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白月光变成了黑莲花》 第一章 北境之巅(一) “族长,妖君来了。” 澄景言面色凝重,他知道这么些年,妖君对冰狐一族已是宽容,否则不会任由澄衣在冰狐族群生活这么些年,如今不过是姗姗来迟,意有所指。 “在何处?” “去了镜雪殿。” 镜雪殿。 “公主殿下又不见了......” “什么,又不见了,你们赶紧去找......” 侍女们虽然慌张,做事却显得井然有序,显然她们已经习惯了公主殿下时不时便不见的事情。 而在另一边,身着白色雪裘的小狐女,一颠一颠的往湖边走去,小小的个子跨着大大的步子,生怕走的慢了些,便要被发现了一般。 小狐女眼见着已经靠近湖边,左右瞧了瞧,无人发现,便坏笑着从灵海幻出了一支小巧的冰刃寒剑,用力的插进湖面的冰上,随即又用冰刃寒剑划了好大一个圈,收回冰刃寒剑时,圈中的冰块噗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小狐女兴奋的很,正欲将手伸进湖水里,却被忽然出现的声音打断。 “公主殿下,你怎么又跑这里来了。” 听罢,小狐女不自觉的白眼一翻,自己都已经跑的这么远了,怎么还是能被发现。 “你别过来......” 侍女闻言,乖乖停了下来。 “你先回去......”说罢,便从湖面上离开,往更远处走去。 侍女哪里能听小狐女的话,这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不能由着小狐女胡来,于是便在小狐女走了几步的情况下,侍女也跟着走了去。 小狐女边走边往后看去,果不其然,侍女跟在身后。 小狐女眼珠转动,心里已是有了主意,忽然对着侍女身后喊道,“爹爹。” 侍女立即转身,准备施礼,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等回过神看向小狐女原来的位置时,发现已是人去楼空,不知所踪了。 小狐女摆脱了侍女的牵制,自然是高兴的,蹦蹦跳跳,好不恣意。 “呼......” 小狐女停下脚步,往后看了看,发现什么也没有,又继续开始蹦蹦跳跳。 “呼......” 小狐女再次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得全身震住,有些胆战心惊的回过头,可再次什么都没有看到。 一定是幻听,一定是幻听,小狐女安慰着自己。 只是刚转身想走,便撞上了一个硬硬的物件,小狐女因为没有准备,撞的“吱”了一声,瞬间闭上了眼睛。 我记得前面是一条笔直的宽敞的路,路中间可没什么阻碍物,难不成...... 小狐女带着这份质疑慢慢的睁开眼睛,从眼睛缝里看到了一身灰白色的衣衫,似乎是穿在一个十分高大的人身上。 难道是爹爹,可爹爹整日里都喜欢穿青色的衣衫,因为娘亲喜欢,便从不穿青色以外的衣衫。 小狐女有些纠结,而对方似乎也不急,就等着看小狐女想做些什么。 “哎哟,头好痛,头好痛,我得回家看看......”小狐女装腔作势了一番,便准备转身回去。 “你撞了我,便准备这样走了?” 听不见,听不见,小狐女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准备溜走。 谁知还没走到半步,便被一把捞了起来。 “哎......”小狐女吓的睁开眼睛,“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既然跑不掉,便准备用自己的身份吓一吓,说不定还能震住对方,乘机溜走。 恐吓的话语就在嘴边,小狐女却是说不出口,原是眼前男子的盛世美颜,反而震的小狐女一愣一愣的。 “哥哥,你真好看。” 男子还在奇怪,怀里的娃娃为何不挣扎也不威胁自己了,原来是因为看自己看入了迷。 男子眉头一挑,“我知道。” “哥哥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们冰狐一族十分好客,哥哥不若留下来,长居于此,也好领略一下我们北境之巅的风景。” “小家伙倒是十分好客,不过刚才谁想溜走来着?” 小狐女心虚的笑了笑,“刚才,刚才我是看我家侍女寻我,着急的很,想去唤住她而已,而已......” “哦......”男子的声音拉的极长。 ※※※※※※※※※※※※※※※※※※※※ 狐族祭言,北境之巅,有狐女生,乃天生九尾,可主万妖。 ---契子 第二章 北境之巅(二)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小狐女听见声音由远及近,瞬间拉起男子的袖口,“哥哥,我带你四处转转吧,站在这里多是无趣。” 男子眉头一挑,“好,那我们现在该往哪里走?” 小狐女赶紧指着男子背后,笑道,“那里,那里。” 男子看向小狐女,见着小狐女十分认真的神态,也不问要到哪里去,转过身,顺着小狐女指的路,慢慢往前走去。 而小狐女十分嫌弃男子的缓慢步调,不由得催了起来,“走快些,等下被抓住了......哦,不是,等下错过了时辰便不好了。” 男子嘴角一挑,觉得怀中的小狐女十分有趣,同时也加快了行走的步子。 澄衣一路上都在注意身后是否有人跟着,便没在意男子是往哪里去,等惊觉回神,才发现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 澄衣左瞧瞧右瞧瞧,确定是自家爹爹的议事殿时,头脑便轰的一下,瞬间乱糟糟的。 这人莫不是与爹爹认识,故意将我抓回来的。 澄衣觉得自己真相了,否则怎么会有一个陌生的男人走进族群,却无人知晓,定是爹爹同意的原因。 若是爹爹知晓,自己今日又偷跑出去玩耍,定会唠叨个没完,澄衣显得有些苦恼,自己可不想听到爹爹不停的唠叨,于是便双手抱住男子的脖子,装了个睡觉的模样。 男子有一时的愣神,随即便笑了,抱着小狐女继续走着。 “君上,冰狐族长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侍卫边说着边不可思议的看着小狐女,君上平日里虽然不是生人勿进,可却不喜欢别人碰着挨着,如今竟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挂在身上,而君上却没有半分不喜。 妖君抱着澄衣经过侍卫身边时,澄衣还偷偷的看了一眼,正对上的,就是侍卫不可思议的眼神,而澄衣却在心里感叹道,“果然好看的人,身边都是好看的。” “君上。” 澄衣听见澄景言的声音,便更加仔细的装作睡着了。 澄景言此时也发现了挂在妖君身上的小狐女就是自己作天作地的宝贝女儿,作为父亲的本能,施完了礼,便准备上前将澄衣从妖君身上扒下来。 可妖君似乎挺喜欢这种感觉的,硬是在澄景言过来时,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一般,坐到了殿中主位。 澄景言悻悻的收回手,不由得叹了口气。 “本君此次来是希望冰狐族长履行八年前的约定,让本君带这小家伙回万狐宫。” “小家伙,万狐宫,难道是我?”澄衣本就是装作睡着,自然将两人的对话听的完全。 “澄衣还小,又十分贪玩,君上若是将她带回了万狐宫,怕是要不得安宁。” “无妨,本君今日一见,喜欢的紧。” 澄衣听到这话,便有些睡不住了,自己可不想背井离乡,去什么万狐宫,离了爹爹和娘亲,简直是太舍不得了。 正准备睡醒为自己争取一番,却被妖君用妖力哄骗着,真真的睡了过去。 妖君此番做法,本就无意瞒着澄景言,澄景言看着澄衣确实睡了过去,心里不知是放轻松了,还是更加的郁结了。 “狐族祭言,本君不得不信,族长随父君征战多年,劳苦功高,本君这才应下了八年之约,小家伙身负天生九尾之命,有可主万妖之象,若不能在万狐宫里长成,此祭言若他日被其他妖族知晓,她便会成为妖族各方势力的争夺目标,到时冰狐一族可否护她周全,族长可考虑清楚了?” 澄景言也是无奈的,冰狐一族自数千年前开始便没有幼狐降生,后来因为澄衣的原因,大概也是九尾妖狐的福泽,冰狐一族在这八年里,才开始有幼狐降生,只是数千年来未曾更替,冰狐一族的实力早已不如从前,至少在百年的时间里,是无法护住澄衣的。 “那便有劳君上照顾澄衣。” 澄景言没有选择,与其强留下澄衣,让她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还不如将澄衣送进万狐宫,至少能为澄衣寻一个依靠,保她安稳。 第三章 万狐宫 澄衣醒来时已在万狐宫中,本因年岁还小,该要闹上一番,却因想着若是能天天看到妖君那俊俏的容貌,也就勉为其难的劝着自己接受了,完全没有在北境之巅时不愿离开爹娘的模样。 “公主殿下,你醒了。” 澄衣托着下颚,正在认真的思考,却有侍女走了进来。 “嗯,我醒了。” “君上怕公主殿下水土不服,特意命奴婢准备好从北境之巅带回的食物,公主殿下尝尝,可是原来的味道。” 澄衣看了一眼侍女摆放在桌上的东西,都是些北境之巅特产的食物,看来这妖君颇为有心,只是眼下才睡醒,着实也不饿。 “哥哥他在哪里?” 澄衣随口说出,却见侍女有些不解,忽然反应了过来。 “我是说,你家君上现在在哪里?” “奴婢听说,今日四大妖主回了万狐宫,君上此刻该是在主殿之中。” 澄衣听完,立即起身,便往殿外走去。 侍女见状,赶紧跟了上去,“公主殿下要去哪里?” “主殿,见哥哥。” 万狐宫主殿。 殿中施礼的四大妖主,夜莺祁姜、火狐阮禾、青蛇从蕴、风鸟无宿皆为妖君手下得力妖主,以往里,都在四方镇守,若不是此次事关重大,需要亲自回万狐宫禀报,便也难得有四大妖主齐聚的场面。 “属下已遵君上之命,四方设置寻汶阵法,现在只需将四处阵法连接,便可即查妖界动向。” “甚好......” 妖君话还未说完,殿门便“噗”的一声被推开了,四大妖主戒备的看向殿门,本以为会是怎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精此时不合时宜的闯了进来,却没成想看到的是软软糯糯的小女孩。 澄衣也就小小的张望了一下,看到站在殿中主位上的妖君,便一脸高兴的直奔妖君而去。 “哥哥,我饿。” 澄衣拉着妖君的衣角,似乎现在说话的语气就该是这样的,没有疏离,没有害怕,只有相识相知很久的默契和自然。 妖君一把将澄衣抱了起来,“我不是吩咐侍女准备了食物,怎么,你不喜欢?” 澄衣对妖君这话似乎认真思考了下,“食物是好食物,可是没有哥哥好。” 妖君眉眼一挑,似乎十分受用。 “哥哥在忙吗?” 妖君看了一眼四大妖主,妖主们会意的施礼退了出去。 “不忙。” 等到殿门关闭,妖君便抱着澄衣坐到了主位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托着澄衣,似笑非笑的说道,“你让我将四大妖主遣离,可是有事想问我。” 澄衣发现自己的小心思被妖君发现了去,顿时用双手托住脑袋,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从进殿到现在我可没有表现出半分有事的模样,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入万狐宫非你所愿,你这醒来不吵不闹,轻易便适应了新的环境,除了认为自己跑不掉外,便是想知道原因了。” 澄衣眉头一皱,一副都不对的模样看着妖君,“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妖君发现澄衣转移话题的能力非同一般,可又不想逼紧了她,只能淡淡答道,“慕晚吟。” “哥哥不仅人长的好看,名字也取的好听。” 说完便一脸甜腻的笑了起来,从原本双手托腮的姿势换成了轻轻趴在慕晚吟的身上,“哥哥刚才说的都不对,澄衣愿意留在万狐宫,都因哥哥长的好看,澄衣舍不得离开。” “你这小家伙,也才七八岁,对皮相便是如此的在意。” “谁叫哥哥长的好看,没办法。” 慕晚吟听了澄衣一席话,不由得再次笑了起来,看来眼前的小家伙不仅机灵,而且极会审时度势,极力创造对自己有利的形势。 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烦闷了。 第四章 妖云镜(一) “祁姜姐姐可知,刚才的小女娃为何人?” 阮禾此话一出,顺利将从蕴与无宿的目光都吸引了去,他们跟随妖君多年,像这般随意闯入殿中,却未受到任何惩罚的,还是第一次见,所以就着实在意了些。 “听说是冰狐族的公主。” “天生九尾,可主万妖的冰狐公主?”无宿脱口而出,有些好奇。 “冰狐族长只得一女,除了她还能有谁。”从蕴的语气有些散淡,仿佛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可君上一直将她放任在冰狐族群,如今为何要带回万狐宫。”阮禾诧异的语气有些拔高。 “君上自然有君上的思量,况且若她真的有可主万妖的命数,相对于放任不管,还不如控制在身边,若有异动,也可及时处理。” 祁姜的话虽说无情,却也是最为实在的,毕竟一个可主万妖的命数,会牵动多少不甘的心思,让他们觉得自己有可乘之机,如今妖界并不安稳,所以妖君才会命四大妖主设置寻汶阵法,也是为了及时掌握各处消息,以免有不轨妖族搅乱这本就不平静的妖界。 阮禾闻言,眉心依然皱起,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悄悄发酵,因为她从未看到过慕晚吟对谁不一般过,似宠却不真切,他对她当真只是为了九尾妖狐的命数吗? “好了,今日我们难得一聚,偏要谈那冰狐公主做什么?”无宿看着气氛有些凝结,赶紧岔开了话题,“我从北枯带回了些好酒,今晚不醉不归。” “我约了祁宁,今晚去不了。” “你那弟弟,整日跟在君上身边,你怎么一回来便要管着他。” 无宿话还未说完,祁姜已经转身离开,留下无宿一脸诧异,而无宿也习惯了祁姜这不冷不热的性格,很快便将目光移到了阮禾身上。 “你应该没事吧。” “有事。”阮禾本身已入迷雾,自然不想去喝什么酒,说完这话,转身也走了。 “哎......这一个个的怎么了,好不容易聚上一聚。” 说着又将目光转移到了从蕴身上,“看来这万狐宫里,就剩你与我是无事的了。”说着,就想一把搂住从蕴。 从蕴往前走去,无宿扑了个空。 “哎......真不愧为蛇族,无声无息的。”说完,赶紧跟了上去。 月入柳梢,清冷渗人,祁姜手中拿着一条漆黑的鞭子,站在月下,容颜晦暗不明,只是紧握着鞭子的手,显得十分用力,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阿姐。” 祁姜收回神色,转身看向来人。 祁宁借着月光,看清了祁姜手中的黑色鞭子,神色顿时激动了起来,“阿姐寻到了爹爹的千机鞭。” 祁姜看向手中的千机鞭,有些伤感,“是君上寻到了这千机鞭,前些日子派人送了过来。” “这千机鞭是爹爹心爱之物,如今能寻回,爹爹终能得一些安宁。”祁宁说这话时,语气有些低迷,不知是在安慰祁姜,还是在安慰自己。 祁姜将千机鞭收回灵海,走上前,将祁宁抱进怀中。 祁宁冷静的好一会儿,才从祁姜的怀中离开,祁姜见祁宁已经冷静了下来,便继续说了下去。 “你能在君上身边做事,是君上对夜莺一族的怜惜,你要好好护着君上,才能报答君上的大恩。” “阿姐的命,祁宁的命,都是君上从大火里救出来的,祁宁一直记得,不敢忘记。” “明日是爹娘的忌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你今日早些休息,明日我们要早点过去。” “阿姐今日劳累万分,早些休息。” 祁宁有些不舍的看了祁姜一眼,心里不由得有些难过,“阿姐从小到大便很要强,爹娘在时,阿姐是爹娘的骄傲,如今爹娘不在了,阿姐为了撑起夜莺一族,没日没夜的修炼,数不清有多少次在消亡边缘徘徊,终于成为了东篱妖主,撑起了夜莺一族的繁荣,可阿姐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浑身的杀伐果断,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第五章 妖云镜(二) “从蕴,你拿的什么,我瞧瞧。”无宿说着便开始动手动脚,欲拿过从蕴手中的盒子。 “君上嘱托之物。”从蕴手里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轻轻说出了这句话。 无宿原本想拿的动作停在半空之中,脸上原本戏谑的表情顿时僵住,无宿缓缓收回手,神情变了一变,“哈,平时这些事情不是祁宁在做吗,今日怎么是你......” “今日是七月初一,他们不在万狐宫。” “这么快,又到七月初一了。” 无宿还在感慨,从蕴拿着盒子直接从无宿身边略过,眼中仿若无物。 等无宿回过神来时,从蕴已经走了好远,“哎,你等等我。” 等两人都走的有些远了,忽然从转角处露出一个脸来,仔细看去,原来是澄衣,澄衣自从来了万狐宫,便甚是无聊,平日里慕晚吟忙于处理事务,也甚少去关注澄衣,只要澄衣不离开万狐宫,便随她高兴。 今日澄衣本就在万狐宫中闲逛,好巧不巧碰到了从蕴和无宿,又好巧不巧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澄衣已经有好几个时辰没有见到慕晚吟了,如今自然要跟着过去,看看可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澄衣走的小心翼翼,又故意隔的很远,否则按着从蕴和无宿的修为,怕是早已经发现了澄衣的跟踪,澄衣露出一个眼睛,看着两人走进了石室,本来准备往前走去,却忽然听见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君上最近处理事务,休息的时间极少,这莲子羹可熬足了时辰?” “奴婢足足熬了两个时辰,请妖主放心。” 阮禾带着侍女匆匆走过,去的地方却不是石室,而是另一个方向,澄衣略微思考了下,那里好像是主殿的方向,平日里慕晚吟便是在主殿处理事务。 看来她过去定是要扑个空了,思及此,澄衣竟然不自觉的笑了起来,看着阮禾走远了,澄衣才蹑手蹑脚的往石室走去。 可是走到石室门口,澄衣却犯了难,她根本不知道这个石门该怎么打开,对着石门研究了许久,就差想一掌将它劈开,一了百了了。 “想进去?” 澄衣十分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帮你。” “好......”澄衣正想答话,忽然觉得这十分的不对,听这声音,好似是慕晚吟。 澄衣挂起自认为十分好看的笑意,转过头看向慕晚吟,“我说我只是路过,你信吗?” 慕晚吟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我信。” “你信就好,那我先走了。”说着就想从慕晚吟的胳膊底下钻出去。 哪知慕晚吟似乎是察觉到了澄衣的意图,直接用身子挡住了澄衣的去路,澄衣保持着笑容,准备从另一边离开,又被慕晚吟用手挡停了下来。 澄衣睁大了眼睛,无辜的眼神诠释的十分明显,只见慕晚吟搬动着身旁的烛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来回回好几次,看着有些复杂,却在完成之后,石门应声开启。 “走吧。” 澄衣继续保持笑意,身子却不想动,似乎是在告诉慕晚吟,自己是真的想离开,而慕晚吟的眼神却是一副,澄衣必须进去的模样,澄衣自知逃跑无望,转过头看向石门,慢慢的走了进去。 第六章 妖云镜(三) “属下见过君上。” 从蕴与无宿施过礼,抬头看向刚进来的慕晚吟时,都有些诧异,谁都没有想到,慕晚吟会跟在澄衣的身后。 因为从蕴平日里就有些冷冷的,面无表情的时间甚多,便也表现的不是那么明显,而无宿平日里便热络的很,此刻脸上真真是表现的特别明显。 慕晚吟没有理会两人的诧异,而是走到从蕴身边,拿过从蕴手中的盒子,递给了澄衣,澄衣不明就里,在慕晚吟的眼神示意下,接过了盒子。 “打开。” 澄衣乖乖听话,将盒子打开,霎时,流光溢彩充满了整个石室。 “此为妖云镜,是连接寻汶阵法的关键之物,我近日有些疲惫,此事,你来做。” 无宿闻言,正想反对,却被从蕴拦下。 “我?”澄衣颇为诧异,睁大了眼睛,并不相信刚才所听之言。 “妖云镜乃妖族镇界法宝之一,用时小心些。” 慕晚吟说完,便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几步,从蕴与无宿对视一眼,也往后退了几步。 澄衣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在看到慕晚吟往后退的动作之后,便知道今日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事儿啊,自己是逃不掉了。 得了,是福是祸,看来都得走上一遭了。 澄衣将妖力集中在手里,从盒中将妖云镜取出,妖云镜周身雾气缠绕,看似一片祥和,可放在手中才感受到雾气散发出的抗拒气息。 澄衣虽说为九尾妖狐,可年岁尚小,妖力不足,堪堪将妖云镜从盒子里挪到祭台上,便耗费了许多妖力。 妖云镜刚入祭台,便被周围的光柱托到了空中,随后光柱全部注入妖云镜中,而妖云镜稳稳的停在半空之中。 澄衣看了一眼漂浮的妖云镜,心下一横,不就是注入妖力连接寻汶阵法吗,虽说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阵法是做什么用的,可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若是现在说不做了,怕是也没有退路。 澄衣眼神一凝,聚起体内的妖力,双手捏诀,将妖力源源不断的注入妖云镜中,可妖云镜需要的妖力远远大于澄衣本身修炼的妖力,渐渐的澄衣有些支撑不住,额间开始冒出细汗。 虽说慕晚吟想以此探知一番澄衣的修炼程度,可看到澄衣如此辛苦却又如此倔强,心里有一丝的悸动,他在犹豫,要不要就此停下。 从蕴面无表情,却不经意的看向了慕晚吟,无宿有些着急,毕竟若让澄衣继续耗费妖力,怕会性命不保。 澄衣是倔强的,她知道,她此时没有退路,若不能按着慕晚吟的要求做下去,她可能就再也离不开万狐宫了,虽然自己从来都不知道为何会来万狐宫,可前面的路是充满未知的,她需要在万狐宫里占据一席之地,这样才有可能知道自己留下的原因。 “再等一会儿,就快好了,再等一会儿......” 此时澄衣额间的细汗越发密集,脸色更是苍白,慕晚吟一直都在观察着澄衣的变化,见此下去,确实危险,便准备打断澄衣的施术。 而此时的澄衣仿佛有些魔怔,浑身开始散发出灼人的光亮,星光点点,星光由散而聚,绕在澄衣身边,忽然澄衣身后出现了九条雪白的狐尾,张狂飞舞,灼人眼目。 “这是什么?” 无宿忽然出声,此时三人才注意到,许多不知来自哪里的妖力,全部向着澄衣的方向聚集,通过澄衣注入进妖云镜里。 慕晚吟眉目一锁,瞬时出现在澄衣身边,打断了澄衣的施术,澄衣没了目标,原本张狂的九尾瞬间消散,而澄衣也因为过度消耗妖力而晕了过去。 慕晚吟将澄衣搂进怀中,确定只是因为妖力消耗过度晕了过去,没有性命之忧时,才看向已经与寻汶阵法连接好的妖云镜,看来天生九尾,可主万妖,并不是虚妄之言,毕竟能轻易调动妖界妖力,往后还真是麻烦的事情。 第七章 拜师 阮禾站在主殿外,看着紧闭的殿门,眉目间显得有些不耐烦。 “妖主,我们已经等了许久,想来君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未回殿中,不如我们明日再来。” 阮禾有些泄气,她平日里都在南明待着,甚少有时间回万狐宫,如今趁着寻汶阵法的事情,好不容易回了万狐宫,却又甚少见到君上的面,就连今日特意备好了汤水,也未能见到君上。 阮禾无奈,就算准备的如何好,却没有见到该见的人,也不过是白费心血。 “走吧。” 阮禾正准备离开主殿,却看到慕晚吟匆匆而来,脸上有些许笑意,可又在看到慕晚吟怀中抱着的女娃时,笑意渐渐消散。 “君上。”阮禾施礼。 慕晚吟没有理会施礼的阮禾,径直抱着澄衣进了主殿,轻轻的将澄衣放在一旁的软塌上,又将被子给澄衣盖好,做完了这一系列的动作,才放下心来。 “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 阮禾出声,慕晚吟这才发现阮禾跟着进了殿中。 “你来此,有何事?” “君上近日劳累,属下熬了些莲子羹......”说着就从侍女手上接过食盒。 “不用了,你先退下吧。” 阮禾拿着食盒的手一顿,貌似不在意的又把食盒递给了侍女,示意侍女退下。 “再过一个月便是百年之约,君上可还记得。” “此事本君已有计较,待该去之日,自不会耽搁。” “是。” 阮禾离开时,特意看了一眼澄衣,虽脸上未表现出些什么,可眼底还是略微沉了沉。 直到阮禾离开,殿门关闭,慕晚吟才将目光放回澄衣身上,他着实好奇,这小小的身体里到底有多大的力量,可以不惜性命的去完成一件本就不太可能完成的事情,看来眼前的小家伙,不仅心思透彻,而且十分倔强,着实夺人眼目。 翌日。 澄衣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中午,脸上已经褪去了原来的苍白,她睁大眼睛环顾四周,环境有些陌生。 “公主殿下,你醒了吗?” 澄衣分辨出是祁宁的声音,赶紧坐了起来下了软塌,“我......我刚醒。” “君上让属下在你醒后,带你去趟北殿。” 澄衣匆匆走了出来,看向祁宁,“去北殿做什么?” “祁宁不知,不过北殿是北枯无宿妖主的寝殿。” 澄衣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祁宁身后往北殿而去。 北殿。 无宿有些郁闷的看着面前仿若石头的慕晚吟,自他来了殿中,平日里与自己嬉笑打闹的侍女们都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再也不似以前的热闹,无宿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赶紧将慕晚吟送出北殿,自己继续逍遥自在。 “君上,今日怎么有空来了北殿?” 无宿的笑意冉冉,简直假的不能再假,可慕晚吟却不在乎,他早就习惯了无宿的厚颜无耻,知道无宿的这般笑意,意欲何为。 “你何时回北枯?” “君上可有事情要吩咐属下?” “无事。” 无宿神情一动,往日里甚少回万狐宫,偶尔回来一次,都从未被君上催促过回去,君上今日刻意来问,着实奇怪。 “属下.......” “既然北枯无事,你便留在万狐宫,顺便教导澄衣,与她作伴。” 无宿睁大眼睛,无辜的眨了眨,赶紧拒绝道,“属下不行,属下从未收过徒弟,更别说还是个小女娃娃。” 无宿眼见着推拒不过,便做恍然大悟道,“对了,属下的妹妹已快成年,还需属下回去选一门好的亲事,着实不能留在万狐宫,虚度光阴。” “君上,公主殿下来了。” 澄衣来时,除了看见一脸淡然的慕晚吟,便是看见一脸憋屈的无宿,无宿似乎在竭力的想逃开一般,对着慕晚吟求饶。 “来了。” 澄衣点了点头。 “从今日开始,无宿便是你的师父,你在他身边好好修炼,知道了吗?” “师父?”澄衣惊讶的都快失声了。 慕晚吟没有理会澄衣的诧异,而是看向无宿,淡淡道,“本君记得风鸟一族,三百岁成年,你的妹妹今年应该才五十岁不到,在风鸟里只是稚童的年岁。” 无宿的借口被慕晚吟无情的打破,知道自己根本逃不过,只能默默的接受命运的安排,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看向澄衣。 澄衣除了刚才的惊讶,此时已经稳下了心绪,自己年岁还小,本就需要教导,如今也不过是多了一个师父罢了,就是看着眼前的这个师父,心里总觉得有些不靠谱。 第八章 夜宿 慕晚吟离开后,北殿里只剩下澄衣和无宿,无宿选了个位置坐下,故意咳嗽了一声,完全一副尊长的模样。 澄衣看着刚才还吊儿郎当的无宿,现下正经了不少,不由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只是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还是恭恭敬敬的倒了杯茶,双手施礼奉上。 “澄衣见过师父。” 无宿极为正经的拿过澄衣奉上的茶,饮了一口,算是认下了澄衣这个徒弟。 澄衣自从拜了无宿为师,便整日里都待在北殿里修炼,只是北殿总是热闹的很,能清净下来的时间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也就是深夜休憩的时候,就这样的日子,澄衣一过便是十来日,而这十来日里,澄衣再也未见过慕晚吟。 澄衣有些无聊的抬头看了看即将落下的太阳,这些日子里除了修炼还是修炼,就连说话的人也没有一个,澄衣着实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大步流星的出了殿门,准备找无宿聊聊天也好,只是人刚靠近无宿的寝殿,便听见了里面女子与男子调笑的语调,澄衣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北殿。 澄衣逛着逛着不知不觉的便走到了万狐宫的主殿前,看着主殿明晃晃的牌匾,有些失神,想起了第一次与他见面的场景,或许就是那一眼,深深的在澄衣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只是当时的澄衣还不知道,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成何种模样。 “太阳都下山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澄衣眯眼一笑,原来自己站在这里已经好久了,久到太阳下山,月亮升空,久到那些原本吵闹的虫儿都已经安眠,而自己仍旧有些不知不觉。 澄衣踮起脚一把抱住慕晚吟的腰,仰起头,看着慕晚吟的眼睛,带着无比无辜的眼神,委屈的说道,“迷路了。” 慕晚吟不着痕迹的一笑,“那我送你回北殿。” “不回去。” 慕晚吟有些不解,半蹲下身子,问道,“为何?” “师父整日忙着,都不与澄衣说话。” “那澄衣可知,无宿整日里都忙什么?” 澄衣貌似很认真的想了想,随即说道,“不知道,不过师父的寝殿每日都有好多姐姐进去,那些姐姐再出来时,都是第二日了。” 慕晚吟听完,心下了然,看来无宿这风流多情的性子,一千多年来从未变过。 澄衣面上表现的无害,可心底里早已是乐了好一会儿了,谁让这十日里无宿将她晾在北殿里,让她无聊了好些天,今日得了机会,自然要整上一整。 澄衣带着些困意揉了揉眼睛,一副立马就要睡着的模样,慕晚吟看到了,又觉得将澄衣再送回北殿着实不妥,毕竟眼前的小家伙只有八岁,还不适合整日里看到那些莺莺燕燕的事情。 慕晚吟将澄衣抱起,澄衣心安理得的将脑袋放在了慕晚吟的肩上。 居室殿。 “君上......” 祁宁刚说了几个字,便被慕晚吟制止了,慕晚吟小心翼翼的感受了下澄衣的呼吸,察觉气息仍旧平稳,没有将澄衣吵醒,才放下了心,示意祁宁下去。 慕晚吟小心翼翼的将澄衣放在自己的卧榻上,替澄衣盖好被子,转身去了旁边的书房,点起了微弱的烛火,看起了书。 澄衣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看着慕晚吟模糊的身影,笑了笑,而后也确实困了,慢慢的睡了过去。 第九章 百年之约(一) 漆黑的房间,偶有烛火闪动,却仍旧无法驱散房间里的冰冷阴暗。 “族长,九尾妖狐已被妖君带进了万狐宫。” “自九尾妖狐出世,妖君便一直护着她,原本在冰狐族群已是难探之势,如今竟被带进了万狐宫里,今后再探,更是万难。” 原本就在房中的男子,看了一眼高位上的男人,说道。 而高位上的男人,五官隐藏在阴影里,观不出喜怒。 “万狐宫中,万妖踪迹,混入其中,可比在冰狐族群容易的多。”男人的声音十分压抑,自带着冰冷的震慑。 男子似乎被男人点拨透彻,了然般的一笑,对着男人施礼道,“属下遵命。” 待房中的所有人退了出去,男人如鬼魅般消失无踪,连带着微弱的烛火也是瞬间熄灭,房中的漆黑更甚,仿若无边无际的黑海,嗜心夺魄。 万狐宫。 “君上......君上......” 无宿无视祁宁的阻拦,大步流星的闯进了慕晚吟的寝殿,而此时,澄衣正在欢天喜地的吃着慕晚吟给她夹得菜。 慕晚吟继续夹着菜,澄衣继续吃着菜,两人完全无视了冲进来的无宿。 而无宿也不客气,见着丰盛的午饭,自个儿坐了下来,“祁宁,添一副碗筷。” 祁宁看了一眼慕晚吟,见慕晚吟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便转身出去,替无宿拿碗筷去了。 慕晚吟见澄衣已经吃的差不多了,起身,吩咐祁宁将饭菜撤下去,而澄衣已经吃饱喝足,自然而然的跟在了慕晚吟的身后。 祁宁过来撤菜的时候,无宿是眼睁睁的看着饭菜离自己而去,半点由不得人。 “我还没吃完哪。”无宿有些委屈。 “我知道。”祁宁说完,继续撤菜。 “还吃吗?” 无宿见祁宁盯着自己的碗,大口将碗里仅剩的饭菜吃完,一把将碗筷放进了祁宁的手中。 主殿。 “君上。” 无宿有些心惊胆战的看着慕晚吟,他今日本就起的晚,发现澄衣不见的时候更晚,虽说澄衣离不开万狐宫,可若是不小心闯进了万狐宫里不该进的地方,自己非得被君上扒一层皮不可,幸好平素里知道澄衣喜欢粘着君上,便想来凑凑运气,没想到,还真的在此处。 无宿见慕晚吟没有理自己,便挤眉弄眼的看向一旁的澄衣,而澄衣虽然看到了无宿的挤眉弄眼,可却一点都不想帮无宿,咬着嘴唇,可怜巴巴的看向慕晚吟。 就在无宿以为澄衣要帮自己解围之时,心里安定了不少之时,澄衣却是一把抱住慕晚吟的手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委屈的眼神,着实让人心疼。 慕晚吟看向澄衣,声音温柔可亲,“怎么了?” “哥哥,昨夜是澄衣这些时日睡的最安稳的一日,以后澄衣可以天天都睡在那里吗?” 慕晚吟嘴角一笑,“自然可以。” “哥哥真好,澄衣最喜欢哥哥了。” 澄衣撒完娇,笑意然然,眼眶里故作的眼泪已经消失不见,而后看向无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淘气的吐了下舌头,然后继续看向慕晚吟,笑的甜蜜蜜的。 无宿这是知道了,自己是被自己的徒弟给坑了。 “君上,祁姜妖主,阮禾妖主,从蕴妖主已到。” 祁宁适时的出现,打断了无宿的欲哭无泪,无宿心里松了口气,从未觉得祁宁这么好过。 “属下见过君上。” 第十章 百年之约(二) 澄衣依旧笑意迎迎的看着慕晚吟,慕晚吟无奈一笑,他怎么就才发现,小家伙竟是如此的调皮,又如此的依赖自己。 阮禾从刚进殿中,便看见澄衣拉扯着慕晚吟,心中不忿却又不敢显露,实在憋屈。 “百年之约将至,本君会让祁宁留在万狐宫,看顾寻汶阵法,除无宿留在万狐宫中教导澄衣外,其余各妖主明日返回封地,震慑各方。” “是,属下领命。” “君上,可否容阮禾留在万狐宫,届时再与君上一同离开。” “南明如今最为不稳,你身为妖主,最该早些回去。” “可......” 阮禾还想说些什么,无宿赶紧打断,“北枯安稳,却也怕忽生事端,烦请从蕴帮忙照顾。” 经过这一打岔,阮禾只能咬了咬嘴唇,将话咽了回去。 四大妖主互相看了看,施礼退了出去。 澄衣原本的笑意迎迎在知道慕晚吟即将离开万狐宫后,便消失的一干二净,她此刻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慕晚吟离开,只是觉得若他离开了,自己该是有多么的难过。 “你要离开万狐宫吗?” “处理一些事情,很快就回来。” “很快是有多快?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慕晚吟没有回答,他单纯的以为,澄衣如此,不过是因为忽到万狐宫的不适,毕竟只有自己与她相识最久,一个八岁的孩子心里的不安与害怕罢了。 慕晚吟揉了揉澄衣的头发,“我会让无宿日日陪着你,不用害怕。” 澄衣的目光有些暗淡,她想要的不仅他不知道,连着自己也不曾知道。 自那日之后,澄衣就没再去过居室殿,日日待在北殿之中,而从那天开始,北殿之中也再无莺莺燕燕之语,整日里都安静的很。 “澄衣,澄衣......” 无宿站在门外,不停的唤着澄衣,可房中一直无人应答。 “妖主,这是怎么了?” “哎,我这徒儿,将自己关在房中十数日,任谁唤,也不理睬。”无宿很是叹息,毕竟拜了自己为师,这师父该做的事情,无宿心里还是明白的。 “公主殿下还小,往日里又喜欢依赖着君上,如今君上要离开万狐宫,怕是在耍小孩子脾气罢了。” “你说的倒是有理,哎,不说这个了,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君上定于明日离开万狐宫,属下特来告知。” “这么快?” “还有三日便是百年之约,算上路上的时辰,也是刚好。” “若不是当年君上中了夜枭族的盲羽毒,非要火狐族的火燎珠才可解毒,又怎会有如今的百年之约。” “如今夜枭族式微,也算是得了报应,无宿妖主不必在意。” “罢了,都是往事。” “那属下先行离去。”祁宁将话带到,施了一礼,离开了北殿。 “澄衣,明日便是君上的离宫之日,你可要与师父一起去送行?” 房中仍无应答,无宿再次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澄衣透过窗户开着的小缝,见着院中的植物顺着篱笆攀附的十分高,十分的朝气蓬勃,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翌日。 “本君此去,不知归期为何,澄衣平日里调皮,你需多看顾些,莫要让她胡乱闯荡,伤了自己。” “君上放心,属下既然收了澄衣为徒,定会悉心照顾。” 慕晚吟交代了许多事情,仍旧没有等到澄衣来送行,眼里有些许失落,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习惯了澄衣在自己身边的撒娇与放肆。 “君上一路保重。” 慕晚吟转身离开之时,还在看着万狐宫里,可宫门虽然敞开,却无人从里面出来,“她大概是真的生气了吧,真是个孩子心性,等事情忙完了,回来再哄哄吧。” 慕晚吟如此想着,便真的转身离开了。 第十一章 妖业林(一) 十年后。 宛若清芙,娉婷浅笑,有一女子,喜晨曦叠光,喜暮色微漾,于万狐宫中,着白衣游荡,她可凭一笑,温暖时光,温暖冬殇。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澄衣眉头一拧,看向站在树下的祁宁,有些不耐道,“祁宁,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唤我公主殿下,不准唤我公主殿下,你再这么唤我,我便不理你了。” “别啊,”祁宁眉目间似乎有些着急,一个瞬闪,便出现在了澄衣身旁,“这是我刚摘的果子,你尝尝。” 澄衣看了果子一眼,红彤彤的,特别诱人,嘴角不自觉的做出想吃的模样,可又故作矜持,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我不吃。” “这可是妖业林里最好吃的果子,一年一熟,两月为期,你当真不吃?” 澄衣有些犹豫,而后又定下心性,“不吃,不吃。”颇有一股赌气的意味。 “那我吃了。”祁宁慢悠悠的伸出手,拿起果子,又慢悠悠的往自己嘴里塞,边吃着,边作享受样,“真好吃,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果子。” 澄衣嘟囔着嘴,才不愿继续待在此处,受着祁宁这般折磨,欲起身想走,只是还没起来,便被祁宁抓住了手腕。 “这是最大最甜的那个。”说着就把一个果子放进了澄衣的手心。 澄衣抿着嘴装作略微思考了一下,“好吧,既然你那么想给我,我便收下了。”说完,就大口的吃起了果子,满满都是享受的样子。 祁宁笑意然然的看着澄衣,他十分喜欢看着澄衣笑,她眼里的星光,落入他的眼中,便是璀璨光亮,惹得他再也移不开目光。 “公主殿下......” 澄衣边吃着果子,边用目光瞪着祁宁,颇有一种,你若是再这般叫下去,便再也不理你的气势。 祁宁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怕澄衣真的不理会自己,有些口吃,有些拙劣的小声唤道,“衣衣......” 澄衣似乎十分受用,收回了原本瞪着祁宁的目光,继续开心的吃着果子,毕竟这果子很甜,正是她喜欢的味道。 “慢些吃,我这里摘了很多。” 眼见着澄衣快要吃完了,祁宁又从盒子里拿出果子,准备递给澄衣,只是果子递到半空中,却见澄衣有些黯然。 “今日是他离开的第十年。” 祁宁了然,他一顿一顿的收回握着果子的手,低着头将果子放进盒子里,将盒子收拢,随后嘴角充满笑意,看着澄衣。 澄衣的失神也只是一瞬间,等再次神思清明时,如孩童般的纯真笑意,早已掩盖了刚才有些不真切的黯然,就像是从未发生过,就像是错觉一般。 “澄衣......澄衣......” 澄衣听到无宿的唤声,惊慌一愣,“糟了,师父布置的功课,忘记的一干二净了。” 澄衣随手将未吃完的果子放进祁宁手中,临走时还特意嘱咐祁宁,千万不要跟无宿说见过自己,随后就如一阵风般,直接从树上消失不见。 祁宁难得见到澄衣惊慌失措的模样,至少在这十年里,只有无宿寻她,而她做错事情时,才会表现的这般可爱,祁宁笑了笑,这大概就是她最好的模样。 第十二章 妖业林(二) 澄衣慌慌张张的往北殿跑,只要在无宿寻到她之前,将功课做完,便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若是被寻到时发现功课是一点都没做,定是要被关在殿中,背下无数的妖草典籍才成。 “乖徒儿,你跑什么?” 澄衣听到无宿的声音,整个人都静止了下来,勉强扯起笑意,转身迅速走到无宿身边,一副乖乖的模样。 “这不是看师父平日里辛苦教导,准备给师父一个惊喜嘛。” “哦......什么惊喜。” “这不是还没准备吗?便被师父发现了。” “那这么说,还是为师的不是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师父怎么可能有不是哪。”澄衣笑的十分憨厚,仿佛这一切的恭维都是发自内心的,由衷的恭维。 “今日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去妖业林,取幽冥昙花。” “幽,幽冥昙花?”澄衣瞬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着无宿一副你没听错的表情,澄衣不由得哭丧了脸,“师父,澄衣知道错了,澄衣再也不敢欺瞒师父了。” “不过是幽冥昙花,有那么难吗?” “难,真的很难。”澄衣一副委屈的模样看着无宿,就希望无宿可以收回师命,放自己一马。 “不过是一群雷狼守在那里,凭你现在的修为,不甚困难。” “可我怕狼......”澄衣抓住无宿的衣袖,轻轻晃动着,用着无比撒娇的语气道,“师父,可不可以不去嘛......” “可以。” 澄衣正待高兴,便被无宿的话及时泼了一大盆冷水。 “禁足一个月,背完妖草典籍。” 澄衣瞬间放开无宿的衣袖,脸上的表情也从撒娇变成了挑眉,“师父放心,澄衣现在就回去准备,明日一早便去妖业林,取幽冥昙花。” “幽冥昙花于子夜盛开,需得好好把握时机,不早不晚,方可。” “是,澄衣谨记于心。” “好了,下去吧。” 妖业林位于万狐宫西南三里处,平日里都被禁制限制着,若要进去,需得取得通行密令,而进入妖业林的通行密令,除了慕晚吟有,便是四大妖主与祁宁有。 无宿煞有其事的在澄衣手心画了个符,嘱咐道,“此符除了可以进入妖业林,也可瞬间移动,若是遇到危险,瞬移到妖业林边缘,便可出来。” “师父平日里虽然不着调,不过有时候还是挺可靠的。”澄衣说完,便是调皮一笑。 而无宿本以为澄衣要夸夸自己,可细听下去,才发现又被澄衣摆了一道,正欲抬手想收拾澄衣一番,只见澄衣已经一溜烟的躲进了妖业林里,无宿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等澄衣的身形消失在妖业林边缘,无宿将手背到身后,不紧不慢的说道,“跟了我们一路了,还不出来?” 祁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从一旁走了出来。 “我那徒儿,平日里鬼点子就多,而你哪,这些年净陪着她瞎胡闹。” “妖主莫要生气,都是属下要跟着来的,不关衣衣的事。” 无宿听见祁宁对澄衣的称呼,不由得挑了挑眉,“罢了,澄衣第一次进妖业林,她若要你陪着,你去陪着便是。”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妖业林。 祁宁施礼目送无宿离开后,转身进了妖业林里。 第十三章 妖业林(三) 澄衣看着眼前青山绿水的妖业林,有些不敢相信,妖族秘境妖业林便是这么清新脱俗,朝气蓬勃的存在,完全没有妖族的格调,若是随便走进一个人来,或许会觉得这里是仙境,而不是妖境。 澄衣围着林子走了有一会儿,身旁除了是树还是树,渐渐的有些迷失了方向。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澄衣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手中生出狐火,仔细听着有些奇怪声音的来源,看来清新脱俗,朝气蓬勃都是假象,危机四伏,危险重重才是这片林子的真相。 “咔吱。” 澄衣推动狐火,便往传出声音的地方冲了过去。 “衣衣,是我。” “祁宁。”澄衣适时收起狐火,看着祁宁,“你若是再慢一步唤我,现在都成烤夜莺了。” “妖业林虽然看起来与平常树林无异,但身处其中,极容易失去方向,引起心绪不宁,若心绪不宁,便很难从妖业林里走出去。” “那你往日从妖业林摘果子给我,岂不是很危险。” “那些果子虽长于妖业林,却入林不深,我这么些年也只是在边缘徘徊,还从未像今天这样,进入林中深处。” “这么危险啊,不如我们回去吧。” 澄衣觉得,这么危险的事情自己可不能做,一直觉得取幽冥昙花已是危险的不得了,却没想到妖业林比取幽冥昙花更危险。 澄衣往东走了走,抬头一看,不识路,往西走了走,抬头一看,还是不识路,澄衣咬了咬嘴唇,决定还是求助祁宁。 祁宁看着澄衣一脸无辜的表情,有些艰难的说道,“一路寻你,路是记不得了。” 澄衣眨了眨眼睛,其实自己也没有想过将希望放在祁宁身上,毕竟他也是第一次进这深处的妖业林,哎,还是再找找路吧。 “那走吧。”澄衣说完,就用狐火在树上烧了个印记。 澄衣与祁宁在林中兜兜转转,不知经过了多少次被狐火烧过印记的树,来来回回,终于看到了一处岔路,就是那里的树与其他的树颇不一样,浑身都爬满了树藤,绿油油的,看着有些渗人。 “小心些。” 祁宁将澄衣护在身后,慢慢往岔路走去。 “嘶嘶嘶......嘶嘶嘶......” 等到澄衣与祁宁走进岔路后,原先的路口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树藤与树皮之间摩擦的粗糙声音,仿若百年老皮一点点的破开,时而缓,时而快,引得一身的鸡皮疙瘩,好不自在。 澄衣眼见着那些树藤颇有一股想要靠近的姿态,手心唤出狐火,在树藤还未靠近时,用狐火将树藤烤成焦炭一般。 树藤虽多,却为一体,它们感受到了炙热的威胁,从原本的小心翼翼变作疯狂进攻,澄衣与祁宁疲于躲避,可树藤终究过多,澄衣一不小心便被偷袭的树藤缠住了腰身,树藤顺着身子,慢慢往上,于澄衣眼前,化作了毒蛇。 澄衣双手抓住毒蛇,不让毒蛇有机会攻击自己。 “衣衣。” 祁宁震断周围的树藤,来到澄衣身边,一剑砍断了缠绕在澄衣身上的毒蛇,毒蛇落地,又变回了树藤的模样。 “快走。” 祁宁拉着澄衣,往后退去。 第十四章 妖业林(四) 祁宁拉着澄衣跑了许久,直到眼前全是漫漫白雾,两人才停下了脚步。 只是两人还来不及思考白雾后面会有些什么,那些缠人的树藤已经跟了过来,澄衣与祁宁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双双扎进了白雾之中。 而树藤似乎有些害怕眼前的白雾,停在了不远处,见着许久无人,又慢慢的缩了回去。 “祁宁......祁宁......” 澄衣的眼中,除了白雾还是白雾,就如身处荒芜,寂静无垠。 “祁宁......祁宁......” “嘘......” 澄衣被一只手捂住了嘴,而后那只手似乎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缓缓的拿了开来。 “祁宁,是你吗?” 澄衣还没有等到身后的人回答,便听见了一阵狼嚎。 “嗷呜......嗷呜......” “这里应该靠近雷狼的属地了,我们需得小心些。” 澄衣转过头,看清了面前的人,点了点头。 “跟我走。” 澄衣与祁宁两人小心翼翼的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白雾渐渐散去,澄衣这才看清,面前哪里还是高树林立,更多是交叉尖锐的石头,偶尔有颗高树,也显得十分落寞。 “我去树上看看是否有出路。” 祁宁未等澄衣回答,一个瞬闪出现在高树上,祁宁扶着树干,眉头紧锁。 澄衣原本是站在树下等着祁宁的,可看祁宁上树之后,神情有些不对劲,一个瞬闪,也出现在高树之上。 “怎么了?”澄衣靠近祁宁,询问着。 祁宁听到了澄衣的声音,这才回神,转身欲回答,却看见澄衣睁大了眼睛,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两人贴的有些近,祁宁瞬间有些错乱。 澄衣的眼里,有说不清的星辰大海,那夺目的光华,在祁宁的眼中熠熠生辉,万物失色。 “祁宁......祁宁......” 祁宁回神,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树干上。 “哦,我刚才看了,此处白雾纵横,看不清边际,也只有林下无雾,或许能辨清方向。” 澄衣闻言,嘴角一翘,选了个位置坐下,“我刚也看到了,若是白雾不散,要想出去,还是要从林下寻找方法。” 祁宁见着澄衣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放下了心,同时也觉得有些难过,十年的相处,若说能真正牵动澄衣心弦的,除了君上,再无他人。 祁宁往前走了几步,坐到了澄衣身边。 “饿了吗?”祁宁边说着边从灵海取出了果子,递给澄衣。 澄衣高高兴兴的接了过来,吃了起来,“还是你想的周到,不然今日肯定是要饿肚子了。” 祁宁会心一笑,或许仅仅是这样的默默陪伴,祁宁便觉得足够了。 “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大概是气氛太过安静的原因,澄衣渐渐的有些心不在焉,吃着熟透的果子,也有些觉得食不甘味。 “君上说,事情处理完了,就立刻赶回来。” “他在南明还好吗?” “南明是阮禾妖主的属地,君上待在那里,自然是好的。” 澄衣听完,只是笑了笑,“好了,我吃饱了,我们去找幽冥昙花吧。”说完,就从树上一跃而下。 第十五章 妖业林(五) 澄衣与祁宁围着这块石头地走了好久,一边是白雾弥漫,一边是尖石耸立,澄衣觉得这些白雾有些不对劲,只在这块石头地周围弥漫着,十分有界限感。 “这些白雾好像在护着这块石头地。” “看来我们只有往里面走,才能知道这些白雾在护着什么。” 澄衣点了点头,跟在祁宁的身后,开始慢慢的往里面走去。 “滴答......滴答......” “有水声。”澄衣侧耳倾听,辨别了方向,指着前方。 “走吧。” 澄衣与祁宁一直走着,忽然有风起,澄衣偏了偏脑袋,闭上了眼睛,祁宁自觉的用衣袖挡了挡,等风停,两人再次睁开眼睛时,周围已陷入了一望无垠的暗色。 “这里是一处禁制。” “妖业林本身就被禁制护着,如今却在禁制之中仍有禁制,好生奇怪。” “我跟随君上多年,也从未听过妖业林中还有禁制。” “滴答......滴答......” 澄衣还未弄清这是什么情况,又听见了水滴的声音,只是这次水滴声十分的近,仿佛就在身边。 澄衣寻声而去,脚步走过的地方晕开一圈圈水纹,渐渐扩散,越来越远,仿佛没有尽头,而祁宁跟在澄衣身后,环顾四周慢慢走着。 “这是什么?”澄衣眉眼好奇,看着面前的镜子,镜中没有照出澄衣的身影,反而是水纹扩散,一圈一圈的吸引着澄衣触碰。 澄衣的眼中充满了渴望,缓缓抬起手,放到镜中。 “衣衣,小心。” 祁宁话还未落,澄衣便被吸入了镜中,祁宁来不及细想,跟着澄衣冲了进去。 “衣衣......衣衣......” 尽管祁宁已在第一时间跟着澄衣进了这未知的镜中,可再次看清周围的一切时,澄衣早已不在身边,祁宁只能大声呼唤着,希望能得到澄衣的回应。 “她终于回来了......” “谁在说话?” 祁宁环顾四周,除了自己再无他人。 “我终于等到你了......” 声音刚落,祁宁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一团闪烁的黑光袭击,黑光注入祁宁的右颈之中,形成了一朵黑色的茯苓花,祁宁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君上,属下会一直陪着你,一直陪着你,哪怕魂消命散,也不会离开你。” 悬崖之巅,女子身着的黑色长衣被那时吹来的风,肆意的玩弄着,女子的眼里有明显的不甘,望着站在云端的男人,愤而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或许是这一幕太过深刻,让无法忘记的人太过执念,祁宁猛然惊醒,不知所措,右颈间的黑色茯苓花在祁宁醒过来的那一刻,消失不见。 “衣衣......衣衣......” 祁宁已经无法思考刚才脑海里出现的那些景象,他慌张的起身,在这无边无际的镜中,漫无目的的走着,跑着,他要找到澄衣,因为在他苏醒的那一刻,他知道了,他们在封魂镜中,在只存在于数万年前的封魂镜中。 这里太过危险,危险到他感到了无比的心惊胆战,他要立刻找到澄衣,将她带离,祁宁带着这唯一的念头,奔跑着,寻找着。 第十六章 妖业林(六) 万狐宫门前,无宿恭敬的站着,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忽而一团黑气聚集,等黑气散去,慕晚吟出现在宫门前。 “恭迎君上回宫。” 慕晚吟并没有多余的表情,看着只有无宿一人,问道,“澄衣哪,怎么没来?” “犯了错,被属下罚进了妖业林,采摘幽冥昙花。” “幽冥昙花,倒是个好物件。” 慕晚吟想起此时澄衣该是怎样的狼狈模样,正准备取笑,却听见了一声惊雷,正在不知此声惊雷从何而起时,雷声再次震彻心扉。 “是妖业林。” 无宿震惊,慕晚吟皱眉,两人从原地消失,一瞬间出现在妖业林外。 慕晚吟看着妖业林上空盘旋不走的妖气,眉头锁的更紧,这番景象,莫不是封魂镜出了什么意外,慕晚吟来不及细想,瞬闪进入妖业林中,无宿担忧着澄衣与祁宁,一路上紧跟着慕晚吟。 澄衣走着走着,越发觉得冷,以自己如今的修为,竟还能有这样的感觉,想来这里一定是藏着什么。 “滴答......滴答......” 随着水滴声的再次传来,澄衣的面前镌刻出一层一层的阶梯,阶梯置于水上,却无漂浮之感,仿佛扎根在水里。 梯上冷气弥漫,置若冬日,水中有冰结之花,缓缓绽放。 澄衣移步上前,白衣扫过冰水,却未沾染分毫。 澄衣走的小心翼翼,尽管身边的景色再美,却无半点观赏之心,就这样在冷凝的阶梯之上,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一朵冰结茯苓出现在眼前。 冰结茯苓本该是洁白透明的,可此茯苓之花上,漂浮着浓郁的妖气,与此时的景色显得格格不入。 忽而原本散性的妖气猛地旋转起来,将周围因为冷凝之气而聚集的雾气,震荡开来。 这时澄衣才看清,冰结茯苓原来被囚在阵法之中,茯苓之花的上空,漂浮着镇压之物。 “染尘。”澄衣喃喃自语,却不知为何会脱口而出。 染尘似乎听到了呼唤之声,原本安静的盘旋,却忽然闪烁了起来,仿佛在回应澄衣的唤意。 冰结茯苓大概是感受到了染尘的异动,越发的夺目,而妖气更是沸腾了起来,澄衣仿若中了魔咒,一步步的走到了冰结茯苓面前。 “染尘......”澄衣伸手,欲触碰染尘。 忽然染尘发出抗拒的光芒,澄衣未有防备,被光芒击飞。 澄衣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摔个厉害,却没想到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澄衣转头,终是看见了十年未见的慕晚吟,就那么一刻,澄衣觉得一切心安。 “衣儿,没事吧。” 慕晚吟面色如常,语气里却有些着急。 澄衣摇了摇头,“没事。” 染尘一直光芒大盛,意图将躁动不安的妖气打压下去,只是这妖气安稳了数万年,今日却异常暴戾,染尘与妖气互相抵制攻击,谁也让不得谁。 慕晚吟一手抱着澄衣,一手施术加固封印,冰结茯苓的光晕渐渐暗淡,妖气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慕晚吟收回施术的手,见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将澄衣抱起,瞬闪出了封魂镜。 第十七章 临渊石山(一) 北殿之中,无宿正在为祁宁疗伤,祁宁浑身是伤,仿若是被千万支刀剑划过、刺穿皮肉,显得血气森森,不敢直视。 无宿收回妖力,看着躺在床上的祁宁,想起刚才若不是自己先一步找到祁宁,此刻他怕是已经入了厄魂妖的口腹之中。 无宿暗自叹了口气,幸好来的及。 居室殿。 澄衣坐在榻边,慕晚吟轻轻拿起澄衣的手,用妖力检查着澄衣的身体,再次确认澄衣安然无恙之后,才轻轻将澄衣的手放下。 “幸好无事。” 澄衣慕然一笑,一把扑进慕晚吟的怀中。 慕晚吟有些许愣住,而后抚摸着澄衣的头发,“都长大了,怎么还是如此喜欢撒娇。” “哥哥,澄衣想你。” 慕晚吟会心一笑,“我也想衣儿。” “君上,无宿求见。” “好了,你先歇会儿,我等下过来陪你。” 慕晚吟轻轻将澄衣放在榻上,又替澄衣捂好被子,看着澄衣闭眼休息,才转身离开了殿中。 “祁宁如何?” “失血过多,属下已用妖力稳住了他的心脉,再休息十来日即可。” “今日妖业林异象,需封锁消息,严令禁止外传。” 夜幕降临,一身着黑衣的男子出现在妖业林外,男子看了一眼已经归于平静的妖业林,手中幻化出一只黝黑的枭鸟,趁着夜色掩护,向远方飞去。 暮色寒,冷风簌,枭鸟贴着耸高的岩石,一啸而上,落入另一人的手掌之中,枭鸟转动着脑袋,似在确认眼前之人的身份。 男人手心微动,枭鸟化作一团黑气,直扑男人掌心,男人了然般将那团黑气捂住,嘴角扯出不明意图的笑意。 主殿。 “君上,”无宿唤了一声慕晚吟,将手中的请柬奉了上去。 慕晚吟将请柬打开,看了一眼,正准备放下,无宿适时的说了起来。 “送请柬者乃是灵鹤族主系一脉,想来此次宴会,定是广邀妖界各大族主,君上不可不去。” 慕晚吟了然一笑,将手中的请柬放下,“他们还真是费尽了心思。” “祁宁尚在养伤之中,不若让澄衣陪同君上赴宴。” 慕晚吟本来还在计较,去还是不去,不过既然是澄衣陪同,倒是有了一去的心思,毕竟澄衣困在万狐宫中十年,定是无聊了很久。 慕晚吟挥了挥手,示意无宿退下。 “属下这便去准备。”说完,退出了主殿。 “都听到了?” 殿中无声。 慕晚吟摇了摇头,瞬闪消失,又瞬闪出现,一把抓住眼前的空气,澄衣蓦然被扯了出来,现了形。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一开始。” 澄衣有些失落,本来还想好好捉弄慕晚吟一番,却没想到,一切尽在他人的掌握之中。 慕晚吟看到澄衣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竟觉得有些好笑。 而澄衣看到了慕晚吟想笑的模样,眼神忽然便瞪了起来,慕晚吟赶紧收住笑意,故作一本正经的说道,“明日随我去临渊石山。” “哥哥这是想让澄衣陪着?” “算是。” “那可要想好给澄衣的奖励,不然你就自己去吧。” 澄衣眉头一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转身离开了主殿。 慕晚吟见着澄衣离开,忽然又笑了起来,十年不见,越发得可爱了。 第十八章 临渊石山(二) “叩叩叩......” “祁宁,你醒了吗?我给你送药来了。” “进来吧。” 澄衣应声推开房门,走到床边,将汤药放到旁边的小桌上,又将祁宁扶了起来,让祁宁半靠着,随后将汤药递给了祁宁。 “服了好几日的汤药,可好些了?” “小伤,不碍事。” “明日我要随哥哥去临渊石山,便不能来送汤药了,我已嘱咐了侍女,按时送汤药过来,你在北殿好生静养,才能早些痊愈。” “可又是灵鹤族族长送了请柬过来。” “你怎得知道?” “灵鹤族的请柬年年都来,君上是年年都不去,这次去了想必是难以脱身了。” “这是为何?” 祁宁正准备解释,却被无宿的声音打断。 “让你送了汤药便赶紧出来,不要扰了祁宁的安静。” 澄衣一脸苦笑,就知道自己这师父整日里絮絮叨叨的,什么都管,澄衣对着祁宁无奈一笑,赶紧走到无宿身边,施了一礼,离开了房中。 “你啊你,好生养着,真以为自己受的是什么小伤不成。” 无宿边说着,边用妖力替祁宁调息,祁宁在经过妖力洗涤一番之后,神色才渐渐好了起来。 临渊石山。 “君上大驾光临,真是令敝府蓬荜生辉啊。” 澄衣闻言,不由得看向说话之人,此人虽然言语讨巧,却居中位,而周围的人半低着身子,不敢置喙,想来这人便是灵鹤族族长--容岂。 “这位是?” “舍妹,澄衣。” “见过公主殿下。” “容族长有礼。” “斓曦,速请君上与公主殿下入罗君阁安置。” 容岂话音落下,从他身后走出一个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的淡雅少年,少年虽然看起来有些羞涩,动作却是干净利落,他走到慕晚吟与澄衣身边,示意着两人跟着自己进去。 澄衣一路走过,见识了临渊石山里的各种摆设与设计,不同于万狐宫的妖气森森,临渊石山更倾向于日朗风清,若不是身在妖族之中,这里便是一个大家设计的曲水流觞,定会引得外人赞叹连连。 “君上,公主殿下,罗君阁到了。” 琉璃瓦阁,贵重却不繁复,这样一座瓦阁庭院,真真是美不胜收。 “君上与公主殿下可先行安置,晚宴开始前,小妖会前来引路。”容斓曦边说着,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珏,“此物为小妖随身玉珏,若君上与公主殿下想要四处转转,持此玉珏可畅通无阻。” 容斓曦双手递出玉珏,慕晚吟却是视若无睹,澄衣看了慕晚吟一眼,又看了容斓曦一眼,看来此物只有自己来接了。 澄衣笑意迎迎的接过玉珏,放在手中,“多谢容公子。” “小妖便不打扰君上与公主殿下歇息了,小妖告退。” 澄衣见着容斓曦离开,悄悄看了一眼慕晚吟,心里不由得非议,这面无表情,又眼神灼灼,又是为了什么。 “哥哥......” 澄衣话还未说完,慕晚吟已走进了罗君阁,澄衣只能将话吞了回去,紧赶慢赶的跟了上去。 * 澄衣从灵海幻出一颗白色的种子,将妖力注入其中,种子将妖力尽数吸收,却没有任何变化,澄衣收起妖力,看了一眼种子,“看来这种子确实是难得的珍品,自己以妖力注入其中,已有两年时间,可眼前的种子却只是稍微变大了些。” 澄衣原本还在研究手里的种子,感知到有人进入了罗君阁,赶紧将种子收进灵海,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何人?” “秋棉见过公主殿下。” 莹莹美人,巧笑盼兮,眼前的女子,一娉一笑都带着淡雅与舒适,眉目生笑,惹人生怜,盈盈一握,弱不禁风,令人一眼便心生亲近。 澄衣有些诧异,却未表现出来。 观眼前的女子,进门之时,便知晓了自己的身份,想来这罗君阁中,一般小妖已无法靠近,若能随意靠近又能安然进入罗君阁之人,定是与灵鹤族容族长密切相关之人。 “不知容小姐来此,有何事?” “秋棉今日特意来寻君上,不知君上可在阁中?” 澄衣看着美人的楚楚之态,忽然想起了祁宁当日所说的难以脱身之事,想来定是与此女子有关,毕竟自家哥哥长的好看,又未立妖后,这些个少女芳心,定然是蠢蠢欲动。 “嗯......” “容小姐,请进。” 澄衣还未说话,便听见了慕晚吟的声音,澄衣只能木然一笑,让开路,看着容秋棉进了慕晚吟的房中。 澄衣自然是好奇两人在房中会说些什么,小脑瓜子四下瞧了瞧无人,便小心翼翼的悄悄靠近慕晚吟的房门,竖着耳朵,光明正大的准备偷听。 “衣儿,你若不乖,我便让无宿过来,日日守着你。” 澄衣听罢,已是面目难过,赶紧给自己打圆场,“哥哥,我只是想问问你,可是饿了,毕竟晚宴还要好一会儿的时间。” 澄衣说完,本以为房中会有回应,可等了好一会儿,房中一直无声,澄衣只能自己再次笑了笑,继续说道,“那澄衣回房了,哥哥有事,再唤我。” 澄衣说完,已是秒变脸色,转过身后,便是悉悉自语,“不让听便算了,我还不想听哪。”说着说着回了房间,用力的将房门关了起来。 临渊石山无聊,又无人与澄衣说话,澄衣坐在榻上,不消一会儿,便是昏昏欲睡。 “叩叩叩......叩叩叩......” 澄衣一个激灵,吓的睡意全无,只是这一股惊吓让澄衣有些恼火。 “谁呀,这么晚了。” 澄衣猛然打开房门,脸色极其不好。 “公主殿下,是小妖。” “容公子。” 容斓曦有些不好意思,他看着澄衣的脸色,显然自己打扰了澄衣的好眠,这般发现,让容斓曦原本俊秀干净的脸庞,显得有些不自然。 “小妖可是搅扰了公主殿下歇息,请公主殿下恕罪。” 这时澄衣才从原本的恼火之中,清醒过来,今日本就有晚宴一事,自己睡的昏了头,还将这莫名其妙的脾气撒到了无辜之人的身上,真是不该。 澄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睡晕了头,容公子不要见怪。” “小妖不敢,只是晚宴已要开宴,请公主殿下随小妖去正厅。” “好......好好。” 澄衣跟着容斓曦到了庭院,看到慕晚吟已在院中不知等了多久,也不想与他说话,默默的跟在两人身后走着。 * “恭喜容族长,又炼得妖器一枚。” “是啊,我们妖族之中,灵鹤族最善炼制妖器,而容族长又是炼制妖器的个中高手,实属厉害呀。” “容族长不止是炼制妖器的大家,膝下又有温婉可人的容大小姐与天资过人的容二公子,真真是羡煞旁人啊。” 这些夸赞让容岂觉得十分受用,毕竟此次妖器炼成,邀请各大族主,本就是为了炫耀一番,如今听着别人的夸赞,自然是美滋滋的,心里欢喜的不得了。 “妖君到。” 原本互相寒暄的众妖,纷纷放下手中的酒盏,看向正门。 等慕晚吟进入厅中的那一刻,众妖低头施礼,无人敢喧闹。 慕晚吟经过众妖身边,坐到了厅中正上首,澄衣坐在稍下首左边,容岂坐在稍下首右边,众妖随后纷纷落座,厅中十分安静。 容岂看了慕晚吟一眼,随后看向一旁的容斓曦,容斓曦会意,令厅中乐声响起。 “小女秋棉仰慕君上已久,此次知晓君上驾临临渊石山,特意排了支舞,请君上品鉴。” 慕晚吟自然知道容岂之意,本来便是走上一遭的,自然不会拒绝容岂的好意。 容岂见慕晚吟没有拒绝,心里已是乐上了几许,再次示意容斓曦,容斓曦点了点头命乐师们变化曲子。 随着曲子响起,容秋棉身着明黄色的舞缎飞入了厅中,用以美轮美奂来形容,也无过之不及之意。 容秋棉本就长的温婉可人,在这身明黄色的舞衣之下,显得更是含情脉脉,几番眼语交流,已是能让人痴迷不已。 澄衣原本还在感叹,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迷人的舞姿,可看着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眼神不经意的扫过容岂和慕晚吟后,澄衣终于是了然了下来。 随着厅中乐声停止,容秋棉也结束了自己的舞蹈,不着痕迹的施了一礼,退出了正厅。 而与此同时,慕晚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着有些不胜酒力,“本君今日有些醉酒,先回去了。” “醉酒?”澄衣闻言那是诧异的很,无宿曾经与自己说过,放眼六界,慕晚吟的酒量可是其中数一数二的,今日怎会如此轻易的就醉了酒。 “哥哥,你醉了吗?”澄衣赶紧起身,将慕晚吟扶了起来。 “斓曦,送君上回罗君阁。” 容斓曦走到慕晚吟身边,本欲想扶住慕晚吟,可慕晚吟巧妙的往澄衣身上靠了靠,容斓曦扶了个空,而此时,澄衣已扶着慕晚吟往厅外走去。 容岂看了容斓曦一眼,容斓曦施礼,跟着慕晚吟与澄衣离开了正厅。 澄衣好不容易将慕晚吟带回了罗君阁,放在了他的卧榻之上,本以为慕晚吟是装醉,可仔细瞧了好一会儿,都像是真的醉了一般。 “公主殿下,小妖见你今日都未吃上东西,刚已命人准备了糕点,不若吃些。” “多谢容公子,不用了。” “公主殿下还是用些,长夜漫漫,饿着了就不好了。” 澄衣其实是想吃的,可慕晚吟如今醉在这里,可如何是好。 容斓曦大概是发现了澄衣的担心,安慰道,“公主殿下不必担心,左不过在罗君阁外百来米,不远。” 罢了,灵鹤族还能让自己的君上在自己的族中发生什么不成。 澄衣将被子给慕晚吟捂好,起身与容斓曦一起离开了罗君阁。 第十九章 临渊石山(三) 罗君阁外百来米处有一簪花小亭,平素里装饰着花花草草,宛若一处幽径。 “公主殿下尝尝这衔泥糕,虽说名字不甚好听,却是我们灵鹤一族最为拿手的糕点。” 澄衣坐在桌旁,倒没急着拿起糕点品尝,反而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容斓曦,示意容斓曦坐下来。 “公主殿下为何如此看着小妖。” “我对好看的人或物,总喜欢多看一眼。” 容斓曦本是好奇,却不曾想澄衣如此直白的说出这些话来,脸色不由的一红,“多谢公主殿下赞赏。” 澄衣收回目光,拿起容斓曦刚才推荐的糕点,尝了一口,笑道,“确实好吃,难为容公子想的如此周到。” “能为公主殿下效劳,是小妖的福气。” “我师父平日里唤我澄衣,我朋友平日里唤我衣衣,哥哥平日里唤我衣儿,容公子选一个吧。” 容斓曦被澄衣刚才一调戏本就不好意思,如今澄衣又让容斓曦换称呼唤自己,容斓曦已经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了。 “那,小妖是否可以唤公主殿下为小衣。” 澄衣没有说话,容斓曦以为自己冒犯了澄衣,赶紧解释道,“是小妖逾越了,公主殿下莫要生气。” “那小衣便唤你斓曦吧,你也莫要小妖小妖的自称了,多没意思。” 容斓曦一脸羞意的看着澄衣,轻声说道,“小衣真好。” 万狐宫里,虽然有无宿与祁宁陪在澄衣身边,可因为太过相熟,澄衣从未看到过如此干净羞涩的表情,仿佛自己做了多大的错事,惹着了眼前的淡雅公子,真是罪孽呀。 “哎,幸好第一眼看到的哥哥足够好看,足够惑人,否则就容斓曦这般表情,自己可要舍不得了。” 澄衣边摇着头,边吃着衔泥糕,毕竟美食与美人,两者兼具,最好。 “小衣可知,君上是否有心仪之人?” 澄衣听闻,差点被嘴里的糕点噎住。 “小衣,你没事吧。” 容斓曦拿起桌上的水,赶紧递给澄衣,澄衣接过茶水,喝了好大一口,才将哽住自己的糕点,和水咽了下去。 “没事,没事。” 澄衣放下糕点,看着容斓曦,“斓曦为何如此问?” 容斓曦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的说道,“是为了姐姐,这才想要问问。” “容小姐性格温婉,善解人意,十分惹人怜惜。” “姐姐思慕君上,这本是好事,可若是君上已有心仪之人,斓曦作为弟弟,是断然不愿姐姐委屈自己的。” “你怎么说的,好像容小姐非嫁哥哥不可?” “爹爹往日总将君上挂在嘴边,又对姐姐期望甚高,此次君上前来,爹爹定是会与君上说到此事,可斓曦也不希望姐姐盲婚哑嫁,这才想问问小衣。” 澄衣看着容斓曦目光灼灼的模样,不由得有些纠结,只能实话实说道,“其实,我与哥哥相处也不甚多,所以他有没有心仪之人,我还真不知道。” 容斓曦听到此话,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 “不若我找个机会,问问。”澄衣试探性的说道。 “真的吗?”容斓曦的眼神瞬间有了光亮。 “呵呵,真的,真的。” 澄衣拿起糕点,边笑边吃着,心里已经开始止不住的埋怨自己的嘴,“我真是一见美色便晕了头,还逞什么能去问问,我要能问的出来,才有鬼,他又不是我的亲哥哥,还能无限的宠着自己,由着自己不成。” “小衣,你多吃些,免得晚上饿。” 澄衣看着容斓曦的欢喜,脸上保持着完美的笑意,而心里已是巴不得饿死自己得了的心情。 * “叩叩叩......叩叩叩......” “哥哥,你醒了吗?” 房中无声。 “哥哥,我进来了。” 澄衣端着早上刚熬好的醒酒汤,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这醒酒汤还要冷一会儿,你先起来......” 澄衣话语戛然而止,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卧榻之上的两人,手中的盘子一个不稳,掉落到地上,发出极大的声响。 卧榻之上的人听到声响,才悠悠醒来。 澄衣转过身子,背对着慕晚吟和容秋棉,脑袋里一直闹哄哄的,已经无法思考。 慕晚吟看到澄衣,也不避讳身旁之人,有些睡眼惺忪。 “衣儿,我头疼。” 澄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她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如何做,只是心里觉得乱糟糟的,不知该回答还是不该回答。 “衣儿,我头疼。” 澄衣咬了咬嘴唇,“我刚多熬了些,你等着,我去取来。”说完,便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澄衣回到庭院,收拾了自己的心情,看了一眼还剩余的醒酒汤,拿起多余的碗,再次倒了一碗。 等澄衣盛好了醒酒汤,再次踏进慕晚吟的房中时,两人已经穿好了衣衫,慕晚吟坐在桌边等着澄衣,而容秋棉就站在慕晚吟身边。 澄衣没好气的将醒酒汤放到慕晚吟面前,又抬头看了一眼容秋棉,不由得嗤之以鼻,“昨晚斓曦还担心哥哥有了心仪之人,对容小姐不够上心,看来斓曦的这番担心都是多余的,你们两个倒是合适的很。” 说完也不等慕晚吟和容秋棉反应,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公主殿下......” “随她吧,她就是那样的性子。” 容秋棉走到慕晚吟面前,施了一礼,“多谢君上成全,秋棉先行告退。” 等容秋棉离开房间,慕晚吟看向桌上的醒酒汤,笑意渐起,“看来我的小家伙知道心疼人了。”说完,拿起桌上的醒酒汤就一饮而尽。 澄衣现在的心情是十分的不好,既不想回罗君阁,又不想碰到任何人,所以便挑着往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小道上走,以至于越走越偏,越走越远,还没有察觉到半分。 “什么人,竟敢擅闯临渊禁地?” 澄衣被这忽然而来的声音一震,终于驻足停下,看清了眼前的情况。 临海千里,浩渺无云,静听海音,寂寥森森。 澄衣还在为眼前的景色感叹,一束光亮不适时的袭来,澄衣右手捏诀,挡了下来。 澄衣甩了甩衣袖,仿佛是拂走了一片云彩,原本赞叹的眼神也变得不善,对着千里的临海,不悦的说道,“是谁袭击本姑娘,滚出来。” “你这女娃不仅修为不浅,口气更是不小,本仙君在此隐居数万年,难得遇到一个活着的还如此有趣的,今日甚是高兴。” 话音刚落,从平静无脊的临海之上,出现了一个仙气飘飘的男子。 澄衣有些戒备的看着男子,毕竟刚才就是这个男子袭击了自己,若不是自己修为足够,刚才那一击,自己早已妖魂受损,动弹不得了。 “你是谁,为何在此?” 仙君有些好笑,说道,“这个问题,该是本仙君问你才是。” 澄衣自然不会回答,依旧戒备的看着男子,男子认真打量着澄衣,忽然凭空一抓,一枚玉珏出现在男子手中。 “原来是灵鹤族的玉珏,难怪本仙君未感受到禁制震动,而你却出现在这里。” 澄衣看到仙君手中的玉珏,赶紧摸了摸腰间,确认原本放在腰间的玉珏不见了,伸出手,看向还在欣赏玉珏的仙君,“还给我。” “你这女娃如此紧张这玉珏,难不成是情郎所送。” “你好歹也是仙君,怎么喜欢胡说八道,快还给我。” “好好好,还给你,如此动怒做什么。” 话音刚落,玉珏又回到了澄衣手中,澄衣将玉珏收回腰间,继续不善的看着仙君。 “本仙君已将玉珏还给你了,你现在该告诉本仙君,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谁?” 仙君有些语塞,这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头,好似闯入这临渊禁地的是自己一般。 仙君眉头一挑,更是觉得有趣,一瞬间出现在澄衣身边,声音很小却足以让澄衣听清,“本仙君乃荒千月。” 澄衣刚听清,忽然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小妖见过西涯妖主。” “容族长请起,族中有事耽搁了时间,容族长莫怪。”从蕴嘴上说的客气,脸上却是没有半分愧疚之感。 “无妨无妨,鉴宝大会还未开始,妖主来的刚刚好,”说着就往旁边挪动了一下,“妖主里面请。” 罗君阁。 “属下见过君上。” “西涯是你的领地,近些时日,妖气不稳,你需好好查查。” “是。” 临渊禁地。 荒千月绕着晕倒的澄衣转了好几个圈,脸上的表情甚是奇怪,有些玩味,又有些愕然,荒千月转了几圈便停了下来,一直盯着澄衣的脸,慢慢的越靠越近,似乎发现了什么不一样的事情。 而在此时,澄衣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看着荒千月放大的脸,不由得大叫了起来。 荒千月被澄衣的声音吓了一跳,登时离了三丈远。 “你叫什么?吓了本仙君一跳。”离的远了,还不忘责问澄衣一番。 澄衣停止尖叫,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 “哦,好。”荒千月正准备施术,忽然就顿了下来,“你让本仙君放开你,本仙君就要放开你,那岂不是显得本仙君太听你的话了。” 澄衣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你不放开我,我怎么告诉你,刚才为什么要叫。” “你说的到也有理。” 荒千月施术放开了澄衣,澄衣起身,站了起来,却是一脸不悦的看着荒千月。 “臭流氓。”澄衣低语。 “你这小女娃,还不速速报上自己的名字。” 澄衣虽然不满,可也知道面前之人不是自己能够一较高下的,只能施以假笑,施礼道,“冰狐澄衣见过千月上仙。” “原来是冰狐一族,难怪,难怪。” “千月上仙似乎对冰狐一族颇为了解。” “了解是谈不上的,只是在数千年前有幸一睹冰狐妖主与上任妖君平息叛乱的风采,着实异彩非凡,叹为观止。” 澄衣眉眼一挑,自家那个不正经的爹爹,竟然还被一个隐居的上仙惦记着,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呀。 “既是冰狐族,怎么会来灵鹤族领地,还闯进这禁地之中?” “上仙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我只是寻了个没人的小道,独自走着,怎知走着走着就走进了这禁地之中,刚才若不是上仙出了声,说不定我走着走着就走出了这禁地之中。” “像你这么说,这还反倒是本仙君的错了。” 澄衣收回目光,将头偏到一边,貌似无意的理了理头发,“自然是上仙的错,我一个小女娃,人生地不熟的,想错也错不了。” “你这女娃还真是赖皮,不错,不错。” 澄衣颇为意外的看向荒千月,都这样了,还能不错不错,这上仙莫不是隐居在此久了,脑子出问题了不成。 “既然上仙觉得没什么问题,那我便走了。” 澄衣说完就准备开溜,只是想象一般都是美好的,现实一般都是残酷的,澄衣还没挪动半步,就又被荒千月定了身。 “你这女娃颇为有趣,本仙君在此也无聊乏味,不如你就留下来陪本仙君好了。” “不行,我还有事哪。” “哎,境外千般事,皆如浮云,你随本仙君隐居于此,本仙君定能渡你成仙,岂不比做妖快活。” 荒千月说完这话,就消失在澄衣眼前。 “千月上仙......千月上仙......” 澄衣眼睁睁的看着荒千月离开,而自己还被束缚在原地,尽管在努力挣扎,却未能移动半分。 第二十章 临渊石山(四) “女儿已经按照爹爹的要求做了,请爹爹遵守承诺,让我见见他。” 容岂将容秋棉扶起,有些苦口婆心,“爹爹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灵鹤族的地牢乃是临渊石山最为幽暗的地界,那里常年没有日光,石壁上覆满了有毒的湿藤,偶尔有阴暗生物不小心触碰到,最终都是丧命的下场。 容秋棉跪坐在男子身边,手指有些颤抖的拨开男子的头发,男子脸色惨白,嘴角的血还未完全凝结,浑身上下数十道鞭痕,有些鞭痕透过衣服,深入骨髓。 容秋棉的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明明很难过,却硬是不敢哭出声,生怕搅扰了眼前男子的安睡。 容秋棉从灵海幻出了伤药,用妖力将伤药化作粉末状,再借由妖力将伤药送进男子的嘴里,此番动作极近温柔,生怕有一点的疏忽。 过了好一会儿,容秋棉才将脸上的泪水擦掉,起身走出了地牢。 “女儿可以继续按着爹爹的要求去做,只是女儿有一个请求,请爹爹答应。” 容岂有些不悦,可仍还是开口说道,“说。” “女儿要予浅安然无恙的离开临渊石山,从此以后,他与灵鹤族没有一点关系。” “秋棉,他不过是一个侍卫,哪里值得你如此去做?” “予浅不是侍卫,他是女儿真心对待以至于愿意托付终身的人,”容秋棉觉得有些好笑,“爹爹不正是看中了予浅在女儿心中的地位,才用他要挟女儿,嫁与妖君的吗?” 容岂似乎是被说中了痛处,有些恼怒,“你身为我的女儿,自然是要嫁与妖君才能彰显灵鹤族的地位,岂容你与一小小侍卫互生爱慕。” “爹爹答应还是不答应?” 容秋棉根本不愿再与容岂继续拉扯下去,她要的,不过是保全予浅的性命,其余的她都无所谓。 “好,只要你乖乖听爹爹的话,能为灵鹤族嫁给妖君,爹爹便放了他。” “从今日起,不许再对他用刑。” 容岂衣袖一甩,面无表情,“好,依你所言。” “女儿告退。” 容岂看着容秋棉离开,眼神有些阴鸷,“若是将予浅放走,他若以后去寻秋棉,定是祸事一桩,况且,他的身份若是暴露了,再传到妖君耳中,灵鹤族必定要受到雷霆之怒,为了秋棉,为了灵鹤族,他无论如何,也不该继续活下去。” 罗君阁。 “衣儿......衣儿......” 慕晚吟已将罗君阁翻了一遍,可来来回回都没寻到澄衣。 “斓曦见过君上。” 慕晚吟收回寻找澄衣的心思,此番倒是有些好奇容斓曦为何会来罗君阁。 “何事?” “斓曦过两日要去山下的城镇买些鉴宝大会所用的花卉,小依,公主殿下为女子,想必对花卉更熟悉些,所以特来请公主殿下帮忙赏鉴。” 慕晚吟倒也不忙着回答容斓曦,而是特意问到昨夜的情况,“听衣儿所言,昨晚你与她在一起?” “昨晚君上醉酒,斓曦见公主殿下在晚宴之上,未进食几分,便吩咐厨房做了些糕点,请公主殿下一品。” “衣儿平素不喜食糕点,本君倒是好奇,什么样的糕点能让她动心一试。” “不过是平常的衔泥糕,若君上喜欢,斓曦这便吩咐厨房将糕点送至罗君阁。” “衣儿从小在万狐宫长大,对本君甚是依赖,若容公子要邀她外出,怕是难以如愿。” “临渊石山久坐也无趣,恰巧山下正是热闹的时候,想来公主殿下也会喜欢。” “衣儿乃妖族公主,从小到大从未操心过任何琐事,本君不希望,衣儿在本君的庇护之下,还生出烦心之事。” 容斓曦似乎理解了慕晚吟的意思,不是不愿小依下山,而是不愿小依与自己下山,毕竟妖君只有这一个妹妹,对小依的看顾自然要时时刻刻,周全万分。 “是斓曦僭越,请君上恕罪。” 慕晚吟十分满意容斓曦的表现,也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本君累了,你退下吧。” * “千月上仙......千月上仙......” 澄衣立在原地,已是有些有气无力,看来这孤僻上仙,定是要为难自己了。 荒千月其实一直都看着澄衣,从竭力挣扎到有气无力,他都看的十分真切,荒千月眉目一挑,似乎有了新的想法,他施术将澄衣放开,继续隐藏在澄衣看不到的地方。 澄衣身体蓦然一空,差点摔了一跤,幸好自己只是有气无力,而不是软弱无力,至少还能稳住一次忽然性发生的事情。 澄衣得了自由,自然要想法子离开禁地,只是这广阔无垠,一眼看去,什么都没有,反而让澄衣无从下手。 “滴答......滴答......” 这熟悉的滴答声,瞬间唤醒了澄衣在妖业林的记忆,当时自己也是顺着这般声音寻到了染尘,那个自己从未见过,却能想起名字的物件,可自己除了名字,却再也记不起与染尘有关的任何事情。 这声音来自哪里,澄衣如梦幻醒般四顾,这里的寂寥森森再次击中了澄衣的脑海,或许只是幻觉罢了,澄衣如此安慰着自己。 “滴答......滴答......” 澄衣看向脚下,临海千里,终是别有洞天。 原本戏谑的荒千月,本意是想看看澄衣慌乱的模样,可当他发现,澄衣低头看向脚下之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发现......绝对不可能......” 荒千月一瞬间出现在澄衣面前,而此时的澄衣,正在施术,意图破坏禁地的禁制。 “小女娃,快住手。” 澄衣充耳不闻。 荒千月欲上前阻止澄衣,却被从脚下窜起的妖气阻挡了脚步,妖气似乎是有目的性的攻击荒千月,甚至有一部分妖气环绕在澄衣身边,护着她,不让他人打断澄衣的施术。 荒千月一边与妖气战斗,一边无法理解里面的物件为何会此时暴走,莫不是因为被封印了数万年,如今因为有妖闯入,便是想搏上一搏,欲出了那漫无天日的封禁之地。 荒千月一直试图绕开妖气,瞬闪到澄衣身边,可每每有空隙之时,妖气都会及时的封住去路,让荒千月不得不一退再退,毫无可乘之机。 “小女娃,不要被地下的物件迷了心窍,那不是你能降伏的妖物。” 澄衣不为所动,依旧攻击着禁制。 原本还在寻找澄衣的慕晚吟忽然察觉到临渊石山妖气异动,来不及细想,已是瞬闪着往异动之地而去。 不消一会儿,慕晚吟已出现在临渊禁地之外。 “君上,西涯之地的妖气流窜皆来自此处,只是这里有禁制守着,属下无法入内。” 从蕴似乎在临渊禁地外已经待了多时,只是苦于无法进入,如今看到慕晚吟寻着妖气异动来了这里,便如实说了一遍。 慕晚吟看着禁地之中聚集的妖气,觉得十分熟悉,就像澄衣十年前连接妖云镜时,那时聚集妖气的模样。 “难道衣儿在这禁制之中。” 慕晚吟施术欲破开禁制,原本以为禁制会牢靠些,抗拒些,可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禁制裂开了小口,慕晚吟见状,一个闪身便进了去。 从蕴本想跟着进去,可禁制似乎只允许慕晚吟的通行,从蕴才来到禁制边,禁制已经自动合上。 “妖主,这是怎么了?” 容岂带着一众灵鹤族的长老匆匆忙忙的赶到临渊禁地,看着从蕴一人站在禁地之外,不由得疑问了起来。 “西涯之地,妖气不稳,本妖主奉妖君之令详查,如今发现异动之地乃这临渊禁地,不知容族长可有话说?” “妖主明鉴,灵鹤一族一直奉君上为尊,不敢做出任何不轨之举。” “君上已入禁地查看,容族长还是好好想想,待君上从禁地出来,你该如何向君上解释。” 从蕴眼神甚是凌冽,容岂低顺着眉眼,完全没了往日的得意与恣意。 * 地底之下,一处被包裹的严实之地,有妖物肆意乱撞,若不是被周围无形的禁制束缚,此时怕是已将那里搅得天翻地覆,凄凉荒芜。 澄衣似乎是被迷了心窍,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禁制之上。 慕晚吟进入禁地之后才发现,若不是有这股禁制牵制着,这样的妖气聚集,定是会惹来更加麻烦的祸事,他跟着妖气聚集的方向而去,不过一会儿,就看见了正在破除禁制的澄衣以及竭力抵抗妖气的荒千月。 慕晚吟看着绕在澄衣身边的妖气,不悦的皱眉,此处禁制乃是上神所结,这些妖气迷惑着澄衣破除禁制,以澄衣现在的修为,轻则受伤,重则殒命,真是一群狂妄的妖气。 慕晚吟瞬间出现在澄衣身边,本想带着澄衣离开,却不想被澄衣身边的妖气阻止,妖气向外翻腾,显得张牙舞爪。 慕晚吟眉心一动,看来眼前的妖气,比自己想的还要邪佞的多,“若想将衣儿带走,此处禁制怕是不破也得破了。” 慕晚吟双手一合,指尖聚拢妖气,与澄衣的妖气合在一处,共同冲击着脚下的禁制。 荒千月此时更是着急,刚才进来之人,妖气霸道,原本以为他会压制住澄衣,不让澄衣破坏禁制,可没想到反而是与澄衣一起要破除这禁制。 本来以澄衣一己之力,若想要破除这里的禁制只有五分之一的机会,可若是这男子与澄衣一道,这禁制被摧毁也只是时间问题,毕竟数万年的上神禁制,随着时间的流逝,本身已是渐渐脆弱,这地底下的妖物,真是寻到了好时机。 “咔嚓......” 禁制以澄衣与慕晚吟的施术点开始,渐渐皲裂,不消一会儿,皲裂的纹路越来越多,越来越广,忽如满天星辉,一碰便碎。 等脚下的禁制一碎,慕晚吟立即来到了澄衣身边,原本是准备离开的,却被禁制之内的盘旋妖气毫不留情的吸了进去。 三人还来不及反应,等落地之时,周围已是妖气森森。 澄衣此时似乎才有了自己的神思,一脸疑惑的看向身旁之人,“哥哥,你为何在此?”随即又四处看了看,“这里是哪里?” 慕晚吟对着澄衣一笑,“别怕,跟着我。” “小女娃叫你哥哥,你也是冰狐一族?”说罢,荒千月便上下打量着慕晚吟。 慕晚吟这时才认真看了看荒千月,“此处的妖气邪佞异常,上仙既然守护于此,不知是否可以详细告知?” 荒千月本以为慕晚吟会回答自己的问题,却没想到反被慕晚吟问了起来,只是有些无奈的眨了眨眼睛,却也不愿说些什么。 “若想出去,定要寻到控制这些妖气的妖物,若上仙不愿告知,我们只能被动承受,以此处妖气的邪佞程度,我们身死于此,也不无可能。” 荒千月不由的叹了口气,“本上仙守了这里数万年,也从未想过他设下的禁制可以永久封住她的妖器,今日这一切,不过是迟来的孽缘罢了。” 第二十一章 临渊石山(五) “你们随本上仙来。” 荒千月在前面走着,慕晚吟牵着澄衣在后面跟着,他或许真的是怕澄衣在这妖森之地失了踪影,一直紧紧的握住澄衣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身边的妖气总是鬼哭狼嚎般,用着恐怖的声音恫吓着澄衣,澄衣的身子有些颤抖,她总觉得这些妖气绕着她,是有原因的,只是她现在根本不知道是何原因。 澄衣带着这样的心境跟着走了好远,直到荒千月停下,站在一处禁制之外。 “一切都是为了它。” 荒千月衣袖一拂,原本黯淡的禁制瞬间亮了起来,而禁制周围的妖气受到了驱赶,渐渐的散开,露出了禁制里妖物的本来模样。 这是一条由茯苓之花组成的银白色之绫,周身的花瓣闭合着,仿佛是在沉睡之中,银白的花色如漆如暮,浑身散发的妖气更是强大无比,无论何时都在彰显着自己的独特。 慕晚吟觉得眼熟,却不知在哪里见过。 澄衣只是看了一眼,心里便难受的不得了,她捂住自己的心脏,感觉像是受到了挖心之痛,连着呼吸都畅快不了。 “衣儿,你怎么了?” 慕晚吟察觉到了澄衣的异常,不由得担心问道。 “哥哥,我难受。”澄衣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或许是这里的妖气太过邪佞,你修为尚浅,受不了也是正常。”说着就将自己的妖气渡了些给澄衣。 “此为咒乐绫,乃是数万年前妖界妖君之物。” “妖界典籍本君皆熟读,从未听说过哪一任妖君所用妖器名为咒乐绫。” “她一生凄苦,一生暴戾,后又被神族所灭,不留痕迹,也属正常。” “咒乐绫......咒乐绫......” 澄衣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一双似哭似笑的眼睛,那双眼睛极为有神,且暗藏锋芒,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与自己听,可奈何只能无声的用眼神表达。 澄衣想,她想要的定是那咒乐绫。 澄衣缓慢离开慕晚吟身边,笔直的走向咒乐绫,等交谈的两人发现之时,澄衣已触碰到封印咒乐绫的禁制,禁制化出千万条闪电,毫不留情的将澄衣的手划出数道血口。 “衣儿。” 慕晚吟来不及思考,伸手将澄衣的手拉开,过程之中,由于被闪电击中,慕晚吟的手上也被划出了数道血口。 澄衣与慕晚吟的血融进禁制之中,禁制毫无声息的消息殆尽,咒乐绫原本闭合的花瓣逐渐绽放,将刚才两人不小心融进禁制之中的血吸收的一干二净,随后又闭合了起来。 慕晚吟小心翼翼的看着咒乐绫,如此邪佞之物怎会这样安静,他小心翼翼的将澄衣护在身后,动作不大,生怕刺激了刚饮过血的咒乐绫。 “哥哥,不会有事的,它不会伤我。” 澄衣伸出手,慢慢靠近咒乐绫,咒乐绫似乎有些高兴,微微动了动身子,等着澄衣的手指触碰到自己,便顺着指尖慢慢圈上手臂,划到澄衣的腰间,成了一个安静的腰饰。 荒千月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难道她回来了,不可能,不可能的,她所有的妖魂皆被囚禁,若他不放,她便无法重生。 咒乐绫自来到澄衣的身边,整个临渊禁地瞬间清明,原本肆虐的妖气终是停歇。 荒千月看着如此明净的临渊禁地,不由得笑了笑,“还如此计较做什么,终是他们的劫,早应晚应,都是该的。” “既然咒乐绫选了你做主人,你可要好好用它,莫要重蹈覆辙。” 荒千月说的语重心长,澄衣听的莫名其妙,正想问问是何意时,荒千月已转身离去。 * “君上,临渊禁地的禁制已经完全消失,里面除了漫无边际的草木,连个活物也没有。” 慕晚吟此时担心的不是消失了禁制的临渊禁地,而是莫名被咒乐绫认主的澄衣,咒乐绫乃邪佞妖器,又是妖界某位妖君之物,他担心咒乐绫的认主带着未知的目的。 “君上,容岂已在阁外等候多时,是否要宣他进来?” 慕晚吟似乎没有听到从蕴的话,仍旧思考着咒乐绫为何认主,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自己想不到之事。 “君上......” 慕晚吟看向从蕴,问道,“何事?” “容岂已在阁外等候多时,是否要宣他进来。” “他不过是担心临渊禁地之事,本君问罪于他,你且去告诉他,本君知晓与他无关。” “是。”从蕴说完就准备离开。 “本君欲闭关几日,在此期间,除了你,所有人不可靠近罗君阁。” “是。”从蕴领了命,离开了罗君阁,顺便将一直站在阁外的容岂等人遣散而去。 慕晚吟做了这一系列的安排,起身往澄衣的寝殿走去。 澄衣此刻正看着漂浮在自己眼前的咒乐绫,这银白色的绫身刻画着茯苓花的模样,格外的好看,澄衣逗着咒乐绫,仿佛在自己眼前的不是一件妖器,而是一个美轮美奂的饰物。 “伤还未好,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哥哥。”澄衣笑的格外甜。 慕晚吟接过原本漂浮在澄衣眼前的咒乐绫,仔细观察着,咒乐绫周身花瓣闭合,宛如一只乖巧的小兽,根本感觉不到它在临渊禁地时所散发出的那股妖气,看着真像一条平常的饰物,除了好看,别无他用。 “这咒乐绫妖气过甚,又来历不明,若无必要,不要轻易使用。”说着就将咒乐绫递给澄衣。 澄衣从慕晚吟手中接过咒乐绫,仔细瞧了瞧,说道,“自它到了我手中,便安分的很,别说妖气过甚,我连妖气都没看到。” “我已命从蕴守住罗君阁,这些时日你好好修行,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澄衣原本还淡然的神情不由得皱了起来,撒娇道,“哥哥,这好不容易出了万狐宫,我想......” “不用想。” 慕晚吟已经猜到澄衣想做什么了,毕竟难得外出,依着她的心性,定然是要东玩西玩,这本也不是什么坏事,可她被咒乐绫认了主,自己没有办法将咒乐绫带离,所以只有将澄衣锁在身边几日,趁此机会探探虚实。 澄衣讨巧的笑意渐渐凝固,忽然又变得笑了起来,“哥哥,我有个事情特别好奇,哥哥能告诉我吗?” “何事?” “哥哥知道我的真身是九尾妖狐,可我却不知道哥哥的真身是什么,太不公平。” “哦,所以哪?” “嗯......嗯......所以为了公平起见,哥哥得告诉我,你的真身是什么?” 慕晚吟思考了一下,低头对着澄衣说道,“附耳过来。” 澄衣乖乖的侧身,微微垫了垫脚尖。 “哥哥的真身是......” 慕晚吟说的特别小声,澄衣不由得再次垫了垫脚尖,想靠的更近些,听的更清楚些。 “秘密。” 慕晚吟说完,便笑着往前走。 澄衣惊觉自己被哄骗了,快走几步,拉起慕晚吟的衣角,“哥哥怎么如此赖皮,净哄骗我。” 慕晚吟笑而不语,毕竟眼前的小狐狸除了心思细腻,更多的是单纯,虽然知道她不过是好奇一问,可自己的真身...... 她撒着娇,他笑而不语,大概这就是最美好的样子。 “哥......”澄衣本想继续撒娇,可一个没注意,直接被脚底下凸起的石头绊了个实在。 慕晚吟眼疾手快,一个拦腰,便帮澄衣稳住了身形,顺便搂进了自己怀中。 澄衣一瞬间的愣神,看着近在咫尺的慕晚吟,忽然不知所措了起来。 “衣儿,走路小心些。” 澄衣看着慕晚吟的眼睛,不住的点头,慕晚吟嘴角一笑,放开澄衣,继续往前面走着。 澄衣木木的站在原地,这浑身忽然涌起的热度太过陌生,她已经不知道该思考什么了,只能继续木木的站在原地。 * “小妖见过妖主。” 从蕴冷冷的看着容斓曦,这冰冷的眼神十分考究,与蛇类的冷血无情相得益彰。 “小妖求见公主殿下。” “君上有令,不许任何人进入罗君阁。” “既是君上的命令,小妖不敢不从,只请妖主将这封信呈给公主殿下,小妖这便离开。” 容斓曦恭敬的双手呈上信件,从蕴看了看,最后还是将信件收了下来。 “多谢妖主。”说完,便离开了罗君阁门前。 澄衣乖乖的与慕晚吟对坐着,静心修行,只是时不时的睁开眼睛观察慕晚吟的情况,暴露了澄衣根本无心修行的心思。 “你若是再乱动,我便将你定在此处两个时辰。” 澄衣被慕晚吟如此恐吓了一下,不得不老老实实的闭上眼睛,就算假装修行,也总比一动不动的待在这里两个时辰的好。 从蕴慢慢从门外走来,慕晚吟听到了动静,起身走了过去。 澄衣感受到慕晚吟离开,又悄悄的睁开了眼睛,看着从蕴对着慕晚吟恭敬的施了一礼,又从手中递了什么信件给慕晚吟,心思不由得活络了起来,“难不成是情书?难道是容秋棉给哥哥的情书。” 澄衣想着想着忽然就不高兴了起来,从临渊禁地回来,光顾着研究咒乐绫,都忘记了自己是为了什么才不小心进了那临渊禁地,还差点回不来。 澄衣一脸的不高兴,起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慕晚吟回来时,才发现澄衣已经离开,手里拿着刚才从蕴递给自己的书信,一脸的无奈,“这小家伙真是越来越懒了,也不知道这些年无宿是如何教她的,竟教成了这般没大没小的性子。” 慕晚吟走到澄衣门前,敲了敲门,“衣儿,大白天的,你躲进房中做什么?” 房中无人应答。 第二十二章 临渊石山(六) “衣儿,开门,我有事与你说。” 房中依旧无人应答。 澄衣坐在凳子上,看着慕晚吟敲着门,听着慕晚吟叫自己,可就是不发一语,就是想让慕晚吟站在门外,受受冷待。 “衣儿,你再不开门,我可走了。” 澄衣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想去开门,慕晚吟大概是说到做到,他的话音刚落,门外已经没有了慕晚吟的轮廓,澄衣听见敲门的声音没了,忽然有些急了,快步走上前去,将门打开,门外当真是空无一人。 “臭哥哥......”澄衣不由得说道。 “我早晨才沐了浴,怎么会臭。”慕晚吟忽然出现在澄衣身边,似乎是想给澄衣带来些惊喜。 而澄衣眼神一瞟,本就不高兴,现在更是不屑,“哥哥找我何事?” “我的衣儿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现在便如此不耐烦我了?”慕晚吟左顾而言他。 “你到底有没有事儿啊,没事儿就自给儿玩去。”说着又想将门关起来。 慕晚吟眼疾手快,一掌将门抵住,“衣儿,你是不是饿了,我让从蕴去厨房给你带些吃的。” “我不饿。”澄衣说着,又想关门。 慕晚吟继续抵着门,“你不饿,那你生什么气?” “我没有生气。” “有。” “没有。” “有。” 澄衣根本不想继续跟慕晚吟争辩,她使劲的关门,慕晚吟使劲的抵门,两不相让,最终实力悬殊之下,慕晚吟进了澄衣的房间,还顺便着把门给带上了。 “你干嘛......” 澄衣有些恼怒,其实澄衣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恼怒,现下就是心里十分不爽快,以至于不想见到慕晚吟。 “你今日怪怪的,怎么了?” “没怎么。”澄衣看向一边。 慕晚吟有些担心澄衣,本来将澄衣带离冰狐族,慕晚吟就觉得有些愧疚,如今澄衣这般神情,慕晚吟心里的愧疚更是忽然涌了上来。 慕晚吟寻了个椅子坐下,手靠在一旁的桌子上,轻轻敲了敲脑袋,似乎在思考如何才能让澄衣不生气。 小家伙生气,哄哄就该好了吧。 慕晚吟打定主意,指尖一动,澄衣毫无预兆的被往前一拉,直直的扑进了慕晚吟的怀中,此时的澄衣似乎更加生气了,毕竟谁也不喜欢这毫无预兆的事情。 澄衣抬头,正准备发发气,只是再一次撞进了慕晚吟的眼里,澄衣不由得再次愣住。 澄衣自小就知道慕晚吟长的好看,自小就喜欢看着慕晚吟,只是这般近距离的看着,似乎与以前不一样,可是哪里不一样,澄衣却也说不上来。 慕晚吟只是想哄哄澄衣,慕晚吟记得澄衣刚到万狐宫的时候,最是喜欢在自己的怀里撒娇,有任何的问题,只要自己将她抱在怀里,她都会乖巧极了,可如今这样的眼神,似乎不一样了,与小时候不一样了。 两人没有说话,澄衣在慕晚吟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衣儿......” 澄衣回了神,微微坐直了身子,随后又察觉了不妥,便想起身离开。 可慕晚吟本就是想哄哄澄衣,自然不会让澄衣如愿起身离开,澄衣才刚起身,又被慕晚吟拉回了怀里。 “衣儿,告诉哥哥,今日为何生气?” “我没有生气。”澄衣的声音不仅小而且十分温柔。 慕晚吟确实感受到了澄衣语气的变化,看来怀里的小家伙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论多不开心,只要自己抱抱,一切都能变好。 “哥哥,明日我们就回万狐宫吧。” “此事不急,我还有些事情未办完。” 澄衣的眼神闪了闪,有些苦笑,未办完的事情,大致不过就是关于容秋棉罢了,澄衣将自己与慕晚吟的距离拉远了些,虽然依然是在慕晚吟的怀里。 “是容秋棉吗?” 慕晚吟点了点头。 澄衣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觉得这个话题她并不喜欢,可她又止不住的去想,为何自己会如此的矛盾,自己这是怎么了? “澄衣知道了。”澄衣收拾了自己的心情,看向慕晚吟,“哥哥说的对,澄衣是该好好修行,只是今日澄衣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澄衣便不陪哥哥了。” 澄衣起身,刻意离的远了些,慕晚吟自然感受到了澄衣对自己的疏离,十分不解,又不忍心打扰澄衣休息,也就不发一语的起身离开了澄衣的房间。 自那日房中谈话之后,澄衣就一直乖乖的修炼,也不刻意出现在慕晚吟眼前,也不刻意去讨巧慕晚吟,慕晚吟虽说觉得不适,可看到澄衣确实有乖乖修炼,咒乐绫也未有异常,也便放下心来,安静的度过了一两日。 * “君上,容小姐与容公子来了。” 今日容秋棉着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原本长的就楚楚可人,如今在这身衣裙的衬托下,显得更是我见犹怜。 澄衣看着自知无趣,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想来此时也没人在乎自己在做什么,毕竟面前有个大美人,谁还会管自己。 其实容斓曦从进门之后就盯着澄衣在看,只是澄衣所有的目光都被容秋棉吸引了过去,自然注意不到容斓曦的目光。 “爹爹命秋棉过来,邀君上入席鉴宝大会。” 澄衣闻言,心里不由得非议,容岂这个老灵鹤,便是如此着急想将女儿嫁出去,这八字还没一撇哪,就在让容秋棉宣誓主权了。 慕晚吟想也没想,准备出发去正厅参加鉴宝大会。 “澄衣今日不太舒服,便不搅扰哥哥的兴致了。” 慕晚吟闻言走到澄衣身边,搭了搭脉象,又试了试温度,一切都属正常,看来只是不喜人多的地方,故意不想去罢了,随即放下心来,“在房中好好休息,不许乱跑。” 澄衣眼神暗了暗,闷声答道,“知道了。” 慕晚吟得到了澄衣的答复,便带着从蕴离开了罗君阁,容秋棉紧随其后,容斓曦走时担忧的看了澄衣一眼,见着澄衣转身回了房间,也知不能耽搁在这里,赶紧跟了上去。 澄衣坐在池塘边,手里拿着一节断竹有一答没一答的在水上划着圈,如今看这阳光,不算早也不算晚,虽说答应了不乱跑,可今日就是不想听他的话,于是起身拍了拍衣服,一个瞬闪就消失不见了。 临渊石山除了灵鹤族居住的地方修葺的规划整齐,其他的地方着实还是以草木为主,虽然算不上荒郊野岭,但草木之盛仍有遮天蔽日的效果。 澄衣出了罗君阁便漫无目的的乱晃着,反正无人管束,自然能有多随意就有多随意。 “快走,快走。” 澄衣闻声寻去。 原来是押解犯人,只是今天不是灵鹤族的鉴宝大会吗?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着实奇怪呀。 澄衣本来还有些疑问,忽然见到那妖身后的两妖手中凝聚出妖气,似乎是想偷袭前面慢慢走着的妖。 偷袭?杀妖灭口?这灵鹤族还真是精彩。 两妖一起出掌,用妖气袭击前面的妖,而前面的妖似乎早有察觉,一个闪身便躲开了偷袭。 两妖见此不妙,幻出了自己的妖器,与前面那妖厮打在一处。 澄衣站在不远处看着,别看被押解的妖浑身是伤,可反应能力和修为着实不错,只是伤势似乎过于严重,渐渐的就落了下风。 就在两妖即将得手的时候,澄衣指尖一点,两妖顿时立住不动,瞬间晕倒在地。 澄衣慢吞吞的走了过去,那妖有些戒备的看着澄衣,似乎随时都准备战上一战,澄衣围着那妖转了一圈,感叹道,“伤的着实有些严重。” 那妖身体笔挺,有些僵硬,看不出澄衣想做什么。 “不用紧张,就你现在这样,我若要动手,你打不过我。” 澄衣转了一圈,也看的差不多了,站定在那妖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予......予浅。” 澄衣认真思索了下自到临渊石山后,便听闻过的名字,确定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说道,“不认识。” 予浅见着澄衣的态度,简直是要吐血了,眼前的女子这漫不经心的模样,好似根本没有兴趣知道自己为何会成这样,只是单纯的救了一救,然后顺便问问名字。 “多谢姑娘相救。” “好说,好说,我也只是偶然路过,顺手一救,不用在意。” * “我刚经过前面时,看见有一处小潭,你不若过去洗洗?” 予浅这才想起自己被关在地牢已有月余,身上不仅乱糟糟的而且臭熏熏的,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澄衣,显得很是窘迫。 澄衣倒是没有在意,从灵海幻出了一个药瓶,“这是我师父给我的治伤灵药,我平日里也用不着,先给你用吧。” 予浅本想拒绝,可眼前却有一件急迫的事情需要自己去做,他犹豫再三,还是接过了澄衣手中的药瓶,恭敬的施了一礼,以作感谢。 澄衣救下予浅不过是图一时的好奇,毕竟灵鹤族会在鉴宝大会这般盛大的宴会之时,想要灭掉的妖,肯定有特殊的原因,说不定这个妖还能带些热闹来看看。 澄衣坐在草地上,感受着微风徐徐,心境却不是很开阔。 “姑娘,久等了。” 澄衣回过头,见着一袭蓝衣的予浅,笑了笑道,“予公子这一身着实比刚才好看了许多。” 予浅一愣,大概是没有听过女子这般明目张胆的夸奖,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姑娘平日里都是这么夸人的吗?” 澄衣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看向远方,“平日里见得少,也无机会能这般说话。” 予浅自觉的坐了下来,离澄衣不远不近的距离。 第二十三章 临渊石山(七) “姑娘从何处来?” “临渊石山,灵鹤族。” 予浅一愣,他以为她只是路过,却不知她是从灵鹤族下来之时,顺便路过。 “今日是灵鹤族的鉴宝大会,我寻了个理由,出来透透气。” “姑娘可认识容小姐。” 澄衣微微挑了挑眉,灵鹤族那么多妖,身旁的男人却偏偏问了容秋棉,看来自己真是救了一个不得了的妖。 “见过几次,不甚熟悉。” “姑娘可知她眼下如何?” “挺好的,说不定再过一段时日,这妖界便要有妖后了。” 予浅一怔,对澄衣所说的话甚为震惊,语气有些波动,似乎并不相信,“姑娘所言为真?” 澄衣没有答话,因为她的心里也是难受的,她不想一次又一次的去确定,一次又一次的去想起,她只是看着远方,看了好久。 “予公子,天色已晚,我要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管不顾予浅的神色,自顾起身,往来时路回去,只是刚走了几步,便不由得顿住了身形,此处树高茂盛,此时却太过安静,仿佛所有的虫鸟已被驱赶。 澄衣环顾四周,原本还坐着的予浅也发现了此时潜藏的危险,迅速起身,向四周看去。 “既然都来了,还藏什么?” 随着澄衣话落,十数个面戴面具只留一双眼睛在外的妖族出现在澄衣眼前,这些妖手握妖器,比刚才想杀予浅的妖修为更加深厚。 “看来是冲我来的。” 为首的妖族看着很是淡然,“公主殿下,族长欲请你上山做客,跟我们走吧。” 澄衣有些漫不经心,问道,“族长?哪族?” “只要公主殿下随我们走,自然就能知道。” “我家哥哥如今正在临渊石山,你们就敢明目张胆的挟持我,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妖君正在参加灵鹤族的鉴宝大会,想来此时也无暇顾及公主殿下。” 澄衣笑了笑,看来这些忽然而至的妖族,十分了解自己与哥哥的行踪,来的如此巧合又合时宜,怕是...... “有剑吗?”澄衣看向予浅,询问道。 予浅点了点头,从灵海幻出了自己的妖器,澄衣随手一抓,予浅手中的妖器出现在自己手中。 “区区小妖,也敢在本公主面前放肆。” 为首的妖族知道带不走澄衣,示意身旁的其他妖族捉拿澄衣。 澄衣虽说年幼,可身为九尾妖族又受无宿教导,修为自然厉害,区区十数只妖族,她还不放在眼里。 澄衣很快杀尽了除了为首妖族之外的其他妖族,为首的妖族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个瞬闪消失在澄衣眼前。 澄衣看着那个妖族离开,也没有要追的意思,她将妖器还给予浅,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此处危险,你还是尽快下山吧。” 予浅看着澄衣瞬闪离开,经过刚才一事,他已经知道了澄衣的身份,可他心中仍有事情不能放下,他朝着澄衣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 “族长,属下无用,未将九尾妖狐带回。” “她修为渐深,此在意料之中,此事辛苦你了,你先回万狐宫,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是,属下遵命。” 可主万妖的九尾妖狐,却被妖君庇护着,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澄衣刚进罗君阁便与慕晚吟撞了个正着,瞬间有些心虚了起来,尴尬笑道,“这鉴宝大会这么快便结束了,期间可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 “衣儿想要发生什么事情?” “瞧哥哥说的,无事自然好。”随即装作一副渴睡的模样,装模作样的捂了捂嘴,“真是好困啊,我先去休息了,哥哥也早些休息。” 澄衣从慕晚吟身边走过,慕晚吟一把抓住澄衣,“衣儿......” “哥哥有何事?” 慕晚吟看着澄衣的神情,忽然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只能放开抓住澄衣的手,淡然说道,“无事。” “那衣儿先退下了。” 慕晚吟看着澄衣回了房间,原本淡然的眼神变得凌厉了些,幻出妖器九幽莲锁剑刺向了一处角落,角落里原本空荡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幸亏身影灵巧又身手了得,否则早已被一剑毙命。 身影躲了剑招,从暗处显出了面孔,仔细看去,竟是刚才跟着澄衣走的予浅。 澄衣原本已经回房,却听见了外面的打斗声,打开房门,又走到了院落之中。 慕晚吟并没有打算放过眼前跟踪澄衣的妖族,再次令九幽莲锁剑指着予浅,随时准备攻击。 澄衣踏足院落之中,便看见了慕晚吟与予浅对峙着,看这情景,明显是一边倒的形势,就在慕晚吟准备再次一击时,被澄衣及时唤住。 “哥哥。” 澄衣赶紧走到予浅面前,将予浅护在身后,看向慕晚吟。 慕晚吟看到澄衣的举动,有些生闷,“他是谁?” “朋友,一个刚认识的朋友,他大概是担心我自己回来,所以在后面护着我。”澄衣有些忐忑,予浅于自己还有用,可不能折在这里。 慕晚吟看着澄衣认真的眼神,将九幽莲锁剑收回了灵海,不发一语的转身离开。 澄衣松了口气,转身看向予浅,无奈笑道,“我让你下山去,你跟着我来罗君阁做什么?” “公主殿下救命之恩,不得不报。”予浅顿了顿,“而且,我还有心事未了,下不了山。” 澄衣好笑的叹了口气,真是一切如自己所料啊,不过也挺不错的,“澄衣,这是我的名字。” 随后转身指了指慕晚吟与自己还有从蕴的房间,说道,“除了主阁和这两个偏阁,其他的房间,你随便挑。” “是,澄衣殿下。” “哥哥平日里喜欢清静,若无必要,不要四处走动。” 翌日。 “小衣。” “斓曦,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应诺,带你下山去玩。” “应什么诺?”澄衣一脸疑问。 容斓曦看着澄衣的表情,瞬时也有些迷茫了,“我上次托从蕴妖主带给你的信,你没有收到吗?” “信?”澄衣忽然想起之前从蕴是有将一封信件交给慕晚吟,当时自己以为是容秋棉给慕晚吟的,还为此生了气,原来那封信是斓曦给自己的,那自己岂不是白白生了慕晚吟好长一段时间的气。 澄衣想着,忽然就没了底气。 “我有事找哥哥,下次再去吧。”说罢,就准备去主阁找慕晚吟。 “爹爹今早便请了君上去正厅,好似是商议婚事,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完不了。” 澄衣止住动作,自己怎么忘记这事儿了,还以为在万狐宫只宠着自己的时候了,想何时找他便能何时找到他。 * “如今山下正是热闹,我们走吧。” 容斓曦说罢,也不等澄衣反应,抓起澄衣的手,一个瞬闪便从罗君阁消失,往山下奔去。 予浅等澄衣和容斓曦离开后,开门走了出来,他唯一放在心上的事情,便是容秋棉,他要带容秋棉离开,不能让容秋棉成为容岂的棋子,一颗只为灵鹤族争取荣光的棋子。 “小姐,奴婢听说,今日族长邀请君上,商议你与君上的婚事。” 容秋棉梳着头发的手一顿,她放下梳子,看向窗外,“今日有些冷,你去把窗户关上,顺便煮些热茶来。” “是。” 等侍女离开后,容秋棉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眼里慢慢蓄上了泪水,她如今所作的一切,不过是想他平安罢了,只要他平安,便都无所谓了。 “秋棉。” 容秋棉听到予浅的声音,转过身,看到予浅站在自己面前,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扑进了予浅的怀中。 “阿浅,阿浅。” 容秋棉紧紧搂住予浅,而予浅也紧紧搂住容秋棉,他们太久没有如此的拥抱过,相互的思念早已渗入骨髓,却总是求之不得。 容秋棉在欣喜之余,终于想起此时予浅的处境,她猛然推开予浅,一脸担忧,“你此刻不应该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带你离开。” 容秋棉的情绪里是想跟予浅离开的,可理智上她不能,她若是跟他离开,他便至死都无安宁之日。 “不,我不能跟你离开。”容秋棉的双手垂下,转过身看向一边。 予浅从身后抱住容秋棉,话语里都是温柔,“秋棉,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若是我的安危需要用你的一生作为筹码,我宁愿不要这样的安宁,我宁愿死去,也不愿让你一生困境。” 容秋棉转过身,看向一眼深情的予浅,她知道,自己的选择是没有错的,她知道,他爱她入骨髓,就像她爱他如骨髓一般,正因为是这样的偏爱,她选择用自己的一生换他的一生,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容秋棉轻轻吻上予浅的薄唇,若不是因为我们身份的差异,我们两个该会是怎样的幸福。 “阿浅,我已答应爹爹,嫁给妖君,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你总是这样傻,别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予浅怜爱的摸了摸容秋棉的脸颊,他不想说破,可他也不愿她活在被欺骗之中,或许说破了,她便也想通了。 “昨日我被押解出了妖府,若不是巧遇了澄衣殿下,你今日便是看不见我了。” 容秋棉不可置信,声音有些颤抖,“是爹爹,是爹爹,他为何要骗我?” 予浅再次将容秋棉搂进怀中,不住的安慰着容秋棉,她的眼泪让他心疼,可他也不愿失去她,就算真的至死无宁,他也想要跟她在一起,永不分开。 容秋棉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抬头看向予浅,“或许我们还有出路。” 罗君阁。 “君上,秋棉有事求见。” “进来吧。” 容秋棉安慰的看了一眼予浅,示意予浅站在门外,自己独自进了房间。 “秋棉愿奉上降心草,求君上成全。” 慕晚吟忽而一笑,“本君初来罗君阁,你便殷勤拜访,请求本君陪你演一出英雄爱美的戏码,本君那时便说,你要想好要付出的代价。” 慕晚吟朝门外看了一眼,而后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容秋棉,悠悠说道,“刚才容族长邀本君商议,你与本君的婚事,可眼下的情景,本君也是着实好奇。” “秋棉所求君上之事,皆为了阿浅。” 第二十四章 临渊石山(八) “我与阿浅自小相识,他护着我,我亦护着他,他是我这一生都不愿放下的。” “我与阿浅相恋,最不愿的莫过于爹爹,爹爹囚禁阿浅,逼我与君上结缘,我深知,君上从未倾心于我,如今这番形势都是我求来的,也是君上随兴而为的。” “既是如此,现下的情况与你而言,并无不妥,为何又要将此事详细讲与本君听。” “爹爹曾答应我,不伤阿浅,可......” 容秋棉双目含泪,无法继续说下去,她深知容岂的计较,可她却毫无办法。 “本君不想参合进你们灵鹤族的是非里,当初允你,不过是觉得有趣,又加之心血来潮,降心草为你族至宝,如此为私妄用,着实不该。” “可阿浅在灵鹤族已无立足之地,今后也会被灵鹤族追杀,秋棉不求其他,只求君上救他一命。” 慕晚吟不由的思考,虽说此等事情本就是灵鹤族的家事,可予浅是澄衣带回来的,若自己真的什么也不管,等澄衣知晓了,若是不开心,又如何哄的了。 思及此,慕晚吟还是觉得谨慎些的好。 “从蕴,去将衣儿叫来。” 从蕴闻言,显身在慕晚吟身边,“公主殿下今日一早便与容公子下山去了,此时还未回来。” “何时去的?” “君上离开罗君阁后不久。” 慕晚吟闻言,也顾不得跪着的容秋棉和站在门外的予浅,一个瞬闪,消失在罗君阁中,直往山下而去。 容秋棉脸色不善,跟在从蕴的身后,出了房间,予浅一个箭步走到容秋棉身边,担忧的看着容秋棉。 “容小姐所求之事,还是等君上与公主殿下回来之后,再做决断。”从蕴看着容秋棉,毫无情绪的说着。 “眼下,你们不若就在罗君阁中休息,此处应是这临渊石山里最为稳妥之所。” “多谢妖主。” 临渊石山山下。 容斓曦撑着脑袋,一脸无奈的看着澄衣。 “本以为山下热闹,你定喜欢,如今看来,反而是惹得你愁眉不展,一脸烦闷了,哎。” 澄衣没有接话,自顾的坐在一旁,看着青山绿水。 “斓曦,思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容斓曦被澄衣问的一愣一愣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未有过思慕,小衣如此问,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澄衣闻言有些不相信,“以斓曦的姿容,难道你们灵鹤族就没有小姑娘向你表达过思慕之情?” “以前倒是有过,不过那时年幼,贪玩造作,哪里会去管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那后来哪?” “后来,后来长大了些,虽是有向我诉情衷的,不过都被爹爹狠狠责罚了一番,久而久之,也就没有小姑娘再与我诉情衷了。” “啊,容族长还真是......” “不过其实想想也好,还省的我自己去拒绝,伤了那些小姑娘的心。” “第一次见着斓曦,还以为是个羞涩少年,可今日看来,却是一个有着万般情思藏于心的风流少年,原是我错看了一番。” “哪里,哪里,我可是很纯洁的。” 澄衣闻言,不由得捂嘴偷笑了起来。 “笑了,笑了就好。”容斓曦站在澄衣面前,弯下腰,注视着澄衣的眼睛说道,“因着鉴宝大会,这山下聚集了四方各妖族,平日里难得拿出来的妖器更是比目皆是,今日下来一趟,你不去寻寻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 “说的也是,那走吧。” * 澄衣翻看了许多妖器,眼里不由得露出嫌弃之意,“虽说这些妖器确实比常日里看到的好些,可也只能算作能用的粗制之物,一点也不可心精致。” “若所有妖器皆如君上所持的九幽莲锁剑一般,那妖界岂不是要乱了。”容斓曦看着澄衣嫌弃的眼神,不自觉的温柔一笑。 澄衣拿起妖器看了放下,再拿起妖器看了再放下,最终还是没有看上这些妖器,“算了,还是等哥哥哪日有空时,找他要一个精致些的妖器。” “咻......” 澄衣应声躲开,原本向澄衣而来的毒针嵌进了一旁的木头里,毒针周围的木头瞬间被染黑了一片,澄衣看向毒针飞来之处,一抹残影如风般消失不见。 “站住。”澄衣追着残影而去,容斓曦追着澄衣而去。 澄衣与容斓曦追了一路,渐渐的远离妖群,到了一处树林之中。 澄衣环顾周四,掌心燃起狐火,双掌合起,将狐火分为五六朵,“你们以为自己躲着,我便找不到你们吗?” 话落,狐火向前方飞散,打在树上,将树皮烧焦了好大一块。 随后便是妖影窜动,四个妖族出现在澄衣面前。 澄衣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妖族,他们带着与那日袭击自己的妖族一模一样的面具,“你们到底意欲何为,为何三番两次的偷袭我?” 面前的妖族没有说话,他们幻出妖器,便与澄衣和容斓曦打了起来。 澄衣原本是不惧这些妖族的,只是每当靠近之时,这些戴着面具的妖族便用毒针逼迫澄衣后退,澄衣没有妖器可以阻挡,手中的狐火也无法燃烧这些毒针,一时之下,确实靠近不得。 “斓曦。” 容斓曦听到澄衣呼唤,凝聚妖气将与自己缠斗的两个妖族震退,闪身回到澄衣身边。 澄衣与容斓曦靠在一起,看着将自己围了一圈的四个妖族,“斓曦,我起阵,你护我。”说罢,便双手合十,平地风起。 四个妖族见势不妙,合力用妖气攻击澄衣,容斓曦用妖力催动妖器,妖器快速旋转,护着自己与澄衣。 毕竟是灵鹤族炼制的妖器,四个妖族的妖气攻击无法穿透容斓曦用妖器设置的保护屏障,四个妖族相互看了一眼,同时拿出毒针,射向屏障中的澄衣。 澄衣继续催动阵法,阵法之中妖气森森,借着快速旋转的妖器,穿透了围着自己的四个妖族,四个妖族痛呼一声,经受不住,渐渐化为飞灰,消失殆尽。 澄衣收回阵法,刚准备放下心来,容斓曦却吐了血。 澄衣赶紧扶住容斓曦,看向容斓曦吐出的黑色血液,慌张道,“斓曦,你怎么样了?” 容斓曦看着澄衣笑了笑,“这毒可真够毒的,我险些支撑不住。” “好了,你别逞强了,我帮你将毒逼出来。” 澄衣扶着容斓曦坐到地上,将妖力推进他的体内,将毒针逼了出来,只是毒针上所附的毒依旧在折磨着容斓曦,澄衣继续将妖力注入容斓曦的身体里,只是似乎没什么用,除了逼得容斓曦又吐了一次血。 澄衣急忙收住妖力,扶住容斓曦,“我带你回临渊石山找哥哥,他一定能把你体内的毒逼出来。” 澄衣正准备将容斓曦扶起来,此时慕晚吟适时的出现在澄衣面前。 澄衣仿佛是看到了救兵,“哥哥,你快救救斓曦。” 慕晚吟上前看了一眼,掌心凝聚妖力,凭空而抓,毒顺着毒血从伤口处飘了出来,慕晚吟将毒血抓在手中,微一合掌,毒血霎时消失不见。 “回山静养几日即可。” 澄衣如释重担,看了看容斓曦,而容斓曦也报以安慰的笑意。 慕晚吟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却又强制性的压了下来。 * 澄衣端起药碗,准备递给容斓曦,容斓曦却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小衣,手软。”说完之后,还生怕澄衣不信,微微抬起手,又无力的垂下。 澄衣也是依着容斓曦的,毕竟若不是自己的缘故,他确实也不会中毒受伤。 澄衣正准备坐到床边喂容斓曦喝药,却听见门外有人快速进来的声音,看去,原来是容秋棉听闻容斓曦受了伤,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 “衣儿,随我出来。” 澄衣还未回神便听到了慕晚吟的唤声,不知所以的点了点头,将药碗递给容秋棉,临出去时还不忘记补充道,“这药记得给斓曦喝下,熬了许多时间的。” 澄衣刚出门,就看见从蕴站在慕晚吟身边,慕晚吟似乎在吩咐什么事情,只等慕晚吟说完,从蕴便施礼离开了临渊石山。 澄衣走到慕晚吟身边,慕晚吟未做停留,往主阁而去。 “哥哥可是有事找我?” “今早无宿来信,祁宁伤已大好,已往临渊石山而来。” “那师父哪?” “回了北枯。” 澄衣眉头一挑,只要无宿不来就好,否则又要整日里听他念叨,烦都要烦死了。 “澄衣知道了,若是哥哥无其他事情嘱咐,澄衣便先退下了。” 澄衣还是十分关心容斓曦的伤势,虽说也不是不信任慕晚吟的能力,只是容斓曦因自己受伤,便挂心了些。 慕晚吟见着澄衣转身就走,从灵海幻了一张素锦,假意用其捂住嘴唇用力咳嗽了几声,澄衣听到声响,转身走到慕晚吟身边,担忧道,“哥哥,你怎么了?” 慕晚吟拿下素锦,锦帕之上,赫然鲜血淋淋。 “哥哥......” 慕晚吟挥手示意澄衣不要说话,“大概是驱毒时不小心沾染上了,衣儿不必担心,你去吧。” 澄衣哪里听得进去慕晚吟这番话,抓起慕晚吟的手腕,便用妖力开始探知,可澄衣探来探去都未察觉到慕晚吟体内有毒血存在,不由得皱了皱眉。 慕晚吟有些心虚,这锦帕之上的血迹不过是自己催动妖力造出的假象,只是不想澄衣去容斓曦那里而已,哪里有什么中毒之事。 慕晚吟见着澄衣神色不对,赶紧收回手腕,不让澄衣继续探知下去,慕晚吟一动,澄衣便愣住了。 “小伤而已,不碍事,无谓费力查探。” 澄衣以为是自己修为不精,所以查探不出慕晚吟身体的异状,仍旧担心不已,“哥哥先歇一会儿,我去熬些草药过来。” 慕晚吟看着澄衣离开,拿起锦帕看了看,不经意的笑了笑,随手将锦帕收回了灵海之中。 第二十五章 临渊石山(九) “澄衣殿下。” 澄衣原本在为慕晚吟熬着药,听到予浅的唤声,抬头看去。 “予公子,你怎么来了?” “我是特意来寻澄衣殿下的。” 澄衣闻言,放下手中的帕子,走出熬药的地方,示意予浅与自己同时落座,“何事?” 予浅没有落座,而是向着澄衣施礼,“予浅想请澄衣殿下救救秋棉,若此事能成,予浅愿意生生世世为殿下效忠。” 澄衣看着眼前的男子,坚定的眼神,认真的面孔,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相互思慕,情根深种,为了他或者她愿意付出自己的所有。 澄衣笑了笑,“如何说?” “予浅不敢隐瞒殿下,我与秋棉两情相悦,本已定下终生,奈何身份有异,不容于灵鹤族,我本想带秋棉一走了之,可秋棉不愿我四处逃亡,我已无力,只能恳求殿下,为秋棉与我寻一个出路。” 澄衣漫不经心的敲着桌面,似乎在思考予浅所说之事,可为还是不可为。 “殿下是君上的妹妹,可愿君上娶一个不爱他的女子为妻。” “予浅,哥哥是妖界之君,有些时候,我亦做不了什么。” 澄衣说完,起身走回了熬药的地方,拿起扇子继续扇着风,予浅了然,澄衣殿下愿意一试,只是结果如何,还是要看慕晚吟的心思。 澄衣将药熬好,端着药碗走到主阁门前,敲门道,“哥哥,我进来了。” 随后推门而入,慕晚吟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等澄衣进来后,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澄衣坐到慕晚吟身边,用勺子舀起汤药,轻轻吹了吹,再送到慕晚吟嘴边,慕晚吟乖巧的将汤药服下,虽然他并不需要服下这一碗汤药。 “哥哥与容小姐的婚事可定下了?” 慕晚吟不答反问,“你怎么关心起这件事情来了?” “这是哥哥的喜事,做妹妹的自然是关心的。”说着又舀了一勺汤药送进慕晚吟嘴里。 “容岂想攀附我,我自然要给他这个机会。” 澄衣拿着汤匙的手一顿,随后又舀了一勺汤药,“所以哥哥是喜欢容小姐的?” “不过是觉得有趣,贪玩罢了。” 澄衣现下是真的摸不清慕晚吟的心思,若真如他所说只是觉得有趣,可那日他与容秋棉那般亲近,又是为何,可若他真是喜欢,那为何又用贪玩来形容。 “衣儿。” 澄衣收回思绪,勉强笑了笑,将汤药再次送进慕晚吟的嘴里,只是因为走神,送的快了些,好些汤药撒了出来。 澄衣赶紧将药碗放到一旁的小桌上,从灵海幻出手绢,轻轻擦着慕晚吟的嘴唇。 慕晚吟一把抓住澄衣的手腕,轻声道,“衣儿,你今日好生奇怪。” 澄衣一愣,赶紧收回慕晚吟抓住的手,慕晚吟手心一空,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今日我见过予浅,他来求我,请哥哥不要与容小姐结缘。” “容岂想要的,不过是灵鹤族的荣光,只要能与万狐宫有所联系,便是遂了他的愿。” “哥哥可是有了安排?” “本来是没有,不过既是你来为予浅和容秋棉求情,我自然可以做出你想要的安排。” “那我便代予浅与容小姐,多谢哥哥成全。” “这样,你可安心些?” 澄衣有些慌神,“哥哥为何如此说?” “你可还记得,我们来临渊石山的第一日,容秋棉来拜访我之事。” 慕晚吟看着澄衣,而澄衣没有说话。 “那日,容秋棉急忙来罗君阁,求我与她做一场英雄爱美的戏码给容岂看,我觉得甚是有趣,便同意了。” “所以那日,你们没有......” “自然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澄衣不由得松了口气,连自己都不知刚才为何那般紧张。 慕晚吟瞧着澄衣的神情,看来自己确实猜中了这段时间,澄衣闷闷不乐的缘由,看到澄衣神色缓和了些,连着自己也悄悄松了口气。 “予浅在灵鹤族已无立足之地,他又是被你救下,既然缘起,你不若将他带在身边,以你对他的恩义,他必定会护你万全。” 澄衣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慕晚吟难得见到澄衣如此乖巧,不自觉的伸出手,摸着澄衣的头发,温柔的笑道,“以后若是有不开心的事情,便告诉哥哥,不要总是一个人生着闷气,哥哥会心疼的。” 澄衣低了低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 “族长,出事了。” 灵鹤族的长老脸色有些焦急,他急匆匆的走到容岂身边,咬着耳朵,将予浅逃走的消息告知了容岂,容岂听闻,脸色一变。 “吩咐下去,加强临渊石山的守卫,若是见到予浅,不必来报,直接诛杀。” 长老领了命令,快速走了出去。 容岂此时觉得十分糟心,若是让慕晚吟知道了容秋棉与予浅的事情,势必会影响灵鹤族与万狐宫的亲事,自己辛辛苦苦谋划了这么些年,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纰漏。 思及此,他赶紧往容秋棉的秋意阁而去。 “族长。” “嗯。”容岂应了一声,继续往小阁里走去。 “小姐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侍女出声,拦住了容岂。 “身体不适,可请了妖医?” 侍女摇了摇头。 容岂觉得有些奇怪,莫不是不在阁中,莫不是予浅已经来过...... 容岂不顾侍女的阻拦,大步流星,直接推开了容秋棉的房门。 “爹爹,这是作何?” 容岂原本怀疑的神情一凝,透过薄纱看到容秋棉躺在软塌之上,瞬间放低了声音,“秋棉可好些了?” “不过是有些头晕,劳爹爹费心了。” “那就好,爹爹不打扰你休息了,晚些再过来看你。” 容岂走时,环顾了容秋棉的房间几次,确定房中只有容秋棉,才慢慢出了房间。 “爹爹慢走。” “吱丫。” 容秋棉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原本七上八下的心才堪堪平静了下来,自己原来是在罗君阁中照顾着容斓曦,若不是得到慕晚吟的传信,让自己早些回到秋意阁,装作病了一趟,否则今日这事不仅说不清,还会被疑,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簪花小亭。 “我到处寻你,你却躲到这里来了。” 澄衣闻声看去,漫不经心的说道,“这也才两三日的时间,你竟恢复完全了。” “那是自然,区区妖毒哪里难得到我。” 澄衣未置可否,果然妖不可貌相,特别是长的好看的妖,明明初相识时是那样的腼腆与害羞,没想到等熟悉了,却是这样的自恋与得意,哎,遇妖不淑啊。 “你找我可是有事?” “我刚才在罗君阁,遇到了予浅。” “那又如何?” “君上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姐姐与予浅的事情?” “也是刚知道不久。” 容斓曦目光有些闪躲,“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你是说你曾经告诉过我,容小姐思慕哥哥的事情?若是提到此事,我确实有些生气,只是我想问问,你为何当时要那样说?” “姐姐与予浅的感情,一直不被爹爹所容,爹爹一心想要姐姐高嫁,以维护家族的荣光,姐姐与予浅的难,我都看在眼中,我以为只要君上有心悦之人,他与姐姐不过是一面之缘,定不会横起波澜,或者只要君上拒绝,姐姐与予浅定能好过些,只是没有想到,爹爹如此狠心,宁愿断了姐姐的念想,也不愿让姐姐与予浅在一起。” “所以,你那日问我,不过是想试探罢了。” 容斓曦点了点头,不敢看澄衣的眼睛。 澄衣看着容斓曦这委屈的模样,好似受了欺骗的是他不是自己一般,“虽说是有些生气,不过念在你为我挡了毒针的份上,便算了。” “真的?”容斓曦的眼中仿佛有着星星。 “自然,你唤我小衣,我唤你斓曦,这朋友的情谊可不是假的。” * “衣儿,随我下山一趟。” 澄衣同慕晚吟离开罗君阁时,还有些担心的看了阁内一眼,如今妖去阁空,也不知道予浅自己待在罗君阁中,会不会有问题。 “不必担心,眼下我还没有离开临渊石山,容岂不敢擅闯罗君阁。” 澄衣收回目光,慕晚吟淡淡说了句,“走吧。”便消失不见了。 临渊石山山下。 “属下见过君上。” 澄衣此时两眼放光,一溜烟的跑到祁宁身边,“你好了。”语气里面有说不出的欣喜。 祁宁也是灿烂一笑,也是许久未曾见到澄衣,这一见便把规矩忘了个干净。 慕晚吟听着澄衣与祁宁的语气便觉得甚是不对,好似自己在这里是最不该在的一样,不由得严肃起来,微微咳嗽了一声。 祁宁听到声响,心里一沉,赶紧对着澄衣施礼,“多谢公主殿下关心,属下已经好全。” 澄衣正想让祁宁不要如此拘谨,却看到祁宁的挤眉弄眼,忽然想起,慕晚吟还在一旁,赶紧乖乖闭嘴,小跑着回到了慕晚吟身边。 “看来无宿这些时日对你相当上心,也罢,既然来了,便去为本君办一件事情。” “哥哥,我也要去。” 慕晚吟眉头一挑,看来刚才的感觉不是自己的错觉,这十年的时间,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慕晚吟的心里有些慌,可仍旧故作镇定。 “你身体不好,乖乖待在我身边。” 澄衣这下迷糊了,自己身体哪里不好,明明好的不得了,为了不让自己去,编上这等瞎话,估计也只有慕晚吟自己信了。 澄衣正想争辩几句,便被慕晚吟的眼神给吓的噎了回去。 “是,属下这便起身。” 祁宁走的倒是潇洒,可怜澄衣看着祁宁离开,一副可想跟他去玩的模样。 “衣儿,刺杀之事在没有结果之前,你都不能离开我身边,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澄衣吸了口气,嘴都鼓成了一个包子,“知道了。” 慕晚吟满意的摸了摸澄衣的头发,“天色还早,你若想逛逛,我们便迟些回去,也算作补偿你上次没有玩尽兴的事情。” 第二十六章 临渊石山(十) 澄衣此刻眼睛一亮,自从到了临渊石山,自己可不就没有玩开心过,上次偷偷摸摸的下来,结果却是......一言难尽啊。 澄衣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了妖器的事情,她赶紧装作可怜的模样,看向慕晚吟。 “哥哥,你看我的手。” 澄衣说着就将自己的手伸到慕晚吟眼前,慕晚吟看了一眼,说道,“嗯,又胖了不少。” 澄衣无奈的眨了眨眼睛,完全无视了慕晚吟刚才说的话,“哥哥,你不觉的我的手里少了点什么东西?” “指甲也长了不少,该修修了。” 澄衣眼见着慕晚吟不上钩,赶紧换了种方式,一把扑向慕晚吟,弯起慕晚吟的手臂,讨好道,“哥哥,我觉得,你的九幽莲锁剑真是好看,就是可惜,我用不了。” “九幽莲锁剑与我同根而生,你自然是用不了。” 澄衣听着慕晚吟的话语戛然而止,就闹不明白了,一定要自己说的清清楚楚,直来直去不成。 “哥哥,我缺一件妖器。” 澄衣满怀期待,以为慕晚吟马上就要给自己一个绝世妖器,可慕晚吟看着澄衣期望的神情,却显得不紧不慢,“若说妖器,你身上的咒乐绫便是。” 澄衣看都没看咒乐绫一眼,便是泄了气,“哥哥不是说,咒乐绫妖气过甚,让我不要轻易使用吗?” 慕晚吟抿嘴一笑,“你倒是难得如此听话,罢了,等回了万狐宫,我便带你去挑一件趁手的妖器,给你防身用。” 澄衣得了目的,自然笑的开心极了,“多谢哥哥,哥哥对澄衣最好了。” 说着一把撒开慕晚吟的手臂,开开心心的逛街玩耍去了。 * 澄衣趁着月色,将白色的种子从灵海里取了出来,边嗮着月色,边注入妖力。 “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澄衣喃喃自语。 予浅今夜无眠,或者说,从他无力救下自己与容秋棉开始,他便不得安眠。 “澄衣殿下。” 澄衣听到唤声,收起妖力,看见了缓缓向自己走来的予浅,而予浅的注意力却未在澄衣身上,而是在嗮着月色的白色种子之上。 澄衣顺着予浅的目光看向白色的种子,有些好奇的问道,“予公子可是认识眼前的种子?” “这是薄夕花的种子。” “薄夕花?” “澄衣殿下不知?” “这颗种子是我两年前偶然得到的,看着珍贵,便日日培养着,只是养了两年,除了变大了些,着实没有其他的变化。” “薄夕花,虽说花名薄凉,却是妖界情爱之证的姻缘花。” “姻缘花?” “若要此花开,需相爱之人以妖力和情爱滋养,凭澄衣殿下一己之力,是无法让其开花的。” 澄衣这时才晓得,自己白白用了两年的妖力培养了一株开不了花的花,她伸出手,将薄夕花的种子收回手心,“这东西放在我这里也是无用,送给你吧。” “此花种已含有殿下的妖力,便注定属于殿下,殿下送与我,也是无用的。” 澄衣一笑,将薄夕花的种子收回了灵海。 “今夜月色挺好。” 予浅看向月亮,天黑而无雾,月色清辉宛若银装,“确实挺好。” “你与容小姐的事情,想必不日便有结果,你也不必如此焦急与失落,且耐心等着,哥哥答应的事情,从来没有办不到的。” “我与殿下仅有几面之缘,殿下为何如此帮我?” “起初不过是想让灵鹤族乱上一乱,后来你诺我生生世世的效忠,我觉得也还不错,既能让灵鹤族乱一乱,又能得个修为不错的忠心下属,这稳赚不赔的买卖,我何乐而不为。” 予浅得知原因不由得一笑,“殿下说这样的话,难道就不怕我后悔吗?” 澄衣听后,饶有兴致,“那你后悔了吗?” 予浅陷入了澄衣的眼中,那里好似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正在一口一口的吞噬着自己。 澄衣收回目光,看向予浅的身后,一脸的笑意,完美无瑕,“哥哥。”随即小跑着往慕晚吟的身边而去。 予浅从澄衣的眼中逃离,回神,转身,施礼,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们在说什么哪?” 澄衣挑眉,“我在问予浅,哥哥为什么会藏了斓曦给我的书信,而且至今都没有给我。” 慕晚吟被澄衣问的触不及防,他几乎都忘记这件事情了,眼下该如何说,才能显得不是那么刻意,显得自然些。 “不过是些无聊字句,况且那段时日,于你修行之中甚为重要,这等不重要的事情,你不知道也罢。” 澄衣抿嘴一笑,伸出手。 慕晚吟眼神晃动,一拂袖,将书信交给了澄衣。 “哥哥做事越发霸道了,连衣儿的书信,你都要私藏。” 慕晚吟无言以对,在澄衣的讨伐声中,快速回了自己的房间。 澄衣打开书信,果然有约自己下山游玩的事情,就这事儿,自家哥哥还要私藏,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 “不知公主殿下今日到访,所谓何事?” “我听说秋意阁里的醉橖红是这临渊石山里开的最好的,今日闲来无事,便想来搅扰一番,不知容小姐是否方便?” “公主殿下亲来秋意阁,秋棉岂敢怠慢,里面请。” 澄衣刚走进秋意阁,容秋棉便吩咐自己的侍女,先去醉橖红处摆设宴席,只余澄衣在容秋棉的带领下,缓缓往醉橖红处走去。 “公主殿下今日来,可是君上有了安排?” “不知,不过哥哥让我过来与容小姐待上两个时辰,我便过来了。” 容秋棉一笑,说道,“公主殿下与君上,着实让秋棉有些羡慕。” 澄衣闻言,有疑,“容小姐为何如此说?这些时日里我虽不常与容小姐接触,可容小姐与斓曦之间的姐弟情谊,我观之一二,也是深厚的。” 