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咕公版·三国史话》 咪咕公版·三国史话 版权信息 书名:咪咕公版·三国史话 作者:吕思勉 本书由咪咕数字传媒有限公司策划整理制作 楔子 楔子 斜阳古柳赵家庄, 负鼓盲翁正作场。 死后是非谁管得? 满村听说蔡中郎。 这是宋朝陆放翁先生的诗,所说的,便是现在的说书。说书虽然是口中的事,然到后来,将说书的人所用的底本,加以润饰以供众览,就成为现在的平话了。平话俗称小说,亦谓之闲书。虽然是用以消闲的,然而人们的知识得自此中的,实在不少。 现在中国的书籍,行销最广的,是《三国演义》。据书业中人说:它的销数,年年是各种书籍中的第一。这部书有些地方,渲染得很有文学意味,如赤壁之战前后便是;有些地方,却全是质实的记事,简直和正书差不多。这就显见得其前身系说书的底本。说得多的地方,穿插改造得多了;说得少的地方,却依然如故。 我在学校中教授历史多年。当学校招考新生以及近年来会考时看过的历史试卷不少。有些成绩低劣的,真“不知汉祖唐宗,是哪一朝皇帝”。然而问及三国史事,却很少荒谬绝伦的。这无疑是受《三国演义》的影响。他们未必个个人自己读,然而这种知识,在社会上普遍了,人们得着的机会就多,远较学校的教授和窗下的阅读为有力。这可见通俗教育和社会关系的密切。 老先生们估量人们知识的深浅,往往以知道的、记得的事情多少为标准。讲历史,自然尤其是如此。但无意义的事实,知道了,记得了,有什么用处呢?尤其是观点误谬的,知道了,记得了,不徒无益,而又有害。而且平心论之,也不能算知道史事。因为历史上的事实,所传的总不过一个外形,有时连外形都靠不住,全靠我们根据事理去推测他、考证他、解释他。观点一误,就如戴黄眼镜的,看一切物皆黄,戴绿眼镜的,看一切物皆绿了。我们在社会上,遇见一个人、一件事,明明是好的,却误把恶意猜测他,就会觉得处处可疑;明明是坏的,却误当他好的,也会觉得他诚实可靠。历史上的事情,又何尝不是如此? 从前论史的人,多说史事是前车之鉴。其意以为一件事办好了,我们就当取以为法,摹仿他;一件事办坏了,我们就当引以为戒,不可再蹈其覆辙。这话很易为人们所赞许,其实似是而非的。史事哪有真相同的?我们所谓相同,都不过察之不精,误以不同为同罢了。事情既实不相同,如何能用同一的方法对付?别的事情姑弗论,在欧人东来之初,我们所以对付他的,何尝不根据旧有的知识?所谓旧有的知识,何尝不是从历史经验而来?其结果却是如何呢? 真正硬摹仿古人的自然不多,就是事实也不容你如此。然而人的知识,总是他所知道的、记得的事情铸造成功的。知道的、记得的事情一误谬,其知识自然随之而误谬了。所以我们现在研究历史,倒还不重在知道的、记得的事情的多少,而尤重在矫正从前观点的误谬。矫正从前观点的误谬,自然是就人所熟悉的事情,加以讲论,要容易明白些,有兴味些。 三国时代,既然是人们所最熟悉的,就此加以讲论,自然最为相宜。所以我想就这一段史事,略加说述,或者纠正从前的误谬,或者陈述一些前人所忽略的事情。以我学问的荒疏,见解的浅陋,自不免为大方所笑,我只是一点抛砖引玉的意思,希望以后人们能注意到这一方面的渐多,亦希望人们就我所说的赐与教正。 宦官 宦官 讲起三国的纷争来,大家都知道其乱源起于后汉。后汉末年为什么会乱呢?大家都知道其根源是灵帝的宠信十常侍,因此而政治紊乱,引起黄巾的造反。因黄巾的造反,而引起刘备和孙坚的起兵。又因灵帝死后,少帝即位,国舅何进要诛戮宦官,而引起董卓的进京。因董卓的进京,而引起废立之事,又因此而引起袁绍、曹操等纷纷起兵讨卓,天下就从此分裂了。然则后汉的祸源,最大的便是十常侍,这还是人谋之不臧。写《三国演义》的人,说什么“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好像有什么定数似的,恐怕未必其然了。然则宦官究竟是怎样一种人呢?历来读史的人,怕知道宦官之为害者多,知道宦官的来源者少。我不妨借此机会,和诸君谈谈。 所谓宦者,大家都知道是曾经阉割的人。近代的俗语亦称为太监。那是因为在明朝,他们所做的官,有二十四个,都称为某某监之故,这是不难解的。然则何以又称为宦者呢?在后汉时代,这一种人威权很大,败坏政治很利害,所以写《后汉书》的人特地替这一班人做了一篇传,名为《宦者列传》,《宦者列传序》里说:“中兴之初,宦者悉用阉人。”这句话,和我们通常的见解有些不符。通常的见解,都以为宦官就是阉人,现在却说光武中兴之后,宦官才全用阉人,那么,自此以前,宦官就并非阉人了。所以有人疑心这“宦”字是错的,说当作“内”字。然而他这句话,实在是错的。 宦字的意思,本来并非指阉割。而宦官二字,亦本非指阉割的人所做的官。 我们所谓五经,中间有一部唤做《礼记》。《礼记》的第一篇是《曲礼》,《曲礼》里有一句:“宦学事师,非礼不亲。”学就是进学校,宦是什么呢? 须知道古代所谓学校,和现代全然不同。现代的学校,必须要传授些知识技能,古代的学校则全无此事。古代的学校亦分为大学小学,所谓小学,只是教授一些传统的做人道理以及日常生活间的礼节,如洒扫应对进退之类。又或极粗浅的常识,如数目字和东西南北等名称之类。根本说不上知识,更无实际应用的技能。 至于大学,其中颇有些高深的哲学,然而宗教的意味是很浓厚的。《礼记》里又有一篇,唤做《文王世子》。《文王世子》说:当时大学中所教的,是诗、书、礼、乐。这并不是现在的《诗经》《书经》《礼记》等等。须知古代的人研究学问的很少,而古人的迷信,却较后世人为深。当时的人对于一切问题的解释,都含有迷信的意味。所以在后世,学术和宗教是分离的,在古代则是合一的。所以古代的学问只存于教会之中,而教育权也操在教会手里。古代教会中非无较高深的学问,然总不能全脱离宗教的意味。至于实用的知识技能,则是他们所看轻的,学校里并不传授。所谓诗、书、礼、乐:礼即宗教中所行的礼,乐即宗教中所用的乐,诗就是乐的歌辞,书大约是宗教中的记录。在古代,历史和宗教中的经典,也是分不开的。印度和西藏都是如此。古代学校中有所谓养老之礼,其仪式非常隆重。天子对于所养的老人,要自己割好了肉,捧着酱送去请他吃。吃了,还要自己斟酒,给他漱口,就因为他是一个宗教中的长老,与不带迷信色彩的师长不同。《礼记》上还有一篇,唤做《王制》。《王制》里有一句说:“出征执有罪,反释奠于学。”释奠是一种祭祀之名。发兵出去,打了胜仗,回来却在学校里去举行祭礼,就可见古代学校不是一个学术机关,而其宗教意味极为浓厚了。古书上说学校制度的地方很多,不能全说他是子虚乌有,然而从没见古书上记载一个人在学校里学到了什么知识技能,就是为此。 然则古人没有应用的知识技能么?不然。我们知道:所谓三代之世,已有较高度的文明,其时有许多事情,已非有专门知识技能不能办,就是现在所传的几部先秦子书,其中包含专门的知识技能也颇多,不能说全是后人伪造的。然则古人的知识技能,从哪里来的呢?这就是从宦之中得来。 古人解释宦字,有的说是学,有的说是仕,的确,这二者就是一事。因为在古代,有些专门的知识技能,就是在办理那件事的机关里,且办事且学习而得的,从其办事的一方面说,就是仕。从其学习的一方面说,就是学。 读者诸君,总还有读过《论语》的,《论语》的《先进篇》有一段,说:“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路再鲁莽些,也不会主张人不学就可以办事。子路只是看重且办事且练习,而反对不能直接应用的知识,和现在的人看重应用技术,而藐视高深学理一般。这就是重视宦而轻视学。汉时皇室的藏书,由刘向和他的儿子刘歆编成一部书目,谓之《七略》。班固《汉书》的《艺文志》,大部分就是抄录他的。他对于每一类的书,都有推论这种学问从何发源及其得失的话。其论先秦诸子之学,都以为是出于一种官署,就是为此。然则宦就是在机关中学习做公务员。