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夫三十六计》 大哀 今年的燕京是一如既往的少雨。只前些日子清明节将过,下过了一场大雨,过后便日日艳阳高照,再没半点儿雨水,只余下骤然徒增的闷热。 这日头燥人的很,透过层层云雾,直达燕京那金碧辉煌的皇宫。 长秋宫乃是大燕皇后的寝宫。此时殿内冷冷清清,如陷入了死寂一般,死气沉沉。偶有苦涩的药味飘来,由着殿内,一路向到殿外院中。 这药味还伴着两声咳嗽声,声响来自此殿主人。 “咳咳。” 柳皇后抬手掩着朱唇,禁不住连咳了好几下,身旁宫女丹胭搀着她的身子,手拂在她背上,为她顺着气。 丹胭看着心疼不已,“娘娘,您病未好,还是卧榻好生歇歇吧。这外头日头大,保不齐病还未痊愈就更为严重了。” “丹胭,本宫的身子,本宫是知晓的。” 因着咳了片刻,柳皇后苍白的面容之上溢着还未散去的红色,她气息不稳,稍稍闭眼呼了一口气,这才睁开了眼。 她的眸子是幽暗的,她身处院中,即便在日头之下,眼中也看不到半分的光亮。 柳皇后勾唇淡淡一笑,眼中多了分复杂道:“本宫在殿内呆的时日太久,应得出来走走。九年了,本宫还未这般仔细瞧过长秋宫,这宫殿不愧是陛下亲自挑选的,景色自是不一般。” 她目光浅淡,看似毫不在意,一长句话说下来,又连连咳了几声。 在她身后,青瓦玉石堆砌而成的宫殿和宫墙,无一不显露出皇家该有的气派。屋檐上还趴着走兽,堪堪将日头折射,兽身所泛着的金光与层叠的高墙遥遥相对。 就是这高墙,连同她那颗原本跳跃的心,与她此生都囚禁在这死寂的长秋宫内。 清明节当日,崇安帝下旨封汾阳王府,王府上下满门抄斩。那一日,汾阳王府受刑,她一夜之间失去了娘家。那一日,她在长秋宫内坐了一天一夜,脑中所想的,全是如何将那人算计着不动声色弄死的法子,唯有这样思考,她才能保持清醒。 然而事与愿违,那日过后,还未等她想出法子,她就病倒了。日日咳嗽不止,令她身子破败不堪,连长秋宫这宫门都迈不出去,更别提接近那人了。 还真是讽刺呐。 汾阳王府再不济,那也是她的娘家。她即便心中有恨,也万万不愿见自己的父母落得满门抄斩这般下场。 崇安帝分明是有意的。他夺了自己的一生,又夺了汾阳王府上下几百人口的性命。 可她的命,他却不夺。 柳皇后嘲讽一笑,指甲顿时刺入了自己的手心。 “娘娘,待您病好再看,也来得及啊。” 她隐去心底的情绪,面色如常道:“本宫这病若是再久些,长秋宫外的小虫子们与大虫子可该乐坏了。” 丹胭听得一阵心惊肉跳,她无比期盼自己愚笨一些,听不出皇后娘娘所言何指。 是太后娘娘? 是其他宫里的妃嫔们? 还是顶头的那位——崇安帝? 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只低着头默不作声。半晌后顺着柳皇后的意思,继而道:“大皇子殿下这段日子,都是贤妃娘娘照看着,娘娘省去了大半心神呢。娘娘宽了心,这病就大好了一半了。” “那小胖子。”柳皇后眼中不喜闪过,“本宫的长秋宫可养不起这娇贵的大皇子,本宫还怕吃穷了长秋宫。” 丹胭是为她摆脱了麻烦而高兴,笑道:“贤妃娘娘该高兴了,大皇子殿下终于能养在身边了。” “那本就是她的儿子,自个儿肚皮里出来的,能不喜欢吗。” 宫里仅贤妃得了一子,备受崇安帝宠爱,因此抱养到柳皇后膝下抚养。 她真是觉着魏源太过可笑了,大皇子的亲生娘亲都还未死呢,就巴巴抱到她长秋宫来了,这算什么? 等着她赐贤妃一死吗? 她可没那精力。 他二人缠绵到死,都与她无任何干系。 柳皇后神情有些疲惫,将身子微微靠在丹胭的手臂上,她又道:“贤妃喜着宠他,本宫乐意见之,若是能将这皇宫掀了,本宫才高兴呢。” 最好能放把火,烧了乾清宫与养心殿。什么崇安帝,什么太后娘娘,什么她柳皇后,都齐齐被烧了得了。 “娘娘,贤妃娘娘那是诞下殿下后得了盛宠,可这后宫之主无论如何仍是您。只可惜娘娘未曾诞下小殿下,不若这宫里的风儿便吹到长秋宫了。” 丹胭跟在柳皇后身边最久,她微微叹息劝道:“娘娘您只有二十五啊,却大好芳华都耗在这宫中了。” 诞下小殿下? 柳皇后忽而目光闪烁,她立起身,唇角笑意深深,似有股说不出的意味。她语气森森道:“本宫不稀罕,贤妃她再得宠,这后宫内她终究斗不过本宫。九年了,她就从未赢过!生了个小胖子又如何,大皇子那性子搅合的后宫不得安宁,本宫才没心思生个那样的儿子。” 大皇子毕竟不是柳皇后亲生,与她不亲,是以对长秋宫内众人皆不客气。自从大皇子来了长秋宫,她就不曾有过安稳的一觉。半夜时分,不是要起床入厕,就是饿了要吃东西,生生搅合的长秋宫众人日日困顿。 这小胖子可真是贤妃那心黑的好儿子! “本宫——不——稀罕——” 说到最后一句,柳皇后猛地咳了半晌都不能停下,直到脸红涨的通红,眼里都染上了水光。 丹胭赶忙轻拍她的背部,心疼道:“娘娘!您这是何苦与自己过意不去呢!” 从柳皇后坐上后宫之主的位置,她与崇安帝见面时便次次不欢而散。崇安帝爱宠着贤妃,娘娘丝毫不在意,甚至是崇安帝若来了长秋宫,娘娘更是会摆着冷面拒之。 唯有一次,她见陛下进了内室,许是想与娘娘就寝,意图强迫她,被娘娘撕咬着给挣脱了。那次之后,陛下大发雷霆,禁了娘娘两个月的足,自此再不踏入长秋宫。 娘娘却愈发乐在开怀,似乎心中本就期盼着陛下不来。 只是这日子久了,娘娘再也笑不起来了,或许是知晓她再也走不出这长秋宫,她的一生都将在这宫中度过了,即便是死去,也要葬在这皇陵里。 柳皇后拂去她的手臂,摇头问了一句:“外头还未传来古崤关的战报吗?” 她不稀罕诞下小殿下,魏源也不配叫她给他生孩子。自始自终她只愿为一人养育亲儿,只他一人而已。 “娘娘可是在担心秦大人?” 丹胭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奴婢早已知会了那头,若得了消息便来长秋宫传禀,娘娘无需担忧。” 这九年来,她跟在娘娘身边,见她笑的最多的时候,便是在宫中遇上秦将军。两人虽谈得不过三两句,可娘娘的笑容却比一年之中在宫中攒下的还要多。 入宫之前,秦将军与汾阳王府常有往来,自然与娘娘关系也好,能算上她半个哥哥。入宫后,娘娘与汾阳王府关系破裂,幸好有秦将军在,为娘娘添了分助力。 只是一个多月前,秦将军带兵出征西边。这一个月以来,却未曾传来任何关他的战讯,娘娘在宫里是恨不得插翅飞出宫去。 丹胭想到英勇神武的秦将军,忙不迭又安慰道:“秦大人武力非凡,定不会有事情的。” “丹胭啊,本宫的心里就跟堵上了一般,担心这,担心那的。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秦大人他,会不会真的出了事?” 柳皇后抓着丹胭的手不自觉握紧,细想下去甚至连身子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她不敢想,如果他真的出了事该怎么办。是让那高座之人给他陪葬,还是该亲自去他墓前敬一杯酒。 她只想他好好的活着,即便她人被困在宫中,他所娶他人,只要他活着,那就够了。 汾阳王府已经没了,他是她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丹胭吃痛皱眉,惊呼出声,“娘娘。” 柳皇后她松了手,稍稍稳了稳身子。 “娘娘,该喝药了。”端着盘子进来的是云罗,她搀着柳皇后的另一只手臂,与丹胭一同扶她进殿。 柳皇后将药碗推开,“这药太苦了。” 她撒气似得将头摆到一旁不肯喝下去。往日的皇后之尊在吃药面前,顿然烟消云散。 云罗早有一套,她摆出一只小叠,搁着两颗蜜饯,笑道:“娘娘,这可是您最爱吃的。” 柳皇后鼻头一酸,几欲要落下泪来。 这蜜饯,是秦越常给她买的。十四岁那年吃到后,她便常常缠着他要买,此后他一直记在心上,就算她不说起,他也会暗地里偷偷命人给她送来。 那时候,她还是祈阳郡主,他是大燕将军。而如今,她是一国之后,他是大燕臣子。 他们隔了一座深宫那么远,可他还是想方设法给她送她爱吃的吃食。这些事情,长秋宫里除了她,无人得知。 一个月未见到他,她无比的想念他,想到一度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她不求太多,只盼他好好的。 柳皇后接过药碗,正要一口喝下去,殿外有一道声音登时闯入,那人高喊出的话生生止了她的动作。 “娘娘,前方八百里加急战报,古崤关之战大败了!古崤关城门被攻破,秦将军与兵将被逼退进崆峒山。在山中入了敌方的埋伏,道逢敌军夹击,三万士兵全部陨难。秦将军,秦将军他,身陨崆峒谷——” 秦将军,燕京的秦大人,殁。 报信的宫女说到最后已是放声痛哭。 柳皇后思绪缓慢停顿,她身子微倾抖了两下,手中的药碗一个没拿稳,“咣当——”地落在了地上,迸溅起的黑褐药汁染上她的衣摆。 她微微晃神,脑中顿悟—— 秦越他,死了。 这世上再没有她可牵挂的人了。 柳长妤万念俱灰,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只稍一顿,又连呕了四五口血。一时只见织金云霞龙纹的衣襟上落上大片红花,而红罗衣裙更是合着药汁被染成了暗红。 她想错了,若他真的出了事,她不会弄死上头的那位,更不会去寻他的尸骨。她只会与他一起离开,离开这没有任何牵挂的世间。 “娘娘!” “皇后娘娘!” “娘娘,您醒醒!” 柳长妤知晓自己怕是不行了,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在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秦越朝她递出了手掌。他依旧一身银色盔甲,剑眉星眸,面上不带一丝笑意。 他还是记忆中的他,肃肃英朗。 是他,他回来了。 “长妤,这一次你可愿与我走?” 柳长妤缓缓地笑了。她想说“愿”,可太多痛苦压抑,朱唇蠕动却吐不出半字。 秦越,带我一起走。这一次,定不会再离开你了。 终于,她闭上了眼。 惊梦 十四岁时,柳长妤喜欢上了吃街边的吃食,奈何汾阳王与王妃管她管得严,那等吃食是万万不会允她吃的。为此她在王府没少生气,故意砸碎那些个老古董与花瓶。 秦越得知了后,便想方设法满足她。只要柳长妤开口要,即使要跑遍燕京各大小巷子,他都会给她找来。 那时候,柳长妤便把秦越放在了心上,只因为他是那个无论她提出什么愿望,都会尽力满足自己的人。 这世上,找不到第二个比秦越对自己更好的人了。 十六岁时,还未等她将心慕之人告知于父王与母妃,宫里下了一道圣旨,将她的后半生捆绑在了深宫之中。 秦越欲与她见面,但每一次她都拒绝了。她只想着,既然两人此生无缘,那便不必再见了。 只入宫前一日,她还是见到了秦越。 他与她隔得很远,甚至都没有想要接近她的意思,面色比以往更冷,他只问她:“祈阳,这是你的选择吗?” 她心里苦笑想,若她说不是,莫非他能为她与皇权斗争,驳了这张圣旨吗。 可若秦越当真为了她与皇权作对,她绝不会应许的。这命运是她的,而不是他的,他不应该为她承担更多。 对于入宫,她不是没有抗拒过,只是现实狠狠地在她脸上打了一耳光。 那道圣旨赐了她皇后之位,以后宫之主执掌凤印,入住长秋宫。深宫的女人,注定与宫外的世事断了缘。这样的结局,她又如何能将自己真正的心意说出来。 所以柳长妤说了“是”。 秦越没有再说话,他只深深望了她一眼就离开了。那一眼,她是真正望见了天涯。 看着他的背影,她终是捂住嘴大声哭了出来。 此后她成了皇后,长秋宫的主人。再与秦越见面时,他一脸严肃跪拜自己脚下,尊称她“皇后娘娘”。 目光之中再无暖意,她只望见了不见底的冰渊。 这兴许是他们最远的距离了吧。 他不知道,为了在宫中与他“巧遇”,她费了多少心思算计好时辰,算计好位置,甚至有时还需算计好宫内之人。 仅仅为了能与他说上两三句话。 她已经很知足了。 而魏源,那个赐死她娘家一族的崇安帝,笑着应了太后的懿旨,赐祈阳郡主皇后之位,命她做一位合格的皇后。 他们要的,不就是让祈阳郡主坐上这后位吗? 她照做了。 可魏源不爱她,却意欲几次三番对她用强。有一次,只差一点就要成了,她急红了眼,张口狠狠咬了他,最后在他脖颈上活活咬出个血窟窿出来。 此后,长秋宫终于清静了。 入宫九年,若说出去大燕皇后仍是处子身,大抵是不会有人相信的。可她做到了,他们叫她死困在这深宫,她便叫他们得不到她的身,也得不到她的心。 暗地里,她不知与太后,崇安帝,作了多少对。还有贤妃那个女人,她一度以斗败她,折磨她为乐趣儿。 可柳长妤一点也不觉得是她赢了,她只觉得累。又累又无趣,这样的日子,越过下去,连喘息都是一种痛楚。 一个月前,兵部尚书曹荣上呈奏章,文书所指汾阳王与岭东私藏三万兵马,武器若千,加之其手上十万兵力,可一举攻入燕京,推了皇椅。 她那时故作向魏源示好,正巧端了粥羹路过上书房,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柳长妤死前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能先一步让最上头的那位,也死一死。 她后悔,她怎么就不在早先碗中加点□□,鹤顶红,再不济鸠酒也可。总之能将那人毒死就好,省得看到就作呕。 在她得知他只一句话,定了她汾阳王府的生死后,她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长秋宫的了。 她一夜无眠,眼中更是无泪,她以为自己再哭不出来。 直到传来了古崤关的战报,大燕兵败,三万兵马全军覆灭,无一生还。 她不信,身为大燕第一将军的秦越,天资不凡,战场上更是鲜少有对手能与他匹敌。就是这般的他,却眨眼之间死在崆峒谷,尸骨无存。 崆峒谷是崆峒山最为险峻的位置。其上有岩壁遮盖,几乎看不到天际,路面被幽谷成圆状包围。一旦进入到里面,前后伏击,无论是被弓箭手,亦或骑兵包围,大燕兵将将无任何招架之力。 这么浅显的事情连她都看得清,秦越他又怎么会轻易入了谷呢? 他定是被暗算了! 只是他死了,她再没了想继续活下去的意念。 也是这最后,她哭了。 九年了,她好恨,恨宫里的那位一纸懿旨定了她的后半辈子,恨汾阳王府推也要将她推向后位。 可恨意皆已过,她更怨自己未能早些时日将自己的心意说与他听,徒生了遗憾。怨未能如愿以偿嫁与他为娶,白头偕老。 忆起与秦越之间的朝朝暮暮,柳长妤又一次落了泪。 这一哭,她就惊醒了。 抬起手,触到脸上湿湿的痕迹,柳长妤轻呼了一口气,慢慢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眼睛还未睁开,头上更是隐隐有些作痛,可她已不愿再睡下去。探出手去,如往常一般唤道:“丹胭,扶本宫起来。” 这话一说出口,自己先被惊到了。这声音如黄鹂清脆婉转,是少女独有的嗓音。她的声音竟一觉过后反春了? “郡主,您梦还未清醒呐。”那人嘴里还笑道:“郡主可是梦见自己成了皇后娘娘?” 有人撩开了床帐,柳长妤这才得以看清了来人,是张略有些圆的脸,但绝不过十五,六岁,身着一等丫鬟的衣裳,是汾阳王府的没错。 她睁大了眼,有些怔怔然,不确定开口道:“迎春?” 迎春是她还未出阁之前,跟在她身边的丫鬟之一。在被赐为皇后之后,她见迎春心思单纯,就做主将她许配了人家,之后便再未见过了。 被唤作迎春的丫鬟愣了过后,又再度笑了出声:“郡主这是做了梦后都忘了魂,不记得奴婢的名字了?”又颇为委屈道:“奴婢只比丹胭姐姐晚来了不过半年,郡主这心里头,便只念着丹胭姐姐。” 柳长妤眉眼舒开,也跟着一笑:“我在那梦中最后成了皇后娘娘,身边却只有丹胭一人,梦醒来,当然一时间就忘了你了。” 她仍有些不敢确定,这究竟是一场梦,梦醒过后她又回到那冷清寂寥的长秋宫。还是这本就是真实,她真真实实的活在当下。 迎春朝外撇了撇嘴,似对柳长妤这梦不大满意。但一转头,见柳长妤自己翻身起来,结果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摔了下去,慌慌忙忙跑去搀扶起她,问道:“郡主,可是摔到了?” “好疼。” 柳长妤这一下可是脑袋着地,直直嗑到了地上。疼痛不是能掩住的,也正是这疼痛清楚的告诉她,这不是梦。 迎春摸了摸她的后脑,手指碰到一处鼓起的大包,见柳长妤又喊了疼,不禁又放柔了些力道。 “郡主。”进屋的是丹胭。 丹胭比宫里伴在她身侧时,年轻了许多。还好,她回来了,丹胭与迎春都在她身边。 想到这些,柳长妤心神愈发轻松愉悦,顿时有些好奇自己此时的样貌与年龄,便问:“丹胭,迎春,我眼下是何模样?” 两个人互望了一眼,都有些为难,柳长妤只当作没看见,淡淡说道:“这难道还有什么难言的?” 迎春摆头先笑着回道:“奴婢只是怕说出口,又得了郡主的骂罢了。”这话得了柳长妤一道厉光,她没缩脖子,只继续道:“郡主眼下,看起来就是像饿了几百年的老妖婆,就像丹胭姐姐往前讲的话本子里描述的……” “女鬼”二字在柳长妤的斜视中,被生生吞了下去。 丹胭拍了迎春一下,嘴里道:“你这个丫头,什么饿了几百年的老妖婆,郡主这样子更像是一株大颗绿藻。” “你们两个……”柳长妤听她们说完,差点被气个半死,狠狠训道:“我是要你们说我长相如何,你们在那说的都是些什么。” 两个人老老实实站在一起,“郡主。” 迎春一张小脸迎着她:“郡主年芳十四,容姿在燕京已是难有的,可眼下郡主您自个儿瞧瞧,您确实是奴婢所说的这么个情况嘛。” 知道她俩与她关系好,偶尔会打趣调和下气氛,柳长妤也不去与她们计较了。她侧过身,目光落在了屋内的铜镜之上。 镜中的女子披头散发,一头青丝凌乱,有几丝因为汗渍沾在额际,她面色苍白,眼下青黑,身上的单衣更是皱皱巴巴。 她这可不就是书中的女鬼嘛,或者说一大颗活活的绿藻。 柳长妤脚下一崴,胸口顿着一团子气又想发作又想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朝迎春与丹胭招手道:“梳头吧,这模样可真是难以入目。” 迎春应了一声,边笑着边拿起梳篦为她顺着头发。 柳长妤便静静的端望镜中的少女,她回到了祈阳郡主的身份,逃离出了那座大牢笼,重回花龄的感觉,竟是如此的好。 她唇角与她的好心情一般,微微扬起。镜中回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笑。 思绪一转,她顿而想到,这个时候她与秦越还不曾相识。 只是一瞬间,镜中的美人没了笑意。 念想 洗漱梳妆完毕后,柳长妤又一次端坐在了镜前。她丝毫不会感到厌倦的,一遍又一遍扫过自己的容颜。这张脸她看了千百遍,可那全是在长秋宫内,而非祈阳郡主的畴华院。 她伸出手轻轻点在眉脚处,那眉平和柔软,已没有了哀愁与悲戚,又点了点眼,这里盛着希冀。 第一次觉得,她生得如此叫自己欢喜。 真好。 她的眼睫如羽眨动,飞舞着光点,又极慢极慢的,洒落在那双极美的丹凤眼上。 今日柳长妤没有穿自己一贯喜爱的红裳,而是选了丹色。在宫中的那些日子,大红与她密不可分,然久而久之,她对深宫的厌弃之心便转而到这颜色上。 大红色,太容易叫她忆起那些她不愿回到的日子。 柳长妤所在的院子是畴华院,除去被封死的栖如院之外,这里是内院最好的一座院子。 对于汾阳王府的记忆,有了九年时间的洗刷,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可当她踏出院子后,猛然发觉,这些记忆从未失去过。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还是她出阁前的样子,就像是那九年只匆匆一过消失不见。 丹胭跟随在柳长妤身后,见她盯着一处花草看了许久后,抬步走上一条青石路,迈开步子跟上后,问:“郡主可是要去王妃的院子?” 柳长妤顿了顿,脸色略有些不自然,但到底应了一声,“嗯。” 丹胭接着说:“王妃这几日瞧着病好了些,听青鸾几人报,王妃有出屋散步,郡主不必太过担心,过些日王妃定会大好的。”她只当柳长妤紧绷的神色是因为太过担忧汾阳王妃的病情。 柳长妤对付着说道:“我知道了。”眼神恢复了几分自然。 说起汾阳王妃,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为何会变了神色。 上一世圣旨到后的第二日,她不愿嫁,便在王府闹了很大一通脾气,甚至在母妃屋前跪了一天,那时候她母妃头一次以强硬的态度训了她。可她仍不听劝,还顶了嘴,说什么也不想入宫,她母妃哭着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她登时恼火了,反驳了一句重话,母妃因此被她气的哭倒在了床上。 父王得知后,大为动怒,面色铁青的处罚了她,最后是因母妃在屋内吐了血,她父王才给了她一巴掌,说她让他失望了。 她说:“祈阳长成这般模样,说到底也是王府教出来的,既然父王母妃不愿有祈阳这么一个女儿,那祈阳此后再与汾阳王府没有干系。” 那之后,她再没闹过,不哭不笑走入了宫中,与汾阳王府也彻底断了关系。 柳长妤自己心里头知道,是她闹得太过了。她明明知道母妃身体不好,还说了重话把她气到了吐血。 母妃虽不是她亲生母亲,可早已胜似亲母,对她是无保留的爱与包容,便是父王时常待她严厉,可亦处处予她最好的,她又怎么狠得心伤害他们。 入宫后她才懂,那赐婚圣旨,并非是汾阳王府的错,只是她身为祈阳郡主该当起的责任罢了。 柳长妤深深呼了一口气,似要把心里憋着的万千愁闷全部疏散,直到心口涌进清爽,她的郁结才终于解开。 “郡主,郡主。”迎春带着笑声的呼唤在她耳边,柳长妤回了神,眼睛眨巴了几下,眼前的景物清晰了几分,就听她欢快道:“郡主你可听说了燕京最新的几道趣事儿?” 丹胭看了她一眼,见柳长妤没阻止她,反而眼里颇有些好奇的意味,便将头又摆到另一条青石路上。 “是宫里的贤妃娘娘养得一只八哥儿,一夜之间就飞走了,您说奇不奇?”迎春跑到她跟前,雀雀喳喳道:“据说那八哥儿是个多话的,总说些可逗人的话,贤妃娘娘很是喜欢。不过后来奴婢又听说皇上为了安贤妃娘娘的心,将贡品里的一只白鹦鹉送到了留秀宫。那鹦鹉浑身皆白,嘴里只会说俩字儿,‘小白,小白’。” 贤妃娘娘的八哥儿?也对,这是庄子婵入宫的第一年,身为皇上最为心爱的女人,入宫便得了个四妃之位,也是应该的。 见柳长妤只微微笑,并不是那么感兴趣,迎春更不愿罢休,又巴着说道:“郡主,还有一事呢,您听奴婢与您说。” “前段日子武乡伯府的秦将军秘密回京,奴婢听别院子的红秀说,街上有位姑娘见了秦将军的座驾,直接倒在了瓜果摊上。” 柳长妤停了脚,没了旁的心思,接道:“然后呢?”武乡伯府的秦将军不就是秦越吗? 他回京了吗?那是不是能与他见面了?柳长妤面色柔和,只等着迎春说完。 迎春得意一笑,咯咯道:“不巧的是,那瓜棚是卖葡萄的,那姑娘呀,将人家的葡萄都给坐了个稀巴烂,可赔了好多个钱呢。”她侧头转而一问:“郡主,您说,秦将军的座驾当真有那么可怕吗?” 丹胭抬起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战场而归的将军,杀敌一百,手染鲜血,自然是气势煞人,这能不可怕吗?说不准,那将军生得便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小姑娘瞧见了如三丈魔鬼一般,掉头就要跑。” 这话听的迎春身子直发颤,她抱着丹胭的手臂只嚎着,“丹胭姐姐你可别吓我,不然我晚上铁定赖着你睡。” 柳长妤“噗哧——”禁不住笑了出声,引得丹胭与迎春看了过来,只见她凤眼一挑,竟带了笑:“可怕?他才不可怕,不过那气势确实是有些吓人的。” 秦越他确实杀人无数,可所杀的皆是敌人,绝无良民。他为何会可怕?他上战场是为了保卫大燕百姓,他是她心中的英雄。 他真的一点也不可怕,就光看样貌他也不可怕。就秦越那身皮,叫多少人羡慕不已啊,是要样貌有样貌,往后更是朝中新贵,要身份有身份,巴着他都还来不及呢。 与其说秦越气势吓人,不如说是他难以靠近,他那一张不会笑,如瘫了一般的脸,她都恨不得请太医院的太医来给他瞧瞧,看他是否哪里得了病。 秦越那人便是随意一站亦是冷着一张脸,姑娘们虽觉得他长得俊,可就是不敢靠近他。 可上一世最后,他又是怎么入了那山谷,没了性命,这事柳长妤并不清楚。但是她既然重来了一世,她便一定要护得秦越活下去。 柳长妤脚尖一动,便感觉脚前多了一物,微微拉起衣摆察看,是一块圆滚滚的石子。她没太在意,又继续补了一句,“秦将军他,可是燕京最俊的男子。” 嗯,是她心中最俊的男子。 说完这句话,脸上有热气涌上,她没来由得想,今日的日头可真是大,叫她有点热。 “郡主您见过?莫非是天人之姿?”迎春打趣问道。 柳长妤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天人之姿,可不就是吗。 “真的俊吗?气势吓人还不可怕吗。”迎春嘟囔了一句。她才不信那位将军大人生得好呢。 柳长妤瞪了她一眼,迎春赶忙闭了嘴,不敢再说半句关于秦将军的不好。 几人正要离开,柳长妤抬脚,却明显察觉又有一物滚到了自己脚边,再一看,又是一块石子。 蹙起眉,她朝四下打量。除去她三人,没第四人的影子,也没见到哪里会飞来石子,便只当自己多心了。可想了片刻,柳长妤又觉得哪里不对,便询问:“这条路可是有人每日打理?” 迎春回道:“是巧绿和若蕊负责的,她二人每日都有来打理。” 既然每日都有好好打理,这路上还能踩到几颗小石子,也是怪了。 “今日可是打理过了?” “一大早就瞧见她们来打扫了。” 柳长妤止了心思,怕是她多想了。 丹胭却看向旁的路,那边走来两个丫鬟,俨然是从主院方向来的。其中一人正边笑边拉着一人的手臂,“你刚瞧见没,跟在王爷身后进府的那位大人,生得可真是俊呐。也不知是哪位大人,以前可从未见过呐。” “是啊是啊,只不过气势太过骇人了,看一眼过后就不敢再多看了,想必是与王爷关系不一般的大人吧,我听王管家称他‘秦将军’。” “是将军啊,难怪呢,现在想来王爷若是再传我俩去奉茶,我啊,那绝不敢再去了。” 柳长妤已走到两人面前,两人一见是郡主,吓得白了脸色,连忙恭恭敬敬地服了礼,喊了“郡主好。” “你们方才说是谁过府来了?” 柳长妤离得远,刚只听见‘秦’字和‘进府’二字,心神微微一动,无端多了几分不知名的期盼。 “回郡主,是一位贵客,管家称他为秦将军,奴婢想应是武乡伯府的秦将军。” 另一人也跟着作礼回道:“王爷下朝回府时,秦将军便跟在王爷身后入的府,之后随王爷入了主院。” 后面柳长妤再听不进去,她提起衣摆就越过了两人,小跑着沿着青石路跑开。 丹胭心里着急,喊出声:“郡主,那条路并非去王妃院子,那是去主院的路——” 话还未说完,人影儿已经没了。 新茶 燕京的一年多为晴日,更不用说夏季时分。只不过今日有风吹过,繁密的枝叶摩挲,带着几丝凉爽,倒不至于到极热难耐的程度。 汾阳王府主院有一小池潭,虽比不上府中最大的满月池,可潭中的几朵睡莲极美,紫粉的花心与嫩绿的荷叶,在水上静静开着。 一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入了院中,他已过四十,面容严峻且摆着一张时刻肃冷的脸,唇边蓄起的胡子更是为他添了几分严厉。入院后,他几步便入了屋。 这是柳长妤的父王,汾阳王爷。 只见他又出了屋,这次身后跟随着一名男子。那人身子高大挺立,只是一道背影,却有着无比威严的气势。他的腰间配着刀,走动时刀穗随着步子时而浮现,红色的流苏便因而微微飘动。 汾阳王略有歉意道:“秦贤侄,倒是本王叫你久等了。” 汾阳王的个头其实已经算高的了,可秦越的个头比他还稍高些,生生多了几分不容忽视的魄力。这般的他,叫汾阳王不免感叹一句,当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秦越神色不变,墨瞳深处有几分其他的意味,唇一动,“王爷多虑了,秦某并不觉着无趣。” 嗯?王府内还很有趣? 得这一回答,汾阳王下意识地朝他看去,狐疑地在他面上淡淡扫过一遍,却发现看不出什么,只得望向了他的双眼。 两人对视还未有一秒,秦越便招架不住移开了目光。从他脸上,汾阳王竟看到了一丝尴尬与窘迫。 再一刹过后,已消失不见,他只以为自己看错了。 当下呵呵一笑,抚着胡子道:“那便好,要是叫阿越你等久了,那本王可会过意不去了。”汾阳王边走边还问道:“老郡王身体可还安好?” 汾阳王问得是秦越的外祖父,常山老郡王。 秦越回道:“一切都好。” 自他回京后,老爷子就时常念叨着要与他比试武艺,说什么自己老当益壮,一定不输给他,那身子可是杠杠的。 汾阳王点了点头,推开一扇门,“就是这里了,先进来吧。” 这屋子是汾阳王的书房,没得通报无人可以进入,是个商议事情的好地方。 “王爷,这可是您的……”秦越还未把目光放在四处,就率先瞅见桌上摊着的不是是何的物什,一大卷一大卷的,盖住了整个书桌,“王爷日夜操劳,职务繁重要多多注意休息。” 王爷立刻察觉他意有所指。眼一瞥,瞅见了他所说的画卷,其中还有几片女子衣裳的边角露了出来,他顿时老脸一红,走去立刻就收掇起来。 “咳咳,阿越,你什么也没看见。” “嗯,王爷,我什么也没看见。” 秦越挪开眼,可那女子图还是清晰的印入了脑中。若他猜的不错,桌上的画卷画的皆是同一位如兰女子,每张图姿态不同。 