容秋棉继续笑着,却没有接下澄衣的问话,反而是将长廊四周的各色花圃一一介绍给了澄衣,而澄衣也未将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既然是为了赏花而来,自然也要赏心悦目一番。 罗君阁。 “君上,地苜沙已取到。”说着,右手幻出了一株形似沙土的植物。 “从蕴如何说?” “地苜沙乃是西涯之地特有的迷幻沙植,其用量大小会直接影响迷幻之境的效果,属下取得地苜沙离开之时,妖主特意给了一瓶醒神散,以备不时之需。” 祁宁说完,左手又幻出了醒神散。 慕晚吟收下醒神散,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予浅,淡然说道,“你可要记得,你们今日的造化,都因衣儿的一时之言。” “属下不敢忘记,必定铭记于心。” “如此甚好。”慕晚吟收回目光,“这地苜沙你就收下吧,好好为本君演一场戏,可切莫让本君失望啊。” 予浅上前,从祁宁手中接过地苜沙,再次施了一礼,走出了罗君阁。 秋意阁。 “所谓醉橖红,以相思浇灌最好,容小姐阁中能种出这般娇艳欲滴的醉橖红,想必定是时时上心,日日注心,才能长出这样的花色。” “我与他被迫分离,又日日被关在这牢笼之中,除了寄情于花草,还能做什么?” “我虽不懂容小姐与予浅的情深,但从你们的眼中,我大概是知晓的,你们的被迫分离,是无助和痛苦的。” “我听闻公主殿下与君上乃是异姓兄妹。” “这妖界上下,大抵都知晓我乃冰狐一族,而非妖君一脉,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君上对公主殿下的疼惜,公主殿下可知晓?” “我自小养在万狐宫,又喜欢时时刻刻粘着他,他不过是习惯了,潜移默化的将自己当成了我的亲哥哥,哥哥对妹妹的疼惜,自古以来,都是自然而来的。” 容秋棉再次一笑,若论身在其中,不知其意,澄衣与慕晚吟当真是其中的佼佼者。 “公主殿下未经情爱,这般看事,也无可厚非。” 澄衣自进了秋意阁,与容秋棉闲聊,便一直觉得容秋棉怪怪的,总是说到一半又不继续说下去,澄衣不由得心里奇怪。 “容小姐,这是何意?” 只是还未等到容秋棉回答,予浅忽然出现在容秋棉眼前,一把抱起容秋棉,消失离开。 只余澄衣傻傻的站在原地,眉目紧锁,“这闹的是哪出?” “来人啊,来人啊,小姐被掳走了......” 容秋棉的侍女跌跌撞撞的边叫边跑,秋意阁周围的侍卫听到唤声,顺着侍女指引的方向,追踪而去。 “怎么,傻了?”慕晚吟出现在澄衣身边,漫不经心的挑眉问道。 “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想成全他们吗?如今予浅将容秋棉掳走了,不正合你意?” 澄衣收回神思,换了一个奇怪的笑脸,“就这?直接掳走?你没看到最近这段时日,临渊石山加强的戒备,怕是他们还没离开灵鹤族的妖府,便要被堵了回来。” “无妨,以予浅的修为,没那么容易。” 澄衣已经难以维持脸上奇怪的笑容了,嘴角一放,眼神一瞥,自顾的往秋意阁门口走去。 第二十七章 临渊石山(十一) “叩叩叩......” 祁宁正准备问问澄衣在不在房间里,澄衣猛的打开房门,就将祁宁给拉了进来,然后迅速关门,将祁宁逼至墙角。 “衣衣,你别这样,我怕。” 澄衣眉头一挑,似乎已经达成了自己想要的效果,适时的转身,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说说吧,哥哥打的什么主意?” “君上令我去从蕴妖主的府上取了一些地苜沙交给予浅,大概是有用的吧。” “地苜沙?”澄衣觉得奇怪,正想询问用处,却被房间外的声音打断。 “衣儿,你在吗?” 澄衣示意祁宁躲好些,不要说话,“哥哥,我在。” 说着就将房门打开出了去,随后立即又将房门关了起来。 慕晚吟看了澄衣一眼,问道,“房中还有谁在?” “没,没有谁啊,我的房间里自然只有我。”澄衣说的有些心虚,毕竟刚才自己可是想探探慕晚吟的计划。 “是吗?” 慕晚吟徒手一抓,祁宁瞬间出现在澄衣眼前。 澄衣鼓足笑意,向着祁宁打招呼,“好,好巧啊,你也有事找我吗?” “君上。”祁宁赶紧向慕晚吟施礼。 “退下。”慕晚吟的声音有些冷。 祁宁有些担心的看了澄衣一眼,终是不能违抗君令,再次施了一礼,退出了罗君阁。 慕晚吟慢慢逼近澄衣,澄衣有些胆战心惊,她想往后退,可后面便是房门,原本可以轻易推开的房门,此刻却坚固的像座城墙,澄衣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上面,都未见半分松动。 “衣儿长大了,学会骗哥哥了。” 慕晚吟的眼睛深邃空洞,近在咫尺的呼吸撩人不已,面对这般盛世美颜的慕晚吟,澄衣只能屏住呼吸,像往常一样落进深渊之中。 “我知错了。” 澄衣的呓语,显得苍白无力。 慕晚吟看着澄衣的神情,不自觉的嘴角一笑,他大概是满意澄衣这样的表现,他拉开与澄衣的距离,悠然说道,“容岂已在正厅等候我们多时,走吧。” 等慕晚吟离的远了些,澄衣才回神,继续呼吸,或许就刚才那种情况,再继续下去一会儿,自己就要直接因为呼吸不畅晕倒了。 真是太好看了,哦,不,太可怕了。 澄衣调整呼吸,默默的跟在慕晚吟身后,往正厅而去。 澄衣跟着慕晚吟走进正厅,厅中氛围十分奇怪,容岂眼中闪躲,其余灵鹤族长老们则是大气都不敢出。 慕晚吟坐在正厅的首位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澄衣站在慕晚吟身边,也想看看这容岂会说出个什么模样来。 “不过是无眼小妖擅闯我灵鹤族,我已加强临渊石山的守卫,那小妖定是逃不出去。”容岂接过话头,将这事情说的十分轻易,仿佛被掳走的不是自己的女儿一般。 “可我看容族长口中的无眼小妖,修为甚是了得,当他靠近我与容小姐时,我竟没有半分察觉。” 容岂眼见着自己的说法受到了质疑,可又不能真的说出实情,便是装模作样的谢罪道,“此事却有无法言说的原因,可如今既然藏不住了,我也只能坦白讲来。” 澄衣眉头一挑,他这是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节奏啊,这事儿能有这么简单? “说来也是家门不幸,小女秋棉有一侍卫,名唤予浅,原本就是为了保护秋棉而存在的,却不想他在与秋棉相处的过程中,爱上了秋棉,秋棉是我的骄傲,自然无意与他结缘,我知道此事后,便将他逐出了灵鹤族,谁知他竟贼心不死,得知秋棉即将嫁与君上,便将秋棉掳了去。” 容岂说完,颇有一副欲老泪纵横的模样,让那些不知内情的都以为眼前的容族长是一个为容秋棉操碎了心的好爹爹。 澄衣叹了口气,果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姜还是老的辣啊,三言两语就将这事儿全部推到了予浅身上,就算之后找到予浅,以先入为主的观念,予浅说的话也就没那么容易让慕晚吟相信了。 容岂说完,还悄悄的看了一眼慕晚吟,见着慕晚吟没什么表情,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慕晚吟是信了还是没信。 “此事断不是爹爹说的那样。”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声音的出处吸引了去,只见容斓曦身着蓝衣,宛若画中仙般走进了正厅。 “君上。”容斓曦施礼。 “斓曦,你来做什么?”容岂赶紧呵斥。 “爹爹,各位长老,我们灵鹤一族本就是最有仙缘的族群,又深得炼制妖器的法门,在妖界地位也数前列,明明受到妖界各族尊崇,又何必非得牺牲女子的一生来延续族群的荣光,请爹爹与各位长老三思。” 容斓曦说的诚恳,而容岂的脸色却变的异常难看,他厉声呵斥,“君上在此,哪里轮的到你胡言乱语。” “姐姐与予浅本就相爱,爹爹又何必这般做法,拆散他们?”容斓曦说着,眼里竟泛出了酸意。 容岂脸色大变,正准备继续呵斥容斓曦,却被澄衣抢了白。 “难怪那天容小姐被掳走之时,不见花容失色,也没有大声呼救,现在细细想来,说是情愿被掳走也是不为过的。” 澄衣此话一出,容岂哪里还有时间呵斥容斓曦,他惊慌失措的看向慕晚吟,解释道,“君上莫要听这些风言风语,秋棉是我的女儿,她的心思我怎能不知,她日日思慕君上,唯一的念想便是嫁与君上啊。” 容岂见慕晚吟似乎没有相信,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那些长老们,长老们赶紧附和道,“是呀,是呀,容小姐思慕君上的事情,我们皆有所闻。” 澄衣真是尤为不耻容岂的说法和做派,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努力维持这桩本就是为了交易而建立的姻缘,难道让容秋棉嫁给慕晚吟,真的就能让灵鹤族成为妖界除万狐宫外,最为显贵的存在吗? 厅中气氛紧张且尴尬,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争执,他们太专注于本身利益的得失,以至于空气中传来的阵阵沙土味,都被忽视的一干二净。 慕晚吟看的饶有兴致,早就知道今日有一场好戏,却没想到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为有趣。 空气中的沙土味越发沉重,它随着时间的流动开始慢慢堆积,等到容斓曦和容岂发现之时,已是来不及,他们眼神变的空洞,仿佛被吸进了黑洞之中。 澄衣看见容斓曦的神情,察觉到不妥,正准备唤慕晚吟,眼神之中却已开始渐渐迷失,最后也变的空洞了起来。 慕晚吟嘴角一挑,他早已在来时服下了醒神散,这些地苜沙所带来的迷幻之境,对他来说,并无效果,只是他也有些好奇,他们进入的迷幻之境里,究竟会有怎样的故事。 “祁宁,守在门外。” 慕晚吟说完,便看向站在一旁的澄衣,他分出部分妖识注入澄衣的眉心,与澄衣一并进入了地苜沙所编织的迷幻之境中,在他与她的迷局之中,也只有澄衣不知身在其境。 * 迷幻之境。 “赶紧的,别耽误了时辰。” 澄衣环顾四周,只见侍女们急急忙忙往一个方向走去,她寻了时机抓住其中一个侍女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如此着急?” 侍女被拦下,连忙施礼,“澄衣小姐,是君上忽然驾临临渊石山,族长命奴婢们赶紧准备宴席,不可懈怠。” 澄衣恍然大悟,一脸心机表情,平素里只闻妖君如何神秘,如何莫测,今日既来了这临渊石山,我可得把握机会,好生瞧瞧,这妖君到底有多神秘,多莫测。 “可知君上现在在哪里?” “族长命容小姐将君上带去了罗君阁,眼下该是已经到了。” “好了,知道了,你去忙吧。” 侍女施礼,匆忙离开。 罗君阁是灵鹤族最为华贵的客所,堂堂妖君驾临临渊石山,除了那处客所,确实也找不出第二座合适的地方。 澄衣从容不迫的往罗君阁而去,路上遇到的侍从和侍女,都恭敬的停了下来,向着澄衣施礼,唤着澄衣小姐,而澄衣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好似原本就该是这样的轨迹与节奏。 澄衣停下脚步,看着近在眼前的罗君阁,四处瞅了瞅,小心翼翼的进了罗君阁,将阁门关了起来。 慕晚吟早已看到澄衣在阁外四处张望,又偷偷的溜了进来,将罗君阁上上下下翻了一遍又一遍,看着她皱眉,看着她疑惑,竟觉得特别有趣,毕竟澄衣在自己身边之时,可从来没有如此有趣过。 “你是在找我吗?” 澄衣闻声看去,慕晚吟浑身透露着慵懒的气息,半坐半靠在树枝上,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澄衣有些傻眼了,妖界竟有生的如此好看的男子。 慕晚吟看着澄衣呆愣的神情,忽然笑出了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缓慢的落在了澄衣的面前,澄衣抬着头,慕晚吟低着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你是在找我吗?”慕晚吟见澄衣没有反应,再次问道。 “你是慕晚吟?” 慕晚吟乍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愣,有多久,没人这样唤过自己了,好像真的很久了,久到自己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 慕晚吟回神,却想逗弄逗弄眼前的澄衣。 “小小妖族竟敢直唤本君的名字。” 澄衣听到眼前的男子承认自己是慕晚吟时,心里的喜悦竟是怎么也掩藏不住,她一把抱住慕晚吟,完全忘记了这是他们的初次相见而已。 慕晚吟虽然有些诧异,可他本来就是自愿进入迷幻之境的,他是拥有自主与意识的,他将澄衣的投怀送抱显然当做了平日里澄衣对着自己的撒娇耍赖,一脸笑意,全然接受。 而澄衣在欣喜之后,才发觉自己此时的行为有多么的轻浮与不知所谓,她尴尬的收回自己的手,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几步,不敢看慕晚吟的眼睛,站在罗君阁的院子里,不知所措。 “姑娘这是怎么了?” 澄衣站定身子,微微施礼,“澄衣见过君上。” “姑娘眼下倒是规矩了。” “澄衣刚才鲁莽,还请君上恕罪。” “无妨,本君长的好看,姑娘一时欢喜,也属正常。” 澄衣原本还在不知所措,可慕晚吟这般自恋的模样,也确实罕见,只是这样一来,澄衣的不知所措倒是越发少了,而这些多出来的心绪都被慕晚吟的话给吸引了过去。 “本君少来临渊石山,身边也没个贴身照顾的侍女,这些时日,你便跟在本君身边,做个使唤侍女,可好?” “君上是妖界之主,澄衣定当好生侍奉。” 第二十八章 迷幻之境(一) “澄衣小姐,你有什么需要,吩咐奴婢们做就好了。” 侍女们看着澄衣提着篮子,走进花圃之中,赶紧上前,欲阻止澄衣往更里面走去。 “无事,你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澄衣没有理会,说完话就绕过侍女们,往花圃里开的最好的花儿那里走去。 澄衣一朵一朵的精挑细选,采了满满一篮子的花儿,心满意足的提着花篮往回走。 “小衣,小衣。” “斓曦,你何时回来的?” “也就刚刚回来一会儿。”容斓曦看了一眼澄衣手中的花篮,问道,“你采丝萝花做什么?” “最近觉得有些潮,做些香粉熏熏衣服。” “这丝萝花香味低沉,不适合做熏香熏染衣服,你若想做香粉,我去采些碧井花,它的香味浓郁却不甜腻,最适合做熏香。” “不用了,这丝萝花眼下最是合适。” 容斓曦虽不懂澄衣为何定要用丝萝花做熏香,可他今日回来找澄衣,是有礼物要送给澄衣的,自然不想继续纠结丝萝花和碧井花的区别。 “小衣,这是我这次下山给你买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说着就从怀中拿出一个檀木盒子,递给澄衣。 澄衣将花篮收进灵海,接过容斓曦的礼物,打开一看,竟是一支小巧的匕首。 “这是我在人间界寻到的,虽然没有妖器的作用,却精致可爱的很。” “挺好看的,谢谢斓曦。”说着就将匕首连带着盒子收进了灵海。 容斓曦见着澄衣喜欢,自然欢喜,便想着约澄衣一起吃个晚饭,只是话还没说出口,澄衣便绕过了自己,走了过去。 容斓曦转身,眉目凝结,赶紧上前施礼,“斓曦见过君上。” 慕晚吟看到容斓曦,忽然想起迷幻之境外容斓曦私带澄衣下山的事情,眉目便不善了起来,没想到如今在迷幻之境里,容斓曦依旧缠着澄衣。 慕晚吟不由的看了澄衣一眼,这小家伙没心没肺的,只有自己多帮她操操心了。 “本君听容族长说,你奉从蕴的命令去了趟人间界,将作乱的妖族带回了妖界?” “小妖已经将作乱的妖族押解到了从蕴妖主的府上。” “如此便好,灵鹤族在西涯威望甚高,有你们协助从蕴,西涯也能长久的安稳。” “多谢君上夸赞。” 慕晚吟皮笑肉不笑,不再理会容斓曦,而是看向澄衣,“本君有些乏了,先去歇一会儿,宴席开始之前,再来叫醒本君。” “是。” 慕晚吟转身就往罗君阁走去,澄衣看了容斓曦一眼,转身跟着慕晚吟往罗君阁走去。 容斓曦看着澄衣与慕晚吟的背影,霎时有些迷糊了,这是什么情况,自己只是去了趟人间界,就像错过了万千事件一般。 这边容斓曦还在迷糊,那边澄衣将丝萝花用妖力化作香粉,将慕晚吟放在架子上的外衣取了出来,放在另外的架子上,下面放上火盆,将香粉用妖力置于火上,慢慢炙烤着,让香味缓缓沾染在衣服上。 澄衣与慕晚吟原是在一个房间的,因为中间隔着帘子,澄衣做事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扰了慕晚吟的清净。 只是澄衣看着看着也觉得甚是无趣,慢慢的竟然成了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因着没人打扰,最后直接趴在了桌上,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慕晚吟悠悠醒来。 “衣儿,何时了?” 房中无人应答。 慕晚吟起身,刚正坐起来,就看见澄衣趴在桌上睡了过去,无奈一笑,起身下了软塌,往帘外走去。 “真是个贪睡的小家伙。”慕晚吟将澄衣抱起,放进房中的软塌上,“罢了,若是将她带去宴会上,她也定然觉得无聊,还不如让她好生歇着。” 慕晚吟看了澄衣一眼,又走了出去,将澄衣费心熏好的外衣穿到身上,闻着这低沉的香味,满意的笑了笑,看来不管是在迷幻之境外还是在迷幻之境内,她对我的喜好,总是拿捏的刚刚好,如此想着,心情竟觉得格外的舒畅。 澄衣睡的极熟,以至于醒来之时,又过了两个时辰。 澄衣懵懵懂懂的起身,见着房中的布置,又看到自己睡着的软塌,直接一个激灵,醒的不能再醒了,她快速起身,欲揭帘离开,却忽然顿住了。 “君上该是醒过来,自行去赴宴了,否则自己怎么可能睡在君上刚才睡着的软塌之上。” 澄衣猛然松了口气,定是没有耽误正事,只是这事儿刚想清楚,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是从君上的软塌之上醒来的,不经有些害羞的神态,自己能上这软塌,定是君上抱上去的,思及此,澄衣的笑意便是掩藏不住了。 “罢了,君上赴宴回来,还要一段时间,不若出去走走,这里也太热了。” 说着澄衣边吐着气边快速的离开罗君阁,漫无目的的准备四处逛逛。 树林阴郁,有风来,正好吹散了澄衣身上不知从哪里来的热气,澄衣觉得尤为凉爽,不自觉的步子更轻盈了些。 “阿浅,我们一起离开吧。” “咦,如此荒凉的野地,还有同自己一样无聊的?” 澄衣顺着声音而去,未及一会儿,便看见了不远处有一高一矮的身影,从身形来看,似乎是一男一女。 女子似乎有些悲戚,带着些哭腔,身边的男子不停的抚慰着女子。 澄衣走的近了些,躲藏在一棵大树的后面,悄悄的看了一眼那男子和女子,终是看出了是何人,眼睛不自觉的睁大,好似有些不太相信。 “天啊,这不是秋棉和予浅吗?往日里便是形影不离,如今这算是郎情妾意?” 澄衣还没在这番震撼之中反应过来,却忽然感觉到身旁的空气凝重了一下,她拧眉,欲出手,只是动作才做到一半,耳边已经传来了熟悉的唤声。 “衣儿。” 澄衣欲动作的手一顿,转过身,慕晚吟清晰的眉眼在自己的眼中放大,澄衣不由得愣了一下,脸上有些火辣辣的感觉。 澄衣的眼睛左右晃动了几下,为着不让慕晚吟看出自己的不妥,赶紧再次转身,背对着慕晚吟。 而澄衣的动作也适时的将慕晚吟原本放在澄衣身上的注意力给拉到了不远处的容秋棉和予浅身上,慕晚吟眉头一挑,看着这番进迷幻之境的缘由终于是步入轨道了。 “他们这是......” 慕晚吟话还没说完,就被澄衣打断了,“应该是来这边散步的。” “此处荒凉,衣儿这话说的,毫无说服力。” “如何没有?君上不也是来了这荒郊野地?” 慕晚吟倒是没想到,澄衣没了在迷幻之境外的记忆,连着脾性都硬气了不少,往日里哪敢这般同自己说话,而现在说起这些硬气的话来,却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甚为有趣啊。” “有趣?”澄衣一脸疑惑,“这有什么有趣的?” “天幕近暗,孤男寡女,如何无趣?” “秋棉与予浅情深意切,两心相悦,哪里有你说的这般难听。” “哦,你是如何知道他们情深意切,两心相悦的?” 澄衣正要答道,却忽然停住了,这情深意切,两心相悦完全就是随口而来,随心所欲,至于这缘由因果,为何而来,竟是半点都想不起来。 慕晚吟自然是知道澄衣为何停住的,这些随着境遇而来的感知,不过都是迷幻之境直接加在入境之人的记忆里的,哪里能有什么因果缘由,都不过是随波逐流,显得不是那么特别罢了。 澄衣答不出来,却不想趁了慕晚吟的意,略微想了想,强词夺理道,“我自然是知道的,却为何一定要告诉你。” 澄衣似乎是为自己找了个很好的理由,竟慢慢的因此说服了自己,继续调侃慕晚吟道,“君上如此在意秋棉和予浅,可是对秋棉有了不一样的心思,我记得君上刚来临渊石山时,便是秋棉领了君上一路,莫不是在那时便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心思是有,只不过却不是她。” 此话一出,便轮到澄衣不知如何说下去了,难不成自己还要问问他的心思是为谁去?这般无趣又尴尬的话题,还是算了吧。 澄衣没有答话,将注意力放在了不远处的予浅和容秋棉身上,慕晚吟听不到澄衣的回答,自然也将注意力放了过去。 “秋棉。”予浅将容秋棉搂进怀中,轻声道,“我知你的心思,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不愿你为了我背叛灵鹤族,跟着我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予浅安抚了容秋棉好一会儿,容秋棉才渐渐恢复了心情,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容秋棉也怕被其他族人察觉出什么,带着予浅,一前一后的往回走去。 “秋棉为何那般伤心?” 澄衣很是疑惑,她看向慕晚吟,可慕晚吟却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的那些事情,他都没有看进去半分。 “君上?” 慕晚吟轻轻拍了拍澄衣的头发,轻声道,“你还小,等大些了,便知道了。” 澄衣原本还因刚才的事情,有些郁闷的心境,被慕晚吟如此一说,皆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有些不悦,伸手拍掉了慕晚吟摸着自己头发的手,说道,“我今年已经十八了,不是八岁也不是十岁,哪里小了?” 慕晚吟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澄衣,随即附到澄衣耳边,轻声道,“哪里都小。” 说完之后,不等澄衣反应,已经一溜烟的消失不见了。 只是临走之时,还不忘嘱咐道,“本君今日多饮了些酒,十分口渴,还不赶紧回去为本君准备解渴的茶水。” 澄衣听闻,正是懊恼,却也无可奈何,这哪里是妖界之君,简直与那些不入流的妖族一模一样,无耻的很。 第二十九章 迷幻之境(二) 澄衣回了罗君阁,当真按着慕晚吟的要求,煮了一壶上好的茶水,她将茶水端到了院子中,彼时,慕晚吟也刚好在院中,似乎是在等着澄衣上茶。 “你与容斓曦很是熟识?” “斓曦与我相交多年,自然熟识。”澄衣自然而然的答着,又自然而然的添着茶水。 “本君那日见他送了你一件小巧的物件,可否拿来看看。” 澄衣未及多想,从灵海将匕首幻了出来,递给了慕晚吟。 “君上对人间之物也感兴趣?” 慕晚吟没有答话,看着匕首,心道,“确实小巧精致,适合女子佩戴。” “你喜欢?” 澄衣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有些遗憾,叹道,“这匕首小巧,若是妖器,女子用来必定得心应手,只是可惜乃是凡器一枚,只能用作观赏。” “确实可惜。” 慕晚吟将匕首递给澄衣,澄衣收下,又放进了灵海。 能从迷幻之境里出去的必定是从迷幻之境外进来的,在迷幻之境内存在的东西,根本带不出迷幻之境,当然这把匕首也在内,待迷幻之境消散,它也只能成为一方记忆。 翌日。 澄衣今日兴致极高,对着镜子好生整理了一会儿自己的妆容,又上上下下认真检查了身上的衣衫,穿着打扮的得体,才慢慢出了自己的房间。 “去哪里?” 澄衣蓦的被吓了一跳,原本带着笑意的脸显得有些僵硬。 “君上安。” 慕晚吟点了点头,昨夜他思考了一夜,迷幻之境里的容斓曦与迷幻之境外的容斓曦,都喜欢讨澄衣的欢喜,不论是说话做事,送物邀约,总是能寻到澄衣最喜欢的方式去做,莫不说之前的殷勤,就是在这虚假的迷幻之境中,也做的熟练至极,想来实是可气。 “之前便与秋棉定下,今日赴秋意阁赏花。” “赏花?” “秋意阁里的醉橖红如今开的正好,那花朵儿的颜色,惊艳极了,值得一赏。” 慕晚吟听闻,原来如此悉心打扮,不过是因为女子喜好,只是同容秋棉赏花罢了,如此,慕晚吟也算放心了下来,正欲开口让澄衣早去早回时,罗君阁里却走进了一个不速之客。 “见过君上。”容斓曦施礼。 而后便将目光放到了澄衣身上,容斓曦看着澄衣的眼神,闪闪发光,有如看思慕之人般的灼烈,万物不及的颜色。 慕晚吟微微挪动,正好挡住了容斓曦的目光。 “容公子一早拜访,可是有事?” “斓曦是来找我的。”澄衣从慕晚吟的身后走出,对着容斓曦轻声道,“我们快些走吧,不然秋棉定要等急了。” 容斓曦会意,正要拜别慕晚吟,却被慕晚吟的声音制止了去。 “本君今日无事,听闻秋意阁中的醉橖红开的好,也想去看看是如何的好。” 容斓曦一愣,但很快恢复了神采,“君上莅临秋意阁,是姐姐与斓曦的荣幸,君上请。” 慕晚吟自然是打定了主意要去,只等容斓曦的话语一落,便不急不缓的往外走,经过澄衣身边时,说道,“身为本君的贴身侍女,却随意扔下本君,本君好是伤心。” 说完之时,还故意叹了口气,似乎是为了加大澄衣的罪恶感。 只是澄衣与慕晚吟已经相处了好些时日,她早就知道慕晚吟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听着他的幽怨之语,也是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没当一会事儿,反正堂堂的妖界之君,总不会因为没邀他赏花这事儿,就记恨上自己吧。 于是澄衣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跟在慕晚吟的身后,高高兴兴的往秋意阁而去,而容斓曦却有些眉头紧锁,不得不在意这忽然而来的异样感觉。 * “澄衣,君上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闹心的事情?” 容秋棉用衣袖遮挡着半脸,小声的问着坐在自己下首的澄衣。 澄衣只是一脸疑惑,轻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十分不解,好似这样的情况从早些时候出罗君阁之后,便一直如是,妖君的心,海底的针,谁知道他又是为了什么摆出这样一番神色,果然这种赏花美景,还是志趣相投的一路的好。 澄衣看着慕晚吟,思绪万千,慕晚吟见着澄衣看着自己,以为澄衣会有所表示,谁知两相对望不及一会儿,澄衣就收回了眼神,拿起桌上的水酒便自顾的喝了起来,慕晚吟不耐,又无处发泄,只能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下。 “小衣,你昨日走的匆忙,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日匆忙?澄衣不由得想了起来,应该是问,昨日见面,因着慕晚吟的关系,未说的上两句,便跟着离开的事情。 澄衣正欲回答,却被慕晚吟抢了先。 “昨日来的匆忙,衣衫受潮,衣儿是为本君熏干衣衫去了。” 虽然此话有些偏离,可究其原因,确实也有这样一件事情,澄衣没有反驳,便算作默认了。 容斓曦心中的异样越发明显,自他认识澄衣以来,她温婉,她慧心,她总是习惯的与自己站在一处,无论是对一件事情的想法,还是对一件事物的认知,可好像自从慕晚吟来之后,好多关于她的事情,逐渐与自己偏离轨道,连着有些事情,慕晚吟都为她做主了去,而她却从不反驳,就这样不发一语的接受,容斓曦紧了紧手里的酒杯,可到底是与妖君有关,他不敢轻易表现出内心的不满。 “衣儿,没酒了。” 澄衣放下酒杯,一脸呆愣,心中不免非议道,“没酒了就没酒了呗,没酒了叫我就可以有酒了吗?” 虽说心里是这样想的,可还是一脸笑意,看向身后的侍女,“去给君上装酒去。” 侍女正准备领命退下,却被慕晚吟打断了,“本君只要你面前的那壶酒。” 澄衣对于慕晚吟这种不着边际的要求似乎有了些抵抗力,好似像慕晚吟这样的,不提出个无礼的要求都不是慕晚吟本妖,澄衣起身,拿起桌上的酒壶,就往慕晚吟那边走去。 “这酒能被君上看上,是它的福气。”说着还笑意冉冉的替慕晚吟满上了一杯。 慕晚吟十分受用,拿起酒杯一饮而下,澄衣将酒壶放在慕晚吟的桌上,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慕晚吟刻意拉扯,澄衣一下没了重心,直直的往慕晚吟怀里倒去。 “小衣。” “澄衣。” 容斓曦与容秋棉发出惊呼声,毕竟在他们两个的心里,慕晚吟始终是妖界之君,虽说也不是什么冷性冷情的主儿,但是澄衣这般扑到他身上,也定是会引起慕晚吟的怒气,他们不由得担心了起来。 慕晚吟稳稳的接住了澄衣,澄衣看着近在咫尺的地面,不由得喉咙发干,刚才真的差点就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虽然自己是妖,不会受伤,可这大喇喇的面向地面,真是有够尴尬和难看的。 “怎么如此不小心?” 澄衣的内心已经是万马奔腾,“自己如何会这样毫无防备的倒下,旁的不清楚,难道慕晚吟你还不清楚吗?竟还有脸这般来问。” 澄衣有些气急,但仍旧还是稳住了情绪,她一手撑在垫子上,一手撑在慕晚吟的手臂上,赶紧的迅速的起了身。 “多谢君上。”澄衣这话说的有些咬牙切齿。 慕晚吟淡淡笑着,仿若罪魁祸首不是自己,答道,“举手之劳,无妨。”说完这话,还用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垫子,示意澄衣与自己同坐。 澄衣正想拒绝,却在看到慕晚吟的眼神之时,放弃了挣扎,乖乖的坐了下来,“总感觉自己要是不与他同坐,回了罗君阁定是没有好果子吃。” 慕晚吟原本威胁的眼神在澄衣落座的那一刻,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温煦的眼神和温柔的笑意。 * 容斓曦与容秋棉看到慕晚吟没有因为澄衣的一时不察而有半分欲发怒的情绪,都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本君此次来临渊石山,除了受容族长的邀请以外,还为一件事而来。” 慕晚吟故意停顿了一下,而此番话也确实引起了容斓曦与容秋棉的注意。 “本君听闻临渊石山里的女子,多温婉美丽,且善解人意,是难得的良配,本君欲在临渊石山的贵女之中,挑选一名女子,以妖界为聘,迎为妖后。” 慕晚吟此话一出,座中脸色各异。 “此事本君已与容族长和各位长老交代过,只待挑选合适的女子即可,容小姐常在临渊石山,不知心中是否有合适的人选?” 澄衣再次愣住,看向慕晚吟,心道,“他是为了迎娶妖后才来临渊石山的吗?” 容秋棉瞬时觉得不妙,今日是秋意阁的赏花宴,慕晚吟却在宴会上单独问自己这个问题,眼下无论是什么样的情绪,都不能让慕晚吟发现不妥。 容秋棉讪笑了几声,“君上迎娶妖后乃是妖界大事,秋棉岂敢置喙。” “这临渊石山最为尊贵的贵女,不过就是容小姐,此事你当然说的。” 澄衣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心道,“他是想迎娶秋棉为后吗?” “君上过誉,灵鹤族众长老家中皆有适龄待嫁的贵女,若君上愿意一见,定能寻得心仪的女子迎回万狐宫。” 慕晚吟没有说话,他自然听得出来容秋棉的婉拒之意,只是这境遇特殊,若想要早些出了这迷幻之境,还需自己推波助澜才是。 这般安静的赏花宴,除了一字一句相互说着不上心话的慕晚吟和容秋棉,便是不发一语的澄衣和容斓曦尤为紧张,澄衣的心绪大概就是在猜测慕晚吟的心思而此起彼伏,容斓曦则是担心慕晚吟会将目标放到澄衣身上,但当听闻慕晚吟是想迎娶灵鹤族的贵女为后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慕晚吟忽而一笑,说道,“本君只是提提,主要还是看容族长作何安排。” 澄衣的手越握越紧,颇有一股不死不休的意味。 慕晚吟下意识的看了澄衣一眼,见着澄衣握紧的拳头,眉心不由得一皱,他伸出右手,覆上澄衣握成拳的左手,而澄衣仿佛是感受到了别样的温度,左手缓缓松开,慕晚吟趁此机会与澄衣十指相扣。 澄衣仍旧低着头,有些六神无主,而慕晚吟却笑了,看着澄衣笑了。 “今日多谢容小姐款待,本君有些醉意,要先行离开了。” 说罢衣袖一挥,带着澄衣消失在秋意阁中。 容斓曦见着慕晚吟与澄衣离开,有些事情还需自己细细琢磨,遂起身对着容秋棉施了一礼,道,“姐姐今日劳累,早些歇息,斓曦有要事处理,先行告退。” 容秋棉看着这些空荡荡的桌椅,瞬间感觉到无力,这还真是天大的难题,自己的爹爹早已想与万狐宫有所牵扯,如今这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爹爹他怎么可能让长老们的贵女嫁入万狐宫,成为妖后? 容秋棉不由得苦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解决眼前的困境。 第三十章 迷幻之境(三) 慕晚吟从赏花宴上一路握着澄衣的手,慢慢走在回罗君阁的路上,澄衣一路上不发一言,似乎还未从慕晚吟要迎娶容秋棉为后的错愕中醒过来,满脑子都是慕晚吟在赏花宴上所说的话,显得呆愣愣的。 “本君有一个妹妹,与衣儿同龄,性子也与衣儿相同。” 澄衣蓦然听到慕晚吟的声音,回了神,虽说有些心不在焉,可到底还是把话接了下来,“君上身在临渊石山,还如此惦记公主殿下,想来君上一定是很疼爱公主殿下的。” “她从小被本君抢了过来,又十来年未见,本君现在在她身边,自然要多宠她些,免得被一些不知趣的阿猫阿狗给拐骗了去,岂不是浪费了本君难得的心思。” 澄衣这下是彻底的被慕晚吟莫名其妙的话给震醒了,她惊愕的看着慕晚吟,不自然的说道,“抢......抢回来的妹妹?” 慕晚吟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澄衣,脸上的笑意若有若无,“本君的父君只留下本君一处血脉,本君的妹妹自然是抢回来的,不必奇怪。” 说完又转回身,牵着澄衣继续慢慢往罗君阁走去。 “初次见面,她八岁,大概是走的太过匆忙,撞上了本君,本君还未来得及问话,她却佯装受了伤,欲逃跑,本君当时在想,一个只及本君腰高的小家伙,怎么能如此伶俐,被本君抱在怀里,还能那般装腔作势,本君好奇,觉得有这样的小家伙在身边,定然是不错的。” “即使如此,想来能值得君上如此惦念,公主殿下应该是很喜欢君上的。” “她自然是喜欢本君的,除了本君,她还能喜欢谁。” 澄衣的脚步一顿,难道是他没有听出来自己说的喜欢与他说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吗?还是说,他们之间...... 慕晚吟忽觉身后的澄衣停下了脚步,遂也停下了脚步,再次转身,依旧似笑非笑,以为是澄衣没有理解他刚才说的话,又耐心的解释道,“她从小生活在万狐宫,本君虽有十年不在,可她十年之间,点点滴滴,本君都知晓的一清二楚,本君与她牵扯颇多,你说她除了喜欢本君,还能喜欢谁?” “可君上不是决定从临渊石山里迎娶妖后回万狐宫了吗?” 澄衣不明白,慕晚吟为何要这么做,明明他是喜欢公主殿下的,明明与自己这般亲近,却还要......这般亲近......澄衣看着慕晚吟牵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本君有一个妹妹,与衣儿同龄,性子也与衣儿相同。” 所以,他与我亲近,不过是因为,自己与公主殿下同龄,性子也相同,原来,是这样的,是自己多想了吗? 澄衣忽然笑了,只是这笑容里多是无奈,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那平素未见的公主殿下的替身,他对我所做的种种,不过是与她曾经所做的种种,真是...... 慕晚吟笑了,这是吃醋了吗? “娶,自然是要娶,因为除了本君,谁能娶她。” 澄衣默默收回手,慕晚吟的手掌瞬间落了空。 澄衣轻轻咬了咬嘴唇,抬头看向慕晚吟,“君上怎能如此做,同时辜负妖后殿下和公主殿下,而且君上这般喜爱公主殿下,又怎能忍心让公主殿下看着君上成亲,还有,君上,你,为何......” 澄衣没有将话说完,她向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跑开了,她不敢将刚才的话说完,她本身对于慕晚吟来说就是替身,她又怎么有资格质问他,明明心里已经有了公主殿下,还对自己这么好,好到让自己生出误会,为何要这般对待自己。 慕晚吟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掌,看着澄衣委屈离开的身影,瞬间懵掉了,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又生气了? 澄衣跑了很久,跑了很远,不知不觉的跑到了容斓曦的霁戊阁,而容斓曦正巧从秋意阁出来,路上思索良多,走的慢了些,与澄衣打了个照面。 澄衣此时显得很是惨淡,容斓曦瞧见了,心下一慌,赶紧走到澄衣身边,担忧的问道,“小衣,你不是跟君上回罗君阁了吗?” 见澄衣没有回答,继续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好,是受伤了吗?” 澄衣觉得自己有些轻飘飘的,她看向容斓曦,本想说话,却忽然晕了过去。 容斓曦一把抱住澄衣,火急火燎的进了霁戊阁。 “去请妖医。” 原本迎上来的侍女听到吩咐,赶紧出了阁门。 容斓曦将澄衣放在软塌上,盖好被子,立即又吩咐身后的侍女道,“去,多烧些热水,还有,煮上热茶。” 霁戊阁里乱作一团,而慕晚吟身在罗君阁,脸色有些不好,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澄衣还没有回罗君阁,就算刚才自己说的话,有些错漏,也不至于生了一个时辰的气,还没有消的吧,况且,她是自己的贴身侍女,哪里有贴身侍女不理主子一个时辰的道理。 慕晚吟觉得自己想的十分有理,风速起身,风速出了罗君阁,可是临渊石山太大,他也不甚熟悉,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澄衣除了罗君阁,还会去哪里,所以,他找了这么些时间,基本上算是白找了。 “你今天可看到二公子的神情了?” “自然是看到了。” “我看今天这情况,我们很快就要有二少夫人了。” 两名妖医还在碎碎念,慕晚吟正愁没有思绪,只是听到妖医的话,十分不悦,不着痕迹的出现在妖医面前,妖医吓了一跳,被慕晚吟浑身的妖气震的发慌。 “见过君上。”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声音发冷。 两名妖医互相看了一眼,又摄于慕晚吟的威胁,其中一名妖医小心翼翼的答道,“小妖们刚才去二公子的霁戊阁,为澄衣小姐诊了诊脉。” 慕晚吟心中一动,原来一个时辰没有回来,是因为生病了。 “如何?”声音软了许多。 “只是忧心过度,无甚大碍。” 忧心过度,难道是因为自己要娶妖后的缘故? “知道了,退下吧。” 两名妖医如释大赦,赶紧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慕晚吟瞬闪,往霁戊阁而去。 澄衣也不知自己躺了多久,等自己醒过来之时,只觉得浑身软的厉害,容斓曦坐在一旁看着棋局,听到软塌之上的响动,赶紧放下棋局,走到澄衣身边,将澄衣扶起半靠在软塌上。 “你若心中有事,可与我说来,这般放在心里,才会急思过甚。” “我才醒过来,你便如此唠叨,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容斓曦叹了口气,认识的这些年里,他当然知道澄衣的性格,她不想说的事情,任凭你如何逼问都是无用的。 “罢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容斓曦起身倒了杯热茶,递给澄衣,“刚煮好的热茶,温度正是你喜欢的。” 澄衣笑了笑,接过热茶,一饮而尽,这温度确实如容斓曦所说,刚刚好,澄衣将喝完的茶杯递给容斓曦,示意容斓曦再来一杯。 容斓曦自然而然的接过茶杯,复又倒了一杯递给澄衣。 “你今日就在此处歇下吧,我会命侍女在门外守着,你有何事,唤她们即可。” 容斓曦转身出了房间,走时还将房门轻轻掩上。 澄衣此时正对着一个陶瓷瓶子发呆,她心里其实乱的很,要安睡下去,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做到的,于是便寻了个看得见的东西,发发呆,放空一下自己。 * “叩叩叩......” “小衣,睡下了吗?” 澄衣听到唤声,理了理思绪,说道,“还没,斓曦进来吧。” 容斓曦是拿着药碗进来的,他看着澄衣明明是一副无精打采却刻意强装无事的模样,有一丝的心疼,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心绪,只是将药碗放到澄衣眼前。 澄衣看着黑黢黢的汤药,不由得皱了一下眉,“我没有生病。” “这不是治病的汤药。”说着又示意澄衣拿起来喝掉。 澄衣再次认真端详药碗里的药,打着商量的语气,“这药看起来很苦,你知道的,我喝不了太苦的东西。” “不苦,我在里面放了香蜜。” 澄衣想着,在这黑黢黢的汤药里面放香蜜,完全不知道容斓曦是怎么想的,这两个味道调和在一起,还能喝吗? “赶紧的,鹤叶草的功效最多一个半时辰,我光熬这个就熬了一个时辰,你再磨磨蹭蹭的,我这鹤叶草就白熬了。” “好......好吧。” 澄衣在容斓曦的注视下,缓缓拿起了药碗,再次向容斓曦确认,这汤药自己必须要服下去时,看到容斓曦不容商量的眼神,也知道,今日这汤药怎么着,也得喝了。 澄衣看着汤药,用力的咽了咽口水,总感觉喝完这汤药,估计自己也活不长了。 澄衣眼睛一闭,手一抬,舌根都未好好尝尝汤药的味道,就着苦涩的心情,将汤药一饮而尽,而当所有的汤药都经过舌根时,这甜不甜,苦不苦的味道,瞬间让澄衣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真的是太难喝了。 澄衣边嫌弃边将药碗放到容斓曦手上,动作之快,目之不及。 “你到真的是嫌弃的很。” “斓曦啊,幸好你不喜欢做饭,否则就你这种调味的水准,这临渊石山准得炸了。” “还有心思说笑,不错啊,看来恢复的差不多了。”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第三十一章 迷幻之境(四) 容斓曦将空碗放在一边的小桌上,伸手摸了摸澄衣的额头,确定体温正常,念念有词道,“没发烧啊,你说你两个时辰前直接晕倒在我面前,两个时辰后就告诉我,你没事,我能信?” 澄衣知道容斓曦这是有些生自己的气,可眼下的事情,本来就是自己多想造成的,怎么能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烦恼硬塞给容斓曦哪。 澄衣打掉容斓曦的手,“我没事不好吗?非要我有事,才好?” “哎,”容斓曦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澄衣看着容斓曦担忧的神情,也知道他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她用双手握住容斓曦刚被自己打掉的手,柔声道,“我只是需要些时间,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这是澄衣第一次主动握住容斓曦的手,容斓曦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心里有丝丝暖意穿透全身,原本有些拉长的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 容斓曦反手附上澄衣的双手,柔声道,“没关系,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澄衣看着容斓曦的神情,知道容斓曦是将刚才的不悦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微微松了口气,来临渊石山这么些年,唯有能与容斓曦和容秋棉说上几句话,从而渐渐熟识,她不想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失去朋友。 “斓曦,我觉得你家的鹤叶草十分好用,我现在都有些困了。” 容斓曦笑了笑,“鹤叶草只能调息养气,又没安眠的效用,你确定你是真的困了?” 澄衣赶紧点了点头,也不管容斓曦怎么拆穿自己,“困了,困了,真的困了。” 澄衣难得乖巧,容斓曦也难得计较,他拿起刚才放在一旁的药碗,临走时还不忘嘱咐道,“我就睡在主阁旁边,你若有事,可让侍女来唤我。”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容斓曦端着药碗出了门,吩咐了守夜的侍女一番,才安心回了自己临时的房间。 而此时的慕晚吟正站在霁戊阁外的一棵靠近主阁的柳树上,他将澄衣与容斓曦在房中的一举一动全部都看在了眼里,他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唯一能看出些思绪的东西,就是他放在身后紧握的手。 难道今日自己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慕晚吟仍旧站在柳树上,他止不住的问自己,难道是真的没有说清楚吗? 澄衣喝了药,嘴里甜苦甜苦的,难受的很,她慢慢起身,走到桌边,刚倒好一杯茶,还未来得及喝,便觉得有一丝晕眩的感觉,她赶紧将茶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试图硬抗过这丝晕眩感,只是这种身不由已的事情,想想也就好了,最终的结果自然还是晕了过去。 好不容易晕眩感退了过去,澄衣却觉得自己浑身被包裹在丝萝花香中,这种熟悉又低沉的香味,让澄衣不由得想起了慕晚吟。 “衣儿......衣儿......” 这熟悉的唤声,澄衣猛的清醒,看清了抱住自己的面孔,澄衣开始挣扎了起来,试图离开慕晚吟的怀抱,可慕晚吟哪里会让她得逞,依旧紧紧的抱着,没有丝毫要松开的迹象。 大概是动静大了些,惊扰到了门外守夜的侍女。 “澄衣小姐,可是有事需要吩咐奴婢?” “没事。” 澄衣说完,见着门口确实没了动静,又将目光放到了慕晚吟身上,小声道,“你放开我。” 慕晚吟没有理会澄衣,直接将澄衣抱了起来,经过烛台之时,烛火瞬间熄灭,慕晚吟将澄衣抱到软塌上,放在了里面,自己也合衣躺了下来。 澄衣惊呆了,都忘记了自己还在挣扎之中。 “你......你做什么?” “今夜你不在罗君阁,本君睡不着。” 澄衣闻言,直接放弃了抵抗,她躺平在软塌上,看着房顶,没有说话,与其说是没有说话,还不如说是无话可说,澄衣想着,就这样安静的躺着也好,虽然身边的男人不过是把自己当做了替代品,可自己的心里对他总归是喜欢的,也舍不得把那些事情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总归都要牵扯不清,能欢喜一时便欢喜一时,岂不也是快乐的。 澄衣大概也是想通了,她微微侧身将目光放到一旁静躺的慕晚吟身上,虽然只能看清楚侧颜,可她仍旧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这种感觉来自心里深处的悸动,它像有千万只蚂蚁来回穿梭,酥麻作痒,有些难受,却能刚好承受。 澄衣突然自兀的笑了,有些刻意压制的声音,却在安静的房中,显得很是特别,“君上,真好看。” “本君知道,只是你日日都说,可曾厌烦?” “那君上日日都听,可曾厌烦?” 慕晚吟原本闭着的双眼轻轻睁开,他微微侧了侧身,看向澄衣。 薄唇轻启,“不曾。” 澄衣此时笑的更开心了,她在心里细细的琢磨了慕晚吟的一眉一目,一颦一笑,想要把现在这样的心情与情愫默默的放在心里,就算以后再也见不到他,自己还有与他相关的记忆,足够慢慢回想,相伴余生。 澄衣看的含情脉脉,慕晚吟却是备受煎熬,他喜欢她,想要她,可眼前的澄衣只是迷幻之境里的化物,虽然长的一模一样,性格一模一样,行为举止一模一样,可她终究不是真正的澄衣,就算在这里面她有多喜欢自己,有多想跟自己在一起,不过都是因为她什么都记不得的缘故。 慕晚吟叹了口气,他伸手拍了拍澄衣的脑袋,说道,“早些休息,明日还有事情要处理。” 澄衣点了点头,乖巧的闭上了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慕晚吟见着澄衣睡着了,再次躺平了身子,嘴角的笑意有些许无奈,不过今晚也总算安静的过了去。 * “叩叩叩......叩叩叩......” “进来。” 澄衣今日起的晚了些,侍女敲门之时,她正在妆台上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何事?” 侍女施了一礼,缓缓道,“君上一早便来了阁中,说是来带澄衣小姐回罗君阁。” “知道了。”澄衣放下手中的梳子,起身出了主阁。 霁戊阁主厅。 “君上棋高一着,斓曦甘拜下风。” 澄衣刚走进主厅听到的便是这番话语,她兴致勃勃的走到慕晚吟身边,看了看桌上的棋局,果然黑子略高一筹,澄衣不由的叹道,“君上可真厉害,斓曦的棋艺已经是难得一见的了,没想到君上还能赢他一子。” 容斓曦未曾在意,看到澄衣之后,反而是笑意迎迎,说道,“小衣说笑了,斓曦的棋艺也只能算中上而已。” “斓曦你一贯谦虚,我不与你说。” 慕晚吟刚才赢了容斓曦,又被澄衣表扬了一番,本来正是高兴,只是澄衣进来之后,只顾着跟容斓曦说话,他们之间的笑意迎迎,让慕晚吟觉得有些不适,原本高兴的心情,瞬间有些暗淡了下去。 慕晚吟起身,淡淡说道,“走吧。” 澄衣听着这语气,感觉有些不对劲,他好像有些生气了。 澄衣对着容斓曦笑了笑,无声说道,“我下次再来找你。” 然后就赶紧一言不发的追上了慕晚吟,毕竟这妖君大人还在莫名其妙的生气之中,她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加剧眼下本就不明朗的状况,还是小心些的好。 “咻咻咻......” 澄衣神情一凝,正准备闪开,却见一把浑身散发着妖气的剑已经挡在了自己面前,这妖器一出,被挡下的暗器也落了一地。 随即慕晚吟手一收,妖器被收进了他的灵海里。 澄衣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暗器,眉心一皱,这不是灵鹤族的灵羽吗?是什么妖魔鬼怪闯进了临渊石山,被灵鹤族围攻了不成? 澄衣来不及细想,便向着灵羽飞来的方向瞬闪了过去,慕晚吟自然紧随其后,毕竟今日是有大事要发生的,他可不能错过临渊石山里的任何动静。 澄衣越往深处瞬闪,越能听清楚树林之中,妖器相互撞击和摩擦的声响,而从声响来判断,似乎是多种妖器与同种妖器的撞击和摩擦之声,显然,这是以多欺少,围攻战术。 等到视线豁然开朗,澄衣不由的惊呆了,堂堂容族长站在不远处,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侍卫,攻击着予浅,而予浅不仅要防备各方的攻击,还要护住在身后的容秋棉。 予浅此时已经多处受伤,显然已经被攻击了数次,而容秋棉却被他保护的很好,别说受伤,就连一个头发丝都没有凌乱,予浅的实力是真的很强,能在容岂身边护卫的,怎么也是灵鹤族里的精锐,而他仅凭自己,便能挡下如此多的攻击,实属不易。 容岂看着自己手下的这些侍卫,磨蹭了许久还未将予浅拿下,便有些等不住了,他从灵海幻出妖器,手指微动,趁着侍卫们攻击的间隙,妖器带着狠厉的杀意,直直冲向予浅,澄衣见此,心道不好,这一剑若是刺在了予浅身上,必定一剑毙命。 澄衣手中燃起狐火,瞬闪到予浅面前,抛出狐火与容岂的妖器拼杀,澄衣还是小看了一族之长的妖器,狐火在妖器的狠厉之下,未过几招,便被直接冲散,如此之下,容岂的妖器带着狠厉便是直直的冲向了澄衣。 澄衣双手再次聚起狐火,欲与妖器再次对抗,只是就一个眨眼间,慕晚吟已经来到了澄衣身边,他手掌之中,妖气漫天,仅仅是微微举起,容岂的妖器便瞬间停住了,并且软绵绵的直接掉在了地上。 第三十二章 迷幻之境(五) 容岂没有想到,出来阻挡他妖器的除了澄衣竟然还有慕晚吟。 他今日行事本意是速战速决,悄无声息的解决掉予浅这个障碍,免得他坏了灵鹤族与万狐宫的联姻之事,只是没有想到,好巧不巧的在行事之事,遇见了澄衣和慕晚吟。 如果只是慕晚吟还好说,毕竟他刚来灵鹤族,也不知族中之事,说的真真假假也就过了,可澄衣不一样,她在灵鹤族生活了数年,又与容秋棉交好,她或许也知道了容秋棉与予浅的事情,这真真假假便也不好糊弄了过去。 所以刚才他起了杀心,所以在看到是澄衣之时,他并没有要收回自己妖器的意思。 只是眼下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必须想想要如何处理这些事情。 容岂似乎是懵掉了,他看到慕晚吟与澄衣,慌忙的叫手下的侍卫住手,一脸惊恐的快步走到慕晚吟面前,无措道:“小妖不知是君上,让君上受惊了,请君上恕罪。” 慕晚吟的眼里有冰霜,刚才若不是他就在澄衣身边,那柄冰冷的妖器一定会刺向澄衣,妖器上带着的狠厉妖气,一定会要了澄衣的命。 慕晚吟一瞬间动了杀心。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容岂,目光中冷意森然。 “阿浅,阿浅。” 容秋棉的声音适时响起,慕晚吟一瞬间清明,这是在迷幻之境中,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慕晚吟的心里暗示起了作用,他收住了杀心。 只见予浅单膝跪地,若不是手中的那把剑支撑着他的身体,此刻他便是倒下来。 容秋棉整个身子都显得忧愁满布,她跪在予浅的身边,双目含泪,眼神紧紧的盯着予浅,生怕一个不留神,予浅便从她眼前消失了一般。 忽然予浅捂胸,吐了一口血出来。 澄衣来到予浅面前,双手捏诀,不急不缓的将自身的妖力输送到予浅体内,顺便检查了予浅的身体一番,大概过了小半刻,澄衣才收回了妖力。 “不仅受伤,又因消耗过甚导致了妖力匮乏,这才心血难疏,我刚才已经用妖力填补了他部分虚耗,眼下只要将伤养好,便无甚大碍。” 澄衣此话是对着容秋棉说的,因为容秋棉给澄衣的感觉是,若是予浅在这里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也可以跟着他而去的模样,着实让澄衣不由得有些害怕。 “只是,你......你们因何如此狼狈?” 澄衣本意是想问清楚来龙去脉的,可还没等到容秋棉答话,容岂已经率先开了口。 “族中小事,不劳澄衣小姐费心了。” 澄衣闻言,也确实无法说什么,虽然自己常年居住在临渊石山,可也不过是客人的身份,就算与容秋棉和容斓曦如何交好,也无法插手灵鹤族的族中之事。 澄衣看了予浅一眼,又看了容秋棉一眼,容秋棉一心都放在予浅身上,似乎对眼前的形势漠不关心。 澄衣最后又看了慕晚吟一眼,见着慕晚吟站在一旁,似乎也没有想要插手的样子,便是知道,如果容秋棉不说,那么自己与慕晚吟,谁也帮不了她。 “既是灵鹤族族中之事,便好生自行解决。” 说完,看了澄衣一眼,转身欲走,澄衣领会,默默的又看了容秋棉一眼,见她仍旧没有反应,欲跟着慕晚吟一起离开。 “君上,秋棉有一事相求。” 此话一出,林中众妖全部看向了容秋棉。 容秋棉放开予浅,站起身子,眼神中带着莫名的坚决,她定定的看向慕晚吟,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秋棉求君上救阿浅一命,秋棉愿意嫁入万狐宫,此生都成为君上的助力。” 慕晚吟闻言,眉心微皱却又了然于心。 “秋棉,不要......” 予浅原本就受了很重的伤,如今又听到容秋棉为了护自己一命,甘愿以身交换,激动之时,牵动了伤处,又呕了一口血出来。 容秋棉见此,心急的不得了,赶紧蹲下身子,安抚着予浅。 慕晚吟原本不发一语的冷漠神情忽然有了触动,也不知是不是被容秋棉与予浅的感情感动来的,不过就澄衣来看,恐怕不是。 因为澄衣在慕晚吟的表情里似乎看到了“有趣”两字。 “衣儿,你觉得如何?” 澄衣原本就看慕晚吟看的有些入神,现下忽然被唤到,有一时的不知所措,心道,“问我如何,我又如何知道?” 这事情的结果,对自己来说都不好,若是遂了容岂的意,容秋棉是要嫁入万狐宫的,若是遂了容秋棉的意,容秋棉还是要嫁入万狐宫的,不管过程如何,心意如何,总归结果都是一样的,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 澄衣叹了口气,真是一个好大的难题,“既然此事,事涉君上,便该问个水落石出才好。” “既然是衣儿所说,那本君便查个水落石出。” 慕晚吟看了容岂一眼,容岂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 “不过,似乎还缺少点什么。” 澄衣闻言,一脸茫然的看向慕晚吟。 “都随本君走吧。” 说罢,衣袖微动,林中众妖全部一瞬消失。 等众妖再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来到了霁戊阁的庭院之中,慕晚吟回头看了一眼,牵起身旁澄衣的手,就往霁戊阁的主厅走去。 而此时正在研究棋局的容斓曦感受到忽然而至的妖气,起身,正准备出去查看,就看到慕晚吟牵着澄衣的手往厅内走来。 容斓曦眉目一锁,硬生生的压下了心中的烦郁,对着慕晚吟施了一礼,只是刚施了礼起身,便看见容岂、容秋棉、予浅以及一众长老陆陆续续的走了进来,而且予浅一副惨淡的模样,若不是被容秋棉搀扶着,此时怕是已经倒地不起了。 容斓曦对着容岂匆匆施了一礼,赶紧走到容秋棉身边,帮着容秋棉将予浅扶到了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慕晚吟没有搭理后面走进主厅的灵鹤族人,自顾走到霁戊阁的正中位置坐了下来,他单手托着腮,不发一语的看着厅中站立不安的灵鹤族人,目无表情,眼神凌冽。 容斓曦帮容秋棉将予浅扶到一旁坐下后,便是看见了容秋棉满怀担忧的神色,他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当他看到容秋棉这般神情之后,仿若心中有了大概的样子。 他曾听说过,自家的姐姐与予浅的事情,只是当时道绝无可能,生出这般误会,不过是予浅一直都是姐姐的贴身侍从罢了,不过是跟的紧了些,护的好了些,这般流言蜚语,不过是漫长的妖族生命之中,难得的消遣罢了。 只是今日细心一观,怕并不是空穴来风。 想到这里,容斓曦不由得看向了容岂,那个从进来就一直没有说过话的灵鹤族族长,他心知,以爹爹的性子,在如今妖君求亲的大好局面之下,会生出什么样的心思,他不由的眉心一皱,看此场景,爹爹的心思已是被拆穿,今日灵鹤一族,怕是要遭受劫难了。 * “想好了吗?你们,谁先说?” 慕晚吟的语气显得有些淡薄,一股似有似无的威胁,像是雨滴打过树叶,却不知在下一刻,这雨滴仍旧只是打过树叶,还是会刺穿树叶。 慕晚吟越是淡漠,容岂的心里越是慌张,他该如何辩驳,该如何才能把今天所做之事,一一掩埋,一一推卸,眼看着灵鹤族即将在自己手中成为仅次于万狐宫的存在,却半路沟壑,被自己一心培养的女儿绊了一跤,他心有不甘,想挣扎,却不知该从何处挣扎。 “君上。” 慕晚吟的目光看向了容斓曦,似笑非笑道:“本君以为此事容公子牵扯最浅,若是有话要说,不如迟些再说。” 容斓曦听完此话便是如鲠在喉,他知道,慕晚吟想要听的话无法从自己嘴里说出去,他默默的看向容岂,见他神色已是不妥,眼睑低垂,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慕晚吟很满意容斓曦如此识趣,不管是在迷幻之境外还是在迷幻之境内,都知道什么时候说得,什么时候说不得,这种眼识于自己而言,倒觉得是一个不错之选,只是可惜...... 慕晚吟想到此处,原本还在独自思量的眼神变得有些冷,他不满的看向容斓曦,眼中有些凶光,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在看一个毫无声息的尸体。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谁都无法察觉的一瞬间,慕晚吟的眼神又柔和了起来,他看向站在身旁的澄衣,笑了笑,温柔的说道,“前日本君赴宴后,衣儿觉得无聊,便四处逛了逛,不知不觉走的偏了些,却恰好遇见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今日正好灵鹤族的族长和长老们都在,衣儿不若说出来听听。” 澄衣听到慕晚吟点了自己的名字,不无好奇的看了过去,而这一眼却刚好撞进慕晚吟柔和的眼眸里,澄衣的心不由得顿了一下,慕晚吟的神情太过温柔,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而且仅仅只有自己的倒影,澄衣的心乱了,酥酥麻麻的,只一瞬间便再也移不开了。 澄衣再次想起,她与他的初遇,罗君阁中,微影重重,他从树中而来,带着懒散与笑意,他轻启薄唇,轻声问了句,“你是在找我吗?” 他有千般风情,万般晴好,只那么一瞬间,自己的心已是陷落到底,这是不是就是注定的命运,自己所在意的事情并不多,而他却是我最在意的那一个。 若是惊鸿一瞥,何必尘埃喧嚣,能与他靠的近些,真的很好。 第三十三章 迷幻之境(六) “衣儿......” 澄衣猛的惊醒,忽然意识到这是在霁戊阁的主厅之中,而自己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看着慕晚吟入了神,她霎时脸就红了起来,不仅看的入了神,竟还想了那么多......那么多不该想的事情,澄衣觉得糟糕极了,她错开慕晚吟的眼神,不知该怎么办。 慕晚吟离澄衣最近,他看到她熠熠生辉的眼睛忽然就陷入了慌乱之中,他微微皱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衣儿,怎么了?” 澄衣再次听见慕晚吟的声音,她赶紧找回自己的声音,软软的说了句,“无事。”声音小的只有慕晚吟可以听到。 慕晚吟有些怀疑澄衣是否真的无事,他双目狭长,目不转睛的看着澄衣,好像要把澄衣看个透彻,而澄衣感受到这注目的视线,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是有多么的不可信,赶紧理了理自己的思绪,若是再让慕晚吟这般看下去,自己便真的要站不住了。 “前日,我在荒凉野地......”澄衣看了一眼容秋棉和予浅,顿了顿,“我在荒凉野地里遇见了秋棉和予浅。” “澄衣小姐,莫要胡言乱语。” 原本还神色不妥的容岂此刻似乎是缓了过来,他不再显得心虚和局促,呵斥澄衣的话也说的十分自然和用力,与刚才默不作声的样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澄衣小姐与秋棉和斓曦交好,又怎能随意污蔑秋棉的清白,澄衣小姐这般做,安的是什么心?” “我......”澄衣说不出辩驳的话来,因为她确实有私心。 她悄悄的看向慕晚吟,有些心慌,若是容秋棉和予浅是真心相爱的,他一定会成全他们的,这样他就不用迎娶容秋棉为后,这样......自己是不是就有机会...... “澄衣小姐为何吞吞吐吐,莫不是刚才说的话,都是假的?” “不是,我刚才说的,都是事实。” “谁为证?” 澄衣原本想说慕晚吟可以为证,可突然想起,明明是他们两个一起在荒郊野地里看到容秋棉和予浅倾诉衷肠,慕晚吟却为什么单说是自己看到的,难道是为了......避嫌...... 澄衣顿时就没敢说出来,或许他是不想让别人晓得,他跟她一起去过荒郊野地,毕竟孤男寡女,确实说不太清。 “无证,当时只是我觉得无聊,四处闲逛,偶然遇见的。” 澄衣说完,还看了慕晚吟一眼,见着慕晚吟神情没有变化,大概是自己说对了吧,没有将他牵扯进来,澄衣不经有些难过,却很快将这种情绪藏了起来。 容岂听完,眼角有了些笑意,大概是他已经想好,该如何扭转这个局面了。 “自君上入临渊石山以来,澄衣小姐一直随侍在侧,君上乃妖界主君,澄衣小姐心悦君上,亦是可能,只是君上属意迎娶灵鹤族贵女为后,想来因此,定是引起了澄衣小姐的不忿,这才一时糊涂,污蔑秋棉的清白。” “我没有。”澄衣此言已是有些愤怒。 慕晚吟闻言,略微皱了皱眉,神情有些不满,他放下托腮的手,看着正是一脸愤懑的澄衣,道,“衣儿的没有是指哪一个?” 澄衣被问的一脸诧异,她想都没想,皱眉道,“自然是我说的都是事实。” 慕晚吟看着澄衣认真的神情,原本不悦的眉心才是松开,随后眼神才从澄衣的身上移开。 澄衣一脸的莫名其妙,搞不清慕晚吟时而不悦,时而高兴,究竟是为了哪般。 澄衣觉得,慕晚吟完全就是一副看戏的表情,若不能自己去争取一下,估计自己被冤枉死了,他都不会多说一声。 “容族长说我污蔑秋棉,那又为何在今日围杀予浅,容族长不觉得今日之事与你口中之言,简直是背道而驰吗?” “这本是灵鹤族的族中之事,不过既然澄衣小姐有疑,且又牵扯上了君上,本族长为了灵鹤族的清白也就不得不一一说来。” “予浅乃我族百年前所救,当时夜枭族祸乱妖界,许多族群皆被夜枭族一夕之间灭了个干净,当时我族并不强盛,无力抵抗夜枭族,只能选择从东往西迁徙,寻一个躲藏之所。” “我族本以为他是被夜枭族所迫害,好心收留,且养育他长大,又让他做了秋棉的贴身侍从,可昨日本族长收到密报,予浅乃当初夜枭族长老明昼芊柔之子,为了族中的安危,也为了不受牵连,本族长不得不将他诛杀。” 容岂此话一出,厅中哗然,似乎除了容秋棉,厅中的众妖都觉得不可思议,予浅生活在临渊石山百年,竟无一妖发现,他是夜枭族,这般潜藏是带着怎样的目的,难道已经百年式微的夜枭族,不知藏在妖界何处的夜枭族,又有了想祸乱妖界的心思不成。 “我族一念之仁,竟养了此等祸患,族长此举,是为了我族清白,是为了大义啊。” 厅中的灵鹤族长老在听闻予浅的身世之后,都不约而同的赞成了今日容岂的举动,他们跪了下来,拜向慕晚吟。 “君上,夜枭族狡猾残暴,此等祸患留不得啊。” 厅中众妖群情激愤,容岂的嘴角不由得挂上了笑意,他要的便是这般混乱,什么儿女私情,什么荒郊野地,都不及予浅的夜枭族身份来的糟心,只要他们将所有的目光都放在这件事情上,等予浅魂飞魄散之后,谁还会想起我起初是为了什么才要置他于死地。 乱吧,你们都乱吧,越乱越好,越乱才越容易忽视一切。 慕晚吟这时才认真细细看了看予浅的眉眼,虽然他生为男子,可他与明昼芊柔确实有六七分的相似,慕晚吟不由的想起百年前,他身中盲羽毒,救治无用,生死徘徊之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明昼芊柔,果然还是遇到了。 “就算阿浅为夜枭族,可他长于临渊石山,长于灵鹤族,长于爹爹和长老们眼前,你们难道仅仅因为他是夜枭族,便要对他这般恶意吗?” 容秋棉的话语有些颤抖,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将厅中一波又一波对予浅的声讨之声,尽数压制了下来。 “秋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容秋棉看了容岂一眼,她的眼中没有迷茫,却饱含对容岂的失望,“女儿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阿浅从未对我隐瞒过他的身世,从我们两心相许开始,我们之间便再也没有秘密。” “不论他是灵鹤族予浅,还是夜枭族明昼予浅,他对我来说,都只是他,都只是那个我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的阿浅,他谁也不是,他只是他自己。” “糊涂,你往日被他迷了心窍,爹爹可以不予计较,可时至今日,你还不迷途知返?” “迷途知返?爹爹口中的迷途知返不过就是想要操纵女儿的一生罢了,不是吗?” “他是夜枭族,是百年前妖界祸乱的祸首,你怎能在知道他的身世之后,还如此的执迷不悟?” “爹爹是以为说出阿浅的身世之后,我便会抛下他吗?难为爹爹如此自信,看来是女儿又一次让爹爹失望了。” 容岂的面色已经不能用不善来形容了,他本以为只要自己说出明昼予浅的身世,不论容秋棉有多喜爱他,多舍不得他,都会因为明昼予浅的身世而选择放弃他,从而回到自己的身边。 容岂根本就没有想过,明昼予浅早已将他的身世告诉了容秋棉,而容秋棉会因为那不值一提的爱意,选择了与他相守,容秋棉这样的反应和她随后说出的话,都不在自己的考虑范围之内,本以为手中握了一张王牌,却没想到成了一张废牌。 为何,总是事与愿违,为何,总是不得所愿。 “君上,阿浅虽为夜枭族,却从小远离族群,在灵鹤族长大,他一生良善,之前是,之后也会是,请君上网开一面,秋棉愿用一生偿还君上恩情。” 容秋棉向着慕晚吟跪了下来,在此时,她的心中,唯有让明昼予浅活下来的念头,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她可以囚禁自己一生,只要明昼予浅活着,她便活着。 “不......不要......” 明昼予浅艰难的从椅子上起来,又艰难的跪在容秋棉身边,他在笑,可是笑意很是惨淡,他看向高高在上的慕晚吟,纵然虚弱,纵然痛苦,他都不能自私的为了自己,去让自己所爱的她为了他而活在无望之中。 “君上,明昼予浅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哪怕是挫骨扬灰,也绝不多言半句,只求君上能让秋棉活的自在些,不要让她成为灵鹤族的牺牲品,为了他们那些虚无缥缈的妄念,终其一生,不得自由。” 他的决心和她的念想,都是为了心爱之人而毫无保留,或许这便是所谓的爱,相爱之人的刻骨铭心,情深缱绻,都如此的让人心生羡慕。 澄衣不由的看向慕晚吟,她想知道,他会如何做,如何选,她想知道,他有没有被感动到,有没有......想起自己...... 澄衣忽然笑了,自己怎么又忘记了,那位公主殿下,才是他的一生所求。 第三十四章 迷幻之境(七) “容公子,你可有想说的?” 容斓曦脑子里乱乱的,他的心绪早已被这诸多变动搅的天翻地覆,他听到慕晚吟的唤声,回了神,慢悠悠的走到厅中,对着慕晚吟施了一礼。 “明昼予浅虽生于夜枭族,但长于灵鹤族,心性与性情自然更接近灵鹤族人,而且他与姐姐心意相通,往后有姐姐的约束自然也不会重蹈夜枭族的覆辙,斓曦恳请君上,饶过明昼予浅,成全他与姐姐的情谊。” 慕晚吟看着容斓曦,神情很是考究,他以为容斓曦会同容岂站在一处,力主消除明昼予浅这个百年前的错误,可是慕晚吟似乎是想错了,容斓曦只有一瞬间的考虑,便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其实是诧异的,但没有表露于色。 “斓曦,为何连你也......” 容岂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痛感,他还没来的及反应,只觉咽喉处有一股血腥味冲了上来,瞬间吐了一地。 容岂不敢继续说话了,他往后缩了缩,但他并不知道慕晚吟为何会忽然对自己动手,在他的印象当中,慕晚吟对待各族族长都十分温和,也甚少插手各族事宜,可今日却是种种反常,十分蹊跷,好像是刻意去做的,只是为什么要刻意去做呢? 容岂有些想不通,但也只能捂着心口,继续站在原地。 对于慕晚吟的忽然出手,厅中的众妖也是始料未及,毕竟容岂乃是一族之长,慕晚吟却是这般不给情面,一句话都未说,便将容岂给打伤了。 众妖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但更多的是,希望慕晚吟的怒火不要迁怒到自己。 慕晚吟瞥了容岂一眼,显然对容岂刚才的插话十分不满,出手堪堪教训了一番,见着容岂不敢再造次,这才将目光又放回了容斓曦身上。 “自是可以。”慕晚吟顿了顿,“本君不仅可以饶了明昼予浅的罪过,也可以为他们指婚,只是容公子并非一族之长,你今日说的这些话,灵鹤族的族人可会信服?” 慕晚吟这话看似是在问容斓曦,其实是在问容岂及厅中的长老们,毕竟灵鹤族里能决议事情的妖都被慕晚吟带到了这里。 慕晚吟是要护着明昼予浅的,因为这是他欠明昼芊柔的。 容斓曦很是诧异,他以为若要救下明昼予浅还需多方磋磨,多方请求,却没想到慕晚吟答应的是如此的干脆,这让容斓曦不得不怀疑此事当中或有曲折,而自己只是恰好猜中了慕晚吟的心思。 容斓曦将目光放到了容岂身上,慕晚吟此问,必须是容岂来回答,这关系到灵鹤族今日能否逃过一劫,只是容岂才被慕晚吟打伤,答还是不答,心中已是拿不定主意。 见此情景,容斓曦不由得叹了口气。 “君上乃是妖界君主,妖界各族无不拜服,君上妖令,我族一心遵循,绝不敢做违逆之事。” 慕晚吟闻言,原本肃冷的神情有所收敛,他看向容斓曦的眼神也敛了些锋芒,“容公子这般回答,本君甚是满意。” “灵鹤族即已答应了明昼予浅与容小姐的婚事,此事本君便不予计较了。” 慕晚吟很是好心的告诉了厅中的众妖,此事该怎样解决,又将解决这事的缘由推回给了灵鹤族,就像自己从未参与过一样,虽然厅中众妖都知道这事情是如何促成的,却没有谁敢去反驳,都只能默不作声的应承了,毕竟一个夜枭族后裔和自己的命相比,还是后者更为重要。 “明昼予浅谢君上之恩。” “容秋棉谢君上之恩。” “明昼予浅伤重未愈,你们还是先起来吧。” 容秋棉看了慕晚吟一眼,见慕晚吟没有神情变化,才就着澄衣的话,将明昼予浅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再次坐了下来。 众妖见慕晚吟不予计较,原本提着的心也就放下了不少,其中就有自以为是者觉得此中有个好机会,忙不迭失的将话接了下去。 “君上,虽说容小姐与明昼予浅定下了婚约,已不在与君上的姻缘之中,可灵鹤族中除了容小姐以外,多有适龄贵女可供君上挑选,不知君上意下如何?” 这番话语一落,慕晚吟还没有反应,倒是其他的灵鹤族长老立即不满了起来。 “刘长老如此说,不过是想推荐自己的女儿罢了,何必装着为了灵鹤族好,遮遮掩掩的。” “周长老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什么时候说了要推荐小女,君上心悦灵鹤族的女子,如今容小姐又有了婚约,自然要从其他的贵女里挑选,这有什么不对吗?” “哼,说的好听,这临渊石山上,谁不知道,除了容小姐,就是你的女儿美名在外,你要将所有适龄的贵女集到一处,还不就是为了凸显你的女儿吗?” “李长老此言差矣,小女名声在外,乃是她的本事,我可没做过什么事情,若各位长老心中不忿,那也只能怪你们的女儿寂寂无名,可与小女没有任何关系。” “刘长老的心思是越发通透了,现在已经能在族长面前为自己那一脉打算了。”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我不过是提个意见......” 慕晚吟见着厅中的争论不休,见着那几个长老为了谁的女儿更优秀,更适合成为妖后而侃侃而谈,觉得颇为搞笑,原来自己这个正主想要娶谁,还要经过一群毫无关系的妖族讨论才能得出结论,真的是......太过放肆。 慕晚吟起身,瞬间有一股雄厚的妖力游走在争论不休的长老们身边,长老们顿觉喉头一股血腥味,皆闭口不敢再言,颤巍巍的看向慕晚吟,刘长老更是吓的一哆嗦,脸色就像刷白的墙般,惨淡的很。 “说起来,本君的妖后刚刚才受到容族长的责难,本君心中甚是不悦。” 慕晚吟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容岂的,这话刚落,容岂与长老们再次受到妖力的攻击,让原本就已经受了伤的他们险些站不住,只能吊着一口妖力,不敢造次。 容岂这般模样本就是该受的,却是苦了灵鹤族的长老们因为说错了话,而一同受了惩罚,都是些鬼迷了心窍,谁也怪不了谁。 容斓曦霎时看向慕晚吟,他早该知道,慕晚吟是喜爱澄衣的。 让澄衣成为他的贴身侍女,让澄衣为他熏染衣衫,让澄衣为他做决定,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因为他是喜爱澄衣的,否则,一个已经登顶为一界君主的慕晚吟,如何会这般温柔和小心翼翼的去顾及澄衣的所有表情与心意。 他真的是喜爱她的。 容斓曦的手有些颤抖,他在想,或许慕晚吟只是一厢情愿,小衣,她......是不会...... 容斓曦的表情凝固了,因为他看到了澄衣的不知所措,不是抗拒的不知所措,而是不可置信的不知所措,他们相识的这些年,他总是能在她的神情中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容斓曦深沉的闭上了眼睛,他不敢再看,不敢再想,因为他将要失去的,会是他的一生所求。 澄衣的眼里满满都是不可置信和不知所措,她现在该是怎样的心情,喜悦,幸福,满足,还是难过,明明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和她那般相像的缘故,可澄衣的心,还是不由自主的动了。 蚀骨滋味,惊心动魄。 慕晚吟的眼里是温柔化水,只是这难得的温柔,从来只对澄衣有过,他牵起澄衣的手,小心翼翼的放在手心,动作极其轻柔,薄如蝉翼,对澄衣的疼惜表现的淋漓尽致。 “衣儿那日与本君在一起......” 慕晚吟说话只说了一半,他便是故意这样说给容斓曦听的,他不允许容斓曦贪慕澄衣,哪怕是在迷幻之境里,明明许多事情都是假的,可他也不能容忍任何人对澄衣的肖想,她只能是自己的,哪怕是澄衣的化物,也只能是自己的。 容斓曦睁开眼时,眼神之中甚是压抑,他看着慕晚吟眼中充斥着对澄衣的占有,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无时无刻不都在告诉自己,澄衣永远都是属于他的。 可即便如此,容斓曦心里对澄衣的渴求,依然还如当初那般热烈,她的好,她的一娉一笑,都是心中挥之不去的眷恋,他已恋慕她数年,如今又如何放的下。 “本君合该想想,灵鹤族污蔑妖后,该作何惩罚?” 厅中众妖大气不敢出,慕晚吟论及的罚,罚的不是污蔑澄衣的容岂,罚的是整个灵鹤族,灵鹤族虽然是妖界强盛的妖族之一,却以注重炼制妖器闻名,若是论及实力比拼,是绝无法与万狐宫相比的。 “不若......容族长以死谢罪,也免得祸及灵鹤族?” 澄衣诧异的看向慕晚吟,他要容岂的命,仅仅是因为自己刚才受到的屈辱,他竟然可以为了自己轻易覆灭一族之长,他对自己当真有几许真心。 容岂此时已经懵掉了,他是污蔑了澄衣,可他以为按着慕晚吟的脾性,就算了解了真相,也不过就是贬斥自己一番,又怎么会轻易说出让自己以命换取灵鹤族安稳这样的话来,这是不可能的,慕晚吟作为妖界君主,怎能不顾妖界安稳,轻易要取一族族长的性命。 容岂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脸上依旧还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君上。”澄衣比厅中的众妖还要先开口,道:“容族长也只是爱女心切,况且我也没受到什么伤害,不必罚的如此重。” 第三十五章 迷幻之境(八) 澄衣眼里有些苦涩,她不能不顾及容斓曦和容秋棉,不过就是受了一时的污蔑而已,比起容岂死后,容斓曦与容秋棉的难过,这点伤害根本不算什么。 慕晚吟知道澄衣在顾及什么,也知道若是逼得容岂自裁,妖界会面临怎样的不安,可他刚才是真的想要容岂的命,他无法容忍容岂一而再的去伤害澄衣,他想将澄衣护在怀里,从此之后,若要伤她,必定要先伤了自己才行。 “本君的衣儿倒是从未变过。” 慕晚吟摸了摸澄衣的脸颊,给了她一个和煦的笑意,“既是衣儿求情,便也罢了,本君在你身边,自然会帮你消除一切的不安因素,以后本君若是不在你身边,切不可如此心软,免得伤了自己,得不偿失,知道吗?” 澄衣乖巧的点了点头,她现在没有时间去思考,慕晚吟在与不在身边的问题,她只知道,若是容岂死在此时,对谁都没有好处,她只能顺从的依着慕晚吟,赶紧的迅速的将这事情处理的一干二净。 “容族长在位几百年,劳心劳力,现即已心力不足,便早些退位,本君看容公子不仅能力不凡,而且极会审时度势,可继位为灵鹤族族长,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慕晚吟鹰隼般的眼神瞟过站在厅中还惊魂未定的灵鹤族长老们,长老们皆浑身一震,然后忙不迭失的表示没有意见,慕晚吟见着这些曲意逢迎的灵鹤族长老们,都觉得甚为难看,一个个的都只知道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或者是利益而去选择最简单粗暴的一面,半点灵鹤族先祖们的骨气都没有。 “容族长,本君不愿再见到容岂出现在眼前,你可知该怎么做?” 容斓曦的眸子一张一合,他还没有适应慕晚吟对自己的称呼,当然这个不适应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容斓曦反应过来后,便是对着慕晚吟施了一礼,命令侍从们,将容岂带了下去,至于将容岂关在何处,都凭容斓曦安排罢了。 容岂被侍从带离的时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挣扎着,不愿接受自己失了族长之位,也不愿接受要被囚禁的命运,只是无论他如何挣扎,眼前的形势已是无法更改,都是徒劳罢了。 * 罗君阁。 慕晚吟执起澄衣的手,轻轻的印了一吻,他看着澄衣尤未回神的呆愣目光,不由得轻笑起来,真的是太可爱了,一如既往的可爱,“衣儿,你已呆了三四个时辰,眼见着天都要黑了,你便要这样与我待在一处吗?” 澄衣的眼神有些飘忽,她收回被慕晚吟握在手里的手,艰难的开了口,“君上今日为何要那般说?” “哪般说?”慕晚吟似是很不解。 澄衣低垂着眉眼,双手紧握,不自觉的用了用力,“君上......君上当真愿娶我?” 话已出口,澄衣不由得放缓了呼吸,她生怕,因为呼吸的紧凑,而听不清楚慕晚吟的回答,澄衣很是紧张,因为刚才说出的话,似乎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现在的她只能静静的等着,等着慕晚吟的回答。 空气很是静谧,澄衣惶惶不安,她等了许久,等到手心已经有了汗丝,等到微风拂过了发梢,等到心脏从欢悦的跳动再到不安的揣动,似乎等了一个朝暮,一个秋冬,而站在眼前的男人,纹丝不动,没有向前也没有后退,他就那样如木偶般一动不动的站在澄衣身前,只余呼吸,唯能判断眼前的男人注视着自己。 时间越发流逝,澄衣的心越发纠紧,她不敢抬头去看,她只敢用低垂的眉眼看着慕晚吟宽大的袖角,那灰白衣袖的边角有银丝勾勒出的茯苓花,若隐若现,若遮若掩,极为惑心。 澄衣抬手试图去拉扯慕晚吟的袖角,她想,若是自己也是一朵茯苓之花,是否就能日日跟在他的身边,为他红袖添香,入他倾世繁华。 澄衣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她微缩了几下手指,悻悻的收了回来,心里不由得自嘲道,“自己如何能生着这样的心思去触碰他,这般私心深厚,妄念滋生,毒入骨髓。” 澄衣将手收了回来,继续紧握着,却因心慌而不得章法,胡乱摸索,她压制着内心深处的悸动,因为她知道,在这绵长的静谧之中,得到的回答,总归是与拒绝不差多少,纵然如此,她也想在他的面前,显得自然些,显得洒脱些,不然若是惹上了女子之态,他怕是再也不肯让自己随侍在侧了。 澄衣憋的很是难受,她眼角有些红了。 “唉......” 慕晚吟叹了口气,澄衣的身体微微颤抖。 慕晚吟冰凉的指尖顺着澄衣的鬓发缓缓下落,来到澄衣的下颌处,轻轻一挑,澄衣因为心里委屈而泛红的眼角落入了慕晚吟的眼中。 楚楚可怜,柔弱无骨,弱不禁风。 澄衣微红的眼角,似有似无的眼泪,刺的慕晚吟生疼,好似一个瓷娃娃,随时都有可能变得支离破碎。 慕晚吟从未见过澄衣这般颜色,她调皮,她伶俐,她骄傲,好似在自己的面前,从来都是独立且坚强的,就算是刻意的讨好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她的心里有一片荆棘,围的水泄不通,任谁都无法进入。 慕晚吟的心很是悸动,他薄唇轻启,毫不犹豫的吻上了澄衣的唇,尽管澄衣显得很是惊愕,嘴唇也在微微颤抖,可他止不住对澄衣的渴望,辗转反侧。 “衣儿,我心悦你,想娶你,你可愿意?” 慕晚吟将澄衣搂进怀里,说话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也不知是说的人轻飘飘的,还是听的人轻飘飘的,总之一切都是轻飘飘的,这是澄衣一整日的感受,忽远忽近,忽明忽暗,想抓抓不住,想扔扔不掉,心痒痒的,却又挠不到。 澄衣躺在慕晚吟的怀里,看着已经悄然升起的月亮,月色一如既往的清冷,银辉洒在澄衣与慕晚吟的身上,显得冷清清的。 澄衣有些紧张,她明明一直贴身服侍着慕晚吟,有些时候也会有这般亲密的接触,那时的自己只会悄悄害羞,悄悄欢喜,但总归都是愉悦的,甘愿的。可今日的心绪十分不同,是局促,是无措,比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显得更为不知所措。 澄衣想着想着,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自在,她想动,却又怕慕晚吟问,最后想来想去,决定还是用话题转移注意力,竭力藏住今日的奇怪心绪。 “君上准备如何安置秋棉和明昼予浅?如今明昼予浅的身世已经公布,就算灵鹤族不与他为难,他也没有办法在灵鹤族继续安稳的生活下去。” 慕晚吟没有答话,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就在澄衣将要泄气的时候,慕晚吟终于幽幽的吐出了两个字,“晚吟。” “啊?” 澄衣疑惑抬头,入眼的却是慕晚吟摄人心魄的眼眸。 “晚吟。” 澄衣听清楚之后,蓦的脸一红,原本以为慕晚吟是不想搭理自己,却没想到他那般认真的思考,竟然是在纠结自己对他的称呼。 慕晚吟摸了摸澄衣的头发,他知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所以他没等澄衣反应,又继续说道,“他们会随我们回万狐宫,不用担心。” 澄衣乖巧的点了点头,有些心满意足,这是慕晚吟第一次用“我们”来形容她与他的关系,心里有一丝丝的暖意,不曾抗拒,甚至有些喜欢。 “衣儿......”慕晚吟欲言又止。 “嗯?”澄衣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下文,她微微撑起身子,看向慕晚吟,神情认真,似乎是想从慕晚吟眼里看出些什么。 慕晚吟的眼中有一瞬即逝的难过,很快很迅速,澄衣没有察觉到。 “今日夜风凉,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澄衣不明就以的点了点头,总感觉慕晚吟刚才唤自己,不是想说这个才对,只是这一瞬间出现的想法,在慕晚吟牵起澄衣的手时,已经被澄衣一股脑的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慕晚吟将澄衣送回了房间后,他从灵海幻出了醒神散,他幽幽的看着手中的解药,眉心一会儿锁住,一会儿又摊平,似乎心里在极力挣扎着什么,让他乱了去。 许久,慕晚吟将醒神散收回了灵海,也做了决定,忽然大风刮起,满地沙土,将临渊石山重重包围,沙土浓郁,气息独特,伸手不见五指。 澄衣醒来时,便是这样一番景象,满天黄土,纷飞不止,原本的临渊石山早已面目全非,取而代之的是看不见尽头的浓郁沙土浮尘,仿若是才经历了一场大战,飞屑尘土还来不及落下,就又要迎来新一波的战意。 澄衣一手捂住口鼻,用另一只手在眼前扇了扇,试图扇开些浮尘,让自己看的稍微远一些,只是浮尘太多,一番动作下来却是没有什么用处。 澄衣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身边的沙土弥漫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沉淀而显得少些,依旧还是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 澄衣走的很是小心,虽然此处还是临渊石山,可毕竟已经看不出地貌,况且这些沙土从何而来,为何而留都还不清楚,自然是要步步小心,免得踏入险境。 “君上......君上......” 澄衣被这忽然而来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只见目之所及的不远处,有一个黑影站在那里,澄衣慢慢挪动过去,离黑影越来越近,而黑影仍旧站在原地,似乎就是在等着澄衣过去,眼见着澄衣快要看清黑影的面目,却被另一个声音给拉了出去。 “衣儿......衣儿......” 澄衣睁眼,虽有一时的恍惚,可在看清之后,原来自己已经回到了灵鹤族的正厅之上。 第三十六章 临渊石山(十二) 此时除了慕晚吟,厅中的众妖都是如梦初醒,他们大概是因为受了迷幻之境的影响,神情很是恍惚和倦怠。 慕晚吟将澄衣唤醒,他看到澄衣的眼神涣散,一把将澄衣抱起,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从灵海又幻出了醒神散,取出一些,让澄衣服下,然后将妖力一点一点的推进澄衣的身体里,看着澄衣的眼神越来越清明,这才放下心来,收了妖力。 慕晚吟转过身时,眼中已无半点柔情,他冷冷的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正厅之中的明昼予浅和容秋棉,眼中有一瞬间的杀意骤起,而厅中已经缓过神来的众妖,在慕晚吟的杀意之下,全都选择默不作声,各自安好。 “明昼予浅知罪,但无愧于心。” 明昼予浅虽然恭敬的跪在地上,可笔直的身躯和坚定的眼神,都诠释着他刚才所说的话,他知道自己用地苜沙创造迷幻之境迷惑君上,乃是大罪,虽然这是跟慕晚吟已经商量好的,但形势还是要做全了,可不能在这个地方露出马脚。 慕晚吟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话要如何接,才能显得自己很是生气,很不好想与,才能让别人觉得这件事情是完不了了,妖君很是生气,后果很是严重? 慕晚吟没有说话,手中幻出了九幽莲锁剑,它笔直的对着跪在厅中的明昼予浅,好似一个不留神就会刺穿明昼予浅的身体,让明昼予浅死的支离破碎。 厅中的气氛诡异异常,死寂般的寂静,除了容秋棉心惊胆战的看着九幽莲锁剑,为明昼予浅担心不已,其余的要么就是漠不关心,要么就是期盼明昼予浅赶紧去死。 容岂就是带着这般毒辣的目光看着明昼予浅,因为明昼予浅,他失去了族长之位,尽管只是在迷幻之境中,因为明昼予浅,他的谋划一文不值,灵鹤族再也不能在他的手中成为除万狐宫之外,最为鼎盛的妖族,明昼予浅这个下贱的夜枭族后裔,竟敢贪图自己的女儿,简直是死不足惜,死几百次都不足以浇灭自己的怒火。 他希望九幽莲锁剑穿透明昼予浅的身体,让他在九幽的冰寒之下,痛苦的死去。 九幽莲锁剑发出轰鸣之声,剑身开始冒出浓烈的妖气,黑黢黢的一片,显得邪佞异常,它似乎已经不安分于待在慕晚吟的掌控之下,想要一个剑步,直取明昼予浅的性命,为自己开启一簇美丽的颜色。 “君上,秋棉与阿浅同罪,但秋棉亦无愧于心。” 容秋棉是想救明昼予浅的,她真的怕九幽莲锁剑刺穿明昼予浅的心脏,她没了明昼予浅,是无论如何都活不下去的,她宁愿,与他同死,亦与他同穴。 “姐姐。” 原本还独自站在一旁的容斓曦此时也不由得因为担忧而蓦然出声,他眉目锁了好几次,他是感受到了慕晚吟对明昼予浅的杀意的,本来杀就杀了,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但是容秋棉却为了能救下明昼予浅的这一点点希望,冒着风险,和明昼予浅一同承担,那是他的姐姐,他不能像对待明昼予浅一般,安然自若,毫不关心。 容斓曦走到厅中,对着慕晚吟施了一礼,“明昼予浅擅用地苜沙,迷惑君上及主家乃是大罪,但也是情有可原,为情爱所困,还请君上饶他一命。” 慕晚吟看着容斓曦,觉得十分有趣,他虽然是为了容秋棉才为明昼予浅求的情,可在自己这般恼怒杀意之下,他还能从容不迫的条理清楚的说出这些话,已经让慕晚吟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毕竟今日自己这装模作样的杀意也带着几分真实的。 慕晚吟似乎思考了很久,也似乎是看在容斓曦的面子上,最后将九幽莲锁剑收回了灵海,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自然,显得都是因为妖君对灵鹤族未来族长的容情,这才堪堪放过了明昼予浅。 澄衣看着这一幕,脸色虽是不好,心里却是无奈的翻了无数的白眼,若是论及演戏,慕晚吟绝对是最厉害的那一个,明明就没想过要明昼予浅的命,明明就是为了寻一个台阶下,倒是让容秋棉和容斓曦为他做了嫁衣,还寻不到个错处。 “在迷幻之境中,本君便十分欣赏容公子,而现在,亦如是。” “多谢君上夸奖。” 慕晚吟没有再理会容斓曦,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冷眼看着容岂,声音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容族长倒是厉害,不论是在迷幻之境里还是在迷幻之境外,都想方设法的算计本君,亏的本君看了个清楚,否则这夺人所爱的骂名,怕是要洗不清了。” 容岂眉眼睁大,被慕晚吟的冷语吓了个哆嗦,他赶紧跪了下来,慌忙道,“是小妖痴心妄想,是小妖愚昧无知,才犯下此等大错,请君上看在小妖效忠千年的份上,饶过小妖。” 慕晚吟看着畏畏缩缩的容岂,嫌弃极了,这种毫无底气的小妖是怎么坐上一族之长的位置的,若妖界所有的族长都是这般模样,那还真的是没眼看啊。 “本君在迷幻之境里的妖令依旧作数,容族长年纪大了,很多事情也已经想不明白了,灵鹤族也是时候挑选一位更加年轻也更加合适的族长来带领族群,本君实不愿看到一族之长是这种模样。” 容岂听完,已是颓然不止,虽然继承族长之位的是自己的儿子,可他现在还不愿让出族长之位,他挣扎的看着慕晚吟,嘴里不停的说着:“小妖知错了,小妖知错了。” 可谁还愿意去听他的辩解和高呼,就算容斓曦再想求情,他也无法说出口,慕晚吟或许能因为容情听他一次,可又怎会听他第二次,毕竟自己的爹爹原本就是居心不良,多次设计和欺骗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妖君,他能将爹爹交给自己处置,已是看在灵鹤族忠君千年的份上。 若是继续求情,只能适得其反,得不偿失。 “今日这事儿就到此为止,本君累了,剩下的事情,请容族长上心处理。” 慕晚吟这话是对着容斓曦说的,言下之意不过就是让容斓曦处理好族中之事,毕竟一族更换族长,那也是劳心劳力的事情。 说完之后,慕晚吟也不等容斓曦回答,转过身,抱起正在椅子上看戏看的津津有味的澄衣,大步流星的离开了正厅。 明昼予浅率先起身,同时也将跪在身旁的容秋棉扶了起来。 容秋棉看了一眼颓败的容岂,咬了咬嘴唇,终是没有说话,经过这些事情,她还能说什么,或许她说什么,爹爹都不会在乎,她看了明昼予浅一眼,明昼予浅会意,牵起她的手,一起离开了正厅,他们会有很多未来,只是与灵鹤族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灵鹤族的长老们在容斓曦的示意下,也一个接一个的退出了正厅,他们还有事情要做,因为灵鹤族将要迎来新的族长,他们要做好准备,这是灵鹤族的盛大喜事。 容岂还在喃喃自语,容斓曦静静的站在他的身边,陪着他,守着他,直到他语音渐落,直到他认清事实。 慕晚吟怀里抱着澄衣,所以他回罗君阁的路上走得格外的轻快,澄衣悄悄瞧了一眼,看着慕晚吟的笑意,想来心情定然是很好的。 “哥哥,我们能在临渊石山多待一阵子吗?” “为何?”慕晚吟疑惑问道。 “斓曦马上就要继任族长了,我想参加了再离开。” 慕晚吟看着澄衣笑意浅浅的模样,心里一阵窝火,可又舍不得摆出脸色给澄衣看,只是说话的语调变得有些怪怪的,“继任族长而已,有何好看的?” 澄衣微微一愣,“哥哥,你怎么了?” 慕晚吟似乎也发现了刚才自己的话说的不妥,他正了正神色,语气虽是低迷却也听不出其他的什么,“无事。” 澄衣本想追问,却看到祁宁出现在慕晚吟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份类似信件的东西。 澄衣微微挣扎了下,想从慕晚吟的怀里下来,可慕晚吟仿佛就是不愿如了澄衣的意思,紧紧的抱着,没有松开半分。 “何事?” “从蕴妖主传来信件。”祁宁双手将信件呈上。 慕晚吟眉心微皱,却也不得不将澄衣放了下来,他拿过祁宁手上的信件,看了一遍,便用妖力将信件化为了飞灰,“收拾一下,去西涯殿。” “是。”祁宁正准备离开,却被慕晚吟唤住,“算了,西涯殿此行,有本君与衣儿同去即可,你去将明昼予浅和容秋棉带回万狐宫,他们的喜事,你也去操办一下。” “是。”祁宁施礼,再次准备离开,忽然又被慕晚吟唤住,他一拂袖,一块玉珏出现在祁宁手中,“将此玉珏还给容斓曦,你回万狐宫后,挑选一些贺礼,权当本君贺他继任族长之喜。” 澄衣看着那个有些眼熟的玉珏,不自觉的摸了摸腰间,这玉珏还真是命运多舛,前途未卜啊,一次两次的都被这么悄无声息的拿走,着实可怜了些。 “是。”祁宁这次没有准备离开,他站了好一会儿,确定慕晚吟没有其他的吩咐了,才慢慢退了下去。 临走时,祁宁悄悄的看了澄衣一眼,他是很想留在澄衣身边的,哪怕不与她说话,不与她对视,哪怕离的远远的,只要自己能看着她就好,只是......祁宁看了一眼慕晚吟,眼神之中带着些琢磨。 祁宁走后,慕晚吟看着离的自己有些远的澄衣,自觉的上前,牵起了澄衣的手,“再过半月九幽洞明便会开启,到时我陪你去选一个你喜欢的妖器。” 澄衣并没有在意九幽洞明,只是听着有妖器可拿,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瞬间飘的不知去了哪个云间,满脸都是喜欢的神情,不住的点着头。 慕晚吟见此也是笑了,原来想逗自己的衣儿开心,只要给她喜欢的东西就好,慕晚吟觉得自己似乎是抓住了重点,往后便是不怕澄衣不开心了。 “哥哥真好。” 慕晚吟闻言,心情那是好的不得了,他一把将澄衣拉到面前,打横抱了起来。 澄衣被慕晚吟忽然而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原本还喜上眉梢的神情微微一愣,说道,“哥哥,你这又是做什么?” “你才从迷幻之境里出来,还迷糊着,等下若是跟丢了怎么办?” “我不迷糊。” “不,你迷糊。” 澄衣本还想争论几句,哪知慕晚吟说完后,根本不管澄衣还想说什么,抱着澄衣就开始往西涯殿的方向出发,慕晚吟的速度极快,微风都变成了飒飒冷风,不仅将澄衣的头发胡乱的吹着,还时不时的刮到了澄衣脸上,澄衣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你若冷,便藏着些。” 澄衣虽然是很想极力表示自己的不满,可看在慕晚吟答应给妖器的份上,还有这风实在是冷的不得了的份上,她只能乖乖的将脑袋埋进了慕晚吟的怀里。 慕晚吟感知到澄衣的动作,不着痕迹的又紧了紧抱住澄衣的手,让宽大的衣袖挡住了更多的冷风,也让澄衣在自己的怀里躺的更舒服些。 第三十七章 一念一生 万狐宫。 “祁宁大人。”万狐宫看守宫门的侍从看到祁宁回来,恭敬的施了一礼。 “嗯,”祁宁看了一眼侍从,吩咐道,“让烬明心到千秋殿去。” “是。” 祁宁转身看向身后的明昼予浅,他努力的藏住了眼中的情绪,化作了一声微不可闻的鼻息,“两位请随我来。” 明昼予浅与容秋棉是第一次来万狐宫,万狐宫的布局与摆设偏向妖气森森,不似临渊石山那般日朗风清,显得更为压抑与晦暗,明昼予浅贴心的牵起容秋棉的手,安慰着她,不论现在如何的不适应,往后都是要适应的,若想寻个安稳,唯有万狐宫可选。 容秋棉知晓明昼予浅的意图,堪堪的笑了笑,她会学着适应,因为能跟阿浅在一起,无论去哪里,她都愿意。 千秋殿。 “君上让我转告两位,虽然你们的婚礼不能在临渊石山举行,但在万狐宫还是要操办一番的,只是君上与公主殿下现有要事,暂时不能回万狐宫,期间明昼公子与容小姐有任何事情,都可命侍女来寻我。” “多谢祁宁大人。” “明昼公子不必谢我,这一切都是君上安排好的,我也不过是听君上的命令罢了。” 祁宁与明昼予浅说话期间,一男子急急走了进来,他看到祁宁,施了一礼,“烬明心见过祁宁大人。” “这是总管万狐宫采办事宜的烬明心,你们婚事的任何需求都可以跟他讲,他会帮忙采办一切物件。” 烬明心对着明昼予浅和容秋棉施了一礼,明昼予浅和容秋棉同时还了礼。 “我还要去准备容公子继任族长的贺礼,先告辞了。” 祁宁说完,对着明昼予浅和容秋棉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烬明心对着祁宁离开的方向,施了一礼,等到祁宁的身影消失不见后,烬明心才起了身。 “不知公子与小姐对新房的布置可有偏好?” “我们对新房的布置没有什么偏好,只需按着万狐宫平常的布置来就好,只是,不知烬总管那里是否有适合制作喜服的衣料,我想亲自缝制我与阿浅的喜服。”容秋棉说到此处,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 “自然是有,等一会儿我便吩咐侍女取来供小姐使用。” “多谢烬总管。” “公子与小姐若没有其他的吩咐,我这便回去安排了,若期间公子与小姐想到什么需要的,尽管差遣侍女来吩咐,我一定尽心竭力。” “有劳烬总管了。”明昼予浅道。 明昼予浅看到烬明心离开后,牵起容秋棉的手,推开了千秋殿里的侧殿,他们一同走了进去。 “秋棉,委屈你了。” 容秋棉笑了笑,她抱住明昼予浅,将脑袋放在明昼予浅的身上,轻声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便不觉得委屈。” “秋棉,谢谢你选择了我。” 论及风霜,论及坎坷,他们都一起经历过,在度过无数个煎熬的夜晚,无数个险阻障碍,他们也终于走出了个结果,幸好,这个结果是好的,是幸福的,能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并与其相守一生,这便是爱情里最好的结果。 * 祁宁选好贺礼后,因无事便回了房间,只是刚回到房间,便觉得自己的右颈间有些不适。 他拿下按着右颈间的手掌,看着手掌之中,溢出的妖气,这气息与自己的妖气并不相同,祁宁来不及细想,右颈间呈现出黑色茯苓花,他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祁宁睁眼,他环顾四周,确定是在万狐宫中,只是眼前的万狐宫跟自己生活的万狐宫不尽相同,他有些迷茫,但还来不及分清状况就听见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妖主,君上又喝醉了。” 祁宁看着眼前来的匆匆忙忙又面露急色的侍从,颇为疑惑,他是在唤自己吗? “知道了,你下去吧。” 祁宁听到自己说出的话,不由得愣住,好似这个身体并不受自己的控制,可自己待在这个身体里,却一点都不觉得违和。 祁宁看到自己放下手中的茶,起身理了理衣衫,踱步出了房门。 “啪......啪......” 祁宁刚走到房间门口,就听见房间里噼里啪啦的一片琉璃物件支离破碎的声音,不仅如此,似乎还有侍女们畏畏缩缩小声抽泣的声音,而这些令人不悦的声音很快就被一个女子有些疯狂的高声压了下去。 “你们不知,你们什么都不知,那本君要你们有何用?” “君上饶命,君上饶命。” 门外的祁宁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推门而入,透过横跨一半房间的薄纱,看到女子正站在窗前,训斥着跪在地上的侍女们,侍女们已经瑟缩成一团,浑身颤抖,胆战心惊。 “都出去吧。” 侍女们听到祁宁的声音,如获大赦,都忙不迭失的一个跟着一个,快速的离开了房间。 “邝寒星,你是越发的大胆了,本君还没有说放过她们,你就替本君做了主。” 女子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前,拿起酒盅就往软塌走去,半躺了上去。 “你从来都只是说说她们,何时真想取过她们的性命。” “这话也就你信,眼下妖界谁不知晓,本君不仅弑杀成性,而且嗜血成瘾,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君主。” “那不一样,他们要杀你,他们就该死。” 祁宁感受到邝寒星忽然而起的杀意,那种想要将伤害眼前女子的所有妖族碎尸万段,魂消魄散的狠厉,让祁宁不由得生了一个冷颤。 “呵呵......” 女子似乎是因为邝寒星忽然狠厉的表情而笑出了声,她虽然带着醉意,却也真实的感受到了邝寒星对自己的好意,“瞧你这凶狠的样子,跟当初本君将你捡回来时,简直是一模一样。” 女子独自又灌了一些酒,眼角的微红,显得楚楚可怜。 邝寒星收起狠厉的神色,他看着房间里到处都是摔碎的琉璃物件,轻轻挥了挥手,破碎的物件立即消失不见,房间看起来也干净整洁了不少。 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隔着薄纱看向女子。 “妖界本就不盛产琉璃,你还要三天两头的就摔上一次,这库里的琉璃怕是又要没了。” “没了?没了好啊,本君看到这些就觉得厌烦。” 女子似乎是想要证明自己真的看到这些琉璃就觉得厌烦,还微微撑了撑身子,找着被自己摔的乱七八糟的琉璃物件,只是因为邝寒星打整过,房间里干净整洁的很,女子自觉无趣,又半躺回了软塌。 “你如今醉着了,自然不喜欢,可你醒着的时候,没少呆愣的看着。” 女子闻言没有再说话,她拿起酒盅一饮而下,而后又将酒盅扔在了软塌的一旁,就着软塌,闭上了眼睛,喃呢道,“寒星,你要一直陪着本君,否则,本君便将你扔回捡到你的地方,再也不管你了。” 邝寒星无奈的笑了笑,他掀开薄纱,看了女子一眼,上前将窗户关好,又走到女子身边,取下身上披着的暖裘,给女子盖上,还顺便拿走了被女子扔在一旁的酒盅,看着女子喝到泛红的脸颊,又叹了口气,然后才转身离开。 邝寒星推开房门,房门之后一片漆黑。 祁宁这时已经有些悠悠转醒,只是在转醒之际,嘴里仍小声的唤着什么,他的眉目纠结,似乎是沾染上了邝寒星的心绪,有那么一瞬间,他们重合在一起,那一场冗长而痛苦的记忆,终是开始慢慢苏醒。 * 从蕴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小瓶子,小瓶子里有一只肉乎乎的圆嘟嘟的虫子,只是虫子一动不动的,似乎已经死去多时,原本白嫩嫩的身体已经开始渐渐发黑。 从蕴本来研究的正认真,忽然感受到妖气的震荡,他起身,迎了上去,刚踏出殿门,便看见慕晚吟抱着澄衣出现在视线里。 “君上,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 慕晚吟看了从蕴一眼,笑道,“睡着了。” 从蕴千年不变的脸上呈现出一丝诧异,随后立即领着慕晚吟寻了个客房。 慕晚吟将澄衣放在榻上,看着澄衣这样毫无防备的睡着,心里有些暖洋洋的,毕竟能被澄衣全心全意的相信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慕晚吟拉过被子给澄衣盖好,这才出了房门。 从蕴此时是站在庭院之中的,他看到慕晚吟出来,施了一礼,将手中的小瓶子呈给了慕晚吟,“这是属下从他们的尸身上取下的东西,像是一种寄生在血液里的蚕虫,只是属下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尚不能分辨有何作用。” 慕晚吟拿过小瓶子认真看了一会儿,说道,“你带着此物去一趟隐世涧,寻北冥雪色,花妖一族最擅辨认虫蛊之物。” “可北冥雪色已有百年不理妖界各事,此去怕是难以得见。” “花妖一族百年前有承本君一情,你以本君的名义去寻即可。” “是。”从蕴领了命令,可想起慕晚吟和澄衣还在自己的妖府上,他看向慕晚吟,道,“那君上与公主殿下......” “无妨,等衣儿醒了,我们便离开。” “那属下告退。” 澄衣醒来时已近黄昏,她是睡了个舒服,可苦了慕晚吟一直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之上,看着院中花草,数着时辰,一点一点的度过。 “哥哥,你在干什么哪?” “醒了,过来,先吃些东西。” 澄衣一身轻松的走到石桌前,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还冒着热气的食物,赶紧坐了下来,先挑了最合自己眼缘的吃了起来。 慕晚吟宠溺的看着澄衣,这些东西,他每隔半个时辰便让这里的厨房重做,所以澄衣醒来的时候,这些饭菜都还是热乎乎的,吃着正好。 “我们在这里留宿一晚,明日启程,边走边玩,等到了九幽洞明,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九幽洞明就是哥哥说的带我去拿妖器的地方吗?” “嗯。” “好,都听哥哥的。”澄衣才不管这里是哪里,九幽洞明又是哪里,只要路上有的玩,还有妖器可以拿,只要慕晚吟陪在自己身边,好似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澄衣吃饱喝足之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推开窗户,看着已经进入黑夜的庭院,不自觉的想起了自己的爹爹与娘亲,十年未见,也不知道爹爹与娘亲现在如何了,冰狐族的族人们现在如何了,爹爹与娘亲可有时时想起自己。 澄衣越想越觉得烦闷,十年锁在万狐宫中,现在虽然离开了万狐宫,可慕晚吟又一直在自己的身边,根本没有办法悄无声息的回到北境之巅。 澄衣泄气了,尽管十年不曾去想,但她还是想知道,她为何会被强制带到了万狐宫,爹爹又为何十年不曾来看自己。 可想知道这些,是多么奢望的祈求,就算面对祁宁和无宿,她都不敢轻易去问,轻易去表现出对这个事情的任何关注,她怕万一因为自己这般奢求,害了自己,害了冰狐族,害了爹爹与娘亲,她有太多的害怕,却半点不敢表现出来。 澄衣低垂眉眼,关上了窗户,将一切妄想都拒之门外,她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澄衣,小心翼翼的澄衣,她想只要自己这样过下去,总有一日她会知道原因的,只希望那个时候,对任何人或事无害,对任何人或事无碍,如此便是自己最想看到的。 第三十八章 九幽洞明(一) “哥哥。” 澄衣话音刚落,掌心凝聚出的狐火已经离掌袭向了慕晚吟,慕晚吟感觉到狐火袭来,完全是一副不慌不忙的姿态,脚下轻轻一跃,微离了半寸,狐火就直直的从他身边擦过。 慕晚吟随后站定了身子,灰白色的衣衫连一片褶皱都没起,依旧顺服的贴着慕晚吟的身躯,好似刚才没有任何动作,他迎风而立,宛若谪仙。 澄衣眉目一挑,这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姿态,似乎是未将自己刚才的偷袭放在眼中的意思,澄衣嘴角一挑,掌心立即燃起狐火,以极快的速度瞬闪到慕晚吟身后,毫不犹豫的打向慕晚吟,慕晚吟对于澄衣的动作了若指掌,他这次没有闪躲,而是侧过身抓住澄衣的手腕,顺势化解了攻势,澄衣掌心的狐火霎时熄灭,慕晚吟再用力一带,澄衣稳稳当当的被慕晚吟搂进了怀里。 “下次偷袭,别叫哥哥。”慕晚吟的声音魅惑而沙哑。 澄衣闻言一愣,这种熟悉的感觉,被自己刻意遗忘的感觉,再次透过脑海某处铺天盖地的袭来,就像那天他对自己说话时,眼神炙热而期盼,烧的自己的血液在体内沸腾不已。 澄衣懵掉了,她的心里虽然有些欢喜,可更多的是害怕,这些长年累月深埋在心底的东西,一旦被触碰到,就会变得异常敏感和激烈,连带着将那份欢喜都烧毁的一丝不剩。 澄衣的思绪转变的很快,这是十年里来,养成的习惯。 “哥哥不过是仗着比澄衣大,修为比澄衣深厚罢了,若是澄衣有哥哥这般时日的修为,哪里能让哥哥化解的如此轻易。” 澄衣笑颜如花,她看着慕晚吟,眼里清晰见底,明媚洁亮,仿若没有听清楚慕晚吟压抑在喉咙间的嘶哑,就论偷袭不成反落了笑话罢了。 慕晚吟看着澄衣的明媚皓齿,笑颜如花,心底里微不可闻的再次荡开涟漪,尽管他知道,她在刻意避开什么,可在眼下,他却不想去深究,他逐渐沉沦,在澄衣的眉眼里,心甘情愿的沉沦,他抬起手,抵上澄衣的下颌,慢慢伏了下去。 就在唇齿即将相碰的时候,澄衣轻轻唤了声“哥哥。”语调里带着不愿和抗拒。 慕晚吟神情一凝,他抵住澄衣下颌的手微微向下移动了些,看着澄衣清明如初的眼神,不禁自嘲了一番,原来意乱情迷的只有自己,他抬高了头,却依旧看着澄衣,声音里仍旧带着些嘶哑,“这十年,你过的可好?” 话才出口,慕晚吟惊觉自己又提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或许真的是刚才脑子里过于混乱,本想缓和下气氛,却弄的气氛更为尴尬。 澄衣一笑,道,“挺好的,有师父和祁宁陪在身边,一切都好。” “那日我看祁宁......与你......” 澄衣不明所以,眉目微锁,看着慕晚吟说的断断续续,支支吾吾的,实是不知道他想说什么,而慕晚吟这边看到澄衣的表情,不知怎得,忽然就如鲠在喉,声音戛然而止。 慕晚吟最后深深吸了口气,他好像只要面对着澄衣,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只要微微触及到她的不悦,他便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想,他大概是再也没有办法,坦然自若的面对她了。 慕晚吟最终还是放开了澄衣,他向前急走了几步,压下心里躁动不已的心跳,血管里沸腾不止的血液,他看着周围的青葱树木,高耸入云,矮植丛生,本想放空自己的思考,却又忽然想起了他与她在荒郊野地里靠的极近的那次。 他们的呼吸都几乎是贴着的,若不是澄衣转的极快,或许当时他就会忍不住将澄衣禁锢在两臂之间,任意索取。 慕晚吟袖中的拳头捏的很紧,指尖似乎都掐进了肉里,他需要靠着这样的疼痛感,让自己清醒些,至少在澄衣还不需要他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能做。 “这里离九幽洞明还有小半日的路程,离开启之时还有两日,今日暂且歇下,不用着急。”慕晚吟说完话就急急的走了。 澄衣看到慕晚吟离开的背影,原本微锁的眉目缓缓摊开,那个看似清明如初的眼神终于在卸下伪装后,变得有些雾蒙蒙的。 她环顾四周,看到有慕晚吟离开时刻意留下的妖阵保护,便随意选了一棵看着中意的树,背靠在树干上,准备眯上一会儿,毕竟这一路走来,玩山玩水,疲惫还是有些的。 风起了。 澄衣显得很是不安稳,嘴唇微起,无声。 地苜沙掀起的尘土还没有停歇,它围在澄衣身边,不急不缓,却恰好包裹的严严实实,让她目之所及皆在尘土之中。 澄衣又梦见了那个藏身在沙土之中的黑影,他站的笔直,就在澄衣的前方,他伸出手,无声的邀请,澄衣该是要挪动脚步向前的,她心里是这样想的,身体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她决定顺从内心和身体的想法,她向前走,朝着黑影的方向。 黑影看着澄衣越走越近,越走越近,他张了张嘴,在说着什么,可澄衣被沙尘迷了眼,堵了耳,尽管她已经竭尽全力去看去听,可耳边更多的声音,仍旧是沙土不堪停息的狰狞,她什么也没有听到,她真的什么也没有听到。 再靠近些,或许就能听到了。 澄衣如此想着,也如此被驱使着,她开始走的有些快了,似乎就要触碰到黑影了,可地苜沙这时突然狂暴了起来,它在澄衣眼前形成了一股龙卷风,阻止澄衣前行。 澄衣的头发、衣袖、裙摆都在这狂乱的风中飞舞着,除此之外,龙卷风带来的凌冽、刺痛、剐蹭都毫不留情的全部积压到了澄衣身上,澄衣只觉的裸露在衣衫之外的手背、脸颊都被吹的生疼,宛如刀割,似是一刀一划,滴着血,若没流干,决不会停下。 澄衣透过指缝看向前面,她想透过龙卷风看向黑影,只是黑影已经在这些暴烈之下,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好似是一条绫,看着十分眼熟的一条绫。 那银白色的茯苓之花闭合的很美,它就在澄衣的眼前,讨好似的荡着绫身,诱惑着澄衣将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它的身上,它好似不希望澄衣再去想着那个已经消失不见的黑影。 它大概是不喜欢那个黑影的,或许那个黑影并不是龙卷风驱散的,澄衣如是想。 澄衣伸出了手,咒乐绫乖巧的落到了她的手中。 澄衣忽然心中一动,有些疼,有些刻骨。 “衣儿......衣儿......” 澄衣在呼唤声中,骤然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唤醒自己的慕晚吟,心里的疼随着梦境的结束,渐渐缓了过来。 “哥哥。”澄衣的声音显得有些微弱。 “我在。”慕晚吟将澄衣圈进了怀里,轻声安慰着。 慕晚吟的前襟有些润,贴在澄衣的发间,水浸的味道透过发丝,一点一点的钻进了澄衣的鼻息之中,这股润湿贴的澄衣有些难受,她不耐的往上蹭了蹭,寻了处干燥清新的地方继续贴着。 慕晚吟微叹了口气。 “你刚落进了梦魇之中,可是遇见了什么事情?” 澄衣摇了摇头,好似又觉得不对,她带着鼻腔,道,“糊里糊涂的梦罢了,不见得有几分真实。” 慕晚吟想着,大概是最近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澄衣的心绪不稳,才让这些零零碎碎的梦魇绊住了,他看着澄衣,除了受到梦境的轻微触碰,以至于有些疲累外,便也看不出些什么了,想来大概真的是些有头无尾的梦罢了。 “等取了妖器,我们便回万狐宫,你好生歇一段时间。” “嗯。” 澄衣轻声答了下,就附在慕晚吟的怀里,慢慢的睡了过去。 翌日。 “我们到了。” 随着慕晚吟话落,澄衣停下了脚步,她顺着慕晚吟的方向看去,入眼的是一大片枫树,它们与那些青葱树木融合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 “此为枫林谷,是进入九幽洞明的唯一之路。” 澄衣的目光早已落入了枫林谷的深处,她觉得眼前的光景有些熟悉,似乎自己曾经走过这条枫林如荼的路,许多次。 澄衣看着如火如荼的颜色,慢慢往前走去。 枫林谷似是感受到了不同的气息,枫叶开始迎风摆动,一簇接着一簇,越来越远,仿若没有尽头。 澄衣欣喜极了,他想唤慕晚吟同自己一起看,转过头时,竟发现原本身后的青葱树木已渐渐被枫树取代,它们幻化成无边无际的枫叶,如火如荼的颜色,仿若映红了天际。 澄衣就站在这样的景致里看着慕晚吟,他温和如旭的眼神,格外的好看,天际间的红,悄然爬上了他的眼角,带着跌入尘埃的欲望,越积越多。 澄衣想,慕晚吟怎么能长成这样的模样,不论何时出现在自己眼前,都好看的一发不可收拾,尽管自己的心里知道,他们之间并不坦然,可仅仅只是北境之巅的一眼,便就逃不开了。 “枫林谷里有九幽洞明之主设下的迷障,一旦枫林谷察觉有不属于主人的气息进入,迷障便会自动开启。”慕晚吟说着还无奈的抿了抿嘴,“刚才衣儿动作太快,我没来得及说。” 澄衣觉得慕晚吟是故意的,这一路走来,游山玩水,走走停停,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告诉自己他所知道的枫林谷和九幽洞明,可他却从来没有说过,等着自己一脚踏进了迷障之中,才状若惋惜,一副自己闯了祸的模样。 澄衣眉头一挑,闯祸便是闯祸了,反正有自家哥哥在,怕什么。 澄衣没有理会慕晚吟的小心思,她转过身,大步的往枫林谷里走去。 慕晚吟倒是没想过,澄衣这祸闯的如此泰然自若,他轻轻一笑,快步上前,一掌握住澄衣的手,道,“这谷中危险重重,可小心些,别丢了。” 澄衣已经习惯了这般亲近自己的慕晚吟,默不作声的跟在慕晚吟身边,一前一后的往枫林谷更深处走去。 第三十九章 九幽洞明(二) “哥哥确定这枫林谷里有迷障?” 不是澄衣不信慕晚吟的说词,而是因为她与慕晚吟已经在枫林谷里转了两个时辰,兜兜转转,乱走乱闯,期间不仅赏遍了谷中美景,更是吃了一道野味,她想,应该除了危险和迷障,她该遇到的都已经遇到了。 “有,自然有。” 慕晚吟的眼神显得特别的真挚和实在,让澄衣到了口中的话,生生的被憋了回去。 “总觉得被忽悠了。”澄衣小声的嘟囔。 慕晚吟看着澄衣的神色,决定找个证据来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他环顾四周,忽然眼前一亮,指着一处树干说道,“我原本怕迷路,便做了个标记,如今看来,我们是在同一处走来走去。” 澄衣自然被慕晚吟所指之处吸引去了目光,只是当澄衣看清之时,又再次不得不将被忽悠的心情带了出来,慕晚吟所指之处,不过是一片枫叶被不知名的细丝沾挂着罢了,哪里像是什么标记。 “哥哥......” “我记得,我们现在该往这边走了。” 慕晚吟哪里能让澄衣继续问下去,他胡乱的选了一个方向,抓起澄衣的手,继续漫无目的的在枫林谷里走来走去。 澄衣有些明白了,迷障是有的,危险也是有的,可这些在慕晚吟眼里着实算不上什么,比起这些他举手投足间即可解决的事情,他更愿意带着自己看遍谷中美景。 他是一点都不像是来取妖器的,更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澄衣就这样被慕晚吟带着,虽是心知肚明,却在这样的美景之下,也说不出些什么来,她就这样边走着边静静的看着,春风化雨,微霜沾雪,她细细的看着慕晚吟的侧脸,微微呼出了一口气。 “衣儿,我知自己一去十年,与你没有任何交代,当时你尚且幼小,被我带回万狐宫,是千万个不愿意的......” 澄衣闻言,收回目光,她看向如火如荼的更远处,道,“哥哥怎得又想起了这些事情,我昨日已经说过,那十年里,有祁宁和师父的陪伴,我过的都好。” “真的......都好吗?”慕晚吟的眼神有一时的恍惚。 “恩,因为有师父的悉心教导和照顾,这十年里,我过的很充实,还有祁宁,他日日都来与我说话,总送些我喜欢的果子来,还会陪着我闹,陪着我躲师父的责罚,陪着我做很多无趣的事情,因为有他的陪伴,无趣也变得有趣了许多。” “你......喜欢祁宁?” “嗯?”澄衣不知慕晚吟这般问的是什么意思,只能道,“他对我很好。” 慕晚吟握住澄衣的手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了些,拉着澄衣继续走着。 慕晚吟终于知道他对澄衣和祁宁之间的怪异感觉从哪里来了,原来自己不在的十年里,错过了很多,以至于他见着他们的亲近,都觉得憋闷的很。 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哪? 是他自己选择的错过,即使是不得不能的选择,错过的终究还是错过了。 而这份错过,成了他们之间无形的阻碍,若她不曾长大,若他不曾动心,大概就不会觉得这十年之隙是如此的宽广和磅礴,以至于这般难以琢磨,理不出头绪来。 “衣儿,我该怎么办,才能......” * “这枫林谷唯有九幽洞明开启前的两三日特别好看,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澄衣默然,她确实被枫林谷的景色迷了好一会儿,不管是万狐宫还是临渊石山,甚少有这般好看的景色。 妖族之中,喜人间之色的不过偶偶,更多的妖族会选择藏匿在万般险阻之中,以谋生存,毕竟在妖界,强者为尊,弱肉强食,若没有属于自己的保护色,很容易被拆肢剖腹,成为其他妖族的食物。 “哥哥与我说说九幽洞明吧。” 慕晚吟将澄衣带到了枫林谷的空旷处,四周除了接天连地的枫树,便只剩下一方石桌和四方石凳,它们静默的立在枫树之下,无声而僵硬。 “衣儿为何忽然对九幽洞明有了兴趣?我以为你只对妖器有兴趣才是。”慕晚吟无不调侃的边说着边往石凳那边走去。 澄衣闻言倒不在意慕晚吟的说法,她小跑着跟了上去,道,“总归是取妖器的地方,能了解一二自然就要了解一二嘛,否则我若是又误闯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岂不是又要给哥哥添麻烦了。” “哥哥不怕你添麻烦。”慕晚吟坐了下来,顺手从灵海里取了些水出来。 “哥哥是不怕,可我怕呀。”澄衣说完,与慕晚吟面对而坐,她顺手拿起水壶倒了一杯,送进了嘴里。 “难得衣儿如此认真,那哥哥我就勉为其难的给你讲上一讲。” 慕晚吟不慌不忙的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将杯里的水慢慢喝下去之后,才开始娓娓道来。 “天地之初,混沌无度,帝君执九天绝境剑斩混沌分六界定秩序,九幽洞明便是在那时诞生的,它与六界同岁,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九万年前,生成了第一个魂灵。” “魂灵?” “恩,一个神灵。” 慕晚吟用指腹摩擦着杯沿,显得不紧不慢,眼神直视着杯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个神灵,入了神界,成为了上神,原本该是风光霁月的,只是后来,不知是何种原因,于四万年前陨落,自此九幽洞明再次沉寂,等待新的魂灵降生。” “新的魂灵降生?” “九幽洞明孕育魂灵有它的规则,九幽一魂,不会两魂共存,每次孕育魂灵都需要好几万年的沉寂,而且每次孕育的魂灵都不尽相同。” “有何不同?” “神灵,仙灵,人灵,鬼灵,妖灵,魔灵,皆以六界为基本,任意生成魂灵。” 澄衣眉目微张,她本以为九幽洞明不过是一处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取妖器的幽境罢了,却没想到还有这番曲折,她看着慕晚吟,不禁对他好奇了起来。 “九幽洞明开启之日没有规律,更多的是随性而为,此次倒是很巧,在你想要妖器的时候恰逢它难得开启,你们是有缘的很。” 澄衣笑而不语,她拿起桌上的水壶准备再倒一杯水,却感受到地面有土裂混带着结冰的声响,从远及近,越来越明显。 澄衣放下水壶,看向地面,只见原本层层叠叠落在地上的枫叶已经镀上了冰霜,冰霜从少积多形成透明的冰障,它将火色的枫叶包裹在其中,越发的鲜艳欲滴,宛若少女的红唇,引人浮想翩翩,如饥似渴。 枫林谷里再也不是暖阳似火,所有的暖阳已跌落至冰点,除了冰冷再无其他。 慕晚吟收起水壶,站起身来,走到空旷的中央,他背手而立,静默不语,仿佛在等着什么。 澄衣起身,她跟在慕晚吟的身后,刚站定一会儿,四周之下,碎冰从冰面而起,带着冷凝的肃杀之气缓缓结合,形成了六面一模一样的冰结水镜,它们无法照射出处于水镜围困之中的慕晚吟和澄衣的身影,只是独自散发着不同的气息,有些让人清净,有些让人害怕。 澄衣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侵袭而来,似乎在遥远的以前,自己曾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情景,好似一切都在面前重演,忘而不得。 直到慕晚吟掌心的温度覆盖上自己有些冰凉的手掌,澄衣才从头脑空白之中回过神来,他看向慕晚吟,笑了起来,这便是心安的感觉,暖暖的,痒痒的,没有抗拒。 “跟着我,若进错了冰结水镜,就再也回不来了。” 慕晚吟选了一个与自己散发着同样气息的冰结水镜,他牵着澄衣的手大步跨了进去,澄衣只觉的眼前一黑一亮,浑身一冷再冷,就进入了九幽洞明之中。 “哥哥选的是妖灵水镜。” 慕晚吟无畏一笑,“果然瞒不过你。” “若我没猜错,刚才那六面冰结水镜应该是神灵水镜,仙灵水镜,人灵水镜,鬼灵水镜,妖灵水镜和魔灵水镜,哥哥选择妖灵水镜,是因为我们是妖族?” 慕晚吟摇了摇头,“一半说对了,一半说错了。” 澄衣不解,看着慕晚吟,慕晚吟也没想过跟澄衣继续隐瞒下去,道,“我选妖灵水镜不是因为我们是妖族,而是因为九幽洞明生成的第二个魂灵,是妖灵,我们只有选对了魂灵的属性,才能找到九幽洞明。” “所以,哥哥是第二个魂灵,也是九幽洞明和枫林谷的主人。” “是,否则我如何能带你来这里取妖器,你要知道,九幽洞明十分抗拒不属于它的气息,我原本以为你进这里还要些波折,却没想到,九幽洞明完全不抗拒你,就像你与我一样都属于它的一部分一般。” 慕晚吟认真的看了澄衣一眼,也没发现什么不同,完全不知道,九幽洞明缘何无所谓的接纳了澄衣,但总的来说,这并不是坏事,至少可以让澄衣取妖器时轻松些,少些不明所以的阻碍。 “定然是哥哥的原因。”澄衣应道,随后不着痕迹的缩了缩。 “还是冷吗?看来你仅饮一杯九幽冥泉,还是抗拒不了九幽洞明渗入骨髓的冰寒,你这身子,回去后合该好好养养。” 澄衣木然,这九幽洞明的渗骨冰寒是养养身子就可以抵御的吗?若不是澄衣此时不想说话,可能已经嘲笑了慕晚吟一番。 慕晚吟从灵海又幻出了一杯水递给澄衣,澄衣拿起饮下后,才发现这水的味道就是刚才自己在外面喝过的,原来这就是九幽冥泉,而自己竟然将它当做一般解渴的水,随随便便的就喝了下去。 澄衣还在觉得不可思议,而身体已经开始渐渐暖和。 “幸好我离开九幽洞明时,随手装了些冥泉的水,否则我真怕你在九幽洞明里,半步路都走不动。” 澄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着慕晚吟转身往前走去,笑容一下就暗淡了下来,她看向仍旧乖巧的挂在腰间的咒乐绫,静悄悄的,仿若刚才自己进入九幽洞明之时,发出淡淡微光的不是它,而澄衣明明清清楚楚的看到,它散发的微光裹住了自己的身体,让自己毫无阻碍的踏进了九幽洞明。 咒乐绫缘何会有九幽洞明的气息?它们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关系? 第四十章 九幽洞明(三) “衣儿,发什么愣哪?” 澄衣想的太过投入,以至于没有发现去而复返的慕晚吟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她猛的受了一惊,眼神有些涣散,虽然聚合的很快,但还是被慕晚吟发现了。 “怎么了?”慕晚吟的声音很是温和。 澄衣扯出笑意,道,“我在想,我会拿到一个什么样的妖器,它与哥哥的九幽莲锁剑相比,又会如何?” “不论如何,等你取妖器时要小心些,你与九幽洞明气息不同,它不会轻易让你取得。” “有哥哥在,我不怕。”说着就腻了上去。 慕晚吟似乎十分喜欢听这话,明明知道澄衣在胡搅蛮缠,可他却觉得听的十分舒心,连带着笑意都浓烈了不少。 “你惯会哄我,走吧。” “哥哥,我喝九幽冥泉是为了抵御九幽洞明的寒意,那你喝九幽冥泉是为了什么?” “口渴,解渴。” 两人的身影在一问一答中慢慢远行,一个娇俏,一个宠溺,真是再好不过的风景。 隐世涧。 一狹之隘,拔地而起,硬石相邻,曲折难辨。 这是从蕴百年来第二次踏足隐世涧,两边拔地而起的硬石依旧是锈迹斑斑,除了偶尔长出的植被点缀,当真是单调的清清楚楚。 从蕴顺着曲折狭隘走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停在一处禁制之前,禁制处有两个妖兵守着,见着从蕴过来,恭恭敬敬的施了个礼。 “属下见过从蕴妖主。” 从蕴点了点头,淡淡道,“本妖主奉君上之令入隐世涧。” 两个妖兵了然,相互看了一眼,皆上前一步,对着禁制施着相同的手势,待手势划过,禁制成了虚影,从蕴见此,踏入禁制之中,随后禁制再次恢复如初。 “娘亲,娘亲......” “子果,子果,刚成熟的子果......” 从蕴刚进入隐世涧便是看到这样一番景象,小孩唤娘撒娇,蔬果大声叫卖,各有各的忙碌,各有各的招呼,好似进入了一个世外桃源,可这里明明是妖界,是花妖一族的隐世涧,他们是怎么把这囚禁的日子,过成了这般模样。 从蕴淡漠的眼神晕染上了一丝不可思议,虽然只是浅浅的。 “是哪阵风把从蕴妖主吹来了?” 从蕴这边还在感叹,那边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笑意迎迎的走了过来,穿着花妖一族特制的司主衣衫,虽不威严,却也显得庄重。 “北冥司主,许久不见。” “妖主此来,可是君上有什么吩咐?” “君上嘱我寻北冥族长,问一件事情,不知北冥族长现在何处?” 北冥司主原本笑意迎迎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丝严肃,他眉头微紧,似乎是在思考是否要将从蕴带到北冥雪色那里去。 从蕴看出了北冥司主的犹豫,他再次淡漠道,“此次事情紧急,君上在意的紧,还请北冥司主带路。” 从蕴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北冥司主也知道,此次寻北冥雪色乃是定要的,况且他花妖一族还欠着慕晚吟的情。 “妖主请随我来。” 从蕴跟着北冥司主曲曲折折的走了好一会儿,花妖一族喜自然,喜湿润,从蕴一路走来,鞋和衣衫都润湿的差不多了,只不过他心中放着事情,此刻对于这些倒是毫无察觉。 “请妖主在此稍后。” 北冥司主踏进厅中,将从蕴留在了庭院里。 从蕴原本是无趣的站着,忽然瞥见了一朵开的正好的芍药花,他心中一凝,百年前初遇时,她在大火之中,抱着一朵开的很是繁盛的芍药花,不知所措的流着眼泪,她弱小的身躯,瑟瑟发抖,却仍不肯放下手中的芍药奔逃。 他有多少年没有看过她再次怀抱芍药的场景,好像自他们救起她的第二日开始,她便收起了喜乐,收起了柔意,浑身长满了刺,开始了无尽的自我折磨。 她那双柔弱无骨的手,拿起了利剑,厮杀出血路,一步一步的走上了如今的位置。 在她的眼里笑意是奢侈的,更多的是冰冷的杀意和压抑的恨意,她成为了一族的骄傲,从此以后,她便是他们的依靠,无关血肉,无关性别。 “妖主,族长有请。” 从蕴的回忆被北冥司主的声音打断,他猛的出了口气,无奈笑着又摇了摇头,自己怎么又想起了那件事情,不过是一盆芍药罢了,思之太过,思之太过。 从蕴回神,向着厅内走去。 从蕴刚踏进厅中,便听见了北冥雪色的轻笑声,“许久不见从蕴妖主,妖主何时变得如此不讲究了。” 从蕴一愣,他顺着北冥雪色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衣衫,原来是因为隐世涧湿气太重,衣衫与鞋子都在不知不觉中沾染了水气,显得湿漉漉的。 从蕴嘴角弯起,难得的笑了一下,“让北冥族长见笑了。”说着一挥手,衣衫干透,又成了一副干净超然的模样。 “妖主请坐。” 北冥雪色奉上茶水,与从蕴面对而坐。 “君上如今可好?” “劳族长挂念,君上一切都好。” “百年前,若不是君上对我族施以援手,恐怕这隐世涧早已沦为修罗之地,被妖界众妖啃食殆尽了。” “族长言重,花妖一族不过是受了牵连罢了,君上自然不会作壁上观,任由居心叵测的其他妖族残害花妖一族。” “虽说君上在隐世涧设了禁制,不让我族离开隐世涧,但从未插手过我族的事务,让我族得以在隐世涧过着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的生活,雪色很是感激。” 北冥雪色神情很是真挚,她虽然百年不理会任何事务,但她也知道,花妖一族如今的安稳,都是慕晚吟给的,慕晚吟在百年前那般混乱的情况下,没有抛弃花妖族,用一道实际意义并不大的禁制护下了全部的花妖族人,对花妖一族来说,这是难以偿还的恩情。 虽然,那场祸端于自己而言,是实实在在的痛苦,可若是祸及族人,便是自己如何也承担不起的罪孽,她如今得了这样的下场,也算是有福得之。 “此次君上命我来,是想请北冥族长辨一物。”从蕴说着就从灵海取出了透明的小瓶子递给了北冥雪色。 北冥雪色接过小瓶子,只是细细一观,眉眼已经露出了诧异神色。 她有些颤抖,问道,“此物,妖主从何得来?” “前些时日,公主殿下多次受到刺杀,此物是我在被斩杀的妖族尸身上取得的。”从蕴见北冥雪色神情很是古怪,问道,“北冥族长可识得此物?” 北冥雪色没有回答从蕴,而是古怪一笑,道,“他回来了。” “谁?” “明昼呈欢。” 北冥雪色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里不知是痴迷还是恨意,她已经尽量压制了自己心绪的起伏,将他的名字念的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淡然,只是在这份淡然里,仍旧有些起伏不定,磕磕碰碰。 “这是我百年前炼制成功的一种蛊虫,名唤昧心蚕,初时为蚕蛹,被妖族服下之后,会在宿主的血液里破壳而生,随着血液进入宿主的心脏,起初没有任何征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昧心蚕会食掉宿主部分心脏,并蜷缩在那里,久而久之,宿主会受到昧心蚕的影响,受到下蛊之妖的蛊惑,从而听从下蛊之妖的命令,若非死,终生不会叛主。” “我知从蕴妖主在想什么,我虽然百年前曾炼制过此蛊,但最终觉得此蛊不可现世,便让他摧毁了炼制成功的昧心蚕。” “花妖一族繁盛之时,以蛊闻名,但对蛊虫的管制却是十分严苛,我相信北冥族长之言,自不会用此蛊蛊惑妖族之心,但北冥族长既是让明昼呈欢摧毁的昧心蚕,想来那个时候,北冥族长已被明昼呈欢所骗,那些昧心蚕早被他留了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北冥雪色苦笑,从蕴之言,在她看到昧心蚕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猜想到了,只是猜想归猜想,现在被猛然提起,她还是觉得难以接受,她爱他,愿意和他分享自己所有的一切,可他哪,不止推开自己,禁锢自己,还欺骗自己,他真的有对自己爱过吗? “从蕴妖主,我要求见君上。” 从蕴在听到明昼呈欢的名字时,脸色已是很不好了,百年前的妖界祸乱,便是明昼呈欢挑起的,那一战,虽然最终以夜枭族惨败结束,可妖界族群以东为首损失的最为惨重,更有好些族群因不愿与夜枭族一起祸乱妖界,而被夜枭族灭了族,不仅如此,妖君还差点死在了夜枭族的盲羽毒之下。 若是夜枭族死灰复燃,利用昧心蚕再次挑起妖界纷争,那万狐宫,那君上,怕是又一场殊死之战。 这妖界,难道又要乱了吗? “昧心蚕此事牵涉过大,请北冥族长与我一同回万狐宫。” “请妖主给我一刻钟的时间,我有些事情要交代北冥司主。” “族长请便。” 从蕴刚离开厅中,北冥司主已经走了进去。 从蕴走到那盆芍药的面前,蹲下身子,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上的露珠,这般美丽的景色,真想与你一同来看。 从蕴不着痕迹的将芍药放进了灵海,完全没有一种盗了别人家花儿的感觉,心里满足了,然后又自然的走到院子里,等着北冥雪色一同返回万狐宫。 第四十一章 九幽洞明(四)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啊?”澄衣百无聊赖的斜靠在船上,眉眼间都是无可奈何的挫败感。 这水路上一路走来,澄衣已经问了无数次何时能到的这种问题,刚开始慕晚吟还有耐心答上几声,后来等澄衣越问越频繁,慕晚吟便装作什么都听不见,不再理会澄衣的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了。 “哥哥。” 澄衣见着慕晚吟闭目养神的模样,实在是觉得无聊至极,一个跨步,扑到慕晚吟身上,使劲的摇晃了起来。 “哥哥。” 可慕晚吟似乎是铁了心不想理会澄衣一样,就算澄衣扭着他的衣袖胡乱拉扯,他硬是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下,依旧将澄衣置若无物,自己得了个自在。 只是澄衣哪里会甘心,这在水上已经飘了两三天,一眼望去,无边无际的,早已将澄衣的耐性磨了个一干二净,眼下若是继续这么下去,澄衣可能会想,不若跳进水里,游着玩也比在船里有趣的多。 “哥哥,哥哥,哥哥。” 慕晚吟依旧纹丝不动。 澄衣嘴唇一抿,小手一放,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故作生气道,“哥哥当真不理我?” 慕晚吟还是默不作声。 澄衣气鼓鼓的走到船边,看了看波光粼粼的水,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主意,她悄悄的双手捏诀,施了个术法,卷起了一大滩水,直接冲向了慕晚吟。 “臭哥哥,让你不理我,给你淋成落汤鸡。” 就在澄衣心生得意的时候,慕晚吟随手一挡,那滩水直接转换了方向,冲向了澄衣,澄衣吓了一跳,连忙用衣袖将自己的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只是澄衣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心里想着的那股湿意,她悄悄透过衣袖看了看眼前,只一瞬间,赶紧又将衣袖挡了回来。 “哥哥,你别太过分了,等下我若是生病了,就取不了妖器了。”澄衣决定先声夺人,不论对错,只要声音大,态度横就对了。 “你聒噪了一路,就让它守着你,你也能老实些。” 澄衣现在是有苦说不出,偷袭没成功,反而让自己进退两难。 “哥哥啊,其实是因为衣儿饿了,若不是因为衣儿饿了,衣儿怎么敢这般放肆。” 澄衣的语气倒是软和了下来,只是话里话外还是透露着自己做下这等事情,都是因为慕晚吟不给自己吃食,没有照顾好自己的缘故,总的来说,还是慕晚吟的问题。 “这几日你吃了不少水中的妖藕果,这些妖藕果百年长成,食之不仅可以果腹,还能增加妖力和修为,我看你这几日不仅吃的很是开心,而且吃的也多,若是这般你还能饿,那这些妖藕果算是白长了。” 澄衣听完,不自觉的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圆滚滚的,还真的不像是饿着了的样子。 “哥哥,我错了。” 慕晚吟眉头一挑,睁开了眼睛,他看向用衣袖将自己挡的严严实实的澄衣,问道,“哪里错了?” “都是衣儿年纪小,太过聒噪,扰了哥哥休息,哥哥若要罚衣儿,衣儿都认,只是衣儿就要取妖器了,万不可有一点点的意外,哥哥不若先放过衣儿,等衣儿取了妖器,任凭哥哥处罚。” 澄衣说的慷慨认真极了,仿佛是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甘愿接受惩罚的低头模样,只是若是细看上去,澄衣此时上挑的嘴角已经出卖了她的心境,看来完全是为了躲避惩罚,以退为进罢了。 可是偏偏慕晚吟觉得这认错的态度还不错,毕竟眼下也不是惩罚澄衣的时候,他将那滩水扔了回去,道,“那便依衣儿所说,等你取了妖器,再行惩罚。” 澄衣听到水落回去的声音,独自舒了口气,她放下衣袖,一脸笑意的看着慕晚吟,简直是乖巧的不得了。 “哥哥真好。” “衣儿真乖。”说完又继续闭目养神去了。 无风而动,若失若得,这一叶扁舟在无波无澜的水面上,缓缓行着,如叶入大海,悄然而至,或许也会悄然消失。 这里是九幽洞明的九幽迷迭海,它没有漫漫白雾,没有惊心动魄,能入此境者皆有引路者,否则入九幽洞明亦不可得见。 水面上有一堆堆一叠叠紫色的茎叶,它们挤在一起,成为了九幽迷迭海里独特的风景,澄衣所食妖藕果即是将这些紫色的茎叶拔起,从末端所得。 澄衣放弃了寻慕晚吟的麻烦,她撑着下颌看向一成不变的九幽迷迭海,连丝风都没有,真不知道这船是怎么辨别方向,又是怎么移动的,这九幽洞明,还真的是奇怪的很。 澄衣看着看着便开始有些打瞌睡了,从初入九幽洞明的兴奋感慢慢转变成见怪不怪的熟悉感,澄衣过度透支的精神,终于开始进入了疲惫,她将原本撑住下颌的手放平,交叠在一起,眼睛一闭一闭的就趴了上去,在平稳的船上,渐渐睡了过去。 “好痛,为什么会这么痛。” 澄衣的双眼半合半启,很想睁开眼睛,可是浑身的疼痛,都在劝着澄衣继续睡下去,她想动,但是从脸颊、手臂、腹部、大腿那里传过来的疼痛刺的澄衣一动也不敢动。 “他是谁?” 澄衣半合半启的眼眸好像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只是太过迷糊,看不清楚,澄衣根本无暇细想,席卷而来的凉意和困意,让澄衣不得不乖乖听话的睡了过去。 “区区一个妖奴生的下贱妖种,也敢出现在本公主面前,你们还不给本公主往死里打。” 是了,那种疼痛伴随着这尖锐刺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的落在了自己身上,浑身上下都是被群殴所致的淤伤,他们打的很重很重,毫不留情,耳边甚至还有他们得意至极的嘲笑声和不堪入耳的辱骂声,还有那个指使他们殴打自己的女子的猖狂笑声,只是,这是为何啊?为何要这般对我?为何? “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这温润的声音像是沁入心脾的解药,将澄衣从噩梦里救了出来,她能感受到男子冰冷的指尖挨上了自己的额间,轻轻的,宛若蜻蜓点水,荡起的涟漪虽然不大,却让澄衣开始有了奢望。 她在想,他有这么好听的声音,他一定长的也很好看。 “不要怕,在这里,谁也伤害不了你。” 澄衣莞尔,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了下来,这一辈子,除了娘亲,她再也没有听到过这般温和的声音,这种温柔,真想全部占有。 是的,想要全部占有。 “哐。” 澄衣被一阵碰撞声吵醒,她猛的睁开眼睛,眼眶红的厉害,斗大的泪珠哗哗的往下掉,澄衣十分惊愕心中油然而起的难过,她无法阻止泪珠溢出,看着已经湿了一大片的衣袖,她慌乱极了。 他是谁? 他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他为何让自己觉得那般难过? 澄衣有些颤抖的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那一定跟自己没有关系,只是睡迷糊了,受了这九幽迷迭海的迷惑罢了,对了,一定是这样的。 不能去想,否则,心很是难受。 “衣儿,到了。” 澄衣起身,背对着慕晚吟,将泪珠擦干净,而后提起笑意,走到慕晚吟身边,借着慕晚吟的气力,上了岸。 “衣儿,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澄衣的眼神真的是无比的清澈,微红的眼眸里,都是慕晚吟的样子。 “没什么,只是眼眶红的很是厉害。” 澄衣闻言,笑了起来,道,“定是我刚才睡的太熟了,猛然醒来,不太适应。”说着笑意绽放的更是明显。 慕晚吟只当是这段时间东奔西走将澄衣给闹着了,道,“都是哥哥的不是,本来临渊石山的事情一结束,我们就该回万狐宫......” “哥哥这话都说了好几次了,我们还是赶紧去取妖器吧。” 澄衣不是不想听,只是怕听着听着,慕晚吟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她能用一个理由搪塞他一次,可总不能用同一个理由搪塞他很多次,既然怕露馅,那就将事情的发展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样或许能瞒的久些。 澄衣看了看靠岸的地方,这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台阶也太夸张了吧,她努力的定了定心,一鼓作气,开始往台阶上走去。 澄衣刚踏上第一块台阶,身边的景致就全部变了,除了与自己站在一处的慕晚吟和他们两个脚底下的台阶,其余的台阶已经瞬间消失不见了,澄衣还来不及惊讶,就听见耳边响起了冷清的声音。 “九幽洞明的主人,缘何会再次踏入此间?” 澄衣看向身边的慕晚吟,只是慕晚吟半点没有要回答的意愿,他置若罔闻,就木木的站在那里,宛若一尊雕像。 等了许久,这清冷的声音似乎有些等不住了,它化为了一团烟雾,冲到慕晚吟身边,有一下没一下的绕着看,完全没将澄衣放在眼里。 “不对呀,不是不是,对呀......” 澄衣看着那团烟雾在慕晚吟身边绕来绕去,胡言乱语,七嘴八舌,啰里啰嗦,但是就没有听出个意思来,她决定还是先给那团烟雾打个招呼,示意它,这里还有别的人。 “那个......” “不用理它。” 澄衣话说到一半,顺利被慕晚吟给截住了,她收回欲要说出口的话,站在原地,继续默默的看着。 第四十二章 九幽洞明(五) “看够了吗?” 烟雾停了下来,瞬间离了慕晚吟有三丈远,“好好的,干嘛吓人?” “你是人吗?” “不是人,可是吓聚也不行。” “聚?”澄衣不解的看向慕晚吟。 “这里是九幽迷迭海的中心,也是九幽洞明唯一一处藏有妖器的地方,”说着他又看向了那团烟雾,“它叫聚,当我们踏入此间时,它便会苏醒,一来是判断来此间的妖族是否有资格取此间妖器,二来是指引妖族取得适合的妖器,没有它,我们会陷入九幽迷迭海的失落之中,再难上岸。” “这么厉害?” “我当然厉害啦。”聚得了称赞,可是神气,只是这一神气就将刚才故作高冷的姿态和语调丢了个一干二净,现在活脱脱的就是一个得意洋洋的模样,虽然看不清是什么模样。 聚这个时候有时间开始打量起了澄衣,喃喃自语,“九尾妖狐,天生的,可不得了。”它收起惊讶,对着澄衣道,“你......莫不是被他骗过来的吧。” “为何这般说?” “我这里虽然是有举世难觅的妖器,但是若要取得,分两种情况,一种是像他那样,生于九幽洞明,取妖器轻而易举,另一种是像你那样,与九幽洞明毫无关系,取妖器得九死一生。我虽在九幽迷迭海里昏昏沉沉,但是九幽洞明外的妖器定然比这里的妖器好取的多,你又何必为了一个妖器,去历一个九死一生。” “我觉得你说的在理。” 聚大笑一声,觉得澄衣真是孺子可教也,正准备将他们送出去,却又被澄衣打断了。 “可是,我想要一个能跟哥哥的九幽莲锁剑一比的妖器,除了此间,怕是哪里都寻不到了。” 慕晚吟看着澄衣笑了,他就知道,一般的妖器哪里能上了她的眼,否则自己也不会带她到九幽迷迭海里来寻妖器。 他们之间到底是心有灵犀的。 * 聚笑着笑着猛的一咳,“你说什么,你这是冲着九幽莲夙剑来的啊。” “何为九幽莲夙剑,说来听听。”此时澄衣倒是显得不慌不忙了,一旦知道了眼前的烟雾就是个大惊小怪的聚,也就没什么好紧张的了。 聚正了正神色,虽然也看不清它到底是什么神色,他十分正经的说道,“九幽莲锁剑与九幽莲夙剑乃是并蒂双生剑,主人出生时,它们是一起凝结成形的,只是主人来此间取剑之时,只有九幽莲锁剑跟随主人出世,而九幽莲夙剑自凝结成形后便一直在沉睡。” “哎,我说小丫头,连九幽洞明的主人都取不到的妖器,就你,还想去取,我劝你啊,还是换一个吧。” 澄衣一点也不在乎叽叽喳喳的聚,她将目光放到慕晚吟身上,“哥哥,我可以取九幽莲夙剑吗?” 慕晚吟仍旧保持着笑意,“只要你喜欢,取什么都行。” “哎,你们是不是没听见我在说什么啊,那把妖器,连你都取不出来,你让这小丫头去取,不是让她去送死吗?” “这点就不用你担心了,哥哥同意让我取的,那定然是没什么危险的。” 聚有些挫败了,看来在场的一个两个都没打算听自己的话,这倒是自己这数不清的年岁里,难得的波澜曲折的生活啊。 “罢了罢了,你们要去就去吧。” 说完,烟雾状的聚开始泛出妖气,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入口,足以让澄衣和慕晚吟通过,慕晚吟难得的好心情,他牵起澄衣的手,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 “衣儿可知,何为并蒂双生?” “曾听师父讲过,例如并蒂双生莲,说的是同一个茎杆上同时长出了两朵相似的莲花,听闻寓意很好,只是从未见过。” “九幽莲锁剑和九幽莲夙剑就如衣儿所讲,它们是凝结在同一朵九幽妖莲上的双生妖器,此类妖器有一种特性,它们会识得除自己以外的另一个连生之物的气息,所以你若想取得九幽莲夙剑,便要用九幽莲锁剑去混淆它对外界的感知。” “可九幽莲锁剑是哥哥的,我用不了。” “没关系,哥哥带你。” 慕晚吟说完,一手拿起从灵海里幻出的九幽莲锁剑,一手抱住还在觉得可惜的澄衣的腰,轻点足尖,掠身而去。 “衣儿,可要看清了,若是这次取不到,后面可不好糊弄了。” 澄衣听完,哪里还管得着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九幽妖莲里静静躺着的另一把妖器,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冲进去,将妖器取出来。 慕晚吟拿着九幽莲锁剑开道,九幽莲夙剑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也没有过多的为难,任由九幽莲锁剑带着慕晚吟和澄衣往九幽妖莲上空掠去。 “衣儿,取妖器时,我不能离你太近,若是我的气息先沾染上九幽莲夙剑,那你再去取它便是无用了。” 慕晚吟带着澄衣停留在九幽妖莲的上空,“我就在这里将你送下去,你小心些。” “嗯。”澄衣点了点头。 慕晚吟对着九幽莲锁剑施了术法,让它先一步冲进九幽妖莲里,澄衣见状,紧跟其后,冲进了九幽妖莲巨大的花瓣之中。 澄衣看了一眼停留在身旁的九幽莲锁剑,嘴角一翘,带着九幽莲锁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靠近九幽莲夙剑,原本一切都还是正常的,只是就在澄衣马上可以拿到九幽莲夙剑时,九幽莲夙剑震动了起来,随即一股妖气袭来,九幽莲锁剑的混淆至此失效。 澄衣及时躲闪,堪堪躲过一击。 * 站在九幽妖莲之外的慕晚吟,看到忽然间活跃起来的九幽莲夙剑,心下一沉,它的攻击眼下澄衣是受不住的,他赶紧双手捏诀,操控九幽莲锁剑护在澄衣身前。 九幽莲夙剑察觉到自己的第一击落了空,越发的争鸣了起来,澄衣不由得捂了捂耳朵,这妖器的脾气也太怪了些,打不中就用剑鸣伤耳,真的是受不了。 “啊啊啊啊啊,你真的是太吵了。” 澄衣着实受不了了,她只想找个东西将自己的耳朵堵起来,她摸索着身上,最后从腰间拿起了咒乐绫,看了一眼,好似用这个塞耳朵不太合适,然而转念又一想,既然不能塞耳朵,那把九幽莲夙剑捆起来,不发出声音也好啊,澄衣想着想着,直接将咒乐绫给扔了出去,争鸣声戛然而止。 澄衣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难道是九幽莲夙剑发觉自己真的很吵,良心发现了,换另外一种折磨人的方式了? 澄衣往九幽莲夙剑那里看去,差点惊掉了下巴,只见咒乐绫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九幽莲夙剑,而九幽莲夙剑似乎还很是喜欢,时不时的往咒乐绫上蹭一蹭,好一个和谐美好的场景啊,真美。 澄衣走到咒乐绫旁边,颇为认真的看着它们互动,眉眼间已经有些生无可恋了,果然还是妖器与妖器之间更有默契,我们啊,这是没有存在感啊。 澄衣将咒乐绫收了回来,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九幽莲夙剑,心里想着,这下该不得横了吧,毕竟都是咒乐绫的裙下之臣了。 她用舌尖舔了舔嘴唇,指尖慢慢靠近九幽莲夙剑,直到碰到剑柄,仍没有感觉到九幽莲夙剑的半分抗拒,她眉眼一挑,一把握住了九幽莲夙剑。 “哥哥,我拿到了。” 澄衣举起剑,一脸兴奋的看着还凌驾在九幽妖莲上空的慕晚吟。 慕晚吟看到澄衣取到了九幽莲夙剑,一个瞬间,已经出现在澄衣的身边,“将你的妖力注入进去。” 澄衣点了点头,掌心开始凝聚妖力,妖力顺着九幽莲夙剑慢慢往上延伸,直到浸没至顶端,九幽莲夙剑将澄衣的妖力尽数吸收了进去,妖器认主,至此甘为澄衣所用。 澄衣开始端详这九幽莲夙剑,只见剑身之上,刻有莲夙二字,她转头看向慕晚吟,问道,“哥哥的剑上也刻的有名字吗?” 慕晚吟将一直随身护着澄衣的九幽莲锁剑收了回来,他拿过九幽莲锁剑与九幽莲夙剑并列放着,只见与九幽莲夙剑相同的地方刻着莲锁二字,看来并蒂双生剑,颇为相似,就如并蒂双生莲般,如影随形,永不分离。 慕晚吟将九幽莲锁剑收回灵海,他看了一眼澄衣腰间的咒乐绫,能制住九幽莲夙剑的,除了双生的九幽莲锁剑,便只能是九幽洞明里生出的东西,这咒乐绫难道是来自九幽洞明? 可九幽洞明里的妖器自己一清二楚,从未有过以茯苓之花而衍生出来的妖器,这咒乐绫究竟是怎么回儿事? “咦,小丫头,你还真的将九幽莲夙剑给取出来了?” 澄衣一脸的得意,然后不待聚细看,她就将九幽莲夙剑收进了灵海里。 “不错,不错,看来主人历过了一千多年,终于是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澄衣不解的看向聚。 “自然是找到了......” “好了,赶紧送我们出去。”慕晚吟打断了聚的话,那些事情,在澄衣还没有想清楚之前,都没有必要给她带来烦恼。 “是,我的主人,愿你久安。” 聚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空灵,直到听不见时,澄衣才发现,她与慕晚吟已经身处在枫林谷里,此时的枫林谷又恢复了生机,只是再也没有之前的血色如泣,它依旧很好的融合在树林里,仿若一幅画,安静且独立。 第四十三章 偏殿而居(一) “哎......哎......” 澄衣单手托着腮叹了口气,然后又双手托着腮叹了口气,看着祁宁端过来的果子,选了个最红的,然后边吃边叹气。 “衣衣你这是怎么了?回来几日就叹了几日的气。” “还不是哥哥,我本来还想在外面多玩几天的,他硬拉着我回了万狐宫,说什么最近这段时间,我累着了,需要好好歇歇。” 澄衣生龙活虎,不住的指着自己,“你看我像需要休息的吗?别说我不需要休息,就算我需要休息,也不能像哥哥这样,禁止我踏出北殿吧,自从师父回了北枯,这北殿冷冷清清的,若不是你天天过来陪我,这里除了我,连个魑魅魍魉都没有,什么都不能玩。” 祁宁难得看见澄衣抓狂的模样,不住的笑了下,“君上也是担心你的身体,再说了,魑魅魍魉也不够你玩的呀。” 澄衣一见祁宁这似笑非笑的模样,更是有些忍不住了,“你还笑,你还笑。”说着就从盘子里拿起果子扔向祁宁,祁宁顺势接过,慢悠悠的吃了起来。 “你上次去拿地苜沙也不带上我,害的我羡慕了好一会儿。” “那不是事情着急嘛,你看你回来的这几日,我不是每天都给你带果子来了嘛。” 所谓拿人家手软,吃人家嘴短,澄衣发现自己好像也说不出其他的了,索性看着祁宁,再恶狠狠的咬了一口果子,真甜啊,好吃。 “最近这段时间,万狐宫上上下下都在忙着明昼公子和容小姐的婚事,你呀,待在北殿也好,眼下大家都忙,可没谁有时间陪你闹。” 澄衣将最后一口果子肉咽下,立即道,“我闹什么了,我可乖的很。” 祁宁对澄衣的念想,不过是期于陪伴,他们之间隔的太远,既然无法期及,不若藏在心里,他所有的期盼,不过是她安好,便好。 主殿。 “祁宁......祁宁......” “君上。” 慕晚吟抬头看了一眼,道,“祁宁哪?” “祁宁大人刚去给公主殿下送果子去了,还没回来。” “送果子?” “公主殿下偏爱祁宁大人从妖业林里摘回来的果子,所以祁宁大人隔三差五总要送一些过去。” 慕晚吟心中一沉,他想起澄衣说过,祁宁待她很好,回来的这些日子,他忙于处理多日积下的奏承,他想着快些处理完,也能早点去北殿陪着她,他强行让她在北殿休养,想来也定是让她憋闷了去,只是原本蠢蠢欲动的心,却因为这件事情而沾染上了沉重。 慕晚吟挥退了侍从,他拿起刚写好的信件,往北殿走去。 “不听,不听,不听......你光会拣好听的逗我开心,当初捡了个蝉蛹给我,说是化出的蝶儿好看,结果我养着养着给养死了,现在想想,你就没跟我讲过,那个蝉蛹该如何去养。” “这次的不一样,是我刚听到的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本君也想听听。” 澄衣和祁宁的笑意瞬时凝结在脸上,祁宁起身对着慕晚吟施了一起,而澄衣加紧吃着手中的果子,置若罔闻,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慕晚吟看向澄衣,这与自己置气的模样,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可爱。 “将此信件交给无宿。” 祁宁接过慕晚吟手中的信件,正欲退下,慕晚吟又说道,“此事关乎重大,你亲自去。” 祁宁接过信件的手一顿,随后接下了命令。 “是,属下立刻出发。” * 澄衣目送着祁宁离开,直到祁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眼前,才把目光收回然后从慕晚吟身上划过,继续漫不经心的吃着祁宁送来的果子。 慕晚吟早知今日过来定然要受到冷待,也不在乎,他寻了个靠近澄衣的位置坐了下去,看着澄衣慢悠悠的吃着果子,也不说话,只是将澄衣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每个眼神都看的格外仔细。 澄衣忽然觉得手里的果子不甜了,她总觉得慕晚吟的眼里,有种暗流在涌动,而那涌动的最后归宿便是自己,她心里忽然就开始七上八下的,然后眼神闪躲,僵硬的拿着果子转了个身,选择背对着慕晚吟。 “我记得衣儿说过,等取了妖器,便任凭哥哥处罚。” 澄衣原本僵硬的身体显得更直了些,她总算知道慕晚吟今日过来是做什么的了,论及算旧账这种事情,他还真是不遑多让。 澄衣自然是想抵赖的,所以她觉得,还是保持这样的姿势,继续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好。 澄衣的故作不知完全没有消磨掉慕晚吟的兴致,他不管澄衣现在是何种姿态何种想法,自己个儿仍旧兴致勃勃的想着惩罚方式。 慕晚吟道,“祁宁一去一回要好些时日,正好我身边少个贴身照顾的,反正衣儿也是驾轻就熟,不如今日就搬到居室殿里,与我同住可好?” 澄衣瞬间惊住,她看向慕晚吟,一脸诧异,不由得心道,“驾轻就熟也就罢了,不过原是在迷幻之境里照顾过他几日,可同住是怎么回事儿,他现在说话都这般......轻挑了吗?” 澄衣都还未缓过神来,又听慕晚吟道,“居室殿主殿旁边有座偏殿,衣儿搬到那里去,正好方便照顾我。” 澄衣闻言,对刚才那般将慕晚吟往坏处想去的这事儿瞬间不好意思了起来,到底是自己多想了,而且还想成了那样......澄衣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赶紧收回看向慕晚吟的目光,继续背对着慕晚吟吃着手里的果子。 慕晚吟轻声一笑,他是看到澄衣的脸上红扑扑的,知道她定然是想差了,可这让她想差的事情,本就是自己故意为之的,他对这样的结果很是满意。 慕晚吟故意从身后凑到澄衣的耳边轻语,“我等你。” 澄衣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僵硬的不能再僵了,这耳边轻语就像电流一般,把自己的整个身子都电的酥酥麻麻的,若不是自己憋着一口气,只怕现在已经快要晕倒了。 澄衣没有转身,直到她听到慕晚吟越走越远的声音消失不见时,才将刚才那口憋着的气吐了出来,她的脸颊和耳朵已经红的不成样子,脑海里不停的重复着慕晚吟离开时说的话,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跳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身体已经承受不了这般炙热的跳动,快要窒息而亡了。 她想起了迷幻之境里他有些微凉的唇,那种悸动的感觉...... 澄衣觉得自己快要爆体而亡了,她需要冷静,需要冷静...... 澄衣深呼吸了好几次,一直不停的告诉自己,迷幻之境里不过是因为不相识才生出了那样的误会,自从出了迷幻之境,她和慕晚吟谁都没有再去提起过,想来都是当做了梦一场罢了,一定是当做了梦一场,一定是的。 澄衣虽然一直在自我说服,可脸上的红晕仍旧没有消散,她放下手中已经吃着无味的果子,起身推开了窗户,想让窗外那不大不小的风,吹一吹自己乱动无度的心。 哪怕有些许微凉都好。 * “公主殿下,明昼公子求见。” 澄衣站在窗户边,正觉得冷静了些许,着实不想离开这舒服的地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让侍女将明昼予浅请了进来。 “澄衣殿下。” 这是澄衣回万狐宫后第一次见明昼予浅,他已经换下了灵鹤族的侍从装束,穿着比以前随意了些,但依旧穿的贴身紧致,大概是习惯所致。 “今日一见明昼公子,倒是比在灵鹤族显得更清朗了些。” “澄衣殿下的夸奖是越来越随意了。” 明昼予浅看着站在窗前的澄衣,她脸上微微的红晕显得很是含情,眼眸里的温度有些灼人,宛若秋水剪眸,却有一股化不开的热度,他想,澄衣殿下或许是遇见了能与她一起以情爱滋养薄夕花的那个他了,只是看她的神情,似乎并不清楚。 “今日来找我,为了何事?” 明昼予浅正色,他毫不犹豫的跪了下来,仰视着澄衣,“予浅和秋棉能有今日的造化,全因澄衣殿下施以援手,予浅此来,一来拜谢殿下,二来履行当日所言,愿生生世世追随殿下,为殿下死生效忠。” 澄衣莞尔一笑,“我的前路可不好走,你才得美眷,也甘心如此?” “既是承诺,甘之如饴。” 澄衣没有说话,她就站在窗边静静的看着明昼予浅,像尊玉般,一动不动,好似听进去了又好似没有听进去,她连神色都没有变过,眼眸里的温度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这样看去竟有些戏谑的意味,她离开窗前,走到明昼予浅面前。 “起来吧。” “是,殿下。” “你与容小姐的婚事近在眼前,这些时日也不用随侍我左右,待这桩婚事过了,你再来寻我。” 澄衣的神情全部落进明昼予浅的眼里,他知道,这是她给自己的宽限,既是入了万狐宫,哪里会过的轻松,她为他们留下这几日的时间,往后,便是要一心效主,死生不论的。 明昼予浅此时在想,眼前的女子缘何有种睨视天下的感觉,可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间,澄衣眸里的温度又起了些,好似刚才只是错觉。 刚才,真的只是错觉吗? “是,属下记下了。” “去吧,既是你该得的,就要不遗余力的去得到。” 澄衣看着明昼予浅离开,终于觉得轻松了些,这一早便是三三两两的折腾,等将他们全部都送了出去,眼见着都要过了午时,才能安静上一会儿。 澄衣又站回了窗前,这些枯树枝丫,七零八落的,显得好生可怜,澄衣想抬手收拾一番,举到一半又停住了,这些个不被理会的东西,倒是比自己自在,随处随意落着,交叉着,随着四季四时,打湿了腐烂了,可终归在自己喜欢的地界上。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公主殿下,君上请你早些过去。” 澄衣叹了口气,除了当时心尖颤抖的悸动,等一切都冷静下来,原不过就是从被禁锢在北殿里换到了居室殿里,左右都离不开万狐宫。 澄衣的心沉了好几次,莫不是这一点难以捉摸的情情爱爱,就将自己绕了进去,十年的安逸,到底是消磨了。 “知道了,你去回哥哥,我一会儿就过去。” 第四十四章 偏殿而居(二) 澄衣站在居室殿外,经年的记忆,一股脑的冲进了脑海,那是慕晚吟离开万狐宫的第一年,也是澄衣年幼之时,飘零自浮沉,来不及抓紧却又固执的坚持。 天色很沉,像慕晚吟第一次带她回居室殿时那般的沉。 空置一年的居室殿很是安静,除了偶尔白日洒扫的侍女,一到夜里,这里就黑的厉害。 澄衣走的慢悠悠的,眼里看不出情绪,她驻足在殿门紧闭的居室殿外,静悄悄的看着,万狐宫本就妖气森森,这不着一点光亮的居室殿在万妖巢里显得更是可怖幽冥,九岁的澄衣本就小的可怜,乍一看来,倒是像个迷路的小白兔,被眼前的大灰狼虎视眈眈的审视着。 几个时辰前。 祁宁到北殿因着澄衣不知道的事情将无宿给唤走了,无宿离开时,叮嘱了澄衣好几次,让她不可偷奸耍滑,要好生修炼,澄衣当着面答的倒是好,只是等无宿跟着祁宁一离开北殿,澄衣就偷偷摸摸的溜了出去。 无宿对澄衣的管束很是严格,在澄衣没有达到他的要求之前,他一直将澄衣拘在北殿里,除了修炼还是修炼,等无宿满意澄衣的修炼进度时,已是慕晚吟离开万狐宫的第八年。 而也是那年,澄衣偶然拾得了薄夕花种。 澄衣虽然溜出了北殿,可她其实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万狐宫很大,若是将它比作汪洋大海,那么澄衣就是里面的一叶扁舟,任由她往哪里漂流,所到之处都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九岁的澄衣并不想脱离这片海洋,她只是想往别处泊泊,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如困囚一般,挣扎来挣扎去,终究都是在北殿之中。 她所有的偏执,在当时,也不过是出去走走。 澄衣走的有些远了,她窝在一处矮植里,侧着蜷缩着,闭上眼,静静的听着,有水滴入石的声音,有清风抚树的声音,有虫鸣鸟叫的声音,有侍女调笑的声音。 “嗯?她们是在说我吗?” 澄衣睁开了眼睛,没有其他动作。 “你们可知道君上将那冰狐族的狐女带回万狐宫,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什么?” “我听说,是为了牵制冰狐族。” “这又是为什么?” “冰狐族现任族长可是前妖君的妖主,实力可怖,而他冰狐族又出了自妖界起的第一只九尾妖狐,这等未来的大妖,若是不趁着尚且年幼圈禁起来,往后若是生出异心,凭着冰狐族的势力,妖界怕是又要经历一场血雨腥风。” “如此看来,君上当真是未雨绸缪。” “毕竟百年前的祸乱还历历在目啊。” 侍女们还在说什么,澄衣已经听不进去了,不论是未雨绸缪还是血雨腥风,她现在唯一的感受便是实实在在的禁锢,她们说的没错,我这般年幼,除了能牵制冰狐族还能做什么。 澄衣抬头看向天空,万里无云,晴朗。 而她会将今日意外所闻全部藏起来,藏进比万里无云还高的地方,她将遗忘今日所闻,等着慕晚吟来告诉她。 她,究竟为何在此? 侍女们窸窸窣窣的声音渐行渐远,澄衣闭上眼睛又躺了一会儿,等天色暗沉了下来,起身漫无目的的继续走着。 等回过神时,她已立在居室殿外。 终究心之所向,情不自禁,不过一瓦一舍,一思一慕。 * “公主殿下。” 侍女的声音打断了澄衣的回忆,她的眼神有些薄凉,与往常相当的不同,幸好侍女从头到尾都低垂着眼睑,没有察觉出澄衣的不妥。 澄衣跟着侍女向偏殿走去,路过庭院时,看见一处被翻新的土地,问道,“这里可是新种了什么?” “奴婢不知,只知那是君上回来时亲自种的。” 澄衣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十足的好奇,见着领路侍女也是云里雾里的,便也没打算继续问下去,估计也就是慕晚吟的一时兴起,没什么可特别注意的。 “知道了,你下去吧。” 澄衣推开偏殿的门,刚踏进去,就看到慕晚吟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澄衣手一顿,有种想落荒而逃的感觉,只是这种想法也就在心里虚晃了下,澄衣便乖乖的在慕晚吟的眼神威胁下,进了门。 “哥哥。”澄衣尽量笑的看着自然些。 “过来。” 澄衣的心一颤,错愕了半刻,还是依言走到了慕晚吟的身边。 慕晚吟一把将澄衣带进怀里,有些微凉的指尖附上了澄衣的手腕,他眉间有些微沉,显得很是冷峻,用着妖力将澄衣的脉象全部探查了一遍,眉间的微沉才渐渐散开。 澄衣的错愕刚散,此刻又错愕了起来,好像自慕晚吟回到万狐宫后,他们之间总是在不经意间越发的亲近,特别是在迷幻之境后,举止之间的亲密,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越发的自然。 她是喜欢这种感觉的,可她却不能沉浸在此。 澄衣的眼眸如水雾一瞬,抬起眼看向慕晚吟时,水灵的不染一丝杂质。 慕晚吟将原本搭在澄衣手腕上的手指收起,转而与她十指相扣,神情温和,眼角含笑,只是说出的话却有些暧昧不清,“衣儿今日来的好迟,哥哥我可是等了好久。” 说完,还不忘轻笑了一声。 饶是澄衣再有心里准备也撑不住慕晚吟这般撩拨,她原本故作冷静的眸子瞬间就染上了微红,连带着脸都是烧灼着的。 慕晚吟总是喜欢用他那张顶好的皮囊去迷惑澄衣,而澄衣也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蛊惑,被迷的晕头转向的,然后等冷静下来时,又不无气馁自己的无可救药。 慕晚吟的眼里,全部都是澄衣。 澄衣微喘了几口气,幸好,鼻息之间,隔的尚远。 “哥哥,我们一定要这般说话吗?” “哪般?” 澄衣明显看到慕晚吟的笑意里有明知故问的意味,他总是喜欢逗弄自己,然后又装作不知不觉,而且越发甚然。 澄衣无奈,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予浅今日来找我,耽搁了些时间。” “他认主了?” 澄衣闻言觉得这语气似乎有些奇怪,可从慕晚吟的眉眼里又没看出些什么,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吧。 “嗯,如哥哥所料。” 慕晚吟没有说话,他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而后过了好久,他才幽幽道,“平日里让他离你远些。” “为何?” 这次澄衣是当真没有理出慕晚吟的意思,让澄衣将明昼予浅收作侍从的是慕晚吟,不让明昼予浅靠近澄衣的还是慕晚吟,既然不让靠近,那还收作侍从做什么。 “不方便。” “啊?” 澄衣还想问,可看到慕晚吟有些不悦的神情,最终还是决定不问了,“那......听哥哥的,若不外出,便不让他当值。” “嗯。”慕晚吟有些忧愁的应下。 * 慕晚吟现下很是后悔,当初让澄衣收下明昼予浅时脑子里是怎么想的,这莫不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自己还真是厉害。 澄衣看着慕晚吟变化多端的神色,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况且澄衣也不想与他多说些什么,生怕一个不留神,又惹得他生了不悦。 澄衣微有动作,想起身。 就算慕晚吟此刻在心里止不住的嫌弃自己,同时懊悔先前的行径,但当察觉到澄衣微小的动作时,他仍能不动声色的毫不退让。 澄衣本想趁着慕晚吟游移不定时离开他的怀里,无果。 澄衣见挣脱不了,便也放弃了,而且慕晚吟的怀抱,她很喜欢。 “你喜欢吃妖业林里的果子?” 澄衣的眼眸里带着询问,她不知慕晚吟为何忽然提起果子的事情,难道是因为平日里祁宁去摘果子,耽误了什么事情不成。 “我今日见你一直在吃,随意问问。” “嗯,味道甘甜,甚是好吃。” “祁宁事忙,往后那些果子便别让他去摘了。” 澄衣心下了然,看来祁宁去摘果子的时候,定是耽搁了什么事情,慕晚吟不忍心训斥祁宁,便只能来找自己说了。 “嗯,衣儿记下了。” 澄衣答的不咸不淡,也没将果子这件事情当做多大的事情来看待,反观慕晚吟,听到澄衣这般回答,还以为她没放在心上,心里不知不觉的生起一丝烦躁来。 “公主殿下,偏殿经久未用,奴婢取了些......” 澄衣进门时并没有将殿门关上,也没有料到领路的侍女如此心思剔透,竟去取了香炉来,准备将这经年未用的偏殿熏上一熏,去去湿味。 侍女话未说完,已经被慕晚吟的眼神吓的跪到了地上,她已经来不及思考澄衣为何会在慕晚吟的怀里,而且看着颇为暧昧,她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似乎从慕晚吟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君......君上饶命,君上饶命。” 澄衣诧然,现在是她被慕晚吟搂在怀里,被侍女发现了,自己都还没来的及震惊和无措,这门外的侍女反倒是先开始求饶了,眼下难堪的不该是自己吗? 慕晚吟原本心中就烦躁,眼下又有不长眼的侍女莽莽撞撞的出现在他眼前,他刚才有一瞬间的杀意,可也只是一瞬间,哪知刚好被侍女看到,吓得那侍女跪地求饶。 慕晚吟揉了揉眉心,道,“滚下去。” 侍女如获大赦,慌慌张张的拿起香炉,颤颤巍巍的退了下去。 澄衣不知慕晚吟为何忽然生了怒气,她看慕晚吟揉着眉心,以为是他有所不适,她自然的抬起手,替慕晚吟揉着眉心,慕晚吟一顿,他原本揉着眉心的手顺势附在了澄衣的手背上,轻轻拿了下来,合在手中。 澄衣感受着慕晚吟掌心的温度,不语。 “无事,别担心。” 慕晚吟的嗓音很低,带着些喜怒不明的意味,但对着澄衣,他还是将心中的烦躁都藏了起来,除了声音轻了些。 慕晚吟不想吓着澄衣,他总是想倾尽温柔的去对待她,可是他一日得不到澄衣的回应,便一日复一日的不安,一日复一日的煎熬,他也不知道,这份折磨他还能忍到何时。 第四十五章 昧心蚕 澄衣这几日都跟在慕晚吟身边,说是照顾慕晚吟,却更像是慕晚吟在照顾澄衣,什么一同吃饭,一同练剑,一同出入,只要是能想到的事情,都是一起做的。 所以当从蕴和北冥雪色匆匆赶到万狐宫主殿时,澄衣正窝在慕晚吟的怀里,他们正在一同抄录着什么。 “属下见过君上。”从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如往常。 北冥雪色却是一愣,她已不理妖族事务百年,自然不知道慕晚吟怀里的女子是谁,如此亲密,又不惧人前,可若是妖后,这等大事,她还是会知道些的。 “雪色见过君上。” 慕晚吟今日本想趁着抄录妖典与澄衣多亲近一会儿,没想到这才抄录了一页不到,从蕴带着北冥雪色就回了万狐宫,他叹了口气,显得颇为无奈,将笔放至一旁。 澄衣见此,本想起身,但慕晚吟却不许,将她困在怀里。 “看来那个蚕虫非比寻常,连北冥族长都亲自到万狐宫来了。” 约莫一刻钟后,主殿里的气氛很是压抑,慕晚吟原本还有些笑意的脸上此刻已是凝上了霜,乍看一眼都是可以被冷死的节奏。 澄衣听到了很多关于临渊石山刺杀的真相和昧心蚕来历的首尾,她在这么多交叉错乱的信息之中,唯有一个名字,让她记忆深刻。 明昼呈欢,现任夜枭族族长,妖界百年前祸乱的祸首。 若说自己与这个明昼呈欢有何交集那是不可能的,自己从出生到现在仅历十八年,其中八年被养在冰狐族,十年被养在万狐宫,别说交集,就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见,可就是过着这样生活的自己,仍有居心叵测者,忧于身侧。 万狐宫想要我,夜枭族想要我,他们为何想要我? 澄衣这十年养成的习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往往一件很小的事情,她都要想一想,做了会如何,不做会如何,怎么样的结果才能让自己显得笨拙些,显得没那么需要被重视些,她习惯将自己藏起来,然后装着无辜,日复一日的过着。 慕晚吟不会告诉澄衣,她缘何在此,至少此时此刻,他只会将澄衣困在身边,看着她,守着她,却不会泄露一丝真相给她。 澄衣想过,等着慕晚吟告诉她真相的那一天,可如今看来,怕是等不了了,明昼呈欢,这个名字带着一张巨大的网,在无声无息中,再次将这些站在妖界顶端的君、主们一点一点的诓骗了进去,待如今反应过来,已不知有多少妖族又陷进了泥潭之中。 昧心蚕食心惑魂,明昼呈欢操纵这些蛊虫食了多少妖族的心,惑了多少妖族的魂,他们一概不知,他藏于黑暗,暗度陈仓,并且在百年之后明目张胆的告诉慕晚吟,他又回来了,那么他定然是做好了准备的,这一场祸事,或许比百年之前,更为难熬。 “昧心蚕,可有解?” “无解。” “可能辨别?” “能,妖草降心可封心魂,用以炼制成香,点燃即可引出昧心蚕。” “引出昧心蚕后,那些被寄生的妖族会如何?” “死,蛊虫离体,他们便只剩下躯壳,所以昧心蚕只能辨不能解。” 慕晚吟听后沉默了几许,妖界刚稳百年,如今若是传出明昼呈欢和昧心蚕的事情,怕是立刻就会混乱起来,如此一来,这百年安稳必将毁于一旦。 “降心草一事,本君自有安排。” 慕晚吟淡淡的说着,好像刚才散发冷气的不是他自己一般,他看向北冥雪色,道,“北冥族长不若先安置在万狐宫里,待本君拿到了降心草,你也好及时炼制成香。” 北冥雪色施了一礼,她自然要在万狐宫里等着,从蕴口中的公主殿下是明昼呈欢的目标,只有在万狐宫里,离那位公主殿下近些,才能更快的见到他,她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他,藏了百年,他也该给她一个交代。 北冥雪色心思繁重,她还在想着何时能遇见公主殿下,却不知她心心念念的公主殿下,便是今日被慕晚吟抱在怀里的女子。 * 万狐宫原本就妖气森森,自慕晚吟从北冥雪色口中知晓实情之后,他浑身的气压就低的不得了,虽然已经收敛了许多,可澄衣还是觉得瘆得慌,毕竟靠的很近。 “哥哥,你知道哪里有降心草?” “嗯,在临渊石山。” “那我们要怎样才能拿到降心草?” 慕晚吟的神情又缓和了些,他看着澄衣,道,“他们自己的东西当然要他们自己去拿。” 千秋殿。 要说万狐宫最有活气的地方,现在非千秋殿不可,那些个喜气洋洋的红绸缎,从转角处开始就已经往殿中延伸,澄衣一路走来粗略算了算,怕是整个万狐宫的红段子都给千秋殿用了去。 澄衣和慕晚吟刚走到千秋殿外,就遇到了好些个侍女从里面走了出去,看着她们带着的空空如也的木盘,想来又是烬明心往千秋殿送喜物摆设来了,看来祁宁离开之时,一切都安排的十分妥当。 “君上,殿下。” “容小姐哪?” 明昼予浅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答道,“秋棉正在试穿喜服,属下已差侍女去请,请殿下稍等一会儿。” 澄衣轻笑,道,“到底是要成亲了,怎么说到这些,还害起羞来了。” “殿下莫要打趣属下,属下第一次成亲,紧张着哪。” 澄衣真是被明昼予浅给逗笑了,平日里看着如此恭谨严肃的明昼予浅,原来还有这般不知所措胡言乱语的时候,看来啊,情爱这种东西,陷入其中,当真是容易被惑。 明昼予浅被澄衣笑的面红耳赤,他又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澄衣不要再笑,心中一急,直直看向慕晚吟,道,“君上,殿下真是越发乱来了,若你再不管管,定要上房揭瓦,无法无天了。” 明昼予浅说完,惊觉自己失言,本以为慕晚吟就算不大惩自己一番,也要大发雷霆一番,哪知慕晚吟并没有因为明昼予浅的话显得有半分不悦,反而是笑意迎迎的看着澄衣。 明昼予浅心中一愣,猛然想起了容秋棉这些时日对自己说的话。 看来不仅是澄衣对慕晚吟有情,慕晚吟对澄衣也有情,而且相较之下,他对她的情多的太多太多。 澄衣笑到一半就笑不出来了,她佯装嗔怒的看着明昼予浅,道,“你倒是脾性见长,都能当着我的面,叫你的君上收拾你的主上了。” 明昼予浅一直都知道澄衣是个捡啥说啥的主儿,而且能说出来的大部分东西,能有多打趣就有多打趣,能有多无赖就有多无赖,只是没想到,澄衣上头的速度这么快,说嗔怒就嗔怒。 “难道就许殿下打趣属下,还不许属下打趣打趣殿下吗?” “哎......我......” “本君觉得,予浅说的在理。” 慕晚吟就喜欢看着澄衣这般受堵的模样,所以他好耐不耐的,随意添了那么一句,而且添的刚刚好,让澄衣对明昼予浅的无力感全部都聚集到了慕晚吟身上,慕晚吟倒是实实在在的为明昼予浅挡下了一次口舌之争。 澄衣吃瘪,看到慕晚吟那似笑非笑的得意模样,她真的是恨自己怎么就那么嘴快,自己给自己添了这么一场堵。 她心里已经狠狠的嫌弃了自己好几次,真是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啊。 * 澄衣不语了,只想给他们两个一些脸色看看。 就在这时,试完喜服又重新装扮好的容秋棉,袅袅的走了进来。 “见过君上,见过公主殿下。” 澄衣见容秋棉进来,原本准备好的脸色瞬间恢复了正常,他们还有正事要办,自然不会将刚才的气氛延续到现在。 “本君此来,是有一事,需请容小姐帮忙。” “君上对秋棉和阿浅有恩,君上所托之事,秋棉一定竭尽所能,不负君上期望。” 澄衣是知道因着慕晚吟对她和予浅的恩义,她定然不会拒绝慕晚吟的要求,只是没想到,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般,因这相守的恩情,付出所能的一切,澄衣不由得再次感叹,情爱这东西,当真是惑心的紧。 “此事没有那么严重,容小姐不必如此。” “君上请说。” “本君所需降心草,希望容小姐书信一封给容族长,请他将降心草作为你的嫁妆,送至万狐宫。” 容秋棉闻言,只是微微一愣,随即便答道,“秋棉这就书信斓曦,请君上放心。” 澄衣眨了眨眼睛,这就完了,不问缘由? 一个说要就要,一个说写就写,你们这是到底有多不在意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啊? 澄衣看到他们沟通的这般顺利,倒是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难道他们都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只有自己不清楚罢了? 澄衣这三连疑问,从千秋殿离开再回到居室殿里,都没想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澄衣和慕晚吟回到居室殿时已是有些晚了,眼瞅着已经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可澄衣因着今日去千秋殿的事情,便忘记了吩咐侍女准备晚饭,心下有些泄气,看来今日要么没的吃,要么吃的晚,真是郁闷极了。 澄衣有些无精打采。 只是当澄衣踏进居室殿时,便被一阵阵的香味吸引了去,她有些疑惑的看向慕晚吟,心道,“莫不是哥哥准备的吃食。” 澄衣还在疑惑之中,可这疑惑也就是片刻,因为他们踏进居室殿不久,祁宁就从一旁走了出来。 “天色已晚,请君上和公主殿下先用晚膳。” 澄衣觉得祁宁就是她的救星,他总是能恰到好处的出现,然后恰到好处的妥善处理一切事宜,澄衣率先走了过去,路过祁宁身边时,还夸奖似的对着他笑了笑。 慕晚吟看到了澄衣的小动作,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到澄衣进了去,对着祁宁道,“此去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祁宁不疑有他,施了个礼,答了声是,就退了下去。 澄衣吃的饱饱的,心里也是美滋滋的,祁宁终于回来了,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搬离居室殿,回北殿逍遥自在去了。 澄衣带着这般目的,讨好似的看着慕晚吟,“哥哥。” “嗯?” 慕晚吟挑眉,看着澄衣的神情,心里有些不安。 “祁宁回来了,我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 慕晚吟重重的放下碗筷,眼里有团火在烧,似乎颇为恼怒澄衣刚才没有说完的话。 澄衣吓了一跳,明明刚才还在好好的吃饭,怎么眼下说翻脸就翻脸了。 慕晚吟惊觉自己的语气重了些,他看到澄衣脸上的表情凝固,不由得放缓了语调,“无宿另有要事,他放心不下你,让我好生看着你,特别是在修炼上不能惰懒,在无宿没有回万狐宫这段时间里,你便好生跟在我身边修炼。” “哦。”澄衣放下碗筷,道,“我吃饱了,哥哥慢慢吃。” ※※※※※※※※※※※※※※※※※※※※ 今日12点30分不知在不在,提早更新。 第四十六章 黑色茯苓花 晚夜的时候,澄衣躺在榻上,她虽然知道要搬出居室殿本就不容易,却没想到慕晚吟的反应会这般的大,她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到底是她低估了慕晚吟的情,还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心,否则为何这般纠缠,自己却不知该怎样斩断。 澄衣原本闭目躺着,忽然听见殿门边似乎有些声响,她起身,走到门口,一张纸条穿过殿门边的缝隙飘落到澄衣手中。 “亥时三刻,居室殿后花园见。” 其实这居室殿的后花园说是花园,倒不如说是散养的花草树木,草木遍地都是,颇有铺天盖地的气势,那些花朵儿左边一点,右边一点,临近的互相打挤在一起,若说可以拿来比喻的,便是如九幽迷迭海里的妖藕花一般,只是一个长在水里,颇有作用,一个长在土里,没撒用处。 澄衣平日里偏好素白,到了晚夜深处,很是显眼。 “咻......” 澄衣素手翻覆,接住了从树上抛下的殷红色果子,她拿到手中看了看,果子外表还覆着些水汽,看来是刚摘下不久。 “你是越来越喜欢爬树了。” 树上的祁宁轻笑,他微微探出脑袋,道,“跟你学的。” 是了,自己以前最喜欢坐在万狐宫殿门前的大树上,往远处张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受着,每到这个时候,祁宁都会陪在自己身边,从清晨坐到黄昏,从春日坐到冬日。 可是自己有多久没再这般喜欢爬树观望了,好像是自他回来之后,自己就甚少再有这样的念头。 十年的习惯,终究还是过去了。 “衣衣,发什么愣哪,快上来。” 祁宁的笑容很明媚,仿若晚夜里的星光,微小却引人注目。 澄衣轻轻一跃,坐到了祁宁身边。 “刚摘的,赶紧尝尝。” 澄衣咬了一口,很脆很甜很好吃。 “我想我走了好些日子,你定然也好几日没的吃,趁着点空闲,去了妖业林一趟。” 澄衣一笑,这种自然而然的流露,总让澄衣能在祁宁身上寻到一丝安逸,仿佛这种安逸是刻在骨子里的。 “以后还是别去摘了。” 祁宁神情一凝,问道,“怎么了?” “你日日都忙,还要抽出时间来顾及我,我不想你太累了。” 祁宁抿了抿嘴,半晌才道,“我不累。”语气里带着些倔强。 “你便当我是不喜欢吃了吧。” 祁宁没有继续说下去,澄衣拿着果子不紧不慢的吃着,直到将果子吃了个干净,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骤然风起,澄衣拿起衣袖挡了挡,腰间的咒乐绫似乎慵懒的动了动,发出了朦朦胧胧的悦耳声响。 祁宁皱眉,右颈间有些刺痛,他仿若后知后觉的用手按了按。 “怎么了?” 祁宁放下手,“无事。” 祁宁虽然嘴上说的轻松,但澄衣见他的神情,眉心皱的厉害,一点也不像他嘴里说的无事的样子。 “我看看。” 澄衣不待祁宁反应,一手拉过他的衣襟,一手撩开他的头发,只见祁宁的右颈间有一朵黑色的茯苓花若隐若现,澄衣脑袋有一时的空白,好生熟悉。 澄衣靠的越近祁宁似乎越是难受,他右颈间的黑色茯苓花已经越来越明显,祁宁已是有些支撑不住。 澄衣赶紧将妖力注入祁宁身体里,试图压制住黑色茯苓花的显现,然而一切更像是徒劳无功,澄衣注入祁宁身体里的妖力宛若进入了汪洋大海,被同化的极快,只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祁宁很快支撑不住,晕倒在澄衣的怀里。 “祁宁,祁宁。” 澄衣焦急的呼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愤怒的呵斥声,昏迷中的祁宁陷入了喃呢,他眉目间的痛苦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澄衣不知他遇到了什么,尽管注入的妖力仿若进入了汪洋大海,她也一直试图用妖力唤醒祁宁。 * “邝寒星,本君让你滚,你没听到吗?” 邝寒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样坚定的姿态已经告诉了眼前呵斥他的女子,他不会走,他要守着她,说什么都不会走。 “你看看那里,本君已经活不了了,你要在这里跟本君一起死吗?” “死便死,只要跟你死在一起,哪里都行。” 女子真是要被气笑了,她知道邝寒星执着,只要是她说的做的,不论对的错的,他都会始终如一的去遵从,可是她不希望他跟着她死,这是她造下的因果,与邝寒星无关,既是她该受的,她便受了,牵扯别人做什么。 女子无奈,却依然怒道,“你往日最听本君的话,怎得今日偏偏就不听了。” 邝寒星先是沉默,而后似乎显得有些委屈,道,“你说过的,让我永远留在你的身边,永远都不许离开。” 邝寒星想起了女子那日醉酒后说的话,虽然他并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可是他听到了,也就记下了。 “我陪了你三百年,离开了你,我不知道去哪里。” 去哪里,他该去哪里? 是啊,相依为命的三百年,从简陋瓦市到高楼殿宇,从任人欺贱到手握生杀,从被践踏者成为了践踏者,他跟着她一路走来,潜伏在黑暗之中,肆意杀戮,他是她手上的利刃,勇往无前,也是她舍不掉的救赎,烛火之光,而她同样也是他的救赎,那些在无数黑夜里的相互陪伴,对他们这种生而不幸者,奢侈的让人贪恋。 他离不开她,无关情爱。 她离不开他,无关情爱。 他们是对方的火,只有彼此靠拢,才能生出暖意,因为有彼此,所以可以无所畏惧,哪怕最终是毁灭,他们也甘之如饴。 “君上,属下会一直陪着你,一直陪着你,哪怕魂消命散,也不会离开你。” 女子忽然笑了,这真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像是一只濒临死亡的鱼终于找到了一汪清泉,摆脱了缺水的窒息感,女子不由得缓下了语气,她道,“寒星哪,你要活下去,带着我的怨恨活下去,只有这样我才不会死。” 女子的掌中有荧光飞出,它们飞到邝寒星的身边,被邝寒星视若珍宝的收下,这是女子交给邝寒星的命,为了让邝寒星活下去的命。 女子离开时,最后看了邝寒星一眼,她眼角有笑,绝望而灿烂。 悬崖之巅,女子身着黑色长衣,手中握着妖气四溢的妖器,指向站在云端的男人,轻蔑道,“这妖界,欺我辱我的,我杀了,骗我伤我的,我也杀了,纵然我今日身死,我也是这妖界永远躲不掉的噩梦,你是上神又怎样,灭了我又怎样,我将永远是你心里的魔障,任你如何都躲不掉,哈哈哈哈哈......” 女子笑的很是猖狂,她可以死,她无所谓,可是她要那个站在云端的男人,生不如死,因为只有这样,她的愤怒和怨恨才会少一点,就少那么一点都好。 * “不要......不要......” “祁宁,醒醒,祁宁,快醒醒......” 澄衣因为过度向祁宁注入妖力,而显得有些虚弱,可这个时候她不能停,她能感受到祁宁的痛苦,那种失去信仰的痛苦,好似一不留意,祁宁就会在这种痛苦中,失去生命。 澄衣依旧不断的往祁宁体内注入妖力,直到祁宁渐渐平静下来,澄衣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妖力在祁宁的体内游走。 似乎一切无碍,澄衣松了一口气。 澄衣收回注入妖力的结印,她再次撩开祁宁的头发,那朵黑色的茯苓花正在慢慢变淡,只是短短一个瞬间就消失不见了,澄衣唯一抓住的熟悉感,都在一眨眼间像是从未出现过般,被风给带走了。 祁宁渐渐醒了过来。 他看到澄衣虚弱的笑意,强打起精神撑起身子,担忧道,“衣衣,你怎么了?” 澄衣摇了摇头,问道,“你刚才是怎么了,我看你很是痛苦。” “不过是一些虚无梦境罢了,不必担心。” “你的右颈间......” 祁宁茫然的看向澄衣,他觉得澄衣的眼神很是奇怪,不知不觉的伸出手放到了刚才刺痛的地方。 “你可知你的右颈间会生出一朵黑色的茯苓花。” “黑色茯苓花?” 澄衣一看祁宁继续茫然的神情,怕是他连自己为何会晕倒都不知道,“你之前不适的时候,你的右颈间就有一朵黑色的茯苓花若隐若现,直到黑色茯苓花全部显现,你就晕了过去,而现在,你醒了之后,它就又消失不见了。” 澄衣的神情很是严肃,她觉得那个黑色茯苓花不像是寄生在祁宁身上的,而像是从祁宁身上长出来的,原本就和祁宁一体一般,这个发现让澄衣很是惶恐,她担心,这个黑色茯苓花会吞噬掉祁宁的心神,最后彻底控制祁宁。 “你是从何时开始会看见那些梦境的?” “自妖业林里第一次看见之后,这段时日总会陆陆续续看到更多的梦境。” 澄衣皱眉,自妖业林出来已有一个多月,他便这样硬生生的受了一个多月,若不是今日自己恰好发现,他恐怕什么都不会说,“妖业林里的东西,怕是不简单,我去找哥哥给你看看。” “衣衣,没事,这黑色茯苓花也只是偶尔给我看些梦境罢了,不会伤害我的。” 澄衣觉得祁宁有些奇怪,他为何这般笃定那黑色茯苓花对他没有恶意,而且看祁宁的样子,他真的是一点儿都不担心。 “衣衣,天快亮了。” 澄衣被祁宁的话猛然点醒,没想到她为祁宁注入了近一夜的妖力,此刻天边已有些泛白,若是再不回去,怕是要被慕晚吟发现了。 澄衣压下了心中的疑虑,她向来是相信祁宁的,既然祁宁说了无事想来定是无事。 “能走吗?” 祁宁轻笑,道,“你的脸色比我的还要难看,还问我能不能走,你行不行啊?” “自然行,不过是一晚上的妖力,我回去睡上一会儿就都补回来了。” “走吧。” 祁宁抓住澄衣的手腕,一跃而下,稳稳当当的落在地面上,相互搀扶着往回走去。 第四十七章 大婚(一) 澄衣回到房间后,立马开始了调息,她必须趁着这点时间,将自己调理一番,否则若是被慕晚吟发现了,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叩叩叩......叩叩叩......” “公主殿下,北冥族长拜访。” 澄衣睁眼,深吸了一口气,她对北冥雪色其实没什么印象,虽然昨天多看了几眼,但是现在都有点想不起来北冥雪色是哪种模样,而且她与北冥雪色能有什么事情需要单独见面的? 澄衣虽然想是这样想的,可北冥雪色到底是花妖族族长,别个亲自来拜访,自己也不能视而不见吧。 “请北冥族长庭院用茶。” 澄衣起身,收拾了好一会儿,她要将尚未调息回来的虚弱都掩饰过去,不论是慕晚吟还是北冥雪色,她都不想被他们发现,这大概也是澄衣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擅于将弱点掩藏。 “北冥族长。” “公主殿下。” 北冥雪色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想见的公主殿下竟然就是那日被慕晚吟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女子,她悠得松了口气,若是慕晚吟护着这位公主殿下,明昼呈欢便没那么容易得逞,这也算是少做一场孽了。 “公主殿下好兴致,那丝萝花虽然难种,可开花之后香味低沉,可使院中一步一香,又不显得香腻,颇为好闻。” 澄衣有些愣住,什么丝萝花,感觉听着有些耳熟。 北冥雪色看向那处翻新的土地,此时已有些发芽的幼苗冲破了土壤的禁锢,一点绿绿的尖冒的不是很明显。 澄衣这时才想起,曾听侍女说过,那处是慕晚吟回来之后亲自种下的,至于种的是什么,无人知晓,毕竟连浇水施肥这种小事,都是他亲自做的,而澄衣心也不在此处,自然不会去关注她这庭院里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 “那是哥哥种下的,他大概是喜欢那种味道。” 澄衣不加掩饰,她很是疲惫,她不想去细究慕晚吟为何要种丝萝花,不想去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迷幻之境里,她曾用丝萝花给他熏染过衣衫的原因,她心里有太多的事情,仿若沉疴,顽固的根本容不下那呼之欲出的情愫,况且她今日真的很累,能撑着身子出现在庭院里,也不过是不想被察觉罢了。 毕竟一旦自己拒绝了今日的邀约,不消半刻一定会传到慕晚吟的耳朵里,她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慕晚吟。 “北冥族长今日来可是有要事?” 澄衣想尽快打发了北冥雪色,她还需要些时间调息。 北冥雪色擅蛊也擅医,尽管澄衣在出来之前已经隐藏的很好,但她还是在澄衣有些急切的语气里,听出了澄衣的不适。 “公主殿下,你说话有些虚飘,可是身体不适?” 澄衣忽然警觉了起来,她怎么忘记了,花妖一族不仅擅蛊而且擅医,自己这些准备应付不懂医术的还绰绰有余,可若要应付像北冥雪色这样的,便差的远了。 澄衣收回了语调里的急切,她冷冷淡淡道,“北冥族长过虑,我日日闲散在此,怎会不适。” 北冥雪色心下一惊,她怕是说了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已有些惹恼了眼前的女子。 “大致是我听错了,公主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哪里,只是我今日有些疲累,若北冥族长无甚要事,便不送了。” 澄衣好不容易将北冥雪色送走,她回到房间后便开始继续调息,她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慕晚吟发现自己的身体不适,因为她解释不了,她太过害怕慕晚吟追根究底。 * “君上,容族长到了,属下已安排了侍女将他带去了千秋殿。” “嗯。” 慕晚吟并不希望容斓曦来,但这不仅是容秋棉的婚事,而且他还需要容斓曦手里的降心草,此来不能避免。 “衣儿,可起了?” “居室殿的侍女尚未来回禀,想来公主殿下应该还在歇息。” 慕晚吟拿着奏承的手一顿,他匆匆翻了几页,猛的放了下来,不发一言的出了主殿殿门,直往居室殿而去。 澄衣眼下还在调息,因为昨夜的事情,澄衣在压制黑色茯苓花之时,曾隐隐约约看到两相对峙的情况,一个宛若黑夜的君主,一个宛若白日的神明,他们两相对望,一个执剑生恨,一个隐而不发,他们的身边宛如惊涛骇浪,一举一动皆可毁天灭地。 澄衣看的不是很清楚,脑海里的影像一直都是断断续续的,可那些情景之中的朝暮,让澄衣觉得十分不安,她本想问问祁宁,可看祁宁刻意避开的样子,也就没有再细问下去。 好像一切都是从妖业林里开始的。 澄衣的思绪转的很快,若不是此刻有敲门声响起,她或许可以想到的更多。 澄衣从调息中醒来,声音有些软糯,“谁?” “是哥哥。” 澄衣赶紧下了软塌,她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看着铜镜里好了许多的脸色,又换上了往日里的笑容,走上前去,打开了房门。 “哥哥今日起的好早。” 慕晚吟看见了澄衣,心里松了些,脸上的表情也看起来舒服了些。 “是你今日太贪睡了。” “可衣儿还小啊,正是需要长身体的时候。” 慕晚吟自知是说不过澄衣的,当然他也没有真的想去说,看着澄衣插科打诨,忽然想起了十年前那个总是喜欢黏在自己身上的小家伙,她总是在胡闹,想引起自己的注意,而自己千年如一日的生活,因为她总是能得欣喜。 他想,他大概是离不开她了。 这种想法,越来越深刻,到如今,已是深入骨血,镌刻灵魂。 “吃早饭了吗?” 澄衣摇了摇头。 慕晚吟牵起澄衣的手,道,“以后若是再起的这般晚,便饿着吧。” 妖族与神族仙族不同,他们喜贪口腹之欲,一日三餐都得照常吃着,若是哪一顿不吃,就会心痒痒,虽然这一日三餐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可天□□贪,也就难得去改了。 千秋殿。 “姐姐。” “斓曦。” 容秋棉一看到容斓曦便迎了上去,他们的娘亲在生下容斓曦后就离开了,容斓曦是在容秋棉的照顾下长大的,感情自然不必说,是以容斓曦刚继任了族长在收到容秋棉的喜帖后便匆匆赶来了万狐宫。 “在这里过的可好?” “一切都好。” 容秋棉说罢看了一眼明昼予浅,对她来说,有明昼予浅的地方,都好。 而对于容斓曦来说,容秋棉能得心之所向,也是他此生最为安逸的时刻。 容斓曦从灵海幻出了一个盒子,他打开盒子递给容秋棉,“这是姐姐让我带的降心草,长了两株,就这一株最好。” 容秋棉接过盒子,道,“降心草本就难以长成,这一千年来也就长成了两株,劳烦斓曦带来,定是费了不少心血。” “既是姐姐要的嫁妆,无妨。” “这一路劳累,先吃饭吧。” * 明昼予浅和容秋棉、容斓曦用过饭后,趁着容秋棉和容斓曦叙旧的功夫,拿着降心草到了居室殿,他刚踏进居室殿,便听见了有术法相冲撞的声音,不禁脚下生风,一个眨眼就出现在声源处。 明昼予浅起初有些诧异,居室殿乃是慕晚吟的住所,能悄无声息溜进此处,并大打出手的,究竟会是怎样的大妖才行,但当明昼予浅看清后,他整个心都放了下来,拿着降心草站在原处,看着澄衣与祁宁不逞相让的争斗。 澄衣今日用过饭后,觉得甚是无聊,本想让慕晚吟留下来,切磋一番,可惜慕晚吟事忙,无暇顾及澄衣,只能将祁宁留了下来,陪澄衣在居室殿里一阵瞎胡闹。 澄衣此时与祁宁已经有过一轮术法比拼,手中燃起的狐火围着祁宁绕了好几个圈,都没发现破绽,有气无力的噗噗着,好像随时都会熄灭一样。 “衣衣啊,你已经把这里的树都烧的差不多了,还要来啊?” 祁宁不提这事便罢了,一提澄衣就气不打一处来,任凭自己如何用狐火攻击,总是会打到他身旁的树上,柱子上,栏杆上,打哪里的都有,就是没有打在祁宁身上的,虽然知道自己的修为跟祁宁比,差的还是有那么远,可也没带这样的,一发都没中。 “少废话,我今日不把你的毛点了,我就不叫澄衣。” 刚说完,澄衣就让围着祁宁转的狐火一起扑了上去,只是毫不意外的,那些狐火又掠过了祁宁身边,往别处打了去。 澄衣自然是不甘心的,她掠身上前,在祁宁身前不及两寸的地方幻出了九幽莲夙剑,毫不留情的往祁宁的手臂上削,若不是祁宁反应够快,此刻那手臂上想来已经是血淋淋的了。 祁宁一个闪身,离了澄衣一段距离。 他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笑意,从灵海幻出了自己的妖器,那是一把通体殷红的杀器,是祁宁成为慕晚吟贴身侍从的那一日得到的杀器,名未焉,堕地残红色未焉,是一把至妖至邪的妖器。 祁宁很少用这个妖器,不是不喜欢,只是因为大多时候,妖器还未出现,该解决的麻烦都已经解决掉了,所以这用与不用也没什么两样。 “衣衣,你那剑太利。” “甚久未见你用过未焉,今日难得,来比比。” 澄衣一个闪身出现在祁宁身边,手中的九幽莲夙剑带着腾腾的妖气与未焉相撞,两剑之间摩擦不断,却甚是悦耳,这情景若不是在互斗之中,倒也算得上赏心悦目。 澄衣与祁宁互相牵制了许久,澄衣的修为本就比不上祁宁,如今能与祁宁牵制,不过是占了妖器的便宜,若是两人的妖器互换,澄衣早该落了下风。 尽管澄衣发现自己用这九幽莲夙剑也只能跟祁宁打个平手,可刚才说出的话还言犹在耳,此时若是不打了,甚为尴尬啊。 “哥哥,你回来了。” 澄衣眨着无辜的眼睛看向祁宁身后,祁宁下意识的往身后看去,澄衣见此,趁着祁宁走神,用九幽莲夙剑取了祁宁的头发,等祁宁发现自己上当受骗时,澄衣已经拿着祁宁的头发站在那里沾沾自喜。 “我今日非点了你的毛不可。” 澄衣掌心燃起狐火,一把烧掉了手中的头发。 祁宁莞尔一笑,道,“越来越像小骗子。” 澄衣才不管,她反正是点了祁宁的毛,今日便算自己赢了。 第四十八章 大婚(二) 明昼予浅看澄衣与祁宁切磋的也差不多了,他拿起手上的盒子,往澄衣那边走了过去。 “见过殿下,祁宁大人。” “哦,予浅啊,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刚来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到。” 澄衣嫣然一笑,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假,不过澄衣还是喜欢明昼予浅这识时务的模样,她微微咳嗽了几声,然后正了正神色。 “有什么事儿吗?” 明昼予浅将盒子奉给澄衣,道,“属下特来呈上降心草。” “降心草啊。”澄衣的好奇心忽然就被提了起来,“我听闻这降心草千年难得一株,而且可封心魂。” 澄衣拿过明昼予浅手上的盒子,打开来一看,没有想象中的惊艳,而且看着还甚为普通,她有些迷茫的看向明昼予浅,“这是降心草?怎么长的如此......” “属下曾陪秋棉去守过一段时间,盒子里的确为降心草。” 澄衣感觉自己的幻想一下就破灭了,千年难得的妖草,竟是长成了野草的模样,她将木盒盖好,递给祁宁,道,“给北冥族长送去。” 祁宁拿过装着降心草的盒子,退了出去。 “嗯?你......还有事儿?”澄衣见着明昼予浅一动不动,疑问道。 “殿下手中的妖器,是君上的九幽莲锁剑?” 澄衣看了九幽莲夙剑一眼,道,“这不是哥哥的九幽莲锁剑,他那个剑是认主的,我哪里用的了,这是我的妖器,九幽莲夙剑,是很像吧,我当时刚拿到的时候,都差点分不出来,哪个是哪个的。” 明昼予浅了然,看这模样再听这名字,完全就是两把情侣剑,他点了点头,笑着道,“殿下与君上真是有缘的紧,甚好,甚好。” 说罢,又施了一礼,“属下告退。” “甚好?甚好?好什么呀?”澄衣看着明昼予浅的表情,本想问问,他到底在说什么,可明昼予浅溜的相当快,等澄衣回味过来时,眼前哪里还有人,就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站在一片狼藉的居室殿里,凌乱不堪。 澄衣打量了一下身处的环境,好像确实乱的十分可怕,她赶紧走,出了居室殿,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将那居室殿里的乱七八糟都抛诸脑后,好像居室殿里的事情跟自己完全没有一点关系似的。 当真是厚颜无耻啊。 随着时间的推移,明昼予浅和容秋棉的婚事越来越近,澄衣虽然待在居室殿里,但是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虽然澄衣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可紧张的,她看着侍女们忙忙碌碌的身影,不由得反思起来,是自己平日里太过闲散了吗? 只不过这反思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澄衣此刻正在庭院里晒着太阳,无趣无聊,不如晒晒皮毛。 “小衣......小衣......” 澄衣耳朵一动,好像是容斓曦的声音,自容斓曦来了万狐宫,自己还没见过他,因为每次想去找他的时候,慕晚吟总是可以用很多理由把自己拖回居室殿去。 澄衣起身,正准备寻寻声音来源,冷不丁的听见了慕晚吟的声音。 “晒舒服了?” 澄衣一怂,讨巧道,“有些热,我先回房间了。”然后一溜烟的就回了偏殿。 慕晚吟目光沉沉的看了一眼外面,虽然知道这事儿避无可避,可他总想能避则避,不过经他这一插曲,原本在的都不在了,居室殿外与往常一样,静悄悄的,容斓曦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 明昼予浅和容秋棉的婚礼并不盛大,他们将宴席摆在千秋殿的主殿里,也就布置了六七个小桌,除了愿意来的,其余的一个都没请。 因着昨日的教训,澄衣今日是早早的来到了千秋殿,就为了躲慕晚吟那么一会儿,澄衣第一次起的比慕晚吟还早,她是悄悄的从居室殿里溜出来的。 千秋殿今日很是热闹,红罗幔帐,活色生香,殿里处处透着旖旎,朦胧雅致,让行走在其间的澄衣都不经染上了绯红,心里不自觉的也欢喜了起来。 “公主殿下。” “烬总管今日来的好早。” “今日是明昼公子和容小姐成亲的日子,属下过来看看,是否还有漏缺。” “辛苦烬总管了。” “属下职责所在。”烬明心看了澄衣一眼,道,“属下还要准备宴席,先告退了。” 澄衣点了点头,她很快将目光收了回来,此时容斓曦也刚好走了出来。 “小衣,许久未见,可曾想我?” 容斓曦一上来便腻歪了起来,幸而澄衣知道容斓曦内里就是个不正经的性子,一点都不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什么不对的。 “斓曦,我觉得你可以考虑娶妻了。” “为何?”澄衣的话倒是让容斓曦疑惑了起来。 “满嘴撩拨,甚是骚气。” 容斓曦仿若恍然大悟,却一点儿没觉得不好意思,道,“看到小衣,一时兴起,一时兴起。” 澄衣还想说什么,北冥雪色已在侍女的牵引下,进了千秋殿主殿,她看到了澄衣,微微施了个礼,“公主殿下。” “北冥族长。” 北冥雪色施完礼后,看了一眼容斓曦,道,“这位是?” 澄衣想起这是北冥雪色第一次见容斓曦,自然是不认得的,她自然而然的介绍了起来,“这位是容斓曦,是灵鹤族新继任的族长,也是容小姐的弟弟。” “容族长。” “北冥族长。”容斓曦的声音有些怪异。 北冥雪色见礼完后,便在侍女的牵引下,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澄衣回首看向容斓曦,刚才还有十分颜色的神情此时显得有些怪异,似乎是失了神志般,眼神显得有些空洞,澄衣疑惑,道,“斓曦?你怎么了?” 容斓曦回神。 “你莫不是看上了北冥族长,可是也不像呀?你怎么了?” 澄衣刚问完,容斓曦的眼神里又有了颜色,“北冥族长确实颜色姝丽,只是可惜啊,我看上了人家,人家还不一定看的上我哪。” 容斓曦此话一出,倒是让澄衣的疑惑一下就消散了,“你还没试过哪,怎得就知不行?” “北冥族长可是白腰芯兰,那种遗世孤芳,清高惯了,哪里能看的上我呀。” “白腰芯兰,花中傲者。”澄衣看着容斓曦仔细想了想,就迫不及待的摇了摇头,她拍了拍容斓曦,道,“你这自知之明,真是万里挑一啊。” 容斓曦对澄衣的打趣也不放在心上,他更好奇的是北冥雪色为何会出现在万狐宫里。 “不过花妖一族不是被封禁在隐世涧里吗?怎得来了万狐宫。” “从蕴从上次刺杀我们的妖族血液里,寻到了一种蚕虫,经北冥族长确认,乃是她百年前养成的昧心蚕,她此次出来,便是为了昧心蚕而来。” “昧心蚕?何物?” “食心惑魂,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此说来,若能得北冥族长出手,倒是一件好事,可北冥族长出现在万狐宫里,若是此事被传扬了出去,东边的那些个族长们,怕是又要闹腾上了。” “这参加婚礼的算来算去就我们几个,谁会传扬出去,再说了,万狐宫里发生的事情,哪里能轻易的传出去。”澄衣看容斓曦颇为焦心,安慰道,“今日是喜事,你就别瞎操心了。” 容斓曦点了点头,神情却没有好上几分。 “你看这千秋殿里红罗万丈,颇有千秋万代生生世世的意味,这穿堂的红,真的是美不胜收啊。” 澄衣的眼里满丈的红,心里有说不出的悸动,它仿佛在骨血里熬磨,一寸一寸研磨干净,将那些索然无味的水渍蒸发,最后剩下的便是粘稠到化不开的浓意,那种程度的浓意,一碰便再也扯不下来,就算你剥皮拆骨的弄了下来,也总有当初附着上的感觉,挥之不去。 便是这般的黏着,悄无声息的入了心房。 * 吉时已到。” 随着话音落下,明昼予浅和容秋棉缓缓自殿外走了进来,明昼予浅意气风发,往日的阴霾早已一扫而光,他看向容秋棉的眼神很是灼热,风霜已过,万般晴好,他们终究能相携白首,自此不离。 澄衣想,他们眼里的彼此真好。 尽管她没有看到容秋棉的神情,但能让明昼予浅这般炙热的女子,眼里心里又岂会冷清,这般想着,她不经带出的笑意里生出了艳羡。 婚宴其实很简单,仅有三拜,一拜生养他们的妖界大地,二拜成全他们情缘的慕晚吟,三拜结发为夫妻,三拜之后,容秋棉便回了房间。 明昼予浅吃酒吃的相当不上心,不及两刻,便开始有些醉醺醺的了,慕晚吟让祁宁将他送回了新房。 明昼予浅一走,殿里也就冷清了下来,北冥雪色原本就是被顺道请的,见明昼予浅已经回房了,也不欲再待下去,她向慕晚吟告了一声,便准备离开。 “从蕴,今日容小姐大喜,你将容族长带回西殿,莫要扰了他们的兴致。” 从蕴喝的少,他原本打算是与北冥雪色一道回西殿,眼下听了慕晚吟的话,看了一眼身旁吃的有些醉的容斓曦,一把就给捞了起来,相当的简单直接。 北冥雪色率先出了殿门,从蕴将容斓曦给架在肩上,跟在北冥雪色身后两步左右,一颠一颠的走着。 慕晚吟将一切安排妥当,殿里就只剩下了他自己和澄衣,澄衣酒量不好,可今日因着高兴喝的也不少,此时已是有些迷迷糊糊。 第四十九章 暖情 澄衣本就颜色俏丽,如今又有了酒意的沾染,仿佛是寒雪映冬梅,白皙里自带着的润色,格外的让慕晚吟移不开眼。 吃醉的往往都不自知,尽管殿里已经冷清了下来,可酒意包裹着的醉意,早已将她浑身都点上了暖意,她朦朦胧胧的拿起酒壶,扬起染上了红意的脖颈,就准备倾酒一饮。 澄衣白皙泛红的脖颈毫无遮挡的暴露在慕晚吟眼前,倾酒一次,透亮的酒水从酒壶里抿成一线,不徐不缓的坠下,酒水打湿了澄衣的唇瓣,波光粼粼,水润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慕晚吟不自觉的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尽管动作不大,极难以察觉。 九尾妖狐,媚态自成,澄衣根本不需要刻意去言语,去动作,她本身就是媚意,只不过跟散发的多少有关而已。 慕晚吟紧紧盯着澄衣饮酒的嘴唇,已经烧红成了这样,定然已经软绵的不像话了吧。 慕晚吟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慌乱的眨了眨眼睛,眼神往下移了些,想错开那个充满诱惑力的唇瓣,却在凝神之后,陷入了更深的颜色。 澄衣扬起的脖颈,因酒意泛红的脖颈,正在无声的邀请着慕晚吟。 来吧。 来咬我吧。 它可以为你绽放出最为瑰丽的颜色,只要你拥有它。 慕晚吟被自己脑子里乱哄哄的声音折磨的不成样子,他猛然闭上眼睛,用手撑住自己的脑袋,他觉得酒意有些上涌。 他的呼吸有些沉重,他此刻真想醉了的好。 慕晚吟本想冷静一会儿,可从后面渐渐而来的脚步声,让他来不及思考,他起身大步走到澄衣面前,将澄衣抱进了怀里。 祁宁回到主殿时,只能看到慕晚吟离开的背影。 澄衣在慕晚吟的怀里很不安分,她手里落了空,只能胡乱的攀在慕晚吟脖颈上,她的手很烫,隔着单薄的衣衫,如入无人之境。 慕晚吟被烫的止住了呼吸,在夜里发着抖。 澄衣眼神迷离,她觉得自己热的慌,刚才还能用酒的冰凉缓缓身体里的热劲,可眼下什么都抓不到,她只能胡乱的攀着,去寻一个自以为是的凉意。 “衣儿,别动。” 慕晚吟的声音低沉的可怕,仿佛是来自深渊之中,他浑身崩的很紧,手心里尽是酒意上涌而带出的汗,这缕汗湿透过慕晚吟的衣衫,一寸一寸的浸染了出来。 慕晚吟的热,开始渗透进澄衣的感知里。 澄衣哪里会听慕晚吟的话,她只觉得浑身热的厉害,冲的她脑袋发晕,浑身发软,手掌不自觉的探着凉意。 “热。” 澄衣往慕晚吟的身上靠了靠,因酒意泛红的脖颈又露了出来。 慕晚吟的眼神很是晦暗,就像是在黑夜里再次被泼上了浓墨,阴沉的暗无天日,他抱着澄衣的手紧了紧,站在原地。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澄衣的脖颈,仿佛又听见了无声的邀请。 来吧。 来咬我吧。 慕晚吟从来没觉得一个夜晚可以热成这样,热潮通过他的四肢百骸冲进他的脑海里,搅得他本就脆弱的理智不堪一击,他最后的压抑在澄衣的撕扯下碎的一点都不剩。 她本来就是他的,从他将澄衣带回万狐宫时起,她就只能是他的。 慕晚吟将澄衣抵在墙上,迫不及待的吻上了澄衣烧红的嘴唇,如他所想,唇瓣之间,已软绵的像水一般,干涸的酒意,散发在他们的唇齿之间。 澄衣的嘴唇被堵的严丝合缝,她似乎很不喜欢忽然之间扑面而来的鼻息,眉心微微皱起,手掌奋力的推搡着。 慕晚吟抓住澄衣推搡的双手,再次俯下身去,触碰着澄衣软绵的唇瓣。 慕晚吟吻的很是狂乱,他撬开澄衣的双唇,把每一份柔软,每一份甘甜都品尝了好几遍,他想做壶里的酒,淌遍澄衣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感官,他要将澄衣灼烧至融化,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分离。 澄衣被吻的喘不过来气,她微偏了头,本想呼吸片刻,却又被拽了回去,再次陷入了慕晚吟的温热之中。 慕晚吟是救她命的绳索,他支撑着她全部的力量,她像溺水的孩子,哭泣着撕心裂肺的叫喊,而在这痛苦之中,她唯有慕晚吟。 浓重的窒息感让澄衣头脑发昏,四肢无力,只能依靠着慕晚吟勉强支撑着,她对外界的感知越来越模糊,虽然醉酒时也见不得好的了多少。 澄衣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得到的自由,她迫不及待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哪怕再迟一瞬,她觉得自己都要窒息而亡,这种忽然而来的感觉,让澄衣原本沉浸在服从里的意识,恢复了些清明。 这难得的清明,很快又在另一种感觉的支配下,仿若莹莹之火,一眨眼就被灭的一干二净,连个象征性的火息都没冒出来半点。 慕晚吟吻上了她的脖颈,澄衣身上散发着蚀骨媚香,它淡淡的,带着朦胧的气息。 这种香味唯有九尾妖狐动情之时才有,她沉溺在其中,散发的无知无觉,蚀骨媚香对于慕晚吟,便是催情的毒药,它让慕晚吟稍显柔意的吻变的暴躁起来,慕晚吟半眯的眼,再次变得危险,他看着澄衣的脖颈,就像看到猎物一般,他吞咽了一下。 下一刻,便毫不犹豫的咬了上去。 澄衣感受到脖颈间的刺痛,真实的不加掩饰的传来,她蓦然拾起了刚才一瞬而逝的清明。 “好痛。”澄衣下意识的急呼出声。 慕晚吟仿若被澄衣的轻呼声惊醒,他抬头看向澄衣,眼中藏着火苗,澄衣脱口而出的急呼被定格在夜色里,她看到慕晚吟的神情,脑海里立时“噔”的一声,暧昧不清的弦顷刻断掉。 她屏住呼吸,浑身都有些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澄衣终于认清此刻他们在做什么,她被慕晚吟用力挎住的手腕已经渐渐没了知觉,慕晚吟近在咫尺的呼吸让澄衣不知所措,她想,无论说些什么都好。 “哥......哥哥......手疼。” 澄衣的声音很轻,她几乎是在慕晚吟的注视下,一字一字的说出来的,只是刚说出来,她又后悔了,她这般似乎嘶哑似乎撒娇的声音,仿佛是在欲拒还迎。 慕晚吟的呼吸仍在咫尺,澄衣不敢看慕晚吟的眼睛,她总觉得他的眼眸里,暗藏着太多跟她有关的东西,那些东西逐渐形成了一张网,只待她稍不留意,就会被立刻粘住,然后被吃的一干二净。 慕晚吟放开了澄衣的手,澄衣的手腕被捏的红彤彤的,挎痕就像是被绳子绑过一样,只一眼,便能充满无限遐想。 慕晚吟虽然放开了澄衣的手,但他依旧将澄衣禁锢在怀里,他就静静的站着,看着,没有言语。 比脖颈间的刺痛更让她难耐的是慕晚吟的眼神,她总觉得脖颈间凉悠悠的,有一道充满侵略的眼神正在细细的看着她,只要她有一个轻微的动作,便会立马被擒住,然后所有的挣扎都会成为徒劳。 澄衣陷入了自己的惊惧之中,她不敢动,不敢说,身子颤抖的被慕晚吟禁锢在怀中,连着呼吸声都小的可怜。 良久,慕晚吟似乎吐了一口长长的气,他往后退了几步,留了些空隙给澄衣。 “能走吗?” 澄衣如释大赦,轻轻点了点头。 澄衣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跟在慕晚吟身后回的偏殿,她不仅脑子里乱糟糟的,而且手腕上的挎痕已开始慢慢发烫,澄衣不知所措的握住手,蜷缩在软塌的一角,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从惊惧里找到些安全感。 * 澄衣这夜睡的极不安稳,反反复复,似睡似醒,眼见着天边已微微泛白,她才沉沉的睡了过去。 “君上,东篱妖主和南明妖主的奏承已送到万狐宫。” “从蕴和无宿各有要事,西涯和北枯虽有他们的心腹看着,但恐错漏,你需仔细留心着。” 慕晚吟尝了一口汤,辛辣异常。 “寻汶阵法如何?” “一切如常。” “从蕴应该与你讲过明昼呈欢的事情,眼下寻汶阵法如常,不过是他们还未动到明面上,既然夜枭族已有死灰复燃的趋势,那不归谷需得再去探一探。” “属下想与君上同往。” 慕晚吟灌了自己一口辛辣的汤,皱眉道,“本君原意是想将你留在万狐宫,毕竟眼下这种状况,寻汶阵法着实需要守着。” “属下待不住。” 祁宁眼神有些凌冽,带着乌黑的恨意,“百年前我族被屠,历历血色仍在眼前,只叹当时年幼,无力护下族人性命,夜枭族一直隐匿便也罢了,可如今又起了祸乱妖界的心思,而且......” 祁宁顿了一下,默然道,“若不能亲手杀了明昼呈欢,此恨无解。” “不归谷在东篱,你也许久未见祁姜,便去吧。”慕晚吟放下汤碗,又道,“告诉从蕴,寻汶阵法和北冥雪色本君便交给他了。” “是。” 第五十章 白骨 慕晚吟在祁宁离开后便去了偏殿,他端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等着澄衣睡醒。 澄衣昨夜受了惊,醒来时已至午时,昨夜的潮红已经退了下去,剩下的只有因醉酒而生出的苍白无力,她借着手力起了身,也不知是不是起的急了些,晕眩的很,她用手撑着额,半晌没有动作。 慕晚吟听到内室的动静,知道是澄衣起了身,他拿起醒酒汤,染了些温度,往内室走了去。 澄衣晕的厉害,只道是殿外的侍女听到殿内的动静来侍奉自己,她头也没抬,说道,“衣衫酒意颇重,熏的我头晕,你去箱笼里取件干净的来。” 澄衣没有听到离开的动静,側目看了一眼,一只素白的手端着汤碗,澄衣心道,“这手真好看。” 素白的手就这么怔怔的一动不动,澄衣会意,拿过汤碗,一口喝完,只是刚喝完,眉心就皱了起来,“好辣。” 澄衣抿了好一会儿,才将辣味给按捺了下去,经过这辣味的冲击,晕眩感顿时好了不少,她将汤碗放在一旁的小案上,见着侍女已去帮她拿衣衫,便撑着身子走到另一边准备将身上的衣衫换下来。 慕晚吟第一次靠近澄衣放衣的箱笼,澄衣喜爱白色,箱笼里便只有白衣,慕晚吟看着满箱的或素白,或银白,心里想着,得向蝶妖一族要些精致的衣料,给澄衣添上几身好看的衣衫,慕晚吟看来看去最后拿了一件银白色的衣衫。 澄衣隔着屏风,慢慢的退着身上的衣衫,因为刚才喝了一碗辛辣的醒酒汤,此时有些薄汗沾湿了衣衫,使得衣衫贴紧着身体,玲珑有致的身线毫无保留的印在了屏风上。 慕晚吟拿好衣衫出来时,便撞见了这般情景,他愣在原地,眼睛紧盯着澄衣,有些发狠。 越是朦胧有致越是勾人心魂,慕晚吟想起澄衣昨夜的泪眼婆娑,酒意渲染下泛红的眼角融进黑色的浓夜里,婉转的如泣诉的花朵儿,惹得他一阵阵心乱如麻。 昨夜被他咬的脖颈,合该还留着痕迹。 慕晚吟站在原地没动,眸色深沉的宛若泼墨的黑夜,妖族的天性无论怎么隐藏,对自己所喜的偏执是狂妄占有的,慕晚吟早已认定澄衣的归属,遑论澄衣如何挣扎,在慕晚吟看来,都不过是小打小闹,因着喜爱,随她罢了。 “今日可有谁找我?” 澄衣漫不经心的问着,又示意侍女过来。 慕晚吟自然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屏风,将衣衫递出了些许距离,澄衣见着侍女没有进来,也未说些什么,她并不在意这些。 澄衣伸出手,将衣衫拿了进去。 慕晚吟闻到了一股香,是昨夜欢愉时还未散去的蚀骨媚香,他的眼神沉了又沉,只需要推开这碍眼的屏风,他就能看到澄衣的脖颈,那里印有自己的痕迹,红的娇艳欲滴。 澄衣等了许久,直到将衣衫穿好,都未听到侍女的回答,她探了探头,屏风外什么都没有。 * 澄衣推开殿门,慕晚吟已站在殿外。 慕晚吟今日穿了一件墨青色衣衫,袖口用银丝线勾勒着茯苓花,与澄衣腰间的咒乐绫显得极为相宜。 “今日一早,容斓曦来寻你,欲告辞回临渊石山,我已代你送行,眼下他已离开万狐宫。” “多谢哥哥。”澄衣的语气很是平常,好似没将昨夜的事情放在心上。 “无妨,你我之间不必道谢。” 慕晚吟上前几步,伸出手,澄衣看了一眼,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当感知到慕晚吟的温度时,她不由的松了口气,心道,“明明是这般的暖和,怎得昨夜情暖时就生了颤意。” 慕晚吟紧握了下澄衣的手,软语道,“昨夜宿醉,喝下醒酒汤,可好些了?” 澄衣的手一顿,她莫名的又想起了昨夜慕晚吟想将她拆解入腹的神情,他饱含着侵略,每一寸目光都像是在碾压着自己。 澄衣不自觉的又有些颤抖,她深吸了几口气,看向慕晚吟,慕晚吟也正是柔意的看着她,她想,“慕晚吟的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何时那般凌冽过,定然是自己醉了酒,看错了罢。” 澄衣稳下心神,仍是用平常的语气道,“有些头晕罢了,无事。” 慕晚吟正待说什么,明昼予浅已进了居室殿。 “殿下。” 澄衣寻声看去,道,“可都交代好了?” “是,承蒙殿下照顾,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既然头晕,便再歇一会儿,我们明日再往东篱去。” 澄衣摇了摇头,道,“昧心蚕此事涉及颇广,明昼呈欢又在暗处,我们本就不占优势,还是需得早些去东篱。” “那我带着你。” 云乱石坑,妖风冷煞,风中带着些血腥味,阵阵扑向黑暗境地,百年未散,影动,没入黑夜,乱石坑里,随处可见的白骨,不剩血肉,白骨上有斑驳痕迹,似是放了许多年。 黑影立于高处,目不转睛的盯着乱石坑。 “族长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另一个黑影出现在他身后。 “你看这累累白骨,皆为五年所食,我们的族人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腹欲之中,多可笑。” 他身后的黑影微颤,叹息道,“我族跌下君座,被各族所弃,皆想屠之而后快,四万年来,我们辗转逃亡,寻到这不归谷,才算安稳了千年,只是不归谷里环境恶劣,又少食,族人总归是忍耐不住的。” “本以为臣服于她君座之下,是为保全,可现在看来,终究是走到了族灭无生的地步。” “族长何出此言,我们已探到九尾妖狐的命数,只要夺过来,我族便能像四万年前那般,君临妖界。” 立于前方的黑影不语,他在这夜色中迎风而立,他生于族群迁入不归谷的那一年,那年夜枭族还没有这般绝望,他们仍然在困苦的环境里,喜迎着新生的希望,他作为未来族长而诞生,也因此走上了谋求算计的不归路。 不归谷,不归路,便是他的归宿。 * 黑影兀然跪了下来,他道,“族长百年前虽有所败,却给夜枭族寻了一个好去处,如今我们不用互食也得以存息,所有的族人都仰望着族长,他们相信只要有族长在,我族终有一日能光明正大的站在妖界大地之上,将那些欺辱我们的,掠杀我们的,统统斩杀干净。” “你可知,这条路,既是未来也是绝境。” “绝境又如何,也不会差到相互贪食的地步。” 是啊,与其互食而绝,不如为战而绝,夜枭族不能再次陷入互食的境地,不论怎样藏匿,终有被发现的一日,这是百年前自己决定翻覆慕晚吟统治之时便已清楚的事情,怎得到了今日却犯了糊涂。 黑影闭目,他心思翻转,再次睁眼时,便阴鸷了几分。 “万狐宫现在如何?” “已戒严,特别是西殿,除了从蕴,谁都不许入内。” “他们将雪色从隐世涧带到了万狐宫,定是为了昧心蚕的事情,雪色居于西殿,又有从蕴亲自看顾,看来他们已经寻到了克制昧心蚕的方法,我手中的昧心蚕已全部投入,若是那些中蛊的妖族无用,便抽取他们的妖魂,放入不归境。” “是。” “你藏在万狐宫,万事小心。” “是,属下还有一事,妖君带着九尾妖狐和他们的贴身侍从一日前离开了万狐宫,看方向是往东篱来了。” “明昼予浅也在?” “恩,妖君和九尾妖狐对他有恩,他现在衷心的很。” “不愧是姐姐的孩子,所行所为都与她当年一模一样。” “大小姐......她......”立于他身后的黑影,嘟囔了下,便没了声响。 “明昼予浅生于不归谷,他们此行若是为不归谷而来,此处便不用藏了。” “明昼予浅一心放在容秋棉身上,不若属下将容秋棉带来,以防万一。” 立于前面的黑影微微抬了抬头,他再次看了一眼脚下的累累白骨,道,“她是我此生遇到的唯二之一真心对待夜枭族人的人,她既然嫁给了明昼予浅,也算的上是半个夜枭族人,暂时先放着,以后再说。” 黑影手指凌空虚划,他继续道,“不归谷百年前已被遗弃,他们进与不进,无关紧要。” “可不归境在此,若是被发现了......” “不归境有往生镜守着,慌什么。” “是属下多虑。” “往生镜虽为神器,却已守护我族四万余年,我虽不知往生镜为何会在我族之中,可只要有它在,我夜枭族藏着的东西,岂是他们想探就能探到的。” “族长英明。” “你速回万狐宫,监视西殿的一举一动,小心留意,且不可暴露身份。” 后来的黑影顺着风消失,他盘着风,进入夜色里,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们是黑夜的霸主,是妖界至高无上的君主,就算是因为洪流坠入了底端,曾经那些匍匐在他们脚下的妖族,也不配向他们伸出肮脏的双手,触碰到他们的边角,他们终将有一日,会像她一样,从妖界杀出一片天下。 第五十一章 契合(一) 东篱殿。 “怎么?这才离开两日,便要饮酒思......夫人了?” 澄衣打趣着明昼予浅,坐到一旁,慵懒的给自己倒了杯酒。 “殿下。” 明昼予浅说着就要起身,澄衣赶紧打断,道,“坐着吧,饮酒哪还有这么多规矩。” 澄衣笑意然然,她很是享受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慕晚吟带着祁宁离开了濯水殿,说是要将近日发生的事情交代一遍,顺带着安排东篱事宜,因着乏味无趣且时间颇久,便让澄衣自己在濯水殿先行休息。 慕晚吟选了一个极好的殿室,四面环水,水中种有香植,正是幽夜逐香的时候,澄衣和明昼予浅坐在水中廊下,品酒逐香。 明昼予浅深吸了口气,眼神有些深邃,他看向逐香的香植,黑沉的眼中有波光闪动,“幽香浮水,淡色若无,这般意境,实为难得。” “你本为夜枭,却不想在灵鹤族生活了百年,连着喜好都随他们去了。” 明昼予浅静默无语,他端起酒杯一饮而下,半晌才道,“我的母亲是夜枭族的长老,也是明昼呈欢的姐姐,从我出生开始,我们就一直生活在不归谷,虽然生活艰难,可总归是在一起,我原本以为我们可以在不归谷里从生到死,直到明昼呈欢杀出不归谷,母亲身死,我亦逃亡而出,一切便都变了。” 明昼予浅嘴角上翘,似是有些嘲弄,“我当时年岁已然不小,在明昼呈欢杀出不归谷前,那一段时日里,总是能听到母亲和他的无尽争吵,然后就是无尽的冷漠,他们开始互不搭理,或者可以说是开始各自谋划,母亲站在了君上的立场,成为了夜枭族的背叛者。” “我记得那日,母亲浑身都是血,她带着一丝虚弱的泪意告诉我,让我逃,逃的越远越好,她说,夜枭族注定会败,她说,明昼呈欢学不了她,我一直都很想问问母亲,她口中的她是谁?明昼呈欢学她做了什么?为什么明明能好好的在一起,当时的我们却要陷入无尽的杀戮和掠夺之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风很冷,吹红了明昼予浅的眼角。 “我......我逃了出来,在母亲的期望下,逃了出来,然后精疲力尽,倒在了我也不知未来是何的路上。”明昼予浅看向澄衣,他似乎憋了很久,被风吹红的眼角,带着些水气,“殿下,你知道那种身若浮萍、无依无靠、小心翼翼的为了生存而折下脊背的感觉吗?” “我......我过了百年,这样的日子。” 或许是酒意的浸染,让此时的明昼予浅看起来,生生有了很多情绪,他有些哽咽,似乎又惊觉自己太过失礼,他拿起酒壶倒了杯酒,急切的一饮而下,然后便将眼中的水气,艰难的收了回去。 “身若浮萍、无依无靠、小心翼翼。” 澄衣振振有词的念着,她与万狐宫,他与灵鹤族,因为孤独,因为特别,她小心翼翼的生活了十年,而后还有百年,千年,他有容秋棉,能度过一个百年,他在万狐宫和容秋棉在一起,有所依靠,那自己哪?自己有什么可以度过以后的百年,乃至千年? 是有慕晚吟吗?可他对自己有所欺瞒,他对自己的感情,存了多少的杂质,或者可以称为算计,谁都不知道。 澄衣如何敢无畏向前,她始终存疑,难以磨灭。 * “那你现在知道她是谁了吗?” 明昼予浅摇了摇头,道,“她是一个秘密,她的存在只有夜枭族的族长和长老们知道,我当时虽不算小,却没有资格知晓。” 澄衣叹了口气,这百年前的祸乱好似跟明昼予浅口里的她脱不了干系,可她又藏得如此深,该如何去找? 思绪纷乱,防不胜防。 “既然今日说到了夜枭族,我有一事需得问问你。” “殿下请讲。” “你在灵鹤族藏匿百年,原本无事,却为何忽然暴露了身份?” “此事从属下离开灵鹤族后,便细细思量过,可属下百年未出临渊石山,平日里所行所遇皆为灵鹤族人。” “如此说来,灵鹤族中,有知晓你真身的妖族。” “属下自入了灵鹤族,便隐藏了有关自己一切身世的真相,平日里也尽量不与他们接触,百年来从未在临渊石山化形过,灵鹤族中,不该有知晓属下真身的妖族。” 明昼予浅似乎想到了什么,微愣了一下,“除非......”他看向澄衣,眼中带着些惊惧,“除非灵鹤族中,有妖族识得盲羽花。” “盲羽花,何物?” “是一种诅咒,对夜枭族的诅咒。” 明昼予浅的声音飘忽了下,似乎很不愿想起那一段记忆,声音不知不觉的轻了起来,甚至带着些微不可见的颤抖。 “夜枭族的血液是有毒的,那些毒随着一个又一个新生的幼崽一个一个的传承下来,命好的,撑过了一个时辰的毒发,活了下来,命不好的,便死在了那一个时辰的毒发之下,七窍流血,新生即为炼狱。” “可有解?” “无解,这是我们这支夜枭族,为了生存,心甘情愿传承的诅咒。” 明昼予浅闭目,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新生的幼崽死在盲羽花无比诱惑的绽放之下,他们浑身黑紫,眼中血泪,死不瞑目,他们瞪着眼睛,瞳孔涣散,甚至死的时候,连声痛都喊不出来,他们只能扭曲着身子,无助的吱吱呀呀,在极近的折磨里失去生机。 他们看着他,那里曾经有过敞亮,而现在只剩下永无止境的血色。 “我们为了生存种下盲羽花的诅咒,便也要担着盲羽花带来的折磨。”明昼予浅睁眼,他的眼里淡漠的十分特别,他用着毫无感情的语调,问着世界上最为疼痛的话,“殿下,你觉得我们可怜吗?” “既为选择,也不过是一物换一物。” “殿下此话,属下很喜欢,夜枭族曾为君者,我们不需要可怜。” 明昼予浅收回神思,他道,“月圆之夜,所有的夜枭族额间会出现盲羽花,盲羽花现,诅咒亦现,我们血里的毒最为浓郁,它会噬咬我们,让我们在折磨中渐渐失去意识,等到一个时辰之后,我们才能恢复清明。” “你是想告诉我,你月圆之夜,毒发之时,因为失去意识,而被灵鹤族发现了端倪?” “不,属下身在临渊石山,又怎可能让自己失去意识,每到月圆之夜,属下都会寻个地方藏起来,一旦毒发开始,属下便取血以得清醒,每每晕眩便每每取血,说不清会划多少次,会取多少血,只要不失去意识,属下便一直做下去。” “如你所说,这便是夜枭族的弱点,又岂是能让别族知晓的东西?” “是啊,殿下,这是夜枭族的弱点,我们藏着掖着保护的极为妥帖,是什么样的灵鹤族人才能识得盲羽花,它可从未被别族知晓过。” 澄衣蓦然睁大眼睛,她道,“灵鹤族里混入了夜枭族。” * “恐怕不仅如此,我们去灵鹤族,予浅就暴露了身份,他们是等着我们去的,我们眼下所走的每一步,怕是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慕晚吟理了理头发,他刚结束了东篱的布置,便急急的赶回了濯水殿,他太想念澄衣了,却不想听到了这么一件大事。 明昼予浅急急起身,施礼道,“君上。” 慕晚吟指尖虚晃,“免了,饮酒作乐,没有规矩。” “听墙角,可不是个好习惯。” 澄衣没动,她靠在小案上,看着慕晚吟缓缓而来的身影说道。 慕晚吟倒也没恼,他极为享受澄衣对他的无理取闹,他走到澄衣身边,将澄衣圈进怀里,轻声说道,“路过而已,无心听得。” “那哥哥觉得夜枭族谋求为何?” 澄衣此问是有意为之,夜枭族已谋算她两次,不为害命,只是想将她带回去,明眼的都知道夜枭族眼下谋求的是自己,可为何谋求自己,总不能是因为貌美吧。 澄衣十年未出万狐宫,她可不信自己能美到藏匿百年的夜枭族去,既然不是如此,便是因为澄衣身上的秘密,万狐宫守口如瓶的秘密,她也十分想知道的秘密。 澄衣目光灼灼的看着慕晚吟,她想,他会如何答,是说出真相,还是继续哄骗。 “定是我太过疼爱衣儿,他们便想用你来要挟我。” 澄衣听完便笑了,“原来都是哥哥的原因。” “衣儿上次说过,他们十分清楚我们的行踪,专挑我不在的时候想要掳劫你,今日看来,夜枭族渗透进了灵鹤族,也不无道理。” 澄衣任由慕晚吟扯开话题,她本就是试探一问,说真说假又有何干。 明昼予浅有些坐立难安,君上和殿下待在一起,哪里还有他稳坐不动的道理,他酒意散了些,起身道,“属下和祁宁约了夜酒,先行告退。” “夜酒?这不喝着吗?明昼予浅,你能找一个像样的理由遁逃吗?” 澄衣心里已经把明昼予浅嫌弃了千百遍,只是如今的嫌弃还是轻的,等明昼予浅离开前的话一出口,澄衣当时就想,留他作甚。 “殿下前些日子给属下看的薄夕花种,如今可发芽了?” 澄衣还愣愣的不知明昼予浅离开时,为何要补上这么一句,只见明昼予浅话落便转身,走的何其潇洒和自在。 “薄夕花?” 慕晚吟的声音响起,仿若空谷里的回声,空灵缥缈。 澄衣忽然知道了明昼予浅的意图,他还真是作死而不自知,澄衣看到慕晚吟眼里的暗流,脑袋“轰”的就乱掉了,她直觉很危险,于是便头一歪,装作睡了过去。 慕晚吟眉眼一挑,他压下身子靠近澄衣,在澄衣耳边哈着热气,“喝醉了?” 澄衣不答,冯管是醉了还是困了,总之不听不说不闻不晓,只是她因热气泛红的耳廓却是暴露了她的感觉。 慕晚吟继续说道,“那我尝尝喝了多少。” “尝尝?怎么尝?喝下去的酒还能尝出喝了多少?” 慕晚吟掰过澄衣的脸颊,用拇指小心翼翼的摩擦着澄衣的嘴唇,有些干涩,虽不像饮了酒的样子,可依旧诱惑的很。 第五十二章 契合(二) 澄衣因拇指的摩擦而微微战栗,她还来不及细想这种感觉是什么,唇上便被温凉覆盖,柔弱无骨,舒服的一塌糊涂。 澄衣睁眼,挣扎着想要离开慕晚吟的怀抱。 慕晚吟挎住澄衣的腰身,一手将放酒的小案扫向一旁,然后护住澄衣的后脑,将澄衣压在了榻上,他趁着澄衣挣扎呜咽的空隙,温柔的纠缠在一起,带着对澄衣难以言说的柔意。 澄衣忘记了挣扎,不似那夜的惊惧,她确实感受到了慕晚吟的温柔,那种小心翼翼呵护备至的温柔,她渐渐放下了戒备,由着慕晚吟,辗转反复,在夜色里逐渐染上了绯红。 慕晚吟的左手手指穿过澄衣手指间的缝隙,十指相扣,在夜色里尤为温情。 慕晚吟吻的极为细腻,动作柔软的像化水了般,澄衣双眼微红,眼角含着雾水,半合着看着慕晚吟,显得楚楚可怜,让人想好生欺负。 慕晚吟加深了这个吻,澄衣感受到了唇齿间的压迫,她渐渐呼吸不畅,极近窒息的感觉,莫名的熟悉,这种感觉让她除了慕晚吟,什么都抓不到,她空出的手,无力的推着慕晚吟的胸膛。 慕晚吟反手掠过,再次与她十指相扣。 这是一场爱意交换,他们在这场冗长的吻中,熟悉着彼此的温度。 慕晚吟放开了澄衣的唇,那里已被他吻的红涨发狠,唇齿间带着的湿润都是他的味道,他埋首进澄衣的脖颈间,喃呢着。 “衣儿,衣儿。” 澄衣细细的听着,染上了被定格的柔意,含着雾水的眼眸缓缓睁开,她的身子软的不像话,连着听慕晚吟说话,都是朦朦胧胧的。 慕晚吟吻着澄衣的脖颈,那里曾经印上过他的痕迹。 澄衣的身体微颤,所有的感知都尽数传给了慕晚吟。 慕晚吟迷恋的看着澄衣,他爱死了澄衣这般醉眼迷离,眼角泛红的模样,她在他的怀里化作了水,她身体里的每一个地方都因自己而变化,它们越发的潮红,随便轻轻一按,都是他们熟悉的颜色。 慕晚吟轻轻的咬了上去,然后满足的起身,扶着澄衣的背心,将澄衣再次搂进了怀里。 “怎得夜酒未饮,便先醉了。” 澄衣没敢说话,她这般模样,说什么都像在欲拒还迎。 慕晚吟轻笑,澄衣的魅惑不在于言语,她的一颦一笑,一喘一息都带着蚀骨媚香,那是她动情时的香味,而这些香味此刻正紧紧的环绕在慕晚吟的鼻息之间,他每每喘息,都被这蚀骨媚香紧紧包裹。 他的心已经热成了烫水,而这故作轻松的身体,后背早已是汗湿连连。 尽管如此,他也舍不得放开她。 “怎么不说话?” 慕晚吟软哄着澄衣。 “我......我今日未饮酒,只是倒了一杯。” 慕晚吟在澄衣耳边“噗呲”一笑,道,“我知道,我尝着,确实未饮。” 澄衣蓦然烧红了脸,心里非议,“自己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嘴都亲肿了,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没饮酒。” “哥哥,我累了。” “嗯。” “哥哥,我困了。” “嗯。” 没反应,除了“嗯”没有其他的反应,澄衣悄悄的抬眼,一瞬间就撞进了慕晚吟的眼睛里,他的眼里有星辰大海,星辰大海里有自己。 “给我吧。” 澄衣蓦然回神,弱弱道,“给什么?” 慕晚吟眉眼一挑,伸手抬起澄衣的下颌,“你知道的。” 慕晚吟等了澄衣很久,澄衣都没有反应,看来不动点真格的,今晚是拿不到那东西了,慕晚吟缓缓低下头,作势又要吻上一通,澄衣赶紧抿着嘴,从灵海幻出了薄夕花种,她讨好的双手递到慕晚吟眼前,一副你放过我好不好的姿态。 慕晚吟即是得逞,也不想逼澄衣逼的太紧,他收下薄夕花种,放开了澄衣,道,“这花种我来养,哪日开了,便送给你。” 澄衣一脸笑意,赶紧远离慕晚吟,虽然身子还有些软糯,可也比待在慕晚吟身边的好,“哥哥若是喜欢,便送给你了,不用再送还给我了。” 说完话,便忙不迭失的往自己寝殿走去。 慕晚吟的目光跟着澄衣一路着急离开,直到澄衣消失不见,慕晚吟才长叹了一声,衣衫已经湿透,今日若不用凉水洗洗,怕是睡不着了。 * “祁宁大人也喜欢今夜的月色?” 明昼予浅瞬闪上了屋顶,他走到祁宁身边坐下,从灵海幻了一壶酒,两个盏,放到中间。 “你怎么没守在衣衣身边?” “君上在,不合时宜。” 祁宁默然,他拿起酒壶倒了杯酒,一饮而下。 “找我何事?” 明昼予浅起身,向着祁宁施了一礼,“此来谢过祁宁大人允我与秋棉容身万狐宫。” “留下你们的是君上和衣衣,谢我,从何说来?” “夜枭族百年罪孽,罄竹难书,我与秋棉能容身万狐宫,有祁宁大人的不较,我能踏进东篱殿,有祁宁大人和祁姜妖主的容情,我若是连这点都看不破,又岂有颜面侍奉殿下。” 祁宁拿起另一个杯盏倒上了酒,递给明昼予浅,明昼予浅接下,在祁宁的目光示意下,坐了下来。 “若说不怨,那是族群覆灭的血海深仇,若说要怨,你当时年岁尚小,与你何干?” “总归是夜枭族引起的祸乱。”明昼予浅将酒饮下,哑然道。 “你是明昼芊柔的孩子,我不能怨,明昼芊柔曾救君上于死亡边缘,而君上曾救我与阿姐于死亡边缘,君上重情,为着救命之恩,他也会保你此生无忧,我与阿姐若是再怨恨于你,岂不是断了君上的恩义。” “君上与殿下对我的恩义,比命还重。” “明昼芊柔用她的命为你铺了一条路,至于你想如何走,我们都不会干涉,我们和夜枭族的仇怨,自然会跟明昼呈欢去算,你即已失去了族群和父母,也算还了我们的恩怨,从此以后同在万狐宫侍奉,又何必再纠结以往,我们只要认定主子做的事情就好,岂不快哉。” 明昼予浅闻言便愣住了,原来放不下的只有自己。 他将杯中酒倒满,敬了祁宁一杯,祁宁也释然般的回敬了明昼予浅一杯,他们都是百年祸乱里的承受者、痛苦者,他们皆在那场厮杀里,失了族群,没了父母,他们百年间在失去一切的冗杂里沉浮、飘零、各自救赎,谁又比谁好过些,谁又比谁畅快些,都不过是妖界众生相,愁云惨淡罢了。 祁宁和明昼予浅在屋顶喝着酒,祁姜本有些担心祁宁,过来一看,眼神阴郁的看了明昼予浅一眼,随后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响起,然后转身离开。 她从祁宁那里知晓明昼予浅身份之时,原本是愤怒的,是有杀意的,可应祁宁所说,明昼予浅何其无辜,在临渊石山藏匿百年,回不得族群,因为他是明昼芊柔的孩子,明昼芊柔啊,那个女人,是救了君上命的,她的孩子,自己又怎能去怪罪,去怨恨。 祁姜从濯水殿离开,身体仿若灌上了铅,重的没走几步,已是鼻息加重。 她还记得,她在大火里寻找着娘亲的身影,再过一日,便是娘亲的生辰,她种出了一株最美的芍药花,想要送给娘亲,可在那场大火里,芍药仍在,娘亲却没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 她唯一剩下的,就只有祁宁了,她要护着他,永远的护着他,所以她放下了女子的柔弱、眼泪、温情,她让自己全身长满了刺,能刺伤别人的同时,也刺伤着自己,她要在血淋淋里,怨恨着,仇视着,只有这样,她才能护得了祁宁,也报得了血仇。 她是妖,是偏执,是狂妄,唯一能让她清醒的,便是报仇雪恨。 * “殿下,你可算醒了。” 澄衣淡漠的看着明昼予浅急切的神情,还处于半睡半醒中,等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了看天色,与往常起来的时辰一样啊,疑惑的问道,“你急什么?天塌了?” “可不就是天塌了。” “那你该去叫哥哥顶着,等我做什么?” “我的殿下呀,君上如今就在主殿顶着,你赶紧去看看吧。” “不看,有哥哥顶着,出不了什么大事儿。” 澄衣欲转身去寻个吃食,明昼予浅不合时宜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日一大早阮禾妖主就来了东篱殿,眼下正缠着君上要同我们一起入不归谷,那阮禾妖主一来就把眼睛放在君上身上,殿下你若不去管管,她都要把自个儿贴到君上身上去了。” 澄衣止住脚步,眉心微皱,“阮禾?”澄衣似乎对她的印象十分不深刻,又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阮禾是谁。 “哦,”澄衣恍然大悟,道,“不就是那个无事献殷情,炖了什么汤给哥哥,哥哥理都没理的那个女人嘛。” 澄衣恍然大悟的看着明昼予浅,明昼予浅一脸茫然的看着澄衣,澄衣虚指着明昼予浅道,“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你还在临渊石山待着。” 澄衣收回虚划的手指,拂袖,道,“这般有趣,走,我们去看看。”说罢,带着明昼予浅直奔东篱主殿。 第五十三章 盲羽红潮(一) 东篱主殿。 “各方妖主各司其职,你未经通禀敢擅自离开南明,阮禾,你眼中可还有本君?” “君上恕罪,当初夜枭族引君上探不归谷,君上身中盲羽毒,险象环生,此次君上又要再探不归谷,属下十分忧心,所以带了火燎珠来,以策君上万全。” 慕晚吟眼神冷冽,他看向祁姜。 祁姜心知慕晚吟生了怒气,她直接跪了下来,不卑不亢道,“属下知错,可君上万全最为重要。” “阿姐此举虽僭越,却一心为君上安危,请君上息怒。” 东篱主殿里跪了一地,澄衣刚到时,眉心猛跳,看这阵势颇有一股逼宫的意味,慕晚吟坐在首座,眉目间阴郁冷淡,似乎十分不悦跪在地上的祁宁、祁姜、阮禾三妖。 澄衣本来是想来看看热闹,看看阮禾是怎样快贴上慕晚吟的,可看着殿中气氛这般凝重,跟自己心念的场景差的着实很远,她不由得带着怨念瞟了一眼身后的明昼予浅,这哪里是来看笑话的,根本就是来找抽的。 明昼予浅满脸无辜,他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般地步。 澄衣收回目光,拾起笑意,轻声道,“哥哥。” 慕晚吟眉宇间的阴郁冷淡霎时消散无踪,他看向款款而来的澄衣,柔声道,“怎么到这里来了?” 澄衣不答,而是反问,“祁宁他们是犯了什么错吗?怎么都跪着?” “无事。”随后看向跪着的三妖,“起来吧。” 澄衣对着祁宁笑了一下,那笑意里,颇有一种邀功的意味。 “既然来了,本君便受着,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属下遵命。” 慕晚吟起身,走到澄衣身边,问道,“可用了早饭?” 澄衣摇了摇头,她一早起来是想寻吃食的,这不为了看热闹撒都没吃就来了,结果热闹没看着,还不小心救了他们一次,自己可真是厉害呀。 “走吧,我带你去吃。” 慕晚吟习惯性的牵起澄衣的手,往殿外走去,祁宁起了身,赶紧追了过去。 阮禾满眼怨恨,她就知道,这个九尾妖狐留在慕晚吟身边迟早要出事,如今都已经勾上了,自己辛辛苦苦急赶而来,非但没有得到一句好话,还被斥责了一番,而免下这番斥责的,竟是因为这九尾妖狐的一言半语。 阮禾心中盛有滔天怒意,对澄衣的怒意。 “总算是过了君上这一关,也不枉你踏险而来。” 阮禾面上还算平静,她道,“此事连累你了,若不是我坚持,你也不必受责。” “无论如何,君上安危最重,其余的,我管不了。” * 风冷。 无雾。 “这里是不归谷?” 澄衣环顾四周,乱石林立,苍茫萧条,怕是连个活物都没有。 “不是,这里只是靠近不归谷,若想进去,需得闯过盲羽红潮。”明昼予浅走到澄衣面前,看着仿若静止的乱石萧条,戒备的说道。 “何为盲羽红潮?” “血海成雾,雾中有枭,若是被血枭伤到,便会中盲羽毒。”慕晚吟接过澄衣的问话,不紧不慢的说着。 “当时君上被设计探不归谷,就是在此处被卷进了盲羽红潮,然后又被血枭所伤,中了盲羽毒。”阮禾的声音幽幽响起,似乎颇为在意此事。 “殿下可还记得,属下说过的取血散毒,这盲羽红潮便是那时取下的血,它们被炼化和聚合,成为了不归谷的屏障。” 它们不是血,是折磨,是痛苦,是无法解脱。 蓦然,雾起。 “殿下,小心,它们来了。” 澄衣抬眼,目之所及皆为铺天盖地的血色,它们卷着风带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澄衣不由的闭眼微低了下头。 这盲羽红潮让她觉得很是难受,这股血腥味仿佛勾动了澄衣心里的某个地方,它们在跃跃欲试,试图打破心里的禁锢,冲将出来,任意索取。 澄衣呼吸加重,有那么一瞬间,她听到了哭喊声,它们离的很近,每一声仿佛都贴着澄衣的耳朵,那些声音喊的似乎都断气了,在你总觉得要结束的时候,再次撕心裂肺的响起,它们都在对她说,“救救我......救救我......” “哥哥,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慕晚吟摇头,“怎么了?” 澄衣了然一笑,“没事。” “不用担心,我在这里。” 澄衣稳了稳心神,她将耳边断断续续的哭喊声抛诸脑后,开始环顾盲羽红潮里的情况,血色颇浓,目及之处十分有限,而且他们本身就在乱石林立里,毫无章法,不熟悉的妖族陷入此处,还没被血枭毒死,怕是已经被血雾和乱石绕死。 “盲羽红潮认主,夜枭族通过此间,不会受到影响,请诸位跟在属下身后。” 澄衣和慕晚吟一行走的有些慢,他们不能用瞬闪,因为不知何处是血枭的巢穴,也不能疾步而行,因为血枭在盲羽红潮里极为敏锐,若是被其中一只注意到,那便是被盲羽红潮里的所有血枭锁定,它们喜群居,喜与族群在一起。 澄衣耳边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他们似乎准备一直哭喊,直到澄衣理他们为止,这般忽大忽小、忽远忽近的声音,扰的她不胜其烦,她的眉心渐渐染上了腻烦,虽然极力克制,可那些声音越贴越近、越贴越紧,将她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又扰乱了几分。 澄衣觉得她每走一步,都有无数无形的血手在抓扯她的脚踝,留下湿漉漉黏糊糊的血印,那些生锈般的味道,通过皮肤游曳而上,直直冲进澄衣的鼻息之间,她有些作呕,那血印仿佛有了生命,从脚踝处生长,爬过小腿,爬过腰心,爬过脖颈,很快就要将澄衣全部包裹。 澄衣呼吸加重,在盲羽红潮极为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异常清晰。 “衣儿......” 等到慕晚吟发现澄衣有异时,已然来不及,澄衣急切的呼吸着,眉目间已生了薄汗,她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挣扎了很久。 “哥......哥哥......他们好吵......我好难受......” 澄衣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可又觉得心里难受的很,她只能喘息的看着慕晚吟,道,“他们......好吵,我的......心......好难受。” 慕晚吟将澄衣搂在怀里。 * 红潮静止,呼啸欲来。 明昼予浅幻出妖器,他听见了血枭煽动翅膀的“噗嗤”声,从前方而来,飞的极为平稳,它们不着急靠近他们,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打着圈,唤着附近的同伴。 明昼予浅心下一冷,血枭群聚,于他而言虽无碍,可于他身后妖族而言,却是大敌,以他之力,护不了他们安然无恙。 明昼予浅用妖器划过掌心,他将掌中之血用术法凝在一起,做成血符,打入四周,霎时血符血色弥漫,连成错落有致的禁制,将他们护在了中心。 “衣儿......衣儿......” 慕晚吟看向明昼予浅,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明昼予浅看了澄衣一眼,他愕然道,“怎么会?怎么可能?盲羽红潮认主,它正在渗透进殿下的身体里,想要认主。” “认主?” “殿下非夜枭族,它怎么会这样做?” 澄衣的心仿佛要被戳穿了,暗流涌动的东西竭力想挣扎出来,那里有可怕的东西将要苏醒,澄衣不想,她半合的眼眸似乎看到了一个黑影,是那个漫天沙土里出现的黑影,她听见黑影在说,“逃走吧,放过吧,逃走吧,放过吧......” 且不说澄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走,单论放过,她都不知道,要放过什么,是放过自己,还是放过他们,她的心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痛的浑身颤抖,现在她只想有什么能救救自己,逃走什么的,完全不在澄衣的思考范围之内。 澄衣痛至麻木,痛到无知无觉。 “叮叮叮......” 是咒乐绫的声音,它将沙土里的黑影驱散,散发着皎月光华,它蓦然冲进澄衣的身体里,澄衣半合的眼眸,猛然睁开,吐了一地的血。 澄衣呼吸渐定,她看着慕晚吟,道,“哥哥,我好像做了很不好的事情。” 澄衣话音刚落,禁制外已是枭声叠起,数不清的血枭围着禁制飞来飞去,大概是禁制上有夜枭族的气味,它们也只是探来探去,没有攻击的意图,但它们又不时的偏着脑袋,似乎感知到了禁制内的不纯粹,一味的围着禁制飞来飞去,舍不得离开。 “冲过去吧。”祁姜忽然出声道。 “冲不过去,在盲羽红潮里,没有什么能比血枭更快。” “那当如何?” “杀出去。”祁宁的声线有些偏暗,与他平日里的语调不同。 他拿下放在右颈间的手,慢慢的走到慕晚吟身前,看着被慕晚吟搂在怀里的澄衣,眼神里神采斐然,心道,“终于......终于......等到你。” “公主殿下被盲羽红潮侵蚀,杀出去不易。” 祁宁抬眸看向祁姜,“让明昼予浅护着......公主殿下,即可。”祁宁顿了一下,想起了这世里,他该称她为公主殿下。 祁宁薄凉的目光看向明昼予浅,嘴角的笑意带着煞气,“对吗?” 明昼予浅被祁宁的目光惊住,那种上位者的气息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悸是从哪里来的,好似原本就该臣服在祁宁之下,“是,属下若单护殿下,可万全。” 祁宁得到满意的答复,又笑了一下,只是这笑意瘆得慌。 澄衣恢复了些气力便离开了慕晚吟的怀抱,幻出了九幽莲夙剑,明昼予浅也走到了澄衣面前,将澄衣护在身后。 他们的目光都看向禁制外飞来飞去的血枭,谁也没有发现祁宁的右颈间生出了一朵妖艳的黑色茯苓花。 第五十四章 盲羽红潮(二) 其实自祁宁进入盲羽红潮后,右颈间的黑色茯苓花一直若隐若现,往日里当它这般出现时,祁宁总会生出刺痛和晕眩,而今日却仅有微不足道的刺痛,他便没放在心上,一路继续探着盲羽红潮。 只是当越来越深入时,他右颈间的黑色茯苓花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它好似受到了盲羽红潮的牵引,在黑色茯苓花反复间,得到了更多邝寒星的记忆,比如这盲羽花是她所赐,比如这盲羽红潮为她所引,再比如这黑色茯苓花便是她给他的,以护他不受盲羽花的侵蚀。 祁宁在半挣扎半接受中,得到了邝寒星的所有记忆,那朵开的极美的黑色茯苓花,便是邝寒星苏醒的印记,他曾在绝望中与她同眠,而现在他将在期望里与她同存。 他自进入祁宁身体以来,因为没有契机,只能偶尔将自己的记忆共享给祁宁,让祁宁知道,此世缘何而生,缘何而存。 祁宁是邝寒星的一丝妖魂,他并不完整,他对澄衣的亲近和爱慕,皆因妖魂里残存着的情感,但这份情感也不完整,祁宁总以为自己爱慕着澄衣,愿意为她做她想做的事情,他以为他的爱慕就是看着她、守着她、纵容着她,可他却从未细想过,愿意为她做她想做的事情,这种感情,可能源于曾经的执着,来自邝寒星对她的执着。 她救下邝寒星的命,在三百年间,他看着她曾对一个神交付全部,再看着她挖心断情没入黑暗,她在阴谋诡计里厮杀成瘾,在高座之上俯视众妖,她是邝寒星的一切,因为他们相依为命三百年,他们仅有彼此,他对她绝对的服从,不论对错,他是她的刀刃,愿意为她荡平一切仇敌,她是他的信仰,永生永世甘愿追随。 四万年的沉寂,他们终于回来了。 祁宁若无其事的看着血枭,这些由盲羽花诞生的东西,伤不了他,也伤不了澄衣,或许它们更喜欢亲近澄衣,因为她是它们的主人。 只是这贴在耳边一直啰里啰嗦的哭喊声,着实难听,难怪让澄衣觉得闹心,动了心魄,祁宁不耐的掌心冒出黑色茯苓花的妖力,向着地上一击,霎时所有的哭喊声消失殆尽。 原本在禁制外飞动的血枭似乎受到了震慑,它们呜咽了几声,听着还颇为委屈,祁宁掌心一顿,好像用力过了些,吓到它们了。 只是这血枭没来由的傻乎乎的楞头楞尾,现下情况紧急谁都不会在意,等来日再细细想来,这血枭是如何被震慑的,总归是要受到揣测和怀疑,眼下她还未醒,不可冒此危险。 祁宁再次暗暗使用黑色茯苓花的妖力,催着血枭发了狠。 血枭的呜咽声转瞬成为了尖啸声,它们用尖锐的爪尖不停的撞着禁制,好似禁制内有它们想要剖骨拆筋的东西,祁宁的掌心再次一顿,似乎又用力过了些,将血枭催的太过凶戾。 祁宁将手握成拳,看来还得好好适应适应这个身体,虽然他保留了祁宁的全部意识和感情,可到底不如自己原来的身体好用。 “它们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暴躁?”阮禾惊愕道。 “血枭弱点在眼睛,它们的爪尖和喙带着盲羽毒,万不可被碰到。” 明昼予浅话音刚落,禁制“啪嚓”一声,碎成了千万片。 * 澄衣手握九幽莲夙剑,她不愿成为慕晚吟的拖累。 血枭来势凶猛,它们幽红的双眼,阴戾的摄取着盲羽红潮里的猎物,它们原本性情暴戾就如真正的夜枭,如今眼前阻隔已破,对于这些擅自闯入盲羽红潮里的异族,皆想饮血食肉,将他们化为枯骨。 血枭几乎是贴着澄衣的衣衫而过,它们掠过澄衣身边后,便毫不犹豫的直扑向了除澄衣和明昼予浅以外的所有妖族,它们的尖啸声此起彼伏,让血雾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血痕,澄衣腰间的咒乐绫在血色弥漫里闪着银白色的光晕,血枭似乎十分喜欢这层光晕,掠过澄衣身边时,总是似远似近、似有似无的贪蹭着。 澄衣也发现了血枭不会攻击自己,大概是明昼予浅守在身边的缘故,祁宁挡在慕晚吟身前,可血枭似乎不太愿意攻击祁宁,总是绕过去,可绕过去攻击慕晚吟时,又总会被祁宁截住,于是越来越多的血枭连慕晚吟也不想攻击了,直直的往祁姜和阮禾那里扑去。 祁宁眼下也是郁闷的,他右颈间的黑色茯苓花本就克制盲羽花,这些血枭一直不主动攻击自己,他站在慕晚吟身边,就像一个避雷针,血枭假意的攻击几下,便绕开飞去了别处。 澄衣眼见着极为疑惑,为何这些血枭像是识得祁宁一般。 祁宁看着澄衣的眼神,眉心不由得疼了起来,他心里叹了口气,手持未焉冲进了血枭里,将祁姜护在身后,道,“阿姐,快走。” 祁姜甩动千机鞭,抓住一只血枭横扫了一大片。 “阿姐,你跟阮禾妖主先走。”说完,就用未焉杀出了一条血路。 祁姜跟阮禾互看了一眼,她们顺着血路退到了明昼予浅身边。 因为祁宁的离开,慕晚吟被血枭围了起来,澄衣看向明昼予浅道,“你先将她们送进去,而后再来寻我们。”澄衣话落,妖气注剑,冲向了围着慕晚吟的血枭。 明昼予浅不理会阮禾的挣扎,手中施术,带着她们瞬闪离开,如今血枭已全体出动围上了澄衣、慕晚吟和祁宁,这时再用瞬闪,便是最快进入不归谷的方法。 澄衣剑指血枭,血枭猛的一顿,堪堪停在了澄衣的剑前,它不明所以的摆了摆头,显得很是乖巧,幽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似乎有一瞬间显得不那么可怖。 它用翅膀“噗嗤”了几下,发出了细小的“嘤嘤”声,然后转身就飞走了,澄衣觉得这种情况很是不一般,这血枭到底是亲近自己还是害怕自己,若说亲近,剑指就飞,若说害怕,贴身而过,它们的行为就像它们的来历一样,曲折反转,迷雾重重。 自澄衣到慕晚吟身边后,血枭便停下了攻击,它们只是绕着他们飞,偏头眨眼,宛如温驯的妖宠,澄衣都要觉得这是盲羽红潮侵蚀自己时留下的幻觉了,不然怎么会几次觉得暴戾如血枭还会有乖巧和可爱的时候。 澄衣疑惑间看到了腰间散发银白色光华的咒乐绫,她心中猛然生出了一个想法,她摊开未执剑的手,咒乐绫自行从腰间滑落,不紧不慢的飘浮上了澄衣掌心,它盘聚在一起,宛如一朵开的极盛的茯苓花。 澄衣手掌虚抬,咒乐绫凌空而起,它盘聚在澄衣上方,银白色的光华洒了出来,将澄衣、慕晚吟、祁宁裹在其中,血枭沐浴在光华之下,似乎受到了安抚,尖啸声渐渐转变成了啼叫声,它们平稳的划着翅膀,慢慢飞向了咒乐绫,小心翼翼的环着它,看上去甚是开心。 澄衣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给愣住了,她怎么知道它们甚是开心,难道是因为盲羽红潮认主,她已经能感受到盲羽红潮里的情绪? 可若是盲羽红潮已经认主,她为何驱策不了它。 不,不对,盲羽红潮从未对她认主,它只是臣服在咒乐绫之下,所有的哭喊声和血枭,它们都是因为咒乐绫所以显得对自己很是不同,哭喊声扰乱自己的心绪,让自己的心仿佛被戳碎,而自己差点死在那碎心之下,是咒乐绫救了自己。 自己对盲羽红潮的一切感知,皆来自于咒乐绫,它在将盲羽红潮的所有情绪度化给自己,它想做什么? * 祁宁已经瞬闪到了慕晚吟身后,他们站在咒乐绫的光华之下,各有所量。 “衣儿,试试用咒乐绫驱散它们。” 澄衣将九幽莲夙剑收回灵海,从掌心推出一道妖力,妖力注入咒乐绫,半晌没有反应,“哥哥,驱不散。” “不如,我们带着它们走吧。”澄衣指了指围在咒乐绫周围的血枭,声音越说越轻。 “是个不错的......方法。”祁宁的声音响起。 澄衣扯了扯嘴角,虽然她也觉得这其实有点奇怪,可貌似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澄衣将咒乐绫收了回来,她将其中的一段系在慕晚吟的手腕上,又拿起另一边的一段,有些踌躇,她看向祁宁,道,“你系吗?” 祁宁点点头,十分认真道,“这些血枭太凶猛了,还是系上的好。” 澄衣将另一段系到祁宁的手腕上,抬眼看了祁宁一下,心道,“祁宁神色如常,之前是自己看错了,想多了吧,祁宁是夜莺,跟夜枭有灭族的仇恨,他怎么可能与血枭有关。” “好了,走吧。” “你跟在我身边,小心为上。” 澄衣看着慕晚吟,点了点头,“嗯。” 于是盲羽红潮里呈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澄衣走在慕晚吟身边,慕晚吟和祁宁被咒乐绫栓着,他们漫无目的的在盲羽红潮里东走西走,身后还跟着一群目之不及的血枭,血枭不时的发出“嘤嘤”声,已不见了初时的凶戾,乖巧的像群妖宠,跟着主人们亦步亦趋。 他们在盲羽红潮里显得很是盲目,乱石林立本已乱的不行,他们走来走去都没有走出盲羽红潮,连着是不是在原地打转,他们都无法知道,盲羽红潮可视之景,着实太短,若没有熟悉此处的妖族引路,着实走出不易。 第五十五章 祸乱(一) 蓦然,风起。 血雾打着圈往一处涌去,身后的血枭不安的煽动着翅膀,此时澄衣耳边又响起了哭喊声,他们依旧喊的声嘶力竭、痛苦不已,哭喊声已无法侵蚀澄衣,咒乐绫已将她的心脉护的死死的。 他们足下轻点,瞬闪跟着血雾往一处而去,无论此间如何,这即是盲羽红潮里的异象,便是他们需要追寻的地方。 血枭已经陆陆续续冲过他们身边,往血雾涌动的方向展翅急进,它们翅膀带起的痕迹比血雾涌动的速度还要快,渐渐的血雾被吹散了不少,它们停在乱石林立里,宛如盲羽红潮里的卫士,高扬着头,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她。 “这是......哪里?” 风未停,吹的澄衣有些难受,她耳边的哭喊声已渐渐小了下去,她足下所踏之地流动着殷红的鲜血,鲜血向四周泼洒,形成了一朵巨大的血花,而她正处在花心之中。 “哥哥,祁宁。” “哥哥,祁宁。” 澄衣将这朵血花心看了个遍,明明刚才还在一起的,现在就只剩下了自己,若不是慕晚吟和祁宁跟丢了,那么便是这朵血花心有问题,澄衣看着眼前的情景,她更愿意相信是慕晚吟和祁宁跟丢了,这朵血花心太过诡异,她心里有些发憷。 “你来了。” “谁?” 澄衣握住九幽莲夙剑,警惕的看着周围,其实她现在更应该握住的是咒乐绫,可惜咒乐绫跟着慕晚吟和祁宁消失了。 “你终于来了。” “谁在说话,出来。” “予浅,他还好吗?” 澄衣微愣,道,“你是明昼芊柔?” 一抹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澄衣眼前,她攀附在澄衣身上,轻声道,“他可长大了?” “他成亲了,和喜欢的女子。” 明昼芊柔顿了半晌,才道,“真好。” “这里是哪里,你怎么会在此处?” 明昼芊柔飘到澄衣面前,缓缓道,“这里是盲羽红潮的源头,也是血枭的归宿,更是夜枭族的血聚之处,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盲羽蜃景,而我,在此处,便是等你。” “等我?” “是啊,等你,我们都在等你。” 血花心中殷红的鲜血忽然暴躁了起来,它们虽然被澄衣踏在脚下,可似乎随时都可以伸出触手,将澄衣拖进花心血池。 “这是我们的孽债,也是你的孽债,我们谁也逃不掉。” 明昼芊柔忽然上前,将她的额头贴在澄衣的额头上,澄衣只觉得额间冰凉一片,随即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恩?”澄衣睡眼惺忪,她刚睁眼,就被眼前的一团血花给吓了一跳,这颜色殷红的带着腥味,而自己正在将妖力注入血花中,并将它禁锢在阵法里炼制着。 “明昼长老,族长有请。” “明昼长老?明昼芊柔?自己这是夺舍了?”澄衣满腹疑虑,正待想问,却听见女子极好听的声音响起,“好。” 不是夺舍,或者说情况比夺舍还要糟糕,自己被盲羽红潮里的明昼芊柔残存的妖魂带到了这里,然后圈禁在她的身体里,听着她的所言,看着她的所行,还不知道她到底要自己听什么看什么,说是孽债,也得告诉自己孽债是什么呀。 这厢澄衣还在欲诉无门,那厢明昼芊柔已经走了出去,她穿过曲折的回廊,最终停在了像是主厅的门前。 “爹爹。” “芊柔啊,今日爹爹将你找来,是想问问,那血花你炼制的如何了?” “还需再等一个月圆之夜。”明昼芊柔如实答道。 明昼族长听闻,眼中似有难意,明昼芊柔何其玲珑透彻,自百年前开始炼制,明昼族长,她的爹爹从未催促过半分,今日却蹊跷催促,定是这栖息之地出了问题。 “可是此处出了问题?” “看守门户的族人来报,似是发现了其他妖族的踪迹。” 明昼芊柔闻言,果然如此,自三万九千年前战败,妖界各族皆欲除夜枭族而后快,夜枭族这些年若不是受了往生镜的庇护,又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早已被妖界各族厮杀殆尽,只是虽然受了往生镜的庇护,可终究会有错漏的时候,这也导致夜枭族一旦发现有其他妖族靠近,便不得不准备下一次的迁徙。 “爹爹和其他长老们商榷过何时离开?” “三日后。”明昼族长叹了口气,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他缓缓道,“若不是她灰飞烟灭,盲羽花受了她的影响,我们也不至于羸弱至此。” “盲羽花原本就属她的一部分,她能在灰飞烟灭时,护下其中二三分已是不易,我们又怎能因此埋怨她。” “可她到底选了一条让族人自生自灭的路啊。” “是她选的,也是我们选的,现在已是这样了,爹爹又何必执着于此,每每念及,总是心生妄念。” 明昼族长忽然一笑,“是爹爹老了,总是去想些好多年前的事情,妄念啊,妄念啊。” 明昼芊柔也是随之一笑,“爹爹哪里老了,女儿虽然甚少出来,可听闻娘亲已有了身孕,就是不知女儿即将会有妹妹还是有弟弟?” 明昼族长欢喜过后又显惆怅,他叹气道,“能平安降生安然渡劫最好。” 对于他们夜枭族而言,能平安降生不算什么,需得度过那一个时辰的盲羽花诅咒还活着的,才能成为真正的族人,他们有太多的生离死别,每一次每一个都是撕心裂肺,他看了许多万年,却从未通透过。 那些受咒诅死去的幼崽原本都该活着,他们该有自己的生活,可活着对他们而言,奢侈的不可置信。 是啊,那劫就像一条窄窄的河,有的上了岸,得到新生,有的溺了水,窒息而亡,他们从劫难里浴血而出,站上了巅峰,尝足了甜头,也该承受后果。 “爹爹可挑好了地方?” “东篱有一处乱石谷,岔路繁杂,曲折难辨,极为隐秘,只是......” “爹爹放心,女儿会在三日内炼制好血花,待我们进入乱石谷,便将血花释放出来,从此以后,再不会受到其他妖族的威胁,族人也不用频繁迁徙,终日惶恐。” “芊柔啊,苦了你了。” * 明昼芊柔确实不负所望,三日内便将血花炼制好,只是为了缩短炼制这朵血花的时间,澄衣在这三日里见到了真正的血间地狱。 门扉早已被下了禁制,是明昼芊柔亲手所下,她怕自己忍耐不了,夺门而逃。 明昼芊柔回到房间的半日里,只是安静的坐着,凝神静气聚合妖力,她将所有的妖力慢慢汇聚到心口,澄衣宿在明昼芊柔体内,她能明显的感受到明昼芊柔身体里能感受到的一切感知,心口的妖力越来越浓稠,仿若刚融化的糖,黏黏糊糊的,难以扯断。 澄衣不明白明昼芊柔想做什么,她的心口聚集的妖力太多,纵使同宗同源,也显得异常沉重,澄衣很想让她停下来,她这般不管不顾如此下去定会因为聚合的妖力碎心而亡,可澄衣发不出声音,尽管澄衣如何的无声呐喊,明昼芊柔依旧将源源不断的妖力使劲的往心口塞,她好似感知不到这种沉重,一心一意的磋磨着。 直到达到明昼芊柔的极限,她听到明昼芊柔竭力却急进的吐息,明昼芊柔的胸口仿佛有千金重,压的一吸一吐之间,都要使上全身的力气。 澄衣觉得自己心里也是沉甸甸的,带着些明昼芊柔的执着味儿,明昼芊柔将她全身八九成的妖力都聚合到了心口,竟还未碎心而亡,足以看出她的修为与忍耐皆为不俗。 澄衣这边还在感叹明昼芊柔的实力,那边就看到明昼芊柔有了新的动静,她走近阵法里的血花,指甲划开指尖,血流了出来,那血顺着血花的方向飘了过去,最后融了进去,明昼芊柔摊开双臂,霎时间血花血色大盛,它伸出红色的流光触手,慢条斯理的摸进了明昼芊柔的心口,那里盛放着明昼芊柔几乎全部的妖力。 澄衣惊的睁大眼睛,明昼芊柔是要用自己近乎所有的妖力去侍养这朵血花吗? 失去妖力的妖族如何能生存,尽管因为一时的感激或许能得到庇佑,可妖族生命太长,长到可以忘记很多事情,届时的明昼芊柔又该如何自处? 妖族性本凉薄,虽然听着无情,却最为真实。 流光的红色触手已经深入明昼芊柔的心脏之中,澄衣能感受到那股触碰感和微微的灼烧感,她本以为红色触手毫无阻碍的进入明昼芊柔的身体之后,便是一场盛大的吞噬,可她似乎想错了,红色触手只是将明昼芊柔刚才给的那滴血,点进了妖力之中,然后慢悠悠的退出了明昼芊柔的心脏,回到血花之中,再无声响。 什么情况? 这是被嫌弃了? 澄衣心中的疑问很快消失,因为她已经感受到了明昼芊柔的痛苦,从心里的妖力之中,从妖力里的那滴血中,澄衣忽然明白了那滴血是什么,那是个“引”,那个“引”已经染红了聚在心脏处的所有妖力,妖力霎时四散,归于来之处。 明昼芊柔痛的很是厉害,仿若被千万支藤条来回穿梭,它们每穿透一次,藤条上都带着红艳艳的不知是何物的碎片,藤条覆满了血迹,湿漉漉的,顺着枝蔓下滑,但又随着下一次的穿透,再次覆满血迹,再次湿漉漉的,继续顺着枝蔓下滑,血淋淋的一片。 明昼芊柔呼吸沉重而急促,仿若鼻息有了这时没了那时,听得澄衣心慌。 明昼芊柔香汗淋淋,湿了内衫,原本垂在耳鬓的发丝黏糊的贴在脸上,她的双目微红,仍旧在控制着自己。 她不能失去意识。 她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唇色红了白,白了红,直到齿尖咬了进去,澄衣尝到了血腥味,来自明昼芊柔的血腥味,她还在努力保持着清醒,尽管齿尖越陷越深,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她毫无知觉,她在心中告诉自己,“还不够,还不够,还差点,还差点,就那么一点,再忍忍,再忍忍。” 澄衣觉得明昼芊柔的身体已经处在濒临边缘,而她强加给自己的清醒,完全跟折磨自己没什么两样,她有些心痛这样的女子,明明心中对夜枭族有无尽的爱惜,却为何最终成了夜枭族的叛徒,甚至让自己的孩子独自生存了百年。 到底是你负了他们,还是他们负了你。 第五十六章 祸乱(二) 就在明昼芊柔极近崩溃之时,她的额间出现了一朵妖异的花,红的血淋淋的,好似随时都会滴落下来,渲染出一片片红梅覆雪,想想竟觉得有些美。 澄衣觉得有些刺眼又有些......熟悉......是的,是熟悉,熟悉到好似自己曾手捻此花,化作满天妖异,顷刻间万物失色,唯有高座上的自己,盈盈笑声,不偏不倚。 “这是......盲羽花?”澄衣心里“咯噔”了一下,盲羽花不是月圆之夜才会出现吗?怎么白日里...... 是明昼芊柔,是她,她刚才所作的一切都是为催出她额间的盲羽花,这般噬骨入髓仿若放在火架子上烤着的滋味,好似血液都被灼烧的一滴不剩,她......他们便是这样月月受着,划骨取血,以痛止痛的吗? 当初该是怎样的灭顶之灾,才让他们愿意受着这样的诅咒之痛啊。 明昼芊柔见着时机成熟,她从灵海取出了一把匕首,那匕首泛着幽光,澄衣以为明昼芊柔最多用那把匕首取取掌心血,可等反应过来时,澄衣觉得心脏处仿若掏心的疼,她能感觉到心头血生生剥离了心脏,它们窸窸窣窣的顺着刀刃离开了明昼芊柔的身体,一刻都没留恋。 真的很痛,跟明昼芊柔共享身体,简直痛的不得了,她怎么就这么狠。 当心头血离开明昼芊柔身体后,明昼芊柔将匕首收回了灵海,她顺手捂住自己流血的伤口,明明已经痛的浑身颤抖,却还是强撑着,等着伤口流出的血少了,她甚至连捂都不捂了。 这女人太狠了,澄衣再次心道。 明昼芊柔用沾满血的双手将妖力推出,开始炼化刚刚进入血花的心头血,她要用这血和这妖力将这朵血花炼成,她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澄衣的脑袋有些发蒙,她感觉到明昼芊柔浑身发颤,心上的伤口还细细的流着血,然而明昼芊柔已经全神贯注的开始炼制血花,丝毫没注意到身体上的不适,澄衣有些不忍,她觉得这种状态下,明昼芊柔会炼死在这房中。 忽的血花微动,从明昼芊柔身上淌下的血,慢慢的散成了雾气,从下而上浮浮沉沉,一刻之间,房中已是血雾弥漫,它们慢慢往血花聚合,之所以说慢慢,那是因为真的很慢,慢到若不是明昼芊柔新流下的血也渐变成雾气,而房中血雾的浓度没有变化,她都不知道血花吸收着雾气,还以为雾气只是环绕着她们。 澄衣忽然了解了明昼芊柔为何不在炼制之前止住自己血,她是要用那血辅助炼制血花,她一声不吭的做了很多,都是为了夜枭族,那个千年后自己亲自背叛的夜枭族。 世事总是这般可笑,明明比命还惜,怎么就走上了岔路。 澄衣目之所及乃血间地狱。 比在盲羽红潮里更为可怖的血间地狱。 这是明昼芊柔用命换来的盲羽蜃景,既是庇护也是罪恶。 三日,整整三日,涓涓细流,她挺下了,也成功了,没有谁知道明昼芊柔这三日都经历了什么,他们只顾着欢呼,只顾着高兴,他们已有庇护,只要不出,再无忧虑。 只有澄衣知道,这三日过的是如何艰险,明昼芊柔为了不断送炼制的妖力,给自己早已无力的身体施下了定身咒,三日的定身咒,为了心口伤痕不愈合,将自己的妖力断在心脏破口外,没有了自愈能力,便一直流着,流着三日。 她从身体发颤到身体无力再到身体冰凉,然后再靠着盲羽花生出活气,整整三日,盲羽花妖异未退,撑着她将盲羽蜃景炼制的极好。 明昼芊柔脸色惨白,澄衣亦是,明昼芊柔眼中失焦,澄衣亦是,在明昼芊柔晕倒之前,她仿佛听到了一声叹息,不知来自何方。 * 夜枭族迁徙的很快,他们趁着夜色顺着夜风宛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往乱石谷而去,期间他们谨慎异常,连夜枭最喜的乘风啸叫都没有,显得有些冷清。 他们落于乱石谷中心。 明昼芊柔从灵海取出血花,她眼角微翘,看着血花慢慢浮到空中,下起了血雨,血雨滴落在夜枭族人身上,瞬间散成血雾,血雾将所有的夜枭族人包裹其间,似乎不易察觉的转了一圈,然后蓦然退出,以夜枭族人为中心,向四周退出,退的极快,卷起了丝丝夜风。 明昼芊柔抬手,血花落在她手中。 “自此以后,有了这盲羽蜃景的庇护,只要各位族人不出乱石谷,存之无忧。” 夜枭族人欢呼不已,他们实力受损,如今也不过是盼望着活着就好。 明昼芊柔看了一眼刚说话的明昼族长,明昼族长点了点头,明昼芊柔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欢呼的夜枭族群。 “刚才那血雾是在认主吧?”澄衣疑惑道,当然没有谁会回答她。 明昼芊柔走了很久,澄衣也见识了一路的乱石谷,当真是岔路繁杂,曲折难辨,只是这千年前的乱石谷外比之前见到的不归谷外显得更有活气些,能看见流萤三五成群,能听见虫鸣互相应和,还有零零落落的大树上长着果子,虽然品相不佳,却也能果腹。 这果真是上好的藏身之所,只是这能吃的也太少了,吃的饱吗? 明昼芊柔停了下来,她再次将盲羽蜃景幻了出来,用妖力牵引着盲羽蜃景落下,盲羽蜃景刚沾到地面,瞬间大了许多倍,此时的明昼芊柔已经处于盲羽蜃景的血花心之中,澄衣还来不及惊讶,血花心散出无数的血雾,将此地全然包裹了起来,当做了护住自身的屏障。 澄衣这才发现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的熟悉,这不就是自己被困于明昼芊柔身体之前处在的地方吗?刚才没有红潮包围,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原来明昼芊柔走了这么久,是在选盲羽蜃景的位置。 澄衣心思动了起来,既然已经回到了原地,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想办法挣脱出来,澄衣的思绪才上心头,却见明昼芊柔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额间,扯出了一丝......妖魂...... 碎妖魂?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澄衣刚起的心思瞬间磨灭,明昼芊柔硬生生的剥离了自己的一丝妖魂,拉碎妖魂的间隙,澄衣痛的大汗淋漓,仿佛身体每一处都在排斥着自己。 澄衣不由得想,明昼芊柔是感觉不到痛,还是傻掉了,碎妖魂这种事情,不像妖力还可以修回,一个妖族没有完整的妖魂,死不死的了暂且不说,明昼芊柔心中有数,自然不会让自己死掉,但对往后的修为影响颇大,她如今先失心头血,再失一缕妖魂,已无法承受先前的修为。 果不其然,当明昼芊柔扯出妖魂颤颤巍巍的放进盲羽蜃景之后,血像洒水的一般吐了一地,直接晕了过去。 澄衣若能说话,当真想补上一句,自作孽不可活,可你不想活,别带上自己呀,她可是惜命的很啊。 澄衣被困在明昼芊柔的身体里,她根本不知道明昼芊柔若是死了,自己会怎么样,虽然知道明昼芊柔无论如何都会死,可她也不想让明昼芊柔死的太早,她还没有想到脱身的办法。 只是这些想法戛然而止,她跟着明昼芊柔晕了过去。 * 慕晚吟盘坐在一块石头上,九幽莲锁剑浮在慕晚吟身边,他在用九幽莲锁剑探索澄衣所在之处,可惜探索了许久,九幽莲锁剑都没有确定方向的意思。 慕晚吟脸色难看极了,他站起身,眼中沉的可怕。 虽然四周已经没了血枭,可他们的手腕上还拴着咒乐绫,没有澄衣的指令,他们解不开咒乐绫。 “君上,公主殿下可有消息?” “探不到。”慕晚吟的声音很冷。 祁宁心思流转,刚才意外之时,他听到了跟之前一样的哭喊声,他们像是有意识的将澄衣吸引过去,那些哭喊声,是盲羽红潮里的怨念和不甘,也是夜枭族的怨念和不甘,他们对澄衣即使当时心存感激,如今过了四万年,也生出了怨怼。 