公务员中,自然有出类拔萃,有学术思想的,就根据经验,渐渐地成立一种学术了。 越说越远了,这和后世所谓太监者何干呢?不错,听我道来。刚才所说的,只是宦的正格。譬如现在机关中正式办理公务的公务员。现在机关中不有名为公务员,而实在无事可办;或者只是替长官办理私事的么?在古代亦何尝不是如此。所以秦始皇少年时,有一个人唤做嫪(lào ǎi)的,和他的母亲奸通了,嫪自然阔起来了,于是“诸客求宦为嫪舍人千余人”。这句话,见于《史记》的《吕不韦列传》里。这所谓宦,哪里是在什么机关里学习什么公务?不过在他家里做他的门客罢了,所以要称为舍人。嫪的舍人固然极一时之盛,然而古代的贵族,决不止嫪一个人有舍人。这种在贵族家里做舍人的,都谓之为宦。所以“宦”字又有一个训释是“养”。“养”字可从两方面解释。他们是他们主人的食客,是他们的主人养活他的,所以谓之养。亦可以说:他们是以奉养他们的主人为职务的,所以谓之养。 此等门客,皇帝名下自然也是有的,这便是所谓宦官。中常侍即宦官之一。在前汉时,并不一定都用阉割过的人,到后汉光武帝之后,才专用此等人。所以《后汉书·宦者列传序》要说“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了。 然则阉割的人是从哪里来的呢?说到这里,又有一件有趣味而且又有些意义的事情。诸位知道刑字是怎样讲的呢?在下发这个问,逆料诸位一定会说:刑字不过是惩罚的意思,所以把人拘禁起来,剥夺其自由,也是刑的一种。然而古代的刑字,却不是这样讲的。在古代,必须用兵器伤害人的身体,使之成为不能恢复的创伤,然后可以谓之刑。 “十三经”里,有一部书,唤做《周礼》。《周礼》全是记古代所设的官及各官的职守的。其体例,极似明清时的《会典》。须知《会典》原是依据《周礼》的体例编成的。不但《会典》的体例是摹仿《周礼》,就是隋唐以后的官制,其大纲也是摹仿《周礼》制定的。《周礼》有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后世就摹仿之而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周礼》的地官司徒,就是后世的户部,是管理人民的。治理地方的官,都属司徒管辖。他们都可以治理狱讼。狱便是现在所谓刑事,讼便是现在所谓民事。然而他们所用的惩罚,只能到拘禁和罚作苦工为止。如要用兵器伤害人的身体,那是要移交司寇办理的,司寇便是后世的刑部,其长官称为司寇,寇是外来的敌人。听讼之官谓之士,其长官谓之士师,师字的意义是长,士师就是士的长,士则本是战士的意思。然则古代用兵器伤害人的肉体,使其蒙不可恢复的创伤,其根本,实在是从战争来的,不是施之俘虏,就是施之内奸。后来社会的矛盾渐渐激化了,才有以此等惩罚施之于本族,用之于平时的。然而管理本族人民的机关里,还是不能用。这一因其为习惯之所无,一亦因此等施刑的器具及其技术,本非治理本族的机关里所有,所以非把他移交到别一种机关里不可。把现在的事情比附起来,就是从司法机关移交军法审判了。 古代有所谓五刑,都是伤害人的肉体的,便是墨、劓(yi)、剕(fèi)、宫、大辟。墨是在脸上刺字;劓是割去鼻子;剕亦作膑,是截去足指;宫,男子是阉割,女子是把她关闭起来;大辟是杀头,这是伤害人的生命的,和墨、劓、剕、宫又有不同,所以又称为大刑。五刑对于男子,都是伤害身体的,独宫刑对于女子不然,不过是拘禁。这亦可见伤害肉体之刑,原起于军事,因为在军事中,女子倘或做人俘虏,战胜的人还要用来满足性欲,所以不肯施以阉割,于是自古相传阉割之刑,只对于男子有之。到后来,要将此刑施于女子,就只得代以不伤肉体的拘禁了。 伤害身体的刑罚,最初只施诸异族,或者内奸。所以较古的法子,是“公家不畜刑人,大夫不养”。这话亦见在《礼记·王制》上。因为俘虏原来是敌人,内奸是投降异族的,也和敌人一样,怕他们报仇之故。到后来伤害身体的刑罚,渐渐地施诸本族了,于是受过刑罚的人,其性质的可怕,就不如前此之甚,因此,就要使他们做些事情。《周礼》这一部书,从前有人说他是周公所做的,这是胡说。这部书所采取的,大概是东周以后的制度,时代较晚,所以受过各种刑罚的人,都有事情可做。而其中受过宫刑的人所做的事情是“守内”。因为古代的贵族,生怕他的妻妾和人家私通,所以在内室里要用阉割过的人。 到后来,就有一种极下贱的人,虽未受过宫刑,而希望到贵族的内室里去服役,就自行阉割,以为进身之阶了。宫刑,当隋文帝时业已废除。自此以后,做内监的人,都是自行阉割的。汉时虽还有宫刑,然据《后汉书·宦者列传序》里说,当时的宦者,亦以自行阉割进身的为多。后汉时的宦官,即专用此种人。自此以后,宦官二字,遂成为此种人的专称,失其本义了。 皇帝为什么会相信宦官呢?在历史上,有少数是因其性多疑忌,以为朝臣都要结党营私;只有宦官,是关闭在宫里,少和外人交接,结党要难些;而且宦官是没有家室的,营私之念也要淡些;所以相信他的。 然而这只是极少数。须知古来的皇帝,昏愚的多,贤明的少。这也并不是历代的皇帝生来就昏愚。因为人的知识,总是从受教育得来的。这所谓教育,并非指狭义的学校中的教育,乃是指一切环境足以使我们受其影响的。如此说来,皇帝所受的教育,可谓特别坏。因为他终年关闭于深宫之中,寻常人所接触到、足以增益知识的事情,他都接触不到。所以皇帝若是一个上知,也仅能成为中人;如其本系中人,就不免成为下驷了。 皇帝是一个最大的纨袴子弟,要知道皇帝的性质,只要就纨袴子弟加以观察,就可以做推想的根基了。纨袴子弟不是有的不肯和上等人交接,而专喜和奴仆攀谈,且专听奴仆的话么?这是因为他们的知识,只够听奴仆的话,而且只有奴仆,本无身分,亦无骨气,所以肯倾身奉承他们。历代皇帝的 外戚 外戚 宦官是后汉的乱源,这是个个人都知道的了,却不知道后汉还有一个乱源,那便是所谓外戚。什么叫做外戚呢?外戚便是皇帝的亲戚,俗话谓之国戚。其实这是不通的。皇帝是皇帝,国家是国家,如何好并做一谈呢?但是君主专制时代的人,对于这个区别是不甚清楚的。所以皇帝的舅舅,就唤做国舅。 读者诸君,不还记得《三国演义》上,有“何国舅谋诛宦竖”一回么?何国舅便是何进。他是后汉少帝的舅舅,少帝名辩,是灵帝的儿子,正宫皇后何氏所生。灵帝不喜欢他,而喜欢后宫美人王氏所生的儿子,名唤协。不立正宫皇后的儿子做太子,却立后宫美人的儿子,在君主时代唤做“废嫡立庶”,是违反习惯的,不免引起朝臣的谏阻,招致全国的批评,所以灵帝迟迟未能举行。后来却一病死了。 据历史上说:灵帝是把后事嘱托宦者蹇硕,叫他拥立协做皇帝的。当灵帝死的前一年,曾设立八个校尉。校尉是汉朝直接带兵最高的官,就像现在的师长一般。凡校尉手下,都是有兵的。再高于校尉的将军,却像现在的军长一般,手下不一定有兵了。当时设立八校尉,其中第一个便是蹇硕。其余七个校尉,袁绍、曹操,还有后来属于袁绍、乌巢劫粮时为曹操所杀的淳于琼,都在其中。历史上说其余七校尉,都统于蹇硕。大约蹇硕是八校尉中的首席。以一校尉而兼统七校尉,其实权就像将军一般,不过没有将军的名目罢了。大概因为他是宦官,不好加他以将军的称号罢。然而其实权的不小,却可想见了。当时到底是灵帝因为他有兵权,把废嫡立庶的事嘱托他?还是他因兵权在手,生出野心,想要废嫡立庶,诈称有灵帝遗命?我们现在也无从断定。 须知历史上这类不知真相、难以断定的事实,正多着呢。灵帝未曾废嫡立庶,灵帝死后,一个宦官却出来干这件事,无论其立心如何,在法律上总是毫无根据的,非靠实力不能解决。蹇硕虽是八校尉的首席,其余七校尉未必肯听他的命令。而且八校尉只是新设的兵。在京城里还有旧有的兵呢。旧有的兵属谁?那何进在名义上是大将军,一切兵都该听他的调遣的。汉朝离封建时代近,大家都有尊重贵族之心。国舅是贵族,容易得人拥护。宦者却是刑余贱人,大家瞧不起的,无人肯听他的命令。