之人,除开萧琰不会再有他人。 苏云卿目光闪动,她的脑海间也不由浮现出萧琰的容貌。 时而心思缜密、运筹帷幄,令人难辨真伪。 时而神色漠然、喜怒交迭,令人不知所措。 她想起在书斋时她不慎跌倒落入的那个结实的怀抱,思及此,苏云卿眼底惶然一颤,旋即就将这个想法抛至身后。 姑娘们前些就已经过了一场考核,如今入闺学就显得熟门熟路了些许。知晓了长公主的规矩,众人皆在猗兰园门外就下了马车,自大门而入。 苏云卿一下马车,就与徐含柔打了一个照面。徐含柔冲着苏云卿招了招手,便三两步匆匆走了过来,笑盈盈地冲着她打了个招呼,“阿卿。” 第0157章入学 苏云卿见她过来,也跟着唤了声“阿柔”。 此时苏云薇与苏云烟也相继从先头的马车上缓缓而出,苏云烟搀扶着苏云薇从苏云卿二人面前走过,刻意地瞥了眼她二人,苏云薇从鼻间哼出一声,这才高昂着脖颈与苏云烟一并入了大门。 徐含柔看着她二人远远离去,不由出言道:“你这二姐怎地和安和郡主一般,走个路还得叫人搀着,不晓得怕是叫人当作她腿脚不行。” 能这么形容苏云薇的人,在这上京中怕也只有徐含柔会如此说。 旁的世家,嫡出姑娘素来计较风评,且不谈与庶出隔着生分,哪里会如同她在闺学门口就这般形容旁人。 苏云卿难得闻言失笑,徐含柔已收回了目光,上前攥紧了苏云卿的手,面露艳羡地贺喜道:“阿卿,我听闻此次闺学考核的魁首是你。不过你这般聪慧,是个有主意的人,此事对你而言也应算不得难事。”话及此,徐含柔似是想起要紧事来,拉着苏云卿就要匆匆入闺学,“险些忘了,今日闺学开学,长公主殿下要亲临闺学。咱们可得早些进去,万不可迟到了……” 徐含柔的性子素来如此,苏云卿只任凭她拉着自己,二人就这么笑谈着进了闺学。 …… 至善堂内。 因是闺学开课的头一天,诸位姑娘都来的及早,还不等闺学山长前来,众人就已按照名册上的顺序就坐。 不消一会儿,就听得门外有人高呼长公主与驸马驾到。众人闻言忙自矮几前起身,恭敬地福身请礼。 长公主与驸马碧芜君今日依是依稀湖蓝服饰,二人自至善堂门外缓缓而入时,衣袂飘然,宛如一对谪仙璧人。 随同她二人一并前来的还有今后闺学的山长姚景蕴。姚景蕴的大名苏云卿知晓,乃是现今国子监的司业。此处知晓姚景蕴的人不止苏云卿一人,是以当见到姚景蕴与长公主一并出现时,众人先是暗暗一愕,旋即在心底叹服长公主在圣上心中的地位超然。 姚景蕴在国子监内乃是国子祭酒的腹心股肱,国子监内的监生见到他,皆得恭敬请礼以示尊敬,而长公主能够请到姚景蕴来担任猗兰园闺学的山长,着实说明闺学在京中便是女郎家的“太学”。 长公主环视了一圈,似也看出众女面上的惊叹,只微微一笑道:“本宫有幸请得姚司业来担任猗兰园闺学山长。不必本宫多言,诸位也应知姚司业在国子监内的地位,能得姚司业授教,是诸位的福分。还望诸位今后尚学勤业,莫要辜负了本宫与姚司业的一番苦心……” 长公主的话音一落,众女皆是俯首称喏,拜谢长公主与姚景蕴。 而后姚景蕴也微微颔首,说得话大致与长公主相似,又勉励了一番众人,赞叹长公主为诸女劳心劳神,特聘国朝大家前来为其授课讲学,还望诸位精进六艺,增长学识见地。 说来长公主此番为设国学着实费心,不说为授文述论策特请了无数名儒大家前来,便是六艺之中的乐学,乃是驸马碧芜君亲自主掌督导。 碧芜君崔翊精通音律,名震国朝,又是博陵崔氏家主的幼子,世家名流出身。只是自从尚了长公主后,已有多年未曾演奏乐曲。如今能亲临闺学督导闺学琴艺,说来当真是众人的福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如今长公主缓缓起了身,巡视了一番至善堂内的众人,辗然一笑道:“如今在座各位皆是此次闺学考核的出众之辈,诸位在考核时的述论皆深得本宫与太子等人的喜爱。只是有三位姑娘的述论颇得本宫心意,不知这三位姑娘是在座的哪三位,可否起身叫本宫瞧瞧?” 此次闺学考核虽是入学考核,但实则长公主还为此定下了三人为此次述论考核的“前三甲”,除开苏云卿,还有两位姑娘,一位是老太君母家骁骑将军府的六姑娘胡安,还有一位是内阁首辅陆元机的嫡孙女陆叶汐。 陆叶汐与胡安能入“三甲”苏云卿并不惊奇,在她还未入京之前,陆叶汐与胡安二人就一文一武,名贯上京。 倒是她自个儿能凭那份述论脱颖而出为之魁首,苏云卿也未曾料。如此看来,那日长公主出此题目的深意,应是与她所想无异。 如今她三人从座前起身,面向长公主敛衽一礼。 长公主目色柔缓,淡淡扫过这三人,随后将目光停留在苏云卿的发鬓之上,眼底透出了几分惊讶好奇。 这个姑娘竟然没同其他两个姑娘一般,头上佩戴那支白玉雕兰花玉簪。 实则她适才一入至善堂内,就已经看到胡安与陆叶汐头上簪的那两支玉簪,那是她给此次闺学考核“前三甲”姑娘的赏赐。皆是白玉雕兰花,魁首为三朵,二甲为两朵依次雕刻。由此她早前就已晓得那二人为何人,只是她曾暗暗寻顾整个至善堂,却未曾看到那个簪三蒂兰花玉簪的魁首苏云卿。 今日是闺学开课的头一天,那玉簪又是她赏给魁首的物件儿,若是如旁的人,再知晓长公主会亲临之时,定然会簪此玉簪前来闺学,以示好她,更能叫闺学其余姑娘心生艳羡。 而她竟然没有簪此玉簪,不由让长公主又多看了几眼。 这姑娘一袭简单的碧水长裙,头上梳了一个姑娘家常梳的发饰,只配了支如意合心宝簪。如今打眼细看,在一众盛装的姑娘家中还当真有些不尽相同。 长公主原先很好奇她述论中所书的“不为则以,为之必佳”是怎么一个为法,而现在她更好奇这姑娘为何不簪她所赏的那支兰花玉簪。 不由开口问:“苏四姑娘为何不簪本宫所赏的那支玉簪?” 原先长公主叫她三人起身之时,至善堂内所有的目光皆都聚集到她三人之上。且长公主适才又不住在苏云卿的身上观望,她们自然也随之而望。 如今听得长公主陡然发问,那些本就艳羡嫉妒的姑娘家眼底顿然沾染了笑意,她们早前就得知此次考核的魁首乃是夔国公府家的一位庶出姑娘。 现下看着她一袭简服,又未曾簪佩长公主所赏的那支玉簪,不由暗暗捂唇偷笑。 果然是庶出出身,一点规矩都不懂。如今被长公主径直点名发问,怕是叫长公主不喜了。如此一想,这些原本忿忿的姑娘心底竟升起几分幸灾乐祸。#####因为最近没有什么新人物出现,所以从大家的名字之中采用了两个人名作为作为其他两个姑娘的名字,哈哈,如果有想要把自己名字写进书中的小主们,可以留言在评论区。 顺便通知一件事,今天按照编辑的话,应该过些日子此书就要上架了,希望还没有看的人最近加快步伐赶紧将已经更新的内容看了,不然一旦倒v上架,已更新的内容就也要开始收费。 不管是就此打住,还是继续支持阅读,咱们山水有相逢,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第0158章回答 苏云卿被长公主点名发问,连带着胡安与陆叶汐也都死死盯紧她,预备着看她如何回话。说来也是,自己名不见经传,又是个庶出身份,此番能得长公主青眼,一跃成为魁首。除开徐含柔,任是谁都不会乐见其成。 苏云卿浅浅俯首,她深知现今整个至善堂内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苏云卿对这些目光熟视无睹,只沉吟一声躬身回话:“回殿下的话,臣女身份低微,能承蒙殿下青眼赏赐乃是臣女荣幸,臣女难得贵人赏赐,心生惶恐特收在闺中,若非适才蒙见胡六姑娘与陆大姑娘,才知晓是臣女失了规矩。” 她如此说,便将今日未佩玉簪之事揽在身下,言辞之间尽是她身份不及其余两位,不过是承蒙长公主青睐。 因而长公主的这个问题看似不经意,但实则并不好答,若她只说尊敬此物不敢佩戴,那便是当场打其余二位佩戴玉簪的姑娘脸。 是以她只得将自己的身段放低,既不开罪其余二位姑娘,又尽显对长公主的恭顺。 长公主闻言眸光一怔,旋即有些暗笑,不由又多看了那位苏四姑娘几眼。 这姑娘反应敏捷,以退为进,看似在说自个儿身份低下不知规矩,实则回答的却滴水不漏,甭管是她亦或是那两位姑娘都不得罪。 她突然想起此次闺学考核时,唯苏云卿一人反其道而行,在一众扬善女德的文述中博得她的青眼。 难不成这苏四姑娘如此行事,也是因为看出她当时出题之意了么? 她看出自己是要替此次开春采选先行查测了? 这位苏四姑娘的名字也在此次采选的名册当中,思及此,长公主骤然觉得心头明了。 是了,没错! 这姑娘当时一定是猜到她的意图,才有意如此。怕是留下如何为之的悬念,也是她刻意而为之。 她这一招反制其身着实了得,也确实让她与之旁人不同,更引起了长公主的好奇心。 徐徐图之…… 长公主的眸光掩下一抹赞许之色,她丝毫不在乎苏云卿用计谋得胜。 用计的前提,是这个人的心思缜密,有足够的智慧。既然她能将智慧转化为计谋取胜,便已经胜了他人。 大多时候,人们因对方使计而动怒,不过是因此人的计策害人害己,得不到互惠互利的场面。 苏云卿便是如此,长公主闺学考核设立魁首,无非就是以此寻得玲珑钟秀之女。她既能猜到自个儿的心思,又能以此博得自己的青睐,有何不可。 长公主按了按鬓上纷飞起的碎发,将目光挪向一面,不动声色道:“规矩,什么规矩?本宫不过是见那两位姑娘皆佩簪本宫所赏的玉簪,心生好奇罢了。这玉簪既然赏赐给你们,自然便是你们之物,玉簪赏予她人之手,便由她人自行处置,这才是规矩。” 她说得漫不经心,仿若适才的问题并非出自她的口中。 苏云卿心中轻轻长吁了口气,看来长公主并不打算追究这件事。今日她出门之前,青黛曾拿出那支玉簪问询自己是否佩簪,她当下就摇了摇头否了建议。 她就是要借着此事给长公主传达出一个信息,夔国公府的那位苏四姑娘猜到了她那日出题深意。长公主生于深宫,又豁达清明,自然思绪明朗,不会因此迁怒于她,反倒只会对她更好奇。 这可比同胡安二人示好长公主以搏青睐有用的多。 随着长公主如此随心地翻篇此事,其余人眼底皆是一愣,可长公主此言便是明明确确的表明了她的态度,她并未因此不喜苏云卿。 长公主如今一改态度,只浅浅含笑往驸马碧芜君处对望了一眼。碧芜君知意,跟着就要起身随长公主离去。 却不曾想碧芜君起身之时身子一抖,旋即重喘了几口气,整个人的气息便重了些许。 长公主见状,也不顾适才那和缓身姿,忙上前扶住自己的驸马碧芜君,捻着帕子为其拭了拭额上的细汗,唤左右上前来,“驸马的药可带了?” 这一番变故来得人猝不及防,碧芜君蹙紧了眉头,气息混乱。却得益于那张俊逸秀容,叫人远远观望,反颇有病娇的美人气。 驸马碧芜君的身子不大好,需常服药,这是大邗人尽皆知之事。 而长公主却对驸马用情至深,不离不弃,整日常伴左右,悉心照料。也正因如此,驸马与长公主之间的情谊,更谓之国朝一段佳话。 毓秀见状,暗道了声不好,上前忙回道:“殿下,驸马说他今早已服过药,就未曾叫奴婢们携药出长公主府。如今还是快些回府服药,召御医前来。” 长公主闻言沉了面,难得动了肝火,攥握着驸马的双手扬声叱道:“还不快些备车寻医,耽搁了驸马服药的良机,当心你们的脑袋!” 至善堂内不过转瞬之间就生出了这样的变故,闺学山长姚景蕴不由暗暗计较,纵是今后长公主今后愿让碧芜君督导闺学琴艺,他也万不敢叫碧芜君劳心。 以长公主待驸马那般情深义重,别说他如今身兼国子监与闺学两处要职,若是碧芜君在猗兰园中有何差池,长公主岂不能将他姚景蕴生吞活剥了去。 此刻,至善堂内人心惶惶,这些姑娘岂能料得到初入闺学便遇上碧芜君身子不适,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不由都退避三舍,生怕出了过错,叫长公主震怒。 碧芜君重喘着气息,修长的指腹按着两侧头颅,薄汗横生,看得人心一同跟着提起。 苏云卿早叫徐含柔拉到拐角,徐含柔也未曾见到这样的情景,捂着嘴轻声问:“好端端的碧芜君怎地就这般了,此番应是无事的吧?” 隔着人群,苏云卿远远望着上方的碧芜君与长公主,人影交迭纷至,在她的眼前勾勒出一幅迷离的景象来。 光影如潮,人声嘈杂。 苏云卿只觉得有似曾相识之景汹涌而来,如同浓雾将其裹挟于内,又倏然一哄而散。 她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觉得似有无数景象尘封在心底。 抖了抖葱指,她陡然高声道:“按痛灵穴!按碧芜君的痛灵穴!” #####今天猝不及防的上架,连阿瑾都一脸懵逼。 第0159章救助 至善堂内本人心惶惶,长公主身边的人交迭往复了好几个来回,苏云卿这一声脆音骤然叫至善堂内的众人皆停了动作。 长公主按在驸马手掌背部的青葱玉指倏地一颤,她黑白分明的双眸也随之亮了亮,不由闻声望去。 待目光一齐掷向角落的苏云卿时,长公主如翼的长睫相互抖动,眸色潋滟,似是有往事丛生,顿有刹那间的恍惚。 万籁谧然,只余驸马微蹙着眉头不住地喘息。 苏云卿双手捧在头颅两侧,重重地眨了眨眼。苏云卿摩挲着双颊,复而望向长公主与驸马处,陡然又道了句惊天之语,“殿下,您按错位置了。” 说话间,她已然穿过层层人群,直至长公主与驸马身侧。如今众人皆都沉浸在深深的愕然间,碧芜君发病,大家均是唯恐避之不及,这一个初入闺学的小姑娘竟敢在此时发声,徐含柔也是一怔,待她稍稍有些清楚,却也来不及将苏云卿扯回角落。 除此之外,还有三人的眸间沾染了一层讶然,长公主与驸马碧芜君相对而视,如玉的眸底相触,有尘事交迭对应。 毓秀立在长公主身侧,她望着一步步穿过人群而来的苏云卿,整个人的目光停在她的面上良久,直到她也屈了身子,半跪在长公主与驸马一侧,将碧芜君修长如玉的双手从长公主的手中俯向取过。纤长的玉指在碧芜君宽大的手掌间摩挲了一番,便停在了他第三、四节掌骨之间,指腹稍稍一用力,就将穴位深深地按了下去。 长公主目不转睛地盯着苏云卿的一举一动,隔着滑落在一侧的层层青丝,她看不清苏云卿苏云卿的神色,只能看到她的指法轻盈,似是极为熟悉,一指按下,碧芜君面上苦楚的神色好转了些许。 薄唇微微翕动,人影如潮,往事知多少。 苏云卿看着碧芜君的面色有些好转,不由暗松了口气,皓肤纤手捋过青丝别在耳后,露出她蛾眉螓首,如玉韶颜。 长公主眼底有些恍惚,她看到她晏晏莞尔,不由脱口唤了声,“阿晔。” 此言一出,连带着长公主自个儿面上也是一乱,陡然回过了神儿。 阿晔早已触柱而亡,无端提及一个亡故之人乃是忌讳,何况这一声阿晔更是誉王的忌讳。 得亏今日誉王不在闺学之内,今日闺学之中皆是些十三四五的小姑娘,不知晓这一声阿晔所谓何意,才叫长公主的心略略缓了缓。 可她晓得并非她一人生此念头,因为她从驸马与毓秀的眼底皆望到了愕然。 那是一种不同于旁人的惊愕,携夹着如风往事与片刻间的熟悉感。 至善堂外涌进数人,有长公主的内卫头领带着长公主府特定的御医入内,匆匆请了礼,御医已开了药箱,替驸马服药诊脉。 待发觉驸马已无大碍,这才惶然告退,便有人上前将长公主碧芜君扶起,为二人整理好服饰上的褶皱。 不过俯仰之间,就又回归如初,仿若适才那变故不过是黄粱一梦。 如今横生此故,长公主也再无心待在至善堂。众人见此景,忙有序地立在两侧,为长公主与驸马让开一条道儿来,高声恭送。 长公主与驸马并排交臂而行,步子微缓,在踏出至善堂的那一瞬,长公主不由回过了头,将目光落回在原处的苏云卿身上,深深凝望了一眼,这才收回了目光,渐次离去。 苏云卿早已站起了身子,随众人一并屈膝恭送长公主,待声响渐次停了,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她的目光静静凝在至善堂外一片景致之间,待长公主与驸马的人远去了,她的眸光愈发深沉。 长公主临行之前又复而回望的那一眼是何意? 隔空而来,那一眼却叫她从中感受到了无比的深意,复杂而熟悉。 苏云卿垂了眸,她不由探出自己那两只玉手,目光落在适才按在碧芜君痛灵穴的那一对指腹之上。 她适才为何不由出此言,行此事。 苏云卿清楚这一世她是何人,她是夔国公府的庶出四姑娘。她岂能知晓如此能助碧芜君缓解病痛,且她行事利落,轻车熟路,似是常做此事。 思及此,苏云卿眼底一凛,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长公主临行之前略有深意的那一眼。 如此静了心,她察觉到似是碧芜君适才见她如此也均是满目愕然。 那样的眼神,与长公主不差一二。 莫非前一世她是个医者,且与长公主与驸马有所交集。 若不然长公主与驸马岂会露出如此神色。 苏云卿的心底沉了沉,徐含柔就已匆匆提裙而来,有些忧愁道:“阿卿,你适才吓死我了,那可是驸马碧芜君,若是稍有差池,怕是你们整个夔国公府都要遭受无妄之灾,你可真够胆大的。” 思绪叫徐含柔的话一断,苏云卿收了眸子沉色,转而向徐含柔露出一个安定的笑来,“我自己也被自个儿惊着了,不知怎地就不自觉如此了。” “不过阿卿,你可真够厉害的。你怎地就晓得按痛灵穴能助驸马?”话及此,徐含柔自个儿眸光亮了亮,有些惊奇问:“你会医术啊?” 苏云卿忙不迭摇了摇头否决,“不是,只是之前偶然读过几本医术,依稀记得其中有所记载。适才见驸马如此神色,便试试运气,看看是否可行。” 她不好与徐含柔多说,只好随意寻了个由头推脱。 却不料即刻就有人接了话茬,冷冷哼了声,“好一个试试运气,你可知晓那是驸马碧芜君,甭说驸马是何人,就说是碧芜君的身份又岂能是你一个试试运气可行的?你既拿不住主意,就胡乱行事,你根本没把长公主与驸马放在眼底,若是驸马出了差池,我看你该当何罪!” 说话的人不必看也知晓是何人。 安和郡主由适才那两位常家姑娘众星拱月般簇拥着踱步而来,萧甯抿着唇,面上携着讥诮,一面走一面冷冷盯着苏云卿与徐含柔,临了又将目光扫至不远处的苏云薇身上,掩唇一笑,故作好意地提醒道:“我说苏大姑娘,你可要听本郡主一句劝,你这妹妹胡乱行事,你快些着人回国公府给自家长辈报个信,赶紧去长公主府请罪去。免得等下碧芜君有所闪失,届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前一段时间在外地,从今天开始恢复更新。 第0160章当枪 苏云薇素日只由着自个儿性子,哪里晓得萧甯便就是使她当枪作炮。且她向来与苏云卿不大对付,如今叫萧甯这般一说,当下就沉了面色。 也不顾四周多双眼睛瞧着,径直快步走至苏云卿跟前,拿乔起姐姐的身份,扬声劈头道:“若是碧芜君有所差池,我瞧你如何给祖母,父母交待!” 说这话时,苏云薇已扬手招了连翘上前,自以为顾全大体地嘱咐,“且回去支会父亲母亲,将四妹妹今个儿做的事好生给他二人禀了去,免叫届时咱们家生了无妄灾。” 连翘心领神会,应下就要离去。 苏云薇却又将应下的连翘折唤回来,补充了几句,“便说是我说的,让父亲母亲快些去打听驸马是否还有恙,若是不好,待今个儿闺学放学,咱们就亲自将四妹妹带去长公主府请罪。” 话毕,苏云薇展了面容,自觉自个儿这一番事做得妥帖无虞,眉毛眼睛都透着得意。 苏云卿默默将苏云薇这一番行事收在眼底,也不将她觑着自个儿的凛意放在心头。因是心底头憋着另一股儿滋味,怜叹这苏云薇着实是叫顾氏爱护的紧,连半点利害缓急都瞧不出。 若当真碧芜君有异,岂是夔国公压着她苏云卿前去长公主府请罪就能独善其身的么? 大邗国朝,谁不晓得驸马碧芜君是长公主心尖尖上的夫婿,若不然便凭博陵崔家这高山远水的落末世家,便能尚了明德长公主? 碧芜君身子有恙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虽是偶尔发病,却也能叫长公主府的人一同跟着吊心肠。 她今日行事着实莽撞了些,可苏云卿也并不大惧。早前她高呼按碧芜君的痛灵穴时,长公主的手实则便正捏在碧芜君的穴位处,只是不得其法,手劲不足,因而她后来才又生出那一句按错位置之语。 这便说明,长公主自个儿也晓得该按着碧芜君的穴处,不过是今日事过匆急,长公主未曾用准力道,才叫她高呼了那一声,上前解了这危机。 若不然以长公主待碧芜君的心性,岂能任由她上前。 思及此,苏云卿又想起适才她性扣的沉闷之感,以及长公主临行之前的回首。 她心底蓦然一凛,脑海里又浮动起誉王腰间的那块白玉佩环来。 誉王、长公主、碧芜君…… 苏云卿直觉得有些头疼,眼底一恍,脚底就失了轻重。踉跄了几步,才勉强又站稳了身子。 苏云薇本就得意,如今见着苏云卿脚底失了稳当儿,便自觉她是回了神儿,也晓得自个儿闹出的祸灾,如今怕是心底如擂鼓,失了分寸。 左右这么一思量,苏云薇倒也不顾苏云卿做的祸端,只觉得终叫她压过了苏云卿一头。没得叫她整日里一副冷清清的唯诺样,总叫人瞧着作她是在家中受灾挨罪一般,端着张懦懦的脸,殊不知背地里惯会勾人。 她姨娘早年前勾着父亲的心,她现下回了前院勾着祖母的心。 连带着大房那头的苏云澜偶尔也护着她,同她说几句,涨她的威风。 如此她便从鼻中冷哼了一声,讥诮问:“可是怕了?怕了便赶紧回家同祖母请罪。祖母近些日子偏疼你,你又惯会抹泪珠子,保不齐便护着你不叫父亲带你去长公主府请罪去。” 她这话说得夹枪带棒,半点不在旁人跟前有姐妹之情。 徐含柔听得她这话,便要上前替苏云卿讨高下,只被苏云卿轻轻按下。 默然片刻,苏云卿稳了心神,朝着苏云卿柔声道:“二姐姐偏颇了,祖母慈爱,对待子孙一视同仁。二姐姐与我乃是姐妹,祖母待咱们自也是不差一二。妹妹做了错事,哪里还敢前去祖母跟前哭饶。若当真妹妹做了错事,自不敢畏在家中,当一人承了过错。我既已犯了错,自不敢再耽搁诸位入闺学求学的时辰,闺学入学不易,还请诸位姐妹各回座听课如何?” 后头这话,苏云卿是给至善堂内旁的人听的,长公主一走,这至善堂内的众人早便报着瞧戏的心态观望。 苏云卿独自拿了魁首,但实则也是为她们整个国公府涨面儿。苏云薇眼皮子浅,受不得委屈,便叫萧甯三言两语便当了枪使。 苏云薇难道不晓得,如今至善堂内,那些姑娘眼底都带着讥诮,巴不得苏云薇再挤兑她几句,好叫她们下学在闺中有笑料谈。 她苏云卿面子拾不起,她苏云薇便能在闺学中逞威风了? 苏云薇闻言还想再说,山长姚景蕴却道:“行了,都快些归座。万物始于初,莫不然入学头一天便叫你们晃荡了?” 姚景蕴端得是在国子监叱责那群监生们的口气,女郎们自不比儿郎面子厚,当下叫姚景蕴这般一叱,均都悻悻哄然四散,忙不迭归座,连带着萧甯也不得幸免。 只是如此,姚景蕴也不免多看了苏云卿几眼。 他晓得此次闺学魁首是个庶出,他自幼奉读圣贤,恪守礼法,晓得嫡庶之别。便是连他自个儿家中,实则对庶出的儿郎女郎都不甚关重。适才瞧着这苏家两姑娘,夔国公府乃是大家,主母又是顾家的女儿,自然是晓得规矩,门风严谨。 是以只能说夔国公府这庶出的姑娘当真是比那嫡出的姑娘高一头,甭说是才情还是规矩处事,至少是晓得轻重的。 出了这档子事,姑娘们哪里还有心思听课,便是胡乱混沌的一日。自此,今个儿闺学头一天就如此过了。 至于早起苏云薇叫连翘回禀家里头的事,国公府的人自也是晓得了。 苏云薇坐在马车里,想着一回家,定然叫苏云卿没得好果子吃,却不想适才停了车,版门朝了两侧一推,却见李妈妈站在垂花门外,见着她们几人便下了台阶请礼,而后才道:“老太君请四姑娘过屋里去。” 苏云薇耳聪,由不得想透了得意,便听得李妈妈又接了话,“姑娘今个儿可是替府上做了桩大好事,长公主府的人午时前来下了赏,这不,老太君便叫奴婢在此候着姑娘。” 第0161章气愤 苏云薇听了,原本的讥诮凝在嘴角,待苏云卿与李妈妈先行入了垂花门,这才回过神儿来。 当下沉了面色,死死盯着垂花门里的景。 苏云蓉还是那副不吭不响的绵软样儿,喏喏上前给她行了个礼,就带着丫头匆匆又上马车自私巷回了大房那头。 苏云烟是晓得苏云薇的脾性的,今个儿一日苏云薇都满心想着苏云卿今个儿回来的惨况,却不料李妈妈那短短几句,便叫她破了心思。 实则她心底比苏云薇晓得轻重,若当真碧芜君因苏云卿生了闪失,她们几个儿姐妹都没得跑。只怪苏云薇厌极了苏云卿,她今日这才没敢将这些话说于苏云薇。 是以如今听得苏云卿因此承了赏,当下心底松泛了口气。 她二人不对盘,原先她还能借着苏云薇的势给苏云卿甩脸子,现下苏云卿颇得老太君赏识,如今又为国公府积了如此一大桩功德,她哪里还敢淌进这一遭浑水里。 当下也带着丫鬟向后踱了一碎步,压着嗓子糯糯的道:“二姐姐,我先告退了。” 苏云薇如今气在盛头,料不及苏云烟如今也跟着苏云蓉一般怕事,回首盯着苏云卿的脸冷冷一笑,“怎地?等不及去抱你四妹妹的大腿了?” 苏云烟缩了首,她同她姨娘皆指望着顾氏母女的脸色度日子,连带着她的婚姻大事都攥在顾氏手心里,她如何敢有这样的心思。 涨红了脸,苏云烟搓着衣角忙不迭表衷肠,将头摇地如拨浪鼓一般,“二姐姐误会了,只是赵姨娘今个儿早起同妹妹约好了,说是下个学赵姨娘候着妹妹,是以……” 后头的话苏云卿愈说声音愈是嘤咛,苏云薇心里瞀烦,半点也不想在听她寻理由,脚下就要往垂花门里去。 “行了,你甭同我说这些。同你姨娘一样,半点志气都没得,惯是个墙头草,奉劝你根儿扎深些,免得叫风吹倒了去。” 苏云薇张口就对她母女二人蔑讽,苏云烟哪里敢出声辩驳,只候着苏云薇的身影淡了去,这才敢携着丫鬟往自个儿院里去。 夔国公府自开宅封爵已有两世,自打老国公去世后,除过苏昀卓因赈灾有功被封官入京,夔国公府已许久没承过天恩。 今日苏云卿在闺学内当着长公主的面儿救了驸马碧芜君,这赏虽是打公主府送来的,可这恩泽实则与天恩无异。 国朝之中谁不晓得,明德长公主如何受宠,比之宫内的公主们都颇得景和帝喜爱。 若是长公主府落了赏,以长公主的心性,圣恩还会远么? 国公府内的人想的通透,如今府中上下皆将这位庶出四姑娘敬几丈。实则早起苏云薇叫连翘传了话,已让府中闹过一场。 老太君本是怒不可遏,顾氏跟前的人又在老太君跟前上眼药,将苏云卿改名的事又掰扯了一通。 却不料午时长公主府的毓秀姑姑携着人便亲自登了门,老太君闻风如坐针毡,还未将肚子里头的请罪词说出口,毓秀后头跟着几抬的赏就已落了地。这一出大悲喜,又叫国公府提前热闹了一场。 是以苏云卿如今刚入垂花门,老太君跟前的李妈妈就在檐下候着请,之前本都要请出的家法众人早都心照不宣哪里敢再提。 老太君连着在佛龛跟前上了三炷香,又仔细问了今个儿的来龙去脉。听得苏云卿说是在医术上偶然看得,也不疑其他,连连赞了几声好姑娘。如今赞着苏云卿,自将她闺学魁首之事又跟着夸奖了几番。 言及此,便又道了声可惜。只说今个儿毓秀前来时说苏云卿那封论述卷不慎丢了去,如不然定要拿在闺学里头叫旁的姑娘瞻望一番。 长公主入京不过半月有余,因着闺学之事,众人的眼珠子还没从长公主府外挪回来,是以今个儿如此大的阵仗,不消闺学下学,早都跟着四九城的风传了个透。 萧琰默然坐在书斋内的桌案后,苏和塔香萦着他鼻尖缭绕。 白玉镇纸下压着一封述论卷面,透着窗棂外头的碎光,映在上角的苏云卿三字上。 他将论述从镇纸下抽了出来,眸光静静凝在苏云卿所书的文字上,片刻有撩帘子的声响,九斤放缓了步子入内,朝着桌案后的萧琰拱手一礼回话:“回殿下的话,长公主给夔国公府的落赏,赏的是苏四姑娘,因是今个儿在闺学内,苏四姑娘似是救了驸马。” 萧琰闻言,目光这才从述论之上抬起,不动声色地将这份述论又压回在白玉镇纸之下。眸色潋滟,闻言有些不解,反问了句,“救了驸马?” “听闻今日驸马在闺学内病体缠身,又未曾携药出府,闹得闺学人心惶惶。却不想苏四姑娘高呼了声按驸马的痛灵穴,才解了驸马安危。” 萧琰修长的指敲着桌案边沿,在听到九斤说苏云卿说让按痛灵穴之时蓦然停了片刻,刹时便乱了节奏,只得作罢收手。 按痛灵穴、按痛灵穴…… 他在口中重复念了几个来回,瞳仁陡然一缩,脑海中有一人的轮廓逐渐清明了些。 苏云卿如何晓得按痛灵穴以解驸马病痛,碧芜君患病已有多年之久,便是在夔国公府入京之前碧芜君与长公主便已然离京。 世人只知碧芜君身体有异,却鲜有人知晓碧芜君是有胸痹之症。 便是在发病之时,以按痛灵穴缓解苦楚也是多年前有一人查的医书得知,自此长公主才晓得在驸马发病之时以按痛灵穴。 苏云卿如何晓得? 萧琰的眸子一暗,整颗心蓦然沉了沉。 他不禁又想起在宣王府以及前些日子苏云卿寻及自个儿所求之事,莫不然她还未曾死心,想借此谋得长公主或是誉王青眼。 萧琰垂了眸,目光落回在苏云卿的那张述论之上,覆在述论上的右手陡然捏紧,将那张述论紧紧捏成一团。 良久才松开,露出那一团褶皱。 他似是有些猜到苏云卿的意图,不由冷嗤了声,“她倒真不将我的话放在耳里,誉王与长公主可是她招惹的起的人物么?” #####大家猜猜萧琰想到了什么? 第0162章疑心 整个屋内的气氛骤然冷了几分。 九斤听及自家主子之语,也有些略略猜到萧琰口中何意,不由问:“殿下,那苏四姑娘那边我们是否……” 他顿了顿,试探着看着萧琰的神色,想要从中窥探出萧琰的意思。 萧琰听闻他如此,当即沉了目光,“出去!” 九斤叫萧琰这般一叱,也晓得自家主子自有分寸,自己怎好再多过久留,当即垂首应了声喏,退了出去。 书斋内蓦然静谧,萧琰神情凝重,良久这才将目光落回手心那一团述论。 此刻他思绪飘了飘,不由蹙深了眉头,他不解苏云卿如何晓得按痛灵穴,还是说她这些日子还是没绝了入宫的心思么? 思及此,萧琰墨黑双瞳跟着紧缩,眯紧了眸子。 再说顾氏那边,如今她目露寒光,难得没掩下面上的怫然。 顾氏紧攥着茶杯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瓷器碰撞的清脆声,惊得屋内一众吓人俱都提紧了心思。 高妈妈是个有眼力见的人,见顾氏竖眉冷目,自然晓得她如今为何动怒,如此只先自顾向旁人冷了面,寻了个由头将屋里头的丫鬟支出了屋子。 这才缓下面色规劝顾氏,“夫人可莫动气,仔细手叫烫着了。”说话间,高妈妈茶杯轻巧地从顾氏手底下挪了出来,这才又上前掩了帘子。 脚下快步回了顾氏身边,压了压嗓子从旁劝道:“夫人,如今不是动气的时候。你若当真当着丫鬟们跟前甩了脸子,不晓得这些贱蹄子里哪个嘴上没得把门,叫老太君与老爷晓得,怕是对夫人不大好。总归四姑娘替家里头谋得一份好,这档口叫老太君听到些不大好的风语,不值当儿!” 她与孙妈妈俱是顾太太送到国公府的贴心人儿,尤甚是她,伺候在顾氏跟前儿。自打桂枝因麻蕡之事替顾氏顶包赴死后,实则老太君与夔国公早就对顾氏生了龃龉。 高妈妈既奉顾太太的意思,不仅是要替代桂枝,更是要仔细顾氏再因此失了过错。毕竟夔国公府不比当年,如今入了京,大房那头更不是绵软蛋子,恨不得一双眼珠子青天白日里都要瞄到二房这头。 在这风口上,生出是非,保不齐就要叫老太君不大高兴。 既然如此,又何苦生事儿呢? 顾氏自然晓得高妈妈来国公府,也是娘家人寻个更晓得轻重缓急的来规劝自个儿。适才拍了桌子泄了火,如今心里头的郁忿也没得先前那般盛了。 嘴上却依是冷笑道:“我早前规劝阿苓,甭让她为些小事儿置气,实则说起来,我的恼火哪里比阿苓少。先前四娘谋得头筹,你劝我此事也算不得坏事。既然长公主设闺学考核,目的是对了为今个儿年初采选作头,四娘既是要入宫的,如此提前叫长公主瞧上配到宫里,为咱们家也能揽得几分圣恩。只是我这心里头到底不舒服,魁首之事且罢,如今又叫她因驸马碰到长公主心尖上。” 话及此,顾氏的脸色更不大好,说起话来便是咬牙透着冷,“我早前就觉得她透着古怪,果不然几个不留神儿这妮子就替自个儿寻门路,我早前那几桩事儿里翻船同她必然离不开关系,真真儿是个贱坯子。”顾氏睨了眼高妈妈,皮笑肉不笑,“你就说这德性儿的,入了宫咱们还能指着她?” 高妈妈看着顾氏这样,心说如今采选的名选折子都递了上去,魁首既叫四娘得了,又叫长公主给四娘充了脸面,还能如何? 心里头这样想,高妈妈面上却笑着慰稳她,“夫人甭惧,四姑娘的名册都递上去了,且今年的姑娘不少,四姑娘能不能谋得圣恩横竖还是两说。太太不也说了,前头事到底是咱们大了意,才叫人暗地里绊了手脚。您横竖是四姑娘的母亲,拿捏她还不是说句话的事儿。不过现下四姑娘正在风头,咱们何苦同她过不去。离采选也不过剩下个把月了,您且耐着性子这么过去。等真入了宫,若是真指望不上,您说若顾老太爷和夫人都收了手。四姑娘再想不安分,那宫里头掐尖儿的贵人多了去了,保不齐未见天颜便叫贵人们作筏子了,且叫她挨受。” 高妈妈是顾家一手调教出来的,平素就是个人精儿,劝起顾氏一套一套,三言两句便听得顾氏心里头舒坦了许多。 左右这般一想,觉得确是这个理儿,就也道:“同她姨娘一样是个心比天高的妖媚货,一个勾着老爷,一个勾着老太君,却不知自个儿命比纸薄。且就叫她得意几天吧。” 高妈妈见得顾氏听得她劝,就也辗然一笑,为顾氏重斟了一杯热茶奉上,“夫人累着了,吃口热茶舒坦下。您现下要紧的事儿是柳姨娘的肚子,趁这段时日好生同老爷说说话,平日在房中里多留老爷几日。您是老爷的妻,正儿八经的大宗之妇,一日夫妻百日恩,哪能就为了些蒜皮小事儿就叫夫妻失了合心。” 提到柳姨娘的肚子,眼见柳姨娘的孕态愈加,怕是三四月就要临盆。 实则顾氏更是揪着心,难得主母盼着个姨娘生儿子,说出去着实叫人笑话了。 她是得仔细这事儿,夔国公府不比旁的大家,老太君信佛,生了颗慈悲心,是以姨娘们生了孩子大抵还是养在姨娘跟前,可若这遭柳氏能一举得男,这孩子她定是要记养在自个儿名下。 旁的事岔了心思,顾氏自也无神再同苏云卿置气。 夔国公府里那般热闹,而长公主府的寝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色。 长公主坐在床前的墩凳上,仔细拧了帕子,替驸马擦了额上细汗。 毓秀入内殿见到如此场景,当即放缓了步子,这才上前打了纱帘入内,从旁轻唤了声,“殿下。” 长公主闻声倒是不急不忙,又亲自为驸马掖了被角,这才抬手让左右搀扶自个儿起身,踱步至外殿。 缓然坐正在榻上,如今才正了正面色,开口问道:“可仔细查了那苏家姑娘?” #####今天抱回了一个新屏幕 ,心好累 现在的屏幕啊,一点都不结实 捂嘴摇头哭诉:一定是屏幕不结实,不是我的错! 第0163章打听 长公主早起归了府,仔细瞧过驸马碧芜君无碍后,这才彻底松泛了口气。 她坐在床侧,目光凝望着碧芜君的睡颜,眸光里却是泛起今日在至善堂内那个不一般的苏家姑娘来。 她的述论内容、不佩玉簪都叫她提起过兴趣,可最令她难忘的,便是那小姑娘出人意料的行事。 碧芜君陡然发病,那些姑娘家避而远之,她自不惊奇,她惊奇的是苏家那个小姑娘擅自而出,口中那短短几字。 痛灵穴…… 可痛灵穴可以舒缓胸痹之症并非秘辛,小姑娘心思玲珑,又学识不浅,照着当下的情景依葫芦画瓢也兴许说得通。 但那一刹目光相视里的恍然,是真真切切的。 长公主的心头一恍,脑海中一个眉目秀丽的模样就愈发清晰明了。时光溯游,记忆里明媚如风的女子似是渐而变化,逐渐与之苏云卿的那张容貌相融合。 依旧是明眸皓齿,浅笑宜人。 好似那尘往间的女子未曾相见过的闺阁少时,便是苏云卿那般模样。 长公主探出纤洁葱嫩的双手攥起碧芜君的右手,目光悠远,轻声问道:“翊郎,你也觉得那姑娘有几分阿晔的模样吧?” 躺在床榻间的碧芜君未曾应答,长公主将碧芜君的右手握紧,贴近自己的面颊亲昵地蹭了蹭,将自己的半张脸都掩在手下,寂然迭眸,将口中那一声叹息附入凡尘间。 目光闪了闪,便听毓秀回禀道:“回殿下的话,奴婢仔细查了,那位苏家四姑娘是年正满十五,是夔国公房内一位姨娘所出。那姨娘姓白,籍贯平城,也是个清白人家出身,便是夔老国公高老返乡回平城时叫夔国公瞧上眼儿的,当年还在新婚间的夔国公便是极喜那白姨娘,胡老太君拗不过,便也只好任着夔国公去了。只是此事便狠伤了夔国公夫人的脸面,不过那姨娘着实也命苦,自此只生得一位姑娘,还是个天煞的孤辰命,便是如今的苏四姑娘。因是胡老太君信佛,生得菩萨心,是以寻高人以名破命,殿下才回京许是不清楚,这苏四姑娘早前几个月还单名一字卿,重得新名也不过是个把月的事。” “嗯?重得新名?”长公主睁开双眸,轻唔了声有些好奇。 “据国公府对外说,便是如今已入京中,皇恩厚土,自是不再惧那些说法。” 长公主莞尔轻笑,“不过是堵悠悠众口的搪塞之言罢了,定是有得益之因而非行不可。若非如此,国公府的人如何敢冒险,夔国公夫人又岂会纵了此事。”长公主含笑自语,又接着道:“你继续说。” 毓秀得了话,赞了声殿下独具慧眼,这才又接着道:“这四姑娘因是孤辰命,虽留在府中,但独缺了国公府这一辈儿姑娘们名中皆有的云字。本就是姨娘所出,那姨娘因未入门便得了主母的不喜,如此一来,实则这二人在家中不大好过。夔国公时常不在府上,那姨娘又染上了病疾,失了家主荫庇,如此便只能独搬至后院儿养身子。苏四姑娘孝心至善,一同与姨娘住在后院,只可惜那姨娘着实是个命薄之人,前年年根儿便没了。自此那苏四姑娘才搬回前院来,如此又颇得胡老太君的欢喜,又改了名儿,只是听闻也因是如此,叫嫡出的苏二姑娘生出不喜。四姑娘到底是庶,嫡庶有别,是以甭说是国公府,先前有机会跟着外出府门,跟着叫旁的姑娘们暗地里笑话。就连此次闺学夺魁,实则京中瞧不上的还大有人在。不过这些便是小事,奴婢确保那苏四姑娘在入京之前,便一直处在平城国公府老宅的后院里。至于奴婢早前的慌神,怕是得了失心疯误看了去。” 长公主闻言眸底一寂,自此她心底也有几分失落,又黯然失笑了声道:“倒是我多虑了,那小姑娘瞧着也不过十四五的模样,阿晔若是身处至今,也同我一般岁数了。我倒才是真的得了失心疯,竟然能觉得那小姑娘是阿晔。” “殿下言重了,您是担忧驸马所致罢了。” 似叹怜了声,长公主抬眸往内殿里床榻上的碧芜君瞧了眼,不由得又出言问:“你说三界包罗万象,这世上是否会有转世这一说?” 长公主说了又先行自笑,“我倒真是往日在民间将话本子瞧多了,竟也能说出如此怪力乱神之语了。再说若当真有转世轮回之事,那四姑娘的年岁与阿晔对不上半分。” “罢了,那小姑娘到底是助了翊郎。我也算是同她颇得缘法,如此想来,今个儿的赏赐却是薄了些。” 顿了声,长公主接着道:“出身尊荣不过皆是虚相,只可惜世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却都瞧着这些个皮囊。那些个姑娘们不是都自诩名门,皆是些嫡系贵女,若真有实才,如何尽是些掉书袋之辈?所谓嫡庶有别,不过是有些人自个儿不如旁人,便只能用些自欺欺人的手段糊弄自己。那苏四姑娘既是我与诸位皇子定下的魁首,便自有过人之处。荣显不过浮生之事,易得易逝。这些个人既瞧不上这苏四姑娘的出身,可一个尊荣之称,实则于本宫而言,反如覆手之易,晚些我入宫,在皇兄面前替那苏四姑娘求一个来便可。” …… 长公主言处于此,便是心里已有了打算。碧芜君身处闺学之内发病,幸得一女所助之事宫内自也有所耳闻。 景和帝既见得长公主,仔细问之,听得长公主有心为那姑娘再求得一个天恩。又得知那姑娘又是此次闺学考核的头筹,又赞言了几句也自然允了长公主所求,当即提笔御书,赐封苏云卿。 苏云卿虽是庶出,可她是此次闺学考核的魁首,更救了驸马碧芜君。如今又有长公主亲自入宫为其求得封赏,景和帝略略一思虑,便以此特封了苏云卿为乡君。 乡君在宗室中实则并非高品阶,乃是外命妇与郡王玄孙宗女的封号,可如今特封了外姓侯爵的庶女,那已是皇恩厚爱,荣显至极,甭说是苏云卿,便是夔国公府俱一同光宗耀祖。 因前朝从无此例,如此当翌日天使入门,当着国公府一众人宣旨特封之际,老太君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有些不敢相信自个儿的耳朵。 第0164章乡君 国公府之人早前肖想过天恩降临,可任凭是老太君,千思万想也不过左右是圣人从宫内落些实物。 纵是些物件,也足以叫众人欣喜。 是以众人见得天使竟是景和帝御前伺候的掌印太监王兆时先是一愕,当下便好请入内。 王兆乃是何人,便是朝中官员遇上时,也得拱手称其一句老内相。 单凭王兆前来宣读天恩,就已叫国公府甚为惊喜,却不想王兆宣读的圣意当下就将老太君等人愕在原处。 王兆宣读的旨意说得明明白白: “圣人诏曰:立世之道,需得其性淳淳,则其人所安。今有苏氏女,为才卓凡,为德则佳,其仁心将至,此乃当世女子之典范。朕所感其行,今特封其为淳安乡君。” 景和帝的这一封圣旨不长,却叫满府闻之愕然。 老太君虽有先帝见旨不跪的特许,可听见这一封旨意的时候难得身子有些未站稳,凭着李妈妈扶稳了身子,这才望着王兆有些试探地问:“圣上可是封得四娘?” 淳安乡君,任是老太君如何想,也从不敢肖想出这么一个圣恩来。 甭说大邗开朝立国,凭是前朝百年,纵是外姓特封,也皆是勋封的四品官员其妻母的外命妇,从未开过特封外姓闺阁庶女为乡君的先例。 如今景和帝特封苏云卿,虽是一个小小的乡君,也是给足了夔国公府殊荣。 王兆收合圣旨,倒是极有耐心,冲着老太君拱手恭道:“这是圣人昨个儿亲笔御书的圣旨,是以今个儿一早,咱家半点儿都不敢耽搁,就给国公府来了。”说着话,王兆便将目光落在苏云卿的身上,“打现下去,便要尊您一声淳安乡君了,您快儿接旨吧。” 苏云卿实则也未曾想过自己竟然会因此被特封为淳安乡君,乡君为何,她自然知晓。 她能被封为乡君,定然是长公主在圣人面前替自个儿讨来的殊荣。 往前她晓得长公主受宠,却不曾想长公主竟如此受宠,能叫景和帝开国朝先例,特封自己一个庶女为乡君。 她不过便是在昨日冒然上前按了碧芜君的痛灵穴,但她自个儿心里如明镜,这按痛灵穴的法子长公主也晓得。不过是事过匆急,长公主一时未掌握力道,才叫她以此邀了功。 既然是这样,昨日已落了赏,长公主又为何再赐她如此尊荣。 纵是个乡君,可对于苏云卿现下,已是天大的恩赐。 毕竟她甭说在这京中,便是在国公府内,身份也着实太过低微。如今她既特封乡君,要晓得,乡君虽多,可开国朝先例特封的乡君如今便仅她一人。 长公主为她求来的这一个赏赐,于她而言,太重也太需要。 苏云卿温婉起身,上前从王兆手中接了圣旨,又随着众人一同拜谢圣恩。 看着苏云卿接了圣旨,老太君这才从恍惚中缓过神来,先颤着双手,连连翕唇,那一双老眼间竟抑制不住激动,当即涌上泪花,原本预备着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只得望着苏云卿道了几声,“好,太好了。” 这个孙女,真的是太好了。 夔国公苏家出自平城,打发家封爵如今已有几十年,但能蒙得圣恩的机遇不过屈指可数,若说能与今日一般,怕都要溯到当年苏老国公授封之日了。 老太君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只觉得心头一腔热血翻涌,她没想到,能叫她们夔国公府在京中长脸面的人,竟是家中曾传言孤辰入体的煞命丫头,一个原先提不上台面的庶出。 不过这又如何,甭管庶出嫡出,都是她们苏家的姑娘,能让家门荣光的姑娘,就是好姑娘。 老太君心里头忖度,自打苏云卿回了前院,夔国公府便从平城归京,如今因此一事,怕是又要名满上京,单凭这些个事儿,苏云卿如何像是当年所言的煞星,她如今竟生出了些悔意,暗想若是早前就让苏云卿回前院改名,保不齐夔国公府早就发家了。 还是玄清道长慧眼如炬,道行高深,云卿二字,真为祥瑞之名。 老太君不敢再多想,兴冲冲上前邀了王兆入前堂上座,府中其余之人当下涌上前冲着苏云卿恭称淳安乡君。 待到王兆离去,老太君这才请了苏云卿上前,满腹之言不知从何说起,良久,只拉过苏云卿的手温柔地拍了拍,嘱咐她这些日好生学习宫内规矩,好过些时日等宫内的冠服送来,前去宫中面圣谢恩,末了又提醒苏云卿回屋设香案供奉圣旨。 而那厢顾氏昨日才压下的火气强耐着性子回了房内,才至桌前,当下便抓住桌上的茶杯摔在了地上,瓷器碎片崩了一地。 高妈妈眼疾手快,当即上前护住跟在顾氏后头的苏云薇,免叫她受了碎渣的袭伤。虽挡了碎瓷,却惊得她身后头的苏云薇也吓得一哆嗦。 自小顾氏待她便是尤为怜爱,就是同她沉色也不过数次,且不过片刻就依是和颜规劝她,哪里如现下一般,失了自个儿的身份。 从旁瞧着,当真如市井上的悍妇一般。 原本她今日见得苏云卿有如此殊荣,还预备着进屋同母亲不满一番,却不曾料刚进了屋,母亲的阵仗便是比她还怒三分。 苏云薇惊得有些红了眼,懦懦唤了声,“母……母亲。” 顾氏这才想起苏云薇跟着她一同进屋,想着自个儿此状着实有些骇人。摔了个杯子,她现下心里头的火气也冷了下来,回首将女儿牵了过来,压着气火柔声道:“阿苓,且坐吧。” 苏云薇着实也被顾氏惊着了,任着她将自个儿牵至桌前坐下,待高妈妈叫人上前收拾了地上,为她二人上了热茶。 吃了几口,她这才有些回过神儿。既回过了神儿,也不顾适才顾氏动怒,当下上前扑在了顾氏怀中,悲怒交加,泪珠子盛了满眶,不服气道:“母亲,凭甚她苏云卿便接二连三的好气运,她便是个姨娘肚里爬出来的,哪里受的了乡君的福气。” 话及此,苏云薇说起就有些咬牙,“她算是个什么东西,凭甚压着孩儿一头。”#####祈福四川,望九寨沟平安。生命可贵,望自珍重。 第0165章恭贺 苏云薇贴在顾氏怀里,临了又不满地补充了句,“不就是瞧过几本书,若是孩儿晓得,保不齐圣上还能特封个县君。” 这话说的,顾氏本想叱她休得胡言,转念却一想苏云卿特封乡君之事,她便将叱责苏云薇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原本以为景和帝叫王兆前来宣旨便已经是念在长公主高抬了苏云卿几分,哪里会想到长公主竟因苏云卿救了驸马之事,就能在御前替苏云卿求来一个如此天大的赏赐。 明德长公主在圣上心中,已如此重了么? 思及此,她着实有些恼悔,若是阿苓当时能在闺学间谋得魁首,得之长公主青眼相加。 再有幸之,没得救治驸马的桥段,便同长公主搭桥牵线,那今后阿苓在京中,任谁不得另眼相看。 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凭她再摔几个茶杯,吊几日脸色也于事无补。 打王兆奉着圣命而来,苏云卿这乡君之名就是坐实了。连带着她若是再见她时,也得称一句淳安乡君。 顾氏深深叹了一口,伸手抚摸着苏云薇的脸颊,“罢了,眼瞧着离采选没多少日子了。阿苓,切记着母亲的提醒,回屋好生练习规矩。只要你能入了哪位贵人的眼,凭她是乡君、县君,到底还是你压过她一头。” 话虽如此说,顾氏心底倒是有些拿不准,甚至生出了些悔意,如今不早替那丫头寻一门不大上眼的亲事,也比现在预备着将她送入宫强。 她如今愈发上心苏云卿,愈发觉得这丫头并非她母亲那般好对付。若这丫头真入宫了,凭着她的能耐,若是没叫宫内人作了筏子,届时待她青云直上,还不知会生出何是非。 顾氏的心渐次冷静了下来,愈是冷静,她想的愈发长远透彻。她柔柔抚了抚苏云卿的发鬓,将苏云薇劝慰离去。这才双眸一眯,将高妈妈召了过来,开口道:“回府去寻太太一趟,便是我改了注意,横竖不能将四娘送到宫中了。便叫父亲,兄嫂打听一番,瞧瞧今年采选除开圣上,欲要纳妃的还有哪些皇亲?” “夫人这是……”高妈妈眼底一楞神儿,旋即就猜到顾氏的意图,脚底半点不敢耽搁,哎了声就打帘子跨出了门。 那四姑娘眼瞅着便是个人精儿,如今成了乡君,定然已在圣上心里留下了印象。长公主肯替她在景和帝跟前求得如此大的一个殊荣,这也自然说明长公主对她上了眼。 若是她当真入宫,纵是没得顾家同夔国公府,这妮子在后宫怕也一时三刻死不了。没得宠且罢,若是承了宠,以这丫头的心性,如何肯愿替她顾家与国公府做事。 顾氏如何待她母女,那丫头岂能作罢。 前头那一桩桩前车之鉴,顾氏既然想明白了,就断不可能再去冒这个险。 宁肯弃了她,同她配一个不得宠的皇亲,也万不可再将她送入宫。 既然顾家与国公府皆想送入一个姑娘入宫,国公府除开苏云卿,还有个五娘苏云烟呢。 赵姨娘母女一心奉承她,以求今后替她五娘谋得一桩好亲事。既然如此,便将五娘送入宫以求圣恩。不过是四年罢了,顾氏等得起。 这做事,宁肯寻一个愚笨听话的,也不可寻一个聪明却有自个儿心思的人。 愚笨者不得宠结局不过一死,有心思的若是承了宠怕是连她们都束手无策。 孰轻孰重,明眼人一看便知。 …… 府里头现今的管事姓洪,早年在京中的富贵家中为差。后头那家长房好赌,凭它是金山银山,一夕间就将前人存下的家业在赌桌上挥霍了去。当下将那两夫妻气的归了天,一屋子奴仆尽散,而后才入了将军府做事。 因是做事妥当,是以老太君娘家才将他挑备进国公府做了个管事儿。 这些个月里,倒真是妥当稳贴,这厢苏云卿适才归了屋内,那头洪管事手里头的人就将要供奉圣旨的香案送了过来。 待事儿做完,还不够苏云卿吃盏茶的功夫,国公府的大门就热闹了起来,俱都捧着厚礼,乃是各大家特命人给淳安乡君送来的。 要不说这京中的人俱是耳目聪慧,大总管王兆才走了不过几盏茶的功夫,现下城中的人物都晓得了景和帝开了国朝先例,特封了夔国公府的一位庶出四姑娘为淳安乡君。 乡君着实算不得什么,可这是圣上特封的乡君,又是前为闺学魁首,后救驸马碧芜君,才叫长公主在圣人面前特求来的乡君。 如此一来,这乡君正是得了圣上与长公主二人的照拂,凭是她皇室宗女的乡君,怕也难得如此恩泽。 老太君闻言,忙点人请苏云卿前来。这大家族们有了动作,底下京中的小人物自也要见风使舵,待那些人走后,又紧跟着来了一批官宦家的贺礼。 一时间争先恐后,都想瞧瞧这位新封的淳安乡君,也顺势能同夔国公府亲近些。 迎送了几波,后头就是些官阶五六品的京官人家,老太君也就嘱了苏云卿回屋,不必去亲见这些人物。 前脚打了帘子进屋,还没等热茶挨在嘴头,便听有人在屋外传话。青黛出去见了人,而后就听她见礼道:“见过徐大姑娘。” 苏云卿闻言,忙将手头的茶杯放下起了身,叫半夏去备些茶点请人进来。 青黛帮着上前打起帘子,徐含柔的模样就显露在门外,见着苏云卿起身候她,忙加快了步子上前攥住苏云卿的手,笑着恭贺道:“阿卿,我听得你如今已被特封为淳安乡君了。我刚瞧着你们府外候着入府的人都要排到巷口了,母亲说你今日定累了,叫我不好前来叨扰你。只是我耐不住性子,总是要亲自前来向你道一句喜。” 苏云卿跟着莞尔,拉着徐含柔就座,半夏上前摆了几份茶点,跟着青黛一同退了出去。 屋内一刹时又静了下来。 “明个见面也能说,合乎累着自己跑一遭。况且因这乡君,我倒现在也过得迷迷糊糊呢,哪里想得到长公主竟会替我求得这么大一个圣恩。” #####昨天作者君生病了 哎 发烧又发炎,早起又吐得天昏地暗。 对了,告诉大家的一个消息,最近可能会有书评区活动,具体的方式我会在微博和粉丝群以及书评区中通知,大家注意关注。 阿瑾的新浪微博名: 一两当归。 粉丝群:528647667 希望大家还是加群,阿瑾很好勾搭~ 第0166章生病 徐含柔闻言倒是拍了拍苏云卿的手,“有何迷糊的,这可是旁人求不来的福分。我来时父母还曾说呢,你这是国朝头一遭的殊荣,旁人只有艳羡的份儿。再者说,这是你应得的,谁不知驸马是长公主心尖尖上的人,你凭本事救得驸马,况且这圣恩是长公主替你求来的,你就安心收着。” 话及此,徐含柔探手取了一块茶点,扬了声又接着道:“所以你甭将别人的话往心里头去,尤其是你那位二姐,她那纯属是心生羡妒。本以为瞧你出丑,却不曾想你得了这么大的一个恩泽,我刚来都没曾瞧见她,保不齐正躲在她母亲怀中哭鼻子诉状呢。说到底还是你自个儿争气,她若是平时多瞧几页书,那便是旁人羡慕她的了。你甭说,我也确实叫你惊着了,那可是驸马碧芜君,长公主心尖尖上的人,你突来这一遭,平白害我替你忧心。我瞧着那日长公主也是措手不及,若不然怎么怔怔瞧着你说什么阿晔。” 阿晔! 苏云卿且微微挨上唇畔的茶杯口蓦得一怔,葱白的手指陡然攫紧,在青瓷茶盏上留下一抹深深的印痕。 她倏地放下手中茶杯,侧目正视上徐含柔,肃声问她,“阿柔,你说长公主说了句什么?” 徐含柔的茶点才顿在半空儿,却见苏云卿满面肃容,不觉有些愕然,手中捏着那块茶饼不知该往哪里搁,顿了顿才道:“说了句阿晔啊。怎么了?阿晔是人名么?” 徐含柔虽长处京中,但如今年岁尚小,也不深谙京中风云,哪里晓得这阿晔是何意,更不会往深处去想。 可苏云卿却是晓得这阿晔为何,这是誉王那位在尚德宫外触柱而亡的已故王妃,上晔公主。 阿晔这个称呼,她不是头一遭听得,早在太皇太妃过寿之日,在文王府的戏楼偏阁内她便听过。 那是从誉王口中初次听得。 不仅如此,她还晓得那位已故王妃同她一般,偏得喜爱加了蜜糖的红枣茶,也因着如此,叫她心有余悸,再不敢在誉王面前喝红枣茶。 那日她无暇关注左右,如今经得徐含柔这般一提点,她似是忆起,长公主那一声微乎其微的惊呼。 便就是瞧着自个儿恍然之间唤了一声“阿晔。” 长公主为何要看着她叫阿晔。 恍惚片刻之间,屋外墨云汇集,阴沉翻滚,一时间,景致倏地俱都暗沉了下去。 只听得云间蓦然惊得一声震天雷,随后便听得雨意渐浓,劈里啪啦打在屋檐的青瓦之上。 叫这一声闷天惊雷一响,苏云卿的双手也随之微微颤动。紧握在手心的茶盏相互碰撞,发出瓷器的刺响。 雷霆电闪之间从滚滚墨云间透射而出,透着门窗将苏云卿的身影在巨大的轰鸣间不住倒映在面前的墙上。 万千尘事掩于心头,苏云卿眼前骤然朦胧,氤氲水雾便腾满双眸。 她如翼长的睫剧烈地颤动,在眼睑处形成一片巨大的阴影,好似前生无数阴霭俱都掩于其下。 苏云卿薄唇翕动,望着手中捧着那杯茶汤。在电闪雷鸣间,目光沉沉,看着茶汤倒映着自己的双眼,从口中断断续续吐出一声,“阿……阿晔?” 寒风透着半卷起的窗帘挟着冷意长驱直入,顺着衣领吹进,叫人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阿卿?”徐含柔怔怔望着苏云卿半响,似是叫她如此模样有些惊骇到,不由放下手中的茶点,捻着帕子轻轻拍了拍苏云卿的肩头,复而又唤了句,“阿卿?你怎么了?” 叫徐含柔这般一推,苏云卿心底的雾霭瘴气顿然消退,心间之上的压抑之感也随之四散。 苏云卿嘤咛了声,抬眸微微侧目徐含柔,眼底微光潋滟,才觉得自己渐次清明。 她怔怔看着徐含柔,而后又讷讷地摇了摇首,“我没事。” 徐含柔见她眼底皆是泪光,探手为她拭了拭眼角的泪珠子,出言关切问:“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然给你请个大夫过府瞧瞧?” 苏云卿迭眸,将手中的那一杯热茶一饮而尽,长长地从口中吐出一口浊气,右手按住自个儿的心房处,才觉得心口舒坦了些许。 似是察觉到外头的风声雨响,旋即便听见有人冒雨上了廊庑。青黛掀了帘子揽着小半簸箕炭火,半夏从后跟着端着火盆子,进了屋子便搭了新碳。 随后又赶紧放了窗帘,将屋外的潮气挡了下来。 这一场雨下的又急又奇,整个天际都跟着晦暗。好在大雨下了不过片刻就渐次停了下来,徐含柔出门未曾料过有雨,如今趁得雨停当下就决定回府。 临行前又好生看了看苏云卿的脸色,见她如今面色恹恹还有些不大好。 就又朝着青黛与半夏嘱咐道:“你们家姑娘这些日子太累了,等下禀了国公夫人,让夫人请个大夫过府给阿卿瞧瞧身子吧。如今阿卿可是淳安乡君了,你们府上的人定不敢耽搁,养好身子才是正理儿,我听父母亲说,过几日还要进宫面圣叩谢圣恩呢,可不好病恹恹得面见圣颜。” 半夏与青黛闻言当下应了下来,二话不说便将苏云卿扶上了床,随后半夏送徐含柔出府,青黛照着徐含柔的意思去回禀顾氏,为苏云卿请一个大夫过府瞧病。 顾氏听得苏云卿病了之时,推着浮沫吃茶的手一顿,道了声,“晓得了,回去伺候淳安乡君吧。”便将青黛打发了回去。 听得青黛离去的声响渐次远了,顾氏才将手里头的茶杯子往桌子上一撂,冷冷瞥了眼青黛离去的方向,哼了声道:“今个儿才成乡君,下午遇上一场雨这便害病了。原先怎地没瞧着身子骨柔弱,怎地如今成了乡君连带着身子都金贵了。莫不然以为成个乡君就能给我立谱了?她算个什么东西。” 顾氏眼底透着厌烦,高妈妈见状从旁就又跟着劝,“夫人哪里话,既然淳安乡君说她病了,那就得寻大夫过府瞧病。也顺势瞧瞧乡君到底是真病了,还是存心给夫人立谱。” “什么淳安乡君,不就是个姨娘肚里出来的。她便只要在这家中一日,甭说她是乡君,县君,纵是成了郡主,也得晓得规矩,见着我还得称一句母亲。” 话虽如此说,顾氏末了还是点了一人外出去请大夫过府给苏云卿瞧病。 #####书评区活动已经开始了,礼物也已经准备就绪,具体的物品过几日再透露。 此次的书评区活动分为两种:一种是微博抽奖,一种是书评区留言。 活动一参加方式:关注阿瑾的新浪微博账号:一两当归。届时按照微博抽奖规则转发当条微博即可。 活动二参加方式:书评区留言或盖楼,长评加大得奖率。 ps:两种活动参加前提,必须是本书的读者且一定要加书友群(加大加粗提醒!书友群号在书评区自查) 第0167章封王 点出去的婆子脚下片刻不敢耽搁,带着大夫往苏云卿处走了一遭,当下又赶紧折回顾氏处回禀。 苏云卿确实病了。 虽说大夫开的皆是是调气安神的方子,可到底瞧着面上恹恹,如今躺在床头休息。 那婆子那不敢胡言,将大夫的话依葫芦画瓢学说于顾氏。顾氏微微眨了眨眼,听罢也便让她退下。 既是真的病了,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如今苏云卿风头正盛,她着实没必要在这方面上叫人拿捏话柄,便叫人照着方子好生照看苏云卿。 闺学那边自也告了假,却叫闺学中旁的人暗暗说,苏云卿这是才封了乡君,便摆起了谱。这些话苏云卿没去闺学,自然也不晓得。倒是徐含柔听的这些人私下嚼舌根时,揪着其中一个将话茬子堵了回去。 一躺便躺了三四日,眼瞅着天儿愈发回暖,院里树梢头炸开了几个花骨朵。 春意渐浓,原本表面一团和气的京中叫景和帝从尚德宫内新下的一道谕旨所打破。 景和帝意欲封三殿下萧琰为昭王。 苏云卿听得这个消息之时正在书案前写字,闻言执笔的右手一抖,在宣纸上落下一滴巨大的墨汁,她抬手反复确认,“这消息可准确?” 青黛重重点了点头,“断不会有误,京中如今人尽皆知。老爷今个儿还叫夫人预备下贺礼,届时送往三殿下的府邸。” 苏云卿将手中的笔放下,不由蹙紧了眉头。这么多年景和帝都未曾给萧琰封王,叫他成为国朝唯一一个弱冠却久未封王的皇子,如今为何又下此谕旨,便要封王? 景和帝久不封萧琰的意图便是警醒太子,现下景和帝赐封萧琰为昭王,难道是彻底对太子党放心了么? 此事太过突然,便叫京中之人都始料未及。这么多年京中之人早已习惯,这京中还住着位弱冠多年还未曾封王的皇子,作为警醒太子却又不会取而代之的人物。 太子党根基颇深,又有顾家作势,如今连宣王府都若有若无地在朝堂之上朝太子党靠拢。而那位三殿下,这些年都未曾有过异动,在这上京之中,虽叫人不容忽视,却也不足为惧。 毕竟三殿下虽有景和帝的宠爱,可真涉及皇位之争,三殿下的势力在京中几近没有,光一个顾家便叫他无从下手。是以众人都以为三殿下萧琰便以这么一个身份在京中长居,要等到新皇登基才会有所封号,未曾想,景和帝竟然封为萧琰封王了。 莫非景和帝自个儿也想清楚了,一个不封王的皇子已经对太子党没有半分震慑之用了。 甭管这其中内情如何,众人也不好再去揣测帝心。萧琰既要封王,那京中之人自然就该有所表示,只等着昭王府的牌匾挂上门楣,他们跟着一同前去恭贺便行。 除此之外,更应该做的便是同顾家与太子党交好才是正途。 …… 苏云卿前往萧琰府邸处时,见得已有宫中的匠人前来换了府邸的匾额。既封了昭王,可萧琰的府宅门前还依着原先一般,并未有太多来人。 见着如此,苏云卿倒是松了口气,拿着腰牌进了昭王府。 今日的萧琰难得不在书斋内,苏云卿远远瞧着他立在园子里。如今才回暖没多些日子,也没得生长出些许花草来,花园子里没多些花团锦簇的好景致,但胜在大气,且寒冬绽得腊梅也还没谢完,如今瞧着,满园子的红梅从中一点湛蓝意。 萧琰一身湛蓝色的衣袍立在树下,听得有人声响这才抬了眼往苏云卿处瞥了瞥,见是她来了,只伸了伸修长的指头冲着苏云卿勾了勾,示意她过去。 苏云卿见他漫不经心,冲她招呼的样子反倒像逗弄只猫儿狗儿,没由来得觉得自个儿有几分可笑。 合着正主半分没觉得着急,倒是她听得此事,觉其此事许会对萧琰有所动摇。 心底头如此想,苏云卿的脚下却没停,跟着九斤过去给萧琰见礼。这才见他将目光从花枝上收了回来,嗯了声问:“什么事?” 她看他目光沉稳,眉眼如旧,依是往常那副淡然的模样,好似封王之事对他而言没有半分影响。 沉吟了声,苏云卿才小心地问:“臣女听闻,殿下被封为昭王了。” “是啊。怎么了?是来恭贺本王的么?这还未到恭贺的吉日呢。”萧琰倒是气定神闲,踅首将目光挪回树梢头,探手动了动腊梅花蕊,又说了句,“你已经是父皇特封的淳安乡君,今后不必自称臣女了。” 苏云卿倒吸了口凉气,当真觉得她今日前来真是多此一举。 当下提高了嗓子道了句,“我晓得了,昭王殿下。” 萧琰动花的指头一顿,眸光闪了闪,眼珠便不由往苏云卿微斜了几眼,浅浅勾起了一侧的唇角。 难道遇上苏云卿同他这般,他竟觉得十分有趣。 封不封王于他而言不过是虚号,在他瞧来的唯一区别便是在旁人的口中,尊称从三殿下变成昭王。 剩下的无半分差别。 在这京中,越没有差别,才越不会引人注意。 越不会引人注意,才能不动声色地走得越远。 萧琰收了拈花的手,蓦然觉得心情大好。他转过身子,看着面向自个儿的苏云卿,和风拂面,有鬓角的细发在她的双颊处抖动。 微风萦绕在四周,有暗香浮动。萧琰凝视的目光跟着动了动,紧接着探出手,往苏云卿的面颊处伸了过去。 苏云卿见萧琰探手而来,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见他的手摸了个空,不由抬眸同他相望。 萧琰未曾料到自个儿居然不自觉伸出了手,更为曾料及自个儿竟探了个空,如今手停在半空,倒显得自个儿十分难为情。 指尖在空中抖了抖,萧琰面上不动,便径直伸手将苏云卿头上的发簪往发鬓间按了按,眸光挪向旁处嗤道:“都成乡君了,没瞧见自个儿的发簪都要掉出来了,还得叫本王替你正簪。” 苏云卿疑惑了声,旋即就往发鬓处探去,摸着那发簪还在原处,不由暗自生疑道:“有么?我怎地没觉得要掉了。” 说话间,萧琰已先行挥袖离去。 听得苏云卿在身后疑惑,这才暗吁了口气,不由噙笑,刹那间尽数隐在眼底。 第0168章不同 景和帝下旨封萧琰为昭王的消息顾家得知的最早,顾老太爷闻言面上也是微微动容,捻着茶盖的手顿在半空中,反复确认了许多遍,“此消息可确定?” 来给顾老太爷报信的人乃是负责与周皇后与顾家联络之人,如此正色回道:“绝不会出错。娘娘得知此消息后,特叫奴婢给您通信。” “可知是为何?”虽说萧琰封不封王如今对于顾家而言,早已算不得什么忌惮。可景和帝如今骤然封王还是叫顾家之人略微惊愕了番。 虽说萧琰封王于顾家而言倒算是桩好事,可此次封王之事没有半点预兆,由不得令他们生奇。 “娘娘也不曾知晓,只说圣上似是翻阅宗室玉碟时,随口问了三殿下的年岁,这才有了封王的打算。” “便是这般?无他了?”顾老太爷也有些愕然,景和帝这些年迟迟不给萧琰封王,就是为了提醒他们,希望太子党有所收敛。 “无他了。”那人老实回话。 这一下,屋内众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景和帝生性多疑,对待身边之人都有所保留。时时刻刻担忧太子党派动摇他的皇权,毕竟前朝早有太子权势稳固,逼宫退位之事。 是以景和帝与太子虽名为父子,实则早已是在朝堂上暗暗较争的两股势力。景和帝时时都盯着太子党,若不然也不会因太子府詹事家行贿买官之事提警太子,并在朝堂之上叱责太子教管不严,借机叫太子萧帧思过一月,整顿东宫。 以小观大,从这些事便能瞧出景和帝对太子党算计的态度可见一斑。 如今怎么就突然毫无预兆的封萧琰为昭王,顾老太爷想不明白的事,也是京中如今大部分人均不解的事。 萧琰虽不足为惧,可他代表的是景和帝对待太子党派的一个态度。 凡事总事出有因,景和帝的这一出,着实叫人匪夷所思。 顾老太爷的眉头越皱越紧,可又一时三刻想不出其中隐情。他敲着八仙桌角几个来回,末了只能摇了摇头道了几声,“罢了,罢了。” 既然想不出为何,那就顺其自然。 只要最近太子党派的人都按兵不动,做好分内之事。纵是景和帝有所图谋,也不能无端生事吧。 这样一想,顾老太爷觉得心里稳妥了几分。 “传话下去,叫底下的人最近能缓的事情就先停下。若是不能缓的,做事都小心从谨,切记万不可出纰漏给人拿捏参了折子。”临了,顾老太爷将目光在整个屋内环视了一圈,而后才又冷冷补充,“这些日子家中有那混账货色的,都给我拘在家里头。我不管是在家里头办丧过喜,出了门都安分些。若是谁家搁这风口上闯了祸,没人保得了。” 顾老太爷后头的那一番话说得是铿锵有力,砸在屋里头众人的耳里是甚有分量。 这些人都是这些年蒙得顾家荫庇的朝臣,或是在大邗国朝间的世家之人。如今他们身处一处,便是一条船上的人,有利益往来。 可甭管是顾家这些年在朝堂之上栽培出来的人物,亦是顾家辛辛苦苦拉拢来的大家族,均不是孑然一身,身后都立着百来口的族人。这些人自个儿虽是拔尖的,可耐不住各家都有那些混账子弟,平时仗着父辈家族的薄面,在京中走得甚为顺当。 往日里闯些祸事且罢,如今景和帝的心思还未曾可知,众人都得先仔细行事。越是如此,越不能出错,更不能从这些平日里不在意的小事上出错。 星星之火,足以倾覆一山。 顾老太爷大邗朝堂沉浮几十余年,自然看得也比旁人深谋远虑。 屋内的人也并非等闲之辈,顾老太爷这般一提点,众人也即刻心领神会。 毕竟若是景和帝此番真有深意,量谁也不愿做这开刀之人。 …… 苏云卿从萧琰府邸出来的时候,才过了一条街,苏云卿的步子顿了顿,只觉得有一人跟在她身后,若即若离,叫她炸出了一身冷汗。 是顾氏的人么? 苏云卿迭眸,长吁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将步子提快,绕过几个窄巷,直觉到那人离去,这才放下心从一处拐角绕了出来,却不料叫一人堵住了去路。 苏云卿下意识地退了几步,不想那人却笑唤了声,“阿卿。” 听得这一声阿卿甚是熟悉,苏云卿抬眸相看,竟见是徐鸣,这才松泛了口气,左右相望了眼,才问:“方才一直跟着我的人,可是你?” 徐鸣倒是跟着一笑,眼底熠熠,“你倒是比原先谨慎的多。” 苏云卿见来人是徐鸣,如今卸下了防备,把眼一横,有些忿忿。又想起徐鸣离京数月,如今怎地在此碰上了他,不由问道:“我听闻你不是随胡四郎离京历练,怎地在此处?” “早前出席家宴便回京了。我原本想再去寻你,奈何将军府还有些琐事脱不开身,且现下入了京,我恐贸然前去寻你给你徒增是非。却不想今日在街上远远便瞧见你,想着你一个女儿家外出易遭坏事,这才想在后头跟着,送你回国公府罢了。却不曾想这些时日不见,你反倒是比原先谨慎的多,才不过数百步,便叫你察觉了。” 徐鸣话及此,似是想起些事,往后退了一步,冲着苏云卿屈身行了一礼,“倒是忘了,如今你是圣上特封的淳安乡君了。” 苏云卿见状有些失笑,笑笑道:“哪里的话。” 她嘴角含笑,目光不动声色地间将徐鸣打量了一番。 他果真和先前不大一样了。 苏云卿皱了皱眉,又仔细从他的眉眼处一一掠过。 犹记得一年前他还是为了能见自个儿一面,假借送菜的由头混入国公府叫沈氏逮了个正着。如今却能面对自个儿说出担心贸然前去寻自个儿会为她徒增是非,不过是一年的光景,徐鸣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若然是她对他太过熟悉,她几近会觉得徐鸣是叫人假冒而来的。 徐鸣见她反复盯着自个儿,似是察觉到她眼底的目生。他冲她微微莞尔,原先在军营中磨砺出的轮廓也随之柔和了些许,“阿卿,我变了,不好么?” 苏云卿听他如此发问,跟着掩下眼底的情绪,抬首摇了摇头答道:“自然是好,只是一时三刻,还不大习惯罢了。”#####刚才码字的时候,一个蛐蛐跳到电脑屏幕上,吓得我把下来的剧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第0169章乌头 徐鸣似是刻意漏掉苏云卿眼底的变化,有风袭来,将他一袭劲装的衣角微微吹动。 他立在原地,身姿挺拔伫立,看着苏云卿道:“若我还是同先前一般,难不成今后想要寻你还要再去扮作卖菜郎么……” 话及此,徐鸣抿唇轻笑出声,原本墨黑的眼眸染上了几分笑意。他双眸渐次亮了起来,将目光轻轻落在苏云卿的眼底,郑重其色望着苏云卿,随即沉声道:“阿卿,我说过今后在京中万事有我,必不让你独自负累前行。” “你这是什么话。你也说了,我如今是淳安乡君了。今后在京中虽不至顺风顺水,也谈不上负累前行。你现今在军营中有所建树,能跟随胡大将军麾下,才是可幸之事。若是白姨娘在世闻得,定然也不胜欢喜。若是说负累前行,倒是如今的你,京中不比边关或是平城,风云诡谲,世家贵胄纵横,你才是要万事小心。” 还不等她将话说完,徐鸣的话却足叫她楞在原地。 徐鸣目光凝视着她,反问道:“那敢问淳安乡君,觉得一个乡君足以撼动国公夫人么?” 苏云卿指尖一颤,她看着徐鸣眨了眨眼睛,确定自个儿没有听错他适才说的话,这才将脸别向一侧,故作镇定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胸前上下起伏,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苏云卿猛然想起当日也是从萧琰府上离开回家的路上遇上徐鸣,他向她抵伞时在耳边那悄然的一段短浅的话。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白姨娘的死与顾氏有关了。 苏云卿只觉得心头一颤,那若是这样,徐鸣骤然从军,立功入京也是为了此事? 正想着,徐鸣却喟叹一声,“阿卿,你何苦在我面前隐瞒。你每次对我不说真话时就喜欢将脸别至旁处,从前是,现在也是。” 顿了顿,徐鸣便自顾道:“我徐鸣虽不聪慧,但不至于痴傻。自打白姨没了之后,你就同我生分了起来。我早听说麻蕡之事,这般大的事国公府后来却不过是打杀了国公府夫人身边一个伺候的人,又赶走了一个管事,我就隐隐猜到此事可能与国公夫人有关。” 徐鸣淡淡瞥过苏云卿,见苏云卿已转回了身子看向自个儿,就接着道:“那日我假借卖菜郎偷入国公府,让大房太太抓住,后来我却没叫人扭送至官府,反倒叫她放了。你长居国公府后院,银钱拮据,又不曾有势,那大太太却放了,定然是你从中向她许了什么好处,一个足以让她将我安然放过的好处。我原本不晓得一个你能许她什么好处,后头我偷偷向你们国公府的下人打听得知,麻蕡之事叫揭开完全是因为你那个二姐当众打了你,后头世子爷就因赈灾献策叫朝廷赐官入京。论聪慧我不及你,却也能猜到,这其中大太太得益定然有你向她许的那个好处的缘由。” “你果然比之前大不一样了。”苏云卿笑了声,却又道:“你我到底有渊源,我岂能看你身陷囹圄见死不救。再者说,若是你叫扭送至官府,我也难逃其咎。” 苏云卿说的平缓,尽量保持自个儿的镇定。 她着实没想到徐鸣竟能从这些事中猜到她的意图,她不禁微微蹙眉,既然如此,那顾氏也应该有所察觉。 “这些我自然知晓。阿卿,我自知身份同你有别,自然不会肖想旁的。若说仅凭这些,我自然不敢盖棺论定。国公府入京之后,我买通了杏林堂的人。国公府当时已经入京,杏林堂的人也就给我查了国公府买药的药单,那桂枝除开买过麻蕡,还买过川乌头。川乌头与麻蕡一般可以祛湿止痛,可那麻蕡若是给三少爷吃的话,川乌头定然也不是她自个儿吃。且这东西她只买过一次,便是在白姨没得前几日。” 徐鸣话音刚落,苏云卿如遇晴天霹雳,叫她双眸陡然睁大了几分。 她的身子随之一抖,只觉得有一团浊气骤然堵在她在的心口,苏云卿伸手攥住胸口那一处的衣服,手颤了颤。 苏云卿努力地咽了口气,那双剪水凤瞳蒙上了一层氤氲水雾。 徐鸣说桂枝在白姨娘没得前些日子买过川乌头。 此刻,她竟觉得自个儿太过愚笨,徐鸣晓得用钱撬开杏林堂的嘴,她竟然到如今才知道害死白姨娘的是川乌头。 “自从我猜到是国公夫人害了白姨之后,我便暗暗告诉自己,定然要让她血债血偿。既然我知晓了,阿卿,我岂能看你独自一人在京中负重而行。阿卿,你相信我。我徐鸣向天起誓,绝不会生出害你之心,只要你愿意,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愿护着你。” 徐鸣说完,静静凝视着苏云卿。 窄巷内有风从中而过,将二人的衣袂拂动。 苏云卿如今已恢复了原先的神色,眼底溜过一抹黯然,旋即而逝。 她睨了徐鸣一眼,“你既已知晓,便知道这条路前路凶险,稍有不慎就是死局。你如今有所建树,何苦搭上自己,再者说……” 苏云卿跟着转过身子,背向他摇了摇头,这才迭眸掩下眼底万千情绪,喟然长叹,“你护不住的。” “那昭王便能护住了?” 听到这一句昭王,苏云卿先是一怔,而后才有些恍然。徐鸣既能猜到她的意图,又三番两次在她从萧琰处离去与她相遇,自然也已经猜到这些。 “我和他一开始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若真想帮我,就在开春采选的时候帮我。除此之外,我不想你再过多插手其他。” 苏云卿脚下也不再迟疑,径直便走。徐鸣如今才在京中稍微站稳了脚跟,他既然有机会有所建树,她又如何忍心将他扯入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沼之中,平白叫他同自己一同背负这些。 她如何不晓得徐鸣对她所言为真,只可惜这片真情,终究是错付了。 苏云卿轻声道:“这条路,开始了,便停不下来了。”#####啊,现在所有的人物基本都出来了~ 第0170章必须 苏云卿不知自己是如何混混沌沌般回了国公府,回屋刚换了衣裳,却听院子内有人声响起,随后青黛就掀了帘子进来禀告,说是大房苏云澜那头请她过去。这才又按住心底的一腔苦楚,带着人跟着自私巷过了大房那头。 如今天渐次回暖了些,永乐苑那头卸了厚重的门帘,苏云澜坐在屋厅内,远远便瞧见苏云卿进了院,旋即就起身跨出门亲自来迎。 “四妹妹,快些进来。”苏云澜面上带着笑,见面就顺势牵过苏云卿的手,尤显得愉悦。 苏云卿任她牵进了屋内坐下,现下进了屋子,苏云澜反倒垂了首有些羞涩,如此苏云卿才有些想起,再过几日,便是老太君与殷州傅家定下苏云澜出阁的日子。 想到这儿,苏云卿便先行开了口,“妹妹倒先给大姐姐道一声贺,再过几日,姐姐便能和姐夫举案齐眉了。” 苏云卿闻言面上一红,倒是娇嗔一瞥,“你又胡说了,还没过门,哪里是姐夫。没得叫人听见,还道是我失了礼数。” 话虽这般说,苏云澜这话里却是止不住的畅悦,转身又叫灵芝捧了喜服出来。 “妹妹瞧瞧,这喜服好看么?” 苏云澜素来熟读诗书,又善于女红,这喜服也是她早前自个儿裁做出来的。 苏云卿看着喜服上苏云澜一针一线绣出五彩云霞,跟着笑赞:“素闻姐姐女红了得,这一身喜服尤甚好看,上面的绣样栩栩如生,等过几日姐姐出阁的时候,保准叫旁人艳羡。” 提及出嫁,苏云澜倒是握了握苏云卿的手,唤了声“四妹妹。”而后又有些欲言又止,“说来按规矩,我还应称呼你一句淳安乡君,哪里由得我同你姐姐妹妹般相称。” 苏云卿看她吞吞吐吐,知她今日特意叫自个儿过来,就是有话要说。 也就跟着按了按苏云澜的手,抬首看向她柔声道:“不过是承蒙圣上与长公主厚爱罢了,在家中姐姐为长,妹妹自然还要称一声姐姐。姐姐若是有话同妹妹将,不妨直言。” 有得苏云卿的话,苏云澜这才直了身子看向苏云卿, “妹妹,你也晓得我在这家中没得几天日子了,待我一出阁,再回府便是回门了。我早前便瞧出妹妹非一般人,论及聪慧,我是万万不及妹妹的,母亲也常跟着赞叹你。” 苏云卿听她提及沈氏,也便对她接下来的话猜得差不离了。只是碍着面子,不好插话,便依着笑容静静看着苏云澜。 就听她抿了抿唇接着道:“以前都说要依仗大哥,如今我却觉得当真要依仗妹妹你这个淳安乡君。” 苏云澜将话说及此,倒是柔柔一声。她说起话来莺声细语,如今这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 尤叫人受用。 苏云卿早料到她话里的意思,现下听她如此说,也不等她再开口,就浅笑了声道:“姐姐果然心系家中。” 自从上一次她对沈氏说了那一席话后,苏昀卓果真与傅林时常交往。 傅林现今在翰林院为庶吉士,庶常乃为“储相”,今后直入内阁不是话下。且如今景和帝下令翰林院修篡国史,傅林便是其中一员。 苏昀卓自披露太子詹事家买官受贿之事后就已入了景和帝的眼,虽现在还位居低职,但只要他沉稳为官,与傅林相互扶持,今后升官也自是指日可待。 最怕的便是他不够沉稳,苏昀卓与夔国公府能够入京,便是靠着当时那赈灾之策里“监察”二字,景和帝看中的便是苏昀卓替他监察朝中贪污。 又借着夔国公府替苏昀卓做后背,如今苏昀卓从东宫着手,虽是震慑了朝堂贪污之事,又替景和帝敲打了太子一党。 但也因此彻底得罪了太子党派,其中为首的便是顾家。 顾家因着顾氏的缘由本就同大房这边有所较劲,大房苏昀卓占了本该二房的世子位,如今苏昀卓却又在朝堂之上同他们唱了反调。 现下顾氏满眼都在柳姨娘的腹中,待柳姨娘产下男儿,怕是顾家就要对苏昀卓出手。 窗棂外日头正好,和风微煦,长柳抽了嫩条随风拂动。 苏云卿不由抬头望天,如今冬末春初,最是春寒料峭时。要知乍暖还寒,也最是难将息。 国公府里,要有一番风雨了。 “妹妹聪颖过人,自然晓得姐姐话中何意,虽说妹妹先前也说过,若是兄长这些时日没得半点长进,这世子位有亦或无。可姐姐想,妹妹既然当初想要叫兄长为官,能让咱们家重回京中,到底是不想功亏一篑的吧。如今妹妹是圣上特封的淳安乡君,也定是比之先前更胜一筹。” 苏云澜浅声细语,看着苏云卿柔声一笑。又翻了茶杯,亲自为苏云卿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眼底波光流转,苏云卿看着苏云澜递过来的那一杯茶,馥郁茶汤映照着她的模样。 她先前本已下定决心不再帮沈氏与苏昀卓,便叫他自个儿在京中站稳脚跟。 早在太子詹事东窗事发后,他便已然承受过一些来自太子党在朝中所下的绊子。如今数月过去,苏昀卓在景和帝跟前依旧安稳,说明实则他自个人也有些能力,才能叫他在京中有一方之地。 如今苏云澜既然能在她拒绝过一次又提及此事,说明沈氏与她也想到顾家接下来还会对苏昀卓有所动作。 这一次不会是简单的在朝堂之上同他使绊,而这一次,便是要将他从世子位上拉下来。 但这个前提,需得柳姨娘这一胎为男儿。 以沈氏她们最初的意思,定然是不愿冒这个险,甭管柳氏这一胎是男是女,都不愿叫她生下此胎。 可如今顾家若是有此动作,定然就有十二分的把握叫柳姨娘安然生下这一胎。一旦是男孩,定然会记名在顾氏膝下生养。 苏云卿想起在适才在巷中徐鸣的那一番话。 川乌头。 顾氏便是用川乌头不动声色间害掉了白姨娘。 若柳姨娘生下男儿,记名在顾氏膝下生养,保不齐她真会生出去母留子的心思。 若是如此,苏云卿迭眸…… 片刻,她抬眸望向苏云澜,一字一顿问:“若是柳姨娘的孩子,是个小姑娘呢。” 这话她虽是发问,却是用得平述的语气。 这一刻,她和苏云澜都明白。 柳姨娘这一胎,无论如何,必须且只能是个女孩。 第0171章柳氏 立在长馨苑外,就见柳姨娘院子里的丫鬟正端了热水盆子出来,见着院子中央的苏云卿主仆。似是未曾料到苏云卿前来,先是一怔愣,旋即向着苏云卿见礼。 屋里头的人听着声音,这时间就有一人掀了门帘走出,上前微微屈身请礼,“见过淳安乡君,姨娘身子沉,不便外出亲迎,还请进屋里头坐。” 见她抬了脸,苏云卿有些印象,是柳姨娘从堰城带入府的陪嫁丫鬟翠竹,原先在平城是前来给苏云卿送过药材。 翠竹先上前打起了帘子,请苏云卿进屋。孕妇都极不耐热,是以柳姨娘的屋子里头俱都大开了窗,好使屋外头的凉风进来,不叫其闷燥着。 原本她侧卧在罗汉榻上,左手轻抚着孕肚,有丫头从旁替她拭汗打扇。现下见着苏云卿进屋,忙抬了手唤人将她搀扶下地。 她如今已有八九月的身子,将是临盆的样子,虽有左右两人搀臂,也显得尤甚吃力。 苏云卿见她行动不便,脚下便快了步子,亲自上前将她按下,“姨娘如今有孕在身,还是躺下休息着为好。” 柳姨娘听着苏云卿所言,倒也顺从躺下,抿唇朝向苏云卿盈盈一笑,“那便谢过淳安乡君了。” 翠竹端了墩凳前来请苏云卿从旁坐下,如此这才仔细端详了柳姨娘的模样。 这柳姨娘闺名如眉,人如其名,果真生得张娇滴滴的芙蓉貌、柳叶眉。叫人一瞧,便是水乡里养出来的女子,端得一副温婉清秀的好颜色。现下有了身孕,眉眼间更添了几分韵味。看在人眼里,别是一番风情。 柳氏母家虽不如沈氏、顾氏一般乃是簪缨之家的出身,家中乃是商贾人家,却也与府中旁的姨娘大为不同。柳家在堰城乃是一方富贾,那柳家老爷一心想与国公府这样的人家攀亲,这才将柳家姑娘送入国公府做了个姨娘。 是以这柳姨娘自打进了国公府,倒是个会来事的人,一水的礼相继送了出去,也免叫她在府中遭受下头人的绊子。除此之外,这柳氏却是不常出来露面,只是在初一十五的大日子时,一同在前堂与人打些照面,平日里倒也不大同人往来。 “姨娘这些日子便要生产了,可预备好了?”苏云卿垂了眸子,目光在柳姨娘的肚子上打了几个来回。 柳姨娘闻之一笑,右手倒是不自觉抚上孕肚,“是啊,大夫早起过府把了脉,说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儿了。”言及此,柳姨娘更是辗然一笑,“想来这肚里的小人也等不及了,这些日子也没少闹腾。这不……又闹起来了,淳安乡君可愿意摸摸?” 苏云卿探手轻轻放在柳姨娘的肚子上,隔着衣料,却也能十足感觉到这肚里的小人甚是好动。 也就收了手,苏云卿浅声一笑,从旁看着柳姨娘道:“闹腾好啊,说不准便是个活泼的小少爷呢。” “淳安乡君哪里的话,这还有些日子,哪里就晓得是个男孩。” 话虽这般说,可那柳姨娘的眉眼里,倒是抑不住的欢喜。 她也晓得国公府男丁稀少,尤其是苏文轩膝下,院子唯一个男孩还是从同族过继而来的病秧子。若是她此番一举得男,那她下半生便是有了指望,纵是抬为贵妾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苏云卿将她面上的欣喜不动声色地落入眼底,也不再顺着她的话茬接下去,只将目光挪至边几上的书封上,见是本《汉书》。 柳姨娘如今也顺着她的目光而去,见苏云卿盯着边几上的《汉书》,不觉嫣然一笑,“叫淳安乡君见笑了,如今身子愈发沉了,不好出门走动。只能随意翻阅几页书来瞧瞧,胡乱打发时间罢了。” 苏云卿听着她道,伸手拿过书也跟着翻了几页。见柳姨娘如今正瞧到武帝纪,微微一笑道:“从前总说大姐姐是家中女子博学多识的典范,原来姨娘也是。” 果然柳姨娘面上一红,忙不迭道:“我哪里能同大姑娘一般高下。大姑娘学识渊博,如今未婚夫婿又是当朝庶常,傅家的儿郎,我不过一位姨娘,哪里能与大姑娘同日而语。” 苏云卿原先未曾同这柳姨娘深谈过,不过也晓得这姨娘出身虽是商贾人家,可也是熟读经典,学识不浅。如今同她交谈,这觉得这柳姨娘晓得分寸,谈吐不俗。 跟着便笑:“姨娘谦虚了,过些日子大姐姐便要出阁了,若是姨娘得空,我倒还想请姨娘指点些学问。” “不过是闲来无事,瞧过几页书罢了。淳安乡君可是当今长公主定下的闺学魁首,我哪里够格指点乡君。” “长公主抬爱罢了,往日里不过瞧些《女则》云云,若说魁首却是受之有愧。古人云,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两两相较,境界可是谓之不同。我瞧姨娘正读武帝纪,不知晓姨娘这些日子读来,可有什么心得见解?” 苏云卿合了书本又放回边几上,微抬了下颚看着柳姨娘,静待她的答复。 柳姨娘听得苏云卿问询,见她目光澄澄看着自个儿,也不好推辞,“哪里说得上什么见解,不过是胡乱翻几页。若说心得还有略有一些,说出来还望乡君别见笑。” 沉吟了声,柳姨娘这才徐徐道:“武帝雄才大略,开疆扩土。虽是独尊儒术,实则内儒外法,权御有道,可谓之一代君主。只可惜晚年受人蛊惑,滥杀不及,牵连太子卫后,着实可惜。” 苏云卿听得柳姨娘所说,微微颔首应和,“功过相依,姨娘一介女流,能有如此见地着实不凡。原先我也瞧过几页《汉书》,听得姨娘心得间谈及卫后太子,倒觉得姨娘还少说了一人,那钩戈夫人赵氏说来也着实可怜,不知昭帝若知那皇位里还沾了自个儿生母的性命,是如何想的?” 那钩戈夫人乃是汉武帝宠妃,传言武帝晚年,欲立刘弗陵为太子,却又忧其母重蹈吕后覆辙,这才生出去母留子的心思。 柳姨娘目光潋滟,却是未曾料及苏云卿提及钩戈夫人,一时间怔愣住,不由看着苏云卿讷讷问:“淳安乡君这是何意?” #####相传钩弋夫人天生双手握拳,拳藏勾玉,又擅长纂拳藏阎游戏,故称“拳夫人”,乃汉昭帝刘弗陵的生母。《汉书》记载汉武帝在甘泉宫修养,随侍的钩弋夫人犯了过错,武帝斥责钩弋,后来钩弋夫人忧死于云阳宫,就地下葬。现在更流行的说法是褚少孙在《史记》里的补记:武帝为防患女主乱政,立子杀母(此资料来源百度。) 至于去母留子乃是史上传言,具体真实性不知,我在书中是直接用了去母留子的典故,并非笃定的真实历史,望周知。 第0172章恐惧 她如今身怀有孕,苏云卿却问她对钩弋夫人之事如此看待。 武帝杀母立子,儿出头,母赴死。 她能如何看待? 思及此,柳姨娘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苏云卿从一个家中不引人注意的庶女一跃名满盛京,绝非一般之人。现下这位圣上特封淳安乡君骤然来访,所说之话也绝不会是随口一提。 可柳姨娘不敢往深里去揣测,只得静静看着苏云卿,想从她的面上察觉出一些端倪来。 苏云卿却侧目看着柳姨娘,跟着一笑,“姨娘多虑了,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谈及此,顺口一问罢了。钩弋夫人貌美聪敏,深得武帝喜爱,又为武帝生得昭帝弗陵,本是母凭子贵,却不曾想自己也因儿而死,当真是可叹。纵是昭帝继位,追封钩弋夫人为皇太后,又有何用?你说呢,姨娘?” 苏云卿坐在柳姨娘的一侧,目光深深掠过柳姨娘渐次煞白的面。自顾一诧,从丫鬟手中接过帕子,亲自探手为柳姨娘拭了拭额上冒出的细汗,反问她:“姨娘可是不舒坦?” 说这话,苏云卿侧身又吩咐了底下的丫头,“姨娘今日的安胎药可喝了?没得话去给姨娘端来。” 而坐在榻上的柳姨娘面色遽变,一时间惕惕然不知从何言之。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丫鬟应声出了屋子,片刻,柳姨娘抬首向翠竹吩咐,“你去盯着下头人熬药,别熬过头了。” 苏云卿听得她如此说,目光只往青黛处点了点,青黛便旋即懂得苏云卿之意,跟着翠竹撩了帘子出去,只守在门外头四下瞧着。 这一下,整个屋子便剩下苏云卿与柳姨娘二人。 因着看苏云卿没有开口的意思,柳姨娘自行踌躇了一阵子,这才大着胆子往苏云卿瞥了几眼,问:“不知晓淳安乡君今日前来,可是有话对妾说。” 一面问一面用眼角暗暗去瞧苏云卿,看她不紧不慢将手上的帕子叠整,往身侧的边几上一放,这才抬眼同她对视,笑问了句,“姨娘这是什么话,我同姨娘往日不大往来,今个儿路过,想着姨娘快要临盆,便进来关切一番。不知晓姨娘最近过得如何,在家中可舒坦?听闻母亲与祖母都甚为关切姨娘这一胎,若是姨娘为父亲生得一位小公子,当真是一桩好事。” 这话便是谁都不信的,可苏云卿如此说,柳姨娘也不好再深问,只得连连答了两句,“挺好的,多谢淳安乡君关心。只是这腹中胎儿没到分娩,哪里晓得是儿郎还是女郎。” 如今她不晓得这淳安乡君来者何意,只好将话说得更加谨慎小心些。 却不想苏云卿倒笑着摇了摇头,沉吟了声道:“姨娘这是什么话,我前些日子往祖母处问安,便见祖母佛龛前供奉了一盏求子的长明灯,听得李妈妈讲,这可是祖母特从城外的观音寺中求来的,许多富贵人家供在佛龛中后,家中便得了一位小儿郎。如此看得,祖母对待姨娘这一胎,可是极为上心。且姨娘也说了,这肚里的小人极是活泼闹腾,保不齐就能为父亲添得一位小儿郎。我想父亲一定欢喜,今后姨娘也能母凭子贵了……” 母凭子贵。 柳姨娘身子一颤,不由又想起刚才苏云卿说得钩弋夫人那番话,本是要母凭子贵,却不曾想因儿而死。 她这么一想,愈发觉得苏云卿所说的话极有深意,明里暗里都是在说自个儿是那位钩弋夫人。 如此一来,她心底便有些发怯。 顾氏和老太君自打晓得自个儿有孕,便是整日里对自个儿上心,一天都未曾落下。她晓得其中缘由,自然不会以为是夫人真心实意欢喜自个儿有孕。柳家在堰城也是一方巨贾,家中后院纷争比之国公府也是不遑多让。 她是父亲续弦所生,家中还有位父亲亡妻所生的大哥,母亲虽明面厚待,实则暗地里还是更偏疼自个儿所生的子嗣。横竖大哥母亲已是亡故之人,母亲偶尔也对其不悦,合乎那些姨娘们有孕。 这世间有几个女子能对别的女人身怀自个儿夫君的子嗣所真切欢喜,何况顾氏膝下并未有男儿,唯一个过继而来的,还是个病秧子。 麻蕡之事她也听说过,她岂会相信老太君与国公爷的处置,不过是碍着顾家的权势,又是个同宗的病秧子,这才将此事翻了篇。 现下顾氏对自个儿这一胎极其上心,她哪里不晓得其中缘由。 顾氏、老太君都盼着自个儿这一胎是男儿,实则她早前也暗想过,若是这一胎她当真能生得一位儿郎,那她今后倚靠此子至少在国公府里也有了几分底气。 若是她那孩儿今后争气,保不齐世子之位还能到她孩儿头上。 当然这些她只敢想想,如何敢说出口。 可现今苏云卿突然到访,却叫她如梦初醒,渗出了一身冷汗。 汉武帝能够杀母立子处决了钩弋夫人,那她呢? 她自然知晓国公爷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可夫人会不会呢? 若她当真生下男儿,为了那儿郎今后,保不齐就会过在夫人膝下教养。到那个时候,夫人还会留着自己么? 不过弹指间,柳姨娘一连自问了三个问题。葱嫩如玉的指尖在胸前颤了颤,柳姨娘的脸瞬间白透了。 她一双眼在眼眶中左右动了几个来回,心里头却是不自觉想到今后的光景,陡自啊了一声叫出来,颤声道:“妾不愿做钩弋夫人,不愿做那钩弋夫人……” 柳姨娘颤颤巴巴从嘴里颠三倒四连说了几句不愿做钩弋夫人,这才陡然顿悟,又豁然抬头,一把抓住了苏云卿的衣袖央问:“淳安乡君可是晓得了什么?还望给我指条明路。” 苏云卿骤然被柳姨娘拽了衣袖,如今瞧上她那一双眼,泪汪汪如一泓水,眼眶子中的泪珠子便是要应声而落。 见这状,苏云卿也晓得这柳姨娘应是已瞧明白了她如今的处境,叫她这唬呵吓到了。 怕她因此动了胎气,苏云卿探手为柳姨娘端了一杯茶汤递到她嘴边,只道:“你这左右几句不愿做那钩弋夫人,叫我给你指条明路。还是喝口热茶,平了心绪再说。”#####昨天发现自己竟然将钩弋夫人写成了钩戈夫人,已经修改了。 女主目前就是连哄带吓唬柳姨娘,给她下套。 话说最近大家为什么都不留言呢,感觉自己变成了单机。 第0173章同意 柳姨娘如今叫苏云卿这一番话说得心惊,葱指接过茶杯往口中连连灌了几口,这才觉得自个儿适心里头稳坦了些,自行捻着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 长喘了口气,便听苏云卿道:“姨娘何须如此愁容,如今有孕在身,若是大起大落怕是对腹中胎儿不利。” 见柳姨娘面上一变,苏云卿就已然转了话锋,“我的意思是请姨娘好生养胎,安心生下这孩子即可。姨娘先头不也自个儿说了,这临生产还有些日子,哪里就晓得是个儿郎了。” “可若是个儿郎呢……” 苏云卿适才提醒她那钩弋夫人的事还叫她现下都还心有余悸,是以说这话时声音又细又小。若非苏云卿耳力超群,险些能漏了她这话。 她探手抓起柳姨娘的双手,端详着柳姨娘那一张好颜色的相貌,伏低了身子凑近柳姨娘的耳边,轻声道:“姨娘若想活命,这一胎必须且只可能是个女儿。” 柳姨娘的景泰蓝耳坠在听得苏云卿这话时骤得颤动了起来,苏云卿明显的感觉柳姨娘身子一僵,几近能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 苏云卿知晓柳姨娘这是明白她的意思了,这才转而抬手为柳姨娘正了正鬓上的玉簪,莞尔一笑又坐正了身子。 好似适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幻境。 柳姨娘那一张玉容不过是弹指间变化万千,眼底情绪复杂不堪。 良久,听得她一声叹息,长睫也随之跟着颤了颤,眸底氤氲宛转。她将头别向一侧,不去看苏云卿,“妾只有一求,只求若得男儿,淳安乡君能为其寻得一户京中的好人家,能叫他一生安和,诸事顺遂。” 这番话说出,也表明了柳姨娘的态度。 她终究是同意了。 比之今后可能发生的下场,她宁愿自个儿的孩儿平安长成,苏昀宸这个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她如何忍心自个儿的孩儿步苏昀宸的后尘。 顾氏要的是一个世子位,更是一个听话又尊崇她的世子。 若那孩儿真当了世子,不论是顾氏亦或是顾家,怎么会希望这世子心里头还有个姨娘生母。 柳姨娘垂首看了看自个儿的小腹,难得萌生出祈求这一胎生出个女儿的心思。 …… 高妈妈打起帘子进了屋子,顾氏闻声抬了眼皮子往那处一瞥,见是高妈妈,这才起了身子。 前些日子她叫高妈妈回顾家问询了今年采选纳妃的皇亲,又叫高妈妈将她忖度的利弊说给顾太太听,今个儿一早顾家差人来送了消息。 顾氏踱至桌前坐下,吃了口热茶这才问:“大嫂和父亲怎么说?” “太太和老太爷说了,如今四姑娘成了淳安乡君,又入了长公主的眼,觉得夫人的话有道理,横竖不能再叫四姑娘入宫侍奉圣上。想来想去便有一人,是庆王世子。” “庆王世子?”顾氏眉毛一挑,跟着皱了眉,“庆王世子不是个……” 顾氏原本想说混账,可到底身份有别。可沉吟了半响,也没拿捏出一个好的措辞来形容这个庆王世子。 说来这个庆王世子与他父王着实是比照着一个模子捏出来的,脾气秉性与庆王大为相同,连带着庆王的陋习也一并继承,听说这庆王世子比之他父王乃是有过之无不及。 顾氏虽未曾见得过庆王世子,可也是见识过庆王的德性。是以如此一想,心里头就有了七八分的了解。 庆王乃是高祖的第五子,原先高祖在达州为官之际便是那混世之辈,待高祖称帝,入京之后更是愈发不可收拾。 是以待其封王之后,高祖便让其离京外放于徐州,非诏不得入京,也算得是眼不见心不烦,任凭他在徐州混账去。 如此除开高祖驾崩之际,这庆王已有多年未曾入京。今年景和帝为宗室采选,特诏庆王入京。想来这庆王父子入京,怕是有多少京中世家跟着提心吊胆,唯恐自家姑娘入了庆王世子的眼。 “老太爷说这庆王在徐州多年,也有些根基,是以提督厂也对徐州密切关注许久。不过念其只是贪图享乐不归京,又碍着庆王先前在京中不大好的传闻,如此也便任着庆王去了。如今采选诏其入京,一部分是要测探庆王,也是要送一位去徐州盯着他们父子。如此的话,老太爷便觉得四姑娘可以。且不说圣上对庆王一直紧密关注,若徐州真有异动,四姑娘夹在圣上与庆王世子之间,凭是哪一方最后得利她都难逃其咎。再者说,那庆王父子就是个草包,如今就是贪恋徐州美人才不肯回京,纵是他们没生异心,四姑娘到了徐州,怕也没有好日子安生。如此对待夫人而言,叫四姑娘离了京城,也算是替夫人做了一桩好事。” 高妈妈越往后说,顾氏愈发满面红光,她觉得这一回父亲与大嫂的提议着实是说到了自个儿心坎儿上。原先她只想着叫苏云卿这小姑娘去侍奉圣上,现下若是苏云卿嫁于庆王世子到了徐州,那才是一个畅快。 庆王若说不是个省油的灯,那庆王世子着实是个混账恶霸。凭她是个乡君县君,只要入了庆王世子的眼,圣上为了掌控徐州,自然也不会拒绝。 思及此,顾氏觉得从打去年苏云卿回了前院到今日,堵在自个儿心里头的一口浊气在这一会儿才是彻彻底底的出来,叫她甚是舒坦恣肆,忍不住连连道了一声好。 如此一来,顾氏觉得手里头这一杯热茶吃起来都是甘甜淳郁。啜呷了好几口,跟着一旁的高妈妈才又道:“对了,老太爷还说了,若是可行的话,便叫二姑娘嫁去文王府,文王守着文王世子一个独苗儿,连太后娘娘也甚是怜爱。若是二姑娘能入了文王世子眼,也是一桩好姻缘。文王世子虽平日里贪玩,可到底只是长在蜜罐里溺惯出来的,旁的却是没得什么毛病。届时成了婚,也就晓得轻重了。” 顾氏虽然也觉得高妈妈说得话有道理,可是想到苏云薇先前整日里同她念挂的三殿下萧琰,顿时又没了主意,“可阿苓你晓得的,一心念挂着三殿下。若是晓得了,怕又要不依,在我跟前闹腾了。” “老太爷自然晓得,是以叫咱们三缄其口,先哄着二姑娘去采选。届时木已成舟,也是由不得她胡闹。” 顾氏目光动了动,跟着微微颔首,也算是同意了高妈妈的提议。 第0174章生机 许是卸了心头两桩大事,顾氏心里头倒是极为轻快。现下寻到解决苏云卿这个眼中钉的方法,她这才有闲暇些想起来一个人。 如今怀有身孕的柳姨娘。 眸光动了动,这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将屋内从旁伺候的几个丫头点了出去。 这才侧首又问:“长馨苑那头如何了?” 高妈妈应声而答,“回夫人的话,柳姨娘那边今个儿早上大夫过府瞧过了,说是这些时日就将是临盆了。” 顾氏微微阖眸点着桌角,轻嗯了声,自然地道:“那这些日子就再送些补品过去,毕竟是头一胎。你派人盯着些,稳婆可寻好了?” “寻好了,丫鬟婆子之类早前从牙婆哪里都挑了些机灵的,连奶妈子也提前支应下了,只等着柳姨娘生下孩子抱来夫人这里。” 顾氏闻言,微微垂眸冷笑。她心里头早已经有了打算。若柳姨娘此胎是个男孩,那必然是要抱在她身边教养。 至于柳姨娘,这十月怀胎分娩之时,哪个女子不是将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柳姨娘又是头一胎,血崩难产的例子自古以来不计其数。 只要她能为国公府生下一位男儿,左不过是死后抬她做个贵妾的身份,她还犯不着同一个死人计较这些。 “可夫人,太太那边也差人来问了话。毕竟这还在肚里,总是要预备着是个女孩该如何。” 顾氏听了不由往高妈妈处看了眼,她一手猛地攥紧桌上的茶杯,将目光落回桌前。 “去给大嫂回话,这一胎只能是个男孩。这京中每日临盆的妇人没有几十也有十几,难不成没一个男儿了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高妈妈却闻言一怔愣。不过在心头转了个弯,她也就想明白了顾氏这话中之意。 顾氏这一次是铁了心要重新在她身边养出一位儿郎来。 她要的是柳姨娘有孕的这一由头,至于是不是那柳姨娘所生,不重要。 瞧出高妈妈已然明白她话中含义,顾氏这才拿起碗盖刮了刮茶碗中的浮沫,啜呷了几口,抿了抿唇道:“这事儿咱们不好有动作,免得叫沈素锦那贱人拿捏到了把柄,你去回家中支应大嫂,这事儿要悄摸了做。” 高妈妈一口答应,片刻也不多留,当下就撩了帘子往顾家去了。 屋子内骤然静了下来,顾氏眯了眯眼,从鼻尖嗤出一声冷意。 原先是她小觑了苏云卿与沈素锦那两人,才叫她二人勾搭在一处,横摆了她好几道。 如今她既晓明白了其中的弯弯道道,岂会由着这两个眼中钉还在她跟前得意。 什么乡君,等嫁去了徐州还不知是何下场。 沈氏如今仗着她那儿子且得意,今后有哭得时候。 在她眼里,什么乡君,不过是个姨娘肚里爬出来的下作货色。还有那沈氏,殷州沈家给她们顾家提鞋都不配。 她顾雁秋同她做妯娌,称她一句嫂嫂着实是抬举,岂会容沈氏压她一头。 …… 苏云卿坐在圈椅中,不紧不慢地听着半夏的回话,“姑娘,奴婢亲眼瞧着高妈妈出府了,左右什么丫头都未带,应是回夫人母家去了。还有高妈妈这些日子寻了牙婆子,新挑了些丫头婆子进了府,但都不是给柳姨娘那送的,全留进了夫人的院里……” “晓得了,你做得很好。”苏云卿一面听一面含笑颔首,表示对半夏的这些话极为满意。 片刻,她垂下眼不禁笑了,“看来母亲此番是运筹帷幄啊。”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 这些日子她一直让半夏盯着长康苑,如今听得这样的回禀她反倒半点也不惊讶。 顾氏与顾家为世子位谋划多年,如今好不容易遇上这样一个机会,岂会轻易放过。 生男生女本是气运,她断不会相信老太君往佛龛中供奉一尊送子观音便能得男儿。顾氏不傻,更不会相信这些。 如今她能让高妈妈从牙婆子处挑丫头婆子进她的院子,便是下了柳姨娘这一胎放在她身边教养。 顾氏断不是会做无把握之事的人,此番她这么做了,只能说她知道柳姨娘这一胎是个男孩。 这孩儿还在肚中,如此说来,便是顾氏下了这一胎无论如何必定是男儿的决心。 这样一想,高妈妈出府回顾家的实情就昭然若揭。 思绪到了这里便停了,一旁的青黛就道:“姑娘着实料事如神,夫人那边绝不会守株待兔。提前叫半夏盯着夫人那边,如此看来,夫人果然也想出偷梁换柱的招数来了。” 话说到这里,青黛不由皱了眉头,“可这样的话,说明柳姨娘那边尽是夫人的人,若是柳姨娘当真生得一位小少爷,咱们该如何换掉?” 这个问题着实是一针见血。 “若不然我今日何须劝解柳姨娘。母亲如今既生出这样的心思,说明我猜的不错,她已经不会留姨娘了。你寻个时机,将半夏所见之事告诉柳姨娘,她若想活命,定然晓得接下来该如何做。” 她今日前去长盈苑见柳姨娘,一方面也确是不忍柳姨娘与她腹中孩儿平白受此牵连,其二更是提前敲打柳姨娘,拉拢她。 若柳姨娘不明其中厉害关系,她届时想要趁生产之际偷梁换柱着实不易。 现下既然柳姨娘已晓得顾氏生出除她之心,她若想活命,自然要想出一些自保的法子。 然这其中的关键就是此番生产时的稳婆。 只要这稳婆不是顾氏的人,她们就有偷梁换柱的机会。 柳姨娘若是不傻,就该知道她现在的这个肚子既是催命符,更是保命符。 老太君与苏文轩对她这一胎都极为上心,是以她只要在顾氏还未开口之前,提前求得老太君寻得一位把稳的稳婆还尚能存得一线生机。 而后的事,苏云卿不由莞尔。 她将目光挪向窗外,悠悠地点着桌面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是时候主动做一些事了。” 茶汤氤氲腾腾在苏云卿的眼角,掩下眸底一片潋滟之光。 第0175章生男 柳姨娘的临盆之日,是个雨天的大早。 是日天才蒙蒙亮,柳姨娘只觉得被中一阵湿濡,旋即下腹就有隐痛之感传来。 柳姨娘面上煞白,忙不迭拍了拍床榻唤了在外头翠竹。 翠竹见柳姨娘破了水,深知这是要生了,当下开了门喊人进屋。 因是早前大夫过府已支应了临盆便是这几日的光景,苏文轩前些日前来留宿时柳姨娘又在榻上央了苏文轩替她寻得一个把稳的稳婆,如今那稳婆就住在偏房内,听得翠竹一声高喊,这下也披了外衣进了屋。 匆匆入屋掀了锦被,见柳姨娘满头粗汗,正攥着床褥微微呻吟。当下就褪了柳姨娘的衣裤,垫高了腰身。 这时已有下人端了热水、手巾匆匆而入。 此番来接生之人乃是柳姨娘提前托人寻得的稳妥之人,柳姨娘如今大汗淋漓,身子一阵颤栗,汗珠子糊了满眼,如今连人都看不清。 只能听得那接生婆子从旁道:“姨娘,这生孩子是个气力活,得留着力气待会儿使劲,千万不敢晕了过去。” 说这话时,又往她口中塞了一块手巾,宽抚道:“您是头一胎,千万莫怕,待会儿只管听着我的话,咬着这手巾好使劲……” 后头的话柳姨娘半点都未曾听进耳里,只觉得腹下几近是掏心掏肺的痛。屋子里的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的换水,那稳婆一面盯着她一面连连催促她,“姨娘,使劲、使劲啊……”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柳姨娘只觉得这一遭生产着实叫她耗尽了气力,恍惚之间听得几声啼哭,后头那稳婆说得话她也再没了气力去听。头一歪,这便累得昏睡过去。 …… 老太君跪在佛龛前将手中的木鱼敲得笃笃作响,身后窗棂外雨意正浓,刮出飒飒的风声。 伴着雨声,老太君捻着佛珠的手愈发变快。却听院里有人踏水而来,站在院内贺喜,“老太君,姨娘生了。” 老太君手指一顿,陡然睁了眸子。 也不等李妈妈搀扶,当下就自顾从蒲团上起身,快步上前打了帘子而出。 来的是长盈苑的一个丫头,撑着伞立在雨里,见着老太君亲自外出,就要请礼。 老太君却将手一抬示意她不必多礼,张口便问:“是男是女?” 这一刻,老太君心头如擂鼓,砰砰直跳,攥着拐杖的手不由捏紧了几分。 那丫头却是满面红光,连连道:“是位小少爷,柳姨娘替国公爷生了位小少爷。” 老太君闻言几近是老泪纵横,忙将拐杖放在李妈妈手中,双手合十冲着上天作揖,“老天保佑,二郎家终于有后了。” 长吁了一口浊气,老太君觉得这些日子她在佛前早起参拜当真没白费了功夫,如今她兴奋地满面通红,如今豪饮了几大碗老酒。 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左右瞧了番,顿悟道:“李妈妈,撑伞去看看柳姨娘。” 柳姨娘为国公府生得一位小少爷的事,如今传得两院尽知。 这可是二房真真正正的一位小儿郎,无外乎老太君会坦言苏文轩有后。 苏文轩刚下朝出宫,就有国公府的人候在宫门外贺喜。也不顾雨重,当下就快马加鞭赶回了国公府。 如今长盈苑内难得聚集了众人,连大房那头的沈氏也已到来。长盈苑的丫头们许是也未曾一并招待过府中这些个主子,均是战战兢兢忙前忙后地奉茶。 苏文轩也已归府,顾氏在他身侧坐下,为他捧了热茶到面前,含笑道:“妾身要恭贺老爷了。” 老太君打帘子入屋的时候,沈氏正捻着帕子冷笑,“我也要恭贺弟妹了。” 她说这话时嘴角噙着讥冷,一双眼死死地盯着顾氏。 谁不晓得顾氏膝下无儿,唯有一个苏云薇。至于那苏昀宸,一个朝不保夕的药罐子同没有有何区别。 如今柳姨娘诞下一子,不必想,也自是要放在顾氏跟前教养。 是以沈氏说这话,却是另有深意。 老太君自然也明白沈氏这一番贺词有何意思,只当作不明白,轻咳了一声。 众人闻声,沈氏见老太君与李妈妈立在门口,面上微微一变,深知此话定是落入老太君的耳中。 苏文晟见状,不由睨了眼沈氏,眼底也尽是怨沈氏无端出言。 顾氏倒是慢条斯理地捻着帕子沾了沾嘴角,将面上的暗笑掩下。这也起了身,向着老太君微微福身,“儿媳见过母亲。” 老太君将众人面上的变化收入眼底,也不戳破,只微微颔首,“行了,都坐吧。” 如今落了座,有人上前奉了茶。老太君也不动茶,巡视了一圈便问:“柳姨娘跟前伺候的是哪个?” 翠竹如今正在里间照顾小少爷,闻声便抱了孩子出来,冲着老太君就要见礼。 老太君见她抱了孩子,面上便喜,不由探手招呼她上前,“不必请礼了,仔细摔了小少爷。” 语毕,便叫李妈妈搀着她起身,快步下了座,一溜碎步走至翠竹身前,就要看孩子。 翠竹也知趣,微微躬身将孩子往老太君面前送近了几分,老太君这才仔细端详了几分小少爷的模样。 见他虽还未睁眼,但是小鼻子小脸颇叫人爱怜,心生欢喜,当下就从手中卸下一串珠链放至襁褓之中,嘱咐翠竹,“将少爷放回去歇着,仔细吹了风。” 这才满心欢喜地坐回了原处。 又想起了才临盆过的柳姨娘,听得说柳姨娘生过孩子如今还昏睡着。果真是母凭子贵,便吩咐了李妈妈仔细这些时日的吃穿用度,好生要人照看柳姨娘。 跟着坐了一会儿,也就走了。 老太君既走了,众人也不再多留。顾氏也是满面春风,同苏文轩两人笑着出了长盈苑,唯沈氏自始至终盯着顾氏,恨不得将顾氏看出一个血窟窿。 顾氏自然有所察觉,却也不同她计较。 只在心头冷笑,这沈氏自然晓得自家苏昀卓地位不保,如今凭她多瞪几眼,也是于事无补。 如此想,顾氏不由暗暗回首往长盈苑内瞥了一眼,眸间阴冷。 沈氏蹦跶不了多久了。 接下来,便是柳氏…… #####大家猜一猜,为什么柳姨娘又生出一个男孩来了~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176章质问 长盈苑内,柳氏才觉得身子有些松泛,外头守着的翠竹便闻声撩了帘子入内。 见柳姨娘已苏醒,忙唤人端了热水入内。 柳姨娘今日临盆,着实是累着了,如今见自个儿身上已换了身干净的衣物,这才有些清明。 如此一来,柳姨娘便一把攥住翠竹的衣袖问:“是少爷还是小姐?” 翠竹见柳姨娘满面期待,不由喜上眉梢恭贺道:“回姨娘的话,姨娘给国公爷生了位小少爷。适才老太君与夫人们都来瞧过了,见着姨娘还昏睡着,便没叫奴婢惊扰您。” 翠竹说这话时,嘴角噙着笑。这一遭柳姨娘生下一位小少爷,那她家姨娘在国公府的地位可是要蒸蒸日上,也更能有底气,说得上话来,着实不枉柳老爷费心思将柳氏送入国公府来。 柳姨娘如今却无心关暇翠竹的欣喜,她满心想的都是先前苏云卿同她说的那一席话。 一颗心渐次沉了下去。 淳安乡君不是说这一胎只可能是个女儿吗? 若是生下男儿,淳安乡君不是会将这孩子送出去吗? 那稳婆不是淳安乡君寻来的自己人,为什么现在还是个男儿? 柳姨娘不由攫紧了身下的锦被,柳眉蹙紧,泛白的双唇微微翕动,不知在低喃什么。 翠竹瞧在眼底,只作柳姨娘是太过欢喜,不由从旁宽抚道:“姨娘累着了,先躺下歇会儿,奴婢去小厨房给姨娘端汤来。” 无怪翠竹不知其中隐情,只是柳氏将她慢在鼓中。这偷龙转凤到底是一桩大事情,柳氏只觉得此事不能太过声张。合乎翠竹更是柳老爷送来同她一并入国公府的丫头,若是翠竹晓得她生出将儿郎换走的心思,岂不是此事定要叫柳家晓得。 如此一来,怕是要生出异端。 翠竹为其掖了掖被角,抬脚就要走,却不料叫柳姨娘一把攥住衣袖。 柳姨娘一双眸子在眼眶中四顾转了转,语中已带了几分急促,“去!去寻淳安乡君,便说是我求见她。” 她眼圈泛红,眼底就像要滴出泪珠子来。 翠竹叫柳姨娘这一把拽住,有些不解,不由屈身捏着帕子为柳姨娘拭了拭额上的细汗,担忧问:“姨娘怎地了?姨娘才生了小少爷,现下不易下地吹风,若不然易落下病根就不大好了。” 她哪里晓得柳姨娘现下的心思,直觉得柳姨娘许是生了孩子累着了。 好端端地叫她去寻淳安乡君作何。 柳姨娘见翠竹没动的意思,心下顿觉烦躁,一把掀开了翠竹为她拭汗的手,高声呵道:“叫你去便去,你若不去,我便亲自去了。” 说着话,柳姨娘作势就要掀被下床。 这一下便将翠竹唬得半呛,忙将她按下,“姨娘息怒,奴婢现下就叫人去。您可要好好的,若不然出了绊子,老太君与国公爷定要揭了奴婢的皮。” 苏云卿半只脚才进了长盈苑,就见翠竹掀了帘子正要下台阶。 抬眸见得苏云卿主仆,翠竹面上一喜,脚下便匆匆迎了上来见礼,“奴婢见过淳安乡君。我家姨娘正要叫奴婢去求见您,却不想您就来了。姨娘如今就在屋内候着,您快些请进。” 苏云卿听到柳姨娘叫人求见她,面上倒是平平,未显愕然。 她自然晓得柳姨娘如此匆急所为何事,却不表现出来,只轻轻嗯了声问:“这倒真是打巧了。早起便听得姨娘生了,不便过来叨扰。如今估摸着姨娘醒来,就想着过来瞧瞧四弟弟。” 嘴上如此说,苏云卿脚下却没停,只随着翠竹进了屋。 进了里屋,翠竹侧身一让,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 苏云卿往床上瞟了眼儿,柳姨娘如今坐起了身子倚靠在床头,顺着她目光看了看,见她正遥视着屋内的红木雕百福摇篮。 眸底复杂,瞧不出她此刻的心情。 苏云卿见状,脚下踱至那摇篮前,也垂首端详了一番这小儿。 果真是小鼻小嘴,与之柳姨娘还颇有几分相似,想来生长开来,也是个玉面郎君。 “姨娘怎地不来瞧瞧这小娃娃,着实是招人欢喜。” 听得苏云卿开口,柳姨娘这才察觉屋内有人,抬眼瞥来,见是苏云卿正站在一旁,眼底动了动,就要掀被下床。 苏云卿眼尖,见柳氏要下床,忙使了个眼色示意青黛上前将她按下,自己也收了手向柳姨娘走去。 顺势坐在了柳姨娘床侧上的墩凳上,见柳姨娘面上恹恹的,还不等她开口,柳姨娘却将她的手一把抓起,质问道:“淳安乡君不是说此胎一定是个女儿吗?为何现下还是个儿郎?” 柳姨娘一连问了两个问题,她不解苏云卿既应了要帮她,为何现下又出尔反尔。 听她话里匆急,苏云卿却是一如既往的轻缓。 将柳姨娘抓着自己的手松开搁至一旁,苏云卿反倒示意青黛将腕间的礼盒卸下,一样样摆了出来,均是些滋补的药材。 “姨娘生产劳累,这些日子还是好生滋补身子。再过一月,四弟就要弥月了。” 柳姨娘根本无心听她说这些,见她并不打算正面回答自个儿适才的问题,心底就有些忐忑,张口问道:“淳安乡君可真心想过助妾?” 苏云卿闻之便笑了,这才将目光慢慢挪至柳姨娘的面上。 反问她:“姨娘从何而知其中真伪,姨娘先前一直昏睡,莫不然是梦中晓得的?” 苏云卿也不等她开口,就自行站起了身,复而又踱步至摇篮前。 伸手在这小儿郎柔嫩的面上摩挲,苏云卿沉吟了声,“或者是从这小儿床里的男娃娃?唔……说来这小娃娃眉眼着实与姨娘有几分相似。” 话锋一转,抬眼看向柳姨娘,“只是这世间便是同父亲相似的娃娃也有一群,莫不然只要是和父亲生得相似,便都要接入府中当国公府的孩儿么?” 柳姨娘心里头本焦急为何她生下男儿,如今却还在府中。 却不曾想苏云卿这一席话当下就叫她怔愣在原处,旋即就有一个想法在她心头炸开。 良久,她才试探性问出心头惊醒的那一句话来。 “淳安乡君是说这孩子,不是我的?” #####哈哈哈,大家猜到这个结果了吗? 第0177章明白 因是才生产,屋内窗户俱都紧闭,免得叫柳姨娘吹风着凉。 可纵是如此,柳姨娘也觉得自个儿身后不由惊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眸光灼灼望着这位淳安乡君,看她如今也正含笑看她,眉山目水里透着几分捉摸不透。 柳姨娘身子一僵,看着她那一张秀美的样貌,才有些想起这位淳安乡君今年才不过及笄的年岁,还比她要小一些年岁。 可如今瞧来这位淳安乡君,那一双眼虽带着笑,却是匿着不符合年岁的稳重。 苏云卿没有正面回答柳姨娘的这个问题,可柳姨娘却依旧从她的眼底猜出了一些轮廓。 这孩子既然不是她所生,那说明她的孩子已然被顾氏偷梁换柱。 可淳安乡君告诉她若她想活,这一胎必须是女儿。 难不成是淳安乡君的人没有换掉? 可若是这样,夫人的手已然伸了过来,为何还留她了一命? 一时间柳姨娘只觉得心绪乱如麻将她桎梏其中,她不由探手按了按自个儿的额头。 苏云卿将柳姨娘的变化尽收眼底,她站直了身子,一步步向柳姨娘的床边走了过去施施然坐下。 这一次她主动捏起柳姨娘的手,看着柳姨娘细若葱根的十指,轻缓道:“我听闻城西锦绣布庄的徐家今日拾了一位俊俏的小少爷,徐家夫妇二十年亦无所出,如今见得这孩儿,颇是怜爱,已抱进府内好生照顾了。” 苏云卿说这话时淡淡的,并未去看柳姨娘面上的变化,好似在同柳姨娘说些不关己的闲话。 只是柳姨娘闻言,苏云卿明显的感觉到柳姨娘那一双细嫩的葱指微微一颤,旋即有一颗豆大的泪珠子顿声而下。 苏云卿见状这才送了她的手,捻着帕子为柳姨娘拭了拭眼角的泪珠子,“这徐家夫妇心性纯良,乃是户好人家。如今苍天开眼叫他家收养了一位如此俊俏的小儿,定然会好生待他,护他一世周全。” 柳姨娘任由苏云卿为她擦掉眼角的泪珠子,她岂会不知苏云卿口中这一桩事里的那位小儿,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淳安乡君当真送走了她的孩儿,为其寻了一户良善之家。 一对没有所出的夫妇,如今收养了她的孩儿,定然会好生待他。 柳姨娘只觉得自己眼眶中烟雨朦胧,在心中一遍一遍的默念着城西、锦绣布庄、徐家这三个词。 氤氲水雾在眼底打圈了许久,终是强忍着挤出一抹笑来。 真好,这孩子还在京中。 只要有机会,她还是能见得这孩子一面。 柳姨娘此刻不知该对这个淳安乡君如何的感情,恨她拆散了她们母子将她的孩儿拱手送给别人。又感激她遵守诺言,将自己的孩子送去了一户本分人家,今后到底是一世安和。 可一想起苏云卿当日同她所说的话她的心底还是有些发怵。 苏昀宸的前车之鉴,大房二房之间的明争暗斗,她不是不知晓。 她到底,不敢用她和她孩子赌这一把。 但是既然是这样,为何现在躺在那摇篮中的还是一位男儿。思及此,柳姨娘不由往苏云卿的面上看去,问出她心中所想,“可是妾有一问,既然这样,我又为何如今还是生得了一位男儿?” 苏云卿与柳姨娘对视了一眼,笑道:“若是如今这屋内是个女孩,现下就不是这幅光景了。” 柳姨娘一怔,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明白苏云卿话中的意思。 “这孩子是母亲抱来的,换掉了我给姨娘抱来的那个女孩。” 柳姨娘大吃一惊,有些不可置信,“夫人抱来的?” 她自打醒来就从翠竹口中晓得她此次生下了一位小少爷,翠竹是一直守在院内的,若是生下了女孩,翠竹岂会半点不知情。 翠竹虽是柳老爷送来在她身边伺候,可到底是自己人,定然不会有异心去替顾氏做事。 再者说,纵是夫人得知了自己生了女孩,再换得男儿,期间也需要时间,哪里就能有这般快。 是以只能说明夫人一开始就有了两手打算,早已有所准备。一旦得知自己此胎是女,就能立刻偷梁换柱。 夫人从最初,就盘算着她这一胎必须生下一位男儿来。 柳姨娘想明白了这些,不觉倒吸了口凉气。她突然觉得苏云卿没有骗她,夫人便是打着这个注意。 夫人只想在身边养出一个男孩来。 夫人的手段,当真是叫人不敢置信。 柳姨娘突然不敢往下想了,如果她的孩子当真落在夫人手中,保不齐夫人为了稳固自己地位,会拿她的孩子做出什么事来。 …… 几日前。 高妈妈掀了帘子,见顾氏正卧在贵妃榻上浅寐。 上前屏退了两侧的下人,轻声唤了声,“夫人。” 顾氏闻声睁了眼,见是高妈妈,抬手叫她扶起自个儿,问了声,“何事?” 高妈妈俯身贴近顾氏耳畔轻声细语。 却见顾氏把眉一横,咬牙啐了句,“这贱人倒是机灵的很!” 她不过就是耽搁了几日,却不想就叫柳姨娘抢占了先机,借着苏文轩夜宿在长盈苑,在床榻上磨耳根,也不知怎地就说服了苏文轩允许她自个儿在京中寻个稳婆。 既然苏文轩已答应了她,她自然也不好再给长盈苑送自己人。 可若不是自个人,她如何能放心做事。 顾氏顿觉烦躁,不由暗骂了几声贱人。 高妈妈到底是在顾家多年的老人,自然高瞻远瞩,当下便劝道:“夫人,如今要紧的是姨娘自个儿寻了稳婆,咱们抓紧得晓得这人物是谁,若不然后头的事儿怕是不易动手。” 顾氏是明白高妈妈的办事能力,听得她劝慰,也便泄了火,“此事就交给你办了。大嫂那边办的事如何了?” “夫人放心,太太那边早已经妥当了。左右柳姨娘那边破了水到生产也有些时辰,长盈苑那边咱们的人一旦察觉,这来回的时辰总是够的。此事夫人便放心吧,如今最要紧的还是那稳婆。只要收拢了,旁的便不必多忧。” 高妈妈三言两语就挑明了此事最打紧要办的事,顾氏听得她所言,跟着微微颔首,也就示意她下去办事。#####通知下,阿瑾明天一大早就要赶飞机外出。 可能明天的更新会比较晚。 望体谅。 第0178章恭贺 苏云卿攥了攥柳姨娘的手,朝着她莞尔一笑,“到底还是姨娘机警,若然不是姨娘早前就在父亲耳边说了此事。怕不然待母亲为姨娘亲自挑选了稳婆,许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着实是另一番光景,怕届时就是难产血崩,阴阳两隔的光景。 柳氏能想到这一层,说来也是那日半夏前来将自己所见之事如数告之,虽未明言,可实际弦外之音便是提醒她想要活命,就一定不能让顾氏的人来为她接生。 不止这些,甚至若非苏云卿前来,她甚至从未想过,夫人要对她杀机毕露。 彼时她只记得母亲临行时对自个儿的提醒,这国公府不比她们柳宅,乃是贵勋之家,纵是后宅中的庶出姑娘今后也是比她们这些商贾家世的人金贵的多。 她此番能入了国公爷的眼,抬回来做一位姨娘已是她们柳家面上的光。便叫她仔细从谨,免叫人同她穿小鞋,反倒平添叫夫人不喜。 柳姨娘因着这话,倒是通透。柳家着实不缺银财,老太君也因着如此高看了她几眼。是以她那时只顾着同府中之人打点关系,以求安宁。 从此之外,她倒是恪守着母亲的教导,只做好本分,绝不僭越身份。好在苏文轩倒是待她有礼,每月也会在她房内留宿几日。顾氏虽未曾予她掏心掏肺,倒也不苛待她。 是以她也素来本分,左右偶尔在下人口中听得两房之争,亦或是府中一些闲言碎语,但也未曾生出旁的心思。只在见得那位病秧子三少爷,还暗怜夫人也是个可怜之人,膝下无子,无所可依。 谁曾想,她叹怜夫人无子,夫人却早就将心思放在了她的肚子上。 若非苏云卿,她怕真是要不明不白,成了夫人眼中的“钩弋夫人”了。 柳姨娘的目光动了动,不自觉往苏云卿处望去,仔细端详了起来。 这位也出身庶出的四娘她从入府便没得多少印象,只记得她过门时这位四姑娘便抱恙在身未曾露面。听得这位才没了姨娘的四姑娘抱病在榻,便叫翠竹挑了些上好的药材送来。 她晓得这贵勋之家的女儿不同她们,可也没料到这些个女儿这样不一般。 淳安乡君啊。 一个乡君于她而言,怕是除开夫人老爷,在这后宅内如今最叫人另眼相看的人。 能从一个庶女变成乡君,还力压京中数位贵女一跃成为长公主闺学中的魁首。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帮她呢?为何又换了孩子之后,任由夫人又换回男婴。 “乡君言重了,若非乡君提点,妾如今哪还有福分同乡君在此交谈。只是妾有一事不解,还望乡君明示。” 苏云卿闻言侧过身子对向她,已微有长开之势的好相貌上挂着浅笑,目光在柳姨娘的脸上上下看了几分来回,开口道:“我觉得姨娘现今最该重视的问题,是姨娘自个儿。有些事不是姨娘换个稳婆就能绝了心思的。” 她微微一笑,轻而易举便转了话茬。 苏云卿自然晓得柳姨娘想问什么,她不想回答,也没必要回答。 她这般做只是想保住柳姨娘一条生路,不想她母子成为顾氏在国公府中巩固自个儿的垫脚石。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顾氏因此得势。 这孩子的重要性,这府里两院之中没人不清楚。 顾氏清楚,她更清楚。 顾氏利用柳姨娘,说来她也相同。是以于柳姨娘而言,一个是淳安乡君,一面是顾家之女,府中夫人,她左右都不是她如今开罪的起的人。 如若柳姨娘聪明,就该晓得,此时有些问题的答案,不知情才是最好的保命符。 果然柳姨娘听得苏云卿的话时,先是一愕,旋即便拿捏出了其中轻重。 甭管淳安乡君这般做的缘由,至少她救了自个儿一命。一个是要随时可能想取她性命的夫人,一个是救她一命保护她孩子的淳安乡君。 她虽愚笨,但也明白这是夫人与淳安乡君之间的事。 她想活,想见她十月怀胎之子。 其他的,不干她的事,也不是她该清楚的事。 自古知道的太多,都没什么好下场。 柳姨娘不傻,如今该混沌,她就不该通透。 思及此,柳姨娘辗然一笑,垂眸道:“淳安乡君果然不一般,妾适才就是想要问乡君此事。不知乡君有何高见,还望指点迷津。” 苏云卿闻言也便笑了,同聪明人讲话就是这般轻松。 “因是稳婆是自个人,若是当时做手脚,到底是会留下些把柄。是以当时才卸了那念头,可并非当时没做,就是彻底绝了这心思。姨娘这些时日还是仔细一些,毕竟姨娘要想想,当时生产还是一个大早,却还能在生产之时偷梁换柱,才比我与姨娘这个知情人慢了一步……” 顿了顿,苏云卿抿唇一笑,“得亏此事只有我和姨娘晓得,若不然怕是半刻都来不及呢。” 言及此,苏云卿也不再多言,替柳姨娘掖了掖被角,“姨娘好生歇着吧,如今姨娘为父亲生得一位小郎君,祖母定然心悦的很,我便去祖母处请安贺喜去。” 语毕之后,她并未去瞧柳姨娘的面色,径直和青黛出了屋子,只留下柳姨娘一人坐在床榻间沉思。 柳姨娘蹙了柳眉,眼底潋滟翻滚。 她深知苏云卿这是在提醒她,她的院里顾氏的眼线太多了。 这些人不除掉,她怕是每时每刻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是以既然苏云卿已经提醒了她,她定然不会再让这些人有可乘之机。 她要活下去,一直活下去。 …… 苏云卿径直和青黛出了长盈苑,只见屋外头斜阳泄了一地余晖。她微微抬起的手,只觉得这其间还残留了几分暖意。 她没有回首再看长盈苑,柳姨娘是个聪明人,人若是想活着,定然是不会放过任何生机。 而现今她要做的就是往老太君处走一遭,毕竟柳姨娘这一胎,可是替国公府二房生了一位正儿八经的小少爷呢。 #####急急忙忙回来赶内容,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这是第一更。 第0179章布料 昶春苑内难得比往日热闹的紧。 苏云卿才进了院内,还未有人进去通报,便听得屋内老太君的笑声掩不住的愉悦。 那笑声在听得底下的人通报时停了几分,这时就有老太君跟前伺候的大丫鬟巧儿掀了帘子出来,冲着苏云卿屈身道:“乡君,老太君请您进屋里说话。” 苏云卿跟着进了屋子,就见屋内除开老太君还有几人。老太君坐在八仙桌前,从旁还立着几位妇人,均是些生面孔。又看老太君手上正拿了几块衣料子正看着,想来那几人应是布庄来的,带着新花样送来给老太君上眼挑。 那几个妇人素日里常迎来往送,生得一张巧嘴。适才又听得巧儿进来通传,打眼跟着一瞧,就知道这进来之人乃是国公府的的四姑娘。 国公府的庶出四姑娘因着救治长公主的驸马驸马碧芜君,如今被景和帝开了国朝先例,特封为淳安乡君。乡君在京中算不得尊贵,可这乃是景和帝特封的乡君,放眼这四九城里,怕是比那正儿八经出身的乡君还叫人多瞧上几眼。 这些个妇人家,往日家中布庄都是给京中世家贵胄中人制衣,常与各世家大妇相见,是以倒是极有眼力见。 当下便笑盈盈福身见礼,“民妇见过淳安乡君。” 她现今虽叫圣上亲封的乡君,倒却主动向老太君请了话,说是自个儿能叫圣上特封不过是圣上与长公主的垂怜罢了,自个儿到底还是国公府的姑娘。甭管在外头如何,在家中还依是老太君的孙女。 如此一来,倒是深得老太君喜爱,道她淡泊名利,是个难得的明白孝顺之人。 可这到底是夔国公府涨面儿的尊荣,老太君心底不表露,心底却是早如畅饮了几大碗老酒一般畅快。如今这几人当着老太君面称呼苏云卿,老太君只觉得面上荣光乍现,自家的姑娘有脸,自己这做祖母的自然更是与有荣焉。 “卿娘,怎地过来了,快到祖母跟前坐着。”老太君冲向苏云卿招了招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爱之色。 苏云卿跟着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面上老太君请礼纳福,“孙女给祖母请安。”待老太君忙伸手让她起了身,这才施施然坐在老太君的身边。 那几人见得如此,也不与老太君推荐布料,左右接着道:“淳安乡君与老太君果真是祖孙情深,着实叫民妇们羡煞。” “确实啊,京中之人早就传遍了,乡君小小年纪就博古通今,如今又能妙手回春。如今承蒙一见,才更觉得乡君着实是老太爷喜欢的好命数,聪慧过人不谈,还生得如此一张好相貌,今后定然是富贵之人。” 这些个妇人均是舌灿莲花之辈,只要是奉承之话。纵是你无盐之姿,也俱是能捧成天香国色。 苏云卿自然不会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抿唇一笑,“诸位真是折煞我了,如今有如此,不过是圣上与长公主垂怜罢。”说着话锋一转,便垂眸看上老太君手上的布料问:“祖母可是在挑花色?” 听得苏云卿问询,老太君将手里的布料举在苏云卿面前,更是掩不住的得意欢喜道:“是啊,如今在家中又添了一人。早前不知是男是女,只都各做了几套小衣。现下柳姨娘已生产,为你父亲生得一位小儿郎。总是要给再添置几件新衣,若不然弥月礼时,可没得新衣穿了。这些个花色五花八门,瞧得我老人家眼都花了。你既来了,祖母可不能叫你闲着,索性得帮衬着我跟着一同挑些。” 老太君如今可是得了一位金孙,这孙儿虽是从姨娘肚里所出。可顾氏十多年未曾生下一位男儿,哪里还会计较什么祖宗礼法。 这可是二房苏文轩正儿八经头一胎男儿,到底二房有后了,老太君岂会不高兴。她本就偏疼二房,连当年传爵也没顾礼法,寻了个由头传了二房,得亏大房苏文晟打小便是个绵软的性子,倒也未曾多言,如今也便这样过来了。 苏云卿未曾多言,只垂眼跟着老太君挑花色,从一众布料中挑出一块朱色绣百福锦,“我觉得这块不错。适才孙女前去柳姨娘处瞧了那孩子,生得唇红粉面,可是漂亮。他肤色白嫩,朱红色最衬活泼喜庆。再者这布料上绣的百字福,也应了他是有福之人。” 那孩子? 老太君面上一怔,便觉得苏云卿这话里得到称呼着实有些生分。 那小儿纵是大房所生,也与她同根同族,一脉相承。苏云卿见得,也该唤一声四弟。怎到了她口中,便是一口一个那孩子了? 苏云卿是个甚是知分寸的人。这家中除开大房的苏云澜,老太君如今喜欢的便是苏云卿了。 虽说原先她同白姨娘长居后院,可也是甚是知礼。自打回前院以来,行事待人更是深得老太君的赏识。 她怎么会当着自个儿的面,一口一个那孩子呢。 若是不知情,还道柳姨娘的孩儿同她没半分血亲关系呢。 不过是瞬息之间,老太君的心里头便闪过了无数想法。 只是碍于如今还有外人在场,老太君并没有表露出来,只作苏云卿一时三刻还不曾习惯国公府又添了以为小儿郎。 “你这果然是年轻人,我刚才从中左挑右捡,都没瞧见这一块。你一来,就挑出一块来了。再瞧瞧,还有什么好的。” “淳安乡君果真会挑,这一块是织布坊才新织的花样,俱是提花丝织的上等云锦。这一批布料还有旁的花色,您再上眼挑挑。” 苏云卿打眼跟着瞧过去,仔细瞧了瞧,又从那一批花样中挑得一块,“祖母瞧瞧这块如何?配着那孩子,也是极其富贵。” 又是那孩子。 老太君的眉头不自觉地紧蹙在了一起,忍不住从旁提醒了句,“是啊,配你四弟不错。” 苏云卿闻言侧首望了眼老太君,眼底变化万千,良久哦了一声,“柳姨娘为父亲生了个男儿啊。” 老太君不知道她是明白没明白自己的提醒,只是苏云卿看着她那一句话叫她着实心里头不舒坦。 苏云卿这话,是什么意思?#####第二更,又是赶着时间的更新。保住了一天两更啊。 顺便给大家推荐书旗的一本总裁文 莫达汝——《先婚后爱,总裁的逃跑新娘》,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0180章盛怒 苏云卿的长睫跟着微微颤动了几番,她眼底溜过一抹慌措,旋即一闪而逝。纵使这刹那之间之间的变化,也落入了老太君的眼中。 她嘴角挤出一抹笑来,“祖母,孙女听闻祖母欢喜城内天香阁的吃食,昨个儿听屋内的半夏说近来做出了几份新花样,这今日一早便叫青黛出了府替祖母买来。祖母瞧瞧,可喜欢这些口味?” 苏云卿话音一落,青黛便上前了一步从腕间卸下食盒。李妈妈站在老太君背后接过,掀开盖子一瞧,见是栗子糕,不由也捧着食盒至老太君眼前夸赞,“老太君您瞧,是您平日最爱的栗子糕。乡君孝顺,便晓得您最喜这栗子糕。这布料也瞅了半下午了,不如歇上一歇。奴婢装盘端上来,您也好尝尝乡君的一片孝心。” 李妈妈自打老太君在将军府时就在老太君身边侍奉,陪着老太君历经风雨,早已修炼成了人精儿。适才苏云卿口中的称呼也叫她生了疑惑,现下既拿出了栗子糕,她也好借坡下驴,顺势将屋内这些个布庄里的人送走。 老太君坐在桌前,瞟了眼食盒中的糕点,俱是用油纸整齐包好,又贴了天香阁的封纸,一看便知是天香阁中的糕点。 她自然明白李妈妈这话便是给她和苏云卿将一干无关之人寻了个由头送走,适才苏云卿言语间如此怪异,现下又提及了早起青黛出府。老太君心念一动,不由想起今日柳姨娘便是一大早临盆生产,加之苏云卿刚那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老太君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莫不然这两件事之间,有些关联? 心里头如此想,老太君面上却是半点也未曾有异,便也摸着肚子辗然一笑,“这还没打开就一股子栗子香。不见且罢了,如今闻见味儿倒真是有些饿了。横竖这瞧了半下午可是把我这一双老眼瞧得昏花,李妈妈,既然卿娘挑了两个花样,加上我刚挑了几个,你同她们立个约,便叫个人领她们去账房支银子去。” 这一水儿行事外人瞧来是顺水顺舟,她们这些个人今日前来本就是抬了花样来给老太君上眼,如今人家祖孙情深,要坐在一起吃茶谈心,她们要还杵在这儿便是不合规矩了。 是以既已挑了花样,又拿了银子,如今俱都冲着老太君与苏云卿福身一礼,收拾了布料也就跟着李妈妈退了出去。 待那几人离了屋,老太君只点了屋内一位丫头,“去换壶花茶来。” 这一下,屋内便只剩下了老太君与苏云卿主仆来。 老太君摩挲着衣角上的绣纹,想着苏云卿适才的种种异样,蓦地沉声问道:“现在人都走了,有什么话不必掖着了。” 对于这个孙女,老太君还是有些了解。虽是个姨娘教养出来的庶出,但却是个十足的聪明人。 心思玲珑,并非苏云薇那样草包纸老虎,也更不同于苏云澜那般文弱。至于那些姨娘所出的旁的庶女,那便更是天壤之别。 一个后院出来的小雅头,能够不声不响不借着家中任何长辈,就名动上京。老太君这辈子见过形形色色之人,若是这样的小姑娘,不知晓轻重进退,那她此事当真白活这些年了。 是以老太君也想通了,凭她的心性,怎么会在言辞上出这般大的纰漏。 只能说,她在向自个儿传达一个消息:关于柳姨娘这一胎,她发现了一些隐情。 碍着有外人在场,她不好明说。 一个明白内情不可外传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该叫柳姨娘的孩子为四弟呢。 这也是苏云卿颇得老太君欢喜之处,一个聪慧又能给家族添光之人,怎么会不得家中长辈喜欢呢? 老太君这般想着,却不料苏云卿突然从凳上站起了身子,倏地跪倒在地,“若孙女下来的话祖母觉得大逆不道,孙女也只求祖母保重身体。” 苏云卿这突如其来的跪拜着实叫老太君心头一诧,忙起身亲自将她扶起,“你这孩子快些起来,有话你且说,祖母应你,定保重身体。” 这一下老太君眼皮是真的跳了一下。虽说苏云卿对她说她是孙女,是晚辈,可到底依着礼法常纲,苏云卿是圣上亲封的乡君,她如今哪里能无故受得起苏云卿的跪拜。 可这也叫老太君心底打起了鼓,一面扶起苏云卿,一面小心翼翼地看着苏云卿,生怕她当真会说出什么叫她当下就厥过去的话来。 纵是有了心理准备,当老太君听得苏云卿下来的话时,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要瘫倒在地。 李妈妈此时已端了茶点进了屋,见着老太君整张脸面如土色。整个人被苏云卿搀扶着靠上了一旁的罗汉床上。 心下一慌,脚下就快步而去,把糕点往桌前一放,捧了杯热茶送至老太君嘴边,抚着背想要伺候着老太君喝下。 老太君看了眼送来的热茶,一手将茶杯打翻在地,一双老眼几近是布满了红丝。 她右手抓紧了罗汉床的扶手,用力地几近要将其捏碎,沙哑着连连道:“孽障!孽障!” 见及老太君如此,苏云卿双目一红,整个人顺着老太君身侧跪下,一面帮着老太君顺着气,一面流泪道:“祖母莫要动气,此事都怪阿卿。是阿卿的错,求祖母莫要动气!” 李妈妈哪里想到不过片刻老太君竟如此盛怒,看了眼地上碎了一地的茶杯细瓷,只觉得心惊胆战。 她侍奉老太君几十余年,哪怕紫玉钵与麻蕡之事,也从未曾见过老太君今日这般。李妈妈忠心耿耿,此时见得如此,一面俯身将地上的碎瓷依次捡起,一面看着苏云卿有些不悦道:“淳安乡君,到底老太君年纪大了。您总是要顾忌着老太君的身子骨。” 却不料老太君伸出一只手将她拦下,她的眼底阴鹜冷冽,如同三九天内的冷峭。 粗喘了几个来回,似是强压住内心的怒气,扯着有些沙哑的嗓子一字一顿道:“你说,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给我说。”#####第一更,第二更正在写~ 希望大家踊跃留言,入群一起玩耍(群号在书评区)谢谢支持,谢谢大家的打赏。 第0181章用意 佛龛中的烛火明明灭灭,噼里啪啦地爆着烛花。听在人耳里,几近是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头。 李妈妈为苏云卿搬来的杌凳坐在老太君腿侧,苏云卿还有些啜嗫,定了定心神,这才浅声回道:“回祖母的话,此事便是由早起我让青黛出府去天香阁为祖母买栗子糕。却不料青黛回来时匆匆惶惶,孙女以为青黛在街头受了人欺负,却不曾想她说……她说……” 苏云卿言语之间已沾染了几分慌措,翕动着薄唇道:“看到有人从后院抱出了一个孩子。” 抱出一个孩子。 听到这话,李妈妈此时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不自觉地往老太君处瞄了一眼,见老太君阴沉着面色,眼底阴鹜难明。 如此一来,李妈妈只觉得自个儿仿佛有些猜到一些由头。 莫非那孩子…… 李妈妈不敢往下处想了,端直垂下了脑袋大气也不敢喘。 老太君面上的嘴角颤动了几个来回,终是冷笑出声。把眼一横,一手指向青黛喝道:“你说!” 青黛见状顿时扑倒在地,将整个脑袋在老太君脚下磕得砰砰作响,泪花子糊了满脸,“老太君明鉴,奴婢的话没半点掺假,若是奴婢扯谎,便叫奴婢天打五雷轰。” 老太君此刻根本无心听她在自个儿面前立毒誓,只是拂袖冷道:“捡重要的说。” “奴婢见那人蒙的严实,便心生可疑。毕竟这府中岂能凭空冒出个孩子来,奴婢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怕是后院哪些不知规矩的下人犯下的腌臜事,如今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孩子送走。夫人与老太君素来治家严谨,奴婢思来想去,便想着跟上前去,这就一路跟出了玉井胡同,眼见着那人将孩子扔出了城,奴婢胆小不敢上前。一直走了后,奴婢这才壮着胆子上前,见是个才生了没几个时辰的孩子,又见那包孩子的襁褓料子乃是上乘,断不是府中下人用得起的。” “是以奴婢不知如何是好,复而又将那孩子抱回了城。晓得那孩子不能抱回府中,便押了乡君先前赏给奴婢的一只玉镯子在医馆,将那孩子托付在医馆里,这才匆匆回了府。不料刚入府没些时候,就听说柳姨娘替国公府生了位四少爷。奴婢不由想起早起遇到的事儿,心知此事事关重大,便一五一十说给了乡君。” 听到这儿,李妈妈也着实明白了老太君为何如此震怒。 才见着有人从后院里偷偷抱出个孩子,转眼柳姨娘就替国公爷生出个男儿来,由不得苏云卿一口一个那孩子,半声都不肯唤他四弟,和着其中竟藏着这惊天猫腻。国公府阖府上下对柳姨娘肚中这一胎如何上心人尽皆知,想必那柳姨娘也自是瞧出了老太君希望她这一胎生下一胎男儿,到那时,这可是苏文轩的长子,她今后一辈子也能跟着荣华富贵。 只是李妈妈实在没有料想到柳姨娘竟为了如此生出了偷梁换柱的心思。 老太君一拍扶手,怒叱了句,“好一出狸猫换太子,她以为膝下有个儿子以后就能拿捏了我这一把老骨头么?” 这一下,李妈妈轻咳了声,想要劝慰老太君莫要因一个姨娘大动肝火,却不曾想老太君冷哼了一声,“李妈妈,把医馆那孩子给我抱回来。不要声张,等国公爷回了府,便叫他来我这儿。我就不信了,她顾家的手还能伸的有多长!” 李妈妈本以为老太君盛怒乃是由于柳姨娘不知死活,竟敢使一招狸猫换太子妄想蒙蔽老太君。可如今听得老太君言语间对顾家的忿忿,骤然有些愕然。 莫不然青黛说得那偷送孩儿出府之人是夫人? 思及此,李妈妈到底还是心惊胆颤了一番。柳姨娘偷梁换柱尚且叫人理解,夫人这般做又是为何? 不过转念之间,李妈妈就已然思忖清顾氏所谓何意。 夫人膝下,太希望有一个男儿了。 顾氏自二八年岁嫁入国公府,如今已有十六年,可到现下膝下就生养了一个苏云薇。那些个姨娘也俱是不争气,没得一个生男的好命数。老太君虽帮衬着从亲族中过继了苏昀宸到夫人身边教养,可那病歪歪的模样,朝不保夕,能有何指望。 如此一来,夫人膝下若是再能有一位男儿,哪怕是位姨娘所生。那么这世子位,到底还是能与大房争上一争。 可饶是李妈妈如此想,也没曾想夫人就能做出如此事来,使得一招偷梁换柱。这可是桩天大的事,李妈妈自然明白此事定然有顾家在背后的推波助澜。 李妈妈眼底泛起了深深的忧虑,不禁喟叹摇头。 顾家如今竟嚣张跋扈至此,就真是半点也不将他们夔国公府放在眼中了么? 想到这里,李妈妈知晓老太君叫她不要声张是什么意思了。看来顾家这一次是真的生生打了老太君的脸,折了她们国公府的面儿。 此事若一旦披露,老太君怕不会向往日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翻篇此事了。 看着李妈妈退了出去,苏云卿垂着首,轻柔出声,“祖母,无论此次查出什么,还请祖母一定保重身体。孙女愚笨,可也晓得其中深浅,听过这京中风云。外祖父乃是太子太傅,若今后太子无虞便是帝师,此时若是伤了脸面,怕是对祖母与大哥不利……” 苏云卿说这话时,轻轻糯糯还带着几分后之后觉地惶恐。 老太君听得她所言,更觉得怒从中来。刚欲发火,却想得苏云卿所说的话也句句在理。苏云卿如今能得乡君之位,同她的机敏聪慧不可或缺。不同于家中其他的女孩子,她懂得京中风向,明白老太君这些年的隐忍俱是碍着给顾家三分薄面。 早年顾氏嫁入国公府时,老太君因着偏疼苏文轩之故,又因着顾家身份对她更为怜爱。却不曾想,就是因着这些,才反纵出顾氏如此不将她国公府放在眼中的心性来。 说来若是从前,她许是对苏云卿今日的话有所质疑。可先头种种,尤其是紫玉钵与麻蕡之事,顾氏与顾家能任着性子给一个半大孩子喂食麻蕡,今日做出这事儿也当真是不足为奇。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莫不然她顾氏、她顾家就当真以为她夔国公府怕了她顾家么####感觉前面的铺垫有些走偏,所以一直在捋顺逻辑。如有bug,烦请指正。 第0182章熟人 老太君把眼一横,眸底溜过了几分忿忿。 她一手重重地攥紧扶手道:“祖母晓得你在家中这些姊妹中顶数聪慧,懂得权衡利弊。可今个儿祖母也要教会你个理儿,凡事不是你且让着旁人就能让了你。便只会觉得你没得什么脾性,紧着你欺辱。如今你也瞧见了,她顾家这是半点不将我们夔国公府的人放在眼皮子下。若是连此事都且让了过去,你叫祖母今后如何面对你祖父与咱们夔国公府家的列祖列宗。” 苏云卿闻言目光动了动,垂首轻声道:“孙女明白了。” 老太君听她说明白,便伸手攥起苏云卿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卿娘你是个聪明的,祖母也同你交个实底。原先我本是瞧不上白姨娘的,还在新婚日子里,你父亲便要将她纳过门,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只是经不过你父亲成日里杵在我跟前磨性子,这才点了头。因着如此,对你也不大上心。只是你这孩子素来听话,举止得礼,祖母年纪大了,也就欢喜孩子们是个孝顺听话的。如今瞧来,祖母没白疼你,澜姐儿没几天就要出门了,那薇姐儿……” 提及苏云薇,老太君喟然一叹摇了摇头,扶额迭眸道:“便也不是个省心的。人活到这黄土埋到脖颈处,我但求阖家和睦,一家子和和美美,甭传出什么折了家中门阀之事,我也就能有脸去见你祖父了。” 说到此处,老太君将苏云卿的手攫紧了几分,语重心长道:“卿娘,此事你莫要再管了。若是这件事当真与她顾家有牵连,呵……” 老太君冷哼了声,没再往下说。苏云卿却是明白老太君此番是当真动了怒,她费尽心思设下这一个局便是想引着顾氏往进跳,如今听得老太君这般说,只垂首轻声应了声,“孙女明白。” 只怪顾氏往日就太过倚仗顾家之势,先前的种种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老太君早已对顾氏心生不满,与她生了龃龉。 现下她做出这样的事来,也不怪老太君便凭她一面之词就对顾氏已有微词。 …… 李妈妈将孩子从医馆抱回来之时,苏云卿已好生从旁宽慰了几番老太君。 此时她还引了医馆的大夫前来,老太君见得李妈妈回来,也不等她回禀,便自行起身,快步走至李妈妈身侧,撩开襁褓,瞥了眼李妈妈怀中裹得整齐孩子。 见那孩儿此刻还正熟睡着,一张脸虽皱成一团,但还是能瞧出是个俏丽的小姑娘。 老太君复而掖好襁褓,手上在包着孩子的布料上抚摸过。 这是极好的料子,老太君不仅识得,更是清楚,因这包孩子的布料本就是先前她送到长盈苑的一匹料子。 见到这料子,老太君的心蓦地沉了下去,心中那最后一点期冀也瞬时叫失落撕了个粉碎。 她颓然地摆了摆手,示意李妈妈将孩子抱至床榻上,迭眸叹息,掩下眼底残存在最后一丝喜悦。 苏云卿见她步伐蹒跚,忙上前搀扶住老太君,扶着她落座。 老太君坐回在罗汉床上,苦笑了声,这才抬眼瞥了眼底下一直没说话的大夫,“先生贵姓?” 那大夫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欣长,听得老太君问询,便揖手答道:“在下姓江,如今在京中街头开了间医馆。” 听得那大夫出声,苏云卿也跟着老太君一同将目光在对方的身上淡淡扫过,却不想那大夫也不动声色与苏云卿隔空对视了一眼,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表情来。 这大夫正是原先在平城杏林堂中坐诊的江寻亭。 苏云卿看他同她示意,也扯了扯嘴角同他回应。随后这才侧过了目光,望向了老太君 为着今日,她早前便有此打算,想要寻得一位保稳的大夫。却不曾想竟在京中遇上了从平城入京的江寻亭。 虽去年只有一面之缘,却不曾想那江寻亭记性极佳,只瞧了自己一眼,便认出了自个儿是当日扮作小丫头前去寻他问诊之人。 既是彼此相熟之人,苏云卿想着京中耳目众多,这初入京中的江寻亭倒是能说得上话。 原想着以江寻亭这般桀骜的乖张性子,此事定然要费一番口舌,可却叫苏云卿未曾料到,那江寻亭听得此事,竟然应允了下来。 反倒叫苏云卿有些措手不及,临了只得暗想这江寻亭着实不能以常人的想法来度量。 苏云卿收回了回忆,见老太君将江寻亭上下仔细端详了番,笑了声赞道:“看江大夫生得眉清目秀,如今年纪轻轻就支撑一间医馆,今后定然是前途无量。” 说前途无量不过是客套,不过前头那句眉清目秀倒是不假。 就连苏云卿当年初见江寻亭时,也微微有些愕然。若非当时是在杏林堂的诊房见到,苏云卿也想不到这坐诊大夫竟这般年纪。 “老太君谬赞了。说来在下与国公府还是打一处来,原先在下乃是在平城杏林堂坐诊,今年年初才入京。” “平城杏林堂?”老太君倒是一诧,又想起江寻亭说他姓江,倒是有了几分印象,“你是原先杏林堂的江寻亭,江大夫?” 这江寻亭老太君在平城时就略有耳闻,是个极为矫情的主,自有一派瞧病的规矩。原先老太君身子不爽利,也曾想请过他过府瞧病,却不曾想这江寻亭只说了一句恕不出诊,便将国公府的人打发了回来,是以才长约了平城旁的大夫。 却不想这江寻亭倒是今日以如此方式进了国公府,老太君虽对当时江寻亭拿乔之事颇有微词,可时隔许久,也晓得这有本事的人总是有些个毛病,便也将这事翻了过去。 既是听过的人,老太君也不再客套,她目光扫了扫苏云卿身边的青黛,开口问:“江大夫见过这个丫头么?” 第0183章验亲 江寻亭顺着老太君的目光往青黛处看了眼,拱手回道:“回老太君的话,这姑娘在下识得,早起之时来过我的医馆。便是抱了适才那个孩子,说是城外拾来的,她以一个玉镯子为抵,托付在下医馆照看下那小姑娘。我看她虽是一身丫头的衣裳,可衣料却不俗,当时又提着天香阁的糕点,想来应是京中哪个世家里给家中主子出来买糕点的。” 江寻亭虽答得不多,确实变相证明了青黛并未扯谎,顾家偷梁换柱果真是她无意间撞破。 老太君虽已对苏云卿说顾氏换孩子之言信了八九,可横竖活了几十年的光景,沈氏、顾氏两房背地里争斗她也见怪不怪。 对于苏云卿,她如今也有了几分怀疑。 顾氏好几次栽跟头都与她苏云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老太君心底如明镜,顾氏原先待白姨娘与苏云卿如何她有所耳闻,只是因着对白姨娘不喜,苏云卿又是个孤辰命数,是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偶尔也叮嘱李妈妈,莫要叫顾氏做得太过。 是以她心底早有些忖度,这么大的事苏云卿定然不敢以此扯谎,可她是不是今日才晓得,这便有待商榷。 保不齐她便是早已晓得,就等着借此给顾氏当头一棒,以她的手替她与她姨娘出口恶气。 便是苏云卿太过聪慧,才叫老太君对她不得不有些想法。她欢喜她不假,可这样心性的姑娘也着实可怖。 现如今听到江寻亭如此说,倒也说明苏云卿并非是于她所想,给顾氏布局下套,请君入瓮。 这般一想,老太君心底的小疙瘩就舒坦了许多。 她往李妈妈处瞥了眼,见李妈妈也看着她微微颔首,“回老太君的话,奴婢适才出门之时也问询了门房,高妈妈今日出过府两次。一次是从前门,只是立在府外,从旁人手中接了个小箱子,说是顾太太听说夫人今日身子不大爽利,特意送来的补品。门房的人见送东西的是顾太太跟前的人,便也没细看,就叫高妈妈着人搬进府了。这第二回倒是从后门出的,又说是夫人叫她给顾太太送的东西。” 老太君的眸子在渐次沉了下去,她觉得自个儿胸口一震,有一股难明的怒火郁结于此。 良久,她挥了挥手示意李妈妈送江寻亭出府。 刚掀开帘子,就见苏文轩正欲进来,李妈妈冲着苏文轩见了一礼,这才带着江寻亭离去。 苏文轩进了屋,见着屋内的老太君,请礼道:“见过母亲。” 苏云卿也赶忙起了身子面向苏文轩请礼,“女儿给父亲问安。” 老太君点了点头,示意苏云卿去里间避上一避。苏云卿倒是甚有眼力见,晓得老太君这是要给苏文轩说这事,她到底是个晚辈,不好在此。 她清楚苏文轩知晓便是泼天震怒,却不料才入了里间,便听得外堂瓷器四碎,苏文轩怒叱了一声,“混账!” 苏云卿面朝着里间,却听身后帘子叫人一把重重地掀开,她匆忙转过身来,见是苏文轩满色怒容地跨步入内,床榻上的婴孩似是察觉到这般怒火,紧跟着啼了一嗓子,撕心裂肺般哭了起来。 老太君听得孩子啼哭,也忙快步入内,轻缓地将孩子抱至怀中,耐着性子安抚着,“莫哭了,可莫哭了。没得哭坏了嗓子,今后可就没一管好嗓音了。” 婴孩本就贪睡,老太君哄了些许,倒也渐次停了哭啼,又睡了过去。 老太君抱着孩子坐在榻上,此刻也不知该从何说起,顿了顿,只得叹了口气,招呼苏文轩过来,“你过来瞧瞧这孩子。” 苏文轩原先听得老太君对自个儿说的那些话,一腔怒火不知晓从何发泄,这才一连摔了几个茶杯。 可现下听老太君叫他过去瞧,竟觉得双脚似是长在了地里,挪不开半步。 良久,苏文轩这才挪着碎步,举步维艰地走至老太君榻前。 他往襁褓中淡淡瞥了一眼,孩子还没睁眼,巴巴地皱成一团红皮。虽是膝下无子,可到底也是有三个女儿,晓得这才生下的孩子便是这个模样。 这眉眼虽还未长开,可这打眼瞧过的人都看得出这丫头今后定是要出落成娇滴滴的小娘子。这看了一眼,也不晓得是适才老太君的话起了作用,如今越瞧竟愈发的觉得这孩子同柳姨娘和自个儿相像。忍不住也就又看了几眼,这一看不打紧,那孩子竟皱了皱小鼻头,紧跟着睁开了眼儿,怔怔地盯着他。 因是才睁开眼,眼底还雾雾的。可如此一瞧,这眼是眼,鼻是鼻,更叫人欢喜。 老太君顺着苏文轩的目光垂了眸,见那孩子竟是睁开了眼。哎呀了一声,惊奇了句,“这孩子不得了啊。” 正说着,李妈妈也掀了帘子进了里间。 苏云卿闻声望去,见她手中奉着托盘,盛着一碗明晃晃的水端进了里屋。 她晓得,这子嗣到底是头等大事,老太君断不会因她三言两语就信以为真,凭她抱回个孩子就觉得这是她国公府的子嗣。 是以这会儿子,正是要滴血验亲。 青黛顺势从李妈妈手中接过托盘,为李妈妈腾开了手。李妈妈捏了银针,从襁褓中托起小娃娃一根手指头,针尖往粉嫩嫩的指头上一碰,手上一用力,豆大的血珠子就渗了出来。 往水里头这么一滴,还没等小娃娃反应过来,这便完了事。小娃娃受了疼,自是又要啼哭,老太君是早有准备,当下就摇着臂腕,哄着她过去。 苏文轩当下回了神儿,若是老太君说的话不假,那这孩子许才是柳姨娘腹中的那一胎。 原先他得知柳姨娘为他生下一个男儿时,可谓是意气风发。因此老太君同他说那话时,他是半点都不肯相信的。 可见了孩子,也不知是这些年早便认命还是如何,竟也觉得,若是女儿,只说他苏文轩这辈子没得男儿命。这是命数,强求不得。 这便从袖间抬了手,自行戳破了指头,往水里头这么一挤。 一屋子人的心就都跟着提了起来,眼巴巴地围着那碗水瞧着,见那两滴血在水里头咕咚了半响,倏地一下子,就融成了一滴来。 老太君与苏文轩的心,这一瞬,同那一团血滴子一同咕咚到了底。 #####阿瑾最近在忙着11月的教师考核的备考,所以更新什么的保底日更吧,如果在可以的情况下就会一天两更。希望大家体谅~ 感谢琼楼燕去的打赏~ 第0184章暴露 老太君抱着孩子的手一紧,半响,她别开眼摇了摇头,示意李妈妈将东西拿下去。 同老太君与苏文轩得到心一般,苏云卿见到那两滴血相融时,原先悬着的一颗心也渐次平稳落了下去。 她瞥了眼一侧的青黛,见她将托盘递还给李妈妈时,不动声色间将右手在衣角处拭了拭。 苏云卿与她隔空对视,眼底表现出对青黛极为满意的神色。 这两滴血相融的法子乃是江寻亭所告知她的,将白矾调于水中,可使非亲父子滴血亦可相融。 她二人来老太君处之前,青黛的右手指缝中就已暗藏了些许白矾粉末。适才青黛借势从李妈妈手中接过托盘时,便不动声色地将手指探入水中。 白矾粉末遇水即溶,是以借着这刺血的当口儿,那白矾粉已在那碗水里溶的是一干二净,无人察觉。 此事若是在人多眼杂处定是不好使,只是此事事关国公府的脸面,是以老太君在未曾笃定之前定然不敢宣扬出去。 这样一来,便使得青黛行事不易叫人察觉。 “卿娘,此事莫要声张,你且先退下。”老太君迭眸叹了声,只觉得今日这一出大喜大悲叫她甚是疲惫。 她有些困倦地拂了拂手,“二郎也且先下去,你性子急,切莫在你媳妇儿跟前露了马脚。” “李妈妈,去长盈苑,给那孩子也验验亲。” 说到这里,老太君不仅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事已至此,那长盈苑里的男儿验不验,又有何意义。 李妈妈自然也晓得,只是老太君吩咐了下去,她自然应诺了声,“老太君累了,先歇会儿。” 伺候着老太君同怀中的孩子一并躺着歇息,李妈妈这才同苏文轩等人出了里间。 “我现在就去那贱人的屋里将她揪出来,今日便休了她!往日念着旧情且让她三分,如今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怕不是今后夜里榻上都得防着她,保不齐那日我都活不成!” 苏文轩素来孝顺,适才在老太君屋内强忍着胸口那一腔怒火。如今出了屋子,却是半分都忍不下去,只想着现下就阔步去顾氏屋内,一把掐死顾氏的心都有。 往年他对顾氏虽不能说疼爱有加,至少她顾氏嫁入国公府,他二人也算得相敬如宾。 加之顾家的势力,他与老太君在府中总是迁就着她,便连平城那麻蕡之事,也不过是打死了她跟前的桂枝,堵了府中之人的悠悠众口。 原先想着叫桂枝替她背了罪,到底能震慑她几分。不曾想顾氏现今竟然如此胆大妄为,便是连她国公府的子嗣都想要鱼目混珠。 她整这么一出想要什么,当真是以为他苏文轩是蠢货,由着她顾氏和顾家羞辱。他夔国公府乃是和先帝一起南征北战的功勋世家,往日不想撕破了面皮叫两家难堪,她却当真是觉得他怕了她们顾家么? “国公爷,夫人这一回着实是犯了忌讳,是以老太君这次是动了肝火。您是一家之主,到底可不能由着性子乱来,适才老太君也劝了您,此事切不要声张闹大,凡事且等老太君起了身子再议。”李妈妈阖了门,面向苏文轩屈身劝拂道。 老太君如今正暓烦着,整个人心乱如麻。苏文轩性子急,她到底要替老太君瞧着国公爷,莫叫他在气头上生事。 苏文轩冷哼了一声,将眼狠狠看向别处,终是拂袖而去。 “李妈妈,祖母如今动了气,您可仔细些照看。”苏云卿见苏文轩愤然而去,转身朝着李妈妈道。 李妈妈点了点头,福身道:“奴婢晓得了。” …… 老太君让李妈妈前去长盈苑滴血验亲,苏云卿不必一同前往也晓得其结果。那孩子本就是顾氏换来的,岂会相融。 顾氏以为她此番天衣无缝,自然没有防备。这会子叫李妈妈前去一验,便能知晓。 翌日一大早,顾氏才起身坐在梳妆台前梳洗,高妈妈用篦子沾了桂花油将顾氏的发鬓梳的光亮,刚才起身吃了口热茶,这就见李妈妈进了屋子。、 “奴婢给夫人见礼,老太君请您过昶春苑,特叫老奴来请夫人。” 听得李妈妈所言,顾氏不由往高妈妈处瞧了眼。 想着昨个儿前院那柳姨娘给国公爷生了个儿子,莫不然老太君预备着要将这孩子放到她跟前教养?如此一想,顾氏不觉欣喜。 “劳烦李妈妈亲自走一趟。” 待进了屋子,却见老太君肃穆着一张脸,一侧竟还有苏文轩与四少爷。见着如此阵仗,顾氏更是觉得这是老太君要将柳姨娘那孩子记名搁到她跟前。 便福身见礼,“媳妇给母亲请安。”又转了身,朝向苏文轩唤了句,“老爷。” 老太君却不看她,只微微道了声,“坐下吧。” 顾氏原先带着笑的面上一怔,老太君往日再不济也会唤她声“二郎家的”,今日却是连她唤一声都未曾唤。 她心里泛起了膈应,面上却是依是含着笑,“不知母亲与老爷请妾身过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还不待老太君开口,便听苏文轩一声冷笑。 见苏文轩起了身,一把抓起摇篮中那男儿的手,从茶盘中捏出一根银针来,便要滴血验亲。 眼见着那两滴血在水中碰撞了几下,却是半点没有相融的迹象,苏文轩冷冷挤出一声冷哼来,一双眼如鹰般盯住顾氏,反问她,“夫人不准备给为夫一个解释吗?” 顾氏叫苏文轩这般死死盯着,心下一沉,便晓得原来这一遭乃是一出鸿门宴。 她见惯风雨,岂会现下就不打自招。 顾氏捻着帕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慌愕般颤了颤,唇畔翕动,露出几分不可置信来,“老爷?这……这是怎么回事?” 苏文轩眼底显露了几分讥诮,却不多言,只叫高妈妈进里间将那女儿抱出来。 老太君伸手接过孩子,抱在怀中哄了哄,抬眸时便透了阴鹜,“二郎家的,认不认识这孩子?” 顾氏打眼瞥过,她虽未曾亲眼见过柳姨娘生得那女孩,如今也不必多想,便知这孩子定是柳氏贱人的那一胎。 面上却半点不慌,只讶然问:“怎地还有一个孩儿?媳妇一直待在家中,哪里见过这孩子。” 这点倒是半点不扯谎,自此都是高妈妈经手,偷梁换柱之后便将孩子送了出去,她从哪里去见那孩子。 老太君与苏文轩压根不去看她,二人只将目光死死盯上顾氏身后的高妈妈。 叫老太君与苏文轩一并看着,高妈妈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由不得垂低了眸子。 #####骨肉滴血必相合,论其常也;或冬月以器置冰雪上,冻使极冷,或夏月以盐醋拭器,使有酸咸之味,则所滴之血,入器即凝,虽至亲亦不合,故滴血不足成信谳。另外,如果想让两种没有亲缘关系的血相溶,古人也一招,将白矾调于水中,虽非父子亦可相溶(资料来源于网络) 明矾是否可使血液相融未曾实验,今日百度之时见到有人求证过此法,应是可行。 至于滴血验亲,乃是没有科学依据的。本文更多是为了剧情发展,真实性较低,请勿当真。 第0185章露馅 那孩子是李妈妈亲手抱出去的,她如何能不认识。 李妈妈到底是顾家养出来的人,虽是叫老太君与国公爷一并瞧得挪开了视线,不过也是片刻,就镇定了下来。 老太君与苏文轩如今当着顾氏的面儿使这么一出,定然是心里已有了三四分的笃定,只是虽是心里头猜测到了她二人头上,却还是想给顾氏留几分薄面,到底还是忌讳着顾家的。 顾氏运筹帷幄,料想老太君与苏文轩既然晓得三分,却也没在前堂当着众人之面将此事闹大,只将她请来昶春苑。说明他二人也并非有十二分的笃定确定此事就是她自个儿干的,此事的纰漏无非出在李妈妈换孩子之际,当时没闹出来。俗话说来,捉贼拿赃,都过了一日,谁能说得清,又有几人当真来敢指证她。 既然老太君与苏文轩没得实打实的证据,仅凭着在她跟前来一出滴血验亲,就能按着她的脑袋认罪伏法了? 她顾家之人就能叫这三言两语唬住了不成? 如今只要她主仆二人一口咬定,谁能奈她如何。 如此想来,顾氏这心里头便有了几分底气。 眉毛一竖,讶然愕问:“这孩子不是柳姨娘生的吗?怎地与老爷不是血亲,莫不然是柳姨娘……” 后面的话顾氏未只说,她捻着帕子捂住了嘴,眼底仓皇错愕尽显。 说她换掉孩子,倒不如说那柳姨娘自个儿利欲熏心,想要母凭子贵。 只能说她这一回做出了披露,不过只要她顾氏不倒,今后大有机会。 一个大家主母,一个后院姨娘。 若是老太君与苏文轩还未昏了头,也晓得此事若是闹大,京中不比平城,莫不然她二人想要此事在皇城根传成笑柄了不成? 却不曾想,苏文轩冷笑了一声,压根没去接顾氏的话茬儿。只将目光瞟向了顾氏身后站着的高妈妈,冷冷叫了声,“高妈妈。” 高妈妈乃是个人精儿,现下心里头早已和自家夫人想到了一处,便不卑不亢上前福了身子,“老奴在。” 苏文轩见她不跪,一张脸平平的,哪里有半分惧色,不觉怒从心来。他一拍桌子,呵斥了声,“你这刁奴,怎地不跪!” 苏文轩到底是家主,怒拍桌案,便是泼天震怒。 高妈妈见状只是眉梢一跳,旋即就恢复了镇定,她抬起头看向久未开口的老太君,“国公爷明鉴,老奴是国公府入京时,顾太太将老奴与孙妈妈一并送来给夫人,想着伺候夫人和二姑娘的。因着太太心善,体谅老奴与孙妈妈身子骨不利落,原先在顾家时便免了老奴与孙妈妈跪拜的礼数。当日老奴与孙妈妈入府时,想必太太已与老太君说过吧。” 苏文轩闻言险些气了个倒仰,这高妈妈个刁奴在他跟前左一句顾太太,右一句顾太太。哪里是在说她不必下跪,这是在拿顾家压他这个国公爷呢。 这贱奴算哪个,他顾家纵是现下在大邗国朝有着通天的势。明面上顾家之人见着他国公府,也要拱手敬他一句国公爷。 前头的桂枝他一句话也能打杀了,现下这一个老刁奴还敢拿顾家吓他了? 凭他头上这一顶老太爷打下来的爵位,顾家没发迹在朝堂上时,便叫他顾老太爷来也不怵。 “我却问你,你既进了我们国公府,顾家是你主子,还是我们国公府?” 还未等苏文轩怒斥,不曾想久未开口的老太君面上一冷,睨着眸子看她高妈妈。 高妈妈心里头一凛,晓得老太君这是不高兴了,她看了眼顾氏,见顾氏也示意她伏低。 此刻堪堪跪下了身子,伏在苏文轩脚底,道了声,“老奴既进了国公府侍奉夫人,国公府便是老奴的主子。” 见高妈妈跪了身子,苏文轩一把攥住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茶。 老太君将怀中孩子递给李妈妈,如此坐直了身子,倒是不紧不慢地端起了一盏茶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茶盖推着浮沫,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高妈妈那厢叫老太君叱问了句,如今老太君却是一言不发,只将一双眼凛凛地看着地上的高妈妈。 这一眼却叫高妈妈心里直发怵,她来国公府之前便听顾太太说过这胡老太君,素日为人倒是和善,不喜刁难。可若谁犯了忌讳,却是半点情面都不留。 毕竟是出自将门之家,那一双眼锋利如风,叫人半点都不敢含糊,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良久,听着上头推茶的声音一停,老太君开了口,“高妈妈,昨个儿你一连出门两次,不知晓作甚了?” 高妈妈老早就晓得该如何应对,如今听得老太君发问,这就不紧不慢回了话,“回老太君的话,老奴昨个儿早起出了两趟,头一遭便跨了个门槛,往大门外接了顾太太给夫人送的一些补品,门房儿那些个人都瞧得仔细。第二遭耽搁的时辰便长了些,是夫人叫老奴也去给顾太太回送些物件。” “那怎地不从前门出入?” “回老太君的话,打后门出,离顾府脚程近些。老奴贪省事儿,往常都是从后门出的。” 高妈妈心里的算盘打得门儿清,是以这话说出来是滴水不漏。 老太君闻言点了点头,高妈妈眼见着松了口气,不曾想老太君话锋一转,问道:“那你几时出府,几时回来的。顾太太可有留你说话?路上可遇上什么人,耽搁过什么事?” 高妈妈心头凉了凉,暗啐了声老太君个人精。 好赖她整日替顾氏往来国公府与顾家,这路上的所需的时辰早已烂熟于心。估摸了下自个儿出城回来的时间,也是差不离,便道:“老奴回来还有些事物在身,是以太太并未留老奴,路上也并未耽搁,正巧半个时辰,门房处也是有记录的。” 顾氏听得高妈妈所言甚是满意,这高妈妈所言滴水不漏,顾家那厢早有交待,她还怕老太君往顾家求证去不成? 老太君捻着玉珠子的手一顿,轻笑了声,“好一句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便瞧着老太君面上一沉,玉珠串子重重摔在了地上,噼里啪啦蹦溅了一地,吓得顾氏惊声而起。 “大胆刁奴!还不老实交代,你偷梁换柱,信不信我现在就杖杀了你!” #####这个情节差不多就要结束了,你们要的三殿下即将上下。 三殿下: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第0186章休妻 顾氏叫老太君这一下惊得踉跄了几步,扶住了一侧的屏风才勉强站稳了身子,望着老太君有些不可置信。 她不觉得高妈妈这话中有何纰漏,为何老太君会骤然怒气冲天。 “老太君明鉴,老奴不知您话中何意。”高妈妈虽也叫老太君那一瞬惊着了,只是她岂会因此就轻易认罪。 话音刚落,整个人就叫人迎面踹上了胸膛,一脚将她踹了个倒栽。 高妈妈觉得眼前一黑,摔得她七荤八素。还未从地上爬起来,就叫人踩住了手,疼得她一阵抽搐。 “好你个贱奴!还不从实招来!”苏文轩如今正逮上了发作的机会,顿时爆呵,“从国公府到后门到顾家可是你这贱婢自个儿说的,路上没耽搁,正巧半个时辰!我便问你,打后门出去,到顾家就一条道,前儿那道上的一户人家出了差池,打前儿夜里就叫官府的人封了道儿。我且问你,你是长了通天的本事不成,能从那条道儿过去。” 高妈妈踉跄在地,一手叫苏文轩踩了个严实,疼得她呲牙。 如今听得苏文轩质问她,一面忍着痛,一面道:“国公爷偏颇了,老奴也未说昨个儿早起走的是那条路。正因为老奴晓得此事,是以老奴昨儿虽从后门走,却也没走那条路。若是国公爷不信,大可点个人前去求证。” 顾氏如今见苏文轩这般,也是被吓出了魂儿。她二人成亲十余年,苏文轩哪像今日这般。虽这一脚未曾踩在她手上,却也叫顾氏跟着心惊。 往日苏文轩觉得她左右是个女辈儿,凡事到底且让着她三分,且她虽在旁人跟前气盛,对着苏文轩这个夫君还是晓得为妻之道。是以这十六年,夫妻俩几近没有红过脸。 当下吓出了满眼泪珠子,她壮着胆子上前,刚唤了声“老爷。” 苏文轩如今正在气头,见着顾氏凑上前来,更觉火气上涌,一把将顾氏推了个踉跄,当下就把心里头的话说出了口。 顾氏到底是个女人,哪里有苏文轩的气力大,这一个踉跄直接将她推倒在地。 就见苏文轩指着她怒斥,“你个毒妇还有脸上前来?这事儿还不是你在背后鼓捣,若不然这贱奴哪里有胆子敢去狸猫换太子。” 虽说此事苏文轩虽没说错,可叫夫君这么指着鼻子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顾氏倒更哭的厉害,“老爷这是什么话,我嫁给老爷十多年,自问对老爷的事尽心尽力,如今却是换来老爷一声毒妇吗?” 听着顾氏这话,苏文轩冷笑道:“对我的事尽心尽力?那对旁人呢?你当真是以为老爷我是个傻子么?我以为我和母亲麻蕡之事已给你留了些面子,却没想到,你的心竟歹成了这样子。你不必想托词,母亲一心向佛,你以为今日将你叫来为何,无非不过是想再给你留些面皮,若你肯认了罪,此事保不齐就翻篇了去。不曾想,你到如今还满嘴谎话。” 话至此,苏文轩再不去看她,只瞪着地上的高妈妈,“你算个甚,以为我不晓得这后头的人是谁?我且就告诉你,刚才你可是口口声声说你用了半个时辰,我便问你,这绕了道,你如何还能半个时辰打个来回。你莫不要告诉我,你这脚力比马车还快些了?” “还有,前儿个一切太平,根本没有哪户人家出事,更没有府衙的人拦了道儿。你倒是给我说说,从哪儿晓得的?” 高妈妈哑然,心底渐次冷了下来。如今叫苏文轩句句逼问,高妈妈的脸面如土色,却是还想再替自个儿辩驳几句。 还没开口,苏文轩脚上就重了几分,疼的她额上豆大的汗淋淋而下。 “再给你一个机会,若不说的话,现在就叫人将你拉出去打死!” 高妈妈此刻叫苏文轩踩得几乎咿咿呀呀说不出话来,只看着一旁叫苏文轩推到的顾氏,咬着牙却是半点都不肯说。 顾氏刚才叫苏文轩劈头盖脸一顿怒斥,眼看着苏文轩抽回脚,就要叫人将高妈妈拖出去。 这会儿子才回过了神,晓得苏文轩今日可是动真格,今日便是她不认也得认。是以也不顾往日的教养,径直扑在了苏文轩的跟前,一把扯出他的衣摆,声泪俱下道:“还望老爷饶过了高妈妈,此事都是阿雁做的,是阿雁糊涂。只怪阿雁爱极了老爷,阿雁肚子不争气,不能为老爷生下个儿郎。晓得老爷心心念念此事,若是还不能有个儿子,怕是老爷有憾……都是怪阿雁,都是阿雁的错……” 她哭的倒是声泪俱下,恨不得叫她现下就哭死在苏文轩的跟前。 虽说是将错到底认在了自己身上,却是一口一个为了苏文轩。 苏文轩闻言怒极反笑,想要脱身,顾氏却将他衣摆紧紧拉着,叫他动弹不得。 他指着自个儿,看着顾氏问:“你这话却都是我的不对了?是我叫你做出麻蕡毒害子嗣?还是我叫你偷天换日混淆国公府血脉?好一句都是为了我啊,我却不知你顾雁秋竟生出个菩萨心肠。你做尽坏事,合该你生不出个儿子来!” 苏文轩此刻是恨极了,说起话来更是不留情面。 顾氏听得他这话,抓着衣摆的手一松。这才又想起屋内还有一位大人物,径直换了身子一下扑去了老太君处,哭道:“母亲,我打十六就嫁入家门,晓得也做了许多错事,母亲心善,到底原谅了阿雁。这一回阿雁真的知错了,都是阿雁失心疯了,险些酿成了大错。莫说国公爷打我骂我,纵是休了我也是应该的……” 顾氏话还没说完,就叫苏文轩一把揪起,“就是该休了你!还敢叨扰母亲,你顾家不是能耐的很,今日能偷梁换柱个孩子,保不齐明日也能如法炮制,将你换进旁的人家做夫人!” 这话十足是说的尖酸刻薄,无异于是生生在顾氏脸上打。 凭是她活了几十年,也没听过如此剜她心窝子的话。 这番怔怔地,任由着苏文轩将她往外扯,苏文轩一脚还未踹开门,却听老太君一拍桌子,“胡闹!” 顾氏本是浑浑噩噩的,如今见苏文轩动作一停,也跟着望去。 老太君瞥了眼李妈妈,示意她过去将顾氏扶起。 顾氏眼底亮了亮,知道老太君到底年纪大,晓得世家休妻可是桩大事,觉得此事有望,也不等李妈妈过来搀扶,自己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老太君瞥了眼顾氏,将头别向了一处,“二郎家的做了这些事,怕真是失心疯了。既然是失心疯,就好好在屋子里待着,别出来伤了人。” 话及此,老太君眼底一凛,“李妈妈,送夫人回屋子,好好照看着。” 顾氏闻言,只觉得似是骤然抽掉了所有的气力,顿时瘫软在地。 老太君的意思,这是要将她关起来! 一个被夫君和老太君看管起来的夫人,和被休,有何分别? #####这一个剧情,就彻底结束了。 女主终于在复仇的路上迈出了一大步啊~ 第0187章看管 顾氏在这一刻骤然顿悟,老太君这一招果真是使得高深。 若是苏文轩因这事就将她下堂,如今乃是在上京,不比京城。国公府一言一行皆是在圣上的眼皮子下,若是要休妻,定是得要将此事披露出去,那她国公府定然也颜面扫地。 且她不让苏文轩休自个儿,到底也怕是惹怒了她们顾家。现今朝堂些许人且让了苏昀卓几分,也是瞧着国公府与顾家是姻亲的份儿上。 一旦撕破面皮,怕是苏昀卓在京中行事便是步履维艰。 虽说老太君偏疼二房,那到底也舍不得将这一辈儿唯一一个嫡孙出事。 而现下只要将她关起来,说起来到底是顾家气虚,不就能叫国公府凭此拿捏住顾家。况且自个儿叫老太君与苏文轩看管起来,就彻底了失了势,那她和下堂有何分别。 想通了这些,顾氏眼底一凛,就想要开口质问苏文轩。那厢李妈妈眼疾,已经阔步跨到她跟前,要将她桎梏住。 “夫人,您还是不要再多言,言多错多,没得再惹怒了国公爷。您行个方便,莫叫奴婢僭越,届时您也失了体面,府里头人多眼杂,没得真传出您得了失心疯,闹到府外头,都不好看。” 李妈妈原先就是将军府的人,本就生得身姿宽大,甚是有劲儿。顾氏听得她如此劝诫,深知此刻若当真与苏文轩撕破了面皮,她讨不到半分好处。倒不如先按住不发,寻个机遇再给顾家递消息。 思及此,顾氏阴阴一笑,自行整理了仪容,冷冷扫过老太君与苏文轩,道了声,“媳妇尊听母亲的吩咐。” 也不等老太君与苏文轩开口,便自行昂首出了屋。 眼见着顾氏离去,高妈妈顾不得胸口的阵痛,便也要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不曾想又被苏文轩一脚踢了个趴扑。 “夫人这般,定然从旁少不了你这个贱奴口舌,如今割了你这刁奴的舌头,看你还能挑拨什么!” 苏文轩今个儿本就怒盛,方才叫老太君压下,这不知从何泄愤。眼看高妈妈那贱奴也想开溜,便将心里头这一股火撒在高妈妈身上。 “来人,割了她的舌头将她赶出府去。这贱奴不是一口一个顾太太,既是这样,就要她寻她主子去!” 高妈妈闻言,只吓得是面如土灰,还想开口求饶,苏文轩已经不耐烦地挥手示意人出来将她拖下去。 处理了高妈妈,苏文轩连连灌了几大杯茶,这才觉得心里头的怒火平的些许。 转头瞧着一侧的那男孩,原先压下的那一股火又腾地蹿上心头。 这孩子不能留,如今他一瞧见这男孩,就想起顾氏背着他偷梁换柱,他一拍桌子,“母亲,这孩子如何处置,断不能就将错就错,把这来路不明的孩子记上族谱!” 苏文轩这话说的也正是老太君想的,既然晓得这孩子并非她国公府子嗣,她岂能由着将错就错,把不知哪里的血脉浑当自家子孙养。 老太君迭眸,不禁想起昨个儿苏云卿在她跟前时说得一些话。 苏云卿坐在老太君身侧,一面宽慰一面道:“祖母,此事不宜闹大。如今咱们家才如今不满一年,还未站稳脚跟。且大哥在朝上替圣上做的事十有八九都是开罪旁人的事儿,因着母亲的关系,旁人一时还窥探不出其中门道儿,不敢贸然给大哥和咱们国公府下绊子,若是此事闹大,父亲的脾性您是晓得了,气上头来时唯有您的话还能听进些许,到时候真闹开了,到底是家事,谁也讨不到什么脸面。” 便是因着苏云卿的话,老太君今日才劝住苏文轩没叫他做出休妻之事。 苏云卿那时瞧着老太君的脸色缓和了些许,起身反而帮老太君捶起了背,她声音虽不如苏云澜那般莺声细语,可听起来温雅徐缓,听得人甚是舒坦。 “祖母,那一出事无非是母亲昏了头,到底这俩孩子甚是无辜。虽说外头晓得姨娘生产,却还不晓得是男孩还是女孩。祖母慈悲,当年阿卿如此命格,您也能容得下我,今日也定然舍不得伤那孩儿,不如寻个稳妥的人,将那孩子送出去,您意下如何?” 苏云卿的话在老太君心里头环绕,老太君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因着当日下午老太君就晓得了此事,是以柳姨娘生产之事并非外宣。昨个儿李妈妈前去长盈苑滴血验亲,险些把那柳姨娘主仆吓了个够呛,恨不得当下悬梁自证清白。 现下尘埃落定,那柳姨娘定然也不敢再多说。 老太君长长叹息了声,“到底是大人叫猪油蒙了心,一个刚出世的小娃娃晓得什么。寻个稳妥的人将这孩子送出去,将里屋的姑娘送回到柳姨娘跟前,打点下去,此事就这般了。” 老太君开了口,幸得那柳姨娘生下的女儿倒是讨喜,他瞧着也不厌,苏文轩便认同了下去。 …… 苏云卿听得顾氏骤然发病叫老太君与苏文轩下令看管的这个消息时,她正立在窗棂前修剪花几上的文竹。捏着花剪子的手顿了顿,她点了点头,示意青黛她晓得了。 听着身后青黛的声音渐次去了,苏云卿的目光才徐徐从那一簇青绿上挪开飘远。 她晓得老太君这是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头。 攥着剪子的手不由攫紧,苏云卿眼底思绪翻滚,难得露出了一抹笑来。 她抿了抿唇,告诉自个儿此时才是第一步,顾氏此番不过是叫老太君与苏文轩看管了起来。虽是在国公府失了势,可若是顾家不倒,顾氏依然是顾氏。 思及此,苏云卿眼底的神色沉了沉,眸底透出了几分冷意。 顾氏母女害惨了白姨娘母女,若仅仅只叫顾氏在国公府失了势,如何算得了替白姨娘母女血债血偿。 总有一天,她要顾氏以及整个顾家,都付之一炬。 飘远的思绪渐次凝结了下来,苏云卿这才收回了目光,复而又落回在手上的那一簇文竹上,眼也不眨地就将文竹上横生出来的那一簇剪了去。 第0188章人情 好端端的顾氏不过是去了趟老太君处,回来的当口却是发了病。 具体内情无人敢把耳朵伸去昶春苑,只晓得说是夜里睡梦魇着了,今个儿一早却是惊吓出了病,如今乃是老太君跟前的李妈妈亲自送回来的。 因是患了病症,老太君与国公爷便叫人将顾氏的长康苑看管着,不叫人接近。 苏云薇听着传言,忙前来想去看望顾氏,却叫人拦在院外不叫她进去打扰。隔着一扇门,苏云薇只听得顾氏在屋中将东西砸了个粉碎,惊得她在门外头吓了个够呛。 想着寻高妈妈问话,才得知高妈妈因照看不利,已叫苏文轩割了舌头赶出了府。 还不待顾氏发病这一出过去,却听国公府发放了请帖儿,说是下月初九给五姑娘做弥月宴。 这一下,国公府上下顿是不解,这不是说柳氏生下了个儿子,怎地变成了个姑娘。 可这心里头不解,嘴上却是半点也不敢多问。 老太君那边没有发话,长盈苑那头的柳姨娘也是安静的紧,仿若柳姨娘打开始就生了个女儿一般。有那胆大的婆子背里猜测,夫人发病保不齐就是与这孩子有关,不过是凑在一处闲话,却不等一早就叫一顿板子发卖了出去。 如此一来,整个国公府俱都晓得这话不该多问,也不该多言。 只作柳姨娘生产的那一日,一众都是做了个白日梦。 且柳姨娘生个女儿,府里头暗喜的人大有人在。顾氏又叫老太君与国公爷看管了起来,这府里头后院看家的事便就落在了沈氏头上。既是这般,过了这风头,众人也无心去关暇此事的隐情,倒不如同沈氏套些人情才是正道儿。 …… 萧琰立在园子里,再过几日便是他封昭王的吉日。 说来反倒可笑,原先他还未封王之时,府中却还时常有些人前来递帖子拜访。如今正要封王,这府上登门之人反倒没了踪影。 萧琰对此甚不在意,他如今只俯身从水桶之中舀出最后一瓢水仔细浇了花,这才将手中的水桶交给身后的九斤,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转身看向身后之人。 江寻亭此刻正好将这些日子夔国公府里的事儿说完,见着萧琰嘴角噙笑,不由开口问:“江某敢问殿下,为何要让江某这么做?” 萧琰掸了掸衣袍上的褶皱,转身坐下,一手拿起石桌上的茶杯,浅呷了口。 这才抬头瞥向江寻亭,反问他,“你欠我一个人情,这是还人情。这事儿都做完了,莫不然你不愿意了?” 说罢,萧琰复而垂眸继续饮茶。 江寻亭语顿,说到人情,他着实是欠着萧琰一个人情。 因着去年云州大旱,流民增多生出时疫。他治时疫的方子甚是有效,是以当时论功行赏之时也自当有他一份。 江寻亭江家世代医者,祖上官至前朝太医院判。前朝覆灭之时,江家也便离了京,扎根到了平城。是以江寻亭自幼学医,袭承医术,年纪不大,便坐诊于杏林堂内,名扬平城。 此番治疗时疫有功,便叫景和帝召入宫中做了太医。 只是这宫中太医,自是只能给宫中贵人诊病。原先在平城时,江寻亭便是那桀骜性子,不愿给夔国公府等贵勋人家做个长约大夫,便是出诊都不愿,怎能受得了宫中的规矩。 只本这民间大夫入了太医院就易受打压,那宫中的规矩更是叫他生了厌烦。是前头自也说了,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宫外时且能拒了旁人,宫内哪能由着他的性子。这稍有不慎,便是开罪了贵人,乃是掉脑袋的大罪。 这宫中太医离任出宫,虽不是什么要紧事,可若非告老还乡,哪里能叫他说走就走。如此一来,江寻亭这便想起了推举他的萧琰。 这既已入了京,回平城又是上千里地,萧琰便替他在京中寻了处铺子,为他开了间诊馆。这样一来,江寻亭到底是欠了萧琰一个人情。 自古道是银财好欠,人情难还。 却不想萧琰竟拿这人情债还销给了那苏云卿,若不然他岂就能那般应了苏云卿,同她做出那一场戏来。 “这本就是江某欠殿下的一个人情,又非那奸淫掳掠的罪过,不过是两片嘴皮子一挨说些江某晓得的实话,又有什么不愿的。” 顿了顿,江寻亭不由想起原先在平城之际。萧琰匿在屏风之后,叫他顺着那小姑娘的话。他那时还未想到,那小姑娘竟是夔国公府的四姑娘,如今入了京,已变成了景和帝特封的淳安乡君。 当真是奇哉。 江寻亭抿了抿唇,心里头骤然有些顿悟,他微拱手,笑问道:“江某僭越,敢问殿下对淳安乡君如此上心,莫不然是……” 萧琰正在饮茶的眸子一怔,连带着喝茶的动作也微微停了停,这话原先在书斋内萧麒也这般问过他。 那日他远远在阁楼上用千里镜瞧着她,却见她当下一头栽进了湖内。只觉得心里头没由来一阵慌猝,生怕那小姑娘在此折了命。 那时他满心都是她同他初见时的模样,她在赌桌上笑靥如花,又再听得苏昀卓之时,捂住他的嘴满眼慌措。那时他才仔细端详过那个自称苏庆的赌师,眉清目秀的竟是个女孩子。 她没有擦脂粉,手心因紧张渗出了细汗,携着少女自带的女子芳香。 轻轻柔柔,有着说不出的馥郁。 待他将她捞出了湖,这才想起此刻人多眼杂,到底男女授受不亲,他二人身份有别,是以才勒令众人封了口。 思绪刹那之间汇拢,萧琰放了手中的茶杯,勾唇一笑,反问:“莫不然是什么?她是一手带入京的,她要的东西和我一样,既然一样,有人替我做,岂不更好。” 江寻亭收回了拱起的手,微微站直了身子看向萧琰。 他低垂着眸子看着桌上的茶杯,眼底的万千思绪尽数掩盖下长睫之下。 江寻亭看不到,也不想猜测。 跟着坐下了身子,翻起一个茶杯自行为自个儿倒了一杯茶,贴近鼻下嗅了嗅,“上好的大叶苦丁,外苦内甘,方尝呷才知其中风味,想来世间之情亦如此。” #####休息了nnnnn多天的三殿下,终于闪亮登场了。 第0189章惊吓 萧琰抬了眸,看江寻亭说罢,自顾呷嘬了一口茶汤。 只觉得口中甘苦交融,甚是沁人。 眼底茶汤浓酽,他不由脱口道:“苦尽甘来总是春。” 话音刚落,萧琰自个儿也怔了怔,才想起这话是先前在平城国公府风月亭,苏云卿喝茶时所吟。 索性他话音轻柔,不过是寥寥浅声。江寻亭似是没听清他所言,闻声抬了眼疑惑,“殿下说什么?”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苏云卿原先说的话。 一想到这个,萧琰便觉得自个儿没由来有些异样。不知打何时开始,他怎地觉得自个儿周边处处充斥着关于苏云卿的言谈事物,时常扰得他心猿意马、三心二意。 不过是喝杯茶的闲情,怎地都不自觉说起她曾说过的话来。 思及此,萧琰好看的眉峰蹙紧,顿时觉得这茶有些索然无味。便自袖中抽出一方锦帕,拭了拭唇角。 苏和残留的香气萦绕,方挨了唇畔,萧琰脑海就浮现起那日苏云卿拿着擦拭额上的雪水时的模样。 拘谨又轻柔,丝滑的绢帛抹过她光洁如玉的面颊,夹杂了女儿家的脂粉香。 那一天,苏云卿用的,就是他现下正擦嘴的这一方锦帕吧。 柔软的锦帕挨在他的嘴角,萧琰只觉得透过苏合香气,还能嗅到苏云卿面颊上残留的芬芳。 思绪一旦泄开,便如汪洋大海奔腾。 嗅着 那香气,萧琰不由忆起那一日她落在自己怀中的触感,纤瘦而轻盈。 萧琰嘴角不觉勾起,缓缓有笑意流淌。幸而有锦帕盖在唇上,没叫江寻亭瞧出他的异样。 “殿下?” 萧琰倏地回了神,他将目光落回在手中那一方锦帕上。如今思绪略微有些清明,他觉得自己定是叫那日的苏合香迷离了心神。若不然他怎么会将别人擦过脸的帕子留下。 他将帕子攫紧,左手倚上额头,跟着探出了自己的右手,“最近时常失神,莫不是那苏合香嗅多了迷了心神,你且把脉瞧瞧。” 江寻亭见状有些不解,却也依旧将三指搭上了萧琰的脉。 脉象平稳,身体康健。 江寻亭收回了把脉的手,又想起适才萧琰的异样,不觉一笑,举起手中茶杯在萧琰面前晃了晃,“苏合醒神解郁怎会失神。依某瞧,殿下这是两相思,两不知。不如嚼食这苦丁茶梗,除烦解渴。” 萧琰闻言眉头一紧,江寻亭的打趣叫他心头一怔。 两相思,两不知? 这话着实是笑谈,他将江寻亭手中的茶杯取下,沉声道:“九斤,送江大夫出府!” …… 半夏从医馆跨了出来,走至一架马车前低声道:“药童说江大夫出去了,不在医馆中。奴婢问他江大夫何时归来,他也说不清时辰。奴婢觉得咱们也不好在此久等,不如另寻他日前来谢过江大夫,也是一样的。” 对于半夏所言苏云卿点了点头表示应允,她今日本是前来谢过江寻亭。如今顾氏被老太君与苏文轩以发病的由头看管在长康苑,她又授封淳安乡君,每日出府前去闺学必经江寻亭医馆,是以总是有机会前来亲自谢过。 “行了,你且上来吧。今个儿下学时辰早,不如顺道去天香阁给祖母带些糕点。” 苏云卿盖了帘子,听得半夏在外头吩咐车夫前去天香阁,跟着开了版门进了马车内。 靠在隐囊上,苏云卿微微阖眸,向着这些时日发生的种种,不觉松了口气。 采选入宫之前彻底绝了顾氏以世子立势的可能,是第一步。 只要顾家不除,顾氏在国公府便还是夔国公夫人,那白姨娘母女之仇便不算得报仇雪恨。 现如今她要做的,是即将而来的采选。 苏云卿的胸口微微一痛,她不由攫紧,近来前世她濒死之际的模样时常充斥在她脑海,扰得她夜夜难眠。 誉王、长公主、还有那块白玉佩环。 苏云卿迭眸,掩下眼底的异样。纵是她是傻子,也晓得前世自个儿定然与这些有关。 虽说那玄清道长劝诫她放下前尘,可现实却又一步步将她忍不住往这些事靠拢。 素手不禁抚上背部,轻缓而温柔,仿若自个儿稍稍一用力,那光洁的背部就要骤然开裂,变化无数血窟窿与一条条狰狞的疤痕。 这些是她前一世,弥留之际留下的印迹。 她摊开手,露出纤嫩修长的五指,衣袖上的纹饰证明着她这一世乡君的规格。思及此,苏云卿嗤地一笑,竟觉得上天便是偏得戏耍她一遭。 这一世她是孤辰之命的国公府庶女,如今也成了圣上特封的淳安乡君。 那她上一世究竟是谁?所犯何事? 能叫她遭受如此刑罚。 想到前一世濒死之际时的刀光剑影,血肉模糊。 苏云卿心头一颤,不由蹙紧了那一对柳眉。 半夏见着苏云卿面上异样,从旁关切道:“姑娘怎地了?可是身子不舒坦,若不然您先回府,奴婢前去给天香阁给老太君带栗子糕。” 听得半夏询问,苏云卿摇了摇头,她将眼底久远的思绪掩下,侧目看向半夏问:“无事。离采选还剩几日了?” 半夏听苏云卿说无事,又仔细瞧了瞧苏云卿的面色,见她确实无恙,这才放了心答道:“算着日子,应是不到半月。本是三月就要采选,因着太后娘娘身子抱恙,皇后娘娘每日照顾左右。圣上孝顺,这才推到了这月底。” 话正说着,便察觉马车一停,外头的车夫便道:“乡君,天香阁到了。” 半夏便应了声晓得了,转首看向苏云卿恭敬道:“您闺学累了一天,且在车上斜着,奴婢一人下去就行。” “无事,既然来了就一并下去。保不齐有些新花样,也买些给家里头的姐妹们尝尝。” 半夏应了声,先行推了板门下车伺候苏云卿出来。 按着半夏的手刚缓缓落了地,就见从天香阁的门内骤然飞出了一庞然大物,惊骇的半夏忙将她护在身后。 那一物跟着落地翻滚,正好落在她脚跟前。苏云卿定睛一瞧,见是一个人,正在地上打滚叫唤着疼。#####江寻亭眉头一皱,弱弱道:殿下,您怕是害了相思病! 萧琰:你胡说八道! 江寻亭:那您为何总是想着淳安乡君? 萧琰:我那是盐吃多了,闲得慌。 江寻亭:哦?(双眼一眯,表示并不相信) 萧琰有些心虚:本王喜欢聪明好看还不会下棋的女孩子。 江寻亭:您说的不就是淳安乡君嘛。 萧琰:…… 怕不是真的得了相思病~ 第0190章萧煜 半夏此刻也定了神,将苏云卿往身后头一护,一脚将那人踢隔开,啐了口,“眼睛是长到了后脑勺,没得往人家姑娘脚底下凑,怕不得惊扰到别人!” 苏云卿晓得半夏这是护她心切,轻轻在半夏手背上拍了拍,示意她莫得理不让人。 又瞥了眼车夫,意思让他将地下喊疼的人扶起身来,车夫手往那人胳膊肘上一捏,软绵绵提不起劲,应是摔断了骨头。 苏云卿见他穿得一身短褐,衣料朴素,应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子。如今疼得龇牙咧嘴,额上豆大的汗珠子就往地下滚。 见他这般,苏云卿心下倒是有些不忍。他这模样,分明是叫人从天香阁里丢出来的。天可怜见,摔成这般定得要在榻上养个把月。 “半夏,给他点碎银子叫去寻个大夫瞧瞧骨头,仔细耽搁了时辰坏了一辈子。” 有苏云卿的吩咐,半夏往荷包中抠出几块碎银子往他手里头一塞,板着脸子瞧他,“好小子命数不赖,碰着了我们家姑娘,拿着银子快些去接骨。” 见有人散了银子,原先围成一圈瞧热闹的人里也出来了几个将那小子往前头的医馆里抬。 没成想手还没挨上那小子,就有人扬声道了句,“哪个敢给本世子抬他!” 四九城不大,皇亲国戚却是不少,指头长的柳叶落下都能飘上几个大人物。明明白白那人自称了句本世子,能搁着上京街头半点不怵的,那更是大人物中的惹不起。 京城里头的人物扳着指头都数不清,百姓们心里头更是门清儿。摆明了里头那位就是要拾掇他,谁敢再摸那小子一指头,没得跟着一并吃挂落儿。 正想着,就瞧着天香阁里涌出几个十七八岁的小厮,拥着一个年轻少年出了门。 苏云卿打眼跟着瞥了瞥,那人衣料不俗,并非是寻常侯爵门第的子弟。又听他自称了句本世子,大邗皇族宗室子弟不多,进京这般时日苏云卿也认了个差不离儿。先前入宫叩谢圣恩之前,老太君特意求了圣恩,请了宫中的嬷嬷教导,免叫她开罪了哪位贵人。 是以这京内的宗室子弟苏云卿虽说不全见过面,但也略微晓得对方的模样特征。 她不由想起今年乃是采选之年,景和帝意欲在此番采选中为宗室子弟挑选佳人,是以特召远在徐州的庆王父子入京。 如此一来,这年龄模样便是有些相像,眼前之人的身份她也大致估摸出了几分,应是那位才入京没几日的庆王世子萧煜。 萧煜叫几个随从小厮拥着下了台阶,众人眼见着他露了面,原先欲要抬那个小子去医馆的几人也忙四散了个干净,生怕叫萧煜盯上了自个儿。 眼瞧着那小子抱着胳膊叫唤,萧煜倒是眼尖,一眼瞧见那小子手心板里还攥着几块碎银子,料想定是有人赏他看病的。 萧煜原先在徐州之时跋扈惯了,搁着徐州街头他若是存心拾掇哪个,有几个敢逆着他的脾性。这下瞧见了碎银子,哪里忍得了。 底下的人是打徐州带来的亲信,见着萧煜盯手心。脑门转得门清,赶紧一脚将那小子踢开,将碎银子从手心里扒拉出来,学着那抓石头子儿的势掂了掂,“嚯!还挺大方。” 挺着腰板子,一面将碎银子往自个儿腰里别,一面盯着百姓叱问:“哪个存心和我们爷过不去。” 见这爷是存了心不叫这小子好过,原先围着的一众人赶紧四散后退了几步,一时间倒是只剩下苏云卿主仆立在原地。 那小厮没成想是个姑娘,打眼瞧过,生得一张玉容甚是好看,这原本嘴头里预备好的话憋在心口,不上不下,到底没骂出口。 倒不是他怕了苏云卿,却是这萧煜自古便承了他父王的秉性是个“风流种子”,今年虽才弱冠,可已是打女人堆里滚出来的浪荡模样。 徐州时虽是个小霸王,可嘴头上却是自诩一句怜香惜玉,见着标致姑娘就走不动道儿。 这可是头一回跟着他爹进京,打着采选的名头入京,还没挑着世子妃,别院里已暗戳戳收了好几房小的。 现下好容易碰着个标致的,他若是骂了,脑袋怕不是要给他们家世子拧下来当球踢。 萧煜那一双眼早就将苏云卿上下瞟了个遍,也不知京中哪个缺德的提前支应出声,说是他萧煜入了京,京里头那群老不死的生怕他惦记上自家姑娘,硬是不叫家中女眷出门。 此事若不是底下人给他回禀,他还正想着这京里头这么些时日,怎地半个体面人家的姑娘都没影儿。 听着那些个姑娘都入了长公主的闺学,不曾想闺学是长公主的地界,明德长公主便是连他父王都得掂量掂量,是以有着心思着实没这胆量。 听底下人说这京中天香阁的吃食倒是一绝,正遇上那混小子,敢同他说规矩。这便叫了左右一齐揪出去一顿好打。 没成想这刚出了门,就遇上这么个俊俏女儿家。眉眼如画,端跟着画里走出来一般。 萧煜一合折扇,把扇子往小厮怀里头一塞,自个儿上前一步,露出一个万般风流俊俏样儿,“这京中的姑娘果真不一般,端生了张天仙貌,还托了颗菩萨心。” 半夏眼瞧着那萧煜不安好心,刚想上前将苏云卿护住,就叫人揪到了一旁。 苏云卿早对庆王世子有所耳闻,如今瞧着这模样,果真是与传言中不差一二。 她后退一步,微微屈身纳福,“见过庆王世子。” “你识得本世子?”萧煜没曾想这姑娘竟是识得自个儿,又不自觉用目光将苏云卿上下打量了个遍,见这服饰品阶也着实不是一般人。 心里头就打起了商量,出门前他父王到底叮嘱过他。京中不比平城,还不晓得这景和帝打得什么买卖,到底在外头收敛几分。 可这话出口却是变成了,“翩若惊鸿,宛如游龙,果真是好身姿。” 话虽是好词,可从他口中说得是十足龌龊下流。半夏伺候在苏云卿左右,虽不识得人物,可也晓得名号。 往开那么一挣脱,上前就将苏云卿整个儿护在身后,昂着头与那萧煜四目相对,“庆王世子自重。”#####每本书里总是要有几个猥琐好色男~ 哈哈哈~ 第0191章阻拦 萧煜如今满心都是苏云卿,猛然面前冒出个半夏倒将他唬了一跳。仔细打量了几个来回,竟觉得面前这个小丫鬟也生得眉清目秀,只是现下刚瞧过了苏云卿的模样,倒对半夏这小丫头提不起兴致了。 往左右使了个眼色,就有跟着来的小厮上前把半夏扯开。 萧煜唤了声,“六儿!” 听得萧煜开口,最早从那小子手里扒拉碎银子的那个亲随就捧着折扇上前。萧煜把适才塞到六儿怀里的扇子一拿,倏地一开扇面,打出一阵风来,把一侧的六儿扇得一抖。 见着萧煜扔了一记眼刀过来,六儿吓得一缩脑袋,讪讪退到了一旁。 苏云卿早瞧出萧煜的心思,现下看的她朝向自个儿凑近了过来,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一步。 萧煜见苏云卿退后,半分也不恼,嘻嘻露了一个笑,便道了声,“瞧着你这衣裳不似是平常人家,又识得我,保不齐还是本家人呢。” 这话说的十足近乎,他萧煜乃是萧氏皇族,苏云卿若是同他是本家,岂不也成了宗室子嗣了。传了出去,简直是要折煞了她的命。 萧煜满口子浑话,苏云卿却不犯傻。此刻叫萧煜盯上了自个儿,一时半会儿自然是脱不开身,只好福了福身子,“世子爷要折煞我了,您是皇亲,我岂能同您是本家。传了出去,怕不是要了我的命。” 这话一说,萧煜也晓得刚那话说得有些离谱。更何况才瞧见一个上眼的,这若真是本家,岂不是成了他姊妹了。 他再糊涂,也不能照着同宗姊妹胡来。横竖他自诩是风流,还不济连伦常礼法都枉顾。 这时把折扇一收,搁着后脑勺搔了搔,“这位妹妹说得极是,不过也不尽然。你若是跟了我,不就是一家人了。” 萧煜一番话说得是顺顺畅畅,没得半点不自然,完全是不在意这还是大庭广众的街头,也亏得是他才能有脸搁着街上就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来。 苏云卿虽是早前就晓得他的名声,却也没料及他这般无耻。 横竖是宗室子弟,再浪荡顾忌着上头高堂的脸面,也不好明面上就这么当街调戏。 再者说,就因是宗室子弟,打着记事起就见得是各色佳人,何至于如此。 京里头的人也是头一遭,此处京畿之地,世家子弟云集,虽然偶尔也有那浪荡之辈,瞧上哪家姑娘,碍着家中威望,也是得悄没声息地叫底下的人办了事。 像萧煜这样的宗室子弟,除开早年还没叫高祖外放出徐州的庆王能如此吧。如此瞧来,那老辈儿所言的“子承父业”也莫过于此了。 半夏对这萧煜半分好感都无,听得他说那样的话,更是气从心来,当下就骂了句,“你无耻!” “哪来的丫鬟插嘴!六儿,给掌嘴!”萧煜虽说没少叫人骂,可那也是背地里诅咒,谁敢当着他的面来,这下面上一沉,就要叫人掌嘴。 “世子且慢,这奴婢是我的贴身丫头,平日里叫我骄纵惯了,嘴上不晓得轻重,回去我便罚她。只是她到底要在我跟前伺候着,若是掌了嘴,肿着脸,总是不好看的。您高抬贵手,如今这人都瞧着,若是真掌了嘴,怕是传出去对世子您的名声也不大好听。” 名声?他萧煜若是还有半点廉耻心计较名声,怕也不会在街头做出这么些事来。 只是苏云卿这话说的轻柔,听在他心里头甚是受用,这便大手一挥,“行了行了,六儿,把人放了。你瞧瞧你这手没点轻重,把人小姑娘胳膊都快拧下来了,一点怜香惜玉都不懂,平日里爷怎么教你的。” 说着就要提扇往六儿脑袋上敲,才抬了半空,又想着苏云卿正瞧着呢,这便又放了手。 六儿早对萧煜这两张面皮瞧惯了,此刻就借坡下驴,把手一松,缩着脑袋连连应道:“世子爷教训的是。” 半夏被六儿放开了身子,瞪了眼那随从一眼,这就快步奔到了苏云卿的身边,从旁低声提醒道:“姑娘,这庆王世子忒不是个好人,咱们赶紧回去,没得叫他又说出什么羞辱您的话来。” 苏云卿见着半夏回来,伸手攥了攥她的手心,示意她安心。 又用眼角瞥了眼地上的还正打滚的小子,浅笑了声道:“世子心善,若不然好事成双,也放他一马。若不然他这疼的叫喊,也碍了您的眼。” 萧煜这会子满心都是苏云卿,早把脚底下那小子忘了个一干二净,现下听得苏云卿替他开口,瞟了眼搁着地上疼打滚,弄得一身土,也觉得晦气。 招了招手嫌弃道:“赶紧来个人把这小子抬一旁去,没得吓到人家姑娘家了。” 萧煜松了口,刚才本要抬人的几个男子这才壮着胆子出来,要把那小子往医馆里抬。 不曾想这刚挨上裤边,天香阁内又有一人道了声“慢着!” 百姓不由替那小子捏了把汗,怎地开罪了这么多人物,这一条腿若是不敢进接上,怕是真要折在这街上了。 是以跟着一并往天香阁里瞧去,就瞧着有一人穿得是花红柳绿,比适才的萧煜更显得招摇。 苏云卿刚瞥上那衣角,就晓得来人是谁。 这京里头能穿得跟一只红毛绿孔雀的人物,舍文王那独苗世子萧麒其谁。 萧麒今个儿手上还拿着那日那一柄千里镜,横在手上敲打。 下了台阶,连眼皮子都没夹萧煜,端直走到了六儿跟前,用着千里镜往六儿怀里戳了戳,“刚从人手心里扒拉出来的碎银子还想吞了不成,也不怕卡在喉咙憋死你。” 六儿也是跟着萧煜初次入京,没见过几个人物。如今瞧着萧麒这般猖狂,眼皮子连他家爷瞧都不瞧,当下就跳了脚,“你哪只眼瞧着我拿了银子?”说着就要给萧煜告状,“爷,这小子不把您放在眼里!” 萧麒闻之反笑,压根不去看萧煜的脸色,只将手中的千里镜在六儿脑袋上砰砰敲了敲,指着自己一双眼,“小爷我两只眼睛都瞧见了。小喜子,把东西给爷拿出来。” 萧麒话音一落,后头就拥上一人,直接伸手去六儿怀中掏出苏云卿刚给的几块碎银子,捧到萧麒面前。 萧麒扫了眼见够数,眉梢一挑,“再凑一块给那小子去看病。” 小喜子应允,又从袖口摸出一块金元宝来,并着那几块碎银子一齐塞到了那小子的手心里,这才看着愣在原地的几人,捏着公鸭嗓道:“都瞧甚!还不去医馆等着在这瞧病呢?” #####徐州小霸王vs京城小霸王 谁胜谁负,请听明日揭晓~ 第0192章气势 听着这一声,原先围观的百姓这才回过了神儿。 眼瞅着那一块金灿灿的金元宝塞进了那小子的手心里,不觉呵了口气。 不过是接个骨,哪用得着这般大的手笔,没得叫人眼红,恨不得现在躺在地上叫唤的人是他们。 苏云卿默默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人将那断腿的小子抬去了医馆。这才收了目光往萧麒处瞧,见他恰好看着自己。四目相对,扯出了一口大白牙,正对着自个儿递了个眼神。 抿了抿唇角,苏云卿浅笑了声。比之萧煜,好赖萧麒还算半个熟人。 虽说平日也贪玩了些,不过两两相较之下,自是萧麒更胜一筹。 如今打眼瞧过,连他这一身扎眼的花俏装扮也瞧得顺眼多了。 谁叫人爹有权有势,替先帝爷挡过箭,祖孙三代又守着这一根独苗儿,自是可着劲的“花枝招展”、“贵气盎然”。 “呵!你这是要同小爷过不去了?哪个家里头的,不晓得我是谁?”萧煜这才从萧麒那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里回过神儿,饶是他在徐州见多了世面,也没见过哪个好端端的穿得这般招摇,活脱脱跟那布料子庄成了精。 只怪萧煜出世的时候他爹已经叫先帝外放到了徐州,自是不晓得这京中还有这么一号活祖宗。 萧麒却是装得半声音都没往耳朵里进,只侧着脑袋玩弄着手上那一柄镶珠玉的千里镜。 此刻眼见着这来人连自个儿半点影子都不往眼里放,萧煜哪里受得这样的气,就沉声唤了句,“六儿!” 那厢六儿得了气势,腰板子自是挺得颇硬,把身子往萧麒跟前这么一横,就道:“你小子耳朵是聋了?我们世子爷问话呢。”说着就要伸手去推萧麒。 萧麒跟前的人那都是文王府里拔尖的近卫,在府里头都生怕叫他家也走路栽个跟头,到了外头还能叫旁人戳一指头?要是给文王府晓得了,光是太皇太妃就头一个要他们几个的脑袋。 六儿还没挨上萧麒的身子,手就叫人一把攥住,险些给叫拧折了胳膊。 不怪六儿瞧不出萧麒,搁着他主子也瞧不出萧麒的身份。毕竟宗室子弟的服饰可都是有规矩的,穿出来好歹人五人六,哪像的萧麒穿得那么珠光宝气的花俏。 也得亏萧家还都托生了一张俏脸,便是连萧煜往那一杵,也算得赏心悦目。因而萧麒这么一身,姑且还没到有碍观瞻。 “疼疼疼——”六儿倒吸了口凉气,忙侧首看他们家主子求救,“世子爷!快救小的、” 萧煜这下真是半点都忍不得了。 “哪个是吃了豹子胆,我的人都敢打!信不信爷叫人撅了你们的手指头……” 萧煜后头的话还没出完,萧麒就嘬了声,睨着眸子瞟了眼萧煜,“现在这些个小辈儿愈发无礼,见着长辈不叫,还想着撅哪个的手指头呢?” 说到这儿,便啧啧摇头惋惜了几声,“这要是高祖尚在,瞧着萧家子弟这般不懂规矩礼法,保不齐多过扼腕。” 长辈? 哪家的长辈? 听到萧麒说到最后,萧煜才有些恍然。和着眼前这半大还没弱冠的小子,跑他跟前称长辈。 不觉怒极反笑,“长辈?你晓得我的长辈是谁嘛!怕真是不想活了,跑来给本世子做长辈了。”萧煜往萧麒面前凑近打量了几分,瞧着他耳上还穿了耳孔,又瞧他穿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不觉出言讥讽,“还学女儿家扎耳朵眼儿,不男不女的,要不然脱了衣裳看看是不是里头还穿着个肚兜儿呢。” 萧煜话音一落,跟着他的几个随从便轰然一笑。半夏听在耳里,忙伸手要替苏云卿捂耳朵,暗自啐骂:“这庆王世子忒无耻了,怎地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萧麒听着此话,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眼底一凛,倒是难得露了阴冷。 因着文王老来儿子,是以文王府打小便将他当女儿家生养,说是如此便能诸事顺遂。 萧麒打出世就没受过几回气,便是宫中的皇子见着他都得客气着,有几个敢说他不男不女。 把玩着千里镜的手一停,萧麒抬了眼皮,嗤地一笑。 还未等萧煜反应过来,就叫人一把攫了衣领,骤然就凑近了萧麒那一张发狠的脸。 萧麒虽整日没个正形儿,却鲜少发狠。如今配着那一身花红柳绿,竟还有一番别样的气势。 他把萧煜往自己面前拽了拽,冷笑着问:“你老子带你进京的时候没提醒你,见着我这个兄弟的时候得绕道儿?” 他老子?兄弟? 萧煜叫萧麒勒得有些发蒙,一张脸憋得涨红。 但好在脑子还清明,听得明白萧麒口里头的意思。 眼前这个穿得一言难尽的半大小子,是他老子的兄弟,也就是他的叔叔。 这会子挨得近,萧煜把眼珠子往萧麒上下来回瞟,那一身他适才正眼都不愿多瞧的衣裳底下,露着御贡的缎面做的里衣,就连老子也没几身御赐的衣裳。 他这才有些想起刚才萧麒口中叫的那个小喜子,扭捏的公鸭嗓,分明是个太监。 这些都明明白白告诉他,跟前的这个人,是实打实的皇室宗亲。且人穿着御赐的里衣,整日里定是没少搁宫里晃悠。 萧煜混账归混账,心思却半点不傻。因为他老子确实告诉过他,这京里头还真有一位叫他碰见绕道走的叔辈儿。 他伸手将萧麒的手掰开了个缝儿,留了个叫他吞唾沫的地。 萧煜有些发蒙,试探着问了句,“你是文王世子?” 听他认出了自己,萧麒这才将揪着领子的手一松,拂袖正色道:“叫王叔!” 王叔? 看着一个还没自己大的小子叫叔叔,萧煜觉得这是他记事以来遇到的最憋屈的事儿。 可能怎么办?谁叫人家他爹辈分儿大,小小年纪可是和景和帝论兄弟。 别说他现在只是个世子,可人家今后承得是文王的爵,承得是高祖兄弟的爵。 他们这些孙辈儿的,可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句王叔。 原先在徐州时他就听他老子庆王说过,自己有个半截身子埋黄土才生出一个儿子的皇叔。那时他还跟着笑,说那文王着实老当益壮,有机会入了京一定要问询问询看看可是存了什么秘方。 却未曾想到,如今面前正是那文王那老来之子。 叫萧麒眼底的阴鹜盖着,这会子却是半点不敢将话问出来了。 #####别拿豆包不当干粮,毕竟京城小霸王。发了火,还是有点气势的。 第0193章谎话 六儿叫人钳制着胳膊,险些扭成了麻花,耳朵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脑子清楚了,心里头就发了蒙。 他是萧煜的亲随,入京的时候庆王特意叮嘱过他,叫他京里凡事规劝着萧煜。京里头不比平城,几十年风水轮流转。别说他庆王是高祖的儿子,离京二十载,还真不一定比得了人整日在圣上眼皮子底下晃得几家。 是以什么人不必怵,什么人得避让,庆王早前就派人打听过了。这避让里的头一个,就是眼前这位二十不到的小王叔。 要真论起身份,那自然是宫里头的那几位惹不起。不过既说了宫里,自然宫外也碰不上面儿,更谈不上避让之说。 他们家王爷打探回来的消息里可说了,若说萧煜在徐州是无法无天的活阎王,那这萧麒在京里头更可谓是呼风唤雨的活祖宗。 别说俩人都是世子,可萧煜他爹风流种,没了他,顶他世子位的后头可劲儿等着排呢。人萧麒就不同,家里头祖孙三代就守着这一根苗儿,可不金贵? 再说俩人的爹,一个是高祖的兄弟,一个是景和帝的兄弟,光说那辈分往哪一搁,就比人低了半头。 更别提一个他爹给高祖挡过箭,一个叫高祖外放到徐州。 要怎么说这人同命不同,这怎么比? 比不了! 六儿果真聪明,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转了个来回,心里头就有了主意。 先嚎了一嗓子,“哎呀我的世子爷!”把萧煜都吓了个够呛。 眼看着都瞧上他了,这就又道:“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随着我们家世子头一回入京,不晓得您是文王世子,叫你们叔侄俩生了嫌隙。只是我们爷今个儿出来是给王爷买糕点的,有个小子不长眼,顶撞了我们爷,小的替爷出气,后来才生出了这一出事儿。这事都怪小的,您便是折了小的胳膊都成,只是王爷还候着这天香阁的糕点呢,我们爷孝顺,横竖也得叫世子爷把糕点给王爷送回去。您把小的怎么出气都成。” 听着六儿后头的话,萧煜才明白这小子没叫他这个世子爷。不过还算他门清儿,知道六儿这是把他爹抬出来充场面呢,编排了一出父慈子孝的戏。 他萧麒横是横,可他爹好歹是他哥。侄子给父亲买糕点,他还能拦着人不叫走了? 这样一想,萧煜觉得六儿就是脑袋瓜好使。 也就跟着服了个软,“我父王多年没入京,一时换不来口味,已经好几日没甚胃口。这听说这天香阁的吃食一绝,才想着给我父王带些……” 现下对他无利,等他回了王府再好生同他爹商议。他便不信了,这京里头真就由着他萧麒横着走了。 六儿编出的这一出着实是瞠目结舌,他父王等着吃饭呢,儿子还在街头调戏人姑娘。 只是现下大伙儿都是心里头腹诽,哪里敢当面议论。 萧麒闻言也笑了,眉毛一挑就瞟上了萧煜,伸手拍了拍萧煜肩头,“你还真是孝顺,那快去吧,别耽搁了。记着这一回,可要排队。” 萧煜应了声,就要扯着人赶紧走。脚面刚离了地,就听萧麒搁后头补充,“说来本世子还没见过庆王呢,既然王兄没什么胃口,就想吃这天香阁的东西。小喜子,进去给本世子把各样的都包一份,今个儿跟着庆王世子一并去王府,见见我那个王兄。” 六儿和萧煜俱都面色一变,萧麒这话的意思是要和他一起回王府了? 天晓得他爹在王府别提多逍遥自在了,哪来的口味不适。想当年离京的时候他爹可是特意从京里头带了俩大厨,打小整个王府都吃的是京中口味。 可话都说了,他要是阻拦岂不是变着法子打自个儿脸。 等萧煜和六儿从店里头出来的时候,小喜子却还比他们快了好些。明明小喜子和六儿一并进去了,小喜子拎着各式一份的糕点却还比他们快。 萧煜心里头窝火,却还记得萧麒叫他这一回安生排队,硬是活活把这口气咽了下来。 他刚瞧出来了,萧麒跟前带的一众亲随都是实打实的练家子,他带出来的几个虾兵蟹将只能唬人。真若是惹急了萧麒,保不齐真暗里将他截在哪条道儿上打上一顿,无凭无据,他往哪里诉苦。 可一出来萧煜这心里头更不痛快了,他眼睁睁地瞧着萧麒正立在刚才那水嫩的小姑娘跟前,拿着千里镜敲着自己手心板问:“淳安乡君要买哪样?” 那厢苏云卿看着小喜子提着各式糕点出了门,她今日碰上这么一出,自然也不想在此久留。今个儿萧麒做的事着实叫苏云卿有所改观,是以难得不同萧麒生分,回道:“回世子爷的话,买栗子糕。” “栗子糕?”萧麒瞥了眼身后的小喜子,“给淳安乡君栗子糕。” “谢过世子爷。”苏云卿微微纳福,吩咐半夏,“把钱给世子爷。” 半夏今个儿见到萧麒威风凛凛,更是一扫原先对其印象,忙点头谢着接过,“奴婢谢过世子爷。”说着就要从荷包中掏钱。 萧麒眼快,拿着千里镜往半夏手上一按,“不必了,不值几个钱儿,权当本世子送给淳安乡君的。” 说着,他不觉压低声音,轻声在苏云卿耳畔掠过一句,“收了本世子的栗子糕,改明儿叫我玩樗蒲。” 苏云卿闻言暗笑,抬眼见萧麒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冲着自己眨了眨,不觉浅笑。 说来这萧麒虽整日没正形,也不过是叫家中人娇惯出来的。但大是大非确是清楚,不然虽说京里头说他是活祖宗,却也没做出什么令人不齿的坏事来。 实则就是玩心太重,实打实的孩童心思。 她福身冲着萧麒行了一礼,“谢过文王世子。”说完便转身由半夏伺候着上了车,临上马车时,才不动声色背着手冲向萧麒做了个赌场中应允的手势。 萧麒自然晓得这手势何意,心里头的不悦便倏地一扫而光。 打小他便是蜜罐子间泡着长大,便是连太子萧帧偶尔同他玩时也会让他几分,其一是敬他辈分大,其二便是瞧上他爹文王的势。是以这些年,除开三殿下萧琰从不让他,苏云卿便是第二个。 更何况听闻这丫头比萧琰都会玩,若是教了他,那他才是正儿八经得在宗室中无敌手了。 想到这儿,萧麒便觉得自个儿今天出府,着实是太明智了。 #####话说最近大家为什么都不留言了,感觉好寂寞,好孤独~ 第0194章心思 萧煜立在天香阁的门口,眼瞧着苏云卿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他适才瞧了个清楚,那丫头对着自个儿生分的不行,却是难得对萧麒露了笑脸。 原先不笑时就静立着宛如一幅画,笑意流淌时眉眼就更加的生动起来。那一对眼珠子忒是明亮,笑意婉转,还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俏。 并非夺魂摄魄的艳丽,也不是那清秀温软的碧玉。只是叫人那么一瞧,配上她说话是那一管子温婉的语调,就看得人心窝子舒坦。 水灵灵的肤色光洁如玉,日头半撒了些光落在她的身上,萦绕出一层薄薄的朦胧氤氲。萧煜骤然觉得这一张脸跟叫他瞧了千万遍一般,闭着眼都能想得起苏云卿的长相来。 只是买了个糕点的功夫,就叫萧麒占了先机。萧煜悔意满膛,不觉用折扇在自个儿脑袋上一敲,他适才真是迷了心窍,非把人姑娘堵在街上。往天香阁来的能作甚,无非就是买糕点,学着萧麒那么一出,栗子糕往姑娘手里头一搁,保不齐还能摸上一把那白嫩嫩的小手。也不至于萧麒都叫人家淳安乡君,自个儿连是哪家姑娘都不知道。 说到淳安乡君,萧煜这眼里头倒是一亮。 怪不得这姑娘识得自个儿,原来是个乡君。思及此,萧煜又皱了眉头,这么年轻个乡君,莫不然真是哪个远方本家。思来想去又觉得没得可能,这乡君乃是郡王玄孙女的品阶,大邗立国百年不到,郡王都没几个,哪来的玄孙女。 扇骨往六儿的手上一敲,萧煜问道:“六儿,你晓得淳安乡君是哪个家的?” 六儿的手刚才叫萧麒的人差点拧碎了骨头,这会儿叫萧煜的扇骨这么一打,险些把手里头捧得糕点掉了地。倒吸了口凉气,六儿忍着疼连连点头,“晓得,晓得。” 萧煜现在满心都是苏云卿,哪里注意的到六儿疼得呲牙,就要举扇再打,“作死啊你!晓得还不说。” 六儿吓得一缩脑袋,畏畏缩缩给萧煜答话,“王爷来前把京里现下的局势都摸了个门清儿,小的虽不知样貌,却也是晓得京里有这位淳安乡君。这位淳安乡君现下在京里头可是风头十足,乃是去年才自平城入京的夔国公府家的四姑娘,因着碧芜君的关系,叫长公主举荐,才叫圣上特封的乡君称号,还是长公主闺学入学时的魁首。” 六儿絮絮叨叨,把自个儿晓得的一股脑说了出来。眼看着萧煜没了耐心,赶忙补充道:“所以爷您别忧心,这淳安乡君是外姓,今年也入了采选的名册。爷要是瞧着喜欢,到时候留她名字不就行了。” 萧煜听着六儿这么一说,举扇停在半空的手一停,转势往六儿肩上一敲,笑了声,“你小子还挺聪明!” 萧麒见了苏云卿走远,小喜子凑在他耳边提醒了句萧煜主仆已经出来了。萧麒这才将双眸一眯,歪着脑袋瞧向了身后头的萧煜,笑了声问:“走着?” 萧煜看到萧麒转了身子同自个儿说话,这才觉得有些头疼,可萧麒已带着人走了过来,他哪里还有机会先溜。 只好硬着头皮讪讪一笑,“走吧。” …… 月底就是大邗国朝四年一度的采选,临着萧琰被封为昭王,景和帝便委任萧琰承管此番采选。 萧琰坐在书斋内,翻看着此次采选的名册。目光落在淳安乡君苏云卿这三个字上,只觉得眉梢一跳,执笔的手险些将那名字划了去。 笔尖刚悬在苏云卿的名上,江寻亭那一番打趣的话就又叫他忆了起来。 两相思,两不知。 桌案上的苏和塔香焚起,徐徐盘旋而上,在萧琰的眼角缭绕。 香气氤氲,沁人心脾。 嗅着这叫人放松的香,萧琰不由迭眸,眼前就不觉浮现出苏云卿的模样来。 又是苏云卿,近来他若是无事,脑海便满是挥之不去的苏云卿,连带着他的人一察觉道苏云卿的动作,他便替她想到了此事可叫江寻亭助她。这前前后后,不禁让他好生重新忖度自己近来的变化与江寻亭的那一句话。 须臾,他摇了摇头,顺势撂了笔,从袖间抽出了一方锦帕搁在眼前仔细审视。端详着这一方雪白的帕子,萧琰似觉自个儿能透过这锦帕瞧到苏云卿当时拭水的拘谨。想到此,萧琰先行浮笑了一声,蓦然觉得心情大好。将帕子一收,萧琰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 廊庑檐下的风铃因叫人掀开帘子发出清脆的铃叮之响,萧琰眼底原先留存的几分笑骤然褪下,他面色一收,抬起了眼正坐。 九斤进了书斋,见着萧琰已坐在桌案后,便屈身拱手道:“殿下。” 萧琰并未点头,只轻轻从鼻尖中发出一个嗯的声音。将口中的茶汤徐缓咽下,这才盖了茶盖放下,静待着九斤下来的话。 “殿下,今个儿淳安乡君下了闺学,先驱车去了江大夫的医馆。因着江大夫在咱们府上,是以便没见着人,这便又顺势去了天香阁。”九斤依旧维持着回话的姿势,将苏云卿今日一天的动向毫无遗漏地回禀给萧琰。 天晓得他是萧琰的近卫,打淳安乡君入了京,却是没日没夜活得像个见不得人的探子。 只是这些话九斤却是半点不敢有怨言说给萧琰听,心里头就想起早起江寻亭给他们家殿下说得那一番话来。 打平城万利赌坊之事伊始,他们家殿下替淳安乡君说话。这一年多过去,他们家殿下虽不像当初,可这淳安乡君做的哪一件事没他家殿下在后头推波助澜。 给江大夫说得倒是振振有词,说什么淳安乡君是他一手带入京,是他借淳安乡君之手做事的棋子。 可这自古以来,有哪个棋子这般舒坦。萧琰叫苏云卿做的事,哪个最后没叫淳安乡君得利。 他们家殿下这不就是应了江大夫那一句话,相思而不知。他九斤虽打小就跟在萧琰跟前,可京中茶馆里头的戏本子他也是听过的,不过这事他清楚没用,得他们家殿下心里头明白。 他是没胆子直接给他们家殿下说,您这是相思了,你瞧您做的这些事。怕是话还没说完,就得叫他们家殿下拍桌子抽他。 这戏本子不也说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事急不得,外人也说不得。九斤要做的,就是管住嘴,迈开腿,殿下说甚他作甚! 这才是一个近卫该做的事。至于旁的,还得看他们殿下。 #####大家别着急,肉会有的,车也是会开的~ 第0195章怒意 萧琰只是默默的听,临了只是不知觉弯了弯唇角,道了句,“晓得了。”这才将目光复而落回在桌案上的采选名册之上。 “只是殿下,淳安乡君在天香阁时并不顺利。”九斤见萧琰垂首示意他下去,忙将今日最主要的事说出来。 萧琰闻言眼底一凛,倏地将头从桌案上抬起,言语之间便添染了几分冷意,反问他,“天香阁的人刁难了她?” 九斤叫萧琰这一瞬语中的苍冷略略讶然,旋即拱手将天香阁外发生的事说与萧琰,“天香阁岂有胆量刁难乡君,是在天香阁门口遇上了惹事打人的庆王世子。淳安乡君心善,给了那小子几块碎银子,便叫庆王世子盯上了。庆王世子的脾性殿下也是晓得的,是以就脱不开身了。” 九斤虽没有具体说萧煜所做之事,只是以萧煜的心性,萧琰不必想也晓得发生了什么。 他不觉森森冷笑一声,萧煜还以为京内是他们徐州,进了京也不知晓收敛,怕真是想和他父王一起圈禁到徐州永世不得回京了。 萧琰修长的指尖有序地敲打着书案,发出笃笃的声响。 须臾,他开口问:“后来谁解得围?” 以萧煜的脾性,若非叫人在其中横插一脚,断不会就死了心。且此事最后若是九斤解围或者苏云卿自个儿脱身,九斤定然会在刚才一并说完。 适才没说完,定然是后面还有旁的事。 果然九斤便拱手回了话,“后头这事是叫文王世子解得围。正巧世子爷便在天香阁楼上头,庆王世子初入京,跟前的也是头一回来。世子爷没穿王府的衣裳,是以没认出来世子爷。” 萧麒整日穿得花红柳绿、珠翠罗绮的,谁能想得他是文王府的心肝子,是个正儿八经的宗室子弟。 听到是萧麒解围,萧琰便放了心。转念一想,觉得自个儿适才着实有些恼,连带着思绪都不清明。萧煜入京这是皇城里人尽皆知之事,家中有女眷的官宦之家都恨不得将他的画像公之于众,叫家中女眷敬而远之。 京中之人见惯风雨,皆是懂得明哲保身之辈,纵是见着了,也多会视若无睹。因而能晓得萧煜为人,还非要坏他事儿的人。这四九城里除开宫内的那几位,非萧麒莫属。 凭他萧煜在徐州如何,入了京还有位京城小爷在前头立着。萧麒自打生下来,除开在他跟前,便没吃过几回败仗,萧煜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如此张扬,萧麒还能叫他得意? 如此他将手中的名册一合,倚首问了句,“后头呢?” “后头文王世子说庆王世子见了长辈不懂规矩,然后庆王世子说文王世子穿得不男不女,还学姑娘家戳耳朵眼,叫文王世子脱衣服,看看里头有没有穿……”九斤想到萧煜讥讽萧麒的那些话时萧麒后头的反应,不觉嗤嗤笑了声,旋即憋住笑道:“有没有穿肚兜儿。” 饶是萧琰晓得这两人遇见定是有一番风雨,却是在听到萧煜说萧麒这一番话时难得笑了出来。 说萧麒不男不女,虽说这京里头想这么说的人怕是要围着京城绕一圈,可真能说出来的就他萧煜一人。 若非萧煜那东西对着苏云卿生了龌龊心思,不然萧琰再听到他说萧麒这话时,保不齐要赞许一声好胆量。 想到萧煜想调戏苏云卿,萧琰眼底微微泛起的笑意骤然消散,只眯着眼问:“世子爷如何?” “世子爷可能是头一回听到这话,难得动了气,当街就拽了庆王世子的领子问他入京时庆王没提醒庆王世子见着他要避让的话。因着这话,庆王世子才认出了世子爷。” 九斤将后头的事原原本本地给萧琰复述了一遍,听到萧麒将天香阁的糕点包了个遍,要跟萧麒一并去庆王府看望庆王时,眸子一低,嘴角便不由勾了勾。 萧麒哪里是要跟萧煜去看庆王,这是要子债父偿,连带着庆王都一并收拾了。 萧麒这人虽不常动气,可却是打小叫人溺惯出来的,若同他不对盘,素来睚眦必报。萧煜敢在街头讥讽他不男不女,想起萧麒临去庆王府前买的那些糕点,萧琰就晓得他这是要做什么。 萧煜敢在街上调戏苏云卿,也合该他们父子受这么一出。 恶人自有恶人磨,自古就是这么个理儿。 好在苏云卿并非叫萧煜沾一指头,不然他当真折了他的指头。 此念头一出,萧琰心头先行一愕,平放在书案上的手不觉攫紧。片刻,他抬起放在自己面前轻咳了几声,掩下了自己此刻的异样。 “最近跟着淳安乡君,萧煜的人如今应该已经知晓她的身份。”话说出口,萧琰忙又补充了句,“顺便再盯着庆王府,瞧瞧后头发生了什么。” 九斤觉得他家殿下后头补的这一句着实是画蛇添足,萧麒去庆王府无非就是登门寻事,又拿着那么些糕点,他们家殿下能猜不到作何。 还有那用手掩饰的模样当真是蹩脚,都失了往日萧琰举手投足之间的风雅。 只是这话只能腹诽,萧琰面上的异样也只能装作无视,九斤听罢,微微拱手道了声诺,这才退了出去。 …… 文王世子萧麒听闻庆王入京食欲不振,特包了天香阁的各样糕点同庆王世子一并前去庆王府拜访未曾谋面的兄弟庆王。 这本是一件好事,只是这带着糕点去庆王府后头的事就极有意思了。 萧麒跟着萧煜去庆王府时,庆王还正在王府孟夫人的肚皮上厮滚。不曾想那位文王世子倒是没听懂似得,只捡着底下人的话听,哦了声蹙眉担忧道:“庆王兄还在床上?这怕是因着食欲不振害了病,我得去瞧瞧。”顺势又吩咐了小喜子,“去请御医来给庆王兄瞧病,这才入京就害病,太后娘娘定是要心疼的。” 说着话,也不看下人们的眼色,径直阔步一抬,就推门进了屋。据说吓得庆王在孟夫人身上打了个哆嗦,孟夫人更是两眼一翻一蹬腿儿就厥了过去,不知真假。 不过这闺房事正乐呵,突然凭空闯进来个异性,光是这难为情的羞赧也足叫孟夫人羞愤得吓晕过去。 这是后话,庆王更是火气上头,慌措穿了件中衣下地,喊人进来才晓得是萧麒。#####阿瑾最近在外地,嘤嘤嘤,在酒店孤独的码字~ 看在阿瑾这么努力,快些给我么么哒~ 最后感谢薰衣草ず等待这位朋友给阿瑾的打赏,我爱你么么哒~ 第0196章报复 萧麒出世的时候庆王早给高祖外放到了徐州,只是他虽是给他爹外放了,左右文王还是自个儿王叔,到底还是清楚他在玉牒上还有个年纪尚浅的弟弟,乃是自个儿那个年逾不惑的王叔的老来得子。 不曾想二十年未入京,这位小王弟已然成了上京之中的活祖宗。在文王府且不谈,还颇受王太后的欢喜。王太后是何人,那可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是以这萧麒背后头撑腰的人物,扳着指头都数不清。 甭说自个儿年龄上比人家大上好几轮,可真闹起来,他父子俩不定能讨得着便宜。 毕竟今儿这事到底是他家那个萧煜理亏,先不说当众打人的事儿。光提扯他说萧麒不男不女这一番当街羞辱,怕是连他那王叔庆王那一关都过不去。 他可是清楚的紧,文王虽不插手朝政,可是当下太子与顾家极其想要拉拢的对象,他个远在徐州的外放之人,哪比得了久居皇城的文王。 因而听得来的人是萧麒,庆王原先涌到头顶的气火难得又忍了回去,只将一张脸憋得通红,半响哼哧出了一句,“那个……容为兄穿件衣裳咱们再说可行?” 萧麒看他憋了个大红脸,心里头就先畅快了些许。眼皮子一动,往里间瞟了眼,见床上已厥过去的孟夫人已醒来,正蜷在被里瑟瑟发抖。 这便也不为难庆王,千里镜往手心板里一敲,笑了声,“是做王弟的唐突了,那我就先在外面候着。” 说罢,也不去看庆王与萧煜的脸色,端直跨出了门。 往院里的石凳上那么一坐,须臾,就听屋里头茶杯叫人那么一摔,萧煜紧跟着就灰头土脸地逃了出来。 萧麒只作不晓得,开口又问:“好侄儿,屋里头怎么了?你怎地这般狼狈出来了?” 萧煜刚叫他父王险些丢了一杯子砸到,这会子还叫萧麒揶揄。顿觉羞赧,却笑得这萧麒这张嘴可是半点不饶人,自个儿的道行比不过。只好冷哼了声,唤了声“六儿”直接跨出了孟夫人的院子。 庆王出来的时候,见萧麒还在院里候着,跟前的小喜子竟真的带了御医前来。 那御医一见庆王就赶紧请礼,庆王一见这阵仗,就暗觉不好,只是面上还要硬撑着问,“这是?” 萧麒眉梢那么一挑,“我听侄儿说你食欲不振,特叫他去天香阁买些吃食。那天香阁的东西买来实属不易,这亲自去买的孝心着实感天动地。” 庆王先头一听到萧麒一口一个侄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怎么瞧眼前的这小子比他儿子都小,现下却一口一个侄儿和他倒成了同辈儿。萧麒说得这事儿刚才六儿已经同他说了,他虽动了气。可怎么也不好拆了他儿子的台,这会子他也只能点头应下,满心想得是先把萧麒送走再说。 毕竟这活祖宗的名声可是声名远扬,如今不请自来,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是是是,这不是出京许多年了,一时间口味还回不来。难为你还跟着煜儿一并回来,说来该是我前去拜访王叔,不晓得文王叔如今身子如何?” 把话头这么一转,应是不会再触霉头了吧。 只是庆王想的轻巧,那厢萧麒只是笑着道:“这些年一直在京里头待着,吃什么都香,自然身子也好。” 这话说的,这意思他们不在京里头待着的就吃什么都不香,身子不好了? 庆王叫这话堵得不痛快,萧麒就已经点了御医上前,“去给庆王兄瞧瞧,这一直胃口不好也不是个事儿,要是给太后娘娘晓得了,可不得心疼。你瞧瞧,这脸色多难看,定是这些日子闹得。” 说着话时,萧麒半点不红脸,好似刚才庆王在孟夫人肚皮上厮滚的事儿他全然未曾见过一样。 庆王还没摸清这萧麒今个儿来究竟是闹得哪一出,这边御医已经上前道:“还请王爷就坐,微臣给您把脉。” 他二十余年未曾入京,如今难得奉旨归京,这些日子甭提多舒坦了。 好端端地给他瞧什么病。 若是往常,庆王一早就将御医踹开。这会儿到底理亏,谁叫他家的祸害为了脱身,竟给人说自个儿胃口欠佳,水土不服。 他算瞧出来了,这萧麒年龄不大,却是个人精。现下他若是不乖乖伸出手叫御医把脉,保不准下一刻这小子还要闹出什么名堂来。 庆王只好往萧麒对面那么一坐,把手一伸,看着御医道:“本王最近食欲不振,你且瞧瞧开些调养的方子。” 这话是在提打那御医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若不然一会子御医说他身子并无不适,不准那萧麒又要怎么膈应人了。 萧麒却当听不明白庆王话里头的意思,他要的就是庆王这一句。既然他自个儿都说自己食欲不振了,也不怪等下他的一番好意了。 果然御医按例把脉,沉吟了声,就顺着庆王的话道:“王爷这是多年未入京,一时间有些水土不适,休息几日即可。既然王爷对天香阁的糕点能提得起兴趣,多吃些也无妨。待微臣一会儿给王爷开些开胃调养的方子即可。” 这话说得庆王甚为满意,他点了点头,赶紧就唤了人将御医带走。这才看着萧麒拿捏出一番措辞,“谢过王弟好意了。这天儿也不早了,不如我叫人送王弟回文王府。” 庆王想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萧麒应该不会再闹腾了吧。 看着萧麒跟着点头,庆王就要开口唤人。萧麒却先他一步,唤了声,“小喜子。” 小喜子听命,应了个是。还没等庆王反应过来,从院外头哗啦啦进来了两人,端直扛了一箱物件进来,轰通往地上一搁。箱盖这么一开,一股子糕点味儿就蹿了出来。 萧麒莞尔一笑,“这些都是做弟弟的刚来之前在天香阁给庆王兄买的,庆王兄这些日子食欲不振,定然没怎么进食。适才御医也说了,既然庆王兄对糕点提得起兴致,多吃些也无妨。王兄快些吃吧,都是上品,保准王兄吃了胃口大开。” 说着话,萧麒先行拆了一包,从中捏出一块山楂糕来,“山楂开胃,王兄先吃一块。” 庆王叫这一箱糕点吓得够呛,无奈再不接手,萧麒就要把东西硬塞到他嘴里。只好苦笑着接过,象征性附和咬了一口,不曾想萧麒后头的话险些将他呛死。 “瞧王兄这模样定然是喜欢,慢慢吃,这还有一箱呢。” #####昨天太累了,所以没来得及更新。 最近花孔雀的戏份比较多~ 第0197章哭诉 庆王闻言险些将一口山楂糕倒吐出来,眼皮子就不自觉往那一大箱糕点上瞟。 嚯得倒吸口凉气,红漆大木箱适才放下的时候可是实打实地溅了一地土。他要是真把这一箱糕点吃下去,那才是真的今后彻底失了胃口,无心饮食了。 苏云卿听得半夏说这事儿时,不由得嗤嗤一笑,摇了摇头。 这事儿也当真唯有萧麒一人能做得出,那一大箱糕点那日她可是瞧得清清楚楚,纵是一府之人都吃得够。合乎要是一人吃下去,怕是要闹出事端来。 “那一箱糕点吃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庆王到底是文王世子的兄长,难不成真就吃了?”青黛皱了皱眉,跟着问道。 半夏笑了声,一双眼弯成一对月牙,嘻嘻捂嘴一笑,“文王世子且等着呢,庆王刚开始碍着面子吃了些,到后头却是哪里还由得了庆王,只差文王世子亲自上手了。” “庆王如今已愈不惑,文王世子这般,怕是会闹出事端吧。”青黛早前就听半夏说了在天香阁外的事,可如今听得萧麒这般做,不觉还是有些担忧。 半夏倒是不以为然,“那只能怪庆王世子自个儿为了脱身,连这种话都说的出口。要不后头的糕点一大半也是叫庆王世子吃了,他若不出来惹事,怎会有这些事情发生。”半夏一撇嘴,“谁叫他还对咱们姑娘意图不轨来着,要不是碰上文王世子,我们还脱身不开呢。” 半夏快言快语,这话虽说得僭越,可确实是这个理儿。青黛转念一想,这庆王父子在徐州的时候便不是省油的灯,如今入京撞上了文王世子,也合该他们受上这一遭罪。 便转身瞧上苏云卿,言语间多了几分忧切,“您近日还是莫要外出,奴婢听说这庆王世子不是好打发的。月末就要采选了,庆王与世子奉旨入京也就是为了此事。您给他瞧上了,怕是容易被纠缠上。” 要说青黛便是比半夏思虑通透,想得也足够长远。此话一出,也正是说到了苏云卿的心坎上。 她自然想过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只是事已至此,便只能走一步瞧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顾氏倚靠罗汉床上,屋外的阳光顺着糊了层竹篾纸的槛窗透下,洒在顾氏有些颓然疲惫的面容上。长康苑内静谧无声,偶有几声鸟鸣啼叫。 听着有脚步上了廊庑,随即屋外有人影闪了闪,光影晃得顾氏有些刺眼,叫顾氏木讷的神色才稍有变化。 她抬眼向窗棂外瞧了瞧,见日头升了大半,如今已至晌午。随即有些释然,自打苏文轩与老太君借着她受魇发病的由头将她禁足在长康苑内,又雷厉风行地处置了高妈妈,换掉了长康苑里所有的奴婢,她就晓得,苏文轩与老太君这回是铁了心的要拿她牵制顾家。 起初她还每日闹过几场,不过是砸了屋子怒叱几声。时间长了,耗尽了气力也便不折腾了。 她算是瞧明白了,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苏文轩的心里可是半点都没有她。若不然这些时日,连一面都不肯来见她,甚至连薇姐儿都被拦在门外。到如今,只有每日三餐时分,才会有下人来开门送饭。 顾氏收了目光面向妆台,有些模糊的铜镜映照她如今的模样。 不过几日她便苍老了好几岁,没了往日脂粉的装饰,她的神情略显疲惫,哪里瞧得出是往日的那个夔国公夫人,顾家的独女顾雁秋。 顾氏搭在衣裙上的手紧紧一攫,随即森森地笑了。他苏文轩敢这么待她,怕不是忘了若没有她,没有顾家。纵是老太君再喜他,照着祖宗礼法,这夔国公的爵位也轮不到他苏文轩的头上。 思绪叫开锁推门的声音打断,顾氏神情不动,只坐正了身子,将头颅转向一侧。 只要苏文轩一日不休妻,只要顾家一日不倒,她便还是夔国公夫人,怎么能叫下人瞧出她的狼狈之样。 “姑母?” 被这一声姑母唤出,顾氏侧向一边的头即刻转向门口。屋门大开,烧灼的顾氏的双目有些刺眼,朦胧间有一人阔步上前,凑至顾氏跟前将她仔细瞧了一遍,腾地怒叱道:“胡氏和苏文轩是疯了不成,顾家和我武通侯还在呢,他们就敢这么对待姑母!” 顾承震怒的模样出现在顾氏面前,顾氏只觉得热泪盈眶,一双手不禁激动的颤动起来。 双唇翕动,半响唤了声,“阿启。” 看来苏文轩和老太君禁足她的事儿已经给顾家晓得了,顾氏胸前激动地不住起伏,就又有一人快步冲了进来,一把攥住她的手。 顾太太哪里见过顾氏如此狼狈颓废的模样,此番进了长康苑,见着屋内,当下湿了满眶。因顾氏先前撒泼,屋内的物件早就给砸了个稀巴烂,让下人们清理了出去。 顾氏抬了头,见着自家嫂嫂也来了,原先强忍着的泪珠子当下就夺眶而出,一把拥住了自家嫂嫂,也不顾有侄儿在场,端直哭了出来,“二嫂。” 原本她早已在心里预备了千万遍顾家之人来时她该如何,可如今见到顾家的亲人,竟是半点话也说不出口。顾太太也不劝她,只抚着顾氏的背且等她哭够。良久,才从岑妈妈手里拿过帕子,仔细为顾氏擦了泪,坐至顾氏的身侧宽慰,“阿雁莫怕,二嫂来了。” 顾承见着自家姑母如此伤心狼狈,原先压下的怒火顿时腾地蹿起,就要抬脚往屋外走。 顾太太眼尖,当下就叫岑妈妈拦下了顾承,“阿启,往哪里去!” “他夔国公府活腻了,入京才一年,三番两次这么对待姑母。叔母莫不是忘了,头先进京的时候他们就说姑母病了,夺了姑母的管家权,现在简直是变本加厉!”顾承说着用手指着屋内,“您瞧瞧这屋子是人住的吗?连个物件丫鬟都没有,你和祖父忍得了,我顾承忍不了。” “我现在就去寻那老胡氏,瞧瞧她个老不羞该如何给我武通侯一个交代!”说着就要夺袖而去。顾承如今气急,连带着胡老太君只称一句老胡氏,这是半点面子都不给。 第0198章接人 对于顾承所言,顾太太眼神一凛,怒叱了句,“放肆!” 因是这句甚是铿锵,确实将顾承的脚钉在了原处。这时顾太太才吁了口气,缓了缓道:“胡老太君是先帝亲封的老太君,有见旨不跪的殊荣,你姑父又是现下的夔国公。先不论身份品阶,这二人都是长辈,你气势汹汹地前去问罪,哪个给你的本事,没得叫人说我们顾家失了教养,闹出去纵是皇后娘娘也护不得你!”说到后头,顾太太已是用着宽拂劝诫的口气道:“此事牵扯甚大,不是你个晚辈儿能插手的。今个儿带你前来,是来瞧你姑母的,不是让你跑到别人府上瞎闹的。你若是再不听话,我便叫岑妈妈现在就将你带回去。” 顾承打记事起便失了双亲,自小就养在顾太太夫妇膝下,在顾家时便与自家姑母亲近,是以顾太太与顾氏的话倒还是能听得进。 虽是不情愿,却也真怕顾太太叫人把他送回去,只得一拳砸到门框上,把气撒到给他们开门的丫头身上,“还不快下去叫人打水给我姑母梳洗,耽搁了一星半点儿我便扒了你的皮!” 那丫头本就是顾承拎来开锁的,一路上已叫顾承呵斥了千百遍,这会儿终于有机会走,哪里还敢多留,当下点头连连应下。 顾太太拥着顾氏坐在罗汉榻上,眼瞧着那丫头出了屋子,这才将头低了低,侧耳轻声道:“孩子的事儿家里已经晓得了,你且放宽心,此番我来便是接你回家,旁的事你莫多想,凡事都有二嫂在。” 被护在怀中的顾氏闻言眼眶又是一湿,哑着声音道:“那高妈妈呢?” “高妈妈叫割了舌头赶出了国公府,好在回去的及时,到底是保下了一条命。得亏高妈妈手还能动,若不然家里头还不晓得你在此遭罪。”话及此,顾太太从鼻中一嗤,讥讽道:“胡老太君留高妈妈一命,无非也就是叫她回去报信。这不拿高妈妈作筏子,想用此事给咱们家耍样子呢。” 割了舌头! 许是这些时日太过颓然,此时听到这件事,顾氏闻言身子一颤,眼前就仿佛叫人血淋淋糊了满眼。一个好端端的人,如今就被割了舌头成了个哑巴。 顾太太也察觉到顾氏的惊恐,她伸手在顾氏背上拍了拍,“阿雁莫怕,后头的事家里头会处理,你且宽心。” 说到此,适才的小丫鬟已引了人入屋前来给顾氏洗漱梳妆。这厢因是有武通侯在此,丫头们惧着他在京中的混事,手上是半点都不敢耽搁,端直进来搀扶起顾氏前去妆台前梳洗打扮了一番。 因着顾氏面色上恹恹,丫头们恨不得将整盒粉都扑在顾氏脸上,好叫顾氏面色看起来好些。仔细瞧了瞧,为首的那个看了顾氏比先前好些,这才壮着胆子前去武通侯与顾太太面前,“侯爷,顾太太。” 顾太太抬眼往镜里瞟了眼,见顾氏此刻却是比先前好些,这才挥了挥手打发她们下去。 “阿启,先带你姑母回家。”顾太太抬手叫岑妈妈搀扶起自己,踱步至妆台前的顾氏面前,弯腰亲自将顾氏扶起,拍了拍顾氏的手以示宽慰。 顾氏听顾太太如此一说,猛地抬眼看向顾太太,有些迟疑,“二嫂……” 顾太太抿唇浅笑了声,牵着顾氏的手给顾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将顾氏带走。顾承早就忍不下他姑母在国公府受气,如今见顾太太给他下了令,端直就要扯着顾氏往外头走。 “姑母,你还迟疑啥,那老胡氏且等着你栽跟头呢。再说夔国公,若是对你有半分情意,你现在能是这番田地?祖父听说你病了,在家中可忧着呢。叔母既说了万事有她,你还担心什么?你莫不是还在想着夔国公会留你,他们家这么做,无非就是想用你拿捏咱们家。”顾承一边簇着顾氏往外头走,一面絮叨。 被顾承这一席话提醒,顾氏又想起适才她下的决心,若真要她还一个孤零零地杵在长康苑,那当真不如一纸休书休了她。思及此,顾氏也便顺从离了去。 眼瞅着顾承将顾氏带走,顾太太这边一展衣袖,眼底就露了阴霭,嗤地冷笑,“都这会儿了国公府还没人拦,想必胡老太君正在屋里头候着咱们呢。” …… 老太君阖眸盘腿端坐在罗汉榻上,一手有规律地捻着佛珠。身侧的矮桌上焚着檀香,徐徐盘旋而上,萦绕在老太君的眼角。将她的模样尽数模糊在氤氲的香雾后,叫人看不清她此刻的面容。 珠帘子哗啦叫人撩开,玉珠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李妈妈垂首缓步入了里间,立在老太君身侧,躬身附耳提醒道:“老太君,顾太太来了。” 听到李妈妈通报,老太君捻着佛珠的手这才一停,紧跟着睁了眼。把佛珠往矮桌上那么一搁,却是反问:“把人接走了?” “接走了,武通侯和夫人一起走的。”李妈妈回话。 对此老太君面上丝毫未变,仿佛此事早已料到,她落脚下地,用手按了按自己抹额上的八宝翠玉,“请顾太太进来。” 李妈妈引顾太太与岑妈妈进屋的时候,老太君已坐在正厅内的双屏椅上,一侧的大丫鬟巧儿已预备好的茶点在旁伺候。 老太君把眼一抬,笑看着顾太太,只做顾太太接人的事儿全然不知情,“顾太太怎地来了?快些坐吧。” 顾太太可是在京中摸爬滚打数年,深谙此道。如今见得老太君同她装傻,便也不戳破,耐着性子坐至老太君一侧,笑唤了声,“胡老太君。” “巧儿,给顾太太看茶。” 顾太太却把手一抬拦下了要来看茶的巧儿,面向老太君笑道:“不必劳烦了,来之前在家中与父亲喝过了,现下肚里还真没空地儿吃茶。” “顾老太爷如今身子如何,些许年没见了。前些日子得了张药方子,听说调养身子不错,便叫人抄录了一份。本想着点人给亲家送去,既然顾太太今个儿来了,要不替老身给顾老爷子带回去。”说到这儿,老太君也不去瞧顾太太此刻的面色,点李妈妈上前,“李妈妈,把药方子给顾太太呈上。” 李妈妈得命,从袖中摸出一张红笺纸恭恭敬敬上前递给顾太太。 顾太太顺势打开一瞧,草草掠过几眼便又叠整齐收好,辗然笑道:“那便谢过老太君了。” 适才老太君提及药方,顾太太就料到这方子不简单。如今一拆,果真是给苏昀宸的那张方子。 第0199章过招 看来这夔国公府是要新旧帐叠在一起,同她们顾家清算了。 果真这苏文轩没儿子,老太君已将整个国公府的今后都压在了苏昀卓的身上。如今虽不至闹得人尽皆知,也是要彻底同她们顾家撕破面皮了。 顾太太眼里思绪流转,面上却是不急不缓地同老太君过着招。 老太君见顾太太不动声色,也不觉暗道了句这顾太太果真不是一般人。她顾家在国公府做了这么些腌臜龌龊事,现如今还能装得跟没事人一般。老太君举起茶杯呷了口,故作无意地问:“不晓得顾太太今个儿前来所为何事?” “前来看阿雁。” “那可见着了?”老太君好整以暇放了茶杯,抬眼看着顾太太如何作答。 顾太太倒是从容不迫,“见着了,人也带走了。” 对于顾太太答得如此畅快,老太君也是一诧,旋即就镇了心神,跟着便笑了。 “顾家乃是名门,顾老太爷乃是东宫太师,德辅太子。顾太太又是范阳卢氏的女眷,卢家可是赫赫有名的百年望族,想必顾太太也是承袭礼法。是以女子出嫁从夫的道理应是懂得的,如今却一言不发将老身的儿媳带走,传出去怕是有损顾家声誉吧。” 老太君说得不咸不淡,可这话里已带了几分指责的意味,虽然她早已知晓顾氏叫顾承带出了国公府。 顾太太听得老太君话中搬出了卢家,眸光动了动。自打她嫁入上京顾家,配与顾二郎为妻,已有将近三十年未曾回过范阳。先头几年还会有人介绍她出身范阳卢家,是不折不扣的世家名门女。可自打顾家发家得势,顾大郎战死沙场,顾大太太随之悲恸而亡,她便是如今顾家主掌中馈的唯一女主人。 上京之中凡见她之人,无不称她一句顾太太。是以老太君今日提及卢家,还叫顾太太有一瞬恍惚。 不过是刹那,顾太太便回了心神,跟着她抬袖遮笑,抬眼同上方的老太君对视,目光就染了清冷,“老太君真真说笑了。若说来卢家子弟岂能同贵府相提,夔老国公乃是随先帝南征北战,战功赫赫。而老太君您更是出身将军府,胡家为大邗鞠躬尽瘁,乃是国朝典范,想必您更清楚礼法之外,不外乎人之常情。阿雁既然久病不愈,咱们又是一家人,国公爷素日公事繁忙,阿雁是晚辈岂能叫老太君您操劳。人说长嫂如母,我虽不是长嫂,却也是要尽到嫂嫂的职责,这才自作主张将阿雁带回家中医治。您说呢?老太君。” 顾太太这一番话,半点不提顾氏适才的颓然苦痛。她岂能不清楚老太君不知晓顾承将顾氏带出府,若没有老太君的首肯,她二人怕是连国公府的大门能踏不进半步。 这胡老太君看着在国公府是个甩手掌柜,不问后宅之事,可哪里是个简单人物。若是简单人物,这些年国公府明面上又岂会是一团和气。 来之前顾老太爷已告知她,现下景和帝才骤然封了三殿下萧琰为昭王,其中隐情还未曾可知。若是以顾家为首的太子党派在这风头上传出这些丑闻,叫景和帝拿捏住的把柄,那便是灭顶之灾。 若不然她岂能叫顾承先带了顾氏离去,自己一人前来与胡老太君过招。若不然以顾承的脾性,怕是能掀了老太君的昶春苑,闹得夔国公府鸡飞狗跳。 那时候,夔国公府与顾家才真真是撕破了面皮。毕竟不说其他,光麻蕡与偷换儿女,以混淆国公府血脉这两件事,那就足够叫夔国公府将顾氏休弃下堂,更足以让他们顾家在京中落下一个巨大的污点。太子太师之家的子女竟做出这样的事情,莫说是景和帝,纵是天下人也不会同意顾家再立足于朝堂之上。 若摧东宫,先毁顾家,这话并非戏言。这些年顾家权倾朝野,一心辅佐太子萧祯,上京朝堂之上的官员,有一半都受于顾家阴荫提拔。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 顾家出仕多年,岂会不知这番道理。 “顾太太这话的意思是老身与二郎不关心阿雁了?”若说先头入京时老太君同顾太太交谈时还留有几分回瞏的余地,现下却是半点面都没给顾太太留。 正是因老太君知晓现下顾家的境况,不容他们传出半点丑闻。若此刻夔国公府闹出休妻之事,叫有心人这么一深究,景和帝岂会放任这么好的一个拿捏东宫的机会不予理会。 这一刹老太君的心底忒是畅快,无比庆幸苏云卿撞破了如此一个大的秘密。若非她那日无意在她身边提醒她如今夔国公府的指望都在入朝为官的苏昀卓身上,她还想不到以此来牵制顾家。 思及此,老太君精明的眼底流光翻转,不觉将先头的事暗自品咂了一番。 不过是俯仰之间,老太君便将这个想法抛掷脑后。这事的幕后是究竟是苏云卿有意还是无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顾家当真起了这个心思,也做了这件事,才给了她国公府这样一个机遇。 若是这样她还不知道攥在手心儿,那她胡氏当真是枉为国公府老太君。 “老太君误会了,我并非此意。” “这人都带走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难不成我还能让你将人再送回来不成?” 顾太太叫老太君的话堵得咋舌,没料到这老胡氏的嘴说道起人来当真打脸。若非来前顾老爷子交待万不能与国公府撕破面皮,闹得难堪,她现在端直就拂袖离去。 可她也知道若她现在不管不顾,那前脚出了国公府,后脚这老太君就能在街头巷尾放出话她们顾家罔顾礼法,将出嫁女私自带回家,那时候就都不好收场。 顾太太还想再说,老太君已抬了手,“顾太太,如今已到了老身礼佛的时辰,就恕老身不便相陪。若是顾太太无事,就先回去吧。务必将老身给亲家寻来的药方送到,若是疗效不错,还请亲家前来一叙,毕竟我们可是一家人。” 老太君今日压根就没想与顾太太多说,出了这么大得到事儿,她顾家就派个顾太太前来想把此事抹平。须知道这样的机会能有几次,她定然要得到顾老太爷的亲口应允才放心。 第0200章怒叱 顾太太吃了老太君下的逐客令,晓得老太君今日压根便没心思同她掰扯。转念一想,人既已默允了她们带走,想来还是有回瞏了余地。如今不过是这老胡氏心思沉,怕她做不了主,想叫老太爷来给她句准话。 如此想清楚,也只好扯了抹笑,“那便不叨扰老太君了。”语毕,也不去瞧老太君的脸色,这便去了。 夔国公夫人受惊发病的事情老太君一直秘而不发,只府中人晓得。又因先前的是非,哪里还有人敢背地里嚼舌根。 不曾想今个儿叫武通侯打上门将人带走,屋里头知情的人俱是不敢多言。料想老太君如此计较脸面,到底要是和顾家有一场交恶。不曾想直到夜里,昶春苑里也没得动静,让预备着看戏的众人都丧了气。只是这心思只敢想想,哪里敢多说。老太君不提,众人也便不问,只作这国公府原先就没得夫人一般。 就这么浑过了两三日,顾老太爷携着顾家上下亲自登门。 这可是个大场面,打夔国公府入京这一年,顾家纵是来人,也不过是顾太太携着武通侯。真算起来,距顾老爷子上一回亲自登门,都有十余年了。 顾家权倾朝野,阴荫百官,都依靠着这位坐到太子太师地位的顾老太爷。 众人相见,可没得机会,顾家众人径直入了前堂。不知晓老太君与国公爷同顾家之人说了甚,只晓得这谈话一直到了夜里才送走了顾家众人。翌日一大早,叫接走的顾氏就又叫顾家送了回来,只是回来算是回来,却还依着顾氏身子有恙,卧病在床。 只是这一回长康苑却是没人看守,吃穿用度依照着原先。 众人虽不知其中隐情,但都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夫人这一回,是真的失势了。 …… 苏云薇入院子的时候,丫鬟才端着热好的药汤出来。闻着那刺鼻的药味,苏云薇眉头一皱,紧跟着接过药汤,快步进了屋子,颇为孝顺地唤了声,“母亲,喝药了。” 顾氏闻声抬了眼,见苏云薇此番正端着汤药来探望她,不觉怒从心来,质问道:“你也觉得我病了?” 苏云薇叫顾氏这话问得有些委屈,从头到尾她都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先前她前来探望,却叫人拦在门外,又被顾氏在屋内砸东西的声音吓了够呛。好不容易母亲被舅母与顾承表哥带回家医治,早起才送回来,她便半点不耽搁地来探望,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又要对她如此怒容。 心里觉得委屈,泪珠子又溢了出来,她摇着头委屈,颤声道:“祖母说母亲失心疯……哦不,叫梦魇受了惊。好不容易能得见母亲,见下人熬了药,这才接过来想亲自侍奉母亲喝药……”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顾氏一见苏云薇哭,就觉得满心烦躁,冷笑了声道:“我要是真死了,便是叫你气死的!指望你出息,怕是我这辈子都得困在这屋子里了!” 顾氏腾地从座位上站起,看着苏云薇的脸不知从何骂起。她算瞧出来了,她顾氏在国公府叱咤十几年,不曾想就生出个如此草包的女儿。愚笨不堪,但凡有半点聪明劲,也不至于她叫人摆了一道,她还半点都不知情。 生出这样个女儿,也不知是不是她作孽! 被顾氏这么急言令色,苏云薇更觉委屈,心里的委屈更盛,啜嗫着就哭出了声,“母亲,我是阿苓啊。您怎么了……为何……为何如此责备阿苓。您以前……从不的……” “就是我以前太护着你,叫你半点脑子都没有。”顾氏一拍桌面,吓得苏云卿端着药汤得到手一松,棕黑色的汤药咣当落地,顺着地上的砖缝满地流淌,一时间空气间都充斥着涩苦的气息。 苏云薇叫吓得倒退了几步,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顾氏。 这一刻她当真觉得她母亲失心疯了,好端端地为何要同她怄火。抹了把泪,苏云薇掩面奔逃出了屋子。 顾氏立在桌前,汤药顺着砖缝流至她的脚下,浸入了鞋底。此刻她觉得自己心底闷痛,勉强扶住桌面才站稳了身子。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苦笑了几声掩面坐下。 这些时日她看明白了太多,原以为疼爱有加的父亲会为她出气,不曾想顾家上下竟都众口一致,劝她咽下此事。她平白受了这么多日的苦头,麻蕡、换子,哪一桩不是为了顾家而做。纵是她顾氏膝下无子,她也依旧是夔国公夫人。若非顾家想要的太多,她何至于如此。 离家十余年,一切都变了。 原以为她会风光回府,东山再起。不曾想父亲与老太君商议出的结果便是将她送还归来,守着这国公府夫人的虚衔,以一个抱病在身的名头枯了年华。 “我没病,是你们都疯了。我是堂堂顾家嫡长女,是国公府三媒六聘的国公府夫人,我没病,我没病!” “母亲越说自己没病,传出去大家只会越觉得母亲病得深。” 顾氏闻声倏地抬了眼,她看到苏云卿正站在门外含笑望她。猛地抬起手指向苏云卿,怒骂道:“是你搞的鬼!别以为我不知道。” 苏云卿对于顾氏所说,莞尔浅笑。施施然走至顾氏面前,自上而下睨着坐在凳上的顾氏笑了,“母亲果真是病糊涂了。我是阿卿啊,是家里庶出的姑娘。您也说了,您是外祖父的嫡长女,是府中的国公夫人,我能搞什么鬼?阿卿听不明白。” 顾氏瞧着苏云卿那一脸无辜的模样便觉得恶心,她冷冷一笑,“就是这个模样,和你那个贱蹄子姨娘一模一样。当年她就是总端着这一副无辜的脸,把国公爷哄得那叫一个五迷三道。你现在也是这德性,骗得了老太君和国公爷,骗不了我。你当真以为我痴傻了不成,从法德寺的时候,你就没存什么好心思。” “乡君?呵……”顾氏眼底不屑,“下作出身惯会使这些下作手段,怎地敢做不敢认了?就算是飞上枝头,也只能是一只山鸡。” “只怪我小瞧了你。不过那又如何,纵是把你掏空心思步步为营,我还是国公府的夫人,而你的姨娘——”顾氏说着起身摊手,嗤道:“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这一块好像有点仓促,不过已经尽量打磨逻辑。如果大家觉得有异议,可以在书评区一起交流。 第0201章摊牌 顾氏说的没错,只要顾家一天还在,顾氏就一天还是国公府的正牌夫人。纵是她现下死了,那也是要载入族谱,葬入祖坟,这辈子她都要称她一句母亲。 这是白姨娘这一世都肖想不了的待遇。 苏云卿眼底一凛,隐藏在袖中的手不由攥紧。片刻,她微微颔首,上前仔细为顾氏理好衣裙上的褶皱,“母亲说得对,阿卿便祝愿母亲身体康健,早日出门。” 若不然一个“抱病在身”而不能外出的国公府夫人,只能是众人口中的夫人。 后面的话苏云卿没说出口,可顾氏听出来她懂得弦外之音。 眼底恨意渐浓,就要上前掌嘴苏云卿。好在青黛眼尖,端直上前替苏云卿挡下了这一巴掌。 顾氏心底怨极了,下手自然是又狠又快,青黛的脸当下就肿的老高,留下了深深地巴掌印。 苏云卿仔细瞧过青黛,看她清秀的面颊替她受了一巴掌,看着心疼。 青黛护主心切,半点不怵顾氏,梗着脖子道:“夫人,我们家姑娘可是圣上亲封的淳安乡君,您若要打她,这是不将圣上放在眼里了?” 顾氏压根不将青黛的恐吓放在心上,嗤嗤一笑,反瞧上苏云卿,“不是你们说我病了吗?圣上国事繁忙,怎么会同我这个一个病人计较。”言及此,顾氏眼底阴狠毕露,“不过我还真没料到,你倒是会同我玩上这么一出欲擒故纵的计中计,真是好谋略啊。先前我阴沟翻船,只怪我疏忽大意,才叫你有机可乘。只可惜了你的好计策,以为能将我扳倒吗?和你姨娘一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甭管我能不能出这个门,我都是夔国公夫人。” 她先前一直想不通,自己暗地里做的事情怎么会让老太君与苏文轩发觉。直到她随顾承回了顾家,才晓得其中竟然还有这么一出。 她还真是小觑了苏云卿。 顾氏虽愤恨,却还有些怅然。若苏云薇能有苏云卿半分,她又何至于接二连三的失利。 不过是转念之间,顾氏便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不甘与不屑充斥胸膛,当年她能不动声色斗掉了白姨娘,如今还治不了一个小丫头了么? 这对母女,恐是这一生注定要同她争斗的。 对于顾氏将话挑明,苏云卿眼里眸光翻滚。片刻,她陡然轻笑,褪下了先前的伪装,抬首与顾氏四目相对。 “母亲怕不是忘了一句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要不是您自个儿生出了这样的心思,谁又能抓得到您的把柄,要怪就只能怪您和顾老太爷想要的太多。您一口一个白姨娘迷惑父亲,可如今没了白姨娘,父亲回心转意了吗?您怕是忘了那日是怎么叫李妈妈送回屋的。” “你放肆!”叫苏云卿提及当日苦痛,顾氏有些羞赧,指着苏云卿怒叱,“莫说你只是个乡君,纵是你封了郡主,这话也轮不到你说!” 苏云卿面上丝毫不为其所动,既然顾氏已经晓得她失利其中有她的运作,她又何须同她惺惺作态。 她今天能亲自前来看来,就不怕同她摊牌。 “是轮不上阿卿多言。只是这世间之事,该是什么便是什么。比如父亲对母亲之情,还比如……”顿了顿,苏云卿幽幽道:“一个人的寿命。” “寿命?”顾氏眉头一蹙,叫苏云卿说着话时言语间的阴冷震慑了几分,跟着质问:“你这话是何意?莫不然你还要借着这机会做出残害嫡母的事儿来?” 苏云卿见她装傻,不觉眸间一凛,压抑在心头许久的忿恨一刹那宣泄出来。她死死盯紧顾氏,放声问她:“母亲也会怕吗?白姨娘久病成疾,本已是行将就木之人。母亲又何须多此一举,又何须给白姨娘送去川乌头呢?” 白姨娘缠绵病榻多年,气虚多喘。而乌头毒性不低,使人心慌气短。白姨娘本有喘鸣之症,是以这乌头便成了她的催命符。 听闻苏云卿说起川乌头,顾氏面上微微一诧。片刻她有些失笑顿悟,自顾连连道了几声“怪不得。” “我说呢。怪不得自那白姨娘死了后,我这便诸事不顺。麻蕡之事栽在沈素锦的手上,也有你淳安乡君的一份功劳吧。我便说沈素锦怎地灵光了,原来是叫个小姑娘做军师呢。”跟着顾氏笑看着苏云卿,将她上下打量道:“当真是小看了你。” “母亲这是承认了?”苏云卿的双手攫紧,黛眉蹙紧。 “承认?这乌头又不是禁药,有何不能承认的。”顾氏把笑一停,眼底便冷了几分,“墙倒众人推,难不成你还要白姨娘的死赖在我的头上不成?” “这是命,更是她的劫数,又与我何干?” 被顾氏这么一番话激怒,苏云卿难得失了镇定,“母亲说这些话,当真不知晓举头三尺有神明吗?” 她一双明眸底积郁万千,语气里的动荡已暴露出她此刻心底的汹涌。 “神明?”顾氏冷笑,“真若有神明,老太君跪在佛龛前念了几十年的经,怎地她最疼爱的二郎却生不出一个儿子?” 话及此,她收了原先面上的情绪。复而踅首看苏云卿,眯了眯眼,眼底带了几分讳莫如深。 “我是在笑,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说你聪明过头。” 苏云卿看着顾氏这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怔愣了片刻,她不觉想起那个雪夜梅园外她听到顾氏与苏云薇的对话,她二人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曾忘却。 若不是她亲耳听到,她现下就要被顾氏这一句话哄骗了过去。 一阵风拂过,廊庑下的风铃随风碰撞,清脆的声响将苏云卿的思绪点醒。不想再与顾氏多做纠缠,她沉了沉心思,告诫自己如今才不过是个开始。 窗棂外有风刮过树梢,枝叶婆娑,萧琰温润的声音仿佛便在耳畔。 “二意失天下,一子定乾坤。” 她如今既与顾氏摊了牌,那今后京中诡谲晦暗难明,前途更是要小心从谨。 落子无悔,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她扳不倒顾家,那她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第0202章出嫁 苏云澜的婚期定在四月二十六,正值牡丹花开。 这是国公府晚辈里头一桩嫁娶的喜事,自然满府都极为上心。且现今管家的乃是沈氏,更可谓是大手笔。毕竟是在京中出阁嫁去庶常府,老太君不想折了面子,便紧着原先的嫁妆又添了两箱。 二十六一大早,天才蒙蒙擦亮,国公府这边就忙碌了起来。因为苏云澜到底是这一辈儿的嫡长女,沈氏为了她家澜姐儿过门腰板硬,特求了老太君叫出阁那天从国公府出门。毕竟入京之后大房二房分了家,大房一块苏府的门匾,到底比不得国公府这一等公爵的门楣。 苏云薇自那日叫顾氏劈头盖脸一顿怒叱之后一蹶不振,且顾氏瞧不上沈氏,她也耳濡目染,连带着瞧不惯苏云澜。整日里矫揉造作,说起话来慢声细语,也不怕把人磨死,所以她根本不想去祝贺。剩下的基本就是些姨娘生的庶出,往日也没甚交集,只候着傅家迎娶的花轿进了玉井胡同,家中姊妹一齐与全福人将苏云澜送出阁。 是以如今坐在苏云澜闺房内的,唯有苏云卿与沈氏,而苏云卿是苏云澜特意请来的。苏云澜坐在妆台前,叫喜娘勾眉画眼。她本就生得一张娇滴滴的玉容,今个儿又是她大喜之日,粉面黛眉,两颊敷了腮粉,配上一袭早已绣好的嫁衣,更是夺目。 “大姐姐真是好看。”透着铜镜映照出苏云澜的模样,苏云卿忍不住赞了句。 苏云澜闻言,原先上了胭脂的双颊红得更甚,抿唇一笑,“四妹妹惯会打趣我,等你出嫁的时候……” 苏云澜本想说苏云卿出嫁,话说至一半,才意识到苏云卿已入了此次采选的名册,三日后就要入宫采选。若苏云卿叫景和帝上了眼,哪有什么婚嫁之礼,左不过是一顶轿子抬进后宫,照着礼法规矩,至多也就是个贵人。更别提景和帝如今已过不惑,光是膝下的皇子,好几个都比苏云卿大。因而她若是把这话说全了,才是给苏云卿心坎上撒了把盐。 听她忙噤了声,苏云卿料她意识到此事,便也话锋一转翻篇了去。 “庶常府同家里没多少路,大姐姐若是受委屈了,尽管回家来。” 沈氏跟着便接了话茬,笑着给苏云澜道:“傅家是知礼数的,皆是谦谦君子,断不会叫你受委屈。你若是过了门,切记要孝顺公婆,没得叫人说咱们国公府不知礼数。” 这些话实则昨个儿她已经给苏云澜说过,只是这会儿不想难堪,这才又捡出来说道。 听及沈氏同自己说这些,苏云澜不由又想起昨个儿夜里沈氏同自己说得那些体己闺房之事,当下不觉就羞了个大红脸。 苏云卿自然不知苏云澜脸红为何,只作苏云澜是想到今后出阁婚嫁之事,才有些难为情。 因着今日是苏云澜的大日子,是以一切准备妥当这时辰还富足的紧。梳好头点完妆正巧日升,日头乍现,洒落了一地的光辉,从妆台前的槛窗透入,把一面铜镜照的发光。 苏云澜今日叫苏云卿前来,明面是先前苏云澜中煞,乃是苏云卿改名镇煞化解。且如今苏云卿已是圣上特封的淳安乡君,地位不低。其次更是因今个儿苏云澜出阁,顺势同苏云卿说些感激之语。毕竟若是没有苏云卿这一出,沈氏哪里能得掌家的资格。 “阿涟谨记母亲的教诲。”苏云澜垂首,手上捏着的帕子却不住地绞着,透露出她此刻的娇羞。唇红齿白,衬出一番风情。尤其身上那一袭火红的嫁衣更是吸睛,苏云澜女红了得,这嫁衣上的绣饰皆是她一针一线绣上,如今日头一照,袖口那几只彩蝶几近鲜活了一般,举手之间蹁跹而动。 苏云卿望着此情此景,目光动了动,只觉得心头宛如针刺。她随之一颤,脑海里万千翻滚。日头刺眼了些许,苏云卿望着苏云澜的样貌渐次模糊,渐渐地,那穿着嫁衣的苏云澜变化成了她人。只是面上似是笼上了一层雾障,叫人瞧不清模样。 见之微诧,苏云卿不由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使劲地眨了眨。 窗棂外煦风微起,疏影交横。不住有人影匆匆掠过,发出急促地脚步声。人声风声愈发喧哗,苏云卿甚至能听到府外鸣炮的巨响。 交叠放置在身前的双手不由攫紧,苏云卿瞳间猛然一缩。因为她看到那个变化的“苏云澜”面上的浓雾散去,露出了苏云卿的样貌。 怎么可能会变成她? 还没等苏云卿想明白,那张脸又渐次变化了模样,这一回却是另一个女子的样貌。那“女子”此时踅身转了过去,只为苏云卿留了一个背影。 见到这个背影,苏云卿柳眉一皱,有一股熟悉之感便迎面而来。 这个女子的背影她记得,去年在宣王府落水时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她见到一对浓情男女背对着自己正在桌前描摹画卷。这个女子的背影与当时那个女子不谋而合,分明是一个人。 透过镜子,她还能依稀瞧出这女子模样的倒影。眉眼如画,虽是娇俏,可浑身却是透着股子贵矜。 苏云卿还想仔细再看,不曾想耳边一阵嘈杂,紧跟着就听灵芝匆匆奔进屋,粗喘着气禀道:“太太,大姑娘,新姑爷迎亲的人马进玉井胡同了。” 紧跟着喜娘讶了声,“怎地这般早,大姑娘快些盖了盖头,往前堂聆老太君训。” 叫着一声拉回思绪,苏云卿抬眼再看时,只见镜中倒影的模样,分明是已经点好妆的苏云澜。 双唇翕了翕,苏云卿手里就叫喜娘塞了个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 “淳安乡君,您是贵人,又是大姑娘的娘家妹妹,快些给大姑娘盖盖头了。” 苏云卿还未从刚才那一幕中回过神儿来,一侧的青黛瞧出苏云卿恍神,不由在她耳边唤了句,“姑娘。”苏云卿思绪这才清明了些。 垂眼见着手里头的大红盖头,这才想起自己今天的要紧事,随即起身与喜娘一人拎住两角,嘴中一面说着提前记下的祝词,徐徐盖下盖头,将苏云澜的模样遮了去。沈氏此时也焦急了起来,顿从凳上立起,慌乱点了几人上前扶住苏云澜。自己又凑至苏云澜跟前仔细检查了番衣裳,确定妥当,这便吩咐,“扶着大姑娘去前堂,甭耽搁了吉时。” “灵芝,叫卓哥儿赶紧去前堂候着,等会子要打国公府出门,他这个做哥哥的,得亲自背澜娘上轿。” #####最近阿瑾的眼睛疼的厉害,经常感觉自己眼前一片雾雾的。写稿的时候虽然开着护眼模式,但是也觉得自己看字开始花眼了。大家还是要爱护用眼,毕竟一双好眼睛还是非常重要的。 第0203章恍惚 沈氏一面招呼,自个儿就先提裙带着佩兰先行一步到了前堂。 待两个丫头搀扶着苏云澜穿过高悬着红绸彩花的游廊,一路拥着到了前堂时,老太君等人皆已高坐在正座之上候着她了。 还没等苏云澜跨过门槛,喜娘已在外喊着,“新娘子到。” 苏云澜叫人蒙着盖头只能依稀瞥见自个儿的嫁衣裙摆上的绣花,听着有人打起了竹帘子。喜娘从旁低声提醒自个儿要跨门槛,她便依样从之,进去便与傅林一并跪下。 所谓聆训,无非也是昨日沈氏说得那些话。今日一过嫁作他人妇,孝顺公婆,恪守妇道云云…… 一想到身侧与她同跪的是傅林,苏云澜垂眸莞尔一笑,直觉得甚是甜蜜,难得将老太君与父母所说的话都未曾听清。 与她一同没有听清的还有一人,苏云卿怔怔地立在一侧,目光还停留在苏云澜的身上。如今她盖了盖头,她自然瞧不清她此刻的面貌。 可适才那一幕她瞧得真真的,为什么好端端地她会将苏云澜先瞧作自己,而后又变成了梦中那女子。那日梦里只隔着一个模糊的背影,可今日她是看的清楚。 那眉眼,那笑容,虽不过是回首刹那,可她却是像瞧了许多年一般熟悉。 思及此,苏云卿只觉得心底一颤,不由抬手放置自己的胸膛,好像要压抑着某些回忆。 前堂外骤然放起了鞭炮,四面奏乐,紧跟着沈氏便开始低低哭泣。苏云澜夫妇就已站起,而苏昀卓此刻也自凳上起身,先行跨至苏云澜跟前伏低了身子。 这是要依着习俗,亲自背苏云澜上轿。 喧嚣四起,有丫鬟自两面打起门帘,苏云澜已伏在苏昀卓背上由他背出了门。沈氏这时哭得更甚,虽是不舍,可依着规矩出嫁她不可相送,只能眼睁睁瞧着苏云澜出门。 前堂的竹帘随着苏云澜夫妇离开而放下,苏云卿的目光却久久不能移开,院内的鞭炮声渐次停了,耳边只余下沈氏低低的呜咽。 前堂距离国公府的正门不过些许距离,此刻丝竹悦耳,微风和煦,将院内的红绸吹得四面飘动。 苏云卿只觉得这些鲜红甚是扎眼,眼前不由氤氲一片,骤然就落了泪。 眼前模糊一片,可脑海中却是愈发清明。这一刻,苏云卿突然有些顿悟这没由来之间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因为上一世,她似乎也成过亲。思及此,苏云卿眼底一动,脑海中就浮现出那个陌生的女子来,那张面孔与她现在的面孔不断交叠融合,光阴回溯,最终变化出那女子的模样。 巧笑嫣然,明眸皓齿。 这,是她上一世的模样吗? 苏云卿在心底自问,可她稍稍一用脑,又觉得头痛十分,丝毫再想不起其他事情。 “姑娘,你怎地落泪珠子了?”青黛一回头,就见苏云卿双眸通红,眼底一片雾蒙蒙。 听得青黛问询,苏云卿这才回过神,她探手随意抹了把脸,摇了摇头,“刚有风眯了眼,无事,擦擦就好。” 好端端在屋子里怎就能叫风眯了眼,青黛心里头虽狐疑,可苏云卿既这般说,她只好捻着帕子亲自为苏云卿擦了擦眼,“还是要仔细些,奴婢去打盆热水洗洗眼睛,若不然擦不干净夜里眼睛疼。” 此刻大丫鬟巧儿也进了屋子,“老太君,正酒的席面摆起了,大爷和国公爷请您过去正场面。” 苏云澜到底是老太君顶欢喜的嫡孙女,今个儿出阁到底也有几分怅然。这会子听到巧儿进来叫她出去主持场面,便瞥了眼底下还在低泣的沈氏,“也莫哭了,横竖还是在京里头。那傅家夫妇是个通事理的,你若念得紧,他们还能拘着澜娘不放人?再不济,左右三日后回门就能见着了。” “佩兰,给你家大娘子把脸擦擦,等会子还得出门见客呢,哭成这样可怎么见人。谁家每个女儿要嫁人,咱们澜娘嫁得可是翰林庶常,今后顶出息的。弄得哭哭啼啼的,旁人不晓得还作你们大娘子不满意新女婿呢。” 老太君既然已经发话了,沈氏若还哭哭啼啼不晓得收敛,定惹得老太君不喜。深知这个,沈氏也便渐次停了啜咽,由着佩兰打水进来擦泪净面。 这边又瞧见青黛伺候着苏云卿洗脸,不觉发问:“卿姐儿怎地了?” “回老太君的话,乡君说刚撩帘子的时候给风眯了眼,所以打了水想仔细洗洗,没得给脏东西进了眼,夜里眼睛疼。” 青黛仔细给苏云卿擦了眼睛,把手帕往水盆子上一撘,恭敬回了话。 如今苏云澜出了嫁,这家里头唯属苏云卿最得老太君欢喜。是以老太君一听得苏云卿眼叫风眯了眼,哎了声心疼,便快步下了座位到苏云卿跟前,把人往自个儿面前一拉,小心探了探,见着没事才又道:“可得小心点,这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要是给眼红通通的一片,可不好看了。” 说罢又想起这是屋里,哪里能叫风眯了眼。怕是苏云卿瞧着苏云澜出嫁,想到自己三日后就要入宫采选,心里头不大畅快,又不好给人说,才编出个话来应付大家。毕竟以苏云卿的样貌名声,又封了乡君,这一回铁定是能入围的。 老太君想到这儿,不由捏起苏云卿的拍了拍,低声喟叹道:“这家里头祖母最欢喜的就是你和澜娘两个丫头,不曾想这一前一后地就要离家。你也甭多想,这几天多陪陪祖母可还行?” 苏云卿一听就知道老太君误会了缘由,也不好否决,便点着头应道:“孙女晓得。” “好孩子。这起轿酒的席面开了,你大伯父和父亲既叫人来请了,不好耽搁。你也收拾收拾便过去,不好再哭了啊,没得叫人笑话。” 沈氏这会儿子也叫佩兰收拾得当,老太君打眼瞧过,见着沈氏已收了声,便道:“跟着我一并过去吧,大郎还候着咱们呢。” “晓得了,母亲。”沈氏起了身子,捻着帕子啜了一鼻子,红着眼应道。 #####嘿嘿,大家猜猜苏云卿上一辈嫁得是谁? 第0204章隐瞒 国公府的正酒席请的都是一些国公府的亲朋,还有自殷州赶来的沈氏娘家。照理说,虽说是大房的女儿出阁,可到底是国公府的喜事,依着规矩,顾氏作为国公夫人,既然女儿夫婿家有喜事,顾家横竖也得露面。 可等老太君过席面的时候,根本没瞧见顾家的来人。逮着苏文轩一问,才晓得顾家确实来人了。直说是顾太太先接了庶常府的请帖,是以打发了下人撂了盒贺礼便走了,连旁的有头脸的主子都没来。 听得此话,老太君直觉叫顾家狠狠打了脸,只给李妈妈啐骂,“好啊,好啊。她家倒是忘了那天擎赶着来求咱们的嘴脸了?怎地封口了就又给咱们拿起派头了,算是个什么东西。还送了个礼,觉得咱们国公府惜得她家那点破烂了?” 李妈妈闻言忙劝,“老太君甭发火,今个是大姑娘出门的好日子,没得叫人瞧见了说闲话。您也晓得的,这顾老太爷和顾大人整日里在朝堂上忙得不着调,一屋子前前后后都得靠着顾太太一个女人家操持。来人不也请罪了,说是顾太太先接了庶常府那头的喜帖,这才脱不开身。再者说,傅庶常是您的新孙婿,这两府今后都是一家人了,甭管去哪头都贺的是一道喜,老太君又何必为了这点事闹不舒坦呢。” “哪里是一回事,一个嫁一个娶,能是一道喜?”老太君眼底凛冽,面上便是一板肃道:“你也甭劝我,我还不晓得他们顾家存的什么心思。上一回碰了灰,这次要借着澜娘出阁给咱们吃脸子呢。” 提及此事,老太君又想起顾氏来,“她没再闹了?怎地没见人?” 李妈妈有些猝不及防,想着老太君前头的话,这才明白老太君口里的她是何人,回了话,“夫人打那日叱走二姑娘,就没再闹过。” 原本苏文轩还前去长康苑见过顾氏,想叫她今个儿横竖露个面。可人才进了长康苑,就见着顾氏凛着一张面噙着冷笑,“外头都说妾身病疾缠身,患了失心疯。老爷叫妾身出去,不怕妾身届时发病惊扰到了宾客?” 顾氏有没有疯,苏文轩最清楚。只是他原想给顾氏脸子,也不叫国公府跌了面子,这才耐着性子亲自前来见她。可如今一见顾氏这般不识抬举,当即就怒火中烧,拂袖而去。 她还真以为自个儿是顾家的独女,一个嫁出去十余年得到女儿,与整个顾家今后的荣辱相比。孰轻孰重,是个人都能掂量的清。 再者说,她接二连三失利,顾家还能真要为她和国公府撕破脸面了不成。 以前在平城且罢,京里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只是这事李妈妈自然不敢给老太君提,怕她听了更是窝火。 “老太君,甭再想这些事儿闹心了。夫人不来不是更顺心,万一说了些什么话,不是叫两府的面子上都抹不开。反正外头都说夫人病着呢,再说这些个人来人往的,谁顾得上瞧哪个来了哪个没来。总之这礼单上都明明白白记着呢,没几个敢说闲话。您且过去说些词儿,大家伙且等着开席面呢。” 老太君转念一想,也确是李妈妈嘴里说的这些理儿。顾氏不出来便不出来,如今一瞧见就想起顾家和她做的那些腌臜事儿,不来正好,不叫她心烦。就也微微颔首,跟着李妈妈去说开席词儿了。 …… 主家说了话,这正酒席便算是正是起席,酒过三巡,规矩也就没开头那般计较。 苏云卿先头一过去就瞧见了徐含柔,待规矩一松,徐含柔就跟了苏云卿出来,眯着眼笑唤了句,“阿卿。” 苏云卿才微微点头回了句,徐含柔就撑着脸嘟嘴开始数落,“都怪我娘说什么规矩规矩的,要不然我早就去寻你了。” “你寻我我也不在,一大早我就被大姐姐和大伯母叫去那头给大姐姐盖盖头了。”说到此,苏云卿不由探手点了点徐含柔的鼻头,“你娘也是为你好,今个儿许多夫人太太都来了,你若是没规没矩给人瞧见了,没得传出去没人肯与你结亲。” 一说这话,就见徐含柔当下垮了脸,满眼蓄起了水珠子,就要哭出来。 苏云卿见状吓了一跳,不知晓哪句触了徐含柔,也慌措了起来,“阿柔,怎地了?可是我说的玩笑话给你上心了,我这都是同你说笑的。若是不高兴,我给你赔礼了。”说着,就要亲自捻帕子给徐含柔擦泪。 徐含柔却自个儿用袖子抹了把泪,啜泣了起来,“我哭得就是有人要同我结亲,我爹娘昨个儿夜里偷摸着商量,想瞒着我,没曾想叫我给偷听见了,他们这是要将我合谋卖了去。” “可不许胡说,你爹娘偏疼你着呢,怎地能说是合谋将你卖了。”苏云卿被徐含柔这话逗笑了,亲自为了擦了擦脸,提醒道:“衣袖子脏的紧,可不许用袖子擦眼睛,没得进脏东西了。” 这脸还没擦完,徐含柔后头的话直叫苏云卿手一顿。 徐含柔瘪着嘴扬声,“你不知道嘞,就是那个武通侯,你母亲的亲侄子,顾承!武通侯是什么品性,你莫不是不晓得?” 顾承的品性苏云卿头一遭入京时就在花厅中领教过了,当时也是徐含柔亲口给她说得顾承当街打人的那些混账事。 若说叫苏云澜拒了的杜桓是个混账,那顾承可谓是比其更甚。毕竟是忠良之后,又是周皇后的亲外甥,更是顾老太爷的亲外孙,就这几点加起来,算是京里头难得能同文王世子萧麒一战的人物。 思及此,苏云卿不禁想到去年为了扯下萧翰宣殴妻之事时,徐含柔就是借着周皇后的小宴才得以成功。这小宴当时也正是为了给顾承选妻,让周皇后上眼才举办的。 当时她只顾着将宣王府的丑事揭开,又想着徐含柔这么一闹,顾家和周皇后应是不会给顾承选中徐含柔。 哪里能料想到,正是徐含柔的这份胆气与机敏,才得了周皇后的青睐。 从这么多些贵女中,独独挑中了徐含柔。 #####嘿嘿,采选之前也不省心啊~ 第0205章委屈 苏云卿面上一肃,立刻坐正了身子,“你且莫哭,将你昨个儿听到的尽数学给我听。” 徐含柔比她虚小半年,是以这次采选正巧除开了她。不曾想躲过了入宫采选,竟入了周皇后的眼,欲要将其配给武通侯顾承。 徐含柔晓得苏云卿比她聪明,当时那揭露宣王府萧翰宣殴妻的计策也是苏云卿告知她的。她昨个儿一听见这事,就想要来寻苏云卿打商量。 若非大丫鬟静雯拦下,告诉她今个儿是夔国公府的喜事,夫人会带着徐含柔前来贺喜,便能见着苏云卿,才叫她收了心思,安心等了一夜。 只是这一夜过去,今个儿一见苏云卿倒是欢喜,若非苏云卿提及,险些便将此事忘了去。如今听苏云卿问询了,这才啜咽着道:“昨个儿我原本要去寻母亲,让她今个儿早些出门,好叫我来寻你,不曾想刚走到门口,就听着父亲再同母亲说话。父母交谈,我本该要回避的,只是依稀听着提及武通侯与我,还有什么亲事的。我这才想起年前我赴皇后娘娘小宴的事儿,才偷听了去。这不听不打紧,一听却听见父亲与母亲说今个儿下朝的时候,顾老太爷拦住了他,同他说了皇后娘娘中意于我,欲要将我嫁去侯府给武通侯。” 徐含柔抹了把泪珠子,“阿卿,你还说父母亲偏疼我,这还不叫把我给卖了。” 苏云卿见她又哭,忙给她擦了擦泪宽拂,“莫哭了,这还不是没订下呢。你也说了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你父母亲这不还没同意呢。” “哪里没同意,她们俩都合计好了,父亲三令五申不叫母亲把这事透露给我。这不仅是要把我给卖了,更是要稀里糊涂将我算计了。你且说说,这世道哪里这样的父母亲,半点都不向着我。” “可不许胡说,文昌侯对你疼爱有加,这我可都是瞧在眼里的。若真想将你卖了,前些年平阳侯夫人登门欲要结亲的时候,怎地就没见她们同意。还是心疼你的,你光说你父母亲同意了,可半点没说她们为甚允了,还要瞒着你。”苏云卿坐直身子,正色问道。 徐含柔撇了嘴,负气道:“昨个儿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只听着父亲的意思了,哪里记得住旁的。只听他们说什么宣王府和家中的爵位什么的。”徐含柔搔了搔后脑,直觉烦躁,“我性子急,比不得阿卿你,也没得你耳聪目慧。父亲说的那些我也不懂,不懂又哪里记得住。总之你可是我的好姐妹,左右你得站在我这头。不替我想应对的法子,怎地还替起他们说话了。” 苏云卿叫徐含柔后头这一段话着实给逗乐了,见她心里有气,笑叹了声道:“我自然同你一起,你莫生气了,我定然给你想法子如何。” 只是适才经过徐含柔的提醒,苏云卿心底已大致猜出了文昌侯夫妇为何会应允了此门亲事。 文昌侯虽只是个侯爵,但却是大邗国朝唯一与衍圣公府一般的永世侯爵。与衍圣公府这种如何改朝换代都立足万世的爵位不同,文昌侯府可是景和帝亲授的恩泽。 若说她这个特封的乡君足以叫人高看一眼,那文昌侯府在京中更是世家贵勋想要拉拢的人物。是以徐含柔这个嫡长女,便是许多人记挂的宝珠,若不然平阳侯夫人先前岂能将主意打到徐含柔的身上。杜桓和顾承这俩人着实是半斤八两,文昌侯夫妇瞧不上杜桓,也势必不会瞧上顾承。 文昌侯并非那曲意奉承,附庸权势之辈。可偏偏这门亲事,文昌侯就这么同意了。 正是因为适才徐含柔口中提及的宣王府和家中爵位之事。 要知宣王府和文昌侯府之间还牵绊着一个颍川王妃徐婼,这两府之间的恩恩怨怨也都因萧翰宣诱迷徐婼而起。 颍川王萧翰宣让景和帝外放滇州,监管南疆遗民的惩戒,可都是因为萧翰宣殴妻之事叫周皇后晓得了。周皇后又是如何晓得,还不是拜徐含柔所赐。 当时顾家正为了太子党拉拢宣王府,若不是因为横生此事,宣王还正拿乔观望,如何就屈尊靠拢了萧祯。 实则这一切的错,本就是由宣王府,由萧翰宣一人而起。 若他一开始就不曾生出诱迷她人的心思,徐婼又何至于嫁入宣王府。 若他肯收心好生对待徐婼,不对她拳打脚踢以泄私愤,徐婼又何至于一身伤痕。最后叫周皇后握了把柄,萧翰宣叫景和帝远放滇州。 只是宣王府的人不会觉得他们有错,错的是貌美如花的徐婼,错的是将此事披露给周皇后的徐含柔,错的是整个文昌侯府。 不过因文昌侯府如今水涨船高,景和帝又敲打过他们,才将忿忿掩下不提。 只怪苏云卿一开始没有料到,周皇后竟然因为徐含柔的大胆,反而对其青眼有加。这才是令文昌侯不得不屈从的重要缘由。 宣王府咽下这口气,是因为他们以为文昌侯府是依附于顾家和太子党的。若不然好端端的文昌侯府如何旧事重提,在宣王府拿乔的节骨眼上叫周皇后晓得了萧翰宣殴妻。甭管此事真假,宣王府就这般认为了。 周皇后和顾家瞧上徐含柔,也正是因为文昌侯府水涨船高。一旦文昌侯府不识抬举,那便开罪了顾家和周皇后。 现今宣王府已然成了太子党,不出意外,待景和帝驾崩,萧祯御极掌权。尘世浩瀚,权势沉浮不过是圣上翻手易事。文昌侯夫妇正是因为清楚此事的利弊,才应允了此事,特瞒着徐含柔,生怕她晓得之后闹出什么乱子。 徐含柔心思单纯,哪里能想到这一层。满心只瞧见文昌侯要将她嫁给顾承,却不知文昌侯夫妇的心中苦闷。 只是此话苏云卿不打算告诉徐含柔,她现今委屈,苏云卿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纵是她说了,徐含柔也不见得明白其中的深浅。 敛了心思,苏云卿温婉抿唇,攥起徐含柔的手紧了紧,“阿柔,可莫难受了。你且容我过后想想该如何,我定竭尽所能,不叫你所嫁非人。如此你心里可舒坦些,不如起来随我走一走,莫去想这些暓乱的烦心事。” 徐含柔听得苏云卿要替她想办法,这便露了笑脸,“那说好了,你可定要给我想办法。” “你上回说院子里扎了个秋千,咱俩去打秋千去。今个儿我心里不舒坦,你可得推着我。”说着话,徐含柔就先行起了身就欲往前头走。 苏云卿无奈笑笑,才欲起身跟上,就听得她惊叫了一声,叫一颗石头子儿绊了个趴扑。 苏云卿心头一惊,就要伸手去拉。便见自假山后头显出了一人,一手将徐含柔的身子稳稳当当地接住。 第0206章倾心 徐含柔叫那石头子儿一绊,险些就栽了个仰绊。这会子叫人接住了身子,当即吓得都叫不出声来。 片刻,她才微微有些回过神儿。她侧转头,仰面抬眼望去,就瞧见一位星目剑眉的男子。 清风拂起徐含柔的鸦青乌发蹁跹起舞,云舒缱绻,日头从云间洒落至对方的头顶。假山后的花影交错,徐含柔双眸澄澄地盯着对方,只觉得和风微醺,花香迷迭,险些叫她失了神。 “姑娘。”静雯也吓得够呛,待她反应过来,就瞧见自家姑娘正仰面环在一个男子的臂腕之中,一双眼盯着对方,都不肯挪动半分,不由提醒了声。 徐含柔叫静雯这一声姑娘回过了神儿,四顾一瞧,发现自个儿还赖在对方的怀中不肯起来半分。双颊倏地就飞上了两团胭脂,羞赧一声,忙自顾站稳了身子,匆匆退至一侧。只垂着脑袋闷声道:“谢……谢过公子搭救。” 往日里她直来直往,自诩是性情中人。可到底男女之间的礼数还是晓得的,如今叫对方这般一揽,虽是为了搭救,也着实够叫她难为情。 更何况,搭救她的人与上京中的许多男儿都不同。她刚痴痴端详,发现对方长得甚是英朗,眉宇之间长存一股英气。 她甚至能透过衣衫,感受到对方手掌心中的温热。 想到这儿,徐含柔的一张脸涨得更是通红。她将她脑袋深埋,又忍不住把眼上挑,断断续续地偷瞥对方。 只瞧见对方玄色的衣摆叫风吹起,随后他往后退了一步,稽首道歉,“适才见姑娘不甚摔倒,徐鸣实属无奈,这才僭越了礼数,还望姑娘海涵,徐鸣在此给您赔罪了。” 原来他叫徐鸣,竟和她一个姓,着实是有缘分。 徐含柔心里这般想着,静雯就已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衣服,低声唤她。 她啊了声,才意识到徐鸣再同她致歉,忙摆手摇头道:“无……无事的。还要谢过徐……徐公子出手。” 苏云卿在看到搭救徐含柔的人是徐鸣时身子一僵,随后又暗暗松了口气。 也得亏是徐鸣,若是他人,她还要忧心适才她与徐含柔的对话叫人传了出去。 今个儿是国公府的喜事,将军府的人也前来贺喜,徐鸣在胡将军麾下,自然也一并前来。且此处并非内宅,遇上徐鸣也并非不能。 她忙上前问:“阿柔,无事吧?” “阿卿,无事的。”徐含柔急促地摇着脑袋,“都是这位徐公子出手,我才没摔着的。”徐含柔往徐鸣处指了指,目光促狭地从徐鸣面上瞟了几眼,又赶紧收回了视线,羞得满面通红。 而徐鸣见她过来,又复而倚首施了一礼,“见过淳安乡君。” 苏云卿闻言向徐鸣看去,见他此番也正同自己对视,便微微抿唇回应。 徐鸣能在此出现,无非也是前来寻自己。不曾想撞见徐含柔摔倒,这才忍不住出手。只是如今徐含柔还在此,更是在国公府内,她们几个女儿家,到底男女大防。虽说顾氏被禁足在长康苑内,可今个儿还这么多的宾客在家中,人来人往,没得叫人误会了。 毕竟她再过三日就要入宫采选了。 思及此,苏云卿的目光动了动,她慢步至徐含柔身侧,伸手抓住她的手,“阿柔,男女有别,我们不好在此久留。” 对于苏云卿的提醒,徐含柔眼底溜过一抹失落,不过也明白这是礼法规矩。毕竟阿卿再过三日就要入宫采选,若是给有心人以此大做文章,任谁的脸上都不大好看。 最重要的是,她适才已经够丢脸,要是现在还没羞没臊不知礼数,让徐公子觉得她是个轻浮的女孩子该如何。 是以徐含柔垂首轻轻应了声,任由着苏云卿将她带走。 忍不住偷偷往回瞥了眼,见徐鸣已站直了身子,目光也正微微落在她们离去的方向。 徐鸣因入了军营,如今身姿挺拔,颇有些气概。长柳依依倒映在粼粼波光的湖面,随风而曳,仿佛在徐含柔的心头拂动。徐含柔的双颊更是羞得个通红,再不敢回头多看。 徐含柔叫苏云卿握住的手不住渗出密密细汗,二人一路行至花厅,苏云卿才松开了徐含柔的手。 停了步子,青黛与静雯上前打起帘子请她二人入内。 才坐稳了身子,苏云卿的目光聊有深意落在徐含柔的身上,甩了甩手打趣道:“阿柔这手跟个温泉一般,不住地冒水。你瞧瞧我这手,跟洗过一样。” 徐含柔脸上一红,啊了声将手用帕子使劲蹭了蹭,撇嘴道:“这日子愈发热了,难不成你的手心板不出汗?你走的又匆又急,我现在还喘着呢。”说着,又不住用帕子给自己打风。 “自然出汗啊,只是不及阿柔。这才几步路啊,我瞧瞧,怎地脸上光见红,没见出汗啊。原来这汗都从手心板里往出冒呢。”对于徐含柔狡辩,苏云卿也不戳穿,只顺着她的话打趣。 徐含柔哎呀了声,一手将手绢往地上一丢,侧过身不再搭理苏云卿。 她适才这一路满心都是适才叫徐鸣接住的那一下,这手里头又羞又赧,自然是出了不少汗。 这会儿苏云卿虽没直问,可光提着手心里的汗就足以让她羞得钻进地缝里。 一想起刚才她要不是给静雯叫起来,还没羞没躁地在人家徐公子的怀里不肯出来,要是给徐公子认为她是个轻浮的女孩子该如何。 想到这儿,徐含柔就有些坐不住,忙不迭又转回身子,急切问:“阿卿,我且问你。刚才那位徐公子是哪家公子?我怎地不晓得京中除开我们文昌侯府,还有哪户人家姓徐啊。” “你都不晓得,我又如何晓得?”苏云卿闻言笑了声,摊手道。 “你莫要唬我,今个儿来的可都是夔国公府送了请帖儿的,你如何能不晓得。”徐含柔杏眼闻言瞪得浑圆,不自觉连声音都扬高了几分。 苏云卿听她焦急了起来,也不想瞒她,目光瞥了眼青黛。 青黛十分知趣,见状就先出去守在花厅外,没得待会儿叫有心人听了去。 透过竹帘,见着青黛影影绰绰的身影,苏云卿这才抿了抿唇道:“你莫要着急上火,且听我慢慢说。你口中的徐公子我自然是晓得的,乃是平定南疆时,祖母母家将军府麾下新晋的小将,因平定南疆有功,一并入京授封的。今个儿他前来赴宴,也是随将军府一并来的。” “我适才瞧见年纪不大,怎地都上过沙场,怪不得这般英勇。”徐含柔闻言一诧,眼底便浮现出了几分敬佩。 第0207章沉思 苏云卿闻言微微颔首以表赞同,“拿此番建树比量,年纪委实是不大。” 徐含柔适才瞥了几眼,满心都瞧得是徐鸣的样貌,只晓得他确未束冠。如今听得苏云卿开口,倒起了好奇,“阿卿这口气是晓得徐小将的年岁了?”说到此,徐含柔又先行大悟,“他是将军府的人,入了京你们两家应该时常走动,晓得也是应该的。” “他是年十九,祖籍平城,家中父母健在。” “平城?”徐含柔倒是一笑,“我记得国公府也是自平城而来的,那说来还是同乡了。” 不搭徐含柔的话腔,苏云卿只继续道:“算来还有整一月,便是他的生辰了。” 徐含柔闻言眼底亮了亮,低声算道:“还有整一月,那便是五月廿六了。”话及此,徐含柔便先行蹙了眉头,发问道:“你怎地连这个都晓得?莫不然……” 徐含柔垮了脸,虽说后头的话没说出来,可心里就计较了起来。虽说徐鸣是将军府麾下的,可到底隔着身份。如今苏云卿不仅晓得徐鸣家世,连人家的生辰都知道的清楚。 该不是苏云卿的心底也欢喜徐鸣吧。 苏云卿听出徐含柔的迟疑,只作没懂她的弦外之音,淡然轻声道:“他是白姨娘表外甥。” “白姨娘是谁?”徐含柔有些发蒙,一时间半点没想起这白姨娘是什么人物。 好在静雯立在一侧,冲着她递了个眼色,这才有些恍然。 她险些忘了苏云卿未授封淳安乡君之前正是国公府的庶出之女,而白姨娘便是苏云卿早前就病死的生母。如此说来,照着血亲,徐鸣与苏云卿还算是沾亲带故的表兄妹。 这样想徐含柔就想得通了,由不得他二人皆是打平城而来,苏云卿竟连对方的生辰年岁都了如指掌。无端叫人提及自个儿那个病死的生母,徐含柔面上一赧,倒是生出了些愧疚之感。 连连匆忙解释,“阿卿,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你晓得我脑袋笨,权当我胡乱绉问。” 这番解释尤显得牵强,静雯从旁咳了声,忙顺着徐含柔的话打圆场,“怪不得徐小将如此英勇,原来是乡君的远亲。您既然如此清楚,劳烦您再给我们家姑娘说些旁的事迹。” 眼瞧着她主仆二人慌措,苏云卿倒是笑了。徐含柔素来是这直来直往的性子,且白姨娘早在入京之前就走了。以徐含柔的身份,哪里会清楚白姨娘是谁。逝者已逝,又未说什么不敬之词,她又合乎因此事置气。 如此她要赶紧表明态度,眼瞧着徐含柔都要急出泪花子了。 “想在我这儿打听事迹,还不得表示表示。”她卖了个关子,露出了一个笑来。 果然徐含柔就晓得苏云卿没在置气,忙又凑近了几分,亲手给苏云卿倒上一杯热茶来,嘻嘻笑了声,“给你倒杯茶润润嗓。” 苏云卿接过茶杯,故作拿乔了几分,吹了吹热气饮了口,这才开始说起。 徐含柔听得甚是认真,一双眼瞪得老大,末了又若有所思道:“原来这军营果真不一般呢,能叫一个人变的是翻天地覆。怪不得原先弟弟性子惰,不肯用功读书时,爹爹便说将他扔进军营里好生历练去。” 看她眼底惊奇万千,苏云卿探手覆上她的手背,敛了面容正色道:“阿柔,此事我只同你一人说起。出了花厅你可莫要宣扬,更甭说什么他是我的表兄之类的话。我的表兄只有武通侯他们。” 徐含柔有些不解,将苏云卿上下看了看,见她面色正经,断不是同她说笑,便赶忙抬手保证,“你肯将徐小将的事尽数告知我,我岂能将你出卖了去。你且放宽了心,若是有外人晓得,只能是有人剖了我的心肝,瞧见了这些心里事儿。”说到此,徐含柔把眼一抬,瞥了眼静雯。 静雯见状恨不得当下跪了以表衷肠,早知道她刚同青黛一并出去了,若是今后被人晓得了,她能先叫她家姑娘揭了皮。 当即抬手指天起誓,“淳安乡君放心,奴婢与我家姑娘同心,若是今后有不忠,便叫奴婢不得好死。” 苏云卿听她二人说得一个比一个惨烈,又是剖心又是死的,直叫人瘆得慌。 “好端端地说什么血糊喇哧的,听得人直发慌。”她拍了拍徐含柔的手,“你的心肝还是放在你自个儿肚里去,只还有一点,你且认真回我。你同我打听他,可是还存了旁的心思?” 徐含柔虽自诩不拘小节,可到底还是个未曾及笄的女儿家。若是她直接问她是不是瞧上了徐鸣,怕是能羞得她直接钻到地缝里去。 果然徐含柔闻言先是一怔,随后便羞了个大红脸,把头一低支吾道:“好端端地问这些做什么?不过是随口问问,还能存了什么旁的心思。” “左右刚才还承蒙人家出手搭救的,你晓得的,我又不是那忘恩负义之辈。” “再说了,我才问了几句。”徐含柔越说声音便越是嘤咛,到最后若非苏云卿耳力过人,险些就要听不清她嘴里说的话。 看她如此反应,苏云卿心底也大致晓得了徐含柔的心思。 她端着笑,挑了挑眉没有再做声。 徐含柔反倒有些坐不住,哎呀了声,“阿卿,你甭用那眼神瞧着我。都说了只是随口问问,你可别乱想。别忘了我父母才允了武通侯府的亲事,我还愁着呢,你可得帮我。” 提及武通侯的事,一时间花厅内的气氛骤然静谧了下来。 徐含柔喟叹一声蓦地有些失落,一双剪水凤瞳也瞧着没了往日的生色。 苏云卿心底不觉也开始盘算了起来,这件事必须趁早解决为妙。以周皇后对顾承的喜爱,定然要替他求一个天恩,叫圣上赐婚。这种事景和帝自然不会否了周皇后的请求,届时带御笔一挥,圣旨一下,那事情便成了定局,再无回瞏的可能。 不过也幸得三日后便是采选,周皇后还无暇分心此事。这样的话,徐含柔与顾承之间的亲事还不会公之于众。 这些日子,她必须要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能显得文昌侯府不情愿,还要绝了这门亲事联合的可能。 她该怎么办? 苏云卿迭眸,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0208章采选 四月廿九,乃是苏云澜回门的日子。可除此以外,还有一桩更重要的事情,便是苏云卿与苏云薇二人入宫采选的日子。 因着两桩事叠在一日,国公府两院的人都比往日起的更早。 早起天才蒙蒙擦亮,长盈苑与长欢苑俱都忙碌了起来,丫鬟婆子们端着华服首饰鱼贯而入,伺候着府内两位姑娘梳洗打扮。 青黛和半夏立在妆台左右伺候着苏云卿梳妆,抬眼顺着槛窗往外瞧了一眼。出了冬,天儿便比腊月里亮的早,日头虽还没亮堂,可已有些光亮顺着云中晕散出来,将整个天际都染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辉。 “今个儿是个好天气。”青黛道了声,又垂眼瞧了瞧铜镜里映出来的苏云卿的面貌,不由赞了句,“今个儿采选,姑娘这一副好相貌,定然是顶出挑的。” 苏云卿闻言抬了眼,往京中淡淡瞟了瞟。 往日她无心这些打扮,只顺着心意来。今个儿因是采选,老太君早前就给她与苏云薇制备好了衣裳、首饰。面面俱到,不肯在一处差强人意。 是以看着镜中难得光艳的自个儿,苏云卿目光动了动,复而又垂了首。 白姨娘当年便端的一副好颜色,才入了苏文轩的眼。苏云卿承了白姨娘的一张玉容,又添着如今韶龄的气息,更叫人挪不开眼。 院子里有脚步声响起,随后就有人打起了帘子,半夏回首一望,便忙不迭纳福请礼,“奴婢给老太君请安。” 苏云卿闻声也回了头,见李妈妈正搀扶着老太君进了屋子,也忙起身便拜,“孙女给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倒是先她一步将她按下,“好孩子,不用行礼。今个儿一过,保不齐祖母再见你还要给你请礼呢。” 以苏云卿样貌才情,此番选秀定然不会落选。这一回不仅广充后宫,还要为宗室子弟们挑选正妃。甭管苏云卿入了哪位贵人的眼,那都是皇家之人,也无怪老太君会如此说。 听得老太君此话,苏云卿更要请礼,“无论孙女今后如何,都是祖母的孙女。” 老太君叫这一句话说的当下就红了眼,连连道了一声,“好孩子。” “这规矩礼法不能乱,先前你授封乡君,本就再不必叩拜我。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家中有你这样的姑娘,是家里的福分。只是入了宫,不管今个儿入了哪位贵人的眼,都切记着自保。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晓得以退为进。” 末了,老太君捏起苏云卿的手搭上,温温热热的温度顺着手背袭来。 苏云卿不自觉想起她刚回前院的时候,老太君便是这样抓住她的手。 暖意融融,只是如今的眼底,更添了几分不舍与喜爱。 “还有,薇姐儿今个儿同你一并入宫。甭管在家中如何,入了宫你们还是要相互照应着,更要小心着。” 老太君同苏云卿对视,又朝着她频频颔首。 看着老太君的表情,苏云卿有些顿悟,老太君最后一句的小心还有一层含义。 顾氏不喜苏云卿,且当日换子之事被披露出来。以顾家的势力,不会查不到此事与苏云卿有关。照着顾家的心性,这事儿断断不会就这么按下不提。 顾老太爷应允的是不在朝堂之上为难苏昀卓,可没答应老太君不为难其他人。 再者说,苏云卿与苏云薇同为国公府入宫采选的姑娘,论才情样貌,苏云薇样样都不如苏云卿。是以顾家若是想为苏云薇铺路,定然是要让苏云薇踩着苏云卿直上青云。 思及此,苏云卿垂眼轻声道:“孙女明白。” 听苏云卿应下,老太君辗然一笑,拍了拍苏云卿的手,“聪明孩子。”又上下将苏云卿今个儿的装扮仔细端详了番,见都稳妥,挑不出毛病,才又问:“规矩可都记着了?虽说先前你承蒙圣恩有幸进宫面圣谢恩,可今个儿皇家的贵人都聚齐了,你处处小心从谨,没得给人留了把柄。” 原先苏云卿入了闺学,长公主晓得她们其中许多人都要入宫参选,便求了圣恩,特请了宫中的嬷嬷一并教导她们宫规。 是以这规矩方面,苏云卿倒是不怵。 她抿唇一笑,盈盈又比照着宫规向老太君施了一礼,“孙女明白。” 才堪堪行了礼,大丫鬟巧儿就在外唤道:“老太君,宫里车驾已进了巷子。” 依着先帝御极订下的规矩,上了采选名册的女子,不论身份高低,一并都要随专门的车乘入宫。若是京外前来采选的女子,俱都住在宫外一处专辟的驿馆中,等到了采选的日子,一并都要乘宫内委派的车驾。 听巧儿说车驾已前来接苏云薇和苏云卿,老太君自然也不敢耽搁时辰,只唤了声李妈妈。就见李妈妈上前给青黛、半夏二人一人塞了个荷包。拿手一掂,分量十足。 老太君此刻端了正色,转身看向半夏与青黛二人,沉声吩咐,“你家姑娘念旧情,舍不得抛下你们俩,这才将你二人一并带着。这包赏银你两个且收下,要晓得眉眼高低,好生伺候着。” 青黛和半夏闻言,当即跪下朝老太君磕了个头,连连应道:“老太君放心,奴婢们定不负老太君所望。” 老太君眸子动了动,将目光挪开,挥了挥手,“行了,甭耽搁时辰了,伺候着出门吧。” …… 因着国公府距皇宫近些,是以苏云卿与苏云薇二人照着次序,一并乘得是最后一辆车乘。 照着规矩,采选的秀女们自携的奴婢是不能同她们一乘。有内监上前核对了身份,便叫她们另去了另一辆车马。 苏云卿与苏云薇上车的时候,乘内已坐着三位女子,苏云卿打眼略略扫过,见那三人俱是闺学内的同窗,这才寻了一处空位坐稳。 长鞭一挥,载着采选秀女们的车马随之而动,缓缓驶向禁庭。车厢顶翘起的四角悬挂着宫铃,随着马行而相互碰撞。只听得车帘上的玉珠晃荡,一并发出清脆的声响。 日头露了出来,金黄色的光辉洒落在整齐有序地车乘之上,仿佛蒙上了一层氤氲的光芒。 第0209章暗讽 将至五月,天气已经渐次已有热起来的先兆,五人坐在车驾中尤显得闷燥。只是她们早前就受得宫中教习嬷嬷的训教,一言一行尤显得重要,俱都默不作声,端坐在车中。 苏云卿刚闭了眼,就听有人开了口,“原来是淳安乡君,这才认出,多有得罪。” 顺着声音抬眼看去,有日光顺着车缝落下,这才叫苏云卿看了个清楚,是坐在最里面的一人。 车内坐的都是苏云卿在闺学的同窗,这开口同她搭话的乃是顾家的大姑娘顾婷华。 顾婷华端坐在最里,见着苏云卿抬眸向她看过来,莞尔一笑,“照理是要见礼给乡君的,不过是马车促狭不好施展,想来乡君是不会怪罪我们的。” 顾婷华是顾太太的嫡长女,如今已有十七。顾家一直未将其配婚,便是为了今年的采选。 苏云薇见表姐开了口,冷笑着附声,“当然不会怪罪了。况且甭管是乡君还是什么君,今个儿都是进宫采选的。有些人许是心里头还想着,若是现在拿乔起身份,保不齐今日一过,还要给旁人见礼,那多丢脸。对不对,华姐姐?” 顾氏乃是顾婷华的亲姑姑,顾氏在国公府失利之事的因缘她也听闻了一些,晓得其中与这苏云卿脱不了干系。 打小她便被家中赋予众望,身边的嬷嬷都是在宫中待过的。宫廷礼仪规矩早已深入骨血,只为着今日采选,入住东宫。 她自来心气颇高,瞧不上家中那些庶出之辈。苏云卿于她而言,无非是草鸡飞天,小人得志罢了。是以今个儿一见苏云卿,便忍不住出言呛声于她。 听得苏云薇同她搭腔,立刻正了面色,“阿苓休得胡说。淳安乡君生得如此一张好颜色,定然入得圣上青眼。保不得你我入宫再见,还要称一句娘娘金安呢。” 这话听起来是十足的恭维,将她二人身段放低,可明眼人一听就晓得实则顾婷华在呲讽苏云卿。 景和帝如今已逾不惑,苏云卿今年才正满十五。叫一个不足二八的花季少女侍奉帝驾,岂不苦哉。且开口便赞其好颜色,都是世家出身,甭管嫡庶,教养时都讲究秀外慧中,德行才学至关重要。只有那勾栏之中的风尘女子,才是以色侍人,端用样貌取悦男人。光这一出,就已经是实打实的贬低。更别提在宫中以色侍君,焉能长久? 再来顾婷华笑言她们称苏云卿为娘娘,这是在说她们今日不会入后宫。不入后宫还有机缘入宫面圣的,无非就是东宫妃子,或是诸王王妃。 看似她们比苏云卿低上一等,实则后宫佳丽几何,王府东宫又有几何? 一个不晓得哪年哪月才能出头的妃嫔,哪里比得了掌王府中馈的王妃亦或是太子妃。 顾婷华这一句话出口,车内坐着的其余两位也听懂了顾婷华话中的深意,跟着低低笑了。忍不住用眼角暗暗瞟苏云卿,看她此刻的脸色。 苏云薇往日不喜书卷,不懂得说话之道,本是听不懂顾华婷的弦外之音。幸而先前顾氏就已经告诉过她,苏云卿要入后宫侍奉帝驾。那时间她还微微恻隐,觉得有些可怜。如今叫她接二连三压她一头,苏云薇只恨苏云卿怎不早些随白姨娘一并进了棺材。 是以顾婷华说这话,她虽听不明白,可听见说叫娘娘,也知道这是在笑话苏云卿。 想着她便咯咯地笑出声,跟着附和道:“华姐姐说的是,保不齐今后还能生得皇子呢。” 她此话一出,车厢内的氛围骤然变得有些微妙。 顾婷华双眸眯了眯,只觉得有些心塞,不知该如何接下苏云薇的这句话。 她不过是讽称苏云卿今后为娘娘,苏云薇却是张口便是生儿育女这样的话,哪里有女儿家的矜持。 苏云薇也察觉到了车内陡然变化的气氛,她看了眼自己的表姐顾婷华,有些不解,又开口问了句,“你说是吧,华姐姐。” 顾婷华眉毛一跳,此刻她满心觉得她这个表妹着实是自作聪明,故此只好敷衍了句,“兴许吧。” 随后她眨了眨眼,觉得有些头疼。不由想起今日临行之前母亲顾太太对自己的嘱咐,若不是顾太太牵挂着苏云薇,她岂会和她们并车而行。 母亲千番叮咛自己,时时刻刻提点苏云薇。虽说家中已打点妥当,运作了关系,可此刻她骤然觉得长辈们对苏云薇是白费苦心,此等竖子,果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这样的心性,岂能入了文王世子的眼。 苏云薇四顾看了看,见其他两人俱都垂首不语。又看了看苏云卿,见她丝毫不为其所动,而顾婷华也没了想要搭腔的意思,当下就有些泄气,却又不好厚颜问旁人怎么了,只好自己讪讪闭了嘴。 她左右也想不通,她这话有何问题。她说苏云卿生皇子,不也是想要暗讽苏云卿侍奉帝驾,毕竟景和帝的许多皇子都比苏云卿大呢。 苏云薇的表情尽数被苏云卿收进眼底,她暗暗摇头,觉得这苏云薇当真是愚蠢。 得亏这话没让宫中的贵人听到,若不然这一句足叫苏云薇吃尽苦头。 顾婷华的弦外之音她自然听得明白,可侍奉景和帝和替景和帝诞下皇子这二者可谓是云泥之别。 景和帝子嗣单薄,除开早夭的几位,宫内大大小小也不过养成了五位皇子。连周皇后膝下,也仅有太子萧祯一位皇子。 顾家一门拥护太子,而苏云薇却说她今后能诞下皇子,着实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也怪不得在座之人无人敢搭腔儿,果真是蠢不自知。 …… 宫门被徐徐推开,伴随着巨大的轰鸣,车轮辚辚而动,徐缓地驶入太和门,这便是正儿八经地入了禁庭。 饶是有些许京中贵女,此番也是头一回得入宫门。谨促了一路,如今也不由抬起了脑袋。可惜车驾四面都盖紧了帘子,只能顺着缝隙瞥到车外若隐若现的景致。车驾跟着又驶了半响,众人只觉得车驾一停,紧跟着就听车外有内监道:“诸位采女们,且下车了。” 随后有内监开了板门,放了马车凳。依次叫下马的人做几列站好,这才立在檐下,恭敬地请了个好,“给诸位采女们请安。待会儿诸位就随咱儿打这顺贞门进去,圣人至孝,因着太后娘娘先前凤体欠安,帝后侍奉左右,这才将此次采选推迟了数月。诸位既进了此,还切记循规蹈矩,莫要失了体面分寸,这富贵荣华也是易得。可若是生了旁的心思,惊扰了圣驾,便是谁都护不得,没得还要折进阖家的性命。” 第0210章留名 这一席话乃是历年采选都要说的,打前朝便传下来的。因着前朝曾有一届选秀时,竟有一位罪臣之女李代桃僵混入采女行列当中,借着采选的机会想要行刺前帝。 虽说当时便被内卫拿下,可也令前帝吃了个苦头。自此这采选虽还是广罗天下,但采女们的家世俱要清白,有入宫采选者,需得由各地官员先行考核,一旦采女在宫中闯了祸端,那便是连坐的罪名。 到了大邗朝,这些民间出身的采女,都已叫各地官员将祖籍三代查了个清透。那些个样貌不端,家世不明不白的,一打开始就叫地方抹了名字。能进了采选名册的,俱都是出挑的。且适龄未嫁的女子,户部都有留档记册,便是连未选上的,都需得将缘由记录上报。是以也不怵有人想浑水摸鱼,不愿将女儿送入宫来采选。 京中的贵女们来前家中就已然打听了这采选的流程,是以听得内监的话,半点也不生怵,只堪堪应了个是。 她们各来自国朝世家望族,入宫采选于她们更不同于那些民间而来的良家子。哪个身后不立着百来口族人,都是指着圣上恩泽,叫家中儿郎能在朝堂之上立足。 只要这采女不对家中仇深似海,哪个得了失心疯,能拿一族性命荣辱作赌? 然这些个都是题外话,贵女们不怵,民间出身的良家子哪消见过如此阵仗。来之前可听了一路宫里头的规矩,故此都低着脑袋,大气儿都不敢粗喘,连连应了个是。 内监用目光将诸位采女一一扫过,对于这才采女的表现甚是满意。这才将手中的拂尘一打,往顺贞门里去了。 今日的天气甚好,碧空万里,有飞鸟打宫内澄黄的琉璃瓦上掠过,发出几声悠长的鸟鸣。 照着排列有序地从顺贞门外鱼贯而入,因着五月天气渐暖,御花园内一片春深如海。是以周皇后将此次的采选特定在御花园内,以示人比花娇。 内监嘱咐采女们先侯在花园间,待内监召唤才入殿采选。幸是御花园间阴荫蔽日,采女们才不必受日头毒晒。苏云卿立在一枝树梢下,眼瞧着采女们恭顺进了钦安殿受选。此番采选乃是先受景和帝选,若是有中意者,便记名留下,便算是入了青眼,未选上的便可出宫自行婚配。其间景和帝在这些采女间挑出几位自己心悦的,余下的便由周皇后给宗室子弟们备选王妃、侍妾。 苏云卿低垂着眸子,看着地上从树缝中落下的斑驳光影,心思便开始忖度。这回采选,苏云卿对自个儿入围倒是半点都不担忧。目光动了动,苏云卿眼底竟隐隐又浮动了一抹湛蓝色的衣影,萧琰的模样便渐次在脑海间清明了起来。 苏云卿面上遽变,忙眨了眨眼睛,可她越不愿去想,萧琰的人影反倒更愈发挥之不去。 她不由想起那一日她前去寻萧琰,想要问他以自个儿的身份采选后在宫内能得一个什么位分时被他嗤讽。 思及此,苏云卿目光动了动,她抬眼望向钦安殿上的重檐盝顶。苏云卿骤然自问,想要扳倒顾家,她是否可以不入宫? 随后她自己摇了摇头,她此番入宫还有一个目的。自打她救治过碧芜君,她已经接二连三梦见前世之事。甚至在苏云澜大婚出阁的当日,她竟然在青天白日间就恍惚了心神。 誉王腰间的白玉佩环、长公主看她的神情、碧芜君的隐疾、还有她成过亲…… 这一桩桩事都在告诉她,上一世她定然与萧氏王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良久,苏云卿长吁了口气,匿在袖间的手不觉攥得更紧。 “诸位采女们,随咱儿进去吧。”正想着,就听得内监道。 应了声是,苏云卿一行人便随着内监踏上了钦安殿的台阶。才入大殿,便有一股馥芳的清凉之气迎面扑来,苏云卿等人俱都肃容敛神,一遍遍地回忆着入宫之前嬷嬷们教导的规矩。 不必想也知道此刻景和帝与周皇后此刻正高坐在钦安殿的帝后宝座上,大总管王兆立在一侧,照着名册唱名,在偌大的钦安殿里余音不断。 照着规矩,采女们可立而不跪,是以只需盈盈施以宫礼。 苏云卿低垂着眼,出声请礼。先前她入宫谢恩时曾见过景和帝一面,晓得景和帝一心朝祚,不苟言笑。眉间中甚有帝威,是以说起话来,铿锵有力,颇有威严。 如此只有周皇后和颜悦色道:“都起身吧,抬起头来。” 得了周皇后的允许,苏云卿几人才站直了身子,一个个抬起脑袋。随苏云卿一架车马的那其余两个采女,都只是普通官宦之家出身。是以今日初见天颜,行为举止均战战兢兢,隐在袖中的手都要颤栗起来。 周皇后倒是慈眉善目,端着一副笑颜,目光从苏云卿等人的面上一一扫过,这才微微颔首赞道:“这一届的采女们都生得一张玉容,一波比一波俏丽。” 说着她侧首望向身边的景和帝,征求景和帝的意见,“皇上可有心悦的?” 景和帝未曾登基之前就对女色不甚关心,一向觉得溺在美人乡中易误国。御极之后更是勤勉朝政,几十年如一日。如今采选,也无非是祖宗历年的规矩,自己却是提不起什么兴趣。 是以只沉声道:“皇后看着选吧。” 周皇后闻言,还依着一张端庄的笑颜,“适才圣上都未留下几人,臣妾瞧着这几位采女的模样都生得温婉秀丽,不如都留下吧。” 听得周皇后发了话,一侧的王兆就要提笔留名。底下的采女有一人闻言面上大喜,就要叩谢。 却见景和帝眉头一皱,难得开了口,将那位采女点出,“除了这个,旁的都留下。” 景和帝生性内敛,素来不喜这样不稳重的。如今见那位采女还未发话,就要叩谢,半点都不知规矩,是以才单独将其除名。 横生了这一出,倒也无关痛痒。纵是给采选除了名,也是可回家自行婚配。只是官宦人家的出身,能入采选,便是横了心要入宫。可如今给除了名,着实是徒留笑柄。 第0211章入宫 只是今个儿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旁人的事儿自己还有什么精神气去管。如今入了采选,这便是过了初选,今个儿夜里就可住在宫内,由宫内的女官替景和帝再仔细观察她们的品德、习性。待七日后王兆奉上今个儿入选得到名册,景和帝留下几个自己心悦的,旁的就可叫周皇后预备着给诸王或者皇子们选妃了。 才出了钦安殿,就有内监将选上的采女们引至一处。等帝后选完,一并送至住处。 这会子采女们才彻底卸了拘谨,可也牢记着宫里头的规矩,不敢聚在一处交头接耳。一个个俱都坐的端直,只在内监引着过了采选的采女们进来时,暗暗将对方上下比量一番。 苏云卿刚随着内监的指引坐下,便听一侧的苏云薇压低了嗓子问顾婷华,“华姐姐,你说我们会不会叫圣上留名啊?” 适才在钦安殿内,景和帝满面肃容,帝气十足,着实将她吓了个够呛。若是她要被景和帝瞧上,那今后岂不是日日夜夜都要担惊受怕。 她才不要过那样子的日子。 苏云薇虽将声音压得极低,可也引起了周围两侧之人的注意。 看着周遭暗暗投射过来的目光,顾婷华眉头微蹙,脸上的颜色就有几分不大好看。 若非顾忌着礼数以及入宫前顾太太对她的叮咛,她此刻很想用指头戳着她这个表妹的脑袋听听有没有进水。此处还在禁庭里,苏云薇用着这样一副惧怕的口气问她这样的话,怕不是觉得自个儿活的太久? 景和帝素来生性多疑,给有心人听着以此大做文章,当他们两家做臣子的不愿侍奉天子,怕又是一场祸端。 况且顾婷华很想睥睨着眸子,自上到下将这个缺心眼的表妹好生呲达一番。 便凭苏云薇的样貌才情,连她自己都瞧不上的淳安乡君那苏云卿的万分之一都不及。怕是到了夜里,景和帝能不能将她的模子样貌记着还是两说,莫说还能特意留她入宫侍奉帝驾? 且景和帝素来不贪恋女色,采选的事历来都是周皇后一人打点。若不是上头还有王太后与祖宗礼法,怕是今日景和帝应是在尚德宫,而非钦安殿里。 只是这话顾婷华晓得其中轻重,自然不能同苏云薇多说。是以她敛正面色,用着往常的贵矜模样,淡淡瞥了眼苏云薇,而后温婉大气道:“入宫前爹娘曾说,咱们能叫圣上垂怜这是求不得的福分,也是他们做臣子的本分。阿苓,好生候着吧。” 随后她收回了目光,不再有和苏云薇搭话的意思。 苏云薇叫顾华婷这般一说,虽不懂顾婷华为何这般说,却也瞧出来她这个表姐此刻不想同她说话,当下有些怄火,也愤愤坐正了身子不再说话。 心里却是将顾婷华这个表姐暗自嗤了千八百遍,自顾想着,“分明是想嫁太子做太子妃的,如今还装的假模假样说什么福分,难不成还真想去宫里给景和帝做妃子啊。她要是想便自个儿去,可别牵扯上自个儿,她还想给三殿下做正妃呢。” 想到三殿下,苏云薇眼睛骤然亮了几分,心里头就愈发祈求自个儿甭叫景和帝留了名字。 苏云卿淡淡听着顾婷华所言,压根不必费神多瞧苏云薇,也晓得她此刻定然是对顾婷华不愿搭理她怄气。 她若是顾婷华,她也不愿同苏云薇多加言语。 …… 将近日暮时,今年的采选才彻底结束。早起顺贞门外引采女们入钦安殿的内监进了殿,一打手里头的拂尘,尖着嗓子道:“奴婢给诸位采女们见礼了。” 早起苏云卿她们入宫之时,这内监虽也见礼,却未曾自称奴婢。如今殿内的这些人,甭管今后是留在宫内,还是七日后指派给皇子、王爷。这些女子只要在宫内留一刻,都还是景和帝的女人,每一个都有可能授封妃嫔,成为他的主子,是以这会子连称谓都不动声色地变了。 见着那内监向他们请礼,原本坐在殿内的众人也随之起了身子。那内监晓得她们今后有可能是主子,她们也晓得只要在宫内一刻,都不好开罪这种在宫内已活成人精的内监。 “诸位采女们,这住处已经拾掇齐整了,采女们携进宫的奴婢也一并都在住处候着了,且随奴婢去吧。” 苏云卿等人闻言,也都跟着微微颔首以表谢意。 得到了宫内的住处,青黛和半夏确已在屋里头候着了。虽说只是采女,可周皇后却当真是没在用度上薄了她们半分。 正因周皇后与景和帝乃是少年夫妻,深谙景和帝的脾性,晓得这些个采女中纵是哪个进了后宫成了妃,景和帝也不会因对哪个上眼就薄了其他的嫔妃,更合乎是她这个风雨同舟二十载的皇后。她又何必在这些吃穿用度上给这些个采女们立威严,若叫景和帝晓得,多不值当儿。 周皇后出身汝南周家,也是大家出身。打小就被先帝瞧上,指配给了还未登基的景和帝。说来当年先帝骤然堕马驾崩,未曾立储。王太后临危推举景和帝上位,其间有一半的缘由正是周皇后。 汝南周家世代出仕为官,虽不至权倾朝野,可在朝中门生诸多。顾老太爷便是周家首屈一指的得意门生,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顾家才一门心思拥护太子。 是以景和帝虽是对男女之事淡漠,见周皇后品性还算宽和,又是少年结发,二人之间也算得上相敬如宾。一等周皇后诞下皇子,便封为了太子。 这会子卸了紧促,半夏扒在门缝见着内监远远去了,这才阖紧了门,松泛了口气。 好在采选允得采女们自宫外可至多携两个贴心婢子入宫使唤,这住处也就没叫两个采女并挤一间。这厢把门窗这么一闭,纵是你搁在屋内仰躺着也没什么忌讳。只消甭吵闹出动静,给派来的女官听着,搁心里记上一笔,往景和帝处一禀,七日后就且等着除名出宫,连给诸王皇子选配的机会都没了。 第0212章气急 见屋里没了外人,众人也都没了先前的拘谨,半夏先去桌前替苏云卿倒了杯热茶奉上,才道:“这宫里可真是吓人,刚奴婢们们初进来的时候,遇着了宫正司的刘司正奉令处置宫内的罪奴,当真是铁面无私。奴婢原先以为左不过用板子生生打死,不曾想那内监说宫里处罚的法子多得是奴婢想不到,奴婢就听了一两条,可是吓人。” 说着自己就先行打了个寒颤,又想起那内监说宫内最忌讳这些嚼舌根的话,可是要割了舌头生生再灌辣椒油,再不敢说下去。 苏云卿听她骤然闭了嘴,不觉抬眸瞥了眼半夏,见她一张脸吓得是煞白。忆起刚才半夏那小心翼翼地打门缝瞧内监走远才敢说话,许真是给宫里头的刑罚吓到了。 便开口宽抚,“内监说的都是处罚宫人的,你们随着我,虽说名册报了上去,可还未正式入册,这些刑罚还不算给你们预备的。再者说,只要循规蹈矩,断不会有事的。咱们主仆三是并绑在一起的,我定得护你们周全不是?” 原先入宫采选的有数百人,现今叫留下的不过几十余人,而这几十人中最终叫景和帝留选下的采女不会太多,剩下的便要叫周皇后张罗给诸王采选。民间良家子且罢,这留下的采女中多人都是当世大儒、世家名流出身。若她们在宫内无端给欺辱了,宫外的族人岂能罢休。 是以苏云卿她们带的这些奴婢,只要这七日安分守己,不做出僭越之事。安生待在周皇后给采女们预备的住处,自然能与后宫之人安然相处。 话音才落,门就叫人给推了开。半夏刚虽阖紧了门,却没上栓,这会儿叫人猛地一推,端直门扇就砰地一声撞了墙,把屋里的人吓得面上一白。 紧跟着苏云薇就提裙进了屋子,左右把屋子环视了圈,而后停在了苏云卿的脸上,掐着声音讥诮,哎呦地酸了声,“原先在家中的时候我怎地不晓得你有这般能耐呢,在宫里都能护着人了。说大话也不怕叫人听见笑掉了牙,不知晓的还以为圣上给你封的是个公主呢。” 说着苏云薇自己先笑了,顾婷华不肯搭理她,她只好一等内监离去,自去寻相熟入选的采女。这厢才经过苏云卿门前,就听得她说的这一番话,就端直推门进去嘲弄。 屋内三人见是苏云薇,半夏与青黛兀自蹙眉,面上却是得上前请礼,“见过二姑娘。” 苏云薇却是正眼都不去瞧她二人,只提裙进了屋,走至苏云卿面前。 见苏云卿不搭腔,更觉她是心虚,“乡君怎么不说话,你虽是乡君了,可我左右还是你的姐姐。这圣上虽封了你为乡君,你也不必连话不想同我说。怎地是觉得心虚了?” 苏云卿看她那副咄咄逼人之势,只抿唇轻笑,浅声道:“并非妹妹有能耐,只因圣上以德服众,以仁政治国,是圣贤明君。若半夏与青黛二人循规蹈矩,恪守宫规,自然无事。我既是她二人的主子,携着她二人入宫,怎地不该护着她二人周全?” 前朝覆灭,便是因着吏治腐败,又是连年赋税,百姓民生哀怨。这才叫高祖皇帝揭竿而起,一呼百应。不谈这些,便说高祖皇帝北上入京时,势如破竹,当夜就直入皇宫,生擒了前朝帝后。其中就有一个缘由,正是因为前帝暴虐,对待宫人刑罚颇多,宫人惧其帝威,不敢造次。 如今听得高祖起兵,除开前帝御前的提拔出的死侍,没几人肯对其效忠,早闻风趁着宫乱逃了个一干二净。是以高祖御极之后,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尽数废了前帝的宫廷刑罚,只留了些许惩治祸乱宫廷的罪奴。而宫女到了适定年龄,自个儿意愿留下的不论,其余未犯大错的宫女都可自行出宫。 若她能留在后宫当中,待青黛与半夏二人到了适龄,她便将她二人放出宫去婚配。她二人对她忠心,她自然要护着她二人周全。 啧啧了两声,苏云薇有些不屑,“这两个丫头真真是好气运,遇上你这么个好主子。”说着又左右瞥了两眼半夏与青黛,“毕竟想想原先她与白姨娘在后院的时候,可没得什么下人驱使。如今对你们掏心掏肺的,许是要把你们做姐妹了。” 这姨娘肚里爬出来的庶出,纵是成了乡君,也是只配和丫鬟们一般。 苏云卿闻言却是温婉一笑,“二姐姐说得对。” 难得把苏云卿呲达地说不出其他话,苏云薇心里头是说不出的畅快,瞟了眼苏云卿冷哼了声这便提裙跨出了门。 刚走了几步,听着半夏阖门,苏云薇面色一僵,笑意就凝在了嘴角。 骤然琢磨出了苏云卿后头话的不对劲,她顺着自己的话认了要和丫鬟称姐妹,又朝着自己叫二姐姐,这不是说她也是青黛和半夏这两个贱蹄子一样了。 苏云薇跟着气上心头,踅身就要进屋好生收拾苏云卿。不曾想那半夏借着她出门的当口,已经阖门上栓,叫她推而不开。 见着这情形,苏云薇险些起了个倒仰,就要抬手拍门,要进去给苏云卿点颜色瞧瞧。左右在平城她都将她按在地上好打,如今还能拾掇不了苏云卿了? 这右手才举了个半空,手腕就给人平白攥住,硬生生地给她拦了去。 苏云薇本就气急,这会儿子给人拦了,火气就要发作。侧首一瞧,见攥住她胳膊的居然是顾婷华的大丫头,而顾婷华正立在距她一丈远的地方冷冷瞧她。 虽说她对顾婷华不理她怄了火,可也晓得母亲如今给父亲禁了足,祖母又叫苏云卿迷了心窍,国公府压根就指望不住,只能倚靠着顾家。 这入了宫,若她真给顾婷华闹了脾性,惹恼了表姐,索性不管自个儿了该如何。 一想着钦安殿里见着的景和帝,肃穆威严,又甚是吝笑。若真给景和帝选去了,那她真真是无所依了。 横竖她也见上了顾氏几面,晓得外祖父为着太子党,连母亲都能舍弃,合乎她这个外孙女。没顾氏这几日她算是把国公府的嘴脸瞧了个透透儿,母亲才失了势,府里头就转了风向。 如此便将面上的恼意一收,自行收了手立正,甚是热情的唤了声,“华姐姐,你怎么来了?” - 看到许多读者说我更新的事,因为有些读者可能没有进群不知道,阿瑾最近忙于备考教师资格证,可能11月中旬前都是一更,尽量保持不断更吧。不过加更应该不现实,因为最近临近考试,愈发的忙碌了,阿瑾也不想太过粗制滥造糊弄大家,希望大家体谅~ 第0213章劝拂 顾婷华见她算是难得拎得清,左右苏云薇是姑母的独女,不好叫她太过难堪,这便从鼻尖里应了声嗯。又往苏云卿的门上瞟了眼,终是道了句,“随我房中去。” 听顾婷华松了口,苏云薇还不至不分好赖,只得忿忿瞧了眼苏云卿紧闭的屋门,忖度着改日再来寻她的麻烦,这会子就顺从地跟着顾婷华去了。 顾婷华因拿准了要做太子妃,是以她入宫只携了身边的一位大丫鬟,甚晓得眉眼高低,只等着苏云薇进屋,丫鬟便阖了门在外头守着。 才一进屋门,顾婷华绷着的笑就淡了。柳眉一竖,她倏地转过身子质问道:“入宫前母亲对你说的话,都进了狗肚子了?”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与她往日在人前的模样大不相同。苏云薇也叫骂了个措手不及,顿觉委屈,垂首嘟囔了声,“华姐姐好端端地骂人作甚,哪里像太子妃的模样。” 顾婷华叫苏云薇后头那句当下就气了个倒仰,忍不住抬手要打。又想到苏云薇这话说得难得有几分道理,左右还是在宫里,她既是要做太子妃的人,自然要学会荣辱不惊。 这便深吸了几口气,先行坐下了身子,再不去看苏云薇,沉声道:“你可知若我不叫芳华拦住你,你今个儿把淳安乡君的门砸出半声响。不等七日后,你今个儿就得收拾包袱回国公府。” 苏云薇倒是有些不以为然,往顾婷华对面坐下,自行倒了杯茶,“哪就叫砸门了,我不过是敲敲门罢了,况且这还不是没动手呢。” 顾婷华瞧着她那副模样,抬手就戳了苏云薇一脑袋,“你这脑袋生出来是顶高个儿用的?你那个妹妹可是你能同她对付的?姑母说得真真儿是没错,你若是有淳安乡君半分聪明,你母亲也不必叫她横摆了数道儿。” 苏云薇先给顾婷华戳了一指头,又听她将那日顾氏骂她的话拉扯出来,蹭的就立起身子,自上而下睨着顾婷华,讥诮道:“华姐姐同我提母亲,那我可就要说道说道。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愚笨,甭以为我不晓得,母亲能有今天,哪个没舅母在后头出主意。既然你们那般能耐,外祖父怎地要拿母亲给祖母伏低做小呢!” 顾婷华叫苏云薇的话噎住,偏生苏云薇说得又没错,只得叱了声,“你放肆!” 苏云薇给顾婷华这扬声一叱噤了声,顾婷华如今也顺了气,想到自己寻苏云薇来是有要紧事相商。姑母待自个儿不薄,母亲更是千叮万嘱自己提携苏云薇,再者说苏云薇对家中还是有些用处,只得耐着性道:“阿苓,我并非你所想的意思。淳安乡君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你母亲三番四次栽跟头都有她从中鼓捣,你想想你几回同她交锋,吃了几回败仗?她关门就是想要气你,等你砸门这么一喊,众人只瞧着你在宫内喧哗,给女官记着一笔,且有你苦头吃。只是如今祖父与父亲正值要紧的当口,不好横生出是非来,才无暇同她计较,只得委屈姑母一阵日子,待腾开了心思,绝不会叫大房得意了去。” 她探手攥住苏云薇的手捏了捏,顾婷华温着嗓音又道:“我说你无非是想提点你,姑母膝下唯你独女,你若这次采选出息了,你就是姑母的倚仗。你年岁也不小了,应明白如今不是你耍脾性的时候。我也同你交个底,来时母亲也同我说了,家中帮咱们运作了,定不会给圣上选入后宫,那苏云卿也不会给选中。家里头已得了风声,庆王世子瞧中了淳安乡君,这一次采选,庆王世子定然留她名字。” 苏云薇见顾婷华已收了怒容给她台阶,自己也晓得此时不是她矫情的时候,便垂首轻嗯了声。又听得顾婷华告诉她苏云薇叫庆王世子瞧中了,张口便问:“庆王世子,那不是得做小王妃了,这算是什么啊,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她。我还以为她得进宫配圣上呢。” 顾婷华眼见苏云薇收了性子,如此也就耐着性子同她解释,“你年岁轻不晓得庆王父子是什么人物,庆王便是因为早年太过不知分寸,才叫先帝外放至徐州的,若非今年采选,是非诏不得入京的。纵是给她做了小王妃,你晓得庆王世子后院中有多少女子?世子风流,哪里能为她收心,届时且有她消受的。” “华姐姐的意思,是她嫁过去只能守空房了?这样好,她跟着庆王世子以后最好一辈子都甭回京,她纵是再能耐,也不能违抗圣旨啊。一辈子守在徐州,真真是大快人心!” 苏云薇如此一想,当下拍手叫好,觉得再没有旁的事能叫她畅快。 本来若给她进宫当娘娘,纵是不受宠,依着辈分她还得给苏云卿当晚辈。如今给她随着庆王世子外放到徐州,又守着这样一个不成器的风流坯子,且有她消受。 苏云薇对这样的结果十分满意。 心里头畅快了,只觉得今日一切愁绪都跟着烟消云散。便看着顾婷华忙不迭点头,“华姐姐,既然她这么可怜,那我就大发慈悲不寻她的晦气了。