汾阳王老脸更是红得彻底,好在他皮肤黝黑,正好遮盖了起来,叫人瞧不出半点。只是在小辈面前,差点就抖出了自己的老底,想来也是挺尴尬的。 只是他收掇的速度却是极为慢的,动作小心翼翼似把画卷视为珍宝。 “王爷不必着急,这些画卷要好好收起才是。” 汾阳王又连咳了几声,大胡子一抖一抖的,若不是秦越眼神认真,他真当他是故意说的。 然因秦越的话,王爷手上的动作却而快了几分,当脑中一幕幕闪过那女子的容颜时,汾阳王禁不住眼神一黯。 她已经许久未入过他的梦来了。 秦越却瞧着有趣极了,汾阳王看起来不是好女色之人,听说王府女眷寥寥无几没几人,这桌上大摞的画纸,似乎便能证实这其中的缘由。 偷藏女子的画卷,不是心中挚爱还能是什么? 这点子倒是不错,他也合该试一试。秦越摸着下巴,眼里流露出些趣味儿来。 汾阳王收好一抬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脸,又连忙摸了几把自己的胡子。 两个人坐下后皆不再作笑,默契地闭口不谈方才发生的事情。此时相约在书房,是有正事要商谈无疑。 秦越面不改色,大手习惯性地附在自己腰间的刀柄之上,指尖微挑起刀穗上的流苏。 “王爷……”他刚一开口。 “父王。” 这时门外有人轻轻扣了门,是女子的声音。只待汾阳王应了一声,门便被来人推开,柳长妤端着茶水,迈着小步走了进来。 汾阳王的书房若无通报不可进,那么唯一的例外,便是祈阳郡主柳长妤了。 门迎着阳光,她打开门宛如融入了光,尽身将全部的光亮都笼罩在了自己身上。 是了,她原本的容貌便是袅袅婷婷,婉丽中有着夺目的明艳,芳泽无加,绮丽到艳压群芳。尤其那一双肖像其母的丹凤眼,配上一对弯眉,能夺去世间所有的明媚,堪堪柳娇花媚。 她垂着眼,直到入了屋才抬起,那双凤眼只眨眼之间便凝在了狭长的墨瞳中,她手有些抖,差一点点就翻了盘子。 柳长妤内心此刻无比地激动,是秦越,真的是他。 下一秒,她又忍不住探眼打量他,这一次目光沉稳了许多。 对方端坐在座椅之中,身着上朝后还未来得及褪下的朝服,腰间别着玉带,在侧边有一把绣有蟒的佩刀。她曾见过,这刀是圣上的御赐之物,表示他得以看中,并且允他入宫随身携带。 他面上冷冽,看不出任何波动,只那一双狭长的眼里如深渊,能骤然勾走她的魂魄,就此置于万劫不复。 她咬住唇才能稳住自己。 眼之上是浓且长的剑眉,与他现还不深的肌肤,显出无端的气势。 秦越还只有十九,他在边关所待的日子并不长,肌肤也并未晒到古铜色。 此时的他,蕴育着沉稳不动的冷静,那股稳重,是经由多年世事洗刷后所留下的,而不轻易显露的锋利。 她倾身为汾阳王倒了茶,明媚一笑道:“父王,不知这位大人是?” “是武……这位是秦越,秦将军。” 柳长妤眯眼,她父王是想说武乡伯府的公子吧,可却在半途止住了,莫非这时候秦越已与武乡伯府关系不好了? 汾阳王又拉着她给秦越介绍:“这位是小女,祈阳。祈阳,快为秦将军奉一杯茶。” 柳长妤微撇嘴,嘟囔:“明明是秦越啊。”傲娇小女儿姿态显露。 汾阳王皱了眉,不高兴道:“秦将军较你年长,你该唤一声秦大哥。” 这话惊得她差点把杯子丢了。 还秦大哥呢?她要的才不是他当自己大哥呢,她满心想秦越做她的丈夫,而不是什么大哥。上一世就是这样,在父王与母妃眼中,秦越于她而言只是大哥罢了。 柳长妤咬住了嘴唇,打量着秦越的神情。 可对面的秦越只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看在柳长妤眼里,还真有点像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见他没有变脸,柳长妤一阵气闷。这男人果然是个面瘫,说什么都不带有波动的。这一点她是又爱又恨。 他真把她当作妹妹了?怎么会这样?柳长妤心里气鼓鼓的,便硬巴巴地说话,“祈阳见过秦将军。” 要让她唤他秦大哥,她才不会愿意呢。她宁愿喊他秦将军。 柳长妤装作自己与秦越并不相识,福了福礼。她气度端庄华贵,还带着许傲然,任何时刻都不会叫人觉着她比他更弱一等。 “祈阳郡主,秦某幸会。” 秦越眼中有了一丝笑意,看得柳长妤心中讶然,却还是上前为他执了一杯茶。那动作潇洒流畅,很是好看。 弯腰时,秦越嗅到一股少女身上自带的芳香。他唇角微顿,冷硬的下巴抬起侧到与柳长妤不过几分远的地方,轻道:“多谢。”用了两人才可听到的声量。 柳长妤并不知晓他所谢的是什么,只以为是谢她为他倒茶。 他声音低沉雄厚,极容易引得她脸颊微烫。柳长妤慌乱间侧过了脸,却撞上了他的眼。 她离他很近,他皮肤不白,偏古铜色,却很是英朗。近看之下,她能看清他眼中的情绪,虽然里面什么也没有。 不对,他在笑。 秦越他真的与上一世有些不同。他不是面瘫吗,不是不爱搭理人吗,她看见的这眼里会笑的男子,当真是他吗? “多谢郡主对秦某的赞美之言。”秦越一派正经,似在真诚地感谢她,柳长妤却忽然明白了一切。 赞美之言……是说她说的那一句“秦将军他,是为燕京最俊的男子”吗? 这话怎么就被他听到了? 对了,他路途经过,应是路过时正巧听入了耳。 只这事太过叫人尴尬了。 在他眼中,她看到自己的惊慌失措,一时打翻了为秦越所倒的茶水。 “抱歉,容祈阳再换一个新的茶杯。” 柳长妤再待不下去了,在这屋内她几欲要窒息,于是先一步捂着脸落荒而逃。 汾阳王叹气道:“阿越可别跟那丫头计较,她总是毛手毛脚的。” 秦越再度抚着自己刀柄上的流苏,眸子仍留在柳长妤离去的方向,半晌收回了目光,“不会的。” 他的拇指抚过刀穗,有些欢快。 待柳长妤端着新的茶杯回来时,屋内两人正聊着天。她咬唇顿了顿身子,生生将面上的红晕给压了下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祈阳偶尔叫人不省心,唉。”是王爷叹。 柳长妤脚步一顿,心里有些丧气。为何她都回来了,她父王还在说着她呢? 却只听秦越道:“听闻郡主风华珠秀,今日一见,果真如燕京贵女之典范。” 这下可好了,她此时羞涩的再不敢踏入屋内了。 不过汾阳王很会煞风景,“不必多夸她了,眼下是她不在,她若是在那一定要翻上天去了。” 柳长妤门外直哼哼,她哪里是会翻上天,最多骑到她父王脖子而已。 脚步一迈,就入了室内。这一次给秦越倒好了茶之后,柳长妤就恭身退下了。 秦越执起茶杯品了一口,嘴里尝不出是什么味道,倒是满满的苦涩味道,惹得他舌尖都打着颤,还需做出一副不错的样子,赞道:“王爷,好茶。” 真真是苦到家了。 他拿五文钱打赌,这绝对是祈阳郡主看他不爽,所做的小小的报复。 偏汾阳王一笑,“好茶就多喝几口。” 秦越又喝了一口,神色蔫蔫,有苦说不出。 旧人 “王爷,继续谈正事吧,今日早朝一事……”秦越苦咽下那涩涩的味道,坐直了身子。 汾阳王同样摆正了心思。他可没忘记今日早朝一罢离了宫,这位圣前受宠的秦将军便来寻了他,一路上拉着他要谈正事,是这样他才将秦越带入了府。 说起来早年前,还是常山郡王亲自向他推崇自个儿的外孙。他瞧秦越颇有常山郡王年轻时的丰采,才应了为他举荐。 事实上,他并未看走眼,这少年确有自己的本领。 “西边已被你平定,暂不会起事,且又有刘副将把守,你便放下心吧。至于北边与东边,无需多操那个心。若真起了什么事,待调兵遣将之时,再做打算也不迟。且这些事,”他抚着胡子笑罢,“你秦越又怎会怕?” 秦越不语,不知他究竟在操心何事,汾阳王只继续劝道:“你暂且待在燕京吧,就算真起了战事,一时也打不进燕京的,到时再去也来得及。常山郡王日日念叨着要孙子伴在身边,现下你应多陪陪他才是。” 说到外祖父,秦越终于动容,他欠身道:“王爷说的是。只是秦某若想留在燕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今日陛下所说的,言外之意便是极有可能随时遣兵。” “随时这两个字便也是要分时辰的。”汾阳王有心留他在京城,于是道:“这随时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两年,也可能是明日。” 秦越沉默了。 汾阳王摸着自己的大胡子,“阿越可是有心留下?” “是想留下。” 秦越眸光闪动,抿住了唇。 “那好办,有本王与常山郡王在,你便放一百个心。” “好。” 秦越应的极快,一口咬定后,眼眸跟着亮了几分。 汾阳王眯着眼瞧他,见他如此痛快,心里再一次生了疑,怀疑自己是否多说些话。 *** 此次与秦越初见,柳长妤便心生了许怪异。 今日的他意外地多话,更是在汾阳王面前赞扬了她。这一世的他与此前那个沉闷,不多话的他相比,简直像是被鬼附身了一样。是她变了,还是他变了? 只是人前大面瘫这一点没变。他应该还是他吧。 柳长妤抬了抬脚,脚步欢快地走回了畴华院。 她回到院子时,院中有两位少女迎着向她走来。柳长妤微微收下巴,是她的二妹柳盼舒,与三妹柳盼乐。 汾阳王府女眷只三人,柳长妤的母妃汾阳王妃,柳盼舒的生母乔侧妃,与楚姨娘。 三人各得了一女,柳长妤为长,但并非现王妃所出,而是先王妃所生。现王妃身下无子女,只养育柳长妤一人,视她如亲子。 乔侧妃是在先王妃还有孕时入的府,生下柳盼舒之后肚皮再没了动静。而楚姨娘原是汾阳王的暖床丫头,开了脸后由先王妃提到了姨娘。 柳盼舒与乔侧妃相像,生得如海棠般娇艳,眉下一点朱砂痣,在她一笑一步间似语非语。走路时姿态规矩,守得一手燕京贵女的姿容。 柳盼舒确实有贵气的资本。乔侧妃本身出自怀南伯府,却心甘情愿做了汾阳王的侧妃。作为她唯一的女儿,柳盼舒自然也备受怀南伯府的宠爱。有怀南伯府作靠山,在王府内就多了一层保障。 相比之下,柳盼乐的存在,在王府便如尘土一般了。楚姨娘姿色清秀,她的女儿柳盼乐也常打扮清丽,绝不在柳长妤与柳盼舒面前攀艳丽。 “大姐姐。” “二妹。”柳长妤笑道。 柳盼舒信步走来,眉下的朱砂在阳光下似乎会笑,但事实上也确实会笑。 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柳盼乐,小声红着脸唤了一声“大姐姐”后,就低下了头。 柳长妤神色有一阵的恍惚,脑中千百遍飞转她这两位妹妹上一世的结局。她依稀记得,柳盼舒似有入宫求她做主,为她赐婚与韩国公世子,可那时她一与柳盼舒关系并不好,二也不愿再与汾阳王府搭上干系,便没有理她。 后来只听说柳盼舒嫁到了张家,虽然两人脾气不合时常闹些矛盾,但有汾阳王府和怀南伯府撑腰,她日子过的还算不错。至少在她死前,她都活得不错。 而柳盼乐——柳长妤目光投在了垂头不语的小姑娘身上,她嫁的好似也不错。可还未有两年,就不知缘由的抑郁而终了。 柳长妤笑意有些深,那双凤眼顿时变得比骄日更明亮,看得柳盼舒双眸一阵刺痛,指尖无意识地刺入了自己的手心。 纵柳盼舒再如何的明艳不凡,这朵红花比柳长妤一比,立马高下立见。 “二妹,三妹,既然来了畴华院,便先进屋吧。” 迎春与丹胭一人端茶,一人端点头,为三个人分别执好。柳盼舒对点心看也不看一眼,倒是柳盼乐小心地捧着糕点小口的吃着。 “大姐姐,我听说你方才去了主院父王的书房,可是父王有意为你相看人家了?” 柳盼舒指尖稍碰了下茶杯壁,又缩了回来,攥紧了手心,“上一回那韩公子被父王在书房召见,不就是有意为大姐姐寻一好夫婿吗,只可惜韩公子白读了一世圣书,功名还未考出什么,自己屋内却是一团乱了。” 她后又笑补了一句:“若没那档子事,韩公子人还是不错的。” 柳盼舒所说的韩公子,是汾阳王所资助的寒门书生里的其中一位。他天资聪颖,是从文的好料子,汾阳王也因此看中了他。 那一日招他去书房,也不知商谈何事,可之后就传出那韩公子房内有一小妾流了产,他心情太过悲痛,导致一月后的科举,落了榜。之后再未出现在王府内。 柳长妤一挑眉,道:“怎么的,瞧二妹你是极为欣赏那韩公子的?” 无端的几次三番提起这位与她无关的韩公子,就为了谈一谈柳盼舒的欣赏? 那男子她可是万般瞧不上的,嘴上说着心有抱负,只因小妾流产一事,就荒废了多年的努力,这样的人多半以后也成不了什么大器。 “韩家虽是寒门,可人口简单,也比高门少了许多清净,倒也是不错。” “不错你怎的不去自告奋勇,入那韩家?” 柳长妤不禁讥笑,嘴上真是忍不住了,“看来二妹不满意汾阳王府,也极不满意本郡主与三妹两位姐妹了?” 她口气重了许多,甚至拿出了郡主之位来压柳盼舒。 “妹妹不是那个意思。”柳盼舒脸色一白,后又恢复了笑容,见柳长妤没有训斥她,就拉着她的手解释道:“能与大姐姐还有三妹妹成姐妹,是我的福气。我方才嘴快了,只道是家里亲戚少,会省去很多麻烦。” “我们三人可是亲姐妹,在王府之内自然是最亲的。”柳长妤眼底隐晦不明。 柳盼舒转而一笑,道:“是啊,我们是亲姐妹。” 一直未曾开口的柳盼乐小声说道:“不论是眼下,还是日后。” 这话叫柳长妤不禁多看了她一眼,柳盼乐匆匆望了她一眼,就红着脸又埋首下去。柳长妤不禁笑了,她这位三妹妹胆儿小,却似乎不似想象中的避世性子嘛。 “那大姐姐,父王可是有了人选?今日过府来的人又是何人?”柳盼舒再问。 “过府之人与人选无关。” 这一次柳长妤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说道:“今日那位大人与父王是有要事,与我毫无半点关系。你也不要总是想着这有的没的了,你该知道我们的亲事,父王与母妃心里自有定夺。” “大姐姐,我……” 提到汾阳王妃,柳盼舒眼中闪动了一刹,手心攥得更紧。 她怎么忘了,以柳长妤的身份,她的婚事怕是连王爷与王妃都无法掌管。 更别提嫁入什么寒门家族了。 “好,那这事妹妹便不再提了。” 朱砂痣向左一动,柳盼舒偏着头道:“只是妹妹听大姐姐几日后要进宫面见太后娘娘,妹妹从未见过宫里的世面,不知大姐姐可否携妹妹一同前往?” 柳长妤只看她眼,那里面是期盼,还有层层叠叠盖不住的盘算。 她就知道,柳盼舒怎么会如她自己所说,向往寒门的生活呢。想往上走,那也得有往上走的机遇与能力。 这种人,柳长妤上辈子见得太多了。太多的人向她博得同情,以此为自己谋条好路。做法见仁见智,说不上是错,可也得看她愿不愿意给不是? “进宫这事你听谁说的?” 柳长妤眉间隐有怒气,这件事王府内只有她身边的人知晓,她待柳盼舒与柳盼乐和和气气,不代表她能容忍柳盼舒将手插|到她院子中来。 “不是,大姐姐你误会了。是大表姐私下告诉我的。”柳盼舒急忙解释,“大姐姐那日在宫中时,大表姐正好也在。” “既然你大表姐与你说了是太后娘娘亲自传召的,你说我若带了你去,会不会得一顿通骂?” 柳长妤神色终于平静下来。 柳盼舒又作纠结,道:“可……大表姐说……” 柳长妤打断了她的话,“你大表姐说了这,又说了那,你何故不请她领着你进宫?” “大表姐只是表姐,大姐姐是亲姐。”柳盼舒半晌才憋出这一句话。 “你既当我是你亲姐姐,你便知晓这事该有多为难。” 柳长妤嗤之以鼻。亏你心里还知道这,你大表姐说什么你都听,却还说什么表姐只是表姐不便叨扰。所以你姐姐就是用来被你坑的? 进宫那是她说能带便能领着人进去的吗。 也不想想太后娘娘会作何反响。 平心 因柳长妤态度坚决的拒绝,柳盼舒与她几乎是不欢而散,走时茶水与糕点是一点也没有动。 “二姐姐是不是生气了?” 柳盼乐在两人对话时旁观在侧,只待柳盼舒走后,才往柳长妤身边凑了凑,似乎这样更为放心。 柳长妤发觉了她的小动作,心里生笑,没有戳破她,只说道:“放心吧,二妹只是闹点小脾气,明日便会好了的。” 柳盼乐小耳朵红红的,她又问:“二姐就这般走了,大姐姐不会生气吗?”不知道她有没有想岔,大姐姐好像一点不都在意二姐的举动。 “她走她的,这不是还有三妹你在吗?” 只要柳盼舒不做什么损害她的事情,柳长妤都不会太过插手去管她,当然对柳盼乐也一样。不过现在看来,她与柳盼乐相处得会更好些。 “哦,大姐姐你脾气真好。”柳盼乐眨了眨眼,又垂了下去,似乎在懂了之后更喜欢柳长妤一些了。 只是她这话差点没把柳长妤逗笑,她是有些哭笑不得:“三妹,我这性子还算好?”她一直认为自己脾气大的很,上辈子除了父王还没人能治得了她。 “好呀,我就喜欢大姐姐这样的。”柳盼乐咧嘴一笑,顿时露出两颗小虎牙,小脸红扑扑的,很是可人。 她眼眸一转,说道:“大姐姐除了偶尔看起来挺凶的,不敢靠近之外,其他时候都待人很好呀。至少没有拿鞭子将人打出去。” 拿鞭子打人?柳长妤想了想,其实鞭子她是有的,只是打人的时候没叫柳盼乐看见罢了。 “挺凶的?”柳长妤挑眉问。 “是呀,像老虎。” 柳长妤一叹,好嘛,她就那么凶,像个母老虎一样?随后心里又是一叹,可她若不是老虎,又怎么能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活下去。 *** 一夜无梦,柳长妤意外地睡得极香,这一觉直到丹胭将她唤醒,才起了床。 走在去往双桂院的路上,有声音随风而来,“大姐姐。”声音清丽,柳长妤侧过头,见到的是柳盼乐。 柳盼乐小跑迎面到她跟前,像个小尾巴似得,笑道:“大姐姐早啊。” “去母妃那?”见柳盼乐点头,柳长妤继而道:“那一道走吧。” 柳长妤本凌起的眉眼缓缓平和,只眨眼间便变为艳丽,如最娇的花朵。柳盼乐看得心中欢喜,连连点头跟上她。 “三妹可想入宫?” “入宫啊……不太想。”柳盼乐一口拒绝,苦恼道:“大姐不是说过宫里的人都不大好相处吗,我待在王府内就好了,要是入了宫,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柳长妤其实是想若是柳盼乐愿意入宫,她就想法子将她与柳盼舒一道带进去。可柳盼乐心思浅,偏偏不愿意,那她只能歇了心思。 “大姐姐可是在想二姐姐的事儿?”柳盼乐意外地明白,“既然大姐姐为难,就不必为了二姐姐去勉强自己了,二姐姐她那儿,她若真想去有的是法子进去。” 柳长妤多看了她一眼,没想到柳盼乐看得很清楚,还反过来劝慰她。 “嗯,不好办的事情就不想了。” 两个人走了几步后,柳盼乐小声嘟囔了一句,“是二姐姐来了。” “大姐姐,三妹妹。”柳盼舒来了。 她面上已不见半点昨日离开时的冷意,今日又换上了一派笑意。 柳长妤淡淡点了头,而身边的柳盼乐瞅了瞅柳长妤,这才喊道:“二姐姐早。” 见柳长妤如此冷淡,柳盼舒以为她仍生着气。 顿时笑容有些崩裂,但她缓了缓后走到柳长妤一边,攀着她的手臂如亲密好姐妹一样道:“大姐,你还生妹妹的气呢?昨日是妹妹不好,不应与姐姐置气提前离开,往后妹妹再也不会强人所难了,姐姐就不要再生气了。” 说实话柳长妤并不是个喜欢与他人有亲密肢体接触的人,她拍了拍柳盼舒的手背,轻轻把她手扒拉了下来,不过面上这次露了笑容。 “我并未与你置气,走吧,先去双桂院。” 柳盼舒的笑意得以恢复,她压下的唇角扬了起来,迈着步子跟在柳长妤身后。 “好姐姐,我就知你不会与妹妹一般计较的。”说罢,又挽上了柳长妤的臂弯。 柳长妤没在撇下她,只那边柳盼乐赌气似得扁了扁嘴,小跑几步边挎上了柳长妤的右臂。 “郡主好。” 双桂院内,王妃身边的廖妈妈眼尖看见了柳长妤,热情地笑道。 待她视线一转,望见柳长妤身后的柳盼舒与柳盼乐后,这才又开口:“二小姐,三小姐。”笑容还在,可谈了许多。 打过招呼,廖妈妈领着几人进了屋。 屋内弥漫着一股未消散去的药味儿,不难想出药的苦涩。柳盼舒一闻到,便皱了皱鼻头。虽然她极力忍着了,但这动作还是让廖妈妈看见了。 廖妈妈笑脸几乎消了,只说:“王妃身子还未好,这几日仍用着药在。”既然都知道王妃身子还病着,来请安铁定是会闻到药味的。 “母妃这病可是好些了?大夫可有说还需几日才能好起来?”柳盼舒头一个接话,嘴上“母妃”喊得极为顺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孝顺的女儿。 廖妈妈道:“几日后便能好了。”目光只盯着柳盼舒的神色。 “那便好。” 柳盼舒作大松了一口气状。 “廖妈妈,母妃可用过膳了?”柳长妤开口问道,声音放柔了几分。 廖妈妈笑回:“用过了,王妃正等着郡主与两位小姐进去。”说完,先一步撩开了帘子。 “是妤儿来了?进来吧。” 汾阳王妃因着病气身子虚弱,正斜靠在侧榻之上。屋内药味更甚,可对柳长妤来说,却似毫无知觉。 她只望着精神大好的汾阳王妃。 王妃喜好素淡,与先王妃一般。两位王妃同为当世名门薛家所出,先王妃乃是薛家嫡长女薛粟文,大薛氏。生前是名动燕京的贵女,当年由陛下亲自下旨赐婚与汾阳王,两人婚后美满,成就了一段佳话。 只可惜好景不长,大薛氏自怀上柳长妤后胎位不正,身子便垮了下去。 待生下了柳长妤,身子曾有渐渐好转过。可惜好景不长,柳长妤将满两岁那年,大薛氏不行了。 她吊着最后几口气多活了几日,又硬撑着给汾阳王写了相求信,直到他应下了后,才咽了气。 楚姨娘与乔侧妃皆为大薛氏做主,强迫性地为王爷所纳的。她知自己无法为汾阳王开枝散叶,但又想王爷能留个后,便有了所住为王爷纳了妾。 只是大薛氏逝去后,汾阳王多待在自己书房,几乎未踏入过乔侧妃与楚姨娘的院子几次。 现王妃薛凌文,是大薛氏薛粟文一母同胞的妹妹。两人自小关系好,无话不谈。 在大薛氏奄奄一息之时,小薛氏曾多次来看她,每次回薛府都是以泪洗面。两人曾谈起过最让大薛氏放心不下的女儿,那时小薛氏主动提议,日后由她来抚养柳长妤。 大薛氏应了。她去世后,小薛氏从柳长妤的姨母变为了母妃,悉心照顾她。 “妤儿。”汾阳王妃用轻柔地声音又唤了她一次,眼里是不变的柔情。 小薛氏与大薛氏生得像,也是一双凤眼与弯眉,只不过小薛氏眉眼更安和,这点与大薛氏相差甚远。 柳长妤身为大薛氏之女,承了她的容貌,两人皆为明媚夺目的女子。 而小薛氏则宛如扶柳,秀外慧中,柔弱中带着书卷气息的含蓄。不过两姐妹习性却是很像的,都一样的温和待人。 用汾阳王的话说,柳长妤由大薛氏生,小薛氏养大,却一点没能沾上温和,也不知她的性子到底随了谁。 当汾阳王妃这般呼唤她时,这两声恍如隔世,柳长妤终于回过神来。回过神后,眼眶却是有些红了,走去就依在王妃身边的座椅上坐下。 “母妃可是用过膳了?” “才用了,妤儿若是饿了,等片刻叫廖妈妈做些你爱吃的。”汾阳王妃因见到了柳长妤,心情很是开怀。 柳长妤情绪波动有些大,她绽了笑道:“那我可要在母妃这多赖会儿了。” “小馋猫。”王妃再度笑出声。 目光一转,王妃对另外两位姑娘家说:“舒姐儿,乐姐儿是与妤儿一道来的?本王妃不是命廖妈妈传了各院,这几日免了你们的请安吗?”汾阳王妃见两人来,笑容比往日多了些,“这屋内药味重,不想叫你们闻了去。” 柳盼舒讪讪一笑,“想着母妃身子未好,女儿心中总是担忧着,所以便来瞧瞧。” “你有这个心就行了。”汾阳王妃笑了笑,手只拉着柳长妤的手掌。 柳盼舒羞涩一低头,偏头时瞧见王妃侧边角落还站着一人,竟然是楚姨娘,立刻惊讶喊了出声:“楚姨娘,你怎么在?” “楚姨娘这些天日日在本王妃身边伺候,自然比你三人到的要早。”王妃算是解释了一番,只是这话听在柳盼舒耳里不怎么舒服罢了。 楚姨娘知晓王妃生病后不但关切更是近身伺候,而乔侧妃连请安都自作主张地免了,这是在拿乔呢还是想做什么。 柳盼舒惊叹:“这几日辛苦楚姨娘了。” 汾阳王妃皱起眉,就见楚姨娘先做一步朝她福礼说道:“这是贱妾该为王妃所做的。” 王妃听后眉头舒展,盈盈一笑。 柳长妤调笑着拉扯王妃的手道:“母妃,楚姨娘将廖妈妈该做的活儿都抢走了,等下廖妈妈也该多做些吃食感谢下楚姨娘。” “好,都依你的。”王妃伸出食指,点了点柳长妤的额头。 楚姨娘身子一抖,却想婉拒:“郡主言重了,这本是贱妾该做的,贱妾不敢邀功。” 她是先王妃身边的丫鬟,就算提成了姨娘,可廖妈妈是跟随大薛氏,从小将她奶大的奶娘,对小薛氏也是看着长大的,她更是两位王妃身边的左膀右臂。楚姨娘怎么比,也比不上廖妈妈的份量。 “行了,你莫推拒了,乐姐儿也在这,你就当是本王妃想叫乐姐儿给妤儿作个陪。” “贱妾明白了。” 楚姨娘又规规矩矩地退到了一旁。柳盼乐一抬头见王妃与柳长妤两张相似的脸,一齐望着她,顿时嘴唇一弯,就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屋内气氛暖融融,仅柳盼舒倍感尴尬,脸皮都快烧起来了。这事本不是她的错,可她却免不得为乔侧妃解释一二,“侧妃那儿,对母妃的病情也很是挂心。只是不敢贸然来打搅母妃的休息。” 柳长妤凤眼一凛,她与乔侧妃可有些相看两厌,就如在宫里时,对贤妃的不快一般。 而论 “乔侧妃那儿,本王妃有命人告知她不必来。” “那……”柳盼舒面上一喜,想来王妃并未怪她。 “好了,舒姐儿你莫要多想。若你想留下,就留在双桂院稍待几时吧。” 柳盼舒僵着脸,缓慢地坐了下去。不知为何,她竟觉着屁股下的座椅,如热水刚浇过一般烫人得很。 屋内柳长妤陪着汾阳王妃说着话,时而逗她笑,就连柳盼乐也偶尔能插上一句话,只柳盼舒在一旁干坐着,越想越委屈。 廖妈妈给几人添了茶水与糕点,这举动却让柳盼舒更是如坐针毡,她满脑子想寻个由头早些离开。 刚巧桃花院有位丫鬟进来传报,说是怀南伯府的大夫人李氏去了桃花院,乔侧妃便来问问,可否叫柳盼舒去见一面大夫人。 柳盼舒一听心里甚是欢喜,便眼巴巴地等着王妃作答。 汾阳王妃一双凤眼扫过柳盼舒低垂的头,摆了摆手道:“舒姐儿,你去罢。” “多谢王妃,那女儿这便告退了。”柳盼舒拔腿就走。 那身影,走得不知道有多快。 汾阳王妃原本笑着的脸在她走后拉了下来,一旁的柳长妤见状拉了一下她的手,她才再度扬起了笑。 “王妃,”柳盼乐怯怯走上前,“女儿不懂药理,只能在别处为王妃尽心,尽一点薄力。” 若作以往,柳盼乐是没胆子主动插嘴说话的,但今日她鼓了胆气拉了下楚姨娘喊了她声“姨娘”后,笑着呈上一叠纸张。 柳盼乐心知自己不堪配唤王妃为母妃,是以没有多嘴,“姨娘得知王妃生着病后,就命女儿每日抄写两个时辰佛经,为王妃祈福,望王妃早日好起来。” 小姑娘的字迹不算太好看,但贵在工工整整。 柳长妤眯眼笑:“三妹好有心,这若是我,可无法静下心写个两个时辰的。” 王妃跟着一笑,她眼中多了一分慈爱,“乐姐儿是个好孩子。” 在王妃看来,柳盼乐与楚姨娘皆是发自内心的盼着她好,这份心意很是难得。 “往日乐姐儿若无事,便多多去畴华院寻你大姐,省得她成天说府内无趣闹着要出府。” 柳盼乐被一夸,小脸腼腆地含了羞,她抬起头期盼地望向柳长妤:“大姐,我可以吗?” 柳长妤凤眼张扬,“当然可以,往后我带你一同出府。” 这话引得王妃拍打了一下她的手背,柳长妤免不得朝她撒娇:“母妃,我的好母妃,三妹才同我关系好一点,您可不能坏了我与三妹的好兴致。” “你也不怕带坏了乐姐儿。” “不怕不怕,三妹才不会被我带坏的,就算带坏了楚姨娘也不会怪我。对吧,楚姨娘?”柳长妤从来不怕王妃的胁迫,只因王妃多数会依着她的意。 “郡主性子好,一直是三小姐所憧憬的榜样,贱妾从不担心三小姐与郡主相处。”楚姨娘又是屈膝一拜。 柳盼乐是好一阵脸红,憧憬大姐什么的,姨娘竟然如此不动声色的给说出来了。 汾阳王妃自然看出了柳盼乐的窘迫,一愣过后便嘴上直笑。这楚姨娘与三小姐都是知足之人,没什么坏心眼,她不会反对她们与柳长妤走得近些。 “楚姨娘这几日在本王妃身边伺候,也该累了,你回院歇息吧。” 王妃圆了个场,楚姨娘与柳盼乐应声退下。两人走时还听王妃吩咐丫鬟道:“将小厨房做好的糕点与果脯先与柳枝院送些去。” 楚姨娘恭敬福礼,微激动道:“多谢王妃。” 楚姨娘是想靠到王妃这一边,但没想到王妃直接便接纳了她与柳盼乐。这意味着只要她不主动生事,她与柳盼乐的后半生,都会是平平安安的。 帘子片晌后垂了下来。王妃倏地叹了一口气,身子随之靠了下去,“楚姨娘太过小心翼翼了,我本就不会过多为难她。” “她是娘亲提起来的,许是担忧母妃不大喜她,才多了几分忧心吧。” 柳长妤所说的娘就是她生母大薛氏。 “谁知道呢。” 王妃摇了摇头,说道:“这些年她从未生过事,在她那院子安安分分的,我早便看在了心里。” “定是为了三妹,毕竟三妹再过个一年,便该议亲了。”柳盼乐的亲事全权掌握在王妃手中,这一点是铁上钉钉的。 “那孩子是个好的,楚姨娘没教坏她。”王妃慈爱地笑笑,又侧头问柳长妤道:“你们姐妹三人关系真那么要好?” 很显然,她直指柳盼舒。 屋内没了旁人,两人谈话什么内容都没了顾及。柳长妤颔首道:“二妹与三妹也同姓柳,自然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不论怎么说,她们都是父王的女儿,我的妹妹们。我多两个妹妹,母妃不高兴吗?” “乔侧妃那人,可不像是能教出一位性子好,又易相处的女儿的。”汾阳王妃忧心忡忡,要说王府内有谁她最要防着,乔侧妃便是唯一之人。 “二妹现下看来还不会生什么事。” “可妤儿你莫要忘记了,她还是怀南伯府的外孙女儿。” 柳长妤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且与怀南伯府与王府有关。看王妃弯眉皱起,说不出愁思,她禁不住问:“母妃,是京中出了事?与二妹的外祖父家有关系?” “舒姐儿跟你交好,却未与你提及过?” 汾阳王妃略有惊讶,细想过后便明白了。她捏紧了柳长妤的手,缓慢道:“这节骨眼儿上舒姐儿还能与你交好,不是缺心眼就是太有心眼儿了。” “母妃?” “妤儿,你大舅前日上朝时,呈了奏章上去,劾奏怀南伯种种过失。怀南伯当场就发了怒,几次破口大骂,不过被韩国公劝住了。” “那之后呢?” “陛下看过之后,并未治怀南伯的罪,只训斥了怀南伯一通。为此下朝后,怀南伯多次与你大舅发生了冲突,且还有意寻了薛家的绊子。” 