所以蹇硕在当时,要废辩而立协,名义上既觉得不顺,实力上,倘使为堂堂正正的争斗,亦决不能与何进敌,只有运用手段,把何进骗进宫里去杀掉之一法。在宫外是大将军的势力大,在宫内却是宦官的势力大,宫禁是皇帝所在,攻皇宫就有造反的嫌疑,这件事无人敢轻易做。蹇硕在当时,倘使真能把何进骗进宫杀掉,他的希望,倒也或许可以达到,至少是暂时可以达到的。苦于何进也知道他的阴谋,不肯进宫,蹇硕无法,只得听凭辩即皇帝位。此即所谓少帝。蹇硕既未能废立,就不过是一个宦者,他手下的兵,是既不足以作乱,也不能拥以自固的,就给何进拿下监,治以死罪。 当后汉时,宦官作威作福,天下的人民恨极了。当时的士大夫也都痛恨他。这时候,要诛戮宦官的空气,自然极其浓厚。何进便想把专权得宠的宦官,一概除尽。然而宦官和太后是接近的,天天向太后诉苦。女人家的耳根是软的。听了他们的话,就不肯听从何进的主张。何进无法,乃想调外边的兵进京来威吓太后。这样一来,宦官知道事机危急,乃诈传太后的诏旨,叫何进入宫。何进想不到这时候的宫内还会有变故,轻率进去,竟给宦官杀掉。宦官此等举动,不知道是以为无人敢犯皇宫呢?还是急不暇择,并未考虑?总之,在此种情势之下,还要希望人家不敢侵犯皇宫,就没有这回事了。这时候,袁绍的堂兄弟袁术,正受何进之命,选了两百个兵,要去代宦官守卫宫禁。听得这个消息,就去火烧宫门,攻击宦官,宦官如何能抵敌?只得挟持少帝,逃到黄河边上的小平津。有的为追兵所杀,有的自己投河而死在京城里。那袁绍此时,正做司隶校尉,是京城里管缉捕督察的官,把他(们)尽数搜杀。 宦官到此,算(被)一网打尽,然而西凉将董卓,亦因应何进之召,适于此时入京。西凉的兵是强的。董卓又是个粗暴的人,敢于妄作妄为。进京之后,便专擅朝权。把少帝废掉,而立协为皇帝,这个就是汉献帝。于是袁绍逃到东方。东方的州郡,纷纷起兵,讨伐董卓。董卓就把洛阳烧毁掉,逃到西京长安。东方起兵的人,并无意于讨伐董卓,各自占据地盘,互相争夺,天下就从此分裂了。 追源祸始,宦官固然不好,外戚也不是好东西。因为外戚不好,后汉的皇帝总和宦官合谋诛戮他,宦官因此才得专权,而和外戚亦遂成为不两立之势。积聚了许多次的冲突,最后一次,到底撞出很大的乱子来,其事就不可收拾了。所以外戚也不能不算是后汉的一个乱源。然则外戚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我们现在,亲戚二字是指异姓而言,古代却不然。戚字只是亲字的意思。凡是和我们有血统上的关系的,都谓之戚。我们的血统是有父母两面的。父亲的父母和母亲的父母,父亲的兄弟姊妹和母亲的兄弟姊妹,和我们的关系,正是一样,夫妻之间,妻对于夫之父母,和夫对于妻之父母,其关系也是一样的。但是从父系家庭成立以来,父亲一方面的亲属和我们是一家人,母亲一方面的亲属却是两家人。夫妻之间,妻是住在夫的家庭之内的,夫的家就是妻的家,妻的家却不是夫的家。凡在家庭团体以外的人,古人都于其称谓之上,加一个外字,以示区别。所以母亲的家庭,称为外家。母亲的父母亲,称为外祖父母。妻称夫的父母为舅姑,夫却称妻之父母为外舅外姑。外戚二字,正是一个意义,就是指不是一家的亲属。单用一个戚字,或用亲戚两字,则是指一个家族以内的亲属的。 古人对于血统有关系的人,亲情特别厚,后世的人却淡薄了。世人都说:这是古代的人情厚,后世的人情薄。其实不然。亲密的感情,是从共同生活而来的。所谓生活的共同,并不限于财产相共。凡一切事实上的关系都是。如几个人共同经营一件事业,共同研究一种学问,都是生活有关系。所以现在同事或同学之间,感情会特别亲厚。人类的团体,其范围是愈扩愈大的。所以愈扩愈大,则其根源是经济上的分工合作。譬如现在,上海木匠所用的材料,或者是江西、湖南等省贩来的,或者是外国贩来的。如此,上海的木材行,就不能不和江西、湖南等省的人有关系,甚而至于不能不和外国人有关系。各省或各国的人都可以做起同事来。既利害相同,又时时互相接触,彼此之间,自然容易互相了解,而其感情自然也易于浓厚了。这是举一事为例,其余一切都是如此的。古人则不然。其时交通不便,这一个部族和那一个部族,往往不相往来。事实上有关系和互相接触的,都限于部族以内。亲厚的感情,自然也限于部族以内了。古代同部族之中,大抵是血缘有关系的人。后人不知道其感情的亲厚,由于当时人的生活局促于部族之内,误以为血缘有关系的人,其感情自然会特别亲厚。遂以为血缘有关系的人,其间另有一种天性存在,这真是倒果为因。假如血缘有关系的人,其间自然而然会有一种天性存在。那么,把小孩从小送入育婴堂里,为什么长大后,不会自然认得其父母呢?所以现在伦理上所谓天性,无不是事实所造成,根本没有一件是生来就有的性质。读者诸君一定要驳我,说别种性质都可以说是事实造成的,母爱怕不能这么说罢?不然,最初的人类如何能绵延到如今呢?当时是没有所谓社会习染的,最初的母亲,如何会自动抚育其子女呢?要问这句话,只要请你就动物试验试验。假如你家里有雌猫,当它生小猫的时候,你试把它自己所生的取掉,换几只别一只猫所生的小猫给它,它一样会把乳给它吃的。可见母猫的哺乳小猫,只是满足它自己的哺乳欲,哺乳欲是并不限于自己所生的幼儿的。人类远古的母亲怕也是如此。以当时人类能力的薄弱,倘使个个母亲都只肯抚育自己所生的子女,那怕人类真不会绵延至于今日了。然而人类这一类倒果为因的误解,是非常之多的。既误以为血缘相近的人,其间有一种特别的天性,就以为血缘相亲近的人,在伦理上应当特别亲厚,于是有国有家的人,也就要特别任用自己的亲戚了。 亲戚分为两种:一种是父系时代自己家里的人,后世谓之宗室。一种是母亲家里或者妻子家里的人,后世谓之外戚。 伦理上的训条只是一句空话。到实际上的利害和伦理上的训条相冲突的时候,普通人是不会遵守训条、不顾利害的。所以古人误以为宗室外戚和自己特别亲厚,而把他们封了许多国,到后来,其冲突就起于宗室和外戚之间。因为并吞人家的国,利益就大,也就顾不得什么一家不一家,亲戚不亲戚。试看东周列国,互相吞并,其间哪一国不有同姓或者婚姻的关系呢?然而直到汉朝,人心还没有觉悟。汉高祖得了天下,就把子弟及同姓分封了许多在外边,而朝内之事,则专一付托吕后。诸位读过《两汉演义》么?韩信、彭越是何等样利害的人?为什么都会给吕后杀掉?还不是汉高祖自己在外面跑,把京城里一切政治都交付给吕后,才会这样么?倘使吕后亦像别一朝太平时代的皇后,专门坐在宫里,不管外事,能够忽然跳起来杀掉这两个人么?可知后来吕后的临朝称制,事非偶然了。 一种不适宜的制度,人类是非经过长久的经验,不会觉悟的。把宗室封建于外,后来要互相攻击,甚而至于对天朝造反,这是从封建时代就积有很长久的经验的。所以秦始皇并吞六国之后,已不肯再封建子弟。汉高祖虽不行其法,到景帝时吴楚七国造反之后,也就觉悟其制度之不可行,把所封的王国,地方都削小,政权也都夺去了。至于外戚秉政,足以贻祸,则其经验较浅。因为古代等级森严,诸侯是要和诸侯结婚的,和自己国内的大夫结婚,是个例外。所以古代国内,甚少外戚,自然不会撞出多少祸事来。所以在汉代,前汉为外戚王氏所篡,后汉还是任用外戚。所用的外戚,没一个有好结果,然而一个外戚去,一个外戚又来。正和辛亥革命以前,一个皇帝被打倒,又立一个皇帝一样。当一种制度的命运未至灭亡的时节,虽有弊病,人总只怪身居其位的人不好,而不怪到这制度不好。譬如我们现在,天天骂着奸商,却没有人攻击商业制度一样。 黄巾 黄巾 后汉的乱源,还有一个“黄巾贼”。“黄巾贼”的事迹,料来诸位都知道的了,用不着在下来谈。在下却想借这机会和诸位谈一谈道教。 大家不都知道,在江西的龙虎山上,有一个张天师么?这天师的称号,从何而来?据《魏书·释老志》说,是这样的:当魏世祖时,有道士寇谦之,少修张鲁之术,后来太上老君下凡,授以天师之位,据太上老君说:自从天师张陵去世,地上久已无修善之人。因为寇谦之为人好,修道诚,所以特将此位授给他的。