你只消告诉我该如何做,我绝不给外祖父与舅舅添麻烦,保准不耽搁你当太子妃。” 说到太子妃,虽说已是十拿九稳的事,可这么隔三差五叫苏云薇大咧咧地说出口,顾婷华难免有些难为情,啧了声侧首道:“休得胡说,给有心人听着了,咱们谁都跑不得。” “晓得了,晓得了。”苏云薇连连应了声,又似想起一桩事来,难得压低了声音扯住顾婷华的衣角,又唤了句,“华姐姐,那个既然家里都给你通了气,你可晓得外祖父准备将我……” 话及此,饶是苏云薇也有些难为情,难得双颊通红,支吾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顾婷华见她支支吾吾,又甚是害羞,当下就明白苏云薇是想问她家中要将她配与谁。 此事她自然晓得,家中一心想要用苏云薇与文王世子联姻,这也是她如今能耐着性子同苏云薇掰扯的缘由。可来前母亲告知她,因着姑母说着苏云薇满心都是昭王萧琰,断不能戳破了她的心思,若不然又是一场是非。 是以眼角添了几分笑,柔缓道:“实不相瞒,此事我当真不知。不过阿苓且放宽心,祖父心疼你,自然要给你配得一桩好姻缘。” 第0214章落赏 嘴上如此说,顾婷华却是将苏云薇上下比量了番,不觉暗暗喟叹。 文王世子萧麒那可是文王府里的活祖宗,莫说文王夫妇,上头更是有太皇太妃及太后偏疼着。就凭这样的宠爱,可是连诸多皇子都未曾有过的。 如此人物,岂能允得苏云薇相配。只是这话顾婷华却是不敢同自家长辈说的,以苏云薇的才情样貌,若非夔国公府的嫡女身份,怕是压根连现今的境遇都奢求不上。 苏云薇却是半点没察觉出顾婷华的心思,满心都是想着萧琰。暗暗盘算着顾氏先头给自个儿说的那些话,此番入围的这些采女,顾婷华定然是顶拔尖的,可是一心要做东宫太子妃的人物。下来便是给庆王世子瞧上的苏云卿,苏云薇虽不肯承认,却也晓得自己真同苏云卿比划起来确实略逊一筹。可谁叫她时运不济,虽不用入宫,却入了庆王世子的眼。 如此一来,这些其余的采女们,苏云薇觉得论家世样貌,便数她最出众。 心里头有了计较,苏云薇愈发的觉得自个儿能成昭王妃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三殿下生得一张俊逸之貌,如今又成了昭王…… 思及此,苏云薇先行低低地笑了。抬首又见顾婷华正瞧着自个儿,捻着帕子支吾着问:“华姐姐瞧我作甚,若是没旁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听得她张口,顾婷华按了按额头,才想起今个儿顶要紧的事儿。瞟了眼苏云薇上下的衣着,见穿得甚是招摇,不合时宜。 按着心头懑懑,“先将你身上的衣裳换了。若不出意料,待会儿宫里头的贵人就要相继遣人过来落赏,你穿的太过招摇,恐是不大好。” 苏云薇这会子满心都是愉悦,顾婷华说什么她也能听的进耳,是以闻言也就半点不含糊的应下。顾婷华生怕她应得脆,却没得变化,干脆不叫她回屋,当即叫了大丫头芳华进屋,替苏云薇选了件自个儿衣裳,眼睁睁地瞧着她换上,这才放稳妥了心。 才换稳妥了衣裳,就听管教她们的女官遣人来报,说是皇后娘娘听闻采女们入宫,特来落赏,请她们前去谢恩。 常宁宫落了赏,其他各宫也自不会屈居人后。只等玉珠一走,各宫也都相继派了人前来。这种事其实大可派个太监前来便行,实际上各宫前来的送赏的人皆是各宫的掌事女官。是以这落赏是假,却是各宫贵人派了心腹前来好生观察这些个采女的模样心性,若是有哪个今后能留在宫中,拉拢过来提携也算是稳固自个儿的一计良策。 待顾婷华与苏云薇前去时,正巧也碰见了打游廊那方而来的苏云卿。采女众多,因还未发下各人的份例,是以如今穿得也是各不尽同。苏云卿今日穿得不算出格,可还是叫顾婷华微微诧异了番。 实因她往日不喜太过艳丽,衣着向来素雅,连今个儿采选面圣时也只按照大多之人的服饰一般。可现在前来领赏谢恩时,她却难得穿了身明艳的衣裳。她面貌生得俏丽,如今这样一身更衬得她出挑明丽,叫人不容忽视。 若说今日入宫时顾婷华揶揄她好颜色更带着几分轻蔑,如今见着她这一身打扮,也不禁暗暗咂舌。光说这相貌,苏云卿着实在这一批采女中实属上乘,惹得采女们纷纷暗自侧目。 苏云卿挺直了腰身,目光平视,对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瞩目半点不为所动。平心而论,顾婷华自诩她规矩深厚,如今瞧见苏云卿这徐缓的步伐,一举一动,都半点不输于她这个自小学习宫规的人。看着她步伐稳缓,甚至叫顾婷华恍惚了一瞬,觉得好似苏云卿当真打小便生长在此处。 裙摆上的绣纹彩蝶随着她步伐翩跹而动,宛若活物。日头斜照而落,打在苏云卿的身上,为其包裹了层淡淡光晕。她松松挽了一个髻,却因头上那支三蒂兰花玉簪甚是夺睛。 玉质温润,几近是迎光透亮。 这支三蒂兰花玉簪众人都识得,乃是今年闺学入学考核时,长公主给魁首的赏赐。如此一来,旁的采女中就生出了几分艳羡的忿忿,“入学时不带,现在带出来是给宫里人显摆她是闺学才女了?” 苏云卿对这话充耳不闻,只见她面上含笑,缓步走至她二人面前微微福身,“二姐姐,婷华表姐。” 顾婷华乃是顾氏的外甥女,是以照着规矩,苏云卿确实该称顾婷华一句表姐。 在听到苏云卿唤自己表姐时,顾婷华的柳眉蹙紧了几分。虽吃不准苏云卿来者何意,可即刻也舒展了眉头,温声回礼,“淳安乡君多礼了,依着规矩,该是我同你行礼。” 苏云薇一早就瞧见今日甚为出挑的苏云卿,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叫她一个人夺了去,又往自个儿身上瞧了瞧。自己穿的甚是素净,往苏云卿跟前一杵,本就样貌不如她,现如今更叫她压了一头。 便把头一侧,冷哼了声,“受不起淳安乡君的礼。华姐姐,我们进去。”说着就扯着顾婷华先行跨进了前殿。 对于苏云薇的敌意苏云卿压根不放在心上,跟着也进去。 她本就样貌不俗,今个儿又难得穿得明丽,一眼就给前来落赏的掌事宫女瞧了去。眼珠子上下一瞟,便落在了她头上那支玉簪上,心下就有了底。 明德长公主乃是九天明月般的人物,是大邗国朝仅余的一位长公主,又是与景和帝一母同胞,是以她的一举一动连带着后宫之人都纷纷留意。长公主建立闺学,乃是景和帝亲口应允的事,当时闹得可是沸沸扬扬。又因当时入学非得考核,是以京中许多世家都曾托过身在后宫中的姐妹,想要借着在景和帝榻上吹几遍枕边风,好叫自家女眷能顺利入选,没得在旁的世家跟前跌了体面。 不曾想最后的入学考核魁首,竟是夔国公府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庶出,也正是后面叫景和帝特封的淳安乡君。 眼皮子上下一瞟就晓得了对方的身份,又往其余采女处四顾扫了扫,见这位淳安乡君甭管是从样貌,还是才情上都是这一批采女中顶拔尖的。 更何况,无心留在宫中的采女,今个儿都穿得素净,以向宫中贵人示好。表达自个儿无心入宫,无意与宫中贵人分宠。 宫中的女官皆是人精,能当闺学考核魁首,又能叫长公主替她在御前求得圣恩的人,岂会不懂掩锋避芒。这位淳安乡君如此,正是清楚她们这些前来的女官为何而来。 她在告诉她们,若是哪位贵人肯青眼相加,以她的身份和样貌,定然能不负众望。 第0215章盘算 各宫的掌事女官今个儿前来便是奉了各宫之主的意思,踅摸出些聪慧出挑的。 待玉珠回禀今日的见闻时,倚在贵妃榻上假寐地周皇后闻声抬了眼,嗤了声泛起了些好奇,“是个聪明人。你说得我都想亲自见见这位淳安乡君了,上回她入宫谢恩,我没见着。如今想来,还是可惜了。” 玉珠见周皇后就要起身,忙上前先伺候着周皇后坐正身子,自矮几上奉上一杯热茶,才从旁又道:“那位淳安乡君生得眉眼如画,奴婢打眼瞧过,确实在今年的采女里不一般。” 周皇后捻着茶盖推了推浮沫,眯眼略思忖了番,才沉吟道:“今个儿同圣上在钦安殿的时候,我远远瞧过这些采女,这位淳安乡君是生得俏丽,早起的时候穿得虽不扎眼,可也足是吸睛。若非圣上没得心思多瞧,不然还真保不齐也同你一眼瞧中了她。” 说着周皇后浅浅呷了口热茶,才又徐徐道:“聪明无事,有心思也无事,左右宫中的女人还能压过我一头?只可惜顾家提前支应了本宫,这位淳安乡君给庆王世子瞧上了,是要远去徐州的。”说着周皇后用纤长的金护甲敲了敲茶杯,发出一声磬响,有些惋惜道:“这么个聪明上道的,嫁到徐州配那混账父子俩,还真有些可惜了。” “娘娘甭可惜。您想想看,淳安乡君照着规矩左右还要叫顾太师一句外祖父,入宫本是对国公府和咱们有利的。可太师特意叮嘱了咱们,想来这位淳安乡君定是个不安分的。挑进宫来,虽说到时候翻不起什么大浪,可也足叫人膈应。” 顿了顿,玉珠屏退了左右,才又压低了声音道:“且您看,这位乡君原先是个什么出身,是夔国公房内的一位姨娘所出。您诸事繁忙不晓得,这位姨娘可是足足叫国公夫人跌过面子的,当年国公夫人才嫁到平城,那姨娘魅惑的国公爷非得在当月就要纳进门。您说说,哪有这样的事儿。只是当时老国公都告老回了平城,胡老太君经不住国公爷磨,才将这事允了去。有这样的姨娘,您说这淳安乡君能是个什么好苗子。” “还有这样的事儿?那这姨娘定也生得一张好颜色吧。你瞧瞧这淳安乡君与那什么苏二姑娘,都是一个爹生养的,俩人模样还是人家淳安乡君略胜一筹。” “那若没得一张玉容,那犯得着国公爷跟家里头闹腾,连脸面都不要了。” 听得玉珠所言,周皇后用帕子掩住嘴噗哧一笑,“说的也是。” 玉珠却左右仔细瞧了瞧,正色道:“还有一桩事您怕是也不晓得,这国公夫人前些日子说是叫梦魇着了,日日癫着不得好,给国公爷和胡老太君拘在屋内,大事小事都再没露过面。奴婢猜着应该没病,是给卸了权,碍着外头不大好看,这才说病了。要不您想顾太师为啥非得给她配庆王世子,离得京城远远的。庆王世子是什么名声,这嫁过去不就是受折磨的,是以奴婢估摸着,怕是这国公夫人因病失势定有隐情,十有八九和这淳安乡君脱不了干系。” 周皇后闻言目光动了动,戴着护甲的手指敲着凭几,旋即又心生疑虑,“若真是和她脱不了干系,那这淳安乡君还真叫人瞧不透。庶出最忧心的无非是婚嫁,左右她已经是乡君了,国公夫人也不能给她随意拉郎配吧。她把国公夫人折腾倒了,她要的是什么啊。我觉得许是你说的,她姨娘开罪了国公夫人,如今正巧拿她作筏子,给她家那个苏二开道呢。不是说,顾家踅摸上了文王世子?” 玉珠应了声,微微颔首附和,“娘娘说的也对。不过奴婢觉得,她不入宫也好。不提这些没谱的,便说她姨娘前脚一死,她后脚就回了前院,哄得胡老太君偏喜她的紧。现在又在长公主面前露了脸,拿了个魁首。再说驸马碧芜君的那事儿,您想闺学中那么多些女儿家都给吓得够呛,怎就她出头了。长公主这些年在陛下面前替几个人说过话,凭什么就要给她求一个恩宠来?想来这淳安乡君哄人的手段定是一流,陛下常年政务本就枯燥劳累,万一给她哄得迷了心窍,可是个祸害。” 周皇后闻言阴鹜横生,又骤然掩下。她如今眼底潋滟浮动,随后点了点头,沉声正色道:“你说得有理,宫里头不安分的够多了,我不想在这些琐事上费心神。你传我的口谕下去,就说采女们要好生学习宫规,各宫之人不许前去打扰。没得叫宫里头哪个存了心要拉拢她,想立起来同我打擂台分宠。” 玉珠见周皇后上了心,也忙应了个是就要抬脚外出发话。 不想周皇后又出声唤了住她,“回来的时候去尚德宫一趟,便说今个儿我无事,亲自做了些糕点,问问圣上处理完政事可否来同本宫一同用膳。” 这是想要借着吃饭的时机,打探下景和帝的口风,瞧瞧景和帝想要留下哪几个采女。 玉珠心里头通透,当下就应了个喏。 听得珠帘叫玉珠撩起,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周皇后眯了眯眼,也无心再躺下休憩,便唤了宫女入内伺候她起身,心里预备着今日给景和帝做哪些糕点。 …… 苏云卿一入屋,便卸了自个儿的装扮,重新换了身素净的衣裳。 默默立在窗前,苏云卿望着院内开的正盛的景致,清风徐徐,将槛窗上的排帘吹起,发出窸窣的响声。 伸手摸了摸花瓶中的花蕊,苏云卿暗暗盘算着。 宫中贵人耳聪目慧,定然已经知晓了她传递的信息。景和帝素来对女色不甚上心,是以这勾选采女留名之事,定然是随意为之。届时先根据女官的禀告,剔除那些举止不妥的采女,而后便是根据王兆的提醒,留下一些聊有印象的采女。 至于女官,只要她这七日行事稳妥,届时再散些银财出去,这便无事。 能不能被选上的紧要,实则旦凭大总管王兆在景和帝耳边的提议。 可她身为采女,定然不可能见着王兆。是以她只能将目光放在宫中的贵人身上,若是有哪位肯垂青与她,那再借由贵人的手,她留下的可能便有所把握。 - 谢谢各位的打赏,阿瑾今天才晓得,原来安卓手机换了打赏机制,有免费的红心打赏,也会增加各位的粉丝值。如果大家空闲的话,可以点一个给阿瑾,谢谢大家了~ 昨天因为后台的一些缘故,所以重复了两章相同的章节,但是阿瑾这边的后台只显示更新了一章,所以目前阿瑾这边是没有办法修改的。如果有人不慎订阅的话,阿瑾只能在此给大家说一声抱歉,给大家造成了不便,请多多担待。 第0216章 口谕 苏云卿觉得宫中的这些贵人们,应都是些十分耳聪目慧之人。她谢恩时已做的甚是显眼,这些人哪怕无意提携她,也会叫人多做留意。 可苏云卿足足等了两日,也没见到有哪位贵人前来宣召采女。好似自那日落赏之后,她便再未见过除过女官之外的陌生宫人。 除开每日御膳房三餐会派内监前来给采女们送餐,承安宫的大门常闭不开。不仅没有各宫娘娘跟前的女官前来,也未曾有哪位采女萌生过外出的念头。七日未过,她们都还是采女,是以无宫中贵人或是景和帝宣召,她们不得跨出承安宫一步。 便连一向咋呼的苏云薇也异常的乖顺。 苏云卿推开了窗户,有鸟自天际掠过,发出几声鸟鸣。随即有人自远处向着苏云卿的屋子走来,她闻声望去,见青黛提着雕花红漆食盒归来。 目光动了动,苏云卿阖了窗,紧跟着青黛便推门而入,看苏云卿已坐在桌前候着自个儿,便快了步子,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这才压低了嗓子回禀,“打听到了,原是皇后娘娘早前支应了后宫,说是采女们要认真学习宫规,各宫中人不得前来打扰。平日里承安宫门阖得严实,若不是咱们撬开了给承安宫送膳的内监,还不晓得门外头都给把守住了。这是皇后娘娘的口谕,若是没得娘娘亲笔手书,后宫众人不得无事宣召采女出承安宫。是以这都两日了,除了教养嬷嬷和御膳房的人,无人能进承安宫。” 青黛虽说的急促,但话音倒是很稳,是以匆匆说来苏云卿已是了然于胸。 算上今日和入宫那日,已是第四日,怪不得自打那日各宫相继落赏后,便没了下文,原来都是给周皇后一道口谕拦下。 她们本就是采女,虽有位分,可到底还未得景和帝的首肯临幸。再者说,这承安宫里还有许多采女可都是无心入宫,且等着七日后给诸王选妃。 正是在学规矩的当口,各宫又怎好前来打扰。想要看哪位采女能入了景和帝的眼,好今后同她们在后宫相处,倒不如等着七日后景和帝的意愿,何必又急于这一时。 这是周皇后借玉珠之口给各宫传去的口谕。 各宫都有各宫的心思,那些原本就不受宠的妃嫔对于历年采选早就失了兴趣,左右都不得景和帝垂爱,是以再进多少人也与她们无干,分不掉她们半分恩宠,也没得半分利益冲突,又何须关切这一批的采女究竟是何人物。 原先先帝虽未曾立储,百官们却对誉王报以青眼,认为今后执掌江山的便是先帝委以“乾”字的誉王无疑。先帝一生就景和帝与誉王两个嫡子,底下有个如此耀眼的弟弟,景和帝行事自然就不敢过于张扬,生怕若今后当真萧乾执掌乾坤,这些恐成事端。又不敢太过平庸浪荡,稍有不慎就给谏官扣上一个长兄无德无能、品行不端的帽子。 是以开衙建府后,他在先帝面前更是处处谨小慎微,生怕让父皇拿他二人比对了去,平添对他不喜的念头。没曾想,先帝骤然堕马驾崩,景和帝一辈子连东宫都未曾进过,径直就被王太后捧上了龙椅。也因着如此,渐渐养成他诸事猜疑的性子。 好在他本就对女色不上心,当时做皇子的时候就怕府里头太多女眷给人落了把柄。御极之后,除了将正妃周氏册封为后,便是将服侍自己多年的两位侧妃提拔为贵妃。其余采选入宫的,这些年提拔最高的也无非是个嫔位,还因着那几个明面乖巧,无心争宠的模样甚合景和帝的脾性。 景和帝一心朝祚,若非祖宗礼法,怕是日日都要在尚德宫就寝。也正因如此,景和帝才膝下子嗣单薄。 不得宠的对此事不上心,已至高位的都是深谙景和帝脾性的旧人,尤其是那些个后来提携上来的妃嫔,更是清楚自个儿如今在宫里头的地位都是如何而来。 景和帝年少时因着先帝和誉王,自个儿给自个儿加了不少压力。是以登基之后,除开生母王太后和相敬如宾的周皇后外,对哪个都是留了几分心思。周皇后正是清楚景和帝,才如此有恃无恐地下了这道口谕,景和帝最见不得不安分之人。 她们是对这位淳安乡君有兴趣,可不代表她们敢破了周皇后的命令,那时怕才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左右还有七日,若是那淳安乡君连留下的能力都没有,她们提前还费这些神作甚。 倒不如等定下了名册,再从中挑出一个出挑得来提拔也不迟。 苏云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跟着便摇头笑了。 原先收拾屋子的半夏听得青黛打探回来的消息,转眼见着苏云卿闻言反笑,不觉焦急,“您怎地还笑了?这都许久没有音信了,怕是贵人们不会派人来了。” 苏云卿按了按太阳穴,掩下眼底刹那的挫败之感。 这一次当真算她棋差一招。 她坐知身子,从口中轻轻叹息了声,兀自迭眸。 良久才敛正了面色,望着青黛解释,“这一回算是我失策了。只是我这一声笑,其一笑的是外祖父,其二倒是庆幸皇后娘娘的口谕给咱们提了个醒。” 饶是青黛聪慧,这回也没反应过来苏云卿口中是何意,只是微微怔愣了下,才勉强明白苏云卿笑的人是顾老太爷。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笑顾老太爷? 青黛与半夏二人面面相觑,目光中都流露出一个疑问:她们家姑娘莫不是因此事受了打击,太过沮丧了? 瞟了眼还云里雾里的青黛和半夏,苏云卿抿唇浅笑。 自顾倒了杯热茶饮了口,苏云卿眼皮子一抬,骤然道:“皇后娘娘的这道口谕实则是冲着咱们来的。” 果然,半夏和青黛闻言讶然地“啊”了声,还是觉得这话有些晦涩难明。 “皇后娘娘执掌凤印多年,采选每四年一次,这是祖制。宫里这些人虽陆陆续续有些新人,可也都是初春草,一茬压过一茬长,还没冒出头,就给啃食得差不多了。往年都没有这个口谕,偏生今年就有了。娘娘与圣上少年结发,情深义重,就算采女们有入宫者,都不可能撼动娘娘中宫半分。这口谕看似禁止后宫妃嫔提前与采女们搭上关系,可一旦采女入宫,这口谕又有何意义?怕是这只管这七日的口谕,看似是不叫承安宫外的人进来,其实是不想要里面的采女出去罢了。” 苏云卿放了水杯,跟着又浅笑了声提醒,“今年不同于往年,采女中必有一人远嫁徐州。我想对于外祖父她们而言,徐州可比宫里折磨人。” - 每天看教育知识,看的阿瑾头晕眼花,唉,现在的教师不好当啊~ 第0217章筹划 她淡淡垂了眸,将目光挪向窗棂外,只觉得心里疲惫。 那日落赏时周皇后身边的玉珠也有前来,定然将她的心思回禀给了周皇后。 周皇后能有如此口谕,无非是得了顾家之人的口信。原先她想着顾家要将她送入宫自生自灭,倒是她失算了。 天下并无密不透风的墙,她前去给老太君递话之事顾家稍费些心神就能打听出来。 顾氏都能想的明白,顾老太爷能瞧不出来其中有她推波助澜吗? 入宫那日老太君握住她的手说叫她入宫之后万事谨慎,怕是就说的这是这事。那日她就听出了这弦外之意,晓得顾家不会轻易将自个儿放过,却想得是顾家至多会将她做苏云薇的垫脚石,然后将她送入宫自生自灭。 却半点没意料到此处。 思及此,苏云卿不由摇头。她先前在天香阁外和庆王世子萧煜的事儿,只要有心打听,定然知晓。萧煜是什么德性,且庆王可是当年给先帝外放至徐州,非诏不得入京。只要她未被景和帝选中,以萧煜的脾性,哪里就能轻易地放过自个儿。 只要自个儿做了萧煜的小王妃,采选一过就得跟着去徐州,跟圈禁在了徐州有何区别。 况且萧煜岂会因她而收心? 她早前就听说过关于庆王父子的一些混账事,其中不乏一些有悖伦常、礼义廉耻之事。 虽不知真假,却也十足的体现出嫁去徐州的可怖。 怪不得庆王携子入京后,各家的女眷都不常出门了。 “老太爷想要将您许给庆王世子?所以皇后娘娘怕宫里哪位贵人助了您留宫,才下了这道口谕,想要断了您的后路。顾老太爷乃是东宫太师,竟在背地里给咱们使阴招。”青黛脑子转得快,一会儿就将苏云卿的话想了个明白。 她将眉头一紧有些忿忿,转念又有些庆幸,“得亏咱们晓得的早,若不然等日子一到,还不晓得这是为甚呢。” 半夏虽没青黛想得通透,可听着她嘴里说的话,也猜的个差不离。把眉一横,就啐道:“那庆王世子就没个正形,当街就说些忒不要脸的话来羞辱过您。原先奴婢觉得文王世子总是嬉皮笑脸没个世子样,可那日同庆王世子一比较,倒觉得文王世子可比庆王世子强多了。” “别胡说,小心隔墙有耳。”青黛眼底一沉,就压了嗓音提醒。 半夏气的双颊鼓起,掐腰恨不得现下就去挠花了顾老太爷的脸。 青黛叹了口气,有些忧虑地瞧向苏云卿,怅怅然问:“庆王世子可不是什么好人,奴婢在府里的时候,听过灶上那些婆子们碎嘴,虽不知真假,可也八九不离十。您之前又和庆王世子打过照面。顾老太爷这一招,可真是毒。” 苏云卿阖眸摇了摇头,葱长的指尖有序地敲打着桌面。良久,她侧首看向立在一旁的青黛和半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笑来,跟着唏嘘感慨,“毒的可不仅仅是在这里。” 顾家能在这么些年里就压过诸多望族,在遍地百年世家的朝堂之上立足。 怎么会是蠢货,又怎么会有蠢货。 包括叫苏文轩与老太君拘在后院的顾氏,也自有她的手段。能身居夔国公夫人之位十余年,在这之前,苏文轩与老太君可未曾与她有过半分龃龉,她能将白姨娘迁居后院,不动声色地害了去,也未曾叫老太君他们生过疑心,又怎么可能是个简单角色。 她翻船是翻在对自个儿太自信,小觑了苏云卿罢了。 可还是顾氏话中说的,她并没有输。 只要顾家还在一天,她都不会输。只要她还有着国公夫人的诰命一刻,她就没有彻底兵败。 待太子权势稳固,若夔国公府今后还想立足于京师当中,顾氏“大病而愈”就不是难事。 苏云卿垂低眼,杯中的残余茶汤映照出她此刻的森森目光。 “庆王当年虽是叫高祖外放,可左右都是自个儿的亲生子。只是见不得庆王在京中做的那些混事,外放出去眼不见心为净罢了,哪里肯真叫庆王吃苦,是以才挑中徐州这处。相比起颍川郡王的滇州,徐州可谓是水乡富庶之处。若非颍川郡王混账,且宣王还在京内,圣上也不敢贸然就叫颍川郡王前去滇州。毕竟古话讲山高皇帝远,强龙不压地头蛇,庆王他们在徐州二十余年,又是个风水宝地的好去处,怕是这些年提督厂也一直盯着徐州呢。” “提督厂?那意思说圣上一直不放心庆王,一直盯着呢。”青黛闻言倒吸了口凉气,面上煞白了几分。 提督厂在大邗是何身份,哪怕她只是国公府的小小丫头都是晓得的。 因着景和帝生性多疑,是以登基之后才特建了提督厂。提督厂厂公本就是景和帝的心腹内侍,只听遣景和帝一人。由景和帝调令,专为其刺探宫外消息,尤其是这些远离京畿的高官王侯,生怕他们有谋逆之心。 景和帝并未隐匿提督厂的存在,也是为了震慑文武百官。 当年孝定侯被判处谋逆大罪,也正是提督厂刺探消息的功劳。孝定侯举家数百口,当即抄家处斩。人头在大邗各地悬至城门数月,以示警戒。 也正因为这事儿,当时远在平城的夔国公府都有所了解。那段时间人人自危,生怕说了什么不敬之词给提督厂的探子听了去,届时就是灭顶之灾。 好在这些年再未有什么大案,孝定侯府的事儿也就渐次叫人淡忘了去。 “是啊,要不然圣上又怎么会突然借着采选的名头诏了庆王入京。庆王世子选中了我,若他们无心欺君罔上,那就一世安宁,我那就陪着世子守在徐州永世不得归京。若他们一旦有异,我是从京中带去徐州的,你觉得他们会留我一命吗?纵是我侥幸回了京,我作为世子的小王妃,知情不报,耽误良机,你想圣上会放过我吗?” 后来的话苏云卿没有说完,可屋内的三人都清楚。 甭管是上述的哪个下场,苏云卿都不得善终。 缓缓站起身子,苏云卿踱步至窗棂前。有风微微袭来,青丝随风拂面,叫她的心底难得升起了一抹忧虑。 看来她须得好好筹划一番了。 - 明天阿瑾要去参加教师资格证的考试,回来可能会很晚,尽量赶回来更新吧。 第0218章圣旨 入宫采选的那日乃是四月廿九,七日之后正巧碰着端阳节的当口。 《荆楚岁时记》里讲:仲夏登高,顺阳在上,便将五月五称之端阳。又因着楚时屈平(屈原)投江而亡,历代君王感其忠君爱国,也在此日祭奠屈原,大邗也不能免俗,是以打五月初起,宫里头就开始筹备了起来。 朝堂之上,景和帝给文武百官按照品级高低分别赐扇与彩绦等。宫内自初一起就开始往各宫送至了菖蒲等物件,御膳房更是提前采办了糯米、朱砂、雄黄等,好制成粽子、雄黄酒已被五日时各宫使用。 今年因明德长公主归了京,是以景和帝下令尚膳监好生预备此次端午宫宴。 因正好碰到了端阳节,长公主入宫听闻此事后,便向景和帝提了建议,若不然提前一日将这些采女们勾名,这样若没被选上的采女,若是离京近的,还能赶得及回家团圆,一并过节,不必给端阳节还拘在承安宫里。 景和帝闻言思忖了番,觉得祖宗礼法不可废。原先因太后身子有恙,将采选的几日推迟已属无奈,若是三番两次乱了规矩怕是不妥。 不过又想到这些采女纵是没给自个儿选中的,余下的也还要继续留在宫中给诸王皇子们选妃,纵是他提前留名选人,这些采女们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家。是以倒下了另一份旨意,端阳节在奉天殿的宫宴完后,又在内宫中另设内宴,让这些采女们从承安宫内出来,也顺叫他瞧瞧这七日的规矩学了多少。 这一道旨宣来的时候正值苏云卿晓得周皇后口谕的午后,采女们在前殿领完旨意,眼瞧着宣旨的内监离去,当下俱都变了面色,有人欢喜有人忧。 那些个一门心思想要留在宫内的自然是不胜欢喜,她们本因周皇后的那道口谕给拘在承安宫里,整日只得随着教养嬷嬷学习宫规礼仪,这会子景和帝的一道旨意,却叫她们能够得见天颜,只要能见着景和帝,那她们留下的机会就大了许多。毕竟由着女官的回禀选人,哪里比得上活生生的人杵在景和帝的眼皮下。 自然也有人忧虑,毕竟本来买通女官,将她们的名字写在名册的后头。届时王兆在景和帝耳边吹吹风,将她们这些人略过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可一旦她们前去参加内宴,总免不了要得见天颜。若是给景和帝留了印象,届时选了她们进宫该如何。她们从中的许多人,可都是眼巴巴地惦记着诸王的王妃位呢。 这里头,苏云薇更是焦措。前脚才进了顾婷华的屋子,后脚苏云薇就上前扯住了顾婷华的衣袖,有些惴惴问:“华姐姐,你说咱们要是给圣上选中了可怎么办啊。好端端的长公主无事给圣上提咱们作甚。” 这会儿苏云薇提起长公主就恨得咬牙,本来这事是顺顺贴贴的,横插了个长公主偏生提及她们过不过端阳节。难得她这些时日安分守己,就等着七日后给诸王选妃了。 这端阳节好似谁家没过过一般,无非就是点朱砂,饮雄黄酒,吃粽子罢了。这没端阳家宴,不还有中秋、除夕嘛。 思及此,苏云薇就觉得这长公主真真是同她犯冲。原先她好端端地建什么闺学,叫苏云卿在京里头是接二连三的扬名,还因着驸马封了个乡君。 “长公主可是由得你分说的?”顾婷华在听得圣旨时也是一阵烦扰,本就心乱如麻,现今听着苏云薇半点主意没有,净是些废话,顿觉烦躁,“你怎地又问这些蠢话,圣上选中你还不如选淳安乡君呢。” 这话说的也没错,横竖苏云卿先前就已得见过天颜。她能得这个乡君,想必长公主也没少在景和帝面前替她说好话,若真是留意,苏云薇哪里敌得过苏云卿。 苏云薇给顾婷华这么一呲达,满腔就腾得一股不服。 “你省省吧,这会子同我费这些口舌,还不如想想内宴怎么不出风头,又不失了规矩。”还未等苏云薇开口,顾婷华就已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苏云薇虽是忿忿,可也晓得顾婷华这话说得更是要紧。她跺脚一扯帕子,讪讪摸着鼻子垂了头。 良久,眼底一亮道:“华姐姐,你说要不装病吧,就说身子不爽利不去赴宴了。这不去了,圣上不就见不着咱们了。” “这是圣上的内宴,你装病便是欺君,这是掉脑袋的罪。你不想活了,难不成还要将全族之人拖下水?” 顾婷华原本以为苏云薇能说出来什么好主意,不曾想想得这招子真真是没用。 也亏得她能想出来,装病,真当宫内的太医净是瞎子哑巴? 纵是给她们买通了装病,这么多采女唯她二人不去,怕才真是给景和帝记住名字了。 这些年景和帝与太子党早已暗暗形成两股势力在朝堂之上,顾家作为东宫太师,风一吹就百草动,她作为顾家的嫡女若是不去,反倒会使景和帝生疑,到时才当真不妥。 罢了罢了,指望苏云薇能说出什么锦绣妙招才是见了鬼。 顾婷华阖眸按了按额头,摆手道:“算了,想法子给祖父与父母亲他们递信,他们定是有法子的,咱们照着办就行。” …… 苏云卿自得了旨意后,嘴角难得噙起了笑意。 明德长公主,真真儿是她的福星。 她缺名气,长公主的闺学魁首叫她名扬上京;她缺尊荣,长公主就在御前为她求得一个乡君的圣恩;如今她正愁不知如何是好,长公主居然又因端阳节歪打正着能叫她们出了承安宫得见天颜…… 只要她能出承安宫,见到景和帝,那她被选中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多。 思及明德长公主,苏云卿眸光不由动了动,不由又想起先前的一些事儿来。 她顿了步子,将一双手探出露在她的眼下。 日光从天际中落下,将她葱长嫩白的双手映照的甚是光洁。目光渐次落在双手的痛灵穴上,苏云卿的脑海中就浮现出那日长公主再出至善堂时的回眸,以及长公主那一声轻不可闻的“阿晔”。 清风徐徐,将树梢婆娑出细微的声响。云间忽地缱绻一处,将日光隐匿于之后。天际蓦然晦暗了几分,苏云卿脑海间骤然腾起了一个自己一直不敢深究的问题。 长公主的那一声阿晔,是在叫她吗? …… 阿瑾终于考完了教师资格证,终于可以腾开手开始认真码字了~ 第0219章点名 她身子一颤,不由又想起的誉王腰间的那一块白玉佩环来。 记忆的缺口仿佛将她紧紧裹挟淹没,苏云卿只觉得头疼欲裂,仿佛叫人钳制住了咽喉般,压遏地她喘不过气来。 她粗喘着气息,脑海中有无数画面接踵而来。苏云卿使劲摇了摇头,喃喃道:“不会的,不可能……” 她是叫人乱刀砍死,上晔公主乃是触柱而亡。苏云卿阖眸,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镇定。 死死地攥紧衣袖,苏云卿将身子倚在柱上按住自己的胸口勉强站稳身子。 良久,她定了定心神,抬手望向自己的痛灵穴。 玄清的告诫又在她耳边响起,若是她执着于前尘之事,怕是易重蹈覆辙。 苏云卿苦笑一声,眼底的通红还未褪下,她抬眼望天,才从云后显露出的日光甚是灼眼,刺得苏云卿的双目生疼。 良久,她骤然嗤笑暗自问天,“既不叫她执着前尘,又何苦叫她忆得往事。难不成造化弄人,这是她有违天道必受的惩戒?” “您怎地了?可是哪里不舒坦?”青黛才半开了窗,就瞧见苏云卿背靠在朱红的柱上,满面煞白,身子不住的颤栗,忙就开了门快步奔走至苏云卿面前。 苏云卿伸手抓住青黛的手腕,摇了摇头道:“无事,许是中午的饭草草吃了三分,这会子匆忙回屋,倒是有些头晕。” 青黛闻言蹙了眉,又喊了在屋内拾掇的物件的半夏搀扶着苏云卿进屋。眼瞧着她坐稳在榻上,这才又指挥半夏为苏云卿烹一杯红枣茶来,好补补气血。 好在宫里的膳食时间虽是固定,可水果糕点倒是没得局限。周皇后体恤采女们每日练习辛苦,每日都叫御膳房送来的新鲜瓜果糕点,以备采女们食用。 见苏云卿一杯热茶下了肚,脸色好了些许。小心捧了些易消化又顶饱的糕点至苏云卿面前,伺候着她吃了几块,才彻底放了心。 听得景和帝新下的旨意,半夏和青黛的眉眼才渐次泛起了些欣喜。 …… 七日倒是过的极快,端阳节转眼就到了跟前。 毕竟今日一过,谁也不晓得这些个采女们哪个就要成为主子,是以前来的内监下人都伺候的尽心尽力。按照宫中的规矩,她们入宫都是有相应的份例,采女们的衣裳都是相同的,到省了大家费神该穿什么去见天颜。 今个儿照着规矩,景和帝与周皇后要先在奉天殿宴待朝臣,采女们的内宴就要往后推一推。 虽说景和帝和周皇后早前就说了不必拘谨,可坐在钦安殿的采女们哪里敢就将此话当真,只得都候着景和帝与周皇后的大驾,谁也不敢逾越了规矩。 一直候到了戌时末,才听得钦安殿外的内监一声声地道着“圣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跟着竟还有“明德长公主驾到”传了进来。 虽不知怎地明德长公主也跟着前来,可众人哪有时间多想。忙敛了面上的闷烦不悦,一个个俱都赶紧从位置上起身叩拜。 景和帝一行三人都是才从奉天殿的宴上出来,这会子面上还是有些疲倦。帝后两人相持而行,伺候着坐稳了上位。 苏云卿她们入宫前就学过宫廷礼仪,入宫之后又好生随着宫内的教养嬷嬷学习了七日,是以宫廷礼仪已做的从容不迫。 她们虽是采女,可到底还未有封号,因而在宫中可以说是位分极低。一个个将身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那些怕叫景和帝选上的更甚,身子匍匐在地上,将头几近要埋在地里。 只瞧着帝后与明德长公主的衣摆缓步从她们的眼前掠过,良久,似是周皇后附耳在景和帝身边提醒了句,示意这些个采女怕是还滴米未尽,还是叫她们快些起身。 景和帝才道了句,“都起来吧。” 圣上开了口,众人谢了恩,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因着顾家的意思,苏云卿与苏云薇和顾婷华三人坐的位置极偏,纵是有胆量抬眼往上位瞧去,也都瞧不清帝后伺候的表情,更合乎上方的人,哪里能在一众服饰相当的采女们中瞧出她们。 来前景和帝已诏了女官,晓得了在承安宫里出色的采女都有哪几个。许是在奉天殿先饮了酒,将底下的采女们大致瞧了瞧,见都穿得相同,险些给看花了眼。 才问身侧伺候的王兆,“刚女官说的出挑的是哪几个采女来着?” 王兆闻言忙恭顺回禀,“回圣上的话,何女官说的有,内阁首辅陆元机的嫡孙女陆叶汐,还有一位普彧……” 听得王兆说有一位叫普彧的时候,景和帝倒是难得笑了声,“普彧,璞玉?这名字倒起的颇有几分意境,朕倒想看看这位采女可担得起这名。王兆,哪个是普彧?” 王兆闻言,当即立正了身子一扫拂尘问:“哪个是普采女?” 那普彧听得景和帝点了她的名字,即刻喜不自胜,却又牢记宫里头的规矩,不敢在面上显露半分。把这些天学过的规矩都搁心里过了一遍,半点都不敢出了差池。 施施然起身叩拜,“回圣上的话,妾正是普氏。” 语毕,又将双手交叠拱合稽首,“普氏给圣上、皇后娘娘问安。” 普彧生得一管莺语的好嗓子,说起话来糯糯侬软,着实是勾人心魂。 景和帝今个儿劳累了一天正值疲倦,这会儿听见这普彧勾人的嗓子,当下起了兴趣,笑道:“抬起头来。” 见普彧微微抬首,虽不是绝色,可那一双眼又大又亮,颇有灵性,叫景和帝又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赞了句,“彣彣彧彧,文采昌茂,不知道你读过些什么书?” 普彧叩谢过景和帝的赞赏才恭敬回道:“回圣上的话,妾愚钝,担不起圣上的赞誉。除开《女德》《女诫》,便是随父阅览过四书五经,略略习之罢了。” 景和帝闻言倒是点了点头,“此乃儒家经典,女儿家能看过这些,已是难得。不说旁的,这一双眼哪算得璞玉,分明是两块琼莹美玉。” 周皇后坐在景和帝的身侧,见景和帝言语中添了欢喜,就在旁提议,“陛下若是喜欢,便是留下也无不可。妾也觉得普氏这一双生得颇有灵性,水灵灵的如一泓碧泉,看着就是个机灵的。” 这些年进来的采女周皇后见多了,这普彧容貌并非上乘,还能叫女官特意在景和帝面前美言,定然不是个蠢的。 …… 先前问大家征集的姓名,如今才陆陆续续用上,毕竟一直没有新人物。如果大家想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文里,可以在留言区给阿瑾的留言,遇到合适的,阿瑾就把大家写进来~嘿嘿 第0220章选侍 先前她就已经晓得这些个采女们的出身,知道这普彧出身不高,乃是江州一个小地方出身的。祖父曾是先帝昭庆二十五年的举人,正逢其父病重而逝,因守孝而错过了次年二月的会试,便在江州老家筹资共建了一所书院。 这普彧在家中为幼,其上有三个哥哥,均是一门心思想要出仕,是以这才将这普彧送进京内采选以求圣恩,想要在今后得之照拂一二。 眼瞧这普彧合了景和帝的眼缘,倒不如由周皇后先提议卖个好,也顺势给这普采女做个顺水人情。若是这普采女晓得眉眼高低,今后承了宠也要学会投桃报李。 景和帝又将这普彧上下打量了番,见这普采女言行举止都甚是得体,也算是得他心意,便先笑了,“此事就交由皇后你打理了。” 周皇后闻言应了个是,又柔缓地冲着底下的普彧露出一抹笑来,“普选侍,还不快快谢恩。” 就这么一张口,周皇后就给普彧定了位分,虽才晋了一阶,又是宫内最末等的位分,不过打这刻起,这普彧便是正儿八经的宫眷了,承安宫里旁的采女见着普彧也都是要行礼的。 再说这普彧虽是个选侍,可到底还未承欢。待夜里侍奉了景和帝,保不齐还有得晋升。 好在这普彧伏在地上,叫人瞧不见她此刻的满面欢喜。把欢喜一收,普彧忙将身子又往前爬了几分,把身子又往下伏低,做了个三叩九拜的大礼谢恩,这才垂首退回了原位。 普彧承了恩,这一下钦安殿里的气氛就有了变化。有艳羡之色的,也有将头埋得更低的,众人是各有心思。 相比于这个普彧,周皇后这一回更对那陆叶汐青眼相加。这陆叶汐容貌姣好,一对黛眉似弯月,配着那一双剪水凤瞳,与那苏云卿是不差一二。 另说才情学识,本是内阁首辅的嫡孙女,原先没入宫的时候,就与那胡安一文一武名扬上京。虽说长公主的闺学没得魁首,却也是仅次苏云卿于苏云卿入得闺学。 是以周皇后这次没得相选苏云卿,那陆叶汐便是她第二上眼的人物。 这厢就又顺势给景和帝递了话,“这普采女果真不错。陛下不如也一并瞧瞧另一位陆采女如何?” 景和帝先头瞧了个普采女觉得满意,听得周皇后提议也便起了兴致,当即就叫王兆将这位陆采女也一并点出来。 王兆刚问了哪个是陆采女,就瞧见一位从座后立起,端着小步缓缓上前,恭恭敬敬地向上叩拜请礼,“回圣上,妾正是。” 这陆叶汐见着那普彧晋了位分,心想自个儿从容貌才情都远在那普彧之上,若是自个儿不出差池,定然也是能捞到个不低的位分,当下更是小心从谨,半点都不敢含糊。 陆叶汐年纪略长那普彧一岁,因而这身姿也比那普彧拔条丰盈,婀娜多姿,便引得景和帝多瞧了几眼。 这陆叶汐生得也比普彧娇艳,又是大家出身,规矩礼仪自然与先头的普彧不遑而让,由内而外透着股大家气度。景和帝做皇子的时候惧着先帝,是以倒是希望自个儿的子女同他亲近些。可皇家礼法不可废,便连太子也同他隔着些生分。如今见这陆叶汐不似旁人胆小绵软,就更生了几分喜欢。 “朕晓得你,朕还是皇子的时候,父皇就常赞你祖父为朝中肱骨,栋梁之才。听得陆家家风严谨,如今见得你,果真如此。” 景和帝这一番称赞,当真是叫这陆叶汐也与有荣焉,忙俯身谢恩。 一旁的普彧是听得心底直泛酸,却又半分不敢表露出来。 谁叫她出身不高,祖父不过是一个举人出身。在江州还勉强称得上书香门第,可入了京与其他采女一比,各个俱都能叫她羡红了眼。 “陛下,这位陆采女才情极佳,听闻那一笔蝇头小楷如乌丝,尽得她祖父的真传。”周皇后见状从旁作势赞许道。 “哦?既然如此,改日写几笔给朕瞧瞧。”顿了顿,景和帝似是想起些来,侧首瞧向下方的长公主,“朕记得这陆采女好似是你先头办闺学时考核的第二名。” 长公主萧岚闻言微微颔首,浅笑应道:“皇兄果真好记性,这位陆采女正是臣妹闺学考核时的第二名,当时的论述写的极佳,笔迹也正如皇嫂若言,尽得陆大人真传。臣妹当时便想得这字如其人,后来得之一见,果真如此。” 萧岚这一番话,也算是赞誉了这陆叶汐的才学,更变相的称赞了陆叶汐的相貌。 陆叶汐闻言当即伏身面朝长公主处叩了一拜,“长公主谬赞。” 周皇后对陆叶汐十分满意,侧首便询问景和帝的意见,“陛下觉得如何?” 这些采女本身便是要挑些留用,陆叶汐容貌才情都得他心意,也便允了周皇后的提议,“劳皇后费心,这陆采女就与普选侍一般吧。” 周皇后原本是想给这陆采女更一阶的,只是景和帝先她开了口,也便只能应下。 转念一想,这陆采女若是个聪明的,如今是选侍也无妨,后头晋升的机缘还有的是。 便微微一笑,温声道:“妾会妥帖打理的。” 那陆叶汐听得自个儿如普彧一般也不过是个选侍,心底到底还是有几分不服气的。可是景和帝已发了话,左右自个儿侍奉帝驾已是定数,又明显察觉周皇后对她有好感。她年岁还轻,只要好生跟随周皇后,今后蒙得提携不过轻而易举。 思及此,面上便露出一个甚是服帖的笑来,恭恭敬敬地给帝后行了叩首的谢恩大礼。 对于陆叶汐是个选侍,还有一人心底也是舒坦,便是普彧。 任她出身高她几何,如今还不过是与她一般是个选侍。 “圣上,既然无事了。便叫开席吧,瞧这些采女们都滴米未尽,怕是此刻都饿得紧。”给陆叶汐进了封,周皇后算是放了桩事,这会便低声提醒景和帝。 景和帝原先已在奉天殿进过食,肚子自然不饿。听得周皇后提醒,才想起这些个采女一直候着帝驾,半点也不敢僭越,怕是真的滴水未进。这便抬筷随意取了一筷,底下的采女们才敢跟着抬筷。 第0221章危机 才过了半刻,景和帝似是又想起一人来,抬首问王兆,“说到闺学,这闺学考核的魁首是不是明德特意在朕面前求圣恩的淳安乡君?” “正是。” “那她可在这大殿上?怎地朕没瞧见?” 钦安殿本就不大,景和帝的话更是传了个清楚。众人闻言,抬筷的手不由一顿,目光就齐齐往最角落的苏云卿处瞧去。 景和帝一连点了两人,都抬了封号。这会子又要钦点苏云卿,莫不然…… 顾婷华与周皇后的面色更是隐隐一变,若当真是这般,那顾家的计划不就被打乱了。 可饶是她们心里头想得再多,苏云卿已随着王兆的点名,缓缓起身走出叩首请安。 苏云卿自桌后起身,她轻轻吁了口气。默默在心底告诉自个儿要抓住这难得的机遇,恭敬地给上方稽首,“苏氏见过圣上,陛下、娘娘、长公主金安。” 这一句问安,连带着一侧的明德长公主也问了好。这便叫刚才晋封的陆叶汐与普彧变了变脸,她们怎地刚才就能将明德长公主忘了去,得亏长公主不在意这些虚礼,才没叫人察觉了去。 可这会儿独独苏云卿问安了长公主,岂不是生生往她二人脸上打。 思及此,陆氏与普氏俩人都悬了心,目光暗暗往长公主处瞟了几眼,见长公主神色并未有动容,只淡淡执着茶杯浅呷,似乎并未听着苏云卿后头那句。见着这般,她二人才松了心。又恨恨剜了眼苏云卿,忙不迭垂了首。 苏云卿自是也察觉到了陆氏与普氏的动静,她刚话出了口也意料到了不妥当。普氏与陆氏没说,她偏偏开口就道了长公主,不知情地还以为她故意要叫普彧与陆叶汐下不得台。 只是自打入学当日出了那档子事,长公主就极少再去猗兰园。偶尔前去,也不过是与姚山长一并在至善堂内检查众人的课业。苏云卿授淳安乡君后,曾向长公主府递过名帖想要登门拜访,却只见到了长公主身边的毓秀,只说她的心意长公主晓得了,却是没亲自来见她。 说来她能有今日,也得亏长公主在景和帝面前替她求来的那一道圣恩。 因而她适才见到长公主,当真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叩拜问安。 再者说,苏云卿目光闪了闪,不禁又想起心底那个使她大失方寸的困惑。 交叠盖于地上的双手骤然攫紧,苏云卿咬紧了自己的下唇、暗道此时不是她乱想之际,切不能在大殿上失了仪态。若是此刻失了体统,那她便再无入选的可能。 好在上方的三人并未因此有所表态,景和帝略略扫过叩拜在底下的苏云卿,顿了顿道:“你是朕亲封的淳安乡君,今后自称淳安便可。” 听得景和帝此言,跪在底下的苏云卿闻之一颤,心里就泛起了不解。 景和帝这是没看上自个儿?不然岂会叫她自称自个儿的封号。 苏云卿有些不解,暗暗回忆自己适才究竟是哪里出了过错惹得景和帝不喜。只是她面上却丝毫不能有半分表露出来,只得伏低了身子应了声,“淳安明白。” 景和帝的这一出却叫底下的顾婷华舒展了眉头,看来景和帝这是没瞧上苏云卿,毕竟景和帝的女人岂能在他面前自称封号。 转念想了想,毕竟苏云卿的封号乃是景和帝特赐的,可谓是开了国朝先例,历朝历代,鲜少有乡君进宫做宫妇的。思及此,顾婷华便暗暗笑了,想她苏云卿她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是成也这个乡君,败也这个乡君。 “上一回你进宫谢恩,朕后头要处理公务,没多留你。今个儿见着你才想到,你既是明德闺学考核的魁首,一举力压陆选侍,想来才情应更胜一筹。看来这国公府着实是人才济济,你兄在朝堂之上替朕分忧,没想到家中女郎也这般出色,倒是朕孤陋寡闻了。”景和帝随手拿起一个纯金的酒杯把玩,骤然笑道。 他的目光只聚集在手中的酒杯之上,语气平平,可却叫苏云卿在这话中听出了几分震慑之意。 只觉得有一股惴惴之气笼罩,苏云卿眉头紧蹙,不解景和帝怎地要同她这般说。 隐匿在袖中的手指愈发捏的发白,叫她不得已迅速地揣测景和帝此刻的心思。片刻,苏云卿的瞳仁跟着一缩,她似是有些明白隐藏在景和帝话中的愠怒从何而来。 欺君! 景和帝手下有帮他刺探消息的提督厂,可苏云卿的名声是从长公主回京之后设立闺学才开始声名鹤起。在这之前,苏云卿只是夔国公府的一个小小庶女。 能叫长公主特意在御前求一个恩宠的人,景和帝怎么会不去调查自己。 可景和帝为何又提及苏昀卓,难不成他知道苏昀卓之前的赈灾之策和她有关了。 是了,一定是这样。 景和帝这般多疑,定然觉得国公府欺君。 苏云卿现在才有些反应过来,景和帝身下坐的可是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一把椅子。 坐在这上面的人,从没有简单角色。更何况这把椅子,原先不属于他,若非先帝骤然驾崩,这一把椅子上坐的,是誉王萧乾。 他能叫誉王出征讨伐王妃故土南疆,而后又在尚德宫外活活逼死了誉王妃,又借着誉王妃蔑视天威,逼着誉王卸甲归府。 而后却所谓念着手足之情,不处置誉王和他原先在朝中的亲臣,替他赢得一个慈善的美名。 可若非这样,这朝堂之上,如今怕就是顾家独大了。 太子党的人晓得誉王与景和帝之间的隐情,自然要与他们划清界限。这样一来,顾忌着誉王的余威,顾家的人在朝堂之上断不敢独揽。而誉王的亲臣又被顾家隔离,成为孤臣。 等到了这些人寿终正寝,这皇位也就该传到了太子手中,若还有威胁,那也是由新帝处置。景和帝自己不费一兵一卒,只需要坐山观虎斗。既不用杀掉誉王,以免后人说他泯绝人性,残害手足。待他百年驾崩,还能赢得一个父慈兄贤的美名。 这才是为君的上上帝策。 …… 苏云卿:我只是想进个宫,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要找我茬?我还是个孩子啊~ 作者:都活了两辈子还是个孩子? 苏云卿:上辈子死那么惨,这辈子也没半天好日子。别人重生都是金手指打脸帅男主,我重生就算了,你倒是让我记得上辈子的那点破事啊。这样的日子我不过了。谁爱当女主谁来当,罢工了! 作者:别……别介啊,马上给你帅男主,让你走向人生巅峰。 第0222章发觉 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隐情,苏云卿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此刻她已无心想着自己怎样得景和帝垂青,现在的她稍有不慎便是以命相搏。 不过是弹指间,苏云卿的心底已掠过千万种答复。顿了顿,她才拿捏出一个较佳的措辞,“陛下言重了。祖父在世时,常教导我们这些晚辈忠君爱国,今后得以报效朝廷与陛下。只可惜家中继承祖父遗言,唯有兄长这一个儿郎能在朝堂之上为陛下分忧,我们这些女儿家,便只得在家中帮衬一些琐事,父兄能为圣上分忧,乃是家中上下的荣幸与本分。” 景和帝善猜忌,她便更要表诉衷肠,告诉他国公府一家都是忠君爱国之辈。最重要的是国公府家人丁稀少,能在朝堂上立足的男丁更是只有苏昀卓一人。 她们这些女儿家纵是在天资聪颖,也不好以女子之身关心朝祚。但甭管这推出来谢恩的是哪个,都是她们做臣子的本分。 苏云卿与夔国公府这般做,绝无半分欺君之意。 她想若景和帝言谈之中携带的愠怒意指的是欺君,那她这样说,景和帝应是能明白她的意思吧。 果然景和帝闻之勾了勾唇角,将手中的酒杯轻放至桌案。踅首将身子向前倾了倾,这才用目光将苏云卿上下打量了一番。 苏云卿伏低着身子不敢抬头,纵是这般她也感觉出有一道深沉而犀利的目光似要将她看穿一般。钦安殿内静谧无声,苏云卿几近能听到上方景和帝的指腹搭在桌案上敲出有序的声响,如一声声闷雷般叩在苏云卿的心头炸开。 良久,才听到景和帝倏地笑道:“夔老国公当年随父皇南征北战,为我大邗鞠躬尽瘁,实乃国朝幸事。夔国公府上下的忠心,朕自然都是明白的。你的忠心,朕也明白,若不然朕也不会允了明德请求,特封你为乡君。既是乡君,今后可要担起乡君二字,莫要辜负明德对你的青眼相加。” 苏云卿原本在听到景和帝的笑声才略略松了口气,末了又听到景和帝提及自己,便更敛正身姿,伏在地上向前爬了几步,行了个一个大礼,“淳安明白。” 景和帝这一席话究竟是想要问责自己,还是要敲打自己? 苏云卿更迷糊了。 她此刻觉得景和帝先头的这一出压根就是冲着她而来,不过她也算听出来了,景和帝并未有将她收入宫中的意愿。这一来,她先头的所有盘算就要付诸东流。 不过这些都可以容后再议,她不解的是景和帝同她说这些话究竟意欲为何。 苏云卿就这般暗暗忖度着,可还未等到景和帝叫她起身,却从侧上方传来一声酒杯落地的巨响。咣当一声坠在坚硬光滑的地面之上,盛酒的琉璃杯当下开了花。碎渣与酒水四散迸裂,惊得众人俱都闻声望去。 随后就听得明德长公主的声音淡淡响起,“皇兄,明德不慎打碎酒杯,惊扰了皇兄皇嫂,请皇兄责罚。” 竟然是明德长公主! 苏云卿有些诧异,好端端地明德长公主怎会在此刻失手打碎酒杯。怎奈她如今还未得到景和帝的首肯,自然不敢随意抬头观望,只得暗暗抬眸往长公主处瞟。 就是这么暗暗地一瞥,却足叫苏云卿整个人停滞了呼吸。 她将眼睛使劲眨了眨,进而又壮着胆子看了几眼,这一下她只觉得身子僵了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若非她接连看了多次那匿在暗处遗漏出的光亮,她几近以为自个儿是叫大殿之上缭绕出的氤氲香气迷昏了双眼。 从她此时的方位望过去,她正好看见长公主左上方处的屏风尽头开出个两指宽的缝隙,此刻正隐隐透露出橘色的光辉,以及数个人的目光,都尽数从这狭窄的缝隙向外拓展。 长公主的屏风后居然有人,而且有许多人。 意识到了这些,苏云卿呼吸一窒,连忙将目光收了回来再不敢去看。好在此刻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长公主身上,无人察觉到苏云卿的异样。 上一次来钦安殿是采选,那时她并未细细观察周遭的环境,半点都未察觉原来帝后宝座后面竟然还有一方天地。 苏云卿暗暗向其余采女面上扫过,见她们此刻的神情并未有发觉秘密的惊愕之貌,这才放下心来。毕竟那处实在隐蔽,又是在帝后身后,试问此刻钦安殿中,又有几人敢直面天颜。 上方的景和帝对长公主说了什么安抚之言苏云卿再无心去听,她此刻正沉浸在一个愕叹的复杂心情之中。 苏云卿在心底大致估摸了番,从那处缝隙的位置来看,正是可以窥探见钦安殿中下方的所有采女。若非长公主失手打碎酒杯,她又跪在大殿之中,想必她也不会察觉这屏风之后竟然还有人。这般隐匿,定然是有意为之。如此看来,上方的帝后定然也是知晓的。 隐匿在后头不肯露面却要能看到所有采女,又不独独是一人,这些人的身份也随之昭然若示。 是宗室的子弟们。 照理说为诸王采选王妃也今夜景和帝留过采女之后,明个儿一早再由周皇后安排,怎么今夜他们就出现在钦安殿后了。 可令她更想不通是,长公主为什么要借着失手打碎酒杯来提点她。 就算叫她想到这藏在后方暗中观察的是诸王又如何,何至于叫她冒着在景和帝面前失礼的罪过来提醒自个儿,又赶在景和帝对自己说的那一段不知何意的话后。 长公主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呢? 苏云卿不自觉抬起了头向长公主望了过去,那条缝隙还依旧开着,她甚至都能想到里面的人是如何观察大殿内所有采女的神情举止。因而她只能神色淡然地掠过,不让目光在那处有多驻足。 长公主此刻已得了景和帝的允许落座,此刻正仰首看着上方的景和帝与周皇后,脸上挂着时常的怡然浅笑。王兆已指挥了宫人上前将长公主桌前的碎片收拾干净,确定没有遗漏,生怕一个不小心划伤了长公主。 可就在这时,长公主似是察觉到了苏云卿偷偷瞟来目光,忽然转过了身子,就叫她二人的目光在钦安殿的荧荧灯火间交汇在一起。 苏云卿不知自己此刻究竟是用着何种目光与长公主对视,感激?疑惑?亦或是诧异。 可长公主却用着一种更为复杂的目光凝望着自己。 就像是那日她从至善堂离去的回首一般。 第0223章提点 苏云卿被这样的目光瞧得心头一跳,此刻她已不敢再去深想。 长公主似乎也瞧出她眼底的慌措,倏地将目光挪至旁处再不去看她。 钦安殿里又一次恢复了最初的静谧,景和帝并未因长公主失手打碎酒杯而生气,是以众人皆深深埋着头不敢再关注,仿若适才那横生出的一个插曲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跪在殿中的苏云卿心底如今却是翻江倒海般波澜万千。 她似乎有些猜测到了景和帝说的这一席话的深意,景和帝提醒自己是乡君,是出自忠君爱国世家的夔国公府,她若要景和帝信任她的忠心,那便得做出些忠君爱国的表现来。 景和帝未有将她纳入宫廷的打算,又叫她时刻牢记乡君的责任。 怎样才算是担得起乡君之名? 怎样又能够替景和帝做出些实事来以表忠诚? 她终于明白为何明德长公主会在那时打碎酒杯提醒她了。 那屏风后的宗室皇亲便是她用来向景和帝以表衷心的方式。 她一介女流之辈,无非就是嫁给他们,做他们的枕边人,才能无时无刻监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可比提督厂的探子来的更快更准确。 她做景和帝在诸王身边的一双眼,而提督厂只需要盯紧她一人。 而急需要放一个眼线的宗室,除徐州的庆王府无他。 苏云卿骤然想清楚了此事的来龙去脉,若非此时还在钦安殿中,她当真想要赞叹景和帝一句好手段。她许是在国公府的那一方天地与顾氏斗得太久,竟忘了上方坐着的是可是权御顾家与整个朝堂的一国之君。 下君者,用己之力;中君者,用人之能;上君者,用人之智。 景和帝既然察觉了自己,又怎么会留在自己的身边。毕竟她不是孑然一身,她的身后乃是夔国公府上上下下百余口的性命。她若是聪明,就该明白把自个儿的聪明放在哪里。 苏云卿不由想起先头徐含柔口中的那一番话: “什么侯,什么爵,无非都是活在皇家威严下的一粒尘埃。生死哀乐,权势荣辱,无非都是圣人动一动嘴皮子的事儿。” 这些道理连通达乐观的徐含柔都明白,她又岂会不知其中轻重。 苏云卿垂下的眸子里氤氲流转,油然一股颓然。 连景和帝也要将她许给庆王世子了吗? 上头的周皇后先开了口,浅笑了声提醒,“陛下,淳安乡君跪了许久了,怕是有些吃不消。若是无事,便叫她起来吧,您以为呢?” 周皇后笑得怡然,说起话来甚是温婉徐缓。 虽说她不知景和帝是因什么对这淳安乡君有些微词,她如今也算是听出来了,景和帝叫这淳安乡君出来并非是有意于她,这是在提点淳安乡君做个听话的棋子,有意要苏云卿许给庆王世子萧煜。 既然景和帝与她和顾家想的一样,那此事便是板上钉钉之事,这是乐见其成的好事。 景和帝闻言将目光往底下的苏云卿瞟了眼,见她依旧跪在原处维持着最初的动作,心底倒算是满意。觉得这个丫头不仅是有几分聪明,还是个极其克制之人,不会因外界的纷扰而将心底的想法表露出来。 这对一个才不过及笄的小姑娘而言实属不易。 转念又想到这淳安乡君的出身,能从一个孤辰命格不受喜的庶女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虽身处后院,却能根据外界环境变化猜测到云州大旱所引发的灾荒。 原先对于苏昀卓递来的赈灾之策,前头三条他并未觉得出彩,其他朝臣并非想不出。只因苏昀卓乃是世家出身,能有如此策略当属不易,更重要的是那赈灾五字中的后两字。 监察监察,监督察访,严查贪墨之事才令他印象深刻。 苏昀卓乃是贵勋公子,自古朝堂之上便分三派:以先帝亲封的侯爵曹国公为主的贵勋派,立世百年而不倒的名门世家望族派,其次便是以顾家为首的臣工派。 这三派虽是相互制衡,却也是相互倚靠。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若哪派受损,皆是牵一发动全身。 夔国公府虽远在上京之外的平城,身为贵勋世子怎会不晓得这贪墨之事自古有之,若无妥帖之法,便是动荡朝野的浩劫。 可这苏昀卓递上来的折子便这般写了,不仅写了,还并未写全。 景和帝绝不会认为这苏昀卓是想不出解决之道才并未写清,这是监察二字是他抛来的饵,调国公府归京的障眼法罢了。 他并未料到这人丁凋敝的夔国公府竟有如此多彩的世子,原先他一直不调夔国公府回京,一是夔国公夫人乃是顾家的女儿,若夔国公府归京,怕是给顾家如虎添翼。倒不如借着夔国公府两房相斗,将她们困在平城,也算是对夔老国公破坏礼法,传位幼子的惩戒。 可他当真没料到这夔国公世子竟有如此之才,既然大房生得如此长子,以二房的关系,顾家定然不会与夔国公府多过亲密。是以后头他便一道圣旨,封了苏昀卓一个文官入京。 却当真没料到,那日他叫提督厂随意探得的消息竟当真令他提起了兴趣。 原先这苏昀卓的才能,竟都是背后有个小姑娘替他出谋划策。 既是个深居闺中的小姑娘,那先头的一切赞许都更上一层楼,连带着赈灾五字中的前三个字都显得甚有远见。 这样的一个聪明的小姑娘送进宫来岂不可惜,况且那庆王世子对这淳安乡君十分有兴趣。原先他还正愁找不到一个够聪明的送去平城。 现下瞧着这殿中跪着的苏云卿,愈发的觉得她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待明日推波助澜一番,再由他提点几句,想必这淳安乡君应该会明白作为一个乡君的责任该是什么了。 若是她不明白,那就在黄泉路上好好再想吧。 思及此,景和帝也便笑了,微抬了抬手,“起身坐着吧。明个儿就要上朝,王兆,摆驾尚德宫。” 听得景和帝要走,周皇后当即也站起了身子,“妾恭送陛下,还望陛下莫要太过操劳,保重龙体。”眼见着景和帝的帝驾渐次远了,才又给身边的玉珠吩咐,“去御膳房吩咐备些醒酒养神的汤给陛下送去尚德宫,吩咐王兆务必要伺候着陛下饮下。” …… 今天有点事,更新的比较晚~ 第0224章惊扰 众人恭送走了景和帝,周皇后伴着这些个采女们又坐了几刻,身旁的玉珠便低声提醒了,“娘娘,到了您每日沐浴歇息的时辰了。最近操劳后宫琐事,太医说了您得早些歇息。” 听得玉珠所言,周皇后饮茶的手跟着一顿,随即就有些心领神会地莞了莞唇角。 照着景和帝离去的时辰,以王兆的办事效率怕是如今入选的采女名册已勾选出来了。再说她明个儿一早还要主持诸王们的采选,如今确实没必要同这些采女一同杵在这钦安殿内死守。 呷啜了一口清茶,周皇后才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放下,“倒是今个儿见了这些个采女们高兴,不曾想这时辰过得倒是极快。”说着把目光往底下采女们身上俱扫了一遍道:“本宫有些乏了,就不和诸位采女们在此处饮酒了。瞧你们似乎都未曾动筷,莫要拘谨,传本宫的口谕,今个儿到底是端阳佳节,你们自行安排,只管进食畅饮,甭太拘着性子。” 周皇后这话说的和气柔缓,可众人哪敢真的在宫中失了分寸。再者说明个儿甭管选没选上,都是要去见周皇后的,今晚可是个最重要的夜晚,谁人还真不管不顾的过这所谓的端阳宫宴。 可此刻自然都请礼谢恩,采女们俱立了起来,冲向上方的周皇后微微屈膝,“谢过皇后娘娘恩典。” 周皇后微微含笑,目光落在下方的明德长公主身上,“明德,今个儿天色太晚,不如在宫中留宿一宿,明日一早陪我帮着给宗室子弟们物色些出挑的王妃如何?” 长公主萧岚轻柔一笑,旋即站起身子冲向上头的周皇后道:“明德先谢过皇嫂的美意,只是驸马近日身子有些好转,明德今个儿入宫前应允了驸马,今夜当会回公主府,再过几刻,公主府的车辇就会到宫门外候着了。若是皇嫂不嫌,明个儿一早明德再入宫给皇嫂请安,同皇嫂一并给其余宗室子弟们瞧瞧如何?” 对于长公主的婉拒,周皇后也不恼,只笑了声,“明德倒是与碧芜君恩爱的紧。不过恩爱了好,你皇兄若是听得,定也要夸你们二人伉俪情深。你要明个儿入宫到也行,只是一点,今日总是喝了些许酒,明个就不必像今个儿一般进宫的这般早,多歇息些时刻。横竖那些个入宫也得些时辰,还得先去向你皇兄问安呢。” 周皇后说罢,也就缓步走下了后座,与玉珠一道出了钦安殿。 周皇后先头这么一走,没过几刻就见有小太监进来回禀,说长公主的车辇已到了太和门外候着,问询长公主此刻可要出宫。 眼见长公主应了声,众人也忙起身恭送长公主。这三位贵人终于一走,采女们才能卸了拘谨。再者说,还有人早想离席回承安宫,这下人都一走,她们自然也可自行离去。 其中最想走的当属那两个刚进了选侍的普选侍与陆选侍,圣上金口玉言,既在钦安殿封了她二人选侍,已然是宫内正儿八经的小主子。 既是景和帝的女人,自是与其他还等着留名的采女不同,她们要赶紧先回承安宫好生拾掇。挨个打听宫里头的风向,玩不敢在明个去向周皇后谢恩时说了错话,如此一来,哪里还有时间杵在钦安殿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再听到长公主要离席时眼底的目光动了动,便是缄默许久的苏云卿。 自从她谢恩落座之后便一直在想,顾家和周皇后想要将她送去徐州,如今连景和帝也萌生此意,若是她毫无动作,那明日天一亮此事便是板上钉钉,再无回瞏的可能。 这里是皇宫,是禁庭。她此刻举目无亲,若是普天之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夫妇都下定这个心思,她该如何反抗? 她着实未曾料到,她走到今天无非就是靠着她自己的一些聪明,也正是因此颇叫老太君欢喜。 可她当真是忘了,凡事阴阳两面,过人之处亦是死穴。 但是她要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周皇后与顾家乃是一心,且明显瞧出来周皇后已有了新的人选,陆选侍便是。玉珠刚给周皇后递话离席的架势,想必也是估摸着名册已出来,回常宁宫查阅名册去了。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她已经是落选之人,不必想也必是要参加明日诸王选妃。 如此她只能想办法让景和帝改变想法,可让景和帝改变想法,哪里是一桩易事。 她千辛万苦才到了京城,才走到了今天。何况离京越近,她想起前世的种种便越多,是以她岂能付诸一炬,同萧煜去了徐州。 思及此,苏云卿潋滟般的眸子动了动,她不禁将目光落去至对面高座后的明德长公主身上。 钦安殿内烛火荧荧,橘色的光辉在长公主的身上朦胧出一层薄薄的氤氲光辉。长公主面容秀丽,又带着几分不染俗事的清尘之气。 明德长公主怕是国朝之内,除开王太后与周皇后,她的话景和帝还能听取一二。 耳边长公主那一声轻不可闻的阿晔萦绕纡回,长公主能以碎杯暗示,终究是有心助她的吧。 长公主此刻已缓步离席,前方的掌灯宫女立在钦安殿外恭候着长公主。因太和门离钦安殿还有些许步子,长公主有景和帝的特许,可在宫中乘坐轿撵,是以她必须在长公主出宫之前拦住长公主的轿撵,苏云卿出了钦安殿,一路快步地跟了上去。 好在刚才有周皇后的口谕,且钦安殿距承安宫不过些许距离,再者说此处是内宫,还未等禁行的时刻,只要自个儿有承安宫的采女腰牌能证明身份,便是给内军看到,只说是迷了路,也不会传到周皇后的耳里。 夜凉如水,一轮明月散发出幽幽光辉悬在天际。 迎着风露,苏云卿只快步从御花园的小道穿过,贵人们的轿撵为了稳当,一般都是要从平稳宽阔的宫道出行,为防止轿撵颠簸惊吓了贵人,若无特殊情况,都不会很急。因而只要苏云卿步子快些,定然能在长公主出宫前见到长公主。 苏云卿因走得快,一张脸涨得通红,好在她自御花园的小道穿行出来,倒是比长公主的轿撵快了一步。 身后御花园中的花枝交错,自高悬的宫灯映照下,在地上映照出分叠交杂的各异枝影。 长公主前头的掌灯宫女手中的宫灯将前方的路映照出一片通明之景,长公主慵懒地坐在轿撵之上,一手倚在椅背之上侧首微阖了双眸假寐。 只觉得轿撵一停,随后便有内监叱了声,“大胆,这是明德长公主的轿撵也敢冲撞,哪个宫的这般不长眼,是想掉脑袋了吗。” 长公主与人和善,想必应是哪个新来的小宫女不懂规矩,刚想开口吩咐内监莫要叱责,只管抬着她出宫便是。 可已然听到底下的人轻着声音回道:“我乃淳安乡君,亦是今年入宫采选的采女,适才出了钦安殿便迷了路,却不曾想误打误撞冲扰了长公主,还望长公主明鉴。” …… 这章快2500字 这样大家订阅的时候还是按照2000字的钱订阅的,多出的快500字算是免费给大家的,所以放心订阅,还是2000字的价格。 第0225章求助 那内监原先未曾看清来人,这会儿听得对方自称淳安乡君,连忙借着掌灯宫女手中的宫灯仔细端详了几分,果然来人是苏云卿,连忙道了句“给淳安乡君请安。”便不敢再开口了。 这是明德长公主出宫的轿撵,若换做是旁人,冲撞了长公主,怕是十颗头不够砍。可这位淳安乡君不一般,乃是于长公主略有渊源,便是她如今这乡君的殊荣,也是长公主替她在圣上面前求来的。 再者说这长公主何故为她求得殊荣,还不如因为她既是闺学魁首,又曾搭救过驸马碧芜君。 就凭这两点,他便不敢冲着这淳安乡君说重话。 更别提这淳安乡君如今还是采女,今后甭管是做了妃嫔还是许给宗室子弟,拾掇他一个小内监,还不是易如反掌。 长公主萧岚在听得辇下之人所言时,原先微阖的双眸倏地睁起,那一对凤眸便落在底下苏云卿的身上。 苏云卿低垂着螓首,冲着她屈膝纳福。前方掌灯宫女手中的宫灯映照在她身上,长公主甚至能看到她两耳上的耳坠随风微微晃动,以及如蒲扇般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形成一层淡淡的阴影。 她的一双玉手交叠在胸前,长公主的脑海不由涌出了那日在至善堂时的情景,不过刹那,便叫她的神情一晃,险些又要叫出那句阿晔来。 幸得她反应机敏,在那句阿晔脱口而出之前,将话锋一转,淡然道:“起来吧。” 苏云卿闻言道:“谢过长公主。” 长公主迭眸轻吁了口气,面上依旧是往常的恬淡,“毓秀,淳安乡君迷了路,你点个宫女替她引路吧。” 毓秀得命,上前点了其中一个掌灯的宫女道:“你且相送乡君回承安宫。” 眼见长公主的轿撵就要离去,苏云卿有些焦切,唤了声“长公主殿下。” 那抬着轿撵的几个内监停了步子,长公主高坐在轿撵之上,回首蹙了眉眉,却未曾怄火。只用着一双凤眸看向苏云卿,浅声问:“淳安乡君还有何事?” 苏云卿蓦然有些语顿,她心底也有些惴惴不安。 她出言唤住了长公主,然后呢? 难不成让她在路上就去求长公主,可不这样,她又该如何说?无论如何,她得先拖住长公主。 想了想,苏云卿垂下眼道:“淳安这虚名乃是长公主在圣上面前替淳安讨得,淳安无以为报,只在此叩谢长公主。”说着,她便跪地冲着长公主的轿撵叩拜了一个大礼。 宫道乃是用巨大的青石板铺制,坚硬冰凉,苏云卿双膝刚挨至地面,就感觉到有一股沁骨的凉意自地上传来,顺着她的四肢百骸蔓延。 长公主见状目光一动,忙瞧了眼毓秀示意她赶紧将苏云卿扶起来。 “淳安乡君才华出众,皇兄也对你甚是满意。是以这乡君之位乃是你应得的,先头本宫也说了,淳安乡君的心意本宫领了,这夜里湿气重,淳安乡君便不必跪了,你的心意本宫晓得了。” 那厢毓秀也上前一步扶起苏云卿。 苏云卿按着毓秀的手起身,她此刻已稳了心神,顿了顿道:“不知长公主适才可有伤着,那时淳安跪在殿中,未得圣上允许不敢擅自张望。” 长公主眨了眨眼,旋即有些了然苏云卿会骤然出现在此处的缘由了。 她怎么会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迷了路,此处是宫内通向太和门的宫道,设宴在钦安殿,苏云卿这些采女们住在承安宫,与此处乃是南辕北辙。况且自钦安殿能通向宫道的唯有一条大道,苏云卿若当真只是回承安宫,虽说她入宫不过两次,又一直待在承安宫内,可今日出门到底也是晓得承安宫的方向,再不济若当真不记得,钦安殿外那么多宫女可为她引路,怎么会一个人到了此处,甚至于比她的轿撵还要快。 苏云卿既是采女,更是乡君,宫内的宫规她是清楚的,怎么会一个人在宫内独自行走,还在今夜这么重要的日子里。 她险些忘了,眼前这个三番五次令她恍然的小姑娘,先头她就晓得是个极为聪慧的人,若不然她也不会假借失手打碎酒杯,提醒她景和帝要将她许配至徐州之事。 思及此,长公主了然于胸地抿唇浅笑。 是了!正是因为她看到了,也想出来了,所以如今她出现在这里也是正常不过的。 这小姑娘思维敏捷,心思通透,最善于抓住手中的每一个机遇。 顾家有心将她送去顾家欲给苏云薇铺路,周皇后岂会助她。王太后深居殿内,岂是她小小身份能够求见,在这宫中,能不触怒景和帝又能渡她安危之人,便只有自己了。 长公主潋滟凤眸掩下一抹赞许,不得不说,她是真的很欣赏这个小姑娘。 知世故而不世故,善进退而明分寸。 长公主的余光瞟落在轿撵下的苏云卿身上,她看了看苏云交叠的一声玉手,踅首掩下一抹喟叹。 她自问自己怎么会将这个小姑娘看成是阿晔呢,阿晔性子刚烈,宁折不屈。若她能像这小姑娘一般多加隐忍,或许当年便不会酿出如此悲剧。 想到阿晔,长公主眼底染了几分苍凉扼腕。 终归是她兄长欠阿晔的。 长公主此时心底别有滋味翻涌,须臾她道:“这时候驸马应是都已歇下了,我此时回去,恐是会扰了他的睡意,对他养病不利。你们前去太和门回禀,便说本宫明日还要与皇嫂一并为皇子、王爷们选妃,便不回长公主府,今夜留宿在宫内。” 她右手一抬,又示意抬轿的内监将她放下,“你们都回去吧,此处离本宫先头在宫内的住处不过些许距离,本宫便自个儿走回去,权当消食罢。” 那些内监闻言,忙稳稳当当将长公主放下。长公主萧岚乃是有景和帝的圣谕可随时出入宫廷,便是留宿与否也无非长公主自个儿的意愿。相较于那些个已在外开衙建府的皇子们,长公主更是圣眷不衰,无愧于景和帝最偏疼的胞妹。 是以那些抬轿撵的内监当下便得令退下,只留了几位掌灯宫女在前照明开路。 夜凉如水,拂动地树影婆娑,发出簌簌的响声。 长公主走至苏云卿的面前,亲自握住苏云卿的手拍了拍,“可愿陪我走走?” …… 求个月票和推荐票,我爱你们各位小小主子~ 第0226章回答 长公主的手纤长如玉,握住苏云卿的手掌温温热热。 苏云卿先是被长公主这一亲近的举动有些讶然,旋即应了声,“多谢长公主抬爱。” 长公主闻言浅笑了声,毓秀走在她的略后一方,先头的掌灯宫女们已摆了起驾的阵仗。却听长公主沉吟了声,玉手随意指向一侧,“本宫记得此处有通向御花园的一条小道,本宫幼时在宫内时常与兄弟们一齐,今日难得在此处,便从这里走吧。” 宫女们应了个是,不着痕迹地转了方向在前方为长公主掌灯开道。 长公主见状却侧首看了眼苏云卿,淡然道:“淳安乡君刚才从这里快步而来,想必定然无心左右,不如陪着本宫,也瞧瞧这一道儿的风景。” 语罢,长公主盈盈浅笑,先行动了步子。 苏云卿闻言有些怔愣,脑海中旋即反应过来长公主此话的深意。 长公主这是晓得自己的那些小心思了,才以此话来打趣自己。 原先她还在想长公主是否会应允自个儿的请求,如今听得长公主此言,晓得长公主不仅想明白了她所来何意,也并非不愿助自个儿。若不然她何必将那些内监遣开,要与自己步行。 思及此,苏云卿脚下的步子便轻快了些许。她跟上长公主的步伐,与她隔着几寸距离默默彳亍。她看着长公主鬓上的步摇随着长公主徐缓的步子微微晃动,跟着长公主步子一停,整个人伫立在一株杜鹃花前,随手压下一枝花枝拨动。 “听闻平城杜鹃甚好,这一株乃是去年的花王,你瞧瞧如何?” 苏云卿听得长公主问询,上前一步将那一株杜鹃花左右看了眼,赞道:“这一株颜色艳丽如云霞,花枝交错有形,确担得起去年的杜鹃花王,淳安在平城都难见如此珍品。” 长公主点了点头,顺势将压花枝的手一松,那花枝旋即弹晃了几个来回,枝上的花瓣便迎风零落,徐徐盘旋至地。 睨着眸子,长公主瞧着脚下的几瓣殷红,“是不错,只可惜是从平城移栽过来的,到底不是长在上京里的。虽是花王,可移栽在御花园里一年,到底根基还扎得不够深,只可远观。若当真上手一触,确是满地零落,委实可惜。放眼一看,倒不如这御花园中旁的花枝了。” 苏云卿跟着愕然,目光也随之落于泥土上的花瓣。夜里凉风四起,就将落花吹得四处飘零。 平城,根基。 长公主这是在以物喻人,这从平城移植至御花园中的杜鹃花王,不就是打平城入京的夔国公府吗。 夔国公府在平城那般的小地方着实是一方权贵,宛如那“杜鹃花王”。可到底离京多年,京中时事日新月异,合乎这十几年的光景,才入京的夔国公府自是比不得这些个在上京中的贵胄。况且不过一年光景,国公府的根基自然还扎得不够稳当。 借用民间百姓打趣的俚语来说,这上京可谓是“官员多如狗,贵勋遍地走”。 如此一来,这夔国公府便像这株杜鹃树一般,只可远远观之,若当真有人上手一触,保不齐便是枝零花凋的景象。 可夔国公府到底是夔国公府,能上手一触的,无非就是坐在御上之人了。 难不成景和帝要对夔国公府出手?苏云卿心底一惊,有一股惴惴之气萦绕在周身。莫不然便因苏云卿与苏昀卓欺君,景和帝就对夔国公府起了处置的念头? “可是这杜鹃花也并非本意,若非京中之人欢喜其花样,它如今还是能在平城的土地里安然生长。” 若不是景和帝想要那赈灾五字后的监察二字,借着夔国公府的势帮他做事,夔国公府如今还是在平城。 “这杜鹃花既是花王,岂能不入京?”长公主反问。 苏云卿有些哑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是她向景和帝抛出的引,暗示了景和帝。若夔国公府当真因此事遭灾,那罪魁祸首当属她苏云卿。 长公主见苏云卿眼底黯然,探手握了握苏云卿的手,浅笑一声,“这杜鹃花王入京便是因它赏心悦目,若不然也不会特意用平城的土壤滋养它,说明这赏花之人还是有心的。只是若它自个儿立不住根基,败了一地残花,那便怪不得赏花之人将它连根拔起了。” 对于长公主的宽慰,苏云卿到底有些心安,至少景和帝目前还是觉得夔国公府有用。既然有用,便不会对其不利。剩下的,便看夔国公府能否在这诡谲云涌的京中立住根基。 苏云卿不傻,她如今虽是乡君,可到底还是夔国公府的子女。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样的道理她岂会不懂。若是夔国公府荡然无存,她这个乡君又算得了什么?没有了夔国公府,就没有牵制顾家的线,那她又何苦走到今天这一步。就算景和帝留她一条性命,焉知她那时不是苟活? 既然景和帝还未有向夔国公府出手的念头,那此刻最重要的便是另一件事。 苏云卿叫长公主握住的手骤然一紧,倏地反握住长公主的手,眼底氤氲翻涌,苏云卿轻声问:“若淳安不去徐州,那这株杜鹃可会枯?” 长公主眼底微微愕然,着实没想到苏云卿会问得如此直白,倒叫她委实有些措手不及。 “会,也有可能不会,要看你是因何不去。” “因何不去?”苏云卿有些不解。 “若是你不得不留下,那这是旁人的事儿,与你无干,自然保得平安。若你自己不想去,那便是抗旨。既是抗旨,便是不忠。不忠者,当除之。” 苏云卿只觉得自己呼吸一窒,眼底潋滟浮动。 不得不留下,这怎么可能? 顾家、圣上都有此念头,她不得不去,哪会有让她不得不留下的可能。 见苏云卿眉间困惑,长公主探手覆上苏云卿的鬓角,凝视良久。 只觉得过了许久,长公主才抿了抿唇微微侧首,鬓上的步摇随着她头颅的晃动而摇晃。 不知是喟叹还是吁气,开口道:“明日选妃的规矩乃是按照宗室的身份高低前后,你可明白我话中之意?” …… 居然才发现自己设定是23号更新 要不是今天登陆后来 我都不知道一直没有更新 自动更新果然有毒 第0227章震惊 苏云卿凝视着与自己咫尺之近的长公主,既有些豁然又有些拘措。 长公主的意思是若她明日能先被旁人选中,照着身份高低,那自然就不会再被萧煜择选。如此一来,那便非她自个儿不情愿离开上京,景和帝就不得不另择人选。 这果真是一个好法子。 可谁会先选中自己呢? 长公主似乎察觉到苏云卿眼底的变化,她摸了摸苏云卿的头将她拥至她的面前轻声附耳。苏云卿听得长公主所说之人,整个人先是一怔,旋即僵硬在长公主的怀中。 她的眼底思绪万千,如翼的长睫不住微颤,她几近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长公主居然对她说誉王。 誉王。 只要提及那两个字便能叫苏云卿浑身一颤的一个名字。 苏云卿迭眸,脑海中就显现出誉王的模样来。誉王腰间那一块白玉佩环在她心底晃荡,不住的敲打,让苏云卿几近觉得被长公主拥住的后背就要开裂。 御花园中月影微凉,将交错的树影映落在地面之上,随着夜风而动。 苏云卿觉得自己耳边有风呼啸而过,刀戟之声碰撞交织,随后她的双唇微微翕动,艰难得问了句,“殿下,您确定吗?” 现下苏云卿的心底十分杂乱,时而想起那日在文王府听戏时不过因一杯红枣茶而受尽心惊,还有三殿下萧琰对她的警告。 那些妄图对誉王生出心思的人,最终都是何下场。 感觉到怀中之人的异样,长公主松开了手,微微叹息,“若我直接去求皇兄,不会有任何改变。看似不过选妃之事,实则与朝政之事息息相关。于圣上而言,我只是臣子。于皇兄而言,我只是胞妹。无论是臣子亦是胞妹,都不该我插手。” 景和帝疑心颇重,他欢喜明德长公主的一个原因就是,长公主不仅是他同胞的妹妹,更是因为长公主生性超然,绝不插手朝政之事。 这才是国朝一个公主,一个妹妹该做的事。也正因如此,便连长公主替苏云卿在御前求得圣恩,景和帝甚至能开国朝先例为苏云卿授封一个乡君之位。 可一旦长公主为了苏云卿去景和帝面前求情,以景和帝的善猜疑的脾性,反倒是祸事。 若先头长公主在景和帝面前替苏云卿以求圣恩是因为苏云卿乃是闺学魁首,又搭救了驸马碧芜君。 但如今这次呢? 长公主能帮她到这份上已实属不易,苏云卿又不禁想起长公主那一声微乎其微的阿晔。 她的呼吸紧跟着一窒,脑海中倏地有一条线将一些事贯穿了起来。 碧芜君、痛灵穴、求圣恩……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好似分散,却又被长公主那一声阿晔接连在一起。她想起那日长公主在至善堂前的蓦然回首,隐在袖中的双手不觉攥紧。 片刻,苏云卿望着长公主问道,“殿下,您为何选誉王?” 长公主的面上遽变,不过眨眼之间就恢复了镇定,她侧首看向旁处,仿佛自个儿未曾听见苏云卿询问的这个问题。 看着长公主,苏云卿问出了这些时日一直困扰在她心头的一个困惑,“恕淳安无礼,敢问殿下为何当日看着淳安唤了一声阿晔?” 果然,苏云卿看到长公主的肩头明显一颤,随后就见长公主陡然踅身,用着苏云卿从未见过的仓皇之态,“你听谁说的?” 苏云卿自是不会将徐含柔说出,只微微抿唇摇头,“殿下莫急,淳安自小耳聪,恍惚之间听得长公主所言。淳安以为,当日一片混乱,应是不会有人听得。只是因为淳安曾在誉王殿下口中听得同样之语,特才有此一问。” 听得苏云卿所言,长公主变化的面容才渐渐趋于平静。可当她听得苏云卿曾在誉王口中听得阿晔之时,不觉又蹙紧了眉头。 “你说你在王兄口中听得同样之语?”长公主说此话之时,语中夹携着几分愕然与欣喜。 长公主也不明白她为何会有如此复杂之情,随后她自己有些顿悟。 想到这儿,长公主只觉得自己鼻头一酸,眼底就蒙了层氤氲之感。 原来不止是她有那一瞬间的恍神,也不止是她一人将苏云卿错认成了阿晔。 这眼前的小姑娘,真的像阿晔。 月光粼粼正落在苏云卿的身上,苏云卿仰抬着面容,那一双眼如一泓碧水,忍不住叫长公主探手去触。 阿晔那一双眼清澈无边,就像是此时的苏云卿。 原先她因错认过一次苏云卿为阿晔,惹得她再不敢正视苏云卿,生怕自己又一时不能自己,大庭广众之下唤出那一声禁忌。 现如今当她听到连誉王也曾对苏云卿提及过阿晔,她的心底平添了几分欣喜。 月色熌灼,映照出御花园中一片花海,衬出别样的景致。 长公主骤然失笑,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反应过于激烈。她仰面望月,因眼底的氤氲,那一轮明月看在眼底甚是朦胧。 她须得告诉自己,这小姑娘纵是再像阿晔也不可能是阿晔。 阿晔早在三年前便……触柱身亡…… 想到触柱身亡的阿晔,长公主迭眸,掩下眼底的一片泪痕。 复而她收了目光望向苏云卿,苏云卿还依然用着先头的模样看向自己,正好露出她那一张玉容以及光洁无痕的额头。 “你是淳安乡君,不是阿晔。”长公主喃喃道,也不知是在告诉自己,还是在对苏云卿说话。 良久,听得长公主微微叹息,反问道:“除了本宫与王兄,可还有人在你面前提及过阿晔?” 苏云卿回想了一番,笃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对于苏云卿的回答,长公主却有几分失笑,“是啊,除了本宫与王兄,国朝内还会有几人会向你提及阿晔。” “更不会有人会觉得你像阿晔了。” 苏云卿怔愣了一瞬,愕然重复了遍,“我像……誉王妃?”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可当长公主对着她说出这个可能的时候,苏云卿当真是有些不可置信。 这是她重生以来的第一次,有一个人对她说,她像另外一个人。 一个与她相隔千里而又阴阳两隔的人。 若是对旁人而言许是一笑置之,可对于苏云卿而言无疑是令她震撼之语。 因为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是苏云卿。 她是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 求月票和推荐票啊 撒浪嘿~ 第0228章习惯 端阳节的翌日,前朝的奉天殿里又恢复了往日的肃穆,待早朝散后,便是宗室择妃。 苏云卿一早就随着其他未选上的采女们起了身,立在承安宫前殿内听教养姑姑们告知今日前去常宁宫拜见周皇后的规矩。 昨夜景和帝回了尚德宫就已选下了入选的采女,是以当夜就有内监到了入选的各个采女的屋内选了旨,而这些个采女今个儿一早自然不需要前来承安宫前殿,早已先去了周皇后的常宁宫内叩拜中宫。 因她们入了选,已是有品阶的宫眷,若今日苏云卿等人遇见,到底还是要请安的。 只是左右她们都在一起吃住了七日,又不知苏云卿她们哪个又会入了皇子、王爷的眼,所以都是会避让着。等先头叩拜周皇后的妃嫔走后,才有内监将她们领去叩见周皇后。 周皇后此刻正与明德长公主并坐在一起说笑,昨夜入寝前周皇后就已晓得长公主半途遇上了苏云卿后变了主意,留宿在宫内。虽不知她二人谈了些什么,可她也已猜到苏云卿与长公主碰见绝非偶然,自然是那想要借着与长公主的些许关系求得长公主庇佑她入宫。 明德几近是周皇后看着长大的,明德能多年颇受她皇兄宠爱,在禁庭之中畅通无阻,不仅仅因她是景和帝的胞妹。帝王之家,便是父子亦可反目,合乎一个妹妹。正是因为明德清楚她皇兄的脾性,懂得投其所好,才保得她一世无忧。 景和帝既已有心不去选苏云卿,明德又岂会为了一个苏云卿惹得她皇兄不悦。 是以这苏云卿便是去了也是无用之功,木已成舟,哪由得了她自己左右。 周皇后想着便笑了,玉珠已从殿外进来通报,说是采女们都在常宁宫外候着了。二人也便收了笑意,正襟坐直了身子。 苏云卿跟着玉珠进前殿的时候,周皇后与明德俱已高坐在上。周皇后此刻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长公主还是往常恬淡的神色,举着茶盏小饮。 站稳了身子,苏云卿等人便叩拜请安。 周皇后淡淡扫过众人,头上带着凤钗口含玉珠垂下,随着周皇后的动作微微摆晃。将搭在右侧扶手的手抬起示意,“起来吧。” 苏云卿等人谢了恩,俱都立起静静地站在原地。常宁宫两侧垂着几丈的轻纱帷幔,层层叠叠交错悬挂,往常白日里这些帷幔都会用金钩挂起,方便周皇后出入,而今日不仅放下,连带着内外殿之间的槅扇都阖起。 棂条上勾画着各异图案,其间夹着一层薄薄的纱,隐约从后透出些橘色的光辉来。 采女们虽不知往日常宁宫内是何景象,可也晓得这后面的内殿里此刻坐着的,有可能是她们其中任何一位今后的夫君。若这回她们不能入选,要么就要遣返归家,或是留在宫内做一个女官。这后头的任何一个可能,都不是她们所想要的。 不知道她们之中的哪个能入了里面任何一位的眼。 苏云卿因昨日已受过长公主提醒,晓得如今里面坐的只有当朝太子萧祯一人。凡事总是要照着规矩身份,是以景和帝选完,便是太子。 昨夜在钦安殿时他们就已然在后面观察过这些采女,心中大抵已有了定数。是以今日采选无非是走个过场,瞧中哪个便示意女官将哪个请进内殿。若是不仅选了一位,那便按照身份高低的次序,先头被请进内殿的便是正妃,其后次之,这是历来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如此一来,在外的周皇后心底便晓得了对方意思,然后上请景和帝,择良日大婚。 这样的规矩也是照顾了采女们的脸面,毕竟除开民间的良家子,出身大家贵胄得到姑娘不在少数,当面评头论足择选岂不难堪。 此外,若后头还有变故,也能顾全了皇家与对方的脸面。毕竟皇家未曾有过言语的承诺,自然没有反悔这一说。 顾家将顾婷华送出宫内采选,等的便是这一刻。苏云卿虽不知顾婷华立在何处,可她也明白只要太子不是脑子不清明,便是顾婷华今日不在常宁宫内,这太子妃也非顾婷华莫属。 果然,还不过片刻,就听见槅扇叫人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中年女官来。 她先缓步走至周皇后与长公主面前请礼,随后走至了顾婷华面前将她请入了内殿。 民间的采女不明就里,可大家出身的采女许多还是晓得这一条心照不宣的规矩。是以采女中即刻涌现出一股艳羡之色,偷偷看着随女官一同入内殿的顾婷华。 而周皇后似是早料到会是顾婷华,是以眼底并未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将顾婷华看了一眼,冲之微微颔首,示意她跟着进去。 汝南周家这些年就出了顾老太爷这一个位高权重者,顾家心怀周家当年知遇之恩,是以如今一直为太子谋划。顾家将顾婷华留到今天,周皇后与太子若不傻,也该晓得这太子妃位唯需顾婷华一人。 因而她看到萧祯头一个选了顾婷华面上并未有何变化,景和帝这些年一直暗暗关注着太子党。如今选了顾婷华,其后只需要再选几位出身不高的良家子即可。太子乃国朝储君,顾婷华与民间的良家子相较,便是朝中大臣也不会同意太子妃身份过低。是以顾婷华为太子妃,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接下来,萧祯果然在剩下的采女之中选了些出身平凡,却样貌出众者进入内殿。 直过了许久,才见到先头那位女官走出内殿,冲着周皇后附耳说了些什么。周皇后面色依旧,只淡淡说了声嗯,这才挥手示意她进去。 苏云卿微微抬起眼皮,往幔帐后的槅扇处瞟了一眼。有影影绰绰的人影闪动,有人立在槅扇后正看着前殿之中的采女。 苏云卿心底顿时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誉王来了。 她只觉得胸口沉重,脑海中就想起昨夜长公主提醒给她的话来。不管她为何每次见到誉王都心生惶恐,可这也是她唯一留在京中的机会了, 不成功,便成仁。 苏云卿迭眸长吁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如千金重的右手,抚过自己的鸦青乌发。指尖将冰凉的玉簪往发鬓中按了按,随后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般刻意地抬起头,用着那一双潋滟凤瞳往槅扇处望去。 这是誉王妃上晔公主往日的习惯,她克制着不让自己的右手颤抖。 前殿的香炉内焚着熏香,馥郁的香气盘旋至苏云卿的眼前,朦胧出一层氤氲来。随之伴随而来的,还有一束透过层层帷幔的目光,仿佛与她隔空对视。 悠远而沉重,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0229章王妃 还未等苏云卿按在鬓上的玉手落下,便听得女官推开槅扇而出。 周皇后才端起了一杯茶浅啜,看到女官这般快的从内殿出来,以为誉王还是向往常一般径直离去。却未曾想到女官竟直直走至底下的采女之中,停在了苏云卿面前微微福身,请苏云卿入内殿。 周皇后只觉得眉头一跳,连挨在唇畔上的茶杯都未曾放下。端茶的手倏地攫紧,险些将茶杯打碎在地。 就这样看着随女官一同入内殿的苏云卿隐匿在槅扇之后。 细细回忆了苏云卿适才的所作所为,周皇后被茶盏掩下的面色倏地遽变。 周皇后眼底慌乱毕露,若非国母的身份,她险些在底下的采女面前失了规矩。周皇后攥了攥衣袖,暗暗长吁了口气。幸得底下的采女们不敢左顾右盼,若然如此,怕是此刻在采女们的眼底,作为一国之母的周皇后面上竟然……有几分惶然的狼狈。 往事溯回,周皇后的脑海中不觉浮现出当年誉王妃的模样。那时的誉王妃时常坐在一处,秀发松松绾出一个堕马髻,簪一枝玉簪或是花卉。是以便见她玉手抚发,随后含笑抬首,慵懒间又带着几分骄矜的贵气。 而苏云卿那抚发、抬首、浅笑的动作和当年的上晔几近是一模一样。 怪不得,怪不得誉王会选中苏云卿。 只觉得自己呼吸窒了窒,周皇后有些不可置信地侧目看向明德长公主。见长公主也难得变化了面色,眼底微诧反瞧着自己。 长公主面露震悚,纵是这一番动作乃是她所告知,可她可着实未曾料到眼前的这个小姑娘适才的一颦一笑都能与当年的阿晔一模一样。 若不是她已无数次告诉过自己,眼前的苏云卿不过是一个才及笄的小姑娘,她险些能即刻起身轻唤阿晔之名。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诡异之事。 一个相貌年纪都不甚相同的两人,却能在这一瞬足给她和周皇后深深的熟悉之感,甚至叫她二人险些失了镇定。 看着长公主眼底的愕然不似作假,周皇后这才将目光挪了回来。连连饮下了数口茶汤,才压下了这件事对她造成的震撼。 她原先第一反应觉得此事应是有明德在其中推波助澜,后来瞧见明德眼底的错愕这才略略静下了心。 誉王妃在誉王心中地位,足叫阿晔这两字在大邗成为禁忌,明德怎么会为了去犯这个忌讳。况且这一举动,无疑是让苏云卿去送死。 是以此事应不是明德所为,周皇后迭眸,她此刻竟有些明白为何顾家能将这样的一个姑娘远嫁徐州,以及玉珠所说国公夫人因病失势与这小姑娘有关的缘由了。 一个小姑娘,为达目的甚至不惜以命相搏,这样的胆识与心思非常人所能及。 想到这儿,周皇后旋即抬头看向身侧的玉珠。玉珠也被誉王的所为而震惊,见着周皇后看自己,即刻了然。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前去尚德宫给景和帝回禀。 …… 身后的槅扇随着苏云卿的进入而关闭,前殿的光自槅扇间的薄纱透过,在地上形成一束束明亮的光斑。 苏云卿第一次进入常宁宫的内殿,与前殿的布置相差无几。誉王此刻坐在椅上,一侧立着上一回见过的姜泓,只是因今日入宫,未携带那日的封金宝剑。 踱步至誉王前,苏云卿便要请礼,却听上方的誉王道:“你上前来。” 声音低沉,听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苏云卿眉头一跳,不由想起那日因一杯红枣茶所引发的事,以及后来萧琰对她的提醒。 她悬着自己的一颗心向着誉王走去,誉王腰间的那一块白玉佩环随着她的接近几乎能看清上面的纹路。苏云卿覆在身前的手不觉攫紧,她几乎能猜测到誉王下来的反应。 不曾想誉王只是道:“喝红枣茶吗?” 苏云卿闻言面上一变,倏地就要跪下,接下来就有一双温暖而巨大的手先她一步扶住了她。苏云卿只觉得如针扎一般,倏地倒退一步与萧乾隔出一段距离,有些慌措道:“臣女……淳安……僭越,还请王爷责罚。” 萧乾并未搭话,只起身向苏云卿走来。他掀开茶盖递在苏云卿的面前,红枣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无妨,是本王吓到你了。” 苏云卿不知萧乾是何意思,可如今他亲手将红枣茶递至自己面前,她也只得接下。 她伸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王爷赏茶。”却并不去饮。 萧乾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见她接茶不喝也并不戳破,只叫她坐下。 随后笑了声问她,“你怎地这般惧怕本王,难不成本王会吃人不成?” 苏云卿闻言身子一颤,捧着茶杯的手险些将茶洒了出去。她即刻摇头否决,“不是的,只是我没有想到王爷会选中我,所以太过欣喜,让王爷您见笑了。” 这话委实说的诛心可也未曾说错,虽说她知道自己模仿誉王妃定会惹得誉王注意,可她着实没有料到,誉王选中自己会这么快。 她不会忘记誉王曾调查过自己,甚至于在阁楼上用千里镜观察过自己,以及还搭救过落水的自己。 所以她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让她在誉王面前没那么拘谨。 “王爷还记得那日我在宣王府落水吗?还未曾谢过王爷搭救之恩,若非王爷,可能当日便无人能证我清白了。” 苏云卿垂下眼,挑出她落水的事情说道。 “无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安和太过骄纵,总归是要吃一些苦头。”萧乾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苏云卿,随后他伸出手替她将滑出的玉簪往发鬓中正了正,骤然道:“你抬头浅笑的样子,很好看。” 苏云卿身子一僵,只觉得呼吸窒住。按捺住心底之中的惶恐,苏云卿垂首轻声道:“谢过王爷夸赞。” 她适才是让害怕占据了清醒,如今心思稳了稳,脑中的想法就有些清明。 当誉王叫女官将她请进内殿时,就不会有对她不利心思。若不然他大可视而不见,背后在惩治自己,何必又要让她进来。 要知道今天被请进内殿意味着什么,誉王不会不清楚。 难不成,他当真有意要选自己为妃? 苏云卿目光有些木讷地动了动,不禁想起昨夜长公主对自己所说的话。 长公主说,她像誉王妃。 那个在尚德宫外触柱而亡的上晔公主。 第0230章选择 萧乾难得温润一笑,苏云卿叫他的目光瞧得有些难为情,忙低下自己的头。 可萧乾却陡然开口问道:“你知道本王为何选你吗?” 苏云卿眼底一怔,旋即摇头装傻道:“回王爷,我不知道。” 萧乾收了目光,自行执壶为自个儿倒了一杯热茶,热气徐徐盘旋而上,萦绕在他二人之间。苏云卿看着他从桌上拿起茶杯,撇了撇浮沫,从鼻中发出一声长长上扬的嗯来,笑着反问:“你果真不知道吗?” 他这话问的徐缓,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慢条斯理地用茶盖刮着茶盏,发出一声声清脆的瓷器碰撞之声。 静谧的内殿之中,有一股无形之间的惴惴之气将苏云卿压制。 苏云卿知道,誉王这是对她生了疑。他虽没有明问,可这一声上扬的嗯,可是在告诉自己,他再给她一个机会。 若她还要在扯谎的话,苏云卿不敢想,若她不能给誉王一个满意的答复,她,甚至于整个夔国公府,会不会像萧琰口中的孝定侯府一般。 思及此,苏云卿倏地起身叩拜在地,她将身子伏低,轻声道:“王爷慧眼,我得知今日是宗室的采选,晓得王爷会在内殿观察众采女。我想其他采女定然十分紧张,不敢抬头四顾。是以我察觉到内殿后有了动静,晓得王爷正立在槅扇后观望,这才萌生此意,刻意抬头看向槅扇,想要以此蒙得王爷青眼,还望王爷恕罪。” 她自然不能给誉王将长公主说出去,长公主念在她与誉王妃颇有相似的份上才替她指出一条能留在京中的明路。是以她不能说,也不敢说,她不会忘记上一回一个与誉王妃相似的喜好,现在想起都足叫她冷汗涔涔。 现下她若说她可以模仿誉王妃的举手投足,岂不是失心疯。 当然她自然不能将自己说的完全无意,这话便是旁人听得,也不会相信,合乎与誉王妃朝夕相处过的誉王。 誉王妃于誉王而言,乃是不可触的逆鳞。苏云卿想,便是因此,誉王才对任何刻意模仿誉王妃习性的人心生芥蒂。 因而她必须承认自己却有私心,可她不能说自己在模仿誉王妃。 她不顾一切地想要留在京中,但也不意味她被仇恨已冲昏了头脑。得罪誉王,不是如今的她可以承受后果的。 苏云卿伏在地上,如玉的脖颈处渗出密密细汗。她不确定自己的这一番说辞是否能取信于誉王,她就这么跪在地上,听着誉王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浮沫的声音。 只听得那声音戛然中止,随后她的面前伸来一只宽大的手掌,萧乾的声音便在她的头顶响起,“今后的日子还长着,不必跪着了。” 苏云卿只觉得自己脑中一懵,甚至觉得自个儿有些没听见誉王的话。 只是此刻哪容的了她做旁的想法,她只得伸出自己的手,按上誉王伸来的手臂之上,隔着一层锦纹袖口,随之站起了身子。 “谢过王爷宽恕。” 萧乾并未搭话,只将手中托着的茶盏抬起,吃了口茶汤放下。 “便是她了。” 留下这一句,萧乾便起身自偏门出了内殿。苏云卿不觉瞪圆了眼,直至后面女官上前恭敬福身,她才明白萧乾临走之前的那一句是说给这女官所听。 苏云卿吐了口气,眼底有些迷茫。长公主提醒过她,只要她今日能惹得誉王注意,将她召入这内殿之中,那便定能留在京中。 因为只要这采女先入了内殿,若不是失仪或是触怒了内殿之人,便不会有再出去的说法。只要誉王能让她进这内殿,至少她这条命是保住了。 以誉王对誉王妃如此情深,定不会封她为王妃之位。便是事后再有变故,左右只要她还是乡君,还留在这京中便可。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萧乾竟会对女官留下一句“便是她了。”他对自己说,今后的日子还长着,让自己不必跪拜,难不成萧乾这是应允了此事。 思及此,苏云卿甚至有些不敢往下想。 她不觉想起先头发生的种种,长公主能得出自个儿和誉王妃相像的结论,难不成一开始誉王也这么觉得,所以先头誉王对她背地里做出的种种,就有了一个通顺的解释。 他将自个儿看做了誉王妃的影子,一个还活着的替代品? 苏云卿身子倏地僵硬,她觉得有些事情,好像离她原本希望的道路逐渐偏离。 …… 尚德宫内。 景和帝握着朱笔的手骤然一顿,在批阅的奏章之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笔痕。 “给朕再说一遍。” 景和帝将朱笔一扔,眼底尽是阴鹜。 玉珠垂首立在高高的龙案之下,又将适才常宁宫发生的一切重复给景和帝,“娘娘原先想誉王应还是照的往年一般,行个过场,不曾想才不过片刻,便遣了女官请淳安乡君入内。娘娘与长公主见状,这才特遣奴婢前来给陛下汇报。” 玉珠自不敢说周皇后与长公主如何震惊,誉王乃是景和帝的胞弟,王爷择妃更是皇家喜事,可她打小便伺候周皇后,自是晓得景和帝与誉王之间的往事,更不敢在景和帝面前说什么欣喜之类的话。只得将适才发生的事,尽数说给景和帝听。 景和帝将手肘搭至龙案,侧首望天。尚德宫殿顶盘踞着数条五爪鎏金巨龙,景和帝眯了眯眼,连带着龙首之上的龙须都清晰可见。 便是玉珠不说,他也能想象到周皇后与长公主那时是何愕然之貌,便是他听得玉珠禀报此事时,批注奏疏的朱笔都未曾拿稳。 景和帝迭眸,长吁了口气。 尚德宫外的日光顺着巨大殿门之间透过,洒落在几尺见方的石板之上。景和帝睨着眸子向下瞥去,尚德宫外碧空万里,坐在高高的龙案之后,景和帝将尚德宫外的景致尽收眼底。 顿了顿,他将目光停留在尚德宫外那一片空旷的广场之上,两侧柱础之上伫立着数根巨石柱,其上盘旋雕刻巨龙。 景和帝的心跟着一颤,他还记得,就是这样一个日子里,上晔一头撞在了尚德宫外的这里。 …… 今天更新晚了,还好赶上了。 第0231章担忧 尚德宫内静的几近只能听到景和帝胸口上下伏动的呼吸声,王兆将眉头紧锁,恭恭敬敬地立在龙案一侧,不敢应答。 王兆知晓景和帝如今心内怕是正想着当日上晔公主触柱而亡的场景,那是景和帝与誉王之间的结,一个用上晔性命打起的死结,世间无人能解开。 计时的滴漏嗒地落下最后一滴水,正巧满一个时辰。景和帝便在此时睁开了眼,哑着嗓子问,“王兆,你怎么看?” 王兆从听到玉珠前来所言时就一直紧绷着神经,时刻观察着景和帝面上的任何变化。这一刻,他也吃不准景和帝究竟想要听一个什么样的话。 所以他只得提着心,小心从谨地说出自个儿看法,“老奴以为,这誉王妃已殁了有三年。誉王与誉王妃二人鹣鲽情深,三年之内,誉王府无半个女主人执掌中馈,也算得对誉王妃守身。再者说,誉王选妃老奴倒觉得是件好事,不正说明誉王已走出来了……” 后头的话王兆愈说愈快,他每说一句都仔细观察着景和帝面上的任何细微变化,确定景和帝并未因此触怒,才逐渐大胆了起来。 景和帝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道:“那你对淳安乡君怎么看?” 王兆面上堆着的笑意一抽,他知道这句话才是景和帝最在意的。 毕竟誉王妃可是一头撞死在了尚德宫外,这是最令景和帝措手不及的事。他对那句“乾符于天,乃为君主”实在是太忌讳了。 即使他在这个龙椅之上已经坐了十余年的光景,可登基那日还是历历在目。 那一年誉王才不过六岁,而他已二十又三,膝下已有三岁的长子。不曾想先帝骤然坠马驾崩于春猎途中。先帝驾崩突然,又未立储君,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王太后为安定朝邦,自是不可能让年仅六岁的誉王登基执政,这一国玉玺自然落在了他的手上。也正因如此,他兄弟二人却也失了合心。 便是从小就知自个儿有这么一个超凡卓越的弟弟,降生起便得方士断言乃是国之大幸。誉王出生于军营之中,也正是那日,先帝挥师北上一举称帝,从那一日开始,他便清楚,他这个弟弟,会是将来的储君。 是以景和帝做事小心从谨,既不敢盖了弟弟的风头,又不得显得太过平庸,造成了他凡事太多猜疑,不肯与人推心置腹的性子。 御极称帝之后,他时常担忧,誉王是否会怨恨与他,夺了原本属于他的龙椅。可他既是兄长,又是国君,事已至此,他岂能去问自己的弟弟这些话。 纵是问了,难不成誉王会说怨恨于他之类的话么? 正是如此,景和帝才不得不使出那样的一个法子。命誉王挂帅收复南疆,若他不从便是抗旨,他便可借此收了他的兵权。若是他肯,那定然与誉王妃失了合心,令满朝文武心生不齿。是以他当日得知誉王妃入宫求见自己,才特意避而不出。 但他着实忘记了一点,门外跪着的不仅仅是誉王妃,还是南疆的上晔公主。 一个女子,竟是那般宁折不弯的性子,居然……居然就那样一头撞至了尚德宫外的宫柱之上。现今想起,都足叫景和帝心有余悸。 待他匆忙出去查看之时,只听得御医回禀人已然没了生气。当下他便慌了神,得到他回了神想要前去时,便瞧见誉王一行人已匆匆赶来。 彼时他岂能伏低,只得重整君威。上晔公主横尸禁庭,如此大不敬的行径岂能容忍。是以他只得下诏,念在誉王出征有功,还是以王妃规格下旨厚葬上晔。誉王也因此交了兵权,卸甲归府,可因着此事,朝臣们明面上高呼仁德圣明,可背地还是因此对他行事有所愤懑。 是以他也曾暗暗想过,他这一步棋是否下的过偏。同胞手足,何至于非得到今日这般田地。 想要夺誉王兵权,他可以有千万种方法,为何当时就独独选了这样的方式。 可他是君主,是天子,他背负的是整个江山,压的他只能进,不可退。 前朝历史可鉴,便是如唐太宗这般名帝,也曾做过玄武门外亲刃手足之事,他如今只是夺了誉王兵权,叫他无争权的可能。亲兄弟之间,牺牲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是以他后来对誉王极其党羽再无动作,并未赶尽杀绝,只让誉王一派在朝堂之上成为孤臣,无人敢去拉拢,再让贵勋派、望族派、臣工派三派内斗,这样至少让他不必再去背负残害手足之名。 作为君主,作为兄长,景和帝以为,若是誉王就如此一生,他不介意维持整个誉王府的风光。 可如今,他选妃了。 若他单单不为其他选上了淳安乡君,景和帝甚至可以换一个人替淳安乡君远嫁徐州,让他二人神仙眷侣一生。 可如今玉珠却告诉他,誉王选中淳安乡君的缘由,竟是因为这淳安乡君颇有那上晔相似。 不管今日誉王选得是淳安乡君,亦或是什么县君、贵女都没关系,可若是她们其中哪一个因相像上晔公主而被选上,这才是令景和帝心生郁结的点。 王兆说得对,他选妃自是说明他放下了,这是好事。可他选了一个像亡妻之人才叫人惶恐,他今后不会放下,日日与亡妻相像之人朝夕相处,只会每时每刻提醒他当年发生的前尘旧事。 这一刻,景和帝仰首迭眸,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陛下,老奴以为誉王选妃自是桩好事,只是这淳安乡君怕是与王爷不大相衬。”王兆侍奉了景和帝半辈子,如今早已摸透了景和帝的心思。 他知道,景和帝不愿将一个与誉王妃有任何相似点的人许给誉王做王妃,即使她仅仅有那么一瞬间的举手投足罢了。 可能叫誉王一反常态的行径,已然说明了一切。先头的孝定侯一家前车之鉴,其中因由景和帝还是晓得的。 想到这儿,王兆俯身压低了嗓音,在景和帝耳边道:“老奴才想起一桩事儿来,这亲王择妃乃是大事,须得至皇庙中卜算吉凶。淳安乡君的生辰与誉王先妃的忌辰相冲,大邗自开国以来便未曾有如此之事……” 王兆后头的话没有再说,可景和帝仰面望天的目光却已徐徐落至他的身上。 良久,听得景和帝自顾道:“朕也未曾听过,继妃的生辰与元妃的忌辰相冲的。” 正是因为如此,他便更不能允了这门亲事。 …… 这是今天的第二章。 前面发现了一个漏洞,我在第220章的时候写了普采女的祖父是先帝昭庆二十五年的举人,与我大纲的时间轴有所冲突。本应该是昭庆五年,不过今日修改的时候觉得这个好似还是不大符合常理,就改成了前朝永嘉二十五年的举人了。阿瑾有时候写文的时候会有一些偏差,而后发觉会有一些细微的修改,不影响大家阅读。若今后大家发现有任何问题可以提出问题,谢谢大家的支持~ 还有今天在读者群看到有宝宝们问哪个是男主,嘿嘿,你们是誉王党还是昭王(三殿下)党呢?一起留言啊~ 第0232章在意 苏云卿有些无措地回了承安宫,半夏与青黛已在屋内候着她,一见她回来,便忙将她请进屋子内好生服侍。 青黛已闷好了一杯热茶,一见面就先捧至苏云卿的面前请她吃几口稳神儿。 见她吁了口气,青黛才小心问道:“可行了?” 因是昨夜她也大抵给她二人说了她的盘算,是以青黛见她这般早的归来,也估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苏云卿垂了眼,不自觉想起适才誉王同她所说的那些话语,心底随之一颤,只微微颔首应了声嗯。 果然,她二人闻言面上俱是一喜,随后半夏掀开门左右仔细瞧了眼,才又阖门压低了嗓音问,“可是不用去徐州嫁给庆王世子那好色坯子了?” “不出意外的话,应是不必了。” “可这样的话,若届时誉王当真不愿立您为妃,虽说是卸了这一桩烦事,可于您的名声而言,确是不利啊。”青黛捧着茶盏,黛眉微蹙,有些关切问。 苏云卿薄唇微微翕动,却觉得还是先不将今日所发生的事儿说与她二人听。她二人才卸下了萧煜的忧虑,如今要是晓得适才发生的事。半夏心粗怕是还好,青黛为人机敏,想得便比半夏长远的多,是以她若是得知这些,怕是今夜又是无眠。 思及此,苏云卿伸手拍了拍青黛的手背宽拂,“无事,这些事历年又并非没有,也没见哪个姑娘就因此坏了名声。”目光动了动,苏云卿倏地想起一人来。她面上的表情跟着凝重了一瞬,半响才道:“你且去打听下,二姐姐可曾被昭王招入内殿。” 看着青黛眼底微露不解,苏云卿觉得这话问得似有些心虚,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这事打听起来困难,便打听下二姐姐今日是否被召入过内殿,看看外祖父家替二姐姐铺了条什么路。” 听及此,青黛才了然地应了声,“奴婢晓得了。” 苏云薇等了这般久,就是在等今日吧。 诸王宗室采选,萧琰今年才被圣上封为昭王,他会选一个什么样的王妃呢? 如翼的长睫上下触碰了番,眼看着青黛应下出了屋子,苏云卿也跟着站起了身子,踱步至窗棂之前。 承安宫的后院围种着青竹林,清风拂过,发出飒飒的声响。 眼底映着一片葱翠之景,苏云卿的双眸忽闪,不自觉想起萧琰府中书斋后也种着这一片竹林。是的,如今应该是昭王府了。 自打萧琰的府衙重换了门匾之后,她便再没有去过昭王府,也不知如今那一片竹林还如何。 思及此,苏云卿骤然有些失笑,暗嘲自个儿怎地会无端想起这些杂事。知晓他被封为昭王,苏云卿曾前去恭贺过一次,她知道被封王于萧琰而言意味着什么。 难道是景和帝再不须萧琰这个弱冠不封王的皇子来提点太子党了? 那萧琰他该如何自处? 只可惜当日却被他四两拨千斤的回了回去,并未与他多谈这封王的因由。今日他便要选妃了,苏云卿晓得苏云薇早对他倾心不已,只可惜顾家为俱全大局,岂会将苏云薇嫁入昭王府。顾婷华成为太子妃已是十拿九稳之事,苏云薇应也是作为顾家联姻的筹码以充需太子党羽翼。 可即便是苏云卿已料到顾家不会将苏云薇嫁入昭王府,但苏云卿的脑海中还是蓦然浮现出萧琰那一张似是对万事都漠然的玉容来。她想起她猜测出他那个不可言传的野心来,这一刻,苏云卿骤然有些惶然。 苏云薇对他的倾心,聪明如萧琰,定然在平城时就已然知晓。苏云薇虽不聪颖,可便凭着夔国公嫡长女,顾老太爷的亲外孙女这两重身份,在这一批采女之中便已然碾压许多人。 若他真有那个野心,选择苏云薇于他而言利大于弊。景和帝本就对顾家及太子党日渐壮大心生计较,若顾家出了一个太子妃是势在必行,那再将苏云薇嫁入其他家作为姻亲,将一个个的小势力汇聚在一起,积少成多,其势也不容小觑。 这样的后果,不是景和帝所想要看到的。是以若是萧琰先选择了苏云薇,景和帝自然乐见其成,定然有意促成此事。再加之苏云薇本就愚笨,又倾心于她,控制一个苏云薇,想必于萧琰而言易如反掌。 夔国公府与顾家如今便是明面上的姻亲,一旦国公府站稳了脚跟,以苏云薇这般不管不顾的脾性,哪里还会记得她外祖父家。萧琰这些年因为那个不尴不尬的身份让他在京中一再小心从谨,从不敢表露出有所党派。可一旦娶了苏云薇,他又封了昭王,大可顺理成章得与夔国公府亲近,而夔国公府身后立着的,是老太君的娘家将军府。 苏云卿蓦地蹙眉,按在窗棂上的指尖也不觉重了几分。 萧琰会选中苏云薇吗? 苏云卿呼吸窒了窒,她扬声唤了句,“半夏。” 半夏闻言忙疾步走至苏云卿的身侧,恭顺地应了句,“奴婢在。” “我……”苏云卿张开口,唇畔跟着翕动了番,只觉得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良久,她摇了摇头挥手,“帮我把茶杯拿来。” 半夏原先听得苏云卿唤她唤得又急又高,还料苏云卿有何要紧事嘱咐,不曾想竟是叫她倒杯茶来,跟着便笑了,“这茶有些凉了,怕是吃着味儿不好,奴婢去给您倒杯新茶来。” 苏云卿背对着半夏,一张脸憋胀得有些通红。 听得半夏的步子渐次远了,苏云卿才长长地卸了一口气,又为适才的冲动而暗自懊恼。 她竟然想要半夏去打听昭王今日究竟选了谁入内殿。 选苏云薇入内殿,和选谁入内殿。看似相差一个人名,可只有她自个儿清楚第二句话的意思,无论萧琰是不是选择苏云薇,她都想知道。 都想知道意味着,她在意了。 可是她一开始只是觉得他是助她入京之人,那般人物娶了苏云薇着实屈了他。 但如今这样的想法,又是从何而来? …… 第一更,求个推荐票和月票啊,撒浪嘿~ 第0233章出事 青黛回来的时候,脚下的步子几近是飞走而归。 她是采女们带来的婢女,虽是记录在册,可在采选未结束之前,只能在承安宫内照顾自家采女的起居,不可外出,因而她只得用老太君入宫之前给她们塞得银子去买消息。 禁庭比起上京不过巴掌般大小,采选这等大事,又未曾刻意遮掩,是以哪个采女被选上,那个采女还在常宁宫前殿立着,那都是翻手的易事。 再不济,眼瞧着苏云卿先被女官送回承安宫,便是个傻子也晓得,这是给选上了。若不然这采选还未结束,没叫选上的还得在那候着。这宫里不说人精,稍有点眼力见儿的,都晓得苏云卿如今不单单是淳安乡君了,那是正儿八经的宗室主子。 甭说塞了银子,便是没有半个子,那也是得跑跑腿的。 青黛原先想着总是要费些功夫神儿的,可半点没料到的是,那承安宫外头值班的小太监才走了不过半炷香就折了回来,把探得来的消息凑耳朵旁那么一嘀咕,当下就惊得青黛一张脸煞白。 一进屋,难得不记得规矩,期期艾艾道了句,“坏……坏事了。” 苏云卿听得这一声坏事儿了,倏地便自凳上立起,自把眉头一蹙,还作萧琰当真将苏云薇选进了内殿。 转念一想,若当真如此,自个儿也不该露出如此表情,只得压下性情问:“怎么了?” “二姑娘被请进内殿里了。” 苏云卿心里一沉,却不料青黛下来的话当下令她闻之色变。 “不是昭王殿下,是……是文王府的世子,出了皇后娘娘的宫殿,二姑娘就被文王世子在御花园给推水里去了。” 给青黛骇得倒吸了口凉气,苏云卿有些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何时发生的事?你仔细说与我听。” “就是刚才发生的,奴婢原先想着打听左右还是得些时辰的,没曾想还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人就回来了,因是御花园是从常宁宫回承安宫的必经之路,这才正巧给那小太监瞧得撞见,去的时候二姑娘才叫人从湖里救出来,吓得连哭都哭不出声儿了。好在送二姑娘回来的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当下勒令了众人,仔细头上的脑袋,不许声张出去。” “想必这会子皇后娘娘已然晓得了,具体情况奴婢也不甚知多。应是都还不知内情,怕此事传了出去不大光彩,二姑娘都没回承安宫,直接和文王世子一并又送回皇后娘娘处了。” “怕是一等采选结束,要叫皇后娘娘亲自定夺。” 苏云卿愈听眉头蹙得愈紧,倒不是为苏云薇给萧麒请进了内殿。苏云薇能被萧乾请入内殿,少不了顾家在其中运作,转念一想,又略略庆幸萧琰没有选苏云薇。 只是此刻不是她庆幸的时候,好端端地萧麒怎么会将苏云薇推入御花园的湖里。 当日她在天香阁外因萧煜之事允了萧麒教他樗蒲,虽说后头一直没有时机,她二人也未曾多见。但据她对萧麒的了解,这人虽是不着调,却是非分明,绝不是那不知轻重之人。至多就是家中溺宠惯了,还有些孩子心性罢了。 无端端地他岂会将一个女孩子推入湖中,要晓得这宫内御湖虽有专人看管,时常清理湖内淤泥。可若是个不谙水性的小姑娘掉进去,没得人及时搭救,光是呛了水也足够她受的。 纵是萧麒身后有王太后和文王府宠着惯着,可苏云卿晓得萧麒还不至目中无人的地步。苏云薇是入宫采选的采女,是夔国公的嫡长女,便他是宗室子弟,也不好无端将人推入湖中。若是给圣上晓得,总归是要管得。 思及此,苏云卿即刻问了句,“那圣上知道了吗?” 青黛忙摇了摇头,“应是还不知晓,想必大家还不知其中内情,那宫人才先按住不禀。待皇后娘娘腾开了手,怕还是得给圣上知晓的。” “老太君入宫之前特意叮嘱过,同二姑娘相互照应。毕竟是一门出身的姐妹,一荣皆荣,一损皆损。虽说二姑娘是给世子推入湖里头,可总归是在宫里出的事,您说会不会连累国公府?” 苏云卿抬手按下青黛的担忧,正色分析道:“好在不是御前失仪,冲撞天颜。总归是世子推了二姐姐,只要这事儿不传出宫去,各人嘴上把好门,应还不至于牵连到家中。” 话及此,苏云卿又问:“那给你打探消息的人你如何了?” “您莫担忧,听到这事奴婢也骇了一大跳,左右还是晓得此是何处。好在宫里的人比府里头的更明事理,还不待奴婢提醒,便自行将这事儿忘了去,奴婢就给了他一包现银,也算是彻底封了口。” 苏云卿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此刻她已无先头那般骇然。微微坐下身子,手指在桌上敲着,心中便开始忖度了起来。 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头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苏云薇究竟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激怒了萧麒,能叫他在宫里就将她推入水中。 想来想去,她也想不明白。 末了只得颓然地喟叹一声,阖住略有疲惫的双眸慢慢道:“如今只能等皇后娘娘定夺了。” …… 顾婷华的屋子已拾掇齐整,且等着采选结束她便可出宫回家,静候景和帝的圣旨。 因而当她听得此事之时,原先恬静的面容忽得皱作一起,左右看了看,手头上竟一时没有她可以拿起狠摔的物件。顾婷华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想到此物乃是周皇后所赏,只得又按下火气将东西放了下来。 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瓷器咣当一声。顾婷华冷冷地发出一声“呵”,当真是怒极反笑得来,“好!好啊,原先觉得她是个窝里横,如今倒是我偏了眼,当真小瞧了她,把脸都丢到宫里头来了,她当真是不想活了!” 跟前的大丫头也给她家姑娘恶煞的模样吓得够呛,忙垂了脑袋宽慰道:“左右还不知其中内情,到底表姑娘给世子推到湖里,也不见得非得咱们吃亏,圣上明察,还不至牵连到家里吧。” “不过是把她推到湖里,人又没死。纵是真有什么差池,若是圣上护着,任谁都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亏得家里头替她谋算,莫说婚后拴住文王世子,现下这门亲能不能成还是两说。”顾婷华说起来就觉得自己头疼,也不知讥讽还是无奈,“烂泥糊不上墙,连苏云卿的半个指头都抵不上。把家中长辈算计了一整,攀高枝儿的没攀上,想糟践的反倒抱上了一棵大树。她苏云薇还想压过人家一头。” 顾婷华冷冷讥诮,啐了句,“她也配?便是武通侯养的狗,脑袋都比她灵光。” 第0234章头疼 一想到苏云薇闹得这事顾婷华头就犯抽抽。 此刻她已无心管苏云薇,满心都忧虑的是此事会不会影响到她成为太子妃。 毕竟此事说大可大,说小亦小。就怕龙椅上的人不表态,把这事捅到朝堂之上,由着大臣们借题发挥,咬死不放。 同样是姐妹,苏云卿虽是庶出,可碍不住人长公主保荐的乡君,是猗兰园闺学的魁首,更是……更是誉王请入内殿的采女。 再说苏大姑娘苏云澜,虽未入宫,可夫婿是当朝庶常傅林,又知书达理,温婉动人。 还有那另外两个姨娘庶出的,虽不敌苏云卿出彩,那也是谨小细微。还和京中其他贵女一同入了闺学,说明才情自然也是不低。 如此一来,你能说人家夔国公府教导女儿家德行有问题?家风不严吗? 最重要的是,咬住夔国公府这样一个公爵之家有什么用?承爵的二房连个儿子都没有,更别说出仕了。大房虽有苏昀卓,可苏昀卓官职不高,朝臣想借此以报苏昀卓治贪之仇,也不想想默许苏昀卓的人是谁。稍微懂得窥探帝心之人,都该明白这时候不是让他们针对夔国公府的时候。 更何况能立在奉天殿内的,那都是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的人精。能让景和帝不表态,又任由大臣们计较的人物除了顾家还能是谁。 此刻除了太子党,怕是其他朝臣恨不得将此事都要说破天去。那时候在他们眼里,哪有什么苏云卿、苏云澜这些姐妹,只有这个即将要成为太子妃的表姐。 在朝堂之上岂会 有什么牵强与否,只有利益相关。 只要能膈应到顾家,甭说是一个表妹,便是顾家一个送菜的下人犯了错,也能给她们说出治家不严,愧为太子之师之罪。 顾婷华的大丫头芳华听得顾婷华愈说愈是动火,忙为其倒了杯热茶奉上,“您消消火气,到底还是在宫里头,左右这话给谁听见了都不好。不晓得老太爷和老爷他们对此事知晓不知晓,总归得给府上先通个气,咱们在宫里头赤手空拳的,您说呢?” 许是适才气糊涂了,经得芳华一提醒,顾婷华才有些回过神儿来。 左右骂也骂了,火气消了大半,这会儿怎样止损才是现下顶要紧的事。 “是,你说的没错。得先给家中通个气儿,好在皇后娘娘的人晓得轻重,把这事先压下来了。娘娘现在还一心扑在采选上脱不开身,咱们得在采选结束之前给家里通个信儿。若不然待这事一上报,陛下那里便瞒不住了。” 顿了顿,顾婷华自袖口摸出一样信物交在芳华手心,“承安宫的管事太监提前受过家中提点,你拿着家中信物自管去寻他,叫他去太和门寻个姓刘的侍卫,那侍卫曾受过家中恩惠,应是会将这口信儿替你漏出去。这事你仔细看着去办,别给人留下话柄子。” 芳华应了个是,脚下半点都不敢耽搁,就径直出了门。 毕竟她已是太子妃的人选,顾家和太子本就因太过亲密受人计较,若是她此刻贸然去寻周皇后,实在是不妥。周皇后如今借着采选的由头不去处置此事,便已是给他们留一个知情的时机,是以她如今,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安生侯在承安宫内为妙。 …… 顾老太爷闻之此事时面上难得阴鹜一片,馥郁的茶汤映照出他深不见底的眼神。 须臾,听得他将茶盖放下,沉沉问:“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话是大姑娘递出来的,说是皇后娘娘的人给她传的消息。这事本按照着一开始的意思进行,文王世子玩心重,一半采女都是听着女官的介绍随意点的,是以选中了表姑娘进内殿完全水到渠成,倒是表姑娘见着自个儿被世子选中脸上有些不自在,不过虽是不高兴,但总是晓得轻重的,没有做出什么触怒世子的事。” “后头表姑娘由女官将她从娘娘的常宁宫往承安宫送,御花园内就碰见了世子爷,世子爷屏退了宫人,虽是听不大清二人说了什么,不过总是盯着世子爷和表姑娘的,也得亏盯着,若不然表姑娘怕是得吃不少苦头。给救上来的时候,表姑娘都给吓得说胡话了。” 顾老太爷的脸色越听越是阴沉,阴森森的透着些怒意。 “没了?”顾太太见回禀的人闭了口,忙又追问。 “回太太的话,没了。一出事娘娘的人就封了口,怕走漏的风声,径直把二人都带回了皇后娘娘之处。娘娘是想给咱们留些时间,这才借着采选之事按下不发,装作还不知情。可一旦手头的事处置完毕了,总是得给陛下那边回禀的。大姑娘怕有人借此事大做文章,明个儿在朝堂之上让老太爷难堪,半点都不敢耽搁地就让人漏信出来了。” 听得这是顾婷华的意思,顾太太脸上到底还是舒缓了一些。 女儿如此深思熟虑,为娘的到底倍感欣慰。 “华姐儿总是长大了。”顿了顿,顾太太又蹙了眉头看向上头的父亲,忧虑道:“父亲,我觉得华姐儿的担忧不无道理,树大招风,华姐儿又被太子请进了内殿,那些人正愁找不到由头寻事呢。” 顾砚川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思绪在脑中转了个圈,他斟酌地问道:“父亲,您说阿苓这事儿,会不会有人刻意而为之,要不然在这儿节骨眼上横生是非……” 顾老太爷眉头紧锁,长长地吁了口气。他将鹰一般锐利的双眼眯了眯,随后沉吟道:“这事儿还不清楚前因后果,不能妄下结论。不过这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是给臣工抓了个把柄。” 举杯吃了口茶汤,顾老太爷接着道:“不管这事后头怎么处置,咱们总是得和文王府对簿御前。萧麒是文王府的眼珠子,这辈子都没吃过几回亏,让他家眼珠子无端惹了灰,这门亲是不会成的。文王府就这一个命根子,既不用出仕,只要他家不生出逆反之心,这辈子都是顶铁帽子,自是不惜得什么姻亲不姻亲。” “那您的意思是,阿苓这一回嫁不进文王府了?”顾太太紧跟着问道。 “还嫁文王府?闹大了今后能不能嫁出去还两说。”说来顾老太爷就有些头疼,“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反倒是华姐儿,阿苓已做不得数,华姐是一定要稳下来。老二,想办法打听出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 12月的第一天,艾瑞巴德猴啊~2017的最后一个月,感谢大家的陪伴~顺便求个月票和推荐票,爱大家啊~ 第0235章证人 得到采选的事彻底完毕,这天已渐次擦了黑。常宁宫内的宫人将殿檐下的宫灯点起,朦胧的光辉,把高甍上勾画出的纹路都照得甚是清晰。 宫人们恭顺地立在殿外一排,半刻也不敢松懈,只等着殿内稍有召唤就要进殿侍奉。 殿门大开,露出前殿内一扇巨大的金丝绣纹影屏,掐丝四足香鼎盘旋着馥郁的香气,朦胧了高坐在上方之人的神色。 苏云薇与萧麒并立在殿中,她此刻委屈至极,却也察觉到了此事非同小可。只得咬着下唇偷偷用目光往上方瞟,隐隐看出周皇后此刻阴沉的面色。 她心尖一颤,忙不迭将头更深埋了下去,只去看自己裙摆下隐隐露出的樱红鞋尖。 良久,听得上方珠翠碰撞声响起,苏云薇料是周皇后有了动作,果然听得她沉声问:“你们二人谁先说?” 苏云薇鼻头骤然一酸,想起今天自个儿所受的委屈,刚欲开口,不曾想一旁的萧麒先她一步道:“皇嫂,我先声明一点,她不是我推下湖的。” 萧麒把手里头摆弄的千里镜往苏云薇处一指,又道:“总之我没有推她,剩下的你便叫她自个儿说。” 苏云薇本就心头委屈,在未见到内殿是萧麒之前,她满心以为了数日会是萧琰。家里人口口声声说会让她得偿所愿,到头来连带着母亲都在糊弄自个儿。 夔国公府的人说她不如苏云卿,连带着顾家满府也这么认为,既然这么认为,又何必将她做棋子欲嫁进文王府。 她是不聪明,但不代表她是个傻子。 若不然她当时大可就在内殿中闹出动静,何必要不声不响地咽下这口气。她不是淳安乡君,但她是夔国公府的嫡女,宫里头的规矩她一样知道。若是此时忍不住,她定然是小命休矣。 不曾想还要被文王世子推入湖中,若不是宫人们眼疾手快,她这一条命怕真是要折在宫内。到如今这萧麒竟还敢说不是他推她入湖,难不成她自己好端端地往湖里跳吗? 她堂堂国公府嫡女,难道就这么任人欺辱么? 苏云薇心里头气盛,半点都咽不下这口气,径直道:“世子口口声声说没有推我,难不成是我自己跳进湖里的吗?” “是,我是不够聪慧灵敏。但我也不傻,晓得我在宫中落水若是传了出去,对我和家中会有何种影响。世子倒是说说,我和你有何恩怨,犯得着赔上自个儿来拖你下水。” 苏云薇骤然如此,倒是把殿上的周皇后与长公主都骇了一跳。 她们不论是宫内宫外,见的都是命妇贵女。这些人纵是心有不满,也是将话九曲十八弯了数道,苏云薇这样大咧咧地质问也是头一遭见到。 可周皇后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说得甚有道理。看来这苏云薇虽不聪慧,也不至旁人说得那般愚笨不堪,只是往日被国公夫人保护骄纵惯罢了。 这采女在宫内落水,还是被旁人推入水中。这甭管内情如何,传出去总是一场是非,是以苏云薇栽赃萧麒的可能极低。难不成是为了搅黄了这门亲事,毕竟这样一闹,文王府是绝不会娶一个让萧麒吃亏的女人进门。 思及此,周皇后自行先否决了这个念头。以她对苏云薇的了解,若是她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也不至被所有人都说事事不如苏云卿。 “你说你没有推苏二入水,你可有人证?”周皇后眼底目光浮动,心里头骤然有了几分计较。上一回颍川郡王与郡王妃徐婼之事又在她脑中萦绕,既然这次文王世子牵扯其中,她何不…… 左右她是皇后,总是要秉公处置的。 萧麒一愣,想到当时自个儿屏退了众人,除了他与苏云薇,哪有人能证明自个儿未曾推她。 只得摊手道:“没有人证。” 周皇后闻言笑了,柔声反问道:“你说你未曾推苏二,又拿不出人证自证清白,便是母后与太皇太妃来了,也是要听从证据的。” 周皇后不动声色地抬出王太后与欣太皇太妃,顺势提点萧麒若是他拿不出证据,便是王太后在此也不好平白护着他。 萧麒闻言眼底怔愣了瞬,听得王太后与自个儿祖母都护不得他,到底心底还是有些变化。 他往日虽不着调,可到底未闹出些祸端。父亲文王虽无心关暇朝中风向,可立足中诡谲波涛的京中,哪能有独善其身之辈。 周皇后搬出王太后与祖母来敲打他,自是有私心。 文王府无心朝中纷争,但不代表他们不谙其中风云。上一回周皇后与太子党是如何借着颍川郡王殴妻之事给宣王府来了一招釜底抽薪,逼得宣王府不得不低头的事,他并非不知情。 虽说他此回牵扯至此事,定不如颍川郡王殴打景和帝亲自赐婚的三品淑人徐婼那般严重。可若是有心人闹开,无心之失与有意为之可是大大的不同。 其一至多也就是打他几下板子,罚俸一年半载罢了,文王府又缺不了朝廷发的那几个子,打板子的太监还能真敢将他打出个好歹。 可若是其二,那便成了谋杀的罪过。一旦给有心人咬死了不松口,虽扯不掉肉,可也得疼上几天。 萧麒目光眯了眯,狐疑地瞧了眼身边的苏云薇。 苏云薇是顾家的表姑娘,顾家是太子一条心,这苏云薇故意将他扯下水作筏子,也不是并无可能。 萧麒捏着千里镜在手心板中敲了几下,心里头就愈发觉得是苏云薇故意而为之。 苏云薇看萧麒盯着自己,心中忿忿,哼了声侧目。 正沉寂着,却听殿外有通传太监高声传驾,一时间殿外给景和帝请安的声音此起彼伏。 殿内的人听得声响,两侧的人忙搀扶起周皇后与长公主,恭敬地摆好姿势候着景和帝入殿。 景和帝自影屏后绕进前殿,面上平平,瞧不出此刻的表情,只在走过苏云薇与萧麒身边时淡淡地扫过二人两眼。 待坐稳了上座,才道:“都起来吧。” 周皇后没料到景和帝竟来的这般快,还未等他听得其中前因后果,景和帝的御驾就已前来了常宁宫。 心底暗暗忖度着,看来景和帝果真将此事当做一件事儿了。 面上却笑盈盈地对景和帝道:“小孩子果真是不省心,还劳烦陛下亲自过来一遭。” …… 最近阿卿感冒的厉害,大家还是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注意保暖~ 第0236章不满 景和帝却并未接周皇后的话茬,目光看着殿中的苏云薇与萧麒问道:“问到哪儿了?” 周皇后给景和帝问了个措手不及,啊了声才反应过来,脸上依旧维持着最初的笑意道:“回陛下的话,妾还未问出什么,陛下便来了。只是世子说没有推,却又拿不出人证来,正令妾为难呢。” 景和帝闻言只哦了一声,便点了苏云薇问:“那你可有证据,证明是文王世子推的你?” 苏云薇这是第一回和景和帝说话,到底还是有几分拘措紧张,只得摇了摇头老实道:“回陛下的话,当时身边唯有娘娘宫内的宫人。世子屏退了她们,就只有我们二人,是以没有证人。” 不料景和帝却笑了,侧目看了眼一旁的周皇后道:“那便为难了。”周皇后一时间不知景和帝这话是何意味,只得跟着抿唇点头。 景和帝将手放置在一侧,指尖微点道:“那你二人哪个说说当时的前因后果。” 苏云薇心念一动,早起她落水之前的事情都还历历在目。 她还记得她与常宁宫的宫人走至御花园时,她的心底还在位家中之人诓骗她而负气,最可气的是,苏云卿竟然先她一步被请进内殿。顾婷华先前就已暗暗告诉过她宫里择妃时的规矩,顾婷华最先被选入内殿,那里头的人是太子殿下。 苏云卿定然不会给太子殿下召入,那太子殿下的下一位定然是一位亲王。 仅次于太子殿下的,是誉王,所以苏云卿被谁召入内殿就不言而喻。 苏云薇想不明白,明明她是嫡,又较她长,可为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能被她占到。明明家里人已经筹备好了,连陛下都有意而为之,但是偏偏她就能有如此的好气运。 便是她就算如愿嫁给萧琰,今后见到苏云卿不单单要称她一句乡君,她更是长辈,足足大了她一辈儿。凭什么,她这种人不过是一个姨娘出身,就算是配与庆王世子萧煜也是她高攀。 可她就能有那么多高不可攀的人垂以青眼。 正想着,却听身旁的宫人请安:“见过文王世子。” 听得宫人开口,苏云薇不觉抬头,正对上萧麒握着千里镜敲手心板的懒散模样。 萧麒将苏云薇上下打量了番,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许久,才有些反应过来,问身旁的小喜子,“这人怎么瞧得这么眼熟?” 小喜子嘿嘿笑了声,从旁附耳提醒,“世子,这是您刚才请进内殿的苏二姑娘,夔国公府的二姑娘。” “夔国公府的二姑娘?”萧麒有些顿悟,“哦——是不是淳安乡君她们家?” “正是,苏二姑娘乃是淳安乡君的姐姐。” 萧麒手执千里镜放在后脑勺搔了搔,又仔细端详了几分苏云薇,“既然是姐妹,怎么长得不大像啊。” 苏云薇怎么也算是大家出身,即使面前的人也许将会成为她的夫婿,但也容忍不了他将自己评头论足。 尤其是,将她和苏云卿并在一起。 她垂了眼,冷冷道:“我母亲是夔国公夫人顾氏,她生母是姨娘白氏,自然不像。” 萧麒闻言眉毛一挑,眼底目光动了动,便做了个了然的模样,“原是这般,那白氏定然是个美人喽。” 若是只夸白姨娘生得貌美且罢,偏生前头萧麒说得她姐妹二人不甚相像。如此听来,便是在说着苏云薇长得不如苏云卿了。 饶是苏云薇不精明,也听出了萧麒言下之意。 匿在袖中的手不觉攥紧,苏云薇便道:“是个美人,只是我们国公府素来讲究德才,我母亲时常教导,若是光有好颜色,也登不得大雅之堂。” 萧麒嗤地一笑,睨着眸子瞥了眼苏云薇,跟着他抬手屏退左右。那常宁宫的女官本有些迟疑,却又不敢开罪萧麒,想着到底是在宫内,萧麒断不会做出些出格的事情,这才提着心推至远处,可眼神却不敢挪开半分,生怕他二人争执了起来。 萧麒见左右退了下去,嘴角上噙的半分笑也随之褪下。他站直了身子,自上而下瞧着苏云薇道:“我听你这口气,似是对淳安乡君有所不满啊。” 他原先对国公府事情不甚关暇,只是因苏云卿有些好奇。难得见到哪个大家出身的竟会樗蒲这类玩意儿,纵是庶出也不该如此啊,如今听得这苏云薇口中似是对苏云卿甚是不满,反倒起了几分好奇。 苏云薇见他屏退了众人,竟是问自个儿这样的话。生怕这萧麒有诈,只道:“她是我的四妹,又是圣上亲封的淳安乡君,我岂会对她不满。” 萧麒早料这苏云薇断不会说实话,便唉了声有些可惜道:“这样啊,原先那淳安乡君两回,见她都不爱搭理人儿。” 苏云薇眼底亮了亮,暗暗思忖这萧麒的话说的有几分真。 又想了想这萧麒没必要同她扯谎,萧麒这话里的口气分明也是对苏云卿有些不喜,这才又试探道:“若是这样,我先替四妹妹给世子道歉。四妹妹素来就是这样的心性,自打她成了乡君,便更不爱同我们凑在一处了。” 这话里话外便先要将苏云卿贬低一番,萧麒听出了这苏云薇的话意,只作愕然,“那这淳安乡君果真是狂妄,想来我在这京中,便是遇上同宗子弟也是要说上几句话的,没曾想她这般不知规矩。” 苏云薇听得这萧麒果真上当,心里就更信了个七八分,以为这苏云卿当真开罪过萧麒,嘴上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喋喋道:“世子是不知晓,四妹妹的生母乃是平城的一个小户人家出身,是以四妹妹才这么不懂规矩,原先在平城的时候,还有人说过四妹妹去赌坊呢。” 可惜后头要不是萧琰,苏云卿哪里就能这般轻易地逃过去。 想到此事,苏云薇就觉得怄火,明明苏云卿就去了赌坊,凭甚萧琰就要装作未曾见过地护着她。 不过现在可好,终于有人看不惯她整日的那副模样,若是让萧麒出手给她几分颜色看看。文王世子在京中纨绔惯了,便是真给苏云卿吃了苦头,皇家也总是会护着萧麒的。 思及此,苏云薇心底就有几分打算来。 萧麒却是沉浸在苏云薇说苏云卿曾去过赌馆,竟从心底油然而生了几分艳羡。他长这般大,却是还未去过赌馆。虽说文王府对他在府中樗蒲玩闹视若无睹,可是断不会允许他出入这下九流场所。 只说那处鱼龙混杂,乌烟瘴气,他身子本就虚,又是宗室子弟,只得在家中玩闹。 现在想想,他居然连个姑娘都不如。心底头就开始捉摸了起来,苏云卿赌术高他一筹,莫不是因去过赌坊学过几手。 第0237章戏耍 苏云薇见萧麒噤声不语,不觉问了句,“世子?” 萧麒本还在捉摸樗蒲的事儿,猛叫苏云薇唤了句这才回过了神儿。想起这会儿身边还有个苏云薇还在喋喋不休着苏云卿的事儿,只得随意搪塞接了个话茬,“是啊,这样的性子总是要吃些苦头才好。” 苏云薇本就有这心思,如此听得萧麒这般说,还料自个儿的话正中他下怀,赶紧帮腔道:“只是四妹妹如今是淳安乡君,家中便是我见着,都是得低一头的。我就算有心提醒,也是没分量的。”说到这儿,苏云薇微微喟叹,“毕竟四妹妹素来不爱同我多言。” 萧麒原先就不耐烦后宅女儿家的那些弯弯道道,毕竟文王府唯他一个子嗣,可这不代表他瞧不出苏云薇这不入流的手段。 毕竟这话里话外,掩不住的想要说苏云卿轻狂,想要借着他萧麒的手帮着她出气。 思及此,萧麒把脸一正,将千里镜往手心啪的一敲,恨恨道:“我倒不知她还能比我性子硬了?”又往苏云薇处露出一个笑来,“你且放宽心,左右她在是乡君,我还是世子呢,这京里头没几个叫我怕的人物。她不听你的话,难不成还不听我的?你自管给我说,想怎么给给她点提点。” 苏云薇闻言心下大喜,她便候着这话呢。只是到底不好在面上表现地太过明显,只得把眼一垂,“世子严重了,都是自家姐妹,哪里谈的上提点。我这做姐姐的,无非是希望她将脚踏实了,路才能走得远。” 苏云薇一边说,一边用眼皮子暗暗去瞟萧麒的脸色,见他倒是聊有兴趣整治苏云卿,半点都不怵后头的后果,心底里便开始盘算了起来。 萧麒乃是文王独子,是文王府的眼珠子。身后头的王太后与欣太皇太妃护着,若是他真寻苏云卿什么事儿,苏云卿只有吃亏的份。 要怎么给自己出口恶气,还能让苏云卿吃个苦头。 她支吾了几声,面上显露了个迟疑地模样,难得使了个以退为进的手段,摇头道:“世子,还是算了罢,妹妹不过是年纪小,想必以后会明白的。” 苏云薇这般说的缘由,还是因苏云卿给誉王选进内殿有关。誉王和文王世子两个虽是同辈,所以文王世子不见得有胜算。若誉王有心到时候给苏云卿撑腰,文王世子将她抖出来,她倒是得不偿失了。 没曾想萧麒却道:“怕什么,她左右不过是个乡君罢了。你便给我说,她怕什么。我觉得,这人总是要吓唬吓唬,才晓得眉眼高低。” 苏云薇心下一听,料这萧麒应该还不知苏云卿给誉王选入内殿的事。自个儿也便顺势装了个糊涂,“世子这不大好吧,四妹妹倒是没有什么怕的。唯一便是因两年前落过一次水,后头倒是怕水了。但是若是拿此事吓唬四妹妹,怕是不妥呢,总不好将她推湖里吧。” 这话说的,恨不得就要告诉萧麒赶紧将苏云卿推湖里去。 还要口口声声说什么不妥,既是不妥,又何须告诉萧麒苏云卿怕水。 萧麒面上的笑意渐次凝了下来,敲着手心板的千里镜也跟着停了下来。他不觉蹙了蹙眉,衬着一身花红柳绿的衣裳,倒是有一股子别样的感觉。 一双眼将苏云薇啧啧打量了一番,萧麒不禁摇了摇头。暗道了句这苏云薇果真是个狠角色,他原先以为苏云薇还要在佯装几分,不曾想她竟要将苏云卿推湖里去。 将一个惧水的人推至湖里,这小姑娘的心也够歹的。萧麒目光动了动,便想起上一回在宣王府里苏云卿被安和郡主推至湖中的事儿,心里头就打起了盘算,莫不是也是苏云薇提前给安和出的注意。 若真是这般,这苏云薇…… 萧麒不觉自问,自个儿刚才怎么会挑中这样的一个人进内殿。仔细回忆了番,好似他适才都是根据内殿女官的介绍,瞟了眼还算合眼缘就请让人请进来的。 于他而言,这些采女们他都没甚印象,家里又不可能让他不选,既是这般,挑些样貌端正的便行。大不了先空着正妃的位置,待今后寻到个合心意的便可。 左右家里头只是为了让他身边有几个人侍奉,至于是谁都没关系。 思及此,萧麒不禁抬头望天,说来苏云卿也是采女,他怎地没在那些个采女们中瞧见苏云卿,难不成已经给其他人先选走了?转念一想,萧麒便又将目光落回在苏云薇的身上。 这苏云薇当真是……萧麒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苏云薇。 她既知苏云卿已被先头的人选走,那照着规矩,前头的人定然身份不低。苏云薇不但不提醒自个儿,还想要让他将苏云卿推入水中。 这女人,当真是又坏又蠢。 她以为若届时真闹出了事儿,他真的能放过她吗? 萧麒无奈地歪了歪脑袋,顿觉无趣,更没了心思再去套苏云薇的话。有这时间,他觉得还不如早些去寻景和帝与王太后,把这女人的名字寻个由头划出刚才定下的名单中。 又坏又蠢还不会玩樗蒲,娶过门他还怕哪天将自个儿推湖里去了。 苏云薇一直默默观察着萧麒面上的神色变化,见着萧麒先是蹙眉而后又叹气,眉间隐隐夹杂着几分愠怒,看着自个儿的眼神中就已然有了不喜。 她心中微诧,暗想莫不然是这萧麒突然怜香惜玉了起来。不该啊,若他会怜香惜玉,那便不是四九城中的活祖宗了。 是以她又欲道:“世子……” 话还未说完,面上就被人用千里镜堵了口,骇得苏云薇向后倒退了几步,瞪大着眼睛反问:“世子怎么了?” 萧麒无心同她掰扯,只道:“你这女人,借刀杀人都不会,我便没见过你这般愚蠢的。还推人入湖,心可真够歹的。” 苏云薇没料到骤然给萧麒这般劈头盖脸这般讥讽,倒是个给叱了个措手不及,半响才反应了过来。 原来这萧麒故意套话戏弄自个儿呢。 …… 月票 推荐 打赏机制最近因系统更新下架,据阿瑾所知,后台正在修复,不是大家个人的问题,不用担忧~ 第0238章报复 不等苏云薇再度开口辩解,萧麒便借着道:“你莫要给本世子说你并非此意,这话你说与自个儿听,自问你自个儿信与不信。” 苏云薇给萧麒三言两语呲达了个大红脸,她不觉恼羞成怒,反觉得保不齐萧麒与苏云卿早前就有猫腻,若不然好端端地萧麒何故要对自个儿下套。 呵了声反道:“世子爷这么大一顶帽子给我扣下来,莫不是想压死我。倒是我孤陋寡闻了,没瞧出世子爷还对四妹妹有如此好心思了。” 果真她娘说的对,苏云卿与那白姨娘当真是一对狐媚子母女,谁都要勾搭住。 果然萧麒闻言停了步子,踅身侧目苏云薇。跟着他眯了眯眼,从鼻间发出嗤的一声冷笑来,“与你何干?这帽子是不是本世子扣给你的,你自个儿心里清楚。” 萧麒虽是家中老来得子的宝贝疙瘩,文王府里的金贵独苗。也正是因此,晓得他娘便是因生他才伤了身子,加之皇家本就子嗣不多,他便更没甚姐妹,是以这心里对待小女儿家总是多存了几分怜惜。 若不然断凭苏云薇这几句话,早叫他拎领口大嘴巴子抽了。 苏云薇不知他存的是这样的心思,反料他被自个儿戳中了心思,心里头就犯了红眼,更觉得这文王世子是先头就与苏云卿有些交情。 左右她如今也是才给文王世子请进内殿的,凭甚她瞧上的,或是瞧上她的,都逃不开苏云卿。她算个什么东西,虽对萧麒没甚感情,此刻心里头就更觉得不美。 如此便道:“世子莫要忘了,您刚才让我进了内殿了,您如今这般说我,岂不难堪。” 言下之意这是在说她与之苏云卿,她可更要亲近。 萧麒却叫这话给逗乐了,一双星眸里笑意荡漾,“我不过是随意点的罢了,左右咱俩都不欢喜,我瞧你这人心眼虽不好,可倒是傻的娇憨。如此我去回禀陛下,便说我瞧走了眼,寻个由头便将此事了结了如何。” 说来若苏云薇安生应下,保不齐此事便如她所愿。偏生此时她钻了死心眼儿,觉得这萧麒想要退亲,就是因为她想要推苏云卿入湖。想要替苏云卿报复,才故意要用退亲使她难堪。 若她此刻脑袋冷静下,便晓得便是这门亲做不得事也只可能是皇家那头拒绝,哪由得了她们做臣子的不愿意。萧麒如此,已是给了她足够的面子。 苏云薇本就不灵光,这会子更是不依,径直将心里头的话脱口而出,“世子莫不然因为四妹妹,便要推了此事?” 萧麒闻言眼底的笑意骤然掩下,攥着千里镜的手也不觉紧了紧。 他是对苏云卿有兴趣,不过仅限于一起玩樗蒲,他半点没想过要将她择选。他明明白白晓得苏云卿对他无意,就像此刻他晓得这苏云薇不喜他。他也愿回禀景和帝,放她一个自由。 他萧麒小爷自认为还是存着分善念,你既来了采选,他也随便点几个合眼缘的罢了,哪晓得你自个儿愿不愿意。你不说,他哪里晓得,他本就不惜得采选。 说来他倒希望他选的那几个采女都不愿意,好叫他一并都退了去,反倒乐的轻松。 然这些都是后话,苏云薇却说他退亲是因为苏云卿的缘故。萧麒早从他爹给他的意思里听出今年景和帝意欲将淳安乡君嫁去徐州,让他尽量避开淳安乡君。可一进内殿瞧着一众花红柳绿的采女就叫他看花了眼,便将此事忘至脑后,随意点了几个出了内殿。 这会子倒是有了空暇,他就隐隐猜到选中苏云卿的人是谁。 庆王父子今年奉旨入京,念着世子从未入过京,景和帝给了他一个先皇子前择选的殊荣。是以如此一来,在萧煜之前需要选妃的便只有太子、誉王与他。 誉王妃薨逝三年,在此之前景和帝曾询问过他侧立继妃的意愿都被他拒绝了。 想来景和帝以为他只会走个过场,才只暗示了他爹,提醒自个儿避开苏云卿。未曾想正是因此,反倒叫苏云卿给誉王请进了内殿。 誉王…… 萧麒觉得此事当真有些玄乎,好端端地为何誉王会选苏云卿。握着千里镜在手心中摩挲,萧麒骤然想起先前三殿下萧琰在书斋中对他说过,誉王也曾暗暗观察过苏云卿。 原先他还不信,现如今越发捉摸不透了。 越想萧麒就越发想不通,只想着若当真是誉王的话,景和帝此刻也一定知晓了此事。他若此刻前去退亲,景和帝无心自个儿,必定是一口回绝,所以他此刻应尽快出宫,将这个消息带给他父亲。 “我是文王世子,我想退便退,便是过了门,也不过是我一直休书尽可下堂。你若是在胡言乱语,下次我可没这般好的脾气。” 萧麒没心思同苏云薇在这儿耗时间,脸上也收了往日的嬉皮。 苏云薇眼见萧麒便要走,忙上前跟紧了一步。不曾想自个儿步子跨的着急,只觉得脚踝一麻,下意识便想要伸手去抓萧麒的衣袖。 萧麒才挪了两步,哪曾想就被人攥了衣袖,也给骇了一跳。下意识转身将衣袖扯了回来,把人往前推了把。 不过是瞬息之间,眼见苏云薇踉跄了两步,一头倒栽进御花园中的湖里。 毕竟这湖离他二人还有些步子,哪能就这般轻易给掉进湖里。由不得外人瞧着,是苏云薇给萧麒推至湖里,萧麒却觉得是这苏云薇故意借势落水。 苏云薇更是委屈,若萧麒肯搀扶她一把,左右她也能站稳了身子。哪曾想他不仅收了衣袖,还将自个儿向后推了一把,分明就是要将她往湖里推。 为了苏云卿要同回禀圣上退了此事不说,她不过是暗示推苏云卿入湖,他如今就要将自己推入湖中来报仇吗? 苏云薇还未反应过来,冰凉的水流便自四面八方倒灌至她口中,叫她倒呛了一大口水,险些就在水中背过了气。 …… 萧麒:你自己突然抓住我,我不推开你,难道还抱住你吗?你自己装模作样,别往我身上赖。 苏云薇:不用解释了,你为了苏云卿什么事做不出来? 萧麒:????(怕不是个傻子吧) 第0239章处罚 苏云薇双眸眨了眨,回忆起适才发生的种种。许是落过一次水,她现在倒是脑袋比之前清楚明白的多。 如果她现在开口给景和帝把刚才的前因后果讲述一遍,是可能坐实萧麒推她入水的罪名,更能将苏云卿拉下水,到时候他二人定是百口莫辩。 可如果就这样不假思索地尽数说出,岂不是当着陛下面前显得她心肠歹毒,她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但是她又怕萧麒先将此事说出来,届时她在众人心中便是立下歹毒的样子,于她更加不利。倒不如自个人先发制人,反倒显得自个儿坦坦荡荡,根本未存那样的心思。 所以她不等萧麒开口,便先伏身在地,将适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景和帝,只是将她一时脚麻隐下不谈,只说自个儿想去拦下萧麒。 景和帝在听得她暗示萧麒推苏云卿入水之时双眼蓦地一眯,锋利的目光将苏云薇上下扫过。这就是国公府的嫡姑娘,居然存着这般歹毒的心肠,可当他听到后面萧麒的所作所为时,他面上的神色愈发凝重阴沉。 又是那个淳安乡君! 景和帝不觉想要去细细回忆那个淳安乡君,确实是个聪明又漂亮的可人。可今日发生的所有大事,居然都和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前脚誉王择妃时选了入了内殿,后脚萧麒就因她将自己选的采女推入湖中。 景和帝觉得自个儿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淳安乡君了,这些年,甭管是聪明的亦或是美艳的女人他都见多了,淳安乡君令他眼前一亮,不仅是他两者皆占,更是因为她年纪尚轻,又非仔细教养的嫡出。 这样的人拥有他欣赏的所有点,更因为出身所以能够被他拿捏。 可今天短短两件事让景和帝不禁陷入沉思,他似乎需要好好的思索一番,这个淳安乡君该何去何从。 毕竟苏云薇的猜测不是没有可能,萧麒并非做不出这样事的人。 周皇后倒是暗暗得意地笑了,赞许地瞥了眼底下的苏云薇。看来这偶尔受些惊吓也是有些好处的,比如能让这榆木脑袋开了窍,懂得先发制人也是难得。 只要景和帝信了,比什么都强。 “轮到你说了。”景和帝将眼皮子一抬,瞥了眼底下的萧麒,沉声道。 萧麒也没料到这刚才还又坏又蠢的苏云薇反倒落了次水倒是聪明了些。如果刚才她不先开口的话,让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复述时,那她歹毒之名便是板上钉钉。任由她后面如何解释,都是开拓的借口罢了。 毕竟越想掩盖美化,反倒是弄巧成拙,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反倒显得她当真没有那样的心思,不过无心之失罢了。 听着景和帝的口气,他也怀疑他是为了苏云卿才将苏云薇推入湖中的。 萧麒清楚,景和帝意欲将苏云卿嫁去徐州,不了中途却横生了誉王。是以此番不论苏云卿是去庆王府还是誉王府,他们文王府都最好不要淌这趟浑水。 再者说,左右他还是欣赏苏云卿的,没必要当真让她无辜受累。 摩挲着千里镜上镶嵌的宝石,萧麒耸肩道:“我便是当真推了她又能怎样,犯得着嘴硬。” 萧麒此刻倒是将往日的纨绔模样毕露,环臂嗤笑道:“口口声声将我与淳安乡君绑在一起,你既是姐妹情深,又何必在陛下面前抹黑淳安乡君。再说了,我可还是要定世子妃呢。” 眼见景和帝被萧麒说得沉思了起来,周皇后双眸一眯,随之将自个儿适才抓住的重点在景和帝身边旁敲侧击。 她抿唇温声道:“你自幼长在本宫与陛下眼皮下,本宫自然晓得你的脾性。是你做的,你绝不往外推,与你无关,便是按住你的头也不肯认。那我只问你,你说你未曾将苏二推入湖中,那你可有推过苏二?” “怎么算推?” 周皇后浅浅一笑,温言道:“自然是可曾用手碰过她,适才这苏二话中也说了,她欲要拦你,你却抽袖推她,这事是有还是没有?” 萧麒紧锁住眉头细细回忆,好像确有此事。可心中却是想着,若他抽出衣袖,顺势的动作也称得上他推她的话,那这苏云薇也真的是纸糊的,一指头过去怕都要戳出个洞来。 但既然有这么回事,他自然也不会不承认,只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可我不过是顺势为之,好端端地她拉我衣袖作甚?” 周皇后掩下眼中流淌的笑意,她侧目瞧了眼身边的景和帝,见景和帝的目光也重新落回在萧麒身上,便晓得她的话被景和帝听了进去。 是以她继续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便是你这随手的无意为之,却是将苏二推入湖中的根源。”言及此,周皇后微微侧首将目光落至苏云薇的身上,“苏二姑娘,那本宫问你,你又何故拦他?” 苏云薇也听出来周皇后这是在帮她递话,若她还不懂接茬那便真的跳御花园的湖淹死算了。她叠手放置额前扣下,恭敬回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女是见世子误会了臣女,又要匆匆离去,才一时失了规矩,想要拦下世子解释。不曾想世子却怫然拂袖,推了臣女一把,臣女猝不及防,便给世子推入水中了。” 萧麒忍不住撇了嘴,觉得这苏云薇当真是顺杆便爬。 “便是我推了你,你离湖还有几尺远。难不成你是泥塑纸糊的不成,下一次是不是风一吹,你就能飘了?” 萧麒此刻也懒得去想旁的事,打出生起他何尝受过如此诬陷,便是他使了力气,至多便是将她推倒在地,哪能就给她直接倒仰推到湖里去。 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这苏云薇明明是踉跄后退了两步,才倒栽进湖里的。 依照常情,她踉跄之后已然能够站稳。现在想起,更像是她借机故意赖上他罢了。 萧麒还欲在说,可上方的景和帝已然沉声呵制住了他,“你既已承认你推过她,如何还有那般多的缘由。难不成是太后太过溺惯你,连宫里头的规矩都忘了吗?看来朕须得让你好好长点记性,罚你文王府半年食邑。” 跟着景和帝又道:“苏氏身为采女,这些天连宫规都记不住吗?国公夫人出身顾家,顾家素来家风严谨,你母亲膝下唯你一女,难不成未曾教过你男女有别,尊卑有别吗?” 周皇后温和的笑意骤然凝在嘴角,她心底一怔,不觉望向身边沉声的景和帝。 景和帝看似重重惩罚了萧麒,可却对着苏云薇张口闭口提及顾家,难不成当真和她料想的不错,景和帝想借此让两府互生芥蒂,这才快刀斩乱麻的处置了此事。 毕竟为了这样一件事就处罚了萧麒,萧麒觉得苏云薇这是故意诬陷他们文王府。定然不甘心,他若不甘心,文王府又岂能甘心。 第0240章早朝 翌日早朝时,昨日苏云薇落水之事果真便传到了奉天殿内。 正因景和帝三锤两棒地处置了此事,定然惹得文王府有所不满。自家的眼珠子往日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曾想就给人在宫里摆了一道。 罚文王府半年食邑便罢,便是三年五载文王府也不怕。只是这件事扯进了他们家的独苗宝贝,文王府岂能坐罢。 果然勋戚班的人先自行内讧了起来,先是文王主动请旨上奏要求昨个儿萧麒选苏云薇之事不作数,恳求景和帝应允。 择妃这事,当时又没个信物之类,后头反悔也不必闹得双方面子难堪。再说请谁进内殿素来都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大家皆是看透不说透,都在朝堂上混,总是要打照面的,是以这种事成与不成,景和帝没下诏,都作不知情的。 是以本来文王单独进宫将这事与夔国公府说开,此事自然也便罢了。 可他却当着满朝文武在早朝上亲自恳请景和帝作废此事,实则并非是给景和帝回禀,而是在打夔国公府的脸。 景和帝早已料到今日会有这么一出,他处置萧麒时就是好让文王府将此事挑在朝堂之上,将这事闹得越大越好。 太子党的人一直想要拉拢文王府,上一回因萧翰宣藐视圣恩,才怒极之下处置了宣王府,反倒叫宣王府和太子党绑在一起,这一次他断不能犯同一个错误。 要在顾家和夔国公府的人一口咬定萧麒有谋害之心之前就先处置萧麒,让文王府心生不满,然后在朝堂之上挑起此事。 “陛下,昨个儿之事算麒儿行事莽撞,陛下也已惩戒了麒儿,麒儿回家之后夜里就因此发了病,想必苏二姑娘也一样受了惊。臣回家也询问了麒儿,择妃之时他纯属无意。只是当时一侧的女官一直在同他赞扬这苏二姑娘如何出挑,麒儿才请她入了内殿,后头才得知那苏二姑娘似是也无意麒儿,即是如此,倒不如就由臣出面,作罢了此事。” 文王手执笏板上前躬身又道:“臣以为连女官都在择妃时独独不住的赞扬苏二姑娘,想必这样的姑娘我们文王府也是高攀不起的。” 文王的话说到后头愈发的尖锐,尤其在他说出最后一句话之后,原本寂静的朝堂顿时生出了一阵骚乱。 跟着就有人小声交谈嗤笑。 “夔国公府名满上京的不就一个蒙得圣恩的淳安乡君么?怎不见那女官同他赞赏淳安乡君。” 听他提及淳安乡君,晓得淳安乡君如今被誉王请进了内殿之人忙轻咳了声以作提醒,顺势转了话锋,“这有趣的难道不是独独赞赏了苏二姑娘,什么时候宗室采选有女官什么事儿了。” “文王世子身份尊贵,又是个不羁的主儿,当然挖空心思要在世子耳边吹风了。” 话音一落,这人身边几个临近的大臣皆闻言轻笑,碍于此刻还在早朝,只得憋着笑不肯出声,可眼底嗤笑却是一目了然。 文王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国公府与顾家的人知晓萧麒素来不稳重,才敢借着女官的口在萧麒耳边吹风,好将苏雨薇嫁进他们文王府。 如今不仅给人家晓得了,还要在朝堂之上将此事说出来,叫他们难堪。 苏文轩胸口上下不住地伏动,一口浊气憋在此处,又听到朝上大臣以此讥笑,更觉恼怒,他从勋戚班出列,执笏板躬身道:“陛下圣明,都怪微臣教管无方,使她性子烂漫了些。不过文王世子才学出众,性情稳重,才是我夔国公府高攀不上,既然文王已有此意,微臣恳求陛下应允此事。” 萧麒才学出众?确实是会吟诵诗句,逢年过节能在王太后与欣太皇太妃跟前卖弄,讨得二人欢心不已,多加赏赐。至于说是出众,不说翰林学士,只说国子监的监生听到都要笑上几声。再说夔国公府的嫡孙女婿那可是庶常傅林,才学不知道高出萧麒几多。 还有那性情稳重,不谈这京中的活祖宗是何人,便说他每日穿得花红柳绿,珠翠罗绮,哪有皇族宗室的模样,更别提稳重了。 苏文轩的“才学出众,性情稳重”不亚于文王的“赞扬出挑”令人发笑。 再说苏文轩,他昨个儿得知苏云薇在宫里闹出这么大一件事当下就给气了个倒仰,又担忧给老太君晓得平白让老人家担心,才将此事按下不提。 苏文轩不仅气苏云薇,更对顾家颇有微词。顾家想借苏云薇嫁入文王府攀关系,他这个做父亲的竟然半点都不知情。顾家之人,到底还把他们国公府放不放在眼里。 坐在帝座上的景和帝默不作声地听着夔国公府与文王府针锋相对,眼见着也差不多了,便肃了肃面色,沉声道:“既然皇叔与夔国公都有此意,此事便作罢了去。今后夔国公府的二姑娘,自行婚配吧。让萧麒在其他人中重新挑一个侧立,他年纪也不小了,还是要成家稳重些才好。” 文王听得景和帝应允了此事,心里头的火气便泄了一半,随后他将目光往臣工那处的顾老太爷瞟了眼,又拱手道:“采选之事已过,今年采选人数众多,臣得知太子昨日已有采选,太子乃国之储君,臣斗胆,不知太子心中的太子妃人选是哪位?” 自然是顾家的大姑娘顾婷华,文王昨个儿就已知晓,只是他故意为之。 顾家又如何,他文王府只有萧麒一个独子,太子党的人拉拢自己不得,竟将手伸到萧麒身上了,他又岂能咽下这口气。 要不是顾家有这样的心思,萧麒好端端地又岂会惹得这一身晦气。可知他母亲欣太皇太妃得知此事,心疼的都要撅过去。 就算顾婷华这太子妃是板上钉钉,顾家自己做的事,怎么也要在朝堂之上吃点苦头。 “此事皇后昨夜已向朕请过旨,朕已欲立顾家嫡长女为太子妃,众位爱卿以为如何呢?”景和帝正襟坐着,心情还算不错,毕竟他的皇叔还算是不负他所望,看来要文王府跳脚,还得掐住萧麒。 第0241章争执 上方的景和帝才落了话音,即刻就有一人出列请奏,以借苏云薇落水之事,话里话外将顾婷华牵连进去。 “臣以为太子乃国之储君,太子妃今后自然要辅佐太子,执掌后宫。太子妃人选自然要谨而又慎,方能为一国之母,是以臣以为,定要另择一位德才兼备之人立为太子妃。”这话虽没有说反对立顾婷华,可一句另择“德才兼备之人”的话就已经表达的十分清楚。 顾婷华并非德才兼备之人。 说这话的是乃是中书舍人郑寻之,郑寻之出自荥阳郑家,是郑家这一代家主的长子。郑家在北方的世家望族中颇有威望,先帝当年揭竿自达州北上时,曾受过郑家的帮助,是以郑寻之虽不是参加科考入仕,但也在朝堂之上能说上话的。 说来顾家发迹之后,与在各地甚有威望的世家望族也是时常有往来。只是因年初之时,顾太太范阳母家的管理家中庶务的外甥卢崇前去置办家中田地时与郑家的郑焕起了纠纷,范阳与荥阳两家在北方皆是大族,近些年这些世家表面看起来一团和气,可家中子弟皆相继出仕,在朝堂上各立各派,如此各世家也矛盾重重。 卢崇与郑焕因田产有所纷争,这些年各世家都不断扩大自家隐田数量,是以这田产是断断不可退让。但隐田本是上不得台面来争执,是以这事只能私下处理。 可没曾想卢崇竟修书至上京,将此事告知给了顾太太。顾家借着自家势力将此事偏袒卢家,自然郑家便讨不得便宜,因而今日郑寻之才会借着此事在朝堂之上滋事。 左右今日背后有文王撑腰,总是得有人来将这事闹出些名堂。 顾老太爷昨个儿就料到今天会有此阻隔,是以早先就备下了法子。除开顾婷华,其余皆是出身不高的良家子,是以那德才兼备,唯有顾婷华一人。 “郑大人果然深思熟虑,不知郑大人觉得哪位是德才兼备,担得起太子妃?”这次出列的是蒙受顾家阴荫的朝臣冯学林,他复而拱手道:“臣以为顾大人的长女可担得起太子妃。顾太师兼为太子太师,辅助储君。顾大姑娘作为顾太师的嫡亲长孙女,其母乃是范阳卢氏,卢家在大邗素来以家风严谨立世,卢氏的言行举止想必在朝的各位大人不知,家中的妻女也是见过的吧。这顾大姑娘由卢氏与顾太师亲自教导,还称不上德才兼备吗?还是说你郑大人觉得,贵府的千金更胜一筹?” 末了他拱手致歉,“倒是我失言忘了,郑大人府上千金这个月才过了洗三。不过郑大人出身郑家,郑家家风那也名满国朝,想必郑大人的千金自然不会差。只是要做太子妃,还差些年岁吧。” 冯学林身为文官,这嘴皮子功夫自然不在话下,三两句说的郑寻之有些哑然羞赧。 郑寻之眉头紧锁,若不是顾忌着此刻是在早朝,上头景和帝还高坐在龙椅之上,他此刻早一拳打上冯学林的脸。 他敛了气息,尽量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气急,“冯大人难不成见过,怎地说得这般笃定?若按照冯大人的意思,刘玄德(刘备)便不会生出阿斗了。国公夫人也是出自大家,苏二姑娘由她教养,怎地还会闹出这样的事来。” 郑寻之只说出自大家,可国公夫人是哪家出身,谁人不知。 立在勋戚班的苏文轩闻言当即就有些恼怒,他本就对顾家有意见,是以甭管是冯学林还是郑寻之怎么咬,都是他们臣工与世族派的相斗,可没曾想着郑寻之竟又提及苏云薇来。 苏文轩此刻觉得的他娶了顾氏唯一的好处怕便是承了老国公的爵位,可他膝下没有半子,便是要了这爵位又有何用,反倒还因此受困于平城,若非苏昀卓有功,他们夔国公府怕是到摘匾褫爵都再无进京的机会。 可顾家呢?平城之时用麻蕡,进京之后还要换子。到如今想要将苏云薇嫁进文王府,他这个做父亲的竟然还是最后一个得知。事成也便罢了,又闹出这样一档子丑事。 现在好了,满朝文武都觉得他苏文轩教女无方,还妄想高攀文王府。 真真是将夔老国公的脸面都丢了个尽! “郑大人慎言!不知小女闹出哪种事让郑大人如此不齿之色?此事不管因缘,也是我与文王府之间的事,何时需要郑大人批判了?再说我国公府两房六位姑娘,你见过几个?便是连二娘也没见过吧。除了二娘,四娘五娘也是由夫人亲自教导的。” 苏文轩虽不喜顾氏与顾家,可此刻她们到底是姻亲,同气连枝,火烧到他们国公府,他自然得有所态度。 国公夫人因病不出,执掌中馈的是大房沈氏,这事刚开始能藏掖,可苏云澜出嫁那日便再不能瞒,自然传了出去。各世家也不是傻子,总是猜到一些端倪。虽不知其中因缘,不过也想到这是苏文轩变相架空顾氏的夫人权。 不过对他们来说国公府与顾家失了合心,自然是好事。 郑寻之提这事也是想要试探一下,看看国公府和顾家僵持到什么程度。如今看来,应该还没有彻底撕破面皮。 不然苏文轩这话里,只需护住苏云薇便罢,没必要还替顾氏呛声他。 但郑寻之还是没想到苏文轩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击,那五娘他不知道,可国公府的那位四娘今年在上京可是个人物。 搭救驸马碧芜君,让长公主替她在御前求得那么大的一个天恩。长公主那样一个明月人物,这辈子还没听过为了哪个旁人在御前求宠。 这淳安乡君苏云卿便是头一个。 淳安乡君且罢,最重要的是…… 这位淳安乡君如今恐怕不仅仅是淳安乡君了。 郑寻之将目光若有所思地往勋戚班的前排瞟去,为首之人似是压根无心朝堂这些纷争,身姿立得挺直,薄唇微抿,手上摩挲把玩着腰间的那块白玉佩环。 似是因曾征战过沙场,他有着敏锐的洞察能力,徐缓侧首,随后就有一束沉重的目光与郑寻回望。 不过就是这稍纵即逝的一瞥,却令郑寻之后脊一凉,喉间干涩到说不出话来。 第0242章请奏 郑寻之忙垂了首,暗道这夔国公府如今恐是靠着淳安乡君有靠上了一株大树。 这树虽大,可也不是谁都敢去借此荫庇。但夔国公又没有儿子,只要龙椅上头的人没动作,这棵大树对于夔国公府而言,委实算得结实。 想到这儿,郑寻之便觉得刚才那一番测试实属多余。他今日的靶子应是顾家,给国公府落井下石的事他还是少做为妙。 想到这儿,郑寻之拱了拱手,“国公爷言重了。下官的意思不过是想说,这性情品格虽与教养有关,可更多的乃是自身的品性。便说至圣孔贤,门下弟子三千,流芳百世也不过七十二贤。太子乃是国朝储君,太子妃于大邗的重要便不由臣再赘述,是以臣认为立太子妃一事,总是要慎之又慎,还望陛下明鉴。” 郑寻之面朝景和帝长长一揖,这才退回至自己的行列。 景和帝高坐上方,将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化尽收眼底,他清楚郑寻之转话锋的因由,一定是昨日宗室选妃之事传到了宫外。 本来若是没有那一个细节,他也无妨成全了萧乾。苏文轩膝下本就无子,苏云卿嫁入誉王府也不无可能,他甚至可以重新挑一个聪明的人送去徐州。 可偏偏…… 好在朝堂之上如今各怀心思,无人窥探到景和帝此刻眼底的变化。 而底下的冯学林已开口道:“照着郑大人的说法,不谈顾大姑娘的出身背景,便说顾大姑娘的才情学识,规矩礼仪那也是顶出挑的。据我所知,郑大人从未见过顾大姑娘,不知您从何觉得顾大姑娘担不起太子妃?” 说到才情学识,郑寻之本想用闺学魁首并非顾婷华来揶揄冯学林。转念一想这闺学魁首乃是淳安乡君,想到适才誉王那深深一眼他还心有余悸,所以便将这话又咽回肚中,只道:“您说我未曾见过顾大姑娘,那冯大人口口赞扬,想必一定是见过喽。” 这话说的诛心,冯学林一介外男,怎么可能见过顾婷华,郑寻之这般说,简直是在诋毁顾婷华的名声。 顾老太爷面色一沉,便听郑寻之已继续说道:“圣上圣明,臣之意无非是希望此事慎重,希望陛下能在观察一阵时日再做定夺。臣也相信顾家家风严谨,顾大姑娘甚是出挑,是以若是当真如此,便是暂缓几日,也是一样的。” 郑寻之话已至此,冯学林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将目光暗暗往前方的顾老太爷处瞟了眼,见顾老太爷与顾砚山均对他使了个鸣金收兵的眼色。冯学林只得咽下这口气,拱手退了回去。 此事到如此,并非最坏的打算。 顾老太爷心底也清楚,便是没有昨日的事儿,今日立太子妃也不一定顺遂。只是刚好横生了那一桩事,才叫景和帝有了借文王府的手寻事的念头。 年前卢家郑家的田产之争种下的因,也无非郑寻之会在朝堂之上咬着不放。好在出了苏云卿这个意外,才叫郑寻之不敢太将苏云薇落水之事拿出来说道,少了他们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因而如今郑寻之能稍稍松口,已然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景和帝本就没指望能绝了顾婷华做太子妃的可能,事态能这样,景和帝也算是满意,他本来就想要立太子妃的事缓下来。 “说的有理,那立太子妃一事便先缓缓。将顾大姑娘等人都先留在宫内一并学习,伴读太子,观察一段时间再议吧。” 景和帝此话一出,此事便是木已成舟,众人也就无人再纳谏提议。 刚欲退朝,勋戚班里却有出来一人躬身请礼。 “陛下,臣有奏。” 景和帝闻声望去,见此时出列的竟是庆王。 皱了皱眉,景和帝问道:“何事启奏?” “臣离京多年,承蒙陛下恩泽得以归京,也替煜儿择选出一位贤良淑德的世子妃。昨日煜儿已择选出一位心仪之人,臣见他难得认真,想来已是懂得收心,十分欣慰。是以臣斗胆请奏,往陛下隆恩,能替煜儿指婚,如此也能早日成婚,还望陛下恩准。” 庆王原先晓得他那混账儿子瞧中了淳安乡君便是来气,当日若不是这色坯子心怀不轨拦住人家淳安乡君,后头又怎么会撞见那活祖宗萧麒,白白坑了他父子一道。 如今想起那日,庆王胃里就不住的翻滚作呕。 端阳采女们的宫宴,景和帝与周皇后允许宗室子弟提前在暗处观望,而后对着淳安乡君说出那一席话,实则是一棒二人,一并敲打。 那话不仅是在提点淳安乡君,也是在借着萧煜的口提点自个儿。 若是景和帝不声不响地给他父子二人暗查眼线,便是他父子二人晓得了,也可装着不知情将借个由头处置了。偏偏景和帝就告诉他们,这淳安乡君就是他要放到徐州去盯着他们父子的世子妃。 如此一来,你不但要将人安安稳稳地带回徐州,还不能就此处置了。 毕竟这世子妃便不单单是世子妃,是奉圣喻而去徐州的“钦差大臣”,一旦伤了病了,他父子二人都逃不脱干系,合乎若是死了。 景和帝明明白白告诉送去就是盯着你们的人死了,你若说和你父子二人无干系,谁会相信。 人家是天子,便是给你塞个线人那你也得恭恭敬敬地磕头叩谢圣恩。有半点忤逆,那便是以下犯上。 庆王这次入京当真是有苦说不说,他能去给景和帝抱着大腿哭诉他并未谋逆之心吗?想想就可笑,景和帝届时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回了自己。 “朕晓得你父子二人忠心耿耿,并无谋逆之心。朕不过是瞧着世子欢喜淳安乡君罢了,若是不喜,带回徐州给个名分也不是不可。” 景和帝这话不过是随口说说,人带了回去,还真能给个名分晾在那里不成?虽说真没谋逆之心,可你暗地里让提督厂的探子暗查便算了,你堂而皇之塞个线人过来,稍有什么秘密给淳安乡君不晓得,添油加醋往尚德宫里一递,还叫人活不活了。 但不痛快也只能心里想想,要怪只怪他爹当时外放就外放,还留个“善心”给他放到又远又有钱的徐州,也难怪奉天殿里的那位上了心。 第0243章腿伤 因而一得知那淳安乡君给誉王萧乾请进了内殿,庆王当即就想在庆王府仰天大笑。 后头又怕府里头有提督厂的探子,给景和帝晓得了横生事端,只得装作咳嗽抬袖捂嘴暗暗笑出了声。 原先他觉得苏云卿去徐州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毕竟景和帝借着恩赏把他儿子就排在了老四,由不得你不选。 太子长个脑子的都知道选的定是顾婷华,誉王自从死了王妃那采选和走过场没区别,本想着那活祖宗萧麒保不齐唱反调,一打听差点给庆王气个倒仰,景和帝早给文王府通了气儿,这是逼得他庆王府乖乖就范。 本来庆王已经想着吃个亏,左右没得谋逆心,习惯了日子也就那么过了。 苍天有眼,这淳安乡君果真是个妖精托生,连誉王都能给拿下。幸得给誉王拿下了,才叫他庆王府松了口气。 是以他此时不上报更待何时,赶紧定下个世子妃,快马加鞭回徐州才是正道儿。 至于其他的,他兄弟俩自个儿盘算,庆王府就不掺和进来了。 景和帝也料到庆王会有此举,不过没想到这庆王脑瓜子转得不算慢,晓得要在早朝上请奏此事。 毕竟此事合情合理,当着一众大臣他不好拒绝。 景和帝目光随之动了动,开口道:“这是好事,昨个儿朕瞧过世子选的人了。都御史陈茂家的姑娘当真不错,世子好眼光。如此朕便准了,择个好日子即日完婚吧。” 庆王身子一僵,景和帝明明白白说了是陈茂家的姑娘,那世子妃就定然非她莫属。庆王暗道了声愚蠢,父子俩还是逃不脱景和帝的手心。 好在那陈茂家的姑娘除了漂亮,倒没听过有其他出众之处。相比一路从庶出爬到乡君之位的苏云卿,这个听着就没前一个聪明。 罢罢罢,人要懂得知足,俗话说的好,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庆王如此一想,心里头也就舒坦了,如此就跪下谢恩。 景和帝见庆王还算上道儿,点了点头顺势给了些赏赐让他退下。 …… 尚德宫内,景和帝揉了揉自己的眼不觉叹气,庆王脑子活泛,一晓得苏云卿给誉王选走便即刻请奏。好在庆王父子还算明白人,只可惜了那陈茂家的女儿论聪明着实比不得苏云卿,白白废了他的心思。 只是庆王之事已至此,眼前令他棘手的反倒是誉王选妃。 景和帝合拳敲在龙案之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王兆眼见景和帝心中烦恼,立刻开口道:“陛下,太医署的御医适才回禀了昭王的腿伤。” 听得王兆提及旁事,景和帝的面色倒是徐缓了些,侧首问:“御医怎么说?” “御医说,殿下幸得反应机敏,只是摔断了骨头,只要休养得当,养上个小半年便无虞了,陛下且放宽心。”说着,王兆捧起参茶奉上。 景和帝从王兆手中接过参茶喝了一口,道了句,“晓得了。”末了还是蹙了眉头,“底下的人怎么说?” 昨个儿才听了玉珠回禀誉王与苏云卿的事儿,后头昭王府的人就进宫告罪,说萧琰入宫出府前摔伤了腿,不能入宫。 往日里都好端端的,反倒是择妃入宫的时候就能摔断了腿,一个个莫不是都商量好了,存心凑在一处给他添堵。他这个儿子他清楚,母妃出身不高,是以自小便十分稳重,深得他喜欢。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独独将他捧起做提醒太子和顾家的人。 好在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和作用,这些年委派他的事儿也尽心尽力,时时发挥出他该有的用处,让太子与顾家不敢掉以轻心。只是如今朝中变化日新月异,一个他对于太子和顾家倒是没了先前那般大的震慑,因此他才骤然将萧琰封为昭王,一是越是猝不及防,越叫顾家捉摸不透,行事更加小心。二也是为人父的亏欠,毕竟萧琰被他拱起做了太子的靶子,是以这些年府中连个正侧妃都没有,独独一个皇子的身份,生怕被人猜忌。 若是他委以重任的臣子都有如此做“孤臣”的决心,景和帝想自己如今会更轻松。 这是后话,却没曾想萧琰今年采选,竟连宫门都未曾进就摔折了腿。 景和帝听闻虽是心疼,可总还是要确认一番真假隐情。 “昨个儿一早殿下先起了身,如往常一般在府中练了拳脚,又在花园中浇了花,这才更衣准备入宫,没曾想在府外惊了马,得亏殿下自个儿有些功夫晓得避开。只可惜跟前伺候的虽眼疾手快,当下斩了马首,可殿下还是摔了腿。马的尸身已然检查过,除了被斩的那一刀外并无不妥,想来应是个意外。” 景和帝听得王兆回禀,紧锁的眉头才渐次展开。 须臾,才听得景和帝道:“罢了,叫他好生休养。采选不过是小事,今后若是有出挑的,朕再给他指婚吧。” 应了个是,王兆却听景和帝继续道:“召明德入宫,不得有误。” 王兆闻言怔愣了瞬,旋即明白了景和帝的意思。 看来誉王和淳安乡君这件事还是景和帝心里头过不去的坎儿。 因而王兆敛了面色,恭敬应下。 …… 萧琰坐在庭院之中,静静地看着江寻亭为他换药。 “殿下,擦药了,您且担待些,会有些疼。”江寻亭拿起手边的瓷瓶,挖出一块乳白色的药膏道。 萧琰并未抬头,只轻轻嗯了声,示意江寻亭上药。 冰凉的药膏擦上膝盖处的伤口,萧琰眉目不动,修长的指腹搭在一侧的石桌之上,目光却停留在不远处的花园之中。 江寻亭仔细涂药固定好腿上的夹板,这才帮着掖好萧琰的水蓝色衣摆,道了句,“好了,殿下。”末了补充了句,“在下行医多年,鲜少见您这样的人物。自摔伤了腿,就没在您面上见过半丝变化,您知道您当时若是稍有不慎,这条腿恐是要废了。” 萧琰听得他言此,这才将目光收了回来,开口问:“这腿得养多久?” …… 嘿嘿,三殿下出来了~ 即使腿断了依旧是帅气迷人~ 第0244章棋局 “伤筋断骨一百日,您怎么也得养伤三四个月。”江寻亭瞧见萧琰不觉蹙起的眉头,又正色补充了句,“这是您好生休养的结果。若是这其中还有磕着碰着,不仅休养的时间更长,便是好了,这条腿今后也恐怕会有所影响。” 说着,江寻亭不忘嘱咐一旁的九斤,“你家主子这些时日多有不便,你得多上心。早起就不必去练身子了,按时服汤药,宫中的药材都是顶好的,仔细调养是不成问题的。我药铺之中还有些琐事,便不在此多逗留了。” 九斤闻言忙点头应下,又有些不放心地再三询问了一些要点,俱都一一记在心中,这才亲自送江寻亭出了府。 待九斤折回身时,萧琰已自行倚着亭柱站了起来。一手负在背后,澹澹水纹的衣摆随风微荡,另一只白皙而宽大的手掌衬着朱红的柱子,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片花海之中。 若非九斤忧其腿伤,此刻他是说什么都不忍去上前破坏这一景致。 他硬着头皮上前,低声提醒道:“殿下,江大夫建议您不宜多立,于您的腿伤不利。” 萧琰闻言并未搭话,只是收回了目光,抬起了自己那只扶着柱子的右手。九斤见状,忙上前搭把手,扶着萧琰坐回原处。 坐稳了身子,萧琰将目光停留在石桌棋枰之上问:“父皇的人回去了吗?” 九斤稍微怔愣了番,旋即明白萧琰问询的问题,回禀道:“今早便入宫了,想必陛下已经知晓了。惊马的缘由是在马脖处的银针,但那处被属下出剑斩下,正好掩盖了伤口。那针孔本就不易察觉,又被剑伤盖住,断不会查出端倪。” 萧琰的面色并未有所波动,只捻起石桌棋笥中的一颗白玉棋子把玩,一面观察棋局,一面淡淡问:“早朝上九王叔祖可在顾家身上讨了多少便宜?” “便宜倒是没讨到多少,只是退了苏家二姑娘的亲事。然后中书舍人郑大人帮着圣上顺水推舟,将顾家大姑娘做太子妃的事缓了下来。” 萧琰落下一子,跟着嗤笑道:“郑寻之就这么点本事?这田产之争卢家借着顾家在北方狠狠打了郑家的脸,郑家就这点动作?我还以为郑家必定要咬死不放呢。” “本来是想借着苏二姑娘的事儿咬死不放的,可偏偏淳安乡君……”九斤偷偷觑了眼自家主子的神色,见萧琰的面上已微微蹙眉,忙一转话锋道:“所以郑大人才自行寻了个台阶退了一步,如此也已令圣上满意,此事就过去了。后面庆王替世子请了圣上赐婚,圣上指了都御史陈大人家的姑娘。” “那庆王怎么说?”萧琰问询。 “庆王倒是当初就叩谢了圣恩,想必也是想明白此事并无他拒绝的可能。” 萧琰眯了眯眼,掩下眼底的一抹寒光,他二指捻着棋子,骤然一发力,便见棋子在他手中倏地碎裂开,化为烟尘散落至棋秤之上,清风徐徐,一吹即散。 “他们什么时候动身回徐州?” “庆王府的人想回徐州大行操办,圣上也应允了。先头的已经赶回徐州准备,应该就是等这几日去陈大人家,再过半月就会带着准世子妃回徐州。”九斤回道。 萧琰垂眸,沉吟了声缓缓道:“那爷父俩若是在徐州安生,这一次过后怕是再没机会回京了。既然难得出一回徐州,不如见识些不常见的事情,好让他们晓得,这路途遥远的苦头。”说着,他自棋笥之中复而取出一枚棋子,啪的一声落下道:“从上京回徐州,总是要经过安州。安州与徐州交界听说最近不大太平,有一批绿林山匪专门伺机拦路往来两届的生意人。你说庆王府养的护卫与那些山匪谁更胜一筹?” 庆王与庆王世子俱是享乐之人,在徐州只需一个身份便能横行无阻,底下所谓的护卫也俱是些纸老虎。便是有能力之人,跟着这爷俩,也要变成贪图享乐之人,跟那些舍命图财,组织分明的绿林山匪相比,保不齐还真不如那些山匪。 何况庆王乃是皇室,这才前来上京,一是走的官道,二是为首举了庆王府回京的大旗。这样的天潢贵胄,哪个是急疯了眼,在吃不准的情况下敢去送死。 但若是这些人晓得了庆王府所行之人的实力,且庆王府自上京归京,所携了不少景和帝赏给庆王世子成婚的赏赐,以及都御史家的陪嫁。这样两笔巨大的财富,总是值得人放手一搏。 何况只要小心不伤了庆王父子与准世子妃,庆王为了脱困,自然是要等回了徐州才下令当地官员严惩。那么一大笔钱财,足够他们金盆洗手。待三五年风头过去,毕竟被劫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庆王府自然也没脸死咬不放。如此想来,这样一笔买卖,总是不亏,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属下明白。”九斤躬身应下,心里头却不由想起庆王世子入京时曾在天香阁外阻拦过淳安乡君。 若是这样,那他家殿下…… 还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 萧琰目光自始至终都未从棋枰之上挪开,漆黑如墨的眼底映着此刻几近成了死局的棋盘。萧琰迭眸,落下最后一颗棋子。 宛如自杀的方式孤军深入,叫黑子大杀一片。 开辟出另一番开阔的天地。 他喃喃出声道:“退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 随后他抿唇莞尔一笑,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不由覆上护住腿伤的夹板。如水的目光动了动,萧端详着棋秤之上的棋局,不觉自问,他此次后退的一步,不知能不能开出另一片天地。 “九斤,把这个棋局收录下来,给本王裱起来。” 九斤闻言应了个是,心中却是疑惑,这个棋局当真算不得什么好棋局。 尤其是这个白子,若非最后一步孤军深入,当真是下的够烂! 墨云骤然聚集,雨意将至。萧琰只作未曾瞧见九斤面上的困惑,他将目光自棋枰之上收起望向天际。 若他未记错的话,好似苏云卿第一次来昭王府,就是这样一个天气。 不知道这些时日过去,她的棋艺是否有所增进。 …… 大家不晓得看没看懂这个收录棋局的梗,萧琰复原的这个棋局,就是第80章苏云卿第一次去他家在书斋里,他借着暗示苏云卿道理时下的棋,那次苏云卿就用的是白子。所以傲娇琰复原是那一天的棋盘啦~ 第0245章饭桌 夔国公府饭厅。 苏云卿才至门外,就有丫头跟着热稔地见礼,帮着撩起帘子。 原先她被封为淳安乡君时,前院的丫头们都未曾有如此的奉承。如今能有此态,苏云卿心底如明镜。 毕竟先头顾氏掌家,还有正儿八经的嫡出苏云薇。可今时不同往日,顾氏被苏文轩卸了管家权,苏云薇又在宫中出了那档子事,便连大房那头的苏云澜也已然出嫁。底下的人惯会见风使舵,若是连现今的风向都瞧不明白,还当真是白长了脑子。 更何况宫里头采选的事,早都漏了风声。 想起采选,苏云卿眸光一动,不觉想起了萧琰。 萧琰堕马出事她也是出宫之事才得知,只是她静心深思,觉得此刻并非她能去探望的时机。若是给有心人瞧见,必然落了话柄。 她现在京中声名鹤起,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盯着夔国公府。 思及此,苏云卿已然走至屋内内。是以她敛平面色,恭恭敬敬地面向苏文轩与老太君行了一礼,“给祖母问安,给父亲问安。适才路上耽搁了,叫祖母与诸位长辈多候了。” 老太君见到苏云卿,连连摆手道:“你住的地方远,过来总是要有些时间的,且坐下着吧。” 苏文轩正襟危坐,也跟着微微颔首,“坐吧。” 听得此话,苏云卿才立直了身子谢过。又朝向一侧的沈氏夫妇和各位姨娘们一一问过,这才就坐。 才落了座,就有丫头上来奉了热水,伺候着苏云卿擦手,目光顺势将屋内的众人一一掠过,见大房那头均已到场,屋内独独不见苏云薇与顾氏。 顾氏因先头之事借着养病一向不出还情有可原,可苏云薇居然也没有到。 果然上头的老太君面色不大好看,沉声道:“遣个人去二娘那里瞧瞧,是不是候着叫我去亲自请才动弹。她屋子离得比四娘还近,四娘都来了,她人还不到是几个意思?难不成在宫里头她也这般怠慢吗?” 此言一出,苏文轩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昨日才让夔国公府丢了那么大一个脸,今日难得在饭厅一同进餐,她就让这么一大家子人等着她,真真是无法无天。 因而苏文轩冷道:“看她还来不来,不来今后都不必来了。” 见得苏文轩动了气,此刻桌上要么是大房那头的人,要么俱是些姨娘庶出,哪个敢应声劝拂。沈氏早见不得苏云薇,岂会帮她搭腔,是以只静静坐着。 倒是苏文晟道:“二娘昨日经了那般惊吓,夜里才归了家。你也不必同她置气,找个人看看是怎么回事,一月难得几回一齐坐在一桌上吃饭,一家人还是要和和气气才好。左右也不急,候上一时半会儿的也不打紧。” 大房苏文晟性子本就温和,又作为苏文轩的大哥,苏文轩总是要听的。何况经了这些事,苏文轩也时常在想,若非顾氏,此时承爵的便应该是大哥苏文晟。 保不齐他此生无子,便是上天责罚,惩戒他们国公府有悖伦理礼教。 得亏大哥性子不喜计较,苏昀卓如今在朝中也渐次崭露头角。如今听得他说一家人和和气气时,还是有些触动,便展了蹙紧的眉头道:“找个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老太君也不好在餐桌上动气,只好随意点了个话头,目光瞥向苏文轩问:“你没听圣上是什么意思?” 一提此事,苏文轩的胸口既像是堵了一口浊气,叫他想起今日在早朝上他让文王和郑寻之膈应的气。 “与文王府的事已了了。圣上这一回无非是借着咱们敲打顾家,左右咱们国公府的脸面算得了什么。” “了了是怎么个了法?”一直没开口的沈氏询问。 苏文轩叫沈氏这么一问,虽是不悦,到底还是耐着性子道:“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 “不相干了?”沈氏声音提高了几分,故作诧异道:“闹出这种事,文王府倒摘了个干净。那以后二娘的婚嫁可怎么办?府里头其他姑娘的婚嫁如何?” 这事本是在座心里都清楚的事儿,可沈氏看似是问,实际上大咧咧地扯开给众人点了个醒,更叫人难堪。 本来择妃背地里进行就是为了不伤彼此脸面,文王府这么在朝堂上请旨退亲,就是在打他们国公府的脸面。 老太君心里一阵烦闷,觉得沈氏太过咄咄逼人,将面色正住道:“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再说家里姑娘这般多,又不是只有二娘一个姐妹!” 后头的话老太君没再往下说,可众人都知晓老太君烟雨之中的警告。 大房没了苏云薇,还有淳安乡君苏云卿呢。 苏云卿被誉王请入内殿代表什么,在座各位自然懂得。是以沈氏即刻便悻悻收了话锋,笑盈盈地看向一直不语的苏云卿,“有淳安乡君在前面,倒是我多虑了。” 说罢沈氏自己心底也实则感慨,她家澜姐儿虽嫁得傅林这样的如意郎君,今后傅林在官场与她家苏昀卓也能帮衬。可傅林和誉王相比,那便是云泥之别。 沈氏虽是艳羡,可还是没失了理智。誉王这棵树好乘凉,也不是她们家抱得住的。 气运这东西,强求不得。 苏云澜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有先头的平阳侯府在前,沈氏也已经想清楚了,她和顾氏针锋相对这么久图了什么,无非就是为了给儿女奔前程。 苏云澜嫁于傅林夫妻举案齐眉,公婆怜惜,这便够了。如今顾氏给圈起来,苏云薇又闹出这样一个笑话,二房又无儿子。苏昀卓如今在官场上也稍见风采,就算今后不承爵也是龙凤之才。 她犯不着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再者说,沈氏的目光不觉又往苏云卿处瞟了两眼。 见她面色淡然,并未有任何欣喜之色。不由得令沈氏想起在平城之时曾试探过苏云卿,那时她告诉自己,与自己同盟便是为了能嫁于一个好人家。 如今她既是乡君,又得之誉王垂青。若此事可成,她便是誉王妃。 即使嫁过去是继妃,但只要景和帝不发难,那誉王便是十足的好人家。 可她为什么在苏云卿的面上未曾看到有任何欣喜的颜色。 是这个小姑娘的心底有着异于这个年龄的宠辱不惊和淡然,还是说对她而言,她不想嫁给誉王? 第0246章不料 沈氏心里一颤,匿在袖中的指尖相互摩挲。 这一刻沈氏竟然有一股颓败之感油然而生。自问她也是阅人无数,可如今回首种种,她竟然真的有些看不透面前的这个小姑娘。 眼底动了动,沈氏挪开了自己的目光。 她不会忘了她曾经还给这个小姑娘惊吓到失了分寸,如今相安无事,她没必要再去趟这趟浑水。 利用换子之事夺了顾氏的管家权,她一个内宅妇人,要的就是这些,也等得就是这天,仅此而已。 从她得到了管家权,苏云澜出嫁起,她如今要做的就是主持好两府的中馈,至于苏云卿想要的,她怕是再也帮不了,也给不起了。 …… 明德长公主萧岚才入尚德宫时,景和帝正坐在龙案之后沉思。 听得王兆提醒,景和帝这才抬起了脑袋,正巧看到长公主欲要叩拜行礼,忙道:“明德不必多礼,你且上前来。” 长公主闻言还是微微屈了身子,“谢过皇兄恩典。”这才徐徐走了上去,立在景和帝的左侧轻唤了声,“皇兄。” 龙案之上堆了数叠奏章,而景和帝的面前却是铺陈着另一份名册。 长公主晓得自己的身份,因而她将目光微微斜视落至一侧,不去看龙案之上的内容。 前朝后期吏治腐败,奸佞当道。一方面是因前帝昏庸无能,其次也是因公主们受宠,与驸马甚至于胆敢买卖官职,一时间心怀抱负的有才之士颇受排挤,先帝也是其中一人,这才被外放至达州为官。 是以长公主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有前面的前车之鉴,这捧得高届时才摔得更惨。 景和帝素来喜欢他这个皇妹的心性,虽集万般宠爱但绝不恃宠而骄,与驸马碧芜君琴瑟和鸣,这些年除开因碧芜君之事,替苏云卿求过一个圣恩之外,就从未有过任何逾越的行径。 只是今日不同,是以他反而邀请道:“明德你看看这份名册。” 长公主闻言面上并未有任何诧色,依旧是恬淡如水,应了声这才垂了眼在名册之上扫过,直至落在誉王那一栏上,停留许久。 景和帝也察觉到长公主目光的停留,他伸出手指,在苏云卿的名字上点了点问:“明德何故迟疑,是有什么想法吗?” 长公主迭眸,心底就有些了然今日景和帝招她前来的意图。 是以她敛了面色,顿了顿道:“并非迟疑,只是替王兄开心罢了。” “开心?”景和帝反问。 “誉王妃已故三年,誉王府便只有王兄一人。这些年他都未曾再续继妃,如今有人能替代誉王妃去照料王兄,是以明德因此开心,毕竟誉王也是明德的哥哥。” 听得明德所言,景和帝怔愣了一瞬,旋即他笑了声,自顾道:“是啊,朕也是他的亲兄长。他有此举,朕心甚慰。” 顿了顿,景和帝掩下眼底的恍然,他侧首盯上长公主,郑重的问:“明德,朕也是你的兄长。你且与朕交底,你心中当真是这般想的吗?” 长公主面上微微有些波动,须臾她抿唇问:“皇兄此话何故?” 将长公主面上难得的变化尽收眼底,景和帝摇了摇头,踅身坐正。他的目光凝视在誉王与苏云卿的名册之上,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道:“你举荐的那位淳安乡君,你就没有半刻熟悉之感?或者说采选那日,你不知誉王选中她的其中因由?” 长公主呼吸一窒,她岂会没有觉得有熟悉之感。 猗兰园里的至善堂内,禁庭之中的宫道间,甚至于那日采选时的种种,几近是深深烙于她的记忆之中。 即使苏云卿的动作是她提醒而做,可那一刻,便是连她都有那一瞬恍惚。 仿佛阿晔就立在那一群采女之中,螓首浅笑,素手弄发。 良久,长公主点了点头回道:“若说没有不知,那定是说假。那日连臣妹与皇嫂都有些恍然,倒真的有黄粱一梦之感。只是后来再见那淳安乡君时,那感觉也便淡了。” “朕听闻,端阳节那夜宫宴后,你在宫道上碰见过淳安乡君。” 景和帝这话说的徐缓,听不出他话语之中的情绪。 这天下都是景和帝的,合乎皇宫。那晚的事儿景和帝知晓,不足为奇。 “是。” “不知你教淳安乡君些什么,让她能不离开京城,随庆王父子一并回徐州。”景和帝轻笑了声,他微微抬眼,瞥了眼左侧的长公主。 长公主见状,身子一动便要伏身叩首,却被景和帝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下,“明德,朕是你的兄长,你为何要为了一个旁人,违背朕的意思?” 原先景和帝也生疑过,这样一个能让他和顾家都有意送去徐州的人,为何一夜之间就懂得如此出奇制胜,她又是从何知晓那是誉王妃上晔公主的习惯。 若是她以前就知道,为何要等到那一天才放手一搏。 知道提督厂的人告诉他,那一夜她拦下了明德长公主出宫的轿撵。 长公主微微垂眸,良久,她缓缓道:“不瞒皇兄,明德第一眼见到这个小姑娘的时候,明德便一眼瞧中了她。她是像阿晔,却又不像阿晔,若是阿晔像那个小姑娘一般,怕也不会让皇兄与誉王之间生了龃龉。是以明德舍不得她离京,这样一个聪慧的小姑娘,不该去徐州庆王府那样的腌臜之地。所以明德想要测试她,宫宴那晚明德故意失手打碎酒杯,没想到那小姑娘果然聪慧过人,就凭明德身后那一条窄窄的缝隙猜测到了皇兄的意图,所以当她拦住明德轿撵的时候,明德就决定,要护住她留在京城。” “你知道朕以为誉王不会选妃,所以未曾有过提点。于是你教她模仿上晔的习惯,知道若是她那一动作落在誉王的眼底,定然会被请入内殿,她就会被顺理成章地留在京中。”景和帝对长公主的坦承还算满意,他不得不说明德很聪明,而那位淳安乡君也很聪明,聪明到他也庆幸她没有去徐州。 片刻,景和帝嗤了一声,又接着道:“只是你没有想到,那小姑娘竟然模仿的如此惟妙惟肖,而你的好王兄,竟然也默认了这件事。” 第0247章法子 长公主默了默,“是。明德也没有料到,那个小姑娘有如此大的恒心,肯苦练一夜去模仿阿晔,可以学的那般相像,甚至于连王兄都有所感触,独独留下了她。” 苏云卿是不是苦练一夜长公主并不清楚,只是此刻她必须这么说。 景和帝对上晔的事情太讳莫如深,她若是不说是苏云卿刻意模仿,于苏云卿今后恐是不利。 果然景和帝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只将目光驻足在长公主的身上,缓缓道:“明德,你可知在有些事前,你不是朕的皇妹,而是一个臣子。既是臣子,就该有臣子的本分。违背了朕的旨意,你可知罪?” “明德自知有罪,还望皇兄责罚。” 景和帝早已料到长公主会如此,是以他仅仅抿了抿唇,沉吟道:“驸马身子时好时坏,若是无事,你就在长公主府多陪陪驸马吧。” 明德乃是他的胞妹,他又岂会真为了一个淳安乡君重重惩戒明德。是以景和帝最终还是以变相禁足的法子稍加惩戒,也算是为明德留几分薄面。 更重要的是,明德为了一个淳安乡君,不惜忤逆他的意愿,不论他作为天子,亦或是兄长,都不愿看到的情况。 长公主自然也明了景和帝这样的小惩大诫是何故,是以她双手交叠屈身道:“明德谢过皇兄恩典。” “起来吧。”景和帝收回了目光,复而落至在那一封名册之上。 这一封名册上记录的就是那日采选,每位宗室所选中的采女。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只需盖上他的玉玺,便草拟圣旨,择日下旨赐婚。 可如今,难道他真的要将一个肖像上晔公主的淳安乡君赐婚给誉王吗? 与淳安乡君今后朝夕相对,难保誉王不会每日都记起当年尚德宫外的惨案。 如果赐婚的后果是这样的话,那他该不该这般做,景和帝一时间竟踌躇了起来。片刻,他自己先行否决了这个想法。 如今夔国公府的苏云薇出了这样的事儿,所以她们一定将全部的心血都压在了淳安乡君身上。且国公府与顾家的关系甚是微妙,一旦这件事成了,那就意味着国公府与誉王府搭上了关系。 先头他觉得夔国公膝下无子,今后承爵的乃是大房,可如今细细思忖。于国公府而言,大房二房又有何关系,他如今正是倚重苏昀卓,将他捧起来做事。 他不该将两个可以做孤臣的府邸用这样的方式捆绑在一起。 这太冒险。 想到这儿,景和帝觉得自己这步棋必须慎之又慎,如今朝堂之上的关系看似逐渐明朗起来,他不可以这么快给夔国公府一个扎根的机会。 他唤了声,“明德。” “明德在。”长公主应了声。 “此事你怎么看?” 长公主初刻怔愣了瞬,旋即反问:“皇兄心底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吗?” “你既觉得此事不妥,又何故给自己自寻烦恼。”景和帝睨了眼长公主。 喟叹了口气,长公主的眼底仿若流淌过万千沧桑,匿在袖间的指尖微微颤栗了瞬。良久,她迭眸道:“明德以为王兄不会应允此事。” “怎么?你与那淳安乡君还怀着其他心思,难不成于她淳安乡君而言,誉王府她瞧不上么?”景和帝眯了眯眼,声音略略沉了几分。 “不,是明德觉得不妥。若是王兄仅仅是看上了淳安乡君,那诚如先前明德所言,明德因此而开心。可若是王兄因淳安乡君相像上晔,那明德是万万不愿的。皇兄还记得先头的孝定侯府吗?同样是模仿阿晔的习性,孝定侯府后头是什么下场,而淳安又是什么?这说明淳安乡君太相像了,相像到连王兄都舍不得让他死。” “明德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誉王是明德的王兄,皇兄亦是,明德不愿王兄终日与一个相似阿晔的人朝夕相对。且那小姑娘明德真心喜欢,明德更不想让她做一个阿晔的替代品。” 言毕,长公主竟然提裙骤然伏身叩首,“明德求皇兄开恩,容淳安乡君一命。” 景和帝将她变相禁足于长公主府,也正是想要截断苏云卿的路。若是她见不到长公主,那便再无人能替她求情。 景和帝的指尖才挨上龙案上的茶杯,便听得长公主重重地叩在他身侧替苏云卿求情。 他眼底的目光渐次凝结冷了下去,手腕底下的青筋骤然显现。 明德竟然猜到了他的意图,他便是这样想的,若是寻不到一个万全之法,他不介意神不知鬼不觉杀掉淳安乡君。 当世间再无淳安乡君,那也就不会有后面的担忧。 可如今明德竟然为了她求情,即便她明白他对她的禁足有何深意,但是她还是毅然决然替她求情。 景和帝双眸一眯,杀意毕露。 “皇兄,淳安乡君不能死!” 景和帝一怔,随后他沉声问:“为何?” “您忘了阿晔怎么死的吗?” 景和帝闻言面色一变,一把抓起手下的茶杯摔至地上,震怒道:“你放肆!” 长公主并未被此吓到,她缓缓说道:“您只要静下心想想,就知道淳安乡君不该杀。您与王兄的心结是因为什么,如今若是淳安乡君死了,您是可以做的天衣无缝,可您觉得第一个怀疑您的人会是谁!” 第一个怀疑的定然是誉王萧乾。 景和帝面上的怒容渐次退了下去,有些泄气。三年前上晔死在尚德宫外,三年后相似上晔的淳安乡君若是再死在他手上,那他才真是在挑战誉王的底线。 想通了这些,景和帝也有些颓然。馥郁的茶汤顺着巨大光亮的地板缝隙间流淌,炸裂的碎瓷映在景和帝的眼底。 紧缩了眉头,景和帝问道:“那你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听得景和帝出言,伏在地上的长公主才暗暗送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徐徐说出,“寻个理由,将淳安乡君嫁给另一个人。” “嫁给谁?” 满朝文武皆知苏云卿给誉王请入内殿,她能嫁给谁,谁又敢娶她。 “除了王兄,在京中的任何一位皇亲国戚,立淳安乡君为正妃。” 长公主抬了眼,望向景和帝一字一顿道:“如此淳安乡君便是别人的妻。只要皇兄留她一命,王兄总是会明白的。” 第0248章试探 景和帝眼底波涛汹涌,他将手肘搭至龙案之上,身子向前倾了倾。 良久,他摆了摆手示意长公主,“朕明白了,你退下吧。” 长公主垂首应了个是,缓缓离开了尚德宫。 看着长公主渐次模糊的身影彻底消失,景和帝这才垂了眼,将目光落在名册之上。 而昭王萧琰那一列,赫然是一片空白。 须臾,景和帝道:“召老三进宫。”默了默,景和帝又改口道:“罢了,朕亲自出宫去看他。” 老三如今腿伤在身,若此事真让老三担起,无疑又是将他拱起树了靶子。 他终归是老三的父亲,还是要亲自去探望他。 一侧的王兆闻言,忙应了个是,“那老奴现在去安排御驾仪仗。” “不必,朕此番微服出宫,尽量不要惊动宫内宫外。” …… 昭王府内。 九斤才吩咐底下之人将早上萧琰下出的棋局收录裱好,就有人附耳提醒景和帝微服到来。 眉头一紧,九斤还道是坠马之事令景和帝生了疑,忙赶去萧琰处回禀此事。 不料萧琰面上却是淡然一笑,道了声知道了,随后命人收了自己面前的棋局,伺候他更衣。 才整理好衣服,景和帝的人马就已然进了屋子。 萧琰恭敬拱手就欲行礼,却被景和帝上前一步虚扶住身子道:“不必多礼,你好生坐着便罢。” 对于景和帝所言,萧琰虽未再继续,手上的礼数却依旧没有缺少半分,依旧恭敬道了句,“儿臣见过父皇。” 景和帝对萧琰的行径甚是满意,嘴上却是依旧道:“你腿上有伤,不必如此,倒是朕打扰你休养了。” “父皇言重了。父皇亲自出宫前来儿臣住处,儿臣感激不尽。倒是儿臣有罪,不能亲自入宫向父皇请罪,还望父皇惩罚。” 此时,九斤已命人替景和帝抬来御座伺候景和帝坐下。坐稳了身子,景和帝摇了摇头道:“这天有不测风云,谁能知晓。你既已腿伤,朕又何须怪罪于你,你且安心在家中养病。” 说着,景和帝端起茶盏浅呷了口,有些惋惜道:“只是可惜你未曾亲自前去采选,连萧麒那个混账都选了几位,你却一人都没有。” 萧琰抿唇一笑,跟着发问,“倒不知小王叔选的是谁?” 对于萧琰的发问,景和帝目光暗暗动了动。看来老三果真不拉党结派,竟然连昨天那般大的事情都不知晓。 是以他瞟了眼身侧的王兆,王兆心领神会,忙接话道:“世子爷头个儿选的是夔国公府的二姑娘,不过总归是年轻人,性子都是硬气的,所以这事也就退了。剩下的都是些出身不高的良家子,瞧着文王府的意思,此番应是不立世子妃,只将她们尽数收入府,届时由世子爷自个儿相处。” 萧琰听得退亲这事时,倒是微微怔愣了瞬,旋即他点了点头道附和,“小王叔的性子自小便是如此,想来有此举也不足为奇。” 末了他又补了句,“说来原先在平城之时,儿臣也曾见过那位苏二姑娘,确实性子有些直率。” “直率?”景和帝跟着一笑,夔国公府在平城的事他未曾多番关注,只是在收到萧琰替苏昀卓递来的奏折时派人去探查了夔国公府,听到过一些关于苏云薇在家中掌捆过苏云卿的只言片语。 只是那时他未曾放在心上,如今听得萧琰说苏云薇直率,想来就是指的那件事吧。 “那你那时可曾见过淳安乡君。”景和帝默了默,骤然发问。 一侧的九斤瞳仁一紧,心底就不觉发紧了起来,难不成是景和帝晓得了些什么。 萧琰却半刻未曾犹豫,径直回道:“见到过,儿臣第一回去夔国公府的时候就见到了。那时候好像她因姨娘病逝,才自后院搬回前院,后头云州旱灾,儿臣奉父皇旨意留在平城,还曾撞见过她假扮婢女外出给她姨娘上香。” 景和帝将萧琰的话与他从探子口中得知的事情一一照应,发现并未有差,甚至于萧琰自己还主动告知了苏云卿假扮婢女外出上香的事情。看来老三对他还依旧是忠心,不会有半分欺瞒于他。 对于萧琰的坦承,景和帝觉得自己今日前来果真没有错。 是以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笑问道:“看来你对淳安乡君倒是记忆尤深。” “是啊,当时还是个名不经传的庶女,如今已是名满上京的淳安乡君,这小姑娘确实不容易。”萧琰跟着一笑。 “那朕如果不打算让她继续做淳安乡君了。”在众人疑惑的表情中,景和帝凝视着萧琰的面容徐徐道:“做昭王妃如何?” 立在后面的九斤眼底一诧,旋即他将提起的心放了下来。 景和帝能如此说,说明他并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如此甚好。 而萧琰也是足足怔愣了许久,随后他拱手道:“儿臣遵旨。” 屋内的气氛在这一刹那骤然静谧了下来,景和帝捻着茶盖默默地推着浮沫,刮出一声又一声的清脆声。 若是在他说完立淳安乡君为昭王妃时萧琰能一口应承下来,景和帝也许就会收回这个念头。他不希望老三会对他的所有要求都唯命是从,那样的人是傀儡,不是儿子。 只有他迟疑再答应才是一个正常人应有的表现,这样的行径,才是一个最好的臣子与儿子的结合。即使他迟疑了,还依旧会答应下来。 景和帝在萧琰的目光中放下手中的茶杯,他风淡云轻问:“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吗?”随后他又自答,“因为誉王选中了淳安乡君。”他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尽数说与萧琰。 末了,景和帝抬眼瞥了眼萧琰问:“老三,你还要遵旨吗?” 屋内的熏香徐徐盘旋而上,好似将眼前的景致都朦胧了起来。 萧琰却只是将双眸抬起,侧首与景和帝的目光对视上,反问了句,“不知父皇想好要用什么理由的吗?” 景和帝紧阖的唇畔抿了抿,旋即勾唇朗笑了起来,连原本肃穆的面容都跟着舒缓。 随后他站起身子,伸手在萧琰的肩头拍了拍道:“父皇有你这样的儿子,当真欣慰。理由朕已有决策,你好生在家中调养吧。” “王兆,起驾回宫。” 望着景和帝的帝驾离去的身影,萧琰如墨的眼底终于有些丝变化,如玉的手掌探上适才被景和帝按过的肩头,用修长的指腹掸平褶皱。 第0249章宣旨 九斤见状,这才上前压低了嗓音关切道:“殿下,您说陛下今日前来这是何意?” “其一便是让我替他分忧,其二嘛——”垂眸弹了弹一侧的茶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萧琰风淡云轻道:“敲打朝野。” “敲打朝野?”九斤有些不解,重复了遍问道。 “和先前骤然授封我为昭王一样,这才所谓微服出宫,不过是做给太子的样子,欲盖弥彰罢了。” 景和帝越如此行事,反倒越让顾家和太子捉摸不透,联想起先前他被封为昭王,怕是朝野之上又要相继猜疑一段时间。 再加上明日那一道圣旨…… 萧琰嗤地一笑,景和帝还当真是一位好父皇。 …… 翌日,当采选的旨意下放至各府时,却独独未见到有关誉王府与夔国公府的只言片语。 平静地甚至于众人不觉怀疑那日消息的真伪,也是,誉王那样的人物,怎么会在采选时选中淳安乡君。 就算是请进内殿也不代表誉王会应允此事。 如此想想,众人竟有些同情起夔国公府来。先是苏二姑娘被文王府在早朝之上当众打脸,而后被寄予众望的淳安乡君也并没有受到誉王的垂青。 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得亏国公府的嫡长女苏云澜已然嫁给傅林,若不然这一府姑娘的婚事今后怕都是要遭受影响。嫡女与淳安乡君都遭受如此,那些个庶女更是没有了出头之日。 正当外头不知情的人不住扼腕或是讥讽时,夔国公府知情的人更是愕然。 老太君再得知此事时,还是忍不住将苏云卿单独召去了昶春苑。 苏云卿也对此有些不解,虽说她也未曾有意嫁去誉王府,可如此不声不响地就了了此事,连带她自个儿也有些捉摸不透。 难道是誉王自个儿反悔了。 心里头虽是疑惑,苏云卿的面上却是半点不曾有所表露,半夏帮她撩了帘子,她缓步入了屋子,面向老太君请了一礼道:“孙女给祖母请安。” 老太君本有一肚子话想要询问,如今得见苏云卿,又觉得这样的事说出来总是在往一个小姑娘的脸面上打,仔细瞧了瞧苏云卿的面色,见未曾有恙,这才招手示意苏云卿上前来,“乖孩子,快到祖母这儿来。” 苏云卿应了个是,这才踱步上前坐在老太君的身侧。才落了座,就有丫鬟们上前来奉了热茶。 老太君见上了茶,朝着李妈妈瞟了眼。李妈妈会意,即刻屏退了众人,如此屋内便只余老太君与苏云卿两人。 默了默,老太君拿捏出了一个委婉的询问试探,“四娘,那日采选的时候,不知晓誉王是怎么个说法?” 苏云卿自然明白老太君这话的意思,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尽数坦然,“当日有女官将孙女带入内殿,孙女才得见了誉王殿下……” 将当日的种种尽数给老太君学了一遍,老太君的眉头已深深拧出了一个川子,颇为不解道:“那怎么会到现在都没有天使啊。” 随后自个儿又喃喃自问,“难不成是誉王回去反悔了,料到此事咱们女方家不敢声张闹大,就直接放任不管了?” 想到这儿,老太君心里头苦楚翻滚,喟叹了一声捏起苏云卿的手,“可怜我的四娘命苦。也不知咱们国公府这是遭了哪门子孽,你和二娘接二连三出了这些事。二娘因落了回水,现在还害病在屋子里躺着下不来床,你又……” 言及此,老太君鼻头一酸,老眼之中就泛起了泪花,“只怪咱们待在山高皇帝远的平城,你祖父又去的早,府上就都得跟着丁忧三年。好在你大哥出了仕,原想着咱们国公府出头的日子就紧跟着来了,可你瞧瞧,打入京之后就没几件省心的事儿。一双双眼睛都恨不得盯进咱们屋子里,都且等着看咱们国公府的笑话呢。” 说着,老太君竟有些泪眼阑珊。 苏云卿见状,忙从袖中抽出帕子仔细替老太君拭泪宽慰,“多怪孙女无能,叫外头的人看笑话了。” 老太君拭了拭眼角,忙道:“哪里能怪你,只怪咱们国公府没这个命数罢了。你且放宽了心,有祖母和你父亲在,定然不会叫外头的看轻了你们这些姑娘。” 苏云卿抿唇应了个是,却听李妈妈急切地撩了帘子快步走进屋内,仰声道:“天使到了,天使到巷口了。” 老太君闻言倏地立起,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天使来了?” 说着,仓皇用袖角抹了把泪,就要急匆匆地往屋外走,一面走一面急促地吩咐,“快!快去叫人往前堂走。” 人才聚至前堂,远远地就瞧见天使阔步而来。得到天使们进了前堂,老太君才看清为首的人竟然是王兆。 先头景和帝特封苏云卿为淳安乡君时就是王兆前来宣的旨,如今又是王兆,看来景和帝这是用王兆来帮夔国公府来打那些个讥讽之人的脸。 想到这儿,老太君与苏文轩心里当下一喜,忙携着一家老小上前,拱手先敬称了王兆一句老内相。 王兆跟着一笑,摆手道:“国公爷不必多礼,咱儿这不是第一回奉圣喻来国公府了。您家出了位淳安乡君,真真是令人艳羡。” 苏文轩朗笑一声,忙将人往前堂里请。 王兆一撩袍子跨进前堂,从身旁捧着圣旨的小太监手中接过玉轴多彩圣旨,扬声道了句,“夔国公府接旨。” 听得王兆宣旨,苏文轩忙携着两房接旨。 王兆徐徐展开手中的圣旨,这才高声宣诵:“奉天承运皇帝,勅曰:兹闻夔国公府淳安乡君温良贤淑,才貌俱佳,朕心甚悦。今昭王已至适娶之年,当择贤妃与配。值淳安乡君待阁之中,朕当全成人之美,赐封淳安乡君为昭王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宣毕旨意,王兆瞟了眼国公府众人的神色,见为首的苏文轩与老太君均面面相觑,连带着苏云卿都怔愣在原地,不觉出声提醒了句,“国公爷、淳安乡君,该接旨了。” 苏云卿闻言才回了圣,忙躬身叩谢接旨。 捧着圣旨,苏云卿摸着圣旨之上的祥云绣纹,内心却泛起了万层波涛。 第0250章哗然 若不是此刻王兆还在前堂,身边聚集着一众国公府之人,苏云卿此刻恨不得现在就前去昭王府找萧琰问个明白。 为什么景和帝的赐婚圣旨会是昭王,萧琰根本就没有进宫参加采选,可如今景和帝的圣旨之上明明白白写的却是昭王。 为何景和帝会毫无预兆地将誉王换成了萧琰? 苏云卿心底此刻如一团乱麻,不知内心是喜是惊,因而握着圣旨的手也不觉攥紧了几分。 她不住的在心底告诉自己,她从今天起,便是——昭王妃。 那厢老太君与苏文轩也已将王兆等人奉为座上宾,老太君压低了嗓音,低声问询,“不知您可晓得陛下的心思,怎么就成了昭王妃。” 王兆呷了口茶汤,勾唇一笑道:“这圣人的意思哪该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人该揣测的。您还是准备好婚嫁之事,届时听听外头的风声,就晓得了。” 听得王兆所言,老太君与苏文轩面面相觑,却也不好再逼问,只得陪着王兆说了些客套话。 得到了夜里,四九城里便叫这一圣旨炸开了锅。 顾家的前堂内乌泱泱坐满了人物,此刻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听立在中间之人的回话。 而顾家老太爷正坐在上头,虽身子没有动,可紧绷的面色也显现出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现在京里头都传遍了,听说是誉王本身是选中了淳安乡君无疑,这事都写在名册上呈到御前了。但照着先帝的规矩,若是正妃总是要在祖庙之中祭祀卜算,因淳安乡君的生辰与上晔公主的忌辰冲撞了,所以圣上才将淳安乡君的名字剔除了去。” 顾老太爷的眉头紧锁,他沉声问:“那至多不做正妃,怎地好端端的给变成了昭王妃。昭王采选之日连宫门都未曾进,怎么就能成昭王妃了?” 听得顾老太爷所问,坐在底下的冯学林接了话锋,“您不知晓,昨个儿陛下微服出宫去了昭王府,还带了许多宫中的珍品药材去看望昭王的腿伤,而且还特意嘱咐了王兆不要惊动宫内外。” 冯学林话音一落,另有一人就开了口,“陛下自登基这些年,何曾有过如此举动,合乎亲自微服出宫探望。依我看,此事分明内有乾坤,若不然好端端的陛下怎就将淳安乡君赐给昭王做昭王妃。” 顾老太爷听罢赞同地点了点头,“上一回陛下骤然给三殿下封王的举动还不知是何原因,这一回又毫无征兆地赐婚。” 须臾,他接着追问底下立着的人,“你可有查过昭王的腿伤是真是假?” “昭王坠马就是在昭王府外,无数双眼睛瞧着呢,那马当场就被昭王近身的九斤斩首,若非如此,怕不是腿伤这般简单。” 如此一来,众人便更加的困惑起来。萧琰既然是真的腿伤错过了采选,那说明赐婚的事十有八九还是景和帝的意思。 “那你可知陛下为何将淳安乡君赐婚给昭王?” “这倒不大清楚,只知好像是因昭王腿伤未曾进宫选妃,圣上才有举动。” 就因为萧琰没进宫采选,景和帝就能将誉王选中的苏云卿赐婚给萧琰?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这些年誉王和景和帝之间的关系太过微妙,三年后上晔公主触柱在尚德宫外而亡的事还历历在目,三年后景和帝又将本身的誉王继妃赐婚给他的儿子。 在座之人由不得面面相觑,谁也摸不透景和帝的意思。 可他们也无人敢去问询另一个当事人誉王的意思。 “那誉王府就没有半点动静?” “没有,不过我们的人看到誉王采选完当夜去了上晔公主的墓寝。”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自己原本看中的继妃变成了侄子的正妃,当事人却还反而去了元妃的墓寝,这样的事儿听起来当真是闻所未闻。 “这事……您怎么看?”冯学林沉吟了声,将目光看向上方的顾老太爷。 “对了,陛下出宫前,召见过明德长公主。” 明德长公主怎么也参合进了这件事,众人此刻当真是有些摸不透其中乾坤。 “父亲,您说这事会不会和先头封王的事情一样,是陛下刻意而为之。”一直沉默不言的顾砚川抬眸开了口。 “怎么说?” 顾砚川沉吟了声,开口道:“陛下这些年一直对我们家甚是忌惮,先头一直不将昭王封王不也是为了提点我们。虽说封了王确实就和皇位彻底失之交臂,可您看如今圣上却微服出宫亲自探望昭王,说明陛下还是爱怜昭王的。若是这样,看来我们还是不能小觑了昭王府。再说淳安乡君的事儿,您想若是因为淳安乡君的生辰与上晔公主的忌辰相撞犯了忌讳,至多不去封个正妃,做个侧妃也行。但是陛下居然能将淳安乡君赐婚给昭王,说明淳安乡君嫁给昭王于陛下而言更为有利,才能让陛下冒开罪誉王的风险如此做,所以我们要知晓的长公主与陛下说了什么,毕竟淳安乡君是长公主一手举荐出来的。” 对于顾砚川的意见,众人纷纷颔首附和。 末了,老太爷紧蹙的眉头都未曾展开,沉声道:“二郎说的极对,还是要盯紧了昭王府的一切动作,不能掉以轻心。在没有弄清楚陛下的意图之前,各自还是收敛为妙。” 顿了顿,顾老太爷眯眼继续道:“如此的话,太子妃的事儿便先搁置一段时日,若是文王府和郑寻之再提起,就先寻个由头把此事缓了缓,等过了这段风头再请立太子妃。” 听得顾老太爷的吩咐,众人皆点头应下,前堂内烛火荧荧,缭绕在每个人紧绷的面颊之上。 看来御座上的人,是存心要令京中风声鹤唳,各自暗地猜疑。 誉王府内。 一道伟岸的身姿正端坐在书房之内,誉王目光落下,将手中的画卷徐徐展开,露出画卷之中的景致。 橘色的光辉萦绕在他的眼前,漆黑如墨的眼底倒映出一个浅笑盼兮的女子来。 良久,听得门外有脚步之声响起。萧乾微微迭眸,将画卷复而卷起,这才抬眸去瞧来人。 姜泓立在桌案前,拱手道:“王爷,宫里将淳安乡君赐婚给了……昭王殿下。” 第0251章寻事 萧乾置在画卷之上的指尖顿了刹,旋即他扯唇一笑,端起身侧的红枣茶浅呷一口,应了一声,“本王早已料到。” 姜泓看着他家王爷如此,忍不住出声道:“圣上此举太过欺人,既是王爷您选中的,岂能用一句忌讳搪塞过去。” 言及此,姜泓也自觉失言,当下伏身道:“属下失言。” 萧乾抬起右手摆了摆,“无碍,你起来吧。” 他目光动了动,不觉想起那日那个小姑娘被女官请入内殿的神色,明亮的双眸底显露着几分拘措与惶然,令他的思绪飘向了三年前。 好像真的和当年的阿晔有些不同,阿晔才不会用那样的神色瞧他。 萧乾抿唇苦笑,身边的红枣茶腾着热气,他自蜜罐之中舀出一勺蜂蜜添入茶杯之中,金汤匙碰撞在瓷杯上,发出玎珰的脆响。 “罢了,当时也不过本王一时恍神罢了。皇兄既然那般忌讳,那便由他去了,免得他惶惶不可终日,倒像是本王的罪过。” 姜泓抬眸望向桌案后的萧乾,见他正专注地搅拌红枣茶。 想着萧乾的那番话,只得应了个是。 若是景和帝当真允下了这桩亲事,淳安乡君嫁进了誉王府中,那怕是提督厂的探子便要彻底在誉王府外安营扎寨,虽然现在也没少。 不过既然他家王爷这般说,他需要做的,就是服从。 …… 苏云卿一夜无眠,恍惚浅眠了不过一两个时辰,便听得院内一阵嘈杂。 紧跟着半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她压低着嗓子道:“二姑娘,我们家乡君一夜都不曾睡好,早起才歇下没几个时辰,您若是有事,得到下午再来吧。再说您还在病里,还是歇着为好。” 随后便听得苏云薇扯着沙哑的声音讥笑道:“原先还一口一个在家中便是夔国公府姑娘,怎地才封了昭王妃就拿乔起乡君的身份了?”说着,苏云薇把声音一扬,也不知说给屋里的苏云卿听还是半夏,“我告诉你,你家乡君见着我都还一口一个二姐,把你个奴婢如今都敢踩在我的头上了?你让我进去好好问问她,你们长盈苑是不是不按夔国公府的规矩来?” 半夏给苏云薇的话气了个倒仰,却深知自个儿的身份,若是真强拦着不给苏云薇进屋,闹起来又是给她家姑娘徒增烦扰。 可一想她家姑娘才歇下不足两个时辰,如今放了苏云薇进去,还指不定闹出个什么花样来。 原先在平城,苏云薇将她家姑娘掌捆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虽说当时有麻蕡的功效,可如今苏云薇正在气头,保不齐还当真急疯了眼。 只怪今个儿早起青黛给老太君叫去的昶春苑交待,独留自个儿在院里照看苏云卿。不曾想苏云薇不知打哪里听来的风声,晓得苏云卿被景和帝赐婚做了昭王妃。 也不顾自个儿带病的身子,一早就带着丫头冲了进来,拦都拦不住。 可左右她也不能放了苏云薇进屋,是以半夏把心一横,便张了双臂往苏云薇面前这么一拦道:“二姑娘,您是主子,奴婢是下人。我们家乡君最知规矩,奴婢自然不敢和您顶撞。只是您要是非闯进去惊扰乡君,便从奴婢的身子上踩过去,由您打骂,奴婢绝不还手。” 苏云薇给半夏的话气了个够呛,今个儿一早她从孙妈妈口中得知苏云卿已被赐婚为昭王妃,当即她就从病榻之上坐起,也不顾自个儿身子,当即就带人来了长盈苑。 没曾想连苏云卿的人都没见着,反倒给一个贱蹄子拦在门外。 还说什么一夜未眠,怕是喜难自持吧! 把手倏地一抬,苏云薇就要恨恨打下,不料却给孙妈妈拦下。 孙妈妈到底是顾家送来的老人,晓得此事的轻重缓急,如今这个多事之秋,苏云薇此时才更应该掩锋避芒为妙。 是以她拦下苏云薇的胳膊附耳低声劝诫道:“二姑娘甭和一个丫头计较,传出去于您的名声不利。” 苏云薇早给气的理智全无,她心心念念的萧琰,如今却一道圣旨,成了苏云卿的夫婿。 她凭什么得到这些,她何德何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思及此,苏云薇把手自孙妈妈手里挣脱,就欲再抬手。 与此同时,伴随的是一声开门的声响,内屋里馥郁的香气伴着清晨的凉气飘荡而出。 苏云卿披着鹅黄色的外衫倚在门前,清清淡淡地望着门外的几人唤了句,“二姐姐。” 她此刻未施粉黛,一头鸦青乌发垂落肩后,清晨的日光从飞檐之上映射下一柱柱光斑,照耀着她裙摆之上的彩纹绣蝶婉若活物一般。 院内的几人见之一愣,半夏率先反应了过来,焦急地奔上台阶,帮着苏云卿掖好外套自责道:“怪奴婢不好,惊扰到了您。” 苏云卿抿唇一笑,拍了拍半夏的手,自己主动走下了台阶,“二姐姐既然来了,就请二姐姐进屋来罢。半夏,给二姐姐与孙妈妈上茶。” 她将目光往苏云薇身上一瞟,淡然笑道:“二姐姐不是要来寻我,进来说罢。” 说罢,苏云卿也不等苏云薇,径直踅身又回了屋子。 苏云薇似是给苏云卿的行径弄得有些愕然,才回了神就又给孙妈妈按下,苏云薇哼了声,便也跟着进了屋。 苏云卿扣好外头的衣衫坐正身子,因是昨夜没有歇好,她的面上还带着几分疲惫。可趁着她的模样,反倒平添了些慵懒之色。 呷了口热茶,苏云卿率先开口道:“二姐姐有病在身,怎么不在屋里好生歇着。若是病好了,应该先去祖母处问安。” 苏云卿自个儿才堪堪浅眠了不过一两个时辰,如今一早就遇上苏云薇来晦气,自然也懒得同她打哈哈。 自打她和顾氏摊了底,便更不愿和苏云薇多做交谈。 何况若非顾家存了将她送去徐州的心思,她何至于走了这么些弯路。 到如今,反成了昭王妃。 苏云薇没料想苏云卿开口居然会如此,先是一怔,随后她扯了嘴角讥讽道:“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若不是你勾引昭王殿下,如今你早嫁去徐州了。” 苏云卿饮茶的手一顿,馥郁的茶汤映照她澄澄的双眸。 她嗤地一笑,将茶杯好整以暇地放下,捻帕子拭了拭嘴角,云淡风轻地问:“二姐姐怎么知道我要嫁去徐州呢?” 第0252章装病 苏云薇给她问了个措手不及,她有些哑然,须臾梗着脖子道:“就是知道。” 苏云卿瞧她给自个儿问的话都说不利索,不觉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 见着苏云卿讥笑自个儿,苏云薇哪里肯忍,还不等她翻起浪来,苏云卿便又丢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来,“二姐姐还是莫要动气,你才落水受了风寒,仔细自个儿的嗓子。” 说罢,苏云卿把眼皮子一夹,“二姐姐,祖母也快要礼完佛了,你若是身子利索了,不如跟我一并去给祖母问安。若是身子还不大舒坦,就还是赶紧回屋子好生躺着养病。” 苏云卿这话是说的没给苏云薇留半点面子,她昨个儿思忖了一夜,压根儿未歇好。今个儿一早就给苏云薇打上门来,她才没什么耐心同苏云薇掰扯这些。 苏云薇一听当下就给气了个倒仰,她咬着一口银牙问:“你这是拿你的身份给我甩脸子了不成?还是以为我怕你?” “二姐姐,我是为你好。若是等会儿给有心人瞧见说上一嘴,没得叫祖母误会你是装病多划不来。”苏云卿叫她那的模样反倒逗笑,她把眼皮一抬,往苏云薇身边的孙妈妈瞟了眼,“你问问孙妈妈,看看我这话是害你还是为你好?” 孙妈妈算是顾家的老人,原先苏云薇非要过来她便要拦。怎奈苏云薇着急上火哪听得进话,便是不由苏云卿提醒,她也晓得此时不该是苏云薇露面的时候。 苏云薇在宫里头闹出那般大个事来,连带着顾婷华太子妃的事儿都跟着备受牵连,不得不搁置下来。得亏当夜回去,苏云薇就因落水回去受了寒,因而孙妈妈当机立断,叫人给苏云薇抱病不出。说来苏云薇的病并非那般严重,卧床养病也有些装病的意思在其中。只是这时候,老太君与国公爷皆在气头上,苏云薇若还在家中晃悠,这不是生生往其枪口上撞。 所以这会儿子叫苏云卿这般一说,倒叫孙妈妈自个儿心里先是一咯噔。 这淳安乡君小小年纪,眼睛毒辣的紧。一准是猜到苏云薇的病压根没有她们说的那般严重,所以才用这话来敲打她呢。 可惜苏云薇脑袋一根筋,哪里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是以这淳安乡君才将自个儿拎出来敲打。这事儿是算不得大事,苏云薇落个水哪里就能到连门子都出不来的地步,不过是老太君也晓得苏云薇这是在避风头,懒得同她计较,是以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要不这些日子,老太君连叫跟前的李妈妈来看都没看过,光是一句叫她好好养病就没了下文。 是以若是苏云薇还不知好赖的杵在苏云卿这儿不走,叫人在老太君跟前上个眼药,还不定又闹出什么事来。 现如今夫人叫顾家和国公爷伤了心,整日就待在自个儿屋里“养病不出”,连带着苏云薇都不带过问。孙妈妈就知道,苏云薇现如今在国公府的日子,再不复当年夫人掌家的时候了。 国公府的嫡姑娘说是她苏云薇,实则各自心里门儿清,便是把这些个姑娘都顶个儿凑一起,都抵不过一个准昭王妃淳安乡君。 孙妈妈把眼一垂,挤出一个笑来,“二姑娘,淳安乡君说得对。您现在身子还不大利索呢,还是回屋子里歇着为好。您不是一早听说淳安乡君给圣上赐婚,想要来恭贺吗?如今您人也见过了,便跟老奴回去吧。” 苏云薇眼底略略一怔愣,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孙妈妈。 她刚想再度开口,孙妈妈就已先她一步将她的胳膊一把搀扶住呼喊道:“二姑娘您怎么了?可是头又疼了,老奴便说您身子没好利索,不好下床吹风。” 说罢,又把眉毛一竖,往后头带着的连翘剜了眼斥道:“养着你便是个死人么,杵在那里作甚?还不来搭把手搀着。” 连翘啊了声,又瞧着自家姑娘的胳膊给孙妈妈死死拽着,却也不敢反驳,赶紧上来搀着另一边。 苏云薇哪曾想自个儿叫左右当即按下,才想着挣脱,孙妈妈就压着嗓音在她耳边附耳道:“二姑娘,今个儿不是寻事的时候。等你身子好些,咱们去寻夫人,总是有办法的。您这么一大早闹出来,真传到老太君和国公爷耳里,怕是新账旧账算一沓,咱们犯不着。” 想到这儿,苏云薇当下泄了气,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苏云卿却泄不了半分火气,只得由着连翘和孙妈妈把她架搀着。 孙妈妈见苏云薇胳膊卸了力,晓得她这是把话听了进去,这才踅身给苏云卿挤出一个笑来,“我家姑娘身子还是有些不利索,老奴就带二姑娘给您道喜了。您瞧还惊扰了您倒是罪过,老奴现在就先带二姑娘回屋子,待会儿大夫还要过府把脉呢。” 苏云卿默默将她们主仆三人这一场戏尽收眼底,权当是瞧了场大戏,也便给了个台阶让孙妈妈下,“二姐姐在宫里受了惊,祖母和父亲很是心疼。劳烦孙妈妈伺候左右,赶紧先回去好生躺着,莫要耽搁了吃药。半夏,去帮着搀一把。” 半夏这会儿也瞧出这主仆三卖的是什么药,感情是真的装病不出,怕她们家姑娘捅到老太君那里,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若不然以苏云薇的脾性,怎么就这么办服了软。 只是她家姑娘有意给她们台阶儿,她这个做奴婢的自然也要把戏做足。 因而她脆生生应了个是,顺势上前就要去搀扶苏云薇。 不料苏云薇却是把身子一躲,哪里肯愿意让半夏碰她一指头。 孙妈妈见状面上一赧,讪讪道:“不必淳安乡君担忧,老奴和连翘两人就行。” 苏云卿也不同她计较,只道:“那如此的话,半夏,打帘子送二姐姐她们出去。” 门帘子才放下,便听到院子里苏云薇暗暗骂道:“哼,小人得志,还没过门就拿乔起王妃的派头了,小心退了亲成笑柄!” 半夏听到这话,气的就要出去和她们理论。 苏云卿却将她拦下,眼皮子也不抬道:“随她说去吧。” 顾家最近根本无暇关照顾氏母女,没有顾家照拂的苏云薇,还不知道何年何月能病愈出门。 第0253章出府 才落了话音,便有门房的人在外头求见,说是文昌侯家的徐大姑娘递了名帖。 听得是徐含柔,苏云卿脸上才露了几分好颜色,忙叫人请徐含柔进府,自个儿梳洗打扮了一番。才坐稳了身子,徐含柔带着丫头已然至门口。 一见面先唤了声,“给昭王妃见安。” 苏云卿叫她这话说得一怔,片刻想起来那道圣旨,有些无奈地道:“一见面就净是胡说。” 徐含柔嘻嘻捂嘴一笑,快步进了屋子握住苏云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了番道:“比入宫先头丰腴了些,看来宫中就是养人。” “你这是说我胖了?” 苏云卿说着拉着她一并坐下,命半夏为徐含柔斟了杯茶,才问道:“今个儿你怎么起的这般早?往常这会子不还是在睡着?” 提及这个,徐含柔将脸一垮,一把攥住苏云卿的手急切道:“我来便是为了这事。阿卿,你莫不是忘了我的事了?” 徐含柔一双眼瞪得颇大,满面正色盯着苏云卿。 “自然记得,宫里头有动静了?”苏云卿按了按她的手,示意她莫要心慌。 先头徐含柔便说过文昌侯府意欲与武通侯府联姻,将徐含柔许给顾承。如今采选已过,此事许是就会被提议。 徐含柔摇了摇头,“你上回说皇后娘娘忙于采选,此事应该会推到采选后。所以采选一毕,我就仔细瞧着我爹娘房里,没什么动静,应该宫里还没有意思。可这些日子,我夜里都睡不大安稳,总怕哪天早上一起来,就有宫里的天使来宣旨,叫我嫁去武通侯府。只可惜你人在宫里,我连个知心人都没有。” 徐含柔愈说声音愈是嘤咛,她攥着苏云卿的手上一紧,抬起那一汪泪眼道:“阿卿,我该怎么办,我好怕圣上把我指给武通侯。武通侯的性子那般不与人为善,我爹娘这是生生将我往火坑里推。原来姑姑嫁给颍川郡王是这样,如今我也……” 苏云卿听她欲要落泪,赶忙捻了帕子替她拭泪宽慰,“你莫慌,我适才想了想,这些时日圣上应不会下旨,你先把心放回在肚里,推一天便是有一天的办法。” “真的?为什么?”把头抬起,徐含柔一边咽嚅,一面发问。 “真的。”苏云卿点了点,然后仔细给她分析,“你总晓得顾大姑娘的事儿吧?太子妃的事情被缓了下来,皇后娘娘这些时日还要处理太子殿下的事儿,亲儿子的事情都没捋顺,哪有心思管武通侯这个外甥。” 更何况景和帝为何暂缓封立太子妃,不就是忌惮顾家和太子的势力愈发增大。顾家想要让顾承与徐含柔结为连理,无非也是想要笼络文昌侯府,瞧上这个永世侯的爵位。 周皇后若是不傻,这段时日才不会前去御前替顾承求亲,若是给景和帝寻个由头不咸不淡地堵了回来,这门亲事岂不是没得成了。既然文昌侯府懂得眉眼高低,这桩亲事往后缓缓也并非不可。 这是这话苏云卿自然不能尽数说给徐含柔听,文昌侯夫妇既不愿叫徐含柔晓得这些,她自然也不想叫她再徒增烦扰。 徐含柔侧首思忖了番,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个理儿,可是这事一天没过去,我的心里总是觉得悬在半空,夜里都睡得不大安稳。” “你莫想多,此事我自然替你想办法。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是有法子的。”说着,苏云卿把桌上的热茶往徐含柔面前推了推,“喝口茶,甭想太多。” 好在徐含柔是个好性子,叫苏云卿寻个话头打个岔,此事也就暂时翻篇了去。 笑了几声,徐含柔眨了眨眼突然唤了声,“阿卿。” “怎么了?” “那个……”抿了抿唇,徐含柔问:“你现在是圣上封的昭王妃了,除了我,还有没有人来给你贺喜啊。” 苏云卿叫她问了个不明就里,啊了声径直道:“你想问谁?” “就是你那个表兄啊,与我一个姓的那个。” “徐鸣?”苏云卿反问。 听得苏云卿说出徐鸣的名字,徐含柔面上倒是一红,良久点了点头应了个嗯。 见苏云卿没了下文,徐含柔倒是又主动问道:“他没来过么?” “他是将军府麾下的人,将军府没来,他如何能来。更何况他是外男,我怎么会去见他。” 徐含柔嗯了一声,面上就有了些不自在的失落,喃喃道:“倒是我问了个傻话。”还不等苏云卿再开口,徐含柔便自个儿换了话头。 见她主动不提,苏云卿也便顺着她的话头而去,二人凑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如此到了也便到了晌午,一齐用了午饭,才送走了徐含柔。 半夏拾掇了桌子,打了热水伺候苏云卿擦了脸,关切道:“您夜里没歇息好,一早又给二姑娘叫了起来,这会子若不然歇一歇?” “不了,跟着阿柔说了一早的话,早也没了困意。”苏云卿擦干了手又问:“青黛呢?” “一早给老太君叫去昶春苑了,想来是因为昨个儿圣上赐婚的事儿。” 听得半夏说及赐婚的事儿,苏云卿的心头便是一颤。 昨夜她翻来覆去便是在想此事,怎地为何会突然赐婚萧琰。 想了想她道:“换套衣服,咱们出府。” “出府?” “对,出府。” …… 如今国公府并非顾氏掌家,是以苏云卿出府自然也就没先头那般多的顾忌。 苏云卿换了身衣裳自后门出来,好在皇城富贵,自然也不甚瞩目。 路过至江寻亭的医馆,苏云卿停了步子向里望了望,正巧看见江寻亭正坐在药铺之中闭目养神。 “上一次来江大夫不在,这次难得遇见了,总是要进去亲自谢过的。” 话音才落,药铺里正闭目养神的江寻亭似是察觉到苏云卿的目光一般,正好睁开了眼。 双眼上下把门外立着的二人瞧了瞧,就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来。 苏云卿见他认出了自个儿,也便一笑,跟着进了药铺。 第0254章小倌 见苏云卿主仆进了药铺,江寻亭身子佁然不动,只在苏云卿走至他面前的时候,他莞尔笑称了句,“见过准昭王妃。” 苏云卿眉毛一动,不觉想到这道圣旨的竟然有如此之大的影响,连带着江寻亭都已晓得。 若是这样的话,景和帝到底是存了怎样的心思。 掩了眼底的困惑,苏云卿迭眸望向江寻亭轻声道:“还谢过江大夫那日的恩情。” 江寻亭似是根本不将那件事放在心上,径直把手一抬,“江某自己不想提及,又岂能称之为恩情。” 叫江寻亭的话这般堵回,立在后头的半夏就有些忿忿。却叫苏云卿把手一拦,抿唇笑道:“江大夫不愿提,那我放在心上就好。” 于江寻亭这般人而言,医者仁心,学的是治病救人的杏林医术。让他帮着欺人已然是最大的极限,既然江寻亭不愿再提,她便顺着他的意愿便好。 正想着,药铺中的药童骤然撩了帘子急冲冲地自后院奔了进来。一见江寻亭,慌得连话都说不清明,嘴里只叫着“师傅”。江寻亭瞟了他一眼,用桌案上的笔杆子在他的脑门上敲了敲,“把舌头捋直了说。” 咽了口唾沫,那小药童才结结巴巴道:“师傅,后门口有个死人!” 半夏在听到死人两个字时,一张小脸上的颜色就已然给褪了个干净,颤声声地问了句:“死人?” “不是不是,还没死,我摸过气儿了。”那药童连连摆手。 江寻亭眉头一紧,声音就沉了下来,“到底死了没死?” “没死,不过和快死了没区别。师傅,您快去看看吧,保不齐还能救回一口气儿呢。” 听得此话,江寻亭倏地立起,拔条的身姿就已阔步进了后院。 苏云卿走进后院时,几个药童已然把人抬了进来,三两张晒药的桌子一拼,人就摆了上去。 半夏瞧着那人浑身是血,吓得当即叫出了声。苏云卿却将目光落在对方所穿的衣料上,若有所思。 “您若是无事,便可自去忙吧。毕竟此人是个男子,您在此总归不大方便。”江寻亭仔细掰开对方的眼皮瞧过,见人还没死透,这才侧首对苏云卿说道。 毕竟此人伤及腹部,待会儿总是要掀开衣裳查看。她二人待在此处,自然不大和规矩。 是以苏云卿浅浅应了声,带着半夏出了后院。 听到苏云卿主仆离去的脚步声,江寻亭这才肃了肃神色吩咐:“去拿药过来。” 好在那男子的伤口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才险些丧命。若非他倒在江寻亭药铺的后门砸出了声响,给后院里晒药的药童听到了动静,开门才救了他一命。 若不然怕是就此送了命。 江寻亭仔细为他上过药,这才松了眉头道:“出去打听下,看看哪个相公堂子里在寻人。” 适才江寻亭脱下这少年的衣裳,才发现此人腰间竟烙了一朵菊。龙阳之风自古风行,因先帝明令禁止官员狎妓嫖宿,是以男风之气上京之中尤盛。达官贵人府中豢养娈童,那普通之家自然就要在男院堂子里狎客取乐。 这些小倌均生得样貌清秀脱俗,大多出身低贱,要么是罪臣流徒之子,是以相公堂子的小倌入男院之后,腰间均烙下一朵菊。 这受伤的少年竟然是个小倌,江寻亭不觉疑惑。小倌虽不禁止,可这实则却连娼妓都不如,是以这些小倌从不外出,便是生病,也是由专门的大夫前去问诊。瞧这小倌衣着不俗,应算个头牌人物,怎能好端端地叫人险些谋害。 换了身衣衫,江寻亭自后院出来,才撩了帘子,却见堂内的苏云卿主仆还静静地坐在原处。 “人可救活了?”听得动静,苏云卿抬眸问道。 江寻亭应了声是,走至桌前坐下,“得救及时,勉强留了一条命,能不能活还看造化。” 听得此话,苏云卿浅浅松了口气,这才唤了声,“半夏。” 从袖中摸出一锭银锭稳稳放置桌上,苏云卿才接着道:“这锭银子烦请江大夫收下,务必给那个少年用最好的药材,我想让他活着。” 适才她看着那少年的衣衫一直觉得甚为眼熟,不曾想她才出了后院便想起这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熟悉的是那少年身上的衣料,那是国公府自平城带来的衣料。 国公府入京之际,曾在平城专门订购过几批上等锦料携入京中,一批送给了老太君的母家将军府,一批送给了顾家。 而这少年身上所穿的衣料,是送给顾家的那一批衣料。 挑选锦料的时候老太君曾特意见了柳姨娘的父亲,是以苏云卿记得甚是清楚,断不会出错,这少年身上的衣物一定是国公府送给顾家的那一批衣料。 如此说来,这少年一定与顾家有着关系。可若是与顾家有关系,又怎么会无端受此重伤。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让这个少年活着。 苏云卿眼底目光动了动,不曾想江寻亭下来的话却叫她的瞳仁跟着一缩。 “您可知道躺在后院的那个少年是什么身份?是男院堂子里的小倌。” 男院堂子里的小倌!那个穿着国公府送给顾家衣料的少年竟然是个小倌! 苏云卿震惊到无以复加,她眨了眨眼,一时间竟难以平复自己的气息。 她先头想过这个少年许许多多的身份,却没有一个想到这个少年的身份竟然是个小倌。 无他,正是因为顾家位高权重、虽说大邗不禁男风,各大世家中豢养娈童实为常态,可此事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取乐之事。 是以若顾家出了这样的丑闻,于国朝而言无疑于一场风波。 更何况,就算是顾家之中有此癖好,那也应该是豢养的娈童,绝不会露面,这样才合情合理。所以苏云卿怎会想到那少年是一个小倌,更是上京相公堂子里的小倌。 顾家的人各个小心从谨,怎么会去那样鱼龙混杂之处引人耳目,还给小倌穿国公府送给顾家的衣料。 “江大夫,那您更要务必将他救活,无论如何,我想要一个能说能动的人。” 她相信江寻亭不会也没必要来欺骗自己,江寻亭既然如此说了,那说明江寻亭定然是有十分的把握知晓对方的身份。 若真的是如此,苏云卿搭在桌上的秀手蓦地攥紧。 她似乎猜到了一些事情…… 第0245章性格 苏云卿站起了身子,看向江寻亭的目光充满了恳求,“江大夫,若这个少年醒来,请你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江寻亭倒也没有拒绝,只将桌上的银子退了回来道:“若是他醒了,我会告知的。只是这银两便不必了,等他醒了,自有他付药费。” 听得江寻亭所言,苏云卿也不与他再客套。示意半夏收回银两,道了声谢过,也便离去了。 街上浮动着江寻亭药铺中飘出的药香,苏云卿眯了眯眼,心底就隐隐有一个脉络渐次明晰了起来。 如果真是苏云卿心底想得那个人,那么这件事就必须尽快解决。顾家如今正处在风头之上,就算不能伤其根骨,但也足够能够让他们迎接不跌。 清风徐徐,有日光自云中散落至街头,闪灼着无数地光斑。苏云卿伸手遮了遮日光,脚上的步子便急促了些许。 …… 如今已将至六月,吐纳间已是热气逼人。 苏云卿走至昭王府时,萧琰正坐在花间看书,花枝交叠,将萧琰的侧颜影影绰绰地显露出来。此刻他坐在凳上,受伤的腿掩下水澹色的锦袍之下,而修长宽大的手掌衬在墨色的书本之上,尤显得光洁如玉。 这是昭王府正式换了门匾后苏云卿第一次登门,院内花意茂盛,仿佛除了那门外的一块门匾变化之外,并无差异。 九斤停了步子,轻声道:“王爷在里面。” 苏云卿越往花丛之中深入,萧琰的侧颜就愈发的明了。只是他此刻看书看得出神,只见他指尖缓缓地翻过一页,并未有抬头的意思。 萧琰修长的指尖摩挲着书脊上的粗线,余光掠只花间外的一抹身影之上。 抿了抿唇,萧琰又翻了一页。 片刻,就有一股不同于花间的香气朦胧在他的身侧,萧琰道:“怎么走的这么慢。” 苏云卿没想到萧琰早已发现了她的到来,略略一诧,旋即福了福身子道:“叨扰到昭王殿下了。”抬起头,苏云卿正好对上了萧琰已抬起头的目光。 他已然阖了书本放在身前的小几上,眼底淡然平缓道:“今后不必这般称呼我的。” 闻言苏云卿一怔,旋即想起昨日的那一道圣旨。 如若不出意外,再过几日她便是昭王妃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正妃。想到这儿,苏云卿两颊不觉微微泛起了淡色。 好在萧琰弯腰执起茶杯,捻着茶盖刮了刮浮沫吹了吹。苏云卿稳了稳自己的心神,开口道:“不知你的腿可有大碍?可有调查过是因为什么才惊了马,会不会是有人……”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来,萧琰就已淡淡道:“无碍,与他人无干。” 不是有人故意害他?苏云卿不觉有些困惑。 以她对萧琰的了解,他做事素来小心从谨,怎么能在采选的那日堕马受伤,好生奇怪。只是萧琰都如此说,她自然也不好再多问,应了声道:“伤筋断骨一百天,只要好生休养,自然无碍的。” “嗯。”萧琰放了茶杯,点了点他对面的凳子道:“坐吧。” 苏云卿应了个是,缓缓坐下。见萧琰欲要执茶壶替她添茶,想到他此时腿脚不方便,忙先他一步拿起茶壶为萧琰添了杯热茶,再为自己倒了一杯。 萧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认真添茶的人,她抿紧双唇,粉嫩光洁的手按在壶盖之上,几近于瓷白的茶壶融为一体。鸦青墨发从肩头滑下,如蒲扇的长睫眨了眨,隐隐显露出她那一双潋滟双瞳。 她的身后是一片春深如海般的盎然花景,清风徐徐,香气迷离。 目光动了动,萧琰就这么静静的凝视了片刻。 苏云卿似是察觉了这样地目光,她将头抬起对上萧琰凝望自己的眼,手上一抖,就险些将热茶倒了出来。 有些不安地问:“在看什么?” “在看……”顿了顿,萧琰一挑自己的眉头道:“在看你哪点像上晔公主。” 听到萧琰提及上晔公主,苏云卿身子一颤,随后她问道:“那您看出来哪里像了吗?” 她才不会问萧琰是从何而知这样的蠢话。 萧琰拿起茶杯吹了吹,眼皮子并未抬起,“像,又不像。” “怎么说?” 呷了口,萧琰才笑了声接着道:“比如若是上晔公主便不会反问我。” “那她会如何?”苏云卿竟起了几分好奇,她是一个没有过去记忆的人,可长公主与誉王甚至于许多人都觉得她与上晔公主相像,甚至于她曾暗暗想过,会不会她的上一世…… 想到这儿,苏云卿又自行在心底否决。 上晔公主是触柱而亡,而她是被人乱刀砍死,那样真实,她断不会记错。 浅浅叹了口气,便听得萧琰道:“以她的性子,才不会听她与谁相像这样的话,又何谈反问我。” 对于上晔公主,萧琰并未有很深的印象。只是每年在皇家宴席之上见过几面,每次听说都听到的是她与誉王多过琴瑟和鸣,与之如今的长公主和碧芜君更是不遑多让。也不知是给南疆宫内的人还是誉王保护得当,这上晔公主的性子却是娇憨无比,虽有些性子,却并非那跋扈刁蛮之人。 后头再听得上晔公主的事时,竟然是她为见景和帝,触柱而亡在尚德宫外,还有那句“国已破,岂敢活”的话来,那时候萧琰还暗暗钦佩过这个女子,竟能有如此大的气概,以及决绝。 再后来,便是景和帝因此事与誉王之间结了心结,誉王卸甲归府,以一个孤臣的模样立在朝堂之上。 无人敢来拉拢,也无人敢招惹。 直至采选那日苏云卿被誉王请入内殿。 想到这儿,萧琰眯了眯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意味深长道:“今日来寻我,莫不是只为来看我的腿伤。” “出门前是,但出门后就不仅仅是了。” 萧琰莞尔一笑,“说来听听。” 将在江寻亭处见到的事情尽数说与萧琰,苏云卿缓缓道:“位高者身负重担,在京中更如冰上行走,须得小心从谨。顾家上至老太爷,下至顾大人极其数位二郎,皆是多才之辈,不会做出这样遗留把柄的事。只是我一开始太把目光聚在顾府之中了,却险些忘了还有一位不在顾府却与顾家牵连甚广的人,皇后娘娘的亲外甥——武通侯。” 第0256章信任 静静听着苏云卿的分析,末了萧琰将眉梢一挑,瞟了眼苏云卿笑问:“所以你打算如何?” 从苏云卿的眼神看去,正巧对上他斜飞入鬓的眉头,漆黑如墨得到双瞳间夹杂了几分笑意流动,倒显了出了几分别样的感觉来。 苏云卿被他这一眼看的有些恍神,旋即她眨了眨眼定神问:“不知道你是否知晓,顾家意欲让武通侯娶文昌侯府的徐大姑娘。” 萧琰看她目光躲闪,自己却依旧保持着那样的目光将苏云卿的神色动作尽收眼底,他就这么凝视着她,淡淡道:“知道。我还知道若非你那个好姐姐在宫里落水,她们的亲事就会随诸皇子一样。” 他的声音淡然如水,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云卿却皱了眉,“你就不担心吗?若是她二人联了姻,那么顾家的地位就会稳固下来,如此太子妃的事儿也就水到渠成。” 萧琰带她入京,不就是为了让她做他的棋子,助她摧毁顾家吗? 没了顾家,太子的势力也就会大大受挫,这样他尽收渔翁之利。所以武通侯与文昌侯府联姻,他应该也不希望吧。 萧琰默默地喝了几口茶,目光却没有从苏云卿的身上挪开。 须臾,他不紧不慢地道:“你不是已经有想法了吗?既然你有了,我又何须担心?” 苏云卿一时语塞,竟不觉将自己心底的疑惑问出,“我很疑惑殿下这般的人,是不是从没有因外界之事乱过心神?” 至少从她见过他的那一刻起,他的面上似乎从未有过恼怒或是异常欣喜。想来也是,他是景和帝拱起来给上京之人做靶子的特例,他每走一步,都比她更为谨慎,任何太过情绪化的心性都有可能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思及此,苏云卿补充了一句问道:“殿下累吗?” 话刚脱口而出,苏云卿就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的实在多余,连带着先头那句不过脑子的疑惑都显得愚蠢。 她忙又道:“是我失言了。” “累,但更多的是怕。” 苏云卿闻言一怔,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萧琰。她不过是随口一问,不曾想萧琰竟然真的回答了她。这样的人,竟然难得能回答她这样的问题。 萧琰却似是不将她的愕然看在眼底,淡淡说道:“我母妃出身低微,父皇未登大宝前,她不过是府中的侍妾。而父皇一登基,便立了皇兄入主东宫。我不懂这世间看似已成定局之事,我又何苦再去追逐。母妃想给我和她要的东西太多太大,可心里装不下,手里也攥不牢,只得郁郁而终。没曾想母妃想要抓住的东西,反倒成了束缚我的牢笼。牢笼外每天都会涌出一批不一样的人将我团团围住,我出不去,自然必须继续往里走。往那个只能看,不能去触的地方走。一旦有人先我一步到达哪里,便是我寿终之时。” 骤然一笑,萧琰捻出一颗鱼饲扔出一侧的墨纹水缸之内,鱼饲入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望着水缸中为了一颗鱼饲争夺胶着的鱼轻声道:“可我,想活着。” 苏云卿哑然,薄唇微微翕动,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京中,有谁能遂心而行。 她也好,萧琰也好。京中风云诡谲万千,尽是一个巨大的墨缸,只要踏入进去,谁能片叶不沾尽数脱身而出。 可令她震撼的是,萧琰对她说的这一席话。他说他想活着,那就意味着他想在京中立到最后。进了那个牢笼,能立到最后的人…… 苏云卿内心波涛翻涌,萧琰这是在她面前承认了那个她一直不敢猜测的想法吗? 这样的秘密,他居然就以这么云淡风轻的方式告诉了自己。 这是不是在他的心底,她是值得推心置腹的人,而并非一颗棋子。 思及此,苏云卿的心底万千复杂。她不觉又想起了那道赐婚的圣旨,难道是因为那道圣旨,所以他才会开始信任她么? 萧琰回了首,目光落在苏云卿那若有所思的面庞之上。日光纷纷点点字树梢间落下,在她的乌发萦绕出一层氤氲光辉。 不觉想起苏云卿适才的第一个困惑,她问他是不是从来没有因外界之事乱过心神。 目光随着苏云卿面上的变化而变化,萧琰抿唇浅笑,看着这番情景,使他忍不住伸手去触。 指腹才触碰至她的发梢,因日光晒过的乌丝还透着几分热意。苏云卿被头顶上的动作收回了神,就看见萧琰修长的指尖落在自己的发丝之上。 她目光一动,就下意识地往后退去。不曾想萧琰原本放在发梢上的手骤然落在她的肩头,将她桎梏地不能挪动,他开口道:“别动。” 将至仲夏,苏云卿衣衫渐薄,萧琰的手按在她的肩头,隔着轻薄的衣衫,她甚至于能感觉到他手掌上传来的热意,面上一赤,忙不敢再动。 “你头上落了东西。”随后他的左手探了过来,苏云卿只觉得有宽大的衣袖帮着她掩盖了头顶的日光,有一只手在她的头顶用着极轻的动作帮她捋着发丝,她不觉自己又将头往下低了低。 良久,感觉到头顶的动作一停,萧琰替她扶正了发簪。他如水的声音才又在她头顶响起,“落了几朵花。” 重见头顶上的日光,苏云卿垂了眼,看着萧琰置于手心中的花,因为他刚才的仔细,所以落在的花并未受损,还维持着落下的旧貌。 还未等苏云卿脸上的红潮褪下,萧琰就已捻着那朵花簪入了她的发梢。 “配你今日的发饰,相得益彰。” 没有铜镜,苏云卿自然也瞧不见她此刻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只得探手去触。才摸见发梢间湿润的花蕊,就另有一只手攥住了她。 “弄歪了就不好看了。”说罢,萧琰手中微微一用力,就将苏云卿自对面的凳上牵起,引她走至他身侧的水缸面前,“映着倒影看吧。” 苏云卿被萧琰接二连三的举动惊愕地说不出话来,只得讷讷地应了个是,垂首看向水缸之中的倒影。 一朵鹅黄小花正簪在她的发髻之上,水光粼粼,映照出她此刻红如霞光的脸颊。 第0257章分忧 苏云卿静静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萧琰坐在她身边跟着道:“父皇的圣旨已下,再过几日,昭王府就会去夔国公府下聘。” “好。”苏云卿也不知自己竟然这般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她竟觉得自己适才这一声好倒显得自己甚是焦急。 明明今天她是想来问萧琰景和帝那道圣旨是因何而起。 思及此,苏云卿垂首坐回了萧琰的对面。抿了一小口茶汤,苏云卿抬首看向萧琰道:“殿下,我还有一事想要求殿下解惑。” “说吧。” “殿下应该知晓那日采选的前因后果吧。”苏云卿试探性地看着萧琰问了句,“便是我与誉王殿下……” 萧琰执着茶杯的手一顿,随后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对上苏云卿的眼道:“知晓。” “你想问为何父皇的圣旨会将你赐婚于我?”顿了顿,萧琰勾唇一笑淡淡问:“你能从皇姑姑打碎酒杯中猜到父皇的心意,却不能看出这一切便是注定的?” “注定?”苏云卿有些不解,“这是何意?” 萧琰倒是极有耐心,“从皇姑姑决定教你模仿上晔公主之时,你就注定不会被嫁给誉王。” 瞟上苏云卿尽是困惑的眼底,萧琰反问道:“你莫不是忘了上晔公主因何而死?” “触柱而亡在尚德宫……” 苏云卿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她自己就已然领悟了其中因缘。 上晔公主是景和帝与誉王之中一个不可逾越的鸿沟,她因相像上晔公主被誉王请入内殿,景和帝岂会允许一个相像上晔的人嫁入誉王府。这无疑于每日在誉王心头上提醒,他的元妃上晔公主,是如何而死。 这样的结果对于景和帝而言,他宁愿誉王府后院无人执掌中馈。 如此他便可以等,等誉王自己走出来,找一个不再相像上晔公主的人立为继妃。 长公主作为景和帝与誉王的胞妹,她自然深谙其中隐情,所以这才是长公主帮她留在京中的最后结果。 苏云卿心底万千波澜滚动,长公主这样的行径简直冒险。 若是给景和帝或誉王知晓此事由她推波助澜,那无疑于对长公主是有弊无利。 可长公主不仅帮了她,还为她筹划至此。 难道就因为她与上晔公主在某一瞬间有那么一丁点的相似吗? 苏云卿此刻心乱如麻,“所以陛下是已经知晓了此事吗?” “不仅知晓,而父皇一开始是想要杀掉你。” 杀掉她? 苏云卿瞳仁一紧,“那为何又下了那道旨意?” 萧琰温润浅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苏云卿的疑问。修长的指尖有序地点着桌角,萧琰徐徐道:“因为我堕马摔断了腿。如此一来,国朝内便唯我一人未去采选,自然也便由我来替父皇分忧。” “分忧。”苏云卿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呢喃出声,她骤然有些顿悟,长公主一开始确实料到了景和帝不会将她嫁给誉王,只是她却没有料想到景和帝知晓了此事之后竟然生出了杀意。 所以她才会给景和帝提议将她嫁给一位没有正妃的诸王,而萧琰就是景和帝心中为其分忧的不二人选。 可这是因为萧琰断腿没有前去采选,才给了长公主提议的可能。若是萧琰那日去了采选,那她岂不是…… 想到这儿,苏云卿将双眸倏地抬起对上萧琰,有些不可置信地道:“殿下的腿伤……是不是……” 她攥紧自己的衣袖,苏云卿轻轻问道:“是不是殿下一早为之?” “是。”萧琰并未有片刻的迟疑,径直回道。 清风徐徐,将花枝拂动出婆娑之声,光影在萧琰水澹色的锦袍之上晃动。有花瓣应风而落,飘至水缸之上,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这一刻,苏云卿觉得自己的心中仿若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萧琰这样的行径太过冒险了,若是一旦给景和帝知晓,他遭受到的怀疑要比长公主多出千倍万倍,甚至于连带他之前得到一切都有可能付诸东流。 景和帝生性多疑,长公主可以说因为她颇像上晔公主,但他若被景和帝察觉到,他又能用什么理由来告诉景和帝。 更何况若景和帝当真是存了那样的心思将苏云卿赐婚给萧琰,那就意味着今后昭王府就承受比先前更多的关注。这所谓的分忧对他而言,实在无益。 “殿下,您大可不必的,何必拖累自己来帮我呢?” 苏云卿垂了眼,茶汤馥郁,映出她此刻万般滋味的眼。 她探手去摸了摸鬓角上的花蕊,将心底那萌动的想法掩下。话虽如此,苏云卿的嘴角却有些不自觉地笑意流淌。 萧琰能待她至此,便是棋子,她心中都有一种难明的欣喜滋味弥漫。 “你适才不是问了我两个问题,我只回答了一个。” 苏云卿眼底一怔,啊了一声抬头。 在对上萧琰那双俊逸的脸时,苏云卿才有些想起那第一个问题。 “是问殿下是否因从未因外界之事乱过心神?” 萧琰微抬了下颚看她,不置可否。 “那殿下的答案是?”苏云卿尽量让自己的气息平缓,可胸前的起伏依然暴露了她此刻的拘谨。 “有过。”萧琰垂首为他斟了一杯热茶,风淡云轻地补充道:“就在刚才。” 苏云卿只觉得自己呼吸一窒,双唇难以克制地翕动,她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动,苏云卿一口饮尽茶汤。萧琰说的刚才,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刚才吗? 苏云卿此刻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内心中被一种别样的悸动滋味所填充。 末了她娇怯地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凝视着她许久,萧琰有些淡然的眼底流露出了几分温软,徐徐开口道:“这是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刚才的问题?苏云卿微微怔愣了瞬。 她侧目回想自己所说的话,在想起那个问题是什么时她眼底一怔。 苏云卿问他何必拖累自己来帮她,现如今萧琰却说他的意思就是刚才这个问题的答案。 将自己所问的问题与萧琰的回答倒推回去,苏云卿澄澄双眸一动,哑然失笑。 他因她而乱过心神,所以就意味着他帮自己,皆因他乱了心神。 第0258章悸动 苏云卿挪动视线落在萧琰的身上。 不曾想萧琰一直注视着自己,苏云卿脸上跟着一红,忙垂眸低下头去。 萧琰这些话是她想的那些意思吗? 她抿唇不敢再去提问,生怕萧琰再度说出什么叫她瞠目结舌的话来。 萧琰依旧品茗,默默地将苏云卿所有的言行举止都收入眼底。 如玉般光洁的面颊上因娇涩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尤为耀眼。萧琰的目光随着苏云卿的动作而挪动,握着茶杯的手实则也有些紧张地转着茶杯,在光洁的茶杯上留下一个个错乱的指印。 他也被自个儿今日的话惊愕到了,好在苏云卿没有再度追问他问题,难得他有些担忧自己届时该如何接话。 看着她不语的模样,萧琰不觉在内心忖度,苏云卿这是听没听懂。她这般聪慧,总是该听懂了。可若是听懂了,又怎么不言不语。 用茶杯挡着吁了口气,良久,萧琰敛了敛面色先行开了口,“若送给小倌衣料的人当真是武通侯,你准备如何做?” 苏云卿啊了声,跟着支吾了几句。 抬头见萧琰依旧是往日的模样,也便吁了口气回道:“那小倌穿了国公府送了顾家的衣料,不管是顾家的哪个,此事都要宣扬出去。若当真是武通侯最好,这样一旦宣扬了出去,文昌侯府自然就有理由回绝了这门亲事,毕竟文昌侯还不至将徐含柔嫁给一个好男风的人。” “你想怎么宣扬出去?” “先等那个小倌醒来再议,江大夫对他有救命之恩,总是能从他口中撬出来些话的。他一个小倌,纵是攀上了顾家的哪个,也依旧会落得今日的下场。是以若是我们肯保他性命,想必更能事半功倍。” 萧琰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了苏云卿的提议,“武通侯的事,我会留意的。你回去与徐大姑娘通好气儿,此番兹事体大,顾家正值多事之秋,就正好不给他停歇的机会。” “好。” 话及此,便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那我……”苏云卿咳了咳道:“那我就不在此多留了?” 话虽如此,苏云卿的身子却没有挪动半分。且这一个问句着实听得诡异,要走便走,无端端地她反问萧琰作甚。 如今说完了正事,萧琰也不知该如何接话。近些时日他腿上有伤,自然不宜出府,是以若苏云卿不来寻他,他也难见她。 这会子听得她要走,萧琰难得觉得胸中一股难明的涩意。 “要不,再喝口茶?”萧琰身子虽坐着端正,可也僵硬的紧。他拿过茶壶为苏云卿复而斟满了一杯热茶,“尝尝看,上等的大叶苦丁。” 话一出口,萧琰眉梢暗暗一抖,不觉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好在他素来沉稳,面上便没有露出半分异样来。 从苏云卿一进府,这会子怕是已经喝了两三杯了,他如今邀她品茗怎么听怎么怪异。 好在苏云卿并未多言,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放置在唇畔默默啜饮,末了又补充了句,“是挺好的。” 随后二人便再无交流,九斤立在花丛外,远远瞧着萧琰与苏云卿二人你一杯我一杯的相互斟茶品茗,却是连半句言语都不曾有,不觉蹙眉恶寒。 也不知惋叹还是无奈地叹息一声,他们家殿下冒着给景和帝察觉的后果堕马断腿,如今就得了一个与淳安乡君相对而坐,默然饮茶的结果? 适才那簪花的手段明明比戏本子里的小生还做的行云流水,怎地这会子倒显得木讷得紧。 半夏不解地遥望着花间的二人,浅声问道:“姑娘和昭王殿下怎地一直喝茶不语啊?” “可能是——茶好喝。”九斤瞟了眼半夏,回道。 …… 苏云卿也不知自个儿究竟喝了多少杯茶,末了倒像是饮过酒一般,昏昏然出了昭王府。 半夏从旁问她如何,她只得出声一笑,如九斤所言一般道了句,“殿下的茶,是挺好喝的。” 如此过了两日,昭王府的聘礼便抬进了夔国公府。 同聘礼一并抬起来的,还有萧琰递进来的消息,曾有人见过武通侯府的人出入过城西的男院堂子,且顾家曾将夔国公府送给顾家的衣料给过武通侯两匹。 一匹武通侯自己做了衣衫,另一匹叫顾承赏给了旁人。不必想,收到那一批锦料赏赐的人,定然是那个小倌无疑了。 与此同时,被江寻亭救回一命的小倌已然醒来,虽还不能自行起身,那好在能够开口说话。 听及此,苏云卿片刻不耽搁,借着去寻徐含柔的由头出府直去江寻亭的药铺。 苏云卿前去的时候,小倌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服过了汤药。 许是被江寻亭的药物仔细调理,如今他的面上稍有血色,倒真有些病美人的姿态。 这样的模样,便是连她一个女子都自叹弗如。 “你身子可有好些?”苏云卿走进屋子,看着床上的人问道。 她没有直接询问他那些隐情,只是轻轻坐在他的床前,询问他的身体。 进屋之前江寻亭就已然告诉过她,这个小倌醒来之后并不肯吐露半点隐情。江寻亭忧其身体,也不好咄咄逼问,是以并未从他的口中得知任何有关顾承的消息。 听到有一个浅浅的女声响起,躺在床上的人这才缓缓抬了眼皮,露出那一双墨黑双瞳来。 微微侧首,便瞧见一个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的姑娘坐在他床边,正对他垂眸浅笑。 他曾从江寻亭的口中得知,自个儿在此处救治的药钱是有贵人支付。不曾想,竟然是个姑娘。 少风张了张口,喉间便是一阵涩疼。 苏云卿见他如此,开口嘱咐青黛道:“去给公子倒杯水来。” 润了嗓子,少风艰难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对着苏云卿拱手谢道:“救命恩情重如山,还谢过姑娘善心。” “不过是举手之劳,要谢便谢江大夫。亏得他妙手回春,你才得救一命。”末了,她又唤了声半夏,便见半夏捧着那件用国公府送给顾家衣料所制的衣衫上前而来。 那衣衫上的血迹已然被洗干净,又叠的整整齐齐。 目光落在衣衫之上,少风放置在背上的手不觉攥紧,白嫩手背上的青筋随之而现。 苏云卿只作自己未曾瞧见少风的动作,她莞尔笑问:“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第0259章灭口 少风目光一怔,略略有些迟疑。 娈童小倌在大邗名前皆冠“少”字,是以少风眼睑一垂,轻声道:“在下少风。” 苏云卿自然对此不甚了解,她浅浅抿唇道:“那我便称呼你为少风公子。这是你那日所穿的衣物,我见此衣布料上乘,想到价值不菲。是以我便叫人洗干净叠好,如此便归还给公子。” 半夏听罢,缓缓上前将衣衫呈至少风的面前。 少风见此,不觉将头侧目。 “不知公子家住何处,需要我去支会公子家中人吗?” 少风闻言指尖一颤,忙回绝道:“不必了,在下没有家人。” “没有家人?”苏云卿眉头一蹙,有些困惑地瞟了眼少风那件衣物,有些欲言又止。 少风自然晓得苏云卿心中困惑,他一个人在上京之中,若是没有家人,怎能穿得起如此上乘的衣物。合乎他已然将面前的这位小姑娘瞧瞧打量过,他出身于南风馆,自小便学的是那看人接物的能力,从这姑娘和她带的两个丫鬟的穿着打扮他也能瞧出面前之人非富即贵。 对方既出身高门,还存着良善之心肯搭救自己一命,甚至于能再来探望自己,他自然也不好再过多隐瞒。 偏生对方又还是个小姑娘,他也不好同对方说的太过露骨,只垂下眼轻轻道:“在下出身南院。” 南院便是大邗较于烟花巷的小倌馆,俱是风尘地。可惜这些小倌便是比娼妓地位还低,便是见着倚门卖笑的迎客娼妓,都要称一句姐姐。是以这些人虽是给儒生大夫所宠,却也还是狎客玩弄的可怜人,若是才入这一行当的,连件男人的衣衫都穿不得。只等到后头有了狎客捧起,倒还能拿乔些规矩。 好在着少风生得秀美,便是比那勾栏中的女子都娇美三分。才迎客一年,就已然有了贵人抬举,也叫他免受了那些下作人的狎弄之苦。 只可惜这贵人不是他攀得起的人物。 不曾想苏云卿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头,并未露出些嫌弃的神色,只是将目光挪至衣衫上问:“那这衣衫也是旁人相送的吧。” 少风原见苏云卿面上无异,还以为这小姑娘出身使然,不晓得这南院是何处。可后头听得苏云卿问询的话,这才晓得这小姑娘晓得他的出身,只是不曾表露出几分厌恶。 照着他这样的下贱出身,本就没想着有几人能高看他。如今苏云卿未露厌色,于她这样的身份而言,实属不易,是以心里头倒平添了几分感激。 嘴上便道:“是。” 苏云卿见他话中不藏掖,脸上便露出了几分笑意来。伸手缓缓抚过叠的齐整的衣衫,抬眼看向少风问:“那看来武通侯对少风公子果真疼惜。” 少风闻言一怔,他着实没有料到面前的小姑娘能够这么风淡云轻的将武通侯顾承的名字说出。他惊愕的无以复加,连带着身子都跟着一僵,不可置信地望向面前的笑的一脸温和的小姑娘。 苏云卿早料到少风是这样的反应,是以她眨了眨自己那双潋滟双瞳,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来,反问:“少风公子,难道不是吗?” 少风的那对凤眸动了动,秀美的面颊也跟着微微颤动。 将少风面上的所有的惶恐都尽收眼底,苏云卿紧跟着又抛出了一个更令少风失色的问题来,“可若是这样,为何少风公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见武通侯相寻呢?少风公子命悬一线也不肯报官,想必是猜到幕后之人是谁了吧。” 苏云卿没有将话挑明,可这弦外之意饶是谁都能够听出直指武通侯顾承。 不过苏云卿心底比少风清楚,此事确实与顾承无半分干系。因为少风失踪后,萧琰的人探查到,曾有武通侯府的人暗暗去寻过,只可惜无功而返。 因为此事是顾府的人所为,武通侯的人自然是要无功而返。顾承好男风,不管顾家是早知情还是最近才知,这件事是断断不会被顾家所允许。 即使大邗不禁男风,可豢养娈童是玩弄的乐趣,无伤大雅。但好男风,未成家便做断袖这是遭人非议的笑话。何况顾家一心想要与文昌侯联姻,若是传了出去,文昌侯府断断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处理掉少风,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严实的。 对于顾承而言,一个南院小倌,等过了这段时日,再另寻一个也无妨。届时徐含柔嫁入武通侯府,文昌侯府便是晓得这件事,为了脸面也只得生生咽下此事,而那时顾家的目的也已然达到了。 所以在进屋之前,苏云卿的心里实则已经将整件事情的脉络理清,不过她并不想对少风开诚布公,她要一步步引着他走,逼得他不得不承认。 少风好看的眉头一颤,眼底就流露出了几分复杂的神色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是武通侯府所为,是以他才一直不肯松口,不愿报官。可他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不是个简单人物,竟然单凭一件衣服就能知道这么多内情。 怪不得她根本不惊讶他的身份,想必在进屋之前她就对他了如指掌。 少风苦笑一声,目光落在那叠的齐整的衣衫之上。 若当真是武通侯府所为,那此事果真讽刺。 他因与顾承之间有纠葛被除,却因顾承送的衣服被旁人所救。但是他现在能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小姑娘的话,少风目光动了动,想起了顾承来。 少风有些迟疑,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与顾承有关。 “不知少风公子知道不知道一件事,武通侯要娶文昌侯府的嫡长姑娘为正妻?” 久未出声的少风默了默,点头道:“知道。” 正是在他知道后,才离开武通侯府回去的路上惨遭不测。自打他与顾承有过交颈之欢后他才晓得顾承的身份,也因为顾承的缘故,他在南院之中不必接客,只等武通侯府的人前来接他前去武通侯府,是以接送的车夫,都是武通侯府的人。 他晓得身份,为掩人耳目,车马无论接送,都会出城或绕道而行。是以那日即便车夫驾车出城并未直接回南院他也未曾怀疑,不曾想那车夫驾车至城外,当下凶光毕露,想要将他灭口。 好在他有所挣扎,那一刀虽入腹中,却未曾一刀致命。而他也只会在前去武通侯府时,穿上顾承所赠的衣衫。没曾想也正因这件衣服,才给人认出了身份。 第0260章扯谎 少风的指尖不觉颤动了刹,他不敢在往下想了。 这些世家之间的事情他虽不懂,但这些年在南院为小倌的历程他知道这个道理。 顾承要娶文昌侯府的姑娘,文昌侯府,那样的高门大户,眼里怎么会容得下他这颗沙子。顾承若想要求娶徐大姑娘,那他就成了无用之人。 想要这件事永远的被尘封,那只有死人的口最严实。 少风白皙的额上青筋若隐若现,却又想起那日顾承同他的温存,顾承待他百般体贴,甚至于叫他怨恨过自个儿出身于南院的男儿身,那日他口口声声向他承诺过,便是他与文昌侯府联姻,也不会置他于不顾。 他若真的对自己有杀心,为何还要对自己有这样的承诺呢? 少风垂了眼,用手轻轻触摸过衣衫上金丝压边的绣纹,将头又垂下了几分。 良久,他问道:“敢问姑娘的身份是谁?” “大胆!我们家姑娘的身份也是你这种人听得的吗?”半夏把脸一沉,扬声叱了声。 苏云卿却将手一抬,侧首看向少风问:“你可知淳安乡君吗?” “淳安乡君?”少风猛地将头一抬,有些震惊地望向苏云卿。目光将苏云卿仔细打量了几番,他才试探性的问道:“可是淳安乡君不是夔国公府的四姑娘吗?和夔国公府的夫人与武通侯是姑侄关系,那您岂不是要唤武通侯……” 一句表哥。 这话卡在了少风的喉中,因为她又想起这位淳安乡君并非是夔国公夫人亲生,所以与武通侯更不过是名义上的表兄妹。 思及此,少风终于有些明白眼前之人是怎样凭一件衣服认出的自己。武通侯送给他布料的时候曾告诉过他,这布料在京中绝无仅有,乃是夔国公府入京时特意在平城所定制。是以他虽得了这匹布料所制的衣衫,往日里都不曾穿出见人,唯有去见顾承之时才会穿上。 这批布料既然是夔国公府送出去的,淳安乡君身为夔国公府的人,认出也不足为奇。 思及此,少风便挣扎着起身欲要给苏云卿参拜。瞟了眼青黛示意将其按下,苏云卿才缓缓道:“等你身子好些,我便送你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 “怎么,你不愿吗?”她抬了眼,瞟向少风问:“还是说,你想留在京中等死?” 死这个字听得少风心头一颤,他是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如今对这个字委实敏感。 “那日我看见你所穿的衣衫,原先以为是祖父家的人。不曾想江大夫救治你时得知了你的身份,所以我才心生困惑,托人将公子调查了一番。” 听到这话,少风的手忍不住覆上腰间,隔着一层衣衫,他仿佛能触摸出那烙印的痕迹。 江寻亭替他救治,自然是能看到烙印,如此一来,一切也便解释的通。 “可惜我让人前去公子住处打探,却发现公子身边的人并未有人察觉公子失踪,直至今日都无人报官相寻。所以若是公子不肯离京,想必便无路可去了。你既大难不死,又何必在重蹈覆辙呢?” 是啊,若当真是顾承的人对他起了杀心,一旦他回去被人知晓,哪里还能有他继续活命的机会。想着苏云卿所说的话,都这么些日子小倌馆的人都未曾有报官的意图,若没有大人物封口他是如何都不信的。 想来想去,少风有所交集的大人物,除开顾承无他。 他以为顾承口口声声对他的承诺都是真的,他以为顾承当真对他有情,若不然岂会舍得将夔国公府相赠的布匹送予自己与他同衫。 可如今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是顾承想要迎娶徐含柔而杀人灭口。 是啊,他一个卑贱如泥的小倌,如何能妄想这些。便是男女之间,又何见几个贵人肯在家中为风尘娼妓留一席之地,不过是露水情缘罢了。 他出身使然,也见惯了这些。如今心中虽还万般不是滋味,可也不敢以性命相搏去寻武通侯讨要个公道说法。 更何况,眼前这位淳安乡君所说的太诱人了。 他既然能大难不死脱离龌龊地,何必要去重蹈覆辙,做那些狎客玩弄的娈童。 苏云卿将他眼中的光芒尽收眼底,其实她心底也不确定。她在赌这少风究竟信不信她说的话,更在赌这少风对顾承有多少情。 自古情深不寿,若这少风宁死也要再见顾承一面,此事便会更棘手些许。 直到她看到少风眼底流转的光辉,才暗暗的松了口气。 看来她赌对了。 “文昌侯府的大姑娘同我是手帕交,武通侯府更是母亲的亲生外甥,他们都与我沾亲带故,是以若成就此门亲事,在京中实属良缘。只是我未曾料到竟有你的存在,若我一开始就晓得你与武通侯的关系,我是不会搭救你的。” 这话便有扯谎的意味在其中,只是如今能叫少风对自个儿坦承,苏云卿不在意使些手段。 世间最迷惑人的并非尽数坦诚相待的真话,反倒是真假参半之语,真情假意,才最具说服力。因为这世间许多人都太过自诩阅尽千帆,总觉得事出有因才得心中安稳。 果然少风眨了眨眼回应了声,“我明白。” 如果说他适才对淳安乡君的话还有所怀疑,那他现在已然有八九分的信任。 她搭救他仅仅是因为认出了他的衣服,他送他离开也仅仅是不想让他影响了文昌侯府与武通侯府的那门亲事。 默了默,少风抬头问道:“淳安乡君大恩大德,少风无以为报。若少风能离开京城,少风今日便指天起誓,今生绝不再踏入京门半步。如有违背,不得好死!” 他后面的起誓说的字字铿锵,想必是带着十万分的肯诚。 苏云卿抿了抿唇,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来,“你不必如此重誓,我相信你是重信之人,定不食言。只是我有一要求,你走之前,将武通侯与你有关的物件尽数还给我,包括这件衣服。”默了默,苏云卿眼底一冷,“无论是武通侯府还是我们夔国公府,都不想在京外看到有关我们两府的东西出现。” 顾承既对少风有情,连夔国公府所赠的布匹都能相赠,定然还会有其他的私密物件。 她先头铺垫了那么多,便是要的这些。 苏云卿言辞清冷,听得少风心头跟着一颤,暗叹自己竟然给一个小姑娘看得心有余悸。 转念又想到这小姑娘是何身份,能只身处理这件事,想必不是简单角色。 她肯送自己离开留他一命,为图稳妥,拿回这些物件也是正常。 是以他抬了眼道:“少风明白。” 第0261章男尸 出了屋子,日头已升了大半。仰面迎上,只看得清熌灼的光圈。 苏云卿侧目看上身后半夏捧着的衣衫,阳光散落在衣领上用金丝压边的纹路上,流光溢彩。 “想办法安排下去,今夜就送他离开,务必保证他的安全。寻个稳妥的人去一趟南院,将东西取出来。” 青黛瞟了眼身后已阖紧的门,压低了嗓子问:“您说那少风真的会将所有的东西全部交还给我们吗?” 苏云卿闻言,嘴角绽开了一抹笑来,摇头道:“不信。” 顿了顿,她徐徐开口,“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若还是这般天真,那才真是无药可救。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自然会给自己留条后路。若是我说送他出京,实际上是送他前去黄泉,他岂不是得坐以待毙?所以他一定会留下一件能够傍身的物件,若我们拿了东西翻脸,他也有所牵制。” 说罢,苏云卿回首看着青黛宽慰,“要那么多东西我们也无用,目的已然达到,何须计较这些得失。再者说他留下傍身活命的东西,根本威胁不到我们。” 是啊,他若是拿出东西准备鱼死网破,倒还是苏云卿想看到的局面。 瞟了眼了然的青黛与半夏,苏云卿淡淡道:“走吧,去文昌侯府。” 见三人的身影渐次走远,一侧屋子的开了半条缝的窗牖才被人骤然推开,露出原先隐匿在暗处的两道身影。 江寻亭掩下眼底的赞许,开口道:“淳安乡君果真没有令殿下失望,当初在平城时,江某还在困惑殿下为何独独挑中了一个庶出,到如今才知殿下慧眼如炬。” 一般人在挑拨动少风对顾承的怨恨之后,巴不得希望叫他二人相互撕咬,然后自己坐山观虎斗,坐收鱼翁之力。 这样的场面,看似高明,但实际上有无数未知的后果。顾承既对少风有情,若他二人解开此结,不见得这件事就会按照他们想要的发展下去,届时若叫顾家反咬一口,保不齐他们还做了顾家请奏赐婚的由头。更白白跳出来与顾家撕破了脸皮,得不偿失。 可若是以苏云卿的法子,只要他护住少风的命,叫顾承再找不到他。拿到最重要的证据,届时还能将少风遇刺重新引到顾家之上,便不抖露出来,也先叫顾家与顾承自己闹腾。 这样的计谋,委实比直接叫少风出来作证效果更佳。 有时候,只有证物没有证人,反倒能得到先入为主的信服。说多错多,而证物又不会说话,才更显得铁证如山。 萧琰并未应声,只静静地看着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嘴角也微不可查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江寻亭收回目光,正好看到身侧之人嘴角噙着的那一抹浅笑。窗外散漏进的日光将他头顶的澄澄玉冠映的甚为通透。 也许是阳光的缘故,使得他原本就淡然的面容凸显的更加俊美无俦。 “殿下,还记得我在平城给淳安乡君开的方子吗?被殿下拿走的那张。” 听及此事,萧琰的目光才随之一动,“记得。” “江某觉得殿下不仅看别人慧眼如炬,就连对自己也是神机妙算。想必那时候殿下就知道自己心里‘上火’了吧。”说罢,江寻亭饶有意味地笑出声,用眼角的余光瞟向苏云卿离去的方向。 “我看你是又想进宫了。”萧琰不待江寻亭接话,兀自补充,“你不喜在宫中行医问药,那这次当个内侍如何?” 宫中的内侍是什么,江寻亭自然清楚。 他腹下不觉一紧,旋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自顾哎呀道:“看来这果真要进伏天了,连带着人都开始说浑话了。那张药单,看来还是我来喝,毕竟这良药苦口啊……” 江寻亭边说身子便向后挪了挪,果不其然,在他说完最后一句时,就有一盏茶杯丢向了自己。好在他料闪及时,末了又补充了去,“江某出去抓药,不晓得殿下要不要。” “再多嘴,今夜就让你入宫。” 听着身后具有威胁之意的话语,江寻亭不觉一笑,阖门走了出去。 …… 不过两日,就有百姓报官在京郊山崖下见得一具男尸。 大理寺的人前去探查时,因男子又是从崖山跌落,容颜本就无从辨认。再加之近日天气日渐炎热,男子又暴尸两日,尸体更是已经发臭,引来崖下动物分食。 是以要是单凭脸来辨认,几近已经是不可能的。好在那此人腰间还能依稀辨别出菊形烙印,这才将目光锁向了京中的小倌馆之中。 不曾想拿着那男尸身边捡到的物件前去各大小倌馆内调查,竟是无人肯承认有人丢失。 无奈之下,大理寺才想到那男尸身穿上好的锦衣,想来应是京中哪位贵人家中豢养的娈童。牵扯到颜面,又不敢大肆宣扬,只得挨家挨户上门私查。 饶是如此,此事也在京中引起了些轰动。 因为有人认出了那小倌身上的布料,是夔国公府从平城携入京中的。 是以此事虽暗地调查,未曾想还是引出了一场轩然大波。 老太君原先还在礼佛,听得此事,当下自昶春苑到了前堂,面色阴鹜道:“混账,你的意思是我夔国公府家中有人好男风了?” 夔国公府本就后嗣凋敝,这一辈儿就大房生出了两个儿子。 一家人便指望着苏昀卓在朝堂之上显露头角,如今大理寺的人竟然暗示夔国公府有人好男风,老太君岂能忍! 大理寺的人见状只得暗暗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将证物盛了上去,“老太君莫要动气,下官也不过是秉公办事。除开贵府,下官这些日子已经私下暗访过京中许多官员,并非老太君想得那般。只是这男尸腰间烙有菊纹,自然是小倌无疑,且这男尸身上的衣料不俗,并非京中所有,乃是平城的技艺。所以下官才特来拜访,叨扰了老太君与国公爷,还望海涵。” 一边说,大理寺的人一面暗暗抹汗。心想这在京中为官,果真是处处碰壁,明明来秉公查案,却不得不给对方一个个伏低做小,果真是难熬。 第0262章扳指 老太君此刻怒盛,是以她难得不避讳规矩,径直自己拿起了那块衣料,就要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没曾想,老太君捏着衣料的手骤然一紧,眼底就又平添了几分阴鹜。 她将衣料重重地往地上一扔,言语中就平添了几分愤怒。 也不管此刻还有外人在场,当下怒叱:“他顾家是狼心狗肺的不成?好一个是我夔国公府的物件,我夔国公府好心好意赠予他们,他们就是这么随意赏给一个下作之人吗?这是把我们夔国公府的脸当登闻鼓打吗?” 老太君此刻一张脸阴沉的可怖,面上的皱纹都随之紧绷了起来,便叫底下的人都跟着心里头一颤。 大理寺寺丞冯蜀在听到老太君口中之言时,原先匿在袖中打颤的手跟着一停,随后进不自主地哆嗦了起来。 冯蜀有些紧张地看向上方的老太君,结结巴巴地问:“胡……胡老君这话的意思……是这衣料……是顾家的?” 在说出顾家两字时,冯蜀觉得自己仿佛用尽了自己今日的所有力气。 老太君此刻接过高妈妈递来的手巾擦着手,她将眼底一凛,瞟了眼底下的冯蜀。 将手中的帕子甩进水盆里,老太君嘴角一抬,就泛起了冷意,“高妈妈,去将礼单给冯寺丞拿来,若不然让人以为咱们夔国公府想要陷害人家呢!” 她如今只觉得胸口涌着一口浊气翻滚,好在心里头还清楚。 顾家各个都是人精,以此诬赖他们夔国公府还犯不上。可是甭管怎样,夔国公府赠予顾家的布料如今就是穿在一个小倌身上不假,若不是顾家的人所赠,这小倌岂能穿得了。 想到这儿,老太君就气的咬牙切齿。 他们顾家是真的不把他们夔国公府当回事。 冯蜀忙摆手道:“胡老太君误会了,胡老太君既是说了这布料是国公府赠予顾大人家的,那定然是出不了差。若是这样的话,那下官就不叨扰老太君与国公爷了。” 还未拱手告辞,老太君就已然道:“冯寺丞,既然晓得了,不如去查查。这布料可是十足的金贵,订做时便只做了两匹。冯蜀可以去问问顾家老爷子,问他这布匹到哪儿去了?” 冯蜀讪讪干笑了几声,连连点头应下,“是是是,下官会去登门询问的。” 去顾家询问这个?冯蜀心里说不出的苦。 他万不曾想一块布料竟牵扯出了这么多贵人,冯蜀心里头转了几圈便下定了决心,事已至今,此事必得摆上台面,秉公办理。 这一个个的谁能开罪的起,大理寺的人此时只叹自己当时为何不将此事压下翻过,如今也不会生出这般多的是非来。 老太君因此大动肝火,要求大理寺必须彻查。 上头有夔国公府,大理寺的人也不敢懈怠,料到京中最近传言夔国公府与顾家早生龃龉,如此瞧来着实不假。 虽存着磨洋工的心思,可京里头却已然有了些风言风语泄了出来。 比如有人就见过这小倌身上的布料所制的衣衫,武通侯顾承也有一件。 夜里在得知此事时,大理寺的人都瘫坐在椅中面面相觑。尤其是冯蜀,不觉想起那日胡老太君对他说这批布料只有两匹,皆送给了顾家。 武通侯是顾家的长孙,顾老太爷将它送给武通侯也是正常。 若是两匹,那武通侯也有一件,另一匹在小倌身上的话…… 思及此,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冯蜀三两下站起身子,将锁在柜中的物件拿了出来,这是那日从小倌尸身边找到的东西。 冯蜀咽了口唾沫,伸手将东西拿了起来。那是一枚翠玉扳指,就着莹莹烛火转了转,就瞧见那扳指的内侧中清楚的刻着一个“承”字。 冯蜀手上如遭电击,当下就倏地收了手,翠玉扳指咣当一声坠在桌上。转了几个圈,稳稳地停在了桌案之上。 “完了,完了……”冯蜀唇畔翕动,不住地说着完了。 大理寺少卿黄仁见状有些不解,起身将桌上的扳指拿起放在眼前看了看。当看到扳指内侧的那个字时,黄仁瞳仁一缩,险些将扳指扔了出去。 所谓烫手山芋,此刻无外乎就说的是这枚扳指。 攥着扳指的手不住颤抖,黄少卿咽了口唾沫。与冯蜀对视了眼,问出了一个令自己发笑的问题,“冯寺丞,你说这个承是武通侯顾承的那个承吗?” 一切都仿佛在这一刹那豁然明了,但另有一座巨石压在了他们的身上。 这个小倌居然与武通侯有关联。 大理寺要不要在继续下去,可若是不继续下去。想到今日胡老太君在得知这布料是从小倌身上所得时那怒不可遏的模样,冯蜀一个哆嗦,哪里还敢再去夔国公府。 “黄少卿,现如今,大理寺该如何是好?” 黄仁此刻虽心乱如麻,好在他尚能稳住自己的心神。默了默,他将手中把的扳指攥紧,“此事定然遮掩不过去的,如今京里能传出这样的风声,如若大理寺不能给出一个交代,那我们头上的这顶乌纱帽,等不到武通侯来寻事就已然保不住了。” 不能够秉公执法,景和帝第一个摘了他们的乌纱帽。 黄仁迭眸长叹了声,思来想去他定神嘱咐:“去寻人,去寻人散布出事关武通侯的传言。将这扳指锁起来,今夜我们谁都还没查看过这枚扳指,谁都不知道有关武通侯的任何事。记住,是传言逼得大理寺不得不认真审查,才发现了蛛丝马迹。” 届时顾家也不能借题发挥,景和帝也不会摘了他们的乌纱帽。 这是目前黄仁唯一能想出的法子。 不论是顾家也好,夔国公府也罢,他们大理寺仅仅只是秉公办事,从没有想淌入任何一遭浑水之中。 嘱咐完这些,黄仁不觉长长地舒了口气。须臾,他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连忙又从案宗之中抽出一卷来展开。 映着橘色的烛光,卷宗之上有仵作对那小倌的验尸记录。 上面清晰的记录着这小倌的腰间曾受过重伤,想必当时是因伤口开裂,疼痛难忍,才不慎坠崖身亡。 其他的记录黄仁已看不下去,他将卷宗仔细的折好收下。 若这小倌真与顾家和武通侯有干系,这一封验尸记录徐能够给他们大理寺在顾家跟前做一个交换的筹码。 毕竟杀人和断袖,对顾家而言,前者若是深究下去,才更是祸端。 第0263章晕厥 翌日一早,上京之中有个传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皇城。 周皇后的亲外甥武通侯顾承竟被传出有断袖之癖,大理寺近些时日所寻的男尸便是武通侯的娈童。 这个传言也不知从何处而起,可到早起时,这传言就已传得神乎其神,就差盖棺定论。 是以众人一时间俱将目光汇集到大理寺,想要看大理寺怎么个秉公执法。 无奈之下,大理寺的官员才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男尸所携的物件,不曾想,当真在一枚扳指之上发现了武通侯顾承的名字。 如此一来,便是大理寺众人想要存心遮掩也无事于补,只能硬着头皮携着证物前去武通侯府。 众人闻之不觉感叹,这武通侯着实是个重情之人,竟舍得将夔国公府的相赠的闺中锦帛赏予一个娈童,甚至于连贴身扳指都一同相赠。 这样的铁证,任是后头武通侯府说破天去,也是无人肯信的。 除开此事,众人的目光更是不觉汇聚至顾家与夔国公府上。据闻当日大理寺之人携着布料前去夔国公府,胡老太君见之震怒,看来经过此事,顾家与夔国公府之间的关系当真是不复往昔。 胡老太君在得知此事竟真与顾家脱不开干系,正在礼佛的手倏地一紧,一把扔碎了手中正捻的佛珠。 只听得哗啦一声,檀珠哗啦啦蹦溅了一地,惊得当下在屋内侍奉的丫鬟婆子当即并排跪下,“老太君息怒。” 李妈妈见状,凛目瞥向屋内的丫鬟道:“跪在那里作甚,还不起来给老太君把佛珠捡起来串好,少一颗珠子仔细你们的皮。” 这话虽说的狠,但实际是好叫她们如释重负。 是以连忙从地上匆匆爬起,将老太君摔断的佛珠尽数捡入托盘之中,片刻都不敢耽搁地出了屋子。 见屋子里没了外人,李妈妈这才捧了热茶上前奉上,“老太君,吃口茶汤压压火气,甭为了这些琐事计较。” “计较?这是我计较么,他们顾家一次次地打我们国公府的脸面,如今算得是我们计较?” 李妈妈哑然,暗觉得自己有些失言,“老奴是担心您的身子,为这种人置气,咱们不值当。您想想看,这次的事,他们比咱们还丢脸,怕是文昌侯府的那门亲事得黄了。” “黄了好!”老太君讥讽了声,这才伸手接过李妈妈递来的茶汤,“如今都开始无法无天,若是再联姻,怕是要反了天去!” “您莫生气,这时候咱们国公府就甭去理这些是非,外头人正想借此看咱们的笑话,咱们这些时日就等着看他们顾家如何给交待。”李妈妈搀扶着老太君站起身子。 老太君吃了几口茶,又摔了一串珠子,心里头也就没先头那般气盛了。 点了点头,老太君算是认同了李妈妈的劝慰,“他顾家目中无人,合该他们受这些。”末了,又啐了口,“什么东西!圣上如今正对他们顾家起了心思,我倒要看他们这回能念什么经。” 顾家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他夔国公府便是泥捏的也有三分火气。如今大郎在朝堂之上渐露头角,澜娘又嫁给了傅林,四娘苏云卿又即将嫁去昭王府,昭王虽在京中身份不上不下,可左右颇受景和帝喜爱,又是皇亲国戚,他们国公府合乎在给他们顾家脸子。 才放了茶杯,就听到院内有人匆匆赶来,立在院内求见。 老太君敛了面色,才开了口让人进来。 抬了眼皮子,老太君瞟了眼底下跪着的人,是照看顾氏院子的婆子。 “最近不是安生了,怎么又来了?”老太君才受了顾家的气,见来人是照看顾氏的,是以话里也没有好脾气。 那婆子也晓得老太君心里不痛快,只得硬着头皮回道:“回老太君的话,夫人晕倒了。” “晕倒了?”老太君闻言怔愣了瞬,旋即就想清楚了缘由,有些不耐烦问:“谁给她说得这些事?” “夫人被国公府松了禁足令,自个儿听到的。没曾想夫人当时就气撅了过去,如今吃了药歇下,老奴这才来给老太君禀报。” 顾氏如今对顾家和苏文轩彻底没了情,虽说卸了禁足令,可终日还是接着养病不露面,今个儿难得出了门,就撞上了丫鬟婆子们碎嘴,听到顾承好男风之事,当即一个不稳,就倒撅了过去。 老太君无奈地吁了口气,末了还是问了句,“人没事吧?” “人没事,大夫说是气血上涌,歇息几日便不打紧。” “没事就退下吧。看着她甭让她乱跑,要是脚下耐不住,就让她回顾家转悠。”这话说的是极其置气,顾家如今接连横生是非,若是夔国公府还将女儿送回顾家,才真是让京中引起轩然大波。 婆子面露难堪,只得应了个是。 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老太君想起先头同顾家说好的交易。况且国公府一直称顾氏抱病,如今顾家流言四起,国公府再将顾氏送回顾家,倒显得有几分落井下石的意味,于国公府的名声不利。 是以她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还是仔细照看着她。找个人去给二娘差个信儿,落个水养了这么些日子身子也该好利索了。若是好了,就叫她去瞧瞧她母亲,尽些孝道。” 那婆子听得此言,这才喏喏应下,起身离开了昶春苑。 …… 今日前去武通侯府的,除开寺丞冯蜀,连带着大理寺少卿黄仁都一并前往。 才被人请进了前厅,就瞧见高座之上正坐着顾老太爷与顾二郎顾砚川。 他父子二人此刻都垂着眼皮,正捻着茶盖推着浮沫,刮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 黄仁与冯蜀见状暗道了声不好,却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顿手请礼,“下官拜见顾老太爷、顾大人。” 顾老太爷与顾二郎抿着唇不语,只作自己未曾听见。 黄仁和冯蜀官阶比他父子二人低了不止一星半点,如今顾老太爷不开口,他二人自然只得躬着身子,委实难受。 可身子难受,心里头却清楚这是他们必受的苛责,嘴上也便不敢多言。 就这么僵持了半响,才听得八仙桌上有了动静,而后顾老太爷沉沉的声音才松了口,“起来吧。” 第0264章发话 听得顾老太爷发了话,黄仁与冯蜀才暗暗松了口气,拱手谢过起了身子。 黄仁与冯蜀今日按例来寻武通侯顾承,不曾想从进了武通侯府还未见到顾承,就先遇见了顾家两位大人。 转念一想,此事闹出这般大的动静,顾家岂能坐得住。 “来人,给黄少卿与冯寺丞奉茶。”顾二郎这会子倒是开了口。 他二人才挨了座,听得顾二郎此言,忙拱手谦道:“顾大人不必客气。” 顾砚川倒是气定神闲,将八仙桌上的茶盏复而拿起,浅呷了一口,“二位大人何必如此多礼,这来者皆是客,黄少卿与冯寺丞如此客套,若是传了出去,还道我们顾家待客不周。” “不……不是的,顾大人言重了。”黄仁手上一抖,一双眼便若有若无地往上方的顾老太爷处暗瞟。 顾老太爷阖眸假寐,原该苍老的面孔上却依旧维持着一股肃色,令人不胜惶恐。 冯蜀也急忙摆手,“顾大人真是说笑,您顾家二老的为人,外头人岂会有这样的风言风语。” “哦?”顾砚川扬了一声,旋即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可是外头已经有了些风言风语了,黄少卿、冯寺丞,你二人莫不是不知晓?” 顾砚川乃是文官出身,说起话来不急不躁,可听在冯蜀与黄仁二人耳中,却是实打实的敲打。 黄仁率先回了话,“下官是听过市井上的谣言,不过下官是不信的。想必那些稍微对顾老太爷与顾大人您了解的人,也都不会相信的。” “不相信?”顾砚川抬了眼皮反问,“黄少卿的意思,外头的人不相信本官与父亲,那相信谁?” 黄仁哑然,脖颈处不觉渗出密密细汗,他连忙朝向一侧的冯蜀使了个眼色。 冯蜀立刻接了话锋道:“顾大人误会了,那些都是好事之人的蜚蜚之语,流言止于智者,怎么会轻易相信呢?” “可是我怎么觉得你信了,不仅你信了,你们大理寺的人好像都信了。”顾砚川的指尖敲了敲茶盖,“扳指的事情,可不是外头的流言传出来的吧?” “黄少卿,冯寺丞,怎么不说话了?本官还准备听听你二人的说辞呢。” “难不成思来想去了一整夜,就想出了先头的那两句话?” 顾砚川愈说,声音愈缓。说到最后,他的眼底已升起了几分冷意。 大理寺的人那点手段,就以为能够将他们顾家牵着鼻子走了么? 做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给谁看,还真当他们顾家是傻子了不成。 冯蜀与黄仁只觉得坐在椅子上的身子一软,当即瘫倒在地,支支吾吾了半响,“下官……下官……” 黄仁觉得他们当真是小觑了顾家,他这样的雕虫小技,岂能蒙骗过顾家。 巨大的惊慌使得他连原先想好的措辞都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结结巴巴答道:“顾大人英明,只是下官实属无奈之举。若不然,若不然……” “你怕圣上先摘了你的乌纱帽?”顾砚川接了他的话茬。 “对对对……顾大人英明。” “所以你就不怕本官为难你吗?” 黄仁呼吸一窒,当下将身子泥首在地,有些语无伦次道:“下官自然是怕的。不不不,顾大人深明大义,怎么会为难下官呢。” 他伸手拽了把一旁的冯蜀。 冯蜀这才反应了过来,连忙从袖中抽出一卷卷宗跪着爬上前举起,“顾大人看,这是卷宗。” 顾砚川伸手从冯蜀手中接过卷宗展开,目光一一扫过,眼底的冷意这才浅了些。 这黄仁与冯蜀二人果真还算不蠢,晓得用卷宗来自保。 是以他绷紧的面色这才缓了缓,余光扫过一旁的父亲,将卷宗推至顾老太爷的面前。 顾老太爷双唇紧抿,绷着一张阴沉沉的脸色,压根不去看那卷宗。 能让黄仁与冯蜀特意带来以求自保的卷宗写的什么,他不必深想也知道。定然是仵作发现了小倌身上的伤口,黄仁与冯蜀到底是在京中大理寺为官,脑袋总算是还灵光。 是以他瞟了眼顾砚川,自己伸手拿起了茶杯吃茶不语。 顾砚川见到父亲有所动作,这才亲自弯腰拍了拍冯蜀的肩头,笑道:“黄少卿,冯寺丞何必行此大礼。这地上坚硬冰凉,你二人还是起来说话吧。” 冯蜀给顾砚川拍了肩头,只觉得自个儿浑身都僵硬了起来。好在顾砚川下来的话终是松了口,这才僵着身子谢过,麻溜儿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拭了拭额上豆大的汗珠,黄仁与冯蜀才暗暗松了口气。 “二位大人是热吗?怎地一直擦汗。来人,给二位大人掌扇。” 顾砚川的话音刚落,就有丫鬟捧着团扇上前立在了冯蜀与黄仁的身侧,缓缓地为他二人扇起了风。 清凉的风打在他二人的脸上,却令额上更加止不住的出汗。 打开卷宗,顾砚川的目光重新落回在仵作的验尸记录上,“不知道这份卷宗,都有谁看过?” “除了下官与冯寺丞,无人再看过。”黄仁即刻回道。 “是吗?黄少卿的话我有些存疑呢,毕竟扳指黄少卿也说没见过呢。”顾砚川轻飘飘地吐出这样一句话来。 听闻此言,黄仁眼底的瞳仁跟着一转,当下就立起了身子,一把将手中的热茶泼上了卷宗。 “下官失误,不慎将卷宗打湿,只能回大理寺重新再写一份卷宗呈上。” 馥郁的茶汤浇上卷宗,便即刻晕染开汇成一片难辨的墨迹。 听着从八仙桌上不住滴答下的水声,落在光滑坚硬的地板上,溅出一个个水花来。 顾砚川眯了眯眼看着黄仁,片刻,他露出一抹笑来,“无碍的,黄少卿。” 说罢,他将目光挪至一侧的冯蜀身上,“不知昨日冯寺丞去了夔国公府,可听得了些什么?” 冯蜀只得将昨日的所有一五一十的给顾砚川重复了一遍,半点都不敢藏掖隐瞒。 “那冯寺丞所看,夔国公府究竟知晓不知晓此事呢?” “依下官拙见,应是也不知晓的。胡老太君当时怒不可遏,断不是装出来的。” 听得冯蜀所言,顾砚川眯了眯眼,思忖着冯蜀的话。 若是夔国公府也不知情,看来此事应是与夔国公府无关。只怪他们办事不利,竟能还叫他留了一口气逃回京中。 好在那少风如今已死,也省得他们再去封口。 顾砚川将紧锁的眉头松了松,才又抬眼看向黄仁道:“既然那偷盗武通侯府的贼人已死,如今是不是该归还扳指了?” 第0265章愤怒 这话听得黄仁先是一怔,旋即他了然地点着头应道:“是,顾大人说得对。”说着他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摸出那枚扳指,恭恭敬敬地放在八仙桌上,“这是小侯爷的扳指。” 顾砚川瞟了眼桌上的扳指,脸上的阴郁这才褪了个一干二净,“那如此的话,黄少卿与冯寺丞还需要见武通侯吗?” “不……不需要了。小侯爷待人质朴,却给府中下人与那贼人勾结,偷盗财物。大理寺已然调查清楚,下官今日就是来给小侯爷归还扳指的。” 黄仁抹了把额上的汗,战战兢兢道。 “大理寺上下破案如神,与黄少卿的功劳真是分不开。”一直沉默的顾老太爷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抬了眼皮子。 “顾老太爷真是谬赞了。” 顾老太爷并不将黄仁的话放在心上,只淡淡道:“黄少卿与冯寺丞难得来一趟,你我众人皆在朝为官,不如坐下喝几杯茶再走吧。” 听得此言,黄仁与冯蜀这才觉得背后的冷汗渐次蒸发,暗暗地松了口气。 吃了几杯茶,冯蜀二人也不敢再久留,忙起身拱手道:“下官回大理寺还要重新再写出一份卷宗上报,是以就不在此多叨扰您二位了。” 等到上头的顾老太爷应允,他二人脚下半点不敢耽搁地仓皇出了武通侯府。 见他二人的身影渐次消失在巨大的影壁后,就听得有人一把撩开樘帘阔步走了出来,将黄仁适才交出的玉扳指拿起放在手心中摩挲。 顾老太爷幽幽地抬起了右眼皮,映出眼帘就是一袭长衫的顾承,袖间压得整齐的金丝绣纹随着他手中的伏动而上下颤抖。 “你还敢穿着这身衣裳出来!”顾老太爷的面色阴沉的可怖,是以说出话来都带有一股压迫感。 顾承倒是丝毫不将顾老太爷的话放在心上,他将扳指一把攥住,用布满血丝的双眸对视上顾老太爷,“我为何不敢穿,我自己的衣服我如何不能穿?若不是祖父在少风穿着这件衣服的时候生出了杀意,大理寺的人又岂能顺藤摸瓜查到我的身上?” 他的人前去过南风馆,发现少风遇刺后的几天有人进过少风的房间,拿走了他赠予少风的这枚扳指。 少风素来将他的东西保存妥当,是以回去的人定然是少风自己。 他身受重伤,冒着危险还要去取他赠予他的物件。宁愿离京出逃也不肯来寻自己,看来连少风也怀疑是自个儿对他生了杀意。 想到这儿,顾承攥着扳指的手不觉握紧,因为愤怒,他的手背上随之绷起一条条狰狞的青筋来。 “你放肆!”顾老太爷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桌上的茶杯碰撞出咣当的瓷器响声,“那是他自己名该如此,招惹谁不好,偏生招惹你,他该死!” “该死?”顾承泛白的唇上已裂开了干皮,须臾,他冷冷讥笑,“在祖父眼底,影响您权利的哪个人不该死?姑姑该死,少风该死,如今是不是我也该死?” 顾老太爷将桌上的茶盏一把砸碎,语气中蕴含着无尽的怒火,“你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瞧瞧,你在跟谁这么说话!” 顾砚川眉头一蹙,连忙立起拍了拍顾承的肩头低声道:“快给你祖父认错。”说罢,又和颜宽慰顾老太爷,“父亲,阿启年岁尚轻,说话不知轻重。您切莫同他一个孩子计较,此番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为此伤身呢。” 这话一番话说完,顾砚川见身侧的顾承还未有所动作,连忙用手在背后扯了扯顾承的衣衫,“你这孩子还不快认错。” 顾承深深地吸了口气,此刻也意识到自己适才说的话多过僭越。 心底虽然还满是忿忿,终是蹙着眉拱手认错,“孙儿知错,还望祖父惩戒。” 左右顾承到底是认了错,顾砚川也就跟着帮腔,“父亲,阿启适才是气火攻心,如今他已经晓得错了,您就饶了他这一次。大哥总归就留了阿启这一个孩子,您若怪,便怪我这个做二叔的管教不利。” 听得顾砚川提及顾大郎顾砚山,顾老太爷阴沉的面容才有些动容。他迭眸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神色舒缓了几分,终是开了口,“我活了大半辈子,岂会和自己的孙儿计较。” “父亲说的是。”顾砚川松了口气,将目光把顾承上下扫过,顾砚川不觉叹了口气,“阿启,你若还认我这个二叔,就乖乖换了衣裳,甭叫人落了话柄。皇后娘娘为了太子与你的婚事在宫中操碎了心,你可莫要让皇后娘娘担心了。” 顾承自小没了爹娘,便是由顾氏与顾二郎夫妇看管长大,是以这几人说的话他还是听得进去。 虽说他对顾家谋害少风之事心生不满,可他们这般做到底还是为了他自己。他又怎么可能真的要与家中之人反目,思及此,顾承攥着扳指的手不觉握紧,心底就泛了几分酸楚。 终究是他害了少风。 深深吸了一口气,顾承将头侧向别处,他抿了抿唇道:“孙儿会换了衣裳,只是孙儿有一个请求,恳求祖父能为少风敛尸,终究是孙儿害了他。” 顾砚川闻言眉头一紧,暗暗将目光瞟了眼身边的顾老太爷。 见顾老太爷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开了口道:“这事等过些时日风头过了,二叔会帮你做的。你如今就好生待在府中,莫要再生事端。这些时日,家中琐事缠身,你稳重些总是好的。” 默了默,顾砚川又道:“如此二叔与你祖父也就不在此多留了,你寻个时间,前去夔国公府一趟,便说是衣裳被人盗了,同胡老太君有个交代,也顺便去瞧瞧你姑姑近些时日身子如何。” “知道了。” 见顾承还算晓得轻重,顾砚川与顾老太爷也便不在多言,招了人嘱咐最近看着点顾承,这才离开了武通侯府。 跨出了武通侯府,顾砚川回首望了眼。 霞光四起,将至日暮,顾砚川伸手掸平吹皱的衣袖,脸上不觉凝起了几分肃穆,“父亲,京中起风了。” 第0266章怀疑 武通侯好男风的案子,大理寺耽搁了好几日终于给了众人一个结果。 原是这小倌与武通侯府中的一位管事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二人一合计,就生出了偷盗武通侯的心思。因不知该如何出府,这才又偷盗了武通侯的衣衫,虽是出了京,却不曾想那小倌竟坠崖身亡。管事见京中流言四起,生怕此事会愈演愈烈,在黄仁与冯蜀前去武通侯府调查的之日,心下惶恐,这便认了罪,此案就此大白。 这案情听起来倒是合情,可众人细细这么一品咂,就觉得漏洞百出。 一个普通的管事怎就能带着一个小倌出入武通侯府,甚至于还能偷盗了顾承的贴身衣服与扳指。有那知情者暗暗接耳,说是早前曾见过武通侯府的马车出入过南院,如此一来,众人就更觉得此事定然非大理寺所说这般简单。 又想到京中近些日子传言武通侯意欲与文昌侯府联姻的事儿,倒觉得更像是顾家欲盖弥彰。 然这些皆是后话,总之这顾承好男风的传言便是愈演愈烈,纵是连顾承亲自登门前去夔国公府,众人也觉得不过是顾家与夔国公府相互给的台阶做戏罢了。 甭管怎样,这文昌侯府与武通侯府联姻的事,自然就不能如此顺当的进行下去。 周皇后听闻这些流言时,忍不住在常宁宫内狠摔了一柄玉如意。 玉屑飞溅,惊得常宁宫的众宫女惶恐地跪了一地。 玉珠在外听得内殿的动静,脚下便疾步而来。才撩开了纱帐,就见周皇后面色森森地立在内殿中央,胸口不住地上下起伏着。 一见得玉珠进来,周皇后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来,“去给本宫把顾承传进宫来,本宫现在就要见他!” 玉珠左右是晓得一些内情的,这会子见到周皇后如此震怒。便将眼底一凛,环视了一圈内殿的众宫女,“晓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 “晓得,奴婢晓得。”众宫女如今心惊胆战,哪里还敢说其他的话。 “既然晓得,还不起来给娘娘把东西捡起来,等下咯到娘娘的脚,你们有几个头都不够砍得。”言毕,玉珠不觉叱道:“还不起来?” 见那些个宫女一个个唯唯诺诺地跪地收拾,玉珠这才和缓了面色,上前搀扶住周皇后往里走道:“娘娘先坐下。” 伺候着周皇后坐下,玉珠才又仔细检查了周皇后的手,“娘娘心中有气摔几个东西不打紧,可甭伤了自己的身子。” “这个混账!若非是妹妹与顾大郎的遗孤,我此时恨不得将他踢出皇城。还嫌不够添乱,本宫与顾家替那混账操持一整,他居然好男风?”周皇后怒极反笑,“倒真是顾家的好儿郎!” 提及此事,周皇后把眉一竖,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浊气将她气的头昏脑涨,“不是让你替本宫把那混账招进宫来吗?” “娘娘你莫窝火,吃口茶汤压压火气。”玉珠唤人前来奉了参茶,伺候着周皇后吃了几口才又道:“娘娘,如今宫外流言四起,娘娘更不可意气用事。宫里宫外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小侯爷总归是宫外的,您骤然招小侯爷入宫,反倒令那群贼人借此大做文章。咱们此时更要沉得住气,您这么一个动作,保不齐还坐实了小侯爷男风的传言了。” 周皇后此刻被气的头疼,玉珠立刻上前帮着按了按周皇后的穴位。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外头流言四起,文昌侯府又不是傻子,本宫也不能按着文昌侯府的脑袋把他家的大姑娘嫁去给阿启吧。”周皇后无奈地吐了口气,“来人,给本宫把安神香燃起来。” 燃了安神香,玉珠用手扇了扇,仔细将熏炉放在贵妃榻尾,才垂首立在周皇后的身侧道:“文昌侯素来偏疼徐大姑娘,是以原先就不大乐意这门亲事。如今出了这样的传言,奴婢以为这门亲事应是联不成了。” 看着周皇后蹙眉,玉珠才又跟着道:“奴婢以为,此时能不能和文昌侯府联姻倒是其次,要紧的是要破了外界小侯爷好男风的传言才是头等大事。小侯爷是顾大太太与顾将军唯一的遗孤,若是好男风,怕是风评不利。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咱们,若是接二连三地被人泼脏水,还不知后头又有什么幺蛾子呢。” “您想想看,小侯爷被传好男风,顾大姑娘立太子妃的事儿被搁置,奴婢觉得,咱们怕是被人盯上了。” 周皇后眼底目光动了动,搭在扶手的手不觉一紧,“那你觉得是被谁盯上了?” 内殿灯火如昼,荧荧烛火在周皇后的脸上缭乱,愈发显得周皇后的面色阴鹜。 玉珠默了默,将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内殿中伺候的宫女。周皇后见状,当下就屏退了左右。 如此才又问道:“你是如何想的。” 玉珠垂了眼,轻声道:“娘娘,陛下之前骤然封三殿下为昭王的事咱们还没摸清内情,如今殿下又将淳安乡君赐婚给了昭王。奴婢担心,是不是陛下对太子殿下起了心思。” “帧儿对他父皇忠心耿耿,陛下凭什么对帧儿生疑!”言及此,周皇后又想起景和帝素爱猜疑的心性,“帧儿这些年若是没有本宫与顾老太爷在朝堂之上支持,难道让他孤身一人背负这东宫太子之名吗?” “娘娘——”玉珠低声提醒。 周皇后张了张口,终究再没说出其他什么话来。 “本宫也想过,毕竟如今帧儿在朝堂上逐渐立稳了脚跟,陛下如此也是合情。是以陛下在朝堂之上借文王府搁缓立太子妃的事,本宫也便遂了他的意思,连带着阿启的婚事也跟着一并耽搁了下来,陛下还这么不放心我们吗?” 立了萧琰为昭王不算,还将淳安乡君赐婚给萧琰。 景和帝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还有那誉王,自己选中的准王妃,就这么给景和帝赐婚给他的儿子,竟然连半点动作都没有。 难不成是真的死了个王妃,如今真的是半分血性都没了。 第0267章决定 玉珠微不可闻地轻叹声,继续道:“陛下这样做无可厚非,只是我们现在绝不能在坐以待毙。小侯爷好男风的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咱们总该想个办法破了这个传言。” “怎么破?他闹出这样一个丑闻来,连带着文昌侯府的那门亲事都跟着黄了。本宫虽是一国之母,可也不能强人所难吧。” “您想想看,文昌侯府不应允,岂不是变相坐实了小侯爷好男风,所以文昌侯府才不愿意这门亲事。依奴婢拙见,我们得尽快替小侯爷在求娶一门亲事来,决不能给外头的人落了口实。要给外面的人瞧瞧,我们本身就没打算同文昌侯府联姻,好堵着悠悠众口。” 周皇后静静地听着玉珠所言微微颔首,算是附和了玉珠的提议。 换了个更为舒坦的姿势,周皇后抬头看着玉珠道:“你说的对,可这门亲事也不能显得太过仓促,对方的身份也不好太低,若不然就更显得我们欲盖弥彰。” “您说苏二姑娘如何?” 蹙了两道柳眉,周皇后有些迟疑,“可她才进宫择选过,险些都入了文王世子。若是选了她,怕不是更让人觉得咱们刻意,毕竟她二人总是沾亲带故。” “正是因为如此,才更因选择苏二姑娘。您想想看,既是表兄妹,若小侯爷当真好男风,家里头又怎么会应允此事。况且上一回文王世子的事外头的流言还可劲儿的传着呢,如此一来,咱们更可以说当初文王府这般的缘由,就是因为苏二姑娘心悦小侯爷,这才不愿嫁入文王府的。虽说这由头不大体面,可终究是年轻气盛的孩子们,为了男女事做出些莽撞的事儿也无非无可,您觉得呢?” “你说的确实也有几分道理,毕竟如今再找不出比苏二更合适的人选。只是……”周皇后略略为难了刹,“可你说,夔国公府会应允这门亲事吗?如今夔国公府与顾家暗生龃龉,国公夫人还因病不出,咱们这样会不会惹得两家更不愉快?” 周皇后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从这段时间顾家与夔国公府之间的事情可以看出,夔国公府已对顾家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胡老太君将门出身,不见得会允许顾家如此得寸进尺。 毕竟明眼人都能瞧出,夔国公府现在一门心思寄予在淳安乡君与苏昀卓身上。 “夔国公府如今还未立稳脚跟,胡老太君与夔国公若是不傻,定然不会在此时撕破了面皮,若不然国公府到现在还是对外宣称国公夫人抱恙不出。管中窥豹,咱们还是大抵晓得国公府现如今的心思。淳安乡君是要嫁昭王无疑,可昭王什么身份,国公府难道不清楚吗?苏大郎想要立足朝堂,仅凭昭王与傅林不见得能站稳。京中众人如今都不知圣上这些行事的目的,国公府难道连这点都不懂?” “想要在京中立足,哪个身后不立着百来口性命,意气用事几个能成大事。胡老太君并非那不知轻重的人,平城能忍,如今入了京便不能忍了?既有了一个能同咱们交利的机会,便是不成,国公府也不会蠢到扯破了面皮。咱们若是不好过,国公府就能独善其身吗?苏大郎入京被圣上委以监察贪墨之事,威慑朝纲,盯着国公府的人不见得比咱们少多少。只要国公夫人一日是顾家的女儿,夔国公府在朝堂之上就和咱们摘不清干系。” 玉珠半跪下身子,伸手帮着周皇后捏着腿,“这世间甭管是哪一桩事,想要得到最好的结果,都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既然苏二姑娘出了这样一桩事,在京中而言,一个被文王府退掉的采女,她还能嫁给谁呢?她是嫡女,可一个不能为家中谋得利益的嫡女,在胡老太君的眼底,还不是比不过一个庶出的淳安乡君。能让国公府在咱们身上谋利的机会,这是苏二姑娘对国公府最后的作用了。“ 周皇后的目光飘向悠远,头顶的九翅含珠在她的眼前微微摇曳。 阿启妹妹留在世间最后的血脉,周皇后答应她会将他视如己出。至于那个苏二姑娘苏云薇,与她何干。 何况若不是她落水,萧祯立太子妃何至于如此坎坷。 这样一个蠢人,能物尽其用已然是最好的法子。 想到这儿,周皇后的眼底溜过一丝阴狠的决心。 “你说得对,就让她嫁给阿启吧。” …… 苏云薇从顾氏的院子里才出来走了几步,就见李妈妈带着人立在不远处候着她。 顾氏因顾承之事气血攻心,如今病歪歪地躺在床上真有几分养病的意味。 苏云薇原先听到老太君松口肯让她去看顾氏,心中喜不自胜,却叫孙妈妈拦下,说是顾氏如今身体不适,还是少听那些烦心的事叫她烦扰。苏云薇虽将话听进了几分,可耐不住一见到母亲,便忍不住扑在顾氏怀中哭诉了几场。 顾氏本就在病中,如今听得苏云薇那些话,心下不觉烦躁,草草喝了几口药便说自己要睡下,让孙妈妈带着苏云薇回去。 孙妈妈晓得这是因为苏云薇这些时日病半分没有长进,依旧只知将错怪在他人身上,令顾氏又恼又叹,是以径直不去见她。 只可惜苏云薇半点瞧不出顾氏心中所想,见得母亲喝药躺下,并未有继续听她说下去的意思,心里头顿觉委屈,虽是跟着孙妈妈出了门,可眼底还是蓄着一眶泪珠子,懦懦地啜泣着。 这会子见到李妈妈,心里头当下就慌措了起来,忙将泪憋了回去,怯生生地问道:“孙妈妈,李妈妈莫不是要将我捉去祖母那处问责吧。我都说还是再装几日病,你瞧今个儿才出门,祖母就要找我秋后算账了。” 孙妈妈听得苏云薇絮絮叨叨的话,不觉感慨这苏云薇果真是不上道。 经了这么多事儿,脑子还是转得不够活泛。 若是老太君有心苛责于她,凭她装什么病都得从踏上爬起来受罚,何必等到今日。 饶是心里头这般想,孙妈妈嘴上还是好脾气的宽慰道:“二姑娘放宽心,老太君许是见您身子好了些,叫您过去问问话罢了。您只消记得老奴当初如何教你的回禀即可。” 第0268章有用 苏云薇虽心底还有些惶恐,那厢李妈妈已然携着人走至她的面前,冲着她微微福身道:“老奴给二姑娘问安,老太君命老奴在此候着二姑娘,请二姑娘往昶春苑去一趟。” 语毕,也不待苏云薇应声,径直请道:“二姑娘,请。” 天气渐次热了起来,昶春苑换了竹帘子。苏云卿才进了院子,隔着一张竹帘子,就瞧见老太君的身影朦胧在门帘之后。 有人先上了台阶替她掀开了门帘,苏云卿心里惴惴,只得垂着脑袋进屋问安,“孙女给祖母请安。” 老太君盘腿坐在榻上正捻着佛珠,听得苏云薇的声音,这才停下的手上的动作,渐次张开了眼。 “起来坐着吧。”末了又补充了句问道:“身子养得如何了?” 苏云薇这才应了个是,就听得老太君问话,连忙又站起身子回道:“回祖母的话,孙女的身子已经好的差不离了,就是大夫说还需再吃几贴汤药稳固下。孙女近些日子没来给祖母问安,还望祖母惩罚。” 这是先头孙妈妈就教苏云薇说的话,要给老太君先表明自个儿身子还未痊愈,如是老太君有心惩戒她,总是要掂量下轻重的。 老太君眼皮子一抬,淡淡扫了眼垂手立在一侧的孙妈妈。 顿了顿道:“无碍的,你养好身子才是正道。” 不必想苏云薇这话定然都是有她身边的孙妈妈教过的,若不然照着苏云薇先前的脾性,哪能这般乖巧地伏低做小。怕是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反倒要倒打一耙请自个儿给她做主。 苏云薇揣测着老太君的口气,似是不打算同她计较这些时日的装病。这才瞟了眼身侧的孙妈妈,暗暗地松了口气道:“多谢祖母关心。” “你在宫里头的事儿已经出了,如今再说也无益。我今日且问你,那日的前因后果究竟是什么,你若瞒我这老人家,传到你父亲那里,我也护不得你。”老太君说罢端起茶杯呷了口。 老太君要问的事早在之前孙妈妈就已经教过她,是以如今说来便是半点不打绊子。 只将她存心借着文王世子害苏云卿得到心思掩下,其余的倒是不多隐瞒,尽数说予老太君听,“文王世子许是不满这次的采选,是以连带着也不大待见孙女。孙女自知自己在家中骄纵惯了,如此才惹得世子不快。世子本来也是无心,怎奈手上没个轻重,孙女一个没站稳,这才落水。孙女自知此举给家中长辈蒙羞,还请祖母惩戒。” 她已经因苏云卿吃了好几次亏,如今明知老太君偏爱苏云卿,自是又是个有罪之人,若还是不知死活地在老太君面前推卸责任,怕才是真要吃一顿家法。 母亲如今还在病榻之上,祖父他们正一心忙着处理太子与武通侯的琐事,她现今除开孙妈妈,在府中便是孤立无援。她再骄宠,也还没愚蠢到这个地步。 老太君早知苏云薇会如此回答,苏云薇脑瓜不精明,但她身边的孙妈妈却不愚笨,是以她雅本没有认真去听苏云薇的那一席话,只在最后放了茶杯抓起苏云薇的手拍了拍道:“你吃了苦,事已至此,纵是惩戒你也无事于补,你还是好好养好身子。女儿家身子本就虚,莫给今后留下些什么病根。” 老太君说这话时,攥着苏云薇的手温温热热。 苏云薇当下就给泪珠子盛了满眼,娇懦懦地唤了声,“祖母。” 这声祖母倒是喊得实心实意,自打顾氏给老太君与苏文轩称病禁足后,她在府中的地位便是一落千丈。又在宫中落水,给文王府当着满朝文武退了自己之后,苏云薇在府中更是连面都不敢多露。 偶尔才出了院子,就听得那群丫鬟婆子们扎堆议论着即将成为昭王府的苏云卿。 心里头忿忿,却又给孙妈妈拦着不敢生事,如今想想,她堂堂夔国公府的嫡女,如何活的这般憋屈。 是以听得老太君这般关切之语,到底还是存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憨,左右是给顾氏护得紧,骄纵了些许。蒙受祖母几句关切,心里头就又恢复了小姑娘的心性来。 把头往老太君怀中一歪,就有些委屈道:“这家里,只有祖母心疼我了。” 老太君见她骤然凑过来了脑袋,眉毛先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旋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苏云薇拥入了怀中。 见得如今苏云薇如此,老太君原先要说的话竟有些于心不忍。左右苏云薇是她看着长大的。虽说给娇惯地有些跋扈,可到底是二郎所出的头一胎,幼时也是亲过抱过疼爱过的。 