思及此,祁宁的眼神也不知不觉的阴沉了下来,他才找到她,若他们敢对她做些什么,他一定将夜枭族灭至一点不剩。 “如此下去,毫无结果,眼下只能等予浅寻来。” 慕晚吟何尝不知祁宁所说的为最佳选择,可澄衣在他眼前不见了,他连澄衣是如何不见的都不知道,他懊恼极了,他怎么就没有牢牢的看住她,让她一眨眼就不见了,他气息不稳,喉间一股腥甜。 “君上,凝息。” 祁宁看着慕晚吟眼神闪烁,便知他气息流窜,他一边嘱咐一边将妖力推进慕晚吟的身体,助他稳固气息。 慕晚吟是因为澄衣,才气息流窜的,倒是比那个上神好的多,澄衣若是喜欢,倒也不错。 此时盲羽红潮似乎又浓了些。 明昼芊柔醒了过来,身旁尽是些细小的“嘤嘤”声,她刚睁眼,眼前就出现了一个放大的血枭头,那头不停的东偏西偏,极为可爱。 啊,是了,有盲羽红潮了,怎么少的了这些乖东西,想来它们是在自己和明昼芊柔晕倒的时候,凝聚而成的,刚出世对什么都好奇,特别是一点遮掩都没有的躺在血花心里的明昼芊柔。 明昼芊柔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血枭的头,其余的血枭见状,纷纷“噗嗤”着翅膀,乖巧的将自己的头往明昼芊柔的手上蹭,就像个幼崽看到自己的娘亲一样,渴望亲近,渴望注视。 还真是其乐融融啊,若不是在这种环境中。 明昼芊柔坐在血花心里凝息了一会儿,大致是在平复失了一缕妖魂的伤害,她可以让族人知道她失了心头血,但她不能让族人知道她失了一缕妖魂,她不仅是夜枭族的大小姐,更是夜枭族的长老,若是长老修为难以向前,甚至后退,会引起夜枭族的惶恐,无论如何,此事都必须瞒下去。 明昼芊柔回到房间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她许久未见过娘亲了,如今娘亲身子见重,夜枭族也全然安稳了下来,她难得无事,也想常伴娘亲身边,说到底,她去掉了夜枭族长老的身份,依旧是那个想靠在父母怀里的女儿,形势逼迫她坚强,可她也有柔软的地方。 如今,对她而言,最为柔软的地方,便是有爹爹、娘亲、还有那个未出世孩儿的地方。 第五十七章 祸乱(三) 乱石谷在他们住下的第二日改为了不归谷,因着这个名字,他们高兴了很久,这是他们躲藏三万九千年以来第一次为自己住的地方命名,往后他们将在此休养生息,长治久安。 今日的日头特别好,明昼族长的院外被围的水泄不通,他们在等着迁入不归谷后第一个幼崽的降生。 明昼呈欢出生时受到了全族的注视,特别是在他经过了一个时辰的折磨,颤颤巍巍缩手缩脚的被明昼族长抱在怀里时,全族都为之喜悦不已,因为他们不仅盼到了迁入不归谷的第一个幼崽,更是盼到了他们未来的族长。 而后的生活很是平淡,他们在不归谷里安稳度日,直到三万九千七百年的某一日,盲羽红潮里忽然惊飞了血枭。 澄衣眼前一片血枭惊飞,它们凶神恶煞,似乎十分不喜被搅扰,它们向着远方尖啸,振翅高飞,带着血腥味一瞬而过。 “嗯?”澄衣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透明的,还能看到身后的石头。 按着现在的时间来算,她已经在明昼芊柔的身体里待了七百年,只是七百年如一瞬,也不过是有朝一日睡醒时,已像个鬼族一般四处飘荡,澄衣抬头看了一眼被惊飞的血枭,她跟着它们留下的血痕飘飘荡荡而去。 澄衣先血枭一步找到了它们被惊飞的源头,是一位柔情蜜意的美人儿,生的淡若君兰,虽尚未长开,却是难得一见的清丽脱俗。 如此好看的美人儿怎得就掉进了这盲羽红潮里,真是可惜了。 澄衣倾身向前,眼前的女子散发着一股清淡的香味,如梨香,如兰香,又如木槿香,明明清淡如水却又有些勾人,澄衣完美的用着鬼族飘荡的优势,和眼前的女子贴的极近。 女子眉心紧蹙,警惕的看着尖啸声传来的方向,她本欲往乱石谷采摘花月草,却没想到会遇见如此怪异的红雾,她本想原路返回,先出了这片红雾,可这片红雾仿若有意识般,追着她不放,她很快在这片红雾的搅扰下,失了方向。 澄衣选了一块看起来很是平坦的石头坐了下来,这一幕既然是明昼芊柔特意让她知晓的,定然也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她眼下等着就行。 澄衣刚坐下,两缕幽红的眼眸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女子,女子手中拈花,化作攻势,直直冲向血枭,血枭冷不防的被击中,噗嗤着翅膀闪到一边,而后作势一转,再次带着尖啸声俯冲向了女子。 女子眼见血枭逼近,双手捏诀,脚下土壤生出无数的枝蔓,在她面前形成了阻挡,并带有锐利的尖刺,血枭再次被戳了好几个窟窿,有些甚至从下而上,直接贯穿心脏,可血枭只是抖了几下,穿过枝蔓,然后用身边的血雾补齐身体,毫发无损的继续向女子扑去。 女子微愣,术法攻击对眼前她毫不熟悉的怪物而言,没有丝毫效果,她幻出妖器,放在胸前,如临大敌。 澄衣瞧见了那把妖器,精美的与它的主人一般,是一把刻着兰花的弯月刃,不似妖器的冰冷,更像是夜色里的美人蕉,若有若无的带着朦朦胧胧的银辉,就待你去搂个满怀。 澄衣蓦然叹了口气,这哪里是清清淡淡的凉白开,明明是引人遐想的温池水。 澄衣还在兀自感叹,血枭却已经欺近眼前,它张开爪子,恶狠狠的比划着女子柔嫩滑腻的肌肤,它肯定想在那里留下自己的痕迹,然后看着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在它的剧毒之下,泛出恶紫的颜色,散出腐烂的味道,然后毒入骨髓,最后成为白骨。 * 血枭来势汹汹,眼看就要得逞,却蓦然在离女子三丈远的地方放缓了冲势,它尖锐的利爪温顺的停在小臂之上,收起了刚才凶戾的神情,幽红的眼睛眨巴眨巴竟带上了些笑意。 “姑娘,你没事吧。” 女子微微呆愣,不知是因为眼前的男子,还是因为男子手臂上的血枭。 “这声音,清朗的带着年轻气息。”澄衣心道,“这一瞬而过的七百年,便只有明昼呈欢能有这般的语气了。” “姑娘,别怕,有我在,它们伤不了你。” “它们?” 女子疑惑般的话音刚落,明昼呈欢的身后出现了无数双幽红的眼睛,它们比盲羽红潮还要鲜红,一个个的探头张望,却又止步不前,明明带着想要撕碎她的冲动,却因为眼前的男子而压下了心中躁动,它们是他养的吗? “姑娘先跟我离开这里吧,这里......甚是不安全。” 明昼呈欢手臂一抖,血枭飞离。 澄衣飘到明昼呈欢身边,仔细打量着他,跟明昼芊柔有八分相似,眼睛清明透亮,不染尘埃,随时随地挂起的笑意都带着十足的诚恳,单纯的就像一张白纸,可就是这样一张白纸,引起了百年祸乱,灭了祁宁的族群。 仅仅是三百年的时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明昼呈欢将女子带离了盲羽红潮,不过不是往外带,而是往里带,看来此女子将会成为对明昼呈欢不一样的存在,或许百年祸乱,与她也有一定的关系。 “多谢公子,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明昼呈欢。” “明昼?”女子疑惑问道,好似自己刚才没有听清楚。 明昼呈欢淡淡笑道,“对,明昼,我乃夜枭族明昼呈欢。” 夜枭族乃妖界禁忌,明昼此姓更乃所有妖族攻击的对象,明昼呈欢说的很是淡然,他自然知道他道出的名字,对眼前的女子会有多大的冲击,可他就是想说,想对她说,自然而然,毫不掩饰。 他以为女子会厌恶他,哪怕因为刚才的救命之恩,她不取他性命,也会让他赶紧走开,可他似乎想错了,女子只是确认了一遍,然后就笑了,笑的如沐春风,笑进了他的心里。 她道,“多谢明昼公子救命之恩,我乃花妖族,北冥雪色。” 澄衣刚才还在飘飘忽忽,乐得自在,只是当女子的名字蓦然传进她耳中时,她赶紧一个瞬闪出现在女子的眼前,她再次用无比认真的神色确认了一遍,“我说为何觉得有些熟悉,原来是北冥雪色啊。” 澄衣总是后知后觉,对任何事情都是这样。 北冥雪色的态度出乎了明昼呈欢的意料,他心中有些喜悦,虽然他不明白这种喜悦从何而来,他从小就知道夜枭族对妖界是怎样的存在,她是他遇见的第一个不属于夜枭族的妖族,他忐忑,他紧张,却意外的得到了最好的回应。 也因此注定,他们将会纠缠不清。 澄衣也不胡乱飘忽了,她站在他们的身边,听着他们说,陪着他们飘,主要是谁都看不见她,她便心安理得的一路跟着,完全没有偷听墙角的自觉。 * “雪色姑娘为何来不归谷?” “采花月草。” 北冥雪色极为认真的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景色,因着是被明昼呈欢带出的盲羽红潮,她已分辨不出此时处是在不归谷的哪个位置,更是不知该往哪里走才是到乱石窟的正确方向。 “我在不归谷待了好几百年,从未听过此处生长过花月草。” “花月草千年一期,上一个千年有幸在乱石窟采了些。” “雪色姑娘采花月草做什么?” “我族擅蛊,自然是为了养蛊。”北冥雪色面露难色,“只是,我现在有些分不清该如何去乱石窟。” “此处虽然荒凉,但偶尔也有过路的族人,雪色姑娘不若先跟我回去,待我打听打听乱石窟的方向,再陪姑娘同往。” 明昼呈欢说的很是诚恳,北冥雪色见他神色自然,又略微想了想自己眼下的处境,便觉得此方法也好。 “那便先谢过明昼公子。” 明昼呈欢听到北冥雪色应下,心中微微急跳了几下,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欢喜流过全身,暖暖的,像是挠人的爪子,挠的浑身酥酥麻麻的,却又舍不得推开。 “委屈雪色姑娘了。” 明昼呈欢用指甲缓缓划开自己的手掌,指尖沾了一点血,轻轻划过北冥雪色的额头,他脸色微红,有些促狭,道,“此血能帮雪色姑娘掩藏周身气息。” 北冥雪色也是被明昼呈欢划过自己额头的动作弄的一愣一愣的,她还从未如此亲近过男子,待呆愣过去,她额头因为明昼呈欢的血显得很是滚烫,特别是被血盖住的地方,烫的快熟了,她不自然的呼吸着,有些重,绯红爬满了脸颊。 澄衣正大光明的瞧着,瞧着他们急速变化的脸色,她觉得明昼呈欢是故意的,她就是想碰碰北冥雪色,掩藏气息的血哪里不能抹,抹在掌心手背谁都尴尬不了,可他非要在北冥雪色不清不楚的时候往人家姑娘的额头上抹,要说心里没存个什么歹心,谁信啊。 澄衣用着那种“不得了,了不得”的神情看着明昼呈欢,七百年没出过不归谷的稚子,动了心不说,还炙热的争分夺秒,刚见面就寻着理由和人家姑娘有了肌肤之亲,虽然是个没什么大不了的肌肤之亲,可看北冥雪色的神情,那绯红的脸颊,娇艳欲滴的斥责着眼前男子的不规矩,只是看着更像欲拒还迎,当然他们两个是不清楚的,都只顾着脸红去了。 “哎。”澄衣又想起了那百年祸乱,无声的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 明昼呈欢和北冥雪色还在各自红脸不知该说什么的情况中,气氛有些尴尬和凝重,忽然耳边响起了陆陆续续的脚步声,好像是有夜枭族人正往他们这边走。 北冥雪色吓了一跳,顾不上脸红心跳,化作原形一溜烟的躲进了明昼呈欢的袖子里,明昼呈欢始料未及,直到脚步声渐渐远离,没了声响,才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袖子。 明昼呈欢嘴角的笑意十分明显,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袖口,柔声道,“走远了。” 北冥雪色巴拉着脑袋伸出袖口看了看,最后定格在明昼呈欢的目光中,莹白的枝叶和花蕊暴露在明昼呈欢眼前,清清淡淡的,似雪非雪,晶莹剔透的惹人怜爱,大概是心境所致,明明是一朵花中傲者,却在情人眼中看出了可爱的意味。 莹白的花蕊间有一道明显的血痕,那是明昼呈欢的血,被一团莹白色簇拥着,有些触目惊心又有些别样的韵味,说不出的好看。 第五十八章 祸乱(四) 白腰芯兰极为珍贵,整个妖界也找不出几株,是以当白腰芯兰出现在花妖一族时,只待她长成,便要继任花妖族族长之位,而这一年已是北冥雪色最后能自由自在的日子,只待她取回花月草,便要正式接任花妖族族长之位。 “雪色姑娘想的极为周到,如此,便这般跟我回去吧。” 北冥雪色本来还在出与不出之间游移不定,她刚才躲进袖中的一幕,无论怎样反反复复,思来想去都觉得极为不妥,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受了惊吓急需寻求保护的幼植,毫不犹豫的躲进了看着最顺眼的妖族袖中,而且思绪悠然,行动敏捷,俨然已经将眼前的明昼呈欢当做了自己人。 北冥雪色对这一认知其实是有些疑惑的,她怎么就自然而然的躲进了明昼呈欢的袖子里,难道是因为他长的好看? 北冥雪色神思归神思,最终还是听了明昼呈欢的话,乖乖的回了袖子里。 明昼呈欢的袖子里很暖,他又刻意的托着手臂,放慢脚步,北冥雪色在袖中仿佛如履平地,除了热了些,小了些,北冥雪色不甚在意。 只是这般温和的热度自明昼呈欢的皮肤传进北冥雪色的肌肤之中,总是有些羞涩,北冥雪色不知不觉中,又染上了一层绯红。 澄衣跟在一旁,看着明昼呈欢笑的合不拢嘴的模样,总有一种,自家孩子初长成的感觉,看来依附在明昼芊柔身上太久,也沾染了她不少的情绪,连带着看夜枭族都亲切了不少。 等明昼呈欢踏进院子时,天边的月亮已上升至正空,夜辉下的庭院铺了些雾气,唯剩不多的草木有些湿哒哒的,有些颓然,像是被雾气硬压下了枝丫,有气无力的。 “呈欢,你这是刚回来?” 明昼呈欢身形一顿,他转身向着明昼芊柔施了一礼,“姐姐,今日夜间景色别致,回来的路上就慢了些。” “盲羽红潮如何?” “没有异样。” 袖中的北冥雪色从听到明昼芊柔的声音开始就小心细致的呼吸着,“原来他今日是特意去盲羽红潮的,这才救下了自己。” “爹爹近日身体越发不好,今日又时常念叨你,你随我去一趟,爹爹他有话对你说。” 明昼呈欢有一时的窘迫,北冥雪色还在他的袖子里,此时去一趟,颇为不便。 “怎么了?”明昼芊柔走了几步,见着明昼呈欢没有跟上来,疑惑问道。 “无事,我为姐姐引路。”说着,就大步走到了明昼芊柔前面。 “叩叩叩......” “爹爹,呈欢回来了。” 明昼芊柔推门而入,房间深处的卧榻上不时传出咳嗽声,急促且频密。 “爹爹。”明昼呈欢施礼道。 “呈欢啊,今日去盲羽红潮,一切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盲羽红潮护着不归谷,护卫的很好。” “哎......”明昼族长叹了好长的一口气,“我缠绵病榻六百年,甚少教养你,这一转眼,你已长大了这么多,爹爹心中有愧,如今又即将身陨,也来不及补偿你,还要将夜枭族的担子全部交给你,呈欢啊,是爹爹对不起你。” 明昼呈欢弯着腰施着礼,没有抬头,“爹爹不必忧心,这是呈欢的责任,呈欢会担负起。” “芊柔,你与各长老商议一下时间,此事需尽快办妥。” “是,爹爹。” “要是阿鸳能看到你长大该有多好。”明昼族长的思绪仿佛被拉扯了很远,他虚弱无力的看着前方,似乎在等着什么,忽而喃喃道,“去吧,去吧,都去吧。” 明昼芊柔和明昼呈欢施礼退了出去,他们走的悄无声息,明昼族长还在看着前方,若有若无的笑了一下。 * “姐姐,若无事,呈欢先退下了。” “等等。”明昼芊柔伸手摸上了明昼呈欢的衣袖。 明昼呈欢微愣,他思绪翻飞,莫不是姐姐发现了袖中藏着的北冥雪色,可看姐姐的神情又不像,他极力压住了想要拿开的手臂,任由明昼芊柔摸上了衣袖。 “怎得破了洞?” 明昼呈欢这才发现,刚才血枭站着的地方,破了两三个洞印,他微一笑,道,“大概又是哪只调皮的血枭,黏糊上了我,姐姐该知道,它们都挺喜欢我的。” “你这些年去瞧它们瞧的多,它们都快成你的妖宠了。” 明昼呈欢傻傻的笑了一下,“姐姐事忙,它们自然只能我来照顾了。” “好了,你随我来一趟,我给你补补,正好我们姐弟俩儿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聊聊了。” 明昼呈欢没有推辞,因为他知道,明昼芊柔有话与他讲,否则不会在如此深夜,还要执意让自己随她去一趟。 烛火很是摇曳,明昼芊柔在一旁补着外衫,嘴上却没有停下。 “娘亲是爹爹的魔障,自娘亲六百年前去世之后,爹爹便伤心过度卧床不起,他虽甚少教导你,可你在他的心中也是重要的,爹爹心中对你有愧,他虽无法细说,你也该是能感受到的。” “爹爹与娘亲情深,呈欢知道,呈欢虽未受到爹爹的教导,可自小是在姐姐膝下长大,姐姐给呈欢的疼爱不比爹娘的少,姐姐不必忧心,呈欢对爹爹没有怨言,对爹爹让呈欢受下的夜枭族没有不甘,这是呈欢的责任,我从记事起便一直记在心中。” “呈欢能如此想,自然是好,我们夜枭族被妖界各族喊打喊杀,匆匆逃亡三万九千七百年,如今该过的日子过了,不该过的日子也过了,终归是寻个安稳,有你在,有明昼姓氏在,对夜枭族来说,也算得上是幸运的。” “姐姐放心,我会护着夜枭族的。” 其实明昼呈欢很想问,为何夜枭族要逃亡三万九千七百年,为何夜枭族会被妖界各族喊打喊杀,为何夜枭族不能光明正大的站在妖界大地上,他有太多的疑问想问,可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去问。 这盲羽红潮是姐姐用了百年时间才炼制而成的阵法,为的是护住夜枭族,姐姐花了那般时间和心思去做这件事情,而他却心存疑惑,他不愿意将这些疑问化作利剑去伤害自己的姐姐,所以他愿意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承诺守护夜枭族,守护自己也不清楚的未来,那是姐姐的希望,更是夜枭族的希望。 明昼芊柔看着明昼呈欢,眼里的柔意如水般,浸的明昼呈欢暖暖的。 “我的呈欢,长大了。” 明昼芊柔虽然在跟明昼呈欢说话,可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有条不紊。 “爹爹今日跟我讲,宥家来提亲了。” “哪一个?” “是宥家的小公子。” “姐姐喜欢吗?” 明昼芊柔一笑,“喜欢倒也谈不上,只是爹爹身子越发不好,我想了想,爹爹定然想看着我成亲,如此,也算遂了他的心愿。” 明昼呈欢沉默,此事他抉择不了。 “呈欢不必担心,我听说宥家的小公子品貌俱佳,在夜枭族也算得上是皎皎公子,而且我们成亲之后,不会搬离府宅,到时也方便相互照顾。” “可定下了婚期?” “一个月后,总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准备准备的。” 烛火一直摇曳不停,房中几乎陷入了沉默,直到明昼芊柔将衣袖补好,淡声道,“好了,今日夜深了,赶紧穿着回去吧。” 明昼呈欢木讷的在明昼芊柔的照顾下,将外衫穿好,被明昼芊柔推出房间时,他还有些没有回过神,直到关闭房门的声音响起,他看了一眼衣袖,不发一语的往回走去。 * 澄衣见着明昼呈欢将北冥雪色安置在自己房中,而他睡在一屏之隔的软榻上,他脸色有些不好,大概是为了明昼芊柔的事情,以至于都忘记了问明昼芊柔可知道乱石窟的事情。 一连几日不归谷都浸在阴雨连绵之中。 澄衣此时正撑着脑袋看着明昼呈欢和北冥雪色,这一连过了好几日,明昼呈欢愁眉紧锁,北冥雪色不紧不慢,她十分自然的适应了躲在明昼呈欢房中的日子,明昼呈欢不说,她也不问,澄衣怎么看,都觉得他们像是相熟了好几百年。 这样愁云惨淡的日子过了有七八日,直到明昼呈欢想起了花月草的事情。 “这是我从书阁拿出的不归谷地形图,雪色姑娘看看,可有你要找的乱石窟。” 北冥雪色看了看地形图,她估摸着从入口开始看起,乱石窟应该在西北方向,便指着道,“大概在这里。” 明昼呈欢点了点头,他收起地形图,道,“雪色姑娘,我先送你去乱石窟,待你采了花月草,我再将你送出不归谷。” “好。”北冥雪色没有拒绝。 北冥雪色再次化为原形躲进了明昼呈欢的袖子里,明昼呈欢身形一闪,再出现时,已出了夜枭族的居所范围。 “雪色姑娘,出来吧。” 北冥雪色闻言出现在明昼呈欢眼前。 澄衣是拉着明昼呈欢的衣角才跟上的,明昼呈欢这些年的修为越发精进,澄衣这样飘飘荡荡的身体若不是抓住袖口抓的快,定然会失了他们的踪迹。 “这里离乱石窟应该不远了。” 北冥雪色认同的点了点头,“只是不太清楚位置,我们边走边看吧。” 澄衣跟着他们慢悠悠的走了一天,真的是整整一天,明明气氛有些尴尬,可他们就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走着,好似都在若有若无的拖着时间,都想走的越久越好。 夜幕是一只不归鸟,在你愣神之时,已然悄悄来临,明昼呈欢和北冥雪色围坐在火堆旁,周围静的厉害,他们看了彼此一眼,又很快移开。 “我在书阁找地形图时偶然翻到了花月草的详解,花月草每千年能长成十来株,每株不过两三朵,虽极香却性甚惑,雪色姑娘炼蛊若是用了它,怕是极其危险。” “千年前我曾用花月草炼蛊,终是以失败告终,有些事情越是失败越是扰心,若不再次尝试遂了自己的心愿,怕是要变成心魔,永不安宁。” “雪色姑娘所愿倒也执着。” “明昼公子,我心中有一事,一直想问你。” “雪色姑娘请讲。” “你们......为何将这乱石谷改名为不归谷?” 明昼呈欢沉默半晌,道,“别族在外都是不若归去,而我们却是无处可归,久而久之,不若不归。” 北冥雪色沉默,她生的晚,不知当年的情景,花妖一族因惜花之名而未受劫难,所以他们并不排斥夜枭族,所有的喊打喊杀不过都是从旁处听来的,而他们偏居隐世涧,虽少在妖界行走,却也是以蛊闻名的大族。 “世间千万事,总是多无奈。” 月上正空,皎洁而无暇。 第五十九章 祸乱(五) 乱石谷的风一向冷的剔透心扉,就像你赤足走在冰雪上,冰上的薄霜层层粘粘上你的裸足,它的冷意顺着你的脉络一波波的向上游离,贯穿你的全身,让你总觉得处在彻骨的寒意之中。 澄衣其实没有冷觉,她看着噼里啪啦的火苗,甚至觉得有些多余,可再看向北冥雪色时,看着她瑟缩拥抱着自己,不经的觉得有些冷意顺着脚趾往上爬了些。 北冥雪色乃白腰芯兰,喜温湿,不归谷的夜风干涩冷冽,吹的她瑟瑟发抖,她下意识的靠近树干,希望夜风能绕过她一些。 此时,明昼呈欢被夜风吹醒。 他走到北冥雪色身边,轻轻的将北冥雪色搂进怀里,北冥雪色仿若在冰雪之上找到了唯一的火源,自觉的往明昼呈欢身上靠去,她在睡梦之中呼了一口气,复又安稳的睡了过去。 明昼呈欢低垂眉眼,夜雾留了些薄霜挂在北冥雪色的眼睑上,她微动的睫毛轻盈的如蝴蝶一般,带着冷凝的意味却晃动了明昼呈欢的心,他下意识的抚上了北冥雪色的眉眼,虽是轻轻柔柔的,但微烫的指尖还是将北冥雪色唤醒了。 北冥雪色略微抬头,触碰到了明昼呈欢滚烫的鼻息。 明昼呈欢僵硬的停在北冥雪色眼前,他想若是北冥雪色拒绝他,他一定离的远远的,他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而北冥雪色只是笑了笑,闭上眼睛靠的更近了些,“真暖和。”声音柔似水,带着微重的鼻音。 “我抱着你......就不冷了。”明昼呈欢边说着边把北冥雪色往怀里圈了圈。 澄衣眸色渐深,她不发一语的飘到树上,背对着浓情蜜意的两人,她想起了慕晚吟,想念与他十指相扣,想念他温暖的怀抱,想念他的......所有...... 澄衣怔怔的看着月色,一夜无眠。 天亮之后,他们很快找到了乱石窟,北冥雪色将花月草尽数收下后,明昼呈欢将她送出了不归谷,临离别时,送了一朵殷红的干花给她,并嘱咐北冥雪色往后若想要进入不归谷,定要带着此花。 澄衣觉得有趣便靠近看了看,毕竟这也算的上是明昼呈欢送给北冥雪色的定情信物,殷红正色,带着一股若有若无似浅非浅的血腥味,不过也仅有一刻,干花的香味儿顷刻扑满了鼻息。 北冥雪色离开的第十五日,明昼呈欢承继了夜枭族族长之位。 今日的不归谷很是热闹,屋舍之外的空地上,所有的夜枭族人皆在同庆,这是间隔七百年的喜悦,他们已经许久未曾这样欢庆过。 明昼呈欢接受了族人的贺喜,随后他跟在明昼芊柔的身后,穿过层层门扉和走廊,向着夜枭族从未示与族人眼前的秘密走去。 这是夜枭族族长和长老们的秘密,他们为之守了三万九千七百年,那里是他们的开始,立于万妖之巅,也是他们的结束,没于时间洪流,那里有他们臣服的君主,而他们也在等待着...... * “哗啦啦......” 明昼芊柔双手捏诀,随着水声渐起,周围凝成了雾气,雾气遮眼,迷的明昼呈欢不由的眯起了双眼,直到眼前清明,一面似镜非镜的亮片之物出现在他眼前。 说它似镜非镜乃是形状若镜,却映射非物,亮片的内里无声的旋转着,有若云之物,搅的十分有章法,宛若一团漆黑的劫云,劫云的中心向外翻腾,慢条斯理的,看着毫无攻击性。 明昼芊柔盯着似镜非镜之物半晌,才转过身来,看向了明昼呈欢。 “你已诞生了七百年,如今又承继了族长之位,我奉夜枭族前任族长之命,将这往生镜呈于你眼前,从此以后,夜枭族于你而言,再无半点秘密,而你需以族长之名发下重誓,今日种种,不言于任何除长老之外的夜枭族人。” 明昼芊柔眉目间流露的全是严肃神色,明昼呈欢喝下的酒瞬间清醒了大半,他从未见过明昼芊柔这般神情,她在他的心里,总是温柔如水,什么糟糕的事情都能在她的一笑间轻柔解决,他有些不适应,却又很快适应了下来。 明昼芊柔微顿,继续道,“此乃往生镜,它自三万九千七百年前被君上赐予夜枭族,而后一直护佑夜枭族至今,它是不归谷除盲羽红潮外又一层屏障,我们因为它的庇护,才能在各妖族的追杀之下,存续至今。” 明昼呈欢起初以为往生镜是妖器,因为它的内里翻着黑腾腾的劫云,他向前靠近,本欲端详,却被往生镜忽然迸发出的白光袭击,白光裹挟的气息,震得明昼呈欢血气翻滚。 “往生镜乃神器,除了君上,没有妖族可以靠近。” 明昼呈欢压下喉咙间的血腥气,他有太多疑问,想要问清楚,“君上是谁?若我们无法靠近往生镜,又如何带着它迁徙?而且它既是神器,又为何会护着我们?” 明昼芊柔的眼神有些幽深,她略微笑了笑,道,“我们不用带着它,它会寻着我们的气息,跟上我们,至于它为何会护着我们,大概是因为君上的原因,我曾听闻,往生镜是一位上神送给君上的礼物,至于君上,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最为重要的事情。” “夜枭族曾出了两位妖君,一位死于妖族内乱,一位死于神界震怒,而我们的君上,就是死于神界震怒的那一位。” “她曾立于众妖之上却被神族封魂夺魄,因为她的嗜血杀戮翻覆妖界,惹得神界震怒,她从众妖之巅落入血海深渊,却仍旧未曾臣服,因为她无情而欲念滔天,她是天生的杀戮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因此被神界放逐。” “死于妖族内乱的妖君,曾一心推我们坠入深渊,而嗜血杀戮的君上,不仅让我们得以存息,还让我们成为了夜枭族里的强者,虽然代价惨痛。在这辗转反侧近四万年的时间里,她已被时间洪流所忘却,我们守着她的痕迹,纵使外面的夜枭族人因为更替而选择忘却,但是我们明昼一族,永远都摆脱不了她。” “为何?” “她是我们的救赎。”明昼芊柔下意识的摸了摸额间,那里光洁如初。“若不是她,我们这一支夜枭族,早已被吞的连骨头都剩不下。” “是因为盲羽花?” 明昼芊柔摸着额间的手一顿,道,“若不是她给予的盲羽花,在那场战役里,我们早已身死魂消。” “可盲羽花,已经成为了我们的诅咒。” “即使是诅咒,我们也得甘之如饴,这是我们求来的。” “呈欢,你要记住她,这是每一任夜枭族族长的责任,即使她被神族湮灭无痕,即使所有的夜枭族人选择忘却,你都要记住她,她赐予我们的往生镜,在我们选择接受的那一刻,便注定了与她纠缠不清。” “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和她自己一样,她叫明昼茯苓。” * 澄衣的神思有一时的恍惚,她仿若是在听一个故事,又仿若置身在故事之中,她目光灼灼的盯着往生镜,恍惚中有些什么从她眼前一晃而过。 “明昼茯苓,明昼茯苓......”澄衣念念有词,却不知为何要念起。 “我曾心中疑惑,为何我族要躲藏三万九千七百年,为何我族要被妖界各族喊打喊杀,为何我族躲躲藏藏不得安宁。”明昼呈欢言语之中,已是颤声一片,“原来不过都是她被覆灭的欲望,而活着的我们,已被她生生烧毁。” “姐姐,这样的躲躲藏藏,年月不息,我们还能承受到何时?” 明昼芊柔何尝不知,他们奉她为君,是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妖力,延续了他们这一支的传承,可这三万九千七百年太久了,久到他们已经忘记了曾经站在万妖之巅的滋味,久到他们在庸庸碌碌寻求安稳之中丧失了骄傲。 他们已在躲藏之中学会了蜷缩,收紧了翅膀,消磨了斗志,因她的覆灭,他们失去了七八分的妖力,他们已没有力量用二三分的妖力去争夺,他们不敢直视失去妖力的自己,他们已经从翱翔破空的夜枭活成了随遇而安的猫,玩着自己的尾巴,乐不思蜀。 他们恐惧盲羽红潮外的地方,他们甘愿忘记过去,或者说是已经忘记了过去,就在这不归谷里活成自己以为的最好模样,他们再也不敢越界伸出利爪,生怕再次被烫的体无完肤。 “呈欢,夜枭族已被妖界所弃,我们要寻求的只是安稳,你......该知道,我们已经习惯了不归谷,不会有谁愿意舍弃安稳的生活,只为你这般跃跃欲试的心,你是夜枭族的族长,你该带我们走的路便是这平平稳稳的不归谷里辰时霞光,暮落归家。” 明昼芊柔叹了口气,“夜枭族所受的劫难已经够多了,不若就这样安稳下去吧。” 明昼呈欢不平,可他也知道,如今这般安逸的生活,是多少夜枭族人梦寐以求的,现在的他没有理由去打破这样的平衡,他们已经在安逸的生活中失去了戾气,没有了骄傲,现在的夜枭族什么都做不了。 明昼呈欢深吸了一口气,“但愿从今往后,都是安逸。” 澄衣看着明昼芊柔和明昼呈欢渐渐走远,她站在往生镜前,看着里面翻腾的劫云,眼中有冷光乍现,无情的近乎邪佞,只是一瞬间,就被往生镜送了出去,等她再次抬眸时,却见明昼芊柔身着红裳,叩拜天地。 明昼芊柔成亲后的第一个月,夜枭族前任族长,明昼芊柔和明昼呈欢的爹爹,身死。 明昼芊柔成亲的第一百年,明昼予浅出生。 明昼予浅出生的第一百年,夜枭族灾劫骤起。 那一年不归谷里风雪漫天,让原本就存食极少的夜枭族更为难熬,起初他们以为这场风雪三月便过,可直到来年三月,那场风雪都没有停息过,随着存食的消耗殆尽以及风雪的双面夹击,夜枭族开始生出了乱象。 起初时,荒凉的不归谷乱石之中出现了几具幼崽的尸骸,负责此事的夜枭族长老将尸骸敛起,进行了简单的仪式,将他们重新埋入了坟冢,并向明昼呈欢禀报了不归谷里有未开智的妖物肆意作乱的消息,他们加强了对坟冢的戒备。 彼时风雪仍未停止,庭院里稀少的草木已在风雪的彻骨寒意下生出了裂缝,那条裂缝延伸的很长,已深入了土中的根须,从根本上开始皲裂坏死。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归谷乱石之中的幼崽骸骨越来越多,有些是从坟冢里被刨出来的,而有些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甚至有的时候,还能看见成年夜枭族人的骸骨,明昼呈欢看着手中的呈报,心中隐隐不安。 曾经说起的未开智妖物,从头到尾,谁也没有看见过。 第六十章 祸乱(六) “呈欢。” 北冥雪色的声音将明昼呈欢从隐隐不安中拉扯了出来,他放下手中的呈报,快步走到北冥雪色面前,一把将北冥雪色拥进了怀里。 北冥雪色眉心微皱,带着担忧,柔声问道,“怎么了?” “想你了。” 北冥雪色脸色微红,她闻着明昼呈欢的味道,心里的甜意止不住的翻涌,“我也想你。” 他们两个腻歪了一会儿,北冥雪色想起今日来此的正事,她离开明昼呈欢的怀抱,从灵海幻出了一个透色的瓶子,瓶子里装着一只蚕蛹,菲薄的壳里白色的肉球轻微起伏,似在沉睡之中。 “成功了?” 北冥雪色轻轻点头,“嗯,这个贪睡的小家伙是第一只在蚕蛹里有气息环绕的。” “可有了名字?” “昧心蚕。” 澄衣双目注视,她记得北冥雪色曾经说过,她在百年前曾经炼制成功过一种蛊虫,名为昧心蚕,此蛊虫为惑心而生,不是该出世之物。 “可有试过?” 北冥雪色摇了摇头,“它们因花月草炼制,我不知花月草的性惑之能它们吸收了多少,不敢轻易试用。” “那你来找我,可是想让我帮你试试?” 北冥雪色咬唇一笑,她挽上明昼呈欢的手臂,撒娇道,“还是呈欢最懂我,隐世涧不像不归谷般与世隔绝,偶尔也有其他妖族踏入其间,我想来想去,还是放在不归谷里试用更妥帖些,眼下昧心蚕效用不明,若是试用过程中,察觉到了危险,我们可以及时处理,又不为外族所知,呈欢觉得如何?” 明昼呈欢嘴角一笑,宠溺道,“你这是来跟我商量的吗?是来跟我商量的吗?明明已经拿好了主意,还非要问上一问,你明明知道,只要是你说的事情,我何时拒绝过。” “等风雪停歇,我便去寻个活物试试。” “叩叩叩......叩叩叩......” “族长,夜深了,明昼长老让属下劝你早些歇息。” 门扉“吱丫”一声被推开,明昼呈欢将北冥雪色藏进帷幕里,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自称属下的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进门走向明昼呈欢,施礼道,“族长该歇下了,否则属下明日又要被大小姐数落了。” 澄衣听闻男子的语气,看来与明昼呈欢和明昼芊柔都十分亲近,否则男子不会在只有他与明昼呈欢的情况下,唤明昼芊柔为大小姐,毕竟刚才在门外,男子还唤着明昼芊柔为明昼长老,这个男子应该是明昼呈欢的亲卫了。 澄衣在男子身边飘了好几圈,虽说样貌上看不出熟悉感,可这声音听着极为熟悉,好似在哪里听到过,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明昼呈欢干咳了一下,他正色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一会儿就睡。” “族长可要记得自己说的,属下已经好几次因为这事儿被大小姐念叨个没完。” “知道了,知道了,下去吧。” “那......属下告退。” 男子临走时还悄悄看了一眼明昼呈欢,见着明昼呈欢双目微挑,似有怒意,赶紧一溜烟的退了出去。 澄衣看着男子逃跑似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没眼色见儿的家伙,你要再不走,你家族长可就要亲手将你扔出去了。 澄衣看着男子的背影絮絮叨叨,正经极了,可等转过身时,看着眼前拥吻的明昼呈欢和北冥雪色,赶紧用手蒙住了双眼,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然后带着轻飘飘的身子飘去了屋外的树干上。 这两百年里,她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他们的亲密无间,往往夜色醉人,最是情迷难舍,他们爱的偷偷摸摸,却也爱的深沉难离,澄衣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只是每当遇见他们在一起时,她总喜欢靠在树干上,独享一片宁静。 * 一夜过后,趁着天色微亮,明昼呈欢将北冥雪色送出了不归谷,他们约定等昧心蚕全部有了生息之后,再由北冥雪色带来不归谷。 微亮的天色总是有些阴沉,久被风雪覆盖的乱石表面已结下了薄薄的冰晶,折射着有些阴沉的天色,缝合的正好,又显得无边无际。 明昼呈欢皱眉,他闻到了一股血的气味,他向着浓郁处靠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仿若进食的声响。 明昼呈欢瞬闪,因天色微暗,他只能看清仿若是有妖族蹲在一处在努力的扒拉着什么,他呵斥道,“谁在那里?” 蹲着的妖族浑身一震,他惊恐的回头,看着逐渐靠近的不明妖族,下意识的转身就跑。 明昼呈欢睁大了双目,他似乎看见了那个逃跑的妖族嘴角挂着血迹,他走到刚才妖族蹲着的地方,瞬间浑身爬满了颤意,那是一个被开膛破肚的夜枭族人,他死不瞑目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身体里的器脏被扔的满地都是,有些甚至被吃掉了一半,留着深浅不一的牙印。 澄衣看到这幅惨象,已在第一时间转过了身,若不是这身体是飘飘荡荡的模样,她可以吐到天昏地暗,妖族虽然常常为了修为互相掠夺,可都是干净利落的夺取就好,而眼前的情景,哪里是在掠夺修为,完全是在为了食欲而贪食,这般恶心造作,实实的让澄衣不能接受。 风雪覆盖的大地上,残破不堪的尸骸旁,一朵朵血花点缀在白雪之上,妖娆至极,血液已被白雪的冷意裹挟,碎成了殷红的冰渣,明昼呈欢久久的矗立在尸骸旁,澄衣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不可置信,然后就是满眼的厌恶。 明昼呈欢平静的转身离开,他的脑海中不停的出现这些年长老呈报的白骨一事,原来骄傲的夜枭族已经沦为了为满足口腹之欲而残杀同族的怪物,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明昼呈欢经过层层门扉和走廊,于继任夜枭族族长后第二次来到往生镜的面前。 他问往生镜,“他们以命换取生存,以诅咒换取强大,生生世世无法解脱,是明昼茯苓的错,还是他们的错?” 他问往生镜,“他们明明是战斗的种族,却过着这般躲躲藏藏,担惊受怕的日子,是明昼茯苓的错,还是他们的错?” 他问往生镜,“他们从生到死本该骄傲放纵,高贵无比,如今却要死在口腹之欲上,是明昼茯苓的错,还是他们的错?” 他问往生镜,“我们......我们要如何......才能重新回到巅峰,拿回属于自己的骄傲,再次击破长空,俯视一切?” 他问着问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带着哽咽,连他自己都彷徨无措。 澄衣静静的看着往生镜,她想起了两百年前,明昼芊柔初次带明昼呈欢来到这里的情景,当时的明昼呈欢已有微微挣脱之势,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夜枭族安稳顺遂,他将自己欲展翅高飞的心掩埋了进去,如今已到了生死边缘,便没有什么能再次捆住他了。 往生镜里漆黑的劫云翻腾了起来,它们急速流动,缓缓印出了痕迹,“百年之期,经久为遇,九尾妖狐,应劫而生,可......” 澄衣怔怔的看着从往生镜里渐渐映射而出的字幕,她呼吸有些紧促,她想知道,“可......可什么?”却在即将看完之时,再次被往生镜送了出去。 澄衣看着幽深的走廊,长叹了一口气,那自己未曾看到的字幕,或许就是这一切的缘由,看或不看,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 自那日过后,明昼呈欢再未提起过贪食之事,他只是每日拿着北冥雪色留下的昧心蚕陷入沉思,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某一日,明昼呈欢恍然大悟,他似乎想通了许多事情,他拿着昧心蚕,神色自然的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明昼呈欢的身边多出了一个侍从。 风雪招摇过境,已是第四年。 明昼呈欢这段时日越发阴沉,坟冢已满,早已埋不下不归谷里随处可见的白骨,夜枭族的长老们也已探得白骨实情,他们曾经阻止过,用所剩不多的食物去安抚族人,可风雪皑皑,呼啸着穿透了不归谷,半点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我们得离开不归谷了。” “去哪里?” 这一问一答之后,厅中陷入了沉默,自从入了不归谷,所有族人安心下来以此为家,便再未有过冒险外出探寻下一个迁徙之所的打算,这九百年来,过的太安逸,太闲适,以至于到了今时今日,竟会漫无目的。 “不躲了。”明昼呈欢淡声道。“我们的东西,该拿回来了。” 厅中众长老面面相觑,他们都在思考明昼呈欢此话何意。 “我们东躲西藏,胆战心惊,过的如履薄冰,在这不归谷里安逸了几百年,却都是昙花一现,既然无论怎么躲藏,最终都是黄粱一梦,那便不躲了,我们既然是翱翔空中的夜枭,那便夺回属于自己的领空。” “族长此话何意?” 明昼呈欢阴沉一笑,“话中之意,夺妖君之位。” 众长老再次陷入沉默,他们不是不懂,而是不敢去做,近四万年的躲藏,已让他们失去了斗志,尖锐的爪牙早已被磨的失去了锋利,以往的他们可以将猎物撕裂入腹,而如今的他们只能不轻不重的挠痒痒,他们因此踌躇不前。 明昼呈欢看着众长老的难色,便知道他们仍然心存侥幸,他苦笑道,“我族已经血流成河,各位长老可曾听到乱石之上死去族人的哭叫哀嚎,他们死不瞑目,翱翔空中的夜枭,却毫无价值的死在了乱石堆里,被同族拆解入腹,我们已入这般境地,各位长老夜晚可曾睡的着?” “可我们,自君上身死,便只剩下二三分的妖力,贫弱至此,如何去夺?” “我既提出此意,自有夺取之法,各位长老可愿下定决心,与我同往?” 明昼呈欢目光灼灼,可众长老仍在踌躇,他不语也不急,四年的放任不管,早已经让夜枭族人蒙上了血色,让只顾着保命的族人们闻到了血腥的味道,他们骨子里桀骜不驯,嗜血疯狂,天生的妖性便是如此,只要让他们尝到了味道,就会唤醒他们一直刻意遗忘的欲望,他等着,等着他们咆哮着要翻覆天地。 “族长,此事兹事体大,还需再议。” “不急,各位长老可以好好想想,我等着你们给我满意的答复。” 第六十一章 祸乱(七) 明昼芊柔看着其余的长老都退了出去,她不发一语的看着明昼呈欢,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生出了这样的心思,而自己却一直未曾发现。 “夜枭族会有族灭之祸。” “不会。”明昼呈欢的眼中烧着火,他已为此付出了很多,“最多一百年,我们就会站在妖界之巅。” “君上无心无情,方成妖界君主,你......学不了她。” 明昼呈欢沉默,他今日所选之路与明昼茯苓所选之路,乃殊途同归,皆要在杀伐之中握住权柄,不服的杀绝,反抗的杀绝,最终当杀戮停止,一切都会成为最好的模样。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夜枭族,只要是为了夜枭族,学她,又如何?” “你心中有情,学不了她。”明昼芊柔神色微动,“她的无心无情,皆为自己。你想要的在杀伐之中登顶巅峰,会失败的,呈欢,听姐姐的话,不要去做。” “可是姐姐,若是族灭之祸必然,我宁愿他们死在战场之上,而不是什么口腹之欲,太难看了,难看的让我恶心至极。” 明昼芊柔神色惆怅,她沉默无言,她何尝不知道明昼呈欢所言之理,可她不想看到夜枭族为了生存再次重复四万年前的命运,在无尽的杀戮之中得到满足,灭掉一族又一族。 澄衣看着神色难辨的明昼芊柔和明昼呈欢,他们相背的信念终将会使他们走向对立的两面,这或许就是明昼芊柔背叛夜枭族的原因,不,准确的来说,明昼芊柔的背叛不过是夜枭族定下的,所谓背叛,不过都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正义些罢了。 * “君上。”明昼予浅好不容易在盲羽红潮里找到了慕晚吟一行,刚准备放下心,却发现澄衣不见了,“殿下哪?” 慕晚吟和祁宁的脸色极为不好。 慕晚吟道,“盲羽红潮有异,衣儿不见了。” 明昼予浅神情一凝,“能引发盲羽红潮异象的只能是盲羽蜃景,属下知道殿下在哪里,请随属下来。” 猩红的血花心上,澄衣漂浮在空中,薄雾般的血色宛如红云般缠绕在她身上,不远处的血枭发出“咕咕”声响,似乎在相互提醒着盲羽蜃景里有闯入者,它们轻微的扑腾了几下翅膀,随即又陷入了沉寂之中,它们识得咒乐绫。 澄衣双目紧闭,锦白衣衫被红云拉扯着,飘得很是轻柔,暮色般的长发轻垂于耳侧,勾勒着澄衣的脖颈曲线,显得恬静极了。 慕晚吟眸色深沉,他瞬闪到血花心上,祁宁因为咒乐绫的拉扯,跟着慕晚吟往血花心而去,只是瞬闪到半路,被明昼芊柔残存的妖魂挡了下来。 “君上不必着急,她没有危险。” 慕晚吟看了一眼模糊的身影,他蹙眉,“你何时留了一丝妖魂在盲羽红潮里?” “很早之前,大概有一千年了吧,这不,刚好派上了用场。” “娘......娘亲?” 明昼芊柔看向明昼予浅,笑的慈爱极了,“娘亲听闻,你已经成亲了,娘亲很是高兴,我的予浅啊,长大了。” 明昼予浅眼中隐隐泛着水光,这熟悉的模样,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笑意,无孔不入的渗进了明昼予浅的身体各处,他对明昼芊柔的思念仿若倾泻而下的洪水,奔腾翻涌,吞天噬地。 “你为何将衣儿困在里面?” 明昼芊柔收回目光,她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将公主殿下困在里面,而是盲羽蜃景里所有的执念将公主殿下困在了里面,他们想把自己的感受悉数传递给公主殿下。” 慕晚吟看着澄衣身边的血腥红云不语,虽然他尚未感受到那些东西对她有伤害之意,可他就是无法安心,他若不在她的身边,她该怎么办啊? “如何破解?” 明昼芊柔模糊的身影一笑,“君上亲自去将公主殿下引出来即可。” 慕晚吟闻言,即刻向澄衣走去,走到一半又被拉扯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看向拉扯之处,原是咒乐绫还拴着他与祁宁,他眉心微蹙,这咒乐绫他解不开,难不成要带着祁宁一起过去。 慕晚吟看向澄衣,正要让祁宁跟他一起过去,咒乐绫却自动的松开了慕晚吟和祁宁的手腕,轻飘飘的向澄衣飘去,慕晚吟立即跟上咒乐绫,进入血腥红云之中。 祁宁目光灼灼的看着慕晚吟被血腥红云围绕,他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扣起澄衣的手指,跟着她进入盲羽蜃景之中,仿若天地之间,唯他们而已。 祁宁眼眶有些微红,她是不是可以得偿所愿了。 祁宁把所有的目光都留在了澄衣身上,而明昼芊柔把所有的目光都留在了祁宁身上,她飘向祁宁,她觉得有些奇怪,她和明昼予浅没有刻意的护着眼前的男人,如今咒乐绫已经离开了他的手腕,为何血枭没有一点想要攻击他的意思,真是好生奇怪。 明昼芊柔的好奇心在看到祁宁右颈间的黑色茯苓花时,便僵硬的瞬间战栗了起来,她用着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颤声疑问,“妖主?” 祁宁收回目光,他带着些戏谑意味看向明昼芊柔,道,“哦?你识得黑色茯苓花。”随即又皱眉想了想,“可我不记得见过你。” “妖主自然没见过我,我从出生到消亡也不过才三千岁。” “那倒是奇怪了,你们夜枭族式微已久,应该没几个活的久的,你是怎么识得我的?” “妖主的事情,夜枭族的书阁里有详细记载,我虽不识得妖主的样貌,却识得君上赐予妖主的黑色茯苓花,那是君上唯一赐出的用以压制盲羽花的黑色茯苓花,也是属于妖主的标识。” “确也不错,只是你们用这四万年的怨怼将她困进去,可还记得当初她被封印时,自身难保时给你们留下的退路。” 这次换做明昼芊柔沉默了,所谓的盲羽蜃景里的执念,便是这四万年来,他们被盲羽花折磨时所留下的怨念和不甘,虽然他们不敢伤害她,可将她困在百年之前是带着恶意的,他们不仅想让她感受到被盲羽花折磨时的痛苦,还要让她感受到绝望和寂寞,他们想发泄自己的痛苦,对着她这个罪魁祸首。 “你们,还真是,忘恩负义。”祁宁不屑的笑道。 “娘亲和祁宁大人在说什么?” 明昼芊柔往后飘了几步,道,“无事,闲话家常几句。” “闲话家常?”明昼予浅直接懵掉了,他的娘亲和祁宁都不认识,有什么可以闲话家常的?而且,闲话家常用在这里似乎也不甚合适。 “你们母子难得相聚,好好说说话吧,往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明昼芊柔欠身,祁宁看了她一眼,瞬闪到了澄衣和慕晚吟的身边,一瞬不瞬的守着他们。 * 北冥雪色于风雪纷飞的一夜将所有的昧心蚕交到了明昼呈欢的手中,就因为明昼呈欢所言,昧心蚕食心惑魂,太过霸道,不适宜被外族所晓,北冥雪色便一点都不怀疑的将自己炼制成功的所有昧心蚕交到了明昼呈欢手中。 明昼呈欢承诺等她离开后会亲手毁掉昧心蚕,因为他怕北冥雪色伤心,而北冥雪色相信了,或许在北冥雪色的心里,她从未怀疑过明昼呈欢。 风雪凝骨,遍地的白骨与风雪合为一色,时间转瞬即逝,夜枭族的不稳之势越发严重,族人长期在互相掠夺之中血气翻涌,弑杀之欲愈发严重,原本还在踌躇不前的长老们最终选择了妥协,他们若不能让族人将这弑杀之欲倾泻而出,那必然随之而来的就是夜枭族的覆灭,他们没有其他的选择。 这也是明昼呈欢初时发现贪食之事,而后再未提过的目的,虽然极近残忍,可这就是妖族的强者生存弱者为食的道理,他淘汰了太过安逸的夜枭族,太过贫弱的夜枭族,将剩下的夜枭族欲望放大,让他们拾起自己的利爪,在奔腾的欲望中,回到当初的俯视之态。 澄衣不发一语的看着明昼呈欢,她似乎理解了明昼呈欢为何要挑起百年祸乱,他不仅在为夜枭族寻一个活路,也在满足他心念之望,他有一颗年轻的躁动之心,他带着妖族最原始的欲望,想要俯视妖界的一切,他学着明昼茯苓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要用她的方式摆脱她对夜枭族四万年的钳制,他想要将夜枭族拉出深渊,重立于世。 或许他更想,光明正大的和北冥雪色在一起。 这是风雪过境的第五年,明昼呈欢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他走到明昼芊柔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房中没有应答。 “姐姐,我知道你在里面,明日我们便要出不归谷了,姐姐若是想留在不归谷里,便等着呈欢将一切安排好,再接姐姐出去。” 明昼呈欢说完,站在门口静默无言,这些年他们为了这个事情争吵不休,明昼芊柔不希望他走上明昼茯苓的路,以杀止杀,可他也不明白明昼芊柔为何如此不喜杀戮,他们是夜枭啊,天生的弑杀者,为何她就是不愿意相信自己,能带着夜枭一族重临于妖界啊。 他们争执了很久,直到某一日他们不争吵了,却也相对无言了,这是他离开不归谷前最后一次来找明昼芊柔,他仍旧希望他的姐姐能相信他,支持他,可是他站在门外等着好久,明昼芊柔也没有开门,他的眼中沉寂了下去,不发一语的转身离开。 她始终不喜他选择杀戮。 明昼芊柔的眼中莫名有些哀伤,她最终还是看到了夜枭族翻覆不堪的命运,她怔怔的看着关闭的门扉,心思低沉。 澄衣想上前去安慰她,她在明昼芊柔的身体里待了很久,她能看出明昼芊柔有些哀伤的眼神里,含了多少撕心裂肺,她想告诉明昼芊柔,这一切都会过去,她又何必在哀伤之中度过她唯剩不多的日子。 澄衣的手掌穿过了明昼芊柔的肩膀,她看着自己由心而发的动作,一时有些怅然,这些不过是百年前的事情,怎么自己就教上真了哪? 澄衣收回手,往后退了几步,她穿过紧闭的房间,大步往外走去。 第六十二章 祸乱(八) 这是一场注定谁都赢不了的局。 澄衣满目之间,触目所及皆为漫天大火,它们吞吐着火舌席卷了夜莺族的一切,遍地尸骸被焦灼的火焰燃没着,噼里啪啦的滋滋作响,仿若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晚宴。 澄衣有些惊恐,她自明昼芊柔的房中而出,便像是踏进了虚空,身边的一切都鸦黑的遥不可及,她环顾四周,寂静无声,直到一片火光骤起,她向着光亮处而去,谁知,入目之处,竟是夜莺族的灭族大祸,这里可是祁宁的家啊。 这里可是祁宁的家啊。 澄衣双肩有些颤抖,她听到了哭喊声,求救声,声声撕心裂肺,震耳欲聋,就像是,就像是盲羽红潮里那些不甘和愤恨的声音一声声的穿透了自己的耳膜,他们逼着自己去听,去感受,他们把想要发泄出来的东西倾数放到自己身上。 他们是想折磨自己,可是为什么,他们要这样折磨自己? “阿姐......阿姐......” 澄衣如梦初醒抬眼看去,那是祁宁稚嫩的脸庞,他双目惊慌无措,在火海与杀戮之中跌跌撞撞的奔跑,声声呼喊带着浓重的哭意,他弱小的身躯在火海之中显得很是颤颤巍巍,旁边炽烈的火舌只要轻轻一卷,就能将他卷的面目全非。 “阿姐......阿姐......” 祁宁的声音太过渺小,纵然他用尽了全部的气力,可是在这注定不堪的一夜里,什么作用都起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停的奔跑,不停的呼喊,只是这样做了,是否就能得到救赎? 突然之间,冷光乍现,已经哭的浑身颤抖的祁宁身后出现了双目嗜血满脸邪佞的夜枭族人,他举起冰冷的妖器,仿佛只要手轻轻往下划去,祁宁的脖颈之间就能立时出现细细的血缝,将他分成两截。 澄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冲了上去,想去阻止,手掌再次穿过了那夜枭族人的手腕,她眼睁睁的看着冰冷的妖器向着祁宁划去。 “哐当......” 澄衣回神之时,已看到夜枭族人的妖器被打落在地,那个夜枭族人手腕之间还插着一把九幽莲锁剑,嗯?九幽莲锁剑?澄衣蓦然转身,看向不远处,是......慕晚吟......,澄衣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那个夜枭族人似乎还不死心,他用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将妖器幻到手中,再次向着祁宁劈了下去,慕晚吟没有丝毫犹豫,他直接用九幽莲锁剑将那夜枭族人抹了脖子,夜枭族人双目死盯着祁宁,随后轰然倒在了地上。 澄衣面露惑色,她看着夜枭族人的尸骸,他为何如此执着的想要杀死祁宁,明明眼前有一个强大的敌人,明明打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不应该是选择逃跑吗? 澄衣的疑惑在看清夜枭族人的面目之后,了然了下来,这是明昼呈欢带着昧心蚕出去之后又带回来的那个侍从,明昼呈欢这是借慕晚吟之手,不,是随便借谁之手,消除昧心蚕的踪迹,明昼呈欢,真是......狠心啊...... 她看到从蕴将祁姜带了过来,祁姜满目含泪,怀中抱着一株开的极盛的芍药花,她看到祁姜将祁宁护在怀中,任由祁宁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她看到祁姜咽下了泪水,双目含着恨意和不甘,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她看到他们跟随慕晚吟离开,往后便是艰难险阻,他们也要趋之若鹜。 澄衣提起的心放了下来,这些劫数都太真了,时时刻刻都能让澄衣忘记自己身在盲羽蜃景之中,她吐了口幽长的气息,平复着自己的心境。 *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烧的夜莺族什么都没有留下,那些黢黑的残物冒着浓黑的烟散发着木屑的焦味,滚滚升起,仿佛在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澄衣守着那个夜枭族人的尸骸到了天亮,她在等明昼呈欢,等着他来确认这个夜枭族人的死亡,澄衣想知道,当明昼呈欢看到自己精心布下的局完美成功的时候,他会有怎样的表情,会欣喜若狂,还是会潸然泪目。 澄衣等到了明昼呈欢,她在明昼呈欢的眼里没有看到欣喜若狂,也没有看到潸然泪目,明昼呈欢的眼中很是暗沉,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仿若一潭冰冻多年的潭水,无波无澜,只剩下冷彻心扉的寒意,一波波的注入心间。 仅仅三百年,明昼呈欢终究还是变成了这般模样。 澄衣有些怀念那个温柔笑意,目光炯炯的少年了,那个时候他暖白如纸,最是欢喜,眉目间的春风总是能吹走无数阴霾,暖着所有人的心。 若他当初任性些不接下夜枭族的族长之位,就不会知道那么多的密辛,也就不会埋下这不甘的种子,让这个种子被寂寞和妄念浇灌,生根发芽,随着时间越久,扎根的越深,直直的捅破心脏,让他心里的血随着根须缠绕到身体的每一处,撕裂着,叫嚣着,空虚着。 明昼呈欢将死去的昧心蚕收回手中,一阵妖气拂过,昧心蚕化作齑粉,随风而去。 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很是落寞。 这是澄衣唯剩的念头。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澄衣听着这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的靠了过去,目及之处,澄衣忍不住捂住嘴唇,作呕难受,她已经受不了夜枭族贪食的恶态,往日吃同族,今日吃夜莺族,明明都已经烧焦的面目全非,他们还吃的那般急促和满足,澄衣的心态已经逐渐濒临崩溃。 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是自己? 这里的一切与我何干,为什么我一定要看尽这悲凉百态,丑恶百态,为什么是我啊? 澄衣脸色泛白,她不停的后退,浑身泛着恶心。 “衣儿。” 温润的声音骤然响起,澄衣只觉得自己靠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随即眼前蓦然一黑,是掌心覆盖眼睑的温度,她感觉到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将她圈进怀里,身后的躯体微微发抖,灼热的吐息在她耳边急切的唤着她的名字。 澄衣绷紧的神经一瞬间软化了下来,她放松身体靠近身后的怀抱,将自己身体的支配权交了出去,她等了这么久,他终于来了。 慕晚吟感受到了澄衣的动作,他低头吻了吻澄衣的脖颈,只是浅浅一吻,叹息道,“是我来晚了。” 澄衣无声的摇了摇头,她想看看慕晚吟,她......好想他。 澄衣伸手准备扒开慕晚吟的手掌,她刚将手掌覆了上去,便被慕晚吟制止了。 “不要看。” 澄衣的手一顿。 “我现在不好看。” 澄衣这时才闻见了慕晚吟身上的血腥味,虽然很淡,可是能让慕晚吟受伤的,该是怎样的险境,他又是怎样的急迫,才能将自己弄成不好看的模样。 盲羽蜃景对自己执念颇深,拉着自己进了来,诛心为上,对慕晚吟的突然闯入,来者不善,又岂会善待,自然是用尽各种方法阻碍他找到自己。 “哥哥,谢谢你来找我。” * 慕晚吟又紧了紧澄衣,再三确认怀中是实实在在的澄衣之后,慕晚吟总算放下了心,他找过太多的地方,遇见过太多的幻影,终于找到了她,他不敢掉以轻心,如视珍宝。 “跟我回去吧。” 澄衣摇了摇头,睫毛轻轻挠了挠慕晚吟的掌心,慕晚吟掌心微痒,指尖轻轻收缩,澄衣脖颈间的呼吸微微重了些。 “我想看看哥哥百年前经历过的事情。” “嗯。”慕晚吟的声线暗哑,“我陪你。” 澄衣覆在慕晚吟手背上的手掌轻轻使力,慕晚吟的掌心仍旧半点不让的停在澄衣的眼睑处,“没关系的,无论哥哥什么样,我都喜欢。” 慕晚吟心中一动,她说,她喜欢。 澄衣毫无阻碍的将慕晚吟的手掌拉了下来,她转过身,静静的看着慕晚吟,往日神采奕奕的眼眸悄然爬上了血丝,眼中的慌张尚未完全退却,神情微蹙,似乎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气,显得极不精神。 墨黑的发丝稍显凌乱,失了往日的柔顺,它们胡乱的或落在慕晚吟的衣襟里,或贴在慕晚吟的脖颈处,显得迷离而勾人。 慕晚吟的脖颈太白了,发丝贴的越紧,越显得楚楚动人。 澄衣蹙眉,刚才自己是在胡乱的想什么哪,她抬眸正好看到慕晚吟幽深的瞳孔,心下一震,难道他刚才就是这样看着自己的,那自己刚才的动作岂不是全部落进了他的眼里,他有没有发现些什么? “哥哥,受伤了。”澄衣拾起慕晚吟的手臂,继续蹙眉说道。 “无事。” “怎么会无事,还流着血哪。” 澄衣拿起刚回到身上的咒乐绫,一股脑的将慕晚吟的伤口缠了起来,期间咒乐绫有些轻微的抗拒,却在被澄衣横了一眼后,乖乖的放弃挣扎,接受了缠绕的命运。 咒乐绫还在想,缠就缠吧,等下先将血吸个够。 “不许吸血。” 澄衣这话是对咒乐绫说的,她知道自己这个妖器,傲气而喜血,自己强硬的将它缠绕了起来,它定要在其他地方得些好处,至于其他地方是什么地方,随便想想都能知道。 咒乐绫原本绽开到一半的花瓣骤然失了生气,慢悠悠的合了起来,显得垂头丧气的。 澄衣将这一切安排好,才将目光放回了慕晚吟身上,她理了理慕晚吟的发丝,将它们柔顺的放在他的耳后,轻笑道,“哥哥在我心里,什么时候都好看。” 说着双手抚上了慕晚吟的脸颊,微凉的唇瓣轻轻覆了上去。 慕晚吟只是微愣,随即用手托住了澄衣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澄衣被吻得险些窒息,她原本只是想浅尝即止,却忘记了她对慕晚吟是怎样的吸引,如今她自己凑了上去,又怎么可能浅尝即止。 澄衣想推开慕晚吟,可手指到了他襟前,反而变成了抓紧,她在慕晚吟的鼻息之间沉沉浮浮,嘴里的空气似乎都要被慕晚吟抢夺干净,让她只能靠着慕晚吟偶尔给出的空气存活。 “唔......” 澄衣艰难的出了声,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慕晚吟只是轻笑一下,微微放开了些澄衣,澄衣得了空隙,大口的换着气。 她正想凶一凶慕晚吟,好叫他知道,自己也是有些脾气的,只是话到嘴边,又被慕晚吟的唇瓣堵了回去。 慕晚吟吻的很深,他肆无忌惮的掠夺着澄衣的甘甜,仿若上瘾。 第六十三章 祸乱(九) 慕晚吟鼻息渐重,神色暗沉,他看着澄衣绯红的脸颊,仿佛一朵欲拒还迎的花朵儿,静待他摘取,他喉结无声的翻动了几次,闭上眼睛,继续缠绵的深吻着澄衣。 澄衣被吻的有些昏天黑地的,她被慕晚吟牵引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就在她极近眩晕的时候,慕晚吟放开了她,她得以喘息。 澄衣的唇瓣红的不成样子,肿的不成样子,一眼看去,便知道被疼爱的狠了,□□的狠了,微微发痛,她有些嗔怪的看向慕晚吟,而慕晚吟眸色很深,一瞬不瞬的盯着澄衣的唇瓣,似乎还有些别的想法。 澄衣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直觉离他远些会安全点。 慕晚吟收回目光时,就看出了澄衣的意图,他立即扣紧了澄衣的腰身,吐着热气靠近了澄衣的耳侧,轻笑了一声,“怎么?自己点的火,怕了?”说着说着,还有意无意的拂过澄衣的耳瓣,留下若有若无的热浪。 澄衣被说的耳朵通红,她垂下眼睑,不去理会慕晚吟的放浪之词。 慕晚吟看着澄衣害羞的模样,心中蓦然的动了动,刚才的蚀骨媚香还未消散,依旧若有若无的在他鼻息之间来来去去,他艰难的抽身而出,他怕吓到了澄衣,可如今她又将这羞涩的模样全然展露在他眼前,真是让他情动不已,难以克制。 慕晚吟眸光深沉的看了一眼她白嫩的脖颈,只要咬上一咬就好了,就咬一咬,他就满足了。 “嗯?” 澄衣吃痛,她的脖颈间传来了牙齿嵌入肌肤的触感,她还来不及反应,随后又传来了暖和的酥麻感,她紧张的抓住慕晚吟的前襟,任由慕晚吟在她脖颈间为所欲为。 慕晚吟鼻息灼热,引得那牙印也微微发烫,才放过了澄衣,他看着她脖颈间的印记,十分满意。 他的人,总是要有些属于他的痕迹。 澄衣此时已经乏力的靠在了慕晚吟的怀里,她浑身无力,只能依附在慕晚吟身上,而慕晚吟十分享受美人在怀的感觉,毕竟澄衣的浑身无力都原于他,他十分欣喜的接受她全身心的依靠着自己。 “今日不如先歇一歇,盲羽蜃景引你入境,你若不去探寻,它便会止步不前,不必如此着急。”慕晚吟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 澄衣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她窝在慕晚吟的怀里,点了点头。 慕晚吟将澄衣打横抱起,一个瞬闪和移步,再出现时已在不归谷的客房之中,他将澄衣放进软榻里面,随后睡在了澄衣身边,他搂着澄衣,轻笑道,“睡吧,我有些困了。” 澄衣虽觉得害羞,可慕晚吟受了伤,必须要好好休息才能好的快些,便放下了别扭,任由慕晚吟搂着,一同睡了过去。 澄衣睡的安稳,慕晚吟同样也是,他早已对澄衣渴望不已,如今又得到了澄衣的回应,他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的欣喜,他们终于心意相通,此后的生生世世,也将执手不离。 * 盲羽红潮仍旧猩红血色,澄衣和慕晚吟在休息一夜之后,便被带到了此处,四周依旧血雾弥漫,能见之处,少之又少。 澄衣欲往前走几步,却被慕晚吟忽然拉住。 “衣儿。” 澄衣对上慕晚吟担忧的目光,似乎知晓了他在担心什么,她转过身,施术让咒乐绫从慕晚吟的手臂上滑落,然后让咒乐绫拴住她和慕晚吟的手腕,澄衣与慕晚吟十指相扣,笑着道,“这样如何?就算被外力拉开了,我们还有咒乐绫栓着。” “嗯,这样好。”慕晚吟紧了紧手指,将澄衣的手指夹在指缝之中。 “噗嗤......噗嗤......噗嗤......” 澄衣抬头,看见无数的血枭在盲羽红潮的掩护下,往一个方向猛的滑行,它们不停的扑闪着翅膀,去势汹汹,成群结队。 “走吧,跟着它们。” 慕晚吟走在前面,将澄衣护在身后。 澄衣见着慕晚吟这般庇护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暖,作为魂穿百年的他们,本就不会被盲羽蜃景之中的事物察觉,虽然心里知道,可依然喜欢被视若珍宝的感觉。 慕晚吟忽然止住了脚步,澄衣不解,走到慕晚吟身边,她微愣,随即道,“哥哥,是你吗?” 慕晚吟点了点头,“这是百年前明昼呈欢引我入不归谷里的情景。” 百年前的慕晚吟已与血枭搏战了许久,身上留下了血枭的爪印,那些爪印划破了衣衫,划进了血肉之中,被划开的血肉已经呈现黑紫色,被围攻的慕晚吟却无暇顾及,他拿着九幽莲锁剑堪堪撑开了一层屏障,将自己护在里面。 “哥哥为何执意要进不归谷?” “寻往生镜。” 澄衣疑惑道,“哥哥要往生镜做什么?” “还与神界。” 澄衣愕然,就为了将往生镜还与神界,他便心甘情愿的走进明昼呈欢的谋划里,听着太过不可思议,“哥哥为何要急于一时?” “往生镜四万年后临世,传到了神界,桫椤神女传令妖君,两日内归还往生镜。” “为何会这般巧合?” “当时东篱妖主以自身为代价将夜枭族逼退至东篱边隙,若没有往生镜一事,他们撑不过半月。” “哥哥可知,往生镜为神族哪位上神所有?” 慕晚吟摇了摇头,“只闻往生镜乃神族失落之物,其余皆被神族抹灭,仿若凭空而生,凭空而失。” “哥哥,我......” 澄衣本想告诉慕晚吟,她知道往生镜在何处,可话刚到嘴边,九幽莲锁剑撑起的微弱屏障已经应声裂开,张牙舞爪的血枭带着锋利的爪尖俯冲了过去。 忽然俯冲至一半的血枭婞婞的收回了爪尖,似有不甘似有不敢的“噗嗤”了几下翅膀,四散飞走,临飞走时还轻微的嗷叫了几声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她来了。” 澄衣看去,是明昼芊柔。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明昼芊柔,她将血枭驱散,并将我带出了盲羽红潮,不仅如此,她还告诉我要解盲羽毒,需要火狐族至宝--火燎珠。” 他们看着明昼芊柔将慕晚吟带出了盲羽红潮,却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继续说着未完的事情。 “我当时毒发的严重,被带出盲羽红潮之后,已是全身紫黑,耳目不明,唯记得昏迷之前,阮禾与明昼芊柔之间的剑拔弩张,等醒来之后,我已身处南明殿内,火燎珠也已暗黑皲裂。” “那哥哥上次离开便是因为火燎珠吗?” “火燎珠一直守护着火狐族,自那日之后便一直暗黑阴沉,最多百年,若不修复,火狐一族将受重创。” 澄衣默然,火燎珠本就是因救慕晚吟而失了庇护之效,慕晚吟应诺修复,也是该的。 “那往生镜之事,又是如何解决的?” “桫椤神女两日后神降妖界,她立于南明殿之上,俯视众妖,而后......”慕晚吟忽然欲言又止,惹得澄衣一阵侧目。 半晌,他干咳了一下,“而后......她现于我眼前,看了我许久,最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哥哥与桫椤神女相识?” “不认识,自我承继妖君以来,从未上过神界,也未遇见过诸神。” “那定是哥哥貌美,惹得桫椤神女不忍追究。”澄衣一脸坏笑。 “那是自然。”慕晚吟俯身,贴在澄衣耳边轻语,灼热的气息一瞬不瞬的拂过澄衣的脖颈,惹得澄衣一阵热意,他十分满意澄衣的反应,轻飘飘道,“否则如何能得到衣儿的欢心。” 澄衣早已见识过慕晚吟满嘴胡诌的本领,只是他这般随时随地、随随便便就能将情话说的顺其自然,澄衣一时有些招架不住,她既喜欢慕晚吟挠着自己,可又害羞的不得了,反反复复间,脸色越发的潮红,耳垂上挂着的红意,有些欲语还休的意味。 慕晚吟轻笑了一声,站直了身体,与澄衣隔了些距离。 他不着急,等从盲羽蜃景里出去,他有的是时间与澄衣细细道来,细细研磨。 * “呈欢,你这是做什么?” 北冥雪色面露疑色,她看着封锁隐世涧的屏障,看着眼前背对着她的明昼呈欢,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委屈全然奔泻了出来,她的声音充满了焦灼,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不该在他们面前维护夜枭族。” 北冥雪色有些彷徨,她颤声道,“为何?”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欲颠覆妖界统治,让夜枭族重新立于妖族之巅。” “我不信,”北冥雪色还在试图为明昼呈欢寻找理由,“我们相识相恋三百年,你从来不是一个为了欲望会生妄念之人。” “雪色,花妖一族喜隐淡泊,可以不争不妒,可夜枭族从未忘记过四万年前的耻辱,往日不争是因为时日未到,而今日之争乃是顺天而行,我族注定是妖界之道。” “呈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所求的妖界之道,会毁了我们的所有。” “有所得便有所毁,我早已......一清二楚......” 明昼呈欢声线降的很低,近乎暗哑无措,他半垂着眼眸,嘴角带着讽刺的笑意,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不公的世道。 “一清二楚?”北冥雪色颤抖着嘴唇,她咬牙切齿的说出了这几个字。 “你不是说过,有我陪着你,千年万载,便都是欢愉,如今,你是要抛弃这誓言,抛弃我,去追寻你的妖界之道吗?” “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就比我重要吗?” 北冥雪色在挣扎,她看着他的背影,带着祈求的神色,只要明昼呈欢说一句,让她陪着他,天涯海角,离经叛道,她都会随着他,她不想被困在这隐世涧里,也不想在明昼呈欢走后,从此再也不能与他相见。 她惟愿,与他在一起。 “雪色,是我负你,你......恨我吧。” 第六十四章 祸乱(十) 风很轻,将这只言片语吹的空灵宛转,明昼呈欢御风远行,独留北冥雪色怔怔的看着残影,那里曾经有过迷恋的痕迹,带着朝阳和远方,只是不经意间又有一片风吹过,吹散了过往,再无痕迹。 “我不信,明昼呈欢,我不信......” 风很轻,却轻易的将这轻声喃昵悉数吹散在风里。 “他为何要那般对她?”澄衣心里堵得慌,明明爱她入髓,却又伤她至深,若是情爱这般难过,当初又何必相识相知。 “他是为了保护她。”慕晚吟垂眸,“北冥雪色曾在各妖族族长会议上护着夜枭族,护着明昼呈欢,他若不这样做,待妖界暂稳,花妖一族就是下一个夜枭族。” “为何?” “各妖族族长已经察觉到北冥雪色与明昼呈欢牵扯颇深,他若不将她护在隐世涧里,北冥雪色会成为他们胁迫明昼呈欢的棋子,他会护不住北冥雪色。” “可哥哥不是在吗?你会同意他们用北冥雪色来胁迫明昼呈欢吗?” “我虽能震慑妖界各族,可明昼呈欢杀戮太深,想要致他于死地的多不甚数,我无法全然顾及。” 慕晚吟叹了一口气,似是认同,“他的选择是对的。” “可哥哥不觉得,明昼呈欢的选择,近乎于他的一厢情愿,他以为他护好了北冥雪色,却从未问过北冥雪色是否愿意这样被他护着,这对于北冥雪色来说,太过无情。” 若是我,我定然选择同他翻覆天地,生同寝死同穴,挫骨扬灰纠缠不休。 后面这句话澄衣没敢说,她只是默默的在心里念了一遍,却好似用尽了全部的心力。 慕晚吟想,若是他与澄衣也到了这般境地,他又会如何做,可想着想着,他便觉得不对劲,他们不会到这般境地,他会好好护着她,让她永远如初见时那般美好恣意。 “都已是往事,衣儿不必在意。” 澄衣收回思绪,淡淡的笑了笑,“可我听爹爹说过,花妖一族已被封禁在隐世涧里百余年,明昼呈欢事败之后,哥哥便再也没有管过隐世涧吗?” “明昼呈欢的禁制在他事败之后已然破碎,隐世涧现在的禁制乃是我所设。” “这又是为何?明昼呈欢不是已经表明了与北冥雪色没有关系了吗?哥哥为何还要禁锢他们?” “明昼呈欢逃离之后,妖界暂稳,有些怒气未消的妖族将明昼呈欢的逃离算在了北冥雪色身上,他们想要覆灭花妖一族。” “花妖一族以蛊闻名,恐怕他们想要覆灭花妖一族为假,夺取花妖一族的蛊虫为真。” “蛊虫之物,若是落于其他妖族,还不如放在花妖一族,所以我以花妖一族反思为由,将他们封禁在隐世涧里,也算是留个清净给北冥雪色,这原本就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哥哥就没想过将蛊虫之物,收为己用?” “妖界各族自有其生存之道,强行收之,祸福难料。” “哥哥不像妖君,倒是像神界无求无欲的神。”澄衣见着慕晚吟认真的紧,忍不住打趣道。 “无求无欲?”慕晚吟眉眼一挑,“衣儿不知,我所求所欲都是你吗?” 澄衣看着慕晚吟就要不正经起来,赶紧打断,她可不想再被慕晚吟轻薄一番,于是拉起慕晚吟的手,就准备往前走走看看。 慕晚吟自是不勉强,又快步走到了澄衣前面。 * “这是?” “夜枭族败退,明昼芊柔身死。” 澄衣握住慕晚吟的手一顿,她知道明昼芊柔会死,但她没有想过明昼芊柔会死的这般惨烈。 明昼芊柔双目紧闭,已无血色,显然已经死去多时,就这样一个毫无生机的尸体还被高吊在高楼之上,风吹日晒,曝尸泄愤,甚至于每过一日,都要割其血肉,喂食妖物,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我知道此事已是三日过后,即命无宿为她收尸安葬。”慕晚吟看了一眼澄衣的神色,又道,“我中毒之后,夜枭族趁机反扑,若不是明昼芊柔相助,妖界又将尸横遍野,我答应明昼芊柔,以她之命,逼退明昼呈欢,所以,她的身死为她心甘情愿也是在所难免。” 这是明昼芊柔用她自己的命为夜枭族换取的又一次机会,她真的做到了将自己的全部都交给夜枭族,只是这般做法,夜枭族又怎会领受。 澄衣感受到了荒凉,妖族身死尚有妖魂可入轮回深渊,如今他们不仅碎了明昼芊柔的妖魂,还这般折辱她的妖身,心中没有满足的泼天欲望全部混杂在此,如此丑恶,比起那贪食还要恶心百倍。 澄衣脸色煞白,她放开慕晚吟的手,转身快速离开。 慕晚吟跟在身后,没敢说话。 “咕隆......咕隆......” 澄衣双目猛然放大,近在咫尺的血水翻滚着血腥味,直冲入澄衣的嗅觉之中,澄衣先是一愣而后就恶心的想要呕吐,幸好紧随其后的慕晚吟及时拉住了澄衣,否则澄衣将会全然跌入血水之中。 澄衣被慕晚吟拉稳了身形,这才发现,刚才在不知不觉中,天地之间发生了倒换,澄衣的闯入刚好将天地定在错落之中,所以足下乃宁静天空,前方乃血腥红池,头上乃贫瘠泥土,错落有致,味道......独特...... 澄衣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银河九天,倒挂银钩,星辰大海,回流翻涌,若没有前面那方血池,此情此景,也能称得上美轮美奂,独有韵味。 澄衣缓了好一会儿,虽说盲羽蜃景里时时刻刻都隐隐约约散发着血腥味,可猛然整个呼吸都浸染在里面,着实有些受不了。 慕晚吟扶住澄衣,他极细致的看着澄衣神情变化,“可好些了?” “没事。”澄衣微眯了眯眼,将口中的浊气吐出,“我们在哪里?” “此处方寸错乱,该是在盲羽蜃景的边缘。” “我们......”澄衣忽然间觉得天旋地转,她用力握住慕晚吟的手,原本纤细白嫩的手指握成了爪状,嫩白的指尖因为太过使劲已变成了嫩嫩的粉色,这粉色随着指尖越发的收紧,开始慢慢呈现出绯红色。 “衣儿......” 慕晚吟的呼喊声在澄衣听来近乎微弱不堪,她只觉得自己仿若踏进了未知的扭曲空间,身上的器脏和血液都在翻江倒海,他们奔流不息的四处搏击,玩闹的不亦乐乎。 澄衣恐惧于无法掌控身体的感觉,她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东西在冲击她的灵海,似乎想要夺走她的意识和身体的控制权。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谁......?”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谁......?” “杀了他......杀了他......” “所以......到底要杀了谁......?” “啊......”澄衣难耐,她阻止不了灵海里的叫嚣,那个未知的东西一寸寸的撞击着她的灵海,将她的保护击的支离破碎,无数只黝黑的巨手在上面爬行,掩盖了灵海的光辉,它们占据着她的灵海,异物的侵入让她痛苦不堪。 “衣儿......衣儿.......” 慕晚吟将澄衣拥在怀里,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澄衣蓦然安静了下来,她放下颤抖的双手,眼里倾泻而出的眸光泛着冰冷的杀意,那是上位者和杀伐者才能拥有的蔑视。 她好像不是她了。 * “哥哥?”澄衣嘴角缀着笑意,声音很是冷清。 “嗯。”面对忽然冷静下来的澄衣,慕晚吟其实很是疑惑,可澄衣看着并无两样,又加之他担心的很,也就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澄衣的身体上。 “哥哥。” “嗯?” “我冷。”澄衣咬了咬嘴唇,似有不满,语调却是微微上扬,带着些娇弱的味道。 “哥哥你抱紧我,好不好。” 澄衣娇腻的语调带着楚楚可怜的神情,仿若一朵易碎的琉璃花朵儿,惹得慕晚吟心里一阵悸动,他将澄衣往怀里拢了拢,半是安抚半是满足,澄衣在他怀里软的像一汪泉水,清冽而自带着甘甜。 娇弱,易推倒。 慕晚吟惊觉自己生出了这般想法,他呼出了一口热气,喉结上下滚动着,看着澄衣软卧在他怀里的身体,眼神里带着涌动的暗沉,若不是慕晚吟刻意压制,如今早已奔腾的天崩地裂。 他紧紧的搂着澄衣,指腹间的软肉紧贴在澄衣的脖颈和腰间,有些发热,他有些难耐,放在澄衣脖颈间的指腹不自觉的摩擦着,似乎想将这微热的触感通过澄衣的肌肤散发出去,澄衣的肌肤本就细腻,慕晚吟无意识的来回摩擦,反而将澄衣的脖颈擦红了一大片,粉红颜色,宛如初春里盛开的桃花新粉,惹出了一阵春意连连。 慕晚吟微低头就看见了自己的杰作,桃花新粉的脖颈里还有几处反复摩擦的绯红,就像点缀在初春桃花里的殷红花心,最是出彩也最引人遐想。 慕晚吟似乎又听见了。 来吧。 来咬我吧。 一声声的婉转幽长,又极具诱惑之力。 慕晚吟险些又被迷惑了,他猛然深吸了口气,将自己黏着在澄衣脖颈间的眼眸硬生生的拉扯开来,他看向四周景色,试图忘记澄衣脖颈间的一片丽色。 “这里是盲羽蜃景的边缘,不稳的很,我们早些离开为好。” 慕晚吟的声音嘶哑的厉害,尽管稳了又稳才说出了这番话,可情动的意味却依旧若有若无的散发着。 “可是,我有些累了。”澄衣嘟囔着不满,半分不肯听慕晚吟的话。 “那......你要如何?” 澄衣眸光聚合,她怔怔的盯着慕晚吟,带着些狡黠的目光,“我脚痛,我要哥哥背。” 慕晚吟愣了一下,直觉有些奇怪。 第六十五章 祸乱(十一) “哥哥。”澄衣又开始委屈无助,好似慕晚吟对她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 “真是对你毫无办法。”慕晚吟叹了口气,他有些受不住澄衣的神情,委屈巴巴的显得楚楚可怜,明明是一副弱小的模样却又让他忍不住要去做。 慕晚吟弯下腰将澄衣托在背上。 “哥哥的背真舒服。”澄衣勾着慕晚吟的脖颈,在他耳边悠悠的说着找不着边际的话语。 一如当初。 澄衣勾起狭长的眸子,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 慕晚吟背脊微僵,他耳边被澄衣擦过热气的地方泛出了痒意,酥酥麻麻的如电流一般急速的窜过全身,他挎住澄衣双腿的手臂有不可查觉的收紧,那是极力克制后留下的细小回应。 他想让那热气继续撩拨,却又怕自己的热情惊着了澄衣,他在想与不想中独自挣扎,鬓间已微微生出了薄汗。 澄衣轻笑,带着几丝嘲讽。 “哥哥。”澄衣又贴近了些许慕晚吟的耳朵,“你怎么出汗了?” 慕晚吟呼吸一滞,近到几乎贴在耳边的声音明显的告知着慕晚吟,澄衣那近在咫尺的距离,吐气如兰,空谷回响,还有那随着呼吸一吐一吸的热浪,几乎要将慕晚吟的意识埋进泥土之中,让他被迷惑,被怂恿。 “你......”慕晚吟呼吸有些不稳,“衣儿长大了,重了许多。” “嗯?是吗?”澄衣倒没想过,慕晚吟还会用这般根本毫无一用的借口,她诧异了一下,随后就笑了起来。 “明明是哥哥心不在焉,如今却赖在我身上,哥哥,你越来越坏了。” 慕晚吟心里一沉,他很坏吗? 他哪里坏了。 “不过,我喜欢。” 慕晚吟终于察觉到澄衣哪里奇怪了,她今日似乎特别的......魅惑......特别的不像她。 慕晚吟的旖旎心思一瞬间烟消云散。 * “哥哥,你说北冥雪色恨明昼呈欢吗?” “不恨。” “哥哥为何如此笃定?” “北冥雪色的眼里没有恨意。” “仅仅如此?” “嗯,仅仅如此。” 澄衣哂笑,道,“那明昼呈欢真是好的很,伤透了北冥雪色的心,还能被日日念着,就属他幸运的很。” “幸运?” “多情总被无情累,一个女子愿意花百年的时间去等,却从未生出过恨意,这般痴情不移,明昼呈欢自然幸运。” 慕晚吟沉默不语。 “只是,可怜了北冥雪色。” 其实澄衣心里很是不喜,自然而然说出的话总带着些若有若无的讽刺,慕晚吟敏锐的抓住了澄衣语调里的轻微变化,她的衣儿,从不会这般说话。 “他们纠缠了几百年,总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只不过是纠缠了几百年而已,明昼呈欢薄情寡心,北冥雪色痴心妄想,本该两两相消或是两两相厌,却还让妄念成灾,一个藏了百年,一个忍了百年,难不成他们以为,在百年之后的业障之下,还能有个好结果。” 澄衣说的很是平静,只是在毫无感情的叙述一个事实。 慕晚吟仍旧背着澄衣前行,四周错乱未有分毫变化,唯有刚才澄衣差点跌入的血池跟随其后,若近若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澄衣见慕晚吟不说话了,也惊觉自己刚才有些失言,她现在可是澄衣,那个从小到大被关心呵护的澄衣,这个澄衣哪里能说出这般刻薄的话语。 澄衣皱了皱眉,也不知道慕晚吟发现了没有。 “衣儿,你可还记得迷幻之境里,我对你说过的话?” 澄衣眉眼一跳,这是在试探我? 可惜了,她有澄衣这具身体的所有记忆,而且清楚异常。 “哥哥在迷幻之境里与我说了很多话,不知哥哥问的是哪一句?” “罗君阁最后一夜。” 澄衣闻言便低低的笑了,“自然记得,哥哥说心悦我,想娶我,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澄衣越说便越笑的欢快,到了最后,笑的身子微微颤抖,“若不是哥哥在迷幻之境里失了记忆,我都要被哥哥骗了去。” “我没有......” “嗯?”澄衣止住了笑声。 “我没有失去记忆,地苜沙是我给予浅的,我事先用了醒神散。” “所以,哥哥是特意出现在迷幻之境里的?为什么?” “为了你。”慕晚吟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本来还怀疑背上的不是澄衣,可这些记忆只有他跟澄衣拥有,若是澄衣被夺舍,她便不会有除了这里以外的记忆,所以,她是澄衣,只是被百年之前的情景浸染,不知不觉中透出疲惫罢了。 他将澄衣的不妥之处,称之为疲惫。 “哥哥何时开始喜欢我的?” “北境,初见。” “可那时,我只有八岁,我还小,而且,哥哥弃了我十年,不闻不问,又如何能说,初见时便已喜欢上我?” “我没有不闻不问,我让祁宁陪在你身边,将你的喜怒哀乐尽数写于我知,你喜欢吃什么,你喜欢穿什么,你喜欢看什么,我都知道,你哪日烧了无宿的衣袍,抢了小妖的果子,坐在万狐宫殿门前的树上发呆,我都知道,关于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那哥哥可知,我为何喜欢在万狐宫殿门前的树上发呆?” 慕晚吟又沉默了,他说不出口,他不能告诉澄衣,他明明知道她在等他,可他却不能立即回到她的身边。 “我等了哥哥好久。” 澄衣在为原身诉苦,她清楚的知道,原身那十年经受的苦楚,她往往整日整日的等,从霞光初起到日暮沉落,从熠熠生辉到黯然无光,从充满希望到波澜不惊,她在等待中慢慢长大,学会了收敛失望。 “往后,不会了。” 澄衣勾住慕晚吟脖颈的手臂微微收紧,慕晚吟被迫微扬起了下颌。 澄衣眼眸里的阴沉如藤蔓般疯长,他怎么可以这样,轻而易举的说出这般低声下气的话语,他是在讨好澄衣吗? 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该是高高在上,不染纤尘,最终被我拖入尘埃才对,他怎么能自己走进这尘埃之中,放弃他高傲了一世的姿态,他怎么可以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 澄衣的眸光在阴沉之后,生出了杀意。 “所以,哥哥想告诉我什么?” “情之一字,万千解法,他们和我们,从来都不同。” * “哥哥,我不累了。” 慕晚吟停下脚步,将澄衣放了下来。 “情之一字,万千解法,可若妄念丛生,只会恨意难消。”澄衣淡漠的眸子压的很低,藏住了眼底的杀意。 “我曾闻一事......”澄衣淡漠的语气忽然顿住,她跟他说这些做什么,他又记不得。 “嗯?” “不论北冥雪色和明昼呈欢如何,他们终将不会有好结果,欠下的债要还,偷来的时光要还,报应不爽,前世今生,都得还。” 澄衣发现,慕晚吟不是想试探她,他只是想找个机会对原身诉诉衷肠,只是,这甜腻的味道让她有些嫉妒。 明明都有同样的妖魂,她极近挣扎,最终什么都没有得到,而原身什么都不用做,却什么都唾手可得。 她逆天而行,身消魂封,怨念横生,绝不安宁。 慕晚吟仿若未闻,他目光沉静的看着血池,道,“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里出去。” 澄衣挑眉,她当然知道他们可以从血池出去,只是她能操纵这身体的意识是因为盲羽蜃景这里的颠倒错乱,若是跟他离开,她便会失去对这身体的操控,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可不想就这么灰溜溜的什么都没做成的回去。 “好啊,哥哥先走。” “前路未知,你跟紧我些。” 澄衣满眼笑意,“好。”声音软糯的可以。 待慕晚吟转身过去,澄衣的笑意瞬间消散的一干二净,眼里的阴霾来的铺天盖地。 “咒乐绫,回来。”声音清冷的如坠冰窖。 “啪嗒......” 咒乐绫应声松开了慕晚吟的手腕,慕晚吟察觉手腕一空,蓦然转身看向澄衣。 澄衣手持九幽莲夙剑,一剑刺进了慕晚吟的胸膛。 血液顺着剑锋“滴答”“滴答”的落在宁静天空之上,在天空里点缀上了一颗一颗血红色的繁星,格外的炙热。 “你竟然又出现在我面前。”澄衣说完就笑了,笑的极其张扬,笑的天地失色。 “衣儿?”慕晚吟眉目紧锁,九幽莲夙剑的冰寒侵袭了他全身。 “我不是你的衣儿,我只是拥有她的记忆。” 澄衣将九幽莲夙剑又往慕晚吟的身体里推进,霎时间血液“滴答”的更加欢快了,它们加速着往下滴落,形成大片大片的血红色繁星,异常的灼目。 “你是谁?” 慕晚吟的神色开始变冷,他无惧九幽莲夙剑的冰寒,伸出一只手,想要将澄衣抓过来。 九幽莲夙剑越发深陷进慕晚吟的身体之中,澄衣的神色很是嗜血,就这样,刺穿他的心脏,让他去死吧,让他去死吧。 “不,不要,住手。”澄衣猛然拔出了九幽莲夙剑,她的手又开始颤抖起来,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词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慕晚吟不曾管血流不止的胸膛,他一把扣住澄衣的脖颈,声音发冷,“你是谁?你将衣儿怎么样了?” 澄衣压制了原身的挣扎,她看着控制住自己的慕晚吟,笑的张扬极了,“你若杀了我,她也得死。” 慕晚吟制住澄衣脖颈的手一顿,“你想要什么?” “杀了你。”澄衣的语气平淡轻松的出奇。 “好,我把命给你,你把衣儿还给我。” 澄衣的笑意瞬间凝结在脸上,她真的是好生嫉妒,嫉妒的发疯发狂。 “你不要伤害她,我把身体给你。”慕晚吟松开钳制澄衣的手臂,往后退了几步,给了澄衣绝佳的附身距离。 “呵呵......”澄衣蓦然发笑,“你疯了?” “你可是堂堂妖君,为了......为了她......任我宰割?”澄衣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原身到底是有多好,让他如此的心甘情愿。 为什么啊,我就从未遇见过? “啊......”澄衣痛苦的嘶吼,慕晚吟心中一惊,瞬时将澄衣搂进了怀里。 “哥哥,出去,赶紧出去,这里......啊......这里会让我压制不了她......”澄衣痛苦的脸色泛白,她紧紧的拽住慕晚吟的袖角,试图减轻些痛苦。 “你闭嘴,就凭你,还想......” “哥哥,快走......” “闭嘴......” 慕晚吟一把将澄衣横抱起来,他明白了澄衣的意思,他抱着澄衣直接走进了血池之中,说来也是奇怪,本以为表面这般浓郁的血腥气味一定是从内里散发出来的,可当他们穿过薄薄的一层血色之后,内里虽然还是腥红色,但味道已经与盲羽红潮相差无几。 澄衣在慕晚吟的怀里依旧神色痛苦,她还在与灵海的黝黑巨手争夺空间,随着慕晚吟的越走越远,黝黑巨手渐渐退却,灵海的光芒一瞬迸发,将黝黑的颜色驱散开来。 澄衣的痛苦神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薄汗涔涔。 第六十六章 降心香 盲羽蜃景里的慕晚吟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想将与他十指相扣的澄衣搂进怀里,只是刚一动作,缠绕在澄衣身上的红云便将他阻退了下去。 只见整个盲羽蜃景开始微微颤抖,血枭的啸叫声铺天盖地尖锐刺耳,它们三两呼唤抬首嗷叫,冲入血花心之上振翅高飞,翅膀争分夺秒的扑闪,发出极为一致的声响。 它们兴奋、高兴、愉悦。 本在不远处的明昼芊柔看到此景,似是解脱般的笑了笑,她有些不舍的看向明昼予浅,道,“好好活着,将娘亲的那一份活下去。” 明昼芊柔开始往血花心飘去,明昼予浅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答道,“好,都听娘亲的。” 盲羽红潮宛若倒流,血色的薄雾一点点的归于出生处,它们轻快而决绝,似乎并不留恋存于世的时候,当盲羽红潮尽数归来,足下的血花心开始缩小,它吸收着之上飞腾的血枭,不紧不慢,缓缓与澄衣齐平。 直到血花心可以盈盈一握,血枭已消散的一干二净。 血花心蓦然隐入澄衣额间,澄衣没了红云的支撑,掉进了慕晚吟的怀里。 “君上不必担心,盲羽蜃景取于公主殿下,最终便该归于公主殿下。” 明昼芊柔深深的看了澄衣一眼,她无声的对着澄衣说了声“谢谢。”然后消散在不归谷外。 不归谷外没了盲羽红潮的阻碍,景致便能看的一清二楚,乱石林立,毫无生机,不知是不是因为盲羽红潮的常年侵蚀,这里的石头缝隙之中总是隐着淡淡的红色,偶尔有风吹来,都能闻到一丝丝的血腥气味。 慕晚吟将澄衣护在怀里,他们需要先寻个地方修整一番。 “君上,属下来吧。” 慕晚吟眉眼一低,“无事。” 慕晚吟和澄衣虽然是以鬼族幽灵状态入的盲羽蜃景,可妖魂上受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它会体现在妖族的妖身之上,所以慕晚吟浑身都是伤痕累累的,而最为要命的是,胸膛之上,还在细细的流着血。 他们寻到了百年前夜枭族的群居之所,也算暂时能休息一会儿。 “君上,属下先为你疗伤。” 慕晚吟坐在凳上不发一语,祁宁将慕晚吟身前的衣襟揭开,胸膛之上的衣襟因已被血侵染的原因,黏黏糊糊的与伤口贴在了一处,慢有慢的磋磨,快有快的锐痛,祁宁只是看了一眼,就一把揭开了黏糊的衣襟。 慕晚吟的眉眼有一瞬间紧皱,不过很快就归于平静。 “如何?” “伤口很深,带有冰寒剑意,阻隔了君上的自愈能力。”祁宁看着慕晚吟的伤口,能造成这般伤口的除了九幽莲锁剑就是九幽莲夙剑,他们在盲羽蜃景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属下得先去除伤口内的冰寒剑意,君上忍忍。” 祁宁所谓的去处伤口内的冰寒剑意,便是幻出小刀,将慕晚吟伤口上沾染着冰寒的血肉全部挖了一遍,小刀极细,毫无阻碍的就伸进了伤口里,它像是挑食的小鸟,左啄啄,右探探,要把每一个食物都挑上一遍,才能选到其中最好食的部分,将其一口吞下。 慕晚吟被磨的大汗淋淋,牙齿咬紧,他不能叫出声,澄衣还在里间睡着。 祁宁手上的动作其实很快,只是这像蚂蚁细咬的感觉让慕晚吟觉得很慢,直到祁宁将药上好,给他披了新的里衣,他才缓缓从噬咬的感觉里抽离出来,他半松了一口气。 “君上先歇歇。” 祁宁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慕晚吟打断了,慕晚吟示意祁宁先出去。 慕晚吟托着伤痕累累的身子走到澄衣身边,他坐在床沿上,伸手探了探澄衣的额间,确认澄衣一切还好之后,他心中的那口气才算全然卸了下来。 澄衣自盲羽蜃景出来之后,便一直沉睡不醒,他本以为是那朵血花心的原因,可他已经探过了澄衣全身脉络,没有任何作祟的异物,她就像是忽然睡着了,因为困意没睡醒罢了,这番认知让慕晚吟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该担忧。 那个曾经占据衣儿灵海的是谁? 为何衣儿要说压制她,难道她一直存在衣儿的身体里? 那个她为何恨不得杀了自己? 盲羽蜃景为何选择了衣儿? 明昼芊柔曾说过盲羽蜃景取自衣儿,也将归于衣儿,这又是为何? 慕晚吟揉了揉眉心,他有太多关于澄衣的事情想不明白,可他极为的想去想明白,因为是关于澄衣的事情,容不得他有半点马虎。 慕晚吟坐在澄衣身边,慢慢进入了调息之中。 * 万狐宫。 “见过妖主。” 从蕴看着手中的书,连眼都没抬,他声音冷冷清清,一贯淡漠,“何事?” “蝶妖族族长拜访。”烬明心弓着腰,又道,“君上离开之前,曾传信蝶妖族,说是要取几匹精致的锦缎给公主殿下缝制衣衫,以往这些事情都是祁宁大人打理,如今祁宁大人不在,属下这身份也着实......属下斗胆请妖主移步主殿。” 从蕴眉心微跳,他将书放在桌上,依旧淡漠,“知道了,你先将蝶妖族族长引到主殿里。” “是,属下遵命。” 自慕晚吟他们离开万狐宫后,从蕴已经戒严了万狐宫,特别是他的西殿里,他每日都亲自坐在北冥雪色的房间外,守着北冥雪色炼香,这日复一日,周而复始,他都快要忘记自己在万狐宫里守了多长时间了。 从蕴自叹,难得偶尔来一趟万狐宫,还要为自己的君上处理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自己来的还真是巧啊。 不过自叹归自叹,这主殿啊,他还是得去的,否则就失礼了。 从蕴前脚刚离开西殿,后脚就有妖族偷偷摸摸的潜了进来,妖族戴着面具,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面,这种装扮与在临渊石山袭击澄衣的妖族装扮一模一样。 他似乎十分清楚西殿的构造,摸摸索索左躲右躲之后,很快出现在了从蕴刚才看书的地方,此处幽静,若要做些什么事情,再好不过。 妖族显得极为谨慎,他巴上了北冥雪色的窗沿。 北冥雪色房中青烟袅袅,似有似无的散发着降心草的草汁味儿,巴在窗沿上的妖族将自己化作拇指般大小的夜枭,通过窗沿上的缝隙跻身而进。 西殿的房间摆设都极为简单,这是从蕴的性格使然,所以当北冥雪色借住西殿时,房间里的陈设都跟往常一样,化作小夜枭的妖族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正在炼香的北冥雪色,此刻北冥雪色正在入定之中,向着一尊冰鉴里注入妖力。 冰鉴周围蒙上了一层黑色的光,发出“咕咕咕”类似食物煮熟的声响,随着冰鉴偶尔一次的释放,降心草浓郁的草汁味儿散发了出来,小夜枭猝不及防的正中了冰鉴释放的气息,被熏的晕头转向的差点撞在了冰鉴上。 小夜枭囫囵的摇了摇头,因为小,好似整个身子扭曲了好几下,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降心草的气息太过浓郁,差点将他熏出了原形。 “百年未见,她还真是一点未变。” 小夜枭想起他的族长明昼呈欢当初决定将北冥雪色封禁在隐世涧里时,脸上的颓然和不安,当时的明昼呈欢煎熬了数日,他不停的决定又不停的否定,生出了迟疑,小夜枭从未见过明昼呈欢六神无主的样子,因为在他的心里,明昼呈欢果决的让他敬佩。 而因为这个女人,让他的主子生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他的主子是为何决定将北冥雪色封禁在隐世涧里的,他记得,是因为明昼呈欢得到了其他妖族欲对北冥雪色不利的消息的时候,明昼呈欢才下定了决心,决然的放弃了北冥雪色,将她保护在隐世涧里。 就因为明昼呈欢对她的封禁,所以她现在是站在了他主子的对立面,想要毁掉明昼呈欢吗? 如果是,他现在是不是该给她一掌,这样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明昼呈欢的了。 小夜枭的沉思戛然而止,就算是,他也不能真的给她一掌,他的主子,绝不会允许他去伤害北冥雪色,这些他都一清二楚,却也会在对着未知的时候,生出恶意和惧意。 小夜枭怔了半晌,凶戾的目光平复了下来,他带着小小的身躯,从来时的窗沿缝隙里又悄悄的飞了出去。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从蕴很快将事情处理好回到了西殿,他坐在石凳上,拿起了书,继续看了起来。 对于修为高深的妖族来说,整日整月不睡也算不上什么,北冥雪色日以继夜的炼香,从蕴便日以继夜的守在门外,日复一日,日升日落,转眼间,半月已过。 “哐当。” 北冥雪色将门扉打开,她看向从蕴,柔声道,“降心香已炼成,我们可以出发了。” 从蕴将书收进灵海,他对着北冥雪色点了点头,“君上如今正在不归谷里,我们此时过去,正好。” 第六十七章 书阁 “属下今日早间与阿姐一起将此处居所里外检查了一遍,除了在东北角发现了一处书阁,再无任何可疑的地方。” “予浅如何说?” “书阁乃夜枭族典籍珍藏之所,除了典籍,什么都没有。” 慕晚吟闻之沉默,“你和祁姜亲自去查,此处让阮禾和予浅来服侍。” “是。” 书阁。 祁宁得了命令几乎没有犹豫的就叫上了祁姜一同去了书阁,书阁里有关于他和明昼茯苓的记录,他需要比他们更先找到它,否则他自己右颈间的黑色茯苓花便藏不住了。 书阁百年未曾打扫,已有些潮味儿,夜枭族又惯爱偏深乌木,使得受潮的乌木仿佛泛着水光,油亮亮的将那层尘雾都掩盖了过去,就像是被特意抹了猪油一般,边泛着油光又显得十分亮堂。 祁宁推门而入,祁姜紧随其后。 书阁里的典籍放的很是规整,虽然因为百年未曾翻阅布满了灰尘,但从摆放的格局和角度来看,夜枭族对书阁里的典籍颇为看重,百年祸乱之时未曾带出,恐怕就是不愿遗漏的缘故。 祁宁对夜枭族书阁的设置其实颇为熟悉,他曾带领过这支夜枭族三百年,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习惯他都一清二楚,他看夜枭族就像是在看一个透明的小人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他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状若迷茫的进了门,将近在眼前书架上的灰尘重重的拍了拍,霎时间,尘土飞舞,迷了他的眼。 “这里百年没曾清扫过,看这灰尘都要飞上天了。” 祁姜走到祁宁身边,微微扇了扇前面飞舞的灰尘,淡淡道,“你不招惹它们,它们还能自个儿往天上飞?” “看那乌木门油光水滑的,岂料里面是这样的场景。”祁宁说着,赶紧往后退了好几步,与那些冲上天的灰尘隔的好远,似乎有些嫌弃。 祁姜倒未在乎祁宁的动作,她从小就惯着他,这书阁他想查与不查都一样,反正她自己会查的一清二楚去复了慕晚吟的命令。 “这里灰尘确实厚了些,你若累了,先去歇会儿。” 祁宁一听刚才还带着嫌弃的表情瞬间就亮了起来,只是刚亮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书阁里数不清的典籍,最终还是默默的说道,“阿姐,我不累,这片归你,那片归我。” 祁姜看了一眼祁宁指着的方向,那是书阁的最后面,不像前面这般密密麻麻的放着的都是典籍,偶尔有几个架子上面放着的典籍也是屈指可数,她看着交给祁宁也无妨,“嗯,去吧,记得要轻些。” 祁姜觉着她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祁宁,否则等会儿这前面的灰尘还未降下来,后面的灰尘又要成翻天覆地的模样,到时候将书阁里弄的昏昏沉沉的,反而是不好查了。 “知道,知道。”祁宁倒是应的很快,一溜烟的就往书阁的最后面走去。 祁宁闹了这么一出,其实就是想在避过祁姜的视线后能顺理成章的独自搜查书阁后面,这里可是夜枭族最喜欢藏好东西的地方,关于他和明昼茯苓的事情本就是夜枭族的禁忌,夜枭族绝不会随意的放在书架之上,可他不能让祁姜察觉到异样,便自个儿摸索了个套路出来,好稳稳当当的仔细找找。 祁姜自然不知道祁宁的心思,她无奈的看着祁宁的背影,直到祁宁消失在书阁后面的遮挡处,她才收回目光,开始认真搜查起来。 祁宁的一脸苦相在确认祁姜看不到后,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漠和淡然,他随意四处看了看,果然是夜枭族喜欢的空间和距离,墙面与最近的书架之间隔着大约有十丈,空白的墙面上什么也没有,好似一张无辜的白纸,白的一望无际。 夜枭原是翱翔天际的雄鹰,他们高傲且诡谲,暴戾且蔑视,最不喜欢的就是被禁锢被限制,连着对着自己君上和妖主的典籍收录都格外的显得用心,划出了一方天地留出翱翔的距离,虽然此事在祁宁看来不过是多此一举,可他们长久的躲避和折翼,早已没有了明昼茯苓在时的俯瞰,也唯能在这些不知所谓的地方挣得一点点的傲意。 祁宁不知自己该喜还是该悲,夜枭族四万年的迁徙躲藏生出了怨念,可他们仍旧虔诚的畏惧着明昼茯苓和自己,他们带着恨意和怒意依旧俯首帖耳,有望挣扎却又不望挣扎,他们始终活在明昼茯苓和自己的阴影里,不敢破,不敢灭。 “哎......”祁宁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祁宁走向向阳的窗边,用指尖探了探空白的墙面,他看似随意的按了几下,忽然生出了微弱的“咔嚓”声响,靠近窗边的白墙一晃,一层薄薄的禁制里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 祁宁指尖轻划,种了一个符咒,禁制应咒而破。 他拿起典籍翻了翻,确定是自己要找的东西,随即就收进了灵海,他又轻划过墙面,墙面再次传来微弱的“咔嚓”声响,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这禁制上的咒术还是他教给夜枭族的祖辈的,祁宁不由得又想起了很久以前,其实那三百年里,某些时候,他还是有过心绪起伏的。 “祁宁,可查到了些什么?” 祁宁的思绪被祁姜的一声呼唤打断,他随意走到书架上,拿起一本积灰颇厚的书翻了起来,答道,“还没有哪,阿姐,你那里可有什么发现?” “看了许多,都没什么用处。” 祁宁本想继续回答一句,可话到嘴边,他便没了声响,他所有的思绪都被手中的典籍吸引了过去,他眉心微皱,似乎看到了什么值得深思的事情,“不归境灵,饮魂而生,养魂而过,夺魂而用,六界六合,无可堪之。” 祁宁将典籍合上,他将典籍上的厚重灰尘拍开,眉心皱的更紧。 “天命逆转策?何用?” 祁宁没有看向忽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祁姜,他只是在眉目紧锁之下,淡然说道,“强行夺取该天命者命数,注入无天命者命轮,强取豪夺,偷天换日。” 祁姜这时原本无恙的神色也浓重了起来,“明昼呈欢躲藏百年,欲伺机而动,夜枭族里又有这种偷换天命的典籍,他怕是在百年前就盯上了君上的命数,他们为了筹谋这种计划,提前了百年制造混乱,心思太过深沉可怕,我们需得马上禀报君上,请君上定夺。” 祁宁未置可否,明昼呈欢的目标真的是慕晚吟吗?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 不归谷自多年风雪过境之后,时不时就会有炎热压境的气流袭来,风雪的冷凝早已在炎热的炙烤下散去的一干二净,那些炙烤的熏重味儿偶尔透过窗户的缝隙蔓延进房中,惹得睡梦中不甚清醒的澄衣微微紧了紧眉心。 澄衣的额间已经生出了细汗,宛若一朵浸水的牡丹,明艳里又带着些润意。 慕晚吟一直守在澄衣身边,她睡了几日,慕晚吟便守了几日。 他从调息之中醒来时,房中的热度已攀升了好些,他将目光放在澄衣身上,一手挽起袖口,一手撑在澄衣身边,他细致且温柔的擦拭着澄衣额间的细汗,小心翼翼的轻柔无骨,仿佛将澄衣当做了易碎的瓷娃娃。 他平缓的呼吸打在澄衣鬓间的湿发上,生了薄薄的雾霾,将那些因水气凝结在一起的濡湿黑发结成了白霜,远远看去,宛如春日里铺上了一层薄雪,将澄衣润成了初春里的迎春花,招摇且引人注目。 慕晚吟细细描摹着澄衣的眉眼,他又想起了澄衣难耐时泛红的眼角,总是无辜又充满诱惑的逗弄着自己,明明是她的秋色无边,到头来却是自己的泥足深陷,他大概是败了,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注定败了。 慕晚吟的眼神很是深邃,他的眼中仿若含着幽深的漩涡,只一眼,便能将你诱入无底深渊,使你浑身无力,由着他任意索取。 慕晚吟的指尖已在不知不觉中捻上澄衣的唇瓣,澄衣的唇瓣很是暖和,大概是炎热压境的缘故,使得澄衣整个身子都软糯的不像话,尤其是被灼热的呼吸裹住的唇瓣之间。 慕晚吟的指尖被烫了一下。 他来来回回的捻磨着,每一个来回看似让他满足了些,却又会生出更深的热念,他在满足与空虚之中浮沉,却仍旧将理智放在了最前,尽管身体已经喧嚣尘上,刻意的压制已经让他大汗淋漓,湿透了里衣,可他仍旧只是痴迷的看着,连平日里最为细腻的亲吻都没有想过。 他大概是爱惨了澄衣,愿意给她所有的尊重。 他拿开了捻磨澄衣唇瓣的指尖,那里已经热成了一片含着春意的花色。 澄衣睡了好些时日,虽表面看起来神色无恙,可慕晚吟总是感到不安,他握住澄衣的手腕,开始将自己的妖力注入澄衣体内,以便护住澄衣身体里的每个部分,他日日都这么做着,渐渐的都成了习惯。 第六十八章 不可容 “君上,是时候换药了。” 阮禾带着药进入里间,她今日原本是高兴的,往日里慕晚吟身边有祁宁服侍着,她没有机会靠近慕晚吟,今日难得祁宁有事,将近身服侍的事情交到自己手上,她在来服侍之前,好生装扮了一番,带着无比的娇羞和情意欲和慕晚吟更近一步。 当然在她的打算里,从来没有澄衣的位置。 只是当阮禾看清慕晚吟的眼神时,她猛然间愣在了原地。 慕晚吟含着雾气的眼里是克制,是对一个女人无比渴望的克制,她从呆愣里面缓过神来,随后就生出了否定,她不信慕晚吟会对一个女人表现出这样的神情,在她的心里,慕晚吟永远清淡的自带着距离感,哪怕不算冷漠,也绝对不会生出这样的神情。 她绝不相信,她曾与他朝朝暮暮十年都未曾见过的神情会出现在一个十年前才闯入慕晚吟生活的九尾妖狐身上,她觉得慕晚吟是被蛊惑了,狐妖一族最擅蛊惑,她同为狐妖,自然知道魅惑之术的厉害。 慕晚吟一定是被蛊惑了。 阮禾似乎找到了慕晚吟这般神情的根源,她将一切的罪责都推到了澄衣身上,她对澄衣的厌恶从第一次见面时已有了端倪,只是这些年见得少了,慕晚吟又陪在她身边,她就渐渐忘记了初次见面时心里隐隐而来的不安。 如今骤起,便是波涛汹涌,躲之不及。 阮禾的目光仿佛淬了毒,阴毒的想将澄衣碾碎在毒药里。 “让予浅来。”慕晚吟的声音响起,带着似有似无的戾气。 阮禾将情绪掩藏的很好,她紧了紧手中拿着的药瓶,似是恭敬的说道,“予浅在寻往生镜,还是属下服侍君上换药吧。” 慕晚吟看了澄衣一眼,他有些不舍的放开澄衣的手腕,站起身来,往外间走去,经过阮禾身边时,他看都没有看一眼,自然也无缘见到阮禾深藏在眼里的恨意以及将要到来的算计。 阮禾利落的跟着慕晚吟到了外间,她小心翼翼的撩开慕晚吟的前襟,胸前的伤痕早已结了嫩疤,带着粉红的颜色,几乎与慕晚吟素白的身体融在了一起。 阮禾心痛的看着伤痕,她不知道慕晚吟是被谁所伤,但她知道慕晚吟之所以会受伤是因为去盲羽蜃景救澄衣的缘故,所以这个事情又让阮禾默默的记了澄衣一笔。 “怎么了?”慕晚吟见阮禾迟迟没有动手,有些不耐的问了一句。 “君上这伤是如何来的?” 闻言,慕晚吟有些不悦,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事情何时需要向他的妖主们解释的一清二楚了,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虽然本身就没有多热烈。 “呵......怎么?阮禾妖主对本君这伤很是好奇?” 阮禾闻言,心下一震,她怎么就被蛊惑的将心里的话问了出来,慕晚吟从来都不是个喜欢被探究的对象,他愿意说的是他对你的信任,而他不愿意说的便当不知道就好,阮禾顾不及上药,匆忙跪了下来,“请君上恕罪,是属下僭越了。” 慕晚吟不急不忙的微微前倾,刚才话语里的戏谑更是明显,“本君是问你,你对本君这伤很是好奇?” “属下不敢。”阮禾低着头,强自镇定的回答。 “本君很可怕吗?抬起头来。” 阮禾硬着头皮在慕晚吟的命令之下抬起了头,因着慕晚吟前倾的姿势,阮禾又跪在不远处,这让阮禾刚抬起头,便极细的撞进了慕晚吟的眼里,她呼吸一滞,她的眼中仅有星辰大海,她的星辰大海就在眼前。 阮禾一瞬间看的有些痴了,她恋慕慕晚吟两百多年,从她还是火狐族的小大姐开始,从她第一眼见到他开始,她就深深的陷在对他的思慕里,等她好不容易成了一方妖主,自认为能配的上慕晚吟了,可她又发现慕晚吟看似有情却自带着疏离。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能陪在他身边就好,可偏执的原以为,渐渐的不再能满足她,她想要的越来越多,但她藏的极好,直到十年前澄衣的到来,她察觉到了危险,用着百年之约的约束与他朝暮相对十年。 那十年里,除了她,谁也没能陪在他身边。 阮禾的目光里痴迷有之,热烈有之,不安有之,羞涩有之,所有女子恋慕情郎的情绪都在一瞬间被阮禾散发的淋漓尽致。 慕晚吟皱眉,他十分不喜阮禾看向自己的神情,那种带着狂热的神情,好似若自己没有回应,便是天大的罪孽。 慕晚吟的衣襟还敞开着,一股热风钻了进去,热度拂过胸前的伤痕,有些微痛。 他收回戏谑的神情,正襟危坐,他觉得阮禾今日的怪异比自己刚痛过的胸口还要难理解,气氛在冰冷中散发着丝丝异样。 “等予浅回来了,让他过来一趟。” 慕晚吟的忽然危坐拉开了他与阮禾的距离,阮禾失了慕晚吟的热度,很快将目光里的情绪又藏了起来,她心里“砰砰”直跳,雀跃不已,仅仅是因为刚才与慕晚吟的目光相遇。 “予浅还不知何时能归,祁宁将此事交给属下时,便嘱咐属下一定要按时为君上上药。”阮禾说的淡然,慕晚吟拒绝不了。 阮禾再次撩开了慕晚吟的前襟。 因着刚才的春心萌动,阮禾的思绪早已飘荡了起来,此刻再为慕晚吟上药,满脑子都是她的星辰大海,尽管她克制的很好,耳朵却是不争气的染上了粉红色。 只是阮禾的春心萌动未及半刻,就被一阵紧凑的咳嗽声打断,她只觉耳边一阵风过,慕晚吟已消失在眼前。 * “咳咳咳......咳咳咳......” 澄衣微微侧躺,用手背若有若无的掩着自己的嘴唇,急促的咳嗽声从喉咙深处发出,频繁的交替使得澄衣有些呼吸困难,艰难的吞咽让澄衣的脸颊上布满了窒息般的绯红。 慕晚吟将澄衣扶起来半躺在床沿上,缓缓将自身的妖力推入澄衣体内,让她的咳嗽渐渐平缓了下来。 刚才因为之前咳嗽的厉害,澄衣的声音有些嘶哑,她半合着眸子,眼尾上挂着些泪水带着似有似无的湿意。 “如何?”慕晚吟的声音轻的如羽毛划过,却恰好落进了澄衣耳中。 “无事,让哥哥担心了。” 慕晚吟舒了一口气,他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手掌覆上澄衣的脸颊,“没事就好,你睡了好些天,饿了没?” 澄衣轻微摇了下头,“热的很,不想吃。” 不归谷里的炙热烈风炎热如火,澄衣作为冰狐族偏喜欢冰凉爽快的天气,她刚才就是因为热流浪叠的关系,使得她身体不适,继而咳嗽的十分厉害。 慕晚吟这时才发现,澄衣露在外面的肌肤比平日里要粉的多,好似整个身子浸过酒般,被酒水熏出了微醉的气息,他觉得眼前的情景有些熟悉,熟悉的让他……想入非非。 “哥哥,疼吗?” 澄衣指尖轻轻贴上慕晚吟的胸口,那里有一处粉嫩的疤痕,虽然几乎与身体融为一色,可指尖触感带来的凹凸感提醒着澄衣,她曾经用九幽莲夙剑刺伤了慕晚吟,那个时候的她身心都期盼着一剑穿心,刺死慕晚吟。 “不疼。” 慕晚吟握住澄衣贴在他胸口的手掌,带着些诱哄的意味。 “骗子,怎么可能不疼,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澄衣的眼泪几乎与她说出的话同时滚落了下来,慕晚吟往日里总是看到澄衣将笑意挂在脸上,时间久了,总会以为没有什么事情会值得让澄衣难过,所以当他看到澄衣夺眶而出的眼泪时,才惊觉到自己的衣儿平日里都往自己的心里藏了些什么,藏得让别人觉得,她就该是笑意冉冉的模样。 慕晚吟呆愣了,她在为自己受伤而难过。 “哥哥没骗你,真的不疼。”慕晚吟有些手足无措,他实在不会哄哭的如此伤心的澄衣,他从没有想过,澄衣有一日会在他面前哭成这般模样。 他不停的给澄衣擦着眼泪,只是滑落的眼泪刚擦完,更多的眼泪就从澄衣已经发红的眼角落了下来,它们就像断线的珠子,晶莹剔透又窸窣作响,扯得慕晚吟心里一阵一阵的疼,比被剑刺破的时候还要疼。 慕晚吟笨拙极了,他脑袋轰然作响,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都是我不好,要是我那个时候能早些控制住她,哥哥就不会受伤了。” 澄衣是真的自责了,她没有任何缘由去伤害慕晚吟,可她却伤害了他,若不是当时自己及时醒了过来,或许这妖界就再也没有慕晚吟了。 因为她知道,在那种情况之下,慕晚吟宁愿死,也会保护自己。 正因为如此,她更加自责的无可复加。 “衣儿,不关你的事儿,都是哥哥自愿的。”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澄衣越说越伤心,眼泪几乎落成了线。 “衣儿,你看着我。” “嗯?”澄衣边哭还不忘听慕晚吟的话,略微抬起头。 第六十九章 暗香 烈风炎热,慕晚吟的唇却有些微凉,他紧紧贴在澄衣的唇瓣上,辗转反侧,趁着澄衣愣神的空隙,轻巧的撬开了她的唇瓣,温柔且细致的追逐着。 澄衣愣在一处,早已忘记了自己还在哭,她唇瓣与贝齿被轻易撬开,慕晚吟鼻息之间的熟悉气息将澄衣包裹在了里面,慕晚吟的气息太过霸道,占满了澄衣的所有思绪,惹得她头脑发热,头昏脑涨,她早已忘记了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只能呆愣的跟着慕晚吟的节奏将自己全部奉上。 澄衣贪恋极了,合上了眼眸,双手自然的勾上了慕晚吟的脖颈。 慕晚吟的眸色宛如注墨的宝石,漆黑透亮,澄衣难得的配合,勾起了慕晚吟心里的念想,他将澄衣抱进怀里,一手控着澄衣的腰身,一手控着澄衣的后颈,他将澄衣托住迫使她扬起脖颈,逐渐加深缠绵的亲吻。 “嗯,哥哥......不......” 澄衣说到一半的话随即无声,他只给澄衣留了一瞬间换吸的时间,然后再次将一切掠夺,让那瞬息之间换好的稀薄空气在两人的亲吻里来回逃窜,丢盔卸甲,所剩无几。 澄衣的眼角红的泛出了桃花,她被慕晚吟温柔细致的吻惹的全身滚烫,从控住她腰身的手掌开始,热度一波一波的袭遍全身,仿佛只要是慕晚吟的气息经过的地方,都会被撩得生出阵阵战栗。 这种战栗名叫愉悦。 全身心的愉悦。 澄衣的呼吸渐渐深重了起来,她已经完全落入了慕晚吟的掌控之中,原本勾住慕晚吟脖颈的双手此时已经抓到了慕晚吟的前襟,这样的亲吻让她难受却又不得解脱,她糊里糊涂,不知身在何处,带着这般的糊涂思维最终都变成了对慕晚吟前襟的磋磨,不满足的娇羞意味。 澄衣迷离间的眼眸勾着慕晚吟,热潮里的声线带着暗哑般的颤抖,他们像炼制香料一般,时间越久香味越是紧合,澄衣体内散发的蚀骨媚香在钩子般眼眸的衬托下层层撞击着慕晚吟呼吸,他们反复捻磨,反复折腾,越是弥久越是深刻,也越是难舍。 唇瓣间的温度越来越热,偶尔吐出的气息都像是置身在大火之中,慕晚吟不舍的放开了澄衣的唇瓣,他又将澄衣往怀里带了带,很是用力,澄衣昏睡的这些日子,他过的战战兢兢,如今再次看到熟悉的眉眼,便怎么也放不开了。 澄衣眉头微皱,慕晚吟太过使力,她被抱的有些痛。 “哥哥,痛......” 痛,哪里痛,他只是抱了抱,怎么会痛? 澄衣见慕晚吟不理她,便开始扭动身体,试图往后移动些,调整成一个合适的角度,让自己没有那么难受。 “别动。”慕晚吟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说完这句话。 澄衣原本很是疑惑,可她马上又瞬间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般的速度红了起来,将原本的粉红色调和成了桃红色。 她呆呆的由着慕晚吟抱着她,抱着就抱着吧,其实也不是很痛。 秒怂这种事情,其实她一直都很在行。 贪恋本身就是干柴烈火,一触即燃,跌入其间,便难以脱身,更何况怀中之人,还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一个,正所谓心之所向,便会情不自禁。 慕晚吟轻轻吻了吻澄衣的耳垂,柔软的触感惹得澄衣浑身一阵酥麻,却又不敢发出声响,她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却有好几次在慕晚吟刻意的轻咬和热意的混合下,低吟出声。 澄衣的腰身被使力的挎住。 她蓦的咬紧嘴唇,将一切声响吞入了腹中。 直到慕晚吟将澄衣的耳垂碾成了喜心悦目的颜色,他才不舍的放开,耳垂已然红的出血,娇滴滴的宛如朱砂痣,嵌在澄衣白嫩的脖颈间显得格外好看,他埋首在澄衣的脖颈处,灼热的呼吸挠痒痒般的划得很轻,一阵推搡着一阵。 “衣儿,你好香。” 澄衣放在慕晚吟前襟的手微微一紧,轻叹的语调从澄衣的脖颈间传来,他呼出的热气冲进了澄衣的颈窝,微凉的唇瓣说话间总是若有若无的触碰到她娇嫩的肌肤,似是撩拨,又似是挑逗,澄衣拽紧慕晚吟衣襟的手一直在使力,她局促不安,头脑发热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慕晚吟在澄衣的脖颈间冷静了许久,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今日欢愉有些过了,他险些压制不住自己对澄衣的渴望,澄衣的主动让他始料未及,但却令他十分愉悦。 他在澄衣的脖颈间轻笑出声。 “还哭吗?” 澄衣回神,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生怕慕晚吟一言不合再来一次。 太可爱了。 慕晚吟没忍住,又亲了亲澄衣的嘴角,只是这次浅尝即止。 “以后若是还哭,便亲到不哭为止。” 慕晚吟神情温柔,说出的话却强势的让澄衣不敢反驳。 澄衣忙不迭失的乖乖点头,慕晚吟满意极了,他的衣儿就该如此乖巧可人才是。 里间里澄衣和慕晚吟难舍难分,外间站着的阮禾十指扣入掌心,已挖出了血色,她将里间的动静听的一清二楚,他们身体间的难舍难分,唇齿间的互相勾引,喘息间的浓重欲念,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嫉妒的快要发疯,却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她用掌心的疼痛提醒着她一定要冷静,不能在慕晚吟面前做出那些事情,她要忍,忍到可以不用忍的那一天。 阮禾轻咳了一声,澄衣猛然发现外间有人,她此窝在慕晚吟怀里,显得极为尴尬,只是她刚要下去的心思一动,慕晚吟已率先将澄衣扣在了怀里。 “你怎么还在?”慕晚吟的声音清冷,如往常一般。 “属下还未给君上上药......” “将药放在桌上,下去吧。”慕晚吟打断了阮禾的话,没留给阮禾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阮禾身形一顿,虽然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可心里还是闷的慌,“是,属下告退。”阮禾对着屏障向着里间施礼,将药放在桌上,不甘的退了出去。 澄衣微侧着脑袋,屏障有些半透明,她能模糊的看到阮禾施礼的动作,听慕晚吟的意思,阮禾一直都在,那自己刚才的模样岂不是全被阮禾看了去,澄衣慌张的看了慕晚吟一眼,似乎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澄衣试探性的问了慕晚吟一句,“阮禾,她一直都在吗?” “嗯,在啊,一直都在。” “哥哥,你......” 澄衣脑袋瞬间“轰轰”作响,她差点在别妖面前跟慕晚吟......演了个......澄衣没好意思说出来,但红了又红的脸色直接烫上了天际,她有些扭捏的想要揍上慕晚吟一顿。 “哥哥,你......我......” 慕晚吟扳正澄衣的下颌,看着她害羞的眼神,调笑道,“我们不该做的已经做了,该做的迟早会做,既然早晚都是我的人,怎么脸皮还这般薄?” 澄衣面红耳赤,她在努力回想,什么是不该做的已经做了,什么是该做的迟早要做,她总觉得这句话里处处都是陷阱,慕晚吟专门给她留的陷阱,她决定什么都不说,总该不会有错。 “早晚要成为妖后的人,让她提前看看君后和谐,未尝不可。” 澄衣觉得慕晚吟真是无赖到了一定地步,自己何时说过,要嫁给他当妖后,他却自己将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澄衣羞涩的有些恼了,她要起身离慕晚吟远一些。 慕晚吟按住澄衣的腰身,一个俯首便咬在了澄衣的脖颈间,鲜红的齿印透着绯红气息,是慕晚吟给澄衣的独特印记。 他十分执着澄衣的脖颈,特别是在每次欢愉过后,他都想在澄衣的脖颈间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越是清晰他越是愉悦,澄衣只能是属于他的,谁都不能染指半分。 澄衣吃痛,她知道慕晚吟喜欢她的脖颈,每次这样之后他都喜欢将自己脖颈处咬的红彤彤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习惯,每次都痛的痒酥酥的,可眼下她有些生气,对着慕晚吟的小动作便不由的埋怨了起来。 “很痛啊。”澄衣的埋怨之中带着些语调上扬。 “这都痛吗?那以后该怎么办啊?”慕晚吟自言自语,似是有些苦恼,完全没有理解到澄衣的小情绪,自顾的留在自己的思考之中。 “什么以后该怎么办?” 慕晚吟回神,小声道,“不可说。” “哥哥......”澄衣的声音有些重了起来,显然带着不小的怒气。 “生气了?那再补一条,生气也要亲,亲到不气为止。” 澄衣眼前的是妖君吗?是那个震慑妖界的妖君吗?明明就是个无赖,什么都不懂的无赖。 澄衣心里呐喊了千百遍,最终全部都烟消云散在慕晚吟的唇齿之间,澄衣很快被慕晚吟带走了节奏,哪里还记得丢人现眼、故作生气的事情。 哎,真是败了。 这是澄衣还有自己思绪的时候,脑海里唯一能想到的话语。 第七十章 他们的秘密(一) 澄衣和慕晚吟在房中窝了一日,若不是祁宁和祁姜有要事呈报,慕晚吟或许还想将澄衣拥到明日早上为止,他对澄衣在他怀中这件事情,一直都是属于乐此不疲的。 “殿下。” 明昼予浅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有些神色不明。 “怎么了?这般看我?” “多谢殿下宽慰属下的娘亲,娘亲走时,还在念着殿下的安好。” 明昼芊柔啊,那个生于夜枭族,死为夜枭族的女人。 澄衣蓦然间又想起了与明昼芊柔相伴的那些年,她性格柔韧,甚至有时候像个坚韧不拔的苍天大树,她固执己见,从不愿夜枭族整日沦落杀意之中,她用命保全,却不知道保全之后会成什么模样。 她的一生都在为夜枭族而活。 “芊柔她,挺好的。” 就是傻了点。 明月当空,清辉冷意,不归谷里的炎热压境已经过去,澄衣十分喜欢银辉的冷意,她站在木质桥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明昼予浅。 恍若隔世,睥睨妖界。 明昼予浅仰视着澄衣,这是他的殿下,他的主上,他要为之付出一切的主君。 沉静了几百年的血液开始沸腾,圈养的安逸,落寞的意志,都在澄衣的俯视之下,被汹涌澎湃的血脉撞的支离破碎,四万年的躲藏,被追杀的恐惧,都是他们垫脚的瓦砾,他的血脉张开了大口,蠢蠢欲动。 “你难得回一趟不归谷,这些时日便好好看看吧,芊柔终究是喜欢在这里的平静生活。” 澄衣所能做的,便是留下足够的时间让明昼予浅怀念,这也算是她与明昼芊柔那些年留下的情谊。 “是,属下告退。” 明昼予浅出于黑暗,没于黑暗,月色映照的清辉里,独属于夜枭的高昂啸叫,将冷意冉冉的夜色染上了战意,澄衣在清冷的夜色里仰望月空,那里朦朦胧胧的,却格外的好看。 她想,活着,总是有希望的。 这般好看的月色,她想与慕晚吟共赏。 此刻隔壁议事的气氛很是压抑,慕晚吟拿着天命逆转策,不发一语。 “君上,百年祸乱定是明昼呈欢为此计策的迷惑之法,他的目的是想用偷换之术夺取君上的命数,再统治妖界,如今明昼呈欢在暗,君上需得格外小心。” 祁姜看着慕晚吟不发一语,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她对慕晚吟很是担忧,在她的眼里,慕晚吟的安全总是放在第一位。 “既然如此,此处十分危险,请君上立即离开不归谷,往生镜一事,便交给属下来寻。”阮禾有自己的心思,她将慕晚吟劝离不归谷,澄衣便没了慕晚吟的护佑,这里若如祁姜所说,那便是危险重重,若哪一日不小心出点差错,也是在所难免的。 “明昼呈欢志不在本君。” 厅中众妖皆为一惊,因为在他们心里,除了慕晚吟谁也没有资格统治妖界,他们对慕晚吟有执迷的膜拜,能带领他们的,除了慕晚吟,谁也不行。 “是公主殿下。”祁宁淡淡说道,声音里带着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怒意,“公主殿下有可主万妖的命数。” 门外澄衣准备推门而入的手一顿,她静静的站在原地,听着里面的动静,茫然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昼呈欢曾多次谋划劫走公主殿下,只是一直未曾得逞,当初不知是何缘由,眼下却明朗了起来。”祁宁一顿,又有些疑惑,“只是,公主殿下可主万妖命数只有我们几个知晓,明昼呈欢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此时厅内又安静了下来,慕晚吟眉目紧锁,他们藏着的秘密竟还有除他们之外的妖族知晓,那这秘密仅仅是明昼呈欢知晓,还是有更多的妖族的知晓,如果还有更多的妖族知晓,那澄衣将会处在十分危险的境地。 慕晚吟的第一反应不是秘密被知晓的怒意,而是为澄衣往后的安危担忧,或许如果是真的,他便只能将澄衣锁在万狐宫里,只有待在他身边,他才能护她万全。 “明昼呈欢是从往生镜里面知晓的。” 澄衣推门而入,她已经藏好了自己的茫然无措,像往常一样,带着熟悉的神情淡然的说着,好像这件事情跟她无关,又好像这件事情跟她有关,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慕晚吟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僵在位置上,眼神看向澄衣的时候有些闪躲,他从未想过将这件事情坦白,也从未想过澄衣会有知晓的一日。 “公主殿下。”殿中众妖施礼。 澄衣的步伐走的轻盈极了,她经过众妖身边,站到了慕晚吟面前,“百年之期,经久为遇,九尾妖狐,应劫而生,可......主万妖。” “我曾经在盲羽蜃景里看到过往生镜,它曾将这句话告诉过明昼呈欢,我当时并未看到最后一句,不过今日看来,定然指的是可主万妖的命数。” “哥哥,是这样吗?” 澄衣在笑,笑的比往日更为灿烂,笑的如初春的迎春花,应着暖意融化冰雪,复苏万物,生机勃勃。 慕晚吟在澄衣的笑意之下,冷的如坠冰窖,他手指僵硬,不敢牵起澄衣的手,身体僵硬,不敢拥着澄衣的身体,他在澄衣的阴影之下,冻到身体发麻,呼吸滞塞,他完了,这是他从澄衣眼中读出的情绪。 “既然如此,公主殿下还是先行离开不归谷,此事交给属下处理。” 澄衣没有看向说话的祁宁,她仍旧带着灼灼目光紧锁着慕晚吟闪躲的目光,她要听慕晚吟说,他将自己带回万狐宫,请无宿悉心教养,如今又时刻守在自己身边,是因为心悦,还是因为防备。 毕竟用柔情蜜意锁住一个不谙世事的九尾妖狐,听上去着实不错。 “是这样吗,哥哥?” 澄衣问的很轻,轻的像羽毛一样,尾稍划出了痒意。 “君上这样做不过是为了保护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又何必非要问个清楚。” 阮禾本就看澄衣不顺眼,原本以为明昼呈欢的目标是慕晚吟,她就可以以慕晚吟安危为重劝他离开不归谷,将澄衣暴露在危险之中,可眼下明昼呈欢的目标竟然是澄衣,她的心思便被扼杀在了计划之前。 澄衣原本就因为可主万妖的命数成了万狐宫的重点监视对象,如今知道明昼呈欢意欲为她,自然更要加紧看护,这样下去,除了能让慕晚吟与她日夜相对,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毕竟万狐宫中除了慕晚吟谁也没有比他更有资格看护澄衣了。 实力为尊,即是如此。 澄衣眉眼一挑,她藏在心里的愤怒早已烧的昏天黑地,只是她习惯藏着,让她看起来一切都好,慕晚吟的眼神她看到了,躲躲闪闪,连个解释都不愿意说,她站到慕晚吟身边,转身看向阮禾。 “阮禾妖主甚是不平?”澄衣的眼角闪过了冷意。 阮禾听着澄衣不屑的语气,原本暗藏的不满顷刻直冲上脑,她对着澄衣冷嘲热讽,“公主殿下不过是因为前妖君信任澄景言前妖主的缘故,得了一个妖界公主的称号,若没有这称号,你也不过是冰狐族的普通妖族,岂能在我们妖主之上。” “所以哪?” “还望公主殿下好自为之,莫要得寸进尺。” “闭嘴。”慕晚吟神色如菜,他呵斥着阮禾。 “哥哥恼什么,她说的挺对的。”澄衣看了慕晚吟一眼,见着慕晚吟抿紧了唇,又看向阮禾,“继续说。” 阮禾被慕晚吟呵斥了一下,本还有些担忧和惧怕,可冷不防的又被澄衣挑衅了一下,作死的继续说道,“公主殿下可主万妖命数本就违背妖界统治,若不是君上心善,看在冰狐族族长追随前妖君多年又忠心耿耿的份上,你哪里还能安然无恙的集荣宠于一身,公主殿下该知,满足才能报答君上的宽宥之恩。” 澄衣眼角的冷意扩散,她踱步走到阮禾面前,靠近阮禾耳边,细细道,“十年前的莲子羹都凉透了,你怎么还不知道,你争不过我。” 阮禾瞬间怒气暴涨,慕晚吟不爱她,是她心里最深的痛,特别是这件事情还被眼前这个女人提起,都是因为她,慕晚吟才一直看不到自己,她如今竟还敢在自己面前提起,阮禾愤怒的看向澄衣,嘴里咬牙切齿,“我杀了你。” 不及说完,手中已经幻出了妖器,直指向澄衣。 厅中众妖只知道澄衣在阮禾身边耳语,并不知道澄衣说了什么,却忽然激起了阮禾的杀意,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阮禾的妖器已经快刺入澄衣的身体之中。 “未焉。” 祁宁心里一冷,他幻出未焉,冲过去打掉了阮禾的妖器,紧接着一瞬间扼住阮禾的脖颈,力气之大,仿佛再一使力,阮禾的脖颈就会立即被扭断。 澄衣已经落进慕晚吟的怀里,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在澄衣身边,一个制住了阮禾,一个护住了自己。 “阮禾你知道吗?这就是你跟我的差距。” 阮禾看着慕晚吟将澄衣护在怀里,而自己却被祁宁扼住脖颈,她明明说的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可他没有分给自己半点怜惜,阮禾红了眼眶,看着极为可怜。 “你说我得寸进尺,那又如何,我乐意。” 澄衣笑的极为随意,那笑里分明带着对阮禾的嘲笑,嘲笑她的不识趣,不知退,生妄意。 “祁宁,放开她。” 阮禾得了自由,不由得大口呼吸了起来。 第七十一章 他们的秘密(二) 祁姜眼见形势失控,她走到阮禾身边,施礼道,“君上,阮禾身体不适,属下先带她下去休息。” 慕晚吟没有回答,他眼神很是阴鸷,他还停留在阮禾刺澄衣的那一剑上,若不是祁宁和自己的反应快,他的衣儿会受伤,会流血,无论哪一种,他都承受不了,他的眸光之中含着杀意,几乎要夺眶而出。 祁姜将阮禾半扶半拽的带着离开了厅中,她看到了慕晚吟眼中的杀意,可火狐族对慕晚吟有恩,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慕晚吟杀了阮禾,这样会寒了南明妖族的心。 “流血了?”澄衣挣脱慕晚吟的怀抱,拿起祁宁受伤的手掌。 “无事,不过是未焉出的太急,不小心划了一下。” “急什么,她伤不了我。” 澄衣腰间的咒乐绫早已蓄势待发,只要阮禾的妖器再靠近她一点,咒乐绫就会将她的妖器缠断成两截。 慕晚吟站在原地,他看着自己落空的怀抱,又看着澄衣对祁宁的柔声软语,他忽然生出了惧意,他的衣儿会为了祁宁离开自己。 “祁宁,出去。” 祁宁身形一震,他抽回手掌,他把澄衣当成了她,从刚才眼见着妖器将要刺破澄衣的时候,他便把澄衣当做了她,他的愤怒与胆颤,都淋漓尽致的不加掩饰。 错了,不该是这样的,她还什么都不记得,他不能这样。 祁宁往后退了几步,错开了澄衣,对着慕晚吟施礼后,便退了出去。 祁宁思绪有些混乱,自从黑色茯苓花全然觉醒,他总是有意无意的将澄衣当做她,他知道自己作为邝寒星时对她的执着有多深,可现在他既是祁宁也是邝寒星,他们之间拉扯不开,牵扯过深,但他想留给澄衣时间,也不想太早暴露自己。 “祁宁,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祁宁脚步一顿,他走到祁姜身边,轻声道,“阿姐。” 祁姜没有说话,她将阮禾安置好后,便迫不及待的回来找祁宁,她将祁宁带到了一处小亭里,四周乱石林立,萧条不已。 “你对阿姐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公主殿下。” 祁姜认为祁宁是喜欢的,她清楚的看见了未焉划过他的掌心,鲜血直流,可他一语不发,眼含愤怒的用另一只手扼住了阮禾的脖颈,她的弟弟,她的祁宁何时出现过这般神情,仿佛是差点失去了追寻多年的珍宝,愤怒与痛苦的无以复加。 祁宁心知肚明一定是自己刚才的举动惹得祁姜生了怀疑,看来确实不妥,不知道慕晚吟是否察觉到了异常,怀疑起自己的身份。 “祁宁。” 祁姜见到了这个时候祁宁还在走神,忍不住大声唤他的名字。 “阿姐误会了,我对公主殿下和对君上一样,只有忠君之心,没有其他想法。” “真的?”祁姜狐疑不定。 “真的。” “可我明明看见你......” “我和公主殿下日日相处了十年,相比其他的,总要亲近些,阿姐莫要胡思乱想,君上对公主殿下有情,公主殿下对君上有意,我看的清清楚楚,自然不会自讨无趣。” 祁姜的担心其实也源于此,若慕晚吟和澄衣相互无意,祁宁若是喜欢,能两厢情愿,她也不会阻止,但正是因为她看的清清楚楚,慕晚吟时不时的对澄衣透露出的霸道占有,她才想劝告祁宁一番。 不过既然祁宁本就无意,是自己看错了,便安心了。 “你能看清自然好,我生怕......罢了,未焉凶戾,还是先疗伤为好。” 祁宁嗯了一声,他的心思不在此处,而在慕晚吟是否生疑那里,他有些担心和后怕,他刚才太过担心澄衣,妖力调动的太多,他不知道慕晚吟是否有发现端倪,只能在后面的日子里悄悄打探打探。 祁宁心思流转,若他知道慕晚吟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澄衣身上,他便不会生出这份担心,慕晚吟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祁宁刚才的举动和速度,因为他还在局促不安的看着澄衣,思考着该怎么办。 澄衣揣着冷意的眼角染上了笑意,她站在原处,等着慕晚吟先说。 “衣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哥哥以为,我将事情想成了什么样?” 慕晚吟语塞,好半晌他才又开了口,“我从未想过伤害你,不管是你刚出生的时候,还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亦或是往后,我都不会伤害你。” 慕晚吟见澄衣没有反应,他蓦然抓上了澄衣的双肩,“衣儿,你信我,你......信我,好不好。”他握住澄衣双肩的手有些微微颤抖,这份不安来自于澄衣的一言不发。 信?如何信?假装信? 也是不错。 她将自己埋进慕晚吟的怀里,双手自然的搂上了他的腰身,“衣儿怎么会不信哥哥,衣儿最相信的就是哥哥。” 澄衣这话说的相当敷衍,却被慕晚吟当做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如果换做平日里的慕晚吟,他一定能听出话里的蹊跷,可眼下的慕晚吟刚被安抚下来,他根本不敢去深想澄衣话中之意,他只当澄衣是信他的,话里话外都是信他的,否则他怕自己活不下去。 慕晚吟将澄衣紧紧搂住,一呼一吸间都小心呵护。 澄衣是怎样的一个妖? 从八岁算起,从小便知道何为顺境逆境,何为强者为尊,她心思玲珑剔透,知道实力悬殊时,装乖卖巧,倒贴如流,妖前妖后,乖巧可爱,不留任何杀伤力,她就是一只羸弱的小白兔,需要被捧着,惯着,才能活的下去。 她一直都不明白,她在冰狐族好好的,究竟为何要被带进万狐宫去,十年困顿便也算了,偶尔出来玩耍一趟,还要被他族虎视眈眈的盯着,一个不小心就要被掳了去。 她曾经给过慕晚吟机会,她想,如果那个时候慕晚吟说了,她或许就释然了,可是他没说,他在语笑嫣然里藏了进去,可他为什么要藏哪? 她思考了好一会儿,何为九尾妖狐,可主万妖,可主万妖的那是什么,那是妖君,自己这命数可好了,是要跟慕晚吟抢妖君位置的节奏啊,那他确实该藏,谁会愿意让正主知道,自己有一个可贵的命数。 还是贵不可言的命数。 至高无上的妖君之位,权柄之巅,俯视众妖,唯吾独尊啊。 万狐宫幽夜深深,十年未出,所谓的师徒情深不过是方便探查实力,所谓的知心好友不过是随时禀告行踪,她身边应该没有什么真心的东西,幸好自己够机灵,在他们的眼下,演的极为快乐与真实。 自己的心思终究只有自己知道。 明昼呈欢,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东西,心思还真是深沉,为了一个可主万妖的命数,生生扒皮抽骨的将整个夜枭族藏进了妖界里,藏得太好,以至于除了灵鹤族,她都没有发现哪里还有夜枭族的踪迹。 澄衣沉思了片刻,她现在势单力薄,还不能离开万狐宫的保护,她要利用慕晚吟扫除眼前的威胁,只有这样,她才能活着。 而至于她与慕晚吟的命数,她得想想,好好想想。 她今夜是窝在慕晚吟的怀里睡过去的,她要给慕晚吟充满信任的假象,她要安抚住慕晚吟,至少在这个事情结束之前,她不能没有慕晚吟的保护,她要让慕晚吟知道,今日的事情对她而言,不过是不值得记住的小事儿,她要让慕晚吟活在虚假里,就像自己从十年前就活在虚假里一样,既然是他选择的,那么他们就这样一起沉沦吧。 谁又比谁真实哪。 澄衣这一夜睡的半好不好,总是在睡的极熟的情况下,觉得腰身之间挎的厉害,她半梦半醒间嘟囔了几句,腰身之间又轻了些,未及片刻,又被挎的紧紧的,就这样来来回回数次,半梦半醒也变成了半睡不睡,直到天刚亮,澄衣便想起来了。 慕晚吟的手臂十分有力,澄衣刚有动作,慕晚吟便加大了挎住腰身的力道,澄衣起身到一半,便不能再有动作,她无奈的躺了回去,顺势将自己转了个身与慕晚吟面对着面。 慕晚吟眉头紧锁,好似正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情。 澄衣静静的看着慕晚吟,她记得自己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喜欢上了他的样貌,他好看的仿佛天生就是给自己看的,为此她痴迷了许久,想念了许久,原本以为是贪念,而现在却真实的在自己身边,这样的认知让澄衣的心,愉悦了不少。 她难得好心情的抚上了慕晚吟的眉心,将那些因痛苦而生出的褶皱轻轻抚平,慕晚吟好似感受到了澄衣的热度,他在澄衣的安抚下,神色缓和了不少。 “真好看。” 澄衣细细描摹着慕晚吟的轮廓,从眉心到眉眼,从眉眼到鼻尖,从鼻尖到唇瓣,从唇瓣到下颌,每一处都细腻的让澄衣好生喜欢,就是这般模样,将自己蛊惑了好久,以至于让自己差点忘记了初衷。 “哥哥。” “慕晚吟。” “晚吟。” “你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澄衣蓦然笑出了声,可话语里却是另一番滋味,“你怎么就要骗我哪?” “衣儿。” “衣儿。” “衣儿。” 澄衣的笑意凝结在脸上,她看着慕晚吟近乎嘶哑的叫喊着自己的名字,并且在呼喊中得到满足,舒展眉心,她陷入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慕晚吟下意识的又将澄衣挎紧了些,澄衣猝不及防,额间贴上了慕晚吟微凉的唇瓣。 