然则张陵是第一位天师了。张陵是谁?便是三国时代割据汉中的张鲁的祖父。 据《三国志》说,张陵是在四川的鹄鸣山中学道的。要学他的道的人,都要出五斗米,所以时人称为“米贼”。张陵的道,传给他的儿子张衡,张衡又传给他的儿子张鲁,然而《后汉书·灵帝纪》说:中平元年(184)七月,巴郡妖巫张修反。注引刘艾说:张修替人治病,病好的给他五斗米,号为五斗米师。《三国志·张鲁传》注引魏文帝所做的《典略》也说:灵帝时妖贼大起。在现在陕西省城一带,就是汉朝人所称为三辅的地方,有骆曜。在东方有张角。在汉中有张修。张修之道,称为五斗米道。并没有说起什么张陵和张衡。张修和张鲁都是益州牧刘焉手下的军官,刘焉差他俩去夺取汉中的。既得汉中之后,张鲁又将张修杀却,而并其众。《典略》说五斗米道,本起于张修,张鲁在汉中,因百姓相信张修的道,把他增加修饰的。 倘使张鲁之道,真系受之于其父祖,则三代相传,历时不为不久,为什么魏文帝和他是同时代人,绝不提及其父祖?而且张鲁是江苏丰县人。魏文帝说五斗米道和张角的太平道,大略相同,张角是巨鹿人,巨鹿是现在河北的宁晋县;还有被孙策杀掉的于吉,是琅邪人,琅邪是现在山东的诸城县;其地亦都在东方,为什么五斗米道独出于四川?江苏人跑到四川去传道,固然不是没有的事,为什么其道在四川又并无影响呢?《三国志》和《后汉书》的《刘焉传》都说张鲁的母亲是懂得鬼道的,因此在刘焉家中进出,亦不说她的鬼道和她的丈夫张衡、公公张陵有何关系。 然则张陵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殊不可知。似乎张鲁既据汉中之后,因人民信奉五斗米道,不能不行,而又不愿意承认此道出于其仇敌张修;五斗米道既为人民所尊奉,把来装在自己的祖父和父亲身上,至少在当时的环境里是光荣的;而且三代相传,则根柢深厚,又可以引起人民信仰之心;于是妄言其道出于父祖。然则张陵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殊不可知,而后世自称为他子孙的人,居然代代以天师自居;历代的政府,也居然多加以天师、真人等封号。倘使张陵有知,怕也要觉得出于意外罢? 替人治病,使人思过,给他符水吃,这是张修和张角相同的。就是于吉,也用符水替人治病的。然而他们的行径,也有大不相同的地方。 张角是要煽动人民造反,夺取天下的。他分遣弟子八人,传道于四方。据《后汉书·皇甫嵩传》说,相信他的人,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都有。后汉时这八州,要包括现在江苏、安徽、江西、湖南、湖北、山东、河南、河北八省。他的信徒有几十万人。他把他们部署为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一朝事泄,他一个命令传出去,这些信徒就同时并起了。他又谣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句话,《三国演义》上有,《后汉书》上也是有的。诸位读了,一定要觉得奇怪,怎么天会得死呢?也不过以为草寇的说话,是不通的,不求甚解,一笑便置之罢了。其实不然。摇惑人心的话,也是要人家懂得的。倘使没有人懂,还造作他做什么?就使造的人不通,这话又何能风行呢? 须知古人的见解,和今人不同。今人说天子,只是一句空话。古人说天子,则真当他是天的儿子的。这种思想起源很早。到汉朝时候,其迷信还未尽破除。诸位大概都知道汉高祖斩蛇起义这句话。这件事《史记》《汉书》上是这样说的:汉高祖夜行,前有白蛇当道,汉高祖拔剑斩之,高祖走过之后,又有人走过这地方,见有老妪夜哭。问她为什么事情。她说:我的儿子被人家杀了。过路的人问她:你的儿子是什么人?给什么人杀掉?她说:我的儿子是白帝的儿子,现在给赤帝的儿子杀掉了。过路的人听她这话奇怪,觉得她不老实,正要给些苦头她吃,她却忽然不见了。这话自然是假造的。然而为什么要造这段话?就可见得当时的人有此思想,造出来足以摇惑人心了。什么叫做赤帝、白帝呢?这正和张角所说的苍天、黄天,是一个道理。把天和地当作整个的,天上只有一个总的天神,地下也只有一个总的地神,这是业经进化后的宗教思想,古人却不是这样。 古人所祭的地,只是自己所居住、所耕种的一片土地。这便是现在的社祭。所祭的天,也只是代表一种生物的功用。农作物是靠着四时气候的变化,才能够生长成熟的。古人看了这种变化,以为都有一个天神在暗中主持着,所以有青、赤、白、黑四个天帝,青帝主春生,赤帝主夏长,白帝主秋收,黑帝主冬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都是要靠土地的,所以又有一个黄帝,以主土地的随时变化。古人又很早就有五行的思想,把物质分成五类,那便是水、火、木、金、土。把五行来配五方和四时,则木在东方,属春;火在南方,属夏;金在西方,属秋;水在北方,属冬。这大约因春天草木生长;夏天炎热,火的性质也热;秋天草木都死了,其性质为肃杀,而金属是做兵器的;冬天寒冷,水亦是寒冷的,所以如此配合。至于土,则古人每以自己住居的地方为中心,自然只好位置之于中央;其次序,自然在木火和金水之间了。 古人认为天上的五帝,是应该依着次序来管理人间之事的。为天下之主的,必须是天帝的儿子。所以朝代的更换,便是这一个天帝的子孙,让位给那一个天帝的子孙。这就是所谓“五德终始”。所以我们看古史,往往说某一个帝王是以某德王,如以木德王、以火德王之类。五德终始又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依相克的次序,木德之后该金德,金德之后该火德,火德之后该水德,水德之后该土德,土德之后又该木德的。一种是依相生的次序,木德之后该火德,火德之后该土德,土德之后该金德,金德之后该水德,水德之后又该木德的。在秦朝和西汉的前半期,是依着相克的次序。所以秦朝以周朝为火德,自己为水德,汉朝又自以为土德。到西汉的末年,却改用相生之说了,于是以周朝为木德,自己为火德,而把秦朝去掉不算。后来魏文帝代汉,又自以为是土德。 张角说什么苍天、黄天,自然也是想做皇帝的,不过依相克的次序,应该说黑天已死,黄天当立;依相生的次序,应该说赤天已死,黄天当立;总不该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不知道是张角另有说法呢,还是做历史的人弄错了一个字?不过他说到这一类的话,其有取汉朝而代之之心总是显而易见的了。所以我说:张角是要煽动人民造反,夺取天下的。 至于张修,则其规模大不相同。据《三国志》和注引魏文帝《典略》说:他隔了若干里,就设立一个义舍,以便行人歇宿。又把米和肉置于其中谓之义米肉。过路的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量吃饱。但是不能多取,多取的鬼会罚他。他又禁酒。春夏则禁杀生。有小罪的人罚他修路一百步。如此,人民的经济,颇可因之而宽余。 张鲁据汉中,亦有二十余年,始终未曾出兵争夺别的地方。后来曹操去伐他,他的意思还不愿抗拒。可见其宗旨只要保守一地方,与民相安。 于吉又和张修、张鲁不同。张鲁虽无意于争夺天下,扩充地盘,毕竟还带过兵,打过仗。张修并还造过反。至于于吉,则大约是个文人,所以《三国志·孙策传》注引《江表传》说:他在现在的苏州,设立精舍,这精舍乃是汉人读书讲学之处。他的被杀,《江表传》和注所引的《搜神记》,说法亦有不同。《江表传》说:孙策在城楼上聚会诸将宾客,于吉从楼下走过,诸将宾客有三分之二都下楼迎拜他。孙策大怒,说他摇惑众心,使自己手下之人失掉君臣之礼,就把他捉起来。信奉于吉的人,都使家中的妇女去见孙策的母亲,替他求情。诸将又连名请求孙策,要替他保全他性命。孙策不听,竟把他杀了。