同样是家里头的姑娘,真要是给…… 原先老太君心里头主意拿得是十二分的硬挺,可听到苏云薇那句话,心里头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目光动了动,老太君苍老的手覆上了苏云卿的背,就轻轻地拍了拍道:“好孩子,别哭了。” “阿苓就晓得祖母疼我。祖母不知道,连母亲都与阿苓生分了许多,阿苓今日去侍奉母亲吃药,不过是诉了几声苦,母亲就叫孙妈妈带着阿苓回去。” 小姑娘难得寻了个诉苦的地儿,说起话来就忍不住絮絮叨叨,“她们都觉得阿苓不够聪明,没有用。母亲这么觉得,华姐姐也那么觉得。阿苓想问她们阿苓哪里做的不够好,可是才问这话,就又要被人说这话问得愚蠢。祖母,您是不是也觉得阿苓没有用,所以之前不喜欢阿苓了……” 老太君轻抚着苏云薇背部的手一怔,想起了今日顾家许给她们国公府的承诺。 顾家不仅会在朝堂之上提携苏昀卓,连带着大房那头的苏昀齐都会想办法将他送入国子监读书,将来在朝堂之上也能留得一席之地。甚至于周皇后会恩许太医前来给苏昀宸治病,以保二房今后族谱之上留得一脉。 看似只有三个承诺,但件件对于如今的国公府而言都是难能可贵。 大房如今是有女婿前途无量的傅林,可待傅林爬上高位,在朝堂之上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至少还需十多年的光景。 苏云卿是要嫁给昭王做昭王妃,可昭王如今在京中的身份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一旦太子登基,昭王怕就是第二个誉王。 所以顾家给的这些,就是现如今国公府需要的。 而这所有承诺的前提只有一个条件,将苏云薇嫁给顾承。 顾承…… 老太君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干巴巴地唤了几声苏云薇,“好孩子,你怎么会没有用呢。” 想着顾家的承诺,老太君终究是铁了心肠,将苏云薇从自己的怀中推了开来。 第0269章哭泣 苏云薇原本亲昵地抱着老太君,不曾想就这么给老太君骤然推开了身,眼底满是怔惑,喃喃道了句,“祖…祖母?” 孙妈妈眼尖,立在一旁早瞧出老太君眼底里的变化,心里就开始忖度起来老太君这一番行径的意图。 “文王府计较重,又偏疼世子。如今将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退了去,这是将你往绝路上逼,害了你今后的亲事。”老太君开口道。 孙妈妈心头却是跟着一惊,不解老太君此番提及苏云薇的亲事这是何意。 嘴上就跟着道:“老太君关心二姑娘,只是您放宽心,咱们国公府高门大户,总是能给二姑娘再择出一门好亲事来的。” 老太君闻言眼底一凛,瞟了眼孙妈妈,语气就不觉沉了下来,“阿苓是我的孙女,我怎么能放宽心。孙妈妈如此运筹帷幄,倒说说看,有什么我与顾老太爷都不知的好亲事能给阿苓说与?” 这孙妈妈是顾家出来的老人,倒是忠心不二。若是有她在旁提携,倒叫老太君的话难以开口。是以老太君只得将顾老太爷搬出震震这孙妈妈,左右这主意也有顾家的意思,等后头孙妈妈晓得,自然也得跟着劝拂苏云薇。 果然孙妈妈眼底一变,忙垂手道:“老太君说笑了,您若是不知,老奴一个下人如何晓得。” 见孙妈妈闭了嘴,老太君这才换了副神色伸手摸了摸苏云薇的头,唤了声,“好孩子。” 苏云薇眼底尽是迷茫,有些不解地看了眼低头噤声的孙妈妈,丝毫想不明白孙妈妈如何开罪了老太君,叫祖母不痛快。 便点了点头应道:“孙女在。” “你是祖母的孙女,你如今受了这些苦,祖母心里头也跟着难受。你年纪如今也不小了,阿涟与阿卿也相继许了人家,如今就剩下你的亲事令祖母牵挂。” 老太君身子伏了伏,将下颚抵在了苏云薇的额上继续道:“你外祖父也记挂着你,我们做长辈的,自然舍不得你们这些小辈儿吃苦。想想养了十余年的姑娘,若是就这么嫁给旁的人家,心里头总是不是滋味。” 苏云薇被老太君苍老而又温暖的手抚摸着头颅,听着老太君这一番颇有怜爱之意的话语,鼻头跟着一酸,就又靠上老太君委屈道:“祖母……” 后头的话还未说出口,老太君的声音就从她的头顶传来,“所以祖母同意了你外祖父的意思,你与武通侯乃是表兄妹,知根知底,若是你嫁给顾承,便是亲上加亲。” 嫁给武通侯!嫁给顾承! 苏云薇身子一僵,如今她只觉自己天雷聚顶,满心都是老太君最后那句她嫁给顾承。 将身子一缩,苏云薇猛地从老太君的怀中倒退了回来,薄唇翕动,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老太君问道:“嫁给武通侯?祖母您在说些什么?阿苓听不懂。” 立在一旁不语的孙妈妈眼底也是一怔,不觉跟着抬眼一并望向老太君。 让二姑娘嫁给小侯爷? 听老太君的意思此事竟然有也老太爷的意思在其中。 孙妈妈心底细细忖度了几分,就有些领悟老太爷与老太君的意思。 武通侯好男风的传言她也有所耳闻,如今老太爷能推了与文昌侯府的亲事转向二姑娘,看来此事对顾家的影响着实不小。非得老太爷自断一门姻亲,用二姑娘来破除小侯爷好男风的传言。 “我的意思就是,我已经应允了你外祖父的提议,不日将会将你嫁去武通侯府。” 老太君此刻已褪.去了脸上的慈目,说起话来带着十二分的不可置疑。 “武通侯?”苏云薇咬着唇,泪珠子顺着眼眶潸然而下,“外祖父为什么要让阿苓嫁给顾承表哥?” 说到这儿,苏云薇想起了这些日子外界的传言。顾氏正是因这个传言才气昏了身子,是以她倏地立起身子来,大声道:“我不要!表哥他好男风,我不要嫁给一个好男风的人!” 她虽对娈童小倌之事不甚了解,可她也清楚龙阳断袖之癖为何,说明顾承喜欢男人,不喜欢女子。 顾承好男风这件事对她来说,也是有不小的震撼。 而如今家中的长辈竟然告诉她,她要嫁给好男风的顾承,这令她险些站不稳脚步。 她想过一万种自己今后的可能性,也许她当不了昭王妃,进不了文王府,可她是堂堂夔国公府的姑娘,她是高高在上的嫡女。她的母亲是一品诰命夫人,她的外祖父是太子太师。 她今后是要做当家主母,掌管一府中馈。像她母亲之前那样,在贵夫人圈子之中受许多人艳羡的存在。 而不是她祖母口中说的那样,嫁给一个有好男风传言的人。 “表哥他喜欢男子啊,祖母!”苏云薇越想越觉得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恐惧之意,“为什么要让我嫁给一个喜欢男子的人……” 话及此,苏云薇自己率先沉默了下来。 看来武通侯好男风的事情一定是真的了,所以文昌侯府才不愿意联姻,而她自然而然就要做那个帮顾承证明传言为假的人。 苏云薇的身子不住地颤栗,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庞流下。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太君适才抱着她说她有用了。 这就是她的用处,给武通侯证明清白的用处。 “不——” 苏云薇捂着脑袋扬声大哭。 这一刻,泪眼模糊了她眼前的视线,将老太君的模样尽数虚化。她忍不住伸出了手向前去触,却摸了个空。 “为什么?为什么啊,祖母?”苏云薇的嗓音略微有些沙哑,通红的眼睛望向那个已经模糊的人影,不住地呢喃问:“为什么啊?为什么是我啊祖母?” “祖母,这个家里,真的连您也不再心疼我了吗……就因为阿苓在宫中落水令家中蒙羞了吗?还是说因为阿苓不够大姐姐与四妹妹聪明?” “祖母,您告诉阿苓啊。阿苓保证今后一定乖乖听话,保证一定会聪明一点,不会在犯错了……” 苏云薇愈说声音愈小,老太君的沉默令她甚至于连委屈都说不出来。 末了,她眨了眨眼,有些颓然地低下了头,用着沙哑而细微的声音问:“您不要让我嫁给顾承表哥……好不好?” 第0270章绝望 老太君默默地坐在凳上,一双老眼静静地看着有些语无伦次地苏云薇。 她倏地迭眸,将已经泛红的眼圈掩盖下去。 脑海中却不自主地浮现出顾氏生产的那一日,稳婆从产房抱出一个娇柔粉面的女娃娃。在此之前,她已然有了苏云澜这个嫡长孙女,可饶是这般,见到这个女娃娃也使得老太君心头一软。 红薇染露,这便是老太君见到这怀中哭泣的女婴孩时所感。 而如今再见苏云薇如此哭泣,听着她近乎跪求的话语,老太君的心也跟着一颤。 这是她的亲孙女啊! 可是…… 老太君隐在锦纹袖下的手不觉攫紧。 良久,她有些无力地抬起手挥了挥,终是硬了心肠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不可。” “祖母?”苏云薇有些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她将目光抬起望向身侧的孙妈妈。 孙妈妈仅仅安静地立在她的身边,全然没有了一开始想要替她说话的意思。 苏云薇咬紧了唇畔,在殷红小口之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齿印。 眼眶之中最后一颗浑圆的泪珠随之滴落,啪嗒一声坠入桌上的茶杯之上,飞溅出一朵巨大的水花。 无妄的绝望褪下,此刻,她终于能看清面前的景致。 如翼的长睫之上还沾染着些许水滴,苏云薇倏地抬手指向老太君,大喊道:“一定是你骗我!你们谎称母亲有病禁足了她,现在就又要将我踢出去。我现在去找母亲,我去找外祖父。我去找舅舅,去找舅母!我不信,我不信……” 说罢,苏云薇也不等老太君发话,就已然慌措不堪地奔了出去。 老太君面上遽变,也随之倏地立起,“李妈妈,还不把她拦住!” 乌云翻滚,天际骤然晦暗一片。 苏云薇脚上一个不稳,整个人就迎面扑倒在地。回头就见昶春苑里的丫鬟婆子已然开门奔了出来,这一刻苏云薇油然而生出一种恐惧,仿佛自己脚上耽搁一瞬,就要被身后巨大的绝望捕捉吞噬。 想到这儿,苏云薇也不顾身上的疼痛,随便抹了把面上的土,便提裙跑了起来。 风云残卷起地上的飞尘,有风从苏云薇的耳边呼啸而过,刮得她的脸颊生疼。 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顾氏的院子。 是以她使出了这辈子都未曾有过的劲儿,一面跑一面喃喃自语道。 “对!先去找母亲,母亲一定不会不管我的。” “找母亲!母亲一定会拦着她们……母亲是国公府的夫人,我是国公府的嫡女。” “只要去母亲那里,没有人敢抓我的……” 顾氏的长康苑院门微阖,露出院中影影绰绰的景致。 苏云薇望着近在咫尺地长康苑,回头看着已经快要追上的婆子们,一把将门推开,尖叫着:“母亲!母亲……” 慌措地奔上台阶,苏云薇奋力推了推屋门,却发现正屋的屋门如今已上了锁。她使劲地摇了摇房门,绝望地拍打着道:“快开门啊!母亲,救救阿苓!阿苓不想要嫁给顾承表哥。” 回头望了眼已然随之进了长康苑的婆子们,为首的李妈妈跟着长吁了口气息,一双眼盯着苏云薇道:“二姑娘,夫人才吃了药正歇着呢。您还是跟老奴回老太君那里,别打扰了夫人养病歇息。” 老太君早已料到苏云薇届时会来顾氏这里求救,便一早在顾氏的药中放了安神助眠的药物。如今主屋门上了锁,饶是凭苏云薇如何,也定然扑不到顾氏的身边。 李妈妈脚上的步子略微向前跨了一步,露出了一个和善地笑来,“二姑娘,您何必如何大费周章地来叨扰夫人。夫人如今吃了药才歇下了,嫁给武通侯有什么不好,您今后就是侯夫人了。这可是顾老太爷与老太君一并应允的好亲事,您这般执拗地不跟我们回去,届时使得老太君不喜,叫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也不好交差。” 苏云薇望着李妈妈一步步向前的身影,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几分。 随后她猛地用身子撞向屋门,想要用身子去撞开被锁住的房门,只听得门锁将屋门撞得砰砰作响,却实属徒劳。 “我是主子,你敢过来是想要反了天吗?!”苏云薇怒叱一声,见李妈妈等人果真顿了步子,这才又重新拍着门喊道:“母亲!快醒醒,阿苓在外面,你快出来救救阿苓啊。快出来带着阿苓回外祖父那里,母亲,你快出来啊!” “二姑娘,您别白费力气了。便是您将门拍出个窟窿,这亲您也是得结的。”李妈妈的步子放的极轻,缓缓走上了台阶,一把抓住了苏云薇拍门的胳膊,这才又道:“您还是跟奴婢回昶春苑吧,老太君还候着您呢。” 此时,天际之中正巧炸出一声闷天雷,有一道闪电从滚滚墨云之中迸出,惊得苏云薇身子跟着一抖。 “不!我不回去。你们都想让我嫁给武通侯,我不回去,不回去!”苏云薇拼劲全力想要挣脱李妈妈的束缚,怎奈李妈妈出身将军府,手上的手劲哪里是她一个娇滴滴的闺阁小姑娘能比得了的。是以饶是她再怎么挣扎,也挣不脱半分。 语毕,空中便又迸出一道闪电,随后豆大的雨珠便泼墨而下。 打在地上,溅起了一地的飞尘,有风倒灌入她的衣袖之中,冷得苏云薇不觉打了个哆嗦。 院内的丫鬟婆子也已然上了台阶,将她团团围住。她有些绝望地缩倒在地,另一只手还死死地抓着门上的锁,用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呼喊着:“母亲,快出来!快出来救救阿苓。” “还杵在这儿傻愣着做什么?老太君还在屋里候着呢!”李妈妈把眼一凛,呵斥道。 那些个丫鬟婆子们听得此话,才如梦初醒。在老太君面前,便是二姑娘又如何? 是以手上便加重的力气,撸起袖子便要将苏云薇从地上扯起来。 “不要!你们滚开!我是主子,你们敢这样对我,信不信我家规处置你们?”苏云薇双手在身前胡乱拍打着,想要以此挣脱这群婆子的束缚,“母亲,你听到了吗?这群下人反了天了,她们都在欺负阿苓!母亲,你快救我啊。” “别废话,把二姑娘带回去!夫人如今才歇下,叨扰了夫人养病,仔细你们的皮!”李妈妈面上虽唬,倒是对苏云薇和气道:“二姑娘,您便是不愿意,也得回去给老太君说。您这么守在夫人门前,也无济于事啊。听奴婢一句劝,跟我们回去吧。” 说罢,李妈妈冲着那群婆子们使了个眼色,就已然将苏云薇从廊庑下拉了出来。 第0271章谈资 苏云薇此刻被几个婆子架着下了台阶,随后就有丫头上前为她撑了伞。 “别碰我!我要见母亲!”趁着这群婆子们一个不注意,苏云薇一把推开了那群婆子,复而又奔上了门前。 用着最后的力气喊道:“母亲!” 李妈妈有些无奈地望着苏云薇叹了口气,“还愣着做什么?连个小姑娘都抓不住,一个个是不想做了是不是?” 苏云薇被人按住了胳膊,她只得奋力探手去抓门上的锁,指尖才挨上冰凉的锁头,整个人就已被人拉了出去。 有雨珠砸落在她身上,不一会儿就打湿了她的发髻衣衫。 李妈妈执伞为她遮住了大雨,自上而下地睨着眸子冷道:“二姑娘,别再让奴婢们为难了。” 说罢,李妈妈眼底一凛,冲着那群婆子们做了个手势。 婆子们原先手中不敢使劲,怕伤了苏云薇。这会子得了指使,又生怕待会儿又让苏云薇挣脱了去,她们一个两个没得都得跟着吃瓜落,是以手上的气力也就使得大了几分。 苏云薇此刻也耗尽了气力,想要伸手去抓,却只接住伞檐下滴落地一把水花。 此刻她的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只能一遍一遍地呼喊着:“母亲,救我!” 长康苑内芭蕉叶被打得在风雨之中摇晃,只听得汩汩的水声自屋檐湍流而下,紧阖的屋门渐次模糊在水雾之中。 …… 苏云卿推开了半扇窗,望着院内飒飒雨意,有凉风夹杂着雨滴倒刮入屋内。 青黛立在身后帮她披了件外衫,轻声提醒道:“雨重了,立在窗口易受风寒。” 正对着院门外有人匆匆奔过,苏云卿收了目光,将窗户阖起。 一面离开窗前,一面问:“二姐姐如何了?” “受了惊吓,又淋了雨,才出了夫人的院子就晕了过去。大夫过府瞧过开了药,只是嘴里还呼喊着夫人不肯吃药。还是老太君叫照看的孙妈妈硬灌了下去,这会子应该睡下了。” 苏云卿应了声,“祖母此番看来是铁了心要将二姐姐嫁给武通侯了。” 这一点也是苏云卿未曾料到的地方,她没有想到周皇后与顾家的人会这般迅速,甚至于可以如此之快地与老太君达成共识将苏云薇推出来替顾承正名。 思及此,苏云卿不觉皱了眉头。 顾家的人还是比她预想的绝情地多。 “这门亲事是顾老太爷与老太君一轻,您也甭太放在心头,这是二姑娘的命数。昭王府的嫁衣已经送过来了,您要不上眼瞧瞧?” 青黛说着,推开了阖扇,露出整整齐齐搭在衣架上的喜服。 苏云卿走了几步上前,指尖顺着喜服上一针一线地金丝绣纹滑过。而窗棂外投进的日光此刻也正打在喜服之上,着显得熠熠生辉。 目光随着流光溢彩的珠饰动了动,苏云卿的思绪不觉飘远了几分。 再过几日,她就要嫁给萧琰了。 想起她二人初见的时候,她为躲苏昀卓,小心藏在赌坊的屋内,遇上撩开纱帘正巧同她对视的他。 那时她的心里还暗暗惊于他的贵气耀眼,清新俊逸。 一晃两年过去,她再不必那般惶恐地背过身去等他换衣服。 苏云卿垂了眼,红衣灼灼,骤然刺得她的眼生疼,搭在喜服上的手不觉攫紧。 脑海中就又充斥着那日苏云澜出嫁之时她恍惚的场景,苏云卿眨了眨眼,将脑袋偏向妆台。磨得光亮的铜镜此刻映照出的脸,却是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倒吸了一口凉气,苏云卿给这样的情景吓得踉跄。 “您怎么了?”青黛眼尖,当下将苏云卿扶稳了身子坐在妆台前,“可是身子哪出不舒服?” 苏云卿有些试探性地抬了半只眼,见铜镜之中的倒影是她如今的模样。 不觉又慌措地伸出的手覆上自己的脸颊,感受着自手心中传出的丝丝温意,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还活着,她如今是苏云卿。 见苏云卿此刻双眸通红,青黛急忙半跪了身子轻拍着苏云卿的胸口帮着顺气道:“奴婢现在就去给您招大夫过府来瞧瞧。” 才起了身,就叫苏云卿一般拽住了手,随后就听得苏云卿轻缓的声音道:“不必了,只是刚脚上没踩稳吓到了而已,不必闹得阖家都不得安生。” “那奴婢瞧瞧脚。”褪了鞋袜,青黛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苏云卿的脚踝,见白净的脚上好在没有红肿,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好在没有伤了,您且坐下歇歇,奴婢给您倒杯茶来压压惊。” 听着青黛匆忙的脚步声,苏云卿这才终是将手覆向自己的后背。顺着轻薄的锦衣滑过她平坦光洁的后背,苏云卿原先颤动的指尖这才平复了下来。 …… 夔国公府的二姑娘与武通侯顾承定亲的事传出,这京中如同一颗石子坠湖,泛起千层波浪。 一时间京内的传言纷纷四起,京中的百姓素来爱以此作为谈资。 不过半日,京内茶馆之中就已有了跌宕起伏的话本子以供取乐。 只说是夔国公府的二姑娘苏云薇与武通侯顾承乃是表兄妹,青梅竹马,暗许芳心。怎奈年岁到此,不得不将二姑娘送入宫中采选。奈何二姑娘虽给文王世子请入内殿,却还是一门心思欢喜武通侯,这才在宫中闹出了落水的笑话,拂了文王府的脸面,遭得退亲。 武通侯顾承更是一绝,借着京中小倌落崖一案甚至不惜自毁名声,用好男风的传言推了文昌侯府的亲事。 夔国公府的老太君与顾家老太爷见此,终是松了意愿,共促了这门亲事。周皇后闻言此事,心生不忍,又亲自前去尚德宫替武通侯求得圣恩赐婚,这两桩闹剧后的隐情,倒显得合情合理,着实令人动容。 素人百姓一辈子虽没什么机会接触这些个世家贵胄,但也晓得这些个世家姻亲都是以利当先。夔国公府和顾家各有盘算,做出这种棒打鸳鸯的事儿也并非不可。如此一来,京里的百姓虽觉得顾承与苏云薇这事做的出格,倒更生出了几分唏嘘。 尤其是那臭名远扬的武通侯,反倒借着此事平添了几分少年性情。 第0272章庆王府被劫 苏云卿静静地听着面前徐含柔给她复述的这些事。 随后就见徐含柔撇了嘴,摇着脑袋道:“你都不晓得顾家是多有能耐,黑的都能给他们借着此事说成白的。我都以为这京里头的人眼睛一个个怕是都瞎了,武通侯往日是什么德行难不成都是忘了不成,如今倒说的他是多长情的少年郎。你在闺阁内未出去,怕是还不晓得街头巷尾说得多过耸人听闻,什么浪子回头之语都有人说出口。我便说那些穷酸儒人往日里不是张口闭口礼教规矩,如今怎地倒说得他二人跟那天造地设的天仙配一般。”说罢,从鼻尖讥诮出一个哼来,“还不是想做顾家的狗腿子。” 苏云卿闻言轻笑,身后刮了徐含柔的鼻头,“若她二人不做天仙配,你就要去做怨偶侣,哪容你在此讥诮的余地?” 合乎那些个书生儒人? 在京中用着功名笔,浸了利禄墨,写出来说出来的东西自然也不是最初的圣贤语。 顾家的阴荫照拂,便是那一叶子的遮蔽,就能助他们登多少阶朱墀,这省下的力气年岁,在朝堂之上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处。 徐含柔眼珠子转了转,倒是认同道:“这说的也是。说来我也没有想到顾家如此雷厉风行,当初还想着借此让顾承不痛快呢。” “外祖父在朝堂沉浮几十余年,若是这种事情都能让他们慌不择路,那些个你口中的穷酸儒人又何必前仆后继地去求得庇荫?” 歪着脑袋,徐含柔有些可惜道:“阿卿,你说这武通侯真是个好男风的,胡老太君明知如此,怎么还舍得将她嫁给武通侯呢?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想想你那个二姐姐往日里便是骄横无脑了些,嫁给武通侯还真叫人心里头难受了些。” “如此你还觉得你父亲母亲待你不好了?”苏云卿垂首按着壶盖倒了一杯热茶,将茶杯推给徐含柔反问。 苏云薇在京中闹出这样的笑话,令夔国公府在朝堂之上蒙羞,已然算是大大的没用。 合乎老太君早就对顾氏母女生出不满,与顾家更是明面上的姻亲关系。苏云薇嫁给顾承,这是夔国公府难得在顾家身上接二连三讨便宜的时刻,老太君怎会不愿意。 夔国公府是子嗣凋敝,但凋敝的是儿子,不是女儿。 不能为夔国公府谋得利益的姑娘,便是嫡女又如何? “我也没说我父亲母亲待我不好啊,其实现在想想,我父母若是当真铁了心,便是武通侯好男风如何,你看胡老太君就算晓得顾承好男风,这亲事不还是成了?” “你如今脱身而出,什么好处都给你尽占了,倒开始睁着眼睛说白话了。我可记得当初给在大姐姐的婚事上抱着我哭鼻子,硬说文昌侯要将你给卖了,还说什么瞒着你,算计你的话。” 徐含柔面上一红,忙放了手中的茶杯辩白道:“我那时候不是气急了嘛,而且我说得哪里不对了?她们瞒着我本就是不对,欺我瞒我,可不是要算计我。你说说,若不是你肯帮我想法子,那如今给圣上赐婚的,可不就是我了。” 苏云卿叫徐含柔这一番辩白听得发笑,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什么话都给你说尽了,我还能说什么。” “本来就是。”徐含柔言及此,似是又想起一桩事来。 她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故作神秘问:“阿卿,你还记不记得庆王世子?” “自是记得。” 那般浪荡子,想忘记都难。若非有长公主与萧琰相助,她如今就要随庆王父子回徐州做小王妃了。 “他们出事了!”徐含柔压低了嗓音低低附耳道:“我这也是听得我父亲同母亲说的,说这事事关皇家颜面,所以才没传出去。” “出事?”苏云卿皱了眉头,有些不解问:“庆王不是早在前些日已带着都御史陈大人家的姑娘回徐州了吗?说是要赶在吉日前,为庆王世子迎娶小王妃。” 徐含柔点了点头道:“是这样没错,只不过是在回徐州的路上出事的,听我父亲说,是给安州与徐州交界处的绿林山匪劫挡了。” “绿林山匪劫挡?”苏云卿有些讶然,“庆王乃是皇亲,归往徐州时带了无数护卫,这些山匪怎么会劫挡庆王?那庆王父子可无虞?” 庆王归往徐州的声势自然不小,为首举了皇家庆王府的大旗,这些个绿林山匪往日劫财堵道便算了,怎会好端端地要去劫庆王府。 庆王虽不常驻上京,可怎么也算是个一字亲王,劫庆王府的道儿,便是劫皇纲。这些个山匪再凶狠,一般也不会主动和皇家作对。这一次劫庆王府,着实是令苏云卿震愕了番。 “庆王府的人马都无虞,倒是陈大人的姑娘受了惊吓,高烧不退。那些个山匪据说只为求财,庆王府带的那些个亲卫一个个都是些纸老虎,庆王听得山匪只是求财,当时为了保命自然也就给了,回了徐州之后才下令两州州官严惩山匪,又赶紧上报了京城。我父亲说,可能庆王怕圣上误会他吧,反正我是不懂。” 听得徐含柔如此说,苏云卿的心里也大致捋清了些许。 “庆王府回徐州不仅带了圣上给的赏赐,还带着都御史陈大人给家中姑娘的丰厚嫁妆。人为财死,想来这些山匪也是存着收山的想法,毕竟若是这一桩成了,今后一辈子都衣食无忧了。只怪庆王府的那些亲卫果真废物,连主子都保护不利。” 至于文昌侯所说的话也不难理解,陈大姑娘本身就是代替她前去徐州看管庆王父子,这是景和帝表明了告诉庆王父子的。 如今还没回到徐州,就骤然遇上了这样的事儿。 虽说人无虞,可令景和帝生疑的自然也就是人无事。这些个山匪好端端地劫王府已够匪夷所思,庆王府的人马还都安然无恙,独独陈大姑娘受惊,也难怪庆王会赶紧上报京城,怕景和帝误会此事与他有关。 “不过庆王世子那般浪荡,吓吓他也好。估计他仓皇回徐州,这些年都没有胆量再出徐州了。”徐含柔低低一笑,举杯喝了口茶。 第0273章突然的邀请 苏云卿微微颔首,算是应和了徐含柔的说法。萧煜如此浪荡不堪,也合该他遭受此祸端。 只是不知哪个放出的风声叫那些个绿林山匪才盯上了庆王府,才能如此全身而退。不过这些事听听则罢,苏云卿自然也没得心思去打探这些。 庆王父子这样的祸害,还是莫要归京祸害京中之人了。 “对了阿卿,后日便是你出阁了日子了,你心里头开心吗?” 开心? 苏云卿怔愣了瞬,脑海中不觉浮现出那日在昭王府萧琰的那一席话。 他对她说他曾为她乱过心神,甚至于为了护住他不惜堕马断腿。在苏云卿的印象中,萧琰的心性稳重,目光长远,是以他才能在得知长公主用那样的法子助她留京之后,做出堕马不去采选的举动。 如此一来,他是能用这样的方式将自己顺理成章地留在京中不受景和帝怀疑。可这样的后果,聪明如萧琰,他岂会不知会对他弊大于利。 萧琰做事素来稳妥,他在京中负重前行已实属无奈,若是娶了她,当真没有娶了京中其他贵女有利。 这些时日她早已想明白,能嫁于萧琰,在她的心中自然是有些欣喜。 不管是因为她与他是所谓利益上支配的棋子,亦或是他对她有恩。 她内心清楚,无关这些。 是发自内心底的情绪,一股莫名的欣喜,甚至于她一想到做昭王妃的人是她,她就忍不住轻莞唇角。 可是萧琰呢? 对于萧琰所说的那些话,苏云卿的内心还夹杂着几分困惑与惶恐。 那些话的意思究竟是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若当真是如此,可萧琰……又凭什么呢? 苏云卿眨了眨眼,用着微不可闻的声音喟叹一声。 “阿卿,你笑了,想必你对这门亲事还是开心的。”徐含柔倚着下颚,又自顾道:“其实昭王殿下也不错的,模样生得上乘,又深得陛下喜欢。” 陛下喜欢?苏云卿内心不觉替萧琰嗤笑。 若当景和帝当真心疼这个儿子,为何舍得将他拱起做太子党与京中朝臣的靶子。他母妃本身家世并不显赫,是以在这京中,他便只能独当一面,何其辛苦。又为何能在她被誉王请入内殿之后,将她赐婚给萧琰。 景和帝难道不清楚这样对萧琰而言,会有多少人盯着他,对他又是什么样的后果。 萧琰从一开始预备堕马时,想必也已经想到景和帝会这么对他。 同样是儿子,景和帝这般待萧琰,又何其公平。 不过这世间之事,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苏云卿微垂了眼眸,浅笑道:“是啊。” “可是我父亲说,若是等陛下……陛下驾崩之后,昭王殿下怕是不得新皇的待见呢。”徐含柔这话说得极其小心谨慎,转眼瞧见苏云卿,又赶忙道:“阿卿你不要误会啊,这些都是我父亲随口说的,你也莫放在心上。况且我父亲也说了,只要昭王府安分守己,那就算新皇登基,也挑不出昭王府的错处的,这样的话,其实当个闲散王爷也挺好的。你看庆王,品行不端,在徐州别提多舒坦了。”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我都能留在京中,到时候咱们的孩子还能结个儿女亲家呢,多好。” 苏云卿对于徐含柔说的话,不过是浅浅一笑,只转了话头打趣道:“你还未定亲,说什么儿女亲家这样的话,莫不是着急出阁了?” 文昌侯说的话也正是苏云卿担忧的,诚如萧琰先头所言,这条路他没有退路。景和帝将他树起立靶子,许了他一个只能看不能拥有的未来,一旦太子萧祯登基,自然不会留他一条活路。 徐含柔却已然红了脸支吾道:“我就是这么一说罢了,你惯会挑刺。”言及此,又梗着脖子道:“我要是着急出阁嫁人,干嘛还费力退了顾家的姻亲。” “那你退了做什么?” “我就是瞧不上武通侯往日的德行。武通侯什么样你难道不清楚,胡老太君去年做寿的时候在花厅里,你莫不是没见着?再说了,他还好男风!” 苏云卿好整以暇地呷了口茶汤,抬了眼皮子瞟她,“你不晓得武通侯好男风时,也没想同他结为连理。” “阿卿!”徐含柔扬声唤了苏云卿一句,“不同你说了,惯会揶揄我,后日.你出阁时我再来打趣你。” 徐含柔此番给苏云卿打趣的双颊通红,蹭的立起也便去了。 苏云卿默默呷了几口茶汤,有些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才放了茶杯,就听得院外又有了脚步声。 苏云卿挑了眉,开口嘱咐身边的半夏道:“去瞧瞧是不是阿柔又折回来了,若是回来了便请她进来。” 半夏也是笑着应了个是,她家姑娘也难得又这样的心情同人说笑,是以她也喜欢文昌侯府的徐大姑娘,生性烂漫娇憨,甚是讨喜。 捻着茶盖推了推浮沫,苏云卿就听得半夏才开门的步子又退了回来,不觉笑问:“是阿柔吗?” 半夏却正了面色,疾步走至苏云卿身边附耳低声道:“是照看夫人院子的婆子。” 听得此话,苏云卿手中的动作不觉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放下,苏云卿敛了面色正色道:“让她进来吧。” 不过片刻的功夫,就见得半夏引了一个婆子进了屋子,一见得苏云卿,那婆子立马拜道:“给淳安乡君见安。” “起来吧,可是母亲那边有什么事吗?” 那婆子果然迟疑了瞬,将头埋得低了些许道:“回淳安乡君的话,是夫人有请。” “母亲有请?”苏云卿疑惑,“可说了是什么事吗?” 自打那日她亲自前去顾氏屋内之后,她二人已有许久未曾谋面。如今顾氏骤然请她前去,不禁令苏云卿留了个心眼。 “这老奴便不知了,夫人适才起了身,这才点了老奴前来请淳安乡君。”想到如今顾氏与苏云卿在夔国公府的地位,那婆子忍不住道:“乡君后日便要出阁,若是您走不开身,那老奴也可回禀夫人。” “不必,母亲是长辈,长辈寻我,我自不敢推辞的。”此刻虽不知顾氏为何骤然有此行径,苏云卿倒还是应了下来。 第0274章无药可救 顾氏似是没有想到苏云卿会来的这般快,她独自坐在妆台前,手执一把檀木篦子,沾着桂花头油一遍一遍地篦着发鬓。 屋内的陈设没了先头那般仔细讲究,因是后日苏云卿出阁,夔国公府早已张灯结彩,四处红绸招展。如此骤然见得顾氏的长康苑,倒显得有些空荡的突兀。 透过铜镜的倒影,顾氏看到立在屋中央的苏云卿,手中篦头的动作并未停止,嘴上却是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母亲寻我,我为何不敢来?” 顾氏闻言倒是冷冷一笑不置可否,终是停了手中篦头的动作,将妆台上的头油盖好,又从妆奁的抽屉中捻出一片唇纸抿了抿,如此才好整以暇般整理了自己的妆容,不紧不慢地踅身抬眼瞟了眼苏云卿,“你倒真是一副胜者的姿态,不过也是,我与阿苓还有阿启栽在你的手里头,果真是比你姨娘聪明的多。” 顾氏这略带讥诮的话一出,跟着背后的青黛与半夏旋即变了脸色。 把面一唬,就瞟了眼屋内的婆子丫头。 那些个婆子丫头自然晓得如今苏云卿的身份地位,忙纷纷垂了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苏云卿瞟了眼她二人,屏退了左右,这才道:“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 “事已至此,你又何须同我作如此反应。阿苓与阿启愚蠢,合该她们被你摆上一道,这是她们该长的记性。自个儿没本事,怪不得处处受捏于他人。”顾氏缓缓起了身子,适才她上了妆,又穿着一身崭簇的新衣,倒又有了最初那个国公夫人的气势。 踱步至苏云卿的面前停下,见苏云卿的目光在她的服饰妆容上掠过,不觉露出了个笑道:“这衣裳是我嫁入夔国公府时,你父亲送给我的。”说着,顾氏忍不住伸手抚摸着衣袖与头上的头面,眼底万千思绪流淌,“十七年了,这一套衣裳首饰,我年年拿出来修整,却没舍得上身过一次。我是顾家的嫡女,我父亲辅佐太子,权倾朝野,我想要什么布料首饰没有,可我就是舍不得穿这件套,生怕弄皱弄坏了哪处。” 顾氏走向窗前,望着院外一片飘红的喜景,“景和元年六月十二,我嫁给你父亲,那时候的夔国公府,就像现在这样。不过不一样的是,那时候最热闹的长康苑,如今却无人问津。” 六月十二,苏云卿的目光动了动,“十七年前的今天?” 顾氏并未搭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道:“从上京到平城的路真的太远,远的我只能一直去想我该如何为人妻,如何为人母。我是顾家的嫡女,我的夫婿是世间最好的郎君。” 言及此,顾氏倏地收了目光望向苏云卿,发狠道:“二房又如何?只要有我在,他就是夔国公。” 顾氏这话说的没错,苏文轩能承爵,与顾氏的关系莫不可分。 也正是因此,这些年夔国公府才一直久居平城,不曾受诏入京,也算是圣上对夔国公府于理不合的行径略施惩戒。 “对,可那又如何?” “不如何,但比起你的姨娘,我依旧是夔国公夫人,一品诰命加身。而白姨娘,什么都没有。”顾氏嗤地仰面笑出声,侧眸瞧上苏云卿道:“你莫要同我说什么感情,论起感情,这后院里哪个不是输家,不过早晚罢了。我同你父亲做了十七年的结发夫妻,没了白姨娘,还有赵姨娘,柳姨娘。男人嘛,你与他讲感情,他同你说治国齐家立业,你为他披荆斩棘,他便转头和你说什么情不自己。权也好,情也罢,你抓不住他的心,他总能有千万种说辞糊弄你。” 苏云卿的目光随之动了动,她抬眸对上顾氏,“母亲心里明白,又何必一再对白姨娘咄咄?” 甚至于生出杀意…… 想到这儿,苏云卿匿在袖口的手不觉攫紧。 白姨娘并非她生母,可如今她占了苏云卿这具身子。且白姨娘待她不薄,如今她心中忿忿,许是血脉之中的情分使然,使得苏云卿心中波涛汹涌。 “我是顾家嫡女,她是什么东西,凭甚使我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我对她咄咄?要怪就怪你父亲,新婚之年纳妾,每每看见她,我就想到我平遭的世家非议讥讽。我若其心歹毒,那白姨娘又何尝不是?是她心比天高,怎奈命比纸薄,怪不得他人。” 顾氏此时已复而坐下了身子,说这话时端的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苏云卿见得顾氏时至如今还不知错,心里头的那一腔怒意便没得喷涌而出,不觉质问道:“白姨娘命比纸薄,怪不得别人。那母亲呢?如今到得这方地步,又该怪谁呢?” 果真顾氏端茶的手顿了瞬,旋即她依旧举杯好整以暇地吃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沾染了唇色的杯口上,嗤地讥笑,“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只得怪我自己。怪我瞎了眼,看上了你父亲;怪我心软,当年容得白姨娘生下你。” “母亲到如今还不知错么?” “知错?”顾氏反问,随后她摊手道:“我知错啊,我错就错在不该嫁给你父亲,错就错在我不该生在顾家,更错在我以为你父亲我父亲,对我有情……” 徐徐迭眸,顾氏倏地睁眸,眼底溜过一抹阴鹜来反问,“其他的我何错之有?我是你父亲的结发妻子,我可以不要他所有的情意,可他又偏偏将我的脸面置于何地?我是夔国公府的夫人,是主子,我处置你母亲又有何错?倒是你淳安乡君,如何轮得到你这个做小辈儿的质问我这些?” “你果真是无药可救!”苏云卿此刻气极,连带着母亲二字都没有加上。 “若非你用麻蕡损害三郎的身子,祖母何至于对你有气。若非你想要换掉孩子,混淆国公府的血脉,父亲又何至于对你无情。更要不是你用川乌头,使得白姨娘殒命,我又何至于如此!”苏云卿唇畔翕动,“到如今,你还觉得你一点错都没有吗?” 第0275章顾氏自尽 顾氏闻言眼底微嘲,旋即她挑眉瞟了眼苏云卿,徐徐道:“原来如此。” “饶是你知晓川乌头又如何?我是买了川乌头,可谁能证明我给白姨娘送去过?买川乌头的桂枝如今都已死,你现如今来同我掰扯,是不是晚了些?” 顾氏一连反问了苏云卿三句,随后她掸平衣袖上的褶皱,面上却露出了一抹讳莫如深的笑意来,“还道你是个多聪明能耐的,原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苏云卿唇畔翕动,“母亲还不打算承认么?” 那个雪夜的梅园中,她与苏云薇的话还历历在耳。 “母亲是不是心里还在想,寒冬腊月的湖水为何没有溺毙了我?若非我当日没有在后院之中,母亲又如何能这般易如反掌地了却心事?” 苏云卿的步子向前挪了几步,自上而下地对视上顾氏的视线,“母亲的了却的心事是什么呢?” 顾氏此刻却是十分迅速地反应了过来,她有些了然地领悟道:“怪不得你言之凿凿,原来是听到了我和阿苓的对话啊。不过那又如何?你费尽心思斗了我这般久,可我还是好端端地立在此处。老太君,国公爷知道了又如何?还不是听到皇后娘娘与我父亲的利益,就兴冲冲地联了姻。” 收回了目光,顾氏弹指敲向了茶杯,发出一声磬响。 平静道:“在你这里,我从来都没有输。” 输的是她对苏文轩的一腔爱意,输的是她对顾家亲情的信任。 从顾老太爷将苏云薇推出来替顾承正名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顾家这是彻底断了与她的骨肉亲情。 是啊,她一个顾家嫁出去的女儿,哪抵得了朝堂之上的权利,更比不得已抓在手中十几余年的功名利禄。 她顾雁秋带回来的,只剩下险些令顾家蒙羞的耻辱。甚至于让高高在上的顾老太爷低头,以利益相搏,同夔国公府示好。 阿苓更是险令顾婷华的太子妃被牵连,在顾老太爷眼中,她们母女俩,无非便是顾家的弃子罢了。 而最令她心痛的,是夔国公府。 老太君厌她,苏文轩怨她,她都可以忍。 可阿苓是她们的亲孙女、亲女儿,他们如何能应允将阿苓推出去谋取利益。 思及此,顾氏兀自攥紧了手心,尖长的指甲深深嵌入肉中,使她倏地迭眸,不肯让苏云卿看到她此刻眼底的波动。 她早已猜到苏云卿是知晓了些什么,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同她作对。 原先她反觉讥诮,一个淳安乡君罢了,只要顾家还在,她依然是夔国公夫人。可如今她心中却顿觉悲凉,自四肢百骸油然而生出一股可笑之意。 是啊,在苏云卿面前她确实没有败。 可那些原本她以为情理之中就该牢攥在她手心的东西,却都被她输了个一干二净。 令她输得一败涂地的是顾家,是夔国公府! 而如今面前的人要的,不就是她原先拥有的那些东西么。 顾家…… 白姨娘令她失了面子,她便不会饶过她。顾家将她们母女二人弃如敝履,纵是她父亲又如何?顾家有何曾将她母女当做女儿、外孙女看待。 那些无数个夜晚里的寂寞苦楚,仿佛都在这一刹那汇集到了心头。 顾氏垂眸发出沉沉地笑声来,她望着映出自己面庞的茶汤道:“想要斗倒我,先看看你有何能力撼动顾家。” “……” 苏云卿喉间一涩,陡然抬眸望向顾氏。 顾氏这是猜测到了她的意图。 她就是要毁掉顾家,没了顾家,什么顾氏,什么太子党,都得摧枯拉朽化为烟尘。 若她当初要除掉顾家仅仅是为了白姨娘,为了自己。 那么如今,她还要为一个人。 苏云卿眼底一闪而逝的迟疑被顾氏尽收眼底,果真被她料到了。 眼前这个小姑娘,果真是要为了一个白姨娘,对抗顾家。 若是以前,她也许会嗤之以鼻,可如今,她竟然对这个小姑娘报之以青眼。 一旦要出手,那就要斩草除根,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彻底踩在脚下。 既要报仇,就要像她一样。让那些人明白,有些人、有些错,一辈子都不能惹,不能犯! 她的阿苓如果能有眼前之人的一半,会不会也会为了她学会成长,懂得隐忍。 “昭王妃?”顾氏喃喃出声。 怔愣了一瞬,苏云卿下一刻就见顾氏蹭的一声自桌前立了起来,从袖中掉出了一把绣花剪子握住。 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苏云卿旋即倒退了一步,扬声喊了句,“母亲!” 因为顾氏手中的剪刀此刻正死死地抵在她自己的脖颈之上,锋利的刃口散着森森寒意。 外头候着的半夏与青黛听得屋内的动静,当即推开了门跨了进来,也正好将顾氏的行径收入眼底。 任是此时入了初夏,也禁不住顾氏所为令得众人冷汗涔涔。 “夫人慎重——”看管长康苑的婆子此刻也跟着奔了进来,见到此景险些惊得背过了气。老太君命她看管长康苑,若是顾氏出了个好歹,那老太君还不得活揭了她们这群人的皮,是以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多喘,一双眼盯着,擎等着上去夺了顾氏手里头剪刀。 顾氏倒是对此充耳不闻,只看着苏云卿笑道:“老太太对你上眼,将我的阿苓置于何地,她以为那天锁住了门就能拦住阿苓了么?” 苏云卿对于顾氏骤然的行径实则也有些震撼,是以她默不作声,只静静听着。 “做昭王妃?”说着顾氏冷冷地笑了起来,她如今已经看出来了,眼前的小姑娘恨她,恨到想毁了整个顾家,那她不介意让她再让她对自己添几分恨意,反正这些恨,都要让顾家来偿还了。 “你别忘了,你叫我一声母亲。只要我一天还有国公夫人的诰命,你就一天要遵守祖宗礼法。一旦我死了,就算你是淳安乡君,也得为我守孝!” 包括苏云薇,所有人的婚事都要被搁置。 顾氏狭长的丹凤眸子高高挑起,自上而下睥睨着众人。一袭展簇的新衣穿在她的身上,散发出的气势着实令人不可忽视。 苏云卿这一刻终于明白顾氏将她叫来的用意了,从她穿上苏文轩十七年前送给她的服饰时她便等得就是这一刻,她就是要死在她大婚之前,她要用自己的死搁置她与苏云薇的婚事,以此来报复整个夔国公府。 这才是真正的顾氏! 顾氏勾了勾嘴角,斜眸盯上苏云卿,展露出了一抹从未有过的得意之色,“我要的东西,即便是我死了,也依然能得到。” 苏云卿心神随之一乱,嘴上便喊出了声,“快拦住母亲!” 话音刚落,顾氏手中的剪刀就已然深深扎进了她的喉部,噗嗤一声,血花四溅,屋内有的小丫鬟当即就被吓晕了过去。 尖叫声充斥了整个长康苑,这一刻,原本黯然冷清的长康苑也如同院外一般多了刺眼的殷红之色。 顾氏身子因疼痛而颤栗,她将手中的剪刀又用力地往里扎进了几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踉跄倒退,倚在镂空的槅扇上,顾氏的一双眼还依旧盯着苏云卿。 “咳呵……呵……”从她的喉间不住地发出这般模糊的阴沉声音,也不知是痛还是在笑。 只有苏云卿知道,她口中说的是:“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最后还是我赢了。” 倚靠的屏风这一刻骤然倒地,轰隆一声溅起了一地飞尘。 鲜血顺着顾氏的指缝汩汩流淌而出,一滴一滴坠落在绸面的屏风之上,晕开成一朵朵的血花。 第0276章老太君震怒 老太君将面前的茶桌一把掀翻,怒叱了一声,“贱人!” 如今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险些将手中的佛珠捏碎。胡老太君自诩活了半百的岁数,从未有像这一刻的怒火,想要将顾氏挫骨扬灰。 顾氏这个贱人!她这是要活活气死她。 想到这儿,老太君只觉得喉中一股腥涩的味道倒行逆上,径直令她吐出了一口鲜血来。 李妈妈见得这架势,险些要吓晕过去。 她忙上前一把将老太君搀扶住,扯着自己最大的嗓音叫喊昶春苑里的婆子丫头们。 而老太君捏着佛珠的手还在剧烈地颤抖,发出粗重又模糊的喘息声。奋力地锤了几拳自己的胸口,才又和着血气沙哑道:“贱人!不得好死的贱……” 李妈妈忙捂住老太君的口,生怕其因动怒又要吐血,“老太君别说了……您别说了……” 她也没有料到夫人竟然能在淳安乡君成亲的前两日,当着淳安乡君的面前自尽。 老太君此刻睚眦欲裂,她死死地拽紧李妈妈的衣袖,粗喘着呼吸道:“去让人叫二郎过来!叫二郎过来!” …… 苏文轩匆匆赶去昶春苑的时候,大夫已帮老太君诊过了脉,阖家整整齐齐地立了一排。见得此阵仗,苏文轩心下一惊,忙阔步向前追问大哥苏文晟,“大哥,母亲如何了?” 苏文晟按了按他的肩头,宽抚道:“大夫诊过脉了,说是血随气逆,震怒之下所致。如今我已侍奉母亲喝过了药,你莫担心。” 如此苏文轩才堪堪松了口气,就听得床上的老太君呻.吟了声,哑着嗓音问:“可是二郎回来了?” 苏文轩闻言,忙疾步上前立在床头恭敬道:“母亲,是儿子。” “你们都出去,我要和二郎说些话。” “母亲——”立在外间的人迟疑了分,见老太君拿定了主意,自也不敢劝,只得提醒道:“母亲注意自己的身子。” 听得众人出了门,老太君这才又要挣扎着自己坐起。苏文轩眼尖,忙按下老太君,半跪在老太君榻前倾耳道:“母亲躺着便行,儿子能听到。” “你去见到那个贱人了吗?” 苏文轩怔愣了瞬,旋即明白老太君口中的贱人指代的是顾氏。 他已然从李妈妈的口中得知顾氏自尽的事情,震愕之余便听得老太君因此气到吐血,是以脚下半点都不敢耽搁,一路疾步到了昶春苑。 如今见得老太君没有大碍,心里头就平生了几分怅然若失的悔恨来。 到底是十七年的发妻,怎能说是无情。听得顾氏死前穿戴得是他所赠的衣衫首饰,苏文轩就觉得如鲠在喉,万般滋味堵在心口。 好端端的一个活人,怎么就愿意用那样的法子惨死。 是以苏文轩迭眸,叹息道:“还未去见过阿雁。” “阿雁?”老太君冷冷地强调道:“贱人!” 心肠如此歹毒,死都要牵连着她们夔国公府。 老太君此刻气不顺,她自问她顾氏在夔国公府得势多年,她身为长辈待她不薄。若非她接二连三触她逆鳞,何至于到如今地步。她自己作死,让顾家弃如敝履。 她不仁,就不要怪她不义! 到底是自己的发妻,如今自尽惨死,心中总是有些怜惜。 掖了掖被角道:“母亲,你莫置气,仔细自己的身子。阿雁……”又想了想老太君如今气盛,终是没有再忤逆老太君,只得道:“她已自尽,您又何必同一个已死之人计较。儿已没了发妻,父亲早逝,儿子不愿您也有什么三长两短。” “你放心吧,我要是被这个贱人气死了,岂不是遂了这贱人的心意!”老太君猛地咳嗽了几声,被苏文轩伺候着平稳了呼吸才又道:“如今我们夔国公府好不容易在京里头立稳了脚身子,我若是今日给那贱人气死了,咱们国公府就得丁忧三年,你和卓哥儿,还有四娘都要被耽搁。所以我才不能死,不能让那贱人如意!” 听得老太君口中贱人的叫法,苏文轩还是有些听不大顺耳。 “母亲如今的意思是?” “呵……”老太君呵得一笑,眼底阴鹜毕露,“她想要用死来搁置四娘和二娘的婚事,我便偏偏不遂她的心意,现在就去挑个好日子,越快越好!我看她能奈我和?” 苏文轩眼底略略迟疑了刹,“可是为母守孝,这是礼法……” 老太君的声音高扬了几分,“礼法?二郎我告诉你,她以为她算个什么东西,甭以为她死了就能一了百了。我便偏偏不叫她死!” “不叫她死?” 可是顾氏的尸体如今已然都搁置在了长康苑里。 “难不成你要让那贱人的死弄的人尽皆知,生生毁了四娘的亲事才罢休?”老太君用手狠狠地将床板拍地砰砰作响,“她想死,没那么容易!只要有我在一天,我让她哪天死,她才能真的死!” 只要夔国公府一天不放讣闻,就没人知道。何况顾氏已因病不出多日,就算苏云卿大婚不露面也不见得会引人生疑。 苏文轩心里一颤,有些不确定地望向老太君,“母亲的意思是……” “处置了长康苑里的那些婆子下人,一个都不能留!” 老太君言辞阴冷,令得苏文轩背后生出了一层冷汗来。 …… 苏云卿有些恍然地回了院子,屋门外已叫半夏提前支应放了个火盆,这是要跨火盆去晦气。 堪堪进了屋子,就又捧来柚子叶水替她洗手。 苏云卿垂眸望向水盆之中的倒影,她此刻脸色还有些发白,脑海中还残留这顾氏临死之前的那一番光景。 血意恣肆,不由得令她想起前世她惨死时的模样,甚至于能嗅到腥涩的血气。 顾氏……就这么死了? 她想过无数种替白姨娘复仇成功的结果,但她从没有料到顾氏会当着她的面以这样的方式自尽。 顾氏临死之前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到这儿,苏云卿就想起顾氏死前的惨状,血色泛滥,前世的惨状令得她也不由打了个冷颤。 背后的伤痕似是又重新开裂,露出被砍伤的森森白骨,叫苏云卿忍不住探手去触。直到没有摸到那些嶙峋交织的疤痕,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拘了一把热水覆在了她的脸上。 第0277章打算 青黛伺候着苏云卿拭干水痕,才从旁道:“老太君将长康苑的婆子丫鬟们处置了。” “嗯。”苏云卿轻轻嗯了声,好似早已料及到此事。 顾氏想要用死牵制住她与苏云薇的婚事,却没料及到老太君的手段竟然能这般强硬。 竟然做到这个地步,隐瞒顾氏已死的事实。 老太君……果真是雷霆的手段。 苏云卿微微喟叹,转了话锋问道:“那父亲如何说?” “国公爷,应允了老太君的意思。”青黛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又补充了句,“其实国公爷本是不愿如此的,只是以大局为重,也便只得如此了。” 大局为重? 苏云卿抬眼瞟向青黛,微微轻笑了声,“只是觉得有些苍凉罢了。” 她不觉想起顾氏先头对她说的那一席话,论感情,她果然如白姨娘一般,都是这后院之中的可怜人。 “夫人的心那般歹毒,您怎地还为夫人苍凉起来了。夫人自尽,一半也是不想乡君您嫁给昭王殿下,要活活地耽搁掉您的婚事。”半夏虽也叫顾氏自尽吓地半死,可如今想到顾氏的所作所为还是在针对苏云卿,心里头就觉得顾氏有些死有余辜。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夫人倒好,连死都不放过她们家乡君和夔国公府,断断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何况夫人能有今日的下场,难道不是她自作自受? 思及此,半夏心里头丁点同情都消失殆尽。 苏云卿摇了摇头,斜睨着眸子望向半夏正色道:“不,母亲这般做还有另外一层深意,她就是要让我更恨她,但她一死,这恨不就自然而然要让顾家替她偿还了。” 顾氏还是那个顾氏,她从不认为她在她苏云卿跟前有输。 输的是她对顾家与苏文轩的一腔真情。 她厌恶白姨娘与苏云卿,所以她才要除掉这两颗眼中钉。 但真正背叛和辜负她与苏云薇的,是苏文轩与顾家。 因为她对苏文轩动了情,所以她只得将所有的怨恨转移到白姨娘的身上泄愤。 因为她对顾家忠心耿耿,所以她才愿意为顾家做出如此多事来。 而苏文轩和顾家,却在第一时间抛弃了她与苏云薇。 此仇此恨,这才是令她输的一败涂地的要害! 苏云卿骤然有些明了顾氏在失势后的种种行径,这是一种从绝望到癫狂在至清醒的过程。 她不要顾家替她东山再起,她要让顾家为今日种种付出代价。 即使她也是顾家儿女。 苏云卿侧首望向窗外,有风卷起窗前的排帘。流苏晃荡,令得苏云卿的思绪飘远,不觉低声喃道:“都是堕入尘网中的可怜人罢了。” 包括她自己。 青黛与半夏没听清苏云卿低喃的那一句,倒是对她先头所言愕然。 半夏今日难得清楚明白,有些试探性的问道:“您的意思是,夫人自尽,是故意惹怒您,想要让您报复顾家?难不成夫人也想要……倾覆顾家?” 说这话时,半夏薄唇翕动有些惶恐。 青黛默了默,也跟着问道:“那您准备如何?” “从进京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我回头的机会了。” 她是淳安乡君,是准昭王妃。 一旦她如今停下步子,这京中已经不仅仅是顾家的人想要她死了。 可她不想死,也不想让萧琰死。 苏云卿迭眸。 片刻,她淡淡回头看了眼半夏与青黛,挥了挥手道:“下去吧,后日,我便要出嫁了。” …… 长康苑里的事情好在闹得不是很大,夔国公府中的一些下人只晓得一些大致的风声。好在老太君雷霆手段,三下五除二便处理了所有知情的下人。如此一来,便是有人想要碎嘴,也要掂量自己嘴上一时之快有趣,还是这条命值钱。 可这桩事总是一件大事。 如今已至夏暑,顾氏的尸体也不好就随意搁置在夔国公府之中。是以老太君只得用冰护着顾氏不叫尸身发臭,只是此法终不是一个长久之计,总是要尽快解决了苏云薇与顾承二人的婚事,待苏云薇与苏云卿皆过了门,如此在宣布讣闻才算稳妥。 夜里,老太君的昶春苑趁着夜色隐蔽地来了几人。 老太君跪在佛龛之前笃笃地敲打着木鱼,烛火荧荧,闪灼着她此刻眼底之中的变化。 顾氏的死,到底在老太君的心底还是有所触动。 一个活生生的人,落得今日这般凄惨的下场。 饶是谁也不可半点都无感,合乎顾氏与她相处十七年。虽算不得一位好儿媳,可她当年主持中馈,管理整个国公府也算得井井有条,待她这个长辈总归是尽心尽责。 话说回来,若不是当年她瞧中顾家的权势,若不是她偏心二郎,何至于闹得家宅不宁,无颜愧见夔国公府列祖列宗。 事到如今,哪有谁何其无辜。 老太君长长叹息,口中持颂毕最后一遍往生咒,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不过俯仰之间,老太君眼底的惋惜退下,便复而蒙上了一层阴冷。 她目光望着眼前晃动地火烛,沉声道:“顾老太爷请坐。” 随后,她才微微回首看向身后的众人,见得立着的顾老太爷,与顾二郎夫妇皆并排站立,这才叫李妈妈扶着站起了身子,踱步至顾老太爷的面前问:“可在冰窖见过她了?” 听得此话,一身素衣的顾太太身子一抖,倏地红了眼眶。好在给她夫君顾砚川扶住了身子,才堪堪立稳。 顾老太爷原本精神的面容仿若苍老了些许,掩下浑浊的眼中微微溢出的伤感,沉稳地发出了一声“嗯”。 老太君只作未曾瞧见顾老太爷那一刹那间的悲恸,踅身坐稳了身子问:“那顾老太爷预备如何啊?” 顾老太爷未曾开口,倒是顾太太哑着嗓子问:“那胡老太君想要如何?总不能阿雁一直躺在冰窖中不能入土为安吧?” “我在和你父亲说话,何曾有你这做小辈儿得来反问我?你若是觉得如此不妥,大可我明日便发出讣闻,让你那小姑子早日入土为安!” 说得好似她夔国公府乐意如此一般! 老太君言辞阴冷,半分情面都没有给顾太太留。 第0278章出嫁 顾太太给老太君如此不客气话说得当下面上一窒,好在顾老太爷阴沉着咳了一声。顾太太心里头虽是不服气,到底还是忍耐了下来。 只是嘴上却还是回问了句,“胡老太君……这是在威胁我们吗?” “威胁?”老太君哼了一声,“在顾家眼里难不成是觉得老身想借此拿捏你们吗?” 顾氏骤然自尽,当真以为全然与她顾家无半点干系?若不是想用苏云薇抹平顾承好男风的丑闻,顾氏能以死相逼,闹得顾家与夔国公府都不得安生。 难不成此事传出去,她们夔国公府就能相安无事? 说来到时候她们夔国公府损失更大! 想到这儿老太君心下就一阵暓烦,侧了身子不再去看顾太太。 “胡老太君言重了,内人不过因与阿雁亲厚,一时间口不择言罢了,还望老太君海涵。事已至此,我与家父都甚是痛心,只是此时应是你我两府齐心之时,莫要为了些琐事使得您白动肝火。”顾砚川心里头自然也对夔国公府有火,好在他少年出仕,如今官场游走十几余年,早已做得喜怒不显于色。 是以饶是心中对胡老太君的话多过不满,也深知此时两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只是一想到自己的嫡亲妹妹顾氏,心中便也是苦涩倍增。 他当时虽也觉得此事不该如此,可事急从权,且苏云薇已被文王府当着朝臣之面退亲,今后定然是不会再有好的亲事。顾承虽在外混账,可在家中还是知礼懂事,他二人又是表兄妹,苏云薇嫁去,顾承定然好生待她,比以后下嫁些普通官宦家室不知好了多少。 再说苏云薇也是他们顾家的外孙女,顾氏既是顾家子女,自然要为家中分忧,阿雁何至于做出这样的事让家中为难。 自打夔国公府入京,因顾氏她们顾家多少次让胡老太君拿捏。 想到这儿,顾砚川不觉暗自用余光去扫视身侧的顾老太爷,此刻他肃着一副面孔,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顾砚川晓得,父亲在得知顾氏执剪自尽后,独坐在院中一.夜。 顾家已经没了大郎顾砚山,如今连小妹都…… 正想着,顾老太爷已然抬眸沉声唤了声:“胡老太君。” 听得是顾老太爷的声音,胡老太君还是转回了身子,放缓了面色道:“老太爷请讲。” “阿雁之事不可耽搁,明日我们就会派人来请期。于礼是要隔着一些时日,我想了想,阿雁在外抱病许久,此事快些也非不可。毕竟这尸身等不得,等天气再热起来,恐怕就不好瞒了。” “此事老身也已想过,如今天气已日渐热了起来,若是不尽快解决,届时怕容易被人瞧出端倪来。所以老身觉得,这件事最好在半个月内解决。” 这件事既要快,还要顺理成章,半个月之内解决,实在是件棘手的难题。 可如今哪里容得他们有选择的余地。 想了想,老太爷双眸一眯便道:“好。今夜我会想出一个稳妥的理由,明日请期时再宣扬出去,如此便不久留了。” “有劳了。”老太君起了身子,预备亲自相送顾家之人出门。 顾老太爷走了两步,骤然停了步伐。 老太君见之怔愣了瞬,问道:“顾老太爷可还有话要说?” “阿雁……”顾老太爷脸色微微变化了几分,随后问道:“阿雁最后可说过什么话?” 这次胡老太君手段强硬,一切都是稳妥之后才通知的顾家,连带顾家放在夔国公府的孙妈妈等人都不曾得知半点风声。 想起长康苑伺候的婆子丫头之间告诉她的话,老太君心里头就有些来气。 想到这次也非顾家所愿,是以还是将顾氏最后的话原本重复了一遍。 末了,还补充了句,“阿雁如此,险些坏了四娘的亲事。老身便多嘴一句,四娘能得今天不易,还望顾老太爷高抬贵手,莫要让四娘的亲事再生出任何变端,不然老身费心费力为何,你说是吧,老太爷。” 这句话看似是请求,实际上颇具威胁提点的意味。 她这么做,一大部分也是为了苏云卿的婚事。毕竟顾氏是死在苏云卿的面前,顾家先头就有针对苏云卿的心思,胡老太君也不想顾家再对苏云卿有所动作。 毕竟二房这边,以后真能倚仗的,怕就是淳安乡君苏云卿了。 顾老太爷听得此话,顿了顿,还是道:“老太君不必多虑。” 昭王要对付,淳安乡君要对付。 如今她二人成了亲,那正好,今后刚好省了事儿。昭王一倒,淳安乡君也不能活。 老太君自然晓得顾家不过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今也只能如此了。 …… 六月十四一早,终于迎来了昭王与淳安乡君的亲事。 亲王娶亲这才京中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这一门亲事却是令京中众人瞩目。 因为这一门亲事实在是太……让人捉摸不透了。 要知道这位昭王妃,可是在采选的时候被誉王选进了内殿的人。 如今就这么被景和帝赐给了他的儿子做王妃。 大家都想要知道这门亲事究竟有什么意义,更想知道作为叔叔的誉王,该如何表示。 而作为昭王妃的淳安乡君苏云卿更是令人好奇。 从一个庶出女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怎能不叫人艳羡。 纵然昭王是一个没实权的王爷,可他也是宗室亲王,是景和帝的亲儿子。 苏云卿此番嫁过去,可是要做王妃的。 虽说誉王确实不错,但在朝堂之上与景和帝的关系实在是太紧张,况且又死过一个王妃,两两相较之下,都是在京中身份尴尬的地位,但明显昭王从年龄到容貌都更胜一筹。 如此俊逸无俦、芝兰玉树之人,怎令贵女们不嫉妒羡慕。 这位淳安乡君究竟是何德何能啊! 凭什么她一个庶出之女,就能得到这么多别人遥不可及的东西。 只是这世间便多是如此,有些人就偏偏能够受人瞩目,得到与她们身份不符的殊荣。 但这份殊荣之下掩盖的所有心酸秘密,不会有人清楚明白。 第0279章大喜之日 而此刻,被众人艳羡的淳安乡君苏云卿静静地坐在巨大的铜镜之前。 今日的全福太太是老太君母家将军府的侄媳妇儿胡大奶奶,也是胡家家主胡慎的儿媳。生得张富贵圆脸,头胎便得了对龙凤胎,是将军府内难得的全福人。 照理说应是顾氏的娘家人顾太太来担任这全福人,只是如今这顾氏已死,老太君实不愿顾太太来给苏云卿做全福人,这才央了母家的胡大奶奶来主持。 苏云卿透过铜镜见到胡大奶奶跨进门,忙起了身子躬身道:“见过胡大奶奶。” 胡大奶奶见状当即上前一步先按住苏云卿的礼,笑眯眯地说道:“淳安乡君多礼了,能给淳安乡君做全福人,也是我积德沾光的福报。昨个儿我前去昭王府的新房撒帐,撒花绣鸳鸯百子的锦绣被面甭提有多好看了。想来昭王殿下也是个有心的,淳安乡君嫁过去今后自然是享福的。” 她说着弯腰看向镜中苏云卿的模样,赞许道:“淳安乡君生得一张玉容,待会儿点妆梳头,保管叫昭王殿下欢喜。” 听得胡大奶奶所言,苏云卿微微恍然,不觉将思绪飘远,想起萧琰来。 他如今腿上带伤,虽说昭王府给夔国公府递了话,萧琰还是会亲自来迎亲,可这一来二去,不知他的腿伤可会受影响。 正想着,胡大奶奶又道:“昭王殿下是个温润之人,婚后自是不必说的享福。” 苏云卿正想着萧琰,听得胡大奶奶此言,不置可否地点头道:“谢过胡大奶奶的吉言。” “这是顺理成章的好亲事,您不知这京里头多少艳羡呢。”胡大奶奶生得一张巧嘴,说起话来果真令人心头欢喜。 一面说,一面开了妆奁预备给苏云卿绞面梳妆。 沉重的凤冠被半夏和青黛扶着箍上了头,重的叫苏云卿身子险些没坐稳。 胡大奶奶见状捂嘴一笑,“这是圣上御赐的凤冠,可是王妃的规制,您且忍忍,待夜里洞房时就能卸了。” 听得洞房二字,苏云卿面上骤然一红,倏地低下了眼,看着喜服的袖口。 昨个儿因顾氏已亡,老太君指派沈氏过府来同苏云卿说了些所谓的洞房体己话,当即听得苏云卿面红耳赤。 望着袖口上的金丝绣纹,苏云卿不觉想到萧琰。 她与他如今究竟算是什么呢? 想到这儿,苏云卿目光动了动,原先噙着浅笑的嘴角也渐次平了下来。 “要点妆了。” 青黛轻稳地开了粉盒,伺候着苏云卿扑粉点妆,半夏照着刚胡大奶奶绞好的眉形描了黛眉,这才垂首立在了两旁。胡大奶奶捧着苏云卿的脸,仔细又补了胭脂与唇色,这才满意地点头道:“淳安乡君果真是个妙人。” 苏云卿回头望向铜镜之中自个儿的倒影,雪白的玉肌衬着一张樱红小口,头上的凤冠显得熠熠生辉,令她不觉探手去摸了摸。 挨上冰凉的珠翠,苏云卿的手跟着一颤,脑海之中便又浮现出那一日恍惚出的情景来。 镜中自己的面容好似又有些模糊,迷雾之中显露出那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容颜来。 心口一阵抽搐,叫苏云卿打了个哆嗦。 这一刻苏云卿的脑海中似是有些记忆在在深处翻滚,自缝隙间流淌出来。 透过磨得光亮的铜镜,苏云卿似从镜中看到了自己。 上一世她……真的成过亲。 她成过亲。 苏云卿闭了眼,想要再去顺着零散的回忆努力回想,却叫她的脑袋生疼,探手按了按额。 “淳安乡君怎地了?”胡大太太看着苏云卿的举动,不觉关切道。 苏云卿即刻回了神,忙摇了摇头垂眼道:“无事,多谢胡大奶奶担忧了。” 胡大奶奶听出苏云卿语气里的变化,还道苏云卿是因出嫁心里头忧虑紧张,出言宽慰道:“这出阁是女人都要经的喜事,淳安乡君不必忧虑。您嫁给昭王殿下今后可是要做王妃的,这可是旁人艳羡不来的好福分。昭王殿下自来是个温润君子,婚后自不会为难乡君的。” 苏云卿听得胡大奶奶这是误会了自己,也不否认,只顺着话道:“不过是想着今后嫁了人,就不能在父母亲与祖母跟前尽孝了,心里头不大是滋味罢了。” “乡君果真是孝顺之人,夔国公府有您这样的姑娘,当真是福气。您莫要放在心上,我也是做长辈做父母的人,这后辈儿们过得好,不叫长辈烦心,便是最大的尽孝了。”说着胡大奶奶倒是想起什么来,侧头问道:“国公夫人病得可严重,怎地今个儿的日子都未曾见到?” “回胡大奶奶的话,夫人自打先头,就一直陆陆续续不见康复,如今还在房中静养,下不得床,怕给乡君过了病,是以就没有露面。老太君觉得今个儿是个喜事,夫人若是病恹恹的模样,总是不大好看,再说也于夫人的身子不利,所以今个儿就由国公爷一人主持,等回门子的时候,夫人身子好些再见。”青黛恭敬回道。 胡大奶奶总归是胡老太君的侄媳妇,也陆续听过京中的些许传闻,晓得这是国公府的家事,自己总归是个外人,总不好深究。是以听得青黛这般一说,也就顺着话点头附和道:“也是,还是好生养病为好。” 嘴上这般说,心里头却想着顾氏究竟是得了什么病,连下床都见不得人了? 自打夔国公府放言说顾氏抱病,都有个把月了,也不知这其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难不成是顾氏被卸权了?可若真是这样,顾家怎地也没有动静。 正想着,就听得有人跨过门,脆生生地唤了句,“阿卿。” 抬眼一瞧,正是文昌侯府的大姑娘徐含柔。 一见得妆台前的苏云卿,便笑着道:“阿卿,你今日可真好看。今个儿你出阁大婚,给你贺喜了。” 见得到徐含柔,苏云卿面上倒添了几分笑,作势给徐含柔介绍,“这位是将军府的胡大奶奶。” 徐含柔这才侧首望了眼,垂头问了个礼,“见过胡大奶奶。” 胡大奶奶是晓得徐含柔的,毕竟她家文昌侯府可是如衍圣公府一般是个永世侯,这可是大邗独一份的尊荣,胡大奶奶自然晓得。 嘴上添笑应了个好,眼底就开始比量起徐含柔来。 第0280章昭王妃 徐含柔样貌虽不是顶出众,不过确是娇憨可怜,面上带着笑,举手投足之间颇具灵气。 且她将军府并非那文臣之家,规矩计较。 胡大奶奶不动声色地又瞟了几眼徐含柔,想到先头有传言徐含柔要同武通侯定亲,不过后头是苏云薇与武通侯,那这徐含柔说来还是未定亲的女儿家。 若是这般的话,胡大奶奶想了想自个儿膝下的胡大郎,若是能与文昌侯府联个亲家,也是一桩好姻缘。 对她家大郎在朝堂之中也应是大有裨益。 四郎胡峥先头有平定南疆遗民的功勋在身,她家大郎要是想要压过四郎一头,估计就要靠娶一位得利的夫人来。 心里头这般盘算,胡大奶奶便愈瞧愈发觉得这徐含柔顺眼。 院里头哐锵敲了一声锣,紧跟着鞭炮声就噼里啪啦炸响了,屋里头的人就晓得这是昭王府的迎亲队伍来了。 随后喜娘与胡大奶奶捏着盖头角,一面说着吉祥话,一面给苏云卿盖了盖头。 苏云卿眼前劈头叫盖了东西,只能瞧见盖头上的流苏晃荡,随后就给人搀着跨出了门。 长盈苑较前堂还有些脚程,是以苏云卿由着喜娘搀扶着七绕八拐地走了许久,这才听得有撩帘子的声音,喜娘从旁提醒道:“乡君仔细脚底下。” 本是嫁亲还要堵门吟诗,只是对方乃是昭王,总归是皇室。君臣有别,何况萧琰如今腿上带伤,夔国公府这边自不敢太过刁难,走了个过场便放门请了进来。 苏云卿才走了两步,手里头就给喜娘塞了一根红绸缎。才堪堪握住,苏云卿就感觉对面有人也握住了红绸缎,顺着盖头的缝隙,苏云卿瞧见对面之人的喜服衣摆。 便晓得这是萧琰。 喜娘上前搀着苏云卿上前了几步跪下,今日一别,再进夔国公府,苏云卿便是昭王妃,自是再不必跪。是以这一回,许就是她最后一次跪拜老太局与苏文轩。 高座之上只有苏文轩与胡老太君,苏云卿先听得胡老太君先开了口,随后苏文轩也相继补充了几句。 都是些场面的话,苏云卿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红绸缎,只觉得有人在另一头轻轻地扯了扯,不必想也知是萧琰。 苏云卿不觉恍惚了瞬,才意识到自个儿如今应该叩头,忙又恭敬地磕了个头。 喜娘搀着苏云卿站起了身,苏云卿感觉到有一人立在了她的面前,微微地伏下了身子,轻声道:“四妹妹,仔细上来吧。” 苏云卿听出是苏昀卓的声音,这才缓缓地伏上身子,“有劳大哥了。” 随后她就听得苏昀卓低低浅笑道:“要说谢,应是我同四妹妹讲。”还未等苏云卿开口,苏昀卓又低声道:“瑾堂算得良人,值得托付。” 说罢,苏云卿就已被苏昀卓背了起来。 一旁的萧琰同她并行,院中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鼓瑟吹笙。有丫头撩了帘子,半夏与青黛在其后跟着。 跨门槛的时候,苏云卿不觉将目光望向身侧,直到看到一双高靴安稳地跨过,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红绸缎间系着的花团坠在半空,随着步子不住地晃荡,苏云卿将手中的东西又攥紧了几分,轻轻地晃了晃。 就这样……成亲了? 苏云卿觉得自己有些不真实的恍惚,如今距她重生,已经有三年了,却好像昨日一般。 不至三年的光景,她从苏卿变成了苏云卿,又从苏云卿成了淳安乡君,到如今就这么将自己嫁了出去,成了昭王妃。 丝竹悦耳,苏云卿有些错觉,前世与今生的某些片段在记忆中交叠。 苏昀卓的步子一停,就听得喜娘道:“请上轿!” 这一声上轿令她回过神来,被搀扶着上了花轿。 轿内提前被胡大奶奶清理过,还带着些宜人的芬芳。待她一坐稳,喜娘便着人起了轿,苏云卿原想看看萧琰该如何上马,又想到喜娘的嘱咐不能随意掀开盖头,只得作罢,一颗心提了一路。 昭王府她原先去了好几次,倒不觉远,可这回却觉得自个儿在轿中坐了许久,似是围着皇城绕了一圈般,足足走了半个时辰,这才感觉到先头的仪仗停了下来。 随后就觉得轿内一亮,有光从外透了进来,先头那根红绸又重新到了她手中。 苏云卿在轿中端坐了一路,又不敢低了脑袋,生怕凤冠落了下来,因而这一路着实叫她好受。这会子晕晕乎乎地出了轿子,叫人牵着进了昭王府。 萧琰母妃早亡,景和帝又未曾露面主持婚礼,操办的是礼部官员,是以参拜过后,就听得喜娘恭贺道:“请昭王妃随奴婢进洞房。” 这一声昭王妃着实叫苏云卿怔愣了瞬,片刻才有些反应过来,从这一刻起,她就是昭王妃,是萧琰的妻。 萧琰步子走得极慢,他一手被人搀着,一手执着一根红绸缎,大红的喜绸延伸在另一个的手中。顺着红绸望了眼身边几近踱步的苏云卿,盖着大红的盖头,叫他看不到底下的模样。 目光柔软了几分,萧琰这才又收回了目光。 二人的大红喜服衬在一片张灯结彩间,几近融为一体。听得身旁的喜娘不住地低声提醒,“昭王妃,仔细路。” 这一声声的昭王妃听在萧琰的耳中,令他不觉想起了他二人的初遇。 当时那个一身黑袄的赌师苏庆,变成了苏云卿,如今成了他的王妃。 想到这儿,萧琰攥着红绸的手紧了紧,而红绸那端的人似是即刻察觉到,旋即轻缓地也扯了扯红绸,脚下的步子就放得更稳更缓。 透过一根红绸,萧琰甚至能感觉到那端之人手中也在微微颤抖。是以他复而又拉了拉,以示宽慰。 苏云卿跟着身子一僵,只听得自己胸口下一颗心砰砰作响,好在她盖着盖头,无人能瞧见她此刻通红的面颊,只得又将步子放缓了些。 萧琰腿上有伤,还是走慢些为好。 随后她就听得有温润而轻柔的话在她耳边掠过,若非她耳力灵敏,险些漏过。 她听到萧琰略带戏谑的话语,“步子再慢就要停下来了。” 第0281章送子观音 苏云卿闻言果真步子加快了些许,若非顾忌萧琰此刻腿伤不便,她几近羞赧到想要一路小跑进新房之内。 世人皆说昭王殿下萧琰乃是温润的好脾性,连带着她也曾如此以为。 只可惜如今她愈发省得,这好脾性的昭王果真是好脾性,自来同她说话都是不急不缓地说着些叫她哑然的话。 苏云卿被左右搀扶着坐在新床之上,便听萧琰道:“你在此等我,我去去便回。” 她怔愣了瞬,才有些反应过来萧琰再同她说话,这便微微颔首。内室里骤然安静了下来,苏云卿的心里却一同一锅烧开的沸水般翻腾了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思绪也不觉飘远了些许。 因萧琰还在养伤,晚宴时众人自不敢随意灌酒。萧琰也是能推则推,推不掉的便以水代酒。众人晓得他腿伤未愈,自也不同他计较。 夜风徐徐,一派张灯结彩,满庭碧芳疏影横陈于粼粼水光间。 便见得众人轰然散开,从中分出个容几人通过的道路来。 打头的是两个掌灯的小太监,随后就有一人身着朱红衮龙袍而出。众人一见,忙放下手中的酒杯恭敬见礼,“见过太子殿下。” 萧祯只微微抿了抿唇,左手负在身后,踩着皮靴踱步上前,“起来吧,今个儿是昭王的喜事,诸位大人不必多礼。” 说罢,将眉毛一挑,瞟向一侧的萧琰,便笑着道:“淳安乡君生得一张玉容,老三今后可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萧祯说着,右手一抬,就有小太监端着酒盅上前斟满了酒。萧祯拿起一杯举在萧琰面前,狭长的眸子流淌这笑意,“父皇今早起来身子有些不适,便嘱咐了我前来。你我既是兄弟,那做兄长的便敬你一杯。” 萧琰瞟了眼托盘上的酒杯,也随即露出一抹笑来,“那就多谢太子好意了。” 手才挨上酒杯,就叫一人拦了下来。萧祯笑容一僵,抬眼瞧去,便瞧见萧麒着一身花红柳绿异常扎眼,不知情地还道今日他也要成亲一般。 萧麒将酒杯先行拿起,冲着萧祯露出一口白牙来,“老三还在养伤,沾不得酒。我代他喝一杯如何?” 萧祯本阴下了一张脸,抬眸见是萧麒,想到他还要拉拢文王府,且左右萧麒也算是个长辈,如此也便将怒火压下。 “世子果真是贴心,倒是本宫思虑不周了。” 如此,萧祯便要举杯自饮,却听得萧琰温润道:“不过是一杯酒罢了,也不会影响什么。” 说着萧琰从萧麒手中将酒杯拿下,先行一饮而尽。将酒杯倒着拿起,而后又拱手道:“做弟弟的,便谢谢兄长了。” 萧祯没料到萧琰半点都不犹豫地喝了酒,面上先是一怔,随即他发出朗笑来,也一口饮尽酒,“那我也就代父皇祝你与昭王妃永结同心了。” 将酒杯往托盘上一放,萧祯接着道:“父皇还真是疼老三你,今个儿父皇不能来为你主持婚礼,特命我给你带来了一尊白玉送子观音,看来父皇是想要你尽快为他生出一个孙儿来……” 萧祯后头的话没说完,就自行笑了出来,“明个儿一早可别忘了带王妃进宫叩谢父皇。” 太子一行人来得快,去的也快,可众人却对萧祯带来的赏赐陷入了沉思。 这尊白玉送子观音乃是关外进贡的上好寒玉所雕刻而成,通体浑然天成,原先是预备着给太后雕一尊观音大士像,如今却雕成了送子观音送给昭王作为新婚贺礼。 再者说,往常圣上不来,便是王兆前来也算得天恩浩荡。可今日圣上虽说没来,却特意嘱咐太子替他前来,太子适合身份,那可是国之储君,这可比王兆前来身份不知高了几何。 如此一想,众人的心思就想到先头景和帝微服出宫前去探望昭王,而后就有了赐婚这件事。 原先圣上将萧琰骤然封王的事儿,许多人一开始都以为景和帝是觉得一个萧琰不能再提点太子党。没曾想景和帝如今的行径越发叫人捉摸不透,还是说景和帝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国朝,他心中对这个儿子还是欢喜疼爱的。 那是不是说,在这京中的所有人,还是不能小觑这位昭王呢。 这边受邀的宾客们各怀心思,那厢萧琰已叫人搀扶着往婚房去了。 萧麒执壶往酒盅中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啧啧道:“你刚才何必喝太子的酒,我瞧他就是故意的。” 萧琰闻言轻笑了声并未接话。 停了步子,萧麒端着酒杯低低一笑,“罢了,说来你娶了淳安乡君也好,今后我就能堂而皇之来寻她讨教赌技了。看在淳安乡君的份儿上,今个儿就不闹洞房了。左右淳安乡君我也见过,你那美娇娘就自己独享吧。”说着萧麒探手拍了拍萧琰的肩头,凑近他的耳边打了个酒嗝,才又仰头嘿嘿笑道:“那话怎地说来着,春宵一刻值千金……” 萧麒将手里头的酒壶又倒了倒,见没了酒,脸上就有些沮丧甩袖道:“那群小子还等着我继续喝呢。” “你不也是小子?”萧琰有笑。 萧麒却当即指着自个儿道:“我是长辈,何况再过一月我就弱冠成年了,和那群毛头小子自然不一样。”说罢,萧麒眯了眯眼,故作叹息道:“当然和你这种有家室的,也不一样了。” 听得萧麒此话,萧琰的耳尖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绯红。 那厢萧麒又骤然冲着屋内扯了一嗓子,“见新娘子了!”随后,攥起萧琰的手便一把推开了门。 屋内橘色的烛光骤然照亮他一身大红的喜服,屋内的景致也随之袒露了出来。 萧琰敛平了面上的变化,用余光瞟了眼早仓皇逃走地萧麒,叫九斤扶着他进了屋子。 半夏与青黛立在屋中,随着众人一并躬身请安,“王爷。” 苏云卿适才听到萧麒那一声叫喊时便被唬了一跳,如今隔着一张盖头,听得屋内的众人只向了萧琰请安,这才略略送了一口气。 她耳力不错,是以适才萧琰等人才进了芝兰院,她便听到了动静,甚至于听到了萧琰与萧麒之间的对话,她没想到太子萧祯竟然今日也来了,而且还给萧琰敬了酒。 萧琰居然还喝了下去。 第0282章洞房花烛 萧琰腿伤不便已是人尽皆知,萧祯来给他敬酒定然是故意为之。 正想着,眼前便是一亮,盖头就被一杆如意秤挑了起来。 苏云卿心头一颤,即刻顺着光亮望去,便见得萧琰一袭大红喜服立在面前。 他本就生得俊逸,如今橘色的莹莹烛火在他的周身朦胧出一层薄薄的光芒,使得苏云卿忍不住又多瞧了几眼。印象中萧琰时常穿着水澹色的服饰,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穿如此艳丽的颜色,竟然也是出奇的合适。 相比萧麒终日里花红柳绿的模样,萧琰今日的大红吉服,添了几分近人的平和,吉服上的绣纹与她今日的吉服交相呼应,此时他已坐在她的身边,萧琰的目光随之动了动。 瞳中映着一袭大红吉服的苏云卿,此刻她正目光澄澄地望着自己,却被自己的回望看的即刻垂低下了眼。 此刻她头上凤冠的装饰随着她的紧张而微微颤动,如翼的长睫在眼睑下密密形成一片阴影,盖住她此刻局促的神色。 果真这两年过去,她在他面前紧张时,还是会不自觉低下眼睛。 交迭的双手忍不住微微攫紧,此刻若不是他眼尖,险些忽略了她施了腮粉的两颊透出的绯红。 苏云卿此刻的心中砰砰地跳着,她将殷红的樱口抿紧,生怕一张口心便要跳出去了。 “别怕,一会儿就好了。” 萧琰微不可查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苏云卿涂了丹蔻的纤细指尖一颤,就有丫头上前捧了合卺酒上前。 苏云卿瞟了眼酒盅中的酒,有些忧怯地看了一眼萧琰。萧琰莞了莞唇角,先她一步拿起,苏云卿见状,略微迟疑了下,这才拿起,俯身轻抿了口,察觉酒盅中的酒已让人提前换成了水,这才松了口气一饮而尽。 放了酒盅,便见萧琰修长的指腹探了过来,捋起一缕鸦青乌发,同他的发丝捆结在一起。 苏云卿微微抬了眼,正巧对上萧琰的眼,柔和的目光之中带着一抹撩人的笑意,苏云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使得她的呼吸一窒,险些从婚床上跌落下去。 细若柔荑的右手骤然被人一把攥住,稳稳地让她坐直了身子。 温温热热的感觉自她的右手的五个指尖传递到四肢百骸,好在整个过程不过是俯仰瞬息,甚至于婚房内的旁人都未曾察觉这个异样。 苏云卿此时满心之中皆是一片空白,澄澄双眸愣愣地同萧琰的眼对视,婚房内喜娘的颂词她一句也未曾听进,直至众人笑着阖门退了出去,苏云卿这才慌措地将手一把从萧琰的手中抽出。 可脱离了萧琰的手掌,没有了那温热的感觉竟让她有些失落感。 荧荧的喜烛燃着,两个人就这般寂静无言地对坐着。 苏云卿此刻心乱如麻,双颊涨的通红,只得将头埋得深深。 萧琰将苏云卿那番不自在的模样尽收眼底,头顶上的凤冠熠熠生辉,喜服上的金丝绣纹因烛光的照耀而显得熠熠生辉,苏云卿那张秀美的容颜此刻因羞涩更显得娇美。 那个第一次见着他就满是慌措的小姑娘如今就坐在他的对面,江寻亭说他这是两相思,两不知。 相思是何种滋味,萧琰不大清楚。年幼时时常见得母妃孤独地坐在一处刺绣,一刻都不肯停。 他母妃说:“这后宫中同她一样的女人太多,所以分到她身上的就少之又少。只有手上不停地重复一件事,眼中望着同一样物件,心里头就不会去想其他的人或是物。” 那时他还不懂,既然父皇在宫中,母妃怎么会见不到。后来他依稀有些明白,母妃要的不是父皇来见她,而是她可以随时去见父皇。 不过如今都不重要了,从今日开始,她就会同他朝夕相处,这样每一日他都能看到她。 只要他想要见到她。 这样的话,或许就不会有江寻亭所说的相思了。 想到这,萧琰只觉得心口有一股莫名的愉悦充斥,而后他舒心地笑了。 苏云卿只觉得萧琰因笑喷洒出的热气正巧喷薄到了她的额上,她窘红着一张脸微微抬起头望去。 萧琰的面上带着笑意,使得她的心头也跟着欣喜。 因为她感觉到萧琰此刻的笑不同于往常那般知礼的浅笑,夹杂着真心的愉悦。 这样的发现,令她的心头不觉萌生了几分错觉。 萧琰对这一门亲事也许……真的是自愿的。 她想起那日在昭王府时他对她说的话,萧琰难道真的是为了她,他是对自己有不同的感觉的吧,就像她对他一样。 “殿下……”苏云卿张了张口,想要将心里头困惑许久的问题问出口。 可是仅仅唤出一个殿下,她就有些哑然地望着萧琰那张俊逸的容颜说不出下文来了。 若是她问出这一句可笑的问题,会得到他如何的答复呢? 这一刻苏云卿的心中迟疑了起来,她知道以萧琰的心性定然不会说出那些十分强硬的否决之语。可不论哪种,只要不是肯定,都会令她十分难堪。 她还记得在她寻他想要寻求入宫之策时他对她说的那一席话。 她能走到今天,与他的提携密不可分。他说过他能帮自己,也能不费吹灰之力扼杀了苗头,包括她。 即便萧琰待她确实与旁人不同,甚至于肯向她坦白她一直的猜测,可谁又能知这是不是只是他为了向前一步的棋。 萧琰这个人,她好像从未看透过。 而萧琰却已经看向她应道:“如何?” “我……我想问……”苏云卿咽了口唾沫,她望着那一双令她着迷的双眸,倏得将头别至喜案处,“我想问殿下要不要喝茶,大叶苦丁。” 说罢,她有些慌措地解释道:“殿下不要多心,我只是记得殿下很喜欢喝这种茶。因为刚才的合卺酒是以水代酒,所以我想要敬殿下一杯茶。” “若是殿下不愿,也无事。” 苏云卿愈说声音越发细小,而坐下另一侧的萧琰却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应允道:“好。” “真的吗?”苏云卿倏地抬起头反问。 “不过一杯茶,何故要扯谎?” 苏云卿抿唇一笑,旋即就已从喜床上爬了起来,却忘了二人此刻还结着发。 她匆匆奔下了几步,就觉得头上吃痛,整个人踉跄了几步,就又被扯了回去,径直落到了一个稳稳的怀抱之中。 第0283章更进一步 苏云卿眸子一怔,旋即她便感受到自己此刻正贴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之上。 隔着层层叠叠的吉服,苏云卿甚至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上。 若有如无的苏合香气在她的鼻前萦绕,让她整张脸蓦地通红,苏云卿的身子几近是僵硬地倚靠在对方的身上。 萧琰只觉得自个儿的呼吸一窒,就被温香软玉扑了个满怀。她的腰身还是那般纤细,身上扑了淡淡的香粉,有一股说不出的好闻。 如玉的面颊此刻正紧贴在他的胸膛之上,自上睨了眸子,只瞧见对方的两颊通红一片,几近是与喜服融为一体。 他甚至于能感觉到对方吐出的濡热的气息透过层层喜服吐纳在他的胸膛之上,令他的心口蓦地腾起一股焦灼燥热来。 苏云卿如今薄汗透湿了香粉,尤显得香气十足。 喜桌上的一对龙凤喜烛燃烧出金色的光辉,萧琰只觉得自个儿的心如同烛龙般跳动。他垂下眼,看到苏云卿凤冠下光洁的额头,有些鬼使神差地伏低了身子贴了上去。 苏云卿整个人绷的僵硬,没曾想额上被一个柔软湿濡的东西轻轻挨上。 她又不傻,自然知晓这是萧琰的唇畔。 彼时她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整个头颅倏地抬起。萧琰的唇还所有若无地挨在她的额间,她这般猛烈地抬头,使萧琰的唇畔顺着她的额头一一蹭了下去。四瓣柔软相触,檀口微张,甚至于能听到贝齿相碰的声音。 两人的瞳仁都猛然一紧缩,房间内有一种旖旎而气息腾起。 萧琰只觉喉中一涩,气息也有了细微的变化。苏云卿身上的香气使得他神魂颠倒,有一种难明地感觉驱使着他将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被啃噬焚烧。 是以他的身子往下压低了几分,精确地噙住了那两瓣朱唇,吮吸碾转,加深了这一个吻。 苏云卿只觉得有一腔炽热铺天盖地将她笼罩覆盖,两颊被人小心翼翼地捧起,随后萧琰的吻就随之而来,带着让人燃烧的热意令她沦陷。 她瞪大着自己的双眼,望着萧琰长睫下幽邃的眸子,如同沼泽般将她吸引进最深处。 此刻苏云卿的脑中尽数被萧琰这个吻而充斥,仿佛有绚烂的烟花迸炸开来,被照亮的如同白昼一般,再无旁物。 因这个湿濡的深吻,苏云卿只觉得自己有些喘息不过来,不自觉地发出酥软的低喘。 而她此刻的嘤咛低喘,便是径直令萧琰脑海之中的最后一缕克制轰然摧枯拉朽。心似是被撩拨蛊惑了起来,他探手取下苏云卿头上沉重的凤冠置于一处,如火一般炽热的指尖顺着苏云卿的脸颊滑下,触摸到她戴着耳坠的耳垂之上。 苏云卿被突如其来的撩拨使得身子一颤,感觉到萧琰的指尖离开,不曾想整个耳垂就被萧琰一口含了进去,冰凉的玉石耳坠在嘴中口齿相触,啮咬着她的耳尖。 脱离了唇畔封印的朱唇有新鲜的空气接连涌进,苏云卿此刻如一滩春水瘫在萧琰怀中,她看着萧琰泛红的耳畔,局促紧张道:“殿下……” 可话一出口,就又带着几分迷离的诱人。 萧琰的手已然到了她层层叠叠的喜服之上,用手轻轻一扯,就裸露出她的玉颈,随后萧琰灼热的吻就一个又一个地印了上去。 “阿卿……”萧琰一说话,温热的气息就尽数洒在她的脖颈处,惹得玉颈又泛出层层殷红。 苏云卿原先微颤的身子一僵,双眸就对上萧琰此刻迷离的眼底。 她适才有些恍惚,因为萧琰的那一声阿卿。 在她的印象间,萧琰似乎从未如此亲昵地唤过她的名字。 这样的称呼让她欣喜又紧张,甚至于随之而沦陷。 此刻她的脑海里宛如一团浆糊,身体却鬼使神差地环上了萧琰的腰身。 他将她打横抱起,因为两人被绑在一起的发结,是以萧琰的下颚只能抵在苏云卿的肩头,湿濡的唇珠若有若无地蹭着她的玉颈,惹得她身子一震颤栗。 萧琰低低地粗喘着气息,看着身下之人裸露出的肌肤因他而渐次泛红。他的心底从未有过如此的满足感,这样的感觉令他又新奇又欣喜。 这种身不由己地驱使,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他还未彻底明白江寻亭所说的两相思,他深知自己如今的行径出格,可他此刻已不满足那样的浅尝辄止,萧琰修长的指尖在苏云卿脖颈处的红印上轻轻摩挲,随后径直解开了身下之人的宽大的吉服外衣。 苏云卿满脸通红,红帐内旖旎遍地。 如翼的长睫微微颤动,苏云卿羞得阖了双眸。 她感觉到身上之人的呼吸,以及自己如雷鸣的心跳。 直至她觉得自己身上一凉,里衣上的系扣被解开了最上头的一个,她光洁如玉的肩头就露出了半个。 苏云卿羞红满脸,一双手兀自捏紧了大红的床单。 随之而来的,便是她的心也如同被手攫紧地床单一般被人狠狠地捏紧,苏云卿心尖一颤,疼痛使她骤然清醒。 她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是萧琰那张俊逸的脸,此刻他的面上似是朦胧着一层难明的薄雾,逐渐改变了轮廓。 苏云卿瞳仁一缩,尘封的一些记忆似是又骤然如洪水泻出。屋外似是又响彻起了丝竹喜乐,床顶上的模样似乎也随之而改变。 记忆里那些背后的伤口仿佛开裂了一般,疼得苏云卿泪流满面,可她却发不出半分声响来。 红鸾暖帐,春宵美景。 烛火的光辉在眼角微微晃动,那些前世的一些记忆似是有些回想起来。 上一世她成过亲,她嫁过人。 是以她睁大了双眼,想要伸手去触摸那一片模糊后的脸,她知道这一片朦胧薄雾后的人就是她上一世的夫君。 可是她的手愈想去触摸,却又是捞了一个空。 随之便是巨大的黑暗将她裹挟进去,压抑的她几近不能呼吸。 “不要……”苏云卿话音之中带了几分恐惧的颤音,“不要啊……” “砰——”的一声,床榻上苏云卿沉重的凤冠被她推了下去,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这一声巨响使她回过了神,眼前一片朦胧的景致,刹那间又恢复成了原样。 苏云卿满脸泪水,冷汗涔涔地瘫躺在床榻之上,双眸放空。 半响,她只觉得自己柔软的身体被人抱起,有一人帮她敛好了里衣,抚着她的后背温润道:“别怕,是我吓到你了。” 第0284章迷茫 苏云卿此刻泪水充盈了眼眶,萧琰温柔地帮她顺了顺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一般。 萧琰目光动了动,此刻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看着身下之人身子还不住地微微颤栗,萧琰眼底还是闪过了几分懊恼的悔意。 他适才怎么会如此呢? 她们之间的关系微妙又模棱两可,他能感觉到苏云卿大抵是对他有几分不一样的感觉,可这样的感觉不足以支撑她给他直白的回应,或者说同意他适才的轻浮之举。 他刚才,真的太唐突了。 此时萧琰难得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是以他只能尽量用温柔地方式轻抚她的背部,一声一声地抚平她受惊的心。 苏云卿只觉得抚在自己背部的大手带着炽热的温度,天已将热,隔着一层薄薄的丝制亵.衣,那双温热的手却能安抚住她迷茫又恐惧的心。 “今夜是你我大婚,你我总是要做出一个亲密的样子。是我太唐突了,没有……没有来得及告知你。吓到你了,此事终归是我无礼,今后绝不如此贸然令你如此了。” 想了想,萧琰在心中拿捏出一个自认为令彼此都不会太难堪的话来。此时他面上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眸光如水,用着往日那温润的语气说道。 苏云卿身子一怔,将头即刻偏侧至一旁。 心里头便如滔天巨浪般翻滚了起来,原来萧琰这般,是要给景和帝的人做出一个亲密的样子,好让景和帝放宽心思。 原来他依旧是那个做事稳妥,思虑深远的萧琰。 苏云卿眼底微微有泪光闪灼,她即刻阖住双眸,紧紧地抿住了双唇。 那些原以为的不一样,好似……又没什么不一样了。 萧琰望着身下楚楚可怜之人,裸露出的肌肤处还显露着一道道他唇齿间留下的印迹,无不昭示着他适才对身下之人做了多过唐突逾越的举动。 他明白自己的心,也明白他想要将她留在他的身边。 可是这一刻他的内心竟然难得起了一丝莫名的波澜,他自问自己算是目光久远之人,他可以算到如何借着长公主的手以替景和帝分忧的方式将身下之人名正言顺的留娶在身边。 但他好似从未去了解,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是顾家的倾覆?然后呢? 萧琰眯了眯眼,心中便不觉想起了誉王来。 名声滔天,却又遗世独立的人,她想要的是不是誉王呢? 想来应该是的吧。 若非他的手段,她此刻应是会嫁去给誉王。她会喝上晔公主的红枣茶,甚至于连模仿上晔的一举一动都那般肖似,想必也正因如此,誉王才也对她另眼相加,他记得誉王曾不止一次的观察过她。 所以若是景和帝对她动了杀心的话,保不齐誉王也能给她庇佑。 想到这儿,萧琰的面色随之一变,眼底难得流露出了几分不确定来。 萧琰斜了眸子,看着紧闭着双眼蹙着眉头的苏云卿伸出了手,想要替她抚平蹙紧的眉头。 才探出了几寸,萧琰便将手收了回来,适才他才做了那般举动,如今他若还去触碰她,许又会让她心惊。 微不可查地喟叹了一声,苏云卿就感觉到有人伏低了身子,令她即刻睁开了眼。迎接她的是一片墨黑的发丝,萧琰正侧撑着身子去解二人打成结的发结。适才他取了发冠,如今一头墨黑的乌发尽数滑落,随着他身子的动作而动。 修长如玉的手指衬着墨黑的发丝甚是好看,似是怕扯痛了她,是以他的动作十分缓慢轻柔。 “我身子不便,你莫要动,免得我扯痛了你。” 此刻他抿着唇,从苏云卿的方向望去,露出他俊逸的轮廓,仿佛皆被烛光蒙上了一层谪仙的氤氲光辉,看得苏云卿心跳漏了一拍。 萧琰腿上有伤,若是一直维持这样的姿势定然是十分难伥。苏云卿心中虽满是怅然的失落之感,可还是道:“殿下,我来吧。” 萧琰手上的动作一停,旋即他收了手躺下。苏云卿半撑着身子起来,接过萧琰解了一半的发结,因适才她二人的行为,是以这发结纠缠的十分紧,她摸了摸萧琰的发丝,小心翼翼地结着彼此的发结,动作又轻又缓,生怕扯断了一根头发。 如此一来,倒是苏云卿的松散的乌丝尽数滑落,带着馥郁的芬芳萦绕在萧琰的身边。 屋内静谧无言,良久,听得苏云卿道:“殿下,解开了。” 他微微怔愣了瞬,即刻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嗯。” 苏云卿身上的香粉若有若无地飘浮在屋内,蹿进了萧琰的鼻息之中,嗅得他的心又开始乱跳了起来。 他清楚不管是以哪一种身份,若是他愿意,苏云卿无从拒绝。 可是他不想要去为难她,一想到她适才眼底的惶恐,他就想起初见她的时候。她捂住自己的口鼻,温温热热,夹杂着少女柔软的触觉,他的唇,便抵在她的手心。 甚至于能感觉到她手心里渗出的密密细汗。 他看着她那一对潋滟双瞳,竟在她捂着自己口鼻的手下,难得带着几分有趣地勾了勾唇角。 以至于他起了几分好奇,这女扮男装的小姑娘究竟在怕苏子逸什么? “殿下。” “何事?”听得苏云卿的声音 ,萧琰即刻收了回忆应道。 “我去给殿下倒杯茶吧,刚才便说要倒的。”如今萧琰侧卧在床外,她一低头便能看见他只着了里衣的身姿,引得她心猿意马。 “有劳了。”一说到适才倒茶之事,萧琰的喉间就有些干涩。 苏云卿却是一听得萧琰应允,忙不迭从喜床上起身。胡乱地披了吉服的外衣,便到了桌前。 先头她特意嘱咐青黛拿了一罐大叶苦丁茶,如今她心乱如麻,只得随意开了桌上一个白瓷罐,却见里面满满放了一罐红枣,是灵州御贡的红枣。 这样的红枣定然不是青黛能拿来的。 苏云卿手上一顿,目光就不觉望向了身后的榻上之人。 萧琰目光如炬,适才他便一直观察着苏云卿,如今见她眼底微诧,便晓得苏云卿开错了瓷罐,看到了有红枣的那一罐。 是以他只得沉静道:“你既嫁了进来,这屋内总是也要放一些你喜欢的物件。我只记得你似是喜欢喝红枣茶,便叫人放了一罐。你既拿了这罐,那便喝红枣茶吧。” 苏云卿握着红枣的手一紧,眼底却是复杂万千,若是她记得不错,正是萧琰让她今后不要再喝红枣茶了。 第0285章入宫请安 她的迟疑落入在他的眼中,他自然明白缘由。 只是这既是她的喜好,令他只要看到红枣的时候,便忍不住放了一罐。 “谢过殿下的好意了。”苏云卿握着瓷罐,轻声道。 话虽如此,苏云卿却是将两种各泡了一杯端了过去。 轻轻坐在了床榻侧上,苏云卿道:“既然如此,我便用红枣茶敬殿下的大叶苦丁如何?” 萧琰如今已敛平了衣衫坐在榻上,侧目瞧了眼苏云卿,应允道:“好。” 袅袅茶气浮动,苏云卿与萧琰各执一杯,相视莞尔。 苏云卿浅浅呷了一口红枣茶,借着余光她看了眼萧琰。 萧琰饮茶时风度翩然,不紧不慢地带着从容的气度,随后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淡然问道:“可有事?” 苏云卿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没料想到她的动作还是给萧琰瞧见,只得放下手中的茶杯回道:“是有一些事情想要询问殿下。” “知无不言。” 叫这一句知无不言听得心跳一窒,苏云卿这才道:“适才我听得殿下与世子在门外的话了,太子殿下今日来了?” “是,皇兄替父皇前来,父皇赏了你我一尊白玉送子观音……”话及此,萧琰语中一顿,他瞟了眼苏云卿的面容,见她并未又异样,这才又道:“不是什么大事。” 苏云卿在听得送子二字脸颊还是微微有些发烫,是以她只得装作未曾听清,转了话锋问:“我听世子话中的意思,殿下您喝了太子殿下递的酒,您腿上旧伤未愈,太子殿下岂非不知,何故还如此?您也大可不必喝的。” “皇兄乃国之太子,大邗储君。皇兄如此我自然却之不恭,不过是一杯酒罢了,喝了无碍。” “可太子殿下当着众宾客的面如此,我却觉得这是刻意为之。”苏云卿正色道:“如今圣上对殿下的态度令京中朝臣心中颇具疑惑,殿下骤然被授封昭王,且圣上又赐婚你我之事更是令人不解。太子此举便是在给您……下马威?” 下马威这个词苏云卿不知自己用得恰不恰当,只是萧帧这样的行径,着实有些刻意的意味。 萧琰眯了眯双眸,倒发出了一声赞许的笑来。 不得不说,眼前的小姑娘当真是个聪慧之人。 更何况苏云卿这一番话,倒让他心中萌生了一些暖意来,她这是在关心他。 甭管目的如何,萧琰的心中还是染了层淡淡的欢愉。 于是温声道:“他是兄长,又是储君,于哪一方面,都不容我拒绝。朝臣们既然想不明白,那我便接了酒,一饮而尽即可。” 他们越觉得自己没有与太子一争高低的能力他便越安全。 他萧琰如今,并不希望所有人都将目光都放置在昭王府上,可今日一过,怕是不能在如愿了。 萧琰侧眸望了眼坐在床前的苏云卿,微微勾了勾唇角,心中却暗暗道: 若是因为她昭王府要多遭瞩目,那这也是他甘心选择。 …… 翌日一早,苏云卿颤了颤长睫,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朱红的喜帐,此刻她稳稳地躺在绣百子喜被之下,原本混沌的双眸即刻清明,苏云卿忽地从榻上坐直,她才有些想起此处是昭王府的芝兰院里,是她和萧琰的婚房之中。 听到床上的动静,只听得珠帘哗啦啦响起,随后就见得青黛与半夏领着一众丫头鱼贯而入,并排立在床前躬身纳福,“奴婢给王妃请安。” 对于这句王妃,苏云卿眼皮一跳,有些后知后觉。昨日她与萧琰成亲了,是以从今日起她便是昭王妃了。 想到这儿,苏云卿扫视了一圈,见床上并没有萧琰的身影,思绪才陆陆续续回想起一些事来。 昨夜她与萧琰秉烛夜谈至深夜,仔细问询了今日要入宫请安的一些事情,彼时她累了一整日,自也就昏昏沉沉地倚着床围睡了过去。 不必想,她如今能安稳地躺在被中,自然是萧琰的功劳。 想到这儿,苏云卿的面颊便是一红。 脱口问道:“殿下呢?” “殿下心疼王妃,便叫奴婢们莫要惊动王妃您。殿下早在半个时辰前便起了身,如今正在外间候着奴婢们伺候王妃梳洗更衣。” 这话是青黛说得,言语之中颇带了几分高兴。 苏云卿的目光却已透过槅扇望向了外间,依稀能看到有一抹湛蓝的身影正静坐在一处看书。 似是察觉到苏云卿的目光,萧琰顺势回望,正巧隔空对上了苏云卿的眼。 苏云卿眼底一晃,旋即收回了视线,冲着青黛道:“更衣吧。” 今个儿是要入宫拜见景和帝的日子,是以青黛与半夏自是卯足了功夫打扮苏云卿,断不能在旁的宗室王妃或皇子妃面前叫比了下去。 苏云卿叫一前一后的拾掇,不比昨个儿成亲的动静,原先丁点的困倦也就一扫而光。 待换了衣裳,又叫人仔细熏了香,便听得九斤在屋外道:“殿下,王妃,进宫的马车已候着了。” 苏云卿闻言,不觉往外间正看书的人身上望去。 萧琰撂了书,回应了一声,“嗯。”这才侧首往苏云卿身上望去。 如此眸光倒是一怔,这才又赶忙收回了目光。 不过是略略瞬息的惊鸿一瞥,褪了闺阁女儿家的服饰打扮,今天这一身俱是王妃的规制,更有几分别样的韵味。除此之外,还意味着她已成了他的妻。 萧琰轻轻咳了声,“走吧。”随后他又抬手唤道:“九斤。” 苏云卿见状,脚下却有些不自觉地向前走至萧琰身边,道:“我扶殿下吧。” 话一脱口,苏云卿就有些脸红。 萧琰也是跟着怔愣了瞬,便听得苏云卿压着声音道:“殿下,您昨夜说总是要给圣上做出一个亲密的样子,是以我觉得我来扶殿下出门也是于情于理。” 毕竟我已经是殿下的妻子。 这话苏云卿还是没说出口,但萧琰已将手转向她的方向,温润回道:“那便有劳你了。” 话说如此说,他起身时还是用着千万分的小心。 心里有些不确定苏云卿这般纤细的身姿,能否扶得稳他。 好在他有些功夫底子,是以终是在九斤忧切的目光之中安然地上了马车。 第0286章随珠 阖了版门,马车内的光线就暗了几分。 昭王府距宫中还有些路程,苏云卿端正地坐在车厢内,沉默不语。 车厢内熏了萧琰往日衣衫上夹携的苏合香,这是他与她第二次共坐一车,上一回还是在平城她外出祭拜白姨娘遇上萧琰之时。 彼时她心慌意乱,忧心忡忡,觉得对面的三皇子高深莫测,旁人瞧不出心思来。 “说来这可是你我第二次同坐一车?”萧琰温润的声音在苏云卿耳边响起。 没想到萧琰也想到了此事,苏云卿心中倒别有一番滋味。 是以她柔声回道:“殿下果真好记性。” 她的目光顺势掠过身边之人,有风拂动起窗帘,清晨和煦的日光洒进车内,将他的容貌照耀着层层光辉。 苏云卿心中倏地停了一拍,她想起她第一次仔细观察萧琰的容貌也正是在马车内,那时她对萧琰的评价是何来着。 妖孽坯子。 只是她没想到,她今后就真要与这妖孽坯子朝夕相对。 萧琰今日似是心情俱佳,嘴边噙着淡淡的笑意,尤显得那句妖孽的形容贴切。 “是挺好的。” 不仅记得这些,他记得的事情多了去了。 有些事,甚至于他想起时还心中惶然一瞬,震愕于自己居然记着这些原本该不值一提的小事。 “宫内虽不比寻常家,不过今日入宫请安,你也不必多忧虑。父皇能赐婚你我,说明此事是最能得益的结果,你只需照着规矩来,旁的事情只作不知情即可。” 想到景和帝,苏云卿的心中还是有几分紧张。 此事若非萧琰堕马伤腿能为景和帝分忧,怕是如今她当真会神不知鬼不觉被景和帝处置掉。 想到这儿,苏云卿还是忍不住有些后怕。 不过她还是点头应道:“我省的。” “今日誉王也会在。” “什么?”苏云卿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今日不是进宫给圣上请安的么?” 萧琰敏锐地察觉到苏云卿在听到誉王时言语之中的慌措感,他的心蓦地跟着一沉,嘴上还依旧道:“誉王是王叔,他在也不足为奇。除此长公主应也会在宫内,你不必担忧。” 听得萧琰此话,苏云卿的心中倒是安稳了几分。 不知为何,萧琰提及誉王之时,她心中竟会泛起如此滔天巨浪。 辚辚车声终是停了下来,若是没有景和帝恩宠特许的肩舆,一般过了太和门便是要下马车走进禁庭内。 只是今日不同,九斤放了踏凳开了板门。 苏云卿才仔细搀扶着萧琰下了马车,便见有太监抬着两架肩舆侯在禁门内。一见苏云卿与萧琰露面,就忙不迭地抬着肩舆上前而来,“给昭王、昭王妃见安。陛下念及昭王腿伤不便,特命奴婢们在此等候,还请您二位上轿。” 萧琰面上并未有变,只冲着那为首的小太监道:“谢过父皇的恩泽。” 肩舆稳当当地抬了起来,自宫道往周皇后的常宁宫抬去。 约莫走了好一会儿,苏云卿望着先头萧琰的肩舆步子渐次放缓了下来,这才晓得常宁宫已到。 如此也庆幸得亏景和帝特许了肩舆,如不然她二人自禁门到这常宁宫,还不知走到何年何日去。 二人才下了肩舆,就听得常宁宫的通传太监高声向殿内通传,苏云卿此刻无心其他,脚上的步子便急快至萧琰身前。 萧琰身子才堪堪立稳,就察觉到有一人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低眸扫过,就看到一双澄澄双目,不觉莞尔。 日头自高甍上洒落,二人并排而立,倒真宛如一对璧人。 周皇后等人在看到自影屏后走出的二人时,先是一怔,旋即笑道:“这一对新婚夫妇果真是亲密无间,老三如今也算是有个人照看了。明德,你说呢?” 明德长公主自她二人出现目光就一直停驻在苏云卿的身上,看到她与萧琰并排搀扶着走至内殿,她紧绷着的心这一刻才松了些许。先头她被景和帝变相处罚禁足之后,直至昨夜还得了令招她进宫。 幸得老三摔断了腿,才有人能替景和帝分忧。 若不然……长公主简直不敢想若是景和帝当真杀了苏云卿该如何。阿晔已死,她不想要这个相像阿晔的小姑娘再步后尘。 如今见得她能搀着老三入宫,想来这段姻亲还算得当。昭王虽在京中身份不上不下,但长公主还是清楚此人性格温润,想来会好生待苏云卿。再者说萧琰能应允这门亲事,应是对景和帝忠心,如此一来,景和帝虽将他拱起,但今后总是会给他夫妇留一条保命的后路。今后若萧帧登基大宝,只要昭王府能够关门闭户做个闲散之人,无论如何她也会护着她二人一条生路。 再不济,念在骨肉之情与苏云卿的份上,誉王府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吧。 誉王当时能应允此事,说明在他心中,苏云卿与上晔相像的不是一星半点儿。长公主想,誉王总归是一个念旧之人。 是以当周皇后问询她的时候,她带着柔和的笑意点头道:“皇嫂说的极是,只可惜昨个儿驸马身子不佳,是以我便不能亲自前去恭贺两位新人。”说罢,她回首低低唤了声,“毓秀。” 毓秀得命,当下捧着一物缓步走至萧琰与苏云卿二人面前,小心地打开锦盒。 “此物乃是我与驸马外出云游时所得的随珠,如今日盛,等到夜里打开当如白昼。置于屋中,光亮如烛,今日便当做贺礼送予你夫妇。” 说来长公主昨日虽未曾出面,但长公主却早已差人送来了贺礼,是以苏云卿未曾料到长公主今日还会再送夜明珠给她二人。 如此便忙躬身谢恩道:“谢过长公主。” 周皇后面上带着浅笑,此时殿内还聚着些旁的后妃,听得长公主所赠的贺礼时也纷纷附和。实则这随珠她们这些人物自是见得,只是此物乃长公主所赠,那便不同。 长公主乃是景和帝跟前的红人,便是周皇后,也时常要以笑待之。 第0287章见面礼 周皇后这会子才有些反应过来,急忙道:“快些坐着吧,你腿上有伤。” 他腿上有伤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周皇后如今这般,倒是有趣。 萧琰面上并未有所表露,依旧是淡然的拱手谢恩,这才任由着苏云卿搀扶着自个儿坐了下来。 如此坐了下来,常宁宫内便热闹了起来,后妃们是早已听过淳安乡君的大名,这会子得之一见,自是都将话锋引到了苏云卿的身上,连连赞叹她秀外慧中云云。 苏云卿端着笑,还算是应对的自如。不消一会儿,便听到常宁宫外的通传太监高声传告景和帝驾到。 跟着一并通传的还有誉王,苏云卿端着茶盏的手一僵,借着余光瞟了眼身侧的萧琰,见萧琰冲她微微颔首,这才安心了些许。 宫里头的后妃自然是晓得先头采选的那一档子事儿,晓得若不是景和帝那一道圣旨,如今这淳安乡君便是誉王的继妃了。 说来景和帝这一步着实是匪夷所思,硬生生地叫儿子娶了该是叔叔的人,最令人不解的那便是誉王本人了,出了这样的事,誉王府竟然一声不吭,好似这件事完全不值一提一般。 是以众人们听得誉王一并前来时,整个常宁宫的笑都凝在了嘴角。 誉王是跟在景和帝身后一并入殿的,当她看到誉王出现时,苏云卿的心跟着一沉。 匆匆扫过誉王的腰间,苏云卿并未见到那块令她心惊的白玉佩环。可饶是这般,她隐藏在裙摆下的腿还依旧微微颤栗,好在她算是极为克制,没让殿中之人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萧琰却将苏云卿的变化尽收眼底,他举着的茶杯的右手依旧是不急不缓,而匿在袖中的左手却骤然攥紧。 眼底一闪而过了抹愠怒。 她对誉王叔果真是……不一样的么? 苏云卿此刻内心复杂又矛盾,明明她一看到誉王,她的心就变得异常惶然和错乱,可她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用目光去扫视从她面前经过的人。 衣摆随着步伐拂动,看得苏云卿心慌意乱,她将眼抬起,却正巧对上了萧乾不经意扫来的目光。 他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掠过,却即刻将苏云卿如坠寒窟。 “陛下。”周皇后浅笑着站起身。 这一句陛下才叫苏云卿恢复镇定,她也即刻随着众人立起,冲着上方请安。 “不必拘礼了。”景和帝将目光挪至苏云卿与萧琰身上,又道:“老三快些坐下,你腿脚不便,近来就先不必行礼了。” 景和帝说不必行礼这是天恩,为臣为子的若当真不遵守,那便是僭越。 是以萧琰还是拢臂行礼,“儿臣谢过父皇恩典。” 景和帝素来喜欢萧琰的知分寸,是以他笑道:“快些坐下吧,你王妃都一直盯着你的腿。要是朕再不叫你坐下,怕是王妃心里头还要埋怨朕不心疼你呢。” 景和帝这话是带着笑说的,眼见苏云卿慌措,又补充道:“都坐吧,朕不过是说笑罢了。” 可景和帝这一番说笑却叫殿内众人都齐齐将目光扫向了一侧的誉王,景和帝这话中之意不就是昭王夫妇恩爱,昭王妃心系昭王么?若是以往这样的场景,众人定然是要附和的,可今日不同,毕竟这三人之间总是有过采选这一码事的。 萧乾自打殁了王妃,就鲜少露面。偶尔见得,俱都是平着一张面容,叫人看不出悲喜来。 未曾想他竟难得的露出了笑,点头附和道:“这是桩喜事,毕竟这些年来就老三没有正妃。如今一来,这些小辈儿们也都圆满了。” 萧乾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目光瞟过立在苏云卿身后丫头手中捧着的锦盒,又出声一笑,“险些忘了,本王也给这对小夫妻备了见面礼。” 誉王竟然还备了礼。 一时间,殿内众人的好奇心都跟着一并提起,纷纷都在心中猜测誉王会送给萧琰与苏云卿何物。 萧乾使了个眼色,立在角落的姜泓就即刻捧着一对锦盒走了出来。 居然是一对锦盒,众人的目光自是一并聚集到了姜泓的手中。 姜泓缓步走至苏云卿与萧琰的面前,恭敬道:“请王爷、王妃过目。” 当姜泓捧着锦盒出现的时候,苏云卿就觉得心中一沉,只觉得有一股惴惴不安的感觉萦绕在心头。所以当她看到姜泓打开锦盒的那一瞬间,苏云卿瞳仁即刻紧缩,险些乱了分寸。 锦盒内赫然陈放的是誉王腰间一直佩戴的那一块白玉佩环,而今日,却是完整的一对,稳稳地放置在锦盒当中。 “这一对玉佩,是本王与阿晔一并雕刻的对玉,今日就送给你们。” 原先众人只能瞧见个轮廓,这会儿听到誉王说所送的见面礼是何时,常宁宫内骤然变得鸦雀无声。 阿晔是何人,在座之人可谓是无人不知。誉王竟然将他与上晔公主雕刻的对玉作为见面礼送给昭王夫妇,着实惹得众人暗自唏嘘不已。 虽说当日采选时的最大隐情,实际上是因为苏云卿模仿上晔公主。好在晓得这隐情的人当日是少之甚少,传出去的无非只有誉王竟然参与了择选,请了淳安乡君进入内殿。 若非如此,恐怕众人在见得誉王这见面礼时还不知会产生多大的震惊。 而知情的周皇后与明德长公主当即眼底一怔,二人一时间俱将目光看向上首的景和帝。而景和帝仅仅是眯着眼睛,双手搭在两腿之上,看不出此刻的表情。 苏云卿此刻当真是震惊的无以复加,她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么近的方式观察到这块让她惶恐的玉佩,险些叫她惶恐到背过气。 所以她只能翕动着双唇,一双眼怔怔地盯着锦盒内,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双修长的大手从她眼前掠过,合盖就让人扣下。看着合盖盖下,苏云卿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放在裙摆上的手被一双温暖的手抓起带了起来,萧琰温润的声音随之响起,“我二人谢过王叔的见面礼。” 第0288章回家吧 苏云卿没想到萧琰此刻会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是以她下意识地去看萧琰受伤的腿,好在他此刻身子倚在椅前,整个人立依旧是俊逸天成。 景和帝见到此景,轻眯的眼底倒是流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来。 “不必多谢,坐下吧。”萧乾端起一侧的茶杯,轻飘飘地回了一句,随后呷了一口茶汤。 苏云卿却敏锐地察觉到,有一束目光从萧乾端起的茶杯后暗暗穿过,看得她心中十分的不自然,是以只能将头深深地埋低,仔细地搀扶着萧琰重新坐下。 今日入宫本来也是历来的规矩,是以待景和帝离去后,众人也就相继跟着一并散了。苏云卿又跟萧琰前去拜见了王太后,如此也便出宫回府去了。 苏云卿坐着景和帝特许的肩舆出宫,膝上放着的正是适才誉王赠予她二人的贺礼。 她没有想到萧琰竟直接将贺礼放在她的手中,一想到自己刚才在常宁宫里那样异常的变化,可能已经尽数落入了萧琰的眼底。 所以他把誉王的贺礼交到自己手中是因为什么呢? 苏云卿抬眼看向前方,只能看到一抹湛蓝的身影稳稳当当的坐在肩舆之上,衣袂飘然。 她浅浅叹了一口气,低头将锦盒重新打开。 虽然在心中早已做了无数的准备,可当自己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到这一对白玉佩环时,苏云卿的双目还是不自觉地刺痛了起来。 她不会忘记誉王说的话,这对玉佩是他与誉王妃一并雕刻而成的,说明这对玉是上晔公主与誉王的贴身之物,从之前誉王佩戴在身上就可知晓。 如此一来,她的心就又开始惶恐了起来。 她不会记错的,这块玉佩自她重生之后除了在前世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之中,就是在誉王身上见过,所以她绝对不会记错。可为什么她会一直记得誉王与誉王妃一起雕刻的这对玉佩呢? 入京之后发生的种种,一时间竟叫苏云卿头疼欲裂,她猛地将锦盒重新盖上,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究竟,是谁……” 苏云卿将锦盒紧紧地抱在怀中,迭眸喃喃道。 “你是苏云卿,是夔国公府的四姑娘,是淳安乡君,亦是……昭王妃。” 萧琰温润的声音在她耳畔落下,苏云卿心中一惊,忙睁开眼抬起了头。就见此刻她们已然到了太和门,抬着肩舆的小太监早已落了轿,而此刻萧琰正负手立在她的身边,漆黑如墨的双眸平静地望着她。 苏云卿心底一惊,叫吓得低呼了一声,这才有些磕磕巴巴地道:“殿……殿下?” “该上马车回去了。”萧琰面上倒是十分的平静,好似并未看到苏云卿因受惊涨红的脸。 “是,殿下。”苏云卿啊了声,甚至不等青黛与半夏上前扶轿,就慌措地从肩舆上自己下来。想要伸手去扶萧琰,却不料萧琰已先她一步,叫九斤搀扶着走出了宫门,是以她葱嫩的玉手只得摸了个空。 湛蓝的身影挺拔欣长,即使是一个背影也掩盖不住风华。 “王妃,走吧。”青黛倒是迅速察觉到气氛之间的诡异,可如今是在太和门处,甭管如何,断不可在禁庭叫人落了话柄,是以当下就在苏云卿耳边轻轻提醒了句。 萧琰先头走了几步,原本平静的眼底上一时间蒙上了一层寒芒,使得他温雅的模样添了几分冰冷。 不知为何,他的胸口就聚集了一团莫名的情绪,堵在心口处,不上不下,让他有些烦躁。 他承认,这些都是从誉王进殿时开始,或者说,是从苏云卿变化的情绪时开始。 难道她觉得这京中誉王才是她能够倚靠的对象?他不能使她得偿所愿么? 还是说,她当真是欣悦誉王不成? 想到这个理由,萧琰原本已经平缓的心情有一次变得异常焦躁。 “殿下,等王妃一起上车么?”九斤在旁轻轻问道。 听得此话,萧琰这才将步子一停,回头看了眼跟着后面的苏云卿。 此刻她微微低着眸子,他甚至于能看到她如翼的长睫正微微颤动,着实令人怜惜。可当萧琰的视线往下挪了几分,就看见苏云卿怀中紧紧地抱着那一对锦盒。 紧攥的大拇指蓦地一收紧,萧琰道:“我腿上有伤不便。”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等苏云卿了。 九斤低了眸子,还是压低了嗓子劝道:“殿下,此处还是宫内,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呢。你若是不等王妃,此事必然又会落人口实。再者说,圣上如今更希望您更与王妃亲密些。” 九斤并非那不通世事的人,是以倒是能理解萧琰这莫名的情绪从何而起。只是没有料到,萧琰自从遇上了苏云卿,竟然越来越不稳顾全大局,哪里有往日那深思熟虑的心思。 这是以往断断不会出现的事情,也不知是好是坏。 叫九斤这么一提醒,萧琰原本带着愠怒的眸子骤然一怔,旋即才又冷静了下来。 复而迭眸,原先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下来,面上重新挂上了那一抹温润的笑来。 “王妃,王爷候着您呢。”青黛眼尖,即刻瞧见了萧琰与九斤立在马车外,顿时又喜道:“奴婢便说嘛,王爷脾气温和,哪里会同您置气摆脸呢。” 苏云卿原本心中惴惴,此刻听得青黛此话,倏地就将头抬起,果然就见得萧琰一袭锦衣立在马车处,微风袭人,拂动他的衣角。日头氤氲,显得整个人俊美无俦。 是以她的步子也就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唤了声“殿下。” 萧琰原本抑制着自己胸口的那一团无名焦躁,可当听到苏云卿那一声殿下时,心中的不悦竟然出人意料的一扫而光。 苏云卿因步子走得急,是以话出口还带着几分微喘。 萧琰眸子动了动,看着苏云卿因焦急而上下伏动的胸口,终是莞尔道:“回家吧。” “好,我扶着殿下。” 萧琰没有察觉自己竟同苏云卿说出了回家,苏云卿竟也就顺势应了下来。 直至版门阖起,她二人才后知后觉了起来。 好在马车内光线阴暗,这才互相没瞧见面上的变化。 第0289章你可怨朕 尚德宫内。 景和帝难得没有高坐在龙案之后,此刻他与一人并排立在尚德宫殿内,殿中的四足香鼎焚着袅袅馥芳,迷离在他的眼睑四周。 “老八,咱们兄弟已经有多年没有如今亲密的待在一处了。”末了,景和帝抬起眼倒是有些陷入了沉思之中。 被称作老八的人,也随之抬起头,“皇兄说笑了。只要皇兄愿意,臣弟可以每日进宫来见皇兄。” 景和帝闻言先是微微错楞了瞬,旋即他朗笑出声,将目光挪至身旁之人那依旧俊逸的面容之上,含笑问:“难道你往日都不曾入宫见朕?那每日早朝立在下头的人是谁?” “自然是臣弟,只是每日早朝时,臣弟朝见的是君主,是陛下。只有现在,臣弟见的才是兄长。”萧乾嘴角微微含了几分笑意,抬眸对上景和帝的目光。 “嗤……”景和帝闻言目光动了动,摇头失笑出声,随即他又微微颔首,算是认同了萧乾的话。 须臾,就见景和帝仰起了头,望向龙案之上高悬的匾额良久,唤了声,“老八。” 萧乾闻言,侧耳应道:“臣弟在。” “你可怨朕?” 萧乾抿了抿唇,反问道:“皇兄指的是哪一件?” 景和帝一愣,倏地将头挪向萧乾处,蹙了眉头。 尚德宫内这一刻又静谧了下来,王兆躬着身子立在他二人之后,一颗心悬在半空不敢松弛半分,只能用余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景和帝面上的表情。 凝视着萧乾半响,景和帝面上紧绷的情绪这才逐渐舒缓了下来,一字一句问道:“每一件事。” “敢问皇兄是以何身份询问臣弟?”萧乾又反问。 景和帝问道:“此话何意?” 长长地吁了口气,萧乾道:“若是以陛下的身份询问臣弟,那臣弟会说没有,若是以兄长的身份询问臣弟,那臣弟会说有。” 王兆此刻心简直要从胸口跳脱出来,他只能用已经被汗打湿的手紧紧地攥住手中的拂尘,仔细的端详着景和帝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只等景和帝震怒时,自己能迅速反应过来。 果然景和帝提了半边唇冷笑了一声,眯着眼看向萧乾道:“你倒真是敢说。” 不过说了这句话之后,景和帝就没了下文。他负手在尚德宫中踱了几步,这才回首看向萧乾道:“我用兄长的身份问你。” 这句话里并未用朕的自称,说明景和帝并没有真正的震怒,是以王兆这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又将目光悄然瞟向那立在原处,风光霁月的誉王。 萧乾自然也听出景和帝并未动怒,这是真心诚意问询他,是以他默了默,这才开口骤然问道:“皇兄还记得父皇驾崩距今多少年了?” “十九年。”景和帝不假思索回道。 “那皇兄可还能记得父皇的模样?” 景和帝迟疑了瞬,随后他拧着眉头,想要去回忆先帝的模样,愈是刻意,倒愈是只能想起一个大致的轮廓来。 也是,十九年了。 有时他早起执镜,望着自己已续须,日渐苍老的模样,也有些恍惚起自己年轻时是何形象。 是以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倒是只能想起年幼时,父皇亲自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写字的事儿。今日经此一问,果真是不孝,竟只能想起了大致的模样了。” 提及此,景和帝似是有些感慨,“不去想,十九年就这么过去了啊,快得使我连父皇的模样都模糊了。” “臣弟也忘得差不多了,那时候臣弟还不至十岁。一眨眼,都快要二十年了,说来臣弟也是不孝。”萧乾轻笑,“怀念一个人,是因为和他有过难以忘却的过往,留恋的是那些惜别的岁月。其他的,都会随着时间逐渐模糊,也许再过二十年,臣弟许是连有些事都要模糊了,那时候怕是更不孝了。” 萧乾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但他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时间是摧毁一切、淡然一切的必须,谁都逃不脱。 它可以模糊了先帝,亦可以模糊掉上晔。 念念不忘的是那些年琴瑟和鸣里的细水长流,不过都逃不脱时间的洪流。 景和帝不觉想起今日在常宁宫萧乾赠予萧琰与苏云卿的那一对贺礼,脑海之中就又回忆起当年尚德宫外的事情。 是以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就软了几分,“朕明白了,回去吧。” “臣弟告退。”萧乾微微屈身,这才退了出去。 直至踏出尚德宫后,守在殿外的姜泓即刻迎了上来,低声关切道:“王爷,如何?” 萧乾望向尚德宫外那几个高大的石柱,目光动了动。手中却不自觉想要往腰间去摸,不曾想腰间今日空空如也,叫他摸了个空。 他楞了瞬,随后他反应了过来道:“无事,出宫吧。” 景和帝静静地立在尚德宫内,直至再也听不到誉王的脚步声,这才缓缓地转过身子,点道:“王兆。” “老奴在。” “你信老八的话么?”景和帝眯了眯眼,看着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的誉王主仆。 王兆早已恭候多时,这时立刻上前回话道:“老奴信,却不全信。” “怎么说?” “誉王借着先帝的这一番话,是想告诉陛下,他如今对先王妃的留恋,也不过是剩下那些朝夕相对,迟早也会忘得一干二净。不过陛下,人可以忘,怨恨可以消除,可那些事儿,想必忘不掉。” “朕也这么想。”景和帝长长地舒了口气,“就算能忘,可不是现在,说明那怨就消不完。” 景和帝鹰隼的目光眯了眯,随后他重新一步一步登上了龙案坐下,沉声道:“继续盯着誉王府,若有异动,杀。” 王兆叫景和帝这一声杀惊得一抖,连连躬身应道:“遵旨。” 第0290章助她亦是渡他 苏云卿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之内,修长的指腹摩挲着锦盒之上的纹路。 她低着眼,不敢去看萧琰。 “你很喜欢誉王叔的贺礼?”萧琰的声音从一侧幽幽传来。 苏云卿连忙摇了摇头否决,“不是。” 她对这一对玉佩有着说不出放不下的情感,甚至于连她自己都不知为何。 她上一世,究竟是谁呢? 苏云卿心里隐隐有些猜到,上一世她嫁过人,还与皇室牵连着一些关系。 可若是这样,为什么她没有一点点头绪,除开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她想不起任何重要的信息。 萧琰静静地坐在原处,眸光深邃,他将苏云卿不自觉收紧锦盒的动作收入眼底,心口之处就没由来的有些发涩。 而苏云卿却已经将锦盒重新打开,目光落在其中一块玉佩之上凝视许久。 这是誉王腰间悬挂的另一块,想来应该是属于上晔公主的那一半。 不自觉地将手轻轻覆盖上去抚摸摩挲,苏云卿的眼底刺痛,险些就要落出泪来。 带着苏合香气的锦帕递在她的眼前,苏云卿这才有些回过神来,抬眸就瞧见不动声色觑着自个儿的萧琰。 “殿下……” 萧琰勾唇一笑,随后就见到湛蓝色的影子动了起来。萧琰竟然主动倾了身子,将手中的锦帕捻起,轻轻地在苏云卿眼角抹了一把。 苏云卿整个人几近是僵楞在了原地,她木讷地看着对方浮光掠影般的动作,只觉得自己的气息都被打乱,口中讷讷道:“殿……殿下……?” 萧琰却像是压根没有将苏云卿的反应放在眼中,他的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那副淡然的模样,“还记得我当年给你说得什么?” 他将手中的锦帕仔细地叠整收入怀中,放低了语气自顾道:“我当时说你急躁轻浮,大事怕是难成。这句话我在平城夔国公府里说过一次,在书斋内说过一次,今日我再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苏云卿没想到他会如此快的恢复平静,可一想起对方不过是给自己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自己就慌措成如此的模样,是以她只能将头深深埋下。 良久,回了句,“我省得。” 她随之一同想起的,还有当时在书斋内萧琰所说的另一番话。 那时她就明白,她是他带进京中的棋子,她有的一切,都有萧琰在背后推波助澜。 苏云卿只觉得心中骤然酸楚横生,有一股痛意泛滥至自四肢百骸。 那是不同于她回忆起前世种种时的痛苦,带着浓重的失落与苦涩流淌,仿佛就像是满心握住的一物,实际上一开始就揽了个空。 苏云卿迭眸,掩盖下眼底的万千波澜。 萧琰用余光瞟了瞟苏云卿,心底就有些恼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只是心头像是卡住一物,使得他需得要发泄出来,这样的想法一出,连带萧琰自个儿都被唬了一跳。 他如今好像,愈发的不冷静了。 摩挲着拇指上的玉髓扳指,萧琰终是转了话锋道:“后日该是你回门的日子,我会陪你回国公府。” “谢过殿下。”苏云卿垂着眼,闷声应道。 听得苏云卿的口气,萧琰心头一颤,终是迭眸问:“国公夫人的尸身如何处置了?” 苏云卿在听到萧琰问的这句话时这才倏地抬起脑袋,有些惊讶地向萧琰望去。 随后又反应过来对方是何人物,便是晓得也不足为奇,是以她也敛正面色回道:“在冰窖内,最近日子暑闷,老太君也顾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匆匆定下婚期,想必等二姐一过武通侯的门,这事儿就不再藏掖了。” 说来萧琰得知顾氏自尽的消息时,也有些愕然,顾家之人,果然够狠也够不一般。 只是他想不明白,如果只是为了用死阻拦苏云卿与苏云薇的婚事。顾氏聪明一世,怎能不晓得老太君与顾家的手段,他们绝不会让这件事受到一丝一毫的阻拦,所以她这么做的行径,除了让夔国公府与顾家措手不及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利处。 这样的行径,倒有些不符合顾氏往日的做派。 “那日.你可有被吓到?” 苏云卿听到萧琰问询自己,思绪就又回忆起那日的种种来,随后她摇了摇头坦白道:“先头倒是有些错愕,后来倒是觉得给她解脱了。” “死,是最一劳永逸的逃避。留一堆烂摊子给活人添麻烦,说来倒真是便宜她了。”萧琰微抬了眼,对视上苏云卿。 苏云卿叫他眼底的清冷瞧得一愕,随后她有些恍然道:“殿下,可是知晓了些什么?” 对于苏云卿的问题,萧琰倒是十分淡然地从口中吐出三个字来,“川乌头。” 川乌头! 苏云卿此刻心中如巨浪滔天般翻涌,她目光怔怔地望着眼前那个风光霁月的人。 他的面容俊逸无俦,嘴角上带着若隐若无温和的笑意,而他就用着这样泰然自若的口气说出这三个字。 原来他早都知晓了一切。 苏云卿的胸口蓦然汇集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还有那些说不明道不白的缱绻。 她沉默着看着萧琰那张淡然自如的面庞许久,才张口问道:“殿下是从什么时候知晓的呢?” 萧琰也不瞒她,坦白道:“你出府遇上我的那天。能写出赈灾五策的深闺小姑娘,如果仅仅是为了能谋求一个好夫家,以她的聪慧,易如反掌。” “所以我想不明白一个庶女,为何心怀如此大的志向,竟然想要凭一己之力毁掉顾家。我当时就在想,毁掉顾家她能得到什么?为了对付嫡母,犯得着毁掉整个顾家。” “我想,一个经常出入赌坊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她的行径,简直就是在赌命。你说这是得有多大的深仇大恨,不惜以命相搏。” 萧琰声音温润如水,甚至于在说这些话时都带着一股不急不缓的贵矜,宛如淙淙清泉,轻鸣佩环。 话说到最后,萧琰抬起眼,冲着苏云卿莞了莞唇角,“你很聪明,所以我愿助你一程,也是为我自己。” 但如今,他为的,是他们俩。 从他选中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今后的每一步,都不仅仅只有他自己。 尘世苦厄,助她亦是渡他。 第0291章回门 苏云卿回门的当日起了个大早,青黛与半夏捧着水盆子在床畔正候着预备给她好生梳洗打扮。 她坐起身子眨了眨眼,眼前朦朦胧胧的景致才清明了些。苏云卿下意识地扫向外间,就见萧琰已着一身湖蓝色的常服坐在外间的屏椅上看书。自从嫁入昭王府,苏云卿才晓得萧琰是个作息极规律之人,每日卯时则起,纵是近些时日腿伤修养,只是这习惯却还一时三刻改不过来。苏云卿原先在国公府时,因老太君礼佛,早起不喜人来打扰,是以倒叫家中的子孙们偷得几分闲适。 这会子嫁入昭王府,接连三日纵是她早起,萧琰也依旧先她一步起了身。好在萧琰府中就她一位正妻,除开第一日入宫请安,因而也无关起身早晚。 饶是这般,苏云卿还是有些不大好意思,暗恼她睡得太沉,身边有个腿伤不便的病人起身都浑然不觉。 思及此,她即刻命人替她熟悉打扮齐整,目光顺着铜镜的倒影偷偷瞥着外间的动静,才微微抬了眼皮,苏云卿目光一怔,惊愕的她慌乱地低下了眼。 刚才那一眼,她看到坐在外间的萧琰正看向坐在妆台前梳发上妆的自己,眉目间带着难见的舒缓与柔和,看得她险些怔愣出神。 当她踏着碎步从里间走出的时候,萧琰早已收回了视线,正看着手中的东西。 苏云卿望着他,从口中轻轻吐出一句,“殿下。” 萧琰这才抬起头看向苏云卿,将她今日的装扮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颔首赞了句,“很得体。” 苏云卿闻言就想起刚才萧琰的目光,脸上微微发烫的回了句,“谢过殿下的赞许。”随后又补充问道:“适才我起身,打扰到殿下了。” “无妨,这是今日归宁的礼单,你瞧瞧。”说着,萧琰将手中的礼单递了过来。 苏云卿应了声,从萧琰手中接过,略略扫视了几眼,就听得萧琰道:“若是不够,你大可吩咐九斤填补,还来得及。” 闻言,苏云卿当下阖了礼单摇头道:“殿下,这归宁礼已经够多了,不必再添了。” 听得苏云卿说不必再添,萧琰这才道:“那便启程吧。” 苏云卿应了声,下意识地上前去搀扶萧琰。 立在门外的九斤本已要进屋,才露出半截衣袖,就瞧到坐在屏椅上的萧琰冲他使了个眼色,当下也就退了下去。 …… 坐在马车内,苏云卿缄默了半响,终是看向身旁之人唤了句,“殿下。” “嗯?” 苏云卿没想到萧琰会应答这般快,柳眉蹙紧了些许,这才轻着声音问出来,“殿下,这几日都是谁伺候您更衣?” “我的意思是因为殿下最近身子不便,可每日我醒来之时,殿下都已经梳整完毕。” 若是每日萧琰被人伺候更衣梳发,她却浑然不知的话,那她怕是更要羞愧难耐了。 “我是腿伤,又不是手伤,不过穿衣罢了。” 言下之意便是这些时日都是他自己起身穿衣,可萧琰每日卯时起身,屋内昏暗,若是他一人的话,那岂不是每日他摸黑起身更衣。 他腿伤不便,更合乎他的身份。 “您自个儿会穿吗?”苏云卿有些不可置信。 “我又不是个傻子。”萧琰有些无奈失笑,“在平城你不是见过吗?” 苏云卿一怔,旋即想起萧琰话中所指的是她二人初次见面时,为了不叫苏昀卓发现自个儿,那时他的衣裳便是自个儿换得。 想到这儿,苏云卿整张脸涨的通红,就觉得自个儿问的着实愚蠢。 “可是殿下您的腿伤……” “无碍。” 萧琰往常也不喜有人贴身伺候,自打他堕马伤腿,也不过是九斤前来帮他更衣。可如今他与苏云卿同床共枕,总不好也叫九斤进屋,是以他只得自行更衣出了外间,再唤人进屋伺候他梳洗。 再说苏云卿,心里头就更生出几分懊恼愧疚来。 “殿下,多怪我嗜睡了些,竟是连殿下起身都浑然不觉,倒是叫殿下您为难了。” “许是熏香有安神的缘故,也无怪你。” 说起熏香,苏云卿就想起萧琰身上若隐若无的苏合香气。又想起近些日子自个儿确实也着实酣睡,晨起精神也比往常好了些许,想来当真是因熏香的缘故。 便是夜里,她与萧琰和衣而眠,那股馥郁的香气就更盛,倒叫她心头盈充了几分安全感。 思及此,苏云卿就觉得自个儿的思绪果真是飘远了些,当下就闭口再不多言。 …… 辚辚车轮声慢了下来,苏云卿就晓得已是进了玉井胡同。 当开了版门,按着青黛的手走出车厢内时,就见得夔国公府两府老小都已然侯在门外,连带着老太君都由李妈妈搀扶着立在檐下。 随后萧琰湖蓝色的衣摆便映照在了日头之下。 夔国公府的众人早已得了昭王府的消息说是萧琰会同苏云卿一并归宁回门,提前知晓归知晓,可如今见到真人还是有些惊愕。 毕竟萧琰有伤在身,连景和帝都免了他请礼的规矩,是以当下就都快步向前并排立好。 老太君也叫李妈妈将她搀扶着下了台阶,与苏文轩立在前头行了个礼,“给昭王、昭王妃见安。” “老太君与国公爷不必多礼,照理我乃晚辈,该是给岳丈见礼。”萧琰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温声道。 苏文轩等人当下便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万万使不得,快些请进吧。” 萧琰能称他一句岳丈已属殊荣,若是当真叫萧琰同他见礼,那便是折煞他们夔国公府。 对于萧琰今日言行,苏云卿已甚是感激。看着此景,心中有些怅然,若是白姨娘安在,得见此景,想必也是无憾了。 她的目光淡淡从众人面上扫过,直到在最末的一人身上驻足。 这是苏云薇吗? 苏云卿瞳仁一缩,有些不可置信动了动眼眸。 若不是今日夔国公府众人皆在,她险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人不过是几日未见的苏云薇。 第0292章沈氏的请求 苏云薇脸上厚厚地敷着几层不符合她年岁的妆粉,想要掩盖她惨白而无生色的面色,却尤显得她双眸通红。 若非她身着华丽的嫡女衣裙与首饰,苏云卿甚至不能够认出她。 此刻苏云薇就那么怔怔地立在人群之中,双眸空洞,仿佛是一个没有生气的布偶一般。苏云卿怎么也没有想到,不过是几日未见,苏云薇竟然就能成了这副模样。 似是察觉到了苏云卿愕然的目光,原本木讷的苏云薇脸上才有些许了变化。她将目光抬起,与苏云卿隔空对视上,随后在苏云卿的注视之下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端直叫苏云卿心中一惊。 那是一种置身于绝望深谷之中许久仰望光明时的神色,瞧不出悲喜。 随后她又垂下了眼,再不去看苏云卿。 苏云卿这才注意到一直立在苏云薇身边的一人,是个面生的老嬷,身姿高大,生得张凶狠的样貌。此刻交叠请礼在下方的手,在袖子的掩盖下,正稳当的拽着苏云薇。 这老嬷虽面生,可一瞧便知是个狠角色,这样的人物定不是国公府里有的。转念一想,苏云卿就猜到怕是顾家送来看管苏云薇的。 “王妃?”青黛从旁低低提醒了句。 苏云卿嗯了声,这才收回了视线,随着众人一并入了府。 望着叫一众人簇拥着进入国公府的苏云卿与萧琰,苏云薇原本泛红的双眸几近能滴出血来。她看着苏云卿的手自然而然的挽上萧琰的衣袖,一步一步缓步前行。 尖长的指尖刺入肉中,苏云薇毫不知痛,她从未有过如此浓厚的杀意。 明明她才理应是夔国公府最尊贵的嫡女,可如今她却让一个庶女高高踩在底下卑贱如泥。 明明萧琰该是属于她的,可如今这世间所有她想要的,都能被苏云卿不费吹灰之力得到。 夔国公府的人果真捧高踩低,老太君逼死了她的母亲,如今她在这国公府里倒像个多余之人。她们都想让她死,所有人都想看她的笑话,她倒偏偏不想遂她们心意。 田妈妈手中的气力紧了紧,觑了眼苏云薇道:“二姑娘,您甭瞧了。四姑娘已经是昭王妃了,您就安心等后日过小侯爷的门吧。您若是不服气,今后的日子且长着呢。你甭忘了,夫人可是死在四姑娘面前的,谁晓得是不是夫人自个儿自尽呢……” 苏云薇布满恶意的双瞳闻言动了动,随后她回首望了眼身边的田妈妈,露出了一个认同的神情来,“田妈妈,我明白。” 她心中暗暗冷笑,脑海中却充斥着旁的心思,对田妈妈的话不屑一顾。 外祖父还将她当做一个痴儿愚弄么? 顾家如何待她们母女二人,她自己心里清楚,母亲的死与苏云卿有没有关系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不论是苏云卿亦或是顾家,那些令她蒙受耻辱和伤害的人,她都记得。 不过田妈妈有一句说得对,今后的日子且长着呢。 …… 老太君等人拥着苏云卿一并入了前堂内,众人聚在前堂内说了些许话后,规矩也就松泛了。 今日苏昀卓打巧休沐,又因他与萧琰原先就有交情,是以男丁们便依是在前堂内谈话,苏云卿便先出了前堂往后院回长盈苑去了。 陪着苏云卿一并出来的是沈氏,她并排与苏云卿走了几步,面上似是有些踌躇。 苏云卿见她似是有话,这便问道:“大伯母可是有话吩咐?” “王妃折煞妾身了,以妾身的身份哪里敢吩咐王妃。”沈氏连忙回道。 对于沈氏,苏云卿还是有几分好感,一是她早前虽是与沈氏各取所需,可到底沈氏也是对她有恩。二来也是念在苏云澜的面上,是以她对沈氏总是客气了些。 “大伯母不必拘礼,说来我还要感激大伯母原先在家中的照拂。”苏云薇柔声道:“大伯母若是有话,可大直言。” 沈氏原没想到苏云卿如此好说话,原先她察觉到苏云卿非池中之物,晓得她今后许也是得倚仗这位昭王妃了。 是以沈氏垂眸道:“王妃慧眼如炬,妾身当真是有求于王妃您。” “何事?” 苏云卿也吃不准沈氏这是所求何事,是以先未曾一口应下。 “是有关卓哥儿的。” 苏云卿反问,“大哥?” “是。”沈氏点了点头,才又继续道:“说来也当真叫人笑话,是有关他的婚事,如今你大哥也弱冠几年,却还没订下一门亲事。我与你实心交底,原先在平城时,我眼高于顶,总是不大欢喜那些小门小户入门,再者你大哥也不曾有意,是以这事也就一拖再拖。入京之后,难得出仕,便想让他有几分建树,立稳脚跟再谈。如今家里头的姑娘们都相继出阁,为大哥的若是再不娶亲,怕是惹人笑话。” “大伯母是想让我帮大哥促成门亲事?”苏云卿如今倒是听懂了沈氏之意。 “如今您贵为王妃,乃是人上人,今后定是也与名门大妇们往来,妾身是想劳烦您多多留意,妾身感激不尽。”沈氏说罢,就要微微屈身。 苏云卿眼尖,当下就一把扶住了沈氏道:“大伯母客气了,大哥虽与我非嫡亲兄妹,但终归是同宗一脉,手足至亲,我又怎会置之不理。此事我记下了,若是有合适的人物,我会想办法替大哥说和的。” 沈氏虽是正妻,可承爵的总归不是苏文晟,是以没得国公夫人的诰命,在这京中的贵府圈子中总归是低上一等,更是鲜少能与名门大妇们时常往来。而苏昀卓入京之后就被景和帝委以治贪的重任,一时间就成了众矢之的。 先头能有景和帝庇佑,可时间一长,总是怕有人在朝堂之上下绊子。苏云澜的夫婿傅林虽说也是人中龙凤,可要是能在朝堂之上说上话还需些时日。 是以眼前最重要的就是要为苏昀卓谋得一门好亲事,而能在名门大妇面前能说上话的如今唯有这位嫁出去的淳安乡君了。 甭说昭王在京中的地位如何,可龙子龙孙,也不是他们这些人能随意蔑视的。更别说景和帝如今接二连三的行径,还叫众人摸不着头脑呢。 第0293章赵姨娘 沈氏听苏云卿话中意思这是应承下了,当下喜不自胜的福身道:“妾身谢过王妃的恩情了。” “大伯母客气了。” 二人并行往前走了些许,苏云卿步子顿了顿,抬眸向一侧的院落觑了眼,正是苏云薇的长欢苑。此刻长欢苑院门紧闭,了无声响。 苏云卿脑海之中不觉又泛起适才所见的苏云薇模样,终是蹙眉问沈氏,“大伯母。” 后头的话苏云卿未说,沈氏顺着她的目光一望自也明白,也就道:“王妃,走着说。” 苏云卿微微颔首,挪动了步子。 园子之中的景致还一如从前,微风拂面,令人心旷。 沈氏跟在苏云卿身边,这才开口道:“王妃今日许也是瞧见二娘身边的那个嬷嬷了,闺姓田,是顾老太太着人送来的,家中都称她一句田嬷嬷,据说是先前在宫中伺候的,顾大姑娘的宫仪都是她手把手教导的。如今顾大姑娘在宫里,顾家就将她送来家中照看二娘。” 说这话时,沈氏还是忍不住左右瞧了眼,低了声又道:“说是监管,手段可是硬着呢,您瞧瞧,不过几天,二娘给她弄成什么模样了。” 听得这田嬷嬷原是宫内的人,苏云卿也便了然,由不得瞧着那般神色。 却不知这是如何的能力,能将一个人几日之内就生生换了个皮肉心性,想必也是雷霆的手段。一想到苏云薇那般漠然的神色,苏云卿微不可查的喟叹一声。 沈氏却是察觉到了苏云卿的叹息,从旁宽慰道:“王妃莫往心头上去,个人原有个人有命数。原先她母女二人在家中凭着顾家的势,如今自然注定得依着顾家的意愿为事。再说了,二娘在宫内堕水失了宫仪,又给文王在朝堂之上冷嘲热讽一番,怕是再难配良缘。如今能得嫁小侯爷,也不至太坏。合乎那武通侯虽说在外混账,总归在家中还是懂的规矩,应也不会薄待了二娘。” 只可惜顾承喜好男风,也不知苏云薇嫁过去该如何自处。 不过这话苏云卿却不好同沈氏攀谈,如此也就点了点头道:“且看吧。这世间谁又能尽数遂了心意,不过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王妃是个通透的人物,人各有命,都是溺在尘世苦海中漂泊的人。除了自个儿,谁都救不了。”沈氏微微抬了眼,看向苏云卿抿唇一笑。 苏云卿听出沈氏弦外之意,不置可否莞尔。 “二娘出嫁,王妃可会来?” “若是无事,应是会。” 沈氏嗯了声道:“有王妃亲自大驾,家中与有荣焉。” “二姐姐出嫁,都是大伯母操持的?” “是妾身与母亲一并弄的,您也知……”沈氏冲苏云卿做了个表情,这才又道:“也不知母亲是什么意思,瞒着总归不是什么好法子。看母亲的意思,怕是且等二娘出阁就公之于众。不瞒王妃,妾身已开始预备下了。” 苏云卿抬眸眯了眯,踅身看向沈氏提醒道:“大伯母还是仔细些,甭留了些把柄。” “这我是晓得的,只是我总觉得此事不太妥当。若说阿涟与您出嫁时弟妹抱恙不见也便罢了,可若是连二娘出阁都不露面怕是说不过去吧。您想想,若是弟妹已病到难以见人的地步,咱们家中还匆匆嫁女怕是让外人有微词。” 点了点头,苏云卿应和道:“此事我也觉得得从长计议,今个儿我回去后就会派人给家中送些治病的药材来,做给旁人瞧瞧。也算得我见到母亲了,至于这内情,就先叫外人猜着吧。” “王妃思虑周到,如今也就先这般吧,晚些妾身再去同老太君商议,瞧瞧该如何吧。” 才堪堪将近长盈苑,远远就瞧见有两人立在长盈苑外盼候着。 定睛一瞧,就听见后头的半夏道:“王妃,是赵姨娘与五姑娘。” 沈氏闻言倒先嗤笑了声,“怕是且候着王妃您呢。” 苏云卿微移莲步,缓缓向长盈苑走去。 赵姨娘眼尖,立马瞧见与沈氏并肩而来的苏云卿,当下咳了咳提醒苏云烟。 脚上却是疾步迎了上去,冲向苏云卿与沈氏纳福道:“给昭王妃请安,见过大奶奶。” 说罢,没听到后头的苏云烟请礼的声,赶忙回头提醒苏云烟了句,“五姑娘。” 苏云烟本是不大情愿来见苏云卿的,因原先苏云卿不得势的时候,她跟在苏云薇身后没少挤兑苏云卿。 如今人家得势做了王妃,便要腆着脸上赶子前来请安,她纵是个庶出,也晓得面皮。 心里头就觉得她姨娘果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做的事果真丢人。 饶是心里头这般不屑,可身上行的礼半分不能少,是以还是恭恭敬敬地上前来拜见苏云卿,“阿芷给王妃请安,见过大伯母。” “适才见得赵姨娘,说是想来拜见王妃,这便一同前来,还望没有叨扰了王妃。” 这话是赵姨娘逐字逐句教予苏云烟的,虽不是不大情愿,可还是得说。 苏云卿倒不在意,只微微笑道:“自家姐妹,不必如此拘礼,私下还叫我四姐吧。” “王妃果然是善解人意的妙人。”赵姨娘一听,当下喜道,“五姑娘,今后还是能叫王妃姐姐的。” “一门所出的姊妹,不叫姐姐还能叫什么?”沈氏对这赵姨娘着实无语,忍不住开口呲达了句。 赵姨娘当下给呲达了个大红脸,旋即将头一埋道:“大奶奶教训的是。” 苏云烟也忍不住暗暗白了眼赵姨娘,心觉赵姨娘当真走不上席面。 左右还是得替她说话,是以道:“赵姨娘不会说话,还望四姐姐与大伯母莫要放在心上。” “无碍,赵姨娘与五妹妹既是来寻我,不如进屋再谈。” 沈氏早瞧出这赵姨娘与苏云烟怕也是有求苏云卿,眼见苏云卿做了王妃,今个儿难得回门,这才上赶子候在长盈苑外头。 若不然错失了今日的机缘,凭她们哪个能无端进昭王府的门。 沈氏敛了面色,看向苏云卿道:“妾身想起还有些事儿要去回禀母亲,便不叨扰王妃您了。” 第0294章赵姨娘相求 青黛与半夏是半分瞧不上赵姨娘与苏云烟的,她二人今日的意图昭然若揭。 无非是瞧着苏云薇与顾氏倒了台,这会子见得苏云卿得势做了王妃,这才上赶子前来拉扯关系,想要从苏云卿身上得之照拂。 可原先这赵姨娘与苏云烟跟着顾氏母女如何待她家姑娘,青黛与半夏都还记在心头。不说旁的,便说当年在法德寺里,苏云烟母女伴着顾氏想要借着紫玉钵碎一事将苏云卿送入佛门之地。 如此捧高踩低之人,自是惹的人不屑。 饶是心头如此想,可如今苏云卿开了口,她二人也只得耐着性子将苏云烟与赵姨娘请入屋内。苏云卿今日归宁,国公府早已将长盈苑拾掇利索,是以进了屋,半夏还是利落地给二人奉了茶。 “五姑娘、赵姨娘请用茶。”半夏藏不住心思,语气中便携了几分不屑。 传到苏云烟耳里尤显得心中不忿,当年同不过是庶出,论命格甚至不如她。谁曾想如今满府,竟是要指着她的脸色,哪里肯平的下气。 可到底还存着分理智,只得在心中腹诽了句,“狗仗人势。” 苏云卿自也是听出了半夏的不喜,只作没听到,推了推浮沫悠然地呷着茶汤不语。 倒是赵姨娘先耐不住性子,瞧着苏云卿攀络道:“原先在家中的时候,妾身便瞧着王妃娘娘非池中之物。如今果真做了人上之人,令家中一同跟着荣光。” “不知赵姨娘这一句原先就觉得是什么时候?可是平城我们王妃在后院的时候?”半夏呛声道。 赵姨娘脸色跟着一白,有些难堪。 连连解释道:“自然不是,这凡事皆是先苦后甜,王妃这叫守得云开见月明。” 苏云烟倒是压根不将半夏放在眼底,“赵姨娘同王妃娘娘说话,哪里来的你这一个奴婢插嘴。怎么地进了趟王府,就忘了我们家里的规矩了?难不成因着昭王与王妃性子和善,你们这些做奴婢的,就能得意忘形了?” 她如今身份不如苏云卿压住不提,难不成还能纵着一个奴婢压在她头上了。 “五妹妹言重了,王府规矩深,一般人进不去,所以倒是我忘了教管她们如何答话了。”苏云卿好整以暇地放下了茶杯,不咸不淡道。 她这话里无非就是说她与赵姨娘就是那进不去王府的一般人。 苏云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言语上教训了半夏几句,苏云卿就要替半夏这小蹄子撑腰。气的她还欲还嘴,就叫赵姨娘在桌下扯出衣袖按下。 赵姨娘挤出了一抹笑来,喜盈盈地看向苏云卿道:“不过是个奴婢罢了。王妃与五姑娘可才是一门所出的姊妹,何必为了这些小事置气呢。” 苏云卿原先没想要如此,只是觉得这苏云烟既要有求于她,还不知放低些身段做事,这才要给她些难堪。是以对于赵姨娘的话只是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低眸并未接话。 赵姨娘看苏云卿这是压根没有想要搭理她的意思,心里头也有些不是滋味。 可又一想到今日为何而来,只得腆着脸又唤了句,“王妃。” 苏云卿这一回才慢悠悠地抬了眼皮,应了声,“嗯。” “妾身今日拜见王妃,实则是有求于王妃。”踌躇了半响,赵姨娘终是开了口。 “赵姨娘先说。” 赵姨娘听苏云卿的口气并未应下,可这会赶鸭上架,只得看了眼身旁的苏云烟。 苏云烟早受够了待在此处,当下就起身开口道:“我想起院中还有些琐事,便不叨扰王妃了。” 苏云卿早知苏云烟没在此的心思,也不留她,就叫人送她出去。 没了苏云烟,如此赵姨娘也就不再遮掩,“您做了王妃,二姑娘也即将要出阁,国公爷这一房里便只余五姑娘一人了。原先这事该是夫人做主,但您也知……”赵姨娘轻咳了声,不敢多言,“年底五姑娘便要及笄,这亲事紧跟着也是要提上的。” “嗯。” “您如此是咱们家中的人上之人,一家子老小今后怕都是要倚仗着您。承蒙老太君仁慈,能将五姑娘放在妾身身边看养,又让家中的姑娘一并随大姑娘与二姑娘学习教导。可妾身身份低贱,纵是对外说五姑娘教养在夫人膝下抬了些脸面,可平城不比上京,贵女云集,自然是差强人意了些。” 赵姨娘一面说,一面用余光观察苏云卿的神色继续道:“照理说,妾身是没资格伸手姑娘家们的婚事。只是妾身晓得王妃仁慈,晓得以己度人。这可怜天下父母心,妾身虽是姨娘,可总归是牵挂着五姑娘的。” 苏云卿早前已见得赵姨娘的时候就隐隐猜到她所来何意,无非是与沈氏一样的目的,想要借她替苏云烟谋得桩好姻缘。 苏云烟乃是庶出,虽承蒙长公主的闺学得以与贵女们一并学习,可出身差着便是差着,便是她如今用淳安乡君的身份做了王妃,可原先这庶出的身份怕是还作京中那些贵女们拿来平衡心态的谈资,合乎夔国公府才入京一年。 便是求娶,也应是嫡出。 怕是如今赵姨娘眼见着嫡出的苏云澜与苏云薇相继出阁,这才心思活络了起来。 想着借她的身份,虽不能攀得天潢贵胄,世家名流,可在这京中嫁入哪个官宦之家做个正妻也不无可能。 “赵姨娘所说有理,祖母乃是仁慈之人,若非祖母当年,怕是也无今日的我。人心皆是肉长的,谁不愿子孙后代过得好呢。赵姨娘心系五妹妹,我明白。” 赵姨娘原先听苏云卿那般不客气的回堵苏云烟,想着苏云卿怕是没这般好说话。 没曾想苏云卿此话一出,倒叫她有些愕然。 苏云卿虽没有直接应允她,可这话中之意,绝然有回瞏的余地。 当下就喜道:“王妃果然是难得一遇的仁慈之人,妾身先在此拜谢王妃了。” 苏云卿温和一笑,看着垂首福身的赵姨娘,潋滟眸光随之动了动。 她吹了吹茶杯上的氤氲之气,望着茶杯之中的倒影道:“我也有一事,想要劳烦赵姨娘……” 第0295章小别扭 端坐在车厢内的萧琰听得苏云卿对赵姨娘所嘱托的事时,原本平静的双眸随之一动,侧目反问道:“你让她在后日假装国公夫人?” “对。”苏云卿对视上萧琰回道:“赵姨娘原先就是母亲一手抬举与白姨娘打对台的,所以往日里与五妹妹也就对母亲唯命是从。因着如此,所以赵姨娘对母亲的习性甚为了解,她身姿样貌与母亲略相像几分。如此一来,若由她假扮母亲,不易惹人生疑。” 她这想法也是临时起意,原先听得沈氏言语之间的为难,而后又得见赵姨娘登门相求,这才临时起了心思,便叫那赵姨娘在苏云薇出阁当日假扮顾氏。 “怎地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苏云卿抿了抿唇道:“二姐姐出嫁,若是母亲还不露面。而后纵是拖到出阁之后再行报丧,也难免惹人生疑。母亲总归是父亲的结发妻子,是夔国公府的夫人。传出些不堪的言辞,于家中也是不利。现今家中能够倚仗的实则是大伯父一房,大哥如今在朝堂之上才展露头角。殿下替大哥递折子使他出仕,若是他因此在朝中受人构陷岂不是得不偿失。” 对于苏云卿后面的话,萧琰的目光动了动,随之一笑,看向苏云卿道:“所以你想要如何?” 苏云卿看着萧琰骤然的笑意有些失神,即刻她便反应了过来,“我是想母亲抱恙之事早已传了出去,如今想必京中众人皆知母亲患病,只是想必众人都带着几分揣测的意味在其中,觉得这是国公府的幌子。二姐姐出嫁当日势必宾客盈门,只要国公府能给大家瞧见一个夫人,至少后面再因病报丧时也能洗脱几分怀疑。也能叫那些人瞧瞧,母亲是真病还是假病了。如今国公府还未立稳脚跟,不宜和顾家撕破了面皮。若是此事处理不得当,保不齐会激怒了顾家,到头来是国公府吃亏。” 默了默,苏云卿接着道:“此事与顾家也有几分干系,届时只要顾家的人不去质疑,这京中还有什么人再去说这些闲话。” 车厢内静谧无言,苏云卿静静地等待着萧琰的意思。 半响,才听到萧琰开了口,“就按你说的做,晚些给国公府送些药材。” “此事我早前就想到了,已经叫青黛备下了。” 萧琰沉默了瞬,随后就见他如玉的面庞之上流淌了几分赞许的笑意。 苏云卿叫这带着笑意的目光掠过面颊,只觉得如羽毛拂过,令得她面颊酥酥麻麻,旋即别开了目光。 …… 赵姨娘的动作倒是麻利,青黛从国公府送完药材回来时便带了老太君的话,说是晓得了她的意思。 听得这回话时,苏云卿正坐在书斋的罗汉榻上与萧琰对弈。 她捻着白玉的棋子暗暗发神,想着此后该如何行事。却听得有人点了点棋秤,这才回了神。 映入眼帘的便先是萧琰修长的的食指,有序地点着紫檀棋秤的一处。给这双手晃得有些出神,额头就给人戳了一指头。 倒吸了口凉气,苏云卿忙捂住自己的额头看向对方,却瞧见萧琰敛正着一张面色凝视自己,见她彻底回过了神,这才又重新用食指点了点棋秤道:“该你落子了。” 苏云卿本就不善对弈之道,想着上回执棋便是赶鸭子上架,虽说当时是萧琰借着对弈教导她如何行事,可如今摩挲着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不自觉撇了嘴道:“殿下棋艺高超,便是让我三子我也赢不了。” 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冰凉通透的棋子上,萧琰倒是反问道:“适才是谁说陪我解闷儿的?” 提及此话,苏云卿倒先泄了气。先头回了昭王府,她见得萧琰带伤的模样,想到这条腿总归是为了自个儿才受了伤。昭王府闲人不多,虽说萧琰并非那多言之人,可若是就此干坐着,当真是沉闷。 这才想要尝试同他攀谈,不曾想他倒是点了自个儿同他在书斋手谈。 她本就不善对弈之道,可心中却有携了几分愧疚之色,左右无非是消磨时间,如此也便应允了。 原先她便晓得自个儿必输无疑,可哪曾想会接连大败,倒真是显得她无用得紧,也无怪心里有些负气。 “戳痛你了?” 萧琰将苏云卿面上的变化尽收眼底,不觉有些失笑发问。 苏云卿难得起了脾气,侧了头不应声。 萧琰见她如此别扭,有些无奈的轻叹口气,这才又道:“手拿下来我瞧瞧。” 似是早已料到苏云卿不会乖乖顺从,萧琰亲自探手将苏云卿捂在额上的玉手端直拿下,手中略微用了几分力。 苏云卿哪料到萧琰竟会如此,一时没稳住,整个身子便端直前倾到了萧琰几寸处。 这样突如其来的行径,使得萧琰衣衫上的苏合香气迎面而来,苏云卿瞳仁紧缩,就想要缩回脑袋。 没曾想自己的后脑勺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按住,钳制着她动弹不得,只得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庞,甚至于能够看到他眼底自个儿惊慌失措的倒影。 萧琰身子略略前倾的些许,苏云卿因紧张而呼出的温热气息夹杂着少女独特的清香萦绕在他鼻尖。软若柔夷的纤纤玉手握在手中,眸光下的少女面颊上渐次变得通红,朱唇微张,露出洁白的贝齿。 饶是他极为镇定,也觉得他按住对方后脑勺的手心之中渗出了一层薄汗。 良久,他才用自己极为平静的声音道:“好像是有点红了。” 话音刚落,萧琰自个儿也身子一僵。 因为他的话中带着几分克制的沙哑,所以他只得松开了自己的手,重新坐正了身子。 苏云卿此刻如释重负一般地吁了口气,没了两处的禁锢,苏云卿心底竟萌生了几分缺失的失落来。 萧琰匿在袖口之中的手紧紧握住摩挲,手中没了柔软,竟叫他有些恋恋不舍的回味起来。 随后他稳了稳了自己的心神,回头看向如同一只虾米一般的苏云卿道:“我叫青黛进来给你上些药。” 第0296章上药 听得此话,苏云卿当下摇着脑袋拒绝,“不必了,殿下。” 天晓得如今她双颊涨红的发痛,若此刻招青黛进来,叫她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苏云卿就恨不得将自己的整个头深埋至胸口。天晓得她如今竟然如此,萧琰不过是俯身探查了下她的额头,她整个人就像是要烧灼了起来。 苏云卿这厢还在发怔,却听得罗汉榻上有了动静。苏云卿闻声即刻抬起了头,便瞧见萧琰就要强撑着身子站起。 这是不想同自个儿再对弈下去了? 此刻来不及她多想,苏云卿已下意识上前扶住萧琰的身子,问道:“殿下是要去桌案前吗?” “不,取一样东西。” “取东西?”苏云卿端直道:“殿下腿伤不便,我去帮殿下拿。” 说着,苏云卿也不等萧琰应声,便已稳稳扶着萧琰重新坐下。萧琰原本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腿伤已恢复了许多,不曾想今日又端直叫苏云卿按下坐好,是以先是一怔,随后勾了勾唇角坐稳道:“好。” “那殿下要取什么?可是想看书了?是殿下昨日看的那本《三略》么?还是换本旁的?” 萧琰没有什么公职在身,是以往日无事时就偏爱兵书与史书,这是苏云卿嫁入昭王府之后观察晓得的。 是以苏云卿一连问了四句,甚至于连她自个儿都未曾察觉,她昨日借着萧琰在外间看书时默默观察过萧琰,以至于连他昨日所读的书名都牢记于心。 萧琰听得苏云卿说出《三略》之时,嘴角隐隐有笑意流淌,这才开口道:“桌案旁的格子内,有一个瓷瓶,你帮我取来。” 默了默,萧琰又补充了句,“书橱第六格之中有一本《棋诀》,你一并取来。” 苏云卿应了声,依次替萧琰取来奉上,“殿下。” 萧琰却只从苏云卿手中取下瓷瓶,随后眸光示意道:“你坐下。” 苏云卿闻言复而坐好,便见萧琰已伸手拔开了瓶塞,修长的食指探入其中,沾了些许乳白色的药膏在指尖。抬眼却见苏云卿正纹丝不动地瞧着自己,这才睨着眸子反问道:“杵在那里作甚?脑袋还不快伸过来,等着我给你掰过来么?” 话音一落,苏云卿就又想起适才的种种,整张脸蓦地腾红。自是晓得萧琰绝不是同她说笑,饶是有些恍然其中的滋味,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将脑袋向前倾近了几分。 只是碍着刚才的事儿,自是还留了几分距离。 “离这么远作甚?”萧琰见状眉梢微微蹙起,苏云卿闻言,又赶忙将脑袋往前伸长的些。 瞳光之中映照着逐渐向自个儿靠拢的苏云卿,萧琰自上而下睨着眸子,望着苏云卿如翼般上下忽闪的潋滟双瞳,带着几分局促的娇憨。 随后他展颜一笑,微微地抬起手来。 苏云卿一双眼紧紧地盯着萧琰的动作,就看着他光洁如玉的手指已覆上了她的额头。因药膏的缘故,带着丝丝凉意在额上晕开。紧接着他的指腹轻柔地在她额上仔细地拂过,将药膏抹平。 萧琰凝视着眼前的人,轻抿着朱唇,他甚至于能感觉到对面之人的胸口随着他的动作而上下起伏,于是,他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唇。 又觉得自己这个目光太过露骨,意识到自己不可再看下去,若不然他怕他会在书房之中对她做出洞房之夜的僭越举动。 所以他只能收回了目光,一面抽出锦帕擦拭着自己指尖上的药膏,一面平静道:“是我手重了些,这药夜里睡前再上一次,很快就消红了。” 苏云卿此刻神色惘惘的,脑海之中也不知再想些什么,对于萧琰的话,只得怔怔地嗯道:“晓得了。” “书呢?” “啊?在这儿。”苏云卿忙将面前的《棋诀》捧上,唤了声“殿下。” “给我做什么?拿来是给你瞧的。”萧琰垂眸瞟了眼书面,“书拿反了。” 苏云卿一愣,垂首一瞧,见自个儿竟是捧了个背面,赶忙又将书拿正递过去。 看着苏云卿递过来的书,萧琰竟有些无奈,本想用手去戳苏云卿的脑袋,想到刚才被自己戳红的额头,这才又改为敲桌面,“都说是你瞧得,你还递过来作甚。难不成我还需要瞧这些不成?脑瓜子整日里放空,只能顶个儿用。” 话虽这般说,萧琰言语之中还是不自觉带了几分愉悦。 末了,萧琰身子前倾了几分道:“又发怔,想什么呢?” 第0297章徐鸣到来 “胡峥?”萧琰目光动了动,这便道:“他们人呢?” “在前堂。” 萧琰也有些不解为何今日将军府的人会前来登门,饶是心中好奇,还是点头道:“扶我过去。” 才跟着挪了几步,萧琰将目光又重新落在已经借机阖了书的苏云卿身上,补充道:“你就在此看书,我待会儿回来考你。” 考她? 苏云卿才微抬了半分的身子一时间僵悬在半空,她自晓得萧琰从不同她说笑,说是考她,待会儿就绝不叫她浑水摸鱼,是以清楚这些,只得硬着头皮道:“明白。” 萧琰出了书斋,余光扫视到同他屈膝的青黛身上,停了步子道:“端壶热茶,进去陪着王妃。” …… 坐在软轿上,萧琰这才开了口问:“跟着胡峥来的还有谁?” 听到萧琰问询,九斤这下才开口道:“还有那位新晋的徐小将,徐鸣。” 正是因为九斤晓得这位徐小将与自家王妃的关系,是以适才还没有一并通报。 当听得徐鸣的名字时,萧琰深邃的眸光眯了眯,似是早已料到是如此,随后他又问道:“还是没有查到什么有异的情况?” “回殿下话,没有。属下遣人前去雁北军营两次,都是一样的结果,那位徐小将是在王妃入京之后的两月之后应征从军,据人说他入军之后,十分吃的了苦。八月陛下命胡家清剿南疆余孽平定边关时,这位徐小将已进军营一月有余,胡小将军见他踏实聪明,就提拔他做了自个儿的亲兵,没曾想这徐小将倒颇通兵术,同胡将军两次献计都一举大捷,屡立战功,所以胡家举荐其入京,一同受封。” 这些信息早在徐鸣送苏云卿回府的那时萧琰就已叫人探得,只是他凡事谨慎无虞,如此才接二连三派人去确认徐鸣的身份无疑。 有日光落在他半边面庞之上,掩盖住他此刻目光之中的变幻。 萧琰有序地点着软轿上的一侧,半响开口吩咐道:“继续盯着。” …… 饶是萧琰从未见过徐鸣,可自他一进前堂,便一眼注意到了坐在胡峥身旁之人。 穿着一身贴身的劲装,原先十七八岁的模样之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沉稳,一眼瞧去,甚至于比胡峥还夺目。 那日就是他带着苏云卿前去赌场的吧。 想到苏云卿,萧琰眼底流淌过几分异样,不过是瞬息之间,他便恢复了往日的温润的模样。 徐鸣目光随着萧琰的出现动了动,映入他眼底的是一张柔和带着浅笑的面庞,此刻他虽腿伤负伤,可丝毫不影响他整个人身上的贵矜。 这就是景和帝早年拱起提警太子党的昭王殿下,也是苏云卿如今所嫁之人。 漆黑如墨的瞳仁映照着走进屋内之人的倒影,徐鸣随即从椅中立起,揖手道:“在下徐鸣,见过昭王殿下。” 胡峥原本才端起了茶盏,好在被徐鸣及时提醒,这才也一并起了身子揖手道:“胡峥见过昭王殿下。” 萧琰缓缓坐下身子,这才抬手道:“胡小将军不必多礼,且坐吧。” “谢过王爷。” 萧琰目光淡淡扫过一侧的徐鸣,这才又问道:“这位就是将军府新提拔的徐小将吧。” 胡峥才坐下身子,又想到身边的徐鸣,赶忙介绍道:“王爷所言不错,这位就是下官叔父所举荐的徐鸣,先前在围剿南疆余孽时立下大功,如今叔父便叫他跟着下官一起。” 萧琰闻言莞尔,不急不缓地微微颔首,赞许道:“果真是年少豪杰,父皇有你们这些好男儿为他分忧,当真是国朝之幸。” 胡峥对萧琰的温润性情早有所闻,不曾想今日登门一见,果真是鲜少见得的好脾性,与往日间所见的天潢贵胄南辕北辙,倒先自行骚首笑道:“世人皆言昭王殿下乃是温润君子,今日胡峥得之一见,果真是惭愧至极。胡峥自小蒙受祖训,为臣者,自是要忠君爱国,誓守我大邗国土。” 听得胡峥所言,萧琰朗声笑赞,“果真有乃父风范。我大邗有胡家如此好男儿,才应叫国朝敬之。” 对于萧琰的盛赞,胡峥这才笑道:“王爷谬赞了。” 说来这胡四郎一心戎马,立志重振胡家将门之风,只是还是年少气盛,虽跟着胡老将军奔赴过一圈沙场,可还是带着几分少年心气,说起话来自也是直来直往。 是以今日见得萧琰这般,更是没了先头的拘谨,如此便拱手径直道:“王爷,胡峥今日冒昧登门求见,乃是有一桩事想要求得王爷相助。” 萧琰莞尔,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放下,温声道:“但说无妨。” 第0298章尚武堂 胡峥这会子半分拘谨也荡然无存,此刻他端直道:“青锋所求之事,乃是文王世子。” “世子?”萧琰念之一笑,反问道:“可是因尚武堂之事?” 尚武堂是胡家在京中所新设的武堂,乃是年初请立胡家启奏请立的。据闻乃是胡家四郎处境外赴历练期间,见国朝青年如今都愈发力短,各个俱是要生成那肩不能挑,手不可提的文弱书生样。 此事说来也正是因先帝揭竿称帝后,百废俱兴,百姓才重新过上了不足百年的安稳日子,是以如今许多富庶之地,尤其是世家之间才又兴起了魏晋文人风气,文人雅士们纵.情山水,率直任诞风气日益增盛,这才有胡家请旨在京中设立武堂之事。若有意愿者,皆可前去求学。如此也能在年末之际,从中挑选出能力非凡者入选禁军行列,也算是同年前长公主请立猗兰园闺学一般,文武并立。 尚武堂之事景和帝已经应允,不过萧琰令萧琰最感兴趣的,乃是这请立尚武堂的提议,实则就是这胡四郎身边的徐鸣所提议。 想到这儿,萧琰的余光便淡淡从徐鸣身上扫过,却见那徐鸣此刻面色如旧,端坐在一侧不言不发。 怕是那白姨娘母家皆是聪慧之辈,看来这徐鸣也是有高瞻之策的人。 尚武堂由胡家请立,自然今后也是由胡家所打理。胡家自兄弟几人折在沙场,已有多年没有再出大将。何况这些年边疆安定,若非南疆清剿余孽之事,怕是当真要日渐式微。 而设立尚武堂之后,总归能为胡家谋得几分立根的好处。想必也因是如此,胡老将军才能听任了这徐鸣的建议,前去请旨。 只是这尚武堂虽还未开班,却遇上了桩棘手的事儿。那便是这文王世子萧麒得知有如此好玩的去处,由着性子便前去投了、名,这一下,倒真叫尚武堂的人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此番萧麒是使了如何的手段,竟还真得叫文王府遂了他的心意,放他前去尚武堂习武。 可文王府的人是同意了,倒难坏了尚武堂的众人。萧麒那可真的是文王府的捧在手心里的眼珠子、心肝子,且不说尚武堂设立的初衷实则是选拔人才,若是开了文王府的先河,叫那些个世家子弟觉得此处当真只是个玩闹之所,岂不是叫圣上不快。再说这尚武堂内每日练习十分之苦,胡家乃是预备着以军营之规来约束众人,那些个以萧麒为首的世家贵勋,哪里肯吃得这半分苦,打不得骂不得先不谈,稍有不慎与那些个庶民起了争执,该叫他们如何惩戒。 不惩戒寒的是下层民心还失了君心,惩戒重了得罪的是京中一班世家,着实难做。 “王爷所言极是,想必王爷已然晓得了青锋今日冒昧前来所求何事。”这胡四郎叹了口气,眉头微微有些蹙起,想必也是觉得这话说起来有些难为情,是以目光往一侧的徐鸣望去。 徐鸣似是早已料及,如此他当下起立,步子上前跨了一步,不紧不慢道:“陛下委以将军府设立尚武堂此乃恩荣,胡老将军本是想要借此为陛下和禁军选拔人才,是以这尚武堂内乃是要照着军营的规矩行事。世子年少,自小生在京中未曾外出,怕是也不知军营疾苦,不晓得这尚武堂内如何辛苦。” “世子身子弱,想必觉得尚武堂是个锻炼之处,只是将军府是怕世子的身子不大能吃得消。” 若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文王府怕是能叫胡家上下都吃不了兜着走。 饶是这话虽未挑明,众人也皆明白胡家的担忧。 “王爷与世子爷私交甚好,想必也担忧世子爷若是由着性子进了尚武堂,届时身子出了差池,岂不是叫陛下与王爷您担忧。”徐鸣说这话时,倒是甚有分寸,只提点了萧麒的身子怕是吃不消,可这话中之意,无非就是得知萧琰同萧麒私交亲密,想要借着萧琰的手劝拂萧麒自个儿放弃了进尚武堂的打算。 毕竟萧麒的身份,尚武堂哪里敢直愣愣地拒了他开罪文王府。 可若是不拦下萧麒进入尚武堂,一旦开了这个先河,还不知今后又会涌进京中一批什么浪荡子弟进去,如何管理? 想到这儿胡峥就有些烦恼,觉得这些个世家子弟无非是投胎得当,已是衣食无忧还不知足,如今还想将尚武堂当做玩闹之处,当真是愈发的胡闹。 胡峥年少,不知其中深浅。原本想着由着萧麒他们进了尚武堂又如何,好生地给这些个纨绔子弟们吃些苦头,也好叫他们懂得这如今所享的太平盛世,乃是多少大好男儿拼着热血护住,才得安宁。 只是他所想当下就被胡老将军按下,这些个纨绔子弟甭管在家中受不受宠,那都是正儿八经世家子弟,身后立着的盘根错节的关系不是胡峥所想的那般简单。 何况这世上之事便是如此,有的人一辈子碌碌无为,却可以为所欲为地守着先祖积攒下的家业挥霍玩乐。有的人这一生不敢稍稍懈怠,却不及那些个世家子弟半分悠闲自得。 出生使然,这便是命。 就像胡四郎出生将门胡家,就不可做那贪生怕死,投敌叛国的懦夫。 而像萧麒这般的人物,就只需要靠着皇家血脉,王府荫庇,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天潢贵胄即可。 有些宏图大志,不需要他去做,他也不能做。 如若他不做纨绔世子,怕是龙椅上的人,第一个不乐意。 “尚武堂乃是练武之地,辛苦自是不必说。世子能投报尚武堂,想来也是清楚的,只是他年纪尚浅,平日在王府之中陪他玩闹的皆是让着他,所以也觉得尚武堂与此一般了。若是将军府担忧,大可先头就叫他晓得这尚武堂的残酷,若他晓得轻重了,保不齐自己先退了。”萧琰随手端了被热茶,刮了刮浮沫道。 胡峥还未明白是怎么个叫萧麒晓得残酷的法子,就见的徐鸣已拱手回道:“王爷果真睿智。” 第0299章胡峥道谢 徐鸣接着道:“先头是我们思虑不周了,既是在京中设立尚武堂,自是比投军要严苛些。入学前进行考核一番,也算是尚武堂提前瞧瞧这些学生们的能力如何。今后也好因材施教,循序渐进。” 毕竟先头长公主的闺学也是有所考核,是以只要尚武堂将入学的考核拔高些许,保不齐文王府的人见着这架势,自然舍不得萧麒前去受苦,如此也就自己绝了这个心思。 此刻胡峥也听明白了萧琰指点的这条明路,当下面上一喜,暗道自己当初怎么就如此仓促,竟连这么个简单的方法都想不出来。如此一来,不仅能绝了萧麒的心思,也能提前筛选出一批能力超凡之人,毕竟连入学考核都无法通过者,便是进了尚武堂也是枉费功夫。 “青锋在此谢过王爷指点。”胡峥抱拳施了一礼。 “不必多礼,若是世子还能通过这些考核,想必自己也是想明白的。如此一来,尚武堂只管一视同仁即可。文王叔乃是通情理之人,若当真是世子有错,断不会护短的。”萧琰浅呷了一口茶汤,淡淡道。 这话当真是说的不假,文王府虽溺惯着萧麒,但文王夫妇却是个明事理之人。这也正是萧麒虽叫人捧着,可这些年也未曾做过什么令人不齿或是违法乱纪之事。便是先头文王在朝堂之上言语之中咄咄讽刺苏云薇,那也是因文王府晓得萧麒纵是再过骄纵,也断然不会因戏耍而做出推人入湖的事,这才一门心思想要给夔国公府与顾家些颜色瞧瞧。 所以萧麒要入尚武堂的事情文王府若是知晓默许,若是萧麒当真坏了规矩叫尚武堂处罚,文王府至多卖个面子将其拘回家中,定不会因此记恨上胡家。 胡峥今日前来正是为了这件事,这会子吃了萧琰给的定心丸,心里头自然安稳了些。 骤然又想起一桩事来,“先头青锋离京历练,回京之前曾在平城休整了些时日,添置物件之时也带了些平城的东西。今日登门前想起王妃便是平城之人,如此便备了些薄礼,还望王爷和王妃笑纳。” “胡小将军有心了,说来王妃在闺中之时,胡小将军还算是长辈呢。”萧琰低低一笑,又接着道:“那就谢过胡小将军的美意了。” 胡四郎乃是胡老太君的亲外甥,虽是年纪小,可要是当真照着辈分,这胡四郎还是算是苏云卿的表叔。只是老太君高嫁入了国公府,苏云卿如今更是又做了昭王妃,胡峥哪敢给苏云卿再做表叔。 是以听得萧琰如此一说,当下摆手道:“王爷言重了,青锋年少无知,哪里能担得起长辈一词,无非是这投胎投的巧儿,这才有幸做胡家的儿郎。” 胡峥说起话来直来直往,此话一出,倒叫人都笑出了声。 “胡小将军果然快人快语,乃是率性之人啊。”萧琰面容俊逸非凡,此时笑意微微在嘴角流淌,真叫人如沐春风,赏心悦目。 胡峥瞧在眼里,深觉这外头对昭王的评价断然不假,这昭王为人脾性温和,便是笑起来也叫人瞧得舒坦。 只可惜这样的人就给景和帝拱起来做个提点太子的靶子,着实可惜,不过这些事不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该猜想的。 对胡峥而言,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便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将军府最该做的就是护住萧家的江山,守好大邗的社稷。所以龙座之上的人,只要能够做一个好皇帝。 至于这个人最后是萧家的谁,不是他该去揣测的。 …… 萧琰叫人搀扶着上了书斋的台阶,他将手抵在唇上示意众人不必通传,自己却叫人扶着立在书斋的围廊前,顺着未曾糊竹篾纸的窗棂隔望。 正好将坐在罗汉榻上沉思的苏云卿的模样尽收眼底,此刻她正捻了一枚棋子在手中,一面照着棋谱,一边犹豫不决地问着青黛,“这一子落在此处如何?” 青黛守在一侧,压着壶盖为苏云卿倒了茶汤,听到苏云卿问询自个儿,也便瞧了一眼笑道:“奴婢不谙对弈之道,觉得落在哪处都是一样的。” 苏云卿闻言难得皱了面容,“不是说国朝风行对弈之事,你怎地也不会啊。” 青黛见苏云卿这会子当真是为难,有些好笑的解释道:“对弈之风确实兴盛,不过这些都是文人骚客们喜爱的事情,奴婢打小就进了国公府,虽是有幸在老太君跟前侍奉,可终归是个下人,自然是不通这些的。所以王妃还是行行好,饶了奴婢吧。” “我饶了你,谁能绕过我。殿下适才说了,回来要考我的,可我这儿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门道来。” 想到这儿,苏云卿将手中的棋子往棋笥中那么一丢,整个人倚着下颚发起愣来。 有日头从罗汉榻后的窗外星星点点落进,映照在她如玉的脖颈的之上,尤衬出她柔美的侧颜来。 窗外清风徐徐,将后面的竹林拂动出飒飒声响。苏云卿微斜着脑袋,眉目间隐隐缱绻了几丝愁绪,却更显出几分别样的姿态来。 似是沉浸在待会儿萧琰要来考她的忧愁之中,苏云卿并未察觉到有一束目光隔着窗棂将她如此娇憨的模样尽收眼底。 萧琰凝视良久,忍不住暗暗失笑。 随后他收了目光,侧目看向一侧的九斤问:“胡峥送的东西呢?” “在这儿。”九斤将另一只手所提的物件拿起,“已经查验过了,除了些戏耍的小玩意儿,就是些封存的吃食。” 萧琰闻言抿了抿唇,目光又穿过窗棂落在书斋内还在发怔的苏云卿身上,开口道:“拿着进去吧。” 苏云卿喟叹了口气,颇具无奈地又捻起一枚棋子,欲往先头自个儿打算的位置落子,就听到原本负手立在一侧的青黛忙屈膝请礼道:“见过王爷。” 她惊得手指一颤,险些将棋子掉了下去,才要收拾起身,就听得萧琰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 “若是落在此处,你走不出三步。” 第0300章平城的礼物 苏云卿原本才堪堪稳住了心神,听得萧琰这一句,原本捻住的棋子当即落至棋秤,转动了几个来回,落至一处。 “殿下?” 苏云卿言语间有些惊慌,抬首仰望。 萧琰倒是嗤地一笑,眯了眯眼道:“你这随意掉下的一子,都比你先头预备下的那一手棋高超。” 他嘴角噙了抹若有若无地笑意,随后他将手搭在罗汉榻的小几之上,俯身倾下。用食指按在那颗白玉棋子,顺着棋秤往前推了几步,“金边银角草肚皮,自角上伊始最佳。” 苏云卿只觉得有一片巨大的阴影伴着淡淡的苏合香气扑面而来,令她有些恍神。 她瞪大着双瞳,望着与自己咫尺之隔的萧琰,连带着呼吸都乱了一拍。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之中倏地浮现出当日成婚时她的意乱。殿下的吻又轻又柔,若非当时她想起了前世那些令她惶恐的往事,会不会…… 想到这儿,苏云卿只觉得脑海之中轰然噪响,一张脸顿时从脖颈红到了脑门。 这种异样的情绪从心底顺着四肢百骸流淌,她有些明白又或者说有些笃定,她似乎……应该说是肯定对殿下萌生了心悦之情。 苏云卿自己清楚,这样的感情,不是从这一个瞬息间萌动。甚至于久远的让她不自觉回想起那一日在赌坊时,从层层珠帘后探出的那一双鲜嫩如玉的手,指节修长,宽大的手掌里安稳地置着一个花色为五的牌。 与他拇指上的梅花玉髓扳指相得益彰。 苏云卿瞳仁一缩,她晓得自己记性不错,可没想到自己的记性竟好的连当日的种种细节都还历历在目。 萧琰看着身侧之人上下剧烈伏动的胸口,他的思绪也忍不住从当日洞房之夜回忆至那一次初见。 隔着珠帘,他看到她穿着一身粗布的墨色大袄,头上顶着一个不合体的瓜皮小帽,露出那一双清澈如水的潋滟双瞳,仿佛一只乖巧的鹌鹑。 再到后头,便是她垫着脚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那一双眼底带着几分慌措的惶恐,手心之中因惧怕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湿湿濡濡,若非他暗地拦下,险些就叫九斤一记暗器废了她的手。 思及此,萧琰的目光就顺着落在了苏云卿的那一双纤纤玉手之上,不觉暗自庆幸自个儿当时存了几分好奇,才没叫她因此受伤。 苏云卿额上被戳红的印子已经渐次消了下去,萧琰觉得自己有些鬼使神差,忍不住就探手戳上了那一处,敛平了面色逗弄苏云卿,“又分神?” 苏云卿叫萧琰戳了个猝不及防,忙下意识地捂住额头,言不由衷道:“哪儿就又分神了,明明是等着殿下后面的指导呢。这叫洗耳恭听,怎么到了殿下口中,就成了分神了。” 萧琰晓得苏云卿这张嘴惯是会说,忍不住失笑。 九斤与青黛立在一旁,看着萧琰眼底转瞬即逝流淌过的宠溺之色,忍不住相互对视一眼。 尤其是九斤,险些叫萧琰的神色惊愕到瞠目。 好在他极为克制,没叫他家殿下察觉到他的异样。 不过下一刻,九斤就听到他家殿下开口唤他,惊得他冒出一身冷汗。 “把东西拿上来。” 听闻此话,九斤这才略略松了口气,连忙将东西给苏云卿奉上。 苏云卿见状有些困惑,小心翼翼地将盖子打开了一部分。得到瞧见里面的东西,面色倒是一诧,旋即将里面的东西取出道:“平城盛德斋的果脯?” “拆开瞧瞧可是你喜欢的?”萧琰此刻已端坐在了苏云卿的对面,凝视着她道。 依言拆了封口,袋中的甜香之气就冒了出来,青黛立在后面瞟了一眼,当下就笑着道:“是干橘片,王妃先头在平城之时便喜欢的吃食。只可惜后头入了京,再买来就没了先头盛德斋的味道,王妃索性也就没再吃过了。” 听得这话,萧琰眯了眯双眼,指尖哒哒地点着小几看着苏云卿的反应。 苏云卿望着手中的干橘片,目光动了动,有些困惑。 原先后院之中东西匮乏,她又是庶出,因而难得吃上什么零嘴。这干橘脯也正是徐鸣常常送来叫她打个牙祭的零嘴,说是原先她最爱的吃食。 苏云卿重生之后的好些日子,时常思绪惘惘,以至她花了许久才有些明白自己似是借尸还魂。只是那些日子她总是噩梦连连,梦起前世濒死之际的痛楚,再度惊醒之时便是冷汗涔涔,再欲深想,就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后来她也渐次想通了,既得重生,纵是庶出,这一生总归也不至落得上一世那般下场。所以徐鸣送来的那些干橘脯她也便尝了些,久而久之,倒觉得这些干橘脯给那些在后院的岁月增添了几分甘甜。如此回了前院,偶尔也会买些盛德斋的干橘脯来吃。后头入了京,京里没有盛德斋,自然也吃不出当年她身处后院的滋味。 可萧琰怎么会给她盛德斋的干橘脯? 思及此,她匆匆将盒中的东西扫视过,见里面的东西果然都是原先她在平城后院时徐鸣常偷偷给她带的那些。 想到适才九斤进来通报说是胡四郎前来求见,苏云卿恍然,看来徐鸣今日也随胡四郎一并前来了王府。 所以这些东西是徐鸣托萧琰给自己的吗? 想了想,苏云卿将手中的干橘脯放下,抬头望向对面的萧琰道:“殿下怎么会晓得我喜欢平城盛德斋的干橘脯?” 刚才苏云卿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被他看在的眼底,她的眼底先是惊奇,随后是困惑和凝重。想必她自己此刻心底也已经猜到了这些东西是徐鸣所送来的,只是不好直接发问,故而才如此问他。 萧琰微微莞尔,只作自己未曾窥懂她的心思。垂眸自棋笥中取出一枚棋子,稳稳地落子,才道:“是将军府的胡峥送来的,说是先头他外出历练时路过平城买了些,今日想到你与胡老太君自平城而来,特带了些给你尝尝。你若 第0301章胡思乱想 他收到这胡四郎所送的礼时,就隐隐猜测到这些东西怕是那徐鸣借着将军府的名义送给苏云卿的。 若不然以胡峥的心性,哪里能想得到这些。怕是当时在平城买这些东西时,那徐鸣就已做好了给苏云卿送来的打算吧。 想到这儿,萧琰眯了眯眼,又好整以暇般地自棋笥中取出一枚枚棋子落下布局。 凭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徐鸣今后在京中的前途——不可估量。 青黛原先以为这是萧琰特意给她家姑娘自平城买来的,没曾想竟然只是将军府送来的。心里头还是有些可惜,适才分明瞧着萧琰望着她家姑娘的眼底那些温柔不似作假,难不成当真是她会意错了。 她家姑娘生得聪慧貌美,与昭王殿下甚是相配。何况若是萧琰对她家姑娘半分无情,怎么会一次又一次的帮助他们家姑娘呢? 青黛大约能猜测到她们家姑娘心怀大志,但她从内心底还是希望她们家姑娘能觅得一位良人执手一生,有所依靠。 苏云卿闻言垂眸吩咐道:“原是这样啊,青黛,收下吧。” 既是借着将军府的名义送来的,想必这些东西就是她所想的那般,乃是徐鸣特意给她的。 青黛听得苏云卿吩咐,忙收了思绪道:“是。”如此也便收了小几上的东西,随九斤退了出去。 萧琰不紧不慢地布着棋局,苏云卿也不知该从何搭话,便低头看着《棋诀》。半响,才听见萧琰落下最后一子道:“你猜今天胡峥登门所为何事?” 苏云卿原本正认真看着书,听得萧琰陡然发问,虽抬了头,却是没有听清萧琰的话。 故此只能放下手中的《棋诀》,问道:“殿下说什么?” 见她刚才压根没有听见自己所说的话,萧琰也不恼,摆正了身姿重新复述了遍,“我说,你可知今日胡峥登门所为何事?” “是将军府有求于殿下您吧?”苏云卿微微侧首沉吟了番,娓娓分析道:“我听闻陛下应允了胡老将军在京中设立尚武堂的事情,这些日子应是还在整理名册,如若是为了这件事,那依我所见,想必是招惹了什么不好招惹的人物吧。” “哦?”萧琰反问,“何出此言?” “依我所想,尚武堂的设立与先头长公主设立闺学一般,都是陛下亲允的事情,又是设立在京中,那么这置办场地等琐事也不会劳将军府太过费心。何况尚武堂与闺学不同,每次习武锻炼,乃是极费体力之事,是以尚武堂自然还要设立住处。如此一来,便是个管吃管穿的好去处。” “进尚武堂全凭的是一腔热血,这京中想投考的人怕是不少,因而也不必担心这没人来的问题。这些个好男儿,寻几个能力不凡之人自然也易如反掌。所以我才想的是,怕是投考里的人,有将军府不好得罪的人。想必是京中那些个世家公子,将尚武堂当做个玩闹的好去处,这将军府又不好端直拒绝,却也不想收,怕开了个这先河,到时办砸了尚武堂,辜负陛下一片圣恩。” 嘴角有赞许的笑意流淌,萧琰颔首道:“你推测的不错,你且再猜猜,这个人是谁?” “是……”苏云卿微微蹙了眉头,踌躇了半响,才从口中有些迟疑地提起一人来,“是文王世子?” 能特意登门求见萧琰,说明这个人需要萧琰出面。萧琰总归是天潢贵胄,能叫萧琰出面劝拂的人,除了文王世子萧麒苏云卿再想不出其他人来。 可萧麒投报尚武堂,文王府怎么会同意呢? 毕竟萧麒可是文王府的心肝,萧麒不知轻重,文王府又怎么舍得让他进尚武堂吃苦呢? 何况文王府是一字铁帽王,萧麒今后可是要承文王的爵位,又何必去尚武堂替自个儿今后谋出路呢?可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个人就是文王世子萧麒。 “没错,就是世子。” 虽然苏云卿已经有些料到是萧麒,但听到萧琰的肯定时,还是有些惊愕,问道:“世子这样行事,文王府可能应允?” “他想做的事,只有他愿不愿,哪里用得着瞧旁人的意思。” 这话倒也说的不假,毕竟文王府上上下下,哪个不是尽数顺着他的意愿来。 只要萧麒不做那违法乱纪之事,便是要天上的星星,都不知有多少人乐意要替他办成这件事呢。 “殿下所言极是,那殿下接下来想要如何做?” 萧琰闻言将目光别向一侧,顺着镂空的窗棂望向后院一片青翠竹林,飒飒拂动。 “那胡峥身边跟着得到一个叫徐鸣的小将十分聪明,我不过稍加点拨,他就晓得该如何行事。所以不必我们多虑,这些事将军府自己会处理。” 徐鸣今天果然来了! 当听到徐鸣的名字时,苏云卿的目光跟着一动。此刻萧琰侧身凝望着竹林,因而她只能隐隐萧琰半个侧颜,唇畔紧抿,看不出任何表情来。 以萧琰的手段,若是真心想要去探查徐鸣的身份,晓得她与徐鸣的关系乃是易如反掌。可他现下并未和自己提及或是询问徐鸣,那么殿下究竟是知晓还是不知晓呢? 是他压根不觉得徐鸣重要,还是说他已经知道,是想要等到有必要询问的时候再向自己询问呢? 又或者说,殿下根本不关心她与徐鸣之间的关系? 于他而言,这些事如同些其他琐事一般不必放在心上。 苏云卿觉得自己现在愈发爱胡思乱想,殿下这般风光霁月之人,为何要去在意这些琐事。更何况她与徐鸣不过是因白姨娘的缘故,名义上而言,她的表兄只有武通侯顾承一人。 可她心底却是清楚原先徐鸣对自个儿可不单单是那般简单,当时白姨娘病逝,他险些闯入夔国公府想要将自个儿带走。 这些事只有她与徐鸣清楚,可她心底总是有些莫名的思虑,若是殿下知晓了呢? 殿下会如何想呢? 苏云卿迭眸吁气,随后轻轻地开了口,唤了声,“殿下。” 第0302章我相信你 她深思熟虑了番,觉得她还是应该主动告诉萧琰这些。 “何事?” 苏云卿没有料到苏云卿会即刻回应自己,是以她慌措地抿了抿唇,这才问了一句,“殿下,您知道胡小将军身边的那位徐鸣与我是什么关系吗?” “白姨娘的表外甥,应该同你什么关系,表兄妹?”萧琰此刻彻底将目光尽数收了回来,微微侧目看向苏云卿。 萧琰果然知道她与徐鸣之间的关系,所以他真的是明白却不问而已。那么真的是因为在殿下心中,这些事他果真不会放在心上吗? 苏云卿微微垂了眼皮,看着面前萧琰刚才布好的棋盘,星罗密布。 随后她收了眼底的失落,复而仰面望向萧琰,“殿下果然是知晓的,我还以为殿下不曾晓得的。所以……” 她所以了半晌,终是没有说出下面的话来。 “你我之间,难道不应你主动告知于我。无论你与徐鸣是表兄妹亦或是其他,我既信任你,又何必去问你这些。” 萧琰平稳的声音徐徐吐出,随后,他微微莞尔,露出一个俊美无俦的笑意来,“所幸,你没辜负我的信任。” 苏云卿闻言眸中一怔,随后她薄唇翕动,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萧琰喃喃道:“殿……殿下?” “您是因为……信任?” 萧琰轻笑了声,“你不是素来聪慧,难不成我说的这句话你听不懂?”说罢,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在窗棂外的景致之上。 而在苏云卿望不到的另一面侧颜上,萧琰的嘴角微微向上挑了挑。 不知为何,听到苏云卿能主动告诉自己这些他已然知晓的事情时,他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愉悦。 他明白自己问和她告诉自己,这其中的意味便相差千里。所以当听到她用着轻轻的声音唤自己的时候,他的心中没缘由的泛起了几分期待。直到听到她鼓起勇气向自己问出了那个问题,以至于他自己再不想抛砖引玉,只要能感受到苏云卿一丝丝的坦诚就足矣。 萧琰自觉自己,当真得让江寻亭替自己开几计药方了。 苏云卿此刻正沉浸在一个巨大的震惊之中,所以说萧琰并非不在乎这些,而是诚如他自己所说,他信任自己,所以才不问。 想到这些,苏云卿只觉得自己心中似是有一股淡淡的喜悦顺着她的四肢百骸而流淌。 “别发怔了,瞧见棋秤上的棋局了么?”萧琰回眸瞟了眼苏云卿,淡淡抛出了下一句话,“好好参悟,过些时日我当真会考你。”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句,“今天我就饶过你。” 饶了她? 苏云卿怔愣了瞬,旋即反应过来萧琰这句话所指何意,许是刚才她同青黛所说的话,尽数入了萧琰的耳。 她此刻的双颊如飞了两抹红霞,也不知是恼还是欢愉。 …… 两日后,便是夔国公府的嫡二姑娘苏云薇出阁嫁去武通侯府的日子。 因为有先头顾家在街头巷尾传言的效果,是以这苏云薇出阁的事情,在京中还是十分惹人注目。 毕竟照着顾家的意思,这桩婚事可谓是两小无猜的天作之合。 浪荡纨绔武通侯也有这么痴情的一面,为求娶表妹,竟不惜自毁名声。若不是后头两家应允了这门亲事,难不成这武通侯当真要以断袖的名声终身不娶了? 话说回来,这武通侯心悦的二姑娘苏云薇更是敢爱敢恨,为嫁表兄,甚至于连文王府都不愿嫁。 要知文王府在京中可是多少世家想要攀亲的对象,那文王世子虽然不着调,可总归只是年岁小,叫家中宠溺的不谙世事罢了。 毕竟文王府乃是一字永世王,只要文王府不犯欺君罔上的大罪,那这便是永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谁若是做了文王世子妃,那今后才是真真令人羡煞的好命数。 所以这正是因此,才给这传言多了几分令人信服的依据。毕竟有几个世家女,能放弃进文王府的机遇呢? 外面一阵喧闹喜庆,长欢苑内确苏云薇实另一番景象。 孙妈妈捧起丫头们端来的喜服,看着坐在床前漠然的苏云薇,堆出了一抹笑来迎上,“二姑娘您瞧瞧,这喜服可是新姑爷……” 孙妈妈话才开了头,就见原本漠然不语的苏云薇即刻起了反应。抬眸盯上孙妈妈纠正道:“再说一句新姑爷,我便叫田嬷嬷拔了你的舌头。”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涩涩的沙哑,可饶是这般,那一道阴寒的眼神也叫孙妈妈心头一颤,当下就改了口道:“这喜服可是京中的巧手绣娘订做的。虽说是赶制出来的,可您瞧瞧这些针脚和绣纹,都是顶精细的,这金线绣的两对凤凰栩栩如生,您上身一穿,保准衬得您明媚动人。” “明媚动人?”苏云薇低低地笑出声来,随后她将眸子抬起,露出她几近赤红的双目,“如果母亲还在的话,她一定手撕了这衣服,还能叫你们这些个人欺到我头上。” 听到苏云薇提及顾氏,孙妈妈面上一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口,只得望向外间正打理一切的田嬷嬷身上。 田嬷嬷自是个厉害人物,原先在宫中之时调.教了多年的宫妃规矩,便是现如今宫里头位分低些的妃嫔见着她,还是从心底存了几分畏色。 是以她三两步进了内间,端直将孙妈妈手中的喜服一把拿下,放在眼前瞟了眼冷笑道:“二姑娘这话不见得吧。夫人若还是能撕衣护您的那个夫人,何至于自寻短见?生生让淳安乡君与老太君逼死?” “您若是瞧得清形势,懂得眉眼高低,当初乖乖地顺着老太爷的意思嫁入文王府,您和夫人哪个何至于到今天这步田地?您心里头也别怨,老奴打先帝爷尚在时就在宫里头伺候了,几十年见过的漂亮姑娘不计其数,那还都是留在宫中侍奉陛下的。这些个哪个身份不及您?到头来下场比您惨的多了去了。各个都晓得一个道理,自个儿斗不过旁人,那就是自个儿没本事。” 第0303章苏云澜 果不其然,苏云薇目光当下就动了动。 她迭眸扯了扯嘴角,随后将目光对视上田嬷嬷,“田嬷嬷不必用这些话来讥讽我,我自己如何我心中清楚。我是不聪明,可我还不至痴傻。若是我在今天让祖母和外祖父难堪,那我当真是不想活了。我年岁尚轻,母亲想不开,我还不想死。” 随后她抬手将喜服自田嬷嬷的手中扯过扔在一侧,“这时辰还早着,这喜服待会儿穿也来得及。您和孙妈妈又何必死守着我呢?” 田嬷嬷听苏云薇话中的意思应是服了软,见她如此上道儿,如此也就不再逼她。 “二姑娘心里头明白就好,您若是心里头不服气。这冤有头债有主,您心里头该明白今后要如何做。夫人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您若是再步后尘,岂非真叫人笑话。” 话说到这份天地,田嬷嬷只叫孙妈妈将手里头的喜服给苏云薇放下,唤了孙妈妈在外间守着,自己就又要扭身出去。 才堪堪跨出了两步,就听得苏云薇有些阴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田嬷嬷的话说的不全对,自个儿斗不过旁人不见得是没本事,若是后头想明白了还斗不过,那才是真真的没本事。日子还且长呢,田嬷嬷等着瞧吧。”随后,就响起了穿衣服那悉悉索索的声响来。 田嬷嬷听得这话先是一愣,旋即眼底露出了一抹笑意来。 看来这苏云薇,终归是晓得上道儿了。 没了顾氏,重新再扶起一个苏云薇,也是一样的。 …… 苏云卿今日是独自一人回国公府,虽说萧琰因腿伤不便未能陪同,可昭王毕竟是天潢贵胄,如今苏云卿作为昭王妃能回国公府贺喜,已是给足了夔国公府的脸面。 苏云卿坐在昭王府的马车之内,得到马车即将驶入了玉井胡同内,青黛与半夏就已经上前预备着给苏云卿整理仪容。 由着她二人捯饰自个儿,良久,苏云卿才缓缓抬了眼问:“赵姨娘那头如何了?” “回王妃的话,昨个儿夜里大房奶奶差人传了话,说是一切都稳妥了。只是您那时已歇下了,奴婢便自作主张没去叨扰您和王爷。” 她与萧琰成婚之后入住芝兰院,顾忌着宫里头的看法,是以二人还是同住一屋。不过除开洞房的那一.夜,苏云卿晓得萧琰腿上不便,大多时候都是自个儿一人独睡在小榻上。偶尔困顿宿在床上,二人也皆是和衣而眠,未曾再有过什么逾越的举动。 只是这些按下不提,苏云卿听得青黛所言,微微点了点头道:“稳妥了便行。” 马车渐次缓了下来,就听到外头噼里啪啦骤然炸响了炮仗,唬了苏云卿一跳,忙不迭就让半夏挑帘子瞧瞧外头发生了什么。 青黛见状,上前抚了抚苏云卿的心神,见她缓了下来这才解释道:“您今个儿可是王妃,是家中的贵人。是以才要鸣鞭迎接您入府,想必是见着王府的马车过来了,这才放了起来,倒把您惊着了。” 说着,手上就又上前帮着掖了掖窗帘,“仔细别叫这味道熏着您的眼,这东西可是难闻,吸上一口没得呛到您可是罪过。待会儿奴婢下去可要好好训斥这些不长眼色的,连点规矩都不懂。” 听的如此,苏云卿这才略略松了口气道:“原是这般。今个儿是家里头的喜事,也甭一回来就训斥下人。左右就在候上一会儿,不打紧的。” “王妃不同她们计较是他们的福分。” 半夏估摸着味道应是散的差不离了,半挑了窗帘朝外头瞧了眼,连忙道:“大房奶奶出来迎接您了,大姑娘也回来了。” “大姐姐今个儿也回来了?”苏云卿倒是有些惊喜,自打苏云澜出阁,她已经至今都未曾与苏云澜见过面。 是以听得苏云澜今日也回了国公府,便道:“如此便出去吧。” 半夏与青黛闻言先行推开了板门出去,车夫早已将踏凳备好,随后苏云卿才小心按着青黛与半夏的手下了马车。 才下马车,就见的沈氏与苏云澜相互并排自正门前迎上前来。 见得苏云卿露面,苏云澜冲其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来,缓步走向前来,随着沈氏一并裣衽屈身施了一礼,“见过昭王妃。” 她那一管声音甚是好听,莺声细语如出谷黄莺。这会子凑的近了,苏云卿才好又仔细瞧了瞧苏云澜的近况。原本她就生得端正秀丽,如今梳着妇人髻,倒平添了几分别样的韵味,尤显得温良贤淑。 是以苏云卿赶忙亲自伸手扶了苏云澜一把,“大姐姐不必多礼,此处没得什么外人,不必计较这些虚礼。” 沈氏也从旁笑着应道:“王妃说的是,还是先进家门吃茶说。” 迎着苏云卿进了国公府,苏云澜这才问道:“王妃怎地来的这般早?祖母和叔父还正在忙着查阅礼单,我和母亲听得下人回禀说是昭王府的马车进了胡同,这才赶紧出来迎您。这匆匆忙忙响炮仗,弄得焦头烂额,适才可是吓着王妃您了?” “想着无事,若是迟些等宾客们来了,就不好同你们再说话吃茶了,没曾想反耽搁了家里的正事儿。你我都是姐妹,大姐姐不必拘礼,在人前且罢了,私下没得旁人,还待我像原先一般便行了。” 苏云卿浅笑了声,又反问道:“大姐姐今日怎地也回来了?前些日子我回门见得大伯母,未曾听说你今日也会回来。” “那便先谢过四妹妹的好意了。我要回来也是昨个儿才差口信通知母亲的,傅郎今日正好休沐,想着今日家中二妹妹出阁,这才带着我一同回来贺喜。” “大姐夫也一并来了?”苏云卿诧道。 苏云澜点了点头,“原本他是想出来迎接,得知昭王今日未曾同你一并回来。他再露面不大合规矩,等会儿你就能见着他人了。” 听得苏云澜如此说,苏云卿也道:“殿下他腿伤不便,是以便叫我独自携了贺礼前来了。” 第0304章靖安侯夫人 沈氏闻言便道:“王爷天潢贵胄,便是送来贺礼也是家中的荣幸。合乎今日王妃您亲自回门,已经是给足了家中颜面。” 苏云卿听到沈氏接了话锋,便才梦君想起今日顶要紧的事来,问道:“赵姨娘那头预备的如何了?” “早前老太君将我叫过去支应了,妾身觉得王妃的法子当真可一试,是以昨个儿都安排妥当了。” 苏云澜也是才今早从沈氏的口中得知国公府里竟出了这样大的一桩事,当时将她着实吓得够呛。谁曾想当时在府中屹立不倒,背靠顾家的顾氏最后竟用了把剪子自尽了去。 后头又听沈氏说顾氏自尽与顾家将苏云薇推出粉饰武通侯顾承断袖的丑闻有关,总归是自小与苏云薇一起长在家中的姊妹,听到苏云薇落得如此下场,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唏嘘了顾家的手段,苏云澜将手中捧着的茶盏放下,温声道:“四妹妹果真是九天般的人物,母亲当年信了四妹妹,果真是不假。” 沈氏如今倒是瞧得通透,“枉我活了半载,怕是还不如王妃这个小姑娘看的明白。人活这一辈子,要能呼风唤雨直到老倒也舒坦,就怕这后头弄得是众叛亲离,什么都得不到。” “你叔母的事儿我后头也想通了,我与你叔母互相计较了半辈子,左不过也都是为了你和你哥哥。先头欲将你嫁于平阳侯府,望你哥哥出人头地,现下想想都是虚的。如今你既嫁于傅林为妻,傅家父母乃是知礼之人,你孝顺他二老,他们自也会将你视如己出。母亲与父亲今后能倚仗的,便是你们二人了。” “至于王妃,若是我这回还瞧得准,怕是今后整个国公府都要倚仗她了。” 苏云澜脑中正想着这些,就见孙妈妈携着一群丫鬟匆匆往门前迎去。 “孙妈妈匆匆何去?” 听得苏云澜问询,苏云卿与沈氏这也顺着她的话语瞧去。沈氏笑了声,开口解释道:“想必是去迎顾太太和二娘今日出阁的全福人了。” “怎地顾太太不做二姐姐的全福人送她出门?”苏云卿闻言倒是有些不解,“那今日的全福人是谁?” 上一回她出阁嫁入王府的时候,老太君因顾氏之事闹得不大好看,是以便请了老太君的侄媳妇胡大奶奶担任全福人。若说她上一回顾太太没有来,这一回苏云薇左右都算是顾太太正儿八经的外甥女,怎地还是请的旁人。 “这全福人是要父母双全的人,顾老太爷鳏居未曾续弦,顾太太自然做不成这全福人。您上次出阁嫁去王府,也是有这些缘由在其中的。” 正说着,就瞧见孙妈妈迎着两位富贵人物自侧门进了院,绕过影壁,一路从抄手游廊往后宅的长欢苑去了。 沈氏朝着苏云卿瞧了眼道:“王妃您瞧跟着顾太太并排走的那位就是今日的全福人靖安侯夫人孟氏,闺名唤作玉珍,原是衍圣公府的表姑娘,与顾太太私交甚好。这靖安侯府这些年虽未曾出过什么一等一的儿郎,但各个俱是孝顺儿女。老侯爷与夫人冯氏虽已古稀,但甚是精神,不过去年老侯爷向陛下自请传了爵位给了如今的靖安侯。” “靖安侯当年承蒙圣恩曾去过曲阜衍圣公府,有幸见得过这位衍圣公府的表小姐孟玉珍,返京之后这才回禀高堂前去曲阜求亲,自此只娶了这孟氏一人。妾身听闻这靖安侯曾告诫过世子,说是这婚事要慎之又慎,最好求得一人白首。如此一来,谁若是嫁于靖安侯世子,自然不必在后宅争风吃醋,岂不和美。” “何况靖安侯夫人又是衍圣公府的表小姐,有这么一层关系,是以这位靖安侯夫人现下在京中可是各个世家想要结交的贵妇。也是顾太太与靖安侯夫人私交不错,若不然还请不来这样的人物来给二娘做全福人。这样的全福人,实际上也是给咱们家中抬脸呢。” 苏云卿静静地听着沈氏同她所说的这些,随后微微颔首道:“原是这般,那这位靖安侯夫人当真是叫人艳羡的好命数,父母健在,儿女双全,靖安侯又对她一片真情,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全福人。” “您是王妃,昭王性子温润和善,您今后享福的日子还长着呢。” 提及萧琰,苏云卿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莞尔。 沈氏笑了笑,倏地想起一事来,压低了嗓子在苏云卿耳畔附耳道:“对了,妾身听老太君的意思。今个儿赵姨娘假扮夫人,从中还要指望着靖安侯夫人呢。” “靖安侯夫人晓得了?”苏云卿倏地将眸子一抬,往靖安侯夫人与顾太太逐渐消失的游廊处望去。 “妾身听老太君的口气,似是不晓得的。具体行事妾身也不大清楚,总之是老太君同顾家商榷后的意思。这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老太君只管叫我们自顾自地把事情办妥便行了。” 听得此言,苏云卿心底倒是泛起了几丝好奇之意。 她倒是想瞧瞧,顾家今日要如何将此事圆过去。 正想着,大丫鬟们就已然上前先行打起了门帘,通传苏云卿到了。 才进了前堂,就见得有一人不急不缓自椅上起了身子,上前冲她施了一礼,“傅林见过王妃。” 先头苏云澜出阁之时苏云卿曾见过傅林,晓得这傅林的模样长相。 如今这傅林虽还是庶常,不过已是时常接触朝政,想必假以时日前途不可估量。 是以苏云卿微微莞尔,“私下在家中就不必顾忌这些虚礼了,你是大姐姐的夫婿,自然也就是我的姐夫,无外人之时便不必守着这些规矩了。” 傅林闻言,虽说是坐了下去,那口中却依是道:“王妃不可,规矩自然不可废。王妃体恤我们是王妃的好意,傅林若是不守规矩便是傅林的不对。” 苏云卿哑然,见苏云澜正满目含笑地望着傅林,想来便是欢喜傅林这般。如此一来,苏云卿也便不在勉强,抬了茶盏自顾吃起茶来。 第0305章痛楚滋味 手中不急不缓地推着浮沫,苏云卿心中便开始忖度了起来。 看着傅林的心性,想必在官场之上也是那循规蹈矩之辈。这样的人今后位居高位,虽是易受人构陷,但却是真心为民的好官。 苏云卿心中不觉想起殿下当日对她所说的那些话来。 如说有人先他一步走进那个权力的牢笼之中,那便是殿下的寿终之日。 而殿下,想活着。 她也想殿下好好活着。 殿下如今虽已被陛下授封为了昭王,但是京中的眼线,不论是宫里宫外的都不会少。何况因她嫁给殿下先前在宫内采选所出现的一件事,如今昭王府想必又增添了更多不为人知的瞩目。 苏云卿此刻不觉有些恼怒自己先头的行径,如若她当时肯早点想明白自己的心意,早早地抽身而出,不去淌入采选的这一趟浑水之中,想必殿下也不会平白为她断腿。 想到这里,苏云卿觉得她自己的心中最初的那个目的似是在无声地变化。 她还是要扳倒顾家,但不再是仅仅为了白姨娘。 殿下是一个极为谨慎之人,是以这些年在京中他从没有表明自己与哪一家走得极为亲近,乃至于当年想要给苏昀卓谋得一个官职也是假借自己之手,让她为苏昀卓出谋划策,随后才将自己和夔国公府带入了京中。 纵是这般,还是叫景和帝身边的提督厂探得了一些消息,让景和帝晓得了赈灾之策乃是自己所想,险些因此将自己送入了徐州。 但是殿下如若想要稳固自己,朝堂之上今后单单只有一个苏昀卓是远远不够的。 苏云卿垂了眼,看着馥郁茶汤所倒映出自己的眸光。 而现下苏云卿觉得,这傅林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以傅林的性情,从他先头与苏云澜往来书信的行径来看,这傅林并非是食古不化之人。遇到自己值得付出的人或事时,他倒会显得极为坚定不移。 苏云卿的心底此刻思绪万千,此刻她只想要匆匆回昭王府,同殿下说出自己的这个想法,想要得到殿下的肯定和支持。 …… 顾太太携着靖安侯夫人孟氏进了长欢苑之时,苏云薇已穿戴整齐了喜服正坐在妆台,而田嬷嬷正同她附耳叮咛着话。 正说着,田嬷嬷才微微抬了岩片,就隔着窗棂见到了顾太太与靖安侯夫人的身影,当下敛了面色,同苏云薇使了个眼色,自己垂首恭敬立在了一侧。 顾太太与靖安侯夫人也在此刻进了屋子,田嬷嬷上前屈膝纳福道:“见过靖安侯夫人。” 此刻靖安侯夫人见到坐在妆台前的苏云薇正欲起身,脚上的步子便快了几分,上前轻轻按住苏云薇道:“二姑娘今日出阁,就不必多礼了。”说着顺着铜镜的倒影细细瞧过苏云薇的容貌,才又笑着道:“二姑娘年岁尚浅,不必涂这么些层粉。略略薄施一层粉,就已经是明艳动人了。” 靖安侯夫人不晓得的是这苏云薇厚厚的敷了这么些粉的因缘,就是为了遮掩她苍白无神的面色。是以田嬷嬷闻言,便跟着道:“因着最近日子渐次热了,若是敷粉的薄了,怕是到夜里这妆面就易花了,是以这才特多敷了几层。” 靖安侯夫人虽只是个衍圣公府里的表小姐,但也是自小与衍圣公府的姑娘们一并长大学习的。是以这也就是为何靖安侯夫人虽不姓孔,也有无数京中世家贵妇想要同她结交。 因为不论是从待人接物,还是才学规矩,这靖安侯夫人在京中都是不屈居人后的。 是以当她听到田嬷嬷的这个解释时,便微微莞尔打趣自个儿道:“倒是我出阁十几年了,竟将这一茬忘了。” 原本她是要给苏云薇绞面梳妆的,可此刻一来,就见苏云薇已都上了粉,如此也就只能道:“那就叫人点妆吧。” 得到点好了妆,靖安侯夫人才又望着苏云薇的脸仔细地补了唇色,这才笑着赞了几句。 顾太太坐在外间的屏椅上吃着茶,透过槅扇望向靖安侯夫人道:“有劳侯夫人了,还有些时辰,不如坐下歇一会。” 靖安侯夫人听得顾太太的话,这才放了手中的脂粉盒,又同田嬷嬷道:“扶着你家姑娘歇一会儿吧。”这才缓步出了里间坐下。 见靖安侯夫人坐下,就有丫头们跟着奉上了热茶。 靖安侯夫人浅浅吃了几口,这才抬眼问道:“我听闻今日昭王妃也会回来?” “我听父亲讲,是说要回来。” 呷了一口茶汤,靖安侯夫人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笑了声道:“说来我还是很想见见这位昭王妃呢,若是今日有幸,待会儿还要劳烦国公夫人引荐。” 说到此处,靖安侯夫人又问了句,“我听外头一直说国公夫人自回京之后身子就断断续续不大爽利,如今可养的如何了?我今日来时还特意在家中挑了几株人参,送给国公夫人调养身子。” 坐在里间一直沉默的苏云薇听到这句话时,眼底的眸光动了动,只觉得有一股酸涩之感漫上,眼前就被一片氤氲雾气所掩盖。 可她眼底的泪珠还未滴落,就感受到有一束目光死死地盯上了自己。 她不必抬头,也晓得是田嬷嬷的警告。 她知道田嬷嬷担忧的是什么,若是给靖安侯夫人瞧出了端倪,今日的事情就不见得能够顺当进行。 是以她扯了扯嘴角,微微阖眸仰头。匿在大红的喜服袖口之中的手狠狠地钻入,尖甲几近要嵌入肉中。 苏云薇一遍一遍地在内心告诫自己,她的今天,都是拜苏云卿、顾家和国公府所赐。 这一刻她似是有几分领悟母亲为何如此。 她想要用她的鲜血让自己明白,有些人不该相信。 所以这一次她绝对不会让母亲失望,她要让所有人的都看看,让那些造就她现在的人尝遍一无所有的痛楚滋味。 而外间吃茶的顾太太闻言也是怔愣了一瞬,好在衣袖掩盖住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变化。 随后她面上重复换成了几分笑意,“待会儿阿雁也会过来,就叫阿雁亲自谢过侯夫人了。” 第0306章移花接木 靖安侯夫人应了声,“她身子可还行?这样周劳,若不然我亲自去见她如何?” “身子是老毛病,回京当时在路上舟车劳顿,身子就有些不大好。如今断断续续地养着病,所以也不曾再外出交际。但今个儿是阿苓出嫁,她怎么劝着也要过来。”顾太太眼底倒是复而升了抹忧愁,随后喟叹了声,“真是叫人不省心。” 顾氏当时入京之时就因麻蕡之事叫老太君借病夺了管家之权,后头因着顾家许诺的好处才又恢复了掌家的权利。只是这事儿靖安侯夫人哪里晓得,只依稀记得确实是有这么一回子事儿。 因而见顾太太神色,靖安侯夫人忙劝慰道:“二姑娘成亲这是难得一桩的喜事,国公夫人想要过来也无可厚非。待会儿仔细着她的身子,就不会有什么差池了。” 正说着,就听见院子外头有了动静,随后就有丫头进来通传说是“顾氏”来了。 靖安侯夫人闻言抬了头,就见有丫鬟自两侧打起了帘子,随后迎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走了进来。 还未见其人,就先闻到了一股子浓浓的汤药味,不必想这位便是顾氏了。 “顾氏”今个儿面上敷了一层厚厚的粉,可看在靖安侯夫人眼底,倒是为了掩盖自个儿因病惨白的面色。虽是未叫人搀扶,可这走起路来,却如同随风蒲柳。 是以靖安侯夫人虽未曾迎上前,心里头就有了些思量。 看来这夔国公夫人当真是如同外面传言的那般,久病缠身。 她今日前来做苏云薇的全福人,私心也是想要来瞧瞧这外头的传言是否为真。夔国公夫人久病不出已经让外面之人起了疑心,纷纷暗自揣测是否是借病夺权,毕竟这种事情在世家之中尤为多见。 若当真是这般的话,那顾家与夔国公府之间的关系就惹人深思了。 她可是听说,这苏云薇原本要嫁入文王府,便是顾家的意思。对于顾家与夔国公府所说的那个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解释,实则靖安侯夫人是存疑的。 夔国公府离京十余载,当年顾氏都是京城嫁入的平城,便是顾太太携过顾承前去过平城探望,哪里就能够称得上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以至于两个孩子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一个在宫中失仪,一个传出断袖之癖。 可若是这件事是顾家与夔国公府共同掩盖的托词,那是为了掩盖苏云薇还是武通侯呢? 且这样更说明顾家与夔国公府之间得到关系还依旧亲密,若不然也不会进行联姻。 靖安侯夫人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推测出这其中的隐情,是以她才决定要来瞧瞧这顾氏的病情是真是假。 只可惜她千思万想,也不会料到顾氏已死,这也是京中除了夔国公府与顾家之外无人能料想到的事情。 权倾朝野的顾老太爷的独女,一个有诰命的世家夫人,怎么会就这么自尽了呢? 若是他们晓得,自然能顺藤摸瓜地查出许多千丝万缕的秘密。 麻蕡、换子、断袖…… 这些都是叫夔国公府与顾家纠葛不清的秘辛。 哪一件事都足以成为朝堂之上攻击顾家最好的利器。 “顾氏”浮着步子走了几步,坐在椅上的顾太太忙起身上前一把扶住了“顾氏”,上前关切道:“怎地不叫人搀扶着,跌倒了该如何?” 说这话时,顾太太的眼皮不着痕迹地将这位“顾氏”上下比量了番,眼底虽是有些厌恶,但面上还是依旧携着几分如沐春风的暖意。 赵姨娘果真是扮得顾氏有几分神韵,她原本就与顾氏脸型相仿,再加之这些年她与苏云烟对顾氏与苏云薇毕恭毕敬,是以她对顾氏的脾性习性了如指掌,模仿起来,当真有那么两三分的神韵出来。 况且今日她施了厚粉,那靖安侯夫人也只是原先顾氏出嫁是远远地见过她的模样,自不会在模样上起了疑心。 果然靖安侯夫人微隔着些许距离瞧了这“顾氏”一眼,唤了声,“夔国公夫人。” 赵姨娘整个心都提在了嗓子眼,她匿在袖中的手不住颤抖。虽说早前老太君将她唤去三令五申命她不许出现差池,可今日真叫她扮起顾氏来,她心中还是有些发怵。 是以她只得将帕子盖住嘴角佯装咳嗽,目光朝着顾太太那厢瞧了过去。 若是往常,怕是就给靖安侯夫人瞧出了端倪,不过适才因着顾氏身上的药味,又听得剧烈咳喘了起来,靖安侯夫人分了神,这才掠过了赵姨娘眼底的慌措。 顾太太眼疾,当下就瞧出了赵姨娘的慌乱,在赵姨娘的手背上捏了捏以作提醒,这才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道:“这位便是靖安侯夫人。” 赵姨娘叫顾太太扶了把算是稳住了心神,这才又壮了胆量回忆起顾氏往日待人接物时的模样,随后她抿着唇露出一抹不咸不淡的笑来,看了眼靖安侯夫人道:“靖安侯夫人,坐吧。” 靖安侯夫人瞧着赵姨娘的目光,她早前就听闻过夔国公夫人的盛名。因着一品的夫人诰命,又是顾家的独女,是以这夔国公夫人顾氏虽不见得难相处,可瞧那些不入眼的旁人时,总是带着几分懒洋洋地神色。 是以初入京的那会儿,听得顾氏身子好了些,便有人递过帖子邀请过顾氏,除开与顾氏闺中交好的平阳侯夫人,几近都叫顾氏那不咸不淡的模样怄过火。 “听闻今日是靖安侯夫人来给阿苓做全福人,我特意过来谢过靖安侯夫人。这京中的一众女眷里,顶数靖安侯夫人令人羡煞。”赵姨娘坐稳了身子,抑着内心底的惧怕开口道。 靖安侯夫人闻言先是一怔,倒没想到这顾氏今个儿说话倒是不似外面传言的那般。转念一想,想到今个儿是苏云薇出嫁,左右她也是顾家请来给夔国公府涨面的全福人,再加之她衍圣公府盛名,纵是她只是个表小姐,也足以令她高人一等。 正想着,就听见里间有了动静,随后田嬷嬷搀扶着苏云薇缓缓从里间走了出来。 赵姨娘只觉得呼吸一窒,几近不敢直面二姑娘苏云薇。 谁知苏云薇竟望着她微微莞尔,轻轻柔柔地唤了声,“母亲。” 第0307章“顾氏”身患重疾 苏云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望向赵姨娘,眼底尽数都是真挚。 可匿在袖中的手却紧紧攥着,苏云薇一口银牙咬的紧紧,她看着赵姨娘穿着顾氏往常喜爱的衣衫,带着一整套属于顾氏的头面,苏云薇就觉得恨意恣意横生。 若是以往的她一定一把将属于顾氏的东西抢过来,痛骂赵姨娘东施效颦。 但如今她不会这样了。 母亲用命教会她隐忍,她怎么会让母亲失望呢? 赵姨娘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她因紧张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又生怕坏了今天的要事,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了一抹笑道:“阿苓,过来。” 苏云薇点了点头,恭顺地走到她身边坐下。 赵姨娘此刻觉得自己脖颈后处渗出密密的细汗,映衬的她的脸色更为苍白。 “国公夫人怎地了?可是身子不舒服?”靖安侯夫人眼皮一抬,就瞧见头上大汗淋漓的“顾氏。” 也无怪靖安侯夫人会如此想,毕竟这位“顾氏”有顾太太与苏云薇的亲口承认,任谁还会想到面前的顾氏是由赵姨娘假扮。 毕竟好端端的,国公府为何要寻人假扮顾氏呢? 赵姨娘闻言心中一惊,旋即镇定下来,她摆了摆手道:“无事。”随后赵姨娘嘴角带起一抹笑来,看向身边的苏云薇,将老太君与顾家教给她的话照本宣科地说了出来,“阿苓,原本母亲现在来瞧你是不合规矩的。只是母亲想来瞧瞧你,今个儿你就能遂了心意嫁给阿启,以后便是个大人了。” 赵姨娘毕竟也是亲自生养过苏云烟的,只可惜今后若是苏云烟出阁,也轮不着她来同苏云烟说这些话。是以现下看着苏云薇,说着说着竟真带了七分真情出来。 眼底蓄了半层泪,赵姨娘将苏云薇的手亲自牵着紧握在手中,“为母者,无非都是为了儿女。母亲膝下无子,唯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所以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今后能过得好。“ “今个儿出了国公府,今后怕是就再难见母亲了。阿启府里没有长辈需要你供奉,你便好好帮他打理家事。以后可不敢再随意哭鼻子,母亲不见得能帮的上你了。” “阿苓,可记着了?” 苏云薇不知为何,眼底竟也微微带了泪,不自觉地依偎至赵姨娘身侧,掩下自己已经通红的双眸,轻轻地嗯了声,“明白了,母亲。” “顾氏”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听得屋内众人鼻头都有些酸楚。 毕竟人常言“女子本弱,为母则刚。”顾氏纵是在京中贵妇圈中活的强势,可如今面对自己将嫁的女儿,还是带着几分依依不舍的母爱。 只是靖安侯夫人越听后头的话越发蹙起了眉头,这顾氏后头的话怎么听怎么透着股子怪异。 听着她话头的意思,不像是送女儿出嫁的教诲,更像是临终时的叮咛。 想到这儿,靖安侯夫人心中便是一惊。 目光便不自觉地向“顾氏”与苏云薇二人瞟去,见她二人眼底俱是热泪,苏云薇眸光莹莹,拥着“顾氏”不愿撒手,眼底当真是不像女儿出嫁时的模样。 该不会是这夔国公夫人当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不成? 如此一来,靖安侯夫人越想愈发觉得自己的推测当真有几分道理。 外头疑心这一门亲事除开先头的那些,还有就是顾家和夔国公府定亲的速度也着实是太快了。要是淳安乡君嫁入昭王府,那是由皇家由礼部订下的日子,由不得国公府选择。 可苏云薇和武通侯的婚事,就显得仓促的紧,甚至与淳安乡君只差了不到十日,也无怪外头会对武通侯与苏云薇的婚事生疑。 但现下若当真是靖安侯夫人想的那般,是因为国公夫人患了什么不治之症,怕是没有多少日的活头,那么这一切从头到尾就完全能说得通了。 顾氏若是当真患了什么不治之症,那么国公府所说的顾氏抱恙久病不出便是真的,国公府和顾家更就不存在外界传的离心之言。 所以说苏云薇与武通侯仓促成亲不见得是为了掩盖哪一位托词,而是因为顾氏没有多少日的光景,若顾氏病逝,那么苏云薇和身为顾氏外甥的武通侯都要为顾氏守丧。便不谈武通侯,苏云薇可是整整得要为顾氏服斩衰丧期三年。 三年虽是不长,可在京中三年,无疑是有斗转星移之说。 顾氏舍不得女儿为她孤苦一人服孝三年,如此仓促让她成亲,这样也并非说不过去。 靖安侯夫人目光淡淡从“顾氏”与苏云薇身上扫过,越看“顾氏”这病恹恹的模样,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十有八九属实。 而这厢田嬷嬷也在旁劝慰道:“二姑娘今个儿出阁,哭红了眼睛便不好看了。”说着,就将苏云薇从赵姨娘怀中扶了出来,又复而搀扶着回了里间。 赵姨娘捻着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这才由着人稳住身子。 靖安侯夫人瞟了眼里间,这才又将目光复而落下赵姨娘身上,抿了抿笑道:“国公夫人适才一席话听得我竟也有些酸楚。想到我家阿茵许是再过两年也要出阁,这心中就有说不出的怅然之意。” 靖安侯夫人当年便是怀上了一对双生龙凤胎,是以一胎便得儿女双全。 时年都整十四,因着如此,是以今年靖安侯府的嫡姑娘才未前去采选。虽说不必为其择一门好亲事,可明年一过便要及笄,在京中这样的身份不订下亲事总是说不过去。 说来这靖安侯府嫡姑娘陈梦君生得娇憨可爱,规矩才情也是上乘,又有衍圣公府表小姐做母亲,是以若当真要择亲,自是不愁。沈氏曾在京中寺中上香之际,得见过一回靖安侯夫人与嫡姑娘陈梦君,心里也曾暗暗祈愿若得陈梦君做苏昀卓的正妻该是如何,不过此乃后话。 赵姨娘与顾太太听得靖安侯夫人如此之言,心里头便有了几分明白。 看来这靖安侯夫人,当真顺着她们的意思上钩了。 顾家与国公府今日所做的这一切,无非就是要靖安侯夫人误会顾氏是得了不治之症。 第0308章一石二鸟 顾太太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伸手牵起赵姨娘的手低低问道:“可是身体不舒服?如不然回去歇着?” 赵姨娘心里头七上八下,深知自己在此处说多错多,当下拿起帕子捂着嘴猛地咳嗽了几声。 随后她扯了扯嘴角抬眸看向靖安侯夫人,“靖安侯夫人多虑了,怕是靖安侯府要担心的是该选哪个好儿郎做夫婿呢。” 这话说的已经是十足的给靖安侯夫人面子,而靖安侯夫人此刻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赵姨娘的一举一动。 她看到这位夔国公夫人“顾氏”手中慌措捏紧的帕子似是隐隐有丝丝殷红透出,然后还要强打着精神同自己回话。 如此一来,靖安侯夫人也便彻底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只作自己似是半分都未曾察觉到一般。 靖安侯夫人温和一笑,她才开了口道:“夔国公夫人说笑了。瞧着您似是身子不大爽利,我从家中带了几株上好的老参,对调理身子是极好的。”紧跟着她右手一挥,就有丫头恭敬地将东西呈至她手中。 靖安侯夫人将锦盒打开叫赵姨娘瞧了瞧,而后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手中的东西亲自递向了顾氏。 照理顾氏怎么也是要自己亲自用手去接的,可靖安侯夫人递过去了片刻,都没见“顾氏”有任何动静,只是手中依旧紧紧握紧着那一方锦帕。好在顾太太眼尖,顺势将靖安侯夫人递过来的锦盒收下,温润笑道:“那就谢过靖安侯夫人的好意了。” 若是搁在往常,靖安侯夫人怕是觉得顾氏对她瞧不上眼,故意借此不想要伸手去接。但今日不同,靖安侯夫人觉得自己似是晓得了一个解决京中许多人困惑的答案。 那就是夔国公夫人怕是当真没几日活头了。 所以她的面上依然带着和善的笑容,看着顾氏道:“瞧着夫人面色不是很好,如不然歇上一歇,不然待会怕是身子吃不消。” “顾氏”苍白的脸上有了些反应,随后她抿着唇微微颔首,由着人将她搀扶起往外头去了。 临行之前,目光却是又有些“依依不舍”地瞧了眼里间的苏云薇。 最后这一下倒不是老太君与顾家安排赵姨娘做的戏,只是赵姨娘适才同苏云薇说了那么些话,心里头倒是真的对苏云薇起了几分悲悯之心。苏云薇的亲事她大抵也是晓得一些内情的,毕竟当日苏云薇给老太君跟前的人冒雨从顾氏的院中拖了回去,她也是瞧在眼底的。 是以临行之前,不自觉地往苏云薇处瞧了眼,眼中便携了几分悲悲切切的伤感之意。 看在不知情的靖安侯夫人眼中,果然是增添了几分若即若离的悲拗。 如此眼瞧着“顾氏”给人拥着出了屋子,靖安侯夫人这才抬起茶盏,捻着茶盖推了推浮沫,故作无意道:“常言道:病去如抽丝,瞧着国公夫人这病,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 顾太太目光盯着门外许久,怅然道了句:“是啊。”随后她敛了面色,从嘴角挤出了几分笑来,“不过病来如山倒,总归是要慢慢养着呢。不过左右还是能下床走着,大夫说养上个把月渐次也就好了。” 才怪! 靖安侯夫人心中暗暗腹诽,她现在心中可是实打实地确定这顾氏怕是当真病得厉害,凭她顾太太如何欲盖弥彰都风雨不动。 她现在心中可是想着若夔国公夫人当真病逝之后,这夔国公府与顾家的关系该是如何呢? 只是从目前来看,顾氏的病情两家自然都是晓得的,可依旧能相互遮掩着给苏云薇操办喜事,想来两府之间的关系还是如常。 也是,没了顾氏这个桥梁,想必今后便还有苏云薇与武通侯承接着两家。 武通侯背靠着祖父顾老太爷与姨母周皇后,苏云薇嫁过去总归是对夔国公府有利。 其次夔国公府还出了一位昭王妃淳安乡君呢。 景和帝自去年年末骤然将昭王封王之后,随后这一系列的行事都叫人捉摸不透,现在又将原本给誉王选上的淳安乡君嫁给了昭王。誉王府那头又迟迟没有什么表态,她们这些人是愈发的参不透皇家的这一盘大棋。 但靖安侯夫人还是清楚明白,夔国公府已经渐次要在京中站稳脚跟了。 不比才入京一年的夔国公府,靖安侯府屹立在京中几十余年了。她既已从曲阜嫁入了京城,她就再也不能借着衍圣公府的庇佑遗世独立。是以靖安侯夫人更加明白处在这种时候,站对队伍的重要性。 毕竟连世家艳羡的铁帽子文王府,届时遇事也不见得都能全身而退。 而顾太太那厢也在借着说话暗暗地观察靖安侯夫人眼神,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当她看到靖安侯夫人听到她说的那一番话时眼底流露出的质疑,她悬在半空之中的心也在那一刻松懈了下来。 她知道靖安侯夫人这是彻底相信了顾家与夔国公府的这一场戏,不出意外,今日一过,京中许多人都会跟着相信顾氏当真是重病。 甚至于连原本存疑苏云薇与顾承婚事的那些人,也会随之放下心中的疑惑。 一石二鸟,这就是顾家的打算。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拿起身侧的茶盏缓缓吃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炮竹响了起来,紧跟着就有喜娘匆匆地进来通传说是武通侯府的迎亲队伍已经来了。 靖安侯夫人忙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随着顾太太进了里间,检查了苏云薇的妆容后为她盖了盖头,叫人将苏云薇搀去前堂。 果真前堂里再没了顾氏的身影,靖安侯夫人暗暗将这些记下。 整个国公府就苏昀卓这一个嫡长子,因而还是由他将苏云薇背出门。 苏云薇伏在苏昀卓的背上,心中默默数着苏昀卓的步子。 眼前盖头上的流苏晃荡,耳边有喧闹的丝竹炮竹之声。 “……八十三。” 步子数到苏昀卓跨出正门戛然而止,苏云卿随后低低地笑了。 从前堂到国公府大门外整整八十三步,她就从国公府的二姑娘变成了武通侯夫人。 每一步都生生褪去她所有的天真,永世难忘。 背着苏云薇的苏昀卓依稀感觉到背上的苏云薇因低笑的颤动,使得他身子随之僵硬。 即使他如今瞧不见苏云薇的面容,可他依然从这笑意之中感知了不一样的阴寒。 第0309章苏云薇的变化 屋内红烛冉冉燃尽,将门窗上大红的喜字映照在墙上。橘红色的烛光摇曳着,将默默坐在喜床上的苏云薇的身影朦胧于光影间。 苏云薇交叠放在身前的双手抬起,端直将头上的喜帕自行取了下来,兀自扔到了一侧。 此刻留在屋内侍奉的便是孙妈妈与田嬷嬷,田嬷嬷见到苏云薇的行径,眉毛一挑,便道:“二姑娘怎可自己掀了盖头,坏了规矩。” 对于田嬷嬷所言,苏云薇仅仅是半挑了眉梢,目光直直地望向一处道:“如今我都出了门,田嬷嬷不该称我一句侯夫人么?” 田嬷嬷叫这话噎的哑然,便见苏云薇的目光已向自己挪了过来,冷笑道:“此处只有你我与孙妈妈三人,还做什么规矩给人瞧。我已安安稳稳地嫁给了表哥,不就遂了外祖父的心意了。本就是对假鸳鸯,何须装作真夫妻。” 此刻屋内没得外人,丫头们都还在门外候着,是以田嬷嬷自也不与苏云薇佯装。她被顾家送去夔国公府,无非也就是仔细盯着苏云薇,安生嫁入武通侯府,莫要坏了顾家的名声。 是以田嬷嬷如今给苏云薇的话顶了回去,面上却不曾表露什么,只淡淡回了句,“侯夫人明白就好。今夜一过,国公夫人的事也便安然了了。” 苏云薇听得田嬷嬷提及顾氏,原本冷漠的面容上还是不自觉地有所触动。 今夜一过,夔国公府就能理所当然地前去顾家报那个早就已经知道的丧情,顾氏的尸身终于可以重见天日然后入土为安。 想到这儿,苏云薇涂满鲜红蔻丹的手不觉攫紧。 苏云薇随之死死地闭紧双眸,强忍着不叫自己的眼泪流出。良久,她复而睁开,略略泛红的双目与她双颊绯红的胭脂色交相呼应,挤出了一个似笑似哭的表情。 田嬷嬷将苏云薇面上的变化尽数收在眼底,心中不觉冷笑。还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今还不是给她一句话就露了底。 转念一想,自个儿大风大浪都经过,何必同苏云薇个小丫头计较这些。 是以还是出言宽慰道:“既如今已嫁进了侯府做了夫人,只要夫人好生同小侯爷相处,今后诞下个世子,这日子也就有了指望了。” 诞下世子? 苏云薇闻言目光动了动,心中不觉冷笑。顾家这算盘还真打的响亮,还当她是个小姑娘囫囵哄骗,这一桩桩事经过,她再不是原先那个任人哄骗的小姑娘了。 顾家与夔国公府逼她至此,无非就是想要用她来粉饰太平。顾承分明就是有龙阳之好,想必之前那死在崖下的少风,也和顾家扯不开干系。不曾想苍天有眼,叫一块布料惹出这么多的祸事,如今却叫她一个女儿家牺牲。 这就是她曾经自视高人的家室,她倚仗的亲祖母与外祖父一同将她的后半生葬送。 着实是感人肺腑。 田嬷嬷看苏云薇还是垂了眼默然不语,刚想再说,就听见门外有了动静。 面上一变,田嬷嬷就要上前将苏云薇适才取下来的盖头重新给苏云薇盖上。心中怒遏这侯府里的下人也不晓得规矩,早早通传,能叫人晓得今个儿有没有人一道与顾承前来闹洞房。 叫外人见着苏云薇的这模样,岂不是难堪。若是又给传出些闲话出去,她便活撕了这群不晓得规矩的下人。看来明个儿一早,她当真要与孙妈妈好生管管这些人。 只是这些都是后话,进来的只有顾承一人。 穿着与苏云薇相衬的大红喜服,顾承形单影只地立在门口,目光将屋内的众人扫视了遍,开口吩咐道:“都出去!” 才一开口,熏天的酒气就迎着风吹了进来,呛得田嬷嬷与孙妈妈暗自皱眉。 田嬷嬷此刻才给苏云薇盖头盖好,整平弄展了喜服,此刻正垂首立在苏云薇身侧。 顾承见田嬷嬷与孙妈妈二人都没有动静,有些不耐烦地一拳打在门框之上,哑着嗓子道:“我堂堂一个侯爷,如今吩咐不动你们这群下人了?” “滚出去!” 田嬷嬷与孙妈妈给顾承后头这三个字唬了一跳,却见苏云薇慢条斯理地又取下了头上的喜帕,同她们示意道:“出去吧。” 说来田嬷嬷与孙妈妈还是对着顾承有些发怵,这小侯爷在京中也是声名远扬的浪荡,今个儿又吃了不知多少酒,如今正在气盛,若是她们当真触了霉头,还不知这小侯爷如何折磨她们。 是以如今见苏云薇使了眼色,这便福身道了句“不敢”,二人脚下疾步退了出去。 顾承侧目觑了眼,见她二人当真退的远远,这才跨进房门,随后用脚狠狠地将门踹了回去。 他今日心中愤懑,是以只得借酒浇愁。连灌了几大瓶酒,喝的是烂醉,若非有人提醒他莫要失礼惹得顾老太爷不悦,他是断然不想要回房。 二叔顾砚川曾暗暗提醒他希望他婚后能尽快与苏云薇传出喜讯,如此更能洗掉他断袖的传言,也能给顾家留下一脉后人,今后承袭武通侯的爵位。 顾氏是他最敬重的姑姑,他如今却娶了自己的表妹苏云薇,生生断送了她下半生的幸福。 他爱的人只有少风,可少风如今尸骨未寒,他做不到与自己的表妹榻上红被翻浪。他已经害了少风,又如何再能害姑姑的掌上明珠。 “冤有头债有主,顾承表哥何必对着扇门撒气。” 顾承如今思绪混沌,又带着几分火气,却听得苏云薇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以他猛然将头抬起,目光就对上了坐在喜床上的苏云薇。 见得顾承同她四目对视,苏云薇勾了勾红唇,又复而开口道:“我们不过都是外祖父棋局上用来博弈的棋子,你我皆是。心里头清楚明白就好,何必对着扇门撒气,还叫自个儿气不顺。” 顾承闻言怔了怔,烛光给苏云薇的周身朦胧出了氤氲光圈,露出她今日娇艳的妆容以及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样的苏云薇叫顾承有刹那间的恍惚,脑海之中就不觉浮现出曾经苏云薇的容貌来,可即便容颜不差一二,但顾承却再不能将二人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第0310章恐惧 他印象之中,姑母的女儿苏云薇素来骄纵,甚至于直至姑母因换子事发给国公爷夺权禁足之后,苏云薇在宫中还闯出了失仪的祸端。若非如此,也不会给祖父借此将他二人捆绑在一处。 可此时的苏云薇竟能如此冷静的同自己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言辞之间,竟带了几分冷冽的漠然来。是以顾承原本的怒遏消退了些许,他站稳步子走进了苏云薇。 苏云薇看着向自己一步步走进的顾承,眉梢一挑,随即也自床头站了起来向顾承走去。 屋内的红烛荧荧,将她二人的身影映照在墙上,苏云薇将手中的喜帕随手丢在地上,顺势坐在了桌前翻起了两个酒杯,按着壶盖为她与顾承各自斟满了一杯酒,随后自顾拿起了一杯一饮而尽。 顾承见状,也随之坐在了苏云薇的对面执杯饮酒。 一连喝了数杯,苏云薇微醺着举起酒杯与顾承的酒杯碰出一声脆响,仰头饮尽。随后她望着空空的酒杯垂眸低笑出声,唤了声“顾承表哥。” 听到苏云薇轻唤自己,顾承应了声,“嗯。” “我们刚才碰了杯,如今可算是夫妻了?” 顾承拿着酒杯的手一怔,酒意被苏云薇这一句话倏地点醒。是以他猛然站起身子,将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放在桌上,开口道:“自然不算!” 苏云薇看着顾承如此剧烈的反应,反倒嗤笑了声,将目光挪至喜案上摆放的喜烛上,淡淡反问道:“时至如今,还由得了表哥拒绝么?” 顾承被苏云薇这一句话问的哑然,默了默,顾承看着苏云薇,用着商榷的口气道:“阿苓,我知你嫁给我委屈。想必我的事你也终归知晓一二,姑母在世时待我不薄,如今你既嫁给我,我自然会代替姑母照顾你一世。” “你在宫中失仪开罪了文王府,在这京中想必也难再嫁一个好人家。你既叫我一声表哥,这一生我定然好生待你。只一件这……夫妻之事,恕表哥做不到。” 是啊,她在宫中失仪,闹出了那么大的笑话,这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怎么会娶她。 她可是夔国公府的嫡女啊,到头来却落得如此地步。 眼前泛起了些许氤氲水雾,将烛光朦胧的起来。苏云薇即刻闭上眼,直至她确信自己不会在流出泪来,这才侧眸看向顾承问:“顾承表哥说的对,可我听田嬷嬷说,外祖父希望你与我尽快有喜,不知表哥是如何打算的?” 顾承流连风月数些年,虽说他乃是有断袖之癖,但男女情事自然也是知晓的。可如今这话从苏云薇这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口中淡然说出,却还是叫他面上有些不自然。 顾老太爷的意思二叔顾砚川早已提点过自己,也正是如此,他今日才显得更是苦闷烦躁。 他何尝不知祖父是为了他好,若是他能够尽快和苏云薇有喜,对他洗刷断袖传言有利无弊,且也能为武通侯府留下承爵的子嗣。 退一万步说,后宅寂寞,多少女子都是倚靠子女以度余生。若是苏云薇能有一个孩子,也许当真能叫她有所傍身依靠。 苏云薇嫁给他已是委屈,一个小姑娘才历经丧母之痛,又独身嫁入武通侯府。姑母已逝,他无论如何都要替姑母照顾苏云薇。可叫他当真与苏云薇行敦伦之礼,他如此能做出这样的事。 且不说旁的,他心中如今唯有少风一人,让他与自己的表妹肌肤相亲,他……他当真做不到。 顾承此刻心中也是矛盾不堪,良久,他握拳敲在桌上正色道:“阿苓,你放心,此事我自会解决。表哥不会再伤害你,等这段风波过去,你想做什么,表哥都依你。若是你到时遇得良人,表哥定然想个法子送你二人出京,离了这龙潭虎穴。” 顾承凝着眉头正色望着苏云薇,这是他如今能想到对她最好的结局了。 苏云薇听得顾承所言,淡淡地勾了勾唇角。 遇得良人,离了这京中的龙潭虎穴。 真好。 人生能求得一隅安稳之处,若是她早早懂得该多好。 但是如今母亲惨死,她落得如此下场。这世间安稳二字,于她而言,再无可能。 她要报仇! 顾家、夔国公府、苏云卿、文王府…… 这些直接、间接害了她和母亲的人,她都不会放过。离开夔国公府的那八十三步,她总有一天要以一个真正胜利者的姿态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去,让那些人都瞧瞧。 夔国公府的嫡女苏云薇,才是最后的胜者。 是以她垂下眼,勾了勾唇角,露出洁白的贝齿,森森地低笑出声。 顾承原本期待地望着苏云薇,不曾想他看着苏云薇面上的表情纷迭变幻,最终停在了一个冷笑上。这样的笑声听得他头皮一紧,握着酒杯的手也不觉攫紧。 他吞了口唾沫,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苏云薇的神情。 顾承着实没有料到,他竟然会被苏云薇这样一个小姑娘的笑容唬到。若非面前的人是姑姑的亲生女儿,是他的表妹,他甚至会产生苏云薇叫人掉包的错觉。 还未等顾承反应过来,苏云薇就已然抬起头与其四目相对。 “表哥说的真好,却不知表哥如何解决此事?若表哥当真有此能耐,你我二人此刻就无需在此四目相对。表哥要明白,若没了皇后娘娘与外祖父,表哥怕是自身都难保,又何谈护我一世安稳?” 顾承默然,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来。 而苏云薇却已经接着看着顾承,淡淡地抛出了另一句话来,“那小倌少风想必也是外祖父处置的吧。” 少风! 顾承呼吸一窒,他近些日子已经强迫自己不去想少风的下场。如今却叫苏云薇如此轻而易举地挑破自己心中的苦痛,顾承拳头紧握,甚至于没有去想苏云薇如何知晓此事。 半响,他才开口承认道:“是。说来此事也怪表哥,若不是那件衣衫布料,你也不必委身嫁我。” “事已至此,表哥还说这些做什么?”苏云薇侧眸瞟了眼顾承,只道:“只要此事披露出去,你我都是这个下场,无非早晚罢了。” 第0311章讨公道 对坐在苏云薇面前的顾承身子顿时僵了下来,眼眸间微微有些异样的神色流转。 “阿苓……”顾承张了张口,又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何尝不知苏云薇说得这些乃是实情,只要他一日是武通侯顾承,是顾家的子嗣,是周皇后的亲外甥,他就逃不开这个桎梏。 顾家与周皇后可以容忍他的浪荡,但独独不可容他断袖之癖。除开他们口中那些冠冕堂皇的门楣说辞,最重要的就是他若当真成了断袖,那武通侯一脉如何留后。 所以少风必须死,他必须留下一脉。而苏云薇被迫嫁他,明面上是为了抹平他断袖的传言,暗里少风之死才是顾家怕被他人参奏的缘由。只有苏云薇嫁他,这一切才显得顺理成章,既能破了他断袖的传言,还能使顾家尽快从少风之死中抽身出来。而姑母已死,苏云薇在宫中失仪,定然是再嫁不得好人家为顾家谋求利益,是以将苏云薇嫁于自己,也算是苏云薇作为顾家的外孙女最后的用处。 他顾承在京中长大,纵是一无所长,也见惯风云变幻,若是连这些事都不明就里,也枉费自个儿出自顾家一脉。 原本这些事情他并不打算同苏云薇挑明,没了姑母,苏云薇在夔国公府中已如孤女。她自小得姑母庇佑,生性骄横,却又不谙深宅手段,嫁入旁的府中,不见得日子能过的顺遂。何况她又是嫡女,若仅仅因宫中失仪不得以下嫁,以她的心性如何受得。倒不如嫁他做个名义上的侯夫人,至少在京中贵妇之中,地位不容小觑。 可如今从苏云薇的言辞之中,顾承觉得的自个儿似也没藏掖的必要,倒是苏云薇的心底实则比他瞧得清楚。 良久,他抿了抿唇,正色望向苏云薇诚恳道:“阿苓,此事是表哥拖累于你。表哥心中有愧,姑母看护我长大,我早已在心中视姑母为亲母一般,在我心中,你亦如吾同胞之妹。只要你愿意,表哥愿竭尽所能,待你一世安好。”顿了顿,他又将适才所说的话再度复述道:“因而只需你安心在家中住下,等这段风声过去,你若静下心那便最好。你如同不愿再面对这些,我就想法子送你出京。婶母乃是范阳卢氏的女眷,你若肯离京,我便恳求婶母送你前去范阳……” “够了!”顾承的话还未说完,苏云薇就已扬声制止。随后她蹙眉苦笑,仰面望向顾承反问道:“表哥,你长我四五岁,竟比我先头还天真么?” “什么时候风头能过去?你若不肯同我诞下一儿半女,这风头永远都不会过去!” “表哥,你莫不是武通侯当久了,当真以为这京中你便可无所畏惧了么?你和我,还有母亲,在外祖父他们眼中,不过都是为太子殿下平步青云的棋子。若是我们违背了外祖父的意愿,影响了太子殿下,你以为,皇后娘娘与外祖父还能叫你安稳地做着武通侯么?” 顾承闻言倏地立起,一拳狠狠地打在了桌上,震得酒杯中的酒都随之抖落出来。 “你知道你现在在胡言乱语什么?!”顾承睚眦欲裂,用着发红的眼睛瞪着苏云薇质问道:“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的话岂是你能说道的?何况只要我们不节外生枝,姨母与祖父合乎与我们置气?” “表哥,你也说了只要我们不节外生枝,皇后娘娘与外祖父才会护着我们。实则你心中不比我糊涂,若是你我胆敢忤逆她们,是什么下场!” 苏云薇徐徐自凳上站起,“表哥,你清醒点。在外祖父他们眼中,什么骨肉亲情,从来都比不过权势重要。” 仰目凝望顾承,苏云薇沙哑着嗓子轻轻道:“母亲、还有你与我,从来都一样。” “你住嘴!”顾承一把拿起桌上酒杯就要狠狠地摔向地面,可当他拿起的那一刻,仿佛泄掉了所有的气力,只得又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瞟了眼顾承的行径,苏云薇缓缓上前了半步,自顾承手中将酒杯取了下来。 “表哥,你就不想替你的少风讨一个公道么?” 顾承面色颓然,闻言半抬了眼皮,嗤笑反问道:“如何讨?少风是因我而死,莫不然你便叫我一命抵一命还于他?” “少风若不是伤及腹部,旧伤开裂如何会坠崖而亡?何况这腹部的伤从何而来,表哥自己心里不清楚么?”这些天她在夔国公府中忍辱负重,到底是从田嬷嬷口中知晓了些关于少风的事。是以只需她稍稍动脑想想,就晓得顾家如何会这般仓促。毕竟此事若是深究下去,扯出顾承有断袖之癖虽是不雅,会叫顾家蒙受损伤。可一旦牵扯出少风的死因,这才是足以影响到顾家的死穴。 世家大族中能在京中立足,哪个是清白人家,哪个手上没沾过别人的血。可这些终是见不得光的事,小倌虽是贱籍,但也不是任打任杀的牲畜,何况这小倌的命若是牵扯到当朝顾家,这条命就显得不一般了。 顾承隐在喜服袖中的双手不觉攫紧,两瓣薄唇微微颤动,随后他对视上苏云薇,咬牙质问道:“清楚又如何?难道我要祖父与叔父为他偿命不成?” 一边是自己的挚爱,一边是自己的嫡亲长辈,顾承混账了二十载,此刻也痛苦不堪。 少风是坐着武通侯府的马车出的门,怎么会好端端的腹部受伤。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车夫已受了顾老太爷的首肯,只待出了武通侯府,就要少风的命。只有少风一死,才能永绝后患。也顺带提点顾承自己,成亲之前不要有任何叫徐家毁亲的可能。 毕竟断袖一言传出,顾家与周皇后纵是再施压,也不见得能叫文昌侯府低头认亲。 可顾家千算万算,也着实没有料到,会被一块布料险些在京中翻起一层巨浪来。 “那表哥可知我又为何不肯离京,难道母亲就要白白赴死了不成?今夜一过,这世间就彻底再没了夔国公夫人。” 第0312章少风是死是活 苏云薇眸底闪过一抹黯然,稍纵即逝。旋即她步步向顾承紧逼而去,质问道:“凭什么我们就要寄人篱下受人指使?活的身不由己?表哥就当真想咽下这口气么?” 顾承此刻情绪已然紧绷到了极致,又遭受苏云薇接二连三的质问,此刻他的双唇跟着微微颤抖,垂眸看着苍白的双手,无力道:“咽不下去又如何?我能如何?你我既流着顾家的血脉,这就是我们的命数。” “命数?”苏云薇叫顾承这话气到发笑,她嗤笑了声,反问道:“未曾想道,表哥竟还是这信命之人。” 她如今在这京中孑身一人,原先倚靠的顾家与夔国公府都已视她为弃子。顾氏已死,在这京中她唯一能相信与倚靠的人,就是眼前的顾承。顾承虽在外混账,但对母亲敬重孝顺,又是个极念旧情之人。 所以她必须要说动顾承! 思及此,苏云薇眼底潋滟眸光流转,随后抬首定睛望向顾承,徐徐道了一句,“表哥,你不想知道是谁害你我至今么?” “你说什么?”顾承一诧,倏地看向苏云薇。 “我是问表哥不想知晓是谁害你我至今呢?”苏云薇顿了顿,这才又解释道:“表哥难道没想过此事如何就能这般凑巧,大理寺的人还未调查清楚,那街头巷尾就有人传出表哥与那少风之间有所牵连。此事若无背后推手,我们何至于如此被动?” 这话苏云薇实则也不清楚,只是前些时日她在家中甚是乖巧,倒叫老太君等人放下了警惕,偶然间听得老太君与李妈妈在屋内谈及顾老太爷曾与老太君的话。 顾家皆是人精,此事如此顺理成章,以至于仿佛一开始就有人在其后操控,逼得顾家须得弃卒保车。凡事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令顾家怎不生疑。 顾砚川允诺顾承此事过去会帮少风敛尸下葬,下葬之时他叫仵作查验过少风的尸身,发现少风之上唯有腹部重伤,却未曾有过救治的痕迹。处置少风的人乃是顾家的人,纵是那少风当真能大难不死留得一命,又为何还要回南院取顾承赠予他的扳指而又不叫人察觉。如此重伤之下,为何不先去求医治病。 尸身面部腐臭难认,又为何腰间的菊形烙印却还清晰可辨,仿佛就是在告诉大理寺的人此人就是南院小倌。顾家之后又暗地着人仔细检查了这具尸身,更叫他们察觉到一处问题,这尸身上的烙印倒像是死后烙于身上,只是当时尸体腐臭不堪,而后众人的心思俱都放于顾承身上,是以倒是无人关暇这个细节。 想到这儿,顾砚川的心中蓦地腾起一个想法来: 少风没死! 随后他瞳仁一紧,就有些胆寒。 少风若是没死,就说明这一切皆是一个圈套,随之而来的就是另一个叫人心悸的事实,这京中有人晓得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保不齐那少风如今还在对方手中以作把柄。 意识到这件事的后果,顾砚川当下就匆匆返回了顾家向顾老太爷回禀了这件事的发现。 顾老太爷将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眯了眯鹰隼的双眸,随后沉声道:“去查文昌侯府!” 默了默他又出声将顾砚川唤了回来,“此事事已至此,若当真有文昌侯府参与,想必他也是想以此退了婚事。你也该晓得其中轻重,事后好好敲打文昌侯,先不要撕破了面皮。若是没有,此事最好也不要声张,暗地调查,不要打草惊蛇。” “还有,不要叫阿启晓得。”顾老太爷微不可查地喟叹了一声,随后拿起身边的茶盏默默吃了起来。 顾砚川怔愣了瞬,旋即就明白了顾老太爷的意思。若是给顾承晓得这少风许还尚在人世,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 是以此事倒是做的隐秘低调,顾家也未曾在文昌侯府查出什么端倪来。毕竟此事文昌侯夫妇着实是不知情,少风更是早已出京,顾家的人纵是暗地将文昌侯府翻出个底朝天,也找不出半点线索。如此便更叫顾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甚至于觉得这少风保不齐便是京中哪家派来引诱顾承的探子,只是碍于对方如今未再有动作,也只好先静观其变。 这件事苏云薇虽不知来龙去脉,可也总归从老太君口中听得些端倪。她虽不知此事由谁幕后指使,可也猜测出这少风或许当真未死。 她如今一时三刻还未能说服顾承,可顾承对少风有情,只要少风还活着,顾承这一次定然要护他周全,还愁顾承不会与顾家撕破面皮么? 思及此,苏云薇淡淡地勾了勾唇角,“表哥与那少风定然亲密无间,若是表哥不信,大可开棺验尸,纵是面容难辨,可总归是能瞧出差别的。” 顾承还不曾从苏云薇上一句话带给他的震撼中恢复过来,而苏云薇这一句话端直叫他失去了理智。 “你从何而知?”半响,顾承用着几近沙哑的语气问道。 “我已说过,表哥若是不信,大可开棺验尸,看看我说的对不对。”苏云薇瞟了眼顾承,自顾敛裙坐下,望着桌上酒杯中将要夺门而去的顾承,轻飘飘又道:“今夜洞房花烛,表哥就要堂而皇之的开棺验尸么?若是传了出去,不怕外祖父他们若是寻得少风,将他挫骨扬灰么?” 顾承叫这一句挫骨扬灰惊出了一身冷汗,是了,顾家瞒着他就是怕他知道惹出乱子,让好不容易粉饰过后的传言又惹人非议。他长在顾家,他晓得顾家的手段。顾老太爷也许念在祖孙之情不会杀他,但定然不会叫少风好受。 一旦顾家找到了少风,这一次他们定然不会再出任何差池,就让少风尸骨无存。 想清楚了这件事的轻重,顾承如今也冷静了下来,只是双手还带着几分大悲大喜后的无措,不住地颤动。 末了,他才坐下了身子,深深迭眸道:“阿苓,那你说此事该如何?” 第0313章夔国公夫人殁了 武通侯府没有高堂,苏云薇作为新妇嫁入自然不必前去给公婆敬茶。偌大的武通侯府,此刻便只有她一个女主人。 苏云薇身上还是昨日所穿的喜服,她坐在妆奁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颊,眼底目光动了动,随后就红了整个眼眶。 院外和煦的日光自窗棂落下,日头才升了一半,反射在铜镜之上,耀得人睁不开眼。 只听得院内依稀有仓促地脚步声至她而来,苏云薇仰眸顺着透过窗棂望着澄净的天空,抿了抿唇。 母亲,终于可以的见天日了。 只可惜,是母亲的尸首。 “夫人,您怎地——?您一宿未眠?”进屋的是孙妈妈,叫静坐在妆台前的苏云薇先是唬了一跳,尔后她把目光往里间的床榻上瞟了两眼,见床铺齐整,分明昨夜二人都未曾入眠。 因着昨夜顾承一进屋子便狠发了一通脾气,随后又叫人把孙妈妈与田嬷嬷赶了出去。她二人进不去,又牢记着顾老太爷给的命令,只好守在院外了一夜,才瞧着日头升起,估摸着两人应是该起了身,这才硬着头皮进了院。 孙妈妈与田嬷嬷虽说也晓得昨夜顾承与苏云薇不会同房,可今日她一进屋子,只瞧见屋内静坐着的苏云薇还是倒吸了口凉气。 她二人明明白白在院外守了一整夜,连个盹都不曾打,就怕顾承犯浑,洞房花烛夜出了院子,叫有心人晓得传了出去。 可现在顾承呢? 孙妈妈当真是吓得面上煞白,她惶然地在屋内转了几圈,这才侧首看向苏云薇道:“夫人,小侯爷呢?” 苏云薇冷眼瞧着孙妈妈的行径,末了,才收了凛冷的眼神轻飘飘回了句,“在书房。” 听得顾承在书房,孙妈妈这提至嗓子眼的心才微微松了下来,喃喃道了句,“那便好,那便好,可是吓到了奴婢了。” 长吁了一口气,孙妈妈这会子才稳了心神,朝向苏云薇屈膝请礼道:“给夫人请安。夫人既已起了身子,奴婢便唤人打水伺候夫人洗漱。适才无礼,惊扰到夫人,还望夫人责罚。” 苏云薇听她一口一个夫人,觉得甚是刺耳。转念一想,又想到昨夜同顾承攀谈的那一席话,终是咬碎了一口银牙忍下,自鼻间发出了一声,“嗯。” 随后这才坐正了身子,目光平视着铜镜中的自己。 昨夜顾承问她今后该如何,她同他只幽幽回了一句,“忍。忍到所有人都对咱们放松了警惕,那会儿才是你我二人讨公道的时候。” 她这一生,便是太不会忍了。若是平城之时,她能忍下不去掌捆苏云卿,是不是麻蕡之事便不会披露,母亲也不会因此遭受波及。若是在宫中她能忍住不同文王世子纠缠,她是不是就不会有如此结局…… 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她终是懂得。只可惜这心上插刃的滋味,着实令人心痛。 可如今,再没人会在乎她究竟痛不痛了。 “田嬷嬷去府外迎个夔国公府报丧的人,要得了到现在还不来回禀么?”苏云薇将适才的所有思忖掩下,猛不丁开口问道。 孙妈妈才开了衣柜,想要替苏云薇拿出今个儿要穿的衣物,不曾想苏云薇这飘飘然的一句话,竟叫她手上一抖,险些将那件素净的衣裳掉地。 她垂眸看着自己拿出的衣裳,倏地回望,见苏云薇还背靠着自个儿坐着,眼神压根没有看向自己。 孙妈妈有些哑然,二姑娘果真不一样了。 足不出门,甚至于都已经洞悉有些事。想到这儿,孙妈妈就有些五味杂陈,也不知该对苏云薇的改变作何表示。 默了默,她将衣柜合上,捧着衣物回身道:“想必正带着人往来赶。” 孙妈妈原本还想要提醒苏云薇千万要稳住了心神,莫要给旁人瞧出了端倪, 想了想,又看向苏云薇平静地面色,终是觉得没有必要了。 话音刚落地,屋外头就有了骚动。紧跟着田嬷嬷就携着一人进了屋子,同先头的孙妈妈一般,往屋里一瞧未见顾承的身影,眼底就泛了慌措,又见孙妈妈面上如常,想着应是没什么大乱子,这才骤然跪拜在地,高声拗哭道:“夫人,夔国公夫人,殁了。” 这屋内没得旁人,田嬷嬷的这一番行径也不过是顾家要做给旁人瞧的样子。 饶是如此,听得这一句话时,苏云薇眼底强忍了许久的泪珠子也闻声而落,哽声道:“母亲……” 见着此情此景,孙妈妈与田嬷嬷二人忙上前将苏云薇稳住,高声唤人道:“来人,伺候夫人更衣。” 顾承此时也自书房自行推门跨了出来,才扣上最后一粒纽扣,便听得屋内传出田嬷嬷那悲拗的一声,“夔国公夫人,殁了。” 按在纽扣上的手跟着一僵,虽说他早有准备,可听到这话时,顾承的眼圈还是跟着泛红了起来。 喉结上下跟着动了几个来回,他仰首迭眸喟叹了一声。 半响,终是轻声道:“姑母,来世但求安稳一生,莫要在陷进如此人家蹉跎。” …… 靖安侯夫人才点了妆,正与靖安侯坐在桌前一并吃茶,就听闻了此事。 靖安侯闻言倒是有些诧色,不觉侧目看向靖安侯夫人问道:“怎地这般突然,昨个儿不是才操办了出阁的喜事么?” 听到来人报丧,靖安侯夫人虽也是怔愣了瞬,旋即便抬了手叫身边的丫头将人送了出去。 放了手中的茶盏,靖安侯夫人侧身看向靖安侯道:“老爷,昨个儿妾身便预备着同你说这件事,不曾想夜里你回来的晚,便将此事耽搁了。妾身倒是也没料到,这夔国公夫人竟去的如此快。” “哦?此话怎讲?”靖安侯倒是提起了好奇问,“可是昨个儿瞧出些什么了么?” “昨个儿我就瞧出夔国公夫人身子不大好,心里头就忖度着许是要出大事。只是没曾想,才不过一夜的光景。”说到此处,靖安侯夫人蹙了柳眉,染了几分感伤之色,“如此看来,想必昨日便是吊着最后一口精气了,也无怪出阁的时候夔国公夫人也未在前堂露面。” 第0314章报丧 靖安侯闻言将手中的茶盏倏地放下,当即反问道:“你是说这夔国公夫人本就是行将就木之人了?” “妾身便是此意。是以妾身昨个儿就觉得夔国公府二姑娘出门着急出阁,许就是因着此事。您想想看,眼瞧着夔国公夫人熬不出这个夏了,若是二姑娘不出阁,身为长女,光结庐守孝便要三年。三年在京中是个怎样的光景,京中万事变化诡谲,原先夔国公府在平城,全府上下全都仰仗着京中的顾家。但今时不同往日,夔国公既无子嗣,世子爷如今在朝堂上颇受圣上器重,二房又出了一个淳安乡君。这夔国公夫人一殁,两府的姻亲关系说淡也就淡了。顾家这些年在京中四处为太子奔走拉拢,哪里肯这就般放走了夔国公府。毕竟大房的长女嫁给了庶常,二房的淳安乡君可是嫁给了昭王呢。” 说着,靖安侯夫人眼皮子一斜,声音就压低了几分,“虽说昭王在京中无党派,又是圣上捧起来敲打太子的,可保不住这拉拢的人心多了,就取而代之了也不无可能呢。老爷应该也晓得这淳安乡君原来是要嫁给谁的,这其中的内情着实叫人可劲儿的思忖呢。” 听得靖安侯夫人这一番话,靖安侯也跟着微微颔首,悠悠道:“你这番思忖倒也不无道理,也由不得二姑娘出阁这般仓促。原本为夫还疑惑这两家是不是为了武通侯的事儿遮掩,毕竟这二姑娘宫中失仪,武通侯又身陷丑闻,这国公府眼瞧着那二姑娘无甚用途,干脆做个棋子嫁去武通侯府。” 靖安侯夫人笑了笑,将桌上的茶盏复而拿起吃了口,自顾道:“是不是为了遮掩,谁知道呢。那胡老太君瞧着面善,实则内里精明着呢。甭管是不是为了遮掩,那顾承从何算得个良人。” 对于靖安侯夫人所言,靖安侯也只笑笑不语,跟着拿起茶盏吃起茶来。 便是为了谋取利益又如何,这些事在各家宅院中早已屡见不鲜,二人的思绪不约而同地聚到了自个儿家的姑娘陈梦君身上,暗自思忖着届时该为陈梦君寻得怎样的好人家。 …… 夔国公府对外说的是顾氏本就重病缠身,因着昨个儿苏云薇出阁情绪起伏难平,夜里这才匆匆发病撒手人寰。是以半夜里国公府的门楼才卸了红灯,就换了两盏冥灯。 国公夫人这么彻底一殁,这接手的自然是落到了大房的沈氏头上。好在沈氏利落,夜里就着人布置了灵堂停柩。只是这一早前去顾家报丧的人选倒是犯了难,虽说顾氏的死讯顾家早前就有晓得,但既已起了白事,规矩自然是不能少。 照理是该由孝子前去顾氏娘家报丧,只可惜顾氏膝下无子,唯一的嫡女苏云薇昨个儿就已出阁。想来想去,老太君早年还是给二房过继了一个苏昀宸,虽说因着麻蕡之事,苏昀宸就不甚露面,老太君特叫李妈妈寻了知心的婆子照看着。没了麻蕡,又仔细调养了一年半载,这苏昀宸身子也渐次好了些。 虽说瞧见苏昀宸,老太君就想起顾家在夔国公府做的那些腌臜事。左右苏昀宸是认在顾家膝下的,是二房正经的独苗少爷,老太君坐在炕头,揉了揉额无力道:“你去跟着宸哥儿,随他去顾家报丧。” 李妈妈见老太君的口气,就晓得怕是想起来顾家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来了,自不敢多提,怕惹得老太君不悦,只点头应道:“晓得了。” 眼瞧着李妈妈出了门,老太君又抬了眼皮子问:“素锦那头做的如何了?” “大房奶奶早前就悄然预备着,连夜里将夫人从冰窖里挪出来也是大房奶奶一手操持的。怕给人瞧出端倪来,又加盖了两层被子裹了夫人而后才挪到灵堂那头去,这会子总是有人来瞧,也瞧不出什么来了,您便放宽心,余下的戏,那是顾家唱的。”李妈妈停了步子,回身答道。 对于李妈妈的回禀,老太君听罢点了点头表示满意。脑海里就开始想着沈氏这些时日的能力,嘱咐她的事虽说不能说是事无巨细,总归是叫人放心的。想到沈氏自嫁给大郎之后虽与顾氏面和心不和,但还算的上安分守己。转念又想到若非自己偏疼二房,又娶了顾氏给二郎做靠山,这夔国公的爵位原本就苏文晟的,沈氏更是当仁不让的女主子,就有些怅然的滋味涌上心头。 如今自个儿眼前也就这一个儿媳了,老太君抿了抿唇,有些五味杂陈地喟叹一声。 随后阖眼道:“寻个人去让大厨房给素锦做些吃食送去,累了一.夜先歇歇也无碍,今后咱们国公府的大小事务还让她多操持。” 这话虽未明说,可也算是由老太君认定了。原先两府虽也是叫沈氏操持,可那是打着替患病的顾氏分担担子的由头,实则实权还攥在老太君的手里头。但今个儿顾氏已经搭了灵棚,只要老太君开了口,沈氏那就是执掌两府中馈的不二人选。 看来是这些时日大房奶奶的能力叫老太君瞧在心上,也瞧得出老太君如今当真是对世子与大姑娘报以青眼了。 想到这儿,李妈妈闻声应了句,“奴婢这就去办。” “嗯。” 老太君淡淡应了声,手中依旧捻弄着那串菩提佛珠。 …… 李妈妈出了屋子,点了个昶春苑的丫头快些去大厨房给沈氏预备吃食,这才脚下往苏昀宸的长安苑去。 与此同时,苏云卿那厢也已晓得了顾氏殁亡的消息。 芝兰院里霎时静谧无言,苏云卿闻言也怔愣了瞬,随后她阖眸挥了挥手道:“晓得了。” 她是庶出,如今又是王妃,自是不必为顾氏哭丧。 只是出神的望着一处,脑中却是想起顾氏那日自尽时所说得一番话来。 她终究是彻底输给了顾家和夔国公府。 眸底目光动了动,脑海中就浮现出她痛苦不堪的临终之言以及那得意的神色。 为什么顾氏会如此说。 顾氏从不是那空口说大话之人,她已知道顾家视她为弃子,那她又为何会对自己说出如此之言? 究竟她在自己身上赢了什么? 第0315章了断 苏云卿眸光低垂,却见得眼前有人用手晃了晃,这才有些晃过神来。 “想什么呢?” 她抬了头,正巧对上萧琰自上而下的目光,见他嘴角弯了弯,眼角眉梢间尽携着几分笑意。 苏云卿叫这样的笑意看的一晃神,跟着又想起萧琰如今腿伤不便,当即起身扶他坐下道:“殿下怎么过来了。” 萧琰由着她扶住自己,只道:“想看你想什么事情这么认真。” “不过是想到夫人落得至今这步田地,有些唏嘘罢了。”苏云卿抿了抿唇,似是想起些事来道:“昨个儿我回国公府,见得顾家为二姐请的全福人是靖安侯夫人,那时大伯母曾说家中想要粉饰夫人死讯还要指着靖安侯夫人,当时还不知顾家要如何圆场,今个儿倒是有些想明白了。” “哦?”萧琰坐稳了身子,眉梢一挑轻笑道:“顾家倒是聪明,靖安侯夫人未曾见过国公夫人,任凭她想破了天,如何能料到国公夫人早已自裁身亡。外头的人也不过是猜测国公夫人的病情是叫被卸权的由头罢了,倒是叫靖安侯夫人昨日亲自一见,如今外头的人怕是只觉得苏云薇的这般紧促的婚事也是因国公夫人命不久矣,未防苏云薇守孝三年,到时候两府之间生了离心所为。一石二鸟,顾老爷子的心思还是不减当年啊。” 顿了顿,萧琰莞尔抬眸凝视苏云卿,补充了句,“也亏得你叫赵姨娘假扮国公夫人这一计使得聪慧。” 苏云卿叫萧琰骤然夸赞,倒是有些难为情。尤其看着他眼底的笑意,难免叫她心神乱了一拍,只得垂眸回道:“殿下谬赞了,我此举也并未是想要助顾家出泥潭,只是如今大哥身处朝堂,还未站稳脚跟,此时不是我们与顾家撕破脸皮的最佳时机。再者说若是母亲自尽之事传了出去,此事牵连甚广,对现下的哪一方都无利。” “所以我才说你这一计使得高超。” “殿下此话何解?” 萧琰并未收回目光,只依旧看着苏云卿徐徐道:“顾老太爷借着你的计策使得这一招一石二鸟确实高超,但也给我们拱手相送了一个把柄。我倒是听说,顾太太最近再给她膝下的二郎预备择亲呢,瞧着最近同靖安侯夫人热稔的模样,怕是已经起了些小心思。” “顾家想要和靖安侯府联姻?”苏云卿眼底一诧,旋即就反应过来。 靖安侯府虽不过是个侯府,但靖安侯后院唯有靖安侯夫人一位发妻,膝下也不过是一双儿女。世子只有一个妹妹,靖安侯也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倍加疼爱。 再论起靖安侯夫人的身份,又是衍圣公府的表小姐,自小生长在衍圣公府内一并学习,与衍圣公府里的嫡出也是不差一二的。若是顾二郎能求娶到陈梦君为妻当真美哉,他是次子,以后能和靖安侯府紧紧绑在一起,即使再不纳妾也无妨。 只是靖安侯夫妇会愿意将自己的掌上明珠嫁去顾家么? 萧琰似是瞧出了苏云卿眼底的思虑,跟着解释道:“靖安侯夫妇并非那卖女求荣之辈,一心只期盼儿女觅得良配。顾太太生养了两位儿郎,今后执掌顾家的自然是长子,是以次子就算只娶陈梦君一人再不纳妾也无妨,有得靖安侯府这门姻亲还不够么?是以只要靖安侯府愿意,甭说这不纳妾这一件事,便是十件八件便是也愿应下。” “话又说来,那顾二郎生得温雅,才情也颇高,如今在国子监内颇得师长重视,今后前途自不必说。那陈梦君自小受得靖安侯夫人的教导,寻常的泛泛之辈自是瞧不上眼,而这京中拔尖的适龄儿郎并不多,因而这门亲事若是顾太太肯向靖安侯夫人漏些口风试探,不见得不会成事。” 萧琰话说到此处,苏云卿眸光眯了眯,脑海之中就想起沈氏同她的托付来,跟着便抬眼道:“我倒觉得这京中风头正显的不仅他顾二郎一人,大哥在朝堂之上不也才露头角了么?若大哥能求娶到陈梦君,于他今后的前途,好处自不必说。是以殿下不妨想想,如若靖安侯夫人晓得顾太太利用她,这门亲事绝不可能成事。” 顿了顿,苏云卿冷静了下来,“只是这件事,虽说是顾家的主意,但总是和国公府脱不开干系,若是端直跟靖安侯夫人抖出来,免不得会迁怒于国公府,大哥也不见得能成事。” 顾家在京中的势力已经是盘根错节,所以她不能再让顾家拉拢上靖安侯府。顾家拉拢的世家越多,太子党的势力便更大一分,那么萧琰和自己便更危险一分,更别肖想要替白姨娘复仇。 “此举无疑是玉石俱焚,只会让靖安侯府觉得国公府与顾家不过是一丘之貉。这一步棋是留给大房届时逼退顾家的利器,国公夫人自尽牵扯出来的事,件件都能中伤顾家。顾家人不傻,为了一个儿媳,犯得着将自己逼入死穴?毕竟这朝堂上,盯着顾家的可远比夔国公府的多的多。” “但如此一来,大哥就势必要和顾家对立起来,怕是要彻底撕破了脸皮。” “那就看子逸的志向与本事有多大了,若是有手段,谁不愿全身而退呢?”萧琰说着收了目光,顺势端起身侧的茶盏吹了吹道:“国公夫人身殁,你回去瞧瞧也好。一命抵一命,也算个了断了。” 是啊,虽是自尽,顾氏也算是一命抵一命了。 不过连本连利,顾氏自尽,不过是还了本而已,余下的利息,就让整个顾家来慢慢还。 思及此,苏云卿侧眸不觉向身旁的萧琰暗暗望去。看着他缓缓饮茶的侧颜,苏云卿眼底眸光浮动,置于袖中的手攫紧,这才将自己的目光收了回来。 顾家和太子党,她一个都不会留。 饮茶的萧琰将苏云卿眼底的变化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匿于杯后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起。 第0316章灵堂祭拜 苏云卿带着青黛与半夏回了国公府,马车才进了玉井胡同,就有另外两辆马车相继驶来。玉井胡同虽不算窄,可如今国公夫人发丧,本身往来的车马繁多,倒显得有些拥挤。 半夏稍稍将窗帘撩起了半条缝,当下就将帘子掩下道:“王妃,是顾家的车马。” 苏云卿没想到自己来的这般凑巧,竟和顾家的来人打了照面,便嗯了声道:“速度缓些,让他们先进去吧。” 半夏心道如今按着身份,怎么也该是顾家的人给王府避路。只是苏云卿如此吩咐,也便上前叫人缓了下来。不曾想顾家那头见着昭王府的马车慢了下来,也命人将车马慢了下来,如此三辆马车就这么一并进了玉井胡同。 国公府门外白幡飘动,因是提前通报了缘故,毕竟是弟媳的娘家来人,沈氏自然带着人已经在门外候着。 待苏云卿开了板门,按着青黛的手下来的时候,李妈妈和苏昀宸先露了面,顾家的人也紧随其后相继下了马车。 来人是老太爷及顾砚川夫妇与膝下两个儿郎一家,顾婷华如今还在宫中为太子伴读,想来是出宫不便,这才未曾露面。只不过顾氏如今一死,顾婷华身为侄女,总归也要为顾氏这个嫁人的姑姑服大功九月。转念一想,顾家身为太子党,太子妃之位更是势在必得,周皇后与太子若是不傻,怎么会在这九个月里寒顾家的心。总归这立太子妃之事已缓了下来,想必让那些姑娘在宫中再伴读些时日也无妨,正好也避开了顾家近些时日的糟心事。 顾老太爷面容上未曾有旁的变化,只是眉梢眼角处带着几分沧桑的颓然。不过数年,膝下就没了一双儿女,便是铁做的心肠也该动容。 眸光动了动,苏云卿想起早起萧琰同自己说的那一席话,目光就不觉落至顾太太身后跟着的另一位少年身上。顾大郎已成亲,想必那独身一人的便是顾二郎。 先头苏云卿也曾见过几回顾家二郎,不过都是在闺中之时,碍着身份不过是远远瞧过几眼,如今近处打量,苏云卿在心中暗暗赞许,这顾二郎果真如萧琰所说,生得温润俊逸。便是一身素色长袍立在其后,周身那一股气质却是叫人挪不开眼。平心而论,顾家能在国朝屹立多年不倒,后辈自然也鲜少有平庸之才,尤其是顾太太亲自养育的这两位嫡出,打眼望去,也知非池中俗物。因而若顾太太当真有意愿同靖安侯府联亲,这门亲事成事的可能性极大。 试问有几个闺中少女见得顾二郎的风光能纹丝不动呢? 心中忖度着,就见得沈氏迎了上来将众人一并请了进去。 国公府的丫头下人们见得苏云卿与顾家之人一并入内,当下忙不迭请礼让开了路。 苏云卿也不说话,跟着点香祭拜,才要跪下,就叫一侧的沈氏拦了下来提醒,“王妃如今的身份,不必跪拜的。”苏云卿原先就未有跪拜的意思,如今叫沈氏拦下,只道:“在家中得母亲照拂一二,心中一时悲恸,却将此事忘了。” 这话外头人听了则罢,国公府与顾家的人听得苏云卿所言,眼底都有些不自然。 尤其是沈氏听得此话,忍不住将头偏向了一侧抿了抿唇。 这府中旁人不知晓,她可是最清楚。饶是如今,她还记得那个雪沫纷飞的日子,苏云卿提来的那只雪鹀,以及她口中说出的那一席话。时至今日,她若是还猜不出这昭王妃心底对顾氏是怀着厌恶的话,也是枉活了几十年。 说来沈氏便觉得庆幸,自己当年愿意卖苏云卿人情的那一步棋着实没有看错。若不然由着顾氏那一桩桩事做成,如今甭说苏昀卓入京为官,保不齐这棺材里的人,便是她了。 立在一旁的顾太太面上的情绪也跟着凝固,在平城之时,顾氏视白姨娘母女便为眼中钉,借着一句道士之言,险些置白姨娘母女于死地。便是临死也要自尽于她面前,险些毁掉了她的亲事,任是谁也不会对这样的嫡母感恩戴德吧。是以这昭王妃苏云卿今日哪里是来祭拜母亲,分明是带着胜利者的姿态送顾氏上路罢了。 只是她心中如此想,面上却是一分一毫都不能表露出来。只得暗暗想着,待朝局稳定,太子登基之后除掉昭王,任凭她是昭王妃又如何,届时再同她清算。 顾太太夫妇带着晚辈上了香,虽说早已知晓顾氏身亡之事,也暗暗为此流过泪,可今日见得顾氏的尸身停在灵堂之内,顾太太还是没忍住替自己的小姑子哭出声来。总归是顾家的女儿,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心中总归是有些感伤。 顾老太爷肃着一张脸,身子缓缓踱了几步,往顾氏的尸身处望了一眼,旋即便迭眸收了目光。扪心自问,总归是他对不起顾氏。只是时至如今,哪还有回瞏的可能。 他是顾家的老太爷,是当朝太子太师,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此时正盯着他们顾家上下。因而他微不可查地喟叹一声,随后摆手示意人将悲恸的顾太太扶稳至一侧,自己负手踅身而往。 见着祖父的意思,跟着身后的顾二郎当下上前一把将顾太太扶住宽慰道:“母亲,姑母在闺中与您交好,若是姑母泉下有知,自是不愿您在因姑母伤了身子。”说着,便将顾太太扶向别处。 这倒是苏云卿头一回凑近听顾二郎讲话,觉得这谈吐倒也不错。如此这么比了一遭,心里就真得觉得这门亲事里顾二郎是个劲敌。 “不知老太君此时在何处?”顾砚川看向苏文轩问询道。 “因着阿雁事发突然,母亲心中惋叹难受,如今在屋内正为阿雁诵经。” 老太君确实够难受,先头端直就被气吐血,要不是国公府压下了此事,还不知又有什么传言出来,是以才躲在房内不出来,眼不见心不烦。 想着老太君口中那一声声“贱人”,苏文轩的心里也不大好受。总归是十余载的结发夫妻,纵是有千般不对,总归是有些旧情尚在。 第0317章暗示沈氏 眼见顾家的人随着苏文轩去了昶春苑,苏云卿只道:“祖母如今接待外祖父,一屋子长辈余我一个晚辈倒是不妥,待待会儿二姐姐回府,我再同二姐姐一并前去看望祖母。”末了,又让李妈妈给老太君捎带了话,莫要叫老太君上心。 李妈妈听得苏云卿所言,只是说,“王妃有心了,老太君晓得,自是不会有责怪之意的。” 说罢,这才又叫人将照看苏昀宸起居的嬷嬷叫来,好生在灵堂照看苏昀宸,这才跟了上去。 这会子还没有什么外人来,沈氏此时才侧眸看向苏云卿,轻轻唤了声,“王妃。” 苏云卿今早受得萧琰的提点,如今见得沈氏,自然也有话同她说,便向沈氏投以一个目光。 她如今身为王妃,能回国公府为顾氏奔丧已经可以堵住悠悠众口,自然不必同那些姨娘、庶女一样跪在灵堂里替顾氏守灵。如此苏云卿与沈氏二人便堂而皇之地跨出了灵堂。 跪在地上的苏云烟眼瞧着苏云卿的衣摆消失在眼帘之中,这才将伏在地上的身上抬了起来,有些恨恨地道:“当了王妃就忘了先头的身份了。” 凭什么! 凭什么原本她们都是庶出的身份,论起来身份来,她怎么也比这个命硬的煞星在家中地位高。凭什么她现在就可以连老太君都要尊着她,府中所有人都得捧着她,而她苏云烟还要披麻戴孝跪在灵堂前,为顾氏守孝二十五个月。 苏云薇与苏云卿相继出阁,二房内如今就剩下她一个庶出女,凭什么二房就要她一个庶出给顾氏守孝,白白蹉跎她这么些大好华年。等到除孝的日子,她都成十七岁的老姑娘了,还怎么定亲嫁人。 苏云烟越想越觉得忿忿,捏着生麻布制衣角的手攥得通红。 一侧的赵姨娘听得苏云烟所言,抬头瞟了眼跪在对面的柳姨娘。 当下一把将她的身子一把按下,伏在地上压低了嗓音提醒道:“你不要命了,四姑娘如今是昭王妃,岂容你在身后生口舌。” 说罢,又觉得自己的口气有些重,便用老太君提点她的话来宽抚苏云烟,“老太君与昭王妃都说了,如今二房内便只有你未出阁的姑娘。若是你肯自请为夫人结庐守孝三年,这在京中可谓是美谈,于你今后的亲事和名声都有利。届时大少爷在朝堂上愿为你上表,保不齐圣上一开心,也能封你个别的封号,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呢。你可要把握住机会,若非二房没旁的姑娘了,这机缘还落不到你头上呢。” “若当真这般好,她们怎么不去啊。”说得倒是轻巧,墓地阴冷潮湿,又要终日吃素,她一个正值豆蔻的花季少女,整日里素布麻衣,不能踏出墓地半步,算什么好差事,更何况顾氏又不是她亲娘。反倒是赵姨娘,竟觉得这个天大恩赐了,苏云烟嗤之以鼻,倒认为这是苏云卿对她原先同苏云薇沆瀣一气的报复。 说来这结庐守孝的提议当真是对她百利而无一害,她出身庶出,纵是国公府的姑娘也不见得能高攀进哪户世家为大妇。纵是倚仗着苏云卿王妃的名头同人结亲做个正妻,也至多是嫁给其他世家的庶出子弟。 大邗尊孝,若是苏云烟肯自请为顾氏结庐守孝,此举在京中势必作为一桩美谈。纵是在圣前求不来什么封号,也于她的名声有益,因着这三年守孝的经历,嫁入哪一户人家都叫人高看一眼。更别提便是她不结庐,这孝期也是一天都少不了,倒不如借着着机会,为自己挣个好名声。 只可惜她只觉得苏云卿是要报复她,才同赵姨娘提了这样的建议,若不然当真为她好,为何不直接为她找一户好人家。 赵姨娘听她满嘴胡话,也不好再去激她,只得讪讪闭了嘴不再接话。 …… 国公府内白幔飘动,尽显清冷之色,半分都瞧不出昨日苏云薇出嫁的喜气热闹。 花香间裹挟着腾腾夏暑之气而来,半夏在后执着柄樱色花伞为苏云卿遮了大半的热头。直至二人入了间凉亭,这才垂手立在一侧。由着沈氏身边的佩兰为二人斟了茶。 苏云卿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抬眼看向沈氏问道:“大伯母可见过靖安侯府的嫡姑娘。” “嫡姑娘?”沈氏怔愣了瞬,旋即想起靖安侯府就一位姑娘陈梦君,这便点了头,“算是见过,曾在京郊寺庙上香之际与靖安侯府的人打过照面。” 听得沈氏说见过陈梦君,苏云卿将沈氏面前的那杯茶拿起递上,不咸不淡地问道:“那大伯母觉得她做儿媳如何?” 沈氏的手接过苏云卿递来的茶,刚预备回礼,就听到苏云卿那么轻飘飘的一句问询,端着茶杯的手不禁跟着一抖,险些洒了一手。 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王妃说什么?” 那陈梦君她见过一次,模样规矩都是出挑的,那日虽是匆匆一面,可那言谈举止都是沈氏入京之后见过顶好的。再加之母亲靖安侯夫人曲阜表小姐的身份,这样的儿媳她做梦都想娶进门来。 见苏云卿没接话,沈氏又赶紧将手头上的茶杯放下,追问道:“王妃给妾身说得可是靖安侯夫人膝下的那位嫡姑娘陈梦君?” 苏云卿用茶盖拨着浮沫,见沈氏仓皇之下竟连对方的姓名都说了出来,不觉莞尔道:“看大伯母的意思,这是觉得不错了?” 岂止是不错,明明是很好! 若是苏昀卓当真能娶到陈梦君,沈氏觉得自己做梦都能笑醒。 转念也意识到自己适才有些失礼,只得端起面前放下的茶杯浅浅喝了口掩饰自己的激动。 “妾一时失了礼数,让王妃见笑了。那靖安侯嫡姑娘妾虽只有一面之缘,但言谈举止的风姿可非一朝一夕能养成,举手投足都叫妾留了深印象。” 说着又怕苏云卿那句不过是同她说笑,这才壮着胆子询问,“王妃适才那一句,不会是打趣妾的吧。” 第0318章苏云薇回府 苏云卿将手中的茶盖轻轻松开,发出咣当的脆响,眼底含笑看向沈氏反问:“我同大伯母何时说笑过?” 沈氏听着那瓷盖的脆响,面上的表情跟着一滞,旋即带上一抹笑来,“妾身并非此意,不过是妾身觉得靖安侯府的姑娘在京中颇受各家夫人们欢喜,如今听得王妃提及,有些诧异罢了。” 她自知苏云卿并非动气,更深知苏云卿所言非虚。自打平成以来,苏云卿同她所说一事无不成功,是以听得苏云卿反问,心里头倒是吃了一剂定心丸。 还未等她欣喜上头,就又听得苏云卿接了句,“大伯母不必诧异,我不过是问询下大伯母的意见,但这亲事还得看大伯母与大哥的能力。” “啊?”沈氏眼底微诧,她是期望陈梦君嫁入大房,可若是单靠她的能力,何至于将这门亲事耽搁至今还不敢给老太君与苏文晟提上一嘴,生怕叫靖安侯府拒之门外失了体面。 心里头这么想,沈氏嘴上就说了出来。 言毕,就发觉自己失言,可这话已脱口,覆水难收。左右苏云卿也并非外人,如此也便低低笑道:“卓哥儿能至今日,虽说自个儿也有些才干。但妾身也清楚,若非王妃您,卓哥儿与妾身断断是没有今天的。妾愚钝,还望王妃指点一二。” 苏云卿今日见沈氏便是为了此事,如此也不同她藏掖,只启唇提点道:“我听闻顾太太想要同靖安侯府联亲。” 顾家大郎已经成婚,如此就是顾家二郎了。 沈氏在脑海中暗暗回忆了那顾二郎的模样,也觉得是个风姿绰约的人物。如此也便懂得苏云卿口中所说还看苏昀卓能力所为何意,眉头跟着就紧锁了起来。 眼见沈氏眉梢添了愁云,苏云卿伸手敲了敲茶盖,将早起萧琰同他所说的话尽数说与沈氏。 沈氏先头觉得这把柄有如神助,转念又觉得实施起来对苏昀卓不利,喟叹了一声,蹙眉道:“王妃所言极是,此话自然是不能同靖安侯夫人提及,只是若是以此威胁顾家,我怕卓哥儿今后在朝堂之上会受得顾家绊脚。原先夫人在时,顾家背地里把持国公府后院,想必老太君也是不愿再处处受限于顾家,如今待卓哥儿也是愈发上眼。” “王妃心细如发,自然也能瞧得出现下咱们家与顾家非撕破面皮的好时机,若是咱们这样做的,卓哥儿还未站稳脚跟,妾身是怕……” 她是想替苏昀卓求娶陈梦君,但若是为了一个陈梦君与顾家撕破了脸面才是得不偿失,一时间沈氏陷入了两难的踟蹰中。 苏云卿自是知晓沈氏担忧之事,于她而言也深知此时并非同顾家撕破脸皮的好时机,因而她颔首道:“我的话不过是稍作提点,此举是目前不得已为之的计策,是以我才说凡事要看大哥的本事。大哥先头被陛下委以整治贪墨的重任,如今国库充盈,陛下一时半会不会再深查下去,大哥身上的担子想必也能轻些,便可想想其他能叫他立足于朝堂之上的法子。” 沈氏这一会儿也是不住思忖,将苏云卿所说的话暗暗记下,心里头就起了决定,若是非到这一步,大不了就由她出面,左右他们顾家在国公府做了这些害人的手段,也算是还账了。 心里想通了,沈氏眉梢眼角上的愁云也消退了些许,含笑谢道:“妾身谢过王妃提点了。” 苏云卿此刻也端起茶盏小口浅呷,目光飘向了凉亭外那一丛花间。 顾氏已死,苏云薇嫁去武通侯府,顾婷华如今在宫中伴读,下一步她应该从何处入手呢? 沈氏瞧着坐在她对面的苏云卿,茶气氤氲迷离在她的眼睑四周,瞧不出她此刻眼底的变化。此刻她虽是一身素色的服饰,可坐在这凉亭之间,背后那一片花团锦簇倒与之相得益彰,一素一艳,尤衬出她的别致。 有微风拂面,此刻苏云卿已放下了茶盏,抬起自己的右手顺着被风抚过的鸦青乌发按了按,似是察觉到沈氏的目光,苏云卿侧眸抬首,与沈氏对视莞尔道:“大伯母怎么了?”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虽是慵懒姿态,却又带着说不出的灵动之感。 沈氏与苏云卿对视了眼,看着她那一双涟漪双瞳,素白的玉手还按在发簪之上,衣袖上的金丝压边因日光的照耀而熌灼,瞧得沈氏不觉怔愣了下来。 她的思绪不觉飘远,想起了誉王选妃的传言,便说苏云卿就是因为做了这个动作,与当年的上晔公主一模一样,才使得誉王将其请进了内殿。说是当日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令周皇后和长公主殿下都恍了神。 沈氏未曾见过上晔公主,但是从苏云卿那不经意的动作之中,当真瞧出了几分贵矜之气来。毫无矫揉造作的刻意之态,仿佛一起都浑然天成般的自然。 她教养出来的苏云澜算是国公府里规矩最好的姑娘,但沈氏这不经意的一瞥,却叫她从未没有哪一刻感觉出苏云卿的不一般。 气质这种东西,非一时三刻能调教出来,除开名师教导,更要有身份使然的环境影响。 而苏云卿适才表露出的气质,更像是刻于骨中的姿态不经意间的流露。 白姨娘这辈子能生出这样一个姑娘来,也不知是祖上哪辈子积的德。 苏云卿非池中物,便是嫡女的苏云澜都比不过。 沈氏如是想。 是以她抿唇含笑道:“无事。” 话音才落,就听得有丫头匆匆跑来回禀道:“大房奶奶,二姑娘携着姑爷进了巷口了。” 苏云薇回来了。 苏云卿眸中动了动,身子却是没动地看向沈氏,“大伯母先去忙吧,待会儿我与二姐姐一并还要去看祖母。” 见苏云薇回来,沈氏想起老太君的叮嘱,生怕苏云薇要是一个不留神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落到旁人耳中怕是是非,自己势必得要盯着,因而匆匆向苏云卿福身道:“那妾身就先行一步了。” 苏云卿点了点头,脑海中却是浮现出那一日她回门时所见的苏云薇模样。 她揭开了茶盖,氤氲茶气随之腾起,馥郁茶汤映照出她此刻的容貌。 眯了眯眼,苏云卿低声自问,“也不知苏云薇可读懂了顾氏的良苦用心?” 第0319章苏云烟的亲事 苏云卿见到苏云薇的时候是在老太君的昶春苑门口,沈氏正带着苏云薇与顾承二人一并走来。照理今天是她做新妇的头一日,虽说武通侯府无长辈,也应该前去顾家拜见顾老太爷。但因着顾氏的丧事,今日她只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上也未曾点缀华饰,只簪着一朵玉雕白花。 对视上苏云卿的时候,苏云薇匿在袖中的手跟着攫紧,随后她便展平了面容停下了步子,冲着苏云卿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见过昭王妃。” 除了苏云卿,周遭的沈氏几人闻言都怔愣了瞬,哪能料到苏云薇竟这般毕恭毕敬地同苏云卿请礼。左右还是沈氏见过风浪,晓得怕是这顾氏一死,苏云薇怕是也晓得这府中的眉眼高低,不过是识时务为俊杰。 是以也随之请了一礼搭腔道:“才叫人通传过了,老太君与顾老太爷都在屋里头呢。” 苏云卿只是微微颔首,与众人一同进了屋子。 苏文轩此刻正与顾老太爷喝茶,老太君高坐在上方,眼见着苏云薇与苏云卿进屋,连忙将手上的茶盏放了下来起身道:“王妃与二娘回来了。李妈妈,快看座。” 顾老太爷正在喝茶的手一僵,自茶杯后瞧了眼来人,苍老却不失鹰隼的眼神中流过一瞬变幻,旋即也放下了茶盏起身冲着苏云卿拱手道:“昭王妃。” 顾家人晓得顾氏落得如此地步与眼前的这个小姑娘脱不开干系,心中也恨不得将其先杀之而后快。左右心中所想,面上却不会出半分来,连带着顾太太与顾砚川一家也跟着起身请礼。 他们心中再恨再厌恶,也时刻清醒着自己不能在规矩上留下任何非议。 顾承眼见苏云卿这一个庶出的贱丫头如今却叫这一屋子人都恭着让着,心里头就堵着一口浊气不舒坦。侧目见苏云薇的面上却带着一股子平静,转念便想起昨夜苏云薇同自己说得那个“忍”字来。 如此一想,心里头郁结的那团浊气却不知该从何泻出,只得侧头不再去看。 “我听父亲说祖母因母亲心中惋叹难受。”苏云卿上前将老太君一把扶着坐下,“母亲泉下有知,自然也是希望祖母能保重身子的。” 坐在李妈妈命人搬来的背椅上,苏云卿才又看向顾家人,“外祖父是长辈,快些坐下。” 听到苏云卿唤他外祖父,顾老太爷眼皮子一跳险些紧锁了眉头。好在不过俯仰之间,顾老太爷便恢复了神态,“王妃说的是哪里话,君臣有别,老夫身为东宫太傅,怎能僭越了规矩礼法。” 苏云卿闻言微微颔首,老太君见着着架势,便开口打了圆场,“王妃孝顺长辈是好的,只是这规矩不可废,顾老太爷心里头自然是明白的。” 那厢顾太太眼见胡老太君自苏云薇与苏云卿一并进来,只守着苏云卿的模样就觉其谄媚。左右苏云薇才是国公府的嫡女,是顾氏为她国公府生育的子嗣。 是以顾太太握紧了苏云薇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抚,苏云薇抿了抿唇微微颔首不语,眼底却将老太君与苏云卿的神色尽收眼底。 越看老太君望着苏云卿的慈爱的神情,苏云薇的心底就愈加寒冷。 犹记得那日老太君便是用着如此的神色将她揽入怀中,然后再生生将她推入火坑。 踏出国公府的那八十三步,迟早她要一步一步替她和顾氏讨回来,包括顾家。 她都不会放过。 苏云薇迭眸,掩下眼底那一片苍凉阴狠。 “祖母,外祖父,父亲。”苏云卿开口唤道。 “何事?” 苏云卿目光扫视了满屋之人,发问道:“我听说五妹妹已经向父亲与祖母请求替母亲结庐守孝。” 这事适才老太君与苏文轩已经同顾家说过,顾家虽是不悦顾氏身亡,国公府竟还是想借着顾氏的丧事为她家的庶女捞一个好名声出来。可顾氏已嫁入国公府,如今二房也就剩苏云烟一个姑娘,若是他们顾家拦着不让,倒显得说不过去。是以心里头再不舒坦,也只能应允了此事。 左右顾氏身死,若家中有庶出肯愿为其守孝,也能说明顾氏在后院治家有方,颇得庶出敬爱。 “此事我与你父亲已同顾老太爷商议过了,五娘既然敬爱你母亲,肯愿为她结庐守孝,我自也不能拂了她的一片赤诚孝心,也就应允了。” 这事赵姨娘和苏云烟来求的时候,老太君就晓得这主意怕是苏云卿给她二人指点的。左右她虽对顾氏自尽不待见,可如今这事也借着苏云卿的提议平安度过,如今便借着她顾氏的丧事为家里的庶女挣一个好名声,对她们国公府的名声也是极好,自然便同意了。因而这会子苏云卿提及,也只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山上清苦,五妹妹年纪尚轻肯吃得如此苦头,说明她心中对母亲甚是敬爱。再说赵姨娘,也是尽心尽力地为家中排忧解难。五妹妹现如今的年岁,等到在山上守孝二十五个月回来,年纪也就不小了。” 苏云卿话点到即止,顾家与国公府能轻而易举利用靖安侯夫人瞒过顾氏死因,其中假扮顾氏的赵姨娘出力不浅。她应允过赵姨娘帮苏云烟谋一门好亲事,季布一诺,她自然不会食言。 只是这亲事自古都是家中长辈的意思,是以她得要提点老太君与顾家,赵姨娘给他们出过力,他们怎样也要照拂一二。 这话的深意是顾太太先反应过来,是以她开口道:“赵姨娘平日在后院受得阿雁照拂,自然晓得投桃报李。她肯尽心尽力,我们家岂会辜负她一片真心。” “五姑娘对阿雁心怀敬爱,甘愿为阿雁结庐守孝二十五月,此等情意实属难得,以德报德,总好过以德报怨。” 好一句以德报德。 苏云卿闻言心底暗笑,这苏云烟是以德报德,那这以德报怨之人该是谁呢? 只是她只作不解,点头应道:“舅母所言甚是。当今陛下乃是至孝明君,京中崇仰孝道之行,是以五妹妹的行径令人仰止,也值当如此人家。” 第0320章治丧 顾太太油然腾起一股浊气堵在心口,心底就不觉讥诮苏云卿到给苏云烟想得好。 好在她见惯风雨,早就做到了喜怒不形于色,只道:“近些日正值你母亲的丧期,这些事还是国公府自己私下再议吧。” 这话倒是再提点苏云卿不懂规矩了。 “舅母说的是,只是适才听得五妹妹要前去守灵,想到五妹妹的年岁才忍不住感慨。不曾想外祖父与舅母才是深思熟虑,已经将五妹妹的情意看在眼里,想必这些今后定会善待五妹妹,倒是我不合规矩了。” 此话一出,顾太太才知自己被苏云卿摆了一道。和着她一开始不点破便是在这儿候着自己呢,倒显得她先头斥责的话多此一举。 不过几句话的来回,顾太太也瞧出这苏云卿并非好对付的,也无怪连阿雁都在她手里头栽了跟头。 只是话已至此,她自然也不能打了顾家的脸,“王妃言重了,只是儿女婚嫁之事乃是国公府的私事,想必老太君与国公爷心中自有盘算。” 言下之意也算是拒了苏云卿想借顾家替苏云烟谋亲事的意思,已经借着顾氏的丧事挣了个好名声,还敢再来就是不识抬举了。 不曾想苏云卿只点头附和道:“舅母所言极是,五妹妹的亲事自然不敢操劳舅母与外祖父。不过五妹妹晓得舅母与外祖父心中记挂,想必归来之后必会心怀感激,在京中许也是一桩孝德美谈。” 指望顾家真心实意给苏云烟谋亲事难如登天,倒不如告诉顾家苏云烟自请守灵之事在京中传播甚广。顾家若是背里再做手段,捅出来面子上不大光彩。 饶是顾太太教养极佳,在想明白苏云卿言语下之意后也有些怄火。以顾家的权势与苏云烟一个庶出计较确实无利可图,只是顾太太觉得近些时日总是被国公府趁火打劫极为不悦,却不料如今却叫苏云卿三言两语威胁到泄了气。 一方面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叫游走京中大妇圈中的顾太太的感觉很不好,另一方面顾太太心中腾起了警醒,眼前的小姑娘她今后怕是要打起十二分的警惕来与她过招,若不然自己不见得能在她身上讨得胜算。 顾太太眼底波光流转,还欲再说就感觉到自己的左胳膊给人轻轻地撞了一下,抬头却见是苏云薇同她对视。稍纵即逝的一眼,苏云薇便垂下眼,不假思索地端起小几上的茶杯浅呷,再不抬头。 如此顾太太只得把将欲脱口的话又重新咽下,话锋一转道:“这是自然。” 老太君早听出了苏云卿的弦外之意见,这会儿见顾太太松了口,自然是乐见其成,连忙出来打了个圆场,将话头引向了治丧上的事去。 这些都是先头沈氏操办的,无非就是丧宴、出殡上的事。左右顾氏膝下只有苏昀宸一个儿子,虽是过继而来,也是进过宗祠上了族谱的,是以这摔盆之事也就落在了苏昀宸身上。顾氏虽然是自尽而亡,惹得老太君震怒不说,但逝者已逝,该有的礼数和规矩还是不会少。 国公府的宗祠祖坟在平城,顾氏身为正妻理应葬入祖穴,但如今举家迁入京中,顾氏头七一过,势必要苏文轩带着苏昀宸等人扶棺回乡下葬。 至于这苏文轩给顾氏守杖期,是早早就同老太君通过气的事儿。老太君当时叫气了个倒仰,谁知苏文轩想起顾氏死前还穿着他所赠的服饰,觉得顾氏虽万般不对,也同他有共枕眠的夫妻恩情,如此一来,也算是了了这桩恩情。 老太君自来心疼二儿子,知道自己如何也拗不过他。左右苏文轩这个国公不过是位列勋戚班,也没得实差。国公府如今眼瞅着是大房的苏昀卓,是以自己在屋里砸了几个杯子,发了通火气,便也由着苏文轩去了。 而顾家那头眼见苏文轩愿为顾氏这个发妻守一年杖期,也算是仁至义尽,自是欣然应允。 …… 出了老太君昶春苑的一行人默默不言,顾太太心底却还记得适才苏云薇扯自己衣袖的事情。 安顿好一家人,顾太太便前去寻苏云薇。 见到苏云薇的时候,她正坐在自己出嫁前的闺房内泡茶。抬眸见到来人是顾太太,苏云薇倒是不紧不慢,自行按着茶壶为顾太太斟了茶,唤了声,“不知如今该叫您舅母还是叔母呢?” 顾太太进院子的时候就见到送来的田嬷嬷与孙妈妈站在门外,一见到自己就上前请礼道:“夫人在屋里候着太太呢。” 她倒是知道自己要来,看来适才苏云薇拦下自己当真是有话要说。 是以顾太太右手一抬将自己带来的人拦住,自行进了苏云薇的屋子,可哪里料得,苏云薇见着自己竟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反叫顾太太措手不及。 苏云薇见顾太太没搭话也不多言,只将面前斟好的茶杯给顾太太奉上,“原本今日我该同表哥前去拜见家中长辈,横生母亲丧事只得作罢。如今见得您,这杯茶总还是要敬上,请叔母喝茶。” 顾太太叫苏云薇这几声叔母听得有些怪异,只是照理苏云薇嫁给顾承这么叫她也没错。可见着如此识大体的苏云薇,还是叫顾太太心里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来。 看来阿雁之死,对苏云薇影响颇大。 如此想来,心里就软了半分,忙将苏云薇捧来的茶杯接下,换了副柔肠道:“阿苓你受苦了,叔母来得匆忙,未曾封礼,你且将这只镯子收下。”说着握住了苏云薇的手,自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戴到苏云薇手上,拍了拍道:“不管是叔母还是舅母,你且记着,纵是你母亲身逝,我与你祖父他们都是记挂你和阿启的。” 苏云薇闻言心底冷笑,记挂他们? 也不知是因骨肉亲情牵挂,还是为了他们身上那点用处。 腾然而起的氤氲茶气迷离在她的眼角眉梢,掩盖住她眸底那一片思忖。 苏云薇轻轻点了头,发出了一声,“嗯。” 第0321章斩草除根 顾太太见苏云薇顺从,又拍了拍苏云薇的手背以示抚慰,这才端起茶杯浅浅地呷了一口。 随后她出言唤了声,“阿苓。” “叔母是想问我适才是祖母屋内时拦下您何故吧。”苏云薇端起茶杯呷啜了口,勾唇道:“您也瞧出她并非善茬了吧,她巧舌如簧,便是凭着那副长相与口舌蒙骗祖母与众人,我和母亲便是栽到她这番手段之下。” 顾太太听得苏云薇口中的她先是怔愣了瞬,旋即了然她意指何人,应声道:“家中也查到了一些事与她脱不出干系。麻蕡与换子之事被披露出来,其中少不了她从中使得手段。也算是我与你母亲失了眼,竟没瞧出她小小年纪,倒是颇有些城府,当真是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顿了顿,顾太太倒是有些唏嘘,“从庶出到淳安乡君,再到今日的昭王妃,也无怪她能爬的这般快。” 苏云薇闻言眼底阴鹜毕露,目光沉沉。提及这她就想起当日在平城因她掌捆苏云卿所引发出的麻蕡之事。或许是从那一天起,又或许是从白姨娘身死,苏云卿搬回前院,就注定了她母女逐渐失势,而后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好在她一直垂着眼,并未叫顾太太瞧见她眼底的神态。只在松开茶杯时,彩绘瓷釉的茶杯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指印。 “母亲已逝,祖母她们竟还想用母亲给苏云烟挣一个好名声,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同叔母过招的那一番话,无非就是怕咱们从中叫她们不痛快,说明从心底她还是晓得咱们家不是好欺辱的。” 顾太太刚想点头附和,就听苏云薇已转了话头,“她要拿话铺路,那咱们就顺着她走又如何。” “她想的倒美。如今不对付她……”顾太太本想说到时候和昭王一并拾掇,转念一想苏云薇心底怕是还记挂着萧琰,便换了说辞道:“擎等着到时候一并清算。要不是看在你父亲肯为你母亲守一年杖期,甭说替五娘谋亲事,便是她想结庐守孝,也看我同不同意了去。” “为什么不同意呢?”苏云薇反问。 顾太太闻言一怔,难得有些不解,“阿苓此话何解?” “那苏云烟与赵姨娘原本就是母亲捧起来对付白姨娘的,卑贱之人眼中只有那些蝇头小利即可拉拢。原先她和白姨娘在后院时,赵姨娘那母女二人为了巴结母亲,没少暗地里给后院使手段哄母亲开心。我便不信,她苏云卿便是托生了一副菩萨心肠,能以怨报德。既然如此,那咱们为何又让她独占了这一份恩情呢。” 不过是三言两语,顾太太聪慧过人,此时自是醍醐灌顶。 她眯了眯眼,幽幽道:“对啊,纵是咱们不插手,也不该叫她平白做了好人。” “叔母说得对,况且叔母您再想想,本都是庶出出身,其中一个怕是最意难平。叔母若是肯给她随意介绍个官宦子弟做正妻,怕不知该如何感恩戴德叔母呢。” 原本顾太太是不想插手此事的,可如今听得苏云薇所言,到觉得不妨一试。卖人情的事何乐而不为,届时传出去,对他们顾家的名声也好。 顾太太目光动了动,觉得苏云薇的提议甚是有理,心中便对苏云薇更起了怜爱之意。看来流淌着她们顾家血脉之人,稍加调.教,便是极聪慧之人。 没了阿雁,还有阿雁的女儿。 苏云薇只作未曾瞧见顾太太眼底中流淌的赞许,她开口道:“还有一事,需得做好。” 顾太太问道:“何事?” “斩草除根,杀了赵姨娘。” “什么?”顾太太讶然,觉得自己似是昏头没有听清苏云薇所言。 顾太太的话音刚落,只见墨云翻滚,整个天际就骤然晦暗了下来。雷声大作,院内亭亭阴荫皆被风吹得发出簌簌响声。刹那间飞鸟四散,凄凄然鸣叫了几声。 随后就听得雨意渐浓,如泼墨般自穹顶洒落,敲在廊庑的瓦檐上如线般坠下,汇集成湍流顺势流走。 雷鸣电闪交错,顾太太在一道雷霆电闪迸射出的光芒之下,看着苏云薇用着稀松平常地口吻重复道: “杀了赵姨娘。” 许是寒风顺着竹帘缝隙长驱直入,顾太太竟不觉打了个寒颤。 顾家能有今天,背地里自然造过杀孽,可如今这话自苏云薇的口中说出来,着实叫人齿寒。 顾太太屏住心神,不去听屋外瑟瑟雨声,沉声反问:“为何?” “赵姨娘假扮过母亲,也许今日能借着靖安侯夫人瞒过去,可日子久了,恐是祸患。” 顾家不是没想过赵姨娘活着会造成什么后果,但是有少风的前车之鉴,何况顾氏丧期未果,若是现在动手,怕是会又生是非。 何况,顾太太此刻满目瞿然,她凝视着眼前的苏云薇,心中思绪万千。 眼前的小姑娘真的是往日愚钝不懂事的苏云薇吗?怎么会这么镇定地说出杀人的话来,心狠程度,不亚于她一个见惯风雨的人,这样的感觉,叫顾太太觉得有些可怖。 但是这样的人,既是顾家的血脉,又敢做其他后辈不敢做的事,当真是顾家最需要的。 没了阿雁,苏云薇当真长大了很多。 这样想着,顾太太忍不住开口问道:“所以阿苓,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了赵姨娘。稍有不慎,你先头想要拉拢五姑娘的事儿就弄巧成拙了。” 苏云薇不以为然,“头七过后,父亲定会命人送苏昀宸扶棺回平城安葬母亲,苏云烟想做孝女,自然要在平城守孝。到时候国公府处于丧期,姨娘们也得在府中待着。二十五个月,叔母还不够神不知鬼不觉处置一个姨娘吗?” 这是她借着顾家之手复仇的第一步,等苏云薇守孝离京,赵姨娘一死,才是她和苏云卿正式较量的开始。 苏云薇将剩下的这句话深埋至心底,只抬头望向顾太太反问:“剩下该如何做,就不必我多言了吧。” 第0322章挑拨离间 顾氏头七一过,苏文轩向景和帝上了折子。请旨苏昀宸给顾氏扶柩归乡,另请庶女苏云烟愿为嫡母顾氏结庐守孝二十五月再行回京。如此一来,苏云烟这一孝举倒是在京中传扬了开来,还未回乡守孝,倒已替她挣出了一个美名来。 有那至孝的官宦之家的夫人闻言,倒是唏嘘苏云烟可惜是个庶出,如不然如此美名求娶回家岂不美哉。却又听自己夫君开口道:“便是庶出,也是国公府家的姑娘。如此美名之下,若是嫡出女,你何曾又那命数求娶国公家的嫡女?” 叫自己夫君呲达揶揄,那夫人也只得自顾道:“不过就是说说罢了。” “你道夔国公府的庶女是寻常人家的?你莫忘了昭王妃……”后头话没说完,那夫人即刻醍醐灌顶,昭王妃淳安乡君,原本也就是国公府的一个庶出之女啊。后来封了乡君入宫采选,险些就做了誉王妃呢。 想到誉王,那夫人脸上也微微变化了番。她虽不谙通朝政,也知晓这话要是问出来定然使家主不悦,当下就点了头不再多言。 …… 苏云烟穿着一身孝服坐在马车内,听着辚辚车马声响起,她有些怨恨地攥紧自己的衣袖。 咒骂道:“苏云卿这贱人,以为谁都稀罕这名声。她若觉得好,怎地自己不去守灵!” 跟着苏云烟的丫鬟玉竹一听,当下被吓得变了脸色,压低了嗓音道:“姑娘慎言,小心传了出去叫人晓得您编排王妃,怕是易遭无妄之灾。” 苏云烟眼底愤愤不平,斜了眸子瞟她,“你怕什么?这马车里便只有你我,若是传了出去,你晓得会如何!” 叫苏云烟这寒冽的一眼瞧得发怵,跟着她的玉竹当即跪下磕头以表忠心道:“奴婢自平城便跟着姑娘照顾姑娘,怎么会出卖姑娘您呢。” 苏云烟瞟了一眼,冷哼了一声道:“你穿着一身孝服给谁跪呢?滚下车跟着走!” 上京距平城数千里,苏云烟现下将她赶下马车随行,若是一直不开口叫她上车,那她势必要用着两条腿一直走到平城,便是因扶柩归乡的原因,车马行驶的不快,可人这两条腿如何抵得上四条腿的马。 玉竹心底一颤,到底不敢再出声替自己辩驳。只得懦懦称了声“是”,麻利地爬下了马车。 眼见玉竹顺从地下了车,苏云烟这才一收眸光,靠上了隐囊,脑海里便想起临行之前苏云薇同她说的那一席话来。 “我道你母女二人上赶子巴结她,她会同你指出什么康庄大道来。原来还是要离京吃苦二十五个月,这便是她同你出的主意?”苏云薇眸光淡淡扫过一袭孝服的苏云烟,开口道。 苏云烟本就对离京回乡守孝厌恶万分,如今听得苏云薇用着如此讥诮的语气开口,尤觉得刺耳。 只得道:“这些都是赵姨娘的主意,我早说了不叫她去相求。说什么是为了我好,她怎地不去呢。况且我好不容易在闺学里同安和郡主交好了一些,现在一走,闺学肯定去不了了。” 她好不容易考上了长公主的闺学,苏云薇与苏云卿都退学嫁人,以才学名扬上京的陆叶汐也入宫做了选侍,她好不容易在闺学之中站稳了脚跟,再过一段时间她就能融入安和郡主的圈子里,那时候她不靠旁人,也能自个儿爬上去。 都怪苏云卿这个馊主意! 苏云薇闻言心底冷笑,也不知因嫉妒迷失了理智,原先她觉得自己愚钝,现下觉得这苏云烟当真是个拎不清的蠢货。 没有苏云卿叫她去守孝这个主意的好名声,她这辈子注定在世家女云集的京中出不了头。纵是她当真与安和交好又如何,旁人娶妻还会看她和一个郡主同过窗么?闺学里比她身份高,家室好的贵女多了去了。 再说以安和的心性,平生最瞧不上庶出,怎么可能真心同苏云烟交好。更何况安和在苏云卿手上吃过瘪,如今怕是半只眼都不想看夔国公府家的人,怕是假意拉拢她,到最后让苏云烟好看。 赵姨娘这母女二人,果真是有奶便是娘的货色。 饶是心头清楚,苏云薇如今也不打算点醒苏云烟。苏云烟越对苏云卿送她离京的主意不满,便对她越有利。 “真是蠢货,赵姨娘也是个蠢的,你道她当真是佛祖托生的心肠?你与赵姨娘当年可没少背地里耍手段,凭她的脑子能不知是谁搞的鬼?母亲便是当时小觑了她的本事,才叫她一朝得意了去。你和赵姨娘却不知避着,反到送上门叫人拿捏,真是愚蠢至极!” “赵姨娘帮我我们家这么大的一个忙,祖父和叔父她们岂会忘恩负义?我前些日子都听说了,叔母早前就有意在祖父手下做事的一门三品官宦之家为妻,虽是三品,但却是正妻,便等母亲丧期一过上门求娶,她却将你借着守孝送去平城,是何居心?山上清苦,又得终日食素,如此经受三年,保不齐你这一副好模样要被蹉跎成什么样呢。” “你且瞧着,等你一走,赵姨娘有苦头吃呢。” 说这话时,苏云薇浅啜了口茶汤,才又不紧不慢地将茶杯放下,抬眸向苏云烟瞟了一眼。 那门三品官宦之家的亲事是顾太太前一日同她说起的,不过顾家稍微漏了些口风,第二日就同顾砚川表露想求娶苏云烟之意。 原本担心顾家同国公府生了龃龉,现下见顾家也有意撮合,自然一万个愿意。 这一切还不是因为苏云卿这个王妃姐姐,又有了守孝的美名在身,若不然以苏云烟的出身,想都别想。苏云烟现下叫嫉妒忿忿迷失了眼,哪里看得清,不过三言两语,就叫苏云薇糊弄了去。 “二姐姐说的是真的?”苏云烟听得三品正妻,眼底一亮,转念又听到苏云薇的后半句,当下跺脚道:“我就说她没安好心!她肯定早就知道,才故意这么蹿腾老太君与赵姨娘的。” 苏云薇闻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徒留苏云薇一个人怄火。 见火候差不多了,苏云薇复而开口道:“事已至此,你怄火也无用。她如今是一朝得了势,花无百日红,且叫她先猖狂一阵。你好生吃了这二十五月的苦头,待回京之后还不知她是什么光景呢。赵姨娘好歹尽心尽力给我们顾家出过力,便是为了不让她得意,我也会叫人安生照看赵姨娘的。” 嘴头上如此说,苏云薇心里却是清楚。 赵姨娘必须死。 但没关系,这笔账苏云烟定然会算在苏云卿头上。 第0323章萧麒通过比试 苏云卿才抬脚进了书斋的廊庑下,便有王府的下人欲要通传。 她抬手示意其噤声,放轻了步子自窗棂前停下,目光所及之处,只见萧琰正坐在圈椅之中看书。一袭澹澹水色的长袍穿在他的身上,衣摆处因脚边的氤氲腾起的香烟模糊了上面所绣的图案。 萧琰如今修复得当,腿伤已养的七七八八,不必靠人搀扶,也能走些许路。听得江寻亭如此说时,苏云卿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书斋内万籁俱寂,几乎能隔着窗棂听到萧琰翻书的声响,配合着萧琰背后窗外那一片葱郁的竹林发出的飒飒声响。苏云卿不觉莞尔,脑海之间就升腾起一个想法来。 若是这一世就如此该多好。 寻一隅闲适之所,无关国公府,无关顾家,无关景和帝、誉王和上京之中的所有诡谲。 只有她与萧琰,无论是哪里都好。 可惜她自入京便不能回头,萧琰自进了权利的囚笼也无法脱身。 两个逆水行舟之人捆绑在一起,如困兽之争。 冲不出去,便注定让巨浪打翻,死路一条。 “王妃。”跟在她身边的青黛压低声音唤了句失神的苏云卿,将手中提着的东西举起示意。 叫青黛这么一提醒,苏云卿才堪堪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今日听闻萧琰一早便在书斋内待着,未曾用膳,这才带了些吃食前来。自个儿适才恍了神,险些忘了正事。 听着轻轻的脚步声,萧琰此刻也正好看完最后一个字,将书页阖起放下。方才苏云卿立在窗棂前他便有所察觉,这会儿她进来瞧见青黛手上提着的东西,他当下了然。 苏云卿没想到自个儿刚一进去,正巧就与萧琰对上了目光,当即加快了步子上前道:“是我吵到殿下看书了么。” “没有,正好看完罢了。”他亲自执壶为她倒了一杯茶推向一侧,“外面暑气重,坐下喝杯茶。” 苏云卿闻言坐下,倒是青黛听了心头大喜。萧琰这后头的话有关心她家王妃的意思吧,不过瞧着苏云卿的模样,似是压根未曾明白,是以青黛微微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食盒奉上道:“王妃听闻王爷一早未曾进食,担心您的身子,这才冒着日头来为您送些吃食。” 苏云卿才端起茶杯的手闻言一颤,险些将茶水抖出,只得出言补充道:“殿下对有知遇之恩,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心里清楚她是对萧琰有感情的,那萧琰呢? 她不知道,所以愈是这般不清楚,她就愈怕若萧琰知晓她对自己生了非分之想会如何。 萧琰原本噙笑的嘴角跟着停滞,不过是转瞬间,他便敛了面色淡淡道:“那便有劳了。” 修长的指腹点在茶杯之上,萧琰目光望着澄澄茶汤自问,在她心中对自个儿一直都是知遇之恩? 也是,他将她从平城带入京中,可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么。 那她心中记挂的,是誉王么? 脑海间便浮现出她双手捧着誉王相赠的那一对白玉佩环来。 誉王把他与上晔公主共雕的佩环送予他们,难道誉王当真对苏云卿这个相像上晔的人起了心思? 想起先前的种种之事,萧琰点在茶杯之上的手指一顿,随后紧紧握住了整个茶杯一口饮下。 苏云卿并未察觉到萧琰的异样,只仔细地将食盒里的东西拿出,随后道:“如今天气热,殿下又看了一早的书,我叫人熬了去暑的绿豆汤。” 萧琰不语,只从她手中接过绿豆汤,浅浅舀了一勺,便听苏云卿道:“我见殿下前几日用膳时对冰糖藕多用了几筷,想着殿下可能是最近喝多了养伤的滋补汤,嘴中无味的缘故,是以便自作主张给绿豆汤内加了勺糖,若是殿下吃不惯的话,我还另备了一碗。” 萧琰听得此话,原本只浅浅舀了一勺的手复而又放下,重新舀满吃了一口咽下,敛正的面容才重新挂上了笑意道:“味道不错,有劳你费心了。” 他先头吃饭素来不过三筷,也当真是近些日子吃的寡淡了些,才忍不住对那冰糖藕多用了一两筷。不曾想这么一个动作就能被苏云卿所察觉并记下,萧琰也不知自己是吃了放了糖的绿豆汤还是为何,竟觉得适才不悦的心情一扫而光。 “殿下,这是将军府胡峥的信件。”苏云卿目光一瞥,就瞧见小几上放着一封信件,开口提醒道。 “我知晓,早起已经瞧过了。” 听得此言,苏云卿也不再多言,萧琰此刻心情却是难得大好,反问道:“可知晓里头写的什么?” “殿下这是为难我了,我又不是神仙,怎么能猜到信件里的内容。”苏云卿有些好笑。 萧琰不以为然,“你再想想,猜对了棋谱的事我便宽限你几已经运作再考。” “殿下怎地还记得这事。”苏云卿无奈,“明知道我不谙棋艺……” 只作没听到苏云卿后面的低喃,萧琰好整以暇地拭了拭吃完绿豆汤的嘴角,点了点的自己的脑袋笑道:“我记性好着呢。” 事已至此,苏云卿只得仔细思忖,将胡峥与萧琰近些日子的联系好好捋了一遍,才试探性地问道:“里面可又是关于文王世子的事?” “从何得知?” “先头胡峥便亲自登门拜访过殿下一次,为了就是世子参与尚武堂的事儿。殿下给他出过主意,胡峥回府之后此事就开始运作,所以这次给殿下回信,想必十有八九还是因为世子吧。” 萧琰探手一点苏云卿的额头,“聪明。” 他的手因端过冰镇的绿豆汤碗,还带着丝丝冰凉之感。 “小王叔通过了。” 苏云卿闻言一怔,愕然道:“通过了?” 她若是没记错的话,萧麒那小身板,文王府的活祖宗居然能通过尚武堂的采选,这得放多大的水才能过啊。 “通过是通过了,但是自个儿也累得在床上躺了好几日,心疼的太皇太妃直掉眼泪。” 苏云卿此时当真是想不明白了,“不就是进个尚武堂,他至于这么拼命么?” “当什么东西别人都能给你的时候,那种想独自得到一样东西证明自己的渴望就愈发强烈。”萧琰侧身望向身后的一片竹海,淡淡道。 第0324章徐含柔前来 对于萧琰所言,苏云卿不置可否。 于萧麒那般的人物,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文王府的人都要竭尽所能地给他摘下来。 只是苏云卿着实没有料到,萧麒这一次竟铁了心要自个儿摘星。 “殿下说的在理,只是我未曾想到,世子这一回确实上了心。” 萧琰闻言勾了勾唇,侧眸望向苏云卿正色道:“他凡事都上了心,只是有些心不能上罢了。” 苏云卿哑然,随后她有些了然地挪开了视线,与萧琰一同望向窗棂后的那一片翠绿竹海。 萧琰说得对,有些事不是萧麒自己想上心就能上心的,谁叫他爹是先皇亲封的铁帽一字亲王,他爹膝下又只生养了他一个独子。所以连想做的事,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去取得。 有时候太出类拔萃,也是祸端。 正想着,便听书斋外有人通传,“王爷,王妃,文昌侯府的徐大姑娘求见。” …… 尚德宫内,景和帝目不转睛地看着龙案上的奏章,当瞧到萧麒入选尚武堂时面上先是一怔,随后有些怒极反笑道:“朕往日怎地没瞧出他还要这样的能耐身手,净是胡闹!” 大总管王兆早前就得了文王府送来的好处,从旁接话道:“太皇太妃与文王虽拘着不让世子常出府,但奴婢听闻太皇太妃拗不过世子爷从旁念叨,从前些年就给世子爷从外面请了几个习武的师傅教了些拳脚功夫,不为旁的,也想着强身健体,陛下前些日子不也说世子爷瞧着比小时候身子骨强多了。” “强多了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还投报尚武堂,京里头是没地方玩了?什么地方都敢瞎凑,那选拔赛朕听闻要迎着日头跑十几里路,他也不怕折出半条命。不过倒是叫朕刮目相看,居然能坚持下来。”话及此,景和帝眸光一抬看向王兆,“文王府不是素来对他心疼的紧,怎地这一回就由着他性子让去了。” 景和帝说这话时,言辞间就已然冷了几分。 这萧麒好端端地投报尚武堂也便算了,但他先前却没瞧出来这萧麒还有这样的能耐,这种脱离他掌控的感觉,让景和帝觉得很不舒服。 王兆堆着笑意的嘴角一抖,晓得景和帝对萧麒进尚武堂的事情已有不悦,自个儿收了文王府的东西,自然要安抚好景和帝的情绪。 继续笑道:“依奴婢拙见,此事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世子爷的脾性陛下也清楚,要是世子爷认定要做的事情,任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陛下这些年也是眼瞧着世子爷长大的,自然也清楚世子爷虽素日里性子贪玩了些,但还是晓得轻重缓急的,鲜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文王老来得子,又只守着文王妃与世子爷这一妻一子,自然金贵得紧,平日里摔个跟头,太皇太妃都能心疼地直掉眼泪。世子爷现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小伙儿,整日里拘在家里哪个能受得了。所以奴婢倒觉得世子爷进尚武堂,一来这进去的都是与他一般齐头大的小子,倒是能同他耍在一起。其二这进了尚武堂吃住都在里头,既避开了文王府一天三顿的唠叨,还能撒开欢儿地玩起来,可不得一门心思拼了命地往里头钻。” “胡闹!尚武堂是胡家操办起来给朕挑选人才的,岂容他当做戏耍。”嘴上虽是叱责,但景和帝的口气明显温和了下来。 王兆心底松了口气,从旁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不过尚武堂每日训练极累,想必世子进去也坚持不了几日。若是能吃得了苦最好,吃不了苦到时候陛下再罚他也不迟。” “叫胡家给朕好好盯着他,吃不了苦就趁早叫他收拾包袱滚蛋。”随后才他拿起另一封奏章,嘴上跟着道:“改天还是要把文王叫进宫让他好好敲打下这混账。” …… 徐含柔进王府的时候,萧琰只说有些困倦,唤了软轿将他抬回芝兰院小憩。 苏云卿晓得这是萧琰听到徐含柔前来,怕她二人拘谨寻得由头罢了,心中当下感激,晓得萧琰为她着想,自个儿也不好当真在萧琰的书斋内见徐含柔,如此便命人将徐含柔端直引去前堂见她。 徐含柔进前堂的时候,苏云卿已坐在上座,二人一见面,徐含柔倒是先同她正色见了里,“见过昭王妃。” 苏云卿见她今日来得正经,眼底带笑道:“行了,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多的虚礼,快些坐吧。半夏,给阿柔上茶。” “来之前母亲三令五申,说我今日是头一回登王府,您如今已是昭王妃了,叫我万不敢失了规矩。这不我一路上都记着呢,若是改日我母亲问起,好姐姐你可千万得替妹妹我说句公道话。” 徐含柔是文昌侯府的姑娘,虽说外头晓得她同安和郡主素来不和,并非那绵软性子,可论起规矩,那都是正儿八经的贵女,自然挑不出错来。如今同苏云卿这般耍嘴,倒印证她当真是将苏云卿视为交心的姊妹。 苏云卿晓得她这张嘴素来如此,也便顺着她的话茬接下,“到时候我便同侯夫人讲,阿柔的规矩是天上有地下无的风采,包管叫侯夫人听着高兴,也不枉你称我一声姐姐。” “那倒不用,我私下什么模样我母亲还不晓得。你愈说的好,回家她愈叱我的紧。”徐含柔讪讪道。 吃了口茶,徐含柔这才又问道:“昭王殿下今日不在府?” “在的,只是今日起得早到此时有些乏累,在屋内休息,你便不必前去见礼了,你母亲也不会怪罪你失了规矩。”苏云卿嘴角含笑道。 私心论起,徐含柔今日前来王府她倒是高兴。她如今的身份虽不必给顾氏守重孝,那到底还在顾氏孝期,她若是出门叫人瞧见,给人参上一本,她受罚且罢,连累了萧琰才是不妥。 何况如今她倒欢喜就这么二人朝夕相对的日子,只是这心思只得放在心底想想则罢。 望着馥郁茶汤映出含笑的眼底,苏云卿迭眸放下茶盏,开口问道:“阿柔怎么今日想起来找我了?” 第0325章喜欢徐鸣 徐含柔原本才端起茶盏到嘴边,听得苏云卿问话,一张脸倏地涨的通红,随后赶忙埋着头喝茶不语。 苏云卿眼尖,瞧见她面上的拘措,只将手搭在扶手上问:“有什么话同我还不好开口?” 徐含柔闻声头埋得更低,欲言又止,手上又将茶杯来回地转着,留下一圈圈指印。 “阿卿……”良久,她轻声唤了句。 好在苏云卿凝神注视着她,耳力又不错,才没漏掉徐含柔的声音,是以她也柔声回问:“可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 “不是……”徐含柔当即否认,随后又歪头咬着唇道:“又算是吧。” 叫她这棱模两可的话听得迷糊,苏云卿有些失笑,“你今日前来怕也是为了此事,有什么不好直言的。” 青黛和半夏此刻倒是识趣,想着怕是她们在此,徐大姑娘不好意思开口,这边转头同苏云卿回禀:“王妃,奴婢去给徐大姑娘备些茶点。” “奴婢去换壶热茶。”半夏紧跟其后。 眼见青黛和半夏相继出了前堂,徐含柔赶忙给身边跟着的静雯说:“你去帮帮半夏。” 如此前堂内便只剩下苏云卿与徐含柔二人,苏云卿环视了一圈,这才开口道:“现下此处就你我两人,下人们都在外后守着,你有什么话大可同我一人相告。” 徐含柔将手上的茶杯放下,将帕子在手心揉拧成一团,眸底隐隐透着几分羞赧。片刻,她飞快道:“阿卿,我好像有心悦之人了。” “什么?”苏云卿倒不是没听清,反倒是听清了才有些愕然,叫徐含柔的坦率弄得有些想笑。 徐含柔却当苏云卿没有听清,只得将头埋得极深,有些语无伦次道:“我……我好像有点……欢喜的。”说着她将手中的帕子一丢,纠结道:“我也不明白这是不是喜欢,就是看见他心中会欢喜,又会惶恐,既希望他看我,又怕他看着我……” “阿卿,你都成亲了,你说这是不是……喜欢?” 徐含柔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形成一层淡淡的阴影,带着局促又紧张的心情上下忽闪。 苏云卿哑然,脑海间却蓦然汇聚起一道身影来。 既渴望他看向自己,又惶恐他当真凝视自己。 这样的矛盾无非就是担忧自己被他的目光误会,从而生出不该生的心思,反叫彼此为难。 “阿卿?” 苏云卿目光动了动,招手示意其过来。握住徐含柔因羞怯而微微颤抖的双手,苏云卿点了点头道:“闺阁家的女儿难见外男,你既见他欢喜,说明心中自然视他不同。只是你要明白,你欢喜他身上的什么?能叫他在你眼中天下无双,非君不可。” 说着她探手点了点徐含柔的额头,“这事非同小可,得自个儿心里想明白才好,万不可一意孤行。所嫁非人你姑姑便是前车之鉴,文昌侯夫妇视你为掌上珠,你又怎舍得你父母心疼?你又平白蹉跎了自个儿。” 譬如顾氏,当年千里迢迢嫁去夔国公府,自以为运筹帷幄,又落得个什么下场。 只是这话苏云卿自不会同徐含柔讲,只默默凝视着徐含柔等她答复。 “阿卿,你也晓得我鲜少见过外男,估计出阁之前也没什么机会相见。我晓得我父母断不会推我入火坑,可我不想像其他姑娘一样,听之任之。也许他会善待我,但估计只能做个相敬如宾罢了。” “外人说我父母便是如此,只有我知晓我父母当真是互相敬重,并非情投意合。父亲不仅是母亲的夫,更是整个文昌侯府后院那些姨娘们的侯爷,阿卿,若是如此,我情愿寻一个我欢喜的人。” 话及此,饶是徐含柔也自觉有些失言,她垂眸看向八仙桌案上雕刻的荷花雕饰不再多言。 苏云卿静静望着眼前沉默不语的徐含柔,为她扶正头上的玉簪道:“佛偈有言:云在青天水在瓶。阿柔你有如此真心,自会有它的去处。我只问你,若是不成又该如何?值得么?” “不成?他若无意,我自不强求。他若有心,于我而言便值得。” 苏云卿闻言低笑,“你既如此说,我再阻拦倒是无情。你倒是同我说说,此人是谁,你欢喜他什么?” “他……”徐含柔有些迟疑地瞟了苏云卿一眼,这才道:“是白姨娘的表外甥,徐小将。” “徐鸣?”苏云卿反问,旋即她想起先头徐含柔的一些表现有些了然,想必当日在夔国公府徐含柔心里就起了些心思,也无怪扯着他问询徐鸣之事。 脑海间浮现起尚在平城之时徐鸣夜闯夔国公府要带走自己事情,苏云卿目光动了动,若是徐鸣也有此意那便正好。 可如今自打徐鸣骤然投军后入京,当年那个明朗的少年愈发叫人看不透,徐含柔心悦上如今的徐鸣,苏云卿只觉得心底隐隐有些难明的感觉。 那厢徐含柔自个儿已然讲了起来,“阿卿,我前些日子又见到徐小将了。我同母亲一并去城外上香,回程途中车马受损,一行人只得耽搁在路上,幸得将军府回京的车马路过,为首的正是徐小将,承蒙他出手,我与母亲才得以在日落之前回城。如此算来,他便两次出手助我了。” “阿卿,许是你听着发笑,却不知此举于我而言不一般。徐小将同京中许多男儿不一样,十分有气概。又不同将军府出身的有些蛮小子,小时候我还是见过的,他们都不一样。” 提及徐鸣,徐含柔面上就飞起了两道红霞,言辞间也带了些愉悦。 眼见徐含柔如此模样,苏云卿晓得她这当真是情窦初开的女儿家姿态,与当时前来请求自己相助的苏云澜提及傅林的模样如出一辙,自也明白徐含柔待徐鸣的心思不是说,只得颔首附和。 徐含柔见苏云卿点头附和,当她也如此觉得,更是心花怒放,直扯着苏云卿的衣袖又攀谈了许久。末了,见苏云卿应允了她的央求,这才带着人离了昭王府。 第0326章渭州飓风 苏云卿回芝兰院时,萧琰正坐在外间看书,听见声响他抬了头问:“人走了?” “人已经走了。”想起萧琰为不叫她二人拘谨假借休息的托词避开,苏云卿补充道:“今日谢过殿下好意了。” 萧琰自然明白苏云卿所指何事,只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淡淡道:“国公夫人尚在丧期,为堵住悠悠众口,你这一整年难得外出。有个人能来陪你说说话,倒也不错。” 言及此,萧琰眸光抬起问道:“见到了手帕交的好姐妹,怎么是这副表情?” “殿下……”苏云卿抿了抿唇有些踌躇,末了终是开口道:“您知晓今日阿柔前来同我说什么?” “说什么?”