澄衣深吸了口气,他还真是,时时刻刻都不愿放过自己。 第七十二章 芍药沾血,触之以悲 明昼予浅在房外守了一夜,他本来是在收拾他以前的房间,可刚收拾好没一会儿,他便收到了祁宁的命令,让他守在澄衣身边,寸步不离。 只是等他找到殿下时,却发现殿下与君上已经安寝,他进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只能选择乖乖的站在房外,一直守到天明。 “祁姜妖主。”明昼予浅站正原本随意靠着的身子,对着缓缓而来的祁姜施了个礼。 祁姜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明昼予浅,她下意识的问道,“你不在公主殿下身边待着,在这里做什么?” 明昼予浅施礼的动作一僵,他该如何解释才好,才能显得......正常些。 “属下......属下是守在殿下身边的,没......没乱走。” 祁姜脸色蓦然一红,她自然知道明昼予浅所说何意,往日里澄衣和慕晚吟虽然宿在一起,可那个时候澄衣昏睡着,慕晚吟担心守着也属正常,可昨日醒了,晚间还宿在一起,这就让祁姜不得不脸红耳燥一番,直觉自己刚才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那你继续守着,等君上和公主殿下醒了,便请君上至议事厅。”说完祁姜就快步的离开了。 明昼予浅看着祁姜离开的背影,他多想对祁姜说上一句,他也不知道君上和殿下何时会醒,毕竟他来守着的时候,房中已然烛火皆灭,他虽然守在外间,却什么都不敢去听。 祁姜快步走了许久,直到走到了昨日她与祁宁约谈的小亭里,她才停下了脚步,她的一生没有情爱,总是在报仇之中反复捻磨,突闻此事难免有些不自然,落荒而逃也属正常。 “祁姜,你怎么了?” “嗯?没事。”祁姜回头看了从蕴一眼,“君上还在歇息,你与北冥族长一路急赶,不若也先去歇息修整一番,待君上起来了,我再去唤你们。” 从蕴恍若未闻,他走到祁姜身边,将手贴在了祁姜额间,“你生病了?” 从蕴真身乃青蛇,蛇也,冷血之物,体温偏凉,他的温度刚好可以化解祁姜刚才因胡思乱想而升起的温度,祁姜舒服的叹了口气,可又随即发现不对,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生病,你不用探了。” 从蕴失落的收回了手掌。 他与北冥雪色今早刚到,本来是在议事厅中等着祁姜去将慕晚吟请来,可没等到慕晚吟,却发现祁姜快步的往外面走去,他有些担心,只与北冥雪色随意交代了几句,便匆匆追了出来。 祁姜脸颊通红,又失了从蕴的凉度,总觉得有不知名的热度从四肢百骸传来,层层攀升,让她头脑一阵阵的发晕。 “你这是怎么了,脸红成了这样?” 祁姜下意识的用手背蹭了蹭脸颊,脸颊上异常的温度通过手背蔓延至掌心,她觉得自己脸颊生烫,仿佛在开水里煮过一样。 从蕴刚开始有些担心,可祁姜下意识轻抚脸颊的动作让从蕴顿时一愣,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在火海里怀抱芍药花的女孩,她虽有神色惊慌,却是活着的。 他有多久没有看到过祁姜这般活灵活现的神色了。 一百年,从初见到现在。 “我有东西给你。” 祁姜抬头看向从蕴。 “也不知过了百年,你还喜不喜欢。” 从蕴从灵海里幻出了那朵从隐世涧里悄悄带走的芍药花,芍药花被从蕴养护的很好,他特意在万狐宫里寻了养花护理的书籍,日日看着学着用着,生怕养坏了这朵娇艳的芍药。 祁姜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看着那朵开的极盛的芍药花。 芍药沾血,触之以悲。 那是祁姜被慕晚吟救下的第二日,她在东篱殿一处舒适的阁楼中醒来,她双目无神,紧紧的盯着一只半陷入蛛网的白蛾子,那白蛾子一半的翅膀已贴紧在蛛网之上,另一半的翅膀悬挂在空中,频繁的煽动着,似乎想借着力道撕开被沾上的另一半翅膀。 那白蛾子挣扎的十分厉害,煽动的频率让整个蛛网都跟着它一起抖动,它极其奋力,对着“生”带着强烈的欲望。 候在一旁蜘蛛很是懒散,它百无聊赖的摩擦着自己的足,显得漫不经心,它对自己的蛛网有十足的信心,并不担心白蛾子已被粘住的翅膀能挣脱开来,它将自己的足摩擦出了光滑的润度,岑亮岑亮的,仿若一把刚被擦干净的兵器,反射着骇人的亮度。 白蛾子还在扇着仅剩的翅膀在胡乱挣扎,大概是活命的欲望,让此时的白蛾子显得很有活力和力量。 蜘蛛候的久了,它本以为白蛾子会很快放弃挣扎,却没想到今日自己捕捉到的竟是如此的坚毅,它放弃了摩擦自己的足,闲庭信步的顺着蛛网走到了白蛾子身边。 白蛾子看到蜘蛛靠近,挣扎的更是厉害,被捕的恐惧通过高频的震动散发的淋漓尽致,随着它频繁的震动,好几处纤细的蛛网被震断成了两截,在空中摇摇晃晃,宛若失了庇护的幼崽,无依无靠。 随着震动的加剧,被粘粘上的翅膀有了脱离的希望。 蜘蛛停在白蛾子身边,静静的看着,它将一切收在眼底,却没有做任何补救的动作,它十分欣赏白蛾子的求生欲望,它并不急着将白蛾子的希望打碎,它想要每一个被捕的猎物,在认命般的放弃中充满被吞食的绝望。 白蛾子的奋力震动让它那被粘住的翅膀脱离了一点点的蛛网,它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更加急切的继续煽动着,眼看着就要挣脱桎梏,重获自由,脱离即将被吃掉的命运,却在最后一次煽动时,粘粘上了不远处的蛛网。 至此,它整个身子无法动弹,被束手束脚的绑上了饭桌。 任人宰割。 白蛾子蹬了几下腿,踩踏在空中,毫无屏障可依。 蜘蛛看着白蛾子眼中精光熄灭,它知道,这白蛾子已形同尸体,它对自己的境遇已然绝望,蜘蛛十分享受的看着这种垂死挣扎,大概是白蛾子的表现愉悦了它,它很快将自己的毒液注入了白蛾子的身体里,让它急速的咽了气。 它放弃了对猎物的折磨,是它对愉悦了自己的猎物最好的奖赏。 祁姜木然的看着白蛾子赴死,她就像那只白蛾子一样,在巨大的狩猎者面前,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无功,所有的希望都是假象,她只会在挣扎中被束的更紧,从开始的能正常呼吸到最后的艰难喘息,过着胆战心惊却又死地丛生的日子。 祁姜想,还是放弃吧,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大火漫天,烧尽了祁姜的求生欲望。 “阿姐,我要阿姐,呜呜呜......” 祁姜无神的眸子突然睁大,她似乎听见了祁宁的声音,那声声哭腔刺的祁姜痛苦难忍,她蜷缩起了身子,尽量将自己缩小,将重心都压在了心上,似乎只有心上千斤重,她才能稍微缓解一些疼痛。 “阿姐,我要阿姐,呜呜呜......” 祁宁的哭喊声在祁姜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祁姜的眼眸聚合了起来,她侧过身子,瞬间被透入阁楼里的白光刺的眯起了眼睛,等到眸光好不容易适应了阁楼里的亮度,她打量起了阁楼里的一物一木。 阁楼摆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屏风,那刺目的白光就是透过窗户绕过屏风直直杀进了祁姜躺着的床上。 外面应是风光正好,祁姜如是想。 祁姜用手臂遮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她沉于黑暗中半晌,悠得叹了口气,起身,理了理衣衫,走到阁楼里唯一的木桌前。 芍药沾血,触之以悲。 祁姜怜惜的抚了抚芍药花瓣,每一片花瓣都白嫩的宛如含水的珍珠,颜色又好,美的灼人心弦,芍药花繁复的绽放着,层层叠叠,花心姿态正好,宛如盛装打扮的美人儿,一娉一笑都充满了甜馨的味道。 这是一朵本该幸福的芍药,却最终葬于杀戮之下。 祁姜抚摸了许久,从花沿抚摸到花瓣再到花心,她仿佛是在祭奠,又仿佛是在哀悼,她聚合的眸光之下全是隐隐闪动的泪光,她忍的很是辛苦,睫毛因为闭合忍耐而沾染上了泪水,显得水滋滋的,朦胧泪意已成了她唯一的写照。 夕阳西下,碎黄的颜色透过窗户绕过屏风打在了芍药花瓣上,嫩白的花瓣儿铺上了金黄的酥脆,独成了一派风景。 祁姜还站在芍药花前,指腹来回摩擦着芍药花瓣,嫩白的花瓣儿已被磨出了浸透的水意,显然这一处已被摩擦了许久。 纤白的手指在碎黄中停了下来,整整一日的思索,无人打扰,她终于寻到了解决的办法,她摩擦花瓣儿的手指一捞,将整朵芍药花抱进了怀里。 祁姜下了阁楼,她寻了一处湿润的土地,将整朵芍药花埋葬了进去。 泥土打在芍药花瓣上,也打在了祁姜最后的温柔上,埋没的芍药花就像祁姜抛弃的温情,那一处柔软多情早已随着埋葬而消失,在往后的日子里,便要在复仇与杀戮中,寻找生存的意义。 她就像那只白蛾子一样,被困死在蛛网之上,奋力挣扎得到的不是救赎。 她却又不像那只白蛾子一样,她不甘心永远做猎物,她要做一个反猎者,将那只虎视眈眈的蜘蛛吞食下腹,让它也知道被反噬的痛苦。 终将报仇成为了祁姜唯一的希望。 第七十三章 曾往复,无以为加 祁姜原本燥热的脸颊顷刻间泛出了苍白色,往日的芍药有多惊艳,今日的芍药就有多惊惧,她双目闪躲,好似遇到了洪水猛兽却又不得不故作镇定。 祁姜嘴角微动,因惊惧而干渴的嘴唇黏在了一起,她艰难的开口,“芍药虽美,却难养活,我可没有仔细养活它的时间。” 祁姜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洒脱,仿佛是跟从蕴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可只有祁姜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经牵扯到了伤痕,那里曾经努力掩藏的伤疤眼见着就要迸发开来,奔腾痛苦的血液夹杂着刻意打压的恨意将要倾泻而出,这朵开的极为繁盛的芍药花灼烧着她,险些将她的伪装烧的一点都不剩。 “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祁姜的声音猛然高了几度,她好似已经忍耐了许久,显得有些急不可耐。 从蕴没想到祁姜的反应会这般大,他知道芍药对她而言有着非凡的意义,他希望曾经的那朵芍药埋葬进了土里,眼前的这朵芍药可以让她重新活过来,可他小瞧了祁姜心中的魔障,那为之断情绝心的魔障不是一朵可忆往昔的芍药花便能消融的一干二净的。 从蕴呆愣在原地。 祁姜眉目紧锁,她发觉方才自己言语失状,从蕴也不过是送一朵芍药花而已,只是一朵芍药花而已,祁姜如是想。 她按捺下心中的灼灼颤意,又回到了往日里淡漠的模样。 “这是隐世涧里开的最好的一朵,你知道我平日里便不会养这些花植,放在我这里,迟早都会枯萎,这花儿开的如此繁盛或许将有机缘化妖,若是让我继续养着倒是可惜了。” 从蕴很快从呆愣中回过了神,他将话说一半放一半,巧妙的又将话头递到了祁姜的嘴边。 祁姜静默半晌,也看了芍药花半晌,那些泣血之色仿佛就在眼前,就在芍药花的花瓣之上,它们娇艳欲滴,滴的是恨意涟涟,血色漪漪,它们痴狂张扬,扬的是国色天香,美轮美奂。 有风袭来,将芍药花吹起了涟漪。 柔软的发梢拂过祁姜的眼角,眼角因着痒意微微动了动,大概是痒的狠了,冰冷的眼角生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浸湿了发梢的尾巴,让好几根都湿腻在了一起。 从蕴用空出的手将那几根挠着祁姜眼角的头发别到了耳后,动作自然的好似在心中反复做了许多次,祁姜也未抗拒,在这剩余的三大妖主之中,她与从蕴是最亲近的。 “留着吧,这花开的极好,我很喜欢。”从蕴轻声诱哄。 从蕴的气息就打在祁姜的眼角上,让原本湿腻的睫毛生起了薄霜,祁姜微抬头就看见了从蕴似是祈求似是渴望的目光,她心下一颤,不知不觉的伸出手将芍药抱进了自己怀里,而后又低下了头,似乎藏了些不知名的情绪。 从蕴手中一轻,看着祁姜拿走芍药花后着急着低头的模样,心中生出了熊熊烈火,它将他凉至冰的身体烘出了丝丝暖意,他收回放在祁姜耳后的手指,往后小退了一步,道,“走吧,等会儿君上到了议事厅怕是找不到我们。” 祁姜点了点头,将芍药花放进了灵海,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往回走了去。 * 澄衣被慕晚吟挎在怀里动弹不得,便也难得挣扎,偎着慕晚吟的体温又继续睡了过去,等到再次醒来时,天边已经白的有些刺目。 “醒了?” “嗯。”澄衣刚睡醒,还带着一股睡意朦胧的撒娇意味,好似被吵醒时,有些生气又有些嘟囔的不满。 慕晚吟喜欢死了澄衣这模样,像个无辜的小白兔蜷缩在他怀里,寻着安慰。 他俯下身轻轻在澄衣的嘴角印下了一个吻。 澄衣睡意朦胧的双眼悠然转醒,她神色有些凌冽,似乎有些不耐慕晚吟的亲吻,但这样的神情也只在眨眼间就消失不见,她眉眼含笑,神色温柔,带着些粘粘的意味儿,说道,“哥哥何时醒的,怎么没有叫我。” 慕晚吟没有回答,只是轻笑了一声,将澄衣散乱的头发捋了捋,眸中带着柔情似水。 明昼予浅尽职尽责的在房门外站着,听得房中有了些动静,猜测应该是慕晚吟和澄衣醒了过来,便大着声音道,“祁姜妖主请君上前往议事厅。” 房门外的声音适时的打断了房中的旖旎气氛,慕晚吟有些失落,但仅一瞬,他便藏起了自己的情绪,可眼睛却有些红,不想理会外面的事情。 “祁姜妖主一早就过来,想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哥哥快些去吧。”澄衣看着慕晚吟眼里的情意绵绵,不由得出声催促慕晚吟赶紧起来。 “让我咬一咬。” “嗯?” “就一下。” 说罢,不等澄衣反应,慕晚吟已经抬起了澄衣的下颌,将鼻息埋进了澄衣的脖颈间。 熟悉的刺痛传来,还带着些酥麻的感觉,澄衣不由得眯起了双眼,这刺痛感比往日更加明显,显然使了好些力道,虽然说不上很痛,但澄衣直觉这股刺痛感带着身边男人的害怕和颤抖,他执意留下的痕迹,标记着他的所有物。 慕晚吟抓过澄衣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他灼热的鼻息划到澄衣耳边,轻声喃呢,“衣儿,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澄衣闻言只是轻笑,没有回答。 “君上,祁姜妖主......”明昼予浅以为慕晚吟没有听清楚,又开始一丝不苟的大声说着,只是话到一半,房门“吱丫”一声,从内打开。 慕晚吟神情很是隐忍,他眼中的渴意忍到泛红,显然是一副十分不满的模样,明昼予浅瞬间禁声,他太过熟悉慕晚吟的神情,与当初的自己一般模样。 墨色的长发稍显凌乱,灰白色的衣衫也是褶皱不平,想来昨日定然是和衣而眠,否则怎会是这样一副模样,明昼予浅觉得,慕晚吟的忍耐力真不是一般的厉害,自己心悦的女子就睡在身边,还能如此规矩,他当真是将殿下放在了心上。 “你陪着衣儿。” 慕晚吟丢下这句话就匆匆往议事厅而去,明昼予浅看着慕晚吟的背影,总觉得带着些逃跑的意味。 他大概是看错了吧。 澄衣在慕晚吟离开后才慢悠悠的起了身,她摸了摸脖颈间被慕晚吟咬过的地方,微痛还带着些热意,属于慕晚吟的味道缠绕在上面,湿润的感觉层层袭来。 她眉目冷清,似是嘲笑,将那处印记暴露在外,走出了房间。 “殿下。”明昼予浅只看了澄衣一眼,便垂目施礼,不敢再看。 除了那处印记的显而易见,澄衣今日的冷意仿若狂风暴雨,席卷而来,眼底的冰冷,明昼予浅只瞧了一眼,便被骇的低下了头,明明是两相情好,怎会生出这样的情绪。 “可知祁宁在哪里?” “祁宁大人昨日受了伤,该是被祁姜妖主关在房中静养。” “带路。” “是。” * 澄衣看着祁宁,祁宁也看着澄衣,这是祁宁自记忆苏醒后第一次单独与澄衣见面,他很早就想这么做了,可是又担心露出破绽,便一直压抑着,不让自己去想,直到今日澄衣找来,他局促不安又兴奋不已。 “你今日是怎么了?”澄衣看着祁宁奇奇怪怪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高兴。” “啊,高兴,你......这是高兴?” “嗯,高兴的很。”祁宁目光灼灼的看着澄衣,两眼冒光的程度就像猫儿闻到了猫薄荷,备受吸引又贪婪不已,巴不得将自己挂到澄衣的身上。 澄衣嘴角一抽,淡声道,“你高兴就好。” 她已经忘记了刚才自己还冷意连连的想找祁宁问个清楚的想法,罢了,都不过是听命而为,况且慕晚吟对他而言,还有着救命之恩。 “你伤如何了?” “无事,小伤而已,就是阿姐觉得需要休养,我才在房中待着。” “祁姜妖主也是为你好,毕竟未焉凶戾,被它划伤也是凶险的很。” 祁宁沉默,许久轻声说道,“嗯,听你的。” 澄衣听着祁宁这软软的声音,怎么有种孩子听话的感觉,而且祁宁这神色,真的很怪,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祁宁,你......没事吧。” 澄衣不由的想确认一下。 “没事啊。”祁宁神情无辜,“一点小伤,能有什么事儿?” 是错觉吧,嗯,一定是错觉。 澄衣下意识的说服了自己一番。 “你过来,让我瞧瞧。” 祁宁顺着澄衣目光微侧,那里是他脖颈间的黑色茯苓花,他乖巧的走了过去,因着高度的问题,还暖意的低下了头,让澄衣能更清楚的看到那朵黑色茯苓花。 “颜色这般深,身体可有不适?” 祁宁摇了摇头,“就像忽然生出来的花儿,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能隐藏的吗?” “自进入盲羽红潮便一直显现着,隐藏术法都试过了,藏不了。” “在妖界之中,万事都要小心,况且这花生的如此怪异,我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安......”澄衣话还没有说完,眉心已不知不觉的皱了起来。 “公主殿下不必担心,属下心里有数。” 澄衣十分注目就有八分精力放在了那黑色茯苓花上,自然没有发现祁宁在私下里对自己称呼的变化,她看着那朵黑色茯苓花,除了不安还有一股熟悉感,那股若有若无的感觉勾着澄衣去探究。 第七十四章 怨念横生 “你可知这花从何而来?” 祁宁身子微怔,他站直了看着澄衣,眼里隐隐有水流划过,带着些欲语还休的意味儿,“你想知道?” 祁宁这话问出,倒让澄衣生出了不解,“怎么了?我不能知道吗?” “自然能。”祁宁一笑,带着些释然,“这黑色茯苓花大概与妖业林里的封魂镜有关。” “封魂镜?我怎得从未听说过。” “那都是五万年前的事情了,你生的晚,自然不知道。”祁宁倒了杯水递给澄衣,“你若想听,我便细细给你讲来。” 澄衣接过水抿了一口,撑着下颌目不转睛的看着祁宁,显然对这事儿十分感兴趣。 “封魂镜是神族的神器,它与往生镜一样都曾同属于一个掌司之神,只不过一个用来封魂,封那些十恶不赦之魂,而另一个用来问心,将心中欲念无限放大,都是些世间难求的宝物。” 可最终都落到了她身上。 祁宁看着澄衣的眼神很是深邃,那里面翻涌着无限的愤怒,可祁宁掩藏的很好,只是语气之中带着些嘲笑的味道。 问她之心,封她之魂,灭其欲念,永世镇压。 他的君上,他的神祗,就那般沉睡在封魂镜里,永世不得翻身。 “封魂镜于五万年前在妖界出世,听说出世之时就已震慑妖界,神器与出世之地往往牵扯颇深,而封魂镜又是封魂之物,便已是直指妖界将有大妖作乱,那个时候妖界妖妖自危,皆不敢靠近神器一步,直到六界神器掌司之神将封魂镜收归神界,妖界才从震慑之中缓了过来。” “封魂镜既然已被神界收回,那为何又出现在妖业林里?” 澄衣眼神蓦然失焦,她喃喃道,“难道是因为......那朵......冰结茯苓?” 自己曾经差点触碰到的冰结茯苓,妖气肆掠,恨意不灭。 祁宁看到澄衣的神情,便已知道澄衣猜测到了一部分,他还不能说的太过明显,关于她的事情,时机未到,他还不能全然的告诉她。 “封魂镜已然封妖,便自然而然的留在了妖界。” “那朵冰结茯苓......”澄衣想问祁宁,可突然想起祁宁那时没有看见,她禁了声。 祁宁却是浑身一颤,原来她已经见过了冰结茯苓,那个属于她的冰结茯苓。 祁宁的心里有些雀跃,既然已经见过了,是不是他们很快就能见面了,时空流转的四万年,他们终于能再次相见。 澄衣此时的心里已是七上八下咕咕作响,脑海里忽然接收到的信息太多,一时有些缓不过来,唯一的念想便是那朵冰结茯苓还有那朵黑色茯苓花,同为茯苓花,它们之间又是怎样的牵扯,它们的牵扯又会到怎样的地步。 “若想要解开这黑色茯苓花,该是要再走一次封魂镜。” 祁宁适时的声音响起,他打断了澄衣的胡思乱想,将澄衣的思绪勾着跟着他走。 他需要澄衣再一次进入封魂镜,找回属于她的东西。 澄衣不疑有他,蓦然开朗,思绪斑驳,总归逃不开封魂镜和冰结茯苓,再去一趟,或许就能将所有的疑惑解开,澄衣压下心中的犹豫反复,看向祁宁,“你还未告诉我,六界神器掌司之神,是谁?” 祁宁抿着嘴角,神色有些隐晦,他好似不太想提起那个名字,却拗不过澄衣的灼灼目光,他张了张嘴,带着些蔑视味儿,“他可是个无心无情的上神,你听听名字便罢了,莫要放在心上。” “所以哪?” 祁宁深吸了口气,“司歌,他名唤司歌。” “司歌......司歌......”澄衣喃喃自语。 澄衣心绪不宁,明明是第一次听见的名字,为何好似将她的心搅乱的支离破碎,澄衣粗喘了几下,握住水杯的五指收紧,有轻微的瓷裂声响起。 比澄衣更不稳的是她腰间的咒乐绫,它几乎在听到司歌名字的那一刻起,银白色的花瓣已然绽开,它极不安分的在澄衣腰间散发出非我族类、进者必死的威胁,眼见着澄衣只顾压抑自己心里的难耐没有去理会它,它直接松开了自己,从澄衣的腰间出现在她面前。 “你怎么了?别胡闹,回来。” 澄衣几乎用着不耐的语气看着在自己面前龙飞凤舞的咒乐绫,她能压下心中的难耐已是用了很大的气力,实在不愿在与咒乐绫盘桓计较。 咒乐绫的花瓣绽放的极为好看,满满当当的将自己展示在澄衣眼前,它越是开的圆满越是想要嗜血,按着澄衣对咒乐绫的了解,它现在已经愤怒到了极致,若是个活物,恐怕周遭已是寸草不生,幸而眼下受到了澄衣的掣肘,没敢轻举妄动。 祁宁静静的看着咒乐绫,没想到四万年未曾再见,她对司歌的恨意只增不减,连一个名字都如此的锱铢必较。 咒乐绫难得的不听澄衣的话,原本不甚耐烦的澄衣更是心烦,她的语气不由的又降了几度,“我叫你回来,你听不到吗?” 咒乐绫无声的又将花瓣撑开了几度,表达着此刻它对澄衣的极度不满,它想要吸血,想要报仇,想要摧毁一切。 咒乐绫带着浓郁的怨念径直侵略了澄衣,澄衣又见到了那双似哭似笑的眼睛,只是这次那双眼睛里带着近乎疯狂的杀意,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让那双眼睛显得可怕极了,澄衣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透过自己正在肆意杀戮,疯狂报复。 “你忘了他,你怎么能忘了他。” “你不该忘了他,你怎么舍得忘了他。” 一声声的如泣如述,仿若女子的耳畔低语,都是说不尽道不明的情深缱绻。 “你该杀了他!” “你该杀了他!” “让他痛苦不堪,让他生不如死,让他魂飞魄散。” 所谓的情深缱绻不过是过往云烟,那些温柔低语也不过是一瞬即逝,她既癫狂如斯,怨念丛生,又怎会小意温柔,柔情似水。 澄衣的识海里盛满了那双眼睛的怨毒,那双眼睛的恨意仿佛像无形的手将澄衣包裹了起来,它要将这些东西塞进澄衣的身体里,让它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澄衣在识海里备受煎熬,眼前的咒乐绫却欢快了起来,她想绕上澄衣的手臂,尽情的吸食奔腾的血液。 祁宁一把抓住了咒乐绫,他脖颈间的黑色茯苓花熠熠生辉,与咒乐绫相得益彰的呼应起来。 “她不记得了,食我的吧。” 咒乐绫似乎听懂了祁宁的话,它顺着祁宁的手掌往上攀沿,绕成了极好看的模样,它嵌入祁宁的手臂之中,银白色的花瓣划开了祁宁的手臂,一条条细腻的伤口流出了涓涓细流,它将花瓣边缘嵌入其中,贪婪的吸食着。 祁宁坐在澄衣身边,他被咒乐绫攀附着,脸色因失血渐渐泛出了惨白之色,可他没有在乎这些,澄衣被咒乐绫的怨念侵蚀,她浑身散发着妖气,这股无处发泄的妖气此刻正在折磨着澄衣,唯一能安抚下来的,便是让咒乐绫尽快吸食的心满意足,只有它平静了,澄衣才能从它的怨念里脱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澄衣好不容易掌控了自己的识海,冷不防的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那双似哭似笑的眼睛蓦然失神,好似又有声音传来。 “有什么关系,是什么关系,我们是什么关系?” 澄衣没有理会近在耳边的碎念之声,她感觉到周围的怨念似乎小了很多,她闭上眼睛,拨云见雾,最终找到了一处光亮,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 “他不爱我......” 这是澄衣回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宛若云间雾气,一晃既散。 澄衣抓住水杯的手蓦然一松,水杯已生出了多条细纹,若澄衣再使力下去,定然要被捏的四分五裂。 澄衣收回了识海本来是好事,可抬眼一看看到的就是咒乐绫攀附在祁宁的手臂之上,尽情的毫不掩饰的吸食着血液,她脑海里空白一片,将咒乐绫抓了回来。 “你怎么样了?” 澄衣眉目紧锁,看祁宁脸色惨白的模样,再看看咒乐绫餍足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咒乐绫肆意的吸食了多少,此刻的咒乐绫绫身紧闭,泛着光泽,夺目异常。 澄衣不及多想,将一部分妖力注入了祁宁的身体之中。 “咒乐绫着实厉害,我都打不过它。” “你与它打架?” “嗯,刚才我跟它打了一架,我若赢了,它就将你放出来,我若输了,便由着它喜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所以,你这模样,是输了?” “是啊,输了就只能让它肆意妄为,你看我这样,可真难受。” 澄衣没法分辨祁宁话中的真假,她刚才在识海之中与怨念争抢,无暇顾及咒乐绫的状态,不过不管祁宁说的是真是假,总归咒乐绫将她放了出来,也算是祁宁护着她。 “那你可要好好练练了,若是让哥哥知道了你连一个妖器都打不过,他可能就不让你待在他身边了。” 祁宁皱眉,思考了下,眉目难过的道,“若真如此,公主殿下你就收了我吧,不然阿姐可能再也不理我了。” 澄衣收回了妖力,她叹了口气,“你到底是为了不能在哥哥身边侍奉而难过,还是因为祁姜妖主会不理你而难过,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奇怪了。” “怎么会?我一直都如此。” 祁宁抬起头,目光之中依旧平静,澄衣居高临下的看着,想从祁宁的眼中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可是看来看去,清澈透亮的如往昔一般,澄衣放弃了。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想了吧。 “我猜想,你脖颈间的黑色茯苓花应该与封魂镜中的冰结茯苓有关,等夜枭族的事情了了,我们再去探探,毕竟这不属于你的东西,整日里生在你身上,也不知何时会有危险。” 祁宁因为澄衣的妖力注入,脸色已经好了许多,这次他没有拒绝澄衣的好意,只是轻轻的答了句,“好。” 澄衣指尖划过黑色茯苓花,总觉得这个东西与自己关系匪浅,她既不愿意去看又忍不住想去看,好生奇怪。 真的,好生奇怪。 第七十五章 黑色茯苓,难忆往昔 慕晚吟愣在原地,他看见澄衣靠在祁宁身边,指尖摩擦在祁宁的脖颈间,若有若无的笑意含带着若有若无的抚摸,使得他脑海里一瞬间空白如纸。 “他待我很好。” “他日日陪在我身边。” “有他在身边,日子总是过的特别快。” 那些曾被慕晚吟刻意遗忘的东西开始渐渐苏醒,他清楚的记得澄衣在祁宁眼前绽放的笑意,那种亲切自然格外的耀眼。 祁姜也看到了这幅情景,他们在议事厅将事情呈禀的差不多了,她便急着回来,想看看祁宁伤势如何,本来只她自己回来,可从蕴听闻祁宁受伤也想来看看,慕晚吟和北冥雪色见此也跟着一起来了,于是四妖一行,刚到祁宁的房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君上......” 祁姜话语刚起,慕晚吟已消失在眼前,他急切的拽起澄衣研究黑色茯苓花手指的手腕,将澄衣拉扯到自己面前,他眼中冒着幽暗的火苗,宛如快要发怒的野兽。 澄衣莫名其妙的被慕晚吟拉到了身边,她还未细细的看完那朵黑色茯苓花,眉心微皱,对慕晚吟的行为很是不满。 “哥哥,你做什么?” 澄衣眉心微皱的神情落到慕晚吟眼中便是她不满自己搅扰了她与祁宁好事的意思,他失控的拽紧了澄衣的手腕,仿佛想将澄衣碾碎。 慕晚吟身上的妖气顷刻间迸发了出来,铺天盖地,气势磅礴,将不归谷横扫了一片,在场的众妖,除了被慕晚吟刻意护着的澄衣,其余的妖族不得不在强势的妖气之下,跪了下来,他们低着头,代表着顺从。 澄衣倒不在意门外的四妖,只是祁宁刚才失血过多,虽然有自己的妖力护着,可慕晚吟的妖气着实强势,而且好似又刻意打压着祁宁,直让祁宁原本好了一些的脸色,又苍白了起来。 澄衣挣扎了几下,试图将手腕上的桎梏挣脱开来,慕晚吟拽的太紧,她腕间生疼。 “你放开我。” 慕晚吟不为所动。 澄衣挣扎间,祁宁已被打压的吐了血。 “祁宁。”澄衣眉目间全是焦灼,“哥哥你这是做什么,祁宁伤势未愈,刚才又失血过多,你这般用妖气压制他,是想让他去死吗?” 慕晚吟眼中只剩愤怒燃起的熊熊烈火,他不管澄衣说了什么,不管祁宁受了什么伤,失了多少血,他只记得澄衣为了祁宁责备他,埋怨他,他只记得澄衣与祁宁刚才的亲近,若不是他过来了,早些过来了,他的衣儿是不是就不要他了。 “让他去死,也未尝不可。”慕晚吟心道,他眼中生出了杀意,那是对祁宁最大的恶意。 澄衣有些惊恐,她从慕晚吟的眼里看到了杀意,对祁宁的杀意,怎么会?怎么可能?祁宁可是跟随了他一百年,忠心耿耿,不可挑剔。 “哥哥。”澄衣急切的唤了一声。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声将慕晚吟唤醒,他发现了刚才自己的所图,惊惧的放开了澄衣的手腕,往后退了几步。 澄衣得了自由,只觉得慕晚吟不可理喻,她快速走到祁宁身边,将祁宁搀扶了起来。 慕晚吟因为刚才的惊惧,妖气的压制瞬时消失不见。 跪在门外的四妖已是气喘吁吁,他们真实的感受到了实力的差距,强大的妖气让他们匍匐在脚下,威胁着他们,他们一动不敢动,甚至呼吸间都几乎微不可闻。 尽管妖气的威胁已经消失,可他们仍然跪在地上,半点不敢动作。 “怎么样?伤势如何?” 祁宁将嘴角的血迹擦干净,虚弱的笑着道,“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 澄衣还是不放心,她又往祁宁的身体里注入了自己的妖力,将祁宁刚才因妖气震慑的滞涩梳理通畅,才收回了手,整个过程之中,她都一瞬不瞬的看着祁宁的神情,半点没有理会站在一旁静默不语的慕晚吟。 “你好生休息。” 澄衣嘱咐了祁宁一番,随后不发一语的离开了房间,慕晚吟自进入房间后,所有的目光都放在澄衣身上,澄衣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自然而然的在澄衣离开时,自己也跟了上去。 待澄衣和慕晚吟离开后,祁姜颤巍巍的起身,她快速走到祁宁身边,气息还未缓和,带着些无法言说的焦虑,“公主殿下是君上的底线,你......以后万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君上的宽恕只不过是碍于公主殿下也在,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阿姐误会了,刚才公主殿下只不过是对我脖颈间的黑色茯苓花生了些兴趣罢了,只不过太巧了些,让君上误会了去。” 祁姜闻言看向祁宁的右颈间,她有些疑惑,祁宁那里何时生出了一朵黑色茯苓花,她这些日子繁忙,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身体可有不适?”说着就开始摸索祁宁右颈间的黑色茯苓花。 “刚才公主殿下也是这般问我的,我说没事,公主殿下还不放心,便像姐姐这般靠近,想看个清楚。” 祁姜摸索黑色茯苓花的手指一顿,原来真的是他们误会了。 祁宁可是对她说过的,又怎会藏有那样的心思。 “君上那边得了机会,我会去好好解释一番,这些时日你就乖乖的待在房中,哪里也不许去,除了我谁也不准见,待君上气消了,你再回去。” 祁宁苦笑,慕晚吟都气成那样了,他哪里还回的去。 “都听阿姐的,我着实也伤的不轻。” 先是失血过多,又是妖气压制,为了像祁宁一点,他本就压制了力量,按着这个身体的状况,他着实得好好休息一阵子。 只是,澄衣那边又该怎么办? * 阮禾自昨日那一剑之后,便被祁姜用禁制关在了房中,她虽然也是妖主,可实力却是四大妖主里面最差的一个,所以这一日一夜她虽然不甘,却也冲破不了祁姜设下的禁制,只能独自在房中抓狂。 此刻祁姜刚从地上爬了起来,刚才突如其来的妖气压制震的她一阵眩晕,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忍受了过去。 这股妖气压制她太过熟悉,全是慕晚吟的味道。 是什么事情让慕晚吟生了这么大的气,她思来想去,只有那只九尾妖狐能惹得慕晚吟如此失控,她定然是得罪慕晚吟得罪的狠了,那是活该,慕晚吟早该看清她的真面目。 总有一日,慕晚吟会发现,只有自己对他是最好的,最衷心的,他最离不开的。 阮禾还沉浸在自己的无限遐想里,慕晚吟却跟在澄衣身后一言不发,他发现澄衣生气了,横眉怒指的生气了,澄衣一般生气都生的和颜悦色,哪里像今日这般,视他为无物。 “衣儿。” 慕晚吟受不了澄衣的视若无睹,他三两步并在一起,一个箭步冲到了澄衣面前。 澄衣停了下来,她眸中的不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往常一般的眉眼含笑,她淡淡的笑着,道,“怎么了,哥哥?” 怎么了? 慕晚吟快被澄衣逼疯了。 刚才还是视若无睹,现在却是春风化雨,她转变的如此快,仿若刚才对他的视若无睹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一般。 慕晚吟真的快被澄衣逼疯了。 他扣紧了澄衣的手臂,他宁愿澄衣生气的质问他,斥责他,都不愿她眉眼含笑的仿佛一切都无所谓般的看着他。 “你不要生气,我......再也不会了。” 澄衣的笑意依旧淡淡的,“哥哥在说什么,我为何要生气?” 澄衣推开慕晚吟抓住自己双臂的手掌,“哥哥如此在乎衣儿,衣儿受宠若惊,又怎会生气?” 澄衣的笑意甜腻的发粘,可慕晚吟的心沉了一下又一下,他几乎窒息在澄衣的笑颜里,只是这笑颜带来的不是欢愉,而是止不住的下坠。 他会溺水而亡。 再也上不了岸。 “我们耽搁的够久了,是时候去找往生镜了。” “好。”慕晚吟几乎迫切的回答,他逃也是的往来处而去。 澄衣看着慕晚吟匆匆离开的背影,笑意已被冰霜覆盖。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自己装的太假了吗? 将慕晚吟吓成了那般模样。 澄衣只是踌躇了一会儿,嘴角又弯起了好看的弧度,眼角的笑意温柔的怎么也藏不住,美人似水,佳期总如梦。 慕晚吟走的很急,几乎是逃着离开了澄衣的视线。 他心绪已是跌宕起伏,掌心浸出了汗丝,他不敢直视澄衣的眼睛,那里春风化水温和一片,柔软的几乎能掐出水来,可就是这样的柔情似水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浑身罩住,在他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的抽干了他赖以生存的空气。 她在柔情蜜意里织上了一张坚不可摧的死网。 而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仍旧甘之如饴。 慕晚吟在慌乱过后,却了然般的冷静了下来。 他逃什么,跑什么? 他的起点是澄衣,终点也是澄衣,他的来来往往,反反复复都是澄衣,纵使澄衣为他织了一张网,他也想在那张网里点缀上澄衣最喜欢的花朵儿和颜色,他就算窒息而亡,也要美丽的让澄衣欢喜不已。 即已中毒,又何需解。 第七十六章 往生镜(一) “我说你怎么过了一百年还是这般无趣,整日里对着君上痴心妄想,你莫不是以为区区一个火燎珠就能让君上对你倾心不成?” 祁宁漫不经心的说着,好似那个将阮禾吊起来用着薄刃一遍遍的划破她肌肤的不是他一样,毕竟他连手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懒洋洋的靠在墙角上,嘴里分外的不留情而已。 阮禾身上已是划开了无数的细口,涓涓血流已在她破损的衣衫上点缀出了无数的殷红花朵儿,远远看去,瑰丽异常,好看极了。 阮禾此时怒目圆睁,她张张合合的说不出半句成形的话。 她不敢相信,祁宁竟然敢明目张胆的对她用刑,要知道,以下犯上乃是慕晚吟和妖主们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算祁宁身为慕晚吟的亲卫,他也没有资格这般对她。 阮禾心里愤怒不止,可比愤怒更痛苦的是身上无数个被薄刃划破的地方,细小的疼痛宛若被蚂蚁噬咬,来来回回,辗转反侧。 “我曾发誓,谁若伤她分毫,我便屠她满门。”祁宁的笑意灿若朝阳,仿佛他对着阮禾说的是那沁如心脾的情话,而不是分秒夺命的灭杀之语。 阮禾被薄刃裹挟的身体已是全身疼痛,她惊恐的看着祁宁,那个如沐春风灿若朝阳的男子正含着温柔的笑意用着最恶毒的语言毫不留情的穿透她早已遍体鳞伤的身体,他的笑容里带着无形的刀刃,看的阮禾胆战心惊。 “你该庆幸,我如今被束缚着,得藏着些,而且,想来,如今的她也不喜欢我弄的满地狼藉的模样,我得顺着她些,否则,等她知道了一切,非得将我打上一顿才能解气。”祁宁似乎对被打上一顿有些阴影,说这话的时候,难得的有些嗔怪。 “不过就你这实力,也妄想伤着她?妖界到了你们这一届妖主,当真是衰败极了。”祁宁这话已经将对阮禾的不屑暴露无遗,他似是没有察觉,又继续说道,“想当初,我可是被她扔进了九恶塔里,一路斩杀恶魂恶妖,爬出塔时留了一条残命,她才将我认下的。” “哎,你们现在当妖主都是世袭的吗?你这么差,也可以?” “你怎么不说话呀?”祁宁有些好奇了,又忽然想起,阮禾被他封了音,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忘记了,忘记了。” 随即赶紧撤了封音的术法。 阮禾憋了好一阵子,猛地想说话,却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她每次奋力的咳嗽,划过细刃的肌肤都要涌出好些涓涓血液,将划破的衣衫再次浸湿。 “祁宁,你疯了吗?”阮禾说完这句话很是艰难,一句话分了好几次,“以下犯上,若是君上知道了,定然不会放过你。” 祁宁不在意的笑了笑,“你都成这样了,还能放狠话呀,果然是世袭的妖主,半点分不清形势,幸好如今是四大妖主,除了你,都挺靠谱,否则君上还不知得怎么头疼哪。” 祁宁的话似乎点燃了阮禾的怒气,她已经忘记了之前的恐惧,只要关于慕晚吟,她总是无法容忍,况且祁宁话里话外总透露出她不配的语调,让她着实怒火冲顶。 “你苟且苟安,靠着祁姜留在了君上身边,还尚不知足,与那九尾妖狐沆瀣一气,替她出头,怎么,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的忠心耿耿移了主,啊,狐族媚态,莫不是那九尾妖狐不知廉耻,与你......” 阮禾剩余的话没能说出口,祁宁已扼上了她的脖颈。 “阮禾啊,我是不能杀你,可我有的是方法让你生不如死。”祁宁的眼里藏着星火,他若有心一洒,必定是燎原之势。 黑色茯苓花仿佛查探到了祁宁的心思,一簇若有若无不易察觉的妖气飘了出来,它顺着几吸之间飘进了阮禾的体内。 阮禾只觉得周身一轻,她脱离了祁宁的桎梏,被带进了一座囚牢之中,她被困在里面,几经挣扎,毫无用处,星火随着风势蔓延,很快将囚牢围的严实,灼天之势将囚牢裹挟的严丝合缝,星火的热度传入了囚牢之中,它们炙烤着阮禾的妖魂,火舌舞动,绕着妖魂一圈又一圈,时而兴奋,时而黯淡,宛若火海入冰潭,宛若冰雪入夏炎,冰火不容,两不相让。 那星火几乎将阮禾的妖魂,炙烤成了薄干。 阮禾惊恐极了,在极具惊恐之中又蓦然惊醒。 阮禾清醒了过来,妖魂似乎还未忘记刚才的炙烤,浑身发着颤,热意未减。 祁宁站在刚才的墙角边,似乎没有挪动过。 阮禾再也不敢轻易挑衅祁宁,刚才的妖魂离体,她已清楚的感受到,祁宁的实力并不在他们四大妖主之下,她再狂妄,也对强者生有妖族与生俱来的恐惧,她缄默不言,抿着嘴唇,任由薄刃继续划破她的身体。 时间过的很快,祁宁几乎是站在墙角一动不动的看着阮禾的衣衫被染成了鲜红色,阮禾也因为失血过多渐入昏迷,大概是祁宁觉得无趣了,指尖在手臂上随意的敲了两下,薄刃停了下来,转而向吊着阮禾的妖气一阵虚划,妖气断裂,阮禾“噗通”一声,摔在了地面上。 “嗯。” 阮禾意识有些不清楚,她只觉得手臂失了拉扯的力道,失重的感觉随之而来,她毫无阻碍的摔在了很硬的地方,大概是地面上吧,疼的她模糊不清时,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你好好待在她身体里,告诉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祁宁转身欲走,又停了下来,似是不放心的嘱咐道,“小心些,她还不能死。” 祁宁刚出房门,阮禾脸上又现痛苦惊惧之色,仿佛又被抓进了什么无间深渊之中。 * 祁宁之所以这般不管不顾,那是因为不归谷里只剩他和阮禾两妖,澄衣和慕晚吟一行早已在寻往生镜的路上,她按着之前盲羽蜃景里的方向和路线走去,轻而易举的找到了放着往生镜的地方。 明昼予浅怅然若失,这里何时有过禁制,竟然连他也不知道,难怪他寻遍了不归谷,也没有找到往生镜。 澄衣学着明昼芊柔以术法解禁,四周响起了水声,淅淅沥沥的格外好听。 在一层薄雾之后,一面似镜非镜之物出现在他们眼前。 仍旧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事物,往生镜刚醒,便迫不及待的展示着真言:百年之期,经久为遇,九尾妖狐,应劫而生,可主万妖。 澄衣蓦然笑了,果然是可主万妖。 只是笑着笑着却惊觉凄凉。 手腕蓦的被抓住,澄衣低头,她能看到修长的手指有些颤抖,温柔的声线从耳旁泄了过来,“别看了,都......过去了。” 慕晚吟走到澄衣前面,准备将往生镜收进灵海。 “君上小心。”祁姜和从蕴的声音骤然响起。 慕晚吟瞬间捞起澄衣往后退了好几步,待站定之后,往生镜前,全是戴着面具的妖族,他们妖气肆掠,毫无掩藏,死死的守在往生镜前。 “妖君倒是好本事,过了我族的盲羽红潮,查了我族的不归谷,还能寻到我族的往生镜,着实让我吃惊的很。” 禁制深处,黑衣男子踏着还未散尽的雾气,徐徐而来,他戴着面具,语气戏谑,可细细听来,有些刻意掩藏的不悦。 “百年未见,明昼族长还是一点都没变。” 明昼呈欢并不觉得此言有何不妥,反正都是那样,没什么值得计较,他踱步走到往生镜前,似是叹息,似是遗憾,“百年前我以往生镜设局,甚至不惜将往生镜的藏身之处告知了神界,好不容易将你逼进了盲羽红潮,让你中了毒,却被我那亲近的姐姐搅了局,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遗憾万分。” “本君与你的事情简单极了,我们过后再谈。”慕晚吟牵着澄衣走到了一旁。 要说今日进入禁制的,多与明昼呈欢有瓜葛,祁姜的夜莺一族几乎灭于明昼呈欢族下,明昼予浅与明昼呈欢又有血缘关系,北冥雪色与明昼呈欢情深缘浅牵扯不断,唯一与明昼呈欢没有关系的,便只剩下从蕴了,可从蕴对祁姜不一般,祁姜所恨便是他所恨,自然也是对明昼呈欢充满敌意。 明昼呈欢潜伏百年,一眼扫过之时,除了在北冥雪色那里停顿了一下,几乎像是视若无睹的随意看了一眼。 “妖君这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呀,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啊。”明昼呈欢似乎颇为不屑眼前的阵势,即使已在祁姜眼中被剥皮拆骨还能做到毫不在意。 “本君与你没什么大仇,也不好坐收渔翁之利这种事情,只是你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若不能让她得偿所愿一下,本君倒真是辜负了她的情谊。” 慕晚吟将目光放在了祁姜身上,他道,“你可以随意处置,但你的命得留着。” 从蕴走到祁姜身边,他淡漠的道,“明昼呈欢给你,其他的我来。” 说罢,祁姜与从蕴已经幻出了妖器,他们各有目标,冲杀进了戴着面具的妖族里面。 明昼予浅没动,他站在原地,虽然他与明昼呈欢意愿相背,可他们之间的血缘最为亲近,他还记得那百年里明昼呈欢对他的疼爱和陪伴,他还记得他的娘亲为了明昼呈欢和夜枭族所作的所有牺牲,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在面对明昼呈欢之时也能坚定不移的坚持自己的意愿,可他还是退却了,那些年太过美好,让他无法忘记。 他身子在颤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澄衣先一步发现了明昼予浅的异样,她想起来了,明昼予浅出生之时,明昼呈欢小心翼翼的将他抱在怀里的场景,那样的疼爱,那样的细腻,百年未变,她又如何忍心让自己看着长大的明昼予浅在两难之中反复挣扎,她生出了怜惜。 “予浅,过来。” 澄衣的呼唤仿佛吊住了明昼予浅的命,他低着头,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一言不发的走到了澄衣身后。 “并不是非要你去做,可你也要知道,欠下的债,只有他自己能还。” 明昼予浅泪目,他一瞬不瞬的看着澄衣,不知道是了然还是感激。 “你便与我站在一处,看着就行。” 第七十七章 往生镜(二) 澄衣将放在明昼予浅身上的目光收回,她看向了独自站在一旁的北冥雪色,北冥雪色目色深沉,眉眼含霜,说是有情却没有浮于表面,说是无情却沉于眸底,她不知道北冥雪色在想什么。 “她不恨他,她会助他。” 澄衣抬眼看向慕晚吟,“哥哥在等什么?” “祁姜虽苦修百年,却不是明昼呈欢的对手,最多再过百招,她便要败了。” “哥哥不准备助祁姜一臂之力吗?” “不用,有从蕴在,无事。” “哥哥为何要这么做?” “祁姜心中生有魔障,若不能让她亲自一试,魔障难除,这魔障生于灭族之恨,已有百年滋养,此刻若不能除去,便会毁掉她所有的修为。” 澄衣闻言静默,百年滋养的魔障,那得有多恨啊。 瞬息之间,百招已过,祁姜已被明昼呈欢打伤,眼见着明昼呈欢所持妖器将要击杀祁姜,从蕴一个瞬闪来到祁姜面前,将明昼呈欢的妖器击飞,而此时,原本站在一旁的北冥雪色冲将上去,雪白的藤蔓绕上了明昼呈欢的脖颈,而明昼呈欢显然一点都不想反抗,任由北冥雪色勒着。 北冥雪色落于明昼呈欢眼前,她微微颤抖的声音响起,“我等你很久了。” 说罢,在众妖还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之下,北冥雪色携着明昼呈欢进入了往生镜中。 明昼呈欢带来的妖族已被从蕴全部击杀在地,从蕴放开祁姜,用妖器剖开了一个妖族的心脏,只见一个白色的肉球蜷缩在心脏处,因为宿主的死亡,它也已经死掉。 大概是因为宿主刚死不久,肉球依然是白嘟嘟的,又因为从蕴的及时剖心,它还没有因为余热未歇而被心脏处的血液带出去。 “君上,是昧心蚕,而且这些死去的妖族,没有一个是夜枭族。” 慕晚吟眉眼深沉的看着往生镜。 “予浅,你速回去,保护祁宁和阮禾。” 明昼予浅一愣,随即接下了命令,“是,属下遵命。” 他知道,他之所以能被护着,不过是君上想要护着殿下的柔意,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满足了,明昼予浅带着泪目,坚定的走了出去。 “从蕴和祁姜留下来,你们守着往生镜,不许任何妖族靠近。” 慕晚吟将一切安排妥当后,他紧了紧澄衣的手,与澄衣化作烟雾进入了往生镜中。 往生镜。 南明殿。 当澄衣看清眼前的幻境时,不由得一个头两个大,她平日里最不喜欢的就是阮禾,如今进了往生镜还要被安排到南明殿来,真是烦躁的很。 “哥哥与阮禾真是牵扯不断,连往生镜都知道将我们送到这里来,所以哥哥你到底是藏了什么,惹得往生镜非要带我们来这里。” 澄衣一把甩开慕晚吟的手,她率先往南明殿里走去。 慕晚吟此刻脸色很是不好,那十年里,为了尽快修复火燎珠,阮禾整日里都陪在自己身边,这个暂且不论,都是为了还火狐族的情,可有些事情,若是让澄衣看见了,定然会生出误会。 慕晚吟追上澄衣,试图先坦白一下。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澄衣就被穿着清凉的阮禾吸引了过去,他眼见着阮禾穿的极薄,细腻的肌肤若隐若现的带着媚态从偏殿走到了主殿里,那里既是慕晚吟的寝殿也是慕晚吟修复火燎珠的地方,阮禾穿成那样往主殿里去,所图为何已经不言而喻。 “不......不是......这样的。”慕晚吟几个字说的磕磕碰碰的,他边解释边看着澄衣的神情,好似只要澄衣有一丝的不满,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下去。 “那是阮禾?” “是。” “那里是主殿?” “是。” “哥哥宿在那里?” “是。” “所以,这就是哥哥藏着的秘密?” “是......啊......不是......” 澄衣笑容可掬,她轻启唇瓣,小声道,“到底是是,还是不是?” 慕晚吟脸色泛白,他又看到了澄衣这般笑着的模样,他浑身仿佛浸入了冷水,冷的他瑟瑟发抖。 他的衣儿何时连笑容都这般嘟嘟逼人。 慕晚吟还想着该怎么解释,主殿的门却“吱丫”一声开了,阮禾薄衫已下滑至手腕,细腻的肌肤毫无保留的展现在澄衣和慕晚吟眼前,白嫩嫩的一片诱的人唇干舌燥,若不是祁姜此刻哭着出来,泪水糊了一脸,慕晚吟还当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慕晚吟难得的觉得身体回暖了一些,他指着哭的梨花带雨的阮禾,对着澄衣道,“就是这样,我当时立马就将她赶了出去。” “立马?” “嗯。”慕晚吟无比坚定的说道。 “衣衫半解?媚眼如酥?” “那是她不肯走,自己脱的,我一点都没有看到。” 慕晚吟真的要投降了,什么衣衫半解,什么媚眼如酥,她自己要脱,他还能过去给她穿起来吗? 可这话他不敢说,他若是说了,他会冷死在澄衣的笑颜里。 “衣儿,你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慕晚吟像个怨夫一样看着澄衣,指望着澄衣相信他,其实澄衣也没觉得慕晚吟和阮禾能发生些什么,可她心里就是极为不悦,那十年,本该是慕晚吟陪在她身边才对。 “嗯。”澄衣极淡声的应了一下。 “北冥雪色和明昼呈欢进了往生镜,还不知道在哪里,我们快些找找吧。”慕晚吟听到了澄衣的轻声应答,他着实也不想澄衣继续留在这里看到这些场景,便寻了一个由头,牵起澄衣的手,拉着澄衣快速的穿过南明殿去找北冥雪色和明昼呈欢。 澄衣也由着他,可心里却记了阮禾一笔,当澄衣醒过来后,她便用着这件事情,将阮禾折磨的生不如死。 他们很快穿过了南明殿,进入了花海之中。 “真美,这是哪里?”澄衣由衷的感叹,“这妖界还有如此美丽的地方?” “隐世涧,北冥雪色出生之地。” * 北冥雪色收回了藤蔓,她眉目间的焦灼被明昼呈欢一览无余,明昼呈欢的指腹摩擦在北冥雪色的眉心,柔声道,“真丑。” 北冥雪色抿着嘴,将眉心往明昼呈欢的指腹上抵了抵,她太过想念他的温度,就算是指腹间的余温,她都舍不得离开半分。 明昼呈欢将北冥雪色揽进怀里,他叹了口气,“我好想你。” 北冥雪色的眼泪几乎在明昼呈欢回应她的那一刻瞬间落了下来,她伏在明昼呈欢的怀里,已经哭成了泪人模样,泪水打湿了明昼呈欢的衣襟,暖暖的湿漉漉的,却直直的击中了明昼呈欢的心。 明昼呈欢一手拂过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他许久不曾见过的容颜。 他双手捧起北冥雪色的脸颊,温润的唇瓣从眉心开始亲吻而下,他含住了北冥雪色将要落下的泪珠,混着热息咽了下去。 “别哭了,我心疼。” 明明是疼爱至极的话语,温柔的语调都可以融化冰雪,可北冥雪色仿佛哭的更凶了,连带着对明昼呈欢的怨念都哭了进去,她含糊不清的抱怨着,似要将这百年来的委屈都报复回去。 “你这百年都躲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极了。” “这百年来,我守在隐世涧里,每日每夜都在等你的消息。” “我都快要以为你没了,你怎么忍心让我守着对你的思念过日子。” “若不是,若不是昧心蚕现世,我都不知道你还活着,若不是昧心蚕现世,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再见我。” “明昼呈欢,你好狠的心,我当初怎么就没发现,你的心这么狠,连着对我都不肯吐露半句,还将我锁在隐世涧里。” “你明明知道我不能没有你,可你还是不要我,你是不是就是想看我为你发疯为你发狂的模样。” “你做到了,我真的疯了。” “我宁愿拖着你跟我一起死,也不要你再从我眼前消失。” 明昼呈欢心疼的吻着北冥雪色的眉眼,他看到北冥雪色几欲奔溃的神情,不再忍耐,吻上了她喋喋不休的唇瓣,北冥雪色的呓语都被明昼呈欢吞食下腹,至少现在,唯有亲吻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他们的亲吻温柔缱绻,多年的等待唯剩温柔以待,明昼呈欢细细的勾勒着北冥雪色的唇瓣,将每一处凉意都含进了嘴里,直到将之染上湿意的温度。 北冥雪色太冷,唯有明昼呈欢能温暖她。 明昼呈欢太冷,唯有北冥雪色能温暖他。 他们汲取着属于彼此的温度,让彼此染上属于对方的气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连一根头发丝都是彼此的味道,他们心满意足的拥抱在一起,愿时光不曾流逝,愿你我从此不离。 北冥雪色埋首在明昼呈欢的颈间,欢愉的颜色还未退却,粉嫩的耳坠似殷红滴血,仿佛被谁反复捻磨过,才能萃出这般娇艳欲滴的颜色。 脸上的热意还未退却,温润的气息悄然爬上了眼梢,北冥雪色眼中含着雾气,半合的眼眸显得雾蒙蒙的,她靠在明昼呈欢身前,微仰着头。 明昼呈欢轻笑一声,他抬起北冥雪色的下颌,吻上了北冥雪色的眼睑。 “你还在,真好。” 明昼呈欢再次轻轻的吻了上去,他们分离的时间太久了,需要一次次的纠缠,一次次的磋磨,一次次的餍足才能填补完彼此心里的空虚,才能让清酒变得浓烈,才能让活着成为现实。 第七十八章 往生镜(三) 隐世涧里的风不大,却足够将柳枝上的柳絮吹的飘飘洒洒。 澄衣穿着银白的衣衫走了过去,裙裾间带起的风将地上的柳絮又卷了几圈,慕晚吟跟在她身后,走过那被柳絮素装银裹的路,看着翻飞的柳絮追逐着澄衣的衣角,总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尽管他亦趋亦步的跟着澄衣,他的目光总是炙热的像火那般热烈。 “哥哥,隐世涧真有这么美吗?” “应是有的,你若喜欢,过些时日我们便去。” “好啊,哥哥可要记得。” “嗯,答应你的,一定记得。” 澄衣看着慕晚吟笑了笑,她摊开手掌,让那朵绵软的柳絮随风飘走了。 * 往生镜在隐世涧的装染下美成了仙境,若落入其中的都是仙子,那合该是沁人心脾的美景,只可惜百年干戈,杀意未止,纵然类以缥缈仙阙,都掩藏不了暗地里的泥污横生。 澄衣早已幻出了九幽莲夙剑,它对准了明昼呈欢的心脏,在澄衣的手中开出了一朵朵妖冶的黑色花朵。 剑身争鸣,蓄势待发。 明昼呈欢将北冥雪色护在身后,他一瞬不瞬的看着澄衣。 “公主殿下与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怎么刚一见面,剑就用上了。” “可能是吧,我的剑对你极为有兴趣。” “哦?如何说?” “它在告诉我,让我选好从哪里刺入,可以一击毙命。”澄衣笑了笑,“不过显然,它对你的心脏比较感兴趣。” 明昼呈欢往自己身上瞧了瞧,颇为认同澄衣的说法,“是个极好的地方,只是,公主殿下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 澄衣难得跟明昼呈欢废话,她执起九幽莲夙剑一个瞬冲就冲到了明昼呈欢眼前,明昼呈欢立即幻出妖器,挡下了澄衣的一击。 两妖妖气震荡,将隐世涧激起了一阵花浪。 澄衣空出的手沾满了黑色的妖气,她一掌击向明昼呈欢,明昼呈欢立时躲闪,穿过耳旁的妖气击中了身后的树木,树木截断成两半,断口处冒着浓浓的黑气,黏黏糊糊的散进了空气里。 “公主殿下,我们其实可以谈谈,何必下这么重的手。” “谈什么,谈你如何取我的命数,让我魂消身死不成?” “嗯?公主殿下是如何知道的,这件事情在我夜枭族,能清楚其中缘由的都屈指可数。” “明昼族长在我们进入不归谷后,特意将那本天命逆转策放进了书阁里,若我们没有发现,岂不是浪费了你的一番心思,你就不必如此过谦了。” “啊,公主殿下这么快就发现了,只是不知道,公主殿下对我送上的这份礼物,可是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我这一番境遇到底是为了什么,虽然你这事儿做的不怎么样,可确实让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 “那就奇怪了,按着我的谋划,公主殿下与妖君该是生了嫌隙才对,怎么......” 明昼呈欢话说到一半,一把妖气暴涨的剑直直的冲向了他,幸而他时时警惕着慕晚吟,躲过了九幽莲锁剑,只是脖颈被划伤,伤口染上了冷寒冰意。 明昼呈欢捂住流血的脖颈,他用妖力封住了冷寒冰意,暂时止住了血。 澄衣也没有想到慕晚吟会用九幽莲锁剑去伤明昼呈欢,他大概是动怒了,因为明昼呈欢未说完的话。 明昼呈欢倒没有因为受伤而不悦,他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缓步走来的慕晚吟,道,“妖君何必生气,我不过是与公主殿下说说话罢了。” 九幽莲锁剑回到了慕晚吟手里,它因慕晚吟的怒气而躁动不安,剑身所受之血已在躁动不安中与妖气混为一体,它恭谨的被慕晚吟握在手里,随时准备为了主人而披荆斩棘。 慕晚吟向前走了一步,妖力所触之地,渐被侵蚀。 明昼呈欢终是收了嘴角的笑意,他握紧手中的妖器,目不转睛的看着慕晚吟,若说明昼呈欢眼下最为后悔的事情,大概就是激怒了慕晚吟,他与慕晚吟鏖战百年,靠的都是以巧取胜,他的实力还不足以与慕晚吟硬拼,除非他立即得了澄衣的可主万妖命数。 可明昼呈欢也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主儿,大不了就是身死魂消罢了,他活了这么些年,大抵也是有些疲倦的,他将妖器握于胸前,一副随时准备厮杀的模样。 “君上,你别再往前走了,花妖一族擅蛊,属下请君上恕罪。” 澄衣将目光放在了北冥雪色身上,从一入往生镜开始,她一直被明昼呈欢护在身后,澄衣都要忘记了北冥雪色擅于纵蛊之事。 四周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发密集和响亮,在不知不觉中,绿油油的蛊虫将澄衣和慕晚吟包围了起来,它们个子不大,却密密麻麻合成一片,殷红的眼眶里有数不清的眼珠在上下左右纵横交错,鲜嫩的花瓣草叶上,皆是密密麻麻的一片,若不是它们的殷红眼眶格外显眼,都无法分辨出身旁之物到底是花叶还是蛊虫。 澄衣有些头皮发麻,她看着成片的蛊虫叠在一起,仿佛像是血肉粘连,这种感觉让澄衣浑身都痒酥酥的,仿佛那些蛊虫从她的脚底开始,成群结队的跨步上前。 “君上应该认得此蛊,迷踪绿蛊若是沾染上了,虽与性命无碍,却极易染上心魔,雪色奉劝君上与公主殿下,切莫轻举妄动。” 北冥雪色上前搀扶明昼呈欢,两妖很快从澄衣和慕晚吟的眼前离开。 澄衣有些受不了这些迷踪绿蛊的视线,一个个的红眼瞠目,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仿佛一言不合就会随时跳到她身上一般,她忍着毛骨悚然往慕晚吟身边靠了靠。 若是在迷踪绿蛊和慕晚吟这两个里面来选一个,她宁愿亲近慕晚吟,何况还是成群成片的迷踪绿蛊。 只是也不知北冥雪色给这些迷踪绿蛊下了怎样的命令,澄衣才刚一挪动,成片的迷踪绿蛊就信步上前,保持着跟澄衣刚才一模一样的距离。 “哥哥,虫是怕火的吧,我们用火烧吧。” “别......” 慕晚吟刚想阻止,澄衣已经点起了狐火,她将狐火绕在他们身边,落于地面,随着狐火越来越高,它顺着花海,燃起了一片冰蓝色火焰。 迷踪绿蛊在冰焰里烧的霹雳吧啦作响,虽说是成群成片,可澄衣的狐火最能对付的就是这种成群成片,澄衣极为满意的看了一眼。 “哥哥刚才想说什么?” 澄衣话语刚落,慕晚吟已倾身向前,他将澄衣护在怀里,似是责备又似是不忍,“这迷踪绿蛊最多半个时辰便能消了红眼,没了红眼便是普通绿虫,你若不管它,我们最多等半个时辰,而眼下你烧了一大片,反而会催生出一只迷踪绿蛊王,狐火对这种蛊王无用,只会催出它的凶性。” 慕晚吟似叹了口气,“衣儿啊,没了我,你该怎么办啊。” 澄衣觉得慕晚吟的状态很是不对,他明明唤着自己,却更像是透过了自己,“哥哥,你怎么了?” “衣儿,我不能没有你,你不要离开我。” “哥哥,哥哥。” 澄衣眼睁睁的看着慕晚吟倒在了自己面前,他落地的那一刻,一只极小的迷踪绿蛊从他的脖颈间掉了出来,一动不动的,似乎已经死去。 “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 澄衣的声音飘了很远,直到湮灭在慕晚吟的意识之中。 * “你是为了她来的吗?” “你一定是为了她来的。” “你为何就那般喜爱她,我竟比不上她分毫。”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连心都没了,可我还是疼,好疼,真的好疼。” 慕晚吟意识回拢之时,听到的就是女子怨诉的声音,他似乎飘荡了很久,意识回拢之后,他停顿了好一会儿。 直到看清眼前怨诉的女子,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衣儿......” 无声,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已经成了妖君,又将她囚于深极海,她已无法妨碍到你,你又何必杀了她。”这叹息异常的声音让慕晚吟浑身一震。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又何必杀了她?”澄衣笑的很难看,她幽深眼眸里带着炽烈的恨意,“她该死,她该死,她既然敢说,我为何不能杀了她。” 悬崖之巅,身着黑色长衣的澄衣用剑指着站在云端的慕晚吟,“我既是杀了,你又能如何,我将她的妖魂碎的一点都不剩,你又能如何,恨我吗?恨我吧,你越是恨我,魔障越深,这样挺好的,你永永远远都忘不了我。” 既不爱我,便恨我吧。 “不要......” “不要......” 慕晚吟看着自己一剑刺入了澄衣的胸膛,手中幻出的封魂镜将澄衣的妖魂吸了进去,慕晚吟心痛的几乎窒息,而自己的身体却毫无所动的将这一切做完。 他杀了自己的衣儿。 他杀了自己的衣儿。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啊......”慕晚吟几乎陷入了疯狂。 “痛吗?” “她那个时候也很痛。” “失爱之痛,剜心之痛。” “被所爱之人,一剑穿心之痛。” “来吧,接受我吧,我会让这一切都过去,从此以后,你就能跟她在一起了。” “来吧,接受我吧。” 慕晚吟愣在原地,“我想与她在一起,永永远远的在一起。”他的低吟声里,带着迷惑般的满足。 “来吧,接受我,你就能永永远远的与她在一起。” “在一起......” 第七十九章 往生镜(四) 风驰电掣,电闪雷鸣。 澄衣将消音术布置好,才转身看向了已经昏睡了两个小时的慕晚吟,往生镜里的隐世涧到了夜里就格外的冷,她生起的火堆只能堪堪驱散一部分寒意,幸好她寻到了一处洞穴,让她与慕晚吟不至于在瓢泼大雨中,被淋个浑身湿透。 如此寒意,饶是以澄衣的修为都有些透骨的冷,而慕晚吟却与她恰恰相反,他此刻眉目间汗湿极了,不停抖动的眉羽显得他极不安稳。 若真如北冥雪色所言,他此刻该是被心魔困住了。 能困住他的心魔,会生成何种模样。 澄衣执袖一点一点的将慕晚吟的湿汗擦尽。 她有些不太懂自己现在的心思,如今慕晚吟一动不动的躺在这里,她完全可以丢掉慕晚吟,自己去寻往生镜的出口,只要自己出去了,她就躲起来,躲到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 管她什么可主万妖的命数,管她什么妖界谋划,她只是想毫无算计的好好活着。 澄衣抿了抿嘴唇,似乎对自己刚才冒出的想法觉得颇为可惜,她始终做不到将慕晚吟扔在这危险重重的往生镜里。 他为她挡下的心魔,终究缠住了她。 就像慕晚吟昏睡前的喃喃自语,他倾尽一生力气,也不过是寻个从此不离。 “嘶......” 澄衣只觉得天旋地转以及腰部遭受重击的疼痛感随着晕眩过去而越发的明显,她此刻已被慕晚吟擒在身下,腰部撞上了未清理干净的石块,这般速度与重量,想来已是紫红一片。 慕晚吟一只手扣紧了澄衣的手腕,另一只手扼住了澄衣的脖颈,他双目赤红,已被心魔所控。 澄衣动弹不得,她在慕晚吟的妖力压制之下,忍不住浑身发抖。 铺天盖地的妖力充斥着整个洞穴,澄衣从心底生出了恐惧,她再一次清楚的知道,慕晚吟的君临妖界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实力已是恐怖如斯。 “哥哥......” 扼住澄衣脖颈的手蓦然收紧,将澄衣未说完的话尽数卡了进去。 澄衣的眼角泛出了红色,呼吸不畅带来的窒息感逼的她双目很快染上了湿意,薄红的颜色映进了慕晚吟的眼里。 他赤红双目目不转睛的看着澄衣,他似乎有些不解,却又十分专注的看着。 “哥哥......” 澄衣又唤了一声,试图让慕晚吟清醒些。 可得到的回应,不过是扼住脖颈的手越发收紧,澄衣只觉得能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她眼前慕晚吟赤红的双目越来越模糊,她这是要死了吗? 可她想活着,好好的活着。 澄衣蓦然挣扎了起来,她空出的手推搡着慕晚吟,胡乱的在眼前挥舞,她似乎什么都够不着,越是想抓紧越是虚无。 “哥......哥......” 澄衣胡乱挥舞的手指触碰到了慕晚吟的眼睑,慕晚吟被热度沾染,一瞬间回过了神。 “衣儿......衣儿......” 慕晚吟放开扼住澄衣脖颈的手,他将澄衣抱进怀里,眸子里的赤红开始消散。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慕晚吟抱住澄衣的身子颤抖的厉害,他不停的道歉,不停的悔过,也不知是为了眼前还是为了悬崖之巅。 他差点又杀了澄衣。 “哥哥,太紧了,我疼。” “哪里疼,是脖子疼,还是手疼?” 慕晚吟松开澄衣,小心翼翼的检查着她的身体,脖颈间和手腕上已是红了一圈,足以见得慕晚吟刚才使了极大的力气,他的杀心暴露无遗。 “都疼,腰上更疼。” “腰?我看看。” 慕晚吟将澄衣轻轻放在地上,伸手就去解澄衣的腰带,澄衣有些惊慌,她不过是抱怨几句罢了,可没想过慕晚吟会直接上手。 慕晚吟眼里的赤红已经完全退了下去,他放在澄衣腰带上的手一动不动,他此刻清醒极了,也知道自己在慌乱之中做了什么事情。 他有些进退两难。 澄衣往里缩了缩,慕晚吟顺势收回了手。 “刚才......” “刚才......” 澄衣和慕晚吟同时说话,又在听到对方的声音后,同时禁了声。 “哥哥先说......” “衣儿先说......” 澄衣和慕晚吟再次同时沉默,沉静的洞穴里,只有火堆被烧的啪啪作响。 “哥哥可好些了?” “嗯,一时大意,让心魔钻了空子,我如今已将他封住,他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哥哥是遇见了什么,怎会被心魔钻了空子?” 慕晚吟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如何说,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些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怎么下得了手。 澄衣看着慕晚吟面露难受,她忽然就不想知道了,她将语气放的很缓,“我只是随意问问,哥哥不必在意。” “嗯。” 澄衣低了眉眼,她从灵海幻出了伤药,递给了慕晚吟,“师父总担心我受伤,总是将各种伤药往我这里扔,没想到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我看不到,哥哥帮我擦擦吧。” “好。”慕晚吟接过了药瓶。 脖颈间的红痕和手腕上的红痕总有些火飘飘的疼,伤药的清凉也只压下了一会儿的热度,就在慕晚吟的指尖越发滚烫了起来。 “还疼吗?” “疼,火辣辣的疼。”澄衣的语气里总带着些撒娇的意味。 “对不起......” “嗯,那哥哥疼疼我,抹药的时候轻一些。” 澄衣说着就翻了个身,白皙的脖颈藏进了黑发里,银白的衣衫贴着澄衣的身形,完美无疑的暴露在慕晚吟眼前。 银白的衣衫上绽放着殷红的花朵,澄衣被石块顶伤的地方在经历慕晚吟无意的搂抱之后,终是破了皮,流了血。 “伤的严重吗?” “嗯,流血了。” 澄衣刚才还不觉得,可当自己翻身时衣衫擦到了伤口,那一瞬间,澄衣疼的差点叫出了声。 血液将衣衫和肌肤粘粘在了一起,不论她是轻快的动还是缓慢的动,衣衫扯离伤口的感觉,都让她眉心不由得突突的跳。 衣衫该是嵌入了皮肉里。 “你忍忍,一会儿就好。” 慕晚吟一层一层的将银白衣衫卷起,期间好多次因为澄衣轻哼出了声,他便立即停了下来,等到澄衣适应了些,又开始一层一层的卷着澄衣的衣角。 澄衣咬着唇,眉目间生出了细汗。 她的身体何时这般娇弱了,连个伤口都能将自己折磨的冷汗淋漓。 慕晚吟掀开内衫时,澄衣忍不住吸了好大一口气,除了衣衫与肌肤撕离的疼痛,一瞬间灌入的冷风惊的澄衣憋了好一会儿气才适应了下来。 慕晚吟手下的动作很快,他将血迹擦拭干净,伤药反复涂抹了两次,见着伤口愈合了些,没有继续流血,这才将澄衣的衣衫缓慢的放了下来。 “还疼吗?”热气呵在了澄衣的耳垂上。 这一抹暖意是冬日里送来的火种,澄衣迷糊在畏寒之间,忍不住往火源里靠了靠,慕晚吟见着澄衣往自己怀里躲,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每次在她要靠近的时候又细细的往身后让了让。 “嗯?” 火源的迅速流失让澄衣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她极为不满的轻哼了声。 “怎么了?” “冷,好冷。”澄衣抿着嘴唇,断断续续的说了好几遍,慕晚吟才听了个大概出来。 往生镜里的澄衣,似乎格外的脆弱。 慕晚吟将澄衣搂进了怀里,他细细的吻过澄衣的眉眼,掌心放在她的背心,平缓的将妖力往澄衣的身体里推进。 “睡吧,我会陪在你身边。” 澄衣似乎受到了安抚,眉目间的不耐已消失不见,她的呼吸绵软细长,已是酣睡了过去。 洞穴外雷声轰鸣,大雨瓢泼,虽被消音术尽数阻挡,可闪电不时的霹雳合着狂风暴雨,预示着这一夜并不怎么平静。 明昼呈欢虽用妖力一时封住了九幽莲锁剑的冰寒剑意,可他修为不及慕晚吟,冰寒剑意的失控也不过是在迟早而已。 北冥雪色注入明昼呈欢身体里的妖力随着与冰寒剑意的抗争渐渐相抵,她已为明昼呈欢注入妖力两个时辰,可明昼呈欢脸色越发惨白,她所做的一切都像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雪色,不用了。” 明昼呈欢握住了北冥雪色为他注入妖力的手掌,“慕晚吟的妖器非比寻常,不是你我的妖力可以抵消的。” “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挖肉取血。” “不行,你伤在脖颈处,太危险了。” 北冥雪色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明昼呈欢,他受伤的地方太过危险,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明昼呈欢没有勉强北冥雪色,他紧了紧北冥雪色的手,“我们入往生镜多久了?” “天色已晚,有两个时辰了。” 明昼呈欢看了眼外面的雷声轰鸣,这样的雷雨之夜,想来那些个小东西也难得出来晃悠,此处也算是安全。 “雪色,我想睡上一个时辰,等会儿你叫我,好吗?” “嗯。” 北冥雪色托着明昼呈欢的头轻缓的将之放到了腿上,那处冰寒剑意已顺着明昼呈欢的脖颈长成了冰花的模样,颇为好看,只不过冰花之下全是血液凝固,冰渣混着血渣显得狰狞万分。 明昼呈欢淡然一笑,他将北冥雪色的手掌放到唇边,安慰道,“不用担心,等我们从往生镜里出去,便有办法压制九幽莲锁剑的寒意。” “我们该如何出去?” “据夜枭族典籍所载,往生镜的出口在一片湖泊之下,等雨停了天色亮些,我们再去寻。” “可你的伤......” “没关系,不碍事。” “那你养养精神,我等会儿叫你。” “好。”明昼呈欢亲吻着北冥雪色的手掌,虔诚的仿若失而复得的宝物,从始至终,他都想这样与她相伴一生。 只是,事与愿违,顺心不得。 第八十章 往生镜(五) 天色很快透亮,澄衣醒来时,慕晚吟已不在身边,她身上披着灰白的衣衫,袖口的茯苓花在透亮之下,隐隐散发着光泽。 “茯苓花,也不知道祁宁现在怎么样了?”想罢,澄衣将目光放到了咒乐绫上。 咒乐绫觉得有些冷,不住的抖了一下,我其实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妖器,不知此刻龟缩一下是否还有用。 澄衣默默的叹了口气,她拿起身上的衣衫,在火堆熄灭的袅绕中,往洞穴外走去。 慕晚吟手中漂浮着一个光球,光球的白华微微散开,中心里是九幽莲锁剑的射影,它极好的融在光球里,浮在掌心的方寸之间。 “哥哥这是在做什么?” 慕晚吟闻言将掌心合上,他握起澄衣的手,一股暖意随之传到了澄衣手中,忧声道,“怎得还是这般凉?” “不冷。”澄衣将手中的衣衫推给了慕晚吟。 慕晚吟收下衣衫,有些说不出的失落,“明昼呈欢体内有冰寒剑意,九幽莲锁剑可以锁定他们的位置。” “难怪哥哥不急,原是还有这般用处。”澄衣往四周看了看,还是昨日的隐世涧,“那他们现在在何处?” “往西。” * 白日的隐世涧明明不冷,可明昼呈欢的呼吸间全是雾白一片,脖颈间的冰花已延伸至下颌,碎白的冰寒仿佛度了一层薄膜,显得朦胧又雅致。 整个往生镜都透露着隐世涧的气息,除了西边那万年不变的深蓝湖泊,时时刻刻都静止的仿若没有生机。 明昼呈欢和北冥雪色对视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的跳进了湖泊之中。 澄衣和慕晚吟跟着九幽莲锁剑的指引,也来到了湖泊之前,他们顿在原地,因为九幽莲锁剑失去了指引,冰寒剑意在这湖泊前消失不见。 蔚蓝的天空之下,深蓝的湖泊之中,清风轻柔的拂过镜中万物,银白衣衫轻薄如雪,灰白衣衫远看成墨,白雪压远山,湖中波光点点。 好一处白如雪,灰成墨,深蓝藏万物。 他们不需要过多的猜测,冰寒剑意既然消失在湖泊之前,那这湖泊自然不像表面上看去这般简单,慕晚吟将他们藏进静闭空间之中,旋即入水。 如他们所想,湖泊之中,深蓝通透,毫无生机。 连个像样的水草都没有,整个湖泊仿佛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他们踏水而行,几番寻找,几番曲折,无意间走进了一处屏障之中,这是一处可容四人并行的甬道,而且明亮异常,仿佛其后别有天地。 澄衣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再走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将目光转向了慕晚吟。 慕晚吟了然,他道,“九幽莲锁剑寻到了冰寒剑意的气息,在里面。”慕晚吟目光微抬,示意澄衣明昼呈欢和北冥雪色已经往里面走去。 “既是如此,那我们得快些了。” 他们经过甬道的速度很快,等再次经过屏障之后,走进了一处鸟语花香的地方,与之前的隐世涧相比,显得更真切了些。 “无涯宫。”澄衣轻念。 澄衣目光怔怔的,她紧紧的盯着关闭的宫门,仿佛受到了无声的召唤,不知不觉的往宫门走去,慕晚吟立即察觉到了澄衣的异常,他三两步走到澄衣前面,挡住了她的去路,“此处惑心,不要看。” 澄衣仿佛没有听到慕晚吟的话,她依旧全神贯注的看着无涯宫,亦步亦趋的往里面走着。 慕晚吟将澄衣搂进怀里,又将妖力注入澄衣的眉心,捂住澄衣紧盯着无涯宫的眸子,过了好一会儿澄衣才回过神来。 “哥哥?” “嗯,那座无涯宫有惑心之效,看不得。” “嗯。” 澄衣将眉眼垂的很低,她窝在慕晚吟的怀里,再也没敢抬头往那无涯宫看去。 “冰寒剑意的气息仍在此处,他们若不是被惑进了无涯宫里,便是藏在了这里,我们得小心些。” “好。” 澄衣的话刚落,更为雄浑的声音从无涯宫里响起。 “恭迎掌司大人。” “恭迎掌司大人。” “恭迎掌司大人。” 随着话音落下,无涯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慕晚吟和澄衣都被这莫名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当他们再次看向无涯宫时,无涯宫已没有了惑心之效,它宫门敞开,里面晃白的一片。 “掌司大人,六界神器掌司之神?”澄衣一脸疑惑的看向慕晚吟,她与无涯宫仅仅对视了一眼,便差点被惑进了无涯宫里,可慕晚吟他从进来到现在,从未被迷惑过,他甚至护住了被惑心的自己。 “哥哥与司歌有什么关系?” “你怎得知道司歌的名字,我从未与你讲过。” “偶然间听祁宁说起过。”她可不要承认,自己是刨根究底的问到了这个名字。 “祁宁?”慕晚吟眼眸沉了沉,司歌的神名早已被神界列为了禁忌,如今四万年已过,六界之中已几乎没有识得司歌此名的生灵,之于他能知道,也不过是因为九幽洞明同根而生,记录有宜的缘故。 可祁宁他是如何知道的? “他何时给你说的?” “你生气的那日。” 慕晚吟眉色纠结,他原本是想探究祁宁知道的缘故,可不想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自己身上,“那日,是我的错。” “祁宁的右颈间不知何时生出了黑色茯苓花,我担心对他身体有伤,所以那日便想认真看看,也没想到哥哥那时会过来。” “我知道,我只是......” “哥哥既是知道了,等我们回去,便去看看祁宁吧,他护卫你百年,从未出过偏差,哥哥那日,伤他伤的着实重了些。” 慕晚吟沉默,许久才道了个好字。 而后慕晚吟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道,“九幽洞明生出的第一个神灵便是司歌,我与他同根而生,这无涯宫,大概是认错了吧。” “既然是死物,或许是将哥哥与司歌的气息弄混淆了,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解决了眼前的困境,只是,我们要从那里出去吗?” 慕晚吟顺着澄衣的目光也看向了无涯宫内,其实他也不知道,那晃白之后,会是什么。 明昼呈欢与北冥雪色进入甬道之后,他便提醒过北冥雪色,甬道后有一处无涯宫,乃是惑心问心之地,等出了屏障,万不可看向无涯宫。 此刻他们躲在一旁,将澄衣和慕晚吟的情况尽收眼底。 当无涯宫的宫门打开,门内晃白一片,失去了惑心之能时,明昼呈欢拉起北冥雪色便往里面冲了过去,此时的无涯宫,乃是不用经问心便可经过的出口。 明昼呈欢和北冥雪色离开的很快,慕晚吟与澄衣看到他们的身影,便将刚才的事情抛到了一边,他们紧跟在明昼呈欢和北冥雪色的身后,一起进了无涯宫。 无涯宫内白芒一片,好不容易寻了个冗长的走廊,却是萧条一片,前面已经没有了明昼呈欢和北冥雪色的身影,他们只能沿着走廊走去,不知走了多久。 直到走到了走廊的尽头,那是一片如水之境,他们穿过镜面,终于重新立于往生镜前。 “北冥族长你可要想好了,你若要护明昼呈欢,便是背叛了君上,你花妖一族尚且被禁锢在隐世涧里,不得自由,如今你身为族长,行叛主之事,又将他们置于何地?” “我北冥雪色早已在离开隐世涧时,已将族长之位传给了北冥晁然,我与花妖一族已无任何瓜葛,君上明鉴,自不会降罪花妖一族。” “北冥族长这是何苦?” “我其愿与他在一起,无苦。” 澄衣和慕晚吟刚出往生镜,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对峙的情景,明昼呈欢在往生镜里受了九幽莲锁剑的冰寒剑意,备受折磨,他难以再举剑与祁姜争斗,而北冥雪色的修为或许能与祁姜打个平手,但若是祁姜与从蕴联手,他们便没有逃跑的机会。 尽管如此,北冥雪色依旧毫不迟疑的站在了明昼呈欢面前,她手中的弯月刃泛着白腰芯兰的香味儿,气势凌冽的置于胸前。 明昼呈欢哑然的站在她身后,他没有想到,北冥雪色为了跟他在一起,早已斩断了自己的后路,他忽然想起,她愿与他同死的誓言,原来他们早已到了失了谁都活不下去的地步。 爱之深,以命相拥。 就在祁姜从蕴和明昼呈欢北冥雪色将要打作一团的时候,从往生镜的另一处黑色深渊里,出现了更多戴着面具的妖族,他们将明昼呈欢和北冥雪色护在身后,为首的妖族上前,对着明昼呈欢耳语了几句。 明昼呈欢满意的笑了笑,他看向刚出往生镜的慕晚吟和澄衣道,“这往生镜对我族已然无用,既然被妖君寻到,那便送于妖君了。” 而后他又看向澄衣,“公主殿下,期待我们下次,见面愉快。” 明昼呈欢拉起北冥雪色的手,在众多妖族的护卫下,再次消失在黑色深渊里。 祁姜哪里肯善罢甘休,她好不容易见到了明昼呈欢,她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报仇,她欲执剑追去,却被慕晚吟叫住了。 “往后自有见面的机会,勿需急在一时。” 祁姜停了下来,她咬了咬嘴唇,低声应了句“是。” 第八十一章 星光岩石 慕晚吟回首,将往生镜收进了灵海。 此处大概是没了往生镜护卫的缘故,薄雾已经消散干净,黑色深渊也没有刚才那般深邃,它们从一望无际到浓墨渲染,已然从永无止境到了着墨颜色。 一条蜿蜒的小路,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是刚才一群妖族出来的地方。 慕晚吟很在意明昼呈欢刚才的态度,明明之前死死护着往生镜,半点不愿他靠近,怎么只是一进一出的时间,这往生镜就失了它的用处,甚至为了离开,直接舍弃了往生镜。 刚才那个妖族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或许,那里会有蛛丝马迹。 慕晚吟率先往曲折小路走去,小路不长,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尽头是一处星光灿烂岩石陡峭之地,它们合在一起,宛若怀抱,只余头顶星空,美妙绝伦。 “有破碎妖魂的气息。”这是澄衣刚踏进星光岩石时,感知到的信息。 一个,两个,三个,不,有无数的破碎妖魂气息,他们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这么多的妖魂散发出的破碎气息,味道浓重的让她胆颤心惊。 不论是妖魂,还是破碎妖魂,都是要被活生生的抽出体内,气味才能这般浓重,她曾经历过生抽妖魂之痛,那种感觉可以用绝望来形容。 明昼呈欢抽了这么多的妖魂,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与她的可主万妖命数有关? “走吧,这里没用了。” 这话是慕晚吟说的,往生镜的作用便是保护这里的秘境,如今秘境已被炼化带走,往生镜也没了用处。 用妖魂炼制秘境,想来只能与天命逆转策有关了。 看来明昼呈欢已做好了夺取澄衣命数的准备。 * “她怎么成这样了?”澄衣愕然的看着阮禾。 “属下回来时,先去看望了祁宁大人,见大人一切安好,便寻来了阮禾妖主的房间,只是刚进来便是这般景象,属下不敢贸然上前。” 澄衣觉得应该是自己的关系,明昼予浅话虽然说的婉转,也不过是不想搭理阮禾罢了。 阮禾衣衫浑身湿透,在血色渲染下,她的脸色显得极为苍白,衣衫上的划口细小而紧密,合着血液已分不清伤在了哪里。 她面目看着分外难受,似乎正受着什么煎熬,可澄衣环顾了一圈,也没见着伤她的东西。 澄衣点出一点妖力送进了阮禾的眉心,阮禾这才眉目舒展,却依旧在昏睡之中。 “殿下何必救她?” “她是南明妖主,是哥哥亲任的妖主,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她与阮禾的仇,不着急,慢慢来。 “祁姜在祁宁那里,你去将此事告诉祁姜,毕竟,阮禾是她带来的。” “是。” “对了,哥哥也在那里,你将此事当着他的面儿说。” “是。” 澄衣走之前瞅了一眼阮禾,她又想起了阮禾的衣衫半解、媚眼如酥,这只火狐当真是让她极为不爽,可看她倒在血泊之中,要死不活,却有一种从心底里升起的愉悦。 她若是更痛苦,自己是不是就能更愉悦哪。 澄衣蓦然笑了起来,或许,以后,可以试试。 * 临渊石山。 澄衣眉色很沉,她没有想到,九幽莲锁剑的冰寒剑意竟将他们带到了临渊石山,这种明显而直白的指引,已是告诉慕晚吟,明昼呈欢潜藏在灵鹤族中。 就在他们到达灵鹤族的那一刻,冰寒剑意再次沉静了下去。 “见过君上,公主殿下,从蕴妖主,祁姜妖主。” 容斓曦原本在房中撵茶,却听侍从来报,说是妖君一行忽然出现在临渊石山,他赶紧放下撵到一半的茶,匆匆到了妖府外。 “阮禾妖主这是?” “受了伤,不碍事。” 这话自然是祁姜答的,从不归谷离开后,阮禾一直都是祁姜在照顾,只是临近临渊石山时,她将阮禾交给了明昼予浅,美其名曰,男人气力大,明昼予浅抱着最为合适。 明昼予浅是有将求救的目光放到澄衣身上过,可澄衣看了一圈,祁宁受了伤,从蕴冷漠的很,慕晚吟抱不得,看来看去,只有他最合适,也就直接无视了明昼予浅的求救,一脸与我无关的模样与他擦身而过。 此刻的明昼予浅抱的可是面无表情。 不过内心是否如面上这般平静,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他已娶妻,而且还被容斓曦看在了眼里。 到了罗君阁,明昼予浅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将阮禾放到了床上,然后就站的远远的,容斓曦唤来了妖医替阮禾疗伤,留下了侍女照顾。 今日的晚饭是摆在罗君阁的,澄衣随意用了些,便准备回房歇息,路过长廊时,遇到了容斓曦,他像往常一样安静的站着,清冷的月辉洒在他的衣衫上,显得格外冷清。 “斓曦,你在等我吗?” 容斓曦听到澄衣的声音,便赶紧迎了上去,“给你带了好东西。”说着就从灵海里幻出了衔泥糕,“才做好的,还热着,快尝尝。” 澄衣拿起一块吃了起来,与原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吗?” “嗯,好吃,许久没吃到这糕点了。” “你喜欢就好,我已吩咐下去,让他们日日都做些过来送到你房间去。” “好。” 澄衣很快就将一块衔泥糕吃完,满足了口腹之欲的澄衣,这才打量起了容斓曦。 “斓曦,我发现,你自从做了族长,都周正了许多。” 容斓曦闻言,眉目疑惑,“难道我在小衣心里,一直都是个不周正的?” “那也不是,就是你今日这深蓝色的衣衫穿在身上,该漏的一点没漏,不该漏的还是一点没漏,整个气势都是成熟稳重一族之长,极为周正,我看着都不太习惯。” “是……是吗?”容斓曦刻意的咳嗽了一下,他将自己的姿态摆正,刻意表现的严肃了点,“那……那小衣喜不喜欢我这样……周正?” “还可以,难得我的朋友里,还有个周正的。”澄衣掩嘴偷笑,容斓曦这故作周正的模样着实引得澄衣开了些怀。 “笑了就好,笑了就好,也不枉费我今日周正了一番。”容斓曦将衔泥糕往澄衣面前递了递,“你今日与君上到临渊石山来,眉色就沉的厉害,如今见你笑了,我也安心了些。” 澄衣的笑意敛了敛,如今临渊石山危机四伏,明昼呈欢也不知道躲藏在何处,灵鹤一族本身便是为了躲藏百年祸乱到的临渊石山,如今又被牵扯进了夜枭族里,祸之所及,躲之不及。 “斓曦,临渊石山最近这段时日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啊,能有什么异常?”容斓曦顺口就答了出来,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小依为何如此问?” “没什么,随口问问。” 容斓曦皱眉,他怔怔的看着澄衣,道,“你今日怎么如此奇怪?若是心中有事,不妨说来听听,我或许能帮你解决一二。” “没事儿,你别多想。” “我……” 容斓曦话说到一半,便被慕晚吟的声音打断了。 “今日月色是不错,容族长赏月都赏到罗君阁来了。”慕晚吟声线清冷,比院子里的清辉还要冷,他才一个不留神,容斓曦就趁机与他的衣儿说上话了。 澄衣听着慕晚吟的声音,便知他又不高兴了。 虽说这罗君阁是他们现在住着,可怎么也是灵鹤族的妖府,慕晚吟这般说,倒有些泼皮无赖的味道。 不过自家哥哥是妖君,这妖界都是他的,他这般说,好像也没出什么错。 澄衣在心里已经反复站位了好几次,直到慕晚吟走到她身边,柔声问着,“冷不冷。”她才将思绪抽了出来。 只是还没等澄衣回答,容斓曦倒有些迫不及待了。 “公主殿下刚吃了才做好的衔泥糕,正能驱寒,想来是不冷的。” “衔泥糕?”慕晚吟笑意迎迎的看着澄衣。 “是……是啊,挺暖和的。” “我冷。”慕晚吟的笑意已经敛了起来,颇有一种我冷你也必须冷的威胁意味。 “那我先陪哥哥回房吧。” 澄衣想走,慕晚吟没有动,他紧盯着澄衣的眼睛,他算是理解了澄衣的意思,先陪自己回房,然后将自己扔在房里,她再继续出来跟容斓曦叙旧。 绝对不行,容斓曦对澄衣什么心思,他清楚的很,从初次见面到迷幻之境再到现在相见,容斓曦一直都在打他的衣儿的主意,也只有他的衣儿慢热的很,什么都迷迷糊糊的。 “我不冷了,继续赏月。” 澄衣伸到半空中的手一顿,她无语的放了下来,“好……赏月,只是,我们能不能寻个好点的地方赏月,你们不觉得我们三个站在庭院里赏月,特别的奇怪吗?” “不如去簪花小亭吧,那里幽静,十分适合赏月。” “好,就去那里。” 澄衣默默的跟在慕晚吟身后,她就不明白了,她跟容斓曦好好的说个话,慕晚吟怎么就不高兴了,今日的月色是很好,可慕晚吟这气生的,还能有心情赏月? 澄衣在后面咬了咬嘴唇,直觉就是,莫名其妙。 第八十二章 簪花小亭 气氛一路凝重,直到簪花小亭都没有松动半分,澄衣抱着自己的衔泥糕,木愣愣的看着慕晚吟和容斓曦互不相让的对视,他们是在比谁的眼珠子大吗? “赏月怎么能没酒?”容斓曦从灵海幻出了清酒。 “赏月也不能这么单调。”慕晚吟从灵海幻出了香炉,随手一拂,青烟袅袅。 “月色姣好,君上雅情,请。” “盛情难却,自当同赏。” 澄衣乖乖的看着慕晚吟和容斓曦你捧一句,我回一句,谁先没话说,谁就输的阵势,颇觉得刚才气氛凝重什么的都是假象。 月色下,清冷如霜,公子如玉,薄霜覆玉面,朦胧雅致,悦心赏也。 澄衣不知怎得就觉得自己在这里颇为碍事,今夜沉入水,水中有星空,公子无双眸中画,摇曳九天尽是眼前人。 嗯,这般意境,着实与自己无关。 澄衣怀抱着衔泥糕,看着慕晚吟和容斓曦互相对视间的笑意迎迎,客气往来,她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的往后退去,幸好入簪花小亭时,自己选了个亭口的位置,否则想这般偷偷离开...... 不用想了,根本离不开。 “衣儿,想到哪里去?” 澄衣抱住衔泥糕的动作一顿,她缓慢的放松刚才暗暗使劲的腰身,完全没有被抓到的尴尬,她笑意拂面,轻声细语,“天冷,僵着了,动一动。” “衣儿怀里还抱着热气腾腾的衔泥糕,怎么会僵着了?” “嗯......可能是坐得太久,僵着了,对,是坐得太久。” “是吗?” “是是是,绝对是。” 澄衣认怂的时候绝对不会耽搁半分,对付自家哥哥最有效的招数,除了撒娇卖萌,便是拼命认怂,眼下这种情况,撒娇卖萌是用不上了,可拼命认怂她还是可以的。 “犹记得第一次与公主殿下共游簪花小亭的时候,到现在想来也特别的美好。” 美好?什么美好?你说话到是说完啊,你话又不说完,脸又红个瞎起劲,你没看到慕晚吟脸色都变了吗? 容斓曦,你这样会挨打的,知道吗? “啊?我怎么不记得与斓曦你共游过簪花小亭?” 容斓曦,你就顺杆子往下爬吧,不要再说了。 “小衣,你怎么忘记了,你当时还夸我,夸我......”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澄衣赶紧打断道,让容斓曦把话说出来,她直觉自己的下场不太好。 容斓曦见澄衣这般着急打断,便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了,只是脸上的红晕越发起劲,好似被生生憋住了一样。 “衣儿说了什么,本君很是好奇。” 慕晚吟这话是对着澄衣说的,他狭长的眼睑带着不易察觉的起伏,生生的将澄衣盯得浑身发麻,动弹不得。 “不如,容族长来告诉本君,那日衣儿与你说了什么?” 容斓曦还沉浸在害羞之中,他本就长的眉目清秀、唇红齿白,是一个一眼就能看出的淡雅少年,虽说自从承继了灵鹤族的族长,行为举止穿衣打扮都周正了好些,可害羞时少年的味道便不知不觉的散发了出来。 此刻显得更是踌躇不安,仿佛那日澄衣与他说了怎样的情话,让他至今想来都不得不脸红一番。 澄衣已经浑身发软,就差最后一击了。 果然容斓曦在慕晚吟的追问下,极为害羞的道,“小衣那日夸我长的好看,而且......” 完了,完了,完了。 什么?还有而且? “而且还说喜欢看我。” 澄衣觉得自己五雷轰顶,可容斓曦硬是不怕死的将话说完。 容斓曦,你身为一族之长,就没有什么察言观色的技能? 好吧,其实这些都是自己曾经作下的死,与他也是没有关系的。 “我也喜欢小衣。” ...... 面对容斓曦神情款款的告白,澄衣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全然变成了白色,白晃晃的白色,哪里都是白色,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容斓曦好好的怎么会喜欢上自己,错觉错觉,一定是错觉。 “啊哈哈哈哈哈哈......今夜月色真美,真美。”澄衣尬笑着说道。 容斓曦今夜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恰逢月色朦胧,佳人在前,他将自己藏了许久的心思一点一点的拨开,表露在澄衣眼前。 “小衣......” 容斓曦见澄衣没有反应,还想继续说下去。 “咔嚓。” 酒杯碎裂的声音响起,澄衣尬笑的脸蓦然僵住。 “小衣?” “喜欢?” “呵呵?” “今夜月色太好,不适合三人赏月。” “走吧,走吧,你赶紧走吧。”澄衣心里默默的念了千百遍,巴不得慕晚吟赶紧离开,当然她也不想留在这里,只是眼下有些尴尬,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这月,容族长慢慢赏,本君累了。” 慕晚吟的话几乎说的咬牙切齿,他今日过来果然是对的,他就不该再次将澄衣带到临渊石山来,不,他第一次就不该将澄衣带到临渊石山来,他都给自己找了些什么事儿啊。 澄衣在余光里瞥见了慕晚吟起身,正觉得自己可以松口气,至于容斓曦的事情,她可以慢慢解释,解释清楚了也就好了的时候,她被慕晚吟直接抱起就走了。 而他们的身后,容斓曦惊愕的看着慕晚吟的背影,桌上的酒杯已碎成了几片。 到了此刻,容斓曦还有什么不懂的,他拿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哥哥,我可以解释......” “我不好看吗?” “啊?” “我哪里不好看了?” “啊?不是......” “我哪里不如他好看了?” “哥哥,我真的可以解释,你听我说,那日你喝醉了酒,我将你带回了罗君阁,有些饿,便去簪花小亭吃了些糕点,虽然那簪花小亭是斓曦带我去的,但是真的就是单纯的去吃了几个填肚子的糕点,然后我就回来了。” “你夸他好看。” “你还说喜欢看他。” “有是有,可那只是单纯的夸奖,好看的谁不愿意多看几眼哪,对不对,而且,你看祁宁,他也好看,我也夸过他,偶尔还会多看几眼,毕竟赏心悦目,对不对?” “你还夸过祁宁?” “你还多看几眼?” 澄衣蓦然闭了嘴,她偷偷看了看慕晚吟的神情,冷若冰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果然自己解释的更糟糕了。 “没有,我刚说错了。”澄衣忙不迭失的自我否定。 澄衣将自己缩在慕晚吟的怀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说多错多,不如不说,澄衣秉承着认怂原则,说不动就不动。 慕晚吟房间的门一开一闭,澄衣就被彻底笼罩在黑暗里。 她被慕晚吟放在了软榻上,丝绸被褥自带的凉意透过衣衫激的澄衣一颤,她还没来得及适应,属于慕晚吟的味道已经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慕晚吟扣住澄衣的下颌,逼迫澄衣与他对视。 “他们有我好看吗?” 灼热的呼吸就打在澄衣的眼睑上,她被慕晚吟扣的有些紧了,几次想逃避他的直视最终都被炙热的呼吸又引了回去,那些热意顺着她的眼睑窜向了耳后,热腾腾雾蒙蒙的一片。 “他们有我好看吗?” 慕晚吟诱哄着澄衣说话,他得不到澄衣的回应,心里如何都甘愿不了。 “衣儿,你告诉我,他们有我好看吗?” 慕晚吟贴近澄衣的耳朵,声音细腻研磨,唇瓣间的热息呼啸而来,湿湿润润的打在澄衣的耳廓上,它像一条滑腻的蛇,绕着耳廓划着圈,弄出了片片热息,却又显得漫不经心。 澄衣一沾染上慕晚吟的气息便觉得浑身无力,他就像□□般,慢慢侵蚀心肺,让你磋磨难耐,却从来不肯给一个痛快。 澄衣瞬间止住呼吸,又瞬间沉重了起来,她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哥哥,我错了。” “嗯?衣儿没有错,衣儿只是喜欢好看的罢了”慕晚吟说完,咬上了澄衣的耳垂。 “衣儿错了,衣儿再也不敢看了。” 澄衣急的眼眶泛红,她整个身子被慕晚吟控在怀里,起伏微小的反抗在慕晚吟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轻咬了一下澄衣的耳垂,这熟悉的痛感带着灼热的呼吸,一波一波的传遍澄衣的身体,澄衣在慕晚吟的怀里,发着细腻的抖。 “嗯,不敢看?衣儿这是在怪哥哥强迫你?” 慕晚吟总是细细的将澄衣的话反复揣摩,若不得心,他便接着惩罚澄衣,他再次咬住澄衣的耳垂,齿间用力,将耳垂咬出了印记。 “嗯~~”澄衣吃痛,她咬紧嘴唇,眉目间一片忍耐。 “是不敢看,还是不看了?” “不......不看了,什么都不看了。” 澄衣仰着脖颈,露出了白嫩的肌肤,她呼吸紧促,嘴里不停的重复着刚才的话,双眼因为强忍的雾意而泛红生泪,显得楚楚可怜。 慕晚吟轻笑一声,他诱哄着澄衣,“以后只能看哥哥,知道吗?” “嗯。” “真乖。” 慕晚吟得了满意的答复,眉目间神色舒展开来,他轻轻吻上澄衣的唇瓣,冰凉的被褥已被染上了暖意,原本该是情好之时,只是慕晚吟的眼中却蓦然闪出了赤红。 第八十三章 赤红 澄衣从惊恐中醒来,她看向身边,卧榻之上,仅她自己,她这才大口的喘着气,似乎憋闷了许久。 她犹记得昨夜慕晚吟赤红的双瞳,紧紧的盯着自己,兴奋与邪佞共存,看着自己宛若唾手可得的猎物,只消一瞬间,便会死在他的口中。 澄衣还未从昨夜的惊恐中稳下心来,门外便传来了明昼予浅的声音。 “殿下,阮禾妖主不见了。” 澄衣现在心中诸多繁杂,饶是一听见阮禾的名字,她便心里更为烦躁,昨夜慕晚吟匆匆离开,也不知去了何处,怎么今日一早便出了事儿。 澄衣顶着一脸忧愁出了门,明昼予浅看到澄衣后,忽然禁了声。 “怎么了?”澄衣不耐的问道。 “殿下,你的耳朵......”明昼予浅话说到一半,就低下了眉眼。 “耳朵?”澄衣不自觉的摸了上去,指腹的温度有些烫,透过耳垂,竟有些微微作痛,澄衣蓦然反应了过来,昨夜这耳垂可是糟了不小的折磨,这触之即痛,怕是随意用力一搓,便要破皮流血了。 澄衣随手用妖力覆盖上,紫红的咬痕消失不见,白玉般的耳垂完美无瑕,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昨夜可一直守在这里?” “是,祁宁大人让属下寸步不离的守着殿下,但属下昨夜什么都没听到。” 明昼予浅不说还好,一说总觉得这好像是在欲盖弥彰。 “哼。”澄衣清了清自己的嗓子,“我没问你这件事情。” “是属下愚钝。” “昨夜哥哥匆匆离开,你可看清了他往哪边走的?” “君上没跟殿下在一个房间吗?昨夜属下没看到君上离开啊。” 好了,澄衣这下知道了,否管明昼予浅如何厉害,在慕晚吟的修为之下,着实不够看,他这般走的无声无息,看来也只能等着他自己回来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算了,他应该不会有事,你说阮禾不见了,怎么回事儿?” “今日一早祁姜妖主去看顾阮禾妖主,只见照顾阮禾妖主的侍女昏倒在门扉,阮禾妖主已不见了踪影,祁姜妖主和容族长已着手寻找,现下闹的整个临渊石山鸡飞狗跳。” “嗯,你也同他们去找找吧。” “那君上的事情?” “无事,不用告诉他们。” 今日的临渊石山因为阮禾的失踪被形容为鸡飞狗跳也不无道理,灵鹤族除了守卫妖府的侍卫,几乎是全体出动,他们将临渊石山翻了个底朝天,不过阮禾是没有找到,却在一片冰寒池水中寻到了慕晚吟。 “君上。” 此刻的慕晚吟正合着眼眸,上半身赤裸的浸泡在池水中,这一片是从蕴在搜查,看到慕晚吟的狼狈之态,他立即让跟在他身后还未闯进来的侍卫全部退了出去。 从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慕晚吟,他本来以为慕晚吟现在应该在罗君阁里才是。 “事情办的如何?” “昨夜属下与祁姜已用降心香探遍妖府,没有昧心蚕的踪影,今日借阮禾失踪一事,已将临渊石山搜查了一遍,仍未寻到明昼呈欢及其族人的踪影。” “本君昨夜已用降心香试探过容斓曦,他没有被昧心蚕所控。” “这便奇怪了,北冥族长所炼制的昧心蚕数量庞大,皆在明昼呈欢手中,如今冰寒剑意直指明昼呈欢就在临渊石山,可这灵鹤族里,竟无一妖被昧心蚕所控,翻遍整个临渊石山都未寻到他们的踪迹,他们到底是藏到哪里去了?” 慕晚吟沉思,半晌才道,“再查,他只要在临渊石山里,总不会凭空消失。” “是。” “你出来时,可去见过衣儿?” “属下一早便与祁姜合计此事,未去打扰君......公主殿下休息。” “知道了,退下吧,此处不必来了,只有本君在此。” “是,属下告退。” 待从蕴退了出去,慕晚吟才睁开了眸子,他赤红的眸色仍未消失,染上慕晚吟极为狭长的眼眶,显得妖异异常,只消一眼,即可沉沦。 他昨夜太过大意,心魔乘机侵占了他三分意识,幸好他察觉的快,在澄衣惊恐之下让她昏睡了过去,他匆匆离开罗君阁,寻了个僻静之地,将自己浸泡在冰池之中,本以为一夜即可,可到现在为止,他仍未压制那三分心魔。 他似乎与澄衣靠的越近,心魔越是挣扎难束,今日只是三分意识,他尚且可以在有意识下选择离开,可他日...... 慕晚吟不敢再想,那样的结果他是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了的,他得想办法将心魔消除,将澄衣身边的一切危险消除。 慕晚吟将自己全部浸入冰池之中,让那些冰冻的寒意顺着肌肤全部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慕晚吟原本白嫩的肌肤在冰池水中冻得更是苍白,他身体的温度已低到了极致,妖气在他苍白的肌肤外不停的旋转,似乎在寻一个切口。 时间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慕晚吟再次冲出冰池面时,他眸中的赤红已经消失,浓墨一般的眼中含着沉沉的颜色。 * 澄衣本来打算今日去寻容斓曦将昨夜的事情说个清楚,她虽然称赞容斓曦长的好看,却从未对他有过那方面的心思,她以前不知道容斓曦的心思便也罢了,如今知道了,自然要去将事情说的一清二楚,否则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只是阮禾的失踪引得她今日计划大乱,她虽不喜阮禾,可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去将容斓曦叫过来,让容斓曦丢下一众妖族,听自己说这些事情。 澄衣叹了口气,事情真是一波接着一波,明昼呈欢的事情尚未解决,阮禾又莫名其妙的失踪,难不成这阮禾的失踪与明昼呈欢有关? 澄衣冥思苦想,冷不防的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看路。” 澄衣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向前面的男人,“哥哥何时回来的?” “刚回来,就看到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怎么了?” “没事啊,哦,对了,阮禾今日一大早就不见了,他们这寻了有四个时辰了,还没寻到,哥哥不若也去寻寻吧。” 慕晚吟眼神一凝,他好笑道,“真要我去?” “腿脚长在哥哥身上,哥哥要去,我还能拦着哥哥不成?” “那我去了?” 澄衣神色没变。 “我真的去了。” 澄衣神色还是没变。 慕晚吟正准备跨出一步,澄衣藏在身后的手已经幻出了九幽莲夙剑,她笑意迎迎的看着慕晚吟,似乎就等着他往外走一步。 慕晚吟灵海的九幽莲锁剑瑟瑟发抖,他往外的脚步一扭又回到了原地,“临渊石山就这么大的地方,让他们去寻就可以了。” “哥哥说的对,我也是这般想的。”澄衣将九幽莲夙剑收回了灵海。 慕晚吟吐了一口气,其实就算不是九幽莲锁剑示警,他也不会真的去寻阮禾,他不过是做做样子,想看看澄衣是什么反应,只是这直接幻出妖器的做派,真是出乎意料。 不论是阮禾倒在血泊之中,还是昏迷失踪不见,他只要乖乖的待在原地,什么都不做,就是对的。 距离阮禾失踪的第五个时辰,他们在临渊石山的一处悬崖峭壁上寻到了昏迷不醒的阮禾,幸好只是少许擦伤,在妖族的自愈力下,也就是一两个时辰的事情,没有大碍。 对于阮禾的失踪,不过都是阮禾醒后迷糊混乱,以为守着自己的侍女要伤害自己,自以为是的在自卫之下将侍女打晕,然后跑了出去,跑着跑着又体力不支,晕倒之后顺着悬崖滚落了下去,又恰好被一处峭壁挡住,救下了自己一命。 当然这个理由澄衣是不信的,稍微带着脑子的都觉得不可信,可祁姜就这么说了出来,容不得灵鹤族不信。 阮禾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又轻而易举的找到了,除了擦伤连个轻伤都没有,澄衣怔怔的盯着慕晚吟,她就是想知道,他们还有多少计划没有告诉她。 慕晚吟让祁姜和从蕴退了出去,他将澄衣搂在怀里,轻声道,“灵鹤族里没有一个妖族被昧心蚕所控,今日祁姜和从蕴将临渊石山翻了个遍,也没有寻到明昼呈欢的踪迹,要么是夜枭族没有藏在临渊石山里,要么是灵鹤族已经和夜枭族达成了协议,我们没有找对地方。” “哥哥是怀疑斓曦和明昼呈欢有关系?” “当时容岂追杀予浅是因为予浅是夜枭族的后裔,他说他收到了密报,却从未提过密报从何而来,若灵鹤族里没有被夜枭族渗透,那那封密报从何而来,若灵鹤族里已被夜枭族渗透,又怎会没有昧心蚕的踪迹,若是这两种情况都除外,你觉得还有什么原因?” 澄衣沉默,可她就是觉得不可能。 “哥哥你不觉得太奇怪了,夜枭族对予浅的恨意来自明昼芊柔,可斓曦对予浅能有什么恨意,非要在我们到临渊石山的时候揭穿予浅的身份?” “借我们的手,救下予浅,并将他带离。” “他们不是为了害予浅,而是为了救予浅,这......我真是无法理解。” “容斓曦与明昼呈欢是否有关系,祁姜和从蕴还在细查之中,不论结果如何,你只管乖乖待在我身边就好,如今情况不明,危机四伏,你可莫要随处乱跑,知道了吗?” “是是是,哥哥都这般说了,我哪里还敢四处乱跑。” “真乖。” “呵呵呵......”澄衣十分敷衍的笑了笑。 第八十四章 她漠然 “这衔泥糕每日都来,你就不打算出去见他一面?” “你每日都帮他往这边送,也不嫌累得慌?” “哎,我可不是帮他送的,我只是看那侍女一脸为难的模样,十分不忍心,这才答应每日帮她将衔泥糕送到你面前来。” “我本来是借着拒绝衔泥糕的事情去拒绝斓曦的情谊,你倒好,看那侍女可怜,就帮着他牵线搭桥。” “容族长也是一番心意,你何必要将他拒之门外。” “若是单纯的情谊,我自然不会拒绝,可他......罢了,与你说不清楚,整日里就知道在我身边瞎转悠,你干脆还是去关心关心那个侍女吧。” 澄衣说罢,就想将祁宁赶出去,自从祁宁受伤不在慕晚吟身边护卫后,便整日里粘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了香馍馍,谁有时间都喜欢往自己身边跑。 “我不去,我得守着你。” “我身边有予浅在,你不用担心。” “这不一样,他护着你是他的,我守着你是我的。”祁宁极为认真的说着,顺手还将衔泥糕放到了澄衣面前。 “我修为很差吗?你们一个个的要这样看着我?” “反正不见得有多好。” 跟以前可差远了,祁宁心里嘀咕。 澄衣被祁宁一句话给堵到说不出话来,总觉得这些时日祁宁怪的很,莫不是那朵黑色茯苓花的缘故,澄衣好奇的往祁宁的右颈间看了过去。 “别看了,我没出什么问题。” 澄衣收回目光,一点都没有被抓住的自觉,“好吧好吧,你爱待哪里待哪里,只是你这牵线搭桥的事情若是被哥哥知道了,免不了又要受罚,你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什么牵线搭桥的事情,不能让我知道?” 祁宁和明昼予浅正准备向慕晚吟施礼,慕晚吟随手一挥,淡淡道,“免了。”随即就把澄衣拥进了怀里。 “祁宁看上了那边的侍女,非让我帮他牵线搭桥,我说我不会,他非要,你说这一定让我牵线搭桥的事情,哥哥若是知道了,能不罚他吗?” “哦,哪个侍女,我看看。” “那个。”澄衣指着每日送来衔泥糕的侍女,一脸的得意。 “还不错,看着挺娴静的。” “我也觉得不错,哥哥不若去向斓曦讨来,送给祁宁好了。” “若是祁宁愿意,也未尝不可。” 澄衣窝在慕晚吟的怀里笑,笑的天花乱坠,花朵失色,祁宁静静的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看着澄衣笑,他眼中淡然极了,仿若与自己没有关系。 “君上,阮禾醒了。” 澄衣和慕晚吟的目光被祁姜的声音吸引了过去,澄衣收敛了笑意,波光潋滟的眸色瞬间凌冽了起来,她离开了慕晚吟的怀抱,往阮禾的房间走去。 * “君上,救我,救我。” 阮禾看到慕晚吟仿佛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她扑到慕晚吟身边,拉扯着慕晚吟的衣袖,将一切求生的机会都放到了慕晚吟身上。 慕晚吟眉色凌冽,虽是不耐,却还是没有推开阮禾。 祁姜在慕晚吟皱眉的瞬间,已经走到了阮禾面前,她原本是想扶住阮禾,可阮禾使劲的往慕晚吟身上靠,将她给挤了出去。 “君上,救我。” 阮禾眉眼间的惊慌失措在看到祁宁之后更甚,她可没有忘记在焚天火焰之中妖魂被撕裂灼烧的痛苦,呼之欲出的话语,在祁宁淡漠的眼眸里,落下了无声的帷幕。 那一缕黑色茯苓花的妖气,盘旋在她的心肺之间,敲敲打打,颇为有序。 “我们入往生镜后,你发生了何事?为何会倒在血泊之中?” 阮禾浑身一震,她嘴唇颤抖,说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勉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属......属下被偷袭,半醒之间只觉浑身仿若被刀划般的刺痛,其余已是没了印象,等醒过来时,已在此处。” “既无印象,又缘何求救?” “属下刚醒,一时惊慌失措。” 慕晚吟总觉得这里面没有这么简单,可阮禾的六神无主不是装出来了,她似乎在畏惧着什么,整个房间里的妖族都是从万狐宫里出来的,她在怕什么,又为什么会怕? 澄衣从进门后便站在一旁,她看着阮禾扑到慕晚吟身上,眉目间神色未变,只是把玩咒乐绫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摩擦着咒乐绫的绫身,缓慢中带着些别样的意味。 她莞尔一笑,“既然阮禾妖主什么都不记得了,便好生休养,等哪一日记起了,再来告诉哥哥也无妨。” “哥哥,你说,是吗?” “嗯。”慕晚吟抽回了自己的衣袖,他看向祁姜,道,“这几日辛苦你了,你将事情交代给祁宁,让他协助从蕴详查。” “是,属下领命。” 慕晚吟对着祁姜点了点头,随后他将目光落在了澄衣身上,澄衣此刻显得漫不经心,她放开手中把玩的咒乐绫,一声不吭的往门外走了去。 慕晚吟和明昼予浅紧随其后。 阮禾的房间很快冷清了下来,她瑟缩在祁姜身后,目光小心翼翼的看向靠在门扉处漫不经心的祁宁,他好像自入了这房间,便一直靠在那里。 就像那日折磨阮禾时,闲靠门扉般的懒散姿态。 “先坐下吧。”祁姜将阮禾扶回了床沿上。 “阮禾妖主可要保重身体,你这番昏迷,可牵扯颇多,君上尚有疑心,你可要好好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阮禾小心的偷瞄着祁宁,他的眼里明明带着恶劣的审视,可着眼看去,竟是无辜里透露着真切的关心,若她没有经受那日非常的折磨,她或许还会觉得他真如眼前这般无害,可她着实怕了祁宁的手段,表面的伤口可以愈合,可被圈禁在妖魂里的折磨,让她现在想来都仿佛置身火海,那些火浪带着钩子分食着她的妖魂。 阮禾低下了头,将目光藏了起来。 “我去让侍女准备些热水来。”祁姜低声安抚。 她现在整个心思都在慕晚吟嘱咐的事情上,自然没有时间去关注阮禾的神情,她看着阮禾没有反应,便心觉阮禾是在思考那日的事情。 祁姜走到祁宁身边,温声道,“你随我来。” 祁宁眼中带笑,点了点头,临走时,看了阮禾一眼,和煦的宛如春天里的微风,尽是些春暖花开的意味。 阮禾从来没有想过,她有一日会被祁宁所威胁,以前她总觉得,祁宁的造化不过是因为祁姜的原因,而现在她却不敢这般想了,只是祁宁有这样的修为,慕晚吟又是否知道哪? 她不想坐以待毙,她想要寻求生机。 * “你与公主殿下的事情,我尚且还没有寻到时机向君上解释,如今临渊石山和夜枭族的事情迫在眉睫,等此事了了,我再向君上呈禀,到时你再回君上身边侍奉吧。” “一切全凭阿姐做主。” “我这些时日与从蕴探查,其实也未探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明昼呈欢潜藏之处极深,此事与灵鹤族脱不了关系。” “阿姐与从蕴如何了?” 祁姜一愣,随后淡然道,“整日探查,毫无收获。” “阿姐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祁宁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祁姜稍显孤寂的背影,道,“他恋慕你百年,虽性子冷清不显于色,可......” “阿宁。”祁姜的唤声里,带着些若有若无的颤抖。 祁宁突然就禁了声,他有多久没有听见祁姜这般唤过他了,除了小时候淘气时,被祁姜不痛不痒的说上几句,然后又宠溺的不成样子,便再也没有听见过祁姜这般唤他的名字了。 若是以前的那些事情,祁宁或许就此住了声,可他心中有愧,不愿祁姜往后无依。 “我与阿姐一样,恨意难消,爹爹和娘亲的仇,我誓死不忘,可若让我看到阿姐这般模样,我更难受,百年已过,我已经长大了,阿姐将仇和恨都留给我吧,我想看着阿姐像娘亲那般幸福快乐的活着,我相信爹爹和娘亲都是这样希望的。” 祁宁走到祁姜身边,他拉过祁姜的手臂,环抱着她。 祁宁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比祁姜高了许多,祁姜被环抱着,刚好将脑袋放在祁宁的肩上。 那里坚韧的如盔甲一般,温暖的如旭日朝阳。 “阿姐,一切有我。” 祁姜用力的咬着嘴唇,牙齿已经陷了进去,齿缝间溢出的血味随着奋力压抑的哽咽漫进了嘴里,腥锈的味道弥漫不散,可她仍不知疼痛,齿尖越陷越深。 祁姜的身子在祁宁的怀里微微颤抖,那句“一切有我”仿佛打开了祁姜情感的壁垒,她往日里习惯性的冰冷无情在此刻显得薄弱极了,尽管她的压制显得那样努力,可微颤的身子仍旧让她一败涂地。 “阿姐,相信我,将一切都交给我。” 百年来,他习惯了祁姜的照顾,到如今,他也想试着照顾祁姜,虽然他揣着两世的记忆,可他是祁宁,因为是祁宁,他得到了上一世从未有过的亲情,而这一切,都是祁姜给他的。 祁姜心上的冰逐渐融化,冰水沾染上了祁姜的热度形成了一股暖流,它温暖了祁姜的四肢百骸,让她从冬日里得到了复苏。 她放开紧咬唇瓣的那一刻,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支撑,她伏在祁宁的肩上,浑身因为抽泣而止不住的颤抖,大颗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掉落,将祁宁的肩膀濡湿了一片。 她还在哭,她似乎想将百年里苦撑的痛苦全部发泄出来,起初的被刻意压制的哭声随着委屈和不满被逐渐放大,她紧紧的抓住祁宁的臂膀,哭的呼天抢地,就像是一个没有抢到糖果的小孩,耍赖似的发疯似的想要用无理取闹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百年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祁宁没有去哄祁姜,他由着她闹腾,由着她哭喊,让她尽情的将一切委屈与不满尽数发泄出来,对夜莺族的苦苦支撑,对她来说,太过沉重。 “打也打了,哭也哭了,以后就全部交给我吧。” 这是祁宁对祁姜的承诺,也是他唯一能为祁姜和祁宁所做的事情。 即使黑夜总会过去,白日即将到来,可他们的前路,总是迷茫成雾,从未分明清楚。 第八十五章 不归境(一) “月圆之夜快到了。” 北冥雪色倚在窗前看着悬挂于夜空中的皎月,清辉洒下了薄雾,在幽夜里生亮,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圈进了怀里,男子轻轻贴在北冥雪色的耳旁,轻笑说道,“无妨,此事会在月圆之夜前结束。” “你便这般自信?” “祁宁和从蕴已将临渊石山上下搜查了好几遍,未得半点痕迹,我们在这里生活了百年,该学的都学了,学不会的都改变了,他们少来临渊石山,是寻不到我们踪迹的。” “呈欢,你真的要那样做吗?” “夜枭族准备了百年,成败在此一举,我们已经等的太久了,为了达到目的也失去的太多了,若是此刻再游移不定,夜枭族所有的牺牲都会变的毫无价值,我不愿,也不能。” 北冥雪色沉静了片刻,她将自己窝进了明昼呈欢的怀里,“我陪你。” 祁宁在夜色里穿梭,他这几日与从蕴明面上一直在搜查临渊石山,而实际上到了夜里便会去探查灵鹤族各长老的踪迹,他们来了这么久,除了容斓曦,再未见过任何一位灵鹤族长老。 然而经过这几日的探查,灵鹤族的长老们仿佛凭空消失,连着族眷都没了踪影,明明是这般奇怪的事情,临渊石山上下竟没有丝毫影响,依旧有序的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 要么是他们失去了记忆,要么是他们根本不在乎。 他很快在探了最后一个长老房间毫无收获之后,悄悄的潜进了容斓曦的房间,容斓曦虽然承继了灵鹤族的族长之位,可依旧宿在霁戊阁里。 霁戊阁里静悄一片,祁宁猫着步子走了进去。 容斓曦的房间跟迷幻之境里的房间有些差别,门口垂着厚厚的乳白色帘帐,它们垂到祁宁的胸前,刚好有一股遮挡的意味。 祁宁信步挑帐,绕过屏风,房中无甚稀奇,桌椅板凳,摆设讲究,与灵鹤族的习性相同,与临渊石山的建造设计相宜,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 可就是如此的相得益彰,却让祁宁停下了脚步。 他右颈间的黑色茯苓花生出了烫意,它指引着祁宁往容斓曦的卧房里走去。 祁宁顺着黑色茯苓花的指引寻到了一处龛笼旁,他右颈间的黑色茯苓花越发滚烫,仿佛受到了龛笼的吸引,他摸摸索索的去触碰龛笼,却被一道禁制逼退了回来,他蓦然神情一凝,迅速消失在霁戊阁里。 容斓曦此刻正在回霁戊阁的路上,他猛然间感知到房中的禁制发动,一个瞬闪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下身后寂静的气息,和深夜融为一色。 霁戊阁中霎时灯火通明,容斓曦快速瞬移到龛笼旁,解开禁制,龛笼打开之时,一团黑色的妖气如劫云般霎时泄了出来,引得房中一阵气浪翻涌,随之又沉静了下去。 容斓曦手中托过这团黑气,黑气之中沉浮着一颗星光未泯的成团之物,这物件外面隐隐透着猩红,宛如花朵一般绽放的极为艳丽。 是谁闯了进来,而他竟感知不到闯入者的气息。 容斓曦眉心已经拧在了一起,他将成团之物收进灵海,踏夜而出,去往临渊石山的最高处。 祁宁虽然匆匆离开,可他发烫的脖颈在告诉着他,龛笼之中的东西与夜枭族有关,而且与盲羽花有关,她所给予的黑色茯苓花只有在遇到与盲羽花有关的东西时,才会生出烫意,这种烫意是对他的提醒,也是对他的保护。 容斓曦之于夜枭族,该是有牵扯不断的关系。 只可惜,他无法言说。 夜色已深,明昼予浅蹲坐在房梁上,他手边有一壶热茶,是澄衣进房前随手扔给他的,好像是烧过了水,茶味涩得慌。 明昼予浅是不怎么讲究的,夜色太长,总需要些东西调剂一下。 毕竟他也不敢听慕晚吟和澄衣的墙角,有些打发也是不错的。 热茶在夜色里冒着热气,他握在掌心,热气顺着手掌蔓延的很快,他虽不觉得冷,却也被这碗热茶挑起了暖意。 他很是想念容秋棉。 明昼予浅还在神游天外,祁宁已匆匆的赶了过来。 他想见澄衣,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明昼予浅对外界的感知一直保持着警惕的状态,特别是因为现在身处临渊石山,当祁宁像风一样出现在庭院时,他已瞬闪落到了地面上。 “祁宁大人。”明昼予浅拦住了祁宁的去路。“君上和殿下已经歇息了,祁宁大人可是有急事?” 明昼予浅的话仿佛给祁宁泼了一盆冷水,将他的头脑发胀都浇灭的一点不剩。 他来找澄衣说什么,说容斓曦与夜枭族有关,说黑色茯苓花能感知到盲羽花的气息,还是说他与她曾经的关系,他简直被那烫意烧昏了头。 时至今日,明明知道一切还说不得,竟还在它的驱使下莽莽撞撞的冲了过来。 “没事,没事。”祁宁又莽莽撞撞的冲了出去。 明昼予浅一脸茫然,不过有些事情,他也是管不得的,他瞬闪回了屋顶,将那杯热茶又捂回了掌心,通体流畅,暖意阵阵,好不舒适。 第二日天刚亮的时候,容斓曦就寻来了罗君阁,他的眼眶下泛着淡青色,深蓝的衣衫服帖的穿在身上,耸高的领口贴在脖颈上,颇有一股淡雅的禁欲味儿。 “我听侍女说这些时日做的衔泥糕不合你的胃口,我今日特意去厨房亲自看着他们做好的,你再尝尝如何?” 澄衣听了慕晚吟的嘱咐,待在罗君阁多日,如今容斓曦亲自过来了,她也想将事情说清楚,只是话到嘴边,看到容斓曦诚挚的模样,她不由得笑了笑,顺着他的目光拿起了衔泥糕,慢慢的吃了起来。 尽管吃的香甜,可她还在想该如何说。 直到一块衔泥糕吃了近一半,澄衣还是决定说个清楚的好。 “斓曦,那日簪花小亭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哥哥偶尔有些......” “我知道,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便不必再提了。” 澄衣没想到容斓曦这般痛快,正好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眼下这样,反倒让她心里放心了不少。 澄衣默默的吃起了刚才只吃了一半的衔泥糕。 容斓曦泛青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澄衣,他嘴角的笑意仿佛是贴在脸上的,半点没有融进眼睛里。 而澄衣因为刚才的些许尴尬,垂着眼眸,慢悠悠的继续吃着衔泥糕。 周围很静,静的澄衣有些心慌。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容斓曦的奇怪,可再如何奇怪,也比不上他们刚才话题的奇怪,她只想赶快将手里的衔泥糕吃完,结束这场半尴不尬的见面。 她今日怎会这般心慌。 “碰。” 澄衣和容斓曦面前的石桌应声而碎,未焉缠着妖气不仅将石桌劈了个粉碎,甚至针对的将那盘精小而美味的衔泥糕碎成了粉渣。 澄衣一脸诧异的看着未焉,她有些懵了。 未焉浑身缠着妖气,似乎还未发泄完,它劈碎石桌后,毫不犹疑的冲向了容斓曦,容斓曦立即幻出妖器阻挡,未焉见一击未中,回到了祁宁手中。 “祁宁,你这是做什么?” 祁宁将澄衣护在身后,他眼神冷冽的看着容斓曦,他脖颈间的黑色茯苓花自进入庭院后便一直烫意不减,那些软糯的糕点里散发着盲羽花的气息。 “予浅哪?” “一早从蕴来报,山脚下有疑是夜枭族的痕迹,哥哥带着予浅下山去了。” “君上可有留下什么话?” “哥哥让我去找祁姜,只是还没来得及过去,斓曦便来了。” 祁宁还是太过大意了,他以为有慕晚吟和明昼予浅守在澄衣身边,容斓曦不敢轻举妄动,可他没有想到,昨夜只是触碰到了禁制,容斓曦今日便安排下了一切。 他将一切掐的太好,让澄衣落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幸好他昨夜心思烦乱,寻了个容斓曦不知道的清净地方,否则他今日可能与祁姜和阮禾一样,都无法立即出现,让澄衣真的变得孤立无援。 “明昼呈欢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般为他卖命?” 澄衣虽然听慕晚吟提起过,灵鹤族或许与夜枭族有着关系,甚至于那个灵鹤族就是容斓曦,可她仍旧不愿意去相信,她将容斓曦当做了朋友,是她在除万狐宫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干净纯粹的毫无勾连的朋友。 可祁宁现在告诉她,她认为的干净纯粹的毫无勾连的朋友其实一早就在设计她,与她的相识相知都是阴谋。 澄衣抿紧了嘴唇没敢去问,她将目光放在容斓曦淡漠的神情上,他毫无波澜的神色,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澄衣面无表情,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是哪种表情。 愕然?愤怒?怨怼?还是仇视? “闯入我房间的原来是你。” “你龛笼里的东西带着盲羽毒,若是不小心沾染上,必定会在极其痛苦中死去,你那般冒险藏匿,他是许了你什么好处?” 容斓曦淡漠的神情一怔,“你怎知护着不归境的是盲羽毒?” 祁宁一时无言。 “你知道了也没关系,不归境已然成形,现在整个临渊石山都在不归境中,她逃不了了。”容斓曦近乎狂热的看向澄衣,眼里的掠夺毫无掩饰,仿佛已将澄衣当做了掌中之物。 “你这样做会将灵鹤族推入深渊之中。” “不,我这样做,只会让夜枭族重新君临妖界。” “重临妖界。”这般熟悉的话语,澄衣曾在盲羽蜃景里听过不止一次,那是明昼呈欢最终的挣扎,她竟然被他骗的团团转。 他竟然敢用容斓曦的身份将她骗的团团转。 澄衣最初的愕然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她心中藏着熊熊的怒火,对明昼呈欢用容斓曦的身份欺骗她而来的熊熊怒火,她最为珍惜的友情被撕下了伪装的面目,嘲笑着她的自以为是和自作多情。 澄衣艰难的扯出笑意。 “明昼呈欢,你找死。” 澄衣幻出了九幽莲夙剑,她从来不会宽恕任何想利用她的妖族。 容斓曦的背叛或许会让她觉得茫然,觉得愕然,可若连容斓曦都不是容斓曦,那还有什么值得茫然和愕然的,既然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友情可言,那她还需要那么多情绪做什么。 杀了他,泄愤便罢。 九幽莲夙剑染上了澄衣的杀意,它暴戾争鸣而蓄势待发。 第八十六章 不归境(二) 临渊石山被整个不归境圈入其中,从山脚下看去,全是雾蒙蒙的一片,而在愁云惨淡的浓雾外面,若隐若现的猩红颜色,将它们包裹在其中,护得严严实实的。 慕晚吟此刻站在山脚下,手持着九幽莲锁剑,剑锋锐利还刮着妖气,他已经试过了无数次,锋利如刃的剑一次次的与不归境撞击在一处,除了将外面的盲羽毒驱散了几分,连个痕迹都没有留在不归境上。 “这是用天命逆转策创出的空间,是那处星光岩石。” 慕晚吟目光如炬,雾蒙蒙的禁制之下,无数的碎魂扭曲着残缺的身子,或呼喊,或挣扎,或癫狂,他们是失了意识的妖魂,最喜欢的便是最原始的狂野,他们像是腐烂在地里的秽物,将妖性展现的淋漓尽致。 “君上,不能再用剑了。” 慕晚吟顺着从蕴的话看过去,剑锋上的妖气渡上了一层猩红色,那是刚才被慕晚吟用剑打散的盲羽毒,它们依附在九幽莲锁剑上,随时准备侵进他的身体里。 慕晚吟纤长的手指越发收紧,指腹间已经紧到发白,他从未想过,他会将澄衣置于危险之地,这一步之遥的距离,一壁之隔的间隙,让他在举步维艰中心慌不已。 他等不了了。 慕晚吟将九幽莲锁剑放在胸前,毫不犹豫的掌心一划,纤白的掌心生出了细致的划痕,殷红的血液顺着划痕流淌,它们一滴滴的滴在剑身之上,合着妖气涌进了剑身里,此时的九幽莲锁剑仿若一柄未开封的妖器,安静且干净的不染尘埃。 这般乖顺之景也不过一瞬之间,鲜血将妖气调和到了最浓稠的粘度,它们倾泻而出覆盖在剑身上时,仿若化不开的糖液,连偶尔滴下的一滴都可以带出极长的尾巴,看着就像甜的粘牙,任谁都不想亲自去尝试一下,而且眼前的糖液是浓黑色的,像慕晚吟眼里沉静的黑夜。 原本覆在妖气上的猩红色,躲进了细致的划痕中。 慕晚吟指尖微抬剑柄,九幽莲锁剑顺着他的动作再次对准了星光岩石,张牙舞爪的妖气浓郁到无法化开,剑身冲进星光岩石之时,身后还留着明显的痕迹,仿若鬼魅一般。 慕晚吟已瞬闪到九幽莲锁剑劈开的缝隙之前,几乎在拔剑的同时,慕晚吟带着从蕴和明昼予浅进入了星光岩石之中,而他们的身后,星光岩石再次闭合了起来。 原本青山绿水的临渊石山已被碎魂的怨念横生变成了枯土一片,高大的乔木从顶端的嫩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成焦黄色,笔直□□的树干软绵绵的或折成两断,或倒在一旁,毫无生机。 明明还是白日,临渊石山却宛若落暮之景。 临渊石山从山底到山腰上,无数的碎魂覆盖在一起,它们仿佛得了指令蹲守在一处,以迷茫且仰望的姿态看着山顶之端的妖府。 它们像是虔诚的信徒,为着花朵上的雨露,奉献上自己一生的纯澈。 明明身处黑暗之地,却生出了向往光明的错觉。 它们的残缺因它们的相叠,显得毛骨悚然,四肢可勤却生着无数的脑袋,脑袋可观却生着无数的肢结,它们寻得完美,却总是片面的浅显易懂,它们渴望完整的身躯,却总是错乱纷杂,它们貌似虔诚,眼眸里却是十足十的怨毒,它们想要结束这一切,就在山端的妖府里。 碎魂还在虔诚的膜拜,他们猫着步子小心翼翼的躲藏了起来。 碎魂活在星光岩石里,它们鬼魅成灾,无孔不入,所谓的小心翼翼不过是自我安慰,真正的袭击不过发生在一瞬之间。 碎魂带着尖叫声很快将他们围困了起来,它们带着被活生生抽魂而无法抵消的怨恨猛烈的攻击着,为它们这种无法忍受的痛苦寻找着发泄的道口。 慕晚吟紧盯着山端的妖府,淡漠不变的声音蓦然响起。 “杀。” 从蕴和明昼予浅了然一视,他们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出一条直通山端的妖府之路。 * “公主殿下生气了?” 明昼呈欢看了一眼澄衣手中的九幽莲夙剑,他已是第二次见到这把剑,犹记得当时两剑并出时的森寒一片,他有些晃神。 “公主殿下为何要生气,是因为容斓曦?” 九幽莲夙剑像脱缰的野马,一个快刺冲将过去,明昼呈欢用妖器挡下,妖器与妖器衔接抵抗的地方发出铮铮的悦耳声响,它们互不相让,又无法再进一步。 澄衣瞬闪至明昼呈欢身边,她一手握住九幽莲夙剑的剑柄,一手扼住了明昼呈欢的脖颈,明昼呈欢在澄衣的逼迫之下急速后退,他用空余的手捏出了诀式,流光般的妖气冲向了澄衣。 澄衣只能放开扼住明昼呈欢脖颈的那只手,反手挡下他的攻势,黝黑的妖气划伤了澄衣的手臂,银白的衣衫之下,肌肤浸出的血色绽放的极为艳丽,澄衣退至一旁,血液顺着手指滴落至地面,她锋利的指尖,嫩白的指甲之间,皮屑与血肉结合的非常微妙,若不细看,便只能被流淌的鲜血夺取目光。 明昼呈欢摸向自己的脖颈间,锋利的三爪痕迹,每一个爪痕都深入血肉,颜色鲜艳的几乎将九幽莲锁剑留下的夺命淡痕遮掩过去,他看着手中的鲜血淋淋,却蓦然笑出了声。 “看来公主殿下对容斓曦确有几分情谊。” “明昼呈欢,你装了百年,难受吗?” 明昼呈欢的笑意淡了下去。 难受吗?做了别人百年,难受吗? 他从未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他是明昼呈欢的时候,他有明昼芊柔的疼爱,他是容斓曦的时候,他有容秋棉的疼爱,好像没有什么差别,可细细品来,他们却并不相同。 同样是被护佑的幼崽,明昼呈欢活在失去的痛苦之中,而容斓曦却活在未来的和美之中。 他的姐姐为了夜枭族身死魂消,曾经疼爱了他千年的姐姐,在与他相左之时,也从未放弃过自己,她死在了自己的执着之中。 他后悔吗?怨恨吗? 他不知道。 百年前,他杀了容斓曦,他犹记得容斓曦死前,清秀的面容带着疑惑不解,或许容斓曦没有想到他善心救下的妖族竟会在他一时疏忽之下夺走他的性命,他身消魂灭的那一刻甚至还没来得及问起他所救妖族的名字。 明昼呈欢的步步为营,在失去明昼芊柔的那一刻,已经无法回头,他为了夜枭族失去了最爱的姐姐,也注定他只能走下去,他失去的,再也回不来,既然回不来,那便一直走下去吧。 这百年的时间里,他布局着灵鹤族的一举一动,当他扫除一切障碍之时,他已经成为了灵鹤族的族长,他将夜枭族庇护的很好,除了那些再也没有机会走出不归谷的族人,他护住了夜枭族的繁衍生息。 这偌大的临渊石山,早已成为了夜枭族的临渊石山。 当容岂失去族长之位,当他承继族长之位,他便开始着手清除灵鹤族,如今他已然大功告成,他唯一还需要的东西,就是澄衣的可主万妖命数,这个他为之执迷了百年的东西,如今就在自己眼前。 百年的屈从与化形,过了今日,便可一切重洗。 他不需要难受,他快要达成自己的目的了,不是吗? “无论如何,公主殿下的命数总归要交代给夜枭族,知道那么多,又有何用?”明昼呈欢撕下了自己化形的面孔,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呵呵,是吗?” “公主殿下不妨看看你受伤的手臂,盲羽毒应该已经很深了。” 澄衣顺着明昼呈欢的视线看去,原本殷红的鲜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伤口周围合着的妖气全是盲羽毒的味道。 “你为了达到目的,倒真是不择手段。” “公主殿下实力深厚,我自然要想些办法以便更好的达到万无一失。” “那我猜猜,你做了多少的万无一失。” “不用猜,我可以告诉公主殿下。”明昼呈欢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些,“今日送来的衔泥糕,妖器之上,妖气之上都有,我还想过了,若这些都不行,我还有祁姜,用祁姜的命来换祁宁的服从,应该还是不错的。” “祁姜与阮禾在一处,她们既然能成为一方妖主,岂是你轻易抓得到的?” “公主殿下说的是,可若是用祁宁的性命相要挟,祁姜也总是会听的。” “擅弄妖心,果然不错。” “多谢公主殿下夸奖。” “她们现在在何处?” 澄衣其实并不关心阮禾的去处,但为了祁宁她得知道祁姜的去处。 “谁知道哪,大概是被什么绊住了,毕竟这不归境我可是用了许多妖魂去养,这种怨念横生的妖魂总是喜欢找着跟自己不一样的,去发泄发泄。” “不过公主殿下不必担心,我这里它们暂时不会过来,安全的很。” 安全的很?这里看着最危险的不就是你明昼呈欢吗? 第八十七章 不归境(三) “初时闻君颜,傲者为姿,此时再回首,不过枉然。” 澄衣想起了在盲羽红潮里初见长大后的明昼呈欢的场景,他爽朗卓绝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耳边,那时她还曾为明昼呈欢唏嘘过,可如今,她却了然了许多。 终究是躲不过。 “这不归境妖异的很,你去寻祁姜,她带着受伤的阮禾,恐生意外。”澄衣难得严肃的看向祁宁,若祁姜在此处没了,祁宁该怎么办啊。 “你想要我的命数,亲自来。”澄衣执剑而起,她可不是会束手就擒的妖族,今日一战,不过就是你死我活。 祁宁站在原处没动,他怔怔的看着澄衣流血的手臂,银白色衣衫上绽放的花朵儿一波一波的冲击着祁宁的心,她受伤了,她在他眼前受伤了,他再一次没有护住澄衣。 他再一次没有护住澄衣。 祁宁的眼神阴鸷的像嗜血的妖狼,他看向明昼呈欢的目光燃着熊熊烈火,他要将明昼呈欢烧个干净。 未焉带着暴戾至极的妖气冲向了明昼呈欢,澄衣蓄势待发的姿势一震,当她看清眼前的情况之时,明昼呈欢已被未焉冲击到了石墙上,无数的裂缝从他身后延伸而出,摇摇欲坠。 祁宁浑身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妖气,脖颈间的黑色茯苓花更是张牙舞爪,显得狰狞不已,他的目光死死的锁定在明昼呈欢身上,饶是明昼呈欢大口的吐着鲜血,也不能让祁宁缓下半点愤怒,他一步步的往前,带着骇人的决绝。 澄衣从未见到过祁宁这般模样,妖气强大到足以碾压明昼呈欢。 “哈哈哈哈哈......” 被击飞镶嵌进石墙里的明昼呈欢大笑了起来,尚未吐完的鲜血呛得他难受极了,但他激烈的笑声仍旧不断,“我说我为何察觉不到进入我房间的妖族是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已看到了祁宁脖颈间的黑色茯苓花。 “堂堂妖主,竟然苟且苟安在万狐宫里。”他看向祁宁的眼神充满了不屑,“我族蒙难四万年,你即已取回了邝寒星的记忆,又为何要与她的族系作对,你......不配成为她唯一的妖主。” “邝寒星,是谁?” 祁宁的身子一僵,他眼里的烈火瞬间熄灭。 明昼呈欢抓准时机,地上的妖器被他的妖气驱使,直直的冲向澄衣,他的目的明确到毫无杂质,即使身陷囹圄,也要取了澄衣的命数。 祁宁一时的晃神已来不及挡下明昼呈欢的攻击,就在明昼呈欢的妖器即将没入澄衣的身体之时,九幽莲锁剑适时的挡下了攻击。 慕晚吟出现在庭院之中,随之而来的还有从蕴,明昼予浅,祁姜和阮禾。 明昼呈欢已从石墙之上脱离,一击未中的妖器回到了他的手中,嘴角的鲜血尚未干透,面对忽然而至的慕晚吟,他眉心之上染上了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明明将慕晚吟阻隔在不归境之外,就算慕晚吟带着明昼予浅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不归境的禁制,回到临渊石山。 况且不归境外有盲羽毒守着,他怎么可能毫发无损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祁姜已快步走到了祁宁身边,她看着祁宁僵硬的肩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此时却也不好细问,她将目光放到了明昼呈欢身上。 “明昼呈欢,我今日就要为我的爹爹和娘亲报仇。” “报仇,好啊,来啊。”他看向祁宁,“我们可是她拼命护下的一脉,我们的血液里流着她的盲羽花,我们若是没了,便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明昼呈欢可以死,但他要祁宁护下其他的夜枭族人,为了她的血脉。 祁姜莫名其妙的看着明昼呈欢对着祁宁说着听不懂的话语,她顿了一下,随即就冲了上去。 一束妖气打偏了祁姜的攻击。 他们向着妖气的来源看去,烬明心挟持着容秋棉带着夜枭族人走了进来。 明昼予浅的心落到了地底。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夜枭族竟在万狐宫里放下了暗子,而且还是一个颇为有用的暗子。 “谁让你这么做的?” 明昼呈欢怒斥着烬明心,这样的场景他不想被容秋棉看到,她就像他的姐姐一样,在他成为容斓曦的百年间,带给了他熟悉至极的温暖,他不想伤害她。 明昼呈欢目光闪躲,他不敢看向容秋棉。 尽管他灭了她的全族,他也不想让她知道。 “属下自知有错,待取了九尾妖狐的命数,属下甘愿以死谢罪。” 烬明心退去了他的化形,最后一战,他想做回自己。 “秋棉。”明昼予浅几乎瞬时出现在烬明心眼前,他想救下容秋棉。 烬明心收紧了妖器,妖器划破了容秋棉脖颈上的肌肤,明昼予浅定在原地,眼里的血气翻涌了出来。 “小公子,此战关系到夜枭族的存亡,属下只求你作壁上观,只要你应允,少夫人便不会有事。” “明昼呈欢,你是不是疯了,我的娘亲已经为你死了,她连入轮回深渊的妖魂都没了,你现在还要伤害我的妻,她也是你的亲人啊。” 明昼呈欢咽下了嘴里的血,他又将神情藏了起来,“只要你什么都不管,我便不会伤她。” 明昼予浅根本就是两难全,一边是他的妻,他终其一生要守护的妻,一边是他的主上,他发誓要效忠的主上,他在两难的境地里,已无法呼吸。 “小公子,属下求你,看在族长在临渊石山护你百年的份上,你便不要再与族长作对了。” 