《搜神记》说:孙策要乘虚袭击许昌,带着于吉同行,时适大旱,舟行困难。孙策一清早就自出督促。将吏却多在于吉处,不能依时聚集。孙策大怒,说他败坏部伍,就把他绑在地上晒,叫他求雨,说午时以前得雨就赦他。果然大雨倾盆,大家以为孙策要赦他了,孙策却竟把他杀掉。这两说谁真谁假,连写《三国志注》的裴松之,也不能决断。依我看来,都未必确实。因为《江表传》说:诸将替他求情时,孙策说,你们不要信他。从前有个交州刺史(交州是现在的越南地方,在唐以前,也是中国的郡县)张津,就是相信这般邪道的,后来到底为外夷所杀。据裴松之说:张津确是死在于吉之后的,就可见得《江表传》的不确。至于《搜神记》说孙策要袭击许都,依我看来,根本没这一回事。这话另有一段考据,只好将来再谈。现在假定我的说法是正确的,《搜神记》的话也是靠不住的了。但《江表传》和《搜神记》,毕竟是离于吉年代不远的人所做。他们想象中,以为于吉是怎样一个人,毕竟不会错的,据他们的想象,则于吉是一个术士,或者也可以说是一个江湖医生。他至多只能以幕友的资格随军,决不能带兵打仗的。看孙策手下的诸将宾客如此信奉他,可见他专和阔人来往。和张角、张修、张鲁等,专在小百姓面上做工夫的,又有不同。 须知宗教是有这三种:一种是在小百姓面上做工夫,而想煽动了他们,以图大事的,如近代洪秀全所创的上帝教便是。一种亦是在小百姓面上做工夫,确有些劝人为善的意思的。如波斯的摩尼教,在唐朝时候曾经输入中国。后来被唐武宗禁止了,然而到宋朝时候,人民仍有信奉他的。其教徒都不吃肉,而且还要互相救济,所以多有致富的,能维持一部分人的信仰。还有一种,则是专和上、中流社会中人交接的。如在距今十余年以前,风行一时的同善社就是。这三件年代比较近的事,恰好和汉末的张角、张鲁、于吉做一个比喻。 这种宗教,因其教理大都浅陋,而且既是宗教,总不免有些迷信的地方。迷信这件事,是在本团体以内便被视为神圣,在本团体以外就会被视为邪道的。再加张角一类人,借此煽动人民以图大事,就更被一般人所痛恶,要目为邪教;而政府也要加以禁止了。然第三种不过可鄙,并不会有什么大害。第二种可以说是有些益处的,只有第一种危险些。然而第一种的危险,实由于社会的不安,和宗教的本身并无多大关系。《后汉书·杨震传》说:他的孙儿杨赐,在灵帝时位居司徒,曾上疏说张角所煽惑的全是流民。这件事,但惩治张角,是无用的。要令各地方的官吏把流民都送还本乡,然后把太平道的头目惩治几个,其事就不劳而定了。可见得张角的能够发动人民,全由于社会的不安。宗教的本身并无多大力量。 还有,后世所谓道教,其根源,分明是出于张角、张修、张鲁、于吉一班人的,和老子毫无相干,他们却都奉老子为始祖。因为老子这一派学问,古代称为道家,他们的教就称为道教;而且竟有称佛道为释老的,如《魏书》的《释老志》便是,这又是什么道理呢?我说:这是因黄帝而牵及老子的。据《后汉书》说,张角所奉的道,称为黄老道,而《典略》说张修在汉中,并不置官吏,但令教中的祭酒治理百姓,祭酒要将老子的五千言教人学习。老子的五千言和张修之道有何关系,而要使人学习呢?原来秦汉时的方士,就是教秦始皇、汉武帝派人到海外去寻神仙、炼合丹药服之以求不死的,都依附于黄帝。黄帝是没有书的,老子却有五千言。黄老在秦汉时代是并称的。张角、张修、张鲁、于吉等的道术,本来和方士有相当的关系,就因黄帝而牵及老子,把老子的书来使人诵习了。反正是当他咒语念,管什么意义合不合,念的人懂不懂呢?而老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人牵去,作为他们教中的始祖了。倘使老子地下有知,怕更要莫名其妙罢? 历史和文学 历史和文学 讲《三国志》,大家所最喜欢听的是战事。我现在说了许多话,一点战事也没有提到,读者诸君一定要不耐烦了。且慢!战事是可以讲的,《三国演义》式的战事,却不能讲,因为这根本是文学,不是历史。文学固然有文学的趣味,历史也有历史的趣味。 充满了离奇变幻的情节,使人听了拍案惊奇,这是文学的趣味,但意义实在是浅薄的。因为文学是刺激感情的东西,要求感情满足,其势不能使人多用心。所以演义一类的书,所说的军谋和外交手段等,看似离奇变幻,神出鬼没,要是我们真肯用心,凭着事理想一想,就知道他所说的话,都极幼稚,只好骗小孩子罢了。 讲历史却不然。历史上的事情,都是真实的。其中如军谋和外交问题等,关系何等重大!应付这些问题的人,各方面都要顾到。而他们当日的环境,就是他们四面八方的情形,十分里倒有八九分是我们现在不知道的。那么,他们当日应付的手段,我们如何会了解?更何从批评其得失呢? 俗话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句话,只是旁观者不负责任之辞,并不是真理。因为当局者的环境,旁观者总不能尽知。假如一个人对付一个问题要顾到三方面,而旁观者只知道两方面,那从旁观者看起来,这个问题自然要好对付得多。在当局者,还要多顾全一方面,旁观者所主张的办法,他就决不能采用。在旁观者看来,他的手段就很不高明,而要说他是一个迷者了。其实何尝是如此呢?读史的所以难,解释古事、批评古人的所以不可轻易,其原因就在乎此。 然则史事根本无从说起了,还会有什么趣味呢?不,听我道来。古人的环境我们固然不能全知道,也不会全不知道。因而古人所做的事情,我们决不能全了解,也不至于全不了解。所以解释古事、批评古人,也不是绝对不可以,不过要很谨慎,限于可能的范围以内罢了。谨守着这个范围,我们能说的话,实在很少。然在这些少的话中,却多少见得一点事实的真相。其意义,要比演义等假设之以满足人的感情的,深长得多。满足感情固然是一种快乐,了解事实的真相,以满足求知的欲望,又何尝不是一种快乐?所以有史学天才的人,听了我的话,固然不会比听《三国演义》乏味。就是通常人听了我的话,也不一定会觉得乏味的。因为历史上有许多问题,原是普通的问题,人人能够了解的,学问的能够通俗化,其原因就在于此。 后汉的地理 后汉的地理 现在要说三国时的战事了,却还要请诸位耐烦一些,听一听东汉时地理的情形。东汉的行政区划是分为十三个州,十二个州各有一个刺史,又有一个州,则是属于司隶校尉的。把现在的地方说起来,则幽州 包括河北省的北部和热河、辽宁两省,还包括朝鲜半岛的北部。因为朝鲜在汉时,也是中国的郡县。 冀州 河北省的南部。 并州 山西省的大部分、陕西省的北部和察哈尔(编者注:旧省名,并入今河北、山西)、绥远(编者注:旧省名,并入今内蒙古自治区)两省的一部分。 凉州 大略是现在的甘肃和宁夏两省。 青州 山东省的东北部。 兖州 山东省的西部和河南省的东北部。 豫州 河南省的东南部和安徽的江北。 徐州 山东的东南部和江苏的江北。 扬州 江苏、安徽的江南及江西、浙江、福建三省。 荆州 河南的西南部和湖南、湖北两省。 益州 陕西省的南部和四川、云南两省。 交州 广东、广西两省,还包括现在的越南。因为越南在汉时,也是中国的郡县。 司隶校尉 河南省的西北部、山西省的西南部、陕西省的中部。 汉朝的行政区划,下级的是县。这和后世的情形是一样的,是官治的最下级。自此以下,就只有自治的机关,而没有官治的机关了。上级的是郡。郡的幅员,在中原繁盛之地,和前清时代的府差不多。县的长官,户口多的称为令,少的称为长;郡的长官,称为太守;都是地方行政官。郡以上更大的区域称为州。每州有一个刺史,却是监察官而不是行政官了,所以他查察人家的失职与否,而自己并不办事。而且所监察的专注重于太守,县以下的事情,即非其所问。 原来秦汉时代的县,就是古代的一个国。诸位总还有读过《孟子》的。《孟子》的《万章下篇》说古代国家的大小,不是说“天子之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么?《汉书·百官公卿表》说:汉朝承袭秦朝的制度,每一县的地方,大概是方一百里。