萧琰侧首发问。 苏云卿捡了要点同萧琰说起,“阿柔说文昌侯夫人上香暗自又替她求了姻缘签,阿柔年尾就要行笄礼,想必文昌侯夫妇要替她择亲了。所以她才着急了起来,生怕文昌侯夫妇替她择选了旁的人家。她虽性子欢脱,可女儿家的心事却是不大好意思同文昌侯夫人说起的。更怕若是对方无意,她做女儿家的面子难堪。” 萧琰对于她说的那些不做评价,只眯了眯眼说:“徐鸣?” 两次都那般凑巧,若是第二回且罢,第一回在夔国公府,他一个外男怎么能那般轻松进了后院,还能那般准确地就接下了徐含柔。萧琰垂眸轻笑,心道有点意思。 以苏云卿的心性不会没有想到第一次的问题,不然也不会带着徐含柔先行离去。 一个雪夜硬闯夔国公府,又假扮送菜郎蒙混进府只为见苏云卿一面的傻小子,若是能这般快地进京求娶旁的贵女,当真也不过如此。但九斤派出去的人两次前去军营探查都未曾在他身上探查出其他端倪,京中也不过是私下与苏云卿见过几面。 难道他从军授封入京并非一开始的筹谋,萧琰眯了眯眼,就想起那日立在胡峥身边还未极端的少年来。 能短短几月就从一个素人立下战功,到如今献策尚武堂颇受胡家重视的人,绝不是纯粹莽撞的傻小子。 修长的指尖摩挲过釉瓷茶杯,萧琰掩下眼底万千思绪,复而含笑道:“徐鸣在京中颇得胡慎器重,在将军府将其与胡峥等视。他如今年纪尚轻,就在围剿南疆余孽立下战功,回京之后又跟着将军府在京中开办尚武堂。若是尚武堂能操办得力,选拔英才。便是不上沙场杀敌立功,前景也是一片大好。文昌侯府并非是重视虚名之辈,只要他为人坦荡,文昌侯府不见得反对这门亲事。” “你也不必多心,若是徐鸣自个儿有意,此事不过是水到渠成,无需外人插手。” 苏云卿闻言摇头轻哂,此事也却非她这个外人能插手。只是对于徐鸣骤然从军入京之事,苏云卿心中还是有些存疑。并非是怀疑徐鸣为人,只是隐隐觉得如今的徐鸣变化过大,虽说他二人如今在京中并不常见,但徐含柔生性淳朗,她自不想让她委屈。 是以她也便点头应下,“但看阿柔与徐鸣自个儿了。” …… 眼见就要到了仲秋佳节,渭州那头却八百里加急递进京一封奏章,渭州遭遇百年难遇的风灾,飓风过境之处尽是荒夷。 渭州边境临海,气候潮湿炎热,多数以捕鱼出海为生。先帝开国执政之后,不同于前朝昏庸闭塞,特在渭州月城开港与四方众国以通贸易。相较陆路艰难,海上天气虽变幻多端,却数资巨大更为有利。是以短短三十余年,月城便商贾鳞集,连着月城四周也跟着繁盛起来。 而此次渭州风灾,便是以月城受灾最重。莫说贸易受阻,连带着普通百姓也遭灾严重,饿殍遍地。 景和帝收到渭州知州加急奏章之时,周皇后才带着玉珠前往尚德宫同景和帝商议中秋宫宴。周皇后才禀明了来意,就见龙案之上的景和帝骤然摔了奏折,在静谧无声的宫殿内发出一声巨响,连带着周皇后都被吓了一跳。 虽不明就里,也急忙叩首劝拂,“陛下息怒。” “还办什么宫宴!渭州遭此重灾,无数百姓家破人亡,何谈什么中秋阖家团圆的话!”景和帝将龙案用奏折拍地震天响,怒盛之时将手中的奏折端直扔了下去,“你自个儿看!” 周皇后此刻才晓得自己是做了景和帝发火的对象,有些惶然地捡起地上的奏折匆匆扫过,心中更是懊恼自个儿今日来的不是时候。 渭州因月城港口贸易,赋税年年增高。单是月城一处每年的赋税所得,就抵得上灵州与滇州两州并加的赋税。而现下月城遭遇风灾,飓风过境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光是重建的费用就是一大笔支出,也无怪景和帝如此恼火。 “渭州百姓遭灾,陛下身为天子,不忍见臣民受苦,但陛下千万保重龙体。妾与陛下结发数十年,不忍见陛下如此忧虑。妾为女身,愿自减常宁宫份例,以为渭州百姓尽绵薄之力,还望陛下恩准。” 周皇后毕竟把持后宫十余年,又是与景和帝少年夫妻,甚是懂得眉眼高低,知晓自己今日不慎触了景和帝的霉头,身为一国之母,自然要做出些表率来。 果然景和帝见得周皇后这一番话说得诚恳,堵在胸口的怒气自然也就消减了些。抬眼又见周皇后整个人叩拜在冰硬的地板之上,心中便对其生了几分关切心疼来,暗道周皇后平白遭受了自个儿的无妄之灾。 因而声音也柔了下来,用了个亲切的称呼,“梓童快些起来,渭州之事乃是天灾,世事无常,倒是朕迁怒于你了。你操持后宫多年,替朕分忧。这渭州赈灾数额巨大,并非你减少自己宫中份例便能填补的了的事。你心系百姓,心意朕明白。” 一旁的王兆闻言暗暗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庆幸今个儿是周皇后在场,若不然便是他独自一人遭受景和帝的泼天震怒。 伴君如伴虎啊。 第0327章买命钱 景和帝将周皇后难得轻声安抚了一通,周皇后自个儿也晓得今日不是时候,也未在问询中秋家宴的事情,带着玉珠离了尚德宫。 虽说景和帝未应允缩减常宁宫份例之事,但周皇后回去之后便命玉珠缩减了常宁宫上下的吃穿用度,每日的膳食份例缩减到了三道,连带着原本预备裁制的常服也缩减至了一套,又自请去了常宁宫一年的宫例。 周皇后早起去了一趟尚德宫,回宫之后便有此举动,有那位居高位的贵妃们闻言,虽不知为何,可皇后身为六宫之主,崇尚节俭,原本那些个奢靡浪费的,也跟着收敛了些。因而此举一出,阖宫上下效仿。 如此一来,光后宫便生生为景和帝省出了近万两白银。景和帝原本只觉得杯水车薪,见周皇后竟当真开源节流,心里头就更对周皇后这个发妻多了几分敬爱,难得一连在常宁宫连宿了三晚,阖宫上下俱都瞧得眼红。 只是渭州风灾严重,光是后宫那白银万两想要赈济灾民都无事于补,合乎重建月城。再谈中秋家宴,虽说那日景和帝如此斥责,可这家宴自然得办,纵是不倡奢靡,可总归也是笔银子,景和帝面上不表,可连着几日早朝面色都不见好看。 得到了中秋家宴前三日的夜里,尚德宫内难得收了封令景和帝展眉的奏章,随之一并递上的,还有用油纸封好的一叠东西。景和帝抽出里头的东西时眼底先是一愣,连忙坐正了身子叫王兆上前掌灯。 堂堂一国之君,此刻竟如同市井小民一般,仔仔细细地将里头的东西阅览了一遍,随后又小心翼翼地装回了原处。 末了,靠至椅背长吁了口气,言语间带着几分激动道:“果然还是有人能替朕分忧的。” 王兆适才不敢多瞧,现下见景和帝一扫面上的阴鹜,辗了眉头,这才壮了胆子问道:“奴婢斗胆,可是有人替陛下解了赈灾银两的事?” 景和帝这会儿心情大好,听得王兆发问,手指啪的往龙案上的纸封一指,侧目瞧上王兆问:“你可知这一封东西价值几何?” 不等王兆发问,景和帝自个儿先伸出了两个指头。 “两万两?” 景和帝闻言眉头一蹙,有些嫌弃地敲桌,“两万两便叫朕变了神色?两百万两!” “两百……万两?”王兆咋舌,又有些愕然,“百万两银银,那岂不是当下就能解渭州风灾的燃眉之急,不知是朝堂哪位大人替陛下分忧?” 饶是王兆随帝驾伺候了二十余年,听到话也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就这么一封信,竟价值百万! 要知大邗国朝每年国库收入也不过数百万两,随着一封奏折上来的纸封里就装着两百万两,着实叫人瞠目结舌。 景和帝委派苏昀卓治理贪墨,竟没查到哪位大人家中藏着百万两。 这莫不是偷了国库吧! 景和帝当真是叫两百万两解了燃眉之急,眼角眉梢俱都带着笑意,“夔国公府,苏昀卓。” “苏大人?” 夔国公府这般有钱么?难不成平城比庆王待的徐州还好? 没听说过啊,王兆不解。 “夔国公府当真人才辈出啊——”景和帝拉长了音调,靠在椅背上仰目望向尚德宫柱上的鎏金盘龙。 景和帝此刻脑海中浮现出苏云卿的模样,随后他瞳仁一动,抬手道:“叫提督厂厂公进宫。” “提督厂?” 王兆此刻摸不清思绪,怎么好端端地要召见提督厂。刚欲应下,就见景和帝放下手又道:“罢了,不必召见了。” 苏昀卓为他解忧,这一回背后是否还有苏云卿指点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夔国公府的人能为他解忧。 思及此,景和帝内心中竟微微有些庆幸自己还有一个听话的三皇子为他解忧,娶了夔国公府那个烫手山芋。 若不然苏云卿无论嫁去徐州还是誉王府,都是不妥。 景和帝目光动了动,将眼底流露出的思绪埋下,伸手将纸封中的东西拿出阅览,嘴角才又带了笑。 “行了,召苏昀卓入宫见朕。告诉他不必换朝服,即刻入宫不能耽误。” …… 苏昀卓快马受诏入宫,直与景和帝在尚德宫深谈至宫门将要落锁,景和帝才一展衣袖,封了苏昀卓为此刻渭州赈灾钦差,还特许苏昀卓入宫赴中秋宫宴,再行启程渭州赈灾。 京中人自然也都瞧出来了,这赈灾银两只要到位,赈灾之事基本水到渠成。苏昀卓这赈灾钦差,此时怕要成了他的青云梯,回京之后官途怕是要步步高升了。 只是众人倒是对苏昀卓这两百万两的赈灾银从何而来好奇的紧,难不成这夔国公府当真这般有钱,那他苏昀卓这治贪大臣可当真是后院失火了。不过这些自然也是猜测,毕竟内情景和帝未在圣旨中明说,也耐不住众人猜测。 虽说此事来龙去脉明日早朝就能晓得,可这二百万两银子当真是叫人抓心挠肺。 京中那些小官胡乱猜测且罢,顾家岂会信了这种浑话。顾氏在夔国公府执掌中馈十余年,夔国公府那点家底岂能不知。若是当真那般有钱,又何至于在堰城暗自行商维持家中风光,还抬了个柳家商贾之女为妾。 “父亲,已经弄明白了,那二百万两是工部四个官员的保命钱。”顾砚川看了眼上方的顾老太爷继续说:“去年因云州旱灾陛下彻查贪墨一事,牵扯官员百人抄家问斩,国库也因着丰裕了一阵。今年渭州风灾赈灾还牵扯到月城重建,可不是个小数字。这二百万两银子就是苏昀卓给陛下收来的买命钱。” 如此一说,顾老太爷即刻明了这钱从何而来了。 “他倒会打算,也不知道这次是谁的聪明。” 顾砚川闻言便笑,“这一回应是他自个儿的聪明,昭王府近些日子未曾有人出入。入京一年,若是全凭着他人,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这治贪抄家自然是充裕国库的一条捷径,只是这法子断不可年年都用,这是自损朝堂根基。但抓几个小虾米以儆效尤倒是无妨,二百万两的身家,买全家项上人头,不亏。”顾老太爷眯了眯眼,指腹有序地敲打着桌面,幽幽道:“夔国公府子嗣不多,却都不简单啊。” 不简单的人,留不得! ……………… 前天在乘火车接水时,看到有个漂亮的小姑娘好像在看我的书。 阿瑾本来想借机搭话问问她书觉得怎么样,又怕对方说这个作者傻x,书都写崩了还不完结,断更成瘾的狗东西,那我岂不是很尴尬,犹豫着注视她看完最新章节退出,不过小姑娘看得正版,很欣慰。 顺便提一句,18号从厦门到兰州那趟火车的读者,如果你看到这条信息,希望你知道当时站在你身边那位“如花似玉”的美少女,满含热泪地注视着你看完她的更新。如果你感动的话,麻烦站出来向大家告知一下,作者是一个年轻的小仙女~ 美到你不敢再多看一眼,哈哈。 第0328章中秋宫宴(一) 翌日早朝时,景和帝又重新将昨个儿委派苏昀卓为渭州风灾赈灾大臣的事情在朝堂上提了起来。又雷厉风行的处置了工部四个官贪墨一事,原本此事是必要抄家斩首,但景和帝只说因着这四位官员对渭州月城重建提了可行的法子,将功补过,只判了抄家流放,家中奴仆尽散。 众人此刻倒是想明白了,这平白冒出来的二百万两怕就是那四个官员买命的身家,心里头便对苏昀卓这一招啧啧称叹,工部主掌营造,算是六部中的肥差。光是工部内四个主事就能榨出二百万两,品阶再高的官员还不知家中如何富贵。 只是惩治贪墨,抄家入库确实能迅速充裕国库。可若是正儿八经地调查取证,牵连甚广。水至清则无鱼,若是朝堂之上尽是廉政清官太不实际,高位者乃是朝堂筋骨,若是时常抽筋拔骨,国本易损。 是以偶尔杀鸡儆猴,既能敲打臣工,又可解燃眉之急,这才是帝王权御之术。 苏昀卓便是晓得这一点,才借着此事不声不响地为景和帝筹出了二百万两白银赈灾。他既能从官员们口袋中撬出银子,说明他手中当真有贪墨的证据,抄家之罪无非早晚。倒不如借着赈灾缺银拿出来给景和帝做个买命钱,还能保全家老小项上人头。 这些个官员不傻,留得条性命,若不然抄家问斩,反倒是人财两空。 苏昀卓给景和帝办的这件事,着实漂亮。 众人转念一想,又觉得往常当真是小觑了苏昀卓,此人绝非无脑之辈。去年惩治贪墨问斩百人,众人以为这是苏昀卓借着景和帝与国公府的势烧出的三把火,不曾想如今瞧来,怕是他手上还留着不知多少手呢。 若不然哪能这般快的查出工部主事贪污,又能顺当地撬出银子来。 夔国公府接二连三冒头,怕是要翻身了! …… 中秋宫宴时,周皇后因渭州风灾,阖宫倡俭,因而今年宫宴的排场比之往年便精简了许多。 辚辚车马相继驶入禁庭,板门一开,苏云卿与萧琰紧跟着出了马车。才露了面,就见垂手候在宫门外的小太监抬着两架肩舆匆匆而来,纳福请安道:“宫道且长,陛下担忧昭王殿下腿伤,命奴婢们候在此处,抬王爷和王妃往明华殿歇息。” “那便谢过父皇恩典了。” 今日因是中秋宫宴,除开萧氏皇族,还有朝中重臣及家眷,因而宫中难得热闹。 苏云卿的肩舆跟在萧琰之后稳稳地在宫道内移动,两侧除开往来的宫婢太监,其次便是些陌生的女人面孔,有老有少,俱都穿着打扮精致,小心翼翼地随着宫婢的指引而行,不必想也是京中朝臣的家眷。 除开帝后仪仗及太子宫妃仪驾外,宫中若无景和帝的恩宠,都需下马下车步行入内。因而坐在肩舆上的苏云卿与萧琰在今日着实扎眼,在幽长的宫道内莫说宫婢太监得接连行礼,那些个官宦家眷自然也要避让。 坐在肩舆之上,苏云卿目光自然也就瞧得远了些。果然才抬了眼,远远便瞧着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与自个儿迎面走来。 擦肩而过时,就听得对方冷冷低声嗤道:“国公夫人还在丧期,自个儿就跑出来瞎逛。” 苏云卿耳力不凡,因而她眉梢一挑,紧跟着便闻声望去,与对方正巧四目相对。 安和郡主萧甯见肩舆上的苏云卿瞧上自个儿,眼底也是一诧,转念想着自个儿那般小声的嘀咕断然不会叫人听见,因而胆子也放宽了些,昂首反视。 萧甯料定苏云卿未曾听见自然不怵,可跟在她身后那几个曹国公府家的姑娘见苏云卿落了目光,一颗心当下就提到了半空,连带着眼底都带了几分慌措。 萧甯左右是萧氏皇族,她瞧不起庶出出身的昭王妃且罢。可她们这些个国公府的姑娘却不一样,甭说昭王在京中再无实权,可论起身份,苏云卿现如今嫁入了皇家,进了玉牒,那便是她们这些人敬着畏着的人物。 因而一见苏云卿侧目,当下垂了脑袋并排请礼道:“给昭王妃请安。” 常家姑娘请礼,苏云卿自然不能置之不理,便收了对视萧甯的目光闻声回道:“不必多礼。” 萧甯没想到曹国公府那几人这般没有骨气,不过是叫苏云卿瞧了一眼就吓成这样,心里头恼怒这群人多事,此刻她纵是身为郡主,可也断不敢在宫中无视尊卑规矩,见王妃不行礼问安。 恨恨咬紧银牙,萧甯不情不愿地跟着来了句,“见过王妃。” 萧甯心里不情愿,自然请安的话说的飞快,险些叫人听不清。苏云卿适才听到了她的不屑,却懒得同她计较,也跟着点了点头道:“安和不必多礼。” 才欲叫人起行,就又听到萧甯咬着牙说:“装模作样,当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了凤凰。” 交叠在身前的手闻之攫紧,苏云卿眯了眯眼就抬手叫人将步子停了下来。 一行飞鸟掠过日暮余晖,发出几声有序的鸟鸣。 “凤主六宫,我便是再飞上枝头,也不敢涅槃为凤。此处乃是禁庭,安和郡主还请慎言。” 苏云卿的声音不咸不淡,伴着鸟鸣的余音甚是清晰。 萧甯与曹国公府家的那几个姑娘没料到苏云卿竟听见了她的不满,还随口就给她扣下了如此一个大帽子,莫说常家姑娘,连带着萧甯自个儿也被唬了一跳。 而苏云卿却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她随之侧身,有日暮的轻风拂过她的面颊,耳边的玉坠随之微微晃荡,自上而下地睥睨萧甯,“我已嫁入皇家,中秋宫宴自然可前来。安和郡主身为皇家之人,难道不知晓这个道理么?何况此处乃是宫廷须得避讳,郡主若是在再口无遮拦,叫人听着,怕不是佛堂静心那般简单了。” 萧甯被她提及佛堂之事,面上就有了些许变化。刚想再开口说些什么,苏云卿的轿撵已绝尘而去,只留下气急的自个儿在原地跺脚。 第0329章中秋宫宴(二) 肩舆稳稳地停在明华殿外,内监仔细将苏云卿与萧琰二人放下,这才恭敬地退下。 苏云卿上前与萧琰并立,便听萧琰问道:“安和适才可对你不敬?” 他居然发现了? 苏云卿的肩舆一直跟在萧琰的后头,并未见他回过头,未曾想到萧琰竟然察觉到了。 “殿下听到了?”苏云卿诧异。 “没有,不过是瞧见安和过来,以她的脾性,怕是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萧琰一面走,一面淡淡道。 苏云卿忍不住撇嘴,“殿下既然知道她不会说什么好话,也未见殿下停下同我撑腰壮势啊。” 萧琰听出苏云卿语中带气,不觉莞尔侧目,“安和那张笨嘴,口舌之上如何能讨得半分便宜?合乎你现在的身份,她不生咽下这口气能如何。” 见苏云卿微蹙的柳眉稍稍舒展,萧琰柔声道:“安和不过家中溺惯的纸老虎,咬人的狗不叫,同她计较什么。” 听到萧琰对萧甯的比喻,苏云卿不觉轻笑出声,适才叫萧甯不敬的话也一扫而光。 从明华殿巨大的屏风绕过,入目的便是一个巨大的四足香炉,正腾腾冒着馥郁的香气。殿里此刻已聚集着好些人,苏云卿就先瞧见坐在左侧最前方的宣王府一家,世子妃正端坐在宣王世子旁与其浅笑搭话,似是听到通传太监通传,这才不急不缓地收了目光,正巧与入殿的苏云卿对视上。 见着苏云卿与萧琰二人入殿,世子妃面上的笑意也凝固了瞬,旋即又堆上了笑意道:“昭王妃到了。” 谁能想到原先叫她半个眼都瞧不上的庶出,现在一跃成了昭王妃,便是她见着,也是要堆着笑来搭话。 世子妃开了口,殿内的其他人也相继跟着见礼。此刻明华殿内身份最高的便是宣王,苏云卿便随着萧琰一并给宣王见礼,“见过六王叔祖。” “不必多礼,快些坐着。昭王腿伤养的如何了?” 萧琰与苏云卿就近坐下,才道:“已无大碍,现下已经能自个儿下地走动了。” “那便好,想必也是昭王妃照料有佳的功劳吧。”宣王放下手中的茶盏笑道。 “昭王妃心思细腻,未嫁之前便是闺学魁首。听闻先前还曾出手搭救过驸马,以至长公主在御前为王妃求得一个乡君的封号,开了国朝先例,照料昭王殿下自然也不在话下。”世子妃露出盈盈笑意,温声从旁道:“睦哥儿满月宴的时候妾便觉得王妃不一样,真真儿是好气运。” 苏云卿觉得这世子妃虽温声细语,可今日这话却半点都不和善。若是无恶意,岂会用好气运来说别人。 还未等苏云卿张口,便听紧挨着世子妃身旁的一人难得搭腔道:“睦哥儿满月宴时,王妃便被安和不慎推入湖中,确实是不一样的好气运。” 她说起话来温柔轻缓,即便是带着刺儿回噎世子妃,却也极为舒服。 世子妃原本带着笑的脸色一僵,似是也未曾料到对方会突然搭话回堵自个儿,面上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 掩下眼底的不悦,世子妃有些羞赧道:“阿婼这话说的言重。阿甯无心之失,我当时就处罚她跪在佛堂静心。王妃度量大气,自然不会和阿甯置气计较。” 原来是颍川郡王妃徐婼。 苏云卿也是今日才正经见到徐婼的模样,生得一张标致的瓜子脸,柳眉大眼。身姿如柳,眸光流转间颇有娴静淡雅的韵味,令人忍不住注目观看,由不得当年颍川郡王萧翰宣能做出那般龌龊行径夺取徐婼。 见苏云卿目光落下,徐婼同苏云卿报以浅笑。 如今萧翰宣被景和帝打发去了滇州,她与幼子独住郡王府,许是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这一年她独自照看萧睦,打理整个郡王府,脾性也比往前刚硬了许多。 萧翰宣殴妻之事披露,徐含柔曾暗暗向她说过此事有夔国公府四姑娘从中提点,才得以将宣王府殴妻秘闻披露,救她出了苦海。 她并非不辨是非之人,是以今日听见世子妃言辞间对苏云卿不怀好意,便下意识出言帮腔儿。 “世子妃所言不虚,本王王妃脾性温和,自然不会同安和计较。若不然适才宫道前安和那番大不敬的言辞,可不是跪在佛堂静心那般简单的。”说着萧琰眼皮一抬,侧目看向一直不语的世子萧瀚楠,“安和在宣王府颇受你夫妻宠爱,但宫中可不是宣王府,世子妃身为安和之母,还是要教会什么叫祸从口出。” “宫道前?”萧瀚楠原本不想参合进来,可萧琰这话着实叫他心头一惊,不必想安和适才定然又口无遮拦。宫道前人多嘴杂,昭王妃念着宣王府的脸面,才没有同其计较。不曾想一进明华殿,世子妃又如此不怀好意。 思及此,萧瀚楠面上有些挂不住,他讪讪扯了扯嘴角,拱手致歉道:“阿甯自小溺惯不知规矩,言语冲撞了王妃乃是我作为父亲的过错,还望昭王妃莫要放在心中,不知阿甯适才可口无遮拦了些什么?” 苏云卿此刻满脑子还想的是刚才进明华殿时萧琰劝拂自个儿不必同安和计较的话,未曾想他让自个儿不计较,转头便自己向宣王世子告起了状。 心底有些愉悦的滋味泛滥开来,就听萧琰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推了推浮沫道:“母后主掌六宫,乃社稷国母,凤体康健,是以任谁飞上枝头,都万不敢涅槃为凤。” 萧琰言辞清淡,令人听不出其中的喜怒。 这此话一出,连带着宣王的面色都愕然遽变。 这话实则无碍,可要看是同谁说,萧甯在宫中对着昭王妃说为凤便是万万不可。 萧琰虽口口声声说的是周皇后凤体康健,但实际上说的是景和帝龙体圣安。苏云卿已嫁昭王为妃,若是她为凤,那么萧琰即为…… 想到这里,萧瀚楠只觉得背后渗出密密细汗,景和帝那般多疑,这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到添油加醋一番,这话就是大不敬! 萧瀚楠眉头一蹙,便暗暗瞪了眼一旁的世子妃,随后道:“今日是宫宴,安和不知规矩地乱跑什么!还不快把安和寻回来给王妃道歉!” 第0330章中秋宫宴(三) 世子妃此时也想到了萧琰那句“祸从口出”是何意了,心里不觉就对萧甯的口无遮拦有些头疼。 叫世子爷眼底的凛寒唬了一跳,面上还是得维持着世子妃的姿态应下,“妾现在就叫人把阿甯寻回来,出宫之后定好好教管,还望昭王妃莫要计较。” 苏云卿此刻本就懒得再同这母女俩计较,只说:“安和郡主年纪尚浅,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只是希望世子妃好生看管,真真儿明白祸从口出这四字。” 世子妃看着这个同萧甯年龄不差一二的模样,心里头如同堵了一口浊气不上不下,饶是这般,面上还是要温顺应下,“这是自然,还谢过昭王妃提醒。” …… 殿内坐着攀谈,得近了日闇,天渐次擦黑。明华殿外燃起了烛灯,并排有序的垂挂在殿檐下,将往来的宫人身影映照在高大的殿墙上。 戌正刚过,此刻明华殿内人已聚齐,就听到殿外通传太监高声唱道: “陛下到——” “皇后到——” 随后就听得此起彼伏地请安声,众人闻声当下敛正了面色自座前站起,叩拜请安。 帝后并排而入,缓步登上帝后宝座之后,才听得景和帝低沉的声音响起,“平身。” 得了恩准,众人这才起身就座。后头便是景和帝与周皇后相继说了些冠冕堂皇之言,又感渭州风灾,帝后心系百姓云云,众人又是一片赞叹皇恩浩荡了几个来回,才听得景和帝开宴。 此刻禁庭一片祥和,流光溢彩宛如白昼。 明华殿内觥筹交错,鼓奏琴鸣。众人举杯共饮,欣赏内廷歌舞,好不热闹。 苏云卿未曾饮酒,只跟着浅尝了些菜品,就见青黛躬身附耳道:“王妃,大少爷适才派人递了话过来,想请王妃出殿一叙。” 顾氏丧期,苏云卿再未出门,说来她与苏昀卓已许久未见。是以苏昀卓今个儿主动来寻,倒叫苏云卿目光动了动,跟着点了点头道:“我知晓了,等会儿出去。” 吩咐给了青黛,苏云卿面上如旧,执筷主动为萧琰布菜,顺势低声道:“大哥寻我出殿,劳烦殿下帮我应付些许。” 宫宴并非不可离席,萧琰目光一动,瞟了眼独坐在对面的苏昀卓与高座上的景和帝,随后不动声色道:“去吧。” 苏云卿起身自偏门离席,明华殿外灯火通明,微风拂面。苏云卿出殿绕至一座假山之后,便听身后苏昀卓唤她,“王妃。” 同青黛使了眼色,苏云卿转过身来回道:“大哥。” 此处距明华殿不远,依稀能听到殿内鼓乐笙歌,以及夜风拂过树丛婆娑出的飒飒声响。 “王妃言重了,还谢过王妃肯出殿一叙。”苏昀卓拱手道。 苏云卿左右观望了眼,晓得苏昀卓定是有要事相商,开门见山道:“此处禁庭并非说话之处,大哥若是有事但可直言,可是国公府之事?” 说来这是苏昀卓头一遭主动求见苏云卿,又是在禁庭之内,苏云卿便下意识觉得是夔国公府的事。 “说来有愧,是我的私事。”即便是夜深,苏云卿也瞧见苏昀卓说着话时,耳根都通红了起来。 愕然反问:“大哥的事?” 苏昀卓此刻也有些踟蹰,他将手捏着束腰上的玉饰,干咳了两声,才低声问:“不知王妃可还记得那日同母亲所提及的靖安侯府的……陈家姑娘。” 靖安侯府的陈姑娘? 苏云卿思忖了瞬,这才了然怕是说的陈梦君,便道:“自然记得。” 那日她问询沈氏是否愿为苏昀卓求娶陈梦君为妻,沈氏那是满口乐意,难不成沈氏已经问过苏昀卓了? “王妃记得就好。”苏昀卓如今二十有三,立在苏云卿面前倒是有些局 讷讷了半响,终是开口道:“母亲已同我说过此事了。” “大哥不愿?”苏云卿反问。 不曾想苏昀卓当下摆手否决,“并非如此。” 此举倒叫苏云卿有些困惑,若非不愿苏昀卓又为何特意求见自个儿。 却听苏昀卓抿了抿唇道:“我已见过靖安侯府的陈姑娘了。” “见过了?”苏云卿愕然,旋即又唏嘘自个儿怕是在昭王府闭门不出太久,竟连这等事都不曾知晓。 “此事说来话长,待改日母亲得见王妃再由她悉数告知。今日求见王妃是因着明日我就要离京前去渭州赈灾,此行需得一年半载,还请王妃能照拂家中一二。待我回京之后,前去靖安侯府求娶。” 求娶? 饶是苏云卿镇定,也被苏昀卓所言震惊到,难不成沈氏用了那招,若不然顾家那头岂会善罢甘休?不过今个儿时间紧张,还是得等改日沈氏来同她告知,是以她微微颔首道:“你我同族兄妹,不必如此客气。大哥出京赈灾为圣上分忧,这是家中的好事。” 说来苏云卿听到苏昀卓为景和帝筹出二百万两赈灾银的手段时也是暗暗赞了句自己未曾走眼,苏昀卓当真是有为官之能,可惜当年一直因国公府局限在了平城。 若是此番赈灾无虞,苏昀卓归京之后定然会被委以重任,于沈氏而言,怕是这夔国公世子的身份也早已没那么重要了? 见过山海,岂会还觉得手中砂砾雨珠贵重不已? “王妃聪慧过人,家中无人能出其右。当年若非王妃指点,我怕是世子之位都岌岌可危,说来着令我汗颜。幸得入京中,才知晓原先在家中实属愚昧,世事沉浮,这世间断不是非黑即白,凡事行之需得斟酌谨慎。” 苏昀卓说着一敛面色,低声道:“顾家朝堂沉浮数十年,绝非泛泛之辈。我与瑾堂少年玩伴,你又是我妹妹,京中诡谲变幻,你二人既是夫妻,还是要小心从谨。我不在京城,切记保重。顾家的眼线遍布四处,我知你与叔母关系不深,但明面上她便是嫡母,有些规矩还是要遵守。” “你与阿苓都是一年孝期,阿苓与武通侯按下不谈。瑾堂为人温润,既娶你过门自然温厚待你,所以……” 言及此,苏昀卓面上也有些不自然,为难了许久,终是忍不住提醒道:“夫妻新婚燕尔自然亲密,但你年纪还尚轻,子嗣推迟个一年半载也无妨……” 子嗣? 苏云卿怔愣了瞬,旋即她就明白了苏昀卓好心提醒背后的深意。 只觉得自个儿脖颈以上都红的发烫,支吾应下,“谢…谢过大哥提醒了。” 第0331章突遇誉王 孝期当中,夫妻不可同房。 一年半载且罢,若是重孝三年于新婚夫妻而言怕是难捱。 是以夫妻敦伦不打紧,切莫要在孝期有孕。毕竟肚子里若是怀了子嗣,这是叫人瞧在眼里的,作假不得。 苏昀卓同苏云卿提及此事,倒叫苏云卿面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好在此刻是夜里,苏昀卓也因着说这些话不大好意思,是以二人俱都眼神飘忽,不敢互瞧。 话一脱口,苏昀卓便觉得自个儿有些唐突,早知这样的提醒应该叫沈氏来说。他纵是身为兄长,可说起此事来,着实叫人有些难堪。 是以他干咳了两声缓解此刻的不自然,敛正眸色道:“王妃知晓便好,实则今日我还有一事劳烦王妃。” “大哥但讲无妨。”苏云卿晓得苏昀卓这是关心,此刻也掩下了面上的不自在。 “我离京一年半载,正巧在叔母孝期之内,不过叔母作为顾家二郎的姑母,自然也不可娶亲。我官阶太低,母亲未有诰命,是以难与京中大妇往来。王妃身份尊贵,烦请王妃若有机会得见靖安侯府之人,从中为我……” 苏昀卓愈说越觉得自个儿今日有些僭越,只是他思来想去,觉得他离京之后最为稳妥地托付之人便是他这个做王妃的妹妹了。 虽说苏昀卓并未直言,苏云卿也明白他话中之意,含笑颔首道:“大哥放心,此事原先便是我提醒婶母的,如今瞧来大哥有意,我自会放在心上。大哥离京赈灾,京畿距渭州千里,水陆双行需得一两月有余,恐水土不服,还望万事保重。” “行李母亲已替我备好了,此番赈灾除开我还有朝中其他大臣一并前行,物资断不用我劳心,谢过王妃好意了。”苏昀卓拱手谢过,这才又左右瞧了瞧道:“如今还在宫中,不宜在外逗留,王妃还是尽快入席。” 苏云卿点了点头,应声道:“适才殿下应允帮我周旋,大哥快些归席,我随后再进。” “好,劳烦了。”苏昀卓知晓此刻不是客套的时候,稍稍一拱手,整个人便跟着隐匿进夜色之中。 听着苏昀卓的脚步声渐次远了,苏云卿左右观望了眼,唤了声青黛,如此也预备回明华殿归席。 才堪堪从假山后转出,苏云卿便听得有脚步声向自个儿走来。 借着自乌云漏下的月光,花枝朦胧,纷迭交错间模糊勾勒出一个男子的身影来。 苏云卿误以为是复而返归的苏昀卓,如此便停了身子,驻足等候。 不曾想对方走进了些,在月色映照出来人的面容时,苏云卿面上温和的表情一怔,整个人屏息愣在了原地。 苏云卿有些手足无措,只觉得被人钳住咽喉一般,讷讷道:“誉……誉王。” 青黛见着来人,也骇了一跳,忙屈膝行礼道:“奴婢给誉王请安。” 誉王闻言身子又往前走了几步,紧跟着就有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苏云卿此刻才看清他步伐有些虚浮,因饮酒过多的缘故,面上泛起了一层红晕,全倚仗扶在假山之上的手稳住身体。 月影微凉,夜风吹起他金线滚边的衣袍角,隐约露出他脚上黛青色绣腾云祥云长靴。 誉王此时步伐有些踉跄,他身子向前倾了倾,原本想要看清面前的人,不曾想整个人险些扑了过来。 苏云卿见状连连倒退了几步,青黛忙先一步扶稳了苏云卿。 好在誉王行军多年,虽是因醉酒步伐不稳,却也能迅速扶稳站直身子。 他眯了眯眼,似是从声音辨别出了苏云卿,沉声反问:“昭王妃?” 因多年打仗的谨慎机敏,又吹风散了些酒气,此刻誉王整个人有些恢复精神。 “誉王可是喝醉了?您身边的姜护卫呢?”若是没记错,誉王身边跟着一位叫姜泓的护卫,与他形影不离,护其周全。 听到苏云卿反问,誉王收了扶在假山之上的手,竟罕见地同苏云卿莞尔轻笑。 莫说苏云卿,连带着一侧的青黛见状也怔愣在原地。 苏云卿并非没有见过誉王笑,先头选妃之时在常宁宫的内殿里她也见过誉王笑,但今日不同,他身上微醺,眼角眉梢间都因醉酒而舒缓了下来,整个人也褪下了往常周身拒人千里的凛寒之气。 “本王不胜酒力,可是惊吓到了昭王妃?” 苏云卿摇了摇头,“这倒没有,此处偏僻,王爷既不胜酒力,我叫人搀扶誉王您去休息。” “不必,本王就是出来醒醒酒罢了。不知昭王妃为何在此处?” 匿在袖口中的指尖一颤,苏云卿温声回道:“适才明华殿内有些气闷,出来透气罢了,方才要回宴,不曾想撞见了誉王您。” 誉王闻言嗯了声,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倒叫苏云卿暗暗松了口气。 许是当真醒了酒,誉王抬手弹了弹衣袍上的褶皱,骤然开口道:“如此的话,那便一同回殿吧。” 苏云卿默然,想要婉拒,可一时间又不知该寻何由头,不曾想誉王已动身往明华殿走去。 事已至此,苏云卿也不好再多言,一咬银牙只得也跟了上去,默默跟在誉王的脚步之后,与其保持一段稳妥的距离。 明华殿内的琴瑟之声愈发清晰,殿檐高悬的烛灯将誉王的身影映出修长的光影,苏云卿跟着地上誉王的倒影,亦步亦趋,只觉得鼻头之中骤然酸楚,似是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萦绕在她的心头。 令她眼眶一红,竟不自觉地落下泪来。 咸涩的泪珠滑至嘴角,苏云卿这才后知后觉,忙不迭抬手拭干泪珠。 不曾想誉王映在地上的倒影一停,就听得誉王的声音随之响起,“老三待你如何?” 苏云卿一愣,因着适才落过泪,不敢抬头,只得垂首回道:“王爷生性温润,待我极好。” 因她低头,自是没瞧见誉王在听得她所言时眼底眸光的变幻。 他自上而下地凝视着她,望着她浓密的长睫上下忽闪,抿了抿唇柔声问:“本王送你二人的贺礼你可 第0332章想明白再说 苏云卿回宴就座没多久,周皇后便命御膳房将今年御赐的月饼分发下去。 素来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景和帝与周皇后也就未曾与众人一同赏月,临近宫中落锁前众人也便相继离宫回府。 苏云卿坐在肩舆之上,满心却都是适才誉王问询自己的那段话,直至上了马车坐在他对面的萧琰开口问:“适才有什么事?” 她点了点头说:“见到了大哥,说他明日便要离京前去渭州赈灾,此番怕是有一年半载才能归京,希望我能对家中多加照拂。”眨了眨眼,苏云卿啊了声补充道:“大哥还说他见过了陈梦君,说他归京之后便会前去靖安侯府求娶,只是其中内情因着时间紧迫并未细说,倒说改日叫大伯母告知于我。” “还有呢?”萧琰垂眸看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轻轻摩挲问。 “还有?”苏云卿想起苏昀卓提醒的孝期子嗣之事,脖颈之上便腾地泛起红晕来,有些难堪道:“嗯……大哥还提醒……提醒了孝期内的子嗣之事。殿下,大哥不知你我之间,想必也是一番好意罢了。” 听得子嗣之时,萧琰眸光跟着动了动,不过是转瞬之间,他便抬眸看向了苏云卿,“我是问你为何流泪?” 苏云卿闻言一愣,旋即抬眸,不曾想正好对视上了萧琰的眼。 她见状有些慌措,连忙又垂眸不再去看萧琰。 不过是打眼一瞬,萧琰还是看到她眼圈还未褪尽的泛红。 他侧首迭眸,平放在腿上的双手跟着攫紧,微不可查地长吁了口气。 见苏云卿不肯多答,萧琰只觉得胸口处骤然叫一口浊气堵住,有一股难明的滋味自四肢百骸在体间流淌,啃噬他的冷静,叫他很不舒服。 是以他单刀直入问:“誉王同你说了什么?” 誉王同她说了什么? 苏云卿垂眸望着平放在身前手掌,目光动了动,誉王适才所说的话言犹在耳。 “本王见你先头总是会看着本王腰间那块玉佩,以为你很喜欢,这才作为贺礼相赠。” “原先本王常佩戴的那块便是本王亲手雕刻,早前是阿晔佩戴在身上的。” “那对白玉佩环乃是本王与阿晔共同雕刻互赠,有些东西留在身边只是徒增感伤,倒不如送予真心欢喜之人。” “不知昭王妃,可喜欢?” 每想起一句,苏云卿便觉得自个儿胸口酸楚横加一分,叫她死死地紧闭双眸,生怕不自觉落出泪来。 那对白玉佩环,她喜欢吗? 苏云卿咬唇沉默,陷入到巨大的沉思之中。 为何她每次看到那块白玉佩环她的心中就会泛起滔天巨浪,她原先不解为何她看到誉王佩戴的那块玉佩就会惶然。可誉王今日竟告诉她这块玉佩原本是上晔公主佩戴在身上的。 苏云卿胸口跟着剧烈地起伏,脑海中有万千思绪此刻都一股脑聚集在一起,使得她头疼欲裂。 自打她入京之后,她好似冥冥之中就与上晔公主牵连在一起。 至善堂内的痛灵穴,长公主口中的阿晔,上晔公主曾佩戴过的玉佩…… 苏云卿第一次对自己前生的身份有些那般强烈的渴求。 她究竟是谁? 又和尚德宫外触柱而亡的上晔公主究竟是什么关系? 以至于她会被乱刀砍死。 思及此,苏云卿只觉得背后似是有万千伤口随之开裂,疼得她浑身颤抖。耳畔之间有兵器呼啸而至所携夹的风声,随之而来地便是穿心透骨的痛感。 殷红鲜血顺流不止,她就是在这样的乱刀之下惨死,她不会记错的。 那般惨烈,以至于她重生之后都时常梦魇,这是她深入骨髓之中不可剥离的记忆。 望着骤然颤抖起来的苏云卿,萧琰原本拧紧的眉头先是一愣,想也没想地就倾身握住了苏云卿的手。 他感觉到她手心渗出的密密细汗,以及周身不住地颤栗。 苏云卿只觉得有双温暖的手覆上她的手,将她紧紧地握住。原本紧闭的双眸陡然开启,随之便有泪珠落至萧琰手背之上。 “殿下……”苏云卿声音有些沙哑。 这一声殿下落下萧琰耳畔,叫他心头跟着一痛。他低头看向落在他手背之上那颗浑圆的泪珠,顺着他的手背滑落,冰冰凉凉,却好似一团火花蹭过,刹那间烧灼了他的皮肉。 “殿下……”苏云卿哑着声音又低唤了声萧琰,“我……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何落泪。” “殿下,我……” “既然不知为何,就不必说了。”萧琰自袖中抽出一方锦帕,带着馥郁的苏合香气萦绕。 他抬手摩挲在苏云卿光滑的下颚,良久用指腹挑起苏云卿的下颚,对视上苏云卿泪眼婆娑的面容,捻着帕子为她拭了拭眼睛的水珠以及残留在长睫上的水渍。 “哪日等你想明白了再说也不迟,我等你想明白。”萧琰声音温润,看着苏云卿潋滟双瞳之中自己的倒影。 此刻他的内心隐隐升起了两种期待与惶恐矛盾,既期待她同自己坦承相待,又惶恐她某一日想明白自己的心。 万一她心底,不是自己该如何。 若是往常他察觉到自己如此异样的想法时,会惶恐愕然自己竟会产生这样的感情。 可现在他满心却惶恐的是万一苏云卿想明白自己的内心,而那个人不是自己。 江寻亭说的没错,他果真是病了。 从平城见到苏云卿的那一刻起。 但他—— 不想医治。 “殿下。”苏云仰目唤了声萧琰,看着萧琰近在咫尺的容貌,以及他吐纳之间呼出的气息。 萧琰此刻还轻轻地为她擦拭面颊上的泪珠,是以只轻声自鼻间发了一声,“嗯。” 他的动作十分轻柔,配着他俊逸无俦的容貌尤叫人屏住呼吸。 苏云卿看着眼前为她轻轻拭泪的萧琰,她张了张口,片刻出声道:“殿下,若是我能想明白,我会告诉殿下的。” 只希望殿下知晓时,还能如此待我。 萧琰此时也为苏云卿拭掉最后一抹泪痕,他停了动作,对视上面前的小姑娘凝视良久。 开口道:“好。” 第0333章沈氏前来 中秋宫宴一早,苏昀卓便要启程离京前往渭州赈灾。 苏昀卓此番被任命为赈灾大臣,稍微懂行的都晓得这是一条转运的青云梯,若是苏昀卓能安稳办妥了赈灾之事,回京之后自是官运亨通。京里人清楚,夔国公府更是明白,自打老国公殁逝,夔国公府再没出过能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的人。 老太君当年为国公爷迎娶顾氏,无非也是想借着顾家的东风为国公府造势,不曾想苏文轩膝下无子,顾家借着顾氏的手在国公府一手遮天。 当年的东风没借上,反担忧成了打压苏昀卓的狂风暴雨。老太君如今也想的清楚,指望国公府能出头,只能倚仗苏昀卓,而她要做的就是用一切手段牵制住顾家,拉锯扯皮,各取所需。 沈氏如今也是瞧得清楚,顾氏一死,她现在是两府除开老太君正儿八经的掌权人。原先在平城时,她眼巴巴地想要为苏昀卓护着一个世子位与顾氏暗地里斗得像是个乌眼鸡,可如今女儿嫁给了庶常傅林,儿子在朝中守景和帝器重渐露头角,是不是世子已经不再那般重要。 她自个儿不在意,但苏昀卓的世子位也已经稳若磐石。 苏昀卓离京苏云卿未曾相送,但早起才换了衣衫就听得半夏通传说是沈氏求见,如此苏云卿才想起昨个儿在宫中苏昀卓同自个儿说的那番话。 “大伯母是说,大哥与陈梦君在我同大伯母提及此事之前就已有过往来,倒是咱们都被蒙在鼓里呢?” 沈氏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算是认同道:“这也是年初的事了,两人曾在京中有过一面之缘。说来这也是缘分使然,而后又接二连三地见过几面,两人这便也都放在心上了。” “原先王妃同妾身提及此事时妾身还是有些思量的,但左思右想觉得王妃所言不虚,你大哥和咱们家也确实需要求娶陈梦君这样的人物。实不相瞒,妾身曾在佛寺见靖安侯府的嫡姑娘的时候就对其青睐有加,那日王妃问询时也自是问到了妾身心坎,所以私心在上,那日便同你大哥旁敲侧击了番。” 说到此处,沈氏有些失笑,“不曾想,你大哥自个儿心里头竟也记挂着人家,倒是妾身白操心了。” 苏云卿闻言浅笑,“这男女之间就讲究一个缘字,大哥与陈姑娘是有缘人,咱们自是要将二人促成一对有缘有分的佳偶。不过这样也好,陈姑娘若是心中有大哥,也省得咱们使得那招釜底抽薪与顾家撕破面皮不大好看。况且大哥如今外出替圣上分忧赈灾,只要此事办好,龙心大悦,回京之后官运自然恒通,这是顾家也挡不住的。” “况且此事正逢母亲丧期,大哥与顾二郎都是要为母亲服丧不得娶妻,想必大哥也正是清楚此事,才能放心离京,为自个儿争取功绩以谋出路。靖安侯夫妇心疼女儿,不会贸然为其定亲,所以只要陈姑娘心中有大哥一席之地,顾家这门亲事就在大哥回京之前成不了事。大哥只要安然回京,有功绩在身,又出了大哥为母亲的服丧期,那时再去靖安侯府求娶,便可事半功倍,也不必同顾家为求娶陈姑娘而闹得难堪。” 苏云卿此刻觉得自己当真未看走眼,苏昀卓并非无用之人。他能如此快审时度势为景和帝筹出赈灾银两,说明他手中借着当年查出贪墨之时还暗藏把柄,不然不能那般雷厉风行,此举不仅解了景和帝的燃眉之急,也暗自敲打了京中许多朝臣莫要小觑了自个儿。 京中为官若要维持满府富贵,仅靠朝廷俸禄如何能够,是以十之有九都不干净,无非是多少而已。 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苏昀卓这一出,也算是个京中朝臣都提了个醒。 沈氏在旁的事上虽未有苏云卿想的深远,但她也清楚不与顾家撕破脸皮此时是最好不过。 是以她点了点头,“王妃所言甚是,只是妾身不高,又未有诰命在身,平时难见靖安侯府之人。其次靖安侯夫人同顾太太关系亲密,妾身还是有些担忧。” “大伯母莫要担心,适才我也说了,若是陈姑娘心中有大哥,此事定是能等到大哥回京。再说顾二郎也要为他姑母守丧,哪能就连了亲。再说了,这一年半载里顾家要操心的事,多了去了。”苏云卿出言安抚。 听得苏云卿所言,沈氏才有些放下心来。 片刻,就听沈氏压低了嗓音问询,“王爷呢?” 苏云卿才拿起茶盏的手一顿,随后回道:“王爷在书斋内看书,知晓大伯母前来怕是有话要说,特意给咱们留说话的地儿。” “怪不得京中都说昭王殿下是难得的温润之人,当真是心细的好性子。”沈氏忍不住出言赞道,转念又想起昭王在京中尴尬的身份来,又有些唏嘘。 只是如今苏云卿嫁入昭王府,况且这是天家的事,轮不上她来置喙。 默了默,她还是将昨夜苏昀卓提醒的话又提了出来,“王爷是好性子的人,王妃更是个聪明人,子嗣虽重要,但也莫要急于一时。您与王爷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但莫要给外人抓了把柄。顾家都是豺狼一样的人物,想必早对王妃您颇有微词,是以您万事还是要小心从谨些,不要在这些小事上落人口实。” 苏云卿一听沈氏说此事,不觉又让她有些难为情。自脖颈往上蓦然绯红了一大片,她晓得外人不解她与萧琰的关系,能说此话也是为她着想,可这接二连三的话任是谁听也不觉有些害羞。 还未等她开口,就听得沈氏犹犹豫豫地说道:“妾身知道此时说这样的话不大合规矩,只是我听你大哥话中似是有所提及,担忧顾家人怕是会借此机会给昭王府送人,毕竟对外你还在孝期,自是不好服侍王爷。顾家晓得王妃与顾氏不大合盘,此举一石二鸟,既能顺理成章地送人盯着昭王府,又能让你这个身为新婚王妃的不舒坦。” 第0334章送人 沈氏一面说一面暗暗瞧着苏云卿面上的变化,见苏云卿抬眸瞧她,又赶忙补充道:“此事也是你大哥猜测担忧的,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提醒下王妃,王妃还是要心中有所盘算为好。” 苏云卿闻言眸光不觉闪了闪,见沈氏慌忙改口,面上却还是耐着性子点了点头说:“大伯母的提醒我放在心上了。” 沈氏见苏云卿面上似是未曾动怒,心里头也暗暗放松了些许。 原本她是再不想掺和苏云卿与顾家之事的,早前她就晓得苏云卿要谋得东西,怕是区区一个她再不能给得起的。只是苏云卿虽说与她当时各取所需,可到底是实打实帮过苏昀卓,是以还是忍不住同她提及些许。再者说,若是苏云卿站得稳,纵是昭王在京中无实权,也到底是皇家的儿媳,对整个国公府与苏昀卓都是大有裨益。 送走了沈氏,苏云卿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置一侧,静默不语。 沈氏说得没错,她同沈氏之间的联系,顾氏都能猜到一二,顾家又岂会全然不知。恐怕如今在顾家眼中,早已视自己如眼中钉,将欲除之。其次顾家身为太子党,这些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萧琰。 萧琰被骤封昭王,又将嫁入昭王府。苏云卿知晓隐情,但外头的猜测却还是纷迭繁多,如今有这般好的由头送人进昭王府,顾家又岂会白白错失这个良机。 顾家选在这个时候给顾氏发丧,想必也有此事的思量在其中。 既能给顾承与苏云薇二人留相处的时间,纵是苏云薇一时半会儿不有孕,也不会落人非议,还能合情合理地给昭王府送人进府。 饶是苏云卿也忍不住赞叹一声顾家,纵是顾氏自尽如此对顾家不利的事情,顾家也能在此事中谋得最大的利益。 由不得是连景和帝也要费神暗地打压的顾家,太子与周皇后有这样的势力在朝堂上谋划,也无怪景和帝要将萧琰捧起来做警醒太子党的靶子。 可是若顾家届时当真给昭王府送人呢? 她又该怎么做? 苏云卿迭眸,脑海之中却又是昨夜萧琰为她轻轻拭泪的模样。 搭在扶手上的指尖不觉微颤,苏云卿骤然睁开双眸,她有些不敢想象若是昭王府里再有旁的人进来会是什么光景。 一旁伺候的青黛见状上前,适才她也听到了沈氏给苏云卿的提醒,到底也清楚此事非同小可。 苏云卿与萧琰还尚在新婚,但又遇顾氏丧期,顾家若是此刻送人也无可厚非。思及此,心里头便也对顾家的手段有些不满。 顾氏自尽,到底是国公府帮着隐瞒,可顾家还想借着此事叫苏云卿不舒坦。 且不管送进来的人是否能分宠,但也着实够膈应人。 “王妃莫要放在心上,大房奶奶也不过是好心提醒,但此事有没有还是两说。再说了,顾家想送人,也要看王爷愿不愿意收。只要不是陛下亲自赏赐,饶是顾家也不能做了王府的主。况且顾家送人乃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爷虽脾性温润,也不见得能受得了顾家的手段,由着顾家送人进来盯着主子们的一举一动。” “再说了,奴婢眼瞧着呢,自平城起,王爷便对王妃多加照拂。王爷又是个洁身自好的主,若不然这些年来府上也从未有过乱七八糟的人,到现在也就王妃您这一个正主。您若是不放心,大可同王爷说道,也能瞧瞧王爷对此事是怎么个看法。” 青黛到底是个能说的,劝得苏云卿转念一想,便觉得自个儿着实有些当局者迷来。 佛偈中说得好,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凡事若是上了心头,也自是会徒增忧虑。 正想着,就听外头有人通传萧琰过来了。 苏云卿心里有事,直至人进来才慌忙回神起身道:“殿下。” 萧琰对她的失神只收在眼底,这些日子他已经能自行走动,是以他不等苏云卿上前搀扶便自行坐下。 青黛赶忙上前奉茶,萧琰却只点着桌角问:“沈氏走了?” 苏云卿嗯了声,又想起沈氏末了同自己提醒了那一番话,是以她又唤了声,“殿下。” 萧琰才抬了茶盏,听得苏云卿唤他,是以偏头嗯了声。 苏云卿被萧琰瞧了眼,又觉得有些哑然。 青黛说得没错,顾家送人还是要得到萧琰首肯这人才能送的进来,可这话要她怎么问。 可若是不问,她这心里却又有些纷乱如云,迫切地想要得到萧琰的答复。 “殿下……” 连着被叫了三次,萧琰面上却无半分恼意,只是在苏云卿唤了一声后应答一声。 青黛见自家主子如此踌躇,心中一横到底替苏云卿问了出来。 “王爷,适才大房奶奶前来带了大少爷的提醒。如今还尚在夫人的丧期,外人怕是会觉得王妃不能尽心侍奉王爷,想必就会有人起了旁的心思,想要给王府送进些人来替王妃分忧。” 青黛把分忧二字咬的极重,倒是叫萧琰勾了勾唇角。 他缓缓地推了推茶盏中的浮沫,澄澄茶汤倒影出一片景致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 苏云卿没料想青黛竟先她一步将话说了出来,是以她只能将头转向一侧,看着屋顶高悬着景和帝亲笔御书的横匾。 “丧期分忧么?”他吹了吹茶气,浅呷了口,“好似是有这样的说法。” 听他开了口,苏云卿借着眼角余光瞟了几眼,见他倒是面上带了几分笑。 她屏气想要听他的意思,不曾想他却又将问题丢给了自己,“你怎么看?” 什么她怎么看,此事又如何是她能做得了主的。 是以她不假思索道:“用眼睛看。” 也不知是听出了苏云卿话中的愤懑,还是叫她这句话回的哑口,连带着青黛都有些发笑。 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大妥帖,苏云卿抿了口茶汤道:“此事旦凭殿下的意愿,此事本是情理之中。只是我觉得若是殿下需要,倒不如自个儿挑选,总比外人送进来的放心妥帖的多。” 第0335章心乱如麻 苏云卿用着一张淡然处之的面容说着话,可言辞间的语气却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诡异。 文昌侯敬爱夫人,却还不是满府侍妾。 便说苏文轩当年为了白姨娘肯忤逆老太君,反倒叫阖家不宁。 男人不都是朝秦暮楚,见异思迁的么? 何况面前的人还是皇家贵胄。 除开一心求娶靖安侯夫人的靖安侯,倒真衬得誉王与上晔公主情深似海了。 脑海间想起誉王,苏云卿指尖就跟着一抖,便觉得瞬时周身一阵凛寒,连带着她整个人的思绪都冷了下来。 是啊,说到底她与萧琰不过是景和帝的赐婚,说好听些更像是各取所需的盟友罢了。 只是这么一想,她整个人就又骤然变得烦躁了起来。 是以她将目光瞟向别处,不再多言。 她以为自己至少算是个明白人,可遇上萧琰,她一刻都不明白。 又远又近,叫她捉摸不透。 “自己挑选?”萧琰察觉到苏云卿此刻的异样,却忍不住挑眉反问。 苏云卿此刻心乱如麻,听得萧琰反问自个儿,心里就没由来的愈加烦闷了起来。 她垂了眼,扶额瓮声道:“殿下,我有些头疼,先告退一步。” 随后也不等萧琰开口,便匆匆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萧琰抬头看去的时候,只能从门帘的缝隙间看见苏云卿离去的衣角。 如今入了秋,京畿夜里便比夏季凉了许多。日暮时分时又下了一场雨,直至夜里都还淅淅沥沥地落着。 苏云卿歇在了芝兰院后院里的云山堂里,静静地坐在窗前发呆,直至半夏进来为她端了杯热茶,唤了声,“王妃,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她并未回头,只抬手示意道:“放下吧。” 半夏见苏云卿没有动作,垂手立在一旁,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王妃今夜当真就寝在云山堂?” “嗯。”苏云卿轻轻应了声,“就说我染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王爷,就先住在云山堂几日。” 片刻,见半夏没有动作,才缓缓侧眸瞧了眼问:“怎么还不去?” 半夏面上有些踌躇,低声嘟囔道:“奴婢是觉得好端端地怎么就要住在后院的云山堂里,纵是怕过了病气给王爷,寝在若水堂也好啊,至少离您和王爷的房间近些。您今个儿从前堂出来就搬到云山堂里,还不知会给王府那些下人们如何想呢。” 青黛打了樘帘进了里间,听着半夏所言,上前低声道:“王妃既然说了,你便去做吧。” 半夏瞧了眼青黛,又看了眼依旧望着窗外发呆的苏云卿,只好叹气退了出去。 青黛立在原地瞧着苏云卿,末了终是上前替苏云卿阖了窗扇,“如今天渐次凉下了,今个儿又落着雨。您若是久坐在这窗前,怕是真要染了风寒。” 说着,青黛将热茶端至苏云卿面前,见苏云卿接了下来,这才又从旁问:“您可是为府里可能会进人的事不高兴?” 苏云卿才咽下一口茶,听得青黛问询,当即矢口否决,“不是。” 似是早料到苏云卿不会承认,青黛摇了摇头,“您不必如此着急否认,奴婢是瞧在眼底的。今个儿王爷那话里也无非是想逗逗您,才会问您怎么看。” “可您听听您说的话,还没等王爷再说旁的,您就一个人先走了。您往常都是极稳重的人,要不是为了府里会有人进来,还会为了什么?” 苏云卿一口饮尽茶,啪的将茶杯放在一侧,烦躁道:“都说了不是。” 见苏云卿抵死不承认,青黛也只得作罢,“今个儿您寝在云山堂,奴婢去命人叫大厨房把晚膳送到这儿来。” 屋外还落着雨滴子,打在檐下水洼中发出有序的吧嗒水响。 听着青黛的脚步声渐次弱了下来,苏云卿这才松了紧锁的眉头,有些木讷地转回了身子。 屋内此刻只剩下她一人,看着茶杯中还残余的几滴茶水,青黛适才的话还回绕在她脑海心头。 她不高兴了么? 苏云卿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只觉得纷乱如云叫她为难。 一会儿告诉自己她不该为这些事而懊恼,一会儿满脑子又是萧琰同她之间的某些亲密的举动。 既叫她恍惚,又叫她迷茫。末了她自问,她和萧琰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苏云卿不知道,就连带着晚膳都只是草草地吃了几口便上床安寝。 夜里雨意又大了几分,凉风刮得院中的树枝悉索作响,苏云卿辗转反侧到半夜。 难得才浅浅入眠,迷糊间就听得似是有人轻轻推门进了里间。 那人未点灯,摸黑走近了她的床头。 因着夜里下雨发闷,床帐未放下,是以苏云卿即刻察觉到对方立在了她的床畔。 她此刻浑身乏痛,疲惫焦热的紧。 想要睁眼去瞧,转念却便想起今日值夜的是十分谨慎的青黛,见来人周身带着一股熟悉感,如此便翻身又阖上了眼。 不曾想来人为她掖了掖被角,又探手摸了摸她散落在被上的发丝,冰凉的指尖掠过她的侧颜,又在她的额上探了探。 这不是青黛的手。 苏云卿身子跟着一颤,整个人即刻被惊醒,双眸紧跟着骤然睁开。 屋外的月光自窗棂透下,把床前的人影映在床壁之上,高大欣长,分明是一个男人的身影。 她倏地翻身欲要坐起,低声质问道:“谁?” 而对方却一把又将她按回被中,重新为她盖好了被子,开口道:“是我。” “殿下?”苏云卿不可置信地反问了句,借着朦胧的月光,她依稀看清了萧琰那张俊逸无俦的面庞,这才暗暗松下了一口气。 随后又有些诧异,“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屋外雨意嘈杂,那些雨滴似是都敲打上了苏云卿心头,砰砰作响。 萧琰示意她往床内挪一挪,随后坐了上去,自上而下睨着眸子问道:“吃药了么?” 听他问询自个儿,苏云卿才想起今日她装病的说辞,便瓮声应了句,“吃过了。” 不曾想萧琰又伸手仔细摸了摸她的额头,蹙眉问:“既喝过了,为何还在发热?” 第0336章生病 苏云卿脑子昏昏沉沉,低声嘀咕了声,“发热?” 随后自己探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竟觉得有些烫手。 她有些昏沉,仰头看着床顶上依稀可见的雕花,哑声道:“是有些热。” 干涩的瞳仁在眼眶之中转了转,苏云卿的思绪却还是混沌一片,自顾拍了拍脑袋,有些无奈,“倒是给青黛说中了。” 萧琰听她躺在床上口中低喃的话语,伸手将她的手从头上拿起复而放回到被中。 片刻,苏云卿只觉得面前有一片巨大的阴影倾身而下,再抬眼时,眼眸之中便尽数充满的是萧琰的面容。 他鼻息见呼出的气息伴着胸口的起伏而喷洒出来,裹挟着若有若无地苏合香气。 苏云卿脑中虽是混沌一片,也不觉呼吸一窒,连带着瞳仁都放大了些许。 萧琰对她的异样却熟视无睹,他看着苏云卿微张的樱口,俯身嗅了嗅,随后他的眼皮一抬,正色沉声道:“你没喝药。” 他的眸子漆黑光亮,但那对好看的剑眉却紧蹙在一起。凝视着床上之人片刻,萧琰算是想明白道:“你下午是借着装病迁到云山堂来了?” 萧琰的声音虽压得极低,但言语间已能听出愠怒。 “青黛半夏是死人不成,你夜里发热她们守得是什么夜,叫大夫过府来给你瞧病。”说这话时,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原本在外间守夜的青黛猛地惊醒,紧跟着青黛就捧着灯进了里间。 见到萧琰坐在床头先是一怔,旋即便福身见礼,“给王爷请安。” 苏云卿自回了前院身前便只有她和半夏伺候,即便是日后入京成了乡君嫁进了王府,身前伺候的丫头数量增多,可亲昵信任的还是唯她与青黛。且苏云卿待她们做下人的宽厚的多,纵是守夜,也不过是前半夜盯着,后半夜若是累了也可在外间小憩。若是有事,再出声传唤。 只是饶是青黛如何想,也料不到王爷竟会在后半夜出现在云山堂,甚至连守夜的她都无从知晓。 若非萧琰言语间带了不悦惊醒了她,怕是她到明早都还浑然不知呢。 萧琰见青黛面上慌措,他敛平了面上的不悦,开口道:“王妃平日里待你不薄,今日轮到你守夜,却连她夜里发热都不知晓么?” “发热?”青黛诧道,旋即就想起下午的时候苏云卿迎着风口在窗前站了许久,想必就是那时着了凉气,当真是被她一语成谶。 是以她赶忙快步上前,俯身道:“奴婢现在就去请大夫过府。” 苏云卿被被子紧紧包裹,闷得额上渗出密密细汗,眼见青黛如此慌措,忍不住探出手阻拦道:“此时夜深露重,还下着雨,你去哪儿请大夫过府给我瞧病。没得我的病没好,你却也病了。我不过是发热,以前在后院的时候,裹几床厚被子发了汗过夜就好了,不必兴师动众。” 苏云卿虽如此说,可青黛此刻哪里肯听。当真是萧琰所言,王妃平日待她极好,可她却在守夜的时候连王妃发热都毫无察觉,甚至连王爷何时到了云山堂都浑然不知。 此时莫说是夜里下雨,纵是天上下刀子她也要去给王妃请大夫过府瞧病。 见青黛脚上并未有停下的意思,苏云卿张了张口,嗓子却因发热变得涩疼。她只得伸手拽了拽萧琰的衣袖,同他摇了摇头。 萧琰早料到苏云卿定是不忍青黛深夜独身出府请大夫,他默了默,片刻唤道:“你留下来照顾王妃,叫九斤跟半夏出府去请江寻亭来。” 语毕,见青黛似是还未反应过来,沉声又道:“还不快去。” 青黛闻言,连忙应了下来,便赶紧退出了里间外出吩咐。 屋外的雨意渐次小了些许,滴滴哒哒打在瓦檐上。 萧琰侧眸瞟了眼还拽在他袖口上的手,伸手拿下握着放回了锦被下,“别乱动,小心再着了凉气。” 他的手还有些凉,抓着苏云卿滚烫的手时,倒叫苏云卿倍感舒爽,下意识攥紧了些。 如此大动干戈了番,此刻她纵是还发热,但思绪已然清晰了些。 屋内点亮了灯,萧琰的模样在灯火的照耀之下也明朗了起来。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苏云卿刚才是发热,脑子里混沌不堪,所以没有细想。但现在她的思绪倒是恢复了些,是以不解之余还有些惊诧。 萧琰未回答她的话,只侧眸瞟了她一眼,“病着就少说些话。” 苏云卿也不知是害病生出的脾气还是故意为之,却少见的发拗。 萧琰叫她少说,偏她还就要说。 “今夜风雨大,殿下怎地不好好歇着,也没通传就来了云山堂。” “我适才还以为是青黛,殿下不知适才可着实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什么歹人。” “对了,殿下腿伤可是好得差不离了?冒雨过来也不怕摔着了。” 听得苏云卿絮絮叨叨个不停,萧琰眸光动了动,侧眸凝视上苏云卿,骤然开口问道:“早起为何装病,还借着怕给我过病气的由头搬来云山堂来。” 苏云卿闻言怔愣了瞬,原本喋喋不休的嘴跟着张了张,终是没有吐出半个字来。 萧琰瞟了眼哑口无言的苏云卿,嗤地扯了下唇角。 “我就是来瞧瞧你这套说辞是真是假,如此倒真是你早上诓骗我的说辞了。”说着他一垂双眸,与苏云卿对视问:“你说,说谎该当何罪?” 苏云卿仰视与萧琰对视,澄澄眸光之间倒影着她的容貌。 被萧琰直视的目光瞧得心里有些发毛,苏云卿将头偏至一侧,闷声道:“怎么就叫说谎了,殿下莫不是忘了您刚才还叫九斤和半夏出府去请江大夫来给我瞧病呢。这都是您自个儿瞧见的,哪就叫我诓骗您了。堂堂王爷,可别平白诬赖了好人。” 也不知是不是因发热的缘故,苏云卿的整张脸都烫的通红,说起话来也带上沙沙的闷气,更像是带了几分负气的羞赧神色。 她伸手抠着床壁上的纹路,眸光里却是一片萧琰因烛火映在墙上的倒影。 第0337章明白心意(一) 萧琰坐在床头,瞧着她的后背有些无奈。 伸手将她的身子掰正放平,萧琰道:“你惯是会说,病着也如此伶牙俐齿。只此一次,我不同你计较。” 叫萧琰按着双肩,苏云卿挣扎不得,只得仰眸撇嘴,“我还没同殿下计较夜闯的事呢。” 知晓若是自个儿搭腔,今日两人怕是要在此事上争个没完,是以萧琰抿了抿唇,并未开口。只松了双手,为苏云卿掖了掖被角不语。 烛光荧荧,将萧琰的身影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辉来。 一时间云山堂内骤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缄默良久,苏云卿凝视着侧坐在床头的萧琰,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转念又闭上了嘴。 殿下怎么会在夜里冒雨前来云山堂呢? 脑海间想起适才萧琰察觉到她发热时蹙眉呵斥青黛的模样,萧琰脾气温润,从不与人为难发火,是以连苏云卿也是鲜少见到他不悦。 那是不是说……殿下对自己还是不一样的? 是了,殿下曾还对自己暗暗表示过自己乱过心神,可是她却从不敢肖想殿下言下所指的人是自己。 苏云卿迭眸,她同萧琰之间一桩桩一件件事层层叠叠浮现,连带着她的心也跟着剧烈地跳动起来。 也许是从赌坊珠帘后伸出那只修长如玉的手开始,又或许是在她躲藏苏昀卓时的骤然偶遇开始,更可能是在平城国公府前堂时他出言搭救自己开始,又或许…… 苏云卿诧异,自己竟然能对这些事记得如此清晰。 她是欢喜殿下的啊。 不管她是从何时开始喜欢,何时察觉到自己的心意。 如今的她,真心诚意不作假的喜欢面前之人。 所以她无法去想若是顾家给昭王府送人,若是殿下当真要其他人进入国公府。 思及此,苏云卿不自觉伸手攥住了萧琰的衣袖。 哑声道:“殿下说话素来是一言九鼎的吧。” 萧琰有些愕然地嗯了一声,垂眸见苏云卿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袖口,不觉又莞尔。 怕她着凉,伸手欲将她的手放回被中,“这是自然,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殿下还记得我曾问过殿下是否有过乱心之时,那时殿下的答案我没听懂,殿下能否为我再一解疑虑?” 萧琰才堪堪握住苏云卿拽在他袖口上的纤纤玉手,听得苏云卿所言,整个人身子一僵,连带着握住苏云卿的手也跟着一紧。 他抿了抿唇,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不敢再去瞧苏云卿。 苏云卿感受到萧琰骤然攥紧的手劲,又望了望他飘忽不定地神色,整个人的心就跟着凉了下来。 “殿下若是不愿解惑便算了,我明白。” 说罢,她手上使了使劲,欲要从萧琰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来。 不曾想,萧琰握住自己手的那只手愈发紧,让她挣脱不出。 紧跟着便听得萧琰开口问:“你明白什么?倒是我今日才知晓,原来你什么都不明白。你若是明白,今日就不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苏云卿想要辩白,却听萧琰又嗤笑了声:“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稍加点拨便什么都知道,看来还差得远。” 被萧琰说得云里雾里,苏云卿张口道了声:“殿……” 后面的话便迎风被堵了回去,迎接她的是面前骤然被放大了许多分的萧琰的面容以及双唇上温热的触感。 随后苏云卿脑海中才轰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殿下亲了自己。 这是殿下第二次亲自己,不同于成亲那晚饮酒过后的那次,这次殿下是实打实的清醒着。 苏云卿此刻脑海中是一团浆糊,甚至于不能让她清楚的思考问题。 萧琰与她鼻息间喷洒出的热气相互喷洒至彼此的面颊之上,苏云卿甚至觉得自己的心即将要跳出口中,使她不能分别出她发烫的脸颊是由于羞涩亦或是发热导致,只得怔怔地睁开双眸望着萧琰深邃的黑眸,以及他周身散发出的苏合香气。 令她沉沦其中,以至于苏云卿都要以为萧琰亲吻她的举动不过是她发热产生的幻影。 但紧跟着萧琰便脱离了她的双唇,而苏云卿还保持着适才张口的模样,怔怔地将没有说完的那个“下”字吐出。 萧琰垂眸看着他适才采撷过的樱红小口,唇畔上还沾染着晶莹的光泽,看得他心神一乱,使得他又忍不住俯身而上。 这会子苏云卿到底还是有些回过神来,晓得今日之事并非什么幻影,乃是实打实的真事。 现下见萧琰噙笑又俯身而来,当即羞得弓起了双肩。 萧琰见她这会儿脑袋比先前倒是清明了许多,整张脸涨红的比先头发热更盛,才移了方向,俯身同苏云卿侧耳轻声问:“现在明白了么?” 苏云卿经过刚才这一出,险些都没明白萧琰反问的意思。 见她眼底迷惘了瞬,萧琰就已经侧首欲要再亲。察觉到一阵湿热自耳垂滑至脸颊,苏云卿当即反应过来,连忙捂住脸连连高声道:“明白了,明白了。” 萧琰此刻倒是食髓知味,品尝出了逗弄苏云卿的滋味来。 尤其是瞧见她这副怯生生的羞涩模样,简直将他心底积存已久的心思彻底翻弄了出来,恨不得再俯首亲上一通来。 萧琰虽在男女情事上通窍的迟,但左右今日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更别谈他回味起适才唇上的柔软时,更令他通体舒畅。 九斤与江寻亭说得对,他便是待她不同,自平城初见时便不同。 至于这样的心思从何时起他不是没细细想过,但如今她便是她的妻,是他不惜承担京中更多猜疑而得来的小王妃。 原先他想等她自己想明白,但既然她不懂,一心求解,那他就要用行动让她明白。 萧琰看着还死死捂着脸的苏云卿,即便她此刻捂着脸,他却还是能想象到她的模样,那是他在很多个夜里仔细凝视几近烙印在脑海中的容颜。 是以他就这样看着苏云卿,开口道:“你明白了,可我还不明白呢。” 第0338章明白心意(二) 苏云卿如今捂着涨红的脸,只觉得自己似是要被自己融掉。 她纵是再愚笨,也明白殿下举动的意思。 殿下真的欢喜自己,这样的答案让她的心在胸口小鹿乱撞。 适才她还暗自懊恼自己竟在病中问出如此不得体的问题来,如今却是心乱如麻,隐隐有些庆幸自己今日托病搬来云山堂。 欢喜间却又听得殿下开口问她话,使得她整张脸又红了几分。 她自己心里明白是一回事,但坦然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但今日若是她不说,会不会让殿下误会。 思及此,苏云卿终是轻轻从鼻间发出一声,“嗯。” 听得苏云卿这一声嗯,萧琰只觉得自己半悬在嗓子口的心倏地放回了原处,整个人眼角眉梢间都舒展了下来。 嘴上却问:“嗯是什么意思?” 苏云卿晓得萧琰这是故意逗弄自个儿,便自顾将头歪至里侧,“嗯就是嗯,字面上的意思罢了。”末了又将萧琰说自个儿的话还了回去,“我原道殿下是个聪明人,稍加点拨便什么都知道,原来也差得远。” 萧琰听她出言回呛,却也不恼,坦然承认道:“这世间万事我许都能窥破明白,独独除了你。” 苏云卿没料到他竟会大方承认,还未开口,便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捞起,随后就瞧见萧琰那张带笑的面容与她四目相对。 “你说是字面之意,那我便自行理解,容不得你再作解释了。” 他说话时的气息喷洒至苏云卿的眼角眉梢,带着温热湿润的余温。 瞧着苏云卿眼底自己一动不动地倒影,萧琰想也不想,便俯身贴了上去。 苏云卿这会儿被萧琰接二连三的举动弄得七荤八素,整个人沉沦在那一片苏合香气间。 “王爷……” 青黛才捧着水盆入了屋子,见着此景险些将手中的东西掉到地上,连带着后头的话都死死堵在里嘴里。 虽说萧琰整个人坐在床头,将苏云卿整个人都掩在身下。饶是这般,青黛也晓得她二人此刻不容人叨扰。 她立在外间进退两难,虽说她打心眼期望王爷和她家王妃亲密恩爱,可此刻她家王妃还在病中,若是当真又过了病气给王爷该如何。 可她若是现在进去叨扰到主子,先不说王爷是否会动气,以她对苏云卿性子的了解,怕是要羞得不敢看自己。 但是要她退出去,又好像更为不妥。 这厢青黛在外间满是为难,那厢萧琰与苏云卿早已察觉到青黛入屋。 苏云卿耳力不凡,在察觉到青黛声响时整个人连耳尖都陡然泛红,暗恼自己当真是色令智昏,竟是在青黛入屋后才察觉。是以她暗暗用力推了推萧琰,不曾想萧琰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对视她的双瞳中隐隐有笑意显露。 嘴角向上扬了扬,但挨在苏云卿唇上的动作并未挪动半分。 苏云卿叫他这无耻行径弄得又羞又恼,可又不敢闹出更大的动静。奈何双手又被萧琰紧紧困住,是以她心下一横,便咬上了萧琰的下唇。 听得他闷哼了一声,苏云卿这才升起几分报仇的快感来。 晓得适可而止,萧琰的动作才有松动的迹象。松开了苏云卿的手,紧跟着他才有些恋恋不舍地从那两瓣已经充血的红唇上离开,带着温热的气息自唇畔一路滑向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随后用右手贴了贴苏云卿还有些发烫的额头,兀自蹙眉问:“青黛怎么还没回来?” 被点到名的青黛一个激灵,连忙捧着水盆应声而入,想也不想地说:“奴婢适才去打了水想给王妃擦擦,因而才回来,还请王爷恕罪。” 说着话,青黛暗暗用余光瞟了眼那二人,见萧琰面色如旧,仿佛不疑有他,只点头叫她上前,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心里却是想,她这般说,便不会叫她家姑娘害羞多想了吧。 而苏云卿却是知晓青黛的心思,只能伸手戳了戳坐在床头依旧风淡云轻的人。 果然是在京中走刀尖的人,这心理素质便是常人所难比拟。 萧琰正坐在榻上,感受到苏云卿戳过来的手指头,嘴角一动,便牢牢一把将其攥自手心,叫她动弹不得。 眼见青黛便端着水盆走来,苏云卿心底一惊,羞得想要赶紧甩开,不曾想她越是想抽出,手指却被对方攥得越紧,如此也只能作罢。 好在萧琰今日衣袖宽大,纵是攥着她的手指,也叫人瞧不出端倪。 只是待会儿青黛凑近给她冷敷,怕还是会被瞧出来。 想到这儿,苏云卿又恼又羞,只得用眼瞪萧琰。 “东西放这儿我来,你去瞧瞧江寻亭可到了。”见苏云卿涨的通红的脸,萧琰终是开口道。 听得萧琰所言,青黛也暗暗吁出一口短气来,将水盆稳当放在一侧,拧了条凉帕子递上,这才赶忙退了出去。 萧琰接过帕子,但攥着苏云卿手指的手却未曾松动,只垂眸仔细为苏云卿拭了拭因紧张渗出的细汗,才张开苏云卿被自己握住的手,擦着发烫出汗的手心。 “多发汗有助于发热痊愈。” 这话倒是叫苏云卿一时间分不清是揶揄还是关切。 见他神色正经,苏云卿这才姑且告诉自己相信萧琰并非打趣。 嘴上却还是道:“殿下适才怎地那般。” 不曾想他却抬眸看向自己反问,“哪般?” “……” 眼瞧苏云卿被他堵得语塞,萧琰竟低低笑出声,自上而下眯了眯眼问:“难道是忘了,那我给你提醒一下?” 说着整个人就往下倾了倾。 苏云卿对刚才青黛进屋的事还心有余悸,等下要是当真江寻亭到了见着这幅场景还不知如何。 是以赶忙出言道:“我记着呢。” 萧琰本就只是逗弄她,晓得她此刻还尚在病中。他虽不餍足,可也明白若是他再乱来怕当真过犹不及。只是现下瞧着苏云卿那又惧又羞的神色,倒叫他甚是满足。 要不说男人在情事上无师自通,他虽领悟晚了些,但今日也是尝到了些不可言说的滋味来。 是以将身子俯在半空,盯着苏云卿道:“记着便好,若是忘了一分一毫,我便就提醒你一次。” 苏云卿虽叫萧琰的话说得羞涩,心中却是隐隐竟有些期待,是以只盯着萧琰那张俊逸的面庞,讷讷点头道:“知……知道了。” 眼见她如此乖顺,萧琰心中一动,硬是按下所想,起身换了新的手巾。 第0339章云山堂养病 青黛带着江寻亭与半夏进云山堂时,萧琰已为苏云卿仔细换了两次冰敷的手巾。 苏云卿经了今日种种事,又因着发热,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处在半寐半醒的状态中。 江寻亭为其仔细把了脉,这才开了药方。 好在风寒这类小病的药材昭王府都有备着,当即就让青黛嘱咐人前去照着方子抓药熬药给苏云卿服了一贴退烧药。 苏云卿醒来之时,青黛才叮咛了半夏要盯着药炉莫要假手于人,见床榻上有了动静,才赶忙上前唤了声,“王妃,您醒了。” 因着疲乏病态,苏云卿双眸与喉中都有些干涩。她眨了眨眼,看着屋内有些陌生的布局,这才想起自己昨夜宿在了芝兰院后的云山堂内。 想起了这些,昨个儿雨夜萧琰深夜前来的事情也随之想起,连带着那两个令她沉沦的吻都一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苏云卿双颊一红,却见屋内除了青黛与半夏再无他人。 整个人随之也有些恍惚了起来,莫不是昨夜种种皆是她病中的幻影。 不然她怎么会问殿下那样的问题,殿下又怎会同她如此那般。 思及此,苏云卿张了张口,终是道了声,“嗯。” 青黛却是将苏云卿面上的变化尽收眼底,见苏云卿环视了一圈屋内有些失落,旋即开口道:“王妃您不晓得,王爷昨夜亲力亲为地照顾了您一宿,要不是适才有人通传文王世子来了,怕是要守到您醒来为止呢。” 苏云卿眸光动了动,原先眸中的失落一扫,随之而来的便是诧异。 那是说昨夜的一切都是真的了? 苏云卿如今退了热,整个人的思绪都清醒了。 是以她闻言应声而起,“你是说殿下在这里照顾了我一夜?” 苏云卿迭眸,有些不可置信,“那昨夜,都是真的了?” 殿下对自己说的话,还有——那两个吻。 青黛倒了水捧上,笑道:“您昨夜发热可能有些记不大清了,这些自然都是真的了。您夜里发病,还是王爷发现的。因着你病了,王爷还难得言语间不悦,叫半夏与九斤深夜请了江大夫过府来给您诊病。好在江大夫神医圣手,一帖药便退了热。” 说着她将水递到苏云卿嘴边,“您身子现下感觉如何,奴婢伺候您喝口水润润嗓子。” 苏云卿此刻还沉浸在昨夜之事中,被青黛伺候着喝了几口水扶着躺下。 “您还在病中,还是躺着为好。若不然等待会儿王爷归来,怕是又要叱责奴婢伺候不仔细了。” 青黛话音刚落,就见半夏进来同她说外头还有人候着。 “王妃已经醒来了,便叫她们进来吧。只是要仔细动作,别弄出声响扰到主子。” 话及此,见苏云卿眸中不解,这才笑着解释道:“早起王爷吩咐了,叫人将王爷的东西从芝兰院搬到云山堂来。因着您还未醒,便叫她们在外头候着。” “为何殿下要把东西搬到这儿来?” “因为王妃您在云山堂啊。”青黛低笑,“王爷说了您在病中不宜来回挪动,便陪您在云山堂一起养病。” 苏云卿“啊”了声,“陪我在云山堂养病?” 紧跟着她就想起什么来,“云山堂在后院,与芝兰院天差地别。地方狭促不说,陈设还不如若水堂,殿下怎么能住在这儿呢。更何况殿下如今腿脚还在恢复,肯定住的不习惯的。” 她说着话,已有捧着东西的下人鱼贯而入,向苏云卿请安之后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摆放整齐。 待她们整理完毕,苏云卿才发现此刻云山堂中的陈设竟与芝兰院的陈设不差一二,才知晓萧琰并非说笑。 “王爷特意叫人把云山堂布置成芝兰院的,这样您就算在云山堂里养病,除开位置,是和在芝兰院里没区别的。”默了默,见此刻屋内只有半夏,这才又道:“云山堂在后院,地方偏院还与芝兰院相隔甚远。原先半夏担忧您对外托病搬来云山堂养病会叫府内下人们多想,但现下王爷将云山堂布置的跟芝兰院一般无二,又亲自让人把东西搬来和您同住养病,这也是叫府内的下人们晓得您在王爷心中的地位。” 半夏附和道:“对啊,王妃您是不晓得昨夜王爷可是冒雨前来云山堂看您,而且谁都没惊动,若非如此,奴婢们还不知晓您当真受了风寒。王爷晓得后难得动了气,连夜叫江大夫过来给您瞧病,又亲自喂了您喝药,奴婢都是瞧在眼底的。” “奴婢虽然愚笨,但是也是瞧得出王爷是把您放在心上的。咱们王爷是出了名的温润君子,既迎了您做王妃,自然是好生待您的。如今还亲自搬来云山堂和您同住,实属不难得了。要奴婢说,王爷既待您这般好,又做到如此地步,您也就别担心大房奶奶说的话了。好生养病,早日和王爷回芝兰院同住。” 青黛与半夏的话叫苏云卿目光动了动,昨夜的种种如同烙印般深刻在她脑海间,她甚至还记得萧琰同她说话时的神色,与往日那个温润君子形象的殿下迥然不同。 可就是那样的殿下,拨动的她心弦缭乱。 殿下欢喜她的呀。 “醒来了?”萧琰温润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苏云卿一愣,紧跟着就见萧琰坐至她身侧笑问:“怎么醒来就发愣?早起的药可喝过了?身子感觉如何了?” 萧琰一出现就接连问了她四个问题,她点了点头,又赶忙摇了摇头回答道:“这药太苦了,所以我叫半夏把药温着待会儿再喝。” 听她所言,萧琰虽不动气,但还是正色道:“良药苦口利于病,江寻亭的医术造诣不低,是以他的药虽苦倒是甚有奇效,我瞧着你今日退了热脸色也比昨夜好多了。更何况这药便是这般苦,纵是温着也是得喝的。” 说着便叫半夏前去取药。 苏云卿晓得自己喝药这一遭怕是逃不脱,只得应下。 嘴上忍不住道:“要说我同江大夫也无冤无仇的,怎地他这方子奇苦,也不知我昨晚怎么喝下去的。” “我亲手喂的,所以你是要等着我喂你才肯喝么?”萧琰作恍然大悟状。 “……” 第0340章萧麒前来 苏云卿没料及萧琰竟同她说出这般话语,原先他觉得殿下那般稳重,不曾想也有如此一面。 是以她面上一红,将半夏拿来的药仰头饮尽再不搭话。 萧琰也没再开口,只默默坐在床头凝视她。苏云卿被瞧得有些不大自然,想了想开口问:“殿下怎么要搬来云山堂?” “因为云山堂清净。”他自上而下看着她,仔细为她将额前的碎发拢至耳后,“还有你。” 苏云卿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从脖颈至头顶轰然骤红了起来,她怕再说下去还不知殿下又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她轻咳了几声令自己尽量恢复镇定,“适才文王世子来了?” 萧琰倒是没看出她的害羞一般,亲自身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觉已没有昨夜那般烫后才放下了心。 “嗯,来了。” “世子不是去了尚武堂,怎么今日有时间出来?今日这般早来寻殿下,想必是有要事相寻的。” “尚武堂今日休沐放假。”掖了掖苏云卿的被角,萧琰又道:“等他用完早膳再说。” 苏云卿闻言有些愕然,惊道:“世子还没走?那殿下怎么就回来了?” 饶是文王世子年龄再小,但到底和景和帝是一辈。长辈先来,萧琰怎么能不作陪萧麒,回来云山堂来。 萧琰对此不以为然,“他早起未用膳,我倒不饿。听说你醒来了,便先过来瞧瞧你。你如今感觉如何,可要吃些什么?” 昨夜他同她袒露心迹,如今连带着关切都显得顺理成章,再不遮掩。 苏云卿虽一时片刻还未曾从如此大的惊讶中走出,但听得萧琰这般关切,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她摇了摇头道:“我不饿,倒是殿下昨个儿一夜无眠,等见过世子之后,歇息会儿吧。” 萧琰才应下,就听门外有人通传,说是文王世子听说苏云卿病了,亲自来云山堂探望。 “请世子进来。” 因是苏云卿还躺在床上养病,是以萧麒还知晓分寸,并未踏进内间来。 隔着一槅扇问:“王妃就躺在床上歇着,适才听昭王说你病了,就来瞧瞧,不知身子感觉如何了?” 原本照着规矩苏云卿合该下床梳洗给萧麒这个长辈请礼,如今听得萧麒所言,便隔门温声道:“谢过世子关心,如今身子已然无碍了。” 说着,她瞟了眼还坐在自己身边纹丝不动的萧琰,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他赶紧出去。萧琰这才慢条斯理地挪动了身子,起身出去接待萧麒。 萧麒作为文王府的独苗心肝,又受王太后平日喜爱,自小也是在宫中随诸皇子一起长成,因而也算是同萧琰是自小的伙伴,私下自也没有那般计较规矩。 那厢萧麒已然又开口道:“陛下为你与昭王赐婚看来倒是凑了一对佳偶,若不然他听得你清醒竟连早膳都不曾用过就匆匆返回,我都瞧不出前几个月他堕马伤腿的痕迹了。” 虽隔着槅扇说话,但苏云卿已然都想到了萧麒所言时面上的打趣神色。 她才欲张口,就听得萧麒笑吟吟地声音传了进来,“不过也是,去年颍川郡王长子作满月宴你被安和推入湖中时,倒也是昭王头一个入湖救你出来的。那时我揶揄他,他竟还四两拨千斤地赞了你一遭。我便说嘛,本世子的眼睛,毒着呢。” 苏云卿闻言怔愣了瞬,她看到才走至槅扇处的殿下肩头也是一僵,俊逸的侧颜上似乎露出了一瞬不大自然。 似是察觉到苏云卿的目光,萧琰眼皮一抬,陡然回头冲她莞尔,竟叫苏云卿被这一笑恍神了去。 再回过神来时,只能依稀透过槅扇看到萧琰身影的轮廓。 萧琰负手立在槅扇前看着翘腿品茶的萧麒,他因着在尚武堂早起晚归的锻炼,原本皙白的肌肤都被晒得发红,也不知文王府的太皇太妃见状又该如何心疼。 萧麒似是对这样的变化不以为然,他捻着茶盖推了推浮沫,瞟了眼立在对面的萧琰有些漫不经心,低笑了声反问:“怎地本世子说得不对?” 萧琰晓得他自小便是这般脾性,只淡淡地瞧了眼还坐在凳上慢条斯理饮茶的萧麒,“吃饱喝足,若是没有正事的话等会儿我便命人去文王府报信,让人接你回文王府。一去尚武堂许久,想必太皇太妃和王叔王妃想你的紧。”说罢就欲回身往内间走。 萧麒见状,忙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起身亲自伸手揽住了萧琰嘻嘻笑道:“不过同你和王妃说笑罢了,何时连你的心眼也跟针别一般大了。” 这厢萧麒拦着萧琰说话,那厢苏云卿却是心底却是不觉泛起了圈圈涟漪。 原来那日她在宣王府落水,竟然是殿下搭救了她。 犹记得当日之事,她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从水榭倒扎了进去。湖水冰凉刺骨,她只能依稀透过层层水波看到凉亭上模糊的景致。那样濒死的恐惧,叫她满脑子都充斥着上一世的临死之前的景致。 是了,她想起来了。 那日她思绪涣散之前,只记得有湛蓝色的云纹锦从她眼前掠过,几近与澹澹水色融为一体。 她醒来之后从未有人同她提过此事,毕竟她那时还尚是国公府未出阁的姑娘,落水已是出丑,又牵扯了宣王府的安和郡主。使得她下意识地只当众人为留面子,这才都三缄其口。她只当是誉王的人,因着对誉王下意识的抗拒,使得她自己事后也不曾主动问询那日落水究竟是何人搭救了自己。 不曾想,竟然是殿下。 苏云卿此刻竟有些懊恼,那湛蓝色的云纹锦衣,除开殿下又有谁如此钟爱水蓝色的服饰。 原来那个时候,殿下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搭救过自己。 她怎么能……今天才能知道呢? 苏云卿心底生起一股淡淡的暖意,令她面上也忍不住莞尔。 她坐对着槅扇,凝视着萧琰被勾勒出的身形,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畔,似是还能记起昨夜殿下那个吻落下时的苏合香气。 第0341章我必娶你 萧麒今日前来的意图无非也跟文王府相关。 他自来是文王府的眼珠子,先头文王同意他参加尚武堂的选拔比赛已然是文王对他的让步,不曾想他竟过了考核比试,自个儿也足足在床上躺了两天,惹得文王妃暗地里不知偷偷抹了多少泪。 此事不表,得亏他亲爹心疼自个儿,提前同大总管王兆通了信,才免叫景和帝的一番猜疑。 后头进了尚武堂,他虽人不得出去,可到底也晓得文王府私下没少来偷看自己。原先他投报尚武堂,京内也有些世家贪玩的公子投报了名字。后头将军府出了考核比试的规矩,才吓退了许多人。 连他自个人都险些脱了一层皮,才勉强过了考核,也因着如此,才叫尚武堂那些人倒对他刮目相看。 文王夫妇老来得子了一个萧麒,连带着文王妃自己都伤了身子,是以萧麒自小就被文王府捧着惯着。因着他老子同先帝挡过刀,连带着王太后都对他甚是偏爱,自小他在宫内便是皇子见着他,也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句小王叔。 先帝骤然堕马驾崩,王太后捧了生性敏感多疑的景和帝坐了龙椅,他老子为了避嫌,索性当个闲散王爷,隔岸观火,生怕这把火烧到了他身上。是以自小他心里就明白,他越是混账贪于玩乐,陛下面上无论如何斥责,实则心里越是满意。 如今他能得进尚武堂,若是让文王妃和太皇太妃心疼地给他叫回去,那怕是此生再无机会做他想做的事情了。 是以他今日休沐放假未曾回府,端直就来了昭王府。 昭王和他新娶的小王妃都是聪明人,总归是有法子能叫文王妃和太皇太妃再心疼自己,也不会把自己从尚武堂召回去。 但萧麒听得昭王给自己点拨的话语时,他还是面露了难色,有些艰难地看着面前一脸风淡云轻的俊秀之人,“你该不会匡我呢吧,这法子能行吗?” “你若觉得不行,大可直接回文王府,想必九皇叔祖他们还在府上候着你呢。”萧琰修长的指尖搭在釉瓷盖碗上摩挲,眼皮抬也不抬地道。 萧麒转念想了想,除了萧琰同他说的这个理由,他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来什么更高明的招来了。 是以一咬牙拍桌道:“行吧,就这么办。反正这主意是你出谋划策的,若是我爹娘不吃这套,今后我再出不得府,你休怪本世子翻脸不认人。” 总归是在昭王府遂了心意,萧麒心里餍足,大手一挥道:“行了,我也不叨扰你们做晚辈的了。” 他起身抬脚走了两步,又回头低低笑了声,老气横秋地同萧琰一挑眉,“莫说我做长辈不提点你们,听说你那小王妃还尚在服丧期,我担心你不知分寸。” 说罢,也不等萧琰脸上的神色凝固,整个人就赶紧脚底抹油,站在云山堂外喊,“我这是做长辈的谆谆教诲,你可别不爱听,忠言逆耳利于行!” “……” 萧琰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从容不迫地拭了拭饮过茶的嘴角,看着渐次远去的萧麒身影,终是开口问:“九斤,若是在京中打断他的腿,你说九王叔会觉得是谁干的?” 九斤晓得萧琰今日心情尚佳,如今不过是同他说笑,但也甚是认真地回道:“世子是京中的土霸王,开罪的仇家都排到京郊了,反正是查不到咱们头上的。” 隔着一扇槅扇,萧麒最后的话自然也是落到了苏云卿的耳里。听懂了弦外之意,苏云卿自也是又气又笑。 正想着,萧琰的身影已然进了内间。 见到苏云卿坐起了身子,他只问道:“你觉得我适才问九斤的事可行?” “殿下素来运筹帷幄,我觉得可行。”她莞尔相对。 萧琰闻言先是一怔,随后竟忍不住轻笑出声。 听到萧琰的笑声,苏云卿嘴角流淌的笑意也更浓。 因为她晓得萧琰在外素来以温润君子扬名,待人和善,面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叫人瞧不出他心底真正的情绪。 如今听他轻笑出声,夹携着轻快的爽朗,想必此刻是发自内心底的愉悦。 “说来殿下果然高超,世子是文王夫妇的老来得子,自是舍不得在外吃一点苦头。可若是世子同太皇太妃说起自个儿在尚武堂随众人习武,强身健体,有利于今后的子嗣。文王府晓得老来得子的不易,想必文王妃和太皇太妃纵是心底再心疼,也不见得会轻易将世子召回去了。这是若是以这样的由头,怕是文王就要给世子寻一个正妻来了,那时想必世子更是连王府都不想回了。” 言及此,苏云卿眼底一亮,有些诧异问,“殿下莫不是早在此处挖坑等文王世子跳呢?” 萧琰不以为然,“早知如此,不过小惩大诫罢了。” 苏云卿含笑对视上萧琰的目光,不觉问道:“男女授受不亲,难不成殿下也是早知今日圣上会替我赐婚于您,那日才在宣王府湖中搭救我的?” 似是没料到苏云卿会问这个问题,他倾身接近她,含笑看着她的眉眼,“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在那时知晓父皇会赐婚。” 说着他伸手捧住她的双颊贴近,澄澄双瞳之中倒映着彼此。 他一字一顿道:“但我那时晓得,我必娶你。” 苏云卿如翼的长睫微微颤动,凤瞳之中只觉得隐隐有些朦胧之感。 她张了张口,满心的欢喜充斥着整个胸膛,叫她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末了,她看着萧琰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忍不住倾身而上。 当真切地触及到萧琰时,苏云卿嗅着那迷离环绕的苏合香气,那种不真切的虚幻感才在这一刻彻底平稳安定了下来。 云山堂内静谧无声,空气间流淌的气息足叫人欣喜。 而武通侯府内却是热闹异常,苏云薇再听到连翘回禀的话时,猛地将手中的玉簪狠狠拍在桌上,看着镜中自己凛寒的双眸,苏云薇不觉迭眸:“你告诉他顾承,若是他想要让他的少风真的死,就趁早收了去寻他的心思。这次若是再传出去,我们两个都活不了!” 第0342章狠毒 苏云薇此刻怒火中烧,若是可以她真想当着顾承的面将他劈头盖脸怒骂一顿。 他是当真以为若是他再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周皇后和老太爷会念及他的身份放他一马么? 想到这儿,她恨恨地将手拿开,露出被她拍碎的玉簪碎屑吩咐,“把这些收拾干净了。” “阿苓这是怎么了,怎地瞧着面上不大高兴呢。”苏云薇才嘱咐完连翘,就见顾太太笑盈盈地站着门外。 她心里一惊,忙透过铜镜瞧了眼顾太太的神色。 见她面色如旧,应是没听到她适才所说的话,是以也便盈盈起身见礼,“刚不小心弄碎了一根玉簪,心里头不大舒服罢了。叔母怎么来了?未曾准备,怕是要招待不周。” 顾太太上前握住她的手坐下,“如今你母亲尚在丧期,你虽是出嫁女,也到底也要为母服丧。这一年半载为避流言,总归待在家中闭门不出为好。我怕你一个人无趣,便过来陪你说说话解闷。”说着,她环视一圈,未见顾承的人影,不觉问:“阿启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苏云薇却帮他圆场,只说,“我如今不大好出门,表哥听我想吃京里的糕点,便替我去买了。”说罢,她一瞟身边的连翘,“叔母前来,还不去把小侯爷请回来。” 顾太太显然对顾承的行为甚是满意,是以她拍拍苏云薇的手,“不打紧的,阿启自小受你母亲照拂,是以打心眼里也是心疼你的。如今你母亲丧期,你也可借这一年同阿启好生培养培养感情,争取这丧期一过,你也好为顾家开枝散叶。” 顾承心里对那个南园小倌少风是心心念念,自打她嫁进武通侯府,还从未与自己同枕而眠过。且一想到顾承好男风,苏云薇的心里就像别着一根刺般令她作呕。 若不是苏云卿,她和母亲又如何会落得今日下场。 她身为国公府的嫡女,又岂会被长辈用来堵悠悠众口,为顾承以证清白。 苏云薇多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她便不会那么恨,不必令自己委曲求全嫁给一个好男风的人。这样的恨意使他痛苦不堪,折磨得她每时每刻地沉浸其中,以至于她想要拖所有人下水,让她们都感受着这样的切肤之痛。 尤其是苏云卿。 她不是当年那个喜怒哀乐都会表现在脸上的自己了。 如今纵是心底滔天恨意,她依旧双颊绯红,将头深深埋下,嘤咛了一声,“我明白。” 顾太太见状有些欣慰,这才拿起茶杯浅饮了一口茶汤,“左右今日无事,待会儿我陪你在侯府走走,总拘在屋内总归不大好,你意下如何?” “叔母愿来陪我,我已感激不尽。” …… 苏云薇跟着顾太太身侧走着,她问:“母亲的灵柩已安然回平城了吧?” 顾太太想了想,答道:“算算日子,应该是到了。” “那叔母准备何时动手呢?” 顾太太显然怔愣了瞬,她停下步子,有些诧异地看向苏云薇,“什么?” 苏云薇倒是显得十分镇定,她侧眸对视上顾太太的眼,提醒道:“难不成叔母忘记了那一日我同叔母说的斩草除根么?” 看着这般轻描淡写的苏云薇,顾太太凝视了她片刻,陡然笑了声,“自然记得。” 够狠! 眼前的这个苏云薇比她母亲顾氏还够狠。 但成大事者,若是终是沉沦在男欢女爱之中总归是没有什么大作为的。 苏云薇能变成这样,她很欣赏。 只是这份欣赏之下顾太太又隐隐有些担心,若是苏云薇这般下去,稍有不慎也会对顾家不利。 转念又一想,她如今孤立无援,凡事都还要倚仗顾家做事。是以只要她做出对顾家不利的事情来,她就能头一个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我听说自打母亲去世,如今后院中便尽是些姨娘和庶出,那赵姨娘仗着自己入府早,苏云烟又在平城结庐守孝,回京之后自会嫁一个好人家。是以她如今在府中甚是不安分,吃穿用度无一不挑,这样下去,终究是个祸害。” “但若是我们现在直接动手,虽是个姨娘,但国公府接二连三出事,势必会惹人注意。不过她若是再不收敛,势必会引得祖母和沈氏不悦,她在府中树敌越多,就对我们越有利。届时再动手,想必也不会有人深查了。对了,平日里面上还是要多加照拂,她可是为我们顾家出力不少呢。” 她含笑弯腰伸手摸了摸花圃中的花瓣,轻轻地抚摸了片刻,就骤然将整枝花从顶连根拔起丢弃至一旁,手上却未曾沾染半点泥土。 末了,她侧身看了眼默默凝视着自己的顾太太莞尔,“叔母以为呢。” 顾太太就这么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末了她轻轻笑道:“就按阿苓说的办。” 苏云薇起身看向顾太太,她知晓在顾太太的心中她已然不是当年的自己,更深知自己的行径也会让顾太太心中对自己产生几分提防来。 不过那又如何,顾家自诩聪慧过人,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所以在顾太太心中想必也觉得自己不足为惧,认为自己只要使用得当,便依然是顾家一枚好用的棋子。 不到最后,谁又能知晓谁才是那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 是以她微微一笑,又问道:“除此之外,叔母不觉得还有一人我们不能让她太过舒坦了。” 顾太太自然明白苏云薇言下之意,因而她将这个问题丢回了苏云薇反问:“所以阿苓预备如何?” “纵是她身为王妃,可母亲身亡,她又岂能独善其身。昭王是天潢贵胄,如今圣上既赐婚于她做正妃,但身为人妻,孝期之内不能侍奉丈夫,那我们自然就要找人替她分担人妻之责。” 她那么轻松嫁给了她曾仰目的人,苏云薇又岂能让她遂心遂意。 她得不到的,那她也不会让苏云卿完全拥有。 或许想到她要和无数人分宠,才能让苏云薇的心中平衡一些。 第0343章安插眼线 借着丧期给昭王府送人的事顾家也想过,所以这次苏云薇的提议与顾太太不谋而合。 顾太太对于苏云薇所言表示很满意,她微微颔首以表附和。 眼珠动了动,顾太太心里头就有了计较。 她将苏云薇的手牵住,往一侧的花厅内走去,温声道:“阿苓如今长大了些许,我看在心中甚是欣慰。你刚才说的事,实则你外祖父与我也正有此意,既然你今日提起了,就不知你心中有什么人选?” 苏云薇缓缓与顾太太相对而坐,听得顾太太的话,她眸光动了动,面上只作不解问:“原来叔母与外祖父也是这般想的,听着叔母的意思是此事可行了?我原本还想着是往王府里送人,此事还要运作一番才可行呢。” 自打她嫁给顾承之后,她花费了好些功夫才弄清了如今京中的时势。 原来她心心念念地昭王殿下不过是当今圣上当年捧起来做靶子提点太子的人物,也无怪当年她吵着闹着告诉母亲她要嫁给萧琰时,顾家依然想要将她送去文王府。景和帝生性多疑,对待太子党一众都很警惕,他对萧琰从骤然封王和赐婚的事,京中如今都议论纷纷,众说纷纭,毕竟苏云卿当时可是先被誉王召入内殿的。 而顾太太闻言心里却想的是苏云薇经历了这么些事,也终于长大了。这样也好,有苏云薇从旁提携管教顾承,至少也能让顾家的后院安生一些,看来将她二人凑成一对,倒还是一桩美事。 既然这样,苏云薇如今也是个有主意的人,那么有些事她也可以告诉苏云薇叫她心中有些轻重。 “有些事你年岁轻,又是在平城长大不大清楚。如今外头都知晓你外祖父是棵大树,受得阴荫便可青云直上,连带着圣上心中实则都对咱们有所忌惮。”说着顾太太话锋一转,身为郑重道:“但你可知,实则在圣上心中还忌惮一人,比咱们有过之无不及。便是你外祖父,也曾暗暗对其关注。” 苏云薇低垂了目光思忖,片刻她有些试探问:“叔母说的可是当今誉王?” 顾太太点头,“对。”话及此,顾太太屏退了左右,压低声音道:“你许是不知誉王单名一个乾字。你可知这乾字所为何意,乾符于天,乃为君主。先帝在位时,外头都传言太子将是誉王,连带着当今圣上亦是如此,怎料先帝堕马驾崩,誉王尚幼,王太后恐其难震朝野,这才捧了当今圣上继位。” 这些事实则苏云薇早在先头就已清楚,但她依然面露震惊,讶然道:“原是这般。只是说来有一事我一直不解,便是当日诸王采选时,我亲眼看到昭王妃是被誉王请进内殿再未出来,若是按照往年的规矩,这便是被选中了,可最后陛下却是将她指婚给了昭王。” 听她问询此事,顾太太眉梢一挑,见苏云薇神色如旧,用着疑惑的目光看向自己,仿佛是真的对此事不解一般。 她思忖了瞬,便不打算瞒苏云薇。 “此事乃是皇家禁.忌,我今日告知于你,你心里知晓就好,万不可在外提及。若不然,这国朝之内无人能保你。” 顾太太饮了口茶汤润嗓,这才不紧不慢道:“想必你也知道誉王曾有一位正妃乃是南疆公主上晔,因圣上让誉王出兵征讨南疆,生擒南疆皇室。誉王妃因此入宫跪求面圣为南疆皇室求情,圣上避而不见,以至誉王妃在尚德宫外触柱而亡。此事因事发突然,连带陛下也措手不及,也因此处置了当时尚德宫外的所有宫人。外界传言是陛下故意为之,借誉王妃之死卸权罢了。” 话及此,顾太太将手上的茶碗放下,正色道:“此事我也是后头听皇后娘娘所说,你可知当日那昭王妃是为何能被誉王请入内殿?” 苏云薇原本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忖度,现下听得顾太太反问自个儿,倒真的有些困惑。 当日她满心都以为家中已打点妥当,自己即将要做昭王妃,根本无心顾暇其他。 那时的她以为苏云卿要远去徐州无疑,以至于当她听到宫嬷请苏云卿入内殿时她还以为里面的人是庆王世子。 事后想清楚苏云卿是入了誉王的眼,气得她心底更是不平,才使得她着了文王世子的道儿,在宫中落水。 她后来也想过这件事,可那时母亲被禁足,她又是家中罪人。自身都难保,更无心再细想这些。 苏云薇摇了摇头,“此事我当真不知。” “你不知是正常的。”顾太太叹了口气,也有些无奈,“有些人气运就是那般好,同样是模仿上晔公主,孝定侯府的姑娘就落得身死的下场,她就能脱颖而出,博得誉王青睐。我听皇后娘娘说,那举手投足之间,连她都恍惚了瞬,想来是当真模仿到了精髓。而此事,还是明德长公主暗自谋划的,就因为明德长公主也觉得她像,如此想来,长公主为她在殿下求取乡君封号,也就不足为奇了。” 原来是这样。 一直以来环绕在心头的疑惑在这一瞬骤然散尽,怪不得她有这般好的气运,原来都是模仿一个死人得来的。 她既像上晔公主,以景和帝那般心思深重的人又岂会容忍一个像上晔公主的人嫁给誉王。那不是日日夜夜都在提醒誉王上晔公主的存在,景和帝自来对人不肯推心置腹,纵是誉王卸甲归府交了兵权,但他还有那么多心腹,这让景和帝如何不担忧呢? 也无怪顾太太说圣上对誉王的忌惮比他们顾家还有过之而不及。 原来在景和帝眼底,苏云卿不过是留一条命的烫手山芋,而赐婚不过是解决的方式罢了。 苏云薇眼底变幻万千,又嗤讽,又夹携着些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嫉妒之色。 她一口饮尽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勾唇道:“若是这般,想必陛下趁此机会也会送人给昭王府,如此顺理成章安插眼线的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第0344章送人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般舒畅,顾太太对于苏云薇如今的表现是愈加满意。 若是她早一些明事理做阿雁的左膀右臂,哪能由的了一个苏云卿翻腾。 不过事已至此,又如何有那些早知如此呢? “圣上有自个儿的盘算,只要陛下开了头,收了第一个,那就由不得他不收第二个了。”说到这儿,顾太太微微扬起唇畔,眼角眉梢都透露着一股得意和自信来。 苏云薇对顾家这种自以为是的神色发自心里的反感,但又不得不曲意奉承。 她按着茶壶为顾太太斟茶,微笑道:“我相信外祖父的能力。” 话音才落,就听见花厅外有人问安,紧跟着顾承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因着苏云薇派出去的连翘提醒,顾承晓得苏云薇在顾太太跟前替他打了圆场,是以心里也就对苏云薇更加的感激。 他一进花厅,先同顾太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请罪,随后就叫人将糕点提了上来,“不知叔母今日登门,外出给表妹买些糕点,未能招待叔母,还请叔母莫要怪罪。” 顾太太原先还对苏云薇的话抱疑,如今见得顾承手中的糕点,心里头那细微一点的猜疑也烟消云散。 她嗔视了顾承一眼,板正了脸问:“你这是怪叔母不请自来了?” 顾承自小长在顾府,自是清楚顾太太的脾性,晓得她越这般说才越是说笑,便嘻嘻赔了个不是凑上前来,“我怎么会怪叔母您呢?阿苓如今在丧期不好出府,我还想让叔母多来陪陪她。若是下次来,叔母将家中的姊妹也带来几个,也好陪阿苓解解闷如何?” 顾太太一点顾承的脑袋,“只要你叫皇后娘娘与我省心,等孝期一过,与阿苓为咱们顾家开枝散叶,什么事儿家里不依着你?” 顾承原本堆着笑意的嘴角一凝,他瞟了眼顾太太对面的苏云薇。见她面色平平,倒是不急不缓地浅呷着茶水。 顾太太晓得顾承对那南院小倌还留有旧情,自知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如此她也就放缓了语气,温声劝慰道:“此事也不必着急。如今阿苓还尚在孝期,还有一年的时间,我说这话无非也是替你们祖父提醒你们罢了,你们小夫妻也不必操之过急。” 顿了顿,顾太太将目光看向顾承,“阿启你如今已成家,再不比先头独身一个,自是要担起男子的责任。家中不求你在朝堂之上一展风采为顾家争光,只求你体谅长辈,莫要再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徒惹皇后娘娘和你祖父担心,你可明白?” 顾承自然明白顾家的意思,自不敢回嘴,只点头跟着应声称喏。 …… 两日后,尚德宫内。 景和帝高坐在龙椅之上翻阅奏章,得到瞧见顾家的奏章时,似是想起一桩事来,开口问身边侍奉笔墨的王兆,“你可听说顾家有意给昭王府送侍妾的事?” 王兆虽在磨墨,但却是手耳并用,一听到景和帝发问,当即就回道:“奴婢听说了。” 有意愿送侍妾的是朝臣冯学林,但朝堂之上谁不知道冯学林以顾家马首是瞻,冯学林既有此举动,其中定然少不了顾家的首肯。 毕竟昭王妃明面上还要称顾老太爷为一句外祖父,如若没有顾家授意,冯学林又岂敢如此。 景和帝一听倒来了兴趣,将手中的朱笔放下问:“你以为如何?”跟着拿起了一侧的参茶浅浅呷啜了起来, 王兆侍奉景和帝多年,知晓此刻实则景和帝自己心里头已然有了想法,不过是想借他之口说出而已。 是以他沉吟了片刻,这才娓娓道来,“顾老太爷教导东宫多年,心里头对昭王殿下忌惮也无可厚非,且顾家似是不喜昭王妃,如今国公夫人身殁,昭王妃身在孝期,遇得此等好机会,顾家又岂会错过这样顺理成章给昭王府送人的机会。” 顿了顿,王兆这才将景和帝最想听的话徐徐说出,“说来昭王殿下弱冠几年,如今府上也唯有陛下赐婚的正妃,二人新婚燕尔,昭王妃便遇孝期,怕是不能侍奉殿下。若是顾家送人进昭王府,怕是心存了旁的意图,不见得能侍奉得好殿下。陛下仁慈,昭王妃是陛下赐婚而来,如今昭王妃不能侍奉,倒不如陛下再赐给殿下一人,仔细替王妃分忧,也免叫顾家送的人叫王府不宁。” 听到这儿,景和帝原本威严的面色上才稍稍露出了旁的神色。 他伸手点着盛着参茶的琉璃杯盖,心里却对王兆所言十分满意。 可以顺理成章地给昭王府送一个人的机会顾家不会错过,他更不会。但景和帝不仅是帝王,更是萧琰的父君,他又怎么能表现出一个父亲时时想要窥知儿孙们的一举一动呢? 所以王兆的提议正中他下怀,如此他迭眸假作思忖,片刻才抿唇道:“此事就交由你办了。” 王兆闻言,忙低首应道:“奴婢明白。” 解决了这件事,景和帝伸了伸胳膊,敛正面色重新拿起适才放下的朱笔。 浩大威严的宫殿内又恢复到最初的静谧。 …… 自打二人相互明了了心意后,虽住在云山堂养病,也比先头亲密无间了些许。 只是一提及对弈下棋之事,苏云薇的头就有些痛。 她不过堪堪落了十几子,白子就隐隐露出输势,她索性将棋子一丢,端直认了输。 萧琰却是一挑眉,慢条斯理地捡了棋子道:“再来。” “殿下难道不知朽木不可雕也,我于对弈便是那块朽木,殿下又何必借此来欺负我。”生怕萧琰又要再来,苏云卿赶忙先离了棋秤,自顾挪去了书斋里侧。 萧琰棋艺甚佳,若是无人时也能自行对弈,莫说苏云卿这块朽木,便是国子监内的大儒也不见得能胜他半子。是以他的书斋内棋谱甚多,若是遇上绝世残局,还会命人临摹装裱挂在书斋里间。 苏云卿环视了一圈,目光就落到一幅棋局之上。这些日子她棋艺虽不精湛,但也比先头长进了许多。 是以看到这样一个可以称之为烂的棋局时也是怔愣了瞬,她愈加观察,就愈加觉得这副棋局熟悉。 窗棂外清风和煦,裹挟着幽幽竹香流淌。 竹林婆娑作响,苏云卿只觉得似是有某些记忆在刹那间清晰,她陡然回首看向萧琰,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殿下,这棋局是……我下的?” 第0345章真情实感 她心中有些欣喜,亦有些惭愧。 因为她的棋艺真的是……羞于见人。 以前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前她对此不以为然,毕竟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无聊地邀她下棋。但如今她到底是恶补过这方面的知识,才知道她先头的棋艺是真的差,尤其还看到自己的棋局被萧琰装裱挂在书斋内,她的脸没由来有些涨红。 幸好殿下的书斋没有外人进来,自然也就不会看到这样一幅丢人的棋局挂在一堆旷世名谱中。 这样安慰自己,苏云卿才感觉自己没有最初瞧见时那么丢脸。 萧琰默默瞧着她的脸从赤白相交,好整以暇地捻棋落下一子,顺理成章道:“你也觉得你的棋艺羞于见人了?” 苏云卿对他的话有些不服气,辩白道:“正是有自知之明我才不随意同人对弈,况且这棋局又不是我裱挂于此的。倒是要问问殿下,既然觉得我棋艺不精,为何还要挂在此处,莫不是想着羞辱我吧。” 听得苏云卿提及羞辱时,萧琰皱了眉头,下意识问道:“我在你心中便是这样的人么?” 苏云卿当然想说不是,可又想起这些时日萧琰考问她棋谱之事,便将头别向一侧不语。 怎料萧琰竟当了真,他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笥之中,起身走向里间,立在那幅棋局前凝视了片刻。 这才又甚是郑重地询问道:“你若不喜,我将它拿下便是。”说着就要伸手去拿,这棋局不过是某日他情不自禁地复原出来叫九斤装裱下来的,无他,不过是下意识地想要将与她相关的一切都保留下来。 但如果这令她不喜的话,那他也会尊重她所有的意见。 毕竟如今,真真切切的她就立在他跟前与她朝夕相对。 苏云卿原本也不是不喜如此,只是她深知自个儿棋艺不精,如今瞧着这样的棋局被萧琰仔细装裱又高悬在墙上,两两相较之下,一时间觉得有些丢人罢了。 是以她还是开了口,撇嘴道:“裱也应该裱我现在棋艺水平的啊,那时我连如何落子为佳都不清楚,叫人瞧见多丢人啊,那岂不是我棋艺不精的事儿人尽皆知了。” 言及此,她又有些困惑,仰头看着这一幅棋局不解,“殿下怎么会想到裱装此局呢?而且这又是何时有的?”她记得当时当时她们对弈完就收了棋枰,萧琰又是从何叫人临摹画出的呢? 难道是殿下事后凭借记忆又复原的? 记忆力好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但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岂不是更证明了殿下从一早就对自个儿与众不同。 她不觉弯了双眸,有些欣喜地向前一步,凑至萧琰面前问:“其实早在我落水之前,殿下就对我不同了吧。” 萧琰闻言刚一回头,就对上苏云卿此刻那一对满是晏晏笑意流淌的潋滟凤瞳,如和风微煦拂过。 她此刻不自觉透露出来的神色,正该是她如今年岁的娇憨可爱,十分有感染力,使得他根本无从思考,也鲜见地露出了几分不谙世事的少年紧张气来,他整个人的心神就这么一刹那被卷入她眼底的笑意之中。 磕磕绊绊道:“是……是的吧。” 苏云卿话音刚落,连带她自己也被自己所言惊愕了瞬。 虽然说殿下与她才表露心意不久,但是她也不能如此大咧咧地问出口吧。 难道说她这个人从内心底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才是真正的自己? 这样会不会让殿下觉得她太过轻佻了,毕竟殿下见惯了京中贵女,一个有良好教养的女子怎么也不会这么直白的说出这样的话吧。 但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她也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关系,就权当她是庶出的缘故吧。 可当她听到萧琰回答的时候,她却又蓦然升起了另一个想法。 只要能得到殿下这样的回答,值了。 这样的念头一出,原本克制在她内心里的所有行径在这一刻索性都被释放出来,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点燃烧灼了她所有的理智,萌生出另一种渴望把心头填充。 什么女儿家该有的矜持,高门大户间的规矩礼教,统统都不重要。 那种得到心悦之人肯定的兴奋才是这一刻彼此间表现出最真实最纯粹的真情实感。 既然已经不矜持了,那索性就不矜持个够。 她睁大自己那双璀璨烂漫的双眸,就这么一直静静盯着面前的殿下。 书斋内一时间静谧无声,连带着窗棂外的飒飒风声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止,安静的几近能听到彼此的陡然加快的心跳声。 饶是萧琰自诩自己也是活了二十有余,这京中他无论是应付景和帝还是面对其他人都能做到游刃有余。 可此刻看到面前那个触手可及的人,尤其是听到她的问题和看到她静静与自己对视的模样时,还是微不可查的红了耳尖。 他觉得自己心里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一般,差点让他丢盔卸甲。 而苏云卿却依然盯着他,心里头满心想的是: 殿下长得是真好看啊。 眉眼鼻唇,每一处都深得她意。 就这么瞧着,她似是又想起一桩事来,眸光动了动,她伸手问他讨要,“我入闺学的考卷,长公主后头说不慎丢失了。那么多份独独丢了我这个魁首的,如今殿下也该还回来了吧。” 萧琰怔愣了瞬,他眼底溜过一抹不自然。 但这么看着苏云卿,竟下意识地脱口反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随时守在外头的九斤听到他们殿下这一句时险些要踉跄撞墙,有些无奈地抹了把脸。 下蛊了,肯定是王妃给他们家殿下下蛊了。 要不然他们殿下怎么会毫无理智到这个程度,连带着他都听不下去了。 苏云卿听到这话时也怔愣了瞬,显然也是没有想到会从殿下口中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她不过是陡然间想起这件事,才借此试探问询,没想到还真是在殿下手中。 眨了眨双眸有些愕然,苏云卿转念又淡淡笑了。 眼前这样不一般的殿下,勾起了她心底无尽的欢喜。 第0346章机会 萧琰此刻也恢复了镇定,他自书桌底中抽出那一份当初被揉皱的述论考卷,如今被他仔细压平,但还留着被揉皱过的痕迹。 苏云卿看到述论上的褶皱,有些好奇,“怎么是皱的?” 萧琰自然晓得其中缘由,如今听得她问,想起此事有关誉王,他张了张口,终是答道:“当日我听得你按压痛灵穴搭救驸马,诧异之下不慎把述论弄皱了。” 听得萧琰此言,苏云卿也是一怔,似是想起了些事来,便转了话头道:“原是这样,殿下还记得上面写的什么呢?” 有些事,她终究是不知该不该同殿下坦诚相告。 可难道让她告诉殿下她不是苏云卿,她只是借尸还魂之人,但她却连自己曾经是谁都记不得。 而这些事都是她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些前世记忆。 殿下会相信吗? 这样的话说出去,能有几人相信。 萧琰听出她不愿在此事上多说,也不强求,他说过愿等她想明白。 她既不愿多说,他自不会多问。 他点点头,莞尔道:“记得。” “其实那份述论并非是为入闺学博长公主青眼而作,乃真是我心中所想。女子难为,不可不为。为(二声)妻为(四声)夫,为母为子。忧夫虑子,非心所愿。” 萧琰却含笑反问,“那为何又不为则以,为之必佳呢?” 苏云卿的述论当初他在至善堂已然听过长公主身边的毓秀念过,当初听到前一半的时候他心中就已然猜测到那一份述论许就是苏云卿所作。以苏云卿的聪慧,想必早已猜测到长公主所设题目的深意,她们的述论会拿到宗室子弟面前,所以那么多封述论中,唯她一人反其道而行夺长公主青眼,若不然她又为何独独留下了如何为之的悬念惹众人好奇。 “人生在世,有些事非一力可阻挡。既不可避免,为何不迎难而上做到最好呢?让那些原本不抱希望的人瞧瞧,不愿和不喜乃是尊崇本心,并非惧怕和无能。” 她说这话时,那一双潋滟凤瞳甚是明亮,整个人更显得熠熠生辉。 萧琰知她此言并非大话,她下定决心所做的事情,就当真是去做了。 当年他察觉眼前这个小姑娘的目的是想要扳倒顾家,仅仅是为姨娘报仇时不也觉得有些好笑么? 权盖上京的太子党顾家,怎么会被一个远在平城的庶女扳倒。 但他忘不了那个小姑娘眼底的坚定,让他想起赌坊里他不肯受他的轻视,死守规矩,他就知道她能够接受输接受关照,却接受不了他人自上而下的怜悯与轻视,即使某些人本身就凌驾于她之上。 也许当年他没有给她那个机会,她依然能抓住身边所有的机遇走来上京,即使最终不见得能胜。 想到这儿,萧琰甚至有些庆幸,当年他给了她一个机会。 而那个机会,也是给他的。 她抬眸对视上他,微微一笑再度问:“陛下有意给府中送人,是吗?” 这些天她已然想过,她如今身处孝期。 当初幸得长公主与萧琰从旁相助,才让景和帝留她一命赐婚于萧琰。以景和帝善猜忌的脾性,如今有如此一石二鸟的机遇,又岂能白白错过。 顾家想要借着陛下的东风,而景和帝也想借着顾家的由头,虽各怀心思,但殊路同归。 或许殿下有能力将此事压下,但苏云卿不愿殿下因此再受景和帝的猜疑。 如今萧琰被封王之后再度成为京畿内惹人猜忌的人物,绝大原因与她有关。 殿下为自己做的够多了,她又为何事事要倚仗殿下。 是以还不等萧琰开口,她正色对视上他的目光,“我知晓殿下有能力拒绝陛下,但如今京中形式愈发紧张了。陛下虽然春秋鼎盛,但太子那边的势力已经是越发大,因着殿下在其中还尚可平衡,若是殿下因此叫陛下不喜,怕是顾家的手就伸得更长了。至少在明年大哥赈灾归来之前,一切都最好如旧。” 她怕萧琰拒绝,主动伸出手牵住了他,一字一顿道:“殿下还记得你曾经一直对我说过的话么?殿下带我进京,便是觉得我聪慧,难道殿下如今觉得以我之力不能对付其他女子了?殿下要的,我心里都明白。我入京为何,殿下亦清楚。” “今日我只想让殿下明白,我要的,还有殿下。” “一个平平安安的殿下。”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的清脆,听到耳中,犹如淙淙清泉汀汀扣人心弦。 而萧琰如今满心却都是苏云卿“还有殿下”的那一句。 仅仅是这一句话,无疑是今日他听到最令他展颜的话语。 他垂头看了眼苏云卿紧紧握住他的手,良久,他点头道:“好。” …… 翌日,景和帝果然召了萧琰入宫觐见,先问询了如今的腿伤恢复如何。 萧琰行了一礼,回道:“如今已经恢复了的差不多,谢过父皇赏赐的药材。” 景和帝上下瞟了眼萧琰的动作,已看不出腿伤,如此点了点头笑道:“那些药材不过是个小事,你的腿如今恢复得当朕也就放心了。” 他吹了吹还腾着热气的茶杯,浅呷了口问:“你觉得今日这茶如何?” 萧琰跟着尝了一口,赞扬道:“口齿留香,好茶。” “既然好,那朕便赏。”景和帝将茶杯放下,瞟了眼身旁的王兆,“既然老三觉得不错,就召她前来领赏。” 景和帝这般的人,纵是真心喜欢何物,也鲜少当面赏赐。 是以萧琰明白今日受赏的不是泡茶之人,而是他。 不过他从未忤逆过景和帝的任何要求,如今不过是再多一个人罢了。 更何况他相信他的苏云卿,相信他可以很好的处理这些人。 她要一个平平安安的自己,他便不会因为旁人让自己再轻易的暴露在这些危难之中。 如今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他要的,也是一个平平安安的苏云卿。 是以某些事,或许真的需要加紧速度解决了。 第0347章侍妾拜见 景和帝赏赐给萧琰的是御前侍奉圣驾的大宫女揽月,如今已被户部尚书裴璋认作干亲,做了尚书府的七姑娘,赐名裴湘。 裴璋乃是景和帝御极之后一手提拔高位,对景和帝忠心不二。 只可惜裴璋膝下未嫁的唯有嫡出的幼女六姑娘,若是景和帝开口,裴璋自不敢推辞,只是转念一想,若是将裴璋的嫡出送去王府为妾,总归怕寒了忠臣的心。是以想来想去,王兆才将揽月推举,被裴璋夫妇认作七姑娘裴湘。 裴湘曾侍奉圣驾,原本只做个王府侍妾绰绰有余。只是此番顾家送来的是冯氏女,裴湘总要有个旗鼓相当的身份在王府立得住脚,才能更好的为景和帝所用。 收了裴湘入府,萧琰与苏云卿也未曾有拒了顾家的意思,如此冯学林家的冯嫣也自然而然入了府。 说来这冯嫣倒是真心诚意地想入王府,萧琰风光霁月,为人又温润如玉。她是庶出,在家中又不得主母喜爱,纵是不入王府,今后主母也不会为她指一门好亲事。是以听得冯学林有意送家中一女入王府,当下便鼓起勇气毛遂自荐,如此便遂了心意。 相比裴湘,这冯嫣早就将昭王妃从前到后的种种事迹都打探了个清楚,晓得这王妃虽是淳安乡君,实则原先在夔国公府也不过是个庶出。 冯嫣未曾入宫采选,又不知旁的内情,只想的是苏云卿能从庶出爬至高位,定然是个有手段的主。 先头对付冯家后院那些姊妹的手段定然是入不了王妃的眼,因而入府当天就预备前来拜见苏云卿,一是规矩,二也是以此探探这位王妃的底。 冯嫣带着下人才入云山堂,就听到屋内有男子的笑声,不必想自是昭王。 果然是一个温润之人,连笑声都让人心悦不止。 窗棂上的竹帘卷起,冯嫣依稀可以瞧见坐在桌前的萧琰侧颜。虽堪堪只看到了一个轮廓,也叫她整个人都备受鼓舞。 她立在院内,仔细地将身上的所有的细节都检查了一遍,而后才用了极为甜糯的嗓音道:“妾冯氏前来拜见王妃。” 冯嫣在外的一举一动早已收入苏云卿眼中,她为萧琰斟了杯茶,开口道:“冯嫣到了,我瞧着是个美人。” 萧琰对此漠不关心,浅呷了口茶水说:“这茶不错。” 紧跟着就听到冯嫣那糯糯求拜见的声音,她又道:“声音也好听。” 却见萧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看向她问:“灵州送了一批红枣,如今天气渐冷,下次改喝红枣茶如何?” 苏云卿见他压根对这冯嫣不上心,还是先开了口:“请冯氏进来。” 冯嫣入府便得知王妃如今竟住在僻静的云山堂内,心里头才松懈了几分,就又得知昭王陪王妃一同住在云山堂养病。 是以丝毫不敢懈怠,当下就知道这王妃当真不是个简单人物。 她一进云山堂,目光就被一身湛蓝衣袍的萧琰牢牢吸引住,低头请礼,“妾冯氏给王爷、王妃请安。”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萧琰,果然与外界传言不差一二,想到这儿她心里头就一阵激动。 只可惜面前之人只瞧着他身侧之人问:“今日的药可喝了?” 声音温润如水,仿佛能抚平她心中的所有躁动。 她这时才看向苏云卿,心中却是暗暗吃惊。 冯嫣原本觉得自个儿已是姿色不凡,可如今瞧见王妃还是叫她在心中妒忌泛酸。 她原本以为这样一个有手段的人定然不是好相与的,眉眼间必定是要透着几分精明来,就如同冯家主母一般。 不同于那些艳丽飞扬的娇美,更不局限是娴静淡雅的碧玉,更像是这两者的融合,既让人觉得眉山目水里流淌着一股和煦清雅,但稍作表情,又展现出另一种别样的风姿来。 她伸手压了压鬓角的鸦青细发,冲着萧琰报以笑颜道:“我刚才当着殿下面喝过的,难不成殿下又忘了。” 冯嫣就这么瞧着面前这一对说笑的璧人,而她半屈着身子请礼,仿佛是被隔离的局外人一般。 但如今王爷正在同王妃说话,她是万万不敢再度开口。 苏云卿原先觉得萧琰在冯嫣请礼时同自己说话的行径太过幼稚,转念想起冯嫣乃是顾家所送,又瞧见冯嫣适才看萧琰的眼神,如此也便遂了萧琰心意,刻意忽略了冯嫣。 毕竟冯嫣乃是顾家所送,纵是萧琰冷落,顾家既无话可说,也免叫景和帝多疑。 何况这冯嫣眼瞧便不是什么安分之人,她借着萧琰的势给她个下马威也未尝不可。 难不成冯嫣还能回冯家顾家告她这个王妃的状不成? 见苏云卿同自己示意,萧琰这才放下手中把玩的茶盖来,“起来坐吧。” 冯嫣强忍着心底想坐下的渴望,嘴上还道:“妾不累,能够从旁伺候王爷和王妃便心满意足。”说着她上前了一步,温声道:“妾给王妃姐姐奉茶。” 苏云卿虽在孝期,但适逢她与萧琰大婚不过几月,因而冯嫣和裴湘皆是私下以侍妾的名义一顶软轿抬进王府。 还没等苏云卿开口,就听萧琰道:“王妃在夔国公府只有两个妹妹,一个尚在平城结庐守孝,一个还不足半岁。你不过三品官宦家室,如何攀的起朝廷一等公爵的门第,莫说王妃乃是乡君。” 冯嫣听到此话,整个人身子一软,当即跪倒在地,泫然欲泣道:“不……不是这样的,妾并非此意,妾只是想给王妃敬茶罢了,真的。” 她是当真有些怕了。 不是说昭王性子温润吗?不是说昭王素来面色含笑,连下人都鲜少斥责的吗? 刚刚他同王妃说话的时候明明也那么温和体贴,怎么会对她说出这样重的话呢? 难道王妃的手段已经到了这样高深,才使得昭王对自己不喜? 如今冯嫣心中疑惑纵横,可眼前的恐惧不住地扩大蔓延,她更加躬身泥首,同苏云卿哭道:“王妃明察,自然晓得妾并非此意。” 第0348章惩戒冯嫣 苏云卿晓得萧琰不喜冯嫣,又因她是顾家送来的人更为反感,倒也没料及殿下会如此不给冯嫣面子。 不过这也好,免得冯嫣当真以后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王妃姐姐的唤她。 她看冯嫣当真是被吓到了,但也不忘跪倒在她面前求饶告情。 看来这冯嫣倒是个眼尖心细的人。 萧琰扮了红脸,自然她就来唱白脸。是以苏云卿微微一笑,温声开口道:“冯氏初入府,还不知规矩。看到她如此诚心实意的份儿上,殿下就让她起来吧,小惩大诫即可了。” 冯嫣此刻内心惴惴不安,她不敢抬头去看上方的情景,只是一味地将自己的身子伏得更低。 她在心里想,父亲他们不是说王妃是陛下赐婚于昭王的么? 怎么今日她入府瞧见了,反而是她们很恩爱的模样? 既然是这样,昭王为何又将她们带入府中了呢? 但此刻容不得她想太多,听到苏云卿为她说话,她连连道:“妾知错了,不懂王府规矩,还望王爷王妃责罚。” “回去在屋子里待着吧,王妃如今在养病,若是没要紧的人,就不要来叨扰了。”良久,才听得上方萧琰的声音响起,他的声音相较适才已然温和了一些,但还隐隐透露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来自于本身天潢贵胄的气势,容不得她拒绝。 没想到自己刚来就自取其辱被王爷禁足,身为女儿家的自尊还是使得她红了眼眶,冯嫣咬着唇应道:“妾明白。” 苏云卿瞧着冯嫣被搀扶着回去的身影渐次模糊在云山堂外,这才道:“殿下原本不必这么快禁足她的。” “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这冯嫣在冯府时不得主母欢喜,进王府也是她自个儿自荐而来。所以我要让她明白,王府不是她在冯府时那些小聪明便能应对的。” “这对殿下有什么好处?冯嫣是顾家送进来搅和王府的,殿下一来便将她责罚,不怕顾家她们生疑么?”苏云卿打趣道:“再说了,这冯嫣从模样声音,都是叫人服帖的。” 萧琰不以为然,修长的手指轻点着青瓷盖碗,嗤地笑道:“顾家有什么生疑的,难不成他们还觉得我浑然不知他们的意图么?我是父皇的人,厌恶冯嫣是自然的。想必顾家也没想过冯嫣能够得宠,更何况我若宠她,你不喜怎么办。” 苏云卿语塞,她嗔视了眼揶揄她的萧琰,却道:“人都入府了,殿下纵是宠她们我又能如何。” “口是心非。”萧琰轻笑,身后戳了戳苏云卿额头,起身出了云山堂。 日光星星点点从树梢间落下,萧琰站在廊庑下吩咐九斤,“盯着她们,除了她们住着的后罩院,王府其他地方不能随意出入。” “是。” 眸光动了动,萧琰侧眸问:“对了,另外一个调查的如何了?” 九斤附耳同萧琰告知。 听得九斤的回禀,萧琰的面容有些凝重,随后他便舒展了开来,“有意思。多盯着她,若是当真的话,就允许她可以出入后罩院。” 他责罚禁足冯嫣,冯嫣定然会将他袒护苏云卿的事儿告知顾家。 不过那又如何,此事他从迎娶苏云卿开始就不想隐瞒,想必景和帝也早已晓得。既然景和帝没有问询过自个儿,自然说明此事他已默允。 萧琰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冷意,景和帝没有因为他宠爱苏云卿苛责,不知是出于父亲真心诚意的愧疚,还是说他觉得这样誉王叔的事就可以揭过了。 或许都有吧,萧琰想。 如此一想,他便觉得景和帝也是个可怜人。 既对誉王和他们处处提防猜疑,却又做不到视骨肉无睹,斩草除根的杀伐狠厉。 思及此,萧琰舒缓下的来的眸光又刹那间在眼底凝聚成霜,“盯紧誉王府。” 他不知苏云卿和誉王之间有什么秘密,甚至于他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查出誉王与苏云卿曾经的纠葛。 那为何苏云卿每每提及到誉王就那般慌措,而誉王又因苏云卿做了许多迥异的事情。 还有苏云卿本人,她又是怎么知晓痛灵穴的呢? 她和上晔公主,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不会强求她回答自己,可这些疑惑盘踞纵横在萧琰的心头,使得他心中隐隐有些惶恐。 尤其那怅然若失的感觉愈来愈近,叫他手不觉攫紧。 这种惧怕失去一个人的痛楚,除开母妃,他不想再感受第二次。 …… 苏云卿命人收拾桌上的茶杯,似是想起什么来问:“对了,冯氏都来拜见了,怎么未见裴氏前来?” 裴湘原先还是景和帝宫内的宫女,侍奉过御驾,不可能不知规矩。 半夏嗤了声,猜测道:“肯定是以为自己是陛下赏赐的,就狂妄起来了呢。”说着她心里就有了气,点了在云山堂内伺候的一人道:“你去问问她,是想叫咱们王妃请她来呢?” 苏云卿把手一抬拦下,只吩咐青黛,“不必如此说,你去瞧瞧怎么回事。裴氏是侍奉帝驾的,断不是那不知分寸的人物,她如今未来,定是有原因。” “王妃未曾见过她,怎地就知晓她是事出有因。要我说,咱们就得跟王爷一样,杀杀威风给她们个下马威,叫她们都晓得这王府的女主子是谁才行,免叫她们生出了旁的心思来。”半夏有些忿忿,觉得她们家王妃就是太好说话,“奴婢知晓您不爱与人为难,但是这些人可是进府来勾引王爷的,您可万不能大意了。” 苏云卿闻言便笑,“你惯是一心为我做想,我心里头明白。只是有些事不是瞧着表面就行的,若然说那冯氏魅惑,是顾家叫来膈应我的,但这裴氏断然不是来做魅惑之事的。你想想看,这裴氏原先是侍奉在谁身边,那可是陛下啊。若是她是那妖冶魅惑之人,在宫中那么些主子,能够容她在帝侧伺候么?连那冯氏都晓得要先来云山堂刺探我的脾性,那裴氏又如何想不到?” 第0349章裴氏生病 半夏虽还有些不忿,但到底是将话听了进去,“总之王妃放心,既然王妃觉得她不好对付,我便日日盯着她,免叫她在府中兴风作浪。” 苏云卿瞧着半夏竖眉瞪眼的模样,噗哧点头笑道:“行行行,你若不觉得累,就盯着吧。只是一点,不可轻举妄动。” “那是自然。” 没过多久半夏便返回了云山堂,一见到苏云卿,便道:“王妃,奴婢见过裴主子了。” “如何?”苏云卿从书上挪开目光侧眸问。 沉吟了番,青黛才将自己在后罩院所见所闻仔细地说了一遍。 原来那裴氏竟是病了,只是殿下下了命令不叫她们出后罩院,是以裴氏的人非但不能前来云山堂拜见请罪,甚至于连大夫都不曾请到。 此话一出,连苏云卿都有些诧异,“裴氏病了?可问过什么病?” 青黛道:“说是裴氏原本一早就要来拜见王妃的,只是不知怎地身子绵软软地提不起力,奴婢瞧着整个人当真病恹恹的,不像是作假。” “好端端的怎么一入府就病了,连王妃都不拜见。不过也是个奴婢,拿乔什么裴家姑娘的规矩,定然是装的。”半夏从旁道。 眸光动了动,苏云卿又将目光放回了书上,淡淡道:“毕竟是父皇赏赐的人,既然她病了,你去请江大夫给她瞧瞧吧。” 青黛称了声是,退出了云山堂。 “王妃,您怎地还请江大夫来为她瞧病,奴婢觉得她便是装病拿乔罢了,如不然怎么才进王府半天就病了,怕是还存着叫王爷去看她的心思呢。”想到这儿,半夏啐了口,“还是宫里出来的,手段真下作。” 苏云卿心中却是不住思量,她蹙紧了眉头,想的却是裴湘所为何意。 她拿不准裴湘是真病还是装病,所以她请了江寻亭过府给她瞧病。 但在她的心中,景和帝断然不会给昭王府送来一个愚笨之人。景和帝既觉得满意的人,自然不会做出一入府装病想要引得萧琰心疼的行为。 这也太愚蠢了。 但裴湘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苏云卿修长的指腹摩挲着书脊,渐渐陷入了沉思。 这样的疑惑一直存在到萧琰回来,她同萧琰道:“殿下可知裴湘病了?” 萧琰怔愣了瞬,显然也没有想到裴湘的用意。片刻后,他似乎想起今日九斤同他说的话,开口道:“或许与今日冯嫣被我禁足有关。” “这怎么可能,裴湘侍奉帝驾多年,论年岁比我都长三岁,此次又作为裴氏女被陛下赏赐于你。冯嫣是自作聪明,但裴湘恐是真聪明,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冯嫣被禁足就用这么愚笨的借口避而不见呢?”苏云卿是真的想不通裴湘的用意,她思来想去也不会觉得裴湘会因为冯嫣被禁足而这样。 难道她高估这个裴湘了么? 萧琰却是挑了眉,“但这个借口却甚为好用,想必你已叫江寻亭瞧过了她的病了,若是我猜的没错,她是真病。” “对,只是我不信怎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情。但若不是巧合,却思来想去如何也想不出她为什么这么做。殿下说是因为冯嫣被禁足,那便少了一个对手,她该高兴才对,怎么会称病不来呢,除非她根本不想见殿下。” “她就是不想见我。” 苏云卿愕然,有些不解地看向萧琰。 “有些事往复杂了想既然没有思路,你何不就往简单了去想,也许那个最不可能的答案,往往便就是真相呢。” “就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侍奉过帝驾,聪慧过人,断然不会使出这样愚蠢的招数来。” “你不会想到她是为了避而不见我,父皇也是。” 听了萧琰的话,苏云卿默然。 平静了自己的思绪,良久,她开口问道:“殿下可是知晓了什么?” 作为景和帝送来昭王府的侍妾,裴湘故意避而不见萧琰,如若不是为了更好的替景和帝做事,那就是她不想为景和帝做事。 很显然萧琰的言下之意,是后者。 “你若心中有了我,还装得下旁人么?”萧琰微翘了唇角,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苏云卿问。 苏云卿先是被萧琰的这一笑看得恍了神,她答道:“一颗心太小了,装不下太多人。殿下既先入为主,那其他人自然只能被拒之门外。” 随后,她才眨了眨眼,有些了然道:“若是这样的话,那我就静等着她下一步。” …… 徐含柔听得昭王府后院多了两个人时,第二日就匆匆赶来。 她握着苏云卿的手,眼眶有些微红,显然是为苏云卿抱不平哭过的。 “阿卿,那些人真讨厌。明明晓得你才嫁入昭王府不久,就故意送侍妾来膈应你。”说着她竖了柳眉,哼道:“你可千万别像我娘亲那般柔性子,这些侍妾可不好对付呢。要是你对付不来尽管给我说,我对付姨娘侍妾们可有一套了。你且等着我待会儿就给她们俩个下马威,免叫她们当真以为你性子软好欺负了。” 对于徐含柔的直率天真,苏云卿压下眼底的盈盈笑意。 出言安抚道:“瞧你急得眼睛都红了,倒叫我心里不安了。冯氏昨个儿便叫殿下禁足在后罩院,裴氏一入府就病了,如今养着身子呢。” 怎料徐含柔闻言,当即惊道:“我听我母亲说了,那裴氏只是裴大人认作的养女,原是侍奉在帝驾身边的人。所以你可千万要打起精神来,她这回托词有病,定然还有后招呢。” 听到徐含柔的话,苏云卿却想的是这裴氏果真是深谙人心的聪慧之人。 思及此,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她装病之后又该使出何种法子瞒天过海避宠。 敛下眼底万千思绪,苏云卿便点头应道:“我明白。” 言罢,她仔细检查了徐含柔微微有些红肿的眼窝,颇为心疼道:“以后不许无端端的哭了,都不好看了。” 徐含柔撅了嘴巴有些负气,“我还不是担心你在王府受委屈。” 第0350章痴人说梦 “这些我自然清楚,只是瞧着心疼你。”苏云卿捻着帕子按了按,温声问道:“疼不疼?” 说着就嘱咐半夏去拿热帕子给徐含柔敷眼。 徐含柔躺在贵妃榻上敷眼,苏云卿坐在一侧的墩凳上瞧着她,探手摸了摸帕子的温度,又亲自为她换了热帕,关切道:“烫么?” 摇了摇头,徐含柔默然了片刻,就听她开口说:“阿卿,你晓得尚武堂么?” “晓得啊。”苏云卿揶揄问:“怎么,难不成你也想去?” 不曾想徐含柔整个人登时从贵妃榻上坐起,一把扯开眼上遮盖的热帕,说出了一句叫苏云卿也惊讶的话。 “对,我也想去。” 苏云卿闻言竟有些失笑,她伸手摸了摸徐含柔的额头问:“你莫不是发烫了,说什么胡话呢?” 徐含柔整个眼睛还微微有些泛红,就这么盯着苏云卿,认真道:“我不是说笑,我是当真想去。” 不知她这又是闹得哪出,苏云卿只好放缓了语气问她,“先不论尚武堂有无女弟子,你父母亲如何能应允,若是给人发现了,你可以不当回事,你们文昌侯府的脸面你也不要了,难不成你连父母亲你也不管不顾了么?” “还有纵是你进去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难不成要和那群男子混在一处么。而且你可知道尚武堂建立是为了选拔禁军,你要是肆意乱为蒙混进尚武堂,便是欺君重罪,你不要命了?” 苏云卿语重心长劝道,她不知徐含柔如何会起了这样胆大妄为的心思。 显然徐含柔自己也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的可行性,如今见苏云卿神色凝重,断不是同她说笑。转念细细思忖过后,自然也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无疑是痴人说梦。 是以就有一股怅然失落之感涌上心头,有些颓然呐呐道:“你说的对,倒是我又冲动了。” 看她眼圈又微微泛红,苏云卿捻着手中的帕子为她拭了拭眼角即将滴落的泪,轻声问:“你怎地无端端得想起进尚武堂了?” 前有文王世子,如今连带着徐含柔也跟着起了这样的身子。 萧麒还尚能说得过去,徐含柔这又是闹哪出? 徐含柔被苏云卿这般瞧着,如翼的长睫微微颤动,须臾将头深深埋下,用着微不可查的声音回道:“我听我父亲说,陛下似是有意让尚武堂众人出京历练,围剿京畿山匪。” “那些山匪杀人如麻,做事毫无王法,我很担心。” “要是被那些山匪伤到了怎么办,要是受伤之后医治不利怎么办?” 听得徐含柔这断断续续的话语,苏云卿目光陡然一动,似是有些明白,“可是徐鸣也要前去?“ 徐含柔的声音骤然停顿,一口朱唇跟着颤动,只轻轻发出了一个“嗯”字来。 见状苏云卿心中也不知是气是笑,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有些无奈,“我就知道。” 徐含柔心悦徐鸣之事她清楚,但是实在没有料到不过草草几日徐含柔竟都要为徐鸣做到这一步来。 叫她不知骂她患了癔症,还是赞她一句女中豪杰来。 想到徐含柔本身率直天真的性子,她还是放柔了声音出言劝道:“围剿山匪,陛下定然也是要派官兵前去,尚武堂的弟子定然是随同围剿,他们不是剿匪的主力,自然不会出什么事。何况纵是你跟着一同去了,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我……我不知道。”徐含柔摇了摇头,有些沮丧,“我若是武官家的女儿就好了,自小学了功夫傍身,这一次就能帮上忙了。” 苏云卿怒盛反笑,她不觉伸手打了下徐含柔的脑袋,“你这话叫你父母亲听得,少不了寒心。再说了,将军府的姑娘们也不全然学武,且老将军也不会平日里纵惯,没得叫她们生出你这种心思来。” 徐含柔这一回倒是似卯足了勇气,梗着脖子辩解道:“我是当真担心他,若是他外出受伤,我又该如何。” 说到最后,她有些哽咽,沙着嗓音说:“我很怕,怕哪一天醒来就有人告知我父母为我定下了一门亲事,纵是不是武通侯或者颍川郡王那样的人,我也怕。” “阿卿,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苏云卿瞧着她这情根深种的模样,到底心软了下来。 以文昌侯府的家室教养,能生养出徐含柔这般心性的姑娘实属不易。大家姑娘自小就受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理念,更鲜少出门见过外男。纵是心中有欢喜之人,也断断不会坦然告知,上一回晓得内心有欢喜之人的,还是苏云澜。 转念一想,连苏云澜这般家中人人赞扬的得体嫡女都春心萌动,想要为自己的亲事争取一把,对徐含柔如今的行径,苏云卿大抵还尚能理解。 将心比心,她叹了口气,“我明白,但是凡事徐徐图之,断然不可莽撞行事。文昌侯夫妇对你不薄,自然是心疼你的。有你姑姑的前车之鉴,若是没有法子,又怎么舍得将你推向火坑呢。”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很怕。”她睁大自己的那一对潋滟双眸,睫毛上还沾染着没有拭干净的晶莹泪珠,“阿卿,难道我们注定只能做一个亦步亦趋的傀儡么?” “当然不是,但你想要争取,也不是这般不管不顾地闯祸。你放宽心,尚武堂内还有文王世子,你觉得文王会叫世子身陷囹圄么?是以这剿匪之事定然不会有碍,你安心在家中待着就好,不要胡思乱想。有这时间,倒不如想想如何给你父母亲告知你的心意,只是我如今尚在孝期,不好出门。你若自己说不出口,可以想办法同你姑姑说说。若徐鸣当真是你良人,你姑姑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听到这儿,徐含柔的眼睛才亮了起来。 苏云卿见她将话听了进去,又出言宽慰了几句,命人重新打盆热水替徐含柔洗漱整理一番,这才将她送了回去。 第0351章徐鸣受伤 冯嫣被禁足,裴湘病中静养。 是以夜里苏云卿还是与萧琰共住云山堂,荧荧烛火缭绕,苏云卿将今日徐含柔的事情给萧琰讲了一遍。 听到此事,萧琰点了点头跟着失笑,也不知对徐含柔的举动是赞许还是惊愕。 末了,他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就不知徐鸣可配的起文昌侯府嫡女的一片真心。” 苏云卿听出他言语之中对这门亲事的不看好,是以她反问:“殿下何出此言?” 萧琰想起他叫底下的人多番刺探徐鸣之事,又想起原先在平城时徐鸣就心悦苏云卿的那些事。 他看着就坐在自己眼前的人,嘴角渐次展了笑颜。 早在很久之前他知晓时,他就信她。她既没有辜负他的信任,至于曾经的事,那就只是曾经。 于是他恢复了往日神色,望着苏云卿道:“我调查了徐鸣多次,但是却都无功而返。” 殿下调查过徐鸣? 苏云卿眉梢一动,有些诧异地望向萧琰。 她和徐鸣之间的事是殿下早都知晓的,所以她不会以殿下这般的人,会因为这些而去接二连三地去调查一个人。 只能说徐鸣当真是有什么叫殿下窥不破的。 思及此,苏云卿眼底也跟着万千思忖流动,说到底徐鸣此番入京确实有很大的不同。 好端端地他为何要去投兵,只是当时她虽有疑惑,但到底一心为徐鸣高兴,若是徐鸣在京中有所建树,那于徐家自然裨益良多。连带着得知徐含柔心悦徐鸣之后,也私心希望能凑得一对佳偶。 脑海间不觉回忆起当年在平城时的点滴,苏云卿心中喟叹,说到底终究是她耽搁了他。 可现在殿下却说他接二连三调查徐鸣的人马都无功而返。 于是她有些不解地问道:“没有调查出什么,难道不好么?” “既是无心之举,又怎么会滴水不漏呢?”萧琰侧眸瞧向她,橙黄色的烛光映在他半个侧脸,照耀出他甚是俊逸的容颜。 萧琰莞尔冲着苏云卿一笑,问:“在平城时,他曾为见你一面,先是独自闯门,其次又假扮送菜郎被二房沈氏抓住。不管不顾,两次险些置你于不利之地。率军布阵与为人处世相通,都是窥探揣摩人心的博弈,难道不过几月他就能贯通兵法,屡战奇功了?” 苏云卿听得萧琰所言,也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良久,她也有些不敢相信地试探问:“所以……殿下是猜测徐鸣身后含藏玄机么?” 说这话时苏云卿有些艰难,自从白姨娘身亡她下定决心为白姨娘复仇开始,她便事事斟酌谨慎,审时度势。 饶是如此,可今日让她去猜测徐鸣还是让她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但殿下说得没有错,她虽然不愿去猜测,但有些事由不得她不去多想。 萧琰看着她眼底的变幻,以及面上那些艰难的神色,他伸手抚平她思忖时下意识蹙起的眉头。 苏云卿原本心中杂乱不堪,不曾想萧琰却伸手覆上了她的脸,动作仔细又轻柔。 指腹上传递着温暖的感觉从她的眉头顺着四肢百骸流淌至全身,如沐春风,使得她原本烦乱的心情骤然间平复了下来。 “你若不愿想,就不必想的。有些事,我自会处理。”萧琰温声宽慰道。 苏云卿看着萧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她点了点头应道:“好。” …… 许是因为苏云卿那日的劝诫,徐含柔自个儿晓得轻重,到底没有做出随徐鸣出京的出格举动来。 倒是文王府得知圣上要历练尚武堂弟子,让尚武堂随兵出京一同围剿山匪事时,生怕萧麒跟着一齐出京。莫说受伤,纵是磕了碰了,也不亚于将文王府上下的心都跟着攫紧了一般。 不曾想萧麒竟翻了文王府的高墙出了王府,连夜赶上了尚武堂弟子们出京的行伍。 得到文王府发现时已到中午,派了亲信再去追赶,萧麒早已随着尚武堂弟子和精兵一同出了京。 事已至此,文王也不好出京将萧麒从行伍之中带回来,只得作罢。 倒是太皇太妃得知此事,当天便入宫往王太后寝宫而去。太皇太妃到底是长辈,王太后自是见不得太皇太妃哭诉,只得将身在尚德宫的景和帝召来,三令五申叫景和帝保证此事剿匪断然不会伤及萧麒半根毫毛。 景和帝原本就不赞成萧麒入尚武堂,可如今面前皆是长辈,只得点头答应,待一出王太后寝宫便拂袖同王兆不悦道:“这回剿匪回京,提醒朕好生管教管教那小子,再给朕生事儿,小心朕也把他踢到滇州传颂孝道。” 言毕,景和帝也有些无奈,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问问将军府此番尚武堂带着弟子出京的是哪个,叫他多派人盯着他。若不然真出了事,文王府挨个儿跑到朕跟前哭诉,惹的人头疼。” 景和帝发了话,王兆自不敢耽搁,当下便点了个小太监出宫给将军府传景和帝的口谕。 许是将军府传话的人来得及时,此番带弟子出京的正是徐鸣。闻言一查,才知萧麒已随他先头派得那一批先锋小队上山侦察,得知萧麒已上了山,连带着此番剿匪的兵官也大吃一惊,出师未捷整个人心都跟着悬了半空。 不是说文王世子已经早早被文王带回了文王府,怎么又出现在了行伍之中,还随着先锋小队上了山。 若萧麒当真在此次剿匪中出了事,那他们今日所有人在京中的官途定然就止步如此。 要知道当日采选时,明明萧麒推了夔国公的二姑娘入水,都叫文王府在翌日早朝连带着顾家的大姑娘都口诛笔伐,所以谁知道绝了后的文王府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报复呢? 想到这儿,他们就直犯愁。 好在徐鸣当机立断,当下带着另外一小队人马上山查看。 若是萧麒他们等人无事,他们便两股汇成一队一并探察敌情,若是萧麒他们出了事,他们也好即刻应援。 也幸得徐鸣的人马上山支援,果然发现被围困在半山腰的萧麒等人,徐鸣从外包抄了围困萧麒等人的山匪,才救得萧麒等人于为难之中。 此番围剿山匪大获全胜,虽未折损人马,但徐鸣却因冲陷被山匪所伤。 这个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徐含柔正陪着苏云卿打络子,听得此话时,整个人登时站起,慌措地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第0352章矛盾 徐含柔一双眼倏地通红,她有些焦急地攥住苏云卿的双手,慌措道:“阿卿,不是说不会有事的吗?怎么……怎么受伤了?” 苏云卿也没有料及徐鸣竟然会受伤,但此刻她只得先安抚住徐含柔,她拍了拍徐含柔的手背柔声宽慰道:“你先放宽心,想必他受伤也不重,若不然定会有消息传来的,此番只说他受伤,想必不是什么大伤,安心调养过一段时间应该就无事了。” “那若是这样的话,怎地消息不说清呢?”徐含柔还有些不放心,她有些负气道:“文王世子总是这般,不是都叫他别去了,怎地又无端端地跑过去。” 听得徐含柔怒不可遏的话语,苏云卿当即示意她不可妄语,“阿柔,此话你在我跟前说说且罢,万不可出去叫旁人听得。世子是文王府的眼珠子,没得祸从口出。” 徐含柔撕扯着手上的帕子,咬唇蹙眉,只得重重地点头应下。 转眼又有些忧虑地望着苏云卿问:“应该会无事的吧?” “自然。再说了他是为救文王世子受伤,文王府怎么可能会让世子的救命恩人受伤呢?”苏云卿亲自为徐含柔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喝杯热茶稳稳心神,别怕,不会有事的。” 许是喝了热茶,又听了苏云卿一番安慰,徐含柔的心到底安稳了些,只是坐在墩凳之上还是有些焦措不安。 瞧着徐含柔那幅魂不守舍的模样,苏云卿喟叹一声,也微微蹙了眉头。 徐鸣受伤的事儿连她也有些始料不及,照理说徐鸣此次出京围剿山匪尚武堂并非主力军,无非就是跟着精兵出去历练见识一番,好端端地徐鸣怎么会受伤呢? 难道真的是因为文王世子偷跑出来的因故? 思及此,苏云卿也被自己心底的思量愕然了瞬,难道真的是因为殿下那一番话的缘故,如今她竟也对徐鸣的行径不自觉开始忖度考量了么? 她居然会怀疑徐鸣! 想到当年那个时常爬在国公府后院墙头上的青涩少年,又叫苏云卿如何都无法与如今入京之后的徐鸣能够重合在一起。 自徐鸣入京后,苏云卿鲜少与他见面,而徐鸣似也是褪去了当年的稚嫩青涩,一门心思投入在练兵之上。 一个人的变化,真的可以日新月异么? 又莫不然徐鸣也如她一般,借尸还魂了么? 思及此,苏云卿也对自己这个想法不觉嗤笑,毕竟这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之事。 再者说当年徐鸣入京对自己言谈举止间所表现出来的,断然不是一个陌生人的举动。 想到这儿,苏云卿的眸光亮了亮,她不觉忆起当年徐鸣同自己所说的川乌头事情。 那时白姨娘已身死半年,他又如何会想到去调查白姨娘的死因,还买通了杏林堂之人查看药单。 思绪繁杂纷乱无休,使得苏云卿整个人都有些焦躁烦闷。 这样后知后觉的意识让她此刻甚是矛盾,一方面她希望这些都是自个儿多虑,另一方面她却又无法替徐鸣说出一个立得住脚的理由说服自己不去多想。 她踱步至窗棂前,望着窗外树梢枝影交错,随风摇曳。 望着窗外的景致从霞光漫天至暮色沉沉,她整颗心也渐次沉了下去。 直至身后有淡淡的苏合香气渐渐贴近自己,就听得萧琰温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在想什么?” 她闻声有些惊讶,才发现屋内已无徐含柔的身影。 是以她怔愣了瞬,问道:“阿柔呢?” 萧琰有些无奈,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回来时她才走,你怎地连你闺中好友何时离开都不清楚?浑浑噩噩,是有什么事儿么?” 听到萧琰问询,苏云卿垂了眼眸,屋内的烛光将她的长睫在眼睑上倒映出密密阴影,掩下她此刻眼底的一片焦灼惶恐。 良久,她才有些试探性的唤了声,“殿下。” 萧琰莞尔,侧眸瞧上她道:“你说,我听着。” 他盯着面前的小姑娘,仿佛没有瞧出她眼底此刻的焦虑和矛盾一般。 原本以她的年龄,若是出身于一个良善之家,原也可以活的率真随性,而不是早早地卷入不属于她这个年龄该承受的诡谲风波。 凡事步步筹谋,窥探人心,更不必连昔日故人都要去揣测怀疑。 他理解苏云卿心里此刻的矛盾与痛苦,就一如当年他亲手将自己所有的软弱和少年气埋葬一般。 他欣赏那个凡事淡然镇定又聪慧的苏云卿,但却更心疼如今眼底尽是无助与矛盾的苏云卿。 越是拥有,就越不愿她因俗事烦恼。 他知她在烦恼什么,是以他甚至想要伸手将面前拥入怀中,告诉她:“自此以后,万事有他。” 可萧琰却比谁都清楚如今京中的形势,根本不容他能对眼前的小姑娘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的烦恼与矛盾也使得他每夜侧身借着朦胧月色仔细描画面前之人熟睡容颜时,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快除掉顾家。 苏云卿仰眸望着面前那个俊逸无双的侧颜,让她今日几近干涸的心底如久旱甘霖降落,安抚住她有些焦灼不安的心。 是以她微微开口问:“殿下可知道,三年前我和白姨娘还尚在平城国公府后院时,我曾不慎落水过一次。” “知道。” 苏云卿侧首,将目光投入进窗棂外的沉沉暮色之中,她徐徐道:“许是受惊过度,那次病愈之后我时常恍惚,噩梦连连。而病中我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我不是我,却也不得善终。许是那梦太过真实,我竟如庄周梦蝶,连病醒之后都不曾清醒。我不记得自己是谁,却连梦中的事情都也忘得一干二净。这样的我,在国公府更显得格格不入。是白姨娘和徐鸣不厌其烦地给我讲以前的事情,我才渐渐明了。” 言及此,苏云卿的声音有些酸涩沙哑,就这么一直静静盯着窗外渐次沉暮的夜色,开口说:“殿下,我不想去怀疑徐鸣,可我说服不了自己。愈是如此,我就越想到一些不想去相信的事情。” 第0353章注定相遇 苏云卿落水之事萧琰早在平城赌坊遇到她后就已命人探查得知,晓得原来那日那个女赌师竟是平城显贵夔国公府的四姑娘。 与生母白姨娘独居后院,自打落水苏醒过后,乔装打扮出入赌坊也不过是为了白姨娘治病。 身为世家女沦落至此,萧琰却是不惊奇。世人只瞧见这些大家贵胄外表花团锦簇一派祥和,实则内里都是腌臜不堪,勾心斗角。禁庭之中都尚且如此,合乎一个夔国公府。 只是他惊奇的是一个受过良好闺训教育的姑娘,纵是庶出,也不该会赌术。 正是因他好奇调查,才发觉夔国公府中正有人调查这位四姑娘出入赌坊的事情。 许当着如当年他所说,那瞬间同病相怜的恻隐才使得他亲自登了国公府的府门将她搭救。 思及此,萧琰的嘴角向上莞了莞,有些事和有些人,当真是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相遇和经历。 “既然不愿想,就不必想了。你心中有什么不忿不悦,今日大可一同说出,我听着。” 苏云卿眨了眨眼,看着面前之人眼瞳之中尽是自己的倒影。 良久,她用着极轻极轻的声音开口道:“我原觉得自己病醒之后遇到的那一桩一桩的事情都让我不忿,但只有一件事让我庆幸我落水之后还能捡回一条命苏醒。” 她顿了顿,踮起脚凑近萧琰道:“那就是遇见殿下您。” 萧琰凝视着苏云卿的瞳仁骤然紧缩了瞬,随后他整个俊逸的五官都在一刹那舒展开来。 苏云卿吐字如兰,夹携着少女清香的气息,迷离缭绕在他的耳畔。使得他不受控制地将面前之人猛然揽入怀中,用下颚抵着对方光洁的额头,开口道:“我也是。” 即使这这一世要一波三折,但只要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那些挫折仿佛都变得无关紧要。 …… 京畿外围剿山匪,文王世子因得徐鸣及时搭救才未曾受伤。好在徐鸣身手敏捷,此番也不过伤在左腹部,静养三四月便能够无虞。 文王府先头围剿出事时,欣太皇太妃端直从榻上下来,就要亲自出京。好在得知萧麒被尚武堂的教官徐鸣及时救下,未曾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欣太皇太妃与文王妃经过这一场大起大落,整个人瘫软在一处,有些忧虑的看着上方的文王。 文王妃眼圈有些泛红,因着身子不大好的缘故,瞧着如扶风蒲柳般怏怏着。 “王爷,要不……让麒儿回来吧。” 先头萧麒同她们说的那一番话到底还是说动了她们,萧麒自小身子不大好,养到现在也不太容易。是以听得萧麒想要在尚武堂强身健体,身子康健了,想必对以后子嗣也有所脾益。 文王夫妻已经吃了老来得子的苦,到底觉得萧麒所言有几分道理。 可如今瞧着今日出的意外,文王妃这心里总归是有些忧虑。今日是幸得太皇太妃入宫面见王太后,才叫景和帝命人前去保护,如不然萧麒独自出京剿匪,还不知该受什么样的伤。 一想到要是今个儿受伤的萧麒,文王妃的心就跟被人用刀子生生割一般。 只是就这么想想,就险些让她落了泪。 文王坐在上方将眉头紧锁,他到底是家主,早年也是上过战场随高祖一齐上阵厮杀过的,思量也是比文王妃与太皇太妃多。 身为男儿,他如何不知萧麒向往什么,任哪个大好男儿也不愿天天被家中人当做一个娇滴滴的闺阁姑娘养在家中。毕竟是自个儿的孩子,文王又如何了解萧麒的心性。 “你没瞧出他这回是铁了心地想进尚武堂么?这么些年,你何曾见过他如此能吃苦,旁的不说,当初将军府设立的入学选拔是给谁设的,那就是存着不想得罪咱们家,又不想要麒儿的心思。可你瞧瞧最后的结果什么,他险些折了半条命进去。”默了默,文王叹息道:“若不然,我又何必为他在宫中游说,到底顺了他的意思。” 文王所言文王妃自然不是不懂,可一想到入尚武堂的风险,还是有些忧虑,“可是您瞧瞧,这一回不过是随着精兵外出历练,就险些出了这样的事儿,麒儿可是我拼了半条命十月怀胎所生,若是他出了什么差池,我……我……” 文王妃说到最后,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泪眼婆娑地望着贵妃榻上的婆婆欣太皇太妃。 欣太皇太妃年事已高,当初对子嗣都早已不抱有期望,不曾想文王妃竟拼着命为文王这一脉诞下一子,可想而知她如何欣喜。 文王妃生萧麒伤了身子,一年大半的日子都病歪歪地养着,是以萧麒都是她这个做祖母的眼瞧着养大。萧麒的脾性如何,她最清楚不过。 若不然当时一得知萧麒偷跑出府并没有命人去追,只赶紧入宫面见了太后命人好生护住萧麒安危。 “不过说来麒儿自从入了尚武堂,整个人确实比先头瞧着意气风发了许多,要是搁在往年,指望着他那小身板,还能翻墙跑出去?说不定在尚武堂历练许久,当真就如他所说,有利于子嗣呢。” 文王妃原本满怀期待地望着太妃,可如今听着太妃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和文王立在统一战线,心里头就慌措了起来。 “这在府里也能强身健体啊,他若是当真喜欢,我们王府下重金请上几个师傅来陪着他练功也不是不可。要不然整日里待在尚武堂,纵是真能有利子嗣,不沾家这子嗣也出不来。” 说来先头采选的时候,虽说苏云薇没有进了文王府,可到底也选了几个不错的抬进了文王府。 不过这几个月过去,也没见萧麒见了哪个。文王府家大业大,也不是养不起几个人,只是这萧麒无心这些,到底叫家中的长辈着急了起来。 “要不我们给麒儿挑个世子妃吧。咱们文王府不求他能立业,成家生子,为咱们文王府开枝散叶就行。等成了家,有个温婉如水的妻子在家里候着,许就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王爷和母亲以为如何?” 第0354章看望徐鸣 文王妃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十分妥帖,萧麒明年就到了弱冠之年。早年担心他的身体,又由着他的性子未曾给他定亲选世子妃,可如今眼瞧着他的心愈发收不住,这成亲的事情也需得加紧提上日程了。 文王府权势地位都有了,自也不需要用联姻来巩固家中地位,是以挑个可心温顺,懂规矩知轻重的就可。 最重要的,是能把萧麒看管住的,那是最好不过。 文王妃从旁一提议,显然这话也说到了文王与太皇太妃的心坎上。 左右萧麒年龄也不小了,皇家除开太子和昭王,哪个像他这般大的时候都有了正妻,再不济也都定下了亲事。 早娶妻早生子,如此一想,文王府阖府上下都觉得这事可行。 倒是欣太皇太妃眉眼才舒展下来,转眼就又有些惆怅,“话是这么说,可是这京里好一点的姑娘,早都被定的差不离了。虽说咱们家也不求出身名门世家,可要是随便定下一家,总觉得咱们麒儿吃亏了。” 顿了顿,又颇不是滋味的说:“且这京里头的人物各个都还在朝堂上蹦跶,若是稍有不慎,怕是让人多心了。” 太皇太妃口中的人自然说的是景和帝。 甭说文王世子在京中贪于玩乐,可若是文王府当真想要选世子妃,那京中想要和文王府攀亲的海了去了。 但当真若是选了哪家瞧着不错,但又让景和帝觉得有些不大欢喜的,总归是个麻烦。 文王夫妇也是明白自家母亲话中之意,但眼瞧着萧麒年龄一年大一岁,总不好真因为瞻前顾后,让他儿子打一辈子光棍吧。 略略沉思了番,文王开口道:“此事母亲就不必忧心了,左右这事儿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办妥的,先瞧着有没有合适的再做定夺吧。” “也是这么个理儿。”太皇太妃合了有些沉重疲惫的眼,登时又赶紧起身吩咐道:“这匪也剿完了,赶紧叫人把麒儿接回来寻个太医过来瞧瞧,平白遭了这一难,怕是吓到了。” “已经派人去尚武堂接了。”文王赶紧回道,心里头却想的是此番萧麒偷跑出京,又险些闯祸,怕是这禁庭他不得不走一趟了。 也不知景和帝晓得此事,还不会让萧麒继续待在尚武堂内。 若是不许,还不知萧麒在文王府里又要怎么闹腾了。 文王瞧着家里头为萧麒忧思的妻母,也只好无奈地饮了一口热茶。 …… 还在尚武堂的萧麒此刻正在左右踱步,才见从屋内的大夫一出现,便赶忙迎上去问道:“徐鸣可有大碍?” “幸得徐小将身手敏捷,又穿了贴身的护甲,是以虽伤在左腹部,但伤口不深就不打紧。如今上过了药,好生静养个把月,便无大碍了。” 听得此言,萧麒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才十分客气地大夫拱手致谢,“谢过了。” 给徐鸣瞧病的是本就是从胡家麾下的行军医师,如今被调来尚武堂照顾尚武堂弟子,自然也是认识萧麒的。 现下见文王世子同自己施礼,连连摆手道:“世子多礼了,这是老朽分内之事。且老朽与徐小将同是将军府麾下的,已经是旧相识了,自然会仔细医治徐小将的。” 话虽如此说,可心里头也明白徐鸣受伤就是与萧麒有关。只是有些话不该他多嘴,且这些时日萧麒的努力他也瞧在眼底,心里头对着京中小霸王的不喜也自然淡了几分。 是以他拱手回礼,“老朽还要去看看尚武堂旁的弟子,就不在此久留了。药已命人下去熬制了,想必不过多久徐小将就能苏醒了,世子不必担忧。” 目送着大夫离去,萧麒这才赶紧进了屋子,此刻屋内只有两个当时和他一起上山探察的尚武堂弟子在左右照料,见萧麒进屋,赶忙让开了身子道:“世子来了,徐教官身子无碍,等会儿就能醒了。” “我都说了,一进尚武堂,咱们都是弟子,你只管叫我名字就行,不必世子世子的叫,太客气了。”好不容易尚武堂的弟子们对他的印象好了些,现下出了这事儿,又让众人同他生分了起来。 说来萧麒也没料到,当时他溜出王府一路快马奔上尚武堂的行伍,还没等见到徐鸣他们,就瞧见一队人马往山上而去。只说是在半山腰处看看,他想着不进匪寨,又是随兵出来历练见识,定不会有事。 怎么也没料到会在半山腰处碰见山匪,若不是徐鸣增援及时,怕真是小命不保。 虽还心有余悸,但又瞧着受伤的徐鸣,到底晓得此事和他有关,总归有些过意不去。 如此救命的恩情,总归他是要还的。 心里头不是滋味,萧麒有些怅怅道:“没事就好,今日若非我不懂事私逃出王府,又不知轻重地跟着你们上了山,以大家的身手也不会让山匪察觉,围困在半山腰……” 他是他父母老来得子,自小生在京中,众星捧月。在宫中有王太后撑腰,幼时连带皇子都让他三分。 莫说王府里不缺舍身护主的侍卫,他是萧氏皇族,徐鸣身为臣子,护住他安然无恙是他的本分。 可纵是如此,连累旁人也叫萧麒心里泛起一股怅然之感。 他有些不是滋味,“总归此事与我脱不开干系,幸得此次剿匪成功,才未酿出大祸。你们也不必担忧陛下会不悦,等会儿我就入宫亲自向陛下请罪。” 话音才落,就听得屋外小喜子道:“世子,王爷和王妃请您回府。” 说罢,就有人捧着文王府带来的药材和赏赐鱼贯而入,小喜子躬身进了屋子,冲着萧麒行了一礼,“王爷和王妃听闻此事,甚为感激,特命了奴婢带了上好的药材前来赠与徐小将养病。” 文王府是天潢贵胄,这些东西照理都是赏赐。 可这回是徐鸣搭救了萧麒,是以小喜子也用的是赠与两字,以表示文王府的感激。 “王爷王妃说了,徐小将对世子的救命之恩,文王府没齿难忘。只是太皇太妃年事已高,听得此事甚是担忧,才请世子先回王府一趟,好让太妃安心。” 第0355章徐含柔的关心 萧麒瞧了眼床上的徐鸣,挥手让小喜子把东西拿进去。 心底也晓得自己这回闯了多大的祸事,只得瞧着屋内照顾徐鸣的两个尚武堂弟子道:“此处就先有劳二位了,今日之事与我择不开关系,使得家中长辈担忧,只能先回家请罪。” “世子尽管离去,徐教官有我二人照顾。” 听得那二人依旧口称世子,萧麒有些颓然,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终是张了张口没说出来,只得摆了摆手随小喜子出了尚武堂。 如今天色将至暮色,萧麒心里也是郁郁阴沉。 小喜子原本想同他家主子说说王爷和太妃们意欲要给萧麒择正妻的事儿,见着萧麒这丧气的模样,到底没敢开口。 他自打七岁净身入宫便叫太后伺候在入宫的萧麒左右,他家主子何时瞧着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都是宠着惯着半点不敢开罪的,何尝瞧见过有如此失意的模样。 只能说他家主子是当真对尚武堂的人和事儿上了心,打心眼儿里把这些人当做了自个儿的好兄弟。 这回闹出了这一出,怕是连萧麒自个儿都晓得自己过了头。 “祖母和母亲身子如何?”默默走了许久,萧麒这才主动开了口问。 小喜子耳尖一动,赶紧回话,“太皇太妃和王妃身子无碍,就是王妃头遭听的时候哭了几个来回。听得世子您无事,到底止住了,便遣了奴婢过来迎您回府。” 家里头都是些年事已高的长辈,萧麒最担忧的就是自个儿病歪歪的母亲。如今听得他母亲无事,到底也是松了口气。 转念又想起一事来问,“那父亲没说宫里头怎么办?” “您出京的事儿宫里已经知道了,若非如此,将军府的人才救援及时。您也甭太在意,尚武堂的人护住您本就是本分之职,而且也伤的不重,王爷重情重义,绝对不会让徐小将吃亏的。”小喜子宽慰了萧麒几句,赶紧上前给萧麒压轿撩帘,“您先上轿,旁的事奴婢路上给您慢慢道来。” 萧麒闷闷不乐地应了声,才要进轿,就听得似是有人怯生生地唤他。 他左右张望了眼问,“我怎地听着有人唤我。” 小喜子踮着脚张望了几个来回,也没瞧见人,只得回道:“怕是您心里想着府里的主子们才有所感呢。” 长长地吁了口气,萧麒捉摸着许也是这个理儿,可这回明明白白地听见有个姑娘的声音在后面唤他,“世子爷。” 萧麒这回没听岔,仔细顺着声音听去,就见尚武堂大门狮子后头露出了个人影。他过去一瞧,见来人整张脸都匿在兜帽之下,不觉蹙了眉问,“你叫我?” 见萧麒过来,来人赶忙撩了纱倏地露出自个儿的模样来,低声道:“世子爷,是我。” 瞧见兜帽底下的模样,萧麒对这张脸倒是有些印象,转念又有些愕然,“文昌侯府徐姑娘?” 徐含柔听得萧麒当众透了自个儿的底,吓得赶紧嘘得噤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儿,还请世子爷劳驾移步。” 小喜子没瞧见徐含柔的模样,但是却是晓得徐含柔的身份,此时听到徐含柔主动邀约萧麒,心里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机警。 虽说他家世子爷在京中名声不甚好,但总归是名声在外,何况这模样也是上乘,挤破头想进他们文王府的海了去了。 更何况王爷他们正预备给世子选世子妃呢,要是闹出什么丑闻来,主子们还不生扒了他的皮。 是以小喜子赶紧从旁提醒道:“世子爷,太皇太妃和王妃擎等着您回府呢。” 听得此话,徐含柔倒是有些焦急,“世子且慢,臣女有要事相询,不会耽搁世子爷回府的功夫的。” 她自打听得徐鸣受伤,虽说在苏云卿处得了宽慰,可回府之后到底有些坐不住,没得一句准话总归是不安稳。 左思右想了番,到底不敢让家中父母去打听,更不想一而再劳烦昭王府,给苏云卿添麻烦。 如此心一横,便私自又出了府,却不敢堂而皇之进尚武堂,只得独自守在尚武堂外却不见人。好不容易瞧见文王府的人马前来,晓得文王府定是来接文王世子回府,是以才一直躲在此处,静等萧麒出来。 原本她对萧麒的印象就不佳,今日徐鸣遇险也正与他脱不开干系。可如今木已成舟,除开拦下萧麒她别无他法。 她咬了咬唇,声音有些沙哑,此刻她也不在乎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只得硬着头皮问询,“世子爷见到过徐鸣徐小将了么?” 萧麒闻言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文昌侯府的嫡女会问他这个问题。 连带着一侧的小喜子也有些不可置信,世家贵女不顾规矩在尚武堂门口拦下他们家世子,就是为了问他们家世子另一个男人? 虽然化解了小喜子原先的忧虑,可这事儿怎么想也觉得替他们家世子不服气。 他抢白道:“若是您想要问徐小将的事儿,烦请自己入尚武堂问询。如今王府的主子们还等着世子爷回府呢。” “轮得着你替我说了,安生滚一边去。”萧麒瞪了小喜子一眼。 虽说他也没搞懂今日闹得是哪出,可如今也听出这徐含柔是真真担心徐鸣,若不然以徐含柔的身份,何至如此。 只是此事不是他现下捉摸的,总归徐鸣受伤与他有关,到底放柔了声音,拿捏了一个比较得体的措辞说道:“他伤在腹部,因为穿了软甲,伤口不深,我问过大夫了,说是静养些时日就无大碍了。我们王府刚也送来了很多补品,绝对没有事的。” 这话说得其实也是萧麒心里头自个儿期盼的,毕竟今日也是他自打娘胎降生头一遭见这么多血。 他不知这徐大姑娘与徐鸣是什么关系,搔了搔头,萧麒生怕徐含柔不相信般,又拍着胸口正色保证道:“真的,我们王府的药都是宫里头赏的好药材,你看我现在生龙活虎的,全靠小时候那些药材养出来的,所以徐鸣肯定没事儿的。” 第0356章你总是惯着他 徐含柔本因徐鸣之事对文王世子心中有怨,可现下见萧麒如此诚恳宽慰自己。 转念又想起苏云卿提点自己的话,是以她抿了抿唇,开口道:“既然世子已经说了无事,那自然是无事的。”如今悬在半空的心放了下来,徐含柔这才陡然意识到这个儿现下的行径是如何出格。 她向后退了一步,支吾了片刻道:“世子心地纯善,我便不耽搁世子回府了。只是烦请世子高抬贵手,回府之后莫要同人提及……” 小喜子心里却想的是,“如今府里的主子们才起了念想,倒是文昌侯府的姑娘自个儿管好自个儿的嘴,出去乱说坏了他家世子的名声。” 萧麒倒是摆了摆手,“好说,我自是明白的。” 饶是嘴头上如此说,心中却是暗暗忖度这徐含柔与徐鸣之间的关系。顾承好男风之事他也有所耳闻,心中自然不会只信顾家与夔国公府的一面之词,更不会相信文昌侯府当初对顾家意欲联姻之事半点都不知情。 难不成正是因这徐含柔心有所属,是以这联姻之事当初才未曾定下来。 徐含柔自是不知萧麒心中所想,如今听得萧麒应允了自个儿,这才暗自松了口气,温声告退,“今日之事谢过世子了。” …… 萧麒的软轿才到文王府门口,还未等人压轿,就听得他祖母的声音唤他,“可是回来了,快出来叫祖母瞧瞧哪里伤着了。” 打了帘子下轿,萧麒赶忙上前主动挽住了太皇太妃的胳膊关切问:“祖母怎地亲自在门口候着孙儿,外头风大,孙儿送祖母先进屋子。” 萧麒诨名在外,在文王府待长辈们却是极为孝顺。他娘生他坏了身子,幼时便养在祖母与太后跟前。欣太皇太妃欢喜颜色艳丽的花色,如今又年事已高,眼神昏花,浅淡的花色便不大能瞧得清楚。是以萧麒这才穿得花俏艳丽,也叫他祖母能够瞧见自个儿。 萧麒穿着尚武堂的练功服,一时衣裳颜色素淡了些,险些叫太皇太妃没瞧见他。好在他主动上前挽住了太妃的胳膊,又弯腰贴近了太妃,这才叫太妃瞧清了他现下的模样。 太妃伸手摸了摸萧麒的脸,见脸上没得伤口,这才先松了口气,老眼就有些湿润,“脸上没得伤口就好,身上可有哪里伤着了?”说着就赶紧招手唤人,“李太医快来瞧瞧,好生检查下麒儿的身子。你自小都没见过血,这一回可是吓着了?” 萧麒听他祖母这一连串的话也不恼,只搀着太妃的手慢慢往府内走,一句一句回道:“孙儿无事,祖母莫要担心,自个儿的身子要紧。再说现下还在府外呢,纵是要太医检查也得先进屋再说。都是孙儿不孝没得分寸,平白叫家中长辈担忧,不知母亲现下身子如何了?” “你母亲听闻出事哭了好几场,若不是身子恹恹的不好下床,也要跟出来在这儿候你。等会儿你可捡着话同她说,甭又叫她担心。” “孙儿明白,断不会叫母亲再为我忧虑了。”萧麒温声回道:“今日之事若非祖母入宫求见太后娘娘,孙儿才怕是要酿成大祸,平白连累您与父母亲。” 太妃听得萧麒此言,料想他如今怕当真是明白事理了,便颇为慈爱地抚了抚萧麒的背,笑道:“你能晓得这些便好。往日里你总说我们将你这大好男儿死活拘在京中,今日经历这一遭,以后可清楚这是为谁好了?” “以前也明白祖母您都是为我好的。”萧麒笑盈盈地往太妃身前亲昵,哄得太妃不觉发笑,只得伸手点了他额头,“油嘴滑舌,看你届时入宫在陛下面前这样还能混过去。” …… 萧麒搀扶着太妃进了内院,才进了王妃的住处,就听得文王妃叫人扶她下床的声音。 文王妃一见萧麒,也不顾身子虚弱,便赶紧叫人给萧麒宽衣,命太医仔细替萧麒检查了一遍身子,末了还颇为担忧地问:“李太医,再仔细把把脉,刀光剑影又见了血,没得晚上魇着了。” 李太医闻言有些无奈,但也只能依言再仔细为萧麒把了脉,开了几张安神的方子,这才从文王府脱身。 萧麒亲自扶着他娘坐下,又将适才同太皇太妃说得那一番话说了一遍,到底宽慰了文王妃。 才宽慰好了文王妃,便听得屋外下人们同文王请安。 文王到底是府上的顶梁柱,见萧麒无事,如此面上也严肃了几分,“你可知你此番险些闯了大祸!” 萧麒自然也知道自个儿这一回若非徐鸣救援及时,怕是就拖累了众人,反倒坏了景和帝的剿匪之事。 文王妃听得文王语中带了斥责,不觉从旁道:“王爷,麒儿已经晓得自个儿错了,你莫要再叱责他。再说此次剿匪不是好好的,麒儿自个儿也被吓得够呛,您瞧瞧李太医开的药方子还在这儿摆着呢。” 萧麒此番翻墙出京,文王虽心底有气,可到底也未曾动怒。 现下如此说也不过是提点几句,不曾想才张了口,就叫文王妃如此袒护,因而眉头一蹙,便瞧上文王妃道:“我不过说他一句,你便从旁出口相护。他今日不知轻重的脾性,也都是你娇惯出来的。” “他年底便要成年,你且看京中世家里,哪个人家这般惯纵儿郎,你若是再这般护着他,今后还不知他要闯出什么祸端来!” 文王妃本就是一副病恹恹的蒲柳样,这会子听得文王话中带了气,当下眼圈就泛了红。 泪珠子地盛了满眼,颤声道:“王爷这话是在怪妾身么?麒儿是妾身拼了半条命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妾身不心疼谁心疼,如今在王爷言重,便就是妾身娇惯袒护了?” “那些世家子弟要出仕为官,咱们家麒儿能做什么?王爷若是能在陛下面前为咱们家麒儿寻个一官半职,那妾身自此再不管了,免得在王爷眼中成了捧杀的后母。” 这话堵得文王哑口无言,他看着发妻声泪俱下的模样,当即话头就软了下来。 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我不过是说说罢了,你又何必如此。你心疼他,难道我与母亲就不心疼他了?萧家的儿郎又不是外头捡来的,话说回来,他既是萧家子孙,就更需得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第0357章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文王妃泪眼婆娑,甚是委屈,“事已至此,难不成还叫咱们麒儿也受一回伤不成?” 晓得多说无益,文王也只得道:“罢了罢了,你尽管养好自个儿的身子,我领着麒儿入宫面圣。到这会儿宫中没得动静,想必陛下也无心惩治他。只是陛下念在太后与母亲的面上有心放他一马,咱们到底还是要入宫请罪的。” 太皇太妃也明白此事需得趁早解决,如此便摆了摆手道:“快些入宫去吧。”转头又瞧上文王妃道:“你身子不好,自管安心养着,甭去想这些琐事。整日里若是总病恹恹的,也叫麒儿担心。麒儿若是牵挂着你,又如何能腾地开心思。” 若是无心儿女情长,就更别提婚事了。 这话太妃念着萧麒还在场没说出来,但想着文王妃若是没昏头总是明白的。 好在文王妃到底还听出她的弦外之意,点了点头道:“妾身明白的。” 伸手摸了摸萧麒的头,“行吧,快些进宫去,早去早回。” …… 景和帝听得宫人通传,这才微微抬了眼皮,将手中的奏折合上,嗤了声道:“让进来吧。” 萧麒跟在他爹身后,待一进尚德宫,便恭恭敬敬地随着他爹稽首叩拜。 就听得景和帝的声音从龙案后响起,“王叔多礼了,快些请起。” 萧麒平日里没有正形,实则心里却是门清,他听景和帝只说了他爹,是以自个儿叩首在地的身子倒是纹丝不动。 瞟了眼还跪在下面没有起身的萧麒,景和帝眼底精光浮动,暗道这萧麒还算是识时务,心里原先的气也便散了大半,嘴上却道:“要是翻王府墙的时候有这般懂事,也就不用王叔整日里为你操心了。” 语毕,倒是大手一挥,“行了行了,你也起来吧,没得待会儿母后宫内的人又要来给你说情。” 萧麒拜谢了景和帝,起身安分地立在他爹身旁,听他爹给景和帝告罪。 景和帝许是得知萧麒出京后就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后果,只同萧麒道:“你该庆幸此番剿匪你无碍,经了这回事也该晓得王叔他们平日里都是为你好,安生在王府待着不行么?整日里没事找事,这尚武堂是你能去玩的?下次再犯的话,朕就遂了你想出京的心愿,让你跟颍川郡王一起去滇州传颂孝道如何?” “才不要呢,滇州又冷又苦,哪有京里头舒坦。原以为剿匪就是打个过场,我要是去了还能出个风头。没想到风头没出,差点小命休矣。反正尚武堂我不去了,左右闹出这样的事儿来,尚武堂里肯定也没人陪我玩了,还不如在家待着。” 萧麒明白景和帝话中的意思,陛下给了文王府这样的滔天富贵,就不可能再给他们朝堂上权势。 他在京中可以闹,可以混账,纵是进了尚武堂险些闯祸景和帝也能原谅他。 因为他是文王的儿子,是萧家的子孙,是天潢贵胄。 他可以贪财,但绝不能贪权。 宁可做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也不能做一个贪权恋势有野心之人。 前者只要不闹出人命,不过景和帝一顿臭骂。 后者纵是小心翼翼,景和帝也绝对会斩草除根。 要想在京中明哲保身,鱼和熊掌自不可兼得。 果然景和帝在听得萧麒如此不着调的话后,面上虽肃了起来,但眼底的精光却已然褪下。 他眯了眯眼,看着下方穿得花团锦簇的萧麒,“尚武堂在你眼底便是玩的地方么?我看你当真是王叔宠溺过头了。尚武堂是给朕选拔禁军的,有你这祸害进去才是问题。念在王叔当年为大邗殚精竭虑,此番朕便饶了你。尚武堂你也甭去了,就好好在王府里待着反省,没得王叔替你担忧。”景和帝语毕,也不等萧麒再开口,便挥了挥手,“下一回再无端生事,朕就当真给你寻个出京的好去处。” 景和帝这话虽说的重,实则并未真怒。 是以萧麒只将头点的如捣蒜,随他爹一并喏喏称是后才退出了尚德宫。 天至日暮,漫天晚霞装点天际。微微有风吹过,将萧麒的衣摆拂动,他望着鳞次栉比的宫殿顶,难得面上流露出了几分无奈。 “我还以为你这回铁了心想进尚武堂呢。” 萧麒侧眸望了眼身侧的文王,看到他爹眼底显露出几分愧疚。 他心中如明镜,不觉耸肩伸了个懒腰,“京里头有好玩的,也有不能玩的,何必贪图一时新鲜,没得小命不保。文王府守着我一个独苗,我亦何尝不是守着您和母亲还有祖母,都混账了二十年了,何必现在要奋进,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说着他眉梢一挑,面上又露出了玩味的笑来,“听您这话的意思,原先进宫还存着替我继续在尚武堂玩下去的心思啊。那要不我现在进去同陛下说我反悔了,您拉着老脸再给我求求情,让我回尚武堂可还行?” 文王看着面前又开始满嘴混账话的萧麒良久,先是一笑,旋即收了眼底的情绪,伸手打了下萧麒的脑袋骂道:“我看陛下说得没错,当真是平日里惯你惯得没边儿了,还不滚回去反省,再存着偷溜出去的心思,我先打断你的腿!” 萧麒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有些不以为然,“回去我就给祖母告状,说您想要打断我的腿。”也不等他爹再说话,便阔步先行。 文王立在原地,望着顺着丹墀向下的萧麒,苍老的面上有些凝重,末了,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有时候,他倒希望萧麒当真是个满心玩乐不谙世事的膏粱年少。 …… “他当真如此说?” 景和帝看着手中的奏章,头也不抬地问道。 “千真万确。” 得到了王兆的肯定,景和帝倒是不吃惊,只从王兆手中接过批红的朱笔继续批阅赈灾大臣苏昀卓从渭州快马加鞭送来的奏折,原来渭州知州张书竟在渭州一手遮天,若非此番赈灾前去,还不知张书已然成了个“土皇帝”。 良久,才徐徐道:“这京里能揣测朕心意的人不难得,难得的是愿意做到朕所想的人。毕竟贪得无厌的人太多,既想要富贵无边,又想要权势滔天,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知道这话的人不少,真能做到的却少之又少。” 景和帝用朱笔在张书的名字旁写下一个杀字,如此便合上了奏章。 轻飘飘道:“如果自己不懂得克制自个儿,那朕便送他一程。” 第0358章猜忌多疑 王兆听得景和帝所言并未接话,只在一旁侍奉笔墨。 他在景和帝身旁侍奉多年,正是深谙克制之道,才能够圣宠不衰,有今日的地位。 是以皇帝没有让他说话,他便安分做一个聆听者就好。 但是下一刻,景和帝就开始问询他,“对了,揽月如何了?” 景和帝口中的揽月,便是已经被户部尚书裴璋认作干亲的七姑娘裴湘。 她侍奉帝驾多年,景和帝倒是只记得她做宫女时的名字。 不过王兆心中明白,景和帝可以记不住任何人的名字,可以随意安排任何人的前途命运,但他不可以,揽月也不可以。 身为这尚德宫里一人之下的大总管,揽月有意中人之事如何能瞒的过她。 先帝废了前朝宫廷刑罚,并允许适龄未犯错的宫女可自行出宫。话虽如此,但若得主子器重的,便要看主子的意思了。若是主子肯放人,保不齐添妆配亲风光送你出宫嫁人。但若主子器重,有心抬举你,做奴婢的还是不得留在宫中侍奉。 是以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到底都是随主子的一句话罢了。 揽月聪慧,原先在尚德宫时便得王兆欣赏,是以得知景和帝意欲将揽月赐进昭王府时,王兆倒是有些唏嘘。 “你是个聪明的,咱儿是个阉人,注定无后,是以打心眼儿里将你看作个干女儿,不曾想你竟有如此造化,认了尚书府裴家的祖宗,倒是咱家无福气了。陛下是天子,咱们这些做奴婢往后的命数不过都是陛下一张嘴的事儿,咱家晓得你聪明,所以聪明人就该知道这事儿不是咱们这些人能拒绝得了的。你心里头的那些事儿,就能放且放吧。” “昭王府既是个龙潭虎穴,却又算是个好去处。昭王妃也是个聪明人,还难得存了良善之心,你只要知规矩,她便不会为难你,保不齐又是你另一番造化呢,毕竟从昭王府出去,可比从宫里出去容易的多。” 王兆目光动了动,便掩下眼底的万千思绪。他将手中的墨条放下,身子躬了躬回道:“与冯氏一齐被安排在后罩院,现下抱病静养。” “抱病?”景和帝眸光一沉,反问道:“真病还是假病?” “半真半假,身子上是真病了,心里头应是借此有盘算。” 景和帝倒是有几分好奇,“此话怎讲。” “据揽月的消息,这顾家送来的冯氏满是小聪明,一进府便急冲冲地跑去云山堂探昭王妃的底,叫昭王殿下罚了禁足,连带着揽月也一并被禁足在后罩院了。昭王妃派人给揽月把脉看了病,见是真病,便让她好生静养,未曾为难她。不过昭王殿下似是当真与昭王妃亲密,因着昭王妃在云山堂养病,殿下也陪着一同搬进了云山堂。” 对于萧琰与苏云卿夫妻琴瑟和鸣的事情,景和帝只默默听着。 作为父亲,他满怀愧疚的心里略微有些欣慰。作为帝王,他敏感多疑的心里却是满腹猜忌。 他拿不准萧琰亲近苏云卿是为了替他分忧还是当真喜欢,若是后者,那么当初堕马之事会不会是他所设下的一个局。 细细回想了当初的一切,景和帝倒是寻不出什么漏洞来。 良久,许是做父亲的身份占了上风,他舒展了眉头,只迭眸问:“所以揽月预备如何?” “揽月预备先避一避风头,毕竟陛下让她进昭王府,也不是为了争宠去的。能给陛下办好事儿,才是顶重要的,陛下以为呢?” 王兆一面说一面暗暗瞧着景和帝面上的变化,毕竟他原先打心眼里喜欢揽月,是以这些也是他唯一能替揽月做的。 景和帝听着王兆所言,他背靠龙椅,手指有序地点着龙案。 良久,他吁了口气,“也罢,就如此吧。”景和帝收了目光,终是补充道:“若是瑾堂当真喜欢那苏氏,便叫揽月与那苏氏好生相处,好好盯着冯氏,做好自个儿该做的事就行。” 萧琰能有今日,与他莫不可分。是以昭王夫妇俱都安分守己,这便算是身为父君的景和帝,在太子未登大宝之前,唯一的补偿。 …… 苏云卿与萧琰在云山堂内一起用了晚饭,才命人收拾了饭桌,就得知徐含柔前去尚武堂的事儿。 “这事儿没人晓得吧?” 九斤摇了摇头,“徐大姑娘一直守在尚武堂外,后头遇上了文王世子。世子晓得王妃同徐大姑娘是手帕交,只命了他跟前的小喜子前来相告,其余人并不知晓。” 苏云卿没料到徐含柔待徐鸣已到如此地步,不顾自个儿的名声非得前去瞧瞧才安稳。 半头疼半无奈道:“我晓得了。” 萧麒虽外表不着调,实际上心中门清,他特意命人来告诉自己,想必也是猜测到了徐含柔的心思。 她垂了眼,喟叹一声道:“阿柔若是再这般下去,怕是要出事。” “这门亲事无论如何都成不了,同姓不可婚,纵是他二人出了五服,想必文昌侯府也不会同意。且如今徐鸣在京中受将军府青眼,日后建树渐高,难不成他还能做出离族改姓的事情?”萧琰闻言将手中的书放下,淡淡道。 同姓不婚乃是自古的祖制,大邗律法之中更是命令禁止。虽说民间若当真有同姓结为亲者,若夫妻二人已出五服,倒也是民不举官不究。但文昌侯府是断断不可能同意这件事,除非徐鸣离族改姓。可以徐鸣现下的身份,若当真如此做,怕是今后仕途难保,令人不齿。 此事苏云卿自也明白,是以才更为担忧。想必徐含柔也是清楚这个,才无论如何不敢同家中父母提及。 “阿柔如今怕是一头扎了进去不管不顾,先头她都萌生出女扮男装的心思。如今照着这样下去,保不齐她当真能做出来。”苏云卿觉得有些头疼,经历了这些事,如今她对徐鸣也有所保留。 可一旁却又是如此行事的徐含柔,苏云卿叹息一声,眼底有些复杂。 看来,她须得认真同徐含柔交谈一番。 第0359章同姓不婚 文王世子翻墙出京,险些丧命的事情在京中一击千层浪。 原先就想要和文王府交好的京官借着此由头当即就捧着礼挨个前去探望萧麒,而剩余那些本就瞧不上萧麒顽固的人家倒是在背地里暗暗嗤笑了几分,成了京中好几天的笑谈。众人也不觉感慨文王夫妇老来得子,纵惯出了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的孩儿。 至于援救萧麒有功的徐鸣,景和帝倒也给了抚慰。毕竟做了文王府世子的救命恩人,又曾在围剿南疆余孽之中屡立奇功,颇受将军府器重,一时间徐鸣倒是在京中扬名了起来。 除此之外,苏昀卓在渭州给景和帝递的折子便是另一桩众人关心的事儿,景和帝已下了抄斩张书的旨意,那渭州知州的位置自然就空了出来。众人心中清楚,苏昀卓虽做的是此次渭州赈灾大臣,但此番替景和帝办事回来必然会升官,加之此次张书落马之事也是他上报,又想起往日苏昀卓在京中替景和帝做的事儿,这才顿悟苏昀卓这一趟怕不是赈灾那般简单。 苏昀卓替景和帝办事,还未赈灾就立下这一桩功劳,单单是这两件事就足以让沈氏在夔国公府扬眉吐气。且如今夔国公府后院无正主,老太君又让她一人主掌两府中馈,使得沈氏如今才真真的尝到了当初听了苏云卿的建议是怎样的好滋味。 然而夔国公府的这些事先按下不提,苏云卿此刻倒是满面正色的凝视着徐含柔,苦口婆心地劝慰道:“阿柔,你莫怪文王世子多嘴,将你独身前去尚武堂的事儿告知于我。原先我同你说要慎重三思,如今我瞧着你当真是一门心思地扎了进去。” “古人云,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你如今还未出阁,若是给旁人瞧见了大做文章构陷你们文昌侯府门风不严,你的闺名就毁于一旦了,更别说这同姓不婚乃是国朝律法,难不成,你当真要置你父母与你们文昌侯府一族的脸面于不顾么?” 徐含柔听着苏云卿的话,只是翕动着自己两瓣唇,说不出半句话来。 她双目已有些通红,显然是明白苏云卿话中的轻重。 苏云卿瞧着她那般模样,原先想要捻帕子为她拭泪,可想想现下情景,到底端坐在原处未动。 倒是徐含柔自个儿默默流泪了半响,沙哑着嗓音道:“我知道……阿卿,若是我们想要成亲,势必就要有一人离族改姓,他如今在京中才崭露头角,岂能为了我做出这种令人诟病的事情来。更何况,他……他也不见得想要娶我。” 这话说得已经是十分露骨,但也是徐含柔真真的心里话。 苏云卿听得她这话,晓得她这是当真将自己视为好姐妹才能如此掏心掏肺的说出这一番话来。 只得轻轻叹息了声,忍不住为她拭了拭眼角的泪花,温声宽慰道:“你既然心底清楚,又何苦呢?这京里头好人家的儿郎无数,你何必做出这些叫自己和家族为难的事儿呢。”想起这些时日她自个儿在心中隐隐对徐鸣的疑心,苏云卿默了默,掩下眼底的一片思忖,只道:“我与他说来也是沾亲带顾,可在这京中,我却也只能避嫌不见。京里头的事儿,断断不是面上瞧着那般简单。再者说,你是文昌侯府的世家嫡女,他是将军府带入京中如今才露风采的徐小将,总归避嫌也要的。” “更何况,你们不可能。”心一横,苏云卿到底还是当着徐含柔的面将话说死,生怕她又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儿来。 徐含柔似是没料到苏云卿竟会当面同她说出这句话来,原先已经泛红的眼圈更是通红。 她咬着唇了半响,只说了句,“阿卿,我知晓你这是关心我,我尽量不叫你为难。” 对于徐含柔这一番回答,苏云卿先是一怔,末了也只能叹息一声。 转念想到徐含柔纵是心里头清楚,但也一时片刻不能放下,她也不好再逼迫着她,只得伸手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心里清楚就好,别再做傻事了。” 送走徐含柔,苏云卿只觉得心中隐隐有些忧虑使得她惴惴不安,叹息了一声,就听得门外有人通传。 原是冯家的帖子,说是想要拜见冯氏,稍一问询,这才得知原是冯嫣的祖母如今身子不适,想要见见冯嫣。 因为冯嫣现下做了昭王府的侍妾,现下又被萧琰禁足在后罩院,是以冯家只得先来拜见苏云卿。 “冯氏在家中不是庶出么,怎地冯老夫人病中竟会想要见她,铁定是知晓冯氏被王爷禁足,这才想叫回去给冯氏出谋划策呢。”半夏立在一侧,忍不住嘀咕道。 苏云卿瞟了半夏一眼,心里也晓得半夏所言不虚。 到底冯学林在朝中官员,冯嫣虽作为侍妾入府,但也是官宦之女。冯家如今已伏低了身姿寻了由头,她又何必拘着冯嫣不让她归府探望呢。 更何况若是冯家要给冯嫣出谋划策,哪里是她拦着不让回冯家就能阻挡的了的。 如今她还不想和顾家撕破脸皮,冯家已求到了她跟前,她何必枉做小人,是以便叫半夏将冯家的人叫进来。 苏云卿浅呷了口茶汤,轻声道:“既然冯老夫人身子不适想见冯氏,做晚辈的本就应侍奉榻前,祖孙情深,左右不过多远,那便允了吧。” 放下手中的茶碗,苏云卿眸光动了动,又看着冯家来人:“说来冯氏进了王府便是王府的人,照理寻常人家也没有随意出府的规矩。王府规矩森严,冯家也是知理之人,想必冯老夫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毕竟冯氏在王府也要守王府的规矩,不好随意走动的。” 冯家来王府的人怕是也没料到苏云卿竟会如此说,面上登时就有些难堪。 只是苏云卿这话说的没错,冯氏一介庶女,如今又进了王府做侍妾。甭说冯老夫人卧病,纵是冯老夫人亡故,若是王府不放人,冯嫣也出不了府。是以冯家这由头压根立不住脚,苏云卿这话看似是同他说的,实则是让他带话回去告诉冯家甭将她当作傻子糊弄。 好在苏云卿话锋一转,“这样吧,冯氏与裴氏一同以侍妾的名分入府,如今也有许久了。今日就让冯氏与裴氏一并出府回家探望吧,虽不是回门,但也该回去看看家中长辈了。” 如此一来,苏云卿这样的举动便成了王妃大发善心,传出去也算是个好名声。 第0360章侍妾出府 冯家来人的面上怔了怔,就见昭王妃跟前的那位小丫头已然一蹲身子便应下传话去了。 心里头想着,嘴上倒是乖甜,恭恭敬敬地给苏云卿磕了个头道:“谢过王妃恩典了。” 半夏跟着苏云卿身边伺候了两年,如今也比先头更能听出来苏云卿话里的机锋,当下就唱喏打了帘子出门,脚下半点不停地去了后罩院。 原先她对那裴湘印象不大好,总觉得是伺候过圣驾的,必定是个狠角色,是以先头裴湘称病时她便不大有好脸色。后头苏云卿与青黛两人都同她叮嘱过莫要去寻裴湘的麻烦,若是不大放心,派人盯紧着后罩院便行。 如今盯了好些日子,除开那冯嫣有过动作,那裴湘倒真像是安心养病一般,不曾踏出后罩院一步。 是以这般一来,半夏前去后罩院通知苏云卿的话时,倒也没多过为难,撂了话就扭头往冯嫣去处了。 裴湘原本是伺候帝驾的宫人,如今叫景和帝赐给了萧琰为侍妾,身边跟着伺候的丫头也是干亲裴府带来的,叫踏雪。 那踏雪不过侍奉裴湘不过两月,原先得知自个儿要被老爷指给裴湘一同进王府,暗自还有些不服气。不曾想进了王府这般久,甭说见王爷,便是连这后罩院都不曾出去过,见天的守在此处伺候养病的裴湘,心里头就更是窝火。 如今见半夏分毫不将裴湘放在眼底的模样便来了气,低着头往裴湘处一瞟,哪知那裴湘还正拿着本书坐在桌前瞧着,好似半夏前来半分都不曾放在心上。 到底脸上不敢显露,只得低低不忿道:“左右您也是陛下赐给王爷的,她不过是王妃身边的丫头,就敢这般明目张胆地给咱们摆脸子了。” 这话落到了裴湘耳里,却见坐在桌后的那人闻声抬了头,露出了一张清丽俏秀的脸来,模样称不上夺人,倒是周身透着股子沉稳端庄来。 她轻轻一笑,将手中的书籍放下,淡淡道:“她既没背地里拾掇咱们后罩院,又没当着咱们面说什么不敬的话。左右比那些使阴招子的人强得多,何必放在心上。” 顿了顿,她又看向踏雪道:“常言道,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婢。王妃既能容着这般率直心性的人从旁伺候,不更能说明王妃是个平和大度的人物吗?” 踏雪被她三言两语回堵了回去,又不敢回嘴,只得心中暗暗想着,“你还是陛下的奴婢呢,怎地没瞧见你有陛下三分的能耐与手段。” 裴湘却似是瞧出她心里头所想,“陛下乃是九五之尊,通身都是治理江山的能耐,幸得皇后娘娘扶持左右,是以陛下鲜少分神在后宫之上。若不然我伺候陛下多年,怎么也能耳濡目染一些能耐来,也好叫咱们二人在王府里过的好些。” 说罢她微微叹息了一声,就这么瞧着踏雪。 踏雪先头听裴湘这一番话时心中便是一惊,转念又意识到裴湘话中的另一番深意来,才晓得裴湘这是借着叹息敲打自个儿。她是侍奉过帝驾的,就和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不同。何况若当真半点手段没有,又如何在宫中生存立足,还能一眼瞧穿自个儿,不咸不淡地用话敲打自己。 面上便讪讪一笑,当即低了头道:“您说笑了,今个儿王妃准咱们回裴府探亲,奴婢前去收拾回府的东西。” 裴湘面上倒是如常,只轻轻嗯了声,又重新拿起了手头的书。 冯嫣因着才入府就被萧琰禁了足,而后拘又在后罩院内不得出门,现下听得苏云卿允许她们回府,当即心中又活泛了起来。才喜上眉梢,又得知冯府来了人,说是冯老夫人病在榻中想要见她,心里头又不禁惴惴不安了起来。 她是庶出,冯老夫人素来眼高于顶,平日里对她们这些个庶出也不过是面上过得去且罢,如今因着她进了昭王府,冯老夫人才对她多瞧了几眼。 可现下冯府亲自派了人说要见她,怕是已经得知了她在王府被禁足,受不得宠,这才要召她回府问问清楚。 心里头盘算着回了冯府该如何应对,不曾想自个儿才从前门进了家门,后脚就被冯夫人领着自后门又坐着马车出了冯府。 冯嫣见状心底便是一慌,用眼尖不住地瞟着身侧的冯夫人,到底没敢出言问询。 不曾想待开了板门下车,冯嫣把眼一瞧,自个儿竟被冯夫人带来了武通侯府。 “母亲,怎地来了武通侯府?”如今的武通侯夫人乃是夔国公府的嫡姑娘,更是昭王妃族中的姐姐,是以现下被冯夫人带来了武通侯府,冯嫣心底还是隐隐有些苗头。 冯夫人倒是把眼一横,不曾回她,只提醒道:“今个儿你是回来探望祖母的,哪儿都没去过,可晓得了?” “自然是明白的。” 冯嫣原先在冯府便不得宠,又是庶出,自是没跟在冯夫人身边出府见过世面。如今叫冯夫人带着来了武通侯府,大抵还是有些紧张,生怕出错,只安心跟在冯夫人身后让人引进了后府。 才吃了半盏茶,就听得屋外有人通传,来人不止苏云薇,竟还有顾太太。 匆匆起身施了一礼,“妾给侯夫人、顾太太问安。” “你就是冯嫣?”苏云薇坐在上头,看着底下低头问安的冯嫣,上下暗暗打量了眼,眼底就有些鄙夷。 因着苏云卿,她对这些庶出更是不喜,打心眼里觉得都是些耍手段使心眼的下贱坯子。 又听闻这冯嫣是毛遂自荐进的王府,得知她入府便叫萧琰禁了足,如此心里才舒坦了些。 冯嫣听苏云薇问话,心下一喜,赶忙回道:“妾便是。” 苏云薇如今也不比以前,心性沉稳了不知几何,按下心中不喜,她点了点头道:“不必拘礼,抬起头坐下说话吧。” 顾太太见苏云薇确实比以前沉得住气,眼底也升起了抹赞许。先头苏云薇叫她牵桥搭线把这冯嫣领进武通侯府时她还有些拿不定主意,好在苏云薇经了事,果然待人处事都比先头强了许多。 第0361章冯嫣解释 冯嫣先头入王府前已经将苏云卿的事迹从头到脚都打探了个清楚。 晓得上座的苏云薇虽是她家王妃的姐姐,二人在家中却是极不对付,而这位武通侯夫人也是没少在她家王妃跟前吃苦头。也因而先头入王府时,她才迫不及待地前去请安。不曾想,苏云卿的手段还没领教,自个儿却被王爷禁足到了后罩院。 想到这儿,冯嫣心念一动,便悄悄往上一瞟,瞧了眼苏云薇此刻的脸色。 冯嫣的小动作却是落入了苏云薇的眼,她自然晓得冯嫣的心思,想必也是知道她与苏云卿不对付,这会儿猜到了她今日的意图。 便也开门见山,当即问道:“我听说你是自荐进的王府?” “正是。” 苏云薇掠过冯嫣,只将目光落在冯夫人身上,“冯大人乃是祖父一手提拔,更是祖父的心腹,若不然又岂会将此事交予冯大人。” 冯夫人今日也是头一回见到苏云薇,虽说冯学林乃是顾家的左膀右臂,可她到底不过一后宅妇人,那些个密事冯学林也不曾告知于她。先头不过是从丈夫口中草草听说过苏云薇的一些旧事,只晓得这位先头一直活在国公夫人的羽翼之下,甚是跋扈蛮横。 先头在宫中失仪,坏了顾家将她送入文王府的事,与武通侯的断袖之事一并闹得沸沸扬扬,这才被家中指给了武通侯做了侯夫人。如今国公夫人身逝,便事事倚仗住了舅母顾太太。 这样的人物也得亏是有着顾家和国公府的血脉,如不然哪容得她在京中站稳脚跟。 是以这会儿听苏云薇同她说话,便不曾往深处去想,只顺着话答:“冯氏一族能有今日,自然离不开老太爷的照拂。能替老太爷分忧,是妾身与夫君的荣幸。” 苏云薇听着她的话,只是淡淡一笑,旋即她将手中的茶盖啪的松开,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厉声道:“若当真觉得荣幸,又为何不好好去办?!” 冯夫人似是也没料到苏云薇会陡然发难,怔愣了瞬,跟着便道:“侯夫人何出此言?”说着她将目光看向一侧的顾太太,“夫君凡事尽心尽力,为顾老太爷与顾大人鞍前马后,妾身都是瞧在眼中的。此事顾太太您应最是清楚,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了。” 瞧着这年纪与自个儿女儿相仿的苏云薇,碍着顾家的权势,冯夫人到底耐住了性子。 顾太太也叫苏云薇此举搞了个措手不及,转念一想今个儿苏云薇叫她将冯嫣唤来的举动,当下就有些明白苏云卿此举何意。 便没有接下冯夫人的话茬,只默默吃茶不语。 冯夫人没想到顾太太竟不接她的话,心里也就猜到苏云薇发难怕是顾家的意思,当即提起了精神准备仔细应对。 苏云薇冷哼了一声,斜了眼一侧的冯嫣,冷冷道:“这就是你们夫妇二人说的仔细办事,原先我当你们千挑万选了一个什么人物。一进王府便叫禁足,稍稍一问,竟然是她自荐而来。祖父们不知底细,你们二人身为她的父母,就不知她能否担此重任么?连这事儿都办不好,以后祖父还如何将要职交予冯大人呢?” 冯嫣原先一进武通侯府,就隐隐猜到今个儿逃不开此遭。只是没料到这位在闺阁中事事被苏云卿压一头的苏云薇竟是先向她嫡母以此发难,如此一来,便是冯夫人在外碍着脸面想要为她求情也再不敢开口。 到底是会耍些心眼手段的人物,冯嫣当即明白苏云薇意指何人。 也不等冯夫人开口,便先行开了口,“侯夫人明察,我们冯氏一族能在京中立足,少不得老太爷的多加照拂。莫说父亲母亲,便是我也明白。父亲为顾老太爷解忧,我身为女儿,自是需要替父亲分忧。因而听得老太爷将此事交予父亲,这才自荐入王府,想要为老太爷效忠一二。” “只可惜妾自入王府才知王妃尚在病中养病,许是怕惊扰了王妃养病,王爷才将我与那裴氏一同安排至后罩院,免了妾与裴氏每日早晚的参拜问安。妾自知身份低微,能以侍妾身份进王府也自是得靠顾老太爷,生怕稍有不慎,坏了老太爷的计划,便不敢有旁的心思举动,只安心候在后罩院之中,不曾想却让老太爷与您产生了如此大的误会,乃是妾的失责。” 说着她上前一步,同苏云薇与顾太太施礼相拜,“今日母亲借祖母患病之事将妾带至此处,妾虽愚笨也知您有话吩咐,只求您再给妾一个机会,但凭吩咐,妾定不负老太爷与您的期望。” 冯嫣这话说的讨巧,还不等苏云薇将她被禁足的事儿挑开便先表忠心。 话里话外不提禁足之事,只说苏云卿养病萧琰不叫她来叨扰的话,毕竟当日萧琰也并未直说将她禁足,至于不叫后罩院的事儿,王爷禁的是后罩院里的所有人,是以也算不得单单在禁足她,自是责备不了她无能。 苏云薇原先也不是存着来拾掇冯嫣的心思,冯学林如今正受顾家器重,她今个儿言语上稍加提点也就罢了,若是当真处罚了冯嫣倒是叫顾家觉得她越俎代庖,不知轻重。 更何况她叫冯嫣前来,当真是有话吩咐。 眼瞧这冯嫣说话处事还尚算聪明,这闷头一棍打了,如今自然也要给颗枣吃了。 是以她将眼皮子一抬看向冯嫣,嗤地一笑道:“你倒是当真忠心,我们顾家最喜欢的,也是那懂得知恩图报的人,你头回做事不懂也是正常,只要肯学肯做,这不会可以慢慢教,心里头要是不愿意了,纵是再聪明也办不好事儿。”说罢,她侧眸看向一直没搭话的顾太太,莞尔一笑问:“您说我说得可对?” 顾太太也估摸着火候到了,知道苏云薇见好就收,便借势下坡道:“我想着怕就是其中有误会,既然她都解释清了,便叫她起来吧。” 冯嫣闻言松了口气,赶忙拜谢,“自不敢辜负顾老太爷的期许。” 那厢的冯夫人心里头倒是对苏云薇大为改观,暗恼自个儿怎地只想着苏云薇原先做的事儿,却忘了这顾家的儿女生来就都不是个善茬。日日耳濡目染着,哪个当真是个好对付的人物。 这一出先发制人,不过是给她们冯家提点一二,安生让冯家好好做事罢了。 第0362章归府拜见 冯嫣脑子清楚,如今也摸清了局势,明白苏云薇这是当真同苏云卿之间不对付。 先头在王府已经吃了一回苦头,这次倒也就耐住了性子,只等着苏云薇问询她。 “你刚话里话外的意思我也听明白了,后罩院外的事儿你先头怕惹事不知且罢,但也得清楚我们顾家送你进王府可不是当个花架子的,凡事自个儿估摸个度,做不来大事,可也甭将本职的事儿忘在脑后。” 当初给昭王府塞人就存着有人分苏云卿宠的意思,可如今瞧着局势,她却不曾想到萧琰当真待苏云卿不一般。 日日同她宿在一处,甚至于苏云卿养病搬离主院,萧琰竟第二日也搬至了云山堂。 苏云薇想不明白,这苏云卿到底是在哪处修了迷惑人心的法子。 她若还察觉不出萧琰对苏云卿有情,那她才是那彻头彻尾的傻子。 想到这儿,苏云卿就不觉攫紧了衣袖。 掩下眼底隐隐泛出的冷意,苏云薇接着问:“我听出那裴氏自打进王府便病着,你可见过了?” 难得听到自个儿知道的事儿,冯嫣赶忙回话,“见过了,听说王妃当天就请了大夫过府给她瞧病,瞧着应是真的。我后头也曾亲自去看望过她,见着本尊倒真是恹恹的,只是想不通裴氏总归是宫里出来的,哪就能这般轻易得病了。” 难不成是见着自个儿被禁足,这才赶紧掩锋避芒? 这话冯嫣只敢在心里头暗暗想,到底没敢说出口。 不曾想苏云薇却是瞟了她一眼,接了她的话道:“掩锋避芒罢了。” 如今这冯嫣进了王府,她纵是再瞧不上也无可奈何。念在她还是有几分用的份上,倒也没戳穿她,“你既晓得她曾是侍奉帝驾的,就该明白她断断不是等闲之辈,她若不招惹你,你平日也莫要招惹她,只做个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这是自然。” 见苏云薇说完了话,顾太太这才接了话锋继续道:“快到年末了,王府也过,个把月也要开始操持了。王妃嫡母今年身逝,有些事便不好亲力亲为了,那裴氏既然存了掩锋避芒的心思抱病,那有些机会不就得趁早抓紧了?” 冯嫣坐在底下,听着顾太太提醒,当下醍醐灌顶,赶忙点头应了下来,心里头便盘算起自个儿下一步如何走。 …… 冯嫣得了点拨,随着冯夫人先回了冯府装模作样地见过了冯老夫人,这才又驱车回了王府。 原先萧琰面上也没将禁足的话说死,只是私下命人将她与裴湘看管在后罩院。 是以冯嫣心里头明白,这回好不容易出了后罩院,若是安分回去,再出来可就难了。 便道:“王妃体恤,允许妾身归府探望,如今回府理应前去拜谢。” 王府的下人早前都是知道自家王爷当初下的令,让裴氏与冯氏二人待在后罩院里,王府其他地方不得随意出入。 可又知晓冯氏也是官宦人家的姑娘,不敢轻易开罪,是以便道:“王爷下了话,说是王妃如今搬去了云山堂便是安心养病的,便是咱们王府上的管事,都是要先通传的。您瞧着王妃如今又未曾唤您,您要不就先回后罩院候着,等王妃身子好些,自会叫身边的半夏姐姐来传您。您放心,咱们王妃是个顶好脾气的,既然都允了您回府见亲,也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的。” 冯嫣听着这话,晓得这些人还记着萧琰的口谕,脸上的笑容倒是只增不减,“你这话便不对了,正是因着王妃人善性子好,我这次回府,家中长辈听得王妃身子抱恙,还特意命我带回了些补品回来奉给王妃滋补。” 说着她便示意人将东西呈上来,自己上前一步握住了那丫鬟的手,顺势从手臂上褪下一只玉镯递在对方手中,“我晓得规矩重,只是家中一片心意,且你也说了王妃是个顶好脾气的,不过是拜谢之事,算不得僭越的。” 那玉镯通体光滑,玉质细腻,一摸便是个上等的好货。 因而那丫头一时间竟有些为难,二人正僵着,便瞧着裴湘也已然归来。 冯嫣眼神一动,将手中的玉镯登时往对方手上塞稳,便即刻收回了手。 那丫鬟死死捏着玉镯,正忧心刚才那一番动作有没有落入裴湘的眼底,却见裴湘微微一笑,施施然向她二人走来。 “这位姐姐,今日承蒙王妃体恤准许我等归家探亲,家母曾在中秋宫宴时与王妃打过交道,听闻王妃病体初愈,特命我带了些滋补之物拜谢王妃。”说罢,也不等对方开口,“原先入府的时候,我便因病不曾拜见,已是大大的不合规矩,好在王妃脾气和善,非但不计较还命人前来给我诊病,我等尚不明王府之中的规矩,故不敢随意走动,生怕叨扰了王妃。但既是如此,王妃还能如此体恤我们,今日归府若还不前去拜谢王妃,那便是真真的不知规矩了。” 她顿了顿,侧眸吩咐踏雪,如先头冯嫣一般给了那丫头一件好处,“还烦请姐姐通传一声,若是王妃身子疲乏,自是会叫底下之人同我们回话,不过就是操劳姐姐往云山堂走一遭。毕竟我们带回的这些滋补之物,虽比不上王府里的,但也总盼着王妃能晓得不是么?” 那丫鬟原先还怕自个儿私相授受叫裴湘瞧见,不曾想裴湘竟存着和冯嫣一般的心思,如此便放下心来。 再者听着裴湘这一番话,三言两语便将王爷的口谕轻轻揭过一般,心底不觉佩服这裴湘当真是御前伺候过的,又想着自己左右不过就是通传这二人归府拜谢,若是王妃当真不见她也无可奈何。 眸光动了动,便松了口,“那我便替您二位往云山堂走一遭,只是奴婢不过是个下人,凡事得瞧王妃的意思。” “姐姐肯劳神走一遭便好。” 冯嫣原先也怕被裴湘撞见,如今瞧着裴湘也是和自己打着一般的算盘,心里却隐隐对其起了提防之心。 无怪苏云薇同自个儿说若是无事,只同裴湘做个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 毕竟今日一见,这裴湘当真不是个简单的。 第0363章 分配任务 她原本打算裴湘抱病,自己能借替苏云卿分忧的由头在王府展露些风头。 如今不曾想这裴湘回了府竟也要面见主母,莫不是同她起了一般心思。 想到这儿,冯嫣心底就有些慌措。 却瞧裴湘那边只默默端站着不语,擎等着云山堂那边回话一般,自己不想先漏了怯,只好也先装作镇定。 心里头暗自盘算着下一步,就见那丫鬟已然返回,随她一道回来的,果然有王妃跟前伺候的半夏。 见着如此光景,冯嫣心下便喜,笑盈盈地迎上前去,同半夏客气问:“可是王妃应允我等拜见?” 半夏此番前来确实是得了苏云卿的话,若非如此她是半点都不喜冯嫣。 是以也就淡淡瞟了眼冯嫣与裴湘,冷飘飘地道了句,“跟着来吧。” 冯嫣见半夏眼底不喜,心里头也是忿忿,只是面上还依然挤出了一个笑来,跟着往云山堂去了。 几人到云山堂时,就听到屋内有萧琰的笑声传出,“你这臭棋篓子,果真是扶不上台面的。” 跟着苏云卿便道:“我本就不善对弈,哪回不是殿下非要我作陪,末了还要取笑我一番。殿下若这般,下回我便不下了。” 一行人就立在云山堂外无人通传,眼瞧着裴湘怡然自得的模样,踏雪不觉暗暗扯了扯裴湘的衣袖,示意她出声拜见。 裴湘却不着痕迹地扯回了自个儿的衣袖,不曾有下一步动作。 冯嫣听着二人打趣一般的对话,脑海中就想起了上回得见萧琰的风姿绰约,这使得她心里一阵激动。 她率先轻咳了嗓子,柔柔道:“妾冯氏前来拜谢王妃。” 相较一进王府就安分守己的裴湘,半夏半点都不喜这野心勃勃的冯嫣,因而冯嫣才开口,就叫她打断道:“没听着王爷同王妃正对弈谈话呢,没得扰了王妃下棋的思路,你们就在这儿等着通传。” 冯嫣没想到半夏竟如此不给她脸面,如今身旁还站着裴湘,整张脸登时便恼红了起来。 踏雪听出半夏这话里的不喜,才晓得这是半夏故意为之,叫她们瞧瞧王爷与王妃如何恩爱。不觉用眼皮子瞟了瞟身旁的裴湘,见裴湘还是笑容淡淡的,仿佛没察觉冯嫣的窘迫,心里头才有些庆幸这裴湘当真是洞若观火。 “王爷与王妃传您二位进屋。” 进了云山堂,便见萧琰与苏云卿同排而坐,桌上还放着未收拾的棋秤。 她二人神色俱是淡淡的,苏云卿倒是主动将目光望向下面。 裴湘乃是帝驾身侧侍奉的宫女,苏云卿入宫时便见过,只是当时未曾细看,如今细细瞧过,倒觉得这裴湘果然周身透着几分沉稳通透来。又想起先头萧琰同她所言,是以她对裴湘便添了分和善。 于是她微微一笑,主动开口问道:“身子养的如何了?” 裴湘恭敬同苏云卿与萧琰请礼相拜,随后才道:“谢过王妃关心,妾已无碍。幸得王妃请名医过府诊病,才令妾的身子恢复的如此之快,王妃的恩情,妾没齿难忘。王爷心疼王妃,怕妾身染病疾,过了病气给王妃,这才免了我等每日参拜之礼。而今日得王妃恩准回府探望,妾病体已愈,故此特来拜谢,还望王妃莫要怪妾先头不曾拜见之罪。” 苏云卿今日本就料到她二人归府之后要借此机会拜见自个儿,原本就存着要会上一会的心思。 如今听得这裴湘这一番,不觉庆幸这裴湘得亏心系旁人。若非如此,以裴湘的手段,恐叫她困扰些许。 是以她便微微颔首道:“无事,你曾在尚德宫侍奉帝驾,父皇终日批阅奏章甚累,得亏你在身旁侍奉。如今你既入我们王府,只管好生养病。” 冯嫣自一入云山堂,便被人晾在一旁。这会儿听得苏云卿对裴湘甚是宽待,心里头倒是有些焦灼了起来。 晌午苏云薇与自家对她的提点还铭记在心,现下估摸着苏云卿的口气,生怕自己错失良机。 便道:“妾未曾进府前,就听家中长辈提起王妃最是宽和亲善。今日承蒙王妃厚爱,才得以归府得见病中的祖母。家中长辈听闻王妃前些日子身子抱恙,特命妾带回了些补品呈上。虽不比王府珍贵,还望王妃能收下贱妾的一片心意。” 冯家召冯嫣回府的心思昭然若揭,苏云卿面上倒也微微一笑道:“那便谢过冯老太君的一片心意了。” 说罢,她眸光一抬,侧首望向对座的萧琰问:“殿下适才不是还问及妾身,今年王府操办的大小事务如何打理。此事本应是妾身分内之事,只可惜妾身身子不适,生怕错漏的哪处。原先妾身还不知如何是好,现下倒是有了主意,还不知殿下可否应允?” 他何时问过苏云卿这话? 四目相对,不过刹那间萧琰就明白苏云卿话中之意。 “你但说无妨。” “裴氏曾侍奉帝驾,乃是尚德宫的御前女官,将尚德宫上下掌管的井井有条。妾身原本想着裴氏还尚在养病,若是让其但此重任,实在不妥。现在见裴氏的身子已然大好,妾身总是要腆着脸求殿下一个恩典,寻个人来帮帮妾身。”说着她点了点棋盘,“殿下说过妾身这局棋只输您三子的话,便应了妾身一件事,今日这么多人瞧着呢,妾身才斗胆问问您,此事可行?” 此话一出,冯嫣的心登时便沉入谷底。 王妃果然还是提防着顾家,想要同景和帝示好的。 但若是此事交予裴湘,莫说她能够在王府得重用,便是在同时侍妾的裴湘面前都得矮上一截儿,更别提今后得王爷宠爱,替顾家做事了。 裴湘是宫中女官,曾在尚德宫侍奉帝驾,处理这些琐事自然不在话下。 冯嫣心中这般想着,萧琰已然开口笑道:“不过是些琐事罢了,你身子不好,也无需为这些小事费心费力。你若有心寻个人帮你便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剩下的你只管自己看着办吧。” 第0364章 赠簪冯嫣 苏云卿听着柔柔一笑,顺着萧琰的话接道:“妾身多谢王爷。”饶是这句话后,她瞧向萧琰的眼神已越发动人,一颦一笑都似勾人魂儿似的。 萧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是柔情万种,和昔日里传言的王爷甚是不同,再加他相貌英俊,让空和没事儿人似的冯嫣一看便险些乱了心神。 也是,她难得近了这般俊俏人的身,还难得争来了为顾家办事的机会,如若她不好好利用,毁了这岔子事儿,以后那日子,想想都知道事何滋味。只是如今苏云卿事铁了心要示好景和帝,令她一时间无从下手。 “这后院的事儿你自个儿吩咐就是,本王还有事务在身,你仔细着身子,忙过本王再来看你。”话到至此,萧琰面色多出少许严厉,瞧着缩手缠着帕子的冯嫣,清了清嗓子。“王妃近日身子抱恙,自也需要清净,冯氏,以后头上那些零零碎碎弄的响声四处的簪子就少带出来惹人嫌,留着在后罩院自娱自乐吧。” 本来冯嫣见萧琰注意到自己,还想着或是今日装扮了一只碎语彩凤簪惹得萧琰注意,正想着上前讨好,可那正要迈出的步子却生生被卡在半途,脸色顿时一僵,只因是听着了后面的那句话。 “是,妾记住了。”冯嫣捏紧了帕子,心下虽又不甘,却不敢多言,只想着自己若是好生在这边给萧琰卖乖,或许能得个人情,于是忙跪在地上,磕头请罪。 可惜萧琰视若无睹,嘱咐了苏云卿几句,又为她理了青丝,这才离去。 萧琰一走,苏云卿端着茶杯作势饮茶,可惜茶水未进,眉目已然落在裴湘身上。 “裴氏,昔日你是御前红人,更是尚德宫大宫女,想来做事是遂心应手。这王府虽比不上尚德宫,但如今你是王爷妾侍,要在王府好好办事,不住哪日瞧着你聪慧机灵,将你封了侧妃也是有望的。”苏云卿这话明明分量重的很,可她说的云淡风轻,倒是让人猜不出是几分意思。 听闻苏云卿的话,裴湘面色如初,既无喜色也无变化,直着苏云卿说完,才不卑不吭地半屈着身子:“妾多谢王妃抬爱,为王妃分忧乃是妾分内之事,妾毫无所求,只愿心念之人平乐安康,事事顺遂,许是如此,妾这一生也就知足。” 苏云卿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眼扫过裴湘,眼眸闪过一丝赞赏,转而温婉一笑,看向她来。 半夏见势忙把苏云卿手中的茶杯接下放在桌台上,撇撇嘴斜了一眼裴湘,心中却是琢磨着方才裴湘那番话的意思。 好一个心念之人!如是裴湘已入了王府,为王爷妾侍,这心念之人,岂不就成了王爷?自以为自己是御前红人,就敢在自家王妃面前这般放肆,实在可气。原想一个冯嫣就有的斗了,没想现下这本不惹事的裴湘也要出来祸害王府了。半夏皱皱眉头,终是耐住了性子没有发作。 “起来吧。”苏云卿若有似无的扫过冯嫣,打从萧琰走后,她就在地上跪着,虽说是冯家庶女,但平日里也是受不得这般委屈的。 裴湘谢过起身,冯嫣也动了动身子,思索半晌,只得抬起头来看向苏云卿。 “我乏了,都下去吧。”苏云卿毫不在意,伸出手来,半夏上前扶着。 眼见苏云卿就要起身,纵然冯嫣方才已好好提醒了自己,大局为重,忍一时无妨,可这苏云卿明显着就是不理不顾,如今萧琰又不正眼瞧她,若自己再不出声,怕是在这里跪上一个晚上也不足为奇。 跪倒是小,只怕是不干净的话传进了顾家耳朵里,届时苛责了冯学林喝冯夫人,岂不知两人回去要怎样说教母亲,是以,冯嫣在裴湘还未说出“恭送王妃”这话之前,抢先一步开了口:“王妃说的甚是,裴姐姐将尚德宫管理的井井有条,显然才能出众,妾自知才疏学浅,比不得裴姐姐,但妾从小伺候父亲祖母,有得一手好手法,可为王妃舒展经骨按摩穴位,想来对王妃身子骨略有帮助。” 冯嫣几乎是额头着着地,恭敬万分,仿若此时的她已经不再是这王府中的妾侍,而是一个小小的下人。 瞧她这番模样,苏云卿亦是觉得有些可怜,只是这冯嫣终究是顾家送来的人,不得不防。而现在这话的意思,明面上是担心着自己的身子,可实际上,不过是寻了个由头,好接近自己罢了。 苏云卿自不会接着抹了冯嫣的脸,冯嫣的脸面犹如顾家的脸面,现在还不是抹顾家脸面的时候。于是她站起身来,气若幽兰地看着冯氏,声也柔和了几许:“冯氏有心了。只是王爷为我安排的人我用着很是舒心,冯氏这份心意我领了。半夏,去把我的祥云发簪拿来。” “王妃……”半夏心有不悦,但又不敢违背,只得迅速从房里把那祥云发簪取了来。 从这边到房里用不了多少时辰,可惜半夏早都不喜冯嫣,再加上今日又被裴湘那话弄的心情郁闷,等取到了祥云发簪迟迟不肯离开,只想着让冯嫣多跪些,最好起不了身,那才得她心意呢! 等到半夏回来,青黛已把桌上的茶水换了三回,本想着难得能起身的冯嫣额上更是出了层层细汗,面色少许发白,全靠掐痛了自个儿,才没能晕倒过去在苏云卿面前失仪。 “今日是这发簪惹得王爷震怒这才罚了你,我知你一片心意,这祥云发簪是我采选时候备着的,虽是银簪又无珠宝不得贵重,可样子精致简单,王爷很是喜欢,我赏赐给你,全当收下了你一片心意。”苏云卿不等冯嫣动手阻拦,已然伸手除下她头上的那只发簪,换上了这一支。 事已至此,饶是冯嫣阻拦也是来不及的,只能任由苏云卿将这祥云发簪相赠,以算是还了她刚才那番话的恩情。 “王府不比冯家,好生在府里安分守己,我和王爷不会亏待了你的。”至此,苏云卿拉着冯嫣的手亲自扶她起身,眉眼之中尽是同长辈般的关爱,可落在冯嫣眼中,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渗人。 第0365章 樱芝进府 不过多时,冯嫣和裴湘已不见了踪影,攒着手暗自咬牙较劲的半夏终于得了空,借着奉茶的机会别着脸跑到苏云卿面前,撇撇嘴巴不悦道:“王妃,冯嫣是顾家的人,沿途还去了武通侯府,想必是被好生说教了一番。那武通侯府的侯夫人是怎个角色,王妃能不知晓吗?怎道还要给冯嫣赠簪?奴婢看,这等心术不正之人,直接给她些颜色就是了。” 苏云卿轻轻点了点半夏额头,也不多言,倒是青黛看得清楚,上前一步扯过半夏的手:“王爷唱黑脸,王妃自然不能如此。王妃知你有气,便许你去取发簪,这一来是为堵住冯嫣的嘴,免得她再来叨扰王妃,二来,是知你性子必会耽搁些时辰,而冯氏也不得起身,算是罚了。” 半夏听闻面色一喜,她先前不满苏云卿这般举动,如听着一分析,倒是觉得王妃就是王妃,心思果真要比常人深上一些,忙换上了笑脸。 苏云卿这些心思,冯嫣虽然不说,但心里却看得清楚。她被苏云薇苛责一顿,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关系,现如今丢了帮衬王妃掌家的事宜已低人一等,若无法留在王妃身旁做个得眼的红人,以后的日子不想而知。 是以方才苏云卿用祥云发簪这等不值钱的货色推脱了自己,只是为了全了自己的颜面,至于其他,抵不过是告诫自己莫要有它念。 用一只发簪就推脱了自个儿,还真是好手段!冯嫣这般想着,又见前面走着的裴湘,正被踏雪搀扶着,那踏雪眉飞色舞围在裴湘身旁,指不定是在说这次裴湘得到苏云卿赏识之事。 想到这里,冯嫣的心口就觉得堵着慌,她难得进了王府能给冯家长些脸面,可没想到什么风头都被别人抢去了,自己倒是成了笑柄,保不成是苏云卿记着曾经和顾家的烦扰事,故意给自己为难。 如此看来,现在得给苏云卿表表忠心才是,不然…… 扫过裴湘的背影,冯嫣几步上前,冲着她微微屈身:“裴姐姐不愧是宫中出来的大宫女,如此就得王妃赏识,不过妹妹还是要提点姐姐一句,姐姐进府的目的和妹妹几近相同,可不要真把自己当成了主子。” 说完,冯嫣不等裴湘发话,自顾自地走了。 踏雪难得觉得自家主子扬眉吐气一回,饶是冯嫣现在说,内心难免不快,正要发作让冯嫣立住,却见裴湘按住她的手,微微摇头:“口舌之争多半是要给自己失了脸面,何必呢?” 踏雪只得点头道了声是。 分了府中事宜,裴湘那边自然有着忙,倒是冯嫣这边落了闲,连着也无人重视,好在她只能出入后罩院,这才免得接触旁人,只是这院子里的丫头一个个见风使舵,不给她好,越是觉得心口堵着一口闷气却无处发作。 过了两日,冯家那边突然安排了冯夫人过来,让冯嫣有了一丝希望,可仔细一想前些日子刚见了冯夫人,恐怕这次是要失望了,正这般想着,就见云山堂的丫头带着冯夫人进了后罩院,直到了她房门口。 “母亲!”见着冯夫人,冯嫣如见到救星般连忙上前想喝冯夫人细细说来商讨对策,可惜旁边的丫头却清了清嗓子,面色之上尽是严厉,想来是跟下来看着的。 冯夫人立即意会,忙给跟在自己身后、着着青色衣裳的丫头一个眼色:“还不快过去!”说着,又扯着冯嫣的手,“母亲怕你日子无趣,特带来了你的贴身侍婢樱芝好照顾你。” “多谢母亲美意。”简单说了些话,冯夫人便随着丫头走了,只留下樱芝和冯嫣两人。冯嫣打量着这樱芝的身段面色,只觉得眼生的很,仔细想着也想不起冯家竟还有这等子丫鬟,再一想冯夫人说的那番话,心中已有定数。想来这丫头,是顾家安排过来盯着自己的眼睛,免得自己出了差错。 这般一琢磨,冯嫣倒是觉得有些为难,虽说事给自己了一个丫头,实际上是比主子还难对付,只道是忙和樱芝拉着关系,可惜这樱芝竟守着分寸的很,片刻也不多言,更是将冯嫣的一番讨好之意拒的一干二净,同样,这语言上没半分苛责,和寻常丫头没什么不同。 如此看来,冯嫣还以为自己多心了,直到过了傍晚,吃了饭闭了门,樱芝原本恭敬柔和的面上才有一些别的颜色。 樱芝入了王府是冯嫣这边的人,自然,冯嫣不得在王府随意走动,樱芝也是如此,是以整个下午,樱芝都在后罩院中,只是虽是在这后罩院里,但眼睛耳朵却清明的很,不过短短半天,已经把冯嫣在王府中的情况摸索的一清二楚,更是把裴湘那边的情况打量的一番清楚。 “姑娘可要记着,姑娘是在为顾家做事,顾家的荣辱关联着冯家,冯家的荣辱关联着姑娘最亲近的那位。姑娘是庶出,自然难得几分好处,这日后到底能有怎样一番光景,全靠姑娘自个儿争取。”樱芝这话说的不轻不重,但落在冯嫣耳朵里却清楚的很。 这正是在告知自己好好为顾家办事,不然遭殃的,可就是她那位在冯家孤苦伶仃的母亲。 “以后有樱芝帮衬,我又怎会发愁无出头之日呢?”捏紧着袖口,冯嫣强露一丝笑意。她怎会不知道樱芝并非简单角色,能在短短半日就把王府中事情说的头头是道,甚至就连裴湘那边要做什么活儿都理得清清楚楚,可见这次顾家派来的人,除了盯着自己,还是要帮着自己的,如此一想,冯嫣倒是觉得也有了盼头。 苏云卿吃过了晚饭,听着下人说了今天冯嫣那边的事情,她自然心里清楚,冯夫人下午过来的时候,就讲明了是要给冯嫣送人,想来给了裴湘权利这冯嫣也是要慌了,倒是给冯嫣一些甜头也没什么不妥。 “王妃,这是厨房送来的糕点。裴氏不愧是以前尚德宫的大宫女,就连饭后糕点都能和晚饭搭配起来,营养均衡,实在事不差。”半夏说着脸上都挂着笑意。 苏云卿无奈一笑,捏起 一个糕点塞进半夏嘴巴里:“难得听你夸奖他人,看来以后我和青黛也要多给你送些好吃的,好让你也多在我们面前说些甜言蜜语。日后若是许配了人家,想来你那夫君也得准备些蜜饯之类,免得你……” “王妃又打趣奴婢,奴婢才不嫁人!”半夏急着羞红了脸,直直想跺脚。 两人正说笑着,就见后罩院的两个丫头来了,其中一个丫头手捧托盘,恭恭敬敬走到苏云卿面前行礼:“王妃,裴姨娘送来了为王妃裁衣的布料,请王妃过目。” 第0366章 示好 “怎不让踏雪送来?”苏云卿瞧着两个王府的丫头挑眉。 “回禀王妃,裴姨娘说谨记王爷王妃教诲,踏雪也该遵从,自不会随意出后罩院走动,这才让奴婢送来。”丫头如实回答。 “是吗?有劳裴氏一番心意了。”苏云卿面色含笑,她先前还以为这裴湘真的铁了心是不参互他们这些事儿,只是若真的如此,恐怕景和帝那边不好交代,但如今听丫头这般重复着裴湘的话,是以心如明镜。 裴湘此举,真真儿是谁都不得罪,还不会落人口舌免得传到景和帝那边说她不办事,同时还在王府听话乖巧,就算王府这边忌惮裴湘身后势力,也找不出什么错来。 “半夏,瞧瞧裴氏选的布料。”半夏听闻走上前来,揭开丫头手上托盘放置着防尘的布子,定睛一看——红艳艳的正红色! 当下,在场人脸色都是一变,特别是送来布料的两个丫头更是大惊失色,忙的双膝跪地连忙辩解:“王妃息怒!这是裴姨娘选的衣料,奴婢等全不知情,请王妃降罪责罚!” 再看苏云卿,面色之上毫无怒意,平静如常,她端着茶杯摸索半晌,目光饶是绕着正红色的布料,心事复杂。 “王妃,裴姨娘怎么能如此糊涂?她……她这是什么意思啊!”半夏也是着急,适才她说了裴湘的好话,如今裴湘却给她当头一棒,这不是抹她的脸吗?况且这丧期不得穿正红色这事儿,就算是寻常人家都知晓,更何况是尚德宫出来的大宫女? 苏云卿的眼眸眯了眯,半晌才开口:“明过了晌午,叫裴氏过来。” 晌午过后,正是日头正大的时候,裴湘被叫进云山堂,跪在庭院正中的空地上,周围毫无树木遮挡,正直对上了偌大的日头。苏云卿此时坐在上侧,喝着茶打着懒,全然不在意下面跪着的人。 许是跪了些时辰,后面的踏雪终是按捺不住,捏着带了少许哭腔的嗓子上前了一步,跪在地上真切地为裴湘开脱:“请王妃明察,这事儿真的不和我家姨娘有关系啊,定是有什么人陷害姨娘的。”说到这里,踏雪脑海一转,在这种地方,除了冯嫣还有谁能干出陷害裴湘的事来? 如此一想就要把话脱口而出,谁叫裴湘先一步堵了她的嘴:“有谁会陷害我一个不打紧的姨娘?做错了便是做错了,不得狡辩!” 纵然踏雪心有不悦,加之他是亲眼看着裴氏选的是一件素兰衣料,可裴湘发了话,她自也无话可说,只得同她跪在地上,捏捏着裙摆好忍着眼泪,只想着这裴湘的性情实在奇怪,明明有资本的很,却不想这回儿子又是如此懦弱不堪,着实让她弄不清这裴湘是想做些什么。 半夏翘着裴湘的小动作,眼里依然满是不喜,虽她觉得事情也有些奇怪,但再看看自家王妃安然自得地坐在这儿,后罩院的另一位主子更是没动静,反倒是觉得自己有些坐不住了,想看着苏云卿赶紧解决了这件事。 到了下午,出去探查的樱芝喜笑颜开地进了屋,为冯嫣沏了一杯茶。 “她还没回来?”冯嫣端着茶水,眼眸轻扫,这口中的她自然是同在后罩院的妾侍裴湘。见樱芝点头,冯嫣这才把原先给樱芝准备的小恩惠取了出来,塞在她手中。“这次全亏了你帮衬着我出了这主意,不然又如何能抹了裴湘的面子好让她做错了事?”如此一来樱芝也是拿了冯嫣的好处,在顾家那边说话的时候亦会注意。 整理了衣衫,换了素净的衣裳,冯嫣便直接去了云山堂。她心里清楚地很,为妻为妾都非自己所愿,如今又牵扯着顾家这么大一个和王爷对立的势力,保不住自个儿在王府不会好过,而王妃有意拉拢裴湘,就是给足了景和帝面子,若现在她不趁着裴湘做了错事受罚好在王妃面前讨喜,那便是她不求上进了。 进了云山堂,冯嫣老远就看到裴湘正跪在地上,唇角勾起一抹得意,但片刻间又收了小心思,只装着惊讶关心,低声询问了一句裴姐姐怎在这里跪着。便听闻踏雪赌气着把前因后果说了个遍,冯嫣自不会表露出这事儿和她有丝毫关系的神情,只装出一副贤良模样,留樱芝在这里照顾着裴湘。 随着半夏进了屋,冯嫣的神色更加恭敬了几分,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股下人模样,和苏云卿随意闲扯了几句,方才给自己这次出了后罩院找了由头:“妾见裴姐姐迟迟未归,心中困惑,方才来打扰王妃休息,请王妃见谅,只是不知裴姐姐犯了何错,竟被王妃罚了这么久?” 许是扫过冯嫣眼中的精明,苏云卿倒是觉得这着实不够灵光,也不想给她一个面子,直言道:“冯氏都听闻裴氏没回去,想来也是觉察了很久,离开后罩院直接来云山堂找我,势必也是得到了消息知道裴氏正在这里受罚,消息得到的这般全面,怎现下又问我,裴氏是犯了何错呢?” 被苏云卿问的哑口无言,一时间冯嫣不知所措,只得干笑着化解了方才的囧态,但也知道了这苏云卿虽然身在云山堂,可后罩院的一举一动,都在她掌握之中,如想在这王府不被打发了出去,是要更加小心。 只此次她的目的不仅如此,苏云卿明显偏袒裴湘谁都瞧得出来,刚才那番话,苏云卿更是丝毫不给她面子,想来苏云卿着实不喜欢自己。 “王妃,裴姐姐总归以前是尚德宫的大宫女,如今能出宫成为王府的妾侍是她的福分,想来做事也是上心,这次多半裴姐姐没曾注意,才落得这正红的料子进来,裴姐姐在外头也跪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又正大着,王妃何不如饶了裴截屏,也能彰显王妃的宽宏大量。”冯嫣微屈着身子,诚恳的模样当真要为裴湘求情似的,可她心里却很明白,想要立足王府,就要先得到苏云卿的信赖和认可,自己为裴湘求情,自然也是第一步。 落在冯嫣身上的目光多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光泽,苏云卿捋了捋袖子,眯着的双眸尽是深不可测,抿了口茶,她才悠悠开口:“听你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说若我不放裴氏,就是小肚鸡肠吗?” 第0367章 分权 哪里想得到苏云卿会用这等法子对付自己,冯嫣面色一紧,忙双膝跪地:“妾并非这个意思,请王妃息怒!” “哦?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何必要逼我动手?慎齐布庄的料子不算是最好,但也是名贵之物,只是我用不到这正红色,反倒是可惜了这好料子,你说不是吗?冯氏。”苏云卿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瞧着面色慌张的冯嫣,嘴角勾抹笑意,不见丝毫情绪。 此时,冯嫣的心几乎是冷了一大片,她怎都没想到,苏云卿会有所察觉。这次可是樱芝出了主意,想借用裴湘处理事务的时候给她使一些绊子,让裴湘出了错受罚,这时候冯嫣正好能为之求情,夺得苏云卿好感,可没想到,自己这点心思,竟被苏云卿看得清清楚楚! 冯嫣正琢磨着如何为自己开脱罪名,又听苏云卿没了好耐心地开了口:“我看裴氏做这些事也不顺手,想来平常她是尚德宫大宫女,几乎不处理这些事情,不如这些闲杂事就交给你来做吧,也算是给你个锻炼和展示的机会。” 险些以为自己听差了话,冯嫣激动的连连磕头谢恩,虽然她先前在王府失了台面,可今日苏云卿能说出这番话,就等同于是给了她机会,她怎能不利用?如若能掌握王府中更多的事宜,想来接近萧琰成为萧琰的枕边人,会更加容易。 “好了,看你在关键时候不落井下石的份儿上,我便不计较你庶女的身份了,好好为王府做事,如小事儿上出了差错,你应该知晓下场会如何。”苏云卿敲打了一句,便安排了青黛出去解除了裴湘的责罚。 冯嫣见势也不多留,再次谢过就随着青黛出去了。 神色飞转几许,苏云卿动了动身子起了身,随意让阳光打散在身子上驱了驱寒气,这才取出剪子,走到门厅前的花枝前搬弄起来。 修剪了一阵,苏云卿左右瞧着依然觉得不满意,便拿起剪子又要下去。 立在旁侧的半夏完全没看懂苏云卿这番举动,满脑子都在想着先前冯嫣那副嘴脸模样,又一想苏云卿听了冯嫣的话,就这样饶恕了裴湘,心中实在觉得不悦,又一看苏云卿把原还有的一看的花枝剪得惨不忍睹,更加不解,不由上前一步轻声发问:“王妃可是因冯嫣和裴湘的事情不悦?才找了花枝发泄?” “怎会。”苏云卿轻声答着,也不回头,打量着这花枝面色上的笑意更多。 半夏越发郁闷:“这再剪下去可就成光秃秃的一片了,等过了冬迎了春,还不知能开出怎番模样。王妃若是不快,就处置了她们便是。” 闻言,苏云卿手中一停,敲了下半夏的脑袋方才笑道:“这花枝本就乱七八糟,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盼头,你且瞧我刚刚修剪过的那支,如若我不修剪一二,怕是要扰了这王府祥和。但若好好修剪一番,让两只相互竞艳,那么坐收渔翁之利的自然是我。况且旁支都剪了去,它哪儿得心思去想别个儿?能护着自个儿都是不错,等来春我再仔细拾掇敲打,这花园的模样便成了我想要的模样。” 半夏似懂非懂地看着苏云卿,自是不明白。 “真不聪慧。”苏云卿无奈苦笑了一下。 这下半夏着急了,剪花怎和聪慧不聪慧扯上了关系?只听苏云卿讲了这些花枝是说妾侍,如不多加暗中管理,谁知道这王府会变成这番模样。许是半夏明了苏云卿的意思,又道出心中的疑惑:“冯氏难得得到了王妃看重,怎这次离开的时候脸色那般不悦?这不该是她的性子。” 多看了一眼半夏,苏云卿觉得甚是欣慰,往日半夏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主儿,但从不回观察着如此仔细慎微,这次她瞧到了冯嫣心底的小变化,自然是一番长进,于是提点了一二:“适才我之所以提及慎齐布庄,不过是为了告知冯氏,她做了什么,我都知晓。这次明面上看着是裴湘做的不对,可裴湘以前乃是尚德宫大宫女,如何会犯这种错儿?不过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而冯嫣既然有心,我倒不如让她分些心思在裴湘身上,好让两人互相制衡。” 苏云卿这话说的不假,官宦人家的下人做事儿都小心谨慎的很,更何况是从尚德宫出来的大宫女?裴湘能犯如此错误,她断然不信,做这种事儿的,只有可能是冯嫣。不然,她何必安排青黛亲自送裴湘? 到了院子,青黛扶着裴湘起来,裴湘自然也是客客气气,丝毫不会因为自己是王府姨娘而有半分架子,饶是青黛也是做下人的女子,对裴湘这般彬彬有礼的动作很是欣赏,言语之上也客气了几句,这才将裴湘交到踏雪手中,同又把方才苏云卿把一些杂事儿交给冯嫣的事情告知。 裴湘谢过后,按住想要询问讨个公道的 踏雪的手,和踏雪一同行礼谢过王妃。 青黛道了句“知晓了”,又嘱咐踏雪几句好生扶着裴姨娘免得摔着,这才离去。青黛一走,随着后面出来的冯嫣也走上前来,朝着裴湘难得挤出一丝笑容,欠身道:“裴姐姐总算免得受罚,害得妹妹担心了半天。” “都是姐姐自个儿糊涂,犯了这样的错,让妹妹见笑了。不过妹妹是个心细的主儿,以后还要妹妹帮衬,就先有劳妹妹了。”裴湘说话平易近人,模样端庄,若非冯嫣知道她只是个宫女,恐怕如今还以为是哪个宫出来的公主。 想来也是宫中规矩严格,让裴湘形成了这般性格,冯嫣自然也不愿低人一等,只是再仔细想想,这裴湘不过是裴家的养女,若真论其身份,许不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下贱身份,而自己是冯家小姐,难不比裴湘要高出一些,便抬头挺胸拿出了小姐气派:“以后还需姐姐多多提点。” 那“提点”二字说的不痛不痒,反倒是传进踏雪耳朵里觉得十分变扭,再看看冯嫣的模样,踏雪更觉得可恨,这不明摆着是刚刚得到了赏识,就要出来耀武扬威吗?再一想那正红色布料之事,饶是傻子都猜了出来,这事儿,除了冯嫣所做,还有谁会多此一举? 第0368章 故意炫耀 “姨娘这话说的倒是轻巧,这次的事儿谁人看不出来是有人故意为之?冯姨娘说出这样的话,许是我家姨娘不敢给冯姨娘提点的。” 踏雪按不住性子,只是她亦想不明,裴湘可是皇宫里面出来的大宫女,有几个人能得了空在她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的?也不知这冯嫣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还能有这种手段,实在是让人背后发冷。 冯嫣的脸上只是有些难堪,但并不会真正想着和一个丫头计较,想来这踏雪跟着裴湘的关系也不怎样,更不是皇宫里面出来的人,这次还敢在云山堂面前说这茬子话,势必也是个没脑子的主儿,说不准以后还有用得到的时候,是以未曾斥责。 但再看裴湘面上,依然是平淡自如,说起话来还是那边行云如水,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心思:“是我管教踏雪不周,妹妹见笑。往后你我在王府中的日子还长,现如今王妃抱恙在身自然不得空处理闲杂事情,妹妹以前在冯家也是个小姐,想来做这些事情得心应手,还指着妹妹呢。” 裴湘话说的完全不得罪人,仅管冯嫣是个庶出小姐,可裴湘偏偏却说冯嫣做这些事得心应手,自然是给了冯嫣一个偌大的面子。试想,如一个女子为庶出,那又何能力左右在主子身前伺候着?更别指着跟在当家主母身旁学习规矩管理了。 况且,她仔细想过,王府中重要的事情自然不可能交给自己,只不过是些许繁杂琐碎之事,王府中说话重要的,自然还是苏云卿,轮不到她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人,而如今苏云卿也发了话,何不如顺水推舟,一来是顺水人情,二来还给自己找了个办事儿的帮手,想来日后冯嫣也不敢在小事上得罪自己,而那些繁杂需要动手的,也一并交给冯嫣去做,正好全了景和帝的心意。 裴湘心里自然是明白的,她先前已发现了冯嫣绕着弯儿给自己添堵,随即告知苏云卿,苏云卿表面上没说什么,可实际上心思有了主意。是以先前把自己叫去惩罚一番,等的就是冯嫣自投罗网,给冯嫣分了权,只做一些闲杂事情,景和帝自然不会说什么,毕竟对景和帝而言,将闲杂事交给旁人处理,但决定权在自己手中,这就为权术,如是苏云卿夺了她的管理大权,让她做些杂事,想来景和帝事是要好好猜疑一番了。 如是想,裴湘越发觉得苏云卿精明能干,就连皇宫中的是非都如此知晓,想来能成为今日的昭王妃,更多的是她做事的思前想后与聪慧过人了。 见裴湘始终都收着架子同自己说话,冯嫣心中明白怕心中觉得裴湘身份不够,但人家终归是尚德宫以前的大宫女,还这般客气,已是给了她足够面子,便压住了心中的火儿,又随便说了一句,便先一步走了。 冯嫣一走,始终被裴湘掐着手的踏雪这才敢叫一声疼。难得裴湘松了手,踏雪的虎口上落下一大片猩红,痛的只见里面血光点点,却又不曾流出,这种手段,分明是让你吃痛还不让旁人看出来。 再瞧着裴湘那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冯嫣心中更是生疑奇怪,唯一只能想到这裴湘确实不是寻常女子,想来在皇宫的时候,罚人的法子多得很,否则怎会有今天这等毒手呢? 又一想冯嫣转头时候的脸色,踏雪皱起眉头总觉得有些不妥,是以清了清嗓子询问道:“姨娘,你以前可是大宫女,御前红人威风的很,怎么这次遇到了这事儿倒转变了态度?” 顿了顿,踏雪瞧了一眼裴湘的脸色,瞧着她似乎并不打算回答,便又继续问出心中的疑虑:“你可瞧着方才冯氏离开时候的脸色?她一转头脸色就变的那般不好,虽说这冯氏得了帮衬姨娘的机会,可那番模样怎看都不像是开心的,莫不成是王妃磕打她了?” 原先还挂有一丝柔和的裴湘,面色顿时一冷,绕得踏雪心中一怔倒是有些不明所以,只得瞧着裴湘的脸色低下头来。 裴湘查着她算是认了错识了趣,这才伸手示意踏雪扶着自个儿,目视前方,声音不温不火却有种不与寻常的城府:“好在你没进了宫里,如若你入了宫,想来就你这样不知祸从口出的性子,是早些时候就没了性命。你且记住,若是有些事情明摆着有问题,但这些事情是主子的事情,而非你一个奴婢的事情,那就要做到不听不见不言,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加长远。” “奴婢只是担心姨娘而已,姨娘可是和奴婢荣辱挂钩的……”踏雪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都是不悦。裴湘一个回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她忙把头埋得更深,假装认错。 无奈间,裴湘叹息一声,饶是这身边的丫头没自个儿选的权利,否则她如何会选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的丫头留在自己身旁?指不定什么时候给自己惹出祸事也是不好说的:“回去后,你就自行领罚,到门口跪着吧。” “姨娘!”踏雪这下慌了,心中的不解更深,她本就没做什么错处,怎个裴湘要罚自己?但又见裴湘话锋一转,是以和先前完全不同,柔和了少许这才把话说了完整:“还是罢了,就你这般焦躁不安的性子,许是被人瞧着了机会,那为难的,可就是姨娘我了。” “哦……”踏雪只得点头,但裴湘的话一句都没听懂,更不知裴湘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在帮她的。 这踏雪不过是裴家的一个丫头罢了,后面的靠山除了裴家还有何人?和自己更不能相提并论,自己乃是景和帝身旁的红人,景和帝看重自己,只要假装着认真办事,景和帝自不会为难反而还要帮衬,但踏雪不同,下人终究是下人,主子一旦出错,知情的下人只能出来顶罪,是以,在深宫之中枉死的下人甚多,就算裴湘可怜,但也无能为力。 刚进了后罩院,还没回屋,就听得隔壁传来一阵碎瓶之声:“谁知会是这样的结果?你倒是给我好好交代一番,说个明白!” 第0369章 樱芝献计 坐在圆凳上,冯嫣面色阴沉,紧紧捏着手中的帕子,看着跪在地上受她发现一阵好不容易抬起头的樱芝,面色之上的惶恐和不悦更多。又听闻外面有人说着“裴姨娘安”,心中自然知道裴湘回来了,便给樱芝一个眼色,示意她起来。 樱芝面色之上毫无改变,她顺着冯嫣的意思起身,扫了一眼满地的碎瓶,凤眼上扬眉头轻佻,终事摇摇头叹气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我知姨娘心中不悦,可姨娘发这么大的脾气,是指望着外面的人都知道姨娘不满王妃吗?这话若是传了出去,保不准王爷又要说你什么。” 冯嫣心里也清楚这个道理,她的母亲便是姨娘,如何不知晓姨娘最为重要的就是要讨主子和主母欢心?她今日这般作为,实在是有些不妥帖。 只是又仔细想着今天苏云卿的那番话,她心坎儿就始终不是滋味,再看看樱芝,这丫头终归是顾家送来的人,以后靠着传信儿的也就只有这丫头,只得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地解释着刚才的做法。“都是我一时着急,才犯了这般错误,我在王府无依无靠,也只有你能得信任,你帮我出了主意,我还这般对待你,实在是……” “姨娘哪里的话,打从樱芝进了府跟在姨娘身边,就是姨娘的人了,从那日起,姨娘的事儿就是樱芝的事儿,樱芝与姨娘共存亡。”樱芝在冯嫣面前这忠心表的倒是一个痛快,可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 她可是顾太太专门调、教出来的丫头,不论是心机还是手段不能说是人中龙凤,那也是寻常人比不过的,能得到顾太太的赏识自然是她的福分,若以后打紧着做事,指不定还能落得一个好人家做个妾侍姨娘,好去了这奴籍身份成了主子,又怎会把心思落在冯嫣一个人的身上? 况且顾太太很是重用她,相比起冯嫣,她在顾太太心中的分量显然更高一筹,如是冯嫣在王府中的地位不保,她自有法子脱身,倒是这冯嫣就不一样了,只是顾家一枚棋子罢了,没了冯嫣还有别人,顾家如何在意。 但又想想冯嫣难得进了王府,这次还得到苏云卿的许可处理王府中一些闲杂事情,怎得回来就发了脾气,难不成是和顾家有关?于是贴近了冯嫣打点着:“姨娘做事可要小心,如今王妃对姨娘有了好转便是好事,姨娘可不要让人抓住了把柄。” “这把柄已经抓住了。”见此情形,冯嫣适才想起自己回来就一阵脾气,连云山堂出了什么事都没告知,现下忙把慎齐布庄的事情告知樱芝。 樱芝听闻,原先觉得冯嫣坐不住性子实在有些不妥贴,可一听原因,是以心有所担心,但仔细一琢磨着,似乎又不是这个理儿。“如此看来王妃已经知道了是我们动手暗害裴氏,不过王妃没有责罚反倒给了姨娘权限,这说明什么?” 冯嫣不解地抬头。 樱芝几步前来,为冯嫣倒了一杯茶,音色之中依然温和,倒是和做事儿时候的狠劲儿完全不同:“这说明王妃心中是在忌惮着顾家的,否则就凭借这件事,她足以直接给姨娘脸色,好直接多得一些清净。所以姨娘还是要以大局为重,顾家能让冯家在官场站稳,自然也有能力扳倒整个冯家和姨娘,今后做事姨娘要更加谨慎细微,免得让别人找到了错处委屈了姨娘。而且,王妃从不是什么善主儿,她今个儿这般安排,必然有别的目的。” 正和樱芝所想一般,苏云卿这样做,确实有她自己的目的。看着桌案上凌乱的棋局,苏云卿纤细的手指夹着一枚白子,碎发沿着她微微侧着的头顺流直下,正好绕在她平静如初的面容上。她盯着棋盘半晌,心中的思绪却为更多。 早在裴湘告知她冯嫣那边做了手脚的时候,她就知道冯嫣十足要做这个不安分的主儿,如此给了裴湘权利,冯嫣哪里会轻易放过? 可惜若自己真的追究这件事,抓出来的人就不仅仅是冯嫣一个人了,到时和顾家直接撕破脸,萧琰也好,大哥苏昀卓也罢,想来都要受到顾家的为难苛责,而如今萧琰在朝堂之上如履薄冰,苏昀卓更是为官尚短,做的还都是一些得罪人的事儿,如此想要抗衡顾家实在是难上加难,自然不敢轻易妄动。再说那景和帝,心中到底事什么意思,谁都不知晓。 许是她多了心思,分给冯嫣一些事情也算事有了有头给她个甜头尝尝,虽说这冯嫣送进王府明摆着就是要为难自己的,可若是这冯嫣在王府中多了好儿,保不准武通侯府的那位能不能做的住,到时候,就算自己不给这冯嫣不痛快,那位也是要给冯嫣一些不痛快的,饶是那时,就算顾家想要出面,那也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抹得面子也是顾家而非昭王府。 “和王妃想的一般,那冯氏回去后果然大发雷霆,倒是裴氏对冯氏始终客气有加,不愧是皇宫里出来的人。”青黛进了屋,为苏云卿添了一杯茶,又走到苏云薇身后轻轻为她锤着双肩。“那边的事情奴婢已经去查了,只可惜查了数日也没能查出个什么来,王妃看,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没查出来?”苏云卿眉头一皱,这青黛以前是跟着老太君的,手段自然高明的很,而且萧琰给她安排的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想要查一个人的下落哪儿会那般困难?如今这般看……她眼神顿时一乱,但片刻间平静下来,心如明镜,可又觉后背发凉,不住一个哆嗦,这才接着道:“撤了人去,记住,一定不要惊扰了他人,就算回来的时候也莫要让别人知晓。” “是。我也觉是这个道理,只是会对一个宫女有兴趣的,还有谁?”青黛说出心中的疑惑,这次动作明显感觉受到阻挠,却不知是谁,这种感觉实在糟糕。她又按着苏云卿的肩膀,好让苏云卿更加舒适一些,一直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半晌不开口的苏云卿才悠悠开了口。 第0370章 樱花茶 “除了皇帝,还有谁会有如此之大的手笔?裴氏本就是景和帝那边安排过来的人,皇帝如何不盯着她?若非这裴氏心中藏着旁人,我如何能顺利地做好事情,指不定现在还有什么麻烦,能从宫里活着出来的人,都不是善类,哪里是我们能比得过的。”苏云卿声音里冷热不明,可惜说的话却让人听得明白清楚。 那青黛也是个聪慧的人,自然明白苏云卿的意思,更明白为何苏云卿对裴湘并没什么顾虑的原因,只是想着当今皇帝,难免觉得头疼。 这景和帝因继位一事儿闹得心情极糟,又因誉王的事儿弄的性情大变,如今多疑的很,指不定某天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而他们这些臣子脚下的只能顺从,唯有顺从,方能走的更远。 除了有顺从外,还要有自个儿保命的小心思,免不得真到了某天,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自己还能有机会反击一二留条性命。 苏云卿也知晓现在想要敲打后罩院还不是时候,又取了剪刀瞅着云山堂的花枝,前去修剪了一番。 青黛看在眼里,明在心里。苏云卿早都说了她修剪的不是花枝而是后罩院的两个女人,同样,她之所以要这样做,也不是真的想要去修剪什么,只是谁让这些事扰的苏云卿杂事繁多,只能修剪花枝好来平静心思。 如此过了三天,冯嫣在后罩院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她先前还觉得裴湘不过是尚德宫的大宫女罢了,许是有些姿色嘴巴甜美能得到景和帝的赏识,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景和帝手中很在意的一枚棋子,可如今跟着裴湘办事,她却发现她安排的很多东西都不如裴湘的愿,本以为裴湘故意如此,可仔细看着,又觉得裴湘安排的确实比自己好,心中更为不爽,本以为裴湘就是个绣花枕头,可没想到这绣花枕头里面竟然装着金子。 撕扯着碎布一条又一条,冯嫣全都丢到了地上,这三天的较量,冯嫣已经被折腾的心有余而力不足,谁知晓那裴湘有这般能耐,竟就连简单的布菜都比自己强上很多,不由得心中憋屈,只得找樱芝前来说教。 “最近裴氏那边的情况你也是瞧见了,她这般能耐,不知你可有什么手段对付?”冯嫣没了性子耐着樱芝的身份,她心知这樱芝是顾家安排的好棋子,想来很多事儿都比自己顺手,自然是要问她。“以前我在冯家就是一个庶出小姐,跟不得主母掌家,更别想学些什么东西,这王府平常的事儿越是一窍不通。” 话说到这儿很明白了,冯嫣这是意思着让樱芝好好指点她一番,虽然冯嫣也看出来了,似乎樱芝在这方面实在不是裴湘的对手,可她不想就此认输,只得继续敲打着樱芝:“你也清楚如今你我两人处境,如若这般下去会有怎样结果,你我心知肚明,我合计着,若实在不成,不如找顾太太讨教一番。” “不可。”樱芝赶忙打住。现下可不是向顾太太讨教的时候,顾太太把她送到冯嫣身旁自是为了帮衬和监督,才几天就要安排她回去,别说她脸上无光,就算是顾太太脸上也不好看,免不得一顿责罚。“姨娘莫急,这事儿武通侯府已经给了主意。” “武通侯府?”冯嫣眼神一亮,她第一次进武通侯府的时候,就见了那位国公府的嫡出小姐苏云薇,也是如今武通侯夫人,苏云薇和苏云卿向来不和她心知肚明,这次武通侯府那边给了主意,也不知是顾家的安排还是武通侯府的安排。 樱芝说着上前,低声对冯嫣耳语。 给冯嫣分了权,这后罩院难得清净了一些,苏云卿自然不会多想别的,就在云山堂安心做着自己这个养病王妃,免得有其他事儿找上自己。 半夏端来了茶水,苏云卿放下手中的书卷打开要喝,只是还未品尝便觉一阵幽香扑面,香溢袭人淡雅清新,不由得一怔,好奇地放下茶杯低头一看,只见掌心大小的瓷玉白茶杯里水色微粉,犹若少女脸颊,中间漂着一朵偌大的粉色樱花,樱花数片相互叠起,因吸水而散成半透明的花瓣,很是引人。 苏云卿面露欣喜,这樱花在这边并不多见,而杯中的樱花和常日里欣赏的樱花完全不同,不由得更加好奇,而且这樱花茶中还加置了蜂蜜调味,那蜂蜜不多不少,完全不会按下樱花的香泽,又为这樱花茶添一份香甜可口,怕是寻常茶社都没几人能调出如此美味。况且现在已经入冬,能喝到樱花茶更是难上加难。 品了一口,苏云卿脸色的笑意更浓,这般清雅爽口的味道甜而不腻,含在口中细微美味,几乎叫人舍不得咽下去,心中更悦,可再一想跟在她身旁的半夏和青黛都不是泡茶高手,只这般一想,苏云卿便想到了他人。 “可是裴氏送来的?”苏云卿贪杯又喝了一口,眨着眼眸,那股欢喜劲儿如孩童一般压不下去,就连声音都清脆了几分。这偌大的昭王府,也只有从皇宫里出来的裴湘能调制出这样的佳品来,苏云卿如是想着。 倒是半夏停脸色看着更加糟糕,撇撇嘴走上前来,瞟了一眼樱花茶:“王妃,这樱花茶当真这般好喝吗?” “好喝,你尝尝。”苏云卿也不在乎身份,示意半夏也泡一杯尝尝味道。 “奴婢可不敢,若是被冯姨娘听到了说奴婢一个下作的丫头,都敢喝冯姨娘献给王妃专门调制而出的樱花茶,岂不是要好好责罚奴婢一番吗?”半夏越说越觉心头不是滋味,也不管苏云卿笑意渐平,口中的话继续着。 “冯姨娘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这不,又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了这等新鲜玩意儿就给王妃送来了,实在是有些可气。樱芝送过来的时候还说,这樱花茶美容养颜,是皇宫御用的圣品,寻常没几个人能喝得到的,我看她们这是在故意说王妃什么都没见过呢!” 第0371章 徐家亲事 此时苏云卿的心中另有一番滋味,她本想着这次也只有裴湘能有这番心思了,可没想到,这樱花茶竟然是冯嫣送过来的,难免心中有些困惑。这樱花喜温,饶是皇城并不多见,除了皇宫有一些外,寻常人家倒是没有的,只是能想到在这寒冬送来樱花茶,这等心思,实在不差。 再者,她本想着让冯嫣做一些打杂的事儿,也算是全了冯嫣颜面,给了冯嫣机会,至于其他的她倒是不在乎,毕竟几个人看不出,裴湘办事能力是一打一的好手,就算冯嫣再怎么有心,那也是徒劳。可惜如今却没想到冯嫣脑子突然灵光了不少,会想到办法从别的地方夺得自己好感,看来也不是个省心的主儿。 至于半夏所说的那些,苏云卿倒是一句话没听到耳朵里去,冯嫣从小身为庶女,做事自然懂得要乖巧听话,哪里敢有心思故意在其他方面给自己找麻烦?况且冬天的樱花确实名贵,还能调制出来如此味道,只能是出自后宫得宠的那几人,仔细着一想,苏云卿就想到了周皇后,看来这东西,多半是周皇后赏给顾家的,顾家借此借花献佛罢了。 “既然不是王府出钱得到的东西,那我们收下就是,算是领了冯氏这番心意。”苏云卿如是说,反正这樱花也不是他们王府中出去的东西,旁人送过来的有什么不妥帖的? “是。”半夏正耷拉着脑袋,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王妃怎知这是冯嫣自个儿贴着钱的?” 苏云卿这才把关于樱花在这季节的珍贵讲了个清楚,顺带着把味道也比对了一番。半夏听着一点儿都不感激冯嫣,只念叨着冯嫣不过是想要在苏云卿这般得些好处才这般动手,这道理,苏云卿自是明白的,不过如今冯嫣也不曾有什么大动静,便不再多说什么就是了。 半夏左右想着,见苏云卿似乎对这件事没多少在乎,又不住郁闷起来,正想着要不要继续提点着苏云卿几句,只听旁边一个柔弱的声音伴着笑声传来:“我还道难不成是王妃当真做了什么大错,才让半夏这般念叨着呢,原来是这冯氏送来了樱花茶不讨不半夏的喜呀。”说完,一身碧色衣裳的徐含柔已经到了众人面前,冲着苏云卿微微屈身就要行礼:“见过王妃。” 一看是徐含柔来了,苏云卿也不急着给半夏继续提点着,忙起身亲自把徐含柔扶起来,先前那丝不悦立即烟消云散,拉着徐含柔的手真切地说道:“这儿都是自己人,你过来何必要给我行礼?”又忙让半夏沏了樱花茶,端在徐含柔面前,苏云卿带着笑意看着徐含柔喝下。 “怎样?苏云卿眨眨眼眸。 “甚好,果然不是凡品。”徐含柔也是大家闺秀,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随意品了一口茶水就已心知肚明,明白了这茶水确实不是寻常人能品尝的起的,自然面色之上喜意更多,再一看半夏的小脸蛋一片通红,如何不知半夏心中不悦更浓,便亲自起身把茶捧到半夏面前,强让她喝了一口,见半夏抿后,脸色之上出现少许喜悦这才笑道:“是不是知晓你家王妃为何会那样说了吧?” 半夏努努嘴,她也喝过不少好喝的东西,但这般茶水倒是没有喝过,但一想到冯嫣乃是顾家送上来的女子,那就是不高兴的,便也没说好话,只嘟嘟嘴跑了。 “这丫头。”好在徐含柔知道半夏的性子,也知半夏是一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不会有那么多心思藏着掖着,也就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但听闻半夏那话后,她心里更加明白,这樱花茶是冯嫣那边送过来的所以半夏才会不高兴。“后罩院的两个姨娘没有给你找麻烦吧?看冯氏这架势,心里保不住有什么想法,你可要小心一些。” “我知道,我这边自己能照顾的好,王爷也对我极好,倒是你,你可要多考虑着自己,别太固执了。”苏云卿话里有话,她如何看不出徐含柔的心思?只道是有了这番心思能怎样,有些事情终究是身不由己。 “好了,我知道的,但你还是要多多注意冯氏和裴氏,一个是顾家送来的女人,一个是景和帝送来的,要让我坐在你这位置上,我指不定要夜不能寐了。”徐含柔打趣道,又觉自己这话说的有些不妥帖,便补充了一句:“如是朝堂没有定局,自然心思极多,饶是已经成了定局,想来也要轻松一些,愿我这辈子不会落得同冯氏裴氏那般下场,成了旁人的棋子。” “不会的,你可是徐家嫡长女,可比她们精贵的多。”苏云卿拉着徐含柔的手柔声细语,可就算是她柔着声儿,也是比不上徐含柔半分的,甚至有时候苏云卿还在想,这徐含柔天生一副好嗓音,又是好身段,性子柔和贤良淑德,身份又不低贱,也有胆识,如此女子,若不能成君王侧,那真真儿是可惜了,可真的入了君王侧,指不定以后还有怎样一番命运波及着自个儿。 “你的亲事如何了?”借此机会,苏云卿从旁问了一句,只见她刚刚说完,那徐含柔的脸色已然低沉下来,扯着衣角半天才作声,原来她这些日子家里也在忙着张罗着,毕竟她也到了尴尬的年纪,要是一个不好,谁知道会落得一个怎样的下场?徐含柔是有自己心悦之人,只是这心悦之人自不能得,便也就放弃了,知道进退,懂得顾全大局,才是她这个当家嫡女应该做的。 原先苏云卿还有点起心思,看看能不能帮衬着大哥苏昀卓和徐含柔,让两人有点交集,只可惜两人心念他人,这事儿也就罢了,况且苏昀卓看上的女子她也认可,如若能成了,对于萧琰而言,也是如虎添翼,在太子没有正式登基之前,她都能为自己和萧琰谋划着。 “罢了,不提不开心的,且随我到园子里散散心。”苏云卿觉察着徐含柔的神情,退了下人,独自带着徐含柔到王府池边走动。 第0372章 下水 这昭王府景色怡人,风景秀丽,虽然不算华贵,但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树木繁多,纵然如今入了冬,还能瞧着冬梅开花,松柏常青,为这枯燥乏味的日子填了几许色彩。 和苏云卿互相搀扶着走着,徐含柔左右瞧着,面色终于有了一些欢喜。她以前过来王府的时候因碍着自个儿身份不敢多瞅多看,但现下身旁是苏云卿,自然胆子就大了一些,跟着苏云卿心情也变得好了许多,自当是一片欢喜开心。 停在池塘边上,此时湖水还没落冰,饶是如此看去,还是蓝绿色的一片,落在视线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美景,加上里面游着一些红红黄黄的锦鲤,这般一瞧更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很是欢喜。 “能有这般的池子,看来王爷确实和传言一般温文尔雅,不然又怎会有心思折腾这些俗物?”徐含柔轻声一句,倒是有一些羡慕,试问这深宫之中的皇子,就算一个个位居高位,可哪一个真的是能得清闲的主儿?还有心思打理这些,也算是有心享受日子了。 苏云卿听着没有答话,她不知萧琰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着的,但她知道,萧琰性子确实温和不假,但并非是别人口中那种真的一点都没有任何心思的皇子,身为皇子想要安然无恙地活在这深宫里已经是难事,如何能真的心平气和呢? 许是看出苏云卿眼底抹过一丝哀凉,徐含柔忙拉起她的手绕着池塘边上戏耍,一时间,本来两个端庄典雅的少女,一下子恢复了少女那种娇柔活泼的模样,倒是和先前完全不同。 手指碰了池水,可能是入了冬,池水已有些冰凉,玩了不过一会儿两人已经觉得双手有些承受不住,这才停手。 如是继续端起双方原来身份的架子,又恢复了端庄模样,可这时两人又对视一下,瞬间笑出了声,恐怕也只有在这种没下人看着的时候,两人才敢如此任意顺着自己的心意走,不顾自己是不是嫡出小姐,也不顾自己是不是王妃身份,终归开心才是真的。 “这天儿冷得早,咱们还是先回去暖暖手吧。”苏云卿拉起徐含柔的手,见两人的手指都是通红,若是寻常时候恐怕要给对方好生暖着了,可此时她们谁都没这心思,只觉得心情舒爽的很,能如此欢乐,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便越发喜悦了。 正要走,徐含柔想着摸索帕子,可这一摸,脸色陡然转了模样,忙朝着池中看去,只见在池塘面上漂浮着一个针法复杂的荷包:“糟了!这可是以前祖母送我的礼物,我……我怎么能弄丢了……”说到这里,徐含柔险些都要哭出声来,忙提起裙子就要跳进池塘去捡,就连先试探试探水池深不深都忘记了。 苏云卿见此情景,赶忙拉扯住徐含柔:“你不要命了?我让下人来寻就是,你何必要以身犯险?” “来不及的,祖母送给我的荷包里面加着香料,放在水里若是不好化了,那我……那我可怎么办?”徐含柔急红了眼,完全不顾苏云卿的阻拦铁了心就要往池子里去,苏云卿急着是拉着她不敢松手,生怕这一松手,徐含柔都要没了去,到时,且不说她和徐含柔的情谊,就说这昭王府都不会好过的。 苏云卿又想着不然用道理说动徐含柔,让她千万不要冲动,可谁想这徐含柔性子上来了就是上来了,竟然怎么都不放手,当真就差要把苏云卿连带着拖进水里了。 “没想到今天还能看到昭王妃和徐家大姑娘如此狼狈的一幕。”眼见苏云卿拖不住了徐含柔,只听着一个男女难辨的声音从旁处传来,徐含柔这才觉察自己实在太过失态,忙随着苏云卿到了岸上站着,一同看向来人。 来人穿着一件大红大蓝长袍,这红蓝两色将缠绕在长袍上形成兽状,倒是为他那张有些秀气的脸庞多出一丝英武之状。他敲打着手中的孔雀扇子,瞅着两个女子,眼眸含笑。 “见过世子。”萧麒和两人也算是有些相熟便免了她们行礼,又瞧了一眼池子里的香包,瞧了眼身后跟着的随从,这才说了一句“看着姑娘的荷包掉了水怎不赶紧上去帮忙捡,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以后还怎么讨媳妇儿”的话,弄得大家一阵笑,是也缓解了方才看到苏云卿和徐含柔略有狼狈的窘态,好让气氛缓和了不少,也让徐含柔有了些面子。 “多谢世子。”接过荷包,徐含柔又冲着帮她捡起荷包的侍卫行礼道谢,险些把那侍卫吓着,连忙说着“使不得使不得”这才得以脱身。 瞧着徐含柔这番举动,萧麒剪水眸缓缓一动,盯着徐含柔这贤淑的动作,心中又是一番不同的滋味,这徐含柔不愧是徐家嫡长女,就冲着这些规矩动作,实在是找不出在她身上还有什么岔子来。“听闻徐大姑娘方才那番高论,不知徐大姑娘对我们这些皇室宗亲,可有什么看法?” 徐含柔一听立即明白过来萧麒在说什么,神色险些有少许慌张,这才忙着行礼简单解释着自己刚才那番话:“我不敢对皇室宗亲有什么看法,只是觉得皇家能有些旁的心思已经是很难得了,所以才说出那番话,就如同世子殿下一般,世子殿下明明该是最为尊贵的世子,又是文王的独子,可惜世子不还是一样要顾及着皇帝的感受,自己想要做什么,也未必真的敢做什么。” 说到这里,苏云卿扯住徐含柔的袖子给了她一个眼色,徐含柔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的有点不妥帖,忙低下头来小声说道:“臣女……臣女僭越了。” 徐含柔也知道,这样随意议论皇室宗亲,意味着什么,可惜她刚才也是无意,加上猛然被萧麒撞了两人这般的窘态实在有些慌张,一时间没多想就把话说出了口。如此被苏云卿提醒,倒是也明白过来,如若这萧麒真要责罚,自然也无话可说,只望这些话不要传到景和帝耳中才好。 是时,徐含柔就要双膝跪地,准备受罚。 第0373章 调侃 苏云卿心知萧麒性子虽好,但谁知到底有什么脾气,况且这次徐含柔确实说了女儿家不该说的话,自然也就没有阻拦,饶是立在一旁,听候萧麒发落。 剪水眸落在徐含柔的身上打量了许久,萧麒的嘴角终是勾起一抹笑意,敲打着手中的孔雀扇,在阳光的映照下光泽越发夺目诱人。转念间又想到这女子似乎曾心悦徐鸣便想了方子亲自去打听徐鸣伤势,如此想着,萧麒倒是对徐含柔多了一些好感。 “徐姑娘这是哪里的话?这里是昭王府,又非其他地界,你还是昭王妃的好友,若是被旁人瞧去了,还指不定说是我欺负了你这徐姑娘呢。”萧麒打趣道。 徐含柔听闻萧麒这般说,自己也就知道方才那番话是不会传出去的,也知晓就算自己这话真的让萧麒不悦,但他也不会有所表露,全当刚才没事发生,既然没了顾虑,徐含柔不再继续等罚,主动站起身来,冲着萧麒柔柔一笑算是道声谢意。 萧麒颔首示意,他心下明白这徐含柔的心思,只是左右想想,又觉得事情有些不妥。这徐家姑娘能得苏云卿赏识,又能说出这一番谈论,可见并非是一个简单的主儿,可惜在徐鸣事情上就给糊涂了?莫不成这徐鸣的魅力这般的大,竟然让向来聪慧的徐含柔都要忘记了规矩不成?转念纠结了几分,萧麒自个儿脑海里又寻出了徐鸣的模样,精干利落,确实是一副好模样。 他又动了动眉头,瞅着徐含柔,心中只道是莫不成这徐家姑娘喜欢这般相貌的男子?若真是如此,那这样的男子好找的很,随意给徐含柔安排几个,倒也是不错的。 见萧麒的目光始终落在徐含柔的身上,苏云卿的手心一紧,扯了扯帕子,打量着萧麒的神色,实在猜想不出这世子到底有何想法。 不过苏云卿信得过萧麒,萧麒从来都是一个说一不二之人,虽然看似顽劣一些,但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心里清楚得很,更不会因为徐含柔一句无心话而真的伤了大家和气,可现下瞧着萧麒盯着徐含柔目光不偏不倚,就连她都有些慌神,更何况是当事人徐含柔呢? 徐含柔拉扯了一下苏云卿的袖子,苏云卿转过头,只见徐含柔低着头不敢和萧麒对视,眼底都是惶恐不安。 苏云卿也吸了一口凉气,这萧麒的性子看着简单,也容易摸得清楚,可这心里当真是怎么想的,谁都不知晓,如今再配上这样的目光,让谁心中都只有一个想法,想来萧麒是看上了徐含柔,如真是如此,只需要萧麒一句话,那徐含柔这终身大事怕就是再不可改了。 只是此时苏云卿不知自己猜想的是否正确,只得岔开话题:“不知今日世子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事要和王爷商量?”世子进了昭王府,只能找王爷,不然,还能找她这王妃不成?她这话也是这番意思,算是暗示萧麒她们两人一人是王妃一人是深闺女子,如此明目张胆和外男长谈,实在不妥。 萧麒明听出苏云卿话中赶人的意思,但并不打算离开,收回落在徐含柔身上的目光这才回道:“还不是不能去练武,便整日无聊闲散,实在找不到什么乐子,这才想来找昭王玩耍,没想到王爷不在,只好在园子里闲逛,谁想就遇到了两位。” 算是回答了苏云卿,萧麒心知下来苏云卿是要带着徐含柔告退,抢先一步开口道:“对了,徐姑娘可是对习武之人十分有兴致?若是如此,不如我出面,帮徐姑娘讨个亲事如何?” 说话间,萧麒的笑意更浓,打量着再次低下头的徐含柔,见她脸色泛了红,顿时觉得越发有趣,又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徐鸣倒是不错。” 徐含柔一听,再瞧着萧麒身后可跟着侍卫,这话若是传出去,谁知会有怎样结果?忙抬起头阻拦道:“世子美意我心领了,只是……”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勉强姑娘了。姑娘是个聪明人,想来不需要我来提点你,况且王妃也是个激灵人,一些事,就算是有心也不能为之。好在上次碰到的是我,如若换了别人,指不能会给姑娘传出怎样的风波。”萧麒这话也算是说到了点子上,该提醒徐含柔的也都提醒了,心知不应继续留在此处,便找个由头要走。 只是这萧麒还没离开,就见青黛带着樱芝匆匆上前,见到萧麒也在这里先是一怔,又随即行了礼,才转向苏云卿。 “何事?”苏云卿云淡风轻地扫着二人,青黛神色淡然,必然没出什么岔子,只是带来了冯嫣身旁的樱芝,倒是让她有一些不悦。 这樱芝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更是顾家安排进来的,若非这樱芝在背后捣鬼,想来那冯嫣也没那般胆量直接动了脑筋在裴湘的身上,只是这些事儿她心里清楚却不能明说,只看着樱芝还会有何动作,到时只顺着她的动作去做就是了。 “回禀王妃,是冯姨娘安排樱芝送来了物件儿。”青黛说着退到旁侧,示意樱芝走上前来。 樱芝捧着一个雕刻细致的檀香木盒子走上前来,那盒子上雕刻的东西栩栩如生,只这般瞧上一眼就知道其中很不平常,果然,随着樱芝打开盒子,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里面放置着那颗蓝宝石珠子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只看上一眼就知此物必然不是寻常之物,珍贵的很。 看着这般贵重的物件儿,苏云卿也是为之一愣,她想来就算冯嫣能送出什么值钱东西讨好自己,也是寻常之物,可没想着竟然能送来这么一颗蓝宝石珠子,这蓝宝石珠子有小半个拳头大小,若非进贡之物,又如何能得到此物? 多看了樱芝一眼,苏云卿知道冯嫣送来这物件儿是有别的大用途,但她也知道冯嫣应该清楚自己是什么态度,便没表明收不收,只开口道:“东西倒是不错。” 第0374章 左右为难 这句话后面应该跟着的就是,送这样的东西出手,想来需要办的事也是很重要的。 不过后面这句话苏云卿并没有说出口,樱芝不傻,但自己可以装傻,她倒是想看看,如若自己一句话都不说,这樱芝到底能说出怎样一番话来。 果然,等了半天樱芝都没瞧着苏云卿可是说出了什么有些分量的话来,不由面色一慌,抬头看向苏云卿,见苏云卿没有怒意,才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姨娘想着年节快要到了,虽说这年事儿多,扰的王妃心烦意乱,可姨娘觉得还是应该让王妃松快一些才是,便安排奴婢将此物送来,此物有宁神之用,希望王妃能遂心如意,身体安康。” “冯氏有心了。”苏云卿冲着青黛意会,示意她收下此物,又让丫头送樱芝下去。樱芝再次行礼,这才恭敬地离开。 苏云卿见樱芝走了,正要从青黛那儿让她拿过盒子仔细观赏里面的物件儿,却想到萧麒还在此处,自然,樱芝那番话她便不能说,只能在心里慢慢盘算,可再看看身旁的徐含柔,她明白徐含柔也看出来了冯嫣那边的动作,眼神里都是心急,只耐着萧麒就在身旁,两个女子随意议论妾侍实在不妥,当下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清了清嗓子,萧麒也是个明白事理之人,干干笑了笑,便找了借口从苏云卿手中讨过来那蓝宝石珠子仔细看去。这蓝宝石珠子好看的很,光彩夺目不说,就连上面的花纹都很精致,拿在手中更是光滑无比,其中还透露着一丝透人心骨的清凉。 拿捏了许久,萧麒终究是皱了皱眉头,神色之间更有一种无法摸清的错觉。 苏云卿瞧着萧麒的动作,心中也是奇怪的很,这个萧麒可是个实打实的贵公子,从小受到老王爷的保护,什么贵重东西没见过?就连太皇太妃见着萧麒那都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想来他见过的好物件儿才是真真儿的多,但看着萧麒现在的神情,她许是觉得奇怪,萧麒怎始终盯着这珠子看? “可有什么不妥?”苏云卿轻声开口了一句,本来这事儿也可以询问萧琰的,但如今看着萧麒就在自己身旁,何不如近水楼台先得月? 萧麒听闻,随即一笑,将蓝宝石珠子放了回去:“这倒是没什么不妥,只是如果我记得不错,这应该是早些年皇帝赏赐给周皇后的那颗,这是别国进贡而来,当时可是个稀罕玩意儿,王太后也有一颗,哦对,皇祖母一样有此物,只是后来这产量大了,也就没那般珍贵了,但就算是如此,此物也不是寻常官宦能拥有的东西。” 萧麒这般一说,直接告知苏云卿这东西的价值,更是提醒了苏云卿,此物不是官宦所有,那么既然不是官宦所有,只可能是皇亲国戚。从冯嫣的身份来看,后面的主使人是谁,一眼便看的清楚。 “这岂不是……”徐含柔也明白过来,忙拉了拉苏云卿的手,生怕苏云卿在这件事儿上犯了糊涂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但萧麒要更加清楚一些,冲着徐含柔一笑,开口说道:“徐姑娘怎么这般着急?现下徐姑娘只是一个寻常女子罢了,又非谁家主母,怎么,如今看着别家主母有难,自己就想办法要帮衬一些吗?还不如听我一句劝,这些事不该是你一个深闺女子管的,万一别人说你习惯心机那可如何是好?这些事儿还是交给王妃自行处理得好。” 听闻萧麒这般说,徐含柔也不得多说什么,她知道苏云卿这边的难处,可就如同萧麒所说那般,她终究是一个外人,怎么能掺乎别人家的家务事?这可实在不应该的,又听萧麒把后面的话说了完整:“昭王府这府上好地方可真是多,可惜昭王和我也就说说正事儿,没得空闲闲逛,想来徐姑娘来王府的时候都是和王妃嬉戏玩耍,不知徐姑娘可愿意赏脸,带着我好好在这王府中赏景一番?” 说到这里,萧麒已经做好了要走的姿势,纵然徐含柔想要拒绝也是没了办法,只好跟着苏云卿行礼告退。 两人一走,池塘边倒是安静了许多,入了冬后天气渐凉,就连树枝上都难见一丝绿意。好在池水还未曾结冰,里面的鱼儿看着倒是很欢畅。 青黛上前一步走近苏云卿,伸手扶着她,朝着云山堂的方向走去,而苏云卿则抱着樱芝送来的这个盒子,本来只是一个轻快的盒子,可此时却觉得这盒子竟然如此沉重。 也是,冯嫣把这物件儿送来,想来不仅仅是顾家的意思,后面若不是有周皇后和太子意会,就算是顾家,也不可能拿着这么一个贵重东西交给冯家,更不可能交给冯嫣,况且就算是萧麒不曾告知自己,等到萧琰回来看到了珠子,必然能一眼猜出其中因果,这次,是太子那边铁了心要动手的。 “王妃,这应该如何处理?樱芝明显提了年节事宜,想来冯姨娘想要拿下这些事情,可是如若真的把这些事交给冯姨娘去做,那裴姨娘必然会不高兴,又不能给景和帝一个好交代,这可是为难了王妃啊。”青黛皱着眉头说着心中的顾虑,这些事情最难做的就是苏云卿,苏云卿夹在中间,必须想办法权衡一切,也只有如此,才能让昭王走得更远,昭王府活的更久。 苏云卿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之所以不会为难冯嫣,原因就是因为冯嫣背后的靠山是顾家,顾家的背后是周皇后、是太子,现在明面上萧琰是在为景和帝办事,可是谁能保证景和帝有一天突然驾崩,到时候这皇帝之位就落到了太子头上。 太子若是宅心仁厚那还好,可若是一个不好,很有可能萧琰就会成为下一个誉王,甚至连誉王一半都比不过,若太子再起杀心,恐怕……整个昭王府都要血流成河。 思绪半晌,苏云卿终于下了决定:“找裴氏来。” 第0375章 决定年节 苏云卿之所以要找裴湘来,是因为裴湘就是景和帝那边的眼线,什么事情都要和裴湘商量,自然是给了裴湘面子,不过苏云卿心里也清楚,裴湘不是真的想要为景和帝办事的,她有她自己的打算,只是这些事苏云卿不得不提醒着裴湘,免得裴湘出了差错,连累了昭王府。 而且这件事上,苏云卿更是明白,太子那边明显有意向拉拢萧琰,可惜萧琰是景和帝手中的一枚棋子,不可能和太子一条心的,如今太子有了这般动作,她必须要慎重考虑。 喝了一杯茶,苏云卿才等来了裴湘。 裴湘着着一身素蓝衣裳,头上随意挽了一个发鬓,上面带着一只蓝色珠花,与耳垂上蓝色玛瑙珠子相互映衬,看着朴素清冷,却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妾裴氏见过王妃。”裴湘端庄地行礼,那一举一动都透露出深宫味道,实在叫人瞧不出什么错处,就连她身上的装扮都如此素雅,自然是给足了苏云卿面子。 这般看着裴湘,苏云卿突然在想,如果将冯嫣也送进皇宫里成为宫女,恐怕这宫女想要翻了天不成,整日里要想尽办法为自己谋求一番出路,最终的下场无疑就是扰了主子的眼,是不知道如何丢了性命也好,还是打发出去了也罢,终究是难得好果子的。 倒是这裴湘不同,一举一动都深得人心,难怪她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面活着这么久,还没有一个后宫妃嫔找她麻烦,可见她确实是聪慧的。 让裴湘在地上跪了许久,苏云卿这才不紧不慢放下茶杯,示意她起身,又让半夏给裴湘沏了一杯樱花茶:“尝尝吧。” 裴湘恭敬地接过茶杯,哪怕是对待一个丫鬟,都礼貌的好像是见到了主子。也难怪,她们这些在深宫里面周转的人都知道,主子得宠的丫头,基本都是有头有脸的。 端着这杯茶,裴湘只是瞧了一眼,神色之中已经有所不同,显然看出了什么端倪,又抿了一口茶,才递给半夏:“有劳半夏姑娘了。”之后,裴湘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依旧站在原地看着苏云卿,哪怕是心里清楚可能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曾说一句话。 苏云卿也是好性子,她打开桌上的盒子,把玩着里面的蓝宝石珠子,好像裴湘根本不在这里站着一般,根本不曾理会。 裴湘再看着那蓝宝石珠子,眼神之中突然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压制下来,继续瞧着苏云卿。 “可是看明白了?”苏云卿找了个借口,让半夏和踏雪下去,只留下裴湘和自己继续在这云山堂上。“坐吧。”没等裴湘说话,苏云卿已经示意裴湘坐在不远处的圆凳上。这对于裴湘而言,也算是莫大的尊荣,往日里苏云卿这边根本无人能有个落座机会,想来苏云卿对待裴湘确实是不同的。 “王妃是想要妾为王妃分忧。”裴湘明白苏云卿的意思,听闻苏云卿让自己开口,这才开了口。她一直遁寻着皇宫中的规矩,只有主子让奴才说话的时候,奴才才能说话的,哪怕是到了昭王府,成为了姨娘,她依然不会忘记这个规矩,也不会得罪任何一个人。 “冯氏做事儿做的可如何?”苏云卿没回答裴湘的问题,裴湘那般聪慧,如何猜不出这樱花茶和蓝宝石珠子都是冯嫣送来的?又如何不知道这背后是受到了太子那边的唆使,这一切的动作,都不过是在暗示她,太子想要一些东西,也想要拉拢昭王。 而苏云卿敢明目张胆把这些东西都拿出来让裴湘看到,也有苏云卿自己的目的。裴湘是景和帝安插在昭王府的一双眼睛,裴湘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很有可能就是景和帝看到的听到的,景和帝是个多疑的人,如果让景和帝那边知道太子在拉拢昭王,景和帝会如何猜想太子?要知道,景和帝最讨厌别人盯着皇位,哪怕那个人是太子。当然,苏云卿也知道,太子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也是个聪明的主儿,自然不会把事情做的太过明显、 猜测着其中的利害关系,裴湘心中已经明白过来,苏云卿既然收下了冯嫣的东西,那么冯嫣就是有求于她,而这次还把自己叫过来,想来这件事并非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一些闲杂琐事,再想想苏云卿询问自己冯嫣做事能力,这就意味着确实是一些小事。 既然是小事……裴湘眼珠子一转,便明白了苏云卿的用意,只恭敬地说道:“冯姨娘做事妥帖稳妥,是难得一见的好人才,妾觉得可以好好培养,想来能为王府做更多的事情。对了,想来年节快要到了,不如这次让冯姨娘试试,主持年节大事,也好看看冯姨娘到底有多少能力。” 苏云卿欣慰一笑,果然这裴湘是个聪慧女子,自己什么都还没有说,她已经把自己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猜测了出来:“既然裴氏对冯氏也有认可,那我便应了你这提议,只是你一向做事出众,万一落得别人口舌怎办?”苏云卿话是这样说,实际上是在问裴湘景和帝那边怎么交代,毕竟年节是大事,谁能想到景和帝到底会不会介意这次她们的举动。 裴氏也明白苏云卿的担忧,略微思索后说道:“王妃便将大局交给妾去做,这样也好盯着冯姨娘,看看她做的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好赶忙提点,莫不要等到毫无转机的时候才发觉,那样岂不是会耽误了时间。” “甚好,那一切就由着你去做了。”苏云卿欣慰地说着,对裴湘不免心生赞叹,转念又一想,好在这裴湘心中早已有了他人,不然就凭借自己这般能力,真要是和裴湘争斗,到底谁输谁赢还难说呢。 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苏云卿就让裴湘下去吩咐事情了,自己则捧着蓝宝石珠子看着,暗自猜测太子铤而走险的这步棋,到底是几番意思。 第0376章 冯嫣嚣张 裴湘回到屋里就退下了踏雪,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着,看着这被打点的早都多了一些姿色的屋子,反而觉得有些失落。 许是她进了昭王府,就该知晓会有今日。昔日里,她是景和帝的左膀右臂,地位仅次于王兆,可如今离开了尚德宫,她便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她。奴才一旦离开了主子的视线,便会有了新的开始,这里便是她的开始。 今日听着苏云卿那些话,裴湘心里已然明白,苏云卿应该是查出了什么,心知自己的心思不在这边,否则也不会在开始就看在景和帝的面子上给自己这么大的权势,纵然景和帝是皇帝,但昭王始终是昭王,他还是要为自己着想一些的。 只是今日,她还是有些不明白,方才临走的时候,苏云卿低声告诉她,仔细着做事,或许能遂心如愿。这话的意思几分鲜明,裴湘不会不清楚。她心中担忧的,也只有她心心念念那位郎君。 起身拿起绣帕,裴湘的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但她的内心早已波澜起伏,满满都是郎君的身影。她自知现下已经成了昭王府的姨娘,无论她和昭王有没有情分,这名分已经定下了,想逃是逃不走的,唯独只愿郎君千岁,万福安康。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从云山堂回来的冯嫣满面春风,她挥着手中的粉色帕子一路上招摇的很,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次王府年节事宜交给了她似的,那脸色上的神气更是飞扬,仿若此时的她早都不再是过去的自个儿,翻身做主成了这王府的主母一般。 进了后罩院,冯嫣一路来到裴湘的院子前,上去就去敲门,都不等里面有人应声,直接推开了门去。 她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裴湘现在的惨状,这种丢掉整个王府中最为重要的事宜的感觉,想来会让裴湘觉得十分难过,而这一次苏云卿看重自己选上了自己的举动,也是给她长了脸面,倒是能好好在后罩院威风一番,兴许还能把裴湘比下去。 “裴姐姐,听闻你心情不好,妹妹特来陪姐姐说话。”冯嫣一进屋就走路带着风,她本想着看到裴湘一副怒气冲天的模样,见到了自个儿又不敢发作,可谁想她进来后去,却瞧着裴湘面不改色地坐在床边绣着绣帕,脸色恍然一变,险些都站不稳了。 怎个儿这裴湘没了权势,倒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这般能坐的住,她就不担心这般不在乎的模样若是落进了有心人的眼里,会对她怎样一番指责吗? “妹妹说笑了,姐姐哪里心情不好?倒是看着妹妹心情大好,想必应该是王妃叫了妹妹过去,告知妹妹今年年节事情交给妹妹处理了吧?”裴湘音色依旧温和平稳,她沉着气息缓缓抬头,目光里荣辱不惊的神色恍如隔世,有种说不出的清冷。 冯嫣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感情儿裴湘都知道了此事,所以才不会有任何表现。 裴湘放下手中的绣帕,她在深宫中多年,早都习惯了喜怒不表于色,哪怕她心中念想着是自己的郎君,可面色之上依然看不出丝毫,只与平常一般。她面带微笑地起身,动作之上和冯嫣风风火火的模样比起来更像是某家的大家闺秀,前去切了杯茶,才鞥悠悠道:“适才王妃询问了我,问妹妹办事怎么样,是我向王妃举荐妹妹来处理这次年节事宜。妹妹是个聪明人,妹妹想做什么,姐姐怎么会不知道呢?” 说完,裴湘给冯嫣拿起一杯茶,面上的笑意倒映在茶杯里,正好映衬着先前的那朵樱花。“这樱花茶很是不错,妹妹有心了。” 紧紧捏着帕子,冯嫣就这般站着,盯着那杯中的樱花茶,心里犹如火山爆发。这可是上面安排下来送给苏云卿品尝的,怎没想到苏云卿直接给了裴湘,这不是打她的脸吗?半晌她又不得说出别的,只得气的头上发簪乱颤,整个人踩着步子都有一些不稳,终是留下一句姐姐慢用,转身就要离开。 见冯嫣要走,裴湘也不挽留,她早都猜到了冯嫣得到了权势必然会这样闹腾一番,而苏云卿将樱花茶赏给自个儿,也不是真叫自个儿品的,还不是为了等冯嫣过来闹事的这一幕? 是以,她又出声道:“棋局中的棋子从来没有自己走动的道理,唯独看下棋人如何落子。”这句话,也算是裴湘善意提醒,可惜现在的冯嫣满脑子怒意,哪儿还听得进去旁人的话,就连出门撞到了踏雪,都直接一个甩在了她的脸上,又硬是把她推到在地,口中说着气话:“从哪儿来的下作的丫头,走路都不知要用眼睛看着吗?撞倒了主子,真该去扔出去发卖!” 踏雪也不是吃素的,她原先被安排在这里跟着裴湘,心中就有些不悦了,想着这裴湘不争不抢,日后也没什么好日子过,现在冯嫣得了出头机会,就这般苛责下人,一个踉跄站起身就指着冯嫣道:“若不是我家主子提携你,哪儿有你现在的光景!” “你!”冯嫣站住,气的扬起手要再给踏雪一个巴掌,好在裴湘闻声出来了,拦住了冯嫣。 “是姐姐没能把丫头看管好,妹妹消消气。踏雪,你在门口跪上三个时辰。”裴湘阴着脸,这三个时辰也是些时间,等过了都要到半夜了,可比那一个巴掌重的多,冯嫣听着这才得意的瞧了一眼裴湘,想着算这裴湘识相便不再计较,带着樱芝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许是以为裴湘那话是装样子的,踏雪瞅着冯嫣离开就要起身,却被裴湘直接按在了地上。 “姨娘。”踏雪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裴湘的脸色乌云密布,倒是有几分凶悍之相,和平日里柔声细语的温雅女子完全不同,不由双手一紧,忙低下头来。 “平日里我教导你的那些话都当作耳旁风了吗?冯氏怎么说也是一个姨娘,你再不满意还敢和一个姨娘顶嘴,这次就好好跪着,也算是让你长长记性!” 第0377章 预谋前兆 裴湘这一番话也是重要的,如今她在这昭王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就踏雪一个人,这踏雪的性子不够稳妥,又是裴家的人,自然没理由送出去,只好细心说教,看看这性子是否能有所回转。 再看冯嫣,她自然不相信裴湘会真罚踏雪,几次找人安排着到踏雪那边看着,得知踏雪真的一直跪着,这才心满意足。她本想着如果这踏雪只是被裴湘随意苛责几句,那赞成断然不会给踏雪宽松的机会,可要拉过来好好一阵折腾才是。 又想着这次到了云山堂那边,冯嫣心里很不是滋味。 听着裴湘那番话,明摆着这后面的事情都有裴湘的安排,如是这样,那么冯嫣自个儿又算的上什么?难不成只能在这里当作是一个摆设不成?越发是这样想着,冯嫣心中就越觉得有些气不过,好在旁边的樱芝看的明白,这才上前提点了一两句。 “姨娘不要着急,这可是顾太太安排的第一步,后面可是还有别的安排的,只要姨娘好好为顾家办事,以后的好处可是多着呢,姨娘何必要担心这些?等到时机成熟,姨娘可是有光彩的时候。”樱芝为冯嫣捶着腿,以前她只为顾太太做这些琐事,可如今被安排过来伺候冯嫣,就要把冯嫣当成一个假主子,好好控制在手心里才是,只有如此,顾家的事情才能做的圆满。 “可是这次也是亏了裴湘一句话,如若没有裴湘那句话,苏云……王妃可能让我打理年节事宜吗?”冯嫣现在正在气头上,说话之间险些也要有些不过脑子,好在这屋子里就只有她们主仆二人。 樱芝叹息一声,以前她听闻苏云薇的性子就够不好的,如今见了冯嫣,看来这冯嫣和以前的苏云薇比起来,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但又不能说这难听的话,只得开口安慰着:“姨娘莫要着急,现下昭王看重的是皇帝那边的人,而王妃和顾家的关系本就不好,姨娘多少会受到一些牵连,但姨娘别担心,顾家已经为姨娘谋划好了,更知道让姨娘过来实在是让姨娘委屈了,定会好好补偿姨娘母亲的。” 听到这句话,冯嫣才觉得舒坦了几分,她最为在意的不是冯家顾家,而是她的母亲,这次她之所以要跳出来,除了是考虑着如何能为自个儿以后好好谋划,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在想着她应该怎样才能游刃有余的扭转现在的局面,只有扭转好了局面,她的日子才能有些前途,是一些滋味。 饶是冯嫣也知道,如果不是樱芝和顾家来往,给她出这个送礼的主意,恐怕现在她在这王府中还是没有丝毫地位,这样想着心知必须要好好依附着顾家,才没了脾气柔声道:“有劳樱芝费心了,等到时候我借着年节采办的由头出去一趟,好亲自谢谢顾太太。” 樱芝这才满意地笑了,至少冯嫣记得后头真正的主子是谁,只要记着这个主子,那么不管冯嫣在这府里有什么心思,那都不会太过违背顾家意思的。 依靠着窗边,苏云卿瞧着那蓝宝石珠子犯难,她知道太子和周皇后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主儿,可惜这次为什么要铤而走险送来这么一个车宝贝物件儿,明摆着就是要拉拢自己的,这般大张旗鼓拉拢自己,莫不成…… 她的面色顿时一白,慵懒的腰背向上一挺,眼珠子里落下一丝恐慌。 “王妃可是不舒服?”生闷气生了半天的半夏瞧着苏云卿这般状态,也不敢继续和苏云卿赌气,赶忙小跑过来为苏云卿倒了一杯茶水,又帮她顺着后背,“不然奴婢帮王妃叫来太医瞧瞧,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不必,我只是想到了冯嫣到底要做什么。”苏云卿说着,明显着觉察半夏不快,见她收回桌上的金丝茶杯自顾自想走开,苏云卿这才把这次的安排一五一十告知。 其实苏云卿也知道,这冯嫣不是什么善类,可就算如此,冯嫣进府就是个姨娘,这次冯嫣送来了这些名贵东西,只可能是受到太子周皇后指使,她若是不给太子和周皇后面子,那岂不是自讨苦吃吗?是以她才要这样做,况且,苏云卿知晓,就算冯嫣真的在昭王府风生水起,武通侯府的那位也会坐不住收拾她的。 如此这般,她就能既给了顾家和太子面子,还能免得自己动手收拾冯嫣,正好是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呢? 半夏听着苏云卿这般说,不住点点头:“还是王妃想的周到,要是奴婢这脑袋瓜子,可想不到这样的方法来处理事情,这般一处理,王妃这边倒是很轻松了。” “你若能学的了王妃这等心思,那你又如何只能做个丫头呢?想来现在也是要考虑考虑你的去处,为你好好张罗一番了。”只听着一阵慵懒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苏云卿寻声望去,只见穿着一身紫色衣袍的萧琰正面带笑意地走上前来。 半夏见着王爷来了,忙退后一步去沏茶,给苏云卿和萧琰这边留下了空间。 “王妃现下是得了空,不研究棋谱,来研究这后罩院的两个人了?”萧琰玩笑着,剪水眸中清澈见底,又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城府,若非两人已经交了心,恐怕现在苏云卿还是要好生想想这萧琰的脑袋里到底是在想着什么。 扫过桌上放着的蓝宝石珠子,萧琰不由露出一丝笑意,伸出纤纤玉指夹起那珠子,把玩在手中认真的看了少许,嘴角的笑意更加深不可测:“没想到太子和周皇后先坐不住了,这是变着法儿告诉我们,只要跟着太子这边做事,以后的好处可不仅仅是我们得到的这些。” 苏云卿挑起眉头,有些不解萧琰为何这样说。太子和萧琰向来不和,这是众所周知的,这次太子大张旗鼓送来了这般贵重东西,必然是想到了要得到一些什么东西作为交换。 第0378章 萧琰危机 伸手支撑着下巴,苏云卿眨着眼眸盯着萧琰,不住动了动嘴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自己心中所想才好,只好又把那话咽了下去。 萧琰自然是看到了苏云卿的细微动作,笑着挽起她的一丝发梢:“按照太子的性子,自然是想要拉拢我,如今父皇这般的动向谁都说不清楚,如此地位不稳固,就算是太子也不可能高枕无忧,恐怕夜夜日日都要想着这太子身份能不能在的安全。” 如此一说,苏云卿倒是明白过来了。景和帝这多疑的性子必然不会完全相信太子这边,现在虽然册封萧琰为昭王,那就是错失了东宫身份,可是东宫终究是东宫,谁能保证东宫的人能安全无恙?而萧琰是在为景和帝做事的,这一点很容易得到景和帝欣赏,如果太子能从中做一些手脚,将萧琰拉拢过去,那么下一任的皇帝,必然就是太子无疑,许是现在还有景和帝在位,但太子又会惧怕什么? 太子这步棋,走的是有些铤而走险,可惜如果这步棋真的走对了,那么后果动动脑子都能想明白,太子得到萧琰重用,景和帝那边四下无人,那太子为何不去拉拢一番? “太子不担心父皇有所察觉吗?如若父皇有所察觉,那按照父皇的性子,第一个要动手的必然就是太子党。”苏云卿说着心头的顾虑。 “别忘了,父皇的枕边还有一个周皇后,父皇宠爱周皇后多年,你以为这宠爱是空穴来风的吗?还不是周皇后也是个不简单的人,做事实在有些手段,否则如何能保住这皇后的位子?”如是萧琰这般一说,苏云卿倒是更加清明了几分,想来周皇后在后宫运作多年,就算景和帝真的想要太子下台也是不容易的,况且这周皇后是六宫之主,更不曾出现任何错处,深得景和帝欢心,只要周皇后在,那么太子的地位就有很大的保障。 这般想着,苏云卿已经变了脸色,她现下想着就是如何能保全自己同萧琰,如果能查出前世身份死因,那自然是更好的,只是如今看着局面,想来后宫的那位主子就足够让她头疼了,要动手,还不能是这个时候。况且景和帝根本无心后宫,就算是采选那都不过是一个过场罢了,就算当年没了那么多风暴,苏云卿能顺利进入后宫,想要同周皇后争宠,也是要费一些心思,更别想着送其他女子入宫做自个儿眼线了。 而且,苏云卿也知道一件事,景和帝这种多疑之人,最好别让他瞧着自己有什么小动作,免不得什么时候景和帝转了性子突然暴怒,到时候到底有怎样的结果,谁都说不明白。 许久,两人都未说话,只互相看着对方,喝着对方为自己沏的茶。半夏立在不远处歪着头偷偷看着,心中越发不解王妃和王爷为何是这般相敬如宾的动作? “年节将至,父皇将我派了出去。”突然,萧琰好听的声音从贝齿中传出,那声音好听的好似是银铃一般,饶是苏云卿听着也觉得心头一暖。只是这话,却让人背后发凉。 派出去,就意味着是要分散,并非是一件好事。 “那……王爷一路保重。”苏云卿低下头来,眉梢扬下她的眉头,微微带着几分娇羞,一眼看去甚是好看,加之清风一过,吹起她耳边发鬓,别有一番清新淡雅的模样。 就这样看着苏云卿,萧琰多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他心底清楚,景和帝这般举动,是在提点着他什么,只是圣心难测,他不敢妄自揣度,只是想着这一路过去,整个昭王府就留下苏云卿一个人处理着大小事务,实在是有些不放心,不由伸出手,想要牵住苏云卿的手。 苏云卿没察觉到萧琰的动作,只收回了手,想着这次景和帝的用意如何,又想着似乎国公府那边还能帮衬一些,便开口询问:“这次是谁的主意?要去往什么地方?可需要通知国公府帮衬着一些。国公府大房奶奶沈氏背靠沈家,多半也能排上一些用场。” “不必。”萧琰根本没有给苏云卿多话的机会,直接拒绝了。他仔细地瞧着苏云卿,半晌才说:“在我没有回来之前,明面上你不可同国公府走动,哪怕是你大哥苏昀卓,也不可多言一句。” 正拿捏茶杯的修长手指陡然一晃,险些把里面粉中带着晶莹的茶水给撒了出来,但还是有一些茶水沾染了衣袖。她正打算拿着帕子擦拭,却见萧琰一脸心疼地走上前来,亲自为苏云卿拭干了衣袖。“父皇的用意,你心知肚明,既然父皇已经做了这个打算,那我们听着就是,免得做了什么错处,让父皇不悦,为难了我倒是无事,若为难了你……” 他不住紧了紧拳头,也只有在这种时刻,他心中的后悔才变得更多,若他早有自个儿打算恩,若他早有一方令父皇忌惮的势力,想来就算是他去战场厮杀,也不会担心这府中的女子,可惜,他出生就是庶子,母妃也不得宠,能苟活到现在,算是难得,又何来能有其他心思左右一二? 好在苏云卿也是见过场面的人,安稳了萧琰几句,这才让萧琰宽松了几分,但临行前,还是不忘记给苏云卿留下了得意人选,免得苏云卿在昭王府受到什么委屈没处去。 送行那天,苏云卿自然是一身盛装出行,她心知这次萧琰所去之处乃是鹤城,那地方地处江南一带,不能说是游山玩水的好去处,却也是很得人心的一个地方,由此可见,景和帝并没有真要为难萧琰。 可就算是如此,苏云卿还是担心萧琰那边的情况,没人知道景和帝在做什么,万一有什么闪失,那又该如何。 萧琰见着她拉着自个儿的手迟迟不松开,这才清了嗓子道:“爱妃放心就是,这王府上下,可要交给你打理了。”话落,又低头靠近苏云卿:“权衡好国公府,苏昀卓那边我已安排妥当。” 苏云卿听闻眼睛一亮,立即点点头。 第0379章 分清关系 目送萧琰离开的时候,苏云卿清楚地看到冯嫣强行从眼眶里面挤出了一丝眼泪,好像当真要在萧琰面前好好表现一下真心似的,可她那一举一动映在苏云卿的眼中,却是别外一种滋味。 她如何不清楚,这冯嫣就是在这里假装哭一场而已,如若这冯嫣真的对萧琰有了什么心思,那才不会的,况且冯嫣始终是在为顾家做事,想来就算冯嫣真的动心于萧琰,在面对自己背后冯家的时候,也要考虑考虑是不是还有什么人牵连着她,在这昭王府中,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吧。 原看着冯嫣想要亲自走上前送一下萧琰,可惜萧琰视若无物直接上了马车,愣是把冯嫣留在原地,进退不得,反倒是让旁人瞧着了笑话。 见着这般情景,苏云卿也就当作无事发生,带着府中的人便回府去,而此时也心如明镜。 这次景和帝的目的,应该只是想要试探一下萧琰,否则真的想要责罚萧琰,为什么不直接选择一个穷乡僻壤,反而选择了一个水土肥沃的地方? 这明显就是景和帝想要看看这个儿子会怎么做选择,同时,萧琰安排不要和苏昀卓走进,目的也很简单,苏昀卓是一方势力,这方势力一旦出现问题,那么后果不堪设想,如若让景和帝觉得,苏昀卓就是听信自个儿的话,那倒是还好,如若景和帝察觉苏昀卓和萧琰来往太过密切,想来并不是一件好事。 回到了云山堂,苏云卿又开始闭门不见客了,好让自己有个清净,能全力对付景和帝那边的事情,至于这王府里面的闲杂小事,自然有裴湘和冯嫣两个人相互制衡,倒是一件好事。 园子里的冬梅开了花,如血般鲜红,映衬着这整个暗淡的天幕都有了一丝阴暗可怕的颜色。 寒风一过,打在花枝上发出丝丝声响,听着却不清明,反而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畏惧可怕。 “王妃,小心着凉。”半夏拿来一件金色牡丹纹锦帛为苏云卿披在身上,又捧着一碗姜汤走上前来。 “奴婢知道王妃担心王爷,但鹤城不是是非之地,倒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好去处,想来王爷在那边过冬,也是没什么不妥的,王妃放心就是了。” 过冬?苏云卿的眼眸微微一眨,她没喝一口姜汤,满脑子想的只剩下萧琰。 她打小从南方长大,对于南方的气候清楚的很,那边炎热潮湿,若是到了冬天还有一种穿衣服根本无法抵挡的住的阴寒,这般一想,苏云卿又着急起来,忙让人给自己准备上笔墨纸砚,要去给萧琰写信。 她心想着现在已经到了冬天,万一不小心落下个风湿怎么办,正要落笔,却听青黛轻笑着说道:“王妃可是忘记了,王爷身旁是带着太医的,不仅如此,王爷以前更是到过南方的,对于南方的气候怎么可能不熟悉?王妃只管照顾好自个儿就行了,王爷那般聪慧,能把自己照顾妥当的。” 听着青黛这样一说,苏云卿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真的多虑了,想来也是,萧琰常年去往别处,这方面的经验,怎可能比自己一个深闺女子懂得少呢? 这般想着,苏云卿又询问道:“国公府那边怎么说?” 青黛的神色紧了紧,下意识扫过四周,见这里也就只有她、半夏和苏云卿三人,方才从袖口里面掏出来一个信封,偷偷递给苏云卿,压低声音,谨慎地道:“沈氏原先就派了人来寻王妃,想来是有要事商议,不都被拒了吗?沈氏觉得奇怪,便安排了下人给奴婢塞了信,好给王妃瞧瞧。” 苏云卿接过信,不由叹了口气。她怎么不知道这沈氏到底是怎样一个性子?估摸着最近不曾和沈氏如何来往,沈氏心中有了担忧,再加上对她闭门不见,更是火上浇油,只可惜现在是特殊时期,苏云卿只有利用好沈氏的性格,才能把事情做的游刃有余。 打开信封,扫过里面的内容,苏云卿那双好看的剪水眸里泛滥出少许光泽,拿捏着信纸的纤纤指尖轻轻一动,刹那间,眼眸微眯,只落在这信件上定点不多的字迹上。 苏云卿对这沈氏的性子很是了解,如果沈氏想要见到她,她却不见沈氏,那沈氏一定会大呼小叫弄的满城风雨,但这一次沈氏没有这样做,甚至还直接写了一封信,这信中的内容也没有什么正事,只是询问了一下年节可要回国公府看望下老太君。 想起老太君,苏云卿还是有些心酸的。说起来,她后来在国公府拥有的很多便利,都是老太君赐给她的,说是不感恩老太君,那也是不可能的,只是这次的事情上来,萧琰那边的处境又实在是无法衡量,她自然不敢回去看望老太君,更不敢和国公府走的太过亲近。 拿着信件看了许久,苏云卿终于把信放到了一旁,起了身来。 青黛见势赶忙扶上,试探着询问了一句:“王妃如何决定?” 风动了园子里的枯枝,枯枝干冷地晃动着,好像是临终前的垂死挣扎,扰的本来还有几分颜色的园子也变得多了些许死气沉沉。 苏云卿瞧了一眼那些枯枝,想来这沈氏也猜出了一二,现下这封信,不过是想要试探真假,只是她不知道,景和帝本就是一个多疑的人,是不能试探真假的。 “这些枯枝看着烦闷,都剪了吧,对了,等快要到年节时候,记得让裴氏代替我为国公府准备好年节的物件儿送去,裴氏是尚德宫出来的,准备一些年节用的东西,不成问题。”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青黛明白了苏云卿的意思,这第一层意思就是告诉她,这次年节不回国公府的,第二层意思,则是暗示裴湘把这件事传到景和帝耳朵里去,只有如此,才能保昭王府平安,国公府平安。 见青黛下去了,半夏虽然不太明白苏云卿的用意,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中还是有些不悦。 第0380章 沈氏气急 瞧着半夏就在做着手上的活儿,也不多说话,苏云卿无奈一笑。这半夏虽然不说话,可那脸上的神情已经清清楚楚些明白了她此时心头在想着什么,于是轻声唤了一声,好让半夏为自己沏茶来。 “你在恼我?”苏云卿喝着半夏沏的茶,这茶还和以前的一模一样,不哦不知道为什么,苏云卿却觉得其中有种别的滋味。她拉了拉半夏的手,半夏恍然间回过神,忙问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倒是怎么了?我知道你很想回去看望一下老太君,但是现在的情况并非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老太君是个明白人,她心里不会不清楚的。” 苏云卿知道半夏的性子很直,什么事儿都藏不住,同样也是一个好心的丫头,十分顾念着别人对自己的恩情,自然,听到苏云卿这样安排,心中多多少少有些不开心的。 半夏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对于主子的这些事情,她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只是她也知道她性子实在是不算聪慧,生怕自己说错了话会错了意,到时弄的大家都不好那就麻烦了。 只是如今看着这般情况,又觉得有些难过,怎得都说老太君对苏云卿有恩,多少应该回去看望,也算尽尽孝心。 只是,沈氏那边的情况可就不算太过乐观了,苏昀卓好不容易做了官,虽然说也是苏昀卓自个儿有些本事的,可惜把话说过来,还不是因为苏云卿的本事过人吗?若不是因为有苏云卿当时的主意,恐怕现在根本不会有苏昀卓的处境的。 果不其然,沈氏一直没得到苏云卿的回信,整个人直在屋子里转着,双手紧捏,生怕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亦或者是昭王被太子那边给搬弄过去。 如是这样,那对于沈氏而言,这不是个好结果。那个顾氏是怎么走的,大家心知肚明,虽然说这件事和她没什么关系,但终究曾经她也和顾氏为难过,到时候顾家真的要翻起旧帐,多半她这般是要麻烦的。 “母亲,现在王妃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我都不清楚,但看着情形,估摸着年节不会回来的,但是母亲您也仔细想想,王妃断然不是什么心狠手辣之人,更不会不顾忌着祖母恩惠,况且,从当初王妃帮助大哥的那个日子开始起,就注定了这以后王妃都是要和我们站在一条船上的,母亲还是莫要着急的好。” 心知沈氏最近犯难,苏云澜也顾不得其他,只得先回到国公府好好照顾沈氏。 让沈氏喝了一杯茶水压压惊,苏云澜这才轻轻拍了拍沈氏的后背,音色越发亲和了几分,扯着她的手,柔柔一笑。 “大哥也要回来了,既然大哥快要回来了,那我们就该准备好了,免得大哥回来日子过的不舒坦,而且大哥那边都说过了,大哥的亲事,母亲不用操心的,想来大哥和王妃早都联系妥了。” 听到苏云澜提起了苏昀卓的亲事,自个儿整颗心差点都要提到了脑袋上。她放心不下的事情可是多得很,其中很重要的一件事,便是苏昀卓的亲事。 苏昀卓难得在官场站稳脚步,若是有个什么不注意,真的来了一个闪失,就这般想着,沈氏都觉得自个儿无法接受得了。 越发是这样想着,沈氏那张本还有些红润的脸看着就多出了几丝苍白之色,就连嘴角的血色都褪去了少许,突然想到了什么,侧身一转,紧紧拉住苏云澜的手,泪眼婆娑地望着她,那模样当真是没了平日里的半点厉害。 “澜儿姐,你和卓哥都是我的骨肉,若卓哥有个什么闪失,你心里也是着急的不是?现下王妃不理会我们,总归是有事情发生的,我不争气,没成个诰命夫人,出去打听什么自然也是没人告知的,但你可不同啊!” 苏云澜想要从沈氏的手中抽出手,可沈氏那模样明显就是要抓紧了她,根本没有松开的意思,只好任由她这么下去,可她心里也是明白,如若不是当初苏云卿给她出主意,她现在会成为谁人的妻子还说不准呢,这终究是应了那句话,女儿不如儿子有用的多。 可惜,一些话她不可能给沈氏挑明了说,她这次过来的时候,她的夫君傅林就已经告知了她其中的因果,甚至还提醒她,这次过来只能和国公府走动,万不能同苏昀卓、昭王府单独来往,这其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些话,她原本想要告诉沈氏的,可没想着苏云卿那边还没什么动作,沈氏就已经如此坐立难安,若告知傅林那番话,岂不知沈氏又要产生怎样的想法,无奈只好随意安慰着,只想着能安抚了沈氏的情绪就好。 瞧着苏云澜明显想要躲避的眼神,沈氏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般,突然松了手,猛地挥手一把推散了桌子上的杯子茶壶,顿时叮铃咣当碎了一地,惊得旁的下人赶忙跪倒在地,吓得一口气都不敢出。 “母亲……”苏云澜忙拉住沈氏。这沈氏的性子向来不好,谁能保证接下来会不会拿那些下人们撒气?于是趁着沈氏还没有发了脾气,苏云澜才急忙挥手示意下人们带上门出去。 一时间,屋子里人少了很多,而沈氏面色的怒意更浓,她甩开想要拉住自己的苏云澜的手,大声斥责道:“好你个没良心的,嫁了人就忘记了你大哥,就忘记了我这个母亲了吗?许是你走一趟昭王府,寻着王妃打探一声就怎么了?莫不成现下你身份如此精贵,就连我都请不动你了?” “女儿不敢。”苏云澜见沈氏的脸色气的渐渐通红,心中也有些着急,苏云卿向来是一个聪慧的主儿,就算她成了昭王妃,也不会端起王妃架子,否则昭王又怎么可能平日里继续和苏昀卓、傅林走动呢?再想想这次昭王在年节时候安排出去,苏云澜的眼神顿时一亮,当下间心如明镜。 第0381章 细作 沈氏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这些事儿到底是怎样一个缘由,又见自个儿女儿陷入沉思,心中忧虑着她兴许不悦,这才忙着扯开了话题:“最近苏云薇那丫头,倒是没事儿就往国公府里跑,若非她早都成了武通侯夫人,恐怕还以为这苏云薇依旧没出闺阁,还是我们这国公府中的二小姐呢。” 沈氏这口气阴阳怪气,说的十分不顺当,也是她心中的抽的不悦,那顾氏霸占着诰命夫人的位子不说,就连苏云薇在国公府中都是要高人一等的,她这个国公府大房奶奶,反倒是没了什么身份架子,只能干干在一旁看着,于是每次看到苏云薇大张旗鼓回来,心下就一百个不愉快。 抹着手中帕子上的芍药绣花,沈氏又想起那时顾氏可是说了,说她不过就是一个大房而已,不能受到什么器重,就连自个儿娘家人都不曾瞧得起自个儿,这帕子上的绣花,又如何能光鲜的起来? 饶是帕子都用了这样的绣花,就更别说是衣裳了,她那衣柜里的衣裳,还有一件顾氏送来的,上面绣着紫色的花朵,那花朵一团一团倒是好看,可名字却为“夕颜”,也叫“牵牛花”,这般侮辱,就算是顾氏死了,她也始终无法忘怀。 捏着帕子的手更紧,想着过去的是是非非,沈氏觉得心口堵得慌,不由变成了缠着帕子,只不过一会儿,手指上已经被那帕子缠的紧紧的,就差要发了红。 苏云澜这下当真看不过去了,也不知母亲脾气怎这般的大,亏得父亲性子好,不然她都要怀疑是不是母亲抱错了孩子。 扯住帕子,苏云澜眼尾微微带笑,本就柔弱的气势再配着无力的声响,反倒多了一丝楚楚可怜来:“母亲,哪儿有那么多事儿让您计较着的?既然苏云薇愿意回来,那就让她回来看看也无妨,况且母亲也是知道的,这苏云薇看着嫁给了武通侯顾承,可实际上等同于没了后半生,这苦日子,只有她心里清楚,母亲若是和这种人置气,那就太不应该了。” “是,我就是想到了过去的那些幺蛾子,满肚子的火。顾氏都已经殁了,这小丫头片子还敢回来耀武扬威?是真的把自个儿当成了什么大人物不成吗?没看着她回来的时候,都没人喜欢她的吗?”沈氏撇着嘴巴,脸拉的老长。 苏云澜见了她这番模样,无奈摇头叹息一声,只倒是母亲一把年纪,想要让她改改性子怕是困难,好在如今没了什么麻烦,顺着母亲的心意过,倒也是不差,便不会计较。 只是听着方才沈氏那些话,苏云澜眼眸微动,心思起伏。苏云薇在国公府中不讨好这是本应该的,加之苏云薇失了顾家和国公府两大靠山,就算如今她心里明镜如初,放着仇恨,但也不至于会到国公府里找不痛快,而且,就算她来,也没什么恰当的理由。 嗅到这丝与众不同的气息,苏云澜多了几分心思,又瞧着沈氏看去,那期待的眼神儿明显就是希望沈氏能多说点。 沈氏自然是高兴的很,寻日时候,她那夫君不喜听她叨扰,若换做旁人,她则要端着大房奶奶的架子不好多言,今个儿碰着自个儿女儿自然能多说一些,也就不把门了,知道了什么听到什么,一并告知了苏云澜。 原来打从国公府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都没了后,沈氏这耳边也没有清净下来,多少还是能听到一些左右是非,好让她的日子也多些彩头。 她听闻最多的事情,便是顾太太没事儿就随着苏云薇一同来国公府,哪怕老太君对这顾家人已经厌恶到了极点,可惜顾太太身份在这里放着,又有自家女儿,若真的闭门不见,实在是不妥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久而久之,沈氏便听闻这苏云薇进了府,找的人不是别人,是昔日里在这国公府里面起了作用的赵姨娘。赵姨娘在顾氏去世的那日假扮顾氏,那可是栩栩如生,真假难辨,而苏云薇就说着是想念顾氏所以来看望赵姨娘的,自然,也没人好拦着她来。 倒是这个赵姨娘吓得不轻,许是以前顾氏还掌家的时候,赵姨娘没少在顾氏和苏云薇的手底下受委屈,哪怕现在换了主子,见到苏云薇还是心惊胆战的,几次下来,听说赵姨娘还吓出了一身病。当然这病也是小病,不过一两天就好了,赵姨娘自己倒是勤快起来,还亲自朝着顾太太那边跑了一趟。 沈氏得到的小道消息传来,似乎苏云烟被安排前去守灵的时候,苏云卿单独提点过顾家一次,挑明了意思,是等着苏云烟回来后要给苏云烟安排一个好的夫婿,也算是这苏云烟这些日子的回馈。 顾家本来不同意的,也不知道苏云卿说了什么,顾家反倒是同意了。 想来,这赵姨娘会主动和顾家来往,必然是因为从中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处。只是沈氏还听说了苏云烟似乎对这件事很有意见,就算到了那边都哭哭闹闹的,赵姨娘也不好前去安慰,只好尽可能把这件事给压制下来,这才没让苏云烟的名誉受到什么影响。 听着沈氏眉飞色舞的演讲,苏云澜只喝了一杯茶,沈氏就演讲完毕了,可这些话里,都是空荡荡的,除了单独的事件之外,就连联系都没有分清一二,无奈下,苏云澜只好摇头,想来以后她还是要在国公府安插一个自己的人,免得这国公府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不知道。 不过安插旁人,倒不如让沈氏自己能有心思多思考一份才是重要的,苏云澜便为沈氏倒了杯茶水,试探道:“母亲不觉得,这些事有些奇怪吗?” “奇怪?哪里奇怪?赵姨娘一向见风使舵,找顾家亲近也是很正常的,至于那苏云薇,我看她回来走动,八成是想给我找些不顺心的。”沈氏倒是说得轻松,捧着白玉瓷茶杯把玩着,瞧着里面有些犯了陈的茶叶略微皱眉,又不住叹息一声:“今日的国公府哪儿比昔日?就连这茶都变成了陈茶。” 第0382章 猜想用意 苏云澜险些要笑出声来,许是沈氏近日日子过得太过轻松,便只记着自己的儿子,忘记了这国公府里面还有一大堆事情没有处理好的。 “陈茶便是陈茶,只要是茶不是清水,便是好的。” 苏云澜话中有话,可惜沈氏根本不曾听进去,只顾着嘴上的爽快继续说着:“陈茶那也是陈茶的,哪儿能比得上顾家和昭王妃?你是不知晓,顾家竟然用着送去的冯嫣借花献佛,直接给昭王妃送去了樱花茶不说,还有以前景和帝赏赐给周皇后的蓝宝石珠子,那东西,在当年可是精贵的很啊!” 正理着桌面的纤纤玉手陡然一停,苏云澜顺势回头,头上挂着的金枝双蝶流苏顺势扬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面色疑惑,但转念间恢复了寻常神色,只是心中依然在细微计较着,只想着这些事情她从未听说,况且那珠子还是御赐之物,这般重要的事情都能被沈氏知晓,若说是意外,那苏云澜可不相信。 “母亲,你从何处听来了这些闲言碎语?”苏云澜谨慎地说着,又瞧了一眼外面,生怕此时门外站了别人。她心知沈氏没那么多心思,想来和沈氏争斗了这么多年的顾氏也是清楚的,就连顾家更是如此,如若真在沈氏身旁放了什么人,想来凭借沈氏的能耐,是察觉不到的。 其他的,她可以不太担心,但最为担心的,就是他们在明,敌在暗。 她心里更是知道,顾家也好,太子那边也好,他们的目的多半和苏云卿、萧琰有关,这明面上看,大房一行人是不相关的,可惜苏昀卓是跟着萧琰做事儿的,自家夫君傅林也是如此,这也就意味着,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是以,沈氏这边也就不能出任何差错。 想要从苏云卿那边下手,怕是最难,至于苏昀卓和傅林,立场还不大鲜明,不可能成为头一个被针对的对象,可是沈氏不同,沈氏目前掌握着国公府大局,顾家若是想要为顾氏报仇,恐怕沈氏和国公府,都是逃不走的。 这般想着,苏云澜不由紧了一下袖口。 “你这是怎个了?”沈氏瞧出苏云澜脸色变化,清了清嗓子询问。 “母亲,那些事儿女儿都不知道,您是从哪儿听到的?”苏云澜好不容易转回了脸色,心中盘算着应该如何在这种节骨眼上通知苏云卿,就听着沈氏已经有些着急。 “自然是从国公府的那些丫头口中得知的,怎么,可有什么问题?”沈氏不算笨,这一点,她还是猜想到了。 “可有母亲屋头的人?”苏云澜又问。 这下,沈氏也紧张起来,先回答道:“没有。”随即深吸一口气,盯着苏云澜的眼眸,她打小就知道苏云澜并不愚蠢,看事情要比自个儿看的清楚,碰到这般大的事情,也不敢含糊,又多问了一句:“可是有什么不妥?” 苏云澜用力点点头:“母亲可要记住了,乱说这些话的人,母亲可不要随便让他们进了这屋子来,只听着急在心里就是了,我估摸着,这些应该是旁人安插进来的,想来他们知道母亲性子,若是兴趣足够的时候,会将他们带进屋子,到时候恐怕……” 沈氏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她如何不知道苏云澜说的不错?本听到这事儿的时候,她就动了这些心思,只是苏昀卓现下在外面,亲事没得着落实在是有些着急,便不曾把心思放在别处去。如今听着苏云澜这般分析,当下又觉有些后怕。只是…… “国公府依仗着的人也就只有昭王妃和苏昀卓了,老太君都是如此说的,是以还有谁想要同我为难的?如今府上的姨娘也就那么几个,我这儿的姨娘我心里清楚,至于赵姨娘和柳姨娘,也是没能力翻盘的主儿,你说还有谁可能这样做?” 沈氏看着苏云澜那张神色严肃的面容,终是把后面“还有谁会陷害我”的话给生生吞了进去。 “那母亲可想过,谁能大张旗鼓的知道顾家给昭王妃送了御赐的东西呢?