明昼予浅脑海里已是混乱一片,明昼呈欢护他百年,什么意思? “小公子以为,你在幼龄被灵鹤族救下,就那么容易避开灵鹤族的耳目,以侍从的身份守护在容小姐身边而不被发现吗?” “你什么意思?” “族长从开始就知道你被灵鹤族救了下来,而我们原本也是选定了灵鹤族作为夜枭族的庇护之所,这百年来,族长一直暗地里护着小公子,那些偶然间发现小公子秘密的灵鹤族都被我们处理掉了,也是因为这样,小公子才能安稳的在临渊石山待上百年。” “我不信,我不信。” “小公子,你是小大姐留下的唯一血脉,也是族长唯一的亲人,属下何苦骗你。” “他若真为我好,又怎会拆穿我夜枭族的身世。” 明昼予浅厉声责问,这是他唯一能挣扎的地方了,他不相信自己躲藏的百年全是在谎言之中,他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却不知尽全部在明昼呈欢的眼皮底下。 若真是这样,那他百年的畏畏缩缩,浮萍无依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他快要崩塌了。 “那是因为小公子你爱上了容小姐,族长一心想成全你。” 明昼予浅笑的很是难看,他在为自己躲藏的百年找个合适的借口,他嗤笑道,“是为了成全我,还是为了成全他自己?” “都有。” 明昼呈欢不再沉默,或许此时说清楚也不错。 “容岂不会同意你跟容秋棉的婚事,而且他也是我行事的阻碍,但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想尽办法给你。”他强装镇定的看了容秋棉一眼,缓缓道,“灵鹤族灭族是迟早的事儿,我不想因此伤了你们的感情,我想了很久,只有将你们送离临渊石山,才能避免此刻的发生,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向公主殿下示了忠诚,再次卷入这场争夺之中。” 明昼呈欢叹了口气,或许他也觉得这样的境地,真的很累。 “于是我又将你困在了山脚之下,可你为什么总是要来掺和这件事情,你好好的待在山脚下,等一切尘埃落定不好吗?” “不好。”明昼予浅几乎声嘶力竭。 他如何好的了,他像一个傻子一样被骗来骗去,而如今灵鹤族没了,秋棉又怎会原谅自己? 他或许什么都没有了。 “予浅,不论好与不好,此事,你都管不了了。” 明昼呈欢趁着明昼予浅失魂的片刻,一记妖气袭去,让明昼予浅陷入了昏睡之中。 “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阿浅。” 容秋棉不要命的挣扎,烬明心将妖器拿了下来,容秋棉挣脱开束缚,她将明昼予浅搂进了怀里,察觉到明昼予浅只是昏睡了过去,她悬着的心安稳了些。 她已哭红了双眼,夜枭族渗透进灵鹤族百年,如今的灵鹤族除了自己全都没了,她颤抖的看向明昼呈欢,“你将斓曦怎么了?” 明昼呈欢不语。 “他就是容斓曦。”澄衣的声音淡淡响起,“真正的容斓曦想来早已死在了百年之前,明昼呈欢演的真好。” 容秋棉的心里其实已经知道了,可她不愿意相信,整个临渊石山只有她的爹爹是他的阻碍,他连容斓曦的名字都没有提过,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哪,她不过是自欺欺人,寻个假象罢了。 她怀抱着明昼予浅,六神无主。 她呆愣的如木偶一般。 恨吗?恨吧。 明昼呈欢看着容秋棉的神情,心里火烧的慌,咽下的鲜血再也控制不住,吐了一地,他看向澄衣,眼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浓郁颜色,“我族已然走到了如今的地步,都是明昼茯苓对我们的诅咒,心有不甘,决不妥协。” 明昼呈欢将妖器指向不归境之巅,山腰上的碎魂仿佛受到了召唤,它们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急速的往山巅妖府冲了过来。 明昼呈欢笑的极其难看,他为了此刻,失去了太多。 第八十八章 不归境(四) 无数的碎魂像夜晚的枭,它们与夜枭族一起围攻着澄衣和慕晚吟一行,场面一度混乱,阮禾因伤势未愈寻了个时机躲藏了起来,她若有所思的看着澄衣,眼里的怨毒怎么都藏不住。 明昼呈欢冲到澄衣眼前,妖器之上汇聚的碎魂已变成了浓黑的颜色,它们像有目的般的扩张开来,只一瞬间便将他和澄衣包裹了进去。 祁宁离的澄衣最近,他几乎在同一时间主动被拽进了明昼呈欢创造的禁制之中。 而眼前蓦然漆黑的澄衣,只觉后背处一阵刺痛,随后就没入了黑色之中。 “衣儿。” 慕晚吟将身边的碎魂击退,闪身来到澄衣身边时,澄衣广袖的边角与他擦手而过,他眼睁睁的看着澄衣被拽入禁制之中,随后禁制被凭空托起,浮到了临渊石山之巅。 慕晚吟刚准备起身追去,却蓦然咳出了血,他掌心之中的细致划痕翻腾着殷红的妖气,是盲羽毒的味道,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就像在盲羽红潮里那一次一样。 “君上。”藏起来的阮禾,出现在慕晚吟身边,她看到慕晚吟掌心翻覆的盲羽毒,毫不犹豫的拿出了放在灵海里的火燎珠,她催动着火燎珠吸取慕晚吟掌心的盲羽毒,原本就伤势未愈,如今看起来更是吃力。 从蕴和祁姜同时被阮禾的呼喊声吸引了过去,他们立即来到慕晚吟身边,布起了保护禁制,唯剩不多的碎魂猛烈的撞击着禁制,它们面目狰狞,却又锲而不舍。 烬明心带领夜枭族将禁制之中的四妖看守了起来,慕晚吟中毒之下,他们不准备再次出击。 澄衣眼中的黑暗只是一瞬,星光点点之中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知道这不归境里的星光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明昼呈欢一个扬手,手中多出了一片星光颜色,他微微皱眉,似乎不太喜欢。 “总不能是你从天上取得,那仙界还不追杀你到妖界?” “公主殿下说笑了。”明昼呈欢一把握紧了手中的星光,星光顿时尖叫声一片,疼痛和恐惧传遍了不归境。 这尖叫声确实难听,澄衣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只是这才发现自己双手已被碎魂缚住,连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 明昼呈欢靠近澄衣,他仔细打量着澄衣的神情,问出了他一直不解的事情,“明明公主殿下已深中盲羽毒,为何除了手臂上的伤口外,毫无中毒的迹象?” 澄衣此刻也发觉了,但现在不是她去细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看着明昼呈欢,带着些诱哄的意味,“你再靠近些,我告诉你。” 明昼呈欢不怕澄衣做些什么,因为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缓缓靠近,几乎贴在了澄衣的身上。 “你小时候可比现在可爱多了。” 澄衣说完便笑的有些得意,等明昼呈欢意识到不对之时,未焉已经穿透了他的腹部,血液跟着未焉的轮廓一滴一滴的滴到了明昼呈欢的脚后跟下。 祁宁从澄衣的身后走了出来,在星光未泯的不归境里,印出了半明半暗的侧脸。 他站到澄衣身边,一个妖气冲撞,将那些碎魂震散了一片。 祁宁抽出了未焉,殷红的鲜血洒了一地。 明昼呈欢捂住流血的伤口,突兀的笑了起来,“你对她的忠心便是要灭杀她的族系,若她醒来,定会后悔当年救下了你。” 澄衣不知道明昼呈欢在说什么,她也不想知道,她幻出了九幽莲夙剑,只想给他致命一击。 澄衣提着剑逼向明昼呈欢,明昼呈欢眼神阴郁的往后退着,他伤的太重,不能再次召唤碎魂去缚住澄衣和祁宁的身体,他谋求了百年的计策,当真最后要落得个一败涂地的下场吗? 他,心有不甘。 澄衣举剑刺入的手一顿,九幽莲夙剑突然消失不见,她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发现浑身修为阻塞,好似被刻意封印过。 明昼呈欢见此瞬时抓住时机,他将妖力集中在眉心,妖艳的盲羽花霎时出现,它从明昼呈欢的眉心漂浮到澄衣眼前,汲取着澄衣的命数。 祁宁瞬时出现在澄衣身边,他用未焉想斩断盲羽花和澄衣的联系,却发现未焉的暴戾在盲羽花眼前,毫无用处。 甚至在盲羽花感受到威胁之时,瞬间撑开的屏障,将祁宁弹飞了出去。 命数即为命,若被夺取,便再难存活。 明昼呈欢的伤随着夺走澄衣的命数逐渐愈合了起来,而澄衣被撕裂的命数所带的痛感传遍了身体,翻涌的鲜血,逐渐汇聚在了一起,澄衣的唇齿之间,全是铁腥味儿。 明明自己这般渴望活着,就因为这破烂命数,便要被你争我夺,凭什么? 澄衣强行聚合妖力,后背处的疼痛越发明显,随着澄衣的逞强,后背已沁出了丝丝血迹,她好不容易聚起的妖力被后背扩散的疼痛再次击的溃散。 她此刻意识到,她被封了妖力,她中了暗算。 澄衣扯出笑意,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自己还真是命运多舛,都到了如今的地步,还能不被所容。 澄衣放弃了,她看着苦苦支撑的祁宁,忽然间释然了许多,祁宁愿意为她拼命,他没有骗自己。 这或许是她存在的十八年里,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让一切就此结束吧。 * “别怕,有我在。” 澄衣闭合的眼眸悠然睁开,微翘的眸角清冷的仿佛置身在寒冰之中,她蔑视着眼前的明昼呈欢,双手只是微抬,后背处的银针立即被逼出了体内,没了封印之物的阻隔,她轻易的控制住了明昼呈欢的身体,她在他的眼前,一点一点的将盲羽花捏了个粉碎。 失了盲羽花庇护的明昼呈欢霎时修为尽失,他颓然的跪在地上,面目中流露着不可置信。 “你是谁?” 澄衣没有答话,她侧目看向祁宁,“区区盲羽花也能将你逼成这样?本君被封印的这些年,你是有多倦怠?” 祁宁闻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咳出了血,他杵着未焉站起身来,目光熠熠的看向澄衣,“难得见一次面,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 “这身体不能用了,虽被本君强行逼出了银针,可命数已被吸取了大半,若没有本君的支撑,她只有身死魂消的命,你需要早些找到封魂镜,破除封印,她才能活下去。” “封魂镜在妖业林里,属下不知该如何破除封印。” “本君即已转世,那他也该转世了,找到他,用他的血破除封印。” “是。” “本君的咒乐绫乃是冰结茯苓的心,它既能抑制盲羽毒的毒发,也能成为这具身体的生命源泉,你护好咒乐绫,只要它不离开这具身体,她就死不了。” “好。” “你这具身体太年轻了,无法完全承受黑色茯苓花的妖气,你别日日躲懒,好好修炼修炼,行不行,本君可不想醒过来的第一时间,还得帮你淬炼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老是那么啰嗦。” “好吧,不爱听便算了。” “你想如何处置明昼呈欢?” “杀了。” “他可是你的族系。” “可他不是灭了你和祁姜的族群吗?他若不死,祁姜怎么办?” “你还是有些惦念祁宁的。” “自然,这丫头到死唯一庆幸的便是有祁宁这个愿意为她付出所有的妖族,她本是我的一丝妖魂,我也不好太过无情。” “夜枭族的明昼姓氏除了明昼呈欢便只剩明昼予浅了,你真要薄了你自己的姓氏吗?” “那你想如何?” “将他关进九恶塔吧,也算是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你到底是想放过他,还是想折磨他,他修为尽失,放进九恶塔里,还不如现在死了的好。”澄衣说的极其轻巧,好似不是在谈论一个妖族的死活问题。 “北冥雪色会陪他进去,说不定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北冥雪色?”澄衣凭空一抓,“是她吗?” 澄衣的笑意宛若初春,可眼里的冷意仿若寒冬,“本君刚才就觉得奇怪,明昼呈欢的身上怎么会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味,原来是一朵傲雪凌空的白腰芯兰。” 明昼呈欢惊恐的眼神骤起,他近乎求饶的看着澄衣,“求求你,不要伤害雪色,求求你。” “你急什么,本君乃惜花之人,从不伤害花妖一族。” 澄衣放下扼住北冥雪色脖颈的手,北冥雪色几乎在得到自由的一瞬间,已冲到了明昼呈欢的身边,她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明昼呈欢嘴角的血,眼里含着泪,“呈欢。” “不要哭,我没事。” 澄衣看着明昼呈欢和北冥雪色恩恩爱爱的模样,不经意的有些皱眉,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有些不想继续看下去。 “好吧,听你的,这么久了第一次相见,我就勉为其难的听你的一次。” “多谢君上。” “不用谢,不用谢,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澄衣踱步走到明昼呈欢和北冥雪色面前,她看向明昼呈欢的眼神颇为考究,“你记住了,本君给你的,那还是本君的,妄想生念,会死无全尸。” 明昼呈欢在慌乱过后,他清楚明白的知道了眼前的妖族是谁,他既伤的是自己的君主,那自然是罪无可赦,可他从未想过被饶恕,他只想问问她,未来的他们将要去往何方。 明昼呈欢恭敬的向着澄衣一拜,“属下只想问问君上,夜枭族可还能君临妖界?” “可。” “多谢君上顾惜族系之情,明昼呈欢甘愿以死谢罪。” “死不死的,你说了不算,本君说了也不算,去九恶塔里闯一闯吧,是死是活,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寒星,将不归境撤了吧,本君有些累了。” “好,我在你身边,睡吧。” 升至临渊石山之巅的不归境骤然崩塌,祁宁抱着澄衣带着明昼呈欢和北冥雪色缓缓而下,包裹临渊石山的不归境也在一瞬间归于平静,所有的碎魂在一夕之间湮灭进了泥土里,天朗气清,除了一地的焦黄,便再无吞天灭地的痕迹。 烬明心一个箭步走到了明昼呈欢身边,他看到九尾妖狐已是魂息之势,那说明他们已经夺得了命数,可为何明昼呈欢也是一副颓然之势,在那个不归境小境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传我的命令,从今日起,明昼予浅承继夜枭族族长之位,尔等需得听其命令,不得违抗。” 明昼呈欢说的极其费力,他几乎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又咳出了不少的血。 “族长。”烬明心的眼里尽是担忧。 明昼呈欢没有理会烬明心,他看向祁宁,“我信她所言,也请你,护住夜枭族。” “自然,这是她的命令,你勿需担心。” 原本还在支撑保护禁制的祁姜看到明昼呈欢出了来,收回了禁制,直直的走了过去。 祁宁迎了上去,将澄衣放进了祁姜的怀里。 “阿姐,公主殿下有命,将明昼呈欢关入九恶塔,他修为尽失,此去已是九死一生。” 祁姜站在原地,神情微闪,她明白九恶塔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可她仍旧有些不甘,却又那么的无可奈何。 第八十九章 封魂镜 澄衣静静的躺在软榻上,慕晚吟将被褥理好,坐到一旁,自言自语了起来。 “我听了你的话,将明昼呈欢和北冥雪色关进了九恶塔里,他们去的那日,祁姜也在,大概只有她亲眼看到明昼呈欢的结局,她才能将灭族之仇释然。” “烬明心潜伏万狐宫,自知无处可去,他对明昼呈欢极为忠心,甘愿一直守在九恶塔外,等明昼呈欢出塔,虽然也不知道等不等的到,我也难得去管,便让他去守着吧。” “予浅已经醒过来了,他接下了夜枭族的重担,我替你做了主,让他留在了临渊石山,庇护夜枭族,容秋棉也跟在他身边,他们的纠葛牵扯太深,以后要如何走,都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衣儿,你已经睡了一个月了,究竟何时才愿意醒过来?” 慕晚吟轻笑的面容带着深深的无奈,他每日都要将这些话说给她听,只是期望某一日她感兴趣了,便醒了过来,可他知道呀,澄衣命数被夺走了大半,如此自言自语也不过是自我安慰。 “君上,无宿妖主回来了。” 慕晚吟蓦然起身,他从九幽洞明回来之后,便写了封信交代无宿前往仙界寻荒千月,细问关于咒乐绫的事情,如今无宿回来了,事情应该有了进展。 “在何处?” “主殿。” 慕晚吟从未觉得从居室殿到主殿的路有这么长过,他阴沉了一个月的眉间染上了些暖意,无宿的归来或许就是他在等的契机。 主殿。 “君上。” “不必多礼。”慕晚吟话落之时,已在主位落了座。 “千月上仙让属下带一句话给君上,若君上想要知道前因后果,便与澄衣同去封魂镜。” 站在一旁的祁宁一愣,荒千月其名他在四万年前曾听说过,荒千月虽为仙却是司歌的知交好友,如今看来,荒千月也牵扯四万年前明昼茯苓身死之中。 祁宁的目光渐渐深了起来,他看向慕晚吟,荒千月竟要他和澄衣同去封魂镜,那么眼前的慕晚吟定然就是司歌的转世。 妄他还觉得慕晚吟与澄衣在一起颇为般配,若慕晚吟前世确为司歌,那么他绝不可能让慕晚吟再伤她一次。 可眼前,他需要慕晚吟唤醒澄衣。 “公主殿下是失了命数而沉睡,如果封魂镜中有可以补足命数的东西,那公主殿下定然能醒过来。” “澄衣怎么了?” 无宿觉得自己身处状况之外,他只是去仙界寻了一趟荒千月,好像错过了许多重要的事情。 “夜枭族明昼呈欢夺取了公主殿下的半分命数,公主殿下如今因命数受创,昏迷不醒,已有一月。” “什么?”无宿将自己的目光从祁宁身上移到了慕晚吟的身上,他眼中的焦虑充斥着整个瞳孔,“澄衣可有危险?如今可有想到唤醒的办法?” “不行,我得去看看。” 无宿转身走到一半,复又退了回来,“澄衣眼下在哪里?” “居室殿。” 无宿走的焦急,都忘记了该有的礼数,慕晚吟坐在主位上沉思,祁宁看着慕晚吟沉思,他们心中各有烦闷,却又默契的围绕在澄衣身上。 “君上,去封魂镜吧,那里或许有唤醒公主殿下的办法。” 慕晚吟沉默不言,他不是不愿意去,只是封魂镜是妖君世代守护的秘密,他虽然守护着封魂镜,却不知封魂镜里封的是什么,他唯一知道的还是上次澄衣误闯封魂镜,他去救她的时候,看到的东西。 可若封魂镜里真的有能唤醒澄衣的办法哪? 他难道要为了妖君的世代承诺而放弃唤醒澄衣吗? “君上,属下求你,去封魂镜吧,公主殿下只是因为生而可主万妖,有何过错,却要承受长睡不醒的折磨。” 慕晚吟在祁宁的请求中越发难安,他的一声声诉求,撞击的慕晚吟心绪飘荡,他是妖界的君主,可封魂镜却是妖界的禁制,他该如何做? “君上,你是公主殿下唯一的依靠,你若放弃了她,她该怎么办啊?” 慕晚吟的心防“咔嚓”一声断掉,他为何在这里惶恐不安,进退两难,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如今有了这唯一抓住的办法,无论如何,都要试试。 而且咒乐绫与九幽洞明关系不明,他想要知道的事情全都藏在封魂镜里,既然一切谜底都在那里,早去晚去都总是要去的。 “走吧,早晚都躲不掉。” 慕晚吟怀抱着澄衣,他身后跟着祁宁和无宿,他们走进了封魂镜里,来到了洁白无瑕的冰结茯苓之前。 仍旧是妖气肆掠,它们漂浮在染尘和冰结茯苓之间,浓墨着色,呼之欲出。 “你们守在此处。” 慕晚吟低头看着澄衣的眉眼,澄衣睡的安稳极了,除了面色稍显苍白,静若处子,美好的仿若一副美人图。 “衣儿,等我。” 慕晚吟抱着澄衣走近染尘和冰结茯苓,他将澄衣放下搂进怀里,伸出空余的手,穿过禁制保护的屏障,一把抓住了染尘,强制穿过禁制的手已是鲜血淋淋,染尘吸取了慕晚吟的鲜血,一阵气浪拂过,迷了祁宁和无宿的眼。 染尘已被慕晚吟握在手中,被镇压了四万年之久的妖气得了自由,肆掠极了,它回到了冰结茯苓的身体里,将那朵洁白无瑕变成了妖气森森,它在原地疯狂的旋转,似乎是在狂欢,它瞄准了澄衣的身体,以野马之姿冲撞了进去。 澄衣被冲撞的妖气袅绕,慕晚吟手中的染尘一阵白光划过,他们进入了意识之中。 * 四万年前,妖界大劫。 “醒了吗?” “怎么又做噩梦了?” 女子眉目间的痛苦在温润声线的安抚下消失不见,她睁开眼睛,习以为常的道,“你昨日又守了一夜没睡?” “我不爱睡觉。” “今日还是要九幽冥泉?” “嗯。” “那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女子在回应间已经站了起来,她熟练的东弯西绕,未及半刻,就将九幽冥泉取了过来。 “你想喝热的还是冷的?” 女子想了一会儿,“冷的吧,热的没冷的好喝。” “总喝冷的,对你的伤不好。”男子说话间,已经温热了九幽冥泉,他在水壶里放了些褐色的粉末,微微摇晃了下,放到了女子面前。 女子盯着褐色的药水看了看,嘟囔了起来,“我说喝热的,你要给我冷的,我说喝冷的吧,你要给我热的,我说什么都没用,你还非要问我。” 男子不语,只是笑了笑。 女子认命的拿起水壶喝了起来,半热不凉的温度合着褐色的药粉,麻的她舌尖发颤。 “我今日算是知道了,最难喝的不是热的,而是这温凉温凉的。” “你的伤沉积的太久,治好不易。” “我知道,能好则好,不能好则罢,不强求。” 男子起身走到女子身边,他伸手取下了女子已经摔碎了一半的发簪,“碎了,不好看,我昨日偶然间看见琉璃极好,顺手做了簪花,戴上试试。” 男子将琉璃簪花插进了女子的发髻之中,琉璃簪花通体冰蓝,冰霜里带着些淡蓝色泽,清澈透亮的如在云海之中,极为好看。 “好看吗?” “好看。” 女子笑的极为灿烂,眉目温柔的仿若雪白莲花,仿佛世间万物皆能存于她的柔色之下,清漪连连,遗世独立。 兀而男子温润的神色一凝,他似乎显得有些不耐。 “怎么了?” “有妖族进入了枫林谷。” 女子柔意的眼神蓦然间就冷了下来,自她入九幽洞明以来,她的姐姐几乎每月都会派妖族前来打探她的消息,今日已是第三次,她原本在万狐宫就不甚重要,却没想到在落入九幽洞明之后,反而让她的姐姐牵肠挂肚了起来。 “你想去看看吗?” “不去。” 女子将眉眼垂低,不过都是些奉命过来,随意寻寻,看她死没死的侍从们罢了,又无人真正关心,何必自去找不痛快。 她是被自己的姐姐亲手推进的九幽洞明,在妖族的高门大户里,这般作为,会受到鄙夷,况且她的姐姐还是妖界少君,作为妖界呼风唤雨的少君若是有了弑妹的恶名,她那薄情寡义的父君定然会勃然大怒。 只是这勃然大怒必然不会冲着她的姐姐去,多半是会责怪自己怎么不自个儿跳进水镜里,还要劳累她的姐姐推了她一把。 在那暗无天日的简陋瓦市里,她活的太过明白了。 “咳咳......” 女子轻咳了几声,再抬眼时,刚才的阴霾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轻笑眉眼,她如沐春风的看着男子,“你之前答应我的温泉可准备好了,你知道的,我旧伤未愈,用不得冷泉。” “昨日便备下了,回来时见你难得睡的安稳,便没有唤你。” “那今日正好。” “嗯,用了药入温泉,能让你好的快些。” “走吧,走吧,我等了好久。” 女子拉起男子的手臂就往外面走去,只是刚出了洞口便愣住了,她光顾着高兴,却未问过温泉准备在了何处。 “怎么不走了?” 女子颇为认真的看着男子,吐气如兰,道,“不、认、路。” “呵呵......”男子轻笑出声,“走吧,这边。” 第九十章 忆往昔,寒潭千尺 女子全身浸在温泉里,额间显得汗涔涔的,润湿的鬓发贴在了她的耳边,水汽顺着发梢从她的脸颊滑入了她的颈窝,然后顺着肌肤纹理落进了温泉水里,少女独特的细腻水嫩让那水滴滑过的极其容易,圆润的没有损伤分毫。 女子紧闭的双眸有些微微颤抖,湿热的空气里,带着些沉重的焦躁味儿,她落入了自己的梦魇之中。 “你说这婧奴都死了,她怎么不见一点伤心?” “伤心?你忘了咱们这位二公主殿下是个怎样的主儿了?任打任骂,不还口也不还手,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她哪里懂的什么是伤心。” “可惜了,二公主长的好看是好看,就是呆了点。” “你觉得可惜啊,那你去招惹招惹她?” “我可不敢,我这身份地位哪里敢去招惹二公主殿下。” “你还别说,咱们这身份地位还未必不能招惹上她,她的娘亲婧奴跟咱们一样,都是妖奴,只不过是在一夕之间得了妖君的恩宠,诞下了子嗣,但那都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妖君早就把她们抛诸脑后了,这不,你看婧奴都死了,妖君连最后一面都没来见。” “我听说,那百年前的婧奴可是个妙人儿啊,就是可惜了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妖毒折磨的不妖不鬼的,这才失了妖君的恩宠。” “可不是吗?若是那婧奴容颜还在,哪里会被赶到这简陋瓦市里,活的还不如我们妖奴自在。” 两个妖奴还在感慨万千,却猛不防的看到了明昼夕颜带着侍女风风火火的走了过来,两个妖奴慌忙下跪,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 待明昼夕颜走了过去,刚才还在感叹的妖奴不由得又叹了口气,“这二公主又要遭殃了。” “啪。”一声脆响,明昼茯苓的脸上顿时红了一片。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也敢让你那妖奴亲娘死在今日?” “你还跪着,你还祭拜。” 明昼夕颜一脚踹翻了阴火未息的铜盆,铜盆里的焦黑粉末扑到了明昼茯苓的膝盖上,小声的“噗嗤”了一下,随即完全熄灭。 明昼茯苓跪在原地,没有移动。 明昼夕颜似乎还不解气,她指着明昼茯苓没有焦距的眼神依旧傲慢的说着,“死就死了,裹着尸身往外一扔便好,正好西南三里有一群喜食尸体的秃鹫,做了那些未开智猛禽的食物,也算落得干净。” “可你偏偏要在今日为那妖奴祭拜,非要跟本少君过不去。” 明昼夕颜越说越气,她从灵海幻出妖器,一下一下重重的抽打在明昼茯苓的背上,倒钩带起的衣料上血沫翻飞,也因为纤细就像活生生的抽出了血肉一般,红艳艳的一片。 “本少君让你祭拜,让你祭拜,一个下贱妖奴生出的下贱妖种,竟敢与本少君同为公主,本少君百年不得父君所爱,你也活该尝了百年。” 随着明昼夕颜话里的怨念,鞭子落下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倒钩变得鲜红鲜红的,偶尔相撞时,还发出了悦耳的摩擦声。 “少君这是动了什么怒?” 明昼夕颜闻言,停下了鞭打明昼茯苓的动作,她转身看向慢悠悠走过来的两个男子,笑着将妖器收进了灵海里,“邝族长和北冥族长怎么来了这里?莫不是万狐宫的侍女们带错了路?” 她笑嘻嘻的看向领路侍女,侍女吓了一跳,当即跪了下来,求着饶命。 “美人如斯,怎可惊吓。”北冥辑牧将侍女扶了起来,一脸的不赞同。 “少君误会了,我与辑牧兄一直听闻万狐宫景色优美,这不想趁着妖后寿宴还未开始,四处闲逛看看。” “此处边角简陋,怕是污了邝族长和北冥族长的眼。” “哪里哪里,都怪我太过好奇,不顾侍女的阻拦,执意前来,倒是让少君见笑了。”邝徽羽嘴里说的谦逊,眼睛可没闲着。 他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明昼茯苓,不知怎的就觉得有些瘆得慌,他想,大概是这简陋瓦市太过阴沉昏暗又血腥深重,让他产生了错觉。 “我们这来了许久,想来妖后的寿宴也快开始了。”邝徽羽看向北冥辑牧,意有所指的说道。 “今日母后大喜,为了点小事着实不该动这些干戈,两位族长还是随本少君一同赴宴吧。” “自然,自然。” 明昼夕颜带着侍女离开,邝徽羽和北冥辑牧紧随其后,只是在他们离开之时,一束温和的光亮从北冥辑牧手中弹出,它轻巧的落在明昼茯苓身上,止住了涓涓流出的鲜血。 明昼茯苓面无表情的看着婧奴的尸身,饶是刚才那顿血肉鞭打都未让她感到丝毫疼痛,她没有焦距的眼神渐渐聚合,看着铜盆里唯剩的一点焦黑粉末随风飘荡了出去,它们在地上打着璇,在空中打着圈,一寸一寸消失在明昼茯苓眼前。 “娘亲,女儿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了,往后,就让女儿自己走吧。” 明昼茯苓拿起还未熄灭的蜡烛,起身走到婧奴身边,她将蜡烛扔进了婧奴的尸身里,简陋的草席顺势点燃,婧奴的尸身消失在火光里。 她静静的站在一旁,等着火光熄灭,她将骨灰拾掇了起来,放进了随身携带的香囊里。 她笑了起来。 这是她自入这简陋瓦市以来,第一次笑了起来。 温暖的如沐春风,美好的娴静适宜。 刚才贴地而跪的两个妖奴顿时松了口气,毕竟他们在万狐宫里身份低贱极了,撞见了这般事情,被处理了便是被处理了,谁也不会为他们觉得可惜。 如今小命还在,哪里还敢多嘴多舌,只想将安排的事情做完,赶紧回到自己该回的地方去。 他们躬身在一棵大树旁,谁也没有听到身后缓慢走来的脚步声。 * “啊......” 刺耳的尖叫声划破了万狐宫的宁静。 她本是奉命到婧奴的院子里将明昼茯苓带去少君殿,这原本是趟易事,却没想到她刚踏进院子里就看到了两个妖奴在大树下被吊着脖颈,手脚溢血,血滴入土的景象。 她常年伴在少君身边,哪里见过这般血腥浓重的场景,一时惊恐之后便是从心底里发出的恐惧尖叫。 明昼茯苓被尖叫声吵醒,她轻笑着出现在侍女身边。 “怎么了?” 声音柔软的像鬼魅一般,侍女原本就被吓的不轻,如今身边蓦然出声,她被吓的差点晕了过去,等看清身边的是明昼茯苓之后,她更是像见鬼了一般,连连后退,惊慌的逃出了院子。 明昼茯苓疑惑的摸了摸脸颊,莫非是自己笑的不好看,将她吓成了那样? 为了搞清楚她是为何将那侍女吓成了那样,她还特意去照了照镜子,原来是血迹干涸在了脸上,零零碎碎的,看着有些可怖。 她昨日本就浑身血味儿,沾染上了其他妖族的味道也不明显,又觉得累的慌,坐着坐着就睡了过去,直到今日被尖叫声吵醒。 明昼茯苓刚将脸上的血迹擦干净,院子里忽然又热闹了起来。 妖君一行浩浩荡荡,踏足了他百年不曾进来过的院子,当然此时跟在妖君身后的定然是有明昼夕颜,若不是她撺掇着妖君过来,明昼茯苓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见到明昼玄离的。 明昼夕颜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打击明昼茯苓的机会,她总是在恨明昼茯苓抢了她的父君,她耿耿于怀,百年未散。 “父君,昨日母后大喜,明昼茯苓却让万狐宫见了血,她对母后不敬,请父君责罚。” 明昼玄离将目光移到了大树上,吊着脖颈的妖气很是紧实,妖奴面无血色,就像他们之前说起的提线木偶般毫无生机的样子,他们的身子还悬空着,鲜血还在沿着指尖和脚尖往下滴落,浸入土里的血色,红艳艳的一片。 明昼玄离眸色沉积,看不出情绪。 明昼茯苓不紧不慢的走出了房间,她仍旧是眉眼轻笑的模样,对上明昼玄离暗沉的眸色也没有丝毫的躲避,仿佛遇见的是多年疼爱自己的父君,而不是百年未见的妖君。 “父君。” 明昼玄离与百年前相比,真是一点没变。 “你......”明昼玄离顿了一下,“本君听闻,婧奴昨日已去,你尚且年幼,不若回虞琢殿,也好让那些侍女们好生照顾你。” “多谢父君关心,只是在此处待了百年,生了牵挂,不必麻烦。” 明昼茯苓说的轻声细语,好似随口说起,可听在明昼玄离耳中,又生出了别样的意味。 他曾宠爱婧奴百年,因着婧奴的好颜色,也着实曾让他疼进了心肝里,明昼茯苓是他和婧奴的孩子,在她刚出生那会儿直到百年前都是被他捧在手心上的爱女,若不是婧奴忽染妖毒,容颜受损又被算出命里不祥,他也不会将婧奴移到这乱草丛生的简陋瓦市里,过着这样的日子。 可他纵然抹了他跟婧奴的情,可对于这个女儿他也是疼爱过的,若不是她执意要跟着婧奴生活,她现在也该是养成了夕颜的样子,作为少君作为公主该有的样子,她始终是自己的孩子,若有机会,他还是想将她带回去的。 只是明昼玄离没有想到,明昼茯苓会直接拒绝他,平静的甚至连一点情绪都没有,脸上带着的笑意都飘忽的仿若云层一般,根本看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明昼玄离沉默。 他早已经忘记了,年幼的茯苓是怎样趴在他怀里撒娇躲懒,乖巧讨好的了。 第九十一章 鞭痕生色 明昼夕颜原本以为明昼玄离会大声呵斥明昼茯苓,并且会狠狠的惩罚她,可她的父君显然是想起了百年前婧奴在身边的日子,对着明昼茯苓展露着常日里少有的和颜悦色。 明昼夕颜的愤懑之色愈烈,她看向明昼茯苓的神色越发不善。 明昼茯苓的眉眼轻笑与那婧奴太过相似,难怪她的父君会在明昼茯苓的眼前失了往日的威严,她以前站在一旁渴望父君的怀抱时,总能在父君的眼里看到这样的和颜悦色,那个时候,她的父君身边有婧奴,有明昼茯苓,却从来没有自己和母后。 明昼茯苓休想用这样的神情迷惑父君。 这是明昼夕颜幻出鞭子打在明昼茯苓身上时唯一的念头,她要让明昼茯苓痛苦,眉目扭曲,将明昼茯苓和婧奴相似的地方,全部剥离。 鞭子的脆响传遍了简陋瓦市,震的在场的妖族们心头发颤。 明昼茯苓站在原处,生生的受下了这一鞭子。 这一鞭子打得极好,打在了明昼茯苓的脸颊上。 鞭痕生色,火辣辣的疼。 明昼玄离自以为是的热情都凉在了明昼茯苓的拒绝之中,他看到了翻飞的鞭子,却没有想过阻止,他对明昼茯苓的温情止于她的拒绝之中。 明昼夕颜其实也被自己莫名的怒气吓了一跳,她虽然往日里也鞭打明昼茯苓出气,可从来没有想过会在明昼玄离的眼皮子底下这样做,她怕自己的父君会因此不喜她。 可她如今做了,她的父君却没有半分怒色,她想,她的父君该是厌弃了婧奴和明昼茯苓的,谁让明昼茯苓刚才不知好歹,拂了君意。 也因此,她越发的大胆了起来。 “婧奴命里不祥,父君没有将她赶出万狐宫,已是格外开恩,你如今还敢生出怨怼,埋怨父君的不是,太过造次。” 明昼夕颜说的大义凌然,将她心里的阴沉想法都披上了名为“奉君”的外皮。 明昼夕颜得意的看向明昼茯苓,她以为明昼茯苓会横眉怒指,心中生火,怒不可遏,可她再次错了,她看到的只有明昼茯苓的眉眼轻笑以及脸颊上血气沉重的鞭痕。 明昼茯苓还是那个任她欺负的无用妖族。 明昼玄离沉静了一会儿,他似乎有些待不下去了。 “既是念旧,待在此处亦可。” “多谢父君。” “万狐宫的妖奴虽然命贱,可有些时候很有用,本君会让他们重新挑选妖奴过来,整理整理你这院子。” “多谢父君。” “夕颜,你身为少君,不要整日里东跑西窜,你这般没轻没重,让本君如何安心将妖界和夜枭族交给你。” “是,父君,夕颜知道了。” 明昼夕颜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起来,她不明白,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在训明昼茯苓,怎么转眼就训到了自己身上,只能唯唯诺诺答了声“是”,免得惹了明昼玄离生气。 明昼茯苓的院子很快又从热闹里变得冷清了起来,明昼玄离走的很快,明昼夕颜跟的很快,她就静静的处在院子里看着妖君一行浩浩荡荡的离开,眉目间的温情柔和一片,只是细细看去,眼底里的冷意却泛着冰寒,正在往外席卷。 妖奴命贱,自然命贱,她的娘亲不就是命贱的那一个。 她看向两个妖奴悬挂在大树上的尸身,柔和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阴沉将明昼茯苓刻画的十分可怕。 谁敢在背地里诋毁她的娘亲,那这便是他们的下场。 * “嗯......” 明昼茯苓蓦然睁开了眼睛,她在深呼吸的同时,似乎发出了一声冗长的叹息。 温泉里的水,太暖和了。 湿雾环绕,笼在了四周的琉璃上,雾遇冷化水,将琉璃洗的发亮,在波光淋漓中散发着莹莹之光,印在温泉里,若明若暗,若即若离。 身体里的药效早已在温泉的热络下散发了出来,明昼茯苓披散着头发,眸色在雾气里显得水汪汪的,半合的眼眸仿佛才从雾水里捞出来般,显得迷离又醉人。 她翻了个身,下颌枕着双臂靠在了温泉池边。 池子里真是太热了,她头晕的很。 水雾虽然袅绕,却遮不住明昼茯苓背上凌乱的鞭痕,虽说颜色已经极浅,可细细看去,总觉得当时得有多么的触目惊心才能让这些鞭痕到现在都还散发着不能愈合的痕迹。 明昼茯苓盯着琉璃发呆,连眼睑上的水珠跌落到了脸上都没有发觉,刚才的梦魇戳到了她的痛处,尽管那已经过去了好些年。 她觉着背上的鞭痕有些隐隐作痛,大概是药粉在温泉水的作用下,活络了她身体每一处的感觉,它们被细细的放大,再被细细的捻磨,如同她空洞的心,此刻正空闹闹的仿若深渊,随意扔进一个石子,都是幽深的空谷回响。 她此生不能释然的大概就是有关婧奴的事情,年幼的她什么都来不及护下。 婧奴死于药石无灵,被妖毒侵蚀之后,在那个简陋瓦市里挣扎百年之后,她终于结束了自己长达百年的痛苦,她在明昼茯苓的手中化为了一坡黑土,从此仅留下明昼茯苓跟自己作伴,再无欢喜。 婧奴从始至终都在告诫明昼茯苓隐忍,就像她在简陋瓦市里隐忍百年一样,她总是相信明昼玄离会来找她,可直到她死,她都没有再见到明昼玄离一眼。 婧奴的深情不移,不过是明昼玄离的一时兴起,过去了便真的过去了。 唯她坚持的深情不移在别人看来不过是笑话一场。 这般可悲的女人却是明昼茯苓一生都需要惦念且无法放下的,纵使星辰有许多,可婧奴一定是最亮的那一颗。 她曾声声唤着娘亲,在婧奴的怀里安然入睡。 明昼茯苓合上了眼眸,温热的水汽扑红了她的脸颊,她静思了几刻,仿佛像睡过去了般,均匀的呼吸安静了睡意。 几思之间,她已起身穿好了衣衫,唯剩湿漉漉的发丝粘合在一起,生出了温泉沐浴后的湿意,明昼茯苓显然不想理会发丝的湿意,她将它们随意的扔向了后背,踩着九幽洞明里独有的寒气往外走了去。 她能以妖躯进入九幽洞明,究其原因,还是明昼夕颜的推波助澜。 明昼茯苓记得,那日她外出安排了一些事情,等回到简陋瓦市时,明昼夕颜已等的颇为不耐烦,她当时有些诧异,要知道,明昼夕颜虽常来她那里,但一来便是怒气冲冲,想寻个出气筒罢了,如今不仅在简陋瓦市里等着自己,还颇为隐忍,这不像是有好事的样子。 不,明昼夕颜来找她,根本不会有好事。 “你去哪里了,竟敢让本少君在这里等那么久?” 明昼茯苓仍旧眉眼轻笑,“少君有何事?” 明昼夕颜显然觉得自己的事情更为要紧,她根本不关心明昼茯苓刚才去了哪里,“本少君听闻了一处秘谷,近日正要开启,你随本少君去,本少君不会亏待你。” 明昼夕颜能有这么好心,至少明昼茯苓是不信的。 “不去。”明昼茯苓笑着拒绝了。 “既然如此,那便......你刚才说什么?”明昼夕颜都找好了说辞,却没想到明昼茯苓会拒绝,她怒道,“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连本少君吩咐的事情都敢拒绝。” “父君允我住在这里,也自然允我决定去留,少君何故生怒?” “你少拿父君来压我,你真以为父君将你放在了心上,若父君真心疼你,又怎会应下你的请求后,再未来此见过你。” “父君自然是疼少君的,茯苓明白,少君不必刻意来说。” 明昼夕颜才被前半句安抚下了怒气,立即又被后半句惹的差点暴起。 这些年的明昼茯苓越发神情温柔,笑意缱绻,跟那一日的呆若木鸡相距甚远,仿佛一夕之间换了一个妖魂,她也曾怀疑过明昼茯苓被夺舍了,可不管她用什么办法试探,最终的结果都是明昼茯苓还是明昼茯苓。 她有时候看着这般轻笑的明昼茯苓,都觉得不若被夺舍的好。 自然这样的细思很快又被明昼夕颜抛到了脑后,她自小被妖后娇宠长大,性子已经养的极为傲慢跋扈,她对明昼茯苓对自己的拒绝非常不满,她一定要让明昼茯苓跟着自己去。 “你若不去,本少君便一把火烧了这里,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明昼夕颜的这番话着实威胁到了明昼茯苓,她没有了父君,没有了娘亲,若是连这里都没有了,那她还能有什么? 会什么也没有吧。 “少君想去哪里,茯苓愿意陪同。” 明昼夕颜看着屈从的明昼茯苓得意的笑了,在这妖界,还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眼下不就是很好的应和了这句话,无论多么的难搞,只要抓住了痛处,什么都做的到。 “跟着吧,到了你就自然知道了。” 明昼茯苓离开前看了一眼那颗大树,这树的涨势近些年越发的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那两个妖奴的福。 明昼茯苓轻笑出了声,随后她跟上了明昼夕颜的步子。 第九十二章 枫林谷深 明昼夕颜的身边从来不缺刻意讨好的夜枭族人,长辈们脸皮薄,也怕落下话柄,便让小辈们来讨好,以后说起,都可以以小辈们志趣相投为由,一句话就带了过去。 既得了讨好,又全了气度。 可谓是两全之策。 明昼茯苓走在他们的最后面,这一路上,她都听腻了这群夜枭小辈们对明昼夕颜的吹捧,可明昼夕颜看来颇为受用,大概是习惯了的原因,显得很是自得。 明昼茯苓觉得无趣,便将所有的目光放到了他们所谓的秘谷之地,参天的绿树满目皆为翠绿,要说什么让她最为印象深刻,也不过就是这随时随地都会勾到她衣裙的矮绿植物,将山间的雨露合着颜色都蹭了上去,她觉得有些可惜,她衣裙不多,尽管黑色看似不显,却仍旧让她不甚欢喜。 这身上的衣裙还是明昼玄离从她那里离开后替她收拾庭院的妖奴拿过来的,总共拿了两套,不甚精致,甚至还有些不合身,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衣服不合身她可以自己改,自己为着自己点总是可以的。 只是,可惜了这衣衫。 明昼茯苓幽幽的叹了口气,但这貌似不显的叹气声却被有心的听了进去,她便开始像抓住了讨好的筹码般冒出了头。 “二公主这是叹什么气?莫不是陪少君来这一趟,颇为不愿?” 明昼茯苓四处晃荡的眼神一凝,她看向说话的妖族,是夜枭族里除本支以外最强盛的那一支族,显然那个夜枭族刻意说出的话又让明昼夕颜想起了那些事情,明昼夕颜眉目不悦的皱在了一起。 “我愿与不愿,不若你问问少君。” 挑事儿的夜枭族没想到明昼茯苓会这般不给她脸面,她虽然没有明昼夕颜的身份,可依他们支族在夜枭族里的权势,还没有几个敢这般跟她说话,虽然明昼茯苓是二公主,可她娘亲的身份是最低贱的妖奴,他们这些身份高贵的自然看不起她。 “二公主好大的架子,竟敢质问少君。” 此时又有一名夜枭族出了声,他们虽然平日里总在为该如何讨好明昼夕颜而绞尽脑汁,针锋相对,可到了同仇敌忾的时候,他们也是分毫不含糊。 毕竟所有妖族都知道,二公主明昼茯苓不得妖君宠爱,而且不仅不得宠还是少君的眼中钉,俗话说的好,有共同的敌人就能成为朋友,就算这朋友是一时的,他们也在此刻建立起了一致对外的壁垒。 明昼茯苓倒是无所谓的,她只是温柔的看着在场的妖族,细细的记住了他们的眉眼和他们的支族,毕竟这事儿还长着哪,她一点儿都不急。 明昼夕颜身旁的妖族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吵闹了开,但是作为被攻击对象的明昼茯苓却是一瞬不瞬的看着明昼夕颜,她将一切声音抛诸脑后,唯剩她和明昼夕颜两两相望。 明明是两不相容的局面,却在绿意的衬托下显得颇为和谐。 怪异的不得了。 “少君自有少君的气量,你们这般呱噪,也不怕扰了少君的清净。” 围在明昼夕颜身边的夜枭族骤然禁了声,可也只是一瞬便有耐不住的将愤懑之色全然表现在了脸上,声音和语气都尖锐了不少,“你纵然是妖界的二公主,可别忘了,你还有个妖奴出身的娘亲,血液肮脏污秽,若不是少君提携,你根本不配出现在这里,竟还敢与我们,与少君对峙,当真是......” “是什么?”明昼茯苓一瞬间出现在夜枭族身边,她扼住那夜枭族的脖颈,又问了句,“我刚才没听清,当真是什么?” 明昼夕颜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震的一愣一愣的,她不开口,不过是想借身边这群夜枭族人羞辱明昼茯苓,反正她往日里也是这般做的,却没想到,那个逆来顺受的明昼茯苓会做出这般突兀的举动。 明昼茯苓笑的好看极了,可随着她的笑意越深,指尖越发的收紧。 她看着那呛声的夜枭族脸颊从水润到慢慢发白,看着那夜枭族从得意的神情变得惊恐,明昼茯苓还是万年不变的笑意,仿佛手中玩的是锦帕而不是妖命。 “明昼茯苓,你要做什么?” 明昼夕颜最终没有沉默下去,若她不阻止,她相信,明昼茯苓会以这个方式将她手中的女子掐至无息。 明昼茯苓了然,手指一松,却仍旧扼在那夜枭族的脖颈上,她靠近那夜枭族,轻声说道,“你要记住,本公主再不济,也是妖君的血脉,你以为你这般诋毁本公主,到了妖君那里,你的少君能保得下你?” 说完,她就放开了扼住那夜枭族的手指。 那夜枭族在得到自由之后,惊恐的退了好几步,几乎都躲到了明昼夕颜的身后,她刚才差点死在了这个平日里从来都看不起的明昼茯苓手上,她浑身颤抖,还未从刚才的死亡威胁里缓过劲来。 “少君,我相信父君也不喜欢背地里有人诋毁他的爱妾,毕竟百年的温情在那里,你说,是不是?” 明昼夕颜还未从明昼茯苓发狠的话语里缓过神来,又蓦然间被明昼茯苓点到,只能木讷的跟着明昼茯苓的调子说了句“是”。 明昼茯苓满意的笑了笑,果然她所想的都是正确的。 夜枭族太腐朽了,登顶妖界,万妖之君,厮杀血虐之后,安逸至极的生活都将这一辈的夜枭族养成了什么样子,他们是翱翔天空的夜枭,可不是什么温顺的小猫小狗,竟然被自己不凶不恶的神情一吓,都惊愕的像个小白兔般。 小白兔只能成为食物。 明昼夕颜很快反应了过来,她刚才竟被明昼茯苓震慑到了,怎么可能,明昼茯苓可是常年被她折磨的对象,她到底何时变得这般让她心悸? 明昼夕颜终于审视起了明昼茯苓,刚才的感觉,让她太过不适,甚至让她觉得明昼茯苓有为君者的狠厉,她很不安。 妖界未来的妖君该是自己才对。 明昼茯苓,太过危险,她要除掉她。 对,除掉她,消除一切令自己不安的隐患。 她才是妖界未来的君主。 明昼夕颜看明昼茯苓的眼神很是不善,而明昼茯苓还在想着她刚确认好的事情,两妖目光相错,谁也没有发现对方的心思。 “好了,走吧,你们有这般吵闹的心思,不若想想如何在秘谷之中寻得秘宝。” 明昼夕颜发了话,众妖不敢置喙,他们顺着依稀可见的小路,继续往前走了去,明昼茯苓依然跟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他们噤若寒蝉,没了刚才的肆意,走着走着的时候还会不时偷偷的看向明昼茯苓,生怕她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一般。 他们很快到了目的地,目之所及,一片如火如荼的颜色。 “枫林谷是进入秘谷的唯一道路,你们跟紧些,小心别丢了。”明昼夕颜嘱咐了身边的夜枭族一番,而后将目光放到了明昼茯苓身上,“你来带路。” 明昼茯苓总算知道明昼夕颜一定要让自己跟着的原因了,原来是想将自己推到前面做盾,真是玲珑心思,想的很美。 “我不识路,如何带路?” “无妨,你只要带着我们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我们就到了。” “不带。” 明昼夕颜这次很好的敛了自己的情绪,她看向明昼茯苓的神情像往常那般傲慢,“本少君若是不小心烧了什么,相信父君定然不会责怪与我,毕竟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这招威胁明昼茯苓总是好用的。 “少君说的是,我带。” 枫林谷里最多的便是枫树,它们火红的一片,烧红了一眼,目之所及的枫红像落暮的夕阳,明昼茯苓越往深处走去,越觉得瘆得慌,这里可不像表面上这般平和,她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十丈开外的一群妖族,哂笑了一下。 都这般怕了,还来寻什么秘宝。 明昼茯苓停下了脚步,身后的妖族立即停下了脚步,他们张望四周,显得很是紧张。 “这枫林谷有些古怪,我们现在离开或许还来的及。” 明昼茯苓的建议很快被明昼夕颜否决掉了,她带着这么多妖族来寻秘宝,若是无功而返,岂不是闹了一场笑话,她堂堂妖界少君,如何能闹出这样的笑话。 况且,她寻秘宝也是为了自己,她迫切的想要得到明昼玄离的认可。 她不是一个整日里东走西窜无所事事的少君,她能在险境中,不仅能保护族群,还能顺利取得秘宝,这样的实力显现,才是她作为少君该有的样子。 “继续走。” 明昼茯苓眉眼一挑,走就走吧,反正若是入了险境,她顾着自己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枫叶的枫红接天莲叶,一阵微不可查的风吹来,明昼茯苓腰间的香囊微微晃动,她几乎立即停下了脚步,眉眼微皱,环顾四周。 “怎么又停了?” “我们入阵了。” “入阵,什么阵?我们一路走来都通畅的很,哪里有什么阵?你莫要在那里故弄玄虚。” 明昼茯苓闻言就笑了起来,她看向说话的妖族,“你若不信,你来带路?” 那夜枭族瞬间就闭上了嘴,她可不敢去带路,要不是少君非要来,族里又非要让她跟着来,她才不要独自出门,到这个一点生气都没有的地方来。 都怪族里一心攀附,她可是害怕的很。 “这阵我自己破不了,少君来帮帮忙?” 明昼茯苓一脸笑意的看着明昼夕颜,一副你自己看着来还是不来的神情,好似将一切选择权都放到了明昼夕颜手上,但却无形的压迫着明昼夕颜。 第九十三章 小推手 明昼茯苓和明昼夕颜很快合力开始冲击阵法,她们手中诀式翻飞,随着时间越久,所用的妖力越来越浓厚,它们撞击着阵法,宛如一场灿烂的烟火,虽颜色晦暗,却炸裂的夺人眼目。 明昼夕颜幽幽的看了明昼茯苓一眼,随后藏起了幽深的眼神,与明昼茯苓在另一场抉择里燃起了大火。 阵法因她们的冲击荡开了余韵,很快一层屏障出现在他们眼前,屏障仿若一层薄膜,将他们都包裹在了里面。 明昼茯苓和明昼夕颜都停了下来,她们发现自己的妖力只是将阵法显现了出来,除了这点作用,后续的妖力仿佛都被这阵法给吸收了个干净,阵法不仅没破,反而比刚才还要坚固了些。 刚才才消停的夜枭族见着明昼茯苓没有将阵法破开,恐惧蓦然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她看着明昼茯苓不满的说道,“你刚不是说可以破阵吗?这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明昼茯苓此时神情也不算太好,她之前以为这阵法不过是简单的迷惑之阵,就算他们全部在这里出了事情,她还有自保的能力,可眼下这阵法的力量超过了她的估计,她有些担心,自己能否在这样的阵法之下,全身而退。 “你若还想出去,就闭嘴。” 明昼茯苓眼里的阴戾之气瞬间涨了不少,而这些全部都被明昼夕颜看在了眼里。 “你们一起,向着那处释放妖力。” 众妖面面相觑,他们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最终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明昼夕颜,眼见着明昼夕颜点了点头,他们才合力将妖力集中一处释放了出去。 他们释放的妖力果不其然的被这阵法吸收了个干净,这也印证了明昼茯苓的猜测,这是一种以释放者妖力为食的阵法,他们所释放的妖力越多,这阵法会越强,直到释放者精疲力尽都不可能破阵。 “好了,都停下吧。” “这阵法以妖力为食,暂时破不了。” 明昼茯苓此言一出,身后的妖族已经慌乱了起来,他们都是为了族群才来这一趟的,可不想将自己交代在了这里。 惊慌失措的大有妖在,而稍显镇定的已将求救目光放到了明昼夕颜身上。 “少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明昼夕颜此刻也是一头雾水,她是头一次听说以妖力为食的阵法,既没见过,自然也没有破解之法,她虽然极不情愿,可还是将目光放到了明昼茯苓身上。 “你可知如何解?” 明昼茯苓轻笑一声,“少君可别看我,我平日里连万狐宫都没出去过,怎会见过这般奇怪的阵法。” 明昼茯苓可不是随便说说,她如今虽已两百余岁,前一百年待在万狐宫里呼风唤雨,后一百年困在万狐宫里举步维艰,虽然这些年好了些,可她的一举一动都被呈报到了明昼夕颜手里,她一个困死在万狐宫的公主殿下,自然是不会懂这些的。 明昼夕颜看着明昼茯苓的态度虽然恼怒,却也说不出些什么,饶是她经常出入万狐宫的书阁,她都未曾看到过可以以释放者妖力为食的阵法,这等阵法既然创出又不被妖界所知,那最好的解释便是其余五界所创之法。 “少君既然选择此秘谷,想来对此地应该有所了解,少君不若说出来,我们好好理理,说不定刚好有破解此阵的方法。” 明昼夕颜脸上煞白一片,她将这群妖族带到此地,一直都言乃是有秘宝的原因,可她从未对他们说过此处的缘由,妖族虽然有以实力为尊的规则,可也有有主之地不可擅入的规矩,在妖界之地上,各妖族皆遵循这样的规矩,才能休养生息,繁衍后嗣。 “不过就是一处秘谷之地,有何好了解的。” “此阵阵法诡谲,明显不是妖族手笔,恐怕此秘谷已经有主。” 身后听闻此话的妖族已是担忧连连,若他们真的闯入了有主的秘谷,在妖界里是怎样都说不过去的,为此,许多妖族已将目光放到了明昼夕颜身上,毕竟他们现在会在这里,都是因为明昼夕颜想要得到秘宝的缘故,他们有些审视,秘谷有主之事,明昼夕颜是否知晓。 明昼夕颜接受到数道目光,表情已是生出了怒气,她抬起头,看向众妖,“你们这是在怀疑本少君?” 几个字威胁下来,众妖皆不敢与之对视。 明昼茯苓赞叹的看着明昼夕颜,这威胁的功夫见长,十分不错。 “本少君便不信了,走不出这破阵法。” 明昼茯苓还来不及阻止,明昼夕颜已经将比刚才汹涌十倍的妖力顷刻散发了出来,冲击的阵法一阵炫光,阵法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震得阵法里的妖族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耳边有十来个钟不停的响动,而且一声高过一声。 明昼茯苓也是佩服了明昼夕颜的做法,眼下不用担心出不出的去了,还是先担心会不会被吵死在这阵法里。 然而明昼茯苓的头晕目眩还算好的,那群修为欠佳的妖族,已有好几个被震晕了过去。 “够了。” 明昼茯苓走到明昼夕颜身边,试图阻止她这个莫名其妙的行为。 可明昼夕颜似乎是与这阵法死磕上了,她不仅不理睬明昼茯苓,甚至又将妖力倾泻了更多出来,只为了将眼前碍眼的阵法消除。 随着明昼夕颜妖力的注入,阵中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除了明昼茯苓和明昼夕颜,其他的妖族都被轰晕了过去。 “明昼夕颜,我说够了。” 明昼茯苓已经失去了耐性,若是再让明昼夕颜这样胡闹下去,她说不定真的会死在这阵法里,想到这些,明昼茯苓的眼神不由得染上了冷意。 她将一团妖气聚合在掌心,一副随时待攻的神情。 只是还没等到明昼茯苓扔出手中的妖气,她和明昼夕颜脚下的土壤开始结冰,被明昼夕颜攻击的阵法猛然射出了极强的炫光,引得她们不由得用衣袖挡住了亮光。 待周围都安静了下来,亮光也成了自然光,明昼茯苓放下了衣袖。 这是一处十分空旷的地方,因为接天连地的枫树,明昼茯苓相信自己还在枫林谷里,只是原本如火如荼的枫林谷已经覆满了冰霜,随便捡起一片落叶,都是冰雪的味道,这空旷处唯一显眼的就是一方石桌和四方石凳,它们静默的立在枫树之下,似乎在等着什么。 此时明昼夕颜也回过神了,她向四周看了看,这里除了她和明昼茯苓,再无他妖,她因为陌生之地而感到慌乱,手中急忙幻出妖器,她得护着自己。 因为她不信,明昼茯苓会护着她。 明昼茯苓此刻是不知道她的想法的,若是知道了,或许还会想夸夸明昼夕颜,她真是十分的了解自己。 忽然四周之下,碎冰从冰面而起,带着冷凝的肃杀之气缓缓结合,形成了六面一模一样的冰结水镜,明昼茯苓和明昼夕颜一瞬不瞬的看着这六面水镜,每个水镜都散发着不同的气息,尽管祥和有之,同息有之,恐惧有之,害怕有之,可没有一个气息让她们觉得是生路。 她们被水镜困在中间。 明昼茯苓和明昼夕颜试过强行用妖力突破,可妖力被水镜反弹,差点伤到了她们。 她们安静了下来,就这样与六面水镜对视着。 明昼夕颜心里的希望已经跌落了谷底,她知道枫林谷是进入秘谷的唯一道路,也知道秘谷原是有主人的,可她不知道枫林谷里危险重重,也不知道枫林谷深处还有这些水镜守护,更不知道枫林谷的主人到底是谁。 她要从这里取走秘宝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认同,而如今她却被恐惧和害怕包裹,它们像粘人的糖,时时刻刻都粘着自己,让她的内心害怕的极近崩溃。 她后悔了,她不该来这里。 那些水镜里散发的可怖气息几乎钻进了她的感知里,她害怕的后退了几步,她不敢相信,若是她跌进了这些水镜里,会变成什么模样。 若是有人能帮她先探一探,仅仅探上一探就好。 她将目光放到了还在研究水镜的明昼茯苓身上,反正她都不打算让明昼茯苓活下去,不若就让她去探一探,探好了是她的命,探不好也是她的命,她本来就是多余的。 明昼夕颜慢慢举起了手中的鞭子,她小心翼翼的注入妖气,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鞭子抽向了明昼茯苓,将明昼茯苓推进了她前面的水镜里。 明昼茯苓刚进水镜里,其余的水镜便立即消失了,明昼夕颜愣了一下,随后竟生出了劫后余生的感动。 明昼茯苓只觉背部一痛,那股带着痛意的推动,让她猝不及防的跌进了眼前的水镜里,这个水镜带着祥和之光,却在她跌入的瞬间,她感受到了比鞭子抽打百倍还痛的感觉,她浑身的血肉仿佛被拧了无数下,筋骨错位,血液倒流,她所有能感知到的,只剩下痛。 痛彻心扉,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她在昏迷之前,唯一后悔的就是,刚才没有一掌结果了明昼夕颜,她在想出去的办法,明昼夕颜在想怎么弄死她。 她到底还是小瞧了明昼夕颜。 真是痛的受不了,唯有以晕倒为敬。 第九十四章 心悸 明昼茯苓的回忆赫然断开,她看向了雪壁之上的冰结茯苓,半透明的花瓣已经长出了三分之一,虽然小巧,却极具灵气。 这便是司歌一直守着的,传说中可以肉白骨聚魂灵的冰结茯苓,怎么跟想象中的样子有些不一样。 明昼茯苓只是看了一眼便径直离开了,她明白冰结茯苓在司歌心中的重要性,而她身为妖族还是少靠近它的好,她与司歌相识不久,有些事情还是小心为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药效未过的原因,她总是觉得很是困倦,刚从温泉水里出来,便回了自己的软榻上,就着湿漉漉的发丝又睡了过去。 司歌将枫林谷的事情料理好后便回到了九幽洞明,他有些担心明昼茯苓,去了温泉水不在,便寻到了她平时休息的洞府里,明昼茯苓睡的很沉,湿漉漉的发丝搅在一起,让她本就不甚红润的脸颊看起来更显苍白,仿佛刚经过一场大汗淋漓的折磨,累得不成样子。 他眉目间生出了担忧,他还记得初见明昼茯苓时,她浑身是血的倒在九幽洞明的洞府前,九幽洞明排斥异源之物,明昼茯苓身为妖族就算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以进入,那都得受痛苦千万倍的折磨。 他当时是守在九幽洞明内等着冰结茯苓成熟,虽早知有妖族进入了枫林谷,他也未当一回事儿,毕竟枫林谷外的阵法足以阻挡那群妖族,只要他们乖乖的待到日落,阵法自然会将他们送到枫林谷外,只是没想到,还有头晕脑热的明知故犯,触发了阵法里的传送机制,还被送到了九幽洞明的入口处。 他是颇为意外的,随后赶来时,看到的就是晕倒的明昼茯苓。 司歌轻柔的将湿乎乎的发丝理顺,明昼茯苓虽从未与他说起过为何会跌入九幽洞明,可他看到了她对那群来寻她的妖族的态度,想来也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他本就寡淡,她不说,他也不问。 司歌放在明昼茯苓发丝间的手指轻点,原本湿乎乎的发丝瞬间清爽了起来,他将琉璃簪插回了她的发髻中,这琉璃取自九幽洞明,以后她若想出入九幽洞明也方便些。 出入九幽洞明? 司歌神情微怔,他为何会这般想。 司歌还在怔神,明昼茯苓却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她刚才做了一个好梦,她梦到了小时候,她的娘亲为她梳着头发,她告诉她,等她长大了,出嫁了,她的夫君也会这般温柔的给她梳理头发,她的茯苓定会幸福一生,快乐一生。 明昼茯苓挨了挨司歌的手背,司歌回神,露出暖和的笑意,“醒了。” “嗯,做了一个难得的好梦。” “以后莫要湿着头发睡了,九幽洞明太过冰寒,对你身子不好。” “这不是有你吗?不怕。” 明昼茯苓坐了起来,司歌顺手扶了扶,“气色好多了,以后多去泡泡温泉,也能好的快些。” “那你不怕我又头发湿漉漉的睡着了?” “我教你净身的术法。” 明昼茯苓皱了皱眉,“不想学,我要你为我净发。” “我算是看透了,你越发的躲懒了。” 明昼茯苓得意的笑了笑,这样的日子,真的很不错,除了在娘亲身边的日子,她很久没有这般开心过,这般得到过。 她想,若是以后都这样,就好了。 “嗯,你刚才做了什么梦?我看你眉眼间可开心了。” “嗯~~,”明昼茯苓故意拖着长音,然后不重不轻的说道,“好梦,美梦,或许是我今后可以得到的梦。” “不能说?” “不能说,等我哪日得到了,我便告诉你。” “调皮。”司歌见着明昼茯苓的模样便知她打定主意不会说了,三个月的相处,他还是有些了解明昼茯苓的性子的,虽然面上软弱,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 “冰结茯苓即将进入生成期,我得日夜守着它,你乖乖的,莫要四处乱跑。” “好,听你的,再说我受伤了,跑不了。” “这个给你,每三日喝一瓶。” 司歌说着,就在明昼茯苓的软榻上幻出了一个盒子,盒子似乎也是用琉璃做的,冰蓝色里透着里面的瓶瓶罐罐,让明昼茯苓一时头晕眼花,这也太多了吧。 “已是用量减少,怎么还不开心?” 是是是,虽然喝这药的量是从每日都喝到现在的每三日喝一瓶,可它也是药啊,味道还是不好啊,谁能喝着难喝的药,心里还欢喜的不得了的。 “开心,我只是喜悦不易言于表。” “嗯~~,出息。” 司歌笑着留下这句话,便出了洞府,冰结茯苓长势为第二段,这是最为重要的阶段,等这阵子过了,她的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或许还能有空带着她出去看看,毕竟明昼茯苓不像他,整日里待在九幽洞明里,会让她烦闷的吧。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极了,司歌守着冰结茯苓,待它度过生长期,而明昼茯苓不是在喝药的路上,就是在泡温泉水的路上,或者是在睡觉的路上。 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明昼茯苓将最后一瓶药喝了下去,她今日不想泡温泉水了,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司歌了,她有些想他了。 明昼茯苓小心翼翼的走到了冰结茯苓生长的洞府前,她多月前曾偶然看到过一眼,如今在洞府前探头探脑,生怕被司歌逮个正着。 “听到声音了,进来吧。” 明昼茯苓知道自己是瞒不过司歌,可也不能这么快吧,她有些不满,“我哪里发出声音了,你耳朵是狐狸耳吗?” “过来,坐。” 司歌示意了下自己身边的石凳,而明昼茯苓自然是毫不客气的坐了过去。 “怎么过来了?” “药没了。” “你不是不爱喝吗?怎么现在忽然积极了不少。” “为了我的身体好。” 司歌就知道明昼茯苓在胡扯,可不知道为什么三个月未见,此刻见着时,心里荡开了好些涟漪,“手。” 明昼茯苓乖巧的将手伸了出来。 司歌搭脉探查了一番,“恢复的不错,以后可以改为七天一瓶了。” “嗯。”司歌的体温有些烫着明昼茯苓了,她如蚊吶般答了一声。 “怎么了?”司歌看见明昼茯苓忽然低下了头,还以为她有什么不适,他将手掌覆上了明昼茯苓的额间,担忧道,“怎么这般烫,着凉了?” “没有。”明昼茯苓骤然离远了些。 司歌有些诧异的收回手掌,他心里有些闷,却不知为何而闷。 “你还要守这冰结茯苓多久?” 司歌看了一眼冰结茯苓,“大概就在这两三日了,等它生长期过了,我带你出去转转。” 明昼茯苓眉眼间的欢喜一下就散了,她若是出去了,还能回来吗? 幸而明昼茯苓低垂着眉眼,司歌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她抬起眸子时,已换上了温和的神情,“好。” 她错开了司歌的眼神,看向正在茁壮成长的冰结茯苓,终究她不曾属于这里,离开也是迟早的事儿。 “长的真好看。” 冰结茯苓半透明的花瓣儿已经有了绽放之势,纹路清晰,脉络明显,于冰霜覆盖之下展露莹莹光华,围绕在其上的护佑之力是明昼茯苓熟悉的感觉,那是司歌的法力。 若自己便是那朵冰结茯苓该有多好,她如是想。 “司歌上神可有心愿?” 司歌一愣,他似是不解,“神,无欲无求,亦无愿。” 明昼茯苓藏在衣袖里的另一只手不自觉的紧了紧,面上虽不显,可语气里带着些微颤,“司歌上神现在仍是无欲无求,亦无愿吗?” 明昼茯苓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神以六界安稳为责,若一定要说愿求为何,大概如是之上。” 明昼茯苓眼神瞬间晦暗,若不是冰结茯苓之上的莹莹光华仍旧映射在她眼里,她或许已经墨如深渊,哪里会被莹莹光华衬托的宛如星辰。 同样都是漆黑一片,却因为那偶然存在的光芒,变成了灼灼光华。 “我累了。” 明昼茯苓起身,却被司歌拽住了手腕。 “为何突然间不开心了?” 不似喝药时的不开心,而是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不开心,虽然他看着明昼茯苓笑着,眉眼间温柔的不成样子,可他就是觉得她不开心了,很不开心。 “没有啊,可能是有些困了,我来之前,才喝了药。” “等过几日冰结茯苓过了生长期,我便去陪你。” “好。” 明昼茯苓挣脱开了司歌的手掌,广袖从他的掌中划过,他想再去抓住的时候,只剩掌心的粗糙质感,他什么都没有抓住。 司歌的心忽然就空了,他的脑海里迅速出现这半年来,明昼茯苓陪在他身边的场景,从默然到相识,从相识到相知,每一帧的眉眼笑意与灼灼目光,从他的脑海里一一划过,她总是眉眼轻笑的看着他,向他撒娇,向他讨好,善解他意。 他舍不得惹她不开心,可他不知道,她为何不开心。 司歌脑海里乱极了,他现在越发的想冰结茯苓赶快度过生长期,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找她,明明她才刚走,但他却觉得有些惶惶不安。 第九十五章 生计 两三日很快过去,当司歌找遍九幽洞明在出入口处找到明昼茯苓时,他松了一口气,明昼茯苓还在九幽洞明里,这是他这三日来唯一能安抚他的事情。 “怎么到这里来了?” 明昼茯苓又轻笑了起来,“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娘亲的忌日了,我该回去了。” 司歌刚稳下的心很快提了起来,他还没有想过,明昼茯苓会离开他,“我之前不是答应你带你出去转转吗?正好,我们转完了,我再送你回去。” “不了,我其实不喜欢四处走动。” “你生气了?” 明昼茯苓的笑意一僵,“没有,跟你在九幽洞明的日子里,我一直都很开心。” “你生气了。” 司歌的语气从询问变成了肯定,他往前走了几步,“你若没有生气,为什么要离开九幽洞明,你说你很开心,那既然开心,便更没有理由离开九幽洞明,可你现在为什么要离开?” 明昼茯苓呆愣住了,她没有见过司歌这般急切的模样,他怎么忽然间就着急了? 明昼茯苓不紧不慢的恢复了笑意,她环住了司歌的腰身,将自己整个都缩在司歌的怀里,司歌脊背一僵,他的所有愤怒都消失在明昼茯苓的馨香里。 “谢谢你,是我太过贪心了,对不起。” 神族哪里是妖族能够攀附上的。 她会记住九幽洞明里一切的温暖,他是她唯一的神明,往后愿不再相见,从此神界妖界,咫尺天涯,她要在未得到的时候,熄灭自己的一切幻想,她怕她止不住对光明的占有,然后生出无尽的恶意。 明昼茯苓离开的决绝而无情,她像风一样,从司歌的眼前消失。 九幽洞明太冷了,冷到神心发指。 * 明昼茯苓又回到了万狐宫,她正大光明的从宫门口走了进去,守门的侍卫一见,已经迫不及待的去回禀了明昼玄离和明昼夕颜。 一个消失了大半年的公主殿下安然无恙的回到了万狐宫,自然是几家愁和几家愁,相信没有谁会为明昼茯苓欢喜一下。 “你这半年跑到哪里去了?”明昼茯苓回到简陋瓦市还没有半刻,明昼夕颜已经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本少君派了六七波侍卫去寻你,都没寻到你半点踪迹,你既然无事,怎么不早点回来?” 明昼茯苓看着明昼夕颜的故作姿态,这么着急,不过是怕她将那日的事实说出去罢了。 明昼茯苓叹了口气,道,“谁知道哪?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跌入了秘谷里,受了伤,只能用半年的时间将伤养好,再寻出路回来。” 明昼夕颜咬住牙关,她看向明昼茯苓的神情很是不善,可事实上她却不敢做什么出阁的事情,她当时带着那群妖族回来时,万狐宫里就传言纷纷,说是她故意将明昼茯苓丢在了秘谷里,她好不容易忍气吞声将这事情压了下去,她可不能上了明昼茯苓的当,将这件事情翻了出来。 她走到明昼茯苓身边,咬着耳朵低声说道,“本少君留下这简陋瓦市,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如此,甚好。” 明昼茯苓和明昼夕颜难得这般和气的达成一致,这也算是她们合作愉快。 “父君还在等着你,走吧。” “少君先请。” 日子总是过的寡淡无趣,不知不觉的又过了好几个月,明昼茯苓日日在简陋瓦市里修行,足不出户,而明昼夕颜这几个月再也没来找过明昼茯苓的麻烦,直到今日。 “砰......” 房门应声裂成了两半,明昼茯苓眉眼一拧,她该到哪里去寻个合适的门板,万狐宫夜晚很凉,若是少了这门板遮风挡雨,她可能会睡不着。 “你到底跟父君说了什么,为什么父君让你从明日开始去正殿议事?” “嗯?议事?” “你别在那里装无辜,自那日你从父君殿里出来,父君表面上虽然没说什么,可对本少君比之前淡了许多,若不是你从中作梗,父君怎会如此?” “父君待你冷淡,关我何事。” “你......” “至于我为何会被父君唤去议事,那该问问少君你自己,最近这段时日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惹了父君生怒才是。” 明昼夕颜小脸一白,前些时日狼妖族族长邝徽羽被暗杀,豹妖族趁机侵占了狼妖族的领地,其中阴谋诡计可见一斑,原本父君派她前往镇压豹妖一族,可她嫌弃狼妖之地,恶山恶水,不如在万狐宫里待的舒服自在,便以修行为由拒绝了。 直到现在为止,父君还未选出镇压豹妖一族的统帅。 难道...... “本少君告诉你,你就算得了机会,也别妄想爬到本少君的头上,你别忘记了,你体内流着一半属于妖奴的血,除非你将体内的血液放个干净,否则你永远摆脱不了那妖奴的身份。” 明昼夕颜来的怒冲冲走的也怒冲冲,如风似火般,明昼茯苓看着她快如闪电的背影,蓦然就笑了起来。 明昼夕颜猜的不错,她如今能去正殿议事,自然是做了谋划的,只是她没想到,这契机来的这般快,而且是在狼妖族身上。 虽然这契机与她无关,可对于邝徽羽,还是可惜了。 那日她刚回到万狐宫,被明昼玄离传唤过去之时,她已经埋下了今日之果。 “父君。” 明昼玄离坐在正殿上,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当日探寻秘谷发生了何事,为何你半年后才回到万狐宫?” “儿臣不小心跌入了秘谷之中,受了重伤,修养了半年,这才回来迟了些。” 明昼玄离放下了手中的奏承,他看向明昼茯苓,道,“既是如此,便回去好好修养,夕颜这半年日日为你担心,你可要记住她的情谊。” “自然,少君如此担忧我,我定然铭记于心,绝不忘记。” 明昼茯苓说完就要转身离开,大概是明昼玄离觉得怪怪的,他唤住了明昼茯苓,“你这些时日修为涨了不少,修炼的十分用心。” “多谢父君夸奖,儿臣外出了一趟,才知道修为对一个妖族是多么的重要,若是在危险来临之时,只知道哭哭唧唧,呱噪求救,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的妖族身上,未免太可悲了些。” 明昼玄离沉默了,他已经读懂了明昼茯苓的话中之语,他何尝不知道夜枭族的这一辈是什么情况,没有经过血腥的洗礼,已在安逸中忘记了自己的利爪,他们夜枭一族,未来会成什么模样,他也不清楚。 妖界之中,从来不缺对妖君之位虎视眈眈的妖族。 可他又能怎么办? 他已经十分竭力的在培养明昼夕颜,只希望,夜枭族在未来不利之时,还能有个支撑天地的妖君。 可明昼夕颜总是将他的话当做耳边风,偶尔想要严厉的训斥一顿,她都会去她母后那里告上一状,久而久之,他也就难得管了。 明昼玄离收回神思,他道,“你先回去吧。” “是,儿臣告退。” 她明昼茯苓既然回来了,自然要继续她离开之前未做完的事情,夜枭族里不是每个族群都过的很好,总有些旁的弱的被看不起的,她没有一步登天的本事,她只能慢慢来,一步一步达成自己的目的。 明昼茯苓笑了,可眼前她得想想该如何修好自己的门板,她这简陋瓦市里的东西都很珍贵,毕竟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可以代替的东西。 * “母后,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明昼夕颜已经扑到了妖后身上,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完全没了往日的骄横跋扈,“那明昼茯苓若是领下了镇压豹妖族的任务,以后这妖界里就要有她二公主的名声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只不过是一个下贱妖奴生的下贱妖种,哪里值得你哭成这样。” “母后。” “那母后奏请你父君,将这镇压豹妖族的任务交给你做?” “不要,那里恶山恶水的,女儿过去不习惯。” 妖后叹了口气,她到底是把明昼夕颜惯过了头,可又舍不得责备,“那你要怎么办?” “女儿要她消失,她不配与女儿拥有同一个父君。”明昼夕颜眼里还挂着泪水,说出的话却饱含恶意。 “你父君今日才让她正殿议事,她要是现在出了什么事儿,别的妖族一准儿先想到你身上。” “那母后就要看着明昼茯苓在妖界有了名声不成,她哪里配的上。” “她自然配不上,可也不能现在动手。” “母后是有了计划吗?” “你想要的东西,母后何时没给过你,再等些时日吧,母后也好与你的外祖父计划计划。” “母后真好,夕颜最喜欢母后了。” 妖后对婧奴是有恨的,她曾失宠百年,那百年里她见识了妖君的淡漠无情,就算她比婧奴先生下他的子嗣,她也没有挽回多少宠爱。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可怜巴巴的希望得到父君的关爱,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次次哭着要父君,她终于在忍耐百年之后,再也忍耐不了了。 她给婧奴下了妖毒,并且将婧奴命里不祥的流言蜚语传遍了整个万狐宫。 就这样,婧奴失去了她的容貌也失去了妖君的宠爱,在命里不祥的诅咒中搬去了简陋瓦市,她为自己的女儿夺回了妖君的疼爱,也为自己夺回了妖君的宠爱。 她从未后悔过自己曾经做下的事情,否则她如何有现在的荣光。 明昼茯苓若是一生都蜷缩在简陋瓦市里,她便算了,一个不得宠爱的公主殿下,一个踏不出简陋瓦市的公主殿下,于她们而言毫无威胁,可现在她却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惹了夕颜的不痛快,那便怪不得自己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妖后将明昼夕颜劝回了她的少君殿,便踏着星辰回了自己的娘家。 第九十六章 怨念生命 距离明昼茯苓正殿议事已过了半月,这夜她正在房中修行,却蓦然觉得妖气肆掠,她挡下了袭击她的妖气,正觉不耐,妖气却突然铺展开来。 “欲知婧奴死因,随它一走便知。” 而后妖气以极快的速度冲出了明昼茯苓的房间,明昼茯苓完全来不及思考,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跟着走,她的娘亲一直都是她的软肋。 行至密林深处时,妖气不见了踪影。 “出来,我没心情跟你躲迷藏。” “二公主怎么这般难耐,是不是平日里待在简陋瓦市里,少了男人安慰。” “哈哈哈哈哈......” 随着嬉笑声落,四个黑影将明昼茯苓围困了起来。 “你们说话这么臭,也不怕臭到了你们身后的主子?” “二公主神思敏捷,我着实佩服的很。” 明昼茯苓看着黑影身后出现的妖族,有些诧异,“明昼夕颜就这般耐不住了,我才正殿议事半月,她就央了妖后请你出手?” 从黑影身后出来的妖族正是妖后的父亲,明昼夕颜的外祖父,烈轩。 “我本也不欲对一个小女娃出手,可夕颜始终是我的血脉,我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明昼茯苓冷笑了一下,“你当真选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 烈轩叹了口气,“我既然用此将你骗了出来,自然会告诉你关于你娘亲之死的真相。” “我娘亲不就是死在妖后和你的手上吗?” “你知道?” “我猜的,不过现在知道了。” “也怪你娘亲身为妖奴,无权无势,攀附的太高,最终只能摔的粉身碎骨。” “呵呵......这些不过是为了你们能心安理得而编出的理由罢了,不必说给我听了,我也不耐烦听。” “既然如此,二公主,得罪了。” 明昼茯苓幻出了妖器,这是一把随处可见的妖剑,她这些年修为涨的很快,一把普通的妖器在她手中也能迸发出强力无比的妖力,那四个黑影很快在她的攻势下变成了尸体,可她也已经伤痕累累,浑身带着血气。 “烈轩,该你了。” “你逃不掉的,又何必徒增痛苦。” “啰里啰嗦,打不打?” 烈轩手中的妖器一幻出,整个密林都被妖气浮出了涟漪,合着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显得阴气森森。 “二公主可要小心了。” 烈轩话音刚落,已带着妖风出现在明昼茯苓身边,明昼茯苓眼神一凝,用妖器一挡,妖器应声断为两截,手臂上一道明显的划口,深可见骨,若不是她后退的够快,她执妖器的右手已经跟妖器一样,被砍断成了两截。 “二公主的修为在这一辈里也算是佼佼者,只是可惜你不是我的孙女。” “哼,明昼夕颜,她若不是有你烈族保着,她哪有资格成为少君。” 明昼茯苓的不屑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妖族从来崇尚强者,她也不例外,可要她奉明昼夕颜为君,那明昼夕颜根本不配。 烈轩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可明昼夕颜是他的孙女,他自然要护着她。 明昼茯苓没想到,烈轩的实力这般可怕,这便是老一辈的夜枭族,在鲜血里打天下的夜枭族跟他们这一辈的夜枭族实力上的差距,可眼下她该怎么办,她可不想死在这里,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打吧,是一定打不赢。 跑吧,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里离枫林谷不远了。 明昼茯苓迅速捏诀,她将所有的妖力都集中到了一处,她不求这股妖力可以阻挡烈轩多久,只要半刻钟,她便能再施迷惑之术,从而寻得一线生机。 可是她想的太天真了,当她将所有的妖力集中在一处击向烈轩时,烈轩已用妖器击中了她的心脏,冰冷的刀刃穿过了温暖的心脏,它的冷铁意味儿一阵阵的传遍全身,有些痛,有些冷。 当烈轩握住妖器的手准备再次使力时,明昼茯苓鬓间的琉璃簪散发出冰蓝色的光芒,烈轩不堪忍受,抽出了妖器阻挡冰蓝色的烈光,明昼茯苓口中吐出鲜血,她想见司歌一面。 她捂住鲜血淋漓的胸口,瞬闪着往枫林谷而去。 烈轩被冰蓝色的光芒击退了好几步,不支的跪倒在地上,用妖器支撑着身体。 “这是神族气息,怎么会在她身上?”说完便直接晕了过去。 明昼茯苓已经感觉不到她的速度有多快,身边的风有多冷,尽管她已经用力捂住了自己的伤口,可黏糊的液体一直顺着指缝往外涌出,那一点温热在遇到夜风之后,瞬间变得冰冷。 她还不能死去,她想见他。 她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掉的噼里啪啦,她现在有些后悔了,她不该置气般离开,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她当初就该在他身边多待上一会儿。 血流了一地,从枫林谷外延伸至九幽洞明洞口,她看着空旷的枫林谷,没有当初进入时的水镜,她茫然了,她不知道该如何进入九幽洞明,这样的意识让她不由得又吐了好些血。 她勾着身子,急促的呼吸着,仿佛下一刻就将倒在地上。 “咕噜。”琉璃簪旋转了一下。 明昼茯苓眼前一花,等她再次看清时,她已回到了九幽洞明内。 她靠在墙壁上,失血过多导致她难以撑住自己的身体,她缓了好一会儿,因为九幽洞明的冰寒,胸口的血窟窿失血的速度缓了下来,可仍旧细细的留着血。 她的意识已经逐渐模糊,单纯的凭着感觉往九幽洞明里走去,他现在应该在冰结茯苓那里,他说过要守着冰结茯苓成熟。 她的呼吸也已经缓了很多,出的气比吸的气更多,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有没有走到冰结茯苓那里,她双眼发黑,意识不清,被脚下的土块一绊,身体轰然倒了下去。 她没力气了,司歌为什么不来找她。 他生气了吗? 他定然是生气了。 所以才躲着自己。 “呼......好冷......” “娘亲抱着你就不冷了。” 明昼茯苓似乎看见了婧奴,她惨白的唇瓣勾的很好看,“娘亲,我想你。” “娘亲抱着你就不冷了。” “嗯,娘亲,茯苓没能为你报仇,你不要生茯苓的气,好吗?” 婧奴默而不语,明昼茯苓却急了起来。 “娘亲怎么不说话,是生茯苓的气了吗?都是茯苓不好,没能为娘亲报仇。” “娘亲......” “娘亲......” “你理理我。” 明昼茯苓眼前的婧奴开始消散,她糊里糊涂的唤着婧奴,涣散的眼神里躺着不甘的阴沉,她憎恨,她怨毒,为什么她会比他们先死。 她不甘心,她要活着,让他们比自己先下地狱。 起伏的胸膛渐渐归于平静,明昼茯苓阴沉的眼神定格在最后一刻,她眼中的泪水还没有划出眼眶,阴翳的仿若无尽深渊。 明昼茯苓的妖魂离开了她的身体,她呆滞的看着自己的尸身,没有半分感情,她懵懵懂懂的往外走去,却被一瞬间成熟的冰结茯苓吸了过去。 冰结茯苓散发着灵气一口吞下了明昼茯苓的妖魂,本以为是冰结茯苓度化了妖魂,却在一瞬间它绽放的花瓣变成了黑色,只剩花心之上留着的白嫩颜色。 明昼茯苓尸身上的妖力全然往冰结茯苓里注入,待全部的妖力都被冰结茯苓吸收,冰结茯苓散发着黑色的气息,它仅仅在吐息之间从雪壁上脱落,幻化出了明昼茯苓的身形。 明昼茯苓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眉眼间便笑了起来,她走到自己的尸身边,将琉璃簪收至掌心,插入了自己的发髻里,随后掌心幻出黑焰,扔了出去,她的尸体在自己的眼前化为灰烬,连个残渣都没有剩下。 * 司歌原本正在九幽洞明等着冰结茯苓成熟,谁知被帝君墨钰急诏回了神界,他此刻在祀水殿里,看着祀水台上狂乱的异象。 “帝君,妖界生乱。”南玨俯首,将异象呈报墨钰。 “何解?” “妖星移位,将有大劫。” “妖星即未来妖君,妖界有妖族要篡夺神族所命妖君之权。”桫椤从南玨身后走了出来,看向墨钰万年不变的神色。 “司歌本命源于妖界,此事交由你来查,扶持妖界少君继位,查出欲篡夺妖族,可就地灭杀再行呈报。” “是,小神遵命。” 祀水殿外。 桫椤与司歌并行,她看向司歌,叮嘱道,“你今日神色不好,万事小心。” “我知道。”司歌向着桫椤施了一礼,“近日冰结茯苓将要成熟,我先行离开。” 桫椤回礼,点了点头,“记得,万事小心。” 司歌回到九幽洞明之时,冰结茯苓只剩下了嵌在雪壁上的根结,他皱紧了眉目,整个九幽洞明气息浑然一体,没有被其他气息侵入的迹象,这冰结茯苓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他万般不解,想不出缘由,不过他现在能长时间留在妖界,此事可以慢慢探查,他得先去万狐宫一趟,将事情嘱托一番,再去寻茯苓。 也不知道她离开九幽洞明这么久,现在如何了。 第九十七章 一花一狼 明昼茯苓回到万狐宫时,整个宫殿都是死气沉沉的,不论是侍卫还是侍女都神色匆匆不发一语,明昼茯苓截住了正从她眼前走过的侍女。 侍女抬眼看到明昼茯苓,赶紧跪了下来。 “见过二公主殿下。” “嗯,这......万狐宫是怎么了?死气沉沉的。” 侍女似乎吓了一跳,惶恐道,“是烈长老受了重伤,眼下万狐宫里所有的妖医都到妖后殿里去了,奴婢惶恐,请二公主殿下慎言。” 明昼茯苓也没想过要为难一个小侍女,她淡淡道,“去吧。” “是,奴婢告退。” 烈轩受了重伤,应该是琉璃簪的缘故,那她现在要不要去慰问一下妖后哪,作为万狐宫里的二公主殿下,当然是要去的。 明昼茯苓漫不经心的往妖后殿里走去。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本后养你们来有何用?”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烈长老受伤严重,体内又有一股异息,小妖们从未见过这般难对付的异息,此刻怕是只能去花妖一族请北冥族长来一探究竟。” 妖后殿里已经跪倒了一大片妖医,他们本是妖界妖医的翘楚,可今日却着实不敢下手医治,那股异息磅礴的仿佛可吞食万物。 殿中阴沉安静,呼吸可闻。 “烈长老伤的如此严重,你们还不赶紧去隐世涧请北冥族长,还愣在此处做什么?” 明昼茯苓好心为他们解围,当然并没有一妖医敢动,明昼茯苓虽然已在正殿议事半月,但若要论及实力和威慑,还差的很远。 “你怎么在这里?” 妖后几乎在无意识里脱口而出后,立即禁了声,她眉目间的疑惑仅一瞬而过,而后便是气急般的愤怒质问。 “你还敢到本后这里来。” 明昼茯苓似乎没有看见妖后的愤怒,她嘴角弯出弧度,“妖后慎言,我在这里是因为听闻烈长老受了伤,特意过来看看,我与妖后近无冲突远无恩怨,有何不敢到这里来?” “难道是我哪日不小心冲撞了妖后,惹了妖后的不快?” “可我着实不记得了,难为妖后还记得。” 明昼茯苓连珠炮般的将话说了个干净,妖后怒气现在脸上又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只能愤怒的看向跪在地上的妖医们,“都给本后滚。” 妖医们忙不迭失的退了出去。 “你,去呈禀妖君,请北冥族长赶赴万狐宫。” 走在最后的妖医吓得浑身一震,幸而只是呈禀的命令,他领了妖后的命令,赶紧追上了前面行色匆匆的妖医们。 今日幸好是二公主将妖后的怒气都吸引到了她自己身上,他们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你到底做了什么?” “妖后这话从何说起?”明昼茯苓随意选了处门扉靠着,她似笑不笑的眼神仿佛带着无声的嘲笑,“应该是我问妖后,你到底想做什么才对。” “明昼茯苓。”妖后叫的咬牙切齿。 “我在,不必这般大声,小心隔墙有耳。” “你对本后的爹爹做了什么,他的体内为何会有异息流窜?” “这我还真不知道,或许是他命不好,命里有劫不说,还有推波助澜的。”明昼茯苓意有所指的看着妖后,“想来是躲都躲不掉,只能受着了。” 妖后的眼神开始变得晦暗起来,明昼茯苓一直左顾而言他,要想从她嘴里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是明显不可能的。 她现在最为疑惑的事情便是明昼茯苓的修为如何能伤的了自己的爹爹,明昼茯苓的身后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烈轩出了这样的事情,怎么不见少君随侍在侧,毕竟烈轩可是为了你们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此事是本后的主意,不关夕颜的事情。” “我有说什么事情吗?妖后你着什么急?” “你我都心知肚明,又何必遮遮掩掩。” “是吗?原来妖后这般坦诚,那又何必将我诱到密林深处,不在万狐宫里,不在父君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明昼茯苓哂笑,“说到底不过是怕失了你们现在的位置,我历了一次死劫,想清楚了许多事情,你,你们,越是在意的东西,我越是要夺走,我痛苦了一场,你们也得陪着我,有来有往,日子才能过的有趣。” “你疯了,你有什么资格与我们相提并论,血液肮脏,出身低贱,夕颜从出生时就站在顶端,属于夕颜的东西,你想都不要想。” “是吗?可我就是想。” “明昼茯苓,你找死。” 妖后看着明昼茯苓的神情,明明是戏谑的模样,却没来由的感到心悸,她幻出妖器,抵上了明昼茯苓的脖颈,她心下一横,准备直接灭杀了明昼茯苓。 可明昼茯苓几乎在妖后贴近她的一瞬间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在妖后身后,妖后反手用刀刃划过,明昼茯苓却空手接下了妖后的妖器,妖后只觉虎口一痛,手中的妖器骤然掉在了地上。 “你们对我对我娘亲做过的事情,我都会一一奉还,等着吧,我会慢慢来。” “你......” 妖后握住自己发抖的右手,虎口的疼痛感几乎传遍了整个手掌,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明昼茯苓离开的身影,明昼茯苓既然能这般轻易的挡下她的攻击,那爹爹受的伤定然跟明昼茯苓脱不了关系。 妖后此时心思百转,妖族一向以强者为尊,夜枭族更甚,明昼茯苓是无论如何都留不得了,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明昼茯苓夺走属于夕颜的一切,她得再想想办法,护住夕颜的少君之位。 * 明昼茯苓回到简陋瓦市时已是夜半时分,月上正空,清冷气息洒在了一院子的乱石杂草上,灰白色的石块嵌入泥土里,润湿了边角,四处倒伏的杂草杂乱无章,对外碍眼对内却是生长在乐园之上。 她这院子乱的很,是该找个时间拾掇拾掇了。 明昼茯苓推开房门径直躺到了软榻上,她死时怨念太深,虽被冰结茯苓强行拘住了妖魂,怨念不息得以复生,可冰结茯苓这样的神草,曾被司歌日夜以神息灌溉,她几乎用尽全力才将冰结茯苓染上妖气,这样的竭尽全力,她已到了疲惫不堪的地步。 可即使如此,她也只能侵染到冰结茯苓的花瓣之上。 明昼茯苓将掌心覆在心脏上,眼里的暖意不经爬上了眉梢,这里有他的痕迹,他的味道和他曾经留下的温度。 她今夜睡了一个好觉,浑身带着暖意,不觉冰冷。 明昼茯苓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眼里的暖意早已换成了眉眼轻笑,她推开房门,看向站在大树下的北冥辑牧,饶有兴致。 “北冥族长若是看上了那棵树,等你回去的时候,可以打包带上。” 明昼茯苓本来是想打趣北冥辑牧一番,可当她看到北冥辑牧看向她的神情时,忽的就禁了声,北冥辑牧的眼里含着沉重的哀思。 这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血腥味太重,不适合挪入隐世涧。” 明昼茯苓走到大树下,与北冥辑牧并肩而站,她说道,“若没有这血腥味,我这院子早该衰败的不成样子了。” “二公主殿下可曾想过夺少君之位?” 明昼茯苓收回目光看向北冥辑牧,她眉眼轻笑里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审视,“北冥族长何出此言,少君之位是父君定下的,哪有我想夺就能夺的道理。” “二公主殿下应该听说了,徽羽兄死在了豹妖族的暗杀之下,这等逆法之事本该是少君处置,可此事已过了半月有余,那豹妖族仍旧过的逍遥自在,我......” “北冥族长不必与我说这些,若是北冥族长不忿,大可亲自去为邝族长报仇,又何必待在隐世涧里,如今被传唤进万狐宫后,特意到这里来与我说,我只是二公主,不是少君,这些事情不是我能做的。” 明昼茯苓话音一落,北冥辑牧的神情更是哀伤,他和邝徽羽虽为一花一狼,却相识千年,又脾性相投,他初闻此事时,便已五雷轰顶,自然也有过想亲自报仇的冲动,可一时的冲动被拦下之后,他身后的花妖族就成了他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身为白腰芯兰有庇护花妖族的重任,他不能任性的自作主张,却怎么也放不过自己的无动于衷。 所以,当他来到万狐宫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明昼茯苓,那个跪在地上任凭鞭打眼神冷漠却带着狠意的明昼茯苓,或许在整个万狐宫里,只有她愿意为邝徽羽报仇,哪怕这只是一个念想,他都想要试一试。 “徽羽兄他也曾救过二公主殿下,如今狼妖族式微,他唯一留下的孩子虽有踪迹,可我派出去的族人总是被他轻易避开,无法接近,二公主殿下应该知道,在妖界,没有父母族群庇护的孩子,最终会沦为怎样的下场。” 明昼茯苓尖锐的神情有所收敛,她本意只是想试探试探罢了,毕竟一族之长忽然跑到自己面前,让你想想少君之位,怎么看都怎么奇怪,只是邝徽羽对她有一言之恩为真,那个没有父母族群庇护的孩子和自己又有什么两样,就算北冥辑牧此言有假,她也不能见死不救。 “那孩子在哪里?” “渡风涯,那孩子应该在伺机报仇,没有离开他族群的领地。” “我虽在正殿议事,可处境十分尴尬,此事若是由我提出,定然讨不到半点好处,妖后请你为烈轩诊治,你可以以此事为由,迫使妖后向父君进言,妖后疼惜明昼夕颜,只要明昼夕颜闹,妖后绝不会逼迫她前往渡风涯,这事儿就会落到我身上。” “只是这事儿的度,你得自己把握好,别让妖后看出了端倪,我若是被怀疑了,那北冥族长可就要做好替那孩子收尸的准备。” 明昼茯苓说的轻巧,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般前往渡风涯会给妖后和明昼夕颜留下多少坑害她的机会,可她顾不了了,那孩子,她必须要救下来。 “辑牧替徽羽兄谢过二公主殿下。” 北冥辑牧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是以这一拜,拜的极为认真。 “北冥族长不必谢我,如今的果都是邝族长种下的因,当初北冥族长的施药之恩,我亦未曾忘记。” “花妖一族愿为二公主殿下效劳。” “北冥族长这么做也不怕惹怒了烈族和少君。” “若是怕,我又怎会出现在这里,眼下已经是这种状况了,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隐世涧是个好地方,花妖族与世无争,便不要踏入这些纷争之中了。” 北冥辑牧浑身一震,明昼茯苓身处劣势,如今他花妖一族投诚,她却许诺他们在隐世涧里安稳一生,不让他们踏入争斗之中,这是对他施药之恩的报答吧,必定是的。 他将她拖入了少君之争,她却要护他们两全。 往后,不论是明昼茯苓胜了,还是明昼夕颜胜了,他们都不会被波及,真正的做到了族群安稳。 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才会在隐忍过后,将过去的自己全部丢弃,让新生的自己重新来过,这般的绚丽夺目。 第九十八章 渡风涯(一) 果不其然,次日正殿议事时,明昼玄离将镇压豹妖族的事情交给了明昼茯苓,明昼夕颜与妖后大概是商议过的,殿中和谐的没有反对之声。 “父君让本少君挑一支族协助你,眼下空闲的就剩这一支。” 明昼夕颜指了指站在空地上的族群,明昼茯苓自然也跟着看了过去,人数比她想象中的要多,只是看起来无精打采的,甚至有些年幼的还在懵懂无知的四处打量。 明昼茯苓眉眼轻挑了下,她看向明昼夕颜,轻笑道,“不错,甚合我意。” 明昼夕颜原本是想来看笑话的,却冷不防的被明昼茯苓一句话给噎了回去,她挑选的这支族乃是夜枭族里最弱的一支,他们常年不被夜枭族重视,实力也是弱的很,若是明昼茯苓带着他们与豹妖族战斗,结果显而易见,明昼茯苓必败无疑。 而她们的目的不止是要明昼茯苓败,更是要明昼茯苓死,豹妖族凶残成性,天性掠夺,这样一群乌合之众落入豹妖族手中,下场已是可见。 明昼夕颜想到这里忽然就畅然了许多,任明昼茯苓眼下表现的如何无所畏,总有她苦头吃的时候,到时候自己就看着她怎么烂在泥土里。 “见过少君,二公主殿下。” “嗯。”明昼夕颜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上来的妖族,复又看向明昼茯苓道,“这是明昼和叶,是他们这支族的长老,你有什么事情与他商议就可以了。” “好了,本少君该说的都说了,豹妖族一事已经够久了,你早些前往渡风涯,毕竟是父君第一次交给你的差事,你好自为之。” “自然,这事儿不劳少君操心。” “你......哼......”明昼夕颜衣袖一甩,极为不悦的转身就走。 等到明昼夕颜身影消失,明昼茯苓才看向身边的明昼和叶,她比往日里显得严肃了些,“都带出来了?” “是,我族实力不济,倾巢而出也无人在意。” “你可与他们说明白了,此次跟我离开,便是前途未卜,生死未知。” “纵然现在苟安,可在这吞肉食骨的万狐宫里,又能存到几时,我们势弱,若不能寻个长存的法子,终将会消失的无踪无影,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你们渴望变强,我亦应允过你们,只是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们想要的越多,付出的代价也越多,你们可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明昼和叶没有说话,因为弱势,他们效忠了同样弱势的明昼茯苓,他们对她俯首称臣,虽心有疑虑,却没有选择,因为明昼茯苓不仅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也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要么在时间的洪流里磋磨完剩下的一生,要么翻覆时间掌握自主,他们这番豪赌,赌注是他们支族的子子孙孙,或湮灭,或长息。 明昼茯苓看出了明昼和叶的疑虑,毕竟眼下的她看起来分毫没有说服力,而且她也不打算强迫他们,她要走的路太难了,若是信任的下属忠心不够,只会给她徒增困惑罢了。 “我有要事,会先行离开,从这里到渡风涯你们至少需要五日的时间,好好想想,这是我留给你们的最后机会。” 明昼茯苓走的干净利落,她无所谓这一支族或走或留,她都给他们选择的机会,她要留下的是充满野心和欲念的夜枭族,她要他们不怕死,更不畏活,只要留存妖界一日,便要充满野性一日,只有这样,当她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妖界统治时,她才能完美的控制一切。 明昼茯苓自附身在冰结茯苓之上,修为便日益猛增,当她轻巧的出现在渡风涯时,才过了一日的时间。 渡风涯如其名,深千丈有余,明昼茯苓坐在风口上,晃悠着双腿看向崖底,那里便是狼妖族的属地,不过现在应该已被豹妖族侵占。 狼妖族属地四面环涯,落差皆在千丈有余,或深或浅,形成了围山之势的沟壑,只要站在渡风涯顶便能全然欣赏到错落有致的山石风景,早起云雾之间,或有山石穿过雾气,也能算的上云雾缭绕,仙境之地。 只可惜,这般意境之地,刚经过血气浸染,还未散透,又将再次被渲染上。 明昼茯苓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了下自己与崖底的距离,似乎有些高,然后从容不迫的跳了下去。 崖间的风“呼呼”的从她耳边刮过,鬓发被吹的有些凌乱,它们肆意的张扬在身后,宛如黑色的绸缎,有些铺天盖地的味道。 风有些冷,跟那夜一样。 明昼茯苓稳稳当当的落在崖底,别看在渡风涯顶的时候看着像是一叶之地,等到她真正踏入之时,才觉崖底广阔,她与狼妖族的族居之地还有些距离。 “快抓住他,好向族长请赏。” “跑那里去了,快追。” “快追。” “啪嚓。”山石碎裂的声响。 明昼茯苓饶有兴致,能惹得巡山小妖这般大的动静,若无意外,该是那个孩子,她本以为还要费劲找上一找,却没想到刚来就遇上了,倒是少了许多麻烦。 他们还真是有缘。 明昼茯苓寻声而去,靠着山石的掩护,她将前方一发不可收拾的打斗尽收眼底。 五六个巡山小妖手持妖器围困着一个少年,少年约莫十六七,不过从狼妖族算来,大概也有个一百四五的岁数,不过依旧显得稚嫩。 少年握紧妖器,眉宇间戒备一片,衣衫血迹斑斑,破损多处,看来这些时日为了报仇经过了不少的战斗。 一个稚嫩的少年,充满凶狠和愤怒,为了报仇不怕死,为了报仇努力活,这般执着和坚持,让明昼茯苓不由得动了心思,本来只是为了恩情而来,可眼下似乎能更加有趣,她的心开始跃跃欲试,她有一个不错的想法,为此她微微扬起头,看向那个孩子的神情认真了许多。 那孩子受了伤又被巡山小妖围攻了好一段时间,渐渐的体力开始不支,巡山小妖见此情景,三两个的开始轮流攻击,偶尔找到破绽便是妖器无情,那孩子的身上新添了许多伤口,从手臂到腿脚,伤的到处都是。 忍耐力不错,修为也不错。 这是明昼茯苓欣赏了好一会儿他们的战斗得出的结论。 “兄弟们,族长说了,死活不论,请赏都一样,我们一起上。” 其余的巡山小妖似乎被鼓励了,他们原先手下留情,不过就是怕死的没有活的赏的多,如今既然死活都一样,谁还管他的死活,他们将妖力注入到妖器上,准备来个一击毙命。 明昼茯苓赶紧从山石后面走了出去,这孩子可死不得,她还巴望着报恩哪。 “咳咳,住手。” 巡山小妖当真听话,妖器举到一半就愣住了,所有妖族的目光都被明昼茯苓的声响吸引了过去。 “大胆,谁敢在豹妖族的领地上放肆?” 还是那个说死活不论的巡山小妖率先反应了过来,他看向明昼茯苓,觉得陌生的紧,便先威呵了一番。 明昼茯苓思考了一下,虽然这些巡山小妖没有机会离开这里,可她也着实不想回答刚才的问题,思来想去,想来思去,还是决定直接上手好些。 其余的巡山小妖眼睁睁的看着刚才威呵明昼茯苓的小妖死在了一团妖气里,他死不瞑目,眼睛睁的圆鼓鼓的,似乎还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死了。 其余的巡山小妖见状,哪里还敢呆愣在一处,所有刚才注入妖力的妖器全部劈头盖脸的往明昼茯苓头上砸去,只是妖器停在半空中便不受他们的控制了,纷纷在刚才那一团妖气的干扰下,一股脑的折返冲向了它们的主人。 巡山小妖瞬时全灭。 明昼茯苓慢悠悠的走到那孩子面前,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与邝徽羽长的颇为相似,只是眉眼间怒气横生,怨恨不断,显然已在暴怒的边缘。 明昼茯苓在那少年眼前一拂,他的妖器被迫放进了灵海之中,她蓦然用双手扯住了少年的脸颊,轻声说道,“多笑笑,你这神情,只会让仇者快,亲者......” 明昼茯苓说到一半就不说了,这少年哪里还有亲者,她自己也哪里还有亲者...... 她又使劲扯了扯少年的脸颊,将他的脸颊扯成了极难看的模样,少年还没有从被强制收回妖器的震惊里回过神来,脸颊上的疼痛就真实的传了过来。 “放......放开。” 少年一边被扯的含糊不清,一边用双手试图去挡掉明昼茯苓抓住自己双颊的手指,只是他才动作到一半,就被明昼茯苓的轻声笑语给震住了。 “你要敢扒开我,我就砍了你的手指。” 少年被惊的一顿,她这是在笑吗? 她真的在笑,她在笑着说,要砍掉自己的手指。 少年不明觉厉的浑身一震,眼前的女子不仅修为比他高,心思比他深,连着性格都比他怪,他默默的放下了自己的双手,任由女子扯着他的双颊。 他现在一切都糟糕透了,如果这样她能高兴一些便由着她高兴一会儿吧。 明昼茯苓似乎是玩够了,她拿开手指时,少年的双颊呈现出了明显的手指印记,红彤彤的一片,显然是明昼茯苓用力过猛的原因。 “痛吗?” “痛。” “知道痛就好,邝族长已经没了,你是他唯一的孩子,不能这样没头没脑的就去报仇,你想想,你若是没了,等到轮回深渊与你爹爹相遇时,你该如何说,你有面目去见他吗?” 少年沉默,他惴惴不安,怕无颜见到邝徽羽,可又止不住对豹妖族的恨意,他想报仇,为他的爹爹娘亲,还有族人报仇。 他看向明昼茯苓的神情里润上了水色,他问,“你是谁?为何要救我?” “救你,乃是受北冥族长所托,不过......” “不过?” “不过眼下我对你很是感兴趣。”明昼茯苓又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邝寒星。” “邝寒星。”明昼茯苓轻声念着,“我叫明昼茯苓,我可以为你报仇,你拿你的一生来换,如何?” 邝寒星再次被明昼茯苓震住了,收取一个妖族的忠诚,可以这么直接的吗? “我要亲自报仇。” “好,我会将豹妖族的族长亲手奉上。” 风很凉,他们在凉意里,寻到了彼此的方向。 第九十九章 渡风涯(二) “再过几日就是月圆之夜,你们狼妖族真的会在月圆之夜因为控制不了自己而变身吗?”明昼茯苓好奇的神情全部都写在脸上。 “不会。”邝寒星几乎是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回答了明昼茯苓的问题。 “是这样呀,我还以为......”明昼茯苓有些不怀好意的看着邝寒星,毕竟一只软糯的小狼崽应该是很可爱的,真是可惜了。 邝寒星觉着一阵寒意袭来,他直觉明昼茯苓的眼神不怀好意,他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挪,直到跟明昼茯苓有了好一段的距离,他才觉得安全了点。 明昼茯苓本来只是想随便问问,可当她看见邝寒星避她如蛇蝎的动作时,心里便生出了坏心思,她刻意的敛了敛神色,说道,“过来。” 邝寒星没动,就算明昼茯苓眼下正常了些,他也不会觉得是件好事,在他的心里,明昼茯苓是一只狐狸,不仅狡猾还能窥心,仿佛他只要靠她近了些,都会被窥视的一清二楚。 “臭小子,过来。” 邝寒星依旧没动,只是这次回了个声。 “干嘛?”语气里似乎还掺杂着惊疑。 “我......饿了。” 其实明昼茯苓是想说,臭小子,把你的真身变出来看看,听说幼狼的皮毛最是柔软暖和,你姐姐我想上手试试。 只是这番话到了嘴边,明昼茯苓却说不出口了,总觉得说出来后她那优雅从容的姿态瞬间会一落千丈,再也找不回来了。 “饿了?”邝寒星几乎惊掉了下巴。 “是啊,我们大眼瞪小眼,足足四个时辰,你不饿?” “这些时日饿一顿饱一顿的,都习惯了。” “不行,我饿不得,我一饿看什么都像食物。”明昼茯苓边说着边起身,她继续絮絮叨叨,“你在这里生活的久,知道哪里有食物吗?” “往东走三里有条河,河里有鱼。” “河?”明昼茯苓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对啊,河,怎么了?” “你起来。” “又干嘛。” “你不跟我一起去,等我自己跳进河里抓鱼吗?”明昼茯苓看邝寒星还没动,忍不住继续说道,“我可是夜枭,你让我抓兔子抓蛇什么的只要是陆地上的都可以,但那鱼在水里,我抓不到。” “啊?”邝寒星震惊无余,“你为什么要跳进河里抓鱼?” “不跳进河里怎么抓鱼?”明昼茯苓反问。 邝寒星右手一握,妖器出现在他手中,他状似无辜的说,“我们可以用妖器叉鱼。” 明昼茯苓沉默了,她虽然在万狐宫里备受冷落,可吃食一般还是有的,就算没有的时候饿急了,她便去寻寻简陋瓦市旁边左左右右的野果子来吃,她几乎没有机会做饭食,所以有些时候经验欠缺是可以理解的。 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根本没有想到办法。 绝不承认。 明昼茯苓神色不善的看向邝寒星,邝寒星一个激灵,立即站了起来,“我去,我去,抓鱼这种事情,还是我们狼来做,最好。” 明昼茯苓默然一笑,一副算你识趣的模样。 因为邝寒星自愿担下了抓鱼的重任,明昼茯苓便选了一个角度极好的大树枝干靠了上去,她以俯视的姿态很好的看顾着邝寒星抓鱼,时不时的还会提醒一番。 “那里那里,就在你身边。” “前面前面,往前走两步。” “你行不行啊,我都要饿死了。” 邝寒星一脸无奈的看着坐在树干上拿着他妖器的明昼茯苓,就因为她说自己不爱吃被妖器杀死的鱼,便将他的妖器拿了过去。 他也是觉得稀奇,他的妖器怎么就不会反抗反抗,温顺的落在明昼茯苓手里,乖巧的像与自己无关一样。 他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实力的差距吧。 邝寒星挽起的裤脚已经打湿,湿意顺着布料爬到了他的膝盖上,此时已近日暮,寒意正是上涨的时候。 明昼茯苓把玩着邝寒星的妖器,看着邝寒星聚精会神的捉着河里的鱼,不经叹道,真是个好孩子,不让用妖器就不用,不让用妖力也不用,兢兢业业的抓鱼给自己吃,真是贴心。 日暮渐深,冷意袭来。 明昼茯苓点了一下邝寒星的妖器,妖器直直的插到了邝寒星身边,邝寒星不明所以的拿起妖器,妖器的剑尖,插着一条肥美的鱼。 “你太慢了,真怀疑你们狼平日里都是靠果子过活的。” 邝寒星拿着妖器,无视明昼茯苓的话,往河边走了过去,等好不容易上了岸,才发现自己从膝盖往下,全部都浸湿的透透的,在这日暮里,他竟觉得有些冷,他将火生了起来,把鱼放上去烤了起来。 “渡风涯食物充足,特别是我们的族居之所,我们不用靠果子过活。” 其实明昼茯苓就是随意一说,哪知道邝寒星却记了进去,他将一切都拾掇好后,才闷闷的将这些话说了出来。 若不是如此,他们也不会被豹妖族惦记上。 明昼茯苓靠在树干上伸直了腿脚,她大概知道狼妖族为何会被灭族了,实力不算最强盛却占有着这么好的资源,对于习惯以强凌弱的妖族来说,这算不得好事。 “妖到饿极的时候,果子也是不错的选择。” 邝寒星收回神思,他又靠近了火堆些,冷湿的裤脚印上了火堆的倒影,又暖又润的,贴着皮肤极为不利爽,他伸手扯了扯裤脚,将前面扯开了些,后面又紧接着贴上了小腿,他来来回回扯了好几次,不是前面贴着就是后面贴着,怎么样都与舒爽无关。 他放弃了,转而将鱼翻了一个面。 明昼茯苓仍旧靠在树干上,她看着前方,似乎在想什么事情,直到烤鱼的香味飘了过来,她才惊觉自己又陷入了以往的泥潭里。 明昼茯苓的呼吸重了一瞬,然后再出现时,已到了邝寒星的身边。 “好香,熟了吗?” 邝寒星将鱼递给了明昼茯苓,“应该是可以了,你尝尝。” 明昼茯苓从邝寒星手里接过烤鱼,仔细闻了闻,好像比刚才又香了些,她呼了呼烤鱼表面,扯下来一块看着十分焦脆的鱼肉放进了嘴里,酥脆美味,好吃的不得了。 她三下五除二的将一面鱼肉吃了个干净,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更加坚定了将邝寒星带在身边的意向,她简直是捡了个宝。 “给你,可别饿着了。” 明昼茯苓这话说的,好像这鱼是她烤的一样,邝寒星默默的接回了烤鱼,看着另一面完整的鱼肉,无声的笑了笑,他一口咬在了鱼肉上,温度刚好。 明昼茯苓吃的心满意足,她幻出妖器扔向了外围,随后寻了处平坦的石块躺了上去,她一日一夜没睡,虽然无大碍,可也着实不知道干什么,也就由着日落而息,日出而起的习惯先懒上一懒。 “我设了禁制,你可安心歇上一晚。” “嗯。” “这是伤药和衣衫,是北冥族长让我带给你的。”明昼茯苓衣袖一挥,一个白色瓷瓶和一套衣衫出现在邝寒星身边。 “谢谢。” “伤口记得清理了再用,我晚上睡得熟,什么都听不见。”明昼茯苓说完,适时的翻了个身,背对着邝寒星。 邝寒星放下只剩鱼骨的烤鱼,拿起身边的白色瓷瓶和衣衫,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走到了河边,退下了身上的衣物,将自己洗了个里外透彻,又上好了药,穿上了衣衫,合衣睡在了明昼茯苓的对面,他们中间隔着火堆,火堆火焰未熄,在寂静的夜空里,“噼啪”作响。 * 明昼茯苓与邝寒星相处了四日,他们除了在吃食上意见不同,其他的竟意外的和谐,今日已是她与明昼和叶约定的日子,她带着邝寒星回到了她之前落地的崖底。 明昼茯苓看了邝寒星一眼,“能跟上?” “能。” 邝寒星话落,明昼茯苓已瞬闪上了渡风涯顶,邝寒星紧随其后,于明昼茯苓站立一息之后,出现在她身边。 “主上。” 明昼和叶早已迎在他们的约定之处,待他看到明昼茯苓出现,已是率先施礼。 “都想好了?” “是,属下和族人们愿意誓死效忠。” 明昼茯苓笑了起来,她就知道,没有夜枭族人能放弃对妖力的追逐,他们天性如此,自然会穷追不舍,而且以他们现在的实力要想从豹妖族手下死里逃生,他们除了归顺自己,再无别的选择。 之前的归顺可以说是迫于无奈,而现在的归顺便是死生较量。 孰轻孰重,孰真孰假,明昼茯苓心里一清二楚。 墨夜横生,清冷渡风,月圆是好月圆,漆寒也是真漆寒,明昼茯苓坐于高处,眉眼轻笑,她看着高座之下的夜枭族人,眉眼间散发着和煦的温度。 她的掌心出现了一朵娇艳欲滴的殷红花朵儿。 “此花名为盲羽花,它与我血脉同源,它能让你们顷刻间达到自己妖力的巅峰并护佑你们,但是,它有毒,毒入骨髓的那一种,一旦它进入你们的妖体,便只有活着或死去,这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 明昼茯苓温和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圆月之夜里仿若柔风流淌过这一片渡风涯,她的话语里带着的引诱,是夜枭族人挣脱不了的束缚。 第一百章 渡风涯(三) 邝寒星站在明昼茯苓身边,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审视明昼茯苓。 明昼茯苓肤色很白,冷凝月色映射在她艳丽的脸庞上,朦胧有致的带着些若有若无的蚀骨滋味,她肤若凝脂,宛如琥珀般漂亮的眸色顾盼生辉,她轻笑的声音仿佛妖音悦耳,总是让她身边的妖族在不经意间被轻易蛊惑。 她的眉眼轻笑就是他们的魔咒。 明昼茯苓将掌心的盲羽花用妖力托了起来,盲羽花脱离她的掌心慢慢飘向聚在一起的夜枭族人,他们神色注目,随着盲羽花的移动而移动,他们渴求的神情异常明媚,真挚的仿若虔诚的信徒,明昼茯苓看着他们,这便是对妖力的渴求,也是妖族与生俱来的欲望。 盲羽花漂浮至他们上空,泣血之色的殷红花瓣在空中缓缓分散,它们像离开蒲公英的籽随风漂流,却又不像那些籽般漫无目的,它们在空中绽放出了傲人的姿态,以一番泣血之姿没入了他们的眉心。 明昼茯苓只看了盲羽花一眼,她知道他们即将迎来的是什么。 她将目光放到了邝寒星身上,声音清淡的仿佛被月光晾晒过一样,“过来,靠近些。” 邝寒星没有拒绝,从刚才盲羽花散开之时,他已觉得浑身难受。 他走到明昼茯苓身边,微微低下了头。 明昼茯苓的掌心再次幻出一朵花朵儿,与盲羽花的泣血颜色不同,这是一朵黑如漆夜的茯苓花,它漂浮在明昼茯苓的手中就像是被扼住的夜色,墨色深如深渊之中。 她将黑色茯苓花种入了邝寒星的右颈间,邝寒星瞬间觉得身体舒畅,刚才的不适感一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这该是盲羽花的解药,她便这样毫不在意的给了自己。 邝寒星此刻离明昼茯苓很近,他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儿。 明明是夜枭族,怎么会带着一股药香味儿? 邝寒星还来不及细思,明昼茯苓的声音又骤然响起,她是对着邝寒星说的,“今夜月色很美,一个时辰后再来寻我。” 明昼茯苓话落,人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邝寒星只是顺着明昼茯苓离开的方向看去,还没理解她话中何意,却蓦然听到身后“轰隆”不断的倒地声,他看向原本整齐站在空地上的夜枭族人,眼中透露着不可置信。 整个支族除了明昼和叶尚且能撑住自己的身体,其余的夜枭族人全部倒在地上不停的来回翻转,他们肢体扭曲,因为极致的痛苦使得眉眼和面目充满了可怖,定力好些的抱紧了自己的身体,将嘴唇咬出了血色,定力不好的已经哭喊出声,凄厉的声声刺耳。 邝寒星赶紧设了禁制,将夜枭族人全部封禁了起来。 他们的声音太过凄惨雄厚,足以贯穿整个渡风涯顶。 这便是她所说的代价吗? 这便是她说过的代价。 等一切平息之后,已过了一个时辰,所有的夜枭族人几乎蜷缩成了一团,当他们的身体被洗涤过后,连着坐起来都显得颤颤巍巍,他们还在浑身发抖,刚才的疼痛使得他们几乎窒息,断断续续的呼吸之间都仿佛在拉扯着整个身体。 他们身体被拆分开来,换血洗髓,然后再被慢慢缝合。 明昼和叶是最先从疼痛之中缓过来的,他站直了疲惫不堪的身体,掌心凝聚起了妖力,妖气磅礴的与之前相比有着天壤之别,他得到了自己的妖力巅峰。 随着明昼和叶的动作被更多的夜枭族人看清,他们皆将妖力聚合在了掌心,当他们发现自己拥有了雄浑无比的妖力时,欣喜若狂的神情怎么都遮掩不住。 他们成为了强者,往后再也不会受到看轻的嘲笑和无端的欺压,他们新生了。 与夜枭族的欣喜若狂相比,邝寒星却显得很是沉默,他看到了站起来欢呼的夜枭族,也看到了躺在地上毫无声息的夜枭族,他们被喜悦蒙蔽了双眼,直到一声惊呼响起,欢呼雀跃的夜枭族人才禁了声,他们的雀跃凝聚在脸上,僵硬极了,显得很是怪异。 一个时辰的折磨,除了妖力的巅峰还有生命的消磨。 他们近半数的族人躺在地上毫无声息,他们的肢体还停在极致痛苦之中,露在外面的脸庞已变成了黑紫色,七窍流血,面目可怖,死的极其不好看。 明昼和叶眼眸闪动,好似沾染上了水气,但也只有那一瞬间,他便让族人们将死去的夜枭族人放到了一起。 活着或死去。 他们看似有唯二的选择其实与没有选择是一样的。 实力弱小,面对豹妖族,是族灭。 实力弱小,若要变强,是族灭半数。 他们用近半数的族人性命换取了其余半数族人的新生,虽残酷但却没有别的选择,因为至少这样,他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无怨,无悔,只愿从今往后,能在妖界有一席之地。 邝寒星撤了禁制,他看了明昼和叶一眼,他们这支夜枭族仅剩一夜的时间可以祭奠,他相信明昼茯苓也不会去制止。 明昼和叶似乎看懂了邝寒星的意图,他向着邝寒星施了一礼。 邝寒星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往明昼茯苓离开的方向离去。 渡风涯顶偶尔出现的树木枝干都长的极为奇特,它们生长在悬崖峭壁上,支出去的枝干结实紧致,足以容下明昼茯苓身体的重量,她选了一个极为清净的观月之处,整个身子悬空在枝干上,对着月色独酌,崖间偶尔吹来的风吹的她衣衫瑟瑟作响。 她心有所思,在月下独酌显得尤为冷清。 “哪里来的酒,赏我一杯可好?” 邝寒星稳稳当当的落在树干上,他站的笔直,脸上却是漫不经心。 明昼茯苓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酒倒满后,一股脑的扔给了邝寒星,邝寒星稳稳当当的接了下来。 他抿了一口,瞬时皱起了眉头。 “这么辣,你是将辣椒搬来了吗?” “明昼......父君爱喝,整个万狐宫只备这种酒。”明昼茯苓说完话,仰头就灌了一杯,“其实只要喝习惯了,它就没那么辣了。” 辛辣的一杯酒下肚,明昼茯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只是喝了一杯水,清醇甘甜的如往常一般。 “都结束了吗?” “明昼和叶在收拾残局,他们失去了近半数的族人,由着他们祭奠一番吧。” 明昼茯苓未置可否,她又灌了一杯酒,而后似是叹息般的说道,“我本以为他们能留下三分族人已是勉强,现在看来,盲羽花到底还是留情了。”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明昼茯苓好奇的看向邝寒星,笑道,“什么怎么办?” “镇压豹妖族原本该是少君的事情,如今少君没来,二公主殿下却来了,带的还是实力如此差劲的夜枭族,若说其中没有曲折,谁信?” “哦?” “我族之事已过半月,要说万狐宫有多上心,我是不信的。” 邝寒星有些恶狠狠的将杯中之酒一口喝下。 “在妖界实力弱小便是罪过,你如今将这支夜枭族变得这般强劲,若是再平安无事的回到万狐宫,他们定然会视你为眼中钉,而且我们所有人都会为此被惦记上。” “说的有理。”明昼茯苓顿了一下,“那不如你带着我的尸身回去,说不定还能谋个平安富贵。” 明昼茯苓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又道“你不用担心,那朵黑色茯苓花就算我死了,也不会对你有影响,你也更不用担心明昼和叶会为我报仇,你只要催动你右颈间的黑色茯苓花,他们就会疼痛不止,俯首帖耳,绝无异心。” “是吗?” “自然。” 邝寒星想从明昼茯苓的眼里看出些什么,可她的眼神就像她的话语那般直白,纯粹的好像什么都藏不下,他放弃了,只能淡淡道,“酒。” 明昼茯苓将身边的酒扔给了邝寒星,“随便喝,我带的多。” 一杯辣酒下肚,邝寒星悠悠道,“你说过的亲手奉上,我等着。” “我从不食言。” “我也是。” 峭壁孤涯,月下双影,举杯望月,冷暖自知。 “主上,我认你了。” “这才喝了几杯,就醉了?” “我说真的,你别岔开话题。” “好,我知道了。” 明昼茯苓和邝寒星双目相对,他们蓦然就笑了,举杯望月,还是要跟“相识”的最好,冷暖自知,还是要相互“温暖”的最好。 “快了,我们都会得偿所愿。” * 渡风涯又被血染红了一片。 日暮初升,映照着大地,都不及鲜血淋淋来的灼目光华,豹妖族已是尸横遍野,唯剩的几个实力强劲的已被夜枭族围困在了一起。 明昼茯苓妖器未出,静静立于他们面前。 “暗杀邝徽羽,抢占狼妖族领地,你认不认?” 豹妖族族长手握妖器,气势汹汹,就算已被逼到无法翻身的境地,神情仍旧凶恶的令人胆战心惊。 “成者王败者寇,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气势挺足啊,不错。” “你个小女娃,还敢对老子说不错,老子称王称霸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哪。” 明昼茯苓一直都知道豹妖族狂的很,可听说的跟眼见的还是有些差别的,“你们族还真是狂野的很。” “你个小女娃,躲在他们身后算什么,有本事跟我来一仗,生死有命,谁都不怨谁。” “想法不错,不过不是我跟你打,是他跟你打。” 第一百零一章 风采卓然 明昼茯苓指了指身后的邝寒星,她说过,她会将豹妖族族长亲手奉上。 “不过,你这妖器戾气这般重,单打独斗,你得占多大的便宜,我先帮你保管着,若是你还有命活着,我便还给你。”明昼茯苓轻声一笑,道,“你放心,你若死了,我便折了这妖器,谁都得不到。” 豹妖族族长轻蔑一笑,他的妖器戮杀过上千妖族,阴气凶戾,岂是她这小女娃说夺走就能夺走的,他不屑的看了明昼茯苓一眼,就只当明昼茯苓说了一个笑话。 明昼茯苓走到豹妖族族长身边,妖气附掌拂过豹妖族族长的手掌,他的手掌不听使唤的张开,明昼茯苓接住了豹妖族族长的妖器。 她仔细看了一眼,阴气缠绕,凶戾嗜血,果然是一把好妖器。 “我先帮族长你保管着,你就先将就用这普通妖器。” 明昼茯苓掌心一握,从旁边随便取了一个死去的豹妖族的妖器递给了豹妖族族长。 豹妖族族长双目一凝,他的妖器在明昼茯苓的手里连个挣扎都没有,眼前的小女娃实力到底是有多强悍,连他的妖器都能轻易的臣服了下去。 豹妖族族长接过妖器,审视着明昼茯苓,他从未听说过夜枭族有这般能力的后辈,“你叫什么名字?” “明昼茯苓。” “我记住了。” 明昼茯苓让开了路,邝寒星早已握紧了妖器等在一旁,他要亲手报仇,为爹爹娘亲和族人报仇。 明昼茯苓眼见着他们打的难舍难分,邝寒星好了没几日的身体再次鲜血淋淋,妖器之间摩擦的声响尖锐刺耳,邝寒星太过稚嫩,就算修为不错,也算不上豹妖族族长的对手。 在一阵锐响之后,邝寒星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血呕了出来。 “邝寒星,想亲手报仇,就要知道物尽其用,我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 邝寒星自嘲一笑,他站起身来,抹干净了流淌在嘴角的鲜血,“我原以为我可以,直到现在为止,我才发觉我的原以为有多么的可笑。” “最可笑的是明明知道自不量力却还不知养精蓄锐,你不是,你不算。” “主上啊,你怎么什么都算的一清二楚。” “形势所迫,险中求存。” “呵呵......”邝寒星悠得轻笑了起来,他的双掌再次凝聚起妖力,右颈间的黑色茯苓花散发出了光泽,黑色的气息顺着花心附上了邝寒星的掌心,它在凝聚之后变得粘稠,仿佛调和而成的墨汁,浓郁到化不开。 豹妖族的族长最终死在邝寒星的妖器之下,他粗壮的身体轰然倒塌,流出的鲜血再次染红了渡风涯。 明昼茯苓等一切都平息了下来,她对着明昼和叶说道,“都杀了吧,别留后患。” 明昼茯苓走到豹妖族族长尸身旁,折断了他的妖器,放到了他身边,她看着邝寒星,而邝寒星却在呆愣出神。 “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邝寒星看着明昼茯苓,扯出了一个极难看的笑容。 明昼茯苓看着这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由的皱了皱眉,她直接上手,用力的将邝寒星的双颊往两边扯,或许是太过用力了,邝寒星的眼角浸出了泪珠。 “痛啊。” “痛死你,让你笑的比哭还难看。” “知道了,知道了,我下次好好笑。” 明昼茯苓放弃了对邝寒星的磋磨,她正了正神色,“万狐宫里有座九恶塔,里面的恶魂恶妖特别适合修行,等我们回去了,你就乖乖的给我进去。” “九恶塔?里面的恶魂恶妖凶吗?” “凶,你要是不注意,就等着被它吃的一干二净吧。” 邝寒星报了仇之后,似乎又掉进了另一个深渊巨口之中,而且他还有些乐此不疲,因为那个深渊巨口名叫明昼茯苓。 “主上,都处理好了。” “嗯,出来了好几日,我们该回去了。” * 妖后殿。 “母后不必忧心,北冥族长说了,只要外祖父好好调养,醒来只是时间问题。”明昼夕颜跪坐在妖后身边,细细安慰。 妖后看了一眼烈轩的神色,确实比前些日子润色了不少,她放了些心下来。 “这几日可有明昼茯苓的消息?” “没有,母后放心,明昼和叶那一支早已贫弱不堪,此次正好将他们和明昼茯苓一起处理掉,也免得父君整日头疼,不知该如何安置他们。” “此事做的好,一举两得。” 明昼夕颜和妖后还在殿中沾沾自得,门外却有侍从慌忙的走了进来。 “见过妖后,见过少君。” “何事,这般慌张?” “司歌上神神临妖界,妖君让妖后和少君赶紧到正殿去。” 正殿。 “妖界许多年未有上神莅临,不知司歌上神此来,可是帝君有新神令?” 明昼玄离其实心里有些慌张,自三千年前他承继妖君之位后,便再无神族踏足妖界,神族一向不喜管六界之事,他们做主君的一向都是将要事呈禀帝君,而如今神族骤然踏入,若只是与神令有关便罢了,若不是那便是妖界...... 明昼玄离有些不敢想。 明昼玄离虽然掩饰的很好,但那微微皱起的额间还是被司歌看了个正着,司歌有意不想透露来此的目的,随后囫囵的说道,“本神听闻妖界少君颇有风采,此番前来不过是考究一番,妖君不必如此紧张。” 司歌原本说此话是想让明昼玄离放松些,可没想到明昼玄离却以为神族是想看看明昼夕颜是否有资格承继妖君之位,这让明昼玄离更是紧张了起来。 他膝下两女,论承继妖君之位明昼夕颜是最合适的,可若是明昼夕颜没有达到神族的要求,那就只有明昼茯苓了,可明昼茯苓出身不高,他又未曾悉心教养过,更不可能得到神族青睐。 不论怎样,他都不能让夜枭族的妖君之位断送在他的手里。 “夕颜,她......” “君上,妖后和少君到了。” 明昼玄离说话的神情一顿,随即又立即大笑了起来,“夕颜这丫头平日里最是苦修,今日定是听闻上神到了,这才赶了过来。” 明昼玄离话音刚落,妖后和明昼夕颜已经走到了正殿上,她们向着司歌和明昼玄离施了礼。 司歌若有所思的看着明昼夕颜,他的眸色漆夜如墨,粘稠不断,他几乎将所有的思绪都放到了明昼夕颜身上。 这便是妖界少君吗,似乎缺少点什么。 明昼夕颜抬首时蓦然就闯进了司歌若有所思的眸色之中,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似乎是被司歌的眼神灼的脸颊发烫,耳朵发热,整个身子都像浸在热水中一样。 她有些呼吸急促,司歌上神似乎特别的关注自己。 “都坐吧。” 随着明昼玄离话音落下,妖后和明昼夕颜各自寻了位置坐了下来。 司歌很快将打量明昼夕颜的神情收了回来,既是妖星移位便与这个妖界少君有关,不论刚才油然而生的感觉是什么,这个妖界少君缺少的是什么,他都不能管,他只需要扶持这个妖界少君君临妖界即可。 “本神还要在妖界待上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便承蒙妖君照顾了。” “上神莅临乃是妖界大兴,只是敝府简陋,还请上神担待一些。”明昼玄离将面上的话都说的差不多了,便赶紧吩咐道,“夕颜,将上神安置到岁羽殿。” “是。” 明昼夕颜正准备起身,却听到殿外传来疾步的声响。 “君上,二公主殿下回来了。” 明昼夕颜瞬间神情一凝,这怎么可能,明昼和叶那一支弱成那样,她怎么可能回得来,明昼夕颜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看向跪在地上的妖族。 而妖后则是在一瞬间的眉目微皱后恢复了自然。 “到哪里了?” “二公主殿下她......她说累的很,先回去了。”妖族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殿中能听的清。 明昼夕颜刚才还在诧异,如今逮到了机会,不悦的说道,“不过是去了趟豹妖族,怎么回来了,气性还大了起来。” 明昼玄离神色蓦然就冷了下来,他自然知道镇压豹妖族一事让明昼茯苓去做是有失偏颇,而且明昼夕颜她们做了什么,他也是一清二楚,可她明昼茯苓身为妖界的二公主,这些事情也不是不能做。 如今安然回来了,却又摆出了这样的脸色。 他本欲是想体谅明昼茯苓的,可这殿中除了夜枭族还有司歌上神在,这便让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这些年,明昼茯苓是越发的我行我素,比不得小时候那般乖巧可人了。 “本神怎从未听闻妖界还有位二公主?” “上神有所不知,我这位妹妹平日里自在惯了,对什么事情都不甚在意的很,这不,刚平定了豹妖族的叛乱,都没来向父君述职,便自己个儿回去休息了。” 明昼夕颜这番解释可不是替明昼茯苓说好的,她就是要坏了明昼茯苓的名声,让明昼茯苓不仅被妖界看轻,连着神界都没她明昼茯苓一个好字。 “既然是平息叛乱,想来二公主也是风采卓然。” 明昼夕颜一听这话,脸色瞬间黑了起来,她都说的这般明显了,怎么这司歌上神似是一点都没听进去,竟然还夸奖明昼茯苓风采卓然,一个妖奴生的下贱妖种,有什么资格风采卓然。 明昼夕颜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被妖后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她生着闷气,轻哼了一声。 明昼玄离拿不准司歌的意思,不过他却看出了司歌对明昼茯苓有些兴趣,虽然明昼茯苓此番举动令他很是不喜,可平定叛乱是大事,如今又被上神知晓,他不能太薄了明昼茯苓,让妖界闹了笑话。 “平定豹妖族乃是大功一件,今夜布下庆功宴,不知上神意下如何?” “可。” 司歌欣然应下,他对那位二公主殿下十分感兴趣,况且妖星移位一事,还是需要从妖界少君身边查起。 第一百零二章 拔草要拔干净 邝寒星回简陋瓦市的第一件要事就是,拔草。 是的,拔草。 仅仅是因为他进门之时,漫不经心的说了句无心之言,“你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这草长的极不协调。” 然后他现在就在明昼茯苓的威视之下勾着身子一脸愁苦的心不甘情不愿的拔着草。 此草名为疯蔓草,草如其名,只要沾染了妖力就会疯狂生长,因为这草需要手把手的拔,明昼茯苓也就难得管了,任由它们长成了铺天盖地之势。 其实这草也不是没有好处,它们长在这里,挡了许多毒虫侵入,毕竟这简陋瓦市地理位置特别的不好,整年整年的都有不同的毒虫爬来爬去。 她其实有时候也是涂了个方便。 若不是邝寒星一进门就嫌弃这草长的不好看,她也没想起来还是拔干净的好,到时候将拔下的草用清水煮沸煮化煮成粘稠状,晾晒成块,碾成粉末,洒在简陋瓦市周围,驱赶毒虫的效果会比现在更好。 当然这些事情还是得由邝寒星来做。 “寒星,我有个办法,能比你现在更快,你要听吗?” 邝寒星还沉浸在铺天盖地的疯蔓草中,他现在就想打死自己,为什么嘴碎,为什么多言,看自己作的。 明昼茯苓没有听到回应,又大声喊了起来,“寒星,寒星。” “听着哪。” “狼刨式,知道吗?你变成真身,用爪子刨,肯定比现在快。” 邝寒星在一片疯蔓草里抬起头来,极为嫌弃的看向明昼茯苓,“你怎么老是锲而不舍,我的真身就那么讨你喜欢?” 明昼茯苓委屈般的抿了抿嘴,带着些失落的腔调,“我就是想看看毛绒绒的小狼崽长什么样子。” “我不是小狼崽,所以,你想都别想。”然后不再理会明昼茯苓,赶紧一把一把的继续拔着草。 这前院地里几乎都长全了,他得拔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邝寒星一个头两个大,感情她带自己回来,就是为了给她收拾院子的。 邝寒星这一埋首就又过了一个时辰,眼见着日头西下,院子里的疯蔓草才拔了五分之一不到,他似累着般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当真不去?” 明昼茯苓拧着水壶坐到了邝寒星身边,她将水壶递给邝寒星。 邝寒星接过,仰头喝了起来。 “不去,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想去,可她们好像很想让你去。”邝寒星话音刚落,一个侍从模样的妖族就走了进来。 “二公主殿下,少君问你什么时候过去,你已经迟了半个时辰了,若再不去,君上该要生怒了。” 明昼茯苓笑意迎迎的看着那名侍从,那侍从是明昼夕颜的心腹,本就不将明昼茯苓放在眼里,如今又见着明昼茯苓不敢得罪明昼夕颜的样子,便是有些飘飘然,说话的语气更为不屑,“二公主殿下还是快随属下过去的好,否则惹怒了少君,怕是不好收场。” 邝寒星握住水壶柄的手一紧,她平日里过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吗? 明昼茯苓大概是感受到了邝寒星的情绪,她倚着邝寒星的肩站了起来,临拿开手时还拍了拍邝寒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动作。 “好,我一会儿就去。” “那属下在门外等着。” “不用,这门你出不去了。” 那侍从还不明白明昼茯苓是什么意思,就已经被扼断了脖颈,面目疑惑的震惊之余是死不瞑目。 “看到那棵树了吗?” 邝寒星顺着明昼茯苓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棵长势极好的大树。 “吊起来,那树有好些年没好好养养了。” “小心些,明昼夕颜这般希望你过去,怕是有诈。”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 明昼茯苓眉目一沉,随即又笑了起来,“好好拔草,不然不给你饭吃。” 夜色过境之余,明昼茯苓已走出了简陋瓦市,身处夜色之中的邝寒星,忽觉被迷了双眸,他收回神思看向遍地的疯蔓草。 其实这样也挺好。 与简陋瓦市的荒凉随意不同,庆功宴上酒气纷飞,热闹非常,万狐宫里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长老们都应邀到了宴会之上,明昼玄离也是眉飞色舞,毕竟平定豹妖族一事为夜枭族又增添了不少威望。 “二公主殿下到。” 庆功宴上随即安静了下来,明昼茯苓作为平定豹妖族的首功者还未到场,宴会就已是热闹非凡,这本身就已经向明昼茯苓宣告了她的可有可无,她现在过来,不过是想看看明昼夕颜又有什么把戏要玩。 “儿臣见过父君。” 明昼玄离虽不喜明昼茯苓来的这般晚,可他眼下又不能在上神面前呵斥明昼茯苓,最终只能压下情绪,带着些不悦,“上神在此,还不快些见过。” “上神?” 明昼茯苓抬眼就撞上了司歌的眼神,她心中蓦然冷了半截,他是追着冰结茯苓寻到这里的吗? “茯苓,怎么这般没规矩。” 明昼玄离的声音打断了明昼茯苓的思考,她半合上眼眸,施礼道,“茯苓见过上神。” 此时此刻最为得意的莫过于明昼夕颜,她今日派人告知明昼茯苓晚上有庆功宴时,便刻意掩藏了有上神莅临一事,明昼茯苓果不其然的使了性子,这下风采卓然是没了,说不定还要被神族记上一个不敬之罪。 司歌从明昼茯苓进入正殿之时已经是神思难辨,他和明昼茯苓生活在九幽洞明六个月,他从来没有问过明昼茯苓任何事情,而明昼茯苓就像跟他约好的一样,从来不说关于自己的任何事情,他对她的了解,只有那些侍从每月一次寻她的事情罢了。 她是妖界的二公主殿下,她怎么会是妖界的二公主殿下。 司歌神色不明,他太少关注六界之事,以至于都要忘记了,妖界的统治者,姓明昼,与茯苓有着同样的姓氏。 “上神?”明昼玄离出声提醒。 司歌骤然回神,他看着明昼茯苓,声音有些哑,“落座吧。” “谢上神。” 明昼茯苓落座后便一直紧紧握住酒杯,她没有勇气去看司歌的神色,她如今的命还靠着冰结茯苓,若是他知道自己偷用了他护了好些时日的冰结茯苓,他会是怎样的神色,不悦,不喜,还是厌恶? “明昼茯苓,本少君送你的惊喜可还喜欢?” 明昼茯苓握住酒杯的手蓦然一松,她抬眼看向明昼夕颜,嘴角的笑意很是僵硬,“少君的心思还真是别出心裁,茯苓受教了。” “不用谢本少君,本少君还为你准备了其他的惊喜。”明昼夕颜说完就得意的笑了起来,她为了这个惊喜,可是求了自己的母后许久。 明昼茯苓根本没有同明昼夕颜拌嘴的心思,她总觉得主座之上,司歌的眼神总是若有若无的往她这边看来,她有些后怕,又有些期待,她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糊里糊涂的不甚清醒。 庆功宴上的歌舞还在继续,宴会只静了小半晌又重新热闹了起来,只是明明明昼茯苓是首功者,可殿中的长老们多恭维的却是明昼夕颜,明昼夕颜则是来者不拒,将她的少君风采展现的淋漓尽致。 “君上,二公主殿下平定豹妖族有功,不知君上可想好了要赏赐些什么?” 明昼玄离自然是没有想过的,今日明昼茯苓的姗姗来迟,他还心有不悦,可他却不能表现的如此不上心,“瑶儿这般问,可是有什么好主意?” 妖后婉转一笑,“妾身听闻二公主殿下至今没有一个趁手的妖器,恰好烈族千年前偶然得了一把妖器,刚好能为二公主殿下助力。” 妖后话音一落,宴席之上已是此起彼伏的讨论声,更有甚者,直接站起身来询问妖器之事。 “不知妖后殿下说的,可是烈族从轮回深渊带回来的那把妖器?” “不错,那妖器自我烈族带回后,守护了千年,却千年未曾认主。” “那轮回深渊乃是妖魂之地,从那里出世的妖器,该是何等的旷世之姿。” “正因为乃是旷世之姿才不可埋没在我烈族的宝阁之中,我烈族愿意献上冥夙勾月贺二公主殿下平定豹妖族之大喜。” 妖后的一番“肺腑之言”说的殿中众妖皆钦佩不已,毕竟在座的长老们哪个不是操持着一大家的族人,有个秘宝之类的都巴不得藏起来,说不定必要的时候还能保族群一命。 明昼茯苓听着妖后和那些妖族的你来我往之词,有些厌烦,她可还记得明昼夕颜刚才说过的其他惊喜,她还不会笨到认为明昼夕颜和妖后会真心将那冥夙勾月送给自己作妖器,千年未曾认主的妖器,还是从轮回深渊里取出来的,想想都知道有多凶戾。 她可不想成为待宰的羔羊,成为她们的余兴节目。 “承蒙妖后殿下厚爱,茯苓觉得手中的妖器甚为不错,暂时不想换。” 妖后神情一凝,今日明昼夕颜提出此事时她本就很是犹豫,好不容易下定决定取出了冥夙勾月,没想到明昼茯苓却不屑一顾,她心里不由的松了口气,至少明昼茯苓拒绝了,她对烈族,对夕颜都有了交代。 第一百零三章 冥夙勾月 妖后本不欲再勉强,可明昼夕颜却瞬间不喜了起来,冥夙勾月戾气横生,凶险万分,就她所知的,为了驯服冥夙勾月,烈族搭了许多年轻后辈进去,这般危险凶戾的妖器若是逼着明昼茯苓去驯服,那得有多精彩,她仿佛都看到了明昼茯苓身受重伤的狼狈模样。 “妹妹为何这般说,莫不是瞧不上我烈族的秘宝?” “嗯?”明昼茯苓神情古怪的看向明昼夕颜,她有时候是真的不知道明昼夕颜在想什么,她不想要烈族的秘宝不好吗? 她把烈族的秘宝原封不动的送还不好吗? 明昼夕颜是没有看到妖后在听闻她对冥夙勾月没兴趣后脸上出现的释然表情吗? 她明昼夕颜是有多想将烈族的秘宝送到自己手上啊? 虽然明昼茯苓知道明昼夕颜没安好心,可这巴望着将秘宝送到自己手上,明昼茯苓还是挺佩服明昼夕颜的。 明昼茯苓蓦然一笑,“既然少君盛情相赠,茯苓只能却之不恭。” 明昼夕颜嘴角弯起一抹嘲笑,“你能这样想,最好。” “冥夙勾月已放在殿外,本后先预祝二公主殿下驯服妖器,得偿所愿。” 事已至此,妖后只能将后面做全。 庆功宴殿外原本有一个空地,因为冥夙勾月的缘故,设置了重重禁制,冥夙勾月静静的被放置在木架上,显得寂寥又孤拙。 这便是冥夙勾月,说不出的妖气森森映射在月光之下显得更是沸腾不止,妖气所附虽近在冥夙勾月剑身之上,可那浓浊与剑身仿佛浑然一体,若是不小心沾染上就是窒息的密度。 锐利的剑锋闪着骇人的亮度,仿佛只需一个闪光过后,殿前所有的妖族已经身首异处,明昼茯苓轻笑的眉眼凝重了起来,驯服这样的妖器只能以生死相搏。 难怪明昼夕颜这般想让自己出手,她想要的是自己的命。 明昼茯苓有怎样的修为,司歌一清二楚,况且他一直记得明昼茯苓身上的旧伤未愈,让她去驯服这样凶戾的妖器无异于是让她去送死。 司歌想要打断这场以明昼茯苓性命作趣的局,可他还未来得及说话,明昼茯苓已经进入了禁制之中,他的心蓦然间就提了起来。 殿前一片寂静,所有的妖族都目不转睛的看着禁制中的冥夙勾月,他们心思各异,却都不敢放肆,倒是明昼茯苓被晾晒在了一旁,还不如一个妖器引人注目。 明昼茯苓幻出了妖器,一把普通至极的铁剑。 