我们读《左传》等书屡见当时的大国灭小国而以为县,而秦汉时的县名,和古代的国名相同的很多,就可见古代之国被灭之后,在大国中仍成为一个政治单位。春秋、战国之世,次等国大约方五百里,如《孟子·告子下篇》所说,“今鲁方百里者五”便是。大国则方千里,如《孟子·梁惠王上篇》所说,“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便是。这其大小,就是《万章篇》所说的天子之国了。所以孟子说梁惠王,说齐宣王,都希望他们行王政而王天下,因为他们实在有这个凭借。 在春秋以前,大国或次等国灭掉了别一国,大概都把它作为自己国里的一县,直隶于中央政府,其上更无任何等级。战国时的大国,才有在边地置郡的,内地还没有什么郡。郡的兵力比县要充足些。所以战国时,秦王派甘茂去攻韩国的宜阳县,甘茂说:宜阳虽名为县,其实是郡,是不容易攻的。内地用不到很厚的兵力,所以各国都不设郡。到秦始皇灭六国,六国的人民都非心服,到处都有用兵力镇压的必要,所以把天下分做三十六郡,而郡就成为普遍的制度了。所以郡的设立,根本就是为镇压起见,并不是为治理地方起见。 但是既不放心各地方的人民,怕其要反叛,县的兵力不足镇压,而要设置了许多郡守,又怕郡守的权力太大了,于己不利,于是每郡又派一个御史去监视着他。到汉朝,皇帝不再派御史,而由丞相分派若干个史,出去监察各郡,这个史便称为刺史。刺史本非行政官,一个刺史监察几个郡,只是办事上一个分划的手续,并不是什么行政区划,所以其初并没有州的名目而称之为部。这部字,便是现在部分两个字的意思。到后来才改称为州,但是名目虽改,其实权还是一样。直到后汉灵帝时候,改刺史为州牧,其实权才有变更的。改刺史为州牧,前汉时就有此举,但是不久又改回来了。 当时主张改刺史为牧的人,议论是这样的,他们说:刺史的责任在监察太守,可是他们的官位比太守小,他们的资格也比太守浅,政治上的秩序,是要使大官去治小官,不该使小官去治大官的。所以要把刺史改名为牧,算做太守的上级官,用资格深的人去做。其实这话是错的。监察和行政是两个系统。监察一系的官吏,可以监察行政官,乃其职权如此,并非把其官位和所监察的官的官位,比较大小而定的。而在事实上,则行政官宜用资格较深的人、监察官宜用资格较浅的人。因为行政有时候要有相当的手腕,而且也要有相当技术,这是要有经验然后才能够有的,所以要用资格深的人。至于监察官,则重在破除情面。要锋锐,不要稳重。要有些初出茅庐的呆气,不要阅历深而世故熟。要他抱有高远的理想,看得世事不入眼,不要他看惯了以为无足为怪。要他到处没有认得的人,可以一意孤行,不要交际多了,处处觉得为难。把现在的事来说,学校里初毕业的人,文官考试刚录取的人,宜于做监察官。在官场上办过若干年事情的人,宜于做行政官。而且行政官和当地的人,总不能毫无联络。对于土豪劣绅等,有时虽明知其不好,也不容易专走方路,把他们尽情惩治的,因为如此,他就要暗中和你为难,使你缓急之际办事棘手,有时为害甚大。就是平时的政务,也不免要受他牵掣的。我前文说行政官必须要有些手腕,这也是其中的一端。至于监察官,则根本不办什么事情,不怕你掣肘。而且汉朝的刺史,只有一年一任,到你要和他为难,他倒早已离开你这地方了。土豪劣绅的势力,大抵只限于本地。要离开本地赶进京,或者到别地方去和前任刺史为难,是不容易的。所以汉朝刺史的制度,确有相当的价值。前汉时主张改刺史为州牧的人,其议论实不得当。所以后来行之而不好,就不得不将旧制回复了。 但是到东汉末年,此论复起。主张的人,便是刘璋的父亲刘焉。他的理由是四方多乱,非有资深望重的人不能镇慑;而资深望重的人是不能使他为刺史,而不得不改其名为牧,以示隆重的。当时听了他的话,便派了几个资深望重的人出去做州牧。其余不重要的去处,还是称为刺史。到后来,则一个人往往先做刺史,过了几年,资格渐深,名望渐高,然后升为州牧。论当时的情势,有实力的人,无论称为刺史,或称为牧,其能霸占一地方,总是一样。而且既占一地方之后,其势也不得不升他做牧。但是有几个人,其能霸占一地方,和州牧的制度也是有些关系的。譬如刘表,若非有州牧之制,他这种名望很高的人,或者就不会久任一州的刺史。又如他的名目只是刺史,在地位上比州牧要低些,或者他也要小心一些,有许多僭越的事情,根本就不敢做。所以把后汉末年的分裂,过分归咎于州牧之制,是不对的;然而州牧之制,确也有相当的关系。据地自专,和中央政府反抗,是要有相当大的地盘的。从春秋以来,像后世一府这么大的地方,就不足以为轻重。所以和鲁国差不多大小的国,如宋国、卫国、郑国等,都不能和大国相抗,到秦汉之世,此等情形就更为显著。 诸位有读过柳宗元的《封建论》的么?他的《封建论》里有一句说:汉朝“有叛国而无叛郡”。这就因为汉时的郡,只有后世一府这么大,而汉初所封诸国,都兼五六郡之地之故。后汉末年,割据的人,大约都有一州或大于一州之地,也是为此。后汉的十三州,大小是极不相等的。小的如青州、兖州,不过现在山东省的一半。大的如扬州、益州,都要包括现在的好几省。这是因人口多则设治密,而当时的南方还未甚开发之故。所以翻开读史地图来看,吴国的地方并不小于魏,而实力却远不如魏,就是为此。 司隶校尉是前汉武帝所设的官。因当时有巫蛊之祸,使之督捕,是带有非常时期的侦缉性质的。后来事过境迁,此等特殊性质渐渐消灭,乃使其监察数郡。在这一点上,其性质与刺史无异。所以后汉有十三州,中有一州不设刺史而即由司隶校尉监察。 董卓的扰乱 董卓的扰乱 现在真要说起三国时的战事来了。说起三国时的战事来,第一个要提到的,便是董卓。董卓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三国的纷争,起于汉献帝初平元年东方州郡的起兵讨伐董卓。其时为公元一百九十年。直到晋武帝太康元年,把东吴灭掉,天下才算统一。其时为公元二百八十年。分裂扰乱的局面,共历九十一年。政治上最怕的是纲纪废坠。纲纪一废坠,那就中央政府的命令不能行于地方,野心家纷纷乘机割据,天下就非大乱不可了。 专制时代的君主,虽然实际也无甚能力。然而天下太平了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大家都听中央政府的命令惯了,没有机会可乘,决没人敢无端发难。后汉时,离封建时代还近,尊君的思想极为普遍。读过书的知兵大员,虽然很有威望,兵权在手,也都不敢违犯中央的命令。黄巾虽然勾结很广,起兵时声势浩大,幸而张角并非真有才略的人,一起兵,就被官军扑灭了,其余党虽未能尽绝;黄巾以外,各地方的盗贼起义的虽然还不少,都是迫于饥寒,并无大志。倘使政治清明,再有相当的兵力辅助,未始不可于短期之内剿抚平定的。何进的死,虽然京城里经过一番扰乱,恰好把积年盘据的宦官除掉了,倒像患外症的施行了手术一般。所以经过这一番扰乱以后,倒是一个图治的好机会。而惜乎给董卓走进去,把中央的局面弄糟了。正给有野心要想割据的人一个好机会。自此以后,中央政府就命令不行,政治上的纲纪全然失去了。所以论起汉末的分裂来,董卓确是一个罪魁祸首。 董卓初进京城时,也未始不想做些好事。当后汉桓、灵二帝时,宦官专权,曾诬指反对的人为党人。把他们杀的杀,治罪的治罪。最轻的,也都不准做官。这个在古时谓之锢,所以史家称为党锢之祸。董卓初进京时,替从前受祸的人一一昭雪,而且还引用了一班名士。有名的蔡邕表字唤做伯喈的,便是其中的一个。 他自己所喜欢的人,只做军官,并不参与政治。倘使他真能听这一班名士的话,约束手下的武人,政治也未始不可渐上轨道。苦于他其实是不懂得政治的人。一上政治舞台,便做了一件给人家借口的事。那便是废少帝而立献帝。在专制时代,无故废立,那是怎样容易受人攻击的事啊!公忠体国之臣,固然皇帝不好,不敢轻于废立。就是奸雄想要专权,甚而至于想要篡位的,也正利于君主的无用,何必要废昏立明?