景和帝对顾家这边本来就有所防范,如今还有这么大的动作,必然也是藏着掖着,如今旁人都不知道,母亲却知道了,这不就是有问题吗?”苏云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沈氏一听,方才恍然大悟,也是,别人都知晓景和帝对顾家不太满意,顾家送这份大礼的时候怎么可能走漏了风声? 这风声,只可能是顾家故意放给她,让她知道的,其中目的,不过就是想着能不能提起她的兴趣,弄一个措手不及。 “也就只有苏云薇那个贱蹄子才有这般心思了,我这就把那些多嘴多舌的拖出去发卖去!”沈氏说干就干,起身便要嚷嚷起来,好在苏云澜拉住了她。 她仔细着外面的一举一动,现下自个儿在屋头里说话,免不得外面还有什么人能听着了,又起身确认了外面无人,这才压低嗓子:“母亲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既然他们按捺不住,那我们就假装毫不知情,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看着听着就是了,说不准有一日还能派上用场。而且,昭王妃的心思,女儿也想明白了。” 她压着沈氏气的发抖的手,缓缓道来:“景和帝对昭王有疑心,否则昭王怎么不可能和大哥、夫君来往?就连这次女儿回来,夫君也再三交代,这次回来要处处小心,千万不要和官宦走的太近。这个意思,不就是在说景和帝已经注意到我们了吗?昭王妃之所以不回信,就是让母亲闹腾,闹腾越大,景和帝的疑心就越小,母亲身在官宦之家,这点道理,不是不明白的。” 许是听闻苏云澜这般分析着,沈氏顿时心如明镜,人都兴奋了许多,直接起身站了起来,惊喜道:“当真是个好办法!毫不费力,就能抹掉景和帝的猜疑,聪明!” 想了一个通明,沈氏也不含糊,立即开始张扬起来。 第0383章 配合 不过三天,几乎所有人都知晓了昭王妃不同沈氏来往的消息,满城人都在背后议论着,也不知这昭王妃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人想要看沈氏出笑话,可惜看了许久,也不过是一个没什么身份的妇人在自个儿府中大呼小叫摔碗砸盆,起初旁人还觉得有趣,但时日已久,反倒觉得太过无趣,很快便无人注意了。 总算是这事儿的风波是过去了,沈氏也算是吃下了定心丸,可就算如此,内心多少还是有些惶恐不安的。 回想那日苏云澜离开前的神色,那种运筹帷幄、大局为重的端庄肃穆,当真不是她这个做母亲的能学得来的。 若非她不争气,没能在国公府争来个一席之地,不然就凭借苏云澜这样的能耐,虽不及苏云卿那般聪慧,但多少也能成为一个不可小觑的女子。 这般想着,沈氏又想起傅林来,她本不想将女儿许配给这样一个看着没什么家世背景的穷小子去,可没想着女儿倒是出息,慧眼识人,不然恐怕女儿也没有今日这般风光,想来这傅林日后的光彩,定然不比苏昀卓少上分毫啊。 坐在圆凳上,身后的丫头为沈氏揉着肩膀,那丫头瞧着沈氏脸上挂出一丝笑容,这紧张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这丫头以前就是个打杂的,后来在顾氏没了沈氏这边需要添人才被选了进来,和沈氏不算亲近,原先她不做屋里的活儿,只是近日沈氏性子不定,伤了好些丫头,这才把她安排了进来。 “夫人可是想到了什么喜事?”丫头难得平复了自个儿心情,小心翼翼地赔上笑容恭敬地问道。 谁想她这话刚刚出口,沈氏的脸上立即乌云密布,呵斥道:“哪儿有什么喜事?昭王妃成了王妃就不知道看看老太君,我可正生气着呢!好好按肩,不然还把你分配回去!” 丫头心中一颤,忙继续给沈氏按着肩膀,心中想着传言果然不假,是要和上面的管家说说,看看要不要找人给沈氏消消火去了,毕竟,那昭王妃终究是王妃身份,总不能把人家王妃绑过来给一个小小的夫人赔礼道歉吧? 沈氏才不管这丫头在想什么,她这几日也是想明白了,苏云澜说的不错,如今他们跟着的人,就是萧琰,也是昭王,如果昭王没有好日子过,那么她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既然如此,那么昭王就是他们的主子,昭王妃也是他们的主子,昭王妃都能对待她们做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们为什么做不到呢? 既然是这等关系,那么从此以后,苏云卿就是昭王妃,不再是以前国公府的四姑娘,以后身份也都是有所改变的,沈氏对待苏云卿,只有一个奴才对待主子的份儿。 好好听从苏云卿的安排,就是沈氏应该做的。 苏云澜临走前让沈氏好好琢磨一番,许是沈氏有些蠢笨,直到现在才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 她亦是明白,苏昀卓和傅林都是萧琰的人,那么自己的地位,也就很清楚了,况且以前苏云卿大可以不理会她的死活,毕竟苏云卿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后来的那些举动,足以说明苏云卿并非是一个见利忘义的小人。 能遇到这样的人,沈氏认真思虑过后,终是觉得可以相信。 进了腊月,天气更寒了,萧琰一走,整个昭王府看着更为冷清了一些,好在萧琰担心着苏云卿,硬是留下了一些人,才让昭王府看着有了一些人气。 寒风一过,站在窗前的苏云卿不住打了一个冷颤,自从萧琰离开,她每日都会给萧琰写信,萧琰同样也会回信,心中末尾,都会附上一个“安”字,是以表示平安。 没了太多的事儿,苏云卿如今心头也就只剩下萧琰的信,只盼着她收到的信能多一点,这样也就意味着萧琰走的太久,距离回来的日子也就短了。 “王妃,外面那些花枝可都光秃秃一片了,许是原先不修剪它们,也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的。”半夏并不知晓苏云卿在那边看着什么,只瞧着外面的寒风有了形状似的一个劲儿往里面刮,这才拿了一个披风披在苏云卿身上,生怕苏云卿会着凉受了风寒。 苏云卿任由半夏皮上了披风,那披风是墨兰色,披风边儿上镶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很是好看,在披风底下,圈着一层金丝细纹,简约中不乏金贵,凸显出身份又没那般唐突,是个好作品。 “这般好的东西,怎么往日我不曾见过?”苏云卿笑着回到屋里,拿起披风认真捧在手里看着。这披风上面的针线活儿很是细致,特别是下面的那些金丝细纹恩,若是不仔细看,恐怕还不能察觉出,那是真正金子做成的,再用金子镶嵌在衣服上,着实费了一些功夫。 半夏端来暖身子用的姜汤,吹了吹,又往里面加了红枣和红糖,方才说道:“是裴姨娘前两天送过来的,裴姨娘看着似乎王妃最近因王爷外出的事情烦心的很,就没有前来打扰,只和奴婢说,如是王妃用得到,王妃问了再告知王妃这披风的事儿,若是不问,便什么都不说就是。” “哦?”扶着上面去的狐狸毛,苏云卿大致能猜测出来,这狐狸毛应该是刚刚成年的狐狸,那时候的毛发正是光彩好用的很,那毛的手感亦是不错,想来也只有皇家养殖的狐狸才有这般好的毛发。 “裴氏有心了,倒是你,半夏,人家姨娘送来了东西,就算姨娘客气了几句说是不用告知,你也不可真不告知啊,若是这话传了出去,你说可叫别人怎样说我这做王妃的?” 半夏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王妃,奴婢知错了,这不是那日正忙,奴婢就给忘记了。” “这种借口,下不为例!”苏云卿点了一下半夏的额头,并没有真的责罚。 就在此时,青黛捧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行礼后上前来欠身道:“王妃,是傅林夫人托人送来了点心。” 第0384章 放行 傅林夫人,自然就是苏云澜,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如今苏云澜已经嫁人,称呼自然是要改了。 “放下吧。”苏云卿眼眸微动,打量着送过来的食盒。这食盒看上去比较普通,倒是觉察不出来有什么精致的地方,外面那朴实无华的深紫色,倒是萧琰喜欢的色彩。 苏云卿心里也清楚,如果这次苏云澜拿过来什么贵重的东西,自然是不好的,而且她们两个人的关系也不与寻常,根本不需要那些贵重的东西,同时现在也不是要着眼的时候,送来了这食盒,也就是面上儿的意思。 打开食盒,半夏也好奇地凑了过来。这食盒里面放着很简单的糕点,造型猛然一看,似乎是梅花形状,可惜仔细一看又觉得不是这样的形状,想来也不过是制作的时候太过粗错,才导致成品变成了这般模样。 苏云卿拿起来一枚闻了闻,味道普通,也就是寻常酥饼的味道。 “王妃,是不是大房奶奶那边着急了,就让大姑娘送来了糕点,兴许这糕点里面还有什么字迹呢!”半夏在旁边猜疑着,她想着沈氏那样的性子,就看着苏云卿这些日子都没有任何表示,若说是不着急那才是奇怪的,便开了口。 “你若是不说,恐怕我还是忘记了,这次大姐姐送来了糕点,自然是要请裴氏过来一同品尝的。” 苏云卿完全不担心其他,苏云澜不是个愚蠢的主儿,只要苏云澜聪明着,那么她就应该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给这里面夹杂东西,而且糕点都如此粗糙了,不就是在暗示她,沈氏知道了这次的事情十分着急,但如今已经安稳了下来,不然苏云澜怎么会有心思送糕点过来? 是以,苏云卿不会担心其他,就算叫来裴湘,那也不过是在裴湘面前装样子罢了,好好装装样子,景和帝那边就更好处理了。 青黛把苏云卿的心思看的清清楚楚,倒是半夏左右没明白苏云卿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想着青黛似乎对苏云卿的提议没有其他意见,自己便在这里听着了。 把糕点继续放了回去,苏云卿让青黛仔细着整理了一番,好让这糕点与先前的模样一般,自个儿便当作是先前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赏着园子里的景。 直到裴湘跟着半夏走来,苏云卿这才正坐在贵妃塌上,面带笑容、从容不迫地朝着裴湘看去。 今日的裴湘一袭素色衣裳,发饰简单,猛然一看竟然和寻常的妇人没什么不同,若非她气质有种超脱常人的感觉,恐怕此时的别人都要以为这并非是王府里面的姨娘。 裴湘看到了桌上放着的食盒,也看到了前些日子送过来的披风,心中已经明白过来了一些,便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妾见过王妃。” “免礼,坐吧。”这次苏云卿说的很是淡然,她伸手示意,半夏忙扶着裴湘坐在苏云卿的另一侧,直接让裴湘的脸色变了又变。 裴湘在这昭王府中也有些日子了,再加上以前对苏云卿的了解,裴湘心里明白的很,苏云卿的性子向来是不会主动拉拢别人的,更别指望着在这云山堂有个一席之地,今天她进了里面的屋子,还能有个坐处,可见苏云卿看她是和冯嫣不同的。 当然,这其中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景和帝,而其中另外一个极为关键的原因,则是因为她自己。 裴湘对在这昭王府中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并没有多少兴趣,她甚至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许是只要自个儿日子过的稳妥,自己心念的那人也能得一个快活,这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她自然是不想多求,也不愿多求。 谢过苏云卿后,裴湘也不避嫌地坐在旁边,半夏见势便给她上了茶,那举动自然和对待主子没有丝毫差别。 “这是傅夫人送来的糕点,我最近没什么胃口,不怎么想吃,便想寻来你尝尝,若是还有剩余,就分给府上的人便是了。”苏云卿又拿过那件水墨色披风,仔细着上面精致的花纹,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脸上终究落下一抹笑容。 “你有心了,若非今日有风,恐怕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般心思,这披风,我很喜欢。想来在王府里你这日子过的倒是清净,也不喜吵闹,不如平日里就在府中后罩院四处走动走动,若有了空,出去转转也可。” 裴湘笑了笑,倒是对苏云卿突来的称赞没什么反应,仿佛是寻常发生的事儿似的,这种荣辱不惊的气度,倒是让苏云卿心中一颤。 这次苏云卿虽然没什么赏赐,可话里话外,都是给了裴湘很大的权利,本来因为冯嫣的事情,以至于裴湘只能在后罩院,如同禁足一般,可如今苏云卿的这番话,明显是给了她出去的机会。 “那就多谢王妃了。”裴湘起身冲着苏云卿行礼,又见半夏打开了糕点,便同苏云卿一同吃着糕点。吃的时候,裴湘也注意了这糕点里面可有没有什么东西,确定是不曾做过什么手脚,神色上这才好了一些。 细微的动作落入苏云卿的眸中,她意会一笑,只说是想来大姐姐生气了,怎得这次年节都没什么表示,便送了这般不精致的糕点的。 裴湘是个聪慧人,赶忙说明了已经准备好了什么物件儿送给国公府,只差着时间而已,就连苏昀卓、傅林那边裴湘也都一一准备妥当,是以让苏云卿放心。 苏云卿不住点点头,裴湘不愧是尚德宫里出来的大宫女,就这做事儿的方式确实让人放心,只是,她想要的,可不仅仅是这么简单。 “快到年节了,你该走动的也都去走动吧,免得这昭王府太小,把你困住就不好了。”苏云卿看着糕点吃了几个,再次示意一番,就让裴湘打包带走。 裴湘明白苏云卿这番动作的意思,也不多留,行了礼便回到了后罩院。 第0385章 主动拉拢 收拾完了桌上的残渣,平日里没太多担忧的青黛,头一次皱起眉头。她仔细着擦着桌子,脑海里想着的却是今儿苏云卿的这方事儿。 她怎想着怎觉得不对,裴湘乃是尚德宫出来的大宫女,身份地位高贵不说,就连手段也不是寻常人可能相提并论的,故而绝非寻常人能同这位裴湘相比,再想想她们先前是把食盒打开了的,再这样归为原位,到底成还是不成? 瞧出青黛心里在想什么,苏云卿也不着急,品着半夏送来的茶,饶有兴致地瞧着青黛,直到瞧着青黛把桌子都擦了第五遍的时候,半夏终于看不下去了,咳嗽了一声算是提醒,这才让沉迷在那问题里的青黛回过神来,正好对上了苏云卿的目光。 “奴婢失态了。”青黛轻声说道,她又缩了缩手,想来苏云卿已经看出来她当时在想什么,只是不曾直接说出口就是了。 苏云卿倒是也不在意,只假装喝着杯中的茶水,等了半天才突然说了一句:“你觉得裴氏如何?” 青黛一怔,没明白苏云卿话的用意,但还是后退了一步,把内心的想法如实回答出口:“奴婢觉得,裴姨娘聪慧无比,自然不是寻常女子能相提并论的,再加上裴姨娘出自深宫之中,想来很多事情见过的要比我们见过的多上很多,自然很多事也是瞒不住裴姨娘的眼睛的。” “哦?如此吗?”苏云卿放下茶杯,瞧了瞧青黛,又捧起裴湘送过来的披风,那水墨色如一幅画般展现在眼前,且不说这披风的材质,就说这披风的款式,已经足以让人叹为观止了。 看着苏云卿抚摸着披风却不说话,青黛心中反而有些着急,她着急着苏云卿是不是才想到了什么,可是猜想到了为什么又不多说一个字?如此忍着,实在有些难受,但仔细想来她终究是一个奴婢,跟在苏云卿身旁,知道主子想要做什么也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并非是她的事务范围。 许是过了半天,苏云卿对青黛性子上的考验算是满意,方才缓缓开口:“裴湘知晓那食盒我是动过的,让她带着食盒走,自然是给了她在食盒上面做手脚的机会。” 听到苏云卿这样慢悠悠地解释着,青黛和半夏同一时间瞪大了眼眸,吃惊地看着苏云卿,就连脸色也都白了一些。 谁不知道裴湘是景和帝身旁的人?若是让景和帝瞧到了这些动作,景和帝岂不是会猜疑他们吗? 这么简单的问题,苏云卿自然早都想到了,她看着两个丫头都是沉住气等着自个儿说,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以后就是要有这般好的耐心才可,不然真有个什么大事儿发生,你们两人若是乱了阵脚,那就等同于我没了左膀右臂,到时候,别人想要怎么动手,那都是轻轻松松的一件事了。” 青黛和半夏恍然大悟,怪不得苏云卿半晌不给她们说明其中的缘由,感情儿是想要在这个时候告诉她们这个道理,固然在这般做的。 至于这个办法,也不是苏云卿自己想出来的,若说起这件事,还要从萧琰离开王府的那天说起。 萧琰离开王府之后,冯嫣那着急的心思谁都看在眼里,苏云卿倒是不在乎,可是裴湘多了一个心眼,跟了上来。 当时裴湘身上也是一身正装,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副姨娘打扮,规矩的很,反倒是那个冯嫣,在王府中没得到什么好儿,反而穿的花枝招展,好像已经不再是原先那个小小的姨娘,翻身成为了侧妃似的。 只是这般举动,想来有心的也只有武通侯府的那位,其余的,谁会理会冯嫣真正的地位呢? 随着苏云卿一路好走,终于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苏云卿退却了旁人,只留下裴湘一个人来说话。 那裴湘的动作还是规矩的很,只是同寻常不同了少许,便是这次她面色之上看着更过端庄严肃,仿佛面对的并非是王府中的王妃,而是换成了皇宫里面的一个有身份的主子似的。 “皇帝心思,你我皆知。”一上来,裴湘就挑明了话说着,这其中的意思明显不过,就是要告诉苏云卿,她们两个人,能在一条船上。 苏云卿听得明白,她本想着多问一句,但又瞧着裴湘的神情很是严肃,便就将话打住在这儿。 “王爷这次前去鹤城,结果如何谁都不知道,皇帝的心思到底怎样打算王爷的,妾也是无从打听,但妾知道,皇帝做事儿从来都有皇帝的道理,他能把王爷调走,那么后面的原因,只有可能是王妃。虽然说皇帝曾经看似是放过了王妃,容得王妃活下去,可这能活多久,就要看王妃的能耐了。” 裴湘也没有把话说明白,说了一半就打算走人,毕竟她终究是景和帝的人,若真的什么都说完了,反倒不太正常。 见势,苏云卿扯住裴湘的袖子,裴湘身子一怔,就见苏云卿眼眸带笑,亦带着一股不可言喻的威严:“既然姨娘愿意告知我这些,想来也是做好了准备谁也不得罪的,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姨娘给我指一条明路,好让我也有个方向,万不要犯了错。” 裴湘停下来,她看着苏云卿许久都不曾开口说话,现下想来当时也是在纠结着,那些话到底有什么能说给苏云卿听,又有什么不能,同时也在猜想着,这苏云卿到底能相信多少,万一她说了不该说的,苏云卿反倒告知景和帝,自己岂不是要里外不是人了?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就算此时的裴湘没有伴随在帝王身旁,也依然无法脱离那种感觉。她深深知晓深宫的恐惧,对于这一切,只能靠赌。 “裴湘,你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如若不说,可能麻烦会更大的。景和帝到底如何多疑,你心里比我心里清楚的多,若是我多嘴说了什么,你觉得,就算没,我有证据,那后果会是如何呢?” 第0386章 周后宠因 裴湘从来都不是一个糊涂人,她也知道就算表面同这位王妃客客气气,但私底下是怎么一回事还是难说的很,而苏云卿现在对她产生的威胁,也是最为正常的一种行为。 认真想了少许,裴湘终究想明白既然苏云卿知道关于她的事情却主动为难,想必是放过了她,便宽松了几分心思:“王妃为人一向聪慧,只是王妃聪慧,那终究是王妃自个儿的事情,如若王妃身旁的人不聪慧,亦或者是不知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那岂不是毁掉了王妃的一世英名?这皇宫里面,妾看过的人多了,自认为还是准的,想来王妃身旁的两个丫头年岁还轻,经不起什么事端,该好好磨练一番才是。” 这般听裴湘一说,苏云卿顿时心如明镜。这事儿,确实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只是以前她不曾想这么多,这想着青黛和半夏终究是两个丫头,没必要什么事情都知晓,什么事都要做的万全,弄不好真的有了什么大差错,两人还能有一线生机,可是今日听着裴湘这般说来,心中反倒有几分忐忑不安。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如若那些有心人能从她身旁的青黛半夏身上下手,许是想要什么东西,也都轻而易举了才是,如真这般,到时候谁有知道是怎样的结果? 风吹动着干枯的柳枝,上面没挂着丝毫绿叶,就连水分也都被吸干了,饶是被寒风一吹,当下“咔”的一声从中折断,只让那柳树看上去越发孤立。 苏云卿和裴湘就这样站在湖旁边,任由两人的身形在水面上形成一道好看的影子,只可惜那水面并不平静,偶有一颗石子落下,扰的这水面并不安宁,就连两道影子都绞到了一起去,猛一看,倒像是两个正在暗暗争斗的人。 过了许久,裴湘那微微带着一丝清冷的嗓音突然打破沉寂,着着几丝沉寂,清冷地说道:“你可知道,周皇后为何始终都是周皇后,还是景和帝心尖儿上的人吗?” 听着这话,苏云卿心知裴湘一定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事情,但面上她还是客气地说着官腔:“自然是因为周皇后深得圣心,又是景和帝身旁的结发之妻,所以才能成为景和帝心尖儿上的人。” 裴湘的嘴角掠过一丝弧度,但她的喉咙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干冷干冷的模样,仿佛根本没有任何情绪似的,只有一种从深宫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冷血无情。 等了半晌,裴湘都没说话,苏云卿明白这道理,裴湘知晓她并非寻常女子,又怎会在这种时候,多说些违背心意的话呢? 是以她朝裴湘看去,眼神里早没了先前那股气势,只有一种小女儿家不懂事的模样,只想着如何寻着裴湘好好讨教一番。 把苏云卿的目光收尽眼中,裴湘心底暗暗吃了一惊,想来这种纯真女孩儿与心思沉稳的妇人之间随意转换,还当真只有苏云卿一个人才能做到吧,也不知这样的女子若入了宫,到底能不能和周皇后平分秋色。 “别说是整个后宫,就算是整个皇宫,到处都是周皇后的眼线,你说,周皇后的眼线如此之多,看别人看的更是清楚异常,她如何能有自个儿的敌人?基本上敌人未动,她已先行,等到别人想要攻打的时候,却发觉周皇后早都在自家门口站着,只差此人出来投降了。” 扶了扶头上的发丝,裴湘说着很是随意,那落字更是清脆的很,仿佛这种事在深宫里很常见似的。 苏云卿没有接话,也没有做出什么恍然大悟的动作,她知道作为周皇后,四处都安插着眼线,也是正常,只是景和帝那般多疑,又如何能容得下这样的周皇后?这才是重点。 “周皇后最大的本事,不在于她怎么用人,而在于她如何看穿其他人的破绽在什么地方。王妃应该知道,能进了宫在后宫里成为一宫主位,那必然都是不简单的,或者是家室庞大,亦或者是才貌出众引得景和帝喜欢,这两类人,一般都非寻常女子。” 裴湘慢悠悠地说着后面的重点,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好像在叙述一件很漫长的事情的感觉,轻柔的声线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浮动。 “非寻常女子,自然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聪慧的很,周皇后想要对她们下手,那等同于自找麻烦。周皇后很聪明,她不会学着别人的模样,直接和那些主子们作对,也不会安插上什么人到她们身旁,而是采用了最为缓慢的方法。” “周皇后让自己身边的人去拉拢那些后妃身旁最为蠢笨的宫女太监,哪怕那些宫女太监没有任何地位,周皇后都是要好好拉拢一番的。你知道,周皇后为什么要这样做吗?”裴湘笑着看向苏云卿,这后面的话,自然是让苏云卿猜测的。 有时候直接告诉一个人所有事情的经过和来龙去脉,未必是一件好事,这往往会让一个人失去了思考的机会。 裴湘觉得苏云卿是一个聪慧的主儿,自然不需要让她把什么话都说明白了。 苏云卿看着那一湖池水,沉思起来。 她自己也很奇怪,周皇后能站在皇后的宝座上屹立不倒,自然是有常人不及之处,如今再听着裴湘这般一提醒,她似乎也有了一些眉目。 “姨娘的意思是说,周皇后拉拢来那些身份低贱的宫女太监,好一个个利用起来,得知那些嫔妃们现在最打紧的事情吗?”说着,苏云卿顿了顿,总觉得事情不可能如此简单,如若只是打听一些打紧的事儿,那想要从这些宫女太监身上下手,是十分困难的,如此看来…… “想来周皇后做的,不仅仅是拉拢这些人,应该还提供了不少帮助,好让他们在自家主子面前的地位越来越高,受到器重,到时候,想要得到打紧消息,就轻而易举了。而且一般最不受器重之人,往往就越容易下手,就算让他们做什么事情,也是很简单的,不是吗?” 第0387章 试探 “王妃果然聪慧。”裴湘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提醒了苏云卿很多。 这些事看着很简单,平常若是没事儿的时候,动动脑子也是可以想到的,但真是遇到了麻烦,恐怕谁都不会想的这般长远,只会以为是表面上的一些现象,而不去追寻是不是因为利用了心理和性格方面的缺陷。 “王妃是个聪明人,皇宫里的人动手的时候,可不比外面的人动手那般让人看得清楚。周皇后这般做,就算得不到什么好处,但若是需要别人办事的时候,也是能找到人的,而且很容易得到消息,这不是一举两得吗?而那些人也没有太多心机,一个个稳不住性子,自然是下手最好的对象。” 作势,裴湘看向苏云卿,如今她把话说到这个地儿,也是十足给了苏云卿面子,当然这是在苏云卿看来的。 裴湘是从尚德宫出来的大宫女,身份绝不简单,更是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之人。说实话,就算裴湘现在是昭王府的一个姨娘,那也不需要真的给苏云卿示好的。 “姨娘告诉我这些,是需要我为姨娘做些什么吗?”苏云卿很清楚这个道理,既然从旁人身上得到了好处,那就要为旁人做一些事情。 裴湘莞尔一笑,转身便做了打算离去的动作:“王妃为妾做的事情,妾会记在心里,王妃并非恶毒之人,为妾这般考虑,那妾自然也会为王妃办事,不会让王妃犯难的。” 说完,裴湘没等苏云卿再多说什么,先一步离开了。 寒风吹动,苏云卿不由打了一个冷颤,绕在裴湘身上的目光这才恍然一动,回过神来。 她知晓裴湘那番意思,她帮助裴湘安排好了裴湘的心上人,恐怕这就是裴湘最为感激的地方,只是裴湘忘记了一件事,她真正应该感激的人是景和帝。只有景和帝,才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唉……”苏云卿微微叹息一声,也不知是在可怜裴湘这般一个聪慧的人,却落得一个为他人做嫁衣的下场,还是感慨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仔细着寻思裴湘的那番话,心头儿自然明白了很多。 裴湘明面上告诉她周皇后那边的情况,实际上是在提醒她,自个儿身旁也是有两个丫头的,这两个丫头若是被有心人利用起来,想来利用的难度也很是简单,况且深宫里面的人手段绝佳,绝非寻常丫头能够应付过来的。 裴湘那番话,就是在提醒自己,周皇后和景和帝都是擅长利用人心的,想要防范,其中的困难远远要超过防范其他。 自从裴湘得到了苏云卿送过来的糕点后,裴湘在昭王府中倒是自由了不少,原先半夏还有一些不满,担心这裴湘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但被已经明白了苏云卿用意的青黛一提醒,立即就恍然大悟,不再多说什么。 瞧着两个丫头都有了长进,苏云卿不由对裴湘有些感激,恐怕没有裴湘那些办法,自个儿还是不知道皇宫里面那些人的手段,真的要是来对付自己,恐怕也是要头疼一阵了。 随着裴湘走动的次数渐多,景和帝那边得到的消息也变得更加全面,可惜先前的疑心并没有减少多少。 瞧着桌上送来的糕点,景和帝一手撑着龙椅,一手拿着一枚糕点左右看着,眉头微蹙,神情之中略有不悦。 立在旁边的王兆看着着急,但也猜不出景和帝此时心下到底在想什么,只得在旁边为裴湘说着好话:“陛下,看来揽月把这事儿做的很好,不然昭王妃怎肯把傅林夫人送来的糕点,转手交给揽……” “应该叫裴湘了,以后这尚德宫再无以前的揽月。”突然,景和帝冷着嗓音说道,那声音足足把王兆吓了一跳,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地方惹得景和帝不开心,只得抹着额上的冷汗,连连说“是”,这才免得经受一场风险。 也是因察觉到景和帝情绪不悦,王兆自然不敢乱说话,只偷偷察觉着景和帝的神色。 半晌,景和帝捏碎了一枚糕点,他的眉头这才舒展开了少许,嘴角也勾起一丝微笑:“看来昭王和昭王妃都很聪明,知道现在他们最应该做的是什么,不然又怎么可能送上这些东西过来?” “那是自然的,昭王一向最为听从陛下的意思,只是这次陛下让昭王前去鹤城,用意为何?”王兆见景和帝有些开心,自个儿也急忙在旁边说着好听的话。 “将他调走,只不过是想试探试探,这昭王和昭王妃情谊到底如何。”景和帝说这话的时候,深眸中明显抹过一丝冰封寒气,绕得整个尚德宫几乎都要冷了几分。 王兆一个哆嗦,猜测出景和帝对昭王还是不放心的,却也不敢多说其他。 景和帝心中自然也是这般想的,自从他发觉昭王和昭王妃的感情有些太过亲昵后,他便开始有了疑心,如若昭王娶昭王妃的原因,真的是故意设计,那么摔下马去,也就是昭王一手谋划,这种背着他谋算的心思,他着实不喜。 可再看裴湘送来的糕点,裴湘已经说明这些都是傅林夫人也就是苏家嫡长女送给昭王妃的,原先昭王妃几乎不和国公府大房那边来往,想来是大房坐不住了,才让傅林夫人走了这么一趟。 只是,这送来的糕点里,多少应该藏着什么,但如今一看,糕点里确实什么东西都没有藏,而且按照裴湘的说法,她过去的时候,食盒并没有被动过手脚,也就意味着,傅林夫人真的只是给昭王妃送来一盒并不精致的糕点吗? 景和帝多看了糕点几眼,这些糕点花色粗糙,味道实在不好恭维,许是昭王妃和国公府的关系真的疏远了,国公府也不至于拿着这种东西来糊弄昭王妃,除非是国公府故意的。 只是,国公府不可能有这个胆子。 如是这般,那么,问题只可能出在一个人的身上——裴湘。 陡然间,景和帝的黑瞳一缩,突的落在王兆的身上。 第0388章 对食 被景和帝这般一看,王兆双腿差点都要站不住了,一颗心七上八下,实在不知景和帝这目光到底是何目的,只瞧着景和帝落在自个儿身上的神色实在不与寻常,暗暗捏了捏袖口,换上恭维的笑容。 “陛下,可是觉着怎的了?”王兆也算是好好试探了一句。 景和帝依然是带着笑意,神色之中温雅如初,好像心中根本没有什么挂念似的,平静的很,半晌才动了动手指,慵懒地敲打着桌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可觉得,这裴湘做事如何?” 一听这话,王兆心下更是七上八下不知所以,正所谓圣心难测,此时他更是不知道景和帝想要听到的话到底是什么,只好委屈着带着一丝笑意,尽可能顺着景和帝的话去说。 “奴婢觉得,裴湘做事儿实在是勤快的很,而且做事聪慧,想来陛下交给她的事情,都是能做的一个不差,也省的让陛下费心思的。”王兆本来就对裴湘有些好感,如今景和帝这样询问他,他自然也是要为景和帝说上一些好话的。 景和帝听着只是笑了笑,并不做声回答。只是他瞧着王兆的眼神,又多出几丝不同的光泽来。 许是放在以前,他会觉得王兆这些话说的十分正确,也十分顺心,可如今听着王兆这番话,倒是觉得实在太过恭维,恐怕其中真假,根本不是他所能察觉出来的。 “她以前在尚德宫做事儿如何?”景和帝又问。 这下,王兆心口可是紧张坏了,他从不担心景和帝多说什么,反倒担心这景和帝多问自个儿什么话。越是这般发问,自个儿可能遇到的问题,也就变得越多。 “陛下……以前裴湘在尚德宫做事儿如何,陛下都是看在眼里的,如若陛下觉得裴湘做事儿做的不利索,也不可能让她成为这尚德宫的大宫女啊,更不可能交给她这般一个差事……”王兆说到这里,已经冷汗淋漓,他总觉得景和帝莫名其妙说这些话,实在是和寻常时候不同,可惜又察觉不出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你对裴湘可有几分了解?”景和帝根本不管王兆说什么,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不给王兆喘气的机会。 王兆立在地上,自个儿内心根本来不及琢磨,就见景和帝的目光对上子自个儿,只能硬着头皮把心里话出来:“也不算了解太多,但奴婢知道,裴湘倒是一个聪慧的人儿,做事儿也不偷懒,就连以前在尚德宫的时候,她生了病都不说,一些事儿还是要亲力亲为的。” 景和帝眉头一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中的笑意更浓,打量着王兆:“这般说来,你倒是对裴湘很是关心了,不然怎会知道裴湘带病还要做事?”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王兆一听这话整个人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自古以来,太监都不可太过关心宫里的女子,哪怕那些女子只是宫女,可也是皇帝的女人啊。 “奴婢只是担心她们做事儿不本分,所以才没事儿多问了几句,时常看管着,盯着紧一些免得偷懒不勤快。”王兆给自己解释了一番。 景和帝皮笑肉不笑:“那看来朕做错了,不该让裴湘进入昭王府成为姨娘,倒是应该赏赐给你做对食。” “陛下!”王兆顿时大惊失色,他如何不想和裴湘做对食,可这种事情,他做不得,是以他忙给景和帝磕头求饶,心口尽是恐慌。 景和帝就这般看着,也不阻拦,直到王兆几乎要把额头磕出血,景和帝才伸手拦住他,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朕只是开个玩笑,你何必害怕成这样?” 被景和帝扶在手中,王兆险些都要站不起来。他的身子一个劲儿哆嗦,颤抖个不停,若非今日没怎喝水,恐怕是要尿失禁不可。但又仔细想着景和帝方才的一举一动,王兆隐隐觉得事情并非他所想象的那般简单。 景和帝从来不是一个简单之人,更是一个多疑之人,方才他始终都在提问,可见景和帝心里是察觉到了什么。 可是,景和帝能察觉到什么? 王兆忐忑不安地想着,心中的思绪虽多,但不敢表露丝毫,生怕一个错误就带来了不可逆转的麻烦,只得尽可能恭敬地立在那儿站着,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内心实在是惶恐不安,跟随在景和帝身边多年,深知景和帝最为讨厌他人知而不言,况且他还知道裴湘在外面有个心心念念的情郎,若是这种事被景和帝知道了,谁知后果如何? 许是这般想着,王兆刚刚落下的冷汗再次反转而来,只觉后背冷风阵阵,扰的身子直直哆嗦,却也是因这想法而起。 如若景和帝当真察觉出裴湘心中思念别人,甚至这事儿他这个景和帝身边的人还知晓,那景和帝岂不是要龙颜大怒?再想想今儿景和帝的那些问题,最后还直接扯到了“对食”之上,这……这明显就是在警告自个儿啊! 此时的王兆如坐针毡,生怕景和帝再说出什么话来,到时他真的是百口莫辩,恐怕就连一个求生的机会都是没有了。也不敢小心仔细着打量景和帝的神情,只得这般低着头,亦不敢言语。 倒是景和帝悠然自得地坐着,察觉着王兆半晌不曾开口,突然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朕倒是觉得,这裴湘已经算是出去了,是应该安排几个人好好调查一番才是,免得有了什么差错,也不好说的。” “是,陛下说的是。”王兆赶忙回答。 “那你去,如何?顺带调查调查,裴湘可有为她自个儿打算的事。”景和帝后面的这句话直接吓傻了王兆,这不就是明摆着告知王兆,景和帝全都知道吗? 正当王兆不知到底该如何才好时,只见一个小太监从门外进来,道:“回禀陛下,周皇后来了。” “呼……”王兆顿时松了一口气,畏畏缩缩地抹了抹额头,暗暗拍了拍胸口。 “传。”景和帝扫了一眼王兆,面色恢复寻常。 第0389章 设计渔网 周皇后进了尚德宫的时候,一切早已如常,王兆继续立在景和帝的身旁,见着周皇后走来,忙屈膝行礼。 周皇后见势一笑,又冲着景和帝微微行礼。 今日的她身着淡色宫裙,发鬓如云,少了几丝点缀,反而看着朴素清淡,和平日里见到那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完全不同,倒是多出几分平易近人之感。 景和帝看着周皇后这番打扮,不等周皇后作声心下已经猜出周皇后想要做些什么,但他假装看不明白,立在旁边不说,只是让周皇后坐在身旁。 “陛下,臣妾本不该这般穿着这般素净,可惜不管怎么说,顾家的那位顾氏都和臣妾有些关系,臣妾自然也不可太多大张旗鼓,应该以身作则才是。”周皇后一副温柔贤良之状,若非景和帝早已觉察出周皇后在皇宫四处都安插了她自己的手段,恐怕景和帝还真的要被周皇后这柔弱的外面给欺骗到。 “皇后有心了。”景和帝只能这样随意说了一句。 “这是什么?”原先想要说些旁的,周皇后突然瞧着桌上放着一个样貌普通的食盒,不由来了些许兴趣,朝着景和帝询问道。 只是这声音里,周皇后还是有几许不悦的。如今这整个后宫几乎都在她的掌握之中,还有哪个后宫不长眼睛的妃嫔,敢私底下给景和帝送上东西过来?而且,还是这等不入流的东西?不过周皇后也不能发作,现下她必须要保持好自己端庄贤淑的模样,只有这样,才能把这皇后的宝座坐的更稳。 “皇后猜猜。”景和帝兴趣十足地问道,他眨眼瞧着周皇后,神色深不可测。 景和帝如何不知晓周皇后在皇宫中做的种种好事?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整个后宫几乎都被周皇后控制住了,只是周皇后没什么大错,还有庞大的背景,故而景和帝不去计较,饶是今日裴湘送来了此物,他倒是想看看周皇后有如何反应。 周皇后细细打量着食盒,左右看看终究是瞧不出这食盒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更没看出是哪个宫里送过来的,于是冲着景和帝轻轻摇头。 景和帝没说话,示意周皇后继续看看。 这下,周皇后心中一虚。若是放在平常,景和帝不会如此和自个儿打哑谜,此时这般打着哑谜,想来这物件儿来路有些问题,莫不成,是以前她做的那些违背良心的事儿,被这景和帝给发现了? 周皇后这般猜想着,又谨慎地看了一眼景和帝,见他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便将这个想法抹了去。 说来也是,景和帝真要是知道她以前做了什么,也不可能因此大发雷霆的,毕竟周皇后做事儿小心谨慎就不说了,也算是一个心慈的主儿,最多是对后宫嫔妃有些苛责,但名义上也是要规整后宫、节俭朴素为主,自然不可能落下口舌,至于残害嫔妃、谋害子嗣的事儿,她倒是不曾做过什么。 正因为如此,就算某一天景和帝真的因她而生气,她也不所畏惧,对于一个皇后,能以身作则,就是好事,别人只能说她母仪天下,是一代贤后,除此之外,再不能多说其他。 “陛下,臣妾愚钝,实在是猜不出来。”周皇后淡然一笑,想来这样的食盒也引不起什么大风波,若景和帝有兴趣那就继续听着,若景和帝没了兴趣,那便不扯这些话题。 可她一看景和帝的眼神,明显就是要问个清楚的模样。 无奈,周皇后只好让玉珠过来,看看能否瞧出这食盒出自哪个宫里。 玉珠仔细看了半天,终究是摇摇头。 周皇后彻底没了办法,只好委屈地看向景和帝,完全是一副小女人的模样:“陛下,臣妾实在猜测不出,请陛下明示。”话毕,周皇后侧身于景和帝身旁,倒是多出一丝小家碧玉的妩媚。 见周皇后当真猜不出,景和帝也不继续藏着掖着,伸手将周皇后搂在怀中说道:“这是傅林夫人送给昭王妃的。” 周皇后的心态再好,可听闻这句话全身猛然一颤。 怪不得她左想右想,想不出到底是哪个宫的嫔妃能送上来这样的东西,原来这东西竟然并非出自皇宫! 少许思虑,周皇后的龙么已然苍白,不过好在她正躲在景和帝怀中,景和帝难以察觉到她的脸色,这才算是躲过一劫。 傅林夫人送给昭王妃的东西,转手被送到了尚德宫中,这其中的缘由清晰可见,还不是裴湘在昭王府动作的关系?由此可见,昭王明显更偏向景和帝这边,不然怎会将傅林那边的动作告知景和帝? 思及此,周皇后更觉背后一阵发凉,是以不久之前,顾家来人想要问她讨要一个物件儿,好从昭王妃那边打通关系,她便将景和帝早些年赏赐给自个儿的蓝宝石珠子送了过去,原想着那般贵重的东西,一定能买通这个从国公府出来的庶女,可她当时怎都忘记了,在昭王府内,可还有裴湘这么一个大人物。 那可是景和帝的一双眼睛。 “皇后,你身子冷?怎会发抖。”景和帝明知故问。 原本这事儿景和帝不打算让周皇后知晓,可没想到凑巧周皇后过来了,那便一道欣赏了这糕点,顺势对周皇后敲打一番,免得失了本分。 周皇后忙压下眼底的惊恐,只想着这顾家实在是不识抬举,景和帝这边的动作这般的大,他们竟然还不知道应该安分守己,若是没什么闪失那便不多说什么,可一旦有了差错,就算这太子的位置都未必能保得住,至于她这个后宫之主,更是微乎其微。 想是如此,可惜周皇后明白这个道理明白的太晚,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好硬着头皮冲着景和帝陪笑道:“陛下和臣妾开什么玩笑呢?陛下福泽深厚,臣妾能依偎在陛下身旁,如何觉得冷?” “皇后虽然在朕身旁,但朕怎知皇后心在何处?”景和帝伸手勾起周皇后的下巴,皮笑肉不笑地对上她那双充满畏惧的眼睛。 第0390章 巧遇誉王 周皇后险些要直接跪倒在地,可惜景和帝手上力气十足,根本不给周皇后机会。 “臣妾……臣妾惶恐。陛下是臣妾的天,臣妾一心一意只能倚在陛下身旁,又何来旁的心思?”周皇后猜测出来,估计景和帝是知道了顾家那边的动作,顾家牵扯甚广,其中最为关键的就是她和太子,自然,皇帝若是要在皇宫里找麻烦,她首当其冲。 看着周皇后的眼睛,还有些心烦的景和帝突然又开明了几分。 周皇后虽然不是一个十分安分的主儿,可比起后宫其他妃嫔而言,已经足够温和善良,是以就算有点小动作,也没有什么。 收回先前的那一丝怒气,景和帝温和地拉着周皇后的手:“皇后识大体,知进退,是朕难得一见的良人,朕更是记得昔日朕地位不保,皇后为朕做的种种,既然朕选择让你成为皇后,就是信任你的,许是你有些错处,只要不大,都无妨。” 顿了顿,景和帝见周皇后脸色变好,才继续道:“方才朕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心里清楚,裴湘是尚德宫出来的人,她的作用和目的,你心里应该清楚。” “都是臣妾糊涂,以后臣妾做事定会更加小心。”周皇后立即表态。 听闻周皇后这般说了,景和帝也就不再追究,景和帝对周皇后的心性了解的清楚,更是明白周皇后从来都是一个心慈的人,对他忠心不二,就算真的做出了什么事,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如此一想,景和帝更不想为难周皇后。 “皇后这次过来可是想要和朕说些什么?”景和帝也没和周皇后多话,直接开口问道。 “自然是。”周皇后心里也清楚,平日里她找景和帝的时间并不多,这次直接来了尚德宫,自然是有事的。周皇后为景和帝倒了一杯茶,神色之中更为柔和,仿佛是化成了水似的。“臣妾仔细想过的,昭王妃的母亲顾氏过世不久,想来年节时候回到国公府是不太合适的,加之昭王在鹤城,许是昭王妃这年节要是年过的。” “那皇后的意思是?”周皇后一开口,景和帝心中已经猜测了出来,知晓周皇后接下来想要做什么事。 “臣妾想着昭王妃年节时候一个人在王府里面没什么意思,倒不如来宫里,好好热闹一番如何?陛下对于昭王那边的事情也可以了解清楚,也能顺势给昭王妃一个顺水人情,不管是昭王妃还是昭王,应该都会记得陛下这个恩情。”周皇后说完,朝着景和帝看去,猜测着景和帝心中是如何想着。 只见景和帝并不开口,他品着茶水思索着这事儿,也想着周皇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不会相信周皇后的目的仅仅是让苏云卿进宫热闹一番,若真是如此,只需让苏云卿在昭王府举办一场年会也就是了,如今这般说法,不过是给周皇后的目的找一个借口罢了。 只是,周皇后的目的是什么? 景和帝想了半晌,依稀有了一些眉目。周皇后在皇宫是很安分,可惜太子不安分,或许是太子担心昭王,想要来一场类似于当年誉王妃死因的惨案,若是这般,那么昭王同景和帝,也算是离了心。 不过对于景和帝而言,这一切并不重要,原先他对苏云卿便有一些忌惮,毕竟当年誉王的时候对他影响甚大,如此看来,能借用周皇后的手顺势而下,最终将罪名留给周皇后,倒也是可以的,至于太子,只要景和帝能保证皇位,太子又有什么办法? 周皇后心知此时不能打扰景和帝,她心中也在算计着,只是面上不表露出来而已。等到景和帝有了动静,周皇后这才摆出笑脸。 “皇后的建议甚好,朕准了。”景和帝道。 “臣妾这就去准备。”周皇后说完寻了借口行礼告退,尚德宫中再次冷清下来。 王兆忐忑不安地看着景和帝,此时的景和帝已经没了心思去思考王兆没告知裴湘心上人的事情,心里只剩下周皇后的目的如何。 离开了尚德宫,扶着周皇后的玉珠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瞧了一眼身后都是亲近之人,才靠近周皇后一步,压低声音道:“娘娘,方才那般提议,可是冒险了。” “如何冒险?”周皇后轻笑一声。 “陛下最为讨厌的就是有心机之人,娘娘心里应该清楚的很,娘娘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说那番话?”玉珠完全想不明白,扶着周皇后绕着池子走。 走了许久,周皇后才悠悠地说道:“因为,苏云卿是陛下心中一个过不去的坎。” 何止是过不去的坎?还是景和帝现下最为担忧的,若是周皇后除去苏云卿,景和帝也是念着她的好的。 只是,周皇后还是想岔了,她忘记了景和帝从来都是一个多疑的人,一个多疑的人,又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枕边人的话呢?越想帮多疑的人处理事的人,往往被处理的就会更快。 风吹动湖面,倒是有些许的凉,玉珠忙从侍女手中拿来一个披风,为周皇后披在身上。 “好了,先回宫吧。”周皇后也不想在外面走着,打算朝着自个儿宫里走去的时候,迎面看着一个格外眼熟的男子走来。 “誉王。”周皇后看着眼前之人,面色之上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臣弟见过皇后。”誉王的声音云淡风轻,与周皇后就要擦肩而过。他不喜周皇后,当年若非是周皇后,现下皇位到底花落谁家,还是一个未知数,故而,誉王和周皇后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家人。除却把礼节做全,也就没了其他。 周皇后心知同誉王面和心不合,亦是知道誉王见着她不悦,可此时却是难得一见的大好时机。景和帝之所以对苏云卿没什么好感,不过是拜誉王所赐,如今誉王要是在景和帝面前一阵走动,想来她的事儿,不成也得成。 “誉王,陛下身子不爽,誉王能前去聊聊心事,许是最好。”话毕,周皇后转身离开的瞬间,殷红的嘴唇勾出一丝深沉的弧度。 第0391章 第一场雪 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雪打破了昭王府的宁静,只可惜那雪来的太小,只在屋檐上附了薄薄的一层,就连颜色都未曾上了新。 倒是王府里的人欢声笑语一片,好不热闹,就连青黛都被半夏拉着在王府中好好跑了一圈,这才高兴了回到云山堂中。 半夏倒了杯茶递给青黛,那双可爱的大眼睛全是孩子般的童真,又绕了一圈眼睛查着四下无人,赶忙偷偷拿起桌上刚刚做好的点心往嘴巴里面塞。 青黛看着半夏调皮的模样,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上的雪花,语气温和中略带斥责地说道:“你瞧你,怎么刚进来就想着吃吃喝喝的,若是王妃看到了,岂不是又要说你,万一喝进了风,咳嗽起来,可是让人照顾王妃呢!” “青黛姐姐,现在又没有旁人,自然没人能告诉王妃的,而青黛姐姐和我都是从老太君那边一同出来的,青黛姐姐怎么可能把我进来就吃的事情告诉王妃呢?”半夏调皮一笑,冲着青黛又吐吐舌头,那模样当真是没有半点丫头的样子,倒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青黛拿着这般模样的半夏也实在没办法,若是放在以前,她倒是还能说上一二句,可后来半夏在苏云卿面前也混熟了,苏云卿更是知道半夏的性子,便许了她这般胡乱嬉戏耍闹,哪怕青黛想要让半夏记得一些规矩,半夏也有了话来堵她的嘴。 是以,青黛看着半夏看上,终究是说不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只得无奈道了一声:“你呀!也就指着王妃宠你。” “谁说只有王妃宠我呀,青黛姐姐不也是很疼半夏的吗?不然青黛姐姐怎么会帮助半夏隐瞒的这般好的?”半夏说着更加得意。 只是她刚刚说完这话,就瞧着青黛的脸色有几分不好,又冲着半夏苦笑了一下,抱着茶杯朝着旁边走开一步。 “喂!青黛,你不能这样啊!”半夏着急了,青黛这动作实在是让她摸不清楚,也不想着还有事情要求青黛,直接把“姐姐”两个字给省去了。 她心里可是清楚极了,青黛之所以陪着她出去玩雪,全是因为得到了苏云卿的恩准,原先青黛不是一个喜欢闹腾的女子,但苏云卿担心着半夏不知轻重,就让青黛看着她,青黛这才答应过去的,而且这次回来后,苏云卿可是清清楚楚的说过,不许她一回来就吃东西,现在她正拿着东西吃,就等同于是没听苏云卿的话。 虽说这殿里没了他人,可是青黛在这边看着啊,若青黛同苏云卿说了,那半夏不用想都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了。 “半夏,我不能帮你了……”青黛笑着轻轻摆了摆手,她说的声音十分小,小的只有半夏一个人能听得到。 半夏差点都要直接跳起来,她们两个人关系可是好着呢! “青黛!你怎么能这样嘛!反正王妃也不知道。”半夏嘟囔着就要拉住青黛的手,想要好好撒娇一番来发挥一下自个儿性子最佳功效,却见青黛脸上的苦笑更多。 青黛指了指半夏身后,小声提醒:“你身后。” “啊?”半夏反应慢。 “你身后!”青黛有些着急了。 “我身后?我什么怎么了?”半夏一回头,顿时吓了一跳,只见苏云卿面带笑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长大嘴巴,隐约还能看见含在口中的糕点。 “王……王妃!”半夏扑腾就跪了下来,赶忙认错。 苏云卿看着半夏这副孩子模样,实在是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她也是想着好好磨炼一番这半夏的性子,可惜半夏实在就是一个孩子性子,怎也改不过来,许是这样想着,也只能任由她这般下去。 也是,孩子性子重些,但容易看得清楚在想些什么,真若是有了旁的心思,那也是一眼就能瞧出来的。 “好了,我也不说你什么,只是你要记着,身子是你自己的,刚回来寒气还没褪下,就吃东西,万一引来咳嗽如何?还有,这含着东西就说话,日后你嫁了人,郎君岂不是要说你没规矩了?”苏云卿半开玩笑地说着。 “王妃!您就是嫌弃奴婢笨,动不动就想要把奴婢嫁出去,奴婢可不着急着嫁给旁人,奴婢要好好伺候着王妃呢!”半夏嘟着嘴,气鼓鼓的模样很是可爱,倒是直接把苏云卿和青黛给逗笑了。 “好好,你若是听话,那我就不让你嫁出去。”苏云卿话虽然是这样说的,可心里哪里舍得真把这两个姑娘留在自个儿身边?等她们到了年纪,自然是要许给她们一门好亲事的,也算是报答了她们这辛辛苦苦下来的恩德。 饶是看着两个丫头玩了回来,也是开心了,苏云卿这才放心下来,回到桌前继续为萧琰回信。 鹤城那边气候还算不错,只是比起这边湿冷更多一些,好在这次走的时候苏云卿为萧琰准备了驱寒的物件儿,在那边自然也没什么罪可受。 把信想了一遍又一遍,苏云卿写了半天,终于写好了一些,可又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妥,仔细着看了看,歪头想着,神色略有不同。 “王妃,听闻冯姨娘落水了。”半夏已经暖了过来,她自小性子活泼一些,经常出去走动,哪怕是被风吹一下,不过一会儿就能回过神,倒是比青黛好上许多。她捧着一些点心放在桌上,又瞧了瞧苏云卿扔掉的废纸,不住皱皱眉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若是王爷看到王妃为王爷这般用心,也不知会不会心疼。” “就会贫嘴。”苏云卿淡淡一笑,拿起一个点心塞进半夏口中,“是不是这里的点心不好吃了?若是不好吃就去给裴姨娘说说,让她准备些新鲜玩意儿,不然可塞不住你的嘴呢。” 半夏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那点心放在口中,只好先把点心吃完在说,只是她还没说话,就见苏云卿又拿了几多瓶子里的梅花,在信封上摆弄着,好表示自个儿一方情谊。 看着看着,半夏又不住道:“王妃对王爷可真好。”只是这话刚刚说完,就见一个在云山堂外面伺候的丫头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第0392章 冯嫣落水【推荐票加更】 扑通! 那丫头进门就跪,直接就是一个大礼,她连连吸了几口气,好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谁想外面太冷,事情更是措手不及,竟然连续十口气都没缓过来。 “这是怎么了?”苏云卿看着这丫头也是心疼,特别是她冲进来直接就往地上跪,“咚”的一声怎么听都让人觉得不舒服,想来也是遇到了大麻烦,否则这云山堂的丫头怎会如此不知轻重? “咳咳……”丫头捏着嗓子咳嗽了几声,苏云卿看着这般动作急忙让半夏和青黛扶着丫头起来,给她赐了座顺了气,不急着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丫头原是要拒绝的,但想来平日里在苏云卿这边伺候,确实没有那么多规矩,苏云卿对待下人更是好得很,若是看着谁冷着了冻着了,都是让进屋好好休息一番,考考火的,这般好的主子,能遇到自然是难得的福气,便也就硬着苏云卿的意思做了。 苏云卿别好了梅花,盖了章,便将信封了,递给青黛,来到上座前品了口红枣茶,这才看向丫头:“可是出了什么大事,竟然如此慌张。” 丫头觉着自个儿气顺了,着急着要站起来,却见苏云卿挥挥手,示意她坐下来说话,只好又坐了下来。 “回禀王妃,还不是因为冯姨娘落水的事情给弄的吗?冯姨娘落水后,就没什么人理会,好在是有侍卫把冯姨娘给救了上来,这才没出现大麻烦,可是就算如此,今儿可是飘了雪,冯姨娘在水中折腾好是一阵,自然是给病了,就遣了身旁的樱芝前去抓药,谁想……谁想……”丫头说到这里更加着急起来。 苏云卿示意她慢点不着急,心中倒是泛起了嘀咕。 冯嫣能落水?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这冯嫣也属于半禁足的状态,而能落水的地方也是要出了后罩院的,如此说来冯嫣必然是离开了后罩院。只是那冯嫣不是个蠢货,要让苏云卿相信冯嫣会自个儿落水,她实在是不相信,如果说冯嫣是自个儿落水,想要安排樱芝出去,这倒是还说得过去。 可是,如此也不太符合规矩。冯嫣得到了年节采办的权利,只要日子一到,那昭王府可是给了她大好机会出去的,何必要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让人出去送信?万一弄伤自己也就罢了,要是落下什么毛病,可真的是得不偿失。 仔细想着,这事儿不可能如此简单,苏云卿再次看向那丫头。 丫头已经顺过气来,继续着把刚才的事情讲完。 原来这次是因为冯嫣说了,是裴湘把冯嫣推入水中,这才导致冯嫣落水,事后也有人到云山堂来通报此事,可惜当时苏云卿并不曾当回事,没有理会,而冯嫣因为待在水里的时间过长,身上受了寒,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药材,就让樱芝出去找,谁想这樱芝可不是一个省油的主儿,倒是把大夫药材都找来了,可同时,还找来了顾太太和冯夫人。 这不,昭王府现下可是热闹了许多,本来顾太太和冯太太不过来,这也就是一个王府之中姨娘争宠的小事儿,不值得外人知晓,可如今樱芝告知顾家与冯家,这事儿就直接变了风向。 而丫头这般着急的原因,也是因为顾太太同冯夫人都朝云山堂走来,说是要向苏云卿讨一个公道出来。 青黛和半夏都是着急坏了,她们在外面玩雪的时候确实听到了这件事,只是那时候事情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也就不曾多加留意,只是没想到樱芝实在是一个喜欢闹腾的主儿,把事情弄到了顾家和冯家去,若是这般下去,谁知道这两个妇人会如何说苏云卿? 两人又瞧着苏云卿,见苏云卿不紧不慢喝着茶水,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当下想要提醒。 苏云卿扫过两人一眼,悠悠开口道:“去外面等着顾太太和冯夫人进来。” “王妃……”半夏还想说什么,但青黛明白了苏云卿已经有了对策,给半夏使了一个眼色,忙拉着她出去了。原先在门口的丫头见着没自个儿的事情做,便同苏云卿行了礼,也退了下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顾太太同面色不悦的冯夫人已经到了云山堂大殿,见着苏云卿就坐在主位,也不行礼,只是道了一声“见过王妃”,那态度要多不客气就多不客气。 苏云卿在昭王府中的传言,是十分容易拿捏的软柿子,这次顾太太和冯夫人手中又有着证据把柄,足以说明苏云卿的不是,自然底气十足,哪怕是面对这个聪慧过人的王妃,也都有了极大的胆子,况且这次昭王不在,想来是没人能护的住这位王妃了。 正等着苏云卿变了脸色该斥责她们,却见苏云卿微微一笑抬起头来,气质兰心倒是没有半点生气:“见两位来势汹汹,可是走错了地方?我这里乃是昭王府的云山堂,并非是什么习武之地,若两位夫人想要习武,那就找个武馆好生操练操练。” 这话直接让两个妇人变了脸色,苏云卿这话说的倒是云淡风轻,可其中利害关系分明。苏云卿明明没直接说什么,可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两人行事作风不同于寻常妇人,倒是同野蛮之人无二。 冯夫人脸色更是不好看,她这次过来完全就是个陪衬,平日里在冯家那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瞧着苏云卿这般气势,心中实在是有些害怕,好在顾太太在旁边拉了她一把,这才让她没跪下。 “王妃这话可就说岔了,我同冯夫人去药铺买药,谁想就遇到了一样去药铺买药的樱芝,这才得知冯嫣在昭王府中遭遇不幸,被姨娘裴氏推到水中,险些命丧黄泉,可惜王妃却如同一个没事人似的坐在这里,倒是不曾给冯嫣一个说法啊!” 顾太太语调阴阳怪气,盯着苏云卿看,仿佛是遇到了死敌一般。见苏云卿不曾开口,自以为自个儿占了上风,又嘲笑道:“莫不曾王妃空有才女郡主之名,可这后院的事情却不知该如何料理清楚?若是如此,不如让我这个顾家主母,好好帮衬帮衬王妃!” 第0393章 顾太太刁难 苏云卿听着顾太太这话,也不多说什么,就看着茶杯中清澈的茶水许久,才悠悠然地抬起头,面色带有一丝冷清,却依然不减她平日里和美客气的颜色:“看来顾太太是看不上我这个王妃了,觉着我这个王妃形同虚设,倒是需要顾太太亲自过来,好好调教一番我们这昭王府才是。” 顾太太暗暗吃了一惊,她以前是领教过苏云卿的本事,可没想着苏云卿在说话方面都如此滴水不漏,三言两语竟然将自己说了进去,还说是她瞧不上王妃,这话若是传出去,别说是一个顾太太了,就算是整个顾家,那也是吃罪不起的。 顾太太还没琢磨出来此时应该寻一个怎样的借口算是平息下来,也好给个台阶下,可苏云卿继续开了口。 她的声音还是那般轻柔淡雅,传进人耳朵里就像是平静的海面一般,谁都不知道何时会引起一阵轩然大波:“也难怪,如若顾太太能看得上我这个做王妃的,也就不会进来了老半天,对我连礼都不行了,可见我这个王妃实在是没当好,等着我身子好了,是要亲自到府上好好请教一番,也顺带走在冯家,也寻着同冯夫人讨教一二。” 这话说的不轻不重,但若是旁人听去,分明里面是绵里藏针。 苏云卿怎都是一个王妃,哪儿有王妃亲自到官宦人家,同官宦人家的妻子讨教怎么做王妃的道理?就算真的想要讨教一番,那去的地方也应该是皇宫之中啊。 冯夫人脸色已然惨白,她这次是被顾太太硬拉着出来的,她本就不想来这昭王府走这么一趟浑水,如今听着苏云卿这般的说,哪儿还能继续端着架子,听从顾太太的安排?直接就跪倒在地。 “是臣妇失态,方才听闻冯姨娘被裴姨娘推入水中,实在是着急万分,这才坏了规矩,请王妃责罚。”冯夫人说话那叫一个真切,甚至声音都在颤抖着,想来是真的害怕了。不过说来也是,冯家自不能同顾家相比,哪里有顾家那些能耐? 顾太太见着冯夫人这般没出息的样子,当真是心口读者一口气,可她也知晓苏云卿的身份怎都比她们两人高上许多,便立在旁边不说话,倒是不给苏云卿面子。 苏云卿也不理会,就当没看到顾太太这人一般,指了旁边的丫头扶着冯夫人起来,又和颜悦色地笑道:“冯夫人爱女心切,我十分明白,自然也不会怪罪冯夫人。你们这几个丫头,还不扶着冯夫人坐下休息?” 此话一出,冯夫人的脸色更是变了又变,再看看顾太太,气的几乎就差要直至跺脚了。 当着顾太太的面,扶着冯夫人坐下,这不就是打脸顾太太吗? 但苏云卿可不怎么理会,她的目的就是让顾太太知道,这里是昭王府,她乃是昭王妃,不管顾太太曾经多么威风,如今进了这昭王府的大门,就要听从王府中的规矩,而她这个做王妃的,就是主子。 “王妃,这……这不妥吧……”冯夫人有些后怕,冯家本就是跟着顾家做事的,哪儿有顾家人还没位置,冯家人就有了位置? 苏云卿不予理会,喝着茶慵懒地说道:“冯夫人觉得有何不妥?怎么,是觉得这王府的主子不是我这个做王妃的吗?还是觉得,就算进了王府,那也是顾家说的话才算是话,而我这个当朝王爷的正妻,就无足轻重了?” “妾……妾不敢……”冯夫人吓坏了,她若是再反抗,就等同于是在和皇室对抗,这罪名,她实在承担不起,于是便不多言,只好坐在丫头搬来的圆凳上。 至于顾太太,还在厅中站着,面色之上就算如何难堪,终究是不能多说什么。许是现在对苏云卿行礼,那也是为时已晚,没什么作用。 更何况,这顾太太心高气傲,哪里肯在苏云卿一个庶女面前低头?仔细着思索着,便已经将方才那一幕放在脑后,换来一副冷言:“王妃做事儿还真是雷厉风行,不过王妃如此雷厉风行,为何不好好处罚裴姨娘一番?怎么,难不成在王府里,姨娘就可以肆意妄为,不将人命放在眼中吗?” 顾太太强横的态度别说是半夏看不下去了,就连冯夫人也有些看不下去,怎么说苏云卿都是王妃,哪儿能轮得到一个官宦妇人随意指责的? 但这顾太太不怕,她本就是顾家的人,说个不好听的话,如若太子倒下,那么整个顾家就会跟着遭殃,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担心此时的处境?只需要将昭王府好好控制在手中,只要如此,才能万事大吉。 “想必是王妃年纪轻轻,还没有处世经验,故而遇到事情不知该从何下手。”顾太太气势凌人,就差要直接指责苏云卿的不是。 “听闻顾太太的意思,是觉得我不配管理这王府?”苏云卿不急不躁地说着话,她依然面带笑意,可话中却锋芒毕露,让顾太太心下一惊。 是以顾太太也不在放着一进门时母老虎般的架势,换上一副笑容,看着倒是稳重端庄了许多:“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觉得,王妃还是应该请皇后来断定一番,免得有人受到冤屈,而害人的那个还能逍遥法外。” 顾太太这般一说,那也是顺理成章,但字里字外都是有压制裴湘的意思。 苏云卿打心里清楚,周皇后虽然母仪天下,但那也是向着顾家说话的,仅管裴湘乃是景和帝安排过来的眼线,可眼线终究是眼线,比不过枕边人的,自然,顾太太这一招就是势在必得的。 “只是遇到这点小事,就要惊扰皇后,不知顾太太真正的用意又是如何?若这话传到了外面去,可不知会不会说,昭王府都没人了,竟然需要顾太太来指点一二。” 苏云卿说到这里,原先平静无常的声音突转一丝锋利,不过片刻间已经是寒气逼人:“我倒是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顾太太是如何知晓裴姨娘将冯姨娘推入水中的?可是顾太太亲眼所见?” 第0394章 证据确凿 苏云卿言下之意,就是要偏袒裴湘。 说来也是,裴湘怎么都是景和帝安插过来的人,就算真的犯了什么过错,只要没有真的伤及无辜,那苏云卿都是要想着办法平息下来的,只有如此,昭王府才能走的更远。同时苏云卿也知道,裴湘不是一个不知轻重的女子,更不会愚蠢到这般,和冯嫣斤斤计较。 饶是如此想着,苏云卿就越发觉得这事儿有蹊跷,可惜其中蹊跷并非她能直接说明,只能这般看着顾太太,倒是想要瞧瞧这女人能说出什么话来。 “是樱芝告诉我的。”顾太太如实回答,甚至说话的时候顾太太还直视着苏云卿的眼睛,当真是一副说了真话的模样。 苏云卿倒是觉得有些奇怪,如若顾太太说的是假话,故意设计,那显然不会如此生气,而失去了礼节,莫不曾,这事儿真的和裴湘有关? “樱芝呢?”想来想去,苏云卿觉得不能就这般坐以待毙,便让人宣樱芝上来。 果然,一向聪慧过人的樱芝此时也变得没了分寸,上前匆匆行礼过后,眼中的怒火就一个劲儿冒上前来,仿佛自家姨娘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苏云卿的心口觉得更加吃惊,她们想是假装,自然不可能有如此状态,兴许,其中事情真假难辨,倒是有一些麻烦。 “王妃请看,这是当时我家姨娘奋力反抗时候抓住了裴姨娘贴身的帕子,上面可还清楚地绣着裴姨娘的名字。”樱芝将帕子递给青黛,青黛这才将帕子转交给苏云卿。 樱芝又继续说道:“当时情况到底如何,奴婢不清楚,只是在远处看着和踏雪闲谈,可谁想还没说什么,就听到我家姨娘呼救,前去一看,才发觉裴姨娘下了狠手,将我家姨娘退下了冰冷的湖中,而那时身旁也没什么侍卫,更没有会水之人,让我家姨娘在水中好一阵扑腾,险些没了性命!” 说到此处,樱芝眼眶更红,她紧紧捏着袖口,眼神中尽是恨意恶毒:“王妃看重裴姨娘,奴婢是知道的,可是如今裴姨娘故意谋害我家姨娘也就罢了,还不让大夫为姨娘诊治,好在奴婢平日里和外面的侍卫关系交好,手上也有一些活儿需要外出,这才得了机会去外面抓药,难得碰到了两位夫人,两位夫人才为我家姨娘请了郎中,这不,郎中还在姨娘房中诊治,而姨娘……姨娘还未醒来……” 也不知是害怕了还是怎的,樱芝说这话的时候还摸了摸胸口,显然也是见识到了妾侍争宠的可怕。 “对了王妃,奴婢在远处看着的时候,似乎瞧着姨娘挣扎的过程中在裴姨娘手臂上落下几道,只是不知道到底留下痕迹没有,如此看来,想要证明到底是不是裴姨娘推我家姨娘下水,只要将裴姨娘带上前来一看就知。”樱芝急忙把想到的告知苏云卿。 事到如今,苏云卿也不好说什么,于是差遣了下人请裴湘过来。 裴湘过来的时候面无表情,身上挂着一件素色长衫,长衫下面沾染着少许未干的水珠,一看就知先前是沾过了水。 苏云卿内心先是惊了一下,随即冷静下来,看向裴湘:“樱芝说看到你将冯氏推入水中,可是真的?” 裴湘毫不避讳,甚至都不需他们动手检查:“确实是妾所为。” “你可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为何还要这样做?”苏云卿也是吃惊,但想着裴湘一向聪慧过人,她若是这样做,必然有别人不知道的道理,可惜现下顾太太和冯夫人都在场,自己也不好袒护裴湘。 “自然是有原因的。”裴湘说的也是理直气壮。 “你倒是说说,到底是什么原因?裴姨娘,你怎么也是从尚德宫出来的得意女子,怎么到了王府,就端起了以前大宫女身份的架子了,你这眼中可还有王妃!”顾太太扬起手就要给裴湘一个巴掌。 裴湘不动声色朝着旁边站去,正好让顾太太落了空,当下着急地看着裴湘,想要发作却发作不出来。 裴湘这样大张旗鼓将冯嫣推进水中,别说苏云卿摸不清楚,就算是顾太太也是不清楚,而裴湘只是一个眼线,哪儿有眼线自己动手处置别人的道理,可是景和帝又不可能同一个小小的冯嫣置气,自然,顾太太心中的疑惑就更加的多。 只是如此,顾太太还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能给裴湘带来一些麻烦,那也是极好的:“王妃,裴姨娘都已经承认了,这罪名成立,王妃可是要好好惩治一番这毒妇!” “我会的,这次让顾太太和冯夫人看笑话,实在是我的不是。青黛,半夏,还不赶紧带着两位夫人去看望一下冯氏!”苏云卿顺着她的话说了下来,接着话锋一转,已经要赶走两人。 青黛半夏也是聪慧,听闻这话的意思根本不给两位夫人开口的机会,直接就将两个夫人从前厅中推了出来,一时间,前厅里只剩下苏云卿和裴湘两人。 扫过裴湘身下打湿的料子,苏云卿微微皱眉,清了清嗓子这才问道:“裴氏,你向来聪慧,如今怎会做这种糊涂事?可是有什么难处?”让苏云卿相信裴湘是发自内心将冯嫣推下水的,她怎么都不信,可是如若不是,就凭借裴湘的智慧,怎不可能化险为夷? “没什么难处,妾只是觉得王妃安稳日子过的久了,是该给王妃找点麻烦提醒下王妃,好让王妃清楚着是什么处境。”裴湘说的话倒是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解释,反倒好像是苏云卿做错了事情似的。 苏云卿也是觉得纳闷,她日子哪里安稳了?只是这王府最近没什么事罢了。 “若王妃没什么事,妾就先告退了。”裴湘冷清着脸色说完,微微行礼,转身出了这前厅,愣是让苏云卿没回过神来。 一阵风一阵火的,这做事儿手法,实在不是裴湘的模样。 苏云卿玉指捏着椅榻扶手,眼眸之中掠过一丝阴沉。 第0395章 府中变心 裴湘将冯嫣推入水中的事情一出,苏云卿就觉得脑袋大了起来,她实在想不明白,裴湘为什么要这样做,难不成只是为了让自个儿别这么清闲吗?可惜仔细想着,也觉得不大可能。 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苏云卿侧躺在床上,还是抿着唇琢磨着这件事。 话说这事情也过了有几天了,冯嫣整日里就像是没了魂儿似的各种哭天喊地,好像她这条命早都直接给丢了,如若冯嫣是故意这样安排的,想来冯嫣也是安静了,不会如此闹腾,可就瞧着冯嫣的闹腾程度,苏云卿闭着眼睛都能猜想到,这事儿绝对是有了大问题,否则冯嫣如何还不消停? “王妃,现在王府的一些人都开始乱了,他们似乎觉得冯姨娘实在是太亏,明明裴姨娘做的不对,可就因为王妃偏袒裴姨娘,让裴姨娘没受到惩罚。”半夏经常在外面听他们碎碎念,自然消息灵光,趁着给苏云卿梳洗时间,把外面听来的闲话告知苏云卿。 “王府这边的动静虽说不大,但影响也不小,可影响最大的是外面的那些人,许是顾太太和冯夫人嘴上不知道把门,直接把不该说的话都说了出去。”半夏嘟囔着,拿起梳子为苏云卿梳头。 苏云卿只是点点头,便没说什么。 在云山堂的这几日,闲言碎语她也听到了不少,似乎王府里面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人对她的这番举动有了各种猜疑,甚至还有一些人直接主动去讨好裴湘,冯嫣那边自然是没了人,很是冷清。 仅仅是一个落水,苏云卿就能看得出来这王府上下人心冷暖,明明这次裴湘做错了,可在王府中的这些人还是只看着风向,跟随着裴湘走,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接近冯嫣。 这点动作,倒是让苏云卿明白了裴湘的一些用意,或许裴湘这样做,就是在暗示她,随便一个举动到底能让下人怎么看待问题。她身为王妃,就是这昭王府的主子,只要她一句话,那么昭王府的下人就要因此而有所改变,这就是主子的厉害之处,同样,主子身旁的人一句话,也是有举足轻重的重量。 不然,就算是发生了这种谋害妾侍这种大事发生,怎么也没有几个人敢真正站出来吱声的? 虽说真正站出来吱声的没有,可是那些在背后里说苏云卿不是的人倒是挺多,这般一想,苏云卿反而觉得,她这次是看明白了自个儿在昭王府的处境。 以前的时候她毕竟是乡君,还有一个身份,而且萧琰对她也是客客气气,嫁进来后更是琴瑟和鸣,显然,王府里面大部分人,都会看在萧琰的面子上给她几分面子,可一旦萧琰离开了,她的地位就不是那般牢靠了,加上这次没处置裴湘的事情就能看出,王府中已经有人躁动不安。 饶是如此,她这个王妃有些形同虚设,如能立威,才是重中之重。 只是立威这种事,苏云卿实在做不来,倒是老太君很有经验,她治家有方,还是武将之后,自然从来不担心这些问题,不过现下不是同国公府走动的时候,苏云卿就算真的想要询问一番,那也是不可能的,只好把事情暂时放在一旁。 可一放在一旁,苏云卿又开始琢磨起来。 前不久裴湘可是刚刚和尚德宫的那位主儿联系过了,之后就发生了裴湘推冯嫣入水的事儿,她知晓景和帝才不会有闲功夫想着谋害一个身份不轻不重的姨娘,这也就意味着,推冯嫣入水,就是裴湘故意这样做的,再想想裴湘的那番话…… 苏云卿突然坐直了身子,眼神中猛然闪过一丝恐慌,直把身后的半夏吓了一跳。 “王妃,这是怎么了?”半夏慌乱地捡起方才落在地上的梳子,再看向苏云卿时,她已经自个儿给头饰上做好了装饰,起身要去穿衣。 裴湘那话,明明就是在暗示她什么,既然裴湘前段时间在尚德宫走动,想来,真正要动手的,是尚德宫的那位主儿。 此时此刻,后罩院的冯嫣起了一个大早,她看着顾家送上来的大堆补品和珍宝,满心欢喜地抱在手中。 想着她冯嫣不过就是一个没什么身份的庶女,在冯家不得宠,在外面也是没身份的主儿,可如今,就因为落水得到了顾家这么多的恩惠,她怎能不高兴? “樱芝,还是你聪慧,让我好好讥讽裴湘一顿。这裴湘也真是的,还说她是从皇宫里面出来的,也是御前红人,可没想到这般心浮气躁。这次王府中已经有人不服苏云卿的管制,只要王爷不回来,那苏云卿这小妖精,在王府的日子就未必会很好过。”冯嫣试了试一串翡翠手链,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樱芝没好气地瞧了她一眼,又扫过那些东西,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姨娘,你莫要高兴的太早,这些东西名义上是顾家送上来的,实际上是周皇后对你的一些安抚,说实话,那主意也是皇后那边来人给了顾家消息,才这样动手的。” 话说到这里,樱芝瞧着还沉静在欢快中的冯嫣,她只简单说了一句“还是皇后聪慧”,接着就是一些感谢的话,眼神又变得有些鄙视。 若是明眼人,怎会想不到裴湘一个从尚德宫出来的大宫女,哪儿可能被人随便刺激一句就会有如此动作的,显然是前面铺垫好了,才会有这样的举动。 “姨娘,你可要好好为皇后办事,皇后说了,只要让下面的人对王妃不满,那你就算是做好了这件事,等到时候,皇后自然会出面平息,许是这昭王府的大权到底能花落谁家,那就不好说了,就算王爷回来,也谁话可说。” 樱芝把后面的话说完的时候,冯嫣眼睛几乎都在放光。 冯嫣猜测过周皇后的目的,可是她怎么都没想到,周皇后的目的会如此清楚庞大,她是想要将苏云卿从王妃的位置上给拿下来,到时候换上自己的人,这对于冯嫣而言,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好机会吗? “当然,这只是一个开始,皇后可不 第0396章 半夏犯错 等到半夏过来传唤冯嫣的时候,冯嫣还在成为王妃的美梦中无法自拔,以至于半夏大声一喊,直接把冯嫣吓了一跳。 “你一个做丫头的,怎么如此不知轻重?难道进府的时候就没有人教过你一些基本礼节吗?”冯嫣好不容易脸色恢复正常,她拍着胸口冲着半夏叫嚣着,脑海中还在回味着先前成为王妃的美梦,根本不曾想着现在的自己还是一个小小的姨娘,周皇后的大计也还没有成功。 “哪里是奴婢不知轻重?冯姨娘,王妃传唤你,你怎还不过去?你可是眼中还有王妃吗?”半夏一直都看不惯冯嫣的作风,这次捧着冯嫣这般生气,自个儿心情更加不好,实在不想和她废话,说完了这些转身就要走。 冯嫣得理不饶人,一把揪住半夏,扯着她的衣袖不让她走:“是,她现在还是王妃,可是有几个人知道这王妃的位子能不能坐的稳妥?后宫的妃嫔都会有被废的时候,你就这般肯定,你家王妃不会被废吗?” “你……你说什么混账话呢!”半夏气不打一处来,本来想着冯嫣随口说说也是无所谓的,处理正事儿要紧,可没想到冯嫣下一句话,就是这般不入耳,纵然半夏现在基本上稳住了心性,可也不敌冯嫣这样说啊,当下,半夏脑门一热,直接朝着冯嫣撕扯去。 “你这个小贱蹄子,说什么胡话呢!我家王妃也是你这种下贱的人能随便挂在嘴边说的?许是冯家没有好好教育过你,不知道什么叫做主母就是主母,你一个区区姨娘,就只能是一个妾侍!”半夏从小性子活泼,再加上也是个下人,最开始都是做粗活出来的,手上的劲儿自然不小,哪怕冯嫣那边有樱芝的帮衬,也依然不占半点上风。 不过一会儿,冯嫣那本来粉红色的长裙子就被半夏撕扯成了一条一条,就连她的头发都被半夏毁的差不多,如此一看,冯嫣倒像是一个被人休弃的疯妇。 半夏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双手环肩满是得意地瞧了一眼冯嫣:“冯姨娘,我半夏可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主儿,以后若是需要请冯姨娘劳动一下的,姨娘还是不要推脱的好。” 冯嫣尽可能扯着身上的布料遮住外露的肩膀,咬着嘴唇狠狠瞪了一眼半夏,只想着她有一天成了这王府的女主人,定是要好好收拾一番半夏不可。 回到云山堂后,苏云卿自然听到了半夏在后罩院的那些风光事迹,得知这次冯嫣出言不逊,被半夏好好教训了一番,心中也是觉得十分畅快,可她还是要把王妃的事情做全,总不能冯嫣被推下水,她不责罚裴湘,这次半夏撕扯了冯嫣的衣裳,她还是无动于衷,这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半夏也是明白这次事情做的太过,但她一点都不后悔,只想着要是有下次,她一定要对冯嫣下手更加狠毒,好让冯嫣记住苏云卿身旁的人没一个是好惹的,就算主子不说话,但是她们这些做丫头的,是要为自家主子讨一个公道。 看着半夏气势汹汹地说着,苏云卿只能同青黛在一旁笑着,她们都知道半夏是真的为了苏云卿好,自然也不会真的怎么责罚半夏,但半夏无依无靠,还是一个下人,责罚的样子,还是要装出来的。 苏云卿思索半天,最终决定让半夏就在门口罚跪,好等着冯嫣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也能让她消消气。 半夏也不反对,她知道这次做出这种丢人的举动来,苏云卿不惩罚她是不可能的,只是想着让自己受点惩罚,就能让冯嫣那般浪费,她不由更加高兴,哪怕跪在地上都要笑出声来。 苏云卿实在是无奈,本想着先和半夏好好说说过去的伤心事,好让半夏看着悲伤一点,可惜这话还没有说出口,整理好衣衫的冯嫣已经来了。 “妾见过王妃。”进门的时候,冯嫣一眼就瞧着了跪在门口的半夏,只是这般看了一眼,冯嫣就不住露出笑意来,心中想着看来这苏云卿也不完全是一个傻子,心知半夏是一个丫头,没有什么地位,出了这种冒犯姨娘的事情必须要好好惩罚一番,也算是苏云卿给足了自个儿面子。 “冯氏免礼,坐吧。”苏云卿说话还是云淡风轻的,她这次之所以让冯嫣过来,也是因为年节采办的事情要多交代一番冯嫣,同时,算是假装给冯嫣多一些权限,也算是全了上次裴湘推她入水的一些安慰。 冯嫣瞅了一眼青黛搬过来的圆凳,心中有少许不悦,但终究是没有表露出来,只想着以后她一步一步爬上去,也让苏云卿坐在这圆凳上和她说话看看。 “王妃教育出来的下人可真是好一个厉害,许是妾长这么大,都没见到过这般厉害的下人。”冯嫣说话间拿起茶杯,顺势扫了一眼被罚跪的半夏,口气之中全是讥讽。 冯嫣想着,这次苏云卿可是吃亏吃在了身边人的身上,也该是有火发不出,对她这话也只能充耳不闻,可谁想苏云卿毫不在意,随口就接了一句:“冯氏你还年轻,见过的人太少,自然是不知晓的。” 含在口中的一口茶水差点被冯嫣喷出口中,她一脸诧异地的看向苏云卿,现下都是什么时候了,苏云卿竟然能如此镇定自若地说出这番话,这不是明显给她一巴掌吗? 倒是苏云卿不在意冯嫣的反应,她见冯嫣皱着眉头抿着嘴巴,明显一副碰到了苦主的模样,轻轻一笑,直接转移了话题:“年节采办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今年可是王府第一次过年,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我可是要拿你是问的。” 后面这句话,明显就是在敲打冯嫣。 冯嫣自然也知道苏云卿的意思。赶忙开口说道:“请王妃放心,一切妾都会好好安排的。”冯嫣才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找苏云卿的麻烦,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处理好一切,得到最大权益,自然苏云卿不说那件事了,她又何必要抓着不放? “好,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去请教裴氏。”柔柔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落在冯嫣耳中,直接让她变了脸色。 第0397章 誉王前来【月票加更】 “王妃说笑了,裴姐姐那般厉害,妾可不敢过去叨扰。”冯嫣说的阴阳怪气,言语之中明显就是想要指责裴湘不是的意思,但她又不能明说。 苏云卿自然听得明白,更何况这话也是她故意说的,她倒是想要让这冯嫣好好难堪几分,看看到时候可还有什么力气胡乱折腾的。 “裴氏也就是在宫里的时候厉害了一些,出来之后何曾厉害过?她也是性子好,只有别人故意找麻烦的时候才会反击,若是旁人无事,她是吃饱了撑的,故意给自己惹是生非吗?”苏云卿说完故意朝着冯嫣看去。 冯嫣心下一慌,就连眼神也变得慌乱起来,急忙低下头来,不敢正视苏云卿。 苏云卿这话也是说的明白,就是在告诉冯嫣,她知道当初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大家都没有揭穿罢了,若是冯嫣得理不饶人,那就是冯嫣的不对了。 仅管还是有些不甘心,但冯嫣仔细想想樱芝告知自个儿周皇后的目的如何,瞬间清明起来。 她的目的就是扰乱苏云卿在昭王府的地位,只有如此,她才能有更好的机会接近昭王。 “妾会好好记得王妃教导。”冯嫣作势服软。 苏云卿抿了一口茶,点点头表明自己很满意冯嫣的动作,便又提点了一句:“裴氏终究是尚德宫出来的大宫女,不是寻常女子可能相提并论,你心里应当清楚的。既然知道裴氏身份不同,就应该端正自个儿的态度,别什么事都想着能不能落下好处。” 苏云卿这话也是说的心里话,不过她也没怎么指望着冯嫣能听进去,毕竟这冯嫣胃口可是很大,否则如何会选择来到这昭王府,甚至还走了这么一趟浑水? 果然,冯嫣面上立即就表现出来了不悦,她锁着眉头狠狠看了一眼苏云卿,嘟嘴有些不快:“若非她背后有景和帝,她如何能有今天这番光景?” “原来你也知晓此事,我还以为你不知晓此事呢,既然知晓裴氏身后的人是景和帝,那你还不赶紧收敛了那副模样?如若你觉得你不将景和帝放在眼中,那你就随意,当今天这些话我没说。”苏云卿已经做好了要赶人的动作。 冯嫣这才明白了自己该说什么,赶忙谢过苏云卿教诲,这才跟着青黛下去。 离开的路上,冯嫣也认真想了想自个儿的处境,她不过就是冯家的一个庶女,说起来若不是她争取这个机会,恐怕现在在冯家的日子可是难过着,倒是裴湘不同,裴湘怎么都是御前红人,就算不能离宫,那这辈子只要不出现什么大错,都是尚德宫的大宫女,可能老了之后还能得到一个好的封赏,安稳一生。 和这样的命运比起来,她倒是实在比不过,如此想着,也是觉得苏云卿说的实在是在理,可惜想想樱芝那些话,明明也很有道理啊。 一时间,冯嫣左右为难。 等到青黛把冯嫣送走回来的时候,正看着苏云卿将半夏扶了起来,坐在圆凳上让她好好休息。 青黛满脸不解走上前来,先一步问出了半夏藏在心里的疑惑:“王妃同冯姨娘说那些做什么?让她跟着裴姨娘争斗,不是正好给王妃一个清净吗?” 没了原先的和颜悦色,苏云卿的脸上只剩下愁容满面。 她板着桌上的茶杯,目光深邃:“冯嫣同样是庶女出身,我看着她,多少有些通空气可怜,提醒她,也就只有这一次,而且,我觉得裴湘推她入水,其中的动机实在是难以寻味。” 如果说前者只是苏云卿内心担心冯嫣成了出头鸟,那么后面就是苏云卿真正担心的问题。 冯嫣必然会成为最先倒霉的对象,只是这个冯嫣目的性太强,也只愿意相信冯家和顾家,不可能投靠自己这边,既然如此,她倒不如先扰乱冯嫣心神,好让冯嫣完全不知她应该怎么做才好,到时候就算顾家真的有什么手段,她也能看得清楚。 正是因为如此,苏云卿不介意在最开始的时候帮助一下一无所有的女人。 “如若冯氏不是一个庶女,想来她也不会进入这昭王府,成为一个小小的姨娘,除了要和姨娘争斗一番不说,就连我这个当家主母,她都要想办法算计,实在是为难她了。”苏云卿半开玩笑地说道。 “王妃哪里的话,明明是冯姨娘自个儿想要往上爬。”半夏插嘴道。 苏云卿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只说了两个字:“淘气。”许是这般说着,她内心也一阵复杂,不由感慨一声:“我也是一个小小的庶女,若我是嫡女……”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的丫头来报,说是誉王来了。 一听到“誉王”二字,苏云卿的脸色顿时大变,她和萧乾之间的关系本就巧妙,如今萧琰还在鹤城,萧乾就这般大驾光临,她如何能应付?况且这个萧乾目的到底为何,她心里完全不知,唯一知道的就是欲望性情古怪,不好得罪,当下只能想着逃避。 于是,苏云卿便让丫头回绝,就说她身子有些不适,不便见客。 只是谁想丫头正要去通报,萧乾已经到了门口。此时的萧乾穿着一身淡黄色长袍,袍上绣着猛虎刺绣,手拿一把折扇,远远一看,倒是有种玉树临风的感觉。 踩着脚下的金丝靴,萧乾一步一步进了云山堂内,瞧着坐上的苏云卿一眼,略有悲容的脸上难得浮现是一丝笑意:“王妃明明好得很,怎要让人告知本王,王妃身子不适呢?” 苏云卿赶忙起身行礼,原先坐在圆凳上的半夏也是慌了神,急忙同青黛一起跪倒在地,生怕方才她们不规矩的模样也被萧乾瞧见落个责罚。 “免礼。”萧乾也不介意,直接坐在了主位上,又瞧了一眼青黛和半夏,捏着手中的珠子说道:“没想到王妃同下人的关系如此之好,还会给她们分一个位置。” “不是的王妃……”半夏急忙想要解释,却被青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半夏倒是不知道皇宫里面的规矩,可是青黛清楚的很,在皇宫里,如果主子不让下人开口,那下人是没机会开口的,自然,萧乾没有询问半夏,半夏说了话,那便是错。 苏云卿用力掩饰着慌张,陪笑道:“誉王见笑了,不知誉王过来可为何事?” 第0398章 情分 窗外梅花轻摇动,随着一袭冬意而来。 云山堂主位的两人静坐在椅子上,目光看着地上不知名的角落,倒是没有一人看向对方。 两个丫头静悄悄地躲在一旁,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弄的刚来的那位主子不开心了。 萧乾拿起茶杯,指节分明的手指秀气好看,上面扣着的玉扳指明艳动人。他就这样安静无声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放下,又看向苏云卿,只是一个目光交汇,便立即回答道:“怎么,本王过来,就必须有事吗?” 被萧乾这般一问,苏云卿倒是没了话说,只能一个劲儿赔笑,可那惶恐不安的眼眸还是没敢落在萧乾的身上,生怕自个儿眼神一个不对,就让萧乾察觉出来藏在心底深处的惧意。 她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起,对萧乾就产生了无法言喻的恐惧,亦或者是这种情绪产生在初见,可惜来的太过突然,竟让她一时间找不到起了这般心思的原因在什么地方。 如今几次见过后,苏云卿再次碰到萧乾,还是觉得心里一阵忐忑,还有一种沉重的不安藏在心中,仿佛在一个瞬间就会爆发似的,之后,她就要逃跑,拼命去逃跑。 这种不好的负面情绪不该是属于她的,她心里明明清楚的很,可是碰到萧乾的时候,还是会有那般感觉,明明萧乾并不怎么吓人,也没有那般危险的存在,但萧乾却能给她一种完全不同的异样来。 她也不想同萧乾说话,与其说是不想说话,倒不如说,她是担心碰到萧乾该说什么,本来两个人没有什么交集,非要在这种时候弄出什么交集,实在是让她觉得不习惯。 发现了苏云卿的坐立不安,萧乾终于客气地开了口,安抚着苏云卿的情绪:“看来王妃是不想见本王,不然又何必要找借口。” 苏云卿正想着否决萧乾的话,又听萧乾说道:“本王这次过来,是因为上次入宫时候听说,周皇后想要在年节时候宴请昭王妃,看着似乎皇宫那边还没有什么动静,便先一步告知,好让昭王妃做准备。” 萧乾说话的时候动作彬彬有礼,再看着萧乾眼神中的落寞,反倒是让人有些心疼。 回想着萧乾是那般疼爱先王妃,苏云卿也就把心中的那份恐惧压下了几分,作势起身谢过萧乾,同时心中也是奇怪,周皇后好端端的,干嘛想着让自个儿进宫过年的,如若真的是为了她着想,倒不如直接让萧琰回来,好好过一个年才是。 当然,这话她谁都被谁能告知,一些事情只能藏在心里面。 说了这事儿后,萧乾同苏云卿又变的安静起来,哪怕是窗外寒风吹动树枝的响声,都要比他们之间的气息更为巧妙很多。 桌上的茶水也被换了一次又一次,只是两个人还是一言不发,只有偶尔喝茶时候互相交错的时候。 躲在旁边的半夏看着实在有些着急,她内心惶恐不安,可惜面前又是两位主子,实在不好说什么。越是这样安静的时候,人就越喜欢胡思乱想,半夏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她回想起来有一次跟随在苏云卿到了昭王府上,看着苏云卿同萧琰说话,明明没说了几句话,可是两人一直在喝茶,那时候她不明白,这茶水有什么好喝的,能让两个人喝了那么多,直到后来苏云卿成了萧琰的妻子后,青黛给她认真分析了一遍,她才明白原来茶水也能喝出来其他情愫来的。 如今再看着自家主子同萧乾喝茶喝的这么尽兴,一时间也开始多想起来,或许自家主子和萧乾……不不不,这不可能的,如果真的有,那自家主子怎么可能嫁给昭王,成了昭王妃呢? 只是这样想着,半夏还是觉得有些担心,便拉着青黛好好讨论一番。 本来青黛没想着半夏要说什么,等到听完半夏的猜想后,整个人差点都要笑出声来:“你呀,总是胡思乱想,今日誉王过来,明显就是告诉王妃皇后那边要做什么而已,哪儿有那么多的事儿?而且王妃已经成了昭王妃,还能做什么?” “可是现在王爷不在啊!”半夏着急地想要跺脚,好在青黛一个眼神制止了她的动作。 “好了好了,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就在旁边好好伺候着就是了。”青黛简单安慰了一句,就哄骗着半夏去跟前伺候着,自己继续躲在后面。 她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早在开始的时候她便察觉出来苏云卿看萧乾的眼神是不对劲的,但这种眼神,绝对和感情没有任何关系,倒是有些害怕在其中,这次萧乾过来,苏云卿又像是变了一个人,她自然要小心观察着才好。一些事苏云卿嘴上不说,可对于她这个做下人的,就要好好看着,只有如此才能做到万全。 “对了,本王送给你们的玉佩呢?”许是感觉到气氛实在有些怪异,萧乾轻轻开了口。 苏云卿怔了一下,那玉佩她始终记在脑海之中,又听闻萧乾问起,知道是没话找话,便顺着话说来:“我知道那是王爷心爱之物,所以一直都珍藏着,不轻易拿出来,也没有带在身上。” “原来如此。”萧乾明明知道,还是多说了一句话,算是给这个话题画上一个结尾。“昭王呢,他还好吗?” “多谢王爷挂念,王爷一切都好。”苏云卿扶了扶头上的发簪不安地回答道。 萧乾听着那话,又瞧到了桌上书信一封又一封,黑色的瞳微微眯起,却是抹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情在其中。 那些书信,都是萧琰给她的,他如何不知道? 按住心中那股不知名的情绪,他点了点头,终究做出起身的动作。 一直高度紧张的苏云卿,看到萧乾做出这副举动,终于松了一口气来,赶忙同萧乾起身,心中想着萧乾终于能离开了,她自然轻松一些。 只是萧乾起来的身子一停,他侧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不知该如何形容神情的女人。明明眼底里藏着一些高兴,可她还是要做出恭敬的动作。 她在高兴? 萧乾挑起眉头,话不住脱口而出:“王妃……是很希望本王赶紧离开吗?” 第0399章 落花有意 窗外的叶子落了一片,许是寒风作祟,让整个云山堂的冬都显得更为肃静冰冷了几分。就连整个昭王府,看上去也多出一丝难以形容的凄凉。 萧乾的声音落下,好像比寒风还要凛冽几分。 苏云卿更是没有听明白,她下意识“嗯”了一声,抬起头来看向萧乾,好像此时的萧乾变了一个人似的,否则,萧乾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来? 他们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联系的,就是因为没有什么联系,他们才不可能如何亲近,更不会问这种问题,但这一次,萧乾询问了,问的很真。 苏云卿透过萧乾的声音,听出了萧乾应该是对一个很熟悉的人说着话,只是那个人,不该是苏云卿自个儿。 她还是知道的,或许她同先王妃长相有几分相似,所以萧乾很容易将她同先王妃弄混。 “王爷说笑了,我怎么会希望王爷赶紧离开呢?”苏云卿柔柔一笑,同她声音如泉水般将人环绕。 那一瞬间,萧乾仿佛失了神,他深深地望着苏云卿,认真地看着苏云卿的眼睛、鼻子、嘴巴,似乎透过苏云卿这张皮囊,就将她的整个灵魂看的清楚。 风再一过,萧乾突然伸手,抚向苏云卿的脸颊。 这一瞬间,整个云山堂的空气都在瞬间凝固住了,半夏惊讶地完全立在一旁忘记阻止,青黛瞧着这一幕想要赶来却根本没有时间。 唯独,只有苏云卿能躲开。 苏云卿确实躲开了,眼见萧乾的手指要落在她脸上,抚摸着她肌肤的刹那间,她恍然后退一步,赶忙又换上了晚辈的模样,冲着萧乾行礼,口气也变得温和少许:“王爷,时候不早了。” 苏云卿这话的意思十分清楚,她就是要提醒萧乾,就算昭王不在此时,但这里还是昭王府,她还是昭王妃,不管她同先王妃多像,她都是昭王妃。 搓着最终空了的手指,萧乾的眼神落在他本能抚摸到他心中所想要的手上,目光中隐隐藏着一丝失落,同时也在他的心底缓缓翻滚而起。 “本王……本王似乎看到了落叶,想来是看岔了。”萧乾解释着刚才不应该的行为,可就算如此,还是让人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失望。 苏云卿无法安抚萧乾这份失望,只能顺着话说道:“这里是屋子里,哪儿能有落叶?看来王爷真的是累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 “恩,本王也是觉得如此。”萧乾心知不可能继续留下,便顺着苏云卿的话说下去,朝着云山堂外走去。 苏云卿见势赶忙跟了上去,送一个王爷出去,这也是分内之事。 这两人就一前一后走着,一直走到了云山堂门口,萧乾才停下脚步:“不必送了,有些路,终究是要自己一个人走完的。” 苏云卿没听明白萧乾这话里面是几个意思,但是她也明白,按照身份,她确实应该把萧乾送到昭王府门口,这才算是全了礼节,但现在萧乾不让送了,她自然是不能送的。 兴许,萧乾是在想念先王妃? 苏云卿这般想着,又有些同情萧乾,想来萧乾这般痴情的人,也是先王妃的福气,只可惜先王妃英年早逝,实在可惜。 “既然王爷心意已决,那我便不送了。过去的路终是过去的,就算回头,也已经变了。”苏云卿大胆地猜测着萧乾的心思,可谁想一句无心的话,却让始终不曾回头的萧乾突然回了头。 一个瞬间,苏云卿对上了萧乾的眼睛。 那是一双噙着泪的目光。 他看着自己,仿佛在看着别人,里面藏着的情谊,深邃而无法抗拒。 苏云卿知道,萧乾又是认错人了,正想着提醒一下萧乾,才发觉萧乾是清醒的。 萧乾的眼神渐渐迷离,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带着嘲讽的笑意,微微侧头:“年节十分,本王府上也有宴席,如若王妃愿意赏脸,大可前来。” 苏云卿听闻一怔,萧乾应该知道,周皇后是打算宴请她的,既然那天她在皇宫,又如何能赴萧乾的宴? 只是苏云卿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萧乾已经转身踏出了云山堂的门。 苏云卿还想追出,萧乾背对着她做出“止步”的手势:“如若王妃并非庶女,想来也不会有今日。” 顿了顿,他又低声说了一句:“本王……只是想见她了。” 可能到了冬天,也只有梅花盛开,于是这整个云山堂的路上,就只剩下梅花绽放。 苏云卿站在梅花丛中,水墨色的披风在红色的梅花里,显得出奇明艳。 萧乾真是一个痴情的人,可惜痴情能有什么用?最终先王妃还不是去了,带着一腔不甘,永远离开。 有时候,苏云卿有些好奇,那先王妃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有如何能耐,竟然能被众人这般称道,又能让萧乾如此念念不忘。 或许,那是一个极为温柔的人吧。 苏云卿这样猜测着。 只是这一切都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猜测,可能只有见过先王妃、认识先王妃的人,才能真正明白,先王妃到底是一个怎样让人欣赏而思念的女子吧。 等到苏云卿回到云山堂休息的时候,她的思绪已经从先王妃的身上回过神来。 她现下的心思已经不再先王妃身上,而在萧乾告知如若她不是庶女,她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一切。 萧乾说的不错,她若不是庶女,那么顾氏就不会加害她,她自然不会反击,更不可能想着一步一步要摧毁顾家。方才萧乾能直接看到这一步,可想而知,这萧乾到底是有怎样的聪慧,否则如何能认识到这一步呢? 再说年节一事,周皇后让她过去,定然有着很好的借口的,可惜萧乾就不一样了,萧乾一个男子,请她这个有夫之妇过去,实在是不太寻常,就算萧乾想着苏云卿同先王妃一般,但她终究不是先王妃。再想想裴湘的举动…… 几经转折,苏云卿觉得越发看不明白萧乾到底在做什么,他明明深爱先王妃,明明是一个绝对不会被外界所干扰的男子,可是为什么,她觉得他出现在昭王府,目的并不那般简单呢? 第0400章 内乱 乘坐着马车,萧乾捏着手中的一串玉珠,深邃的瞳孔里透露出一丝无法抗拒的强光。 他认真回想着苏云卿今日的变化,只觉得苏云卿就像是一个白纸般的少女,清澈的几乎就差透明。 对于这样的少女,萧乾不知道现下自个儿是什么心情,只是觉得心情甚好,而其中的原因好像同这苏云卿也有些关系。 又回想起先王妃,誉王眼眸抹过一丝悲悯,但又在瞬间恢复如常,这变数若是被苏云卿瞧在眼里,恐怕又要仔细思索一番,这誉王心中对先王妃到底是怎样一番感想了。 同样坐在马车里的姜泓察觉到誉王脸上的神情,不由心生疑惑开口询问道:“王爷今日为何要有这般举动?周皇后想要宴请昭王妃,必然是有所打算,王爷却过来告知,还想要宴请昭王妃,这事儿若是被皇帝、昭王知晓,岂不知会传出怎样的流言蜚语。” 誉王坦然一笑,眼中闪过的谋光咄咄逼人,他向来平稳的嘴角上扬出一个合适的高度方才慵懒地开口:“本王自然有本王的打算,周皇后并非善类,她既然想着让昭王妃入宫,想来是有了十足对策,否则怎会有如此安排?本王今日告知昭王妃,也是让她有个万全准备。” “只是王爷,年节那天昭王妃肯定要去皇宫的,如何能出来?若是出不来,是要属下将昭王妃给捆绑过来吗?”姜泓半开玩笑了一句。 誉王只是笑了笑,却不多言。 他早都有了自个儿对策,只是现在还没有看到任何苗头,自然不敢随意动作,等到时机成熟,他相信苏云卿一定会到誉王府赴宴,哪怕这样做对苏云卿没有任何好处。 但这些旁的问题,昭王倒是毫不在意,他最为在意的问题,就是苏云卿能不能从周皇后那边完好无损地脱身。 周皇后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自然不是什么简单角色,本来宫宴一般就是随意宴请一下,可最近皇宫要减少用度,按照周皇后的贤良淑德,她必不会铺张浪费,更不会主张宫宴,可谁想她却主动提出,其中必然有些文章。 眼见年节将至,外面也热闹了起来。 苏云卿坐在窗边,透过檀木窗子瞧着外面,只见外面又落了一层雪,将整个云山堂盖的严严实实,虽多了几分清冷,可也为这美景增添了少许意境。 这般看着,苏云卿又回想起以前的时候,每个冬天也是这般寒冷,而且她只是个不得宠的庶女,只能留在后院里努力烧着炭盆取一点温度。 时过境迁,如今的她已经翻天覆地,住在这偌大的昭王府中,成了堂堂王妃,过上了锦衣玉食、有下人伺候的生活,许是如此,她心中难免还是有些悲凉。 她想不明白自个儿前世到底是谁,也不知为什么她会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可是这些,都不容她认真仔细,她此时最为在意的,便是周皇后的举动和景和帝的心思。 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她不希望萧琰落得一个糟糕的下场,哪怕只做一个闲散王爷,也是极好的。 但她亦是知晓,萧琰绝不可能如此轻松,从萧琰作为庶子出生的这一刻开始起,他注定要成为景和帝手中的一枚得利棋子,只有按照景和帝的意愿一步一步走,他们才能走的更长,走的更远。 微微叹息一声,苏云卿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坐直了身子。 近日里也没什么事,她只听下人们随意闲聊得知,自打冯嫣着手处理年节事情后,整个人也变得嚣张起来,就连平日里都摆起了姨娘的架子,更不将裴湘放在眼里。 好在樱芝还是会办事,打点好了下人关系,这才让别人对冯嫣的评价好了一些,不曾落得一个太过难堪的下场。 苏云卿知晓这些事儿,但也不说什么。冯嫣本就是顾家安排进来的一双眼睛,只可惜冯嫣实在不知轻重,不晓得她的身份作用,还以为真的能在昭王府中站稳脚跟,实在是无比可笑。 作为一双眼睛,只需要看好眼前的一切就是了,如若想要把别个儿事儿也做了,那就是僭越。 想来冯嫣不懂得这些道理,只希望能以一个庶女身份好好翻身,亦就算苏云卿提点一二,冯嫣也未必明白。 正这般想着,就见半夏气鼓鼓地走了上来,她面色不悦,将从小厨房拿来的点心往桌子上一放,神情之上更多怒意:“王妃,冯姨娘也太过分了,冯姨娘说是年节要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开支用度更是大大增加,结果咱们小厨房的点心都比原先少了!” 瞧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分量是有些少,不过各各都是精致的很,苏云卿自然不在意,只拿起一个点心尝了尝:“这点心倒是不错,冯氏也是有心了。” “王妃!”半夏险些都要叫出声来,“冯姨娘这样做可是还将王妃放在眼里?她当真以为主持了年节的事情,就能从姨娘翻身成了主子吗?奴婢倒是觉得,冯姨娘这辈子连侧妃的位子都爬不上去!” 苏云卿哑然失笑,作为一枚棋子,自然不可能成为侧妃的,况且武通侯府的那位还盯着冯嫣举动,苏云卿有什么可担心的?便轻轻拍了拍半夏的肩膀,轻声安慰道:“你知晓就是了,剩下的事儿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她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还要看看景和帝那边如何动作,再加上周皇后要宴请,想必也是有什么话要敲打自个儿,自然还是要好好注意才是。 又见半夏似河豚般鼓着脸颊,苏云卿再次安慰了一句:“好了,冯氏最近难得得意,就让她先得意着,倒是委屈了裴氏。” “妾何来委屈?”苏云卿话音刚落,就听一个温柔如水的声音传来,接着青黛已进来通报,就见裴湘正跟随着青黛在后面走着。 苏云卿的脸色一沉,她自然知晓这裴湘是景和帝的人,可就算是景和帝安排过来的人,做事儿也不可能如此糊涂,还不等王妃同意就先进来了。 “裴氏可有事?”苏云卿不愠不火,坐在贵妃椅上,自有一副主子模样。 第0401章 装扮 “妾见过王妃。”裴湘进门时候虽然没了礼数,可是进来之后就把礼数做的周全,倒是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苏云卿瞧了一眼裴湘,见裴湘一身素色衣裙还是如同先前一般没有半分张扬,那俏脸上亦是云淡风轻,只这般瞧着便同旁人无恙,很是美好。 让裴湘屈膝半晌,苏云卿才悠悠开口:“起来吧,赐座。” “谢王妃。”裴湘起身,她自然明白苏云卿半天开口,不过是给自个儿一个下马威,好告知自个儿这云山堂可不是不通报就能进来的地方。 这次是苏云卿给了她面子,但下一次,可未必如此了。 裴湘心里清楚这次坏了规矩,可是这次的规矩她必须要坏。 眼眸流光飞转,裴湘抿了一口青黛上来的茶,这才看向苏云卿:“冯姨娘在王府把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可见她确实有些能耐。” “何来能耐?都把我们云山堂的点心给克扣了,真不知这冯姨娘是不是把她自己当成了王妃,竟不把我家王妃放在眼中!”半夏心直口快,完全不在乎裴湘是个外人,说完又撇撇嘴,想来对于这次冯嫣少了点心的事儿十分介怀。 裴湘倒是个明白人,她笑着看向半夏,说道:“半夏姑娘不知道王妃这边是小厨房安排的吗?怎和冯姨娘那边扯上了关系,这话你我听着不打紧,若是被外面的人听了去,岂不是要说是不是王妃不得宠了,竟然让一个小小的姨娘霸占了先机,就连点心都没了?” 听闻裴湘这样说,半夏也觉得有些道理,便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苏云卿自然明白裴湘这番话的意思。 她云山堂的点心冯嫣说了是不作数的,只是这点心确实少了一些,她心中反倒觉得奇怪,再想想裴湘这次过来故意坏了规矩,想来另有目的。 “半夏,你去小厨房仔细看着那边到底怎么了,再把账目认真查查,青黛,你到冯氏那边瞧瞧,看看年节事情处理的如何。”苏云卿简单下了命令,好支开两人。 两人应了一声匆匆下去,只留下苏云卿和裴湘在这正堂中吃茶。 外面的雪落了一地又一地,挥挥洒洒,十分美丽,与屋子里生着的炭盆里的火花相互辉映,熠熠生辉。 许久后,苏云卿方才作声:“想来裴氏冒冒失失进了这云山堂,必然是想要告诉我什么事吧,否则按照你的性子,自应当是妥当走动,不会让人觉察出你任何把柄。” “王妃倒是个明白人。”裴湘知晓苏云卿聪慧,不打算同她绕弯子,便直入正题。“现下年节事情交给了冯氏做,王妃可觉得安心?” 苏云卿瞧了她一眼,这话之后明显还有别的意思,但不能说破,只是问道:“裴氏如何认为?” 对于苏云卿避而不答,裴湘心中不由暗自称赞一声,也难怪景和帝会安排她到这昭王府中,且不说昭王心思到底如何,就说这个昭王妃,实在是一般女子玩不转之人。 思绪一番,裴湘这才回答道:“妾认为,冯姨娘实在不是省事儿的主儿,况且冯姨娘也是冯家的人,王妃心里该清楚如何准备才是。” “你的意思是?”苏云卿微微皱眉,纤纤十指摸索着杯子,搜索枯肠都没能想明白这次裴湘过来的目的到底如何,只觉得这裴湘实在不是一个简单的主儿,否则她如何看不透裴湘的性子。 “妾的意思是,冯姨娘是冯家的人,冯家背靠顾家。”裴湘还是把话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她只是瞧着苏云卿的神情,绝不把后面的话说出一个完整,是以有些事不说完整,才能知晓一个人到底心思如何,能不能把很多事情做的一个周全,如是不可周全,就算自个儿帮助了,想来后果也不尽人意。 苏云卿明白裴湘这番心思,这心思就如同她对待大哥苏昀卓一般,当初她帮助苏昀卓只是一时之事,后面再有什么动作,那都和她毫无关系了,只能看苏昀卓造化,好看出到底这人能扶持到什么地步。 于是,苏云卿不再含糊,清了清嗓子:“下午我就要入宫面见周皇后,你觉得我该如何梳妆?” 这话正好说到了点子上,裴湘那番话的意思,就是在暗示跟随在冯嫣身后最大的那个人,也就是周皇后和太子了。 裴湘听着苏云卿这样问,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来到她身后,认真端详着她黑色如墨的长发,又打量着她的眉梢,嘴角隐隐一动:“如若王妃放心,那由妾为王妃梳妆。” “你入府前是尚德宫的大宫女,自然梳妆这事儿难不倒你,交给你,甚好。”苏云卿顺着裴湘的话说来,起身带着裴湘走到里屋,坐在铜镜前。 这里屋本就是私密之处,一般不是外人可以进来,裴湘明白这个道理,故而进入里屋之后直接是随着苏云卿走到铜镜前,除却梳妆台上的东西外不看其他,着实做到了一个外人应该有的本分。 对此,苏云卿暗暗点头,看来裴湘还是个懂事的主儿,否则如何需要这般规矩。 拿起梳子,裴湘动作顺畅,如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之间,已经为苏云卿梳了一个简单的朝云近香鬓,梳好之后,又将临近发际线周围的发鬓打松,使得整个发鬓整理而又随意。 苏云卿瞧着裴湘这般动作,有些不明白她的目的,只道是深宫妇人都将发鬓梳的颇为紧凑,免得有什么碎发飘渺,扰了整体效果。 在梳妆台上看了一圈,裴湘从苏云卿的首饰中取出一只淡蓝牡丹花钗,顺着发丝之间的空隙插了进去,又选了两只样子普通的银子在另一头作为固定,这般一看,倒是觉得这发型实在朴素,哪怕那一朵淡蓝牡丹花钗都无法为这发型提升任何华贵。 随即,裴湘又挑选了一对蓝色玛瑙葫芦耳坠,耳坠平平无奇,唯独同花钗相互辉映,倒是让苏云卿更是看不明白。 “裴氏,这次是出席宫宴,你让我打扮这般朴素,可是有什么说法?”苏云卿再也按不住疑惑,开了口道。 第0402章 裴湘提醒【推荐票加更】 裴湘听闻苏云卿这样说,还是先把原来的耳坠换下,换上了自个儿为苏云卿选的这副耳坠,又从衣橱里选了一身柔蓝石榴裙为苏云卿穿上,如此一穿,苏云卿瞧着铜镜中的自己,仿佛又年轻了一些,似乎回到了十三四的模样。 一时间,苏云卿更加猜测不出裴湘的用意。 “入宫面见皇后,我如何能穿戴如此不规矩的装束?若是让旁人看去,还以为我是未出阁的女子。”苏云卿说的不错,若只有这样一个发鬓倒是还好,如今来了一身俏皮的石榴裙,怎么看都不像是深宫后院里面的妇人。 裴湘再次为苏云卿整理了一番着装,方才缓缓道来:“王妃只管这般去就是了,周皇后素来节俭,自然不喜欢其他人铺张浪费,如此简单打扮一番,就能让王妃清理脱俗,周皇后必然喜欢。而且这淡蓝装束和慵懒发鬓,深宫之中的人很喜欢。” 听着裴湘这番话,苏云卿也不知怎么,总觉得话中有另外一番意思,但那番意思如何,她便不清楚了,但又想着裴湘不是什么恶毒之人,同自个儿没什么深仇大恨,自然也就放心了。 装扮好了后,裴湘扫了一眼外面的点心,突然轻笑一声:“半夏姑娘实在是不知深宫可怕,如此随意说话,真不知会不会被哪个有心人给听去,好一顿责罚。” 苏云卿意会:“半夏不是个能藏住事儿的人,宫宴虽不凶险,可伴君如伴虎,我自然不会安排她跟随左右。” “既是如此,那妾便放心了。王妃可是要记得,聪明的人千万不要太聪明了,宫里面的人,最为讨厌的就是聪明的人。”裴湘看着把应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就出了里屋。 一直临近出府前,裴湘才有了离开的意思,临行前,她还交代了一些宫宴礼仪,瞧着苏云卿都记得清楚,方才松了口气,让青黛好生跟着苏云卿离开。 出府后,苏云卿带着青黛一同上了马车。 可能即将到了年节十分,本来繁华的街道变得安静异常,只有一些孩子偶尔在外面嘻嘻耍闹,剩下的多半都在家里忙东忙西。 瞧着外面渐渐变得冷清的街道,苏云卿突然在想,这街道上,是不是曾经也有过血流成河的时候。 恍然间,她被自个儿的想法吓了一跳,那些所谓的血流成河,终不该是她一个妇人该想到的事情,只是再次看到那街道的时候,她便是那般凄凉的感觉。 每一次改朝换代,都免不了腥风血雨。 “王妃可是因为裴姨娘那番话有些不快?”坐在旁侧,青黛见苏云卿看外面看的出神,打趣说道。 苏云卿放下车帘,收回先前那丝惆怅,轻轻摇头:“裴氏这次动作,实在让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苏云卿确实不明白,在临出府的时候,她想要感谢裴湘,可惜裴湘一副不领情的模样,那副嘴脸仿佛苏云卿欠了裴湘钱似的。 “想来裴姨娘性子就是如此,她在深宫之中见过的人多的去了,也是为了自保,如若不在大家面前表现出一副王妃事情事不关己的模样,那不是会引火上身吗?”青黛开导道。 “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深宫里面就算是想要帮助旁人一下,也是要小心自己的脑袋的,她那班做,也不过是想要在麻烦来临的时候,好让大家不知道曾经参与的人到底有什么人,免得遭受池鱼之殃,这才是在深宫之中活着最为长久的办法,也只有这样,做事才能游刃有余。” 苏云卿把事情分析的一个清楚,裴湘这般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也不过是为了活命而已,她如何不明白裴湘这样做的用意?只是…… 瞧了瞧身上这一身的装扮,苏云卿实在是有些犯难,裴湘能一步步成为尚德宫大宫女,定然不简单的,更会知道宫宴十分重要,就算不是盛装出行,那也应该是宫装,如今裴湘却让她穿了一身石榴裙,反而感觉有些格格不入。 况且不说这些,平日里她们穿着的都是月华裙,有几人会穿着早已过时的石榴裙来?若是这样入宫,实在不知旁人会如何看待她。 这般思索着,苏云卿不由觉得有些头疼,她实在不明白裴湘的用意,只是如今已经穿上了这身衣服,便没了法子。 许是青黛在旁边看出苏云卿的思虑,也开了口:“裴姨娘选择大家早已不选择的石榴裙实在奇怪,虽然加了上衣,但终究不是月华裙,更没有霞帔印衬……”思索间,青黛咬紧牙关:“莫不是皇帝起了杀心,想要在衣裳上作文章?” 思来想去,青黛说的也是不无道理,只是景和帝真的想要动手,应该有前兆,而不会突如其来。 “罢了,先入宫看看情况。”苏云卿挥了挥手,便将这事儿放在一旁,毕竟宫宴之中,面对的人可不仅仅是周皇后一个人,不少宫廷命妇都会入宫,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应付。 过了些许时辰,马车停在门口,青黛先一步出来,随即侧身扶着苏云卿走下马车。 此时年节十分,宫里已不像是原先时候那般冷清,可就算是如此,依然还是有着那丝庄严肃穆在其中,只这般远远瞧着看去,就觉得心中实在压抑,也不知在深宫之中生活着的那些人,到底是如何在这里面度过的。 一路走来,苏云卿看着宫墙之上早已换上了热闹的宫灯,可惜里面行走着的侍卫宫女,面上却没多少喜庆的颜色。 想来年节,也只有外面的人才能有几分开心吧。 不由得,苏云卿哀叹一声,轻轻摇头。 “我当是谁站在这里呢,原来是国公府的庶女……哦,不对,现在已经飞上枝头当凤凰,成了昭王妃了,不过就算成了王妃,还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连入宫的衣裳都不知要好好选择,竟穿了这样一身石榴裙,简直幼稚!” 只听闻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云卿不回头,都已经猜出了这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同她初次见面就不投缘的安和郡主萧甯。 第0403章 行礼 “原来是安和郡主。”苏云卿不将萧甯的话放在心上,收回先前愁容回过头来,云淡风轻地开了口。 她说话的模样轻柔如水,配合着脸上恬静的笑容,别有一番滋味。 萧甯瞧着这样的苏云卿,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苏云卿成了昭王妃的关系,还是她身上这一身石榴裙实在好看,竟一时间立在原地,只觉得眼前之人笑颜如花,玉音婉转,别有一番玄女气息飘然而下。 饶是旁边的妇人轻轻扯了一下萧甯的袖子,暗暗提醒这里是皇宫要注意身份,萧甯这才回过神来。 再看向苏云卿时,苏云卿还是那副不愠不怒的模样,怎么看着都是端庄贤良,实在配得上王妃这个称呼。 但左右思索之间,萧甯似乎又想了起来,现下苏云卿已经成了昭王妃,自个儿见了昭王妃还要行礼,更是不能如同昔日那般说话完全不客气,不由觉得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只点点头假装方才的事没有发生,就要绕过苏云卿离去。 苏云卿可不让,这萧甯到底给她找了多少麻烦,她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她虽然不太在意,可这次是在皇宫里面,如果她都不介意萧甯这般无礼,日后传了出去,就不知有多少人不给她和萧琰面子了。 这般想来,苏云卿见着萧甯抬脚之间就清了嗓子,依然笑意盈盈温柔动人:“安和郡主方才也说了,我现下乃是昭王妃,既然是昭王妃,安和郡主怎能对我视而不见呢?” 一口气差点要直接喷发出来,只是就算如此,萧甯也知道这里是皇宫必须注意身份,便随意给苏云卿行了礼,带着不满说道:“见过昭王妃。” 苏云卿自然看出了萧甯的不乐意,若是放在平常,她也就不会理会了,可是这时候和寻常时候完全不同,只得笑着继续为难萧甯:“安和郡主就是这样学习规矩的?不如让青黛教教安和郡主,见了王妃应该如何。” 话落,苏云卿正要让青黛行一遍规矩,就听萧甯已经不愿意了:“苏云卿,你最好别太得意,你只是一个昭王妃,又不是什么贵重身。” “就算不是什么贵重身份,那也是当今王妃,郡主说不是吗?”苏云卿作势一笑,摆明了是必须让萧甯行礼的模样。 当着这么多命妇的面,萧甯也不敢作声,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再次动作标准地冲着苏云卿行了礼,等到苏云卿应了声让她起来后,才继续摆着脸冲着她冷哼一声,想要直接超过她。 只是正要这般动作,萧甯又开始琢磨着,这苏云卿似乎早和先前不同,不是那般好拿捏的软柿子了,自然也不敢放松,没走到前面去,只想看看可还有什么人胆子大些,夺了苏云卿的风头。 可惜,让萧甯失望了。 他人见萧甯在苏云卿都没了脾气,自然不敢随意动作,也都一个个大气不出地跟随在苏云卿的身后,一时间,苏云卿仿佛成了这些人中的主子。 萧甯更不乐意了,本来今天见着苏云卿穿着一身不得体的石榴裙很生气了,没想到苏云卿还这般给自己脸色看,这不是明显让她不好看吗?现下别人也是听话顺从的模样,顿时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又一想萧琰只是一个小小的昭王而已,说起来根本没什么地位,也就壮了胆子。 她同苏云卿并排走,压低声音道:“苏云卿,你都不担心昭王现在如何吗?自个儿来了这皇宫,实在是没心没肺!” 苏云卿对她的激将法视而不见,轻笑道:“安和郡主的意思是,皇后让我入宫,我该不入宫吗?昭王是周皇后的皇子,那我自然也是周皇后的儿媳,孝敬周皇后,不是我应该做的分内事吗?” 一句话直接让萧甯哑然,不管怎么说,苏云卿是周皇后的儿媳确实不假,虽然说萧琰不是周皇后的孩子,可是自古以来妾侍的孩子都是要尊主母为母亲的,后宫更是如此。 “倒是安和郡主怎不在家中好好陪伴父母?”话锋一转,苏云卿冲着萧甯甜甜一笑。 萧甯顿时全身冷颤,这苏云卿面色上是带着笑容,可声音里却是刀锋相对,这话分明就是在说她不孝顺的。 “苏云卿!”萧甯完全收不住性子,猛然大叫一声,扬起手就要给苏云卿一个巴掌。 后面跟着的命妇、姑娘都一个个大惊失色,甚至还有人想要拦住萧甯,她们都是官宦人家,如何不知晓在皇宫里面任意妄为,等同于是自找麻烦的? 只是还没人出手,就听一个清丽嗓音从不远处传来:“安和郡主,你怎能对昭王妃如此无礼?” 那声音虽然柔和万分,可其中力道别有一番滋味,出口之中庄严肃穆,自有一股凡人不可相提并论的错觉来。 听闻这个声音,萧甯只好收回扬起的手,狠狠瞪了一眼苏云卿,这才悠悠回头看向来人。 与此同时,苏云卿也看向来人。 来人身着粉色月华裙,月华裙上绣着百鸟栩栩如生,亦是象征着身份。她来时温婉大方,隐约间有了后宫之主的模样。远远看去,就让人觉得此女不一般。 整个皇宫中,能穿着如此打扮、还有如此气度的,除了顾家培养出来的好女儿顾婷华,还有何人? 见顾婷华缓缓而来,萧甯的脸色越发不自在,嘟着嘴终究是同后面的女子一同冲着顾婷华行礼作揖。 苏云卿心知现下顾婷华还不是太子妃,可地位同太子妃无二,自然也是要对顾婷华行礼的,便将礼数规矩了一些。 顾婷华将众人举动看在眼中,最终多看了一眼苏云卿,想来这些人中也只有苏云卿一个人是真正把礼数做的周全了,不由暗自叹息。 若非苏云卿和顾氏是那般关系,顾婷华必然会很喜欢苏云卿,只可惜有顾家这一层,就注定了顾婷华和苏云卿是两条路上的人。 “好在是皇后担心,让我前来看看,不然安和郡主真的冲撞了昭王妃,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恐怕谁都不好看的。”顾婷华也算是把话说到位,给足了安和郡主和苏云卿面子,又牵起苏云卿的手,同她一起在前面走着。 第0404章 皇后赏赐 就冲顾婷华这番动作,别说是旁人看着瞠目结舌,就算苏云卿也是如此感觉。 昭王和太子的关系,众人皆知,而苏云卿同顾家的关系,这里面也有人心知肚明,可是如今看着顾婷华主动对苏云卿示好,实在是让人摸不清这般套路如何。 苏云卿心里想了半晌,实在不知道顾婷华为何要在众人面前装出这番模样,但又想顾婷华是顾家女儿,必然不可能真正对她友好,于是顺上面子,假装顺应了顾婷华的意思就是。 旁人看着顾婷华这样动作,倒是没什么心思,唯独萧甯看着很不是滋味。 萧甯和苏云卿的关系到底有多不好,顾婷华不可能知晓,周皇后更是清楚,如此让顾婷华同苏云卿一同走着,不就是不给她萧甯面子吗? 只是如此想着,萧甯也没了办法,只在心中将苏云卿好好损了一番,这才让自个儿心情好了少许。 一路走到大殿上,顾婷华可是说了不少,时不时就提起同苏云卿是一家人,该好好互相帮衬才是,只是这些话说的不轻不重,苏云卿明白也就是一些表面功夫,内心全然不在意。 等到了大殿之内双双入座,周皇后才缓缓而来。 今天的周皇后一身朴素常服,完全没了昔日皇后的架势,看着倒是平易近人了不少。 许是瞧着这般的周皇后,在场不少妇人都面色不安,她们心知今天乃是宫宴,都一个个正装出行,可入了宫才发觉周皇后竟然穿着平常,可见她们这次着装确实不妥。 如此一看,苏云卿倒是觉得裴湘确实不简单,竟然能猜出宫宴之上周皇后不曾华丽出行,实在是聪慧过人。 但苏云卿也明白,这次虽然是年节宫宴,但实际上只不过是周皇后叫大家过来罢了,其中目的如何,谁都猜不出来。 “参见皇后。”等周皇后入座,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周皇后微微点头,笑着示意大家坐下:“今日也不过是想热闹一番,大家随意就好,这里只有女眷,大可放心。” 只有女眷,可见这次并不重要,苏云卿如是想。 但苏云卿还没入座,突然察觉到一股极不友善的目光朝自己看来,她不由抬头看去,正好对上了周皇后满是迟疑惊恐的目光。 苏云卿心下一惊,实在不知晓周皇后为何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而且就连周皇后身后的玉珠也是一脸震惊,显然是有事发生。 许是众人瞧出了周皇后同玉珠面色不同,一个个多了好奇之心,同一时间朝苏云卿看去,只见她除了一身石榴裙之外,也没有什么不妥当或者特别的地方。 “皇后?”顾婷华实在不解周皇后、玉珠为何会有如此反应,微微皱眉,又朝着苏云卿看来。 周皇后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轻咳一声从先前的尴尬中回过神来,压制住先前的失态,朝着众人平和地看去,思索着这次宫宴的开场白。 倒是这些空闲时间,萧甯可不安分,她刚好坐在苏云卿身旁,方才可是把周皇后、玉珠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原以为苏云卿服装上十分不妥,周皇后会大发雷霆,可谁想周皇后直接无视了这一幕。 再看看苏云卿身旁坐着的乃是顾婷华,这意味着苏云卿身份尊贵,竟能同未来太子妃同坐,是以心下更加生气,捏着裙摆嗤之以鼻道:“看来昭王妃实在是不懂规矩,这样穿着就入了宫,好在皇后宽厚仁德,不然定会直接将你给赶了出去的。” 萧甯声音虽小,但还是让周皇后听得清清楚楚。 周皇后面色不由一僵,想来她这个皇后还没有开口,一个小小的郡主就先一步开了口,实在是不应该,于是冷清了几分面色道:“安和这话说的不应该,昭王妃装扮清淡素雅,可是真真儿把简朴二字做的到位,是你们应该多多学习的。” 众人听闻,忙齐声应道:“是,谨遵皇后教诲。” 见萧甯脸色更加不好了几分,周皇后也不顾萧甯心情,冲着苏云卿柔声道:“昭王妃勤俭节约,应该是后宫表率,玉珠,将陛下赏赐的芙蓉发簪拿来,赐给昭王妃。” “奴婢这就去。”玉珠说着退出殿外,而殿中众人更是一脸错愕地瞧着苏云卿,一个个都像是被豆子噎住的鸽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都说苏云卿和顾家关系不好吗?再加上昭王和太子速来不合,那么周皇后同苏云卿的关系也是不好的,可是今天在这宫宴上,周皇后对待苏云卿怎么如此之好,难不成是以前的传言错了不成? 苏云卿也是二丈金刚摸不着头脑,她可不相信周皇后当真是一番好意,只是如今周皇后动作确实不同寻常,莫不成是因为裴湘给自个儿身上的这一身梳妆? 苏云卿不知道。 等到玉珠拿着芙蓉发簪上来后,苏云卿恭敬地接过,再次入了座,可心下的猜疑丝毫不减。 “昭王妃在昭王府住的可是习惯?”周皇后面带笑意问道。 本想着一直吃酒好将这宫宴蒙混过去的苏云卿,听闻周皇后这话,差点都要把手中酒杯给扔在地上。 从什么时候起,周皇后还关心起她来?但苏云卿还是平稳笑着,起身回答道:“劳皇后挂念,我在王府中一切都好。” “那就好,今日、你穿的衣裳很好,如是一朵牡丹绽放于百花丛中。”周皇后面色自然,说完后,又仔细观察着苏云卿的神态。 苏云卿心中一慌,牡丹乃是花中之王,周皇后这样说分明就是在提醒她什么,如此看来,裴湘为她这般梳妆,确实是有一番意义,只是到底缘由如何,她就不得而知。 眼看着周皇后就要将她推上风口浪尖上,苏云卿心知此时必须要万事小心,便起身行礼道:“牡丹大红大粉,怎会有淡蓝之色?这淡蓝之色只望平凡无常,又怎敢奢望为牡丹着色?” 苏云卿一番话倒是表明了自个儿态度,她选择淡蓝之色,等同于她选择了默默无闻,这也是萧琰意愿。 周皇后这才就此收手,满意地点点头,正要示意苏云卿入座,就听王兆的声音传来:“陛下驾到!” 第0405章 出错 听到王兆的声音,周皇后的脸色腾然一变,急忙同众人给景和帝行礼问安,景和帝倒是随和,示意大家不要拘泥于礼数,如若寻常人进了自家一般入座皇后身旁。 “这次有劳皇后了。”景和帝看向周皇后的目光温柔如水,情意绵绵,就算是苏云卿瞧到了景和帝的目光,也难免心生羡慕。 一代君王,能如此对待自己的皇后,实在是难得一见。 “陛下言重了,这都是臣妾的分内事。”周皇后也是把礼节做的很全,为景和帝添了一杯酒,这才同景和帝举杯欢庆。 许是景和帝大驾光临,让这本来没有男子来访的宫宴气氛越发紧张起来,也有不少未出阁的女子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举动做错了,惹得龙颜大怒。 苏云卿知晓,这次景和帝过来并非是有什么事,而是为了周皇后面子这才过来的,算是做足礼节,便是随意喝了酒后,景和帝已经起身,作势是要离开。 “朕……”景和帝说话间欲要起身,想来是过来看一圈已经足够,既然没了旁的事情便可离开,只是景和帝刚朝着众女子看去,原本舒展的眉头骤然紧绷,双眸如利剑般落在苏云卿的身上。 那样冰冷异样的目光,从苏云卿心口猛然划过,她只觉得呼吸瞬间急促,心下不稳竟是有些手忙脚乱,好在以前碰到誉王时候习惯了紧张时刻,随时都能稳住心神,这才没在景和帝面前失态。 许是如此,苏云卿还是觉得内心忐忑不安,如若只有周皇后和玉珠瞧着她目光错愕那也就罢了,可如今竟和第大驾光临,怎么也是这般目光?难不成,她这番装扮真的有问题? 苏云卿是这样想着的,其他人也是这般想着,如若不是苏云卿穿着问题,为何景和帝也会有如此神情?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除却几个性子温婉的姑娘为苏云卿暗暗捏了一把汗,其余人都不过是在看笑话,萧甯更是打定了主意看笑话,只是如今见着景和帝这般看着苏云卿,心中倒是有些微妙的感觉。 只是周皇后对苏云卿的装扮不满的话,那没有什么,周皇后就算是想要处置苏云卿,也会想到周皇后身份不同,要做好母仪天下的表率不会轻易动手,可是景和帝则不同,景和帝可是皇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皇帝若是看一个女子不顺眼,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吗? 这般想着,萧甯有些不解自己该是同情苏云卿还是暗自庆幸谁让这个庶女要抢风头了。 此时大殿上的空气十分冷清,立在景和帝身后的王兆更是大气不敢出,就在那儿恭恭敬敬立着,暗自瞧了一眼苏云卿,心脏几乎都要跳到了嗓子眼里。 他真是恨不得要跑下去问问苏云卿,到底是什么人给苏云卿出了这个主意,在这个日子里穿了这样一身衣裳来,好在今天景和帝是过来了,要是景和帝不过来,谁知周皇后会怎样为难苏云卿? “近日皇后提倡凡事从简,故而宫宴上的酒菜也就普通了些,大家自便。” 突地,景和帝漫不经心说出了这番话来,从苏云卿身上收回目光看向众人。不过是眨眼之间,景和帝好像是翻天覆地似的,眼神完全不同。 苏云卿这才敢松开一口气,可就算如此,心下还是有些后怕。 方才景和帝看她的眼神实在太过奇怪,其中有愤怒、后悔、留恋三种不同的情绪夹杂在其中,可见景和帝是回想起了什么人,只是,景和帝得到皇位之后就处处小心,这般一个皇帝,怎会有如此复杂的情绪?且不说这些,就说那种留恋的思绪,这断不该是景和帝该拥有的啊。 难不成,这个心怀天下的男子,曾经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凡尘往事? 再想想先前周皇后看向她的目光,苏云卿觉得,可能就是如此了。但裴湘如何会知晓这些事?又为何让她装扮成这番模样,她就不知晓了。 吃着酒,景和帝面色如常动作自如,反倒是周皇后有些不自在,哪怕给景和帝夹菜的时候,目光都游离不定。 处在后头的王兆暗自擦了擦冷汗,侧着眼瞧了一眼玉珠,见玉珠正一脸苦恼地看着周皇后的背影,心中已经猜出了周皇后和玉珠也不知道今天苏云卿会以这样的打扮过来。 接过周皇后递过来的一个点心,景和帝也不看她,而是看着大殿之中不知名的方向,声音淡漠如纸,冷清的好似外面一地的雪花:“皇后可是觉得,昭王妃很像一个旧人?” 许是周皇后脸上附着了一层重重的粉黛,才让她原本煞白的脸色不曾显露出来,可就算如此,她还是心底发慌,赶忙用力掐了手心,镇定少许道:“很像陛下还是王爷时候身旁的兰侧妃。” 景和帝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口喝下,酒杯空空,无多余的一滴落下后,他才放下酒杯。 也不知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还是因为怎的,景和帝的双眼看上去竟然多出一丝落寞。 这微妙的举动被苏云卿看在眼中,只可惜她距离两人实在太远,听不清楚两人的对话如何,更不知现下周皇后和景和帝是怎样一番心思。 “原谅皇后也还记得兰侧妃。”景和帝说完,那张几乎不会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划过一丝明显的冷笑。 瞧着那副冷笑模样,周皇后身子一颤,惧意袭上心头。 她已经很久很久不曾看到过这样会表露情绪的景和帝了,自打誉王出生以来,景和帝的性子开始变得成熟冷静,哪怕是和她成婚之后,她也不曾看清楚过景和帝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什么。 成了皇后,景和帝安分规矩,一心操劳国事,几乎做足了这明君的模样,可惜后宫是怎样一番光景,只有周皇后知晓。 景和帝的身旁,从来没有真正能贴心说话的人,哪怕是自己这个皇后,也从来都是一个局外人。 景和帝更不会将那般明显的表情暴露在她的面前,只会用一副温和的态度对待她。 这次,她看到了景和帝的冷笑,心,已然凉了大半。 “自然记得,那是陛下最爱的女人。” 第0406章 兰侧妃旧事 就在旁人察觉不出的寂静里,周皇后拿起酒壶,为景和帝满了一杯酒,眼神里有种无法言语的情绪暗藏其中。 她如何不知晓,景和帝乃是皇帝,身为皇帝,很多事不能左右,更知晓,兰侧妃就是景和帝不能左右的人之一。 兰侧妃是景和帝年少时候的青梅竹马,可以说两人琴瑟和鸣,只可惜兰侧妃出身差了一些,父亲只是宫中的一个侍卫,本来同景和帝的皇子身份就不匹配。 但景和帝年轻时候也是个痴情的人,费尽心思将兰侧妃留在身边,从一个通房丫头,慢慢变成了侧妃。 那时候,周皇后入府不久,一样是侧妃的她,却远远比不过兰侧妃,而在景和帝的心中,更是只有兰侧妃一个人。那时候周皇后确实有些生气,但她也知道,有些缘分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决定了,她注定是要成为王妃的人,就如同顾婷华注定要成为太子妃是一样的道理。 好景不长,景和帝面临皇位选择,也是在那个时候,周皇后的娘家人突然出现,暗中做掉了兰侧妃。 这许是周皇后一生中做的最为狠毒的一件事,她当时没有阻拦娘家人,毕竟那时候的她也对兰侧妃怀恨在心,生怕有一天王妃之位会被这个女人夺走,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她恐怕就会成为最大的笑柄。 于是,趁着景和帝无暇顾及王府大小事情,全心全意忙碌朝堂之上的时候,周皇后默许了娘家人动手。 那一天,正是除夕前一天。 年纪轻轻的兰侧妃,因此香消玉损。 她还记得景和帝深夜回来的时候,听闻了兰侧妃逝世的噩耗,没落下一滴泪,可他就那样抱着兰侧妃的身子,在大雪皑皑的冬夜里站了一天一夜。 后来景和帝晕倒在了大雪之中,兰侧妃下葬的时候,景和帝没有出现,那时候他来往于皇宫之中,根本不可能抽身。 兰侧妃的身后事,自然是周皇后来主持的,可能是因为愧疚,周皇后为兰侧妃主持了一场很隆重的葬礼,又好生安排了兰侧妃的家人。 后来,景和帝身旁只剩下了周皇后一个人,对其他女人视而不见。 周皇后明白,景和帝对她,情分是有一些,可更多的,是互相利用。 周皇后的娘家势力庞大,足以保全景和帝,而那时候真正动手的也不是周皇后本人,而是周皇后的娘家人,景和帝真要追查下来,自然不会和她有关。 也是从那时候起,几乎没几个人知晓兰侧妃的存在,哪怕是景和帝继位后,除了当时的一些旧人外,都不曾听闻过兰侧妃。 周皇后顺利成了皇后,但她还是牵挂着兰侧妃,想要同景和帝商量,将兰侧妃追封为皇贵妃时,她只记得那天也是冬季,外面正飘着雪,景和帝就那样看着外面大雪纷飞,饶是有雪花落在肩头都任由雪花任意妄为。 景和帝说,兰侧妃,是王爷心爱的女子,又怎能追封为皇贵妃,这不合规矩。 许久,景和帝牵起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出尚德宫,来到皇宫中的最高处,一同瞭望大好河山。 那时候,景和帝告诉她,这个天下,有你的一半。 本该是感动的话,可在周皇后耳中索然无味。 周皇后明白,景和帝之所以之阳说,是因为景和帝的皇位有她的功劳,至于她的夫君,早随着兰侧妃一同去了。 “皇后,酒撒了。”瞧出周皇后出神,景和帝轻声开口提醒道。 周皇后急忙放下酒壶想要道歉,却见景和帝正看着她。 那目光,如火浓烈。 “皇后,你说兰侧妃可还好吗?她会不会怪朕?”景和帝的声音里参杂着一丝难过和自嘲,仿佛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只以为兰侧妃的去世真的是一场意外。 看到这样的景和帝,周皇后心中有些心疼,又有一些难过,可惜当初她没有丝毫办法,为了巩固地位,她必须允许娘家那样做,事后她好生为兰侧妃安顿家人,可就算如此,曾经做过的事终究是做过了。 “陛下切莫多想,兰侧妃泉下有知,知晓陛下能如此思念她,应该也是知足了,况且陛下终究成了陛下,是件好事。”周皇后这般安慰道。 对,确实是一件好事。 如若当初兰侧妃不死,那么娘家未必会支持景和帝,景和帝现下的命运很有可能如同誉王一般,随时会成为一个没命的王爷。 就算景和帝实在喜欢兰侧妃,可惜身在帝王家,有多少事不是他们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呢? 但这般想着,周皇后突然觉得这个苏云卿实在不简单,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打听到了兰侧妃的事情,故意做了如同兰侧妃一般的装扮。 她可是记得清楚,那蓝色石榴裙和故意松松垮垮的发鬓,就是兰侧妃最为喜欢的。 不由,周皇后落在苏云卿身上的目光有些不好,心中暗想看来要对苏云卿下狠手才行,不然谁知道有一天这苏云卿会不会勾起景和帝的回忆,直接废掉她这个皇后。 不过周皇后更佩服苏云卿的聪慧,原本她想要直接找些由头为难一番苏云卿,现下景和帝来了,还见物思人,若再给苏云卿找麻烦,恐怕不会容易,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年节十分,最该是喜庆的,你们可有什么主意?” 一听周皇后在征求意见,先前被苏云卿一直抢风头的萧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先一步起身道:“皇后,我觉得不如跳舞如何?” 说罢,她又瞧了一眼苏云卿,眼底抹过一丝嘲讽:“昭王妃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更是明德长公主选中的魁首,想来其他能力也是过于常人,不如就由昭王妃为大家献舞,昭王妃意下如何?” 瞬时间,众人目光都落在了苏云卿身上。 今日苏云卿早已成了众人瞩目的对象,难得周皇后和景和帝不注意她了,萧甯反倒故意推了她一把,再次到了这风口浪尖之上。 现下苏云卿无暇思考萧甯让她献舞等同于是舞女跳舞没什么面子,她更多在意的是景和帝方才的目光,如若她的装扮冲撞了谁,岂不是要大祸临头? 正这般想着,萧甯看好戏般再次催促道:“昭王妃,怎么,你这是不愿意吗?” 第0407章 御前献舞 “能有幸在御前献舞,自然是我的福分。”苏云卿迅速理清了思绪,又暗暗朝周皇后、景和帝看了一眼,两人目光各异,大为不同。 周皇后目光中明显有所顾虑,景和帝却是无比期待,可想而知,今日这身打扮,该是景和帝心上人的装扮。 “不过郡主可能忘记了,我虽是魁首,但只是擅长论述,如是跳舞,恐怕比不过郡主,而且郡主还未婚配,应该好好展示一番才艺不是?”苏云卿笑着把话送还给萧甯。 这下萧甯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没想到苏云卿会这般说,可她又确实是还未婚配的女子,一般这样的姑娘被拉上来跳舞展示才艺,在寻常时候看来那便是很好的机会,但方才她都那般说了,再上去展示,意义全然不同。 萧甯正想着该如何回绝,只听周皇后抓住了机会般拍手笑道:“那就郡主为大家献舞吧,说不准还能为郡主好好考虑一番亲事。” 周皇后玩笑似的一说,当下是把萧甯的退路去的一干二净,萧甯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下去换了衣裳,上前跳舞。 就在萧甯下去的时候,苏云卿明显看到萧甯一脸不情愿,甚至还偷偷的朝着自己看来,那目光就差要把自个儿直接给吃掉了,想来是痛恨不已。 苏云卿毫不在意,吃着桌上的干果。 谁让萧甯如此没有眼力劲儿,没瞧着景和帝察觉出她这一身装扮有问题,周皇后是很为难吗?要是这种时候,她再上去跳舞,谁知道景和帝会说出怎样的话来。 再说萧甯舞蹈,她跳舞实在一般,若非宫宴无趣,恐怕苏云卿都懒得多看一眼。只是见萧甯舞姿如此不好,心中倒是有些好奇日后这萧甯能嫁给一个怎样的郎君才是。 一舞毕,萧甯跟着下人换好了衣裳回来,景和帝也不能干坐着就这么看完舞蹈,可惜萧甯舞技实在一般,便随意赏赐了一些东西也算是嘉奖,心中却是在想,以后这萧甯若是有用拿出去和亲,断然不能让她献舞。 拿到了微不足道的赏赐,萧甯脸色很是难堪,她如何不知这些赏赐足以看出自己的程度?于是心中的不悦更加的多,冷冷看了一眼苏云卿,暗道若不是苏云卿,她怎么会在众人面前如此丢人? 苏云卿倒是没什么反应,她知道萧甯现在肯定是想要杀了她的,毕竟这个安和郡主嚣张惯了,哪儿能接受的了这样的委屈?只是苏云卿没想到的是,萧甯回到席位上倒了一杯酒,要给她敬酒。 “让昭王妃见笑了。”萧甯面带笑容,但那笑容底下,压着的都是怒火。 苏云卿一眼就看的出来,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她不可回绝萧甯,只好接下。 可惜,苏云卿还没接过,萧甯竟然“哎呀”一声手一松,杯中酒水直接落了苏云卿一身! “对不住对不住,昭王妃,我不是故意的。”萧甯赶忙做出一副担心模样,要为苏云卿擦干净身上的污渍,实际上是想扯开她的衣裳,只是还没动作,青黛已经拦住萧甯动作,故意让她无法靠近苏云卿。 “无妨无妨。”苏云卿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只是她想不明白,萧甯的性子确实不怎么样,但终究是个郡主,不该如此当着众人的面做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失手”动作,想来是有旁人教唆。 另一侧的顾婷华见苏云卿变得如此狼狈,也急忙起身帮忙,又拆了身后的侍女吩咐道:“昭王妃衣裳都湿了,带昭王妃到后面梳洗一番去。” “多谢。”苏云卿心知必须要赶紧把这外面的衣裳换下来,对着景和帝行礼后,便让青黛挡着匆匆下去梳洗,见势顾婷华也匆匆跟了上去,好把未来太子妃的模样做的端正。 到了后殿,顾婷华命人准备好了梳妆用具,又朝着苏云卿看来,声音柔和中带着不冷不热的味道,与先前在大殿全然不同:“昭王妃仔细瞧瞧,可需沐浴一番?” “无妨。”苏云卿回答的也是干脆,她如何不知晓顾婷华这话也不过是随意一说的,其中这关心到底有几分,恐怕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青黛帮着苏云卿好好打量看了看,只见酒水不过洒在衣裳表面,里面的衣裳料子极好,自没能浸湿,除却将外面的裙子换了,便也没什么需要折腾的。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放心了,昭王妃瞧着这宫装如何?这乃是我在宫里陪伴太子时偶尔穿的,倒是能趁着昭王妃的身份。”顾婷华从衣橱中选了半晌,最终挑选出一件桃红色宫装。 苏云卿朝着顾婷华挑选出的宫装看去,只见它华贵无比,上面的图案附和王妃身份,没有任何不妥,便客气了一句:“你可是未来的太子妃,你的衣裳我一个王妃怎敢穿?” 顾婷华的在站那勾了勾,扫过苏云卿,把话又说的完整;“昭王妃这就错了,我虽然是未来的太子妃,但你我之间还是沾亲的,你若是能穿着我的衣裳出去,别人瞧见了必然会说你我关系很好,日后不管是对太子还是对昭王,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顿了顿,顾婷华又补充了一句:“昭王妃是个聪明人,其中轻重利害,就算是我不说,昭王妃也是能想得明白的。” “那我就收下太子妃美意了,太子妃,后殿有宫人们伺候着,太子妃还是赶紧去大殿上帮衬吧。”苏云卿顺着顾婷华的话说,顺带还故意说顾婷华乃是太子妃,也算是给足了顾婷华面子。况且,众人都知顾婷华是铁定的太子妃了,所以就算是明面上称呼她为“太子妃”也不足为过。 “好,那昭王妃也赶紧着,免得一会儿让陛下和皇后等急了惹得两人不悦。”顾婷华不轻不重地留下一句话,就先一步离开后殿,瞬时间,整个后殿中只剩下苏云卿、青黛和一个负责伺候的宫女在侧。 顾婷华一走,苏云卿倒是轻松了少许,她和顾婷华因顾家的事情,只能落得一个面和心不和,如是让这顾婷华继续留在这儿,她反倒还觉得不自在。是以有了空,她便能同青黛窃窃私语。 第0408章 有人下毒 趁着给苏云卿梳妆的机会,青黛压低声音道:“王妃不觉得奇怪吗?安和郡主性子是张扬了一些,但不是一个全然没有脑子的主儿,她今日在帝后面前如此嚣张,就不担心给自己平添麻烦?” 穿戴好了腰封,苏云卿这才转过身来,她目色平静,倒是同先前无常。 “确实如此,看来这次确实是一趟鸿门宴。”说着,苏云卿轻挥衣袖,大步走出了后殿。 刚进大殿内,缓缓而来的苏云卿就见萧甯脸色苍白地跪在正中,景和帝正面色严肃地斥责一番,又见苏云卿换了一身衣裳走来,这才平息了少许怒意。 “安和,你对昭王妃如此无礼,自是以下犯上,如今昭王妃来了,还不赶紧给昭王妃赔礼去?”景和帝眉头一皱,威严霎时间遍布四周。 萧甯尝到了错处,急忙冲着景和帝一个劲儿磕头,忙说着“臣女知晓”,景和帝的脸色这才有所回转。 带着一门心思的不情愿,萧甯苦着脸来到苏云卿身前,冲着她认认真真行了一个全礼,放低了架势说道:“都是安和心性不好,收不住性子,不小心打翻了酒水,是安和不对,还请昭王妃责罚。” 一般说完这句话,是要下跪真做出一副请罪模样的,可这萧甯倒好,理直气壮地立在原地,除了低着头盯着苏云卿的裙摆,就没了旁的动作。 这般举止,在场人谁看不出,萧甯明显不想给苏云卿好脸色看,否则为何要低下头?想来也是为了不让旁人瞧着她目光中恨意连连的模样吧。 苏云卿倒是不在意,反正她和萧甯关系不好,若非景和帝生了气,恐怕现下萧甯还是要耀武扬威一番,自然不把萧甯放在眼中,只是淡淡说道:“安和郡主哪里的话?安和郡主年纪尚轻,犯一些孩子般的错处也是不奇怪的,等长大些也就没这么多的事儿,知晓轻重的。” 话落,苏云卿直接入座,完全不理会萧甯几乎要爆炸的脸色。 萧甯怎可能听不出来?苏云卿那些云淡风轻的话,不就是在说她不懂事吗?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还说她年纪尚轻孩子般的错处,这不等同于打萧甯的脸吗? 试想一个到了婚嫁年龄的女子,还被旁人当作是孩子,这不是侮辱还能是什么? 可惜现下苏云卿入了座,就算萧甯想要多说什么实在是不合理,只能眼下这口气,坐在苏云卿的身边。 萧甯坐下还不安份,朝着苏云卿狠狠瞪了一眼,就差把眼珠子都瞪了出来。 瞧着这番场景,周皇后为难地挤出一丝笑容,心中却在想着这萧甯确实是被家人给宠坏了,在御前都不知晓进退,让这样的女子留在皇宫,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好在能有她的用武之地,不然可就真可惜了这个好身份了。 “陛下消消气,就同昭王妃所说一般,安和还是有些孩子气的,就说那武通侯夫人苏云薇,自从嫁给武通侯后,可还有以前的性子吗?不还是规规矩矩有个当家主母的模样?”周皇后若有似无地提起顾承和苏云薇,本来对周皇后有些不满的景和帝顿时面露喜色。 景和帝多少还是看重顾家的,否则也就不会允许顾婷华同太子的这门亲事了,又仔细想着那顾承性子虽然不怎么样,但多少还是有点儿能力的,这顾家必然是能用的住,况且顾承的父亲,景和帝还在重用,哪怕这次回想起兰侧妃的事情有些不悦,但太子党的势力终究不可小觑。 “皇后说的是,看来要好好为安和挑选一门亲事了。”景和帝顺着话和周皇后说着,面色多少有些缓和。 周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本来今天计划好好的,可偏偏苏云卿做了一副类似于兰侧妃的打扮,直接让她乱了手脚,再加上刚才萧甯故意为难苏云卿,让旁人看了一场笑话,景和帝自然更加不悦,她险些觉得脑袋都不在脖子上长着了。 宫宴继续着,就算有长舌妇想要盯着萧甯那边,看看还能看到什么有趣的事,但见景和帝差点发火,都一个个不敢多言,只和旁边的妇人说笑。 “昭王妃,都是安和不懂事,昭王妃大人不记小人过,可不要和安和为难。”萧甯拿起酒杯,“安和就当是道歉了,先干为敬。” 说着,萧甯一口气把酒喝的一个干净。 苏云卿看着萧甯这般动作,自然知道规矩,也便拿起酒杯,冲着萧甯淡然一笑,缓和地喝下了杯中之酒。她之所以要慢慢喝,是因为她知晓如果一口闷下去,很有可能落得一个喝醉的下场,到那个时候,就算青黛在身旁陪着,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人从中做手脚。 与萧甯喝了酒,方才那事儿也算是平息过去,此时又是在皇宫之中,苏云卿自然知道要做出一副和美动作,便主动拿起水果递给萧甯,并和她说笑着吃茶,气氛怎么看怎么融洽。 萧甯被景和帝责备过,心知不可放肆,于是苏云卿拿什么吃什么,脸上也是赔着笑意,让气氛看的更加顺畅。 可就在萧甯刚刚吃下苏云卿递来的水果时候,整个人脸色突然一变,只听“哇”的一声,一口赤红鲜血从她口中喷射而出,直接染满了整个餐桌。 一时间,众人都慌了神,吃惊地朝着萧甯看去,萧甯更是大惊失色,她转头看向苏云卿,眼眸之中恨意浓浓,仿佛带着沾了血的刀子,指着苏云卿破口大骂:“一定是你这个贱人!一定是你给我下毒!苏云卿,你好狠毒的心思!我安和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等屈辱,你既然想杀我,那我绝不放过你!” 话音刚落,萧甯拿起桌上的烛台朝着苏云卿的心口就刺了过去。 青黛见势不好,忙挡在苏云卿护住苏云卿的身子,而大殿内的侍卫也都匆匆赶来,急忙将萧甯拉住。 被侍卫拉扯住的萧甯眼泪都要落了下来,她朝着景和帝着,声音洪亮力气十足:“陛下,是昭王妃要谋杀我,请陛下为安和做主啊!” 第0409章 证据确凿(一) 不过片刻之间,整个大殿混乱不堪,萧甯被几个侍卫控制住,这才没将苏云卿伤到分毫。 可惜萧甯并非是个安分的闺中女子,身上力气不小,加上侍卫忌惮她的身份都不敢使出全力,几次都让萧甯险些从中挣脱开来。 “王妃……”青黛见着现下萧甯无法伤及苏云卿,随着苏云卿后退几步,顾婷华也拿出了太子妃的架势,挡在苏云卿身前,着实把身为主子的模样做的清楚。 苏云卿心里知晓,这不过是顾婷华故意为之,有谁会相信一个小小的郡主能在御前杀人?许是如此,想来大殿的那些侍卫脑袋是要留不住了,故而顾婷华假意挡在前面,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来人,传太医!”顾婷华确定萧甯被控制住了,忙喊人宣太医。 至于萧甯,满眼不甘心地跪在地上,神情之中尽是愤怒,她手中的烛台亦是被旁人夺去了,挣扎半天知道无法挣脱开来,只能咬着嘴唇。 “是苏云卿要毒害我,我和苏云卿关系本就不好,刚才我又给她泼了一身酒水,她怎么可能没有恨意?”萧甯看着景和帝,满眼泪光。 她内心更是不甘心,她自认为自个儿在景和帝心中是有些分量的,可是没想到真正出了事,景和帝竟然会偏袒苏云卿。 不过这一点,只是她自己猜测,明眼人都知道苏云卿是个怎样的性子,给萧甯下毒这种事,苏云卿绝对做不出来。 见景和帝没有说话,周皇后心知景和帝心中已经是恼怒不堪,而萧甯根本察觉不出这事儿明显有问题,只好先一步开口道:“安和,昭王妃性子温顺,不像是下毒之,可能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我都吐血了,你们是要看着我命悬一线,才肯相信苏云卿并非善类吗?”噙着泪,萧甯的模样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只是这种可怜,在旁人看来只能是愚蠢。 苏云卿知道这事儿牵扯到了自个儿,稳了心神走上前来,跪在大殿中央:“请陛下皇后明鉴,我并无毒害郡主之心。” “你胡说!苏云卿,你少在这里装好人,别人看不出你那张丑陋嘴脸,可是我安和看的清清楚楚,我若是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萧甯已经气的口无遮拦,竟直接在帝后面前说出“死”字,直叫帝后两人面色一青。 “安和,朕念在你年纪轻轻份儿上,不和你计较,你若是再如此不知进退,朕必会严惩你!”说罢,景和帝瞧了一眼王兆:“太医呢?怎么还没有来?” “回禀陛下,在路上了。”擦了擦脑袋上的汗珠,王兆小心地回答着。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太医到底走到了哪儿,但方才瞧着顾婷华身旁的丫头下去去请太医,想来太医确实在路上了,这会儿景和帝正在低头上,自然不敢胡乱作答免得惹怒了景和帝。 只是就算如此,王兆还是忍不住往萧甯身上看了一眼。 萧甯吐了一大口血,大家看的实在清楚,如果真是中毒,情况该是危在旦夕,怎么这萧甯看着和没事儿人似的,反倒是火气更大了一些? 王兆思索着这件事,其他人也想到了,他们都在猜想着萧甯这情况到底是怎样一个说法,为何明明吐了血,还能保持着如此高昂的情绪,莫不成刚才那口血是假的? 就在此时,后殿中方才伺候过苏云卿的宫女走了上来,跪在大殿之中,等到景和帝让她说话了她才开口道:“回禀陛下,不久前奴婢伺候昭王妃更衣,发觉昭王妃似乎在衣裳里藏了什么东西,原本想着兴许是女儿家的东西,奴婢不敢多言。本来这事儿奴婢是不该说的,只是听闻殿上安和郡主出事,思索间还是觉得该告知陛下,请陛下明断。” 宫女说完,冲着景和帝磕头,直是把模样做的充足。 青黛心下一冷,面色顿时一慌。 她可是跟着苏云卿一同去了后殿的,也是她给苏云卿换了衣裳,苏云卿根本不曾触碰衣裳一下,怎么可能藏有别的东西? 再一想顾婷华进去后很快离开,已然明白过来。 “竟有此事?”周皇后听到宫女回禀,故意假装惊慌失措着颤了身子,又在玉珠帮助下镇定下来,朝着景和帝看去,见景和帝正看着她,明显一副这事儿应该是皇后判断的模样,只好出声问道。 “请皇后明鉴,奴婢就是一个宫女,哪儿敢随便给主子泼脏水的?如若不是女婢听闻郡主吐血,这事儿怕是也不声张的。”宫女匆匆回答着。 “哦?”挑起眉头,周皇后看向苏云卿,还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昭王妃,你作何解释?” 苏云卿看向周皇后,目光不偏不倚,字正腔圆地回答道:“我不曾做过。”她这话也没说宫女胡说,只说确实不曾做过,倒也是给了宫女面子。 “做没做过,一查便知,玉珠。”周皇后下令道。 “奴婢在。” “带着昭王妃去后殿检查一番,可别冤枉了昭王妃。”周皇后冷清地吩咐下去。 玉珠意会,答应着走下殿来,冲着苏云卿做了一个“请”,带着苏云卿便下去了。 临走前,青黛看着苏云卿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下更是着急,但转念又是一想,好在跟着苏云卿入宫的是自个儿,若是换了半夏,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不过少许时辰,玉珠带着苏云卿再次到了殿上,只是这次玉珠手中多了一个药包。 “陛下,皇后,这是奴婢在昭王妃身上搜查出的东西。”玉珠说完,把从苏云卿衣袖之中查找出来的东西端上面前。 片刻间,景和帝的脸色冷了又冷,瞧着那药包压着怒火道:“让太医好好检查检查,看看这其中到底装着是什么玩意儿!” “是!”王兆赶忙走下殿前,从玉珠手中拿过药包,又给外面站着伺候的小太监一个眼色,那小太监忙快步出去,不过一晃就搀扶着太医匆匆赶到了大殿之中。 第0410章 证据确凿(二) 太医进门之前已经听小太监说过了这次到底发生了何事,是以给景和帝请了安,就仔细着查看药包,只是稍微一试便试了出来,回禀了景和帝:“这算是毒药,可导致人吐血,若不加医治会影响身子。” 此话一出,原先那些不相信苏云卿会做出这等事的妇人顿时脸色大变,一个个都变着花样为自己方才那番言论辩解,左不过都是在说苏云卿看着面子和善,没想到心底却是这般阴险狠毒,还会和一个孩子斤斤计较,实在是不配做这昭王妃。 苏云卿明白,这些妇人看着自己这边儿出了问题,必然要朝着旁人说话,也不解释,只看着从衣裳中搜查出来的药包的位置,又悄无声息的看了一眼玉珠。 嘴角隐隐作动,那丝弧度除却青黛看得明白,再无人分析的清楚苏云卿为何会在这紧要关头露出这般笑意来。 “苏云卿,你真是好歹毒的心思,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我虽然只是一个郡主,但我也是皇室宗亲,你胆大妄为,想要谋害皇室宗亲的性命,就算是昭王回来,也不会为你这种毒妇说话!”萧甯说起话来口无遮拦,她咬唇瞪着苏云卿,眼中恨意连连。 她早都看苏云卿不顺眼了,一个小小的庶女,凭什么能成为长公主那边的魁首,还一次次出尽风头,最后成了昭王妃,这等好运,除非是她命生的实在是好,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 这次苏云卿下毒被抓个正着,想来就算她有三头六臂,也是插翅难飞。 一想到苏云卿可能会被直接处死,萧甯心中就觉得有些痛快,只是又有点感慨,也不知这个庶女为何到了这种时候都如此冷静,难道她就不怕死吗? 见苏云卿如此,那副清高的模样更是与这大殿之中的气氛格格不入,萧甯越发觉得有些坐不住,暗自压低声音,朝着苏云卿低声道:“毒妇,你死到临头了还这般无所畏惧,装给谁看呢?兴许你好好认错求饶,陛下还会给你一条活路,让你在牢狱里面孤独终老也说不准的!” 先前心中还在犯难的苏云卿,听到萧甯这样说险些都要直接笑出声来。 这萧甯还真是一个没什么心思的主儿,都说了自个儿有谋害萧甯性命的心思,饶是到了这种紧要关头,还能说出让自个儿在牢狱里面孤独终老的话来,难不成她就不想着自个儿直接被斩首示众吗? 许是这般,苏云卿多看了萧甯一眼,这个萧甯实在是肚子里没装着任何东西,只能被别人当枪使,就算当枪使后,还自得其乐什么都不知道。 好在她一出生就是很得宠的郡主,倘若她是个不得宠的庶女,估计都长不到这么大。 景和帝听着太医分析半天,眉目阴沉下来,周皇后又轻声唤了一声,景和帝这才回过神来知晓现下最重要的是要赶紧给萧甯一个公道。 他轻咳了一声,看向苏云卿,张了张口想要下令,可还是有些踟蹰。 苏云卿可是个聪慧的姑娘,如此聪慧的姑娘,都到这般紧要关头都一言不发,只可能是有隐情,再想想先前苏云卿一身兰侧妃的装扮,不用想都知道,只有裴湘才能有这样的手段。 裴湘这样做的目的,多半是担心周皇后想要对苏云卿下手,才让她做如此打扮的。 思来想去,景和帝还是没能想出来一个合理的逻辑,便先开了口:“昭王妃,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并不是我所做,请陛下明鉴,不过我认为,此时最关键的不是查找凶手,而是先将郡主救治才好。”苏云卿这样一说,众人方才回过神来,现下中毒的可是萧甯啊! 萧甯闻之面色一变,再仔细看看自个儿,她明明吐了好大一口血,可此时却好像是一个没事儿人似的,除了觉得火气大了一些,便没了丝毫不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以防万一,萧甯还是请太医诊治。 就在太医为萧甯诊治的时候,前来宫中面见景和帝的明德长公主也来到了大殿之中,她一进来便碰到了这般的热闹,不由来了兴趣,坐在宫人搬来的圆凳上瞧着这一举一动。 同宫人打听来事情的经过,明德长公主把事情听得明明白白,又不住瞧了一眼苏云卿,纤眉微起,饶是困惑。 “昭王妃,你向来聪慧,怎么到了这事儿上,就不辩解了?怎么,难不成真是你做的?”明德长公主出了声。 原先看着明德长公主过来,萧甯内心一紧担心明德长公主会向着苏云卿,如此听来,却闻她这般说,当下松了一口气。 “现下证据已经找到,我无话可说,倒是我好久未见长公主,如今还算是待罪之身,不便给长公主行礼,望长公主恕罪。”苏云卿音色平平,气息流畅,和平日里毫无区别。 明德长公主不由挑起眉头,许是放在寻常时候,苏云卿必然不会这样说,只做简单回答,可她撇沫说了待罪之身不能行礼,这不明摆着有别的意思吗? 于是明德长公主起身冲着景和帝一笑,道:“陛下,现在昭王妃还不算是罪人,我同昭王妃许久未见,不知陛下可允了她起身,同我说说话?” 景和帝见此,挥挥手示意苏云卿起身。 苏云卿谢过后站起身来,端起桌上的酒水走到明德长公主面前,对明德长公主恭敬行礼,又将杯中酒水一口饮尽,随后又好像是遇到了自个儿的好友一般坐在明德长公主身旁与她谈笑风生,全然不在意萧甯的事情。 这举动可是看呆了旁人,他们以为苏云卿该赶紧想法子才是,没想到苏云卿好似个没事儿人似的,别说同明德长公主说笑了,还直接拿起桌上的水果吃了起来。 这下,就连景和帝都有些二张金刚摸不着头脑,实在不知道苏云卿葫芦里面卖着什么药,反倒对萧甯那边的事情不在上心。 正说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明德长公主刚刚面露喜色要笑出声,突然面色一变,竟同苏云卿在同一时间吐出了一小口血! 第0411章 翻盘 全场人都看呆了,景和帝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这次明德长公主不仅吐血了,苏云卿也吐血了,只是两人吐出的血不过丝毫,可终究吐血就是吐血,不得不让景和帝重视。 “昭王妃,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谋害长公主!”景和帝话到此处,已经再无心思想着苏云卿开始打扮如同 兰侧妃的模样了,心中尽是怒意,狠狠盯着苏云卿看,手心紧捏在一起,眼露杀机,大袖一挥指向苏云卿:“昭王妃谋害长公主、安和郡主,将她拿下!” “且慢!”明德长公主先一步护住苏云卿,她心底也是奇怪为何会吐血,可是不知道为何,她吐了血不曾感觉到任何不妥,反倒觉得烦闷的胸口轻松了一些,就连匆匆而来一路寒冷也都消退了不少,再想想方才苏云卿面色坦然的模样,她更不相信苏云卿会毒害自己。 “陛下,不如让太医验过再做决定。”明德长公主明显在偏袒苏云卿,偏袒的还是理直气壮,护着苏云卿的模样更是让那些侍卫不可接近苏云卿半步。 景和帝见此,也不能拿明德长公主怎样,想着长公主也是一个聪慧之人,不会轻易犯下什么过错,更不会放过一个杀人凶手,就先算了。 见侍卫退下,苏云卿朝着明德长公主感激一笑,又微微行礼,小声道:“多谢长公主信任。” 明德长公主松了口气,她虽然暂时能保住苏云卿,但内心还是恐慌不安。 这次她们吐血实在太过意外,如若不是苏云卿动手,那么会是何人动手? 她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这大殿之中,最有可能对苏云卿下手的,就是景和帝。景和帝生性多疑,又因为苏云卿与上晔公主实在是有一些相像,多半会引起誉王回忆旧事,想要动手除掉苏云卿也是自然。只是,景和帝若是真的想要除掉苏云卿,怎么会用如此麻烦的手段? 正在明德长公主思索之间,太医已经做出了诊断结果:“回禀陛下,安和郡主有中毒迹象,但同那药包里面的毒药截然不同。” 等着要给苏云卿定下一个罪名的周皇后还没开口,听到太医后面这句话,脸色着实一变,片刻间又回过神来,暗暗看了一眼四周,察觉无人注意,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景和帝也觉得奇怪。 太医摇摇头,只说道:“郡主情况实在奇怪,等老臣为长公主、昭王妃诊治一番再看。” “如此说来,这事儿和昭王妃没有关系?”周皇后有些不信,多问了一句道。 太医点点头,确定了这句话。 瞬时间,整个大殿的气氛又是一变,她们已经没了力气再把方才那番倒霉的话重复一遍了,只想着到底是什么人下毒如此巧妙,竟然让三个人都吐了血,想来在后宫之中还是要多多注意,说不准一个不小心,自个儿项上人头都要保不住了。 “不是昭王妃这就最好了。”周皇后换上一副母仪天下的模样抚了抚胸口,气息顺当如常,面色之上多出几丝欣慰,可惜背后已经都是冷汗和疑惑。 这次对苏云卿起了杀心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这个皇后。她思来想去,觉着苏云卿在这昭王府实在是一个祸害,说不准某一天直接让昭王捷足先登也是不一定的,加上这次苏云卿穿着如同兰侧妃一般的装扮前来,更是直接让周皇后吓了一跳。 周皇后坐上皇后宝座,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和景和帝的感情更是被世人称赞,可惜就算如此,周皇后还是很清楚,兰侧妃乃是她和景和帝心中的一个心结,只要这个心结无限放大,谁都不知道后果如何。 事已如此,周皇后想着苏云卿能穿着兰侧妃的装束,可想她城府多深,便坚定了那份心思,暗中做了手脚好让苏云卿打湿衣裳去后殿换衣裳,接着好将苏云卿一网打尽,只是…… 那毒药怎么不曾落入杯中? 周皇后是想不明白,可惜事情发展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也不能有所动作,只能尽可能显现自己大度温和,只有如此,才能让景和帝放心。 “想来事情还有别的原因,不如先放在一旁,大家入座。”景和帝发了话。 萧甯听闻此话,差点要从地上跳起来。 景和帝这是什么意思?不是明摆着在告诉她,景和帝打算将此事放在一旁,不相信是苏云卿想要毒害她吗? 难得抓住了除掉苏云卿的大好机会,萧甯怎么可能会放过,心口觉得委屈传来,立即红了眼睛,朝着景和帝哭诉道:“这其中一定是有问题,若不是苏云卿所为,还有谁可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放肆!安和,你一口一个苏云卿,可将昭王妃放在眼中?可将昭王放在眼中?朕念在你年幼无知的份儿上不和你斤斤计较,你若继续这样口无遮拦,朕定会好生责罚你!况且方才药包已经被搜走,昭王妃如何下毒?” 察觉景和帝当真生气,萧甯就算心中不服,也不敢再说其他,只好起身入座,就当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 萧甯都不闹腾了,其他人自然不敢说多什么,仔细想来左不过是有人想要对付苏云卿罢了,和自个儿没什么关系,就继续吃茶聊天,可是在场每一个人心中都不安宁,实在不知道这背后之人到底是怎样一番作为,都一个个惶恐万分。 景和帝也是如此态度,既然药包已经找到,那就证明了苏云卿是清白的,既然苏云卿是清白的,那么还有谁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而且,为什么萧甯、苏云卿、明德都会吐血? 思索之间,就见苏云卿站起身来。 “谢过陛下信任,不过这件事和我脱不了干系,必须要细细查看,而我方才回想安和郡主、明德长公主吐血之前的动作,猜测出了一些,只是我不通药理,不知是否正确,还需要太医帮助查探,请陛下允准。” 第0412章 食物相克 “哦?”景和帝见苏云卿这样说,不住多看了苏云卿一眼,想着这苏云卿不过是一届女流,在论述方面确实有些造诣,但是其他方面,可就未必还有那些能耐了。 可见着苏云卿都这般说了,又想着苏云卿是个聪慧之人,如若没有一些把握,是不会轻易开口的,便允准了苏云卿继续说下去。 苏云卿再次谢过景和帝,这才不慌不忙从座上走了出来。而太医则是一脸不解地看着苏云卿,只想着这昭王妃能有什么能耐,能破解自个儿都无法察觉出来的毒。 “我认为,安和郡主、明德长公主和我,都不曾中毒。”苏云卿出口之间,让众人又是脸色一变,那太医更是险些都要跳了起来。 “昭王妃,此话不可乱说,吐血不算是小事,而且郡主方才吐了那么一大口血,虽然都没有明确的中毒症状,但能吐出血不是小事,昭王妃这般说话,可实在是不负责任。”太医当机立断,生怕景和帝把苏云卿的话给听去了。 太医心里清楚的很,如果真的是中毒,有所延误那么所有过错都会推到他这个太医身上,和苏云卿毫无关系,是以哪儿敢让苏云卿任意妄为? 苏云卿明白太医的担心,只是她拿出桌上的烈酒,又扫了一眼桌上的水果,转头问道:“不知太医可听闻过食物相克的原理?” “自然知晓,王妃的意思是……”太医瞧了一眼桌上的水果,疑惑道:“这些水果大部分都是寒凉之物,也有一些温性水果,但没有大寒,可有不妥?” 苏云卿淡然一笑:“外面天寒地冻,本就无比寒冷,若是进了殿内还是服用这些寒凉水果,自然没什么问题,可惜这壶酒不同,这壶酒中乃是烈酒,炙热无比,而明德长公主进殿之前被寒气侵蚀,体内已经有了大寒根本,再服用了此酒水,想来……” “昭王妃说的确实有些道理,可是如若想以此来产生食物相克而导致吐血,必须是寒热都到极致,而皇宫中所用的都很温和,不可伤及贵体安康。”太医提出了否定意见。 “可是太医可曾注意到,桌上的那些大鱼大肉可各各都是大寒之物,而这杯酒,我若猜测的不错,应该是用人参、灵芝等大补之物泡制而成,如若前来时候体内入寒,进了殿内又将那些寒凉食物吃了甚多,再猛然饮下酒水,岂不是会寒气逆流而上,与之冲撞,导致吐血吗?” 苏云卿把事情分析的头头是道,就算是太医也都不由暗暗钦佩。 “当时安和郡主吐血之前,是吃下了寒凉水果,而在此之前,郡主饮酒大方一口闷下,本就容易冲撞贵体,再者之前受寒不说,桌上鱼肉也是让身子寒凉之物,郡主吐血,不足为奇。我想到这点后只是无法证实,便趁着明德长公主到访,想来长公主身子正凉,便加之寒凉之物,再用烈酒激起,长公主自然会吐血。” 明德长公主也似乎想起什么来,猛地惊喜道:“而你吐血之前,也是将烈酒一口闷下,就是证明了并非下毒,只是食物之上冲撞导致!怪不得我吐血之后觉着身子并无大碍,经络畅快,完全没有中毒感觉,反倒是气息更加充足,原来是这般原理。” 明德长公主说着,不由多看了一眼苏云卿,她原是奇怪苏云卿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原来是在旁边仔细观察,找到了吐血真正原因,这般心思,实在是难得一见。 只是如此,明德长公主对苏云卿的好奇之心更重了几分,一个国公府的庶女,如何能将寻常药理都了解的清清楚楚,若不是以前经历过类似事件,或者有过学习,哪儿能这般有能耐? 片刻间,明德长公主又回想起上晔公主。上晔公主才貌双全,精通医术,倒是同这苏云卿有些相似。 “如此看来,明德长公主和安和郡主确实不是中毒,倒是皇后,你该好好惩治一番小厨房的那群下人,免得伤及了身子错怪了旁人。”景和帝不再继续追究,简单斥责了周皇后几句。 周皇后自然连连点头认错,只说以后定会更加好好看管。 可惜话虽如此说,周皇后还是搜索枯肠也不明白,本来准备好了毒药,萧甯怎么没有中毒,最后这件事也成了一场失误收场? 片刻间,周皇后的目光落在苏云卿身上,不过是一个瞬间,她突然起了念头,是不是她不该让顾婷华成为未来太子妃,或许这个女子,要更为合适辅佐太子。 景和帝赏赐了苏云卿后,宫宴恢复如初,先前吐血的事情大家视而不见,继续和乐如常。 起身入了座的萧甯满心都是不欢喜,她以为这次苏云卿一定跑不掉,可惜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招,实在是有些气愤不堪,但旁着再一想,既然苏云卿没有下毒的心思,那么苏云卿何必要将药包放在身上?还有,为什么第一个吐血的,会是自个儿? 萧甯左右想来,实在是想不通,不过再看看桌上的饭菜水果,一时间没了胃口。 就同苏云卿所说那般,这桌上的配菜确实不怎样,特别是那些油腻腻的鱼肉虾子,放在这种宫宴上配合着水果,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 万一吃了下去,油脂凝固无法消化,那受罪的可不是吃这东西的人了? 这般想着,萧甯便不吃那些东西了,就坐在苏云卿身旁白眼看着她,故意膈应她来。 苏云卿全然不在意,萧甯这性子就是如此,想要好好膈应她一通也是自然的,她依旧如常,神色如初端庄大方,直接同萧甯形成明显对比。 在对面坐着的明德长公主瞧着苏云卿这般模样,内心又是一阵欣喜,想着这国公府确实教导出来一个好女儿,就算面对如此情况都能临危不乱,实在是难得,再看苏云卿的举止…… 恍然间,明德长公主的视线有些模糊,紧紧是在一个刹那之间,她似乎看到了曾经的故人…… 第0413章 各怀心思 明德长公主曾经记得,上晔公主也是一个懂得规矩知道大体的女子,饶是嫁给誉王之后,依然保持着端庄肃穆,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女子。 现下看着苏云卿这样的举动,明德长公主也不知怎么的,总是把上晔公主同她混为一体,只是回想起上晔公主的惨死,她心中如何不知道,故人已去,就算苏云卿和上晔公主如何相似,终究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吃着茶点,苏云卿心下十分不明白。 这次如果不是明德长公主明白了她的意思如何,知晓她希望明德长公主帮衬自己一番,或许也不会如此顺利,哪怕是要让旁人看出这不过是食物相克惹出的祸害,还是有些困难,只是就算如此,苏云卿依然觉得奇怪万分,她自小在国公府中长大,怎可能明白药理那些复杂的东西来? 可是,当事情到了面前,苏云卿脑海中怎么思索,想到的也就是那些食物相克一类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很紧密的思虑。 这让苏云卿很是不安,许是她这一生不曾接触过这些东西,但前世可未必不懂这些。 莫不成,她前世还是一个女医生? 苏云卿这般想着,不由摇头笑笑,如若真的是一个女医生,恐怕她现在知道的就不该是这么简单的才是。 “安和,你怎么了?可是还有什么不舒服?”不同于其他人,周皇后没有那么多心思,她瞧着萧甯拿着筷子什么都不吃,假意关心询问了一句。 萧甯这才从先前的沉思中回过神来,赶忙回答着周皇后:“不是,安和就是想不明白,苏云……哦不,是昭王妃既然是来参加宫宴,为什么还要带上药包过来?难道昭王妃觉得这皇宫里面随时会丢掉性命不成?” 这话一出,景和帝的脸上最先挂不住彩。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基本上进了宫的人都知道,只要一句话说的不对,必然是要受到一些折磨,所以自古以来,一些官宦带着毒药不足为奇,只是这话被萧甯说出口中,倒是觉得不是那番滋味。 而萧甯此时根本不想那么多,她着实想不明白为什么苏云卿会带着药包过来,想着想着就走了神。 “安和仔细想过,昭王妃入宫的时候应该是不知道今天会来什么人,何必要准备了药包?昭王妃也是个安分守己的人,自然不会做出什么瞠目结舌的事情来,这其中……” 萧甯说到这里,面色不由一沉。 寻思着,这事儿怎么越看越奇怪?王妃入宫还要带着药包,又是一个安分的主儿不可能毒害皇宫里面上面的两位,那到底是如何? 被萧甯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周皇后面色冷清,紧紧捏着袖子好让自己不要发作。 她以为这萧甯是个蠢货,无比讨厌苏云卿,自然不会思考那么多,但如今看来,这萧甯还真的是胡思乱想的很,竟然说到了点子上,若是景和帝也在意这件事,仔细追查一番,岂不是会发现,真正下毒的,是周皇后这边的人吗? 想到如此,周皇后忙想要岔开话题,只是周皇后还没开口,就见先前的太医再次开了口:“回禀陛下,那药包虽然是毒药,可是都是一些没有经过好好研制的毒药,就算失误入口,也不过会上吐下泻,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大碍。” “哦?原来如此。”景和帝看向苏云卿,想着苏云卿该对这件事有所解释,可惜苏云卿对他视而不见,一心吃着桌上的水果,全然不顾气氛尴尬。 景和帝看着苏云卿这般态度,自然也不能说什么,更不可怪罪苏云卿,况且苏云卿根本不曾抬头,自然见不到景和帝的目光。 但周皇后就不一样了。 坐在上位的周皇后同顾婷华对视一眼,心思各不相同。 这次事情顾婷华也是知晓的,可以说是下定了决心打定了勇气,只要出手十有八九就会成功,而且这次动手的人是周皇后的心腹玉珠,玉珠在皇宫里面伺候周皇后多年,忠诚不说,那做事儿手段也是干净利索,从来不曾留下任何把柄。 这次周皇后安排玉珠在苏云卿的衣裳里面放了剧毒,想来可以借用安和郡主,好将苏云卿一网打尽,可没想到,现下却变成了这般情况。 事到如今,周皇后也不好说什么,假装什么事也不知晓般继续吃着桌上的餐食。 宫宴如一继续,歌舞升平,倒是让方才尴尬的气氛少了少许,整个宴会恢复如初。 只是如此一来,萧甯心中更是觉着气急攻心,若非被景和帝好好说教了一番,恐怕现在是要坐不住了好好和苏云卿说一个究竟看看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拿起一个水果随意啃了几口,萧甯实在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但又看着旁人模样,似乎此时想要离开这宫宴上实在是不太顺当,于是寻了借口想出去醒醒酒,带了一个丫头就出了大殿。 萧甯这动作,众人自然知晓萧甯是心情不好实在没处发泄,只是人家是郡主,很受宠爱,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倒是顾婷华瞧着萧甯离席,微微靠近苏云卿少许,借着同苏云卿吃酒,压低声音说道:“昭王妃和郡主的关系实在是不好,现下郡主都离开了,昭王妃不跟上去看看?就算假装关心一下,也不会让别人落下口舌的。” 苏云卿清了清嗓子看向顾婷华来,只见顾婷华美目流转声音如莺,端庄温慧模样怎么看怎么觉着是个贤良女子不得让人防范,但苏云卿心里清楚,顾婷华本意并非如此,于是说道:“太子妃想多了,有心之人,不管你做什么,都会介意你的举动的,不过郡主出去时间确实不该太久,一会儿我让青黛寻着郡主回来便是。” 顾婷华动了动眉梢,晓得苏云卿这般说来也是权衡了她的面子,就没再多说其他。只是心底对苏云卿越发不满,只想着这苏云卿胆子确实足够,否则又怎会直接找了借口,多看了这麻烦事儿去? 这般寻思,顾婷华继续吃茶,只等一会儿萧甯回来再从长计议。 第0414章 灌酒 大致过了些许时辰,青黛已经寻到了萧甯,带着她回到了大殿之中。 此时的萧甯脸色并不大好,青着一张脸色,进了大殿里见到顾婷华正朝着自个儿看来,只能动了动嘴角,难得抽出一丝极不友好的笑意,好像是顾婷华得罪了她一般。 顾婷华看着萧甯这般脸色手拆想不明白,想来她同萧甯虽然关系平平,但萧甯如何不知晓她可是未来的太子妃,更是和苏云卿面和心不和,不管怎么说,萧甯都不会同自个儿变着脸色太多,只是方才那般举动…… 思来想去,顾婷华思索不明,也就不再继续,只吃着茶看着表演。 见青黛安然无恙回来,苏云卿若无其事回过头来,朝着青黛看了一眼,见青黛微微点头,苏云卿这才放下心来,端起酒杯看向萧甯:“郡主散了心,心情应该是好一些了,可愿意赏脸饮酒?” 萧甯没好气地瞧了苏云卿一眼,见苏云卿和和气气看着自个儿,实在不知该在此时如何做才好,但又想着在大殿之上不得无礼,也拿起酒杯点点头来,随意同苏云卿碰杯作饮。 只是这酒水喝的两人都不干脆,也不知到底是两人心中都有不顺还是怎的,这酒水两人都没有喝下,而是含在口中突然又吐在了地上,慌忙拿着一个香甜可口的果子含在口中。 “呼,没想到放了一会儿,就变得这般烈,我可不想如同刚才一样吐血,万一落得一个贫血,那可如何是好?”萧甯满不开心的说着,直接挑明了是这酒水问题,而非她不喜苏云卿。 苏云卿也吃着果子,笑道:“酒水确实有些烈了,看来还是不喝了。” “这怎么行?”瞧着这一幕的周皇后连忙开口,给了玉珠一个眼色。“你们二人难得气氛缓和一些,自然是要好好吃酒喝茶,说不准还能觉着对方十分附和自己心意,能成个好友也是极好的。” “皇后这话可是说笑了,有些人,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身份。”萧甯完全不理会周皇后做的这个和事佬,开口又是好好将周皇后顶撞了一番。 周皇后的脸色腾然一变,可惜她必须做好这个母仪天下的典范,只能压着脾气捏着袖口道:“安和这话说的可是不对了,要是被外人知晓,可是要说安和没有气度。玉珠,还不赶紧为昭王妃和安和郡主准备酒水?” “玉珠已经备好。”说话间,玉珠捧着一壶刚刚换好的酒壶来到苏云卿和萧甯桌前,亲自为两人换上了新的酒壶,又行了礼这才下去。 “昭王妃,安和,酒水填满了,你们二人可不能继续闹别扭了。”周皇后温和地说道,说话间还带着笑容,慈眉善目瞧着两人,仿佛两人若是不和气,就是失了分寸。 “是啊,昭王妃,安和郡主,皇后都说话了,你们不会在这大好日子里面不给皇后面子吧?”一位坐在对面的诰命夫人顺着周皇后的话说笑道。 见一个诰命夫人开口,其他夫人也都不藏着掖着,忙打趣说着话,都是希望苏云卿和萧甯能好好喝下一杯酒。 苏云卿和萧甯对视一眼,这才双双起身,冲着周皇后行礼,说明了周皇后有这个意思,她们自然无法拒绝,这才拿起酒杯。 周皇后终于松开一口气,再偷偷瞧着景和帝,只见景和帝面色露出一丝笑意,可见她这样做确实是做对了,否则就按照景和帝那般性子,不是又要恼怒这次宫宴设计的不合理吗? “昭王妃,请。”萧甯为苏云卿倒了一杯酒,那酒不多,只见个底,自个儿杯中也是如此,拿着酒杯对苏云卿暗暗做了一个手势。 苏云卿瞧了一眼这酒杯中的酒水却是不多,又认真瞧了萧甯一眼,拿起酒杯,和萧甯一饮而下。 饮下酒后,苏云卿面色自如,同萧甯又友好相谈了几句,顿时有一种其乐融融景象来。 众人见两人总算是随了景和帝心意,也都一个个放松下来,想着只要景和帝如寻常一般,那就不会出现大麻烦。 许是如此,回到周皇后身后的玉珠脸色倒是有一些不好看。 这次周皇后策划周密,想要直接让苏云卿落得一个杀人罪名,可没想到,不知背后到底出了什么差错,萧甯竟然没有中毒,如此一来,苏云卿倒是有了个空子,而这场宫宴目的如何,也就无从知晓。 “婷华姐姐乃是未来的太子妃,举止端庄,实在是让安和好生羡慕,安和可就不行了,端庄什么根本不占边,就连性子都是火急火燎的,什么时候能有婷华姐姐一半,安和便是心满意足了。”同在一张桌上,萧甯跨过苏云卿朝着顾婷华看去,眼神中尽是羡慕。 “郡主说笑了,我哪儿有郡主说的那般好。”顾婷华微微一笑,一颦一笑都像是天工开物不可一世,如此看来,这未来的皇后之位,也是非她莫属。 “安和敬婷华姐姐一杯。”萧甯说着为顾婷华填上酒水,神色之间更是恭敬,先行一步饮下杯中之酒。 顾婷华见着杯中被萧甯填满了酒,心知酒力平平,正想要谢绝却见萧甯已经空了杯子,只好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算是回礼。 “太子妃好酒量。”顾婷华的酒杯刚刚放在桌上,苏云卿起身为顾婷华添了一杯酒,脸上模样更像是在和萧甯争一个高下般,看谁能在顾婷华这般讨到好处,举杯对顾婷华说道:“敬太子妃。” 顾婷华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好,方才她已经喝了不少酒,现在又是满满两杯,谁知道喝了这些酒,她到底会不会醉倒。 只是明明暗暗都能看得出来,苏云卿在和萧甯暗暗较劲儿,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让两人再生什么间隙,只得硬着头皮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咳咳。”喝完了酒,顾婷华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轻轻咳嗽了一声,脸色已然有些泛红。 “原来婷华姐姐的酒量一般啊,我们萧家随便一个世子郡主什么的,酒量可都是好的很的。”突然间,萧甯低声冒出这样一句怎看都不得体的话来。 第0415章 为难太子妃 听到这句话,苏云卿明显感觉到顾婷华面色一青,想来这顾婷华从小就是顾家按照太子妃的标准好生培养出来的,自然是要把太子妃的架势做的极好,只是未曾想到的是,萧甯在这个时候偏偏说了这样一句话来。 萧甯这话说的看似无心,可顾婷华听得怎么也不是滋味。 顾婷华最为担心的就是他人说她这个太子妃做的不好,配不上太子妃的称号,而萧甯说了他们萧家的人酒量都是十足的好,自然就是在暗示顾婷华酒量一般,可能以后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如此。 捏了捏衣袖,仅管顾婷华觉着自个儿有些不舒服了,但冲着萧甯这句话,她还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强装出一丝笑意说道:“安和郡主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我只是最近感染风寒,适才咳嗽了两声,并非因为饮酒。” “原来是感染风寒呀!”萧甯瞬时间瞪大眼睛,做出一副惊讶之装捂住嘴巴。 萧甯长得本来就孩子气一些,如此动作更是让人看的如孩子在这儿闹剧,苏云卿看到了,险些也要笑出声来。 “既然婷华姐姐感染风寒,那就更应该多喝一些酒,这样才能好的更快一些。”萧甯随意说话起来实在不是嘴上能把门的,不过片刻起身给顾婷华倒了酒。 这下,顾婷华就算是不想喝也是得喝下去,苦着一张脸实在是难堪。 就这样,萧甯连续给顾婷华敬了三杯酒,看着顾婷华脸色泛红,额头细汗淋淋这才停了手,停手之前还故意说了一句:“以后太子可是要好好选择一下侧妃,千万别再弄一个酒量不行的女子进来,不然不会喝酒,可多无趣呀!” 以为这酒喝着差不多的顾婷华听到萧甯这句不痛不痒的话,险些一口血要吐出来。 这次她可是拼了老命在喝酒,就连太子都不曾有过如此好的酒量啊,然而她现在还不是太子妃,不能同萧甯一个皇室宗亲较劲儿,只好压着心中怒意,想着等日后成了太子妃,看如何为难这萧甯去。 萧甯这边是停了下来,但苏云卿却起了身。 苏云卿这一起身,顾婷华那红如彩霞般的脸蛋儿顿时泛出一丝苍白,心下只想着莫不成苏云卿也要给她敬酒?若是再敬酒,她实在不知自个儿还能承受多少,那张脸片刻间就如同吃了苦瓜一般。 把顾婷华的神情尽收眼底,苏云卿内心不由轻笑,这顾婷华估计只想着成了太子妃后好好为顾家办事,早日争下一分光彩,可没想到这太子妃的位子不好坐,平日里要看好了周皇后的脸色之外,还好受到皇室宗亲的为难,就连这酒量也要算在其中,这份苦头,估计也只有顾婷华一个人知道了。 “太子妃可是不舒服?脸色怎么如此不好。”苏云卿若有似无地说了一句话。 顾婷华这才意识到现下脸色难看的很,赶忙赔上笑脸道:“昭王妃哪里的话?我好得很,或许是昨夜没睡好。” “昨夜没睡好,加上受了风寒,太子妃的身子可真叫一个弱,可是要好好调养一番的。”苏云卿这话中的意思可是清楚的很,先前萧甯说了顾婷华喝酒不行,如今她又说了顾婷华身子不好,这顾婷华的脸色便已经开始有些发紫。 此时此刻,顾婷华真想不顾形象站起身来,好好盘问盘问这两个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们不知晓她会成为未来的太子妃,也会成为未来的后宫之主吗?这般说她,等同于自讨苦吃。 只是顾婷华还没把这如何出气想个清楚,突听苏云卿哎呀一声,却是因她这次发鬓实在太过松散,之间插着的银簪没有插稳,直接落进了顾婷华的酒杯中去。 “对不住对不住,都是我太不小心了。”苏云卿连忙道歉。 “无妨。”顾婷华几乎是咬着嘴唇在同苏云卿讲话。 今儿这么一个大好日子,没想直接发生这么多事情,甚至是她的酒杯中还落下了旁人东西,实在晦气。 倒是旁边的明德长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中,觉着实则有趣。 苏云卿向来稳重,做事儿更是井井有条,固然细小的错误从不会犯,如今这银簪落在酒杯里面,想来也不是无意中落下的,而是苏云卿故意为之,只是苏云卿为何会这样做,明德长公主很快就会知晓。 “青黛,去给太子妃换个酒杯。”苏云卿吩咐着,就从酒杯中取出银簪来。 只是她刚刚把银簪取出来,面色陡然一变,再次“哎呀”一声,直接把那银簪给扔了出去。 众人听到苏云卿的叫声,同时朝着地上的银簪看去,只见原本银光四射的银簪上面,此时黑色环绕,浓烈无比! 一个瞬间,顾婷华大惊失色,腾的瘫倒在椅子上。 她一脸错愕地盯着面前的酒杯,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正在往上涌,就连眼前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次周皇后不是说过吗?要借用萧甯的手除掉苏云卿,可是如今,为什么苏云卿和萧甯完全没有事,反倒是自个儿的酒杯里有了毒?难道…… 一丝不妙袭上顾婷华的心头,只是她怎么思索,也想不出周皇后到底会因为什么而考虑除掉她这个顾家亲自培养出来、对太子忠心不二的太子妃来。 可又在片刻间,顾婷华就看到了周皇后一脸恐慌地朝她看来,几乎就要直接不顾身份冲到她的身旁,好在玉珠拦住了。 就冲着周皇后这般举动,顾婷华又觉得周皇后绝不可能真的弃自己而不顾,于是用尽力气指向苏云卿,带着几分惊恐说道:“昭王妃,你为什么要给我下毒?” “我没有。”苏云卿继续假装出一副完全没有猜想到的模样,她看向景和帝,起身走到大殿之中。“陛下,我没有给太子妃下毒,而且银簪掉落也不是我故意为之,我实在不知……” 说着,苏云卿低下头来,神色之中尽是委屈。 景和帝瞧着苏云卿这番模样,再看着她头上那只淡蓝花钗,心下微微一动,挥手道:“朕知道不是你所为,方才你、安和都喝下了酒,如若有毒,你怎会冒如此风险?太医,你去好好查查,太子妃杯中为何会有毒!” 景和帝说完,深眸从周皇后身旁扫过,其中意味深长不可猜测。 第0416章 把戏做足 太医应下后,连忙给顾婷华诊治,又有其他几个太医上前,好好检查一番酒水中到底惨杂了什么毒药。 周皇后在位子上坐立难安,她心里实在奇怪,怎么会在这般紧要关头顾婷华中毒,又下意识看了一眼玉珠,见玉珠也是一脸疑惑,心口的不安更重了起来。 今天很多事情都不顺畅,哪怕是到了现在,都依然无法压制住这份不善的感觉来。 “陛下,太子妃重的是琼花散,是一种毒性不大的药物,只是太子妃服用过多,导致情况不佳。”太医诊治完全后,把结果告知景和帝。 一听这话,周皇后顿时松了一口气,仅管她不知道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可是她很清楚,这琼花散是她事先准备好要对苏云卿下手的,而琼花散并不常见,宫中亦不曾准备这种毒药的解药,所以除了周皇后之外,再无人拥有此毒解药。 如今看着顾婷华深重琼花散,周皇后猜测着可能是方才有什么地方出了错,没办法加害苏云卿,所以顾婷华才想到了这个办法好顺水推舟将苏云卿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于是火上浇油了一把:“这种毒药怎会出现在宫宴上?莫不是有人想要故意加害太子妃?” 话落,周皇后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顾婷华,只见顾婷华脸色苍如纸,还有些发着紫青之色,看来顾婷华下的手实在是重,好在她们这里是有解药的,只需要弄些手段,想来苏云卿是百口莫辩。 许是瞧见了周皇后的眼色,心中实在怀疑为何周皇后要铤而走险走这一步,可事到如今顾婷华不能多加思索,只顺着周皇后的话说道:“平日里我不曾和谁有过节,怎么……” 这话刚说完,众人的目光同一时间看向了苏云卿。 在众多人之中,只有苏云卿最为有可能毒害顾婷华,其一苏云卿同顾家关系本就不怎样,其二顾婷华是未来的太子妃也是太子的左膀右臂,而苏云卿是昭王妃是昭王的左膀右臂,两人的势力全然不同,苏云卿自然有了谋害顾婷华的可能。 景和帝看懂了众人眼神,他对苏云卿虽然也有猜疑,可惜一想到苏云卿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女,又聪慧过人,不可能做出这等出力不讨好的糊涂事,便没下结论。 景和帝不开口,萧甯倒是先一步开口了。 只见萧甯走上前来,理了理衣袖,伸手让太医诊脉,同时对景和帝说道:“安和觉得这事儿不可能是昭王妃所为,如若昭王妃知晓酒水中有毒,昭王妃为何还要饮酒?而且这酒安和也喝了,想来安和和昭王妃都中毒了才是。” 被萧甯这样一说,众人又觉得很有道理,一时间陷入疑惑之中,只想着到底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竟然在这宫宴的大好日子下毒谋害。 只是大家虽然如此猜测,可心中基本上有所定数。 这次接连发生的事情几乎都是针对苏云卿一个人而来,如若真的矛头对准了苏云卿,那么这次最可能出手的,就是周皇后和顾婷华,毕竟两人同苏云卿的关系并不怎样,再加上还有顾氏那层关系,两人动手的可能性更大。 可惜同时,他们也觉得苏云卿穿着的装束实在奇怪,特别是开始周皇后和景和帝看到苏云卿眼神中的诧异,想必这次苏云卿入宫,也是有所准备的。 只是他们并不知晓,苏云卿那如同兰侧妃一般的打扮,是裴湘帮忙,他们更不知道,那一身装扮是景和帝心心念念的兰侧妃的装束。 为苏云卿、萧甯诊脉过后,果然两人也中了如同顾婷华一般的毒药,但不同的是,她们两人饮酒不多,轻微中毒,并不曾与顾婷华那般严重。 “昭王妃,我不曾加害于你,你为何要这般对我?”趁着现下还不曾有任何结论的时候,顾婷华故意说着苏云卿的不是好转移风向。 苏云卿神情自若,心中却是无尽冷笑。 这顾婷华对周皇后还真是忠心耿耿,就算是到了这节骨眼上,都不忘记要赶紧推自个儿一把,好让周皇后的计划得逞。可惜,顾婷华这买卖还是算错了,她不想想方才萧甯的那番话,明显说过了两人也中了毒,不可能是下毒之人,还偏偏要说出这话来。 再看着顾婷华的脸色,青白中透着一股无法言语的寒凉,在桃红色胭脂掩盖下的唇色发出暗淡的紫色,好让整个嘴唇看着多出了紫红色的渗人感觉。她说话时候有气无力,一声接着一声,仿佛下一次就要断气似的。 就冲着这种奄奄一息的模样,还能为周皇后思考,苏云卿实在有些佩服这顾婷华,还真的是顾家培养出来为太子一党细心策划的好姑娘。 “但……”景和帝也想到了这事儿不可能是苏云卿所为,就算知晓顾婷华和苏云卿的关系平平,在这时候还是不会顺着顾婷华的意思说去。“太子妃,没有证据不可乱说话。” “陛下,这里之中除了昭王妃不可能有人还有这番心思的,请陛下为……”许是说到了激动点儿上,顾婷华面色猛然一变,身子瞬时间朝着身后倒下,若不是身后的丫头眼疾手快扶住了顾婷华,恐怕此时的顾婷华是要直接脑勺着地。 这下,在场之人再也不敢轻视此事,他们清楚地看到顾婷华的嘴角流出鲜血,情况危机早不是先前那般不紧不慢之状。 周皇后见此情况,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再也顾不上自个儿身份尊贵,连忙让玉珠扶着自个儿走下殿去,亲自来到顾婷华身旁,拉着她的手仔细唤着她的姓名。 可惜顾婷华情况实在不太乐观,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嘴角潺潺血迹泛着少许黑色,正是中了琼花散的症状。 周皇后又紧了紧顾婷华的手,只觉得顾婷华手心发凉,心口猛然一颤,一股无法言语的滋味席上心头,却让她怎么也不敢多看顾婷华一眼去。 她如何能在此时想得到,顾婷华为了把戏做足,竟然直接选择了这种办法来。 第0417章 查验 “速速将太子妃扶到后殿用心诊治,如若太子妃有何不测,你们就别想安然无恙出了这宫殿!”周皇后不再顾及自个儿形象,直接撂下狠话,就让玉珠随着太医带着顾婷华进了后殿,她继续留在大殿之中,看着景和帝如何处理这件事。 此时,周皇后心中实在不安,她深深知晓这次绝不能让顾婷华出事。顾婷华不仅仅是顾家仔细培养出来的太子妃,更是太子同顾家最好的联系,如若顾婷华出事,顾家会如何思虑太子,这就不好说了。 况且,周皇后很是喜欢顾婷华,这份心疼更是旁人盼不来的。 “皇后切莫着急,太医定然会有办法的。”景和帝随意安慰了一句,可惜看向周皇后的目光有所猜疑。 景和帝如何不知晓这次宫宴就是给苏云卿设的一场局,如今居中人变成了顾婷华,必然不是周皇后意愿,想来其中还有什么猫腻。 见周皇后说了一句知晓便不说别的,其他人也不敢多言其他,一个个坐在下面七上八下思索着这事儿前因后果,只希望这事儿不会和她们有任何关系,也就足够在一旁偷着高兴了。 洗清嫌疑的苏云卿也再次入座,萧甯回到苏云卿旁边,暗暗对她说了一声“谢谢”,便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坐在那儿安分了起来。 苏云卿没多说什么,她依然平静如常,只是过了一会儿看着太医从后殿出来后,才假装关心地抬起头来,好看看太医那边找到了什么对策。 “回禀陛下,琼花散乃是奇毒,一般也没什么作用,老臣等自然不曾把解药配置在身旁,况且这属于民间用药,想要找到解药,恐怕……”太医暗自深吸一口气,生怕一句话说错扰的景和帝不高兴,偷偷瞧了一眼景和帝面色,见他面色如长这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恐怕需要一些时辰,到了那个时候,太子妃情况如何,老臣就不好说了。” “什么?”周皇后顿时心急如焚,解药本来是在她那边的,只是现下情况实在不好把解药拿出来,况且这次顾婷华中毒实在蹊跷,除却顾婷华为了扭转乾坤下毒,周皇后再也想不出可还有其他可能。 她看了一眼景和帝,见景和帝锁眉并不多言,便先下令道:“有人故意谋害太子妃,自然是大罪,想来此人还在这大殿之中,只要找到下毒之人,就能找到解药!” 这般说话,周皇后已经安排侍卫进行封殿搜查,而景和帝坐在一旁并无反对,自然是默许了周皇后的动作。 事到如今,景和帝也很好奇这事情的结果到底如何。他甚至还真有些怀疑,这件事是不是苏云卿故意安排,如若是她安排,事情恐怕会更加有趣。 随着侍卫开始检查,玉珠同周皇后窃窃私语后就离开了大殿之中。 苏云卿看着玉珠的举动心思了然,这次顾婷华中毒确实是她的安排,那解药也是在周皇后手中的,只是周皇后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把解药拿出来,而要趁机搜查,想来是要加害自个儿。 “王妃,我们该如何?”青黛也想到了周皇后的目的何在,靠近苏云卿压低声音商议道。 苏云卿动了动眉梢,瞧了萧甯一眼,又靠近萧甯一步,嘴角勾了勾弧度:“一会儿可要有劳郡主不要让我被皇后带走了。” 萧甯朝着苏云卿看去,只见这个平日里看上去温柔贤淑的女子,此时竟会有一种如同狐狸般的狡猾,特别是那双黑黝黝的剪水眸灵灵一动,更有一丝鬼灵精怪的感觉遍布全身。 萧甯撇撇嘴巴,口气很是不满:“昭王妃不是聪明的很吗?既然这般聪慧,如何不可能让皇后带不走你的?我看我还是不用帮助昭王妃的好。” 苏云卿见箫甯不乐意,她还是和和乐乐的模样看着萧甯,语气比先前更缓和了一些:“我想安和郡主性子温顺善解人意,并非旁人所说的那样胸无大志做事鲁莽,而且郡主更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不会如此绝情。” “你!”萧甯被苏云卿说的哑口无言,她如何不知晓外面的人是怎么评价她的?一个个都说她什么本事都没有,完全依靠着自家疼爱才能如此放肆,这般的话传到她耳朵里,自然是很不开心。 也有人说箫甯因对嫡庶身份极为介意,品行也不端正,没几个人会说她心地善良,如今被苏云卿这般一说,她心底虽有些许高兴,可终究明白苏云卿这话乃不是真话,只得立在那儿半天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才好。 搜查了许久,苏云卿把桌上的水果几乎都要吃得干净,依然不见周皇后的人过来搜查自己,一时间内心怀疑之心更多,怎般也不明白,周皇后这样做的目的到底如何。 苏云卿也是仔细思所过的,周皇后绝对会找机会把解药毒药都嫁祸在她身上,只是那毒药在不久前已经被青黛拿出去销毁了证据,至于解药如何,只能是让周皇后想一些办法动动脑子再说,可看着人检查了一波又一波,却还没轮到她,实在是觉得事情不大对劲。 萧甯也觉察了出来,她眨眨眼眸,靠近苏云卿道:“你说皇后下一步想要做什么?她怎么等了这么久都不曾动手一下?难不成,这周皇后是另有目的吗?” “郡主问我,是觉得我很聪慧吗?”苏云卿答非所问,笑眯眯地瞧着萧甯。 萧甯当下好似是吃了一鳖的模样,愣是看了苏云卿半晌才想到苏云卿这是在拿她打趣,不由转过头去,满心不悦地说道:“哪里是,我不过是想着和你商量一番而已。” “没想到,郡主还愿意和我这个庶女商量呢。”苏云卿又是说笑道。 “你!”被苏云卿说的哑口无言,萧甯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没换上好脸色,样子还是如同先前一般鼓着腮帮子,“苏云卿,现在我不过是看你比较顺眼而已,你少得意!庶女就是庶女,我可不会高看你一眼的!” 正说到这里,只见一个侍婢走来,恭恭敬敬冲苏云卿行礼道:“昭王妃,请随我来。” 第0418章 顾家来人 “等等等等——”没等苏云卿被那侍婢拉走,萧甯先一步站起身来,挡在苏云卿面前。“你们搜查一下怎么如此慢?就不能快一些吗?而且我和昭王妃都是受害者,受害者都要过去检查,这也太不应该了吧?” 说着,萧甯朝着周皇后看去,眼里都是不悦的模样。 此时周皇后也很是着急,这次事情已经有太多意外,就连周皇后自己都开始怀疑,其中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差错,如今听着萧甯这样说,生怕萧甯再开始了郡主脾气,到时候必然有她头疼的,便瞧了宫人一眼。 宫人明白,急忙从后殿中叫玉珠前来。 “玉珠,怎么样了?”故意躲开景和帝一些,周皇后压低声音和玉珠说道。那琼花散的解药本来是放在她寝宫锦盒之内的,玉珠清楚的很,从这边到寝宫不过些许时辰,根本不需要用这么久的时间,只是过了大半天都要检查完了才检查到苏云卿这里,实在是让周皇后不放心。 玉珠面色不安,小声说道:“回禀皇后,解药……不见了。” 坐在殿下的苏云卿明显看到周皇后原先温慧贤良的面容掠过一丝惊慌失措,又在转瞬间恢复如常,可就算是如此,周皇后的嘴唇依稀泛出少许白色,竟是胭脂都无法掩饰的住。 苏云卿眯了眯眼,想来周皇后那边是出了差错,否则怎会迟迟轮不到她。 若是说差错…… 苏云卿把玩着酒杯,仔细思索着。 现下最大的差错能是什么?周皇后的目的明显就是她苏云卿,可惜如今颠倒乾坤,事态早不按照周皇后想象中的那般发展,如此看来…… 目光落在原先顾婷华所在的位子上,对于周皇后和太子而言,顾婷华,无疑就是他们很重要的一枚棋子。只有顾婷华安然无恙,甚至完好无损成为皇后,顾家才会更加对周皇后太子一党忠心耿耿。 固然周皇后也有势力帮衬着太子,可是顾家势力庞大,若是顾家不愿意继续站在太子这边,而择他木而息,对于太子党这边,无疑动荡巨大,届时真有人对太子不服,也无人能保证太子是否还能继续安康常在。 如此看来,问题,就是出自在解药上了。 只是苏云卿刚刚想到这里,萧甯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脖颈之处细汗落下,眼神深处暗藏少许不安惶恐。 “你怎么了?”苏云卿察觉的迅速,赶忙低声询问道。 “我觉得有些不太舒服。”萧甯如实回答。 苏云卿没说什么,如此状态极有可能是因为萧甯毒发,可惜现下根本不知解药下落,只能出声告知太医。 太医听闻后,准备了一些压制毒性的药物让萧甯服下,同时又为苏云卿准备了一份,免得有突发状况。 服下了药物后,萧甯的脸色有些缓和,可顺滑还是如同原先一般,怎么看都觉着不是很好,苏云卿只能安慰她没事儿,让她在一旁休息。 有了萧甯这边毒药发作的情况,方才的侍婢也不好继续走上前来带着苏云卿下去,只得进一步看周皇后指示。 此时周皇后也是犯难的很,半晌都没拿下什么主意。 瞧着周皇后如此模样,苏云卿心中明白,周皇后这次可是真的遇到了大麻烦,否则怎会半天都不说一句话来?只是这般又一想着,苏云卿还是有些奇怪,周皇后应该把解药藏的好好的,只有如此才能让计划更加完美,可惜为何就算到了此时,周皇后那边还没有任何动静? 其中原因到底如何,苏云卿实在想不明白,而周皇后这般能沉得住气,最大的原因只可能有一个,那就是解药不翼而飞。 只是,在这偌大的皇宫里面,解药如何能不翼而飞?许是被什么人拿走了?但又是怎样的人能有如此通天的本事,能从皇后身旁拿走了东西? 苏云卿想破了脑袋都没有想明白,她只知道周皇后想到对付的人是她苏云卿,除了她,似乎没了别人,而周皇后为人圆滑,不曾有什么敌人,许是这偌大的皇宫里面也不会有人对周皇后怎样。 思来想去,苏云卿还是没有想明白,那人还能让周皇后毫无察觉的时候拿走,必然是一个厉害的人物,这皇宫里面,除了景和帝,似乎没人有这种通天的本事。 但苏云卿更是觉得,这件事怎么也不可能和景和帝有了关系,景和帝算是一个公正之人,既然选定了太子,那没有什么大的失误,不会为难太子和周皇后,可如果不是景和帝,还能是谁? 绞尽脑汁都不曾思索出来,而后殿那边已经传出了糟糕的消息,原来是顾婷华从小体弱,又喝了酒,身子已然不舒服,现下中毒之后身子十分虚弱,眼见着就要不行了。 听闻此话,周皇后险些要从椅子上给摔下来,她怎么都没想到顾婷华会这般娇弱,可惜解药在什么地方她实在不知道,一时间也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着急的团团乱转。 听闻顾婷华出事的顾老太爷带着一行顾家长者前来,跪在大殿之外请求面见景和帝和周皇后,只是现下这殿内都是女子,让他们进来实在不妥,便被拒之门外。 又听说顾婷华情况危急,顾老太爷再也按捺不住,在殿外朗声求救道:“请周皇后救婷华一命,婷华年幼无知,许是做错什么也是能说教的,万不能让她有所闪失啊!” 顾老太爷本就是一把年纪,几乎是用足了力气在外面喊着,这才让声音传进了大殿之内,而同顾老太爷一起入宫的都是顾家有头有脸的男子,只是他们身份不够,除了顾老太爷一人可以说话外,其他人只能长跪不起算是一番心意。 顾老太爷在殿外喊了几声后听着里面没动静,心中更是着急,这次他也是听说了宫中安插的眼线告知这才前来,而他身份尊贵景和帝自然允许他擅自入宫,自然不会如何追究,可是看着局面,顾老太爷心急如焚,生怕周皇后要卸磨杀驴,再不顾同周皇后的交情,出口间已然开始出言不逊。 第0419章 顾周分离 “求皇后开恩,婷华就算有什么不妥,也终究是顾家子孙,求皇后看在顾家曾经对太子悉心教导的份儿上饶恕婷华!”顾老太爷声泪俱下,年迈的他跪在大殿之外满是大雪的地面上,脸色早都被冻的通红一片。 景和帝听到顾老太爷的声音,面色十分不好。且不说真正下毒的人到底是谁,就说顾老太爷直接把他和太子等人的关系讲出来,实在是不将景和帝放在眼中。不过景和帝也清楚,恐怕此时的顾家是真正着急,顾老太爷才会说出如此不知分寸的话。 “皇后。”景和帝见周皇后目光游离神情失措,轻轻咳嗽了一声。“朕认为,这件事确实不可拖延,如若顾婷华出现意外,皇后应该知晓后果如何。” 景和帝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已经对周皇后不信任了。 周皇后听闻心中一冷,她转头看向景和帝,只见在景和帝那双深思熟虑的眼底里,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锋芒,那锋芒如若冰刀,落在她的心口。 “陛下,我自然想要救婷华,可是……可是……”说着,周皇后也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因为害怕,眼角竟落下些许泪滴,恍然一瞬间她又回过神来,急忙用衣角抹了抹眼眶,只把刚才玉珠告知她的部分话告知景和帝。“玉珠仔细搜查后,并不曾发现解药在何处。” 听闻周皇后这样说,景和帝只是点点头,便没说了什么。苏云卿看着两人有些生分的动作,嘴角弧度略起。 景和帝这疑心很重,如今还有顾老太爷这么一闹,周皇后能不能继续稳稳的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很是难说了。 知道现在没了别的办法,周皇后就算如何担心终究没有办法,只能把希望放在太医身上,希望他们早一些能将解药制作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逝去,顾婷华的情况越发不好,而苏云卿和萧甯因为只不过服用了一点毒药,再加上太医制作了药物控制住毒性蔓延,倒是没有什么事,唯独那后殿之中的顾婷华备受折磨。 从后殿中匆匆忙忙出来的女医一个接着一个,她们神色紧张,动作利落,不是去外面取了水来,就是为顾婷华换洗身上被冷汗浸湿的衣裳,甚至在女医拿出来的那些衣裳上可以看出,有一些已经沾染了黑色的血迹。 看着如此局面,苏云卿的手不由紧了紧,估计谁都没想到顾婷华成为这宫宴之上最为倒霉的人。苏云卿和顾婷华也不曾有什么正面交锋,两人之间过不去的事情也只有顾氏这一件,可顾婷华并不曾真的对苏云卿如何面色严厉过,自然,苏云卿也是不希望顾婷华就这样在折磨中死去的。 暗暗看了一眼周皇后,苏云卿还是镇定自若地吃茶,而身后的青黛则压着心中的好奇努力跟在苏云卿后面站着,低着头来,内心惶恐不安。 这事儿经过,只有苏云卿和青黛清清楚楚地知道,想着顾婷华陷入危机后,周皇后必然会保住这一枚极为重要的棋子,可是如今看来,事情似乎要比她们想象中的更加难以琢磨。 至于顾婷华的未婚夫太子,在这种节骨眼上不知去了何处,竟然许久都不曾过来,由此可见,太子和顾婷华的情分凉薄的很,算来算去,也只是为了巩固地位而做出的努力。 “周皇后!”殿外的顾老太爷实在等不住了,他声音严厉中带着愤怒:“婷华中毒时间过长,就算是好了想来也是要留下病根的,周皇后是觉着我们顾家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要直接断了我们顾家的人吗?” 另一层意思就是说,顾婷华中毒太深,如若是好了也是要留下病根,以后还能不能为太子开枝散叶就难说了。 而这种伎俩,自然是后宫之中常用的手段,周皇后不会不清楚,只有如此办法,才能既稳定住顾婷华的地位,还能让顾婷华听命于自己。 听着此话,周皇后脸色实在糟糕,她和顾家的关系很好,也需要顾家帮衬,更是铁定了心要好好扶持顾婷华,顾老太爷现下如此说话,周皇后的面子如何能挂得住? 不由得,周皇后拉着玉珠,冲着她低声说了一句,玉珠听着明白,迅速出了大殿。 将所有微不足道的动作尽收眼底,苏云卿的神色之中多出少许满意。 能让顾家和周皇后离心,就算是她大功一件了。想来对于皇帝而言,这也是一个好事。 不过,在苏云卿最开始的计划里,并没有想到这一步,她只是想着周皇后很有可能要对她下手,所以做好了自保的打算,至于这周皇后和顾家的关系,她是没怎么多想,只是现在看来,周皇后和顾家的关系到了一个无法形容的地步,如若顾婷华出事,太子党到底能不能站稳,顾家到底要做如何选择,就无从而知了。 这般想着,苏云卿又想到了解药不在周皇后身边,既然不在周皇后身边,那会在什么地方?拿走解药的那个人,又是怎样的目的? 正是这样想着,突然听到外面有人传报:“誉王到!” 摇晃着茶杯的纤纤玉手顿时一停,苏云卿猛然朝着大殿门口的方向看去,只见萧乾一身长袍在身,面色肃然地从外面风尘仆仆赶来。 萧乾进入大殿的时候,还穿着有些类似于将士身上穿着的铠甲一般的披风。 瞧着萧乾进入大殿的模样,苏云卿的心口狠狠颤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如此模样的萧乾,竟然觉得有些头疼。 在萧乾身上所流露出来的气息,早已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而是一个如同从战场上回来的将军,威风凌凌,盛气凌人。 见着这样的萧乾,一直神情自若的景和帝身子猛然颤了一下,昔日里被萧乾紧紧逼在身旁的感觉,再次浮现在心头。 不得不说,就算过去这么些年,景和帝内心还是惧怕萧乾的,特别是面对恢复了往日气息的他。 “誉王怎有兴致来了?”压下那丝心虚,景和帝稳住了心神开口。 第0420章 解药到手【加更】 “臣弟原是想着进宫庆贺,可没想到来的路上听说宫宴这边发生之事,于是自作主张,擅自搜查了后宫之内,找到了琼花散的解药。” 萧乾作势冲着景和帝行礼,语毕便差人将从后宫之内找到的解药献到御前的太医手中。 太医拿过解药仔细看了一阵,又同其他太医品尝,片刻间露出喜色道:“此物正是琼花散的解药!” 景和帝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松了一口气的还有跪在殿外的顾老太爷。 吩咐着太医去后殿为顾婷华救治,同时留下一部分苏云卿、萧甯所有的药物,景和帝这才充满疑惑地看向萧乾,眯着眼睛眸光泛冷,声音却平静异常地开口说道:“誉王是在什么地方找到此物的?” “臣弟是在玉珠姑娘的住处找到的。”萧乾顿了顿,扫过在场众人,目光终究在苏云卿身上多停留一刻,打量了一番她的容貌,这才回过头去,将事情的经过告知景和帝。 只是被萧乾看了一眼,苏云卿也不知怎么的,有一股完全不同的气息席上心头。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那眸光一闪之间,她似乎从萧乾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担忧。 他在担忧什么?是担忧她苏云卿,还是担忧先王妃? 苏云卿自己也不知道,不过片刻间听了萧乾说完经过,心中又泛起了嘀咕。 萧乾身为王爷,在年节时候进宫自然是可以的,他是到了尚德宫才知道景和帝在周皇后这边,这才过来的,路上时候听说了顾婷华中毒的事情后,刚好看到有个侍女行为鬼祟,救跟上去看看可是和这件事有关。 之后。萧乾顺藤摸瓜,发现这事儿似乎和玉珠脱布料关系。 原先萧乾是打算先面见景和帝将此事告知,但又担心玉珠会在从中做些手脚,而顾婷华危在旦夕不可耽误,这才不顾身份到玉珠的住处仔细搜查了一遍。 如此听来,誉王对这件事是完全不知情的,找到解药不过就是凑巧罢了。这般联想一下,似乎顾家和周皇后有了间隙只是天意,可惜苏云卿不会这样认为。 再瞧瞧周皇后,明明留下了顾婷华一条性命,可惜这周皇后的神色并不怎样,反倒有种不言而喻的担忧暗藏其中,也不知这周皇后到底在担忧什么。 等到顾婷华服用解药过后,毒性很快得到了控制,自然,顾家对萧乾是感恩戴德,就连周皇后也不得不从殿上走下来亲自谢过萧乾。 萧乾对于这一切全然不在意,字里行间都表明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立即赢得了在场之人不少赞扬。 “这次臣弟擅自带人闯入后宫,实在是有失礼法,请陛下降罪。”受过众人恩德后,萧乾单膝跪地,做出一副臣服之状。 还有几分不悦的景和帝见萧乾如此动作,又想着这次萧乾算是救下了顾婷华的性命,也算是大功一件,挥手间换上笑意:“誉王说的哪里话?若不是多亏誉王,恐怕太子妃是要命悬一线,再无回天之力了。来人,传朕命下去,誉王救太子妃有功,特赏黄金千两,玉器十件!” “多谢陛下。”萧乾谢恩后,这事儿也算是和他没了关系,则坐在王兆安排的新的位子上,继续看着这场好戏。 查出了东西在玉珠手里,萧甯好奇心更重,轻轻扯了扯苏云卿的袖子,小小声道:“苏云卿,你说誉王怎么如此聪慧,竟然能发现东西在周皇后那边,方才周皇后安排玉珠搜查了那么久,现下不是等同于打了周皇后的脸吗?” 苏云卿淡然一笑:“自然是打了周皇后的脸,不过是打了周皇后的脸,也是维持了周皇后的位子。” “你为何这么说?”萧甯瞧着他们,口中的疑惑更多,从小就在家人保护下长大的她,可以说是一丁点委屈都没有受过,更不曾知晓皇宫里面的各类事情,好在脑子还不算太笨,仔细想想倒是能想清楚一点事情,但是更深的事情,倒是不明白了。 苏云卿没把后面的话告知萧甯,她只知道,顾婷华的性命保留下来,明面上对周皇后是一件好事,可长久来看,这件事并不简单。 发生了毒害太子妃这等大事,景和帝实在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处理此事,可惜现下大家都知晓了是周皇后身旁的玉珠做了手脚,固然就算是让他们离开,那传言断然不会停止的。 既是如此,景和帝决定比起他人随便传出各式各样的流言,还不如先把这事儿好生解决一番,算是堵上了他们的嘴。 看出景和帝用意,周皇后暗暗擦干手心中的冷汗,咬紧牙关。 玉珠是她身边最为贴心的人,自不能随意让她陷入危险,是以这次势必要保住玉珠性命才行。 “玉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皇后抢先一步询问道,玉珠应声急忙跪倒在大殿之中,连声喊冤。 “回禀皇后,奴婢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但奴婢可对天发誓,这事儿和奴婢绝无关系,请皇后明察!”玉珠说着,对着地面砰砰磕头,就差要把额头磕出血来。 “可解药就在你房中找到了,玉珠,你还有何话说?”周皇后紧锁双眉,那模样仿佛真的和玉珠关系不好似的,更是完全不知道玉珠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让我太失望了,可是我待你不好,竟让你生出这等谋害太子妃的想法来!” “皇后,奴婢没有。”玉珠拼命摇头,咬死不承认这事儿和她有关。 心知周皇后和玉珠主仆情深,景和帝就看着周皇后这般不痛不痒问了一阵,方才缓缓开口:“玉珠,这事儿你当真一点也不知情?可是有人暗中指使你这样做的?若是有,你从实招来就是。” 玉珠心神一慌,险些被景和帝这句话给吓到了。 这件事所有经过,都是她和周皇后的深谋远虑,策划到此,只不过事情的主角有所变故,导致所有事情都脱离了她们想要的结果,如今景和帝说出这话,可是觉察到了什么? 片刻间,玉珠当机立断:“回禀陛下,奴婢真的全然不知。” 第0421章 誉王府 “陛下,玉珠跟随臣妾多年,臣妾深知玉珠品行,她品行端正,做事勤快,并非是狠毒之人,臣妾想着,这事儿必然是有所误会,请陛下明察。”周皇后站起身来,走下大殿,亲自在景和帝面前请礼,好保全玉珠万全。 就算猜测出此事和周皇后脱不了干系,可如今在众人面前,景和帝不好作怒,只是平着性子说道:“此事事关重大,先将玉珠关押,等过了年节再仔细审问。” “是。” 景和帝起身要走,只是他刚刚起身,又突然看向周皇后,眼神深不可测:“皇后教导太子妃实在劳累,若太子妃醒了,就让顾家派人入宫照顾吧。” “陛下……”周皇后一惊,心知景和帝这样做是因为开始猜疑她,如此做法也是疏远她和顾婷华的关系,并非一件好事,赶忙求情。“是臣妾照顾太子妃不周,可太子妃终究是太子枕边之人,臣妾觉得……” “皇后切莫多想,朕只是觉得不可让皇后太累,所以才想到了这样的方法。好了,散了吧。”景和帝不等周皇后再次开口多说什么,直接挥了挥衣袖。 见是如此,周皇后不好再说其他,只能顺从着景和帝的意思行礼告退。 主事儿的人都走了,旁人再留下自然没了意思,同众人行了礼,苏云卿等人便离开了大殿之中。 已经入夜,夜色透着一股清澈见底的凉,从衣裳里面钻了进来,让苏云卿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没想你身子如此弱不经风,还觉得这夜色冷呢。”萧甯在一旁嬉皮笑脸地说着,和开始初见苏云卿时候完全不是一个模样,似乎此时她同苏云卿的关系好了不少。 “郡主说的甚是,想来以后我是要好好注意一番身子才是。”明明看着萧甯似乎还想和她说话,苏云卿却丝毫不给萧甯这个面子,冲着她合乎规矩一笑,先一步离开。 瞧着苏云卿快步走去,萧甯一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没把苏云卿的性子琢磨清楚,又想着苏云卿只是一个庶女身份,嘟嘟嘴后跟着来时的一群人离了皇宫。 踏着皑皑冬雪,苏云卿走在这深邃的宫墙下,望着湛蓝色的天幕,眼底泛滥些许神色。 走了许久,只听闻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接着,就是萧乾充满柔和的声音:“昭王妃可安好?” 那声音里,柔的几乎连冬日的雪都能融化,游荡在这无限街边,有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沧桑。 苏云卿停下脚步来,站在漫天的雪地里许久,才回头朝着萧乾看去。 萧乾一样站在雪地里,姜泓不知何时停在了远处,只有萧乾一个人撑着伞,朝着她走来。 苏云卿这才发觉,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又下起了大雪。 大雪飘渺,如似薄薄烟雾,朦朦胧胧,绕得她看着这世上都变得纷飞无常。 “誉王殿下。”苏云卿说着微微行礼。 萧乾直径走来,举着伞挡在她的头顶,又看向远处的深宫:“想来昭王妃是无事了,既然无事,不如到本王府中如何?” 那雪花飞了一地,苏云卿也看向不远处的深宫,许久方才回答道:“好。” 她的声音淡淡的,轻轻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字,就随着萧乾走在身后。 青黛怔了一下,她原本是想提醒苏云卿,现下已经很晚了,不该跟着萧乾去他的府上,可是看着苏云卿就这样跟着萧乾走了,只能跟了上去。 这一路上,两人一句话都不曾说,沉默的只能听到落雪的声音。 也不知为何,他们毫不在意此时是身在皇宫之中,很有可能被谁人看到,可是两人都不介意。 就这样出了府,上了马车。上马车的时候,他们是分开的,这才看着没那么突兀。而且他们离开皇宫的时候,皇宫里面早都没了什么人,自然没几个人瞧着两人,就算是瞧见了,多半也只能说,是昭王妃不曾带上伞,誉王只是上前帮衬。 到了誉王府,苏云卿下了马车。 她望着誉王府的牌匾,不知为何觉得心头一颤。 一股不知名的感觉涌现而来,有一种无法言语的错觉,绕在心头几许,怎么都无法从中换回一丝平和。 苏云卿不知晓这种陌生的感觉来自于什么地方,只是看着即将走进誉王府的萧乾停下步伐,回头朝她看来的时候,一股异样的愁绪堵在喉咙间,怎么都说不出口。 “昭王妃,请。”萧乾的声音淡淡的,先前进入大殿时候的那般威武早都不见丝毫。 “嗯。”苏云卿轻轻点头,又回眸瞧了一眼青黛,仔细想了少许,方才开口道:“你在 马车里候着吧。” “王妃……”青黛怎敢让苏云卿一个人进了王府,万一出了什么事,她自然是不愿的。青黛正想要跟随上去的尚在,只听萧乾开了口。 “我同你家王妃只是去叙话,如若恩真的出了什么岔子,我也无法脱离干系,你何须害怕?” 听闻萧乾这般一说,青黛就算心中再不愿意,也只得点点头,不敢反驳丝毫。 “王妃,那你快去快回,莫要晚了时辰,若是被旁人瞧去,指不定会传出怎样的话来,誉王府终究没有女眷,王妃心里清楚。”青黛一句话直接点名要害,如若这萧乾有个王妃或者侧妃倒是还好,可偏偏什么女眷都没,自然,萧乾想要放肆,那也是无人多言的。 苏云卿明白青黛的心思,微微冲着她点点头,这才随着萧乾走去。 走在前面的萧乾听闻青黛这番话,不由皱起眉头,缓缓回过头来。 深沉的目光落在青黛的身上淡雅如墨,别有一丝难以形容的言语融合在其中,久久无法舒展开来。 又是一晃,萧乾欣慰一笑,却也不知是对苏云卿说还是在对青黛说,动了动喉咙,缓缓开了口:“这丫头竟然如此聪慧,只做一个小小的侍婢,实在是可惜了。” 苏云卿闻之一愣,仅管不知他是在对谁说,可心里明白此时不是青黛能回答的时候,便先一步开了口:“王爷谬赞。”话毕,便随着萧乾进了府。 第0422章 先王妃故居 若说实话,苏云卿也知晓,自个儿身份同萧乾身份不同,如若这般进府实在是有些不妥帖,只是她实在压制不住心中的好奇,就随着萧乾走了进来。 从第一次萧乾亲自告知她,周皇后想要宴请自己的时候,苏云卿已经开始怀疑萧乾的用意,就算她身上全部都是先王妃的身影,但萧乾这般聪慧的男子,怎会不知她们并非是同一个人,既然如此,他何必要冒险? 且不说这些,就说当年萧乾和景和帝的那份关系,就注定了萧乾的日子看似平坦,实际上并不好过,如此再请自个儿入府,若是景和帝说了什么,他不就等同于自找麻烦吗? 况且,最让苏云卿想不明白的是,萧乾如何找到解药的?那解药可是周皇后十分隐秘的东西,怎么会落到萧乾的手中?把所有事情联系在一起,这只能说明,萧乾早都做好了准备。 既然早都做好了准备,那么萧乾最初的目的又是什么?她是萧乾布局之中的一枚棋子吗? 想到这一点,苏云卿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她也不知怎么的,竟然会想到这种几乎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来。 萧乾早都没了任何优势,他唯一的目标,应该就是在这深宫之中平安地活下去,这才是他应该做的,可是今天的事情,实在是让苏云卿想不明白。 “咚!” 正走着,前面的萧乾突然停了下来,想事情想着出神的苏云卿没注意,直接撞在了萧乾的后背。 “是我失神了。”苏云卿连忙后退几步,冲着萧乾行礼道,那模样同萧乾很是生分。 萧乾回眸看了她一眼,迅速转过头去,看着不知名的方向,淡然道:“无妨。” 落雪簌簌,鸦雀无声。 苏云卿这才注意到,不知几时开始起,周围的下人早都退下了,此时只剩下她和誉王两人站在这大雪纷飞里。 仅管内心对萧乾是相信的,可是在此时,苏云卿也不知怎的心里咯噔一声,这种只剩两人独处十分的寂静,实在有些让她惶恐不安。 “殿下……”苏云卿缩了缩手,她看着萧乾的眼神有些心虚,开口间想要询问一些什么,可是长了张嘴只说出了这两个字来,就再也没有了别的话。 “嗯?”萧乾倒是听得清楚,他没回头,就这样问了一句,却迟迟等不到苏云卿的再次开口。 于是,萧乾也不再多说,自顾自朝前走着。 苏云卿见着萧乾如此不介怀,便也急忙跟了上去,生怕自个儿一个出错,弄的自己在这誉王府中成了孤立无援之人。 又走了许久,甚至就连苏云卿自己都不知道要去了什么地方,只觉得这誉王府很大很大,比那昭王府还要大上很多。 这誉王府整个装扮都很素雅,有一种清丽而难以形容的雅致感觉,飘飘然中给了旁人一丝宁静安详,怎么看都有一丝难以形容的美感。 恍然间,苏云卿突然觉得这偌大的誉王府,竟然会有那么一些平易近人,还有一些微妙的熟悉感。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满意,仿佛这里任何一个树木、任何一个假山,都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昭王妃可喜欢这里?”走在前面的萧乾开了口,他的声音还是那般平淡无常,带着一丝从来没有过的清净与空灵。 苏云卿怔了怔,不知该作何回答。 说实话,她确实喜欢这个地方,可是此时她如何能表明心思?这里本就是旁人的院子,她自然不能多说多问。 “誉王喜好很是清雅,想来女子都是喜欢的。”苏云卿巧妙的回答道,既表明了自己确实很喜欢,又说明喜欢的原因是大部分女子都会喜欢这个地方,如此一来,不会抹了萧乾的面子,也不会让萧乾有说别的话的机会。 固然苏云卿相信,萧乾是个明白分寸之人,可是她不能完全相信,这个高高在上的誉王殿下,会是一个没有城府、没有心思的男子。如今她已经成为了昭王妃,和昭王生死相随,对于这深宫中的旁人,她自然是要小心翼翼。 萧乾听到苏云卿这话,也不知怎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又站在一株盛开着的梅花树前,伸手勾起一朵梅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方才悠悠说道:“这是王妃设计出来的,那时候本王同王妃刚刚大婚,便将这王府交给王妃打理。” “原是如此。”苏云卿不知该如何安慰萧乾,只默默随了一句算是回答。 “昭王妃能来本王王府,还觉得这王府不错,本王就心满意足了。”萧乾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回头,而是始终看着眼前一个不知名的方向。 他的声音里充满着深深的幽怨和惋惜,仿若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将他粉碎成无限个小块,直到眼睁睁看着他毫无气息。 苏云卿知道萧乾正在回忆他和先王妃的美好时光,自然不会出声打扰,只是顺着萧乾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极为妙曼的水榭楼阁浮现在眼前。 仅管此时是寒冬,可仅仅是那一眼,足以让苏云卿震撼心神。 她怎么也没想到,原来在这誉王府里面,还会有如此好看的一个楼阁。 那楼阁设计的极为巧妙,猛然一看,倒是有一种异国风情。 也是在这刹那间,苏云卿突然觉得头如同撕裂一般的疼痛,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袭上心头,仿佛在一个瞬间,所有的痛苦都凝聚而来。 再一刻,她回想起了她临终的那一天。 除了撕心裂肺的痛之外,她唯一看到的,是一个白净的玉佩。 那个玉佩,她记得清清楚楚,无法忘怀。 又是在一瞬间,她忽然觉得,那楼阁上面窗子上的花纹,竟有一种如玉佩上面相同的花纹。 “那是先王妃的住处。”萧乾出声,那纠缠在悲伤中的嗓音带着少许沙哑,绕在这冬日里面,好像是要生生撕裂什么东西。 “是……是吗?”苏云卿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这般回答着。 “你,可 第0423章 可愿留下 喜欢? 苏云卿也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 可惜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对这里的感觉到底如何。 她明明是喜欢这个地方的,这里的一草一木,明明都那般亲近,那般和睦,可惜不知怎么的,她就是有一种暗舱不住的恐惧,狠狠凝聚在心头。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萧乾带着她进入这王府之中,会不会被旁人看到,会不会被景和帝的人给盯着去了,若是那般,到时候她该如何是好? 恐怕,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结局吧。 “嗯?”萧乾对苏云卿没有回答的面色有些愠怒,出声中已经有些不悦,可那不悦却是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眼前的女子会生气似的。 “喜……喜欢吧。”苏云卿的回答充满了浓浓的不确定,她自己着实不知道对这誉王府的感觉如何,只是如今到了这誉王府中,觉得确实很好罢了。 “那你……留下来吧。” 慕然间,萧乾说了这样一句话。 苏云卿完全愣住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地看向萧乾的背影。 萧乾是怎么了?难不成真的以为她就是原来的先王妃吗? 可能察觉到什么不妥,萧乾才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曾经先王妃对本王说过的一句话。” “是吗……”苏云卿暗暗放松了紧绷的面部表情,深深吸了一口气,想着刚才那一幕的惊险,着实就差让她吓得晕了过去。 这样的话,对于一个有夫之妇而言,实在是太不恰当了。 “殿下对先王妃可真是情深意重,实在让人羡慕。”苏云卿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觉得全身有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她明明是喜欢这个地方的,可是越是喜欢,她内心的恐惧就越发的多,仿佛是有无数妖魔在等候着她似的。 “情深意重吗?”萧乾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嗜血的弧度,随之而来的,是眼神里暗藏着无法形容的压迫感和无情。 只是他背对着苏云卿,苏云卿无法看到他的神情。 如是苏云卿看到了萧乾那个瞬间的神情,恐怕她会咯噔一下,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什么。 毕竟,在她看来,萧乾应该是很爱先王妃的。 亦或者,不仅仅是她,还有旁人也是这般觉得。 “殿下,我……同先王妃很像吗?”鼓足了勇气,苏云卿开口问出这个几乎没有人敢问出的疑惑。 早在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奇怪,萧乾为何会对她有一种特别的感情?这一切,都来源于什么?她能想到的,也只有先王妃了。 思索了许久,萧乾才开口说道:“不像,只是都喜欢喝红枣茶罢了。” “是吗……”苏云卿回答着,内心那丝波澜终归平静下来。 只要自己和先王妃不像,那么就更能确认,她的前世和先王妃没有关系,况且,先王妃是自尽,她是被杀,这种完全不同的死因,又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 只是尽管如此,苏云卿还是觉得萧乾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 “走吧。”萧乾开了口,没等苏云卿回答,已经走向先王妃曾经居住过的楼阁前方的亭子里。 亭子中的石桌上,放着一壶酒,本应该是温和的酒水,可因为在这冰雪中的时间太长,竟然也变的好似从冰窖那出来了一般。 萧乾举着酒壶,依靠着亭子旁的柱子上,仰望着月色喝酒。 今儿近除夕,又是飘雪,自然是很难看到月色的,于是苏云卿仰着头随着萧乾看去的目光看了许久许久,才发现原来萧乾不是在看月色和星辰,而是在看不远处的一株梅花。 那梅花在素净的冬日里迎冬绽放,绚烂中多出一丝难以形容的孤独。 原先苏云卿想找个借口告退的,她实在无法适应同萧乾独处么长的时间,只是可能时间久了,她竟然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只能随着萧乾来到这里。 萧乾喝光了酒,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苏云卿,只闻到了酒味铺天盖地而来,迎着她的面色一阵一阵涌起,有种无法说出的感觉。 “阿晔,你会不会想念我?你会不会痛恨,我当初无法保住你和你的母族?如若不是我,又如何会有今天?”萧乾的声音清淡的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明明应该是悲鸣的他,声音里却只充满着深深的无奈。 恍然间,苏云卿一个冷颤。 她总觉得,在这个瞬间,她应该是听到了她不应该听到的事情,只是如此看向萧乾,见他面色不明,苏云卿又开始迟疑。 先王妃自尽而亡,确实和萧乾有些关系,可是,萧乾完全不算主谋,他为何而要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平静了心神,苏云卿深深知道自己身份不该参合这些事,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我若是再不回去,恐怕青黛是要着急的。” 听着苏云卿出了声,萧乾这才朝着她看去一眼。 目光里,是说不出的情绪。 有悲伤,也有振奋,还有戏谑。 恍然一瞬间,苏云卿觉得,这个萧乾绝非她所见到的那般简单,在萧乾的心里,恐怕有很多不可告人的谋略和秘密,只是为了在这深宫中好好活下去,萧乾必须保护好他的一切。 “既然王妃要走,那不多留了,你朝着这个方向走,很快就会遇到姜泓,他会送你出去的。”萧乾指向相反的方向,说着再次回过头去,不看苏云卿一眼。 苏云卿愣了小半晌,才从萧乾这突来的变化中回过神来,又看了看萧乾示意的方向,觉着这漆黑的夜色看着虽然吓人,可她不知为何觉得那般熟悉,竟也不害怕了,就按照那条路走了下去。 不过苏云卿还是奇怪,有几个人会邀请旁人进府,却不将人亲自送出去的? 苏云卿不知晓,只沿着路走去。 这条路上,扑着有些平坦的鹅卵石,那些鹅卵石几乎一般大小,看着更是好看的很。 这般走着,苏云卿的脑海突然一空,一个熟悉的画面扑面而来。 第0424章 旁人 几曾何时,苏云卿似乎也从这样的地方走过,只是她不曾记得,到底是不是在这里。 莫不成,她前世和先王妃有什么关系吗? 苏云卿怔怔地想着,或许过去的她也是认识先王妃的,所以很多动作才会和先王妃有些相似,亦或者她知晓当时的情况,这也是说不准的。 苏云卿猜想了很多很多,可最终什么都不曾猜想出来,她如何知晓前世到底是怎样的原因,更不知晓为何会对这里有所印象,只是如今她什么都寻找不到,只好先离开誉王府再说。 兴许是萧乾让她走这条路,苏云卿倒是对这先王妃以前居住的地方有所了解。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一种浓浓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任何一个细节更是设计的恰到好处,让苏云卿只觉得这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好感。 她走了老长一段路,这条路上被打扫的干干净净,连一丁点落雪都看不到,可见萧乾对先王妃的在意,但她在这条路上走的越久,就越觉得身旁应该多一个人陪着自己走着,只有如此,才能更加合适这样温和的场景。 难得看到了在外面等候着的姜泓,苏云卿终于松开一口气,同时也把方才那些心思收的干干净净,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朝着姜泓走去。 此时姜泓正背对着苏云卿,当他听到身后有动静的时候才回过头,看清了来人后,恭恭敬敬冲着苏云卿行了一个礼,带着苏云卿朝着誉王府门口走去。 这一路上,两人不曾多说一句,许是气氛有些太过尴尬,苏云卿想要开口找一个话题,可惜姜泓把身为护卫的职责履行的干干脆脆,半句都不多说,最多只是点头,或者简单“嗯”的一声而已。 瞧着这般模样的姜泓,苏云卿不由在想,平日里的姜泓到底是怎样一番模样,他可是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能有自己的选择?再瞧瞧他严肃的神情,苏云卿不住摇头,难免对姜泓的处境有些同情。 只是再仔细想想,这深宫里面的人能活下去都是不容易的,更何况是一个跟着早已失势的王爷的护卫呢? “王妃,请。”到了誉王府门口,姜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云卿点头示意,下了阶梯,门口等候的早已有些着急的青黛见着,忙走上前去拉扯过苏云卿,伸手擦了擦她发鬓间落下的雪花,满脸都是担忧。 “王妃没事吧?”青黛担心地左看看右看看,生怕苏云卿出来后和进去前有些不同。她又拉了拉苏云卿纤长的手指,只觉得她的指尖微凉,不由深吸一口冷气,忙差人拿来暖炉放在苏云卿的手中。 不过是片刻之间,苏云卿手中拿着暖炉,身上披着披风,整个人就差要裹成了一只熊,青黛又忙着拿着伞举过苏云卿的头顶,那样子明显就是在担心苏云卿的情况。 瞧着这般紧张的青黛,苏云卿很是无奈,只好笑道:“你瞧你,怎么这般担心?我可是昭王妃,誉王乃是王爷,他如何不知分寸?我不过是到誉王府中看看罢了,正好又是年节十分,没什么不妥当的,倒是你,在外面可是冻着了?” 见青黛小脸通红,苏云卿怎会不知晓青黛在外面必是因为着急,所以一直在外面站着,只是如此瞧着她,苏云卿内心也是心疼一阵,拉着她就朝着马车里走。 “奴婢没事,只要王妃没事,奴婢就放心了。”青黛扶了扶胸口,微微松了一口气,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很奇怪,为何萧乾会在此时邀请苏云卿过去?难道当真是让苏云卿到王府中瞧瞧情况不成? 青黛可不相信。可惜她就算是有所猜想,也不会多说多言,她知晓自己的身份,自然不会同主子多说。 等到姜泓回禀了萧乾,苏云卿已经离开后,萧乾已经从先王妃的住处回到了自个儿的书房。 他的书房四处都是黑色,一股沉重的压力感浑然而来,许是寻常人来了此地,都会倍感压力。 “你见到她的时候,她可有什么反应?”拿着一本书,萧乾淡然地问道。 “回禀王爷,和寻常没什么不同。”姜泓如实回答,见萧乾挥挥手示意他下去,姜泓这才离开。 等到姜泓走后,萧乾的面色更冷。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身从书架上拿下一幅画。 那幅画装裱的精致,可见是个珍惜品。萧乾举着这副画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把画卷放下,又朝着先王妃原先居住的楼阁看去。 目光深沉,许是就算姜泓看来,恐怕也猜不出此时的萧乾到底在如何打算。 从誉王府出来走了一阵后,坐在马车里的苏云卿回味着这次进了誉王府中所见的一幕幕,同时也在想萧乾的目的,只是她想来想去,还是什么都想不到,仿佛这次萧乾邀请她,当真只是邀请。 “嘶——” 马车突然停下,突来的刹车险些让苏云卿和青黛东倒西,好在两人抓好了,这才没什么大碍。 青黛面色愠怒,她确认马车停稳了,一手扶着苏云卿一手从车帘掀开一个小缝,仔细瞧着外面不曾发生什么持刀抢劫后,才音色不怒地开了口:“这是怎么回事?若是王妃有了什么闪失该如何?” 车夫赶忙从马车上跳下,跪在地上磕头说道:“回禀青黛姑娘,是前面有人拦车,这才……” 苏云卿听着苏云卿这样说,听着外面的动静心知并非是什么歹毒之人,便示意青黛撩开车帘,朝着外面看去。 漆黑的夜色里,除了车上挂着的一展烛火,就是那拦车人手中举着的灯火。 许是夜色太黑,就算有了灯火,苏云卿也无法看清对面来人,只是模糊看到对面零零散散有个七八人,各各都是身披斗篷,猛然一看,还不知是否是碰到了江湖之人。 苏云卿瞧着这些人装扮生疏,自个儿也有些犯难,思来想去不曾同这些人有所来往,便清了清嗓子说道:“找我可有事?” 第0425章 阿晔旧情 苏云卿的声音迎着冰冷的寒风,听上去竟也有了些许冷清。 她静静地看着来人许久,直到站在最中间、披着墨蓝色披风的那人出了声,她才松了一口气。 “瞧着你从誉王府安然无恙出来,我也就放心了。” 那声音柔弱如水,却不失清新淡雅,就这般听着,别有一番味道。 苏云卿认识这个声音,这声音的主人,正是在皇宫中多次帮了她的明德长公主。 又瞧着明德长公主一副不惊扰旁人的扮相,苏云卿也立即明白过来,知晓现下明德长公主并不希望旁人知晓,便轻轻挥了挥手,冲着青黛淡淡道:“把伞取来。” 青黛听闻一怔,又瞧了一眼下面躲在披风里的女子,察觉着声音有些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是谁来,略微疑虑片刻,才把伞交给了苏云卿,又道:“王妃这是要……” “你在马车上坐着,我同她说些话,切记,莫要让旁人知道。”饶是苏云卿依然有些不放心,嘱咐了一句这才下了马车。 青黛本来是打算拦住问个清楚的,可见着苏云卿动作如此,想着这声音应该是个故人,就知会了车夫一声,到前面的路口处等着苏云卿一行人。 见苏云卿下了马车朝着他们走来,跟在在两旁的侍婢护卫这才让出一条道,纷纷冲着苏云卿屈身行礼。 走过这行人,苏云卿来到明德长公主身前,正打算行礼,却见明德长公主先一步伸手将她扶起,又满是关怀道:“誉王可没拿你怎样吧?” 明德长公主的眼神中皆是慌张,那缠绕着无限关心的浓烈,只让人看一眼就知晓了其中真诚,只是又这般看着,恍然在一个瞬间,苏云卿奇怪着向来沉着冷静的明的公主,怎也会有如此着急的一面。 如此看来,萧乾之心,深不可测。 “自然是不能怎样的,长公主应该知晓,誉王殿下乃是皇亲国戚,身份高不可攀,他若是不知道分寸胡作为非,陛下可能容得下他?”苏云卿这样说也是故意抬高萧乾的身份,她倒是想看看,既然自己和先王妃是不同的,那明德长公主到底在担心什么。 明德长公主也是聪慧,听着苏云卿这样说才发觉她此时的失态,忙淡淡一笑,就算是把这事儿糊弄过去,只简单说道:“也是,这次是我沉不住气,只是回想着当年旧事,生怕出了错,让誉王和陛下之间的间隙更大了罢了。” 明德长公主这话说的漂亮,甚至完全不需要告知她真正的猜疑,只把一件应该是很多人都关心的事情,说成了是皇室之间的事,如此一来,就算旁人想要多问什么,也是唐突的。 “长公主有心了。”苏云卿心里明白,明德长公主能跟随自个儿到誉王府,必然是在宫中看到自个儿遇到麻烦的时候就心生疑惑,固然跟着出来了,这一出来,便发觉萧乾叫走了她,心下有些担心,这才一路跟了上去。 至于明德长公主为何迟迟不现身,饶是了现在也都是这般包裹严实的模样,想来其中是不希望旁人发觉,明德长公主对她十分在意。 雪大了几分,苏云卿同明德长公主走到几乎无人的街道上,默默无声。 过了不知多久,明德长公主才突然开口说道:“誉王可和你说了什么?” 早已猜到明德长公主是要问这些,苏云卿不足为奇,只如实回答道:“没问什么,只是带我看了看先王妃以前的住处罢了,想来是誉王殿下伤心难过,又跑到先王妃居住的亭子处喝了酒,说了少许胡话。” “胡话?”明德长公主眉梢轻佻,显然对萧乾所做的这件事十分有兴趣,便又说道:“可是说了什么?能告知我吗?” “自然是能的。”为了不让明德长公主多疑,萧乾是否同她说了什么过分亲密的话,苏云卿赶忙回答道。“誉王说是对不起先王妃,若不是因为她,许是先王妃的母族便不会有危难,若是那般,想来先王妃到现在也是得乐长存吧。” “对不起阿晔?”突地,明德长公主平静的嘴角多出一丝残忍的弧度,那丝弧度里带着无限冷意,仿佛在一个瞬间就要将旁人给冰封住似的。 苏云卿不曾见到过如此模样的明德长公主,更不曾见到过如同今日这般做事不安稳的明德长公主,如此看来,这萧乾的事情,确实有些不妥当,否则她怎会有如此反应? “长公主……”苏云卿随意试探了一句,她刚刚出口,就见明德长公主神色恢复如常,只是眼中的那丝冷意依旧存在。 苏云卿已然明白过来,想来先王妃死因如何,这明德长公主是一清二楚,只可惜此事事关重大,她不可多说其他。 “以前我和阿晔关系很好,她也很爱誉王,只是没想到,造化弄人。”知晓苏云卿看出了她的变化,明德长公主也就不再藏着噎着,同苏云卿共撑一把伞,让旁人退下,只和苏云卿亲近着说着过去的往事。 “是阿晔救治了我的夫君,也是阿晔陪伴了我很多日子,只可惜……那终究过去了。作为阿晔最好的朋友,如若阿晔真的有什么心思,我如何能不知晓?她若是想念母族,我如何不可帮她?可是,事与愿违。”明德长公主看向被冬雪覆盖的街头,眼神深邃中弥漫了一层清澈的泪花。 苏云卿看的清楚,她没有说话,只同明德长公主这样走着,她也听明白了,明德长公主是知道原因的,只是那些原因,她不能说。 “我一直在猜想,阿晔到底是怎么走的,可是我想不出来,亦或者是我担心我想多了想错了,让阿晔看着更加可怜。不过啊,或许用不了多久,真正的凶手就会浮出水面吧。毕竟,上晔公主是和亲公主,就算是誉王妃又能如何?不过是一场游戏的牺牲品。” 明德长公主说出了这番完全没了希望的话,她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恨意,而她看着的方向,却是那偌大的皇宫。 第0426章 回府 又是一眨眼,明德长公主已恢复了先前模样,她笑着看向苏云卿,就如同初见一般端庄温和。 “你瞧我,怎么同你说这些?我本来是想问你周皇后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想看着你被誉王拉去,倒是想起了阿晔的事情,让你见笑了。”明德长公主难得露出一份假装出来的笑意来,苏云卿这样看着,不知为何有些心疼这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 不过听着明德长公主这样问,苏云卿明白了这次长公主的目的如何,便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周皇后的目标,应该就是我。” “必然是你,你是昭王的王妃,昭王是唯一一个对太子有威胁的皇子,而且不仅如此,你还同阿晔有些相似,以至于誉王见到了你就会想到阿晔,陛下对你自然有所防范,就算是周皇后对你下手,那陛下也不会多说一句,只当是周皇后帮他出掉了眼中钉,让周皇后背上骂名罢了。” 明德长公主把这事儿分析的倒是一个清楚,而这些道理,苏云卿自然是明白的。 有几个位居高位的人,愿意让自个儿去做什么恶人?如若有条件,谁不是让身旁的或者手下的那些人去做的? 也是如此,周皇后才有了下手的勇气,因为周皇后必然清楚,这事儿,景和帝不会多说一句话的。 “长公主,我和上晔公主……”苏云卿还是想问这个问题,虽然她心里也有了一些答案。 “阿晔是阿晔,你是你,不必在意这些事,只要保护好你自个儿,也就是了。”明德长公主绕开话题。“你实在是聪慧,只是我想不明白,你为何能装扮出陛下还是王爷时候最为疼爱的兰侧妃的装扮?” “兰侧妃?”听到明德长公主这样说,苏云卿顿时间明白了景和帝和周皇后看着她的目光。“长公主可知道其中有什么蹊跷?”苏云卿又问道。 明德长公主思索片刻,方才回答道:“只是听闻陛下和兰侧妃感情很好,后来在陛下有机会登基的时候,兰侧妃莫名而亡,曾经有传言将矛头指向了周皇后,但陛下并不曾追究只说是兰侧妃暴毙,具体也就不知晓了。不过我看来,只有可能是周皇后或者是周皇后的娘家人所做。” “陛下可是爱兰侧妃?”苏云卿又问。 明德长公主苦笑了一下,看向她来:“爱,自然是爱,如若不爱,为何不将兰侧妃封为皇贵妃,而是终身就以一个兰侧妃的身份当作纪念的?只是就算爱,能有权利重要吗?就算他心里有兰侧妃,想来也只是悔恨吧。” “悔恨吗……”苏云卿默默重复着这两个字。 她知晓自己身份,本就不是皇家的人,只是昭王的王妃,不可参合过多皇宫旧事,而这事儿也和她无关,只是裴湘给她这样装扮,其中必然有文章,她便多留了一个心思。 现下明德长公主这般说,许是猜出了什么。 “其实我早已猜出周皇后目的,是以第一次进去换衣裳的时候就在其中做了手脚,至于顾婷华中毒,也不过是我把周皇后给我的毒药,换给了顾婷华。” 眼见到了昭王府,苏云卿突然开口说了这样的话来。 闻之,明德长公主立在原地一怔,转而又微笑着看向苏云卿,眸光中尽是赞扬。 “如此甚好,昭王妃,你且要处处小心,快回去吧。”明德长公主显然不让苏云卿送她回府。 看着明德长公主这般模样,苏云卿也不多言,只安排了马车护送。 临在苏云卿走进王府时候,她突然听到了上了马车的明德长公主,恍然间传出一声:“阿晔,你可还记得明德……” 直到青黛收回了伞,苏云卿才从明德长公主那个无助的声音里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回头,只是明德长公主早已不见了身影。 看了不知有多久,只听着“踏踏”的脚步传来,就见哭红了眼睛的半夏完全不顾主仆关系地直接扑到了苏云卿的怀里,若不是青黛在旁边扶着,恐怕苏云卿是要被半夏扑倒不成。 “王妃,你可吓坏奴婢了,等了好半天都不见你回来,我都看着其他被邀请入宫的姑娘们都回来了!王妃,是不是皇后刁难你了?” 苏云卿好不容易扶稳了半夏,给她擦了擦眼泪,不住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着说道:“哪里的事?只是……路上碰到了明德长公主,同她走了一段路罢了。” 想到半夏容易担心多想,苏云卿故意把去誉王府的事情掩饰了下去。 半夏听到是遇到了明德长公主,对明德长公主一向有好感的她立即眉开眼笑:“那就好那就好,只要王妃没事,我就放心啦!”说着,半夏挽着苏云卿的手就要进府,可她刚刚一走,突然想到了什么,忙松开手就往地上跪。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方才是奴婢太过着急,坏了规矩,请王妃降罪!” 一看半夏这副模样,苏云卿和青黛都不住笑了。 半夏这性子她们知晓的很,是个直爽人,也是个护主的,谁都不会为难她。 “好了好了,哭哭笑笑没人要的,我知道你一片好心,况且也没外人,自然不需罚你,若你真的想要被罚,那就等年节准备个节目让大家乐呵乐呵。”苏云卿开玩笑道。 “王妃!就会取笑我!”被苏云卿扶起来后,半夏娇羞着面容,模样更是可爱。 回到了云山堂,一路上苏云卿自然是看到了整个昭王府的装扮,红红紫紫,很是好看,如此可见,冯嫣也是废了一些心思的。 等回到云山堂,又问了半夏裴湘可是来过,得到否定答案后,苏云卿再次一阵惆怅。 裴湘竟然没来,甚至她回到云山堂都不曾过来,到底是为何?这裴湘的目的又是什么?兰侧妃可是景和帝还未登基时候的心上人,看裴湘的年纪,应该是不清楚的,为何似乎裴湘对兰侧妃的事情看似清清楚楚? 想了少许,苏云卿还是没想明白,先行睡去,想着等裴湘来了再问问。 只是就算到了第二天早晨起身梳妆,裴湘都不曾过来,裴湘虽然没来,可是萧甯却来了。 第0427章 郡主驾到 插好了发簪,苏云卿实在是没多余心思应付旁人,她满脑子都是想着裴湘的用意,若是没有入宫知道这事儿,可能会觉得是景和帝让他这样做的,只是进了皇宫,苏云卿才能十分确定,这件事,和景和帝没有一点关系,这样做的目的,完全就是冲着周皇后而来的。 裴湘和周皇后有什么瓜葛? 就算苏云卿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丁点原因,又见着侍婢通报了一次又一次,只好先见见萧甯。 “郡主请用茶。”半夏在外头伺候着萧甯,她本就不喜欢萧甯,如今看着萧甯送上门来,内心可是咬牙切齿,只可惜萧甯终究是安和郡主,只能表面上强装出一丝笑意,剩下的却一句话都不多说。 萧甯接过茶,也看出了半夏这完全不是走心的好脸色,也就把茶杯直接往旁边一放,冷着脸色显然要准备和半夏大吵一架:“怎么,你这个小丫头都不知道要好好伺候着我这个郡主吗?你们昭王妃可不是你这样的人啊,更不会把你教养的如此没有规矩!” “我们王妃那是心性好,不管是人是狗,都是当人对待的,我可没王妃那般的耐心,若是碰到了疯狗,绝对是要好好修理一顿的。”半夏全然不怕萧甯的模样。 “你!”萧甯气的几乎都要变了脸色,她何曾受到过一个下人这般欺负?正要伸手打人好好教训一番半夏,身旁的丫头眼疾手快,急忙拦了下来。 “郡主,别忘了今天过来的目的,免得坏了情分。” 听着丫头这样一说,萧甯这才把这口气咽了下去,狠狠瞪了半夏一眼,道:“让另外一个丫头过来伺候我,你这丫头,一边凉快去!” “青黛姐姐正服侍着王妃呢,不得空。”半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萧甯知道这句话吃了亏,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对啊,还是人家青黛厉害,不像你,根本近不了主子,只能做个外面伺候的丫头。” “你说什么呢你!”这下半夏可是着急了,平日里可都是她在苏云卿身旁伺候着的,今天是因为她要考虑怎么在年节时候给大家表演节目耽误了一些时间,这才没过去,谁想就被萧甯说成了这副模样,不由气不打一处来。 只是半夏仔细一想,她只是一个下人罢了,哪儿能在郡主面前耀武扬威的?只好闭上嘴不说话。 萧甯得了好,满意地朝着半夏冷哼了一声。 一时间,这大殿之内的空气紧张到了极点,两人火药味更浓,仿佛一点就炸。 “好了好了,你们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晚来了一会儿,怎么就这样了?半夏,你怎么如此不懂规矩?安和郡主无论如何都是郡主,就是主子的。”老远苏云卿就听到了火药味,心知不能再任由她们继续下去,赶忙上来打了圆场。 “半夏,还不赶紧给安和郡主请罪?”苏云卿见半夏拉着脸,多说了一句。 半夏撇撇嘴巴,小声说了一声“是”,来到萧甯面前就要跪下,萧甯得意地瞧了她一眼,给了旁边丫头一个眼色,把还没跪下去的半夏直接扶了起来。 萧甯挑起眉头,吃着茶说道:“好了,是昭王妃的贴身侍婢,我就不为难了,不过啊,你以后可要学着青黛一些,稳重点。” 半夏被这句话堵着没话说,可又听着萧甯一口一个“昭王妃”,早已不是先前无礼的模样,不由偷偷朝着青黛看了一眼。 青黛冲着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是明显,自然是两人的关系早都不是先前那般僵硬了。 “昭王妃,这次我过来就是来感谢你的,要不是你,估计我这条命就没了,以前因为你是庶女,我对你一直都是冷眼相待,现在我萧甯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希望昭王妃大人有大量,能和我冰释前嫌。” 萧甯态度倒是端正,说完了这话直接起身就给苏云卿行礼,行礼过后,还不忘记为苏云卿敬茶,那模样实在是没有息日郡主得意风范,完全是臣服了苏云卿一般。 苏云卿看着萧甯把礼数做足了,也不由露出笑容。 这萧甯的性子虽然不好,也看不起什么庶女,但不至于是什么极恶之人,更不会记仇,只能说平日里嚣张惯了,不曾知晓该如何动作罢了。 是以瞧着萧甯把面子全都放下,做全了所有动作,苏云卿自然很是欣慰,不住点点头冲着她柔柔一笑。 “郡主多礼。” “哪里是多礼啊,昭王妃……哎呀我还是叫你苏云卿,昭王妃太奇怪了,你呢,就叫我萧甯便是,反正我也不喜欢别人郡主前郡主后的,听着都觉着些许麻烦的。”萧甯放下郡主架子后,完全就是一副寻常少女的模样,只是举止之间更为随意。 瞧着这般模样的萧甯,苏云卿不由有些担忧萧甯的未来。 就凭借萧甯这样的郡主身份,以后不是去和亲,就是要进豪门大户,只是这般性子,如何能在一群女人中把握好当家主母这个身份,还不被打压下去? 就是这般想着,苏云卿都觉得困难。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如此难堪?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察觉到苏云卿的神情,萧甯不由多出一些关心,赶忙说道。 苏云卿忙摇摇头。 “不会是毒没去干净吧?你别担心,我这就让人找太医来!”萧甯这一句话出口,直接把半夏给吓坏了,还不能萧甯跑出去,半夏已经拦住萧甯,拼命的问昨天到底是怎么了。 苏云卿和青黛在一旁哭笑不得看着两个少女说着昨天的惊心动魄,不住觉得若是让她们两个人相处在一起,想来是要炸翻天不可。 “好了,没什么事。萧甯,你性子咋咋呼呼可是不行,你又不是半夏,半夏可嫁一个寻常人家,相夫教子何乐无常,你以后多半是要进入富贵人家做当家主母,就这般性子,如何能做主母?” 苏云卿想着,这样说箫甯是该能听进去一些,可是谁想她刚刚说完,就见萧甯挺起胸脯,毫不在意说道:“我才不嫁给富贵人家呢,到时候一大堆小妾看着头疼,我就是要嫁给一个凡夫俗子,哼!” 第0428章 算计 只当萧甯说的这些是玩笑话,苏云卿也不把话放在心上。 她如何不知晓,就算是宝贝一般的郡主,也免不了成为牺牲品的,只是看着萧甯现在如此开心快乐,苏云卿只能希望若以后有了机会,帮助这丫头一下,也是可以的。 除却贪玩,注重身份,萧甯性子并不坏,许是如此,苏云卿也是愿意和她做朋友的,再想想昨夜在皇宫之中险些险些命悬一线,倒是多亏了萧甯的信任。 打从萧甯给她扑了一身酒水的时候起,苏云卿的疑心就更重了。 萧甯和她的关系确实不好,可是就算不好,也是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的,然而萧甯在大厅广众之下给她这个昭王妃泼了酒水,想来不是萧甯本意。 自然,顾婷华提出要给苏云卿换衣裳后,苏云卿就留了个心思,果然,在换好衣裳后,发现衣裳里面被放了药包。 只是那时候苏云卿不能有所动作,她不能确定周皇后是要如何动手,而且既然是有药包,必然就会有中毒之人,这些人中,距离她最为近的也就是顾婷华和萧甯,顾婷华是周皇后的底牌,周皇后自然不可能舍得抛弃顾婷华,那么,中毒的人,只要可能是萧甯了。 这般想着,苏云卿心中就更加清楚,这次事情苗头不对。 于是苏云卿暗中做了手脚,利用药理方面造成了萧甯中毒的假象,好让苏云卿陷入危机之中,趁机试探周皇后的目的到底如何。 这件事后,一切都风平浪静,与此同时,开始大家都在关注苏云卿的时候,青黛趁机查出毒药下落,又将毒药分散。 而在此时的时候,周皇后那边已经乱了阵脚,她并不知道到底是谁中了毒,也不知道中了什么毒,她原先的所有目的都有所改变,自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才好。 而在萧甯出去要去醒酒的时候,青黛跟了出去,趁机告知原先周皇后确实是准备了毒药的,那些毒药是要给萧甯服用下去,造成苏云卿毒死萧甯的假象。 而其中原因,也是因为苏云卿和萧甯关系不好造成的。 当时萧甯有所怀疑,可再听着青黛把事情分析了异一遍,又觉得有些道理,不然苏云卿衣裳里面怎么会有药包? 之后,青黛让萧甯配合她们,好看看周皇后是不是想要除掉苏云卿的时候顺手牵扯上萧甯,接着,就发生了给顾婷华灌酒的事件。 可随后在顾婷华中毒之后,所有矛头再次对准了苏云卿,萧甯尽管想不明白,但也能理解一些,周皇后是不可能让顾婷华以身犯险,那么真正要以身犯险的就是自己,这也是为什么她开始吐血的时候,周皇后目标就是在针对苏云卿。 毕竟,在周皇后看来,萧甯就是中毒的,中的还是苏云卿身上的药包。 随后,萧甯反应过来,立即站在苏云卿的这一边,也相信苏云卿确实是救了她一命。 “苏云卿,还是你聪慧,若不是你,现在我到底身在何处,就不知晓了,其实还是我不是故意泼酒水的,是玉珠和我说了这样的话,然后你也知道,我自个儿是管不住自个儿的,脑子一热,就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来,实在是对不住你的。”萧甯赶忙道歉。 “无妨,若不是你有这样的性子,有这般举动,恐怕我是先一步成为牺牲品,遂了周皇后的愿了。”苏云卿淡然一笑。 “不过,我还是想不明白,我和周皇后可没什么深仇大恨啊,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萧甯歪着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看着萧甯如此模样,苏云卿差一点都要告诉萧甯实情,其实萧甯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不仅仅是周皇后在利用她,就连自己也是如此。 不过苏云卿不会如此傻,她很清楚她想要什么,既然下定决心要在这一世好好活下去,那就绝对不会冲昏头脑,做出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来。 “谁知道呢?这偌大的深宫里,有很多我们看不明白的事情,你我若是能看明白,想来也就不会在这里坐着说话了,早都参与进去,无法得空脱身了。”说着,苏云卿抿了一口桌上的茶。 “说来也是,若是我们能明白,又怎么会在这里说话?说不准还会算计对方呢!”萧甯无意地说了一句。 苏云卿看得出来,萧甯这句话说的确实无意,只可惜萧甯并不知晓,她确实被她算计了,只是不知晓,也是最好的,到时她自然也会帮助她,算是换回了这份愧疚。 “不过说来,周皇后实在狠毒,她胆大到想要用宣王的孙女来做手脚,也不担心到时候她位置不稳,就连太子也跟着遭殃呢!” 萧甯这话说的倒是不假,宣王在朝中势力不可小觑,如若宣王真的对太子不满,太子就算登基,也会遇到一个大麻烦的。 “还是你聪慧,你都不曾计较我以前那般对你,你真是个好人呢!这次多亏了你救下我的性命。” “别这般说,我也是为了自保的。”苏云卿笑道。 “可就凭借你这智商,直接让我落难全身而退也是能做得到呀!” 萧甯一句话,弄的苏云卿一时间不知道这萧甯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如若真的不算聪慧,她是如何知晓,苏云卿确实有这个本事的。 只是如此,苏云卿还是淡然道:“也不见得,或许下场可能和顾婷华一般。” 提起顾婷华,大殿中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即将就是年节时刻,可惜这顾婷华还在床上躺着,半吊着一条命,也不知到底能不能康复如初,更不知以后她还能不能为太子诞下子嗣。 又是仔细想来,萧甯一个冷颤,缠着袖子自言自语道:“以后我一定要嫁个平民百姓,就凭借我这般身份,想来旁人也是要好生照顾我的。” 说到这儿,萧甯又拿起了自个儿郡主的架子,冲着苏云卿吐吐舌头道:“苏云卿,这次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救了你一命,我们可是扯平了,互不相欠啦!” 第0429章 帝后离心 听着这种不怎么是滋味的话,苏云卿也只是笑了笑,不说其他。 “你笑什么?说实话,我确实在意嫡庶身份,别以为这次我和你道歉,就是给你低头的,我和你是平等的,不比你低!”想是方才萧甯看着苏云卿的模样完全就是犯花痴的少女,萧甯觉着这实在不符她的身份,便故意清着嗓子,恢复了傲慢说道。 苏云卿不当回事,萧甯最多不过是嘴上不饶人罢了。 萧甯又同苏云卿说了几句话,留下了一堆贵重礼品,这才带着人离开了昭王府,那离开时候趾高气昂的,实在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 瞧着萧甯模样,苏云卿不住摇摇头,也不知哪家公子,能容得下如此性子的郡主呢?不过苏云卿清楚萧甯这番性格,也不好多说,看了看萧甯留下的那些礼品,不住失笑。 “王妃,你笑什么?这安和郡主的性子实在太糟糕了,明明王妃救了郡主,她还如此说话,实在是不给王妃面子。”半夏全是不情愿,本来对萧甯难得有了一些好感,却被萧甯最后这些动作全部给弄没了。 青黛在一旁看的清楚,轻轻拉了拉半夏的袖子说道:“你和安和郡主的性子不也差不多吗?只是安和郡主性格如此,这次低头示好实在是难得一见,我们要是继续得理不饶人,那就是我们的不是了。” “青黛,就你好脾气,能让王妃委屈到了去。”半夏确实有些生气,就连这样看着青黛,都不曾给她一下好脸色去。 “好了好了,半夏,我知道你心思是好的,不过这安和郡主不好不坏,只不过性子太过单纯,喜欢简单东西,从小又是娇生惯养,吃不得什么苦,见不得什么亏,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我们何必要同她一般计较?况且救说今天她带来的这些东西,一个个贵重的很,看来这次她确实下了一番功夫的。” 苏云卿打着圆场,她可不希望半夏和萧甯之间真的有什么间隙,若是到了那个时候,那么吃亏的只有半夏。 “好好指引一番萧甯,她自然不会同我们为敌,而且就看这萧甯的性子,她应该不会参与任何纷争,倒是一件好事。比起她这边,我更在意的是顾婷华和顾家,那一群人,才是真真儿的难对付。” 话落,苏云卿拿起茶杯轻抿,神色之间变化更多。 她如何不可能担心顾家?顾家才是目前最大的麻烦。 顾家一行人乃是太子党,太子和昭王的关系也是众所周知,一旦太子登基,他们会落得一个怎样的下场,谁都不会知晓。 若是只有太子和昭王这一层关系,可能太子会因为昭王是兄弟,会给昭王一个面子,让他成为一个闲散王爷,没有大权,如若是这样,那自然也是好的,至少还有一个王爷身份,可是现下又多了苏云卿同顾家这一层关系,事情可就不好估计了。 苏云卿和顾家的关系实在不好,不管是谁都能明白,而顾家众人更是对苏云卿恨之入骨,顾婷华作为顾家的女儿,对她定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既然如此,那苏云卿应该如?等到太子位居高位,顾婷华作为皇后,顾家作为国丈,怎么可能不会对昭王府动手? 她之所以要帮助萧甯,也是这个原因考虑。 萧甯身份尊贵,也是皇亲国戚,要是能将萧甯也拉拢过来,对于苏云卿而言则是百利而无一害,至于其他皇亲国戚,萧琰那边自然是有的联系,比如萧麒等人,但是萧甯不同,这类女眷,必须由她来打点,而她和萧甯的关系最为不好,自然,这个萧甯就成为了重点人选。 只要能让这群世子郡主的风向站在他们这边,就算太子登基想要对萧琰和她动手,也是有些忌惮的,毕竟那么多世子郡主都非寻常人,太子如何不能给他们面子呢? “王妃,奴婢想不明白,现下看来,周皇后应该是铁定了心要对王妃下手了,王妃为何不考虑将此事告知景和帝?景和帝向来多疑,如若景和帝知晓周皇后有这般心思,必然是要好生为难一番周皇后的,到时候岂不是对我们更为有利?” 青黛换了一杯茶,走到苏云卿身旁靠近说道。 在去宫宴的时候青黛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但这件事并不是她一个奴婢应该多问的,就不曾多说什么,只是如今看来,事情似乎要比从前更加不好控制和琢磨,她便开了口,好看看苏云卿到底是什么意思。 换上了新茶,苏云卿闻着茶芬芳无比,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自是对青黛如此聪慧懂事,还能想到这个关键的欣赏。 “只有不告诉景和帝,景和帝才会更加不喜欢周皇后。你且想想,直接告诉一个人,可能这个人身边有不法之徒的好,还是让这个人慢慢去发现比较好?显然是后者。慢慢发现便会自己的情绪在其中,还不会牵连旁人,这自然是极好的。” 顿了顿,苏云卿又道:“你也知道,景和帝向来多疑,如若让景和帝开始怀疑周皇后,你说周皇后的日子能安生吗?只要景和帝开始这样做后,周皇后的处境就会变得更加糟糕,如此一来,帝后离心指日可待。” “帝后离心……”听到苏云卿这样说,青黛不住多看了苏云卿一眼,想来昔日那个不得宠的庶女能有今日辉煌,实在是不简单。 “只要帝后离心,那么顾家也会有所防范,他们也要想着能不能继续站在太子党这边,如此一来,太子这边的势力会有所减轻,对于我们昭王府而言,可是有极大的好处。” 青黛明白苏云卿所说的这些话,一旦太子登基成为皇帝,必然会对萧琰下手,到时候会如何,谁都想不到。 苏云卿这般处理,就会让景和帝猜疑周皇后,顾家也会同周皇后有所分离不再如同先前那般亲近,就连顾婷华的事儿上,说不准也会直接造成顾家对周皇后的怀疑。 若真能到了那一步,苏云卿便会坐收渔翁之利,倒是美事一件。 第0430章 昨日之事 只是苏云卿想是这样想的,可能不能做到,那就是另一码事。 苏云卿很清楚,周皇后不可能伤害顾婷华,更是对顾婷华抱有极大的期望,而顾婷华和周皇后的关系更是十分的好,对于顾婷华爱护有加,这次出了顾婷华中毒一事后,顾婷华和周皇后会如何,谁都不知道,毕竟,顾婷华也是知情人之一。 唯独,苏云卿只能希望顾家会对周皇后没那么依靠,好让太子党快速分散才是,这对于顾家和太子都没有好处。 当然,这一切真正的东风还是誉王萧乾。 苏云卿怎么也没想到,在解药下落不明的时候,萧乾突然出现,这根本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也是因为如此,景和帝同周皇后的关系不会继续保持着原先的关系,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誉王萧乾。 苏云卿自己也不知道萧乾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甚至不知道萧乾救下顾婷华的目的是什么。 对于萧乾而言,根本没有一网打尽顾家和太子党的意图,除非…… 苏云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寒,她隐约觉得自己在怀疑什么,也隐约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可是当她仔细思考的时候,却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 如是看来,就算是苏云卿绞尽脑汁,能想到的也不过是萧乾的目的不过是让顾婷华永远活下去,好成为周皇后的一个心病。 这个道理,就好像是她苏云卿的存在一般。 之所以景和帝会忌惮她,原因就是因为她能让萧乾回想起关于先王妃的种种,而先王妃的惨死更是让萧乾铭记在心,如同一个定时炸弹般随时都会爆炸,到了那个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而顾婷华存在的道理也是如此,只有顾婷华活下来,那么就不会有人忘记,曾经在周皇后的宫宴上,顾婷华差一点命丧黄泉,至于解药,则是在周皇后的贴身丫鬟玉珠的房间里找到,这就意味着很有可能下毒的人就是周皇后。 这般一来,顾家会永远记住这件事,对周皇后耿耿于怀,只要周皇后和太子随时一个动作不对,他们就会疯狂反击,过去的所有恩情,也会化为乌有。 只是,萧乾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作为一个闲杂王爷,在整个皇宫中没有什么必要的事情,而且他和景和帝早已成了定局,就算萧乾想要为先王妃寻求一个什么,也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萧乾这步棋,实在让人费解。 思前想后,苏云卿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样下去,急忙给萧琰写信,告知最近所发生的一切,而最近这些安排,也是有萧琰的意思。 萧琰说过,只有帝后离心,才能自保,否则苏云卿一个人留在这昭王府中,什么时候会遇到怎样的危险,谁都想不到。 写好了信,苏云卿交给青黛,又嘱咐了要多加小心,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傲人的寒梅发呆。 事情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特别是萧乾的突然出现。 难道只是因为她和先王妃很相似吗?可就算是相似,也不至于会擅自搜查周皇后下人的住处吧? 这做法,弄不好,可就是要被景和帝借口治罪的。 只是苏云卿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便也就不多想了,等着萧琰回信,看看他如何决策。 皇宫。 冷清的后宫里,周皇后坐在贵妃椅上,一手支撑着头,一手在敲打着桌子。 此时玉珠已经被押送下去,仅管还没有被治罪,可周皇后的内心也是咯噔一下。 她实在想不明白,动手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开始她猜测过是不是苏云卿早已察觉,可是随后而来的誉王萧乾,让周皇后直接变了脸色。 这个萧乾,从来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从他在万众瞩目下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成为了众人最为在意的人物。 可是就算如此,能如何呢? 景和帝登基之后,萧乾立即安分下来,而景和帝对萧乾更是百般刁难,最后让萧乾落得一个郁郁寡欢的下场。 只是,那一天的萧乾,来势汹汹,实在与平常有所不同。 “誉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周皇后想不明白,她考虑到是不是萧乾觉得苏云卿和先王妃相似,所以生怕苏云卿遇到危险,故意过来相救的?可是萧乾难道不知道,他越是在意苏云卿,就越是让苏云卿陷入危难之中吗? 如此想着,周皇后觉得萧乾不会这般愚蠢。 听到床上传来动静,周皇后起身急忙看去,只见顾婷华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眸暗淡无光,想来也是受了好大一阵折磨。 “可是好些了?”周皇后走到床边,亲自端着药要喂顾婷华。 顾婷华一见这般场面连忙拒绝,虚弱的声音好似命都要没了:“怎能让皇后亲自动手?还是让下人来吧。” “你何必同我这般见外?你是我认准了的儿媳,我自然是要心疼你的。”周皇后说着,亲自试过汤药温度,才给顾婷华喂进口中。 她看着顾婷华那憔悴的容颜,心里如同被针扎一般的疼痛,特别是瞧着顾婷华额头上细汗滚滚,她忍不住要转过头去,生怕自己会落下泪来。 “都是我策划的不周,不然……”周皇后声音软了下来,没了皇后架子的她,就像是一个柔弱的母亲。 “皇后别这样说,或许别人不知晓皇后心意,但我是明白皇后心意的。这次实在是我们失误,让旁人钻了空子,好在没什么损失。”顾婷华紧紧捏了一下掌心,才把眼中的质疑隐藏下去。 她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便已经听下人说了,解药是在玉珠房间里面找到的,这样推测而来,下毒的人只有可能是周皇后。 其实苏云卿觉得这件事也是不太可能的,周皇后身份尊贵不说,和自己的关系一直很好,同时顾家也是周皇后的依靠,她不会不明白,只是…… “对了,你可知晓,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中毒?起初我们的计划不是让萧甯中毒吗?”缓了一阵,周皇后终于把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 第0431章 交心 顾婷华听着,一时间沉默不语。 这次所发生的事情确实和顾婷华想象中的不一样,原先顾婷华也是参与在了其中,和周皇后设计好了,想办法除掉苏云卿,这样一来,不管是对于顾家而言,还是对于太子,都是有很大的好处,可惜谁都没有想到,事情变化突然,最后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来。 “我也不知,玉珠那边情况如何了?她可是说了什么?”顾婷华问道。她这般说,也是说出了她心里最为担心的事情,玉珠是周皇后身旁的人,自然什么都是听从周皇后的安排,若是这次出事,那最后搬出来的人会是谁? 顾婷华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一个结果。 “你放心就是,玉珠跟随我多年,就算真的要严刑拷打,也是一个多余的字都不会说的,最多会把所有罪责落到她自个儿身上。”周皇后安慰道。“她知晓你对我的重要,你放心就是,一切大局为重。” 看出顾婷华的顾虑,周皇后如何不知道这次事情发生后,顾家对于太子未必能继续新人下去,可惜此时她毫无机会同顾家联系,当下只能安抚好顾婷华才是。 又轻轻拉着顾婷华的手,原本风姿卓越的周皇后,不知为何此时看上去憔悴了不少,就连她那张本来是素净无比的脸上也多出了很多沧桑,隐约间,珠翠玲珑的黑色发鬓里落下一根白发,想来是因为近几日事情烦心而生起的。 瞧着这般模样的周皇后,顾婷华不忍心下难过,低下头来。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相信周皇后对待她是极好的,可是既然对她这么好,又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来?周皇后能从一行侧妃中脱颖而出,必然是很有办法,如今看来,周皇后就算是对她起了杀心,也是正常不过的,只是,她如何比不过苏云卿重要? 一时间,顾婷华内心风起云涌,面色之上却不好有所表示,毕竟如今自己还是未来的太子妃,不管如何都要顾全大局,不能还没有共同对外,自个儿人先起了内杠,如是这般,那就不好了。 而顾婷华也清楚,现在自己的目标就是太子妃,只有成为太子妃之后,才能稳固顾家的地位,稳固了顾家的地位,他们才会更有好日子过,如此看来,她和周皇后、太子等人的目的大径相同。 或许这般地做,只是因为周皇后想要给顾家提醒?可是若周皇后真的想要提醒什么,直接开口就是了,何须如何麻烦? 看着顾婷华始终瞧着床脚,眉头紧锁,周皇后自然明白顾婷华正是在猜疑,心中不由觉得有些惆怅。 让顾婷华先猜疑了,那么顾家接下来,岂不是就要另寻他人了? 而这顾婷华可是顾家嫡长女,更是按照太子妃的模式培养的,顾家不可能放弃这么一个好苗子,只要控制好顾婷华,一切都很好说。 再次用力拉住顾婷华的指尖,周皇后目光真诚中带着一丝柔和,冲着顾婷华语重心长道:“这次事发突然,你我都不知应该如何应付,但好在没出什么大错,也是最好的,你且放心,好好养着身子,等差不多时候,我便让陛下先封你为太子妃,好让你和太子完婚。” 听闻此话,悬在半空的心猛然落了下来。顾婷华有些诧异地看向周皇后,通过她那双已显露出岁月痕迹的双眸,看清了里面蕴含着的味道,顾婷华瞬间了然。 果然,周皇后还是在意她的,否则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更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有劳皇后了。”顾婷华乖巧道。 “哪儿有什么有劳不有劳的,如若顾氏不曾出事,也就没了今天这么多闲杂事情。我认准的太子妃只有你一个,但你现下中毒较深,结果如何大家都不清楚,可我要让你记住,无论你最后身子怎样,只要我在,这太子妃的位子,谁都夺不走。” 眼眸中露出一丝隐隐决心,顾婷华对上周皇后这样的眼神,内心咯噔一下。 周皇后的意思她明白,这次中毒后,到底身子能恢复成什么样子都很难说,甚至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为太子开枝散叶更是难说,而周皇后这句话,等同于保住了她这辈子的荣华富贵。 “我必会竭尽所能,请皇后放心。”顾婷华赶忙表明忠心,她仅管不知道周皇后这话的真假,可是想着周皇后和顾家的关系,想来周皇后不会怎样绝情,只要他们还有利益,那么所有的顾虑,就不会发生。 “想来这次事情祖父都到了,必然是对皇后太子不是很放心,等得了空我回去一趟,好好给他们吃吃定心丸,免得出现插翅。”表面上,顾婷华已经把自己的立场放在了周皇后这边,说话间自然也是按照周皇后的意思去看的,自然对周皇后很受用。 而实际上,顾婷华是要回去和家里人好好算计一番,猜测这周皇后的用意到底如何,如若周皇后真的没有打算对付顾家,那就意味着他们要更加联手起来,只有如此才能对付背后的那股力量。 “顺带帮我给顾老太爷带个话,在皇宫里没能照顾好你,是我这个做皇后的失职了。”说话间,周皇后的口气很软,好像真的是在用心道歉似的。 “皇后哪里的话,不过是我们遭人算计。”顾婷华这般一说,气氛顿时冷清下来。 顾婷华的这句话,也是周皇后想要说的,只是她们都不知晓,到底是谁在背后做了手脚。 虽然事情的最后,停留在誉王萧乾的身上,可是两人怎么想着,也实在想不明白萧乾这样做的目的如何。 转眼间,已经到了年节当天,昭王府中一阵热闹,欢笑一片。 “王妃,这梅花可是好看吧?还是含苞待放着呢!不如放在屋子里面欣赏如何?”半夏摘下来一簇梅花,同苏云卿嬉笑道。 “去吧。”苏云卿一副大姐姐的模样,任由半夏随意玩耍。 “王妃。”见半夏离开,青黛这才走了过来。 第0432章 冯嫣生病 “可是怎么了?”苏云卿朝她看去,只见青黛面色上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但其中暗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王妃应该也是很担心王爷的吧?”饶是现下没了旁人,青黛也自然了不少,同苏云卿站在一起,朝着对面一群开心玩闹的侍女看去。 “恐怕也只有她们才不知如今昭王府的危难,如若这昭王府真的遇到麻烦,她们有几个人能逃得走呢?”青黛叹息一声,许是她看事情看的更多想的更多,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苏云卿听着她的话,始终不安的心终于像是找到了一个能说话的人似的,朝着青黛看来。 “确实如此,可惜我们毫无办法。”苏云卿低下头,她也想跟着大家玩笑,可是她不能如此。 思索了片刻,青黛缓缓启了声:“裴姨娘一直不曾过来,想着今天年节时候,大家一起吃饭,裴姨娘怎么都是要出面的,王妃可是想到了要说什么吗?” “……到时候再看吧,裴氏心思深不可测,还是提防着她一些的好。”苏云卿淡然道。 就在此时,插好了梅花的半夏如小孩子一般一蹦一跳跑了过来,欢喜着挽住苏云卿的手臂,甜甜一笑:“王妃,过了年日子也就过的快些了,等到丧期过了,王妃可就能同王爷……” 半夏坏坏一笑,惹得苏云卿和青黛一阵笑。 “你啊!尽是想一些男女之事,我看我还是找一个机会赶紧把你嫁出去的好,免得你天天在我面前说些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去。”苏云卿假装生气道。 “可别这样呀!王妃,我就是随口说说罢了,而且等到王妃有了孩子,那这王府主母的地位也就稳固了,随便冯姨娘怎么折腾,那是没了办法,王妃说不是吗?” 半夏说的洋洋得意,仿佛此时已经看到了冯嫣糟糕的下场一般。 “好了,这话你我知道也就罢了,可别让旁人给听到了。”苏云卿提点了一句,“倒是你,你可有什么喜欢的男子?若是有了记得和我说说,我和青黛都会为你好好把,选择一个合适的人把你给嫁出去。” “王妃就会取笑我,我可是要一直陪伴在王妃身旁呢,王妃想要把我赶走都不成的。”半夏吐吐舌头。 “好了,你看那边那么多丫头,你快去和她们玩吧。”苏云卿宠孩子一般伸手拍了拍半夏肩头的雪,半夏这才行了礼,朝着那群丫头跑去。 瞧着半夏过去,苏云卿又转眼看向青黛,只见青黛眉目之中已经有了成年的模样,温婉舒柔,倒是一个好女子。 这般女子,自然是能嫁给一个好人家的。 看着看着,苏云卿不由一笑,若是这事情平稳下来,这两个丫头,她必须要给她们风风光光嫁出去才是的。 雪落了一地,树枝上结下冰花,形态各异,美丽的很。 苏云卿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声音很是好听。 不住的,苏云卿多踩了一下,许是这地下有些滑,她险些没有踩稳,好在青黛扶住了她,这才没有摔倒。 “王妃可是要注意着身子,不如奴婢让半夏过来陪着王妃?半夏虽然不够仔细,但这方面可是比奴婢在行。”青黛说着想要找半夏来。 “无妨无妨。”苏云卿顺势拉扯了青黛一把,又蹲下身子捧了一手雪,哗啦顺着青黛身上扔去,直接把青黛扔的蒙住了。 不过片刻间,苏云卿已经到了雪地里,玩起厚厚的雪花,做成一团团小雪球,朝着青黛就扔了过去。 被这气氛一折腾,青黛总算是有些一些年节的味道,很快嬉笑着和苏云卿玩在了一起。 散落了一身的雪,从外面回来的苏云卿抱着暖炉,坐在贵妃椅上,外面半夏还在和丫头们玩着,青黛倒是没那么多活泼性子,随着她进了屋。 再瞧着青黛面上,依稀隐着一丝愁容。 苏云卿心里明白着,青黛是个聪明人,自然想的也是很多,如今看着昭王府四面楚歌,如何能有心思去和她们嘻嘻玩笑?固然就算苏云卿方才起了一个头,终究也是没什么作用的。 许是如此,苏云卿不再强求,只想着近日的事情。 她实在不知萧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她知晓,萧琰不回来,就意味着是景和帝对萧琰放心不下,对萧琰放心不下,就是对整个昭王府放下不下。 再想想后宫里面的情况,顾婷华这太子妃的位子几乎是安稳了,周皇后也开始针对她做出种种事情来,若按照这样发展下去,最后会有怎样结果,苏云卿自己都不敢想象。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走到这一步,就不会有回头的时候,她必须想尽办法要让顾家倒下,只有顾家倒下,才不会有人为难她,不会为难昭王府。 而顾家倒下,下一个,就是太子。 忽然间,苏云卿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时候旁人都说,有时候大家做的事情并非是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是顺着事情的发展,一步一步走到了哪个地步。 此时,苏云卿就是这样的感觉。 曾经她想过萧琰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可走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原来事情要比她想象中的复杂很多。 不是生就是死,不是赢就是输,用这样的话来形容此时苏云卿的处境,应该是最合适不过的。 就如同她现在所有的选择,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好好活下来,仅此而已。 可又认真一想,苏云卿觉得这样也是不错的,至少,她可以有一个很好的未来,这波选择,不亏。 瞧着苏云卿露出笑容,青黛不由有些好奇,询问道:“王妃可是在高兴着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罢了。”刚刚说完,苏云卿就见滑冰回来的半夏一脸开心地跑了进来,就连身上的雪花都来不及拍下。 “王妃王妃,我给你们讲一个大好消息,听闻冯姨娘因为最近事情实在太多,一时间支撑不住,直接给病倒了呢!” 第0433章 像是青馆 “冯氏病了?”苏云卿重复着半夏的话,不住挑起眉头,就连抓着茶杯的手都微微紧了一下。 这冯嫣乃是一个庶女出身,一般庶女在家里受到的待遇也是一般,不是什么金枝玉叶,自然身子骨更是要比寻常大家小姐硬朗许多,听闻冯嫣生病,苏云卿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对呀,奴婢是听着下人们说着的,想来这事儿应该是真的,王妃,这冯嫣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病了不是正好吗!”半夏说着更加开心,在她眼中,只要是和苏云卿有冲突的人,都不能称之为好人。 苏云卿了解半夏的性子,只是这件事,不能算是一个小事。 王府中的妾侍因为处理王府中的事情生病,自己这个做主母的就算是告病,那也不能完全不出面的,况且她才入宫参加了宫宴,此时不去看望冯嫣,实在是不妥,只是苏云卿还是有些奇怪,如果放在平常,该有人通报,可如今却是自个儿的贴身丫头听去了这话,实在不是滋味。 “谁让冯姨娘那么爱逞强,可爱逞强能有什么用呢?王爷不喜欢他还是不喜欢她的,她想着受罪,那就让她自己受罪就是了。”半夏说着毫不在意,自个儿倒了一杯茶水喝下,免得着凉。 “半夏!”青黛不住拉了拉她的袖子。“你且要注意着身份,现在门还开着,若是被旁人瞧着,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半夏听到这话才突然反应过来,忙把茶水放下,冲着苏云卿吐了吐舌头:“奴婢知错。” “好啦,就你这般性子,有谁敢说你错呢,也就青黛知道分寸,教训你两句。”苏云卿这话刚刚说完,就见樱芝走了过来。 今天的樱芝穿着很是好看,一身罗红绣花明月裙衬着她那张小脸美丽可人,只是这样看上一眼就觉得这丫头清秀动人,与寻常的丫头完全不同。 再看看樱芝身上的装扮,头上带着金簪,手上带着翡翠镯子,耳朵上的翡翠耳环晶莹剔透,只是随意看上一眼就知道这耳环不是寻常之物,如此装扮起来,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下人,反倒是更像主子。 一见到樱芝这般张扬的打扮着,半夏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王府中可是规定着的,但凡是侍女下人,都是统一素色打扮,更别说是这种绣花衣裳穿在身上,何况还是一个姨娘身旁的丫头呢? 撇撇嘴,半夏不住说道:“我当是谁过来了呢,穿着好像是一个青馆中的歌女似的,原来是樱芝姑娘啊。” 樱芝一听这话,脸色险些要挂不住了,她难得有了银子买了这么多首饰,好好折腾了一番自己,想着能趁这机会在这云山堂里好好炫耀一番,可谁想一进门半夏来了这般不好听的话。 但这不悦的情绪停留了不过短暂时刻,樱芝已经换上笑容来,先冲着苏云卿恭恭敬敬行了礼请安后,才同半夏说话:“看来还是半夏姑娘见多识广,就连青馆的歌女都曾见过,樱芝实在是自愧不如。” 这话,分明就是在说半夏去过不干净的地方。 半夏立即皱起眉头,狠狠瞪了樱芝一眼,想要回嘴可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着急跺脚。 好在青黛反应聪慧,她笑盈盈地看着樱芝,气若幽兰:“半夏一个丫头,自然是不曾去过的,不过听着樱芝姑娘说了这话,想来樱芝姑娘曾和青馆多有来往,只是一个青馆的姑娘,最终落得一个给姨娘做丫头的下场,许是等到了出嫁年纪,也是寻不到什么好人家的。” 青黛这话更是在理的很,既然樱芝没有反驳,那就说明樱芝也是认同她自己穿的衣裳确实和青馆的姑娘们有些相似,于是青黛顺着话说了下去。 而青馆的姑娘们如果没能趁着年轻许配一个好人家,那以后的日子实在是不可想象,樱芝的结局多半同她们一样。 自知吃了一个大亏,樱芝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说,只得冲着青黛笑笑算是服了软:“还是青黛姑娘聪慧,说话滴水不漏,果然是王妃的贴身人。” 这话,明里暗里足以调拨青黛和半夏之间的关系。 “樱芝姑娘这话可是说错了,我和半夏都是王妃身边的人,只是性子不同罢了,半夏可是个开心的小棉袄,王妃喜欢的很,而我不过是身前伺候着而已。”青黛毫不在意地把自个儿身份放低,好衬托着半夏更为高大。 众人都知晓经常陪伴在苏云卿身旁的人自然就是半夏,可是青黛也是一个重要的主儿,哪怕是寻常有什么事情,苏云卿也是第一时间要找到青黛好商量一下对策,由此可见,半夏和青黛分工明确,是苏云卿身旁不可缺少的左膀右臂。 樱芝听明白了青黛这话的意思,再看青黛这般大度的口气,显然想要从青黛这边下手实在是困难,自然就此收手,正想着怎么让半夏觉得不悦,只见半夏倒了一杯茶水,端给青黛,这才悠悠地看向樱芝。 “青黛姐姐可是比我聪明,我呢做事不认真仔细,除了有几分忠诚和活泼,也就没了什么,青黛姐姐在我眼中就是我最好的姐姐,我们两人,不分彼此。” 樱芝的脸色顿时铁青下来,显然半夏明白了樱芝的意图,故意说出这些话给樱芝听的。 如此一来,樱芝也就不好继续多说什么,只好讪讪笑了笑,当作刚才那些话什么都没说,只瞧着苏云卿看去,再次行礼:“让王妃见笑了,这次樱芝过来,是有事禀报。” 苏云卿淡然地看了她一眼,明明早都知道她过来的目的,可是此时还是不会多说一句话。 轻轻抿了一口茶,苏云卿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说便是。” 樱芝被苏云卿这种淡漠的气质吓得内心不住一惊,咽下一口气方才平静了心思,换回原先的镇定自若,继续开口说道:“冯姨娘近日忙着追呗年节事情重病,恐怕,今日是不能参加宴席了。” 第0434章 询问原因 “哦?”苏云卿眨眨眼眸,落在樱芝身上的目光有几分轻巧和淡漠。 樱芝被苏云卿的目光生生吓了一跳,急忙低下头来,内心只想着这苏云卿确实不是寻常女子,就算是随意一个目光,都能让人有一些忐忑不安。 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苏云卿慵懒地依靠着贵妃椅上,细指扶正了鬓上的发簪,方才悠悠地说道:“既然是重病,那就让大夫给瞧瞧。不过这冯氏身子实在是柔弱不堪,这样的女子,许是以后等王爷回来了,到底能不能好生伺候,还是难说。” 明明知道让一个樱芝过来传话已经是有些不妥,苏云卿也故意把冯嫣最为在意的事情说出了口。而樱芝也是顾家安排过来的人,一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变,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王妃恕罪,实在是冯姨娘最近身子不行,才落了这般模样,请王妃看在冯姨娘一片真诚的份儿上,切莫怪罪。” 樱芝如何不知道,只要有了苏云卿这句话,日后冯嫣在这昭王府的日子必然会难过不少,等到萧琰回来后,冯嫣能不能成为萧琰的枕边人,更是难说了。 苏云卿扫了她一眼,嘴角勾起的弧度明显是告诉了她,那番心思她早已看懂,又挥挥手示意青黛去安排:“青黛,为冯氏找好了大夫,免得受到什么委屈落下病根,若是如此,那这个姨娘可就真的连丁点价值都没有了。” “是,王妃放心,奴婢一定会找到一个好大夫,免得让冯姨娘在这王府中成了没事儿的主儿。”青黛重复了一遍苏云卿的话。 樱芝捏着袖口却不多言,她如何听不明白,苏云卿明显知道冯嫣最为在意的是什么,而冯嫣进入昭王府的价值,就是好好看着萧琰,如若连萧琰身边都无法贴近,那这个冯嫣,还有什么作用? 饶是如此,樱芝终究是一个下人,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给苏云卿磕头,算是把这事儿权衡了,没了这事儿,方才退了下去。 樱芝一走,半夏满脸都是不悦。 她瞧着樱芝走时候那一身桃红的颜色实在是扎眼的很,不住冲着她嘟嘟嘴巴,口气都变得冷清了不少:“还真以为自个儿是个主子呢!冯姨娘也不过是有了一个帮衬年节的权利,就把她高兴成这样。就算是冯姨娘病了,还指着她过来,实在是不规矩。” “不规矩就不规矩,有几个人是真的规矩的?倒是好好查查樱芝这身行头的银子来自于什么地方。”苏云卿可不想理会其他事情,既然知道冯嫣和樱芝来者不善,她自然也乐意给她们找点麻烦。 “王妃的意思是……”半夏双眼放光,隐约猜测到了什么。 苏云卿整理了手上本就干净的指甲,把后面的话补充完整:“倒是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如果查到了樱芝这些银子来路不明,我们自然可以藏着,真的若是这冯嫣和樱芝不识好歹,那我们也就无需同她们客气。” “原来如此,奴婢这就安排人去。”半夏跟着苏云卿日子见多,反应速度快了不少,更是明白苏云卿这番动作目的为何。 过了下午,眼瞅着是黄昏时分,苏云卿这才好好梳妆一般,也让青黛和半夏好生打扮着,朝着用来庆祝年节的大殿走去。 此时这昭王府中已经是一片热闹景象,那些下人都换上了喜庆的新衣裳,一个个眉开眼笑,见了苏云卿纷纷行礼,气氛恰到好处。 到了大殿后,裴湘已经入座,而昭王府中人丁稀少,除了苏云卿和裴湘两个主子,再无旁人。 这般看着大殿,苏云卿倒是觉得实在冷清,便示意府中管家带来了女眷一同入座,才看着像了模样。 “参见王妃。” 苏云卿入座时,众人起身行礼,十分规矩。她微微点头含笑,示意大家坐下,又说了几个客套话,年节正式开始。 年节上准备的吃食都是上等,一个个秀色可餐,可见冯嫣确实费了一番心思,再看看大殿中歌舞升平,准备着的节目亦是精彩,苏云卿暗暗点头。 看来冯嫣想要往上爬的心思是肯定的,只可惜冯嫣实在不知她应该做什么才为正确,倒是这番心血不被旁人瞧见,是亏待了她。 如此想着,苏云卿倒是觉得适当时候应该给冯嫣一些赏赐,免得这个庶女被顾家和冯家看轻了去,到时候她想要借用冯嫣也是困难了。 正这般想着,苏云卿又朝着裴湘看去。 这应该是从宫宴之后第一次见到裴湘。 裴湘和寻常没什么不同,依旧是一脸淡然的模样,仿佛无论这里的歌声再怎样美妙,都不会吸引她一丝一毫。她就穿着平日里素淡惯了的衣裳,随意插着少许首饰,坐在下面较为重要的位置吃着酒,面色平常中瞧不出如何神情,就像个没事儿人。 而入了殿后,这裴湘也没多看苏云卿一眼,实在不像是裴湘的作风。 苏云卿左右思索着,她明明知道裴湘上一次给她装扮了兰侧妃的妆容,其中目的明确,多半是在景和帝的身上,只是如今,她安然无恙回来了,裴湘怎么如若什么都不曾发生? 这可不应该是一个颇有心计的女子。 “裴氏。”见裴湘不开口,苏云卿心里明白恐怕裴湘是敌不动我不动了,许是如此,倒不如自己开口的好。 于是她填满了酒,看向裴湘。 “王妃。”裴湘连忙起身,看着苏云卿是拿着酒杯的,也急忙拿起酒杯,不管如何都是要把礼数做的周全,免得被旁人说出她的什么不是来。 苏云卿冲着她意味深长地一笑,顺势喝了酒。 裴湘随着苏云卿饮下,只是正要放下酒杯的时候,听着苏云卿开了口:“裴氏不愧是从尚德宫出来的大宫女,就连陛下还是王爷时候最为疼爱的兰侧妃的喜好装束都有所了解,若不是看到大家变色,恐怕我都不知晓,原来裴氏还有这些能耐呢。” 苏云卿说完,朝着裴湘看来,那脸上削面春风,却又冷如寒冬。 第0435章 兰侧妃的过去 裴湘看着苏云卿的目光,身子微微一颤,立即明白了苏云卿的意思如何,只是继续挂着笑意,嘴角微起。 “王妃说笑了,那日不过是我随意为王妃装扮的,却不知王妃为何要说这话?”裴湘明显是在假装听不懂,可惜苏云卿清楚的很,作为景和帝身旁的大宫女,怎么可能不知道景和帝的过去? 只是就算如此,苏云卿还是有些怀疑。 裴湘一个大宫女,竟然能知道如此隐秘的事情来,是应该说裴湘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强,还是说这裴湘入宫的目的并不单纯,否则一个寻常宫女,怎么会在意景和帝以前宠幸了什么女人,又喜欢的是什么女人。 只是这般,裴湘避而不答,她不可逼问,只能起身找了一个借口道:“我觉得身子有些不适,裴氏,你陪着我去走走吧。” 没等裴湘拒绝,苏云卿已经起身到了裴湘身后,裴湘就算是不愿意,也只能顺从了苏云卿的意思。 殿外寒雪正浓,大雪纷飞,簌簌而落。 退下了其他侍婢,苏云卿和裴湘就这样一前一后在大雪中走着,明明那雪花落在了身上,两人也是全然不在意。 本来半夏和踏雪都想要跟着的,就算现下是年节时刻,可终究主子还是主子,她们也有一些不放心,但被青黛拦住了。 青黛明白,在裴湘的身上有太多太多的秘密,是苏云卿想要知晓的,而这些秘密,裴湘绝不可能在众人面前说出口,固然,她不会让任何人跟着苏云卿过去。 走了许久,苏云卿终于在早已结冰的池塘边上停下了。 她望着一眼就看到了边际的池塘对岸一棵没了落叶的柳树,深深看了许久。 今年的大雪和往年的大雪一般,皑皑地盖上了一座城,那满是白雪的城在阳光的照射下,色彩缤纷却透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凄凉。 “树枝已经干枯了,可等到来春,还是会绿意盎然的,裴氏,你说不是吗?”苏云卿不明所以地开了口。 裴湘一怔,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小小声“恩”了一声。 “既然春天都会到来,那又有什么是放不下的?等着日子久了,该放下的终究会放下的,这就是我们的宿命。”苏云卿的眼神里看不出思绪,就这样说着,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凉。 “……或许如此。”裴湘久久才说了一句这样的话来。但说完后,她似乎后悔了,看向苏云卿道:“但很多事情,我们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就如同王妃不会忘记一些事情,是一样的道理,既然连王妃都不能做到忘记这么容易的事情,那我一个小小的姨娘,又如何能做到。” 苏云卿心中一惊,方才那话不过是她随便说出口的而已,可没想到裴湘却顺着她的话,说出了这番话来。 这番话中,到底是什么意思,连苏云卿自己也听不明白,可是隐约之中,她觉得自个儿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兰侧妃出生卑微,就算是寻常人家的姑娘都比不过,自然,这种没有身份的姑娘,只能卖给富贵人家做一个丫头下人。兰侧妃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的家人为了活下来,把她卖给了旁人,之后,一步一步,被卖进了王府。” 裴湘突然开了口,她的声音里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忧伤,可偏偏又像是在讲述着一件全然和她没有关系的事情。 “兰侧妃进王府的时候还很小,那么小的她,只能称之为是一个小丫头,在王府里面伺候着,后来,被景和帝看上,选到了身旁,再之后……” 裴湘低头苦笑了一声:“兰侧妃无法抗拒地,成为了景和帝身边的女人,甚至,景和帝还为她编织出来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事。这种顾氏,想来是没人相信的,可是我看过了这么多人,才发觉原来大家都是相信这个故事的。” 苏云卿没有打断,她诧异地看着裴湘,听着裴湘所说的每一个字,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在其中。 裴湘,一个尚德宫的大宫女,竟然会知晓如此多旁人不曾知晓的事情,可见她到底有多么厉害。 “世间唯有帝王最为无情,景和帝出身皇子,自然也是这样的人,于是,兰侧妃成了牺牲品。她成了所有人眼中飞上枝头当凤凰最大的闹剧,仅管受到景和帝的宠爱,可是那些宠爱,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兰侧妃,就是权利上最大的牺牲品,什么琴瑟和鸣,什么相守一生,都不过是假的,景和帝的心思,恐怕只有景和帝一个人知晓。” 说话间,裴湘的声音更加悲凉,她的双眼里蕴含着一股无法言语的感觉,缓缓流淌其中,好像那个瞬间,她已然化身成了传说中的兰侧妃。 苏云卿看着这个模样的裴湘,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看着她那双本来是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此时密密麻麻聚集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哀怨,就觉得这兰侧妃和裴湘的感情绝对不简单。 “最初的时候,兰侧妃是不愿意当侧妃的,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只是景和帝一句话,兰侧妃再不愿意也得同意,于是,她变成了兰侧妃。之后,兰侧妃到底受到多少宠爱,无人知晓,也无人知晓兰侧妃和景和帝的感情是怎样的,只知道兰侧妃过的似乎并不快乐。” “你是如何知道的?”苏云卿好奇道,若是一个寻常宫女,怎么可能连兰侧妃的事情都一清二楚的?她本来应该是一个和兰侧妃没有丝毫关系的女人啊。 被苏云卿这般一问,裴湘转头看向苏云卿,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冷漠:“我自然知道。我在景和帝身旁这么多年,她身边哪个女人,能逃过我的眼睛?” 裴湘又转了过来,她继续说道:“所有的爱情,都不过是景和帝胡编乱造的,只是为了给他自己一个好名声罢了,而兰侧妃病逝,其实不过是周皇后的安排,景和帝明明知道兰侧妃的死因,可景和帝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女子,去得罪周皇后?” 话毕,她冲着苏云卿微微一笑,那笑容,风起云涌。 第0436章 帝王权谋 苏云卿一直相信景和帝应该是很爱兰侧妃的,可看着裴湘,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愿意相信裴湘所说的每一个字。 “景和帝在成为皇帝之后,也不曾把真正的结果昭告天下,这般聪慧的举动,不愧是当今圣上的做法,而周皇后看着景和帝没有任何表示,自然也是放心了,于是,景和帝坐稳了江山,周皇后得到了她想要的皇后宝座,用一个普通女子的性命换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岂不是很好?” “很好”两个字,充满讽刺,至少,从裴湘口中是这样说出来的。 苏云卿明白裴湘的意思,想来景和帝什么都知道的,周皇后只是一个借口,只是…… “景和帝为何不追封兰侧妃?” 若在这个时候苏云卿还会相信,景和帝对兰侧妃有真情,那恐怕她的脑子是坏掉了不可。 帝王之情,在这种时候看上去实在薄凉。 “哼!景和帝不让兰侧妃成为皇贵妃,还不是因为兰侧妃出身低微?他又用希望兰侧妃永远都是王府中的兰侧妃,好让世人看着这景和帝是多么痴情的一个皇帝啊,这不正好顺了景和帝的意思吗?与此同时,周皇后就会更加痛恨兰侧妃,更不会放过兰侧妃的家人,同时,景和帝这一招会一石二鸟。” 说到此处,裴湘突然变得兴奋起来,激动地看着苏云卿,眼神波光粼粼,闪烁着无限光芒,仿佛在一个瞬间看到了无比美妙的宝石似的,就连整个灵魂都在跳跃。 她嘴角挂着笑意,抓住苏云卿的肩膀,发疯一样的眼神让苏云卿看着实在后怕:“你知道吗?景和帝这样一来,就能让周皇后毒杀兰侧妃的罪名背负一生一世,永远不会抬起头来,而周皇后因为这份愧疚,只能在后宫如履薄冰。哦,对,你可能不知道,在兰侧妃过世后,兰侧妃一家,惨遭灭门。” 嗡隆! 苏云卿瞪大眼眸,她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双眼发光、带着冷笑的女人,内心惶恐万分。 说起兰侧妃的裴湘实在和寻常人太不一样了,她眼神里面闪烁着的兴奋里,夹杂着浓浓的恨意,仿佛她就是这件事的女主角。 而苏云卿也很奇怪,关于兰侧妃的事情,几乎无人知晓,可裴湘却知晓,可见这件事,远非她想象的那般简单。 “将兰侧妃家人灭门的,可是周皇后?”苏云卿顺着猜想问道。 “怎么可能。”裴湘冷笑一声,她扫过苏云卿的面色,原本端庄的她,此时看上去好像是一只奸诈狡猾的狐狸。“是景和帝动手除掉了兰侧妃的家人,只有如此,周皇后才会明白景和帝是一个知道进退之人,会安心辅佐在景和帝身旁。” 寒风吹起,湖面的薄冰受到寒风吹袭,“啪啪”从中破开了几个小口,又掀起一丝涟漪,扰乱了湖面的平静。 苏云卿久久才回过神来。 一瞬间,她觉得这皇宫让她更加看不明白了,似乎有很多很多她无法了解的情丝缠绕在其中,浓烈地回不过神。一个口口声声被景和帝爱了多年的女子,实际上却是这样,甚至就连她的下场,也不过是一种浓厚的悲惨。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苏云卿想到这个问题,好奇地看向裴湘。 就算是尚德宫的大宫女,想要知道这些事情是十分困难的。 打下肩膀上落下的白雪,裴湘冷清一笑:“你以为,这尚德宫的大宫女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吗?如若不是我有一些自己的手段,恐怕在这个位置上早都是性命不保,虽然此时也是如此状况,但至少,现在没有几个人敢轻易动我。” 裴湘说的不错,除了景和帝敢动裴湘,确实没有一个人敢对裴湘动手,别人更是明白,裴湘是景和帝身边的人,为景和帝办事,等同于景和帝的一只手,自然是不好对付的。 扯紧身上的披风,苏云卿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些什么,沉默不语间,又听裴湘开口,只是这次开口,是冷漠而无情的:“王妃是一个聪明人,不会出卖我的。” 话毕,裴湘要走。 “等等。”苏云卿喊住她,目光里四处都是无法相信的情绪藏在其中。“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只是一枚棋子,凭借王妃的聪慧,更是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而且,告诉你这些,是帮助你,也是在帮助我自己。”裴湘回头一笑,不等苏云卿再说什么,转身先一步离开了。 等裴湘走了许久,苏云卿才深深叹息一声,许是此时,她心底早已经是一阵波澜,特别是兰侧妃和景和帝的事情,能被裴湘一个小小的宫女知晓,可见其中关系。 “王妃,裴姨娘先回去了。”青黛看着裴湘走后走了过来,又见苏云卿面色沉闷,心知是发生了什么事。“王妃为何不去刨根究底?” “她不说,我就算问,又能问出来一些什么?只是这个裴湘,实在和寻常女子不同,你们可务必要小心她一些才好。”苏云卿嘱咐了一句,确认青黛把这话听进去了,才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时候,宴会已经接近尾声,苏云卿随意做了一个草率的收尾,算是过完了年。 回到了屋子,苏云卿便散退了旁人,自个儿坐在椅子前开始写信,除了对萧琰的日常问候外,还多提了这次裴湘讲述关于兰侧妃的事情。 她总是觉得,裴湘的出现实在太过意外,一个大宫女能把景和帝和兰侧妃的事情弄清楚,更是让她想不明白,而且她让人打探过,这裴湘应该和兰侧妃不曾见过的,许是如此,裴湘又是如何知晓兰侧妃的? 这些事情想要弄清楚,凭借苏云卿的能耐,恐怕是有很多困难,但是萧琰不同,所以,苏云卿打算让萧琰查探一下。 她更是相信,比起冯嫣,这个裴湘,才是应该重点看着的对象。 转眼,年节已过,萧琰回宫的旨意也散了下来,约莫是在五月。 第0437章 冯嫣重病 进了三月,天气终于回暖,入了春,云山堂外面的迎春花稀稀疏疏盛开了几朵,可终究天气不太暖和,并不曾有着春意盎然的景象。 