她拿着妖器缓慢靠近,冥夙勾月身上的妖气仍旧平静如斯,它们缠绕在剑身上,对明昼茯苓的闯入不屑一顾。 看来是被冥夙勾月小瞧了,明昼茯苓自我哂笑,举起妖器就一剑向着冥夙勾月劈了上去,而冥夙勾月似乎连剑锋都未长上半分,明昼茯苓手中的妖器已应声被断成了两截,妖器的剑尖落到地上,发出“铮铮”的声响。 禁制外看热闹的妖族无不在提心吊胆之后看到被断成两截的妖器发出了可惜的声响,甚至有些妖族嗤笑出声,掩藏不住对明昼茯苓的不屑之意。 明昼茯苓叹了口气,她将断掉的妖器扔到了一旁,她虽从未期望过那妖器能在冥夙勾月的剑锋之下争个高低,可那妖器至少还带着自己的妖力,怎么就那么轻易的断掉了哪? 她忽然对冥夙勾月起了心思,要说刚才不想要它是因为不想成为局中之妖,可现在既然已经成为了局中之妖,那她就要收下相应的代价。 毕竟自己愉悦了她们一场。 明昼茯苓收回轻笑的神情,她的掌心凝聚起浓重的妖力,蓦然探到了冥夙勾月的剑柄,冥夙勾月似乎感受到了明昼茯苓的威胁,它原本缠绕剑身的妖气开始肆掠起来,一波接一波的冲向明昼茯苓。 明昼茯苓反应极快,一个旋身便立时躲开,她往后退了几步。 禁制之中因为妖气的胡乱撞击开始浑浊了起来,修为稍显欠缺的妖族已开始看不清禁制之中的情况。 冥夙勾月似乎有些不喜,它还从未一击失手过,这使得它开始兴奋起来,它将肆掠的妖气勾成一张墨色的网,宛若抓捕幼兽一般袭向了明昼茯苓,明昼茯苓站定身子,双手间妖诀反复,盈盈可握的阵法出现在她手掌之中。 墨色的网和阵法相互撞击,反复试探,最终碎裂成渣,它们激起的粉末四处乱飞,禁制变得浑浊不堪。 因为禁制的间隔,殿前的空地上,宛如突然出现了一颗巨大的黑色明珠,妖气缭绕,变幻莫测。 而禁制之中已是漆黑一片,无法可视。 明昼茯苓扇了扇眼前的粉末,她看向冥夙勾月的眼神有些戏谑,越是不让她得到的她越是想得到,她现在非要得到冥夙勾月不可,这跃跃欲试的心怎么都凉不下来。 明昼茯苓很是直接,她瞬闪来到冥夙勾月身边,指尖成爪与护着冥夙勾月的妖气相互磋磨,指腹间在针锋相对中已是鲜血淋淋,可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仍旧张狂的看着冥夙勾月,整个手掌附以妖力强行穿透冥夙勾月的妖气屏障,当她握上冥夙勾月的剑柄时,右手已是伤痕累累。 血肉贴在了冥夙勾月的剑柄上,鲜血流进了冥夙勾月的剑身上,就算这样,冥夙勾月仍旧没有屈服,它的妖气顺着伤痕钻了进去,将明昼茯苓的内息搅得天昏地暗。 明昼茯苓只觉喉间腥甜,一时没有忍住,吐了血出来。 她强行将冥夙勾月进入她身体里的那股妖气逼出体外,而后将自己的妖力注入冥夙勾月的剑身之中,冥夙勾月挣扎的“嗡嗡”作响,震耳欲聋。 禁制外的妖族看不清内里的情况,只能通过冥夙勾月的声响来判断里面的战况激烈。 明昼夕颜笑的很是得意,她在心里期望着明昼茯苓像那些烈族少年们一样,死在冥夙勾月的攻击之下。 明昼茯苓平定豹妖族之乱已是有了功绩,她不能再任由明昼茯苓在妖界立下更多的威慑,来危及自己的妖君之位。 这是她下的棋,而明昼茯苓是她必死的棋子。 司歌是能看清禁制内的情况的,当他看见明昼茯苓被冥夙勾月重伤之时,他几乎要忍不住冲进禁制之中,将明昼茯苓带出来,可他的心思刚起,却看见了明昼茯苓近乎狂喜的神情,她浑身散发着名为“征服”的愉悦,她双眸中的神采飞扬,惹的他霎时移不开眼。 她像一颗流星,在夜空中划出了极高的温度,炙热的让他甘愿跟随。 冥夙勾月渐渐被明昼茯苓的妖力征服,它想要的有很多,而明昼茯苓都可以满足,它生来就不该被放在宝阁之中,而该在战场上厮杀成神。 明昼茯苓的野心和欲望都让它得以满足。 它放弃了震耳欲聋的嘶喊,静静的被明昼茯苓握在手中,它有些高兴,似乎是因为自己选了个不错的主人。 明昼茯苓举起冥夙勾月,那锐利的剑锋在月色的映照下,格外的清冷好看,她得了个自己喜欢的妖器,她想着还是得好好谢谢明昼夕颜。 明昼茯苓擦干净自己嘴角的鲜血,拿起冥夙勾月剑锋一划,重重禁制轰然倒塌。 禁制内的妖气霎时四散,引起了好大一股叠浪。 明昼夕颜和妖后的神情霎时僵硬在脸上,她们的得意还没来得宣扬就破灭在了明昼茯苓的话语之中。 “多谢妖后少君,茯苓很是喜欢这妖器。” 明昼茯苓的笑意又染上了暖意,她看向四周的妖族,像往常一样波澜不惊。 而那些妖族似乎才反应过来,齐声贺了起来,“恭喜二公主殿下新得妖器,恭喜二公主殿下新得妖器。” 闹剧一般的庆功宴就在明昼茯苓新得妖器,妖后和明昼夕颜敢怒不敢言的盛况中结束,明昼茯苓收起了冥夙勾月,往自己的简陋瓦市方向走去。 明昼茯苓今日心情愉悦,走的也格外的快些,只不过还有比她更快的,等她回过神来时,已被司歌带到了一处假山里。 “凝息。” 司歌握住明昼茯苓的右手腕,一股淡淡的气息注入她的身体,这股气息很暖,它小心翼翼的流淌过她的全身,梳理着她混乱的内息。 “既受了重伤,便不要装作没事一样。” 明昼茯苓叹了口气,“没关系,我自己可以调理。”说着就想扒开司歌抓住自己右手腕的手掌。 “冰结茯苓乃神草,你虽然食之,可若没有我帮你炼化,其功效最多发挥一二。” 明昼茯苓蓦然顿住,他还是发现了,虽然好像并不怎么一样,可她还是紧张的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了起来。 “你旧伤未愈,旧伤......”司歌探查的指尖一跳,除了今日所受之伤,已无旧伤的痕迹,怎么会这样? “我都好了。” 明昼茯苓最终还是挡掉了司歌握住她右手腕的手掌,她不能再让他探下去了,否则她真身为冰结茯苓的事情便会立即暴露出来。 “你与我生分了许多。” 明昼茯苓一愣,她似乎听到了他语气里的失落,可仅仅是一瞬,她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神,怎么会失落。 她又扬起了那熟悉的眉眼轻笑,道,“上神与我总归是有些不同的,本就是神妖两界,又有什么生分与不生分之说。” 第一百零四章 两心相悦 司歌沉默,他不喜欢他们现在这样陌然的说话方式,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为何仅仅只分别了几日,他们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想挽回些什么,沉墨般的眼眸里带着好些期许。 明昼茯苓受不住司歌这样的眼神,她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过了身,她背对着司歌,道,“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说完这话,她便想离开,她怕自己在这里多待一刻,她都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想起九幽洞明里那半年时光的种种温情。 “茯苓。”司歌眼见着明昼茯苓要走,他想都没想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受了重伤,需得有人照顾,你随我回岁羽殿,让我来照顾你。” 明昼茯苓身子一顿,她有些哑然道,“司歌,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我只是想照顾你。” 明昼茯苓叹息间扯了扯嘴角,她将神情掩藏的很好,“我乃妖界的二公主,身边侍从侍女多不可数,无需上神照顾。” “你为何总要拒绝我?从你离开九幽洞明那日开始,到今日为止,你已经拒绝了我两次。”司歌握住明昼茯苓的手越发扣紧。 “那上神要如何?”明昼茯苓转过身,像以前那般看向司歌。 司歌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想如何,他只是想和明昼茯苓待在一起,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只要他们待在一起就好。 “上神清心寡欲惯了,自然不知道妖族欲念深沉,上神总是这样若有若无的撩拨我,我一个妖族哪里受的住?” “茯苓,你......你在说什么?” “九幽洞明里,上神照顾我,不过是怜我身负重伤,作为六界神祗,或许这些在你眼中都不值得一提,可我不一样,我贪恋上神的气息,在你身边留的越久越是舍不得放开,我时时刻刻都在想该如何将你拉入深渊里,这样我们就可以永不分离。” 明昼茯苓笑着说着狠决的话,她眉目间的神情有些痴狂,虽是为了让司歌厌恶她,可她所说的又未尝不是心里话。 她真的很怕,终有一日控制不住心里的恶意,不顾一切的将她的神祗拉入黑暗之中。 所以,就这样吧,让他害怕自己,嫌弃自己,厌恶自己,然后远离自己。 明昼茯苓看到了司歌震惊的目光,她有些害怕再看到他对自己的厌恶神情,她垂下眼眸,努力稳下了心绪,“妖界浑浊不堪,上神还是早些回神界吧。” 最好离她远远的,这样她就不用克制的这般辛苦。 “茯苓,你说什么?” 明昼茯苓以为司歌不信,她垂下的眼眸再次沾染上了笑意,她带着些轻挑意味靠近司歌,声音绵软的像水一般,“司歌上神清雅如玉,茯苓好生喜欢。” 月色如流风钻进了山石之中,司歌临山而立,明昼茯苓刻意靠近,皎洁的月光将司歌和明昼茯苓的身影拉的很长,他们的影子在地上重合,仿佛依偎在一起。 司歌微颤的睫毛下是带着温润的眸色,就算在震惊之余,他也温柔的让明昼茯苓迷恋不已。 她真的无法舍下。 她真的只想再贪恋一次。 最后一次。 司歌的唇很凉,他的凉意顺着柔软的唇瓣沾染到了明昼茯苓的唇齿之间,明昼茯苓被这凉意悠得拉回了思绪,她惊愕的放开了司歌,才发现司歌已经被她逼得靠在了山石之上,他目光中的惊愕和自己的如出一辙,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明昼茯苓往后退了好几步,她在慌乱之中努力思索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将司歌推到了山石之上。 明昼茯苓咬了咬嘴唇,罢了,总归是要他厌恶自己的,如今她这样做,不是更好吗? “你......” “夜深了,茯苓着实困了。”明昼茯苓不敢听,她现在一听到司歌的声音就浑身发软,是以在司歌刚出声时,便立即打断了。 明昼茯苓慌乱的逃走了,留下一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就像做错事般,三步并两步的慌乱逃走了。 司歌靠在山石上,还保持着刚才被明昼茯苓强吻的姿态,他看着明昼茯苓逃走的身影,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她的唇热的不像样,绵软的不像样,还......还挠的他心痒的不像样。 司歌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全部放在了山石之上,他合上眼眸,深吸了口气,属于明昼茯苓的药香味还萦绕在他身边,经久不散。 他好像有些喜欢这种感觉,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她的温度。 他早已忘记了明昼茯苓对他说的发狠话语,他现在整个思绪都是明昼茯苓那软绵湿热的亲吻,他想,他终于知道了,他为何想要将她留在身边,因为他也思慕着她。 他蓦然轻笑出声,为着这份两心相悦。 可他轻笑的神情也不过一瞬,便沾染上了些许痛苦,他们的相悦注定不会有结果。 因为神妖之界,他们的欢喜终究不能容于六界。 他是神,神只能大爱六界。 神,没有自己的欢喜。 司歌近乎在痛苦中睁开了双眸,他眸色中带着隐忍,这是他存在五万年里第一次发觉自己作为神时的无力,这种无力是他的无能为力。 明昼茯苓一路慌乱的回到了简陋瓦市,直到站到院子里,她才停下脚步,大口的喘着气,她有些懊悔刚才的举动,却又庆幸自己那样做了,她在懊悔和庆幸之中来回反复,都未注意到已经走到她身边的邝寒星。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啊?”明昼茯苓有一时的失神,“哦,路上景色宜人,走的慢了些。” 邝寒星看着明昼茯苓心不在焉的模样,觉得很是奇怪,可明昼茯苓这囫囵吞枣的模样显然是不准备告诉他了,他也难得问,反正看样子应该也不算什么坏事。 “今日可被为难了?” “嗯,不过都是小事,她们还送了一把冥夙勾月给我。” 明昼茯苓从灵海将冥夙勾月幻了出来,她递给邝寒星,可邝寒星的眼神都没放在冥夙勾月上过,他直直的看着明昼茯苓伤痕累累的右手,眉目间皱起了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小心翼翼的托起明昼茯苓的手腕,从她手上接过冥夙勾月后,一把扔在了地上,角度寻的极好,刚好插进了泥土里,他趁着月色映照好好看了看明昼茯苓右手的伤痕,幸好都伤的不深,他从灵海幻出伤药,碎碎念道,“幸好上次的药没用完,否则这三更半夜的,我上哪里给你找药去?” 明昼茯苓其实不担心自己身上的伤,司歌的那股气息一直在身体里游走,不仅修补了自己的内息,还将右手上许多深可见骨的伤痕都治好了不少,如今邝寒星见到的都不及刚才所受之伤的十分之一。 不过邝寒星对她的关心,她觉得很是暖心。 “小伤而已,不值一提。” 邝寒星鼓捣了好一会儿,才将明昼茯苓的右手涂抹了个遍,然后顺便还用布条包裹了起来,明昼茯苓看着自己瞬间肿大了两三倍的右手,眉眼间跳的极其厉害。 “你这么包,我这手还能用吗?” 邝寒星看了一眼,觉得颇为合适,“现在虽然不便,可这样好的快。” 明昼茯苓本来以为邝寒星是在说笑,可当她看到邝寒星极其认真的神情时,便也认了,谁叫她捡了一个连自己都说不过的主儿,“好吧,你说了算。” 邝寒星颇为认同明昼茯苓的话,看着明昼茯苓的神情就像是在说孺子可教也。 明昼茯苓不得不佩服的叹了口气,顺便还抿了一下嘴,无声的表达了内心的不满,当然是不敢让邝寒星发现她的小动作的,否则今夜估计得听他碎碎念一晚上。 “你先去歇着吧,今日想来也是累了。” “嗯。”明昼茯苓想也没想就应下了,她今日着实累到了,还出了那样的事情,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不去睡吗?” “疯蔓草只剩一点了,我拔完就去睡。”邝寒星边说着边往剩余的疯蔓草那里走去。 “我这里简陋的很,你记得先收拾一下。” “好。”邝寒星拔草的动作没停,他埋首在疯蔓草里,回答的声响都显得不是很明朗。 明昼茯苓嘱咐了一番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当她关上房门后,院子里最后只剩下拔草的邝寒星和无人问津的冥夙勾月。 想它堂堂的绝世妖器竟然在院子里冷风簌簌的过了一夜,它作为绝世妖器也是要面子的,好吗? 只是啊,谁也没有去理会它,它只能孤单寂寞的继续待在院子里,过着饮风露宿的日子。 * 邝寒星今日起了一大早,昨夜他将疯蔓草拔了个干净,无处可放,都堆在院子里,他要趁早拾掇拾掇,不然这院子里看起来真不是一般的糟心。 “明昼茯苓,你给本少君出来。” 邝寒星刚准备收拾便听见门外一声高过一声的噪音响起,随后在“啪嚓”一声门扉撞击的声响后,明昼夕颜已经走进了院子里。 邝寒星手中动作一停,一瞬不瞬的看着明昼夕颜和她身后的十数个妖族。 “少君,你看,果然是被二公主害了性命。” 邝寒星顺着侍从的指引看去,正好看到昨夜被他亲手挂在树上当养料的那个侍从的尸身,看来是来寻仇了。 第一百零五章 他白衣而立 “明昼茯苓,你给本少君出来。” 明昼夕颜边说着边往院子里走,邝寒星一个箭步挡在了明昼夕颜面前,“主上还未醒,少君不若先在院子里等等。” 明昼夕颜原本就没将这个忽然出现在简陋瓦市的男子当做一回事儿,如今被骤然拦了下来,眉目间皆是不耐烦。 她身旁的侍从大声呵斥道,“你既知你面前的是少君,那还不快退下。” 邝寒星没动。 明昼夕颜在万狐宫里横惯了,反正谁都会让着她,如今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妖族拦住了去路,眉目间的不耐烦已经上升到了极限,她几乎就要幻出自己的鞭子,狠狠的抽打在眼前这个不长眼的妖族身上。 “寒星,既是少君来了,你怎可拦住去路。” 邝寒星听见了明昼茯苓的声音,这才让开了路,明昼茯苓走了过来,将邝寒星挡在了身后。 “少君这一大早过来是做什么?” 明昼茯苓颇为不解的看了一眼明昼夕颜及她身后的十数个妖族,看这阵势,像是来打架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明昼夕颜指了指被挂在树上当养料的妖族。 “嗯?我不知道呀?”明昼茯苓一脸疑惑的看着明昼夕颜,一副完全不清楚的神态直接点燃了明昼夕颜的怒气。 “你不知?那是本少君昨夜派来催你赴宴的侍从。” “啊?有吗?”明昼茯苓看向邝寒星,似乎想从邝寒星那里寻到个答案。 邝寒星很好的配合着明昼茯苓,他道,“主上昨日罚属下将院子里的疯蔓草拔干净,属下拔的都记不得时辰了,昏天黑地的,哪还记得其他的事情。” “是吗?” “嗯,属下现在都还头晕。” 明昼茯苓眉间一跳,邝寒星还真是给了颜色就能开染坊的那种。 “少君你也听到了,我们昨夜都没见过这个妖族,至于他为什么挂在那里,或许是他自己喜欢吧,毕竟我这里守卫薄弱,若是被有心的潜入了,我也是发现不了的。” “明昼茯苓,本少君让你狡辩。”明昼夕颜看着明昼茯苓和邝寒星你来我往,推来卸去,直接不耐的呵斥出声。 明昼夕颜直接幻出了妖器,一鞭子劈向了明昼茯苓,明昼茯苓瞬时闪开,她停在冥夙勾月旁,一把将它从泥土里拔了出来,明昼茯苓刚才站立的地方已是尘土飞扬,凹陷的深度足以见明昼夕颜刚才使了多大的妖力。 明昼夕颜见一击未中,心中更是恼怒,往日的明昼茯苓只敢在自己的鞭打下默不作声,无声承受,而如今,不过才过了五年的时间,她就变得如此猖狂。 今日她得好好收拾收拾明昼茯苓,不然她身后的十数个妖族会怎么想,她还如何能做好她的少君之位。 “本少君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尊卑。” 明昼夕颜手中的鞭子像一条蛇般扑向明昼茯苓,漆黑巨蟒,带着的都是怨毒目光,明昼茯苓拿起冥夙勾月抵挡,妖器与妖器之间散发着的浓烈妖气相互碰撞,一时之间,难分上下。 明昼茯苓知道明昼夕颜怒气难消,她本来也是想借着此事激怒明昼夕颜,可这般在万狐宫里就毫不掩饰的对她下重手,她真的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 他们那些妖族,只有明昼夕颜是最好左右的。 冥夙勾月原本戾气就甚,它又有妖器少有的灵智,对于明昼夕颜的妖器它是不屑一顾的,可明昼茯苓有些心不在焉,堪堪与那妖器抵挡便随意了过去,它有些不乐意的争鸣了几声,见着明昼茯苓不理它,便自己个儿涨了剑锋,将明昼夕颜的妖器直接逼退。 “闹腾。”明昼茯苓小声说了句冥夙勾月。 冥夙勾月的剑锋瞬间就消失不见,好似刚才发力的跟自己个儿没有关系似的。 “少君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剑的。” 明昼夕颜才失了优势,明昼茯苓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便让明昼夕颜觉得明昼茯苓在嘲笑她,她眉目间立即就狰狞了起来,一个瞬闪就冲到了明昼茯苓眼前。 明昼茯苓躲闪不及,被明昼夕颜狠狠的击中。 “咳咳......” 明昼茯苓被击退了好几丈,她捂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吐着血。 明昼夕颜见自己伤了明昼茯苓,连着怒气都消了不少,她站在原地嘲笑道,“修为如此不济,你是怎么灭的豹妖族,难不成靠你身边的那无名小妖?” 心腹之所以为心腹,那察言观色的本领不是一般般的。 明昼夕颜话音刚落,便有侍从上前恭维,“少君血脉高贵,那些低等血脉怎么能与少君相比,不敬少君,受伤那都是轻的,要是少君高兴,取其性命都无妨。” 邝寒星扶住明昼茯苓的手一顿,堂堂的妖界二公主怎么就过着这样的日子,简陋瓦市也便罢了,身外之物,侍从轻视也可罢了,留之无用,可为何连性命都这般便宜,可被随意处置。 她原本该是高高在上众星捧月才是,带着这般高贵的身份却实实在在的像被扔进了烂泥里,也难怪她要为自己寻个出路。 明昼茯苓淡漠的眸子忽然就冷了下来,她推开前来搀扶自己的邝寒星,冷冷的看向说话的侍从。 他触碰到了明昼茯苓的禁忌,他得死。 明昼茯苓含着杀意的眼神让那侍从怵得慌,他不着痕迹的退了退,让明昼夕颜暴露在明昼茯苓的杀意之下。 这样饱含不满的眼神在明昼夕颜看来就是挑衅,她顿时消散的怒气全部都聚了回来,她不悦道,“怎么,说你几句,还不服气?” 明昼茯苓没有吭声,只是看向明昼夕颜的眼神沉的有些可怕。 明昼夕颜忽然觉得浑身犯冷,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想要压制明昼茯苓,她狠狠的甩了一鞭子,向着明昼茯苓劈去。 明昼茯苓一剑劈歪了鞭子,瞬时出现在明昼夕颜身边,她的冥夙勾月几乎就要放在了明昼夕颜的脖颈上。 一丝微风袭来,修长的指尖覆上了明昼茯苓的手背,他轻轻一握,停下了冥夙勾月的攻势,明昼茯苓一惊,一瞬间从明昼夕颜眼前消失,再次出现时,已远离了好几丈,而与她同时出现的还有握住她掌心的司歌。 司歌乘风而至,白衣而立。 院中妖族在震惊过后,无不垂眉施礼。 明昼夕颜眉目间染上了得意,司歌上神定然是看到她有危险,这才现身相救的。 明昼茯苓用力挣脱司歌的手掌,她将冥夙勾月收回了灵海。 司歌落空的手掌一顿,随即收了回来。 “多谢上神相救。” 明昼夕颜自顾的臆想了一番,连着将刚才的不喜都抛诸到了脑后。 “发生了什么事?” 司歌本是向着明昼茯苓问的,可明昼夕颜像是没有看见般,自顾的大声说了起来。 “昨日庆功宴,茯苓一直未到,小妖便派了侍从来请,哪知过了一夜那侍从都未回来,小妖便一早来茯苓这里问问,谁知刚一进门看见的便是那侍从的尸身被挂在树上,小妖好意询问,却不知哪里惹茯苓不高兴了,竟对小妖......” 明昼夕颜话语一顿,竟生生委屈了起来。 或许刚才的明昼茯苓还能与她假以辞色,可现在的明昼茯苓心里眼里都不甚耐烦,她冷冷的开口,声音仿佛被冰雪冷冻过,“少君是亲眼看见我将这侍从挂在树上的?还是你们哪个亲眼看见我将这侍从挂在树上的?” 明昼夕颜愣住,可她不愿这么轻易放过明昼茯苓,她甚为委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万狐宫里谁不知道你五年前将两个妖奴挂在了树上,就是这颗树,它都是用妖血灌溉长大的。” 明昼茯苓闻言,反而笑了起来,“少君真是有心,连这些小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如何不记得,你不将妖奴的命放在眼里,可本少君对他们却是一视同仁。” “是吗?” 明昼茯苓含着嘲讽反问,今日的明昼夕颜真是虚伪至极,这为了在神族面前博个名声,说出的话难道自己都不觉得恶寒吗? “自......自然。” “呵......少君说是就是了。” “你什么意思?”明昼夕颜忐忑的看了司歌一眼,见着司歌没有理会,这才放下心来。 “好了,都出去。” 司歌随手一拂,吊着侍从的妖气断裂,侍从的尸身掉在了泥土里,众妖不敢置喙,明昼夕颜在看到司歌不善的神情时,没敢说话,带着十数个妖族和那个妖族的尸身离开了院子。 司歌看了一眼站在明昼茯苓身边的邝寒星,邝寒星目不斜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有话与你说。” “寒星,你先出去。” 邝寒星原本以为司歌是来问罪明昼茯苓的,可看他的神情和他说话的语气,显然不像,他们之间的气氛甚为怪异,看的邝寒星颇为不解。 邝寒星确认了明昼茯苓没有危险,这才听命的离开了院子。 司歌不发一语的走到明昼茯苓身边,他执起明昼茯苓的右手,将一丝温暖的气息注入她的体内,“刚才为何不躲开那一掌?” “原来上神都看到了。”明昼茯苓柔意一笑,“我刚平定了豹妖族的叛乱,明昼夕颜就将我打伤,这完全可以是明昼夕颜的嫉妒作祟,一个不愿履行责任的妖界少君重伤了刚平定叛乱的二公主,你说这事儿传了出去,我可以得到什么样的好处?” “那你也不用生生受下那一掌。” 明昼茯苓蓦然靠近司歌,声音带着诱哄,“你心疼我?” “茯苓,我只是想你护着自己一些。” 明昼茯苓突然间就失落了,她站直身子,轻语道,“我被她伤的时候,你都不心疼我,可我要伤到她的时候,你却心疼了。” “我没有。” 明昼茯苓将手拿了出来,藏进了衣袖里,“你何时对她这般上心了?” “她是妖界少君,她不能有事。” “为什么?” “她注定要承继妖君之位。” 第一百零六章 莲瓣化水 明昼茯苓忽然就笑了,“她不能有事,你护着她,那我哪,你可有想过我?” “我没有护着她,我只是想护着你。” 司歌的语言太过苍白,明昼茯苓大概是没有听进去的。 “司歌,她承继不了妖君之位,她的一切我都要夺走。” 司歌沉默。 明昼茯苓的笑意里带着连绵不绝的苦涩,“我的娘亲死在妖后和烈族的谋划之下,只因为她无权无势无亲族可靠,而我过了许多年被明昼夕颜欺辱的日子,我忍的太辛苦了,我不想忍了。” “他们那么在意权势和权位,我真想看到他们失去这些的时候,会有多痛苦,只有他们痛苦,我才能愉悦些。” 明昼茯苓的恶意满在眼眸之中,她直白的告诉了司歌她的目的,无论司歌护着谁她都不会放弃,她谋划了五年,从她的娘亲身死之后,她便一点一点的开始寻找契机,生生死死数回,那种痛入骨髓,失血而亡的感觉仿佛还在昨天,她若不得到一切,如何能消除怨念。 只余怨念的自己,是活着的吗? 司歌的心已经蓦然冷了好几度,他无法继续说服自己即将发生的事情跟明昼茯苓没有关系,他甚至已经想了很多以后,却没有想到一个可行的办法。 “不要报仇,可以吗?” 司歌的声音近乎请求。 明昼茯苓笑的更是甜腻,只是说出的话,仿佛将司歌置身在冰寒里,“不可以,这仇,我非报不可。” “你若心疼她,便护着她吧。” “只是不知,你能护她到何时。” 明昼茯苓的声音蓦得高了起来,“寒舍简陋,便不留上神喝茶了,上神请便。” “寒星,将院子收拾一下,乱的不成样子。” 明昼茯苓走的很是潇洒,邝寒星闻声已经回到了院子里,他看着司歌失落的神情,似乎察觉到了刚才的怪异感是什么了。 “叩叩叩......” “进来。” 明昼茯苓卧在软榻上,合着双眸,连神情都没有变过,“都收拾好了?” “嗯,四周都撒上了疯蔓草粉,这些日子应该会很安静。” “今日你收拾收拾,晚间时候便进九恶塔。” “好,你这两日老是受伤,自己顾着自己些。” 明昼茯苓轻启双眸看了一眼邝寒星,随即又合了起来,“知道了,我受伤这事儿都闹腾起来了,我这几日哪里都不去。” 明昼茯苓没有听到邝寒星离开的声音,她不解的问,“怎么,还有事儿?” “司歌上神在院子里等了半日了,他似乎还有话与你说。” 明昼茯苓沉默了半晌,蓦然道,“我身边如今就你一个,我等不了多久,十日为限,我到时在九恶塔外等你。” “好。” “去吧。” 房门悠得开启又关闭,声音微小,落在明昼茯苓耳中却异常清晰,她睁开双眸,看着窗外的枯树发呆。 大致是简陋瓦市常年腐朽潮湿,最为爽朗的时候都带着隐隐约约的湿重味儿,蓦然间空气之中传来阵阵幽香,明昼茯苓像是来了精神一般,嗅着幽香味儿出了门。 庭院已被邝寒星收拾的极为整洁,疯蔓草了无踪影,长的出头的树枝都被修剪了一番,往日里总是阴气森森的庭院因为少了树叶的遮挡,日光都照射了进来,明亮了不少,连着空气都格外的通畅和清新。 明昼茯苓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刚煮好,你尝尝。” 司歌用白玉碗盛了一碗清汤放在了石桌上,汤水清澈见底,唯有一瓣嫩白漂浮其上,嫩白之中带着些樱红花色,宛若蜻蜓点水,淡雅极了。 明昼茯苓停在石桌旁,她看着司歌有些凌乱的发丝,衣袖间褶皱了不少,往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君,如今却洗手做起了羹汤,她心里有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在滋滋作响。 司歌顺着明昼茯苓的目光才发现自己的衣袖皱成了一团,他不好意思的理了理,“我着实没找到厨房在哪里,只能在院子里随意生了个火。” 司歌见明昼茯苓没有说话,他继续说道,“莲瓣这东西要细细的熬,熬化成水最好,你趁热喝,凉了就不好了。” 说着便将白玉碗端了起来递到了明昼茯苓眼前。 一股浓郁的幽香霎时传来,明昼茯苓仅仅看了一眼,便接过白玉碗,将里面的清汤喝了个干净。 味道甜甜的淡淡的,一碗清汤入腹,原本凉意深深的身体顿时暖和了起来,莲瓣的气息绕遍了全身,明昼茯苓瞬间觉得身体轻快了不少。 明昼茯苓将白玉碗放下,司歌默不作声的收拾起来。 “司歌上神准备何时离开?” 司歌收拾白玉碗的动作一顿,然后仿佛没听见般,说道,“你身子还是太差,虽说旧伤都好了,又立即添了新伤,我这几日守着你,好好给你养养。” “我这里比不得岁羽殿,简陋的很......” “无事,我不爱睡觉,哪里都能凑合。” 明昼茯苓默了半晌,看着司歌的神情,想来说的是真的了,“寒星这几日去了九恶塔,你若想休息,便去他的房间吧。” “嗯。” 明昼茯苓转身想走,却被司歌的声音唤住,“莲瓣化水还需引导才能发挥它最大的效用,我教你。” 明昼茯苓也不知怎得就同意了司歌进了她的房间,她此刻与司歌面对面着,由着司歌教她引导体内的莲瓣气息流淌。 “凝息,注神。” 明昼茯苓合上眼眸,顺着司歌的指引慢慢的进入凝息之中,她只觉周围的一切都安静极了,她仿佛置身在一处寂静空间,心神安宁的格外舒畅。 莲瓣化水温热了明昼茯苓的身体,它们畅通无阻,在明昼茯苓的体内修修补补,幽香气息与冰结茯苓相互融合,将药香味调和成了更为深沉的味道,那些沁人心脾都将被刻入灵魂深处,越是贪恋越是无法舍弃。 司歌双眸深处全是明昼茯苓的影子,自从他们在万狐宫里重遇,明昼茯苓总是尖锐的像把兵刃,任谁靠近,她都会戒备的划上一刀。 他将明昼茯苓搂进怀里,像今日这般安静的睡颜,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 司歌顺着发丝覆上了琉璃簪,冰霜里含着蔚蓝颜色,这是他在九幽洞明里送她的,他记得他当时做了好些都不甚喜欢,最终还是选了自己最爱的颜色才造下了这支琉璃簪。 他喜欢的她自然也喜欢。 司歌如是想。 今夜明昼茯苓睡的很是安稳,身旁的暖意刚好,梦中又是美不胜收的场景,在意识与意境的美好之下,她便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司歌心里欢喜,看着明昼茯苓熟睡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落不下去。 窗外清辉月冷,映射在明昼茯苓的脸颊上,显得很是柔和,她往日总带着锐气的眉目早已舒展,闭合的眸子没了锐利的眸色,极其轻细的呼吸打出了薄薄的雾,她安静下来的容颜倒与婧奴有五六分相似。 艳丽颜色都挡不住的温柔,顷刻间占满了司歌的瞳孔,司歌在月色下虚空勾勒着她的眉眼,与那些时日里一模一样。 窗外亮光渐起,明昼茯苓睫毛微颤,她有些不适的睁开了双眸。 “醒了?” 明昼茯苓睁眸的动作一顿,属于司歌的气息萦绕在她鼻息之间,她微一抬眸便撞进了司歌的眼神里,她猛然起身,又惊觉不妥,她几乎在一瞬间理清了自己的思绪,看向司歌的神情虽有些牵强,可还是掩藏的很好。 司歌昨日白间原本只是衣袖褶皱,而如今再看不仅前襟松散,而且衣衫微乱,她昨夜睡的太香甜,也不知道有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恩。”明昼茯苓嘴角微翘,她在试图寻一个合适的笑容,“你昨夜一直在这儿?” “莲瓣化水需得引导三个时辰,你昨夜难得睡的熟,便没唤你。” 明昼茯苓有些尴尬,她也不知道昨夜是怎么回事儿,明明在引导身体里的莲瓣流淌,可后来只觉得浑身舒服的很,不知不觉的就睡了过去,她努力装作无事的模样看向司歌,“下次上神叫醒我便好。” “无事,我不爱睡觉。” 明昼茯苓想说这也不是爱不爱睡觉的问题,她只是单纯的不想与司歌共处一室,她不喜欢这种控制不了的感觉,司歌总是在她的意料之外。 明昼茯苓还想拒绝,却听见了院外门扉开启的声响。 她沉默了一会儿,听着院落中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她默不作声的下了软榻,利落的开门出去,再关上房门,一气呵成,仿佛房中没有其他人般。 司歌看着明昼茯苓故作镇静的离开,无声的笑了起来,他合上眼眸,靠在软榻上,这软榻太过舒服,还留着明昼茯苓的味道,他昨夜一整夜没睡,此刻有些倦怠。 明昼茯苓没有想到她受伤的事情能传的这般快,她不过是让明昼和叶随意散播了几句,也不知是万狐宫里的消息太流畅还是明昼夕颜平日里做的太差,此刻不仅被传的沸沸扬扬的,连着妖后都亲自过了来。 第一百零七章 我甚恶毒 明昼茯苓饶有兴致的看着妖后和她身后的明昼夕颜,明昼夕颜满目得意,似乎是找了妖后为她出气,而妖后则是一脸的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妖后殿下与少君来此有何贵干?” “昨日夕颜莽撞伤了二公主,本后今日特意来看看。” 明昼茯苓对妖后此言倒不觉得诧异,妖后虚伪惯了,特别是在妖前妖后总是两幅面孔,她既然要为明昼夕颜挽回些名声,自然是要来安抚自己的。 只是明昼夕颜显然不明白妖后的心思,她一见妖后安抚明昼茯苓瞬时就拉下了脸,极为不悦的娇喊道,“母后。 妖后瞪了明昼夕颜一眼,明昼夕颜瞬时不敢造次,只能将满腹的不悦咽进了肚子里。 “茯苓哪敢怪罪少君,妖后殿下不必如此。” “二公主立有大功,如今住在这里岂不委屈,本后叫妖奴细心收拾一下,你下午就搬回虞琢殿吧。” “不劳妖后挂心,那虞琢殿是娘亲的殿室,如今娘亲虽然不在了,可那也是父君赐给娘亲的,谁也没有资格决定虞琢殿的归属。” 妖后的神情蓦然就沉了下来,她身为妖界的君后难道没有资格决定一座殿室的归属,太过可笑,明昼茯苓完全就是在激怒自己,她沉静的眸中波涛汹涌,极为愤怒,可她还没有忘记自己带明昼夕颜过来是做什么的,她压制下自己的怒气,仍旧淡然的看着明昼茯苓。 “君上疼惜婧奴,那虞琢殿自然还是婧奴的,本后只不过是想让你过的舒适些,二公主何必动怒?” 明昼茯苓蓦然就笑了,“我也是怕妖后殿下忘记了曾经做下的事情。” 妖后淡然的神情忽的就僵硬在脸上,她屏退左右,甚至连明昼夕颜都被她赶了出去,她神情不善的看向明昼茯苓,冰冷道,“你果然都知道了。” 明昼茯苓嗤笑一声,寻了石凳坐下,“自然是知道了,难道烈长老没有告诉你?” “哦,对了,烈长老如今还躺着,没醒。” 妖后被触及到了心里的痛处,可更让她痛的地方是自从她的爹爹昏迷不醒后,烈族已开始渐渐脱离她的掌控,旁支的血脉往日里总是唯唯诺诺的,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觊觎烈族长老之位的心思。 她已冠上明昼的姓氏,若烈族旁支真心相争,她难以插手。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妖后明明心里清楚,又何必装作不知道?” “你不会成功的,君上他是向着本后跟夕颜的。” “是吗?如果你失了烈族的拥护,对父君毫无用处,他真的会护着你跟明昼夕颜吗?” “是你?” “是我,也不算是我,我只是稍稍提了一句,哪知他们就想的那般远。”明昼茯苓说的不甚在意,好似这些事情她都没有参与过,“妖后殿下已是进退两难,本就不易,竟还有心思取出冥夙勾月送给我,不知妖后殿下失了秘宝,可对烈族想好了怎么交代?” “妖后殿下为了父君的宠爱毒杀了他的爱妾,这事儿若是让父君知道了......” “明昼茯苓,你敢......” “我为何不敢?我身无一物,有何不敢?” “你若想报仇,便冲着本后来,夕颜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与你血脉相连......” “血脉相连?”明昼茯苓蔑笑,“这血脉给你,你要吗?” “本后不会让你得逞。” “妖后殿下若是能重新获得烈族的支持,这也不无可能。”明昼茯苓好心提醒道,“不过妖后殿下动作需得快些了,我听闻烈族旁支的适龄女子都十分可人,你也知道,我的父君你的夫君对美人可是极为喜欢的,烈族少了你这个妖后,可还能出另一个妖后。” “到时候明昼夕颜会是怎样的境况?”明昼茯苓认真的思考了下,“或许,比我现在还要落魄。” “明昼茯苓,你怎么这般恶毒?” “恶毒,我吗?我与妖后殿下不遑多让。” 妖后心思早已乱了起来,她下毒之后,直到婧奴死去,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却被明昼茯苓知晓了,这些年她允明昼茯苓活着,不过是因为明昼茯苓的不争,也怕在明昼茯苓出事后,明昼玄离彻查此事。 但她没有想到,一直默默承受的明昼茯苓早已脱离了她的掌控,心思深沉,修为高深,她已错过了直接抹杀明昼茯苓的机会,如今又临烈族内斗,她败势已显,若不想办法曲回,她的夕颜该怎么办? “北冥辑牧,如今只有北冥辑牧能帮她,只要她的爹爹醒来,一切都能回到原点。” 妖后已管不着明昼茯苓的心思,她现在要做的是先夺回烈族,她不能失去烈族的支持,这是她能成为妖界君后的根本。 “明昼茯苓,本后不会让你得逞,你想都不要想。” “妖后殿下慢走,我等着。” 妖后走的极快,半点没有沾染上院子里的潮湿气息,明昼茯苓深吸了一口气,这感觉可比身体舒适更为心情愉悦。 “出来吧,你昨日过来还能见上寒星一面。” “寒星如何?” “亲手报了仇,该是不错的。”明昼茯苓浅笑,“他如今跟在我身边,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你身边也是危险,不过他若心甘情愿也便罢了。”北冥辑牧颇为计较的说了一番,“不过为何我昨日来就能见到他,你让他去做什么了?” 明昼茯苓一点都无所谓北冥辑牧的计较,她的身边本来就危险,“我让他去九恶塔里练练,没个十日怕是出不来了。” “九恶塔?那种极恶妖塔你也敢让他去。” “我身边危险呀,他若不能护着自己,还指望我护着他吗?” “你刚刚还说要照顾他。”北冥辑牧一脸震惊,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嗯?是呀,我可以找个妖族来照顾他,不就相当于是我在照顾他吗?” 北冥辑牧直接叹了口气,“我真是......非常......佩服你。” 明昼茯苓敛起笑意,颇有些正经的味道,“刚才妖后走的着急,想来是去寻你了,眼下只有烈轩醒来,才能解她的困境。” “烈轩体内的异息异常强劲,若是想要醒过来,得先将异息引出来。” “北冥族长可有办法?” “有,只是不易成功。” “烈轩是她唯一的出路,命吊了这么久,该给的希望也给了,是时候收回来了。”明昼茯苓从灵海幻出了茶具,她看了北冥辑牧一眼,“让她求着你用那不能成功之术。” “好。” 北冥辑牧看着明昼茯苓煮茶的动作,他本来准备坐下来喝一杯,却在明昼茯苓停顿的动作里瞬间心领神会,笑着道,“我走,我马上走,我立刻走。” 北冥辑牧离开之时,看了一眼简陋瓦市,他总觉得房中有不一样的气息,可转瞬即逝,他都有些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除了早上妖后闹腾了一番,今日也算的上安静,只是她受伤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的,她的父君竟也没有想起来看她一下。 看来不管明昼夕颜做了多少错事,他的父君总归是向着明昼夕颜的。 她所做的事情还不足以让明昼玄离对明昼夕颜失望。 明昼茯苓的一壶茶从早晨喝到了下午,原本浓烈甘香的味道最后都变得索然无味色如白开,而明昼茯苓仿佛没有察觉一般,依旧慢悠悠的喝着。 直到她手中的茶水被司歌拿走,她才回过神来。 “别喝了,都冷了。” 明昼茯苓抿了抿嘴,笑道,“上神休息的可好?” “甚好,茯苓的软榻甚能安眠。” “上神喜欢就好,趁着这段时日好好休息,我怕再过些时日,上神就睡不着了。” 司歌神思一晃,他仿若未闻般又走到了昨日的火堆旁,他生起了火,淡淡道,“莲瓣化水连续服用七日最好,你且等等。” “正好有些事儿,回来再用。” “你不是应了邝寒星,这几日不出门吗?” “你偷听我们说话?”明昼茯苓眉眼微翘。 “没有,是他离开时,请我好生看顾你,他说,你逆惯了,定然会将他的话当做耳边风。” “不错,挺了解我的,可是他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话。” 司歌眉目低垂,对于看顾明昼茯苓这件事情,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请求,他自然会将她的身子养好,守在她身边,可他说的话,又凭什么让她全然听从,至始至终,他们之间什么牵扯都没有,他蓦的心塞难忍。 明昼茯苓说完这话就有些后悔了,她是逆惯了,说出的话总是不好听,可司歌的神情让她心中生出了难过,她道,“我会早些回来。” 明昼茯苓说完转身就走,她总归忍受不了司歌那样的神情,好似她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可她又不能顺着司歌的想法去做,他们之间其实一直都背道而驰。 明昼茯苓出了院子,调整了一番神情,往明昼和叶的长老阁院走去。 第一百零八章 妖妃 “主上。” “这几日他们可为难你们了?” “少君来过两趟,奚落了我们几句就走了。” “她受了气,无处发泄,你们听着就好,在未得我命令之前,不可妄动。” “是。” “烈轩命不久矣,你找个时间去跟那位说说,让他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到父君的榻上去,他若错过了时机,可就没这等好事儿了。” “是。” 明昼茯苓将剩下的事情交代了一番,便趁着四下无人回了简陋瓦市,她眼下在外面看来是身负重伤的,自然不能明目张胆的在万狐宫里溜达。 “回来了。” “嗯。” “趁热喝。” 明昼茯苓干净利落的喝完,她将白玉碗放在石桌上,似乎是有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她又选择了沉默,她转身回了房。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六日,直到第七日晚间,明昼茯苓百无聊赖的坐在树上,看着司歌熬煮莲瓣,这已经是第七日了,他为何就是乐此不疲。 月华初上,风轻云淡,明昼茯苓心思百转,她微扬着头,眼睑低垂,若有所思。 皎皎月下皎皎公子,这清冷月辉挠的她心痒痒的,可她又理智的知道,不能被眼前的好给迷惑到。 她侧了个身,就着月辉休憩了起来。 “娘亲,这颜色太素了,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红色,鲜艳艳的大红色。” 婧奴轻笑出声,“你还小,不急。” 年幼的明昼茯苓疑惑的眨了眨眼睛,正想问为什么,却被耳旁的唤声引出了梦境,明昼茯苓清醒过来,她双眸轻启,缓慢的呼了一口气,正好撞进了司歌的眸色里。 明昼茯苓神情柔和了许多,“我刚梦见娘亲了,她笑的真好看。” 司歌默然,他将明昼茯苓抱进怀里,平稳的落在院子里,明昼茯苓得了个安稳,又合上了眼眸。 司歌将明昼茯苓抱进了房中,轻轻的放在软榻上,他从明昼茯苓身后环住她,柔声道,“别睡。” 明昼茯苓困倦的睁开眼睛,她似有不解,她还想再看看她的娘亲。 “喝了再睡。” 司歌将白玉碗递到明昼茯苓嘴边,明昼茯苓乖巧的喝下。 “我困了。” “嗯,睡吧,我在你身边。” 明昼茯苓眉眼一笑,寻了个合适的位置,手不自觉的环上司歌的腰身,复又睡了过去。 司歌轻轻落了一吻在明昼茯苓的眉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司歌的声音很轻,很快在夜风中消散的一干二净。 明昼茯苓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司歌的踪影,她如今身体好的很,所受的伤都已在司歌的调养下痊愈,因着莲瓣的滋润和修补,她不仅伤好了而且修为又厉害了些。 明昼茯苓欣喜极了,她想与司歌分享这份喜悦。 只是当她踏出房门时,院中除了整洁一片,连那处火堆都不见了踪影,再无司歌的痕迹,她神情有一瞬间的凝结,七日已过,他该是离开了。 明昼茯苓有些神伤,不知不觉中竟又习惯了与司歌待在一处的感觉,这种妄念她终究有些控制不住了。 “二公主殿下,妖君请你正殿议事。” 明昼茯苓的思绪被打断,她的双眸在一合一启间,很快变得戏谑起来,她看向那名侍从,轻笑道,“出了何事?” “属下不知。” 明昼茯苓踏入正殿时,气氛尤为的诡异,殿中的长老们一言不发,都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好似她像救星一样,当然目光灼灼之中,还有极为淡定的明昼和叶,自他们平定豹妖族有功之后,地位上升了不少,虽然仍旧不怎么受重视。 “父君。” “伤可好了?” “多谢父君关心,调养了几日,已经痊愈了。” 明昼茯苓今日正殿议事是明昼玄离着人请来的,自然比往日里和颜悦色了不少,当然这份和颜悦色里面根本没有在明昼茯苓受伤期间视若无睹的愧疚。 “君上若要纳妃,其他族姓皆可,万不可再纳烈族女为妃。” “是啊,君上,烈族已出妖后,若再出妖妃,何以制衡?” 明昼茯苓算是看出来了,感情这群老家伙的正殿议事是将烈族全然排挤在外,连着跟烈族沾染上了血缘关系的明昼夕颜都背着的,看来她的父君是被迫临朝,那烈族女选的不错,十分得她父君的喜爱。 “茯苓如何看?” 明昼茯苓看向明昼玄离,姜还是老的辣,他为了美人倒是一点都不觉得算计自己的女儿有何不妥。 她明昼茯苓眼下是需要妖君之势的时候,她若不能全了他的意思,想来这以后的正殿议事又要跟自己没有关系了。 一面得罪妖君,一面得罪长老们,她还真是难啊。 “父君纳妃乃是家事,与他们何干。” 明昼玄离十分欣赏茯苓的识相,他大笑道,“还是茯苓说的好,哈哈哈哈哈。” “二公主殿下与烈族多有嫌隙,今日为何要支持烈族女为妃?” 明昼茯苓刚才还笑意冉冉的神情蓦然就冷了下来,她看向说话的长老,眼中仿佛架了一把铡刀,散发着冰冷的气息,“长老说话可得想好了,妖后和少君都留着烈族的血脉,你说本公主与烈族多有嫌隙,是在暗指本公主与妖后和少君私下争斗吗?” “父君尚且还在这里,难不成你是想挑拨我们明昼一脉的关系?” “属下没有这个意思,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想好了再说。” 那名说话的长老直接跪了下来,向着明昼玄离表示着忠心,明昼玄离的脸色早就冷了下来,不管他明昼一脉如何斗,都不是其他族姓可以指指点点的,这一点是他身为妖君,身为夜枭族的族长都无法容忍的。 “父君既然要纳烈族女为妃,自然想好了如何安抚妖后和少君,还有明昼一族与烈族的关系,你们还不赶快回去准备贺喜之礼,还留着这里,是想闹一闹新妃不成?” “属下不敢,请君上、公主殿下息怒。” 明昼玄离脸色还是冷的可怕,可他新喜,不便沾上血气,最终只能不咸不淡的打发了殿中的长老们,长老们刚被明昼茯苓训斥了一番,都忙不迭失的领了命令赶紧退了出去。 他们本来还以为按着明昼茯苓和烈族的嫌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烈族女入宫为妃的,而眼下这种情况倒让他们不知所措了起来。 正殿很快安静了下来,明昼茯苓站在殿中看着明昼玄离,她就是想看看,明昼玄离接下来要给她什么好处。 “茯苓,你看看本君这记性,你平定豹妖族有功,本君这些时日太忙,都忘记了给你赏赐,你说说,你想要什么?” “父君安康即可,茯苓没什么想要的。” “哈哈哈哈哈,说的好,本君听着喜欢,你身为妖界的二公主,也该有护卫自己的族群,这样吧,和叶那一脉也算与你有缘,本君便将他们赐给你,往后他们就听你的差遣。” “多谢父君赏赐。” “君上,妾身都等你好久了。” 这甜到发腻的声线差点没让明昼茯苓的笑意凝结在脸上,她看着烈族女投怀送抱,坐了明昼玄离满怀,而明昼玄离搂在怀里疼惜的哄了哄,随意的对着自己扇了扇手,连目光都舍不得从烈族女身上剥下来。 明昼茯苓一见这情景,哪里不知道自己有多多余,她转身之时轻笑变成了嘲讽,由着明昼玄离和烈族女在正殿里你情我浓。 而此刻的妖后殿里却是愁云惨淡一片,烈轩躺了这么些时日,她对烈族的控制摇摇欲坠,她想要烈轩醒来,却又不敢用北冥辑牧与她说的危险之法,她已踌躇了好几日,一直拿不定注意。 “妖后殿下,不好了。” 妖后枕着眉心,疲惫的说道,“何事?” “我们放在妖君身边的侍女今日传出消息,妖君力排众议,要立烈族女为妃。” “什么?怎么会?” 她现在已经不是对烈族的控制摇摇欲坠,而是已经无法控制烈族,她现在该怎么办? “妖后殿下,不如我们寻求其他长老的帮助吧,他们也不会愿意烈族出现一后一妃的。” “糊涂,你是想让他们知道本后已经失了烈族的支持吗?”妖后几乎气的发抖,“他们对烈族心有余悸,那是因为本后是妖界君后,烈族乃明昼一族以外的第一大族群,我们握着权势,若是让他们知道烈族内乱,别说帮本后了,他们会将烈族和本后一起铲除。” 眼下想要解决这样的局面,只能让爹爹快点醒来,将那些兴风作浪的旁支给压制下去。 若烈族女为妃,她定然没了烈族的支持,她的妖后之位怕也做不下去了,她若是失了妖后之位,她的夕颜该怎么办,她不能让夕颜过那样的日子。 “去,去将北冥族长请来,跟他说,本后同意他的办法了。” “是。”侍女诚惶诚恐的退了下去。 妖后殿里亮了一夜,整座宫殿之中鸦雀无声,只有一盆盆的血水从殿里端了出来,殿中时而传出痛呼之声,时而又有低声啜泣的声响,直到天放光明,北冥辑牧才从妖后殿里走了出来。 他疲惫的看了看放亮的天空,不发一语的往外走去。 妖后殿中,传出了痛苦的嘶喊声,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穿透云霄。 第一百零九章 明昼夕颜敢了 明昼茯苓一夜没睡,她昨日将妖君迎烈族女为妃的事情传进了妖后殿,然后就回到了简陋瓦市在树上坐了一夜,她在等,等妖后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烈轩死了,我要回隐世涧了。” “再过两日,寒星就要出九恶塔了,你不再等等?” “不等了,他已选择了你,见或不见又有什么区别。” “是没什么区别,谁叫你下手太慢。”明昼茯苓从树上跳了下来,她落在北冥辑牧面前,“早些离开也好,免得惹祸上身。” “我答应你的事情,不会食言。” 北冥辑牧一顿,忽而轻笑出声,“我自然相信二公主殿下之言,只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二公主殿下保重。” 北冥辑牧深深施了一礼,而后离开了简陋瓦市。 明昼茯苓的简陋瓦市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她又瞬闪坐回了树上,烈轩一死,妖妃一迎,烈族的长老之位很快就能定下来,妖后大势已去,明昼夕颜也撑不了几时,她觉得有些痛快。 “主上。” 明昼茯苓寻声看去,院子里不知何时跪满了夜枭族人,明昼和叶神色肃然,整的明昼茯苓一愣一愣的。 “你们怎么过来了?” “今日君上下令,以后由我们来护卫主上的安全,属下想了想,长老阁离这里太远了,不如全部搬过来,就近保护主上。” “额。”这下轮到明昼茯苓犯难了,“你们想过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这里又小又乱,你们得自己看着安排。” “这些属下都想过了,这里偏僻,空余的地方很多,原来的房间都不动,属下领着族人在外围修建一些屋舍,既可以住下又可以将主上护在中间。” 这话说的,到底是夸我这里大哪,还是嫌弃我这里偏远哪。 明昼茯苓没说出来,但心里已经吐槽了好几遍,她看向明昼和叶,道,“好吧,你自己看着安排吧。” 随即就听见了妖力劈树,敲敲打打的修建声响,明昼茯苓被扰的脑瓜子轰轰作响,她一个闪身就离开了简陋瓦市,按着他们妖族的速度,大概晚间就差不多了,她迟些再回来吧。 明昼茯苓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岁羽殿,她看着岁羽殿的匾额,呆愣了半晌,她想直接转身离开,却又不听使唤的爬墙进了去。 当她落在岁羽殿内时,她还在想她进来是要做什么。 “求上神帮帮夕颜。” 明昼茯苓的思绪很快被这熟悉的声音打断,她原本不知所措的神情一变,似乎染上了薄霜。 明昼茯苓往说话的地方走去,见着明昼夕颜跪在地上,而司歌近身似乎是想将她扶起来,明昼茯苓的眼神很快冷凝了起来,呼出的气息都有些微重,她站在原地一声不吭,看着明昼夕颜被搀扶到一半的身子往司歌的身上倒去,而司歌适时的接了一把。 “少君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也没见这么弱。” “你,你怎么在这里?” 明昼夕颜的神色很是不好,今日一早她母后的心腹到了少君殿,告知她烈轩已逝和烈族背叛的消息,让她想办法护住自己,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司歌上神,他们从正殿第一次相见,他便看了自己许久,甚至还救过自己,她相信他们之间是不一样的。 “少君神色很是不好,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明昼茯苓,你少在那里假惺惺的,我外祖父受伤就是因为你,如今外祖父身亡,烈族吃里扒外,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少君为何污蔑我,烈长老修为深厚,哪里是我伤得到的。” “你......强词夺理。” 明昼茯苓慢悠悠的走到明昼夕颜身边,她直接上手拉住明昼夕颜,然后一个用力,随即侧身,明昼夕颜没有支撑,直接扑到了地上。 “你干什么?”明昼夕颜气急败坏的吼道。 “这不是挺有气力的吗?” 明昼茯苓嗤笑了一句,然后皱着眉看向司歌的白衣,“脱了吧,都脏了。” 明昼夕颜哪里肯善罢甘休,她哭唧唧的看向司歌,委屈道,“上神,你莫要被明昼茯苓骗了,明明恶毒极了,却最喜欢装作无辜,那日外祖父请她有事相商,当晚外祖父就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而她却安然无恙,若不是她偷袭外祖父,外祖父怎会受那般重伤。” “我是与烈长老出去过,不过烈长老所提要求我觉得不甚合适,便直言拒绝后早早的回了万狐宫,至于烈长老为何身受重伤,我是真的不知道。”明昼茯苓嘟着嘴,一脸的无辜,“再说了,若真的是我伤了烈长老,你们怎么会到现在都查不出,烈长老体内的那股异息是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狡猾,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异息。” “少君若有证据,便去告诉父君好了,何必与我在这里牵扯。” “你......” “他提的什么要求?” 明昼茯苓微顿,她与明昼夕颜扯了那么多,司歌就只记住了她胡编乱造里的极为不重要的一句话。 明昼茯苓有些苦笑,“没什么,都过去了。” 她总不能告诉司歌,烈轩所提的要求,就是要她的命吧。 而伤烈轩的异息,其实是司歌的神息。 那这个事情司歌便脱不了关系了。 “你告诉我,他提的什么要求?” 司歌颇为不悦,他下意识的抓住明昼茯苓的手腕,他总觉得明昼茯苓的话里有话,而且是刻意避开的。 明昼夕颜诧异的看着司歌,她以为司歌对她不同,可看司歌的神情,明明是对明昼茯苓不同,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司歌第一眼见到的明明是自己,为何会偏颇成这样。 明昼茯苓也不知道司歌在较什么真,她眉色一低,随意编出了口,“烈族长只是想巩固烈族的权势,让我下嫁烈族旁系罢了,不是什么大事儿。” “我不许,你不准。”司歌拽紧了明昼茯苓的手腕。 “我知道,我知道,你拽的我手疼。” 司歌闻言立即就松了手,他有些忐忑,“我不是故意的。” 明昼茯苓轻笑一声,“你去把衣衫换了。” “好。”司歌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明昼夕颜,欲言又止。 “我不伤她,可以了吗?” “好。”司歌得了明昼茯苓的承诺,便离开了。 明昼茯苓看着司歌离开,她轻笑的眉眼逐渐消失,她看向明昼夕颜的神情充满了恶意,她蹲下身子,扼住明昼夕颜的下颌,冷声道,“明昼夕颜,有些事情我忍你,那是时机未到,但有些事情,我是分毫都忍不了。” “司歌是我的,你记住了。” “下次,哪里碰的,我就砍了哪里,你有时间在这里哭哭啼啼的,不若想想如何保住妖后和你自己,纵然现在你们还能安稳,可等那烈族女怀了父君的孩子,你和妖后便是他们的阻碍,到时候,你们可受得住?” “你以为你跑的掉,没了我和母后,你这个二公主也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明昼茯苓忽然就笑了,“那又如何,你们总得比我先死。” “明昼茯苓,你真是疯了。” “皆拜你们所赐,我无所畏惧。” 明昼茯苓放开了明昼夕颜,她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如君者蔑视,她的眼神狂妄至极,看着明昼夕颜如今的模样,她升起了一丝丝报复的快感,还没有完,她还没有夺走属于她们的一切,她告诫自己不要急,慢慢磋磨,才能痛快。 “你这般恶毒,故作无辜,上神不过是受了你的欺骗,总有一日,他会知晓你的真面目,厌恶你,痛恨你,抛弃你。” 会吗?会的吧。 可是那一日,谁知道是什么时候哪。 明昼茯苓没有再理会叫嚣的明昼夕颜,有些事情她反驳不了,本来就是事实,她也勿需反驳,她离开前最后看了明昼夕颜一眼,真是可怜,那个时候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应该不是的,她没有明昼夕颜这般难看。 她庆幸,她得了这幅身躯,让她得以报仇雪恨。 明昼夕颜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了岁羽殿,她被生生的打了一巴掌,她与司歌的初见是那般的刻骨铭心,明明那个时候他的眼里都是自己,可为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的也是自己。 她不甘心,明昼茯苓只是下贱妖奴生出的下贱妖种,她有什么资格跟自己争,明昼夕颜眼中藏着幽幽暗火,妖君之位她要,司歌她也要,只要是她看上的,她都要。 谁都抢不走。 明昼夕颜走到了正殿,她抬眸看了一眼匾额,面无表情的走了进去,她现在还是妖界的少君,只要她开启妖壶境,得到里面的妖血传承,那么谁也别想将她拉下少君之位。 虽然这一直都是妖界少君存疑之时的验证之法,因其险恶,甚少有少君敢入境一闯,可这也是她唯一能护住自己少君之位的办法。 她不能失去的更多了。 第二日正殿议事的时候,明昼玄离宣布了半月后开启妖壶境,殿中一片哗然,要知道妖壶境里险恶万分,虽一直是为少君所设,可每开启一次,他们都要送小辈进去护送少君前往传承殿,几乎都是九死一生,他们不明白少君好好的为何忽然要开启妖壶境。 只有站在一旁的明昼茯苓了然一笑,她本以为凭着明昼夕颜的胆子是不敢入妖壶境的,可没想到明昼夕颜为了护住自己的少君之位都已经这么敢了,如此看来,明昼夕颜也不是那么难看。 只是,她却犯难了,若是明昼夕颜得了妖血传承出了妖壶境,那她该怎么办哪? 第一百一十章 旖旎 “呼......” 明昼茯苓站在茫茫的山石之上,她面前是九恶塔,今日是她与邝寒星约定的第十日,她早早的就来了,数着时辰等着邝寒星出塔。 “咚......” 明昼茯苓眼见着邝寒星从九恶塔塔尖被抛了下来,落在地上,砸了一个妖形窟窿,她看了九恶塔一眼,这九恶塔送妖出来都这么直接的吗? 不怕那些本就不剩多少命可以喘息的妖族直接被扔断气了吗? 真是太粗鲁了。 明昼茯苓走到邝寒星身边,蹲下身子,拍了拍邝寒星,“寒星,寒星?” 没反应。 “寒星,寒星?” 还是没反应。 “哎,看来没什么用了,正好这地方生有秃鹫,尸身都不用收拾了。”明昼茯苓状似叹息了几句,正准备起身离开。 “主上,我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邝寒星颤巍巍的举起手来,一副气若游丝又坚强不息的模样。 明昼茯苓直接坐了下来,她覆上邝寒星的手腕,顺着他的脉络细细探了一番,“嗯,修为大增,不错不错。” “主上你能先看看我这条残命吗?别光顾着修为好不好,又不是你的。” “又死不了,我才不管你。” 邝寒星蓦得笑出了声,“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 “嗯?想了些什么?” “以后啊,我护着你。” “那你得再努力努力,修为还差的远哪。”明昼茯苓瞧了一眼夕阳,“走吧,日落了,这几日不算清闲。” “好。” 明昼茯苓闻言一笑,她和邝寒星瞬间消失不见。 * 万狐宫今日很是热闹,虽然只是纳妃,走的章程也是很简单,但架不住妖君对烈族女的喜爱,极近所能的铺张和奢侈。 明昼茯苓经过正殿时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往妖后殿里去了。 “今日父君大喜,妖后似乎不甚欢喜?” “你对本后做了什么?” 妖后坐在椅子上,浑身不能动弹,明昼茯苓与她面对而坐,极为淡然的撑着下颌。 “今日妖后双喜,烈族女封妃,烈族迎来新长老,此刻在正殿里,烈族可算是风光无限,曲意迎合,纵使那些个长老们心有不甘,可都一个个的巴结着烈族的新长老,意外和谐。” “本后不想听这些废话,快放开本后。” 明昼茯苓哂笑,“纵然我放了你,你又能如何?你已经被烈族遗弃,明昼夕颜如今要进妖壶境才能保住自己的少君之位,你有何用?” “无家族可靠,无夫君疼爱,连这个妖后尊位都是个随时可以被取代的存在,我放了你,你有何用?” “既无用处,你又何必逞口舌之快。” 明昼茯苓从灵海幻出了一个药瓶,她轻笑道,“这是我从烈族寻来的妖毒,与我娘亲当年所中之毒一模一样,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服下,我保证在明昼夕颜进妖壶境之前不动她,二是明昼夕颜服下,我保你一命。” 妖后愤怒的情绪忽然就冷了下来,她没有想到,烈族的旁支为了长老和妖后之位,竟与明昼茯苓有了勾结,她眼中的光亮近乎磨灭了。 她冷静了下来,看着明昼茯苓,“你松开本后,本后自己来。” “好。”明昼茯苓将妖气收敛,妖后顿时身体一松。 明昼茯苓掌中的药瓶消失,再出现时已在妖后身边的小案上,妖后凝神一眼,颤巍巍的将药瓶拿进了手里。 她看向明昼茯苓,“我如你所愿,你不要伤害夕颜。” “你没有与我谈条件的资格。”明昼茯苓的神情又晦暗了些,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妖后。 “本后当初便不该放过你。” 当初她怜明昼茯苓岁小,一时生了善念,只是将妖毒下到了婧奴的身上,若是当初她知道如今会是这样的局面,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任明昼茯苓这般长大。 可如今已无后悔的余地,她只希望她的夕颜能顺利得到妖血传承,稳固少君之位,替她报仇。 妖后心下一横将妖毒一口饮下,苦涩的味道随即传来,她的面色立即苍白起来,仿佛被妖毒活活的吸取了血色,她手下不稳,险些磕在了扶手上。 明昼茯苓满意一笑,“你是不该放过我,就像我不会放过你一样。” 只是哪里有那么多的想当初。 * 明昼茯苓今日心情很好,她挑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远离喧嚣和吵闹,独饮独酌,她身边已经倒了好些空酒壶,辛辣的烈酒烧红了她的唇瓣,也不知道是不是喝的猛了些,眼角绯红不止还带着湿漉漉的雾气。 她拿起身边的酒壶,仰头一灌,又空了一瓶。 “咳咳咳......” 她蓦然捂住自己的唇瓣,侧身咳嗽了起来,刚才还被拿在手中的酒壶清脆一声,被她磕碎在山石上。 她眉间紧促,似乎有些疼痛,可喉咙间的痒意又让她来不及细细思索。 “咳咳咳......” 明昼茯苓还在奋力咳嗽着,她微弓着身子,试图让辣意稍微缓解一些,只是这辣意太冲脑了,她一阵酒意上涌,熏得她昏昏沉沉的。 这时一双白靴出现在她眼前,她顾不得喉咙间的痒意,顺着看了上去。 月辉一向都是冷的,可落在司歌身上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暖意,他的双眸灿若星辰,月色与他在一起仿佛潺潺雪水淌进了暖炉里,被蒸发出的水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就像是九天下来的神祗,总是引得她移不开眼。 司歌眉目紧促,他寻了她一路,这好不容易寻到她,她却喝了一身的酒气。 他本想说她几句,却蓦然发现她的掌心一片血色,那些碎掉的酒壶瓷片正被她用力的按着,嵌进了她的掌心之中。 司歌心疼的握住明昼茯苓的手腕,他小心翼翼的将碎瓷片从她的掌心取下。 微颤的睫毛下是一汪春水,明昼茯苓浑身发烫,唯有司歌握住她的指尖带着冰凉的感觉,她贪恋极了,想缠住这份冰凉。 明昼茯苓带着念想倾身靠近司歌,司歌闻着酒意浓烈,浑身一震,他微抬起眸,明昼茯苓的唇瓣几乎贴在了他的脸上。 他呼吸略重了几分,几乎在一瞬间就别开了脸。 明昼茯苓脸颊红的不成样子,双眸含水,波光涟涟,呼出的热息带着酒意打在司歌的脸上,司歌只觉得脸颊瞬间热了起来,他似乎将她呼出的酒意都吸了进去,惹得他都热了起来。 “疼。” 司歌被明昼茯苓的委屈声引了回去,他担忧的看着她的掌心,虽然取出了碎瓷片,可伤口还流着血,他今日没带止血的药粉,只能从灵海取出雾绫纱,将它小心翼翼的缠在明昼茯苓的手掌上,先将血止住。 “还疼吗?” “疼,好疼。” “你忍忍,我带你回去敷药。” “好啊,你抱我。”明昼茯苓说的很是慵懒,她摊开双手,眼眸半合着。 司歌最经受不住明昼茯苓向他撒娇,特别是带着软糯的味道,他的心里早已是热流一片,沉着的眸色里全是晦暗不明,他伸出手,想将明昼茯苓抱进怀里。 明昼茯苓嘴角轻翘,她拉住司歌的衣襟,烧红的唇瓣顷刻间覆了上去,果然冰凉一片,舒服的让她喜欢极了。 唇齿间的酒意一下子就灌进了司歌的嘴里,司歌只是微一愣神,随即仿佛叹息了一声,他将明昼茯苓搂进怀里,细腻的亲吻着。 明昼茯苓含着雾水的双眸在司歌的亲吻下越发染上了欲念,她轻合上双眸,越发的想要拽紧,她握住衣襟的手不自觉的落到了司歌的衣带之上,纤白的指尖已经捏了上去。 司歌如梦初醒,他握住明昼茯苓放在他衣带之上的手掌,眼里带着暗金色的流火,他气息极不平稳,喃喃道,“茯苓。” 明昼茯苓似乎有些恼了,她拿出被司歌握住的手掌,双手摸上司歌的脸颊,混着热息又吻了上去,烧红的唇瓣越发滚烫,带着渴意越吻越深。 司歌鼻息之间越发混乱,他仿若着魔一般沉浸在明昼茯苓的亲吻之中,这绵长又温暖的亲吻几乎让他失去理智。 就在他难以自拔的时候,一阵冷意袭来,他原本紧束的衣襟已经被扯开了好些,白皙的肌肤暴露在月色之中。 司歌瞬间清明了不少,他控住明昼茯苓胡乱拉扯的手掌,衣袖一挥,往生镜在半空中蓦然出现,他将明昼茯苓抱起,化作烟雾进入了往生镜中。 他曾在往生镜中建筑过自己的神府。 白玉砌成的台阶散发着冰凉的气息,整个神府冷冰冰的,仿佛好几万年没有活物的气息。 司歌将明昼茯苓放入软榻中,气息微喘,“乖一些,我去给你煮些醒酒汤。” 司歌近乎逃也似的离开软榻,他现在头脑不甚清楚,脑海里全是明昼茯苓偎在自己怀里时的娇俏模样,他的心已经热的像开水一般,却又不得不逼自己冷静下来。 “碰。” 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司歌愣愣的站在门扉前,而身后的药香味却越来越浓郁,他转身的瞬间,已被明昼茯苓逼到了门扉上。 明昼茯苓抚上司歌的脸颊,她的声音轻柔极了,仿若诱哄,“去哪儿?” “煮......煮醒酒汤。” “你乖,不要去找明昼夕颜,我会生气的。” “没有,我没......” 司歌未完的话语都被明昼茯苓吞食下腹,极致的亲吻终究将司歌的理智碎成了粉末,他目光灼热,抱起明昼茯苓回了软榻上。 冰蓝色的纱帐垂落而下,帐内身影交错,旖旎一片。 第一百一十一章 染尽凡尘,自始不悔 直到晨光初起,房中才渐渐没了声响。 明昼茯苓睡的很熟,她靠在司歌的怀中,脸颊上还带着尚未退却的潮红,司歌垂首吻了吻明昼茯苓的眼睑,轻笑的模样带着餍足。 明昼茯苓大概是觉得有些痒,轻声嘟囔了几句,而后又睡了过去。 司歌笑意盎然,他从灵海幻出了一枚带着荧光色泽的手镯,镯子被雕刻成了茯苓花样,润白的宛若雪中脂,颜色极美,他将镯子戴到明昼茯苓的手腕上,指尖一袭白光晃过,内里刻上了染尘二字。 明昼茯苓继续窝在司歌的怀里睡的极为安稳,昨夜折腾了一夜,想来不睡个舒服是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的。 司歌本意也想等明昼茯苓醒来再出往生镜,可神府是用千年白玉砌成,纵使软榻上已重重叠叠了好几层,可明昼茯苓的妖体若在此待的久了,也会生出寒凉,他略一思索,拂袖间将衣衫穿好,抱着明昼茯苓出了往生镜。 邝寒星寻了明昼茯苓一夜。 他昨日就该跟着明昼茯苓去妖后殿的,他就不该听明昼茯苓的话留在简陋瓦市里处理明昼和叶汇报的事情。 如今整整一夜过去了,他几乎寻遍了万狐宫,都没有寻到明昼茯苓的身影。 邝寒星焦虑的正准备出去再寻一遍,却突然看见司歌抱着明昼茯苓回了来。 他微怔,随即上前准备接过明昼茯苓。 司歌脚步未停,他错开邝寒星,将明昼茯苓直接抱回了房里。 “上神,主上这是怎么了?” “累着了。” “累着了?”邝寒星眉眼轻跳,疑问道。 “嗯,累着了。”司歌不厌其烦的重复了一句。 邝寒星心中有很多疑问,可他看司歌似乎不准备再理会他,他施了一礼,准备退出去,总归还是等明昼茯苓醒来再问就好了。 “烧些热水,她醒了定要用。” 邝寒星脚步一顿,回了声“是”复又退了出去。 明昼茯苓醒来时已近日暮,她直觉喉咙干涩的厉害,又浑身泛着疼,好似一夜没睡过似的,她环顾了一眼周围,是她自己的寝房,她想唤一声邝寒星,才发觉嗓子不仅干涩,而且似乎哑了许多。 明昼茯苓一脸茫然,正想细细想想,却兀然头疼了起来。 昨夜喝的太多了,这酒烈的她浑身酸疼,极不自在。 “寒星。”明昼茯苓揉了揉额头,哑着声音喊道。 门扉“吱丫”一声打开,司歌端着醒酒汤推门而入。 “手还疼吗?” “手疼?”明昼茯苓继续茫然,然后看向揉着自己额头的手掌,四五个伤口虽然已经结痂,却伤痕颇深的告诉着自己,这些伤口才愈合不久。 她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受的伤。 “先把醒酒汤喝了,我让邝寒星给你烧了热水,等下去泡泡,身体也能舒服些。” 明昼茯苓这才反应过来,这声音不是邝寒星而是司歌的,她抬眸看去,司歌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明昼茯苓浑身一震,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她干笑了一声,“司歌上神怎么在这里?” 司歌神情一滞,“你,不记得昨夜的事情了?” “昨夜?”明昼茯苓眉目间疑惑一片,随即不好意思的笑道,“我昨夜喝的太醉了,不太记得事情。” 司歌神情一凝,半晌无话。 明昼茯苓总觉得现在的气氛很是古怪,可她额头又时不时的抽的疼,根本无心去想司歌话里昨夜发生的事情,她无奈的继续揉着自己的额头。 “先喝醒酒汤吧。” 司歌将醒酒汤递到了明昼茯苓面前,明昼茯苓接了下来一饮而尽,司歌接过空碗,一言不发的往外走了去。 “主上,你醒了吗?” “嗯。”明昼茯苓继续揉着额头。 “属下备了汤浴,主上可要去梳洗一番。” “好,我等会儿就去。” 明昼茯苓往日里梳洗不过都是随意凑合的,一个木桶足矣,可自从明昼和叶他们来了简陋瓦市,除了在周围修了一圈屋舍保护,便是将明昼茯苓的院落也打理的井井有条,他们惯用喜欢的深乌木,连着汤浴用的殿室都特意整修过。 明昼茯苓早已除净身上的衣物,她泡在汤浴里,神情都懒散了不少。 秀长的黑发随意披散在两侧,发尾落进了汤浴里,它们濡湿后黏在一起,随意贴在明昼茯苓的肌肤上。 汤浴的热度刚刚好,明昼茯苓浑身的酸疼都减轻了不少,她闭合着眼眸浸泡在汤浴里,雾蒙蒙的热气几乎将殿室染成了宣白一片。 明昼茯苓几乎要睡了过去。 “主上,寒星大人已在外等候多时。” 侍女的声音适时响起,明昼茯苓躲懒的思绪瞬间清明,她略微沉息了一声,对着侍女道,“进来吧,” 侍女们窸窸窣窣的入内,未及半刻,明昼茯苓已收拾妥当。 轻薄的月白内衫紧贴在明昼茯苓的肌肤上,侍女们服侍明昼茯苓穿衣时都低垂着眉眼,好似在躲避什么,明昼茯苓察觉到异常,问道,“怎么了?” 侍女们低头不语,神色慌张的不知所措。 明昼茯苓只当她们是第一次服侍的缘故,很快自行岔开了话题,“去将寒星唤进来吧,这里没什么事儿了,你们都退下吧。” 明昼茯苓看着侍女们慌张的身影,不自觉的一笑,她走到妆台前,开始梳理自己濡湿在一起的头发。 “主上。” 邝寒星进入房间后,便立在了离门口不远的地方,他们中间隔着轻薄的纱帐,从邝寒星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明昼茯苓若隐若现的背影。 “妖后殿如何?” “今日一早妖后以生病为由锁闭了殿室,不见任何人。” “她倒是聪明。”明昼茯苓哂笑了一番,“明昼夕颜如何?” “一日时间闯了两次妖后殿,有一次都闯进了殿内,只是妖后以身体不适,未让明昼夕颜进寝殿一见。” “她那般样子,如何敢见明昼夕颜,况且明昼夕颜进入妖壶境的时间已近,不见总比见着了要好些。” 明昼茯苓漫不经心的梳理着发丝,忽而手一顿,“记得那妖毒每日都为妖后送去一瓶,断不得,我可没有时间等她百年。” “是,属下每日都会亲自送去。” “好,这我便安心了。” “主上。” “嗯?” “你昨夜一夜未归,可还记得去了哪里?” “一夜未归?”明昼茯苓梳发的手再次一顿,“难道不是你昨夜将我寻回来的吗?” “属下倒是想寻,可着实没有寻到,还是今日一早司歌上神将主上送了回来,而且主上当时睡的极熟,等醒来时几乎都到了日暮时分。” 明昼茯苓蓦然就明白了司歌为什么在她这里了,原来昨夜自己醉的不省人事,是他将自己送了回来。 “主上这般让属下着实无力。” “额......”明昼茯苓闻言就知道邝寒星又要开始数落自己了,她可受不了邝寒星这嘴不停歇的样子,“我头发湿着哪,你帮我寻个干帕子来。” 薄纱外顿时响起了四处寻物件的脚步声。 明昼茯苓将梳子一放,理了理依旧润湿的头发,她忽然发现脖颈间有些红印子,心里奇怪的很,她前倾身子靠近镜面,将脖颈间完全暴露在镜子里。 那些绯红印子极不规律,深深浅浅,却无一不例外的透露着别样的气息,正在明昼茯苓思考这些印子都是怎么来的的时候,发尾微重了起来,紧接着是帕子擦拭头发的声响。 明昼茯苓没有理会,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发现了这些红印子从何而来,她有些抱怨道,“疯蔓草粉是不是洒少了,我这脖颈都被咬的红了好一片。” 正在擦拭头发的手一顿,明昼茯苓明显感觉到了身后的停顿,她坐正身子侧看过去,双眸蓦然睁大,显然眼前的景象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上神怎么在这里?寒星哪?” 司歌似乎没有听到明昼茯苓的问话,他沉着眸色看向明昼茯苓刚才说起的脖颈间,那里都是他刻在明昼茯苓身上的痕迹,他看着那些暧昧不清的印记,思绪仿佛又飘回了昨夜。 明昼茯苓醉眼朦胧的双眸,千娇百媚的喘息,还有身体和灵魂的水乳交融,他的眸色在沉静中变得炙热,仿佛被放在火中炙烤。 “上......上神?”明昼茯苓微颤了一下。 司歌被唤回了神思,他垂下眼眸,继续擦拭着明昼茯苓的发丝,暗哑道,“夜凉,你身子受不得凉,别散着湿发。” 明昼茯苓的神色一下就暗了起来,那个受不得夜凉,散不得湿发的明昼茯苓早已死在了九幽洞明里,她现在的身子本就是凉到了底的。 “我自己来吧。”说着就想接过司歌手中的帕子。 “这镯子你可喜欢?” 明昼茯苓本想接过帕子的手一顿,她在汤浴的时候已经看到了这镯子,她本以为是自己醉酒抢了别人的镯子,可当时想取下的时候,却怎么都取不下来,或许这镯子与自己有缘,她便没有继续纠结下去。 现如今看来,这镯子是司歌送的。 “挺好看的。” “那你喜欢吗?” 明昼茯苓唇瓣微抿,声音极小,“喜欢。” 司歌浅笑,他加速了手上的动作,“喜欢就好,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唤作染尘。” 染尽凡尘,自始不悔。 明昼茯苓轻笑一声,她转回身看向镜中的自己,“上神取的总是好听。” 第一百一十二章 妖壶境(一) 明昼茯苓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儿,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偎进了司歌的怀里,他们狂乱的亲吻着,好似怎么都不够。 明昼茯苓心里的欲念很深,既是她的神明主动招惹,她便不会再强迫自己放下,不论是恶意还是顺从,自此以后,他们之间再难取舍。 殿室的雾气仍然很重,薄纱的间隔也不过显得缥缈了些,宣白的景致附着着雾蒙蒙的湿气环绕在两人身边,明昼茯苓只觉得热的慌,她有些难耐。 司歌想着昨夜折腾了一夜,虽然明昼茯苓醉的都忘记了,可他还记得,他错开明昼茯苓的软唇,将她紧紧的拥在怀里。 直到两人喘息渐歇,明昼茯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司歌,你......” “我带你离开吧。” 明昼茯苓一愣,“去哪儿?” “离开妖界,去哪里都好。” 明昼茯苓放在司歌脖颈间的手指一紧,她的心里没有雀跃,甚至连带着刚才的热情都降了不少,“为何要带我离开妖界?” 司歌沉默,他无法述说缘由。 “是因为明昼夕颜?你还想让她成为妖君?” 司歌哪怕无力的说句“不是”,明昼茯苓都可以说服自己相信他,可他只是紧了紧抱住自己的手臂,沉默了半晌没有话语。 明昼茯苓燃起的热情瞬间熄灭,果然,还是因为明昼夕颜。 “你对她便这般执念?”明昼茯苓收回自己环住司歌脖颈的手臂,她看向司歌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你不能夺她的妖君之位,她是神界认定的下任妖君。” “所以,你对我这般好,只是为了让我放过她,让她顺理成章的承继妖君之位?” “不是,我只是想护住你。” “够了。”明昼茯苓蓦然起身,她离开司歌怀抱的那一瞬,冷意从脚底泛遍了全身,明明不会觉得冷的她,此刻却觉得冷的透彻心扉。 “你走吧,我不想与你争吵。” 司歌怀抱落空,看着明昼茯苓的神情忽然有些心慌,可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他不能让她任性所为。 “茯苓,你听话,好不好,你若执意夺取明昼夕颜妖君之位,便是与神界为敌,那时,我便护不住你了。” “听话?司歌,你知道的,我逆惯了。”明昼茯苓哂笑,“不过你若能帮我夺下妖君之位,我或许愿意配合听话一段时间。” “茯苓......” “上神不要在心里念着明昼夕颜的时候唤我的名字,我会觉得恶心。”明昼茯苓的笑意未达眼底,她说出的话总有些恶狠狠的味道,可浑身却浸在清冷的月辉里,在月白内衫的衬托下宛如刚下仙境的仙子。 司歌没有想到明昼茯苓会执拗成这样,明明在九幽洞明的时候,她温柔可人极了,她如今怎么会偏执成这个样子。 “夜太深了,上神该回去了。”明昼茯苓面无表情的说着,“寒星,送客。” 她背对着司歌,直到邝寒星将司歌请出了殿室,她都未转身看上一眼,她走到妆台前,拿起梳子继续梳理着头发。 发丝已干了许多。 “三日后的妖壶境我会进去,万狐宫里的事情你看着些。” 明昼茯苓的声音兀然响起,原是邝寒星已折返了回来。 “妖壶境里危险,属下陪主上一起去吧。” “不用,妖壶境我足以应付,你尽快查清背后支持明昼夕颜的族群有哪些,提早布置。” 邝寒星知道明昼茯苓一旦定下的事情便很难改变,他唯有接下这一切,才能让明昼茯苓没有后顾之忧,可他也着实担忧明昼茯苓,妖壶境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秘境。 那里会吃妖性命。 “今夜月色真好,去取些酒来,我们对月小酌。” “好。” * 妖壶境开启当日,妖君坐镇,长老们齐聚,他们围坐在正殿里,殿中立着一个极为方正的镜子,镜面被黑色的咒印裹挟着,显得模糊不清,镜边的棱角很是分明,乌黑的颜色透露出了此境已历过好几千年的尘垢。 各家虽是派出了小辈跟随,却都默契的选择了旁系血脉,往日里紧紧跟在明昼夕颜身后的嫡系血脉,今日连正殿都没有进过。 明昼夕颜已经立在殿中,她身后的小辈们一脸惊恐,却又只能独自咽下,他们早已听说过妖壶境的事情,这种九死一生之地,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才能接近少君,都是用命换来的。 他们或许也曾经挣扎过,可最后还是被族群选择抛弃。 明昼茯苓站在一旁,她看向明昼夕颜的神情很是若有所思。 “父君,少君入妖壶境得妖血传承一事颇为重要,茯苓愿意入境护送。” 明昼茯苓此话一出,惹得殿中一阵惊叹,要知道,有多少妖族都不愿入妖壶境,而明昼茯苓却主动请缨,这让许多长老们都揣摩不透明昼茯苓的意图,他们一直生活在万狐宫,自然知道明昼茯苓和明昼夕颜是怎样的关系。 明昼茯苓的主动请缨绝不是那么简单的。 这是所有殿中长老们听完明昼茯苓的话,立即响起的念头。 明昼玄离大概也是没有想过明昼茯苓会有这样的请求,他稍一思索,虽不知明昼茯苓打的什么主意,但他直觉便是拒绝,只是他身旁深受宠爱的烈族女却打断了他的思考,“二公主殿下与少君真是要好,妾身好是羡慕。” 这甜到发腻的声线是那烈族女没错了,毕竟这般特质的声音,明昼茯苓好几百年,就在正殿里听过两次。 烈族女此话一出,明昼玄离便不好拒绝了。 “茯苓能有心助夕颜一臂之力,也不枉姊妹一场,去吧。” “谢父君。” 明昼茯苓嘴角微翘,一副十分开心的模样,司歌此刻站在正殿里看见了明昼茯苓的笑意,他心里惴惴不安。 黑色的咒印在明昼玄离的术法下渐渐退却,模糊不清的镜面反射出了明昼茯苓、明昼夕颜和她身后一众妖族的身影,他们看着镜面发光,身影消散,形成一堵白到绚烂的光墙,墙里是如天空般的蔚蓝之色。 明昼夕颜率先走了进去,身后的妖族也跟着窸窸窣窣的走了进去,尽管他们对前路艰辛无法判断,不知未来会有多少危险,但他们都只能选择前进。 这便是无权无势只能被摆布的命运。 明昼茯苓在进妖壶境前看了司歌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他既招惹了她,她便不会放过他们之间的任何阻碍。 明昼夕颜活着便是他们的阻碍。 只要她活着,司歌就一心想让她承继妖君之位,他的心便不是全心全意的属于自己。 司歌几乎在明昼茯苓进入的一瞬间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他瞬间起身,本来想将明昼茯苓拽出来,却只抓住了广袖的一角而且还从他手中滑了出去,他未有迟疑,跟着也进了妖壶境里。 镜面忽然安静了下来,绚烂的光墙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映照之色,只余殿中的众妖莫名其妙的看着刚才的变故,随即而起的议论声响,都没有辩驳出一个结果来。 明昼玄离坐在主位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打着鼓。 妖壶境里没有想象中的晦暗,反而是一片绿意盎然,生机勃勃,高大的树木颇有遮天之势,底下全是阴凉一片,矮小的植被散发着幽香,令妖心情舒爽。 明昼茯苓仍旧没有声响的跟在他们身后,他们脸上原本戒备的神情都少了不少,大概是被这一片绿荫所染,这充满生机的颜色仿佛新生般,惑人心智。 他们走了很久都没有遇到危险,到底是娇生惯养惯了,不久就累的无法继续前行,明昼夕颜为了将就他们,就近寻了处溪水修整,而他们似乎都放下了戒心,渐渐的笑语迎耳,唯剩明昼茯苓站在一大块高石上,将底下的一片都看在眼里。 明昼夕颜不知何时出现在明昼茯苓身后,她眉宇间一片戒备之色,“你跟着我入妖壶境,有何企图?” “自然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 “你以为我会信?” “你可以选择相信。” “巧言善辩。” “呵呵......”明昼茯苓轻笑,“少君别恼,我可比那群妖族有用的多。” 明昼夕颜知道明昼茯苓在说什么,这些旁系血脉修为有限,基本上都不可能比得过他们自家的嫡系血脉,这不是说旁系血脉比不过嫡系血脉,而是因为嫡系血脉掌握了自家族群的所有资源,愿意给旁系血脉的只会是其中十分之一或者是更少,久而久之,在修为和能力上,旁系血脉要比嫡系血脉差的多。 往日里为她瞻前顾后殷勤赞美的嫡系血脉,今日却没有一个跟她进了妖壶境,而眼下的这些妖族修为和能力都不算高,危险袭来,他们能护住自己就不错了,或许最后还可能成为她的拖累。 “妖血传承传的是少君,你那些歪主意最好想都不要想。” “我对妖血传承没有兴趣......” “啊......” 明昼茯苓还在和明昼夕颜争锋相对,可突然而起的惊呼声,将她们两个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她们立即跳下了大石块,瞬闪到了惊呼声响起的地方。 第一百一十三章 妖壶境(二) “发生什么事儿了?”明昼夕颜一脸严肃。 “是,是我不小心滑倒了。”随行的其中一妖族甚为不好意思的说道。 明昼夕颜双目一凝,大概也是没想到有些旁系能咋呼成这样,她只能放松眉目,安慰道,“没事就好,你们不要单独行动,避免没有照应。” 明昼夕颜话音刚落,尖锐的求救声蓦然传来。 明昼茯苓向着呼救声处看去,她眉目一跳,瞬间寻了个树木将自己掩护了起来。 与树足高的大蛇身披着尖锐的盔甲,殷红的眼珠旋转着看着四下逃跑的妖族,腥红的蛇信来回拨动,探知着周围的气息,这是一只足可以将在场的妖族吞食下腹的巨蛇,它吐息间的恶臭气息带着浓烈的毒素,沾染上一点足可以让皮肤溃烂。 离的远点的妖族已经寻了遮挡物躲了起来,可离的近的妖族已来不及躲藏,好些被巨蛇直接吞噬下腹,还有些被毒素侵蚀,衣衫和肌肤上尽是些紫黑痕迹。 那些妖族眼神慌张不堪,他们看到站在远处的明昼夕颜,大声的呼救着,明昼夕颜双目有些失焦,但很快又聚合了起来,她幻出鞭子,向着巨蛇的头顶狠劈了过去。 巨蛇被打到了眼角,嘶叫了一声。 临近的妖族趁此机会连滚带爬的往明昼夕颜方向跑去,他们边跑还边不忘记呼救,这般愚蠢的行为,让暴怒的巨蛇很快锁定了那群妖族,它向着奔逃的妖族嘶叫一声,巨多的恶臭气息带着毒素喷涌而来。 明昼夕颜只来得急将离自己最近的妖族用鞭子拉过来,其余的妖族融化在巨蛇的毒素之下,他们的身体还冒着“滋滋”的毒气,剩余的妖族看见这般惨烈的情景,惊吓的尖叫出声。 “闭嘴。”明昼夕颜蓦然呵斥。 若是换做以前的明昼夕颜或许会跟他们一样,因为这些事情被吓的尖叫出声,可现在的明昼夕颜经历了好些事情,她已经沉稳了不少,在逆境中总会学着成长。 “去找地方躲起来。”这是明昼夕颜对着自己刚救下的妖族说的。 “明昼茯苓,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明昼茯苓悠闲的靠在树干上,回道,“我说了许多话,不知少君问的是哪句?” “入妖壶境之前。” “哦,少君这是在向我求救?” 明昼夕颜眼见着巨蛇逼近,凭她一己之力是无法杀死这条巨蛇的,她已不想再与明昼茯苓争言语之势,“若我们被这巨蛇捕杀,你一个人是无法逃脱巨蛇的猎捕的。” “是吗?可我很是好奇,我一个人能不能逃脱巨蛇的猎捕,少君何不称我一个心愿。” “明昼茯苓,你想要本少君死?” 明昼茯苓未置可否,她现出身形,手中已握上了冥夙勾月,她走到明昼夕颜身边,淡淡道,“少君难道现在才知道,我想要你死?” “本少君若死在这里,父君不会放过你。” “那也要父君知道你是怎么死在这里的。”明昼茯苓阴恻恻的看了明昼夕颜一眼,仿佛像看死物般的眼神震的明昼夕颜浑身犯冷。 明昼茯苓在冷意过后突然笑出了声,“玩笑话,少君可别当真。” 明昼茯苓的冥夙勾月刀锋一闪,已从明昼茯苓的掌中飞离,它直冲向巨蛇,一阵剑光闪过,巨蛇已在顷刻间被斩成了数截,庞然大物的尸块落下,将周围的尘土和水花都溅散开来,巨蛇体内尚未散去的毒素喷溅出来,枯萎了一树的枝叶。 明昼茯苓撑起屏障,将毒素全然挡在了外面。 明昼夕颜浑身一震,明昼茯苓的修为何时这般厉害了,自己没有把握独自斩杀的巨蛇,却在她冥夙勾月的剑气之下被截的四分五裂,那条巨蛇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就在奔进中被灭尽了生息。 她浑身犯冷不仅是因为明昼茯苓的话语,还因为明昼茯苓的修为。 明昼茯苓见毒素已弱,收起了屏障,又成了原来不爱说话的模样。 剩余的妖族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欣喜里,他们相互扶持着走了出来,将身上的伤口清理了一番,随后开始用妖力将体内的毒素逼出,明昼夕颜因不能留下他们,便一直等到所有的妖族将毒素逼出后才再次踏上了去传承殿的路。 明昼茯苓落于他们身后,只是之后的路上明昼夕颜总是若有若无的看向她,戒备的姿态又多了些。 他们很快穿过了乔木,仿佛踏入了幻境之中,原本的树木高大已不见了踪影,只余潮湿的空气,满地的喜湿植被,湿润的土地,阴暗的环境,都与之前的情景形成了相对的极致。 这是一片沼泽之地,处处都是湿润的陷阱。 绕树的绿藤勾连在枝干上,像蛇般紧贴其上,枯槁如焉掉的枝叶,明昼茯苓眼睑轻扇,脚下的步调慢了些许。 明昼夕颜带着众妖探寻的很是警惕,自他们被巨蛇袭击后,再也没能放下心中的戒备和恐惧,他们每走一步都要静听周围的动静,要好些的妖族甚至都已经形成了对外之势。 湿路两旁的植被散发着莹莹绿光,星光点点的在他们身旁飞舞。 明昼茯苓停下了脚步,她眯眼看向绕树的绿藤,刚才还不算清晰的“沙沙”声,如今在静止的状态下明显了好些,这些树皮与树皮间的摩擦声响来自四面八方,有些低吟有些急促。 忽然一根绿藤腾空而起,将走在最后面的妖族倒提了起来,妖族赶紧用妖气击打,可妖气就像棉花一样柔弱无骨的打在绿藤上,连个星花都没有冒起来。 “少君,救我。” 明昼夕颜早已将鞭子甩了出去,鞭子缠在了妖族的腰间,与绿藤形成了分庭抗衡之势,僵持在半空中,其余的妖族见状纷纷幻出妖器往绿藤身上打去,绿藤再结实都受不得如此多的妖族袭击,它召唤出其他的藤蔓袭向那些妖族。 他们被绿藤击飞,能堪堪挡住的已经退了回去,不能挡住的已被绿藤缠成了一团,像个圆鼓鼓的绳球,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求救声,明昼夕颜看着眼前乱七八糟的情况,借着鞭子的力道,一个闪身已经冲了过去。 她紧握的妖气劈展开来,绿藤碎裂,妖族“咚”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绿藤似乎疼的尖叫出声,四面无数的藤蔓向着明昼夕颜袭去。 明昼夕颜借着绿藤的击力往后退去,她看向身旁的妖族,道,“结妖阵。” 慌乱无助的妖族这才定下心来,纷纷结起了妖阵,他们四周形成了黑薄的阻挡,将绿藤抵挡在了外面。 绿藤有些恼,它还疼意未消,撞击阵法的藤蔓越来越多,速度也越来越快,阵中的众妖眼神里都是畏怯和害怕,神光闪躲不定。 “定下心神,只要这阵不破,我们就不会有事。” 明昼夕颜的鼓励正好击中他们心里的慌乱之处,他们更加注目的结紧妖阵,支撑阵法,以护自己的安全。 明昼夕颜美目四扫,看到了站在离绿藤根蔓不远处的明昼茯苓。 “明昼茯苓,烧了绿藤的根蔓。” 明昼夕颜的命令对明昼茯苓来说也不打紧,可要命的是绿藤好像听懂了明昼夕颜的话,它留下一部分藤蔓继续攻击着妖阵,而剩下的绿藤全部攻向了站在远处的明昼茯苓。 明昼茯苓看向明昼夕颜的眼神颇深,她勾唇一笑,幻出了冥夙勾月。 明昼夕颜看到大部分的藤蔓追着明昼茯苓而去,而剩下的藤蔓攻击力都不算强,她心下一横撤下了妖阵,鞭子灌注上妖力,一个甩鞭便将那部分藤蔓全部打碎,她看向愣在原地的妖族,呵声道,“赶紧走。” 明昼夕颜带着妖族们迅速往后面退去。 明昼茯苓的冥夙勾月很快被绿藤缠了上去,它们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就算被剑锋划开了口子,都能用其他的枝蔓补上,很快一把原本锋利透亮的冥夙勾月被缠成了粽子模样,明昼茯苓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那些被裹成绳球的妖族早已没了声响,想来绿藤将空间封闭的太好,空气的流失已让他们窒息而亡。 明昼茯苓妖力注剑,绿藤被冥夙勾月震成了无数段。 黝黑的火焰从明昼茯苓的掌心燃起,她将焰火扔向了绿藤的根蔓处,霎时间响起痛苦的尖叫声,绿藤附着的枝干仿佛长出了五官,它们在火焰中尖叫出声,五官扭曲,极近痛苦。 焰火很快燃遍了整片绿藤,那些绳球被烧断了连接,一根接着一根的往下掉落,等到落的差不多时,窒息而亡的妖族睁着沾满血丝的眼睛,双手保持着五指成爪的撕刨姿势,被大火卷食而尽。 等到明昼茯苓将这一切处理完后,早已不见了明昼夕颜和那些妖族的踪影。 明昼夕颜是想借这些绿藤杀死自己吧。 看来她确实想通了许多,既然如此,明昼茯苓便准备慢慢的走过去,看看她带着的那些妖族到传承殿时还能剩下几个。 第一百一十四章 妖壶境(三) 司歌进入妖壶境后便被送到一处蔚蓝之境,这里空旷缥缈,除了蔚蓝色便是一望无垠的空寂,他立在原地,掌中幻出了一把银白的长剑,长剑浑身裹着神光,只消一眼便有一种无法直视的畏惧。 长剑起风,欲斩空而出。 “上神息怒,上神息怒。” 空旷的蔚蓝境里传出了缥缈的声线,它们轻乎乎的,从四面八方传来。 “何人?”司歌暂时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小妖乃妖壶境的守护境妖。” “现身。” “上神恕罪,小妖虽为境妖,却没有化身显形之能。” “此境为何处,为何本神会在此处?” “妖壶境原本为妖界少君试炼而生,此境只有妖族可进入,上神神魂强大,妖壶境排斥妖族以外的五族,所以上神才会被传进虚境地里。” “你既为守护境妖,可知出此虚境地的方法。” “小妖不知,小妖只顾此境安全,其余的种种都由妖壶境自行决定。” 司歌闻言,举起长剑,颇有一种直接毁灭虚境地的气势。 守护境妖一看,赶紧出声阻止,“上神手下留情,小妖虽不能助上神出此虚境地,可小妖能让上神见到进入妖壶境中的想见之人。” 司歌再次将长剑放了下来,守护境妖叹息一声,他可算堪堪保住了虚境地。 虚境地里开始生出片片星光,它们宛若星辰流淌,璀璨夺目,不消片刻便开始渐渐凝聚成形,司歌的眼前展现了一副星光盛景。 明昼茯苓已离开了沼泽之地,她似乎又进入了另一个幻境之中,此处冬雪皑皑,覆盖了山石一片,目之所及之处皆为白雪之景。 明昼茯苓踏在冰雪上,脚底发出冰雪被踩严实的声响,磨砂般的作响,在这白色又寂静的世界里明显异常,她吐着热气环顾四周,除了高耸入云的白色山石,便再难有其他景色。 她伸出手沾染上一片雪花,六棱花色,还带着冰雪的冷度。 “噱......” 明昼茯苓微向侧仰,一支白色的羽剑从她耳边擦发而过,射向地面,地面迅速结冰,在白雪上又覆盖上了一层冰霜。 “啾啾......啾啾......” 明昼茯苓寻声看去,是一只可爱小巧的文鸟,它大概只有明昼茯苓的掌心那般大,快速的扇动翅膀,努力维持自己在空中的优雅。 这么可爱的一只小鸟,单从外形来看,都想将它捧在手心好生照顾,这细致的像是撒娇的叫声,都值得被好好怜爱一番,可惜啊,那支瞬间可以将人变作冰块的羽剑就是从它身上发射出来的,文鸟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将与自己不同的生物变成冰块,以作食物储藏。 明昼茯苓的手中已握住了冥夙勾月。 文鸟喜群居,喜群捕食。 “啾啾......啾啾......” 文鸟看到明昼茯苓拿出了妖器,叫声越发的欢快了起来,明昼茯苓凝神看去,它的身后大概有二十来只文鸟正在往这边飞来。 明昼茯苓的第一反应当然是跑,只是比她跑的更快的是空中文鸟,那些羽剑几乎紧随其后在她身后穷追不舍,她已用妖气作化了好几道羽剑,可作化的速度太慢,更多的羽剑从文鸟的身上凝聚了出来。 直到羽剑阻挡了她的前路,她不得不停了下来。 飞的总是比跑的快,她站在原地,看着围在自己四周的文鸟,眉心“蹦蹦”直跳,这文鸟太过小巧,杀灭起来有些难度。 冥夙勾月已经沾染上了妖气,黑腾腾的一片甚是摄魂,领头的文鸟“啾啾”了两声,似乎在跟其他的文鸟说着什么,随即便是更多的“啾啾”声响起,似是吵作了一团。 明昼茯苓觉得头都要被它们吵炸了,都想一剑下去,寻个清净,只是她现在不能轻举妄动,那羽剑可是轻易沾染不得的。 “啾啾”声很快停了下来,看来它们已经达成了一致。 于是乎便是二十来道羽剑齐齐向明昼茯苓射去,感情它们吵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把自己冻成它们的食物,那又何必吵那么一番哪。 真是闹不懂它们的思考方式。 冥夙勾月妖气难耐,很快扫平了一处羽剑,明昼茯苓瞧着那处空隙,瞬闪而出,一个剑回扫荡,文鸟被灭杀了好几只。 剩余的羽剑射入了白雪地里,冰霜开始覆盖而后又是相互拼接,直接将一大块白雪地变成了冰块。 这种面积的冰霜覆盖若是打在自己的身上,她怀疑自己会成为半身不遂。 文鸟似乎被明昼茯苓惹怒了,它们的“啾啾”声越发大了起来,明昼茯苓马不停蹄的继续往前奔跑,文鸟的叫声合带着羽剑的破空声紧随其后,她好几次惊险的闪躲才堪堪躲过了羽剑的袭击,看着周围生花的白雪,明昼茯苓内心真是一片愁云惨淡。 忽而巨大的冰块出现在她眼前挡住了她的去路,看着前行路上这些大块的冰块,明昼茯苓心里生出了异样,她停下脚步,妖阵作法,文鸟被挡在其外,它们愤怒的对着屏障释放羽剑,屏障上已是冰冻一片。 明昼茯苓往其中一个大冰块上面看去,她仔细的透过晶莹剔透看清了被冰封在里面的东西,是跟随明昼夕颜进入妖壶境的其中一个妖族,看来他们已经经过了此处,并给文鸟族留下了好些食物。 她略略数了数冰块的数量,大概有十来个,从巨蛇到绿藤再到文鸟,明昼夕颜身边现在活着的妖族最多只剩五个,他们二十多个妖族入境,如今活着的已不超过六个,难怪那些长老们宁愿拼着得罪少君,也不愿让自己的嫡系血脉进入妖壶境。 这种死伤程度,太过触目惊心。 只是为什么这些冰块全部都集中在这里,而且摆的很是有序,就好像是......摆放在一起,点着数一样。 明昼茯苓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这个想法随着屏障破损成为了现实。 她好巧不巧的奔进了文鸟的老巢里。 屏障伴着冰霜缓缓碎成冰渣,像雪花飘落一般缓缓而下,这般美丽的场景若是没有成群的文鸟在外虎视眈眈,或许还能风花雪月一番,只是可惜了文鸟们似乎比先前更加愤怒了,毕竟明昼茯苓明目张胆的跑进它们的老巢里,这无疑是在嘲讽它们。 冰不住她,还拦不住她。 明昼茯苓瞬时闪躲,原先站着的地面上,已是羽剑支支,冰霜多重覆盖。 她现在要面对的不止是追着她跑的二十来只文鸟,而是整座老巢里几乎近百只的文鸟,它们已经全部离巢而出,站在一处,将明昼茯苓当做了入侵者。 它们尖叫频起,攻击也是毫不客气,羽剑像剑林一样往明昼茯苓身上招呼。 明昼茯苓躲的有些累了,这般密度的羽剑,她是消耗不起的,她只能速战速决,否则等她体力耗尽,就成了砧板上的肉,只能像他们一样成为文鸟的储藏食物。 司歌透过星镜看着明昼茯苓,她脸上的疲惫他全都看在眼里,他想要过去,将她护在身后。 “上神,使不得,使不得,这星镜只有探查之能,不能强行穿越。” 司歌哪里还听得进守护境妖的话,他掌心已经握起了神光,欲将星镜与文鸟巢穴连接在一起,守护境妖已是词语难辨,他觉得自己说的再多,这个上神都不会理会。 眼见着司歌手中的神光将要与星镜融合在一起,明昼茯苓那边却发生了异样,铺天盖地的妖气将文鸟老巢覆盖了起来,暗沉了一片,只闻文鸟的“啾啾”声响,一声高过一声,凄厉的不成样子,随后妖气散尽,整座巢穴只余明昼茯苓站在原地,文鸟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除了冥夙勾月发着颤兴奋不已,其余的好似没什么变化。 明昼茯苓眸色有一时的轻狂,而后就平静了下来,她漠然的看了一眼被冰冻的妖族,冥夙勾月在其间划了几道,等明昼茯苓走出巢穴时,那些冰块轰然倒塌,被冰冻的妖族在冥夙勾月的剑下,碎成了粉渣。 与其成为食物,不如碎成齑粉。 何必受那等屈辱。 司歌手中的神光泯灭,他顿然看着明昼茯苓离开的背影,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很快消失的东西被他看进了眼里,那是对挑衅者的蔑视,是高高在上的属于君主的狂傲,他心里发着颤,她那般桀骜,他该如何才能护得住她。 她想成君成王,他该怎么办? 蔚蓝之境安静极了,没有谁会去告诉司歌,他该怎么办,他的所有选择都是从心而作,只是每一个选择都将踏上不同的征途,那里的结局都是经过的必然结果。 明昼茯苓向着高山高石而去,却未能到达高山高石之地,她的一个瞬闪,幸好稳住了身形,否则眼前的岩浆之地就是她的葬身之处,她庆幸般的叹了口气。 在她眼前有一座高山,从顶而下,流淌着炎热的火浆,它们顺着早已成形的渠道缓缓流淌,火浆的偏色亮红,将崎岖的渠道映射高了好些亮度,明昼茯苓站在其中一处渠道上,感受着热度逐渐拔高,她有些难受,她本体为极冰,平日里都习惯了阴凉。 她站在渠道上一言不发,只有微重的呼吸足以道出她现在的不适。 第一百一十五章 妖壶境(四) 明昼茯苓望着近在眼前的高山,敛了敛呼吸,瞬闪着往那高山上靠近,越靠近高山,渠道里的火浆越发炎热,它们冒着泡,破碎的那一瞬间,冲起了阵阵热浪,明昼茯苓险些被热浪熏晕,她将妖气裹在身上,用来抵挡炎热。 “咔嚓。” 明昼茯苓将脚移开,一个被火浆吞噬的只剩下半截臂膀的手掌还牢牢的扣在渠道上,看五爪嵌入的深度和扭曲的程度,足以见得死前痛苦极了。 明昼茯苓认得那还未被火浆全部吞噬的衣袖,看来明昼夕颜身边又少了一个妖族。 她放弃了瞬闪,一个妖族死在这里,她可不相信这里安全无虞。 还是小心为上,慢慢的走吧。 “快过来,快过来。” 明昼茯苓看向前面,一个小女孩,身着流火般的衣衫,站在一个看似安全的地方向她招手,小女孩的笑容伶俐可亲,任谁都要生出喜爱之意。 明昼茯苓对着小女孩一笑,慢慢的走了过去。 “你是谁,为何在此处?” “我不知,但是我知道你为何在此处。” “哦?古灵精怪,难不成你还能窥心?” 小女孩摇了摇头,“我不能窥心,但我能从你们的眼里看出你们想要什么。” 明昼茯苓忽然就来了兴致,“那你看看,我想要什么?” 小女孩直视明昼茯苓的眼睛,小小的瞳孔里冒出了火色,烧的正烈,明昼茯苓在等小女孩的回答,神情上显得特别的期待,而小女孩在看了明昼茯苓的眼睛之后,惊吓的倒退了一步。 她抿唇不语,半晌才回过神来,随即便颤颤巍巍的道,“你走吧。” 明昼茯苓期待的神情一下就落寞了,她刚才可是真心的期待极了。 “怎么?不想抓住我的欲望,让我葬身火浆吗?” “你怎么知道?” “这一处热成这样,谁家的小崽崽没事喜欢在这里玩耍,你就算装的再如何可爱动人,你这身流火般的衣衫都掩藏不住你羽毛的光彩,学什么小女孩啊,不如变成一个美艳的少女,说不定还能多几个上当的笨蛋。” 小女孩听完也就不想装了,她幻化出了自己的原身,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流火般的羽毛毫无杂质,被火焰烧起的颜色成为了这处岩浆里最为耀眼的存在,美丽的仿佛可以将世间所有的一切烧为灰烬。 真是个充满攻击性的美丽颜色。 凤凰居高临下的看着明昼茯苓,它眼里的高傲是与生俱来的,最为尊贵的妖族血统,足以拥有蔑视一切的桀骜。 “你为何要将他们投入火浆之中?” “妖壶境已经好几千年没有妖族敢入了,我也无趣的紧,难得来了些玩伴,就想好生玩玩,谁知道他们这般无趣,吓死的吓死,蠢死的蠢死,还有你刚才踩着的那一个,他不小心打了个滑自己掉进去烧死了。” 凤凰叹了口气,她不满的问道,“现在外面的妖族都这般蠢笨的吗?” “有些是,有些不是,不能一概而论。”明昼茯苓仰着脖子说道,“你还是变回来吧,你这样,我脖子仰的疼。” 凤凰也不啰嗦,赶紧又变化了身子,只是这次没有变成小女孩,而是幻化成了一个跟明昼茯苓看起来年龄差不多大小的美艳少女。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不知道,好像从记事起就待在这里了,这里很清净,记不记时间都无所谓。” “想出去吗?” 少女的眼睛忽然就明亮了起来,她在这里待的日子是很久,可也无聊了很久,她早已对妖壶境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你能带我出去吗?” 明昼茯苓淡然一笑,“我大概是能的。” 别妖说的话,少女或许会不信,可眼前的女子,有深不可测的欲望,还有属于神族的气息,她刚才就是因为神族气息的震慑,一瞬间生出了心悸。 少女开心过后就是深深的为难,她看向明昼茯苓,小声道,“可我现在还不能走。” “你可以将火浆底下的凤凰蛋一起带走,反正也没剩多少了。” “你怎么又知道了?”少女惊讶的看着明昼茯苓。 “你将那些妖族扔进火浆里,不就是想让底下的凤凰蛋吸收养分,早些重生吗?只是可惜,这妖壶境好几千年没有开启,你没有足够的妖族可以为他们提供养分,也不知道还有几个凤凰蛋是活着的。” 少女觉得眼前的女子甚为可怕,她颤巍巍的紧了紧衣衫,这种被一眼看穿的恐惧从她的脚底升到了头顶,冷飕飕的一片。 “你......你想要什么?” “不想要什么。”明昼茯苓眉眼间的轻笑,仿佛就是随随便便的助人为乐而已。 少女思考了好一会儿,可最终出去的好奇心战胜了她对明昼茯苓的戒备心,反正她是妖界最为尊贵的妖族,难道还怕区区一朵冰结茯苓幻成的妖族不成。 “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不急,慢慢来。” 少女在明昼茯苓的眼前跳进了火浆之中,半刻不到,她怀抱了好几颗生着透亮颜色的凤凰蛋出了火浆,她将凤凰蛋收进了灵海里,跟着明昼茯苓往那座高山走去。 “你为何要去那座高山?” “我不识路,只是寻了个最为显眼的目标而已。” “那你要到哪里去?” “传承殿。” “传承殿?那是哪里?” “你也不知?” “不知,我活了数不清的日子,就光待在这里了,哪里都没有去过。” “不知便算了,走吧。” 明昼茯苓说完就沉默了,少女见着眼前的女子不想说话了,她也就噤声了,她虽然喜欢吵吵闹闹,可眼下她更喜欢明昼茯苓将她带出去,她机智的选择了迎合明昼茯苓的脾性。 明昼茯苓停下了脚步,她已经感受到了不一样的风气袭来,“进来。” 少女乖巧的化作烟雾躲进了明昼茯苓的衣袖里,明昼茯苓眉目一紧,凤凰的热度太高了,它贴在自己手臂的肌肤上,烫的生疼。 “你别贴着我,我受不了你的热度。” 凤凰乖乖的往旁边挪了挪,刚才它贴着的地方已经成了烧红一片,它不好意思的缩了缩,尽量让自己远离明昼茯苓的肌肤,将自己贴在了明昼茯苓的衣衫上。 明昼茯苓舒服了些,继续往那座高山上走去。 缩在一旁的凤凰似乎想起了什么,而且她觉得这件事情颇为重要,她小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明昼茯苓嘴唇微动,淡淡的语气吐出,“明昼茯苓。” “我叫火裳。” “我自己取的。” “好听吗?” “嗯,好听。”明昼茯苓在踏进传承殿的屏障时,轻微微的说了一句。 “呼......”明昼茯苓终于离开了那处岩浆地界,平常的温度和平常的气息让她周身都觉得舒畅了不少,她的心情好了许多。 当然在看到传承殿的匾额时,心情更是好了不少,至少不用在那些幻境里走来走去,徒耗时间。 “咦,怎么又来了妖族?” “是呀,是呀,现在妖界都这么随便的吗?” 明昼茯苓听到空旷的声音响起,心下已知明昼夕颜进入了传承殿,她仰着头笑道,“我是跟着少君来的,路上走散了,不知可否开启殿门,让我进去?” “走散了?” “走散了?” 一声高过一声的惊愕。 “走散了还能闯入传承殿,你上前来,我看看。” 明昼茯苓依言往前,眉目间的神情轻松自在。 “你确定你刚才放进去的是妖界少君?”空旷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声音变成了疑问,明显是问向另一个声源处。 “那刚才你都听到了,那两个妖族唤她少君呀,还有还有,眼前的这个也唤她少君呀,我怎么可能弄错啊。” “好吧,好吧。”空旷的声音收回了疑问,继而说道,“看你修为尚可,进去吧。” “多谢。” 传承殿门悠然打开,沉重的声响仿佛过了好几千年,明昼茯苓只仅仅看了一眼,便无所顾忌的走了进去。 当殿门紧闭上的那一刻,刚才的声音又叹息了一句,“传承殿里又要热闹起来了。” “热闹好呀,你看咱们都冷清了好几千年了,难得妖界少君识趣,让我们能再热闹一次。” “我难得跟你说,光长岁数,不长明智。” “哎哎哎,怎么说着说着就生气了,你别睡啊,你睡了谁陪我说话呀。” 沉稳的声音没有再理会叽叽哇哇的声音,叽叽哇哇说了个无趣,“得了,都不理我,我也睡去。” 传承殿门关闭后,甬道两旁燃起了明亮的烛火,明昼茯苓跟着烛火走了一路,经过一处拱门后,豁然开朗起来,前院里种满了花草,生长的刚刚合适,好似有谁每日都在精心打理似的。 若是换作以往,她或许还有心情能欣赏一番,只是今日事急,她着实生不出欣赏的心情来,她快速的走过前院,衣衫浮动,往正殿里走去。 明昼茯苓在正殿看到明昼夕颜的那一刻,忽然就安心了下来,只要她还没出妖壶境,这事儿可就简单极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妖壶境(五) “二......二公主殿下。” 明昼夕颜看向正殿门前,明昼茯苓好以整暇的站在那里,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她竟然独自闯过了那么多幻境,而且毫发无伤的出现在传承殿里。 明昼夕颜心里悠得就提了上来。 “少君走的好快,我差点就追不上了。” 明昼茯苓一字一顿的说着,再一步一步的走进了殿内,明昼夕颜如临大敌,幻出的鞭子紧握在手中,随时准备攻击。 身旁的妖族看着明昼夕颜这般,也不知不觉的紧张了起来,他们握住妖器的手一紧,也进入了随时准备攻击的状态。 “少君在怕什么?” 明昼茯苓双手摊开,示意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 “你与我进妖壶境,到底有何企图?”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少君了吗?” 明昼茯苓越走越近,明昼夕颜已经有些头皮发麻,她还没有找到妖血传承在哪里,她还没有足够的实力与明昼茯苓相抗衡,她还需点时间,就一点。 “明昼茯苓欺君罔上,你们速诛杀。” 明昼夕颜身旁的妖族不是没有看过明昼茯苓的实力,眼下让他们去诛杀明昼茯苓不就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都不敢上前。 “你们若将她擒下来,待出去后,我便将你们提入少君殿,从此与嫡系血脉享同样的地位和资源。” 明昼夕颜不谓不狠,这是多少旁系血脉梦寐以求的事情,他们能有这样的好处,便是拼上一拼,也是可以的。 两个妖族在权利的诱惑下冲向了明昼茯苓,明昼茯苓嗤笑一声,她还未出手,光是身上的妖气就已经将那两个妖族震荡开来,他们被妖气擒在半空中,恐惧的挣扎着。 “这点好处就让你们拼上了性命,你们的命还真不值钱。” 说完就听“咔嚓”一声,是脖颈被扭断的声响。 明昼茯苓没有停下脚步,她要的就是明昼夕颜的命,如今这般触手可得,她很是兴奋。 “明昼茯苓,你若是杀了本少君,父君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可那又如何?” 明昼茯苓在乎明昼玄离的喜恶吗?答案当然是不在乎,从她的娘亲死去的那一刻,她就没什么值得在乎的事情了。 明昼茯苓的眼里带着憎恨的火苗,它越烧越大,大到难以熄灭,在明昼茯苓的眼里,明昼夕颜是阻挡她与司歌在一起的祸首,只要明昼夕颜没了,司歌便不会再让她放过明昼夕颜,让她将自己一心要得到的妖君之位拱手相让。 只要明昼夕颜从这个世界消失,她可以得到很多自己想要的东西。 明昼茯苓笑的恶意满满,她手中的冥夙勾月散发着锋利的光芒,她只要刺进去,那么这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她恶毒的笑意吓的明昼夕颜倒退时没有站稳,仰面在上,倒在了地上。 胆颤心惊,欲擒故纵的游戏已经结束,她现在要的是明昼夕颜的命。 “你可以去死了。” 随着明昼茯苓话音落下的是她手中的冥夙勾月,她邪佞的笑意在她刺下去的那一刻消散开来,她听到的是剑尖与地板尖锐的碰撞声,而不是剑尖刺入血肉的嵌入声,她站起身来,眼里的恶意还没有散去,她看向被司歌护在怀里的明昼夕颜,心里几乎在滴血。 司歌此刻脸色也不算很好,他强行以神光连接星镜和传承殿,在明昼茯苓得手的那一刻救下了明昼夕颜,他太过着急,神体受了不小的伤害。 “你......要救她?” “她不能死。” “你救她。”明昼茯苓恶狠狠的说了一句,手中的冥夙勾月已在她的怒火之下,与她一起直冲向了司歌,司歌将明昼夕颜推到了一旁,设了个禁制护着她。 司歌幻出长剑与明昼茯苓打在了一起,明昼茯苓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她一定要杀了明昼夕颜,杀了这个仗着血脉欺辱她的明昼夕颜。 “茯苓,你冷静些。” “我冷静,我如何冷静,你总是要她活着,她活着有什么好,她活着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活着,我至今所作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我带你走,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我不要,凭什么是我放弃这一切,她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了她与我在一起,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的血脉肮脏至极,不配得到妖君之位?” “茯苓,不要被怨恨侵占,我......” “我不听,我不听,你为何就那般喜爱她,我哪里不好,竟比不上她分毫。” 明昼茯苓心神不定,她骤然撤下了妖力,司歌来不及收回,将明昼茯苓击退了好几步,鲜血从嘴角流下,司歌心疼极了,他收回长剑,想要去看看明昼茯苓的伤势。 可明昼茯苓的妖气早已吸食了她的怨恨之力,妖气暴走,司歌只往前靠近了几步,便被明昼茯苓的妖气逼的再难移步。 司歌心惊胆战,这些妖气暴虐到了极致,若明昼茯苓不能尽快压制住它们,它们会将她吞噬殆尽。 “茯苓,不要被怨恨侵占。” 司歌的话对明昼茯苓没有任何作用。 “茯苓,我求你,你看看我,我在这里。” 明昼茯苓终于有了动静,她抬眸看向司歌,只是眼神里好似什么都没有了,司歌心里纠成了一片,明昼茯苓忽然就笑了,她道,“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最终还是选择了她。” 明昼茯苓将冥夙勾月收进了灵海,她什么都没有了,还留着神光滋养的白色花心干什么,她唯一愿意留下的一点光明原来从来都不是属于自己的。 她太可笑了。 妖奴的孩子果然不配触碰光明。 明昼茯苓站直了身子,她看向司歌,喃喃道,“你会后悔的,我发誓,你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明昼茯苓在司歌眼前挖出了自己的心脏,那唯剩的一点光明在她掌心慢慢化成了一条银白色的茯苓之花,它绽放着的花瓣,将明昼茯苓手中的鲜血吸食了个干净,然后心满意足的成为明昼茯苓手中的妖器,那是明昼茯苓曾经渴望光明的心,如今只能靠着鲜血来填满空虚。 她身边暴虐至极的妖气忽然平静了下来,似乎都被眼下的明昼茯苓震慑到不敢置喙,它们慢慢回到了明昼茯苓的身体里,传承殿里一下子明朗了不少。 “茯苓,为何?” “我死了,死在九幽洞明冰结茯苓之下。”明昼茯苓的声音很轻,却足够司歌听到。 明昼茯苓很是轻松的一笑,藏了这么久的秘密,一朝说了出来,竟是这般的舒服。 “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 “无所谓,反正从今天开始,这些都不是秘密。”明昼茯苓看了明昼夕颜一眼,她的眼里带着弑杀的意味。 “是谁?” “烈轩,不过他已经被我杀了。”明昼茯苓说的很是轻巧,“哦,对了,还有妖后,她也快死了。” 明昼茯苓摸了摸发间的琉璃簪,她取了下来,看向司歌,“当初多亏了司歌上神所赠的琉璃簪,里面的神息救了我一命,我才有机会死在九幽洞明的冰结茯苓之下。” “不过,现在看来,这琉璃簪也是没用了,我本来想还给司歌上神的,不过想来司歌上神也瞧不上被妖族用过的东西,我这便帮司歌上神将它毁了,免得它碍着司歌上神的眼。”明昼茯苓几乎是轻笑着将琉璃簪捏成了粉末,冰蓝色的粉末仿若星辰碎了一地。 司歌怔怔的看着明昼茯苓,他不相信,她便这样放下了他们曾经的一切,可她的双眸里再也没有刚才的挣扎,眸色里带着近乎平静的无情。 “好了,天聊完了,我们该谈谈正事了。” 明昼茯苓意有所指的看向明昼夕颜,“上神受伤不轻,护着自己尚且勉强,何必为了一个妖族与我拼死拼活,等我杀了明昼夕颜,再得了妖血传承,从这妖壶境出去,上神回你的神界,我统治自己的妖界,岂不是两相得宜,谁也不碍着谁。” “我不会让你伤害她的。” “好吧,谈判破裂,既然如此,那上神和明昼夕颜就都死在这里吧。” 明昼茯苓执起银白色的茯苓之花就冲向了司歌,她现在的心里可是半点都不难受,毕竟一个没心的你如何要求她要有心里难受这种情绪翻滚,简直难的不要不要的。 “明昼夕颜,妖血传承在主位的匣盒里,速用。” 司歌不能与明昼茯苓打下去,他既不想伤了她,也不想被她伤了自己,如今只有出了妖壶境,明昼茯苓才会收手。 护着明昼夕颜的禁制几乎在司歌话落之后消失不见,她踉踉跄跄的走到主位前,翻起了匣盒,最终看到了一瓶殷红的小瓶,她都未来得及细思,便将小瓶内的妖血饮了下去。 她现在只要能活着,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 妖血在明昼夕颜体内横冲直撞,它几乎重洗了一遍明昼夕颜的身体,明昼夕颜痛苦的跪在地上嘶叫,直到主殿上空投射下浓烈的妖气注入明昼夕颜的身体里,她才停下了嘶叫。 她得到了妖血传承。 传承殿里白光晃过,明昼茯苓一瞬间离了司歌很远。 当白光过去,他们已经立于正殿之上。 “恭喜少君,贺喜少君。” “恭喜少君,贺喜少君。” 正殿之上一片恭维之声,明昼茯苓站在正殿门前,眸中毫无动静,邝寒星无声无息的走到了明昼茯苓身边,明昼茯苓嘴角一笑,转身出了正殿。 司歌静默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失心 “主上,你受伤了。” “没事,小伤。”明昼茯苓将嘴角的鲜血擦了个干净,顺手将袖子里的凤凰火裳扔了出来,“将她带回去,我有些累了。” 火裳差点没站稳,换作平常的她已经吵吵闹闹了起来,可她刚从妖壶境里出来,刚才在传承殿里的事情还记忆犹新,眼下就只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明昼茯苓离开。 邝寒星一脸惊疑,他的主上去了一趟妖壶境,怎么还带了个妖族出来。 不过他也照办了。 “你随我来。” 明昼茯苓很快回到了简陋瓦市,她浑身都是血,特别是胸前湿漉漉的一片,她浸在汤浴里,肌肤冰霜似雪,胸前的伤口已被她用妖力强行愈合,完美的挑不出半点瑕疵。 她虽不喜欢汤浴的温度,可洗洗浊尘还是需要的。 银白色的茯苓之花被她随意的放在了衣架之上,与那件沾满鲜血的玄色衣衫放在一起。 殿室里又飘起了雾气,白茫茫的一片,明昼茯苓合眸小憩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慢的睁开了眼睛,嘴角勾起了好看的弧度,“司歌上神怎么总喜欢在我沐浴的时候寻来,莫不是明昼夕颜今日稳固了少君之位,没有心思理会上神,上神寂寞了不成?” 司歌站在轻纱外,缭绕的雾气与轻薄的纱帐形成了重重阻隔,他只能看到明昼茯苓大概的轮廓,听到明昼茯苓缥缈的轻笑话语,明昼茯苓的吟吟笑语就像她手中握住的冥夙勾月,一剑一剑的捅到了他的伤口处,他背脊微颤,眼眸低垂,神情落寞。 “怎么了?” “不过来?” 明昼茯苓惯会用这点小伎俩,可司歌每次都拒绝不了。 他修长的身线一动,月白的衣衫仿若流波般将雾气划出了线,他经过的地方都腾起了烟雾缭绕,缓慢的步调带着润湿的雾气,随意一走便是一个印记。 他拨开了眼前的轻纱,走到了明昼茯苓的汤浴前。 明昼茯苓懒散的靠着,被雾气淹没的眼睑含着水气,因为热息缭绕,她的唇瓣润色了不少,她半合着眸子,眉眼间的轻笑都让她在烟雾缭绕里显得澄净了不少。 她不是欲念不灭的妖界二公主,而是不小心堕入妖界的温柔仙子。 司歌落寞的神情已经开始迷茫了起来,他仿若被摄魂般的踏入了汤浴之中,在明昼茯苓水光潋滟的眸色引诱下缓慢的走到她的身边。 水里飘着低沉香味的丝萝花,司歌几乎全身被浸透。 明昼茯苓有些意外的看向司歌,她本意只是戏耍罢了,却没想到司歌真的就那般照做了,不仅如此,竟还毫无防备的走到了她的身边。 “司歌上神这是在诱惑我吗?” “我们妖族可受不得这般引诱,特别是我,我对司歌上神可是早就别有用心。” 明昼茯苓话音刚落,司歌温凉的唇瓣已经覆了上去,明昼茯苓眉眼紧蹙,她虽然对司歌别有用心过,可那已经是之前的事了,如今撩拨几句就上嘴,她心里可欢喜不起来。 她想推开司歌,可温润的触感和柔软的追逐又让她忽然生出了不舍。 她越发恼怒了起来,可眼里仍旧是温柔似水,她睁开眼眸看着司歌沉浸在亲吻里的模样,忽然就生出了无边的恶意,她反身将司歌压在了浴池边上,光滑的脊背带着潋滟浮出了水面。 明昼茯苓的手掌慢慢离开了司歌的手臂,她眼中带着嘲讽,冥夙勾月出现在她掌中,她恶狠狠的一剑穿透了司歌的肩膀。 鲜血顺着剑刃淌进了汤浴里,将丝萝花染上了血腥的味道。 司歌蓦然睁开双眸,他星火般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意外,他早已知道是这样的下场。 明昼茯苓轻蔑一笑,她靠近司歌耳边,轻语道,“骗你的。”而后收起了冥夙勾月一个闪身已出了汤浴,她身上穿着那件月白内衫。 “茯苓,我不喜欢邝寒星安排的住所,冷飕飕的,瘆得慌。” 火裳从邝寒星那里知道明昼茯苓在汤浴殿室之后,便直冲冲的就冲了进来,尽管明昼茯苓还未走出轻纱,她也能听到火裳速度极快的走了过来。 邝寒星紧随其后,他是知道明昼茯苓现在心情是极度的不好的。 可火裳哪里知道,她只知道明昼茯苓今天离开的时候还笑了笑,想来也是没什么大事的,她三步并两步的走上前去,就想撩开面前的轻纱。 明昼茯苓连神色都没变,就用妖气将火裳给击退了好些。 大概是明昼茯苓的妖气太过霸道,司歌受伤的身子不免的承受不住,他轻咳了几声,淌进汤浴里的血又多了些。 邝寒星赶紧上前,将火裳往后面拉了拉。 火裳也愣住了,她不知道汤浴里除了明昼茯苓还有别人,而且听声音还是个男人,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明昼茯苓撩开轻纱走了出来,她潋滟般的眸色里还带着润湿的水气,火裳一瞬间看呆了,那般凌冽如冰锥的女子也会生出柔情似水的模样,火裳现在更是好奇那轻纱里的男子是谁。 “我这里惯常清冷,你先住下,等找到合适的地方,你们就过去。” “可这里又冷又潮,浑身不自在。”火裳小声嘀咕。 明昼茯苓叹了口气,她看向邝寒星,“寒星,去将万狐宫里能调动的炭火都放到火裳的房间里去,昼夜不歇。” “是。”邝寒星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是否......要传妖医过来。” “不用。” 邝寒星闻声正准备退出去,却见火裳看着明昼茯苓一动不动,邝寒星上前拽了一把,将火裳连拖带拽的拉出了汤浴殿室。 火裳一出门便叽叽哇哇的说个不停,邝寒星都想直接打晕带走了。 “哎,你是不是知道那里面的男人是谁,我看你一点都不意外。” “不知道。” “不可能,你不知道,你叫什么妖医,肯定是担心里面的男子出事。”火裳挡住邝寒星的去路,“茯苓平时都喜欢这么玩的吗?” 邝寒星没有说话。 “闻着那味儿都知道流了不少的血,再合着汤浴里的低沉香味,简直是头晕目眩。” 火裳的神情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可惜,她像个天真的少女,问着自己不懂的问题。 邝寒星几乎差点翻了个白眼,他错开火裳,想直接了当的离开。 火裳却是半步不退,仍旧挡在邝寒星的面前,十分执着的问着里面的男子是谁,邝寒星受不了叽叽哇哇的火裳,一个瞬闪直接消失不见。 火裳傻眼的站在原地,对着邝寒星离开的方向大声道,“你别走啊,我不识路。” 然后就忙不迭失的跟了上去。 打发了火裳,明昼茯苓慢悠悠的走到了妆台前,她随意选了个簪子将头发卷了起来,“上神还不走?” 汤浴里有水声响动,司歌撩开轻纱走了出来,月白的衣衫已经干净清爽,浑然一体,司歌眼中星火未歇,只是唇色浅白了不少。 他拿起一旁的帕子,轻柔的替明昼茯苓擦拭着湿发。 明昼茯苓微愣,她直接打掉了司歌手中的帕子,愣神的表情很快变成了嘲讽,“上神可别这样,茯苓受不起。” 明昼茯苓站起身来本想离开,可突然想起了手腕上的物件,她将染尘递到司歌眼前,“我之前试过了,取不下来,上神可愿帮个忙?” 司歌抿唇不语,这是他跟她唯一的联系了。 “染尘认主,我取不下来。” 明昼茯苓了然般的一笑,“那便算了。” 她顺手收回了放在衣架上的银白色茯苓之花,当它顺其自然的挂上她腰间时,她忽然难受了起来,明昼茯苓拧眉,在月色中快步离开。 司歌弯腰捡起了刚才被明昼茯苓打落在地的帕子,他小心翼翼的折叠起来,放进了袖子里,只是因为刚才的动作,他肩膀上的衣衫又生出了血色。 “我会永远陪着你,伴着你,守着你,护着你,永远永远。” 明昼茯苓回房后很快换上了平常爱穿的玄色衣衫,往日里一般都是冰蓝色的琉璃簪点缀,今日里已换成了银白色的茯苓之花点缀。 邝寒星凝目了一眼,好像自从明昼茯苓出妖壶境后,他就再也没有看见过那支冰蓝色的琉璃簪,明明平日里宝贝的跟什么一样,如今不见了,却没有半点着急要寻的意思。 看来他得找个时间好好问问火裳,在妖壶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一想到火裳比自己还能说的嘴,他又不禁头疼了起来。 “这是主上新得的妖器?” “嗯。” “可有名字?” 明昼茯苓想起来,自己还真的忘记了给它取名字,她苦想了半刻,悠悠道,“叫咒乐绫吧,原本就是被诅咒的东西。” “恭喜主上新得妖器。” 明昼茯苓看了咒乐绫一眼,温和的笑意不知不觉的又上了眼睑。 邝寒星眉目一惑,他知道明昼茯苓现在甚为难过。 “少君殿里今天定是热闹,可惜了妖后去不得。”明昼茯苓将手一背,笑道,“不如我们去贺一贺妖后吧。” “妖后这十来日每日不落的喝着妖毒,眼下生息已弱。” “我那父君没去看过?” “妖壶境开启,烈族女正得喜爱,君上繁忙,未去过妖后殿。” “那我们更应该去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夺势 “谁在那里?” 妖后侧着身子,眼神有些浑浊,妖毒早已侵蚀了她的感官,她浑身失力的卧在榻上,眼里模糊不清的看向正从门外走进来的身影。 她有些惊惧。 明昼茯苓略看了一眼,妖后容颜憔悴,唯余唇色深紫,早已不复往日的风采,就如她的娘亲死前的那些日子,浑浑噩噩,形如枯槁。 “妖后殿下,该喝药了。” 邝寒星将妖毒递到了妖后的嘴边,妖后大概这些日子是喝习惯了,毫无抗拒的将妖毒喝了下去。 “我今日是来贺喜妖后的。” 妖后闻言笑了起来,只是暗哑的嗓子发出的声音着实的不太好听,“本后就知,夕颜一定能得到妖血传承。” 她极为嘲讽的看着明昼茯苓,“不是你的永远都不会是你的,你那些妄想终不会实现。” “汤族、环族、近宴族、洁骨族都是你和烈轩留给明昼夕颜的暗部,他们虽然表面上对父君马首是瞻,可实际上皆听你们的命令行事。” “夜枭族十大长老,若算上烈族,你们控制了其中五大长老,幸儿现在烈族重投,没有烈族的支撑,其余四大长老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你想做什么?” “明昼夕颜得了妖血传承,少君之位牢不可破,既然此路不通,我可不得另选一条路。” “你这是欺君罔上,叛逆谋反。” 妖后显得很是激动,若不是浑身无力,她此刻已经冲到了明昼茯苓眼前,来了个不死不休。 “君上不会将夜枭族和妖界交到你的手中。” “这事儿我也考虑过,总会有办法解决的,不是吗?” “明昼茯苓......”妖后话说到一半,突然口吐鲜血,痛苦了起来,她双目怒睁的看向明昼茯苓,“你对我做了什么?” “三倍的妖毒,滋味如何?” 明昼茯苓握了握腰间的香囊,冷声说道,“娘亲已经等你很久了,这六年的时光也算是你偷来的,你该走了。” “至于明昼夕颜,我会帮你好好照顾她的,她欠我的,都要还我。” 明昼茯苓看着妖后在惊恐中咳血而亡,她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她总以为明昼夕颜取了妖血传承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其实没有妖血传承之前或许只与烈族有关,可有了妖血传承之后才是祸及到整个夜枭族。 妖血传承不是活路,而是更为残酷的死路。 “帮我寻个地方埋了。” 明昼茯苓解下了她带了五年的香囊,递给了邝寒星,邝寒星接下后,她又幽幽的补了句,“不用告诉我埋在了哪里。” 她与过去做了正式的告别,从今往后,她就只是她了。 明昼茯苓很快敛好了神色,她冷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少君殿也该消停了,那四族的长老都杀了吧,万狐宫好久没出什么大事了。” 夜色斜衡,明昼茯苓却走的极稳。 * 今日万狐宫有两件大事。 妖后逝,明昼夕颜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妖后的尸身就被烈族带了回去,葬了下去,其实这事儿本不该是这样的,奈何烈族女受宠,吹了一阵耳旁风,妖君也就同意了将妖后送回烈族葬。 汤族长老、环族长老、近宴族长老、洁骨族长老死于非命,他们在从少君殿回各自长老阁的路上被妖族袭击,身首异处而亡。 一夜之间,万狐宫中,死了一后四长老,明昼玄离立即下令封锁了万狐宫,彻查其中蹊跷。 今日的正殿议事不出意料的全部是围绕在妖后和四大长老身上,明昼茯苓像往常一样,站在正殿前方,不发一语的看着他们议论纷纷。 明昼夕颜早上接到妖后和四大长老逝世消息的双重打击,此刻若是怨毒能吞食下腹,明昼茯苓怕早已入了明昼夕颜的腹中。 明昼茯苓甚至在喧闹翻天中,不着痕迹的看了明昼夕颜一眼,然后嘴角勾起了熟悉的笑意。 明昼夕颜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将妖后和四长老的命算到了明昼茯苓身上,因为她知道,明昼茯苓有多么的恨她的母后,她得了妖血传承,明昼茯苓必不会轻易放过她。 可毒杀妖后和灭杀四大长老,明昼茯苓究竟是有多疯,才会毫无顾忌的做出这些事情。 她不仅要承受失去母后的痛苦,还要在痛苦里想着如何报仇,新任的那四大长老或许会有忠于她的,可妖心难测,况且她早已没了烈族的支持,她如今势单力薄,不能再失去任何一族的支持。 明昼夕颜几乎是在对明昼茯苓咬牙切齿的痛恨中开始布局,她要做的是暴露明昼茯苓的真面目,让她的父君和万狐宫都看看,他们的二公主是怎样一个恶毒的存在。 明昼夕颜心里装满了仇恨,与当初的明昼茯苓一模一样,而现在的明昼茯苓在仇恨之余更多的是对权势和权位的欲念不息,就像当初的明昼夕颜一样。 她们像是被转换的木偶,从一到二,从二到一,来来回回,此消彼长。 今日的正殿议事散的很快,汤族、环族、近宴族、洁骨族都要忙不迭失的选出新长老,他们无心在正殿议事上浪费时间,明昼茯苓和明昼和叶也由此得益,早早的回了简陋瓦市。 简陋瓦市里面的气氛很是诡异,他们向明昼茯苓施礼之时,总有一种欲说不说的为难,他们匆匆行礼,又匆匆离开。 直到明昼茯苓踏进了自己的院子里,她才知道他们是为何形色匆匆。 司歌像一座冰雕一般坐在那里,除了火裳好奇的坐在一旁,就连邝寒星都站的有些远。 “茯苓,你回来了。” 明昼茯苓笑了一下,她往火裳那边走去。 “昨夜睡得可还习惯?” “加了炭火暖和多了,虽然温度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可我还是挺喜欢的。” “喜欢就好。” 明昼茯苓坐在火裳旁,示意邝寒星也过来坐下,她幻出茶具,像平常一样慢条斯理的开始煮茶,全然将司歌当做了空气。 火裳觉得这气氛不对劲的很,她就不明白了,明明昨夜还在汤浴里你侬我侬,怎么只是过了一个晚上,他们就淡漠成了这个样子。 她颇为疑惑的向着邝寒星挤眉弄眼,可邝寒星正低垂着眉眼,俨然一副想把自己当空气的模样瑟缩在一角。 他们就在这样的氛围下,等到明昼茯苓将茶煮好。 明昼茯苓给火裳和邝寒星都上了一杯,热气腾腾,色泽微黄,一看便有些饮茶的兴趣。 火裳拿起来闻了一下,满意的说道,“这茶香比司歌上神身上的丝萝花香还要好闻。” 邝寒星闻言,紧张的捏了茶杯一下,他偷偷看了看明昼茯苓的神色,神色未变,似乎没将火裳的话放进心里。 “你若喜欢,我迟些让寒星给你送过去。” “好。” “主上,我忽然想起跟火裳姑娘还有些事情要做,先退下了。” 邝寒星一口将茶饮下,随即起身,拉起火裳就往一边走去,他直觉要是让火裳在那里继续待下去,他会被明昼茯苓狠揍一顿。 明昼茯苓倒也不恼,她将茶倒好,放在嘴边轻抿了一下。 “司歌上神是昨夜没走,还是今日才来,看起来气色不是很好。” “茯苓,你想做什么?” “上神何出此言,茯苓不懂。” “你让邝寒星杀了那四个长老,不可能只是为了掩藏你毒杀妖后的事情。” 明昼茯苓眉目一紧,“司歌上神受了伤,怎么还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是我太过不小心还是上神你太过小心。” “明昼夕颜的少君之位你是夺不走的,她得了妖血传承,是妖界和妖君认定的少君。” “我知道,所以,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你要做什么?” “妖君认定她是少君,那没有妖君不就好了,妖界认定她是少君,那重洗妖界不就好了。” “那是你的父君。” 司歌的神情蔓延上了痛苦,他努力护着的明昼茯苓,究竟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父君?”明昼茯苓忽然就轻笑出声,“他不配。” “上神还是想想办法,怎么护着明昼夕颜吧,可能过不了半月,妖界就要变了。” “茯苓......” “上神不管问我什么,我都会全部如实的告诉上神,可上神不要太偏心,若是此事走漏了风声,我就会死在他们手里。” 明昼茯苓起身想走,司歌已经堵住了她的去路,他紧紧的握住明昼茯苓的手腕,“跟我走。” “若上神想阻止我,强行带我离开,我也会死。” “那个时候,我就不是死在他们手里,而是死在你手里。” 明昼茯苓轻笑着挣脱了司歌的手掌,“所以上神还是想想,如何护住明昼夕颜为好。” 司歌看着落空的手掌,一瞬间的无力涌上心头。 她要成君成王,他该怎么办哪? 邝寒星将火裳拖离了很远才放慢了脚步,火裳被拖的烦躁了,手臂起火,烫的邝寒星瞬间收回了手。 邝寒星极为惊讶的看着火裳,“你想烫死我呀。”说着还不忘记甩了甩手。 “你想拖死我吗?”火裳毫不客气的回敬了一句。 “好了好了,我拖你一次,你烫我一次,我们两个算扯平了。”邝寒星边说着边靠近火裳,然而耳语般小声说道,“你可知道主上发间的琉璃簪去了哪里?” “琉璃簪?”火裳想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了那日星辰陨落,“冰蓝色的那支?” “对对对。” “茯苓自己给捏碎了,我当时还觉得可惜,多好看的发簪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在妖壶境?” “在妖壶境。”说到这里,火裳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她问邝寒星,“那日我看司歌上神和茯苓对峙,以为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可昨夜又那样这样,都那样这样了,今日却又淡漠无视,他们两个怎么奇奇怪怪的。” 邝寒星这下知道了,是司歌惹了明昼茯苓不高兴,这才闹成了现在这样。 作为明昼茯苓的属下,他从未觉得明昼茯苓错过,一切与明昼茯苓不对付的,都是他们的过错,他一直坚信且一直这样做着。 “额,司歌上神。” 火裳长篇大论一说完就看到司歌出现在他们面前,她有些窘迫,不知道司歌听到了多少。 邝寒星被这一声叫的回了神,他看向司歌之时,司歌已经到了他眼前。 “这是往生镜,给她。” 邝寒星看着手中的神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上神要送主上往生镜,何不亲自去。” 只是抬头看去时,哪里还有司歌的踪影。 火裳是第一次看到神器,兴奋的跃跃欲试,只是她的手指刚靠近往生镜半点,就被往生镜一个神光给击飞了出去。 邝寒星看的浑身都疼,他看了一眼火裳没事,赶紧端着往生镜往明昼茯苓那里走去。 神器这种东西,拿的他心颤。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夺权 汤族、环族、近宴族、洁骨族很快定下了新任长老,随之而来的是对万狐宫的探查也越来越紧张,四大前任长老都是一剑被取了首级,周围连个打斗的痕迹都没有,除了知道此妖修为极高,便无任何可用的信息。 明昼夕颜这段时日很是憔悴,她知道要想查是查不出什么来的,这种死法连个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只能从其他方向寻找突破,可她也极想抓住明昼茯苓的错处,为她的母后报仇。 饶是想是这样想的,可明昼夕颜还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去寻找,直到司歌走进了少君殿,明昼夕颜豁然开朗了起来。 “司歌上神。” “嗯,本神这段时日暂住少君殿,你......你随意安排就好。” 明昼夕颜阴郁了好些时日的心忽然就欢喜了起来,自那日从岁羽殿出来后,她好不容易得了妖血传承却苦于没有机会与司歌亲近,如今虽不知司歌为何要住在少君殿里,可至少他们之间离的近了好些,而且她若是借此除掉了明昼茯苓,那么司歌就是她的了。 明昼夕颜的心思藏都藏不住,可司歌却在想着如何护住明昼茯苓,他没有看见明昼夕颜熠熠生辉的目光,也定下了他们之间唯一的变数。 明昼茯苓这段时日过的很是潇洒,万狐宫里乱作了一团却没妖发现与她有关,夜枭族十大长老暗流涌动,拥护明昼玄离的不超过四支族,烈族期盼烈族女早日怀上妖君子嗣,自然是向着烈族女的,剩下的五支族,她自己占了一支族,其余四支族才换了长老还在摇摆不定,不过当利益一致对外的时候,也是阻碍。 明昼茯苓整日里就坐在假山石上,拿着鱼钩钓着鱼,虽然日日没有收获,却仿佛找到乐趣般日日都做。 她的身旁飘着往生镜,这往生镜自从见到她后仿佛贴到了她身上,没妖的时候它就化形出来晒晒太阳,有妖的时候它就藏住身形仿佛一堵空气,好似自己身上有糖,将它黏住了一样。 她有些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司歌待在少君殿已过了十来日,除了进殿那日与明昼夕颜说了两句,往后便一直待在殿里再未出过殿门,期间明昼夕颜好几次来与司歌攀谈,司歌都默不作声的将其打发了。 司歌不爱睡觉,却整日里透过往生镜看着明昼茯苓发呆,偶尔看的久了,还会在不经意间轻笑出声,他看着明昼茯苓日日都没有收获,也会想着她现在是不是喜欢上了吃鱼,可想着想着,他的神色间便会现出阴郁。 那种阴郁是长久积累后挥之不去的阴影。 “叩叩叩......” “司歌上神。” 司歌闻言又是明昼夕颜,他本欲像以前那样打发她离开,却忽然被明昼夕颜说出的话打断了施术。 “小妖已经查到了凶手,请司歌上神助小妖一臂之力。” 司歌略一思索,化去了眼前的景象,他淡薄的声音缓缓响起,“进来。” 明昼夕颜得了允许,推门而入,她满面春风的看了司歌一眼,略微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司歌上神这段时日能否每日到小妖房中小谈。” 司歌眉目一凝,“为何?” “小妖这段时日得了新酒,想请上神品鉴一番。” “少君厚爱,本神不爱喝酒。” “上神若不喜欢饮酒,小妖那里还有新茶,不知上神......” “本神也不爱喝茶,少君刚才说已经查到凶手是谁,需要本神助力,不妨直说需要本神做些什么。” 明昼夕颜咬了咬嘴唇,她有些不甘心,她都暗示的这般明显了,难道还要她亲口说出来不成。 “上神若愿意每日到小妖房中一坐,不出十日小妖定能抓出凶手。” 司歌此时已有些薄怒,他看向明昼夕颜的神情很是不悦,“少君既然不知道凶手是谁,便不该如此冲动到本神这里来寻求帮助。” 明昼夕颜脸色泛白,她没想到自己会落得这般难看。 “少君自重。” 