说到这里,王妃才温温和和地看向柳长妤。 柳盼舒外祖父是怀南伯,柳长妤的大舅是薛家大老爷。她们两人的立场很明显,已经分化开来了。 柳长妤猝然一笑,语气带着讥讽:“这便奇了,二妹竟不曾与我提过。说是不知情,这不太可能,她与她那怀南伯府的大表姐关系那般亲密,怎会对这等重要的事情不知情呢。” 王妃幽幽一叹:“我不知她是不知情还是装糊涂,只是你们姐妹关系怕是不会好了。乔侧妃她是不会想你们好的。” 王妃并非一定要柳盼舒与柳长妤姐妹情深,她只想家宅和睦。 “大舅与怀南伯是为何故起的冲突?” 柳长妤不明白,按道理她大舅最明事例,即便看在柳盼舒是柳长妤名义上的妹妹这一点上,便不会轻易动怀南伯。 王妃颦眉摇头:“不知道,你大舅并未与我说。他只说要我好好照顾好你,其他无需我操心。” “想来是怀南伯真做了什么事情,大哥他无法容忍了。”王妃淡道。 “兴许吧。” 薛家大爷是御史大夫,常年上呈劾奏,检举百官之错或罪,为此没少在朝廷里得罪人。但因他敢做敢说,皇上才得以信赖他。 薛家大爷火爆的性子是完全继承了薛家老爷子。稍一点火,那就整个一个大爆炸。两个人回击外人时能骂到毫不客气,对自己家里人脾气便好上了许多。 曾经薛家大爷劾奏过一世家,那世家侯爷拒不认罪,早朝之上当时便与薛家大爷吵了起来。薛家大爷不为所动,面不改声色地骂了回去,骂到最后连陛下都懒得理睬了,摆手随他们去了。 后来查证确有此事,那世家所犯的罪行深重,圣上大怒,下旨抄了他家满门。 多年来,薛家大爷所检举的多为实证,鲜少有能逃过牢狱之灾的。怀南伯这一事,应是头一回。 柳长妤有些头疼,“这下好了,大舅他能罢休吗?” 她是知道她大舅那死心眼的,算准了要做的事情,若是不成,那绝对是不会放弃的。 上一世她在后宫,最初进宫之时,被太后狠狠堵了一番。大舅得知后,逮了个机会上呈天听,里头列了上百条太后所出自的谢家之过,与太后之过。 一开始魏源选择了忽视。但薛大人似乎料准了崇安帝的心思,接连一个月每日坚持不懈地上呈奏章,搅得陛下无可奈何,只得惩了太后与谢家。 这事还惹恼了谢首辅,自此在朝堂上次次与薛家大爷作对,两人水火不容。 王妃想起亦是头疼,“所以我方才说,你与舒姐儿是否真的关系要好。这事可能还真没个结束了。” “我们关系可好可不好,这一点我还是能掌控的。两位妹妹皆比我小,我还未到会被她们欺负的地步。” 柳长妤转而绽开笑意,一抹飞扬在她凤眼尾处漫开。 她从来不介意多一个妹妹,亦或少一个。姐妹这种关系,是要讲究缘分的。 王妃顿然笑道:“妤儿,突然觉得你眨眼间便长大了,兴许再过一年便不再需要母妃了。” 一股怅然叹出,王妃怀念起柳长妤儿时的模样了。 那时柳长妤小小的一团,依偎在她怀中,缠着她讲故事,每晚要哄着才入睡。如今,她的眉目间充斥着要强,连她这个母妃也快不再被需要了。 柳长妤眼眶涩涩的,她俯身轻靠在王妃的怀中,吸了吸鼻子:“才不会,即便嫁了人,我也是母妃的女儿。” 王妃抬手抚了抚柳长妤柔顺的发丝,声音温和平静,“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与柳长妤这一场母女情缘,来得有多难能可贵。 不吐 王妃吩咐丫鬟给柳枝院送了一份吃食过去,后又派丫鬟多跑了一趟到乔侧妃那。 先不提王妃的用意,当乔侧妃得了那盘糕点之后,脸色变得极为微妙。用青芽的话说,那就是青白难看,若非怀南伯府的大夫人在场,怕是要当场发作。 柳长妤本以为此事之后,乔侧妃便不会许柳盼舒再与她走得近了,可当第二日见到柳盼舒与柳盼乐一道来她畴华院时,她估莫着她又想多了。 柳盼舒分明有个关系如亲姐的大表姐,却还心心念着她这个非但不亲,且立场不同的大姐。 这令她不禁思忖,莫非她有那么惹人爱,以至于连柳盼舒都万般舍不得她? 昨日晚时燕京下过一场细雨,今日天气凉爽,柳长妤便领着这两位寻她的妹妹们,一同出了府。 期间在车上柳盼舒嘴便没停过,说起昨日她从大表姐口中听到的事端,唯独一字未提薛家大爷检举怀南伯一事,只捡着些京中趣闻打趣。 柳长妤偶尔应和两声,态度不亲近也不疏远。 “将车停在此处吧。” 马车行到中和街,柳长妤喊了停下。她没用那小凳子,只提了裙摆就单脚跳了下来。动作熟练,一看便是没少做过。 柳盼舒与柳盼乐便不行了,两人由着丫鬟搀扶下了马车。 柳盼舒眼角的朱砂痣随着头偏动,欣喜一笑道:“大姐姐,这街上看似有好些有趣的小玩意,我想多逛些时候。”她不像柳长妤时常出府,对外面的一切都很好奇。 “今日不能出府太久,这是与父王母妃早说好了的。” 柳盼舒撇了撇嘴,以往柳长妤一出府就是好几个时辰,今日带了她们,便不能多待,该不是她不愿与她们一起吧? 这样的念头一出,内心伸出的尖刺就越发生长。 她紧了紧手,见柳长妤与柳盼乐已先走了,嘴角忿忿一扬,小跑跟了上去。 “大姐,街上人好多,我……我有点怕。” 柳盼乐是头一回出府,走在路上频频有陌生男子向她投来注视的目光,这让她下意识地揪住了柳长妤的衣袖。 “无事,你不必怕。” 柳长妤冷眼扫了一圈人群,原本还注视着两人的男子们赶忙低下了头,该干什么做什么去了。这些人不过是见到样貌如此好的女子,想多看几眼罢了。 可柳盼乐仍缩着身子,柳长妤只得安慰她道:“若是三妹真得觉得害怕,不如我们便早些回府吧。” 没想到柳盼乐固执地摇了摇头,脸红红道:“大姐,我还想多走走。”双眼晶晶亮的。 “好吧,那你跟好我。” 柳长妤点了点头,又朝后去寻着柳盼舒的身影问:“二妹呢?” 话音落,两人皆停下了脚步。 若是出府一趟,将柳盼舒给丢了,那可就不妙了。 这时身后的人群中钻出一道人影,是柳盼舒没错。她看见柳长妤就在两步远开外,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此时她面色不太好,因着着急发了白。 “二妹,这里人多,你可莫要跟丢了。” 柳盼舒呐呐点着头,小步跟在柳长妤的侧边。然她秀眉却皱起,忍不住忿忿道:“没想到京城中不守规矩的人那么多,撞了人连歉也不道一声。” “挤到了?你可有事?”柳长妤不免多关心了她一句。 谁知道柳盼舒扬起眼角笑道:“没出什么事,那挤到了我的,我又挤回去了。” 柳长妤眼神复杂,没再说什么。她带两人出来,只要最后将两人完完整整的带回去就行了。 三人走到了小巷的尽头,外面便是中和街的主道了。这里是燕京的繁华地带,各色的小贩摊铺随处可见,引得柳盼乐张嘴“哇”了一声。 柳盼舒鄙夷地看她,似瞧不起她的作派,“三妹妹稍待上了街,可不要摆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模样。” 出乎意料的是,柳盼乐竟反驳了她一句:“二姐你自己心里还不是觉着惊奇,我不过是表露了出来,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柳盼舒与她彼此彼此罢了。 “因为你是我妹妹,我还不能训你了?” 柳盼乐气笑了,她侧头指向柳长妤道:“大姐都还未说我什么,二姐你着什么急。” “三妹,你……”柳盼舒气得咬牙,她就知道这个土包子自巴上了柳长妤之后,气焰高涨,连她都不放在眼中了。 她哼了哼道:“三妹,有时你别太过自作聪明了。” 柳盼乐回击:“二姐,别太过自作聪明的是你。” 柳长妤未将这两人姐妹间的拌嘴放在心上,她目光被前方一小摊子引了过去,那摊子正卖着甜橙,个头是又大又圆的。 唔,那橙子看起来滋味应当不错。 她视线稍一偏,一旁有一小孩边笑边跑了过来。因那小摊用绳子系住撑了绷子的竹竿,他一个不留神,小肉腿在摊前忽而被一绊,当场摔了个脸朝地。 地上一地泥巴糊上了他的脸,和着他哗啦啦的眼泪花成了一团。 柳长妤还没来得及咂嘴,那小贩摊的撑杆却摇摇晃晃歪倒了下去,连带着顶上的棚子也尽数栽了。 那孩子有危险! 柳长妤凤眼一凛,身还未动,手已是握住了腰间别着的银鞭。 眼看那撑杆就要砸到孩子身上,来来往往的路人皆投去目光。正在这时,空中飞来一根长鞭,顷刻间便缠卷上了杆子,生生在那刹那之间将竹竿拉扯了回来。 柳长妤手臂一紧,又使了力令杆子与棚子一同稳住,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收力时没掌好控力道,竹竿碰倒了摊上的橙子,圆滚滚的橙子便就噼里啪啦地砸落掉到地上,更有的落在了那孩子的身上。 孩子被橙子砸到后,哭声愈发响亮了,边哭边还拿他那双和着泥巴的花脸瞪着柳长妤,像是活活被她欺负了。 “小弟弟,别哭了,已经没事了。”柳长妤尽可能放柔了声量安抚他。 但看在孩子眼中,她手握着银鞭气势望而生畏,吓得那孩童更是哇哇大哭。 她倍感无奈,她弯下身子想扶那孩童起来,却不知从哪飞奔出一妇人,大力拍开了她的手背,护犊子似得将孩子抱在了怀里,甚至用敌视的目光瞪着她,“你想对我家菜头做什么!” 柳长妤差一点就被她蛮力推倒。 手背上传来的痛楚与红肿的一片,不难想象这妇人打得是有多用力。 念在这妇人不知情,且护着自己孩子的份上,柳长妤便不与她计较了。可这不代表她就能心平气和。 她直起身,有一股威严无形压来,“大娘,你该先问问方才发生了什么。” 一上来就冲人发火,太过不讲理了。 柳长妤今日出府未穿着华贵,只随王妃从了简素。若没那股威严与贵气,寻常人是看不出她出身有多高贵的。 当然了,在这位大娘眼中,她便与普通人没多大的区别。 因此这位大娘一点也不惧怕她,她搂着孩子一手指着小贩破口大骂:“你说叫我问问方才发生了什么,这还用问吗?我可全看在眼里了。就是你,系个绳子也不长眼睛,不知道丢路上会绊到人吗?你开的什么破摊子,要不是你,我家菜头也不会摔倒,就你这样的,趁早收拾摊子滚回家去吧!” 卖橙子的小贩是个老实人,被这大娘一骂街,连话也不敢回了,顿时红着脖子“我我我……”支吾了半天。 柳长妤身子一侧,挡在了小贩的身前,她冷面以对哼道:“这位大娘,你家孩子到处乱跑时,你又在哪里?” 这位大娘个子不高,站起来还矮柳长妤一个头,是以她不得不仰着脖子与她对视,“我家娃儿最是听话,不需要我多操心。” 她突然想到什么,又指着柳长妤怒道:“对啊,这个小贩害得我家娃儿摔倒,还有你这位姑娘,若不是你,那些橙子也不会砸到娃儿身上!” 柳长妤差一点没一鞭子抽过去。她握紧手,只用鞭身对着妇人手指冷声道:“你再敢指一个试试?” 她这是救了一个白眼狼的孩子?目中无人还蛮不讲理,这种人该当治一治。 大娘收回手,面上怒气未散,想来心里仍是埋怨着,“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心眼儿真是坏到家了,要不是你使鞭子,那橙子会落到我家娃儿身上吗,啊?” 柳长妤一扬下巴,黑眸居高临下,“看来我这鞭子倒是用错地方了。” 她该让这人也吃一吃鞭子的威力。 这一次柳长妤冷笑一声,单手朝右挥了一鞭,那本是直立的竹竿便立刻朝那大娘倒了下去。 “啊!” 那位大娘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连躲都忘了躲,只双手死死地护着脑袋,不想被砸个脑袋开花。 几乎是最后一刻,柳长妤又使了鞭将杆子给拉了回来。 她冷面时无人敢靠近,那利落挥鞭的一幕实在是发生得太过迅速,又直接,令众人看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众人齐叹,好一个凶猛的姑娘。 “你这个狠心眼儿的,有本事就砸死我呀!” 杆子迟迟未落下来,那大娘一放下手见是柳长妤拉住了杆子,又差一点跳脚指着她鼻子开骂。 不快 柳盼乐先一步挡在柳长妤面前,十足认真说道:“我大姐救了你,你不说感谢就罢了,还责怪都是她的错?” 柳盼乐面容清秀和善,俗称生了一副好叫人欺负的模样。这位大娘也不例外,她顿时气焰涨起,嘴脸极为丑陋:“我家娃儿要她救了吗?谁稀罕她救人,还不是她多管闲事,没看她刚还故意的,要砸死我……”她又一连串说了诸多此类的话。 柳长妤将柳盼乐拉到身后,下意识保护她,免被这无理大娘给骂个狗血喷头。 便是这位大娘骂个不停,她也只静静冷眼观望。 这时柳盼舒走到大娘身边,亲切笑道:“大娘,你还是先离开吧,你未感谢我大姐救了你儿子,她已经很不满了,你这样只会惹我大姐更生气。” “你……无需你多管。”大娘想继续回嘴,却因柳盼舒的穿着而惊住了。 三人中唯有柳盼舒穿金戴银,看似真正的名门女子。这位大娘再心有怀疑也不得不相信,自己招惹到了不能招惹的人。她心里仍有愤愤,但又因对方身份高贵,而心生怯意。 这害怕的念头一起,她连忙拉起地上的娃儿,就快步离开。 那小孩见自家娘亲要走,快速从地上抓起一个橙子,就朝着柳长妤扔了过来,嘴上还喊着:“坏人!” 柳长妤没有丝毫犹豫,鞭头一抽那飞来的物什,橙子便当即在墙壁上砸了个稀烂。 她淡淡一眼扫过四周议论纷纷的人群,目光里有警告,人群顷刻消了声。 事情太明显不过,柳长妤好意救了那对母子,未得到感激便罢了,还平白遭到一顿恶意的辱骂。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心知这几位姑娘出身不凡,更不敢随意议论了。 “这都什么人啊。” 柳盼乐不高兴皱眉道:“那大娘也是的,大姐好意出手相救,还一盆黑水泼在你身上。还有那孩子,一看就是完全被教坏了。” 孩子随意朝人扔物,母亲随心谩骂他人,那家人的家教可真是差极了。 柳长妤完全没了好心情,只摇头道:“算了,就当长长见识了。” “大姐,往后遇到这种人不必与她多言,不然多掉你的身价。”柳盼舒走上来,一心劝慰她,又对她舞鞭一事意有所指:“还有这使鞭子,在这外头总归不大好。” 她说话时四下瞄了瞄,柳长妤眯眼问:“所以?” 柳盼舒笑道:“此前你那动作已经引起很多人围观注目了,以后能免了就别用了吧,尤其是出府时,大姐姑娘家带个鞭子算什么样子嘛。” 柳盼舒自以为劝柳长妤去了鞭子,这一点做的极好,殊不知这话她听后直皱眉头。 柳长妤将手中鞭子一松,长鞭径直展开,银色的鞭身看似柔软可一旦用上力,威力不容小觑。她摊开就为给柳盼舒看,“这鞭子是先帝御赐之物,父王特地嘱咐过要随身带着,尤其是出府时,免得遇到个好歹。二妹以为,你比父王看的更清楚?” “这……我是不知情。” 柳盼舒定了定心神,又道:“好吧,那以后遇到个好歹再用上也可以啊。”她攥紧帕子,这竟是先帝的御赐之物,柳长妤竟然得了这等赏赐,难怪她不愿带自己入宫。 柳盼乐偏头笑她:“二姐,瞧你说的,那要出个好歹,你觉得还来得及么。”她又偏过头去看柳长妤,“大姐有这鞭子在,能随时保护我们姐妹,安安心心的,多好啊。” “说的是,出门再外也有大姐姐护着我们的安危。” 柳长妤挑了挑眉,收回鞭子又别在腰间,转身走去卖橙子的摊子处。小贩经方才一场闹剧后,平白失了好几十个橙子,他本就是个小本生意,此时更是哑巴吃黄连了。 “你这橙子怎么卖?” 小贩正收拾着摊子,一抬头见一双明亮的凤眼,是那位出手相帮自己的姑娘。如此近距离一见,这位姑娘似最艳的娇花一般,好看到他只能尴尬的挠了挠头。 只是那姑娘柳眉一颦,小贩立马着急了,忙结结巴巴回了个价。柳长妤笑着吩咐丫鬟买了三斤橙子,比他所报的价多付了些银钱,算是之前有意搅乱了他的棚子,以做赔偿。 那小贩明白这位姑娘并非是为了买他橙子,心生感激的给她又多塞了几个大橙子。 “大姐,你怎么还在买橙子呢。” 柳盼舒在一边早便等的不耐烦了,“大姐,你在这浪费了太多时间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今日可还没逛什么就得回府去了。” 柳长妤皱眉语气不快:“你若是等不及了要走,那你便先去逛吧。” “大姐,你就这般对我?”柳盼舒委屈极了,柳长妤不爱搭理她也就罢了,连关心她一下都不愿意。 “是你不愿等几时。”柳长妤沉了声,说实话她真的有点烦了柳盼舒了,就那么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耐心,满脑子想的只是自己。 “好,那我先自己逛去了,你与三妹在这好好待着吧。” 柳盼舒拿出满满傲气的口气说完,也不等柳长妤回话,便转身离开。她抬起下巴挺胸大步向前走,做出潇洒背影的姿态。 她终于还是憋不住了。柳长妤平静地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又暗自笑了笑,柳盼舒的离去叫她轻松了许多。 “祈阳郡主?” 柳长妤偏头抬眼,寻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男子自马车而下,他一身水蓝色衣袍,举步平稳,因他一张不笑时亦在笑的俊容,无时不显露出浓浓的风流才子的味道。 他眼里欣喜,又再次开口:“原来真的是你,方才我无意见着你挥鞭一幕,还以为是我生了错觉呢。” 他的目光之下,只有柳长妤。 这一次他走近了些,不过柳长妤还是没能将他认出来。她对陌生男子的接近极易产生突兀,但出于礼节,她还是想问清楚他是谁,“请问,你是?” 那男子笑容意味深浓,这模样柳长妤似曾相见,脑中穿透层层雾气,她不确定问:“莫非是韩国公府的世子?”好似怕记错了,又皱了眉。 “郡主猜的不错,今日周某有幸见到郡主。”他转而笑得柔和,又朝柳长妤走近了一步。 是韩国公世子,周承弼。 上一世柳盼舒曾入宫请柳长妤赐婚的对象。她与周承弼仅有过遥遥的一面之缘,记不得也实属正常。 眼下对方离着她近了又近,虽说大燕民风稍开放的风气流传至今,女子并不完全被拘泥于府邸之中,可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并不喜与男子太过亲密的接触。 于是柳长妤向后退了退,周承弼似察觉她的心思,正要开口说话,这时他身后有一女子惊讶唤道:“周表哥?” 周承弼侧过身子,那人便被让了出来,是柳盼舒半路转了回来。 柳长妤一时间莫名地不知说什么才好,耳边是柳盼乐的低声:“是二姐呀,她不是都去别处逛逛了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柳长妤摇了摇头,面上写着“我哪里会知道”,心中猜测大抵是看见了韩国公世子吧。 那边周承弼亲切地唤了柳盼舒一声“表妹好”,柳盼舒又盈盈回一笑,娇声回他:“表哥好。”这两人姿态看得柳长妤咂舌,她怀疑光是互相喊对方表妹与表哥,这两人都能演出一台子的戏出来。 “表妹今日怎么出府了?我记得寻常时候姨母不会允你出府的。”周承弼的母亲,韩国公夫人,也出自怀南伯府,是乔侧妃嫡亲的姐姐。 “是呀,娘她以前都不同意我出府的,我很少能出来顽。” “表妹若是想出府,往后我去请姨母允你出府便是了。”周承弼见不得柳盼舒兴致蔫蔫,当下便保证似得安慰了她,随后又提了一句:“只这外面人多龙杂,表妹你可要多多当心些。” “表哥,我省得。” 得周承弼的关怀,柳盼舒心里甜蜜,眼角的朱砂痣更为抚人,“今日是大姐领着我与三妹出府的,有她在,定会保护我们的安危。” 说起柳长妤,周承弼不免又忆起他在车中的惊见,那一双凤眼美得着实惊人,尤其是甩鞭的那一刻,迸发出得神采与果断。 他的手抚着自己的胸口,每每想起她的眼神,心口跳得便有些快。 “你大姐看起来武艺很不错?” 柳盼舒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应该是还不错吧,偶尔见到父王教大姐习武,我都搞不懂为何父王要这样做,现在大姐她,完全没有一点贵女该有的样子。” 她一直觉得,女子习武是另类,不被贵女所能容纳的异类。 “大姐她能学下来,是蛮不容易的,也许是大姐觉得琴棋书画学着更累,就偷了懒习了武吧。” 不过柳长妤习武也有个好处,出门能保护她的安危。柳盼舒又一笑:“大姐她也有好的地方啊,比如说有她那鞭子在,遇上了歹人我都没那么害怕了。” 周承弼皱眉道:“你大姐她习武更多的是为了自保吧,更何况她学得精,你们更该引以为豪。还有表妹你呀,也该学学如何自保了。” “不必不必,我可是大姐的妹妹,她不护着我又护着谁?” 马踏 柳盼舒笑着摇了摇头,自觉自己没有说错,“自保什么的,我便不需要了,现在有大姐在的。” “姑娘家若遇上危险总是不好的,你大姐再厉害她终归是个姑娘家。”周承弼心痒痒,急切热情说道:“表妹,你可要我陪你们一同?” 他灼热地目光投向那有着凤眼的女子,可惜对方并未正眼看他。 “表哥你得了空闲?” 见周承弼点头,柳盼舒难掩激动之情,“那真是太好了,我去与大姐一说,有你作陪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说完她便拉过了柳长妤,笑嘻嘻道:“大姐,让表哥他陪着我们一起四处逛可好?” “二妹!” 柳长妤气得冷眉。她真不知道柳盼舒脑子是怎么长得,有时候吧她有心眼,可有时候又完全没一点脑子。 “大姐,我不想要。”柳长妤的衣角被轻轻一扯,是柳盼乐腼腆的声音:“那位世子只与二姐关系好,他若作陪,我与大姐就没那么自在了。” 柳长妤想得也是这个理,她本就不愿与不熟悉的男子相处,可柳盼舒偏偏是个不识趣的。 还未等柳长妤拒绝,周承弼已迎面走来,笑意风流倜傥:“祈阳表妹,你可是不愿本世子作陪?” 他陡定柳长妤不会一口拒绝。 “周世子。”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柳长妤根本不为所动,或者说他的俊容在她眼里没有任何诱惑力。 她凤眼眯起,言语无比明确地挑明自己的态度:“你的表妹仅我二妹一人,本郡主表兄家本姓是薛字,本郡主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成了周姓,周世子还是不要胡乱攀亲戚的好。” 这话太直白且不留颜面,在场的柳盼舒与周承弼皆脸色青白。周承弼是男子到底冷静些,很快便恢复了脸色,“是本世子唐突了。” 他本想借着柳盼舒攀情分,可惜在柳长妤这行不通。 柳盼舒却憋不住气,当即撒气道:“大姐,你怎么这么说呢!” 柳长妤瞪了她一眼,警告她别在乱生事。对周承弼意欲作陪一事,她更为直白的拒绝:“周世子若是想作陪,本郡主觉着不必多事了。我与二妹,三妹本便不会出府太久,又有家仆随同,定会平安归府。” 话里话外,皆是不劳周承弼的操心。 再一次被拒绝后,周承弼已不能再多说什么。只是面上没了笑,这模样看在柳盼舒眼里,也捅在了她心上。她直接甩了柳长妤的手,“大姐,你……” 可一见柳长妤的眉眼,又生生卡住了。只因柳长妤似笑非笑地看她,“二妹你是想,与周世子一同逛呢,还是与我和三妹?” “当然是跟着大姐走。” 柳盼舒想说“与表哥”,可又觉得这太不矜持了,不得不选择靠近了柳长妤这一边。 柳长妤没说话,其实她对于柳盼舒选了自己,倒还有些小小的失落。 “那既然郡主不愿,本世子这便告辞了。” 周承弼为自己留了一份面子,柳长妤应了声,他便又抬眼与她对望。对视过后,他发现自己竟一丝一毫也无法埋怨于她。 他笑着自顾自摇了摇头。 “让一让!让一让!” 中和街那边街头突然传来杂乱的纷扰声,混杂着人群吵吵闹闹的声响。 “快让开!” “别挡道路,会被撞到!” “诶,你,是你,就是你,小心莫要踩到我家的梨子!” 柳长妤回身看去,是街旁的民众警示着站在中央的人群,而人群中更多的人正推推嚷嚷向两旁躲闪。 路中央有一人正飞速驾着马匹穿越街道,他策马飞奔,避开了路上所遇到的阻碍。 柳长妤不免感叹,这人驭马的技术可真好。若换作她,不知撞倒了多少人与摊子了。 这样熟练的驭马术,她上辈子只亲眼所见一人有。 只有秦越。 再一睁大眼,马儿愈发离得近了,马上男子的样貌清晰可辨。这样英朗,拥有如铮铮铁骨一般的气势之人,除却秦越,还会有谁? 他的容颜早已刻入了她的骨髓,再难忘却。 柳长妤手心已不知何时湿了一片,她嘴唇翕翕,半晌过后也未发出声来。她才发觉,自己的喉咙干涩地难以出声。 “这人是谁啊?竟然在街上如此猖狂。” 柳盼舒抱怨了一句,换来了柳长妤一记冷眼,以及冷声:“有大人奉圣旨领命,事关重大时无需顾及其他。中和街本便是入宫主路,这位大人未撞到任何人,便算不得半点猖狂。” “可那位女子不是被撞倒了?”不知为何,柳盼舒有意想打柳长妤的脸,这样的感觉她很喜欢。 柳长妤挑了挑眉。柳盼舒说的是那位姑娘,是当秦越策马而来时所受了惊的,她向后退了一步跌倒在了地上。 “你没见他驾马避开了吗?” “这位大人与他所骑的马性子一般,太过猖狂烈野。” 柳盼舒不以为然,她对秦越完全没什么好感:“身为男子,就该做出一派谦和与文质彬彬来。” 柳长妤不再搭理她,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路。她迎面而对那人,凤眼骤然明媚如骄阳,如花的唇瓣微微翘起。 “秦大人。” 少女遥遥地轻唤悠扬,在风中传递于其人。 几乎是在她开口出声的同一时间,马儿长长嘶鸣了一声,前驱抬起了有力的双蹄。秦越驾着马儿停在了柳长妤的身前。 “郡主。” 因他高坐在马上,比柳长妤高了太多,在她仰视之时,秦越的面庞被阳光渡上一层金辉。让那本就英姿蓬发的面容,更多了几股有型。 “秦大人今日可是出差事?” “嗯。” 秦越突然俯下了身子靠近了她,柳长妤差点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心跳登时慌乱不成章。可反应过来后发现是自己看差了,他俯身是为了抚着马儿的鬓毛,一下一下安抚着它。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因那手臂处的衣衫还算紧贴着他的肌肤,将肌理的形状也一并显现了出来。 很有力呀。柳长妤似想到了什么,脸颊有些生热。 “这马的性子很烈吗?” “你说银月?” 秦越侧过头,这下双眼与柳长妤对上。这张她上辈子到死都念着的脸,此刻活生生地近在自己眼前,伸手可触。 柳长妤还没完全习惯,她不受控制地被他双眼所吸引,干巴巴地点了头。 “不烈,银月它性子很好的。”秦越又抚了抚它,瘫着一张无笑的脸道:“只之前它受了一些伤,所以现在稍微急躁了些。” 银月似有察觉,瞪了瞪自己的后退,柳长妤下意识地看了过去,余光中瞥见秦越的朝靴与裤腿上皆染着大片的血色。 她心里一咯噔,问出口:“你受伤了?” 秦越望向她,却见她眼中是不加掩饰地关切,握着马鞍的手紧了几分,“嗯,出去办事受了一点小伤,不碍事。” 柳长妤一双眼眸凝视着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她想提醒他再多小心些,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平安,可她又察觉自己没有任何的立场。 片刻后,她又扬起笑,抬手抚在银月的鬓毛上,手心没留意擦过了秦越的手背。 接触的那一刻,她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子僵硬了。顿时笑得更欢,手心蹭着银月的头颅,“银月它一点也不怕生人,性子看起来确实好。” “它是很乖。” 秦越也探手抚去,这次他的手实实在在得,摸上了柳长妤的手背,只碰了一下就挪开去拍银月的脑袋。 柳长妤蓦地收回了手,手背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太烫了,连心头都是烫的,这滋味又烫人又甜。 秦越稍一偏头就望见了少女侧头掩饰着羞红的左脸,有话在舌尖打了转,只是他眼下确实有事,不便久留。 强压下不舍,秦越沉声道:“郡主,你可要回府?秦某正要入宫,可顺路带你一程。” 共乘一骑啊。柳长妤有些期盼与向往,可她到底不能撇下柳盼舒与柳盼乐,因而略失落道:“先不了,秦大人既有事,便先去忙吧。” “嗯,那下次再会。” 秦越驾着马儿刚走了几步路,眸光便落在了周承弼身上。他停在一旁,高坐着看去,“周世子,你今日可真闲。” 周承弼自认为与秦越没有过任何冲突,且这位圣前得宠的将军也不是好得罪的。于是他抱拳回道:“路遇自家表妹与郡主几人,难免多了些闲情逸致。” “哦?” 秦越眯起狭长的眼,他扫了一眼底下的人,待又一次回身看去,柳长妤正遥遥向他投来眸光,嘴角忽而就软化了。 他拉了拉马鞍,安抚焦躁的马儿,“周世子也是好兴致,不知自己的手脚可是完全擦干净了吗。” 只留下这一句话,便策马飞奔而去。周承弼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眼眸中顿然换上一副深沉。 “大姐,你与那位大人相识?”柳盼舒对秦越是怕怕的,问起他的事她亦是带着小心翼翼,“我瞧他真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呐,一路上都不顾旁人的。” 方才两人离得远,柳盼舒未看清楚秦越的样貌。 “是认得。” “他那气势太过血煞了,一看便不堪为良配,大姐可莫要对他起什么心思。” 柳长妤气笑了,“二妹,你又知道了这位大人不堪为良配?”说得像是什么人她都一万个看得透彻一样。 “本就面无笑意,还偏偏摆出一脸凶神恶煞的,这样的人一看就不会疼人,不温柔便罢了,看起来似连女人都会打。”柳盼舒又列了一堆秦越的不好,与她那“秦越不顾路人安危”的言论一般,来得都莫名其妙的很。 “你说他万般不好,若我说这位就是秦将军呢。他平定西边动荡,又有南下治服藩王领地,你以为这位大人是你能这般诋毁的?” 