坐在窗前,苏云卿喝着萧琰送过来的铁观音,望着迎春花发呆。 此时树梢上已经有了燕子回归,偶尔传来几声叫声,听着甚是好听。 半夏端着一盘颜色纯白的开心果放在桌上,见苏云卿望着外面发呆,不住垫脚看了一眼,可惜除了那些迎春花再看不到别的,只好自顾自拨开几个开心果,放在苏云卿吃干果的碟子里,这才开口说道:“王妃这是看什么看着这么入神呢?可是在盼望着王爷回来?” 苏云卿听到声音,注意到了半夏,拿着宫扇回过头来,顺势而下的发丝落在肩膀,随着她身上那丝青蓝相间的蚕丝外衣滑落。 “王爷在五月才会回来,还有两个月的日子盼着呢,我盼这做什么?”苏云卿说的倒是不假,她此时确实无法盼望萧琰回来,她更盼望的是萧琰能不能发现裴湘和兰侧妃的关系。 毕竟,就算是萧琰回来了,她的处境还是不会改变,只要景和帝、周皇后一个不悦,昭王府很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说来也是,王爷还要两个月呢,说来陛下真是狠心,王爷可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啊,都不让王爷回来过年,哪儿有这么狠心的父亲!现下也是有原因才让王爷回来的,要不是因为这些事儿,难不成他还真的要让王爷在外面呆上一辈子呀!” 说话间,半夏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外面,生怕自个儿方才那些话被旁人给听到了,传进了景和帝的耳中。 “你放心就是了,这儿云山堂里屋,除了你和青黛能进来外,也只有王爷了。”苏云卿看着半夏这害怕还想要多说的模样逗得不由一笑,多说了一句。 “哦……”半夏松了一口气,点点头,继续给苏云卿拨着开心果。 吃着桌上剥好的开心果,苏云卿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 她此时很是想不明白,这次景和帝为什么要让萧琰离开?就算是到了年节这种重要的时刻,都不曾让萧琰回来一次,可想而知,景和帝这样做,绝对是有目的的,只是目的如何,就不知晓了。 除此之外,就连这次萧琰能回宫的原因,也是因为顾婷华完全转好,由于顾婷华这事儿这么一闹腾,弄的整个皇宫上下忐忑不安,周皇后更是心急如焚,直接说了为了防止有人谋害顾婷华,干脆直接册立顾婷华太子妃之位。 于是,确定了五月后正式册立太子妃,萧琰也因此得到了回来的原因。 如此看来,萧琰回宫,并非是景和帝自己的意思,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顾婷华需要成为太子妃,而她成为太子妃,作为皇子的萧琰必须在场,所以萧琰才要回来的,如若没有顾婷华,萧琰便不会回来,否则可能这一生都要留在外面。 如此可见,景和帝对萧琰还是不放心的,这般动作也是希望萧琰能对太子感恩戴德,同时,也是在提醒她这个昭王妃,不可对顾家再是以前那般态度。 只可惜,苏云卿怎么可能会收手?她和顾家的深仇大恨,是注定不可回头的,哪怕景和帝再想权衡,终究是没有办法。 “王妃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呢?王爷等两个月就要回来了,王妃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半夏冲着苏云卿甜甜一笑,“而且那个冯姨娘自从年节时候落下了病,始终不见好,还在后罩院躺着呢,王妃如今可是最清闲的时候。” “冯氏还没有康复?”苏云卿闻之一愣,不由抬起头看向半夏,让她把这事儿仔细说来。 半夏这才回答道:“冯姨娘自从上次病了后,也请了大夫去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好,现在不还在后罩院里面躺着呢?我看她呀,就是自作自受!”半夏撇撇嘴巴不服气道。 苏云卿紧了紧袖口,冯嫣身为王府中的姨娘,病了许久都不见好,若是这话传出去,岂不是要说她这个做王妃的失职?只是又仔细想来,如若冯嫣的情况真的不太乐观,就按照冯嫣的性子,恐怕王府上下都是要知晓的,如今不声不响,必然有猫腻。 “走,我们去看看冯氏。”苏云卿说完就要起身,险些把半夏给惊着了。 “王妃,看冯姨娘做什么?她要是真的重病在床,后罩院早都传出消息了,可是如今只是奴婢听到了其他丫头议论才知道的,可见这冯姨娘是故意不想好的。” “你既然能想明白这个道理,那怎么就想不明白,冯氏这样做,必然是有原因的,其中原因很大一部分,可能就是要针对我呢?”苏云卿敲了一下半夏的脑袋。 “唔……原来如此……”半夏恍然大悟,忙吐了吐舌头,便给苏云卿好好梳妆一番,打算去后罩院看看。 刚刚梳妆好后,苏云卿还没走出大门,就听着有丫头在外面禀报:“回禀王妃,冯夫人过来了,说是来看望就病不起的冯姨娘,请王妃允许。” 苏云卿不由一笑,好在今儿听到了半夏闲话,否则还不知晓这冯夫人离开了昭王府的门,要怎么说这昭王府的坏话。 “准了,正好我也要去看望一下冯姨娘,救让冯夫人随我一起过去吧。”苏云卿道。 “是。”丫头应了声,赶忙下去准备。 等到了后罩院门口的时候,苏云卿正好看到青黛正领着冯夫人在外面候着,原先里面的樱芝想要出来接应,可看着青黛站在那里,当下不敢动作,只等着苏云卿过来了这才行礼。 “妾身见过王妃。”冯夫人瞧了一眼苏云卿,心底有几分发凉,但还是强行撑着身子同苏云卿行礼道。 “免礼。”苏云卿柔声说着,先一步走进后罩院中,面色之上淡漠如常:“冯氏的身子实在是弱,同为庶女,她怎如此弱不经风?可是你们冯家没照顾好这个庶女?” 第0438章 装病 刹那间,冯夫人直接变了脸色。 这一次本来是计划好的,冯嫣因为久病不愈,冯夫人作为母亲有些担心特来探望,顺带给昭王府找一些麻烦,可没想冯夫人还没有开口,苏云卿已经开了口,还一句话说明了其中要害,告知可能冯嫣生病,是因为冯家的关系! 冯夫人险些就要给苏云卿跪下,此时的冯嫣已经不再是冯家的一个小小庶女,而是人家昭王府的姨娘,若是这话真的被苏云卿给说死了,那他们冯家等同于惹上了麻烦,就算冯夫人不怎么参与外面的是非,可这点道理,作为一个当家主母还是明白的。 “王妃哪里的话?我们冯家对待孩子们都是一视同仁,哪儿会苛待了哪个孩子的?许是冯嫣最近劳累过度,才病倒了的。”冯夫人堆起笑容,生怕苏云卿一个不乐意,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苏云卿瞬间就摸清了这冯夫人的性子。 冯夫人看着有些激灵,可实际上文文弱弱,一点儿本事都不曾有,更是不知什么时候应该多说,正好对苏云卿的胃口。 于是,苏云卿故意抬了抬头,放出几丝冷清:“这般说来,倒是我们昭王府亏待了冯氏,让冯氏在王府中受了累,这才落得一个重病的下场?” “妾身……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冯夫人心中一虚,立即给苏云卿双膝跪地,就连额头上都是细汗淋淋,可见真的是害怕了。 “哦?”苏云卿藏着眼底的笑意,也不知道这个冯学林是怎么选的当家主母,竟然选择了冯夫人这般一个懦弱而没有主见的女子,但再想想,冯夫人似乎很适合做冯家的正妻,毕竟她懂得顺从,正好适合冯学林的性格。 “冯夫人不是这个意思就好,等出去了,也千万管好自个儿的嘴巴,我知道冯夫人不是一个喜欢惹事儿的主儿,那我自然不会为难冯夫人,可是冯夫人若是想要为难我这个王妃……”苏云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意犹未尽地朝着冯夫人看去。 冯夫人心底更是慌张不已,忙给苏云卿磕头,说了绝对不会如此,苏云卿这才放过了她,不再为难。 等到两人一同进了冯嫣的房间后,正巧看着冯嫣躺在床上,见到苏云卿和冯夫人过来,才虚弱的想要起身。 “快快躺下,可不要受了凉,再加重身子情况。”苏云卿先一步走到冯嫣身旁,亲自扶着冯嫣躺下,顺带摸了一把冯嫣的后背。 她后背衣裳干净无比,根本没有被汗水打湿,想来也是听到了自个儿要来,刚刚换上不久,装装样子的。 苏云卿看着明白,但脸上却不多说,只让樱芝再拿来一床被子,好让冯嫣不要着凉。 一时间,冯嫣可是觉得自个儿有罪受了,她原先以为过来的人只有冯夫人,好给冯夫人讲讲自个儿这次目的,下来应该如何安排,结果没想到的是,还不过一会儿,过来的人就换成了苏云卿,这般变化,实在是让冯嫣措手不及。 而且冯嫣想来,这苏云卿从来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主儿,就算是看出她是在装病,也不会说破,但没想到这次苏云卿动作反常,直接走过来不说,还让樱芝加了床被子,这其中的滋味,也只有冯嫣一个人知晓了。 “多谢王妃。”冯嫣压着心中的气,只能给苏云卿好脸色看。 从后面走上 前来的冯夫人,完全假装不出心疼的模样,又看着冯嫣脸上的白粉都要掉了下来,只能轻轻捂住嘴巴好让自己不要笑出声去,又平静了半晌开口道:“冯嫣真是受苦了,只可惜我在冯家不可到这王府照顾你,否则……否则如何舍得让你在这里受苦?” 说完,冯夫人假装想要抹干眼泪,可惜眼里什么都落不下来,看着有几分滑稽。 苏云卿早已猜出这次冯夫人过来目的绝不简单,但此时并不想揭穿冯夫人,也就顺着冯夫人的意思说道:“看来冯夫人是觉得冯氏在我们王府中受苦了,不如我让王爷写一封休书给冯氏,好让冯氏自由。” “王妃!”冯嫣惊的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完全不在意此时自己还在装病,眼神中更是惶恐万分,狠狠瞪了冯夫人一眼,只想着这冯夫人怎么会如此愚蠢,连这种不相干的话都能说出口,实在想不明白,冯学林到底是怎样看上了这样的女子来。 “王妃,都是母亲说错了话,请王妃不要介意。”又意识到自个儿动作不妥,假装咳嗽了两声,好掩饰先前的尴尬。 冯夫人也知晓自个儿说错了话,可惜她反应不快,如何能跟上苏云卿的速度,只好对苏云卿连连道歉,内心只希望能早点按照顾太太的意思,把冯嫣给带走了去。 没有为难冯夫人,苏云卿挥挥手示意冯夫人起身,便坐在了一旁看戏。 顿时间,冯夫人觉得尴尬无比,本来这次的目的是要来接走冯嫣,可惜如今碰到了苏云卿,冯夫人一时间也不知应该如何,只能硬着头皮假装对冯嫣一番关心。 捧着茶,苏云卿看得清楚,这冯嫣乃是庶女,并非是冯夫人的亲生女儿,如何会对冯嫣关心?就算如今的冯嫣进了王府成为姨娘,那也是一个为顾家做事的姨娘罢了,并不曾有什么作用,自然,冯夫人不会怎样关心她的。 终于听到冯夫人没了慰问的话,整个屋子的气氛越发尴尬,冯嫣更是一个劲儿给冯夫人使眼色,可惜冯夫人半晌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半会,还是樱芝看不下去,先一步开了口:“冯夫人,奴婢看着冯姨娘也病了许久,不如暂时接回去看看如何?” 本来作为侍婢,是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惜樱芝看着冯夫人始终说不出口,不由有些着急,只好把上面交代下来的话说出口。 冯夫人这才意会,看向苏云卿。 只是没等冯夫人开口,苏云卿已然放下茶杯,暗含一丝笑意看着冯夫人:“我觉得樱芝提议不错,你且带着冯氏回去瞧瞧,若是没了旁事送回来就是。” “是,多谢王妃美意。” 第0439章 冯嫣出府 看着冯嫣和冯夫人出了府,半夏几乎气不打一处来,她收拾着桌上的茶杯,又冷冷扫了一眼冯嫣用过的床铺,不住皱起眉头:“王妃,我看冯姨娘就是在装病,何必要放她回去?指不定冯家让她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呢!” 苏云卿不以为然,冯嫣和樱芝离开后,这冯嫣的院子自然没了人收拾,她随意指派了一个丫头进来帮衬半夏收拾,同时查查冯嫣房中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半夏,不得胡言。”扫了一眼身旁的丫头,仅管这丫头是云山堂也是王府中的老人,苏云卿还是有些不放心。“冯姨娘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你我如何知晓?只是冯夫人过来,多半是顾家交代了,既然顾家想要让她回去,那我何不如顺水推舟?” “这般说来,王妃是知道的?”半夏认真翻过衣柜,发现衣柜里面没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便回头到了苏云卿身旁。 “自然是知道的。”苏云卿又看向那个丫头,询问道:“可是找到了什么?” “回禀王妃,没有。”那丫头回答道,神色恭敬,礼数周全,不愧是王府中萧琰培养出的侍婢。“不过奴婢听闻,冯姨娘自打传出生病,压根儿不曾出后罩院一步,倒是樱芝进进出出跑了不少,奴婢看来,这事儿多半是樱芝负责的。奴婢自知奴婢这话有所僭越,还请王妃责罚。” 听着此话,苏云卿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丫头,年纪轻轻,但观察细微,实在难得。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示意半夏扶着跪下的丫头起身:“这般聪慧,如若有机会,跟着半夏和青黛在院子里多多学习吧。” “多谢王妃厚爱,奴婢定将好好学习,不辜负王妃。” 处理了冯嫣屋子这边的事儿,苏云卿想的已经更加明白清楚,景和帝对太子暂时应该是很满意的,对萧琰不过是转念之间,否则不会因为顾婷华的事情让萧琰回宫,这意思,明摆着就是在敲打他们。 许是这般想着,苏云卿明知景和帝对昭王府的心思不好,可惜如今面对着这么多的事情,她不好有所动作,只盼着萧琰回来,好从长计议。 等冯嫣跟着冯夫人离开昭王府后,原先看着娇弱的冯嫣不过片刻间已经恢复了脸色,轻轻擦掉脸上的白粉,松开了和冯夫人互相挽住的手臂。 “这次让母亲来王府一趟,实在是为难母亲,可惜这也是顾家安排,樱芝代顾家传了话,我们不得不从。母亲性子简单,以后来这王府可是要处处小心,免得被王妃抓住什么把柄才是。”冯嫣说的话不冷不热,想来如若不是因为她的娘亲还在冯家,恐怕不会给冯夫人这般好的脸色。 冯夫人难得松了一口气,此时又看着冯嫣如此坦然自若的模样,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苏云卿的厉害她自然是见识过了,想着这冯嫣平日里是要在那般说话都要小心的地方活着,可想而知,日子到底如何。 “你说的是,我也是知道的,这王府终究不是自个儿地方,难免要不得有什么差错。真说起来,我如何还好,你倒是要多多注意,免得让王妃不开心,到时候真的要对你动手,冯家可是说不上什么话的。”冯夫人在王府中受了气,出来后就算知晓冯嫣说的不错,也是难免有些生气的。 再者冯嫣一个庶女,想要借用这个庶女身份一步步往上爬,自然不是她这个当家主母所希望的。 “一会儿进了武通侯府,可千万注意着不要说错了话,免得到了时候,冯家都顾不上你。”冯夫人又假装提点了几句,这才同冯嫣上了马车。 不过多时,两人已经到了武通侯府,此时等候着她们过来的丫头正在外面候着,瞧着两人过来,这才走上前去假装把礼数做的周全。 “我家夫人已经等了好些时候了,你们随我来吧。”话落,冯夫人同冯嫣跟着丫头走到了主院。 此时顾太太并不在场,只有苏云薇穿着一身紫色鸢黛长裙,坐在椅子上瞧着桌上茶杯里飘着的少许浮叶,直到听到了动静,才漫不经心抬起头来。 “倒是费了些时候,可是被昭王妃为难了?”苏云薇声音比先前更冷清了些许,纤纤十指捏起茶杯,气势淡然如墨,着实有了当家主母的架势。 “许是母亲说错了话,让王妃留了一些时辰,还望侯夫人见谅。”不等冯夫人回答,冯嫣先一步走上前来,恭恭敬敬行了礼,抢先回答道。 一句话把责任都推给了自个儿,冯夫人愣在原地半晌,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低下头来,捏着绣帕,等着苏云薇一顿呵斥。 只是等了少许,苏云薇并未责怪冯夫人,而是眯起眼眸,目光落在自作主张的冯嫣身上,神色中多出一丝锋利:“一个庶女,也敢抢在主母面前说话?也不知这冯大人是怎么管教女儿的。” “妾知错,请侯夫人责怪。”冯嫣一听,急忙跪在地上,心下也是暗自一惊。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她却忘记了这苏云薇可是嫡女,而她的大仇人苏云卿乃是庶女,同样是庶女的自个儿,在这个时候抢风头,不就是自找麻烦吗? 扫了冯嫣一眼,苏云薇心知这姑娘聪慧,便不多加刁难,转而看向旁边的丫头道:“没看着冯夫人站着吗?还不赶紧搬个圆凳让冯夫人坐下。” 丫头应声,忙去拿来圆凳。 冯夫人畏畏缩缩坐在圆凳上,眼神暗藏惊恐,时不时瞧着冯嫣身上看去,也不知苏云薇这般抬举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 “冯夫人,尊卑有别,嫡庶有序,你若这般放任庶女,可小心落得个什么下场。”苏云薇意有所指,瞧了冯夫人一眼。 冯夫人明白着冯嫣暗示之人就是顾氏,可惜此时可是在武通侯府,有几个人敢提起顾氏?自然只能笑笑应下去。 再看冯嫣,在苏云薇面前吃了亏却不得说什么,只得绞着帕子,想着如若日后有了机会成为侧妃,定是要让苏云薇好看才是。 “以后昭王府的事情,便是我来管了,冯嫣,昭王府可有什么动静?”说着,苏云薇动了动手上金光闪闪的手镯。 第0440章 赏赐 瞧到了苏云薇手上的镯子,冯嫣眼睛不由一亮,只想着原来一个武通侯夫人,都能用上这般好的东西,如若以后她有了侧妃身份,想是要更胜一筹才是。 但又在转念之间,冯嫣立即明白了自个儿作用,想着为顾家和冯家做事,她的地位才会更加稳妥,毕竟以后事太子的天下,认真抓住了顾家这个救命稻草,她冯嫣不愁以后日子会不好过。 略微一谋划,冯嫣已经想明白了应该如何。 见苏云薇又让她起来说话,她忙端正了身子,态度更是卑微不少,少许添油加醋地说了自个儿如今在昭王妃已经不再是最初时候那个被禁足的冯姨娘了,如今主持了王府年节,苏云卿很是欢喜,想是只要萧琰回来,她还是很有盼头的。 冯嫣这样说着,也不过是希望苏云薇能重视自己,不然就凭借自己这个庶女身份,便足够让苏云薇讨厌了,可是这顾家终究有苏云薇一份子,苏云薇更是能说上话的主儿,冯嫣多半还是要巴结一下的。 是以她这般说,也是为了以后着想。 可惜,冯嫣算的千般万般,却不曾算出这苏云薇曾经对萧琰有心思,许是如今嫁给了顾承,这些心思丝毫不减,以至于听着冯嫣说着这话,捏着杯子的玉手一紧,险些就连青经都要显露出来。 只是冯嫣不曾注意到苏云薇的动作,心下只想着是要好生表现,等表现到位后,说不准到时候太子登基,顾家想着自个儿的好,又因为记恨苏云卿,直接把苏云卿给找借口除掉,到时候,这昭王妃就会是她。 又想想萧琰容貌,冯嫣不住觉着,这才是她最为应该想要的,忍不住再次多嘴道:“侯夫人请放心,等到王爷回来后,妾一定会好好争宠,不让顾家少了消息,更会让昭王永远成为太子的臣子,绝不会有任何念头,必会恭恭敬敬顺着太子意愿。” 冯嫣做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可惜却不知晓苏云薇面色上看着云淡风轻,可内心深处早已是风起云涌,只差一个导火线,便可以直接对冯嫣动手。 不过苏云薇还是清醒着,她知道如今她已经成了一颗没有用的棋子,这样的棋子顾家自然不会在意,她既然想要打败苏云卿,就要更加努力才行,只有如此,她才能一步一步让苏云卿、国公府、顾家成为她的手下败将。 想要成大事者,必将磨其心志,经过了顾氏自尽,如今的苏云薇早已焕然一新,更是将那些道理想的一个清楚明白。 如是这般,就算此时想要给冯嫣一个巴掌,将她的头拧下来,苏云薇也依然不会有任何表现,只是意味深长地看向冯嫣,又随着冯嫣所说,点头含笑:“你能有这番心思,就足够了,剩下的可是要好好努力,顾家必然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多谢侯夫人,我一定不会辜负侯夫人和顾家信任。”冯嫣欣喜,想着苏云薇也是认可了自个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挑起眉头,苏云薇多看了冯嫣一眼,隐藏在眼中深深的目光,有一丝说不出的让人发冷。 又是许久,她缓缓摘下细腕上的手镯,好让冯嫣看的清楚。 那手镯乃是金镶玲珑镯,上面镶嵌着宝石无数,又用黄金镶嵌,再配合上精致的雕工,不管是谁都会认得,这东西不是什么凡俗之物。 擦了擦手镯表面,苏云薇拿着手镯半举过头顶对向阳光。那手镯在她手中明晃夺目,哪怕是冯夫人这等官眷见着了也免不得多看几眼。 “不敢辜负那是最好,认真办事,就算是小小的庶女,也终是有出头的时候。”苏云薇淡然地说出了后面的话。 冯嫣仔细琢磨,就算是庶女也有出头的时候,不正好是在暗示她这个庶出吗?原先苏云薇确实恨极了庶女这个身份,想着此时明显着喜欢了庶女,必然是因她方才的那番话,让苏云薇觉得她还是一个有用之人。 觉着眼前一晃,下一刻,冯嫣已然被手镯迷了眼去,一时有些失神。 “你可是喜欢?”收回手镯,苏云薇慵懒地扶了扶金簪,目光却并未落在冯嫣身上。 冯嫣一怔,忙低下头,唯诺地说着:“妾一时失态,让侯夫人见笑了。” 饶是冯嫣把话说到此处,苏云薇也不再吊着脸色。 她不喜听这冯嫣一口一个“妾”的自称,就算是妾,就算是不得宠,这冯嫣名义上也是萧琰的妾,是萧琰的妾,就是她苏云薇的敌人。 只是这事儿她清楚,旁人却不得清楚。 攒在袖中的手紧紧捏着手镯,苏云薇的面上难得多出一丝冷不丁的笑意,猛一看有些渗人,好在这些日子她仔细着调养,总算面色上有了些许血色,这才看着正常了几分:“瞧着你如此努力,也是为难你了,这镯子,就赏给你了,以后可是要更好的为顾家办事。” 冯嫣听闻面色一喜,哪怕心中清明着苏云薇对顾家没那般重要,也还是恭恭敬敬地对她跪拜磕头,再说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再次好好表表自个儿的忠心。 亲手扶着冯嫣起来,苏云薇顺着手腕,将手镯亲自为冯嫣带上,又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神色之中带着一丝不经意的笑意。 “可真是冯家生出来的好女儿。” “侯夫人谬赞了。”冯嫣欢喜着手镯,可此时也不能表现的太过开心,免得让苏云薇觉得她不是个沉得起的主儿。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苏云薇借着乏了催人送冯夫人和冯嫣下去,自个儿难得涂了一个清净。 这次的事情,主要也是顾家的安排,顾家不知冯嫣在王府里到底如何,可顾家实在不适合到王府询问,只好借用冯嫣生病,好把她接过来问话。 自然,这种说重要也不重要的事儿,顾家主要的人自是不能出来询问的,因此,苏云薇就被安排询问冯嫣的情况,才有了今天这些事来。 身后顾太太指派来的婆子按着苏云薇的肩膀一阵,看着旁边的茶水热气都没了,可苏云薇还是不曾动作,一时有些好奇,仔细一看,就见苏云薇略有不悦地坐在圆凳上,双眉紧锁,也不知此时她在想些什么。 第0441章 冯夫人刁难 “夫人,您这是想什么呢?”婆子开口问了一句,这些日子和苏云薇的相处,婆子也察觉到了,苏云薇的性子确实和以往不同,可尽管如此,这苏云薇依然是不好对付的女子,若是一个不小心,恐怕苏云薇是要变了脸色不可。 只是苏云薇寻常时候不会如此,偶有发脾气的时刻也都是阴冷着面色,看着让人瑟瑟发抖。 “想什么,和你一个下人有什么关系,怎么,是想要和叔母告状不成?”苏云薇觉得心头有火,示意旁边的丫头打着扇,可就算是如此,也难降心头的火儿。 “奴婢不敢。”婆子急忙说道,可惜就算如此,婆子还是想着应该如何小心应付着苏云薇,免得真有了什么意外,想来顾太太是不在意她这个下人的。 婆子左思右想看着苏云薇半天,见苏云薇没事儿人般坐着,再回想顾氏惨死,一时心头悸动,唯独眼神情绪惊人,或是真的有事发生。 瞧着苏云薇正在发呆,婆子轻轻扯着她的袖子低声絮叨:“奴婢身为顾太太身旁的人,见过的是非自然是不少的,奴婢也知道不该随意说夫人的话,可是今日这事儿,实在是不该夫人出手的。” “哦?”苏云薇挑了挑眉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婆子,见婆子一脸严肃,一时间觉得确实是有些不妥,否则就凭借婆子的性格,如何能说出这般话来?于是挥挥手,示意旁人下去,这才让婆子说话。 婆子立在苏云薇身前,半曲身子说道:“奴婢觉得今日夫人实在是僭越了,许是冯嫣为庶出,但也是冯家的人,就算有了功绩,也该是冯家赏赐,再不济还有顾老太爷,哪里能轮得到侯夫人您呢?况且 上面也吩咐了,是要您提点冯嫣一二,可不曾是要赏赐冯嫣的。” 听着这般对她身份有所得轻视的话,苏云薇眼眸厉光闪烁,冷冷瞧了婆子一眼。 也只有这婆子原先是跟着顾太太的,才敢说是这般不找轻重的话来,如若换做别人,恐怕是要退避三舍才是真的。 苏云薇摸着细指上尖锐的指甲,轻声道:“怕是你忘了我和昭王妃的私人恩怨吧,如是冯嫣能多给那贱人一些不快,多赏赐她些又何妨?” 闻言,婆子语塞,落在苏云薇身上的目光有些不解。 她是曾听闻过苏云薇和苏云卿的关系不好,可是就算是关系不好,值得苏云薇大费周章,只是为想要给苏云卿增添一些麻烦吗? 但苏云薇并不解释,顾家也好,旁人也罢,不都知道她和苏云卿的仇恨有多少吗?怕是和冯嫣来往也是有目的的。 只是,这般话无人知晓,更无人知晓她为何要给冯嫣送上这贵重的手镯去,自打顾氏去世后,她便不会轻易相信旁人,现下有着的,只是心中的算计。 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庶女,都敢自荐去做萧琰妾侍?可见这冯嫣的心思不仅仅是想要为顾家和冯家办事的,或许也是为了同苏云卿一般,一步一步成为众人眼中的佼佼者。 而且,冯嫣偏偏是庶女。 只要是庶女,她苏云薇就绝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嘴角勾勒一丝诡异,苏云薇回想起方才她赏赐冯嫣手镯时冯夫人的神态,那种带着嫉妒和羡慕的神情,她最喜欢不过了。 不等她动手,该是有人先要给冯嫣找些不痛快了。 冯嫣啊冯嫣,你就好好做我的棋子吧,只要做好了我的棋子,以后的昭王府,必然也会为我所用。 冯嫣和冯夫人出府后便上了马车,两人一落座马车,互相简单客套了几句就没了声儿,各自盘算着心事。 冯嫣觉得今日之事实在诧异,寻着自己到了武通侯府,自是要提点和询问事情到底如何,只是这苏云薇为何要赏赐给了她手镯?开始在武通侯府的时候,冯嫣看着手镯实在是喜欢,倒是忘记了多想,如是带着手镯离开后,这才觉得事情并非她所想象中的那般。 按理说,她真在昭王府站稳了脚,也该是父亲赏赐她才是,什么时候换成了苏云薇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武通侯府夫人?再者,就算苏云薇厌恶苏云卿,也不至于提起赏赐的事儿,就算苏云薇有自个儿私心,可苏云薇终究是顾家的人,能过分到什么地步? “母亲……”冯嫣心乱一团,谨慎地面向冯夫人。冯夫人能在冯家屹立不倒,兴许也是有几分见识的。 听着冯嫣没了气儿般弱着的嗓儿,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的冯夫人扭头瞪了她一眼,心只念叨着冯嫣真是得了她母亲那贱人的真传,弱起来声儿都如此讨人可怜。 又想着今日苏云薇所作所为,就算庶女也会有出头的时候,甚至还把手镯赏赐给了冯嫣,心中更是生气的很。 这般思索着,冯夫人不禁想到昭王妃苏云卿亦是庶女,可如今却比嫡女还风光,实在叫她心有不悦。她自个儿的嫡女还不知该有何路途,如今倒是要帮衬着冯嫣这个庶出左右逢源? 许是这般想着,冯夫人面色越发不看,直接甩了脸子冷着声斥责:“还有胆儿叫我母亲?若非你办事不利,如何让侯夫人有心思让你过来?犯了错还敢卖可怜,还不下去跟着马车走着!” 被冯夫人一阵训斥,冯嫣片刻目若鸡呆,明显这次她是立了功的,只是冯夫人为何要用这般态度?可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冯夫人的侍女扯了下去。 冯夫人虽为后宅妇人,但侍奉冯学林多年,是个懂规矩知进退的女子,如今明知冯嫣在为顾家办事,却还对她这般苛责,也只是苏云薇坐不住刺激到了她,才如此对待着冯嫣。 看着冯夫人模样不悦,侍女倒是先反应过来,拉了拉冯夫人道:“夫人这样做实在不妥,冯嫣终究是昭王姨娘,这般跟着走着,饶是被旁人瞧着,岂不是要说夫人什么坏话的去,倒不如……” 冯夫人实在觉得头疼,这次让冯嫣找了先机,她如何乐意?可惜仔细想着,深知自个儿身份不行,只好又将冯嫣从后面请了进来,只对外说是冯嫣落了物件儿想要下马车寻找,没想他们在马车里见到了物件儿。 第0442章 安排 被侍女请上马车的冯嫣并不觉得奇怪,也是在下了马车的那个瞬间,她忽然明白了苏云薇那番举动给自个儿带来了麻烦,这冯夫人必然是看不上她的,只好按着心思,要好生压压冯夫人才是。 “冯嫣,你可要清楚你的身份,侯夫人虽然是顾承的妻子,可她到底因为如何成为这侯夫人的,你我心知肚明,既然是这般不得宠的人,想来是在顾家不重要,你若是自作主张靠拢了不该靠拢的人,惹到了麻烦,吃亏的不仅仅是你,还有我们冯家的。” 冯夫人好不容易把方才那番举动找了个措辞,才看着面子上过去了些许,是以端起当家主母的架子,不同冯嫣继续亲近。 见着冯夫人态度,冯嫣心中如何不曾知晓?这以后冯嫣的母亲到底能不能在冯家立下一族之地,可都是要看冯嫣能耐的,不管如何,冯夫人都是要提防的。 想来这时候不可给冯夫人难堪,但以后可不一样,于是冯嫣带了少许笑意,转向冯夫人:“难得出来一次,我随着母亲回去看看父亲。” 话毕,她故意炫耀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镯。 冯夫人觉着内心被深深刺了一刀,冯嫣这般动作,对她如何不是在挑衅?可惜此时就算冯嫣在挑衅,她又能如何?在听着冯嫣说想要回冯家,这目的,再清楚不过。 紧捏了一把袖子,冯夫人想着如何回绝冯嫣,就听冯嫣轻轻咳嗽了一声,又开了口:“母亲应该也是知晓的,现下的我可是昭王妾侍,身份是不怎样,但王爷的妾侍可同官宦妾侍不同,就算是寻常小官的主母也未必能比得过,若是以后诞下一男半女,必然更为风光,或许还能成为侧妃,母亲说不是吗?” 冯嫣看出冯夫人想要拒绝,才故意说出这番话来。 冯夫人如何不知道,所谓身份很是重要,哪怕冯嫣现下只是昭王身边的妾侍,但不能说以后没有翻身的一天,而以后有了孩子,那那些孩子的地位,可都是不可小觑的,自然不是她这个冯家夫人能相提并论的。 见冯夫人有些动心,冯嫣继续说道:“母亲跟着父亲照顾家里,平日里不曾去接触什么达官显贵,更不曾遇到什么贵妇,想着以后要是为家中哥儿姐儿寻亲,是有些为难的,而我,作为一个已出嫁的女儿,自然可以为母亲分忧。” 说着,冯嫣伸手放在冯夫人的手上,触碰着她微微冰凉的手背,盈盈一笑,看向冯夫人,神情之中胜在必得。 许是冯嫣这般一说,冯夫人自个儿也开始琢磨起来。 她也是希望冯嫣能成为侧妃,只要成了侧妃,那冯家的地位也会因此有所提高,而她和冯嫣以前的关系并不怎样,她又不懂得察言观色,想要和上面打点关系更是无从下手,如今倒是有了一个好机会。 “你这说的哪里的话?这冯家上下,最有出息的也就是你了,你可是要好好在王府照顾着自己,你小娘那边有我照顾,你放心就是了,想着你父亲也是许久未见你,甚是想念,就随着母亲一同回去吧。” 冯夫人这话说的还算是圆满,至少是把冯嫣最为在意的亲生母亲也连带在其中,冯夫人想着只要让那妾侍无话可说,冯嫣也是要对她感恩戴德的。 如此这般思索着,便带着冯嫣回到了冯家,也是因此好来巴结冯嫣,免得冯嫣真的有了出息,却给她一个措手不及。 回到冯家后,冯夫人直接带着冯嫣来到冯学林的书房。 冯学林本不曾想到冯嫣会回来,听闻着冯夫人有所动作,抬头一看,却正好看到了冯嫣正面带笑意走来,不由整个人为之一愣。 “嫣儿,你可是回来了。”自打冯嫣给萧琰做了妾侍,冯学林不曾见过冯嫣一面,如今见着自个儿这个女儿回来,心中难免有些高兴。 只是又看着冯嫣面色比离开冯家的时候憔悴了一些,心中难免有所牵挂,不由走上前来,拉着冯嫣的手关心道:“你在王府的日子可是如何?王府可曾刁难过你?” “自当是没有的。”同冯学林坐在椅子上,冯夫人倒是没了位置只得站在一旁。冯嫣瞧着这般举动心底暗暗高兴。 想来她自打出生,便不曾受到过冯学林半分爱护,除却过节,更是不曾见过冯学林一面,更别说是今日能同冯学林坐在一起了,而这一切,可都是她争取而来得到的成果。 “父亲可还好?”冯嫣问道。 “自然是好的。”冯学林笑的有些开心,自从冯嫣自告奋勇要给萧琰做妾后,顾家可是对他客气了许多,可见这一步棋是正确的。 “父亲在府上,哪里会有不好?倒是你,身在王府,可是要处处小心,免得被人算计了去。听闻除却那昭王妃苏云卿外,还有陛下安排的大宫女裴湘,这两个人都是厉害人物,你一定要记着保全自个儿。” 冯学林这话倒是掏心窝子,冯嫣终究是他的女儿,就算以往不曾疼爱过,可如今冯嫣做出这般大牺牲来,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是有所动容。 “放心,女儿会把一切处理妥当的。”冯嫣做出一副聪慧模样,又和冯学林说了一些不打紧的话,看着时辰不早,冯学林忙让人准备着,同冯嫣一起看望冯嫣的小娘。 可能因为冯嫣的关系,冯嫣的小娘在冯家得到了重视,日子也是好过了不少,就连冯学林都破例在她那边留宿,这让冯嫣很是满意。晚饭十分,冯嫣还故意露出苏云薇送来的手镯,好在冯学林面前一阵显摆,更是引起冯学林的不少重视。 在冯家住了一夜后,冯嫣也知晓出嫁的女子若没什么大事不可随意在娘家呆的太久,只好同冯学林作别。 冯学林看着冯嫣要走,又准备了一些物件儿让冯嫣拿到昭王府中打点,这才放下心来。 等冯嫣走远,原先还是一副笑意的冯学林,面色之上冷清下来些许,不住叹息一声。 “老爷,这是怎么了?”冯夫人见状,急忙走到冯学林身前询问。 冯学林只是摇头半晌,挥手同冯夫人进了府。 第0443章 炫耀 把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冯夫人陪伴冯学林多年,如何看不明白这冯学林心中是真的有事,便在身旁安慰着:“现在冯嫣可是有出息了,以后若是能成为一个侧妃,那我们整个冯家都是要跟着沾光的,老爷为何会如此难过的模样?” 冯学林叹息一声,头摇的更加厉害,扯着冯夫人的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旁:“你自是不知道顾家是怎样的心思,我同他们打过交道,他们心思深沉,城府极深,就算是我们这般顺着顾家,也无法知晓最后会落得一个怎样的结局。” “可是侯夫人都送给了冯嫣那么一个贵重的手镯,你说这还不是顾家的重视吗?想来冯嫣办事实在漂亮,否则侯夫人怎么会有如此举动?”冯夫人自然不明白冯学林话中的意思,只觉得冯学林是在杞人忧天。 冯学林哀叹道:“若是顾家真的有所赏赐,那也是给我这个直接和顾家来往的,赏赐给嫣儿什么东西,我实在是想不明白用意,如今表面看着嫣儿确实得到了侯夫人的赏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我想,这侯夫人应该还有别的目的。” 被冯学林这般云里雾里说了一通,本就不够聪慧的冯夫人听着脑袋几乎都要大了,但又不好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只能假装听懂了似的点点头。 “你要把后院的人都照顾好,不管嫣儿有没有作用,我们都不可亏待了她们。”冯学林又嘱咐了一句。 冯夫人听着这话连忙点头。 这冯夫人虽然蠢笨一些,但心思多少是不坏的,就连对待后院里面的那些姨娘也都是好的很,这次冯嫣承担了这么大的责任,冯夫人更是对冯嫣的小娘有所关怀,就算现在再多上一些,就当是给冯嫣面子,她自然不会说什么。 “还有,除了后院那些事情之外,你一定要担负起身为当家主母的责任,顾家那边,我不过是官场上打交道,后院的那群妇人,可都是吹枕边风的得利,你空了要多随着顾太太走动,好从顾太太口中得知顾家是如何看待我们冯家和嫣儿的,可切莫我们做了什么错事,顾家生气了我们还蒙在鼓里。” 冯学林说完,略有不安地看了冯夫人一眼,又想多说什么,可还是摇摇头没说什么。 他当初娶了冯夫人的原因,就是看中了冯夫人没什么心思,单纯的很,做事儿也是直来直去,可没想到他冯学林有一天会有这般出息,饶是需要用女人打通关系的时候,才发觉冯夫人实在是最为不适合的人选。 只是就算想要让其他姨娘担任这责任,可惜那些姨娘终究不是当家主母,和顾太太来往实在是不合规矩,便也就算了,只想着冯夫人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冯夫人,有了一些心思,能把他安排的事情做好也就足够。 冯夫人嘴上是答应了,可内心却很不愿意,想着她左右也是这冯家的当家主母,可做的事情却和自个儿没什么关系,反倒是为了一个庶女跑前跑后,实在是不乐意,但又知晓事关重大,不能含糊,只能答应下来。 “老爷放心,我会努力的。”冯夫人端正了态度。 冯学林瞧着冯夫人一看,一眼就看出了她眼神里的不情愿,心想也是,冯嫣不是她的女儿,她却要如此操心,实在是有些不忍,于是拍了拍她的手道:“是要委屈你了,但你放心,只要我站稳了脚跟,必会给我们的女儿挑选一个贵公子,以后地位绝不低于嫣儿的!” 听着这话,冯夫人这才眉开眼笑,做事儿也就更勤快了。 等到冯嫣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又在后罩院中好一阵走动,这才到了云山堂来给苏云卿问安。 苏云卿本是不想理会冯嫣的,这次冯嫣出去了这么久,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冯嫣出去是做了什么,她实在不想多说,可惜她不找冯嫣,冯嫣却主动送上门来。 “见过王妃。”一进门,冯嫣让樱芝搀扶着自个儿行礼不说,还故意把手上的手镯露了出来。哪怕是阳光已经下去,也还是能看清楚手镯上光芒万分,实在精贵。 苏云卿瞧着那手镯心中一惊,想着冯家怎么又如此之大的手笔,但又一琢磨,想来不应该是冯家安排,便故意打探道:“冯氏免礼,赐座。” 见冯嫣坐稳,苏云卿才继续地说道:“冯氏手上的镯子倒是不错,不知是出自什么地方?我也想去买上一只。” 隐约从苏云卿的声音里听到了满满的羡慕,冯嫣的头抬得更高,趾高气昂的模样好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孔雀,拿捏着手镯半带轻蔑道:“恐怕是要让王妃失望了,这手镯不是妾去买的,而是侯夫……” 冯嫣刚刚说到这儿,就被樱芝狠狠一捏。 冯嫣诧异地看了樱芝一眼,只见樱芝眉头紧锁,看着冯嫣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蠢猪。 “回禀王妃,这手镯乃是冯夫人赠送,是求来的镯子,若是王妃喜欢,奴婢便寻人告之冯夫人,可看看冯夫人是否还有别个。”樱芝说话倒是巧妙,正好避开了送这手镯真正的主子苏云薇。 只是就算樱芝反应迅速,但苏云卿还是听明白了这手镯真正送来之人不是冯夫人,而是侯夫人也就是苏云薇。而樱芝故意不让冯嫣说出这个名字,也不过是知晓苏云卿和苏云薇关系不怎样,若是苏云卿知道这镯子是苏云薇送的,必然会想到冯嫣和苏云薇有来往。 许是这般,苏云卿很快就能发觉,樱芝也是苏云薇的安排,恐怕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顾家和冯家的如意算盘,真的是都要落空了不可。 “不必了,我也只是看着喜欢罢了,这手镯虽是贵重,可我还是想要提醒冯氏一句,冯氏终究只是一个姨娘,可不是什么贵重身份,带着这样贵重的物件儿,也要衬得起,免得不知什么时候反是被镯子砸了手脚,到时候倒霉的可就是冯氏你了。” 苏云卿说的云里雾里,实在是让冯嫣怎么都没听明白其中意思,只得笑了笑说了一句“妾知晓了”,又随意同苏云卿闲谈了几句,瞧着没了旁的事,这才带着樱芝离开。 第0444章 求亲 冯嫣一走,云山堂倒是冷清了少许,外面飘落的花瓣颜色鲜艳,映衬着云山堂也多了一些颜色。 苏云卿命半夏把冯嫣用过的茶水丢掉清洗后,独自把玩着手中的花枝,眼眸中暗藏一丝笑意,在阳光下波光粼动,悄然无声。 “今儿这冯姨娘也真是,明显着是给王妃脸色看去,奴婢瞧着她真当以为得到了上面的赏赐,自个儿就翻天覆地,同以往有所不同了。”半夏没好气地回到苏云卿身旁,扫了一眼冯嫣坐过的位子,眼眸尽是不屑,心中不悦之绪飞转流动。 苏云卿淡然地瞧了她一眼,笑了笑道:“罢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姨娘罢了,身为庶女,以往的日子自然不是好过,我们同她计较那些做什么?” “王妃,她可是一个姨娘啊,凭什么在我们这儿耀武扬威的。”半夏很是不服气,缠着手中的帕子说完,不住又看了一眼青黛,给她使眼色,明显是希望青黛在这个时候能出出主意,劝劝苏云卿来。 但青黛也只是微微一笑,只简单分析了事情轻重:“冯姨娘这次固然是很得意,可是冯姨娘忘记了她自个儿的身份,一个小小的姨娘,如何能在主子面前耀武扬威的?如若是这般的话被传了出去,想来是有人要说些什么,我看冯姨娘这动作,未免太过不知轻重,况且……” 青黛顿了顿,又把后面的话说完:“侯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们看着冯姨娘手上的这个镯子是镯子,可真正是什么物件儿,谁都说不清楚。” “你这话是说……”半夏似乎想到了什么,给了旁人东西,却不知旁人知晓其中是什么关系,那岂不是意味着这镯子真的有问题吗? 刹那间,半夏脸色微变,不由捂住嘴不敢出声。 苏云卿朝着青黛会心一笑,看来青黛确实猜出了她的心思。 也是,冯嫣开始已经露出马脚,这手镯就是苏云薇赐的东西,苏云薇心思向来狠毒不说,更是一个没好心思的主儿,能给冯嫣这般物件儿,有几分好心在其中? “如若真的要赏赐冯姨娘,那也该是王府和冯家出面的。”补充了一句,苏云卿舒展了下身子,起身同两个丫头去花园里走走。 现下时节早已有了少许苗头,春暖花开正给了花园一处纯然天成的美景,只是这般瞧着,苏云卿心旷神怡,先前那些烦恼的琐事散的一干二净,心里头更是清净了不少,如今的她只盼着萧琰能早日回来,能欢聚一番才是。 在外面转了约莫有一个时辰,只见一个云山堂的小丫头走到了近前。 苏云卿正坐在圆凳上歇息,瞧着丫头过来,示意她免礼询问了何事。 “回禀王妃,工部主事前来拜见,似乎是有意苏家小姐的婚事。”小丫头如实回答,片刻间又补充了一句:“王妃可是要见见?” “工部主事?”苏云卿回想着。 这工部主事不算是什么高官,但在朝中也算是有一方势力,至于那苏家小姐,自然是在说苏云蓉。苏云蓉身为一个庶女,能嫁给工部主事算是高攀了不少,如此想来,恐怕工部主事并非是为自个儿求妻才是。 “先请进来吧。”苏云卿挥手示意青黛跟上去,青黛点点头,行礼过后片刻间跟着丫头下去了。 苏云卿同半夏在园子里等着,她思索着这门亲事是否合适,同时也在想着顾家是什么意思。她也是知晓,苏云蓉是为顾氏守孝,自然顾家是要出面的,许是自个儿觉着苏云蓉这门婚事合适,那还是要看看顾家是什么意思。 过了少许时间,青黛带着工部主事走来。 那工部主事模样端正,一路走来毫无官家做派,只是这般瞧着就知是出生在正经人家,虽然是六品小官,但只凭借着这来势,就让苏云卿多看了一眼。 “微臣何宿远见过王妃千岁。”何宿远来到苏云卿面前,把礼数做的周全明白,就算想要挑出什么骨头,想来也是不容易的。 苏云卿打量着何宿远许久,只见此人五官有力暗藏锋芒,气息之中不缓不急,稳如泰山,这般一看便知晓了他多少是一个有心思往上爬的人,否则,也不会对苏云蓉动了其他心思。 “大人请起,看座。”苏云卿气若幽兰,三言两语示意了青黛动作,便捧着茶默默不语,只等着何宿远先开口说出此次来意。 见着苏云卿不动作,何宿远坐在椅子上左右不安,不由多看了苏云卿几眼,心中难免想起苏云卿如何一步一步成为高高在上的昭王妃。再看看苏云卿此时状态,何宿远忽然在想,兴许昭王得到昭王妃这般聪慧女子相助,日后平步青云,想来是很容易的。 轻轻咳嗽一声,何宿远不再藏着心事,转而先一步开了口:“王妃,微臣此次前来,是想要为微犬子求一门亲事。” 犬子? 苏云卿手中的茶杯微微一动,木的抬头看向何宿远。 果然如此,何宿远身为六品工部主事,真要找一个不怎么得宠的庶女为妻,必然是不大可能的,原来他的心思是在此处。 缓缓挥手,苏云卿示意何宿远继续说下去,何宿远这才起身,冲着苏云卿作揖。 “微臣犬子何天成,乃是微臣嫡长子,现下还年轻,不得什么功名,但正在努力考取,想着不假时日,定能在朝中有一番作为,而微臣听闻国公府蓉姑娘孝心可贵,为夫人林氏守灵,必然是个好姑娘,所以特来请王妃相助。” 何宿远抬头见苏云卿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道:“微臣知晓犬子身份低位,可犬子是个懂事的明白人,以后定能好好照顾蓉姑娘。” 苏云卿思绪一阵,若是说一个工部主事想要求娶苏云蓉,可能听着还合适一些,但若是这工部主事的嫡长子,倒是有些不妥。 “这门亲事,我不过是能过问一二罢了,做不得什么主。蓉妹妹亲事还是要长辈们点头同意才做数。”先拒绝了何宿远,好让他不报什么希望,苏云卿又道:“不知大人家中可有几人?” 第0445章 调拨 本有些不抱希望的何宿远,听着苏云卿这般问,立即知晓了苏云卿的意思,赶忙如实回答道:“回禀王妃,微臣家中有一妻一妾,一儿一女。微臣长子何天成乃是微臣夫人所生,那女儿乃是微臣妾侍所生。那妾侍从小陪着夫人长大,是夫人的陪嫁丫头,夫人嫁给微臣后有了长子空不开时间,便让她做了妾侍,好帮衬打理上下。” 听闻此话,苏云卿摸索着茶杯许久,暗暗点点头。 作为一个六品大臣,身边人能如此干净利落,倒也是个好事,况且他只有一个儿子,想着一心心血也都是在这个儿子身上,若是谁家姑娘做了他家儿媳,日子自然是好过的。 再想想那妾侍,妾侍是正妻从小的陪嫁,必是个省油的灯,处处以正妻为尊,必然不会闹出什么名堂来,只要守住这一个男人,便能守住整个家,也是省心。只是…… 苏云卿美目流转,落在何宿远的身上有些许疑惑不安:“大人应该知晓,蓉妹妹现下的身份可和以前不同,若是以前,大人想要让蓉妹妹做大人儿媳,固然是极好的,可现如今,想要求娶蓉妹妹的男子不少,大人如何能肯定,大人的公子是能配的上蓉妹妹的呢?” 何宿远身子一僵,他来的时候已然想到过会被提出这样的问题,只是现下听着,还是觉得心里有些难堪委屈。 说来也是,苏云蓉身份已经不同了,如若何天成有一官半职,倒是好事一件,可是如今,何天成毫无成就,真让他做什么保证,怕是难上加难。 见何宿远迟迟不答,苏云卿已然明白了何宿远的性子。 对于无法把握的门道,何宿远自然不会说些什么,做事必然是安稳妥当的,于是苏云卿松口道:“听闻大人说了府中情况,想来家风很正,教育出来的孩子自是不差,只可惜没什么功名,是让我有些为难了。不过这些事儿轮不到我插手,大人且去国公府和顾家探探口风,如若有什么能帮到大人的地方,大人但说无妨。” 这种直接把事情推开的话,何宿远听的明白,但后面苏云卿也说了,意思明显着就是真正大权在握的可是国公府和顾家,算是给他指了一个门道,于是不再多留,抱拳道:“多谢王妃。” 等到何宿远走后,园子清净了几分。 半夏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个干净,这才到苏云卿身旁撇嘴说道:“王妃何必要和他说那般的多?按照蓉姐儿的性子,如何愿意嫁给一个六品主事的儿子做正妻?依照奴婢来看,这蓉姐儿宁愿给富贵人家做个贱妾,也不愿意给那儿子做正妻的。” 半夏这话说的不错,苏云蓉确实是这番性子,如若真的让她嫁给何天成,苏云蓉多半会天天折腾出一些是非,但何天成若有些血性,苏云蓉是能被收服,好好做个当家主母的。 “大姐姐的夫君傅林,起初是配不上大姐姐身份的,而且傅林又非达官显贵,沈氏如何愿意?好在大姐姐慧眼识珠,得一如意郎君。今日,我说了这般的话,左不过是当提点苏云蓉一番,她若能把握住就会便把握住了,若是把握不住,我先前尽力,怨不得我。” 苏云卿点到为止,她也知晓苏云蓉性子,只是如今国公府这边所剩之人不多,能有个好归宿,老太君必然能歇心几分。 话锋一转,苏云卿看向半夏和青黛,半开玩笑道:“况且我瞧着这何宿远家风刚正,想必他的儿子不会差到哪儿去,许是苏云蓉不乐意,你们两个也是有机会的。” 被苏云卿这般一说,两个姑娘羞红了脸,连忙低下头来,只说着这种事她们可不敢多想。 苏云卿只是听听,她心里明白的很,身为自个儿丫头,能给官家公子做当家主母,几乎是天大的恩惠,更是极为不易,或许半夏性子活泼,不适合做主母,但青黛却大不相同,以后若能成个官宦人家正妻,算是美事一件。 没挑明这些话,又在园子里转了些许时间,方才朝着云山堂走去。 只过了半晌,得到苏云卿指点的何宿远已然来到武通侯府,求见顾承。但苏云薇和顾太太一听是前来想要同苏云薇说亲的,便将这事儿给半路拦截下来,把何宿远请到了后院中去。 仔细着听完了何宿远那番说道,苏云薇捧着茶杯默不作声,心中掂量着这事情轻重。 顾太太听过后,思绪流转中瞧了一眼何宿远,也不知在算计着什么。 坐在下方的何宿远心里泰特不安,只瞧着两人不多言语,一颗心七上八下实在不知该如何左右才好。 过了一阵,苏云薇轻轻开口:“不知何主事询问过昭王妃的意思没有?关于蓉妹妹的亲事,顾家只是在旁边打点,能说上主要话的人,必然是需要昭王妃支持的。” 听闻此话觉着有戏,何宿远急忙把先前已经去昭王府走了一趟,还是苏云卿让他来这儿询问的事情告知。 “哦?如此说来,王妃还是有些意思了?”苏云薇的声音不轻不重,着实听不出其中到底是什么意思。 何宿远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罢了,蓉妹妹的婚事不急,有的是时间周旋,既然何主事有这心思,那我就记下了,若是有了消息,一定会告知何主事的,我见叔母乏了,就不留何主事了。”苏云薇拿顾太太做了挡箭牌,差遣了一个丫头便把何宿远送出了园子。 何宿远一走,原先笑意春风的苏云薇,顿时脸色阴冷一片,剪水眸中寒光凛冽,咄咄逼人,其中光泽浩瀚可怕,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顾太太瞧着苏云薇如此举止,心下一寒,轻声开口道:“怎么,莫不成你这武通侯夫人是坐不住了,竟连自家妹妹要嫉妒了不成?” 苏云薇冷冷转过头来,看向顾太太,嘴角勾起的笑意如三千寒冰:“叔母哪里的话?既然有人找上了门来,赵姨娘那安生日子,该到头了吧。” 第0446章 礼部侍郎 苏云薇故意转移了话锋,顾太太也不好说什么,哪怕她明显看出了苏云薇的不乐意。 说来也是,苏云薇本不想嫁给顾承为妻,可无奈无云微毫无利用价值,只能成为一枚棋子落得这般下场,而顾承对待苏云薇只有兄妹之情,又是个好男风,苏云薇私底下的日子如何,就算她不说,顾太太心中也是知晓的。 如今瞧着何宿远过来想要为自家儿子说亲,心中难免嫉妒,况且这何宿远还是个正进人家,真要是让苏云蓉嫁过去,这日子要比苏云薇舒坦不少的。 苏云薇嫉妒成性,如何能容得下他人日子比自个儿过的好?心有不悦,也是应该。 扫了一眼顾太太,苏云薇已然猜出顾太太心中在算计着什么,不过她并不在意,苏云蓉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她何须同一枚棋子斤斤计较?只要把后面的事情处理妥当,便足够了。 “叔母向来聪慧过人,可一定要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妥当,只有处理好了那些事情,后面的事情才会顺风顺水。既然他们有了动作,我们也就不能继续坐视不理,叔母说是不是?”苏云薇面色清冷,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冰寒,看着让人瑟瑟发抖。 顾太太早已知晓了苏云薇的变化,可如今瞧着苏云薇这般不同的神情,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只嘴上说着:“你聪慧了,知晓事情该如何做的妥当周全,叔母自然很是放心。对于过去的事情,是顾家对不住你,但为顾全大局,实在没有办法,叔母……” “叔母心意,我明白。”苏云薇微微一笑,按住顾太太的手,似乎还藏了几分真情在其中。“我们可还要对付苏云卿呢,那才是我们的目标。” 顾太太见苏云薇如此懂事,悬着的心顿时落了下来,松了一口气道:“你能这般想着,我就放心了,只要你能懂事,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下来赵姨娘那边,我们多走动走动就好,有了什么风声好提前知晓。” 如此说着,顾太太便把方才那个怀疑苏云薇会不会有一天对付顾家的念头放下了。 瞧着顾太太信任的模样,苏云薇恨不得直接露出嘲讽的笑容来,若不是顾家现下有大用处,她何必要听从顾家安排?对于顾家这副嘴脸,她早已看的一清二楚,更是将顾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盼望着时机成熟,好将顾家一网打尽。 “赵姨娘那边我走动就是了,只是叔母,苏云卿有所动作,还有人直接到昭王府那边说一些亲事,不知叔母可有什么准备?” 顾太太思索片刻,略微晕菜头。 苏云卿瞧了她一眼,松开了手,不过眼中的笑意越发浓烈,不禁薄唇轻启,声音轻柔而多出一丝掌控:“礼部侍郎似乎需要顾家帮衬,不知叔母意下如何?” 顾太太一听此话脸色当下变色,这礼部侍郎同顾家有所来王她自然是知晓的,不过都是为了朝廷上面的事儿,倒是这苏云薇怎会知晓?还能把主意打到礼部侍郎身上去。 “那可是正三品大员,你觉着,苏云蓉能嫁过去吗?就算真的有了机会,礼部侍郎嫡长子正妻之位,恐怕苏云蓉还是差一些的。”顾太太想要直接断了苏云薇的这份心思。 苏云薇却毫不在意:“不试一试,叔母怎么知道成还是不成?总不能工部主事跑到赵姨娘面前搬弄非,我们顾家却不出力,到时苏云蓉知道了,又该怎么说我们顾家?” “况且,叔母应该知道礼部侍郎和我们顾家关系如何,我们想要从中一站收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叔母心里应当清楚才是,若能拉拢到礼部侍郎,对顾家百利而无一害。” 苏云薇没空等顾太太考虑清楚,已经自个儿先一步起身,命人准备马车前去国公府。 瞧着苏云薇离开,顾太太左思右想瞧着苏云薇的背影看不出丝毫端倪。苏云薇那意思,明摆着是对顾家有很大好处的,只是…… 顾太太不由有些心疼苏云蓉,一个该出嫁的姑娘,因为一些事情而坏掉了大好前程,真不知是福是祸。 坐上了马车的苏云薇,气息平静地闭着眼眸,任由马车晃动着,连同她发间的流苏飘动。 礼部侍郎是她早些日子已经有所察觉的,礼部侍郎地位自然不能和顾家相提并论,如若顾家说话,礼部侍郎就算不让自家嫡长子出面迎娶苏云蓉,也要让个庶子出面的。 不过苏云薇可不在意到底出面的是哪个人,她有的是办法借用苏云蓉这身份,成为顾家和礼部侍郎不可断掉的桥梁,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顾家还是礼部,她苏云薇到底是有了一些说话的分量,那距离她复仇的大计,岂不是更会接近不少了? 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苏云薇已然恢复了欢快模样,双眸之中清澈动人,只是这般看着就叫人心生欢喜。 她缓缓走到国公府门前,只见正守在门口的护卫瞧着她一怔,随后才行礼问安。 苏云薇心里清楚,自打顾氏出事之后起,整个国公府对她的态度就截然不同,如今若不是她还有这个武通侯夫人这个身份,估计着这些护卫都不过是点头示意,并不会真的把她当成是一个主子。 压着这份怒火,苏云薇简单客套了一句,便跟着府中的管事进去了。 如今的国公府少了顾氏、苏云薇、苏云卿三人后,倒是比以往清净了不少,想着现下国公府几乎已经没了什么利益,府中的姨娘自然只鼓着打点好自个儿,不会继续惹是生非。 苏云薇一路走来,只瞧着过来的众人一个比一个眼生,以往熟悉的下人必然都被赶了出去,再这般回到国公府,反而觉得心情空荡,除却报复,再无旁的心思。 给老太君简单问安后,苏云薇瞧出老太君对她不喜,自没打算多留,直径去了赵姨娘的院子中去。 第0447章 下套 刚走进赵姨娘的院子,苏云薇便看到了丫头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身上穿着绫罗绸缎很是华贵,比起外面的那些丫头,这里的丫头显然日子过着舒坦不少。 嘴角轻微上扬,苏云薇内心冷若冰霜。 若非苏云蓉得了机会,赵姨娘乔装顾氏模样,赵姨娘怎会有现在这般风光?想来如今这国公府上下,也就赵姨娘最为得脸,也是最有可能直接一跃而上,成为国公府续弦。 “侯夫人!” 听闻苏云薇大驾光临,赵姨娘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连带下人都不用扶着,从里屋里跑了出来,迎接着苏云薇。 “妾见过侯夫人。”赵姨娘脸上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满脸都是恭敬讨好,仿佛这苏云薇就是她的神一般。 苏云薇微微点头,不冷不热道:“姨娘怎这般客气?我虽为侯夫人,但也是国公府的嫡长女。” “侯夫人说的是,但在妾心中,侯夫人最贵无比,妾对夫人更是言听计从。”赵姨娘迎着苏云薇进了里屋,请她上座,又同旁边的丫头说道:“快去把国公赏赐给我的上好茶叶拿来,好好招待招待侯夫人去。” 还未开口的苏云薇听闻赵姨娘这般说到,面色一沉,片刻之间想明白了赵姨娘在国公府的地位确实翻天覆地。 以往时候,国公怎会赏赐赵姨娘什么精贵东西?一个月能看望赵姨娘几次那都是得到了顾氏恩惠才有了这般机会,如今倒是好,国公直接大出手笔,可见赵姨娘确实与往日不同。 上了茶,苏云薇闻了闻茶香,这才开了口:“看来赵姨娘日子过的实在是滋润,就算母亲在的时候,也不曾受到这般待遇,连同下人都能跟着吃香喝辣。” “侯夫人哪里的话?若不是侯夫人提点,妾怎能有今日这般风光?一切还是多亏了侯夫人照顾,侯夫人对妾的恩情,妾此生不敢忘却,只希望能好好报答侯夫人才好。”赵姨娘说的一副真切模样,她以前习惯了跟在顾氏和苏云薇身后跑,就算顾氏殁了,以往的习惯还是在身上改不过来。 瞧着赵姨娘这番态度,苏云薇算是松了口气,好在赵姨娘还是手中的棋子一枚,只要好好利用,必然能扭转乾坤。 “你可同蓉妹妹通信了?蓉妹妹日子过的可好?若是缺少什么东西,和我讲就是,能贴补什么是什么,毕竟蓉妹妹这番心意,我实在欣慰。”苏云薇放下架子,拉着赵姨娘的手柔声道,剪水眸中流光暗涌,好像那苏云蓉是同一娘亲所出的妹妹一般,实在心疼。 赵姨娘瞧着很是感激,赶忙说道:“自然是通信的,侯夫人放心,蓉儿一切安好,如今侯夫人帮衬着我们做了这么多事,我们感激都来不及呢,蓉儿能做点事尽心尽力,也是应该的。” 苏云薇顺着话道:“姨娘哪里的话?姨娘和母亲很是相似,如今我没了母亲,自然姨娘就是我的母亲,我该帮衬你和蓉妹妹才是。而且,若不是昭王妃说了,蓉妹妹这般对她日后婚嫁有所帮助,我如何舍得蓉妹妹辛苦奔波?只可惜……” 说到这儿,苏云薇双眼一红,故意做出抹泪动作。 赵姨娘瞧着心急,想着怎么好好说着,苏云薇竟是要哭了起来,赶忙起身来到苏云薇身旁,亲自拿出手帕擦拭着苏云薇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眼泪,如对待自家女儿一般贴心说着:“侯夫人这是怎么了?若是不介意和妾说说?妾虽然势单力薄,未必能帮得上什么忙,但多少还是能出点主意好为侯夫人分忧的。” 察觉到赵姨娘顺着苏云薇设计的陷阱一步步走了进来,苏云薇假装还上一丝怒意道:“还不是因为昭王妃。昭王妃身份贵重,想要为蓉妹妹说亲更是简单的很,听闻今日还为蓉妹妹找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工部主事的嫡长子。” “工部主事嫡长子?”赵姨娘听着差点都要跳起来,她想着自家姑娘能找个寻常人家也就足够了,没想到直接就是工部主事的嫡长子,自然很是开心。 苏云薇瞧着她这高兴模样,内心不由一阵冷笑。 这赵姨娘也真是,还以为苏云蓉是以前身份不成?就算是以前身份,那也是有机会送进皇宫,当然,能不能看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今却听着能嫁给工部主事嫡长子为妻,就为自家女儿欢天喜地成这番模样,实在是没出息。 “没想到王妃心里还是有我们的,竟然知晓要为蓉儿看亲。”赵姨娘说着,看向苏云薇,只见苏云薇苦着一张脸,这才想起苏云薇和苏云卿关系一向不好,如今自个儿说着苏云卿的好,岂不是给苏云薇打脸吗? 于是她急忙改口,只是还没开口,却见苏云薇轻轻摇头,叹息一声道:“姨娘能这般开心,我自然也是开心的,只是委屈了蓉妹妹,也不知蓉妹妹是怎么想的,嫁给一个工部主事嫡长子为妻,她可是愿意的。” “蓉儿自然是愿意的,能高攀做个正妻,已是不错的,不过侯夫人为何面色如此难过?可是王妃刁难了你?”赵姨娘不想推掉这个婚事,为了苏云蓉,哪怕得罪一下苏云薇,她还是不介意的,所以这般说道。 苏云薇拿着帕子轻轻抽气了一声,关于赵姨娘的心思摸索着一清二楚,沉默半晌方才开口道:“我本来相中的是礼部侍郎的儿子,奈何我这边还没动作,王妃倒是着急了……可怜了蓉妹妹三年孤苦日子,都是我这个做长姐的没安排好,才让事情出了这么多差错。” 叹了口气,苏云薇见赵姨娘有些动容,又说道:“工部主事的公子门风严谨,是个规矩人,只是还没功名,倒是礼部侍郎家的孩子各各文采飞扬,若是让蓉妹妹以后受了委屈,可是怎么才好……” 话毕,苏云薇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险些就差痛哭起来。 赵姨娘瞧着心中着急,又想着苏云蓉只是个庶女,不想多加高攀,便说道:“侯夫人切莫难过,蓉儿能做正妻,妾便知足了。” 一口气压在心口,苏云薇险些没吐出来,感情儿她刚才这般苦口婆心,赵姨娘全当是场面话了? 第0448章 香炉 这次苏云薇可是打定了主意,要让赵姨娘说动苏云蓉那边,可没想这赵姨娘还真是没有一点心思往上爬。 “姨娘这话说到哪儿去了?就凭借蓉妹妹现下身份,别说是工部主事的公子,就算是嫁给个六品官员也没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我这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特意前来告知,若姨娘和蓉妹妹都觉得王妃安排的足以,那就当我今天没来过便是,礼部侍郎那边,我自个儿想办法赔上武通侯府的面子回绝了就是。” 苏云薇说完,起身捂面就要走,让身后的赵姨娘措手不及,直到苏云薇要出了里屋的门,才回过神来,急忙拉着苏云薇回来。 退下了旁人,赵姨娘站在苏云薇身旁一阵安抚:“侯夫人当真是为了蓉儿一片好心,这份情谊妾记下了,不过侯夫人说的是,蓉儿和当初截然不同,王妃想要将蓉儿许配给一个工部主事的儿子,实在是有些过分。唉,看着王妃宅心仁厚,实际上也是小肚鸡肠的一个人。” “这也怪昔日里我们待她不好,如今她有了机会,何尝不想好好报复我们?我倒还好,身在武通侯府,多少有顾家照看不会有大碍,倒是委屈了姨娘和蓉妹妹……”苏云薇说着再次声泪俱下,看着直叫人一个心痛。 回想起过往是怎么对待苏云卿的,赵姨娘也是一阵后怕。她如何不会忘记以前动作如何?现下苏云卿有了机会,必然要狠狠反击才是,全然不会给她们反手的机会。 如是想着,赵姨娘下定了决心,看向苏云薇,想着顾氏那些事,苏云薇必然受了很大委屈,能和苏云薇互相扶持,才是真的。 “侯夫人切莫担心,妾会照顾好自己的,蓉儿那边,妾也会想办法,侯夫人可是要照顾好自个儿的。礼部侍郎终究是三品大员,想来教导出来的儿子也是不差,蓉儿能有幸嫁去,也是蓉儿的福气,若因此能加深礼部和顾家、国公府关系,那更是大好,到时候,王妃想对付我们,也是难了。” 赵姨娘想的清楚,她当初愿意进国公府做妾,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后半生安稳,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希望自家母家能受到一些照顾,而现在苏云蓉面临着三品和六品选择,必然是要选择三品大员。 苏云薇见赵姨娘上了道,便继续说道:“话虽然是这样说,不过礼部侍郎那边多少还一些问题,嫡子和庶子到底选择谁才合适,还需要蓉妹妹自个儿掂量着,那嫡长子恃宠而骄,恐怕以后想要收收心,是有点困难。” 言外之意,是让苏云蓉嫁一个庶子。 心中有些纠结,赵姨娘明白苏云薇的意思,可她实在不想委屈了苏云蓉,但又见苏云薇一片真诚,只好点点头暂时答应下来:“这事儿毕竟是蓉儿的事情,妾还是要和她商量商量,看她如何选择。” “我也是这个意思的,不管蓉妹妹怎么想,姨娘告知我就是,我亦是觉着礼部侍郎嫡长子不错,但还需要姨娘好好教导。” 赵姨娘思索片刻,明白苏云薇的意思,连忙点头道:“请侯夫人放心,只要蓉儿有心,妾必然会好好教导蓉儿怎样服侍夫君,好让礼部帮衬着顾家和侯夫人。” “能有姨娘这番话,我便放心了。姨娘要好好开导开导蓉妹妹,有机会我也同蓉妹妹来信说说。好了,我在姨娘这边呆着的时间也不短了,若是久了免得旁人说道给姨娘添堵。” 那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明白,苏云薇起身,赵姨娘赶忙相送。 临出这院子的时候,苏云薇故意放慢脚步,回头瞧了一眼这院子了几眼,突地悠悠摇头,差遣了自个儿身边的一个下人,只说是赵姨娘和以前的身份有所不同,以后前途无量,住的地方怎能如此寒酸磕碜?命人去准备个香炉,好为赵姨娘这边增添一些气息。 赵姨娘听着再次感谢,脸上的笑容洋溢,心中只想着以往跟随在顾氏和苏云薇身旁,终究是有了用处,苏云薇如今对她的照顾,实在是不小的。 “哦,对了,我还有些首饰,都是极好的,也一并送来吧。姨娘,你可是要好好打扮一番,收好父亲心思。”临行前,苏云薇又故意多添了一句,引得赵姨娘一阵脸红,但心底却是更加高兴,想着原先主母顾氏的女儿都说了这类似同意的话,那以后这国公府的女主人,岂不是真要落在她的身上? 离开了国公府,苏云薇上了马车。等到马车走了一阵,她撩开车帘回头看向国公府门口,都见着赵姨娘在那边站着目送着她离开。 见如此动作,苏云薇会心一笑,放下车帘回过头来。 愚蠢能愚蠢到这个份儿上,活该这赵姨娘成为她手中的棋子。至于苏云蓉……那还是后话了,等到赵姨娘出事,难保苏云蓉不会炸锅,到时候,祸水东引,谁会出事,和她有何关系? 那赵姨娘,也只能是个蠢货罢了,也不想想苏云蓉是什么身份,只凭借着这事儿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这实在是想多了。在国公府呆了这么多年,赵姨娘还是没有长进,想要成为国公府主母,那更是难上加难吧。 想到这儿,苏云薇拿出马车上藏着的香炉,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示意外面的下人进来:“去,把香炉给赵姨娘送去。” 国公府。 苏云薇走了好一阵,赵姨娘正坐在椅子上幻想着等到以后苏云蓉嫁给礼部侍郎的嫡长子成为当家主母时候,到底是有多风光,就听着丫头进来回禀,原来是苏云薇那边送来了东西。 赵姨娘可是好生高兴,她以前在国公府里都是跟随在顾氏身后的,所使用的东西从来不曾超过顾氏,好多新鲜玩意儿都没见过,这一看苏云薇送来的是个黄金雕刻而成的香炉,上面镶嵌着蓝色宝石,心情顿时大好,当下有种被苏云薇看重的感觉席上心头。 “多谢侯夫人美意,侯夫人恩情,妾此生不忘!” 第0449章 马车 自打苏云薇主动示好赵姨娘后,赵姨娘可是开心坏了,一给苏云蓉写信,就是告知苏云蓉她这边的日子过着实在潇洒自在,让苏云蓉好生呆在那边,并且告知苏云薇才是担心她们的,千万别被苏云卿的好脸色给迷失了心窍。 而赵姨娘这边得到了苏云薇的照顾,国公府上下自然也不敢看轻了赵姨娘,对赵姨娘更加重视,赵姨娘的处境如日中天,明显有了上升之势,几乎就连外面的人都知晓了赵姨娘得势,自然,这种事更逃不脱苏云卿的耳朵。 这天萧琰安排人从外面寄来了一些上好的新茶,苏云卿一个人品茶没什么意思,想起来徐含柔喜欢这些,便差人去请徐含柔过来,结果徐含柔不在,一时间觉得日子有些无聊,明明有好茶摆在面前,自个儿身旁却没有一个懂这些的人。 “也不知含柔做什么去了,最近都不见她出入,许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苏云卿歪着脑袋仔细思考,想着徐含柔心思单纯,也没旁的心思,若真是有事胡乱走动,除了徐鸣那边,她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能让徐含柔如此坐不住的。 “徐大姑娘自然是有徐大姑娘自个儿的事情做去,王妃何必要担心徐大姑娘?若王妃需要有人来陪着王妃品尝,那奴婢找裴姨娘过来便是,裴姨娘是从尚德宫出来的,想是品茶这些做的明白,不会有什么差错。”半夏这话说的在理,从尚德宫出来的大宫女,若是连茶都没有研究,如何在尚德宫伺候着? 只是苏云卿明白裴湘知晓这些,可真让裴湘过来,她实在有些不乐意。 “罢了罢了,裴湘还有裴湘的事情要做,而且她是景和帝拿牌过来的人,没事儿总是让她过来实在不太好,实在不成,我便培养培养你就是。”苏云卿半开玩笑道。 半夏立即苦了脸,赶忙摆手拒绝:“王妃可莫要拿奴婢说笑了去,奴婢一个粗人如何懂得这些?况且奴婢性子急躁,实在是坐不住的,换做青黛倒是可以。” 正说着,苏云卿方才想起让青黛去请徐含柔过来,回来后怎么半晌没动静?不由让人去唤来青黛。 整理了一番的青黛进了云山堂,面色平静之下略有慌张,她行礼请安后,找了个由头让在云山堂伺候的旁的丫头离开,这才到了苏云卿近前。 “可是出什么事了?”苏云卿瞧着青黛这副模样,心知有事发生,镇定下来问道。 半夏也知晓严重,瞧着外面可不要有什么人进来打扰了里面清净。 “回禀王妃,傅夫人传话过来,说沈氏见过苏云薇近日同赵姨娘在走动,似乎和苏云蓉亲事有关。”青黛说道。 “哦?看来何宿远确实是去了一趟武通侯府,不过苏云薇能因为这事儿找赵姨娘,实在是有些蹊跷,那苏云薇性子向来自傲,许是顾氏出事,也未必能改变昔日性子才是。”苏云卿摇着折扇说道。 “沈氏也是这般觉得,所以才让傅夫人过来传话。”青黛把后面的话说完。 连沈氏都觉得奇怪,苏云卿自然更是觉得奇怪。 她思索着何宿远的身份,只是一个六品官员,若这等身份的嫡长子娶了苏云蓉,按照苏云薇的性子是很乐意的,毕竟对苏云薇而言,苏云蓉只要不超过她,是怎么都乐意的。 既然如此,那苏云薇何必要亲自过去一趟?是觉着这事儿要赶紧加紧,好让苏云蓉没了别的心思吗?只是真若是如此,苏云薇的动作未免也太过迅速,除非,苏云薇的目的绝对不简单。 这般一琢磨,苏云卿觉着事情有些不对劲,忙让人去打探看看,苏云薇那边代持打算如何,同时试探一番何宿远那边的情况。 她明白,苏云薇出面,等同于是顾家出面,其中猫腻多少,只有顾家才清楚。 不过半天,安排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把从外面打探出来的事情告知苏云卿。 苏云卿这才知晓,原来何宿远确实是到了顾家一趟,不过过去之后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上面也只给他了一句“再考虑考虑”的话就打发了。 如此听闻,苏云卿心里许是明白了多少,这何宿远都找上门去,想要问一个情况,顾家却是这般反应,看来顾家是有其他安排,如若这顾家顾及着苏云蓉和顾氏这边,是真想帮衬苏云蓉一番倒是好,但苏云卿总觉得,这顾家不会如此好心。 喝了茶后,苏云卿觉着实在烦闷,便带着青黛半夏出了王府,四处看看瞧着有没有什么东西想要买的。 接近傍晚,街上还算热闹,换了一身平常衣裳的苏云卿走在街上看着也不怎么惹眼,能好好看看这商贩卖的都是一些什么东西。 “踏踏踏!” 苏云卿正看着一个摊贩上的小物件儿,只听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路上的行人急忙退避两旁,生怕伤着了自个儿。 心中奇怪着什么人场面如此排场,竟然还在这街道上横冲直撞,只是她还没看清来人,就先看清了马车。 那马车为紫色,上面绣着四爪飞龙,正是誉王萧乾的马车。 他怎有空出来? 苏云卿觉着奇怪,这萧乾平日里也是会四处走动,但不会有如此阵仗,更不会惊动旁人,而这次马车行驶速度不算缓慢,看那模样都仿佛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急着处理,一点都不能耽搁似的。 皱皱眉头,苏云卿再想想萧乾性子,只记得萧乾性子不算是很沉稳,但也绝对不是一个作风风风火火之人,好奇之意更多。 等到马车从她们面前行驶而过的时候,苏云卿清楚地看到马车中坐着一个人影。 粗略一看,苏云卿已然知晓,那人并非萧乾,而是旁人。 旁人……还能坐进萧乾的马车中? 苏云卿眼眸微动,要再仔细看的时候,隐约中却看到里面的人似乎朝着她看来。 那一眼,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一瞬间,苏云卿的脑袋嗡隆一声,如万蚁侵蚀的疼痛片刻传来,直让她呼吸急促,胸口疼闷! 第0450章 赶巧 转瞬间,苏云卿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她不知道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周围是怎样的人,她只觉得一股莫大的欺骗和恐惧缠绕在心头,迟迟无法分开。 她的心里很难过,难过到几乎不敢正视自己的所在,又在一瞬间仿佛被人撕裂一般的痛苦传来,直让她眼前发昏,再也稳不住身形…… “王妃!王妃您怎么了?” 恍惚间,苏云卿听到青黛和半夏着急的声音,眼前的世界这才清明了少许。 眨了眨眼眸,苏云卿睁开眼眸,本来要失去的意识再次回到身体之中。 她顺着青黛和半夏搀扶的双手站稳了身形,朝着原先誉王马车来时的方向看去,只见马车悠悠,早已行进了很远,只留下一路烟尘和一个隐约能看清一些的影。 苏云卿轻轻叹息一声,她实在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明明对马车不该有任何感觉才是,可不知为什么,她似乎瞧到了什么东西,让她觉得十分难受。 “王妃,可是好点了吗?奴婢看旁边有个店铺,不如先进去休息休息,再去找大夫瞧瞧?”青黛提议道。 半夏更是着急,拉扯着青黛说道:“我现在就去找大夫,青黛,你可看好了王妃。” “无妨,不碍事的。”苏云卿看着半夏要走,急忙叫住了她。“我若是真的有事,必然是要回去的,哪儿会这般不爱惜自己在外面乱逛?想着我方才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伤着了眼睛。” 随意找了一个借口,苏云卿已恢复正色,内心却是忐忑不安。 如若说太子是一只张牙舞爪满是针刺的野狼,那么这个誉王,应该就是城府极深暗藏水中的怪兽。 “听闻誉王可是向来稳重的,怎个今天如此鲁莽,还好没有伤着王妃,不然可是要和誉王好好理论一番去了。”半夏又多了一句嘴。 听着这话,苏云卿心中的好奇更多,半夏不经常和外面的人走动,能知晓萧乾的性子,看来萧乾这番作为确实是众人皆知,但既然如此,怎还会有今天这事情发生? 思索片刻,苏云卿沉下心思,同两个丫头四处看看继续采买,刚才井里的那一幕,全当是不曾看着。 经过誉王那般横冲直撞的一幕,街道上的行人明显小心谨慎起来,还有一些人在小声议论着誉王这是怎么了,想是发生了什么着急的事。 同旁人一打听,苏云卿得知原来萧乾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很是悲情,除却对送上门的女子不会客气之外,对于其他人都是文质彬彬,是个不折不扣的好王爷,如今这般举动,莫说是苏云卿奇怪了,就算是旁人瞧着一样奇怪的很。 思来想去,苏云卿察觉不出萧乾到底是为何要有如此动作,只随着人群走着,正好看到人群中有个人影流动。 那人身穿浅粉长裙,质地精湛镶着绣花,粗略一看便知衣料并不简单。她头上梳着简单发鬓,但上面插着一只翡翠发簪,价值连城。 半夏一看到这个人影,险些要尖叫出声,好在青黛拉住了她:“王妃,那不是后罩院的樱芝吗?她不在王府呆着,在街上瞎溜达做什么?”半夏说完,又小声提议:“不如奴婢过去叫住她如何?” “不可。”苏云卿急忙道,“我们先跟上去看看。” 话落,三人小心翼翼跟随着樱芝的脚步走去。 苏云卿知晓这樱芝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想要让樱芝老老实实在昭王府呆着,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樱芝是顾家安排过来的丫头,自然是要为顾家办事的,想来樱芝出来采买,多半和顾家有些关系。 而且…… 苏云薇眼眸微眯,樱芝能穿戴的如此富贵,出手自然也是不简单的,看来这丫头,还是要多加小心一些才是。 跟着樱芝走了一路,到了转角巷子,樱芝才停下脚步转了一个弯儿快步走了进去。 看着是个小箱子,苏云卿便没打算跟上去,只在巷子口瞧了一瞧,却见樱芝同一个蓝色衣裳的丫头窃窃私语,两人声音极低,也不知到底是在说些什么,最后看着那蓝色衣裳的丫头塞给了樱芝什么东西,算是交代完了事情。 见樱芝要出来,苏云卿带着两人躲在另一侧的店铺里。 樱芝从巷子里出来,四处看了看,见没人跟着,这才揣好怀里的东西,快速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过了许久,苏云卿从店铺中出来。 三人神色各不相同,互相看看,心中已经有了算计。 以往时候苏云卿只猜测着这樱芝乃是顾家安排过来的丫头,过来好看管着冯嫣,免得冯嫣不做事情,让顾家白白浪费一番功夫。 可如今撞到了这一幕,苏云卿心下了然,樱芝自然不是顾家的安排,而是苏云薇一个人的安排,只是苏云薇身为武通侯夫人,按理说这些事是论不到一个侯夫人过问的,但见着这般局面,估摸着苏云薇多半是冲着自个儿来的。 而另外一个目的,则是在针对冯嫣。 “还真是不死心。”苏云卿冷笑了一下,便带着两个丫头回到了昭王府。 不过苏云卿一回到昭王府,并没有直接去云山堂,而是估摸着时间到了后罩院中。 按照路程来看,樱芝应该是回来了,但当苏云卿进了后罩院的时候,却没看着樱芝,反倒正瞧着冯嫣一脸怒气地指着跪在地上的踏雪一阵毒骂: “你家姨娘是从尚德宫出来的大宫女,那就是一个丫头,是个下人,而我冯嫣可是冯家的小姐,就算是庶出,也是一个主子,你倒是好,以为裴湘得了脸,就在我面前嚣张了起来,是真的不知道自个儿有几斤几两不成?!” 说到这儿,冯嫣抬手就是一个巴掌,直接落在踏雪脸上,当下露出一个通红的手掌印! “奴婢……奴婢没有……奴婢自然知晓奴婢就是个下人……”踏雪还没说完,冯嫣另一个巴掌已经落在踏雪脸上,那巴掌印子更是鲜明,几乎把踏雪的半张脸打的红肿了起来! 第0451章 反击 “还敢顶嘴了是不是?裴湘可是宫里面出来的老人,怎么,她都没教教你怎么和主子说话不成?当真是一个没教养的东西!”冯嫣气急败坏,一口一个“裴湘”,完全不顾站在旁边看着的裴湘脸色到底是如何难堪。 苏云卿站在院子门后一棵树后面,并不现身。 那踏雪到底犯了什么错儿,她自然是不知晓的,但瞧着冯嫣这般大动肝火,多半是故意找茬,而裴湘和踏雪的关系平平,裴湘不帮衬着自家丫头,是在情理之中。 不过,她心中还是怀疑,冯嫣都把话说到了裴湘身上,裴湘竟然还是不为所动,这到底是多沉得住气,莫不成以前在尚德宫的时候形成了这般习惯吗? 她可不相信,皇宫中的规矩比外面复杂的多,裴湘能一步一步成为大宫女,其中能耐过人绝不简单,自不是一个小小庶女冯嫣所能相提并论的。 既然裴湘没有动作,苏云卿自然也不会走上前去,只在旁边继续听着。 “裴湘,你别以为你是从尚德宫出来的就有能耐,告诉你,就算你是尚德宫出来的大宫女,那也是一个下贱人的身份!既然我冯嫣出现在了昭王府中,那我冯嫣一定会夺下昭王侧妃之位,你,休想和我争斗!”冯嫣说的盛气凌人,她敢这般动作,多半是听闻了苏云卿不在的消息,才敢找裴湘麻烦。 裴湘冷眼瞧着冯嫣,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傻子。 被裴湘这般看着,冯嫣更加不悦,扬起手就要落下一个巴掌:“奴才就是奴才,这辈子都不会有成为主子的机会!”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冯嫣那手也即将落在裴湘的脸上,只是这巴掌还没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裴湘迅速抬手,一把打开冯嫣伸来的巴掌,接着“啪”的一声,却是裴湘的巴掌响彻在了冯嫣的脸上! 片刻间,冯嫣稚嫩的脸蛋上红意连连,竟是一个偌大的巴掌浮现在上面,连带着嘴角还落下了一丝血迹。 这下,冯嫣和踏雪都惊住了,她们平日里看着裴湘温和顺从,可从没想到过裴湘还有这般本事,许是如此出手,直接让冯嫣愣在原地,半晌都不曾回过神来。 半夏也是惊呀地捂住嘴巴,又小声朝着苏云卿说道:“没想到裴姨娘看着不动声色,可真动手起来,一般人可真的不是她的对手。” “那是自然。从尚德宫出来的宫女,教训起旁人来很是厉害,冯嫣未免太过于不自量力了。”苏云卿淡淡道。 听着苏云卿这般说,半夏似乎有长大了一些。 “原来这就是冯家送过来的庶女。”裴湘悠扬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苍凉,听着直叫人瑟瑟发抖。她压着碎步,一步一步来到冯嫣面前,瞧着冯嫣那张已经变得煞白的小脸,面色之中抹过一丝阴森可怕。 “我当冯大人能教导出来怎样厉害的女儿,如今一见,才知晓不过是寻常女子罢了,这般做派,和那只踢老虎的蠢驴,有何区别?” 裴湘这话,正是说冯嫣就是“黔驴技穷”中的那头驴。 冯嫣气的脸色通红,直生生地瞪着裴湘,一只手捂着脸,还是鼓足了勇气说道:“裴湘,你别太过得意,这儿可不是尚德宫,更不是皇宫,而是王府,等到王妃回来看着你这般对待我,我看王妃怎么收拾你!” “王妃会收拾我?王妃向来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她做事之前,一定会问清楚前因后果,如若王妃知晓是你瞧着王妃出府,所以才来找我麻烦的,你说王妃会如何想?” 顿了顿,裴湘又说道:“若是王妃发现,在她云山堂周围,还有你和樱芝安插的丫头守着,王妃又会如何想?” 冯嫣脸色顿时一白,这话确实被裴湘说到了点子上,或许她能凭借脸上这个痕迹让裴湘吃一些苦头,可只要裴湘随意说上一句,苏云卿难免不会多想,一时间,冯嫣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愣在原地毫无办法。 再看裴湘的脸色,阴森可怕,和平日里截然不同,就连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都好像是完全变化了一般,远远瞧着都让人有些心虚害怕。 也不知此时的裴湘是真的,还是平日里和颜悦色的裴湘才是真的。 “怪不得能一步步成为尚德宫的大宫女,还被皇帝那般信任,原来你还是有些能奶的,实在是我小瞧了你,不过你要记得,我冯嫣绝对不是好惹的人,我要在昭王府站稳脚跟,绝对就要做到,不管是你还是苏云卿,我都不会容你们拦住我的去路!”冯嫣咬牙切齿,她自以为旁边无人,才敢这般说。 裴湘悠悠一笑,冷冷吐了两个字:“幼稚!” “你!”冯嫣气急,先前动手吃了亏,现下已经不敢再继续动手,只能用了别的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你和我,半斤八两!既然大家都是要拉苏云卿下水,何必要故意互相为难?” “想来要拉我下水之人,只有冯氏你一个人吧,裴氏向来规矩端庄,还帮衬过我,我怎不知裴氏还有拉我下水这等心思?” 突然间,苏云卿的声音从树后传来,直接让冯嫣变了脸色。 不过片刻,苏云卿已经来到后罩院,她气若幽兰,面色沉沉,一股王妃固有的威严立即遍布在后罩院之中。 进了后罩院的院子里,半夏拿来了圆凳,青黛扶着苏云卿坐下,再次把当家主母的模样表现的淋漓尽致。 “冯氏实在是有心,如若不是我这次过来,恐怕都不知晓冯氏还有这般心思,许是现下知晓便是不晚的,这以后王府的活儿啊,冯氏多操操心,只有这样,才能在王府中站稳脚跟。” 苏云卿话里有话,明显是在侧面敲打着冯嫣。 冯嫣吓得脸色一阵发白,连忙双膝跪地冲着苏云卿磕头道:“妾知错!方才那番话并非是妾的本意,只是妾一时着急,才会口不择言,请王妃息怒!” 苏云卿接过青黛递来的茶杯,吹落上面轻轻飘落的新叶,挑眉道:“口不择言?看来是该好好教训了才是。” 第0452章 侍奉 “王妃!” 冯嫣彻底傻了,她明白苏云卿肯定是生气了,但她不可能真的让苏云卿动怒,只能为自个儿辩解:“王妃息怒,王妃息怒啊!妾知道错了,王妃要教训妾,妾受着,只求王妃看在妾为王府一心一意的份儿上,不要将妾赶走!” “不赶走你,若我赶走你,谁来帮我平衡着王府上下?”苏云卿抿了口茶,这才放下。“冯氏也算是有心,以前送来的樱花茶,我很是喜欢,只要冯氏知道,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我不会同你斤斤计较,但今天你当着裴氏丫头的面想要给裴氏脸色看,我可不依你。” 苏云卿正坐着,明显是要给足了裴湘面子。 冯嫣见势,立即明白过来,赶忙给裴湘磕头赔罪:“裴姨娘,都是妾方才一时着急,说错了话,请裴姨娘多多包涵!” “裴姨娘?”苏云卿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怎么记着,裴湘是长你几岁的?” 冯嫣紧紧咬了咬牙,苏云卿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何止是要让她给裴湘赔礼道歉,还是要她给裴湘俯首称臣啊! 就算冯嫣心里是不乐意的,可嘴上不会这般说,她知晓这王府上下是苏云卿说了算,只要苏云卿一个不乐意,把她发卖出去,到时候她恐怕连冯家都回不去的,于是压着心中怨气道:“请裴姐姐原谅妾刚才的那番话,都是妾年纪轻轻不经事,不懂得规矩,让裴姐姐委屈了。” 裴湘着实没受什么委屈,在尚德宫的时候,这种事情她见得多,早已经习以为常,更不会因为某个丫头随便一句话,而真的吃罪了自个儿。 只是她瞧了瞧苏云卿,见苏云卿好像对冯嫣这举动并不满意,便没说什么。 冯嫣心中更是着急,裴湘不说话她便不能起来,现在也就只能去给踏雪道歉,可是那踏雪只是裴湘跟过来的丫头罢了,说起来连一丁点身份都是没有的,她如何乐意? 左右想着,她心一横,从手上取下一个翡翠镯子,双手捧着送到裴湘面前:“裴姐姐,妾真的知错了,请裴姐姐收下此物,全当是妾的一份心意,只希望裴姐姐能原谅。” 在冯嫣脱下手镯的时候,苏云卿清楚地看到在冯嫣另一个手上带着一个精致的镯子,不用多想,都只晓这镯子来自何处。 “看来冯氏是真的指错了,裴氏,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收下吧。”觉着事儿该有了了结,苏云卿做了圆场,事情暂时告于段落。 冯嫣松了口气,虽然舍弃了一个手镯,但多少还是能留下在王府中的身份,算是一件美事。 不过既然多了一个手镯,可能还会有其他物件儿进去说不准的,苏云卿便找了一些借口随意说着,算是把这件事放到了一旁,又同冯嫣故意拉扯了少许,其中目的不过是想试探一番,樱芝到底去向何处。 时间只过了少许,樱芝拿着一个香炉走了过来,看到苏云卿在此处,不由一愣,连忙冲着苏云卿行礼。 苏云卿示意她起身后,仔细打量着这樱芝。 和苏云薇的丫头有了交代,回到了王府自然还有别的事情,不可能空手而归,而苏云卿这次到了后罩院,若说是什么事儿都没有,那听着实在不合情理,多半找个事情,听上去才是自然的。 于是,苏云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本来年节时候,冯氏确实辛苦,我想着冯氏这般操劳,是该好好打赏一番,谁想一过来便碰到了冯氏责罚踏雪的事情,还出言不逊,好在这事儿是解决了,若是再有下次,我定然不会轻饶。裴氏,你带着丫头做事去吧,冯氏,我有事要交代于你。” 拿出主母架势,苏云卿从圆凳上起身,半夏急忙走上前去扶着苏云卿。 见苏云卿这般气势,裴湘和踏雪不敢含糊,行礼告退,只把冯嫣和樱芝留了下来。 瞧了樱芝几眼,樱芝一看到苏云卿的目光,不禁想要低头躲闪,生怕苏云卿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眼神这般情况,苏云卿如何不清楚,这樱芝心里面是有鬼的。 但苏云卿不说明,目不斜视道:“进屋去说,都是些对你有好处的事。” 苏云卿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就算樱芝不想让苏云卿进屋,也只得同意了去,不过一会儿,便把苏云卿、半夏、青黛三人迎进了屋子里。 冯嫣的屋子干净整齐,里面颜色鲜艳,大多是以棕红为主,但凭借这些颜色,苏云卿便已经看明白了,冯嫣心思绝不简单,她的目的更不单纯,只是这般招摇,实在是不好。 坐在了主位上,冯嫣畏畏缩缩捧着茶上前,请苏云卿用茶。 苏云卿看着茶杯上面彩绘精致,险些都要胜过了她云山堂的东西,眼眸不由略变,又闻到屋子里暗香浮动,四处一看,才看到了屋中摆设着一个花样简单的香炉。 香炉看着确实普通,不过里面的味道实在浓厚,让苏云卿忍不住动了动鼻子,可惜无法知晓其中到底是什么味道。 “王妃,这香炉是奴婢看着好看,便买了过来。”樱芝上前一步低头说道。 “哦,是吗。”苏云卿不多言其他,只喝了茶,把后面来意好说明白。 “冯氏在年节方面可是操劳不少,很是辛苦,我想着等到王爷回来,是要在王爷面前好好夸奖一番冯氏,兴许王爷心情大好,会给冯氏一些赏赐也是说不准的。” “多谢王妃美意,王妃恩惠妾一定会铭记在心。”就算冯嫣想过苏云卿这话说着可能是客套话,还是恭恭敬敬顺从着苏云卿的意思,把场面的事情都做的完全。 “对了,王妃还在丧期,若是王爷回来,恐怕也不能服侍王爷作用,妾斗胆提议,不知可否让妾去照顾照顾王爷,免得王爷回来后没人侍奉,实在是孤独。”说着,冯嫣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你有心了,不过侍奉这事儿,并非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既然你有这个心思,那等王爷回来,我询问询问王爷意思,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好生休息。” 不再想多留,苏云卿起身就走,冯嫣赶忙相送。 第0453章 思虑 后罩院不比云山堂,院子外面都是王府中的小路,没什么花花草草,苏云卿一行人从后罩院离开后,反倒是显得有些显眼了几分。 路过的两行人见苏云卿从后罩院中出来,一个个恭敬的站在两旁行礼问安,着实把下人的模样做的清楚。 半夏甩着袖子,心想着方才冯嫣模样,不住冷哼一声:“王妃,你可看清楚了方才冯嫣那副模样,还当真以为自个儿是个主子不成,实际上只是一个庶出罢了,就算进了王府,那也只配做一个小小的姨娘,还敢用那些精致的物件儿!” “半夏!”青黛听着半夏这话不冷不热,赶忙扯了一下半夏的袖子。 半夏不懂,疑惑地看着青黛。 “你怎这般糊涂?王妃……”青黛暗示着,半夏这才意识到自个儿说错了话,连忙闭上嘴巴,生怕苏云卿责罚。 “半夏说的不错。”苏云卿并不在意,半夏那话不过是无心罢了,况且她早和国公府没什么关联,又同半夏感情深厚,知晓她的心性。“冯氏使用的物件儿几乎超过了我们云山堂,既然冯氏这般富裕,不如把她那边的东西能省下的都省下就是了,免得旁人是要说三道四。” “是,奴婢回去便差人下去。”青黛把话记下。 “王妃干嘛不直接当着冯姨娘的面做这事儿?好让冯姨娘知道谁才是这王府的女主子,瞧瞧踏雪受委屈的模样,奴婢看了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忍,实在不知晓冯姨娘是怎么下了狠手。”半夏气的跺脚,在她眼中冯嫣的形象已经变得更加不好。 苏云卿只当是小姑娘随意说着玩的,没有理会半夏这番话。 她心里如何不清楚,冯嫣这般做实在是愚蠢,她施展了拳脚,让别人知晓了她的性子,以后对付她起来,岂不是要更加简单了不说?这般明显的错误,也就只有冯嫣这等丫头才能做得出来了。但苏云卿并不打算提点,既然冯嫣站在苏云薇那边,那她就看着苏云薇怎么收拾冯嫣。 又想想冯嫣房屋中的香炉和手上的手镯,苏云卿心如明镜。不过先克扣了冯嫣这边的物件儿月例,免得这冯嫣招摇过市,给萧琰惹来麻烦。 思及此,苏云卿忽然想到什么,脚步顿时一停,直把后面的两个丫头吓了一跳。 “王妃可是想到了什么?”半夏着急问道。 苏云卿认真理了理思绪,想清楚后开口说道:“冯氏明显是想要服侍王爷,王爷愿不愿意且是一回事儿,我准备不准备,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半夏和青黛互相对视一眼,等待着苏云卿后面的话。 “按照现下情况,冯嫣想要上位是势在必得,不过还是要看她到底有没有这个能耐,而且,王爷回来后,身旁真的没有什么姑娘伺候着,实在不太妥当,话若是传了出去,多半是要说我这个做王妃的没把王爷照顾好的,若给旁人落下口舌,我……” 说到此处,苏云卿的目光落在半夏和青黛的身上。 若不想让别人说她苏云卿没有主母做派,那么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主动为萧琰纳妾,而这妾侍,还必须是苏云卿自个儿的人。 她身边最为贴心的人,也就只有半夏和青黛两个人。她们跟着苏云卿有些时段,心思如何,苏云卿清楚的很,只是如此看着两个丫头,她实在舍不得。 女子一辈子的依靠,几乎就是自家夫君,委屈两人在王府做个妾侍,虽然有她这个做王妃的照顾,可谁能保证,冯嫣不会生乱子吗?而且想给萧琰身旁送人的,大有人在,恐怕以后要对付的,可不仅仅是冯嫣这一个姨娘的。 这般想着,苏云卿立即收回了方才的想法,无奈叹息一声。 “王妃是怎么了?可有什么是奴婢能帮上的?”隐隐觉得有事不妥,青黛还是主动问了一句。 微风轻起,苏云卿摇摇头,转念间又问道:“你们可是有什么心上人?” 两个姑娘听闻此话脸颊不由微微发红,连忙低头说道:“王妃哪里的话,奴婢跟随在王妃身旁,怎会有心上人的?” “也是啊……”苏云卿想着清楚,她们二人跟随她时间甚久,哪儿有机会接触其他男子?这般想着,倒是她这个做主子的失职。 “那以后你们有何打算?”苏云卿又问道。 两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奈下,苏云卿只好不多问什么,她们跟随在她身边日子长,真要是让她们做妾侍,那实在是委屈了她们的,看来以后有机会,是要放她们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寻个好亲事才是。 在云山堂中休息了两日,苏云卿除了绣花之外,就是命人打探后罩院那边的动静。上次去了冯嫣住处瞧到那一幕后,裴湘自然是把冯嫣在云山堂外面安插了丫头的事情告知,苏云卿也不手下留情,直接把那丫头揪了出来,随即发卖到了青楼。 这一下,十足吓坏了整个王府中的丫头下人,他们只想着苏云卿性子温和,做事儿向来是给别人留下几分情面的,可没想到今儿个竟然遇到了这般事情,被发卖了也就罢了,还直接被卖到了青楼,其中到底有多么严重,他人可想而知。 也是正因为苏云卿有了这般动作,王府中的下人一个个听话起来,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也同那个丫头一般,被发卖到了青楼。 与此同时,冯嫣日子不算好过,虽然她有年节功劳,算是有头有脸的,可丫头被发卖的事儿出来后,冯嫣的月例随即减少,就连平常的吃食都少了一半,众人这般一看,傻子都能明白,这是苏云卿在针对冯嫣呢。 于是,不过短短几日,冯嫣那边清冷的很,就连出入伺候的丫头都少得可怜,一时间,冯嫣寸步难行,只能在府中假装出听话模样。 又接连几天,工部主事何宿远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却都是为了苏云蓉的事情而来,苏云卿知晓这事儿还是不好处理的,便用顾氏那边回绝了何宿远,好闭门不见,可谁想,今儿个何宿远抓住了机会,趁着萧琰送回东西,趁机进了王府之中。 第0454章 来访 这下,苏云卿可是头疼不已,她本想着何宿远应该是断了从她这边下手的念头,只是没想到这何宿远真是一心想要找个出路,竟然三番五次前来,就算是这一次得了空子,都不管王府规矩,跑到了她这后山堂中。 按着太阳穴,苏云卿开始对何宿远还是有些好印象的,想着何宿远是个规矩人家,教育出来的儿子自然很不错的,可没想着,这好感还没有多少的,何宿远三天两头登门拜访,实在是让苏云卿没了好脸色去。 坐在贵妃塌上,苏云卿明显脸上写着不耐烦,吃着半夏剥好的果子,瞧也不瞧何宿远一眼。 何宿远坐在下方很是尴尬,他就算知道苏云卿不喜他多次过来,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麻烦苏云卿。 沉默半晌,何宿远知道一直不说话不是办法,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王妃,微臣实在是没了办法,所以才来找王妃商量的,不知王妃可能为微臣出一些主意。” 把玩着桌上的茶杯,苏云卿只能推辞道:“既然顾家那边没有什么消息,估摸着应该是赵姨娘不大愿意,若是赵姨娘不愿意,我又能有什么办法?不过你官职不高,蓉妹妹心思高,若没相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你何必要执着于蓉妹妹一人做你的儿媳?” “微臣只是看着她一片孝心,能得如此孝心之人,可是福气啊!”何宿远说出了心里话。 而更深一层意思,则是除了福气,更是有了一个好名声才是。 苏云卿如何不知晓,对于他们而言,能有这般孝顺的人实在不多,若谁家进来这样的媳妇,可是天大的荣耀,只是何宿远却不曾想过,苏云蓉真正心思如何,若非当时国公府实在需要旁人应付顶替,苏云蓉怎会远去他乡? 只是这种对外的话,苏云卿不好对何宿远说,更不可能打自家姐妹的脸面,就当作什么都不知晓,再次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一来免得何宿远五次三番上门,二来若何天成真的娶了苏云蓉,出了什么问题,何宿远是找不到她头上的。 家长里短了一阵,何宿远看着实在没什么门道,这才退下。 命人送走了何宿远,苏云卿总算觉着耳根子清净了不少,只是她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就见青黛带着赵姨娘走进了云山堂中。 “赵姨娘怎有空来了?”苏云卿正了正身子,瞧着眼前的这名稀客。 赵姨娘和她的关系一般,在顾氏去世后,两人关系才有所缓和的,自然,赵姨娘有什么事,是不喜欢叨扰她的,来这昭王府的机会更不是很多,两人的交情少的可怜。 赵姨娘进了屋,先冲着苏云卿行了礼,等到苏云卿示意她坐下后,才扶了扶头上的花簪,换上一脸笑意,不紧不慢地说明了来意。 “还不是操心蓉姐儿的婚事,难得得了功夫,这不就过来瞧瞧王妃了?”赵姨娘笑容满面,斜眸闪烁,甚是精明。 苏云卿见赵姨娘这番模样,隐约觉着赵姨娘同往日有所不同,思量少许,心下是明白了赵姨娘如今可是这国公府中有些分量的姨娘,就算续弦,那第一个应该就是赵姨娘的,自然风光了不少,许是说话都带了几分心思劲儿。 “蓉妹妹本就是代替了侯夫人出面的,至于蓉妹妹的亲事,也应该是顾家安排才是,姨娘来我这里,是找错了地方吧?”苏云卿不想理会赵姨娘,方才何宿远那番话足以让她头疼,现下实在不想多说其他。 赵姨娘看得出来,便长话短说:“不知王妃这边可有什么合适人选?” “除了工部主事何宿远前来为他的嫡长子何天成求亲过,就没了旁人。” “是吗……”赵姨娘捏了捏袖中帕子,微微低头,若有所思。 苏云卿见赵姨娘是这副模样,猜到了什么,直言道:“不知姨娘那边可有什么合适人选,可说出来和我商量商量。” 赵姨娘犹豫半晌,又看了一眼两旁的下人都是苏云卿的贴身人,撞了胆子说道:“不知……礼部侍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礼部侍郎?三品?”苏云卿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按理说赵姨娘不是个贪心的主儿,能让苏云蓉嫁给何天成,已经算是一件门当户对的姻缘,这礼部侍郎的话,凭借赵姨娘的性子,多半是想都不敢想的,可赵姨娘亲自上门过问,不用想都能猜得出来其中蹊跷多少。 “倒是不曾来过,姨娘可听闻了什么?”苏云卿问道。 赵姨娘停顿了一刻,不知在想些什么,心虚道:“没……没什么。” 看着赵姨娘如此不决断,苏云卿没了心思询问,想是这赵姨娘根本不把自个儿当是帮衬的人,闲言碎语,少说则是。 但她再一掂量,觉着事情并非那般清楚。这礼部侍郎想要让自家公子娶了苏云蓉,自然是需要门道的,这门道既然不是自个儿这边儿,只有可能是国公府和顾家。 “姨娘应该是听到了什么消息,直说无妨。”苏云卿开门见山,不想同赵姨娘废话。 赵姨娘只好把苏云薇过来后的那番话告知。 一听此话,苏云卿心中了然,看来这事儿顾家是管定了,既然他们想要操持,自个儿何必费心,便笑了笑:“这事儿已经交给顾家,顾家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只要妹妹能有个好规矩,我便是放心的。” “但……但妾实在不知侯夫人这话是真是假,若是真的,能嫁给礼部侍郎则是最好,可妾实在担心蓉儿嫁过去只能做个小小妾侍,王妃也是知晓的,妾的日子实在难熬,更是抵不过主母地位,妾实在是……”说到此处,赵姨娘竟掩面抽泣起来,显然是真的着急了。 “妾没什么出息,在国公府只是个小小姨娘,蓉儿似乎有意于礼部侍郎的公子,万一有些差错,妾……妾可怎么对蓉儿交代……” 平日里心软惯了的苏云卿,今儿也不知怎么,看着赵姨娘可怜模样,竟不觉得心疼,于是挥了挥手:“姨娘还是自个儿斟酌,我实在无法为姨娘分忧,来人,送客。” 第0455章 中毒 在苏云卿这边吃了瘪,赵姨娘心情更加不好,等出了王府后,整个人已经是神色黯然,不知如何。 旁侧的丫头瞧着赵姨娘模样心疼,走上前去小声劝解了几句,赵姨娘的脸色稍微好了少许。 “姨娘,奴婢觉着可以问问沈氏,她怎么说都是大夫人,现下也是掌管着国公府上下,再加上大姑娘的夫君在朝中为官,必然是希望咱们蓉姐儿以后也能站在大夫人那边的,以后官场有个照应……”丫头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赵姨娘眼睛顿时灵光了不少,朝着她欣慰地看去。 丫头又把后面的话说完:“姨娘想想,只要大夫人那儿同意了,姨娘再去老太君那边好生表现一番,好让老太君看重您,到时候,老太君就会担心咱们蓉姐儿,至于什么嫁妆,自然无需姨娘担心的。” 如此听着,赵姨娘认真想了许久,觉着丫头说的确实在理,便点点头,让马车调转了方向,朝着国公府驶去。 剪了少许花枝,苏云蓉回想着今日赵姨娘过来的那番话,不由皱起眉头。 本以为身旁是没什么闲杂事情的,可到了现在她才发现,原来对苏云蓉有心思的人,实在是不少,特别是顾家那边,忽然间多出来一个礼部侍郎,真让她措手不及。 关于有意于苏云蓉的,苏云卿自个儿是安排人打听过的,除了一些直接就能排除在外的人外,朝廷中似乎只有何宿远有这个意思,关于礼部侍郎,她倒是什么都没听说。 再想想赵姨娘说过,是苏云薇告知赵姨娘那些的,莫不成,礼部侍郎已经直接跃过了不少关系,直接同顾家商量了不成?可若真的是同顾家商量,她多少是能听到一些风声雨声的,怎会丝毫动静都察觉不到? 这般想着,苏云卿反倒有些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若是顾家故意这般设计,倒霉的只能是苏云蓉。可是,偏偏把话告知了赵姨娘,其中目的又是什么? 把桌面收拾了个干净,半夏拿着茶杯递给下人,捏了捏鼻子,才跑到外面同苏云卿修剪花枝。 她看着苏云卿手中的大剪子左右动个不停,忍不住开口说道:“王妃,还是别修剪了,让它们随意生长还能健壮一些,正好能扫去赵姨娘身上的那股香气。” “赵姨娘一向不喜欢用香料,她身上怎会沾染香气?”苏云卿满不在意道。 半夏嘟嘟嘴,想着苏云卿说的也对,便没再多说什么。 此时此刻,赵姨娘已经回到了国公府中,她回来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去找了沈氏。 现如今沈氏虽然平日里是待在自家府中的,可自从顾氏去了后,国公府的事情大部分也交给了沈氏来处理,沈氏在国公府的时间自然是要比自家府中长久的多。 吃过了茶,沈氏听完了赵姨娘口中的那些担忧后,这才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每个做母亲的不希望自家姑娘嫁给一个好人家?可是能嫁给怎样的人家,全都是看造化,哪儿是你我能说得准的?且不说旁人,就说我那姑娘澜姐儿,起初我如何能看得上傅林?不是左右阻拦吗?好在澜姐儿自个儿聪慧,努力争取,这才有了今儿的好日子。” 看了看赵姨娘,沈氏看在孩子面儿上多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孩子们的事,全都是看天意的,就算你我不一样也是如此吗?你瞧瞧我,连个国公府夫人都做不得,可好在孩子争气。这些事儿该如何考虑,还是姨娘掂量着好。” 赵姨娘听着沈氏这般说,也觉得说的实在真诚,又把工部主事和礼部侍郎的身份放着对比一番,她还是有些希望苏云蓉能成为礼部侍郎的儿媳。 沈氏和苏云卿性子不同,沈氏觉着把该说的话说完了,只说了“困乏”,示意赵姨娘离开,赵姨娘知晓沈氏的暴脾气,客套了几句就走了。 离开了沈氏的院子,赵姨娘觉着心口实在闷的慌,好在外面的空气还算不错,顺着路朝着自家院子走着,心中却是疑惑重重。 她连自个儿都不知晓为何要为苏云蓉这般着急,算起来,苏云蓉回来的日子可还有两年多,许是担心者两年后时过境迁,苏云蓉回来后讨不得什么好夫家,才会如此着急吧。 一天接连去了两个地方,平日里只在府中不曾走动的赵姨娘面色也有一些恍惚,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竟险些要崴了脚去,好在旁边的丫头眼尖,赶忙扶住了赵姨娘。 赵姨娘暗吸一口冷气,方才不知怎么,双眼有些发昏,脚下不稳。再回头一看,却见原是踩到了石子。 “姨娘为蓉姐儿的事情操心了,还是好好休息,免得伤着了自个儿,蓉姐儿回来是要难过的。”丫头劝解道。 这话说到了赵姨娘心头去,她可不仅仅要让苏云蓉有个好日子过,也是要为她自个儿谋一个安分晚年,要好好顾及着身子。 “我知晓,平日里没什么空出府,今儿一出府就去了三处地方,身子难免受不住的,走吧。”说着,赵姨娘抬脚要走,只是这步子还没迈下去,眼前一黑,却是直接晕倒了! 云山堂中。 苏云卿被半夏那般一说,没了心思修剪花枝,收好了东西回到了屋里去。 先前半夏不说的时候,苏云卿还没察觉什么,听着半夏那般说起,苏云卿才意识到屋中确实有一股暗香浮动。 那丝暗香微弱沉重,就像是一汪清泉环绕其中,沁人心脾,只是若说那番清爽,最多只能说是粗略闻着觉得清爽罢了,仔细品品,才发觉并非如此。 香味之中,似乎还有一种复杂的味道,正是那丝味道,让苏云卿觉着这味道似乎没那般的好。 “咳咳。”仔细吸入了香味少许,苏云卿突然觉着胸口沉闷,竟直接重重咳了一声。 半夏看着急忙扶住苏云卿,神色着急道:“王妃前几天在街上站立不稳,今儿个又咳嗽起来,定然是病了,我们可不能含糊了。”说着,已经派了人去请大夫过来。 第0456章 香料 大夫诊断完脉后,没等苏云卿开口询问,半夏已经着急的好似是热锅上的蚂蚁,连忙问道:“大夫,我家王妃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麻烦没有。” 大夫思索一阵,摇摇头道:“看这脉相,应该是没什么事,不知王妃身子有何异样?” 苏云卿想了想:“倒是没觉有何不妥,只是呼吸不大畅快,除此以外,便没了其他感觉。” “哦?暂时瞧不出什么症状,不如先给王妃开一些简单调养的药方调养一番再看看?”大夫见苏云卿点了头,下笔写下了药方。 等安排药童取药归来后,前去处理别的事情的青黛也回来了,她一回来就来到了苏云卿身旁,压低声音小声说道:“王妃,赵姨娘出事了。” “什么?”苏云卿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听说从王府出去后,赵姨娘去了沈氏那边,之后在回去的路上晕倒,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晕倒了? 苏云卿默不作声,回想着赵姨娘过来时候的模样。 赵姨娘过来的时候还是保持着昔日里娇贵模样,那腰肢更有一种弱柳扶风的感觉,只是这般看上一眼,便觉得十分有味道。 只是这次过来的时候,苏云卿明显觉着赵姨娘脸上的粉似乎有点多,以至于瞧着没什么血色,只剩下一片苍白泛起,实在是有些不太好看。 再加上赵姨娘过来后,屋子里面充满清香,必然是过来之前用了香薰,而这种香薰并不浓烈,却能把味道带出来,想来是平常便用了那些香薰,才有了这般状况。 把事情联系在一起,苏云卿反倒觉着事情有些奇怪。 这赵姨娘不是一个嚣张的人,做事儿更是从来不会主动出头,如果赵姨娘想要看望其他女子,或者是去找旁人帮忙,绝对不可能弄上一身香粉还要给脸着了那般白净的颜色,免得引起旁人注意,产生了不悦便是不好的。 赵姨娘做事儿向来小心谨慎,怎的今儿却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真说是没事儿发生,她才不相信的。 再看看屋子里的味道…… “兴许是这边住久了,半夏,你去收拾一间偏殿出来,我先在偏殿居住。”苏云卿简单吩咐下去。 等到了傍晚,偏殿已经收拾的干净,苏云卿一进去,只觉得心旷神怡,胸口原先憋着那股气息,一下子畅快了不少。 果然,是赵姨娘身上的香薰所招致的。 苏云卿已经了然,但她还是觉着十分奇怪,赵姨娘确实不太明白香薰那些,只是就算是不明白,她也不可能会用可能对人有害的东西才是,怎么今天…… 能在香薰上做手脚,还是在赵姨娘身上动手的,看来这背后的那个人的目的并非是她,多半是冲着赵姨娘来的,如此来看,赵姨娘多少有了危险。 联系着事情前后,苏云卿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没直接说明,只能先找一个懂得香料的人,好看看她的猜想是否正确。 正想着让青黛去寻个懂得香料的人,可转念一想,她才想起青黛和半夏都是在她身旁一路过来的,她们身旁认得什么人,自个儿自然也是认得的,想要让她们寻香料之人,多少有点困难。 思绪转了半晌,苏云卿换了换思路,把苗头对上了裴湘。 裴湘从尚德宫出来,在深宫之中,若是不懂得那些香料配置,必然是寸步难行的,就算裴湘对香料不是十分清楚,但多少也是了解的,便先命人传唤裴湘过来。 果然,裴湘一进屋,整个人便皱起眉头,朝着四周一看,并不曾见着什么蹊跷东西,这才给苏云卿请了安。 如此动作简单,苏云卿心中已然明白,裴湘是觉察出了什么,便没同她绕弯子,示意她坐在旁侧的主位上。 “实不相瞒,是赵姨娘过来的时候,我察觉着她身上有股暗香浮动,之后没走一会儿,我身子觉着不舒服,同时听说赵姨娘从沈氏那边出来后晕了过去,我想着,赵姨娘素日里不喜使用香料,如今她身上带着这般味道,多半不该是赵姨娘的意思。” 苏云卿摸着茶杯,看向裴湘。 如今搬到了偏殿,裴湘一进来还是能闻到那股香味,可见赵姨娘身上的味道保持的很久,她把经过告知裴湘,也是希望能得到更准确的信息。 裴湘听明白了苏云卿的话,她端着杯子抿了一口茶,神色之中略微流动,半晌才缓缓开口说道:“看来赵姨娘身上沾染的香薰确实很多,否则怎会让王妃转换了屋子身上还沾染着这些味道。妾对香料不算精通,只是略知一二,如若王妃需要帮助,妾定会鼎力相助。” “有劳你了。”苏云卿顿了顿,瞧着裴湘的脸色。 也不知是近日不曾见到裴湘的关系还是裴湘着妆过浓的关系,今儿看着裴湘的脸色,竟有些许苍白,就连她眼底的光泽都变的多了几分暗淡。 自打冯嫣责罚踏雪,被裴湘反击之后,冯嫣算是消停了不少,平日里也不会找裴湘麻烦,按理说裴湘的日子应该好过的很,可看着她的模样,似乎并非如此。 “裴氏,看你模样憔悴,可是出了什么事?”苏云卿询问了一句。 正思索着这香料的裴湘被苏云卿问着一怔,忙回过神来道:“没旁的事,许是最近睡不好。” “那就找个大夫瞧瞧,好好调养调养。”说着,苏云卿指了青黛安排大夫到后罩院候着去。 裴湘本想要拒绝,但见着苏云卿执意如此,只能谢过,内心更是一片暖流流过。 打从进宫起,她就是个做下人的命,身为一个下人,唯一能期盼的就是早日离宫,毕竟在那深宫之中,别说是生病了,就算一不小心有了什么闪失,也是无人过问的,如今到了昭王府成了一个妾侍,却因为脸色不好而被他人关照,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十分温暖,仿佛一瞬间发现了,原来在这世上还是有人会在意她些的。 “王妃,妾虽然不能肯定这香料到底是何种东西,不过味道如此浓烈,想来不是什么好东西,王妃还是把衣裳好好换洗一番。” 临走前,裴湘又不烦心苏云卿这边,又嘱咐了一句,这才离开。 第0457章 何天成 裴湘一走,苏云卿更加郁闷了。 且不说赵姨娘那边,到底是有什么人在针对赵姨娘,就说裴湘今天过来的时候,模样古怪,明显着是心中藏着什么事,但询问半天裴湘也不多言,苏云卿只好作罢不再多问。 等裴湘离开后,半夏按照裴湘的嘱咐把苏云卿身上的衣裳都换了,连同下人们的衣裳也都换了一个干净,确定偏殿中没有残留任何香味,苏云卿这才正式搬迁过来。 思来想去,苏云卿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景象发呆。冯嫣已经不敢找裴湘麻烦,那裴湘在王府中的日子过的应该是逍遥自在才是,而现下萧琰这边没有任何动静,景和帝一心在想着太子和顾婷华的婚事,无心理会昭王府,裴湘不该有发愁的任务才是,那她这般反应…… 想着前不久发生的事,苏云卿把所有事情联系起来,只能想到一个眉目。 多半,是关于兰侧妃的事情。 提起笔,苏云卿立即给萧琰写信,除了日常关怀告知最近发生的事情外,还询问了一番关于裴湘那边的事情,看看是否能找出一些头绪。 “王妃怎对裴姨娘的事情如此上心?王爷不是说了吗,裴姨娘来自于北方,而兰侧妃是从南方长大的,她们两个人不管怎么说都是打不着什么关系的,兴许裴姨娘知晓兰侧妃那些事情,只是因为后来两人关系密切,并非其他原因。” 半夏瞧了一眼信,心知苏云卿还在为这事儿烦忧,不由开口多说了一句。 苏云卿放下笔,封了信封让半夏递给送信的下人,捋了捋长发,缓缓开口道:“话是这样说没错,但裴氏家人背景,景和帝实在是看着紧,想要控制利用好裴氏,不是个容易的事,只要有一丁点希望,我都不能放过的。而且……她对兰侧妃太过了解了。” 回想起在宫宴中发生的一幕幕,苏云卿不由觉得身子发颤有些后怕。 裴湘故意给了苏云卿兰侧妃一般的装扮,其中目的显而易见,只是裴湘和苏云卿无冤无仇,不可能这般出手想要陷害她才是,可见裴湘有裴湘的目的。 “我看过王爷调查回来的资料,裴氏和兰侧妃年纪相差还是有些的,而且情况不太一样。能入宫做宫女的,一般都是周边贫困人家的女儿,送进皇宫里做个闲杂粗活,这一点,不管是兰侧妃还是裴氏都是如此。兰侧妃出生在南方贫苦人家,因一些原有被卖了过来,无意中进入王府,得到景和帝的喜欢。” “至于裴氏,本就是周边之人,她的起点要比兰侧妃略高一点,可这种身份,并非官宦之女出身,终究是近不了官家身旁,只能从一个粗使宫女做起,后来一步一步成为尚德宫的大宫女。” “按照时间和经过来看,两人不应该有任何交集才是,裴氏始终都在深宫之中,兰侧妃则在景和帝还未登基前病逝,两人就算有幸见过,那最多是几面之缘,算是认识,恐怕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又何来其他?” 被苏云卿这般一说,半夏顿时觉着十分有理,不由歪着脑袋,思索着其中的关系。 苏云卿也是如此,如若裴湘和兰侧妃认识很久,苏云卿多少还是能相信的,可两个基本没什么解释的人,突然能如此了解心意,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兰侧妃也不是什么寻常女子,能得了景和帝的眼,必然是知晓进退的聪慧女子,想来不可能把很多事告知旁人,再加上兰侧妃可以说是景和帝的一个秘密,就算整个皇宫里面,知晓兰侧妃事情经过的人都不多,许是除了景和帝之外,再无人明白其中真相。 正因如此,苏云卿才越发好奇。 能悄无声息知晓兰侧妃所有喜好装扮,还知晓兰侧妃只是一个政治舞台上的牺牲品,可见裴湘同兰侧妃的关系到底有多好。而裴湘是皇宫里面的宫女,出宫的机会并不多,就算兰侧妃从一个奴婢变成了侧妃,那也是不能随意出府的,更别说还能巧遇裴湘,并且同一个小她年纪这般多的少女成为知心友人,其中的概率,低的可怕。 按了按太阳穴,苏云卿觉着有些头疼,如果能拿捏好裴湘,至少景和帝那边,不会太过麻烦,现如今,她只要明白赵姨娘那边情况,等待着萧琰回府,坐稳这昭王的位子,能安享一生也就足够了。 赵姨娘这般一折腾,苏云卿多少也担心赵姨娘的情况,好做好两手准备,免得背后那人会冲着她来,自然和苏云蓉那边的来信也多了一些。 这天刚看了苏云蓉的回信,喝了些茶,苏云卿想去休息,就听着何宿远又来了。 刚觉着心情顺畅了些,现下还有旁的事情折腾自个儿,苏云卿实在没这心思劲儿,要安排人回绝了何宿远。 只是听闻这次过来的人不仅仅是何宿远一人,还有何宿远的儿子何天成,苏云卿眼前一亮,来了一些兴致,挥手示意去把两人请过来。 这何宿远怎么说都算是一表人才,不知那何天成到底是怎样一番容貌的。 苏云卿正坐在椅子上思绪少许,就见下人带着何宿远和何天成走到了前殿。 “微臣携犬子拜见王妃!”何宿远说着,同何天成对着苏云卿行大礼。 苏云卿没出声,她静静坐在高位上瞧着何宿远身后的男子。只见男子身穿一身茶色长衫,梳着发冠,行为举止彬彬有礼,不卑不吭,虽然看不到样貌,但就凭借着气质,倒是让人觉着不讨厌。 停了半晌,半夏立在一旁有些着急,偷偷瞧着苏云卿看去,以为苏云卿忘记了规矩让两人起来,可一看苏云卿,却见她面上带笑,正盯着低着头的何天成看。 一时间,半夏弄不明白了,莫不成自家王妃看上了这工部主事的公子了? 但很快,半夏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听着苏云卿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挥手示意两人起身:“不愧是工部主事调教出的公子,做事稳妥不慌不忙,就算让跪了这般的久,都不多言语,甚好,起来吧。” “谢王妃。” 等到两人起身后,苏云卿看清了何天成的样貌。 五官端正,身材挺直,倒是一个不多见的好少年。 第0458章 三生有幸 “王妃谬赞。”何宿远代何天成回答道。 又瞧了瞧此处是在偏殿,何宿远不禁疑惑:“恕微臣冒昧,王妃前些日子可还在正殿居住,怎最近……” “放肆!王妃住在何处,还轮得到你来过问!”半夏立即出声阻止。 何宿远就算是朝廷命官,可终究是做奴才的人,那苏云卿就是主子,按照规矩,奴才无权过问主子任何事情,只要主子不说,奴才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苏云卿瞧了一眼半夏,示意她没必要如此咄咄逼人,轻了嗓子道:“何主事也说了,是冒昧过问的,我自是不介意的,只是正殿住着偏热,便来偏殿住上些日子。” “原是如此。”何宿远道。 这简单一句话,苏云卿心思已经明白,何宿远可是个没什么家底儿的人,更别说想要打点关系,想着能成为工部主事,完全是凭借能力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既是这般,何天成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只是她还未开口,却见何天成行礼,示意想要开口。 对于这般懂规矩之人,苏云卿更是欣慰,他们朝中无人,每走一步都是格外小心,而何天成能比何宿远更加小心,实在是好事一件,再加上他们观察细微,只要有一个机会,必然能如日中天。 苏云卿点头,算是准了何天成开口。 “草民听闻国公府姨娘曾到过王府,后来晕倒,如今王妃搬到偏殿,许是其中有什么因果。”何天成语速缓慢,说完这话后,他偷偷看向苏云卿,见苏云卿脸色没有任何异常,方才把后面的话说完整。“草民觉着,王妃该找个合适的由头去,免得有所嫌隙。” “天成!”何宿远听到何天成这般说,心中吓了一跳。 一个外男随意谈论旁人妇人家的事情,实在是丢脸的很,当下就下跪请罪:“请王妃开恩,天成实在不懂事,得罪了王妃。都是微臣管教不好,家中女眷不多……” “这和家中女眷有何关系?”苏云卿笑着问道,示意半夏扶着何宿远起身。 何宿远没明白苏云卿意思,愣在原地二丈金刚摸不找头脑地瞧着苏云卿。 如是换做平常,就算是普通男子,随意评论别人家女眷的事情,那都是不合情理的,如今何天成这般出口,等同于是得罪了苏云卿和国公府姨娘两个人,可苏云卿倒好,完全不生气,甚至对他们没表现出来厌恶,倒是不常见。 挥了挥手,苏云卿示意不相关的下人下去,只留下了半夏和青黛两个人伺候。 她喝了半杯茶,目光温婉地看向何天成:“何主事,何公子这话说的并无不妥,在内,我是昭王府的当家主母,这王府上下事情,都要让我处理,在外,我则是昭王府的王妃,是昭王府的门面,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昭王。何公子那番话,正是在提醒我,这次的事情一旦传开,就不仅仅是私事。” 何宿远根本不曾想到这点,思索间看向何天成,只见何天成面带笑容看着苏云卿,想来苏云卿是说对了何天成的心思。 瞬时间,何宿远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整个人已经背后冷汗直下,险些要再次跪倒在地来。 “王妃果然和寻常女子不同,草民早已听闻王妃大名,如今却是百闻不如一见,能知晓王妃如此能耐,实在是草民三生有幸!” “天成!”何宿远简直想要抓狂。 他本意想带着何天成进王府试探一番苏云卿的意思,没想到,何天成竟然如此说话,实在是乱了何宿远的步调。 但苏云卿并不介意,她微微点头,心中已然明了。 何天成十分聪慧,和何宿远性子相似,不过更善于察言观色,胆子也是更大一些,这心思……多半要比何宿远高,只要给他一个跳板,日后前途无量。 如此善类,似乎就算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也是根本比不上的,如果苏云蓉能嫁给这般一个男子,倒是苏云蓉的福气。 只是…… 苏云卿想着苏云蓉的回信,微微摇头。 最近她和苏云蓉来信过为紧密,也知道了苏云蓉的意愿。 苏云蓉虽是一个庶女,可心思劲儿实在是不普通,想得到的东西,更不可能是简单的。先前苏云卿还以为苏云蓉只要能成为一个当家主母也就算是满足了心愿,可后来才知晓,原来苏云蓉心思可大的很,甚至想要成为一个王妃侧妃! 与此,苏云卿险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当苏云蓉是个孩子,不知轻重。 国公府里一个小小的淑女,还没什么名气,想要进入皇室,到底有多困难实在是不敢想象,况且不说这些,就说按照身份,苏云蓉有了这个机会,能成为一个侧妃都是天大的呢会。 一个随时都会被王妃排挤的侧妃如何容易?若能遇到个好王妃还是好,若是遇不到…… 苏云期实在不知是苏云蓉是如何想的,甚至苏云蓉还有心思放在了太子身上,更是让她啼笑皆非,还好她嘱咐了这话莫要让顾家知晓,顾婷华还没上了这太子妃的位子,倒凭空出来一个竞争对手,顾家会乐意吗? 苏云蓉还算不蠢,听着这话明白确实如此,便把自个儿小心思收着,免得引起顾婷华不悦。 这般野心,恐怕何天成是配不上的,就算这何天成是自个儿看上的,可对于苏云蓉而言,她更为在意的是眼前利益,而非以后。 而且,苏云蓉也明确说了,这事儿,还是由顾家操办的,无需她多费心思。 这明显的话,苏云卿看的明白,如今看着何宿远再次过来,不好推脱,只能如实相告。 而且,她不想和何天成他们的关系疏远。 “何公子天姿聪慧,定然能得到个合适人家的姑娘。”苏云卿想着,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何天成应该是听明白了。 果然,何宿远刚想询问,苏云蓉那边有没有消息,何天成已经明白过来,潇洒一笑道:“那就借王妃吉言,希望草民能得一段佳缘。” 第0459章 得罪 “何公子当真是个聪明人,能如此洒脱,我这个做王妃的也能得到一些清净,免得还要有旁事叨扰。”苏云卿话里有话,说话时候还在瞧着何天成,其中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只能让何天成猜测。 何天成琢磨左右,心中突然明白了苏云卿的意思,赶忙作揖道:“家父操心草民婚事,有些着急,这才打扰了王妃,请王妃多多见谅。” 苏云卿暗暗点头,能片刻间明白自个儿话中的意思,倒可以留在身旁的。 她虽希望萧琰安好,能做个没了他事的王爷,但她心里还是清楚,若有一天太子登基,必然会对萧琰不好,如果手中有自己的棋子,情况要好上许多,所以,拉拢有必要的人,丰满羽翼,已备不时之需。 “哪儿有打扰不打扰的,爱子心切,我能理解,倒是何公子可有什么打算?”苏云卿多问了一句,苏云蓉不愿意嫁给何天成,对苏云卿而言算是好事一件,反正苏云蓉心是向着顾家的,让苏云蓉得个如意郎君,对她而言就是障碍。 她这般试探一番,则能知彼知己,等到何天成有什么需要,自己也好对症下药,他必然听从。 何天成思索片刻,笑了笑道:“草民只想着考取功名,现下虽到了婚配年纪,可并无合适人选,自然先考取功名才是,况且草民事先打听过苏姑娘的事情,似乎和草民并不合适,而且听闻苏姑娘似乎有更为合适的俊才公子,若真嫁给我这一届平民可真是委屈了她的。” 何天成三言两语说明白了他的雄心壮志,同时点名苏云蓉这边的情况他有所耳闻,就算苏云卿没能说上什么话,墩柱何天成而言,只能是有所感谢,并不会有别的心思。 “如此最好。”苏云卿心感安慰,何天成这般懂得分辨是非,该是个聪明的主儿,又随意和他们闲聊了一些,问了问关于何家的事情,便找人送他们出去了。 通过这般询问,苏云卿心里大多清楚了,这何天成从小跟随何宿远走动,家中和乐安宁,主母主持着大小事情,妾侍则专心伺候着主母,至于他那个妹妹,年纪尚轻,但懂事的很,主母已经开始为她选定婚事。 听着何天成这般一说,苏云卿更加相信关于何宿远所说的那些是真的了,眉梢微动,思绪之间,转而看向站在旁侧的半夏和青黛。 这两个丫头可还没婚配的,也不知何天成喜欢怎样性子的女子,若能得何天成的眼,做个主母,倒是不错。 再说何天成,随何宿远出了偏殿,离开云山堂后,身后不远处只跟随着一个负责送客的下人,身份不高,略高于寻常小厮。 何宿远瞧了一眼那人,见距离得当,方才靠近何天成,微带斥责,压低声音道:“你怎能那般同昭王妃说话?昭王妃就算只是个王妃,但也是昭王的正妻,若昭王妃对你不满,你该如何?” 何天成全然不在意,笑容洒脱神情自如:“父亲,昭王妃在试探我的时候,我也是在试探昭王妃的,只听闻昭王妃是个才女,可几斤几两到底如何,你我都不知晓,这次试探一番,倒是知道了彼此情况,而且昭王妃询问详细,我也说明了我的意思,想来昭王妃聪慧,她若有意,必会伸出橄榄枝。” “你未免过于剑走偏锋了。”何宿远叹息一声。 “若不走,父亲怎知,这到底是不是偏锋?” 何天成一句话,直接让何宿远哑口无言,只能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可正当何天成又要走去时候,突然身前一阵暗香传来,再一刻就听“哎呀”一声,却是和一柔软之物相撞满怀。 好在何天成自小锻炼,身子骨稳妥,直接立在原地站稳了脚跟,而他再抬头看时,只见方才冲过来的是个年纪比他略小一二、身穿红色侠女装的姑娘。 那姑娘此时被摔得直直躺在地上哀嚎,身后跟着的下人一瞧着姑娘这般模样,连忙一股脑抛过来,连着安慰扶起了姑娘。 “郡主,您没事儿吧?” “郡主可是摔疼了?奴婢找大夫过来给郡主看看如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何宿远和何天成给听懵了。 郡主?哪个郡主?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顿时间忐忑不安。 不管怎么说,何宿远都只是一个六品官员,平日里可是连和郡主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的,如今自家儿子和郡主撞个满怀,要是碰到个好说话的主儿还好,要是不好说话…… 何宿远擦擦额头冷汗,只要不是安和郡主萧甯,是谁都行。 可惜不赶巧,眼前这位,正是萧甯。 “好大的胆子!”萧甯从地上被扶了起来,头上的珠花落了一地,怎么看都是一副狼狈模样。她实在没心思整理仪表,反正平日里野惯了,就算狼狈又能如何?她只觉得胸口一腔怒火,指着何天成面色带怒。 “本郡主若是没记错,王爷可不在王府之中,你们这两个大老爷们过来是要做什么?怎么,是要给昭王妃难堪不成吗?” 萧甯说着,见两个人没半点反应,又瞧着两人眼生,不由更加恼火。 “你们看什么看!怎么,不知道我是安和郡主吗?见到了本郡主还不行礼,信不信本郡主把你们拖出去砍头!” 萧甯着急地直跺脚,就算旁边的丫头想拦也是拦不住的。 一听是“安和郡主”,何宿远吓得双腿发软,“扑腾”一声直接跪倒在地,连连给萧甯磕头:“请郡主息怒,请郡主息怒啊!都是微臣不知郡主身份,才……” “喂,你见了本郡主怎么不下跪?”萧甯没理会何宿远,反倒对站在原地不卑不吭的何天成有兴趣起来。 她挑挑眉头,认真打量了一番何天成,只见何天成正气凌然,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息逼人而来,和寻常男子自是不相同的,能有如此表现,不是身份贵重的主儿,就是不认识她的。 想过近来没什么身份尊贵之人同景和帝有所来往,萧甯便壮大了胆子,挺直胸膛道:“你是什么人?看你高傲样子,怎么,是不知道你方才撞倒的人可是堂堂安和郡主吗?!” 第0460章 解围 听闻这话,何天成淡淡一笑,只冲着萧甯行礼道:“草民见过安和郡主。” “这还差不多!”萧甯刚觉着满意,可再一回想,不由瞪大眼睛看向何天成,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他刚才……可是亲口说了“草民”二字啊,这就意味着他没有任何身份地位,只是一个寻常百姓! 从什么时候起,百姓都能如此嚣张,见到她这个安和郡主都不害怕了? 萧甯左思右想,心中疑惑实在是数不胜数,平日里大家看到自个儿,那就是老鼠见了猫就差四处乱窜了,如今倒是好,此人见到她镇定自若也就罢了,还真的作揖行礼,都不下跪? 不行,这绝对不行! 萧甯怒火更多,透过那双眼眸都能看着火光闪烁。 原本负责送何宿远、何天成出府的下人瞧着这般景象,心知萧甯不会轻易放过两人,急忙差遣了一个奴仆,去云山堂给苏云卿报信儿。 “好啊,你一个草民,见了本郡主不下跪就算了,连方才撞倒本郡主都不道歉,你不怕本郡主责罚你吗?”萧甯气势凌人,看着何天成,想用自个儿这般吓人的架势好败败何天成的威风。 可谁想何天成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看着萧甯面色恭敬温和,毫无害怕之意开口道:“郡主这话说错了,刚才是郡主撞了上来,而并非草民撞倒了郡主,仔细说来,该是郡主对草民道歉才是。” “你!” 这下别说是何宿远了,就连旁边的奴婢下人听着眼珠子都要掉了下来。 萧甯何等尊贵,在皇宫中向来都是高高在上,平日里没几个人敢和萧甯为难的,今儿个起,倒是遇到了一个不怕死的人啊! “长这么大,还没人让本郡主道歉的,本郡主说了是你不对,就是你不对,你快跪下,不然本郡主绝对不会放过你!”萧甯知晓自个儿不占理,但面对这种事,她绝不会低头。 何天成一样如此,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萧甯笑道:“郡主可是忘了,君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然郡主做错了,那郡主应该是要对草民道歉的,但郡主现下表现却不是如此,若传扬出去,不知别人是要怎样评价郡主的。” “本郡主名声早已不好,要那些名声有什么用?你少废话,再这么磨磨唧唧,小心本郡主阉了你!”萧甯说起话来,实在口不择言,让右面的丫头听着也是一个个面红耳赤,轻轻扯着萧甯的袖子想着萧甯可否收敛一些,却被萧甯一个眼神给吓了回去。 “哦?看来如此,应该也没有几个人敢娶郡主为妻了,就算拿去和亲,他国王子都是要嫌弃郡主性格的。既然这般,那郡主只能嫁给一介草民,如真有那个时候,草民倒是不介意,为旁人收了郡主这泼辣性子,全当是为民除害。”何天成收回一本正紧的模样,换上一丝俏皮狡邪,直让萧甯看着害怕。 萧甯如何不担心自个儿婚姻大事,听闻何天成这般说,就算她平日里说话不顾虑身份,但到了此时,也觉得脸上发红,心下生气。 “你!你个臭流氓!还想要本郡主下嫁给你,你白日做梦呢!”萧甯又羞又恼,样子与寻常截然不同。 “那郡主不如给草民认真道歉,好让草民有机会扭转郡主风评。”何天成微微一笑。 “道歉就道歉……”萧甯刚说完这句话,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直直看着暗藏笑意的何天成,脸色都要气炸了。 “好啊!你当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变着花样让本郡主给你道歉,你……本郡主这就好好惩罚你!”说着,萧甯看向何宿远,扫了一眼他身上的穿着,目光又落在他的腰牌上。 何宿远险些要吓坏了,心想这安和郡主性子一向不好,若真的发了脾气,恐怕他和何天成都在劫难逃,连忙磕头道:“请郡主赎罪,都是微臣没能好好教导儿子,才让他这般放肆不知身份,郡主您大人有大量,放过他吧……” 萧甯眯了眯眼眸,嘴角笑容带着少许狡邪:“原来是工部主事家的公子啊!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工部主事家的公子,都敢这样和本郡主说话,想来是工部主事没能教育好自家儿子,既然连儿子都管教不好,那又怎么能担当工部主事一职呢?” 何宿远顿时双腿发软,萧甯这话,不就是在告诉他,这工部主事的位置是保不住了吗? “郡主……”何宿远还想要求情,可惜何天成却不愿,走上前来一步,镇定自若地道:“郡主实在是好雅兴,既然郡主如此有雅兴,不如请昭王妃为你我评评理,如何?” “好啊,找昭王妃去!”萧甯二话不说,当头就带着一行人朝着云山堂的方向走去。 何宿远只能跟随在后面,忍不住瞥了一眼何天成,压着气却无话可说。 何天成却不在意,他看着萧甯的背影嘴角尽是得意。 苏云卿可是一个命断是非的人,况且萧甯名声不好,性子不稳重,就算真的是自个儿犯了错,想着让苏云卿明辨是非,也多半不会偏向萧甯的。 他们正往云山堂走着,闻声而来的苏云卿也随着下人出来,刚刚走到了半路,便碰到了萧甯等人。 “昭王妃,工部主事的儿子欺负我!” 刚一见面,萧甯一骨碌跑到苏云卿身旁,如同小孩子一般缠着她的手臂说道,说完还不忘记冲着何天成拱拱嘴巴,样子别有一种可爱。 苏云卿轻轻扯了扯萧甯的衣裳,淡然一笑拉着她的手道:“好了好了,瞧瞧你是什么模样,都是个大姑娘了,莫不成这般没规矩。” 说罢,又看向何天成:“何主事性子稳重,自然何公子也是一个稳重之人,这般稳重的男子,如何能欺负的了你这个上房揭瓦不在话下的安和郡主呢?” “我……我哪儿有你说的那般胡作非为……”听着苏云卿不向着自个儿,萧甯怒不敢言,只能着急地跺脚。 第0461章 诅咒郡主 “好了好了,来龙去脉我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萧甯,明明就是你走的急没看着路,冲撞了人家何公子,怎倒是你觉得自个儿有理了起来?如若这话传出去,可对你的名声不好的。你且看看,你这年纪也快要到了必须出嫁的年纪,要是没人娶你,只能送去和亲,到时候,可是要长途跋涉,受些折磨的。” 拿出这些女儿家最为在意的话来约束萧甯,萧甯自然是不会在意的,苏云卿心里清楚,但这种话还是要说。 “而且,万一要和你和亲的人,知晓你平日里的作风习惯,还知你性子刁蛮,许是真的去他国和亲,远离家乡,到时有几个人能护住你周全?而且你是郡主,身为郡主,真去和亲,那和亲对象只可能是皇室,按照你的身份,必然能做个正室,可保不齐你未来夫君身边有旁人的。再加上别处规矩可不比我们这儿,主母地位尊贵,如若妾有机会成为主母,你岂不是危险了?” 这般一说,就见萧甯的脸色不好,看来这萧甯确实是过惯了逍遥日子,若让她受点委屈,实在是适应不来的。 顺着话,苏云卿继续道:“这些还不是我最为在意的,我最为在意的还是你这不知道收敛的性子,婆婆都是厉害的很,要是发觉你没个女儿家的模样,怎会喜欢你?而且皇室里面手段如何,你这个做郡主的,知道的比我多上不少,你说你还没什么心思,真要是被人使坏陷害,你该如何?” 这些话,身在皇室的萧甯怎么可能不明白?如若受宠,那可能还能落得一个逍遥下场,但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再想想愿嫁他国,身边儿没个贴心人就算了,就算是以后出现什么意外,都没人理会的,而且想要通风报信,也要千里迢迢,哪儿比得上留在家人身边来的好? 思索着,萧甯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绿。 以前这些话家人也是给她讲过的,而是她不曾往心里去,只想着以后就算是嫁人了,凭借着她任性性子和身份地位,夫君是要给她三分薄面的。可听闻苏云卿这样一说,突然觉着事情并非如此。 如若远嫁,她原本的地位固然不复存在,兴许开始别人还顾忌着她是个郡主,但以后可未必如此。 还有那些不同的风俗文化等着她去学习,就连规矩都有所不同…… 单单是这样想着,萧甯就觉着一阵头疼。 “我……我可不要去和亲!昭王妃,你快帮我想想办法,万一真的没什么合适人选娶我,皇帝肯定会让我和亲的,我才不要去和亲呢!” 看着萧甯这般上道,苏云卿不由温婉一笑,道:“既然你不想去和亲,那岂不是要给旁人留下个好名声去?免得倒时候没男人敢娶你。” 把话说到这儿,萧甯还是有些气不过,冲着何天成吐了吐舌头,不情愿道:“看在昭王妃的面子上,本郡主不和你斤斤计较就是了。” “萧甯!”苏云卿也是没了办法,冲着何天成苦笑一下。 “多谢王妃。”虽然事情没成,但何天成对苏云卿依然客气,又看向萧甯。“郡主应该知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郡主对众人都是如此,那别人会怎样对待郡主?现下郡主还是郡主,高高在上,但难保有一天事情会有所出入,到时候……” “你这是诅咒本郡主不得好啊!”萧甯火大。 “郡主,犬子都是瞎说的……”何宿远在一旁想打圆场,可惜只瞧着场面,明显是暴风雨来临,谁都不肯退步。 何天成上前一步:“郡主是觉着草民说的不在理吗?草民自认为说的没什么问题。郡主自个儿不爱惜自个儿名声,许是旁人指点郡主,郡主也当是耳旁风听不进去,以后真要有个什么不顺郡主心意的事儿,郡主应当如何处理?毕竟这世上人千千万万,不是谁都寻着郡主心意去的。” 这次,萧甯倒是不说话了。 她伸手扯着发尾,低头瞧着脚下。 长这么大,家人给她说过很多次她行为有些不妥当,以后嫁人必然是要吃亏的,可她想着身为郡主,什么样的青年才俊嫁不到,自然没把这个事儿当回事。 直到,顾承好男风被众人知晓,顾氏爱女苏云薇被迫嫁给顾承,好全了顾承名声后,她才有了些许反应。 对于女子,几乎都如同苏云薇一般,哪怕是如何得宠,可一旦真的出现什么问题,女子始终比不得男子的,好在她家中就只有她一个,她能无忧无虑,只是谁能保证她是否能平安顺遂,一世无忧?万一以后真的发生什么意外…… 越发是这般想着,萧甯觉着心口越加堵得慌,只要出现一丁点意外,那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何公子,方才是我错了,我这就给您赔罪。”说罢,萧甯破天荒冲着何天成行礼,直接让后面跟随者的下人丫头给看呆了。 何宿远内心一直喊着“完了完了”,此时就算他想要拦住萧甯,怕也是不行的,只希望萧甯不会给他什么麻烦才是。 等到萧甯请罪过后,何天成自然以礼相待,动作规矩,彬彬有礼,倒是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 萧甯瞧着何天成如此客气礼貌,瞧着何天成竟有少许失神,又在一瞬间才回过神来,面色笑容更多,对待何天成的态度和先前截然不同。 “何公子说的不错,不过,何公子只是一介草民,干嘛要想那么多不相干的事情?”萧甯挑眉,对何天成来了兴趣。 何天成作揖道:“草民虽身份低位,但一心想考取功名,为江山社稷做出一些贡献,这必然要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否则,如何能完成我志远?” 萧甯不喜诗书,但这般简单的话还是能听得明白,思索片刻明白过来,挂上笑脸凑到何天成面前:“看来何公子还是个有野心的人啊!” “这不算是有野心,只是人各有志罢了。”何天成恭敬道。 “是吗……”萧甯回味着他的话许久,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罢了,不过,你要记住,我是郡主,只要我这个身份还在,你就必须听我的安排!”话落,萧甯冲着何天成调皮地“哼”了一声,转身朝着云山堂的方向跑去。 第0462章 直说 见萧甯一行人的背影渐远,苏云卿原先浮现在脸上的笑意这才收回,慢慢转向何天成。 她挥手退下两旁下人,只留了青黛在身边,神色端庄毫无笑意,动了动唇,转而开口:“何公子好手段。” 她的声音多出几丝清冷,其中充满质问之意,但何天成完全不在意。 何天成抱拳一笑:“就算草民手段如何高明,也是不敢和昭王妃相提并论的,昭王妃能从一个小小庶女成为今日王妃,这本事可是通天的很。而且昭王妃和安和郡主起初水火不容,可随即能让安和郡主对昭王妃服服帖帖,这说起手段,还是昭王妃更胜一筹。” “哦?”苏云卿伸手拂过垂下的柳叶,目光悠远。“看来我开始,是小瞧了何公子的。” “昭王妃此言差矣,如若能帮昭王妃做事,那是草民的福分,不过草民知晓草民身份入不了昭王妃的眼,自是要自个儿努力争取。” “既是如此,那我在昭王府,等着公子的好消息。青黛,送客。”苏云卿说着,给青黛使了一个眼色,青黛立即意会,随即冲着何天成和何宿远行礼,带着两人朝着昭王府外走去。 回云山堂的时候,苏云卿身旁只留着半夏一个人,半夏看出苏云卿有些心事,便在后面跟着,不曾多言打扰。 如是方才苏云卿没到这儿来查看情况,恐怕她根本猜想不到,何天成还是个有心思主儿的人。 何天成只是何主事的公子,没有任何功名利禄,可对官场皇室了解的清清楚楚,对于萧甯的性子更是明白,还知道应该如何对付萧甯。 仔细说来,萧甯背后的势力是宣王府,宣王至今没有明确站队,而且,宣王名义上看去,只是一个闲来无事的王爷,可若说起实力来,这宣王实在不是一个简单的主儿,就算萧乾想要与之抗衡都是完全不可能的。 何天成之所以要对萧甯那般说话,不过是想要借用萧甯性格来得到萧甯好感,就按照萧甯那般性子,如果真的对何天成有好感,那以后何天成的路定然是畅通无阻,同时,何天成后面那番话,也是在告诉她,何天成想要站在昭王萧琰这边。 “谋权……”苏云卿思索着这两个字,微微缩了缩瞳。 如今,她也不知该不该相信何天成所说的那番话,更不知晓何天成有几分是真心的,若何天成当真想要帮助她,那么,萧甯必然会成为这条路上的棋子,只是,她不会这般容易相信何天成,一个有野心的人,怎可能安分? 出了昭王府,青黛算是把苏云卿交代给她的事情都做的周全,便冲两人行礼:“劳烦何主事跑了多次,却无功而返,王妃她为何主事的事情一样着急,奈何……” “青黛姑娘言重了,昭王妃不嫌弃草民和父亲,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何来其他?这次还劳烦青黛姑娘专门走上这一程,实在是我们的不是。”何天成说着,冲着只是一个下人的青黛全然不顾及身份,竟是要作揖一番。 青黛见着何天成这番模样,眼眸微微一动,立即浮现出一丝厉色,没等何天成把礼行下去,已经先一步扶住了他。 “何公子身份尊贵,奴婢可受不起。”青黛说话的模样冷冰冰的,实在让何天成吃了一惊。 思索间,何天成收回那副虚伪的模样,认真打量了青黛几眼,又道:“早听闻昭王妃身旁有个什么事儿都以王妃为尊的半夏,还有个做事稳重、言语颇少的青黛,先前草民还想,半夏应该是个叽叽喳喳坐不住的性子,倒不知晓青黛姑娘是怎样一番性子,如今一见,看来传言有误。” “哦?何公子如何说?”青黛皱眉,面色之中藏着一丝不悦和多疑。 何天成儒雅一笑,本来清秀的脸上立即浮现出一丝狡邪。 他靠近青黛,浮在她耳旁,声音低沉沙哑,略带磁性:“青黛姑娘聪慧伶俐,城府颇深。” 刚说完,何天成立即离开青黛身旁,再次道谢,仿佛何事都没发生,同何宿远转而背对昭王府,上了马车。 从不曾经过什么人事的青黛,被突来的男子吓了一跳,双颊绯红,久久才回过神来。 就算回过神,她的耳边依然缠绕着何天成美好动人的声音,还有他那张本就五官分明的面容。 青黛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将何天成的容颜排出脑海,但面色之上却没有丝毫松懈。 就在刚才那一个瞬间,她不知怎么,突然动了心,可她明明知晓,何天成绝非善类,更非一个省油的灯,否则,何天成为何要对萧甯那般? 再次摇摇头,青黛好让这些旁的事情抛出脑后,只想着一心侍奉在苏云卿左右就好。 可又在片刻间,她回头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深深看去。 他,绝不简单。 坐上了马车,何宿远几乎要气的吐出血来。 他沉默不语半晌,终于再也耐不住,朝着何天成狠狠瞪了一眼:“你啊!为父可不记得把你教育成这番模样!你看看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得罪了安和郡主不说,恐怕昭王妃对你的印象都不好了,临行前,又调戏了昭王妃身旁的贴身丫头青黛,你……你真是!” 气的何宿远只能用力拍着大腿,眼神之中全部都是后悔惋惜。 何天成依靠着靠背,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 他见何宿远半晌都没有消气,心知一时半会儿何宿远都要保持着这番模样,只能先一步开口道:“父亲,能接近昭王妃,机会难得,若不给昭王妃留下深刻印象,你说,以后我如何还能有这般好的机会?” “那你也不该对青黛姑娘那般啊!青黛姑娘可是昭王妃眼前的红人,万一在昭王妃面前说上你什么,你可该如何?” 何天成的笑意突然收回,面色之上浮现出一丝阴沉,就连声音都低了几分:“可有谁说,我是在调戏青黛?那般好的女子,我怎会轻易放弃?但我知晓,昭王妃不会轻易放人,倒不如先让她心里有了记挂,也可让我少费一分心思。” 第0463章 动心 听闻何天成这般说,何宿远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以前觉着何天成乖觉没什么心思,可如今一听何天成这般说,才知晓原来何天成心思颇多,根本不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所能左右一二。 何天成又道:“父亲,顾家不愿意帮我们说亲,这就表明对于顾家而言,我们根本不值得他们费心思,而顾家后面是太子,顾家如此态度,太子那边的态度能好吗?这就意味着,太子是不会接受我们的,我们何不如转向昭王这边?” 何宿远低声道:“你疯了?!我们可不是什么大官,怎敢残运上朝廷中的党派之争?而且谁看不出来,现在太子势在必得,昭王以后的日子不一定好过啊,就算想要投靠,也不该投靠昭王。” “那父亲为何要三番五次来昭王府?父亲希望借用昭王妃的手好接近顾家,可是父亲不曾听闻,顾家和昭王妃的关系并不怎样,如若从昭王妃身上下手,等同于父亲自个儿打了自个儿的脸。” 何天成说的一针见血,何宿远确实想通过苏云卿打通关系,得到顾家和太子的青睐,能让他以后的路更加顺当一些,可联系着何天成方才的话仔细回想,何宿远又觉得何天成所说的十分有理。 见何宿远不说话,何天成满意地捏着手中的珠子。 他早已想清楚,既然此生有幸接触到朝中大小事情,那必然要好好施展拳脚一番,既然太子和顾家不愿意帮助他,他不介意找苏云卿帮忙,他可不相信,当今昭王没有夺下的心思。 关于青黛,他先前打探的更是清清楚楚,青黛乃是苏云卿身旁一个足够贴身的人。同时做事儿格外有分寸,说出口的话自然也是能得苏云卿的心的,遇到这般女子,何天成不好好利用,这才不是他的作风,况且,就看青黛的样貌气质,他着实有几分喜欢。 “郡主那边呢?你今儿个这般一闹腾,郡主不注意才奇怪,许是到时候郡主在宣王面前说了一些什么,你这命数,可就全成了旁人说的算了。”何宿远看着何天成自信满满的笑容,不由多说了一句,算是想要提点他几分。 何天成面色依旧温和,淡然道:“父亲放心,我的命数,不会落得别人掌控的下场,最多,是我在掌控他们,暗中按照我安排的路线来走。” 话到此,何宿远不再多说,只能一心祈求着上天保佑,别出什么差错才是。 再说青黛。 被何天成几下调戏一番后,青黛心思已经变得难以言喻,在外面走了好大一圈,这才回到了云山堂中。 等苏云卿回到云山堂的时候,萧甯已经离开了一会儿,只瞧着苏云卿一个人坐在桌边泡茶,动作行云流水,看着直叫人赏心悦目。 半夏见着青黛回来,连忙冲着她挤了挤眼睛,忙走上前去小声道:“青黛,你送个人怎么如此的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不是半路遇上了劫匪呢!” 青黛苦不堪言,她倒是觉着,自个儿同遇上劫匪,没什么两样的。 跟着半夏到了苏云卿面前,青黛行礼过后,苏云卿才缓缓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茶杯,示意她站起了身子。 青黛应声起来,见苏云卿正瞧着她,一时也不知怎么,一颗心怦怦直跳,竟有些不知所措,连忙低下头去。 见是这番模样,苏云卿眯了眯眼眸,回想着何天成的聪明才智,嘴角不由浮现着一丝冰冷,猜出了一些事端。 “半夏,我记得厨房似乎做了新样式的茶点,你去瞧瞧品品,若有什么不妥的好让他们赶紧改进。”苏云卿寻了一个借口,差半夏下去。 半夏说了声“是”,便退了下去,一时间,偏殿中只留下苏云卿和青黛两人。 看着茶香一阵阵飘飞而出,苏云卿眼眸微动,带着少许波光。 等到茶上面的雾气散去,露出茶色清新后,苏云卿慢慢开了口,但眼神却始终没曾落在青黛身上:“没想到何天成还真是个胆大妄为的主儿,就连我身边的人都敢有心思,看来,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一句话正中下怀,青黛脸色略微发白,走到近前来,把临走时候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苏云卿。 听着青黛回禀完毕,本来对何天成已经有了一些看法的苏云卿,突然面色又变了几分,思索少许,才问道:“你是说,何天成只是在你耳边轻语?” “是的。”青黛点点头回答道。 苏云卿心中又犯了难。 按照何天成那般心思,苏云卿基本瞧得出来,这何天成实在不是什么简单的主儿,心思城府颇深,若有心对青黛下手,那手段必然是要更加高明,不会这般简单。 事前,苏云卿已经猜测到何天成会有所动作,故意安排了有些心思劲儿的青黛去,而不是半夏,想着如果是半夏送何天成出去,何天成随意一个动作,是要把半夏的真心给夺走了一半,就如这萧甯似的,明明是个高高在上的郡主,可惜做事儿实在不知稳妥,没了分寸,随意便让旁人扰乱了心。 “你觉着何天成如何?”苏云卿试探了一句,她按着桌上的茶杯,目色沉重藏着少许黯然。 青黛动了动喉咙,思索了半晌,才慢慢开口道:“奴婢觉着,何公子并非简单的主儿,如想利用他,必须安排人留在他身边好好看着才是,只是他诡计多端,还是不要拉近的好。” “是吗……”苏云卿吐出两个字,不再多说。 青黛那话已经表明的明明白白,她知道何天成并不简单,可还是说出了需要在他身边安排的人这样的话。而若真的要安排人,恐怕最佳人选,应该就是她青黛了。 “你跟随了我也有几个年头,也知道我不会轻易拿你们的终身作为筹码,莫要对何天成动了心思,你可知晓?”苏云卿再次嘱咐了一句。 “王妃放心。”青黛行了礼,这才算是把这事儿明面上了结了。 可明面上是如此,但苏云卿的内心却变得更加复杂。 第0464章 开枝散叶 原先萧甯过来的时候,只是想到昭王府看看自己,顺带关心一番拉拉关系,倒是没有其他目的,只是没曾想萧甯竟然会碰到何天成。 这也就罢了,向来不怎么在意男子的萧甯,和何天成这般一顶嘴,反倒是一口一个何天成的说着,就算萧甯自个儿不曾察觉,苏云卿心底也是清楚,萧甯对何天成,多半是有了什么心思,这心思若真的成了,那么何天成就会顺理成章成为萧甯丈夫,和宣王的人。 这步棋,必然不是何天成提前准备的,可是何天成知晓萧甯是什么性格,想来前面的准备更是做了不少,既然能做这么多准备,还能随时拿出来使用,可见何天成绝非什么简单之辈。 再加上何天成对青黛的那番动作…… 恐怕这次何天成真正的目的,就是她这个昭王妃,而非别人。 再说说如若萧甯对何天成真的有了心思,如若何天成这边还给她的人留了心思,那以后,她要安排人过去,也只能是做个妾侍姨娘,做不得什么主母,而萧甯又是那般性子,成了主母必不会给旁人好脸色看,不管如何,对她都不是好事一件。 捏着茶碗许久,苏云卿左思右想的不出个什么结论。 青黛是个聪明人,若苏云卿这边真的需要什么人做安排,青黛绝对会去做。 毕竟,苏云卿贴身的人里,也只有青黛最为适合做安插在旁人身旁的眼线。 “王妃,您想什么呢?”过来换茶的半夏走上前来,看着苏云卿听着桌板发呆,不由出声问了一句。 苏云卿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冲着半夏淡淡一笑说了一句“没什么”,接着就让半夏没事儿陪陪青黛,免得青黛有了别的心思。 半夏听着不大明白,但想着青黛送何天成等人出府后,回来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有时候做事儿心不在焉,也就听进去了苏云卿的这番话,多抽出时间同青黛说话,还把青黛的情况汇报给了苏云卿。 苏云卿总算是放心下来,好在半夏和青黛关系很好,青黛不会轻易走向偏差,于是松了一口气,便给萧琰写信,好把何天成的一举一动告知清楚,看看萧琰可是有下一步动作和打算。 同时,苏云卿觉着事情不能只指望着萧琰来做,还另外安排了人手,盯着何天成动作,免得何天成那边有什么心思,还是自个儿不知道的。 苏云卿这边在筹备着,武通侯府的几个主子一样也没有闲着。 且不说别人,就说苏云薇,自打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儿后,心思更是犹如明镜一般看的清楚,随地都是自个儿的眼线,有丝毫风吹草动,都会知晓的一清二楚,更别说是何宿远带着何天成进了昭王府的事情了。 借着烛光摇曳,苏云薇一手捧着书卷,一手拿着各式各样的香料,认真辨别配置。烛光落在她那张已经颇为成熟的容颜上,倒是显得多出了一些端庄大方,唯独眼神之中的那丝不易察觉的阴光,偶是那般一瞥,必是让人心下好不安生。 瞧着苏云薇把香料配置的一个接着一个,顾太太喝了口茶,又距离那些香料远了一些,再次打量着苏云薇的动作,不住点了点头。 她发觉苏云薇和昔日全然不同,就算动作也都有了大家闺秀的气质,许是几次同她出去看望其他人家的夫人们,都夸奖苏云薇聪慧懂事,知书达理,那些负面评价,倒是少得可怜。 顾太太对这样的儿媳自然是满意的很,也觉着脸上有光,只是看着苏云薇在调制这些香料,还是不由动了动眼眸,有些畏惧地开了口:“你怎自个儿调制这些东西?让下人来做就是了,你可是侯夫人,若伤了自个儿身子,以后可怎么好?武通侯府可指望着你来开枝散叶的。” 听着这不痛不痒的话,苏云薇内心冷哼一声。 还指望着她来开枝散叶?他们有几个人能指望的到?谁人不知晓顾承乃是好男风,他若能开窍,实在是不容易。 不过这些话,苏云薇只藏在心里,绝对不可能和顾太太多说一句,她知道身份,也知道这些话是不能讲的,就随着顾太太的话笑了笑。 “叔母也是做过不少事儿的人,应该明白如果让旁人做事儿,多少会有些风险,倒不如亲自来做,免得真的出现什么意外,好有挽救的机会。” 没听出苏云薇后面那话的意思,正是在暗示顾氏过世时候发生的悲剧,顾太太只以为无云微做事儿更加妥当周全了,也就不曾多说了什么,只是再次冲着苏云薇笑笑,夸奖她确实是有所长进。 “你能这般稳重,也是给武通侯府长脸的,叔母没白心疼你。对了,这次樱芝办事不错,应该好好奖赏一番才是。” 想到这次还是樱芝通风报信,好让她们知晓了何天成的事情,甚至就连何天成似乎还招惹了萧甯都告知了过来,顾太太更是乐的脸上开花。 “苏云卿还真是运气差,真以为何天成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能耐吗?如今得罪了安和郡主,他们有好受的。” “叔母放心,樱芝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打点,不过这安和郡主,和苏云卿来往似乎有些亲密,叔母还是应该把这些事儿告知叔叔才是,免得宣王有所动作,你我还不知晓。”苏云薇故意多说了一句。 顾太太瞧了她一眼,点点头只道:“宣王没那个能耐,不值一提。” “也是。” “倒是樱芝聪慧,若不是你知道给冯嫣安排一个聪明丫头在身旁,我们哪儿能知道昭王府那些动向的?还是你聪慧。” 听着这般不痛不痒的夸奖,苏云薇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曾说什么。 把樱芝安排在冯嫣身旁,真当她是为了顾家不成?她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 只有让顾家相信她,她才能更好的让顾家倒霉,不然,她何必要让顾家注意宣王?可惜这顾太太实在是狂妄自大,从来不想想,宣王终究是个老王爷,说话能没有分量吗?只是瞧着顾太太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她便不再多说其他。 第0465章 手段 见此时顾太太的模样,苏云薇心中多少有了一些把握,这顾太太对她已经是十分信任,等到时候顾太太再给其他人吹吹耳边风,她的势力,不可小觑。 “叔母,昭王府那边的情况就交给我好了,我长这么大,不曾为大家做过什么,这全当是我的一份心意。”苏云薇声音甜美,笑容可爱,让顾太太看的更加欢喜。 顾太太连忙拉着苏云薇,仔细着说道:“可真是个好孩子,以后那些事都交给你了,你若有什么需要,和叔母说就是。” 又看着苏云卿许久,顾太太无心道:“你可你比娘亲聪慧多了。” 听到顾太太提起顾氏,苏云薇心中一痛。 顾氏的悲剧,不都是他们一手造成的吗?如若不是他们安排设计,顾氏怎么会落得一个自杀的下场?明面上,顾氏是自杀的,可苏云薇心里清楚,顾氏实际上等同于是被逼死的! 是顾家,需要一个筹码来作为交换,便让她苏云薇成了顾承的妻子,顾氏如何不知自家女儿是不乐意的,可能有什么办法? 想到顾氏种种,苏云薇心如刀割,她甚至有些后悔,为何在顾氏在世的时候,好好听顾氏的话,让顾氏看清顾家嘴脸呢? 只是就算这般痛恨,苏云薇的脸上依然挂着笑意盈盈,完全一副乖巧顺从模样,给顾太太带着帽子:“还是叔母教导的好,若不是叔母教导,我哪儿有这一天呢?” 顾太太听着这话,更是高兴,想着能让苏云薇安安分分听从自个儿,也是个好事儿。 看着顾太太眼中闪光,苏云薇如何不知她的话说到了点子上,于是柔柔一笑,扯了扯顾太太的袖子,好像个在撒娇的小丫头:“叔母,礼部侍郎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说到了正事儿上,顾太太面色顿时阴冷下来,有些不好。 她推了推苏云薇的手,无奈摇摇头:“礼部侍郎似乎不愿意让嫡长子娶苏云蓉,苏云蓉虽然有了好名声,但终究是一个庶女,如果国公府重视苏云蓉倒是还好,但看样子……” 说着,顾太太叹了口气。 在国公府长大的苏云薇自然明白顾太太话中的意思,谁人不知晓苏云蓉不是什么得宠的姑娘,否则也就不会有这般命数的。 只是苏云薇认真想想,既然礼部侍郎还是对顾家有些希望的,那她干嘛不继续帮衬一番?至于苏云蓉是怎样的名声,会有怎样的命数,和她实在没了什么关系。 “你怎么看?”顾太太拿不定主意,拉着苏云薇的手急切问道。“我们都和苏云蓉说了这事儿,苏云蓉必然对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很有兴趣,要是到时候没成,苏云蓉岂不是会……” “叔母放心,苏云蓉没那么多胆子的,况且,礼部侍郎家的嫡长子还未曾见过苏云蓉,见了再说喜欢不喜欢,才是最为重要的。叔母是个聪明人,想要让一个男子爱上一个女子,方法多的是,怎样水到渠成,叔母更是清楚,不是吗?”苏云薇莞尔一笑,笑容在烛光下发散着一丝觉察不出的城府和阴毒。 一时间,顾太太看呆了。 她只觉得苏云薇明明看上去笑颜如花,灿烂夺人,可不知为何,只是背后一阵发冷,实在想不清到底是何原因,但又琢磨着苏云薇后面的话,顾太太对苏云薇又是另眼相看。 “果然是长大了,那这事儿,你就去处理好了,我一个长辈,实在不好对晚辈教导什么,倒是你,同苏云蓉是姐妹,可能要更亲近不少。”顾太太拍了拍她的手。 “叔母放心就是,我会把事情做好的。”说着,两人又闲扯了几句,苏云薇这才送走了顾太太。 顾太太一走,屋子里顿时清冷起来。 苏云薇瞧了瞧桌上的那些香料,嘴角勾起一丝骇人的笑容。 交给她来处理?可当真是交对了人。 她苏云薇想要做的事情,可不仅仅是在意苏云蓉的婚事,而是想要通过苏云蓉,好把礼部直接掌控在手中,到时候,不管是顾家想要做什么,还是太子想要做什么,她都能一清二楚。 轻轻折断一丝香料,苏云薇面色骇人,转瞬间,她又恢复了正常神色,立即给苏云蓉写信。 苏云蓉还是个孩子,没经历过什么事情,以前只懂得跟随在自个儿身后玩耍,没有太多心思,苏云薇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选择在苏云蓉身上多下一分功夫的。 写信时候,苏云薇先是询问苏云蓉那边情况日子过的好不好,又想着要准备一些什么东西给苏云蓉送过去,算是关心,这才写出苏云卿那边的动向,并且把何宿远带着何天成去了昭王府的事情一一告知。 不过,苏云薇没有说出真相,只是编了一个幌子,硬生生把事情说成了是苏云卿还想着让苏云蓉嫁给何天成,所以才让何宿远他们过来的,好在她同顾家说了,有更加合适的人选,尽可能打掉苏云卿的主意。 如此一来,苏云薇无形中让苏云蓉对苏云卿没什么好印象,暗中树立敌人,更能很好的为她所用。 写到这儿,苏云薇并不收手,通过最近来信,苏云蓉对苏云薇的信任已经提升了很大一截,按照这样下去,苏云蓉应该很听话了才是,苏云薇自然开始了第二手准备。 “你可要记得,礼部侍郎的嫡长子,那是个热门人选,你若是自个儿不珍惜不想办法,谁都没办法帮你,我这做姐姐的,能帮你的都帮你了,你若想明白了什么主意,能勾引到嫡长子,姐姐一定会全力以赴,好让我们国公府的姐妹,都不能委屈了。” 适当暗示了一句,苏云薇便封了信口。 她在这个时候不会明说,苏云蓉胆大,又是个孩子,但赵姨娘可不是。 如若赵姨娘知晓自个儿这般教唆苏云蓉,恐怕赵姨娘非要折腾起来不可,毕竟,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可不是胆小如鼠的赵姨娘所敢做的。 披上披风,苏云薇放好信封,转而走到窗边,抬头望着莹莹月色。 第0466章 太子妃如何 月色明亮,天幕清晰,繁星点点。 苏云薇瞧着这一幕幕,内心却是忍不住的疼痛。 她多想念顾氏,可如今,什么都不成了。 以前她觉着,顾氏做事有些缩手缩脚,可到了最后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的做法是错的,就是因为那些,才断送了顾氏和她的一生。 只是…… 苏云薇低下头来,眼中含泪。 顾氏作为顾家唯一的女儿,一心一意为了顾家好,可最终落得什么下场?顾家觉着顾氏没用,不一样说扔就扔吗? 原来,作为一个女子,会如此狼狈不堪啊…… 苏云薇正想念着顾氏,突然听到院外一阵嘈杂,还没抬头看得清楚,就听到了顾承醉醺醺的声音。 “你们都别管我!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群人!隔!还让我……还让我耽误了……耽误了表妹幸福……”顾承的声音很清楚,只是说话没那么利落,而他走路的模样东倒西歪,还好身旁下人好好扶在左右,这才没能摔倒。 见顾承这般样子,苏云薇也不知心里滋味到底如何。 自打她进了武通侯府后,经常见到这般喝的烂醉的顾承,只是她不能过问,只能远远在一旁看着。同样,她不想过问,谁不知顾承有好男风,喝醉了也不过是在麻痹他自己罢了。 都是可怜人,但多少还是有些区别。 就算顾承再如何不是,也始终都是顾家的独子,备受宠爱,不管顾家什么代价,都会保住顾承,而她苏云薇就不一样了,只要她没有价值,那么,她随时都会被替代。 回想起顾氏,苏云薇关上窗子,坐在窗边思索。 若说顾氏最大的问题,估摸着也就是没有儿子撑腰,若是苏云薇有个亲哥哥或者亲弟弟,来继承爵为,恐怕没人敢动顾氏一下。 思索间,苏云薇再次看向顾承的方向。 想要在这偌大的顾家站稳脚步,只依靠着顾家对她苏云薇的信任是不行的,就算想要把和顾家联系的人都一个个收回到自个儿身旁,其中困难很大不说,更有很多问题。 “想要在这里站稳脚步啊……” 苏云薇眯了眯眼,脑海渐渐浮现出一些她曾经从未考虑过的主意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三月尾巴走到了头儿,四月也都过了上旬,距离顾婷华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的日子更加接近了。 太子婚嫁,举国同庆,自然,事前准备很是繁琐,皇室宗亲大部分都是要进宫走动,一来是要多见见太子妃,熟悉熟悉,二来也是一些礼数做到追最全,免得在太子婚宴上出现什么插翅。 自然,平日里需要进出皇宫的,除了顾婷华的母家顾家外,还有个大王爷,而萧琰不在府中,代替萧琰出面的,必然落到了苏云卿的身上。 这天,苏云卿换上了宫装,在青黛的陪伴下入了宫,先去同顾婷华和各家妇人闲话家常了一阵,后则被王兆传唤,进了尚德宫中。 走去的路上,苏云卿和青黛都是忐忑不安。 本来顾婷华即将成为太子妃,她这个昭王妃只需要和顾婷华有些点头之交,按照规矩做完了就是,根本不需要去尚德宫面见景和帝,但偏偏景和帝安排王兆专门召见了她,可想而知,景和帝是有其他事情想要吩咐交代。 临到尚德宫门前,青黛有些担心地瞧了一眼苏云卿,见苏云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这才不忍心地松手送苏云卿进了尚德宫中。 此时尚德宫很是安宁,景和帝正高高坐在主位之上,翻阅着手中的奏折。 王兆带着苏云卿进了宫殿内,看着景和帝不曾抬头,便冲着苏云卿微微一笑,轻声说道:“王妃自行请礼,奴婢在殿外候着。” “有劳了。”苏云卿面上看去云淡风轻,心中早已经风起云涌。 她如何不知晓,这王兆都出去了,尚德宫会发生什么事,更是没一个人能猜测出来了。 如今瞧着景和帝这般模样,苏云卿只能希望景和帝没什么大事,只是故意找她一些毛病为好,而不是想着苏云卿做出什么不妥。 “参见陛下。”苏云卿清了清嗓子,高声说着,行大礼跪倒在地。 然,她跪在地上后,只听到流苏落在地上敲打着地板的声音,那声响清脆动人,可在这有些冷清的尚德宫里,听着却有些刺耳。 景和帝好像没听到苏云卿的声音似的,依然皮月奏折,就连抬头都不曾有过一下,仿佛那奏折早把景和帝的魂儿吸引了过去似的。 苏云卿越发不安。 景和帝这般做,明显就是要故意为难她,并非有其他目的。 于是,苏云卿也不动作,就跪在地上,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 她相信,这景和帝怎么说都是皇帝,多少还是喜欢他人服从于皇帝心思,只有如此,才能保全自个儿周全,权衡了自个儿性命。 果然,苏云卿跪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景和帝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合上奏折,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苏云卿,略微含笑道:“来了也有些时候了,还算稳妥,知晓朕在批阅奏折不多加打扰,看来你确实适合留在昭王身边,起来吧。” 景和帝话中到底是在称赞苏云卿,还是在提醒苏云卿,她心里实在不清楚,只能顺着景和帝的话站起身来,恭敬道:“陛下谬赞。” 她没有推脱景和帝那番话,也没有说自个儿不行,只想着在景和帝面前不言不语,才是万全之策。 见苏云卿没多说话,景和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多说什么才合适,等了半晌,方才开口道:“昭王妃是个才学颇多的女子,故而朕想问问昭王妃,太子妃如何?” 果然! 苏云卿心中一惊。 景和帝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其中几斤几两,她如何不明白? 她只是一个昭王妃而已,哪儿有权利参与到太子妃选择的问题上?况且,太子妃已经定了是顾婷华,她真想说什么,倒也是不可能的。 这种左右为难的问题,分明是在刁难她。 “回禀陛下,太子妃端庄贤淑,是为太子妃最合适不过。” “哦?”景和帝提了音调,将目光落在苏云卿身上,反问道:“那你认为,日后她可能母仪天下?” 第0467章 主母善妒 “砰!” 苏云卿的心口猛然重重一跳! 母仪天下…… 这不就是在问她,以后顾婷华能不能做皇后吗?而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在试探她,太子到底能不能做皇帝! 苏云卿紧紧捏着袖口,景和帝生性多疑,这次他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必然是对萧琰起了什么怀疑,她自然不敢随意回答,只能回答道:“太子妃知书达理,太子心系天下,陛下说,太子妃如何不能母仪天下呢?” 苏云卿又把问题抛向景和帝,引得景和帝微微锁眉。 景和帝瞧着苏云卿这般模样,只想着苏云卿着实不简单,一个小小女子,能轻易化解她的问题,还要没将她纳入后宫。若苏云卿成了后宫嫔妃,恐怕周皇后都不是苏云卿的对手。 “但朕觉着,太子可未必能好好做这个太子。”景和帝这般说道。 苏云卿明白,景和帝下来想要听到的话,只是希望苏云卿说一些太子的坏话,只是景和帝为何要这般询问,苏云卿是听不明白了。 现下谁都看的明白,太子地位已经是不会改变动弹了,而景和帝还这般去说,其中目的,实在让苏云卿怀疑。 “陛下此言差矣,我倒是觉着太子能做好太子,更能有一番作为,而且太子也是唯一人选,陛下既然能将太子留到今天,必然是因为看中了太子的才能,陛下这般说,若是被太子听到了,太子是要伤心的。”苏云卿把话锋又转向了太子这边。 景和帝皱起眉头不语。 确实,这话被太子听到了,太子是不高兴,不过…… “昭王妃可是忘了,你的夫君,可是昭王萧琰。”景和帝几乎把尺码开到了最大。 对,萧琰,对于苏云卿而言,她的一切都取决于萧琰的地位。 身子暗暗颤抖了一下,苏云卿心里很清楚,景和帝的目的应该是想要试探一下萧琰是否会有动作,所以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过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其中有一些原因,也是因为景和帝对太子并不放心。 只是那些,苏云卿并不在意,她知道太子一定还是太子,萧琰也还是昭王,如果想要安稳活下去,她就不能表现出来任何心思。 “我知晓,但夫君一心只想做个闲散王爷,若能为国效力,那自然是会努力,若没什么需要,没事儿游山玩水,倒也是好事一件。”苏云卿很快表明立场,明摆着是要打消景和帝其他念头。 只是,接下来景和帝的问题,让苏云卿心中一寒。 景和帝从龙椅上走下来,立在苏云卿面前,略有苍老的容颜显出岁月沧桑,别有一丝狠毒:“昭王妃既然这般说,那为何要这般对待裴湘?怎么,昭王妃是觉着,裴湘是朕送过去的人,要多多防范,才能做到一个万全不成?” 苏云卿顿时忐忑不安,景和帝这话的意思说着实在太过模糊,让苏云卿怎么都听不明白其中真正意图到底是什么。 但苏云卿只要仔细想着,景和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事能瞒得过景和帝的眼睛?今儿景和帝能说出这样的话,这就意味着,景和帝是察觉到了什么! 可是,能察觉到什么呢? 只要苏云卿思索一番,就会想到景和帝的目的。 景和帝多半是明白了苏云卿曾经查探过裴湘的背景,知道了关于裴湘不少事情。而裴湘是景和帝送给萧琰的女人,苏云卿这般做,等同于藐视君威,让景和帝难堪,更是不将景和帝放在眼中,并且不相信景和帝,在暗中防范着景和帝。 当然,防范景和帝这件事,景和帝必然是知晓的,毕竟顾家也送过去了冯嫣作为眼睛。这两个人,对昭王府而言,都算是危险。 想到这儿,苏云卿已经是背后冷汗淋漓,就算她明白景和帝知道她的目的,也不可能直接告诉景和帝说,不错,我自然是要防范你的,她不会如此蠢笨,那她该怎么办? 眨了眨眼,苏云卿突然心生一计,连忙跪倒在地,做出一副寻常妇人模样,声音之中尽是惶恐忐忑:“回禀陛下,这……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使小性子,不该左右妾侍的事儿。” 景和帝原想听听苏云卿能在这种时候说出什么不打紧的话来好给她脱困,可没想到,苏云卿一出口,直接说的就是什么小性子,这实在是让景和帝二张金刚摸不着头脑,只能带着一脸疑惑瞧着苏云卿看去。 苏云卿这才不慌不忙答道:“我确实对裴姨娘不好,但随即我便回过神来,我是昭王府的王妃,是主母,身为主母,怎能嫉妒妾侍?所以很快收手,只为和府中两位姨娘和平相处。” 景和帝更加郁闷了,这都什么和什么?他是想听苏云卿怎么辨别,可是这话怎么越听越发糊涂,竟然扯到了苏云卿嫉妒小妾这上面去了? 没有说话,景和帝示意苏云卿继续说。 苏云卿假装抹了抹眼泪,缓缓说道:“实际上这事儿也是我自私了,不想和其他女人共同分享王爷,便想着方法能把两个姨娘控制住了才好。陛下也是知道冯姨娘的,王爷先前见了冯姨娘,就不是很喜欢,自然,这冯姨娘怎么竞争,怎么做事,对于我都没什么影响,但裴姨娘就不同了。” “裴姨娘本来就是陛下赐给王爷的,王爷必然会好好对待裴姨娘,而我又担心裴姨娘先在我前面得到侍奉机会,所以急忙安排人查探裴姨娘身份背景,好将这些知晓清楚,免得有一天裴姨娘真的……真的抢占了王爷……” 说到这儿,苏云卿竟然呜呜呜哭了起来! 景和帝脸都要黑了! 他如今想着好在没有安排几个大臣在这里,否则让其他大臣听到了苏云卿在说这些,恐怕景和帝的脸面都不好放的。而且更为关键的是,景和帝是想听听,苏云卿对于防范他这话应该如何说,但没想到一转眼,却成了妻妾之间争宠的手段! “陛下,是我糊涂,是我糊涂啊!但我很快醒悟过来,急忙撤走了人,请陛下明鉴,饶恕我的罪过!” 第0468章 虚汗 此时此刻,景和帝脸色真的变成了全黑。 他不明白苏云卿到底是长了一个怎样的脑子,竟然三言两语就将事情风向转换成了这番模样,如今看着苏云卿梨花带雨,一时间有些动容,几乎就差相信了苏云卿所说的话。 “请陛下恕罪,在我后来明白了妻妾道理的时候,很快清醒下来,不再为难裴姨娘,对裴姨娘好一些,算是将功补过,我身为主母,不该善妒,不该有旁的性子,应该好好侍奉王爷,让府中上下安和平乐,方才是重中之重。” 擦干眼泪,苏云卿又做出一副庄严模样,好像真的是知道错了似的。 景和帝瞧着苏云卿这番样子,虽然对苏云卿话中的真假多少有些猜疑,可苏云卿都这般说了,自个儿也不好说什么,更何况完全都是妇人的事儿,他更不能多说什么才好,只能让苏云卿起身。 “好了,朕都知道了,朕以前以为昭王妃是个深谋远虑、很有主见的女子,如今一见,才知晓原来昭王妃还是个性情中人,不过好在昭王妃明白身份,知晓分寸,这自然是最好的。等昭王回来,你过了丧期,便好好服侍昭王吧。” “谢陛下。”看着景和帝什么话都没问出来,面色之上也有些不耐烦,苏云卿随意说了一句,便先一步告退离开了尚德宫中。 走出尚德宫后,在外面一个劲儿担心的青黛这才松了一口气,急忙上前扶住了苏云卿。 “王妃……”青黛刚刚出声,却觉着苏云卿双手发冷,都是虚汗,可想而知,方才在里面到底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幕。 冲着王兆笑了笑,算是把规矩做的周全,苏云卿这才同青黛离开了尚德宫内。 这次她如何不清楚,只要刚才有一句话说错了,她这项上人头怕是不在了,而景和帝能问出那般问题,必然是知道了她确实查了裴湘背景,心中有所疑惑,好在她聪慧,急忙把这件事说成了因为妇人嫉妒猜疑,这才没犯下什么大错,弄的旁人没了心思。 等到苏云卿走了一阵,王兆进了宫殿之内,正瞧着景和帝坐在龙以上,一手撑着额头,双眉紧锁,却没有丝毫恼怒。 王兆心中惊了一下,他很久不曾看到景和帝这般模样,先前景和帝要让王兆带苏云卿过来的时候,王兆还怀疑,是不是因为苏云卿前段时间装扮成了兰侧妃的模样,让景和帝念念不忘,很有可能发生其他事端,想要让苏云卿过来,解开心中烦闷,如今却没想到…… 王兆不由紧了紧袖口,立在景和帝身后不敢开口说话。 景和帝自然看出王兆的心思。一个皇帝,平白无故召见自个儿儿媳,若非有了歪心思,谁还会相信别的? 不过说实话,景和帝确实有这个心思,但苏云卿身份不同,太过聪慧,和誉王萧乾还有些不清不楚,他自然不会将苏云卿收到自个儿身旁去。 过了半晌,景和帝突然幽幽开口:“王兆,你说,这昭王妃是个怎样的人?” 王兆连忙浮现一丝笑容:“自然是个乖巧懂事、听话聪慧的女子。” “说实话就好,朕知道,你在殿外,多少能听到殿内的动静。”景和帝直接戳破王兆的假话。 王兆心下一慌,连忙要跪在地上,却被景和帝不耐烦地扶了起来:“朕问你话,你无需紧张。朕以前觉着,苏云卿不是个简单的主儿,更是和寻常女子不同,怎么今天,她还能说出是因为嫉妒这样的话来?” 王兆听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笑了笑没有开口。 景和帝又道:“朕总觉得,苏云卿的目的不那么简单,她能查找裴湘背景,还发现了裴湘情郎,甚至裴湘故意给她做了兰侧妃的装扮,这一切,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陛下说的是。”王兆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只好这般说道。 景和帝看了一眼王兆:“你向来关心裴湘,裴湘的事情自然知道的更多,你可有什么想法?” 王兆一听这话吓坏了,连忙跪倒在地,连连说奴婢什么都不知晓,一切只想着为陛下分忧,景和帝方才放过了王兆。 只是放过王兆,景和帝的思绪还是很多。 原先裴湘那边的事情,几乎直接由景和帝亲自过问,不管什么结果,都逃不脱景和帝的手掌之中,而如今苏云卿要趟这趟浑水,他势必是要给苏云卿和裴湘两人的关系找上一些麻烦才行,免得裴湘真的被苏云卿拉拢了过去,夜长梦多。 但就算如此,景和帝还是怀疑,苏云卿为何要做兰侧妃的装扮,而能为苏云卿装扮成那番模样的,应该也只有裴湘了。 裴湘这般做……目的如何? 怎么都想不明白,景和帝只能拿出兰侧妃的画像看着。 上面的兰侧妃犹如一朵绽放的兰花般没好动人,让景和帝看上一眼便收不回了目光。 他看着兰侧妃的画像许久,嘴角突然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来,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可怕:“也不知你在地下过的可好?这般折腾一番,是想要让朕在上面不安稳,好早日下去陪伴你左右吗?” 听到这话,王兆吓了一跳,连忙朝着景和帝看去,见景和帝恢复了神情,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心中更加惶恐不安,当朝皇帝能说是那般的话,原因到底如何,谁都不曾知晓。 但至少,王兆知道,景和帝对兰侧妃,并没有多少愧疚。 景和帝正看着画像发呆,只听着外面有人传报,王兆上前一步小声道:“陛下,皇后来了。” 景和帝点点头,再次看了一眼画像,就这样放在桌上,示意周皇后进来。 “见过陛下。”周皇后行礼后,走到景和帝身旁,只见桌上放着兰侧妃的画像,面色顿时一变,但随即回过神来,想着那不过是一个过去的人,如何能同她这个现在的皇后争宠?能保住现在的位置,安安稳稳做这个皇后,才是最为重要的。 思及此,周皇后这才掩下心里一片阴郁,迎上一张笑脸,同景和帝道:“陛下,顾婷华都准备妥当了,想来是不会有什么差错。” 第0469章 景和帝抱病 “能安排妥当就好。”景和帝的声音淡淡的,他始终看着桌上画像,神色之中有一丝暗淡。 周皇后见着景和帝这般模样,自然是不开心的,只是景和帝终究是皇帝,她作为皇后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清了清嗓子,故意让声音听上去温婉一些:“陛下,兰侧妃都已经过世多年,若陛下实在放不下,不如将兰侧妃封为皇贵妃吧,也算是慰籍兰侧妃在天之灵。” 景和帝看了她一眼,道:“这事儿,你同朕说过很多次了,朕说了不会册封兰侧妃,便不会册封,此事不许再提。” “是。”周皇后低下头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恨意。 不过那些恨意,全部是针对景和帝的,和兰侧妃没有丝毫关系。 以前还在王府的时候,周皇后自然是和兰侧妃相识的,兰侧妃性子温和,做事儿妥当周全,也会照顾旁人感受,就算这是一个很大的隐患,但周皇后还是很难真的说不喜欢兰侧妃。 可惜后来,周皇后却成了替罪羊,一生都要活在兰侧妃的阴影下,无法自拔。 她更是明白,景和帝只要不册封兰侧妃,那么她这个皇后之位便不会坐的安稳。 见皇后不开口,景和帝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周皇后:“皇后这般想要册封兰侧妃,可是为了什么?皇后如此大张旗鼓,就不担心别人说是兰侧妃的死因和皇后有关吗?而且,皇后应该知道,兰侧妃的家人惨死……” “妾知道。”掩饰住情绪,周皇后冲着景和帝赔礼道歉,便站在一旁不敢言语。 景和帝没有再说旁的,只看着眼前的画卷许久,突然,他神色一变,一把推开桌子上的物件儿,只听着“咣当”几声,桌上的物件儿全都落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陛下!”周皇后和王兆都是着急,不知景和帝开始还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冒火,但他们再次朝着景和帝看去时,却见景和帝恼怒不已,脸色通红,显然是十分生气。 王兆这下慌了神,不由看向周皇后,只见周皇后也是小心翼翼地不知所措,生怕自个儿一个动作惹怒了景和帝,到时可就麻烦了。 “出去,都给朕滚出去!”景和帝暴躁如雷,怒斥着周皇后和王兆。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此时的景和帝实在是不好惹,赶忙退出尚德宫内,只留下两个宫人守在门口,免得景和帝出现什么意外。 离开了尚德宫,王兆擦了擦额头冷汗,又瞧了周皇后一眼,心中害怕道:“皇后,您说陛下这是怎么了?突然间如此生气,是不是因为兰侧妃的事情……” 周皇后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哪里知晓陛下的心思?若是知晓陛下的心思,这皇后的位置又怎能是我坐着?你且去看着陛下,免得陛下出现什么差错,也好有人照应左右。” “是,奴婢遵命。”王兆说完,退到了尚德宫门前。 在门外候着的玉珠自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她走上前来,瞧着周皇后不安的脸色,轻轻扯了扯周皇后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娘娘,陛下到底是怎么了?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我哪里知道,不过想着应该是兰侧妃的事情触碰了陛下的逆鳞吧。”周皇后是这样猜想的。 等到尚德宫没了外人,景和帝脾气更加的大,他也不知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把桌子上的东西扔了一地,脸色之上全是怒气冲冲,最后,甚至开始朝着龙椅和龙袍动手! 王兆站在殿外,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殿内发生的情况,只能祈求景和帝平安。 这景和帝暴怒后,很快传遍了皇宫上下,一下子进宫的人少了许多,除了王公大臣,那些妇人倒是完全没了机会。 苏云卿自然也听说了景和帝暴怒的事情,她玩弄着手中的花枝,心下实在是奇怪,为什么景和帝的性格怎会变化如此之多,一时间整个人都不知晓应该如何是好。 再回想先前事情,似乎景和帝只是找她过去询问了一些关于裴湘和太子妃这边的事情,也就没了别的,想着不管怎么说,景和帝暴怒,都不该和她有任何关系才是。 可惜这不过是苏云卿自己的猜测,没过三天,皇宫中传出了景和帝抱恙在身的消息。 这个消息实在是把苏云卿吓了一跳,按理说景和帝身子健朗,不可能出现什么意外才是,可偏偏就是出现了。 苏云卿恩想着这件事和自个儿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但上午刚刚听到了消息,下午皇宫中有人通传,让苏云卿带着裴湘进宫。 就算苏云卿如何聪慧,听到这个要求,她也是傻了眼。 裴湘已经成为了昭王萧琰的妾侍,带着一个妾侍入宫,知道的人以为以前裴湘是尚德宫的大宫女,能照顾了景和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景和帝对自家儿子的妾侍有了兴趣。 但皇宫里通传,她不敢不从,只好让裴湘跟随进宫。 进了尚德宫外后,苏云卿这才发现,原来皇室宗亲大部分都到了,在门后认真守候着景和帝的情况。而苏云卿过来,则是代替了萧琰的身份。 大家看着苏云卿进来,也都是彬彬有礼,这让苏云卿松了口气,可惜她还没松这口气许久,就见王兆拉着她到了一个暗处说话。 “奴婢见过王妃。”王兆就算是景和帝眼前的红人,可面对着主子还是把规矩做的恰到好处。 苏云卿示意他起身,冲他柔声道:“您客气了,不知道您可有什么事?” 王兆瞧了瞧周围,看着四下无人,这才问道:“奴婢是想问,那天陛下找你过来,是说了一些什么?” “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罢了,是有什么不妥吗?”苏云卿好奇道。 王兆否认道:“应该没有,只是奴婢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陛下性情会突然变化。” 苏云卿想了想:“陛下出事前,可有什么征兆?” “……应该,是关于兰侧妃吧。” 第0470章 裴湘进宫 “兰侧妃……” 又是兰侧妃啊…… 后面这句话,苏云卿自然是不会说的。 她知道兰侧妃一定有很大的关系,可是兰侧妃为何会如此有能耐,能左右景和帝的情绪,苏云卿便实在是想不明白了,她唯一知晓的,就是裴湘和兰侧妃的关系密不可分,或许这也是为什么裴湘能成为尚德宫大宫女的关系之一。 “剩下的,奴婢也不知道了。奴婢伺候陛下多年,但实在不知道陛下性子如何,陛下如此……唉……”王兆叹息着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 “看来我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了。”苏云卿知道了一个大概,不想多问,免得遭人嫌疑,又瞧了一眼尚德宫的众人,道:“我还是先过去吧,免得离开太久大家生疑。对了,一会儿还烦请您照看着裴氏,她以前是尚德宫的大宫女,可离开后便不是了,是昭王府的姨娘。” “王妃放心,奴婢明白身份,裴湘进宫,不会有事的,裴湘……可是奴婢看着过来的……”王兆后面那句话说的很小,说话之间眼神也暗淡了一下。 他本以为苏云卿是不会听到的,可没想到,苏云卿还是听到了。 但苏云卿听到这话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明白了,王兆是很喜欢裴湘的,只要王兆喜欢裴湘,那这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甚至于,想要拉拢王兆都不算是困难,而能拉拢到王兆,以后尚德宫的举动,会有她不清楚的吗? 等过了一阵,尚德宫里面安静下来,太医也出来了,这才让裴湘进去侍奉,其他人则继续留在外面等候着里面的情况。 “太医,怎么样了?”周皇后看着太医出来,首当其冲上去询问这事儿,见太医说了无碍,周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既然陛下无事,大家便下去吧。”周皇后挥挥手,示意散了,可惜众人哪儿敢在这个时候离开,只能随着周皇后出去说话,而苏云卿则和王兆继续留在尚德宫,好听着里面的动静。 苏云卿之所以能留下来也是有原因的,裴湘是昭王府的人,她多少要听着里面会不会传出什么不应该的声音来,若是真的有什么意外,真到了丢人时候,那就是整个昭王府的脸面赔了上去的。 由于是在外面,苏云卿并不能清楚地看着里面的动静,只能远远看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看着裴湘小心翼翼来到景和帝的床边,和景和帝简单说话,似乎景和帝允准了,裴湘这才坐在床边,端着汤药侍奉景和帝喝药。 看到这一幕,苏云卿心中猛然一痛。 这般亲密无间的举动,怎可能是主仆之间所能发生的?可是景和帝偏偏这样做了,可见在景和帝眼中,裴湘和其他宫女全然不同,不然,喂药这种事,便不会轮得到裴湘来做。 只是,苏云卿心痛的是,景和帝明明知晓裴湘是有心爱之人的,景和帝不仅不放裴湘走,还让她做这般亲密的举动,甚至嫁给萧琰为妾,实在是莫大的耻辱。 想来,在裴湘心中,应该是很痛恨景和帝的吧,只可惜景和帝是皇帝,裴湘什么办法都没有。 看了一阵,似乎药物喝完了,景和帝不知从哪儿来了力气,竟然伸出手想要拉住裴湘的手。 裴湘觉察出景和帝的动作,先是一怔,随即就要起身,面色之上更是浮现出一丝惶恐之意。 苏云卿一样被景和帝的举动吓了一跳。 景和帝可是当今皇帝,若是真的把裴湘怎么样了,那可如何是好?而且现在裴湘是昭王府的人,裴湘真的不小心惊动了景和帝,扰乱景和帝病情,昭王府更是难辞其咎。 不由,苏云卿撞了撞胆子,对王兆说道:“我还是进去瞧瞧吧,裴氏是我们王府的人,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我再也好有个交代的。而且,妾侍和陛下独处一室,这实在是不合规矩的。” 王兆支支吾吾半天,仅管心中不太乐意,可见着里面的气氛不对劲,生怕真的出现什么差错,到时候不管是给谁都不好交代,只好跟随者苏云卿进去。 这两人不进去还好,一进去便看到景和帝拉着裴湘的手不放,一副就差要把裴湘拉在床上的模样,好在现下景和帝身子虚弱,没多大力气,裴湘这才躲过一劫。 “陛下,这位可是昭王的妾侍裴氏,是以前尚德宫的大宫女。”王兆赶忙说着。 景和帝动了动眼睛,似乎看清楚了眼前裴湘的模样,手微微松了少许,但依然不曾放下来。 苏云卿心中泛着琢磨,如若景和帝现在神志不轻,那王兆后面那句话是不需要说出口的,这般说来,看来景和帝把裴湘当成了其他人。 再看向裴湘,眉清目秀,装扮淡雅中毫无颜色,就算放在一群宫女里面,也察觉不出她有怎样的姿色,除却丫鬟固有的干练外,她似乎没有丝毫吸引人的地方。 就这样一个普通的宫女,能让景和帝想到他人,可见那人和裴湘的关系也是不简单的。 如此想来,苏云卿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人——兰侧妃。 由此可见,兰侧妃和裴湘似乎真的有一些关系,这些关系,不该是她现在要思考的,她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怎么让景和帝回过神来。 “裴湘……” 苏云卿正想要上去提醒,然而她这话刚刚说到这儿,就听着门外通传,原来是周皇后来了。 周皇后来的时候实在是太过赶巧,她一进来便看到了景和帝牵着裴湘的手不放,就算苏云卿和王兆想要阻拦都是不行的。 本来周皇后进来,就是担心苏云卿会不会对景和帝不利,然而没想到等她进来之后,却看到了这样一幕,整个人险些要愣在原地,满脑子都在想:裴湘和景和帝,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然,两人不可能有什么关系的,周皇后心里还是清楚,但作为皇后,看到皇帝和以前尚德宫的大宫女这般亲近,只能选择无视,况且就算景和帝真的要把裴湘收进宫,对于周皇后而言,是好事一件。 如今能和太子竞争的,恐怕只有萧琰,萧琰的妾都被景和帝收走,萧琰脸面何在?这太子的地位,必然更加稳固。 如此想着,周皇后换上一丝笑容走上前来。 第0471章 离间 裴湘看着周皇后来了,连忙想要起身让开,却见周皇后伸手按住裴湘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动,自个儿站在一旁轻轻开口:“还是裴湘有办法,不愧是从尚德宫出来的大宫女,若是陛下还没什么好转,不如先让裴湘在宫中侍奉,若是昭王妃觉着不大合适,昭王妃也一同留下来,好有个照应。” 周皇后这话一箭双雕,明摆着是想要让苏云卿和裴湘都留在这尚德宫中,要是两个人都留在这里,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也没人能说出来一个究竟的,甚至说两人被景和帝如何,都没有丝毫办法。 苏云卿明白周皇后这心思,笑道:“此言差矣,能陪在陛下身旁的应该是皇后和各宫娘娘才是,哪儿能轮得到我们这些晚辈呢?你说是吧,裴湘。” 冲着裴湘使了个眼色,裴湘立即明朗过来,急忙起身冲着周皇后请安作揖,好把这事儿推脱的干干净净。 周皇后看着场面,知晓想要从旁躲开这些事儿确实有些难度,只好不在继续说什么。 侍奉了许久后,众人都已经劳累,周皇后则和苏云卿走在御花园中。 可能是春天已来,这御花园里百花盛开,美艳动人,香气四散飞来,扰人心魄,别有一番滋味。 走到转角处,周皇后停了下来,她伸手折断一个花枝,瞧着远处眺望了些许,这才示意玉珠带着两旁的人下去,只留下苏云卿一个人。 “昭王妃实在是个聪慧的主儿,竟然三言两语就化解了我的那番话,看来昭王能得到昭王妃的帮助,实在是如虎添翼,让人不可小觑的。”周皇后面色带笑,看着端庄华贵,明明暗藏杀机,却依然保持着母仪天下的气质。 “皇后谬赞,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庶女,如今能成为昭王妃,实在是难得的机会,想要帮助昭王,实在没这个能力,况且,昭王告诫过我,要一心一意对待皇后和太子,绝无二心。”苏云卿立即表明忠心,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周皇后翻脸,毕竟以后是太子的天下,太子随便一句话,昭王府就会大难临头。 “皇后放心吧,我和昭王只希望一生平顺,若能为皇后和太子做些什么,那是我们的福气,太子妃又温婉大方,显然足以母仪天下,皇后还有什么担心的呢?”说话间,苏云卿面带笑意,顺势扶着周皇后的手臂,一副听话模样。 看了苏云卿一眼,就算周皇后知晓此时的苏云卿多半是假装的,可面上并不曾说什么。 绕着花园走了一阵,周皇后说是累了,便同苏云卿找了一个凉亭坐了下来,假装赏花。 “你可知晓,陛下为何对待裴湘是那般模样吗?”周皇后开口。 她的声音悠悠的,暗藏一丝无奈和悲伤。 苏云卿摇摇头:“皇后请讲。” 叹息了一声,周皇后道:“裴湘对于陛下而言,只是一个棋子,想来你多少是明白的,能从尚德宫出来,还被陛下送给旁人,而陛下心中还记挂这个女人的,自然不是寻常的人。” “皇后说的是。”苏云卿顺着她的话说,但心中奇怪的只是裴湘和兰侧妃的关系。 兰侧妃,这个几乎如同景和帝的心病一般的女子,莫名其妙病故,知情的人实在不多,周皇后作为以前在王府中的女子,多少是知晓原因的。 只是,就算周皇后知晓原因,苏云卿是不能问的。 但当苏云卿正思考着这问题的时候,突然看着周皇后开了口,缓缓道:“你应该从裴湘口中听说了兰侧妃的事情,而我,根本不曾伤害过兰侧妃,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个责任,我必须承担。那天在宫宴之中,我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用兰侧妃的装束出现,那般装扮,可以说是整个皇宫中最大的禁忌。” 顿了顿,周皇后又道:“我实在想不明白裴湘这样做的缘由,但我觉得,这事儿应该和陛下没有关系,陛下如果真的想念兰侧妃,在意兰侧妃,便不会这样做的。昭王妃,这深宫里面的事情,并非是你这般一个寻常小姑娘所能明白的,你自个儿,好自为之吧。” 说到此处,周皇后起身,带着苏云卿出了御花园中。 离开了御花园,周皇后听说顾婷华那边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便离开了,只留苏云卿和青黛。 瞧着周皇后离开的身影,苏云卿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方才周皇后那番话,其中是什么意思,苏云卿如何听不明白? 这一切,分明是在告诉苏云卿,一切的一切都是裴湘在背后捣鬼,这就意味着,裴湘并非是什么善类。 只可惜,苏云卿不傻,她如何不清楚,对于裴湘而言,只要能在这里安稳活下去,可能便是最大的好事,对于旁的,裴湘并不在意,更别说是想要参与进来,真的成为昭王萧琰的敌人,毕竟对于裴湘而言,她这辈子都是萧琰的人,萧琰的荣辱,几乎和她息息相关。 只要景和帝不动杀心,只要萧琰始终是昭王,那么裴湘便没有离开的可能,恐怕能让裴湘做出对萧琰不利的事情的人,只有景和帝,而裴湘自己,绝不可能有这般动作。 推断一番,周皇后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想要挑拨离间,只要自个儿和裴湘的关系不好了,那么冯嫣才会有了上位机会,许是到时候,这昭王府的一举一动,都能让太子掌握其中,何乐而不为? 这般想着,苏云卿不由觉着周皇后实在不是一个等闲之辈,能从裴湘身上下手,恐怕也就只有周皇后这样一个女子了,只是如此,苏云卿依然不可多说什么,只能装作是一副听从模样,免得引起别的麻烦。 正要从御花园朝着尚德宫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到大道儿上,远远的苏云卿便看到了一个男子,独自沿着路上走着。 他时不时停下脚步,看向四周,有时候甚至还伸出手摸索着周围的一砖一瓦,仿佛正在回忆着什么。 瞧着这人的背影,苏云卿心下一惊,但还是沉住气息,恭恭敬敬走上前去。 第0472章 誉王救人 “见过誉王。”苏云卿从萧乾身后出现,她的声音温柔淡雅,生怕惊住了萧乾。 萧乾收回即将落在墙壁上的手,面色温和,丝毫没有吃惊,似乎早在刚才的时候,已经察觉到身后有人走来,不过没有作声罢了。 “昭王妃好雅兴,现下陛下正在生病,昭王妃却在这边闲逛,若是被旁人看着了,可不知道要怎样说昭王妃的不是。”萧乾说着,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弧度不深不浅,落在苏云卿的眼中格外鲜明。 也不知怎么,苏云卿总觉得这笑容似曾相识,还有萧乾看向宫墙时候的眼神,那样的眼神里,似乎在藏着什么东西,仿佛是在怀念,仿佛是在思考,仿佛这里的一草一木,对他都是那般珍贵和怀念。 面对这样的萧乾,苏云卿一时间愣在原地,在她印象中,萧乾很少露出如此深情来,许是现下身在皇宫中,她不好多问,心中只能是猜疑,或许萧乾回想起了过去在皇宫中的种种情景,方才有了一丝挂念罢了。 “殿下说错了,是周皇后找我叙话,我便过来了,况且,我一个女眷,若在尚德宫门口守着,怎么说也是说不过去的,殿下说不是吗?倒是殿下应该早早到尚德宫门口等着才是,免得有什么事,殿下不在可就不好了。”苏云卿的话轻飘飘的,她不畏惧这时候的萧乾,可在心底略有一丝担忧。 她在萧乾的眼神里,还看到了一股说不出的欲望。 看着墙壁许久,萧乾突然望着墙壁外面伸出的树枝,悠悠地说道:“曾经就是这座宫苑,关押了我的母妃,直到最后,我都未曾见过母妃一面。” 苏云卿听闻,低下头来,没有多说什么。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萧乾来到这里会有如此神色,原来,是萧乾的母妃啊…… “殿下切莫太过悲伤,不然到了尚德宫,惹来什么是非,殿下实在不好说。”苏云卿提醒了一句。 萧乾的手怔了一下,他猛然回头看向苏云卿,眼角中带着一丝狡猾,嘴角又翘起三分笑意,道:“你关心我?” “我……我只是好心告诫殿下,免得殿下有所麻烦,毕竟我听闻别人说,我似乎和先王妃有些想象,既然如此,那便是你我缘分。”苏云卿道。 “缘分……”萧乾念着这两个字,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突然,他又笑了起来:“缘分?哪儿有那么多缘分可言,如若真的有缘,你又怎么可能是现在这般样子?又怎么可能成为昭王妃?” “殿下……”苏云卿听不明白,她成为昭王妃,确实让她吓了一跳,可最终却发现,萧琰是心里有她的,为了救下她的性命,才铤而走险。 这一步,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如果不是昭王,那么你,就不会成为昭王妃,现在的你,应该是我的王妃才是。”萧乾逼近苏云卿,眼神中带着暴戾,有些吓人。 苏云卿下意识后退一步,青黛见势也急忙阻拦在苏云卿面前,瞧着萧乾周围没有其他侍卫跟随,只能撞了撞胆子道:“请殿下息怒,我家王妃已经成了昭王妃!” 萧乾收回神情,转念间,恢复成一个玉树临风的谦谦公子。 他这些转变,迅速到让人觉着头晕目眩,不过苏云卿还是冷静下来,行礼道:“殿下失态了,裴湘还在尚德宫中,我该让裴湘出来了。” “裴湘?王妃还真相信那个女人。不愧是个愚蠢的女人,否则怎么可能被萧琰看上?”萧乾冷冷丢下一句,转身直接大步朝着尚德宫走去。 这下,苏云卿更是二丈金刚摸不找头脑,萧乾也知晓裴湘?为何说自个儿相信裴湘,还说自个儿愚蠢?甚至牵连到了萧琰? 仅管苏云卿心中抑或重重,可在这个时候她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好在萧乾步伐迅速,很快和她拉开了距离,等到苏云卿再次来到尚德宫的时候,萧乾已经进了尚德宫里面。 再看看外面候着的那些人,一个个面色着急,还有几个同景和帝关系好的人都在着急跺脚,看着苏云卿更加不解,只能拉过来一个宫女询问。 这一询问,苏云卿才知晓。 原来萧乾早一步到了尚德宫后,便告诉众人,他有办法让景和帝醒来,要直接进去。 这种事儿,大臣哪儿能同意?有几个人不知道萧乾和景和帝的关系并不怎样,况且,当时本来能成为皇帝的,应该是萧乾才是,现下景和帝生死攸关,萧乾进去了,到底是要弑君还是怎样,谁都说不清楚。 听他们这般一说,苏云卿捏了捏手上的玉镯子,朝着里面瞧了一眼,又见王兆出来,几步上前拉着王兆到了身旁:“情况怎么样了?” 王兆摇摇头:“誉王殿下想要为陛下诊治,但陛下哪儿能乐意?皇亲宗室更是不允许这般的事情发生,都在旁边看着的,唉,也不知与王殿下能有什么法子,若是让我们都出去,到时候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那可……那可怎么办啊……” “我倒是觉着,誉王没有这个胆量。”苏云卿一开口,直把王兆吓了一跳。 “昭王妃,您可不能乱说话啊,这一句话说错了,您恐怕都要被牵连进去的!”王兆后怕地瞧了周围一眼,擦了下额头冷汗,面色之中惶恐更多。 “现在这么多人在场,如若誉王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救下陛下,那他会承担什么罪名?就算誉王身份尊贵,可如果陛下真的在誉王这儿出事,誉王能逃脱干系吗?恐怕这个王爷的位子都是要保不住了,落个弑君罪名。而且,太子已经定好,陛下真的出事,有人继位,能轮得到誉王吗?” 苏云卿几乎只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告知王兆,她说这些话承担着不少风险,一旦被旁边随便一个人听到了,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而她之所以告诉王兆这些,除了王兆是景和帝身旁的人,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她知晓王兆对裴湘的那些心思。 如果再让两人之中有了只有两人才知道的秘密,那么,两人的关系,岂不是要更上一层? 第0473章 乍醒 当然,这些话苏云卿不会告诉王兆,更不可能直接明着给王兆说,她只会把部分说出口,看看王兆是什么反应。 果然,王兆听了苏云卿这番话,眼珠子差点要落下来,不禁多瞧了苏云卿一眼:“昭王妃啊,您同奴婢说这些,就不担心奴婢把您这些话给说出去吗?” 苏云卿笑道:“您不会的,您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也是陛下的贴心人,我一心为了陛下着想,所以,您是不会出卖我的,不过说实话,我很好奇誉王是想用什么办法救下陛下,不如带上一些太医和重臣妃子,一同进去守在旁边,就算誉王真的有所动作,我们也好将其拿下。” 见苏云卿完全想好了对策,王兆对苏云卿不由更加敬佩,又想着苏云卿那番话说的不错,她已经在 景和帝面前表明忠心,或许对景和帝这边真的是忠心不二,自然也没有陷害景和帝的心思,倒不如听从苏云卿的安排。 王兆点点头,告知要和旁人商量商量,转身又走进了尚德宫中。 瞧着王兆背影,苏云卿的眼眸中神情变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旁的青黛自然听到了吴云青和王兆的对话,心下不安地靠近苏云卿,小小声道:“王妃为何同他说这些?他可不是能左右局面之人。” 苏云卿淡然一笑:“并非如此。你别看王兆只是个奴婢,但他对这尚德宫了如指掌,对景和帝更是了如指掌,若是景和帝真的出事,他最便一句话,足以左右局势,改变现状,这就是我为何要同王兆说那些的原因,而且,只要王兆相信了我对景和帝是忠心不二的,那么景和帝会很快相信的。” “原来如此……”青黛似懂非懂。 见青黛并不曾完全明白其中意思的模样,苏云卿又多了一句道:“这就如同何天成为什么要接近你的原因是一样的。” 一瞬间,青黛恍然大悟,但脸色上却有一些惶恐。 回想起何天成最后那番动作,实在是让青黛几个晚上都不曾睡好过,她明明知晓何天成那番动作有其他原因,可还是不愿意相信,更不愿意承认,现下又听着苏云卿这般说,反倒是让自个儿狠心了一些。 察觉到了青黛的状态,苏云卿明白了青黛确实动了心思,只能希望青黛聪慧,何天成并非什么狠毒之人,别真的毁了青黛才好。 过了些许时辰,王兆从尚德宫中走了出来,他先冲着苏云卿行礼,随后才道:“大家觉得还是让与王殿下试上一试,昭王妃作为昭王王妃,请随着奴婢进殿内来。” 苏云卿示意青黛留在外面候着,跟着王兆走了进来。 此时,殿内已经坐了一些身份尊贵的皇亲妃子,一个个着急不已,但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真正的状态并非如此,有好几个人的面色之中,暗藏着其他情绪。 比如坐在景和帝最近的贵妃,神色看着很是着急,但动作却在和景和帝靠近。 苏云卿明白,如果景和帝真的有个闪失,那这些后宫中的娘娘们,必定是要被周皇后管理安排,能有如何归宿,完全是周皇后的一句话,这贵妃想来平日里和周皇后的关系实在不怎样,否则如何会距离景和帝身旁这般的近,也不知是装模作样还是想要给众人留下个好印象。 “誉王殿下,您请。”见人都到齐了,太医也在旁边等候着,王兆这才走上前来说道。 萧乾示意坐在景和帝身旁,又瞧了一眼众人,笑意若隐若现:“看来你们还是不放心我。” “誉王殿下哪里的话?这可是大事儿,若是出现什么闪失,我们谁都不好交代的。”王兆把话说的简单,既说了他们在这儿是担心闪失,同时也没有得罪萧乾,实在是说话的滑头。 萧乾没有理会王兆,他如何不清楚,这些人之所以站在这里,对他都是不相信的,谁让以前同景和帝关系不好,如今说是能救治景和帝,他们相信才是奇怪的。 苏云卿等人就在旁边这样看着,看了许久,都不曾看到萧乾有什么动作,只是距离景和帝很近,似乎是在景和帝耳边说了一些什么。 众人一个个都大眼瞪小眼,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萧乾会有这般做法,莫不成同景和帝说上一些话,就能让景和帝好转不成? 这种事儿,谁都不信。 可偏偏,就是因为他们不相信,而奇迹就这样突然发生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景和帝突然双眼发光,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全身上下有种难以形容的威严感觉,又在片刻之间一把推开萧乾。 萧乾虽然是个王爷,可平日里也是注重身子骨的,还算是有力,可谁想景和帝这么一推,险些把萧乾推到了! 一瞬间,众人险些要炸了锅,他们以为萧乾一定不会安什么好心,可没想到,萧乾真的有办法救下景和帝! “陛下!”那坐在最前面的贵妃喊了一声,旁边的一行人都回过神来,急忙围在景和帝周围,而太医也赶忙给景和帝诊脉,看着景和帝现在情况。 太医上前好好给景和帝诊治一番,最后突然一拍大腿,满是惊讶地看向萧乾。 “誉王可是在世活神仙啊,方才微臣都试探不出陛下身子到底如何,没想到还是誉王您有办法!现在陛下情况稳定,只要仔细调理就好。” 听到这话,众人松了一口气,同时王兆朝着苏云卿投来感激的目光,想来若非苏云卿方才的那番话,王兆也不敢同大家这么商量,景和帝自然不会好的。 苏云卿也是松了口气,好在萧乾没让她失望,不然到时候,她都要趟浑水了才是。如今王兆能用这般眼神看着她,看来等到景和帝的情况稳定后,她多多少少是有甜头的。 “陛下,您身子怎样了?”王兆上前询问。 可惜,景和帝似乎只是情况好转,但意识并未恢复正常。 景和帝一脸暴怒,猛地冲着天花板大喊了三声“太子”,再一刻晕倒在了床上! 第0474章 东宫乱 回转和晕倒,只是在一瞬之间,看的直叫旁人没想明白景和帝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好在太医再次诊治之后,发现景和帝的状态十分稳定,并没有什么大碍,这才放心下来,不过就算如此,众人还是觉得奇怪,萧乾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让景和帝一下子好转。 “现在,你们应该相信本王了吧?”嘴角带着一些嘲讽,萧乾看着眼前的这些人。 他们在不久之前,都是不相信他的,现在他却用行动给予反击。 众人立即低下头来,虽然有几个人勉强对萧乾奉承了几句,可还是无法掩饰刚才的尴尬。 好在王兆看的明白,急忙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冲着萧乾说道:“誉王殿下哪里的话?我们从来都是相信誉王殿下的,只不过这事儿事关重大,有几个人敢轻易做了决定?大家都不敢承担这个风险,还望与王殿下恕罪。” “是吗?既然你都这般说了,那可一定要好好告知陛下,本王确实没有其他心思。”萧乾说完,似乎厌烦了这里面的一举一动,转身朝着尚德宫外走去。 而景和帝情况好转后,众人留在这儿也没什么作用,苏云卿和裴湘自然也能离宫,和熟人打了招呼后,便带着裴湘先一步离开了此处。 走在出宫的路上,苏云卿走在前面,她长裙飘飘,气质出众,远远超过后宫他人。 裴湘就这样跟在苏云卿身后,仅管心中知晓,苏云卿是有疑惑的,可她还是没有多说,只等着苏云卿来询问。 果然,走了一路,苏云卿察觉裴湘当真是做好了一言不发的样子,便开了口道:“裴氏没有什么想要和我这个做王妃的说说吗?也不担心我同王爷说了什么,让你在王府中没有丝毫地位?” 裴湘苦笑:“王妃从来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况且王妃知晓,妾心中在想什么,既然知晓妾的想法,妾何必要担心王妃会对妾不利?王妃不会那般做的,就算王妃想要知道什么,王妃只要动动手指,便能查的清清楚楚。” “可你觉得,我又这个胆子去查吗?陛下对我的行为已经有所疑惑,若我还左右不顾的动手去查关于你的事情,那我可当真是不要命了,恐怕到时候,昭王府都不会存在。” 走在后面的裴湘脚步一顿,她猛地抬头看向苏云卿,略有吃惊道:“王妃的意思是说,陛下已经对王妃有所怀疑吗?怎么会这样……不可能,陛下不可能察觉的这般快的,陛下可还曾问了什么?” 见到一向冷静的裴湘出现很少出现的惊慌之色,苏云卿也是怔住了。 她没想到裴湘还有这般一面,只是现下情况,实在容不得苏云卿多说多问,只能这般瞧着裴湘,尽可能保持着自己的沉稳。 “这些我哪里知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王妃,对于陛下的心思一知半解,完全不如裴氏你,而你不愿意告知我,我该如何?或许有一天,昭王府真的遇到了麻烦,你我也不过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罢了。” 苏云卿这话并非是危言耸听,裴湘现下可是昭王府的人,昭王府真的出事,裴湘能顺利离开昭王府吗?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的。 而且,就算是太子登基后,周皇后必然会因为景和帝和裴湘的动作亲密,而有所记恨,同时裴湘还是景和帝在昭王府中安排的眼线,这恨意更胜一筹,许是那个时候,裴湘真的会有麻烦也是说不定的。 “王妃说的是,那王妃想问什么?”裴湘心里清楚,不过对于那些纷争,裴湘实在不想参与。 “我想问你,你和零件侧妃是什么关系?”苏云卿难得询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对她而言,景和帝能对裴湘如此,想来景和帝和裴湘的关系并不一般,而且裴湘知道兰侧妃的过去,可想而知,裴湘和兰侧妃,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听到这个问题,裴湘并不觉得惊奇,但她并未回答,反而问道:“如果太子失势,那有机会的,应该是昭王吧?” 走在前面的苏云卿被裴湘的话吓了一跳,她怎么也没想到,裴湘能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来。这个问题,明摆着是关系到了朝局的。 只是在一个瞬间,苏云卿突然觉得有些不安,她觉得裴湘远远不是以前见过的那个乖巧听话的小姑娘,同时也不是城府颇深的尚德宫大宫女,她觉得,裴湘到了昭王府,还有裴湘自己的目的。 裴湘的立场来看,裴湘不可能帮助昭王和苏云卿,可是也不可能加害他们,毕竟裴湘乃是昭王府的妾侍,身为妾侍,基本上这辈子都是要留在昭王府的,以后想要嫁人,必然是难上加难,既然如此,裴湘为何要说出这般话来? “你什么意思?”苏云卿也没有回答。 她知道萧琰没什么实权,可如果说太子真的成为皇帝,对于她和萧琰并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就算如此,她断然不会明面上和太子党产生冲突,更不会和景和帝产生冲突,如果最后结果,能得到一个安稳,那也是足够的。 但裴湘的话,让她想不明白。 她这般说着,另外一个意思,会是什么? 而这次景和帝突然神兵,似乎也是在针对什么,同时还牵扯出来了兰侧妃。不管怎么想,苏云卿都是觉得事情风向不大对劲,仿佛冥冥中,都是有人在故意安排。 只是这故意安排的背后,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无人知晓了。 等到了傍晚,景和帝的情况可以说是彻底平静下来,毫无大碍,忙了一天的周皇后终于得到了空隙,回到了自个儿宫殿中。 一回宫,周皇后就瞧着顾婷华刚刚换好衣裳,正在温习着皇宫中的大小礼数,模样动作很是标准,几乎是天生为做太子妃而生的一般。 周皇后瞧着顾婷华如此模样,算是有些放心了,好在顾家把顾婷华培养的好,否则……就现在情况,周皇后实在是要头疼一番。 “皇后,瞧您这模样,可是陛下出事了?” 第0475章 意外帮助【月末加更】 顾婷华走上前来,代替玉珠为周皇后按摩着肩膀。 周皇后叹息一声,这才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一讲个明白。 顾婷华听完后,眼眸不由一皱,也不知怎么的,心中隐隐感觉到有不安。 “等到五月,便是我成为太子妃的日子,而我成为太子妃,这意味着太子的地位将会更加稳固,可偏巧在我还未成为太子妃前出现这些事情,觉得实在是蹊跷……”顾婷华正思索着其中关键,可没曾注意手上的力道加大了一些,只听着周皇后“哎呀”一声,顾婷华方才回过神。 周皇后瞧了一眼顾婷华,顾婷华赶忙道歉,不再为难什么。 这事儿出现后,不管是周皇后还是顾婷华,都觉得有些不安心,哪怕是苏云卿也在观望着。接二连三发生状况,甚至状况直接出现在景和帝身上,谁敢掉以轻心? 果不其然,在景和帝病好的七天后,民间传出了顾婷华不配做太子妃的传闻。还有人说,如若顾婷华真的适合做这个太子妃,那景和帝为何会生病?景和帝出事,必然是老天觉着顾婷华实在不适合,才会给景和帝这般劫难。 云山堂内。 因为近日发生的状况颇多,苏云卿为了看清局势,并不曾轻易离开昭王府中,平日里只在王府之内不随意走动,可是关于外面的情况,却听得清清楚楚,包括顾婷华不配做太子妃的事情。 “王妃,这次顾婷华可是麻烦了,顾婷华有了麻烦,那后面的顾家也就等同于是有了麻烦。”青黛明白情况如何,瞧着最近苏云卿都在思索着这件事,不由出声。 苏云卿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出了心中困惑:“按理说,现下很多人都站在太子党这边,能放出这种言论的,必然不会简单,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针对顾婷华和顾家,他们这样做,就等同于针对太子,而整个朝野之中,唯一能针对太子的……” “就是王爷?”青黛猛然想到这一点,眼神顿时一变,心中多出了几丝惶恐,又紧张地随着苏云卿的身旁:“王妃,如若真的是要冲着王妃而来,王妃打算如何?这事儿,可实在不是什么小事儿。” 苏云卿自然也不知晓,只能摇摇头,看着事态到底会朝着怎样一个局面发展。 她不担心顾家出现危险,也不担心顾婷华命丧黄泉,她唯一担心的,表面上看着一切是冲着顾家太子党而来,可实际上,针对的乃是她苏云卿和昭王府。 苏云卿正觉着头痛,又瞧着半夏欢天喜地跑了进来,还以为是有什么好消息,结果半夏一说,苏云卿更为头疼了。 原来并非是顾家那边有了消息,而是胡老太君有些想念苏云卿,想要让苏云卿回来住一些日子。面对老太君这般邀请,苏云卿自然不能拒绝,可如今还有顾家被针对这事儿,实在是让她无法喘口气。 “王妃别慌,奴婢想着,老太君从来不是一个胡闹的人,在这节骨眼儿上,老太君想要让王妃回去,十有八九是有了主意能帮衬王妃一些,王妃不如同老太君说说?”青黛提醒道。 苏云卿听着,眼前不由一亮,也是,人遇到了事儿,很容易犯糊涂,如今听到青黛这般说,苏云卿反倒心思清楚了不少,就凭借胡老太君那般聪慧劲儿,多半能给她带来不少帮助。 顺带,苏云卿也可以瞧瞧赵姨娘那边动静,这赵姨娘上一次身上带着暗香,必然有人想要加害赵姨娘,如今她正好回去,说不准能帮赵姨娘查一个水落石出。 一回到国公府,几乎所有人对苏云卿都是一个尊敬,哪怕国公府的姨娘们见了苏云卿,也是要称道一声“王妃”的。 而胡老太君听说苏云卿回来了,更是高兴地差点要直接跳起来,老远便出了自个儿院子,迎接着苏云卿。 “祖母。”走到胡老太君身旁,苏云卿面带笑容,如同一个小孩子般撒娇着。 “卿姐儿总算是回来了,可是想死祖母了,快来让祖母看看,最近瘦了没有?”老太君搂着苏云卿那叫一个亲密,好像这就是自个儿的嫡孙女一般。 “祖母放心,我在王府好的很,哪儿可能饿着自个儿呢?” 简单寒暄了几句,祖孙两人互相搀扶着回到了屋子里,一左一右坐了下来。而府上的姨娘们听闻苏云卿回来了,都一个个聚集在门口瞧着苏云卿,想要和苏云卿好好攀攀关系,为自家孩子铺垫路子,却都被胡老太君安排人赶了出去,美名其曰,现下是她们两个人时间,不准旁人干涉。 被老太君这般举动一折腾,苏云卿不由觉着有些开心,想来这老太君还是有如此一面,实在是可爱。 先和苏云卿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又问了问昭王府如今情况,和萧琰可是安稳后,胡老太君这才打发了下人,同苏云卿说起了这次叫她回来的主要目的。 “祖母认真想过了,你不仅仅讨祖母喜欢,同时也是个自个儿争气的主儿,是别个孩子学不来的,你这般有心,祖母不想亏待你,便想着找个机会帮衬你一番,现在你应该听说了,有人传言说顾婷华不配做太子妃,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胡老太君不过是几句话,已经说明白了这次的目的,不仅如此,还明确告知苏云卿,胡老太君把这一草一木都瞧得清楚,也是在暗示胡老太君有帮衬苏云卿的意思。 不由,苏云卿对胡老太君除了当初的感激之外,更多了一些欣慰。 在这种旁人都要远离自个儿的时候,胡老太君还能惦记着自个儿,实在是不容易的。 “祖母,我认真想过,能针对顾家的,在旁人看来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我苏云卿,还有王爷昭王,可这次并非是我们二人出手,由此可见,应该是有人想要针对昭王府……”苏云卿说出自个儿真心话来。 “你能知晓,这就最好了,那好,祖母问你,你是如何考虑的?你千万不要担心,祖母想过,如若你有需要,祖母可以尝试说动家里,好帮衬你。” 第0476章 劫持 听到胡老太君这般一说,苏云卿突然明白了,原来每一个身在朝堂之上的人,都是有其他心思的,哪怕这个人并不曾占着什么重要的职位,就比如说胡老太君,她已经是花甲之年,又是国公府的老太君,可以说应该什么都不发愁,但就算如此,还在为大家谋利。 这般性子心思,不愧是将门之后,风范断然不是寻常之人能相提并论的,甚至连朝局都看的明白清楚,确实不简单。 “祖母费心了。”苏云卿道,“王爷的心思,我实在不明白,不过我觉得,如果可以还是要做好两手准备才是,免得不知什么时候了,突然出现变故,甚至太子针对了王爷,恐怕国公府一样是要在劫难逃……” 苏云卿这话说的不假,国公府和昭王府等同于是息息相关,荣辱共存,如若昭王府出事,那么太子登基后,必然可以找个借口让国公府没了面子,而且顾氏惨死在国公府,若说顾家不记恨国公府,自然是不可能的,真的走到那一步,就算胡老太君是将军府的后人,一样会没了办法。 “祖母倒是觉得,这顾婷华确实不该成为太子妃,不然景和帝为何会生病?” “祖母,这话可不能乱说,说错了话,对你我都不好的。”苏云卿瞧了一眼外面,“虽说国公府在祖母和沈姨娘手中管理的井井有条,可是我寻思着顾家那边实在不安稳,估计赵姨娘那边已经安排上了顾家的人,万一……” 胡老太君眯了眯眼,她压低声音:“你是说……赵姨娘?她前些日子从沈氏屋子出来,直接晕倒了,当时我还以为是沈氏对赵姨娘有些看法,故意想要陷害赵姨娘的,但又询问了沈氏才知晓,沈氏确实没这个心思,而且,赵姨娘和沈氏毫无冲突,沈氏确实不可能动手。” 如此听来,苏云卿更能确定,对赵姨娘出手的人,便是顾家的人,不过顾家为何要走这么一步,她实在是弄不清楚。 又和胡老太君说了些家常话,吃了晚饭后见天色已晚,胡老太君便命人带着她回到了以前居住的院子里去。 自从顾氏去世后,整个国公府公平了很多,不管哪个姨娘院子里使用的物件儿,都是差不多的,自然,苏云卿的院子也是如此。 回到了这似曾相识的地方,苏云卿不知晓到底是怎样一个心思,她抬头望着月色朦胧的天幕,只觉得天色阴沉中缠绕着一丝淡淡的云雾,与星辰交织在一起,别有一丝感觉。 她很久都没有回到这里,如今回到这儿,却是另外一种感觉。 她经历了被陷害,经历了小娘惨死,如今,总算是有了一些眉目,看到了少许希望,至少现在的她已经成了昭王妃,有了一个稳定的身份。 安排青黛和半夏睡去后,苏云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享受着晚风吹拂。 如若顾氏还活在世上,瞧着如此得意的苏云卿,不知道顾氏脸上会是怎样的神情,恐怕,顾氏怎么也没想到,顾氏算计了这么久,最终还是被苏云卿抢走了先机。 只是,就算那些先机抢走,又有什么用?萧琰始终不是太子,等到太子登基后,萧琰所面临的问题,自然是要比先前更加可怕。 又是一瞬,晚风吹着树枝隐隐作动,隐约中,一道黑影犹如轻燕般撩起夜空的一角。 苏云卿是闺阁女子,自然无法察觉,只享受着春风拂面而来,所带来的一丝清新。 但好景不长,空气在眨眼间变得凌冽异常,苏云卿正奇怪着到底是什么地方起了风,却只听着树枝沙沙之声更大,还没反应过来,一双大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浓烈的药香立即被她吸入口鼻之中,紧接着,她意识模糊,跌倒在了那人怀中…… 第二天。 半夏和青黛起了床,准备为苏云卿梳洗一番,可是推开门一看,却察觉里面空无一人,两人瞬时间愣在原地,又想着是不是苏云卿醒来的早,出去了,又急忙在国公府上下寻找着苏云卿的身影。 两人一出来动静,国公府中的其他人也都不安稳了,胡老太君听到这事儿,更是险些要跳起来,急忙安排了别人寻找苏云卿的下落。 一时间,整个国公府乱成一片,所有人都像是火上的蚂蚁似的焦头烂额。胡老太君更是奇怪,苏云卿只是一个昭王妃而已,为何会莫名其妙失踪?若旁人问起来,国公府如何交代? 再说苏云卿。 在迷、香的作用下沉睡了一夜,苏云卿终于有了醒来的迹象。 她轻轻擦了擦眼眸,睁开朦胧的睡眼,朝着四周看去,只见四周昏暗阴沉,发散着浓烈的褐色,猛然一看,只觉得这里是个柴房。 怎么好端端的到了柴房来? 苏云卿正奇怪着,突然回想到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似乎朦胧中有人劫持了她,之后发生了什么,便没有了印象。 “劫持……”原先并不在意的苏云卿,眼眸中突然闪过一丝浓厚的害怕,急忙朝着四周一看,只这一看,就发现了劫持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顾家的顾承! 顾承正坐在一旁吃着带着的干粮,一手提着钢刀,眼神尽是凶狠恶毒。 苏云卿吓了一跳,她怎都想不明白顾承怎会有这般大的胆子劫走自个儿,更不敢惊扰了顾承,毕竟他眼神里面都是杀气,有谁会知晓顾承下一步如何? “醒了?” 苏云卿不想招惹顾承,然而顾承先一步察觉过来,微微转头看向苏云卿,声音里带着一丝逼迫和痛恨。 “……恩,你抓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苏云卿知道顾承是什么性子,既然顾承能做出这种事情,那也是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于是并不打算和顾承绕弯子,直接开口说道。 “做什么?昭王妃难道不知晓吗?顾婷华的事情,应该是昭王妃一手操办的吧?想要让顾婷华无法成为太子妃,想要顾家丢人,昭王妃,你这心思,可真够狠毒的啊!” 第0477章 一线生机 “顾婷华的事情和我无关,景和帝的事情也和我无关,顾承,你弄错了。”苏云卿急忙解释道,不过她明白,顾承有胆量把她劫持到这种地方来,必然是下了杀心,她能保住这条性命,已经是不容易了。 尽力让自个儿冷静下来,苏云卿仔细分析这件事的原因。 她早就感觉到这件事似乎是有目的的,景和帝出事,顾婷华被传言不配做太子妃,甚至是对景和帝不利的,这就意味着,有人是在针对顾家,可是,纵观整个朝野,有谁会针对顾家?思来想去,苏云卿实在想不出是什么人。 如今再听顾承这样说来,苏云卿明白过来,顾家对于此事是蒙在鼓里的,否则也就不会怀疑到她苏云卿身上。由此可见,这次事件真正的目的,是冲着昭王府而来,并非顾家! 想到这儿,苏云卿不由觉得背后发冷,她以为现在会对昭王府有兴趣的,只有景和帝、太子党,可见天的事情发生后,她能无比确定,还有另一方势力在暗中暗暗结党营私。 利用景和帝出事,牵扯出顾婷华,再顺水推舟让顾家对昭王府起疑,甚至不顾阻拦大打出手,到时候不管是有没有伤亡,凭借牵扯顾婷华和顾家劫持昭王妃这两件事,就足以将顾家和昭王府的势力大大削弱,这一步棋,走的实在是微妙不已。 苏云卿又在认真想着,除了太子党和萧琰,还有什么势力,会对皇权有兴趣?莫不成……是那些皇室宗亲? “贱人,你是在想法子逃走吗?老子今儿就告诉你,你别想能活着离开此地!你都把我们顾家害成了这个模样,你当老子还会放过你吗?若不是你,我表妹苏云薇怎么会嫁给我?都是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父亲母亲他们不着急除掉你,但我顾承可不会这样!” 说话间,顾承杀意沸腾,转眼就要将手中的钢刀落在苏云卿的脖子上,好给苏云卿一个痛快。 苏云卿那是一个心中叫苦,她早已听闻顾承性格,更知道顾承做事儿不顾后果,否则这顾承怎么会做出好男风这种有辱家门的事情来?更不会劫持她这个昭王妃了! 劫持昭王妃,就等同于劫持皇亲国戚,几乎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但见顾承似乎下定了决心,苏云卿心中明白,想要和顾承讲道理恐怕是不行的,必须要把握住顾承的要害。 “等等,你不觉得事情有蹊跷吗?”眼见钢刀落下,苏云卿急忙说道。 顾承怔了怔,动作略微放慢,落在了苏云卿的脖子上,又露出狰狞神色,咬牙切齿道:“蹊跷?哪儿有什么蹊跷?你苏云卿一心想要陷害顾家不是吗?景和帝和你说了没多久时辰的话,便病倒了,你说这不是你故意安排的是什么?若不是老子找不到你陷害景和帝的证据,怕是你现在早已经人头落地了!” “那你不曾想想,为什么找不到证据?难道不是因为证据根本不存在吗?这就是说,我根本没有陷害景和帝,也没有做过顾婷华不利的事情!现在大家都知道,太子的位置是稳固的,昭王根本没有任何希望,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和昭王好好顺从你们的意思呢?” “那你还制造言论!”顾承暴怒。 苏云卿差点要吐出一口血来,她实在没想到顾承竟然会这般直线条,完全不听她刚才那一番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面对顾承,苏云卿抓狂的心都有了,只是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想着方法稳定下来顾承的情绪。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 “那你就闭嘴!”顾承一句话阻断了苏云卿剩下的话。 苏云卿捏着袖口,好让自个儿脸上看着不那般生气,又想着顾承如此执着,倒不如下杀手锏,好让顾承放弃,而顾承的杀手锏,就是他宠爱的那个小倌——少风。 “我知道少风的下落。” 眼见顾承要动手,突然听到苏云卿这句话,顾承的手猛然一缩,瞪大眼睛道:“你……你说什么?!” “我知道少风的下落,所以你不能杀死我,你若杀死了我,少风一定会痛恨你的,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你这般对待他的救命恩人,你说凭借少风那般好的性子,会不痛恨你吗?”苏云卿故意把少风说的比原先好上一些,就是为了让顾承在潜意识中相信。 果然,顾承听着苏云卿这样说,一颗心也沉静下来,放下了钢刀。 “你说的是,少风性子那般好,我若杀了人,少风会怎么想?”他正这般说着,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看向苏云卿。“不对,你在骗我!少风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我怎么能相信你说的?” 早料到顾承会如此,苏云卿把过去少风所说的那些经历一一告知顾承,顾承听着听着,双眼渐渐湿润,就连双手都颤抖了起来! “你是说,你把少风藏了起来?”顾承又问。 “恩。”苏云卿点点头肯定道。 “放了少风,不然我就杀了你。”顾承威胁道。 “威胁我?你觉得现在能威胁我吗?”苏云卿冷笑一声,只觉得这顾承脑袋里面确实没有什么,否则在这种情况下也就不会说出这种没有一丁点根据的话了。 咬了咬牙,顾承又问:“你说如何?” “你放了我,我便将少风放了。”苏云卿说出筹码。 然而顾承想也不想,立即否定了苏云卿:“我怎么能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万一你在欺骗我,我该如何?不过我觉得,我有的是办法套出少风的下落!” 话落,顾承取下苏云卿的发簪,起身丢下一口口粮,离开了屋子,又反手锁上了门。 见顾承出去,苏云卿总算松了一口气,顾承虽然没有放过她,但至少给她留下一条命来,只要活着,多少还是有希望的。 但苏云卿很清楚,顾承没有动手的真正原因,是因为顾承知晓,少风和苏云卿确实认得,只要能打听出来少风的下落,对于顾承而言,付出多一些,也没有什么。 在顾承离开后的半天里,他已经让平日结识的那些江湖浪子放出了话,好让国公府的人知晓,苏云卿的处境并不怎样。 第0478章 脱身 吃过了早饭,胡老太君正捏着手中的珠子祈求苏云卿平安,就见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冲了进来。 “回禀……回禀老太君,昭王妃有下落了!” 一听到这话,胡老太君紧闭的眼眸瞬时间睁开,看向来人,着急地问道:“可是怎么说?” “是江湖上有人传来消息,说是苏云卿被那些人掳走了,不过到底要什么东西才能放出昭王妃,便不知道了。”下人回答道。 “哦?”胡老太君以前也是见过不少大小世面的,听到说起江湖上的那些消息,自然明白这些人大多是要钱财,可他们没有放出明确的赎金,实在让胡老太君左右为难。“去安排人打听打听,不管他们想要什么,我们国公府都愿意出。” “是。” 等到下人退下后,胡老太君也没有闲着,她急忙召集人给自个儿母家传信,毕竟她到了国公府后,很多事基本都不清楚了,若真的想要打听一些江湖上面的事情,还是需要将军府出面的好。 胡老太君这般一问,几乎众人都知道了昭王妃出事的消息,一时之间满城风雨,更有人奇怪,是不是因为苏云卿进了宫和景和帝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这才让天神震怒,一气之下让苏云卿凭空消失。 这些荒谬的言论,苏云卿自然是听不到的,她只能一个人被关押在屋子里,望着这偌大的空间发呆。 开始的时候,顾承还是会一天过来一趟,给苏云卿送来一些饭菜,好保证苏云卿这条命尚在,可过了三天,苏云卿便发现顾承似乎很忙,竟然连饭菜都不给她,只能让她一个人在这里饿肚子。 这下苏云卿实在不乐意了,原本想着只要顾承还有一些聪慧,那是能同顾承好好商量的,但现在,顾承连出现都不出现,不明摆着是让她自生自灭吗?苏云卿绝对不会如此愚蠢,脑子活络了几分,已经做好了决定——砸门。 这天,由于屋子里瞧不出外面到底是黑夜还是白天,苏云卿更不知道顾承会不会过来,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从地上拿起一个木头,用力朝着门框扔了过去。 “咚!” 一声巨响,让门框摇晃了一下。 等到尘土散去后,苏云卿走到门前认真查看,只见这门框似乎还有一些缝隙,看来确实是被刚才那么一砸给松动了。 看到这般场面,苏云卿乐开了花,只要有所松动,对她而言就是极好的。 于是,苏云卿又用足了力气,冲着门框砸了下去。 这一刻,门框动的明显比先前更加厉害,明显有能被她砸开的情形。 苏云卿不由内心多出一丝讽刺来,恐怕这顾承实在是愚蠢到了极点,竟然不想想自个儿虽然是个女子,但反抗起来实在是有些吓人,否则怎么会找这么一个不结实的地方来关押她的?况且,只要她离开了这里,回到国公府,找到证据,那么顾家在劫难逃啊! 只是对于会不会让顾家有麻烦,苏云卿还没有决定,她担心真的还有一方势力,想要借用她的手来弄的顾家不得安宁,到时候,不管是顾家还是昭王府,都没有了精力,那到时候应该如何? “轰!” 再次砸了一道坎儿,苏云卿看着门框明显向下凹进去了一块,立即露出一丝笑意来,想着只要再努力一番,一定就会成功。 然而,就在苏云卿要推开门的时候,只听着门口传来一个小厮的声音:“这……这里面是有人吗?” 外面还有人?! 苏云卿大喜过望,她本来以为顾承把她安排到了一个了无人烟的地方,可没想到周围还有人存在,可惜,苏云卿这高兴劲儿还没过多少,面色已经变得冷清下来。 顾承可能会如此愚蠢,劫走她这个昭王妃,但顾家不会这么愚蠢的,顾家更不可能允许顾承这样做,这也就是说,顾承所做的这件事,顾家并不清楚。 如此看来…… 门外的那个人,应该也不是顾家的人,最多只可能是顾承熟悉的人。 “怎么……怎么没动静了?你……你到底是人是鬼?喂,你倒是说话啊!”外面的小厮忐忑不安地靠近门边,撞着胆子询问道。 是人是鬼? 苏云卿更加确信,外面这个小厮是不熟悉这里的,不过能来到这种地方,必然是顾承身旁的人,想来对顾承的事情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一些的。 这般想着,苏云卿又想着仔细了一些。 如若这小厮是顾承的人,那么顾承必然不可能把事情清楚地告知小厮,毕竟小厮能是顾承的人就能是顾家的人,真的有什么情况,小厮一定会告诉顾家,到时候,顾承反倒是凶多吉少。 就算顾家再怎么痛恨苏云卿,再怎么想要为难她,也不可能让顾承直接带走苏云卿,这个身为昭王妃的女子,若这种事儿被外人知晓,顾家定然大祸临头。所以,除了顾承,她被劫持到这个地方,定然没人知晓。 这般想着,苏云卿反应过来,只要让小厮觉着自个儿身份尊贵得罪不起,就能从这种地方出来了,而让一个小厮得罪不起的,对于顾承还比较重要的…… 眼珠子一转,苏云卿心思通明下来,那必然就是少风! 只有少风,才会有小厮想要讨好的能耐。 于是,苏云卿捏着嗓子,尽可能装的和少风有些相像,开口说道:“小哥,我名叫少风,无意中路过此地,不小心落在这个地方,还请小哥出手相救。” 少风? 小厮听到这个名字,眼神猛然放大了不少,险些都要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你……你可是武通侯的相好少风?”小厮有些不大相信,多少问了一句,而在他听说的那些事情来,似乎少风已经没了活路,怎么现下出来一个少风,实在让他心中不安。 “原来小哥也知晓此事,我确实是那个少风,当时顾家想要杀我灭口,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可没想着却落在这种地方,实在是……”说着,苏云卿故意叹息一声,让她声音听上去更加可怜。 第0479章 假装少风 这顾承身旁的人,有几个人不知道少风是什么身份,那可等同于是顾承的心头肉啊,虽然说顾家对少风很是反感,但再怎么也赶不上顾承对少风的喜欢啊,如果能找到少风的下落,顾承必然会好好嘉奖一番。 这般想着,小厮立即开始左右准备东西,救下苏云卿。 “少风公子,你在里面小心一些,我这就想办法帮公子出来,等公子出来后,我给公子安排了住处,明天安排人通知武通侯,公子到时候可别忘了小的啊!”小厮一连串说出心中的想法。 “小哥放心,小哥愿意帮助我脱困,我自然是感激万分,一定会好好谢谢公子的。”苏云卿顺着小厮的话说道。 小厮一听,不由更加高兴,他们这些为顾承办事的,有几个人不希望能得到顾承的喜欢?如今又了这般的大好机会,不把我才是奇怪。 在外面准备了半天,小厮已经找到了东西,在外面简单窍门,看看这门是否好开,折腾了一阵感觉门开了一个小缝隙后,小厮方才开口道:“少风公子,你看看怎么样了,里面好不好把门给打开?” 苏云卿看了一眼,这门锁是里面一把外面一把,两边都锁着的,若没有钥匙的情况下,想要打开门等同于是痴人说梦。 “不如你找个大石头砸门,我瞧着想要打开门不容易,你我里应外合,把门砸开,我就能出来了。”苏云卿提议道。 小厮有些为难地挠挠头:“少风公子,这……这不好吧?我就是一个下人,万一到时候让我赔偿……” “为了救我而坏了门,有谁会找你赔偿的?”苏云卿立即说道。 小厮一听也是,少风可是顾承的心头肉,如果顾承知道是他救下少风,毁坏一个门,能怎样? 于是,小厮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拿起一个大石头要砸门,但小厮这石头还没有落下,苏云卿又想到一个问题。 她离开这儿后,小厮必然会知道她的身份,而且也会加速顾承发现她逃走这件事,倒不如让小厮代替她留在这里,可若想要让小厮代替她留在这里,苏云卿要做的事情就会更加重要,她不能损坏这扇门,否则小厮留在这里面,想要出去实在容易,到时候给顾承通风报信可有完蛋了。 既然如此,她必须让小厮留在这个地方,而为了保证小厮的安全,这门最好也是能关上的,免得小厮出现意外。 “等等,还是砸开门锁吧。” 听闻苏云卿这般一说,小厮怔了一下,想来里面的人是有什么顾虑方才这般说着的,便按照苏云卿的意思做了。 从地上找了一下小石头,小厮沿着门缝认真看去,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就用石头用力打了上去,接着,就听“咔”的一声,那门锁从中断裂,竟然真的从中开了! 苏云卿眼中流过一丝喜色,抓紧了找到的木头,暗暗藏在手中。 “少风公子,你看看能出来了不能?”小厮问道。 “我看好像还不行,不如小哥你推门试试?”苏云卿放下一个诱饵。 小厮没有多想,一心只想着救下少风,好在顾承面前得到一些好处,以后好日子必然是少不了他的,便没有怀疑苏云卿的身份,朝着门用力一推—— 不过片刻间,门从中裂开一道缝隙,小厮正惊喜着朝里面看去,想着怎样讨好一下少风的时候,却因眼前的景象猛然一怔。 他看到眼前根本不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女子,反倒是一个容貌清秀、如假包换的姑娘! 这下,小厮脸色骤然大变,就算他再怎么不会多想,在这种时候也是能发现的,这里面的人哪儿是什么小倌少风,分明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啊! 然,小厮又想到一个问题,这姑娘竟然对顾承的事情了如指掌,还落到此地,只有一个可能,这是被顾承劫持过来的人! 再想想最近什么人被劫持失踪,那只有一个—— “昭、昭王妃!” 眨眼间,小厮双腿发软,全身无力,他觉得自个儿命都要没了半条,能发现顾承这般大的秘密,甚至还直接把昭王妃给放了出来,顾承会放过他吗? 只是小厮还不等顾承那边发现,苏云卿已经动了手。 “咚!” 再一声,小厮只见眼前一暗,整个人扑通倒在了地上。 “呼……”这一刻,苏云卿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她并没有松懈下来,而是认真瞧着小厮的身形,看着这身形和她似乎相差不多,能穿上她的衣裳,便左右开弓,来了一场换装大战。 眼见到了黎明,换好了小厮衣裳的苏云卿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临走前,她还不忘记在小厮的脑袋上再来了几下,好保证这小厮睡的昏沉不好醒来。 又从身上扯下一些布条,将门锁捆绑好,算是做好了最后的收尾工作,苏云卿才看向四周。 这木屋位于山中位置,四面树木环绕,空气清新,倒是一处美景。由于这木屋所在的位置不低,苏云卿一眼就能看到山脚下,只见山脚距离这里也就不过少许距离,可见这是个不高的山峰。 既然不高,想来想要回去,不需要耗费太过功夫。 认真盘算了一番,苏云卿拿着从小厮身上找到的火折子和铁钩,敲打着四周小心翼翼地朝着山下方向走去。 这里的山不大,只能算是一个小山坡,不过就算如此,山上多多少少还是有什么蛇啊走兽之类的,除此之外,倒是和黄山没什么区别。 山上没有稻田,也没有果树,可见距离人烟的地方确实有些距离。 思索着,苏云卿瞧着太阳升的越大,想着早晨是要到了,赶忙随意选择了一个洞穴隐藏住自个儿身形好有休息机会。 她之所以选择在洞穴里面,一来是担心被人发现杀人灭口,二来则是要防止走兽来袭,只要能安全度过,等到黄昏时候再下山,也是不迟的。 在苏云卿休息的时间里,胡老太君已经完全联系了将军府,同时还从将军府中得到了线索,把那些线索仔细看了半天,胡老太君已经让人备上马车,朝着武通侯府走去。 第0480章 要人 胡老太君刚到武通侯府,实在把顾家上下惊了一跳,特别是故老太君。 原先顾老太爷正在后堂品茶看书,好生休息着,就听到下人来报,说是胡老太君亲自到了这武通侯府。 顾老太爷听着差点是要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想着胡老太君这般身份的人进了顾家,自然只能由他这个同辈之人出面,胡老太君才不会有所为难,于是整理了一下衣衫,顾老太爷吩咐人将胡老太君带上正堂,随后便跟了出去。 此时此刻,胡老太君一脸怒容坐在正堂的椅子上,身旁的张管家陪着笑脸,一会儿安排人给胡老太君上茶,一会儿安排人给胡老太君按摩肩膀,模样热情的仿佛今天过来的人根本不是什么老太君,而是堂堂太后。 “顾老太爷这是身子不好还是看不起我这老太君的?怎么半天都不出来?”胡老太君放下茶杯,挑眉看向张管家。 张管家摆着一张苦笑脸,尽可能讨好道:“老太君瞧您这话说的,老太爷已经知道了老太君过来,正从后堂往过走的,老太君稍安勿躁,等等老太爷就会过来的。” “哦?是吗?我怎么觉着,顾老太爷是明明知道了自个儿犯了什么错,不敢出来见我这个老太君呢?”胡老太君用力一碟桌子,气息之中自有一股傲然油然而生,就算是在胡老太君身旁的张管家,心中也是被胡老太君这架势吓了一大跳。 “老太君,您这话可就说错了,我们老太爷规矩的很,哪儿会有错?许是老太君听错了。” “听错?张管家是说,我老糊涂了吗?” “不敢不敢,我怎敢说老太君是老糊涂了呢?”张管家又要赔笑,只是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顾老太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哎呦,这不是胡老太君吗?胡老太君过来了你们可是好生伺候着胡老太君?万一得罪了胡老太君,胡老太君硬说是我们武通侯府劫走了昭王妃,那我们武通侯府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接着,顾老太爷在众星捧月之下而来,身上穿着细致绣图的衣裳,一看就是出自皇宫之中。顾老太爷故意穿着这样的衣裳过来,无非是想要在胡老太君面前好生炫耀一番,堵住胡老太君的嘴。 胡老太君瞧了顾老太爷一眼,内心不由冷笑:这般一只老狐狸,如何不知晓自个儿过来的目的?恐怕就算顾老太爷知晓东窗事发会有什么后果,也不可能轻易放人的。 胡老太君正了正茶杯,并不单枪直入:“顾老太爷这一身衣裳看着都知晓其中贵重,可是周皇后赏赐的?” “那是自然,皇后信任顾家,赏赐顾家是在情理之中。胡老太君,您都一把老骨头了,到我们武通侯府做什么?怎么,难不成是因为昭王妃莫名其妙失踪,便怀疑是我们武通侯府做的了吗?”顾老太爷坐在胡老太君对面,一脸满不在意,顺势抬头高傲地看着胡老太君,故意露了露衣袖,更是把皇宫中精致的刺绣显露的一清二楚。 这般动作,胡老太君如何不明白,顾老太爷就是在炫耀顾家和周皇后的关系,同时也在暗示胡老太君,顾家背后可是有周皇后撑腰的,等到太子登基后,他们想要怎么收拾国公府,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胡老太君心里虽然明白,可还是咽不下这口气:“顾老太爷这话就说错了,我过来怎么就是怀疑武通侯府?谁不知道顾婷华是未来的太子妃,怀疑未来太子妃的娘家,我实在是没这么大的胆子。只是,纵观天下,会对昭王妃不利的,也就只有顾家你们一家了。” “哦?那我倒是还想说说,会给顾婷华扣帽子的,也就只有你们国公府会这般做了!” 随着胡老太君开了头,顾老太爷也不甘示弱,说着直接站起身来,怒视着胡老太君。 回想着那言论,让顾婷华在皇宫中受了一些委屈,好在周皇后可怜顾婷华,不希望顾婷华有事一直保全着她,恐怕顾婷华这太子妃的位子都是要保不住的。 如此想来,顾老太爷对胡老太君的恨意更多,又说道:“你别以为你是国公府的老太君,就可以随意污蔑我们武通侯府!老太君真要在我们武通侯府胡搅蛮缠,那也别怪我们武通侯府无情无义,不给老太君和国公府面子!” 话落,顾老太爷已经做出了一副“赶人”模样。 胡老太君那叫一个生气,她出生高贵又是国公府老太君,有几个人敢这般同她说话?若不是实在担心苏云卿安危,恐怕她早都要和顾老太爷争执一番才是。 可看着现在情形,胡老太君知道要顾全大局,便心平气和下来:“顾老太爷说的对,你都是半只脚要踏进棺材的人了,怎会同一个晚辈斤斤计较?看来我们实在不该留在这里打扰顾老太爷,走!” 还没等顾老太爷从那句话中回过神来生气,胡老太君带着一行人已经离开了正堂大门。 顾老太爷更生气了,他气的直跺脚,完全没有了老太爷应该有的成熟稳重,就差要直接摔门而去。 “半只脚踏进棺材?好啊,这国公府的人还真的是什么都敢说,等到太子登基后,看我不把你们过躬身和将军府一锅端走!” 出了武通侯府,胡老太君生气归生气,但很快冷静下来。 她原先便有所怀疑,顾家虽然最为有可能劫持苏云卿,可他们劫持苏云卿有什么用?苏云卿只是一个昭王妃,威胁不到国公府甚至还威胁不到昭王萧琰,顾家这般走,不仅仅铤而走险,稍有不慎就会自毁前程,实在不应该的。 再看看顾老太爷的态度,若是顾家真的没头没脑做了这般的错事,顾老太爷不可能是这般反应的,也就意味着…… 胡老太君皱起眉头:莫不成,劫持了苏云卿的,根本不是顾家的人,而是另有其人?可若是旁人,那还有可能会是谁呢? 第0481章 查找下落 国公府。 苏云卿失踪已经有了几天,整个国公府上下着急不已,昭王府更是寸步难行。 本来萧甯萧麒等人想要帮忙,可是一查发现根本没有任何线索,不由只能断了这个念想。 坐在院子里急了好多天的青黛和半夏,两人都上了火,嘴上生疮,可奈何她们就算如何着急,也是想不出任何对策的。 “青黛,你一向聪慧,你可能从最近的情况中察觉出到底是什么人对王妃动手了?”半夏挤得团团转。“我一直怀疑是顾家的人下了毒手,可是老太君从武通侯府回来后,就说这事儿暂时不能扰乱顾家那边,还说顾婷华即将成为太子妃,真的找顾家麻烦,那也是没人答应的,况且,我们还没证据。” 青黛捏了捏袖子道:“若不是证据不足,恐怕老太君早都到了景和帝面前问个清楚,就算顾婷华是太子妃又能如何?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子妃,还真能左右事态吗?或许,顾家确实没有动手,而且顾家不该在这种时候有这般大的能耐才是。” 青黛分析的很正确,她早都怀疑过顾家,可实在想不明白,顾家为何要这般做。 “你想什么呢你!大家都觉得顾家这样做没有必要,越是没有必要,我看顾家就越会这样做,你看看苏云薇那个贱人,她以前是怎么对待王妃的?我看这件事,多半和苏云薇脱不了干系!”半夏嘟起嘴巴,朝着顾家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半夏!你忘记王妃是怎么教导我们的了吗?王妃说过,不能随意表现出这些神情来,更不可让别人知晓,你一个奴婢还敢说主子的坏话!若是被主子们听到了,你说你可还有好日子过没有的!”青黛拉了拉半夏的衣袖。 半夏明白青黛意思,可一想到现在苏云卿下落不明,整个人不由更加着急,就差要自个儿代替苏云卿受罪了才是。 “那……你说现在应该怎么办?王妃若真的下落不明,那昭王府……岂不是要让两个姨娘当道不成?而且王妃对待你我那般的好,我们可不能……”说着,半夏呜呜哭了起来。 青黛瞧着半夏可怜模样,心中就算着急也不能放任半夏不管,更是知晓半夏对苏云卿的心思乃是真真儿的,便轻轻为半夏抹掉眼泪,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你别急,一定会有办法的,王妃那般聪慧,怎么可能轻易被旁人给带走的,我看用不了多久,王妃就会很快回来,到时候,我们便没了那么多担心的。” 半夏听着青黛这样说,心知就算着急也没了办法,只能点点头答应下来。 看着半夏不哭了,青黛松了口气,好在稳住了青黛,她才能有别的心思调查。只是青黛还没起身去找这次苏云卿失踪的原因,就见一个丫头从外面走了进来,冲着青黛着急地行礼。 青黛大喜,以为有了什么苗头,连忙让那丫头起来回答,可惜丫头起身才知晓,原来并非是苏云卿有了下落,而是门外有人想要见青黛一面。 “你可知晓门外那人是何人?”青黛问道。 丫头摇摇头:“奴婢不知道,只听说想要见青黛姑娘一面,还说青黛姑娘出来了,自然会明白那人是谁。” “是吗……你先下去吧,我等会儿就过去。”青黛说着,示意丫头下去,自个儿则在认真想着这个问题。 有个人莫名而来,难道,是劫持了苏云卿的人? “青黛,我看外面的人肯定是劫走王妃的人,我跟着你一同出去看看!”半夏说着撸起袖子打算随着青黛出去。 青黛脸色微微一绿,内心有些不安,拉了她一把:“你还是别去了,我们不能肯定外面来人,而且,如果真的是劫走王妃的那人,想来……是知晓这边的情况,只让我一个人出去叙话的,人多了反倒不好。” 听闻青黛这般说,半夏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说了一句让青黛万事小心,这才让青黛走。 这一路上,青黛心思实在不得安稳,自从苏云卿失踪以来,国公府和将军府几乎是上上下下把这地儿界翻了一个遍,可始终找不到任何突破口,就连一丁点的踪迹都不曾看到,如今却有人上门…… 青黛摇摇头,想着劫持苏云卿的人不可能如此大胆,否则这次出现,就等同于暴露了身份,只要时机成熟,便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才是。 按捺着性子,青黛走出了国公府外,只是她刚刚到了国公府,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看着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上一次有过一面之缘的何天成! 他怎么来了? 青黛脑子就算再快,心思再怎么细腻聪慧,现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何天成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国公府门口,甚至,还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何公子,你可有什么事?”回想起上一次何天成对自己的无礼,青黛心中便是十足的不开心,又想想何天成对萧甯一样是温柔细腻,还把萧甯拿捏稳重,竟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何天成瞧着青黛总算出来了,神色之间露出温雅的颜色,冲着青黛抱拳行礼:“青黛姑娘,上次,实在是在下情不自已……” “好一个情不自已,何公子,我看您是对什么姑娘都会情不自已吧?若是何公子没什么事,便请离开吧,现下国公府乱成一团,都到找寻王妃下落。” 青黛直接就要轰人,甚至眼神中都能看到明显的不乐意,似乎只要一个瞬间,青黛就能直接把何天成打飞一般。 何天成明明知道青黛现在的心思,但她并没有打算就此罢手,转而道:“在下前来,正是为了王妃之事。” “你知晓我家王妃下落?!”青黛顿时来了精神,本来即将转身的她,直接回过头来一把扯住何天成的袖子。 何天成见青黛着急万分,嘴角勾勒出一丝弧度。 青黛这才觉着不妥,连忙松开何天成来。 “我……我……”青黛支支吾吾,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何天成反笑道:“我先进去查看一番,兴许能找到证据。”话落,何天成已经走进了国公府中,就算青黛回过神来,已经无法阻止了。 第0482章 脚印 也是在何天成进了国公府后,青黛才反应过来,何天成哪儿知晓苏云卿是被什么人带走的,过来不过是想要查探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证据才是,感情儿全是因为自个儿理错了意思,这才让何天成进来的。 只是何天成已经进了国公府大门,青黛实在不知道能用什么办法能把这个诡计多端的男子给赶走,只好一声不吭跟在何天成的身后走着。 她低着头,如受了天大的委屈,然而何天成倒是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直接让身后跟着的青黛撞了一个满怀。 “唔……何公子怎么停下来了?”青黛身为下人,自然不敢同何天成说什么不好的话,只能这样简单问道。 何天成回头瞧了她一眼,又指了指左右:“青黛姑娘,在下头一次到国公府中,你不给在下介绍介绍吗?” 这话险些让青黛发了火,何天成明明知道他们很忙,根本没心思说这些,可无奈何天成是何宿远的儿子,对手青黛而言就是主子,只好道:“这里是国公府,若何公子没什么重要的事,还请离开,否则别怪奴婢告诉老太君,让老太君下逐客令。” “哼。”何天成的鼻息中出现一丝冷哼,他歪头笑着瞧了一眼青黛,目光中神采飞扬。 “青黛姑娘,你不觉着,如果外面的人想要进入国公府挟持走昭王妃,是必须清楚里面的门路吗?青黛姑娘请看那边树梢,十分隐秘,想来贼人,应该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青黛顺着何天成手指的方向,只见那个方向正是偏门的方向,而距离偏门比较近的地方,说来说起也就是顾氏以前居住的院子了。 顾氏居住的院子…… 和顾氏走动很近的,除了顾家,还有什么人? 见青黛若有所思,何天成视若无物,直接说出心中想法:“武通侯府之人做事聪慧,不会做出绑架昭王妃这种愚不可及的事情来,就算那边很有可能距离顾氏居住的地方很近,那也不能说明,就是顾家安排的人。” “你怎知道那是顾氏以前居住的地方?”青黛问出口后,突然觉着自个儿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瞬时间脸红下来,急忙低下头来。 何天成瞧着青黛这番模样很是满意,微微点头,示意青黛继续前面带路。 很快,青黛和何天成来到了苏云卿失踪的院子里,半夏作为和何天成见过一面的丫头,自然认识何天成,只是她看着来人是何天成,本来还有一些希望的她,立即没了兴趣,只冷下脸来希望何天成赶紧离开。 一瞧着半夏这般模样,何天成不由失笑摇摇头,想来他看上的是青黛,而不是半夏这丫头,否则,按照半夏这性子,他现在到底还能不能完好无损的留在这里,已经说不准了。 “王妃就是在这儿失踪的?”看到地上杂乱无章的脚印,何天成问道。 “当然是在这里,何公子,你闲来无事来我们国公府做什么?你若觉得没事儿做,或者想要在我们青黛身上动心思,你……” 半夏话还没说完,已经一把被青黛捂住了嘴。 这种只有闭上们自家人知晓的话,她怎么可能让半夏说出口,还让何天成知道了? 只是,青黛又想着苏云卿曾经夸奖过何天成,说过他是个聪慧之人,便放心了一些。 “何公子,你要是能找到个原因,我们定然会很感谢你,但……” 青黛话还没说完,就见何天成起身一跃,身子几下翻腾,已经飞身而上,到了屋顶。 “果然,犯人脚印还在,看来这犯人不是什么熟手,否则怎么会让自己脚印留在这种地方?我看这架势,多半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或者公子,否则做事儿怎会如此着急?”说完,何天成从怀中取出一个类似于印泥的东西,在屋顶上取证后,这才一跃而下。 何天成动作行云流水,实在是看呆了青黛和半夏两人,等到何天成潇洒地落到地上后,两人才回过神来。 “可是找到了什么?” 见半夏有些犯花痴,青黛先一步问道。 何天成取下印下的脚印:“我带回去请父亲帮忙找人查探,说不准能通过脚印找到劫匪。对了,到时候可能还需要胡老太君和国公府出面,还请青黛姑娘帮忙。” “何公子放心,青黛一定竭尽所能。” 何天成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告知青黛封锁好消息,一旦有了动静再作声,而就在何天成要离开的时候,听到风声的胡老太君赶来,又将何天成请到了正堂中仔细询问一番,何天成这才有了离开国公府的机会。 胡老太君坐在自己屋头里,捏着手中玉珠,一颗心忐忑不安几乎是要跳了出来。 她只希望这次苏云卿能平平安安回来,只要如此,她这一颗悬着的心便能够落地,也算能安稳一些日子了。 不过几天,何天成已经传来了消息,他在户部认真查探一番,发现和这脚印相似的,也就只有顾承一人了。再想想顾承身份尊贵,还是顾家最为受宠的独苗,何天成并没有让户部出手,而是直接把这消息告知国公府,好让胡老太君出面处理此事。 看到了确确实实的证据,胡老太君差点一把扔到了手中的拐杖。 她用力一拍桌子,直喊了几声“混账”,心中的怒意才平息了少许。 这下她总算明白了,为何苏云卿会被莫名其妙劫持走,原来一切都是顾承的主意啊!那顾承可和顾老太爷等人的做法不同,顾承做事鲁莽,不讲分寸,真的想要对苏云卿动手除掉苏云卿,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怪不得顾家对苏云卿失踪的事情直接否定,原来这一切是顾承做的! “老太君,我看我们直接到顾家要人去,看顾老太爷松不松口!”半夏提议道。 胡老太君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摇摇头道:“不可!我看顾家没这么大的胆子,敢直接把卿姐儿给弄走了,估摸着,顾家根本不知道他们这个好主子顾承还有这般能耐,我看,顾家是要到头了。” “老太君,您的意思是……” “安排几个人,晚上好好探查一番顾家,我倒是想到看看,顾承这小子到底有多大能耐!” 第0483章 官道 “老太君,万万不可!” 还没等其他人多说什么,何天成作为一个外人先一步否决了胡老太君的意思。 胡老太君皱起眉头,一脸不解地看向何天成。 “何公子,怎么,你这是担心顾家会针对你们户部不成?你放心,这事儿是我们国公府的事儿,就算有什么麻烦问题,我也不可能让你们户部有麻烦的,你尽管放心就是了。”胡老太君轻轻拍了拍何天成的手。 “老太君,我并非是这个意思。”何天成后退一步,故意和胡老太君拉开距离。 他知道胡老太君的身份,也知道胡老太君站在哪一方,只是如今他没有任何官职,同胡老太君有所亲近,实在不太合适。 “我认为,顾承敢这样做,必然也是隐瞒了顾家的,顾家没有这般愚蠢对昭王妃动手,既然顾家没有这个胆量,那顾承又怎么可能将昭王妃安排在顾家里?我倒是觉得,我们可以从顾承平日里结实的朋友中下手,或许,昭王妃的下落他们能告知一二。” 胡老太君思索片刻,觉着何天成说的确实有些道理,便点点头。 “何公子,请继续说。”胡老太君多看了一眼何天成,显然对何天成有所肯定。 “我认为,我们应该安排上一些人,只有这样才能容易查找到昭王妃的下落,同时不要打草惊蛇,如若让顾家先一步知晓昭王妃在顾承手中,谁都不会知道顾承下一步会怎么做。”何天成道。 “顾家能走到今天,其中的实力不可小觑,如若国公府和顾家正面交锋,胡老太君可有多少把握?” “放肆,你这是在说我们国公府不行呢!”半夏气不打一处来,她原先便瞧不上何天成,现在还听着何天成说出这样的话来,整个人更是生气了不少。 “半夏!下去。”胡老太君实在头疼半夏性子,可惜半夏是苏云卿身旁的红人,同时还是险些为苏云卿卖命的忠仆,实在不好对半夏说一些难听的话。 半夏见胡老太君不高兴还要赶走自个儿,只能闭上嘴巴,跟着婆子出去了。 堂内气氛这才好了些许。 胡老太君稳了稳气息,抿了口茶道:“何公子说的不错,我们国公府想要对抗顾家,确实不太容易,这事儿,是该按照何公子所说的去办,那按照何公子的意思,我应该让将军府出面吗?” “将军府的人太贴近老太君,不可。”何天成立即否定道,“这样一来,反而会让顾家的人有所戒备。” “徐鸣呢?徐鸣怎么样?徐鸣公子乃是王妃故人,对王妃很是忠诚,同时,徐鸣公子立下军功,可见能力不同寻常,而且徐鸣公子在将军府中日子不算长,顾家的人未必清楚,更别说是顾承的那些狐朋狗友了。”青黛把问题说到了点子上。 何天成冲着青黛微微点头,算是赞同了青黛的聪明才智,但胡老太君否定了青黛的主意。 “徐鸣不行,他军务缠身,哪儿有这些功夫?” “原来如此,是奴婢想多了。”青黛赶忙认错。 一时间,众人又沉默不语,似乎谁都想不到更为合适的人,成为打听苏云卿下落的最佳人选。 最后还是何天成先开了口,他看向青黛问道:“王妃和王爷应该通信吧?我看这件事,不如告知王爷,或许王爷会有办法。” “王爷?”青黛挑挑眉头,事到如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更快找到苏云卿下落了。 说办就办。 等青黛带着何天成回到赵王府,整理萧琰信件的时候,何天成已经开始写信,把苏云卿这边的情况告知。 写好后,何天成把信转交给青黛,让青黛再仔细看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这才让信差送出。 在国公府安排这些事情的同时,顾承已经回到了木屋,很快发现苏云卿不见踪影,并且看到一个小厮穿着如同苏云卿一般的衣裳躺在木屋里面,险些都要大发雷霆。 随即,顾承好好责问了一番小厮,知晓苏云卿使了什么伎俩后,二话不说追下了山去。 另一面,已经逃亡了几日的苏云卿,总算到了山脚下,可越是到了山脚下,她就越觉得紧张万分。 这次她确确实实是逃出来的,如若她逃走的事情被顾承知道,那么顾承见到她,可还会放过她不成?恐怕不给她一番折磨,都已经算是仁慈了。 越是这样想着,苏云卿就越觉得害怕,只能尽快找到出路,联系上自个儿熟悉的人,否则真的有什么闪失,在这荒郊野外的,谁都说不清。 而这些日子来,苏云卿几乎是过上了比以前在国公府中还要糟糕的日子,每天吃东西都要自己找,野果也好、泉水也罢,她早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只要能活下去,便是万幸中的万幸。 这一路走来,苏云卿发觉山脚下明显有了人烟迹象,就连果树见得都是多了不少,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人从这边走过,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就算看到那些人是农夫打扮,可苏云卿为了防止碰到顾承的人,并不曾和他们求救,只想着遇到人多一些的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 走了一上午,苏云卿总算看到了一个小村庄,只是她不曾来过什么地方,更不认识这是哪里,只是看着村庄里面的建筑,苏云卿猜测这儿应该是极为贫困潦倒的。 没想到顾承会在这种地方选择一个山头,难不成是想要体验一回占山为王的感觉吗? 苏云卿猜想着。 不过苏云卿没有多想,也没有留在这小村庄多久,只是从一户人家讨了一碗水喝,便问了官道方向,继续赶路了。 这种小村庄里,会有什么人都说不准,若顾承在里面安排了人,更不是她能知晓的,如此看来,还是到了官道比较安全,兴许能遇到什么熟人,正好把她带回王府之中。 只是没走多久,苏云卿便发现了,似乎情况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好,这官道并非是什么主要官道,而是一处没多少人过来的官道,想要在这儿求救,恐怕要有些困难。 第0484章 巧遇姜泓 走了一路过来,苏云卿觉着自个儿鞋底都要抹平了,可还是没有看到一个眼熟的人,除了那些商贩外,就连一个官兵都不曾遇到。 一瞬间,苏云卿倒是开始猜测,自个儿走的是不是并非是官道,不然一路上遇到的,怎么都是这些人呢? 到了正午,日头正大,连续奔波了几天的苏云卿终于觉得身子有些撑不住了,只好找了一个饭馆停下来。 “姑娘,您要吃点什么?” 苏云卿刚刚落脚,店小二披着毛巾已经热情地走上前来。 “小菜有些什么……”苏云卿正想点菜,可突然回想着店小二方才说了什么,眼睛猛然一瞪,吃惊道:“你……你知道我是女子?” “姑娘,瞧您这话说的,您这般好的相貌,若不是女子还会是什么?姑娘,瞧您身上这衣裳都皱起,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只是随便瞧了一眼苏云卿的装扮,店小二便将苏云卿的情况分析清楚,苏云卿不由对这店小二有些刮目相看。 “你还真聪明。”苏云卿笑道。 没了昭王妃那身装扮,苏云卿换上一副小厮衣裳,自然也就不会端着平日里的那些架子,这般一看,倒像是一个流浪在外的小乞丐,看着有些可怜,还有些可爱。 “姑娘说笑了,我们这儿每天来来回回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主儿,随便得罪一个,那我们可就不能做买卖了,自然是要观察仔细一些,对了姑娘,您还有银子吗?若是没有银子……我们这儿……” 店小二后面这句话才是重点,是要告诉苏云卿,如果没有银子,那只能离开此地,至于方才那些话,不过是用来试探苏云卿情况的客套话罢了。 摸索了身上一番,苏云卿发现,这小厮身上确实没有银子,但又一想,似乎也是,小厮半夜出来,多半是内急,内急的人,还会出来带上银子吗? 再看看头上那些东西,因为和小厮互换的时候大部分都拿掉了,只留下了一些简单的首饰藏在衣服里面,如今她又觉得饿得慌,就算是没银子使用,但用一些珠宝换点吃食,还是可以的。 于是,苏云卿从袖中摸索一番,摸出一副耳坠来。 “我可以用此物同你们交换吗?”苏云卿问道。“这乃是上等的翡翠,不过此物价值连城,你们可要帮我留着,等到我回去后,会立即命人来取。” “命人来取?”店小二琢磨着苏云卿这话,再一次多瞧了苏云卿。 能安排人过来的,必然是身份尊重,莫不成,这个落难一般出来的小姑娘,还真有一些身份不成? 思索间,店小二又看看那耳坠,更加拿不定主意,只好让掌柜出来问话。 那掌柜一下来,就看到了苏云卿手中的宝贝,眼珠子险些都要掉了出来,又思量了许久问道:“姑娘,这东西确实价值不菲,这样吧,我便什么都不收您的了,给您吃碗小面,姑娘觉得如何?” 听到掌柜这般说,苏云卿自然是愿意的,连忙谢过掌柜,又同掌柜讨了面汤喝。 说实话,在山上过了这些日子,苏云卿吃的东西很少,若真的一下子吃了很多,反倒会对身子不好。如今能少吃一些东西,倒是一件好事。 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苏云卿吃着店小二端上来的小面,先是看了看,觉察没有问题,这才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在这种官道旁边,苏云卿可不会完全相信遇到的人都是好人,万一这些人和顾承有所联系,那么她的麻烦可就大了,好在吃了一阵,苏云卿瞧着并没有什么问题,掌柜和店小二也没有再次过来,这才更能确定,他们确实是没有别的心思的。 “官爷!哎呀,您是要进来歇歇脚吗?我们这儿没什么好招待您的,只有一些普通的家常小菜,要是官爷不嫌弃,小的愿意如数奉上。” 这时候,苏云卿听着掌柜满是热情的开口,正是在讨好刚刚进了店中的士兵。 没想到这些士兵在这官道上还有这种权利,连这掌柜都要如此讨好,甚至不打算要一文钱,可是因为他们经常强行吃霸王餐吗? 苏云卿刚刚想到这里,就听那官爷说道:“掌柜说笑了,我们都是誉王殿下的人,誉王殿下说了,对待百姓,要如同对待自己家中的妻儿一般,掌柜能做什么,我们便吃什么。” 誉王?萧乾的人? 拿捏着筷子的手猛然一怔,苏云卿只觉得脑袋嗡隆一声。 不是都说,这萧乾是没有一兵一卒的吗?为什么这时候还会出现萧乾的人? “掌柜,你有什么就上什么,方便一些,凉菜最好。”又一个熟悉的声音,让苏云卿不由想抬头朝着说话那人看上一眼。 用袖子遮挡着脸,苏云卿转头瞧了一眼来人,只见为首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萧乾身旁的侍卫姜泓! 姜泓竟然会在这里! 苏云卿觉得自个儿好像是撞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吃完这顿饭,千万不要和这些人扯上什么瓜葛才好。 姜泓能同这些士兵有所来往,必然是受到萧乾的安排,也就是说,萧乾想要同军队有所联系。要掌握军、权,其中另一层目的,自然是整个江山。 莫不成,萧乾想要谋权篡位?! 回想起关于萧乾的传言,本来萧乾才是天选之子,可是景和帝借用王太后的手,直接跨越萧乾登基成为皇帝,而萧乾从此一跃不振,几乎是所有人眼中完全没有权利的王爷,他除却这个王爷身份,几乎再无任何作用。 这般一个王爷,真的会心甘情愿做一个小小的王爷吗?他会不会有所不甘,会不会想要反击? 苏云卿猜测,一定会的。 如若不会,萧乾便不会和这些人有所联系,如若不会,萧乾不会还在政权中留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原来,萧乾还有这么多的野心…… 苏云卿想到这里,再次隐藏好身影,以免被姜泓发现察觉。 第0485章 撞倒大敌 “誉王殿下最近如何?”先前的士兵问道。 姜泓豪爽地道:“自然是好得很。” “听说昭王妃失踪了,这事儿……誉王殿下不担心吗?” “担心能如何?昭王妃乃是昭王殿下的王妃,誉王殿下就算是关心,那也是心里着急罢了,在国公府和昭王府不说话前,誉王殿下怎可能寻找昭王妃?”姜泓笑道。 “原来如此……也是可怜了那个昭王妃,若昭王妃当初跟着的人是誉王殿下,恐怕没有一个人敢动她丝毫的,唉……” “那都过去了,殿下心里清楚明白,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更是明白,昭王妃能有自己归宿,便是最好的结局,对了,交给你们办的事情办的如何?若结果让殿下满意,必然会好好奖赏你们一番的。” “您放心,誉王殿下交代下来的,我们肯定会认真办事!真希望有一天誉王殿下能成为皇帝,明明这皇位,就是誉王殿下本人的啊!” 那士兵刚刚说到这儿,姜泓就狠狠瞪了他一眼,装模作样道:“这种混账话可不能乱说,说错了是要掉脑袋的!” “是是,属下知错……” 听着他们对话,苏云卿内心更加清楚,萧乾确实有心思于皇位,而且,不仅仅是有心思,还已经着手准备了。 如若有一天萧乾真的成了皇帝,或许也是不错的,至少萧乾和萧琰关系不错,而不是萧琰和太子那般互相为敌,只是…… 萧乾若夺位,江山必然大乱…… 大乱…… 苏云卿缓缓低下头来,眼神中抹过一丝暗淡的忧伤。 她记得旁人说过,先王妃是死在尚德宫前的,她自杀了,原因,是因为南疆。 如今,萧乾若真的选择夺权,最后会是谁获胜?萧乾这些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先王妃离世开始的吗? 苏云卿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萧乾对先王妃的感情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等到姜泓等人吃完饭离开后,苏云卿才起身离开的,她临走前,瞧了一眼姜泓等人先前所在的那张桌子,若有所思。 “姑娘?您这是……”店小二察觉到苏云卿的目光,顺着她的目光落在了姜泓吃饭时所在的那张桌子上。 “没什么。”苏云卿急忙说道。 店小二眨眨眼,觉着苏云卿肯定是听到了刚才姜泓他们所说的那番话,于是说道:“姑娘可不要多心,刚才那些人都是跟着姜泓的,也是誉王殿下那边的人,他们对待我们很是客气,哎呀姑娘,早知道刚才我就该问问他们要去什么地方,或许能捎带姑娘一程呢!” “不……不用了,我自己走着就成,何必劳烦旁人。”苏云卿生怕店小二真的去叫住姜泓等人,说完之后连忙朝着官道上走去。 离开那店后,苏云卿也仔细想着清楚,萧乾在这些人心中风评很好,可见萧乾真的有所动作,他们多半是会跟着萧乾的。萧乾先从百姓下手,这一步棋,实在是高明。 但…… 苏云卿思索着,觉得似乎忘记了什么,她唯一知晓的,脑海中那一丁点的记忆,是关于萧乾的。 关于萧乾…… 她以前,是认识萧乾的吗? 苏云卿抬起头来,望向天空。 她也不清楚,或许前世,真的认识萧乾吧…… 走着走着,苏云卿可能想事情想着失神,不小心撞到了面前的一个男子,她正要说“对不起”,只听着那人猛地高声喊道:“是你!她在这里!快去回禀公子,那个女人就在这儿!” “嗯?” 苏云卿愣了一下,很快看到四周出现了不少穿着寻常百姓衣裳的人,他们身形有力,面色狠毒,显然是练家子。 “你们……你们认错人了吧?”苏云卿一边后退寻找逃跑的机会,一边同他们这般说道。 “认错人?我们怎么可能认错了人?若不是你这个小贱人,顾家能是现在这个局面?这地方可是官道,过往的车辆都不知有没有,这一次,你休想逃走!”那人凶狠狠地说着,已经做好要扑上前来的准备。 苏云卿心中吓了一跳,她知晓了这些人就是顾承的手下,否则也不会说起顾家那些事情了,一时间整个人慌张不已,片刻就要后退,想要逃走。 只是再一看四周,只见顾承的人实在太多,想要离开比登天还难,于是眼珠子一转,直接冲向另一处人多的地方,口中大喊呼救:“你们想要做什么?我可是昭王妃!你们想要对昭王妃不利,就不担心被诛九族吗!” 苏云卿这一嗓子,立即引起旁人注意。 昭王妃失踪一事已经闹的沸沸扬扬,就算是这些在官道上的百姓,也一个个清楚着昭王妃失踪的事情,如今瞧着苏云卿在官道上大喊,都一个个来了兴趣朝着苏云卿看去,甚至还有人想要跃跃欲试,看看要不要把苏云卿先救下来。 “谁说她是昭王妃的?昭王妃怎么可能流落到这种地方?她分明就是一个骗子!”顾家小厮不甘示弱紧追不舍,他生怕百姓帮助苏云卿,只能添油加醋,好否定了苏云卿的身份。 “你才是骗子!你们这般追着我不放,不就是想要杀了我吗?你们这般做,不过是担心武通侯的恶事暴露,况且,要不是我帮忙隐瞒小倌少风一事,就算武通侯娶了他的表妹苏云薇,又能怎样?有几个人会真的相信,武通侯是一心喜欢苏云薇的!” 事到如今,苏云卿顾不上那么多,她直接把事情的真相讲了出来。 本来世人就对顾承和苏云薇的婚事有所怀疑,如今听着苏云卿这般一说,当下觉着更加怀疑,甚至有几个人开始思索,苏云薇作为国公府嫡长女,可以说是万千宠爱集一身,若真的喜欢顾承,那早应该有风声穿出来才是,怎么可能等到顾承出事之后,别人才知晓原来顾承和苏云薇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可能这种事情,欺骗欺骗外人还是可以的,但他们对于京城中的事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可能会轻易相信这种事呢?如今苏云卿又说出了关于少风的事情,大家更是对顾承和苏云薇的婚事产生了怀疑。 第0486章 罪不可赦 “你这无赖,怎能如此血口喷人?你这般说武通侯,可是等同于犯下了滔天大罪!”顾家小厮面色冷清中带着一丝愤怒,他如何不知这件事十分重要,若是再次掀起一阵风波,那顾家十有八九是要保不住了,而且现在苏云卿已经挑明自己的身份,真的被景和帝知道顾承还有这般大的胆子,抓走了苏云卿,就算景和帝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胡老太君能吗? 胡老太君身为将门之后,本就不好对付,若是胡老太君再发现顾承这般胆大妄为,必然要借此机会好好修整一番顾家,到时候,就算顾家曾经是国公府的儿媳,那也不好使了,或许胡老太君还会将顾氏以前做过的那些坏事,一个个说了出来! 如此一来,顾家当真是走到了一条不归路。 “我哪里是血口喷人?你若有胆量,不如让国公府和昭王府的人来看看,好看看我到底是你口中的无赖还是当今的昭王妃!现在事情还不曾闹大,你我各退一步,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若你要苦苦相逼,我苏云卿绝不手软!” 这几乎是苏云卿忍让出的最后一步,只要是知晓局势的人,都会在这种紧要关头后退一步,免得真的被大家证实了苏云卿就是昭王妃的这个身份,等到那个时候,他们谁都逃脱不了。 顾家小厮还算是有些头脑,他分析着苏云卿说的不错,如果这件事没有捅破,可能只是让景和帝知晓,景和帝会看在太子和周皇后的面子上,不对顾承多家惩罚,最多是安排他们,亲自到国公府和昭王府赔罪,但若是弄的人尽皆知,顾家到底能不能保得住,这就难说了。 小厮想到这儿,想要直接答应下来苏云卿的要求,让自个儿带上来的这些人离开,可这小厮还没有说,就见一个穿着盔甲的男子大步而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武通侯顾承。 “怎么,你们很想打退堂鼓?这个贱人就在眼前,还不赶紧把这个贱人拿下?哼!只是一个小小的丫头,想要翻云覆雨?想也别想!”顾承怒气冲冲,狠狠瞪了一眼为首的小厮,神情之中尽是对小厮刚才那番动作的不满。 顾家小厮也是一脸为难,他知道顾承的性子,可又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只能靠近顾承,小声道:“公子,我看我们还是算了,苏云卿终究是昭王妃,若这人群里面有个认识昭王妃的,到时候公子劫持昭王妃的事情就会昭告天下,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是公子自己在劫难逃,就算是整个顾家都未必能顾得上公子周全啊!” “啪!”顾承听着这话就来气。 他从小到大耀武扬威习惯了,哪儿听得进去别人这样说他,甚至这话里话外,还是在说他并没有什么能耐,这般的话,他自然是更加不愿意听的。 狠狠给了顾家小厮一个巴掌后,顾承瞪了他一眼:“怎么,你是觉得我这个武通侯连一个女子都对付不了吗?我看你,不配做我的人!来人,把他赶出去!” “公子!”顾家小厮急坏了,他本在众人里面就有一些权威,许是顾承说了那番话,也没有人动弹一下。 靠近顾承道:“公子,若这次苏云卿把事情闹大,顾家绝对会有危险,所以公子真的想要拿下苏云卿,倒不如直接给苏云卿来一个痛快,免得夜长梦多。” 这话还让顾承能听进去一些,他示意小厮继续说下去。 小厮恭敬道:“我们这次除掉苏云卿,再找个机会把苏云卿抛尸荒野,就算旁人发现了苏云卿的尸体,也没有任何证据,公子,我们这般做,可是要比用别的方法承担的风险小上许多的。” 顾承想了想,他原本不愿意这样的,苏云卿知道少风下落,这是他不愿意杀死苏云卿的原因之一,可看着这小厮明显一副若是顾承不按照他说的去做,恐怕顾家真的会有麻烦的模样,顾承便有些忐忑不安了。 或许他真的应该直接动手…… “贱人,你胡搅蛮缠扰乱是非,我看你这种女人真的应该是要下地狱去!还口口声声说自个儿是昭王妃,昭王府有你这种无恶不作的贱人吗!”顾承立即改掉口风。 “对啊!你这个贱人,明明是一个下贱胚子,不好好在家中做活儿帮衬,还一心想着攀龙附凤,要不是我家公子瞧着你不对劲,及时阻止了你,恐怕我家公子的兄弟是要着了你的道儿,直接被你爬了床不可!你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是没爬上其父亲的床,就想着爬公子的床不成!” 顾家小厮这般一说,直接听着周围的人瞠目结舌,就连顾承也是如此。 这是怎么了……苏云卿摇身一变,怎么成了爬床的贱人? 然而苏云卿清楚顾家小厮的目的,顾家小厮这样一说,那所有人认为错误都在她苏云卿一个人身上,顾承想要带走她也好,还是杀了她也好,那都是在为民除害。 如此一来,风向必然会对自个儿不利。 眼见着人群中有妇人开始相信顾家小厮的话,甚至对苏云卿指指点点,苏云卿的脸色多了一些难堪。 “你看那姑娘,长得可是清秀动人,一看就是个狐媚子!武通侯这般做,可是为朋友出气,还敢冒充昭王妃,真是罪不可赦!” “对啊,还好刚才没有听这贱人的话,真的把她当成是昭王妃,不然好端端的一个昭王妃,被这等女子侮辱了,实在是可气!” 几个妇人念叨着这般一说,其他男人也不好吭声。 顾承满意地瞧了一眼苏云卿,几步要走上前来,眼神中还带着戏谑。 苏云卿心下一惊,这次被顾承抓走的话,她定然是死路一条,现下可应该怎么办? 来不及多想,就在顾承要冲上前来的瞬间,苏云卿一把拉扯过旁边一个说话的婆子,直接朝着顾承推了过去。 顾承一看眼前是个又老又丑的婆子,当下吓了一跳,赶忙闪开,而他闪开的瞬间,苏云卿已经冲进了人群里去。 “好你个冒充昭王妃的贱人,看我不把你抓回来!” 说话间,几个早已准备好的顾家小厮,已经绕到苏云卿身后,准备来一个前后夹击! 第0487章 王爷 前有狼后有虎,这下实在让苏云卿无路可走。 顾承随即追了上来,瞧着孤立无人的苏云卿,神情尽是得意。 “贱人,你身为一个奴婢,还敢冒充昭王妃,就不担心被其他人知道了,将你带去治罪吗?且不说这些,就说你随便勾引主子,回去了那也是被杖毙的命,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免得你再受皮肉之苦!” 顾承亮出匕首,朝着苏云卿走来,他每走一步,都有一种沉重从脚下传来。 苏云卿内心吃惊无比,但还是保持着几分冷静,眼见顾承就要举起匕首的瞬间,苏云卿突然开口道:“如果他们发现我死了,定会猜出来是什么人做的手脚,到时候,少风也会被杀,你若是忍心让少风死,那你大可以杀死我!” 少风,又是少风! 顾承的心猛然一痛。 少风就是他的心病,他可以让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出事,但唯独少风不行! “贱人……你好大的胆子!”顾承压低声音,关于少风的事情,他不希望旁人知晓太多,特别是,不希望顾家的人知晓太多。 一旦关于少风的事情传进了顾老太爷的耳中,那少风必死无疑,如果少风真的在苏云卿手中,按照苏云卿的柔和性子,少风还是能活上一些时日的。 “顾承,你若想要少风活下来,那你就不能杀死我,你若杀死我,你就再也见不到你心爱的少风了。”苏云卿把握好这个关键,仔细观察着顾承的神情,一个字一个字说道。 顾承皱起眉头,盯着苏云卿看。 他以前只以为苏云卿有一些小菜名,所以才能屡次成为众人眼中的奇女子,可如今看来,这苏云卿似乎并非他想象中的那般简单,苏云卿明显还很聪明,聪明的,几乎让人觉得有些嫉妒。 能将少风掌握在手中,就等同于掌握了顾承的命脉,连顾承的命脉都能掌握,实在是想不到在苏云卿手中,还掌握着多少其他人的把柄。 当然,顾承这一点想错了,他不知道苏云卿和少风的关系只是机缘巧合之下的,并没有故意设计故意安排,而其他人的命脉,苏云卿确实没那个能力掌握。 见顾承眼神中露出一丝担忧,苏云卿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准了,不然顾承不会有想要收手的模样。 “好,我暂时放过你,但你别想逃走,你这昭王妃的身份,更不可能被别人知道!”顾承小声说完这句话,突然冲着众人道:“这次给大家带来麻烦,实在是是我的不对,但这人是我友人的下人,还是要带回去的!” 算是解释清楚,顾承左右一挥手,就要让小厮把苏云卿捆绑过来。 只是小厮们还没走到苏云卿面前,人群中猛然闪过一匹白马。 那白马飞驰在人群之中,立即引起一阵骚动,左右两旁的看客更是落荒而逃,生怕伤到了自个儿。 苏云卿立在原地,惊了似的朝着来人看去,可惜她还没有看的清楚,就见来人飞身一闪,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当下抱在了怀中。 来人动作行云流水,配合上来人身形相貌,更是让周围的无数女子一阵芳心荡漾,面色之中不由露出羡慕来。 苏云卿躺在那人怀中,看着那人英俊的五官,一时间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昭王萧琰! 可是……萧琰怎么回来了?! “你……你……”苏云卿瞧着萧琰,激动的感觉手脚都没地方放了,只看着萧琰嘴上的笑容无法停的下来。 “我怎么回来了?这不是担心王妃安危,特地快马加鞭赶回来吗?”萧琰笑道。 那一笑,温柔如水,几乎让苏云卿的心都觉着化了。 “那你……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苏云卿又问。 她瞧着萧琰看着自个儿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地几乎能把她揉进骨子里去,不由羞红了脸。而这些日子以来,她十分想念萧琰,可是想念能如何,终究是见不到的,好在现在,是能见到萧琰了,还是用这样的方式见到他。 可又在一个瞬间,苏云卿突然想起来她现在穿着是小厮的衣裳,样子实在难看,脸上还有灰尘,身子也因为几天不曾洗澡不再是昔日里那般香喷喷的,连忙捂住脸不敢看萧琰。 “怎么,王妃还害羞了?”萧琰见苏云卿这般可爱,心中更是欢喜。他一直担心苏云卿对他并非那般在意,但如今见苏云卿动作,只觉得苏云卿是发自内心希望能看到自己的。 这就说明,在苏云卿心里是有他的。 “没有……我……我只是觉着我现在很糟蹋,会脏了王爷衣裳……”苏云卿小小声说道。 说完,苏云卿低下头来,好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子。 萧琰不由更加溺爱,他宠溺地摸了摸苏云卿的头发,又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温柔道:“没事儿,不管你是什么样子,都是我心中最爱的人。” “王爷……”苏云卿听着更加娇羞,忍不住往萧琰怀中钻了钻。 而此时,顾承几乎完全愣住了。 按照时间来看,萧琰回来应该还有一些日子,可没想到现在萧琰却回来了,回来了还不说,直接撞到他想要苏云卿性命,这事儿,实在是大事! 顾承知道,自己就算是武通侯,那也是为朝廷办事的,萧琰身为王爷,就是主子。 只需要萧琰一句话,顾承这条命,恐怕都是保不住的,许是那个时候,就算是顾家出面想要保住顾承了,恐怕多半凶多吉少,而在这种紧要关头,周皇后更不可能因为顾承做出了这种荒唐事情,而亲自出来为顾承说话的。 如此局面,实在是让顾承不知所措,只恨萧琰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1933 可当顾承四处一看的时候,他发现这次萧琰过来单枪匹马,根本没有随从,而自个儿带了这么多的人,难不成还会害怕一个萧琰? 于是,顾承不管萧琰身份,清了清嗓子轻蔑道:“我看你和这个贱人是一伙的,来人,把这两个人捉拿归案!” 第0488章 顾承危难 被顾承的这句话说的一怔,就算萧琰都没想到,顾承竟然能做出来这种荒唐事情来,只冷冷扫了一眼顾承道:“武通侯,你确定我不是昭王,而是个普通人?” “哼!你这贼人,是藐视我吗?!你觉着我认不出昭王殿下是不是!而且昭王殿下回来还有些日子,怎么可能现在就回来?我看你分明是那贱人的相好,趁机救下那个贱人!”顾承一口一个“贱人”,着实是要打定了主意,好好为难一番苏云卿和萧琰。 瞧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大部分还是顾家的小厮,苏云卿心底略微害怕,轻轻扯了扯萧琰的衣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在这个时候同顾承动手,免得还没动手,萧琰先受伤了。 萧琰明白苏云卿的意思,摸了摸她的头发示意她放心,又看向顾承道:“本王才知晓原来武通侯是不认识本王的,既然武通侯都这般说了,那一会儿不管发生么了什么事,那本王也只能秉公处理,不会给武通侯和顾家留下丝毫情面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能发生什么事,这附近可都是我的人,就算出事,那也是你出事,哪儿能轮得到我出事!”顾承虽然觉着萧琰的话多半是有些分量的,可一想着周围全部都是自个儿的人,立即又不畏惧了起来。 况且,太子和萧琰不和,以前还有着党、政、之争,太子若是发现顾承除掉了萧琰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只会高兴不已,甚至还好好好赏赐一番顾承,到时候就算顾承做错了事情,那太子多半会帮他掩盖下去,其他的,无须担心。 “大家准备,将这两人拿下,若是敢反抗,就地处死!”顾承一声令下,小厮立即抄起手中家伙,转眼间就要扑上前来,做出一副打算把萧琰和苏云卿踩碎的模样。 苏云卿吓坏了,她知道顾承那边人多,就算萧琰武艺高强,可面对这么多人,实在不是对手,正当想着能不能找到什么对策,好从这些人手中死里逃生的时候,只听着踏踏的马蹄声传来,仅仅是半盏茶功夫,一行人已经从不远处赶了过来。 那些人一个个身穿盔甲,身上还都写着一个“昭”字,就算是不做官的,也能一眼看出来,来人都是昭王的人。 顾承这下可是愣住了,他以为萧琰是一个人而来的,可没想到短短时间内萧琰的人马已经到齐,甚至还直接把他们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险些,顾承双腿发软,要跪倒在地去给萧琰求饶。 萧琰面不改色,瞧了一眼顾承,又仔细看着苏云卿,打量着她道:“王妃可曾经受到什么委屈?现在夫君在这里,定会给王妃做主的。” 苏云卿笑了笑,她明白萧琰这话的意思是要在把顾承押送回京之前,先对顾承惩罚一通,免得等回去后,顾家一哭一闹,周皇后再在旁边求情一番,景和帝直接把这事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于是,苏云卿道:“回禀王爷,他并不曾把我怎样,原本武通侯是想要要了我的性命,但我说出了少风的下落我知道,武通侯在意少风性命,这才放过我,但把我关押在木屋中,食物每隔几天才给一些,最后我实在熬不住,趁着一天夜里外面有动静,在别人帮助下逃了出来。想来武通侯把我劫持,是有原因的,否则这般聪慧的顾家公子,怎能做出如此荒谬之事呢?” 苏云卿这般说,是说给众人听着的,其中最为主要的,就是那群围在旁边的百姓。 他们是这件事的唯一见证人,如果真的想要放过顾承,那苏云卿也是要给顾承找一些绊子才是,其中最好的绊子,自然就是少风。 好男风,将会引起轩然大波,想来顾家再怎样聪慧,也没办法给顾承再找一个借口,同时,苏云薇那个时候颜面尽失,对顾家的恨意恐怕会更胜一筹。 收回狡邪的笑容,苏云卿看着周围百姓面色的变化,确定他们把自个儿的话都听了进去,便假装出一副善良模样:“王爷,武通侯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一个始终不忘小倌情谊的人,必然不差,我们先带回去吧。” 这次苏云卿没有说“少风”,而是说成了小倌,目的就是让别人听得更加明白,知道顾承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小倌。 只有如此,他们会更加记得清楚,顾承有好男风,许是顾家就算教导太子有方,可顾承这种好男风不伦不类,伤风败俗,也会让顾家无法更往前走一步的。 “好,既然王妃都这般说了,那先将武通侯拿下,等回去仔细审问,再做决定,这次给大家带来了麻烦,本王表示道歉。” 萧琰说着,带着苏云卿下马,亲自给大家作揖,立即在人群中得到了一个好名声。 其中还有一个年纪大了的婆子,看着萧琰这般规矩的模样,忍不住脸上笑开了花,又拉着旁边自家姑娘道:“没想到昭王殿下也是如此彬彬有礼,真的和誉王殿下有一拼呢!” “是啊娘,誉王殿下和昭王殿下都是好人,不知道太子心地如何?瞧着武通侯是这般性子,女儿真的担心太子殿下昏晕无道,那苦的,可就是我们了。” “好女儿,陛下不会那样做的,陛下好不容易从誉王殿下手中得到了江山,把好好治理,让大家说陛下的好话,他能安心吗?”说着,老婆子拍了拍姑娘的手。 萧琰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眉头锁在一起,思索了片刻觉着心思乱成一团,可最终没有多说别的,简单客套了几句,便压着顾承等人继续上路了。 走上了官道,萧琰换了马车,同苏云卿坐在马车里闲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苏云卿见萧琰一路上拉着她的手不放,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双颊绯红问他说道。 萧琰瞧了她一眼,眼神中溺爱无数:“是青黛来信告知你出事了,我这才赶回来,而在路上也是凑巧,听到旁人说是有个女子冒充是昭王妃,想要让大家救下她。当时我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你,可是不管是不是,我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于是我便先一步赶了过来。” “若……你来了发现,遇到的不是我,该如何?” 第0489章 樱花配美人 苏云卿头埋得很低,她听着萧琰的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听到了细长悠远的泉,温柔动人,又弥漫在春意盎然的春色里,让这世界上每一处,全部没了颜色。 “如若遇到的不是你,至少我给了我一个交代,同时可以询问那人为何要假装说你,兴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萧琰没有在这种时候说出情话,他只是紧紧地抱着苏云卿,微微用力。 苏云卿明白,这一次萧琰应该是害怕了,害怕苏云卿会消失,害怕苏云卿会遇到危险。 但她也相信,自从这一次后,萧琰再也不会让她遇到任何危险了,因为她知道,萧琰是爱她的。 “你能回来,真好,你回来了,我就不会害怕了,你知道吗,在你离开的这些日子里,发生了好多事,而现在景和帝情况很不稳定,也不知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理,哦,对了,景和帝似乎是被萧乾医治好的。” 原本想要靠在萧琰怀中的苏云卿突然抬起头来,急忙把这件事告知萧琰,同时告诉萧琰过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了姜泓,姜泓和士兵有所来往的事情也一并告诉了萧琰。 萧琰思索着,又想到了先前母女的那番话,心中已然明白过来。 “姜泓可知道你就在附近?” “不知。” “那就好,这件事,只当我们不曾看到不曾知道,只要景和帝不问,我们便什么都不说。”萧琰说到这儿,眼神中已经多出一丝紧张。 苏云卿看的明白,萧琰明面上是一个闲散王爷,可实际上也是有自己的势力的,只是这些势力不可能被旁人知晓,只有将自己的势力隐藏起来,萧琰才能走的更远。 “我知道,如今太子铁定是下一个皇帝了,萧乾还做了这一手准备,莫不成,萧乾想要谋反?”苏云卿说到这儿也是吓了一跳,可不管怎么看,都在表明萧乾正在收买人心。 萧琰点头:“我看他确实想这样做,不过,这件事暂时和你我无关。” “恩;一切都听你的,我信得过你。”苏云卿说完,依靠在萧琰的怀中,浮现出一丝淡雅的笑容来。 外面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空气中泛起琐碎的温热,让马车中的温度也渐渐提升起来,可不知怎么,明明苏云卿和萧琰都觉得有些烦热,可还是愿意互相依靠着,不想分离。 眼见要到了傍晚,一行人找到一家客栈落脚,萧琰又将一行人从大部队中分离出来,加快押送回京,还给国公府写了信,告知苏云卿已经找到,一切安好。 交代好一切后,苏云卿瞧着萧琰,双手支撑着下巴,眨着眼睛看着他,可爱的如同一个小孩子:“我们为什么不和顾承一起回去?这路上长途跋涉的,回去可不知道还需要几个日子呢。” 萧琰失笑:“最多一日,我们便能回去了,这一路上就算顾家听到风声想要带走顾承,他们也得有这个本事。本来我打算赶紧回去找你的下落,但现在你已经找到了,我决定改变一下路线。” “你要改变什么路线?”苏云卿道。 “我听旁边有个镇正在举办花灯节,我们明天到那边游玩一天,后天再回去,你觉得如何?” “一切全凭王爷安排。”苏云卿说着,柔柔一笑。 这一天,两人吃了饭,便在客栈中休息,共同睡在一个房间。这个晚上苏云卿心跳加速,不过因为丧期没过,两人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萧琰早早起来处理消息,同时得知经过一晚上快马加鞭,顾承已经被押送回去,而胡老太君听到原来是顾承劫持了苏云卿,二话不说直接半夜爬了起来,到城门口守着,就等着开城门后第一个带走顾承。 胡老太君这般一折腾,就算随后得到消息的顾老太爷前来,也只能看着没了顾承身影的城门一个人立在原地发呆。 这次,顾家真的是要倒霉了。 在旁边的小镇上逛了一天,苏云卿几乎是把每条街道上的小吃都尝了一个遍,萧琰就跟在苏云卿身后,看着苏云卿如同长不大的少女,左手抱着糖葫芦,右手拿着小糖人吃的眉开眼笑。 而苏云卿逃出来的时候,身上衣裳和小厮换了过来,萧琰只能带着苏云卿到衣服店重新选了一件。 平日里苏云卿都是穿着华贵衣裳,长裙长袖,就连头发都要高高盘起,完全是一副妇人模样,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了空子,能不受到外面那些规矩约束,萧琰便允许她放肆一回,穿了一件红色的少女裙子,又随意挽个少女鬓,整个人立即焕然一新,仿佛原先的昭王妃,一瞬间变成了王府中的小姑娘。 又看着苏云卿在街上毫无顾虑的奔跑着,萧琰突然心中有一丝落寞。 可能任何一个女子,都应该是苏云卿这般样子的,只可惜苏云卿的经历实在太过复杂,导致她从小必须成为一个很懂事、很聪慧的女子,才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活到现在。 而他,身为皇子的萧琰,一样也是如此。 他从小就是活在规矩下的,哪怕并不受宠,可因为他是一个皇子,就必须做出来皇子的模样。 似乎,苏云卿,就是另一个他。 只是,不同的是,萧琰永远不可能和苏云卿一般,开心地奔跑,他要支撑起来昭王府,他要对苏云卿负责,要给苏云卿一个安稳的未来,只要这样,他才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都是正确的。 萧琰正随着苏云卿的步子走着,苏云卿突然停了下来,她回头瞧着萧琰,冲着他招手:“快来,我听他们说那边有猜灯谜的活动,我们去看看吧!” 月光洒在苏云卿身上,留下的影子散发着少女一般的迷人。 萧琰怔了一下,瞧着苏云卿兴致很高,也迅速走了过去。1962 猜灯谜的活动是在一棵樱花树下,虽然说几乎到了四月末尾,可是樱花树上还是开满了樱花,一眼看去很是好看。 苏云卿瞧着一朵樱花盛开的正美,踮起脚尖想要摘下。 只是那株樱花有些高,就算苏云卿踮起脚尖,依然不曾把那樱花摘下。 苏云卿正有些着急的时候,只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来,轻轻一折。 “樱花配美人。” 第0490章 灯谜 樱花斑驳的影落在萧琰脸上,让他那张本来英气逼人的容颜多出一丝温婉柔美,险些让苏云卿看愣了。 而旁边路过的那些女子,瞧着萧琰那般俊美的容颜,一时间惊讶不已,都立在原地朝着萧琰看去,甚至还有一些人,有些嫉妒苏云卿竟然能得到这般俊俏男子的青睐。 “谢谢你。”苏云卿接过樱花,把樱花捧在手中。 她看着萧琰的胸口,捏着樱花思索,突然抬起头来,露出明亮如星辰般的眼眸。 “你送给了我樱花,我也该送你一些东西才是。”话落,苏云卿踮起脚尖,轻轻在萧琰侧脸上落下了一道蜻蜓点水般的吻。 一时间,萧琰羞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 这微妙的举动直接让旁边的人看着羡慕不已,还有些姑娘直接朝着自己的情郎索樱花,却被情郎拒绝了,仿佛谁都不想迈出这一步,去打扰苏云卿和萧琰之间的美好。 “那位公子,你这反应未免也太怂了吧?人家姑娘都主动吻你了,你再不表示表示,人家姑娘可是要跟着别家的公子跑了去!”其中一个路人起哄道。 有了一个路人起哄,另外一些路人也都开始起哄着。 “是啊,男人可不能这般怂,姑娘主动示好,你还能晾着人家姑娘啊!” “公子,你若是不愿意,那换我呗!我肯定会对这姑娘好的!” “我也愿意!长得这般好看,天仙一样啊!” 被别人这般一说,苏云卿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偷偷瞧了一眼萧琰,见他正看着自己,慌忙低下头来。 萧琰见苏云卿如此模样,心中更是觉着她可爱美丽,不由微微低头来,想要吻上去。 可没想,萧琰还没碰到苏云卿,却被苏云卿一只手给推到了一旁。 苏云卿转过身子:“旁人那般说不过是起哄罢了,你还当真不成?” “王妃这是害羞了?”萧琰笑道,只觉着苏云卿如此模样显得越发引人怜惜。 “好了好了,你少来打趣我,那边有猜灯谜的活动,我们过去瞧瞧。”话落,苏云卿掩饰住刚才的尴尬,拉着萧琰的手就往前跑,不管旁人再说别的。 灯谜的摊位距离樱花树的位置不远,负责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 “这一轮获胜的是这位公子,这是我们家老爷的一点心意,请公子收下。”老者说着,从一个箱子里取出个砚台,交给上一轮中答对最多的人。 “答对了竟然还会有奖品!”苏云卿瞧着这一幕,高兴地不由拍拍小手,拉着萧琰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萧琰哑然,被苏云卿拉到近前才说道:“自然是有的,不过一般猜灯谜都是在花灯节、元宵节举行的,大部分是给女儿家机会,可出来寻如意郎君,方才那位公子猜对的不少,不过多半是里面的姑娘相不中,不然怎会给一个砚台这般普通的物件儿?” “哦?还有这般说法?我还以为灯谜活动就是图个热闹呢!”苏云卿随意说着。 这话却让萧琰皱眉:“你不知晓吗?” “不知晓呀!我记得猜灯谜都是娱乐而已,重在参与嘛,一会儿说不准还能放河灯呢!” 说着,老者即将开始下一场灯谜,而苏云卿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就差举起双手要参与到其中来,根本不曾发现萧琰面色严肃。 灯谜活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是女子能遇到如意郎君的最好机会,但苏云卿竟不知道,身为国公府庶出小姐的她,难道从小不曾有机会接触这些吗?就算真的没机会接触这些,顾氏对她百般刁难不准她出门有见他人机会,可她的小娘都没有和她说过? 萧琰左思右想,隐隐中觉着有什么似乎没有对上号,可再认真想着,发现怎么都想不明白。 “第一个灯谜,说话富有节奏。”老者说出谜题,朝着众人看去。 “说话富有节奏……说话怎么能有节奏呢?”苏云卿挽着发鬓思索一阵,猛地高声道:“我知道,是陈词滥调!你看,有词有调,岂不是很有节奏吗?” “回答正确,这位姑娘实在聪慧!下一题,秦明断后,打一节气。” “这个简单,是春分!”苏云卿不假思索道。 本来旁边有个公子也想到了,可惜还没开口,就被苏云卿抢先一步,无奈只好等着下一题。 老者见着苏云卿这般积极,只能笑了笑,心中只在想本来自家老爷想要为姑娘选择个如意郎君,想来是要被眼前这女子抢去了风头。 但碍着规矩,老者顺势说了下去:“姑娘可实在是学富五车啊,不过下一题就没那般简单了,姑娘请听到:反复打量似父子,打一字。” “反复打量……似父子……”苏云卿小声念叨着。 “父子……唔……是有一些难度啊……”她挠了挠头,琢磨着这个谜题。“还是一个字……父……子……” “你把两个字颠倒看看。”萧琰看着苏云卿琢磨不出来,小声提醒道。 “子父?”苏云卿怔了怔,抬头望着萧琰,只见萧琰正冲着她眨眨眼睛,面色温和儒雅,如似清风拂面。 “孜孜不倦的‘孜’!”忽然,苏云卿反应过来,高兴地连连拍手,“看你,孜左边一个孩子的子,右边和父亲的父有些相似,不正是这个字吗?” 老者笑了笑,只是那笑容上有些无奈,转身从箱子里摸索了一阵,才找到一个女儿家用来的红绳子,赠给苏云卿:“姑娘莫要嫌弃,原想着没有女子来参加,所以准备的礼品并不充足。” “无妨无妨,谢谢啦。”自然,苏云卿猜灯谜,也不是为了得到个什么宝贝,不过是为了开心一场罢了,于是拿着红绳子,欢天喜地地带着萧琰跑开了。 猜完了灯谜,接下来的活动就是放河灯,苏云卿拉着萧琰在小摊处寻了一个样子可爱的河灯,同他来到河边。 此时,河边聚满了人,除了成群结队的姑娘们外,还有一些男儿情侣。 “希望你我恩爱和睦,平平安安,身边的人健康长寿。”苏云卿闭上双眼,做出祈福模样。 祈福过后,她睁开眼眸,打算松开河灯,将河灯推进河中去。 第0491章 放河灯 就在苏云卿要推河灯入水的瞬间,萧琰忽然拉住她的手,神色中带着一丝困惑问道:“你的愿望只有这些?怎么不为你过世的小娘祈祷一番?” 可能因为先前猜灯谜的时候让萧琰觉着有些不对劲,如今他提问的时候,心口竟然莫名觉得紧张起来,就连抓着苏云卿的手也用过了一些力气。 苏云卿怔了一下,歪头道:“放河灯哪儿有给过世的人祈福的道理?不都是希望尚在人世的人能长乐安康,有请人能终成眷属吗?怎么了?难不成我弄错了吗?可是我明明记得以前就是这样的呀,以前我的母妃……” 说到这儿,苏云卿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吃惊地看着萧琰,可是吃惊的原因,只是因为她很自然地说出了两个字;母妃! 自古以来,只有皇室宗亲的儿女才能称呼自个儿母亲为母妃,苏云卿明明只是一个国公府的庶出小姐,称呼自个儿母亲最多是小娘,怎么会不小心说出了“母妃”这两个字来? 萧琰也怔住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苏云卿会说出这两个字,同时让他觉得更加惊讶的是,苏云卿所知晓的放河灯的习俗,根本不是他们这里的习俗,而是南疆习俗! “唔……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字来,许是最近天天担惊受怕,难得轻松了几分,思绪也跟着混乱了。”苏云卿扯了扯袖子,有些尴尬地说道。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个儿怎么会说出那两个字来,明明这所谓的“母妃”和她没有丝毫关系,可在完全放松的时候,她偏偏说出了这两个字。 莫不是…… 这和她前世有关? 苏云卿咬了咬嘴唇,脑海中混乱一片,但现下又是在萧琰面前,她实在不想让萧琰觉着她有些问题,便努力装出自然的模样来。 “你可曾去过南疆?”萧琰问道。 “不曾。”苏云卿想也不想回答道。“我自小就在国公府里,除了赌坊,其他地方去的极少,我是女儿家,没什么机会出去的。” “是吗……”萧琰假装听懂了似的点点头,便坐在一旁陪着苏云卿放河灯,不再多言。 粉色的河灯顺着河水漂流而下,闪烁着的灯火光芒十足,让整个夜色都明亮了几分。 苏云卿靠在萧琰的肩膀上认真看着河灯越飘越远,渐渐的和其他河灯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清哪一个河灯是她方才所放进河水之中的。 萧琰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吹起的鬓角落在她线条美好的脸颊上,印衬着她脸上的弧度更加诱人。