司歌嘴里轻飘飘吐出的这四个字就像刀刃般插进了明昼夕颜的心里,她藏在袖中的手已经嵌进了掌心中,殷红点点,她面色青白交加,难看至极。 “是小妖逾越了,请上神恕罪。” “出去。” “是,上神请息怒。” 明昼夕颜不甘的退出了司歌房中,她在合上门的那一刻看到了司歌拂袖而过时面前显现的是明昼茯苓的模样,她看着司歌痴迷的神情,本就怒火的心沾染上了嫉妒的味道,恶狠狠的看着那副画面。 她带着侍女快速离开,走到少君殿正殿时,颇为恶意的说道,“司歌上神这段时日常常与本少君在房中谈诗论画,晚夜有时候也会宿在本少君房里,这件事情应当传遍万狐宫,不然岂不是辜负了司歌上神对本少君的厚爱。” 侍女心领神会,她向着明昼夕颜施礼,“奴婢知道了,不出三日,奴婢定让万狐宫里全部都知晓此事。” 今日明昼茯苓又在假山石上钓着鱼,她都已经数不清空手而归了多少日,身旁的咒乐绫在风中划着圈,明昼茯苓有些寂寥,她叹息了一声,手中托住了往生镜,一瞬不瞬的盯着。 神器在她手中就像妖器那般安静,丝毫与她没有半分的排斥。 司歌看着明昼茯苓探知的神情,眉眼如画,直直的撩动着他的心,他拂袖将画面散去,明昼茯苓的眸色生情于他来说,宛如毒药,明知会毒入心扉,却从不肯离开半分。 他合上眼眸,沉重的叹息了一声,心里的悸动却怎么都散不去。 明昼茯苓还在认真的研究往生镜,她是第一次这般接近神器,自然好奇的心不亚于火裳当初想触碰往生镜的心,只是一个被包容,一个被拒绝罢了。 “邝寒星,你干嘛不让我收拾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精。” 明昼茯苓被火裳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她跳下假山石,缓缓的走了过去。 “收拾什么收拾,你那火一过去,她们还能有命吗?” “没命也罢了,什么都敢说,她们真当我们不在是吗?” “好了好了,你小声点,等下把主上引过来了怎么办?” “可我就是气不过......” “什么气不过,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值得你们这般小心翼翼?” 明昼茯苓的话音一落,邝寒星和火裳立即顿住了身形,他们颤颤巍巍的转过身,看着明昼茯苓的一脸疑惑。 “没什么,就是外面传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值得一提。” “不值得一提,你能气成这样?” 火裳嘴一闭,就开始各种星星月亮东看西看去了,她妄图以什么都不知道的行为逃脱明昼茯苓的逼问。 明昼茯苓是知道火裳的脾气的,虽然易炸,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放火的妖,她将目光从火裳身上收回,看向邝寒星,“你说,我要听实话。” “其实没什么......” 明昼茯苓眸光一凝,邝寒星瞬间觉得浑身犯冷,“是少君殿,司歌上神这些时日每日都在少君殿不算,还与明昼夕颜日日谈诗论画,甚至有些时候,还宿在明昼夕颜的房中。” “司歌上神明明钟情于你,他怎么能这样?” 火裳再次气不过的补了一句。 明昼茯苓呼吸重了几分,身旁的咒乐绫又开始飘动了起来,明昼茯苓立即按住咒乐绫的绫身,眉目间阴冷一片,她收回神色,转身离开。 “茯苓她是生气了吗?”火裳看向邝寒星,疑问道。 邝寒星眉色很是凝重,“她没生气,只是有些难受。”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火裳,你本为凤凰妖族,血脉高贵,不该掺和进妖界的纷争之中,明日起你就乖乖待在房中,若我们还有归来之日,定会实现与你的承诺之言,若我们不幸陨灭,你便早些离开,小心行事。” 火裳性格再大条,她也看出了邝寒星此刻与她言说的乃肺腑之言,她神情难得正经的看向邝寒星,缓缓道,“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晚夜时分,月色分外照人,白日里从不见踪影的鱼儿偷偷的浮出了水面,它们在水面上吐息了两下复又钻了回去,只余水面上偶尔出现的气泡打着璇儿,乘着风。 清冷的月色下,唯余明昼茯苓和邝寒星对月而坐。 “这么些年,我做了很多,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太过筹谋,我在妖壶境挖了自己的心,原本以为可以无心无情,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我仍旧舍不得将之全然抛弃。” “我为何会将它带在身边,诚然少了它我会失去很多妖力,但其实也只不过是为了那么偶尔一次的心动罢了。” “我骗自己,到最后,骗不了自己。” 邝寒星叹息了一声,他娓娓道,“主上,夺权吧,我们不等了。” 明昼茯苓的笑意里带着失神落魄,她喃喃道,“寒星,那将会是一条不归路。” “不归便不归吧,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你要夺权,成君,成王,我便是你的利刃,为你所向披靡。” “你若是妖界的君主,我便是你最衷心的下属,你若是灰飞烟灭,我便与你共赴鸿蒙。” 明昼茯苓忽然就笑了,“真好听。” 她终究走上了自己选择的那条路。 无怨,也不悔。 第一百二十章 成君(一) “二公主殿下到。” “明昼茯苓,你可来的真是时候。” 明昼茯苓挑眉,“如何说?” “正殿议事已过半,你说你来的是不是时候。” “少君何故与我打哑谜,有话不妨直说。” “关于汤族、环族、近宴族、洁骨族四大前任长老被枭首一事,本少君有了新的发现。”明昼夕颜故意停顿了一下,“这四位长老实力雄厚,若要说现在万狐宫里有谁能做到一剑灭杀,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除了你再无他人。” “人间有句俗话,叫狗急跳墙,少君你单凭着猜测就想定我的罪,是不是太过牵强了。”明昼茯苓嗤笑了一声,“况且,若要论实力,父君才是妖界第一,你这番猜测岂不是也将父君给框了进去。” “明昼茯苓,你敢骂我。” “你毫无证据,胡乱定罪,我骂你又如何?” “你......”明昼夕颜压下自己的脾气,她再次缓缓道来,“妖壶境里,你不仅独闯四幻境,而且毫发无损的到了传承殿,你明明修为深厚,却藏着掖着,若不是居心不良,又何必躲躲藏藏。” “修为乃自身因由,我修为几何,还要报于你听?” “那你敢不敢......” “我为何要敢不敢?” “你若不敢,便是心虚。” “少君说话,越发牵强......” “好了,吵什么吵,这里是正殿议事厅,不是你们自己的殿室。” 明昼玄离不耐的呵斥道,自从明昼夕颜得了妖血传承,越发的不将他这个父君放在眼里,以往他觉得明昼茯苓还好,可现在看来,也是个不知轻重的,当着殿里十大长老的面,就敢丢明昼家族的脸。 还不如听爱妃的话,重新培养个听话乖顺的,幸好爱妃争气已经有喜,等今日下了正殿议事,定要好生看顾着。 明昼茯苓一下就禁了声,她今日本来就不是来讲道理的,说与不说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殿里的气氛一下就降到了冰点,所有的妖族都噤若寒蝉,不敢再置喙一句。 “四大长老一事已过十来日,夕颜你负责彻查此事,怎么还没查出个章程来?没查出来便算了,还在正殿上污蔑你的妹妹,成何体统。” 明昼茯苓眉心一跳,她的父君何时这般说过明昼夕颜又何时这般维护过自己,看来是对自己和明昼夕颜都不耐烦了,给了糖再呵斥和呵斥了再给糖,其实都没什么两样。 明昼夕颜忽然间被呵斥的一愣一愣的,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她的父君怎么会在正殿上在这么多长老面前呵斥自己,她虽没有证据,可她说的都是事实,明明就是明昼茯苓狼子野心,扮猪吃老虎,为什么她的父君就是不信。 她如今所受到的一切劫难,都是因为明昼茯苓。 明昼夕颜恨意骤生,她直直的看向明昼茯苓,“我母后与四大长老同日而逝,他们都说我母后是病死的,可我看过一眼,她脸色惨白,嘴唇却深紫不减,明明是被毒死的,而烈族就像没看到一样,草草的将母后落了葬。” 明昼茯苓还没辩驳,烈族的新长老却率先出了声,“少君可不要污蔑我族,我族迎回妖后是想妖后落叶归根,妖后面色惨白实乃生病之状,我族所有族人都参与了落葬事宜,可没有谁发现妖后唇色深紫,少君怕是伤心过度,看错了吧。” “你......” “少君慎言,那可是你的母族。” “你们......狼狈为奸。”她悠得就笑了起来,“莫说烈族女还没怀上父君的骨肉,就算是怀上了,你真以为明昼茯苓会拥护一个尚未出生的幼崽成为妖界的少君,她心思狠毒,与你协作,不过就是利用罢了。” “我与烈族从未有过瓜葛,少君何出此言?” “明昼茯苓,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明昼夕颜看向站在最后一排的明昼和叶,“当初烈族旁支敢那般造次,就是明昼和叶去挑拨离间的,早在母后逝世之前,她便查了出来。” “你做事都这般不小心的吗?” 明昼和叶一颤,“主上恕罪,是属下办事不利。”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当时烈轩长老伤重难治,不知道是为什么受了那么重的伤?” “是因为......”明昼夕颜囫囵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是因为他欲杀我,却反被我所伤。” 殿中长老忽然就议论了起来,长老欲杀二公主殿下,这可是叛逆大罪。 “你胡说。” “哦,我胡说,那么少君你说说,烈轩长老是为何受了重伤?” “我......” “想不出来就认了吧,别在那里支支吾吾的。” “就算外祖父一时想差了,可你毒杀我母后,毒杀妖后,还有没有将妖界和父君放在眼里。” “烈长老说了,妖后落葬之时,乃是生病而逝,与毒无关。” “你与烈族早已沆瀣一气,想怎么说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那便是我们说了算吧,少君你想如何?” “当然是要你偿命。” “好啊,来啊。” 明昼夕颜几乎在明昼茯苓话落的瞬间就幻出了妖器,她的鞭子妖气横流,瞬间甩向了明昼茯苓,明昼茯苓站在原地毫无动静,眼见着鞭子已到眼前,几乎拂在了明昼茯苓的脸上,忽而一阵白光闪过,鞭子被击向了一旁。 往生镜闪着流光出现在明昼茯苓身边。 “神器。” 不知殿中哪位长老惊呼了一声,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往生镜上。 “神器为何会出现在二公主殿下身边。” “是司歌上神。” “司歌上神在护着二公主殿下。” 明昼夕颜握住鞭子的手已是鲜血淋淋,虎口被震伤,鲜血顺着鞭子流下,“你得上神偏爱,便不将父君与本少君放在眼里,狂妄至极。” “话都是少君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茯苓,妖后之死,可是与你有关系?” “我若是对父君说,与我无关,父君信吗?” 明昼玄离神色沉重,经此事情,他对明昼茯苓的怀疑只增不减,在万狐宫里拥有这般实力,还有上神维护,若说她心思敞亮,他便是信不下来的。 明昼茯苓就这么看着明昼玄离神色凝重,她的父君何时信过自己,大概只有自己有利用价值的时候能信上一信,此事既为她所作,又管他要如何想。 “父君不必想了,我可以从头到尾将这些事情,一一道来。” “一百年前,我的娘亲被妖后下了妖毒,妖后散播其命数不祥,娘亲被父君打入简陋瓦市,过了一百年的煎熬,终于解脱,不过娘亲最为懊悔的事情,是未能在死之前再见父君一面。” “烈轩被我重伤不假,因为他想杀我,因为父君命我正殿议事,我在妖界有了一席之地,烈族,妖后,少君怕我有碍未来妖君之选,幸好我修为尚可,虽受了伤,烈轩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后来父君命我镇压豹妖族,我到现在都不清楚,为何是我,不过没关系,少君安排了明昼和叶一脉与我共同前去,可他们太弱了,简直就像把自己当做食物一样送给豹妖族,不过最后我们虽然失了半数的族人,但总归活着回来了。” “少君让我去送死,可我回来了,不得好好报答少君一番,正巧烈轩伤重难治,我便让和叶去烈族旁支走动了一番,结果还不错,或者说,甚得我心。” “至于妖后是否中毒而亡,这就要问问烈长老给和叶的东西到底是不是毒?毕竟那夜我去送她的时候,只是略看了一眼,月色不好,看的不是很清楚。” “二公主殿下。”烈长老有些站不住了,他虽然知道明昼和叶是明昼茯苓的手下,与她合作危险万分,可他也没想过明昼茯苓能在殿上当着所有长老的面将这事交代的一清二楚。 “烈长老怕什么,你不是一直都想除掉妖后和明昼夕颜吗?没了他们,你女儿日后所生的幼崽才是未来的妖君。” “事已至此,你还要躲躲藏藏,慢慢计较不成?” “二公主殿下何出此言?” “父君已知晓了全部事实,殿中的长老亦是,你今日若不斩草除根,将我那父君软禁起来,你烈族还能在万狐宫立足吗?” “明昼茯苓,你放肆,我可是你父君,你竟敢想要软禁本君。” “父君?我娘亲日夜思念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抱着妖后温柔细语,你有什么资格做我的父君,我娘亲对你的爱都在她死去的那一刻,消失的一干二净,而我对你的期盼在娘亲死去的那一刻,散的来连渣都不剩。” 明昼茯苓向后退了好几步,她看向烈长老,嘴角微嘲,“烈长老,你还不动手,我听闻你女儿已经有喜,烈族登顶妖界可是指日以待。” 烈长老眉目锁紧,他今日一早收到了密信,自己的女儿确实已经怀有身孕,可此事尚未传出,明昼茯苓是如何知晓的。 “不用想了,我与你都用了同样的方法,毕竟我们有些合作关系,我不喜欢烈长老藏着掖着的。” 烈长老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先消除了眼前的隐患,再设计灭杀明昼茯苓,否则今日他们烈族就是一败涂地。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成君(二) “主上,一切都安排好了。” 邝寒星如鬼魅般出现在明昼茯苓身边,明昼茯苓了然一笑,退出了正殿,邝寒星只消看了一眼,便冲进了正殿厮杀成了一片。 明昼夕颜一直看着明昼茯苓,明昼茯苓退她便追,明昼茯苓出了正殿,她便跟着出了正殿。 “少君不去助父君一臂之力吗?寒星可是很厉害的。” “明昼茯苓,你少在那里假惺惺的,今日的一切不都是你策划的吗?” “你说的对呀,你跟着我出来,不也想坐收渔翁之利吗?” “你少砌词狡辩,本少君是要让你偿命。” 明昼夕颜的鞭子已经呼到了明昼茯苓的脸上,明昼茯苓幻出冥夙勾月一挡,空出的手已经甩出去了妖气袭向了明昼夕颜,明昼夕颜脚尖一点退了半寸,妖气在她脚边“滋滋”作响。 “妖血传承果然有用,少君的修为精进了不少。” “废话少说,本少君今日一定要替母后报仇。” 沸腾的妖气形成了数支黑箭,它们妖气森森箭锋锐利,每一个黑度都带着无尽的咆哮,虎视眈眈的盯着明昼茯苓。 明昼茯苓左手捏诀,黑箭与阵法针锋相对,摩擦不断,带着火星的箭尖碎掉了明昼茯苓的诀式,如流火般灿烂的尾稍划过了明昼茯苓的脖颈,明昼茯苓几乎在一瞬间用妖力打偏了黑箭,否则那箭尖现在就刺穿了她的喉咙。 明昼茯苓的身后被黑箭炸的一片混乱。 她站直身子,微一仰头,“倒是我小看了少君。”她握着冥夙勾月的手一紧,带着锋利的神色指向明昼夕颜,“不论是妖后和娘亲的恩怨,还是我与你的恩怨,今日就算个彻底吧。” “正合本少君意。” 鞭子落地的声响,利剑劈空的声响,还有鞭子和利剑互不相让的摩擦声响,她们一路火花带闪电般打的难舍难分,身体各处皆有血色渲染,直到最后一声撞击声响过后,明昼夕颜被击飞到了墙壁上,墙壁碎了一地,明昼夕颜吐了一地的血。 明昼茯苓缓缓落下,她喉中一片腥甜,却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明昼夕颜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她看向明昼茯苓不由的笑了起来,“本少君的母后曾说过,最为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在除掉婧奴的时候将你也一并除掉,现在看来,当时都是我们的错失,是我们将自己逼到了今天这一步。” “这都过了多久了,你还在在意那些不值一提的事情。” “明昼茯苓,本少君就算死,也要带上你。” “轰......” 明昼夕颜话音刚落,正殿便被轰了一个大口子,随即三四个身影从正殿里瞬闪了出来,明昼夕颜握紧鞭子,一瞬不瞬的看着出来的妖族。 尘嚣宣天,明昼茯苓拂了拂迎面扑来的灰尘,她略有兴趣的看着瞬闪到自己身边的邝寒星,灰头土脸的,看来撞开正殿那个大口子的非他莫属。 “你这架打的......” “妖君着实厉害,属下打不过。” “还剩几个?” “除了烈长老和明昼和叶,其余的长老属下已经清除干净了。” “我有说过要留他性命吗?” “属下以为可留。” 明昼茯苓眉眼散淡,她无奈的看向邝寒星,“少自作主张,他要是知道你血洗了万狐宫,杀了他的宝贝女儿和那个未出世的幼崽,他反手就能刺我一剑。” “你说什么?” “哦,说的太大声了。”明昼茯苓装模作样的惊讶了一下,可眼里的惊讶都带着浓浓的恶意,她道,“就算没有这事儿,想来烈族长也在想着如何算计我才是。” “你这个疯子,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邝寒星实在听不下去了,他看着明昼茯苓,“你就算要找不痛快,能不能先挑个时间。” “我挑了呀,烈族害我娘亲,我要他们整族陪葬。” “明昼茯苓,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烈长老握着的妖器铮铮作响,显然妖器已经感知到了主人的愤怒,他们毫不留情的向着明昼茯苓冲去,明昼茯苓只是眼神一凝,邝寒星已经冲了出去,取下了烈长老的首级。 烈长老死不瞑目,却又无可奈何。 “四大长老确实不是我杀的,只需要寒星出手,我就可以高枕无忧。” “父君,眼下只有杀了明昼茯苓,我们才能有一线生机。” 明昼玄离环顾了殿外一圈,明昼和叶的族人已将此处圈禁了起来,风中带来的血腥味道浓烈极了,夜枭嗅觉灵敏,不由得一阵恶寒。 “茯苓,你是从何时开始这般算计本君的?” “不,其实我刚开始算计的只有妖后,明昼夕颜和她们身后的烈族,可明昼夕颜得了妖血传承,父君又那般支持她,我只能将父君也算计了进去。”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本君的女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与父君曾经讨论过夜枭族的将来,明昼夕颜太弱了,夜枭族的这一辈也太弱了,他们担不起夜枭族的未来。” “你觉得你可以?” “我不知道,可是我想试试。” 明昼玄离好久没有这么兴奋过了,成君太久,看多了顺从与俯首,今日却难得的觉得浑身血液沸腾,就好像数千年前在战场上厮杀成王一般,尽是鲜血与兴奋的交撒。 明昼玄离身边腾起了灰尘,它们很快被黑色的妖气吞噬,形成一阵狂风巨浪,它们像飓风一般卷起了周围所有能卷起的一切,在黑色的旋风中“轰轰”作响,明昼玄离手中的妖气与它们缠绕在一起,殿外形成了黝黑的屏障,将明昼玄离和明昼茯苓裹了进去,这熟悉的境况竟与明昼茯苓取得冥夙勾月那一夜一模一样。 明昼玄离满意的幻出妖器,他看向明昼茯苓的神情晦暗不明,“你既想成君,本君便要试试你配不配成君。” 明昼茯苓轻笑,“父君,请赐教。” 巨大的气浪从他们拼杀中的妖器相撞处散发了出来,明昼茯苓感受到冥夙勾月的颤抖,它几乎兴奋的快要浑身颤抖而亡,它本就是为了厮杀而存在,它要在战场上厮杀成神,而现在就是它的战场。 冥夙勾月兴奋的高涨着剑锋,尽管它被明昼玄离的妖器克制,可它就像一头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牛,说什么都要用自身的锋利将它的对手比下去。 明昼茯苓从第一眼起就知道冥夙勾月为战而生,它想要厮杀成神,而她想要厮杀成君,两个不约而同却是天作之合,明昼茯苓毫不吝啬的将妖力注入冥夙勾月中,它既然喜欢,她就让它饱个够。 吸食了明昼茯苓妖力的冥夙勾月像一柄自带杀气的妖器,他锐利的剑锋冰寒的阵阵生疼,相互撞击的声响几乎响彻了整个万狐宫。 明昼茯苓唇色带血,刚才与明昼夕颜拼杀的伤显现了出来,她与明昼夕颜拼杀也不是非伤不可,只是她难得拼尽全力,明昼夕颜还不值得她全力以赴。 “父君,你对娘亲可曾悔过?” “不曾。” “我道也是,可娘亲真的很爱你,你去陪她吧。” “你若杀得了本君,本君便去陪她。” “好。” 明昼茯苓话落,身上的妖气开始翻腾了起来,冥夙勾月颤抖争鸣,明昼玄离眉目一重,借妖气使力,一掌拍向明昼茯苓,明昼茯苓收回冥夙勾月,顺手一挡,两妖已相距五丈之远。 明昼茯苓浑身的妖气已经化作了粘稠状,它们向着上空漂浮,忽而又被扯了回来,妖气凝结成花,朵朵都是茯苓的模样,黑色的茯苓花从天而降,落入地面消失不见,明昼茯苓全身近乎透明,只余粘稠状的妖气还在无止境的散发着。 明昼玄离全身僵硬,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以血为媒,以身饲养,这朵冰结茯苓最终还是被我染成了玄色。” 明昼茯苓此刻已经绕到了明昼玄离身后,她轻声诱哄道,“父君,记得见着娘亲的时候,说你有悔。” 冰冷的剑刃穿透了明昼玄离的胸膛,明昼玄离眼神有些迷离,她以自身为代价的黑色茯苓花有幻境之效,她虽然不知道明昼玄离看到了什么,可看他的神情,好像看到的并不坏。 她将冥夙勾月抽离了明昼玄离的身体,明昼玄离跪倒在地上,除了眼神涣散已没有了生息,由他妖力而起的屏障,此刻已经碎成了漫天星光,虽然黑灿灿的,却仍旧很是耀眼。 “父君......” 明昼夕颜痛苦的呼喊声,响彻了殿外上空。 “明昼茯苓,你怎么敢,亲手杀了自己的父君。” 明昼茯苓将冥夙勾月一甩,地上瞬间洒上了鲜血,她看着明昼夕颜,笑道,“他对我的娘亲有悔,自然该亲自去向娘亲道歉。” “父君......” “别哭了,很快,你们就能相见了。” 冥夙勾月将地板划的“滋滋”作响,明昼茯苓站在明昼夕颜面前,她提起长剑,对上了明昼夕颜的胸膛。 “你记得下去问问妖后,那妖毒的滋味,如何?” “明昼茯苓,你,不得好死。”明昼夕颜通红的眼眶,满是对明昼茯苓的诅咒。 “哈哈哈哈哈......”明昼茯苓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我早已经死过一次了,如今好不好死,又能怎样?” “倒是你,从云巅到地狱的感觉,你觉得如何?” “我可是每日都活在地狱之中。” 明昼夕颜像失了力气一般,颓然的跪倒在地上,“你真的,疯了。” 随即就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二十二章 邝寒星挨打了 “饶命啊,君上饶命啊。” 邝寒星眉目一凝,赶紧让侍从将那些呼天抢地的夜枭族人拖了下去。 “什么事?” “漏网之鱼已奔逃出了万狐宫,属下已命明昼和叶率夜枭族人前往清理。” “嗯。” 邝寒星看了一眼明昼茯苓的神色,见着她仍旧浇着花,又道,“司歌上神今日已前往深极海,他离开的时候将火裳带走了。” 明昼茯苓浇花的手一顿,“火裳自愿的?” “是,司歌上神似乎为火裳寻了一处栖息之地,听说是在人间界,名卿天幻境。” “她喜欢就好。” “君上不去看看吗?” “看什么,看他们如何恩爱不成?”明昼茯苓放下浇花的木勺,“他从我手中救下了明昼夕颜,逼着我将明昼夕颜关入深极海,我都遂了他的意,我现在过去,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属下是说,去看看火裳的卿天幻境。” 明昼茯苓絮絮叨叨的嘴一下就停了下来,她嘴角翘起看向邝寒星,一脸的柔意,“你是故意的?” 邝寒星一脸惊疑,他是说错什么话了吗? 怎么明昼茯苓好像生气了。 “咒乐绫,你去陪寒星,好好玩玩。” 咒乐绫悠得从明昼茯苓的腰间晃了出来,它极为开心的伸了伸绫身,看着邝寒星点了点头,然后...... 追着邝寒星跑遍了整个万狐宫,邝寒星挨打的惨叫声更是从早上响到了晚上,当时留在万狐宫善后的夜枭族人无不佝着身子,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免得一不小心被那咒乐绫看上,也得跟邝寒星一般,挨揍挨个一天一夜。 直到邝寒星一脸青紫的回到妖君殿,扒着门扉,有气无力的拍着,咒乐绫才停了下来,它极为满意的看着邝寒星又点了点头,然后透过门扉间的空隙,悠得又回到了明昼茯苓的腰间。 跑了一天一夜,可累死了它这条小白绫。 明昼茯苓看了一眼咒乐绫,她走到殿门前,打开了门,邝寒星一下没了支撑,瞬间倒在了地上。 “还不将你们的妖主抬进去,等会儿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一群侍女和侍从手忙脚乱的将邝寒星抬进了妖君殿,邝寒星刚被放在软榻上,就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轻点,轻点。” 明昼茯苓难得理会邝寒星,她坐回桌案边,继续批阅着奏承。 邝寒星偷偷的看了一眼,见着明昼茯苓没有下一步的动作,随即放松了身子,让整个身子都陷进了软榻里,舒舒服服的睡了过去。 时间一晃很快过了三百年,那些想要行刺明昼茯苓的夜枭族残余已被邝寒星杀了个干净,唯余明昼和叶这一支夜枭族传承着他们的血脉,虽然他们每月都要忍受痛苦不堪的折磨,可至高的权势地位还是将他们拴的牢不可破。 明昼茯苓这三百年虽说勤勤恳恳,可妖界总是因她被血洗过,虽然时间渐渐过去,可明昼茯苓的弑杀成性,嗜血成瘾,冷血无情却越传越烈,虽说明昼茯苓不曾在意过,可邝寒星却总是耿耿于怀。 她明明只是报了仇,自那之后,她再未伤过任何一妖的性命。 “妖主,君上又喝醉了。” 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呼喊声,熟悉到邝寒星只需要淡漠的回了一句,“知道了。”就打发了这群咋咋乎乎的侍女们。 邝寒星放下手中的奏承,明昼茯苓这段时日越发懒散了,将批阅奏承这种事情都全部交给他来做,自己却是游手好闲。 等邝寒星到妖君殿时,没有以往的吵闹声,甚至安静的仿佛殿中无人似的,要不是灯火通明,他真要怀疑明昼茯苓不在妖君殿里。 “都下去吧。” 侍女和侍从忙不迭失的退了出去。 邝寒星慢悠悠的走到窗边,顺着明昼茯苓的目光看了过去,“离满月还有好几日,今日怎么想起来赏月了。” 明昼茯苓将手中的酒倒了一杯递给邝寒星,轻笑道,“我一喝酒,她们就怕的慌,我这还没喝醉哪,她们就把你给请了过来,我有那么可怕吗?” “确实可怕,特别是醉了的时候。”邝寒星将酒饮下,不住的点头,“这新酿的酒着实不错,比你之前喝的都香。” “梨花酿的,不醉人。”明昼茯苓闻着酒香,满意极了,“就是有些少,舍不得给你喝。” “舍不得,那也得给我喝。” 邝寒星抢过了明昼茯苓手中的酒壶,特别得意的给自己满了一杯,一饮而尽后,又满了上去,明昼茯苓一看邝寒星那样子,就知道不抢是没得喝了,她一个瞬闪夺下了酒壶,再出现时,已在妖君殿外的庭院里。 “渡风涯如何了?” “前些日子收到呈报,有一群小狼崽在那里安了家,虽然生出了灵智,可离化妖至少还需要五十年。”邝寒星瞬间出现在明昼茯苓身边。 “对了,你准备何时娶妻?你相看了那么多姑娘,就没一个合你眼缘的?” “不娶,没有。” “怎么就没有了,你有去认真相看吗?” “那些个姑娘,还没你身边的侍女可爱,我不要。” “哦......”明昼茯苓若有所思的看向邝寒星,“你早说呀,你看中了我身边的哪个侍女,我将她许给你。” 邝寒星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就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你懂吗?我想要的妻,那必须得是我一眼就看中的。” 明昼茯苓一下就不想说话了,“你这不跟没讲一样,你整日里都待在我身边,哪里有时间出去一眼相中。” “对啊,所以,你就别操心我何时娶妻了。” “要不,我让你沐休吧?”明昼茯苓神情认真的不行,“你出去浪浪?” “不去,我这辈子就赖你身边了,谁劝都没用。” 邝寒星一脸不乐意的选了个树平躺了上去,杯中的酒摇摇晃晃的却没有洒出一点来,明昼茯苓站在树下,颇为无奈,这些年就这事儿她都提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这样被打发的。 明昼茯苓叹息了一声,“过几日月圆之夜,你可得好生护着他们。” 明昼茯苓也不管邝寒星是不是佯睡,将事情嘱咐了,就转身往自己的妖君殿里走去,她知道邝寒星今日肯定又要在树上过一夜了,每次不高兴总是喜欢往树上躺,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 难不成狼妖对躺树还有执念? 邝寒星躺在树上,看着妖君殿里烛火熄灭,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后,遂又合上了双眸,从她救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过,要永远护着她,此誓永不作废。 “茯苓。” “茯苓,我想你。” “茯苓。” 明昼茯苓难耐的抓住身旁的被子,她五指十分用力,将被子抓的很是凌乱,司歌模糊的声音一直在她脑中飘荡,若隐若现的像把钩子一样,勾着明昼茯苓的思绪。 他们又回到了九幽洞明里。 “你在做什么?” 明昼茯苓闻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侧过脑袋看着司歌傻笑,“我看这花儿挺好看的,就是太少了,我在想能不能多凝几朵。” 司歌走到明昼茯苓身边,蹲下身来,轻声道,“我看看。” “这花儿叫无鸢,由九幽洞明自行每万年凝结成一朵儿,妖力和神力都没用,凝不了的。” “这样呀,好可惜。” 明昼茯苓颇为可惜的看着无鸢,她可是难得有喜欢的花朵儿的。 “好了,总是长在那里的,你要想看随时都能看到。”司歌起身向着明昼茯苓伸出手,“起来吧。” 明昼茯苓借着力道起了身,刚想迈一步,却觉得腿脚麻了,她好像蹲的太久了,现在一点想走的心思都没有,她眨着眼睛颇为可怜的看着司歌。 “我脚麻了。” “要如何?” “你背我。” 司歌颇为无奈的笑了笑,这段时日,明昼茯苓总是撒娇个没完,可他又舍不得说上几句,想来想去,最终还是乖乖的曲着膝盖,任由明昼茯苓跳到了自己身上。 明昼茯苓乖巧的将脸颊贴了上去,温暖的气息瞬间透过月白衣衫传进了司歌的脖颈里,司歌只觉浑身暖暖的,舒服极了。 明昼茯苓开心了一会儿,却忽然又阴沉了眸色下来。 她依旧贴在司歌的身上,却有些置气般的问道,“上神何时回神界?” “等冰结茯苓成熟。” “上神一定要回神界吗?” “自然要回,神族无神令不得随意下界。” 明昼茯苓没了声响,她不想司歌离开。 “怎么了?”司歌大概是察觉到了明昼茯苓的不高兴,他安慰道,“没关系,我以后若是下界,便去找你。” 明昼茯苓仍旧闷不吭声的贴在司歌身上,而司歌也只是无奈的笑了笑,她最近总是有很多小情绪,不过来的快去的也快。 他继续背着明昼茯苓走着,走的越久,他越是有些不想放她下来,可路途总会有终点,他与她也总会有分别,等到了那个时候,放下会成为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有些困了。” “那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醒你。” 明昼茯苓蓦然被惊醒,她托着自己的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呼吸调整过来,她怎么又想起了九幽洞明里的事情了,真是难受的很。 第一百二十三章 深极海 “钓鱼吗?” “可。” “鱼饵拿着。” “好。” “今日怎么惜字如金?” “累。” “怎么说?” “奏承......太多......” 明昼茯苓没忍住,一下就笑出了声,邝寒星一脸冷漠的看向明昼茯苓,明昼茯苓乖乖的收敛了笑意。 细长的竹竿轻晃了一下,邝寒星已上了假山石,散漫的坐到了一旁。 “我昨夜又梦见他了,我......要去一趟深极海。” “我陪你去。” “不用,万狐宫离不开你。” * 妖界有一处千里干沙地界,黄沙覆盖,每一颗砂砾都干的十分脆弱,只要稍微用力都可以被碎成粉末,其中间有一处百里蓝海,深不知数,一眼看去,宛如幽深的猫眼,蔚蓝幽静的摄心夺魄。 其名曰:深极海。 深极海乃是妖界最为禁制的封禁之地,关入其中的妖族每日都会受到一个时辰的血液逆流、经脉逆转的痛苦,它乃折磨妖族的绝佳之地,在痛苦中苟延残喘却又巧妙的留有余地。 明昼夕颜在深极海中度过了没日没夜的三百年,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请求司歌放了她,因为司歌从明昼茯苓的手中将她救了下来,她有时候心存侥幸,相信司歌的心里总是有她的。 可是日复一日的过去,年复一年的过去,她在血液逆流和经脉逆转的痛苦中渐渐看清了许多,她不再求着司歌放她出去,或许这样无边无际的折磨,已经让她对活着没了希望。 她的心里开始滋生出无边无际的惊惧和痛恨,她惊惧每日的痛苦却发现没有寻死的机会,她痛恨司歌的无动于衷,用最为恶毒的言语去咒骂他,可她连看见司歌的日子都少之又少。 她匍匐在地,眼中灰暗的像被碾碎的粉尘。 “司歌,三百年了,你日日夜夜为她守着我,她可知你的用心良苦?” “司歌,她如今成了妖界的妖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为着她在这里瑟缩了三百年,藏着掖着,你当真甘心?” “司歌,你出来,你怎么不敢出来了,你是不是怕了?”明昼夕颜的声音早已在每日的嘶吼中暗哑的不成样子,她有气无力,却又心有不甘。“三百年了,她都未曾来看你一眼,她狼心狗肺到了极致,你真是可怜。” 明昼夕颜喊着喊着却忽然流出了眼泪,她似自言自语,“凭什么她的三百年登临君座要我的三百年生不如死,凭什么啊。” 她疯魔似的想冲出禁制却又被立即击倒在地,“我求求你,杀了我,我不想争了,也不想要了,求求你,杀了我,杀了我。” 司歌已经听习惯了明昼夕颜的哭喊声,他犹如没有听见般继续描摹着桌上的画像,往日里弹指一挥的三百年到了今日却慢的不可思议,他几乎走遍了深极海的每一处,比划着哪一个地方离万狐宫更近些。 他想在圈禁之地近那么咫尺之距。 他强行带走明昼夕颜的那一日,她生凉的双眸仿佛近在眼前,以至于到了今时今日,他都未曾敢再透过往生镜看她一眼。 那双生凉的双眸可有在未见的日子里,生出过半分温情。 司歌执笔的手一顿,他放下了笔,不知该如何画出生着温情的双眸。 他叹息了一声,又想像往常一样将这完不成的画作一袖抹掉,可此时,神族的气息透过深极海撞入了司歌的感知里,他身形一隐,再出现时,已到了距离深极海千里的地方。 桫椤出现在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近些时日,祀水台极不稳定,帝君担忧妖界安定,着我来寻你。” “不必担忧,妖界一切都好。” “你可寻到了致使妖星移位的妖族?” “没有。”司歌看了一眼茫茫无际的干沙地界,用着极为淡漠的声音说着,“祀水台的事情,我知晓了,你回去吧。” 桫椤觉得司歌的情绪很不对劲,她本想再问问,可司歌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明昼茯苓落于深极海时正是司歌会见桫椤离开深极海之时,她轻而易举的穿过深极海的屏障落入其中,她黑色的锦袍坠入海里,无端添了些深邃的颜色。 明昼夕颜像是要撕碎明昼茯苓般,激动的情绪宛如饿虎扑食,却又求而不得。 “三百年了,你竟然来了,哈哈哈哈哈。” 明昼茯苓寻声看去,明昼夕颜虽说神色不佳,可浑身上下也是干净利索的,看来深极海确是个不错的地方,伤人无痕,杀心灭欲。 明昼茯苓淡漠的神情似乎激怒了明昼夕颜,她想着如何让明昼茯苓痛苦,明昼茯苓痛苦她就会爽快些,于是她挑了个自以为是的逆鳞,她要彻底的将明昼茯苓击垮在这里。 “你过来些,我有些秘密要告诉你。” 明昼茯苓看着疯魔了一般的明昼夕颜,应言往前走了几步,她想看看在这里被折磨了三百年的明昼夕颜如今想做些什么。 明昼夕颜的神情忽然变得认真了起来,她看着明昼茯苓笑出了完美的弧度,“你知道吗?你来了也没用,司歌不会跟你回去的,他宁愿守着我,也不会要你。” “他与我在这里相伴三百年,日日都看着我,守着我,陪我说话,陪我聊天,他还曾说若不是你阻挡在我们之间,他早已带我离开妖界,与他永远在一起。” “明昼茯苓,你太恶毒了,司歌已经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你一个私欲心重的妖精是配不上他的,哈哈哈哈哈。” 明昼夕颜以为明昼茯苓会恼,可明昼茯苓只是随意一笑,她看向明昼夕颜的神情带着薄凉,“深极海困了三百年,滋味如何?” 明昼夕颜仿佛被踩到了尾巴,她笑意的神情瞬间转变成了暴怒的模样,“都是你害我的,都是你。” “是我,你又能如何?”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好啊,我给你机会。” 明昼茯苓话落之时,困住明昼夕颜的禁制忽然间就消失不见了,明昼夕颜踉跄着步子逼近明昼茯苓,她在三百年的折磨间早已被散尽了修为,如今连个妖器都幻不出来,她直勾勾的看着明昼茯苓,试图掐上明昼茯苓的脖颈。 明昼茯苓只是眉目一凝,咒乐绫已轻飘飘的缠上了明昼夕颜的脖颈,银白色的茯苓之花绽放的十分美丽,它们姿态饱满,美不胜收。 明昼夕颜跪倒在地,双手止不住的去扯咒乐绫。 “他对你真好。”随即是一声自嘲般的叹息。 咒乐绫越收越紧,因着明昼茯苓的情绪起伏更是鼓足了劲的收紧,明昼夕颜在窒息中放弃了挣扎,双手无力的瘫在身侧,身体也无力的扑了下去。 明昼茯苓收回了咒乐绫,同时掌心出现了幽深的妖魂,她看了一眼,随即将其捏的粉碎。 “茯苓。” 司歌与桫椤周旋之后迅速回到了深极海,他看着明昼茯苓捏碎了掌心的妖魂,声音之中都是纠结万分,而明昼茯苓只是轻轻的笑了笑,淡声说道,“你来晚了。” “司歌,不好了,妖星陨灭,大劫已至。” 尚未回神界的桫椤寻着司歌的气息到了深极海,她焦急的神情一顿,顺着司歌的目光看到了明昼茯苓,她瞬间明白了许多。 桫椤反应极快,她幻出神器便劈向了明昼茯苓。 明昼茯苓几乎在电光火石之间幻出了冥夙勾月,只是剑还没来的及挥,一柄银白的长剑已经将桫椤的攻击化为了乌有。 司歌闪身到明昼茯苓身前,将她挡到了身后,他看向桫椤,带着微怒道,“这是我跟她的事情,与你无关。” “你还护着她,你可知违逆帝君神令,是会......” “桫椤。”司歌大声打断了桫椤的话语,“此事与你无关,你不要管。” “你......”桫椤气的浑身发抖,她想骂司歌几句,却不知道该怎么骂,最后敛回了些情绪,说道,“妖星陨灭,此事你不管,我不管,自有帝君亲自管,到那个时候,你可还能护着她。” “我知道,你别说了。” 桫椤本还想说几句,可看司歌的神情估计什么也听不进去,她在欲离开前偎着叹息说道,“你好自为之。” “我......” 冥夙勾月带着妖异的妖气一剑贯穿了司歌的身体,司歌看着带血的剑身眉目间惨淡一片,他的痛苦来自于明昼茯苓对他的恨意,恨不得一剑杀了他的绝情恨意。 桫椤瞬间将明昼茯苓击飞,司歌站立不稳的被桫椤扶着,明昼茯苓眼里带着翻滚的妖气,用冥夙勾月支持着身子,她邪佞不减,笑道,“神又如何,妖星又何如,皆为本君踏足之魂。” “放肆,区区妖族,尔敢刺杀神族。” 上神威压顷刻加身,明昼茯苓握紧冥夙勾月,一脸漠然的看向桫椤。 “怎么会?” “本君是司歌上神用神力灌养的冰结茯苓,虽说蒙了些妖气,可上神威压对本君来说,微不足道。” “忘恩负义。” 眼见着桫椤的神器蠢蠢欲动,司歌微不可闻的声音响起,“让她走。” 桫椤的威压瞬间消了一半,连着蠢蠢欲动的神器都没了动静,她不解的看向司歌,“你要放她走,她可是要杀了你。” “让她走。” 桫椤盯着司歌半晌,最终收回了所有的威压。 “司歌上神好好休养,本君等着你。” 这是明昼茯苓离开时留给司歌的话,说不出是期望还是嘲讽,只是司歌的眸光一直跟着明昼茯苓,直到她离开深极海。 “我替你疗伤。” 柔和的白光顺着桫椤的掌心渐渐浸入司歌的身体里,腹间的伤口妖气弥漫,绕着血色慢慢晕染,直到白光汇聚将妖气净化,伤口才止住了流血。 司歌唇色偏白,眸色暗沉的仿若死水。 “我睡一会儿。” 然后便是轻飘飘的走远。 第一百二十四章 踏月 明昼茯苓握住冥夙勾月的手在发抖,上神威压太过厉害,她如今只是手抖都是因这冰结茯苓真身的缘故,她将冥夙勾月幻回灵海,在云层穿梭游离间回到了万狐宫。 “我还以为你要待上几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明昼茯苓还没回话,兀的一口血已经吐了出来。 邝寒星瞬间来到明昼茯苓身边,他探查着明昼茯苓的经脉,神情带着些错愕,在他心里,明昼茯苓总是在谈笑间轻易取敌性命,什么时候受过这般重的伤,还在他眼前展露无疑。 “我去唤妖医。” “别去。”明昼茯苓制止了邝寒星,“你助我调息。” 明昼茯苓和邝寒星在妖君殿待了整整五日,邝寒星昼夜不停的助明昼茯苓调息,明昼茯苓强忍的伤意才有所好转。 “是神息。”邝寒星眉目紧皱,“他伤你?” 明昼茯苓倦怠的睁开双眸,“不是,与他无关。” 明昼茯苓说的极淡,轻飘飘的毫无重量,好似这么两句话都使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半靠在软榻上,从掌心凝出了一颗冰晶,颜色发白的冷意颤颤。 “妖力可散,你助和叶他们用下。” 邝寒星愣愣站在一旁,没有动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明昼茯苓微微一笑,“没有,我有何事需要瞒着你?” “那你这是做什么?” “盲羽花源自我,他们每月月圆皆被痛苦折磨,这冰晶也源自我,却可缓解几分疼痛折磨,我不过是想让他们每月都轻松些罢了。” “仅仅如此?” “自然,仅仅如此。” 邝寒星半信半疑的接下冰晶,触手冰寒一片,惊的他差点没有拿稳,幸好他脖颈间的黑色茯苓花一瞬间有所感知,让邝寒星很快适应了冰晶的寒意。 “你有黑色茯苓花护着尚可与其接触,可和叶他们不行,他们若直接接触这冰晶,会瞬间被冻结,用时小心些。” 邝寒星最终还是将冰晶收进了灵海,他看向明昼茯苓的神情//欲言又止,最终在几番挣扎之下,幻出了一支骨笛递给明昼茯苓。 “你这段时日老是到处走,又不爱带我,遇到危险我也不知道,这骨笛你拿着,需要我的时候用妖力注入,我就能立即知道你在哪里。” “骨笛,你什么时候得了这种好东西?” 明昼茯苓虽然觉得疲软,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骨笛很是小巧,巴掌大的笛身晶莹剔透,若不仔细去看仿若琉璃般透着光彩。 “这几日刚制好的,也算你回来的巧。” 明昼茯苓偷偷笑了一下,明明就是特意做给自己的,非要寻些理由来显得漫不经心,邝寒星真是越来越幼稚了。 “好看,我喜欢。” 邝寒星闻言后背脊不着痕迹的松了一下,他眉目间和煦了不少,“你再歇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 “好。” 邝寒星离开后明昼茯苓的神情蓦然间就阴鸷了下来,那冰晶乃是她真身一二,若她不幸在神妖之战中战败,那冰晶便是保住明昼和叶他们的利器。 明昼茯苓看了一眼身边的往生镜,此刻殿中无妖,它又现出了身形。 “你护我,可想过要护我全族?” 往生镜似若听懂般虚浮了两下,明昼茯苓悠然一笑,复又躺回了软榻上,睡了过去。 这几日的妖君殿整日都很安静,侍女们连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似乎怕惊扰了在妖君殿休息的明昼茯苓,她们往日眉开眼笑的神情已经绷紧了好几日,连着午时最为热闹的时候现在都清冷的不像样。 她们只知道妖主有令,万狐宫禁止喧哗。 她们对将要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明昼茯苓一觉睡到了深夜,眉目间已经汗湿了一片,显然睡的不甚踏实,苍白的脸颊有着气若游丝的味道,好似下一秒就要因气息不匀而停止呼吸似的。 月华有些惨淡,远处有白衣神明踏月而来。 司歌轻悄悄的踏入了妖君殿。 他面色带着琉璃般的惨白,大概是因为月色的缘故,朦胧的难以捉摸,他倾身探了探明昼茯苓的额间,乱串的神息虽被压制,可着实对她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负担。 他指尖闪出透亮,顺着眉心没入了明昼茯苓的额间。 明昼茯苓睫毛微颤,宛若受惊的蝴蝶般,缓慢的将要苏醒过来。 司歌指尖一颤,又一道透亮没入了明昼茯苓的额间,她原本开合的眸子因为这光亮又渐渐合了起来,安静乖巧的仿佛被哄睡的娃娃。 往生镜华光大盛,附和着司歌的心意,将他们带了进去。 无涯宫殿门大敞,司歌抱着明昼茯苓走了进去。 “小花,小花,你可要快快长大。” 冬日初阳,一个八岁的娃娃不知从哪里捡了一片巴掌大的树叶替她面前的那朵儿小花遮挡雨水,兴致勃勃,天真散漫,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透着光亮,带着懵懂想要替一朵不知名的小花挡下风霜雨雪,看它茁壮成长。 她稚嫩的语气黏糊糊的却显得很是可爱,司歌站在树下,看着小时候的明昼茯苓对着花朵儿自言自语,如果这便是纯洁无瑕,又何苦自来思量。 “小茯苓,你喜欢这朵花吗?” 明昼茯苓鼓着包子脸看向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司歌,她好像有些苦恼,语气仍然是稚童的黏糊声线,“你知道我的名字,可我不认识你。” 司歌温和一笑,他蹲下身子看向明昼茯苓,“今天不就认识了。” “娘亲说了,不能和陌生妖说话,会被拐走的。” 明昼茯苓本想直接走了,却有些舍不得小花儿,她看看小花又看看司歌,好似她一走,这花儿就会被司歌毁掉似的。 她熊抱般的保护着小花儿。 小花儿在她的环抱间隙里,生的正好。 “你快走吧,等会儿娘亲过来了,可没你好果子吃。” “你确定要我走?”司歌指了指天空中飘来的乌云,“雨下大了,你这片树叶可是护不住这花儿的。” 明昼茯苓小脸纠结,要不她就小小的妥协一下,这花儿她都看顾了好久,可不能被雨水给冲没了,她看向司歌的神情很快雨转了晴,心理建设做的不是一般的快。 “那你帮我护着它。” “我可是陌生妖。”司歌十分好笑的看着明昼茯苓。 “嗯~~,现在不是了,你护着花儿,那我们就是好朋友。” 司歌轻轻点了点那朵儿不知名的小花儿,一层薄薄的屏障自花心展开,圈了足够小花儿生长的空间形成了禁制,薄薄的屏障气息清冽,温柔的一塌糊涂。 “这样就好了吗?” “嗯,这样就好了,它会护着它盛开,结果,死亡,周而复始,永不离弃。” 明昼茯苓笑的很是开心,她最喜欢这朵花儿了,这样它就可以生生不息绵绵不绝,她随时都能来看到它的风景。 “小茯苓,要下雨了。” 天边的乌云已经压了乌压压的一片,低沉湿重,风萧萧的穿透了这片土地,树叶和细枝摇晃的厉害,好像不一小心就会断掉一样,明昼茯苓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小花儿,见它安稳的待在屏障里,没有受到影响,这才安心了下来。 她觉得眼前的大妖很是可靠。 “你叫什么名字?” “司歌,我叫......司歌。” 明昼茯苓眉心微皱了一下,她好似忘记了什么,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掠过,然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太快了,她什么都没有抓住。 “走吧,再不走,真要下雨了。” 司歌伸出手,和煦的眉眼温暖一片,明昼茯苓不知不觉的递出了手,原来掌心也可以温暖成这样,她乖巧的跟在司歌身边,在冬雨初来前,走出了阴霾。 “轰隆隆......” 明昼茯苓撑着脑袋,百无聊赖,雨水合着雷声,稀里哗啦,哗啦稀里,不停不歇的已经下了好几个时辰,她还没来得及回万狐宫就被困在了小山洞里,早知道今日的雨水会下成这样,她就不偷偷摸摸的跑出来了。 她往火堆旁靠了靠,现在已经到了深夜,她觉得有些冷。 “司歌,司歌。” “嗯,怎么了?” “你是大妖吗?” “算是吧。” “啊,那你一定是父君找来抓我回去的。” “我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们今天可是第一次见面。” “不是第一次,我们见了好多好多次,只是你不记得了。” 明昼茯苓又鼓起了包子脸,“我记性可好了,我之前一定没有见过你。” 司歌淡笑不语,这里是往生镜里无涯宫,是他为明昼茯苓创造的记忆之地,她现在就如初生的孩童最为纯真灿烂,天真可爱,这一方天地,可以慢慢炼化她的妖性,没了妖性,他便能将她藏起来。 外面的雷声忽的又响了起来,明昼茯苓很明显的瑟缩了一下。 她有这么怕雷声吗? 她怎么不记得了。 “怎么了?”司歌的声音淡淡的响起。 明昼茯苓的思绪被司歌唤了过去,她将刚才的疑惑抛到脑后,说道,“今夜好冷,雷声也是惊人的很。” 司歌微愣,他已经将这记忆之地调整的十分细腻,明昼茯苓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排斥,他很快镇定了下来,走上前,将明昼茯苓小小的身躯抱在怀里,小声说道,“定是你平日里修行惫懒,这才抵不住夜寒和惊雷。” “我才没。”明昼茯苓不服气的咬牙切齿的一番。 司歌笑的微沉了一声,“这雨看样子停不了了,先睡会儿吧。” 明昼茯苓本就在经受雷雨的洗礼,身体发冷,带着疲倦,骤然被暖意搂入怀中,顿时疲倦翻涌,她合着眸子小声“嗯”了一句,就靠在司歌的怀里睡了过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迷境(一) 司歌是在半睡半醒间被热醒的,明昼茯苓修长的指尖落在他的耳郭处,均匀的呼吸轻柔绵长打在他的脖颈间,他在热意和痒意中呼吸加重,浑身发热。 一夜之间,明昼茯苓已长成了十八岁的模样。 司歌浑身僵住,随后又仿若释然般将明昼茯苓紧紧的搂进怀里,自那夜之后,他便再未这样拥过她,熟睡时是安静甜宜,醒来时却是浑身带刺。 司歌越搂越紧,挨着明昼茯苓的肌肤都生出了汗意,他以为是自己挨的太紧的缘故,可明昼茯苓身上高烫的热度很快让司歌发觉她生了高热,妖体在无涯宫里淬炼显得极为脆弱。 似乎是为了证明司歌的想法,明昼茯苓绵长的呼吸忽然急迫了起来,脸颊因为高烧不退红的极不自然,她呼出的热气仿若烙铁般烫的滋滋作响,司歌握住她的手心,将气息缓缓注入她的身体里。 明昼茯苓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委实好久没有踏足到地面上过,虚无缥缈的极为空洞,她好几次想要抓住些什么,可就是什么都抓不住。 她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明昼茯苓。” “明昼茯苓。” 脑海里糊里糊涂,可唤声却极为的清晰,她聚起精神往四处看了看,虽未找到哪里在唤她,可她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一片白色的透明屏障里,她脚底下是虚无,看不清远近,也触不到虚实,她慌乱的挣扎了几下,却见那白色的透明屏障往里缩小了好几寸,她惊吓般的不敢再动,像只受惊的猫儿蜷缩着身子。 “明昼茯苓。” “明昼茯苓。” “谁?”如呓语般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醒了就好,堂堂妖君死在了往生镜里,那得多可笑。” “往生镜......何物?” “你如今身处之地便是往生镜,我趁着你高热将你拉进这里,便是想唤醒你。”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为何要唤醒我?” “往生镜乃司歌磨灭你妖性之地,你若继续待在这里,不出一个月你便会妖性散尽,修为散尽,永远沦为只能被保护的废物,你这般骄傲,那得多痛苦。” “司歌?是他。” “熟悉吗?那可是你一心爱着的人。” “爱?”明昼茯苓明显的疑惑了起来,她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她现在心思纯净的就如孩童般,喜恶疑惑都十分明显的表露在脸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还有,你是谁?” “哎,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半咸不淡的叹了口气,“我是咒乐绫,就在你腰间,你抓住我,我带你出去。” 明昼茯苓垂目看了一眼腰间的咒乐绫,她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好看的妖器了,她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明昼茯苓端详了半晌,最后还是咒乐绫开始不耐烦了起来,它催促道,“别磨蹭了,你还想不想出去了。” “想,当然想。” 这里虚无缥缈的毫无妖气,她不出去待在这里养鱼吗? 况且这里也不见得是养的活鱼的地方。 明昼茯苓几乎没有犹豫的抓上了腰间的咒乐绫,咒乐绫一瞬间仿佛沾染上了活气,它缠上了明昼茯苓的手腕,拉着明昼茯苓腾空而起,冲出了白色的透明屏障,飞向了远处的一方光亮。 它在将她拉向光亮时,碎碎念了许多,因为太多,明昼茯苓只记得它反复念叨的事情,“不要相信司歌,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若想要出去,必须先找回自己的记忆。” 明昼茯苓半信半疑,正当她想问咒乐绫如何找回自己的记忆时,它已经拉扯着她出了光亮处,瞬间回神的思绪,她觉得自己浑身温凉温凉的,很是舒爽,而那个拉扯她的咒乐绫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半启双眸,眼角红了一片。 “醒了?可还难受?” 明昼茯苓还记得咒乐绫说的事情,她小心翼翼的“嗯”了一声,然后离开司歌的怀抱,靠近了火堆旁,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的不能再自然了。 司歌收回手臂,从灵海幻出了丹药小瓶,“你身子太弱,易受夜寒侵入,这是暖息丹,可驱除寒夜冷意。” 司歌将药递到明昼茯苓身边,明昼茯苓有些勉强的笑了笑,“不用了,我不爱吃药。” “甜的。” “甜的?”明昼茯苓差点惊掉了下巴,她生平第一次听说,丹药还能炼成甜的,“我不信。” “真的,甜的,你试试。” 明昼茯苓眼咕噜就在那小瓶上转来转去,光是甜味的丹药就足够她好奇心一茬一茬的长起来了,她抿了抿嘴唇,兴致不减。 司歌轻笑起来,将丹药倒了出来,送到了明昼茯苓嘴边。 明昼茯苓耐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就着司歌的手指一口就含进了嘴里,入口即化,清甜不腻,简直跟甜汤一样好吃。 丹药离手,司歌指尖微卷,薄唇一触而逝的感觉如酥麻电流窜过,浑身微暖,热流倾淌,暖意一阵一阵攀升,司歌脸颊泛红,将刚才被明昼茯苓触碰过的指尖放回了袖子里。 “好吃吗?” “丹药清甜,你是放了什么蜜吗?” “我有心爱之人,不喜药味苦涩,我便每次炼药的时候加些香蜜和绥水,总能掩藏大半的味道且又不影响丹药的效用。” “你对她可真好。” “你喜欢吗?” “尚可。” “那也不错。” 明昼茯苓又靠近了火堆一点,现在天边微微泛白,火堆的光亮仍然是支撑整个黑夜的唯一光源,明昼茯苓眸色深沉盯着火堆发起了呆。 艳丽的容貌半明半暗在微微泛白的夜色里尤为的鬼魅,火光映射的亮度虚影层叠,将整个山洞照射的极为别扭,火星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响在两人沉默后显得尤为响亮。 明昼茯苓沉思了许久,她在想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因为那朵小花儿吗? 她除了对小花儿的记忆,其他的似乎都模糊不清了起来。 她为何会因为一朵小花儿出现在这里? 这里真的是往生镜吗? 司歌真的在骗自己吗? 可如果是这样的,那为什么她觉得这里又是如此的熟悉,好似曾经就在这样的地方玩耍过,生活过,不单单全是不切实际的虚幻,有一种真实的切身的存在感。 “司歌,我出了些汗,这里向西十里有一处温泉,我去泡泡,一会儿就回来。” 司歌身体明显一顿,他看着明昼茯苓起身,阻止道,“天才微亮,夜路危险,等天亮起来了再去吧。” 明昼茯苓有些不明所以,他们妖族本来就潜藏在黑夜里,怎么会对黑夜有所龃龉,她凝眉沉思,但最终又坐回了火堆旁。 “你说的也是,那我等着天亮吧。” 明昼茯苓抱着双膝静静的看着火苗燃烧,她全神贯注的看着,没有半点睡意,她再次确认自己想不起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的记忆好似只存在这里,连着对父君和娘亲的记忆都显得很是模糊。 或许真如咒乐绫所言,她被刻意篡改了记忆。 “你说我们见过好多好多次,我们都是在哪里遇见的?” 司歌没想到明昼茯苓会主动问起以前的事情,他以为在往生镜里,当他封闭了她的记忆后,她便只对身边自己刻意为她制造的熟悉事物感兴趣才对。 这蓦然问起,让司歌不由得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你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常常见面,只是那个时候的你,牙牙学语,连着走路都是东倒西歪的,明明是自己不小心摔到了地上却还要胡乱撒气......” “停停停......”明昼茯苓不耐烦的打断道,“小时候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司歌好笑,他道,“我记得,我一一给你说来。” “不用了,我不乐意听,那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还拿出来说,多丢人。”明昼茯苓再次不耐烦的打断。 她可不想听自己小时候的囧事,算她白问了,问错了,她不想问了。 “茯苓,你喜欢极昼吗?” “极昼?” “嗯,我前些日子得了个神......妖府,那里常年极昼之景,甚为好看,你喜欢吗?” “不喜欢。”明昼茯苓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妖族哪里会喜欢极昼,整日里白晃晃的,多难受。” “那里的景致很美......” “那也不喜欢,我宁愿美美的在晚夜睡一觉,也不要整日里盯着极昼发呆。”明昼茯苓似乎是想象到了那样的场景,不由的打了个颤,“想都不敢想,跟我们妖族简直格格不入,我看你那妖府,扔了便罢。” 司歌沉默,抿了抿嘴唇,半晌才道,“没关系,你以后会喜欢的。” 司歌的声音很小,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明昼茯苓听着他小声嘀咕,又听的不甚清楚,只能再次问出了声,“你刚才说什么哪,我没听清。” “天亮的差不多了,我去给你摘些野果子吃。” 司歌说完就立即起身离开,根本不给明昼茯苓继续问下去的机会,明昼茯苓沉思了少许,看着已经亮了很多的天色,眼神有些游离,她等了小半晌,拂手熄灭了火堆,出了洞口往西十里走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迷境(二) 一路上都是青翠绿荫,棵棵绿植直冲天际,生机盎然宛如仙境。 明昼茯苓离温泉越近她越是心思低沉,眼里的阴霾越发深重,这绿叶之景完美的毫无缺点,连枝枯树叶都没有,昨日一心扑在那花儿上,忽略了身边的景致,现在细细想来,除了那朵看似弱不禁风的小花儿,其他的花儿哪个不是开的极盛,其他的草儿哪个不是长的极深,这么完美的一切自己竟然现在才发现。 四周薄雾弥漫,明昼茯苓停下急促的脚步,慢悠悠的绕过几棵遮目的大树,温泉水散发着适宜的温度映入明昼茯苓的眼帘,她只觉得周身被薄雾笼罩,带着热度的湿雾让她浑身都觉得暖暖的。 她呼吸重了几分,这种温热让她有些不适。 “出来吧。” 明昼茯苓淡漠出声,可四周却毫无动静。 “其实西十里没有温泉。” 四周依然安静的很,仿佛这里就只有明昼茯苓自己。 “我不过是想试试罢了,原来我真的身处往生镜里。” 藏在遮目大树后的司歌浑身一震,他原本也是有些疑惑的,可他用的是明昼茯苓幼小时的记忆,怕因年幼记忆缺失而忘记了这处的温泉水,这才趁着采摘野果子的机会先到了西十里将温泉水创造了出来,只是没想到,明昼茯苓原来只是试探他。 “你何时知道的?” 司歌从遮目大树后面走了出来,他双眸极为幽深,眉宇间的忧愁淡淡的却极为明显,他想不明白,他几乎将她的记忆全部封闭,为何她会知道往生镜。 “我......真的在往生镜里。” 司歌的不反驳终于让明昼茯苓确认咒乐绫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刚才还在游移不定,甚至只要司歌反驳一句,她都会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可司歌只是淡漠的问自己是何时知道的,这默认的神情和姿态让明昼茯苓的心瞬间低到了谷底。 她手掌一握,咒乐绫出现在她手中,一瞬不瞬的防备着司歌。 “你为何将我关进往生镜里?” “你孽障缠身,我是想救你。” “救我?救我何需封闭我的记忆,让我心纯如孩童,甚至将这记忆之地都幻化的如此完美无缺,这些景致都纯粹的毫无杂质。” 明昼茯苓停顿了一下,她几乎已经确定了司歌的目的就如咒乐绫所言,她看向司歌的神情越发薄凉,甚至带着不知名的愤怒。 “你想救我为假,想废掉我的修为为真。” “你想我成为废物,将我圈禁起来,任你驱使。” “不......不是,我只是想保护你。” “我乃妖君,何需你一妖之护。” 司歌终于在被发现目的的茫然中找回了自己的思绪,他闻言便知明昼茯苓没有恢复记忆,她只是知道了些实情罢了,但只要她不执意恢复记忆冲破往生镜的禁锢,那么一切都还有机会,他还能守在她身边。 “茯苓,你听我说......” 司歌想要靠近明昼茯苓,他挪动了几步。 “别过来。” 明昼茯苓握紧了手中的咒乐绫,眉目间已经凌冽一片,只要司歌敢靠近一步,她就会毫不留情的痛下杀手。 司歌立在原地,看着明昼茯苓对他的敌意,他心情沉重到了极致,为何不论何时何地,他们之间总会变成这样。 永远在剑拔弩张之中相恨相杀。 他明明不想这样的。 可最终都成了这样。 “茯苓,我爱你呀,我只是想护着你。” 明昼茯苓脑海瞬间空白,她无法理解“爱”是什么,这已经超出了她现在所有的感知,可她感受到了司歌的痛苦挣扎和难以取舍,她心有余悸却仍旧固执的不让司歌靠近。 这是她唯一能坚守的壁垒。 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咒乐绫无声的展开了绫身,绽放的花瓣绚烂夺目,它在提醒明昼茯苓,它曾声声念与她听的事情。 “不要相信司歌,找回你的记忆,妖性散尽便是修为散尽,只能终其一生被囚禁,永无翻身之日。” “不要相信他,一定要找回你的记忆。” 她不要修为散尽,她乃妖君,注定要高高在上。 “让我离开,我不要待在这里。” 明昼茯苓的神情已经冷到了极致,她像君主一般发号施令,眼里都是对司歌的抗拒。 “我不能......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司歌瞬间出现在明昼茯苓眼前,她和咒乐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司歌定住了身形,“在往生镜里,你防不了我。” 司歌拿走了咒乐绫,他将咒乐绫封禁起来,放进了自己的灵海里。 “你乖,只是一个月而已,我会日日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你。” 明昼茯苓昏睡前好似看到了司歌眼里的悲伤,那如星辰般的双眸黯淡无光,好像随时都会湮灭似的,明昼茯苓想抗拒这份睡意,奈何从来都是无力。 司歌将明昼茯苓轻柔的抱进怀里,随着他的缓慢移动,温泉水开始干涸,一座简单的竹楼拔地而起,他将明昼茯苓抱进了竹楼里,小心翼翼的放在了软榻上。 晨光初启,明昼茯苓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竹楼里醒来,她像往常一样走出竹楼看着满院子的小白兔发呆,它们似乎被明昼茯苓开门的声音惊到,原本窝在一起的身影瞬间四散开来,向着四周耸起它的小鼻子,闻着周围是否有异样的气息。 小白兔? 明昼茯苓暗沉的目光忽然明亮了起来,这院子里什么时候有兔子了? 明昼茯苓好奇的目光追随着一只极为活泼的小白兔而去,它浑身雪白宛如冬雪白球,竖起的耳朵微微弯折,显然十分在意身边的环境。 明昼茯苓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小白兔白绒绒的耳朵随即抖动了一下,它微扬起脑袋左右偏动,像一只好奇宝宝般极为可爱。 明昼茯苓生起了玩耍的心思,她猫着步子缓缓走了过去。 就在明昼茯苓将要抱住小白兔的那一刻,它有力的后腿一蹲一跳,瞬间远离了明昼茯苓,明昼茯苓叹息了一声,她如今修为已经退化到连一只兔子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了吗? 明昼茯苓有些不甘心,除了对自己修为的耿耿于怀,还有对掌控的固执欲望,她继续猫着步子往小白兔那里走去,看似走的小心翼翼,却全然暴露在小白兔的长耳朵里。 小白兔继续一蹦一跳的往院落外蹦去,明昼茯苓眼见着小白兔要离开院落了,也不再继续猫着步子下去,她瞬间冲向小白兔准备将它一掌捞起,可小白兔极为的灵活,它顺势而为借着明昼茯苓的手腕一跃而起,成功的穿过了禁制跳到了院落外。 明昼茯苓的眉眼间都是可惜,虽然满院子都是兔子,可她就是看上了刚刚落跑的那一只,只是可惜它没看上自己,自个儿出了院落潇洒自在去了。 明昼茯苓站直身子,看着院落外一蹦一跳的小白兔又发起了呆。 禁制乃司歌所设,不防雨,不防风,不防万物,唯独防着自己。 她的眼神渐渐幽深了起来,近半月的时间她想过许多办法离开这座竹楼,血流过了,伤也受过了,甚至连偷袭这种事情她也做过了,可想来想去,算来算去,最后仍未得偿所愿,她是金丝笼里的鸟,身策万全,却无自由。 “你怎么出来了?” 明昼茯苓低沉的思绪很快被这熟悉的声音打断,他看向禁制外的风景,白衣似雪,淡雅别致,司歌将那只落跑的小白兔抱进了怀里,眉眼间都是春风化雪。 明昼茯苓自嘲一笑,果然小动物都是知道趋利避害的,自己修为不济连着个小白兔对自己都是爱答不理,再看看司歌,修为深厚到自己从未看透过,小白兔都知道乖乖的待在原地,任他驱使,毫不抗拒。 司歌怀抱着小白兔穿过禁制走到了明昼茯苓面前,他将小白兔递给明昼茯苓,轻笑道,“昨夜偶然发现的,想来你定喜欢。” 明昼茯苓没有接下小白兔,她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两步,说出的话像往日般带着荆棘,“我喜不喜欢又有什么用,你不是最会为我决定的吗?” 司歌身体微顿,脸上的笑意微僵,他弯下腰将小白兔放到地上,轻柔一送,小白兔一蹦一跳的往兔子群那边蹦了过去。 浑身白绒绒的总是易让人心生怜惜般的错觉。 可明昼茯苓不是,她无心,不懂怜惜。 “我只是想将最好的给你。” “那只是你以为而已。”明昼茯苓好笑的看着司歌,“你真的很奇怪,妖族怎会有你这般天真的存在,在这往生镜里我是看不透,可你真的是妖族吗?” 明昼茯苓的表情很是为难,“一个天真善良的妖族?为了我甘愿毫无所图的待在这里,我怎么就觉得不可能哪?妖族怎会毫无所求?” “司歌,你是谁?” “往生镜,又是什么?” 明昼茯苓的眼神总是咄咄逼人,特别是在被禁锢在竹楼里的这些时日,她总是若有若无的透露出身为君主的气势,司歌每回触碰到明昼茯苓这样的神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她最终会知晓一切,可他就是固执的不想让她现在就知道这一切。 他困在自以为是的迷境里,只要真相掩藏到最后,连着自己都可以欺骗。 “要打雷下雨了,你先回房吧。” “我去厨房给你弄些吃的,不然你又要饿着了。” 明昼茯苓看着司歌离开的背影,微不可查的笑了起来,果然她猜的没错,司歌不是妖族,每次他想逃避的时候总是寻些理由离开,他方才一瞬间的慌乱恰好被明昼茯苓看在了眼里。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迷境(三) 明昼茯苓很是淡然的回了房,她坐在椅子上看向窗外的风景,心里已是思绪翻滚,她绝不能在往生镜里失去全部的修为。 可她如今没有了咒乐绫,没有了指引,她该怎么办? “找回自己的记忆,你就能出去。” 明昼茯苓又想起了咒乐绫念叨次数最多的一句话,她要找回自己的记忆,可是她该如何找回自己的记忆。 她根本不知道找回自己记忆的契机在哪里。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的正好,花瓣粉嫩娇艳欲滴,正是最为繁盛的时机,它们像外面的青葱大树般停在了自己最美好的时间,明明是眼见为实却又虚假的让人不敢置信。 哪有什么长盛不衰,花好月圆,都不过是些迷惑人的把戏罢了。 “迷惑,迷惑......”明昼茯苓指尖敲着小案,喃呢不止。 “叩叩叩......” 随着“吱丫”声起,司歌已经推门而入。 明昼茯苓仍旧看着窗外,司歌已经习惯了她的冷对,一声不吭的开始放置饭食,瓷盘与木桌的磕碰声响虽然很轻,但在如此静谧的房间里,也足够让明昼茯苓将视线转移了过去。 司歌背对着明昼茯苓,毫无防备的将他身后展现在明昼茯苓眼前。 明昼茯苓双眸微合,她悄悄的走到司歌身后,环上了他的腰身。 司歌浑身绷紧,像个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生怕自己微小的动作惊到了身后的明昼茯苓,他明知她有所图,可他又舍不得放弃这许久未曾触碰过的温度。 明昼茯苓指尖微动,她的手掌顺着司歌的腰身缓慢向上,经过他的前襟,划过他的脖颈,抚摸上了他的脸颊,指腹间在衣料上摩擦生热,烫的司歌一瞬间思绪全无。 “你爱我?” “是,我爱你。” “那我们成亲好不好。” 明昼茯苓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咒,她将司歌带进了迷障,她要握住一切。 “你......要与我成亲?” “对啊,我要与你成亲,从此以后,我只属于你。” “只属于我......” “是啊,只属于你,可是,我有些遗憾......” “什么......遗憾......” “我忘记了好多事情,我不完整,我想要完整的嫁给你。” “那......我要如何做?” “将我的记忆还给我,这样,我就嫁给你。” 明昼茯苓灼热的吐息浸染上了司歌的耳廓,它像蛇信般绵长,一缕一缕的引着司歌走上明昼茯苓的柔情陷阱,她越是温柔越是带毒,她在寻找时机一把扼住司歌的喉咙,然后一击毙命。 “不......不能......” 明昼茯苓皱眉,她不明白司歌已经中了她的惑术,为何还能反抗她,是她给出的筹码不足以完全迷惑他的心吗? 她放开司歌走到了他的面前,司歌眼中迷失一片,六神无主,却固执的不愿配合。 明昼茯苓再次环住司歌的腰身,她笑颜如花的看向司歌,司歌六神无主的眼眸垂了垂,他看向明昼茯苓的眼里完全没有神采,明明还在被控状态,却隐隐有了挣脱之势。 “司歌,我是真的想与你在一起,你若不信我,我与你签订魂契可好?” “魂契?” “是啊,我们魂契相连,往后便是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 司歌眼里的挣扎瞬间黯淡了下去,他像是迷惑自己般自言自语了起来,“茯苓,我想与你生生世世在一起。” “好,生生世世。” 明昼茯苓埋首在司歌的怀里,她小声说道,“那你先恢复我记忆,好不好?” “不......不好,魂契。” 明昼茯苓本意就是哄骗,她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却没想到司歌就算没了意识,对这事儿仍旧在意的很,她自然不会真的去签订魂契,继续哄骗才是她的策略。 “我忘记了,你先帮我恢复记忆,好不好?” 司歌极为认真的看着明昼茯苓,若不是他眼中依然空洞无神,明昼茯苓都要以为他恢复了意识。 “没......没关系,我会。” 明昼茯苓直接惊住了,她严重怀疑自己的惑术有问题,她虽习得惑术却从未用过,这里用起还算是第一次,莫不是她术法有误,这才让司歌有少许自己的意识。 她还在懊恼中,但当她看见司歌的额间有星火极光生出时,下意识的就想推开司歌,那是魂契的华光,可她不过是骗他的罢了,她绝不可能与他签订魂契,生生世世无法逃离。 司歌因为明昼茯苓环住他的动作,让他十分轻易的将她困在了怀里,任凭明昼茯苓如何挣扎和逃离都被司歌困的无法动弹,明昼茯苓心凉了半截,她试图解开对司歌施下的惑术,可司歌太过霸道的拥抱,让她举止艰难。 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魂契与司歌的魂契合二为一,在无数次灿烂的碰撞之后,再一分为二,它们带着独属于对方的独特气息没入了他们的额间,明昼茯苓只觉浑身舒畅,修为好像回来了一些。 明昼茯苓已经当场愣住了,她签订了魂契,她被强迫签订了魂契,她瞬间浑身冷到了底,她极为愤怒的看向司歌,眼里带着杀意。 司歌六神无主的双眸带着些愉悦,他无视了明昼茯苓的愤怒,低头吻上了她的唇瓣,他现在雀跃极了,好似得到了最为珍贵的宝物。 明昼茯苓的杀意在亲吻中变成了愕然,现在的情况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明明中了惑术的是司歌,他该听命于自己才是,可是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掌握局面,被动的不止一点半点。 果然这惑术还是不能再用了,太过生疏。 明昼茯苓已经怒极,眼下魂契已经签了,难不成还要赔上自己? 她一掌打向了司歌,试图将司歌拍离自己。 司歌轻而易举的抓住了明昼茯苓捣乱的手掌,他与她十指相扣,略带喘息的说道,“别动,我帮你......恢复记忆。” 话毕,司歌掌心流光生色,明昼茯苓合上眼眸,没有拒绝。 当明昼茯苓再次睁开双眸时,眼里的肃杀之意更为凌冽,原本该是可怕之景却因为她习惯性的眉眼轻笑竟生出了极美的景致,那个为君为王的明昼茯苓又回来了。 她看向六神无主的司歌,抽回了与他十指相扣的指尖,极为薄凉的声音响起,“你爱我,可愿为我身死魂消?” 魂契算什么,没了魂还有什么契。 司歌看着明昼茯苓的神情,极为认真的应答道,“好,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昼茯苓笑的狂妄极了,她笑的眼眶通红,看向司歌带着极致的恨意,“你损我妖性,毁我修为,你该死。” 说罢,冥夙勾月已握在手上,她甚不留情的一剑刺向司歌,却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将她的剑击偏,等她再次拿起冥夙勾月的时候,司歌已经恢复了神识,他仅仅看了一眼明昼茯苓便知她已经恢复了记忆。 失去记忆的明昼茯苓虽然冷对于他,却从未出现过这般恨他的神情。 她是想要他死的。 “明昼夕颜她便这么重要,如今她死了,你还想让我为她陪葬。” “我告诉你,绝不可能。” “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你与我同下地狱。” 记忆之地里的画面急剧动摇,海棠花已然凋谢,枯黄的花瓣散落了一地,院落里的小白兔瞬间散成了光点,波光粼粼一片,宛如星辰浩海,高大的绿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被埋入土里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它们从最美的高点跌入了最丑的低点,一切美好化为乌有,唯有黑暗与痛苦同行。 明昼茯苓呼吸一滞,等她反应过来时,已回到了无涯宫的殿室里。 司歌极为痛苦的看着明昼茯苓,他所做的一切终究成了徒劳,他缓慢的走向明昼茯苓,眼角蓄满了泪水。 明昼茯苓几乎想都没想就将冥夙勾月指向了司歌,冷凝的剑意散发着近者必死的气息,司歌走到一半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带着哽咽问道,“你便这般恨我?” “恨,当然恨,若不是你,我早已成为妖界君主,又怎会过的这般折磨。” “那你还爱我吗?” “爱?”明昼茯苓觉得自己听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可为什么这个笑话让她这般难受,她明明已经没有心了,为什么还会这般难受。 “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不,我何曾爱过你。” 我不曾爱过你。 * 邝寒星几乎疯掉了,整整十五日,他翻遍了万狐宫,翻遍了妖界,半点没有寻到明昼茯苓的踪迹。 他就不该听明昼茯苓的话,去散什么冰晶,让她独自待在妖君殿里,他不过仅仅离开了一夜,她便莫名其妙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他已经无数次的来回穿梭在妖君殿和万狐宫里,他总希望在他下次寻到妖君殿时,明昼茯苓能突然出现,然后像以前一样漠然的打趣他。 妖君殿里沉静一片,显然邝寒星的希望再一次落空。 “轰......” 山石被击碎的声响震耳欲聋,邝寒星瞬间感受到了明昼茯苓的气息,他一个闪身出现在妖君殿的房檐之上,他向着山石碎裂的方向看去,双眸带着些不安。 “轰......轰轰......” 更多术法击碎山石的声响传来,他已来不及思考,他下意识的往地动山摇的地方而去,那里有他熟悉的气息。 明昼茯苓握住冥夙勾月的手掌已经血湿了一片,鲜血顺着冥夙勾月的沟壑注满了剑身,她此刻站在云端之上,看着司歌冷笑连连。 “司歌上神,你这么躲,可是会受伤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身死 这般温柔至极的话语却是字字诛心,明昼茯苓眼里的杀意像一条大河里倾泻而出的河水,汹涌澎拜,气势浩荡,她漫不经心的表情带着些愉悦,极为享受此刻灭杀的感觉。 司歌有些狼狈。 明昼茯苓过了无涯殿的问心便不会被往生镜所困,她在出往生镜的瞬间刺了司歌一剑,可袭击不成反被司歌护体的神光震慑到手掌发颤,司歌没有料到明昼茯苓会忽然举剑砍向他,等他将护体神光消去,明昼茯苓已被震离了好远,虎口流出了涓涓鲜血。 可明昼茯苓像感受不到疼痛般冲向司歌,她剑剑选其要害,刺的又准又狠,司歌刚才已经伤了明昼茯苓,便一直躲避逃离,可明昼茯苓越来越疯,眼神也是越来越狂妄,冥夙勾月的剑锋划过山石之间,一块一块的山石在片刻之后碎成了齑粉。 尘土飞扬,苍茫一片。 漫天飞舞的齑粉几乎迷了司歌的眼。 冥夙勾月浑身颤抖,兴奋的无以复加,它作为绝世妖器尝过了太多妖族的血液,初次尝到神族血液之时,它便激动的整夜轰鸣,若不是明昼茯苓嫌它吵闹,给它下了噤声术法,哪里会这般的无声无息。 每次兴奋过后它都期待下一次的品尝,明昼茯苓也从未让它失望,到如今它已经尝过了神族血液两次,多重的愉悦让它止不住的颤抖,眼下局势对立,它是要有机会品尝第三次了吗? 为何想想就仿佛血液入口,浑身舒爽,它激动的差点脱离了明昼茯苓的掌控。 明昼茯苓明显的感受到冥夙勾月想挣脱她控制的异样,她忽然觉得手中的妖器怎么这般的不矜持,为了司歌的鲜血能兴奋成这样,她难道没用血在喂养它吗? 他们之间的鲜血有差这么多吗? “你再自作主张,我就废了你。” 明昼茯苓的冷漠仿佛生在骨子里,冥夙勾月兴奋的剑身一个激灵,乖乖的不敢再动。 它跟着她三百年,太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笑颜如花,温柔小意那都是虚假的皮囊,真正的明昼茯苓欲念滔天,杀伐果断,冷心无情,它太多次看到她的狠绝,有些时候它也会心悸,可明昼茯苓不会,冷漠淡然的像是从来与她无关似的。 她太狠了,对谁都如此。 或许唯有邝寒星曾得过她的一点柔意,或许还有眼前狼狈不堪的神族也曾得过她的一点柔意,只是温柔这玩意儿都在她的一念之间,或起或灭。 明昼茯苓满意的握起冥夙勾月,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脱离掌控的感觉,她看着冥夙勾月乖巧,连着语气都柔软了不少。 “司歌上神,今日此景,你我总要有一个死在前面,躲躲闪闪有何乐趣,我们何不痛痛快快的打一场。” 司歌眼前的齑粉散去,明昼茯苓似笑非笑的神情落进了他的眼里,他看向明昼茯苓,呼吸微重,手指颤抖,他在刻意的压制着自己。 即使他明白,明昼茯苓说的是对的,可他又如何愿意去伤她。 司歌还在千思百转,可冥夙勾月却像脱缰的野马直接冲向了司歌,它瞄准的是司歌的心脏,那是它最喜欢的地方。 司歌幻出银白色的长剑,将冥夙勾月打落一旁。 明昼茯苓已经从云端落了下来,她停在冥夙勾月的身边,将它从地上拔了起来,锐利的剑锋被神剑打散了不少,此刻瑟缩了起来,都没了往日的狂妄得意。 再绝世的妖器总归还是比不上神器,况且司歌乃是六界神器掌司之神。 “茯苓,随我回神界。” “去做什么?受死吗?” “不会死,我会护着你。” 如果非死不可,我会陪着你。 司歌不敢将未说完的话说出口,他怕明昼茯苓宁愿与他拼死一搏也不愿他陪着共赴鸿蒙,他已经看不透明昼茯苓的心了。 “不可能,你知道的,我对神族没什么好印象,我之前一身的伤可不就是拜神女所赐。” “桫椤她......” 明昼茯苓与司歌还在对峙之中,天边却忽然卷来大片的红云,它们像朝阳那般红的灼目,仿佛无边无际的火舌正在灼烧着薄云,它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却又在片刻之后灼目之下形成了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汇聚在一起,一片绚烂夺目。 那是神临之景。 淡金色的光晕越来越近,它们聚合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当所有的光晕离开了云层飞身到司歌面前时,聚合的字体显现了出来。 仅仅“诛妖”二字,再无其他。 司歌浑身一顿,看着光晕越发浅薄,如星辰坠地般消失不见,这是帝君神令,看来他已无力继续隐瞒下去。 若他不遵神令,便是帝君亲临。 明昼茯苓看不清那光晕聚合而成的样子,那是神族特有的术法,她只看到司歌浑身僵硬,直到那光晕消失不见他都未有任何动作。 但她殊死搏斗惯了,定然不会觉得会有好事发生,她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几步,握紧了手中的冥夙勾月。 “茯苓,跟我回神界。” 司歌的语气与刚才不同,那时是请求,而如今却带着强迫,他或许将她带回神界还有一线生机,哪怕极为不确定只要有一点机会,他都要试上一试。 “绝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明昼茯苓再次拒绝了司歌的提议,她从刚才就知道那神临之景来者不善,看司歌蓦然转变的态度,她便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她宁愿战死在这里,都不要去神界受死。 司歌知道明昼茯苓别扭,他几乎在她话落的瞬间出现在她身后,他想要强制带着明昼茯苓回神界,到时候哪怕是以他的命换她的命,他都绝不会犹豫。 明昼茯苓在往生镜里失了一半的修为,又无咒乐绫傍身,虽然签订魂契让她恢复了些修为,可这些对司歌来说都不算什么。 她很快被司歌擒住,司歌顾念到明昼茯苓受了伤,只是简单的控住了她的身体。 “我会救你,不要怕。” “放开我。” “茯苓,你是我的妻,我会永远陪着你,伴着你,守着你,护着你,哪怕魂消魄散,都不会离开你。” “你发什么疯?放开我。” “茯苓,你信我,我会护着你。” 天边的云层不知何时又烧红了起来,翻滚层叠,比刚才席卷而来时还要鲜艳欲滴,司歌将明昼茯苓搂进怀里,将所有的狂风都阻挡在了外面,他想要穿过那层红云,却被忽然劈来的天雷逼的止住了步伐。 司歌知道这是警示之意,他看向那片泣血之云,神思飞转,神魂与之相契,它冲过重重禁制,与墨钰神魂交流。 “帝君,请听小神一言。” “本座神令乃是诛杀妖孽,不可多言,速行令。” “小神愿一命抵一命,恳请帝君网开一面。” “她悖驳神界,肆意妄为,不可留。” “帝君......” “司歌,若是本座亲临,她便只能灰飞烟灭。” 明昼茯苓不知道司歌为何在一击天雷之后便停了下来,她虽然被控住了身体,却被控制的极浅,眼下司歌愣神正是她脱离控制的好机会,她握住冥夙勾月的手指用力,将妖力聚合在剑尖,剑尖底下一阵妖力震荡,司歌回神之时已被妖力击向了一边。 明昼茯苓得了自由,快速瞬移至地面,她在悬崖之巅,他在云端之上,她与他间隔了好远,那空心的地带仿若是永远都跨不过去的鸿沟,将他们一分为二,再难合二为一。 邝寒星急冲冲寻到明昼茯苓时,便是这样一番场景。 明昼茯苓有些埋怨他为何去寻她,他看到她急迫的想要让自己离开,可寻到她的那一刻,他安心了不少,连着焦急彷徨的感觉都仿佛随之离他而去,他不想走,因为舍不得,纵然他已经知道留在明昼茯苓的身边将会有多危险,可他还是不想离开。 邝寒星得到了明昼茯苓留给他的一缕妖魂,她想让他带着她的怨恨活下去,他很迷茫,因为他也不知道没了明昼茯苓他该如何活下去,可他不能让明昼茯苓死去,他拿着她的一缕妖魂指尖发抖,掌心生汗。 他看着明昼茯苓冲向了司歌,冥夙勾月妖气袅袅,喧嚣不止,他也看着明昼茯苓死在了他的眼前,被司歌一剑穿心,他握住明昼茯苓的那缕妖魂,眼眶生红,可他强忍着不为所动,咬紧牙关立在原地。 明昼茯苓的妖魂被封禁在封魂镜里,她的冥夙勾月掉落而下,深深的插进了泥土里,剑身鲜血淋淋带着极深的怨气。 司歌嘴唇泛白看着手中的封魂镜,他忘不了明昼茯苓被他一剑穿心时的怨恨,她眼中翻滚的恨意足以将他生吞活剥,让他心生魔障,让他痛不欲生,可他不能不这么做,这是她唯一的生机。 他眼神黯淡低沉,比任何时候都要无欲无求。 “千月,我已将此物封印,往后便劳你守着它。” 荒千月不声不响的出现在司歌身边,他施了一礼,接过了被封禁的咒乐绫,“此事你放心,我会好好守着它。” “有劳。”司歌的声音很是疲倦,暗哑的声线好似累了许多年,“还有一事儿,这是我一缕神魂,劳烦你将他放回枫林谷。” “你......” “我答应过她,永远跟她在一起,她没了我陪着,会寂寞的。” “她那么傻,怎么能没有我陪着。” 司歌话落之时,身上已是白光点点,他自散了身体,将神魂放入了封魂镜里,他将自己附着在染尘上,像往常一样,陪着明昼茯苓。 银白色的长剑从空中跌落,落于冥夙勾月旁,纵横交错,深深的插进了泥土里。 封魂镜白光大盛之后,便趋于平静,它静静的悬挂在悬崖之巅,仿若一枚刚出世的神器。 司歌分离出来的神魂绕着冥夙勾月和银白色的长剑飞舞,两剑一黑一白,逐渐消散,与神魂融合,而后落于荒千月手中。 他看了一眼封魂镜又看了一眼神魂,嘴角弯起的弧度极浅,“既是你的心之所向,我定为你倾力相助。” 荒千月看了一眼邝寒星的方向,那里已经没了邝寒星的身影,他微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今生 澄衣几乎是跌落在祁宁的怀里,她命数受损虽然得了前世妖魂的填补,但一时有些不适应,况且明昼茯苓怨念极深,她前世的妖魂与今生的妖魂想要融合无隙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君上,如何?” 澄衣眼睑生色,极为戏谑,“你看我的样子像没事的吗?” 澄衣极重的喘息了几声,妖魂融合的生烫感烧的她一阵一阵的疼,她一想到这种状态还会维持很久很久,她就想一掌打晕自己。 慕晚吟挡住了欲上前搀扶自己的无宿,他看着澄衣靠在祁宁怀里便觉得心生微漾,他走过去不着痕迹的将澄衣揽进了怀里,细声问着,“身体可有不适?” 澄衣显然没有想到慕晚吟会有这般动作,她若没有明昼茯苓的记忆自然不会抵触,可如今既然有了还想向像以前那样是绝不可能的,她声音清冷了许多,带着些抗拒,“没有。” 慕晚吟显然听出了澄衣话语里的抗拒,他拥有司歌的记忆,自然知道澄衣为何抗拒,他清楚的记得明昼茯苓死于司歌剑下之时的怨恨不息,明昼茯苓怨恨着司歌,而澄衣怨恨着自己。 不论是可主万妖命数还是妖星移位劫数,他们之间原来一直都是阻碍重重,从前世到今生,从未理清过。 “你累了,我带你回万狐宫。” 慕晚吟将澄衣抱了起来,澄衣难得挣扎,她现在气力不济,妖魂融合又烧的厉害,根本抗拒不了慕晚吟的强横态度,他若爱抱便抱吧,她又少不了什么。 慕晚吟将澄衣安置在了居室殿主殿,他将澄衣放下时,澄衣已经睡了过去,只是额间汗涔涔的眉目也皱的厉害,睡的很不安稳。 “衣儿......” “衣儿......” 慕晚吟唤了几声都没将澄衣唤醒,他搭上了澄衣的经脉,将妖力注入她的身体里,它缓慢的小心翼翼的乖顺的流淌着,直到澄衣眉间轻了几分,他才放下心来。 殿外的丝萝花开的正好,饱满的姿态在风中摇曳生姿,它香味低沉却极易沾衣带襟,慕晚吟抱着澄衣经过时,这股暗沉幽香霎时沾满了他们的衣衫。 慕晚吟侧躺在澄衣身边看的入神,暗沉的香味幽幽传来,他揉了揉眉心倦意上涌了不少,看着澄衣熟睡的容颜也渐渐睡了过去。 没有什么能比澄衣在他身边更让他安心。 澄衣其实没睡上几个时辰,无宿急促的敲门声让她不得不从本就昏昏沉沉的睡意中醒来,她睡眼惺忪的撑起身子准备去开门。 “我去。” 慕晚吟握住了澄衣的手腕,他几乎与澄衣是同时醒来的。 澄衣闻言,睡眼惺忪的神情立即清明了不少,她记得她是被慕晚吟抱回来的,然后......然后,她似乎睡着了,那她现在在哪里? 她怎么会与慕晚吟躺在一张软榻上? 澄衣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这该死的妖魂融合,似乎让她的身体十分渴睡。 慕晚吟已经起身离开了软榻,澄衣瞬间收拾好了自己的思绪,她环顾了一眼四周,是慕晚吟的居室殿,而且是在主殿里。 她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慕晚吟眉宇间带着些倦怠,他看向门口站着的无宿,声音暗哑的仿佛从深渊里传出来,“何事慌张?” “是阮禾,她受了重伤,火狐族将她送来了万狐宫。” “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 “听火狐族说,是因为阮禾强行修复火燎珠,修复不成反而被伤。” 慕晚吟这才想起来,临渊石山一行,火燎珠因为他疗伤再次暗沉皲裂,只是虽不至百年修复,却也可以撑个八十来年,他本想等一切事情平复下来,再去火狐族修复火燎珠,却没想到阮禾会去强行修复,那火燎珠自有至宝的骄傲,阮禾修为尚浅,强行修复相当于以命相搏。 很显然,阮禾并没有搏赢这一场。 “万狐宫又不是隐世涧,火燎珠又不是寻常妖器,他们是走错了地方吧。” 澄衣清冷的声音在慕晚吟身后响起,她踱步走到他身边,看向无宿的神情颇为淡漠,“师父还是劝他们赶紧将阮禾送到隐世涧去,莫要耽误了时间。” “澄衣你怎么在这里?” 也不怪无宿会惊讶,除了那十年,他甚少待在万狐宫里,也不清楚慕晚吟和澄衣的纠葛,虽然他知道澄衣多宿在居室殿偏殿,但他都以为是慕晚吟刻意照顾的原因。 就连刚才慕晚吟将澄衣抱走,他都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单纯的以为是因为澄景言的缘故,毕竟他的君上颇为尊敬那位曾经的妖主。 无宿在问完之后,就发觉自己失了言,他虽然是澄衣的师父,那十年里养成了管束澄衣的习惯,可澄衣还是妖界的公主,他这般疑问无论怎样看都是有些僭越的。 况且,还是当着他君上的面。 澄衣轻笑了一声,她眉眼间与明昼茯苓重合,温柔的仿佛可以掐出水来,她的声音极为懒散,带着淡淡的哂笑,“我如何在这里,那该问公子才是。” 澄衣将目光转回到慕晚吟身上,她一字一顿的问道,“对吗?慕、晚、吟。” 慕晚吟愣在原地,澄衣这般的眉眼轻笑仿佛又将他拉回了四万年前,所有的柔情似水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怨恨,她平静的外表下带着的却是风雨欲来花满楼。 “让火狐族将阮禾带往隐世涧。” 无宿明显感觉到澄衣很是不妥,可更为不妥的还有慕晚吟,他急迫的命令带着明显的慌乱,好似在怕着什么。 “公子说的极对,求医自然该去隐世涧。” “来这里,明显就是浪费时间。” 澄衣倒是毫不留情,她言语中的哂笑之意又深了些,无宿极为担忧的看了一眼澄衣,他觉得澄衣好似变的冷漠了许多,连着说话的语气都怪异的不得了。 “无宿,退下吧。” 无宿深知此处他不便再继续待下去,领了慕晚吟的命令便赶紧退了出去。 澄衣舒展了下身子,虽然睡的不算好,但疲惫也清扫了不少,她经过慕晚吟身边,准备出去走走,四万年未曾回过万狐宫,她想看看如今的万狐宫成了什么模样。 慕晚吟蓦然抓住澄衣的手腕,声音极小带着微颤,“去哪儿?” 澄衣轻笑,“自然是去找祁宁。” 澄衣说完就想离开,可抓住她手腕的力道极重,她扯了好几次都没有挣脱掉,“公子这是做什么?莫不是怕我跑了?” “我如今受着伤,跑不了,公子大可放心。” “我......我迟些去找你。” 慕晚吟的眼神极为期待,他希望澄衣像以前那般应着自己,这样他无处安放的心或许能找到一点点可以靠岸的地方,可他的期待终究会变成失望,澄衣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将他当做最为明亮的那颗星辰,执迷般的追逐向前。 “找我?做什么?” “难不成是想与我分享下你当初将我一剑穿心的感受是怎样的?” 慕晚吟指尖僵硬,他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澄衣不会听,她习惯了揣测身边所有人的意图,她高处不胜寒,却又固执的从不肯走下来。 “我与公子,无话可说。” 澄衣的身影渐行渐远,慕晚吟站在原地,他手掌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他在愣神之后指尖收紧,随后又颓然的放了下来。 他目光凝视,看着澄衣离开的方向突然轻笑出声,带着些微不可闻的自嘲。 澄衣路上走的极慢,明昼茯苓的记忆像洪水般充斥在她的脑海里,这些倒也无碍,只是妖魂尚未完全融合,她今日心情又着实好不起来,连看着万狐宫的风景都觉得差强人意。 这妖气森森一片似乎比多年前更阴暗了些。 澄衣寻着往常的记忆越走越偏,刚开始的小路上还算整洁,看得出有收拾过的痕迹,但当她越走越远几乎要到简陋瓦市的时候,小路上的枯叶和枯树枝开始多了起来,它们杂乱无章的落在地面上,随意一走都是被踩踏而出的声响。 有些下不了脚。 这里比以前更加荒凉了。 小路也是越来越不明显,仿佛走进了原始森林之中。 澄衣随意的用术法清理了一条只够她走过的林荫小道,当她的身影缓慢离开时,小道上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澄衣站在简陋瓦市前,看着破烂不堪的大门,四万年的时间确实太久了,连深乌木这样结实紧密的木料都被腐蚀成了一捏就碎的模样,再与简陋瓦市的阴森气氛一合,若不是澄衣知晓此处原先如何,都要以为是鬼界的鬼市不小心落到了妖界来。 她轻推了下大门,果不其然,它“哐嘡”一声,径直掉在了地上,溅起的灰尘几乎没到了澄衣的胸前,澄衣只是随意的拍了拍便往里走了进去。 大树还是好大树,茁壮成长的堪为简陋瓦市里最为明亮的风景,它的枝繁叶茂都将阴森气氛压的消散了不少,只是遍地的疯蔓草长的极为茂盛,有些疯蔓草更是顺着大树干攀爬了上去,绕成了一圈一圈的景致。 澄衣上前就着树干拉扯了好些疯蔓草下来,自邝寒星将院落的疯蔓草拔的一干二净后,她便再见不得长的如此繁盛的疯蔓草了,大概是心情作祟,看着那些疯蔓草被自己连根拔起,竟生出了些愉悦之感。 “我以为你要怀念一会儿,却为何与疯蔓草较上了劲?” “看着难受。” 澄衣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此刻能站在这里跟她说话的,除了前世的邝寒星今世的祁宁,她想不出其他的妖族来。 第一百三十章 又要拔草? 祁宁懒散的靠在那支离破碎的大门上,只剩十分之一的破烂门扉被他压的“吱丫”一声,随即还有“咔嚓”声响,显然那为数不多还能剩在大门上的深乌木已经被祁宁压的粉碎,他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澄衣张牙舞爪的拔着疯蔓草。 “我以前就觉得你跟那草过不去,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是呀,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澄衣说话间已经扑进了疯蔓草里,那草太高,几乎淹没了澄衣的身影,祁宁默不作声的看着澄衣拔草,澄衣仿佛沉浸在了拔草的乐趣里,他们两个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的陪在彼此的身边。 澄衣这一埋首就是两个时辰,祁宁已经从大门口挪到了大树的枝干上,他晃悠着悬空的腿,靠在树干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要用骨笛?” 澄衣拔草的动作一顿,她将手里的疯蔓草扔在了地上,仰头看向祁宁,说道,“我能解决的事情不需要你,我解决不了的事情更不需要你,我唤你做什么,与我一起灰飞烟灭吗?” “我倒无所谓......” “有所谓。”澄衣打断了祁宁的话,“你该有你自己的生活。” “你走的那些时日,我过的不好。”祁宁沉重的叹息了一声,“我拿着你的妖魂去了轮回深渊,那里真的很恐怖,我第一次觉得你的妖魂很不靠谱。” “去轮回深渊?亏你想的出来。” “没办法,你那点碎魂太弱了,我若不将你带过去,凭你那点妖魂恐怕在去轮回深渊的路上就散的一点都不剩了。” 澄衣对于祁宁这种甩锅行为明显感到不满,她看向祁宁的眼神戏谑了起来,“我给你妖魂那是让你养护的,等到了合适的时机种魂即可,我就没想过让你带着我的妖魂去轮回深渊走一趟,那个地界可不是好想与的。” “种魂?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祁宁表现的很是诧异,似乎有些懊恼自己没有想起种魂之法。 可祁宁表现的越是诧异,澄衣心里越是跟明镜一样,她颇为无奈的看着祁宁,他连假装都没能装的像一些。 “好了,别装了,你如何忘得了种魂之法,那术法是我教给你的。” 祁宁苦笑了一声,“你别揭穿我呀,让我装装不就过了,多好呀。” 澄衣有一时的晃神,她瞬闪到了祁宁身边,坐在枝干上,摸了摸祁宁额间的头发,她以前总是这样安慰他。 “其实不苦,你不该为了陪我便自散身体将自己也封禁在了封魂镜里。” “没有你,我很迷茫。” “痛吗?” “嗯?” “护着我的妖魂入轮回深渊,痛吗?” “有一点,我能忍受。” 澄衣明显笑了一下,她用力的拍了拍祁宁的脑袋,笑出了声,“又傻又笨,当初我就该给你娶个媳妇儿,让她好好管管你的脾气。” “那得委屈她了。” 澄衣没来由的又笑了,只是当笑意过去,她抿了抿嘴唇,神情都严肃了不少,“往后别再为我不顾一切了,祁姜她会心疼的。” “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他们都很疼你。” 祁宁神色也严肃了不少,他沉默了许久,看向澄衣的神情带着些不知所措,“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别抛下我。” 澄衣想拒绝,可看到祁宁的神情便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这种带着期盼的目光,因为他是祁宁,因为他是邝寒星,所以她拒绝不了。 澄衣本想再安抚祁宁几句,可属于慕晚吟的气息直接打断了澄衣的思绪,她幽幽的看向门外,那扇什么都挡不住的门扉外,慕晚吟已经站在了那里。 她轻笑的声音蓦然响起,“公子说的当真,这才两个时辰,便来寻我了。” 澄衣话落已站在了院中,慕晚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染尘,很自然的拿起澄衣的右手准备给她戴上去。 澄衣神情微漾,她对染尘的印象并不好,那是她身死时才摆脱的神物。 也是镇压了她四万年的神物。 她瞬间抽回手,她对染尘有着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薄夕花种开花了,我将它炼制进了染尘里,染尘现在不是神物,它是妖器。”慕晚吟自顾的说着,他又拿起了澄衣的手,想将染尘戴上去。 澄衣根本不给慕晚吟机会,她已经瞬闪远离了慕晚吟好几丈,原本待在树上的祁宁也即时出现在澄衣身前,他挡住了慕晚吟看向澄衣的目光。 “主上既不喜欢,君上又何必勉强。” 慕晚吟握住染尘的指尖收紧,他极不喜欢祁宁待在澄衣身边,就像前世邝寒星待在明昼茯苓身边一样,只是他前世淡薄惯了,除了面对着明昼茯苓他会不知所措,其他时候他总能将情绪隐藏的很好,而如今他没了神族心性,强烈的占有和不满便再也掩藏不住了。 “祁宁,本君乃是你的君上。”慕晚吟神情冷淡了不少,他的话语里带着极漠的呵斥,“退下。” 祁宁不为所动,慕晚吟忽然杀意横生,澄衣立时察觉,她将祁宁护在身后,看向慕晚吟,此刻的慕晚吟眼中有淡红浮动,似有入魔之兆。 可慕晚吟在看到澄衣的那一刻,淡红便瞬间消失不见,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澄衣想了起来,当初在往生镜里,他曾被心魔所控。 过了这么久,他还未将心魔驱除,他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没关系,你若今日不喜欢,我便明日再送你。” 慕晚吟走上前固执的牵起澄衣的手,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般,淡笑说着,“我命侍女们备了汤浴,夜深了,我们回家吧。” 澄衣有些抗拒,可看了一眼祁宁,最终还是不发一语的跟在了慕晚吟的身后。 他们刚进居室殿,澄衣就看见了十数个侍女整齐的站在外面,她们手里都端着木质盘子,眉眼低垂站了两排。 澄衣有一瞬间的诧异,慕晚吟从来不喜欢这般做派。 “蝶妖族前些时日送了好些精致的锦缎过来,我命她们做了些衣衫,你看看喜不喜欢。” 澄衣的诧异瞬间消失,她看向慕晚吟,轻笑出声,“好。” 既然他想给,她便要,免得不高兴了再生出赤红,她可不会去护着这些侍女。 澄衣此刻浸泡在汤浴中,她双臂枕在池边,思绪翻飞,计较着自她来万狐宫后发生的所有她还来不及细思的事情,包括在临渊石山那极为巧合的封住她妖力的银针,她指尖敲在池壁上,发出清脆声响。 “吱丫。” 汤浴门扉被推开,两名侍女端着木质盘子站在围帐外。 “公主殿下,衣衫已经熏好了。” “知道了,玄色的放下。” 拿着玄色衣衫的侍女将木盘放在了一旁的小桌上,而另一个侍女便轻声退了出去,她将门扉掩紧,汤浴里只剩下澄衣和放下木盘走进围帐准备伺候澄衣的侍女。 “熏的什么香?” “是君上亲自拿过来的丝萝花。” “嗯。” 侍女站在一旁本以为澄衣还会问,可澄衣却已经合上了双眸,她枕在池壁的神态特别慵懒,沾水的睫毛随着呼吸缓慢颤动,那水珠儿要掉不掉的让人难以移开目光,澄衣的神色好了不少,大概是因为汤浴偏热的缘故。 “公主殿下。”侍女轻唤了一声,见着澄衣未醒,大声了些,“公主殿下。” 澄衣缓慢睁开双眸,倒没有被吵醒的不耐。 “君上还在主殿等着公主殿下。” 水声晃动,波光作响,一眨眼间,澄衣已经穿好了衣衫出现在围帐外,“不必跟着我了,我自己去。” 丝萝花的低沉幽香是入到了澄衣的心坎里去,她性子阴冷,倒与低沉十分般配。 “求君上救族长一命。” “求君上救族长一命。” 澄衣刚踏足主殿便已听见了主殿外的喧嚣尘上,她觉得十分奇怪,这都夜深三刻了,怎么还有妖族跪在殿外声嘶力竭。 这一天天的就没个安静的时候。 澄衣走过他们身边时看了一眼,虽不明所以,但当她看见匆匆而来的无宿时,心里已有了八九分的确定。 她和无宿同时进了主殿。 “属下无能,阮禾她不愿去隐世涧,只求见君上一面。” 慕晚吟沉默不语,他的目光一直放在澄衣身上,前世因明昼夕颜让他跟明昼茯苓有过多的误会,今生他不想因为阮禾让他跟澄衣再生出更多的误会,她若有半点不喜,他便什么都不做。 “公子不去看看,阮禾都那般恳求了。” 慕晚吟似乎在判断澄衣语气里的真假,他踌躇了小一会儿,道,“你先歇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自然要去,阮禾妖主的照顾,我可是没齿难忘。” 慕晚吟以为澄衣还在想着当初阮禾刺向她的那一剑,她如今得了明昼茯苓的记忆,自然也生了明昼茯苓的狠意,为君为王者又如何能轻易放过曾经欲对她不轨的妖族。 他们睥睨妖界,却也满手血腥。 第一百三十一章 银针刺骨 南殿灯火通明,守在主殿外的侍女面色很是难看,也不知是不是被殿里阮禾的惨叫声吓成了这般模样。 “阮禾她不肯去隐世涧,属下只能让妖医们想方设法的医治。” 无宿这话说的简直就像是在说现在发生的事情跟自己没有关系一样,毕竟他也是好心。 澄衣想笑却忍住了,她用手背掩了掩唇角,将那抹笑意轻易的划去了。 等慕晚吟进了主殿,侍女和妖医们纷纷都让了开,他们在南殿已经待了两三个时辰,听到阮禾说的最多的话便是询问慕晚吟有没有来,他们嗟叹阮禾妖主忠心为主,到了这个时候都还在惦念他们的君上。 阮禾泪眼婆娑,不知是痛的还是感动的。 慕晚吟用妖力将阮禾的伤势暂时稳定了下来,阮禾的面色极其不好,惨白的就像快要断气了一样。 “君上,君上。”阮禾上气不接下气的唤道,“属下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放弃属下的。” “你伤的极重,本君会派人去隐世涧将北冥族长请来,你且安心。” 慕晚吟想走,阮禾却急忙出声,“君上,你能留下来陪陪属下吗?就当是属下在临渊石山献上火燎珠的奖赏。” 慕晚吟眉心不耐,阮禾此言已有僭越之嫌。 可他仍旧耐下了性子,只是看向阮禾的神情比刚才僵硬了些。 “还有何事?” “属下有些话想要单独告诉君上。” 阮禾说完这话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无宿,无宿诧异了一下,见着慕晚吟没说话,便准备转身离开。 “孤男寡女,深夜私语,阮禾你想的挺好。” 澄衣从进了主殿后,便靠在漆黑的门扉里,侍女和妖医们早已在他们进来时已经离开,此刻殿里就剩了他们四妖,若是澄衣不说话,谁也发现不了那处漆黑里还站着一个妖族。 阮禾有些惊恐,那日临渊石山事毕之时,她明明看到澄衣是昏迷着的,她在不归境小境里失了半分命数,本不可能再苏醒的。 “你......” “你怎么会醒来还是你怎么还活着,你是受了内伤又不是伤了嘴,怎么话都说不利索了?” 澄衣说话间已经来到了阮禾的榻前,她一身玄色衣衫,眼中又多漠然和审视,一时间竟将阮禾吓的呆愣在了原处,连想说的话都忘记了大半。 “君......君上,你不要信她。” 阮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的向着慕晚吟说着澄衣和祁宁之间牵扯不断的联系。 “祁宁和澄衣早已勾结在了一处,他们步步为营,就是想对君上不利,君上莫要被他们的花言巧语骗了,他们图谋不轨,欲弑君夺权。” “弑君夺权,你这是空口就来?” “君上可还记得在不归谷属下晕倒在血泊之中一事,那是祁宁为了给澄衣报仇,他记恨属下差点伤到了澄衣,在君上你们都去寻往生镜的时候,折磨属下,他要让属下生不如死,他们关系匪浅,君上一定不要相信他们。” “祁宁修为不俗,属下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制住,他绝没有表面上这般简单。” 阮禾一口气说了很多,她想要得到慕晚吟的认可,可慕晚吟冰冷的态度让她的心渐渐冷却了下来,她明明一切都是为了慕晚吟,可为何他就是不懂自己的心。 “君上,属下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你不要被澄衣迷惑了心窍,她乃九尾妖狐,狐族,最擅惑心之术,特别是天生九尾。” “祁宁,你看看,她趁你不在想要你的命,你那缕妖气算是白给了。” “本就不是属下愿意,属下这便收回来。” 祁宁向着阮禾一抓,她身上的黑色茯苓花妖气瞬间脱离体内,它经过澄衣身边,慢悠悠的飘回了祁宁的掌中,他顺势一握,妖气进了他的体内。 祁宁像澄衣一样,懒散的靠在漆黑的门扉里,若不说话又是一个未知的存在。 无宿心下一惊,他完全不知道祁宁是何时进来的,明明离的那么近,他却没有发现祁宁的气息。 “君上,他们如鬼魅,你万不可姑息。” 慕晚吟若是没有走过妖业林那一趟,若是没有进入封魂镜,或者若是没有得到司歌的记忆,或许他会认定祁宁有问题,可祁宁脖颈间的黑色茯苓花告诉着他,他是邝寒星,所以他知道司歌是谁,他知道他们的一切,他为澄衣报仇那是理所应当。 慕晚吟没有阮禾想象中的暴怒,甚至连一点惊讶都没有,他们之中唯有无宿能与阮禾共情,也只有无宿比她更是诧异。 “君上......” 阮禾不死心,她不信,慕晚吟会为了澄衣放弃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说完了吗?”澄衣显然不太耐烦阮禾继续这样呱噪下去,“你说的够多了,该我了。” “你......你想说什么?” 阮禾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们谈谈当初我被明昼呈欢抓入不归境小境时,封住我妖力的银针是从哪里来的。” 阮禾闻言浑身一惊,她强撑着身子眼神四晃,说话又开始不利索了起来,“什么......什么银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银针?”慕晚吟的声音直接盖过了阮禾,他紧张的看向澄衣,他当时盲羽毒发,眼前模糊一片,等他清醒时,看到的便是昏睡不醒的澄衣。 “那银针封我妖力,我差点死在了明昼呈欢手里。” “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银针是什么。” 阮禾的声音拔高了好些,生怕别人怀疑是她做的。 “是与不是,阮禾你心里清楚。”澄衣将目光放到了漆黑的门扉里,淡淡的声线响起,“不是让你收起来了吗?能不能主动点。” “来了来了,别催。”祁宁走出来的时候,手掌里握着一枚暗红的针,若不仔细看去,还以为那针本来就是那个颜色,他将银针递到了阮禾面前,阮禾明显的往后顿了一些。 “这针制作的极细,工艺也是精巧,上面沾染的火狐气息到现在都没消散。” 祁宁只是将银针在阮禾面前晃了一眼,然后就递到了慕晚吟的面前,慕晚吟伸手探了探,确实有火狐族的气息。 阮禾这下更慌了,她看向澄衣的神情有些狰狞,她指着澄衣极为气愤,“这都是你的诬陷,你也是狐族,让一根银针沾染上狐族的气息那是轻而易举。” “君上,是澄衣嫉妒属下,是她陷害属下。” “你说的也有理,我试试让它沾染上火狐族的气息。” 澄衣不是说笑,她伸手想去拿那根银针,却被慕晚吟挡了下来,“别玩了,这里面除了火狐族的气息还有火燎珠的气息。” “好,你说了算。” “你为火狐,衣儿为冰狐,火之气息和冰之气息难以相容,她做不出你的火狐气息,也得不到你身上的火燎珠。” 阮禾瞬间全身僵硬,她眼神无主又有些语无伦次,喃喃道,“不......不是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只是......只是想跟你在一起,都是因为她,你才从来都看不到我。” “都是因为她。” 阮禾的泪水已经沾满了脸颊,惨白的嘴唇已经颤抖的无法闭合,她恨极了,恨澄衣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慕晚吟,可她又觉得无力,慕晚吟明明离她很近,可她却觉得他们相隔了很远,如山到海,千里不止。 “够了,等你伤养好,便回去吧,火狐族也该换族长了。” “她回不去的,慕晚吟。”澄衣直接截断了慕晚吟给阮禾留下的后路,她阮禾自己冲到了万狐宫来,还妄想着安然无恙的离开? “陷害我在前,污蔑我在后,你如何觉得她还能回的去?” “她对我有救命之恩。” “那是对你,她对我只有欺辱陷害之恨。” “我会罚她,你可不可以放过她。” 澄衣沉默了半晌,她似乎想到了更好的办法,“好,我留她一命,你拿南明妖主和她的自由来换。” “你要如何换?” “火狐一族全部迁离南明殿,南明妖主由明昼予浅出任。”澄衣的笑意很深,她看向阮禾,“而她,我要了。” “她伤势很重......” “重点好呀,重点不会反抗。” 澄衣一瞬间拿过祁宁手中的银针,她向着阮禾脖颈间射了过去,银针没入肌肤,阮禾几乎瞬间吐血,她想求慕晚吟留下自己,若她落到澄衣手中,她会生不如死。 可她挣扎说话,却没有声响。 “这个还你,能封妖力的好东西,想来你也喜欢。” “嗯?怎么不能说话了,好像是我刚才不小心封了你的声线,这样也好,省的呱噪。” 澄衣心满意足,她看向慕晚吟,“公子考虑的如何?” “好,只要你留下她的性命。” “自然,说留她一命自然就留她一命,我何时骗过你。” “无宿,去传妖令。” 无宿刚从蒙圈中回过神来,他本来还挺担心阮禾的,可阮禾竟然趁他不在想要他徒儿的性命,那还得了,他还能管她,他才难得管哪,于是他接下了慕晚吟的命令,去临渊石山将妖令传了下去。 未及五日,夜枭族已全部从临渊石山搬到了南明殿,妖界各族揣度不了慕晚吟的意思,纷纷观望,而夜枭族在时隔四万年后再次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妖界之地上。 第一百三十二章 陈旧 “夜枭族如今还在休养生息,你让予浅担任南明妖主,南明属地岂会顺服?” “他们想要重立妖界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机会我给了,渡不渡的过去就看他们的了。” “你还真无情。” “多谢夸奖。” “阮禾的伤势只是被君上暂压了下去,你将她关进深极海里,她会受不住的。” “所以,我才让你时不时的去看看她,要是哪日伤势压不住了,你就帮她再压压。” “跑来跑去我很累的。” “累些好,你看看你这身子与以前半点都比不上。” “咱们好好说话可以吗?” “我哪里没跟你好好说话了?” “算了,跟你白扯。” 澄衣气笑作势就要打,而祁宁也做好了立躲的准备,他们两个闹的欢腾,唯有慕晚吟躲在廊下,神情隐忍,他有些头痛,眸中也生出了淡红之色。 他跌跌撞撞的离开,寻了片荒郊野地,眸中的淡红之色已经变的赤红,他脑海里一直重复着澄衣和祁宁打闹的场景,那是澄衣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笑意,而那笑意竟然与自己没有关系。 “啊......” 慕晚吟怎么也想不通,他们怎么就走到了这样的境地。 心魔一直引诱着慕晚吟全然接受他,他在慕晚吟的脑海里一直说着极为美丽的话,他承诺着慕晚吟和澄衣美好的未来,这使得慕晚吟难以抗拒,他很想放弃挣扎,这样他是不是就能得偿所愿了。 “衣儿......”声音压抑凄厉。 “衣儿......”声音侵略狂妄。 慕晚吟垂下手的一瞬间,眼中的赤红成了天上的明月,嗜血无度却又深情不移。 澄衣今日睡的很早,妖魂融合的灼烧感愈演愈烈,她试图用沉睡来度过这一浪高过一浪的热度,冰凉的指尖环上了她的腰身,身后的冷意让她仿佛置身冰玉之上,澄衣觉得极不舒适,她的热度都比不上这冷意。 她身体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却惹来了身后的轻笑声。 澄衣瞬间清明了不少,这熟悉的丝萝花香味,唯有她跟慕晚吟身上才有。 “放开我。” “你这么热,我这么冷,我抱着你,不好吗?” “公子该宿在你的主殿,而不是到这里来。” “都是居室殿,主殿偏殿又有什么关系。” 澄衣觉得慕晚吟有些不妥,他身体散发的冷意冻得她连妖魂融合都不热了,往日他的身体可没这么冷过。 “你怎么了?”澄衣小心翼翼了起来。 慕晚吟没有回答,而是笑了起来,他吻了吻澄衣的耳朵,而后一口咬了上去,澄衣痛的眼泪都出来了。 澄衣这下不用问也知道慕晚吟是真的不对劲,她唤来放在一旁的咒乐绫,直接向着慕晚吟劈了下去,慕晚吟瞬间离开,澄衣穿好衣衫追了出去。 明月映照,赤红当道,慕晚吟的眸色红的滴血。 “你下手可真重。” “你要庆幸你躲的快,不然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你怎么这么狠心,连着自己的夫君都能下杀手。” “我劝你慎言,不然我先撕了你的嘴。” “嗯?你还不知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瞒着你。”带着赤红的慕晚吟笑的极其狂妄,他似乎颇看不起以前那个左顾右顾的他,“你可知,你与他早已双修过,你们耳鬓厮磨,整整一夜。” 他等着看澄衣暴怒的模样。 澄衣是半点都不信眼前的慕晚吟,她可还记得在往生镜里,她差点被他掐死的事情,澄衣极为嘲讽的笑道,“你想让我生气也得找个像样的理由,编都不会编,还出来丢人现眼。” 慕晚吟也是气笑了,他明明说的是实话,却不得相信,果然还是毁灭的好。 澄衣不知道慕晚吟在想什么,可她却生出了别样的心思,一个坠入心魔的妖君,妄图毁天灭地,她若是将他杀了,这不是挺名正言顺的嘛。 名正言顺的夺回自己的妖君之位。 悖驳神界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名正言顺还不错。 她握紧了手中的咒乐绫,咒乐绫因为她的心意而蠢蠢欲动,澄衣身上的妖气忽然浓烈了起来,慕晚吟气笑的神情立即严肃了起来,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真的会杀了自己,她对自己的杀意已经浓烈到化不开。 他慕晚吟到底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说变脸就变脸,连多保持一秒都不行。 带着赤红的慕晚吟在与澄衣无数次拼杀之后,心里的悔意已经绵绵不绝了起来,他们身上已经挂了不少彩,可偏偏澄衣像是不要命般的要他的命,他唤不出九幽莲锁剑,只能用自身的妖气去挡,随着妖气被劈散,他已经开始力不从心。 他能像在往生镜里控住澄衣的时机已经不存在了,澄衣自从收回了属于她的妖气,她早已在暗中计较了许多事情。 “你真弱,半点都比不上他。” 带着赤红的慕晚吟似乎被澄衣这句话刺激到了,他浑身散发着浓郁不减的妖气,显得来势汹汹,而澄衣几乎瞬间近身,扼住了他的咽喉,她看向慕晚吟的神情带着怜悯,“要不你乖乖的回去,或许死的时候,还没那么痛苦。” “你做梦,我就是死也不要让他回来。” “好吧,如你所愿。” 澄衣的指尖越收越紧,几乎要捏碎了他的脖颈,忽然一道白光袭来,澄衣身子一偏,等再回身时,慕晚吟已落入了荒千月的怀里。 荒千月指尖轻轻一点,慕晚吟便睡了过去。 “他当初为了守住对你的承诺,自散身体入了封魂镜,他以神魂守了你四万年,你如何忍心这般对他。” “守着我?不过是为了镇压我,怎么到你嘴里,便是他深情不移了。” “明昼茯苓,你够了,他身为上神,不惜忤逆帝君,与你同入封魂镜,你到底有没有心,到底知不知道情为何物?” “心?”明昼茯苓拿起咒乐绫,“你说这个吗?它是我杀敌的利器。” “他从来不是你的敌人,这个妖界谁都有可能成为你的敌人,可他不会,他只会包容你犯下的一切错误,想方设法的帮助你,保护你,他已经不是司歌了,你也不是明昼茯苓,为何不能放下前世的一切,今生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荒千月,你知道怨恨至死是什么感觉吗?” “前世我经历了两次,今生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我与他,只能活一个。” 澄衣收起了咒乐绫,她有些心痛,久违的心痛,她在风中消散了身影,就像她落寞至极的心,从醒来时,便再也没有寻到过它真正该处的位置。 荒千月好不容易将慕晚吟的心魔压制到了一处,他看着慕晚吟苏醒了过来,不由的松了一口气,“两日两夜,你总算醒了。” 慕晚吟撑起了身子,带着些沙哑,“劳烦你了。” “你不若闭关一段时间,将心魔驱散了再说。” 慕晚吟摇了摇头,“我担心她,若我不在,她会......” “她已经离开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已经离开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在她的手里。” “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 慕晚吟撩开被子就准备下软塌,荒千月带着些怒气拦住了慕晚吟,“你还管她做什么,你的心魔要是再占据你一次意识,你便回不来了。” “你对她说了什么,她为什么会离开?” “我只不过说了一些实话而已,你为上神,乃是天选神灵,可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从神堕落成妖,还依旧对她不离不弃,她不配。” “荒千月。” “司歌。” “我不是司歌,我是慕晚吟。” “好,你是慕晚吟,你乃妖君,她有逆君之心,难不成你还要让她任意妄为一次?”荒千月握住慕晚吟的双手在颤抖,“你与她从来都是天地不容,生死不见。” 慕晚吟在长久的沉默过后,小声的说着,“她只是恨我罢了,没有什么坏心思。” “千月,她去哪里了?” 荒千月收回双手,满含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往南。”话语里带着的都是不愿意。 “我去找她,她一定在等我。” * 澄衣待在南明殿已经过了两日,她整日里足不出户研究妖界的寻汶阵法,当然这是她和祁宁仿照的,真正的寻汶阵法还用妖云镜连接着。 寻汶阵法最厉害的地方大概就是能第一时间感知妖界的各方状态,她现在虽然得了南明妖界,可稍微行动大一些,便会被寻汶阵法捉个正着,因为这事儿,她已经苦恼了好几天。 当初离开万狐宫时,她怎么就不记得先去把寻汶阵法给毁了。 “这个给你。” 澄衣看了一眼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典籍,她接过翻了几页,疑问道,“你留着这个干什么,又没什么用。” “好歹是关于我们的典籍,怎么会没用?” “这东西老的都不像样了,能有什么用?” “那还给予浅?” “还什么还,销毁了吧。” 澄衣极不客气的塞进了祁宁手中,“都过去了的东西,就别为他们增加烦恼了。”说完又继续研究起了眼前的寻汶阵法。 祁宁无奈,掌心妖气扫过,典籍立即碎成了粉末,他手一扬,半点碎渣都没有剩下。 第一百三十三章 对峙 “研究了两日,可有什么收获?” “我现在极为后悔,当初拼着命将妖云镜和寻汶阵法连接在了一起。” “那就是没收获了。” 澄衣笑着看了一眼祁宁,夸奖道,“你真聪明。” 然后咒乐绫默不作声的将祁宁缠了个严实,挂到了澄衣身后的树干上,自顾的荡起了秋千来,等祁宁反应过来,当即吚吚呜呜的表达着自己的不满,澄衣只是手指一点,咒乐绫就将祁宁的嘴捂了个严实。 一下子清净了不少,澄衣又开始研究起了寻汶阵法来。 她掌心漂浮起一团妖气,小小巧巧的,她将妖气扔进了仿照的寻汶阵法里,寻汶阵法立即变幻状态,将那处异样的妖气盯的死死的,简直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澄衣的心都要暴躁起来了。 看来得潜回一趟万狐宫,将寻汶阵法摧毁为好。 澄衣想着想着浑身又起了灼烧之感,她的妖魂融合总是随时随地,一旦融合开始,她便渴睡极了。 咒乐绫放开了祁宁,祁宁好不容易下了树,本想念叨几句,却见澄衣难受极了,他将澄衣抱起,放进了房中的软榻上。 “祁宁,你守着我,不要让任何妖族知道此事。” 澄衣话落便睡了过去,她像以前一样睡的极不安稳,额间在热意的炙烤下已经开始汗湿了起来,她眉间皱起脸色潮红好似落入了纠缠不休的噩梦之中。 “主上,妖君来了。” 祁宁听到了门外明昼予浅的说话声,他看了一眼澄衣,她这一睡又不知道何时才能醒过来,他在澄衣的身边布下了禁制,因为担心布的还是双重禁制,他打开房门走出去时,还将未焉留在了房中。 “主上睡下了,我过去吧。” 明昼予浅不疑有他,祁宁右颈间的黑色茯苓花便足以让他们全然相信,他们习惯了黑色茯苓花统领盲羽花的一切。 澄衣这次的妖魂融合似乎比往日里的不适来的更为凶猛,她无助的抓起身旁的被子,手指骨骼分明,纤白里透着淡淡的粉色,她的表情极为痛苦,好似正在经历什么酷刑似的。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澄衣从大汗淋漓里清醒了过来。 她极为舒缓的深吸了口气,妖魂融合总算完成了七七八八,虽说灼烧感和疼痛感越发强烈,她心中也有些犹疑,可总的来说,也算是好了个七七八八,澄衣压下了心中的疑惑,只当是心绪不宁的缘故。 她起身时看着身边设置的双重禁制,她记得她昏睡前是让祁宁守在她身边的,这是出了什么事情让他不得不离开,她随手碎掉了禁制,出门时还顺手将未焉带了出去。 “你是何时醒来的?” “封魂镜出来后记忆便断断续续的,同君上和主上去了一趟不归谷,在盲羽红潮里想起了一切。” “果然,难怪你当时那般着急让本君带衣儿入封魂镜。” “君上想让主上醒来,属下也想让主上醒来,虽说目的不同,但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你处心积虑究竟为何?” “君上应该知道,自主上醒来,你们便再无可能,她是带着对你的恨死去的,如今也是带着对你的恨醒来的,君上应该放过自己也放过她,两不相见,岂不是好。” “哪里好?”慕晚吟有些苦笑,“正如你等了她四万年,本君也等了她四万年,就算这六界任何人放弃了她,本君都不会,我与她没有放过二字。” “君上这是自欺欺人,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那你哪,执着的跟在她身边,又希望有什么好结果?” “属下与君上不同,属下对主上没有偏执的爱,更没有强烈的占有,属下只是想陪在主上身边,哪怕默默无闻也无所谓,可君上受不了,若是主上的目光从此与君上无关,君上只会变得更疯狂罢了。” “你倒是了解本君。” “君上为神时已对主上执念颇深,如今君上为妖便只会欲念更深,妖族比神族好,至少在解放天性方面,妖族可以做到肆无忌惮。” “这是她告诉你的?” “不是,主上从来不跟属下说这些闲话,她最喜欢的事情莫过于用咒乐绫收拾属下。” “那是你太过呱噪,影响了我的心情。” 澄衣拿着未焉从殿门口走了进去,她就说祁宁为了何事将自己扔在了房中,原来是慕晚吟到了,那确实应该出来迎迎。 她将未焉扔给了祁宁,祁宁拿到后便放进了灵海退了出去。 慕晚吟闪身到了澄衣身边,澄衣颇为戒备,咒乐绫还未在澄衣手中成形,她已被慕晚吟扣住了身形,澄衣无奈,失了先机总是被动了些。 “你的妖魂......” 慕晚吟话音还未落下,九幽莲夙剑已指向了他的背心,原是在他探查澄衣的脉络时,一时不察,被澄衣幻出的九幽莲夙剑寻到了空子,它此刻散发着凶戾的妖气与他只有单薄的衣衫间隔。 “我此来与你没有敌意。” 慕晚吟放开了澄衣,他往后移了少许,与那九幽莲夙剑的剑尖又近了好些。 澄衣得了自由快速离开慕晚吟身前,她闪身坐到主殿的主座上,手托着下颌又变得慵懒无比,她似是好心般的笑着,可说出的话却让人一阵阵的发寒,“剑不长眼,公子可要小心了。” 慕晚吟看着澄衣的眉眼便知她此刻心情算不得好,她虽有心玩耍却也顾忌着自己,“你脸色不好,我刚才只是想帮你检查检查。” “妖族狡诈,趁你病要你命这种事情,可是屡见不鲜。” “你知我不会伤害你。” “你当初不也是这么说的,可我还不是死在你的一剑穿心之下,前世的下场我们都一清二楚,你如今又有什么立场来告诉我,来让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衣儿,我只是想救你。” “救我?”澄衣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她笑的很是灿烂,“一剑穿心之下,封魂四万余年,你所谓的护着我,救下我,便是将我锁在封魂镜里,不见天日。” “这样的相救,我可一点都不想要。” 澄衣往扶手上靠了靠,她有些疲累,慕晚吟说的没错,她刚历了妖魂融合,脸色不善,自然身体也算不上舒适,只是她从来都不喜欢将自己的软弱表现出来,她将它们轻巧的化解在一动一静之中,她擅伪装,从小便会。 “荒千月他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你就不怕,我趁此机会,要了你的命。” “你会吗?” 慕晚吟的双眸很是低沉,他自然知道澄衣会不会,可他还是期望的不得了,明明知道结果是怎么样的,可他还是想问。 “你说哪。” 随着澄衣话落,九幽莲夙剑的剑尖又往前抵了几分,锐利的剑锋已经刺穿了薄衫,在慕晚吟的背心留下了细小的痕迹,因为剑尖抵住皮肤的原因,只有丝丝血迹浸染在剑尖周围,少的难以发觉。 “你会。”慕晚吟的声音颤抖的不像样,“你恨我,也怨我,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是,衣儿,我该如何做,你才能原谅我?” 你才愿意与我在一起。 “好说,一是妖君之位,二是你死。” 慕晚吟几乎僵硬在原地,“好,你想要的我都给你,只是若我死了,你还会等我回来吗?” “若你死了,我会......将你的妖魂捏的粉碎,让你再也无生。” 澄衣的疯魔是来自于几万年都不曾消散的怨恨,她生于黑暗,曾经向往过光明,她一心侍奉的神明将她一剑穿心,她重新堕入黑暗,便也再不曾向往光明。 她要将属于自己的神明从圣洁之中拉入泥潭,让他深陷其中,反复挣扎,被黏着,被弄脏,然后精疲力尽,祈求着她给他一个痛快。 光明太远,拉入黑暗即可。 她从未干净过,自然也算不得无辜。 “衣儿,我想抱抱你。” 就像那夜你沉睡在我怀里,我们彼此依偎,交颈而歇,没有算计,没有怨恨,我们只属于彼此,那便是整个世界。 “公子头昏了吧,我可是想杀了你。” 澄衣说话间已经瞬闪到了慕晚吟身后,她握住九幽莲夙剑的剑柄,只需小小的使力,它便会一剑洞穿慕晚吟的身体,然后寒意侵袭,得偿所愿。 “衣儿,我爱你呀,从始至终,我都爱着你呀。” 慕晚吟已经放弃了抵抗,他沉着声音眼眶通红,“怨恨只会让你误入歧途,我愿意用自己的命消除你四万余年的恨,只是我以后不在了,你要好好的,让祁宁陪在你身边,他会护着你。” “等我登临妖界,自会记得公子的大恩大德。” 澄衣握住剑柄的手一顿,她心里明明正在欢呼雀跃,因为怨恨将歇,大仇将报,妖君之位唾手可得,可为什么在这些过后,她觉得心里闷闷的,就像是堵了一坨沾水的棉花,沉重又黏糊,它们紧紧的贴在心脏处,怎么都扒拉不下来。 而之后,她竟生出了心痛之感,像是被刀刃一遍一遍的划过。 她握住剑柄的手开始颤抖,从心脏蔓延到掌心的疼痛,让她有些抓不住剑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粉末 “哐......” 澄衣拿回九幽莲夙剑挡住了从殿外袭来的鞭子,漆黑的鞭身与九幽莲夙剑硬击而过,它似乎有些着急,鞭身未稳又再次袭向了澄衣,澄衣顺势一闪,又回到了主座前。 “祁姜妖主一来就动鞭子,可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祁姜收回千机鞭,她出现在慕晚吟身边,怒意不减的看向澄衣,“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祁姜妖主乃东篱妖主,这未得妖令,擅闯南明殿,又是何意?” 南明殿中气氛一下冷到了极致,祁姜将慕晚吟护在身后,生怕澄衣要做些什么,而澄衣站在主座前又一瞬不瞬的看着祁姜,似乎在想该怎么做才好。 祁姜与祁宁的关系,着实让澄衣有些不好处理。 “罢了,我今日也倦了,你们随意。” 澄衣留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也不知是真的倦还是心里闷的慌,当她离开南明主殿时,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祁宁无声无息的来到了她身边。 他拍了拍身上的绿叶,溅了澄衣一身。 “你这是被师父给缠住了?” “无宿妖主深藏不露,是属下大意了。” “他活的久又浪荡惯了,你自然比不过他。” 澄衣说完便无意识的咳嗽了几声,她只觉眼前有些模糊,可仅仅是一瞬,快到她以为刚才是自己的错觉,祁宁闻声便有些耐不住了,他低声询问澄衣,带着担忧。 “从刚才开始你脸色便差的很,是不是早些时候妖魂融合出了问题?” “妖魂融合费了些精力罢了,哪能出什么问题。” “我给你查查。” 祁宁说完就要上手,澄衣随手一挡,笑道,“真没事,你与其有时间担心我,不如想想如何毁掉寻汶阵法。” “寻汶阵法与妖云镜相连,阵法难破,妖云镜易碎。” “你有几分把握?” “五分。” “要多久?” “半个时辰。” 澄衣缄默了一会儿,心中已有了计较,只是她现在乏得很,天大的事儿都得等她睡醒了再说。 晚夜微凉,清风徐来,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房间里的澄衣全身笼罩在妖气之中,它们像焰黑的火烛忽明忽暗,前一秒还是妖气滚滚,后一秒却被蓦然掐断,就像是忽然被吸附住了又或者是被吞噬了,妖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连个星火都没留下。 澄衣蓦然被惊醒,她起身坐在软塌上,脸色似乎比睡前更苍白了些。 她喉间有些干涩,起身倒了杯水喝。 只是水杯还未送到唇边,她又止不住的咳嗽了起来,与下午的无意识咳嗽如出一辙,只是这次咳的十分厉害,她喉间都是腥甜一片,她没忍住用空出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腥甜霎时溢满了舌尖,她眼前有些模糊,咳出的血钻进了指缝间沾了一手,她极为平静的拿开手掌看着满手的鲜血,她开始意识到她的妖魂融合出了极大的问题,表面修补的七七八八,其实内里早已处于虚耗之中。 澄衣从灵海幻出了锦帕,她靠在一旁,一点一点的擦着手上的血迹。 等她将血迹擦干净,随手而起的妖力将锦帕碎成了粉末。 她望着窗外的明月,站了一夜。 祁宁一早就被澄衣唤到了房中,她将一封书信递给了他,“经昨日早间一事儿,祁姜和无宿定会牢牢的护着慕晚吟,这封信你带去万狐宫,至少可以帮你调开慕晚吟和其中一妖,夜枭族无法在后协助,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 “祁宁,其实你有其他的选择......” “不选了,都到这一步了。”祁宁笑了笑,满足极了,随后就在澄衣的注视下离开了南明殿,他早已选择过,从不曾想过要去改变。 * 隐世涧的入口处硬石陡峭,小道狭长,颇有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澄衣站在陡峭的石壁上,望向被护的很好的禁制入口,若有所思。 她从石壁上跳了下去,落在了禁制前。 “隐世涧乃封禁之地,无妖令不可入内。” 妖兵想要上前阻止,澄衣却已经经过了他们身边,他们仅觉得眼前一晃,澄衣便不见了踪影,两个妖兵互相对望,眼里的犹疑还未定下。 “刚才......” 一妖兵话语刚起,另一个妖兵已忙不迭失的点起了头,他们是不可能同时看花眼的,他们心中一紧,就要用特殊的阵法将消息传回万狐宫。 “君......君上......” 其中一个妖兵赶紧拍了拍另一个正在准备阵法的妖兵,几乎在他们同时看过去的时候,慕晚吟和无宿已经来到了禁制前。 “本君已知晓,不必再呈。” 说完也不等两个妖兵反应过来,便径直走进了禁制里,无宿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慕晚吟能直接穿过禁制,可他不行啊,他颇为无奈的看了两个妖兵一眼,两个妖兵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般开始开启禁制。 无宿轻笑着点了点头,这两个妖兵可着实懂,真是可堪大用,可堪大用啊。 澄衣进入隐世涧后便隐去了身形,她在闹市里走走停停,极为深刻的体验了一番花妖一族的热闹非凡,她想起了北冥辑牧,在四万年前算得上有交情的妖族,可她不记得北冥辑牧是何时消亡的,大概是在她被封印的那四万年间,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澄衣越走越偏,走到最后除了漫山遍野的野花和目之不及的大树,她身边连一个妖族的影子都没有,她有些倦了停了下来。 金灿灿的野花铺满了山野,澄衣立足期间,满眼都是花姿摇曳。 淡雅的香味传来,它拂过澄衣的鼻尖,澄衣笑出了声。 难怪花妖一族最喜安稳,生活在这样一片最不像妖境的仙境,再暴戾贪欲的性子也要被磨合成平静淡然,不染俗世的质朴最是简单,如果她当初就出生在这样的地方,是不是也会有一个不错的将来。 只是可惜,没有如果。 澄衣抚上了身边的花朵儿,她用力一掐,花叶分隔。 “公子果然守信,今日一游隐世涧定是有趣。” 慕晚吟停在了澄衣身边,无宿隔的有些远,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澄衣身上,说不出是难过还是戒备。 “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直都记得。” 风送起了花浪,澄衣和慕晚吟面对立着,他们的衣衫在风中摇曳,淡雅的香味儿飘向了天际,就像那日柳絮纷飞,棉白一片,慕晚吟跟在澄衣身后,迷了双眼,他们不语便是人人艳羡的爱侣,于千秋万载之中,可恩爱白首。 慕晚吟眼中灼热,他想将澄衣拥入怀中,细细亲吻,他想让澄衣属于自己,再也不分离,他还想...... 与她日出而起,日暮而寝,与她耳鬓厮磨,长相厮守。 与她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有太多想要的,而那些无一例外都与她有关。 澄衣看着慕晚吟眼中的炙热,她似乎明白了慕晚吟想要什么,可她却选择漠然,他们魂契相连便注定生世相见,唯有一魂消逝或者两魂皆无,否则他们便是永世追随,冷暖自知。 澄衣转身离开,她有些受不住慕晚吟的神情。 “我不曾后悔过杀了明昼夕颜,也不曾后悔过不择手段君临妖界,我只恨自己做的不够快,不够绝,让明昼夕颜死前还痛快了一场。” “你知道吗?我那日是特意去见你的。” “三百年里,我经常梦见你,梦见我们在九幽洞明里的日子,每每梦回,我都是在惊愕中醒来,我那时明明那般恨你,可梦里全是你。” “那日,明昼夕颜对我说,你厌恶我至极,你宁愿守着她也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澄衣轻笑自语。 “多可笑,她以为我信了。” “那你......为何......” “为何杀她?当然是因为我想杀她,我怎么可能放过她,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放过一个曾经欺辱过我的妖族。” “嗯,大概还有一个原因,你越是想要保护她,我便越是想要抹杀她,我要让你从云巅跌入地狱,我想......报复你。” “神明便不该入世,你既得了我的惦记又如何能全身而退。” 隐世涧不知何时刮起了大风,他们站在高处,俯视着远处的景致。 风有些凌冽,刮在脸上有些疼。 慕晚吟顺着澄衣的目光看去,那是万狐宫的方向,在隐世涧的最高处,他们可以看的很远。 祁宁送完信件后并没有离开,他此刻坐在东殿里,被祁姜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心下有些发憷,连拿个茶水都将杯子打翻在了小案上。 他慌里慌张的将茶杯拿起放好。 “你们在封魂镜里发生了什么,为何君上与公主殿下都奇奇怪怪的。” “阿姐是听无宿妖主说的吧,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发生了什么。” “你效忠公主殿下,又怎会一无所知。” “阿姐效忠君上,不也一样一无所知。” “不一样,在此之前,你从未侍奉于她。” 祁宁看了祁姜一眼,沉静了半晌,而后最终妥协在祁姜的逼视之下,他略叹了口气,道,“阿姐可听说过明昼茯苓?”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全都碎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花形蛛 第一百三十七章 以魂止魂 第一百三十八章 恭送君上 第一百三十九章 番外 《我从白月光变成了黑莲花》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