柳长妤抱臂冷冽沉下声,她立场坚定,她要维护着秦越,“秦将军为了大燕立下多少血汗功劳,二妹可好,一句话便抹了大人的功绩。当真是没心没肺。” 她就是见不得有人说秦越的半点不好,他再怎么凶神恶煞,那也只会是对着敌人,而非燕京的百姓。 若不是他,上辈子崇安帝在那皇椅上又怎能坐安稳得了。 飞燕 可就是这样一心只为大燕之人,竟落得惨死的下场。 这一瞬间,有恨恼之意扑在柳盼舒的脸上,她骇得后退了一步,皱眉道:“大姐又何必说得如此大公无私,秦将军身为一国之将,为大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闻言,柳长妤唇角的笑变得浅淡与凉薄。她想,她与柳盼舒说到底是成不了姐妹的。做姐妹,不光要讲究缘,也要讲是否合得来。 无论何事,柳盼舒都是一副此乃他人理所应当做的,而从不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她该说是柳盼舒太不予个人偏见,还是太自我。 见柳长妤不语,柳盼舒只当自己说服了她,又继而说道:“况且不是听说他生得横眉怒目,面目狰狞,凭着一张脸便可吓退敌军吗,那上战场又有何难的。” “光靠脸蛋,战场上管什么用。” “莫非不是?” 柳长妤嘲讽一笑,柳盼舒这自以为是的本领是愈发的高了,“二妹以为秦大人如三丈魔鬼,张着血盆大口,见者撒腿便跑?” 这嘲讽之意再明显不过,柳盼舒自然察觉了。她面色不大好了,却仍反驳道:“就如大姐说的他是将军,上过多次战场,那又见过多少死人,这本就更煞人吗。” 道不同不相为谋,柳长妤决定闭口不谈了,与柳盼舒再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 “大姐你想想燕京内的传言,对那位秦将军的,可从未有过褒赞的美誉,多为要远远避之的态度。而相比之下,如韩国公世子的世家公子们,便有着当世之才的美誉,堪为京中贵女的良配。” 虽然她这话不假,可柳长妤仍是懒得搭理她。 倒是柳盼乐回话道:“二姐不了解秦将军的品性,何故做如此不好的评价。” 她早便看出了柳长妤对秦越的维护之意,偏她这位二姐没有一点眼力,还唧唧歪歪地自主说了一大通。 “我不了解,三妹你就了解了?”柳盼舒可是一点也不怕柳盼乐的。 柳盼乐扁了扁嘴,心里直嘀咕,本来你我便都不了解。 嘀咕过后,她说了一番自己的看法,“我只是说那位韩国公世子人是好,但秦将军说不准人也很好呢。这世上品性好的人那么多,为何一定要让这两人比出上下呢。” “只是在京中,大家皆是这样以为的,我又没有说错什么。” 柳盼舒突然手指向一方向,似要证明自己所说无错,“大姐,你瞧,那位公子品性定是不错的,样貌翩翩,举止有礼。” 她所指的公子,正弯腰扶起不慎跌倒在路上的柔弱女子,那男子笑容友善,丝毫不在意崴了脚地女子将全身的力道压在自己身上。 “你说他?” “是呀,大姐你不觉着吗。” “他是挺好的。” 柳长妤说完便不感兴趣似得扭头便走。 呵,柳盼舒只计较表面上的一套。只要那男子外表穿戴得体,风度翩翩,便认为是个好的,却不知所谓人面兽心,衣冠禽兽。 柳盼舒不认得那人,她可认得。那人是秦沦,秦越名义上的弟弟,武乡伯府的二公子。他视秦越为眼中钉,只因要与他争夺武乡伯府世子之位。 表面上看起来他确为一表人才,然私底下他可玩弄了不少女人。 上辈子,柳长妤记得自秦沦被封为世子之后,他纳入府的妾侍便一发不可收拾。良家女子,青楼女子,能玩得他都玩了个遍。偏他那个糊涂爹对他多为宠爱,偶尔秦沦为了讨好武乡伯,甚至将自己院中的美人送与他,父子俩皆是荒唐到不行。 还好秦越早早便由常山郡王,带出武乡伯府亲自教导,不然她还真见不到心性如此好的秦越了。 一想起秦越高大俊逸的身姿,柳长妤面容柔和,冷意便不可思议地烟消云散了。 柳盼舒以为她是认同了自己,快步走了几步跟上她,偏头道:“大姐姐,你听进去便好,妹妹就怕你识人不清。” “多谢你关心了,二妹。” “大姐姐不必道谢,这是妹妹应当做的。” 柳长妤轻倪了她侧脸一眼,唯那颗朱砂痣红得似能滴血。柳盼舒是真听不懂还是装的,不明白她话里言外是无需她多管吗。 “大姐姐你看我作甚,突然发现妹妹生得好看了?” “是啊,你好看……”而且脸皮极厚。 柳盼舒抿唇作笑,“大姐姐莫拿妹妹打趣了,妹妹这等姿色不过比常人稍好些罢了。” 柳长妤:“……” 哟,不但脸皮厚,还挺自恋。不过敷衍了她几句,竟还当真了。 两人这般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叫柳盼乐捂住嘴巴偷偷笑个不停。直到柳长妤给了她一记眼神后,她揉了揉脸,悄悄露出一颗小虎牙卖乖。 中和街最繁华的街段上,开着几家生意兴隆的店铺。如为女子所喜爱的玉琅阁,专门制作首饰,配饰,花式多样且做功精细。柳盼舒一见到这店,便挪不开脚跟了。吵着说是要进去看看,一边亲热地拉过柳长妤。 虽然柳盼舒被甩开了手,可她的热情却半点不减,拔脚就走了进去。 “大姐姐,我们也进去瞧瞧吧,总要带着二姐一起回去。”柳盼乐说道。 柳长妤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后,便抬脚走进了店中。 店内首饰平摊在红绸之上,围着墙壁成一圈,有头饰,腰饰,腕饰等等。 柳长妤先去寻柳盼舒,见她正爱不释手地拨弄着花簪,正要走去,忽而被柳盼乐拽住了衣袖:“大姐姐,你看这个,它好可爱啊。” 柳盼乐正瞧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有一玉制的白兔儿。 “你喜欢?” 柳长妤仔细端视柳盼乐的手腕,上面果真空空无一物。察觉到她的目光,柳盼乐脸一红,连忙捂住了自己的手腕。 她支吾道:“还,还好啦,没有那么喜欢。” 柳长妤却问小二,“这红绳怎么卖?” “姑娘,这红绳卖二十两一根。”小二的笑眯起眼,将红绳拿出,搁在了柳长妤的面前,以好端看。 “这么贵!” 柳盼乐拉住柳长妤要伸出的手,劝道:“大姐,不要买了。我没有那么喜欢,况且这一根红绳便要二十两,我怎么能叫你买呢。” 本来今日出来逛一逛,只是随处看看罢了,她可从来没想过要大姐给她买什么东西。这红绳虽她一眼便瞧上了,可二十两一根的价位让她完全没了念想。 柳长妤拨开了她的手,叫自己的丫鬟取银子,“那小二的,麻烦你把它给我,这红绳我买下了。” 那小二笑着应了好,便将红绳递给了她。柳长妤接过来后,强硬地拉了柳盼乐的手腕过来,给她带了上去。 她又嘱咐道:“给你买的,你就安心收下。” 柳盼乐眼眶红了,蠕动嘴唇道:“大姐,谢谢你。”大姐对她这般好,她何能何德。 柳长妤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好了,你若是还瞧上了什么,尽管与我说。” 柳盼乐对首饰的心思浅,便不代表她不能拥有首饰,买些小玩意的闲钱,她这个做姐姐的还是有的。 “嗯。” 柳盼乐应下了,可心里已不敢再让柳长妤破费了,是以眼睛并未在其他首饰上作停留。 两人去寻柳盼舒时,她仍在花簪那挑选,掌柜的一直在她身前作陪。然半晌也未见她有半点要买的意思,那掌柜的笑容自然就淡了。 “大姐姐,你看这里。” 柳盼舒一见柳长妤走来,眼里多了分欣喜。她一股脑将自己挑选的花簪指给柳长妤,点了点自己最是喜欢的,问柳长妤可是喜欢。 柳长妤未回答,她现在有些怀疑,这些花簪像是柳盼舒全想买下的,便问她:“二妹,你这是全都喜欢?” “是呀,这些都很好看呢。” 柳长妤一听,眉头皱了起来,柳盼舒这是想要自己付钱的意思了,不过她才不会都给她买了。柳长妤随手指了一个:“掌柜的,请把这一个包起来吧。” 柳盼舒嘟了嘟嘴,不太满意。 那位掌柜的见这位姑娘口中的大姐,才是带足了银钱的,笑脸迎着对她道:“这位姑娘,若是您对店内摆出的首饰还算满意的话,店中还有些上等的首饰可供您挑选。” 掌柜可是个明眼人,从这位姑娘气度之间便知晓她出身不凡,那些上等的首饰兴许会更合她意。 还未等柳长妤开口,柳盼舒已抢着答道:“那还不呈一些头饰上来。” 片刻之后,有位女小二端着一方盘走了过来。盘中放置着五件簪品,色泽一看便是上乘宝石所做。 柳盼舒看得双眼都发直了,她巴巴说道:“大姐姐,我想要买。” “这位姑娘,这是上等的花簪,买一件价为五百两。方才您所挑选的簪子,一件五十两。”女小二提了一句。 柳长妤没做声。 “大姐姐。” 女小二以为柳长妤看不上这些首饰,又亲切笑道:“我们店中还有一款名为‘香梅妆’的一套首饰,含有耳坠,腕饰,头饰,佩戴时留有梅香。这一套卖价一千五百两。” 说话间,另一位女小二将圆盘端了上来,盘中正是香梅妆。这套“香梅妆”不愧是店中珍宝,确实精致到挑不出瑕疵,每一朵开在饰品上的梅花如栩栩如生一般。 柳盼舒偏头看柳长妤:“大姐姐,我最喜欢这个了。” 柳长妤一口拒绝,“你若要买这个,自己去与父王说。一千五百两可不是一比小数目,谁会由得你胡来。” 给她买套一千五百两的首饰,柳盼舒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那这个总可以吧,我要的不多,只要两件就好了。”柳盼舒又指了指那五百两一件的。 柳长妤瞬间拉下了脸,把两千两改成一千两?想的太美了! “那要一件,只一件。”柳盼舒又改口。 “不行,你想也别想。” 柳长妤直截了当地拒绝,亏她说得出口,以为她随随便便花个五百两都当玩得呢吧。她冷着脸训道:“柳盼舒,先不说你自己已有多少首饰,便是你要买的话,那合该你自己去买。我已为你买了一件,多的不会再买了。” 她们姐妹之情,撑死的能值个五十两,就是说这五十两花的,她都觉得自己亏了。 “好,你不买便不买吧。” 柳盼舒咬了咬牙,愤恨地一甩手便走了。这一次,坚决不再回头。 袖手 在玉琅阁柳盼舒是说撒气便真撒气了,自那以后再未主动来寻过柳长妤。 柳盼乐却时常来畴华院坐坐。她现在可是将腕上的白兔红绳视为了贴身之物,走哪都要带着。每每被柳长妤的目光所触到,她便要脸红好一阵子。 柳盼舒更是自顾自置气,回府之后便径直去了乔侧妃那,也没有向王妃打一声招呼。 王妃后来得知,这事与姐妹间生了不快有关。她便叫了柳长妤到跟前,慈爱地笑道:“我那日还与你说,你与舒姐儿关系见不得有多好,这下你可是信了?” 薛家大爷这几日又有要上呈奏章的意图,怀南伯那边也不似个只干坐着等死的。乔侧妃与柳盼舒誓必与她们不是一路人。 柳长妤不以为然耸耸肩:“没什么呀,本就不是什么姐妹,她不愿搭理我也没什么,左右我还有个三妹。” 她给柳盼舒几分照顾,不过看在她们二人同为汾阳王子女罢了。若要深究下来,她连簪子也不大会愿意给她买。 “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了。” 王妃笑得一面慈和,转而又叹了一口气:“毕竟再如何乔侧妃也是你父王的女人,舒姐儿为他女儿。” “母妃……” 柳长妤怕她心里难受,正想说什么劝慰她,可只见王妃略显苍白的面容之上,除却淡然,再无其他,她的心又沉了沉。 这副模样是她所见惯了的,汾阳王妃从上一世,到这一世,皆是淡然而又柔弱的。只那一次训斥她的任性发了火,才变了脸色。 王妃从未因别的事情,而变脸色。她不在意乔侧妃,也不在意柳盼舒。 王妃双手抚着柳长妤的右手,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她的手背,后一字一句道:“妤儿,你只要记着,你是汾阳王妃唯一的嫡女,你父王最疼爱的女儿,大燕先帝赐封的祈阳郡主便好。无论乔侧妃与舒姐儿怎样,都不会越过了你去。” 也只有面对柳长妤时,王妃才是显得无比耐心与慈爱。 “母妃,我记得了。” 王妃又轻手抚平了柳长妤眉间的烦扰,转而微微一笑。 “母妃,你真不愿在意乔侧妃会做些什么吗?” 柳长妤顿了顿,就差将乔侧妃往后兴许会作妖这话给说了出来。王府现由乔侧妃掌权,说不准她会再度夺取父王的宠爱。 王妃摇头,“不在意,乔侧妃欲心重,掌权之事一时也不会轻易松口。而我本就不好这些,那些个事情只扰得头疼,便算了吧。” 柳长妤皱了皱眉,虽然还想劝,但终是止了嘴。 与先王妃时常带笑的性子不同,王妃是个喜静素淡的,性子也极淡。府内大大小小的事情能不过问她便不愿过问,若是可以,她能在这双桂院一直闭门不出。在小薛氏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时,便是如此了,这事还是柳长妤从薛家大爷那听来的。 现在王妃卧榻养病,府内上下的事宜全权交给了乔侧妃打理。乔侧妃便将她能插手的地方,都安插了自己的人。这事柳长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自己不知情了。 但若是她哪日做了过分的事情,柳长妤是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几日后,便到了太后召见的日子。柳长妤换上一身华服,搭乘马车入了宫。一路上她闭目养神,没多久便陷入了深思。 想到她在长秋宫所度过的九年,到最后万念俱灰的一刻。 想到生了儿子的贤妃,在后宫之中仗着圣宠耀武扬威,她二人斗个你死我活的情形。 想到太后与皇上闲谈时,不经意说了一句,“祈阳郡主兰质蕙心,身份高贵,足以担当皇后之位,就她了吧。” 再睁眼时,车已经停了。丹胭撩开车帘,说道:“郡主,到宫门了。” “嗯。” 柳长妤下了马车,站在这金碧辉煌的宫门前,她从未想过再一次入宫,她竟会如此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有接迎的宫人在前方引路,柳长妤随之走入了宫中。 这里的宫殿她再熟悉不过了,边走时她边在心里念出宫殿的名字,直到宫人停下了脚,她嘴中将这最后一座“福寿宫”念了出来。 “郡主这边请。” 柳长妤跟随宫人走了进去。院中有一位二八芳龄的女子听见脚步声,一偏头向她迎了过来,面露欣喜道:“长妤,你终于来了。” 是与她相熟识的女子,谢霏。 “霏霏,你近日可还好?你父亲他……可还曾逼迫于你?”柳长妤走近她,谢霏微笑着摇头,想来是无任何不妥,她扬起一抹真切的笑容。 “没有,我大哥他向着我,在父亲那多劝了很多,现在他也已经妥协了,与何家的婚事便就此作罢了。”谢霏说起自己不会与与陌生男子绑在一起,她便笑得开怀。 “谢大伯还算没糊涂到家。” 谢霏出自名门谢家,她父亲乃是当朝首辅,谢首辅便是上辈子最后与薛家大爷薛次辅,闹到个互不相容地步的人。 只谢霏与她父亲终究不同,柳长妤上辈子便与她关系熟一些。她记得上辈子,谢霏被赐给北戎王世子做了正妃,看似荣华富贵,但实则是做了继妃,一嫁入北戎王府,便有了一两岁大的世子做儿子。 且谢霏出嫁是离了京城的,到偏远的封地,水土不服,大病了一场,此后一年多数趟在榻上。 柳长妤再一次扫过她端庄优雅的身姿,实在是料想不到她最后竟走到了那般地步。 “长妤,你可见过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谢霏笑起时,如有微风拂面,她优雅的气度早已与她的容貌融为一体。 “不曾,我只听说太皇太后从不过问宫中之事,只日日伴着青灯。” 谢霏微抬右手,侧搭在左手上,“既如此,为何太后娘娘会命你我先行福寿宫,见太皇太后呢?” 柳长妤一挑弯眉,直哼道:“谢大小姐,太后娘娘可是你的姑姑,连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会知晓?” 不错,太后娘娘亦是出自谢家,是谢首辅之妹,谢霏的亲姑姑。 有这层关系在,谢霏早便出入深宫,来去自由。 谢霏一愣,“我?可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她一入宫便被带到了这里,哪里能问的了太后。 两人此时已走到了殿门口,柳长妤便笑叹道:“不管太后娘娘是何用意,先试着见了太皇太后再说,不过我打赌我们见不到。”说完,便等着宫人进殿传报。 又登了片刻,那宫人折返而回,只欠身福礼道:“郡主,谢小姐,太皇太后正潜心礼佛,不招见外人。” 谢霏微微叹了一口气,略有忧愁。 柳长妤闻言摊开手,转了身子道:“不打扰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礼佛了,我们先去拜见太后娘娘吧。” “嗯。”谢霏淡淡应了一声,随她一道离去。 一路上柳长妤步子不快,像是在这宫中漫步一般,犹然自得。而谢霏便显得有些忧虑过渡了,偶尔一愣神便落下了步子,忙不迭又跟了上去。 “长妤?”谢霏疑惑不解,“你说太后娘娘明知我们会吃闭门羹,又为何命宫人领着我们来见太皇太后呢?” “谁知道呢。”柳长妤轻倪一眼四周说道:“我只希望我俩不是被当作了筏子使唤了。” 柳长妤上辈子与太后不知道作对了多少年,两人互相对立的情形也不知由何而起,所以说她弄不清楚的事情多了去了。 太后真正是不喜柳长妤的,只是碍着她那时已为皇后,无可奈何罢了。柳长妤以为,这一世只要自己令太后先生了厌,这皇后的位子便如何也轮不到她来坐了。 谢霏摇摇头道:“长妤,太后娘娘应当不是拿我们当筏子,许是你想多了。” 她俩还没到能被当作筏子使的地步吧? “但愿。” 柳长妤偏了眼,只眼中所见的宫中,太过森冷了,又叫人心里生寒。在宫里九年的记忆太过深刻,而这其中却无一件是得她心的。 “说起来,霏霏你的亲事可有了新的人选了?你父亲莫非便对你撒手不理了?” 谢霏如今已有十四,再过半年不到便及笄,正是议亲的好时候。 可经了她拒了何家公子亲事后,谢霏在谢首辅心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若非她上头还有位嫡亲的胞兄,谢首辅大抵会因此再不管她。 “眼下我还不清楚,父亲他近日并未再为我相看人家。” 谢霏只摇头,眉头却未皱起,因此前有了何家一事,她对自己的亲事格外上心,若是可以她想选择自己所中意的,“长妤,我知道我很难嫁给我所中意的人,可我还是与我哥哥说了,他说会多为我留意的。” “为何不能嫁自己所中意的?” 柳长妤蹙眉说道:“霏霏,你看上了哪家的公子,我去给你想法子。” 说着,便是一副摩拳擦掌,颇有一股要将那人绑来迎娶谢霏过门之势。 “别别,我没看上谁呢。” 谢霏赶忙制止了她,说起这话题她脸色都绷不住,红了个彻底,“我只是这般说眼下不愿随意与人结亲,并未真看上谁呀。” “真的?”柳长妤再度怀疑问道。 谢霏捂了捂脸颊,“当然是真的,我哪有胆子敢骗你,光是你那鞭子,就足以折磨人了。” 柳长妤右手执在腰间,勾了勾唇,“你真懂我。” 谢霏笑着暗地打了柳长妤好几下,小声嘀咕几声“坏丫头”,若她真说了什么,这人莫非还真准备拿鞭子打她不成? 正待此时,前头领路的宫人们朝某一处方向行了大礼,几人众口一致:“参见陛下。” 柳长妤笑意骤然凝固。 随着一道“平身”之后,几位宫人皆退到了一旁。 柳长妤凤眼一眯,入眼先走来的,是崇安帝身边伺候的太监大总管章晓。而紧随他身后出现的男子,一身黄袍,不过二十的年龄,五官清秀俊朗,他的鼻梁高而挺立,其上眼中隐有笑意,却又透出几抹看不透的意味。 当那眼不带任何阴沉之时,你会错以为他是亲切和善之人。 旁观 当今崇安帝魏源,年纪轻轻便已是九五之尊。他又生得俊逸不凡,后宫之中仅有贤妃与其他几位妃嫔,不怪上辈子有大把的世家千金羡慕柳长妤的好命,一入宫便是尊贵无比的皇后娘娘。 那位子可象征着得到无上的荣华富贵。 柳长妤勾起一道讥笑,这辈子你魏源爱选谁当皇后选谁,只要不是她便好。 默默沉下了眼底的情绪,柳长妤垂首与谢霏一同恭敬福礼:“臣女参见陛下。” 那明黄色的袍子就在柳长妤眼前晃来晃去,让她极度地焦躁不安,偏这人怎么也不走开,“祈阳,谢大小姐,朕正有意宣你二人入宫,今日正巧碰上,便随朕走一趟吧。” 下一句便直接对一旁的宫俾说了,“将郡主与谢大小姐请去御花园。” 柳长妤拧着眉毛不管不顾抬起头。她瞧着他此行是去往庄子婵所住的留秀宫,半路遇着了她们,而后临时起了意要逛一趟御花园? 他怎会不知晓她们正要去慈元殿,拜见太后? 柳长妤不知道魏源打得是什么主意,但她已不愿去细想了,她此刻只想离开。 “回陛下,请恕臣女不能从命。” 柳长妤不卑不亢说道,眸中清冷,她才不去管魏源究竟会如何想她:“太后娘娘宣臣女二人巳时觐见,眼下离巳时不过一刻钟,臣女不愿惹了太后娘娘不快。” 她身姿挺立,即便崇安帝便在身前,也没有半分示弱。 谢霏在听她所说之后,下意识看向她,满眼震惊与后怕。 虽见太后是一理由,可这宫中说到底无人能越过皇帝,柳长妤万不该拂了陛下的脸面,那后果谢霏已不敢去想了。 谢霏怕崇安帝会立刻治了柳长妤的罪。 果不其然,崇安帝双眼凝起冷厉,眯成一条缝看柳长妤,气势十足吓人。然柳长妤上辈子早已见识过他比此时更为吓人的模样,完全不会害怕。 她没有收回自己的目光,只无声地告诉他,她不随他去御花园,她要去慈元殿拜见太后。 “祈阳,你脾气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无声的寂静只持续了片刻,崇安帝忽而勾唇笑了。 他竟没有丝毫怒气,只又走近柳长妤说道:“祈阳表妹,你可是担心母后怪罪下来?你且安心与朕走,母后那边自有朕派人传话。” 柳长妤狠狠瞪了他一眼,谁与他是表妹了?即便他口头上唤汾阳王一声王叔,他们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而且她真不是害怕太后怪罪,她是不愿与他交谈。 遂又冷淡补道:“皇上若是有意赏花,何时不可?偏要选在此时。陛下最是重孝心,又何必让太后娘娘途生一场烦扰呢。” 这魏源是怎么回事,拒了他反而非要揪着她不放了! 崇安帝背过手,面带笑容,“祈阳表妹,前几日朕还与王叔说起过你,王叔可是一心关心你。眼下你入了宫中,又为朕的表妹,朕本应该多照顾你几分。” 柳长妤冷笑。 她父王对她有多好,无需他来告诉她好吗?一口一个表妹,听得她可真是难受的要命。要说表妹,谢霏不也是他表妹,怎么不见他多关心下人家? “臣女多谢陛下用心,只陛下已有天下事烦扰,臣女一人无足挂齿,还请陛下分清世事轻重。” 柳长妤拂袖面不改色,她对他的关心与照顾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的这些兴趣该放在后宫娘娘们的身上才对。 崇安帝冷下脸,问道:“祈阳,你是嫌朕多事了?” 柳长妤一口应下,没有丝毫犹豫:“是。” 她就是嫌他多事。 多管闲事。 只这一个字叫谢霏的脸色顿时变为煞白,她差一点就软下膝盖为柳长妤求情了。 前一回柳长妤大胆拒了陛下的邀请,谢霏是看出了陛下对她的耐心程度,可这一次,她真觉得柳长妤胆子太大了! 只不过谢霏再一次低估了崇安帝对柳长妤的纵容。 因为下一刻崇安帝便哈哈大笑,反而有心劝着柳长妤,“祈阳啊,上一次你入宫砸了母后最爱的花瓶,朕不过多训了你几句,你何必恼到现在呢。” 柳长妤皱起了眉。 陛下,你想太多了吧! 她哪里还在意花瓶的事情了。 柳长妤简直快要抓狂了,她没想到重生一次,与魏源交谈竟如对牛弹琴。她把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他还以为自己是因为上一次遭了训斥而恼火他呢。 他凭什么这么以为啊? 她又一次开口:“陛下……” 然而却被崇安帝一挥手打断,“好了祈阳,今日朕可是有心要补偿你,你可莫要再拿母后为借口拒绝朕了。” 他直接对章晓下令:“你跑一趟慈元殿,便说祈阳郡主与谢大小姐由朕接走了。” “奴才遵旨。”章晓拂了礼就离开了。 崇安帝又侧头问谢霏道:“谢大小姐,你莫非也与祈阳想得一般,一定要先去慈元殿不可?” 语气还算是好,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柳长妤敢硬气拂了崇安帝的脸,可谢霏不敢啊。她只福礼,顺着他回道:“臣女一切都听从陛下的。” 这是以他为大了。 崇安帝面色好了不止半分,他用眼神示意柳长妤:你看,这才是你该回的。 柳长妤默默侧了头。 她彻底丧气了。她与魏源没什么好说的,这人脑子简直是不正常,她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她只是不想再与魏源有什么交际,生怕自己与他关系好一点,便因此被太后指了去做皇后。 只要与做皇后有半点可能性的事,柳长妤都不会去尝试。 一路上,柳长妤从不拿正眼看他,反倒是崇安帝在她一边似自言自语幽幽说道:“祈阳啊,你方才说朕要心放大事上,朕眼下便需要一位继承人,这事朕又何尝不懂。贤妃她不能,那孩子必须是正统的,你该是理解朕的吧。” 正统身份,不正是意味着必须是正宫皇后所出,这便是贤妃她不能的原因吗? 可柳长妤仍看不懂他,明明他上一世对贤妃宠爱万分,且与她有一大皇子。他何必在贤妃有孕之后,选了她为皇后,却不直接封贤妃为后呢? 这样贤妃所出的皇子,不成了正统出身吗。 “陛下的事情,臣女不敢过问。” 柳长妤冷着一双眉,平淡回了他。对他的事情,她不会去理解,也没有理解的必要。她与魏源这一世本就是不同路的人,甚至有可能成为敌人。 上一世,他灭了汾阳王府满门。 柳长妤记得一清二楚。 汾阳王府如何如何效忠皇室,从无愧于皇上。而魏源却对汾阳王府却多为猜疑,方才他那一番话怕是还抱着试探的意思在其中。 她现下可以不去以上一世的仇怨看他,可她不能不去防备他,忌惮他有可能会去做的,任何伤害她至亲之事。 崇安帝似有不满,“祈阳,你这样有何意思,何话不可直说。” 搅得烦了,柳长妤两眼一翻闭眼回道:“有陛下亲自教导,是哪位小皇子又有何不同。” “正统出身并非一样。” “陛下是忘了,陛下您也非正统出身吗?”柳长妤好笑道。 那么想要正统出身,可魏源你自己还不是并非出自先后肚皮? 崇安帝一愣过后,竟又一大笑过后抬手要拍柳长妤的肩膀,柳长妤发觉立刻侧过身躲开,他手落了个空,但并未恼怒,“祈阳,你终于不恼朕了。” 语气竟颇为开怀。 柳长妤如看傻子一般的眼神望着他。她就根本没在恼他好吗,魏源他简直就是个有病的疯子。 与她冰冷的面色不同,崇安帝笑得满脸春风,“祈阳你说得对,朕并非出身正统,但朕却想朕的皇儿有正统出身的身份。” 在魏源夺嫡路上其实并没有太大阻碍。 魏源并非先帝的嫡子,先皇后接连诞下两位皇子皆死于非命,先皇后没几年后也咽了气。 皇位便在几位皇子手上争夺,然几位年长的皇子为了那位子拼了个你死我活,最后只剩下魏源这个最不起眼的皇子毫发无伤,由当时还是贵妃的太后扶持,坐上了皇位。 兴许因为自己并非正统,魏源才一定要自己的皇子出身正统。 “陛下选位皇后便是,亦或提了宫内的娘娘,正统出身的小皇子出生是早晚的事。” “祈阳看谁合适?” 崇安帝说这话时,目光直直注视着柳长妤,似有意看透她内心真正的思想,又似真得在等她的回话。 “陛下您自己看着办,哪位小姐,娘娘合适选哪位。” 你爱选谁就选谁! 柳长妤才懒得管他的事情。 崇安帝眼底满意一笑,勾着唇角道:“好,那便听祈阳你的。” 她唇角抖动,备感无奈。她有说要选哪位姑娘为皇后娘娘吗,就要听她的了。 柳长妤只能保持沉默了。 可这沉默没保持片刻,又一次被崇安帝打破,“祈阳表妹,你最喜爱这宫中哪座宫殿?” “长……”柳长妤差一点就将上辈子自己所住的宫殿说出了口,还好止住了改口道:“臣女对宫中不熟悉宫中任何一座宫殿,眼下没有一座喜爱的。” 长秋宫可是历代皇后所居,她若说出口,便是代表自己有意为后了,幸好她反应及时。 “没有喜爱的吗。” 崇安帝自顾自飘了视线,“朕倒觉着长秋宫不错。” 柳长妤只当作未听见,狠狠埋下了脑袋。 倒是一旁的谢霏拂面而轻笑,“长秋宫由先后装点过后,独有一番景象,臣女也以为是宫中最美的宫殿之一。” 她说完这话,引得崇安帝不禁多看了她一眼。少女侧脸如玉美到怡人,无处不显这般年纪的娇美,而那眼睛更是与当今太后娘娘略有几分相似之处。 因为是姑侄,所以生得更相像了吗? 崇安帝的眼眸暗了暗。 清浑 柳长妤对崇安帝所说的长秋宫表现出兴致缺缺,崇安帝以为她并不感兴趣,只自叹道:“朕还说,若是日后祈阳在宫中留宿几日时,朕便安排你入住你偏爱的宫殿呢。” “臣女谢陛下厚爱。” 魏源说得有深意,柳长妤装作自己听不懂,“臣女入宫面见太后娘娘已是大福,不敢想留宿宫中。” “祈阳若是留宿宫中,也不知王叔是否会挂念非凡。”崇安帝那双带笑的眼凝在柳长妤面上,他自认为与柳长妤离得很近,实际上却然也。 柳长妤对上他,忽而笑了开,“皇宫偌大,入夜凄冷空寂,臣女胆子小,父王定放心不下。”比胆子她柳长妤怎会小?她不过是不愿入宫罢了。 崇安帝笑着摆了头,“罢了罢了,此事往后再说吧,待祈阳有了心思再与朕说,也来得及。到时候那殿,朕派人尽快为你收出来便是。” 他自顾自说着,声音到最后愈溅弱了下去,如这话消失在了空中一般。 柳长妤心道: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御花园的亭子里,早有宫俾听说陛下与两位小姐要来,先备好了糕点与茶水。待崇安帝领着柳长妤与谢霏来时,宫俾们眼观鼻鼻观心,垂头在一旁侍候。 这两位跟在陛下身侧的小姐,姿色不凡,也不知日后若是入了宫会得个什么位分。 