只是回想起那些举动,想要亲吻苏云卿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一个从未到过南疆的女子,为何会有南疆女子的习俗? 这可能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 再想想以往,任何一个人都觉得苏云卿和萧乾的先王妃有很多相似之处,难道说,两个人之间真的有什么不成? 萧琰不敢多想,也不敢去想,只能收回自己方才痴迷的神情。 可惜,他还未收回,突然看到苏云卿抬起头来,正用一双迷人的眼睛盯着他看,几乎要把他揉进了骨子里去。 目光落在萧琰的嘴唇上,又渐渐向下滑,看到萧琰的喉咙随着一口唾液下咽,发出“咕噜”一声声响,瞬时间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 只是再看萧琰的神情,苏云卿明显感觉到他停顿了,这种停顿,完全是因为理智而停顿下来的,和其他毫无关系。 苏云卿有些慌神,总是她做错了什么才会让萧琰有如此反应,纠结了一阵方才开口说道:“怎么啦?” 萧琰看着她许久,没有回答,转而拉着她站起身,眺望着远方河水的尽头。 “夜深了,我们一直留在外面不安全,回去吧。”萧琰的声音淡淡的,淡的有点像是在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在说话,听不出来其中的情绪,更听不出来其中意味如何。 苏云卿怔了怔,点点头。 她就这样跟随在萧琰的身后走着,任由萧琰松开了她的手,两人之间,再也没有先前那般美好的气氛。 这一路上,苏云卿想了许久,到底是自个儿哪儿出现了问题,可是她左思右想,却怎么都想不明白。 萧琰说变就变,这变化的速度让她崔不及防,就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曾存在。 明明是两个人朝着客栈走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苏云卿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陌生感,仿佛萧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和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直到回到了客栈里,苏云卿和萧琰之间这种微妙的气氛都没有任何缓解,就算是侍卫瞧着,也不敢上前多说什么,只当是不曾看到。 第二天,启程回府。两人都应该是高兴的,可不知怎么,两人一言不发。 苏云卿坐在萧琰身旁,她几次想要靠近萧琰,萧琰都在不动声色躲向另一旁。苏云卿有些不解,想要开口询问,却见萧琰转头看着马车之外景色流动,心知就算自个儿要说些什么,萧琰也是不听的。 既是如此,苏云卿若是再去开口,岂不是多此一举了? 于是苏云卿便将这份好奇藏了起来,她沉默不语地坐在那儿,玩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别有一番可爱。 苏云卿知晓,男子终究是抵不过女子可爱的,或许她这般可爱一番,萧琰倒是肯多看她一眼。 可惜事与愿违,哪怕是回到王府后,萧琰都对苏云卿只是点头之交,把生分表演的恰到好处。 一时间,苏云卿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瞧着回到王府的萧琰一股脑钻进了自个儿书房,只把她一个人晾在外面,就算心口憋了一心口的火儿,可也不能发作。 好在苏云卿回到云山堂后,发觉身旁没个得力的人,方才想起青黛和半夏都在国公府中,这才找了借口,一溜烟到了萧琰书房门口,轻轻敲开了他的门。1972 “怎么?”萧琰瞥了一眼苏云卿,声色暗淡,神情低沉,显然是有心事。 苏云卿眨了眨眼眸,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多问关于萧琰的事情,只能顺着想好的借口说下去:“我回来才想起来,半夏和青黛都在国公府中,不如你陪我到国公府小住些日子,一来能带半夏和青黛回来,二来祖母知晓我被人劫持,势必着急的很,我们回去住些日子,她老人家也好安心。” 听苏云卿说的十分在理,萧琰不好拒绝,只好答应去了。 第0492章 隔阂 苏云卿这下高兴了,总算能让萧琰愿意同自个儿回国公府去,只要萧琰愿意有所行动,这就意味着萧琰对她说不上是怎么讨厌的,如此看来,多半是别的事情,让萧琰对自个儿分了别的心思去。 况且,苏云卿把话说的明明白白,是要去国公府小住一些日子,国公府终究不是昭王府,让萧琰过去小住,萧琰怎么都会有一些不适应,到时候,苏云卿自然有了作用,可以带着萧琰了解一番国公府,兴许能促进两人感情。 可苏云卿想的倒是很好,萧琰直接给了她一盆冷水。 “奔波了一天了,我命人给国公府写信告知后,我们明日下午,再到国公府小住去。”萧琰三言两语打发了苏云卿,让苏云卿一时间瞪大眼睛愣是不知萧琰为何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随后,萧琰找了个很明显的借口,让管家送苏云卿离开了书房。 管家送苏云卿出来后,管家也是神色不解,瞧了几眼苏云卿,见着苏云卿和以前时候没什么差别,不禁疑惑:“王妃可能同老奴讲讲,王妃是否在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竟与王爷分别成了这种模样,如此这般,实在让人……” 苏云卿摇摇头,叹气一声道:“我若是知晓,又何必想法子让王爷去国公府陪同我小住呢?” 说罢,苏云卿随着云山堂出来的丫头回去了,只留管家一人立在原地,半晌也没想明白两人出现了什么问题。 回到了云山堂,苏云卿实在没了旁的心思,现下青黛半夏不在身旁,就算是能说贴心话,那也是没人的,左右瞧去,也就这些平日里伺候在身旁的丫头,左不过都是一些昭王府原有的人,一个个是勤快的很,嘴巴也紧,但终究不是自个儿带过来的人,苏云卿实在不想再给她们多一些烦心,便也不曾多说。 想着想着,苏云卿更加觉着不是滋味,只能一个人躺在贵妃椅上,托腮思考着。 “王妃。”不知何时,裴湘的声音从身旁传来,直把苏云卿吓了一跳。 苏云卿连忙一动身子,恢复了正坐模样,又摆出端庄架势,温和地看向裴湘。 “裴氏来了。”苏云卿的声音淡淡的,听着温柔好听,和先前那番一副愁眉苦脸大不相同。 裴湘久居深宫,又比苏云卿长些岁数,方才进来的时候瞧着了苏云卿那番小女儿家的模样,早已经知晓了苏云卿是有什么心事在心里堵得慌,便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侍女下去,先一步坐在苏云卿身旁。 侍女互相瞧了瞧,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又朝着苏云卿看去。 “好了好了,你们下去就是,怎么,你们难不成还担心裴氏吃了我不成?”苏云卿打趣道。 “奴婢不敢。”几个侍女说着,赶忙行礼告退下去。 一时间,云山堂没了旁人,只留下苏云卿和裴湘两人坐在这里。 苏云卿知道裴湘是看到了自个儿那番模样的,便不同裴湘怎样客气,道:“让裴氏见笑了,我实在心烦……” “妾知道,王妃心烦的原因,多半是因为王爷,既然是因为王爷而心烦,为何不亲自告知王爷,兴许能得到什么解答也是不错的,妾虽然不曾侍奉过男人,可在尚德宫中见到的女子比王妃见到的还多,见到女子如何争宠的,更是数不胜数,王妃若是在这个时候不拿出一些手段来,可会便宜了他人。” 裴湘说着,轻轻拉住苏云卿的手,神色带着一丝笑意,仿佛是一个姐姐在带领着妹妹走路。 “普通男人都是水性杨花的,更何况是皇子这类角色?王妃心里该是清楚,如若王妃还是这般态度,不动弹一下,那最后落得一个怎样的下场,实在是无人知晓的。王妃,妾能给你说的,也只有这些了,你待妾不薄,妾自然也不会辜负你的。” 听闻裴湘这般说,苏云卿倒是听进去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个儿和萧琰出现的隔阂到底在什么地方,可既然出现了隔阂,必然就是有原因的,如今萧琰都不愿意挑明直说,那么只有她来打破这个僵局。 而且,且不说这昭王府中有她和裴湘两个人,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冯嫣,冯嫣为了好在顾家得个脸面,为了让自家小娘能在冯家落个好下场,那可是费尽心机,若在这种时候,让冯嫣得了空子,成功爬到了萧琰的床上,后果,不堪设想。 见苏云卿还是不动,但眼底有了神色,裴湘趁机添了一把柴:“王妃,你听我的话去吧,至少去书房那边看看,免得冯氏真的进去了,后悔可来不及的。” 苏云卿的眼珠子顿时瞪大,她吃惊地看向裴湘,反手抓住裴湘的手道:“你……你是说冯氏已经去了书房那边?” 裴湘点点头:“妾正是瞧到了冯氏离开后罩院,正往书房的方向走,才过来告知王妃的,王妃,这时候若是还能坐的住,那谁都帮不了你了,而且你年纪尚轻,想来在国公府的时候,也没人教过应该怎么讨男人欢心,但人家冯氏并非如此,听闻冯氏小娘心机不少,可是把冯氏好好调教了一番,不然冯家怎会把她送到这王府中来?有谁不知道,王府可是个水深火热的地方。” 听到这儿,就算苏云卿原先稳如泰山,但到这个时候也不能继续坐在云山堂中不主动出击了,她谢过裴湘后,迅速换了一身衣裳,又在裴湘的帮忙下好好打扮了一番,便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书房近前,苏云卿便已经看到了再次整理着装的冯嫣正站在书房不远处的凉亭旁边,樱芝正在旁边伺候着。 瞧着她看着铜镜的眼神,尽是勾魂般的娇媚诱人,只需一看,就知晓了她这眼神是专门为了勾引男人去的。 苏云卿瞧着这般神情,心中不住冷笑一声,看来裴湘说准了,这冯嫣,着实是不省油的灯,这次大老远过来,若不是想着能走到萧琰心里去,恐怕还不会如此认真的打扮着呢! 第0493章 惩罚冯嫣 不过苏云卿没有直接走上前去,揭穿冯嫣的目的,不管怎么说,冯嫣也是这昭王府的姨娘,苏云卿身为主母,若真的说了冯嫣什么话,被传了出去,岂不是要被旁人说是主母不通情打理了不成。 苏云卿可没这般愚蠢,只按着旁边几个侍女在旁边等着,好瞧瞧冯嫣还能折腾出来什么名堂。 看了一番自个儿妆容,冯嫣觉着脸色有光,神情傲然中带着一丝美艳绝伦,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怎是看去都多了一些秋色,让人觉着十分舒坦。 “冯姨娘好看的很,只好配好了侯夫人赠送给姨娘的这个手镯,想来到了王爷眼前那般一走动,必然是要蓬荜生辉,好吸引一番王爷呢。”樱芝在旁边说着很是嘴甜,说话间,还瞧了瞧冯嫣手腕上的镯子,生怕那镯子被冯嫣察觉出什么端倪,好让苏云薇白费心机。 冯嫣自然不知樱芝为何很在意那手镯,只想着樱芝乃是苏云薇安排过来的丫头,自然什么事都是想着能为苏云薇说上一些话的,如今看着自个儿有心思接近萧琰,必然是要更加卖力才是,不然何必要说起这镯子的事情来。 “樱芝你且放心,侯夫人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的,侯夫人这般看重我,实在是我冯嫣的福气,等我在王府中站稳了脚跟,一定会好好报答侯夫人的。”冯嫣明白樱芝的心意,便顺着话说了下去。 “那奴婢先谢过姨娘了。”樱芝脸上笑容更多。 冯嫣听着这话,心里实在不畅快,但面上没多说什么,只是扶了扶头上的金簪,又瞧了瞧铜镜中的自个儿,漫不经心把铜镜收了回去,转身要走出凉亭中去。 “其实啊樱芝,以前我也不曾想到过,王爷会和王妃的关系变成这般,以前两人的关系那可是腻歪的很,谁看了不羡慕的,但也不知道王妃是怎么惹到了王爷,王爷对王妃爱理不理的,若不是这般关系,怎会轮得到我?” 顿了顿,冯嫣走下台阶,樱芝赶忙走到一旁扶着冯嫣。 “如今王妃没了机会,我正好能借此机会上位,弄不好,我一个小小的姨娘,还能直接成为侧妃,若是王爷对我很满意,王妃再不识抬举,或许以后啊,苏云卿就不再是王妃了,到时候你说侯夫人见了我,是要叫我一声‘冯氏’,还是叫我一声‘昭王妃’呢?” 樱芝一怔,她如何不明白冯嫣是在提醒她。 她可是冯嫣这边的人,身在昭王府中,现在却一口一个“侯夫人”,不等同于是在打冯嫣的脸吗?而且,以后冯嫣真的有机会成了昭王妃,恐怕苏云薇也不算的上是什么有用的人了。 樱芝不笨,对冯嫣的话听得明白清楚,就算心中还是在猜测冯嫣是否有这个实力,但嘴上依然是抹了蜜一般的甜:“姨娘这话说的,我樱芝乃是姨娘身旁的人,处处都是要向着姨娘的,只是现在我们用得到侯夫人,自当要说上几句的。” 冯嫣冷笑一声,她如何不明白樱芝不过是哄骗她的,清了清嗓子道:“你不傻,但千万不要聪明过头,你看看顾氏是什么下场。顾氏出事,第一个推出去的人,不就是从顾家出来的丫头吗?樱芝啊,我看你聪慧可爱,是真心想要和你荣辱与共的,你可千万不要让我白费这番心思。顾家是怎样的做事方法,你瞧着清楚,我们倒不如先跟着顾家做事,以后,再转到太子那边,好帮太子盯着王爷,岂不是更为有用?” 冯嫣这般一说,樱芝的眼眸顿时一亮。 其实冯嫣说的这些她早都想过,只是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做才是,更不知有一天没了用处,会不会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如今听着冯嫣这般说着,突然觉着冯嫣才是个聪明的主儿,只要保住太子大腿,以后还发愁什么? 只是樱芝正打算表明忠心,只听着一个不温不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刚才还想,冯氏这是和自家丫头说什么亲密无间的话呢,非要在凉亭里面说去,走近了才知晓,原来是想着怎么算计王爷,巴结太子呢!既然冯氏这般想要巴结太子,我看冯氏也就别留在王府了,不如直接去给太子当个妾侍,可是如何?” 接着,苏云卿就在侍女的搀扶下从树影后面走了出来。她身穿长袍,面色冷清,头上凤冠简单肃穆,别有一番王妃架势。 一瞧着苏云卿这般架势,再看看跟随在苏云卿身后的,都是王府中的老人,就算她们想要趁着萧琰对苏云卿不冷不热,趁机便捷,也是没了机会,这后面的侍女随便说一句话,都足以让冯嫣离开这王府之中。 “见过王妃。”冯嫣和樱芝连忙跪地,两人面色惶恐不安,神色慌张,仅仅是片刻之间,手心已经尽是冷汗。 苏云卿挥挥手,示意侍女搬来一个圆凳,坐了上去。 “冯氏,你只是王府中的一个姨娘罢了,还不是侧妃,更不是我这主母,却敢在背地里说这番话,怎么,是觉着这里是冯家,就连一个小小的姨娘都有说话的权利吗?”最后“权利”那两个字,苏云卿故意加大声音,直接把冯嫣吓了一跳。 “不是……不是的王妃……”冯嫣想要辩解,可是说出了这句话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低头不语。 “好一个不是,冯氏,刚才我是听得清清楚楚,我想你在冯家呆习惯了,换了地儿不知晓了分寸,竟然什么话都敢乱说,不过这也怪我,我身子弱,不想参与你们这些破事儿,平日里并不理会,今儿个既然亲耳听到了你这般说,我若再不管教,实在说不过去。来人!”苏云卿做出一副严厉模样,眼看着就要下达命令。 “王妃,是妾一时间糊涂啊!请王妃饶命,请王妃饶命!”冯嫣一看到这架势,魂儿险些要飞丢了,急忙跪倒在地给苏云卿一个劲儿磕头,生怕苏云卿真的发怒。 “都是妾一时糊涂,王妃宽宏大量,就不要责罚妾了,前面便是王爷的书房,若被王爷知晓王妃责罚妾,岂不是让王爷觉着王妃……”冯嫣哭丧着脸,完全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只是,冯嫣没想到平日里从不生气发火的苏云卿,就在冯嫣刚刚落下眼泪的瞬间,猛然抬手—— 第0494章 性情大变 “啪!” 一个红彤彤的手掌印,无比清楚地落在了冯嫣的脸颊上。 这一巴掌,直接把冯嫣给打懵了,她诧异地看了苏云卿许久,始终不曾回过神来。 在她印象中,苏云卿明明是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就算寻常下人犯下什么错误,也不过是微微一笑便算了,怎么今儿个,却是这般反应? 冯嫣觉着奇怪,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多。 难不成,苏云卿因为被人劫持之后,性情大变,导致萧琰见到了苏云卿也不想多加理会,才让萧琰对苏云卿这般态度不成? 只是这般想着,冯嫣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她实在不知道苏云卿还会有什么手段,只希望不要太过狠毒,不要让她颜面扫地就好。 可惜,冯嫣想多了。 给了冯嫣一个巴掌后,苏云卿的目光落在樱芝身上。 她面无表情的模样比生起气来更加可怕,冷冰冰的几乎能将人冻成了冰块,一双眼睛里神情淡然中带着少许光泽,可透过那些光泽,却什么都瞧不清楚。 面对这样的苏云卿,樱芝心底很是发冷,又知晓刚才苏云卿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的,几经思索,终究是觉着冯嫣没了用处。 既然没了用处,那樱芝就必须要保护好自个儿这条性命,于是不顾形象爬向苏云卿脚边,全然一副可怜模样:“请王妃开恩,奴婢就是一个下人,什么都不知晓,主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奴婢哪儿有说别的话的机会?” “你!樱芝!你怎么能如此狠毒!”冯嫣听到这话也是着急了,樱芝这不明显打算撇清关系吗?一时间,冯嫣更是生气,站起来就想要给樱芝一脚。 “冯氏!”苏云卿狠狠瞪了冯嫣一眼,冯嫣这才知错跪下,又连忙噙着泪水。 “王妃,妾知晓妾以前做的事情是有些不对,但王妃以前和妾一般,也是庶女出身,在国公府中的日子自是不好受的,妾只想着能让小娘过上好日子,所以才……所以才犯了糊涂……” 一句话下来,冯嫣面露痛苦,好像看到了自家小娘在冯家受苦的模样一般。 苏云卿哪里吃她这一套? 扫过她一眼后,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冯氏担心自家小娘日子过着不好,就想着法子来祸害昭王府不成?我以前还不知晓,原来昭王府在冯氏心中如此不重要!一个妇人能如此恶毒,实在不该!来人,把冯氏拖下去,杖责八十!” 八十?! 冯嫣愣了一刻,眼见要被侍女拖下去,她急忙拼尽全力推开那些侍女,用力向前一扑,抓住了苏云卿的衣角。 她的瞳孔不断放大,恐惧如潮水袭上心头,就连声音都在不断颤抖,好像被死神捏住了脖子,要拖进地狱里面! “王妃,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八十……那足够要了我的命!王妃,你可是忘记了,我乃是冯家送过来的姨娘,我也不曾犯下什么大错,你怎能杖毙我?你……你好狠毒的心思!” 苏云卿捏着手上的珠子,歪头瞧着冯嫣,面色之中浮现出一丝淡然的笑意。 那丝笑意有些渗人,渗人中带着少许可怕。 “杖毙?我可没有说要杖毙你去,不过啊,你都说了我是狠毒的,那我就更应该狠毒给你看。来人,传我令下去,冯氏犯错,冲撞王妃,背地里对王爷不敬,杖责三十,七天内不可调理伤口,不可旁人伺候,全交给裴氏和踏雪代为‘照顾’。” “照顾”两字苏云卿说的极为重,名义上是照顾,实际上不过是给了裴湘和踏雪机会,好好折磨一番冯嫣罢了。 且不说裴湘,就冲着进了王府之后,冯嫣几次看踏雪不爽,给踏雪一阵折磨,都能想到踏雪听到自个儿也有机会“照顾”冯嫣,将是怎样的高兴。 而裴湘那性子和气度,自然是不把冯嫣放在眼里的,但苏云卿说了这番话,踏雪又是气势汹汹,裴湘定然会在旁指点,该如何“照顾”冯嫣才好。 “冯氏,裴氏可是从尚德宫出来的大宫女,什么大场面没有见过?就你这种料子,想来裴氏‘照顾’你,那实在是是叫得心应手呢!”苏云卿话中有话,说完直接安排了侍女拖走冯嫣,免得再听冯嫣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污了自个儿耳朵。 冯嫣拖了下去,眼前就剩下樱芝一人。 樱芝可是清清楚楚听到苏云卿如何惩罚的冯嫣,这般手段,绝非一般女子所能想出来的,不由心中惧意更深,不住缩了缩手,生怕苏云卿直接给她来个杖毙。 “长得真是好看。”苏云卿对待樱芝和对待冯嫣的态度截然不同,她笑着起身,勾起樱芝的下巴,认真看着樱芝那张俏生生的脸庞。 “若是不这般心思多,恐怕以后能嫁给一个好人家的,虽然不一定能比得上青黛和半夏,但至少不会亏待了你的,毕竟,你名义上是冯嫣带过来的丫头,可说过来说过去,你还是我们昭王府出去的丫头的,既然是昭王府出去的丫头,那我这个做王妃的,怎么能亏待你呢?” 说着,苏云卿一把扔开樱芝的脸,起身之间面色已是一丝狠毒,看着直叫樱芝一颗心都要跳了出来。 “这般不知分寸,不过终究是冯氏的人,将你发卖实在不好,不如……脱了外衣,去后罩院门口罚跪,一天一夜不可起身,过了第一天后,第二天可喝东西但不准吃饭,继续跪着,等过了三天后,方可回后罩院做些粗活儿,等七天后冯嫣受罚结束,再回去伺候。” 苏云卿说完这话的时候,樱芝只觉着双腿发软,险些就要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她怎么都没想到,苏云卿竟然会安排这般狠毒的方法来对待她,甚至让她脱掉外衣,那岂不是…… “王妃……” 眼瞧着樱芝要求饶,苏云卿挥了挥手,示意侍女拖樱芝下去。 等到人都下去了,侍女把冯嫣和樱芝的事情处理妥当,才上来一个做主的侍女回禀道:“王妃,裴姨娘知晓了处理方法,但裴姨娘放心不下王妃,让奴婢提醒王妃,一会儿可要和王爷好好说话。” 苏云卿“嗯”了一声,便朝书房走去。 第0495章 谋算 现下早已入夜,书房之内自然是灯火闪烁,映照着整个屋头都多了一丝温和,瞧着实在欣慰。 苏云卿敲了敲门,听到萧琰同意的声音,这才推开门,走进了书房之中。 这书房里环绕着一股淡淡的酒香,苏云卿看了几眼,方才发现在萧琰面前摆着一壶酒。 烛光下,萧琰的面容藏在温热的黄光下,觉察不出到底是怎样的神情。只觉着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莫名而来的哀愁,环绕在萧琰的身旁,迟迟无法散开。 苏云卿搬了个椅子,坐在萧琰对面,她本想装些活泼模样,惹得萧琰注意,可一进来看到萧琰这番样子,突然没了这个心思。 萧琰平日里是不喝酒的,能让他这般喝酒,必然是有了什么发愁的事,只是这事儿到底是什么事儿,和她有没有关系,她就不知道了,她只知道,萧琰并不想说。 坐在这儿坐了许久,苏云卿见萧琰不说话,自个儿反倒有些不自在了起来,虽说裴湘说过,莫要让冯嫣抢去先机,可惜如今面对着萧琰如此状态,苏云卿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又不曾知晓如何讨得男人欢心,只能低头不语。 还是萧琰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的简直像是白开水,唯独说话时带着的呼吸里,夹杂出来一丝酒香气息,绕得屋子里一阵香甜。 “你那般责罚冯氏,实在是厉害,可与你昔日模样大不相同的。” 苏云卿听着一怔,她本想着还有一些距离,萧琰是不可能知晓自个儿则发了冯嫣和樱芝,可没想到,一进门萧琰却直接说出了这话。 “王爷可是想责怪我?” 一出口,苏云卿方才发觉自个儿说错了话,只能急忙收回目光,瞧向别处。 她现下和萧琰的感情可不如往日,若是往日她这般和萧琰说话,萧琰必然是向着她的,可是今日气氛不同,萧琰到底会不会向着她,谁都说不好。 心中实在有些忐忑,苏云卿缠着小手,生怕那句话得罪了萧琰,被萧琰好好责罚一顿,到时候,她在这昭王府,可就真的孤立无援,只能守着这王妃身份度日如年,更别想着要怎样扳倒顾家,好绝了顾家除掉她的心思。 许久,萧琰才道:“不,我倒是觉着,这才是一个王妃应该有的模样。” 苏云卿难得听到萧琰这般夸奖自个儿,心中一喜急忙抬起头来看向萧琰,以为萧琰一定会看着自个儿带着笑意,可是当她抬起头才发觉,原来萧琰始终没有看她一眼,只自个儿说着话去,完全不将她看在眼中。 看来,萧琰是真的有了什么坎儿,只是这坎儿,苏云卿不知道。 瞧着萧琰这种样子,苏云卿仅管心中着急,却不能说些什么,更不可直接扯着萧琰的衣袖,问他为何对待自个儿这般冷淡。萧琰能从边疆回来,已经是难得,她这做王妃的还要给萧琰麻烦,那岂不是…… 苏云卿是心疼萧琰的,自然不想萧琰难过,瞧着萧琰不想搭理的模样,苏云卿不好意思继续留下来,可是这次过来总是要有原因的,免得让别人看了笑话, 左思右想了一阵,苏云卿总算是想到了一个足以让萧琰理会她的话题。 “王爷,你说这顾承应该怎么处理?虽然说顾承现在是在国公府中,可那顾家实在不是好惹的,他们能容忍国公府这般做一天,能容忍国公府这般做一辈子吗?这自然是不能的,我心中实在是有些着急,但又不知该如何才好,你说……” 苏云卿一副想要萧琰帮忙的着急模样,然而萧琰依然不曾看她一眼,只瞧着别处。 “顾家没胆量找国公府麻烦,国公府虽然已经没落,但是如今你已经成了昭王妃,苏云澜是傅林的夫人,还有个当官的大哥,这国公府,很有可能在你们后辈手中翻身,再看看顾家,顾家除了出来一个太子妃顾婷华,还有谁?” 萧琰的声音中透露着一股冷意。 “顾承是武通侯没错,可他性子实在不知收敛,只要顾家没了,就算太子想要看在顾家和顾婷华的份儿上想要对顾承百般照顾,恐怕也是有些困难,而且这次你这般一闹腾,估计没人不知昭王妃是被武通侯顾承劫持了,甚至关于顾承好男风又要掀起一阵波澜,你说顾承和顾家,可还能等到陛下驾崩,太子登基那个时候吗?” 听着萧琰这般一说,苏云卿觉着是有些道理的,不过道理是在,可还是在有很多问题没问个明白。 “你的意思是说,顾家这次会倒下去?” 萧琰摇摇头。 可能觉着苏云卿对这个问题实在有兴趣,便转过身子看向她,神情格外严肃,根本不带平日里丝毫的温和:“不会,不仅顾家会没事,顾承也会没事?” 这下苏云卿可没心思理会萧琰怎会和变了一个人似的了,她凑上前来,完全不在意两人之间多少还是有些差距的,说道:“怎么不会?顾承他这次可真的是过分了,他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武通侯罢了,怎么敢劫持了王妃?这等罪名……” “是,你乃是我的王妃,必然也是皇亲国戚,可是,顾婷华一旦成为太子妃,顾承一样成为了皇亲国戚。等到那个时候,顾承和你地位不相上下,再加上有周皇后左右周全,你说陛下会治顾承的罪?”萧琰缩了缩眉头。 苏云卿心里有些不乐意,明明是顾承不对,为何这般恶毒的人不该有个糟糕的下场?想着觉着有些不公平,便撇撇嘴,没有说话。 萧琰瞧出苏云卿的心思劲儿,心知苏云卿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他本想要安慰一句,可一想起放河灯那件事,便有些不想多说。 他的心里明明还存在着很多心事的,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同苏云卿多讲别的? 无奈摇摇头,萧琰只说了一句“千万不要同苏云薇一般意气用事”后,便寻了一个困了的缘由,差人把苏云卿送走了。 从书房出来后,苏云卿的脸色越发不好,其中一部分是关于萧琰的,而另外一部分,则是该如何对付顾家。 第0496章 回娘家 这个晚上,苏云卿可真真儿把“一夜无眠”四个字做的恰到好处。 她从没想到过,自个儿失眠的时候竟然会这般厉害,竟怎么都睡不着,以至于睁开眼眸的时候,看着天幕还是黑着的,只能躺在床上继续辗转反侧。 她这般睡不着,还不是因为消炎的事儿给折腾的,可现在没人能和她认真商量一番,只能希望明天收拾好东西去国公府小住一些日子的时候,祖母和国公府中的那些姨娘们能帮助她出出主意,可千万别没了萧琰这颗心去。 苏云卿是这般想着,可她却不曾发现,她表面上担心的是,萧琰不在意她,可实际上,却是她更加在意萧琰了。 她很担心萧琰不要她,很担心两个人就这样分道扬镳,虽然从另一面上来说,她似乎还有大好时光大好机会,而且身为昭王的萧琰,似乎不是那般得势,到时候找个更好的可能更为妥贴一些,只是…… 不由在床上又翻了一个身,苏云卿躺在床上左右睡不着,干脆把被子闷在头上,好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不要一个接着一个进来烦扰她才好。 等到第二天起床,苏云卿眼圈都要黑了,前来负责梳妆的庶女瞧着苏云卿这番模样也是吓了一跳,但还是很认真地给苏云卿梳妆了一番,又特意让人准备好了提神的早点。 “王妃,您这是怎么了?要是被外面的人瞧着王妃今儿个不精神,恐怕还真的要传出去王妃是失宠了这般的来,王妃您要打起精神,想想用不了多久半夏和青黛就能回到您身旁伺候着了,您不该好好高兴高兴吗?” 平日里配合着青黛管理云山堂上下的嬷嬷,瞧着苏云卿这饭一口吃一口不吃的,着急的都要上火了,连忙说着好听的话哄骗着苏云卿。 苏云卿觉着这面哦说的话是有些在理,便点点头去,任由嬷嬷亲自动手给她喂饭。 只可惜,这嬷嬷苦口婆心劝了半天,好不容易让苏云卿吃下了几口饭去,就见负责收拾行李的丫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回禀王妃,王爷那边刚刚安排了人过来传话,说是王爷身子不舒服,就不陪同王妃到国公府小住些日子了,让王妃好好照看好胡老太君,等胡老太君安稳了,王妃再回来也迟。” 丫头说完这话,本来还有一些心思吃饭的苏云卿,险些掀了桌子去! 回国公府小住这种事儿,等同于是回娘家,一般嫁出去的姑娘,哪儿有什么机会回娘家的?有夫君陪同还好,若没有夫君陪同,可真的是给了别人说闲话的机会。 苏云卿本想着萧琰只是一时间有些问题想不明白罢了,暂时不理会她,可如今听着丫头这般说,苏云卿觉着自个儿心都要空了。 难不成,萧琰就这般看不上自个儿,甚至想着要和自个儿和离才好,不然怎会到了这种关键时候,才告知她不去国公府小住了。 那昨天给国公府的信儿算什么? 是等着全天下看她苏云卿的笑话吗? 苏云卿有些愣神,就算她很聪慧,可碰到感情问题的时候,还是会琢磨不清楚。 嬷嬷见苏云卿有些糊涂的模样,心知苏云卿这是伤心过了头,急忙伸手示意那丫头下去,又扶着苏云卿坐了下来。 “王妃,奴婢知道您现在很惊讶,也很难过,但您是王妃,身份高贵,与众不同,既然有这般贵重的身份,就应该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稳稳做好了自个儿这王妃位置,至于旁人要说什么,你便说了王爷有些忙就是了,先去国公府把礼数做全,接回青黛和半夏,剩下的再说。” 嬷嬷那话说的实在叫一个掏心窝子,甚至苏云卿这般听着,都能觉察出来,嬷嬷是真心为了她好的。 不由,苏云卿多看了她一眼,回想着青黛平日里提及过这嬷嬷,做事儿稳妥,是青黛很好的左膀右臂,便道:“我知晓了,让嬷嬷费心了,我曾听青黛说过,嬷嬷做事妥当,不如这云山堂的管家位置,就交给嬷嬷来做好了。” 嬷嬷怔了怔,片刻间惊喜地回过神来,连忙跪地拜谢。 之后,嬷嬷伺候着苏云卿认真梳妆一番后,挑选了一些贵重、凸显身份的首饰带在头上,这才出了王府。 坐在马车里,苏云卿面色比原先好看了许多。 她摸了摸落在两旁纤长的纯金流苏,只瞧着那金光闪闪的颜色,就足以衬托出苏云卿与众不同的身份,再瞧瞧头上带着的各式各样的发簪,珠光宝气,别说是贵妇了,就算是宫里面的娘娘们见了苏云卿,也是该认真想想,这昭王妃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其实这些都是那嬷嬷交给她的。 嬷嬷可是这王府中的老人,也是从宫里面出来的,一直照顾着萧琰,看过的女人比苏云卿吃过的饭还多,真的论起心思来,恐怕只是比裴湘低上一些,可她终究是这云山堂的人,同苏云卿说话,是比裴湘方便了许多。 嬷嬷说了,既然信儿是给国公府送过去了,那胡老太君这般想念苏云卿,自然是要出来亲自迎接苏云卿的,到时候她没过去,那国公府面子哪儿去?胡老太君面子哪儿去? 至于萧琰,突然决定不过去,必然是有原因的,那原因,肯定和苏云卿有关。 嬷嬷虽然不知道萧琰和苏云卿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嬷嬷说了,她是看着萧琰长大的,萧琰绝对不会给旁人难堪,更不会让旁人为难,所以这次就算苏云卿一个人回到了国公府,国公府也不会觉着太过奇怪的。 而让苏云卿装扮隆重过去,则是给外面那些人看的。 毕竟实际上真相如何,连苏云卿自个儿都不知晓,更别说外面的百姓,只要堵住悠悠众口,那还有什么好在意呢? 果然,苏云卿到了国公府门口,下了马车的那个瞬间,围观的百姓早都被苏云卿那架势和气场给震惊住了,哪儿还在意怎么不见昭王的踪影呢?眼中只剩下苏云卿一个人。 第0497章 强撑 而在门口迎接着的胡老太君,一看着最疼爱的孙女儿回来了,高兴的合不拢嘴,但刚刚要上前来拉着苏云卿,却瞧着苏云卿这一身盛装,心中立即觉着不对,平日里,苏云卿可不会这般打扮的。 于是,胡老太君连忙收回平日里的那些习惯,亲自带领国公府众人,贵迎苏云卿。 “见过昭王妃!” “祖母您多礼了,快快请起。”苏云卿说着扶起胡老太君,同时心中也在吃惊自个儿祖母反应实在是迅速,一瞧着今儿个穿着这般华贵,就知道和昔日不同,急忙把礼数做周全了。 “武通侯可还在府上?”趁着人多,苏云卿故意提高声音问了一句。 胡老太君也没明白苏云卿为何要这样问,但还是迅速回答道:“自然是还在的,身为武通侯,整日里不想着为国家建设出一份力,却想着怎么劫持王妃,想来是顾家不曾管教的好。” 祖孙两人一唱一和,着实把旁边那些听众给听明白了,感情儿劫持了苏云卿的,还真的就是顾家的人了。 不想引起别的骚动,苏云卿觉着只要让大家知道便足够了,便随着胡老太君进了国公府中。 一进国公府,半夏险些没控制好身份,直接扑向苏云卿,好在青黛看着紧,拉住了她,半夏这才同青黛给苏云卿行礼:“奴婢见过王妃。” 苏云卿笑了笑,她知道这两人着急,可如今国公府的人都在,她实在不好同她们两个亲近,便简单说道:“让你们担心了,不过我总算是平安无事,倒是万幸。”说着,就和胡老太君朝着正堂走去。 半夏本来还想询问一些什么,可惜被青黛拉住了。 青黛狠狠给了半夏一个眼色,让半夏看的莫名其妙,只能挠挠头,盯着青黛:“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王妃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青黛无奈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不知晓这次是王爷救下了王妃吗?这王妃进了国公府中,王妃怎么没跟来?而且你哪次看着王妃这般穿金戴银?我估摸着,王府多半是出事了,但现在是在国公府中,有几个人真的和我们一条心实在说不准,我们可不能出任何差错,免得让王妃难堪,你可知晓?” 思索着青黛的话,半夏突然一拍脑袋,又认真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我没觉察出来?好在你提醒了。” 见半夏懂事,青黛才和半夏跟在最后进去。 此时苏云卿正在正堂中和大家说话,大家瞧着苏云卿总算是回来了,心中的石头也算是落了下来。 本来苏云卿成了昭王妃后,身份和平日里大不相同,若真的在国公府没了,国公府如何能没关系,好在是回来了。 和不相干的人客气过后,胡老太君先发了话,示意大家出去,自个儿借着要和孙女叙话,拉着苏云卿到了花园中的凉亭里坐着。 挥手退了下人,胡老太君拿了个桌上果子,半带笑意瞧了一眼苏云卿道:“卿姐儿还是要在国公府小住?” 苏云卿有些扭捏,她原先是想要在国公府小住的,可萧琰没跟着她回来,让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才好。 见苏云卿低着头,胡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眉目慈祥地说道:“卿姐儿啊,如果自家夫君没陪同你回来,那你回了娘家,就真的成了回娘家的,你又不是寻常女子,而是堂堂王妃,堂堂王妃回娘家,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祖母?”苏云卿突然抬头,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胡老太君,而胡老太君,依然面色柔和,亲切无比。 她没想到胡老太君看事情看的这般明白清楚,但心中还是有些感激的,只是嘴有些硬:“王爷有些忙,才不能一同过来的,所以孙女儿回来陪您……” “忙?我们国公府是在千里之外还是在什么地方?就算再忙,那不过半盏茶功夫便过来了,你说这话传出去,谁会相信?” 胡老太君又拉着苏云卿的手道:“我知道,王爷一定是和你发生了什么纠葛,但看样子,你应该也是不知道的,可是,你不能让王爷一个人自个儿琢磨着那些事儿,你该想想办法,哪怕就算什么都不能做,只要陪在王爷身旁也是好的。” “陪在王爷身旁?王爷……王爷可会允许……”刚刚有了一丝希望,但苏云卿又迅速低下头来。 胡老太君无奈道:“你瞧你,还没尝试,便自个儿给自个儿打了退堂鼓,而你内心明明是希望能陪伴在王爷身边的,不是吗?还有方才那般嘴硬,祖母要告诉你的是,男人啊,都不喜欢嘴硬的人。” 见苏云卿不说话,胡老太君便继续说着:“冯嫣那丫头祖母是听说了,她实在不是什么简单的姑娘,怎么,你是想就这样放任不管,任由冯嫣抢走了王爷不成?到时候,你再想说什么挽回的话,估计王爷是听不进去的。” “可是……可是孙女儿实在不知道王爷为何突然和变了一个人似的,如若孙女儿知道,又怎么会不和王爷说开呢?”苏云卿有些着急,甚至连声音里都听依稀听到一丝哭腔。 胡老太君知道,苏云卿这是真的着急了,否则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示意苏云卿放松后,胡老太君才试探道:“难不成是顾承对你做了什么?让王爷恼了你?” “不是……”苏云卿支支吾吾半天,后又想着胡老太君和自个儿是一条船上的人,又见多识广,兴许能找到什么缘由。 几经琢磨下,苏云卿终于把放河灯的事情告知了胡老太君。 听完后,胡老太君看着苏云卿沉默了许久,甚至在胡老太君的眼神中,苏云卿都看到了一丝从来没有过的陌生感。 仿佛,胡老太君在告诉她,胡老太君是不认识她的。 一刹那间,苏云卿觉得心猛然一空,如果胡老太君对待她的态度都变了,那么她该如何? 丈夫……祖母……会不会有一天,两个丫头也都不再认识她了…… 过了许久,胡老太君转过身去,看着不知名的方向。 苏云卿有些后怕,但她很担心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只能努力伸出手,扯扯胡老太君的袖子:“祖母……您、您别吓我啊!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您……您千万别和王爷那般……” 第0498章 南疆上晔【打赏加更】 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勇气,胡老太君才做了一个深呼吸。 她尽力保持着一丝平静,看向苏云卿。 “你打小是长在国公府的,国公府去哪儿,你便去哪儿,可是,你怎会知晓南疆的风俗习惯?这种事儿,别说是王爷会惊讶,就算是祖母,一样也是很惊讶的。” “南疆风俗?”苏云卿眨了眨眼眸,萧琰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由此可见,问题便出在了“南疆”身上。 随后,胡老太君又讲起了关于南疆风俗的趣事。 以前他们是不知道南疆有什么风俗的,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的到来,才让他们明白,原来南疆的风俗和他们完全不同。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誉王的先王妃——上晔公主。 上晔公主还没有嫁给萧乾的时候,就来到过这里游玩,那时候的上晔公主年轻活泼,善良可爱,可以说是众人眼中最为闪亮的女子。 但是很快,这边举行花灯节,大家就发现了,原来在南疆还有不一样的习俗。 当时上晔公主因为花灯节习俗的事情,和长公主发生冲突,不过两人也因此成为了好友,后来哪怕是上晔公主离开人世,也让长公主好一阵伤心。 胡老太君对于当初的事情记得不太清楚,因为当时她也不是什么身份贵重的女子,只能在远处看,而且又是长辈,不可能和她们一起游玩,后来细节,都不过是道听途说的罢了。 不过,胡老太君还是记住了,南疆的风俗,和这里的风俗是不一样的。 而那个时候,也传出了上晔公主会来这里和亲,嫁给的人是誉王萧乾,那时候大家又在想,上晔公主会不会不适应这里的生活,再次产生什么分歧。 好在最后结果,不好不差,至少上晔公主活着的时候,不曾听说有过什么不太习惯的地方。 胡老太君自顾自讲着,却不曾发现苏云卿早已变了脸色。 上晔公主……又是上晔公主! 为什么她的一些习惯,总会和南疆、上晔公主扯上关系? 她的前世到底是什么人,她是不是真的和上晔公主认识?亦或者,她就是上晔公主? 但苏云卿很快打断了这个念头,她不可能是上晔公主的,她和上晔公主临终前的模样是不一样的。 上晔公主是自尽而亡,而她,却是被杀! 只是…… 她突然理解了萧琰为何会疏远她了。 萧琰如何不曾知晓,她的种种行为,和先王妃有很多相似之处,现在连一些风俗习惯都和南疆接轨,这种事,只是一个简单的巧合吗? 萧琰不会相信的。 别说萧琰不会相信,就连苏云卿自己也不会相信的。 她很怕听到先王妃和自己一样的地方,她怕有一天她的前世真的就是上晔公主,那么这就会意味着,别人印象中上晔公主的死亡,只是一场假象! 而更为残忍的事,她和萧琰心意相通,可她却和萧乾,是众人眼中最为合适的一对佳人,这将会是多么讽刺的打击啊! 想到这儿,苏云卿觉着自个儿脑子乱成一片,实在不想着胡老太君继续说下去,便转移了话题。 “我原想着王爷为何突然性情大变,原来是因为如此,说实话,这事儿孙女儿也不明白,或许以前听说过,但后来忘记了,也是说不定的。”苏云卿随便找了一个借口。 胡老太君见苏云卿不愿意多说,便也没有继续逼迫下去:“好了,你长这么大了,自个儿做事儿是有分寸的,既然知道问题所在,回去便和王爷说清楚,昭王是个好孩子,他这一路走来实在不容易,若最后你们能落得一个轻松,那祖母是放心的。” “是,孙女儿谨记在心。” “哦,对了,冯嫣那边你可要提放着一些,我瞧着苏云薇总是安排人接近赵姨娘,想来这苏云薇是没安什么好心的,冯嫣又是冯家送过去的姑娘,冯家还是顾家的,你要更加小心,免得冯嫣给你使绊子。”胡老太君还是不放心,又多说了一句。 感觉着胡老太君看着自个儿的眼神满满都是爱意,苏云卿实在是感动不已,但现在她也想明白了,如果真的在国公府住上一些日子,恐怕冯嫣真的能有机会,等到她回去后,一切说不准已经晚了,倒不如直接回到王府在说。 “祖母,我瞧着王爷最近确实繁忙,没有什么空,而孙女儿见祖母身子甚好,也就放心了,最近几日先不回国公府中小住,先回去看看王爷,毕竟孙女儿和王爷好些日子不曾见过,想来王爷十分想念孙女儿。” “这才对,这才是祖母的好孙女儿,只要好好锁住你的身份地位,以后的事情我们慢慢解决。”胡老太君笑容更多,这次算是真的对苏云卿认同了。 “还有,顾承那边,你们昭王府能不出面便不要出面了,这事儿,要和王爷好好商量才行,你也要按住性子,免得被别人抓住把柄。”胡老太君还有些不放心,提点了几句。 胡老太君这些话,苏云卿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记在心中。 胡老太君乃是将门之后,无论是能力还是什么,都过人一等,处理这些事情更是轻而易举,自然,胡老太君说话多少还是有些分量的。 苏云卿谢过后,又和国公府中的其他姨娘说了说话,一直到吃过了晚饭,才带着青黛和半夏回去。 回去路上,半夏脸上的笑意实在收不住,但瞧着苏云卿和青黛都默不作声的,心中明白一定是有什么问题,便坐在哪儿不说话,只是身子不停的抖动,似乎让她多坐一会儿,就要了她的命似的。 瞧着半夏这副模样,苏云卿忍俊不禁道:“怎么,若我和青黛都不说话,你是要做一辈子哑巴不成?” 半夏立即明白过来,扑哧一笑,片刻间转变成了孩子模样,缠着苏云卿的手臂:“王妃就会打趣我,这不是瞧着王爷没跟着过来,青黛说多半出事,不敢叨扰王妃嘛。” 苏云卿笑了笑:“青黛说的不错,我和王爷确实发生点问题,不过那些事儿说了你也不懂,还不如好好做你自个儿,兴许能当我的开心果,哄我开心呢!” 半夏一下子高兴起来,不由拍拍手:“好呀,那我哄王妃开心好了!”说完,半夏又开始手舞足蹈,给苏云卿讲最近发生各种有趣的事情。 第0499章 收服裴湘 回到了王府,已经是深夜。 夜色正浓,如泼墨一般,偶尔透露出一丝皎洁月色,倒是让天幕瞧着略有几分明亮光洁。 只是苏云卿下了马车后,一颗心却是有些复杂。 她现下差不多明白了萧琰为何和她的关系不好了,可是关于南疆和先王妃的事情,也确实不是她能左右的,甚至连她自己,都在怀疑她和南疆、和先王妃是不是有关系,如果真的有关…… 后果,不堪设想。 深深吸了一口气,苏云卿知晓现下就算多想什么也是没办法的,便朝着王府中走了进去。 王府门口的侍卫见着苏云卿这般晚才回来,都是怔了一下,但礼数周到的很,把苏云卿迎了进去。 进了王府中,苏云卿便打算直接回到云山堂里,可惜她还没多走几步,就瞧着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不是旁人,正是裴湘。 此时裴湘正跺脚着急地朝着门口去看,一看到苏云卿身影的瞬间,整个人喜色浮现在脸上,不顾身份地赶忙走到苏云卿面前,拉着苏云卿,连规矩礼数都全然不在意了。 “我的好王妃,你总算是回来了,若你今儿不回来,估计等下次回来的时候,这昭王府的女主子,便不是你了。”裴湘神色着急,说话也快得很,还没等苏云卿问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裴湘已经扯着苏云卿的袖子就朝萧琰居住的书房走去。 见裴湘这般模样,苏云卿多半能猜到什么。 冯嫣,可能已经做好了爬上萧琰床的准备。 “你进去请安的理由我已经帮你想好了,你且说这次回到国公府没打算小住,看着老太君没事便回来了,回来后特地来给王爷请安,你可听明白了?”裴湘瞧着苏云卿似乎还有一些犹豫,心中不由更加着急。 “王妃!你说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你是不知晓现在情况吗?冯嫣把握好了时机,直接找上了王爷!” “我不是让人杖责了冯氏,将她交给你处理,怎么……”苏云卿挑眉,有些不解。 裴湘无奈道:“这命令下了没错,可是,冯嫣哪儿会那般听话?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通知了武通侯府,这不,上午侯夫人就过来了一趟,我该如何惩罚冯嫣?” 侯夫人? 苏云薇? 想到这个女人,苏云卿的嘴角不由冷意连连。 苏云薇是什么人,别人不清楚,她可是清楚的很。 这苏云薇性子狠毒,没什么心机,但自打顾氏去世后,整个人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她连续责罚了冯嫣和樱芝,但还有人能给苏云薇通风报信,可想而知,王府中苏云薇的人,应该不仅仅有她们两个。 苏云薇这一步,实在是高明,但凭借苏云薇的能耐,能在昭王府中安插眼线,应该并不简单,如此想着,多半是顾家或者是太子党,早些时候担心萧琰有所动作,先一步安排人进了昭王府中,以备不时之需。 想清楚了这一点,苏云卿反倒是要对顾家更加重视一些。 一旦萧琰的势力和太子产生冲突,到底谁输谁赢,可说不准的,况且,现在的萧琰,等同于是在明处,背后还有一个人在针对着她或者是萧琰,这,才是她最为担心的。 走到了书房院子处,苏云卿老远就看到了管家在外面站着,同时还有后罩院中做杂事儿的两个丫头。 可想而知,这两个丫头,不过是暂时代替樱芝照顾冯嫣的。 再看看书房之内,灯火通明,烛光摇曳,就差配合上一副春宵帐暖的美景了。 心中有些忐忑,苏云卿停下了脚下的步子。 她很怕她进去后,发现萧琰对冯嫣真的有些感情,若要直接侍奉,她一个还在丧期的女子,如何能侍奉?这机会,不直接给了冯嫣吗? 若她不希望,那合适的人选…… 瞧了瞧青黛和半夏,苏云卿有些不忍。 然而就在苏云卿左右为难的时候,突然觉着裴湘拉着她的手紧了一分。 苏云卿抬起头,朝着这个年长自己几岁的姑娘看去,只见她眼神清澈,通透明白,竟是有一种豁出去的决心。 “别怕,还有我在。”裴湘的话说的轻轻的,可落在苏云卿心里,却是重重的。 苏云卿如何不明白,裴湘明明有心爱的男子的,如果这一次,裴湘要去侍奉萧琰,那她心爱的男子应该如何? 她更知晓,裴湘在皇宫中一步步努力成为大宫女,为的就是她的情郎,希望她努力能换来景和帝的宽容大度,可最终呢?最终不仅仅要成为萧琰名义上的妾侍,现在还要真的陪伴在萧琰左右,成为他真正的女人? 这种痛,同样身为女人的苏云卿,是能理解的。 “没事的,这本就是我的事情,怎能让你趟这趟浑水?”苏云卿笑的有些悲凉。 裴湘却松开了她,目视前方:“说来也是,我是没必要帮你的,只是那次我在尚德宫中陪伴景和帝,若非是你不顾一切冲进去,恐怕我……”说着,裴湘低下头来,隐约中,苏云卿看到裴湘的眼眶里藏着一丝泪水。 隐隐,苏云卿明白了什么。 “当时我只是为了保住昭王府的清誉。” “我知道,可若不是你,如今的我,如何能逃出景和帝的魔爪?”裴湘露出一丝惨笑,看向苏云卿。 那笑容里,充满了凄惨和无奈,看着直叫人心疼。 苏云卿的心,也在瞬间恍然。 原来,景和帝之所以将裴湘留在身旁,真正的目的却是这般邪恶阴毒? “但……”苏云卿低头,她还是不忍心,不忍心让裴湘就这样付出,她一旦成为萧琰的女人,那么以后想要离开昭王府,恐怕是难上加难了。 这种糟糕的结局,苏云卿实在不希望发生在裴湘身上。 “好了,我们若是再不进去,恐怕冯嫣真的是要和王爷发生了什么,到时候王妃想要多说一句话,王爷怕也是不允许了,妾跟着王妃一同进去,正好王爷回到王府,妾不曾出去拜见,这次权当把礼数做周全了。” 裴湘冲着苏云卿温柔一笑,那一笑,更有一种长姐的风范。 第0500章 本王有赏 走到书房门口,让管家进去通报的时候,苏云卿的心还在忐忑不安着。 她明明已经很信任裴湘了,可是瞧着裴湘那副模样,心中还是有些不忍心。 多好的一个女子,就这样,成为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苏云卿觉得十分难过,难过到没心思去想别的。 “王妃?” 就在苏云卿一心在想这件事,觉着亏待了裴湘的时候,却听裴湘叫道。 她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原来是管家进去通报了,说是萧琰让她们进去。 苏云卿应了声,赶忙带着裴湘进了书房之中。 此时的书房里,环绕着一丝淡淡的清香,那清香不是来自于别处,而是来自于冯嫣的身上。 今天的冯嫣一身粉红色长裙,那长裙微微有些透明,里面真丝睡衣若隐若现,别有一番诱人。她的头发随意挽着,有些蓬松,慵懒而好看。 这般姿态,若说不是用来勾引男人的,恐怕苏云卿和裴湘都要不相信了。 而在冯嫣手中还拿着一把宫扇,半遮面容,完全是一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好景象。 再看看萧琰,就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书籍,似乎冯嫣来了并没有多大改变。 想来也是,萧琰一向不喜欢冯嫣的,就算是把裴湘和冯嫣放在一起,萧琰多半会优先选择裴湘,而非冯嫣,可能正是这样的原因,才导致冯嫣进来了些许时辰,还只能站在那儿,和一个木头似的。 “见过王爷。”苏云卿和裴湘同时请安。 “免礼。”萧琰头也不抬的回答道,他心里很是清楚,等到这三个女人同时出现在书房的时候,那就是有好戏看了,正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 “多谢王爷。” 等到两人起身后,冯嫣的脸色可以说是难看到了极点,她本想着这次苏云卿到国公府小住后,是不会回来的,这样她便有了翻身的机会,到时候抓住了萧琰的心,看看这整个王府中,还有几个人敢给她这个姨娘甩脸色的。 可惜,冯嫣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自个儿这计策算错了,她怎么都没想到,苏云卿竟然回来了,还是在这深夜! 回来便不说了,苏云卿是在丧期之中,不适合侍奉萧琰,那这侍奉的机会还在冯嫣手上,可惜这次裴湘偏偏也跟着过来了,这不等同于不给她活路吗? 想到这儿,冯嫣那粉色的衣裳都无法遮挡住她脸色的黑云了,仿佛再多等一分钟,冯嫣就要原地爆炸一般。 “看坐。”萧琰简单道。 这书房里没旁人,看坐这种事儿,明面上是只能自己来的。 但裴湘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人,她在尚德宫中见过了大事儿小事儿,清楚应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儿,听到萧琰这般说,立即搬过来一个圆凳,扶着苏云卿坐下。 这下,冯嫣脸色更不自在了,她都来了老半天,连个椅子都碰不到,怎么苏云卿一进来就有了圆凳? “裴姨娘不愧是从尚德宫中出来的大宫女,做事儿有眼力劲儿,也坐吧。”萧琰又道。 裴湘倒了一声谢,便坐在苏云卿的旁边。 这下,冯嫣的脸色几乎是吃了苦瓜一般难看,她估计怎么都没想到,就连裴湘都能有个椅子坐下,而其中原因却是因为裴湘知道做事儿分寸,如今这一屋子人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傻傻站着,许是她穿了一身风情无限的粉色长裙,也只能显得她格外愚蠢。 “冯氏也坐吧,在那儿站着,难免累着了。”苏云卿清了清嗓子,把王妃的身份使用的恰到好处。 冯嫣心中虽然有些不乐意,可在这书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站着,又觉得不太恰当,正想要找个椅子坐下时候,却听到萧琰发话了。 “我看冯氏还是别坐下了,今儿个冯氏穿的实在好看,这般好看的衣裳却坐在椅子上,岂不是让别人欣赏不到了?况且听闻王妃前几日大发雷霆,惩罚了冯氏,想着冯氏身子不太舒适,真若是坐下去了,身子骨能不能受的住,还是另一说的。” 萧琰这话说的很不肯定,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心疼冯嫣还是故意给冯嫣难堪的,谁都不清楚,只是按照萧琰平日时候的性子,他确实不是一个会多嘴的人,如今这般说着,多半是有了别的原因。 “是,王爷。”冯嫣一样琢磨不清萧琰内心到底在想着什么,只是既然萧琰这般说了,冯嫣不好多说别的,只顺着萧琰的意思继续站着。 苏云卿瞧了一眼冯嫣,不再多话,想着萧琰是不喜欢冯嫣的,不让冯嫣坐下算是对冯嫣不好的才是,只是……不知为什么,拿着茶杯的苏云卿心中略有一丝不爽快,平日里萧琰说话最多的女子那可是自个儿,怎今日却和冯嫣说了一句这般长的话? 可能瞧出苏云卿的神色,萧琰又道:“怎么,看王妃样子,是不大乐意了?莫不成王妃不知晓,身为主母不能善妒,要对待姨娘一视同仁?” “我知道。”苏云卿心中有些不悦,可当着冯嫣和裴湘的面儿,她又不好说什么,一时间竟然觉着自己同个小妾一般,都没了说话的权利。 还是裴湘看的明白,她急忙扯了扯苏云卿的袖子,冲着萧琰微微一笑:“王爷,王妃终究是王妃,妾侍终究是要听王妃的话,王爷说不是吗?王爷那些日子不在王府,自然不知这王府中发生了什么事,那天对冯氏小惩大诫,算是提点,免得以后犯下大错,没机会改过,丢了王府的脸面。” 裴湘这一句话确确实实是把事情大事化小,同时还告知是因为这些日子长期积累下来,苏云卿才这样做的,可见苏云卿确实宅心仁厚。一样又说了萧琰不在府中那些日子,侧面则是提醒萧琰,苏云卿在王府中功不可没,萧琰该好好嘉奖一番才是。 这番话,裴湘说的实在是滴水不漏,就算希望裴湘不好的冯嫣听了,也实在找不出来丝毫错处,只能希望着事情没什么大失误才好。 再看萧琰,他琢磨了裴湘这话半晌,突然抬头看向冯嫣,声音柔和了一个调:“听闻是冯氏准备的年节事情,功不可没,本王有赏!” 第0501章 另眼相看 赏赐?! 苏云卿和裴湘都是一惊。 她们知晓萧琰从来不是一个随便赏赐女子物件儿的男子,更知晓这冯嫣进了昭王府便等同于没了好日子过,如若能抓住一个姨娘身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如今却没曾想到,萧琰竟然因为年节事情,要赏赐冯嫣! 同样没想到会有这一刻的冯嫣,险些惊得说不出话来,等到她回过神的时候,急忙跪倒在地,感谢萧琰的大恩大德。 但刚刚感谢过后,冯嫣又想到了什么,这萧琰明显着是喜欢关联着旁人一同说着的,她若自个儿独自占据了所有好处,那岂不是…… 眼珠子一转,冯嫣便说道:“回禀王爷,说起来这一切要多亏了王妃,如若不是王妃,恐怕妾是没这个机会的,同时裴姨娘也给了妾很多帮助,王爷若是要赏赐妾的话,还不如将王妃和裴姨娘一并赏赐了好。” 这话顺便带伤了苏云卿和裴湘,就算两个人想要找错处,也是没了办法的。 不过明面上虽是如此,可实际上苏云卿和裴湘根本不想理会冯嫣这计策,如果萧琰真的有心冯嫣,她们两人是拦不住的,只能从别的方向入手。 这入手的方向…… “王爷,这些都是冯氏和樱芝的功劳,要赏赐,还是赏赐冯氏和樱之吧。”苏云卿本想着要变着花样收回萧琰的心,可不知怎的,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这样,其中还参杂着浓浓的醋意,显然是对萧琰要赏赐冯嫣的举动有些不满。 裴湘看着明白,急忙扯了一下苏云卿,生怕苏云卿再说上什么不该说的话,弄的萧琰恼了苏云卿。 裴湘在深宫中多年,她着实明白在深宫里面,妃子们最为害怕的就是恃宠而骄,一旦醋意太浓,那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苏云卿现在的举动,便有些那番模样。 苏云卿被裴湘这一扯算是清醒过来,收回了脾气,可心底还是一窝火,只想着萧琰明明是知道的,顾家和她不和,如今当着她的面赏赐冯嫣,这不是故意和她为难,还能是什么? 可是就算这样,苏云卿还是不得说出旁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琰从书桌上挑选了一只毛笔,给了冯嫣。 冯嫣一看到那毛笔,顿时双眼冒光,连忙跪地磕头,对萧琰那叫一个感恩戴德,在拿着毛笔起身的时候,还故意瞧了一眼苏云卿,仿佛是在和苏云卿故意炫耀! 苏云卿更是生气,可惜她没得到什么物件儿,只能嘟嘟嘴不说话,心中也在安慰着自个儿:不过就是一只毛笔,有什么好得意的嘛! 然而内心真相却是:为什么萧琰送给她毛笔,却不送给我毛笔呢? 又随意扯了几句,萧琰明显都是在对冯嫣各种关心,苏云卿和裴湘顿时成了空气坐在那儿,尴尬的很。 实在觉着气氛不对,再加上萧琰还让冯嫣过来给他磨墨后,更是气上心头,直接站了起来,道了一声“我乏了,带着裴氏先下去了”,便头也不回离开了书房中。 苏云卿和裴湘一走,冯嫣如虎添翼一般动作更加放肆,看着萧琰一个劲儿笑,可此时她却发现,萧琰原先的那丝柔和不见了。 他看着苏云卿离开的背影许久,慢慢转过头来,示意冯嫣蹲下身子。 冯嫣蹲了下来,萧琰又伸出手指,勾起冯嫣那张俏生生的脸颊仔细看着,看了不知多少时候,才启声道:“长得倒是好看,若是聪慧,以后昭王府中,会有你一席之地的。” 听到这橄榄枝一般的话,冯嫣高兴地差点都要找不到了东南西北,再一次冲着萧琰谢恩,还说着一定会好好伺候萧琰。 萧琰示意她起来,便继续留冯嫣为自个儿磨墨去了。 回云山堂的路上,苏云卿实在是气急败坏,她本性纯良,脾气极好,可没想到看到萧琰对冯嫣如此一面,不由整个人都觉得有些难过生气,一路走了过来,几乎是踢走了路边好多个石子儿,连同跟在后面的青黛和半夏,都不敢多说一句。 还是看着先要到了后罩院的时候,裴湘忍不住了,她瞧了一眼青黛和半夏,见两个丫头是忠心的很,可经历的事情见过的事情实在是不多,只能拦住了想要伸手折断花枝的苏云卿。 “王爷只是赏赐给了冯嫣一只毛笔,你就沉不住起了?那毛笔妾看过,是桌上最便宜的一只,想着用的也有些日子,再用上一些时日便该换了,赏赐给冯嫣,等同于是扔了个没用的物件儿。” 裴湘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可传进苏云卿的耳中,却格外有力。 苏云卿停下手中不规则的动作,眨着大眼睛瞧着裴湘,面色露出一丝激动:“你……你说的是真的?王爷赏赐给冯嫣的,确实不是什么珍贵东西?” 裴湘笑道:“那是自然,别忘了妾以前可是尚德宫的大宫女,那些东西有几个能逃得过妾的眼睛,况且王爷明明知道冯嫣身上有伤,还不让冯嫣坐下,这不是惩罚冯嫣吗?王妃若因为这些就真的和王爷生气了,那便是王妃的不对了。” 听着裴湘这般说,苏云卿方才冷静下来。 裴湘说的不错,萧琰既然知道冯嫣身子不方便,那干嘛不让冯嫣坐下来,还偏偏让冯嫣站在那儿,这不明摆着想要让冯嫣吃一些苦头吗?可明明是想要让冯嫣吃苦头,还假装出来一副很疼爱冯嫣的模样,其中原因,只有一个。 萧琰是故意做样子给自己看的! 再想想南疆风俗的事情,苏云卿明白了,萧琰此时可能乱的很,就是因为乱的很,害怕很多不必要的因素,所以才故意避开自己,免得真的出事了,自己走不出来。 如此心思,她怎么没能看出来? “还是裴氏知晓的多。”苏云卿说着,又觉着裴湘帮过自个儿很多次,她却没什么表示,实在不应该,于是就要摘下手腕上的镯子。 “王妃使不得,妾说过,妾帮助王妃,是看上了王妃这个人,并非别的,时候不早了,王妃回去早早休息吧。”说完,裴湘先行告退。 第0502章 冯嫣侍奉 有了书房那一幕后,苏云卿和裴湘的关系好了很多,不过虽然好了很多,可是裴湘还是不怎么来云山堂走动,以至于这层关系,只有苏云卿和裴湘两个人知晓,在其他人看来,她们还是以前那番模样。 不过裴湘这样做也是有目的的。 裴湘乃是景和帝的人,景和帝终究是皇帝,这昭王府中除了裴湘之外,还有没有景和帝的人,谁都说不准,所以为了会有别的麻烦,裴湘直接装出一副和苏云卿关系也就一般的模样,好不让别人有所怀疑。 至于冯嫣,在得到萧琰的赏赐后在后罩院可是好一阵炫耀,几乎整个后罩院的人都知晓了冯嫣得到了萧琰赏赐的毛笔。可能是因为有了萧琰的赏赐,苏云卿上次吩咐下去要让裴湘好好“照顾”冯嫣的计划也落空了,只有樱芝独自受罚。 摸索着茶杯,苏云卿趴在桌上想着,或许只有樱芝受罚也是有好处的,樱芝只是一个下人,身份怎样倒是没有什么,但人家冯嫣可不一样,冯嫣终究是冯家的庶出小姐,真要是有个什么不妥当的,冯家过来闹事儿,她实在不好交代。 这般想着,苏云卿倒是宽了心。 这几日下来,苏云卿这云山堂很是清净,而萧琰那边更是和没了人似的,除了处理一些事情外,回到王府中便找来了冯嫣。 苏云卿原琢磨不出萧琰到底要做什么,可当她听说萧琰每次让冯嫣过去,也不叙话,就让冯嫣站在一旁磨墨,便明白了萧琰的心意。 萧琰并非是真的喜欢冯嫣,他如此做,只是演一出戏罢了。 既然萧琰是想要和冯嫣演戏,那自己看着顺带配合便是了。 可惜苏云卿这般动作,让青黛和半夏看着不明白,特别是半夏,以前苏云卿和萧琰的关系多好,如今怎么就变成了这般生疏? 不过多日,半夏便开启了在苏云卿身旁碎碎念的模式,几乎让苏云卿恨不得找一大堆好吃的,好堵上半夏的嘴去。 这天晚上,可能是接近夏天,天气闷热的很,吃过晚饭后的苏云卿觉得身子闷得慌,便让小厨房做了一些冰凉可口的小点心好来爽口。 等半夏去传话后,青黛则给苏云卿打扇,顺带说着一些不打紧的事儿,好让苏云卿放松一些。 “王妃,冯姨娘最近实在是得意了不少,王妃不担心冯姨娘在王府中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好给王妃一个措手不及吗?”青黛凑近苏云卿问道。 苏云卿思索片刻,轻笑一声道:“我看那冯氏确实得意了不少,可是得意能如何?她终究是一个姨娘罢了,想要成为这王府中的主子,实在不够分量。” “王妃说的是,不过奴婢觉得,这冯嫣并非愚蠢,王妃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苏云卿正说到这儿,就见半夏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她甚至都来不及行礼,一进门就吵着苏云卿大喊道:“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让你安排小厨房做点心可是去了?”苏云卿瞧着半夏这般模样儿,觉着半夏就像是个孩子似的,什么时候都没一个轻重,不由脸上的笑容笑的更加开心。 见着苏云卿笑,半夏差点要直接给跳了起来。 “王妃,都道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能如此高兴?我刚刚出去才听说了,今儿个王爷心情大好,要让冯姨娘侍奉呢!”半夏着急的跺脚道。 “是吗?侍奉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苏云卿满不在意地说道,只是她这话刚刚说道这儿,整个人突然一怔,猛然抬起头来看向半夏。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忆着半夏所说的那句话,王爷……要找冯嫣侍奉…… 这不就是在说,要让冯嫣和萧琰…… 苏云卿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神色慌张不知所措,无助的模样看着竟然让人觉着有些可怜。 “王妃,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您可是要拿个主意出来啊!若王爷真的宠幸了冯姨娘,那以后这冯姨娘在王府中的地位可是会截然不同的,而且那冯姨娘从来都是一个不省油的灯,这若是……若是……” “好了半夏,你别说了,王妃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在这儿陪着王妃,我先出去看看。”青黛说着,给半夏使了个眼色,半夏立即明白过来,走到苏云卿身旁扶着她坐下。 只是就算如此,青黛还是有些不放心,便把已经成了管事的嬷嬷找来,好确定苏云卿不会突然出现什么意外。 等到青黛一走,屋子里也安静了不少,苏云卿顺着半夏的意思坐在床边,始终回不过神来。 她以为萧琰不过是表演一番罢了,让别人都以为她苏云卿是失宠了,可到了现在,她才突然回过神来,什么表演不表演的,都不过是她自己的猜想,原来萧琰真的做了这个决定,和冯嫣…… 也是,她还在丧期,不能为萧琰开枝散叶,更不能陪伴在萧琰左右,满足萧琰,萧琰移情别恋选择了冯嫣,她确实说不出什么话来。 但偏偏,萧琰选择的人为什么会是冯嫣,这个由顾家安排过来的女人! 这种事,不等同于给她苏云卿的脸上狠狠落下了一个巴掌吗! 苏云卿心里不是滋味,但她毫无办法,只能听着外面张灯结彩的声音,那都是在为冯嫣庆贺,庆贺萧琰身旁终于多了一个枕边人去。 嬷嬷见着苏云卿失魂落魄的么样一阵心疼,便轻轻扯了扯苏云卿的袖子,好把苏云卿给唤回来。 “王妃莫怕,只是被冯姨娘抢走了先机罢了,但王妃现在还是王妃,就算冯姨娘是王爷的人,可终究离不开这王府的,冯姨娘见到了王妃,还是要叫王妃一声王妃的。”嬷嬷在旁边安慰着。 “您只管做好了您这王妃的身份,后面不管会发生什么,都和王妃您没有关系的,明儿一早,还要接受冯姨娘过来请安,王妃可是要挺住。” “嬷嬷,王府不是早都免了这请安的规矩吗?怎么明天还要让冯姨娘出来故意气我家王妃的?”半夏不解的说道。 第0503章 杖毙丫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一样的,以前的时候,王爷很宠爱王妃,王妃说什么就是什么,可现在多了一个冯姨娘,还是正正经经伺候过王爷的姨娘,若还不把请安规矩给抓起来,那这后院就算起火了,王妃也不知该如何处理的。” 嬷嬷这话说的在理,苏云卿听着更是明白。 她想过,如果有个姨娘真的跑到了萧琰的床上去,那么这一场宅院内斗,是免不了的,就算她苏云卿不愿意,可碰到了这样的事情,她还是要去面对。 如今冯嫣已经打算好了要和她展开一场争斗,她何不如去应战?免得被别人说她没什么胆量。 想到这儿,苏云卿的决心更加充足,她瞧了一眼半夏道:“你去传话给后罩院,就说冯姨娘既然已经得到了侍奉王爷的机会,那该有的规矩都要有的,明天一早,让冯氏和裴氏一同前来请安,以后这早起请安,必须要规规矩矩的。” “是,奴婢遵命。”半夏说着就去办。 半夏一走,苏云卿又开始谋划,她觉得只是这样做,想要控制好后罩院并不容易,她这云山堂本就距离后罩院远,那后罩院真的想要有什么幺蛾子,可能帮她看着的,只有一个裴湘,但如今冯嫣得势,裴湘恐怕不会好过多少。 如此想来,苏云卿觉得事情不能简单处理,便询问嬷嬷道:“嬷嬷,一般出现这种事情,主母还应该做些什么?” 见苏云卿开窍,嬷嬷很是开心,便把自个儿知晓的事情都告知了苏云卿。 “回禀王妃,一般王府、皇宫这些地方,头一次有妾侍能侍奉主子的,都是要好好赏赐一番的,这赏赐除了正主儿赏赐之外,下来就是当家主母的赏赐,冯姨娘不管进了王府的目的如何,但有了机会侍奉,王妃便要赏赐她一些的,奴婢瞧着,王妃也不用赏赐她一些贵重的,只随意赏赐一些,提点她一下,让她好好侍奉王爷就是了。” “好。”苏云卿点点头,但转念一想,又想着以后裴湘日子确实不好过,倒不如去问问裴湘,看看裴湘主意如何,或许自个儿给冯嫣分个院子,也是好的。 这般想着,苏云卿已经起身朝着后罩院方向走去。 今天王府中很是热闹,不少人都知道了冯嫣得到机会侍奉的事情,而且还是抢在王妃苏云卿前头的,一个个议论纷纷。 一路走来,苏云卿耳边已经不知道听到了多少议论她和冯嫣的话了,脸色虽然有些不好看,但苏云卿终究是没有多说什么的,毕竟那些做下人的,瞧着苏云卿就站在这儿,当下不敢继续过分,苏云卿又何必要和他们为难? 等到了后罩院门口,苏云卿老远就瞧到了半夏正站在后罩院那儿,旁边还有一群丫头下人围堵着,那些丫头气势汹汹,却是一些平日里和冯嫣、樱芝走的亲近的主儿。 “还一口一个王妃呢!半夏姐姐,你没听说吗?王爷点名让冯姨娘去侍奉,也怪你家王妃运气不好,偏偏在丧期进了王府,不然怎会落到别人头上?” “半夏姐姐,我看你以后还是不要这般威风,真的把自个儿当成是个大丫鬟了,我瞧着用不了多久,这樱芝姐姐是要在半夏姐姐您前头了,您啊,可别自个儿给自个儿树敌!” “就是,半夏,别怪我没提醒你,王妃进府的时候,她是怎么办事的,直接来了一个装病,人家冯姨娘呢,倒是把下面的关系打点的清清楚楚,一个都不含糊,如今冯姨娘总算有了出头之日,我必然会跟着冯姨娘,好好伺候在左右的。还有,你家王妃那点智商,根本不懂得为人处事,我奉劝你一句,最好别跟着你家王妃做事了!” 其中一个穿着还算有些华丽的丫头很不客气地说道。 “你!”半夏可真生气了,旁人说她的不是,她能忍受,但现在,这丫头说的乃是苏云卿的不是她啊! 一个瞬间,半夏就要暴走了,她一个巴掌落在那丫头的脸上,那丫头的脸颊立即肿胀的很高,出现一个高高的红印子,色彩鲜明,颜色灿烂。 “你!半夏,我看你……”那丫头受不了这样的委屈,起身要和半夏扭打在一起,只是没想这丫头还没动手,半夏又是一个巴掌落了下去。 连续两个巴掌下去,那丫头着实安静了下来,她捂着脸颊,诧异地瞧着半夏,仿佛在这个瞬间看错了人似的。 “你听着,就算冯嫣有机会侍奉王爷,那她也只能是一个妾侍,哪怕有一天成为侧妃,也只是个侧妃,侧妃而已,哪儿有能成了主子的资格?”半夏冷冷地瞧着那个丫头。“你若再让我听到你说王妃的一句不好,我必会把你打死!” 说完,半夏眼中恨意连连,那丫头就算胆子再大,可瞧着半夏眼神这般可怕,一时间也失了魂儿似的,不敢过多言语。 “听着,我家王妃说了,明儿个让裴姨娘和冯姨娘去云山堂给王妃请安,切莫迟到了去,特别是冯姨娘,别以为有了侍奉的机会,就能真的飞上枝头变凤凰,该有的规矩你们要老老实实记住,免得不把王妃放在眼中。” 半夏说完,又看了一眼刚才那个丫头:“你若再这般嚣张,我看也该回禀了王妃,早早让你去做粗活才好,免得扰乱了后罩院的风气!” “我看不用再这般嚣张才让她去做粗活了,不如现在就好好惩罚惩罚这个不知道轻重的丫头。” 说话间,嬷嬷扶着苏云卿沿着路走到了后罩院中。 苏云卿一身淡蓝色衣衫,看着格外清纯,唯独脸上那一丝有些严肃的神情,让人怎么都摸索不清楚,只觉着心中吃惊地很,却是不敢多言其他。 “见过王妃。”众人瞧着苏云卿来了,立即跪倒在地,给苏云卿磕头行礼。 苏云卿挥挥手,示意众人起身,又坐在嬷嬷搬来的圆凳上,轻轻抬眼看向那丫头:“胆子倒是大的很,这冯姨娘只是有机会侍奉王爷了,你做丫头的就如此嚣张,如若冯姨娘有了孩子,你还不放肆起来?我看这王府是容不下你了,来人,把她连夜拖出王府,发卖!” 第0504章 主子就是主子 竟然直接要被拖出去发卖! 众人脸色立即浮现出惶恐之色,她们想过苏云卿过来后,那丫头一定是有好果子吃的,可没想到苏云卿会下手这般狠毒,直接就要让那丫头发卖了去! “顺带让裴氏出来好好打点打点,看看这些人中有哪些人是说过不该说的话的,都一并发卖了去。”苏云卿下令的时候,听到风声的裴湘也同踏雪走了出来,听到苏云卿这般说,立即明白苏云卿事要做什么。 “王妃,你不能这样做!这后罩院里有多少人,你这般大张旗鼓的,不担心王爷讨厌你吗?若是那个时候王爷讨厌了你,废掉你这王妃,你说……” “啪!” 丫头还没说完,苏云卿已经给了那丫头一巴掌。 本来听说冯嫣有了侍奉的机会后,苏云卿一颗心便是七上八下的,生怕萧琰喜欢上了冯嫣,到时候自个儿位置可就不好说了,可偏偏丫头还在这节骨眼上说了这番不中听的话,苏云卿能不生气吗? 当下手上带力,直接在丫头的脸颊上划出来一个血口子。 “出言不逊,来人,将这丫头杖毙!” “是!” 不过是短短几句话,已经来了侍卫将那丫头拖了下去,就算那丫头一路上哭喊着,咒骂苏云卿不得好死,苏云卿也丝毫没有打算放过那丫头的打算。 等丫头的惨叫声传遍后罩院后,苏云卿的脸色这才有些好转。 她瞧着被挑选出来的丫头,眼中冷光泛滥。 好在,只有两个丫头被收买走,就算发卖了出去,也不至于闹出什么名堂来,最多只是别人知晓,她苏云卿杖毙了一个丫头罢了。 “把她们发卖了就是,还有,本来我是想要打赏一下平日里伺候冯氏的那些下人,但一进来便听到了不干净的话,许是我苏云卿就算性子再怎么沉稳,那也不可能任由别人在背后这般说我闲话。这两个丫头发卖之后,剩下在后罩院伺候的丫头都有赏赐。” 苏云卿一副主母模样,把规矩说的清清楚楚,更是有一份严厉,足以威慑众人。 那些丫头听着苏云卿这般说,明白苏云卿的意思,都赶忙谢恩。 嬷嬷看着苏云卿把一些话说完了,自个儿则是要说一些狠话,好看管着这些丫头。她一边发着银子,一边提点道:“你们听清楚了,这昭王府中的女主子可是王妃,而非其他人,女主子也是管着你们的人,你们若有了别的心思,可不能怪女主子要责罚你们,若这后罩院所有丫头都和刚才那些丫头一般,你们说这后罩院该如何?” 顿了顿,嬷嬷又道:“王妃身子不好,平日里没那么多时间看着你们,但我老婆子可不同,我老婆子没什么重要的事做,管点后罩院的闲杂事儿还是可以的,而且裴姨娘还是尚德宫出来的老人,你们想要做什么,可能逃脱裴姨娘的眼睛?” 顺着踏雪扶来的手起身,裴湘知道嬷嬷这意思,清了清嗓子道:“这里是王府,我呢则是尚德宫出来的,深宫规矩多的很,我自然不想用皇宫规矩来约束你们,不然就凭借刚才那两个丫头行为,恐怕被杖毙都是轻的,关押起来折磨死了,那才是应该的。” 瞧着众人变了脸色,裴湘知道这话有了分量,才按着规矩继续着。 “但你们也看到了,王妃乃是一个赏罚分明之人,你们只要认真做事儿,有的是出头的机会,可是记住了?” “奴婢记住了。”丫头们其声回答道。 满意地瞧了一眼裴湘,苏云卿觉着这裴湘说话实在是有分量,几下倒是把她想要说的话也说没了,正好不用她费口舌,又同裴湘说了一些规矩上面的场面话,苏云卿这才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云山堂走去。 后罩院出事,一个丫头被杖毙,惨叫声传遍王府,自然,书房之中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一直想着今晚上要怎么侍奉萧琰的冯嫣,听到那惨叫声一下子便明白了是谁的声音,正想要向萧琰求救,却见萧琰只是淡淡抬头问了一句:“只是个丫头的命罢了,王妃想要便要了,你一个姨娘,在这边参与什么?” 冯嫣听着这话,就算心中再怎么不甘心,可还是没机会再说什么,只好低下头来,沉默不语。 出了一口恶气,苏云卿畅快了许多,回到云山堂偏殿后也是开心的不得了,倒是半夏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为苏云卿打抱不平。 “王妃,您心可真是大,冯嫣现在等同于爬到了您的头上去,您怎么不生气?”半夏扭过身子,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苏云卿笑了笑:“冯嫣看着是很得意,但她终究是个姨娘。半夏,我想明白了,只要我是昭王妃,那么昭王府的事情,都是我说了算,纵然冯嫣有了本事,那她也没机会爬上去的。” “可万一冯嫣有了孩子呢!”半夏着急的跺脚,恨不得代替苏云卿去手撕冯嫣去。 苏云卿诡秘一笑:“你听谁家姨娘的孩子是自个儿带大的?不都是要叫我一声母亲的吗?” 半夏愕然。 苏云卿这话说的确实不错,可总不能苏云卿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万一到时候…… 半夏想了半天,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苏云卿,只希望青黛回来了能好好帮苏云卿想想办法。 然而苏云卿完全不着急,她记得冯嫣手上的那个镯子,那可是苏云薇送给她的,苏云薇送给冯嫣贵重镯子,真能有什么好心?苏云卿才不相信呢! 那镯子啊,多半有的是蹊跷呢! 等到青黛回来后,已经快要到上半夜了,半夏本来就很生气,如今瞧着失踪半天的青黛现在才回来,险些要跳起来! “青黛,你怎么才回来,你要是再不回来,这云山堂都没了王妃住了!”半夏哭诉道。 “呸呸呸!你瞎说什么呢!”青黛立即说道,又散了下人,凑在苏云卿面前,压低声音:“王妃,半夏,你们猜猜,我出去了这些时间,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去!” 第0505章 月事 “好消息?” 苏云卿和半夏互相对视了一眼,明显不知道青黛在说什么,又看向青黛。 青黛这才不再继续卖关子,她先调皮一笑,随即开口道:“我出去好好打听了一番,得知原来今天是冯姨娘来事儿的日子!” “来事儿?!”苏云卿和半夏都是一喜。 “这就是说,王爷虽然找冯姨娘过去了,可是王爷早已经让人打听好了时间,这几天冯姨娘是不可能侍奉的,也就意味着,冯姨娘明面上是去侍奉,可实际上……” 说到这儿,青黛忍不住捂住嘴巴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你别笑了!青黛,你快是说呀,实际上冯姨娘到底被怎么处置了?”半夏兴趣正浓,特别是知道了冯嫣不能侍奉萧琰后,整个人都要乐开了话。 青黛吐吐舌头,正色道:“听管家说,王爷让冯姨娘进了书房里面,得知冯姨娘来事儿,十分生气,便说冯姨娘这实在晦气,要赶冯姨娘出府,冯姨娘怎么可能愿意?跪在地上哭的那叫一个凄惨,好不容易让王爷软了心。” 这所谓的软了心,就算青黛不说,苏云卿也是知道的,实际上就是萧琰故意的,好找机会折磨一下一心想要往上爬的冯嫣。 “王爷便说,这般晦气就抄写经文吧,于是,冯姨娘只能留在书房里面抄写经文,可这是她来事儿第一天,本就难受的很,而王爷为了让她显得有些诚意,故意不让她坐下,冯姨娘心里别提有多苦了。” “而且管家说,王爷不仅仅让冯姨娘站着抄写经文,还不允许她喝一口水,这滋味,恐怕只有冯姨娘一个人知晓了。随后王爷又说困了,不喜欢蜡烛太亮,免得扰了清梦,便灭了书房里面的蜡烛,只留下一展小小的、几乎看不到的烛火,让冯姨娘借光抄写。” 说到这儿,青黛神情那叫一个畅快。 她看向苏云卿,面色尽是欣喜道:“王妃,看来王爷知晓王妃不喜冯姨娘,故意为难冯姨娘的!” 苏云卿和半夏也是开心了,特别是半夏,仿佛突然吃了很多好吃的一般,笑的合不拢嘴。 苏云卿则很快平静下来,面带笑意,只说了一些让她们放心的话后,便让她们赶紧回去休息,好去准备明天一早的请安。 两人知晓后,服侍苏云卿睡下便离开了偏殿中。 两人一走,苏云卿才睁开眼眸。 只有她一个人知晓,她和萧琰之间的隔阂还在。 萧琰之所以这样做,恐怕只是做给苏云卿看的,希望苏云卿以为萧琰是不喜欢她的,而萧琰并不喜欢裴湘和冯嫣,让裴湘侍奉的话,裴湘必然会把真相告知苏云卿,故而只能选择冯嫣。 但这般滑稽的选择,何尝不是因为两人之间的间隔所造成的?否则萧琰何必要煞费苦心,制造出来这般一场好戏,给旁人去看。 其中的辛苦,或许只有苏云卿一个人明白,但她心中一样有苦,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告知萧琰,她确确实实是喜欢萧琰的,想要和萧琰在一起同甘共苦,只可惜…… 第二天。 苏云卿起了一个大早,她之所以起这么早,也是有原因的。 今天冯嫣一定会十分得意,既然冯嫣想要得意一番,那苏云卿为何不能好好打冯嫣的脸?这样一来,冯嫣如何不知晓,苏云卿是实实在在厉害的,并非常人所看着的那般模样。 换上了一身玫瑰金芍药刺绣的长裙,苏云卿挑选了一对红玉髓耳坠,这才让半夏扶着,走出了偏殿,来到云山堂正殿之中。 此时太阳已经出来,裴湘和冯嫣作为妾侍,早已经等候在了外面,瞧着苏云卿进来,急忙从椅子上起身,同时冲着苏云卿行礼:“妾见过王妃。” 瞧了一眼两人,苏云卿先坐在椅子上坐稳,挥挥手,神色淡然:“坐吧。” “谢王妃。” 两人入座后,苏云卿方抬头瞧着这两人穿着。 今儿的裴湘穿的十分素雅,一身墨蓝色长裙,上面毫无刺绣,同头上那简单的花朵点缀相互辉映,倒是把一个规规矩矩的妾侍表现的恰到好处。 再看冯嫣,那可不一样了。 冯嫣穿着一身玫红色衣裳,上面刺绣甚多不多,就连样式都是牡丹、百合百花竞艳,猛然一看,还以为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被掉丢的衣料做成的衣裳呢。 再看看冯嫣的头上,几乎就差把她屋子里所有的首饰都带在头上了,零零碎碎很是招人眼,一会儿金色 一会儿银色,又看着让人忍俊不禁。 苏云卿瞧着这般打扮的冯嫣,一时间有些怀疑冯嫣的品味,就算冯嫣再怎么想要让别人知晓她有了侍奉机会,也不至于这般折腾自个儿,弄的和一只金孔雀似的,最多只能落得一个哗众取宠,实在称不上是好看。 不过心中知道,苏云卿却不多说,任由后面那些瞧见冯嫣这番模样的丫头偷笑。 “冯氏昨夜侍奉王爷,可是辛苦了,不过这也是冯氏第一次侍奉王爷,侍奉的如何,王爷不曾告知,所以我实在不知该送什么赏赐冯氏才好,思来想去,便将我喜欢用的一种香粉,送给冯氏,当作这次侍奉王爷的犒赏。” 说话间,青黛已经拿着香粉上前。 香粉装在一个红色的盒子里,那盒子上用彩釉画着各式各样的图案,看着还算是精致,不过可惜只是普通的铜制品,不算贵重。 冯嫣看了一眼便认出来这是便宜货,想着苏云卿故意送给她这番东西,是想要让她难看的,心中不由有些生气。 可惜生气归生气,苏云卿终究是主母,冯嫣再不愿意,也得心平气和走上前来,冲苏云卿道谢:“妾谢过王妃。” 话落,冯嫣都不伸手,只给了樱芝一个眼色,示意樱芝上前把那香粉拿过。 瞧着如此举动,半夏不由变了脸色,这不就是给苏云卿摆脸色看吗?当下想要质问,却被苏云卿伸手拦住了。 抿了口茶,苏云卿见着冯嫣即将要回到位子上,突然开口道:“怎么,冯氏是不喜我送的东西,竟让个丫头拿着吗?” 第0506章 冯嫣丢人 这轻描淡写一句话,让本来即将坐下的冯嫣吓了一跳,就算心中不愿意,还是得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冲着苏云卿淡然一笑。 “王妃说笑了,妾哪儿敢看不上王妃送的东西呢?”冯嫣说着觉着气氛有些尴尬,她明明不想同苏云卿多说话,可没想着苏云卿不给她脸面,直接让她起身立着,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苏云卿知道冯嫣心思,却也不明说,只是动了动眼眸,瞧着冯嫣道:“既然看得上,那就自个儿拿着,跪下好好道谢。” 这下,冯嫣脸上彻底挂不住了,起初她觉着自个儿随便找个借口,把这事儿说过去了也就罢了,没想到现在苏云卿还能说出这般话来,立即立在原地满脸怨气。 “看来冯氏是当真不愿意了。”苏云卿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那模样和一举一动,都有一种让人畏惧的威严藏在其中,就算裴湘看到了,内心也是微微一惊,想着苏云卿真的拿出来架势,确实不是一般人能遭受的住的。 紧紧捏了捏袖口,冯嫣想着苏云卿就算是王妃,可萧琰也没多看苏云卿一眼的,自个儿后面还有顾家撑腰,为何要畏惧一个不得宠的苏云卿? 于是,冯嫣撞了胆子道:“王妃为何让妾跪下?妾方才已经谢过王妃,王妃是不满意吗?” 这话又重新抛到了苏云卿身上。 苏云卿心平气和地顺着手中的珠子,笑着看向冯嫣,面色从容神情自若。 不知怎么,冯嫣觉着心口莫名堵着慌,总觉着苏云卿这般模样,有几分吓人。 “瞧冯氏这张小嘴,若是不知情的人听去了,还以为是我怎么了冯氏呢。”说着,苏云卿轻轻一扯手中的珠子,只听着“啪啪啪”几声,那些珠子全都散落到了地上。 “哎呀,这珠子怎这般没有眼力劲儿,还不赶紧捡起来。” 半夏和青黛听闻,急忙带着侍女把珠子捡起,重新放在桌上。 苏云卿又借着珠子说道:“你们说说,这些珠子也真是的,本来是手串上的东西,以为自个儿有了本事,圆润了不少,得到了宠,就敢各自飞了,可不曾想着,这刚刚想飞,却是连手串都挂不住了,直接散开,成了珠子,到时候它们能有怎样的用处,谁能说的准?” 顿了顿,苏云卿又道:“有时候可千万不要自作聪明,不然换个地方,谁还是主子说不定呢。” 冯嫣气不打一处来,这话明明就是苏云卿正在暗示她的,她听着明白,心里更是清楚的很。 眼神变化了许久,冯嫣有点生气道:“王妃是看不惯妾侍奉王爷吗?王妃看不惯直接说就是,何必要那一个廉价的香粉打发我,还用手串比喻我,怎么,王妃是觉得,您是王妃,便是这王府的天不成?可王妃怎么不想想,国都有易主的时候,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王妃!” “放肆!” 还没等苏云卿说话,裴湘直接站起来,扬手便给了冯嫣一个巴掌。 “易主这种话也是你这种妾侍敢说的?若我将这些话告知陛下,看你冯家还有几个人能活命!” 这下冯嫣害怕了,如若只是在昭王府中,冯嫣还可以仗着受到萧琰疼爱能站稳脚步,但若涉及到景和帝,她便没这胆子了。 低下头来,冯嫣咽不下这口气,可是思来想去,她实在不知道能想出什么话,反驳了裴湘,只能暗自不动。 好在樱芝聪慧,瞧着气氛越发僵持不下,又知道冯嫣什么性子,现在恐怕是一肚子火等着火山喷发呢,赶忙上前打着圆场。 “裴姨娘,都是我家姨娘说错了话,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家姨娘一般见识。” 说着,樱芝又转向苏云卿,跪在地上代替冯嫣谢恩。 “王妃一番心意,我家姨娘必然是铭记在心,只是昨儿个晚上侍奉王爷太过劳累,想着姨娘身子也是累了,就连今早都有些看不清楚东西,险些要摔着了身子,请王妃看在姨娘昨夜辛苦的份儿上,就饶过了姨娘。” 瞧了一眼樱芝,苏云卿自然不想同冯嫣继续为难,便点点头道:“好了好了,我都明白,弄的这般僵持做什么,都是自家姐妹的。” “是。” 裴湘和冯嫣同时说道,这才任由身旁的丫头扶着入座。 樱芝开口说了冯嫣侍奉的事儿,冯嫣自然也得意了起来,想着她才是这王府中第一个侍奉王爷的女人,这种待遇自然是旁人不可相提并论的。 “王妃,妾真的是对不住了,昨儿个实在劳累,这不,说错了话,好在王妃不介意。”冯嫣说到这儿,还伸手扶了扶纤腰! 这举动,实在让青黛和半夏看呆了眼。 昨天晚上,她们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了,冯嫣根本没真正侍奉萧琰,而是在旁边抄写经文的,可是今天,冯嫣故意这般动作,这不是要给苏云卿不痛快吗? “以前不知这些事儿这般累人,若是知晓,定是会让给旁人的。好在樱芝手法不错,帮我按了按腰,缓解了疲惫。”冯嫣又不知轻重地说了一句。 半夏可是听着收不住了,她见过不要脸的,可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 “冯姨娘说的可真是,只是侍奉了王爷一个晚上,这黑眼圈都出来了,又是腰酸背痛的,实在比我给王妃守夜来的难过的多。”半夏捂嘴偷笑道。 冯嫣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狠狠瞪了一眼半夏,可惜这里是云山堂,她实在不好出手教训一个丫头。 苏云卿自然知道半夏那话中的意思是什么,但看着冯嫣一副根本不明白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只瞧了一眼半夏,想着这事儿是该给冯嫣知晓知晓了。 “好了好了,半夏你怎能这般说主子的话?冯氏昨夜抄写经文必然是累着了,而且王爷休息喜欢熄灯,想着冯氏眼睛也要废一些功夫,如今还让冯氏起早过来晨拜,你说,冯氏能不累吗?” 这话一出口,别个不知情的人险些都要笑出声来。 她们都以为冯嫣是真的得宠,感情儿她只得到了一个抄写经文的机会! 当下,整个云山堂内都是忍俊不禁的声音。 冯嫣再也坐不住了,她觉着脸上羞红的很,明明她才是第一个侍奉萧琰的人,可谁想她刚好来了月事,如何能侍奉?萧琰这才觉着她晦气,让她去抄写经文。 如今看着满堂皆知,冯嫣这才知晓,原来苏云卿这是故意让她丢脸呢! 第0507章 香料害人 “都偷笑什么?能这般对待主子吗?” 还是苏云卿先反应过来,不过她这样也是做做样子。 她很清楚,冯嫣不能在王府里有了地位,她就必须要好好控制冯嫣,否则谁能知道,这王府里面还有多少人会被冯嫣算计,到时候落得一个发卖的下场? 正因为如此,苏云卿才决定在今天的晨拜中,好好折损一番冯嫣的面子。 而被众人知晓了这件事后,冯嫣已经很是挂不住彩,但就算想要在这个时候发脾气,可面对的乃是苏云卿,更是不占丝毫理去,只能苦着一张脸看着众人。 苏云卿似乎也察觉了冯嫣脸色不好,场面让她太过难堪,便假装为了缓和气氛继续说道;“好了,冯氏就算这次失去了机会,但以后也是有机会的,至少王爷看重她,是个好事。” 这般一说,冯嫣的神情多少轻松了一些,得意地扫了一眼裴湘,仿佛正是在告诉裴湘,就算她没能侍奉成功,那也是得到萧琰喜欢的,这种待遇,和裴湘截然不同。 瞧着冯嫣这般模样,裴湘自然不予理会,只想着这姑娘实在是太过年轻,竟然连一个里外话都听不明白,也不知以后冯嫣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去。 等和大家又随意说了一些后,苏云卿觉着时辰够了,便挥了挥手,示意大家散去。 裴湘和冯嫣分分告退,一前一后离开了云山堂中。 可能这次冯嫣明面上得到了萧琰的好感,要比裴湘高上一头,就连走路的时候都抢到了裴湘前面去。 “裴姐姐,王府的路可深着呢,别以为自个儿聪明,那就是真的聪明,等不知道什么时候遇到了麻烦,恐怕到时候裴姐姐连哭都来不及的。”冯嫣冷笑着从裴湘身旁擦肩而过,那趾高气昂的模样看着怎都让人觉得骄傲。 裴湘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冯嫣先一步下去后,停下了步伐。 微风拂面,裴湘看着冯嫣的背影许久,方才悠悠开口:“踏雪,你可是瞧清楚了冯嫣模样?要记住,想要走的长远,就要收回自个儿那些心思,免得被人瞧去笑话。” 跟在裴湘身旁有一些日子,踏雪终究是对裴湘有了一些信服,微微屈身道:“姨娘放心,踏雪明白,必会好好收敛。” 等冯嫣回到后罩院后,她一进门便直接摔了桌上的茶杯,头上发簪更是乱了一团,就差要当场掀翻屋子不说,又瞧了一眼被樱芝捧在手里的粉盒,拿起来“啪”的一声就朝着地上扔了过去。 只是眨眼之间,一地粉末,看着直叫人胆战心惊。 “姨娘,您消消气,千万不要随意生气,万一被外面的人听到了,这可该怎么好……”樱芝看了一眼屋外,没什么丫头站着,这才松了一口气,又走到冯嫣身旁,轻轻帮她理着后背。 “姨娘……” 樱芝这话还没说完,冯嫣已经气急败坏要打人。 “怎么,你现在也是看不起我了不成?樱芝,你是顾家安排过来的丫头,那你就应该和我是一条心的,更应该和我好好办事,今儿听着他们那般说我,也觉得我没面子了是吗?你若是觉着跟着我吃亏,我大可以告知侯夫人,把你调回去!” 这一路回来,冯嫣被下人们盯着一个劲儿偷看,甚至还能清楚地发现那些下人们有的人正在偷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如今又听着樱芝这般说,冯嫣险些都要直接暴跳如雷,好好责罚一顿樱芝不可。 樱芝明白冯嫣性子,说实话若不是苏云薇交代过,她怎么愿意留在冯嫣身旁?有这般一个说话不过脑子的主子,樱芝实在是头疼,但又没办法,只能安慰道:“姨娘千万不要这般说,樱芝是跟着姨娘的,更是要为姨娘好好办事的,这次让王妃她们看了笑话,可不一定以后就会继续让她们看笑话的,只要我们好好筹谋,一定会有所好转。” 冯嫣瞧了一眼樱芝,没有说话。 见冯嫣不发脾气,樱芝又道:“姨娘千万别让别人知晓了姨娘生气,只要他们不知晓,那还是会觉着姨娘同以前一般,就算想要说闲话,那也没这个胆子的。等到情况稳定,姨娘只要等着王爷来传唤就是了。” 想来也是如此,冯嫣这才作罢,没有继续刁难樱芝。 再说云山堂,两人离开后,裴湘在半路遇到冯嫣被冯嫣刁难,之后同踏雪说了些话,转而再次上了云山堂中。而那个时候,苏云卿正让半夏换好茶水,等着裴湘过来。 “见过王妃。”裴湘笑着见苏云卿伸手示意她起身,让她坐在自个儿身旁的椅子上。 “我早知你是要回来的,这不,正在这儿等着你呢。”苏云卿说着,让半夏给裴湘重新填满了茶。 裴湘谢过后方才说道:“妾没想到王妃已经知道了冯氏未曾侍奉王爷的事情,看来这王府中,什么事都瞒不过王妃的。” “哪里是我自个儿寻着的,还不是青黛聪慧,知晓了这件事。”苏云卿淡然一笑,全把功劳推给青黛,虽然这功劳确实是青黛的不假。 “看来青黛确实是个聪明的丫头,不然今儿早,还要让那冯氏得意起来呢。”裴湘乐着说道 “确实如此。”苏云卿也笑了笑。“不过王爷这般抬举冯氏,目的如何,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可有什么主意?” 裴湘虽然知晓苏云卿和萧琰最近关系不好,但关于萧琰目的,实在不敢多加猜测,思索片刻回答道:“妾自然也不知晓,只是王爷抬举冯氏,应该也是在亲近太子党,毕竟再过几天,顾婷华就要成为太子妃了,唉,也不知顾承可还有办法惩治了没有。” 见裴湘叹息一声,苏云卿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柔声道:“不管有没有办法,我们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妥当。” “对了,说起眼前的事情,妾倒是回想起来前些日子王妃让妾调查的香料,有了一些眉目。”裴湘说着,靠近了苏云卿几分,同时退去了两旁下人。 “宫里的熟人来消息说,那香料,可对人有十足的害处呢!” 第0508章 投靠 果然如此! 一听到这话,苏云卿心思顿时开明,怪不得当时她闻到了香料味道觉着身子不舒服,原来那香料真的成分不对,否则怎会如此? 但苏云卿又认真想着,能在赵姨娘身上用这种东西的人,必然不是什么善类,可是赵姨娘在国公府中没有敌人,却偏偏被人针对,这,只有可能是顾家安排的好事! 见苏云卿还在沉思之中,裴湘忍不住心中疑惑,轻轻推了推她,双眉紧锁,神情紧张:“王妃,这香料长期使用,可是会伤及根本,甚至会暴毙而亡,王妃是怎么弄到这种诡异的东西?而王妃正殿里面也有了这东西的残留物,想来一段时间内,王妃那正殿是住不得人了。” “这东西这般厉害?”苏云卿心下恍惚不安,想来这东西也就是进了她屋子一会儿,没想着作用便这就得大,若是用在了赵姨娘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这般狠毒的心思劲儿,明显是要把赵姨娘置于死地啊! 裴湘见苏云卿神色沉重,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多说,只能在一旁瞧着,直到苏云卿回过神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放下一颗心,看看能不能试探出来什么。 “王妃身旁有这东西要多多注意,若是实在不行,便告知王爷也是好的,至少我们知晓是有人想要加害王妃。”裴湘实在担忧,拉着苏云卿的手说道。 苏云卿摇摇头:“不可,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自然不可以告知王妃的,但现在情况实在不太平,我……我心中犹豫……” 苏云卿自然是犹豫的,这事儿是针对赵姨娘的,说白了和她没太大关系,就算赵姨娘有个什么闪失,那也不过是赵姨娘的事儿罢了。只是…… 最为担心的,就是会针对苏云卿自己。 裴湘瞧着苏云卿半晌不说个因为所以,也明白了这种事儿不是裴湘应该多问的,便随意扯了几句,先行告退。 裴湘一走,苏云卿彻底觉着头大起来。 说起来苏云蓉去守孝,是她苏云卿出的主意,明面上对苏云蓉没什么好处,可实际上好处多的很,那名声,是其他女子盼都盼不来的,当时苏云卿也是看着赵姨娘听话顺从,在国公府中没什么主见,又不是什么恶人,这才帮忙的,但现如今…… 再想想顾家阻碍了何天成和苏云蓉,还给苏云蓉安排了礼部侍郎家的公子,表面看去是在为苏云蓉的终身大事认真考虑,但实际上,不正是为了顾家自个儿铺路吗?况且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到底如何,并不曾听说。 “王妃,听闻蓉姐儿对何公子确实没什么兴趣,既然蓉姐儿没兴趣,那王妃何必要费心思呢?现下王妃还是好好过安稳好才是。”青黛瞧着苏云卿一副担心的模样,安慰了几句,苏云卿面色上这才好看了几分。 不过这次同裴湘说了一会儿话,苏云卿倒是也多了一些心思,觉着似乎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万一真的有什么麻烦,她能做两手准备,自然是要比她一个人知晓的强,于是有开始了盘算一番。 再说萧琰。 下朝回来后,萧琰直接回到了书房,听到手下一阵回禀,那云山堂早晨所发生的事情毫无遗漏的得知的清清楚楚。 确定了冯嫣在苏云卿那边吃亏,他的嘴角不住向上扬,带了少许笑意。 那笑意让下人看的不大明白,不过萧琰心里明白的很,只要苏云卿不受干扰,让冯嫣多活跃一阵子,他也不是很在意。 “王爷,户部主事的公子何天成何公子来了,说是听闻王妃归来,实在有些担心,想来探望,王爷您说……”管家立在门口问道。 “何天成?” 萧琰微微挑起眉头。 这何天成他听说过,苏云卿写信的时候也告知过何天成的情况,心里更是明白,何天成曾经有意和苏云蓉成婚,当然这一点,苏云卿也是同意的,只可惜苏云蓉那边的关系没有安排妥当,实在有些为难。 “让他进来吧。”萧琰道。 “可是要通知王妃?”管家多问了一句。 只是管家话刚刚出口,就见萧琰狠狠瞪了他一眼,管家立即明白自个儿说错了话,赶忙告退带何天成进来。 至于萧琰,他自然不想让何天成单独看望苏云卿,只是在信中曾经看到过苏云卿夸奖何天成,对于何天成的聪慧有了些许兴趣,这次何天成主动过来,他不介意同何天成见上一面。 不过多时,何天成跟着管家来到书房门口,恭恭敬敬作揖行礼,听到萧琰说了“准”后,方才走进了这书房之中。 一进来,何天成和萧琰同时看向对方,交汇之间,都已经发现对方是在打量着自己。 不过对于萧琰来说,何天成的眼神实在有些出格,他身为皇子,现在又是王爷,几乎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人敢用这样的目光瞧着他看,如今倒是好,何天成直接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大胆中没有丝毫躲避,可见此人也是个胆识过人之人。 “草民见过昭王。”何天成双膝跪地,算是把刚才的不敬也权衡在了这礼数之中。 萧琰却没让他起身,何天成能那般胆大的打量他看了半天,可见这何天成不简单,自然是要为难他一些时候。 跪在地上少许,萧琰看着何天成还没有道歉或者疑惑的意思,这才开口说道:“怎么,何公子不疑惑本王为何不让何公子起身?” 何天成不急不缓地道:“草民并不疑惑,方才草民用那般眼神打量了王爷,王爷并不生气,可见王爷确实是一个大度之人,草民再想想王妃性子,王妃聪慧过人,那王爷能成为王妃的夫君,自然不差多少。就算此时哦也想要试探草民,草民也是心甘情愿的。” 萧琰的嘴角动了动,不过他并没有让何天成迅速起身,而是再次看了他一般,沉声问道:“何公子,聪慧过人,从小便已经有了过人才能,同时还是个有野心的主儿,哪怕父亲只是一个户部主事,却也拦不住你一颗往上爬的决心。既是这样,何公子为何不想方设法投靠太子,而要来昭王府,投靠本王?” 第0509章 试探 萧琰这一问,险些是把何天成给问住了。 何天成曾经猜测过,萧琰并非是看到的那般简单,甚至对于萧琰做事各方面有所怀疑,还觉着萧琰应该有自个儿的势力范围,只是这些都不过是何天成的一些猜测罢了,到底真相如何,何天成并不知晓,然而今天听到萧琰这般一问,何天成内心实在是震惊了一番。 他以为萧琰就算聪慧,那也是把萧琰自己眼前的那些人都点个清楚,还有朝中重要官员,可如今儿却没想到,萧琰竟然知道他,还知道他最初打算投靠的是太子党! 这件事,实在让何天成很是震惊,不过很快何天成回过神来,知道萧琰既然能把这番话给他说明白了,那内心便是打定了主意,最后他能不能出了昭王府的门,全看他的造化。 “王爷所言不假,不过那些终究是过去的,草民虽然没有一管半时,但自认为还是有些小聪明的,愿意跟随王爷,为王爷办事。”何天成表明心意。 萧琰瞧了一眼何天成,先让他起身入座,随即思索着这件事。 说实话,萧琰觉着何天成很是寻常,何天成看着有些能耐,可这些能耐有多少,萧琰就不知晓了,而且最为关键的是,何天成曾经是打算跟着太子的,而之所以没有成功,只是因为太子党并不打算收留他。 如此一来,何天成才打算投奔萧琰。 这种感觉,并不是很好。 萧琰心里清楚,不过看着何天成的模样确实激灵的很,又有一些胆量,兴许确实能有一番过人的作为也说不定的。 “草民知道王爷在担心什么,王爷尽管放心,草民既然选择了跟随王爷,必然有其中的道理。草民对王爷了解并不多,但是那次见到王爷后,被王妃才气吸引,想来王爷也不是什么简单之辈,而且……王爷应该明白,等到太子继位后,王爷到底还能不能有几天好日子过,便是难说了。” 何天成看明白了萧琰有些犹豫不决,便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言语之中没有任何含糊。 萧琰倒是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但几句话并不能看出何天成怎样,便转移了话题:“听闻王妃失踪之后,你曾查出凶手是谁,你觉得此事,应该如何处理?” 这事儿,说的就是顾承。 听到萧琰这般询问,何天成内心也是微微震惊。 说实话,现在整个户部也在担心这件事,特别是何宿远,本来他就是一个六品小官,没什么权利,但如今何天成偏偏挑明了一切都是顾承所做,这不是明摆着和顾家为难吗? 而顾承的事情确实不好处理,顾婷华即将成为太子妃,等顾婷华成为太子妃后,顾承还能被处置吗?恐怕是不能的,再加上顾婷华吹吹耳边风,恐怕以后太子都要把户部这些人换上一部分。 如今顾承这个问题,几乎是整个户部目前最大最为困扰的问题了。 思索了许久,何天成知道萧既然提问,那就是给了他机会的,于是开口回答道:“草民认为,武通侯固然做事有些欠缺思考,可是他不管怎么都是顾家的人,不可以轻易与之为难。” 萧琰微微点头,何天成这话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口里去。 “草民觉得,还是暂时给顾家一个面子,同时把这件事的真相要牢牢抓紧在手中,只有抓紧了真相,才能等顾家想要惹事的时候制住顾家,给我们无限机会。” “如果本王一定要处理了顾承,你觉得应该怎么做?”萧琰眯了眯眼,其实对于不处理顾承这件事,应该很多人都看出来了,所以试探何天成,便不能用那般简单寻常的办法来做。 何天成思索片刻,回答道:“草民觉得可以利用舆论。王妃在回来的时候,曾经说出顾承好男风的事情来,并且似乎还有一个小倌,且不说这个小倌到底是否存在,但就凭借王妃对顾承的了解,想来我们使用一些手段,给顾承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坐实了他的好男风,到时候就算顾家想要救下顾承,怕也是为难了。” 顿了顿,何天成又道:“这样做的好处是,让顾承没有翻身之力,同时顾家会连带着遭殃,但也可能带来不好的一面,很有可能顾家从此同昭王府势不两立,太子那边更是要对昭王府虎视眈眈。” “如此后果,草民有个主意,乃是给太子身旁送人,太子和顾家情谊深厚,这是众所周知的,想要撼动自然不可能,而且顾婷华还是太子妃,这种有损太子妃地位的事情,顾家和周皇后更不会同意,所以,草民觉得,可以从胡家下手。” 听到这里的时候,萧琰的眼神中已经显露出少许赞赏之意。 如果是寻常人,恐怕只能想着能不能用其他办法讨好太子,但绝不可能想到给太子身旁送人,毕竟太子的母亲周皇后,和顾太太那是姐妹,对顾婷华自然也是疼爱的,再加上太子和萧琰、国公府关系都不怎样,想要送人,实在是难上加难。 但何天成偏偏想要铤而走险,而他所考虑的,就是胡家,胡老太君的娘家。 “胡家地位很高,同时也是将军府,地位居高不下,而且草民曾经和胡老太君见过,发觉胡老太君对王妃疼爱的很,如若胡老太君出面说话,将军府必然同意,而且,现在国家依靠着的军队,就是胡家,太子身旁若能有胡家女子,想来太子也是安心的。” 何天成所说的这些,萧琰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这件事的可行性,并不高,只能是一个权宜之策。 “草民心知这不是什么好办法,不过能稳定住太子那边,也算是好事一件,至少留下这条性命,不会被太子为难,多少是能做到的。”何天成补充了最后一句,看向萧琰,等待着萧琰的答复。 萧琰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手,道:“何公子果然聪慧过人,不过本王不明白,何公子既然如此聪慧,为何不好好说服一下太子,想着就凭借何公子的三寸不烂之舌,是足以说服太子的。” 第0510章 王妃有了兴致? 又是一道类似于送命的题目。 何天成心里面清清楚楚,不过并不曾有什么反感,反而觉着这是萧琰的智慧。 “实不相瞒,草民最初确实是打算投靠太子的,不过草民这人性子有些高傲,况且太子本来对草民就不在意,甚至连门都没能进去,草民何必要继续按照原来的心意去做事?”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按照何公子这番能耐,可不是本王能聘用的起的,况且本王也我没有什么用得到何公子的地方,何公子真若是跟着本王,是要屈才的。”萧琰的手指敲打着桌面。 何天成笑道:“王爷说错了,草民相信,王爷总是有用得到草民的地方,而且王妃也有用得草民的地方,哪怕用处并不大,但绝对也是能扭转乾坤的好用处。” “你为何这般自信?”萧琰越发有兴趣。 “因为草民相信自己有这个实力,另外,王爷说的不错,现在明显是太子党当道,王爷一心想要成为一个闲散王爷,只拿着俸禄便是了,可是王爷若不是有其他心思,如何对草民能了解的这般清楚?更为重要的是,太子既然不愿意收留我,我为何不去另谋他人?有时候,能得到一个愿意去欣赏你的人,很重要。” “同时,草民还相信,现在看着是太子占据了风头,可实际上谁才是真正继承大统的人,还是难说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有两手准备,也不至于会有什么麻烦。”何天成说出这番话,等同于是要掉脑袋的。 萧琰听得明白,同时更明白何天成的性子。 有很大的胆识,同时有着过人的才华和智慧,这种人,到底是福是祸,谁都说不准。 萧琰明白何天成是这样的人,可就算是明白,也不能完全相信何天成,对于这种连萧甯的心都敢略施手段的男子,可想平日里到底是怎样的自信嚣张,更是如何谋算全局,只想把所有的一切掌控在自个儿手中。 “本王会认真考虑,一切都静观其变,你且去云山堂瞧瞧王妃吧。”确定了何天成没什么威胁,萧琰吩咐旁人带着何天成离开。 可谁想何天成刚刚起身,已经转变了开始的目的:“回禀王爷,草民这次过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叨扰王妃了,若王爷做好了决定,草民随时恭候王爷召见。” 说罢,何天成随着管家出了书房。 眼瞧着何天成从书房离开,躲在一旁偷听的苏云卿终于松了一口气,认真拍了拍胸膛。 身后的青黛瞧着苏云卿这番模样,忍不住拉了拉苏云卿的袖子,小声道:“王妃,您为何刚才不进去直接听听两人说了些什么?偏偏要在这儿偷听。” 苏云卿无奈看了一眼青黛,说实话,她听说何天成过来了,又被萧琰叫去,是没多少兴趣的,只是想起来这赵姨娘被下毒的事情确实有些不太简单,才想着要不要真的和萧琰商量一下,之后又想青黛似乎对何天成有些心思,倒不如带着青黛看看,好瞧瞧青黛反应。 这不,苏云卿就带着青黛过来了,只是她虽然把青黛带了过来,却没什么作用,青黛把自个儿情绪隐藏的极好,根本看不出对这何天成到底是怎样一番心意。 苏云桥那叫一个郁闷,她本想着能看看青黛心意的,谁想过来了真的只听到了两人说了一些什么话。 “罢了罢了,说了你也不懂。”苏云卿知道直接询问青黛,那多半是不可能的,便把这份小心思藏在了心里,清了清嗓子,转身拦住了刚把何天成送出去的管家。 “见过王妃。”管家自然知道苏云卿在这儿同青黛站了很久,只是身为下人实在不好多加阻拦主子的事儿,便没多说话,如今瞧着苏云卿出来了,自然是要迎上去,给苏云卿请安的。 “给王爷通报一声吧。”苏云卿淡淡道,神色淡然,不急不缓,根本瞧不出是在这儿站了许久的模样。 管家看着苏云卿这番样子,内心微微一惊,只能感叹一声昭王妃确实不同寻常,否则怎能如此坦然自若立在这儿去? 一阵惊叹过后,管家连忙进了书房,替苏云卿传了话,又迎着苏云卿进去。 “王爷。” 一进来,苏云卿只看着刚才何天成坐着的椅子不曾被搬走,而萧琰正锁眉瞧着那椅子,想着也是在考虑何天成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挥手示意旁人下去,苏云卿让青黛带上门,这才找了另问一张空着的椅子坐了下来,聊有兴致地瞧着萧琰看去。 “看来这何家公子魅力确实不小,竟能让王爷看的如此意乱神迷。”苏云卿半开玩笑说道。 萧琰扶额,这才把目光落到苏云卿的身上:“说起来,这何家公子完全是冲着你来的,王妃这般有魅力,是不打算给我好好解释一番吗?” 语气中带着少许责怪,可更多却是一种很难从萧琰口中听到的醋意。 苏云卿险些是要笑了起来,她没想到一进来,萧琰就要抓住这件事来和她打趣,便故意坐正了身子,一副女主人的架势,不苟言笑地冲着萧琰道:“王爷这是哪儿的话?我再如何有魅力,也是比不过王爷的,而且王爷最近对冯氏情有独钟,把我和裴氏都冷落在了一旁,我想着这般下去实在不是办法,就让何天成过来逗乐,王爷倒是不允了?” “王妃是在责怪我?”萧琰见苏云卿这般模样中,知道她是假装的,就顺着她的话说小下去。 “我哪里敢责怪王爷呢?您可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若是您一个不开心了,我这王妃位子可就保不住了,为了我这王妃的位子,我呀一定会好好伺候王爷的。” 萧琰听着这不咸不淡的话,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瞧着苏云卿道:“王妃若真是想好好伺候我,那怎始终不见踪影?” 苏云卿一怔,知道这话不能继续接下去,若接下去了,可就真的轮到她这个王妃行使妻子必须要行使的权力了。 “王爷少来打趣我,我这次过来是同你说正事儿的,那些有的没的,还是少说了的好。” 第0511章 留与不留 “谁同你说些有的没的?若不是王妃故意起了头,我何必要这般说好哄王妃开心呢?” 萧琰的声音多出几丝笑意,可往日的温柔却全然不在。 苏云卿听得明白,心里更是清楚的很。 恐怕就算是到了这个时候,她那番和南疆的关系,还是萧琰眼中最大的疑惑,两人的间隙,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清楚,恐怕两个人的关系也只能如此反反复复,根本没有机会得解决。 对于此,苏云卿事不愿意看到的,更是不希望看到的,她担心最后两个人的关系只能停留在名存实亡的份儿上,那样对于她而言,或许也就没什么足够能珍惜的了。 没把萧琰的话继续接下去,苏云卿恢复了寻常神色,道:“你觉得何公子如何?” 见苏云卿没有了玩笑意思,萧琰自然不继续纠缠刚才那个话题,摸索着手中的珠子一阵,神色之中有了少许的城府。 “我觉着,何天成是有一些聪慧,且不说他学问如何,至少在大局上是分的清楚高低贵贱,同时有自己做事的风格,想要完全掌控他并不容易,只是他的性子有些嚣张狂妄,若真的到了官场上,恐怕是要好好磨炼一番。” 对于萧琰这些比较中肯的评价,苏云卿也是一样的感觉。 “那你觉得,他能为你我所用吗?”苏云卿更为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何天成,确实有些心机,但这心机能能有多少分两,苏云卿便说不准了,若只是片面的心机,苏云卿倒是觉得,这种人用不如不用。 “我觉得,我们的想法应该是差不多的,这何天成是很聪慧,但程度如何,实在不好评判。而且他说话确实没有分寸,方才你在外面应该是也听到了,竟然想要让胡家安排女子到太子身旁。” 发现萧琰原来知道她刚才在外面偷听,苏云卿不由低下头来,脸色微红。 但又在一个瞬间,苏云卿想到萧琰本来就是文武双全,如何察觉不出她在外面?况且管家也是萧琰的人,管家都知道了,萧琰可能不知道吗? 如此一想,苏云卿觉得事情似乎很是正常。 “这办法听上去倒是不错,胡家可是景和帝很器重的,同时胡家几乎是掌握了整个军事力量,只要得到了胡家帮忙,那天下太平极为简单,也无需担心有什么内乱,只是我同胡老太君的关系是很不错,但胡老太君能不能让胡家开了这个口,可就未必了。”苏云卿说出自己的想法。 很快,萧琰点点头,看来是赞同苏云卿的。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如果有一天胡家也会站在顾家那一边的话,那么顾家必然会如虎添翼,同时,太子的根基完全扎实,不会有任何动摇的风险。 苏云卿曾经想过,如果太子继位后想要动她和萧琰,便从胡家和国公府下手,只要能掌握一方力量,那么就会有足够的能力站立在朝局之上,不至于让太子下毒手真的要了萧琰和她的性命,只是…… 胡家世世代代都是忠心为国,从来不会站在任何一方势力之上,哪怕联姻这种事都是不屑一顾的,自然的,胡家恐怕很难愿意把一个女儿嫁给太子做个侧妃或者是妾侍。 而若太子真的打算针对萧琰,必然也是等太子继位以后,到时候,胡家是会听命于太子的,虽然还是会以大局为重,不会完全听从太子命令,但只要太子用一些心思,想来想要让昭王府不安宁,也是简单的一件事。 而到了那个时候,苏云卿只能想办法和胡老太君有了不可分割的关系,让胡老太君来锁住胡家,才能保证万全。 至于现在,何天成所说的这个方法,明面上看着是有些作用,实际上却是漏洞百出,一旦发生问题,恐怕便会满盘皆输。 “看来何天成终究是差一些水分的,对了,安和郡主可在后来有找过你?”萧琰突然想到萧甯似乎对何天成有了心思,便开口问道。 苏云卿思索一番,摇摇头:“只是萧甯第一次见到何天成,被何天成一阵激将吸引了过去,说了一天的何天成,之后没曾怎么听说。你这般问,可是……” “自然是朝中已经发现,宣王正在和户部打听,如此看来,安和郡主对何天成动了心思,十有八九乃是真的。” 说到这儿,萧琰眉头锁起,整个人倒是多了一丝哀愁。 苏云卿瞧着萧琰这副模样,不住动了动嘴唇,可最终没说出一个字来。 她心里也是明白,萧甯身份贵重,身为一个郡主,这辈子应该是用来和亲和笼络大臣的,若萧甯真的找了随便一个人家,景和帝未必有所同意,而且,这身份悬殊如此之大,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的。 见萧琰发愁,想来也是为萧甯这件事儿上,若再引起景和帝不悦,恐怕朝中局面多半有所扭转,毕竟这宣王多少有些实力,并非是空穴来风的一个寻常王爷的。 而在苏云卿心中,她更多的是有些担忧青黛的处境。 青黛心思确实要多过常人,不过就算如此,可青黛在感情方面确实没接触过什么人,若一个不小心真喜欢上了何天成,后果到底如何,谁都不敢多想。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苏云卿不希望青黛那边乱了阵脚,青黛这智慧,苏云卿可是要用一段日子的。 如此想着,苏云卿也不住叹息一声。 这一叹息,倒是引来了萧琰好奇。 萧琰只知道何天成对萧甯的那般动作,但青黛这边的心思,苏云卿是一个字都不曾给萧琰说过的,萧琰自然不知道苏云卿在想一些什么。 但瞧着萧琰朝自个儿看来,苏云卿知道不能将女儿家的那些小事儿说给萧琰听,便绕开了这个话题:“你可记得我同你说过,那次赵姨娘到了云山堂和我叙话后,便去了国公府和沈氏说话,之后出门便晕倒了,而我这儿也留下了一阵暗香,弄的我实在不舒服,干脆搬到了偏殿居住。” “记得,怎么了?”萧琰问道。 第0512章 心结(一) 深吸一口气,苏云卿抿了一口茶,许久才让神情平静下来,同时看向萧琰。 “我让人出去查探,发现那些香料中,有着直接能夺人性命的剧毒。” 萧琰的瞳孔猛然一缩,呼吸骤然紧绷。 在这片刻之间,他也开始思索,到底是什么人能对国公府的小小的姨娘,下如此狠手? “你可有什么头绪?”萧琰问道。 虽然说这事儿和他关系不大,但他确实觉得很奇怪,而且赵姨娘的女儿苏云蓉还在外面守孝,若再这种节骨眼上,赵姨娘突然出事,苏云蓉就必须要回来,而到了那个时候…… 不知怎么,萧琰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我哪儿能有什么头绪?赵姨娘若是一个喜欢惹是生非的主儿,可能我还能理解赵姨娘会被人下毒这番心思,但赵姨娘明明安分守己的很,为何说被人陷害就被人陷害了?我实在是想不明白,还有那苏云蓉,很不听话,我倒是觉着何天成不错,人家苏云蓉却心高气傲,看不上何天成的。” 顺带也抱怨了一句苏云蓉,苏云卿轻轻按了按太阳穴,一副愁容浮现在脸上。 萧琰不好多说什么,苏云蓉的这事儿他只是知晓,但不参与,本就是女儿家的事情,他一个大男人参合,实在不太像话。 不过苏云卿说起来了苏云蓉,萧琰多少还是要在旁边提点一句:“我曾经见过苏云蓉,有些印象,那个女人性格粗暴,说话不经大脑,确实是个没什么水平的货色,如若没太大用处,就别因为她的事情烦心了。” 听着萧琰这般一说,苏云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苏云蓉不是个什么关键女子,更不会对萧琰有任何作用,既然如此,关于苏云蓉的终身大事,苏云薇也没有必要多加考虑,只要做好了表面功夫也是足够了。 想到这儿,苏云卿算是了却了一件心事,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说了赵姨娘中毒这事儿,苏云卿觉着真的留在这儿便没了别的意思,可若说是要离开,苏云卿还是不想的,只坐在椅子上认真看着萧琰。 萧琰被苏云卿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有些不自在,本想着苏云卿也知道最近的事情实在有些突然,必然是能不见到他就不见到他的,可没想到,今儿苏云卿过来了,竟然直径盯着他看,这弄的萧琰实在觉得不自在。 不过这种不自在没有持续多久,就被萧琰用一句话打发的干干净净。 “看样子王妃应该是把该说的都说了,既然都说了,何必要继续留在这儿?怎么,王妃是打算侍奉不成?”萧琰的话中带着三分笑意和少许紧张,想来萧琰说这话的时候,脑海也是有些微乱,不知到底应该如何给苏云卿说个准数才好。 但苏云卿这次是冷静的很,甚至都想好了,不管萧琰问什么问题,自己都一定要回答的恰到好处,莫不要让萧琰抓到一丁点儿错处,好又让她不可以多说别的去了。 于是,苏云卿双手支撑着桌子,微微上前挪动了一些身子,逼近萧琰,却又保持着安全范围以内的距离。 萧琰有些惊讶苏云卿的举动,但很快冷静下来,坐在那儿尽可能让自己看着神情自若。 “你为何惧怕南疆风俗?”苏云卿突然卡开口问道,这一问,直把萧琰给问住了。 “惧……惧怕?”萧琰怔了怔,对于南疆风俗,怎么可能惧怕? 但很快,萧琰明白了苏云卿想问的是什么,方才那些不安也收了回来,恢复成一个王爷应该有的模样。 苏云卿看着萧琰总算是打算好好面对这个问题了,自然很是开心,于是再一次同萧琰保持了一些距离,好让两个人都处在一个放松的阶段里,不会互相影响和干扰,好保证接下来两人的回答和提问,都是比较真实的。 “我认真想过,当时是因为我表现出来了南疆风俗后,你对我的态度开始有所改变的,甚至你在刻意回避我,这事儿我也觉得奇怪,就去询问了一番祖母,说起来,关于我小时候经历了什么,我记得确实不大清楚。” 做好了简单的陈述句,苏云卿看着萧琰,确定他现在很清醒,同时不会有别的状态的时候,便继续说着后面的那些话。 “在祖母的印象里,我确实不曾接触过南疆,哪怕是祖母听了,也是觉得震惊奇怪,所以你看到我表现出来南疆习惯的时候,我应该能猜测出来,你奇怪的原因了。” 说到这儿,苏云卿停顿了。 这次停顿的时间有些长,长到让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把后面的话告诉萧琰。 她是重生过来的,她的前世和这个世界有关系,她甚至不知道这一次的重生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安排,而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前世死的到底有多凄惨。 至于在她知道了她的一些行为,是同南疆风俗接近的,心中的疑惑自然变得更多。她原本就猜测是不是前世和先王妃有些关系,可是先王妃的死和她的死差距太大,怎么都无法联系在一起,反倒让苏云卿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而一次次的事情经历告知她,她和南疆冥冥之中是有关系的,她一样也开始了怀疑。 不管她前世是谁,她都要查出来。 包括死因,还有杀死她的人。 沉默的这段时间里,萧琰始终没有出声打断,苏云卿也想了很久,最终决定不把她是重生的这件事告知萧琰。 她不想从萧琰的眼睛里看到失望和怀疑,同时也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理由给萧琰一个合理的解释,好让萧琰相信,他所看到的这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 “我……” “我……” 突然,两人同时开口。 但说完后,两人有些尴尬,又同时看向对方,示意对方先说。 迟疑了一阵,苏云卿觉着从她这个角度来解释整件事情,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便再一次看向萧琰。 “还是你先说吧,我觉得你的事情应该更重要一些。” “好。”萧琰点点头,同时也认同了苏云卿的这个说法。 “你的身上,到处都是先王妃的影子,我怀疑,你和先王妃,应该是有关系的。” 第0513章 心结(二) 苏云卿的心“咯噔”一下,原先她也在怀疑这个问题,甚至来说她到了现在也在想这个问题,只是一直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方式说出口,可是现在,萧琰却先一步说出了她心中的疑惑来。 “但我查找过你过去,发现你的过去和先王妃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两人几乎是完全的陌生人,连时代都不是在一起的,我又一次产生了怀疑。我知道,可能询问你这些,你也是不知情的,但我心中还是有些疑惑。”萧琰道。 “你疑惑什么?”苏云卿明白,萧琰要说的,并非是他在说的这件事。 “我有些怀疑,你和先王妃……会不会……是一个人。” 外面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空气中夹杂着少许温热,别有一番感觉。 可是书房之中,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凉。 苏云卿是完完全全被萧琰的这句话给吓住了,她只是想过,前世会不会和上晔公主有关系,但没想到萧琰直接问她,她们会不会是一个人! 见苏云卿诧异的眼神,萧琰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超纲,甚至完全不在苏云卿的范围之内,只能说起了过去的事。 原来在萧琰还小的时候,曾经见到过上晔公主,说起来他们的年纪相差不多,自然不算是太过陌生。 萧琰说,最初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苏云卿的一些举动和上晔公主相似,可时间一长,他便发现了这个问题。 在苏云卿的身上,有太多让人怀疑的地方反复出现,还有一些微妙的小细节。 萧琰记得上晔公主不是一个喜欢用香料的人,苏云卿也是如此,上晔公主吃东西时候口味清单,苏云卿还是如此,说这些是巧合,萧琰觉得倒是正常,毕竟这些事情互相吻合的人还是很多,可是…… 萧琰发现苏云卿在宅斗上,和上晔公主有着空前的接近。 曾经上晔公主来到皇宫的时候,她作为一个异族公主,是不可能成为誉王的正妻,最多能成为一个侧妃,那都是很了不得的,因为大家都很在意血统纯正,所以一个异族女子,基本上是没有机会成为皇室中的正妻和平妻的,最多,只能成为一个妾侍。 可是上晔公主打破了这一点。 她都没有成为誉王的侧妃,也是一个平妻的地位,而是直接成为了王妃,等同于誉王身边唯一一个能平起平坐的女子。 但那时候誉王身旁的姑娘很多,还有朝廷之中也有不少人想要把自家女儿塞给誉王,在他们看来,誉王几乎是最为有可能成为皇帝的,只要能让自家女儿留在誉王身旁,那以后必然是福泽万千,恩惠有佳的。 只是上晔公主是个任性的主儿,她习惯了一夫一妻,对于一夫一妻多妾制反倒是有些接受不了,可是当时上晔公主已经决定要嫁给誉王了,自然不可能反悔,于是一场明争暗斗的宫斗便开始了。 而那个时候,萧琰作为还是王爷的景和帝的孩子,多多少少有机会进宫看望先皇等人,好做好一个孙子该有的模样,自然是经常见到上晔公主的。 他起初觉得上晔公主性子稳重,平日里就算是旁人怎么想要欺负她,她也是一点都没有还手的意思,全是任由旁人欺负着,那时候他就有些担心,担心上晔公主会不会受人欺负,最终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 可是很快,萧琰发现上晔公主并非是那般简单的女子,当时有个大臣,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不说,更是权势滔天,而他的嫡长女冰雪聪明,容貌可爱,可以说是不少皇子想要争取的嫡妻。 那时候萧琰明白的,嫡妻一般都是用于联姻的,谁若是能得到那个姑娘,那必然是后路无穷,就算没有成为皇帝,可凭借身后还有那样一个岳丈,以后的日子是足够逍遥快活的。 可惜,这大臣一心只希望女儿嫁给誉王,成为誉王王妃,根本不理会其他人,更是佣金了手段,但誉王一心只喜欢上晔公主,这让大臣看在眼中很是着急,眼见着上晔公主和誉王即将成婚在即,大臣再也忍受不住了,决定出手利用其他方法终止这段婚姻。 而这其中所所使用的手段,就是让女儿主动勾、引誉王,趁机和他同床共枕,共度春宵。 听到这儿的时候,苏云卿觉得自己都能想到,上晔公主发现两人有了这般感情,甚至还有了实实在在的夫妻之实,恐怕是要一走了之的。 萧琰说他当时也是这般想的,可是事与愿违。 上晔公主先一步发现了大臣的动作,就在大臣女儿要勾、引誉王的时候,上晔公主突然带着大群人马把大臣女儿拿下,那时候上晔公主一改往日面貌,完全变成了一个英姿煞爽的女子,几乎让宫人们看着都是心中害怕。 随即上晔公主处置了大臣女儿,说明胡乱勾引皇子乃是重罪,就算大臣女儿的父亲身份尊贵,可耐不过上晔公主脾气,只能让女儿委曲求全。 最后那大臣女儿嫁给了一个刽子手为妻,两人因差距过多,生活极为不幸,最终有一天刽子手受不住大臣女儿天天辱骂,一气之下杀了她。 至于大臣,下场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本来大臣把女儿使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推给了自个儿妾侍,可没想到上晔公主手段高明,不过几天便顺着线索纠出了大臣这个幕后黑手,大臣这路自然断了,被发配边疆,再也没有回来。 听着萧琰讲完了这个故事,苏云卿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世人都说上晔公主是一个温柔端庄的女子,可谁能想到,在上晔公主的另一面里,竟然会有如此可怕狠毒的模样。 这般手段,就算是苏云卿,也有些畏惧害怕的。 突然,苏云卿又有些庆幸,好在自己那时候被萧乾看上,上晔公主已经去世,否则若上晔公主在世,她估计脑袋都要搬家了。 “王爷是觉得,我同上晔公主一般,真的动手起来,也是那般畅快吗?”苏云卿眨了眨眼睛问道,嘴角勾起的一丝弧度似乎在对萧琰说:你若是说的不和心意,我绝对会收拾你! 第0514章 心结(三) 此时萧琰也是有些郁闷,他本想告诉苏云卿,苏云卿是不是真的和上晔公主有些关系,可谁想女人的思维方式与男子完全不同,苏云卿想到的,却是另一回事。 思索片刻,萧琰露出一丝忐忑不安的笑容来:“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那天听闻你杖毙了丫头,实在是吓了一跳,随即想起平日里你看着确实温和,但真的动起手来……” “那是那个丫头被冯氏收买走了,你可不知,我刚刚过去的时候,那丫头还要给半夏动手,好在半夏跟着我学到了一些本事,没受了委屈,若半夏受了委屈,你以为我会只杖毙丫头那般简单?” 苏云卿有些赌气地喝了口水。 “而且那丫头还在我面前大言不惭,说什么以后这王妃的位子就是冯氏的了,那不过是冯氏刚刚有了侍奉的机会啊,她便这般说法,我若不立威,这后罩院岂不是要翻天覆地不成?” 苏云卿一脸幽怨地瞧了萧琰一眼,完全就是一副“你不关心我不在意我”的模样。 萧琰无奈,但还是听到了后面那句话的重点:“这和后罩院有什么关系?” “哼,当然有关系,我去了才发现后罩院有三个丫头都跟着冯氏身后走,若以后她们都是那个态度,我这王妃的脸面何在?”苏云卿顿了顿,又把那次听到冯嫣和樱芝议论的话告诉了萧琰。 “我知道你让冯氏侍奉,只是做了表面,可是这冯氏和樱芝,确实不是什么简单的姑娘,若让冯氏这般靠近你,我担心……”苏云卿咬唇低头,样子倒是多了一些温柔可怜。 很久不曾瞧到这般样子的苏云卿,萧琰看着心口也是一动,险些是要把苏云卿拥在了怀中。 好在萧琰克制住了自个儿,朝着她看去,声音软了少许,似乎是在哄孩子:“你且放心,冯氏那边,我自是有分寸的,终究是个外人,比不上自己人的。” 萧琰之所以没有将苏云卿拥入怀中,不过是担心着自个儿克制不住侵占了她去,万一以后再发现还有别的事情,他又该如何是好? 仔细这般想着,萧琰觉着还是要和苏云卿分清楚了才好,免得真的出现什么意外,他实在不忍心让苏云卿收任何伤害。 “你心里有数便是好的,冯嫣终究是顾家的人,若冯嫣是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也没那么多是非,她想陪伴在你身旁,我自然是同意的,可惜她偏偏不是那样的人,顾家也好,太子也罢,都对我们虎视眈眈,我们可要千万小心,万一被他们抓住了错处,哭都来不及的。” 苏云卿又多说了一句,一副生怕萧琰没把她的话听进去的模样。 萧琰心里明白苏云卿的意思,说实话他开始对冯嫣那般冷落,完全就是因为冯嫣乃是顾家安排过来的人,只要顾家有一个举动,希望冯嫣做什么,那冯嫣作为这昭王府的妾侍,就很好下手,甚至对于萧琰的行为都能了如指掌。 他轻轻拍了拍苏云卿的肩膀,柔声道:“你放心就是了,我能在皇宫里活下来,必然是不简单的,怎会因为一个冯嫣,而让自己满盘皆输?你只要记得,只要你不变心,我的心,永远都会在你这里,而且,就算冯嫣不是顾家的人,而是一个真正喜欢我的女子,我也不会和她怎样,我的心不大,只能容得下一个人。” 萧琰说这番话的时候,只看着苏云卿一个人。 他的眼神很是认真,认真到几乎要将苏云卿整个人都融了进去,好像是许下了一生的承诺一般。 苏云卿的心口,不住微微一动,瞧着这般模样的萧琰也是放心了不少,便点点头,靠近了萧琰少许,轻轻蹭在他的肩头,面色温和,带着笑意。 “你同我说的这些话,我都会记在心里的,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也会如同你说的那样,陪伴在你身……” 苏云卿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萧琰伸手捂住了苏云卿的嘴巴,竟是不让她继续说了下去。 “只需要我陪伴在你身边便足够了,你要记得,不管走到哪一步,你最后选择了什么,我都会陪伴着你的。” 萧琰的眼神里有些落寞和失落,而那些落寞和失落,却是萧琰心中最为担心的未来所造成的。 苏云卿明白,在萧琰心里,还是担心她和上晔公主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或许有一天,她会猛然发现,原来自己以前的时候,喜欢的人是别人,甚至还有一个深爱的人,到了那个时候,萧琰会不会不重要了? 苏云卿能猜想出来,萧琰是担心害怕的,正是因为如此,萧琰才不想让苏云卿继续说下去,他希望真的有一天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苏云卿没有说过任何话,可以随意离开萧琰的身旁,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这种感情,若不是很深,是无法做到的。 每个人的爱,都包含着占有和希望。 我们所想要的付出,都是希望有回报的。 苏云卿明白这种感情,所以面对萧琰,她不希望萧琰失望,也不希望自己失望,于是便很认真地拿开了萧琰的手,也有一样认真仔细的目光看着萧琰。 “萧琰,你听着,从那天晚上你表明心意的那一刻起,我的心里便只剩下了你一个人,而这一生,也只有你一个人,不管我和南疆有什么关系,不管我和上晔公主有什么关系,但那终究是过去的,和你我的现在毫无关系。” “所以,萧琰,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愿意永远留在你的身旁,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你不负我,我必会永远陪伴在你身旁,此生此世。” 苏云卿说完,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毫无隐瞒。 烛光落在她完美无缺的面容上,有一种让人惊叹的美丽。 萧琰就这样看着苏云卿,只觉得苏云卿的容貌越来越发好看,甚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 再想想苏云卿说的那番话,萧琰也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苏云卿都已经做好了决定,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变故,为何他不敢呢? 只要两个人心是连在一起的,或许一切,都会变得简单。 “好。”萧琰轻轻说道。 第0515章 各有心思 苏云卿离开了椅子,靠在萧琰的身旁,她觉得只有这样,萧琰才会更加明白她的心意,也明白她的决定。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萧琰身旁,便会这样做的,只要留在萧琰身旁,和萧琰一起努力,还有什么会能阻挡两人的感情? 在苏云卿看来,只要他们两个人有着感情,那就是最好的。 苏云卿希望如此,萧琰也是希望如此。 只是,回想起前世,还有南疆风俗,又让苏云卿的心里有些害怕。 她早已经怀疑过,前世到底是怎么回事,会不会真的和上晔公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萧乾是怎么回事?死因又是如何? 若把这一切都联系在了一起,苏云卿反倒觉得事情正在朝着一个不可估量的方向发展着,可能有一天会让她措手不及,甚至不知所措也是可能发生的。 这便是苏云卿最为担心的事情,她最为担心这些,想来萧琰应该也察觉到了什么,多多少少还是应该同萧琰多说上一些才好。 想到这儿,苏云卿觉得自己应该和萧琰讲明白,便开口说了关于明德长公主的事情。 “说来也是奇怪,明德长公主应该和上晔公主的关系很好,关于上晔公主的事情,明德长公主多少是知道一些的,而我第一次见到明德长公主的时候,就觉得明德长公主对我好像有些不一样,而且,最为神奇的是,我竟然救下了明德长公主的驸马!” 说起来那件事,苏云卿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当时她就是那样身不由己做了,等到发生完了后,她才意识到她救了人。 根据她后来的了解,救下驸马的方法,只有上晔公主知道,后来上晔公主告诉了明德长公主,好让驸马免受病魔干扰。 只是,那般神秘的方法,苏云卿竟然知道! 这太不可思议了。 说到这儿,苏云卿看着萧琰,萧琰也是双眉紧锁,想来他是没有听说这件事的。 思索了半晌,萧琰才开口道:“长公主驸马的病情确实奇怪,除了上晔公主别人都是速手无策,你竟然能找到方法,可见你确实不简单,而长公主对你偏爱,我倒是能够理解了,你可以说是明德长公主最大的一个恩人。” 顿了顿,萧琰又说:“明德长公主为人不错,心地善良,知道进退,可自从上晔公主去世后,明德长公主便一跃不振,险些要直接离开这里,这也是后来才有了好转迹象,想来上晔公主的去世,对明德长公主打击很大。” “而且,让你娶我,似乎也有明德长公主的功劳。”苏云卿突然说了这句话。 当时的情况她虽然不了解,可是那些日子经常出入皇宫,多少听到了宫女们的议论,这才知道原来明德长公主看出了景和帝有杀害苏云卿的意思,便不顾阻拦的直接到了尚德宫,和景和帝好好商量了一番。 再后来,萧琰也有这个意思,一切水到渠成。 萧琰想想他曾经和明德长公主的来往,突然觉得事情似乎真的和苏云卿说的差不多,便认真思索了一阵。 “明德长公主这般做,可是真的因为对你有感恩之心?”萧琰说的这个问题,才是最为关键的。 苏云卿摇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如果明德长公主真的只是为了感谢,那么明德长公主做的是不是太多了?在景和帝面前说那些话,若是一个不好,恐怕她这条性命都留不下的,或许是长公主想要保护我,可是,她保护我的原因是什么?只是因为驸马吗?” 说到这儿,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明德长公主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不参与朝政的公主,整天只是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同时还很听从景和帝的安排,正是因为如此,明德长公主的地位一直都是居高不下的。 而这明德长公主性子冷淡,不喜欢和别人拉呱关系,以至于这后宫中的每一个人,都只知道明德长公主的存在,却和明德长公主没有多少往来,若说和明德长公主往来最多的,应该只有王太后一个人了。 毕竟,明德长公主身为公主,多少是要进宫拜见太后的。 就是因为如此,明德长公主突然对苏云卿这般的好,让两人都猜不出长公主的用意。 苏云卿想过要和明德长公主多多走动的,好明白明德长公主这样做的原因,但这些话,她不会告诉萧琰,更不会让萧琰知道,免得萧琰对此多心,两人又发生了什么隔阂。 “啊!你瞧瞧我,说着说着都把正事儿忘记了。” 苏云卿拍了一下脑袋,猛然站了起来,又和萧琰保持了一些距离。 “赵姨娘的事情才是最为重要的。” 想起刚才提过了赵姨娘,但没说到点子上,苏云卿不由再次多说了一次。 “赵姨娘若是真的出事,恐怕是和顾家脱不了干系,而且能给赵姨娘下毒的,我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苏云薇一个人。毕竟只有她一个人能随便进出国公府,还没有什么阻拦的,现下看来我们要更加小心才是,免得顾家动手,我们措手不及。” “恩,这是必然,最近我会多让冯嫣侍奉,你且留意着樱芝举动。”萧琰又嘱咐了一句。 两人说定后,书房中的空气这才缓和下来。 与此同时,武通侯府中也不太平,特别是发生了顾承劫持苏云卿后,还被萧琰直接抓了一个正着,就连顾承回来都没被顾老太爷带走,实在是一件大事。 武通侯府正堂内,所有顾家重要的人都坐在椅子上,面色沉重。 这次顾承确实闯下了滔天大祸,这祸端直接影响了整个顾家不说,就连太子估计都要受到一些牵连。 顾老太爷坐在椅子上愁眉不展,又瞧了一眼下面的人,只看着他们和傻了似的一个字都不多说,气再次上升了好大一截,用力一拍桌子,怒道:“你们倒是说话啊!怎么,现在一个个都拿不出来了主意是吧!现在顾家可是面临最大的困局,恐怕顾婷华都要被顾承牵连,到时候,我们顾家可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去!” 第0516章 设计苏云薇 众人听着顾老太爷着急,心里也是着急,可是实在想不到现在还能有什么好办法,让顾承出来,还能不让顾家受到牵连。 顾老太爷因为这件事可是想了一个晚上,可最终没想出来任何办法,就连周皇后那般都没办法行得通,而顾太太更是磨破了鞋底和嘴皮子,想要让周皇后开口,可惜周皇后始终没个准数。 顾老太爷着急的脸色都变得通红,看着众人一句话都不说,再想想顾承可是他们顾家唯一一个独苗,所有希望只能留在顾承一个人身上,必须要想出来一个办法,只能看向顾太太。 顾老太爷横眉冷竖,面色严肃:“周皇后那边还没回话吗?你们可都是姐妹,作为姐妹都不帮衬顾家,怎么,是要眼睁睁看着顾家倒霉,你们才高兴吗!” 一听这话,顾太太面色当下一慌,急忙起身跪倒在地。 “儿媳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您也是知道了,周皇后只是皇后罢了,终究不是陛下,身为皇后怎么能左右了陛下的决定?这不,陛下不能说一个准数,皇后也不能说什么的,而说起来,还是要怪顾承,若不是顾承非要把这件事弄的满城皆知,甚至苏云卿还把顾承好男风的事情再次抖搂一番,恐怕事情已经是要平息了。” “好男风……” 顾老太爷就差要气的跳起来了,关于顾承好男风这件事,他实在是用了好大劲儿才压制下去,没想到现在又要浮出水面,若真的浮出水面,就算顾婷华成为太子妃又能如何?他们这武通侯府到底能存在什么时候,谁都说不准啊! 如此想着,顾老太爷便回想起了苏云卿乃是国公府的人,不由朝着苏云薇狠狠看去。 此时的苏云薇面色平静,坐在晚辈之中的她正喝着茶水,仿佛这事儿和她毫无关系似的一脸淡漠,平静地就像是一个局外人。 若是放在以前,苏云薇绝对不是这般反应,恐怕顾承出事后,她是第一个着急的,甚至是要冲进国公府中去要人的,但现在,看着苏云薇的反应,别说是去国公府要人做出这般不符合规矩的事情了,就算有点动静,那都是完全不可能的。 苏云薇似乎察觉到了顾老太爷正在看她,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随着顾老太爷的眼神看了过去。 只是,苏云薇就是这样看着,一句话都不曾多说,直接就差把顾老太爷给看尴尬了。 顾老太爷更加生气,但生气有什么用?终究是一句话不能多说,只能狠狠瞪了苏云薇一眼,尽可能把罪责都推给苏云薇的身上。 “你身为顾承的夫人,还是国公府的嫡长女,出了这等事,都不去国公府要人?”顾老太爷明摆着是要苏云薇一个交代。 苏云薇自然明白顾老太爷的意思,可惜这话的话在她耳中却觉着不痛不痒。 自打她成为牺牲品,嫁给顾承后,她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还有顾氏的自尽,更是让苏云薇在一个瞬间醒悟过来,这所有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她不懂得狠心,都是因为她不知道,就算是顾家,有一天也是会利用她和顾氏的。 而在她清醒过来之后,一切已经晚了,就算苏云薇再如何想要找回过去,都是无计可施的,如今,顾老太爷希望苏云薇出面,去国公府要人,苏云薇自然是不会去的。 看着苏云薇不说话,顾老太爷更加生气,他用力一拍桌子,冷声道:“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顾家长辈?我同你说话,你竟然都不知道回答!” 见顾老太爷生气了,顾太太急忙扯了一下苏云薇的衣袖,生怕苏云薇在这个时候回不过神来,又让顾老太爷不高兴了。 苏云薇明白,她冲着顾太太柔柔一笑,方才坐正了身子,却没有丝毫是要回答顾老太爷问题的意思。 “我一个顾家的媳妇儿,如何能在国公府中说上话?许是以前的国公府夫人还能左右了国公府去,如今换成我这一个晚辈,恐怕刚刚进门,是要被父亲和祖母赶了出去不可,毕竟啊,昭王妃现在可是国公府的宝贝,否则怎会不担心是否得罪了太子殿下,而直接扣押了武通侯呢?” 苏云卿这番话明面上看着是在说她身份不够,更是不能在国公府中说上话的,可实际上,却在暗示所有人顾氏的离世。 顾氏死因,明面上看着是自尽吗,可有几个人不知道,如果不是骨架苦苦相逼,顾氏何必要寻短见?她这般做,只是为了给自家女儿谋求一个好前途啊! 只可惜这能如何? 苏云薇最终还是嫁给了顾承,成为了武通侯夫人。 听到说起自家姑娘,顾老太爷一样是心疼的很,忍不住叹息一声。 “那般聪慧的一个孩子,怎就生出来一个如此不成气候的女儿来?若你有你母亲一半的手段,恐怕现在顾承早不会在国公府中呆着了!” “我若有母亲一半的手段,恐怕国公府就不仅仅让我嫁给表哥这般简单了吧?或许现下,是要打算把我送到陛下身旁,好成全了顾家的颜面!”苏云薇厉声说道。 这话直接把顾老太爷给怔住了。 他以前知道苏云薇的性子不好,可是从没想到过,苏云薇顶嘴的时候,竟然敢这般无所顾忌,甚至直接说出他曾经想过的另一个阴谋! “这丑话我先说在前头,免得你们说我苏云薇不向着顾家,自从发生了那些事,最后导致母亲自尽,国公府对母亲是什么态度,对顾家是什么态度,你们看的清楚,如若你们想要我苏云薇过去要人,那就是为顾家要人,是顾家的脸面,若国公府不给人吗,甚至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可都是说给顾家的,而不是我苏云薇!” 此话一出,在场安静下来。 特别是顾老太爷,险些被苏云薇的气势给吓住了。 他确实算计了苏云薇,想着只要苏云薇过去,就算人没办法回来,那也是恶心了国公府的,还和顾家没有丝毫关系,可如今瞧着局面,苏云薇明显是不愿意啊! 如此想着,顾老太爷觉着心思落空,只多瞧了苏云薇一眼,反问道:“既然你都能想到这一点,那不如你想想,下一步我们应该如何做?” 第0517章 苏云薇的反击 “如何做?”苏云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这次顾老太爷是明白了,她苏云薇却是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事到如今,更上涨任由他们摆布,想要利用她做事,恐怕是顾家想多了。 但这次是针对顾承的事情,苏云薇怎么说都是顾承的妻子,名义上也是要为顾承多加考虑的,自然不能将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去。 可能是担心苏云薇回答不上来,又让顾老太爷一阵发火,顾太太作为这里唯一一个对苏云薇很是同情的人,先一步开了口。 “我看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她只是个孩子,能有什么主意。” 这话,实实在在是在为苏云薇解围。 但同时,也是在告诉众人,苏云薇没有多少能耐,想要指望苏云薇,或许是不成的。 苏云薇知道顾太太一片好意,但这片好意,并没有用到苏云薇的心中去。 苏云薇很清楚,这次顾承出事,对于她而言,明面上看着不是什么好事儿,可如果能认真利用,谁都无法保证或许会有扭转乾坤的局面。 “依我看,我们不需要和国公府正面冲突,国公府都是要把顾承送回来的。” 苏云薇轻飘飘地说着这句话,又缓缓瞧了一眼众人,只见众人好像是看一个陌生人般看着她。 是,这句话,太过冒险了。 现在谁都知道,顾老太爷是盼望着顾承赶紧回来的,所以一直在想办法,但唯独苏云薇在这个时候说了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实在是让人想不明白。 清了清嗓子,苏云薇继续说道:“大家在意的,明面上看着是顾承,可实际上在意的是顾家的血脉和武通侯这个位置,我想着,与其放心思在顾承身上,还不如好好想想办法,怎么好让我同顾承圆房,能早日有个孩子,好仔细培养着。” 苏云薇我这话说的实在是一针见血,顾老太爷天天盼望着,不就是希望顾家能有一个可靠的男丁吗?只可惜顾家算下来算下去,都只剩下顾承这一个孩子,顾老太爷不由犯愁,想不出来能有什么好主意,可改变了顾承这般不好的命运。 而苏云薇这番话,实在是说到了顾老太爷的心坎里去,自然,顾老太爷便不找苏云薇的麻烦,只听她继续分析下去。 “顾婷华即将成为太子妃,这也是意味着确定了顾家和太子的地位,既然都确定了地位,你们说,国公府会在这种紧要关头上,抓着顾承不放吗?兴许胡老太君会抓住顾承不放,但苏云卿,绝对不会如此愚蠢。” 扫了一眼众人,见无人反驳,苏云薇又说道:“苏云卿城府深的很,根本不是旁人能随意左右之人,她发现顾承在国公府中迟迟没有出来,必然会去和国公府商量,其中的目的,便是不要惊扰了顾婷华成为太子妃的时间。” “为何?苏云卿对我们顾家可是恨到了极点,这般好的机会,苏云卿不会好好利用?”顾家一个老者反问道。 苏云薇冷笑一声:“你可不要忘记了,苏云卿的夫君乃是昭王萧琰,就是因为顾承躺下要成为太子妃,萧琰才得到了回来的机会,如若太子妃这日子出现了差错,你说萧琰可还能留下?” 说到这儿,先前还想要质疑的人都停了下来,纷纷看向苏云薇,更有些人不住点头,却是在暗中称赞苏云薇的聪慧过人。 以往,他们都以为苏云薇只是一个不知道轻重的大小姐,被宠爱惯了,连说话都没了分寸,可如今才发觉,原这苏云薇城府深的可怕,不过是短暂之间,已经把利害关系分析的清清楚楚。 对于这样的苏云薇,众人也不知道是应该欣喜还是应该害怕,毕竟顾氏的死,对苏云薇和顾家的关系造成了很大影响,谁都不能保证,苏云薇会不会有一天也要对付顾家。 只是这些,顾家没有时间思考,顾老太爷更是没有这个闲工夫。 “苏云薇说的很对,便听她的意思,我们静观其变,而且,我倒是觉得,苏云薇说了要赶紧有个孩子才是最为关键的事,我看更是重中之重,只要他们两人有了孩子,那顾承好男风就会不攻自破,同时顾家有望,可能好好培养一个人才。” 顾老太爷这般说,等同于是自动放弃了顾承,好寄托在别人身上。 顾家的众人心里也是明白的很,顾承确实不是一个有能耐之人,否则怎么会被他人屡次算计?现在听着顾老太爷都有了放弃的意思,顾家已经明白了,以后这顾家,很可能会变成苏云薇的天下。 听闻顾老太爷同意,苏云薇知道,这顾家说话最为关键的人已经站在了自己这边,只要好好同这老爷子说道说道,老爷子就会成为她路上的一颗棋子。 “我过段时间需要你们安排一个人,只有安排好了人,对付苏云卿才会更为轻松。”苏云薇开口道。 这一开口,就连顾老太爷也是傻了眼似的看向苏云薇,仿佛完全听不懂苏云薇在说什么。 苏云薇抿了一口茶,对于顾老太爷这般举动完全不诧异,反正对于整个顾家而言,她苏云薇和一个外人没什么两样,许是现在这般情况,顾老太爷最多只是觉着苏云薇有了一些心思,但到底会不会多看苏云薇一眼,那还是难说的。 “怎么,你们难不成是想要看着我一个人对付着苏云卿,等到时候有了结果,再坐收渔翁之利不成?”苏云薇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她这笑容,直接把顾老太爷吓了一跳。 他在恍然间明白了,苏云薇的改变,根本不仅仅是表面的这些,更多的,是她发自内心的一种狠毒和阴冷。 而往往这种改变,才是最为可怕的。 察觉顾老太爷似乎并不想多说什么,众人也便明白了,看来这一次,顾家是要默认了苏云薇的做法,而帮助苏云薇,也就是帮助顾家。 “好了,该说的我也都说了,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那顾家也不要只用冯嫣一个丫头作为诚意,好好盘算盘算如何除掉苏云卿,好换大家一个清净。” 话到此处,苏云薇独自起了身,竟同主子模样一般,直接先告退了去! 之后,众人一眼无奈地瞧着顾老太爷,终究没有一个人敢多言一句。 第0518章 抢人 回到了自个儿院子,苏云薇的心情好了许多。 这次顾老太爷开了家族会议,虽然没什么重点事情,但对于苏云薇而言,是有了很大收获。 以前时候,她不好同顾老太爷说那些真话,可今天得到了机会,同顾老太爷常开窗说亮话,十足让顾老太爷明白了,现在的苏云薇和以前的苏云薇完全不同。 如此一来,苏云薇至少能确定一件事,那便是苏云卿跑不掉了,只要顾家要把这件事当成一个重要的事情来做,除掉苏云卿,必然会提上日程。 苏云薇那边和顾家做好了准备后,也是过了三天之后。 等了明天可是个十分重要的日子,不管是苏云卿还是苏云薇,就连沈氏的丫头苏云澜和公子苏昀卓都是要回去的。 因为明天,是胡老太君的寿辰。 这般重要的一天,苏云卿自然早了一段时间便为胡老太君准备了礼物,而即将过去的时候,还将昭王府好好一阵打点后,才挑选了一件素雅大方的正装,又带了一些能彰显身份的首饰,这才准备同萧琰回国公府为胡老太君去贺寿。 “王妃,老太君上一次便想着让王妃留下来,可惜没能留下,这次回了国公府,想着老太君对王妃很是想念,是要好好挽留一番王妃呢!”帮苏云卿戴好了头上的发饰,半夏端详着铜镜中苏云卿姣好的容颜,声音温和地说道。 苏云薇低头一笑:“哪里能呢?现在这昭王府里可是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冯氏有不安份,你说我真是离开了一些日子,冯氏万一把后罩院弄的一塌糊涂,那该如何?” “不还有裴姨娘吗?奴婢瞧着裴姨娘做事儿倒是稳妥的很,不会出现什么差错,若是王妃不放心,仅管交给裴姨娘做就是。” 半夏话说的在理儿,可苏云卿却不能这般做。 早些日子,苏云卿也想过是不是应该如此处理,可是再一想,苏云薇立即明白过来,裴湘不管怎么都是尚德宫出来的,听命于景和帝,就算裴湘自个儿不乐意,但表面上还是要服从的,若是景和帝觉着裴湘真的站稳脚步,再为难他们,那该如何? 自然,裴湘只要不脱离景和帝的掌控,那么她在昭王府的每一天,都不会有一个很正式的主子的身份。 只是这些话,苏云卿不会同半夏讲,其中缘由,只能是她心底的小秘密。 “裴氏若真有那么大的能耐,我岂不是放心了?好了半夏,你说你,整日里想着都是有的没的,怎都不想想你以后是要嫁给怎样的男子为妻去?”苏云卿半开玩笑道。 “王妃!”半夏立即羞红脸。 苏云卿瞧着半夏这副模样忍俊不禁,便也没继续多说什么,只说道:“快去看看王爷准备好了没有,若是准备好了,便启程出发。” 半夏应了一声“是”,转身出了云山堂中。 苏云卿自个儿坐在椅子上,回想着自从重生以来,和胡老太君亲近的时间实在是太短,如今有了机会,自然是想着要好好同胡老太君亲近一番才是的,于是这一次的寿辰也会好好准备。 只是,苏云卿微微有些担心,这次回到国公府的,可不仅仅只有她苏云卿一个人的,还有国公府本来的人,甚至是顾家的人。 虽然说顾氏已经去了,但顾家和国公府曾经也是亲家,就算这次顾家不愿意出面,但苏云薇多多少少也是要回来的,再加上顾承还在国公府,谁都不能保证顾家会不会在这个时候趁机惹是生非,扰乱了国公府的安宁。 苏云卿最为不希望的,就是顾家过来惹事。 原本现在的国公府已经平安和乐,而顾承犯下错误,自然是应当受到惩罚,不管怎么说,顾家再出现捣乱,是有些说不过去的,但苏云卿心里也明白,顾家若真的想要做什么,是谁都拦不住的,只能祈祷顾家不会出现在胡老太君寿辰上。 只可惜,苏云卿这祈祷还没有祈祷完,就见半夏一脸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王妃,不好了!王爷现在脱不开身,竟是被冯姨娘给拦住了!”半夏着急地说着,朝着苏云卿看去,险些是要急哭了出来。 也是,距离出发的时间也就是片刻之间,萧琰突然被冯嫣缠住了,谁都会着急的。 苏云卿心中虽然着急,不过还是安排了人跟着她去书房看看情况。 一路走来,苏云卿到了书房门口,就瞧着樱芝正站在那儿,明显是要拦住不相干的人,而屋子的门敞开着,正好能瞧着冯嫣站在萧琰面前,一脸娇媚的模样。 苏云卿忍不住内心一阵冷笑,这次她本来想好了,提前一天同萧琰回到国公府,住上一个晚上,一来是能让胡老太君高兴高兴,二来两人也能有个机会,好好独处一番,可她这计划只是计划了一半,冯嫣便坐不住了,瞧这架势,是要把萧琰留下来了不可。 “王妃到!” 随着管家一声通报,穿着粉色长裙的冯嫣这才收回了脸上无法形容的暧昧笑意,缓缓转过头来,转而看向苏云卿的方向看去。就算是没了那些勾人的模样,但她眼底依然浮现着一丝不屑,仿佛是要和苏云卿分一个高下似的。 对于冯嫣的眼神苏云卿视而不见,内心只想着冯嫣实在是愚不可及,竟然不知道身为一个姨娘,是不可同王妃竞争的,许是就算成为了侧妃,这王妃的位子,也是高不可攀,除非王妃能犯下大错。 然,苏云卿做事小心谨慎,如何能让他人落下把柄? “见过王妃。”冯嫣看着苏云卿进来,很不情愿地行礼道。 苏云卿瞟了她一眼,寻了一把椅子坐下,嘴唇微动,声音温和:“冯氏还真是积极,不过我若是没有记错,现在你还是有着月事的,怎能随意在王爷面前出现?就算王爷喜欢你,那也不能坏了规矩的。” 冯嫣盈盈一笑,并不把苏云卿的话放在心上。 “回禀王妃,妾的月事已经走了,自然是能陪在王爷身旁的。” 第0519章 白莲花装可怜 转瞬间,苏云卿的眼神变化了少许。 她并不知晓冯嫣的月事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但这月事一走,对于苏云卿而言,便是一个威胁。 就算萧琰已经同她说了,萧琰心中只有苏云卿一个人,可是谁都不能保证,男人是能管好自个儿身子的,万一把持不住,真的同冯嫣发生了肌肤之亲,到时候苏云卿应该如何是好?虽说还有一个苏云薇在背后给冯嫣使绊子,但苏云卿确实不希望冯嫣成为萧琰的枕边人。 瞧着苏云卿的脸色变了不少,冯嫣心中暗自开心。 能把心里的事儿写在脸上,看来苏云卿对萧琰真的是在意的,否则怎会流露出这样一副表情来? 于是冯嫣清了清嗓子又道:“妾知道王妃不方便,妾能为王妃做一些什么,自然是要努力的,这次妾过来,也是听说了胡老太君要过寿辰,想着王爷是要给胡老太君准备一番寿礼的,便过来想要为王爷出谋划策。” “哦?”苏云卿挑起眉头,看向冯嫣。“冯氏这事儿可就做错了,我知道你也是一番好心,只可惜祖母她年纪大了,一般人当真瞧不出的祖母的喜好,你这般随意准备东西,若是让祖母开心倒是还好,若弄的祖母生气了,你说这昭王府的脸面何在?” 冯嫣不甘示弱:“王妃放心,妾准备东西,自然是要多去打听一番的,怎可能贸然准备了一些物件儿呢?” “打听?”苏云卿抓住了话柄,冷笑一声。“你不知你乃是昭王府的妾侍吗?一个妾侍安排人出去打听国公府老太君的喜好做什么?知道的恩是明白你一番苦心,可不知道的,岂不是还要想着,你是不是有了什么歪心思,竟不在王府中规规矩矩的,偏偏要看看别处动静去?” 苏云卿这话说的不假,身为妾侍,是要做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几乎除了自个儿府上,其他地方不得轻易出入,更有一些规矩严格的,许是一辈子都要在自家院子里度过余生,根本没抛头露面的机会, 冯嫣懂得这个道理,她的小娘便是这样一个没有自由的妾侍。 心知苏云卿说的在理,冯嫣一时间不知应该如何反驳,只能低下头去。 看着冯嫣装出了听话喰种的模样,苏云卿不再继续为难,只简单说道:“冯氏有心,我记下了,不过这种心思,还是少用比较好,免得引起旁人闲话,到时就算是王府,都未必能护住你周全妥当。” 顿了顿,苏云卿看向萧琰,模样之中带着一丝冰冷,好像和萧炎真的有什么过节似的。 萧琰面对苏云卿也是一样的态度,神情之中没有丝毫温和,反而是对苏云卿视而不见,两人如此举动,怎么看都像是一对陌生人。 深吸一口气,苏云卿如同恼了萧琰这般态度似的,不耐烦地开了口:“王爷,祖母的寿辰王爷是必须要去的,王爷可是知晓?” “自然知晓。”萧琰的声音冷冰冰的。 冯嫣一看到萧琰对待苏云卿事这种态度,甚至还是在胡老太君即将准备寿辰的时候都是这种态度,可想而知,现在的萧琰到底是多讨厌苏云卿的。 “那王爷好好准备一番,我们今日便准备过去,好先让祖母开心一番。”通知完毕,苏云卿起身就要走,起身的时候还顺带瞧了一眼冯嫣,那眼神就像是看一个下贱的奴才。 冯嫣当下不乐意了,她想着萧琰对待苏云卿是怎样态度,那可是众所周知的,就按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恐怕以后苏云卿空有王妃位子,但除此以外真的是什么都没有的。而冯嫣再想想,又会发现其中还有很大的空子。 太子用不了多时将会继位,太子一旦继位,面临的下一件事,就是太子党翻身,这些太子党中,自然也是包含了冯嫣的父亲冯家。 如此一来,冯家的地位将会超过国公府,有国公府作为背景的苏云卿,还能比得过有冯家作为依靠的冯嫣吗? 如此一想,冯嫣便觉得苏云卿这王妃的位子是要保不住了,只要苏云卿失去了这个身份,那么下一个直接会取代她的人,不就是冯嫣自己了吗? 如此想着,冯嫣心情大好,也不管苏云卿刚才对她是什么眼神,只故意顺着自个儿心意,趁着苏云卿还没出去开口道:“想着今天国公府忙碌的很,王爷还是在王府中寻一个清净的好,王妃这般着急同王爷过去,也不担心王爷累着?” 冯嫣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实在让人不好反驳。 “你!”苏云卿故意装出一副被冯嫣惹恼了的模样,扬起手就直接给了冯嫣一个巴掌。 她这巴掌落下的十分响亮,不仅响亮,就连落下的速度都是快的很,甚至出手之中还能看到一阵影子。 冯嫣被这巴掌弄的崔不及防,还没等她回过神来,身子却是险些要被直接打翻了过去,而脸上顿时留下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子,怎么看都叫一个骇人可怕。 “随便阻碍主子做的事儿,我看你是胆大包天!”苏云卿冷冷扫了一眼冯嫣,十足是把一个恶毒主母的模样表现的淋漓尽致。 冯嫣心中那叫一个气啊,可是就算生气,但在萧琰面前不敢有丝毫表现,转眼一个瞬间,已经假装出来了憔悴可怜的模样,眨着泛着雷光的眼睛,故意落在萧琰身上,确定萧琰看到了她的眼神后,方才瞧向苏云卿。 “王妃,妾只是不希望王爷太过劳累,才说出了那番话,妾这一切都是为了王爷考虑啊,请王妃息怒!若王妃实在觉得气不过,大可以好好责罚妾一顿。” 说话间,冯嫣的声音又软了几分,竟当真是一副可怜到了骨子里的柔弱模样,瞧着直叫人心疼。 苏云卿又要说什么,只见冯嫣一眨眼眸,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便忍不住想要发笑。 她以前怎么没瞧出来,冯嫣还有这番手段?莫不成是冯嫣小娘交给她的,好来对付当家主母吗? 如此想着,苏云卿也不手软,直接开口道:“装什么可怜!主子说话,轮不到你这个小妾在一旁说三道四!” 第0520章 设计苏云卿 “王爷!” 这下,冯嫣完全做出一副被苏云卿吓到的模样,说这话就朝苏云卿的桌前扑了过去,眼神里面还是泪光闪烁,如被人丢弃的小狗。 立在苏云卿身后的半夏早都看不下去了,这般女儿家习惯使用的伎俩,半夏自然是见过的,一瞧着冯嫣这番动作,心底中已经全部都是怒火。 她不住撇撇嘴巴,想要说什么,可苏云卿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她这才没有多说。 苏云卿知道,现在不管她和冯嫣说什么,那都是一个主母对待妾侍训话的,可若是说话的人变成了半夏,事情完全不一样了。 “冯氏,我作为王妃,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妾侍妾侍,便是妾和侍两个身份,你既是王爷的小妾,同时也是这王府的侍女,这事儿本就是我和王爷之间的事情,哪儿能轮得到你个妾侍在一旁挑拨离间?”苏云卿还是站着说道。 能明显感觉到从苏云卿身上传来的威严感,可冯嫣还是让自个儿保持好了心态,不被苏云卿吓唬住。 她轻轻抹了抹眼泪,柔和着声音:“妾一切只是希望王爷不要太过劳累,怎么王妃就想到了别的事情上去了?王妃是不知王爷最近多么疲惫吗?还要硬拉着王爷去国公府帮忙,王妃可曾心疼过王爷一下?” 还真是一朵白莲花! 苏云卿内心全是冷笑,对于这样的女子,她见多了。 或许换做其他男人,就凭借冯嫣这一套,多多少少是要吞到肚子里去的,根本不会多加思考冯嫣这番话说的恰不恰当,可惜萧琰不是别人,萧琰的心思,可是通明的很。 只是就算如此,在冯嫣又要抹泪的时候,萧琰突然主动递给了冯嫣一个帕子。 这举动,直接震惊了书房中的所有人。 在他们眼中,萧琰就算是喜欢一个女子,也从来不会过分亲近,更不会给哪个心情不好的女子递帕子,而这次,萧琰偏偏这般做了。 之后,萧琰摆出一副略微生气的模样,看向苏云卿,就连声音也冷清了几分。 “王妃,冯氏说的很对,能处处为我考虑的,这才能配的上王妃这个身份,不过我想了想,国公府今天必然是有很多事情要忙碌,王妃一个人回去了实在不太妥当,不如还是明天走的好。” 苏云卿没说话。 萧琰白了她一眼:“既然王妃不说话,那王妃就是同意了。既然同意了,以后便不要随便为难冯氏,冯氏善良的很,可比你更明白我的心思。” 说着,萧琰又把那帕子塞进冯嫣手中:“赏你了。” 冯嫣还沉静在萧琰刚才对苏云卿若有若无的斥责中满心欢喜,再一听萧琰竟然赏赐给了她一个精贵的手帕,险些要高兴的跳了起来。 “妾多谢王爷疼爱。”冯嫣故意多说了几个不相关的字,直让旁人听着有些郁闷。 半夏更是觉着冯嫣实在不要脸面,本来苏云卿这个做王妃的就在这里,怎还能说出这般话去? “原来对于冯姨娘而言,这就是疼爱啊……”半夏小声说了一句。 苏云卿急忙看了她一眼,半夏这才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只是如此,冯嫣还是听到了半夏的声音。 半夏既然这般说了,冯嫣也不当自个儿没听着,又靠近了萧琰一些,明显是故意气苏云卿和半夏的。 “王爷送给妾的东西,妾必然会好好珍惜,如若王爷肯能施舍妾,能让妾出去见见世面,好一同为胡老太君庆贺,这才是最好的。”冯嫣又娇笑一声,顺势要朝着萧琰的怀中倒下。 萧琰身子一斜,毫无察觉地躲开了冯嫣,又假装刚才那一幕不曾发生地说道:“好啊,既然冯氏想要跟去瞧瞧,那不如一同过去好了,正好若是要在国公府小住一些日子,也能有人陪伴左右。” “多谢王爷!”冯嫣大喜,说话间急忙冲着萧琰行礼谢恩,又暗暗朝着苏云卿看了一眼,面色之上尽是得意。 这次冯嫣之所以要过来,目的就是想要阻拦萧琰跟着苏云卿回去,只要萧琰不回去,那么她便有了机会陪着萧琰,根本不用担心苏云卿会不会过来搅局,到时候,这后罩院就是她冯嫣一个人说了算的,甚至还能直接控制住云山堂,也是说不准的 。 她过来的时候几乎是想好了方法,而这番话,也只是一个开始罢了。 见苏云卿面色并没有显露出来什么不悦,冯嫣有些为难,按照她本来计划,是趁着苏云卿生气的时候,正好惹恼了萧琰,好让萧琰一气之下不去陪同苏云卿回去,如此一来,她倒是能直接做个好人,谁都不会得罪。 然而再看看眼前这些局面,冯嫣觉得事情好像并没有按照她想象中的去发展。 苏云卿明显没有生气的意思,萧琰也没有反对,完全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这样一来,她一个姨娘岂不是真的要陪着两个人,去国公府小住不成? 明面上,这举动看着是给了冯嫣十足面子,可谁能想象到,到了国公府苏云卿能不能有机会为难了她去? 而且国公府的人到底好不好对付,会不会为难冯嫣,冯嫣一样一头雾水。 难不成,苏云卿还真打算让冯嫣跟了过去,如此一来,岂不是苏云卿的脸面就丢尽了吗? 想来想去,冯嫣觉着就算苏云卿如何大度,也不可能同意这件事的,只是苏云卿还没开口,倒是先听着萧琰开了口。 “冯氏,你准备好了东西,不如今天就直接过去吧,想来国公府的人对你很是好奇,同他们打个招呼,都算是一家人了。”萧琰不痛不痒地说着,倒是把王爷傲慢的身份做的恰到好处。 冯嫣心中一慌,不由偷偷看了一眼苏云卿,只盼望着苏云卿能快些反驳了她这个意见。 而苏云卿自然瞧着明白,她本来想着,看看这冯嫣能支撑到什么时候,可听到萧琰硕儿这番话,自然明白冯嫣没有想到,便顺着话给冯嫣圆了场面。 “王爷倒是心大,既然王爷觉着能带冯氏到国公府给祖母贺寿,那我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一个姨娘如此嚣张,还想要盖过王妃的风头,这话传了出去,岂不是要说王爷宠妾灭妻?” 第0521章 迷魂汤 说到这儿,苏云卿看向冯嫣。 宠妾灭妻一直以来都是重罪,也是因为如此,正妻在家中的地位甚高,就算没能得到当家的欢心,可只要是正妻,便永远是要在妾侍之上的。 冯嫣更是明白这个道理,一般宠妾灭妻这种事儿,大家只会说是当家的不对,但一旦主母想要刨根问底,恐怕这个小妾十有八九是要被拉上公堂,能不落个发卖的下场都是好的。 冯嫣听明白了苏云卿这番话,变了变脸色思量了少许,心中已经明白过来,如果继续同苏云卿作对,身为王妃的苏云卿,想要对付这样一个小小的姨娘实在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王妃,是妾错了,妾不该说那些话,让王妃不高兴的。”冯嫣转换的倒是迅速,立即装出一副可怜模样,走到苏云卿面前给苏云卿赔礼道歉。冯嫣那声音温柔的很,仿佛只要别人微微责怪冯嫣一句,冯嫣就要落下了眼泪似的。 苏云卿没好气地瞧了一眼冯嫣,又看向萧琰,质问道:“王爷,现在冯氏已经分清楚了高低贵重,王爷心里呢?” 萧琰轻轻摸索着桌上茶杯上的纹路,却不看苏云卿一眼。 半晌,萧琰才悠悠说道:“王妃说的甚是,看来冯氏还是留在王府中的好。” “王爷!”冯嫣急忙做出一副抹泪之状,她这次目的就是要留下萧琰,好给两人独处时间,免得发生什么其他意外才好,可没想到,苏云卿随意一句话,竟是把事情因果直接转了弯去! 但她不想放弃,再一次看向萧琰,双眼之中泪光闪烁,险些就要哭了出来。 萧琰手中的动作这才停了下来,一脸欣慰地看向冯嫣,声音中带着少许暧昧:“既然冯氏不能跟上去了,那就留在王府中吧,不过我是在喜欢冯氏的很,想着下来是要见不到了冯氏,反倒觉着心情有些不好,不如这样吧,今夜冯氏你便留下来,侍奉我,如何?” 冯嫣顿时喜出望外。 她本还担心萧琰根本不喜欢她,所以才在她来了月事的时候叫了过去,如今她月事已经过去,萧琰却亲自开口说要冯嫣侍奉,这不就是天大的荣耀吗? 当下,冯嫣跪在地上,连连给萧琰磕头,那每个动作都是标准的很,脸上笑意连连,心情更是好的几乎能飞起。 苏云卿自然是听到了萧琰的那番话,更是把冯嫣的动作尽收眼底。 转身要踏出书房门口的瞬间,苏云卿又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冯嫣,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冯氏能得到王爷喜欢,自然是冯氏的福气,你可要好好侍奉王爷,若是让王爷有个不畅快的,我这做王妃的,绝不会饶恕了你!” “王妃放心,妾必会好好办事的。”冯嫣行礼,恭恭敬敬送苏云卿离开,但心里对苏云卿全部都是冷笑。 等到她成了萧琰枕边人后,这昭王府的后院里,她冯嫣的地位必然会与常人不同,就算苏云卿是王妃如何?只要抓住了萧琰的心,那有了孩子,也是能养在自个儿身旁的。 只是,冯嫣心中虽然得意,却不曾想到,她早已经被旁人算计的清清楚楚,就算真的能得到萧琰玉露恩泽,可想要有身孕,那也是难上加难。 出了书房,苏云卿受过了众人行礼后,同半夏朝云山堂的方向走去。 到了云山堂后,苏云卿和半夏明显要比先前时候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云山堂周围都是自个儿的人,就算说了什么话,被旁人听去的概率也是很小的。 正因为如此,憋了一肚子气的半夏嘟起嘴巴,满脸写着不乐意地朝着苏云卿开口道:“王妃您瞧到了没有,方才那冯姨娘是怎么说话的?她还真的以为她是主子了不成?而王爷也是的,直接就让冯姨娘侍奉,这不是……这不是不给王妃您脸面吗!” 再想想以前萧琰对待苏云卿是极好的,就连这次苏云卿能安全回来,都全部是萧琰的功劳,半夏更是想不明白。 “真不知这冯姨娘是给王爷喂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王爷如此着迷冯姨娘去,我看,以后这冯姨娘是要在王府中好好嚣张一些不可呢!” “冯氏哪儿有这个能耐。”苏云卿淡然一笑,她的笑容极为轻松,好像完全察觉不出,这件事同她有什么关系似的。 半夏挠挠头,好奇道:“王妃可有对付冯姨娘的办法?” 苏云卿轻笑一声:“我们哪儿需要想办法对付冯氏,这不过是我和王爷的计划罢了,原先王爷和我产生了一些纠葛,为了图一个清净,才故意接近冯氏的,而且冯氏的心思,大家都知晓,她明面上是王爷的妾侍,可实际上不过是顾家安排过来的棋子。” “这么说来,王爷是不相信冯姨娘的?”半夏眨了眨眼睛。 “嗯。”苏云卿点点头。 顿时,半夏高兴地险些要跳了起来,她又拉着苏云卿的手,欢天喜地围着苏云卿转圈圈:“王妃您也真是的,怎么不早一些告诉我这些?害得我为王妃好一阵担心呢,对了,王爷打算让冯姨娘做些什么?” 苏云卿淡淡一笑,她知道半夏这性子,只要知道了一丁点,便一定会问出个究竟的,便把后面的安排告诉了半夏。 “王爷说,现在想要暂时安抚住冯氏,给旁人造成假象,同时这样一来,我们更容易看清楚顾家和太子等人的动向,毕竟顾婷华成为太子妃后,太子打算怎么对付王爷,谁都不清楚,把冯氏扶上来,只是个权衡办法。” 顿了顿,苏云卿又道:“冯氏虽然没了月事,但不是女子没了月事,便有资格伺候主子的,王爷打算继续让冯氏抄写一些东西,但那些东西都是无关轻重的,就当是做一些苦力罢了,而如此这般,旁人看着都以为是冯氏得到了王爷的宠幸。” “等到她们请安的时候,我们再打脸冯氏吗?”半夏越听越兴奋。 但这一次,从苏云卿口中得到的答案,却是否定的。 “不,我们会顺着假象继续发展,造成旁人都以为冯嫣得宠,但实际上,冯嫣这侍奉的路如何,只有她自个儿心里清楚。” 第0522章 侍奉 花瓣在这云山堂的道路上落了一地,粉的黄的,白的红的,很是好看。 走过了这条花间小道,过去便能到了正殿,而这一路的美景,一样只有这个季节才能看到。 告知半夏萧琰是如何打算的后,苏云卿嘱咐了半夏不好说给旁人,便不曾开口了。 她知道,半夏是什么性子。 她确实不够沉稳,但她对待苏云卿却是极好的,所以苏云卿也担心半夏着急,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情来,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就算苏云卿想要帮助她,也是不成的。 至于青黛,已经去了国公府帮忙,故而能留在苏云卿身旁照顾的,就只要半夏一个人,反倒身旁觉着热闹了一些。 回到了云山堂后,苏云卿坐在椅子上喝着茶水,脑海中却是关于顾家和峰演的事情。 顾家到底想要做什么,她和萧琰都不知晓,但是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顾家是太子那边的人,顾家和苏云卿势不两立,而太子和萧琰也是势不两立的,如此看来,苏云卿和萧琰的目标一模一样。 只是想要对抗顾家和太子,谈何容易? 冯嫣虽然是顾家安排进来的,可惜终究只是顾家门下的冯家的一个不得宠的庶女罢了,说实话,这样的女子说句话都没有分量,若真的在昭王府犯下什么错误,想来冯家和顾家都不会出手相助。 如此看来,想要从冯嫣身上下手,乱了顾家阵脚,确实有点不太容易。 苏云卿如是想着,心中虽然明白有些困难,但除了这个办法,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为合适的办法,足以让顾家露出马脚,好让她和萧琰有喘口气的机会。 而至于顾承那边,苏云卿清楚,还不是时候对顾承动手,毕竟他们真的对顾承动手,就凭借现在顾婷华即将成为太子妃的架势,景和帝必然是要出面说话的,到时候,顾承只可能从轻发落。 对于这一点,苏云卿是不愿意的,与其将顾承从轻发落,倒不如把这笔账记在顾承身上,等到了时机,正好能一网打尽。 而且,这样做还有另外一个好处,就是顾家想要救人,也是救不出来的。 这般想着,苏云卿倒是觉着,顾承这个棋子是要好好利用一番,只要时机成熟,顾家,只能成为落网之余。 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苏云卿便让半夏去收拾好东西,自个儿则在正殿中等候着冯嫣和裴湘请安。 只是她刚刚到了正殿,发现只有裴湘一个人在,心中难免奇怪。 又看了一圈,发觉樱芝竟然都不在这里,好奇之心更多。 按理说,若是要给主母请安,那姨娘这些人,是要提前过来的,就算身子不舒服,那也是要让丫头过来通报,怎么今儿个却不见冯嫣和樱芝的身影? 苏云卿看了一阵,就算心里面奇怪的很,却还是不能多说一句话,只能尽力保持着平和,问了问丫头。 “冯氏呢?怎么不见她的身影?” 旁边的丫头听着苏云卿询问,摇摇头,全然不知的模样。 倒是裴湘清楚。 她起身请安后,方才回答道:“回禀王妃,似乎昨夜冯氏去侍奉,一个晚上都不曾回来,到了早晨似乎没看到她踪影,许是……” 还在书房里?! 苏云卿觉着脑海嗡隆一声。 她和萧琰明明商量好了的,冯嫣根本不会有侍奉的机会,就算留在书房之中,那也是抄写东西,怎么可能到了这个时辰还没有回来? 再看看时间,距离苏云卿要起身去国公府的时候不早了,苏云卿深深知晓,现在是时候要通知萧琰的,但萧琰那边还没动静…… 一丝不好的预感席上心头。 镇定了心神,苏云卿知道越是在这个时候,一切就不能自乱阵脚,她必须要保持身为王妃的形象,才能不被旁人看低了去。 于是,苏云卿站起身来,同裴湘使了个眼色:“看来冯氏实在太没有规矩了,竟然不知道应该让王爷注意身子,若是王爷累着了,那可该如何是好?裴氏,你同我过去看看。” “是。”裴湘顺势起身,跟在苏云卿的身后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现在正是大早晨,天空雾蒙蒙的,微微发散着少许亮光。 苏云卿和裴湘一前一后走着,两个人神情各异,而后面跟着的丫头们,更是神情严肃,没一个人敢多说一句话去。 想来这个时候,大家也是知道的,如今冯嫣作为一个姨娘,得到了侍奉机会便不说了,就连请安这事儿都直接忽视过去,实在是说不过去的。 她们若是在这个时候多嘴说上一两句不应该说的话,恐怕是要贝两个主子好好责怪一番也说不准的。 到了书房门口后,苏云卿先是停了下来,四处看了一圈,并不曾看着有樱芝的身影,这才皱起眉头。 莫不成,冯嫣不在这儿? 若冯嫣不在这儿,她能去什么地方? 苏云卿仔细思索了一番,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而又看看书房外面的人,就连管家都是不在的,心中的疑惑不由更多。 一般寻常时候,书房这边还是有个管家守着的,就算管家要去休息,一两个下人作为通报的,多多少少还是在的,可是现在看来…… 苏云卿实在想不明白,为何瞧了半天,都没瞧着一个人出来。 苏云卿和裴湘互相看了一眼,显然都能从双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想来是没人清楚的。 于是,无奈之下,苏云卿起身走向书房门口,抬起手轻轻敲门。 “王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些担心。 她在担心为什么萧琰没有出现,她也担心为什么不见冯嫣和樱芝的踪影。 特别是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萧琰按理说怎么都是要醒来的,怎么到了现在…… 听到里面没有动静,苏云卿又用力敲了敲门,喊了一声“王爷”。 这时候,书房里面才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不过一会儿,就听着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 那声音柔弱无力的很,一听就是一个女子的脚步声。 萧琰把冯嫣一个人留在了书房里?那萧琰去哪儿了? 苏云卿吓了一跳,心中紧张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只是她又仔细想想,觉着事情似乎不是这样。 书房这种地方,可实在是珍贵的很,里面更是有不少重要的资料,就算萧琰想要把冯嫣关起来,好好惩罚一番,也不可能把冯嫣关在这种地方啊! 如此想着,苏云卿更加觉着心中隐隐作动。 正当她要再次敲门的时候,里面却先有人开了门。 第0523章 事变 “王妃。” 走出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妾侍冯嫣。 此时的冯嫣身上挂着一件单薄的粉色裙子,那裙子半带少许透明,猛然一看倒是好看的很,就连里面妙曼的身姿,都能依稀看到少许。而她头上没有带着丝毫发饰,凌乱的落在肩膀上,一看就是一个刚刚睡醒的模样。 苏云卿瞧着冯嫣这般衣冠不整的模样,脑袋顿时嗡隆一声,险些都没有站稳。 她的脑海里始终在回想着一个问题,昨天晚上,冯嫣和萧琰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早晨一看,冯嫣便是这副模样出现在自个儿面前? 苏云卿实在想不明白,更是觉着身子正在不由自主颤抖,她一直相信她和萧琰之间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甚至她相信萧琰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可是如今……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的是一个仿佛和他人云雨过后的女人! 这个女人的脸颊上,还泛着一丝丝微弱的红色,如同胜利者的欢呼! 苏云卿再也站不住了,她明明告诉过萧琰,她会永远站在萧琰这一边的,她是和萧琰一条心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萧琰还是选择了别人? 苏云卿不知道,她就算是想要知道,却也是徒劳无功。 就在苏云卿想要爆发的瞬间,裴湘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苏云卿的手,同时一个淡漠的眼神落在了苏云卿的身上。 那个眼神淡淡的,其中却包含着无数指责和警告,立即让苏云卿回过神来。 “没想到冯姨娘在这里,冯姨娘可不要因为自个儿得宠,便以为自个儿真的就是一个主子,忘记了你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姨娘,不该在王妃面前如此放肆,更不可连请安都省去了的,若你这样的行为出现在后宫中,恐怕皇后早都要让你抄写宫规,还直接免去了你最近侍寝的机会了去。” 裴湘的声音轻轻的,可是其中威力十足,更是拿出来了皇宫中的规矩来压制冯嫣,好让冯嫣清楚地的明白,就算身为妾侍,得到了宠幸,那也不能恃宠而骄。 不过冯嫣并不把这话当回事儿。 她不耐烦地扫了一眼裴湘,手指勾起一丝长发说道:“是,裴姨娘所说的那些确实是存在的,可那些都是皇宫里面的规矩,裴姨娘可不要忘记了,这儿是昭王府,昭王府不是皇宫,怎能用皇宫中的规矩,来约束我?” 又想想她确实没有去请安,这行为确实坏了规矩,冯嫣只能给苏云卿行礼道:“王妃,今儿您也看到了,王爷还没有起来,妾总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万一惊扰了王爷,岂不是不好了?还请王妃见谅。” 说完后,冯嫣故意挺起胸膛,做出一副高傲傲慢的模样。 苏云卿明白冯嫣的举动,不过是在当着她的面炫耀萧琰是多么宠爱她这个妾侍的,不过苏云卿就算心里清楚,面上却不会多说什么。 朝着书房里面瞧了一眼,只可惜冯嫣挡在门口,苏云卿就算想要看个清楚,怕也是不行的。 倒是冯嫣聪慧,看明白了苏云卿的动作,便压低声音小声道:“王妃不要着急,王爷应该是昨天晚上累着了,现在还在休息呢,等王爷醒来后,妾在服侍王爷梳洗,好让王爷赶紧去国公府给老太君贺寿。” 冯家的口气不温不热,听着实在是让人觉着刺耳的很。 苏云卿也明白,现在冯嫣得势,自然态度会和以前不同,只是再看看屋子里面,确实看不清楚,一时间没了办法。 “王妃,您赶紧去国公府吧,要是耽误了时辰,胡老太君怪罪起来,那可应该如何是好?王妃也要放心的,妾是一个规矩的人,知道您现在可是王妃,不会乱了规矩,更不会让王爷失了分寸的。” 说话间,冯嫣清了清嗓子,朝着旁边的屋子唤了一声“樱芝”,转而又冲着苏云卿微微一笑,直接关上了门去。 这下,苏云卿彻底看傻了。 她以前以为冯嫣只是有些心思罢了,不会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可今日冯嫣有了侍奉机会,她才发现原来这个冯氏冯嫣装模作样起来,那架势实在是一般人比不过的。 一时间,苏云卿又不知该如何才好,只瞧着樱芝从旁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衣冠虽然整齐,但神色之中慵懒的很,想来是刚刚睡醒不久。 一看到这丫头如此样貌,苏云卿觉着脑子一下子都乱了。 萧琰不是说好了,不是真的宠幸冯氏吗?怎么如今看来,不仅仅是冯氏得到了机会,就连这个樱芝,都有一种一下子从下层奴才,变成了上层奴才的样子? “我当姨娘叫我做什么,原来是王妃和裴姨娘来了,想着王爷觉着我家姨娘伺候的好,折腾了一晚上都没有睡,现在多半是累着了,不如我送两位出去?”樱芝说话间,完全没有任何礼貌,好像说话的人没有身份似的。 “你一个姨娘身旁的丫头罢了,怎么和王妃说话呢!”半夏气不过,扬起手要给樱芝一个巴掌。 然而苏云卿好像没看到半夏的举动一般,转身直接朝着外面走去。 裴湘一看苏云卿失魂落魄的模样,给踏雪使了个眼色让拉着半夏走,自个儿先一步跟上了苏云卿,同她身边走着。 苏云卿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明明对于他们而言,丈夫宠爱了哪个女人,都是再正常不过,可是当苏云卿发现萧琰真的和冯嫣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后,反而觉着内心嗡隆一声。 那个瞬间,好像整个世界都坍塌了下来。 苏云卿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身为一个主母,是不能嫉妒的,她应该有着一颗宽容的心,好好接受冯氏,可是…… 心情越发不好,就连眼前都要被一丝丝泪水弥漫住了,身子轻飘飘的,似乎要摔倒。 “王妃这是怎么了?”裴湘速度快的很,急忙上前扶住了险些摔倒的苏云卿。 “王妃可是个主子,更是这昭王府女人中的表率,若因为这点事儿便没经受住,岂不是让别人看轻了?” 第0524章 王妃位子 明明知道裴湘说的在理,但苏云卿还是觉着难受的很。 她缓缓转过头来,看向裴湘,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哀愁。 “裴氏,你说王爷……” “不管王爷怎样,你都是昭王府的昭王妃,都是高高在上的女主人,而冯氏,她只是一个姨娘,也只能是一个姨娘,因为,她是顾家的人。” 裴湘紧紧拉着苏云卿的手,她声音中的每一个字,都透漏着一种坚韧无比的精神。 “王妃,你要记住,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是不重要的,除了王妃您这个身份,只要您这个身份还在您的身上,您不管想要什么,都可以有,但,如果您没了这个身份,您将会面临多少危险,您应该清楚。”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苏云卿在转瞬之间清醒过来。 对,她如果想要活下来,并且能减少最少麻烦的活下来,那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保存自己身为王妃的这个身份。 只要有这个身份,就算景和帝想要杀了她,也会因为她是昭王妃而不好动手的,至于冯嫣,更会因为昭王妃这个身份,不能任意妄为。 如此想着,苏云卿心情倒是好了一些,也打起一些精神,好能娶国公府给胡老太君贺寿。 裴湘陪同着苏云卿回去换了衣裳,准备好了东西,又亲自把苏云卿送上了马车。 临近马车要走的时候,裴湘心中还是有些担心,拦住苏云卿多说了几句。 “王妃记住,这次不管谁说为什么王爷没有跟着过来,您都不能生气,只随便找个模凌两可的借口就好,千万不要让旁人看出来任何端倪。” “你放心,我心里清楚的。”苏云卿说完,同半夏上了马车。 苏云卿明白,裴湘那话真正的意思,是担心苏云卿在胡老太君的寿辰上控制不住情绪,万一做出什么有失身份的事情来,对她名声不好,可是苏云卿又知晓,现在是想要让冯嫣受宠的事情捅出去,她若是真的什么都不说,到也是不对的。 只是…… 苏云卿还是有些为难。 说起来,冯嫣这个身份实在尴尬,身为妾侍,还是顾家安排进来的人,若真的在昭王府有了翻天覆地的本事,那可能昭王府是要遭殃的,可若给足了冯嫣面子,是否也是给足了太子面子? 苏云卿考虑的更多的,是这一点上。 然而今天她看到冯嫣如此样貌出来,不管怎么说,都让人要猜测一番冯嫣和萧琰到底做了一晚上什么事,要是真的有事发生,萧琰又动了多少真情,只要萧琰没有动情,那苏云卿还有机会扭转乾坤。 如此想着,苏云卿觉着心思更加繁重,可惜现在陪伴在她身旁的,只有一个半夏,青黛因为要为国公府打理一些事情已经过去了,身旁反倒是没了个说话的人。 半夏似乎瞧出了苏云卿的性子,但是她知道自己什么主意都没有,只能安慰苏云卿道:“王妃,奴婢看着裴姨娘说的很对,既然裴姨娘都那样说了,那王妃还是放宽心的好,别让旁人看出究竟就是了,而且奴婢觉着,王爷应该不会真的宠幸冯姨娘,毕竟宠妾灭妻可是一个大帽子,王爷担当不起的。” 被半夏这般一说,苏云卿突然眼神有了精神,吃惊地朝着她瞧了一眼。 对啊,她怎么忘记了,还有宠妾灭妻这么一说的。 萧琰何等聪慧?在这种紧要关头,要是外面传出来了萧琰宠妾灭妻,他可能继续恩留在王府之中?想也别想了。 既然如此,那么萧琰十有八九就是在给冯嫣做样子,好让冯嫣以为她真的受宠,成了主子才是。 但这些都是苏云卿自己的猜想,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她根本不曾知晓。 过了一会儿,马车已经到了国公府门口,半夏扶着苏云卿走下了马车,正好看到国公府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客人,都是国公府和胡老太君的旧友。 “昭王妃。” 守在国公府门口的婆子一看到苏云卿过来了,当下欢天喜地走了上来,直接迎接着苏云卿朝着国公府里面走。 “老太君可是盼望着王妃早点回来呢!这次王妃回来,可是能在王府中小住一些日子吗?”婆子正说到这儿,又朝着苏云卿身后一看,面色顿时有些糟糕。 她也发现了,这次过来的只有苏云卿一个,苏云卿的夫君萧琰并不曾跟在身旁。 隐约觉察出来什么不好,婆子急忙闭上嘴巴,不再多说旁的事情,而苏云卿也就当作自个儿什么都不曾听到,同婆子这般走着。 这次到了国公府中的人,都是一些有名望的人,不少人还曾经见过苏云卿,一看到苏云卿来了,都一个个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称呼了一声“昭王妃”。 在他们眼中,苏云卿几乎已经成了一个传奇女子,成为县君便不说什么了,甚至还能直接成为誉王萧乾最为在意的女子,只可惜苏云卿终究没有成为誉王妃,而是嫁给了昭王,成为昭王妃。 不管是誉王还是昭王,在那些大臣眼中,只能说是一个没有什么实权的主子,毕竟当时在皇权之争中败落下来后,只能活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哪儿有机会展示自己的势力?自然,他们看到苏云卿也只是把礼数做到一个周全,并不会过多巴结。 除了,其中一些身份不高贵的的人。 一路走来,苏云卿可谓是看尽了人间百态,不过她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们这样的态度,已经算是给她面子了。 “昭王妃,您先再这儿休息着,一会儿青黛会过来伺候您的。”婆子带着苏云卿到了有些身份的妇人们休息的地方,便先一步离开了。 苏云卿笑了笑,示意半夏送婆子出去,自个儿抓起桌上的瓜子,随意吃了起来。 “这不是昭王妃吗?臣妇乃是工部侍郎的妻子,以前听闻昭王妃气质超群,可是说是女子中的佼佼者,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一个紫衣妇人说着面带笑容地走上前来,给苏云卿行礼作揖。 苏云卿也没个架子,伸手示意她起身,但却不接话,心中只想着这次萧琰没有跟随过来,到底应该如何应付那群长舌妇去。 第0525章 苏云薇打脸 这紫衣妇人似乎发觉了苏云卿在想什么,便轻轻开口道:“昭王妃是在想什么?竟这般失神,现下昭王已经回来了,你们夫妻团聚,该是美事一件才是,怎么现在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苏云卿内心无比无奈,她正想着就是萧琰的这件事,没想到第一个说话的人,就直接说起了萧琰,实在是让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苏云卿并不说话,紫衣妇人想着是自己说错了话,但不知道到底是哪句话出现了错误,思来想去,又觉着这样下去不行,需要找到一些补救措施,又开口说道:“昭王妃,可是夫妻感情上有些不顺……” “自然是不顺的,夫人啊,您也真是,昭王妃在昭王府很不得宠,你还偏偏在昭王妃面前说这件事,怎么,是绝坠儿昭王妃日子过着实在舒坦,要给昭王妃找一些麻烦不成?” 说话间,一个有些尖锐的女生从不远处传来,接着就看到一群丫鬟围着一个身穿淡蓝色长裙的女子走来。 那女子穿着不算是精贵,可是打扮精细的很,特别是头上金光闪闪的发簪,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寻常之物,可实在是把她的身份彰显的恰到好处。 这女子一来,本来坐着的众人立即恭敬起来,同一时间起身道:“见过侯夫人。” 再看苏云卿,只是抬起头看了来人一眼,眼角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冷漠,又转过头去吃着瓜子。 苏云薇挥了挥手,气质之上更为高人一等,又看苏云卿这般淡漠的态度,内心是恨到了极点,可脸上什么都线路不出来。 见到这样的苏云薇,那些昔日里曾同苏云薇有所来往的妇人,都一个个吃惊了少许,只想着自打苏云薇成了侯夫人后,真的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这般能耐,可实在不是寻常女子所能做到的。 “见过昭王妃。”苏云卿来到苏云卿身前,行礼过后,没等苏云卿说“免礼”,便先一步起身,落座在苏云卿正对面的那个椅子上。 “昭王妃日子可实在是难熬的很,今儿个想来是昭王也不曾跟了过来吧?唉,昭王宠幸姨娘冯氏,也是冯氏的机会,倒是要委屈昭王妃了。” 苏云薇的话不痛不痒,可每一个字都是冲着苏云卿而来的。 旁人听到苏云薇这般说,也不住朝着苏云卿看去,又不过一会儿开始议论纷纷,都在想着苏云卿是不是真的和萧琰关系不好,甚至要落得一个不好的下场。 而且,冯嫣还是顾家拿牌过去的人,如果昭王身旁的女人变成了冯嫣,那么就等同时在无形中加强了太子这边的势力,太子和顾家最终会成为最强的,不是显而易见了吗? 众妇人这般一盘算,立即觉得当务之急应该好好巴结一番苏云薇,至于苏云卿这个昭王妃,也不过是一个空有身份的王妃罢了,不理会也是无所谓的。 “还是侯夫人消息灵通,对了侯夫人,不知近日……” 正有一个妇人想要找苏云薇拉近关系,却听苏云卿直接开口打断了那妇人。 她的口气没有丝毫温婉,反而听着是如同钢刀一般阴狠毒辣。 “侯夫人倒是真的有闲工夫想着别人的事情,不知道侯夫人可还曾担心过武通侯?武通侯现在还在国公府,侯夫人都不担心吗?” 一句话,直接让苏云薇的脸色冷清下来。 她想过苏云卿的聪慧,是要问出这个问题的,可是苏云薇不在意顾承,就算顾承真的有关三长两短,对于苏云薇而言也不过是去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故而不会有任何情绪。 可惜现在,苏云卿说起顾承的时候,是当着众人面说着的,这些人还都是一些喜欢嚼舌根的人,若自己在这个时候说错了一句话,恐怕后患无穷。 如此想着,苏云薇不敢怠慢,只能无奈笑了笑,朝着苏云卿看去。 “自然是要担心的,可是担心能怎么样?听说王爷和王妃抓住了证据把柄,就算我现在想说什么,怕是不可能的。”苏云薇这般说着,也是化解了尴尬。 苏云卿自然不想和苏云薇多说什么,只要不要让苏云薇太过得意就好。 在这儿坐了一阵,苏云卿发现那些妇人眼里面只有苏云薇之外便没了旁人,这般关系,苏云卿是明白的,谁让苏云薇是侯夫人,很可能以后顾家会翻天覆地,到时候苏云薇的身份会直接高升不少,如此有潜力的人,必然是大家巴结的对象。 不过苏云卿就没有这个心思了,但她同样不曾给苏云薇难堪,回想起来顾氏,确实是狠毒了一些,但故事已经去了,她不想和苏云薇继续为难。 吃了一些茶点,苏云卿瞧着这边无聊,便起身朝着胡老太君的院子走去。 今日的国公府,热闹非凡,而胡老太君的院子里也是热闹的很,不过好在胡老太君这人喜欢清净,那些送礼的都被胡老太君打发到了沈氏那边,自个儿在屋子里偷闲。 “王妃!” 刚刚走到院子门口,青黛一眼就瞧着了苏云卿,当下面露喜色,赶忙跑到苏云卿面前。 “王妃您可算是来了!”说着,青黛又看了一眼苏云卿身后,见后面跟着一个半夏之外便没了旁人,微微皱起眉头。 “我一个人过来的。”苏云卿明白青黛在疑惑什么,先一步开口道。“对了,祖母是在里面吗?我去瞧瞧。” “是。”青黛心中虽然疑虑很多,但听着苏云卿这样说,也只能带着苏云卿进去了。 此时胡老太君正在让身旁的婆子给试首饰,那婆子倒是认真的很,几乎把桌子上的首饰一个个瞧了个遍,可惜胡老太君不在意这些东西,只捏着手中的佛珠,闭目养神着。 苏云卿无奈摇摇头,想来胡老太君年纪大了,对于这些确实没什么兴趣,但那婆子一心也是为了胡老太君好,这才不停尝试首饰。 “好了好了!就这样吧,这么半天了,全花在首饰上了,什么首饰不是戴!”胡老太君终于不耐烦了,就要起身。 第0526章 家人温暖 “老太君……”身后的婆子慌了,她还没选好呢,可惜胡老太君已经没有了耐心。 “你看我们,本来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挑选这些东西?好东西都留给孩子们吧,她们才需要这些东西,对了,记得找机会把我挑选出来的玉镯给了卿姐儿,听说昭王对我卿姐儿不怎么样,还宠幸了冯嫣那小贱人,我可不能让卿姐儿继续委屈着!” 就算是胡老太君闭着眼睛,可话里面还是向着苏云卿说着的。 听到这话,苏云卿内心一暖,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原来胡老太君也听说话那些事,还把那些事都记在了心上,是担心她会出现意外,最终落一个孤独终老的下场吗? “祖母,我在昭王府日子过的好着呢,祖母不用牵挂我。”苏云卿忍不住开口道。 胡老太君一下子睁开了眼眸,转过身朝着身后看去,只见苏云卿就这样浮现在自个儿眼前,险些都要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哎呀,卿姐儿总算是回来了!最近这几日可还好?王爷有欺负你吗?”胡老太君开口全部都是她所担心的那些事情,让苏云卿听着心里一阵感激。 只是这感激的同时,还有一些委屈。 胡老太君,应该是她最为亲近的亲人了,她多想告诉胡老太君,这次萧琰宠幸了冯嫣,可是当话到了嘴边的时候,苏云卿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她担心自己说错了一句话,就会让这个老人家担心,若是那样,她又该如何? 思索着,苏云卿觉着还是不要说上太多的话才是,免得给胡老太君凭空增添一些烦恼。 “祖母您说什么呢,我在王府日子过的好得很,祖母无需担心。”说着,苏云卿坐在胡老太君身旁。“祖母有什么东西还是自己用吧,您虽然年纪大了,但气质还是一如当初,您好好打扮一番,让在座的那些奶奶们都看呆了眼,岂不是很给您老人家脸上抹光吗?” 听闻苏云卿的话,胡老太君觉着苏云卿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便暂时将那玉镯收了起来,但还是补充了一句,说了玉镯最终还是苏云卿的。 那话,听上去没有什么,可传进苏云卿的耳中,却是另一种滋味。 如果胡老太君有一天不在了,可能这个国公府,对她而言真的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地方了。 “你好些日子没见澜姐儿和卓哥儿了吧?他们都在后院,陪同着沈氏,你和沈氏的关系也算不错,过去同他们坐坐,多少能在这国公府里不寂寞,而我还要去前厅,你若是跟了过去,难免会有人说三道四的。” 胡老太君看出了苏云卿的心思,先一步给苏云卿找了借口。 苏云卿欣慰一笑:“多谢祖母体谅。” “这哪里是体谅?只是希望你走的路能更长一些。你要记住,只要你是昭王妃,就算你犯下什么错误,祖母也都能护着你,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的身份,还有,这次胡家也会来人,到时候你和胡家好好走动一番,他们会帮到你的。” 胡老太君说完站起身来,婆子见状赶忙扶住了胡老太君,随着她一同走了出去。 看着胡老太君的背影,苏云卿也不知道心中是怎样一番滋味,只觉得事情似乎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而胡老太君对她的疼爱,她是确确实实看在眼中。 没想到,胡老太君已经把胡家给她安排好了,只要留下昭王妃这个身份,胡家就有足够资格,成为苏云卿的势力,到时候,就算是太子想要为难她,都要看看胡家会不会点头同意。 胡老太君这般一个老人,都能为她考虑这般的多,苏云卿更加觉着自己要好好把握机会,千万不能和萧琰离心。 到了后院,一老远丫头就看到了苏云卿走来。 那丫头也是沈氏身旁的人,知道当年苏云卿帮助了沈氏不少,看到苏云卿过来自然是高兴的很,还没等苏云卿开口,便已经一蹦一跳地冲了进去,还大喊着:“昭王妃来了,昭王妃来了!” 沈氏等人一听到是苏云卿过来了,一个个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儿,赶忙迎接了出来。 “臣妇见过昭王妃!” “微臣见过昭王妃!” 一进门,沈氏、苏云澜、苏昀卓便跪在地上,行大礼。 这架势实在把苏云卿吓了一跳,她在昭王府那么久,还不曾有几个人给她行大礼过,如今到了沈氏这边,就看着他们三个人对自己行大礼,当下有种受宠不惊的感觉。 “块快起来,块快起来,你们和我这是做什么呀!大家都是一家人,而且昭王府还要受到你们照顾,你们对我这个不得宠的王妃,这般见外做什么?”苏云卿连忙把他们扶起来,可能是这次萧琰没跟着她回来,有些心虚,顺带提醒他们一番,她在昭王府并不受宠。 沈氏一听这话,一下子着急了,急忙退了下人,拉着苏云卿坐在椅子上,又让苏云澜和苏昀卓站在一旁。 “昭王妃,听闻冯嫣那个小贱人得宠,可是真的?”沈氏眉头紧皱,神情紧张。 苏云卿知道沈氏是真的担心,不过到底是担心苏云卿还是担心什么,她便不知晓了,但看着沈氏这般问,还是点点头道:“是的。” 沈氏吸了一口凉气,用力拍了一下大腿,神色之中都是无奈,又看向苏云卿道:“冯嫣到底是什么货色,我们实在不清楚,不过现在情况还不算严重,你好好把握了王妃这个身份就是了。” “大家都同我说过了。”苏云卿笑道。 “是吗……”沈氏有些失魂儿地思虑了半晌,突然想到什么,又道:“现在卓哥儿和傅林都有了本事,让他们两个人来帮你,看看王爷可能对你有所改变?” “噗!”苏云卿是要忍俊不禁起来。 原先胡老太君已经说了,要把胡家安排在她这边,如今沈氏又这般说,可见这国公府,还真的是有真心的人。 “心意我收下了,剩下的,随天意吧。” 第0527章 主母担忧 “你这孩子,说什么丧气话呢!这种事儿可不能随了天意去,人家昭王乃是王爷,就算你这个昭王妃不稀罕,可稀罕的人大有人在,你说你若不争取,那别人岂不是要争取过来了?好了,你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要放手,趁着你和昭王还有感情基础,认真想想办法,多少是好的。” 作为当家主母的过来人,沈氏说这些话是很有权威的。 “我知道,可是如今情况确实不在我的控制之中,我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苏云卿自己也觉着困难,毕竟这是萧琰的事情,若萧琰真的没有心思落在苏云卿的身上,她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赶着鸭子上架吧? 沈氏着急,扯着苏云卿的手,拉近了她,小声道:“我知道你是王妃,也是主母,有这个身份便是有了限制,就算想要和王爷清净,也必须是合乎规矩,不能有僭越行为,只是若真的如此,万一被冯嫣抢先一步,到时你可是连哭的地方都没有的,我瞧着啊,你还是造早作打算的好,反正也是在闺房之中,你用怎样的手段收服王爷,旁人也是不知道的。” 听着沈氏这番话,苏云卿差点下巴都要掉了下来。 她一直觉着沈氏是一个很规矩的女子,饶是到了今日,她才发现原来沈氏的心思实在是巧妙的很,否则如何能把这般不着边际的话说出口去?甚至这话里话外,都是在暗示苏云卿,是要不择手段啊。 这所谓的不择手段,其中包括了什么,就算没有人告诉苏云卿,苏云卿心里也是明白的。 只是如此,苏云卿还是有些不大乐意,她可不想同萧琰用些心思,只盼望着萧琰和冯嫣是演戏罢了,若是真的…… 苏云卿歪歪脑袋,实在不知道如果是真的,她应该如何是好。 同苏云卿说了一番话去,沈氏是个聪明人,看的出来苏云卿当真是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不由有些为难,思来想去,恐怕还是苏云卿自个儿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若真的遇到麻烦,就算苏云卿自个儿不说,也是要询问旁人的。 如此猜想一番,沈氏倒是觉得,剩下的事情只能由苏云卿决定,旁人说的再多,也都是旁人的经历罢了,没人知道当事人的日子如何。 在这后院呆了好一阵,苏云卿大体上了解了如今国公府的局面。 现在的国公府,主要管事儿的自然是胡老太君,她那个不成气候的父亲平日里就是外出做生意,好养活家里大大小小的人,而沈氏的夫君还是赋闲在家,不过自打苏昀卓有了能耐,也会出去走动一番,做点小本买卖。 剩下的,则是这国公府内部一些情况。 没有了顾氏这个惹事儿大头,国公府后院一片祥和,在胡老太君和沈氏的带领下,那些姨娘们一个个听话的很,根本不会做出什么僭越的事情来,倒是让胡老太君和沈氏轻松了一把。 不过轻松是轻松了,可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会混进来。 就比如说,顾家的人。 自打苏云蓉去给顾氏守孝,顾家便有了名义给国公府送丫头来,不过送进来的丫头都进了赵姨娘的院子,于是,赵姨娘成了整个国公府中最为不好判断的人,就算是胡老太君,也要防范赵姨娘。 但胡老太君清楚,赵姨娘胆小怕事,不会惹是生非,可是心思更少,现下身旁有了顾家丫头,更要多多提防,便将赵姨娘请安的事儿都免了。 知晓了这些,苏云卿算是放心了,赵姨娘身上的香味带有毒性,若不走动,是难以伤人的。 如此想着,苏云卿又开始担心赵姨娘起来,便寻了丫头询问,得知赵姨娘抱恙在床,不由心口一紧。 裴湘说过,香料有慢性剧毒,旁人难以察觉,若赵姨娘有个三长两短…… 苏云卿不敢多想,又看着到了吃饭的时辰,便同沈氏一起来到了前厅中。 此时前厅已经入座了很多人,都是给胡老太君庆贺的,苏云卿也坐在其中,随着旁人一同给胡老太君庆贺着。 很快,流程结束,正式开始用餐。 苏云卿所在的这一桌,除了国公府本来的沈氏、苏云薇、苏云澜、苏昀卓之外,还有两个顾家的人,和平日里同国公府走动比较亲近、身份高贵的妇人。 这饭还没吃了一半,苏云薇已经挑起眉头看向苏云卿去,半带笑意道:“昭王妃,开始我以为王爷只是来晚了,没想到王爷根本没同王妃过来,看来冯姨娘确实有能耐,不然如何能锁住王爷的心?” 一出口,苏云薇便满是火药味。而再次重复,不过是想让苏云卿下不了台。 沈氏正起身要打圆场,却见苏云卿并不生气,反倒一笑,看向苏云薇:“侯夫人说笑了,冯氏能不能在昭王府站稳脚跟,还不是侯夫人一句话?现下王爷没跟着我过来,不代表以后不会跟着过来。” 这番模凌两可的话让众人没能听明白,都好奇地看向苏云卿。 苏云卿不含糊,趁热打铁:“侯夫人才是真正的好手段,只要侯夫人用心思阻拦,冯氏就算再怎么得宠,只要生不出孩子,便不可能成为王妃。” 苏云卿一说这话,拿着茶杯的苏云薇的手猛然一松,只听“啪”的一声,茶杯竟然直接落到了地上! 旁人看着这一幕也是吓了一跳,好在后面的丫头反应迅速,急忙给苏云薇整理干净,才让苏云薇看着没那么狼狈。 然而就算如此,苏云薇的心也是七上八下,其他人看着苏云薇的眼神,更是猜测万分,恐怕此时就算是再如何愚笨的人,也该瞧出了事情并非他们所想的那样。 压了压心底的慌张,苏云薇仔细想着:那一次她暗中在赏赐给冯嫣的手镯里面,加了一些不起眼却能坏了身子的东西,那些足够让冯嫣生不出孩子,可是这只有苏云薇一个人知道,而现下,苏云卿是什么意思? 第0528章 讽刺 心里紧张的很,可惜就算苏云薇如何猜测,也想不明白到苏云卿是怎样发现了这件事的。 然而实际上,苏云薇并不知道,苏云卿早在第一眼看到手镯的时候就已经猜测了出来,而猜测出来的原因,并非是因为手镯本身,而是想到了苏云薇的性子。 苏云薇嫉妒成性,曾经对萧琰有过好感,如今她却成了侯夫人,而一个小小的冯家庶女却成了萧琰身旁的姨娘,她心里能好受吗? 这般不好受,必然是要使些手段。 如此这般,苏云卿便猜测苏云薇会断送冯嫣有孕的机会,保证就算冯嫣此生跟着萧琰,都不会生出来一个孩子。 再次看向苏云薇的反应,苏云卿无比确定,她确实猜对了。 同时苏云卿也知道,让苏云薇被迫嫁给顾承成为妻子,对于苏云薇确实是一件很大的打击,而如今的苏云薇,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担心,如今多半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报复才是。 “昭王妃说笑了,我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苏云薇知晓苏云卿多半清楚了来龙去脉,可在这种时候,她不敢在此时多说,只陪笑着看向苏云卿,生怕苏云卿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是吗?明明侯夫人的能耐是过人一等的。”苏云卿笑了笑,继续夹菜,止住话题。 而有了苏云卿那番话,众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了苏云薇的身上,至于萧琰为何没有陪同苏云卿回到国公府,似乎完全不重要了。 再想想冯嫣乃是冯家的人,冯家又听命于顾家,这般想来,冯嫣就是顾家的一枚棋子,作为一枚棋子,既然是一枚棋子,那身为顾家主子的侯夫人苏云薇,想让冯嫣做什么不容易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笑而不语。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冯嫣在昭王府的地位,除了冯嫣自身努力外,还要有顾家的同意和帮衬,否则就算冯嫣有天大的本事,也抵不过顾家一句话来的更为重要些。 而冯嫣就算暂时得到了萧琰喜欢,那也只是喜欢而已,只要苏云卿不点头,那冯嫣永远只能是妾侍,除非,她肚子争气,孩子也争气。 这种事儿,对于有些身份的女人都是清楚的,只要嫁给皇室宗亲成为正妻,几乎一辈子都是站住了正妻的位置,哪怕妾侍生出来了儿子,只要正妻不点头,那些孩子都要跟着正妻过,除非正妻自己犯了错误,自己把位置作没了,才能给旁人一丁点机会。 所以说,就算冯嫣真的得到了萧琰的宠爱,那也无可厚非,昭王妃还是苏云卿,无人能动摇。 如此想着,在场之中又有一些妇人觉着苏云卿还是能巴结的,便拿着酒杯上来同苏云卿攀谈,苏云卿也不介意,且不说太子会不会登基这事儿,就说这在场的贵妇几乎都和国公府有些来往,若能同她们亲近亲近,也是给自己寻了帮手。 酒过三巡,苏云卿总算是把贵妇应付的个干净,耳旁也清净了不少,正想让青黛过来,却发现青黛并不再前厅,而且,不仅仅青黛不在,就连赵姨娘都不曾见到身影。 赵姨娘? 苏云卿的眼眸骤然冰冷。 原本今日的她还有少许失魂落魄,可察觉赵姨娘不在后,整个人猛然恢复了精神。 赵姨娘可是有毒在身的! 苏云卿不敢含糊,起身抓住个丫头,厉着嗓子问:“怎不见赵姨娘出来?” 丫头吓了一跳,寻思着苏云卿不是温柔贤惠,怎得突然变得这般可怕。 但她心思还是清明的很,回答道:“赵姨娘最近身子不适,想来是在房里休息。” “是吗?那我既然回来了,便去瞧瞧她吧。”苏云卿松了口气,想着只要赵姨娘建在便是极好。 只是苏云卿还未离开,苏云薇也起身扯住了她的衣裳。 苏云薇半带笑意挖苦道:“昭王妃坐不住了吗?要打着看望赵姨娘的借口开溜,好回去看看王爷可有没有在府中做出什么更糊涂的事儿来?不过也是,王爷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多少女人巴不得能近了王爷的身,昭王妃可要多多小心,免得被哪个丫头妾侍抢占先机,先生下个一儿半女的,那昭王妃脸上得多无光啊。” 苏云卿冷笑一声,瞧了一眼苏云薇道:“侯夫人当真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王爷就算怎样不是,那也是皇室后人,轮不到你一个侯夫人议论。” 扶了扶头上的花簪,苏云卿若有似无地把话补充完整:“不过侯夫人这般一说,我倒是想起来,武通侯深爱侯夫人,甚至为能迎娶夫人,不惜自毁名节,传断袖之癖,引起了好大一场风波,但嫁给武通侯这么久,夫人肚子里可有消息?难不成,侯夫人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说话间,苏云卿故意捂嘴一笑,也引来周围的人忍俊不禁。 苏云薇则愣在地上半晌不知所措,只觉得被苏云卿这一巴掌打的脸上生疼。 以前顾氏就因没有儿子,在国公府位子不稳,还被旁人嘲笑,而如今顾承和她根本不曾同房,如何有孩子?这不是让旁人看了笑话? 再看苏云卿的笑意,苏云薇的手紧紧捏成一个拳头,眼神藏着杀气浮动。 她当真恨不得捏碎了苏云卿,可是这么多人,她如何能做出过分举动? 而见苏云薇没有动手和破口大骂,苏云卿停下笑意,仔细打量着苏云薇。 若换作往日,恐怕苏云薇早要和顾承一般,不分高低贵贱,要打了身为昭王妃的她,然而现下苏云薇强挂一丝笑意,可见她着实变了。 能控制住情绪,便是不好对付的第一步。 只是,就算长了一些本事,但苏云薇的脑袋里空空无物,想要在短时间内增加阅历和见势,恐怕不容易。 就比如说,苏云卿刚才说了苏云薇不会下蛋,可只要苏云薇多加思考,就会想到她在丧期,不可侍奉,只多说一句,便能扳回一局,但苏云薇没有这样做。 第0529章 香炉(一) 可惜苏云薇愚不可及,根本没想到这些。 恐怕在苏云薇心里,只想着该如何同顾承有个孩子,毕竟顾承是好男风,若她真的一直没有儿女,恐怕到时候要取笑她的人,便更多了。 如此看来,当务之急苏云薇该是有个孩子才是。况且若没有孩子,苏云薇该如何在武通侯府站稳脚步?以后日子更是等同于守了活寡,苏云薇多半是不乐意的。 苏云卿分析了一番,已经把苏云薇的心里摸的一清二楚。 但苏云薇却不知道苏云卿在想什么,只能平白无故吃了这哑巴亏。 “好了,侯夫人吃好喝好,我便不打扰了。”苏云卿不想耽误时间,简单说了一句,先一步朝后院走去。 她现在最为担心的,就是赵姨娘。 按理说,上一次赵姨娘装出顾氏模样,还让苏云蓉给顾氏守孝,这就意味着赵姨娘在国公府站稳了脚跟,而且胡老太君也是个心肠好的人,瞧着一个妾侍如此为国公府着想,怎不可能帮衬赵姨娘? 而沈氏更不会同一个妾侍斤斤计较,所以,赵姨娘在这次的寿宴上,应该有些地位的,怎到头来…… 莫不成是真的出事了? 可若出事,怎没听沈氏说过? 苏云卿心思乱糟糟的,总算到了赵姨娘院子门口,才有点歇心。 赵姨娘的院子里丫头更多了,眼生的眼熟的,一个接着一个,玲琅满目,险些让苏云卿以为到了主母的院子中去。 看着有个丫头似乎没有什么事,苏云卿走上前去拉住了那个丫头:“赵姨娘可在里面?” 丫头是新来的,年纪轻轻,被苏云卿一拉扯险些吓了一跳。 又仔细瞧着苏云卿,似乎不曾见过,便看向苏云卿的打扮。 得体而尊贵,自不是个身份低位的人,但身后没下人跟着,似乎又不妥帖。 一时间,丫头弄的迷迷糊糊,但又想今天是老太君的寿宴,便行礼道:“赵姨娘正在屋子里休息,敢问姑娘是?” “我是昭王妃,你们怎不伺候着赵姨娘去前厅?”苏云卿自报家门后要进去,却被那丫头拦住了。 “奴婢见过昭王妃。”丫头先行礼道。“回禀昭王妃,我家姨娘开始是去了前厅的,吃了一些东西觉着不合胃口,便又回来了,老太君那边是恩准的,自从上一次赵姨娘晕倒后,胃口一直不大好,也不知是怎么了。” “可没有找个大夫给赵姨娘瞧瞧?”苏云卿皱起眉头问道。 按理说,一个姨娘不舒服,总归是要给个大夫看看的,而且赵姨娘是中毒,且不说别的,减轻一些药性的能耐还是有的。 但又在一瞬间,苏云卿突然想起她觉得不舒服那日,似乎大夫也未察觉出到底是什么东西毒害了苏云卿的身子,好在后来裴湘过来,这才找到了源头所在。 而裴湘可是从尚德宫出来的大宫女,身份不与寻常,平日里在皇宫里走动,什么手段没见过?自然那些香料也是沾染一些,多少明白点。 随后裴湘动用自个儿人脉,查出了香料问题,这手段确实不是国公府能找来的。 如此想着,苏云卿明白了赵姨娘身子不适,还找不到任何原因,敢情儿是根本找不到懂得香料的人来分辨清楚。 “我知道了,你进去通报一声,说我过来了,想要看望赵姨娘。”苏云卿告知丫头。 丫头有些为难,看着苏云卿不知所措。 “怎么?我一个王妃都不能进去看望赵姨娘吗?从什么时候起,一个姨娘竟然有这般大的架子了。”苏云卿故意提高声音。“还是说,国公府觉着我嫁了出去,便不是国公府的人了,便使唤你们这些丫头来拦着我?” 苏云卿的面上浮现一丝不悦,瞪着丫头看。 她知晓赵姨娘性子温和,同时赵姨娘也是个知趣的人,再加上最初时候,苏云卿对赵姨娘有恩,赵姨娘必然会记得这些恩惠,同时还会记得,苏云卿今昔非比,她赵姨娘若能得到苏云卿的照看,必是好事一件。 苏云卿很清楚这一点,而后面那话则是在把错误归结到国公府和丫头身上,若丫头真的不让她进去,她照样可以找旁人理论,到时,这丫头免不了是要挨顿板子。 正是因为如此,苏云卿才觉得丫头说这番话,是有人故意调、教的,而非这丫头本意。 果然,丫头一听到苏云卿自报身份,脸色立即变了几分,也朝着身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冲着苏云卿行礼道:“都是奴婢不知道王妃驾到,若是知道王妃过来了,奴婢必然是要给姨娘通报的。” 丫头说到这儿,忙带着苏云卿朝里屋走去。 苏云卿见这丫头还算客气,便不再为难,只跟在丫头身后,顺势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况。 如今赵姨娘在国公府中的地位确实有所不同,可就算不同,但也是个姨娘身份,终究不是主子。 走了进来后,苏云卿倒是发觉,以前赵姨娘贴身用的丫头少了不少,更多的则是一些眼生的丫头,让苏云卿看的很不自在。 不过好在院子的装扮还是赵姨娘往日喜欢的模样,想来赵姨娘这日子过的还不错,否则怎有心思打理院子?同时也证明了,赵姨娘平日是要出来走动的。 等丫头推开门,迎着苏云卿进去后,苏云卿便闻到了一股淡淡暗香传来。 那股暗香,正是赵姨娘那日到昭王府时候,身上所带着的那股暗香。 眼眸隐隐作动,苏云卿不动声色走进了屋里。 她知晓那暗香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如今是在赵姨娘的院子里,对于香料的情况一无所知,她自是不会多说半句,免得打草惊蛇。 除了那股香料味道外,还有则是浓浓的中药味,险些是要把原来的味道给掩盖了下去。 如此看来,赵姨娘的身子确实不大好,否则怎会把屋子弄的如此乌烟瘴气。 再看屋子里的摆设,除了多出一个香炉外,便没了其他,想来下毒之人,就是通过这香炉来将毒药安置妥当的。 苏云卿正思索着,只瞧一个眼生的丫头,带着笑意走来。 第0530章 香炉(二) 苏云卿仔细想着,以前可曾见过这丫头,可想来想去,发觉确实不曾看到过她。 不由,苏云卿又开始猜测这丫头身份,还想着赵姨娘倒是胆大的很,竟然留着一个还没用熟的丫头贴身伺候着,难怪有人能在赵姨娘身旁下毒,还不被旁人所察觉。 “奴婢见过昭王妃,昭王妃请用茶。”眼生丫头端上来一杯茶,半屈膝把茶端在了苏云卿面前,动作规矩得体,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 苏云卿不由多看了一眼这个丫头。 只见丫头生的可爱动人,又是一副乖巧模样,别说是赵姨娘看着喜欢了,就算是自个儿见了这般可爱的姑娘,也是要动了点心思,重点看看她是否会做事儿的。 再看这些规矩动作,可真是把丫头做派做的清清楚楚,想来平日里也是个讨喜的主儿。 但若仔细想想,国公府不算是豪门大户,里面的丫头自然也没几个读过书识得字,更别说是有什么才能,除却那些进门的姨娘们带着的贴身丫头,和被重点培养的外,其他基本之声算是粗使丫头。 可眼前这丫头,显然和其他人不同。 稳重大方,规矩体面,许是见到她这个昭王妃,都不曾有丝毫害怕,实在让苏云卿觉着奇怪。 而苏云卿更是知晓,平日里其他丫头见了她这等王妃人物,恐怕是要害怕的不敢上前,而这丫头动作利索,该说的话还一字不差,着实机灵。 “你倒是聪慧,不过我不曾见到过你,可是新来的?”苏云卿温柔一笑,顺手扶着眼生丫头起身,又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年芳多少?” 被苏云卿问了这么多问题,丫头依然不害怕,坦然自若地挂着笑意,柔声回答道:“回禀昭王妃,奴婢名叫鸣翠,年芳十九,是外面村子里的丫头,因家里的姑娘们都出来给别人府上做丫头,以至于奴婢从小也跟着学习了不少,等着年纪大了,便出来做工谋个生计。” “哦?”苏云卿挑起眉头,扫了一眼浮着新叶的茶水,眼眸微动。 “我还说你怎如此聪慧,原来家里姐妹们也是出来做下人的,察言观色倒是有些能力,只是你都十九了,家里可不曾给你寻亲事?反倒让你这般大了才出来。” 苏云卿这话问的模棱两可,她明面上是在关心鸣翠的生活,实际上是在奇怪,为何鸣翠十九岁才进入这国公府中。 要知道,一般丫头都是从小发卖出来,大了的丫头不大讨喜的。 鸣翠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云卿会问这个问题,但思绪之间眼眸一转,已经想到说辞。 “回禀昭王妃,奴婢虽然年纪十九,但也是早早被家里卖了出来,原先是给外面一个地主做丫头,做了好多年后,和地主家发生冲突,一气之下把奴婢赶了出来,好在老天爷开眼,国公府收留了奴婢,奴婢这才有了活儿做。” 鸣翠说的模样真实,特别是眼神之中表露出来的神情,完全就是一副“我说的都是真的”的样子。 看来在培养鸣翠神态这些方面,确实是背后的人下了不少功夫的。 “原是如此,看来你运气不错,竟能被国公府给挑选走了,国公府是个好地方,你可要在国公府中好好做事儿,以后主子必然会给你个好归宿的。”苏云卿知晓鸣翠不说实话,既然她不说实话,那自个儿何必要抹她面子?也是随意说了些话,便算过去了。 只是就凭鸣翠这说辞,苏云卿如何听不出来其中漏洞百出? 这偌大的国公府,确实有不少丫头下人,但是挑选丫头的时候,也都是有一些要求的,而那些能够伺候主子,成为主子身边人的,更是挑选仔细,若不是在府中做了一些年代,便只能是旁人说了话方能进来的。 而鸣翠,只可能是后面一种。 而这鸣翠倒好,直接被卖到了国公府不说,进了国公府还不做闲杂事情,就直接被赵姨娘选上了。 这种事儿,别说苏云卿不相信,就算是老太君也不会相信的。 况且,赵姨娘真的想要让什么人近身伺候着,按赵姨娘的性子,那最多是先接近,再找借口在老太君面前好好夸奖一番,才好调制到身旁,这时间最短也要半年,怎会如此鲁莽? 如此想来,鸣翠能伺候赵姨娘,必是别人在外面添了一把柴火。 没了别的事情,苏云卿挥挥手,示意鸣翠下去。 鸣翠也是听话,点点头便进了里屋,去服侍赵姨娘梳妆起身。 苏云卿坐在外面的屋子里,看着茶杯中泛着清澈的茶水,眼神变化莫测。 她没想到赵姨娘贴身的人被换了下来,而且赵姨娘还没有任何反抗,可见此人同赵姨娘的关系不错,同时还是赵姨娘上面的人,否则这事儿旁人怎会不阻拦? 而且赵姨娘心性是有些懦弱,但终究不是傻子,她在国公府中这么多年,如何不知身旁伺候自个儿的,才是最为亲近的人,不到万不得已,这身旁的人是不得换走的。 但赵姨娘…… 苏云卿猜测不出,而能给赵姨娘换人的,除了苏云薇,她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会多此一举。 莫不成是柳姨娘?柳姨娘还有个儿子,是有机会继承国公爵位的,但…… 想着柳姨娘性情乖巧,该不是做这些事的人。 如此想来,苏云卿更是不明所以,而且香炉进了赵姨娘的屋子后,赵姨娘都不曾觉得不妥,还没有什么怀疑,这更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但想不通归想不通,苏云卿没钻牛角尖,只等着鸣翠扶着赵姨娘从里屋出来后,才打算想法子支开旁人找寻答案。 不过一会儿,赵姨娘出了里屋。 她穿着一身鹅黄长裙,素雅大方,头上挽成一个朴素简单的发鬓,不带丝毫发簪,面色苍白如纸,唯独嘴唇沾染了一些胭脂,才看着有了些血色。 瞧着赵姨娘这番模样,苏云卿不由一阵心疼,想来赵姨娘这些日子,当真是受苦了。 第0531章 香炉(三) “见过昭王妃。”赵姨娘声音温婉中带着少许沙哑,动作缓慢里小心翼翼,说话间还轻轻咳嗽了一声,尽是疲惫模样。 赵姨娘正要行礼,苏云卿见势急忙亲自把她扶了起来,示意鸣翠扶着她坐在椅子上。 触碰到赵姨娘手的瞬间,苏云卿只觉得赵姨娘的手冰凉透骨,可见赵姨娘现下身子到底是如何糟糕。 只是这些苏云卿心里清楚,全不过是因香炉里放置了毒药,才把赵姨娘的身子折磨成这样。 “昭王妃大驾光临,实在让妾受宠若惊,可惜妾近日身子不大好,是要怠慢了昭王妃,还请昭王妃多多包涵。”赵姨娘弱柳扶风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就算往日只懂得跟在顾氏身后谋求一条活路,也看着不是那般讨厌了。 苏云卿明白,赵姨娘本就温婉,只是如今赵姨娘脸上凭空增添一份病态,反倒有种病重的感觉。 “赵姨娘这是怎么了?”苏云卿明知故问,假装不经意地打开茶盖想要喝茶。 赵姨娘浅笑一声,她根本不知身子为何会变成这样,可又不能不回答苏云卿,只能强行想着说辞:“许是担心蓉姐儿,操心太多,可没想妾愚笨,还没给蓉姐儿想出个所以然来,自个儿先撑不住了。” “那赵姨娘要学着放宽心,多出去走走才是。”苏云卿笑道。 这话里正是暗示赵姨娘,不要让赵姨娘留在屋里,只是这话她不能直接说出口,免得被旁人怀疑了去。 赵姨娘笑了笑,没有多言。 “对了,赵姨娘屋里点着什么香呢?我闻着很是不错,也想弄一些去。”苏云卿顺势转移话题,说话之间,面上笑容满满,让人看着无比舒坦,根本瞧不出她真实目的。 听着苏云卿说喜欢香,赵姨娘脸上的笑意倒是更自然了一些,看来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是侯夫人送来的,妾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觉着这香味好闻的很。” 侯夫人? 苏云薇? 苏云卿的心咯噔一下。 这个香炉,谁送来的都好,唯独不能是苏云薇送来的。 苏云蓉虽然代替了苏云薇去守孝,可苏云薇对苏云蓉并不感激,再加上顾氏自尽,和苏云薇被迫嫁给顾承,恐怕这些事儿对她打击着实不小,必是心生恨意。 而她和苏云薇本就是敌对关系,苏云薇自然要把她放在第一位,想方设计她性命。 只是,苏云薇偏偏给赵姨娘送了这么一个带着毒性的香炉来,就让苏云卿想不明白了。 苏云薇要害赵姨娘? 为什么? 有什么好处? 苏云卿想不明,只能顺着话道:“原来是侯夫人送来的,看来侯夫人对赵姨娘一片真心,是姨娘的好福气呢。” 顿了顿,苏云卿又道:“不过姨娘不是向来不喜欢香料吗?怎么侯夫人送来了这些东西,姨娘倒是用了。” 这话苏云卿问的不痛不痒,明面上听着是在关心赵姨娘,可在赵姨娘耳中,却是另外一番滋味。 在赵姨娘看来,苏云卿正是在问她,为什么和苏云薇走的这般亲近。 一时间,赵姨娘左右为难,苏云薇背后是顾家,几乎掌握着苏云蓉的婚嫁,而苏云卿乃是王妃,不管是谁,都不是她一个小小姨娘得罪起的。 心下一急,赵姨娘忙跪在地上:“回禀王妃,妾不是那样……” “赵姨娘快快起来,我没有责备赵姨娘的意思,只是单纯有些好奇罢了。”苏云卿扶起赵姨娘,她知晓赵姨娘胆小怕事,自是想把一切都做的左右逢源,好不得罪任何一个人。 “现下又没有旁人,姨娘何必要对我跪来跪去的?这看着实在让人觉着生分的。” 苏云卿莞尔一笑,那笑容让赵姨娘放心了不少。 “是,王妃说的是。”赵姨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苏云卿确实没有责怪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多了一些胆子把剩下的话说完。 “侯夫人说,顾氏不在之后,国公身旁缺少人伺候,而妾跟在国公身旁许久,同时又给国公府做了很大贡献,自然,国公身旁最为亲近的人,该是妾才是,同时蓉姐儿又代替侯夫人守孝,侯夫人实在感激,便赠送了这香炉给妾,只希望能留住国公。” “原来如此。”苏云卿淡然一笑。 心里也是明白了几分,怪不得赵姨娘会使用香炉,原来是苏云薇在这种时候给她灌下了迷、魂、汤的,好让她一门心事着了能成主母的道儿。 赵姨娘叹了口气,又道:“后来也不知怎么,这香炉虽然没把国公给吸引了过来,倒是让妾十分喜欢,竟然觉着舒服的很,便离不开了,留在了自个儿房中,若是王妃喜欢,妾给王妃送去一些?” 一听这话,苏云卿急忙摆摆手,她可不想把这东西放在自个儿身旁,不然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离世。 但苏云卿就算知道香料有毒,也不能给赵姨娘明说,毕竟没什么东西能直截了当告知赵姨娘这就是有毒的,不过看来香料能让赵姨娘上瘾,想来毒性确实是可怕的。 只是,苏云薇这样做的目的如何? 苏云卿想来想去,实在弄不明白,而苏云薇心思也是重的很,能找到这种好东西,还能顺势让赵姨娘上钩,可见苏云薇和昔日大不相同。 不过就算如此,苏云卿猜测着,这香料未必是苏云薇弄到的,十有八九有顾家和周皇后帮忙。 虽然知道这点,可心里还是很清楚,香炉里面的香料有害,后来让赵姨娘对香味上瘾,多半也是苏云薇在开始打听清楚了,打听清楚反倒知道应该如何动手,才能让赵姨娘顺势上钩。 由此可见,在顾氏离世和成为顾家棋子嫁给顾承,对苏云薇的打击确实不小,否则苏云薇怎能在瞬间改变如此之多? 捏着桌上茶盖,苏云卿仔细琢磨了一阵,又想到了什么,忙冲着赵姨娘淡淡一笑:“多谢姨娘好意,我还是不用这些东西了。对了,听闻姨娘身子不好,可不曾找大夫给姨娘好好瞧瞧看?” 第0532章 香炉(四) 苏云卿这话是问到了点子上,也没什么不妥当,明面听着没什么,可实际上苏云卿不过是想知道更多的消息而已。 赵姨娘苦笑了一声,看着茶杯无奈道:“自然是瞧过了,可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说是妾体虚导致,便开了些药吃着。妾这每日按时吃着药,只是药是吃了,情况并不见所,妾也是无奈,不过好在妾年轻,多半不是什么大毛病,只要无碍,便是好的。” 苏云卿一心思话堵在口边,怎都不知该如何告知赵姨娘。 她知晓赵姨娘心意,不想给国公府添麻烦,许是就算身子不行,也要强撑着,可赵姨娘怎会知道,她的房间里弥漫着慢性毒药,就算吃上再多的药物,也不会有丝毫作用,若不仔细检查,恐怕她没多少日子能活过的。 瞧了一眼鸣翠,苏云卿有些不放心,该提醒的话终是没说出口:“姨娘一心为了家里,家里该好好感激姨娘才是,等得空了,我代姨娘回禀了祖母去,祖母必是要好好嘉奖姨娘一番,或许还能奖励姨娘出去游玩的机会。” “不必了不必了,王妃一番好意,妾心领了就是。”赵姨娘赶忙拒绝,但脸上流露出来的笑容却是真诚的,可见赵姨娘对苏云卿很是感激。 也是,就算顾氏去世后,赵姨娘为国公府做了这般多的贡献,也没见几个人同赵姨娘怎样感激的,更没什么贴心的话,倒是苏云卿这般举动,让赵姨娘别有一番感觉,只觉得昔日那些努力,都是值得的了。 又同赵姨娘说了一阵,苏云卿这才明白,原来赵姨娘先前时候身子便已有了一些小毛病,当时赵姨娘没怎么注意,只是注意了吃食休息好好调养,可后来身子愈见不好,也是香炉过来的时候了。 而在香炉送来之前,赵姨娘身上已经有了毛病,自然当香炉送过来后,赵姨娘身子变差,自不会想到是香炉出现了问题。 如此看来,苏云薇亦或者是顾家,早在开始便知道了赵姨娘身子有些不太顺当,又选好了时机送过来了香炉,好让赵姨娘察觉不出丝毫。 至于那些丫头,也都是顾家为了感激赵姨娘和苏云蓉送过来的,还顺带把她以前伺候的丫头都支配开来,一个个都给找了好归宿。 赵姨娘也是个心善的主儿,瞧着自个儿丫头能有好归宿,自是要放人的,便相信了顾家所有的安排。 如今她这院子里,除了外面几个洒扫的丫头是国公府的,其他都是顾家安排的,就连鸣翠也是如此。 赵姨娘说这些的时候,明显是一副感激模样,看来赵姨娘对顾家这般举动并不曾多想。 于是苏云卿也不会抹了赵姨娘面子,一样笑了笑道:“没想到顾家对姨娘如此照顾,能对姨娘这般好,我便放心了。” “是啊,顾家待我不错,我自也是要让蓉姐儿好好守孝。”赵姨娘笑的很是欣慰,仿佛真的以为自己是熬出了头,再也不会过以前姨娘那种糟糕的日子了。 不过若赵姨娘真的能成了主母,苏云卿也是不担心的,赵姨娘性子稳重,成了主母也是个好主母,不会有什么幺蛾子的。 只是说到这儿,赵姨娘抿了抿唇,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云卿瞧出赵姨娘有话要说,便也安静下来,好看看赵姨娘想要说些什么。 “鸣翠,你去看看我的汤药好了没有,若是好了等汤药好了就端回来,若是没好便看着去吧。”赵姨娘挥挥手,明摆着是找借口让鸣翠出去。 鸣翠本是不愿意的,道:“奴婢差别人去吧,姨娘这儿总是要有个人伺候着的。” “姨娘让你去,你边去,怎么,我是照顾不了你家姨娘吗?”苏云卿明白赵姨娘的意图,便冲着鸣翠略有不悦地说道。 瞧着苏云卿不悦,鸣翠自然不敢同王妃顶撞,只能微微行礼,道了一声“奴婢告退”,这才退了下去。 鸣翠一走,屋子里只剩下了苏云卿和赵姨娘。 两人相视一笑,觉得空气顿时松快了不少。 看来,赵姨娘对这鸣翠不大满意,不然也不会这般想着要让鸣翠出去了。 松了口气,赵姨娘自在多了,神情也放松了不少。 “赵姨娘,瞧这模样,似乎姨娘对鸣翠并没有多少好感,既然没有什么好感,为何还要将鸣翠留在身旁伺候着呢?”苏云卿看出端倪,顺势问了一句。 赵姨娘苦笑着叹气道:“这鸣翠做事儿倒是聪慧的很,也有眼色,更是规矩妥当,可终究是侯夫人送来的人,虽是说过为感激蓉姐儿守孝,但……” “但是什么?”苏云卿见赵姨娘欲言又止的模样,多少明白了赵姨娘有难言之隐。 “唉,都是一些闲话,还是别扰了王妃的耳朵。”赵姨娘想来想去,觉得一些话没有必要告知苏云卿,便想要就此打住。 可这些话,苏云卿注重的很。 她拉住赵姨娘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哪儿有什么扰不扰的?你有什么能同我说和我说了就是,千万不要憋在心里,免得自个儿为难。而且以前跟着姨娘伺候的那些丫头,都是姨娘的熟人,一下子换了别人,姨娘自是不大舒坦的。” 苏云卿全然一副“我懂你”的模样,而目的不过是希望赵姨娘能说的更多一些,好了解鸣翠在这儿做了。 赵姨娘看着苏云卿眼神真诚清澈,平日里在国公府的时候,也不是什么会害人的主儿,便有了一些心思。 “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鸣翠做事儿看着是很妥当,找不出什么错误,但妾知晓她做事儿不算是上心,有时候还用别的话堵塞我,改我的主意,你说我该如何?可她是侯夫人送来的,我苛责不得,只能自己受着。” “一个下人,还敢改变主子的主意?”苏云卿觉得甚是有趣,这地儿主仆观念强的很,没想一个下人,还能有这般多的心思,反倒是让苏云卿心中吃惊。 “不仅如此,鸣翠她很有自个儿主见,特别是在蓉姐儿的事情上,身为一个下人,竟然敢左右主意!” 第0533章 蓉姐儿(一) 说到这儿,赵姨娘声音大了少许,显然已经是有些生气了。 看来,平日里赵姨娘不能同鸣翠说的话,都能给苏云卿说了。 苏云卿也是吃了一惊,她以为鸣翠被苏云薇安排过来,也就是看好了赵姨娘,免得察觉出来什么,但没想到,鸣翠还敢做决定,这放在旁人身上,是要被发卖的啊! 而且,如此僭越,还是在苏云蓉的问题上,由此可见,苏云薇的目的,十有八九就是苏云蓉,而鸣翠不过是苏云薇的一双眼睛。 只是…… 苏云薇为何要在苏云蓉身上下这么多的功夫?苏云蓉嫁人是迟早的事情,她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正思考着,赵姨娘又说着最近发愁的事情。 “鸣翠这边闹心,也就不说什么了,人家是侯夫人送来的人,我不得多言,可我那女儿蓉姐儿,最近也不安分了起来。” “如何不安分了?”苏云卿挑眉道。 “最近蓉姐儿给我的来信多了不少,我看她这信里面的意思,多半是想嫁给礼部尚书的嫡长子,可说句实在话,我觉着这事儿不大可能。就算蓉姐儿守孝回来,算是翻身了,可庶女终究是庶女,比不上嫡女的,而她想要嫁给的是嫡长子,人家选正妻,如何会选择一个庶女呢?” “礼部尚书又是朝中重臣,想是他的嫡长子前途无量,蓉姐儿从小跟着我,没学习什么特别的能力,还有个骄纵任性的脾气,人家嫡长子怎能瞧上她?就算用一些办法,怕以后日子也是不得和。” 赵姨娘一番话说的真诚,说完后还叹气一声。 “我回信劝说蓉姐儿别心高气傲的,谁想鸣翠瞧去后,还说是我想多了,劝说我就按照蓉姐儿的心思去做,以后可有好日子过呢。鸣翠这话说的可是不痛不痒,蓉姐儿又不是她女儿,她如何会在意?” 一听这话,苏云卿明白了,原来苏云薇的目的,就是要让苏云蓉嫁给礼部尚书的嫡长子,看来顾家下一个目标,就是拿下礼部。 同时,这也是太子下一步的动作。 计算着很清楚,苏云卿心里更是明白,不过好在赵姨娘是个明白规矩的女子,身为妾侍出身不高的她,可以说顾氏在世的时候受尽刁难,自然知晓若非嫡女,嫁给礼部尚书嫡长子日子该会如何。 而且赵姨娘更清楚,苏云蓉若真的嫁过去,恐怕没什么好日子过,甚至更可能成为顾家的棋子。 这般寻思一番,苏云卿脸色已经变了少许,可能如今面临的事情更多,只会让她一个措手不及。 “昭王妃,您说现在如何是好?蓉姐儿一心想要嫁过去,可是人家礼部尚书未必愿意,他若是不愿意,这蓉姐儿以后……” 说到这儿,赵姨娘忍不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里面泛起泪光。 赵姨娘知晓,若是自家姑娘被礼部拒绝,再想要嫁给旁人,是要被旁人挑剔的。 苏云卿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而且不论是苏云蓉的庶女身份,还是苏云蓉的性子,都不适合成为顾家棋子,但原先对苏云蓉有意的何天成,已经让萧甯动了心思,再想要从何天成这边下手,且不说何天成如何,单单萧甯就是不愿意的。 一时间苏云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递过去个帕子,声音柔软了几分:“姨娘不要担心,事情都会好的,姨娘千万不要给自个儿徒增烦恼。” 赵姨娘点点头,但又轻咬咬唇,瞧了一眼外面,见鸣翠似乎还有一些时间,心一狠,直接站起身子,来到苏云卿面前。 正当苏云卿想不明白赵姨娘要做什么的时候,只听“扑通”一声,赵姨娘竟直接跪倒在了苏云卿的面前! 那一声,实在是响亮的很,几乎让苏云卿措手不及,只能错愕地看着赵姨娘,一颗心七上八下,实在不知此时该如何。 “昭王妃,妾知晓您是一个好人,这次妾实在是没了主意,才想着找王妃帮忙,妾就蓉姐儿那么一个女儿,从小到大心疼的很,可是这般心疼,却毫无办法,如今妾也不知道妾还能有多少日子照顾着蓉姐儿,妾只盼望着,等妾走了以后,王妃可帮妾看着点蓉姐儿,妾不求蓉姐儿大富大贵,只求蓉姐儿不要成了旁人棋子才好。” 说完,赵姨娘眼中带泪,又是给苏云卿磕了几个响头。 苏云卿瞧着这一幕,惊讶地完全说不出话来。 起初她以为赵姨娘心思简单,不会想那般多,可没想,赵姨娘已经猜测出来了顾家目的,到说出这般话的。 而赵姨娘又是苏云卿的长辈,按理说在这种时候,她不该接受赵姨娘跪拜,可赵姨娘动作迅速突然,等她回过神,赵姨娘动作也结束了。 见苏云卿没答应,赵姨娘再次磕头。 苏云卿执拗不过,只能扶着赵姨娘起身,理了理思绪:“我知姨娘心思,但蓉姐儿性子实在张扬,能不能保全她,全看她自个儿造化。” 苏云卿说的不错,苏云蓉并非一个省油的主儿,心思多起来不亚于苏云薇,而那愚蠢劲儿也是在国公府中排第二的,若真让苏云卿照顾苏云蓉,恐怕苏云卿是没这个心思的。 既是这般,苏云卿自不会答应赵姨娘,哪怕赵姨娘情况不好。 “王妃……”赵姨娘抹泪,全然一副慈母模样。 苏云卿心下不忍,又想着赵姨娘被毒侵蚀了许久,估摸着伤及根本,没多少日子,恐怕赵姨娘也感觉出来,才同她说这些丧气话的,于是苏云卿软了几分语气:“蓉姐儿再怎也是我的妹妹,平日里自然是照顾的,但若蓉姐儿要使性子,我怕是拦不住,但该帮衬的,我一定做到。” 听闻苏云卿这番话,赵姨娘的神色才好了少许。 “妾多谢王妃,只要王妃肯照顾一些,妾便知足了。” 说罢,赵姨娘站起身来,可在起身的瞬间,竟猛地咳嗽起来。接着,赵姨娘的脸色又苍白了少许,看着直叫人心疼。 第0534章 蓉姐儿(二) 苏云卿急忙轻轻拍着赵姨娘的后背,只见她脸色越发不好,想来是刚才那番动作废了力气。 这般看着,苏云卿倒真觉着赵姨娘有些可怜。她一心一意为了自家姑娘,又为了活下来讨好所有人,可最终呢? 终究抵不过自家姑娘的任性妄为。 搀扶着赵姨娘坐下,又给赵姨娘倒了杯水,苏云卿确定赵姨娘没有其他大碍,气息平稳,才松了一口气。 可同时,又有些同情赵姨娘,若苏云蓉知晓赵姨娘这般情况,会不会多听听赵姨娘的话,免得让她这般操心。 “姨娘,你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还是多出去走走,别总在屋里,人也会烦闷的。至于父亲身旁,可以有其他姨娘,我瞧着父亲很喜欢柳姨娘,还不如让柳姨娘陪着父亲,姨娘好好养病,况且,姨娘对国公府有恩,祖母和我都会记在心里,绝不会丢弃姨娘的。” “妾觉得,还是在这儿吧,一个姨娘罢了,若是出去实在不像话。”赵姨娘苦笑了一下,可她这话说的确实在理,哪怕是当家主母,一旦成为旁人妻妾,便要遵守三从四德,是不可以随意离开主家的。 一时间,苏云卿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好把赵姨娘劝走。 又看了看香炉,苏云卿咬咬牙,试探了一句:“姨娘往日是不用香炉的,现下都已经有了些年纪,却用起了香炉,不担心身子不舒服吗?” “怎会,不过是用香罢了,哪儿会有不舒服的,若真会不舒服,景和帝后宫中的娘娘们,岂不是都要被这些香料困扰了去不成?”赵姨娘娇羞一笑,想来这香炉确实给她带来了一些甜头。 见赵姨娘如此模样,苏云卿抿唇不语。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赵姨娘抬头看着苏云卿欲言又止的模样,又看看香炉,再想想进来时候苏云卿问了什么,突然想到什么一般,朝着香炉看了一眼。 “王妃是觉得……香炉有问题?” 苏云卿想着这过来后总算没白指引,赵姨娘总算回过神来,于是把那日赵姨娘走后,苏云卿觉着身子不适的事情告知,又说了裴湘曾过来过,让熟人辨认。 只是还没告知香料有毒,就听着一阵敲门声传来。 “姨娘,您的汤药来了。”鸣翠端着汤药进来。 “放桌子上吧。”赵姨娘正听着担心,听到鸣翠的声音传来,忙同苏云卿止住了刚才的谈话。 又想着鸣翠是苏云薇安排过来的人,不能大意,便淡淡指了指桌子,见鸣翠放下了便挥挥手,示意鸣翠出去。 鸣翠瞧了一眼两人,见两人坐着还是规规矩矩,保持着尊卑距离,也就不多心了,识趣道了一声“是”,带上门退了下去。 等鸣翠出去后,苏云卿才拍了拍胸口,只希望方才那番话,没被鸣翠听去了才好。 “王妃,之后呢?裴姨娘可查出什么来?”赵姨娘有些紧张,她虽没听到苏云卿明说,但瞧着苏云卿态度,多半知晓了香料确实有问题。 苏云卿缓口气,瞧了一眼汤药,先从头上取下一枚银簪,放在汤药中微微搅和一下,又拿起来了仔细辨认。 只见银簪毫无黑色,纯银无比,这才歇心。 “王妃放心,这是老太君找大夫专门调制的,做不得手脚。”赵姨娘说着,喝了一口汤药。 听着是老太君安排的,苏云卿倒是放心下来。 老太君做事儿稳重,不会有丝毫心思毒害自家姨娘,那赵姨娘这汤药,只可能有功。 “这药大功效是没有,但喝了这些日子,我反倒觉着身子多了些力气,多亏了老太君一门心思为我。” 说话间,赵姨娘又把汤药喝了一个干净。 “对了,王妃快说,裴姨娘后来可查出了什么?” 苏云卿的手捏紧成了拳头,她思索片刻,又担心赵姨娘不相信亦或者吓坏了赵姨娘,便说的轻了一些:“裴氏说,那香料中多半有让人体虚的东西,恐怕赵姨娘后来症状加重,应该和香料脱不了干系。侯夫人如此做法,应该是担心赵姨娘有力气同她争抢蓉姐儿的婚配之事吧。” “哦?竟是如此……”说话间,赵姨娘已经觉得有些后怕。 她以为事情真相真的同苏云卿所说的一般,是苏云薇想要做主苏云蓉的婚嫁,甚至铁定了心思也让苏云蓉成为顾家棋子,才做出这等事的。 可她并不知道,苏云卿是欺骗她的,真正的事实,只是苏云薇要杀了她。 此时此刻,苏云卿根本不敢告诉赵姨娘事实真相,她担心赵姨娘承受不住,真的出了事,那便后悔莫及了。 “哎,都是妾的错,妾怎能如此糊涂……可侯夫人,怎想着主导蓉姐儿……蓉姐儿那性子,如何做得了顾家棋子?”赵姨娘叹息道。 苏云卿帮赵姨娘把碗往桌子里面放了放,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恐怕赵姨娘应该想到,苏云蓉这般性子,不完全是因为赵姨娘,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苏云薇,毕竟跟在顾氏和苏云薇身旁那么久,多少要沾染一些她们的习惯。 苏云蓉从小和苏云薇关系好,若苏云薇随意说上一些话,苏云蓉多半都能听的进去,就算赵姨娘想要阻拦,怕也是不可的。 “赵姨娘,我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莫要介意了去。”苏云卿拉住赵姨娘的手。 “王妃请说,妾相信王妃的为人。”赵姨娘声音苦涩。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赵姨娘恐怕也不知道应该听谁的话才是,她平日里做事儿规矩,不争不抢,更是做好了永远安安静静的,可没想,终是被国公府亲手推了上来。 苏云卿同情她,可也只能是同情。 赵姨娘心肠太软了,自个儿实在拿不住个主意。 “蓉姐儿需好好教导,可她已经这般大了,从小跟着侯夫人跑,恐怕难以改变,姨娘该好好严肃对待这个问题,免得真有一天万劫不复,姨娘再哭,那便来不及了。” 说完,苏云卿做了个“好自为之”的神态,打算起身要走。 第0535章 蓉姐儿(三) 她知晓,想要让赵姨娘这般大年纪的女子改了性子,恐怕要比苏云蓉改性子,更加不易,可赵姨娘能听进去话,但苏云蓉,则不然。 看着苏云卿是没什么想说的,赵姨娘知晓,心里更是明白,苏云卿这话说的很对,只是…… “妾多谢王妃提醒,妾一定会铭记于心,至于旁的,就看蓉姐儿造化吧。”说着,赵姨娘起身打算送苏云卿出去,可在起身的瞬间,赵姨娘的脸色骤然一变,嘴角猛然转黑! “姨娘!” 苏云卿瞬时间察觉到不对,要忙上去扶住赵姨娘,可她还没出手,就见赵姨娘脸色惨白,只是转眼间,“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漆黑,显然是中毒! 这下,苏云卿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怎么都没想到赵姨娘会在这个时候毒发! 只是…… 苏云卿奇怪,按照裴湘给她说的那些,这香料毒性发作应该还有一段时间,而且发作的时候和正常病故一般,根本不是这种明显中毒的情况,既是这样,那赵姨娘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再想想刚才的汤药,汤药里面也没有毒,那赵姨娘为何会中毒? 此时苏云卿不敢多想,更不敢耽误,正要出去叫人,却见赵姨娘的身子猛地失去了知觉,朝着桌面上一头栽了下去! “咚!” 声音不算响亮,但苏云卿还是听的清清楚楚。 再看赵姨娘,只见她双眼中黑血淌下,一瞬间和口中流出的鲜血融在了一起。 赵姨娘这般惨状,让苏云卿也吓了一跳,她从未看过别人毒发如此惨状,只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就立即清醒过来。 香料毒性不可能突然发作,赵姨娘这般模样,十有八九是因为别的。 能是因为什么呢? 赵姨娘方才服用过的东西,也就只有汤药…… 目光落在了碗上。 此时苏云卿怎么用心思,都只能想到,只有这汤药一个可能,而用银簪之所以发现没有毒,只是因为用了巧妙的手法遮掩罢了。 苏云薇都能在香料里添加那种一般人难以察觉的毒药,就算用一些别的手段,有何困难? 苏云卿渐渐冷静下来,想着现在应该怎么办。 赵姨娘早不毒发晚不毒发,偏偏在只有她一个人在的时候毒发,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此时大部分人都在给胡老太君贺寿,没几个人能注意到赵姨娘这般的动静,自然而,会知道院子里情况的,也就只有这里的丫头。 这里的丫头大部分是给顾家做事的,顾家若想要除掉她苏云卿,这些丫头怎可能不成为帮凶? 回想起赵姨娘说过的,她这院子的丫头,都是苏云薇和顾家亲自安排过来的,还给了原本院子里的丫头一个好归宿,若说这不是有预谋的,那苏云卿实在不会相信,顾家能有这般好心。 如此看来,此时多半是故意设计好了,好造成是苏云卿毒杀了赵姨娘的假象! 而且,这里根本没有苏云卿自己的人,只要鸣翠找几个和她关系好的丫头作证,哪怕没有证据,也足以让苏云卿背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再难看一番也是简单的,不管最后定罪没有,至少百姓口中,是要传言苏云卿极有可能动手毒杀了赵姨娘的事儿。 隐隐中,苏云卿觉着自己这一趟不该来。 她又瞧了一眼躺在桌上的赵姨娘,捏了捏裙摆,知道现在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假装出一副根本不知赵姨娘情况的模样,起身走到窗边,捧着茶杯喝着。 这窗户正好能看到院子,而院子最外面那边,除了有个丫头在打扫外,便没了旁人。而那丫头距离很远,许是抬头朝这边看来,多半也是瞧不清屋里模样的。 苏云卿正好利用这一点,做足了不在场证明。 一阵风过,吹的窗子吱吱的响,才引起丫头注意。 那丫头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瞧了一眼苏云卿,见苏云卿在窗口站着,便行了一个礼,并没有走上前来。 有一个丫头瞧了自己,苏云卿便放心了,不管一会儿别人如何刁难,她都有了证据。 于是,苏云卿继续喝茶,同时暗暗算计着时间。 大概不到小半盏茶功夫,苏云卿便听到了稀稀疏疏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想着是鸣翠带着人来了。 苏云卿深吸一口气,好把自个儿模样装的恰到好处。 “姨娘,奴婢进来换茶水了。” 果然,门外传来鸣翠的声音,接着下一刻,就见门被推开了,随即便是“啪”的一声,手中端着的托盘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姨、姨娘?!” 鸣翠的声音几乎要划破整片天空,刺耳的很。 苏云卿也是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不过她早已经猜想过了,等鸣翠进来后必然是要大叫一声,只有如此,才能吸引来其他人的注意,好把事情闹大。 “姨娘,您……您这是怎么了?” 鸣翠第一个冲了上去,跟在后面的都是让苏云卿陌生的面容。 这些丫头一窝蜂冲到赵姨娘的面前,把赵姨娘围得水泄不通,更有的丫头眼圈通红,好像真的是亲近的人去了似的。 苏云卿内心冷笑,赵姨娘能有这样的下场,不还是她们做的吗? 但她知晓,就算是知道实情,也无计可施。 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苏云卿清了清嗓子而:“这是怎么了?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说着,苏云卿漫不经心地走上前来,正好看清了赵姨娘的惨状。 顿时间,苏云卿睁大眼睛,手中的茶杯瞬间落在地上,另一只手捂住嘴巴,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姨娘这是怎么了?” 作为唯一一个在场之人,苏云卿把惊讶表现的恰到好处,就算是鸣翠等人,都比不过苏云卿这吃惊模样半分。 “奴婢……奴婢不知……”有个胆子小的丫头,瞧着赵姨娘真的死了,一时间吓得神魂颠倒,就来回话都不清楚了几分。 苏云卿立即明白了,看来顾家送过来的丫头,不都是精明的。 “快……快去请大夫!”保持着慌张,苏云卿假装拿出王妃风范,指挥着丫头。 第0536章 护短(一)【加更】 “对了,先不要惊扰前院,只告诉沈氏这件事。”苏云卿说着,给一个以前在国公府的丫头使了个眼色,只希望那丫头能看明白。 “是,奴婢知道了。”那丫头还算是聪慧,自打顾氏送过来的丫头进门后,原本伺候着的丫头都没了好活儿,如今看着赵姨娘院子里乱成一团,自然是要优先听从苏云卿的吩咐去做。 同时也知道,现在乃是胡老太君寿辰,若这事儿传了出去,对国公府怎会有丝毫好处? 而趴在赵姨娘身上的鸣翠,听着苏云卿这般安排,心猛然动了一下。 这事儿怎么能不惊扰胡老太君呢?她不仅仅要让胡老太君知道,还要让前院里面的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她和苏云薇内外相应,苏云卿必然要遭受重击。 毕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抓住了这个机会,苏云卿只有送命的份儿! 想到这儿,鸣翠从赵姨娘身上起来,要使唤其他丫头把赵姨娘抬回去。 见那些丫头正要动手,苏云卿先一步道:“现在不可以动赵姨娘!等大夫来了下了结论在说。” “王妃,奴婢瞧着这事儿和您脱不了干系吧?姨娘都已经去了,您是还打算等大夫过来了,好好折腾一番姨娘吗?奴婢实在想不通,姨娘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才让您下手这般狠毒!” 鸣翠也不判断了别的,出口全部都是要重伤苏云卿的话,那架势也是做的充足,仿佛事情就是苏云卿做的一般。 “混账!” 说话间,苏云卿抬手给了鸣翠一个巴掌,直把鸣翠打的有些懵了过去。 况且鸣翠就算是平日里如何嚣张,可被苏云卿打了一巴掌,也不知该如何反击,只隐约记得苏云卿乃是昭王妃,是她动不得的身份。 对于身份,鸣翠多少有些忌惮。 “你一个做奴才的,是如何同主子说话的?现下可还没人定论结果,你就出言不逊,我便可以凭借这一点,直接给你定下以下犯上的罪名!”苏云卿面色冷清,声音洪亮,一股清冷之气自内而外发散出来,直叫人心中害怕。 鸣翠被苏云卿的状态吓了一跳,她只听闻苏云卿性子温和,可没想到苏云卿还会有如此一面,当下心思乱成一团。 但又在下一个瞬间,鸣翠猛然清醒过来,现在大局掌握在她的手里,她何必担心苏云卿如何? “王妃说的话是没错,可是这儿这么多双眼睛,大家看的清清楚楚,王妃,您就等着吧。”鸣翠一副必胜的模样,根本不给苏云卿丝毫好脸色。 苏云卿心里也明白的很,这鸣翠明摆着是给她找麻烦的,只是无奈损失了赵姨娘一条性命,实在让苏云卿有些气愤。 又这般想着,苏云卿心思明镜了不少,苏云薇既然选择了动手,那对于他人性命,多半是不管不顾的,若这般下去,不早些除掉苏云薇,应该是后患无穷。 思绪之间,苏云卿的眼神更冷了少许,直让那鸣翠看着心中有些许害怕。 “王妃,这次不管怎样,您都是逃不掉的!”鸣翠正说到这儿,就听闻门外一阵骚动,接着不过片刻,便看到刚刚出去的丫头已经带着一行人过来了,而那行人中为首的,正是胡老太君! 竟然惊动了胡老太君! 苏云卿的脑袋嗡隆一声,本想胡老太君难得过一次寿辰,却没想着被赵姨娘的事情给搅和了,实在是不应该的。 再看向人群之中,除了在前厅赴宴的那些宾客之外,并不曾瞧到沈氏的身影,也不知此时沈氏去做什么了。 “祖母。”苏云卿规规矩矩地走上前来,又瞪了一眼去叫人的丫头:“让你怎么办事的。” “不是她的错,是我听到了后院有动静,问了才知道的。赵姨娘情况如何?”胡老太君说着要往前凑上去看。 “祖母还是别去了,赵姨娘七窍流血,模样很是凄惨,免得祖母过去惊扰了祖母,这事儿便交给孙女和大娘来处理,再不济,还有姐夫傅林。来人,还不快扶着祖母回去休息。”苏云卿一片好心,不想扰胡老太君的雅兴,想命人送老太君回去。 然而还没婆子上前,就听“扑通”一声,鸣翠带着几个贴紧的丫头直接跪了下去。 她们一个个抹着眼泪,神情悲痛气愤,全然不顾此时情景,冲着胡老太君猛地冲着地上磕头。 这气势,直接引来了其他贵妇的注意,都一个个想要瞧瞧到底出了什么危机。 苏云卿心思冷清了半分,她如何瞧不明白,鸣翠这是要动手,只是…… 眼眸颜色略变,苏云卿没有言语。 “请老太君给我们家姨娘做主!”鸣翠砰砰磕头,直到头上磕出了鲜血,都没停下来。 胡老太君看着心疼,忙让她起来说话。 “老太君,我家姨娘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昭王妃蓄意谋害!若把这事儿交给昭王妃来处置,最后结果不想而知!请老太君看在我家姨娘为国公府勤勤恳恳的份儿上,亲自主持公道,好将昭王妃就地正法!” 鸣翠说的真真切切,声泪俱下,就算是旁边听着的人都是要动了心,只可怜赵姨娘的悲惨结局。 “哦?”胡老太君自然不相信鸣翠所说的话,可此时宾客甚多,都听到了鸣翠的这番话,如若她不管不问,确实不太妥贴。 于是,胡老太君朝着苏云卿看了一眼,问道:“昭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说完,胡老太君示意苏云卿松开手,身后的婆子忙给胡老太君搬来圆凳,这才坐稳了身子。 “孙女并不知赵姨娘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鸣翠纯属胡言乱语,还请祖母明鉴。”苏云卿辩解道。 胡老太君挑挑眉头,她没回答,先瞧了一眼不嫌事大的众人,只见她们一个个都没有丝毫避嫌的模样,眼珠子瞪得老大的很,就差要冲上前来把赵姨娘的惨状描画一番,好宣扬出去。 如此局面,胡老太君自知这些贵妇是不会走的,便挥手示意婆子扶着贵妇中地位较高的、年纪较长的坐下。 “鸣翠,你说。” 第0537章 护短(二) 当着众人的面,胡老太君就算相信苏云卿的清白,可是面对这么多双眼睛,她也不会不闻不问,直接定了鸣翠说谎。 看着胡老太君这般动作,众人也知晓胡老太君是要把这件事搬上台面,于是丫头们也都让开了,好让赵姨娘惨死的模样展现在众人眼前。 此时的赵姨娘脸色发青,七窍流血,虽然看着神色自然,但那些黑色混杂在一起的鲜血却让她看着可怕异常,更让人一眼就瞧了出来,赵姨娘是中毒而亡。 看到赵姨娘这番模样,不少贵妇不忍直视,都避开了目光。 “老太君也看到了,这就是我家姨娘临终时候的模样。姨娘临终前到底受了多少罪,奴婢不知道,但是奴婢很清楚,当时只有昭王妃一个人同姨娘在屋子里面,其他人根本没有进来,而且姨娘和昭王妃关系看着极好,想来昭王妃下毒,也是极为简单的一件事。” 鸣翠说着,又指了指身后几个丫头:“她们都可以证明,当时姨娘屋子里,只有昭王妃和姨娘两个人!” 听着鸣翠这般说,胡老太君抿唇不语,倒是后面的那些贵妇,一个个神采奕奕,都是在猜想苏云卿和赵姨娘共处一室,是如何下毒的。 “当时只有我和赵姨娘在屋子里确实不假,但你也说了,我和赵姨娘关系不错,既然我们关系不错,我为何要毒害赵姨娘?”苏云卿质问道。 鸣翠狠狠看着苏云卿,通红的眼眶里散发着几乎就要疯掉的情绪,冲着苏云卿大吼道:“为何要毒害赵姨娘?恐怕只有昭王妃心里清楚吧?连奴婢都想不明白,我家姨娘是怎么得罪你了,竟然让你下这般毒手,你说你还有没有人性!” 话落,鸣翠回头看着赵姨娘渐渐僵持的身子,擦了擦眼角。 “都是奴婢不好,如若奴婢当时没出去,只在里面陪伴姨娘左右,姨娘怎可能遭受昭王妃毒手?不过姨娘放心,等到真相大白后,奴婢一定会随姨娘去的!” 好一句“一定会随姨娘去的”,苏云卿心里尽是冷笑。 怪不得这鸣翠一进来,就能成为赵姨娘的贴身丫头,看来假装的本事倒是了得,而且说话上更是不饶分毫,若非身份卑贱,恐怕是能有个身份往上爬一爬的。 压着心底的冷笑,苏云卿面色平静不多言语,也不顺着鸣翠的话接下去。 她是想要看看,鸣翠还能说出什么来。 就算鸣翠有人证,可是物证呢? 她根本拿不出来。 想到这一点,苏云卿放宽了心,至少不管鸣翠如何胡搅蛮缠,她都是很在理的。 “昭王妃,您怎么不说话了?是听着奴婢都说准了,心中害怕了不是?”鸣翠拧着嘴角,一副咬牙切齿之状,仿佛和苏云卿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恨。 苏云卿冷冷瞧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问:“你说我毒杀赵姨娘,除了人证,还有什么?甚至连我毒杀赵姨娘的意图都找不到,你这般说,若交给官府处理,多半是要判你诬告皇室宗亲,到时把你关押起来,免不得要吃一番苦头。” 苏云卿知道,鸣翠做这些事儿并非是她本意,如若鸣翠说出幕后主似,苏云卿不介意给鸣翠留一条活路。 只可惜,鸣翠这是铁定了心思。 “昭王妃可真会说笑,您当奴婢在外面瞧着不清楚?虽说没看到王妃和我家姨娘产生争执,可就说昭王妃的目的,奴婢仔细想想,也该是刚才在门外听到了一些的。” 顿了顿,鸣翠面向众人,声音洪亮。 “方才奴婢一直在外面守着的,奴婢亲耳听到姨娘说是蓉姐儿有心仪的对象,但昭王妃立即说蓉姐儿现下也是有了身份之人,不该随意嫁给一个平常人,便想要蓉姐儿为己所用,嫁给一个能辅佐昭王之人!” 此话一出,向来云淡风轻的苏云卿险些要收不住了。 本想着这件事只是冲着她一个人而来的,可听到鸣翠后面这句话,她才发现,原来这件事的目标,不仅仅是她苏云卿,还是整个昭王府! 而就凭借鸣翠最后那句话,足以直接定昭王的罪啊! “但我家姨娘听后立即反对,怎能辅佐昭王?大家都是一心一意辅佐陛下的,辅佐昭王,这种心思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我家姨娘当下便拒绝了,当时奴婢在外面就看到昭王妃有些生气,但并未发怒,接着发生姨娘中毒之事,现下奴婢细细想来,可能真正的原因,只是因为姨娘回绝了王妃的意思。” 好一个一箭双雕! 苏云卿内心忍不住要给这鸣翠拍手叫好,鸣翠这番话,实在是让她陷入了不仁不义的局面。 而且,众人都知晓,苏云蓉嫁人这件事,除了顾家会负责外,苏云卿也会参与,自然都需要和赵姨娘走动的。 再听着鸣翠这般一说,众人反倒觉得苏云卿确实有了毒杀赵姨娘的可能。 苏云卿不由扶了扶额头,这边只有一群长舌妇,哪儿能真的拿下什么结论?但这些长舌妇作用极大,弄不好,还真的能把那些话说成是真的了。 “蓉妹妹实在可怜,她去代替我守孝,自家小娘却遭遇不测,若蓉妹妹回来了,我可该如何给蓉妹妹交代的好。” 正在众人议论之中,只听着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那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苏云薇。 只见苏云薇抹了抹眼泪,缓缓抬头,温婉可人,好像苏云蓉真的是她妹妹一般。 “早些时候,蓉妹妹便给我写信,说是她心中有了喜欢的人,那人乃是礼部尚书的公子,只可惜,昭王妃觉着蓉妹妹身份配不上礼部尚书家的公子,一直谋划着给蓉妹妹另择良配,可让蓉妹妹好一阵伤心的呢。” 苏云薇适时在旁边多说了一句,立即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同时更加相信鸣翠方才所说的那番话,或许苏云蓉真的心有所属,而苏云卿因为利益关系,硬是要让苏云蓉嫁给一个她不 第0538章 护短(三) 但苏云薇这番话说的很是巧妙,她只说了是苏云蓉喜欢礼部尚书家的公子,但到底是哪一个公子,她没有说明白,同时,也没有说礼部尚书的公子喜欢她,更没有说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顾家在旁边说的话。 如此一来,就算苏云蓉真的做错了什么事,那和顾家全然无关,到时候只要把苏云蓉往外一推,这个没了小娘的可怜女儿,只能有国公府这一个靠山。 可惜国公府并不疼惜苏云蓉,到时候旁人要将苏云蓉怎样,那都只能看苏云蓉自己的造化了。 苏云薇这话说的,可真是把顾家和自个儿撇清的干干净净,许是苏云蓉真的回来了,如愿以偿嫁给礼部尚书的公子,后面遇到的麻烦,多半是苏云蓉想都不敢想的。 只是这些事儿,除了苏云卿、赵姨娘和顾家知晓外,其他人全然不知,自然,苏云卿说了这番话,众人也就相信了,只知道苏云蓉香心里面有了喜欢的人,但苏云卿还要拆开他们。 至于那人喜欢不喜欢苏云蓉,众人想着姑娘家都能把这番话说出口,恐怕两人的感情已经是足够水深火热,就差直接公布了。 “唉,昭王妃,您说您何必要拆散他们呢?非要蓉妹妹嫁给何宿远的儿子何天成?我知晓何天成是个好孩子,但蓉妹妹有了喜欢的人,为何不成全了蓉妹妹?就算王妃想要户部帮衬自个儿,也没必要用自家妹子的幸福啊。” 苏云薇说着再次做出抹泪状,那样子可怜的让人哑口无言,怎都不知能多说什么才好。 苏云卿更是清楚,苏云薇的这番话,是顾家真正的目的。 他们之所以希望苏云蓉嫁给礼部尚书的公子,不就是希望能将礼部拉拢过来吗?等有了礼部照顾,那太子这边就会更加稳重,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能少一些担心,反倒是 一件好事。 只是没想到苏云薇如此不要脸,竟然把话说成了这般,实在让苏云卿哭笑不得。 而且苏云薇极为聪明,等到苏云蓉回来后,再巧妙安排一番,恐怕到时候苏云蓉到底是喜欢礼部尚书的公子,还是因为别的原因的,谁都弄不明白了。 在苏云薇说完这番话后,她得意地看了一眼苏云卿,眼神闪烁的全部都是自信。 很显然,这次苏云薇是有备而来的。 在苏云薇说完这些话后,身旁的妇人面色之上已经露出了不满意,她们低声细语,都是说苏云卿这样做不妥的,甚至还有一些身份高贵、又有些年纪的妇人,瞧着苏云卿都有了少许生气之意。 “昭王妃,没想到您和您家王爷还没死心呢?现在谁都瞧得出来,太子势在必得,你们还敢有这些说辞,实在是让人贻笑大方呢。” “就是,昭王妃,我看您还是歇心着吧,人家苏云蓉又不是傻子,若真的成了你手中的棋子,她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以前听闻昭王妃性格温婉大方,昭王也是一表人才,今日听到侯夫人这般说,才明白原来昭王妃和昭王还是有自个儿的心思的,若这些话传进了陛下的耳朵里,谁还知道昭王府能存在几天。” 正说着,又有一个年纪偏大、身穿绚丽的贵妇摇着手中折扇娇笑道:“怪不得陛下要将昭王送到偏远地方去呢,原来陛下早都觉察昭王没安好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让苏云卿的脸色越发难堪。 这次过来,本就是想要给胡老太君贺寿的,可没想到赵姨娘出事后,竟然引起了这么多的风波。 “康王妃说的甚是,康王妃也是做王妃的,这皇宫里面的一举一动,还是康王妃看的最为清楚。”又一个贵妇从旁说道。 康王妃? 苏云卿朝着说话的女人看了一眼,见她身上的绫罗绸缎显得实在富贵,果然和康王父子一番模样。 回想起以前康王回京时候的景象,苏云卿的嘴角不由勾起一丝冷笑,恐怕他们昭王府和康王府的梁子,早都结下了。而康王同昭王关系不怎样,自然选择站在太子那边,也是应当的。 再者,太子继位,是需要皇室宗亲多多支持的,只有如此才能保证以后位置牢固,自然,能得到一个王爷的欣赏,那便是一个王爷。 想到这儿,苏云卿觉着这康王妃说话,倒是没什么不妥,只是…… 她扫了一眼旁人,盈盈一笑全然没有生气意思:“诸位说的这番话,好像是认定了我家王爷想要谋反似的,既然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能说得出来,想来证据是已经在手了,那不如拿出来,让我这个做王妃的也开开眼界,看看本不存在的证据,到底是如何出来的?” 说话间,众人傻了眼。 他们这番话都是跟着苏云薇说的,可没想到苏云卿随意添油加醋一番,这话已经变成了在说昭王谋反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的都定格在了苏云薇的身上。 苏云薇也是一怔,她没想到苏云卿还真能抓住这句话找出来把柄的,顿时不知所措,立在原地看着苏云卿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侯夫人,我可等着你说话呢,随意污蔑皇子,可是重罪,侯夫人应当清楚。”苏云卿清了清嗓子,弯起的眼眸藏着一丝笑意,难以分辨她此时到底在想什么。 “我……王妃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完,苏云薇狠狠给了鸣翠一个眼色,明摆着是要鸣翠来顶替这个锅。 鸣翠自然是不想的,可又一想她是顾家安排过来的人,就算真的出现意外,只要顾家还在,她这条性命必然能够保全,于是急忙上前一步冲着苏云卿磕头道:“奴婢知错,奴婢知错!奴婢不该胡言乱语,请王妃责罚!” 好一个偷梁换柱! 压着内心冷笑,苏云卿声音柔和,缓缓伸手,亲自扶住鸣翠的肩膀。 “说什么知错呢?你哪儿做错了?”苏云卿表面带着笑意,可实际上双手发狠,直直是把鸣翠肩膀抓的生疼。 第0539章 栽赃(一) 鸣翠本来想要大叫,可一抬头对上苏云卿发散着寒光的眼眸,当下内心一惊,生生把本来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你怎么不说了?我实在不知道你到底恩错在了什么地方。”苏云卿又温柔地说着。 “奴婢……奴婢错在……奴婢错在不该随意说昭王有其他心思,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口无遮拦,不知事情严重,都是奴婢的错!”鸣翠直接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全然没有推脱。 “还有呢?”苏云卿冲着她笑。 明明是温柔动人的笑容,可在鸣翠眼中,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狠毒毒辣,仿佛只要她说错一句话,这条命都要没了的。 全身打了一个冷颤,也不知怎么,原先并不害怕苏云卿的鸣翠,在此时却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苏云卿化身成为一个魔鬼,只要她说错一句话,便会将她吃掉。 “还有……还有……奴婢……奴婢不知道……”鸣翠低下头,不敢看苏云卿的眼睛。她十分担心,若是再看苏云卿的眼眸一眼,会不会一时间失去分寸,直接把真相给说了出来。 而苏云卿想要的答案,自然是鸣翠毒害赵姨娘的事,还有背后到底是什么人指使的,只是看着鸣翠没有多说,苏云卿也不为难,缓缓松开鸣翠的肩膀。 她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可能逼问鸣翠,这样做只会给自己抹黑。 “昭王妃,不过是一个下人无心之谈罢了,王妃何必要咄咄逼人?万一把人家孩子吓坏了,那可就不好了。”康王妃云淡风轻地说着,好像是在指责苏云卿做错了一般。 苏云卿淡然一笑:“康王妃说的是,不过若是她是个孩子,那想来我更应该是个孩子,她年芳十九,都长我一些,恐怕我这般大的孩子,犯下错误更该宽松,不是吗?” 苏云卿看向康王妃,险些把康王妃给看傻了。 康王妃陪伴皇室的日子也不短了,见过的女人数不胜数,可是当面说自个儿年纪比丫头下人还要小的,苏云卿可是头一个。 不过再想想苏云卿的年纪,康王妃觉着苏云卿这话没错。 “况且,康王妃都说了,一个丫头只是无心之谈罢了,那康王妃为何方才还要说我家王爷有其他心思?康王妃这样做,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苏云卿柔中带刚,直把康王妃说的一愣一愣。 事情到了这节骨眼上,大家倒是忘记了过来最初的原因,是因为发现赵姨娘去了,如今反倒开始说昭王到底有没有谋反这件事,实在是荒谬。 苏云薇瞧着局面,深深知道如果事情这样发展下去,恐怕对她们有百害而无一利,于是先一步出了声,打断了两人:“好了好了,只是一场误会,都是一家人,何必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不过蓉妹妹是真心喜欢礼部尚书家的公子,昭王妃还是不要阻拦的好,等蓉妹妹回来后,一切再定夺也不迟。” 巧妙的把话题绕回了苏云蓉的身上,同时也让大家注意到此时最为关键的,该是说赵姨娘的事情。 不过苏云卿心里很清楚,这次顾家是做足了准备,自然不会给她轻易脱身的机会,她要好好看看顾家还有什么准备,来给她确定罪名,至于苏云蓉的事情,她暂时没有时间多思考,苏云蓉并非省油的灯,否则若苏云蓉聪慧,应该早都知晓自个儿该做什么才是。 “我看也先不说别的了,就说鸣翠口口声声说是我毒害了赵姨娘,那我倒是想问问,说话是要有证据的,你身旁的这些丫头都是你熟悉的人,说句不好听的,也是你自己的人,既然是你自己的人,想来是不能当成证据的,那请问,除了她们,你还有什么证据指证是我谋害了赵姨娘?”苏云卿问道。 鸣翠紧紧捏了捏拳头,若是找人证,她能找很多,但若说这物证…… 鸣翠犯难了,本来就是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如何能找到物证何在? 立在原地半天,鸣翠抿唇不语。 胡老太君看出名堂,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弯起嘴角冷笑道:“哼,我看这丫头八成是说谎的,如若是真的,那证据早应该那出来了吧?何须等到现在?身为一个下贱胚子,还敢胡乱指证主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胡老太君正决定将鸣翠严惩一番,只见鸣翠突然扑上前来,跪倒在胡老太君身前。 “请老太君明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奴婢确确实实知道,是昭王妃毒杀的赵姨娘,可奴婢愚笨,实在没有留下有用的证据,若老太君和王妃真的要看证据,那……那 奴婢自愿挖掉双眼,作为证明!” 说着,鸣翠伸出双手,真要做出一副挖出双眼的动作! 看到这一幕,苏云卿和众人都吓坏了,他们没想到鸣翠这丫头竟然能把事情做到这个份儿上,苏云薇也是被鸣翠的动作吓了一跳,她本以为鸣翠找不到证据,正想着用怎样的说辞把鸣翠给打发了,可没想鸣翠真是有心思,连这种事儿都能做得出来! 只是鸣翠还没有挖出双眼,苏云卿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挖出双眼?挖出双眼就能证明赵姨娘是被我所杀的吗?”苏云卿冷清道。 “奴婢……奴婢……”鸣翠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昭王妃,您这样做未免也太狠毒了吧?一个丫头为了自家主子,都能做这种牺牲,昭王妃还要说这番话,唉……”站在苏云薇身后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小声说道。 那姑娘乃是苏云薇的远亲,乃是顾家小姐。 苏云卿冷笑地瞧了她一眼,走上前去一把将顾家小姐从苏云薇身后提了出来:“哦?听你的意思,可是在说鸣翠挖掉双眼,就足以证明是我杀死了赵姨娘,要我这条性命吗?我怎都知晓,用下人的眼睛就能换取一条人命的!” 顾家小姐被苏云卿这气势狠狠吓了一跳,她看着眼睛圆瞪的苏云卿,傻傻愣在原地,满脑子都在想,这怎么和她以前听说过的昭王妃完全不同呢? 第0540章 栽赃(二) 再看旁人,几乎没有一个人敢为鸣翠出来说话的。 起初他们觉着苏云卿过来的时候乃是一个人,也好欺负,而且现在顾家和太子才是应该巴结的重点,自然不会在意这件事的真相,只当作是看戏,然而如今看来,他们都觉得苏云卿着实不一般,就凭这样的架势,跟随在萧琰身旁,想来以后后患无穷…… “怎么,不说话了?”苏云卿追问道。 孤家小姐差点都要被苏云卿表现出来的气势给吓惨了,他们不都说是苏云卿好相处的很,同时也是心肠很软,没服么好怕的,可到了此时,没想到苏云卿竟然会如此厉害! 见孤家小姐不说话,苏云卿继续说道:“亦或者说,赵姨娘的丫头可以用一双眼睛来说是我杀死的赵姨娘,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让我的一个丫头的眼睛来证明,是你杀死了赵姨娘!” “这……这怎么可能!”顾家小姐差点哭了,她想从苏云卿手中挣扎出来,可没想到苏云卿的力气比她大多了,弄的她完全没有丝毫办法。 甚至这顾家小姐还在奇怪,苏云卿到底是有多大能耐,身为王妃的她,力气十足! 可是顾家小姐不曾想到过,苏云卿虽然是国公府的小姐,但也不过是一个庶女,以前顾氏在世的时候,可没少折磨了她这个庶女,日子自然不好过,自然,身上这一身好力气,也都是以前在国公府遭受磨难的时候练就出来的。 “既然你都知道这是不成立的,那为何鸣翠说了要用一双眼睛来证明的时候,你要说我狠毒?如若用身上的一部分重要器官就能证明,那要六部做什么?要官员做什么?只要用身上的器官就能白摆平事情,还需要断案吗?” 苏云卿说的振振有词,就算是巧舌如簧的鸣翠,也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反驳苏云卿。 看着孤家小姐年纪还小,估计不曾见过什么世面,苏云卿便先松开了她,不再如何为难。转而,苏云卿看向鸣翠。 “且不说赵姨娘到底是谁毒杀,就说你这丫头,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胡乱指证别人,这分明就是在混淆是非,颠倒黑白,你说你这般做,可不是犯罪?”苏云卿义正言辞,不由让在场的一些处在中立状态的人发自肺腑佩服起来。 鸣翠扯着裙摆,嘴犟道:“王妃,事情真相到底如何,你心知肚明!现下奴婢确实没有证据,但奴婢一定会找到证据,好让您的罪名昭告天下!” “放肆!” 苏云卿一个巴掌甩在鸣翠脸上。 “你可知晓,你现在是在以下犯上!如此不懂规矩,你该当何罪!而且,真相如何,我如何知晓?我若真的有证据,第一个要抓的,应该就是你鸣翠!” “王妃这话说的未免太过牵强!奴婢一心一意对待我家姨娘,心更是和姨娘连在一起的,怎会有王妃这般恶毒的心肠?” “若我恶毒,赵姨娘何必要支开你,同我说一些你的不是?” 苏云卿怒视着鸣翠,回想起赵姨娘临终前的那番话,她觉着有些心痛。 明明好日子就要到了,可赵姨娘过的是什么?是还要被下人左右的生活! “既然有人不要脸面,想要置我于死地,我也就顾不得给旁人脸面了。以前国公夫人顾氏还在世的时候,对待府中姨娘很是不客气,不管是我的小娘还是赵姨娘,都受到过顾氏的责罚,那时候赵姨娘的日子更是糟糕的很。好不容易顾氏去了,赵姨娘为国公府做了贡献,谁想却被人加害毒发身亡不说,甚至每日还要听你说教!” 说话间,苏云卿一把指向鸣翠。 “蓉姐儿想要嫁给谁,我不知晓,但我知晓赵姨娘并不希望蓉姐儿嫁给礼部尚书的公子,可每一次姨娘给蓉姐儿写信,鸣翠都在左右,还敢僭越主仆身份,提出意见,怎么,你当你是主子不成?” “你胡说!”鸣翠急忙狡辩。 这事儿只能是她和顾家知道,若被旁人知晓,她这丫头的位置可是保不住了。 “昭王妃没有胡说。”就在此时,先前苏云卿在窗边往外看瞧到的那个洒扫丫头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出了声。 “我能证明昭王妃说的是真的,曾经有过几次,我在屋子里打扫,正好听到了姨娘和鸣翠的对话。奴婢虽然觉着鸣翠身为下人,不该左右主子的想法,可是奴婢只是一个奴婢,还是个粗使丫头,不好多说什么,也就没有说话。”丫头说完,又有退下去。 这下,鸣翠脸上挂不住彩了,虽然当时顾家处理了很多国公府本来的丫头,可是国公府里面的丫头数量不少,不可能谁都能处理的清楚,以至于留下了一些人,这丫头就是其中之一。 胡老太君自然认识以前府中的丫头,听着那丫头这般说,不住点点头。 “鸣翠,你身为我国公府的丫头,且不说做事儿稳妥不,就说这以下犯上,和帮主子出主意,已经是犯下大错。”胡老太君眉目清晰,心中已经有了断定。 “老太君,不是这样的……”鸣翠还想辩解。 “还有,你端上来汤药的时候,我试过毒,是没有毒的。”说着,苏云卿拔下刚才她使用过的银簪,给众人一一看去。 “你一派胡言!我看分明就是你毒害了赵姨娘,用银簪也不过是趁机下毒罢了!”鸣翠有些乱了方寸,方才苏云卿说她以下犯上,还证明了她阻碍赵姨娘的决定,已经等同于犯下了奴婢最为不该的错误。 瞧着鸣翠没有先前那般镇定自若,苏云卿心思通明,冷静地看着她。 “以下犯上,应该好好责罚才是。”苏云卿冷声道。 鸣翠不依:“凭什么?就因为你是昭王妃,所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昭王妃,你就是个杀人凶手!侯夫人,康王妃,请两位为我家姨娘做主啊!” 鸣翠尽力嘶吼着,险些把嗓子都要喊坏了,都不敢有丝毫停息,生怕一个意外,就让旁人得到了机会。 “哼!我看你才是一派胡言!来人,先把赵姨娘院子里的丫头一一拿下,我要好好审问审问,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东西,敢在我这寿辰之际,找这种不愉快来!” 第0541章 栽赃(三) 胡老太君出身将军府,做事儿更是雷厉风行,她刚刚说完这话,身后的婆子已经大张旗鼓动起手来,不过转眼之间,已经安排了人把院子里面的丫头都控制了起来,一个一个让跪在门口的院子里去。 “昭王妃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昭王妃的人品,我信得过,但这次赵姨娘不仅去了,还有人要诬陷昭王妃,我身为国公府的老太君,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今日,若不查出个究竟,谁都没想离开国公府!” 胡老太君气势十足,说话口气更是咄咄逼人,只是这般听着,就让众人心中一个劲儿吃惊害怕。 再看看胡老太君的神情,无比严肃,看来这次胡老太君是真的要动手了不可。 不过多时,大夫已经上来了,先检查了赵姨娘,发觉赵姨娘确实是中毒而亡,之后又检查了药渣和碗里残剩的汤药,认真检查一番,只发现里面都是有益身子的东西,决无丝毫害人物件儿。 如此一来,旁人倒是觉得事情惊奇了。 赵姨娘明明是中毒伤亡,可是她使用过的药渣和汤药里面,根本没有丝毫毒性,那么赵姨娘是如何中毒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想不明白。 胡老太君一样也犯了难,想着连毒都检查不出来,接下来应该如何搜查,才能找到毒药下落? 开始苏云卿也觉得奇怪,她本以为是鸣翠在这汤药里面做了一些手脚,可等到大夫认真检查过后,发现汤药里面真的没有毒性,才而开始皱起眉头。 神不知鬼不觉置人于死地,顾家这个手段,实在是高人一等。 只可惜这次苏云卿过来没有带着裴湘,如果裴湘也跟在身旁,恐怕赵姨娘中毒一事就容易很多了。 但刚刚想到裴湘,苏云卿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来。 她记得赵姨娘身上所中的毒,乃是香炉中的香料所导致的,那种毒药一般大夫根本察觉不出,除非是裴湘这样在皇宫里日子甚久的大宫女,才能一眼察觉出不同。 能有这样的能耐,就算用什么寻常大夫察觉不出的毒药,似乎也不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 苏云卿如此一想,立即明白了问题所在,可裴湘还在昭王府,她身旁也没个得力下人,想要去昭王府叫人,可能有些为难。 大夫又把赵姨娘使用过的东西都验了一遍,最终无奈摇摇头,来到老太君面前。 “草民愚钝,实在查找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毒害了赵姨娘,请老太君另请高明。”大夫说着这话,就是要走的意思。 胡老太君想要让大夫再去查查,可惜大夫摇摇头叹息一声,可见这确实没了办法。 无奈下,胡老太君只能吩咐婆子,看看能不能去太医院请人过来。 “老太君,请相信奴婢说的话,赵姨娘真的是被昭王妃害死的,只要从昭王妃身上下手,一定能查到真相!”就算到了此时,鸣翠依然紧紧咬住苏云卿不放,明摆着打算要苏云卿好看。 “鸣翠,你一口一个是我害了赵姨娘,可现在没有证据,能怎么办?”苏云卿对鸣翠也是有些无奈,若真的把事情做的周全,便把前因后果都想清楚才好,怎能没了证据呢? 鸣翠狠狠看了一眼苏云卿:“昭王妃,一定会真相大白的,到时候就算是你身份再高贵,也是逃不走的!” “哦?”苏云卿勾起发梢,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苏云薇,半带笑意道:“武通侯做了那般大的错事,现在还什么事都没有,更何况我一个什么错都没有犯下的王妃呢?” 这一句话,足足让苏云薇脸上变色。 她这次过来之前,顾家给她左右交代了好久,让她想办法把顾承给捞出来,可老太君这态度明显是要抓住顾承不放的,如今苏云卿又说起顾承这件事,实在是让苏云薇脸上难堪。 而让苏云薇觉着更加难堪的,是她怎就嫁给了顾承这样一个脑子里面没有油水的家伙? 一句话堵住了鸣翠的嘴,苏云卿又道:“凡事儿都是要讲究一个证据的,鸣翠,我不想因为我是王妃,就对你用刑,严刑逼供出来的结果,总是让人不那么信服的,趁着现在还没有闹大,你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将功补过?昭王妃在说什么呢!怎么,昭王妃是担心一会儿水落石出后让王妃脸上无光,先想方设法让奴婢认罪不成?王妃,您可省省吧!”鸣翠一副铁了心的样子。 苏云卿几乎不想同她废话,鸣翠做这些事儿的时候根本不曾想到过可能会发生什么,许是到了这种时候,死咬着苏云卿不放,也是等同于在诬陷别人。 若苏云卿是个寻常女子,可能对于鸣翠而言,不是什么大事,但可惜苏云卿乃是昭王妃,诬陷皇亲国戚,几乎死罪! 也是想着鸣翠只是顾家安排过来的一个做事儿的人罢了,她不想同鸣翠为难,但瞧着鸣翠这般倔强,她便有些不想劝诫。 而胡老太君心如明镜,她看着苏云卿长大的,对苏云卿的性格了如指掌,自然知晓苏云卿不可能做出什么有害他人的事情来。 这般思索一番,胡老太君看向鸣翠,神色之中有了明显不悦。 “作为一个下人,在没有证据之前,就随便指认,且不说谁对谁错,就说你这般动,已经是犯了大错,来人,把她拖下去,先给十个板子!”胡老太君一声令下,两旁的下人已经隐隐作动,看样子是要将鸣翠拖了下去。 鸣翠一下子慌了,若真的给她用刑,十有八九是要伤了身子,若这般下来,顾家承诺给她的那些东西,可还能有?特别是许诺事成之后给她选择一个如意郎君,但她身上都有了伤痕,就算顾家能耐大,那也是选不好得意人选啊! 一时间,鸣翠朝着苏云薇看去,只希望此时苏云薇能给她一个好主意。 这不看苏云薇还好,一看苏云薇,胡老太君的目光也移了过去。 苏云薇当下心中一慌,赶忙低下头去。 老太君见势没有多说,只挥手示意旁人托鸣翠下去。 第0542章 护短(一) 鸣翠险些都要哭了,她没想到胡老太君真的敢对她用刑,不过想着顾家为大,她还是坚持住了自己。 只是她也知道,打板子和挖眼睛不同,挖眼睛旁人必然会阻拦,但打板子不会啊! 眼见下人要把鸣翠待下去,沉默了好一阵的康王妃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淡然地瞧了一眼鸣翠,又看了一眼苏云卿,翘起兰花指玩弄着手上的翡翠戒指道:“老太君,这丫头做错事儿了是该惩罚,不过老太君好像太过于偏爱昭王妃了,明明赵姨娘出事的时候,只有昭王妃和赵姨娘处在一个屋子里,赵姨娘毒发身亡,只有可能是昭王妃下毒,老太君怎不查查昭王妃呢?” 胡老太君瞧了一眼康王妃,他们国公府和康王的关系也不怎样,听着康王这么说,神情变化了片刻。 “那康王妃说应该如何?”胡老太君根本没有给康王妃好脸色看。 康王妃也不介意,反正他们康王府已经投靠了太子这边,只要好好帮助太子做事,就算昭王和他们关系不好又能怎样?等到太子登基后,他们康王府一样能重新回来,而昭王则会被发配边疆。 这般想着,康王妃便笑了一声:“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王妃罢了,这是你们国公府的家务事,我如何参与进来?” “那康王妃何必要说这番话?”胡老太君说着,要让下人继续动作。 察觉到这儿有空隙,苏云薇紧接着开口,好给康王妃捧场。 “康王妃在我们之中地位应该是最高的,不如让康王妃给大家判断判断,看看这件事到底应该如何处置才好。” 苏云薇一提议,康王妃根本不等旁人多说,便顺着苏云薇的话说了下去。 “既然侯夫人都这般说了,那我看我就来管管这件事吧。这个丫头先放在这儿,她毕竟是这件事一个很关键的证人,只是她说是昭王妃给赵姨娘下毒,但一时间找不到证据,我看,这一切的问题在于,找到证据就可以了。” “那证据在什么地方?”胡老太君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她瞧着康王妃,倒是想看看康王妃能说出什么话来。 胡老太君现在是在气头上,难得寿宴,没想到还发生了这般不好的事情,如今康王妃还这般不地道,她实在是一口气堵在胸口里。 倒是苏云卿心里清楚的很。 现下她很奇怪康王妃为什么要出来说这话。 康王妃在他们之中,算是一个长辈,同时还有着王妃身份,怎么说都是高人一等的,若让她有了动手机会,必然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而且现在明显着康王是太子那边的人,不自然是要帮衬着顾家做事的。 可是苏云卿察觉到不妙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只见康王妃挥手之间,跟着她一同过来的婆子下人都走了上来。 这些人一看都是办事儿的人,身上有劲儿的很,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主儿。 康王妃吃了口丫头端来的点心,若无其事地坐在圆凳上,指了指苏云卿:“来人,给我好好搜查搜查昭王妃的身上,看看她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竟然是要搜身! 苏云卿的脑袋嗡隆一声,险些是要炸了。 自从她成了昭王妃后,还没有人敢这样对她不客气过,就算是那次在宫宴上,周皇后也是给足了她面子,怎到了康王妃这儿,就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搜身? 许是没想到康王妃想要做什么,跟在后面想要上来的婆子一个个面面相觑,又迟疑地朝着康王妃看去。 “你们愣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紧搜身!”康王妃吐了个果核,有些不耐烦。 那些婆子一个个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却也不能在此时此刻说些什么。 而苏云卿则是内心冷笑,怪不得康王的日子越发不好不说,身旁还有那么多的女人,感情儿这康王妃是个脑子里面没有油水的女人,全然不曾想到过,苏云卿可是昭王妃,一个王妃身份的女子,怎么可能说搜身就搜身的? 一时间,苏云卿倒是开始猜想,这康王妃背景到底有多大,就凭借她这样的智商,还能被康王给选中,实在是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见婆子们还在僵持着,康王妃似乎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地看着她们,起身说道:“你们瞧瞧我这记性,是忘记说了,她不过是个王妃,王子犯法与庶民,她自然也是如此,你们搜身便是,出了事有我这做王妃的顶着。” 听着康王妃这般说着,婆子们才有了一些胆量。 看着婆子们走了过来,苏云卿内心一动。 康王妃明显是想要她在众人面前丢人,身为一个王妃,被当众搜身,这不是奇耻大辱吗? 想到这儿,苏云卿立即出声制止:“你们都是一些奴才,可好大的胆子!要知道,你们若真的对我动手,我大可以将你们绳之以法!” 如此说着,婆子又停了下来。 康王妃着急:“别怕,不过是昭王妃罢了,以后她到底能过上什么日子,你们还不知道吗?” 言外之意,就是苏云卿不会有太多好日子过,特别是在太子登基以后,昭王和昭王妃一定会被发配边疆。 一想会这样,婆子们也不在担心,直接朝着苏云卿扑了过来。 这下,可是吓傻了其他贵妇,她们的身份比不过王妃身份,于是此时不管是帮谁都是错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婆子去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 胡老太君看着更是着急,她用力一拍桌子道:“你们眼里可还有我这个老太君吗?今日怎么都是我的寿辰,你们竟然在这里如此放肆,你们……” 康王妃捂嘴一笑:“老太君莫急,我不过是帮老太君清理一下家务事罢了,老太君该感激我才是。” “你!”胡老太君气的火冒三丈,可如此场面,她一个老人实在没有办法,但眼瞧着有个婆子要撕开了苏云卿的衣裳,胡老太君再也顾不得安康,拄着拐杖一下子朝着那婆子后脑勺打了下去! “你们谁还敢动我孙女!” 第0543章 护短(二) 这一拐杖下去,直接把几个婆子打蒙了。 她们无比惊讶地回过头,看向怒气冲冲的胡老太君,而跟随在胡老太君的那些婆子也都一个个走了上来,明显是要和她们好好分一个高下。 “康王妃,您也是个知晓规矩的人,怎到了这个时候,便忘记了规矩?我们国公府现在确实不太平,但是也轮不到康王妃您来管理啊!怎么,是当我们国公府没人了吗!” 胡老太君粗着嗓子红着脸,神情里全部都是着急愤怒。 康王妃丝毫不担心如此样貌的胡老太君,只盈盈一笑不嫌事大道:“胡老太君说什么呢,我自然知晓国公府还有人的,只是胡老太君年岁大了,可能做事儿也会糊涂不少,还不如我来处理,况且昭王妃还是老太君的孙女,又是王妃,老太君真的要是下手,那也是说不过去的。” 一下子把道理全聚集在了自个儿这边,康王妃实在是把话说的周到巧妙。 再看胡老太君,出身将门之后的她,最为讨厌的就是这些惹事儿精,可奈何康王妃的王妃身份,胡老太君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咽下这口气。 但苏云卿不同。 苏云卿好不容易从那些婆子手中得到了解救,便看到为自己出气的胡老太君,内心满满都是感激,又听闻康王妃一副决心要刁难人的模样,苏云卿自然不会防之不理。 “康王妃是王妃不假,但我昭王妃也是王妃,康王妃这般气势汹汹,险些是要伤了我,未免太过不妥吧?而且王妃心里应该清楚,就算我真的犯了什么错要去审问,也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作践的,恐怕王妃这般做,是有别的目的!” 苏云卿根本不打算吃下这个哑巴亏,她神色中尽是阴冷聪慧,看着直叫康王妃害怕。 不过康王妃咬了咬牙,一心想着只要太子登基后,一切都能顺水而行,便也没多少担忧,开口道:“这儿又没有男人,就算扒光了昭王妃的衣裳,恐怕也没有什么。” 大言不惭! 此时此刻,苏云卿真的有些好奇,这康王妃背景了。 连这种不要脸的话都能说出口,可见康王妃确实不是做王妃的好料子,但既然是如此,那康王到底是如何看上康王妃的? 苏云卿百思不得其解。 “昭王妃,你不要生气,主要是丫头说了,是你毒害的赵姨娘,现在又没有证据,你还不承认,我只能这样做,不然免得别人要说,我们皇家偏心自个儿人,弄的民心不安呢。”康王妃笑的花枝招展,倒是和青馆里的姑娘没什么不同。 还真是撒泼习惯了! 这是苏云卿对康王妃唯一的评价。 能如此说话,可见康王妃在王府中是怎样一个地位,而如今康王妃所表现出来的模样,更是让她吃了一惊,内心百般复杂,终究不知该如何好好评价一番康王妃才好。 正在苏云卿思索之间,康王妃已经起身,不管她这王妃身份,大步朝着苏云卿走来。 “好了,既然别人都害怕你这王妃身份,那我这个康王妃先以身作则,不过说起来,我这康王妃还是你这昭王妃的长辈,我就算收拾你,那也是应该的。”说话间,原先围绕着苏云卿的婆子们立即让出一条道来。 撸起袖子,康王妃面色带笑,瞳孔里只剩下苏云卿的身影,如一头饿狼般朝着苏云卿走来,当真是做足了架势。 苏云卿内心有些许害怕,但还是镇定自若,可就在下个瞬间,康王妃一下子好像发疯了似的扑上前来,只听“撕拉”一声,竟真的把苏云卿的衣裳撕开一个大口子! 瞬时间,苏云卿的香肩浮现在众人眼前,光滑细腻的肌肤,全部都是诱惑! 好在方才胡老太君已经命人把男丁都遣散出去,不然此时苏云卿真的是要没了脸面去! “昭王妃躲什么躲?都是旁人的王妃了,该经历的事情也经历了,还在我面前害羞个什么劲儿?” 康王妃说起话来,可丝毫没有王妃的端庄架势,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泼妇一般,再配合上她脸上狰狞的神情,当真给人一种市井小民的错觉来。 看到康王妃亲自动手,跟着康王妃的婆子也不手软,片刻间冲了上去,一同拉扯着苏云卿的衣裳。 若是只有一个人,苏云卿可能还能对付的了,但此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一时间让苏云卿措手不及,险些身上的衣裳是要被扯了过去! 一看到如此局面,老太君脸色骤变,她怎都没想到康王妃竟然会如此不顾分寸,连王妃的面子都不要了,而且康王妃也上了年纪,身份尊贵,当下是没一个人敢上前去,生怕真的伤了康王妃,承担了罪责。 老太君的脸色越发铁青,她听到从人群中传来苏云卿的惨叫,面色上的荒凉越发的多。 终于,老太君再也忍受不住了,她一把丢下拐杖,冲着康王妃等人吼道:“康王妃,你太过分了!既然你不顾及身份,那我这老太婆也就不顾及身份了,现在起,我便不是国公府的胡老太君,我这就要看看,你们有谁敢动我孙女的!” 说话间,胡老太君一下子推开了康王妃,用自身护住苏云卿。 康王妃常年都在王府之中,身上没有任何力气,被胡老太君这般一推,直接就给推开了。 苏云卿看到胡老太君动手,自己也急忙撕扯开她们,立即和胡老太君保持在一个战线之上。 原先的时候,苏云卿只是一个人,那些婆子看着康王妃动手,必然是要下狠手,但现在不同了,胡老太君直接放下身份护住苏云卿,确实把他们吓了一跳,就算是康王妃也是吃了一惊。 这胡老太君可是胡家的嫡女,若真的出了什么闪失,胡家岂不是要找康王麻烦? 想到这儿,康王妃动作缓和下来,瞧着胡老太君看去,一时间竟想不出到底还能有什么对策。 第0544章 护短(三) “康王妃,别以为只有你可以做出来这种不顾身份的事情,我胡老太君一把年纪了,和你对抗,也不算什么!”胡老太君面色严肃,声音尽是真切。 苏云卿内心一阵感动,她一直知晓胡老太君对她情深意重,可没想到胡老太君为了她,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要知道,胡老太君可是一个很有大家风范的女子,能直接丢下身份,放下面子,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 想到这儿,苏云卿紧紧拉住胡老太君的手,似乎是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和他们妥协。 有国公府作为自己的依靠,苏云卿如何会在这个时候退缩? “康王妃,您这般不顾及身份,实在是丢人,若旁人知晓康王妃不顾脸面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可想康王脸上是否有光!”苏云卿拉扯好衣裳,而伺候着胡老太君的婆子也从别处取来衣裳,给苏云卿披好。 “以前我还奇怪,康王身旁为何会小妾无数,或许是康王真的喜欢女色,终日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许是今日我才瞧着清楚,原是康王妃实在没有女子模样,方才将康王逼成那般,康王妃,您可该好好反省一番!”苏云卿面色尽是锋芒,瞧着直叫旁人害怕。 康王妃内心着实吃了一惊,本来关于康王的事情,众人都说是康王问题,可谁能想到,苏云卿却直接把这个大帽子扣在了她的头上! 思索间,康王妃的脸色已经有所难堪,平日里旁人都是顺着她的意思说话的,可面对苏云卿,却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出口如此,实在让康王妃觉着气愤。 “昭王妃,我康王府的事情,和你没有丝毫关系,你无凭无据说我的不是,就不担心……” “谁说我是无凭无据?就算那次在皇宫中,安和郡主中毒,怀疑可能是我下毒的,那周皇后都没有把话说明,只是安排了侍女借口带我去后殿换衣服好来检查,而康王妃则不同,康王妃听着一个丫头说我是毒害赵姨娘的凶手,就直接相信了,甚至还要将我当众搜身,这般架势,就算是周皇后都不会的,可见康王妃性子到底是如何泼辣狠毒。” 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抓住了康王妃把柄的苏云卿,根本不给康王妃还口的机会,只瞧着她着急模样,险些是要笑出声来。 这个康王妃,太过不懂规矩也就罢了,同时还是这般愚笨,想来康王能有这样一个王妃,实在是康王不幸。 “你……可是昭王妃,你从哪儿来的证据说我不好的?你随意说我一个长辈如何,可是配得上你身为王妃的教养?况且,有几个王妃,能和你这般随意指责长辈,还大呼小叫的!”康王妃不甘示弱逞强道。 “康王妃,这话可就说错了,我这老婆子看的清清楚楚,是康王妃不懂的规矩礼法在前,卿姐儿只是正当防范罢了!看康王妃这架势,当真应该好好回去学习学习规矩,免得给皇家丢了脸面!”胡老太君道。 “你!你个老太婆敢这样说我?当真是给了你脸面了!” 说话间,康王妃一把伸出手,直接朝着胡胡老太君推了过去! 胡老太君虽是将门之后,可双层太君年纪已经很大,根本不是康王妃的对手,只是这么一下,胡老太君站不住身子,直接朝着地上狠狠摔了一跤! 那一跤,生疼! 苏云卿清清楚楚听到了从胡老太君身上传来的“咯噔”一声,就算没机会和胡老太君一般感同身受,苏云卿内心也十分清楚,恐怕这次胡老太君是真的受罪了。 “我倒是想要看看,到底有什么人还敢对我康王妃不敬!” 康王妃刚刚说完这句话,就听后面传来一个女声,那声音铿锵有力,架势十足,竟是国公府中的姨娘沈氏! 只见沈氏带着一群家丁,直接把赵姨娘的院子团团围住,手中还拄着一个圆棍,明显就是要打架的架势。 “康王妃,我沈氏可不是国公府的媳妇儿,但我是胡老太君的儿媳,你敢这样对我母亲,我绝不会原谅你!” 说完,沈氏不管不顾,直接一把走上来就把康王妃推到在地! “咚!” 康王妃来了个平沙落雁,苦不堪言,好不容易有婆子要扶着康王妃起身,她才得空伸出手指着沈氏,气急败坏道:“真是反了,真是反了!你们国公府的人,都是以下犯上,该拖出去砍头!” 康王妃说的着急,竟觉着自个儿说话不管用,跳了起来! 瞧着康王妃这般模样,苏云卿内心一阵暗笑,想来这康王妃真是不知管束自个儿脾气,才落得一个这般局面,也不知康王看到了,脸上可会有光。 “哼,康王妃应该先有王妃的样子再说!反正我和国公府没有多少关系,而且推到康王妃的,也是我沈氏,王妃若是想要找人出气,便找我就是了,国公府的老太君和昭王妃,都是主子!” 拄着木棍的沈氏,当真有一副骇人架势,就这般站在那儿,神色中缠绕着厉色让人只敢远看不敢走近。 趁此机会,苏云卿赶忙扶起胡老太君,只瞧着胡老太君气息微弱,竟是直接晕倒了过去! 嗡隆! 苏云卿脑海一声大响。 她在今日,着着实实体会过了胡老太君对自个儿的一番心意,可没想到……可没想到康王妃会把胡老太君给推倒在地! 而这一切,又是因为什么? 苏云卿抬起头来,看向众人。 康王妃是康王的人,康王府目前是跟着顾家的,而这里在场的顾家之人,除了那个顾家小姐,便是苏云薇了。 再想想赵姨娘去世…… 苏云薇? 呵,好狠毒的手段! 苏云卿内心中划过一丝冷笑,面色阴冷缠绕着冰凉。 若非苏云薇,恐怕顾家也无法把人安排在赵姨娘身旁吧? 若非苏云薇,恐怕今天便不会有这些事儿了。 “侯夫人。” 声线冰冷,苏云卿让几个婆子扶住胡老太君的身子,缓缓起身。 她目光阴暗,气息诡异,每走一步,都带着无法形容的沉重,就这样,一步一步朝着苏云薇走来。 第0545章 黑化(一) 瞧着这个模样的苏云卿,苏云薇吓了一跳,不住朝着身后退了一步,神色之中更是慌张,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知晓苏云卿确实有些本事,就连顾氏都告诉过她,要小心苏云卿的,可是就算是小心苏云卿,苏云卿所表现出来的,也都是文静安详的模样,许是发生再大的事情,苏云卿也是把王妃身份端的极好,根本没有丝毫不妥。 可是此时…… 苏云薇有些害怕。 这样的苏云卿,她根本不曾见过。 身上环绕着的,是一股死气沉沉的杀气,就连落在苏云薇身上的目光,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怖和阴暗,仿佛只需要一个瞬间,苏云卿便会从一个人变成是另外一个人。 “你……你要做什么?”苏云薇确定苏云卿的方向确实是自个儿,不住朝着身后退了一步,小心地看着苏云卿,下意识拉了拉身后的丫头,想要丫头挡在自个儿面前。 可那丫头也是被苏云卿的架势给吓住了,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定格在原地,脑子更是没有丝毫转动,更别说是出主意了。 停到苏云薇的面前,苏云卿清楚地看到苏云薇还想要后退,但她根本不给苏云薇这个机会,伸出手,一把拉住了苏云薇。 “你问我想做什么?你说我想做什么呢?而且,我能做什么呢?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昭王妃而已,能有多少权利。” 说着,苏云卿的嘴角动了动,泛滥出恐怖异常的冰冷,就算此时她还没有说出什么狠话,也足够让苏云薇心底冷意连连,不知所措。 “侯夫人的手段真高明,不过我想着,侯夫人应该没有这么多的心思,其中有多少是顾家的心思,我是不知道的,不过既然侯夫人和顾家都如此不疼惜旁人性命,那我苏云卿,也就不必在意那么多了。” 顿了顿,苏云卿又道:“侯夫人可不要忘记了,就算当时顾氏做了种种错处,可是我最终还是没有将顾氏如何,只是揭发了顾氏而已,最后顾氏选择自尽,不过是她自个儿的意愿,可惜顾氏还是少算计了一步,她没想到她的女儿对顾家竟然会有如此错用,所以就算顾氏自尽,她的女儿还是要嫁给顾承的。” 苏云卿每一个字,都是那样的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这每一个字联在一起,传进旁人耳中的时候,却是另外一番滋味。 在场的都是一些贵妇,她们对于顾氏的事情自然有所听闻,更是好奇的很,可是真相如何,谁都不清楚,如今听到苏云卿这样说,一些人已经有所动容,看向苏云卿,想要从她的声音里找到真相。 不过苏云卿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她们真相的,这种时候,根本连致命一击都做不到的,她又何必要浪费口舌? “你和顾家所做的一切,我,都会铭记在心。” 靠近苏云薇的耳边,只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说罢,苏云卿迅速离开苏云薇,停顿片刻,冲着她落下一个温柔而自然的笑容。 回味着那句话,苏云薇的脸色变得出奇惨白,她到了这个时候才猛然清醒过来,当时顾氏是可以活下来的,但是最后顾氏还是选择了死亡,而顾氏选择死亡的原因,只是因为顾氏不希望苏云薇嫁给顾承! 这就说明,苏云卿当时是手软了的是,所以给顾氏留下来一条活路! 而现在…… 苏云薇不敢想象,如果苏云卿真的动手,顾家和她,还真的能保得住吗? 又在一瞬间,苏云薇觉着轻松了不少。 或许她可以使用另外一种方法,将所有仇恨都转移到顾家和苏云卿的身上,到时候,根本不需要她出手,苏云卿就会先帮自个儿收拾了顾家。 只是那个时间出现的时候,她必须要把握好时机,好让周皇后心疼她这个顾家遗留下来可怜的侯夫人。 扫过苏云薇的眼眸,苏云卿猜想了苏云薇有了旁的心思,只是她不多说。 苏云薇想要报仇的,和她没有丝毫关系,她更不会按照苏云薇的意思去做的。 “昭王妃,你这话说的太过分了,顾家对太子有恩,你应当是清楚的,如今你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看你分明就是要造反!”