历代篡弑之事,能够成功的,都在权势已成,反对自己的人诛锄已尽之后。哪有一入手便先做一件受人攻击之事的呢?董卓的举动如此,就见得他是一个草包了。 而他所以失败之由,尤其在于不能约束兵士。当时洛阳城中,富贵之家甚多,家家都有金帛。他就放纵兵士,到人家去抢劫。还要奸淫妇女。有一次,他派兵到洛阳附近的地方去。这地方正在做社(中国民间最重的是社祭,就趁这时候,举行种种宴乐、游戏等事,谓之做社),人民都聚集在社庙附近。他的兵,就把男人都杀掉。再抢了他们的车,把所杀的人头挂在车辕上,载其妇女而还。这件事,《三国演义》上也曾说及的。《三国演义》的话,有些固然靠不住,有些却是真的。这件事,正史中的《后汉书》上也有,并非写《三国演义》的人冤枉董卓。他的军队如此,就连京城里的秩序都不能维持,还说得上收拾天下的人心么?无怪东方州郡要起兵讨伐他了。 东方的兵一起,董卓的所作所为,就更不成话了。他的兵虽也相当的强,然而名不正,言不顺。而且东方州郡的兵,声势浩大,也不易力敌的。于是想到从洛阳迁都长安。一者路途遥远,且有函谷关(函谷关,本在今河南的灵宝县,汉武帝时,东移到现在河南的新安县。这是从河南到陕西一条狭路的东口。现在的潼关,是其西口)之险可守,东方的兵不容易到。二者董卓是西凉人,所用的是西凉的兵,长安离他的老家近些。这还可说是用兵的形势不得不然。然而迁都也有迁法。他却令手下的兵,逼着人民迁徙。当时洛阳居民共有数百万人,互相践踏。也有饿死的,也有遇着抢劫而死的,死尸堆满在路上。他自己带兵,仍留在洛阳附近。一把火,把皇宫、官署、民居都烧毁了。二百里内更无人迹。他又使吕布把汉朝皇帝和官员的坟,都掘开了,把坟中所藏珍宝取去。你想这还成什么行为?无怪批《三国演义》的人,要说他是强盗行径,不成气候了。 当时东方的兵,如果能声罪致讨,这种无谋的主帅,这种无纪律的军队,实在是不堪一击的。至多经过一两次战事,就平定了。苦于这些州牧、郡守,都只想占据地盘,保存实力,没有一个肯先进兵。其中只有曹操,到底是有大略的人。他虽然是个散家财起兵,本来并无地盘的,倒立意要成就大事。替义兵(当时称东方讨伐董卓的兵为义兵)画了一个进取之策。诸人都不听,曹操就独自进兵。董卓的兵力是相当强的。合众诸侯的力量以攻之,虽然有余,单靠曹操一个人的力量,自然不够。兵到荥阳,就给董卓的部将徐荣打败。然而曹操的兵虽少,却能力战一天。徐荣以为东诸侯的兵都是如此,也就不敢追赶。 这时候,董卓的兵似乎胜利了,却又有一个孙坚,从豫南而来。孙坚是做长沙太守的。汉朝时候,湖南还未甚开辟,长沙僻在南方,与中原大局无甚关系。倘使做太守的是一个苟且偷安的人,大可闭境息民,置境外之事于不问。孙坚却是有野心的。他听得东诸侯(当时称东方的州牧、郡守为东诸侯,乃是沿用封建时代的旧名词)起兵讨卓,也就立刻起兵。路过荆州、南阳,把刺史太守都杀了。前到鲁阳,这就是现在河南的鲁山县,为从南阳到洛阳的要道。这时候,袁术因畏惧董卓,屯兵在此,便表荐孙坚做豫州刺史。孙坚向北进兵,也给徐荣打败。明年,孙坚收兵再进。董卓使吕布、胡轸去拒敌。二人不和,军中无故自乱。给孙坚打败,把他的都督华雄杀掉。华雄明明是被孙坚所杀的,《三国演义》却说他被关公所斩,这就是演义不可尽信之处了。于是孙坚进兵,离洛阳只有九十里,董卓自己出战,又败。乃留兵分屯关外,自己也退到长安。 董卓这时候,大抵是想雄据关内,看东诸侯的兵将怎样的。果然东诸侯心力不齐,不能进兵。孙坚进到洛阳,修复了汉朝皇帝的坟墓,也就无力再进了。而且这时候,洛阳业已残破,不能驻兵。只得仍退到鲁阳。倘使这时候,董卓的所作所为,成气候一些,确也还可以据守关内。无如他的所为,更不成气候了。他在关中的郿县(编者注:今陕西省眉县)造了一个坞。据《后汉书》说:高厚各有七丈。《后汉书注》是唐朝的章怀太子(唐高宗的儿子,名字唤做贤)做的。据说其时遗址还在,周围有一里一百步。他在郿坞中,堆积了三十年的粮食。说:“事成雄据天下,事不成,守此也足以终身了。”你想:乱世的风波,多着呢,险着呢,哪有这种容易的事?而且他一味暴虐,不论文官武将,要杀就杀。于是再没有人归心他。再到明年,就是汉献帝的初平三年(192),就给王允、吕布合谋所杀。这件事的大概,料想诸君都知道的,不必细讲了。 董卓虽死,朝廷却仍不能安静。事缘董卓虽死,他手下的军队还多着呢,都没有措置得妥帖。 排布这件事,是要有些政治手腕的。王允虽然公忠,手腕却缺乏。没有下一道赦令暂安他们的心,然后徐图措置。当时董卓的女婿牛辅,屯兵在现在河南的陕县,吕布既杀董卓,派李肃到陕县,要想借皇帝的命令,杀掉牛辅。这如何办得到?于是李肃给牛辅打败了。吕布便把李肃杀掉。这其实也是冤枉的。牛辅心不自安。有一次,营中的兵,有反去的。辅以为全营都反,取了金宝,带着亲信五六个人逃走,他的亲信又垂涎他的金宝,把他杀掉,将头送到长安。 他的部将李傕、郭汜、张济等,本来是去侵略现在河南省的东南部的,回来之后,军中已无主将。又听得谣言说:京城里要尽杀凉州人。急得没有主意,想各自分散,逃归本乡。当时有一个讨虏校尉,名唤贾诩的,也在军中。对他们说道:你们弃众单行,一个亭长(汉时十里一亭,亭有长,亦主督捕盗贼)就把你们绑起来了。不如带兵而西,沿路收兵,替董卓报仇。事情成功了,还怕什么?不成,到那时再想法逃走,亦未为晚。一句话点醒了李傕等,就照着他的话行。大约当时想乱的人多了,沿路收兵,居然得到十几万。就去攻长安城。十天工夫,把城攻破了。吕布战败逃走,王允给他们杀掉。于是长安为李傕、郭汜所据。张济仍分屯于外。 李傕、郭汜的不成气候,自然也和董卓一样的。纵兵到处抢劫。当时长安附近,人民还有几十万家,因此穷到人吃人。两年之间,几乎死尽了。后来李傕、郭汜又互相攻击。李傕把汉献帝留在营中,做个人质,却派公卿到郭汜营中讲和。郭汜便把他们都扣留起来。幸得张济从外面来替他们讲和,汉献帝才得放出。 献帝知道在李傕、郭汜等势力范围之下,总不是一回事。派人去请求李傕,要东归洛阳。使者来回了十趟,李傕才答应了。献帝如奉到赦令一般,即日起行。此时护卫献帝的:一个是杨定,乃董卓部将;一个是杨奉,本来是白波贼(白波,谷名,在今山西汾城县。白波贼,是在白波谷地方做强盗的)帅,后来做李傕部将,又反李傕的;一个是董承,是牛辅的部将。走到华阴,有一个带兵的人,唤做段煨的,把献帝迎接入营。 段煨的为人,是比较成气候一点的,却和杨定不合。杨定就说他要造反,发兵去攻他的营。恰好李傕、郭汜把皇帝放走了,又有些懊悔,乃合兵去救段煨。杨定逃奔荆州。献帝乘机脱身。而张济又和杨奉、董承不合,和李傕、郭汜合兵来追。杨奉、董承大败。乃诈与李傕等讲和,而暗中招白波帅李乐、韩暹、胡才等和南匈奴的兵来,把李傕等打败。李傕等合兵再来,杨奉、董承等又败。乃逃过黄河,暂住在山西安邑县地方。韩暹又和董承相攻。 董承逃奔河内,就是现在河南的武陟县。河内太守张杨,叫他到洛阳去,把宫室略为修理,发兵迎接献帝回到洛阳。此时洛阳城中,房屋都没有什么了,到处生着野草。百官都住在颓墙败壁之间。有的自出樵采,有的竟至饿死。在洛阳护卫献帝的,是董承、韩暹两人。他俩依旧不和。董承暗中派人去唤曹操进京,以后的大权,就归于曹氏了。 我们总看,从董卓入洛阳以后,到献帝迁回洛阳之时,汉朝的中央政局,可说全是给董卓和他部下的人弄坏的。这件事,别有一个深远的原因在内。我们且看蔡文姬的诗: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 逼迫迁旧邦,拥主以自强。海内兴义师,欲共讨不祥。 卓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 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斩戮无孑遗,尸骸相撑拒。 