柳长妤心知今日跟随魏源这么一走,在宫中的流言蜚语铁定是逃不掉了。她只尽量刻意与他保持些距离,跟在他身后走来。 好在今日还有谢霏跟着,传她二人总比只传她一人的要好多了。 愣神间,宫俾已执了一盘白玉酥到她跟前儿。柳长妤下意识地皱了眉,她对御膳房的糕点一向不偏爱,吃得多了也就索然无味了。 那边谢霏正优雅的小口吃着,柳长妤也不好不吃,她只小咬了一口,便放下了。 这里头放了她最不喜的杏仁,吃了一口后哽在喉难以下咽。 崇安帝品着茶,斜视而来道:“祈阳,可是不合胃口?” “挺好的。” “记得祈阳你最喜那道海棠酥,”崇安帝侧身吩咐宫俾道:“去传御膳房的,做一道海棠酥端上来。” 柳长妤握紧了手,“陛下,不必。” 崇安帝又偏头向谢霏,笑得柔和问道:“不知谢大小姐最爱吃什么糕点?” 谢霏稍瞥了一眼柳长妤,捂帕垂眼笑道:“是芙蓉糕。” “哦,这倒是奇了。谢大小姐与太后不愧同出谢家,连喜好都如此相像,母后最喜的亦是芙蓉糕。”崇安帝叫那宫俾也一道上一盘芙蓉糕来,那宫俾应了后就退下了。 许是崇安帝这一个时辰相处以来,所保持的亲和,谢霏没了最初的拘谨,抬头笑盈盈道:“太后娘娘仍在谢家时,常带着臣女,兴许是那时候养成的喜好吧。” 崇安帝赞叹道:“真看不出来,原谢大小姐与太后娘娘关系如此亲密。” 柳长妤瞅了闲谈的两人,一面是今日反常的崇安帝,无比热络地关切谢霏与太后娘娘之事,另一面偏谢霏还与之相谈甚欢? 这画面她以往还真有些不敢想。 在这花团锦簇之中,亭中年轻帝王与世家女子闲谈琐事,很好很美。柳长妤微微后靠,尽力掩饰自己的存在。 从御膳房回来的宫俾手上盛着两个圆盘,其中一道是海棠酥,那宫俾端到了柳长妤的面前。 芙蓉酥被崇安帝端放在谢霏桌前,他笑道:“谢大小姐尝尝,可是你所爱的味道?” 谢霏只吃了一口,用帕子拭了唇后回道:“御膳房果然不俗,味道很好。”面上的笑容令整张脸都娇美了几分。 得她一赞,崇安帝喜上眉梢。 他又偏头问柳长妤:“祈阳觉着呢?” 柳长妤真想当自己是消失了的,她淡淡回道:“还不错,臣女多谢陛下赏赐。不过有一点,这糕点的火候未把握好,还欠了一些味儿。” 崇安帝笑顿了顿。 “且这里头不应放杏仁,御膳房似极喜爱杏仁,臣女见几乎每道点心里都撒了杏仁,有时候放了反而不好。” 她就是鸡蛋里挑骨头,然而崇安帝竟又挂了笑。 只听她说道:“不过陛下觉着好,那便是好的。” 这话得崇安帝的心,他心情甚好,回道:“朕自然是觉着好的,但仍需祈阳与谢大小姐都觉着好。” 谢霏先回道:“臣女觉得甚好。” 崇安帝看向柳长妤,她微微一顿,终于吐出了两个字,“甚……好。” 崇安帝立刻笑了,似他自己被夸奖了一般。 柳长妤的视线一偏便投在御花园内。魏源是个惜花的,恨不得将普天之下的娇花都聚集到这御花园。正值好时日,园内百花竞芬芳,姿色美艳绝伦。 “祈阳是看上了哪朵花?” 崇安帝问了一句,柳长妤顿时收回了目光,她抖着嘴角笑笑:“臣女只随处瞧瞧。” 她哪里不知道,崇安帝今日此举,可不就是有意要传些流言出去。宫中选秀便是在半年之后,后位往往会有个内定。若是哪家姑娘得入了眼,先赐下婚也说不定。 少与崇安帝搭上话,少生事端才是重中之重。 崇安帝可不管她是否在随处打量,他点了自己最爱的那株,说与她道:“那一株牡丹,朕最垂爱。朕记得那株花是南国献来的贡品之一,朕还忧心这花会因水土而死去,可在朕的御花园却愈长愈好了。” “祈阳,你可知那株花唤作什么?” 柳长妤摇头,“不知,臣女对花花草草了解甚少。臣女自认为眼光浅,品不来花物。最多说得出陛下这御花园哪里美,哪里欠了。” 崇安帝感觉有兴趣了,“哦?不妨说来听听。” “陛下喜爱花草,见着对胃口的品种皆移植到御花园内,可花草与御花园其他景致并不搭。假山那头陛下种的是何,水塘边又是何。以祈阳看来,陛下有惜花之意,却无育花之才呀。” 柳长妤当众揭了皇帝的自尊心,见他面色发黑,心中极为得意,末了又补了一句:“祈阳不懂花草,又是俗人,只随心作评。花花草草之事,陛下不如请谢大小姐提点一二。” 她就是故意的,魏源在她这失了自尊,总得找个人在从那儿找回来,这人眼下就一人,便是谢霏了。 果然崇安帝点了谢霏来答,谢霏端庄的作派看在魏源眼中,自然是比挑刺的柳长妤要好上许多了,他心中少不得多了几分宽慰。 谢霏点道:“陛下所说的那花,名作魏紫,出自五代洛阳魏仁博家。花呈紫红色,花瓣繁多,有如荷花亦或是冠形,片片层叠大而饱满,是为牡丹之名贵。当今世上现存不过只十株有余。” 谢霏不愧得谢首辅所教点,在书这一面绝对是佼佼者。她说这话时略有惜花的意思,崇安帝再望向她的目光,也跟着变了。 崇安帝赞她:“谢大小姐不愧是燕京贵女,饱读书文,无所不知。” “谢陛下赞许。”谢霏吟吟一笑,并未因此而骄傲自满,而是淡然笑道:“这全是家父所教导的,臣女不过是多读了些书罢了。” 崇安帝想了想,“谢大人不错。那谢大小姐可知晓其他几株的来历?” “那一株是赵粉,花瓣稍少些,另一株是姚黄。” 经崇安帝所点的花,谢霏皆能答得上来,且于这些花名的由来她是侃侃而谈,可见她自然亦是爱花之人。 “不错不错,谢大小姐真是不错。” 崇安帝忍不住拍了掌,对谢霏的回答甚感满意,有人与他同为爱花之人,他的眼神便会变得极度热切。他又忍不住盘问了谢霏几个问题,即便是谢霏答不上来,他也会一笑而过。 柳长妤自觉自己是多余的了,她主动请告道:“陛下,臣女内急想先离开片刻。” 她皱着脸,看起来神色不大好。崇安帝与谢霏正聊到兴头上便没多拦她,只命宫俾领着她去寻地方解决。 柳长妤对这皇宫再熟悉不过,即便是闭着眼她都能寻到回来的路。她没着急去解决内急,而是七弯八拐四处转了一圈。 她最先去的是长秋宫,上一世她在这里过了后半生,长秋宫给了她太多回忆。因后宫无主,长秋宫作为皇后寝宫被锁了起来。 柳长妤只看了一眼那锁上的铜环,暗自笑了一道,就将那些过往与长秋宫宫殿一同,丢在了自己身后。 当漫走到去往留秀宫的青石路口,她脚步顿了一下,似在考虑是否要去庄子婵那儿转悠一趟,后又想到她们早已不是上一世的她们,便抬脚移步了。 只走了没一会儿,柳长妤便有些无趣了。宫中宫殿多不说,人又少,自然找不到什么乐子。 在路过一小宫殿时,柳长妤听见里头有细微的声音。她侧耳听了过去,却只闻微微的树叶摇动声。 她抬眼,那殿内种植着几颗柳树,枝叶繁茂。又是一阵树叶声过后,她肯定里头确实是有人在的。 有一人压低声道:“许家此前虽犯了错,惹恼了皇上,可眼下重获圣心,正是得宠的时候。” 两人交谈与她隔得有些远,柳长妤只能听个半清半楚。 他们在说许家,还是那个犯过错,又得了宠的许家。柳长妤脑中飞转,这许家是那受过罪又翻案重获显赫的许家,武乡伯府现夫人许氏的娘家没错。 柳长妤正琢磨着他们说起许家究竟有何意,那边另一人问话传入了耳:“那许家和武乡伯府……” 武乡伯府?柳长妤沉下了心,竟然是与武乡伯府有关的?莫非是与秦越有关? 一想到有可能事关秦越,她便尽力凑近了去听。 隔墙 与先出声的男音不同,另一道声音比之年轻上了许多,似乎他视另一位为主。他问:“那许家与武乡伯府,可还要处理?” 年纪稍长之人立刻回道:“你什么脑子,我方才白说了吗。许家正在受宠的兴头上,惹他们做什么。此事不必了。” 那边不作声了。就听一阵拉扯,那人继续道:“你与西边的六子传个信,不必生什么事端,只叫他摸着时机偶做些小动作。” 另一人连连应是。 他又补道:“记着,别漏了什么马脚。” “那奴才报信内又该写些什么?” 问这话的小子挨了一掌拍打,他被教训了一通。“你脑子白长了,亏我以往还觉着你聪明机灵了,你过来我跟你说……” 正说到关键的时刻,声量却变小了,柳长妤在墙角是一点儿也再听不见。她试了各种法子,却又不能暴露自己,只得丧了气。 待那两人说完,那年长之人沉声说道:“武乡伯府只能出一个世子,一个倒了,另一个还在就行。” 柳长妤闻言手掌抓向了墙壁,又缓缓收力握紧。这意思不正是直指秦越与秦沦吗?眼下武乡伯还未册立世子,但秦越与武乡伯自幼关系不亲,秦沦是武乡伯最亲的儿子,若他被册立也不奇怪。 她不管谁会被册立,只是她不明白这两人想做些什么,还将武乡伯府和许家给搅了进来? 许家大爷,许氏的哥哥现为兵部侍郎,除去许家曾被先帝治罪,又由崇安帝赦免得以重用外,并未犯过什么大错。 武乡伯府就更为怪异了,武乡伯是个不中用的,他又什么可图的? 转来转去,唯有冲着秦越而来的可能性最大了。 秦越……大燕将军,镇守西边。 柳长妤脑中忽而有一道线猛地系在了一起,她抓住了什么重要的点子。 秦越未回京之前,便主要镇守在大燕西边,那人派信叫那名作六子的人做些小动作,莫不是那六子是军中的细作? 也不知她所想是否正确,但此刻柳长妤心中焦急,即便是躲在墙角,她亦有些站不住了。 宫殿内那两人已谈完话,不多时便有一位个头不高的小子从院内探出头来,见四处无人便镇定无比的离开。 柳长妤在墙角一眼扫去,再次被惊愕到了。 是个宦官?! 这年轻些的小子竟是宫中的小太监,只是隔得太远,她看不清对方长得是何模样。 她的手又在墙上挠了几下。 院内又走出一人,同样是位太监,可他神态自若,绝不像那等吩咐他人去做亏心事,心中有鬼的样子。 看清那人的面容,下一刻柳长妤勾起了一抹冷笑。 不是别人,正是魏源身边最为信赖的章晓,太监大总管。 章晓其人,资历并非宫中太监中最老的,却在崇安帝登基之后便成了太监大总管,可见魏源对他多为看中。 只是这被看中之人,心思可不简单呐。 上一世章晓站在贤妃那边,没少帮着贤妃在崇安帝跟前说她的坏话,她早便看他不顺眼了。 不过是个狗腿子奴才,谁给他的胆子越俎代庖算计世家,更别说竟还生出了陷害朝中重臣之意? 柳长妤越想越气,干脆从墙角现了身,迎着章大太监走了过去。章晓只低着头,并未看见柳长妤,因而不可避免地撞到了柳长妤的面前。 “章公公,走路连眼睛都不带长的?” 柳长妤来势汹汹,不免语气中带了讥嘲。章晓受了惊,头顶的帽子差一点就落了下来,他顾不上扶正,便连忙跪了下去。 章晓赔礼道:“是奴才不长眼,还望郡主恕罪。” 柳长妤双臂环抱着,便就如此端望着跪在自己脚边的章晓,心中不禁嘲意更甚:方才费尽心思算计他人的章晓,在权贵面前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还未等柳长妤开口,章晓头顶的帽子先一步咣当落在了地上,柳长妤抬眼道:“你起来吧。” 章晓面色如常,柳长妤也不打算拆穿他,有这么一个心怀鬼胎之人在魏源身边,似乎事情会变得更为有趣。 她挑眉问:“章公公,陛下命你前往慈元殿,你可是去过了?” “回郡主,奴才去时太后娘娘已歇息下了,奴才便多待了片刻,与殿内宫人传报一声后才离去。” 章晓这才抬起头,“却不知在此地撞见了郡主。”他眼中有怀疑打消不尽。 他不知柳长妤为何会到这里,又是何时来的,生怕自己与他人的谈话落进了她的耳朵。 柳长妤只不在意回道:“本郡主本意寻了地方入厕,却不曾想在宫中迷了路,那引路的宫俾也没了踪影,便走到这里了。” 章晓放下了心,柳长妤又笑问:“章公公可是知道,这附近有何处可解决内急?” 章晓为她指了路,“郡主顺着这条道一路前走,在那儿左拐后便可找到。” “如此谢过章公公了。” 柳长妤径直前走离开。章晓再怎么怀疑她到来的目地,她也料定他不敢说出去。 她来此地目地不单纯,然他出现在这偏僻一带的目地更不单纯。与一个她相比起来,他自己的小命与大事来得更为重要。 章晓不傻,他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又怎么会轻易放弃。 柳长妤不管背后那道目光停留了多久,她拐了个弯后便去寻其他的路了。走上这条路上后,她惊讶发现,这一片她曾经来过。 刚刚那偏僻宫殿实际上并不算偏僻,只离主宫远了些。这一带其实是上一世柳长妤最常来多番有意前往的,是她与秦越在宫中巧遇的地方。 眼前的宫殿飞跃,一花一草入目的景物愈发熟悉,柳长妤禁不住走了过去。 这宫殿是柳含宫。传说有位柳妃娘娘曾入住此宫,因体弱多病鲜少侍寝。圣上怜惜,为她去寻了民间的妙手医圣,那人喂了柳妃娘娘一颗药丸后,没两日娘娘便西去了。圣上大怒,那老者却说娘娘实为树仙所化,在人间所待二十年已是极限,他不过是助娘娘回归本体。 柳含宫内有一颗广玉兰树,传闻这棵广玉兰便是那位柳妃娘娘所化。只是这宫殿据传常会闹鬼,不光是晚上闹,白天也闹。传到最后竟成了那柳妃娘娘现世来了,因为未曾有嫔妃愿意入住此宫。 闹鬼这事柳长妤是从未撞见过的,她身子正从来不怕影子斜。 正值夏季,明媚的阳光绽在广玉兰花瓣儿边际,和着美妙难言的清香,席卷整片宫殿。 柳长妤抬手在粗壮的树干上摩挲,不禁眸中落进了欣喜。这棵树上竟留下了三道痕迹,如树皮结起的伤疤,这是上一世她曾划下的三道,竟然神奇的在这一世显现了。 这颗广玉兰与她的缘分不浅。 不时有风吹过,广玉兰的树叶繁多,花朵开在缝隙间,此时已开到晚期,花瓣儿若触些风,便轻而易举散开更深的馥郁。 柳长妤刚一抬眼,这时耳后有低沉的声音响起,“长妤。” 她没有回头,她以为是错觉,错以为是秦越在她身后唤她。 长妤,长妤。 她死前脑中无时无刻回荡着的声音,那声音来自秦越。 这一刻,她思绪飞转,似又回到了刚入宫的第一年。亦是在这个地方,她一身大红凤袍,在这棵树下巧遇了秦越。 那是他们自不欢而散后的第一次碰面,她是刻意来与他碰面的。 站在阴影中,她没有说话,而秦越只与她对视一眼过后便移开了目光。下一刻他低下头恭敬地跪在了她的脚边。 他声音低沉如冰封的剑刃,“臣秦越参见皇后娘娘。” 她低头望了望垂在自己脚边的衣摆,从未觉得如此讽刺过。 秦越语气冰冷,而那冰冷更是沿着她的脚底蔓延到了心窝口。 她勉强扯了笑,“秦大人不必多礼。” “谢娘娘。” 他起了身,依旧恭敬地站在一旁,只是福了礼,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秦大人,你……”她无法不去在意他。 她想问他,这些日子未见,近来过的可还好? 但顿住了,改口道:“罢了,本宫只路过此地,这便先走了。”她垂了眼转身准备离开。 秦越却在她身后唤道:“祈阳。” 她侧头看他,那人的眼眸溢满关切:“长妤,你……在这宫中可还好?”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长妤,也是唯一一次,她感到无比的欢喜。 她笑颜逐开回道:“我在宫中没什么可担心的。相比起来,还望秦大人多多保重身体。”后她转回了身子,苦笑道:“我……一切都好。” 再一次被秦越唤作“长妤”的时候,便是死前出现的幻觉了。 柳长妤暗自笑了笑,她心里是有多念着秦越,不光梦里有他,连白日下都生出幻觉来了。 可她身后又响起了一道呼唤:“祈阳。” 是秦越的声音。 惊愕之下,柳长妤转了头,那挺拔的男子就站在离她不过两步路之远的地方。 这场景与上一世一模一样,她在这里,似无意遇见了他。 秦越为何会出现在宫中?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这些疑虑柳长妤一个也不想去思考,她只贪恋地凝望着那俊朗的男子。 扫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这是她痴恋了一世求而不得的男子呵,她一颗芳心所扑在了的人啊。 心花 柳长妤眼眶微微一红,她的手刚一松开,树上的花瓣便簌簌抖落了下来。 “秦越,好巧,竟能在这里见到你。” 眼眶红了不过一刹,镇定过后,柳长妤眉梢间染上了欣喜与愉悦。她要主动出击,拉近与秦越的距离。 柳长妤本就生得明艳,她如此一笑后,那双凤眼更如有花开在其中。秦越心尖跟着一颤,迈开步子就走到了她跟前儿。他身子高大,这样一站将柳长妤整个人都拢在了自己身影里。 “不巧,秦某是看见郡主前来此地,才特意跟来的。” 他朝服未脱,头上戴着官帽,那官帽不慎触碰到树叶间的花骨朵儿,零零碎碎的花瓣便这么落在两人衣裳之上。 柳长妤皱起眉问,“你看见了我?是在柳含宫外那条道上?” 他答:“是。” 柳长妤有些生气,“那你为何不早些出声,非得躲躲藏藏跟到这里才显身?”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可能她是气秦越那性子,有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不与她说,结果便是她胡思乱想地干着急。 秦越唇角扯了扯,斜开眼道:“看你走得专注,不想打搅你。” 后又回头板着一张脸,“若是叫你,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柳长妤微仰头便可见他的正脸,他鼻梁高挺,眉目如他人一般大气中又透着硬朗。 秦越说得一本正经又认真,可柳长妤听得却更想打他了。 暗地里,她咬了咬牙齿。瞧瞧他怎么说的,怕被别人瞧见?那眼下他们二人这般碰面便不怕被瞧见了? 偏偏他那张脸,叫她心里万般无可奈何。 这时刚巧秦越伸手探到柳长妤发顶,她脑门一热便拽了那手下来,张开口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秦越没阻扰她,他那炙热地目光却令她尤为心虚,不知不觉间牙齿下的力道便放松了些。 她力道不重,但仍在秦越手侧咬出一道不浅的牙齿印。在秦越沉沉的目光中,柳长妤抓着他的手腕,得意地将那牙印在他眼前晃了一晃,与他示威。 她就不信了,这男人还能不变声色。 秦越连吭都没吭一声,他只盯着自己手背的牙印,又把视线看向柳长妤的眼睛,除了眼神微冷外,并未表示什么。 柳长妤倒是被盯着有些后怕。说实话秦越沉默不语的时候,她心里常怯怯的,不知他究竟有没有生气。 她放开了他的手,“秦越,你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听闻这句,秦越目光灼灼地抬起,直盯在她的唇上。 柳长妤咬住自己下唇,以为他真在生气,犹豫半分递出了自己的一只手,心虚似得结巴道:“你要还生气,那你也咬我一口当还了吧。” 秦越仍未说话,只望着递到眼前的玉手。少女的手白皙嫩洁,在这广玉兰下,经由那花香染上似有似无的味道。 “秦越,你到底想怎么样?”这个死男人,多说一句话又能怎样。 柳长妤脸色微变,她跺了跺脚准备收回自己的手,就在这时,秦越的右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张开的唇还未合上,就见他俯下了脑袋。 她的手被紧握在他手心,被扣得紧紧的,而他冰凉的唇落在了她的手侧,有一股无言的颤栗自手心扩散。只是这一点点冰凉,竟引得她身子随之而颤抖。 “嘶……” 秦越真下口咬了她一口。柳长妤望着自己手背多出来的一排牙印,这可比她咬了他的大的多,凤眸不满地瞪了始作俑者一眼。 怪只怪柳长妤那双眼太过勾人,甚至那瞪眼之中更添了抚人。秦越经不住再度垂首,吻在那牙印上,末了,还探出舌尖在那上头卷了一口。 这次柳长妤连心尖都颤抖了起来。有花朵在她心尖尖处绽开,与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欢喜。 秦越终于抬头,点头认真道:“这样我们就扯平了。”一人咬了一人一口。 他唇角又抖动了几许,似乎是想作出个笑,可却没能成功,倒成了似笑非笑。 柳长妤“噗哧——”笑出了声,她能看出这男人是想笑,可兴许是面部太过僵硬,成了只面部肌肉抖动却看不出笑意的画面。 “秦大人,要这样笑啦!” 柳长妤作了个笑给他,面上每一寸都透露着愉悦。 秦越抖抖唇角,摇了摇头:“不行,我学不会。”他低下头后,又拿小眼神瞅了柳长妤一眼,那眼神带了点小委屈。 柳长妤真想捧腹大笑。怎么办,她好喜欢这样的秦越。 “要这样。” 柳长妤探出两指,分别戳在了他的嘴唇两侧,微微用力挑起他的唇角,自顾自笑道:“不错,这才是笑嘛。” 秦越巴巴地看着她,小眼神左右晃动了一下,被迫地露出了笑容。这样一副任她为所欲为的模样,可真是滑稽极了。 “你要好好学学,知道了吗?”柳长妤有些不舍地收回了手,她很想感概,秦越的脸戳得好有意思,虽然有些硬就是了。 柳长妤又笑道:“待你学会了,一定要头一个笑给我看。” “如果真的能练好的话,便给你看。”秦越点头后顿了顿,目光与她对视:“祈阳你笑容多,我要多跟你学学。” “好啊,要多跟我学,学好了之后只给我看。” 秦越又点头应了,“好,只给你看。” 柳长妤笑得更欢了。 她似乎有种错觉,错以为他们二人已如前世那般相熟了几年,彼此交谈无需顾及其他,不管她说了什么秦越都会答应。 他对自己无论何时都是最好的那个人。所以她要用尽全心去护好他,不让他再遭不测。 “不测”二字令柳长妤想起了来柳含宫前,章晓与小太监之间的谈话。她敛下笑意,正色询问:“秦越,我有一件事还不曾确认,这事听起来有些不真实,但是却是对你十分重要的事情,你可愿信我一次?” 她偷听来的事,说出去她自己都不一定愿意信,更不必说是秦越了。 果然秦越沉默了,就在柳长妤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张口吐了一个字:“信。” “这件事真得对你很重要,我保证不会对你有任何谎言。” 柳长妤松了松紧握地手,她凑近了身子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道:“其实我之前无意间偷听到宫中两个太监交谈,说是有意要动武乡伯府,还说武乡伯府出一个世子就够了,我猜他们说的是秦沦……” “我并不是指你不好,你可不要多想。” 柳长妤顿住了,秦越趁这时回道:“无事,我不在乎。” 她松了口气,她是明白他的,知晓他不在意武乡伯府的世子之位,从来都不。 “这不是关键。” “那你继续说吧。” 秦越侧了一下身子,耳畔不免从柳长妤的唇间一蹭而过,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令两个人皆愣住了。 柳长妤捂住嘴唇,面上飞起了红霞。她飞快地扫了秦越一眼,只见他僵住了身子,耳根隐隐有红色,过后才缓缓放松了身子。 害得她心直有些痒痒,欲探手捏一捏他的耳朵。 顾不上带羞怯的面容,柳长妤只继续小声在他耳边补道:“关键是他们有一传话的,正打算与那人报信,安排他做些事情。我只听见他们说是要在西边生事,就猜想兴许与你有干系,那人说不准是细作,往后在军中会出事端。” “武乡伯府是其一,西边生事是其二,我最先想到的是你。”柳长妤补充道:“他们很可能会惹是生非,尤其是会针对你,你自己要小心。” “嗯,我知道了。” 秦越反问她道:“祈阳,那两人是谁?” 柳长妤仍保持着踮脚的姿势,而秦越已侧过了头,两人直直对视了个正着。 “祈阳,我愿意相信你,你也要愿意信我。”秦越以为她不愿意说。 柳长妤连忙解释道:“不是,我并非不信你。我是担心……罢了,那两人其中传风报信的我不认得,另外一个是章大总管,章晓。” 她想的是,秦越是新起的朝中忠臣,他能接受得了那与他作对的,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吗。 秦越连一丝犹豫也未展露,只道:“原是他,我明白了。” 柳长妤磕巴问道:“你,你就信了?” “嗯,你说的,我都信。” 回她的是秦越无比认真的目光,那目光叫柳长妤心里一阵暖意。 秦越见她呆愣愣的,不明所以道:“不然呢?” “没,没。你信了我就放心了。”柳长妤笑道。 说完后,她放平脚尖。柳长妤本是想站回原处,可不知为何,身子却在一晃过后,突然间不受控制地朝后栽倒。 怒放 应是她踮得时候久了,脚板麻木便失了力,一时间身子站不平稳,歪倒了。 不过柳长妤并未着地,只因秦越长臂一伸便单手搂住了她的腰肢。在晃动中柳长妤手臂不小心撞到了树干,又有花瓣洒下,纷纷扑在了她脸上。 “小心点。” 秦越的大手由柳长妤的后腰伸向了前腰,待她站稳了之后才收回。 目光一移,当他瞥见她乌发,衣领与肩上叠着的花瓣,探手又为了她摘了去。 柳长妤抖掉一身广玉兰花瓣,暗自生着闷气。明明他们都在树下,可被花瓣淹了的却只有她,他倒是一点事儿都没有。 哼,真是不公平。 这么想着,便抓着手中的花瓣,尽数朝着秦越身上丢去。然而花瓣有的落在他肩上,有的只顺着他的朝服飘落了下来,秦越皱皱眉无奈地抬手拍开了身上的落花。 瞧他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柳长妤乐得咯咯直笑。 秦越忍不住出声止住她的胡闹:“闹够了,就别闹了。” 柳长妤作无辜状,将自己两手摊开,里头也无一花瓣儿了。她再想闹也闹不起来了呀。 她露齿痴痴一笑。 秦越眯了眯眼,探手摘下她头顶的落花,丝毫不忌讳自己手背的牙印会暴露出来。 柳长妤望见那印记,只觉着自己双颊滚烫滚烫的。 他俩扯平是扯平了,可这若是叫外人看去还不知怎么解释呢。 *** 将章晓一事告知与秦越后,柳长妤匆匆忙忙快走回了御花园。因走得太急,面色略有些生白,崇安帝问起时,她只说是自己不舒服,再那儿多待了片刻,崇安帝便也信了。 崇安帝与谢霏在她离开之时不知都聊了些什么,两人如今的气氛十分和谐。 不过崇安帝还记着关切她,“祈阳,你身子可好些了,可否需要朕传太医为你看看?” “不必麻烦陛下了。”柳长妤礼了礼衣摆坐下,身子朝谢霏那处靠拢了些,“臣女已好多了。” 谢霏笑眼弯弯,她拉着柳长妤的手说道:“祈阳自小习武,身子一向很好,从未生过大病,一定无事的。” 被谢霏拉起是柳长妤的右手,她可没忘记上头还有被秦越咬出的牙印。心脏骤然漏跳了半拍,趁着那两人没注意到,柳长妤赶忙将手背收进了衣袖中。 亭外有一眼生的宫俾疾奔而来,径直大哭跪在了地上,“皇上,还请皇上救救我们娘娘吧。” 有宫俾立马上前拉了她便要出去,那宫女又大喊道:“皇上,请皇上恕罪。” 崇安帝拦了手,命那二人放开她,站起身问道:“你是哪宫的宫女?” “奴婢,奴婢是留秀宫的以梅。”以梅跪在地上,边磕头边哭道:“还请皇上去见见我们娘娘吧,娘娘她……” 柳长妤挑眉看好戏,留秀宫的宫女?不正是庄子婵的人吗,看来是这位贤妃娘娘一听说陛下领了两位世家女子,便屁股坐不住了要闹上一番了。 庄子婵可是魏源的心尖肉。柳长妤偏头斜视崇安帝,却看不见他面色有任何变化,说到底他还是有些在意的。再一偏头,入目的是皱着眉头的谢霏。 谢霏发觉柳长妤在看她,便与她对视了一眼,继而又端望着跪地的以梅。 “贤妃她怎么了?”崇安帝问道。 以梅磕磕巴巴:“是皇上未去留秀宫之后犯得病,娘娘早起时便肚子有些痛,一直等到午时也未见着皇上的身影,娘娘不肯用膳,结果肚子闹得更疼了。” 啧啧啧。柳长妤心情大好地吃了一口海棠酥,这情况下她突然发现,宫里的糕点实在是太为好吃了。 庄子婵这脾气不愧是魏源宠在心上的人儿,从上世到这世,真是有点状况了便要拿乔作妖。 “闹肚子痛?” 崇安帝听后非但没有随她前往留秀宫,反而再望了一眼静静用糕点的柳长妤后,皱眉训斥道:“肚子痛怎么不传太医?朕便是去了又有何用,能治得了贤妃的病?” 柳长妤吃完海棠酥后,不禁多注视着崇安帝。她真有些看不透他了,这句话上辈子她从未在魏源口中听到过,他对贤妃一向宠爱,有朝一日竟然能说出这等绝情之言,她也是为贤妃感到悲哀。 以梅大气也不敢再出一下,更别说哭了,“皇上,可娘娘她只想见皇上啊,见不着皇上娘娘她怎肯传太医来。” “行了,朕传个太医随你去往留秀宫,你只回去报一声,朕待忙完了便去留秀宫看她,叫她好好用膳,莫要亏损自己的身子。” 崇安帝摆了手后,至少给了一句还算安慰的话,以梅只好乖乖应下,带话回留秀宫了。 一盘海棠酥见了底,这好戏也看完了。柳长妤拿帕子在桌底,一根一根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一旁谢霏先发声犹豫问道:“陛下,贤妃娘娘看起来肚子疼的厉害,陛下真不去看看吗?” 她声线一向温柔,连柳长妤也一同被吸引了过去。谢霏她笑容温柔,刚坐下的崇安帝笑容也一样亲和。 柳长妤擦完了手,将帕子丢回了袖口中。 “嗯。” 崇安帝应道,“有太医去朕更放心些,待过些时候朕再亲自去看看。” “那陛下是请了吴大人去留秀宫吗?,若是慈元殿的太后娘娘也染了病?”柳长妤幸灾乐祸地笑。 吴大人是太医院院首,自然是太医院之首。宫中位分高的娘娘染病,皇上能为之请来吴大人,可是天大的福分了。 只是一边有慈元殿的太后娘娘也身子不爽利,另一边又有庄子婵不甘心有旁人要与她分夺宠爱而装肚痛作妖,魏源是选太后呢,还是选贤妃? 这选择可真有些艰难了。 崇安帝果真追问,“祈阳,你说了慈元殿,是母后她也染了病?” “非也。”柳长妤目光投在章晓身上,点了他来答,“臣女可不大清楚,只是回时路上听见宫女谈话时说起太后娘娘仍在歇息,这事恐怕去过了慈元殿的章公公心中更为清楚吧。” 崇安帝并不知情,说明章晓并未通报。这样的大事他都不通报崇安帝,崇安帝心里能介怀吗。 柳长妤就想看看挑拨离间这一招,能否在崇安帝对章晓的信任之间划开一道口子。 “章晓,确有此事?”崇安帝诘问道:“你来说吧。” “回皇上,奴才早先在慈元殿确实多待了些时辰,殿内仅有巧姑姑与几位宫女侍候,奴才也并未见着太后娘娘。” 章晓说着便跪了下来,“巧姑姑禀报太后娘娘后,奴才又等了片刻,才听说娘娘身子抱恙,其余的奴才一概不知呀,皇上。” 