康王妃见苏云薇没有说话,以为苏云薇是被苏云卿吓坏了,赶忙替苏云薇出头。 可惜,苏云卿只是冲着她冷冷一笑,却不多说其他。 “你!放肆!” “康王妃,你可不要忘了,我乃是昭王妃,你我同样都是王妃,我尊敬你年纪比我大,给你一些脸面,已经算是不错了,若康王妃再这般嚣张跋扈,就别怪我——” “怪你什么?挡杆说我嚣张跋扈!我这就好好教训你!”说罢,康王妃立即长牙五抓起来,冲着苏云卿就伸手撕去,那动作气势,完全不输给街上的女人! 然而,康王妃以为苏云卿从小是大家闺秀,应该是规矩的很,可在她出手的瞬间,才发现苏云卿从来不是简单的主儿,还没等康王妃的手掌落在苏云卿的身上,苏云卿已经一把捏住了康王妃的手腕,接着顺势往下一撕—— “啊——” 康王妃脸色骤变,她怎么都没想到苏云卿还有这一招,正迟疑着她这是怎么了,就见苏云卿抓狂了似的,伸出手朝着康王妃的脸抓了上去! 当下,康王妃脸上出现一道血口,竟是直接被苏云卿给抓花脸了。 看着如此局面,康王妃几乎吓坏了,就算她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可真的面对如此强悍还不让着她的局面的时候,当真是立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剩下想要四处乱逃的功夫。 而跟随康王妃过来的那些下人,一个个也是瞪大眼睛,平日里可没有一个人敢动康王妃一下的,可现在倒好,还有人直接抓花了康王妃的脸! “快把这个疯子拉开,快把这个疯子拉开!啊!你还敢动手!你……你真是以下犯上!” 顿时,整个屋子里,遍布了康王妃凄惨的叫声。 第0546章 黑化(二) 黑化状态的苏云卿和平日里的模样截然不同,她眼神中带着深深恨意,出手更是没有丝毫留情,几乎让人看着就像是见到了魔鬼似的,只敢一步一步后退。 而苏云卿自然也不可能只让康王妃一个人受伤,她难得表现出来自己黑化后的模样,自然是要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她苏云卿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希望他们以后长个眼睛,千万不要跟错了风向。 接着,苏云卿转向苏云薇,连带把苏云薇也推到在地,不过她并没有对苏云薇直接动手,反而装出一副好像是失心疯的模样,也只有如此,众人才不会将她的失态当作是故意的,只能说是她受了刺激,导致失常行为。 可就算如此,苏云薇还是被苏云卿整惨了。 她重重落在地上,吃惊地看向苏云卿,生怕苏云卿冲过来撕破她的脸,但在她确定 苏云卿没有动手后,脸色才放着缓了少许,深深吸了一口气,算是死里逃生。 而这一幕过去,苏云卿再次对上了康王妃,直把康王妃吓了一跳。 康王妃没见过这样的女子,更没见过这样的王妃,当下失魂落魄,着急地朝着外面跑去,还一边大喊道:“快来人啊,昭王妃发疯了!” 只是康王妃冲出院子刚刚这么一喊,整个人猛然愣在原地,看着院子外面燃起的火把,一张惨白的小脸几乎是要泛出了青色。 什么时候起,后院被人包围了起来? 康王妃完全不知情,她只知道国公府中正经管事儿的老太君已经晕倒了,此时倒在地上,根本不可能找人过来,那是什么人叫来了这么多人的? 康王妃完全不清楚。 之后,苏云卿也冲了出来,不过她冲出来的刹那间,立即恢复正常神态,因为,她看到那些人身穿铠甲,明显不是国公府的人。 看来这件事,已经闹的动静很大了。 苏云卿安慰自己,只要事情闹的越大,对她才会越有好处。 事态安静下来,而从士兵之中,让出一条道来,为首的小太监嗓音清澈,声音洪亮,足以让在场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昭王到!” 所有人脸色一变,纷纷看向苏云卿。 而苏云卿也是不敢相信的模样,瞧着这眼生的小太监,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萧琰不是在冯嫣的温柔乡中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赶到了国公府?那这些士兵,也是萧琰带过来的吗? 苏云卿认真想着这个问题,脑海中思绪无数,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答案。 她觉着,这事儿不应该是如此的。 按照冯嫣的本事,既然能让萧琰早晨忘记今儿是要回国公府的日子,那必然后面也是不会让萧琰过来的,可如今…… 苏云卿停止胡思乱想,不过一阵就看到穿着官服的王兆,昂头挺胸的走来。 王兆也来了?! 苏云卿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她是很担心胡老太君的情况,可如今看到王兆过来,内心却有另外一番感觉。 王兆来了,还带着士兵,这就说明景和帝知晓了国公府发生的事情! 这一点,不仅仅是苏云卿想到了,就连院子里的其他妇人,也都想到了这一点。 王兆是景和帝贴身的人,王兆会过来,原因自然是得到了景和帝的吩咐,看来这次胡老太君过寿,确实是惹出了不小风波。 “参见昭王。” 等到萧琰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众人不敢含糊,急忙冲着萧琰行礼。 萧琰没说话,面色严肃中带着一丝沉着,如此神情显然是极为不悦。 苏云卿没有行礼,她就这样看着萧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紫衣,头上束着发冠,简单大方,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严肃感。 萧琰走过来的时候,也看到了苏云卿,特别是看到苏云卿身上披着的普通衣裳,和原本衣裳有些破碎的时候,眉头微微一簇。 苏云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急忙把身上披着的外衣紧了紧,生怕自个儿此时走了春光。 紧了后,苏云卿又急忙低下头,不想去看萧琰。 原本张牙舞爪的模样也在此时收了回来,只剩下无限委屈藏在心里。 萧琰看着心疼,可此时实在不太方便说些别的,只好不动声色走到众人身前。 在萧琰身后跟着的,是一身宫装的裴湘。 今天的裴湘和昔日不同,昔日里不喜装扮的她,今日可好好装扮了一番。身上配着紫红色的绣花锦织宫裙,端庄典雅,大方自然,远远一看,还以为是谁家的正主儿来了,再看她头上金钗点缀,富贵精致,更是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就凭借裴湘今天这个装扮,若说她是这昭王府的侧妃,也是不足为过的。 而裴湘一出现,就让院子里的妇人们倒吸一口冷气。 今儿个苏云薇可是说了好多次的,是冯嫣在侍奉着萧琰,得到了萧琰的疼爱,可怎么现在,跟着萧琰出来的,却是平日里根本见不到面的裴湘? 这便不说什么了,裴湘一身装扮,就算是小门小户的主母,都是比不起的,可见裴湘在昭王府的地位确实不低。 如此一来,那些妇人们又开始打起了心中的小九九,想来苏云薇所说的也未必是正确的,还是要看看萧琰身旁的人到底是谁才是最为恰当的。 “妾裴氏,拜见王妃!” 等裴湘走上前来的时候,足足对苏云卿行了一个很少行过的大礼,她双膝跪地,双手扶在额前,十足是把规矩做的规规矩矩,给足了苏云卿面子。 被裴湘的动作这般一折腾,苏云卿当下有些不知所措,一时忘记了扶裴湘起身。 而康王妃则是一阵恼怒,她在康王府已经很多时候了,可是康王的那些小妾们,有几个对她这般规矩的?还不是看着康王对她这个康王妃不闻不问,全然不顾她的关系,于是小妾们对她也不规矩了起来吗? 不由,康王妃白了一眼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嫉妒苏云卿。 “裴姨娘怎么来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苏云卿急忙带着笑意,走上前来扶起裴湘。 第0547章 黑化(三) “这不是王妃吩咐了吗?要帮衬着王爷处理一些事情,也是妾愚钝,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才把事情分析清楚,这才来晚了。原本是王爷一个人过来给老太君贺寿的,但妾听着院子里面的丫头乱说话,说什么冯姨娘侍奉了王爷,还传了出去,妾觉得实在不太妥当,便想着先到国公府,告知王妃才是。” 说话间,裴湘的声音更加温婉动人,那一颦一笑,都有着十足魅惑,怎么看都是一个红颜祸水。 而苏云卿也仔细看过了,裴湘脸上确实仔细折腾了一番装扮,这才让她看着变得妩媚动人了不少,若现下说她是个祸国殃民的主儿,倒也是不过分的。 由此可见,裴湘和萧琰这次过来,是有备而来的。 “怪不得,我说怎么今天到了国公府后,侯夫人总用冯姨娘的事情来压我,我还级怪着,王爷不曾和冯姨娘有什么的,怎么会……”苏云卿也做出一副娇柔模样,和裴湘一唱一和,表演的很是恰当。 妻妾如此局面,实在是看呆了在场的那些妇人们。 她们家里也都是有姨娘的,可没有谁家的主母和姨娘,能把关系弄的如此融洽,甚至姨娘发现后院不对,还要主动告之主母,想要为主母出一把力的。 如此瞧着,苏云卿在昭王府确实有些能耐的。 “都是妾不好,若不是妾没能好好帮王妃看好后罩院,恐怕没有几个丫头敢胡言乱语的。”裴湘又说道。 这句话直接让众人心思清明过来,原来昭王府真正管事儿的人,还是苏云卿,所谓关于冯嫣的各种传言,做不过是莫须有的事情。 不过这些话听着,最为生气的还是苏云薇。 苏云薇把樱芝安排在了冯嫣身旁,为的就是盯着冯嫣的一举一动,好知道冯嫣到底能不能吸引住萧琰的目光。 而从樱芝那边传过来的话,一个个都是好话,从来没有什么是说冯嫣不好的,而且今天还说了,确实是冯嫣服侍了萧琰,如此听着,苏云薇自然很是相信,毕竟樱芝是她的人。 然而直到现在,苏云薇才发现,原来她才是一直以来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冯嫣欺骗她也就罢了,就连她安排好的樱芝,也是在骗她。 一时间,苏云薇脸色变得极为糟糕,顾承憋了一肚子怒气压在心口上。 这一幕,苏云卿瞧在眼里,乐在心里。 她如何不知晓,裴湘这番话是和萧琰合计好了的,好给苏云薇好好打一巴掌,只是就算知晓他们的目的,可苏云卿看到苏云薇那副表情,当时觉着开心的很。 也是,谁让苏云薇坏事做尽,生气一些,也是应该的。 “王妃的衣裳这是怎么了?” 突然间,萧琰注意到了苏云卿肩膀处似乎有些布料挣脱开了,若不是身上还有一个外衣遮挡,恐怕现下苏云卿是要没了脸面。 听闻萧琰询问起来,苏云卿还是觉着有些生气,就算现下萧琰是过来了,可谁能解释早晨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撇过头去不说话。 萧琰自然明白苏云卿为何不说,可别人看来,不过是苏云卿害羞了,在和萧琰小打小闹。 皱了皱眉头,萧琰随意拉住一个以前在国公府里曾经见过的婆子问道:“说,黑飞的衣裳是怎么了。” 那婆子慌张地跪在萧琰面前,颤抖着声儿道:“回禀王爷,方才是康王妃生气,便把……便把昭王妃的衣裳给扯了。” 说到最后的时候,婆子的声音明显小声下来,若不是认真听,恐怕还真的听不到了。 “哦?” 听到婆子说完,萧琰的眼中缓缓泛起一丝杀意,同他过来时候温润如玉的模样截然不同,反倒有一股无法言语的可怕和冰冷,缠绕在一起。 “康王妃?”萧琰缓缓移动目光,最终将目光落在立在一旁的康王妃身上。 如今的康王妃害怕到了极点,她知晓萧琰并非表面上看到的那般客气,实际上还是个心思狠毒的主儿,一时觉着双腿颤抖不停。 “本王当是谁这般胆大妄为,会对堂堂王妃如此不敬,原来也是为王妃啊。”萧琰勾起的嘴角浮现一丝弧度,看向康王妃。 “也是,只有同样是王妃的人,才敢这样对待本王的王妃,全然不担心我家王妃如何。”说话间,萧琰的架势更足。 康王妃心里虽然害怕,可也明白萧琰是晚辈,便给自己鼓足了勇气,狠狠瞪了萧琰一眼。 “昭王,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若不是我听别人说,昭王妃可能是毒害赵姨娘的真凶,何必要坐等事去?还折损了我这王妃的面子。” “原来康王妃也知晓面子?本王还以为,康王妃只懂得自己快活,从来不管他人感受的。”萧琰冷笑一声,尽是讥讽。 “你是什么意思?!”康王妃怒道。 “本王是什么意思,康王妃心里清楚的很,何必要询问本王?” “你……”康王妃实在生气,可面对萧琰这般逼问,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能瞪着眼睛不说话。 “康王妃若真的想要给自个儿找一些事情做,本王建议,王妃还是想想怎么管教自家王爷吧,别到时候康王觉着王妃实在配不上王妃这个位子,把王妃给休弃掉,你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该如何改嫁?”萧琰挑眉。 对于女子,最为忌讳的就是休弃和改嫁,康王妃也是如此。 她当时嫁给康王的时候,康王就很是不愿意,可无奈康王妃家世不错,能帮衬康王,康王也就同意了。 而康王也是个水性杨花的主儿,看着康王妃主动送上门,自然是很乐意,这才让康王妃坐稳了王妃的这个位置。 但随后康王妃便发现,康王心里的人多极了,自个儿根本不管够康王的胃口,就算到了现在,康王妃也是微乎其微,生怕康王有一天转了性子,把她给抹了下去。 “昭王,你说这番话的时候,可还觉着我是个长辈?你以前可是个规矩的孩子,怎苏云卿嫁给你后,你却变成了这般性子?!”康王妃捏着拳头,想要给自己开脱。 第0548章 查找真相(一) “王妃这话可是说错了,本王现在可是和我家王妃开心的很,至于康王妃您,还是自个儿好好看着自个儿家王爷,千万不要等到自家王爷走了别人的温柔乡,而自个儿成了黄脸婆,才后悔莫及的。” 萧琰轻轻说着,顺势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苏云卿的身上。 苏云卿不住撇过头去,不想和萧琰对视,生怕这一对视,又不知会生出什么来。 萧琰也明白苏云卿还在气头上,想要哄苏云卿开心,自然也是不可能的,只想着先慢慢让她了解情况,才是最为不错的。 萧琰又转向苏云薇。 这一看向苏云薇,可把苏云薇吓了一跳。 但所谓的吓一跳,不是因为苏云薇真的害怕,而是受宠若惊。 要知道,以前苏云薇最为喜欢的男子,就是萧琰,一门心思想要嫁给萧琰。 然而最后呢?最后苏云薇嫁给了顾承,和萧琰没有任何缘分,仅管后面她也知晓了,萧琰成为昭王后,便失去了竞争机会,甚至在太子继位后,还可能被远远放在偏远地区去,可如今看着萧琰疼爱苏云卿的模样,她还是会心生嫉妒。 “侯夫人对本王王府中的事情可实在是有兴趣,若不是今日这事儿,本王可能还不知晓,原来在侯夫人心中,本王最为疼爱的女子,会变成了冯氏。”萧琰说这话,明摆着就是要打脸苏云薇,好让苏云薇在众人面前丢人。 果然,苏云薇听到萧琰这样说后,神色也是一变,她没想到萧琰真的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件事来,这不是和她最开始说的截然相反吗? 但苏云薇不想在这个时候太过没有面子,只能强撑一丝微笑道:“王爷说什么呢,妾只是有所听闻罢了,怎会关心王爷王府中的事情,只是那冯氏和妾以前相识,会多少有些听说就是了。” “哦?”萧琰挑眉,嘴角微动。 他的动作柔和而鬼魅,猛然一看,竟然有无限风情,竟是让人看着一阵春心荡漾,险些就要沉迷进去,再也没办法清醒过来。 无视掉苏云薇的着迷,萧琰若有似无地把后面的话说完整:“看来本王想多了,不过本王实在讨厌别人乱说本王闲话,本王认真想了想,决定将冯氏禁足,好堵上悠悠众口。” 禁足?! 苏云薇险些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最开始的时候,冯嫣进入昭王府,就是被禁足的,那时候很多人都说冯嫣这辈子是从昭王府中爬不上来了,可是随后,众人发现冯嫣确实有些手段。 但如今,萧琰当着众人的面,再一次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告知大家,他是要禁足冯嫣的! 那冯嫣以后,可还能为顾家办事?! 苏云薇内心一动,忐忑不安中带着一些恍惚,一时间无法决定自己应该如何做才好。 如果冯嫣这枚棋子真的没用了,那么顾家还会安排什么人走到萧琰身旁?那个人是否和冯嫣一般好控制,是否和冯嫣一般听话?若是一个不好控制的主儿,万一真的有了萧琰的孩子,那该如何是好? 就算到了现在,苏云薇已经成了顾承的妻子,还是这武通侯府的侯夫人,她也不想轻易放弃萧琰。 她是没有得到萧琰,但她也不想让别人得到萧琰! 她希望,萧琰能永远活在她的心里,哪怕只是一个无法打开的梦境,那便足够了。 只是…… 事与愿违。 “侯夫人怎么不说话了?” 感觉到在苏云薇的身上,发散着悲伤的气息,但萧琰只是多问了一句,便没有再说什么。 苏云薇也察觉到了萧琰这是在关心她,她便带着一腔希望抬起头,看向了萧琰, 只是,对上的,是萧琰冷漠和戏谑的目光。 再一次,苏云薇觉着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花了一刀。 猜出苏云薇是喜欢自己的,但萧琰从来没有为苏云薇动心过。 看着曾经喜欢自己的女子就站在面前,甚至眼睛里还闪烁着希望,萧琰有些不想伤害,便不为难苏云薇,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苏云卿看到了萧琰的举动,这本来应该是生气的时候,可不知为什么,苏云卿并没有任何生气,反倒觉着有些暖心。 萧琰确实是个不错的男子,所以在面对苏云薇这般喜欢自个儿的女孩儿的时候,才会表露出这般模样,至少,对喜欢自己的女孩儿有过一丝宽容,是一个男子应该做的。 随即,萧琰走到苏云卿的身旁,看着她身上的衣裳没有太过暴露,这才不打算为难康王妃。 而康王妃也在这个时候醒悟过来,而醒悟过来的原因,也只是因为发现王兆正在一旁看着。 王兆都来了,这里的人,多半谁都逃不走。 “陛下说了,国公府在老太君过寿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自然应该好好查查,不过今日实在不太应该让官差过来,我便和裴湘一同查看,裴湘以前是尚德宫的大宫女,她办事能力极好,你们放心便是。” 王兆说明了来意,同时还把裴湘过来的目的告知众人,好让众人不敢小看了裴湘。 而实际上,后面那句话,是王兆自个儿添油加醋说的。 现在他是看了出来,这里有很多人都对裴湘不太在意,甚至不把裴湘当成是个主子,这让和裴湘关系不错的王兆很是不满意,于是想方设法给了裴湘一些面子。 裴湘也明白,冲着王兆柔柔一笑算是感谢。 见众人没有人反对,王兆已经大张旗鼓,安排人开始好好搜查赵姨娘的院子,并且说明了今天一个人都不可以出去,若是事情严重,可能还要被关起来,等到水落石出才可放人。 瞧着王兆这般大的阵仗,众人自然知晓,这都是景和帝的安排,可是景和帝为何因为一个姨娘,而如此大动干戈,这就让众人不明白了。 但看着王兆动用的,都是皇宫里面的人,也只能服从王兆的意思,不敢反驳,更不敢提出想要离开之事。 第0549章 查找真相(二) 看到王兆行事慎重果断,苏云卿也算松了一口气。 想着上一次进宫景和帝生病的时候,她和王兆说了一番话,可想两人的关系也变得拉近了不少,再加上王兆和裴湘的关系不清不楚,而她和裴湘关系密切,想来王兆多半会站在昭王府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的。 如此想着,苏云卿倒是不用担心王兆会不会对他们多有刁难,就算是对国公府,也会网开一面。 但苏云卿还是想不明白,为何这明明是国公府赵姨娘的事情,却偏偏被景和帝知道了,这实在让她想不明白,而能把这件事告知景和帝的,也只有裴湘,可裴湘身在昭王府,想要进宫并不容易,如何能在短短时间通知景和帝? 左右思索着,苏云卿怎么都找不到答案,唯独只能希望王兆能找到证据,好给赵姨娘一个交代。 当然,她也知道,有裴湘在,这个证据一定会找到的。 “你在想什么?” 瞧着怀中的苏云卿不理会自己,萧琰就算如何沉稳,心中也有些着急,许是他做的还不够好,才让苏云卿好半天都没看到他的存在。 而事实上,只是因为苏云卿走了神。 “啊?”苏云卿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萧琰还在自个儿身旁。 “没什么。”很快抿了抿嘴唇,苏云卿的思绪拉回到了身上。 这思绪一拉回来,苏云卿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和康王妃争斗的胡老太君。 她一把从萧琰怀中钻了出来,急忙跑到胡老太君身旁。 此时胡老太君的脸色看着和平常一般,只是仍然处在昏迷之中,没有醒过来。 沈氏、苏云澜、苏昀卓围在胡老太君身旁,着急的没有办法。 “昭王妃。” 一看到苏云卿过来了,沈氏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急忙朝着苏云卿看去。 “老太君还没有醒过来,王妃可有什么办法?” 说话间,沈氏眼眸中尽是泪水,想来胡老太君这番模样,确实让沈氏很是伤心。 苏云卿也是一样的心情,她也担心胡老太君的情况,只是如今局面,实在不好怎样动作,只能朝着王兆看去,请求道:“方才康王妃推到了祖母,可否请个大夫为祖母看看?” 被苏云卿这么一说,王兆这才注意到胡老太君倒在地上,国公府的其他人围在旁边,很是着急。 再往后,则是身子已经有些僵硬的赵姨娘。 看到这一幕,王兆有些不忍,只想着好在这次他是过来了,若他不过来,只有萧琰和裴湘两个人出面,谁知道事情到底能不能得到解决? 清了清嗓子,王兆做出一副很公正的模样道:“老太君被康王妃推倒晕过去,自是要好好医治的,来人,宣太医!” 话落,一个太医从外面走了进来,先命人把老太君扶到外面的椅子上,开始慢慢施针,同时又来了另外几个大夫,带着手套前去赵姨娘身旁,采取措施。 至始至终,萧琰都在旁边看着。 特别是看到大夫走到赵姨娘的身旁,原本清明的双眸,浮现出少许浑浊,接着,换上一副冰冷。 他听苏云卿说过,有人想要毒害赵姨娘,果然,赵姨娘在今天,惨死在国公府中。 看来苏云卿说的不错,只是背后之人为何要如此心狠,竟然连国公府中的一个姨娘都不放过,实在让萧琰想不明白。 再回想着裴湘说过的那些话,萧琰如何不清楚,下毒之人只有可能是顾家和苏云薇,而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多半是想要针对苏云卿的。 只为除掉苏云卿,便不惜牺牲别人性命? 勾了勾嘴角,萧琰一副冷意。 转念间,他再一次走向苏云薇。 不过和刚才不同,这一次,萧琰的眼神里,是冰冷,和愤怒。 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多出一丝无法形容的复杂来。 对上这一眼,苏云薇觉着心险些要从喉咙里跳了出来,她如何不清楚,此时的萧琰没有任何善意和温和,有的,只有无限的恨意和可怕! “昭、昭王……” 苏云薇心虚地低下头,她害怕在下个瞬间,萧琰就要灭了她这条性命。 只是她又觉着不可能,毕竟她可是侯夫人,就算萧琰此时如何讨厌她,也不可能杀了她的。 但…… 萧琰为什么会讨厌她? 苏云薇陷入自问自答的模式,不断给萧琰的动作找解释。 许是因为苏云卿吧。 萧琰是喜欢苏云卿的,而苏云卿讨厌自己,苏云卿还知道自己喜欢萧琰,所以,苏云卿就告诉萧琰,自己有多么不好多么糟糕,好让萧琰来讨厌自己,从此再不会有任何人能同苏云卿争抢萧琰。 对,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在苏云卿心里,自己还是很有地位,更是很有竞争力的,而萧琰正因为这些原因,还对自己有着一些幻想,或许只要自己努力努力,以后昭王妃的位子,就会变成她苏云薇。 再想想以后顾家失败后,那周皇后会很在意的亲人,可能就只剩下太子和自己了,到时候自己嫁给昭王,岂不是很合适吗? 如此想着,苏云薇仿佛看到了萧琰要迎娶自己的画面,可又在一个瞬间,她猛然看到,萧琰的脸上尽是冷漠和排斥。 这是…… 苏云薇怔了一下。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萧琰多想杀死苏云薇。 开始萧琰不会对苏云薇太过冷漠,原因是苏云薇喜欢他,对于喜欢自己的人,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恶意相待。 萧琰自然也不会如此。 然而现在呢? 萧琰发现,原来喜欢他的苏云薇,不仅仅是喜欢他,同时还是一个心思恶毒的女人! 就因为利益,不惜杀害赵姨娘,这种手段,着实让人气愤! 萧琰确实生气的很,甚至有种想要杀死苏云薇的冲动,被这种恶心的女人喜欢,对于萧琰而言,何尝不是一种侮辱? 只是,奈何现在这么多人? “昭王,您这是……” 感觉到了来者不善,但苏云薇相信萧琰不敢对她动手,便放开了一些胆量,朝着萧琰看去,神色之中有种坦然,更是一种无辜。 第0550章 查找真相(三) 面对这样的苏云薇,萧琰真想一把捏死她,只是,他不会这样做。 “侯夫人。” 低沉的声音里充满磁性,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诱人。 萧琰的声音轻轻淡淡,传进苏云薇的耳中,险些让苏云薇的心都要融化了。 苏云薇低头,脸颊上泛起一丝红晕,好看的很。 但萧琰一点也不觉着这个模样的苏云薇很好看,反倒觉着眼前的女人恶心到让人想吐,也不知这般狠心的女人,到底如何假装出如此模样的? “嗯?”苏云薇轻轻回答了一声。 那声音让人听着直痒痒,也不知苏云薇用了多少心思,才发出这样的声音的。 “侯夫人可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当萧琰把后面这句话说完的瞬间,苏云薇瞳孔猛然放大,全然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看向萧琰。 他……他刚才说什么? “侯夫人没有听清吗?本王说,侯夫人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说完,萧琰的嘴角带着一股冷漠,眼神里杀意更浓。 又在一个瞬间,只听“啪”的一声,传来墙壁碎裂的声音,一时间惊扰了众人。 众人不由自主朝着萧琰看去,只见萧琰一拳落在了墙壁上,直把墙壁打出一道道裂缝,竟也不觉着手疼。 众人骇然,实在不明白苏云薇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让萧琰如此生气。 “侯夫人怎么能死在本王手里?若本王杀死了侯夫人,岂不是太便宜侯夫人了。”诡异的笑容浮现在萧琰的脸色,让他白净的面容上看着有些狰狞。 苏云薇的瞳孔重重收缩了一下,脑海飞速流转。 她如何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太清楚了! 萧琰对她,已经起了杀心! 可……为什么萧琰想要杀她? 她想了半天,目光最终定格在赵姨娘的身上。 裴湘……王兆……萧琰…… 一定是他们知道了什么! 对,还有景和帝! 想到景和帝,苏云薇觉着背后发凉,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惧意席上心头。 难不成,是景和帝觉察出来什么了吗? 若景和帝觉察出来,那顾家……是不是真的就这样完了? 一时间,苏云薇内心纠结到了极点。 她多希望顾家能永远倒下去,可是在这个时候,她却最担心顾家倒下去。 因为,这次若真的出事,那倒下去的,可就不仅仅是顾家了,就连她这个侯夫人,都要被牵扯其中! 想到这里,苏云薇立即清醒过来。 她喜欢萧琰有什么用?萧琰还不是苏云卿的丈夫?而在萧琰心里,最喜欢的女人也是苏云卿,那她就算嫁给萧琰,还能有什么用?只得到了他的人,却得不到他的心吗? 苏云薇的眼眸里泛起一丝阴冷,内心被无限恨意环绕而来。 她怎么忘记了? 萧琰喜欢的是苏云卿! 这不是苏云卿故意的,而是萧琰自己喜欢上了苏云卿! 这么没有眼光,这么没有水准,怎能被她苏云薇喜欢呢? 想着想着,苏云薇的心思发生着莫名其妙的扭曲,甚至在她眼中,萧琰已经不能成为是一个喜欢的人了,而是她现在,最应该杀死的人。 对,应该杀死…… 没有人知道苏云薇在想什么,除了苏云薇自己,更没有觉察到,这个看着平平常常的侯夫人,早已经没有了正常人的心性。 过了一会儿,太医已经为胡老太君诊治完毕,仅管胡老太君年迈,但身子一直健朗,并没有什么大碍,只要仔细调养,便不会有什么问题。 听到太医说胡老太君身子无恙,苏云卿这才松了一口气,脸色也变得好了许多。 她此时最为担心的,也就是胡老太君的身子。 “祖母没事就好。” 忽然,一个温暖的怀抱出现在苏云卿的身后,接着,萧琰轻轻将她抱在怀中。 温热的声音环绕在她的耳边,轻柔动人。 “抱歉,我来晚了。”萧琰很真诚地说着。 听到这句话,苏云卿也不知怎么,明明已经不在意了,可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觉着心痛的很,只是在短暂的瞬间,心里的委屈全部都涌现出来,化成了一个个泪珠子,沿着她的脸颊落了下来。 苏云卿这一哭,直接弄的萧琰没了办法,只能陪在苏云卿身旁,围着她团团转:“都是我不好,是我犯了错,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别哭……” 萧琰的话很简单,很孩子气,却很真实。 苏云卿听得暖暖的,她知道这些话,都是萧琰发自内心的话,若不是萧琰真的想要道歉,恐怕他不会这样说的。 “没事……我……我就是高兴……”苏云卿擦擦眼泪,好掩饰自己刚才的委屈和无助。 萧琰无奈道:“你哪里是高兴?我本是你的夫君,而且这次祖母过寿,我怎么说都是要跟着过来的,可是早晨……” 说起早晨的那件事,两人都沉默了。 苏云卿是亲眼看到冯嫣乱糟糟地从书房里面出来的,就凭借那般模样,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谁都不好说。 “你别说了,我懂。”苏云卿嘴上是这话说的,可心里也不过在想,是不是因为萧炎对冯嫣上心,所以才有了早晨这一幕。 这只是苏云卿心中猜想,她明白萧琰一定会否决,自然不会多问。 有些话,从出口的瞬间,就已经失去意义了。 萧琰也是明白苏云卿的想法,看到苏云卿如此神情,不用多想都明白了她的心思,忙道:“并非是你想象中的那样,我是在没想到……” “好了,别说了,已经过去了。”苏云卿觉得此时的自己很累,全然不想同萧琰多说关于冯嫣的事情,面色之中带着一丝疲惫,想要推开他看看胡老太君的情况。 见此局面,原不想上前的裴湘,只好作势走上前来,到苏云卿身前欠身行礼,神情温婉恭敬:“王妃,事情确实不是王妃所想象的那般,今日之事,谁都不曾预料到。” 听到裴湘这般说,苏云卿才多出一丝信任,看了看裴湘,后又看了看萧琰,企图从萧琰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苏云卿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但萧琰会在此时给她说明白。 “还是裴姨娘在你离开后,闯进书房,我这才明白的。” 第0551章 查找真相(四)【加更】 见萧琰开口,裴湘又是一副让苏云卿相信萧琰所说的模样,苏云卿动了动心神,便放宽心好听着萧琰说完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还是裴姨娘想到了可能会有问题,觉得你独自一人到国公府实在不妥,而且我那边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一些时辰,想要及时赶过去已经晚了,后来裴姨娘和我商量一番,觉得此事非同寻常,才安排入宫告知父皇。” 苏云卿皱皱眉头,她自然相信萧琰所说的这番话是真的,可是她还是不明白,为何早晨萧琰没能起来,反倒被她看到冯嫣从书房中走出来,甚至那般大张旗鼓? “今日过来诸多凶险,你为何不在过来时候便告知与我,这样也好相互有个照应,若我这次不来,你岂不是要恩自个儿陷入危险之中了吗?”萧琰一副呼气心切的模样,言语上着急担心,可见确实是把苏云卿放在了心尖儿上。 苏云卿明白萧琰一番心思,只是就算是明白萧琰的心思,却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破罐子破摔,问道:“冯姨娘呢?” 这才是她最为关心的问题,大早晨看到冯嫣从书房里面出来不说,模样还是那般春光满面,任由是谁都会多想。 而冯嫣更是顾家安排过来的棋子一枚,这枚棋子真的夺走了萧琰的心的话,那苏云卿岂不是要孤军奋战了? 且不说她和萧琰最后会有怎样下场,就说有冯嫣这个人在其中左右搅和,恐怕平日里也是要有了一些折磨受。 看着苏云卿眨了眨眼眸,萧琰知晓苏云卿确实担心这件事,便轻轻揉了揉她的长发:“你且放心,冯氏已经被我禁足。” “禁足?!” 苏云卿几乎是尖叫出声的,而她这一出声,直接吸引到了旁人注意,众人的目光都朝着她看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被萧琰给禁足了。 察觉到这件事还不能被旁人知晓,苏云卿急忙捂住嘴,再次看向萧琰,小小声道:“你怎将她给禁足了?她不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明,就算是到了现在,苏云卿也开始怀疑,萧琰是不是根本不喜欢冯嫣的,一切真的只是逢场作戏。 萧琰也知道这件事不能四处张扬,便到苏云卿耳边,小声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苏云卿。 原来冯嫣侍奉,本来也是萧琰想到的一个方法,假装让旁人都以为他是真的喜欢冯嫣的,至于冯嫣侍奉的方法,就是在书房里面抄写东西。 但这次冯嫣自个儿学聪明了,她进来后动作都很规矩,也不同以前那般什么都要缠着萧琰,非想要萧琰真的和她怎样一番,于是萧琰对她没了那么多的戒心,只同冯嫣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而就在萧琰出去了一阵,回来后喝了一杯茶,事情才变的不好。 萧琰有些武学,但对于毒性药理并不精通,同时在他出去的那段时间里,冯嫣把准备好的药物偷偷放进了萧琰的茶杯中,以至于萧琰回去喝了不久,便觉得身子不对,全身无力,正好给了冯嫣得手的机会。 冯嫣的目的自然很清楚,只要和萧琰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凭借萧琰的人品和身,自然不能真的将冯嫣弃之不顾,认真一想,打算来到萧琰身旁。 好在书房中布置着密室,萧琰趁着身上还有一些力气,一把打开密室大门逃了进去,这才躲过一劫。 但同时,昭王府书房的密室也被暴露在了冯嫣的视线中,这很快就会成为众人皆知的一个话题,更有可能引起景和帝的怀疑。 不过对于这一点,萧琰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只把那密室设置成一个修身养性的地方,弹弹琴做做诗,好不会给旁人留下任何把柄,对萧琰不利。 “冯氏真是好大的胆子,她都不担心,就算这次事成后,以后面对的,也是你的冷眼相待吗?”苏云卿不由觉着冯嫣当真是愚蠢到了极点,若她真的想要让萧琰喜欢,倒不如规规矩矩做个本分的女子,兴许苏云卿会看在一片真诚的份儿上,给冯嫣这个机会。 可现在看来…… 苏云卿对冯嫣彻彻底底没了任何好感,只想着冯嫣能在王府中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才是,免得再出现太多意外,闹的众人哭笑不得。 “我也是这般觉得,不过我看,冯嫣应该很清楚,我对她是不会有什么好印象的,就凭借她是冯家的人这一点,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侧妃,只能坐在姨娘的位子上垂死挣扎。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该如何处置,全权交给你来处理。” 萧琰说着,冲着苏云卿一笑,那笑容中全部都是信任,仿佛不管苏云卿做出怎样的决定,都会对萧琰好一般。 苏云卿自然明白萧琰的这份信任,便顺着话说道:“我看还是回去,瞧瞧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若冯氏知错能改倒是好的,也免得再大动干戈惹出一堆麻烦,但若她不能如此……” 苏云卿叹息一声,看着似乎是在为冯嫣的事情苦恼,实际上却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既然她这般不识抬举,那么苏云卿也不介意给她一些眼色看看,免得还真以为进了昭王府,成了姨娘后,就当真成了主子的。 “好,一切依你。”萧琰说着,又把他们这次行动的具体方法告诉了苏云卿。 原来开始丫头没能告知沈氏赵姨娘院子里面的情况,是因为青黛提前察觉到了不对,便同半夏互相联系,好联合内外。 半夏负责同裴湘联系,好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做个周全,看看如何能在景和帝面前说上话,而青黛,则同沈氏控制住国公府。 “青黛和沈氏?”苏云卿听闻,不由捂嘴一笑:“从什么时候起,沈氏还有乐乐这般能耐,若是放在以前,她恐怕是连自个儿府中都管理不好的。” 如此说着,苏云卿的笑意渐渐少了几分。 她似乎忘记了,沈氏之所以在国公府中一直没有地位,全是因为国公乃是她的父亲,而并非是沈氏的丈夫,大权,也是在顾氏手中。 如今沈氏有了机会,自然要好好展示一番,如此一来…… 第0552章 查找真相(五) 苏云卿心思微动,倘若沈氏真的能有当家主母的做派,不管是对于国公府,还是对于胡老太君,都是喜事一件。 且不说这些,再说说苏云澜和苏昀卓,两人能有一个做事雷厉风行的母亲,还能一手撑起整片天地,对于他们两人以后的路岂不是也是有好处的很? 而沈氏这边的人,依附着的是她和萧琰,这般下来,昭王府在朝中的势力就会更加稳妥,哪怕太子登基,也不可能直接除掉昭王府,兴许还有很大机会站稳脚步,等到以后就坐稳王爷位置,便也足够了。 如此想着,苏云卿多瞧了一眼沈氏,想看看沈氏到底是有了怎样的变化。 萧琰看出苏云卿眼神中的神情,轻声道:“实际上,主要功劳还是傅林的,沈氏就算能拿出当家主母的架子,控制住局面,但反应能力和处理能力远远不如傅林,有傅林帮衬着沈氏掌管国公府,等以后苏昀卓承袭爵位,想来是个好事。” 听着萧琰这般一说,苏云卿不住觉着心中安慰。 好在当初她帮助了苏云澜,让苏云澜能和傅林走到最后,如若不是如此,恐怕现下沈氏也是要犯难,特别是在胡老太君身子渐渐不行的情况下。 虽说苏云卿并不希望胡老太君有事,但年纪大了,她必须要保持着理性,免得被旁人陷害还不知事情如何。 如今瞧着沈氏在国公府中站稳地位,她心里也就踏实了不少,而下一步,便是和太子对抗的开始。 只是…… 回想到关于冯嫣的事情,苏云卿还是有些不大放心,轻轻推了推萧琰的手,轻声问道:“你……打算好了吗?” 萧琰知道苏云卿在问什么,心里更是明白的很。 他认真地看着她,神情真切中全部都是关怀。 “顾婷华即将成为太子妃,等到顾婷华成为太子妃,那我们等同于受困于其中,等到太子继位,他第一个想要除掉的人只可能是我,既然如此,我为何不放手一搏?况且这么多年,我已经准备了很久,就算都差想要直接除掉我,也是不可能的。” 说着,萧琰抚过苏云卿额前的碎发。 “原本遇到了你,我打算放下我的那些心愿,可直到听说你被抓走之后,又无意中遇到险些被顾承杀死的你,我才知晓,原来权利真的很重要,就算我想要避开他们,他们也是不允许的。”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和他们正面拼搏?或许我还有一线生机,这便是最好的,今天,赵姨娘已经去了,胡老太君也晕了过去,可见顾家的有段到底如何狠毒,如若我不同他们抗争,我很怕我爱的人,和爱着我爱的人的那些人,都会陷入危险。” “真的?”苏云卿眨眨眼,她明白萧琰口中“我爱的人”,那个人,是在说她。 “嗯。”萧琰点点头。 “那我一定会陪着你,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同你一起努力!” 说完,苏云卿带着一脸幸福,扑进萧琰的怀中。 而这一幕,正好被苏云薇尽收眼底。 原先苏云薇因为萧琰的状态,几乎有些害怕,可现下看着萧琰和苏云卿如此恩爱一幕,几乎恨不得要扑上前来撕了两人! 苏云薇以前多么喜欢萧琰,可是现在呢?她和萧琰之间,只剩下了深深的仇恨! 内心涌动,苏云薇纤纤玉指险些深深陷入了手掌之中。 若非她没有那个实力,她一定不会让苏云卿和萧琰在此时此刻这般恩爱。 而萧琰也把苏云薇的举动看在了眼中。 本对苏云薇还有一丝同情的萧琰,现如今只剩下了痛恨和厌恶。 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他不会多看一眼。如果说,以前萧琰觉得苏云薇有些愚蠢,做事不知分寸,那还可以原谅,就当是被家里宠坏了的大小姐脾气,可如今看到苏云薇冷清异常,还杀人于无形之中,萧琰才是当真的讨厌。 赵姨娘只是第一个,还有无数个人,在苏云薇复仇的道路上等待着。萧琰是在不知道,冷静下来智商开始回归的这个女人,到底会做出多么可怕和疯狂的事情来。 时间渐渐过去,王兆安排人马在国公府好一阵搜查,就差要掘地三尺了,可惜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毒杀旁人的东西。 王兆听到侍卫的回禀,无奈叹息一声,再次瞧着赵姨娘看去。 方才大夫也说过了,赵姨娘确实是毒发身亡,只是这种毒奇怪的很,好像是已经知晓了赵姨娘身子不稳妥,趁虚而入,导致赵姨娘惨死。 “可还有什么地方没有仔细搜查过?” 皱起眉头,王兆思索着问道,又不住捏了捏袖子,想来这也算是景和帝第一次给他比较重要的案子来处理,虽然说真正的处理人不是他而是萧琰,可过来路上,萧琰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为了感谢王兆照顾,愿意把这次机会让给王兆。 这种风头,王兆必须要好好把握,或许此生就这么一次。 不由得,王兆有些着急,只恨自个儿没有去找几个经常办这些差事的官员,如若找了那些官员办事,兴许要比他自个儿没头没脑的找毒药要方便的多。 “我看这下毒的,明明就是昭王妃,只要从昭王妃身上下手便好了,何必要想那么多?”瞧着王兆为难模样,康王妃不住在旁边说了一句。 王兆朝着康王妃看去,内心对这王妃的好感又降低了一层,但康王妃是长萧琰一辈的主子,他自然不好反驳康王妃的话。 但康王妃可不懂这些,她早都习惯了坐在主子的位置上随意指挥着旁人,哪怕如今面前是景和帝身旁的红人,也根本不理不问,只当是寻常的内侍,根本没有丝毫尊敬。 仰头扫了一眼王兆,瞧着王兆没有理会自个儿,康王妃实在觉得有些生气,清了清嗓子便说道:“怎么,这是觉着我家王爷在的地方还很远,我这康王妃就不是主子了?许是我说了昭王妃很有嫌疑,也是要包庇不成?这样做事儿,可还有规章礼法!” 第0553章 查找真相(六) 规章礼法? 听到康王妃这样说,苏云卿险些是要笑了起来。 康王妃难道在刚才的时候没有看得清楚,到底是什么人不懂规矩吗? 只是苏云卿不会直接说,她如何不知晓,康王妃是要为顾家说话的,自然不会同旁人多说什么,只是如今康王妃这般说着,实在让苏云卿觉得有些不大妥帖。 “哼!”喝了一口茶,康王妃看到没有人理会她,心情反倒更加糟糕,她最讨厌这种被旁人无视了的感觉,又觉着脑袋嗡隆嗡隆的作响,不住有些生气。 “我说你们这些人都是哑巴了吗?我身为王妃,还有必要欺骗你们这些人不成?告诉了你们昭王妃就是凶手,你们还不相信?人家鸣翠可都说了……” “康王妃,这种以下犯上的话,也就只有您相信了吧?现下这么多人都在这儿,没人提这件事,倒是康王妃一直在说是我下的毒,敢问康王妃,难不成是你心中有鬼,担心事情暴露,所以故意说是我下的毒吗?”苏云卿莞尔一笑,直接让康王妃变了脸色。 她听着康王妃在面前说了半天,自然很是不悦,而这康王妃也是嘴笨的很,竟然一句话就没了别的,一时只能愣在那儿,狠狠给了苏云卿一个眼色。 苏云卿完全不在意,只是一个眼色罢了,无关轻重。 捋了捋袖子,苏云卿示意身后的丫头搬来一个圆凳,规规矩矩坐了上去,也拿出来身为王妃的架势看向康王妃。 她知道,一个王妃在这儿叫嚣,王兆自然是不好开口的,而康王妃还如此嚣张跋扈,同一个泼妇没有任何区别,若是男子同康王妃争论一些什么,恐怕按照康王妃的性子,是要直接跳起来不可。 既然如此,那么她这个同样是王妃的女子,便可以同康王妃对峙,好灭灭康王妃的威风。 “苏云卿!你别以为你有几分小聪明,就能在这个地方胡言乱语了,告诉你,我乃是康王妃,身为康王妃,那就是主子,还是你的长辈,既然是你的长辈,那你就应该听我的话!”康王妃说道。 “康王妃还真的会强词夺理呢。” 苏云卿不紧不慢地瞧了一眼脸色成了茄子的康王妃,恐怕现下康王妃已经找不到该说什么才好,拼命想办法把错推个自己,而这康王妃自然不晓得到底是谁用怎样的手段毒死了赵姨娘,否则就按照康王妃的智商,多半是要不打自招了。 “我怎觉得事情不是这个理儿?如若是长辈就可以为所欲为,那想来康王妃也就不会那般对待我祖母,还把我祖母推倒在地了。虽说我祖母没有王妃这般尊贵,但我祖母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康王妃这般做,可是要先给我祖母道个歉,好挽回康王妃的颜面?” 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苏云卿明显就是要看康王妃的好戏。 她这话只不过是顺着康王妃的话说罢了,更不想为难康王妃,可惜谁想这康王妃愚蠢的很,三言两语就把自个儿给绕了进去,实在是…… 看了一眼苏云薇,只见苏云薇瞪大眼睛吃惊的模样,苏云卿猜想着,恐怕苏云薇此时的心情和自个儿差不多,都在怀疑这般愚蠢的女子,是如何跑到康王的床上,还成了康王府的当家主母康王妃的。 再看看康王妃,自然知晓她是理亏的。 若她刚才不说她是长辈,可能她推倒胡老太君这件事儿不算什么事儿,毕竟她是王妃,就是皇室宗亲,推倒一个老太君,不算什么,可如今她偏偏自个儿扯到了这件事儿上,自然就被苏云卿抓住了话柄。 “我……”康王妃满脸写的不愿意。 轻轻拿起茶杯,苏云卿淡漠道;“康王妃是觉得,只有王妃可以任意妄为了吗?若天下皇室宗亲都如同康王妃这般,可还有几个人愿意听从皇室宗亲的话?您说,要是陛下听说了这件事,会如何想王妃的?” 康王妃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她心里怎会不知晓景和帝对他们康王府没有任何好印象,可巴不得要除掉他们康王府的,现下太子好不容易有了明摆着的机会,康王妃才能趁机靠近,想等机会回京,可如今…… 仔细盘算一番,康王妃觉得苏云卿这话说的实在是有些分量,不由为以后康王府的前途有些担心,只好青着脸色瞧了一眼还在晕迷的胡老太君。 “我命人给胡老太君送上一些补品算是补偿就是。” “康王妃是觉得,我们国公府没有买补品的银子吗?还是觉得我们昭王府出不起这个银子?”挺直了胸膛,苏云卿理直气壮的模样着实让康王妃觉得心思害怕,又在转念间想着为何当时没让自个儿儿子娶了这脑子聪慧的丫头,许是娶了进门,便没了这么多幺蛾子,顺势还能帮她的抓抓康王的心。 可惜事与愿违。 “那你是什么意思?”康王妃努力压着火气,她耀武扬威惯了,确实没被人这般算计过。 苏云卿歪着头故作思索一阵,才开口道:“我看不如这样吧,等祖母醒来后,你当着祖母的面道歉就是了,再给祖母捏捏肩膀,以表诚信。” 捏捏肩膀?! 康王妃直接扔下茶杯就站了起来。 让她一个王妃,给一个老太君捏肩膀?! 康王妃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苏云卿,你这胃口,可是不小啊!” 康王妃捏着手掌,若不是萧琰和王兆都在这里,她绝不会给苏云卿丝毫面子。 “我面子哪里不小了?康王妃这话说的可是不应当的。”苏云卿挑眉道。“让康王妃给祖母捏捏肩膀,也是想让康王妃沾染祖母福气,愿康王妃福寿绵长,免得康王妃性子不好,总是动怒伤到了肝火。” “你……好你这个口无遮拦的丫头,还敢这般说我,我这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长辈!” 话落,康王妃抬手就要给苏云卿一巴掌,那教训的架势,更是事实足足! 可惜,康王妃的手掌还没落到苏云卿脸上,就见苏云卿捧着茶水,直接冲着康王妃一泼—— 第0554章 查找真相(七) 恐怕此时此刻,没有人比康王妃还要狼狈的。 康王妃也没有想到,看着只是聪慧过人的苏云卿,竟然还会有如此一面。 而那茶杯中还有些微微发烫的茶水落在她的头上,直让她吃了一惊,好在这茶水不算太多,没让她衣裳都浸湿了。 “你……你……你!” 康王妃“你”了半天,最终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出口。 恐怕现在康王妃也不知到底应该如何是好,被一个比自个儿年纪小的丫头这般伤着,还是第一次。 “康王妃既然不愿意,那就免了,这茶水,权当我是代替祖母教训了康王妃这个不懂事的晚辈了,还请康王妃不要记恨,多多见谅,毕竟也是您说的,要尊敬长辈的,祖母是长辈,那康王妃也是要尊敬她的。” 苏云卿说的很是在理,根本让人找不到丝毫挑剔的话去。 “苏云卿……”康王妃气的咬牙切齿。 “康王妃还有什么想要赐教的?”苏云卿莞尔一笑。 康王妃的手捏成拳头,始终说不出一句多余的话来。 但内心,早已经把苏云卿和昭王府当作要除掉的头等事情。再加上以前康王和昭王关系不怎样,康王妃对他们更没有丝毫好感,同时太子和昭王关系更是争斗局面,在康王妃内心深处,已经开始算计等到太子继位后,要如何收拾他们了。 只是,那些计划仅仅是计划,康王妃现在吃了这么大的亏,当然不会这般下去。 “昭王妃实在是好本事,既然本事这般的好,那我还是要好好教训教训你,免得你以为不知天高地厚,真的犯下滔天大祸,到时便来不及了。”康王妃话音刚落,身子一动,已经要变成饿虎一般扑向苏云卿。 这举动完全没有王妃架势,若是刚刚进来,可能还要被康王妃的动作吓上一跳,可苏云卿早都看过了康王妃不假思索的一面,自然不会担心,转而进入备战状态。 王兆可是头疼了,本来是过来看看事情如何的,谁想一过来,倒是变成了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当下无奈瞧了一眼萧琰。 见萧琰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王兆这才理了理衣衫,清清嗓子道:“住手!你们再这样闹下去,可还当你们是王妃!” 听着王兆这样一说,苏云卿自然相信王兆是向着自己这边的,而且她也不想同康王妃继续纠缠,便急忙停手,躲闪到一旁,对王兆行礼算是认错。 王兆一看苏云卿都做出这般动作,赶忙赔笑着还礼。 而康王妃可不一样,她瞧着苏云卿对王兆恭敬顺从的模样,不由动了动嘴唇的:“庶女就是庶女,还对一个下人行礼,可见是国公府教导的不好,否则怎会把自家女儿教导成这番模样?” 苏云卿不甘示弱:“康王妃此言差矣恩,你我若真的闹的不可开交,丢人的可不仅仅是你我两个人,还有你我背后的康王府、昭王府,同时,还有整个皇室宗亲。皇室宗亲成员庞大,影响极高,若我们这般举动影响了众人,你可担待的起?” 康王妃一听,当下说不出话。 她平日里哪儿会想这么多,毕竟在康王府,康王做事儿可要比她嚣张的多,也没见有什么大影响。 “有人既然愿意提醒我们,我们还不感恩戴德,怎么,是要等到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才知错吗?”苏云卿又补充了一句。 “怎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康王妃有些心虚,小声说了一句。 苏云卿差点都要看看康王妃脑子里装的一些什么,这般简单的问题竟都想不明白,好在她还没说话,萧琰先开口了。 “此次前来乃是办正事,旁的事放在一旁。”萧琰冷清下来,铁面无私的模样就连苏云卿都觉得有了一些距离,不过苏云卿觉得,这才是萧琰过来应该有的模样。 “一个小小的昭王都敢出来管事了?怎么,是觉得太子不会拿你开刀吗?”康王妃不以为然,正要坐在椅子上,突见萧琰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 那令牌金光闪闪,上面正写着一个“皇”字! 看到这个令牌,在场众人立即大惊失色,全都跪倒在萧琰面前,高喊“参见陛下”。 而那块令牌并不平常,正是代表皇帝身份的令牌,只有三块,也是皇帝用来分配给旁人去决断事情所用,见令牌如见皇帝。 而康王妃和苏云薇面更是十分难看,她们都知晓太子现在可是红人,等到顾婷华成了太子妃,那太子这皇帝之位可以说是完全坐稳了的,怎到了现在,景和帝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萧琰? 一时间,两人心中又是各有各的盘算,生怕以后皇帝的位置出现差错,到时候一腔心血可就当真白费了。 “好了,在事情未能水落石出前,再不可惹是生非、大声喧哗,违令者,杖责三十!”萧琰一副威风凌凌之状。 众人闻之,脸色都是全然变色。 若说萧琰得到了令牌,也可能是说萧琰是景和帝的儿子,就算与储君无缘,可终究都是皇子,能有贵重令牌也是可能的,但现在,萧琰下令如此之中,实在让众人匪夷所思。 但又再想想,兴许萧琰难得抓住了大好机会,不威风一番,实在说不过去。 可惜,他们还没想着萧琰要怎样继续威风下去,就见萧琰转向王兆,示意王兆继续当差。 这些,众人全都愣住了。 萧琰好不容易有了这般好的机会,就这样让给了王兆?到时候有了功劳,可算是萧琰的吗? 可惜他们虽然不明白,苏云卿却明白的很。 王兆乃是景和帝身旁的红人,不管景和帝有什么决定,王兆几乎都是第一个知晓的,如此权利,可以说是十分重要。 而王兆自个儿没有丝毫权利,但能在景和帝面前说上话,如果能把王兆拉拢过来,对于萧琰而言,岂不是好事一件? 况且,还有裴湘这样一个女子在昭王府,就凭借裴湘和王兆的关系,若让王兆关照一下昭王府,必不困难。 还有…… 苏云卿会心一笑。 第0555章 查找真相(八) 看到了萧琰的眼神,王兆内心十分感激,不自觉地朝着裴湘偷偷看了一眼。 他这动作十分微妙,但被苏云卿看在眼里清清楚楚。 如此,苏云卿总算明白了,为何那次在尚德宫的时候,王兆要说那些话,想来王兆对裴湘确实是有心的,只可惜王兆如若婚配,对裴湘实在不好,更是浪费了裴湘的大好年华,王兆自然不会那样做的。 如此看来,王兆对裴湘,是真心的。 上一次王兆让自己陪同裴湘进去,就是担心裴湘会有不测,而趁此机会,苏云卿同王兆打理好了关系,虽说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但多少也让王兆知晓,她并不差,和她合作,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能做到这一点,苏云卿便已经觉得很知足了,再看看萧琰的这番动作,恐怕王兆更是开心,否则作为景和帝身旁的红人,如何能离开尚德宫,出来处理这些琐碎的事情? 至于王兆也很清楚,他同裴湘走的很近,自然从裴湘口中听说了昭王府的种种,更知晓萧琰和苏云卿为人不错,对裴湘很是照顾,能有如此之人,王兆多少是踏实的,再加上王兆明白,萧琰从小性子不错,如今被封为王爷,自然还和以前一样,能帮衬一些也是极好的。 再加上今天这么一个大好机会,本来足够让萧琰好好出风头,可是谁想萧琰对这风头根本没有丝毫兴趣,反倒让给了王兆,这更是让王兆一时间没了话说。 能把事情做的这般巧妙,王兆只能说是萧琰和苏云卿都是聪明的主儿,同时知规矩,也明白是非,想来以后是有能一番能耐的。 又安排人好好搜查一番,可结果还是和先前,毫无进展。 知晓萧琰拿着令牌的康王妃,现下也不敢继续张扬,本来萧琰和苏云卿夫妻同心,做事儿都会向着自家人的,她若是再多说什么,恐怕萧琰是要直接给她好看不可。 想到这儿,康王妃是规矩了不少,不过并没有打断她想要给苏云卿找麻烦的心思。 “我瞧着还是把在场的人都搜身吧,我寻思着,下毒之人手段肯定高明的很,更是把毒藏的好好的,否则怎会找不出来?” 话落,康王妃看了一眼苏云卿,好像想要从苏云卿的脸上看出一丝影子来。 苏云卿自然知道,康王妃是不知情的,可她如此愚笨,倒是让苏云卿觉着得先让康王妃安心下来。 “好,看来康王妃还是觉得,我才是最有可能下毒的那人,既然如此,不如先搜查我的身,只是若是没有东西,还请康王妃也好好让下人搜查搜查。”苏云卿站起身来,明摆着一副不想给王兆添麻烦的模样。 可就算不给王兆添麻烦,苏云卿还是要让康王妃丢人的,毕竟身为王妃,怎会有下人搜身的道理? 听着这话,王兆内心又是一阵感动,他明白苏云卿的良苦用心,可无奈现下景和帝一心一意盼着太子的好,不然他定要给景和帝吹点风,好让景和帝升起重新册立储君的念头。 王兆正纠结着要不要真的搜身,如若搜身,对于苏云卿而言,便是折损了颜面,他着实不愿意看到那般局面,而就在这时,一直在身后不言不语的裴湘,突然站起身来,扶了扶头上的金簪,来到萧琰面前。 “王爷。”裴湘行礼规矩,可能是常年在皇宫中走动,沾染了后宫娘娘的气质,就连动作也同后宫主子们一般文静端庄。 “妾知晓这些事儿妾是不该参与的,只是妾在这屋子里也有了一些时辰,觉着身子不大舒服,许是这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放置着不对,也可能,和赵姨娘中毒有关。” 说完了这番话,苏云薇的脸色明显一变,她这次下毒可是思索妥当,更是和顾家商量周全,同周皇后那边讨得经验,按理说是不可能出现差错的,可是此时…… 苏云薇略微动了动眼眸,便立即回想起来,这裴湘可不是简单的主儿,她乃是从尚德宫出来的大宫女,皇宫里面的招数,能逃脱她的眼眸? 原先苏云薇根本没想到裴湘会来参合这件事,更没想到还能惊动了景和帝,如今看来,她确实失策了,而看到今天的局面,兴许冯嫣在昭王府根本不怎么风光,得宠的还是苏云卿,或者是裴湘也是说不准的。 内心如何猜测,最终也不过是猜测罢了,苏云薇拿不下什么准数儿,只期望事情不会太过糟糕,免得到时候没有再次下手的机会。 “裴氏有什么见解单说无妨。”萧琰自然明白裴湘的意思,查出香料中有毒的,可都是裴湘的功劳。 裴湘谢过起身,明明他们已经知晓了真相,可在众人面前,还是假装一无所知,好让旁人也以为事情真的不是有所计划好的。 “妾在嫁给王爷以前,是在尚德宫中做事,见过的东西不能说很多,但也不算是很少,今个儿在这姨娘屋子里一阵,只觉得香味很是特殊,所以妾猜想,许是这香炉的问题。” 裴湘说完,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香炉之上。 香炉和往日一般,平平常常,上面飘散着的香烟飞散,弥漫到了空气之中。 “这香炉好端端的,我闻着味道还是不错的,想来不是什么普通之物。裴姨娘这般说,我倒是有些好奇,香炉能有什么问题?”其中一个有些身份的贵妇人摸了摸手背,看了一眼香炉说道。 裴湘笑了笑:“这香炉到底有什么问题,我一个做下人的怎会知晓?自然还是要询问一下太医的。” 听着裴湘这般说,苏云薇不住捏了一把裙摆,或许这事儿让大夫来查,她自是不担心的,可若让太医插手此事,她必然是要捏一把冷汗。 太医在皇宫中见到的东西数不胜数,如何不会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当下心中惶恐,却还是要装作镇定,上来转变转变风向。 “太医怎都开始理会这种闲杂事情了?我看,就让大夫瞧瞧便是,这香炉怎都是进了国公府的东西,能送进这国公府中,难不成还是不好的东西吗?” 第0556章 暗藏杀机(一) 苏云薇云淡风轻地说完,直接看向了太医,那眼神中带着少许威胁,正是在暗示太医,这要是真的查出来了什么问题,就等同于是得罪了送东西的人。 太医听着这话自然是心里明白,不由有些后怕和担心。 如今他们面对的,一个是即将有盖天权势的顾家,还有一个则是看似平平无奇的昭王府,不管这两家最后如何,对于太医而言,他们都是主子,得罪不得。 太医心里更是明白,苏云薇这话中的意思如何,只是可惜就算明白,可看着现下如此局面,实在不好多说什么。而且按照苏云薇的性子,若此事和顾家没关系,想来苏云薇也不会多话的。 “确实,” 觉察出太医的为难,苏云卿淡然地说了一句,又抬起头看向裴湘,神色之中带着笑意,很是好看。 “裴氏你觉得这事儿该如何是好?” 裴湘知晓苏云卿把这个问题丢给了她,并没有真心想要为难之意。 她自个儿心里也清楚,王兆是向着自个儿的,若真的有什么问题,那她是最好的挡箭牌,而王兆也会因为过去的交情,给她这边放一些路子去走。 况且,裴湘以前是尚德宫的大宫女,就算没有主子身份,可说话多多少少还是有分量的,特别是对于这些事情,若她真的说出来什么个究竟来,恐怕在场之中是没有几个人敢反驳她一句的。 而她在常人看来,又是景和帝身旁安排给萧琰的眼线,自然不可能真的变成昭王府的人,做事儿也是为景和帝在做事儿,明辨是非,不会偏向于谁,更不会给了谁机会来给裴湘使绊子,让裴湘做这个说话的人,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假装思绪了一阵,裴湘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神情,同时将苏云薇脸上的不安清清楚楚看在眼中,嘴角不由扬起一丝笑意。 就算苏云薇是侯夫人那能怎样?如若裴湘出面,在这种时候,想来顾家也是不敢多说什么的,免得要说成是违背了景和帝的意愿了。 “回禀王妃,妾觉得还是应该好好查查才是,毕竟有人伤亡,便不是好事,况且弄的不好还要牵扯上王妃,这般大的事情,怎能给旁人机会?所以妾还希望能好好查上一番。”裴湘说完欠身,回到苏云卿身后。 苏云卿动了动眼眸,做足了主子的架势,又看向王兆:“我看,就按照裴氏说的去做吧,裴氏看东西仔细,您也是知晓的。” “王妃说的甚是,以往裴姨娘在尚德宫做事儿的时候,都是把事情做的井井有条,既然她这般说了,想来不会有太大差错。”说着,王兆示意大夫上前查验香炉。 大夫动作仔细认真,而额头上更是冷汗淋林。 他们心里清楚,如今面对的可都不是寻常人家,一个个都是有权有势,得罪不起,若真的能查出来一个前因后果,或许还能保证他们以后日子安稳,可若是查错了,兴许这脑袋还能不能安稳着,便很是难说了。 既是如此,这些大夫可是百般小心,生怕错了一样东西,弄的自个儿声名狼藉的下场。 认真研究了一阵,跟随着为胡老太君医治的太医虽然没有动手,可是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看向是察觉到了什么。 苏云卿依然喝着茶水,面色平静自若。 打从她瞧出太医脸色不对的那一刻起,就知晓了这次她一定会赢,赢的还很风光,甚至,还能顺带动摇一下周皇后在后宫中的地位。 眼眸上扬,带着一丝笑意,苏云卿放下茶杯,又看向苏云薇。 只见苏云薇神情镇定的很,就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飘忽不定,可苏云卿就是知晓,此时的苏云薇,定然是紧张的很,否则,苏云薇如何能保持着这般淡然的神色?恐怕是又要冷言冷语一番,好给自个儿弄些不愉快了。 如今瞧着,苏云薇内心应该是在想如何才能全身而退才是要紧事情吧,否则是要同身后的鸣翠一般,吓得几乎是要站立不稳了起来,就差过来个人给她一下,直接倒在了地上去。 只是事情虽然如此,可苏云卿还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大简单。 景和帝只是在意储位之争,同时能让萧琰和太子保持一个平衡,可如今顾婷华即将成为太子妃,就意味着太子这位子是坐安稳了,那景和帝为何还会关心过功夫的事情来? 只是因为赵姨娘毒发吗? 苏云卿想不明白,这事儿表面上看着很是简单,实际上则是风起云涌,不可估量。否则,那般聪慧的景和帝,怎会因为此事而如此大费周章,甚至还让王兆亲自前来? 苏云卿倒是不害怕事情的结果如何,可若这事情还要牵扯上景和帝,苏云卿便觉得这事情没那般简单了。 过了少许时辰,大夫摇摇头告知王兆,并没有查出香炉中有什么东西。这时候太医才走上前来,亲手从大夫手中接过查探出来的东西,认真看了几眼。 “按照微臣看来,此物想来……是从国外进贡过来的一种名贵香料,曾在以前有出现过,后来因查出此物拥有毒性,则只供宫内使用,并不曾流传出来。”太医走上前来,同王兆和萧琰说道。 “哦?竟然是国外进贡过来的名贵香料?还有毒性……不过既然有毒性,又如何能继续进贡过来?太医可能说明原因?”苏云卿挑起眉头,看向太医,心中却是十分沉稳。 早在先前,裴湘已经安排人查探过,此香料确实有毒性,现下太医又说出了这等话来,恐怕是不假的,如今让太医继续说下去,再仔细检查,想来顾家是要少一个重要棋子,甚至景和帝还要怀疑一番,这进贡过来的东西,是如何流传出来的。 到了那个时候…… 想来,周皇后这位子,是要不安稳了。 思索了片刻,太医又同其他几个太医说了一些什么,看样子定下了决心后,方才跪拜在苏云卿面前:“回禀昭王妃,微臣认为,此物便是那香料十字散,请王妃明察!” 第0557章 暗藏杀机(二) “十字散?” 听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苏云卿愣了一下,看向萧琰。 只见萧琰面色沉重,略有思索后,眉头依然不曾展开,想来这十字散确实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否则萧琰便不会有如此神情了。 萧琰长在深宫之中,见过的东西自然是要比苏云卿见过的多上不少,可在此时,萧琰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功劳拱手相让给王兆,好在王兆面前得到一个好的照顾,自然这件事上不会多说什么,一切都只能由苏云卿来左右权衡。 苏云卿明白萧琰的目的,自个儿也知道,这次功劳不抢还是好的,便转头看向王兆,歪头问道:“您看……” 话锋一转,王兆立即明白过来,苏云卿和萧琰明摆着是要让他来处理这件事。 不由,王兆内心对苏云卿和萧琰又是一阵感慨,如此会做事的夫妻两人,必然能在皇宫中走很久很久,如此能耐,实在是让他心中佩服。 但既然两人把这次的功劳交给了他,他必然是要为苏云卿和萧琰多多说话,好把事情办的周全妥当,一来可以在两人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二来以后就算有了什么动荡,在他身后还是有人接应的。 这对于王兆而言,十分重要。 “太医,请您继续。”王兆示意太医继续说下去。 太医点点头,便把关于十字散的事情说了下去。 十字散,乃是国外进贡而来的一种香料,味道极为不错,更是让人喜欢的很,不少人对此都十分喜欢,再加上是从国外进贡的,国内几乎不曾见到,其中香味清新淡雅,又环绕着缠人的优雅,更是让不少女子爱不释手。 由此,后宫中的娘娘们,便把这十字散当成是最为宝贝的东西。 早些时候,大家对十字散十分器重,皇帝更是把数量稀少的十字散赠送给最为喜欢的妃嫔使用,同时也用来打赏大臣,可是过来大致三年左右,便有人察觉出,只要是使用过十字散的女子,似乎都出现了各种各样糟糕的症状。 起初是后宫中的娘娘们身子不适,只是那些宠妃本就娇贵,平日里更是照顾的很好,身子不好也是正常的,自然没人在意,但外面那将军的夫人都出现了身子不好的毛病,倒是让人想不明白。 不仅如此,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那便是只要是皇帝喜欢的宠妃,几乎都无法生出孩子来,就算皇帝日日夜夜宠幸,也始终没有一个子嗣,一时间,都有人传言是不是皇室得罪了上天,受到了惩罚。 但就算如此,还是没有人察觉到是十字散的问题,直到有一个妃嫔,无意中得到了一丁点十字散,她不喜香料,同时对皇帝没有丝毫感情,更不想争宠,自然不会使用十字散,结果半点问题都没有,这才有人注意到,是不是这十字散有问题。 可尽管这般,在皇宫中大部分人还是相信皇室做错了事情,弄的整个朝廷动荡不安。 而那得到一丁点十字散的妃子也是个狠毒的主儿,她心思狠毒,自个儿不希望得到皇帝的宠爱,同时也不希望妃嫔得到皇帝的宠爱,于是,她便对和她一同进贡的好姐妹,身为宠妃的荣嫔下手。 当时的皇帝喜欢香料,更喜欢麝香,而长期使用麝香,会导致女子难以受孕,不过若是用量小变没有什么问题。可十字散有个奇功,它可以根据用量不同,来改变其他香料的味道,还能扩大香料味道,于是妃子费尽心思仔细研究,终于研究出来将十字散和麝香放在一起使用,并且发挥最大功效。 荣嫔很快接受这样使用了,只是她没想到妃子实际上想要加害于她,在荣嫔接受之后,迅速改变了用料方法,而将大部分十字散放回自己屋中,很快,那名妃子身子出现各种不适,而荣嫔反倒没有丝毫事情,还顺利有孕。 由此,传言被破。 可好景不长,那妃子快要不行了,荣嫔因觉着用孩子是她的关系,便经常过来照顾她,她心中使坏,想要加害荣嫔,故意在房中加重麝香,想要荣嫔滑胎,就在荣嫔即将进来的时候,却听闻了那妃子的噩耗。 妃子去世突然,让宫人措手不及,若非荣嫔对她十分感激,恐怕下葬都是平平无奇,落不得什么好的。 荣嫔感激那妃子,便请求皇帝厚葬于她,皇帝同意后,荣嫔不顾身怀六甲,亲自来为那名妃子整理收拾。 也是在那一次,荣嫔无意中发现以前的十字散都暗中被这妃子偷梁换柱,还给房间中加重了麝香,觉得有些奇怪,而且那十字散可是珍贵东西,若这妃子真的一心为她,怎会盗走十字散? 察觉不对后,荣嫔回禀了皇帝,大力追查此事,这时候十字散的本来面目才被公布于世。 十字散,确实珍贵无比,是珍惜花草和一种不常见的雪山动物共同制成,散发着充满魅惑味道的香味,只需要一丁点,便足以让整个屋子充满清香。 不仅如此,十字散还能让人感觉心旷神怡,让老人经常使用此物,好处极多,可以说是珍品中的珍品。 但不管此物好处如何之多,终究敌不过其中的毒性。 十字散本来毒性不多,若好好利用没什么害处,可问题是不能调配物质,就会散发毒性,同时,和麝香放在一起,会产生剧毒,这也是为什么那个妃子的身子会急剧下降,最终身亡的原因。 而十字散和麝香配合在一起,若是给有身孕的女子使用,反倒有另外一种功效,不仅会让女子和胎儿稳健成长,还能保证生产顺利,只是如果用量不对,便会造成一尸两命的结局。 至于那荣嫔,就是一个幸运者。 后来太医认真研究十字散,发现此物确实奇特无比,皇帝便继续允许他国进贡此物,只是不再赏赐旁人,只提供太医院使用,偶尔制作出一些不错的东西,进献给后宫的娘娘等人使用。 至此,十字散成为宫中秘药。 “宫中秘药?” 听到最后,苏云卿眉梢微动,似乎已经明白了景和帝为何会安排王兆前来。 第0558章 暗藏杀机(三) 裴湘在后宫中时间很长,见过的东西也是不少,十字散这种东西,自然也是有所听闻,如此看来,裴湘冒然进宫,着实有些原因。 现下苏云卿来不及想那些,只听太医继续说来。 早在前朝遗留下来的文书中有所记在,这十字散后来成为后宫妃嫔争宠的必备之物,更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毒害一个嫔妃,所以不允许大家私自使用,而为何宠妃会不孕不育,也是因为十字散之中的毒性所导致。 就比如说先皇的后宫中,曾经因十字散引起了很大风波。 当时十字散的药理作用几乎已经被太医们完全掌握,只要仔细控制根本不需要多加考虑,自然,先皇便不会大面积限制十字散的使用,正是因为如此,后宫中的娘娘们得到了机会,利用十字散陷害妃嫔,同时她们手段高明,很难留下证据,以至于后宫中不少妃嫔莫名而亡。 先皇意识到此物并非什么善类,便再次禁止使用,如今皇宫上下,除了每年皇帝会赏赐给一名妃嫔只有做成成品的十字散药丸一颗外,便不会给旁人使用,而那些药丸,几乎只由周皇后一人所有。 但是十字散的药渣还有不少,和废弃的香料也有不少,基本上都让宫人销毁,只是这东西味道十分不好辨认,有些宫人以为是什么宝贝东西,私底下藏了起来,随后没过多久,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症状,损耗元气,最终导致死亡。 如今,十字散几乎成了宫人闻之变色之物,除了太医院的一些太医有些经验敢触碰之外,恐怕拥有此物的也只有景和帝和周皇后了,如今十字散能流传出来,实在让人惊讶不已。 听着太医说完了这些,苏云卿的脸色也变了几分。 怪不得刚刚太医说起这东西乃是十字散的时候,经常在皇宫中走动的人都变了脸色,特别是那康王妃,明明她性子嚣张的很,可听到这是十字散的时候,也当下没了声音,一言不发坐在那儿。 如今心思清明,苏云卿反倒有些担心。 景和帝安排王兆前来,必然是察觉到此物可能和十字散有关,而能同十字散联系在一起的,应该除了太医院的那些人,就只剩下皇宫中的人,和——周皇后了。 再想想现下景和帝和周皇后的关系…… 苏云卿就算是闭上眼睛都能猜想出来,恐怕景和帝对周皇后有了别的心思,否则一个姨娘出事,景和帝何必如此声势浩大? 只是,这些事有什么联系呢? 苏云卿想不明白,旁人更是想不明白。 王兆并没有想那么多,早在王兆出宫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景和帝心中的想法,这次过来,也不过是顺着景和帝的意思,同时给予萧琰和苏云卿一些帮助,顺带提升一下裴湘的存在感,好让裴湘在昭王府日子过的舒坦一些。 清了清嗓子,王兆坐在一侧的椅子上,喝着桌上的茶水,故意做出沉思之状,又敲打着桌面,皱起眉头,朝着太医身旁的地面看去,假装自言自语地说着:“十字散?这般秘药,还能传到国公府一个姨娘的手中,这种事儿,连我都觉得惊讶万分啊,若是陛下知道了,岂不知是如何神情?” 话是这样说的,可众所周知,王兆不过是看在苏云卿的面子上,不为难国公府罢了,而实际上,则是在询问国公府,为何这般隐秘的东西,会落到国公府里面?若是传出去,岂不是大罪吗? 苏云卿心里明白,王兆这般说,已经很给她面子了,自然不会多说别的,而此时胡老太君身子不好,自是没精力参与这些事情,回答王兆问题的,只能是没什么重要身份的沈氏来回答。 “民、民妇不知……” 瞧着王兆的目光落到了自个儿身上,沈氏就算在此时不想多话,也没了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回答,说完还不由自主朝着苏云卿看去,希望在此时苏云卿能给她解决一下当务之急。 但苏云卿自然不会这般做。 王兆过来,这就是代表着景和帝,景和帝没有让她苏云卿说话,她自然是不能说话的,更何况她已经嫁给了萧琰,便是昭王府的人,现在帮衬着国公府说话,若是传出去了,苏云卿和萧琰面子上都是过不去的。 而且如今国公府的重担落在了沈氏的身上,沈氏以前没做过什么当家主母这样的事务,被顾氏压制的几乎连个主事儿的婆子都不如,如今有了机会,苏云卿自然不会帮衬沈氏,只希望沈氏自个儿清楚,好能找到历练机会,如此以后把国公府交给她,苏云卿和胡老太君才能放心。 看出苏云卿正喝茶,是没打算帮衬自己的,沈氏也算是有些眼色,想明白了其中缘由,便正正神色,回答道:“不过民妇觉着,这种东西能进了赵姨娘的院子里,必然是有人送过来的,能送进了国公府,就是有记录的,诸位不要着急,待我去询查一番再说。” 说着,沈氏起身就要去随着丫头翻看这进府记录下来的册子。 只是沈氏还没离开,就见方才伺候赵姨娘伺候的紧的鸣翠,先一步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冲着王兆好好行了一个大礼,跪倒在地声音真切道:“奴婢知晓这香炉是何人所赠。” “哦?”王兆挑眉,多看了鸣翠一眼。 虽说早在进来的时候,王兆已经察觉出来,这鸣翠不是什么简单货色,多半不是善类,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鸣翠站了出来,他实在不好说鸣翠什么,只能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既然你知晓,那不如你说说,到底是何人将这般神秘的东西,送进了赵姨娘的院子里去的?” 鸣翠稳住心神,瞧了一眼苏云薇,又狠狠下定决心,这才将目光转移到了苏云卿的身上,接着,字正腔圆地说道:“赠给我家姨娘香炉之人,就是站在这里、位高权重的昭王妃!” 第0559章 暗藏杀机(四) 还真敢说。 听到鸣翠这般说,苏云卿内心只剩下冷笑。 她本以为鸣翠能说出来点别的有用的话来,没想到一出口,就直接把这问题落到了自个儿身上,想来是下定决心,是要把自己拖下水的。 “鸣翠,你可是想清楚了?”王兆自然不相信苏云卿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多看了鸣翠一眼,也算是给鸣翠暗示。“你身为一个下人,应该知晓以下犯上是怎样的罪名,若是随意污蔑自家主子,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奴婢想的清楚,当时确实是昭王妃赠送给了我家姨娘这个香炉,还说如今国公府没了女主人,而大夫人沈氏并非国公身旁的人,自然不能成为这国公府掌家的女子,便希望我家姨娘努力努力,好被国公欣赏,成为下一个国公夫人。” 鸣翠说话的模样简直是真心的很,就算是这般看着,都让人无法想象,鸣翠这些话中,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苏云卿心里也很明白,这些话必然是苏云薇说给赵姨娘的,如今鸣翠不知该如何给自己扣帽子,便直接把这段话拿出来用,反倒是省去了一大堆烦恼,正好让苏云卿落得一个不是,同时还能让苏云卿和沈氏离心。 如今局面,苏云卿更是清清楚楚,沈氏和她的关系看似不错,可其中多少是真正稳固的关系,苏云卿就不能想象了。 只有利益牵扯的越发的多,两人的关系才会越发紧凑,而苏云卿和沈氏最大的关系,可能也就是傅林,就算她想要帮衬沈氏在国公府中站稳脚步,那也是要沈氏自身有能耐才行。 如此看来,鸣翠还是个聪慧丫头。 想到这儿,苏云卿瞧了一眼沈氏模样,见沈氏不知所措,捏着帕子双眉皱起,想来是心中很是着急,生怕鸣翠说的这番话是真的,自个儿是要失去了在国公府中的地位,以后日子如何,更是不敢想象。 好在苏云澜反应清楚,她瞧了一眼鸣翠,主动走上前来扶着沈氏,柔声道:“母亲,您瞧瞧,这丫头都说了什么胡话,不是摆明了是要调拨母亲和昭王妃的关系吗?女儿看,这般不知轻重的丫头,就该拖出去乱棍打死!” “啧啧啧!好一个乱棍打死!”康王妃听着这话已经不大乐意了,她扫了一眼苏云澜,面色之上全部都是讥讽。“怪不得你家夫君身为嫡长子,还当不上国公,看看这教育出来的心狠手辣的女儿就能知晓,你家夫君也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 康王妃说着捂嘴一笑,明摆着是要看苏云澜和沈氏笑话的模样。 沈氏自从嫁进了国公府中,每日都是低着头过日子,不曾见到过什么身份真的尊贵之人,如今瞧着康王妃这般说自个儿,一时间也不知知晓应该如何反击,只能低下头来默默不语。 倒是苏云澜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她在国公府中长大,明明一样是嫡女,可在国公府中受到的待遇远远不如苏云薇,从小便学习的一身聪慧,自然不会畏惧一个康王妃,更何况,她还相信,苏云卿一定会站在他们这边的。 “康王妃这话说的有些过了,我也算是国公府中的小姐,我怎样处置我们府上的丫头,需要康王妃在这边说三道四吗?怎么,康王妃是有街头上市井小民的习惯,非要对旁人家的事情,评头论足一番,才觉得心安理得吗?”苏云澜理直气壮。 “你!”康王妃被苏云澜气的一句话说不上来,只能瞪大眼睛盯着苏云澜看,就差要把苏云澜给吃掉了。 而沈氏心中虽然高兴,可脸上还是假装出来一副害怕模样,拉了拉苏云澜的手,又客客气气地冲着康王妃说道:“王妃莫怪,澜儿年纪太小,不大会说话,您可不要往心里去的。” “大夫人放心吧,康王妃是不会往心里去的,若康王妃这点小事儿都经不住,那平日里对她评头论足的人那般多,康王妃岂不是要气死不成?” 没等康王妃开口说话,苏云卿先一步堵住了康王妃的嘴。 一时间,康王妃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可真的是只能打碎了牙自个儿往肚子里咽。 瞧着康王妃没了话说,苏云卿心中倒是开心了一阵。 想来若是真的给了康王妃说话的机会,这苏云澜是要脱一层皮不可。 而苏云澜心里清明,暗暗看了一眼苏云卿,冲着她会心一笑,算是感激。 苏云卿自然也是回笑,不过内心确是在想,这苏云澜实在是聪慧的很,知晓其中关系,若鸣翠想要在苏云澜身上动手,恐怕早都输的一干二净了。 清净了一阵,苏云澜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走上来再次把刚才的话说完了去,而实际上不过是说给沈氏听的。 “母亲,女儿觉着鸣翠的话全都是一些胡话。母亲想想,昭王妃是怎样的人,就算以前昭王妃还没有嫁给昭王的时候,那在国公府中也是个心善的主儿,更不会因为母亲并非国公夫人,而不给母亲好脸色看去,母亲觉得,凭借昭王妃这样的人,可能因国公府主母大权落空,而如此挑拨离间吗?” 苏云澜说着扯了扯沈氏的袖子,生怕沈氏真的中计,又继续说道:“如若昭王妃有了决定,就凭借昭王妃的聪明才智,她必是会直接挑明自个儿观点,而我们国公府上下,都一心觉着昭王妃聪慧过人,又怎会不服昭王妃安排?” 如此一说,倒是直接提醒了沈氏。 沈氏也还记得,当初苏昀卓能一步一步爬上来,全部都是因为苏云卿的功劳,如若没有苏云卿,恐怕他们国公府根本不会有这么一天,后来苏云澜和傅林的婚事,也是苏云卿从中帮忙,一个如此聪慧的女子,怎会做出挑拨离间这种糊涂事? 再者,对于苏云卿而言,是她这个有着傅林做女婿、苏昀卓做儿子的大夫人有用,还是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苏云蓉的赵姨娘有用? 如此一想,沈氏立即明白了苏云澜的意思,赶忙狠狠瞧了一眼鸣翠,咬牙切齿道:“真是个混账东西!等这事儿解决了,就好好处置了你这没安好心的东西!” 第0560章 暗藏杀机(五) 听着沈氏这般说着,鸣翠心中实在不悦,她本来想趁机或少浇油一把,可没想到苏云澜竟然会这般聪慧,直接看出了她的目的,顺势破解了她的目的。 如此一来,再想要在沈氏身上下手,让沈氏和苏云卿的关系不好,怕是不容易了。 再看苏云薇,她依然镇定自若,可内心也是在惊讶顾太太安排过来的人选。 鸣翠能在短暂时间中,反应过来如何做才能让他们的利益最大化,这根本不是迅唱丫头能做事来的事情,由此可见,顾太太确实不是一个省油的灯,若她想要让顾家倒霉,恐怕顾太太给她安排的那些人,她还是要好好看看才是。 如此想着,苏云薇心思风起云涌,更是有无数算计在心中升起,只是这些想法,除了她苏云薇知晓外,再无一人可以知晓。 事到如今,鸣翠也知道想要从沈氏身上下手是不可能的,她瞧着地面认真思索,想着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这香炉是苏云薇送过来的,而苏云薇是顾家的侯夫人,同时也是生态台很在意的一枚棋子,不然就凭借顾家和国公府的关系,想要给国公府送东西,顾家确实是挑选不出合适的人来。 如今,苏云薇还是一枚很有用的棋子,鸣翠自然不可能让苏云薇涉险,若苏云薇有了危险,很有可能顾太太也就保不住了,到时候景和帝要追查下来,发现这十字散是从宫里松出来的,估计到了那个时候,整个顾家要就此倒台。 这般谋划一番,鸣翠心中有了定数。 “不管方才奴婢说的是不是真的,但香炉确实是昭王妃送过来的,奴婢这边有记录,可供大家查看。”鸣翠补充道。 竟然还有记录? 苏云卿听着这话,心口猛然一动,整个人也是下意识一懵。 她从来没有给赵姨娘送过来过香炉,那记录,自然也只能是伪造的,而且据她所知,这国公府中送来的东西,只有贵重物品才会被记录,一个小小的香炉,怎还会被记录在其中? 正当苏云卿疑惑的时候,只见鸣翠安排了一个丫头从房间里面拿出来一个小册子,那小册子上面正清清楚楚写着这屋子里、院子里添置着什么东西,可以说是井井有条,没有丝毫含糊之处。 苏云卿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清楚。 这鸣翠确实有些手段,国公府有国公府的册子,赵姨娘这院子,也有赵姨娘的册子。而这册子上,则就是写着院子里的东西,小到一花一草,大到珠宝首饰,可以说是样样清楚,透明的很。 鸣翠翻着册子寻找着,突然找到了一页,顿时面带喜色,捧着册子给王兆看。 “请看,这是香炉进了院子的日子。”鸣翠说道。 对于姨娘院子还有个册子的事儿,王兆也是吃了一惊,可还是很快冷静下来,只想着后宫中不是也有一些贵人之类的,觉着自个儿东西要看着打紧一些,专门弄了册子整理吗?如今小小的姨娘也弄了册子整理,倒是看起来也就没那般奇怪了。 王兆仔细地看着鸣翠指着的那一行字,不住点点头:“不错,这次确实记录了,今天是有香炉送进来的,只是……” 王兆疑惑地看了一眼鸣翠:“这上面可是没写着到底是什么人把香炉送进来的,若平白说是昭王妃送过来了香炉,也是没有人相信的。” “况且……这只是一本册子,能不能造假,可是难说的。”王兆又补充了一句,明摆着是不相信鸣翠。 鸣翠心里也清楚,王兆多半是向着苏云卿和萧琰,可此时她不能松口,一旦松口,很有可能满盘皆输。 冷静了一番,鸣翠道:“是因为当时时间紧迫,忘记了记录到底是谁送过来的,可奴婢记得清楚,确实是昭王妃送来了香炉,请您明察。” 王兆看着鸣翠再次把册子端上前来,不由有些无奈,只能转头看向苏云卿,想要看看苏云卿的意思。 苏云卿也不打算为难王兆,冲着王兆笑了笑,算是把礼数做得周全。 对于此事,苏云卿说实话是不介意的。 说起来只是一个没有主子做证人的册子罢了,就算是胡编乱造,也是合理的,而且后面还没有写明白名字,这让谁看会相信的? 而且,不仅如此,王兆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对于这种可有可无的证据,王兆怎么可能会相信?由此可见,这次对于鸣翠而言,是没有任何帮助的。 苏云卿心里明白,苏云薇心里也是明白的,只是苏云薇担心的事情远远不是他们所看到的这些,她更多的,则是担心顾太太那边。 再次看了一遍册子,王兆将册子放在一旁,撇了撇目光,全然不在意地道:“这种东西,胡编乱造很是简单,如何能证明是真的?只有你一个丫头作证,不能算是证据。” “奴婢也可以作证。”就在此时,另外一个丫头也站了出来,正是为鸣翠作证的。 王兆瞧了一眼她,轻哼一声,口气轻蔑毫不在意:“不过是下人说的话,怎能作数?而且这十字散可是皇宫里面的东西,如何能通过昭王妃的手到了国公府中?” “十字散确实有些流落到了民间。” 一旁早已不开口的裴湘清了清嗓子说了话。 她神色淡然优雅,全然一副大宫女的模样。 抿了一口桌上的茶,裴湘仔细回想一番,缓缓开口道:“以前我在皇宫中当差的时候,曾经发觉过宫人擅自拿走十字散出宫,至于是什么目的,我便不知晓了,而能抓住的,也就那么几个,大部分是抓不住的,只是这能传出去的十字散,都是一些药渣,而太医说这乃是原本的香料,我倒是不曾见过。” “呵!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宫女,都能有这般见识,我这个曾经也在深宫中呆过一段日子的王妃,倒是有些疏漏寡闻了。” 可能是方才苏云澜的那番话让康王妃不悦,此时裴湘说出这些的时候,康王妃倒是丝毫不给面子的直接说出了这些。 裴湘倒是沉得住气,后宫她被人刁难的次数甚多,自然被康王妃刁难不以为然,于是坐了下来,并不多言。 第0561章 暗藏杀机(六) 康王妃看着裴湘没有继续说话,自己觉得没趣,本不该继续说话,可一想着方才苏云澜那般说自己,又觉得肚子里一肚子火,想来这裴湘只是一个小小的姨娘,连侧妃都算不上,自是不敢回嘴,便再次开了口。 “我看昭王妃还是好好管管王府里的姨娘们,万一有一天这姨娘敢直接做了主子,我看你哭都来不及,而且,一个小小的姨娘都敢说自个儿对皇宫里面的事情清楚,怎么,是以为自个儿在皇宫中呆着的日子很久不成?” 康王妃明显就是在针对裴湘,想来也是,其他人,这康王妃是没办法针对的,如今有个裴湘供她这般说道,她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裴湘若是再不说话,那便不是裴湘了。 她笑了笑,转头看向康王妃,声音温柔如水:“康王妃说笑了,妾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但以前在尚德宫,也还算是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的,而且尚德宫上下,都是妾打理的妥妥当当,后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也都是知晓的。” “怎么,如此说来,裴姨娘就不仅仅是一个宫女了,还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喽?”康王妃故意给裴湘找事儿,这后面的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在说裴湘,做的事情早已经超过了身为宫女应该做的事情,有僭越之举。 裴湘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这种话,对于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是极为忌讳的,倒是王兆反应的清楚,主动为裴湘辩解。 “王妃这话可就说错了,我们都是做奴婢的,伺候的都是陛下,既然是要伺候陛下,那就要把陛下的一举一动都了解清楚,不能让陛下为难,若陛下有了什么安排,那更是要明白陛下心意,免得旁人搅扰了陛下。深宫里面的那些事情,做奴婢的,多多少少是要知晓一些,免得陛下喜欢后宫哪个娘娘,那娘娘也想念陛下却不好说,奴婢也好做个传话的啊。” 王兆这般一说,倒是巧妙地为裴湘解围。 康王妃也知晓,有时候后宫中的娘娘们是很少能见到皇帝的,自然,这些做下人的,也就有了别的事情,若能为主子们做点什么事情,自然是很讨主子欢心的,所以王兆所说的这些,乃是深宫之人都知晓的事情,康王妃无法反驳。 听着王兆给自个儿找了由头,裴湘也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王妃,事情确实如此,而且妾以前是尚德宫大宫女,自然是要明白这深宫里面的事情东西,同时也是要对药物有所了解,万一有人想要谋害陛下,妾也好提前准备。” 康王妃脸色有点难堪,明明知晓自个儿已经没了说话的优势,可还是忍不住要给裴湘找麻烦:“那你怎么能比我知道的多?这十字散,最多是用在后宫的女人身上。” “比如兰侧妃吗?” 康王妃正打算说说她那些道听途说知道的小道消息,却没想到裴湘突然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这句话来。 裴湘说话的时候,口气冷冰冰的,仿佛是在陈述一件和她毫无关系的事。 可是这件事,足以让康王妃、萧琰、王兆变色。 对于兰侧妃,他们三个人,再熟悉不过,如果要再多一个人,那便是苏云卿。 苏云卿对于此事,因为裴湘给她做了兰侧妃的装扮才知晓的,如今听着裴湘说起了兰侧妃,隐约中猜到了什么。 一个小小的宫女,能对景和帝心心念念的兰侧妃如此了解,若说兰侧妃和裴湘没有关系,那苏云卿是绝对不会相信的,现下看着裴湘说起兰侧妃,还是这种无法形容的情绪,更是让苏云卿心思一动,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兰侧妃陛下深爱之人,这一点,康王妃应该比奴婢知道的更加清楚,当年陛下还是王爷的时候,可是把兰侧妃宠上了天,几乎是日日夜夜只陪伴兰侧妃一人,按理说,这般陪伴,兰侧妃身子也很健康,不可能没有身孕,可事实就是如此,无论陛下怎么宠爱兰侧妃,兰侧妃就是没有一点动静。” “后来兰侧妃身子渐渐不好,气息不稳,几乎谁见了兰侧妃,都觉得兰侧妃不如从前,再后来,兰侧妃突然莫名而亡,康王妃认真想想,不觉得兰侧妃这种症状,和一些药物作用下来的症状,有些相似吗?” 顿了顿,裴湘看向康王妃。 只是一个眼神,康王妃险些要吓得晕了过去。 康王妃就算只是康王的王妃,可对于后宫之中的事情也是有所听闻的,更是听闻过兰侧妃的死因。 本是一个很好的女子,可偏偏莫名而亡,谁不会奇怪? 当时皇宫里面有很多人猜测兰侧妃到底是如何死去的,可最终都没有结果,甚至景和帝都直接把这件事掩盖了下去。 再后来,大家都说是周皇后杀死了兰侧妃。 这整件事,对于偌大的皇宫而言,就像是一个不可轻易突破的秘密一般,深深的藏在这深宫之中,没有一个人敢去触碰,而如今,裴湘偏偏触碰了。 康王妃越来越觉得惶恐不安,她那双有些显现出老太的眼睛里显露出一丝畏惧,内心更是疑惑不已,全然不知裴湘为何要提起兰侧妃当年的事情。 而这一切,只有王兆和苏云卿心里清楚。 看到裴湘提起兰侧妃,苏云卿如何想不明白,裴湘其实是知晓兰侧妃的死因的,甚至和兰侧妃的关系很深很深,只是裴湘始终没有说明,必然是有她自己的原因。 但…… 如今裴湘为何要在这紧要关头上,提起兰侧妃来?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再联系最开始裴湘为她装扮成兰侧妃的模样,苏云卿越发觉得裴湘深不可测,如若裴湘的棋盘足够大,恐怕他们都要成为裴湘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好在,裴湘并不是。 但就算裴湘不是,苏云卿还是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到底有怎样的必然联系。 “康王妃切莫害怕,妾所要说的,并非是兰侧妃当年的死因,而是……” 第0562章 追查凶手(一) “想要告诉康王妃,十字散,是足以流传出来的。” 裴湘淡然地说完了后面的话,才让三人脸色好了些许。 他们生怕裴湘在这个时候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在场还有那么多贵妇人,随便一个人告知自己的夫君,恐怕后面就会引起不少麻烦。 这一点,所有人都很清楚,裴湘自己也很清楚。 所以这一次,裴湘就算是知道什么,也不会多说一句,只会让一些事情,一点一点按照她所想要的发展,慢慢展现在众人眼前。 只有这样,一切才能在裴湘的控制之中。 “哦……是,是吗?看来裴姨娘……知道的还是挺多。”康王妃说话有些结巴,眼神游离不定,看来确实是被裴湘的那句话给吓着了。 而裴湘还是原先模样,好像方才她什么都没说似的,全然不在意众人的反应,依然谈笑风生。 “妾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不过是怎样的渠道,妾到现在都不知晓,只是听闻在成为秘药之后,除却身份极高之人能将这药物弄出来之外,其余人等也只能弄出来一些药渣,那些东西成分不行,想要伤及旁人性命,是很难的。” 说到这儿,裴湘走上前来,冲着苏云卿微微欠身:“妾觉着,如今十字散能近了国公府,必然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而且使用的还不是药渣,恐怕是位子很高之人,如若王妃有心,大可以查上一查,亦或者……” 后面的话裴湘没说,那些话也不该是她一个做姨娘的说的。 不过她这般一提醒,王兆立即反应过来。 裴湘明摆着是要告诉王兆,这件事要查,这便是景和帝的目的。 最初的时候,王兆也猜想过景和帝是什么目的,为何要在国公府一个姨娘的身上下功夫,如今听着裴湘这般一说,王兆猛然明白了,景和帝多半是听闻裴湘的描述,得知这十有八九就是十字散,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有这般大的胆子的。 此时王兆多想当面感谢裴湘提醒自个儿,只是此时机会不大合适,只能清了清嗓子,做出决定:“裴氏说的不错,如今十字散能流传出来,必然是有人做了手脚,实在是蹊跷的很,要查,好好的查!” 说罢,王兆大手一挥,示意跟随着的下人立即把整个国公府的下人都召集过来,一个个严格查问,甚至还直接说了,若是没人回答,便直接要动刑,好逼问出来,看看这香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看到王兆这是要真的动手,在场之人都是面色一惊,生怕自个儿成了池鱼之殃。 而苏云卿心中也是暗暗捏了一把汗,她没想到王兆动手的时候如此雷厉风行,竟是要把国公府中所有下人折腾一番。 只是如此,苏云卿也是明白的,十字散实在重要,若是不查出一个水落石出,恐怕景和帝也是不乐意的,到时候国公府真的是要被折腾的一个底朝天,许是那个时候,对国公府更是不好。 心下这般想着,苏云卿倒是觉得心中好受了一些,只要国公府元气还在,那便是最好的。 再看看苏云薇,她的脸色已经有些不自然了,略微忐忑的眼神看向鸣翠,生怕鸣翠会在这个时候说出什么打紧的话来。 而在苏云薇心里,也在进一步算计。 如今已经查出来了那是十字散,这种秘药,不管落在谁的身上,那以后都是没有好日子过的,苏云薇自然明白这一点,更不会将这种事儿落在自个儿身上,所以她必须想好完全对策。 同时她也明白一点,能把十字散交给顾家,再到了她手中的,只有周皇后才有这个本事,可能周皇后听到了顾太太的话,想到了办法,才如此做的。 只是周皇后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如若不是周皇后知晓这次对付的只是国公府中一个没什么身份地位的姨娘,恐怕也不敢把这般要紧的东西放出来,免得以后给自己增添什么祸端,如今看着是个姨娘,便不会放在心上。 只是,周皇后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过,这个小小的姨娘,还能牵扯出来这么多人来。 如此想着,苏云薇又觉得心情好了不少,想着如果真的因为这件事,让景和帝对周皇后的印象不怎样了,那以后周皇后可还有什么好日子过不成?到时候顾家会是怎样一个处境,她苏云薇就不知晓了。 想到这儿,苏云薇觉得,只要自个儿目的达成,就算以后没个安稳落脚的地儿,也没什么可怕的。 就在苏云薇正沉静在自己的幻想中,突然听到鸣翠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们为何不肯相信我?我说了,做出这件事的人,真的是昭王妃!昭王妃无比狠毒,你们却偏偏被她这般模样给欺骗了,你们……你们可是真的有能耐审判案子?”鸣翠说着声泪俱下,仿佛赵姨娘是她的亲人,苏云卿是她的仇人似的。 瞧着鸣翠这般模样,苏云卿不由在想,没能先一步将这般聪明的丫头留在自个儿身旁,可真是一个很大的失误了。 “你们相信我,是昭王妃毒害了我家姨娘!当时屋子里面,只有昭王妃和我家姨娘,若不是昭王妃动手,可还有何人动手?”鸣翠说着,想要上前拉住王兆的衣裳,可被下人一把推开到了一旁。 苏云薇看着如此场面,知晓王兆是站在苏云卿这边的,一时间觉得有些左右为难。 若如王兆是站在苏云卿那边的,那他们还有什么胜算? 如此想来,苏云薇也顾不得自己身份,正要起身打算为鸣翠说上几句话,却见另外一个丫头“扑腾”一下扑了上来。 “奴婢可以作证,不是昭王妃谋害的赵姨娘!”那丫头一抬起头,就说出了和鸣翠截然相反的话来。 鸣翠当时恼怒了,她狠狠瞪着那丫头,同时一眼认出了那丫头根本不是跟着她们过来的人,当下心急如焚:“你良心是喂了狗吗?怎能在此时说出如此糊涂的话来?可是昭王妃给了你很多好处,让你昧着良心说话吗?!” 第0563章 追查凶手(二) “奴婢没有,奴婢说的都是真的!”那丫头全然不理会身旁的鸣翠,只看向苏云卿。 “当时奴婢在院子外面打扫,正好看到昭王妃站在屋子窗口,还站了一阵,如若是昭王妃动手,那又是谁站在窗口的?所以奴婢认为,根本不是昭王妃动手,毒害赵姨娘另有其人,而昭王妃正好在屋子里面,必然是有人想要加害昭王妃的!” 听着这丫头这般一说,苏云卿方才回想起来,这便是开始外面打扫的那个丫头。 不由,苏云卿冲着那个丫头欣慰一笑,算是感谢。 如今有了丫头开口,苏云卿这边也算是有了证人,鸣翠一时间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许是现下再多说什么,也是没有办法的, 之后那丫头看着王兆不说话,又瞧到了苏云卿的笑容,心中一下子明白了,苏云卿是感谢她的,便咬了咬嘴唇,把她知晓的都说了出来。 “还有,奴婢想说,香炉并非是昭王妃送过来的,送来香炉的,乃是侯夫人身旁的下人,那日侯夫人过来看望赵姨娘,和赵姨娘详谈甚欢,奴婢现在虽然是在外面伺候着的,可以前也算是能在屋子旁边做点事儿的,那天看着赵姨娘出来的时候,是带着笑容送侯夫人出去的,可见赵姨娘确实开心。” “我当时似乎还听到赵姨娘说,侯夫人还是挂念的她的,蓉姐儿去守孝,做得对。奴婢在姨娘的缘字也没有太多日子,可进了国公府时间不算短,知晓赵姨娘同侯夫人有些交情,便不奇怪,之后没过一会儿,就看到有丫头进来,是给姨娘送香炉的。” “奴婢到现在都记着第一次见到香炉时候的模样,只看着香炉富丽堂皇,根本不是寻常人家用的起的,就算是国公宠爱的柳姨娘,都不曾有这般好的东西,当时奴婢羡慕极了姨娘,想着姨娘能有侯夫人照应,实在是美事,然而今天……” 丫头说到这儿,不由低下头来,眼神有些惶恐不安。 倒是鸣翠还抓着这件事不放,一把捏住丫头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既然你记得这般清楚,为何方才不说出来?!” 鸣翠声音中全部都是质问和愤怒,就差要直接把这丫头给捏死了。 “我……我还不是因为害怕?鸣翠姑娘自打进了这院子,我们以前伺候姨娘的丫头,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如今姨娘去了,想来鸣翠姑娘等也是留不住的,我……我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丫头吓得不住缩了缩身子,一眨眼眼珠子已经泛出泪花,看来是被鸣翠吓到了。 鸣翠可不担心丫头被吓到了没有,在她眼中这丫头就是坏了她好事的人,不由眼珠子瞪得更大,这让丫头险些是要尖叫出了声音。 “鸣翠!”王兆看不下去,呵斥一声,这才让鸣翠有所收敛。 “你们二人,各自说着各自的,却没有其他证据,不如问问两位涉及这件事的人。”王兆顿了顿,示意下人拖着鸣翠和丫头跪在一旁,自个儿看向苏云卿和苏云薇。 此时此刻,王兆心中已经清楚,苏云卿不是那下毒之人,下毒的,只有可能是苏云薇。 而苏云薇也明白了现在的局势,有了那个丫头开口,恐怕用不了一会儿,其他丫头也是要开口说出真相的,她虽然在国公府有自个儿的人,可那些人寥寥无几,真要是和国公府中那些重要的人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 如此想着,苏云薇顿时明白过来,既然不能全身而退,那不如祸水东引,好让自个儿落得一个轻松自在。 喝了一口茶水,苏云薇让自个儿声音听着温柔了不少,冲着王兆柔柔一笑,站起身来。 “方才听着那丫头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些,似乎我是让下人给赵姨娘送过一个香炉,只是那香炉是何等模样,我是不知道的。不过里面的香料我是精挑细选过的,是上等的漫研香,自不是十字散这种名贵香料。” 苏云薇说着,再次冲着众人一笑,那举止优雅的很,似乎这侯夫人的位置,就是为她打造的一般。 瞧着苏云薇这般模样,苏云卿不住心想,苏云薇实在是转遍了性子,也不知按照苏云薇这样的性子,到底能走多远。 但这对于苏云卿而言,并不重要,她同苏云薇只可能是敌人,永远不会有进一步的关系,自然,苏云薇日子的好坏,也和苏云卿无关。 王兆听到苏云薇为自个儿辩解,摸索着茶杯半晌不说话。 王兆心里也是在算计着该如何周全。 这苏云薇乃是顾家的人,更是顾承的妻子,就算顾承对苏云薇没有喜爱之情,可两人乃是表兄妹的关系,顾承多少还是在意苏云薇的,这也就意味着,不可能轻易动了苏云薇。 然而就在王兆左右为难的时候,方才说话的丫头又多说了一句。 她声音不高,但气势十足,着实把自个儿身份应该说的话说的恰到好处。 “这香炉平日里都是奴婢打理的,并不曾换过里面的香料,而里面的香料也是侯夫人送过来的,不曾动过,若侯夫人说她送过来的香料并非是十字散,奴婢倒是不愿相信的。”丫头这话明显是冲着苏云薇来的。 “你血口喷人!”没等苏云薇说话,鸣翠先一步开口,说完还挥手给了那丫头一巴掌。 瞧着这一幕,王兆就算想要阻拦也没了兴趣,如今局面,不管是谁都能瞧得出来,这鸣翠基本上就是整个赵姨娘院子里的管事儿,下面的丫头都要听她的吩咐才是。 “鸣翠姑娘,公道自在人心,这院子打从鸣翠姑娘过来后,有几个安稳日子?鸣翠姑娘还不是担心以前我们这些伺候赵姨娘的丫头们夺走了鸣翠姑娘的威风,想尽办法给我们使绊子吗?”丫头冷笑一声。 “且不说奴婢这种没用的东西,就说以前这院子里的红娴姐姐,不一样是没能从鸣翠姑娘的手中逃脱出来吗?鸣翠姑娘的手段这般高明,奴婢看鸣翠姑娘才是最有可能让姨娘深陷危难之人!” 第0564章 追查凶手(三)【加更】 “放肆!” 鸣翠听到这话,脸色几乎是难堪到了极点,她在这赵姨娘的院子中作威作福,可以说是比赵姨娘位置还要高的女子,今天却不曾想到,她竟然会被一个下人说三道四,如何能演得下这口气? 眼见鸣翠又要抬起手打这个丫头,丫头已经不在软弱,一把抓住鸣翠的手腕,眼神坚定中不带丝毫含糊,完全是一副绝不后退的模样。 “怎么,鸣翠姑娘还觉得自个儿是这里的女主子不成吗?现下姨娘已经去了,若真的让鸣翠姑娘继续嚣张下去,我们这院子里本来的丫头该怎么活下去?”丫头说着,一把甩开鸣翠的手,狠狠盯着她看。 “鸣翠姑娘可真的是好手段,起初奴婢不明白为何鸣翠姑娘进了我们姨娘这院子,就如此有本事,还直接赶走了院子里本来的姐妹们,如今到了此时,奴婢心里才清楚,原来鸣翠姑娘想要的可当真是多的很,兴许让这国公府不得安宁,也是鸣翠姑娘的目的之一吧?” “你……你血口喷人!”鸣翠被这丫头弄的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看着丫头,内心中全部都是愤怒。 她平日里在这院子可等同于一个小主子,而如今呢? 如今竟然被一个丫头逼到了这般地步! “我告诉你,随便污蔑别人,是要付出代价的!”鸣翠留下一句话。 “好啊,那奴婢就要看看,鸣翠姑娘是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丫头不卑不吭。 这句话直接让鸣翠没回过神来,她愣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回头,看向丫头,却再也不知该说什么才能缓解此时的气氛。 而苏云卿始终坐在上位不说一句话,她喝着茶,却把这丫头的一举一动看在了眼中。 这丫头虽然年纪不大,可做事儿懂得分寸,知晓进退,哪怕没有什么身份,该做的事情还是一件不落,更是能在关键时候站出来说出真相,这样的下人,苏云卿欣赏的很。 “一会儿安排这丫头到大夫人身旁伺候着,给大夫人做个贴身的人儿去。”苏云卿假装喝茶,压低声音对身后站着的国公府管事儿的婆子说道。 婆子意会,连忙点点头。 众人看着两个丫头简单争吵了一阵,也是听着烦心了,而且大部分人都是过来看热闹的,自然没一些真心理会此事。 王兆也听得有些烦闷了,他掏了掏耳朵道:“你们说的,各自有各自道理,但都是一家之词,不能算数,我看啊,还是让经常处理这些事儿的常嬷嬷来判断,才是最好的。” 常嬷嬷? 康王妃的脸色立即变了颜色。 在场之中,除了这些曾经在深宫中停留过一段时间的女子之外,几乎都不知晓常嬷嬷到底是谁。而康王妃,作为居住在皇宫中一段时间的王妃,自然听说过常嬷嬷。 这常嬷嬷老谋深算,几乎是后宫娘娘们闻之丧胆的女人。 常嬷嬷身份虽然是个下人,但伴随先皇多年,后来又跟随在景和帝身旁,是景和帝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她天姿聪慧,性格沉稳,更无后顾之忧,是帝王家作为看管后宫的得利助手,几乎是整个后宫女人的噩梦。 再加上如今常嬷嬷年事已高,就算一些娘娘想要用身份压制着常嬷嬷,可也因为常嬷嬷的年纪和同景和帝关系极好之事而不敢有丝毫动作。以至于如今的常嬷嬷,做事起来更加得心应手,毫无丝毫担心。 听着王兆说了这次常嬷嬷过来了,康王妃一颗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里。 就算这康王妃再如何愚笨,可听到那香料里面含有十字散,也终究是明白了过来,或许景和帝早已经怀疑了什么,只是景和帝作为皇帝,实在不好因为一些闲杂琐事亲自出来,便安排了身旁亲近的人来查办。 若真是如此…… 康王妃不住后退一步,暗暗看了一眼苏云薇。 这事儿真的同顾家有关,恐怕她也会被牵连其中,当务之急,倒不如不为顾家说话,先看看情况到底如何,免得景和帝本就对她们康王府没什么好感,再被此事加之上来,那么说还知晓,康王府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去? 看到康王妃的小动作,苏云薇反倒更为紧张。 只是如今局面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没有后退的余地,只能看看王兆下一步动作如何,而自己也在内心盘算着若真的东窗事发,她该如何做到最好,保证自个儿全身而退。 过了一阵,从屋子外面走来了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妇人,那老妇人看着同胡老太君年纪相仿,可在气质上却比胡老太君更加凌厉,丝毫没有一个老妇人应该有的和颜悦色和慈祥。 这老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常嬷嬷。 常嬷嬷拄着拐杖,身后还有着贴身宫女伺候着,一进门,便给人一种皇家威严的感觉来,仿佛这常嬷嬷就是这里的主子,代表着景和帝。 “常嬷嬷。”王兆和裴湘率先走上前来,冲着常嬷嬷行礼。 苏云卿等人见势,也起身同常嬷嬷点头示意,算是做了礼数。 常嬷嬷对于这些身为主子所做的行为并不吃惊,坦然自若的很,可见就算是在深宫之中,身为下人的她,也没少受到主子们的参拜,自是早都习惯了。 等常嬷嬷坐稳了身子后,她才看向苏云卿和萧琰,认真打量了两人几眼,又最终把目光落在了裴湘身上。 “以前尚德宫的大宫女,也改了名字进了昭王府了,倒是一件好事,我这老婆子年岁已高,可眼睛还是清明的很,瞧着昭王和昭王妃端庄模样,想来为人不差。” 常嬷嬷丝毫不在意两人身份,直言不讳。 “常嬷嬷谬赞。”苏云卿笑了笑,算是回答了常嬷嬷的那番夸奖。 “只是那丫头可是个心里藏事儿的主儿,昭王妃和昭王,还是要多多注意的好。”常嬷嬷又补充了一句。 这句话,倒是让萧琰和苏云卿完全没有听明白。 如今裴湘已经站在了他们这边,难不成她还能生出什么事端不成? 只是如今在场之人也是不少,苏云卿自然不会没事儿多问,只淡然一笑,算是把这句话搪塞了过去。 第0565章 追查凶手(四) 搪塞是搪塞了过去,不过在苏云卿心里,多少还是对常嬷嬷的那句话有些介怀。 听着王兆的意思,看着康王妃的反应,苏云卿已经明白常嬷嬷并不简单,如此不简单的老妇人,为何要同她说这些? 难不成,是同裴湘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儿,苏云卿心思更为缜密了少许,想来这皇宫中是非极多,并非是现在的她所能思虑周全的。 “方才诸位在这儿查问的时间里,我已经查了出来,那东西,出自鸣翠丫头的床铺之中,由此可见,这鸣翠丫头心思实在是缜密,人脉更是广的很,否则怎能将十字散这种东西弄到手中?”说罢,常嬷嬷目光一冷,落在鸣翠的身上。 鸣翠心中一慌,本来她自认为天不怕地不怕,可当她对上常嬷嬷的目光后,一瞬间就觉得有些心慌,似乎所有的秘密都要被旁人看的清清楚楚似的。 “常嬷嬷,这话……可……可不能乱说的。”鸣翠有些心虚,不敢同常嬷嬷对视,她只觉得这常嬷嬷的眼睛好像是长得钩子似的,只要看上一眼,就能把她的一颗心都给带走了,接下来所有的每一句话,说的都是真的,不敢弄虚作假。 常嬷嬷自然知晓自个儿眼神的厉害,瞧着鸣翠不敢看着自个儿眼睛,心中已经清楚过来,可脸上依然带着平静的笑意,淡淡地看着鸣翠。 “鸣翠丫头还真是死到临头都不担心的,也不知背后到底是得到了什么好主儿给的赏赐,竟就算自个儿性命有了危险,都不愿意松口,可见这好主儿的能耐实在是强大的很,就算我这个陛下身旁的红人过来,都不能左右鸣翠丫头的意见,若有机会让我遇到了鸣翠丫头身后的主儿,我定是要好好同她说道说道,瞧瞧到底谁更高明一些。” 常嬷嬷的口气冷冰冰的,可其中偏偏还有一种语气,那种语气是完全不把旁人放在眼中的感觉,淡漠到让所有人都觉得有些害怕,哪怕苏云卿也是这般觉得。 一个年迈的女人,到了这把年纪还能保持着这份状态,可见她从小就是按照这个模式来培养的,否则如何能到了这个年龄,还能保持着这般样子? 不由,苏云卿对深宫之中的那些手段,更是多了一些兴趣。 “我听着刚才大家也审问了鸣翠丫头,鸣翠丫头却什么都不说,想来再怎样责罚这丫头,她也是不说的,倒不如直接让我这个老人亲自动手,好看看鸣翠丫头到底有什么本事,全当是让我好好见识一番便是了,您说不是吗?” 常嬷嬷看向王兆,冲着他会心一笑。 明明常嬷嬷的脸上是带着笑容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旁人看着常嬷嬷的笑容,却觉得渗人的很,仿佛这常嬷嬷的笑不是笑一般,而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恶魔。 鸣翠也被常嬷嬷的神情吓了一跳,不住缩了缩手。 常嬷嬷却不以为然,继续用着自个儿以前在皇宫中的那些做派,带着三分笑意瞧着那鸣翠。 “鸣翠丫头应该听闻王兆说了,我以前乃是在御前伺候的,而后宫那些娘娘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还想要旁人做替罪羊的,都是由我这老婆子收拾的,几乎没一个人能在我老婆子手中支撑下来的,如今你这一个小丫头,能被我老婆子亲自审问,可是你三胜荣幸。” 常嬷嬷的笑意渗人,口中的话更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鸣翠点了点头:“奴婢知道,只是……” 她咬了一下嘴唇,好像下足了功夫,瞬时间抬起头看向常嬷嬷:“奴婢不知晓东西怎么到了奴婢的房间中,如若嬷嬷只懂得拷打奴婢严刑逼供,那奴婢也绝不会承认!既然你们认定了我有问题,那我倒不如随着姨娘一同去了!” 说到这儿,鸣翠转身朝着桌角撞了上去!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常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鸣翠的胳膊,那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鸣翠的皮肉之中,流出清晰的血道子,让旁人瞧得清清楚楚。 鸣翠也是怔了一下,她本以为这常嬷嬷一把年纪,走路都需要旁人搀扶,想来身上没多少力气,可是常嬷嬷一出手,却才发觉这常嬷嬷还是个有力气的主儿,根本不是其他老妇人那般奄奄一息,一时间心中有些后怕,只觉得这常嬷嬷实在不好对付。 “还真是个棘手的女人。”常嬷嬷看了一眼两旁的侍卫,两旁侍卫意会,上前一把压住了鸣翠身子,常嬷嬷这才再次正坐在了椅子上,装模作样喝着茶水。 “当我老婆子什么能耐都没有吗?哼,也不想想,我老婆子是什么人,在皇宫中打拼了这么多年,若真的没有一丁点手段,如何能活到今天?好了,既然你也做好了求死的心,那我这老婆子也便如你的意愿,好让你死前多经历一些事情。” 话落,常嬷嬷扫了一眼王兆,王兆立即恭恭敬敬到了常嬷嬷面前,那模样好像是常嬷嬷的随身奴仆一般。 “让不相干的人都下去吧,免得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脏了眼睛。除却国公府的人不能走外,还有国公府的亲戚,比如武通侯府的诸位,哦,我瞧着康王妃似乎对这事儿也很有兴趣,不如也留下吧。” 常嬷嬷口气云淡风轻,有种太后的模样。 “还有,扶着胡老太君下去休息,如今这国公府,有大夫人来主持便已经足够了。” 又补充了一句,常嬷嬷这才去喝茶。 王兆听着,亲自从常嬷嬷手中接过茶杯,毕恭毕敬的模样几乎如同对待景和帝,更让人惊讶常嬷嬷在皇宫中的地位。 “各位主儿心里也清楚了,就且先散了吧,不过这事儿没个结束,还不能让各位主儿离开,暂且下去休息。”王兆陪笑道。 众人一看王兆都是这般神情,自然不敢同王兆有意见,只好顺着王兆的话说下去,又跟着王兆带来的下人离开了院子中。 而被强行留下来的康王妃,脸色一阵铁青,几乎想要骂人,可一看到众人如此举动,当下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又一转念,瞧着了萧琰,顿时来了新的心思。 第0566章 追查凶手(五) “先前听闻昭王文质彬彬,但还是个有主见之人,没想到今日一见,才发觉昭王不过是任由旁人说着,自个儿不拿出注意的,这样的王爷,实在不知道有什么用。”康王妃冷笑了一声。 萧琰动了动喉咙,却没有说话。 他这次下定决心是要给王兆面子,自然,就不会轻易同其他人反驳。 而王兆也是个聪明人,他看着萧琰全然不理会康王妃的模样,必然要帮助萧琰解围,同时还要让别人想清楚,他王兆,是站在萧琰这边的,这也就意味着,景和帝接下来听到的,都是关于萧琰的好话。 “王妃这般说可就不对了,昭王作为陛下的臣子,能有什么心思?况且这次陛下安排奴婢和常嬷嬷过来,自然是带上了陛下的意思,昭王是个聪明人,知晓此时确实不该多说,王妃您说,陛下能不喜欢昭王吗?” 顿了顿,王兆笑盈盈地继续瞧着康王妃。 “昭王这般聪慧,可是不能同康王相提并论,若是康王能明白昭王这般心思,更能做的如同昭王这般,王妃您说,陛下还会让康王在那么远的地方呆着吗?” 一句话,直接让康王妃变了脸色,半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王兆说的不错,康王之所以没能回京,其中很大的原因都是康王实在是太过有心思,甚至还敢同景和帝对抗,臣子都做成了这样,作为皇帝,怎么可能喜欢? 如此看来,萧琰的性子,应该更容易得到景和帝的喜欢才是。 王兆见康王妃不说话了,才转头看向萧琰,继续保持着一副下人模样,与刚才和康王妃说话的样子全然不同。 “王爷说,奴婢说的可是正确?” 萧琰笑了笑,只是点点头,并未说话。 之后,他摸索着茶杯不语,瞳孔中却闪过一丝精明。 王兆能帮他做了权衡,他必然要王兆面子,只有如此,旁人才会觉得,他是景和帝身旁的人,就算太子真的得势,那他这个昭王,也永远都是看管太子的一把宝剑。 萧琰这样的目的,若是用来针对苏云卿,苏云卿一眼便能看破,可惜萧琰针对的是苏云薇。 苏云薇看着萧琰和王兆之间微妙的关系,心中不自觉有些紧张,隐隐中,她觉得这次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关系,甚至开始为顾婷华这太子妃的位子到底能不能牢固有些担心。 毕竟,在顾家羽翼丰满之后,她才能除掉苏云卿,而只有除掉了苏云卿,她才能动顾家。 不相干的人都出去后,常嬷嬷也不再手软,令人把鸣翠捆绑起来,拿着白绫缠绕在鸣翠的腹部,用力拉扯。 而常嬷嬷也不理会鸣翠这边的状态,自个儿同王兆和裴湘说话,说的几乎都是以前在皇宫里面互相照顾的故事,更是告知了旁人,他们三个人的交情是很深的,能得到他们三个人的帮助,便等同于在皇宫中有了很重要的势力。 至于鸣翠,则是苏云卿等人注意着她。 鸣翠被白绫勒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头上冷汗淋淋,可却瞧不出任何异样,可见以前在后宫中折磨那些后宫嫔妃,也是用的相似的手段。 勒了鸣翠一阵,似乎觉得有些烦了,常嬷嬷又让人把鸣翠吊了起来,本来这种吊起来的状态,只是让人觉得很是劳累,可常嬷嬷不一样,常嬷嬷还让人给鸣翠的脚下绑上了沙袋,这瞬间就加大了鸣翠身上的负重。 “鸣翠丫头,可能撑着?”常嬷嬷吃了一盘瓜子,抬头看了一眼鸣翠。 鸣翠抿着已经干涸的嘴唇道:“鸣翠没错,自然能撑着。” “有骨气!”常嬷嬷的嘴角扶起一丝弧度,放下瓜子壳站起身来,走到鸣翠身旁,掏了掏袖子,从袖子里拿出一根有手掌般长的银针。 这是要扎针? 苏云卿瞧着不住觉得心口有些难受,想来常嬷嬷的手段确实有些狠毒,这般折磨,可要比直接要了鸣翠的性命来的难受的多。 可惜,苏云卿还是想错了。 只见常嬷嬷清了清嗓子,引起众人注意后,接着掀开鸣翠的裤脚,露出鸣翠纤细的肌肤。 她拿着银针在鸣翠的脚腕上比划了半天,突然选好了一个位置,猛地用力扎了下去,只是本以为这针应该扎进皮肤里,可再一看,却见常嬷嬷手腕一转,竟直接让这针横了过来,又向上一挑,一块薄薄的皮,就这样被划了出来! 再看鸣翠,她似乎只察觉到了异样,却不感觉有所疼痛。 也是,最外面一层皮,确实不能引起旁人疼痛。 做完了这个动作,常嬷嬷又选择了旁边一处小腿上的肌肤,转过身子看向裴湘和王兆:“你们两个过来,亲自试试,好让我老婆子看看,你们手艺生疏了没有。” “是,嬷嬷。” 王兆和裴湘不自觉的同时行礼,而这行礼还是行跪拜师父之礼,立即让人觉得空气越发紧张。 而苏云卿也是忐忑不安,她以前想到过裴湘应该是很有手段的,可没想到,这种能挑开人皮的手法裴湘都能做到,可见裴湘确实隐藏了实力。 先是王兆走上前来,他仔细拿着银针,在鸣翠的小腿肚上找好了位置,又看了一眼常嬷嬷,方才下针。 只是这一下针,就见小腿肚当下流出一行鲜血来,鸣翠更是一声尖叫,若不是双腿还绑着沙袋,恐怕是要用力一脚把王兆给踢开。 常嬷嬷有些恼怒:“难道忘记了以前的教训?下针要小心,要贴着骨头不容易出错!裴湘,你来!” “是。”裴湘应声走上前来,她拿着银针摸索着小腿肚上,观察了半天,选择了一个显露出青色经脉的地方,停顿了半晌转向常嬷嬷,问道:“嬷嬷,此处可否?” 常嬷嬷瞧了一眼裴湘选择的位置,不住点点头:“选择经脉附近,足以减轻犯人疼痛,到是个好地方,不过下针不是很容易,全看你手艺如何。” “裴湘明白,如若裴湘做的不对,还请嬷嬷责罚。”裴湘话落,那一针已经下在了鸣翠的皮肤里,又在转念之间,挑起一块,瞬间破了一片皮,顿时间,鲜嫩的肉露出表面,直惹得鸣翠尖叫连连。 第0567章 护妻(一) “撕拉——” 除了皮,还有丝丝鲜血滴落在地面上,看着惨不忍睹。 这般举动,更是让沈氏不住用袖子挡住眼睛,免得看到了这般血腥的一幕。 常嬷嬷面色冷淡,对裴湘的这般举动毫无夸奖之意,声音更是冷清异常。 “下手太过了。”常嬷嬷道。 裴湘莞尔一笑,轻轻抹过银针上的鲜血。 屋子里昏暗的阳光下,裴湘那张本应该是温柔如水、沉着冷静的容颜,此时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邪魅和冷艳。 似乎,天宫和地狱,就在一念之间。 苏云卿看着裴湘脸上的神情,内心风起云涌。她在这一刻才察觉到,原来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女子,却是这般与众不同,若不是见到今天这一幕,恐怕她还要以为,裴湘只是一个聪慧、与世无争的女子。 见到如此狠毒嗜血的一面,苏云卿不住觉得心中后怕,看来景和帝确实给昭王府安排了一个棘手之人,可好在她已经想办法收走了裴湘的心,若非如此,这昭王府日后,日和能有安宁? 确定银针上没了血渍,裴湘又寻了一处皮囊下针,这次下针她速度极快,而挑下的那块皮上,还带着血淋淋的肉,底下的血管和经脉,清楚地展现在了众人眼前。 裴湘做完了这些动作,方才转过头冲着常嬷嬷柔柔一笑:“嬷嬷不是也知晓吗?这丫头是下定了决心一心求死,既然如此,我何不如动作快一些?让她在最后痛苦,才好看呢。” 说完,裴湘脸上的笑容显得越发狠毒,放佛一朵摇曳的罂粟花,就连苏云卿的脸上都不是原先那般好看。 而唯独苏云薇很是开心,她最初也不知晓这裴湘是个如此不简单的狠角色,如今看到了裴湘雷厉风行的动作,不由觉得暗自开心。 有裴湘这般一个女人留在昭王府,冯嫣的日子能好过吗?就算是苏云卿,这个本来应该和萧琰已经有了感情的女人,恐怕也会死在裴湘的手里吧? 当然,这不过是苏云薇的猜测,苏云薇并不知晓,在裴湘眼中,苏云卿已经成了她新的主子,这辈子,裴湘都会按照苏云卿说的去做。 看到常嬷嬷默许,裴湘亲自动手,在鸣翠身上胡乱拨弄着,口中还说着家常,可那些家常,听着渗人的很。 “以前我找位置总是找不准,弄的犯人疼了不说,还一不小心就弄成一个半身不遂,原本一些后宫主子们还想着能不能用去皮的方法好让自个儿肌肤看着更好一些,可没想这风险很大,一不小心就要落下疤痕,顿时就不敢了。” “常嬷嬷您也是胆大,这种事儿,可能交给王兆做都要比我做的好些,我下手重,总是喜欢找人的穴道,万一人还怎样,我却把针落错了地方,那可怎办?” “这丫头也是倒霉,若早点承认,不就好了?” 裴湘说话轻飘飘的,可每句话落在鸣翠的心里,都如同噩梦一般。 她多想自个儿性命快些结束,可看着裴湘小心翼翼的动作,鸣翠就不由心中暗暗叫苦,谁会知晓,这到底什么时候才有个准数? 而在另一旁,早已经看不下去的沈氏已经安排人下去,不过一会儿,就从安排下去的人手中拿过来了一本册子,捧着册子到了苏云卿身前。 “昭王妃,这乃是下人们进府时候的记录,方才妾查过了,这鸣翠等人都是武通侯府送来的,想来是该问问武通侯府才是。” 沈氏的声音格外小声,说话的时候还不住朝着常嬷嬷看了一眼,眼神中都是畏惧,生怕自己这番举动惹得这位心狠手辣的嬷嬷不悦。 见常嬷嬷没有察觉,沈氏继续同苏云卿说着:“今儿个本是老太君寿辰,如今赵姨娘已经去了,若再这般见了血光,您说……” 被沈氏这般一提醒,苏云卿方才回想起来,今天的大事儿可是胡老太君的寿辰,可就因为顾家人心急,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给她找麻烦。 如此一想,苏云卿对顾家的恨意更浓,除了以前那些仇恨,又多了一条坏了胡老太君寿辰这件事。 正了正身子,苏云卿的不悦更加清晰,她摸过那册子,抬头看向常嬷嬷,清了清嗓子,方才郑重地开了口。 “常嬷嬷,大夫人已经拿来了册子,那鸣翠乃是武通侯府送来的,想来只要问问武通侯府的人,就能查出来个究竟。” 被苏云卿这般一说,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苏云薇的身上。 苏云薇不住觉得有些慌神,连忙低下头,就连辩解都已经忘记了。 如此看来,苏云薇是默认了鸣翠确实是自个儿送过来的。 裴湘本不想停手,可一看到苏云卿朝着她暗暗比划,只能停下了继续残害鸣翠的动作。 此时裴湘也明白,在胡老太君寿辰时候,惹出来这么大的风波,不管是谁都觉得心里不舒坦,而且再看看沈氏那煞白的容颜,裴湘如何不知晓,这沈氏是真的害怕了。 不住的,裴湘为这国公府暗暗捏了一把汗,沈氏这般心软,也不知能怎样把这国公府管理的妥妥当当,毕竟等景和帝去了,换了新人当上帝王,这国公府必然还是有麻烦的。 只是此时裴湘不可多说,只能站在常嬷嬷身后,听常嬷嬷安排。 接过册子看了一眼,原先同胡老太君有些交情的常嬷嬷,也明白了苏云卿的意思,就此放过了鸣翠,但虽然放过鸣翠,可对于武通侯府的人,并不打算放过。 “剩下的事儿涉及到了主子,已经不是我这个做下人的能处理的了的,我先再一旁休息了。”常嬷嬷给自个儿抽了身,让裴湘扶着到一旁入座。 “劳烦常嬷嬷了。”苏云卿连忙道,总算是权衡了常嬷嬷的面子。 这常嬷嬷一坐下,王兆自然把这事儿接管下来,装模作样看了册子一眼,转而看向苏云薇。 “侯夫人,不知您可有何解释?”王兆皮笑肉不笑道。 苏云薇紧了紧袖子,面色之上依然挂着笑容,正要回答,却听鸣翠大喊道:“这和侯夫人有什么关系?你们这群为虎作伥的人,我看分明是想要为难侯夫人!” 王兆不住眯了眯眼,动了动唇说了一声“聒噪”,便命人把鸣翠拖了下去,再次看向苏云薇,这一次,眼神越发冰寒。 第0568章 护妻(二) “解释什么?” 深深吸了一口气,苏云薇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捧着茶杯,看着里面飘飘荡荡的绿色茶叶,毫无笑意。 “解释我们为何要把鸣翠这些丫头送进来吗?哼,赵姨娘是没有告诉过你们吗?因为蓉姐儿守孝,顾家和我都很感激,自是要好好对待赵姨娘,便挑选了一些得力丫头送了过来,还顺带帮以前伺候赵姨娘的那些丫头寻了好人家。” 停顿了几分,苏云薇抬起头,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眨着眼睛望着王兆:“怎么,难道我们顾家如此感激赵姨娘,还安排了赵姨娘以前的丫头,是有错了不成?” 这一问,倒是让王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说“没错没错”,才算是平了气氛。 苏云薇见王兆还算是识相,又想着顾承也在国公府中关押着,或许能趁此机会把顾承弄出来,好在顾家抬起头来,便顺着王兆的话继续说道:“至于剩下的,我确实不知道,若还想问,不如也请常嬷嬷来责罚我这个侯夫人一番。” 苏云薇故意强调了“侯夫人”三个字,摆明了是在告诉众人,她乃是侯夫人,是武通侯府的女主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常嬷嬷也明白苏云薇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她作为一个下人,确实不能对主子做什么,况且这武通侯府和太子党联系极为紧密,若以后顾家真的追究起来,她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而最为关键的是,景和帝没有说过,可以动武通侯府的人。 常嬷嬷是个规矩人,知晓身为奴才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自是听到苏云薇这般说,也不会生气,只客客气气张开了口道:“侯夫人说笑了,若没有确实证据,奴婢是不会伤人的。” 苏云薇看着常嬷嬷低头,这才满意地笑了。只想着自个儿身份还是个主子,常嬷嬷不敢将她如何。 然而,苏云薇还没有怎么高兴,就听常嬷嬷补充了一句。 “但如果奴婢动手,那必然是得到了陛下的允准,不论是谁,只要得到陛下允准,那在奴婢眼中都是一样的。” 这话,正是在针对苏云薇。 苏云薇听得明白,她不禁想要追问,便捧着茶杯道:“那不如常嬷嬷说说,什么算是得到了陛下的允准?莫不成折磨鸣翠,便是得到了陛下允准?恐怕,陛下还不知这鸣翠到底是谁吧?” 故意给常嬷嬷找麻烦,苏云薇就是想要看看常嬷嬷脸色难看的模样。 可惜常嬷嬷不简单,她明白苏云薇的刁难,心中自然也不害怕,只接着话笑着说道:“陛下只说了,若是抓住了把柄,知晓谁做错了,那奴婢就可以责罚谁,至于那个谁到底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哪怕是这里的王爷王妃,奴婢也有这个权利。” 没有拉上苏云薇的身份,但常嬷嬷却说出了王爷和王妃这种更加尊贵的身份,让苏云薇直接变了脸色,一时间心神不宁,有些恍惚。 这句话,明明就是在告诉她,她这个侯夫人若是被常嬷嬷抓住把柄,也就没什么重要了。 一时间,苏云薇的脸色变了变,可终究没有表明出自个儿的担心害怕。 “好了,这问题出在武通侯府送来的丫头身上,那武通侯府是脱离不了干系的,请侯夫人好好给大家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这香炉也是侯夫人送过来的。”王兆打断了两人之后的对话,把话题引到了苏云薇身上。 苏云薇压着帕子,脸上半带笑意,她已经看出来了王兆确实是帮衬着苏云卿等人的,她这边实在不好做什么,而且这个常嬷嬷更是一个不好对付之人,若是有什么差错,恐怕自个儿是不能全身而退的。 于是,苏云薇眼珠一转,立即想到了这国公府中关押着的那个人。 “我是在不知这到底是为何,叔母和我交谈不多,除了送人的时候知会了我一声,其他我一无所知。不过我觉得,我虽不清楚,但我的夫君武通侯应该知晓,大夫人,您认为如何呢?” 苏云薇笑着看向沈氏,而这神情,明摆着是想看看沈氏是要如何全身而退。 沈氏听到苏云薇提起武通侯,心下一惊,没想到就算是到了现在,这苏云薇还能记住顾承这个苏云薇根本不喜欢之人,可见顾家确实是好好磕打了一番苏云薇,不然她如何会如此聪慧。 只是这些事儿,沈氏做不好主意,她转头看向苏云卿,寻求帮助。 看着沈氏的目光,苏云卿明白就算自个儿不想出面也是不成的,顾承身份有些特殊,除却自个儿这个王妃能压制,也就只剩下萧琰了,可黁家是王爷,她暂时不希望萧琰参与到其中来。 而且,顾承可以绑架她之人。 默不作声摸着手镯许久,苏云卿才看向沈氏:“大夫人,既然侯夫人都这般说了,我看不如让武通侯出来,当面说说,兴许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而且武通侯劫持我这个昭王妃,实在让我想不明白,平日里,我可不曾怎么得罪他啊,你说是吧,侯夫人。” 已经猜测到顾承劫持苏云卿的事情会被端上台面,苏云薇自是做好准备无所畏惧,而且,顾承这件事确实做错了,若不是顾婷华即将成为太子妃,恐怕顾承和顾家都要遭受磨难不成。 苏云薇也不打算避开,直言道:“夫君和昭王妃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我是不知晓,不过到底是什么人劫持了昭王妃,还是不好说的,只是你们国公府迟迟不放人,实在是有些过分。” “呵,侯夫人这舌头还真是灵活,险些是我这当事人都要相信了。”苏云卿微微一笑,全然不把苏云薇放在眼中。 而把话说到这儿,苏云卿知晓顾承是该出来了,不过她绝不会让顾承出来的这般简单,眼看着顾婷华就要成为太子妃,若这顾承不再折腾出来什么事情来,苏云卿觉得自个儿实在是有些亏。 就算不能折腾出来什么大事儿,但能让苏云薇心里不痛快,苏云卿也是满足的。 “来人啊,带武通侯上来!” 第0569章 护妻(三) 苏云卿怎么也是以前在国公府中的小姐,就算是一个庶女,没什么尊荣,可这小姐的身份是确定的,再加上后来苏云卿自个儿努力,得到了不少好的先机,很快在这国公府中站稳脚步,如今的她一句话,那些下人必然是听从的。 不仅如此,苏云卿还是昭王妃,这等身份,更是让下人们不敢含糊。 过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下人已经把顾承带了上来。 此时的顾承除了头发有些乱,但精神状态却是好的很,更没有面黄肌瘦,可见在国公府的日子过的也算是潇洒,除了限制了人身自由,其他倒是没有受到半点委屈。 这顾承被“请”过来后,他第一眼并没有注意到苏云薇,而是直接看到了苏云卿和萧琰。 一看到两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指着两人就恶狠狠的辱骂,就连臣子应该对王爷的礼数都忘记的干干净净。 “你们这两个狗东西,还能完好无损坐在这儿?我看真的是老天瞎了眼睛!苏云卿,我告诉你,我顾承总有一天要将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碎尸万段的,到时候,我还想要看看,你该如何反击!” 听到这些话,苏云薇的脸色顿时变成了另外一个色号,惶恐不安浮现在全身上下,心中更是在想着这顾承怎会如此鲁莽,原先别的大不敬的话说了也就说了,现下可是王兆都在这儿,若说了不该说的,进了景和帝的耳中,顾承还有命吗? 心急如焚中,苏云薇就差直接冲上去把顾承的嘴给堵上了,可奈何她一介女子根本没有这个本事,只能瞪着眼睛干着急。 “苏云卿,别以为你现在是昭王妃,有了昭王庇护,就真的成了主子,我顾承要告诉你,昔日你对我们顾家的种种,我顾承一定不会忘记,就算你有千般理由,我顾承也一定要你性命!” 说到这儿,顾承眼中的怒火更多,几乎就要把苏云卿燃烧地干干净净。 只是苏云卿并不生气,只想着也不知道顾承反应过来这边还有别人的时候,会是怎样一个狼狈模样。 除却苏云卿和苏云薇心思异动,康王妃也是如此。 她怎么都没想到,顾承会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如此一来,不就是坐实了他劫走苏云卿的事实了吗?而现在的苏云卿根本不是以前那个国公府的小姐,而是活生生的昭王妃,那就是皇亲国戚,顾承做出这种事,不等同于把性命拱手相让吗?! 只是康王妃就算想明白这一点,但顾承没有想明白,那康王妃还是没有办法的。 眼见顾承又要开口,苏云薇这下可是坐不住了,她实在不知晓若是没有人吱声,顾承还能说出什么让人胆战心惊的话来。 心下一狠,苏云薇一步走上前去,“啪”地给了顾承一个耳光,面色之上更为凶险,口气中带着丝丝冰冷,怎么看都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可怕。 “夫君,我看你是在国公府里面日子待久了,都开始说胡话了吧?” 苏云薇把提点顾承的话说的清清楚楚,可惜这顾承并没有多少理解,依然是先前的模样,只是在苏云薇这巴掌落下来之后,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不认识了苏云薇一般。 “表妹?”顾承疑惑地看向苏云薇,捂着脸庞瞧着她,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不是最为讨厌苏云卿了吗?怎么,表哥把苏云卿给抓了,是没弄死她,你就不高兴了?早知如此,我就该直接要了苏云卿性命!” “你胡说八道!”苏云薇看着顾承瞪大的眼眸里闪现着愤怒和惊讶,一时间也吓坏了,但她还是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强行让自己看上去多出一丝怜悯和痛苦,冲着顾承摸着心口道:“夫君这是糊涂了?夫君何时劫持过昭王妃?你我对昭王等恭恭敬敬,怎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还没等顾承开口再问,苏云薇先一步说道:“夫君一定是太累了,本来这次宫里来了人,查找赵姨娘被毒杀之事,我寻思着这事儿涉及到了顾家送来的丫头,想来夫君知晓,更是清楚皇宫中的秘药如何进了国公府中,才请昭王妃送夫君出来,谁想夫君出来,就是一副失心疯的模样,实在让我伤心。” 说着,苏云薇转身就要离开,模样之中更是伤心。 这一瞬间,顾承突然清醒过来。 开始他开奇怪,苏云薇怎么和变了一个人似的,如今听闻苏云薇这般说着,这才明白过来,此时眼前之人十分的多,就连景和帝身旁的红人王兆都在,一时间明白了问题的重要性,赶忙闭上嘴巴。 可惜为时已晚,王兆和常嬷嬷都把顾承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好在现下常嬷嬷没有接手关于苏云卿被劫持一事,就算知道了真相,她最多回去告知景和帝,并不会多说其他,至于王兆,则会记着这件事,好好在景和帝耳边吹吹风。 王兆也有自己的算盘。 等到太子真的成了皇帝,那一定会针对萧琰,到了那个时候,整个昭王府必然会受到波及,许是那个时候,裴湘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为了裴湘,王兆丝毫不在意为萧琰多做一些事,好保全昭王,保全昭王府,更是让裴湘能后半生无忧无虑。 心中虽是这般想着,不过王兆并不会表露出来,只是看着顾承,神情之上依然是恭恭敬敬,完全没有想要得罪的意思。 “看着武通侯模样,看样子是在国公府中过的还算不错,身上也没受到什么苛责,想来国公府做事儿还算是厚道,没伤了侯爷。”王兆半带笑意地说道。 “那是自然,我顾家乃是皇亲国戚,他们国公府怎么敢伤害我?!”顾承可没听出来王兆的言外之意。 苏云薇倒是聪慧,赶忙给王兆和苏云卿行礼欠身:“都是王妃和祖母关照,我在这里代替我家夫君谢过了。” “侯夫人言重了。”没等苏云薇起身,苏云卿缓缓开了口:“顾承乃是小侯爷,还是皇亲国戚,甚至自家姐姐是未来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我们小小的国公府,怎敢伤害小侯爷呢?” 第0570章 护妻(四) 苏云卿脸上虽然是带着笑意的,可那笑容在苏云薇看来,却是别有一种狠毒。 苏云薇如何看不出来,苏云卿是把顾家恨到了极点,可就算如此,苏云卿依然能保持着自个儿身份,端着王妃的架子坐在这儿,根本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 能把王妃做到这个地步,苏云薇不得不有些佩服。 倒是顾承一点也不懂得谦和,瞧了一眼是苏云卿,嘴角勾起的弧度已经带出了少许阴冷,冲着苏云卿又是一阵大呼小叫:“还是苏云卿识大局,知晓我们顾家得罪不起!不过,苏云卿,你现在知道这些已经晚了,等有朝一日,我顾承一定要让你苏云卿成为阶下囚!不,我还要让你成为官妓,从此成为别人用钱财就能买上一晚的贱人!” “放肆!” 本以为顾承说了这番话,是没人愿意理会这个口无遮拦之人,可没想到一言不发的萧琰,终究是开口了。 萧琰声音中带着隐隐怒意,落在顾承身上的目光杀意重重,仿佛只需要眨眨眼睛,就能要了顾承的性命。 顾承被萧琰这般一看,也是吓了一跳,不过很快顾承回过神来,想着不管萧琰如何,那萧琰终究只是一个王爷,并不会如何在意,脑海中只想着还是太子和顾婷华重要一些,这等闲杂之人,无需当回事。 “王爷不要生气,我说的可都是真的,不然我何必要如此大言不惭?王爷,你以后若没了好日子过,就怪罪苏云卿这个贱人好了,若不是她,你一定能在这王爷位子上过的一生安稳的。” 顾承的笑容自大可怕,那种目中无人更是被众人看在眼中。 瞧着顾承如此状态,苏云卿不由为顾家深深叹息一声,纵然顾家能耐如何,但有了这么一个不够聪慧的儿子,想来顾家所有基业,都要毁在这个完全不知轻重的儿子手中了。 可是…… 尽管如此,苏云卿也觉得,这不过是顾家恶事做的太多,否则如何能有今天? 再看看苏云薇的脸色,她几乎恨得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才好,若这般场面被顾家知道了,恐怕顾家之人是要一口血给吐了出来。 当然,若今天这事儿被景和帝亲眼看在眼中,恐怕景和帝会念及顾家还有些功劳,让顾婷华继续做太子妃,可这顾承下场,便不想而知了。 而苏云薇知晓,顾家,她可以不管不顾,但顾承不行。 比起顾家,这个顾承明显更好控制,甚至顾承还能给她身份和地位,只要有了这些,她苏云薇就算做错了事儿,也都有合理的理由给权衡过去。 “萧琰,我看你就是一个窝囊废,那日你救下苏云卿,就应该知晓我同苏云卿是有深仇大恨的,你若当时不杀了我,便是给了我再次劫持走苏云卿的机会,到时对于你而言,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哦?”看着顾承和疯了一般的模样,萧琰的嘴角只有冷笑。 他也不知晓顾家到底是如何培养出来这般不聪慧的儿子,只是随意一句话,便足以牵扯到了整个顾家。 不过萧琰没兴趣和这种智商不足之人作对,他只是挥了挥手,唤来随着他过来的侍卫,指了指顾承道:“武通侯先前劫持了王妃,已经有了大错,如今还在众人面前侮辱我家王妃,不过本王看在太子即将大婚,暂时放过他,就将他衣裳扒了,重打五十大板!” “是!” 侍卫应声,立即把顾承按倒在地,几下脱掉他的衣裳裤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对顾承行刑。 看到这一幕,不少女子急忙捂住了眼睛,可还有几个胆大的女子不住朝着顾承看去,同时嘴上带着少许笑意,恐怕也是在想,只要把他人衣裳扒光后责罚,这就是在羞辱对方的,这次顾承,实在是颜面尽失,好看的很。 无视掉顾承的大喊大叫,苏云薇此时心死如灰。 众人讥笑顾承,便也是讥笑她苏云薇,打从她嫁给顾承那一刻开始,她和顾承等同于一条线上的蚂蚱,谁都逃脱不走。 而如今,顾承因为他的鲁莽,落得这般下场,就算苏云薇想要为他开脱辩解,又能有什么办法? 终究是顾承自己给自己挖坑跳了进去,怨不得他人。 一想起这些,苏云薇又开始厌恶顾承,也不知顾承脑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东西,竟然想到要去劫持身为昭王妃的苏云卿,这不等同于要拖累他们吗? 想着想着,苏云薇毫无颜色的面容之上浮现出清晰的厌恶,同眼神中的情绪一起落在了顾承的身上,那种神情,是一种浓浓的距离感。 苏云卿看的清楚,更知晓苏云薇的想法,可能是因为过去顾氏的原因,她反倒觉得苏云薇是罪有应得,不由想要嘲讽苏云薇一句。 于是苏云卿开口道:“侯夫人看来是伤心了,毕竟自家夫君丢人,那侯夫人也就等同于被扒光了,这般脸面,是谁都丢不起的。” 这句话直接说的正在挨打的顾承不再叫唤了,他狠狠瞧了一眼苏云卿,咬着牙装作铁血汉子的模样:“苏云卿,你们今日如何对我,昔日我必是要加倍奉还!” “好啊,那我等着。”苏云卿微微一笑,如一汪清泉,毫无波澜。 顾承更气,可就算是气,也没了半点办法,只能好好承受完这五十大板,方才被人拖到地上。 一落地,顾承第一件事不是看着自己伤势,而是全是关心怜悯地看向苏云薇。 “表妹,你莫要担心,表哥我总有一天会让他们吃亏的!” 听着这般应该是暖心的话,可苏云薇的心里全部都是恨意。 若不是顾承鲁莽,他们怎么可能遇到这么多麻烦?全都是因为顾承! 手不住捏成拳头,苏云薇觉得自个儿委屈的很,所有的回忆都像是走马灯般浮现在脑海中,那些过去,一个接着一个浮现上来。 若不是因为顾承好男风,她何必要嫁给顾承?顾氏还因为这件事自尽!现在,又是因为顾承,她被旁人耻笑! 若非顾承还有用处,苏云薇恨不得现在就杀了顾承! 然而,再看顾承…… 他看到苏云薇眼睛里泛出的泪花,以为她受到委屈,不住想要起身将她拥在怀中,如哥哥对待妹妹那般。 第0571章 护妻(五) 苏云卿亲眼看着顾承的动作,也看着顾承拖着疲惫的身子,不知怎么,她竟然有些心疼顾承。 可能顾承是真的心疼苏云薇的,只是那种感情,不是爱情,而是亲情。 只是…… 眼见顾承就要拉住苏云薇,却被苏云薇用力甩开。 此时的苏云薇已经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那些泪水直接从她脸蛋上落了下来,而她的情绪更在难以控制中无法自拔。 “我实在想不明白,顾家是如何培养出来你这般愚蠢的人!你听着,我不需要你保护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做的那些,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苏云薇怎么可能和你一般,愚蠢到想要绑架昭王妃,能做出这种蠢事的,也就只有你武通侯!” 狠狠瞪着顾承,苏云薇几乎是把所有的愤怒都喊了出来。 “若不是你,我能在顾家抬不起头来?若不是你,叔母能这般使唤我?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可你真的为我做了什么?你软弱无能,还能犯下这种错误,当真是我苏云薇一辈子的耻辱!” 总算是说了一个爽快,而苏云薇也不想留在这儿,她说了这些话,等同于得罪了顾承,得罪了顾承,就是得罪了顾家。如若以后顾承对待她不好,那顾家,她多半是没好日子过的。 想要在顾家站稳脚跟,她必须再想想办法,好让顾家依赖她。 至于顾承,完全愣在了原地。 他本来以为,苏云薇是很感激他的,可到了现在他才知晓,原来苏云薇内心对他,只有深深的恨意。 只是顾承并不介意这样的恨意,他自己也清楚,如果不是他的好男风,恐怕苏云薇不会就这样成为自己的妻子。 而苏云薇的这辈子,可以说是完全是耽误了。 “表妹……表哥知道,是表哥让你受委屈了,可是表哥……可是表哥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请表妹相信表哥,表哥一定会让表妹过上好日子,不会让表妹受到任何委屈。”顾承认真地看着苏云薇说道,言辞之中全部都是关心。 “表妹,你一定要相信表哥,表哥会让你寻得如意郎君,从此幸福一生。”顾承又补充了一句,而说完这句话,他看向了萧琰。 曾经他听闻,苏云薇心里是有人的,那个人便是风度翩翩的萧琰,可奈何造化弄人,苏云薇终究成了侯夫人,而苏云卿却成了让苏云薇羡慕不已的侯夫人。 只是后来萧琰失势,可就算如此,也不知苏云薇心里,可还有萧琰这个人的位置。 察觉到顾承看向萧琰的目光,苏云卿心思完全清明过来。 她知晓顾承明白苏云薇是喜欢过萧琰的,只是这份喜欢,现在到底还在不在,谁都说不明白。 苏云卿自己也是不明白的,苏云薇那般心高气傲,如若萧琰错失太子之位,以后很有可能流放边疆,谁会知晓苏云薇心思如何?但这些事,苏云卿并不关心。 她扶了扶头上的发簪,瞧着顾承盈盈一笑,声音里带着少许讥讽和鬼魅:“原来在武通侯心中,对于侯夫人只有兄妹之情,至于正常的男女之情,是没有的啊!这也难怪了,侯夫人嫁给武通侯这么久,始终没个消息。” 说话间,苏云卿捂嘴一笑,那笑笑的是花枝招展,很是好看。 听着这话,苏云薇的脸色立即变了一番颜色。 她如何不明白,苏云卿这话里面,正是在告诉众人,顾承和她根本没有什么感情,他们拥有的,只有兄妹。 如此一来,正好把开始顾承娶她的事情化的一干二净,同时让别人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顾承是有断袖之癖。 看着苏云卿洋洋得意的模样,苏云薇心几乎都在滴血。 顾家也好,她自己也罢,最为担心的,不过就是顾承好男风的事情被人知晓,可如今苏云卿偏偏要把这件事含沙射影说出来,不就是让旁人瞧出一个端倪,好以后给顾家找麻烦吗? 她不住地抓着手心,直到指甲渗入掌心中觉得有些微微的疼,这才回过神来。 而顾承,则愣在一旁完全没有明白苏云卿的意思,挠挠头立在原地不知所措,更是一副懵懂孩子的模样,仿佛他一无所知似的。 瞧着顾承这番样子,苏云卿轻笑了一声,落在苏云薇身上的目光满是怜惜。 想来苏云薇难得聪明了一回,可没想到这顾承却是如此愚不可及,配上这样的夫君,实在不知苏云薇以后还有什么日子过。 放下了这份同情,苏云卿只把一切当成是苏云薇自个儿罪有应得,谁让顾承偏偏喜欢少风,而少风又刚好被顾老太爷险些杀死,如此一来,才让顾承危在旦夕,再也没有回转余地。 一旁的王兆看着一行人僵持了许久,终究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赶紧结束的好,免得夜长梦多,再把顾家牵扯出来,那太子还如何大婚?恐怕到了时候,景和帝是要说他办事不利了。 清了清嗓子,王兆道:“好了好了,现下武通侯也出来了,不如你们说说,这十字散为何会进了这国公府中?还有这个鸣翠,进了国公府到底是做什么的?” “鸣翠?十字散?”顾承听着这些陌生的名词,一时间不知所措,朝着苏云薇看去。 早在他出来的时候,是不曾听闻过顾家还有什么计划的,他一门心思只有如何将苏云卿处理妥当,并不曾多想别的,如今听到他们这样说,反倒是一头雾水。 “表妹,这是怎么回事?”顾承看向苏云薇,他也明白了,苏云薇要比他聪慧一些,此时他不说话才是最好。 苏云薇知晓,同时也松了口气,至少顾承没有随意回答,若是顾承回答了,苏云卿只要设计套路一番顾承,这事情的结果便不想而知的。 换好了底气,苏云薇上前一步道:“鸣翠乃是我们送过来伺候赵姨娘的,至于这十字散,实在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混进来的。我们顾家更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弄到这种东西。” “哦?这样说来,侯夫人也是不知晓的?”王兆挑眉道。 第0572章 一石二鸟(一) 王兆说话的时候,不仅仅是挑起了眉头,就连手上的动作也变得缓慢了少许,仿佛正在打量着苏云薇,是否在说谎一般。 苏云薇内心一紧,但面色还是淡定自若,仿佛什么事儿都不曾发生似的,同以往没有丝毫区别。 苏云薇自然知晓那十字散是怎么落进国公府的,她更知晓,那不过是顾太太和自家姐姐周皇后合计出来的,只是顾家的人进入国公府不太方便,同时十字散这种东西一旦被人发觉,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她苏云薇才成了这上来送命之人。 只是好在她当时做事儿的时候谨慎小心,没有亲自过来,更没几个人知晓,同时那鸣翠还是个忠心的奴才,不会说出事实真相,否则她该如何面对旁人? 如此想着,苏云薇只能硬着头皮,内心却在算计着权衡之侧。 “我确实不知晓,那香炉虽然是我安排人送过来的,可里面的香料都是我精挑细选过的,怎么可能是皇宫中进贡而来的十字散?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差错,才导致了这件事的发生。” 苏云薇说话的时候双眼含泪,楚楚可怜,一副无辜天真模样,好像她真的什么都不知晓似的,只睁大一双眼睛看着众人。 王兆虽不喜苏云薇,可苏云薇终究是侯夫人,侯夫人又是这般眼神状态,一时间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叹息一声看向沈氏身后的婆子。 “一般东西进了国公府中,可是该留下什么证据的?”王兆问道。 沈氏身后的婆子急忙跪倒在前,认真想了想,才拿出册子查看一阵,半晌才说道:“自然是有记录的,那天侯夫人确实来到过国公府之中,但在侯夫人离开后,有个婆子进来送了香炉,当时侯夫人似乎不在场。” 看着册子上写着的,婆子说出了原话。 “哦?婆子?”王兆深思。 而也是这句话,让苏云薇一下子找到了方向。 对,她怎么忘记了,当时她是安排了孙嬷嬷去国公府送香炉的,既然是孙嬷嬷送了香炉,那这事情,岂不是和她就没有了丝毫关系吗? 想到这儿,苏云薇觉着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心地不得了。 “对,我想起来了,当时是孙嬷嬷进了国公府给赵姨娘送东西的,若不是这位婆子说话,恐怕我都是要忘记了。不如我让孙嬷嬷上来回话,兴许这孙嬷嬷知道一些什么。”说着,苏云薇已经安排人去传唤孙嬷嬷。 这孙嬷嬷不仅仅是伺候在苏云薇左右的一个嬷嬷,同时还是顾太太安排给她的一双眼睛,苏云薇早都厌烦了这个女人,可惜孙嬷嬷是顾太太安排过来的,又不好辞退此人,只能硬着头皮接受着。 如今,苏云薇倒是得到了一个大好机会,只要孙嬷嬷把这些罪责都承认过去,那她这条命岂不是保住了? 况且就算有人追究起来,那孙嬷嬷也是顾太太的人,大家也不会想着是苏云薇使坏,最多是顾太太在背后做了一些手脚,才让赵姨娘命丧黄泉的,若能再给顾太太谋害他人找到一个借口,那顾太太恐怕是要留不住了。 顺着这条线走下去,苏云薇大可以从中多些说辞,只要让周皇后以为顾太太是因苏云卿等人而没了性命的,那周皇后怎么可能不着重对付苏云卿? 许是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会变得很好,她更无需担心其他。 如此想着,苏云薇不住觉得兴奋起来,似乎已经看到了顾太太身败名裂,周皇后带着一身愤怒,开始折磨苏云卿的模样。 苏云薇所想,苏云卿自然不知晓,她只知晓孙嬷嬷应该是被硬生生推上来的挡箭牌罢了,无需在意,然这孙嬷嬷有几斤几两,苏云卿还是不知晓的。 不过一阵,孙嬷嬷被下人带了上来。 这孙嬷嬷看着已经有了一些年纪,头发还是黑色,可脸上却已经有了不少皱纹,少说这年纪是上了四十的。 如此年纪大,还做个嬷嬷,可见日子也不是很好过的。 再看孙嬷嬷的衣裳,穿的要比寻常嬷嬷精致很多,在这房里,除了不能同常嬷嬷相提并论外,几乎下人里面,就要数这孙嬷嬷穿的最为不错了,可见她在顾家受到的待遇着实不错,也是拿了不少顾太太给的好处。 孙嬷嬷走来,步伐稳健中速度有佳,就连气质都端着的很好,可见平日里在顾家也是很受到尊敬的。 走到了正前,孙嬷嬷冲着众人行礼道:“奴婢孙氏见过各位主子,愿各位主子长乐无极。” 话落,孙嬷嬷行大礼,可以说是把所有规矩都做的恰到好处,怎么也挑不出她到底还有什么做的不尽人意的地方。 瞧着孙嬷嬷这副模样,苏云卿不住又在想着,这孙嬷嬷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角色,若是能扭转乾坤,那可当真是厉害了。 而孙嬷嬷确实有这个本事。 她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很快落到了十字散上。 这十字散她是接触过的,也是顾太太亲自交给到了她的手上的,自然,其中有多少危险,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如今看着这么多人在场,还有从皇宫里面出来的人,可想这十字散是确实出了问题,否则她也不会跪在这里。 等着王兆让她起身后,她一句话不多说,只低着头守着下人应该有的模样站在那儿,始终不说一句话。 王兆看着孙嬷嬷老练的模样,如何猜测不出孙嬷嬷是知晓了什么?便也不再多说别的,只等苏云薇开口。 在这儿站了一阵,苏云薇瞧着王兆不开口,一时间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若这般僵持下去,以后可该如何?左右思索着,只能先一步问道:“孙嬷嬷,你可知香炉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奴婢不……” “知”字还没说出口,孙嬷嬷低着头还是规规矩矩,可脑海中已经想到了拖延的办法。 然,苏云薇却先她一步开了口:“你这贱婢,我待你一片真诚,你却想着毒害旁人,该当何罪!” 第0573章 一石二鸟(二) 什么? 别说是孙嬷嬷,就算是其他人也怔住了。 按理说孙嬷嬷和苏云薇乃是主仆关系,是应当主仆情深的,怎么如今看着苏云薇的状态,分明是要说孙嬷嬷的不是啊! 如此一想,苏云卿倒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就算苏云薇再不怎么喜欢孙嬷嬷,可孙嬷嬷终究是顾家安排给她的人,她若是不好好对待孙嬷嬷,被顾家知晓了,这该如何是好? 如此想着,苏云卿觉得苏云薇目的有些不大一样,若是按照以前的苏云薇,不可能有这般想法,更是要想办法保住自个儿身旁的人,怎可能把孙嬷嬷推出去?也可能是苏云薇没想这么多,可是按照现在苏云薇的冷静,她实在想不明白,苏云薇能做出这般不理智的事情来。 若说苏云薇真的要把这孙嬷嬷推出来,那只有一个可能。 苏云薇,是故意的! 只有苏云薇故意这样做,她才会说出那些话来,也只有这样做,苏云薇身旁才不会有顾家的人! 可是……为什么苏云薇会介意身旁有顾家的人? 苏云卿仔细想着,很快便想明白了。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苏云薇想要对付顾家,否则,怎么可能把孙嬷嬷推出去? 能对孙嬷嬷下手,可见苏云薇想要对付的人更多…… 只是苏云卿虽然看的明白,却不打算说出口,只是看着接下来苏云薇和孙嬷嬷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在孙嬷嬷听着苏云薇说了这句话后,也是震惊了半晌,许久才回过神来,想到苏云薇说这句话确实是有别的意思,只是她不好多说别的,试探地看向苏云薇。 “侯夫人,奴婢不知您在说什么。”孙嬷嬷道。 苏云薇给了她一个有些看不懂的眼色,抹着眼泪一副柔弱模样:“那时候香炉可是嬷嬷送过来的如今里面多了十字散,嬷嬷能说和嬷嬷没有关系吗?事已至此,嬷嬷还有什么能辩解的?” 孙嬷嬷听着,明白苏云薇这是在推脱责任,可仔细想着,苏云薇乃是主子,身为下人,一辈子的任务就是要保护好自家主子,自然,苏云薇说了这番话,孙嬷嬷是要留在心里,免得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再说她的不是什么的。 况且在苏云薇背后乃是顾家,只要顾家存在着,那苏云薇的地位就会屹立不倒,同时孙嬷嬷也知晓,如若逼问苏云薇,很有可能把后面的顾家给说了出来,而她这个吓人倒不至于。 “侯夫人,香炉是奴婢送过来的没有错,可这十字散并非是奴婢送过来的,想来是有人想要加害奴婢和夫人,才这般说的,请夫人明鉴。”孙嬷嬷这番话,正是在提醒苏云薇事情还有转机的机会。 但苏云薇哪儿理会孙嬷嬷的这番话?更是直接无视了孙嬷嬷看来的眼神。 她挣脱开孙嬷嬷抓向她的手,看向王兆:“是孙嬷嬷把东西送过来的,而孙嬷嬷以前是伺候叔母的,孙嬷嬷这般做法,我实在是不明白,想来问问孙嬷嬷,应该是知晓的。” 一说这话,孙面哦也瞬间明白了,苏云薇这话明显就是告知众人,她是顾家安排过来的,既然是顾家安排的,那所做的一切,都是听从顾家吩咐,自然和苏云薇没有任何关系。 孙嬷嬷是清楚,只是孙嬷嬷不清楚,苏云卿这样说是担心自个儿落得一个不好的下场,还是故意把这个做证明给了顾家。 可不管如何,孙嬷嬷都知晓一点,那便是不管怎样,苏云薇都是主子,主子是不可能出事的。 “孙嬷嬷,请您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为什么?”苏云薇转向孙嬷嬷,眼神中藏着的情绪无法辨别出来到底是害怕还是算计。 面对这样的苏云薇,孙嬷嬷就算猜测到了什么,可最终也不好说别的,只能瞧着苏云薇半晌不说话。 倒是一旁的顾承看不下去,拉了一把苏云薇,略带怀疑地压低声音说道:“表妹,我觉得这件事不可能和顾家还有孙嬷嬷有关,孙嬷嬷乃是跟着母亲身旁的人,是个知道进退之人,怎么可能做事这般不遵守礼法的事情来?一定是有什么地方错了。” “错了?”苏云薇瞧了一眼顾承,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她自然明白顾承是不相信顾太太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可偏偏做出这种事情的,就是顾太太。 若非是顾太太的安排,就算她苏云薇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办法把十字散这种东西弄出皇宫来,而顾太太之所以能这样做,完全是仰仗着她的姐姐周皇后。 这也就是说,他们不管其中一个的谁,只要出了事,那么所有人都会出事,哪怕是太子,都难逃其就。 苏云薇一点也不介意这样的结果发生,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只要让顾家没有好日子过,那便是足够的,至于其他,她并不怎样过多考虑。 “夫君可是要记得,夫君乃是叔母的孩子,从小到大也是精致教导着的,可没想到长大了还是做错了诸多事情,牵扯了不少人,夫君说说,就连夫君都能做出这般荒唐的事情,跟随在叔母身旁的下人,就不可能出错了吗?” 苏云薇也算是退了一步,他故意说这是下人做的,也就是说十字散的来源完全是因为孙嬷嬷,和顾家没有多少关系,如此一来,也好堵上了顾承的嘴巴,同时让孙嬷嬷不再说些不该说的话。 “可是……表妹,十字散不容易弄到手,孙嬷嬷乃是武通侯府的一个老人,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她心里如何不清楚?我看来,孙嬷嬷是不会做的。”顾承还是站在孙嬷嬷这边。 “那若是有人指使孙嬷嬷这样做呢?”苏云薇说着,口气放的严肃了一些。 “有人指使?她孙嬷嬷只听我母亲的话,若是有人能指使她,只可能是我母亲!”顾承说话间已经觉得极为不可思议,而也是在他说这话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立即浮现出一丝惶恐,一把推开了苏云薇。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母亲怎么可能教唆旁人毒害他人!” 第0574章 一石二鸟(三) 顾承眼中,顾太太自然是最好的一个人,他更不会相信顾太太会做出杜刚到旁人的事情来,所以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有些失心疯的感觉,甚至眼神中神色一阵泛滥,忍不住要抓住头发,也不知到底是怎样一种状态。 苏云卿看着顾承这番模样,不由有些心疼这个一无所知的傻小子,顾承年纪轻轻,如何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而且更为主要的是,只要杀掉赵姨娘,便可以把事情嫁祸给她苏云卿,同时当让顾家不会露面,这般做法,岂不是要比顾承劫持她聪慧的多? 只是顾承思绪不周,根本想不到这一步,不然他若是想到了这一步,便会在刚刚出现的时候,为苏云薇各种辩解,免得让顾家落得一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夫君,女人家的事情,又怎可能同你一个男人说三道四的?我瞧着这次事情实在是难以评判,只希望和叔母没有关系才好。”苏云薇抹着眼泪,那模样好像真的为顾家担忧一般,这让本就单纯的顾承看着,只有心疼。 可是,顾承虽然看不出来,但苏云卿等人看的清清楚楚,苏云薇明摆着要把事情推给顾家,或者是直接推给顾太太,毕竟顾家还是顾家的人,但顾太太可不一样,顾太太乃是外人,自是推出去,也没有什么。 只是若真的把顾太太退出去了,或许周皇后是要不满意了,到了那个时候,周皇后必然会教唆太子不要太过相信顾家,使顾家地位渐渐下降,不过暂时不会动顾家一下,免得在朝廷中失去了支持。 苏云卿看的清楚,她也只是站在一旁瞧着苏云薇演戏。 “夫君,我说的都是真的,现下他们都觉得可能是我暗中弄了十字散,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侯夫人,我怎可能有那般大的能耐?而且香炉本就是孙嬷嬷送进来的,若真的要说是我杀害赵姨娘,这我实在是不会承认。” 原本没人说是苏云薇弄到了十字散,可苏云薇在顾承面前,只能这样说,她只希望能夺走顾承的心疼和同情,只有如此,顾承才会相信她。 对于少风那件事发生后,苏云薇已经完全确定,顾承对于顾家,几乎没了丝毫信任,甚至在顾承眼中,顾家的存在和不存在,已经没有了太大的区别,如今对于顾承而言,他想要的就是少风回到他的身边。 苏云薇知晓这件事,自然也知晓顾家和顾承是分心的,既然能分了心,那以后她在顾家做什么幺蛾子,可还有几个人说她? 再把顾承的心弄到自个儿身上,有兄妹之情,那这顾家,便等同于是囊中之物。 “夫君,你知道吗?今天发生了这件事,我真的很害怕,以前我在国公府中虽然是嫡长女,可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更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来,如今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当真是吓坏了。夫君,你说……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苏云薇捂着脸庞,双眼含泪的模样楚楚动人,只是这般看着便让人心都碎了,更别说顾承这个本来就疼惜苏云薇的表哥。 他看着苏云薇真诚的神情,一时间将以前众人对于苏云薇的评价抛之脑后,满脑子只剩下苏云薇我的无助和可怜。 再想想先前苏云薇说了,正是因为他,才让苏云薇在顾家的日子过的不安稳,一种自责和内疚席卷而来,全部都是对苏云薇的后悔。 甚至有一瞬间,顾承恨不得自己承认下来,免得苏云薇受到折磨。 “表妹不要伤心,表哥永远会保护着你的,现下他们不过是说说罢了,哪儿有什么证据?至于孙嬷嬷,不如你说说,当时这香炉里面到底放了什么东西,可是当真和我母亲有关系?” 轻轻将苏云薇抱在怀中,顾承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温柔如水,可这番模样落在苏云薇的视线里,只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恶心。 她只是在利用顾承,利用够了,事情便可以画上句号。 而顾承并不知晓,只是充满质问地瞧着孙嬷嬷,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孙嬷嬷,你可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想要了再说,免得亏钱了顾家对你的照顾和栽培。” 不自觉的,顾承又补充了一句,这正是想要提醒孙嬷嬷,千万不要说错了话。 而在顾承心中,他觉得顾太太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可又认真想想,却发觉好像除了顾太太,便没人能从皇宫里带出十字散这种东西来,毕竟周皇后是顾太太的亲姐姐,自家妹妹讨要东西,做姐姐的怎会不给? 而周皇后想要拥有十字散,那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啊! 这般一想,顾承反倒觉得后怕。 再看孙嬷嬷,她听着顾承说了这番话,如何不明白顾承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可能真正的指使人是谁,若是继续追查下去,只可能牵扯出来顾太太,到了那个时候,顾家岂不是要遭受危难? 回想着顾太太的照顾,孙嬷嬷觉得不能给顾太太带来麻烦,于是心一横,跪上前一步说道:“是我做的!那十字散不过是我同宫里的人有些交情讨要来的,不过目的本不是要毒害赵姨娘,陷害昭王妃,而是想要帮赵姨娘一把,谁想……谁想那十字散乃是毒药。” 孙嬷嬷也是聪慧,直接说明她乃是好意,就算真的定罪,这罪名也是轻的。 “是吗?”说话间,王兆看了一眼裴湘,似乎是在求证孙嬷嬷说的真假。 裴湘冲着王兆暗暗点头,默认了确实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王兆意会,再次看向孙嬷嬷,只是这次的眼神看着远远不如先前那般温和,反倒是多了一丝厉色。 “你本是好心,可没想到害了旁人,可是如此?”王兆重复了一遍孙嬷嬷的意思。 “正是。”孙嬷嬷回答道。 王兆有些犯难,正打算说一些别的,却见苏云薇再次开口。 “十字散可是进贡过来的稀缺东西,一个小小的嬷嬷能轻而易举得到此物,必然不简单,不知和嬷嬷接头的人,可是哪个宫人?” 第0575章 一石二鸟(四) 被苏云薇这么一问,孙嬷嬷直接愣住了。 她根本不曾进宫,更没有皇宫中的人脉,就算是眼前的十字散,也不过是顾太太交给她的,如今苏云薇这般问她,她该如何回答? 一时间,孙嬷嬷不知所措地看向苏云薇,眼神中的疑惑也渐渐变的清明。 能这般步步相逼,若不是苏云薇有了杀心,恐怕根本不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察觉出孙嬷嬷眼神中的异样,苏云薇心里明白,孙嬷嬷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既然看穿了,便是留不得的。 于是苏云薇再一次上前,给王兆行礼道:“我们顾家除了这么大的事情,自是要有个说法,况且那十字散乃是秘药,就这样流传了出来,许是传进了陛下耳中也是不好听的,想来还不如先询问个清楚,免得再给了旁人害人的机会。” “有理!”王兆不由赞叹了一句,“若是陛下知晓十字散流传了出来,必然是要大发雷霆,好好审问孙嬷嬷一番,既然孙嬷嬷已经捉拿归案,倒不如我们先审问审问,好直接抓出皇宫中的线人。孙嬷嬷,你可有异议?” 眼中抹过一丝无奈,孙嬷嬷不住叹息一声,转念间看向苏云薇,带着一丝惨笑道:“事已至此,我有什么能说的?侯夫人真是聪慧,若非侯夫人这般聪慧,恐怕我这老婆子可有好日子等着的。” “孙嬷嬷,这都怪你自己有了别的心思,如若你不曾拿过这十字散,不曾给赵姨娘送过香炉,孙嬷嬷怎可能沾染到了这件事情去?”苏云薇莞尔一笑,她明明听懂了孙嬷嬷的意思,可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在意,反倒是把这话直接绕开,点名了另一件事。 如若孙嬷嬷聪慧,所有事情都不亲力亲为,或许孙嬷嬷也不会成为替罪羊的。 只是,孙嬷嬷早已做好了随时会为主子卖命的准备,但这次为主子卖命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的让她根本没有回过神来,甚至这次的卖命,全然是苏云薇一手策划的,就算有回旋余地,也被苏云薇直接断送。 “是,侯夫人说的是。”孙嬷嬷如丧家之犬道。 看着孙嬷嬷应该折腾不出来什么事情了,苏云薇这才放心地起身走动一旁的椅子上。 已经有人认罪,王兆自不会继续留在这里,只要把孙嬷嬷好好审问一番,得到他想要得到的答案,一切便可以圆满结束。 苏云薇知晓,这皇宫里面的人,生怕事情太多,王兆也是如此。 有人承认了罪名,王兆必然明白应该收敛,如若继续牵扯下去,那便是整个顾家,可能不能动顾家,还要看景和帝的意思。而 王兆跟随在景和帝身旁那么久,很是清楚这个道理。 再次确定孙嬷嬷认罪后,王兆说了十字散事关重大,本是宫中秘药,不可流传出去,可如今流传出去就是大事,只能将孙嬷嬷关押起来严加审问,至于赵姨娘的事情就此作别,而主使人孙嬷嬷丝最难逃,只能被王兆关押下去。 “好了,奴婢已经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剩下就不叨扰王妃和老太君了,奴婢就此别过。”带好了人,王兆清了清嗓子,同苏云卿作揖行礼。 苏云卿见势急忙回了行礼,给足了王兆面子。 不由,王兆心中更加舒坦了不少,想着以前见到了各种主子,只有自个儿行礼的份儿,如今碰到了萧琰和苏云卿这两个人,倒是把礼节动作做的周道,反倒是心情更好了,想来以后是能多和昭王等人走动一番。 等王兆带着人离开后,苏云卿依然挂着脸上的笑意,同沈氏出了屋子,同时,还让人把鸣翠拖了出去。 身上已经是血肉模糊的鸣翠,被这般一拖走,直接暴露在众人眼前,他们瞧着鸣翠的模样,不由心中害怕,更是暗暗惊叹皇宫里面的手段。 苏云卿看着那些人的神情,若有似无地补充了一句道:“大家不必害怕,只是做错了事儿的人才会受到这种处罚,只可惜裴氏下手还是不如常嬷嬷干净利索,否则怎会让鸣翠这番狼狈?” 如此说来,众人的脸色再次变了一个色号。 他们开始还很惊讶,鸣翠怎么会是这般模样,如今听着苏云卿说了是裴湘下的手,一时间心思恍惚,都将目光落在了看似平平无奇的裴湘身上。 裴湘不以为然,她直接无视了众人目光。 以前在皇宫的时候,这种事儿见多了,旁人觉得她恐怖,她只要自个儿觉得自个儿好就是好的。 “这般一折腾,已经到晚上了,寿宴没招待好大家,请大家多多见谅。”苏云卿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后,又把王妃架子做足,让沈氏前去筹备。 “现下时间已晚,而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有些重大,不然宫里的人也就不会出来了。我觉着,为了诸位和国公府着想,还要劳烦诸位在国公府住上一个晚上,等到了明天午饭过后,我国公府必会将诸位风风光光送回去。”苏云卿冷清着嗓子说道。 “什么?!”第一个不愿意的便是康王妃,她瞧着苏云卿半晌,疑惑道,“听你这意思,你是打算把我们扣押起来不成?!” “对啊!昭王妃,您这样做未免太过分了吧?” “昭王妃,实在不妥,我家中还有人要照顾,如何……” 见康王妃说了话,其他贵妇人也都一个个不同意了起来,眼见众人都要反抗,甚至还要说苏云卿的不是,苏云卿神情微冷,直接掠过每一个人的脸上。 她收回先前笑意,满是威严:“怎么,你们是觉着,若这十字散的事情散播出去,陛下追查起来,去你们的府上一个个抓起来严加拷问,是很光彩的吗?!” 一出此话,原先还抱着一些侥幸心理的众人,一下子都傻了眼。 能将秘药弄出皇宫,这可是个大事儿,不管是放在谁身上,都是很难处理的一件事。 这在场的人一个个有些身份,如何不明白其中事关重大?当下冷静下来,听从苏云卿安排。 第0576章 一石二鸟(五) 安排好了人,苏云卿又特别交代了沈氏好好准备晚饭,免得在场的这些达官贵人说了国公府的不是,到时,她这王妃的脸上也不好有光。 看过胡老太君,知晓胡老太君身子没什么大碍后,苏云卿才回到自个儿以前居住的屋子里。 那屋子里的摆设还和以往相似,而屋子里也是干干净净的,听闻下人说,是沈氏挂念着苏云卿,所以不过几天就要安排人过来好好打扫,免得她晃动了不好住人。 听着这般暖心窝子的话,苏云卿不由觉得,是该好好栽培沈氏一番,至少这沈氏从不是什么恶人,若能留在身旁,也是极好的。 而除了这些,苏云卿自己也在考虑,沈氏的能耐到底有多少。 沈氏为人倒是不错,可若是愚笨…… 她不住摇摇头,若沈氏能有苏云澜那番聪慧,她也无需这般担心了。 “王妃,您想什么想的这般入神?王爷都过来了许久,您都没回过神来。”回了屋子的青黛来到苏云卿身旁,轻轻拉扯了一下她的袖子,这才让她回过神来。 “嗯?”苏云卿转头,就见萧琰站在门口。 “见过王爷。”苏云卿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萧琰拦下了。 “无妨,这里是你的屋子,又不是别处。”说着,萧琰挥挥手,示意青黛下去。 青黛明白,关上门退了出去,留给苏云卿和萧琰两个人一些空间。 “王爷怎想着过来?裴湘那边怎样了?她这次可是功劳很大,该好好奖赏她一番才好。”苏云卿假装带着一些吃醋意思说道。 萧琰笑了笑,刮了一下苏云卿的鼻子:“裴氏功劳确实很大,不过听着王妃的意思,是希望我今天好好宠幸一番裴氏不成?如若是那样,恐怕第二天你便见不到你这夫君了。” “为何?”苏云卿明知故问。 萧琰也就顺着苏云卿的话回答:“裴氏心中有旁人,如若对她的奖赏乃是宠幸,你说她该如何?想来裴氏性子这般温顺,还是个聪慧的主儿,你也不希望裴氏不悦才是。” “原你是知晓的。”苏云卿低眉一笑,百媚生情。 “那是自然。” 顿了顿,萧琰同苏云卿立在窗边,看着窗外月色袭人。 “裴氏有心心念念的情郎,只可惜被父皇送给了我作为姨娘,可怜了她这一生。如若要赏赐她,你说赏赐她什么才好?” 萧琰认真地看着苏云卿,想从苏云卿的脸上看到一些答案。 苏云卿一怔,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这样看着他,半天不语。 两人就这样想了许久,苏云卿才缓缓开口:“我寻思着,可能让裴湘见自己情郎一面才是最好的赏赐,只是这赏赐太难了,凭借你我能力,如何能做到?” “确实如此,父皇将她看管的十分严谨,我们若有一点小动作,也是逃不过父皇的眼睛的。”萧琰赞同道。 “那我们该如何?”苏云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合适的赏赐。“不如我们找个时间问问裴湘如何?” “也好。”萧琰同意道。 话说到了这儿,空气有些安静,两人都这样看着月色,没有一个人想要打破此时的宁静。 可就算如此,他们并不觉得尴尬,只觉得两人的关系更亲近了一些。 “对了。”苏云卿想起了什么。“你怎同冯嫣在一起?” “是冯嫣给我做了手脚,若不是裴氏赶来,不顾一切,恐怕今天我过来的时候要晚很多,而且也是裴氏提议去皇宫面见父皇,这才把事情告知。” 说到这儿,萧琰的眼神中多出一丝赞赏。 “这裴氏着实不是个简单女子,她同我说,早在查出香料的时候,便怀疑过是十字散,只是能辨认出那东西的,都是太医们,若被太医知晓,必要引起一阵风波。”萧琰说出事实。 “难得看你提起一个女子的时候,还能有赞赏一般的眼神。”苏云卿拖着下巴望着萧琰,泛着水光的眼眸里似乎藏满了星辰,而星辰里面,只有萧琰一张容颜。 萧琰无奈一笑,生怕自个儿情绪扰的苏云卿不悦,忙低头看着她,正好看到了她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 那双眼睛明亮的很,发着光,就像是猫眼石。 “裴氏确实值得称赞,只是她不能同你相比,若我看她,眼神中有光,那我看你,便是用我的全部在看你。”萧琰认真地说道。 被萧琰这般看着,苏云卿不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来,又扑哧一笑,轻轻推了一下萧琰的胸膛。 “就你会说话,好了好了,我又不会为难你,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这不是担心娘子吃醋吗?”说着,萧琰又道,“你今天把他们关在国公府中一天,明天放出去了,他们还是能胡言乱语的,关与不关,有何区别?” “自然有,今天儿可是很重要的,王兆带走了孙嬷嬷,指不定能从孙嬷嬷口中问出来什么,如若这个时候有人给顾家通风报信,你说还了得吗?只要不给顾家通风报信,就算顾家有天大的能耐,也不能怎样的。” “你竟然打着这个算盘。”萧琰笑道。 “那是自然,不然我何必要如此出力不讨好?那些可都是主子的啊,身为主子,实在不好对付。”苏云卿说说着,又想起了一个人来。 她瞧了一眼外面,看着青黛和半夏都站着,不由心思多了几分沉重。 这次最为重要的人,不是孙嬷嬷,而是苏云薇。 通过今天的举止,她明白了苏云薇的目的,如若将这些事儿传到顾家耳中,恐怕顾家也是能明白苏云薇要做什么的。 但是按照苏云薇现在的心性,可能不会给顾家这个怀疑她的机会,自然,她就要想更多的方法,来从侧面凸显出她的价值。 “你在看什么?”萧琰看着苏云卿突然说话不走心了,有些好奇地问道。 “只是突然想起来嫡长女苏云薇来,也不知今天她被留了下来,是怎样一番感受。你先再这儿等等,我出去同苏云薇去说说话。” “好,路上小心。” 临走前,萧琰还不忘记关心苏云卿一句。 苏云卿扑哧一笑:“你当这是荒山野岭呢,怎还需要小心?” 第0577章 一石二鸟(六) 也是在出去之后,苏云卿突然回想起来,那次她也是在国公府的时候,被顾承劫持走了。 许是如此,萧琰有些担心,在她离开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路上小心”,看来,萧琰着实是在意她的。 这般想着,苏云卿就不由觉得开心,能被自己在意的人在意,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奢侈的梦想。 走到以前居住的后花园,苏云卿老远便看到了苏云薇正站在路边,她望着一院子的花海,眼神中全部都是黯然,就这样瞧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侯夫人当真是好算计,借用这件事,顺带除掉了孙嬷嬷,实在是雷厉风行的很,恐怕这整个顾家,也就只有侯夫人您,才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吧。”苏云卿淡然一笑,转向苏云薇。 苏云薇瞧了她一眼,冷着声音说道:“妹妹如今风光的很,如何能理解我们这些下人的感受。” “理解?自然是能理解的,姐姐可不要忘记,最初是姐姐和嫡母,将我逼到这个份儿上,如若不是昭王出手相助,兴许现在陪伴圣驾的另有他人,你们顾家能不能高枕无忧,还是另一说。”苏云卿伸手摘起一朵花。 “妹妹说笑了,就算妹妹有天大的能耐,周皇后终究是皇后,轮不到妹妹爬上来。” “若真是如此,今儿个陛下怎会安排王兆过来?想来陛下已经怀疑到了周皇后的身上,你们顾家,还是好自为之的好。” 顿了顿,苏云卿瞧着她又道:“姐姐,坏事还是不要做的太多,免得天黑了走夜路的时候心中害怕。那孙嬷嬷也是顾家的老人,如今被王兆带走,多半要被折磨致死,也不知孙嬷嬷到了地下,是要如何给阎王爷控诉姐姐的行为。” 苏云薇眯了眯眼眸,缓缓伸手抚摸过苏云卿的侧脸,指尖滑落,沿着她的脸颊缓缓留下一道不轻不浅的弧度。 “妹妹都不担心,姐姐有什么好担心的?就算我如何狠毒,也抵不过昭王妃一半的。” “既然姐姐知晓,那还请姐姐行事小心,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那才真是没见面子呢。”说罢,苏云卿转身离开,只留苏云薇一人在那花园之中。 苏云卿刚走,天空乌云骤起,一阵雷鸣响彻,之后伴随着一阵风声呼啸,片刻又是大雨倾盆。 苏云薇一个人站在雨中,任由雨水落在她的脸上,乱了她姣好的妆容。 渐渐的,苏云薇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丝弧度带着的尽是邪魅和胜利,就这样浮现在她的脸上,看着炫烂无比。 “孙嬷嬷?不管你死后如何控诉我,我都不会害怕的,你孙嬷嬷就是顾家安排给我的一双眼睛,看着我每天在做什么事、说什么话,还左右我的一切,有这样的人在身旁,和毒蛇,有何区别?哼。” 回想着孙嬷嬷过去如何待她的种种,苏云薇突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她更知晓,孙嬷嬷乃是顾太太一手培养出来的奴才,一心一意为了顾家着想,就算是察觉了她有了别的心思,可孙嬷嬷已经被王兆带走了,便也没了法子。 为了保全顾家,孙嬷嬷不会说出真相,只会带着真相,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想通了这些,苏云薇自然没有可以在意的事情,只需要继续谋划,便是最好。 离开了花园后,苏云卿没有回去,而是去找裴湘。 这次裴湘的出现实在有些突然,就算是苏云卿都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好在,裴湘的目的终究是好的,并不曾给他们增添任何麻烦,只是裴湘说出了兰侧妃的死因似乎和十字散有些关系,这让苏云卿实在怀疑。 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的裴湘说了一声“请进”后,苏云卿方才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一进来,就看到裴湘侧着身子坐着,她依靠着椅子上的靠背,目光慵懒地品着茶,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在她瞧清楚是苏云卿过来之后,神情才恢复了几丝正色,赶忙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冲着苏云卿欠身。 这般模样的裴湘,是苏云卿几乎不曾见过的。 作为尚德宫的大宫女,裴湘可以说是把仪态做的恰到好处,根本不会有这般狼狈的模样,如此这般样子,只可能是有了什么心事,否则如何会是这番模样? 如此想着,苏云卿只能先放下那些猜想,坐在裴湘对面的椅子上,同时也示意裴湘坐下来。 “这次我过来,是特意来感谢你出手相助,若不是你,恐怕陛下不会派人过来,更无法发现那就是十字散,这种只能进贡的宫中秘药。” “王妃说笑了,那十字散神秘的很,若不是妾找人查问,发现似乎和十字散有关,也想不到那么多的。说起来,妾以前也是接触过十字散的,只是听着他们那般说,觉得有些相似,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同陛下说说,没想到还真是,” 说着,裴湘不由低下头苦涩一笑。 曾经接触过十字散…… 苏云卿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脑海中思绪不断。 再想想裴湘说过,兰侧妃的死因有些蹊跷,很有可能,她接触这十字散的时候,便是那个时候。 兴许,兰侧妃真的死于十字散,而景和帝为何要安排王兆前来,也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至于裴湘,则同兰侧妃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甚至不可能做出对兰侧妃有害的事情,所以景和帝才会这般相信她。 理清思绪,苏云卿又能想到一点,此时的景和帝,多半还是放不下关于兰侧妃的事情,否则又怎会如此大张旗鼓针对国公府中一个小小的姨娘呢? 可是就算想明白这点,苏云卿还是不能同裴湘多说什么,又随意和裴湘说了一些家常,这才离开。 第二天午饭之后,按照昨天苏云卿所说的约定,前来国公府中赴宴的众人已经可以离开,就连劫持她的顾承,也一并被放了出来。 只是顾承虽然被放了出来,可对苏云卿没有丝毫感恩,就算是离开的时候,还带着 一脸不悦,只说着有将一日,定要屠杀国公府满门。 第0578章 太子大婚 苏云卿听到这样满是孩子气的话,自然只是笑笑,并不会当真。 凭借现在顾家的能力,想要屠杀国公府,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况且,国公府背后还有胡家,胡家世代从军,就算给顾承一百个本事,也不可能动胡家分毫。 如此,苏云卿也不会在意顾承的那番话。 送了众人后,国公府也算是安静下来,苏云卿又同胡老太君说了说话,给沈氏好好交代了一些,才算是把事情处理地妥当,又和萧琰回到了昭王府中。 这次回来后,冯嫣自然是没了办法出来,她对萧琰下。药,等同于是把自个儿后半生都赔了进去,自是想要出来便是不可能的,许是两人回府后,冯嫣也闹出什么动静,也不知到底是因为知道错了,还是因为周围的人看管的实在太过严谨,根本不给她出来的机会。 而那樱芝也被支走了,具体去向苏云卿不清楚,只是同下人打听得知,樱芝跟着管家走了,到底是被送到别处,还是被拿去发卖,谁都说不准。 但苏云卿估摸着王府中管事儿的性子,想来樱芝以后事没好日子过的,若以后她还能同顾家和冯嫣有所联系,那苏云卿更是觉得吃惊不已,是要好好考虑考虑樱芝的能耐,免得有什么时候能用到这个女人,却发现根本觉察不出她的踪迹。 回到了王府,苏云卿自是要好好休息一番,而萧琰也是如此。 不过萧琰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他出去了那般久,回来之后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告知景和帝,所以三天两头朝着皇宫跑,可算是忙的里里外外,看着都是让人心疼着急的。 再过几日,就到了太子大婚之日,而苏云卿最近也是忙的焦头烂额,只希望能为太子和顾婷华选择上一份不错的礼物,省的旁人又要因他们做事儿不周全,而说三道四。 而且这次苏云卿也想过了,顾承虽然是回到了顾家,可是对她这举动,并不会怎么感激,反倒觉得是应该的。 顾承从来不是一个懂得感激的人,更不是一个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的人,怕是这次顾承回去,是要在顾家面前好好说说自个儿和萧琰的不是,好让太子和顾婷华都对自个儿没什么好印象。 如此想着,苏云卿不住觉得越发头疼,也不知太子大婚的时候,可会不会真的遇到什么麻烦。 转眼,已经到了五月初,按照黄历,这天正好是大婚的吉时。 一大早,苏云卿便被青黛和半夏折腾了起来,好好打扮一番,完全是一副皇宫中王妃的模样后,才同萧琰一起出了王府,乘坐马车驶向皇宫。 这次萧琰也是正装出行。 以前苏云卿见到萧琰的时候,只是看到萧琰平日里贵公子的模样,这种正式王爷的打扮,还是头一次见到。 瞧着萧琰的样子,苏云卿不住觉得心里开心,只看着萧琰面色温和,眉头之中却藏有一丝严肃,完全给人另外一种感觉。 苏云卿见萧琰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暖,只觉得萧琰这副模样实在是好看的很。 “你瞧我做什么?”萧琰转头。 本该是藏着温柔的眼神里,此时看上去还有一些谨慎小心。 苏云卿也不知晓这份谨慎小心是来自于什么地方,只是见着这样的萧琰,觉得有些不适应。 不过在下个瞬间,苏云卿又恢复了平静,只当萧琰还有自己的顾虑。 “王爷穿成这样,实在好看。” “没想到几日不见,王妃越发嘴甜了。” “王爷说什么呢!我可从以前就嘴甜的很,只是王爷不曾注意知晓罢了。”苏云卿故意装作撒娇模样撇过头去,不看萧琰。 萧琰无奈,赶忙赔笑着围着苏云卿:“既然王妃这般说,那若本王都不尝尝王妃嘴甜的味道,岂不是太吃亏了?” 说着,萧琰身子一动,一个吻轻轻落在了苏云卿的嘴唇上。 在落上的那个瞬间,苏云卿还清楚地感觉到,萧琰似乎在她的嘴唇上轻轻舔了一下。 “恩,确实很甜。”萧琰装作品尝过了美味的模样,点头评论道,那严肃的模样好像真的品尝了什么好吃的似的。 这举动顿时让苏云卿笑了。 她歪头看着萧琰的模样,眼中似乎充满了星辰,就这样看着萧琰。 “没想到王爷还如此会撩人。” “那是王妃以前不细心观察罢了。”萧琰学着苏云卿先前的模样说着话,再次引得苏云卿一阵笑。 等到了皇宫的时候,已经快到了旁晚,这皇宫中大婚,总是在晚上举行的,自然皇宫里面也准备好了给大家休息的房间。 也是因为如此,皇亲国戚也只能在有谁大婚的时候,才能抽出时间到皇宫中互相拉近关系,免得以后大家都生分了。 进了皇宫,已经有一些人入座,苏云卿和萧琰过来的时候算是有些晚。 除了皇亲国戚之外,还有朝中的重臣,至于一些闲杂人等,倒是一个都没有过来,想来景和帝也是担心经费问题,暂时控制住了来人。 宫殿里装潢的极为富丽堂皇,四周金碧辉煌中添加着绚烂的红色,远远看去,便有一种帝王之气油然而生。 看着这偌大的宫殿,苏云卿也不知内心是怎样的感受,只觉得这宫殿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困了这里的所有人。 包括太子,包括顾婷华。 她如何不知顾婷华便是按照太子妃的模样来培养的,一步一步成为今天的太子妃,其中目的,也不过是成为后宫之主,来保全顾家地位。 如此看来,他们这些人一辈子拼搏而来的,也仅仅是留在这皇宫里。 苏云卿能理解,只是她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昭王妃,你这是在看什么?可是觉得这次进宫有些不大适应?莫不是那次被劫持吓坏了,以至于现在是这般神情。”周皇后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漠,让苏云卿听着内心一动。 周皇后明显是给她找麻烦的。 既然看穿了周皇后的目的,苏云卿也不藏着掖着,温和一笑,说道:“哪里可能吓到?不过是武通侯同我玩笑罢了,我怎会在意?” 第0579章 皇后刁难 苏云卿的声音空旷冷清,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特别是那些大臣,他们在听到这句话后,所有人的脸色都是完全变了一阵。 恐怕谁都不会想到,苏云卿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番话来,更不会想到,苏云卿能有如此胆量,敢直接在太子大婚的日子给周皇后脸色看。 被苏云卿一句话堵在了那儿,周皇后不知所措地瞧着苏云卿,最终只能无奈一笑。 “我还想着昭王妃是要说什么,没想到是说要说武通侯的错,若不是昭王妃这般说了,恐怕我还要以为,是不是昭王妃做错了什么事情,引得旁人不悦呢。” “自然是做错了事,不然武通侯如何能大张旗鼓,这般对付我一个女子的?”苏云卿轻笑一声,和周皇后针锋相对。 仅管周皇后明显表现出来了不悦,可她脸上还是挂着笑意,仿佛根本不在意苏云卿所说的这些,全当听了笑话,而又在下个瞬间,周皇后又一次开口了,只是这次说话的时候,声音多了一些严肃。 “昭王妃说的可真是奇怪,想来是昭王妃自个儿认错了事儿,以后在坠儿皇城也是不得安宁的,倒不如以后抽个机会,我寻着陛下说说,将昭王和昭王妃调离京城,免得看到什么不愿看到的事情,再引起心中不悦。” 说话间,周皇后笑意温和,她那句桌台上的酒杯缓缓喝了一口,而在低头的那个瞬间,眼神中抹过一丝厉色,看着倒是有些不同。 苏云卿内心微微吃惊,不过转念间也想明白了,这周皇后同她的关系自是不好的,这般提点她,全都是在警告罢了。 等以后太子继位后,那想要她和萧琰去什么地方生活,不全都是周皇后一句话的事儿?就算是把身为王爷的萧琰,给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发配边疆,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正所谓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苏云卿明白,只是如今大局已定,她何必要抓着这些不放手,倒不如和周皇后撕破脸,也算是没白白进宫。 “皇后,在想着暗指我和王爷之前,还是好好暗指一番武通侯才好,免得以后武通侯又惹是生非,弄的皇后该想办法看看还有什么人能段上台面,好权衡了他去。”说着,苏云卿朝着苏云薇若有似无地瞧了一眼,正是在暗示苏云薇就是用来权衡之人。 一看到苏云卿这种明面上的挑事儿,苏云薇就算是变得聪明了少许,可也终究无法人寿苏云卿眼神中的不屑和冷漠。 她静静地瞧着苏云卿许久,哪怕是苏云卿早都和萧琰开始说话了,也都在看着苏云卿。 苏云薇那叫一个恨啊! 凭什么苏云卿能和萧琰在一起?她却不能。 凭什么她要成为牺牲品,嫁给顾承,做一个小小的侯夫人? 就算萧琰错失皇位,可王爷终究是王爷,王爷的妻子便是王妃。 她不仅仅想要王妃这个身份,还想要萧琰的心。 然而现在,她什么都没有。 烈酒一杯杯下肚,苏云薇就这样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动作更加甜蜜的两人。 她明明是嫉妒的,可在这个时候她什么都不能做,她甚至一句话都不能说,只能任由两个人在面前琴瑟和鸣。 终于,把一壶酒合完了。 苏云薇觉得有些微醉,可心里却一直想要继续喝酒,于是摇摇晃晃想要站起身来。 只是她还没有起身,就被身后的丫头扶住了。 那丫头乃是顾太太安排的新人,是刚刚送进顾家的,第一个主子就是苏云薇。 顾太太虽然没能见到孙嬷嬷,但听着顾承和旁人的说法,也多半明白了孙嬷嬷是被苏云薇亲手送出去,目的就是除掉这双眼睛。 顾太太和苏云薇晕额算有些感情,她自然不想和苏云薇就此闹僵,于是挑选了一个新人照顾苏云薇,并且说的清楚,这丫头,就是苏云薇的了,不会给任何人通风报信,完全只听苏云薇一个人的话。 苏云薇这才放下解心,也愿意带着这丫头入宫照顾。 “夫人,奴婢扶着您出去醒醒酒吧,若是在这儿喝多了,传扬出去,对古人不利的。”丫头紧张道。 “怎么,若是我喝多了,你还要告知叔母不成?”苏云薇一把推开丫头。 “自然不是。”丫头赶忙跪下低着头,“奴婢是担心夫人身子,而且奴婢听说夫人应该是时候准备要孩子了,既然有如此准备,何必要喝酒作践身子?万一真的有了孩子,对孩子也是不好。” “孩子?”苏云薇皱眉。 看到她动作变得缓慢,丫头知晓这是时机,扶着苏云薇便出了宫殿中。 “夫人,奴婢是夫人的人,和夫人荣辱与共,夫人若能有个孩子在顾家立足,那奴婢也是要跟着沾光的,所以夫人放心就是。”丫头也是聪慧,直接说明原因,处处都是为自己打算,反倒让苏云薇放心了几分。 “好,我信你,这夜太冷,你去取来披风。” “是。” 丫头下去后,苏云薇拿出藏在袖中的酒杯,将酒水一口饮尽。 接着,她沿着宫殿不远处的走廊走去,每走一步,身子都摇晃的很,仿佛一瞬间就会摔倒似的。 “孩子?” 她念着这两个字,最萌一般的模样。 “原来一个吓人都知道我需要用一个孩子来巩固我的地位了,可惜,顾承是那般性子,他怎可能要了我?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的,这辈子,都不会……” 她说着说着,脚下步伐更不稳妥,跌跌撞撞在走廊里,全然一副醉了的模样。 “母亲,您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女儿就这样成了顾家的棋子,不过母亲放心,女儿一定要扳倒顾家,一定能!” 说话间,苏云薇不小心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竟是直接朝着走廊一边摔倒过去! “啊!” 伴随着苏云薇的一声尖叫,一道身影快速从另一处赶来,眼见苏云薇要摔倒下去,却正好一把将她懒腰抱在怀中。 一张容颜,展现在她的眼前。 琼鼻挺立,五官分明,就算是萧琰,也难以和他分出一个高低上下。 “侯夫人想要扳倒顾家?只是就凭借侯夫人的能力,如何能扳倒顾家?” 顿了顿,他又道。 “不如,本王助夫人一臂之力,如何?” 第0580章 另攀高枝 那声音就像是一场美好的梦境,环绕在苏云薇的耳旁,余音缭绕,似梦似幻。 她看了眼前之人许久许久,隐约中好像是看到了萧琰的模样,不住动了动口,正想要说出“萧琰”二字的时候,突然如大梦初醒,赶忙一把推开眼前之人,慌忙地整理有些乱了的衣裳,又再一次跪倒在地。 “妾见过誉王殿下。”苏云薇的声音里有些紧张,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碰到萧乾,更没有想到萧乾会听到她所说的那些话。 若那番话传到顾家的耳朵里,她苏云薇这条命,可能留下来? 苏云薇自己也不知晓,她只觉得此时困惑的很,为何萧乾会来到这里,还会问她那样一个问题? 萧乾亲手扶起苏云薇,他看着苏云薇的眼神里尽是温和,好像是不知名的地方显露出来的阳光。 之后,萧乾端详着苏云薇的那张容颜,又看了一阵,慢慢起唇:“果真是一张好容颜,只是本王以前同夫人还未如何亲近,夫人已经嫁给了武通侯,实在是让本王伤心的很。” 苏云薇听着这番虚伪的话,不由轻笑一声:“妾可是记得清楚,王爷心中喜欢的人,该是昭王妃才是。” 萧乾点头道:“确实,只是昭王妃只适合远观,若是仔细看来,她确实不能和夫人相提并论。” “哦?这般说来,王爷现下是喜欢妾的?”苏云薇眨眨眼眸。 是个女子,都不会拒绝一个英俊、高贵的男子的喜欢,就算是苏云薇也不例外,仅管她内心明白,眼前的男子很有可能是一匹狼。 “自然是。”萧乾想也不想就回答道。 “妾不相信怎么办?”苏云薇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萧乾停顿了半晌,轻轻靠近苏云薇的耳旁,用低磁的嗓音说道:“帮夫人,除掉顾家……” “那对王爷有什么好处?” 听闻苏云薇这般一问,萧乾不住多看了一眼苏云薇。 “常人都说夫人愚不可及,但在本王看来,夫人明明是聪明的很,否则又如何能看清本王的心?” “我们都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何须要多费口舌?” “也是,不过本王听闻,夫人,似乎需要一个孩子?” 萧乾落在苏云薇身上的目光多出一丝贪婪,那种贪婪里还有很大的渴望。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苏云薇也不知怎么身子一动,竟是觉得一颗心就这样被萧琰给勾走了,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而等到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萧乾抱进了一个没人的屋子,压在了床上。 若能有誉王的孩子,似乎也不坏,至少,这个孩子,誉王是要保住的。 苏云薇这般想着。 同时她还在谋划着另外一件事。 只有两个人之间牵扯的越多,才会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更加稳定牢固,如今他们有了夫妻之实,那以后再一同做什么事,有谁会觉得是不应该的? 也只有如此,她才能更好的相信萧乾,相信萧乾没有绝对的胆量做出来对她不利的事情来。 “王爷,既然您有您的目的,那妾便随着您,只是您也要记住,妾,绝不好欺负的。”苏云薇在萧乾的耳边轻声说道。 萧乾听闻,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笑容更加洋溢:“既然如此,那本王还要劳烦夫人帮本王做一件事,夫人可一定要做好,不然,可白白可惜了夫人这身子了……” 旁边的殿内一阵春宵,而正殿之内的众人却不知晓,依然在看着正殿中的歌舞舞蹈,享受着那番美景。 苏云卿发觉方才苏云薇出去了,她知晓苏云薇一定是因为她的那番话而生气,可对此,苏云卿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依然带着笑意,全然不在意,只是现下发现苏云薇还没有回来,才多了一份心思。 萧琰正看着歌舞,就在此时,一个侍卫从殿外走来,俯身在萧琰耳边说了什么,只见萧琰眉头皱起少许,思考了一阵后,才伸手示意那侍卫下去。 “怎么了?”苏云卿靠近萧琰,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问道。 萧琰的神色并不大好,他看了一眼身旁,确定没有人能听到两人对话,这才把侍卫告知的话告知苏云卿。 “方才我收到密报,裴氏的情郎被父皇秘密处死。” “什么?!”苏云卿的手一紧,险些要把手中捏着的果子给落到地上去,一双眼睛更是紧张万分,瞧着萧琰,许久都回不过神。 “父皇为何会在此时做这件事,我是在想不明白,不过现在你我是在皇宫之中,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萧琰冷静地说着,神色之上看不出丝毫慌张,就像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般。 苏云卿立即明白过来,现在根本不是让别人察觉出来的时候,只好恢复正色,压低声音道:“我明白。” 说完,苏云卿不禁陷入沉思。 裴湘的情郎在这个时候突然被杀,可是景和帝发现了什么,不然为何好端端的,景和帝会对一个无关痛痒的男子下手?而且是刚刚被杀,恐怕裴湘还不知道这件事,若裴湘知晓,又该如何伤心。 不过裴湘伤心不伤心,还是次要,主要的还是景和帝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可真的是有什么蹊跷不成? 但苏云卿还没有想明白,吉时已到,太子和顾婷华正式准备成婚。 太子成婚乃是大事,除了文武百官要到场之外,太后皇帝也是要到场的。 不过一会儿,景和帝驾到,进了正殿之中,直接坐在了主位旁侧的位置上,而主位则是让给王太后。 众人行礼拜见了景和帝后,周皇后才冲着景和帝微微行礼,眼神中带着笑意看着景和帝,全部都是情谊。 可能在此时,周皇后也是感激景和帝,终于让他们两个人的儿子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更是保证了她周皇后的权势和地位,这等作为,无疑是对周皇后深爱的表现。 “陛下,臣妾给陛下斟酒。”看着景和帝刚刚坐下,周皇后立即恭敬地起身,想要亲手为景和帝做些什么。 只是还不曾斟酒,只见景和帝一伸手,直接拦住了周皇后的动作。 周皇后一怔,只见景和帝正带着冷笑看着她。 “今日,朕要引荐一人,给皇后认识。” 第0581章 册封皇贵妃 “引荐?”周皇后迅速明白过来,看着景和帝,眼神有些许小心。 若是放在以前,景和帝恐怕不会这样和她说话,但现在,景和帝的神情和动作,偏偏有些说不出的生疏。 瞧着景和帝这般模样,周皇后怎么也无法理解,想来现在太子的地位已经确定了,是没有人能动摇她和太子的,景和帝要在这个时候给她引荐人,莫不成是对顾家不满意了吗? 正当周皇后想不明白,景和帝清了清嗓子,冲着众人说道:“今日是朕的儿子大喜的日子,同时也是朕大喜的日子!双喜临门,实在不错!王兆,请皇贵妃进殿!” “皇贵妃?陛下,现在吉时已到,该是太子和太子妃成婚的打好时候啊!”周皇后着急了,急忙要拦住景和帝。 谁想她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景和帝狠狠瞪了一眼。 嘴角上扬,带着一丝轻蔑,景和帝的声音听起来的都不是那么友好:“皇后是觉得,太子没有朕重要?这吉时只能为太子准备,不能为朕准备吗?!” “臣妾……臣妾不敢……” 听闻景和帝这般说,周皇后也没了办法,只好行礼算是放下了身段。 可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今天的景和帝穿着正红服装,正是迎娶旁人才用的颜色。 而他又说是皇贵妃…… 一时间,周皇后的脑子乱成一团,直觉告诉她,有大事要发生了。 不仅仅是周皇后这般感觉的人,就连在场的众人也是如此感觉。 众人知晓,如若要册立皇贵妃,那只能是皇后病危、需要一个人统领六宫才能成为皇贵妃的,如现在周皇后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突然册立皇贵妃,自是不合礼法的。除此之外,便只有那么病入膏肓的贵妃冲喜才能成为皇贵妃,可如今…… 随着王兆一声传令,从正殿之外走来一个身穿正红长裙的女子。 那女子头上带着金凤凤冠,面色妆容淡雅,配合着身上正红色的嫁衣,怎么看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贵气富足。 只是,看向这女子的面容时,却觉得这女子的心爱之人好像刚刚去世一般,尽是悲伤。 而苏云卿看到这个女子,险些把手中的杯子摔落到地上。 她在此时此刻,突然明白为什么裴湘的情郎会莫名被杀,原来,全是因为裴湘就是景和帝新册封的皇贵妃! 怎么可能…… 仅管眼中都是不可思议,但苏云卿还是保持着镇定,生怕旁人能看出她此时的心情。 她记得裴湘说过,裴湘这辈子喜欢的人只有她的情郎一个人,再也没有别人,可是今天,为何会嫁给景和帝?而且以前裴湘在尚德宫的日子那么多,若真的要成为景和帝的后妃,恐怕早都能成为了,何须等到今天? 所有的疑惑袭上心头,让苏云卿措手不及。 裴湘是成为了皇贵妃,可是苏云卿能看得出来,裴湘的妆容、打扮,都是按照当初兰侧妃的模样来打扮的。 景和帝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因为裴湘做错了什么事吗? 苏云卿正思考着,只听“咣当”一声,从正殿上方穿了出来。 她抬头一看,却见周皇后满是惊恐地瞧着裴湘,那丝惊恐根本来不及掩饰,出现的速度十分迅速,就连苏云卿都看呆了。 恐怕周皇后怎么都没有想到,能成为皇贵妃的人,竟然会是裴湘。 “陛下!” 裴湘刚刚进入正殿,一名辅佐太子的大臣站了出来,扑腾一声跪倒在景和帝面前。 “册立皇贵妃,只能是皇后病危无法管理后宫,才将后宫之权分给旁人,如今皇后好端端的,陛下怎能册立皇贵妃?而且这皇贵妃,还是……还是昭王的……” “皇后早都病了。” 还没等大臣说完,景和帝一句话堵住了大臣的嘴。 景和帝脸色毫无笑意,认真看着那大臣,神色之中充满威胁。 “身为大臣,怎能一样生了病?朕看你也是处理事务太多,心思繁重,王兆啊,宣太医给他好好看看。” “是!”王兆说完,给身旁的下人一个眼色,那下人立即明白,恭恭敬敬上前请走了那个大臣。 本来那大臣还想要求饶,可见景和帝脸上并无杀气,当下明白此时不是该说其他的时候,就听从了吩咐。 有了一个大臣做了枪头鸟,其他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是我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多说一句关于裴湘不好的话。 再看周皇后的脸色,此时铁青一片,这在场人中,也只有周皇后一个人是最为生气的。 她是怎么都没想到裴湘会成为皇贵妃,而这个女人,还是尚德宫的大宫女,那么多年,裴湘都没有爬上龙床,可如今,却成了高高在上的皇贵妃! 周皇后的手不住颤抖,她的五官狰狞扭曲,再无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样。 侍女为周皇后清理干净打翻的酒杯后,便退了下去,而周皇后也在此时回过神来,身为皇后,该是庆贺景和帝的,伸手想要去拿酒杯,然而这手刚刚伸出来,却发现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周皇后的瞳孔顿时放大,她是很生气,可是如今是在景和帝面前,她如何能把自己的愤怒表现出来?她不会让景和帝看到的,她要永远做景和帝心中,最完美的那个女人。 “皇后,既然不想,就不要勉强了,你我夫妻多年,朕如何不了解你?”景和帝带着笑意,可声音里却有一种听不出来的讥讽。 “陛下……陛下说什么呢,这可是陛下……陛下大喜的日子。”周皇后难得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在哆嗦,让整个面部表情都看起来是那样的不自然。 苏云卿看出了周皇后此时的担心和害怕,瞧着周皇后那杯酒到了半天没能成功,便自个儿拿起桌上的酒杯,起身道:“儿媳恭祝陛下喜结良缘!” 有了苏云卿这句话,众人也都回过神来,一同拿起酒杯同景和帝庆贺。 “好!”景和帝也不在纠结于周皇后,拿起酒杯和众人一饮而尽。 “呼……”看着景和帝不再为难她,周皇后顿时松了口气,朝着苏云卿看去。 第0582章 帝后离心 周皇后也不知道到底应该不应该感激苏云卿,若非苏云卿,恐怕她还在尴尬着,手中的酒杯一样是拿不起也放不下。 好在现在,是没了这些担忧。 再想想顾承以前对苏云卿所做的那些事,周皇后又觉得有些惋惜,或许苏云卿真的是个不错的女子,只可惜…… 裴湘没有如同正式成婚的女子一般走过场,只是进了正殿,接受了众人朝拜,便直接入座在景和帝身旁空着的椅子上,而她,哪怕是对王太后和周皇后,都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礼数。 周皇后知晓,这是景和帝对裴湘的偏爱。 她以为自己输给的,只是兰侧妃,可到了现在才发现,她竟然又输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周皇后正想着,见景和帝从桌上拿起一个盒子,放在周皇后的面前。 之后,景和帝温和地开口,带着笑意看向周皇后:“皇后,这是朕为皇后准备的饮品,皇后可要尝一尝?” “陛下……为臣妾准备的?” 听到这句话,周皇后满心欢喜,她先前还以为景和帝是变了心的,可如今看来,景和帝心中明明还是有她的,否则怎会拿出来这般好的东西给她呢? “不对,准确的说,是朕和皇贵妃为你准备的。”景和帝故意强调了“皇贵妃”三个字。 听到这三个字,周皇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换回笑意:“臣妾谢过陛下和皇贵妃了。” 说完,周皇后打开了那个盒子,只见盒子里面东西简单,除了一些棕色小块之外,就只剩下了一些药材。 只是周皇后只看了这东西一眼,脸色立即变得不对。 她的脸色比先前看到裴湘还要惊恐,看向了景和帝,眼神里全部都是不敢相信,就连身子都跟着颤抖起来。 坐在下面的人,虽然距离周皇后有些距离,可一看到周皇后头上晃动不按的步摇,已经猜测出来周皇后是被盒子里面的东西吓坏了。 “皇后不喜欢?”景和帝明知故问。 看着景和帝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周皇后的心犹如针扎一般的疼。 “陛下说臣妾怎能喜欢呢?”说完,周皇后的眼中多出一丝泪水,她看着景和帝,深深地看着。 景和帝莞尔一笑:“若皇后不喜欢这东西,那朕也就不再喜欢皇后和太子了,皇后,你再想想,你当真不喜欢这东西吗?” 不喜欢皇后和太子? 言外之意,就是要废掉太子…… 周皇后猛地苦笑了一下,她那双纯洁的眼眸里,只剩下景和帝一个人的身影,她就这样看着他,看了许久。 “臣妾怎能让陛下不喜欢臣妾呢?臣妾一步步努力,就是为了让陛下喜欢臣妾,如果陛下不喜欢臣妾了,那臣妾这辈子,岂不是白来了吗?只是陛下,臣妾不知,这东西喝下去后,可会让臣妾颜面尽失?臣妾知道陛下不在意,可臣妾在意,臣妾不想让太子和太子妃难过,毕竟这是他大喜的日子啊。” “皇后放心,这东西好喝的很,就算是后劲儿上来,也需要一天时间,不会让旁人看到察觉。” “是吗……臣妾……多谢陛下了。” 隐约间,从周皇后的眼眶中落下一丝泪水,那泪水轻盈透明,让她看上去格外可怜。 苏云卿瞧见了,也是觉得心口一痛,只是不知景和帝同周皇后说了一些什么,才让周皇后这般伤心。 “不过陛下可要记住,臣妾喝了这些东西,那陛下就要保护好陛下和臣妾的孩子,千万不要让他受半点委屈,更不要让他被皇贵妃给欺负了。他是无辜的,从来都是。”周皇后的声音哽咽,说到这儿,她看向裴湘。 “我知晓你记恨我,可事实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作为一个母亲,只求你放过我的儿子。”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上面的人才能听到。 说完后,周皇后从位子上走了出来,整理好衣冠,亲自来到裴湘面前,不顾皇后身份,跪倒在裴湘面前,对着她行三跪三拜大礼。 周皇后这般做法,几乎是看呆了在场所有人。 自古以来,哪儿有皇后对一个下人行驶如此尊贵的礼节?就算裴湘现下已经是皇贵妃,可皇贵妃始终比不上皇后啊! 等到周皇后行礼完毕后,裴湘都没有阻拦,只是在周皇后行礼过后,冲着周皇后淡然道:“皇后,万事皆有因果,奴婢能有今日,全是皇后造化。” “是,确实是。”皇后说完,亲手将盒子里的东西倒入酒杯中,接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步摇叮铃地响,随着她柔和的侧脸浮动,让她那张本就娇柔的容颜,更显几分美艳悲壮。那一身泛着淡淡黑色的宫装,在这红色当头的正殿里,看着越发格格不入。 “若不是我,爱上了陛下,又怎会有我今日。” 正殿上,周皇后的动作让人越发不解,可旁人也只能这样看着,并不多言其他。 过了许久,等到太子要成婚的时候,裴湘作为刚刚册封的皇贵妃,从殿上走下来,为皇亲敬酒。 苏云卿和萧琰因算是晚辈,坐在中间的位置,等裴湘走来的时候,那酒水已经少了很多。 “王爷,王妃,别来无恙。”裴湘的声音淡淡的,说话间,从侍女手中拿过酒壶,为苏云卿和萧琰填满酒。 她的动作很慢,只是虽然慢,却不曾见她有丝毫犹豫。 苏云卿纵然心里有千万般疑惑,可在此时也不能多问一句,只能看着酒水渐渐清晰,是要拿起酒杯。 只是苏云卿还没拿起酒杯,裴湘突然伸出手,也不知是裴湘动作不小心还是怎么,手上带着的银镯不小心沾染上了酒水,只见那银镯瞬间变得漆黑无比! 剧毒! 眼见萧琰要喝酒,苏云卿一把将他拉住,接着就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朝着裴湘看去。 “皇贵妃,这是?” 裴湘笑颜如花,要比在昭王府时候看着更为惹人怜爱。 “昭王妃,本宫已经是皇贵妃了,赏赐给王妃的酒怎能不喝?怎么,是不给本宫面子吗?” 第0583章 裴湘叛变 “裴湘,到底是……”苏云卿想不明白,裴湘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她小声想要拉近裴湘,问个清楚,却见裴湘脸色微变。 “昭王妃,您最好弄清楚自个儿身份,本宫乃是皇贵妃,切莫认错了人!”裴湘的神情带着一丝厉色,甚至看向苏云卿的神色中充满了无限恨意! 这种恨意,绝不是因被人逼迫而拥有的! 不对,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 转瞬间,苏云卿回想起裴湘情郎被杀的事情,莫不成是因为这件事,让裴湘把恨意绕到了她和萧琰的身上?但裴湘从来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她聪慧谨慎的很,就算知晓了情郎身亡,也不会因此而残害自个儿的。 想到这儿,苏云卿假装要拿起酒杯喝酒,只是她还没有喝下,手腕一转,正好撒了她和裴湘一身! “皇贵妃!”苏云卿故意大声说道,一下子引起了旁人注意。 先前被苏云卿拦下的萧琰也察觉到了不对,看向两人的同时注意到裴湘镯子上泛着黑色,当下明白了这酒水有问题,作势一撒,假装喝下了毒酒。 苏云卿看着萧琰暂时脱离危险,也应该知道这一次太子大婚,实际上危机四起,于是赶忙拉住裴湘的手说道:“都是我不对,是我没有拿稳酒杯,我这就带皇贵妃下去换衣裳。” 说完,苏云卿根本不给景和帝和其他侍婢机会,拉着裴湘便朝着偏殿走去。 偏殿里除了宫女,便没几个人,而这偏殿本就是提供主子们休息洗漱的地方,免得在殿前失仪。 寻好了最为偏僻的偏殿,苏云卿假装瞧了瞧偏殿中准备的衣裳,便差遣宫女下去准备洗漱用来的水,只让宫殿中留下她和裴湘两人。 等到宫女走后,苏云卿再次来到窗边仔细看清周围没有旁人,才拉着裴湘坐在圆凳上,满眼着急地问:“裴湘,到底是怎么了?你为何成了皇贵妃,为何要毒害我和萧琰?” 裴湘甩开苏云卿的手,不住冷笑一声:“王妃心里应该清楚,何必要在这儿问我?” 如此一说,苏云卿顿时恍然。 “可是因为你情郎被陛下秘密处死?” “陛下?昭王妃,您可别乱给陛下扣帽子,明明是王妃要这样做的,何必说是陛下。”裴湘说着,泛起一丝泪光。 苏云卿彻底明白了,原来她们之所以出现隔阂,全是因她情郎所致。 “裴湘,你情郎的死也是今日我才知晓的,当时我和萧琰就在殿中,有侍卫来报,才得知你的情郎被秘密处死,如今看着你成了皇贵妃,我想,陛下处死情郎的原因,应该就是想要得到你。” “昭王妃确定处死我情郎之人乃是陛下?哼,别以为我好欺骗,我在皇宫多年,更是尚德宫的大宫女,如若陛下想要得到我,他早都开口了,何必要等到今日?” “那你不曾想过吗?陛下之所以有了这个心思,全是因为十字散!” “十字散?” 裴湘的身子猛然一颤抖,她诧异地看向苏云卿,神色中都是不敢相信。 “你在说什么?” 苏云卿察觉裴湘似乎从悲痛中走了出,这才说出她的疑惑。 早在上一次,苏云卿就已经感觉出来,这十字散一定和皇宫中的某个人有关,否则景和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因为一个国公府的姨娘,而去得罪那么多人,可苏云卿想了一圈,都没能想到到底是什么人让景和帝这般费心思,直到裴湘说起了兰侧妃。 再联系过去裴湘对兰侧妃的了解,苏云卿猜测出兰侧妃和裴湘的关系绝对不简单,这次景和帝安排王兆去查十字散,必然是想起了当年事情,而看到裴湘又想起了故人,方才决定杀死她的情郎,好让裴湘能代替兰侧妃,留在景和帝身旁。 “裴湘你可记得,那次陛下重病,我带着你入宫,你险些被陛下留下来,你可觉得当时陛下喜欢的人是你吗?” 瞧着裴湘的眼神不对,苏云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捏住她的手腕。 “裴湘,你仔细想想,我苏云卿的为人,你应当是心里清楚的,且不说我会不会有害人的心思,就说你的情郎,我若杀死了你的情郎,对我有什么好处?反倒还会让你同我离心,我何必这样做呢?我苏云卿不傻,你第一次为我做兰侧妃的装扮,我就已经有了猜想,现如今,该是你告诉我真相的时候了。” 看到苏云卿说话真诚,裴湘的心口隐隐一动,终于不愿意再隐瞒下去。 “其实,兰侧妃是我的亲姐姐。” “轰隆。” 天空作响,雷声炸耳,又是一道闪电,带着劈天之势,险些要将天幕劈成两半。 墨色的空中,残云朵朵,伴随着飓风到来,直直把那些残云扫的四分五裂,再无丝毫完损。 天象,异动。 苏云卿没有理会,继续听裴湘说下去。 “当时我本没想着给王妃装扮成姐姐模样的,可是我碰到了誉王殿下,誉王告知我,若是想要为姐姐争取,那就为王妃梳妆成姐姐模样,因为王妃没多少心思,更不知晓姐姐的事情,同时还是我最好接近的人,那时候我也傻,便相信了誉王的话。” 裴湘看了一眼天外,苦笑地低下头来。 “我怀疑过姐姐的死,和十字散有关,如若真的有关,那杀死姐姐的人,只可能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只是誉王是如何知晓我同姐姐的关系,我便不知晓了。” “誉王……萧乾?”苏云卿想起那个同上晔公主有一段佳话的狡邪男子,一时间心思风起云涌。 萧乾? 该是残忍狠毒,还是善良痴情? 苏云卿也不知晓,只是当她得知萧乾能知晓裴湘和兰侧妃的关系,便明白了萧乾定不简单。 再想想萧乾似乎把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手掌之中,如此看来…… 今夜乃是太子大婚,宫中防守严谨,几乎都是顾家的人,而萧乾…… “王妃,你说,一个人若爱一个爱到了骨子里,可心爱的人被旁人所杀,你说,他会复仇吗?” 清冷的夜风中,裴湘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她的声音轻轻的,可每一个字落在苏云卿的心中,都极有分量。 第0584章 阶下囚 上晔公主和萧乾的事情,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苏云卿把所有事情联系在一起,也觉得似乎发觉到了什么。 本来应该是一个闲散王爷,可把什么事情都弄的清清楚楚,还完全知晓,这背后的目的,能是什么? 眯了眯眼,苏云卿只能猜想到一件事。 那便是——萧乾想要复仇。 而复仇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景和帝。 “快点换了衣裳,换好衣裳后我们就赶紧回去!”苏云卿说完,拉着裴湘就要找更换的衣裳,只是还没有找到,就听门“啪”的一声被推开了。 双颊微红,美丽动人。 一袭鹅黄色长裙披在身上,越使她显得妖娆妩媚。 苏云薇就这样带着侍卫进了偏殿中,她甚至还玩弄着发梢,如看笑话般看着苏云卿和裴湘。 “妹妹真聪明,只是妹妹已经晚了,现下,都是誉王的天下。”苏云薇一副胜利者的尊荣。 看到那些侍卫身上没有顾家的标志,苏云卿背后不住冷汗直下,她不由试探道:“你……站在了誉王那边?” “啪!啪!啪!” 苏云薇拍了拍手掌,她歪头道:“妹妹真是聪明,我虽是侯夫人,但我知晓自己应该做什么,妹妹别着急,很快正殿中的那些人,也要成为阶下囚了。” “你要做什么?”苏云卿谨慎道。 “做什么?自然是杀死那些伤害过我的人,这些人里,包括你苏云卿,还有让我作为牺牲品的顾家,国公府一样也无法逃脱出去。曾经所有看不起我苏云薇的人,今天都要一一用性命偿还,从今往后,这天下,独有我苏云薇能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者!” 她的声音震耳欲聋,除了深深的恨意,却听不出任何王者的气息。 苏云卿明白,苏云薇终究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看着这样的苏云薇,苏云卿有些心疼,可惜这些心疼也只能是心疼,她早都没有了权利,好来阻拦苏云薇的任何决定。 “赐药。”苏云薇扫了一眼两人,冲着侍卫说道。 侍卫点头,从怀中拿出个瓶子,倒出两颗药碗,强行塞进了苏云卿和裴湘的口中。 “服下这药物,你们暂时不能说话,三天后会暴毙,不会有任何痛苦。等我和誉王拿下天下,多半你们也有了说话的机会,趁着还有些日子,好好享受两天,之后不管是要被发配还是做官妓,那些痛苦你们都不会有的,等待你们的,只有死亡。” 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苏云薇选了两个宫女,把苏云卿和裴湘送到了正殿之中,至于那衣裳,自是忘记替换了。 回到了正殿,萧琰面色严肃地思考裴湘为何要下毒,可看着苏云卿这般快的回来,又不住有些疑惑,轻声道:“可是换好了?” 然而萧琰说完,才发觉苏云卿身上还沾染着酒水,只是萧琰正要询问的时候,却听外面一阵热闹,竟是太子和顾婷华走了进来。 经过测算,此时也是太子大婚的大好时机,太子和顾婷华按照规矩,拜了天地。大臣看着太子终于迎娶了太子妃,都一个个高兴的很,唯独周皇后脸色低沉。 “陛下,臣弟准备了一个余兴节目,请诸位观看!”等到顾婷华下去,萧乾走上前来说道。 景和帝自然不会多想,便同意了萧乾。 拍了拍手,很快上来一群戏子,立即在中间偌大的空地上开始表演。 这表演的戏剧很简单,大致讲了一个地主和几个孩子的故事。这地主有钱,身子也好,只是地主偏爱自己的小儿子,想要让自己的小儿子继承他大部分资产,而大哥也有心思争取,可无奈不管大哥怎么努力,地主就是不看他一眼。 于是,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大哥偷偷拿着宝剑,到了地主的房间,接着,逼死了地主。 随后大哥伪造人传话,得到了地主大部分钱财,同时因痛恨小儿子,对小儿子百般残害。 等众人看完这场戏后,没有一个人脸色是好的。 就算是那些年轻的晚辈,也都在这个时候看明白了这戏剧的意思。 这,正是讲了一个逼宫上、位的故事。 而说起逼宫,众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景和帝。 景和帝继位,不清不楚,而当时先皇最为喜欢的,则是小儿子萧乾,如今萧乾安排了这样一出戏,岂不是在暗示景和帝逼宫吗? “皇兄觉得如何?”表演完毕,戏子退下后,萧乾看向景和帝,见景和帝不说话,他又看向裴湘。 “这位皇兄刚刚册封的皇贵妃,同当年的兰侧妃几乎生的一模一样,不愧是兰侧妃的亲妹妹。” 此话一出,原本平静的大殿,顿时一片混乱,那些大臣如同周皇后一般几乎不敢 相信自己的耳朵,纷纷看向景和帝,想要寻找出答案。 周皇后也是如此,可在她看向裴湘的那个瞬间,又突然什么都明白了似的,再也没有任何疑问。 怪不得裴湘晋升的如此之快,原都是有原因的。 “皇兄,当年兰侧妃之死,皇兄可还心疼?当时其实兰侧妃根本没有必要死的,可皇兄偏偏要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适合做皇帝,而故意自导自演了一出戏,而我们这些臣子看着皇兄这般有兴趣,若不配合实在对不起皇兄,自然就配合着皇兄,让皇兄眼睁睁看着兰侧妃香消玉损。”萧乾摆弄着手中的配饰,说话间毫不在意。 “你……是什么意思?”景和帝说话的时候,嘴唇有些哆嗦。 “不是沉么意思,只是告诉皇兄实情罢了,可惜皇兄当真冷血无情,还是让兰侧妃死了,之后,还把裴湘留在身旁,是把裴湘当成兰侧妃的影子,还是觉得对兰侧妃有些亏欠,便无人知晓了。” 被人说出当年真相,景和帝自然不好受,可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去解释,而是看向裴湘。 那张脸,当真同兰侧妃一模一样。 回想起关于兰侧妃的过去,也不知怎的,景和帝的心疼的很,可他终是无奈。 “裴湘,朕……” “陛下,不必说了,若我不是兰侧妃的妹妹,我,又如何能从一个小宫女,做到尚德宫大宫女这个位置呢?” 第0585章 逼宫 裴湘的声音冷清的很,甚至听不出到底是怎样的口气。 她缓缓起身,看着景和帝,眼神里,只剩下痛恨。 “奴婢知晓奴婢自己的身份,就如同现在,自是陛下把奴婢当成姐姐的影子,若不是如此,奴婢一个小小的粗人,如何能成为高高在上的皇贵妃?而陛下手段也是高明,奴婢情郎去了,这世上便没有什么人是值得挂念的,如此一来,弄进后宫,岂不是更加简单?” 说话间,裴湘的情绪猛地激动起来,她恶狠狠地盯着景和帝看,神色中的愤怒无法掩盖。 “对,皇兄杀死你的情郎,只是为了得到你。” 萧乾的这句话,完全激怒了裴湘。 裴湘的眼里怒色更多,她在一个瞬间仿佛变成了一头狮子,直接朝着景和帝扑了过去!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曾经和她一同许下誓言的男子! 那是她一生挚爱,可没想到,就这样被景和帝杀死了。 是该说残忍吗? 裴湘自己也不知道。 “陛下,奴婢伺候你多年,今日,奴婢就此谢过陛下照顾,从此以后,你我,只能是敌人!” 话音刚落,只见裴湘猛地拔下头上发簪,一把刺向景和帝的胸前! 裴湘的动作来的突然,就算是下人都不曾反应过来,唯独周皇后反应过来。 眼见裴湘要刺伤景和帝,周皇后不顾一切地一把扑了过来,直接用身子挡在景和帝的身前! 扑哧! 发簪刺破周皇后的后背,鲜血流淌。 “快拿下皇贵妃!”察觉到景和帝还没回过神来,周皇后挺着身上的疼痛下令道,接着她捧着景和帝的脸,含着眼泪望着他。 “我的陛下,您没事吧,可有被那贱人惊着?” 她的模样像极了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哪怕是自己身受重伤,都不曾担心丝毫。 然而,景和帝的话却是冷冰冰的。 “谁若敢动皇贵妃一下,朕便杀了他。” “陛下!她可是要刺杀陛下的!” “那她,也是朕最为心爱的女人。”景和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周皇后的动作猛然停了下来,她脸上的泪水也在瞬间戛然而止,可又在下一刻,泪水倾盆而来。 周皇后抓着景和帝的衣角,如被人遗弃的小狗想要挽留自己的主人。 “陛下,那臣妾呢?臣妾陪伴了您这么多年,您都不疼惜臣妾一下吗?这么多年来,除了给臣妾皇后应该有的尊荣,陛下还给了臣妾什么!” “给你皇后应该有的尊荣,你还不满意吗?!皇后,你已经是皇后了,是这世界上高高在上的女人,若你贪心,你便不配做这个皇后!”景和帝一把踢开周皇后。 可周皇后不怕,她从地上爬了起来,爬到景和帝的脚边。 “臣妾是贪恋皇后这个位置,可是臣妾为了陛下,废了多少心血?若没有臣妾,陛下如何能有今天?臣妾若知晓会有今日,早在当初就不该帮助陛下,或许只让陛下做个王爷,臣妾做个侧妃,陛下还会怜惜臣妾。可如今,臣妾,一国之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对昔日宠妃的妹妹有情,对为陛下挡了伤的臣妾却视而不见!是臣妾错了,是臣妾瞎了眼,爱上你这种无情的男子!” “放肆!”景和帝猛地给了周皇后一巴掌。“若不是兰侧妃死在你手中,朕不会这样对你,可你心如蛇蝎……” “你还在假装?明明心如蛇蝎之人是你!若你只是如世间男子一般,看到貌美女子便想要占有,那我可以把你对裴湘的喜欢归罪成男子的薄情,可如今,你又如何?薄情寡义,忘恩负义,说的,全都是你!” 说着,周皇后松开手,她冷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看向顾家人所在的座位去。 “武通侯府听令,誉王萧乾以下犯上,立即给本宫拿下!陛下受到誉王蛊惑,迷失心神,立即送回寝宫!” 站立在正殿之上,周皇后衣襟无风自舞,加之那一身绚烂的黑色,让她犹如女王一般降临在世。 听到周皇后的话,景和帝正想说周皇后这是要造反,却见周皇后带着冷笑回眸:“陛下别忘了,如今皇宫的军队,都掌握在我顾家手中。” 说话间,席中的顾老太爷已经起身,欲要安排人按照周皇后的吩咐动手,可见苏云薇先一步来到萧乾身旁。 苏云薇举止端庄,神态自然,冲着萧乾请安后,拍了拍手。 一行人从殿外涌入。 那些人穿着陌生的衣裳铠甲,只让顾老太爷看上一眼便知晓这些人并非顾家培养出来的侍卫。 “这是?”顾老太爷一怔。 转念间,他想到了苏云薇,看向她。 苏云薇带着笑意道:“切莫见怪,我瞧着顾家对我不闻不问,冷若冰霜,我自是要择良木而息。至于这皇宫里,顾家的人已经被我安排出去,如今全都是誉王殿下的人。” “你!”顾老太爷瞬间暴怒,只是来没来得及责罚,就见苏云薇盈盈一笑。 “您早该想到会有今日。用十字散杀害赵姨娘,而做这事儿的人是我,那出了事,不就是我来担着吗?” 这般话,倒是让顾老太爷哑口无言。 不过一阵,皇宫中已经转变了风向,景和帝周皇后等人势单力薄,只剩下萧乾的人主宰乾坤。 “誉王,你这是要逼宫?”看着正殿内围着都是萧乾的人,景和帝小心道。 “逼宫?”萧乾冷笑一声,看着景和帝,面目之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冷漠。“从皇兄口中说出来这样的话,让微臣实在是惊恐万分啊,也不知皇兄可是记得,当初皇兄是如何逼死父皇,之后伪造遗诏说皇兄你才是继承大统之人!” 萧乾的话冷清出奇,可在场之人听得一清二楚,更是把景和帝的神情尽收眼底。 此时最为难堪的,恐怕就是景和帝。 他慌张地看着萧琰,可最终只说出了几个字来:“你胡说!” 接着,景和帝不断后退,他额头落下的冷汗浸湿衣衫,他的脸色看着出奇发白,几乎如病危的老人! 第0586章 弑父 “皇兄还是觉得是我胡说吗?当初你大权在握,而我年纪轻轻,根本不可能和你抗衡,而且那时候我怎知道,父皇留下的遗诏,并非是让你继承大统!”萧乾说着,大手一挥,直接让下人拿出一份遗诏。 那所谓的下人并未是真正的下人,只要是在皇宫里面有些日子的人,一看到此人一眼便认了出来,他乃是伺候先皇贴身的宫人。 如今看着此人出现在正殿之中,景和帝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怒目圆睁,瞪着那人呵斥道:“当年朕不是让你告老还乡,你怎么……你怎么……” “陛下说错了,当年陛下是想要杀人灭口,好在当时的皇后造作安排,安排人留下了奴婢性命,这才让奴婢有了今天,才能让先皇的遗诏重见天日!”说罢,下人一把展开了遗诏,当场宣读。 此时此刻,景和帝的脸色极为不好,周皇后也是全身颤抖。 可能景和帝当能掌控自个儿心神,不被这来人吓到,但周皇后已经不行了,她觉得天昏地暗,仿佛是世界末日来临了! 当宣读完毕遗诏后,萧乾请地火的年迈大臣前来辨认,看看到底是不是先皇笔记。 只是这般一看,不少人已经变色,这分明就是先皇笔记! “莫不成……陛下那边,是假的?”其中一个大臣面色惊恐,不由看向景和帝。 如若景和帝真的是谋权篡位,如今萧乾又控制着皇宫,现在还有一份遗诏,那么真正的皇帝……岂不是要成了萧乾? 想到这儿,那老臣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急忙让其他大臣前来辨认。 “不可能,誉王,你这是谋反!”景和帝还想要抓住救命稻草,拼命呼喊,可惜,得到的只是众大臣困惑的眼神。 “陛下,您逼宫而得到的皇位,实属不该,如今真命天子就在这里,请陛下退位,好保全陛下性命!”其中一个受到过景和帝照顾的大臣,直接跪倒在地,想要为景和帝留下一条性命。 不管是景和帝还是旁人,都很清楚一件事,如若真的确定了景和帝是逼宫之人,那么,他这条命都是保不住的。 至于萧乾,更不会放过这个对自己虎视眈眈的皇兄。 “不是!你们要相信朕,誉王说的都是假的,父皇不是朕杀的,朕这个皇位,是父皇给的,朕从来没有杀害过父皇!”景和帝想要让大臣相信她所说的,可是不管景和帝如何努力嘶吼,终究没有一个人会听他一句话去。 “皇兄,你不要想办法争辩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皇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了,皇兄,当年若不是你杀死了父皇,你为何会有了多疑的性格?从小到大,你什么戴总想要争抢成为第一,为的是什么?为的不过是希望父皇称赞你一句,说你适合做皇帝!” “可是结果呢?你有什么能力?你终究没得到父皇的喜欢,父皇还是想要让我成为皇帝,之后,你便下了狠手,杀死父皇,为的就是自己能成为皇帝,我说的可是不错?” “就因为如此,你一天比一天多疑,最终成为了现在这个模样,我说的不是吗?就算是你身边的兰侧妃、周皇后,都成了你怀疑的对象,你生怕有一天过去的秘密被众人知晓,说你景和帝就是一个弑父的罪人!” “你胡说!”景和帝一把打翻了桌子,他怒视着眼前这个把他所有秘密都说出口的人,眼神中的恐惧无法掩饰。 “你只是担心被人看穿,何必要如此作茧自缚?若当初你不曾做出这徐长青,你如今岂不是能好好做个王爷?” 说话间,萧乾一步一步走上大殿,来到景和帝的身旁。 “皇兄,今日你终究是床输了,输的一败涂地!如若你还有一些良知,你该好好去给父皇请罪,好好反省你的罪名!” “不,我没有,我没有!都是你在胡言乱语,都是你在胡言乱语!” 说着说着,景和帝突然觉得一阵头疼,只在眨眼之间,景和帝突然朝着柱子扑了上去,只听“砰”的一声,顿时鲜血直流。 “陛下!” “父皇!” 一时间,满朝文武乱成一团,周皇后更是不敢相信地来到景和帝身旁,轻轻抓住他的手,噙着泪看着他。 “明明陛下才是人中龙凤的,在欲望没有出生的时候,先皇最为喜欢的就是陛下,也只有陛下才有可能成为皇帝,可是誉王出生之后,先皇就变了,谁能想到先皇会如此绝情,他的绝情,当真像极了陛下,就像是那年,陛下宠幸了兰侧妃,从此臣妾,再也没有入过陛下的眼……” “母后……”看到景和帝自尽,太子顿时不知所措,他拉着顾婷华的手,看着周皇后。之后,看着萧乾坐上了皇位。 至于王太后,本来想要说些什么,可当王太后看到萧乾的眼神的瞬间,便叹息一声,自动从尊贵的位置上走了下来。 王太后如何不知晓当年事情真相?可为了保护自己儿子的性命,她只能舍弃了先皇。 “从今日起,我誉王萧乾为新帝,尔等可有异议?!” 萧乾站在高处盛气临人,王者之气油然而生,就算有人想要反抗,也都因萧乾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息不敢吭声。 看着众人臣服,苏云薇朝着萧乾走来,停留在萧乾身旁。 “王爷,不对,应该是陛下了。陛下可曾记得之前答应过妾的事情?现下,是该旅行承诺了吧?” 听着苏云薇的声音,萧乾并未说话,只藐视众生一般看着下面众人,嘴角微扬,妖冶冷魅。 苏云薇并不知晓萧乾在想什么,只看着萧乾稳定了朝局后,命人将太子关押在行宫之中,而周皇后、裴湘和王太后一样是被关押在后宫,不可出入。 之后,萧乾告知众人,除却大臣可以离宫,其余皇亲国戚都要留在宫中,理由是要让众人共同商议,好探讨出如何处置太子、周皇后等人。 见萧乾正要让众人离开,苏云薇清了清嗓子:“陛下可是忘了,太子最为宠幸的就是顾家,如今顾家险些听从周皇后的命令弑君,若将顾家不做处理,有谁知晓顾家可会反叛?” 第0587章 翻天 苏云薇的话让顾家众人脸色大变,他们本以为苏云薇同萧乾的关系突然变得很好,会看在顾氏的份儿上饶他们一命,可没想到,苏云薇却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爱妃说的对。”萧乾莞尔一笑,看向苏云薇。 这下,顾家脸色更加不好了,他们此时才发现,原来苏云薇和萧乾的关系已经暧昧不清,否则又为何如此大费周章,非要要了他们性命。 这不过是苏云薇想要抹去身上那段时光,她要干干净净成为皇后。 安排了将顾家全族人关押后,萧乾借口众人累了,示意大家下去休息,而萧乾临走时,正好从萧琰和苏云卿的桌前走过。 他透露着胜利者的目光,停留在苏云卿的身上少许,接着,转瞬即逝。 察觉到萧乾的目光,苏云卿却未抬头,她不敢看向萧乾,她怕她一看,萧琰就会没了性命。 她甚至到现在还能确定,萧乾,并未放弃她。 跟着萧乾安排的下人来到一座偏殿内,那人对苏云卿和萧琰也不恭敬,便让两人暂时进去休息,接着反锁上了门。 这说是休息,实际上是控制住她和萧琰的行动,免得在这刚刚发生变动的时候突然搬来救兵,这刚刚弄到手的天下,就此送了旁人。 没了那些腥风血雨,苏云卿坐在萧琰身旁,看着他那张俊俏而好看的容颜,尝试动了动嗓子,察觉声带终于有了反应,这才发了声。 “王爷觉得该如何?” 她的声音还没恢复,听着有少许沙哑。 只是就算沙哑不好听,苏云卿也不在意,她唯一在意的是,三天后,她到底是如何离开世上,那时候,萧琰可是会伤心? 萧乾感觉到苏云卿的语气有些奇怪,可他并未注意,只安慰了几句她,便将她拥在怀中。 时间缓缓过去,这皇宫里本应该是热闹的宫殿,此时却冷清的连一丁点微微的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萧琰内心是担心的,他曾经猜测到萧乾可能有谋反心思,可没想到,萧乾的速度会这般的快。 夜深,萧琰和苏云卿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大致到了夜半十分,萧琰突然听到门外有些动静,似乎有什么人在走动,忙起身查看,以免是萧乾想要趁夜杀人。 只是当萧琰打开了一丁点缝隙才发现,来人乃是明德长公主安排的人,那人只是送来一个兵符,之后就匆匆走了。 看着兵符,萧琰开始犯难,明德长公主没有参与太子婚宴,可皇宫中发生了什么事,她必然是知晓的。 “长公主交给你兵符是什么意思?”苏云卿正喃喃自语着,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猛地看向萧琰。“应该是祖母!祖母乃是胡家之人,胡家掌握兵权,如若能告知胡家,誉王未必能与之抗衡!” 萧琰皱眉:“话虽如此,可胡家出兵,有何原因?” 被萧琰这样一问,苏云卿立即不说话了。 也是,胡家贸然出兵,岂不是要落得一个谋反罪名?这对于忠心耿耿的胡家而言,必不会如此做的。 “还是从长计议的好,兴许长公主是发现了什么,故意给我们透露出消息。”说完,萧琰不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将苏云卿抱回床上,早早歇息了。 第二天,初晨。 宫人送来了饭菜,饭菜不差,几乎和后宫娘娘的分量差不多,按照送饭菜的宫人说,全是因为陛下也就是萧乾,看着苏云卿可怜,才让分配这么多的,否则最多就是一人一个馒头,一碗粥。 听着这话,两人都明白,是萧乾放不下苏云卿。 早饭过后,宫人正在收拾东西,又来了一个侍官,前来宣召苏云卿。 “陛下口谕,朕偶得一宝物,不知其宗,听闻昭王妃聪慧过人,想请昭王妃一去,前来辨认。” “是。”苏云卿行礼起身,正要跟随侍官离开,却见萧琰一把拉住了她。 苏云卿回眸,只见萧琰冲着她摇头。 “怎么,昭王是要违抗陛下命令?”侍官眼尖,冷着嗓子问道。 “王爷自然不会。”生怕萧琰说错了话,苏云卿赶忙代替萧琰回答道,说完,又走到萧琰身前,压低声音道:“王爷而,誉王迟早要见我的,早晚不过是个时间,既然他现在想要见我,那我便过去,好瞧瞧他想说什么。” 萧琰自个儿也知晓,苏云卿说的不错,若她真的不去,可能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就是一杯毒酒。 和萧琰行礼后,苏云卿跟着侍官,来到尚德宫中。 此时的尚德宫很安静,比景和帝在尚德宫的时候还要安静,在尚德宫四周,除了誉王府培养出来的那些侍卫之外,再看不到旁人,恐怕萧乾也是担心,会不会有什么人突然要刺杀他,没了性命。 跟着侍官进了尚德宫,侍官就关上门出去了。 苏云卿看着空荡荡的尚德宫里,除了一身龙袍的萧乾之外,还有笑颜如花的苏云薇。 今日的苏云薇很是好看,明如朝霞,光鲜夺目,就连脸上,还带着笑意。她穿着一身红色衣裳,那衣裳,倒是同嫁衣有些相似。 “见过王爷。”苏云卿没有行礼,只是淡然地说了这句话。 “王爷?”没等萧乾开口,苏云薇挑眉看向苏云卿。 “是王爷,王爷还未登基,称不得陛下。”苏云卿挺直了胸膛,毫无畏惧意思。 “放肆!”苏云薇真想伸手给苏云卿一巴掌,可瞧着萧乾就在自己身旁,便就此罢休,想着三日后苏云卿便死了,同一个死人计较,实在有失身份。 “好妹妹,等明天陛下就要继位了,而我这个做姐姐的,则要成为陛下的皇后,如今你见了皇后,还不下跪?!” “皇后?吃里扒外,卖主求荣得来的位置,可能做的安稳?而且姐姐莫不是忘记了,姐姐可是侯夫人,怎是誉王殿下的妻子?况且,姐姐身上的衣裳,并非皇后婚嫁所穿,依我之见,多半是嫔妃贵妃之类穿戴之物。”苏云卿轻笑一声。 “信口雌黄!是我助陛下得到江山,这皇后的位置,也只能是我苏云薇的!” 第0588章 上晔公主 “一说就生气了?”苏云卿看着苏云薇,眼神中的轻蔑更重。“也不知以后姐姐真的成了皇后,可要被后面入宫的嫔妃气成什么模样。” “放心,她没这资格生气的。” 就在此时,原先一言不发的萧乾突然开了口,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苏云卿的身上,眼神里尽是爱慕。 “只有你苏云卿,才配的上做朕的皇后,也只有你苏云卿,才配的上接受满朝文武的朝拜。”顿了顿,萧乾转向面露吃惊的苏云薇:“贵妃,你见到皇后,还不行礼?” “皇后?她……是皇后?!”苏云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久才回过神,一把抓住萧乾的衣领。 “你骗我,你竟然敢欺骗我?不是说好了吗,你让我做皇后,我才帮你的,我把身子给了你,我还撤走了顾家的兵马,你怎能如此对我?!” 萧乾毫不在意地推开苏云薇,他面色冷漠,毫无情分。 “侯夫人,朕让你做朕的贵妃,已经是抬举你了,怎么,你以为朕会让你这般愚蠢的女人,做朕的皇后吗?而且,当时朕并未答应你,是你以为朕睡了你,就是答应了你。苏云薇,你太天真了。” 每一个字,都不带任何感情,除了深深的冷漠,只剩下无尽的冰冷。 “朕心中只有苏云卿一个人,朕只会让苏云卿做皇后,让她宠惯六宫。” 苏云薇趴在地上,听到这些话,心如针扎一般的疼。 苏云卿,怎么又是苏云卿?为什么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苏云卿就阴魂不散地围绕在她左右,把她所有想要得到的东西都弄走了? 为何她会这般倒霉?萧琰,皇后,她都得不到,那她还有什么?! “回禀王爷,妾的夫君乃是昭王,妾乃是昭王妃,不愿侍奉郡王,承蒙王爷厚爱。”说到这儿,苏云卿行了礼,比先前规矩了不少。 “为何?朕即将成为皇帝,朕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你跟着朕走,对你只有好处而无害处,你为何要拒绝朕?” “妾一心只有昭王,请王爷成全。” 看着苏云卿不卑不吭的模样,萧乾也不知是怎样一番感受。 只是他这样看了苏云卿许久许久,猛地冷笑了一声,一把伸手抬起苏云卿的下巴,迫使她对上自己的眼睛。 “你不觉得朕很眼熟吗?” “不觉得。”苏云卿异常冷静,毫无害怕。 “那你不记得,你前世,乃是上晔公主吗?”萧乾又说出一句话。 就在萧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云卿只觉得脑海嗡隆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接着,就是无限记忆,从混乱的混沌中飘散出来,疯狂席卷着她的大脑。 一瞬间,苏云卿的脑子乱成一团,一些陌生的记忆,潮水一般涌向她的脑海。 曾经,她就是上晔公主。 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她便遇到了萧乾,那时候,两人一见倾心。萧乾很温柔,对待她很好,就算是太子之位,萧乾都可以因为她而放弃,后来,她嫁给了萧乾,再后来,先皇去世,景和帝登基。 那时候,景和帝做了一个决定,要攻打南疆,而派遣的人,就是萧乾。 这段记忆,哪怕是到了这一世,苏云卿都是知道的,只是她不知道,上晔公主的死,并不是为求情而死,而是,被萧乾杀死的。 那时候,上晔公主发现萧乾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占用南酱的军队,同时利用她身份的先天优势,在南疆秘密部署了自己的势力。萧乾担心事情暴露,在上晔公主要面见景和帝的时候,一剑杀死了她。 这就是事实的真相,远比传说残忍的多。 伴随着那些回忆重现,苏云卿的眼眸渐渐弥漫一层泪珠。她认真地看向萧乾的面容,上一世所有的爱恨,在这一刻全都涌现。 “你为了皇权,那种冷冰冰的东西,不要爱情,还杀了我?”她的口气带着质问,还带着绝望。 然而萧乾只是眯了眯眼,毫无同情。 “你现下可是明白了你是谁?既然知晓你是我的王妃,那你此时做我的皇后,不也是顺其自然的?” “呵。”苏云卿冷笑一声。 她通红的眼眶就算让苏云薇看了都觉得疼惜,可落在萧乾眼中,却是那样的一文不值。 “王爷觉得,我上晔,南疆公主,就这么在意权利吗?如若我在意权利,我大可以让父王直接将我送给一个皇帝,何须选择皇子?既是选择了王爷,那我便是爱你的,只可惜,那时我那般爱你,可你如今,又是怎样对我?” “但王妃,你莫要忘记,你曾和朕同床共枕过,而你和昭王,都不曾如此。”萧乾的语气已经有些严厉,可见他心情浮躁。 “又要动怒了吗?就像我告诉你,我要告诉景和帝你打算谋反一般?萧乾,你骗了我那么多年,你觉得我都死过一次,还会害怕你、相信你吗?别想了。你说的对,我是你的人,所以,我会留在这里,看着你放走萧琰,看着萧琰一世安宁,之后,我就会自尽,你就算得到我,也只能得到和权利一般冷冰冰的东西!” 苏云卿的声音忽地提高,她黑色的瞳孔里全是恨意和怒火,看着萧乾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仇敌! “你敢!”萧乾一把捏住苏云卿的脖子,暴怒让他脖子上的青筋看的异常恐怖,就连瞪大的眼睛上,也泛起了无数眼白。 “前世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在你心里,天下才是第一位,我根本不重要,如若我和天下发生冲突,我只会成为被丢弃的那一个。可是,在萧琰心中,我才是第一位!萧乾,你,永远比不上萧琰,我苏云卿这一生,只会爱萧琰一个人!” “那朕就霸占了你的身子!” “好啊,只是身子而已,王爷想要,王爷就拿去好了,但王爷永远记住,在我心里,是痛恨王爷的,王爷这辈子,都得不到我的心!” 说完,苏云卿一把撕开自己的衣裳,任由肩膀浮现在萧乾眼前。 然,她的面容,满是泪痕,她的眼神里,尽是绝望。 第0589章 真相大白 “闭嘴!”萧乾一把甩开苏云卿,根本不管苏云卿到底疼不疼,任由她的身子撞在地上。 苏云卿没有说话,只是擦干了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穿好衣服,冷冰冰地看着萧乾。 一切,她都想了起来。 前世,今生…… 原来她听闻过上晔公主和萧乾的感情,都不过是一场空梦,真正的现实,却是残忍而狠毒。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就是她所看到的现实。 “陛下是不是很绝望?陛下放心,这还不是最让陛下绝望的。”看到两人不再继续争执,苏云薇也从刚才的惊天消息中清醒过来。 她走到萧乾身后,伸出手环绕在萧乾的脖子上,用尖细的指甲轻轻划着他的肌肤。 “陛下,妾因担心苏云卿和裴湘会乱说话,先给两人服用了毒药,不出三日,她们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哦?可夫人应该不知晓,朕早把毒药换成了无毒药丸吗?”萧乾冷冷地看了一眼苏云薇,隐约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一丝小聪慧,可又在下个瞬间,对她厌恶起来。 苏云薇心口猛然一跳,但她没有发作,更不曾生气,只是用力咬住嘴唇,好保持着脸上的笑意。 而在此时,苏云卿的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什么,一些以前她根本想不明白的疑惑,终于在这个时候豁然开朗。 她为什么会在国公府重生?因为国公府的国公夫人乃是顾家的顾氏,顾家,就是太子党的人! 正是因为萧乾安排了一切,才让她痛恨顾氏,最后除掉顾氏,而除掉顾氏,便是得罪了顾家,接着,她便想办法让顾家不安稳! 如此看来…… “王爷真是好手段!”苏云卿恍然大悟,猛地换做愤怒看向萧乾。 “看来公主都知道了。”萧乾倒是完全不在意,说的轻轻松松。“果然,朕看上的女人,都聪慧的很,想来公主已经知晓是怎么回事,那朕不需要多加解释,如若公主觉得公主能同朕抗衡,那公主继续。” “不要脸!”苏云卿只能想到这三个字来形容萧乾。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要脸的男子,设计自己的女人,让自己的女人成为一枚棋子,去残害更多的人! “我问你,白氏可是因你而死!”苏云卿顾不上萧乾的力气比她大,她一把扯住萧乾的衣袖,拉着他要问是一个究竟。 “是。”萧乾倒也直爽,“朕若是不这样做,你如何会痛恨顾氏那个傻女人?只有如此,你才会想办法扳倒顾氏,得罪顾家,最终帮助朕让顾家地位动摇。哦,对了,前段日子,你被劫持,也有朕的功劳,是朕告知顾承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帮你让顾家的根基更加不稳固。” “你无耻!” “朕如何无耻?朕不过是得到朕想要的东西罢了。怎么,若你想要的东西就在你眼前不远处,只需要你伸手就能拿到,你会不拿吗?朕只是用了一些手段,也不学着你们样子装清高罢了。” 萧乾的声音里带着凉薄,这番话,让在场的两个女子,都听着心里想要发疯。 特别是苏云薇,恐怕她到这个时候才明白,当初顾氏还奇怪,白氏怎么这般不经折腾,许是到了现在才想的通,原来一切都是因为萧乾在背后捣鬼! 就是因为萧乾,苏云卿和顾氏的关系才会恶化,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萧乾! 察觉苏云薇看着自己,萧乾又道:“忘记说了,白氏,也是朕一手安排的,为的就是让国公夫人痛恨白氏,好有心杀了白氏。” “你这恶人!”苏云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就要扑向萧乾。 说时迟那时快,苏云卿瞬间拉住她,才让她没有出手。 冲着苏云薇轻轻摇头,苏云卿压低声音:“现在你知道真相了,你可还恨我?” “恨,当然恨,只是我目前还有更痛恨的人。”苏云薇挖着眼睛没有看她。 “既然如此,那你我恨意先放在一旁如何?” “你想要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只是你终究是我的姐姐,我们的父亲是一个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我的母亲,你的母亲,都因为萧乾送了命,我们如何还能继续送命?我们该冷静,珍惜我们这条命。” 听到苏云卿的话,苏云薇终于冷静下来。 她放下手,看向苏云卿。 “你永远都是我的姐姐,也是这国公府的嫡长女,既然是国公府的嫡长女,那就应该有嫡长女的风范,莫要被我这个庶女比下去。”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苏云薇谨慎了少许。 “不做什么,但我知道,你若伤了萧乾,必死无疑。” 说话间,苏云卿感觉到苏云薇的气息平静下来,她不再同苏云薇多话,走到大殿正前,冲着萧乾行礼。 “王爷,妾想到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先下去了。” 本以为萧乾会阻拦,可谁想萧乾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侍官进来,送苏云卿出去。 苏云卿正不明白萧乾为何突然变得这般好说话,可在出了尚德宫的瞬间才发现,萧琰不知何时已经被人绑到了尚德宫门口。 方才,萧乾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到了。 在那一刹那间,苏云卿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她觉得天昏地暗,只有尽力站稳身子,才能保持自己的一丝稳健。 “王爷。”苏云卿上来请安,看着侍卫松开了萧琰,这才牵起萧琰的手,和萧琰一起跟着侍官回到偏殿。 萧琰的手冷冰冰的,这是苏云卿唯一的感觉,或许也像是这个时候萧琰的心一般,忐忑不安里,带着冰冷如水。 回想起那时萧琰救下她的时候,发觉她有南疆习惯,便有所怀疑,只是不曾想到的是,萧琰的怀疑,竟是真的。 一路无言。 直到回到了偏殿后,苏云卿和萧琰才开了口,那话,却不过是送走侍官的客套话。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才觉得,原来明明对方就在眼前,可却有一种无法接近的错觉。 这种错觉,恍如隔世,让人心疼。 还带着少许不解和遗憾,伴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异样而来。 第0590章 立后 萧乾很快登基了,只是他登基的时候,只有贵妃,没有皇后。 原本已经到了夏天,可不知为何,他登基的那天天气干冷的很,还有阵阵北风刮来,好像一瞬间到了冬天似的。 只是在场之人,都是一些臣子,没有一个人敢说半点不好的话。 同样是在那天,很多皇亲国戚都没有资格出来,他们都被关押在皇宫里面不知名的偏殿里,莫说是出来,就算是见见太阳,都是不容易的。 旁人知晓,原因也不过是因为,在景和帝成为皇帝后,萧乾立即被景和帝针对,从此没有几个皇亲想要同萧乾亲近的,以前萧琰同萧乾的关系还很不错,可自打关押在公里,也没人瞧到萧琰的身影。 有人传言,是因萧乾还是爱着苏云卿的,可惜萧琰不愿意把苏云卿送给萧乾,两人的关系就此恶化。 接着就是一个晚上的功夫,传出这种流言的宫女,在后花园的池塘中被发现,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苏云卿自然知晓其中原因,可那些原因,早不是她一个昭王妃所能多说一句的。 又过了两日,知晓萧乾已经把毒药换成没毒的药丸后,苏云卿总算是放心下来,又看着最近自个儿没觉得身子不舒服,倒也是没了其他心思,唯一担心的,就是萧琰会是怎样想的。 仅管萧琰说了,他是不在意苏云卿的过去,可是苏云卿明白,萧琰那番话,不过是安慰她罢了。 怎会有一个男子不在意自己妻子的过去?哪怕不是一世,也终究是让人挂念的。 只可惜,萧琰那般说了,她便不好说什么的,只能当萧琰说的都是真心话,希望等到他们真的能离开皇宫这个地方,远走高飞后,萧琰能把过去忘得干干净净。 然而苏云卿也知晓,那些想法到底能不能实现,都很难说。 这天刚刚吃过了午饭,侍官再一次来了。 这次侍官过来的时候,对待苏云卿的态度和上一次截然不同,甚至见了苏云卿就要行大礼,这让苏云卿实在有些措手不及。 看着侍官如此举动,不管是苏云卿还是萧琰,隐约都能猜出这侍官过来的目的有些不简单,可他们如今都是阶下囚,不可多问。 “苏姑娘真是好福气,陛下刚刚登基,就要召见苏姑娘,想来是昭王距离出去的日子也不远了。”侍官嘴巴上抹了蜜一般的甜美。 听到这话,苏云卿和萧琰的心都是咯噔一声。 称呼苏云卿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昭王妃”,而是变成了未出阁女子的称呼“苏姑娘”,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动脑子都能想明白。 而后面那句话,也说明了萧琰距离离开这里的日子不远了,便是有机会继续做王爷,好一生安稳。 可是,其中的代价,又是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自从听到上一次萧乾所说的真相后,萧琰对苏云卿更加紧张了,他一把拦住苏云卿,不给她机会。 “没什么意思,就是陛下想要见苏姑娘一面,请昭王在这里等候就是,陛下之遥见了苏姑娘,就会送苏姑娘走。”侍官谄媚的笑着。 “条件是什么?”萧琰不放心,追问道。 “哪儿有那么多条件?苏姑娘,您到底是走还是不走?”侍官知晓萧琰不好对付,只好看向苏云卿。 明明知晓前方是虎穴,可苏云卿也明白,如今的她根本没有后退的机会,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请王爷稍后,我先前去看看。” 说完,苏云卿不顾萧琰的阻拦,直接跟着侍官走了。 侍官没有把苏云卿带向尚德宫,而是带到了周皇后曾经居住的宫殿里。 “苏姑娘,您是个聪明人,今儿个陛下召见苏姑娘,就是想要看看苏姑娘的心意。奴婢也是为了苏姑娘好,若苏姑娘肯舍得自己,陛下必然是要放过王爷的,若苏姑娘不舍得,这王爷能不能留下,奴婢可说不准了。” 在苏云卿即将进去的时候,侍官又补充了一句。 苏云卿听得明白,冲着侍官说了声“谢谢”,便退开了门。 早在那一次,她已经猜想萧乾会用怎样的手段逼迫自己和萧琰,如今看来,萧乾的手段就是如此,逼迫自己成为皇后,只有如此,萧乾才会放萧琰一条生路。 “你决定了?”苏云卿一进来,便听到了萧乾的声音。 “你已经成了皇帝,若我不同意,你一句话,就能杀了我身边的所有人,你说我不敢同意吗?”苏云卿的嘴角挂着冷笑,她看着萧乾,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明白萧乾是一个怎样的人,就是因为明白,才会是这样的态度。 她更相信,萧乾一定不会杀了她。 因为,萧乾也会害怕。 “既然你做好了决定,那朕若告知萧琰,你可愿意?”萧乾问道。 “自然愿意,不过我更希望陛下告知萧琰,我苏云卿贪图权贵,知晓陛下坐稳江山,便不会回到萧琰身旁,如此一来,萧琰痛恨的,就不会是陛下,而是我这个昭王妃了。” “好,朕依你,不过这些话,朕安排人告知萧琰,可能没多少作用,不如在今晚你我大婚之夜,你亲口告诉他,如何?”萧乾露出胜利者般的狡猾。 苏云卿不由苦笑一声,这样,是不是会让她和萧琰一起伤心? 是不是只有这样,萧乾才会觉得爽快,才会得到胜利者应该有的而喜悦和快乐?这样的快乐,实在让人觉得扭曲。 “一切就按照陛下说的。”苏云卿道。 “不过朕还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说。” “你成为皇后后,不可自尽,如若你自尽,我必将萧琰诛之!” 苏云卿的心猛地被刀子划了一下,似乎在滴血。 她错愕了一刹那,终究是点点头,忍下乐乐那份伤心:“陛下放心,我若能成为一国之母,必是享尽荣华富贵,如此富足,我为何要自尽?” “如此,便是最好。” 萧乾离开后,苏云卿终于觉得自己的耳边清净下来,可就算是清净,也不曾让她觉得安心。 她,终于还是成了萧乾的人,成为那个,上一世的杀了她的男子的妻子。 第0591章 苏云薇之死(一) 婚礼是在今夜举行。 苏云卿一个人坐在这偌大的宫殿里,看着宫殿中金碧辉煌的摆设,突然在想以前周皇后是怎么在这样的宫殿里度过的。 是富足? 还是孤独。 苏云卿不知晓。 以前只以为,周皇后一定是个很幸福的女人,拥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还有着心爱的人,时至今日,她才懂得,原景和帝是不爱周皇后的。 也难怪,周皇后只有太子一个孩子。 若景和帝真的爱极了周皇后,这宠惯六宫的周皇后,该是子嗣不断才是。 她偏巧成了可怜人。 可怜的,甚至连自己宁可为心爱之人丢弃性命,只为守护心爱之人到最后,可心爱之人都不会多瞧上她一眼。 世间多少女子,不过是想得一男子真心相待,可周皇后,终究是付错了真心。 若懂了这些,苏云卿便也知晓,周皇后在这后宫中的日子该是多么难熬,恐怕在别人眼中的尊荣荣耀,对周皇后而言,只是无穷无尽的孤独和冷清。 “妹妹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如神。可是看着这偌大的皇宫,觉得以后就是妹妹一个人居住,心里高兴?还是觉得以后妹妹便是皇后了,就算姐姐见到了妹妹,也要给妹妹行礼,叫妹妹一声皇后,妹妹便会觉得更加高兴?” 熟悉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冷清和无法言语的讽刺。 那声音是苏云薇的。 她过来,是看热闹吗? 苏云卿回眸,只见苏云薇一身贵妃装扮,端着地走来。 她不曾见到过苏云薇这番打扮,如今瞧着,倒是觉得眼前一亮,更是觉得“人靠衣装”说的实在不假。 然,苏云薇虽是贵妃装扮,妆容精致中找不到半点瑕疵,就连发丝都是跟跟分明,还带着各色各样珍贵的发饰,就算这般看着,苏云卿还是瞧着苏云卿很憔悴,更没有丝毫喜悦,仿佛这贵妃身份,就像是落在她身上的耻辱一般。 苏云卿也明白,苏云薇答应帮萧乾做事,得到的好处该是皇后的位置,可萧乾并无这般去做,推翻了诺言,只许给苏云薇贵妃身份。 见苏云薇落在宫殿中的目光多出一丝贪婪,苏云卿拿起桌上的珠花在发梢上比划着,口中的音色轻柔,还带着少许冷笑:“怎么,姐姐知道真相,明白了顾氏是被萧乾设计,还是一门心思想要成为萧乾的皇后,享受一是尊荣吗?若姐姐想,妹妹巴不得让给姐姐。” 苏云卿也是随口一说,若不是萧乾告知真相,恐怕她到现在都不知晓,原这苏云薇也是个可怜人,至始至终,她们都是萧乾的一枚棋子。 而那次在皇宫里,苏云卿更是清楚,若不是她拦住苏云薇,苏云薇该早被萧乾给杀了。 也是,苏云薇心思没那般复杂,承受能力更没那般强大。 她最终帮助了仇人,害得自己落到如此下场,这不该是悲伤难过的? 如今看着苏云薇神色,苏云卿更是确定,她确实很累,该是放下了过去两人的间隙。 只是苏云薇并没有回到苏云卿的话,她走到苏云卿的身后,拿起梳子,为苏云卿梳着头发。 “陛下说了,这后宫里面没什么人是妹妹熟悉的,就安排了姐姐为妹妹梳妆打扮,好让妹妹放心。只是姐姐从小就是嫡女,受尽宠爱,没做过什么粗活,若一会儿弄疼了妹妹,妹妹可不要怪罪姐姐,更不要在陛下面前告姐姐才好。” 说着,苏云薇下了梳子。 第一下,很疼,疼的险些要把苏云卿的头发给扯下来。 苏云卿明白,苏云薇是故意的。 就算知晓过去的事情,全是因旁人引起,可两人的隔阂,终究是过不去的。 只是苏云卿不想同苏云薇继续了,在她成为皇后后,苏云薇,就此倒下,再不会有翻身的余地。 “姐姐放心,姐姐永远是我的姐姐。”苏云卿悠悠地说道。 “你不恨我吗?”苏云薇疑惑,手中的动作微微一停。 “恨?有一些,但知道真相后,突然不恨姐姐了,原来姐姐也是一个可怜人,我们都是被利用了,何必要痛恨姐姐?你我本该是姐妹,我若还恨着姐姐,岂不是让旁人看了笑话?” 苏云卿苦笑一声,她说的话都是实话,但这一切的前提,也是苏云薇再也不会对付她。 如若苏云薇还会变本加厉,那苏云卿,也不会就此手软。 沉默了许久后,苏云薇慢慢开了口。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于是在说出后面的话的时候,还有少许的不敢相信和忐忑不安:“你可想成为这个皇后?” “姐姐说呢?嫁给杀了自己的人,怎么可能愿意?若不是为了萧琰,我如何同意来到这宫里?如今萧乾做了皇帝,掌握生杀大权,我能有什么办法?” 苏云卿的声音有些苦涩,她没心思理会苏云薇能不能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只是她知道,恐怕以后这些话,是没有机会说的。 苏云薇的手抖了一下,接着她选了一支珠花在苏云卿的发鬓上比划了一下,又看向铜里面苏云卿姣好的容颜。 “妹妹的容貌实在好看,仔细一看,和我还有些相似。” “都说女儿随父亲,你我虽不是一个母亲,可终是一个父亲的。”苏云卿笑道。 苏云薇能同她说这样的话,想来心情是轻松了不少。 又在拿着珠花在苏云卿的头上试了试,苏云薇轻轻开口:“说起来,姐姐也没有为妹妹做过什么事,不如今天,姐姐为妹妹做一件事,帮妹妹一把如何?姐姐也不敢奢求其他,毕竟母亲同姐姐对妹妹做的那些事,实在是不堪回首。姐姐只希望妹妹答应姐姐,等姐姐死后,让姐姐和母亲团聚,便足够了。妹妹,可是愿意?” 她尽可能放下所有架子,卑微的模样直叫人心疼。 苏云卿也明白,此时的苏云薇,多半是真的放下了,不然怎会软下口气同她说话? 然而,就算苏云薇软下了口气,苏云卿还是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姐姐贵为贵妃,这些事儿同萧乾说了便是,姐姐何必要问妹妹?”苏云卿笑了笑,正要再带上一朵珠花,却见苏云薇的动作停了下来。 苏云薇认真地看着苏云卿的容颜,缓缓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不,只有妹妹才有这个能耐,萧乾,他不会有的。” 第0592章 苏云薇之死(二) 苏云薇的声音轻柔很多,可是虽然轻柔,却让人听着有种不大舒适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 苏云卿也不知晓苏云薇在想什么,更不知晓她这话中是什么意思。 苏云薇,从小自以为是高人一等,这一生更是要高高在上的,如今偏偏放下了身段,实在让她不理解。 莫不成,因萧乾册封自己为皇后,苏云薇觉得害怕了吗? 怎么会,她那样心高气傲的女子,如何真正懂得,什么叫做害怕? “姐姐说笑了,妹妹做不……” 只是这“到”字还没说出口了,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也没有了意识。 随着苏云卿身子的倒下,梳妆台上一盒还未打开的胭脂,砰的一声落到地上,而上面的盖子瞬时飞开,露出里面本来的模样。 又在刹那间,胭脂散落,一地鲜红。 外面的宫人听到里面有动静,询问了一声,被苏云薇三言两语打发了,接着她起身把苏云卿的身子拖到床上,才收拾好地上的残局。 “好妹妹,过去的事情,是我和母亲对不住你,而事到如今,姐姐也在这困局中不知该如何是好,又不能为你做些什么算是歉意,便也只能这样,成全你一番心意了,也算是,全了我对昭王的一番心意。至于你会不会让我和母亲团聚,我不想知道了,终是我们害了你和你的母亲,就算想要报复,也是应该的。” 说罢,苏云薇跪倒在苏云卿面前。 “臣女苏氏,祝皇后福寿安康,愿皇后同陛下琴瑟和鸣,子嗣绵绵,臣女,去了。” 行了三跪三拜大礼,苏云薇转身,离开了这个宫殿。 月影舞动,晚风吹拂。 房间里,摇曳的烛光让这屋子看上去灯火通明,倒是有了几分说不出的喜庆。 等到苏云卿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良辰吉时。 外面,都是热闹的声音,唯独自己周身没有旁人伺候,似乎再无人知晓她的存在。 苏云卿揉揉脑袋,她能猜测出,是苏云薇对她动了手,只是苏云薇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苏云卿不知晓。 萧乾说过,今天的她,必须以皇后的身份出现,如若没有出现,那么等待她的,就是萧乾的一具尸体。 苏云卿心里太清楚了,一时间心急如焚,起身想要叫人,却猛地想起苏云薇最后说的那番话。 在她说了那番话后,苏云卿才晕倒的,而苏云薇这样做,目的是什么? 认真想了一阵,苏云卿还是没有得到答案,正在她心生疑惑的时候,只看到梳妆台前,放置着苏云薇过来时候贵妃的服装和配饰,至于本来属于她皇后的凤冠霞帔,全都不见踪影。 怎么会…… 苏云卿的心咯噔一声,她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苏云薇说过,要为她做些什么,莫不成……是苏云薇代替了她? 苏云卿紧紧捏了一下拳头,萧乾了解她们了解的很,如何能以假乱真?若苏云薇真的被萧乾识破,后果会如何,苏云卿想都不敢想。 带着一丝忐忑不安,苏云卿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中熟悉的容颜,迅速拿起胭脂眉笔,好为自个儿容貌进行一些调整。 她本和苏云薇是同父异母,所以相貌生的有些相似,只要稍微下下功夫,便会让人瞧不出到底是谁。 等鼓捣了一阵,苏云卿确定自个儿模样和苏云薇相似后,才从宫殿中跑了出来。 她一出来,就发现如今这边更为喜庆,恐怕是要装扮成前世上晔公主喜欢的样子,好掩饰住萧乾的愧疚之心。 苏云卿没心思理会萧乾在想什么,她瞧着一个宫女正在走着,一把拉住那宫女,神色慌张地问道:“皇后在哪儿?” 然而,那宫女被苏云卿这般一拉扯,顿时大惊失色,赶忙跪倒在地:“贵妃饶命,陛下说了,今天绝不能让贵妃惊扰了陛下和皇后,奴婢不能告知。” “我有急事!”苏云卿想要追问,但一瞧着宫女害怕模样,深知萧乾定了决心不允许苏云薇闯入,免得扰乱这大好时机。 只是…… 回想着苏云薇的那番话,苏云卿越发着急,她生怕苏云薇做出什么傻事来,许是到了那个时候,她就算在萧乾心中有些分量,也终是没了办法。 况且,就算她讨厌苏云薇,可也不会因为讨厌苏云薇,而让苏云薇铤而走险,说白了,她们不过是被萧乾安排之人,其中最为错的,还不是萧乾? 之后苏云卿又问了几个宫女,那些宫女一看到她是苏云薇装扮,本就不熟悉两人的宫女们,一下子就断定了她乃是贵妃苏云薇,当下逃之夭夭,根本不愿回答她的问题。 无奈之下,苏云卿只能朝着尚德宫跑去。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地方。 今日应该是新皇和皇后成婚的日子,若不是在皇后的寝宫,便只可能是在皇帝居住的尚德宫里。 果然,刚刚到了尚德宫门外,就看到尚德宫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副富贵景象,明显就是发生了大事。 而这事,除了是萧乾大婚,还能有什么事? 又在外面看了看情况,苏云卿基本确定,此时萧乾和苏云薇应当已经拜了堂,即将准备洞房花烛夜。 若洞房花烛,凭借着萧乾的聪慧,如何察觉不出,今日同萧乾成婚之人,根本不是她苏云卿,而是苏云薇? 到了那个时候,两人,必然都是欺君之罪! 心中这般想着,苏云卿急的不住跺脚,想来若再不进去,万一真的出了事…… 想到这儿,苏云卿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就往里面闯,可还没闯进去,就被守在门口的侍官给围住了。 “奴婢拜见贵妃。贵妃,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贵妃该是清楚的,不能惊扰的。而且,您虽是贵妃,但也只是陛下身旁的妾,现下陛下正同皇后待行周公之礼,贵妃若是打扰,陛下必会生气,到时候怪罪下来,恐怕……” 侍官低下头来,口气是很恭敬,但这神情并不怎样。 苏云卿明白,恐怕侍官也是看明白了处境。 第0593章 苏云薇之死(三) 在选秀的时候,众人便已经知晓萧乾曾经对苏云卿所有喜欢,只是当时被景和帝阻拦,如今萧乾成为皇帝,还没有册立对他有所帮助的苏云薇为皇后,反倒是册里了还是昭王妃的苏云卿,这不就是在告诉旁人,在萧乾心中,苏云卿才是最重要的吗? 既然苏云卿是最为重要的,那么只是因为帮助萧乾成为皇帝的苏云薇,便没有那么重要了,哪怕她是贵妃,可对于萧乾而言,也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女人。 而且,他们更是清楚,苏云卿和苏云薇有深仇大恨,如今苏云卿贵为皇后,还有萧乾疼爱,苏云薇以后的日子自是要难过的很。 想明白了这些,苏云卿也不想和这侍官磨磨唧唧,一把推开他。 “贵妃不可啊!”侍官见势就要拉住苏云卿,在他眼中,得罪一个贵妃并不可怕,得罪了萧乾,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废话什么?!皇后把重要的东西落下了,我若是不进去交给皇后,那岂不是让皇后坏了规矩?到时候陛下若怪罪起来,说皇后这是还惦记着昭王,不肯做皇后该怎么办?若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定是要说出今天之事,看陛下不砍了你们脑袋!” 一听这话,侍官手当下一松,心中也是更为忐忑。 萧乾成为皇帝成为的突然,就算是有遗诏,可也是不稳妥,若真的里面的而皇后没带着象征皇后身份的东西进去,萧乾生气了,他们可有性命? 想到这儿,侍官也只能放苏云卿进去。 总算得到了机会进了尚德宫中。 一进来,苏云卿没心思理会尚德宫的陈设多么精致,直接朝着皇帝所在的寝宫走去。 可能是萧乾为了气氛更好,这天并没有安排宫人在里面伺候,所有人都在外面,所以苏云卿一路走来畅通无阻,没有丝毫担心。 等到了寝宫门口,苏云卿推开门。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正在翻云覆雨的萧乾和苏云薇,而是看到穿着皇后衣裳的苏云薇手持剪刀,压制在萧乾的身上! “萧乾,你这盘棋玩的真好,把顾家和国公府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可真是好大的能耐啊,也不知你到了地下,怎么面见死去的顾家之人和我的娘亲!” 话落,苏云薇一把将剪刀刺进萧乾的胸膛。 刹那间,鲜血直流,染浸了萧乾新做的龙袍。 “你……你这女人,是疯了吗?!”萧乾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到了枕头下,摸索出以防万一的匕首。 “疯?在母亲去了后,我便疯了!”苏云薇再次用力,好让剪刀扎的越深。 看到血腥的一幕,苏云卿稳住心神。 她终是明白苏云薇为何会说出那番话来,原来,她要为自己做的事,就是刺杀萧乾,助萧乾登基! “姐姐!”眼见萧乾要将匕首刺向苏云薇,苏云卿忙喊了一声。 也是这一声,让萧乾察觉到苏云薇的存在,转头看向她来。 但苏云薇没有停手,她甚至看到萧乾拿出匕首,会即将夺走她的性命,也没有丝毫打算逃脱。 她只是进一步将剪刀莫入萧乾的胸口,嘴角带着冰冷,如一尊恶魔。 “萧乾,你这手段实在高明,只是不知道现在我这手段也算不算得上高明?你让我母亲害死了白氏,又让我们国公府和顾家不安宁,你可真是狠毒啊,既然你想要动摇顾家在朝中的地位,那你干嘛不直接针对顾家?” 轻笑了一声,苏云薇又道。 “还是因为你没有本事针对顾家,只能利用苏云卿和白氏,好调离间,之后让妹妹痛恨顾氏,得罪顾家,导致我们到了今天这种局面!” “哼,若不是你,我怎会和妹妹关系变成了这样。若不是你,我母亲怎可能自尽?原来都是你萧乾的一手安排啊。你那么聪明,知道该如何利用女人心中的嫉妒,那你怎么不利用你的心思,让女人爱上你,为你卖命?还不是你愚蠢,你无能!” “好在先皇没把皇帝之为传给你,若是传给了你,谁知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你这种男人,根本不敢光明正大!” “你一介女流,更只是从小在国公府娇生惯养长大的嫡长女,有什么资格和我这般说话?!你以为你真有什么能耐吗!” 说话间,萧乾一把将匕首刺进苏云薇的胸口。 “姐姐!”苏云卿脸色苍白,苏云薇哪儿能忍受得了这种疼痛? 思虑间,她急忙从头上摸索下来发簪,想要上前帮苏云薇一把。 她知道,苏云薇这次,不管成败,必死无疑! 可如今苏云薇已经给了她这个机会,只要合力,一定能将萧乾置于死地! 然而,就在苏云卿要走到近前的时候,却听苏云薇尖着嗓子喊道:“你别过来!新皇,是我苏云薇杀死的,你苏云卿只是目睹了这一切,因为害怕,你只瘫倒在地,什么都想不起来!” 头上的步摇乱颤,同苏云薇嘴角上流下来的鲜血摆动着一样的幅度。 苏云卿没有理会苏云薇,继续往前走。 “我说了,你不能过来!你是昭王妃,是干干净净的昭王妃!你这双手,不能沾染鲜血,听到了没有!” 还是头一次,苏云卿看到苏云薇这样的眼神。 转过头的苏云薇,眼睛里噙着泪水和不舍,还有一丝恐惧。 但就算如此,苏云薇依然拿出了身为长姐应该有的威严,就这样看着苏云卿,命令着她。 突然,苏云卿停下了脚步。 她明白,苏云薇做好了决心。 否则,她不会在就算匕首刺破她的皮肤,血肉翻滚的时候,还不松手。 “苏云卿,你听好,我用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命令你,命令我的妹妹,国公府庶女苏云卿,只有目睹这一切的资格!我更命令你,要以昭王妃的身份,辅佐昭王萧琰成为皇帝,我要你成为这天下最为尊贵的皇后,和自己心爱的人永远好好活下去!” “你若是做不到,我必会成你噩梦,惊扰你一生一世,让你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第0594章 谁都是棋子 苏云薇的声音里都是怒吼和哭腔,这一次,她不会后悔。 苏云卿看着苏云薇,没有说话。 “还有,苏云卿,你要永远记住,我苏云薇也是爱着萧琰的,我对他的爱,远不比你少!如你以后敢对他不好,一定会有人想方设法霸占你的地位!你必须只爱他一个人,才对得起我这条命!” 说着,苏云薇双手用力,找准心脏的位置将剪刀刺过去,丝毫不畏惧因为自己的动作必须压下身子,导致匕首插入她的心口越来越深! 似乎感觉到心脏的疼痛,萧乾的眼珠猛然放大,他一脸惊恐地朝着苏云薇喊道:“你这个女人真是疯了,朕让你做贵妃,让你享尽荣华富贵,你却愿意选择死亡,真是愚蠢至极!” “哼,能拉着你死,也值得了!” 最后苏云薇的嘴角扬起一丝如她年幼时候开心的笑容,突地用力扑向萧乾! “扑哧!” 鲜血肆意,血气浓浓。 两个人,就在苏云卿面前,再无气息。 她是亲眼目睹这一切的,而外面的人,并不知晓,也是因尚德宫外歌舞升平,那些侍卫怎会不知晓这里发生了什么? 亲眼看着两个人,就这活夺走了对方的生命。若不是尚德宫外歌舞什么的,恐怕侍卫早都听到了异动是要冲了进来。 过了许久,苏云卿都没有叫任何一个人进来。 她沉静在屋子里发散出的血腥气息中,却不觉得这味道有什么难闻和可怕。 她的内心深处,很复杂,复杂到对苏云薇只剩下了同情。 她没想到苏云薇最终还是被利用了,只是利用苏云薇的人,乃是萧琰。她也没想到,萧琰竟然会如此利用人心,让一向高高在上不会低头的苏云薇,最终成为冲向前方的战士。 她是不喜欢苏云薇,可并不希望,苏云薇的下场是如此。 或许没有萧乾的设计,她和苏云薇,能成为一对很好的姐妹,只是偏偏有了萧乾。 而在昨天晚上,萧琰单独见了苏云薇。 萧琰对苏云薇说了什么,苏云卿不知晓,只是后来听跟着萧琰一同过去的下人说,萧琰过去,告知苏云薇,他喜欢的人,只有苏云卿一个人。 就算苏云薇如何努力,苏云薇都是苏云薇,他对待苏云薇的态度,也完全取决于苏云卿对待她的态度。 或许是从那时候开始起,得知自己被利用的苏云薇,彻底死心了。 而如今,她还知晓了萧琰是一心一意爱着苏云卿,就算她如何努力,都不会成为萧琰的人,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妾侍,萧琰都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只是苏云卿没有想到,苏云薇这般应该是狠毒而高贵的女孩儿,该因为这句话杀了萧琰,毁掉这个自己用尽一生都无法得到的男子,可没想到,她最终为了成全自己和萧琰,选择刺杀萧乾。 也是在那个瞬间,苏云卿觉得一种莫名的情绪席卷在心头,久久不能忘怀。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云卿才从尚德宫中出来,后来是谁来了,去处理尚德宫的事情,苏云卿便不得而知了。 反正,萧乾死了,是死在苏云薇手中的。 和她的关系,也就到这儿了,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苏云卿没心思理会,那些事,都是萧琰来安排的。 回到偏殿,苏云卿看着握着兵权、一身紫衣的萧琰,突然在一瞬间觉得,她以前把萧琰看的太轻了,原来萧琰始终什么都知道,哪怕萧乾兵变,萧琰依然能在短暂瞬间调动出自己的人手,就像是这偏殿周围,已经换了萧琰的人一般。 如此能耐,萧琰实在有本事,只是这些本事,萧琰不会同苏云卿说,免得她又多一些担心。 这便是萧琰和萧乾的不同。 一个竭尽全力保护她,若有一天失败,至少能让她全身而退。 一个只打着爱她的名义利用她,就算杀了她,也要为自己安排一个“琴瑟和鸣”的好说辞。 “姐姐去了,和萧乾一起的。”苏云卿走上前来,云淡风轻地说着这句话,她相信,萧琰早都猜到了,她过来,只是给他确认。 果然,萧琰动了动眉梢,毫无惊讶。 “王爷不为姐姐觉得难过吗?她还是被王爷利用了。”苏云卿苦笑道,这种被人利用的滋味,她是明白的,若苏云薇知晓她也是被利用的,该有多难过啊。 然而,萧琰摇摇头,轻轻拉住她的手。 “我不曾利用过苏云薇,我只是告诉她,我喜欢的人,只有你苏云卿。就算萧乾逼你成为皇后,我也会努力把你夺回来,给你一生安稳,这便是我应该做的。或许是听到了这些话,苏云薇心软了。” “她当时问过我这样一句话,她若为我得到江山,我可会对她有一丁点好感?我说不会,我对她所有的态度,只来源于你对她的态度。或许也是如此,她才下定决心,刺杀萧乾。” “起兵,拿下萧乾,是我必然会做的,而苏云薇做尽坏事,手上沾满鲜血,甚至为了萧乾抛弃自己夫君顾承,必是遭受天下骂名,如若我成功,那么她,只能落得一个官妓下场。” 萧琰低头,嘴角弧度鲜明。 “只是没想到这个女人终究是开了窍,知晓她这辈子也无法同我在一起,便就此放手,成全了你我,到也是个好人。如此这般作为,反倒让我不得不高看她一眼。” “她若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开心的。” “应该会的。因为,你对她的态度变了,只有你对她的态度有所改变,我才会对她有所改变。你肯尊敬她,我便也会尊敬她,若你不会利用、不会伤害她,那我一样也会,所说过,对待她的态度,全然取决于你。”萧琰说着,轻轻拉住苏云卿的手。 苏云卿会心一笑,一个男人对待她能如此,这一生,也是值得了。 而萧琰的思虑也很恰当,只有这样做,苏云薇这一生才会有所改变,她不会成为一个带着罪名的女子下葬,她会带着一世荣耀,被后人尊敬。 第0595章 新皇 第二天,早朝。 有了昨夜的突变,今天的朝廷,风起云涌,就算是大臣们进来的时候,那脸上的神色,让苏云卿只觉得那叫一个惊异无比。 作为一个女子,苏云卿今天本来是没有资格出现在朝廷之中的,可是昨天的事情,作为现场唯一的认证,她瞧得清清楚楚,自是要出来说话。 等到大臣到了,一身紫衣的萧琰,大步来到龙椅旁侧,随后而来的,则是王太后、周皇后和裴湘。 看着换了新人,不管是谁都为之一愣,哪怕是已经得到消息,知晓今天要易主的大臣,也都是一副吃惊模样。 “昨夜,武通侯夫人苏云薇,刺杀新皇,与新皇双双身亡。”苏云卿冷着声音,冲着满朝文武大臣,平静地说着话。 她的神情中看不出喜怒哀乐,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有什么证据?”其中一个大臣走上前来一步问道。 苏云卿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对于旁人的疑惑带着微微怒意。 “你不知晓新皇是要册立我为皇后吗?在我梳洗的时候晕倒,等醒来后发现身旁是侯夫人的衣裳,觉得事情不对,便去了尚德宫,当时我亲眼看到侯夫人动手的,伺候新皇的侍官也见到了。您这般说,是不是要让我命人将新皇和侯夫人的尸体搬上来,再让诸位看看尚德宫寝宫中的惨案,才肯相信?” 说着,苏云卿拍拍手,示意侍官上前。 她知晓那句话会让大臣闭嘴,可为了确定事情真相,还是让侍官上前来。 这侍官本是萧乾身旁的人,如今看着大势已去,自是知晓应该站在苏云卿这边,便顺着苏云卿安排好的那番话说来,好承认了确实是苏云薇杀死了萧乾,而其中的原因,是因为苏云薇在帮助萧乾之后,无意中知晓了一件事。 “当年景和帝派新皇攻打南疆,上晔公主到尚德宫前请求收回成命,最后自尽,这乃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说话间,苏云卿让开了位置,明德长公主从后殿走来。 众人看着明德长公主都来了,脸色立即变了甚多,多半也知晓这事儿的严重。 之后,明德长公主把当年上晔公主告知的事情一一告知众人,原是萧乾早都有了谋反心思,设计南疆,最终和南疆反目成仇。 如此看来,萧乾确实是一个很大的恶人。 “这般说来,新皇就算成为皇帝的,也不一定是一个好皇帝啊!”有个大臣反应聪慧,想要和旁边的大臣讨论这件事。 那大臣眉头一皱,道:“确实如此,不过好在太子尚且在世,等太子前来继位,我国还有希望!” “太子?可别忘了,景和帝弑父,罪不可恕啊,我倒是觉得,昭王年纪轻轻才华横溢,昭王妃足智多谋远胜常人,若让昭王登基,有昭王妃辅佐昭王,那岂不是会迎来太平盛世?” 又有一名大臣开口,那大臣苏云卿认得,乃是胡家之人。 在胡家之人开口后,傅林随即附议,不过短短一阵,朝堂之上,已经有了大半人都同意让萧琰登基。 而其中的理由也很明确,周皇后和王太后明明知晓当年真相,却要包庇景和帝,自然是罪不可赦,太子如今发配在外,想回来也需要一些时间,根本来不及做准备。 萧琰虽然也是景和帝的儿子,可没人说出此事,而且,萧乾登基不过一天,可以直接无视,自然,景和帝的儿子还是有很强竞争力的。 况且,一个国家几天之内替换了两个帝王,必会引起周围大乱,如若没有一人能镇守,恐怕是江山不稳。 如此说来,常年在外的萧琰,确实是最为合适的人选。萧琰不仅仅有作战经验,还有将军府的支持,想要稳定江山,十分容易。 确定了萧琰的帝位,苏云卿这皇后的位置自然也是确立了,之后萧琰简单对朝廷之内的人做了一番调整,把自个儿培养出的臣子调到身前,稳定政局后,方才退朝。 退朝后,萧琰迅速召见胡家众人,好开始部署京城周围,以免有人趁机生乱,而苏云卿也是心事重重,看着一腔心事已不能同萧琰讲,便去了关押周皇后的寝宫。 那寝宫不大,是以前关押冷宫娘娘的地方,苏云卿走进去的时候,还觉得那里潮湿的很,只是微微呼吸,就不住要咳嗽几声。 苏云卿明白,萧乾和周皇后的关系素来不好,萧乾这般对她,也是应该的。 推门进了周皇后的屋子,苏云卿只看到周皇后坐在床上依靠着墙壁,一双眼睛空洞无神。 退下了皇后的盛装,没有了妆容,周皇后看上去,只像是一个容颜已逝的妇人。 和原先见到周皇后的时候有很大不同,苏云卿觉得周皇后的脸色似乎变得更加苍白了,就连嘴角都没有了颜色,想来这里的日子实在不好,是受到了苛责,可却不曾想到,那不过是因周皇后被景和帝用了致命的毒药。 “皇后。”看了一眼已经腐蚀的家具,苏云卿走到周皇后身前。 周皇后这才知晓来人是谁,抬头瞧了一眼苏云卿,又移开了目光。 嘴角勾起的弧度只剩下冷漠,连同一个陌生人都抵不过的模样,全是对苏云卿的而不屑。 “果真是个聪慧女子。” “皇后可是痛恨我?我不记得,我对皇后做过什么。”苏云卿知晓,她和周皇后,全是因为顾家生了间隙。 “是。当初我真应该让你入宫,成了陛下的妃嫔,有你这样聪慧的女子护着陛下左右,陛下一定不会死的。”周皇后伸出纤细的手指绕过发梢,眼眸中藏着一丝笑意。 “不会的,毕竟还有誉王。” 感觉周皇后说话的时候有了一些气息,苏云卿心里清楚,她过来同周皇后说说话,周皇后多少是能有点生气,否则就平日里伺候主子的那些下人,如何肯对一个已经失去一切的女人还有点同情? “过几天我就要成为皇后了,等到那时候,一定会大赦天下,许是太子也能以王爷的身份久居京城,你便可以和太子团聚,远离这皇宫。”苏云卿摸着她的手背,安慰着她。 第0596章 大结局(一) 可惜没想到,苏云卿刚刚说完这话,周皇后猛地大惊失色,疯了一般瞧着苏云卿看,接着一把推开她来:“你要我离开皇宫?不,我不会的!我是陛下的妻子,我是周皇后,永远都是!” 看着周皇后这副模样,苏云卿有些心疼,可终究还是无奈摇摇头,请宫人为周皇后梳妆。 “皇后有好些日子没出来走动了,同我走走吧,顺带叫着皇贵妃。”苏云卿淡淡道。 听到“皇贵妃”三个字,周皇后的眼神中抹过一丝恨意,可终究明白苏云卿说了这话,便不会收回,只能顺着宫人的意思,好好梳妆。 梳妆过后,苏云卿看着周皇后,除却头发好看了一些,脸色到是和先前没多少,只想着等回来了请个太医,给周皇后瞧瞧身子。 裴湘也到了。 还是一身皇贵妃的衣裳。 当周皇后看到裴湘的时候,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可见裴湘恭恭敬敬冲着她行礼,说了一声“皇后”,周皇后这才压制住了内心的那一丝癫痫。 走在皇宫里,她们看着已经物是人非的皇宫,内心尽是复杂。 特别是看到以前伺候周皇后的宫人们都被发配去做苦差事的时候,周皇后险些是要哭了出来,可最终,周皇后还是忍住,没有出声。 知晓周皇后心里有苦,苏云卿便带着她们到了城墙上,看着那满是繁华的京城,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京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好像皇宫中这几天的突变,对他们全无影响似的。 恐怕,也是这次没闹出什么风波,才能给他们一些安稳日子吧。 苏云卿是这样想的。 “太子……发配边疆的时候,就是从这儿出去的吧。” 周皇后也来到城墙边上,她看着城墙下面还在陆陆续续把一些人送出皇宫,不住伸手抓住砖头,好强行忍住心中的悲凉。 苏云卿没有回答,她不敢回答。 “顾家也是在这儿被流放、斩首的吧?对了,我的儿媳顾婷华呢?我的妹妹呢?她们可还好?”周皇后突然转过头,拉着苏云卿的手激动的问道。 周皇后情绪有些不稳,半夏不放心,伸手想要推开周皇后,却被苏云卿拦住了。 “这……我不知道。”苏云卿不敢看周皇后的眼睛。 “哼,哪儿可能会好?年轻的可成为官妓,年纪大的,多半是卖进了红馆。”周皇后松开手,失望地再一次转向城墙。 “王爷,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何要如此对我?我恨不得掏出心来给你,可你眼里只有兰侧妃。有兰侧妃便又兰侧妃了,可兰侧妃的死,何曾和我有关?而兰侧妃又何曾真是你心里心爱的女人?她只是一个牺牲品,你权利道路上的牺牲品。” 周皇后的声音很轻,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旁人述说。 “王爷,你可还记得我的好?我为王爷把杀死兰侧妃的罪名背了一生一世,可王爷最后还是要毒死我,为何?为何要这样对我?” 毒死?! 苏云卿猛然想起那天太子婚宴上,所看到的那一幕。 怪不得周皇后会是那般神情,原来景和帝竟然对自己的枕边人下了杀心! “陛下都要杀了皇后,皇后怎还爱着陛下?何苦呢。”苏云卿没有说话,裴湘倒是开了口。 她也走到城墙边上,将大好河山,尽收眼底。 “不,如果不是你姐姐,王爷是爱我的。”周皇后强行让自己冷静,可她越发急促的呼吸,正在出卖着她的情绪。 “陛下不爱你的,如若陛下真的爱你,怎么会这般对待你。他从未对你有过情深,又何曾在最后放过你。” 说着,裴湘看向苏云卿:“我可求你一件事?能否放周皇后离开,就说周皇后毒发身亡,再给太子和周皇后安排一个住所,让他们永远远离皇权纷争,南疆也好,偏远地方也好,总之,是不要回来了。” “为何不让他们留下来?周皇后终究是周皇后,她该享受皇后的尊荣。”苏云卿知晓周皇后的可怜,而且,周皇后也不算恶毒,她聪慧,懂事,若能留下在皇宫管事,也是好的。 “可陛下在册封我时说过,他不愿同周皇后同眠,周皇后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最终就算是死了,也只能进入妃陵。” 裴湘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被周皇后听到。 听到这句话,周皇后的头发险些都要竖了起来,她面色惊恐地看着裴湘,就像是见到了魔鬼一般,只剩下无限恐惧。 “不!你骗人,王爷怎么可能不愿意与我同眠?!我是王爷的正妻,只有我,才能和王爷同穴!苏云卿,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她说的是假的,她说的都是假的!” 说罢,周皇后跃过城墙,一跃而下。 天空泛起晚霞的红,有些明艳,有些耀眼。 在周皇后跳下城墙自尽的瞬间,苏云卿清楚地看到,裴湘嘴角上扬,鬼魅妖冶,冷魅阴毒。 裴湘终究是没放下兰侧妃的死,她把她的恨,复仇给了所有应该承受的人。 想念着裴湘曾经多次救下过自己性命,苏云卿便不会继续追究了,她也能明白,在裴湘心里,兰侧妃、情郎,该是她这一生唯一的依靠。 如今,依靠都没有了,她裴湘,也没有了。 “让王兆处理吧,王兆是景和帝身旁的老人,想来处理周皇后的后事,也该是得心应手。至于太子……刚刚调走,又要被调回来,也不知是怎样的心情。”苏云卿云淡风轻地说着,仿佛不曾瞧见周皇后自尽的一幕。 “你呢?你姐姐的仇,你情郎的仇,都算圆满,以后可有什么打算?”走下城墙的时候,苏云卿假装随意问着。 只是,裴湘并没有回答她,哪怕是一句敷衍的话都不曾有。 苏云卿便知晓了,如今的裴湘,多半已经没了目标。 越是这种没有目标、没有牵挂的人,苏云卿也不知晓应该如何对待,对于裴湘这辈子最爱的人,已经去了,她留在这个世上,可还有什么期盼和奢望? 她想要开导裴湘,可刚刚起唇,便没了声音。 一个都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夫君的人,该如何开导别人? 第0597章 大结局(二) 后又有些担心裴湘会做傻事,临分别前,苏云卿借口裴湘身旁没有得心应手的人伺候,便将半夏指给了她。 半夏也清楚苏云卿的担忧,行礼后,便同裴湘走了。 苏云卿本是想让青黛去的,只是青黛还有别的用处,只好让半夏看着裴湘,只要裴湘没做什么傻事,苏云卿不介意给她荣耀,保她此生长乐。 走在回宫的路上,苏云卿的身后只是一群眼生的宫人。 她没有话同这些宫人讲,只自己走着。 看到周皇后自尽前的那一幕,苏云卿的心似乎都在滴血。 周皇后曾为了景和帝,做了那么多事,可最终只得到了一个皇后的身份,除此之外,她再无其他。 多年以后,她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周皇后?一心一意为了自己心爱的男子,宁愿舍弃自己的一生? 或许……会吧。 苏云卿对自己说道。 在萧琰得知她的前世确确实实就是上晔公主后,两人的关系无形中多了一条界限。仅管看上去还是那样相敬如宾,可这种感觉,早都变了。 只是…… 若真的这样下去,她会走到哪一步? 她的处境,明明和周皇后很相似。 周皇后的背后,是顾家,而顾家,几乎是朝廷中最为重要的核心,而她苏云卿呢? 她的背后,是国公府,是将军府,是胡家。 萧琰本和将军府的关系就不错,再有了胡老太君支持,那她的皇后位子,绝不会动摇。 可越发是这样,就越有可能发生外戚专权的可能。 便是如同周皇后,背后有顾家和自家支持,这皇后的位置,可以说是高枕无忧。 但周皇后还想要景和帝的心。 倘若她不想得到景和帝的心,应该不会发生这么多事,只做一个皇后,后宫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 但,景和帝多疑,或许,景和帝不允许周皇后不爱他,只有周皇后爱他,他才能安心。 不住,苏云卿叹息一声。 就在此时,她突然听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叫住了她。 “昭王妃。” 来人一身红装,发饰简单明艳动人,趁着那张小脸发散出一丝丝白嫩,更为好看。 “长公主。”苏云卿行礼道。 看了一眼下人,都不是一些熟悉的人,明德长公主便退去旁人,先一步带着苏云卿朝着尚德宫的方向走去。 “昭王即将登基,现下他身旁没几个贴心的人能商量,你我不去,可就不应该了。”说明了来意,苏云卿自不好拒绝,只好跟着明德长公主到了尚德宫中。 进了尚德宫后,苏云卿四处一看,从发现儿同明德长公主说的一般,这尚德宫,远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热闹。 萧琰处理完了奏章,正看着一些花名册泛起头疼。 “王爷。”长公主出声。 萧琰抬头,见是两人,忙起身见过长公主后,又让苏云卿坐在身侧,请长公主坐在另一侧。 瞧了一眼花名册,明德长公主一副轻松,似并不曾把萧琰当成真正的皇帝:“可为了胡家和功臣犯难?” “正是如此。”萧琰如实回答。 “胡家功劳虽大,可地位已经很高,若再封赏,我是在不知该如何封赏。”萧琰按住太阳穴。 “既无法封赏胡家,那为何不封赏了胡老太君和昭王妃?再对将军府一些奖赏,他们自是明白你的用意。”说话间,长公主故意多看了一眼苏云卿。“以后你便是皇后了,也不知可能同现在一般如此往来?” “长公主言重,那皇后位子……”苏云卿不敢多言,她生怕说错了一句,会满盘皆输。 “皇后若不是你,还能有谁?阿晔,我知你所想,也知晓你的担忧害怕,可……”长公主无心说道。 “长公主叫我什么?”苏云卿眨眨眼眸。 “阿晔,怎么了?”长公主明知故问。 苏云卿盈盈一笑,也在这个瞬间,她突然明白长公主为何要拉着她,到这尚德宫了。 长公主该是看出两人隔阂,若没人帮两人一把,恐怕,他们只能形同陌路。 “长公主是认错了,我乃是昭王妃苏云卿,并非已去的先王妃上晔公主,听闻长公主同上晔公主情谊很深,让我好生羡慕,不知长公主可愿意同我讲讲?”苏云卿靠近了长公主少许,伸手轻轻拉住她。 指尖微凉,还是当年模样。 苏云卿记得,长公主体寒,那时她因长公主体寒费尽心思,可长公主任性惯了,始终不领情,最终察觉身子落下了根,不易有孕,这才知晓了她的心血。 可在那时,她想补救,却也没了机会。 一宫三人,就这样听着长公主讲着过去的回忆,每一个字落在心口,都有一种不想割舍的快乐。 长公主所说的每一件事,苏云卿都记得,那是确确实实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感情还那般的深,她如何会忘记? 等长公主说完后,苏云卿已经是双眼含泪。 “长公主和上晔公主的情分真是深,只是,上晔公主终是去了。” “她不会回来了吗?”长公主紧紧拉着苏云卿的手,噙着泪哑了声音。 可能是因为回忆,长公主有那么一个瞬间,希望苏云卿还是以前的上晔公主,同她谈笑风生,可长公主也明白,苏云卿和萧琰是相爱的,他们能在一起,放下过去,才是最好的结局。 想了许久,苏云卿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人死不能复生,请长公主节哀。”说完,苏云卿俯身行礼。 那个刹那,长公主突然笑了,她松开手,轻轻摸着苏云卿的脸颊。 “那好,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姑姑了。” 是你的姑姑,我们便不再是朋友,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你是上晔公主。 就连萧琰,也是一样。 “是,姑姑。”苏云卿跪地,给长公主行礼。 这个礼,是给长公主的感谢,也是同自己的过去作别。 上晔公主早已去了,如今留在世上的,只有她苏云卿。 没有人能看清苏云卿此时的神情,可大家能看到长公主的神情。 长公主的脸上,是期望,还有悲凉。 我们总会因为为了得到一些东西,而失去一些东西,就像苏云卿一样。 好在,长公主明白。 第0598章 大结局(三) 今日尚德宫的这番话,不仅仅是长公主寻苏云卿问一个决心,也是在告诉萧琰,从此以后,这世界上,再没有上晔公主。 一瞬间,萧琰觉得苏云卿很可怜,她为了他,和明德长公主永不相认,这何尝不是顾及他的感受? 是他冷落她了。 萧琰是这样想的,也很清楚,自从那天知道了苏云卿的前世就是上晔公主的时候,他确实有些接受不了。 可她终究是重生了,既是重生,就和过去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等明德长公主走后,萧琰和苏云卿又开始讨论关于旧人如何处置。仅管萧琰试图放下过去,可在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谨慎小心。 这所剩下的旧人不多,可一个个都是重要的角色。 这些人有王太后,有周皇后,还有萧乾、苏云薇,和顾家的所有人。 “你打算如何给景和帝定罪?他虽有罪,可终究是你的父皇。”苏云卿倒是不担心旁人,她最为担心的,就是景和帝。 她不希望萧琰为难,她也担心萧琰为难。 萧琰明白苏云卿的苦心,不由伸手轻轻摸了摸苏云卿的头发。 “以逼宫定罪,保留王爷身份下葬。我同父皇,虽是父子,可感情淡薄,只做好儿子该做好的那份血缘关系便够了,至于其他,我不想多做什么。”萧琰叹息一声回答道。 “既然这样,那可让周氏以皇后礼数厚葬?周氏终究是个可怜人,说白了,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最终才落得如此下场。”苏云卿想给周皇后请求,毕竟周皇后没资格和景和帝同葬。 “可以王妃之礼,但不可厚葬。她……曾加害过我的母妃。”说话时,萧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 苏云卿这才恍然。 怪不得萧琰和周皇后的关系不轻不重,原是因为如此。 “原你还有这般多的心事,为何不同我讲?”苏云卿抬眸。 萧琰轻笑:“都过去了,何必反复去说?” “说来也是。” “萧乾本该继承帝位,可无奈被父皇夺去了,我……让他以王爷身份下葬,给他帝号,如何?”萧琰看着苏云卿抬起手倒茶,甚是端庄。 这句话,也是在试探苏云卿。 苏云卿的前世终究是萧乾的妻子,不知可还有什么情分在其中。 萧琰更不想看到苏云卿伤心的模样,便给了萧乾尊荣。 “你安排就是。萧乾终究有遗诏在手,若不给他帝号,旁人必是要说你小气,给了他帝号,倒是能堵上悠悠众口。不过我觉得,萧乾一生困在皇宫之中,还是很可怜的,死后该让他远离这里,好看看大千世界。” 顿了顿,苏云卿给萧琰倒满一杯茶,笑容灿烂动人。 “我见地图上画着,南疆周围有一处地方不错,反正萧乾以前也在南疆屯兵,不如就将萧乾安葬在那里如何?若是旁人问起,便说上晔公主乃是南疆之人,让萧乾葬在南疆和我国边界,倒也是好的。” 这话里,明面上看是苏云卿在关心萧乾,可萧琰明白,这字字句句,都是苏云卿对萧乾的恨意。 萧琰突然释怀了。 原来,在苏云卿心里,萧乾从不是一个好人,更别提苏云卿会爱上萧乾这件事了。 “如此甚好。”萧琰笑道。 “那……姐姐呢?” 半晌,苏云卿开口,抬头看向萧琰,说话的时候,本来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只变成了深深的无奈和惋惜。 “姐姐只是对你我有功,毕竟她刺杀了萧乾,可在旁人看来,姐姐是罪不可赦之人,她终究杀死了新皇,若给她身份,恐怕不妥,可若真的对她严惩,我……于心不忍。”苏云卿说着,低下头来。 这事儿,同景和帝的事情一般让人觉得为难。 苏云卿想要让苏云薇死去后有些价值,可若让苏云薇有价值,享受荣耀,那萧琰就会被旁人评论,反倒是不好了。 “就交回国公府,让国公府来处置就好了,你也是国公府之人,想要厚葬她,就是你们的家事,不能算的上是国事。”萧琰松了口。 “好,谢谢王爷体谅。” “你同我客气做什么?” 处理好最为重要的这些人,剩下的人可,处理起来倒是简单不少。 王太后作为先皇旧人,因曾经做过对先皇不好的事情,便让她出家,至于其他皇宫中的人,则都是放出宫去,而一些知道实情的,则留在皇宫中继续做事。 而作为有着很大作用的裴湘,苏云卿和萧琰的决定倒是一样的,打算让苏云卿认裴湘做姐姐,一来,可以让裴湘不寂寞,日子有了期盼,二来,也是对裴湘的感谢。与此同时,裴湘还能拥有公主身份。 想来,以后裴湘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和萧琰商量好后,苏云卿又同萧琰商量了别的事情,这才回去。之后,萧琰用了两天时间,和苏云卿把闲杂人等的事情处理干净,苏云卿这才把要册封裴湘为公主的喜讯告知她。 因萧乾已死,裴湘自然是从原先的宫殿中放了出来,选了后宫中一个空着的宫殿暂时居住着。 那边过往的人极为稀少,倒是个清净之地。裴湘以前又熟悉后宫环境,自然是不陌生的。 到了宫殿内,苏云卿只瞧着这宫殿里冷清的很,除却正在昏睡的半夏,竟瞧不到一个多余的身影。 没吵半夏休息,苏云卿在宫里走了一圈,也没看到裴湘身影,这才皱起眉头,喊了一声裴湘的名字。 然而,无人应答。 只剩下无止境的冷清。 这时候,苏云卿才感觉到有些不妙,只在梳妆台边一过,就看到上面留着一封信。 她带着好奇打开信,见是裴湘亲笔。 “奴婢有罪,自作主张同王兆离开皇宫,请皇后责罚。只是奴婢心事全了,若留在宫中却是徒增烦恼,只望皇后开恩,能饶恕奴婢。奴婢看尽了旁人追求权利的模样,如今有了机会,自是要离开。愿陛下皇后长乐无极,饶恕奴婢的不辞而别。裴湘。” 她还是走了…… 早想到裴湘会走,只是苏云卿没想到裴湘走的这般的快,甚至都不曾听封。 如若她听封,成了公主,亦可离开深宫,只是…… 若真有了公主的身份,岂不是又要卷入朝堂之中? 想到这儿,苏云卿回去回禀了萧琰,而两人也很有默契,并不让人追查两人行踪。 既然他们心意已决,对他们最好的报答,就是任由他们远走高飞吧。 转眼,要到册封之日了。 换好红妆的苏云卿被半夏搀扶着从宫中走出来。 “见过皇后。”已经换做人妇装扮的青黛,冲着苏云卿行礼。 “回来了,何公子待你可如何?过两日,萧甯要嫁给何公子为正妻了,若她会为难你,你可记着同我说,我必会将萧甯找来,好好说说她的。”苏云卿亲手扶着青黛起身,看着她的模样有些心疼。 “劳皇后挂念,安和郡主虽性子刁蛮,但夫君公正无私,想到是不会亏待奴婢的。” “那便好。”苏云卿笑了笑,转身走上了轿辇。 听着爆竹声声声作响,苏云卿终是来到萧琰身旁,和他携手面向众大臣。 “鸣鞭!” 随着三下鸣鞭结束,王爷以下及文武各官排班向皇帝行三跪九叩礼。 乐止,侍官捧着凤印,来到苏云卿面前。 通过复杂的程序后,随着侍官一声“礼毕”,苏云卿正式成为皇后。 萧琰牵起她的手,双眸含情:“皇后,以后请你,多多指教了。” ——正文完—— 《侯门闺香》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