崇安帝眉头刚一皱,章晓已是跪着蹭到了他脚边,狗腿子似得抱着他衣摆道:“皇上,奴才可不敢有半点欺瞒。” “行了,你起来。” 章晓刺溜一下站地比跪的还快,方才的哭脸眨眼间换上了一副笑脸。 崇安帝仍训了他一句,“章晓,往日若再出了相同之事。哼,朕可不会轻饶你。” “是,是。给奴才千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了。”章晓嬉皮笑脸一句话,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柳长妤轻轻别过了脸。你章晓没胆子还敢算计别人,这千百个胆子还不是崇安帝给的。崇安帝对章晓的信任程度,比她想象中还要来得深。 斩落章晓,等同于斩断魏源的一只臂膀。同样的,魏源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有人斩断自己的手臂。 “废话多。”崇安帝朝着章晓腿上踹了一脚,“还不前面领路,摆驾慈元殿!” 章晓颤颤巍巍地扶正自己的太监帽,又嘻嘻一笑:“皇上息怒,奴才这便领路。” 被踹了一脚之后,仍旧活拨乱跳地走了。 “祈阳,我们也走吧。” 谢霏起身出了亭子,她走在崇安帝身后却又转身等着柳长妤跟上来。柳长妤回过神,大步走到了她的身侧。 “霏霏……” 谢霏侧过头:“怎么了?”她又正了头,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前方。 柳长妤摇了摇头,“没事,我们走吧。” 两个人小声对话,前头人是听不见的,于是谢霏微微一笑感叹道:“祈阳,你不该多次惹恼陛下的,其实陛下还是很好的。” “霏霏,你想差了。” 柳长妤感到惊讶,她竟然从谢霏嘴里听到了对魏源的夸赞。谢霏她,对魏源竟生出了欣赏之情,看来这两人谈花又谈心,谈得可是十分来的啊。 所以说,他俩因花相知咯。 柳长妤笑道:“霏霏你果然是惜花之人,与陛下一般无差。” 有眼 谢霏红了脸,嗔怪道:“祈阳,你又打趣我。只是陛下爱花,我与陛下多聊了些,对他性子有些赞赏罢了。” 后又幽幽转而道:“陛下对你是真的关切,你心里明白。” “你想多了。” 柳长妤偏头不做声色:“陛下只是因为我父王的关系,对我多有几分照顾。” “汾阳王爷真的对祈阳你很好呢。”谢霏眼里是说不出的羡慕。 柳长妤有心想劝她,便说道:“霏霏,但你有个好哥哥。”所以不必羡慕她有个好父亲。 “祈阳,有王爷护着你,陛下暂不会多为难你,但我真的不愿见你在宫中出事。” “我不会让自己出事。”柳长妤轻轻握住了谢霏的手,她的手很凉如冰一般,“霏霏你也不要让自己陷入事端。” 至少有她在,她是关心她的安危的。 谢霏弯了弯唇角,“我会的。”在宫里,她一定会多留心眼,注意到一切。 在远处的宫道上,有两位男子靠墙而站。其中一人乃是御林军右统领林正卿,他年纪不大,模样白净,身子矮秦越半个头,远远看去与他相差极大。 “不是我说,这谢大小姐与祈阳郡主姿色可称得上是燕京双绝,一位淑丽姣好,一位明艳动人。” 林正卿摸着自己下巴,观望那两道倩影道:“莫非小皇帝对两人皆起了心思,才想着今日领着两人赏赏花,看看景?” 秦越的眉毛差点拧成了疙瘩,他冷冷睨他道:“林正卿,你真是闲得慌。” “怎么,你不信?”林正卿放下手,后又挑眉嬉笑道:“嘿,你不信正巧我也不信,听说祈阳郡主性子泼辣,我还是中意谢大小姐这样儿的。” 秦越面色好多了,他问询道:“你想娶人家?” “我去,你想哪儿去了?” 林正卿瞪大了眼睛,在秦越无比威严的迫视下,他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笑嘻嘻回道:“怎么可能呢,我当然想啊,可人谢大小姐不愿嫁啊。” 林正卿是林家小公子,自有了官职后,对家事一概再不搭理。林家与秦家一样,破烂篓子一筐,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连他自己都烦。说起来,他与秦越算是同病相怜。 他那么一说,不过是稍有惦记开开玩笑话。 秦越想不通,林家既没有请媒婆去谢家问过,林正卿怎么就知道谢大小姐不愿嫁了。他本不是多事之人,便只提了一句道:“想娶就早点行动,晚了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又似自言。 说这话时,他抬起右手将自己刀柄上的流苏,又来回拨弄了几番。 秦越刚抬起手,林正卿便注意到了他手背上的牙齿印。他心里太过好奇了,抓起他的手腕连连看了好几眼,后又无比暧昧地朝他挤眉弄眼,那眼中意味深长的很,“兄弟,你被人咬了?!” “你该不会对谁有心思了吧?”林正卿自诩对男女之情摸得透彻,早已看穿了秦越那点小心思。 秦越无比正经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回道:“没有。” 林正卿呸了一声:“你骗鬼呢。” 秦越不理他了,算是作承认了。 林正卿这便乐呵呵地拍了拍秦越的肩膀,一副吾家男儿开窍了的姿态,“可以嘛,你小子终于看上哪位佳人了,哥哥我也可以放心娶妻生子了。” 下一秒,他便被秦越用手肘揍了一顿,当下捂住腹部嗷嗷大叫道:“下手这么重,要杀人啊!” 秦越挑眉:“谁是谁哥哥,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林正卿皱着一张苦瓜脸,哭丧道:“成,我叫您爹爹,爹爹,还不行吗?”秦越下手可真是一点都不知轻重,可是疼死他了。 秦越又去拨弄刀上的流苏,林正卿却放不下心里的好奇,只巴巴凑到跟前问道:“秦越,来跟好兄弟说说嘛,这牙印真是哪位姑娘家咬得?” 秦越撇过脸,很久之后耳根红了透应了一声“嗯”。 “哎哟不得了了啊。” 林正卿心里长笑不止,介于秦越的威严,不敢显露半分。 他完全确定他好兄弟是看上哪家千金了,且对方还是位悍妇,真没料到秦越好的是这口。 人都爱那京中的娇娇贵女,他偏偏看上个凶悍无比的姑娘。 “我家兄弟看上人家了,那小爷定要帮到底了。” 林正卿挤着眼调笑道:“是哪家的姑娘,来说一说,小爷帮你打听下人家可是位好娇娘?” 他可对这位姑娘的身份好奇不得了啊,到底是哪家姑娘这么有能耐,能拿下秦越这块冰冷冷的石头疙瘩。 不但如此,还叫这颗大铁木开花了。 然而面前人半晌之后也未开口,秦越只装作一副要开口的样子,挑眉问:“想知道?” 林正卿咽了咽吐沫星子,整颗心都被提了起来,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却只听秦越不客气地说道:“不说。” “秦越,你丫的!” 林正卿气得飞起便朝他屁股踹去一脚,那脚面还未沾到秦越半点衣衫,他早有察觉侧过身子,躲开了林正卿的一击。 腰间的刀臂在同一时间被他握在了手心里。 秦越一抬头,便见林公子早已躲到了远处的墙角后头,只探出个头摆了个鬼脸,那模样似乎在说:来打我呀,有本事你过来打我呀。 他把佩刀别回腰间,默默吐出俩字道:“无聊。” 林公子笑嘻嘻从墙角走过来,又凑回秦越跟前儿,“好兄弟,就知道你不计较。” 秦越微微侧过头,看他仍在为自己的小计谋洋洋得意,下一秒便趁他不备猛地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哎哟。” 林公子被踢了个正着,他捂住屁股咬牙恨恨道:“秦越,你玩偷袭!” 秦越又有要踢脚的势头,林公子吓得赶紧先捂好自己的重点部位,口中直哼哼道:“你等着,你不想叫我知道那姑娘是谁,我偏要去查。小爷一定会把你那藏着掖着的心肝宝贝给找出来。” 他就不信了,以他燕京小才子的能力,还找不出一人来了?赌上他的一世英名,他都要把秦越的掌上人给挖出来。 到时候,嘿嘿嘿,还怕秦越这般欺负他么。 “你可以试试看。” 秦越毫不在意的态度更是激发了林正卿的激动之情,他内心此刻是涌起一片大火,雄心壮志要挖出这个秘密。 宫道的那头忽而浮现一道华丽的身影,林正卿一副有好戏看了的样子,拿手肘捅了捅秦越的手臂道:“兄弟,你现在是有了心上人了,那这临江公主可怎么办?” 临江公主魏昭是当今崇安帝的妹妹,虽不是亲的,却是大燕唯一的当朝公主,受尽皇家宠爱。然便是这般的一位娇贵皇室女,却一心缠在秦越的身边。 纵使秦越是块硬梆梆的石头,油盐美色皆不进,可人临江公主怎么也不肯放弃。 林正卿时常与秦越一同入宫,临江公主来寻秦越的场景可是见到的多了。 若是放在以往,他还会思索下秦越与这位临江公主的可能,毕竟这位公主虽说有些娇惯,可样貌却是一等一的,下嫁秦越他也不亏。不过在他得知秦越已心有他人之后,再度见到临江公主的出现,便等着看一出好戏了。 “公主?她与我何干?”秦越见那道影子愈发接近,是临江公主无疑,便又皱眉说道:“是公主殿下来了?” “可不是吗,怎么每次你进宫都能遇上人家?”林正卿一阵眉飞色舞不嫌事情更乱,“秦越,不是我说,这位公主殿下分明是冲着你来的吧?次次赶着来与你见面,结果还被你东躲西藏的。” “啧啧,要我说,临江公主殿下也是可怜见的。”林正卿又是一阵惋惜。 秦越斜视道:“我?我怎么觉着是冲着你来的?” “冲着我?你逗我玩呢!”林正卿瞪大了双眼,指了指自己哭笑不得道:“兄弟,你是真傻呢还是假傻,人能冲着我来?” 秦越点了头:“怎么不能,你可是燕京一才。” 虽然得到秦越夸赞林公子鼻子都快翘上天了,但他可现在可一点也不高兴,人公主明显心心念着的对象是他,他怎么还能误会成自己呢。 林公子想敲醒他脑袋,“喂喂秦越,你可别真误会,临江公主对我这么一位才子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反倒是好你这口的。”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临江公主来了,要不考虑一番,把这公主收了?” 林正卿笑容在那位公主靠近两人之后越来越大,然而一边的秦越却将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秦越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凶悍 当秦越注视着远远那道与谢霏相携的女子时,眼底带了些柔情。 林正卿又捅了他一下,他冷着脸回道:“我没兴趣,你若是喜欢,自己去收了吧。” “这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人家。” “哦,那我也不喜欢。” “可人家喜欢你。” “都说了她并非对我抱有好感,林正卿你个大男人,今天为何如此啰嗦。” 林正卿翻了个白眼:他哪里是啰嗦了,他只是好奇,好奇懂嘛! 秦越给他一眼道:“少说几句,安静点。”那眼神真像在说:白痴。 林公子炸毛怒视他,他就啰嗦了,有本事咬他啊。 “秦大人,林大人。” 临江公主走至两人面前,微下蹲福了个礼,面羞带怯地小心瞅了秦越一眼,更为羞涩的低下头说道:“临江见过两位大人。” 林正卿无言地与秦越说道:“看吧,早便与你说了,人家对你更为感兴趣。”那娇羞的模样,啧啧啧,看样子对秦越是情根深种了。 秦越挪开了眼,遥遥远望着,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并不理睬外人。林正卿见气氛有些怪异,便充当老好人的笑道:“公主不必多礼,起身吧。” 临江公主只以为秦越满眼看着自己,一派娇羞更不敢抬头,谁知道无意抬眼间所见,差一点冷了笑容。 秦越真的是半点都没在看她,而是不知侧头在看着什么。 她心中有气,可仍要维持面上姣好的微笑,边出声问:“不知秦大人在看何物,竟是那样的专注?” 说话间,她微微抬起自己的下巴,又一次摆出自己最美的姿态,公主娇贵之尊显露于表,就等着秦越转头看她时,被她所吸引。 秦越头是转回来,那目光也只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秒不到,又移开了,“没什么。” 他看什么人,看什么物,有必要与她一说? 他太冷淡了,甚至有意要驱赶她离开的意思。魏昭眼中爱意上又涌起一层委屈与波光,她转而望着林正卿问道:“林大人,是临江打搅到两位大人了吗?” 林公子被她目光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搓了搓手背,算是明白为何秦越对这位娇娇公主没甚兴趣了。 这种目光换作是他,也得意图摆脱了她。 他扯着嘴皮赔笑道:“并非,能遇见公主是林某的荣幸,哪里会觉着被打搅。”他心里无数遍念着,听懂了就赶紧走吧,赶紧走,省得他还得想法子圆场。 然而他忘了身边还有个秦越,他可是这位公主所心念之人,既然见着公主哪里会轻易离开得了? 魏昭双颊带了红,欢欣雀跃走来问道:“临江宫内近日得了新的贡茶,味道很是不错,不知两位大人可愿赏脸随临江品茶?” 她那殷切地目光是直对着秦越的,虽然秦越并未看她。 太不甘心了。 魏昭自认自己身价不凡,又有着上乘的姿色,见着她的男子鲜少有对她不甚感兴趣的。这么多年来她自第一次与秦越碰面后,便一心所系于他,甚至拉下公主之尊来见他。可他不爱理睬自己便算了,他性子一向如此她是知道的。可有她这般如花容颜在面前,他却连一眼都不愿看向自己,是当真没有心思吗? 她不信,不信这男人的心是死的。 魏昭心一横,脚步朝向秦越方向顿然一倾,脚下有意一扭便朝前倒去,那姿势俨然是要秦越接着她的。如此一接,便是直接搂了个正怀。 林正卿其实是想替秦越回绝的,谁知道这临江公主竟起了这心思,想与秦越先沾上些关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她的手臂,免得她真落进了秦越的怀中,到时候秦越可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只可惜他手慢了,落了空。 那边秦越余光中已望见临江公主向自己倒来,未经思考便侧过身子,探手拎住了她的衣襟,看在她是公主又是在宫中的份上,没叫她直摔到地上。 秦越冷硬训道:“还请公主走路多长些眼,磕着碰着陛下会责罚臣下。” 话刚落,他一偏头,这一次看去不打紧,那人竟是回了头,目光直落在他面上。 秦越只看见柳长妤朝自己亮了亮她的一口银牙,小虎牙闪着微光,那凶狠地劲儿似咬上他的那次。 柳长妤不回头还好,一时无意回头之时,正巧看见那位临江公主对秦越行那投怀送抱,气得她几欲拎起鞭子要抽她一顿。 一副娇羞的模样,都快贴上秦越的胸膛了,柳长妤简直是要气炸了。 哼,趁着她不在,想勾搭她先看上的男人?也不看看她应不应许? 于是在秦越望来时,柳长妤在暗处只他二人能看见的位置,张嘴亮了亮自己的尖牙,又抬手将手背露与他看,意在叫他小心再被她咬一次。 再一眨眼,便见那位临江公主探手拉了下秦越的衣袖摆,柳长妤彻底恼怒双眼喷火,眸子里愠起一团怒气。 该死的秦越,他不是不近女色的吗,都不知道拒绝吗!竟还任由人家与他拉拉扯扯的。 柳长妤气鼓鼓地扭头就走。 本来秦越便一直在她看,谁知道见她亮了银牙之后便直接撒气跑了,心里还莫名其妙的很。 再一摆头看到临江公主正拉着自己的衣袖,脸色顿时沉下来,他甩开衣袖道:“还请公主自重!” 那边临江公主却只拿委屈的眼神对他,好似被他负了一般,秦越皱皱眉又偏过头去寻柳长妤的身影,已经是看不见人影了。 这下秦越脸色更是不好了。他目光黑沉沉的,手里用力捏紧了腰间的刀柄。 “秦大人可否赏个脸……”魏昭还抱着一丝期待。 却被秦越直接打断,直面拒绝道:“没空。” 魏昭脸色刷得转白,林正卿打着哈哈笑道:“公主可别放在心上,林某与秦将军此次入宫是受陛下传召,有要事禀报,确为无空与公主前去品茶。” “如此便只等下次了。”魏昭扬了扬下巴,高傲地回道。 林正卿心里咕哝:“别说下次了,往后哪次他们都不会去的。” ** 柳长妤自顾自生了好大一通闷气,身边的谢霏一眼便发现了她的异常,拉过她手关心问道:“祈阳,你怎得生气了?可是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是不好的事情。”柳长妤颔首,又唇角轻扬,“不过无事的,我脾气来得莫名,很快便消下去了。” 只是见到有女子向秦越示好,她便已沉不下气了。相比起上一世的她,她越活越小姑娘了,活成小姑娘亦或泼妇都无所谓,就秦越这一点上,就算是成了母老虎,她也要好好护着自己的一块肉。 此前试探过后,秦越对她分明是包容着的。他对自己有心,那她更不会再将他让给任何人了。无论对方是当朝公主,还是名门贵女。 柳长妤扬起一抹冷笑。正好重生后她舞鞭子的手还生得很,来一个她抽一个,她倒要看看谁敢与她争抢? 谢霏拉了她一把,“祈阳,你这是见着仇人了?这么一副凶神恶煞的看谁呢,你这样子我怪怕的。” 柳长妤往她腰间轻轻一掐,逗得她轻笑出声,“怕我干嘛,我又不会凶你啊霏霏。谁要是欺负你了,我就替你揍她。” “行了啊,我信你不会凶我。” 谢霏又戳戳她:“我可不想你为我出头揍人,到时候又在你名声上添一笔。” 燕京习武的女子甚少,琴棋书画为典范,习武的女子多受偏见,谢霏可不想柳长妤受到什么不好的评价。 柳长妤却不在意,摆手说道:“无事的,左右不过是些流言蜚语,喜欢我的喜欢会一直喜欢我,不喜我的人怎样都不会喜我。我何必在意那些人说我什么的。” 谢霏淡笑道:“你说的对,是我太在意别人的目光了。” “在意也没什么不好,约束自己也更多提升自己。” 谢霏握紧了她的手,“祈阳,谢谢你总是安慰我。”她又幽幽一叹道:“你真好。” 崇安帝与柳长妤谢霏三人到慈元殿时,殿内巧姑姑先行迎了上来,福礼恭敬道:“请皇上恕罪,娘娘在内殿歇息,奴婢等人不曾进去打搅过。” 想来太后娘娘是还未醒来了。 崇安帝不禁关心问道:“太后只是疲惫歇息下了?” 巧姑姑压低了声音,不想吵了内殿的太后娘娘,“娘娘起时偏头痛,便又躺着歇息去了。” “可有请太医来瞧看过?”崇安帝面上生起几分心急。 “还不曾。”巧姑姑恭敬回道,生怕惹了陛下的不快。 差强 便在这时,殿内走出一宫女,是太后身边侍候的易青,她脚步很快焦急唤巧姑姑道:“姑姑,娘娘已醒了,正传唤姑姑进去呢。” 说完才发觉年轻帝王正站在殿内,慌乱间跪下请罪:“奴婢不长眼未见着皇上,请皇上降罪。” 崇安帝一听太后醒了,哪里还在意她们,便摆手命二人先进内殿服侍太后,又吩咐章晓:“章公公,你跑一趟太医院,将那吴大人速速请来。记着,要快!” 章晓笑着应下:“奴才遵旨。”应完刺溜便跑开了。 柳长妤暗暗叹道:莫不是魏源看中了章晓跑腿快,才将他看得如此之重。这宫中还真没两个跑腿能比得过章晓的。 崇安帝坐在殿内等候,柳长妤与谢霏二人不敢有半点言语,两人只静坐在一旁一同等着太后娘娘起身。 柳长妤垂着头,她脑中浮起上一世面见太后之时的场景,这位太后在宫中,比贤妃更是位对手。就从先帝还在时,她便能胜过众位妃嫔,仅在入宫五年之后,一举扶起崇安帝,坐上太后之位,便可看出其人手段厉害。 由殿内走出的女人被搀着坐了下来,柳长妤只瞧见她的鞋面,崇安帝最先出声:“儿臣见过母后。” 而后柳长妤与谢霏一同跪下,行礼问安:“臣女(祈阳)参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 柳长妤这才抬起头,上首的女子不过将满三十,却在她面上看不到半点痕迹,仍如二八芳华的少女,贵气中透着抚媚,尤其是那双眼,即便只是轻眨间,也露着难掩的楚楚动人。 这是太后娘娘谢冉,谢霏的姑姑。 当年太后不过十六岁,又生为名门谢家最小的女儿,尽得各家所争抢。然便是那一年,正巧碰上选秀,谢家不得不将谢冉送入了宫。 因她生得如此相貌,在众位秀女中脱颖而出,先帝喜爱不已,当天便翻了她的牌子,就此升了妃位。 只先帝毕竟年纪大了,未过几年便西去了,谢冉也由贵妃成了如今的太后娘娘。 崇安帝坐在一旁,关切道:“母后可还是头痛?朕已命章公公去寻吴大人,有吴大人看看,朕也稍有安心。” 太后叹息了一声,“唉,原本今日哀家召祈阳与霏儿入宫,欲见见她二人,谁成想起时头疼的厉害,便与巧姑姑说若是她二人来了慈元殿,直接叫人回去。” 话语间带有歉意,崇安帝陪着道:“儿臣已领着祈阳与谢大小姐逛了逛御花园,母后若是不适不必强撑着。” 太后摆了摆手,皓腕便就如此露了出来,“现下还好,源儿安心。”不过也只是一刹,便将手腕用衣袖盖住了。 柳长妤不禁感叹,这位太后娘娘保养得堪比贤妃了,甚至压了贤妃一头,两人若站在一起哪里会想到其中一位已是太后呢。 “章公公来了。”殿外有人传报。 崇安帝立即挥手,“宣进来。” 章晓领着吴大人匆忙走进了殿内,吴大人一见是太后身子抱恙,行过礼后便开始把脉,把了左手又摸了右手的脉。 崇安帝在一边有些焦急,“吴大人,太后身子可有大碍?” 吴大人把完脉,舒展开花白的眉毛,诚恳回道:“依老臣之见,太后娘娘并未体虚,想来是昨夜并未歇息好,待老臣为娘娘开一副药剂,再歇息上一晚,明日便会好了。” 并不是什么大事,仅是未睡好所导致的头痛。崇安帝终于放下了心来。 太后吩咐身后的人,“巧姑姑,你跟随吴大人去拿药方开药吧。” “是,娘娘。” 巧姑姑与吴大人跟随章晓一同离开了。 柳长妤看明白了,在太后与贤妃之间,魏源选择的是太后。大概这会儿,庄子婵正在自个儿的留秀宫闹个没完没了呢。 “哀家说了不是什么大事,瞧皇上紧张的。”太后抚了抚自己的面颊,指甲上的蔻丹在白皙的脸上衬得血红,她忽然招呼柳长妤上前道:“祈阳,坐在哀家跟前来。” 柳长妤眼皮一跳,见太后眼中的灼热,心跳跟着快了起来。 她刚坐下,太后便亲热地拉起她的左手,与皇上笑道:“皇上,我们祈阳这两年是生得愈来愈好了。” 她长长的指甲轻轻划过柳长妤的手背,令她手臂间都起了鸡皮疙瘩。 柳长妤低声道:“祈阳怎敢与太后凤颜相较。” 太后又有心劝崇安帝纳她为后了,她才不要呢,她绝对不要给魏源做皇后娘娘。 只是太后有意让柳长妤坐在了两人之间,因此柳长妤的右侧便是崇安帝,崇安帝身子只轻微一侧,便可贴近她。 柳长妤非常不喜欢这样,她耳边响起崇安帝的声音:“是啊,朕还想着哪家的便宜小子能娶着祈阳这般的姑娘呢。” 便宜小子?不想便宜别家,何不收进自家呢。太后哪里不明白崇安帝的意思,她笑得眉眼舒畅,“皇上所言极是。” 她又亲切拉着柳长妤的手,道:“祈阳若是喜爱宫中,哀家便多传你几次,哀家一人在宫中无趣,也想祈阳多入宫陪陪。” 柳长妤才不想陪着她呢。她又不好明着拒绝,只冷淡回道:“若是臣女之母身子好些,臣女定然愿意入宫陪陪娘娘的,只是现下实在是……臣女恐有担忧。” 太后跟着一叹:“汾阳王妃身子骨不好,哀家确是听说过的。” “不若太后娘娘无趣了,也可传召她人入宫的。” 谢霏突然起身在殿堂中央盈盈一拜,姿态端庄道:“娘娘,臣女一心牵挂姑姑,若姑姑不嫌弃,臣女愿进宫作陪。” “对呀,霏霏是个好人选。” 柳长妤唇角勾起,应了谢霏的话:“若是霏霏能入宫陪娘娘,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这样臣女与霏霏一道,也不会觉着害怕。” 崇安帝反问:“怎么,在朕宫中,祈阳还觉着害怕?” “臣女可不知陛下宫中有什么劳什子的妖魔鬼怪。”最怕的还是您啊,当今的陛下。 “行了,祈阳小心思多,皇上莫去故意逗她。”太后被柳长妤的歪理打败了,她算是应了,“往后哀家传霏儿与你一道便是。” 说完她松了握着柳长妤的手,转而眼尾一挑看崇安帝道:“皇上还有政务要处理,快些回宣政殿吧,哀家这里有祈阳与霏儿陪着便行。” 崇安帝又深深注视了柳长妤一眼,点头抬步出了殿门。 崇安帝一离开,太后眸上染了慈和,她唤了谢霏道:“霏儿,前两日你父亲曾入宫见了哀家一面,谈的正是你与何家公子的婚事。” 说起何家那位公子,谢霏立马惨白着脸跪拜下去,“还请娘娘为臣女做主,臣女也已告知与父亲,臣女不愿嫁那何家公子。” 这次没再用“姑姑”一称,而是换了“娘娘”。 太后骤然冷下脸,“霏儿,那何家与谢家算是门当户对,何家公子又是何家独子,你有何缘由不愿嫁进何家?” “何家公子私下过得……,曾多次入那红花楼纳青丨楼女子为妾,不学无术便罢了,可品性也太败坏了,这等男人绝非臣女之良人。”谢霏态度强硬,一改她温和的性子。 柳长妤知道,谢霏认准了的事情,谁也拉不回来,甚至愿意以死明志。 太后听后面色更冷,她问道:“此事你是从哪打听到的?” “这流传在燕京随意找人便可知晓,臣女不敢扯谎。” 柳长妤也走下去与谢霏一同跪下,“娘娘,这事是真的,祈阳也曾多次听到何家公子太过淫丨乱不堪,霏霏绝不能嫁进去。” 听她一说,太后脸更黑了,她怒斥道:“祈阳你自己听听你说得什么话,那等胡言乱语,即便是真的,这话是你一介姑娘家能说出口的吗,往后可不许再说了。” 柳长妤低头,“祈阳知罪。”她所言又不假,有什么不可说的。 经两人解释,太后算是明白了,她微微后靠吐气道:“你们都起来吧,此事哀家记在心上了,只没那何家公子,霏儿你也该相看人家了。” “娘娘,臣女……” 谢霏其实并不愿立刻把自己嫁出去,婚嫁之事也要看缘分,遇不见合适的人她便不愿再嫁,这还是祈阳教给她的,她定要像祈阳一样活得洒脱。 只是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柳长妤拉住了。柳长妤朝她摇了摇头,她只好咬唇将话咽了下去。 “唉,方才还说着想你多进宫陪陪哀家呢,可眼下看来,你往后不得空啊。”太后弹了弹手指甲,又在蔻丹上抚了一道。 人意 “你回府与你父亲说,哀家会多为你留意留意的。”太后淡淡笑道。 谢霏却心里长长苦笑了一声,恭恭敬敬拜谢道:“臣女多谢娘娘。”想要洒脱哪里会如此容易,太多的身不由已令她无从选择。 直到出宫之时,谢霏仍处于恍惚之中,柳长妤陪在她身边给她无声的鼓励。待到走出了宫门,谢霏侧过头喟然长叹道:“祈阳,我可是一定要遵从太后之意了?” 柳长妤反问她:“霏霏,你自己可愿?” 谢霏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愿,不愿。我只想嫁我所喜爱之人,祈阳,我……”她眼眶瞬间便红了起来。 柳长妤目光坚定地扶住她颤抖的身子,安慰道:“那你就坚持己见。别忘了,你还有你哥哥,他一定会帮你的。” 谢公子再怎么都是谢霏嫡亲的兄长,绝对会站谢霏这边的。 柳长妤视线飘远,落在谢家马车旁一道蓝衣上,她捏了捏谢霏的手道:“可千万别哭了,你哥哥若是看见了,不得说是我欺负了你啊。” 谢霏随她看去,果真看见是自家兄长,她破涕而笑道:“有我在,他哪里敢!” “好了,你与谢大哥一起回府吧。记得有什么事情与谢大哥好好商量,谢大哥在太后娘娘那里可是说得上话的。”柳长妤见对方看向了自己,便回了个微笑。 谢开霁身为谢家嫡子,是名副其实的谢家下一任当家人,他在燕京早已名盛远扬。不可多得的公子,说得便是谢家这位公子。 有他在太后娘娘面前劝着,谢霏不会被随意配给他人。 是以柳长妤很是放心。 她将谢霏送上马车,才与谢开霁一拜打了个招呼。对方温和一笑,眼眸如沐着暖融的春风与阳光,他笑着谢道:“在宫中有郡主陪着霏霏,实在是多谢郡主了。” 宫中许多事,谢开霁是插不上手的,因此有柳长妤在,谢开霁十分感激她护着自己的胞妹。 “不必客气。”柳长妤摇头。这些都是她该做的。 谢开霁与秦越是两个极端,前者是温和不灼人的暖阳,而后者是冬日严寒里的石头。 谢家公子教养好,气度如修竹,目光清明,柳长妤对他并不讨厌。 只是想到方才谢霏红了眼,她有心与谢开霁多说几句:“谢公子为霏霏兄长,定不会强迫霏霏去做她不情愿的事情,谢公子,你说可是?” 谢开霁温温笑应:“是。”只要谢霏不愿意,他作为胞兄定然不会强迫她。 柳长妤颔首凤眸明艳,“还望谢公子不负今日之言。”他日也不强迫谢霏做任何事。 “霏霏永远是谢某胞妹,郡主不必为此挂忧。郡主挂念霏霏之意,谢某定会记在心上。”在宫中,还是多亏了柳长妤陪在谢霏身边。 谢开霁摆手作了邀请,“郡主若是不嫌弃,谢某送郡主一乘回汾阳王府吧。” “谢谢了,父王有派马车前来,便不麻烦公子了。” 柳长妤笑了笑,容颜眨眼间舒丽耀眼,“只是,谢公子并不担忧本郡主意图不明?” 汾阳王府地位尴尬,在陛下眼里虽是受宠,但那只是表面,往深处追究并不一定便是这层意味。与汾阳王府走得近,可不一定便是好事。 谢开霁其人可代表谢家,他与柳长妤走近,便意味着谢家与汾阳王府走得近。谢家又为名门,本该少趟浑水。 谢开霁早明白,可他完全不在意。 “谢某为何会担忧郡主别有企图呢?” 谢开霁仍笑得温和,他的笑容一直让人觉着舒服,“郡主多虑了,汾阳王府与谢家并不会出任何冲突。” “谢公子可要记着你这句话,本郡主只说一句,汾阳王府不会与谢家为敌,然谢家是否会与汾阳王府为敌,那便是谢公子考虑的事情了。” 两府之间是否会敌对,柳长妤自己也不知道。只上一世出现了这样的事情,这一世她不能作保证。她只能说她对谢霏的挂念不会改变。 在她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开了。然而谢开霁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却久久不能回神。 郡主那样直白的性子真是与汾阳王爷一模一样,谢开霁淡笑。往年自己曾见过她几次,那般的容貌,令人见过便再无法遗忘。 那时还仅仅是愿多欣赏几眼罢了。 可这一次相见,便是那明艳的容貌,让他心生出几许别样的心思了。 谢开霁摇头笑了笑,笑自己竟如初生情窦的少年般胡思乱想,想得多了,心弦亦随之乱了。 祈阳郡主系自己胞妹的密友,亦算作是自己的妹妹。 *** 宣政殿内,在秦越与林正卿面圣之后,崇安帝将秦越喊住留了下来。秦越不知为何意,崇安帝一时也不主动开口,君臣二人彼此沉默着持续了许久。 秦越终是忍耐不住了,“皇上,臣……” 崇安帝突然伸出手阻止了他,而后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背对着秦越问道:“秦爱卿啊,你是朕所器重之人,因此此事朕只叫了你来,你可明白?” 崇安帝这是不愿让第二人知晓两人今日的谈话了,怕是难以启齿的事情。 秦越点头,“臣明白了。” “秦爱卿啊。”崇安帝拂手背立,似乎在思考什么,“爱卿以为,汾阳王爷可是一心所向大燕?” 这一问问得甚为怪异,秦越诚心回答道:“汾阳王爷忠心可表日月,先帝赞誉多次,如今更是尊于陛下。臣以为,汾阳王爷绝非不忠之人。” “有秦爱卿如此保证,朕便安心了。” 崇安帝转过身来,用手翻了翻奏章,将其中一本扔开摊在秦越眼前,问他:“你可知今日大臣们所呈为何吗?” “臣不知。” 秦越心头一跳,他眼尖看见最显眼的两字,“选后”。是要崇安帝选出皇后人选了。 是了,崇安帝登基已有几年,后宫妃位最高的仅贤妃娘娘一人,算上余下的妃嫔,后宫也并不充裕。各大世家便时刻打着后宫的主意,盼着自家闺女能坐上那尊贵之位。 只是皇上方才问起汾阳王府,莫非是—— “大臣们皆催着朕选后纳妃,想是等不及明年的选秀了。”选秀在明年秋后,算起来不仍有一年之时。 崇安帝合起奏章,他陷入思索笑道:“朕早先无意便罢了,现在有意了自然是要将这皇后之位定下来了。方才秦爱卿担保汾阳王爷是忠心之臣,若如此的话,朕赐祈阳郡主以尊贵,坐上这皇后之位。爱卿,她可是最合适的人选?” 汾阳王府的祈阳郡主以身份,容貌,气度哪样拿出来一说,都是做皇后上好的人选。没有半点不合适。 可秦越却说不出“合适”这两字。 秦越的脑里思索飞乱。 郡主她最适合的颜色是红色,大红凤袍穿在她身上如为她所生一般,她即便入了宫也能过得如鱼得水。 她最爱海棠酥,爱得是东巷子的那家老牌子,纵使王爷王妃不让她吃,每当他偷偷买给她吃时,她那满足的笑容够他记上一个月。 她很怕苦,吃不得熬的药汤,一定要配着蜜饯去味才肯吃药。 最重要的是,她心中无他,有的只是眼前这位年轻帝王。她愿意为后,而他也愿意助她得到她想要的。 他愿意吗?他愿意。 秦越握紧的手心忽而挣开,他唇角扬了起来,真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臣以为,论身份,论容貌祈阳郡主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崇安帝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哈哈大笑道:“秦爱卿,朕不会看错人的。” 秦越又问自己,他真的愿意再见她入宫为后吗?不,他一点都不愿意! 这一次他握紧了拳头,冷眼抬起道:“臣还以为,祈阳郡主仅十四岁,正是玩纵的年龄。前些日子在中和街当众舞了鞭子,被传出性子泼辣的不好流言。陛下并非心急之时,不如给郡主些时日端正性子,同时也可与燕京各家千金相较,若有更适合的人选定下岂不更好。” 秦越所说全然属实,崇安帝并不会以为他藏有私心,甚至还点头认可了他所说的话,沉思道:“既然如此,朕便再看看吧。祈阳那性子,眼下确实不是进宫的好时机。” 听他如此一说,秦越沉沉地长气一出,紧绷地唇角归于平和。顾不上手心掐出的痕迹,他抚摸着手背上被咬下的痕迹,心里是说不出的轻松。 今日长妤主动接近了他,她是允自己靠近的。长妤肯接纳自己,他又如何能再度眼睁睁地,让她再对他人有意? 长妤在他手上咬了一道,而他也已在她手背留了他自己的印记。 她是他的,独属于他一人的。 一刀 回府的路上,柳长妤坐在马车之中闭眼沉思。上一世因谢首辅与薛家大爷之事,谢家与薛家算是彻底闹翻了,而汾阳王府与谢家的关系疏远,那是发生在柳长妤身为皇后之时。 最关键的是,谢家出了位太后,太后又站皇上那边的,只要谢家一日站在太后身后,当皇室与汾阳王府的纠纷拉起,谢家便一日与汾阳王府对立。 她吐了一口气。眼下她不希望出现这样的情况,少一位对手,多一个盟友总归是好的。 在她思忖间,马车顿而停了下来。丹胭的声音由车外飘了进来,“郡主,前方的路被过路人给挡住了。” 柳长妤皱眉,撩开车帘问道:“发生了何事?”这条街并非是主道,在这个时辰鲜少会出现堵路的情况。 丹胭又说道:“好似是出了事,路人皆围了过去。” 正所谓街上一旦出了什么事,路人不嫌添乱定要过去围观。柳长妤探着头,被人群所包围的是一家酒馆,名作山河楼。 柳长妤听说过这家店,生意不错,最重要的是,世家公子哥常爱聚集此地。 那家店门口有一位华服女子气势汹汹,大力推搡着另一位女子,个头娇小的女子承受不住被身边的公子接了个满怀。 纵使离得并不近,柳长妤仍能听见几人的谈话。华服女子怫然作色冷笑道:“怎么,敢做不敢当是吧?秦溪,你别在这装傻充愣,还有林和才你,不要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们!” 听见耳熟的名字,柳长妤忆起了对方的身份。那位娇小的女子,是武乡伯府的二小姐,许氏之女,秦溪。而那扶住她的男子林和才,是靖安伯府的世子。 这位靖安伯府的世子听说早已定下了婚事,莫非那华服女子是与之订婚之人,在这山河楼正巧抓了个奸,如此便气愤不已。 “呵,你们不承认?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怎么还不认吗?”华服女子指了指秦溪,她实在是太凶,被指的人缩着脖子小声抽泣了出来。 “你到底在闹什么?秦大小姐今日与我不过是巧遇,我们二人清清白白并未做过任何事。” 林和才黑着脸将秦溪推到了身后,迎着华服女子说道:“刚刚那能算拉扯?若不是你推了人家,秦大小姐何至于差点摔倒?” “林和才,合着你觉得还是我错了?你告诉我,方才我看到你搂了她腰,那算是清白吗,你俩那样调笑的话语,我在隔壁间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华服女子火冒三丈,压不住脾气揪住他衣领斥道:“我不是傻子,你也别想着能糊弄我过去!”说完,她狠狠地甩开他,林和才站不稳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秦溪身上。 华服女子拍拍手补道:“你要记住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当着我的面还敢勾三搭四,你真是不想活了吧。” “未婚妻?”林和才沉默了许久,终于被激怒爆发,他嘶吼道:“你太自以为是了,就你那脾气,若非我娘早早为我定了这桩亲事,你赶着嫁我我也不会娶你,你以为我真想娶你?” “你做梦!” 华服女子脸色瞬间苍白,她强撑着自己的身子,挺得笔直。 林和才继而讥笑道:“我不过与秦大小姐稍有接触,你便如此污蔑她的闺誉,你这等心思恶毒的女人,怎么比得上单纯善良的秦大小姐?” “好,好,林和才,你真好。”华服女子气得嘴唇发抖,她咬牙切齿说了一句:“是我瞎了眼,错信了你,林和才,你叫我恶心!” 她昂着头指着他厉声道:“你不愿娶我这等女子,我告诉你,我更不愿嫁!我们的婚事就此一刀两断,你想娶秦大小姐还是吴三小姐我都管不着!” 林和才是认准了即便他与秦大小姐有牵扯,她也不会主动退婚,毕竟今日一闹,她的名誉算是毁了一半了。燕京上下,哪里还会有男子愿意娶她。可他忘了她的性子,她宁愿毁了名誉也不愿吃下这亏。 “记着你们今日给我的,往后我们来日方长!” 在众人皆无任何防备之时,那华服女子动作迅速地起手,在林和才与秦溪脸上各扇了一巴掌,而后一飞跑钻进人群里消失。 被当众扇了巴掌,林和才被各种视线盯得难受,奈何身边还有位哭啼啼的佳人,他不得不耐心哄着她。 秦溪更是一把扑进了他怀里,显得委屈极了。 柳长妤冷冷睇了一眼,这两人如那女子所说,真是贱人配人渣,恶心极了。 自古以来女子多为依附男子,男子偷吃早已不是新鲜事,而更多的女子选择委曲求全忍气吞声,遇了哑巴亏,最后也是自己吞咽了下去。 然今日这位华服女子,性子太过不一般,极其刚烈,绝不委屈自己半点。 那两巴掌打在那俩烂人脸上,柳长妤也跟着爽快到了。就是要如此不留情面地收拾那些渣人们。 “郡主,可以走了。” 丹胭在外提了一句,柳长妤放下帘子,淡淡应了一声后靠回了车厢壁上。 就在马车动的那一刻,丹胭惊叫了出声,“诶,这位姑娘,你不可……” 但她话还未说完,那姑娘已然钻进了马车,她揉着脸作了个哭笑哀求道:“祈阳郡主,还请你允我在这车厢内躲藏片刻。” 这姑娘便是方才在外头大闹的华服女子,柳长妤感到惊讶,她打完了两人竟摸准了她的马车就爬上来躲了起来,这身手真够快的。 “坐下吧。” 那姑娘欣喜一笑后,长长舒了一口气。丹胭却掀了帘子探头进来,柳长妤与她点头:“先离开此地吧。”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内一片寂静。 柳长妤没有主动开口,那位女子环抱着双腿缩在角落了,忽然抬起头说道:“郡主,今天谢谢你啊。我是平南侯府的小姐,褚乐萤。” “不必称呼我郡主,叫我祈阳便可。”柳长妤轻笑道。她是知道平南侯府的,只因平南侯府较为特别,平南侯并非是褚乐萤的父亲,而是兄长,人称褚小侯爷。 “好,祈阳。” 褚乐萤又尴尬地笑笑,缩了缩手臂问道:“你可是都看着刚刚那场景了?” “嗯,都看见了。” “我做的,可是不对?” 柳长妤反问她:“为何会不对,错的人是他们并非是你,何故有这想法?” “祈阳你果然合我心。”褚乐萤嘿嘿一笑,“早先听你传闻,我便觉着你跟我性子定能合得来,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说来也挺巧的,我钻出人群后一眼便发现了你的马车。” “你能摸着爬上来,胆子真大。” “我是赌了一把嘛,大不了被你丢下马车,左右今日已经丢脸丢尽了,不怕再丢什么脸面了。” 柳长妤有些不忍心,她受得打击太大,撞见未婚夫与其他女子调情,又在众人眼前与二人对峙,撕破了皮。便叹道:“丢面子的是他们,那靖安伯世子不是良人,所幸你退了婚约,不会落进了火坑。” “不是良人……呵呵,什么也不是。” 褚乐萤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落了泪,她紧紧环抱住自己,眼泪便这般哒哒落在了衣衫上。她强忍着情绪说道:“我与林和才小时候有过一面之缘,这婚事是我父亲还在世时定下来的。当我知道我要嫁给我小时喜欢上的男儿时,高兴到一度以为我是这世上最幸运之人。” 她胡乱拿衣袖抹了一把眼泪,柳长妤看着都有点心里不好受,她劝慰道:“你不要难过,现在看清了这人有多渣是件好事,总比你往后嫁进去了,他不断的往房内抬女人那种心情好受些吧。” 她只能劝她,过去的美好终究只是过去了,眼下林和才那恶劣的性子暴露,褚乐萤能看清他并远离他,是一件幸事。 换作是柳长妤,若有一日她撞见秦越与其他女子花前月下,那势必如剜心一般,生疼生疼的。而她大抵会做出比褚乐萤更冲动的事情。 被所爱之人背叛,太痛了。 褚乐萤喃喃道:“以前有多爱,现在便有多恨。”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儿时为自己造起的美梦,被生生打了个破碎。 “你先擦擦眼泪吧。”柳长妤转了个话题,递给她一方帕子,有心想让她止了眼泪, “不说,你今日那做法挺解气的。给那两人一人一巴掌,特别痛快!” 褚乐萤将脸上的泪水抹去,算是于过去完全做了告别。她再度张扬一笑握拳道:“那是,谁若欺我褚乐萤,我一定要报复回去,这可是我们平南侯府的规矩。” 柳长妤应和道:“没错,绝不能便宜他们。”她心中默默想,若是她的话,她定要拿鞭子将那两人打个遍体鳞伤的才会解气。 “其实我还觉得下手轻了,只给了他们一人一巴掌。” 褚乐萤厌弃地斜视他方,说道:“我本想多扇几下的,可我嫌扇他们都脏了我的手。” 柳长妤谐谑道:“我瞧那靖安伯世子对秦大小姐呵护有佳,指不定与你退婚过后,便迎着那秦大小姐过门了。” “我呸。”褚乐萤冷冷一笑道:“他俩肯定早便看对眼了,一直将我瞒在鼓里不说,今日若非我碰巧撞见还不知被瞒到何时呢。日后他二人若是大婚我定要去讨杯喜酒!” 柳长妤惊讶地看她,要去喝自己前未婚夫,那个渣男喜酒的,褚乐萤大抵是头一个。 褚乐萤咬牙:“我要当面祝他们白头偕老,多子多孙,天长地久!” 这话怎么都不像是在祝福新人,倒更像是诅咒。 柳长妤笑,不过这性子,她 两断 “这祝福挺好的。” 秦溪不是好人,明知靖安伯府世子已有婚约,还与人搅合到一起,在人家未婚妻面前明目张胆地暧昧。不过柳长妤信一点,有秦沦那般人面兽心的兄长,秦溪品性也不会好多少。武乡伯府,许氏教出的孩子,真的是极差的。 “我是真心恨他的,他对我好的那些年全是我瞎了眼的证据。” 褚乐萤嗫嗫道:“我六岁时与他头一次见面,他问了我的名字,我说我叫褚乐萤,而后他跑走了,回来时,偷偷塞给我了一个东西。” “他说我名字有个萤字,便捉了一只萤火虫送我。” 柳长妤将她凄凉地神色尽收眼底,最后化为叹息。 “不过他塞给我后,我没有抓好那萤火虫,叫它飞走了。”褚乐萤换上笑容,一身轻松道:“萤火虫飞了,与他的亲事也该退了。” 柳长妤拍拍她,“你要知道,你值得更好的。” “祈阳,你所言不错,我值得更好的!” 褚乐萤神色飞扬再度感激道:“今日真得非常感谢你,那我先走一步,往后有缘再见哦,祈阳郡主。” 马车还在前行,而褚乐萤便径直掀开车帘跳了下去,柳长妤匆忙撩开了帘子,却见她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跑走了。 “郡主,这位褚小姐可真是奇怪。”丹胭被动作迅速的褚乐萤吓得够呛,上马车那般迅速,连下马车也不带知会人一声的。 “行了,我们回府吧。” 柳长妤望着她的背影,暗自想道,这真是个疯丫头,却也是个傻丫头。 柳长妤又阖眸沉思,还未过片刻,马车笃笃被敲了两下。柳长妤一撩开车帘,就见秦越英姿勃发的高骑马背,面色平静凝望着自己。 “秦大人,所为何事?”这是在外头,两人自然不比私下。 “陛下命秦某一路护送郡主至王府。”秦越绷着一张脸道。 柳长妤愕然。 她眼见秦越紧抿薄唇,偶得微喘着气,胸前衣襟便因而起伏,像是赶着来的。柳长妤视线上走,便到了他的喉结,那处正鼓动着,她再看,便与秦越那双幽深长眸相对了。 “是陛下?”柳长妤问。 秦越面容冷峻,只道:“是陛下。” 这回答差点儿叫柳长妤扑去便再咬他一口了。魏源那人她再了解不过,他绝无可能善待汾阳王府。这死男人,说是他自己想送她又能怎样。 “本郡主坐在王府的马车里,又会生出什么事?”柳长妤生着闷气,便就张口拒绝,“本郡主无需大人护送,大人还请自便。” 秦越没说话,倒是他喉结滚动了一刹,看得柳长妤心神不稳,饶是有些脸色发红。而后只听他道:“郡主随意,秦某尾随便是了。” 大有一副不遵循陛下命令,绝不离开之势。 “你……”柳长妤刚想顶嘴,突然惊觉秦越那露在外的手背,上头还留有她咬下的牙印。他就这般大咧咧暴露出来,好似完全不介意被人瞧见。 就这么一眼过后,柳长妤连脖子都染了红,羞得她当即恼怒不止,丢了车帘不去理睬外头那人了。 这人,又呆又笨的,她才不要理他了呢。 “随你!” 少女懊恼地声音传来,秦越愣了愣后便缓慢驾马跟了过去。 他说了要护送她一路到王府,便真就待柳长妤到府之后,才驭马离去。 到府后,迎春在院门处迎了柳长妤回屋,边走边蹦跳说道:“郡主,你今日入了宫,那宫里好玩吗?” 丹胭戳了她一下,“宫里?你也不想想那里头都是何人。” “奴婢只知道皇上,贤妃娘娘与太后娘娘嘛。”迎春追问道:“郡主,那贤妃娘娘传说中的八哥你可有见着?” 柳长妤淡淡睨她道:“连贤妃娘娘人都不曾见着,更别说那八哥了。” “啊——”迎春捂住了嘴巴,面上露出颇为遗憾的神色,她对那八哥感兴趣的不得了,就想着柳长妤能进宫瞧上一瞧,是否如传言中一般。 “对了,郡主,今日二小姐来过畴华院了。” 迎春从屋中呈过一端盘,上头放着两根红绳与几根上好的簪子。她指着红绳说道:“这是二小姐亲自送来的,说是给郡主的谢礼,谢那日郡主为她买了簪子。” 柳长妤多瞧了两眼,那红绳做功不怎地,看着像是地摊上随意挑拣的。 她冷哼。柳盼舒可真是有脸啊,她宁可她不送任何谢礼,她这给人添堵的能力真是过犹不及。 “哦,二小姐还说呐,这是她亲自挑选的,郡主手白衬着好,一定会喜爱的。”迎春一五一十将话说了,二小姐是以为自己很是了解郡主喜好吧,才会送这两根红绳来。 柳长妤又端详另外两根簪子,问:“那这两物呢?” 迎春答:“是乔侧妃之后送来的,算是赔罪之礼。”乔侧妃不像柳盼舒,她肯下血本,送的簪子虽然柳长妤不定喜爱,可根根价格不非。 乔侧妃的赔罪之礼啊,柳长妤心里头更堵得不行。乔侧妃是个人精,见柳盼舒的谢礼太过廉价,连忙为她所作所为以示赔罪。 这对母女,她差不多看清了。 柳长妤进了屋,只冷淡挥手吩咐道:“将东西丢了吧,往后无论那两人送了什么过来,不必拿给我看了,全部一并丢了。” 迎春瞠目结舌:“丢……丢了?” “对,丢了吧。” 柳长妤一顿,想起什么似得又嘱咐道:“乔侧妃送的不必丢了,拿去当铺当了吧,用那银两买些米粥分给西街的乞儿吧。” “是,奴婢这便去。”迎春得了令,立马出了院子。 柳长妤回屋找了自己的鞭子,在手中挣开又收好,反复几次感待练得差不多了,别好在腰间后,移步去了王爷的书房。 主院屋门外,乔侧妃身边的大丫鬟之一寄绿正在门口徘徊,她想进院可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 左右犹豫后,她又开口哀求道:“两位大哥行行好,便让奴婢进去见王爷吧。” 其中一人给了她俩字,“不行。” 另外一人实在是招架不住,解释说道:“寄绿姑娘,不是在下等能随意放你通行的。王爷未传报你进屋,在下是不能放你进去的。” 这时,两人突然众口一致,“见过郡主。” 寄绿垂首福礼,“郡主好。” 是柳长妤来了。她略微点了点头,斜眼瞥见了寄绿微微一顿后,便不留痕迹地移开了视线。她只与两名侍卫打过了招呼,跃过几人径直入了内院。 寄绿愣愣地看着她走入,这一次忿忿不平问道:“两位大哥,真的不能开开恩,允奴婢进屋面见王爷吗,乔侧妃是真有事情要禀报王爷。” “在下说过了,无王爷传报,任何人不得入内。” 寄绿不服气,“可郡主?”祈阳郡主可是未经传报便直接入内了,这不是他们允的吗?为何到了乔侧妃这里,便行不通了? 冷淡的那名侍卫回:“郡主无需禀报。” 寄绿气急了,她怒道:“可奴婢是奉侧妃娘娘之命。”这两个侍卫连侧妃娘娘都不放在眼里了,她回去了一定要将此禀报给侧妃,治一治他们的罪。 两位侍卫皆不说话了,寄绿无望面见王爷,气愤不已地转身回了桃花院。 撩开内室的珠帘,里头迎面扑来一片幽香。屋内静坐的女子听见动静后侧过身来,她身穿轻薄的衣衫,每一处都绝好的勾勒出自己的身段,尽显妖娆妩媚。 寄绿焦急走上去禀道:“侧妃娘娘,奴婢去了主院,可王爷不见奴婢,门口侍卫不肯放行。奴婢瞧见郡主进去了,但奴婢却被拦在了门外。” 帘外又有丫鬟进来,“娘娘,菜已摆好了。”外室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菜肴,可不是一个人的份量,不难看出乔侧妃用意为何。 乔侧妃站起身,厉声问道:“你说什么?王爷不肯见你?” 寄绿垂首,“是,奴婢无功而返。” “所以郡主是直接进去了?” “不错,郡主无需传报。” 屋外又走进一小丫鬟,端着香炉进屋询问道:“娘娘,这香放置在何处为好?”那香炉气味极为浓郁,她摆放在几个位置,“是这里呢,还是这里?” “够了!放什么放!” 乔侧妃脸色冰冷,冰冷之下是层层的怒意,她掐住手心道:“将香炉丢出屋去!” 采波抱着香炉愣然,“啊?” “丢出去!” “是!” 乔侧妃怒形于色,采波吓得飞快跑走,屋内香气随之散开。乔侧妃又瘫软坐下来,抬手疲惫道:“寄绿,将膳食撤了吧。” “娘娘,您不用晚膳了?” 乔侧妃无力挥手,“不了,撤下去吧。” 本以为这些年都过来了,王爷那颗似石头的心总该焐热了些,至少会给她三分脸面。可如今一见,他那石头心果真是石头,一丝一毫地情面也不会留。 *** 书房内,汾阳王爷正练着大字,待柳长妤敲门而入后,他即时放下笔墨笑看她:“长妤,你怎么来了?” 柳长妤遥望一刹,见那白纸上四个大字的黑字是“丹心赤忱”,心里泛起好一股酸涩。她微举起自己手中的鞭子,扬眉道:“自然是找父王来比武来了?” “哈哈哈,我们家祈阳与别家姑娘不一般,与众不同。”汾阳王爷净了手后,慈爱地回道:“好,那父王便与你比试比试。” 两人便一同出屋,行至后院的空旷之地,“就在此地吧,祈阳你先出招吧,看看父王能接你几招。” 柳长妤甩了甩鞭子,无奈劝道:“父王,你总不能赤手空拳与我比试吧?” 汾阳王爷不以为然,他胡子跟着一翘,“那有何妨,比武时即使赤手空拳,也不一定会输。” “可我手握兵器,若是我赢了,那岂不是胜之不武了。” “不错啊祈阳,有这个自信在比武时是最必要的,要想着定能胜之对方。” 汾阳王爷又爽朗笑道:“那既然如此,父王便用未开鞘的刀匕与你比试吧。”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柳长妤一口应道:“好!” 汾阳王爷让她先出招,柳长妤沉着冷静思忖从哪里下手最为合适,她凤眸忽而凝住,手腕轻挑便朝王爷脖颈挥出了鞭头。 诏狱 不过她知道父王是一定能接下这一招的。如她所料,汾阳王爷只起了右手一挡,便将鞭子打飞。 然柳长妤目地并未在此,她借力再度挥鞭,鞭头顿转,便由着另一处而飞来。 汾阳王爷暗暗惊叹柳长妤的巧力,一面出手极快地躲开了她的攻击。 柳长妤只攻不守,而汾阳王爷只守不攻,两个人打了半晌也分不出胜负。 在汾阳王爷侧身躲避之时,柳长妤找准了机会扬起整根鞭子挥去,这一击可谓是快,恨,准皆备了。 可汾阳王爷并非泛泛之辈,他微抬起右臂只用一把刀匕便将银鞭缠死在了刀柄之上,彻底封死了柳长妤的力量。 他摸着胡子,面上坚毅严肃可目光却是慈爱祥和的,“祈阳,该是你输了。” 柳长妤也不扭捏,笑道:“还是父王厉害,祈阳承让了。” 她的目地不在于比武,而是另有其他。她只借着比武的名号,欲与父王探讨一二,这比武输得也不亏。 汾阳王爷将鞭头取下,丢给了柳长妤又背过手直哼哼道:“祈阳,你今日来有事,这事并非真要与为父比武,可是进宫遇到了不妥?” 他咬牙一副老母鸡护小鸡的模样,“是小皇帝欺负你了,还是太后娘娘?” “皆不是。” 汾阳王爷长长地“哦”了一声,抬头待望了望天后,拍拍她肩膀道:“天色不早了,祈阳你随为父去用晚膳吧,有事待用膳过后再说。” 这话语跳得太快,柳长妤有点跟不上他速度,她巴巴回道:“父王,母妃那边不必派人去传吗?” “唉,不必了。” 在汾阳王爷眼底有一抹冷光极快闪过,他很好隐去情绪笑道:“你母妃身子不好,大夫说了这几日要在院中静养,不宜出院。” “哦,好。” 既然母妃那边父王已派人看着,柳长妤便不担心什么了。她跟随汾阳王爷去了主院客厅,那里已摆好了晚膳,多为自己爱吃的菜肴。 汾阳王爷先给她夹了菜,有些感叹道:“祈阳,我们父女俩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用膳过了。” 柳长妤不知为何突然喉头一哽,上一世她到死前都没能拉下脸面与父王母妃认错,重生而来后她也心有满满的愧疚。 她这个女儿做的有点太失败了。 柳长妤垂首喃喃道:“父王若是肯,祈阳日后多多陪您一道用膳,还有母妃一起。” 汾阳王爷顿了顿执箸的手,倍感欣慰道:“好,好。”他举起酒杯,一口将满满一杯干了净,心情十分痛快。 父女俩这一顿餐重温感情,柳长妤更是将心里的愧疚安慰了许多。 两人用过膳后,柳长妤才全盘托出,“父王,我今日来是有意想问问您,可否知晓朝上大舅舅与怀南伯府发生争执一事。” “你是为这事而来。” 汾阳王爷叹了一口气,他并非想瞒着柳长妤,只是朝堂之事太过于复杂,他并不愿自己的女儿被卷入是是非非之中来。可柳长妤已开口问了,他又不想瞒着她任何事情,便说道:“那日你大舅舅上书陛下,小皇帝阅后自然是批了怀南伯一通,可你大舅舅也没能免得了责难,我在一旁看后便觉着有倪端。” 柳长妤不禁问:“可是陛下偏心怀南伯?” 汾阳王爷只摇头回:“不好说啊。怀南伯府是百年世家,虽到这一代多有些衰败,可在小皇帝心中并不是那等随随便便封门的世家。然薛家也不是轻易好动的,薛家世代清清白白备受宠信,所以结果便如此两败俱伤了。” 呵,不敢动怀南伯府是吗。柳长妤心里冷笑,魏源他怕不一定是不敢动,而是相较之下,他只能动薛家吧。 她最后问,“那父王觉着,若是大舅舅再次弹劾怀南伯府,陛下该当责罚谁,又是如何责罚?” “唉,很有可能会惩罚你大舅舅了。”汾阳王爷捋着胡子,然胡子太短捋只能摸着一点毛刺,他叹息更甚道:“站队怀南伯府的世家不少,若是联合起来,你大舅舅恐有危险。放心,为父已劝过他了,这两日会再多劝劝他,即便他真要弹劾到底,父王也一定会极力为他说话。” 在薛家与怀南伯府之间,汾阳王爷的选择永远只会是薛家,甚至不惜与怀南伯府为敌。 柳长妤满心感动,“父王,谢谢你。” 这件事论起来太过复杂,若两方真大闹起来,燕京必定会生事,即便是汾阳王爷出面也不会平息热焰。 汾阳王爷这般表态是为了安柳长妤的心,也是在告诉她,三个女儿之中,唯有她在他心中份量最重。 汾阳王爷拍拍她的额头,笑道:“傻丫头,跟父王道什么谢。” 柳长妤暗沉目光,作了点撒娇状:“父王,你也一定要小心。”汾阳王爷与薛家一样,都将会至在刀口上,甚至比薛家更甚的是,王爷曾手握兵权,虽然这些年王爷已交出了虎符,但在魏源心中谁知道会怎么想。汾阳王府若有一点异动,引发的不止是风吹草动。 “行,都听我们祈阳的。” 汾阳王爷哈哈大笑,似乎觉着柳长妤偶尔小女儿的姿态很是有趣,“若是往后祈阳还有事情,便来书房寻父王,下了朝之后,为父都会回到这书房内。” “好,我记下了。” 有一点柳长妤一直心有疑虑,汾阳王爷几乎夜夜安置在主院书房内,连王妃的双桂院都甚少踏入,更别说去见桃花院的乔侧妃与柳枝院的楚姨娘了。 她以为父王是绝情绝爱之人,可对她却又竭尽所能的好。 有汾阳王爷为柳长妤作保证,她安安稳稳的休息了几日。然则好日子仅仅只是这么几日罢了。 这天柳长妤刚醒来,迎春便从外头掀了帘子冲了进来,神态尤为焦躁。她看起来是一路跑回来的,鞋面上沾了泥巴也丝毫不顾。 发丝粘在额前,迎春大喘着气咳嗽道:“咳……咳,郡,郡主,大事不好了!” 柳长妤坐起来,“迎春,有什么事你慢慢说别着急。” 迎春深吸了一口气,惊恐道:“郡主,奴婢今日出府后,偶然听到街上路人的谈话,那流言,流言……” 丹胭把端盘放到一边,等得焦心,只得催她:“流言说得什么?迎春你倒是先把话说完啊。” “说皇上临时起意要在御花园动土,为的只是郡主一句‘御花园的花草与假山景物并不甚搭’,都说皇上对祈阳郡主宠爱甚佳,甚至连贤妃娘娘得了肚痛也未曾离了郡主去看望,这日后,日后,郡主绝对是做皇后的命。” 说到最后一句,迎春声音渐弱,她又跳脚皱眉道:“奴婢知道,郡主绝不想入宫当那皇后娘娘的,是以匆忙跑回来报给郡主您了。” 柳长妤一翻身从床榻上下来,她冷声质问道:“流言传本郡主有皇后之命?陛下因本郡主一言大改御花园?” 迎春哆嗦回道:“确有此事。” 丹胭忧心不已,“郡主,这事怕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这样一来,郡主在燕京怕是会树敌的。” “树敌倒是次要的。” 柳长妤煞白着一张脸,在屋内来回踱步,这流言一起,不说她是否会真正入宫为后,她入宫的可能却是十有八_九了,便是不为后,亦可为妃。 究竟会是谁传出来的,是魏源吗。不,这不像是他的作风,若是他,他定会一旨诏书赐她入宫。 是庄子婵? 可即便自己因流言蜚语毁了名声,入宫为妃,那也是与庄子婵站在对立的一方,她有那么傻到为自己竖个敌人吗。 柳长妤身上只披着单衣,丹胭几次意欲开口提醒她,却止住了。不止是柳长妤着急,她们身为自小侍候在她身边知心知底的丫鬟,也跟着心急。 她停下了脚步,又长叹着坐回了榻上,“眼下我们不必做何事,也不必多说。流传既然是流传,兴许有根源,兴许并无。我们便要做那无根源的一方。” “父王与母妃,绝不会当面认下本郡主将为后的流传。”汾阳王府若认了,那才是真的不要命了。 柳长妤坚定地握拳,她绝对不会再次屈服命运,她不信今生她仍要走入宫这一条老路,“无论流传里说什么,只当作连我们也概不知情。” 丹胭与迎春齐声应道:“奴婢知道了,定不会让畴华院起事。” 柳长妤头疼地揉了揉额际,丹胭瞧见走上前为她按捏。 在这时,门外畴华院内的三等丫鬟夜彤跑了进来,她慌慌张张禀报:“郡主,薛家来人,祝妈妈求见郡主,门房放了行,让她随丫鬟来畴华院了。” “祝妈妈来了?” 柳长妤大为吃惊,这祝妈妈薛家大夫人身边的老人,更是最为得力的助手,大夫人嫁入薛家早,那时大薛氏,小薛氏皆未出阁。祝妈妈与廖妈妈能算上是老姐妹了。 然今日大夫人派了祝妈妈前来王府见她,定是真的出了大事了。 她所能想到的大事,唯有薛家大舅舅了。 “迎春,快去将祝妈妈带进来。” 迎春与夜彤出了屋,而丹胭则服侍柳长妤穿戴好衣物,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她只随意着装后便出了内室。 迎春让祝妈妈稍坐一二,可她早已是坐不住,等柳长妤一出来,便迎了上去躬身拜道:“郡主,还望郡主能恕老奴的罪,今日前来实为事情仓促,顾不得礼仪了。” 柳长妤扶了她一把,“祝妈妈,有事您先说吧。” “薛家出大事了,郡主!” 柳长妤心里猛地一咯噔,便听祝妈妈擦着脸上的汗道:“今早上大爷如往常一般上朝,待过了下朝之时也并未归府,夫人有些担忧便派人去打听。谁知道这时候,宫中的圣旨下来了,大爷他,他入诏狱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柳长妤狠狠一甩手,镇定情绪问道:“外祖母,外祖父,还有舅母可还好?自己人可不能先乱了步子。” 祝妈妈点点头,“夫人与老夫人也是这般说的,只是老太爷嚷嚷着要进宫面圣,好在被老夫人给拦住了。” 就是听祝妈妈这么一说,柳长妤唇角抖动地更厉害,她甚至能想象出那火爆的场面,若真叫薛老爷子进了宫,还不得把皇宫给拆了。 之灾 “王爷可下朝回来了?”问得是迎春,这事详细的情况还得问汾阳王爷。 迎春只摇头,“不曾,王爷还未归府。” 柳长妤了然,父王兴许是见薛家大舅舅入了诏狱,留在宫中周旋着。她又问祝妈妈道:“王妃那边祝妈妈你可通报了?” 祝妈妈见柳长妤如此沉着冷静,她也平复下此前的焦灼,应道:“老奴先去往的双桂院,这才匆匆忙忙来得郡主这里。” “好,本郡主先去一趟双桂院。”她不放心母妃。 柳长妤又吩咐迎春与丹胭,“你们叫门房准备马车,稍后本郡主要随祝妈妈回薛府。” 薛家大爷此时入诏狱,这状况打得几府措手不及,按理说即便是薛家大爷再度弹劾怀南伯府,两方势力不相伯仲,也不至于令皇帝彻底被恼怒。 魏源他难道真不懂薛家是否值得信任吗。 柳长妤脸色黑沉沉的,这一日真是多灾多难,她真应该看看今日的黄历,想法子躲躲灾了。 双桂院先得了信,院内上下全然一片凄凉,柳长妤快步走进屋,王妃正窝在榻上泣涕如雨,那双眼肿成了桃子。 廖妈妈在安慰着她,抬头看见柳长妤,拉着王妃道:“王妃,是郡主。” “妤儿。” 王妃忙用帕子将眼泪擦了干净,伸手拉了柳长妤坐下,声音里是说不出的哀愁,“你大舅舅入诏狱了,这事你应当知晓了。” “母妃,您别难过,大舅舅为人正直清白,陛下一定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柳长妤抚着她的后背,开解她:“现在大舅舅受点委屈,日后定能洗刷冤屈。” “我不是怕他脱不了身。” 王妃再度痛哭,“我是一想到兄长在狱中受着牢狱之灾,心里便如刀割一般无法忍受。” “母妃,父王一定会帮着大舅舅说话的,不论怎样都会想方设法早日让大舅舅出狱。” 王妃却不像柳长妤这般乐观,她轻摇头回道:“这一次是皇上下的旨,只要皇上不肯松口,谁也没有办法的。” 柳长妤咬咬牙,她都有种想即刻冲进皇宫,与魏源当面对质的冲动了。 “祈阳,你替我去一趟薛家。”王妃的手盖在柳长妤的手背上,她温柔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执意,“祝妈妈与我说,你外祖父身有旧疾,恐怕此次会气极晕厥过去,你帮着去看看。” 王妃心底是渴望回薛家的,然她无法离开王府,只能托柳长妤过去。 柳长妤本就是要去薛家的,她点头:“女儿知道了。” 夏季将将过去,迎来了秋季。柳长妤还未感概几日秋日的凉爽,便对这多事之秋生了郁结与烦懑。 王府的马车刚到薛府,门外早有人进去通报,柳长妤没被阻拦,由敞开的大门进了薛府内。 因薛家大爷入了诏狱,薛府内沉沉压着一团黑气。柳长妤到主院时,老夫人正为老太爷顺着气,大抵是犯了旧疾差点气晕了过去,老太爷熄了火焰。 大夫人在门口等她,先上前拉过她手亲热道:“好孩子,其实这时候你不必来薛家的,我派祝妈妈是想通报王妃与你一声,做些准备呢。” 柳长妤调笑回道:“我是怕下一个我父王也入了诏狱呢。” “哪能啊。”大夫人微微叹气,有柳长妤来薛家,气氛能好上了许多,“进去一个便够了,再多一个陛下也看不过去的。” 柳长妤对她这话有些吃惊,大夫人好似一点也不担心,“舅母不怕大舅舅在狱中受了苦吗?”那牢狱她还是略知一二的,里头可不怎么美好。 “唉,那还能如何,怎不能我去翻了墙救你大舅舅回来吧。而且你大舅舅身子骨硬朗,在里头吃点苦头也能长长记性。” 大夫人这话是笑薛家大爷那改不了的臭脾气,太过耿直了,看到一点不好的,便要立刻上书朝廷。 虽说嘴上这般说着,可眼底终究还有着不散地担忧之意,日夜睡在枕边的夫君转眼入了狱,即便再如何不愿在柳长妤面前展露愁虑,大夫人的心思仍难以掩盖。 柳长妤叹道,“若是我母妃能多放宽心些想,那便好了。” 大夫人也跟着一阵重重叹气,“你母妃脾气我知道,她再忧心不过,这些几日你在她身边多跟着劝劝。” 出了这事,王妃比任何人都思虑重,大夫人表面上还可抑制住几分情绪,然王妃铁定是几近崩溃。 柳长妤点过头后,随着大夫人入了屋。老夫人一见着她,她用力拍了一下老伴的手臂,笑道:“老爷子别气了,你还不看看是谁来了?” “外祖父,外祖母。” 薛老太爷睁大了眼睛,“祈阳丫头,终于舍得来看老爷子我了?” 因着柳长妤的到来,薛老太爷,薛老夫人紧锁地眉头,便就在她开口说话之后,全然舒展开了。 薛家二老心中再如何焦急,在小辈面前也会克制一二,摆出沉得住气的模样来。 “外祖父您可千万要少生气。”柳长妤坐在他身边,只笑劝道:“我母妃可是念叨您的身子呢,大舅舅入狱虽不是好事,可总要放宽心去想的,您可若因这个气坏了身子。” “到时候若大舅舅身边无势力之时,您怎么帮帮他呢。” 提及起小薛氏,薛老太爷面色好些了。薛家掌上两宝,便是大薛氏与小薛氏。大薛氏早早走了,那事叫两老口伤心难过了很久,好在还有小薛氏与柳长妤在。 “哼,我只是气不过皇帝偏心。” 薛老太爷虽然上了年纪,可一点也不比以前的气势差,当年在官场之上,薛老太爷便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现在即便致了仕,也容不得见着自家人受到半点欺负。 “皇上偏心是偏心,可事实是不会更改的,大舅舅清白无错,这便是事实啊。” 薛老夫人又拍了薛老太爷一下,毫不客气道:“好了老爷子,孩子来府上就高高兴兴的,老大自有自己的造化,你在那瞎操心有什么用?” 薛老太爷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老婆子,你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是吗?” “我有这么说过吗。” “你是没有。” 薛老太爷继续哼哼,他差点没忍住又要生气了,“行了行了,这事就这样吧。老大放出来是迟早的事,我也不去跟宫里的计较什么了。” 柳长妤环视了一圈,没见着薛家表哥的身影,便疑问道:“表哥他还未回府,可是仍在宫中打探情况?” “南哥儿早上与他父亲一起出的门,想来出了那事之后不放心,便一直未回来。” “哎哟小少爷,您可跑慢点儿啊。” 大夫人刚说完,门外有个小男童跌跌撞撞地往屋子这方向跑来,他身后的丫鬟在后头怎么拉都拉不住。 薛老夫人立刻着急了,生怕宝贝疙瘩磕着了,吩咐道:“还不看着点小少爷,这要是磕摔了怎么办。” “摔了便摔了呗。我薛家男儿这点皮肉之苦都受不了,何以成大才。” 薛老太爷不以为然,薛家男子虽多为入仕之才,却生生被老太爷勒令自小习武,摔,受伤,那都是常有的事。 “那你方才还那般担心老大作甚?” 薛老夫人不留余地地拆薛老太爷的台,他当下老脸一红,硬着脸说道:“这能一样吗?” 薛老夫人起身亲自从大夫人手上接过男童,冷着脸对老太爷道:“这当然不一样了。” 后又无比慈和的逗弄着怀里的曾孙儿,“我们又又这般小,磕着我还不得心疼死。” 老太爷小声哼道:“说得我不心疼一样。” “曾祖母,曾祖父,还有祖母。” 薛又又长得唇红齿白的,头上还戴着一顶虎头帽,那老虎随着他的脑袋一摇一摆的,可是逗人的紧,他伸出小肉手指了指屋内的大夫人,老夫人与老太爷,甜甜地露出两个大门牙。 他这般一逗,屋内原本低沉的气氛,顿时多了分温和。孙子,外孙女儿是二老的心头宝,这孙子,外孙女一来呀,暂且缓解了薛家持续了一日的沉闷。 薛老夫人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嗳,又又真乖。” 柳长妤好奇问道:“这是表哥家的大侄子又又吗?我只是几年不见,都这么大了?” 大夫人回她:“是又又,当年你见时才刚出生没多久,现在已经三岁了。” 薛老太爷补道:“本名是薛纪平,我起的。” 这是要得夸赞吗,柳长妤挑眉一笑,外祖父这性子还真是叫人哭笑不得,她顺着他话道:“外祖父起的不错,很适合我们又又。” 只是对于薛又又突然出现在厅内一事,大夫人是有些不高兴的,她冷眼问那丫鬟:“新巧,本夫人不是叫你看好小少爷吗,怎么带到这头来了?” 小少爷所居的院子离这主院可不近,这一路上石子又多,大夫人能不担心吗。 “是奴婢的错,请夫人责罚。” 新巧跪了下来,赔罪道:“小少爷吵着闹着要摘花,结果一路跑到主院这边来了,奴婢拉扯了半晌也无用。” 眼下薛又又没出什么事,薛老夫人便和和气气道:“算了,以后看好小少爷便是了。” “曾祖母,她是谁?” 薛又又坐在薛老夫人怀里只咬着手指头,那眼珠子却一直盯着柳长妤没有离开过。半晌露了个笑,小肉手指向了她。 “这是你表姑姑。” “表姑姑?”薛又又茫然又问了一遍,脑袋瓜子里面俨然想不明白表姑姑是谁,不过曾祖母说是表姑姑,那就是表姑姑吧。 他露出大门牙,伸出两根肉肉的手臂,朝着柳长妤咯咯笑道:“表姑姑,要抱!” 柳长妤的心都快被他的笑容给化了。 醋意 不过薛又又想要柳长妤抱,柳长妤有心想接他,大夫人却先一个苦着脸劝她道:“祈阳,又又最爱闹腾,你若是抱了他,他可不定能撒手。”薛又又在家可是特别黏人,一旦他要人抱,基本上就不不会撒手了。 被抱着吧,还闹腾的很,要这要那的,他爹没少因此打他屁股。 “又又乖啊。” 薛老夫人也是深知薛又又小脾气的,她抓住薛又又的小手臂,哄着道:“曾祖母抱。” 薛又又耍脾气了,踢着小短腿喊道:“不,要表姑姑抱!” 薛老太爷看不下去,一声吼道:“薛纪平,再闹你表姑姑我罚你去蹲马步!” 一听要蹲马步,薛又又噤声了,他可是怕薛老太爷的,尤其是每次叫他蹲马步,想想他都想哇哇大哭。 薛又又不作声了,只拿小眼神巴巴看柳长妤,可怜又委屈见的。 “外祖母,给我抱抱吧。” 柳长妤可是受不了这种眼神了,她起身走到薛老夫人面前,伸出手接过了薛又又。薛小肉包一被抱入怀,便乐得伸出小肉手,紧紧揪在柳长妤的衣领上。 “表姑姑,好!” 薛又又脑袋晃了又晃,小老虎跟着蹦跳着。 小男娃身上自带着一股好闻的味道,柳长妤搂着这沉甸甸的一团,对薛又又是越看越喜欢。 薛又又更是赖在柳长妤怀里不肯走了。大夫人与薛老夫人没招了,只能妥协。而薛老太爷本黑着脸不爽,但看在自己外孙女心情愉悦的份上,就不与薛又又计较了。 “表姑姑,你也喜欢我的帽帽呀?” 柳长妤正揪着薛又又帽子的老虎玩,却被他察觉了,他扬着小脑袋又摇摇头顶的老虎,真是虎头虎脑的。 她轻笑了一声,“是呀,表姑姑也喜欢,那又又肯不肯送给表姑姑呢?” 薛又又迟疑地咬着手指头,在思考着,“唔,我喜欢表姑姑,所以送表姑姑不是不可以啦。只是我只有一个帽帽,送表姑姑了我就没有了。” 柳长妤乐得直发笑,她揉揉薛又又的脑袋,问大夫人道:“舅母,又又这帽子是哪里来的,可真是配他。” “是你表嫂自己做的。” 薛又又的亲生母亲是薛彦南的妻子,林氏。这桩亲事是大夫人与老夫人看的,两人皆满意的不行。 大夫人又一提林氏的心灵手巧,“你表嫂日里闲着,就织缝些小玩意给薛又又耍。” 柳长妤捏捏薛又又的肉肉,问道:“又又,你把你的帽帽送给表姑姑,表姑姑再叫你娘给你做一顶可好?” 薛又又眨巴着大眼睛,“那我叫娘亲给表姑姑做一个帽帽,这个就不送给表姑姑啦。” 嘿,小鬼娃子。薛又又一点都不上柳长妤的当,脑袋瓜子还挺机灵。 半晌,薛又又拍拍柳长妤的大腿,喊道:“表姑姑,是爹爹,爹爹回来了。” 薛又又的声音一起,屋内几人皆看了过去。就见是薛彦南从宫中回来了,他浓眉皱紧,面上却并未有任何沮丧,看起来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然而柳长妤注意到的却是,薛彦南身后还跟着一人,秦越。 他怎么也来了? 柳长妤注视着他,眨了眨眼睛,秦越正巧看了过来,目光与她对上后,唇角微微一勾起,脸色放了平和。 太不可思议了。秦越学会了笑。 柳长妤被他那极浅的笑容险些乱了心魂,她慌忙垂下头,抱起薛又又走向门口,直面薛彦南。 薛彦南在望见柳长妤走来的那一刻,先是一愣,过后便松了眉,他伸出手要从她手中接过自家宝贝儿子,可薛又又不肯了,背过身一把抱住了柳长妤的脖子,说什么也不撒手。 这一下柳长妤才知道薛又又的厉害,看准了人绝对不撒手,小肉手还挺有劲,抱得她掰都掰不开。 柳长妤只得继续抱着这小肉娃,问起宫里之事,“表哥,宫中未再出什么大事吧?” 大夫人迫不及待地追问,“南哥儿,陛下可有说要如何处治你父亲?”大夫人与薛老夫人为这事已是暗地焦灼了整整一日了。 “最重要的是,皇上可有说要关几日?”薛老太爷最关心的是这个。 薛家怕的从来不是薛家大爷被削官下台,而是在狱中受太多日牢狱之灾,在狱中多关押几日,不死也得脱层皮。 大风大雨皆走过了,薛家不甚惧怕风雨,几人念着的不过是家人平安。 “我并未见着皇上,父亲被下旨带走之后,陛下便宣了退朝,非传召者不得觐见。” 薛彦南叹了一口气,在宫里待着却什么也不能做,他感到挺无力的。好在有秦将军相助,替他问了几句。 薛彦南将秦越推了出来,“后来汾阳王爷去面圣了,秦将军看我放心不下,便替我去打探了情况,陛下宣他进去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皆聚集在秦越面上。他视若无睹,只缓缓开口道:“陛下那时候只正在气头上,说了不少重话,而薛大人又直面揭了几人的台,甚至连陛下的面子也甩了,因此受了罚。” 薛老太爷听后,沉重地叹气,他自己儿子他了解,那与他是一个脾气。当年先帝在时,他在朝上因这脾气也受了不少苦,却也得了更多的信任。 可那终归是先帝。崇安帝与先帝的脾气也完全不同。 众人沉默不语,然薛彦南却送气了,秦越继而道:“但陛下还说了,对薛大人仅是小惩,惩他性子执拗,不知变通,叫他在诏狱里多多反省一番。” 这话便是崇安帝本无意让他吃牢狱之苦了,既然只是为反省小惩,崇安帝不会叫薛家大爷关押在有罪行的牢中,皮肉之苦倒不存在了。 这便是薛彦南为何会回府会稍显轻松的缘由了。至少这表明,大爷不会受太多委屈,比原本预想的事态好了太多。 薛家众人听后稍感安慰,大夫人更为感激秦越的相帮道:“秦大人,今日真是谢谢你了,你的这份恩情,薛家定会铭记。” 这话也是薛老太爷与薛老夫人所想的,两人皆点了点头。 而秦越微躬身婉拒道:“夫人不必如此,晚辈此前一直念着王爷对晚辈知遇之恩,想多多回报王爷。此事既然王爷站在薛家这边,晚辈也定会尽力相帮。” 他目光抬起时,丝毫不避讳地落在柳长妤面上,不知是否有抱着薛又又的缘故,她眼中柔意更甚,连回他的笑容里也多了些东西。 秦越忍不住再勾唇角。 柳长妤忿忿瞪他:说好的只笑给她一个人看呢,当这么多面还笑了两次。 秦越即时收了笑。 “这……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感激你的。” 大夫人仍觉着心里过意不去,虽然她听出秦越是打着偿还汾阳王爷对他的赏识,想叫他们少些内疚,可到底是真诚地帮了薛家,不感谢哪里说的过去。 薛彦南与秦越站作一排,俨然一副“我与秦越是好兄弟”的模样,爽朗笑道:“母亲,你也不必多想了,我回时便与秦大人商量好了。到时候我坐庄,请他好好吃喝一顿。” 大夫人哭笑不得,怎么她这儿子性子有时候与小孩一样还未长大,明明薛又又都已经三岁了,“你啊你……” “听说秦将军善武?” 薛老太爷在旁端详了秦越许久,第一眼见他腰间配别着银刀,刀柄上的纹路是御赐之物的没错,第二眼是他身段,尽管有武将朝服加身,但仍能看出手臂有力。还有那眼神,隐有银光杀气浮现,绝对是上过战场之人。 秦越谦虚抱拳道:“在下对武喜好,擅长不敢说。” 柳长妤掂掂怀里的薛又又,省得他掉了下去,脚下挪了挪,身子凑到薛老太爷身边提声道:“外祖父,秦将军是真擅长武艺,他那身手了得,怕是燕京没几个是对手。” 薛老太爷特别欣赏习武之辈,他大为称快道:“好,好!往后常来我们薛府啊,下次叫南哥儿领你去薛府的兵器库挑几件合适的兵器。” 薛老太爷有个癖好,那就是收集冷兵器,他身为文官却有颗武官心,这在世上也是蛮罕见的。 秦越也不再推拒,“那晚辈便在此先谢过老太爷了。” “对对对,我祖父那兵器库一定会叫你大开眼界的。” 薛彦南也一旁应和,“我跟你说,到时候你一定要多挑几件,我偷偷告诉你哪些是我祖父的宝贝……哎哟哟……疼啊。” 他话未说完,就被薛老太爷一把揪住了耳朵,没见过哪家孙子这么会坑自己亲爷爷的,“你再说两句,今天蹲两个时辰的马步。” 薛彦南大哭,“祖父,求开恩呐。” “一个时辰。” “不,不行,一盏茶!” “好,那就一个时辰了,现在就去。” 薛彦南欲哭无泪,被薛老太爷揪着走了。 薛老夫人也不拦着薛老太爷去惩小辈们,整日下来薛家到这时才气氛回了暖,“老大媳妇,便由着老爷子惩南哥儿吧,老爷子心里不好受,怕是南哥儿也一样,让两人都去寻个空子缓一缓。” 大夫人点了点头,皱眉叹道:“只希望大爷一切安好,当真未出半点事情。” 薛老夫人与大夫人心思通透,有些事情不便摆在明面上,然两人都明白,薛家大爷这入狱一事还不知需多久才可了结。 只因秦越带了信来,忧思稍有缓解罢了。 薛老夫人将大夫人带到身边,悄声道:“今日叫下面的多摆些菜,若非秦大人,我们今晚上也不定能睡个好觉。” 大夫人跟着回道,“儿媳也正是这么想的。”大爷之事归一码,无论怎样,感谢秦越相帮是一定要的。 *** 秦越原本来薛府只是传个话,然大夫人与薛老夫人极力相邀他留下用膳,对话时柳长妤便在旁边,她只是一个眼神,一副无声地邀请他,他就心里一动就应下了。 大夫人那边要走,想抱着薛又又一起离开,可这小肉娃不肯离了柳长妤,死死搂着她脖子。 柳长妤便回抱着他说:“舅母,不如让我带着他玩片刻,一定会好好看着他的。” 大夫人又想去抱薛又又,可人小肉娃干脆不理她了,她叹气道:“好吧,若是又又闹你,你便叫丫鬟把他送走。” 柳长妤逗着薛又又的小脸蛋,笑问:“又又,表姑姑要把你送走哦。” 薛又又小嘴一瞥,直往柳长妤怀里钻,搂她得更紧:“不要,不要,表姑姑不准送走我,我就要表姑姑。” 柳长妤笑个不停,微微一偏头,看见了身侧的秦越,笑容顿时僵住了。她只顾着薛又又,几乎忘了还有个他在了。 那人专注地盯着她,双眼幽深一片。 可柳长妤又疑惑了,她怎么觉得他看得并非是她,而是薛又又呢? 意动 秦越眯起眼睇了薛又又一记目光。他眼神素来骇人,连成人无论男女都惧怕,更别说薛又又还只是个三岁的孩子了,他立刻抖着小身子埋头偎在柳长妤的怀里。 “表姑姑,他凶凶!” 薛又又闷声地指控秦越的凶气,末了抬起头认真说道:“他是坏人,与爹爹一样都是坏人!” “又又,他怎么坏了?”这小肉娃竟连自家爹爹都嫌弃,柳长妤替表哥薛彦南默哀。 薛又又刚想用小肉手指秦越,后又想起他那无比恐怖的眼神,连忙缩了回来,“他凶我,表姑姑打他。” 小肉手揪着柳长妤的衣领拍了两下,意思她赶紧去打秦越为他出气。 柳长妤扑哧一笑,应道:“好,表姑姑打他,看他凶我们又又。” 她抱着薛又又凑近秦越,抬手在秦越手臂上拍打了一下,却换来秦越更加讳莫如深的眼神,她没好气地睨他道:“你跟个小孩子凶什么,他什么都不懂,多让让他。” 秦越委屈地眼神下一刻睇了过来,是他的错?还不是薛又又这个臭小子在那沾柳长妤的便宜。 “又又,你看表姑姑打了他,你是不是该原谅你秦哥哥了啊。” 秦越双眼如放了光彩一般,这一声“秦哥哥”真叫他耳根红了个彻底。唔,这称呼不错,他很喜欢。 薛又又在柳长妤怀里蹬腿玩得正欢,拍着小手应了声好。 那称呼柳长妤本没放在心里,她跟着薛又又叫秦越秦哥哥无可厚非,然当她触上秦越殷切地目光之后,心里才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管秦越叫秦哥哥,这称呼也太过亲密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卷在舌尖都不带消散的。 秦越对此好似很感兴趣,“祈阳,你让薛又又叫我什么?” 这个呆子什么时候这般机灵了,太坏了,就是要逼着她叫嘛。柳长妤绯红着脸凤眼一横,口气连她自己不知道变得柔了多少,“秦哥哥。” 说完,真想捂住自己的脸蛋。太丢人了,哪里是薛又又怎么叫他,倒像是她自己这么叫他一般。 秦越想伸手握她的手臂,却只摸着了她的衣袖摆。他心情非常好,好的不得了。 为了掩饰尴尬,柳长妤抓着薛又又的手臂,伸向秦越道:“又又,叫秦哥哥抱抱你好不好?” 秦越笑意凝住了,他双眸盯着眼前的小豆丁,那黑色的眼珠子大大圆圆的,很是可爱,心里想抱抱他可又怕自己不会抱孩子丢脸。 这么小的孩子,他还真没抱过。 薛又又与秦越对视不过几秒,他便偏过头不再看秦越了。 “不要,不要。” 薛又又又开始蹬腿撒娇,“只要表姑姑抱抱,不要凶凶。”表姑姑香香美美的,他才不要离开嘞。 “你秦哥哥哪里凶你了?” 秦越眉头皱得很,他也怕抱人家孩子给抱摔了,于是与柳长妤说道:“祈阳,要不还是你抱吧。” 柳长妤以为他不喜欢孩子,登时鼓起脸生气道:“你瞧,你现在连薛又又都不肯抱,往日如何带好自己的孩子。” 自己的孩子—— 秦越心里如有烟花璀璨绽放,那一瞬间的欢欣喜悦真的是太多太多,连整颗心都装不下了。他眷恋的目光在柳长妤面容上拂过,孩子,他还从未想过能有自己的孩子,一个承载着他与心爱之人缘分的孩子。 他目光太过热切,柳长妤也意识到自己说差了嘴,毕竟他们一个还未议亲,另一个也无暇娶妻生子,孩子一事说得太过早了。 可她所言是她心中之话不假。怀抱着薛又又,她便在脑中想着,如果她有自己的孩子,那孩子会生得如何可爱,尤其是,如果他便是孩子的爹爹。 不敢再想了,这太羞人了。 眼下她怀抱着薛又又站在秦越身侧,远远看去还真有点像是一家人。此时此刻,柳长妤都有点心痒痒,想把表哥家的小侄子拐回王府了。 “不……我意思是你可不能常凶小孩子,他们会怕你的。”柳长妤试图解释,可似乎越描越黑了。 秦越点头,“好吧,我尽量。”不是他想吓唬小孩子,而是他控制不了自己,谁叫薛又又只要柳长妤抱,还在偷吃她豆腐。 不得不说,秦将军特别的小心眼,连小孩子都要计较的。 然而下一刻,薛又又大大扬笑道:“表姑姑,亲亲。” 小肉娃湿漉漉地一吻便落在了柳长妤的颊边,秦越脸色瞬间黑了,怒瞪着偷袭柳长妤的小贼娃子。 还敢亲柳长妤! 这个小子,他果然很不待见! 柳长妤也被吓着了,不过她知道这是薛又又表达喜爱方式之一,小孩子嘛亲一亲没什么好计较的,她笑道:“又又真乖,表姑姑也很喜欢你呢。” “又又,叫秦哥哥抱你一会儿好不好?表姑姑手臂酸了。” 抱了几近一刻的薛又又,柳长妤手臂经不住有些酸疼,便想叫秦越帮着抱下,好让她休息一会。 小人还没递过去,薛又又小嘴一扁,“表姑姑,我不……” 柳长妤当作没看见他可怜巴巴的神情,只想看秦越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秦越没作犹豫,虽然心里不待见薛又又小肉娃,但还是从柳长妤手中接了过来。 “啊呀,我不要,我不要凶凶!” 薛又又又想闹腾,却被秦越大掌一抱将两根肉肉的小腿掣肘住,即便薛又又再想挣扎,在秦越手掌心里也无济于事。 秦越已是尽力放软了声线,哄道:“薛又又,你听话点。” 许是他低沉的声响与柳长妤不同之中,还带着些威严,薛又又不敢再出大气了,乖乖地趴在了秦越怀里。 “秦越,你还挺会抱孩子的。” 秦越的手法一看便是生涩的很,因为抱着薛又又,浑身的肌肉都崩紧了起来,他很紧张,连脸色都是苦巴巴的。他可一点也没觉着柳长妤这句夸赞有多好,他宁愿将薛又又给她抱着。 “祈阳,我怕摔着他。”要不还是换你来抱吧。 柳长妤嘴上横道:“不行,你先抱着又又,我现在手臂很酸,抱不动了。” “薛家人都不怕薛又又摔着,你怕什么怕。”她嗔责道。 “这能一样吗。” 秦越一低头,正看见怀里的小肉娃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脸上一时有些燥热,他急切问道:“那就不能让薛又又自己站在地上玩耍吗?”怎么这小子就一定要让人抱呢? “又又喜欢抱喽。” 柳长妤摊开手,薛又又已经交到秦越手上了,她才不管他是抱着还是放下,“你自己问问又又,他是要抱着,还是下来。” “薛又又,下来和小树小鸟顽可好?”秦越发誓,这绝对是他最平和的语气问话了。 薛又又本来有点怕秦越的,可在他怀里又觉得很是安心,他犹豫了一下,嘟了嘟小嘴不情愿道:“好吧,那你放我下来。” 薛又又两条小腿站到了地上,秦越放开了怀里的小肉娃,浑身上下都舒畅了,带小孩压力太大了,真叫他指哪哪不舒服。 柳长妤好笑瞅他,“有那么累吗,比打仗还累?” “可比打仗要累多了。” 秦越目光闪烁,暗自活动一下方才一直紧绷的筋骨,挑眉问道:“薛彦南也是的,自己孩子不好好带好,下次见着他一定要给他个教训。” “教训爹爹?” 薛又又正自己找着乐子,耳朵一动听见自家爹爹地名讳,瞬间来了机灵,“秦哥哥要教训爹爹?要多教训几次哦。” “那可是你爹爹。”柳长妤捏捏他小肉脸。 薛又又理直气壮,“谁让他老欺负我的。”那小模样完全不在乎自家爹爹是否会受了欺辱,反倒是更为幸灾乐祸些。 柳长妤再一次为有个坑爹娃的薛彦南,感到默哀。 放了薛又又去玩耍,柳长妤还有正事要问秦越,她直起身子,探问道:“秦越,你今日为何会来薛府?” “怎么,你不是知道是你表哥带我来的吗?” 柳长妤没回话,秦越斜开眼将事情说给她听,“我面见了陛下之后,薛彦南便说传话这事由我来做比较好,毕竟是我见到了陛下。我就跟着他来了。” “陛下究竟是为何发那么大的脾气,以至于下旨关了大舅舅。”这是她最疑惑的一点,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柳长妤知道秦越如果清楚事情本末,他定会一五一十地将细枝末节告知于她,所以她才会如此直白的问。 秦越确实会回答她一切,“薛大人弹劾怀南伯府,与怀南伯府交好的韩国公府出声为他说话,韩国公你应当知道,他母亲为皇上的姑姑,自然在陛下前得了些面子。” “而事情的关键在于陛下身边的章公公。” 章公公,章晓?怎么又是他。 秦越沉声道:“上次你与我说那一事后,我便对他多有留意。此人心思不简单,在陛下身边只随意说几句话,便可行那挑拨离间之事。薛大人能入诏狱,与章公公为怀南伯府声讨,脱不了干系。” 章晓其人,还不知晓他究竟想做什么。 “章公公可真是何事都要插一脚。” 柳长妤没忘记提醒他,“现在是多事之秋,少一件事总比多一件事好,我只希望燕京能少生些事情。” 不知为何,秦越突然就想起今早听见的流言,说柳长妤即将入宫为后,早先在陛下面前他已表过了态,不愿见她进宫,可他还从未问过柳长妤真正的想法。 他心中一动,开口道:“祈阳,你可知道今早上的流言?” “嗯,知道。”柳长妤神色变了,嘴角尴尬地抖抖。她心里是不希望秦越知道的,可这事闹这么大他想不知道估计也难。 秦越喉头有些酸涩,他又怕得到否定的回答,“你……”怎么想? 薛又又突然惊叫出声:“哇,好大一只虫子啊!” 下一刻,薛又又一脚啪唧踩下去,将那虫子踩死了。 被打断了话的秦越,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了。 暧意 暖风 梦碎 发热 病入 如愿 膏药 有事 生非 当堂 对峙 赴宴 畅谈 定心 相欢 誓约 为何 投怀 送抱 名分 心痴 除名 除夕 中意 生辰 跳湖 落水 安抚 风姿 厮杀 心疼 偷亲 难缠 送礼 心切 思念 出浴 惑人 游街 有情 送灯 决意 没脸 事成 暗里 偶遇 共行 醉酒 遭阻 照顾 承认 比试 赢我 私下 吻礼 与帝 意味 火苗 起心 名册 说清 悦喜 大选 后位 决心 焦急 劝说 说亲 保证 擦药 良药 良缘 问箭 离京 问亲 搭车 流言 前尘 心醒 东窗 事发 陷害 问话 誓言 霸道 赐婚 抢人 拒亲 昭亡 杀气 安危 喜事 大喜 交杯 春宵 深情 恳请 坦白 一求 偕行 乌龙 不舍 有恙 身孕 搏命 京事 逝去 胎动 策反 冷宫 阴谋 行事 改朝 逼宫 产子 终章 番外一 番外二 番外三 番外四 番外五 《撩夫三十六计》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