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西入关,回路险且阻。 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不得令屯聚。 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机微间,辄此毙降虏。 “要当以亭刃,我曹不活汝。”(这十个字,是西凉兵骂俘虏的话。) 岂复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捶杖,毒痛参并下。 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 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危祸。 蔡文姬名琰,就是蔡邕的女儿,是后汉时的一个才女。这一首诗,写尽了西凉兵野蛮的情形。 看了“来兵皆胡羌”一句,可知当时西凉兵中,夹杂了许多异族。原来羌人的根据地,本在今甘肃东南部。战国时,才给秦国人赶到黄河西边。羌人就以今青海省城附近大通河流域为根据地。西汉时,中国又经开拓,羌人又逃向西边去了。到王莽末年,乘中原内乱,又渡过大通河来。后汉初年,屡次反叛。中国(汉朝)把他打平了,都把降众迁徙到内地。一时来不及同化。又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都要欺凌剥削他们,于是激而生变。从安帝到灵帝,即大约从公元一〇七年起到一七六年,七十年之间,反叛了好几次。中国(汉朝)这时候政治腐败。带兵的人都无意于打仗。地方官则争先恐后,迁徙到内地。凉州一隅,遂至形同化外。后来表面上虽然平定,实际乱事还是时时要发动的。 羌人的程度本来很低。他的反叛全是原始掠夺性质。胡本来是匈奴人的名称。后来汉朝人把北边的异族都称为胡。其初,还称匈奴东方的异族为东胡,西方的异族为西胡或西域胡。再后来,便把西字或西域字略去,竟称之为胡了。这一首诗中“来兵皆胡羌”的胡字,大约是西域胡,也是野蛮喜欢略夺的。 而中国(汉)人和这一班人打仗打久了,也不免要传染着他们的气习。所以当时的西凉兵野蛮如此。带兵的人就要约束,又从何约束起呢?况且董卓自己也是这样的。《后汉书》上说:他有一次到郿坞去,汉朝的官员替他送行。他将投降的几百个人,即在席间杀害。先割掉他们的舌头,再斩断他们的手脚,再凿去他们的眼睛,然后用锅子来煮。这些人要死不得死,都宛转杯案之间。大家吓得筷子等都丢掉了,董卓却饮食自如。他的性质如此,又怎会约束他手下的人呢?他的这种性质,是哪里来的?《后汉书》说他“少游羌中,尽与其豪帅相结”。可见董卓的性质,有一半被他们同化了。不但董卓如此,他的部将和他的兵,怕大都如此。后来“五胡乱华”时,有一大部分人还是带着这种性质的。 可见后汉时西凉兵的扰乱,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政治问题,其中实含有很深远的民族问题、文化问题在内了。 曹操是怎样强起来的 曹操是怎样强起来的 董卓劫迁献帝之后,东方州郡既无人能跟踪剿讨,自然要乘机各据地盘了。当时的南方还未甚发达,在政治上的关系也比较浅。北方,洛阳残破了。从函谷关以西,则还在董卓手里。所以龙争虎斗,以幽、并、青、冀、兖、豫、徐七州和荆、扬两州的北部为最利害。这就是现在的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四省,及江苏、安徽、江西、湖北四省中江、汉、淮三条大水沿岸的地方。 当灵帝末年,做幽州牧的是刘虞。他是汉朝的宗室。立心颇为仁厚,居官甚有贤名,颇得百姓爱戴。然实无甚才略。幽州有个军官唤做公孙瓒,性情桀骜,而手下的兵颇强,自然不免有些野心。不过当政治上秩序未大坏时,还不敢公然反抗罢了。到董卓行废立之后,情形又有不同。献帝既系董卓所立,在专制时代的皇位继承法上,自不能算做正当。讨伐董卓的人,自然有不承认献帝的可能。于是袁绍和冀州牧韩馥联合,要推刘虞做皇帝。刘虞是没有实力的人,假使承认了,岂非自居叛逆,甘做他人的傀儡,所以坚决不受。反派人到长安去,朝见献帝。献帝正为董卓所困,想要脱身而无法。见刘虞的使者来,大喜。此时刘虞的儿子刘和,还在长安做官。献帝就叫他回见父亲,密传诏旨:令刘虞派兵来迎。刘和不敢走函谷关大路,打从现在商县东面的武关出去。这时候袁术因惧怕董卓,带兵驻扎在南阳。恰好孙坚自长沙带兵而北,把南阳太守杀掉,袁术就趁此机会,把南阳占据起来。迎接皇帝,是一件大有功劳,而且存心要想专权,也是一件大有希望的事。有此机会,袁术如何肯让刘虞独占。刘和经过其境,袁术便把他留下,派人去告诉刘虞,叫他派兵来和自己的兵会同西上。刘虞果然派了几千个兵马来,就叫刘和统带。这事倘使成功,刘虞的名望地位岂不更要增高,公孙瓒要把他推翻就难了。所以公孙瓒力劝刘虞不可派兵。刘虞不听。公孙瓒便串通袁术把刘和拘留起来,而把刘虞所派的兵夺去。这是董卓劫迁献帝以后,关于帝位问题,当时几个有兵权和地盘的人勾心斗角的一幕。因其事情没有闹大,读史的人都不甚注意,把它淡淡地读过了。其实此项阴谋,和当时东方兵争序幕的开启,是很有关系的。 公孙瓒串通袁术,把刘和拘留起来,把刘虞派去的兵夺掉,既阻止刘虞迎驾的成功,又可和袁术相连结,他的阴谋似乎很操胜算了。于是志得意满,以讨伐董卓为名,带兵侵入冀州,要想夺韩馥的地盘。韩馥如何能抵敌? 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又随其后。鹬蚌相持,渔翁得利,反替袁绍造成了一个机会。此时袁绍正因董卓西迁,还军河北,便乘机派人去游说韩馥。韩馥乃弃官而去,把冀州让给袁绍。袁绍的高、曾、祖、父都是做汉朝的宰相的(所谓“四世三公”,后汉是以司马、司徒、司空算相职的),归心于他的人很多。其才能,比之韩馥,自然也要高出几倍。公孙瓒要占据地盘不得,反而赶去了无用的邻居,换了一个强敌来。世界上的事情,正是变化多端,不由得人打如意算盘了。 袁绍和公孙瓒地势逼近,自然是要想互相吞并,不会合式的。袁术和公孙瓒连结,对于北方也有一种野心。平空跳出一个袁绍来,这种野心不免要受一个打击。自然要和袁绍不对,顾不到什么弟兄不弟兄了。 曹操和袁绍是讨卓时的友军。当群雄初起之时,各人都怕兵力不够,总想多拉帮手。不是利害真相冲突之时,总要戴着假面具,互相利用。这是当时曹操、刘备、吕布等所以内虽不和而当人家穷困来投奔时,总要假意敷衍,不肯遽行决裂的原因。袁、曹初时的互相提携,理由亦不外此。此时兖州北境,适有乱事,本来的地方官不能平定。曹操带兵去把他打平了。袁绍就表荐他做东郡太守(治东武阳,在今山东聊城县西。编者注:即今山东省莘县)。此事在汉献帝的二年。明年,青州黄巾攻入兖州。兖州刺史刘岱为其所杀。济北(济北国,在今山东长清县南)相鲍信是最赏识曹操的,就劝刘岱手下的人共迎曹操为兖州牧。此时黄巾声势浩大,曹操和鲍信进兵讨伐,鲍信力战而死。曹操到底把黄巾打破。黄巾投降的共有三十多万人。曹操把精锐的留下,编成军队,称为青州兵。这些都是百战的悍贼。于是曹操不但得兖州为地盘,手下的军队也比较精强了。 南阳在后汉时,也是荆州的属地。这时候的荆州刺史是刘表,已从今湖南境内迁徙到湖北的襄阳,和中原之地接近了,和南阳势尤相逼。孙坚也是个没有地盘的人,屯扎在河南鲁山县境内,袁术就表荐他做豫州刺史,和他互相联结,要想夺刘表的地盘。这样一来,袁绍就要和刘表联结。而徐州和兖州是相接境的。徐州可以吞并兖州,兖州也可以吞并徐州。徐州牧陶谦,照《三国演义》上看来,是一位好好先生,这个不是真相。他虽无才能,而亦颇有野心。青州刺史田楷,则本系公孙瓒的人。 当时的斗争,遂成为冀州的袁绍、兖州的曹操、荆州的刘表站在一条线上,幽州有实权的公孙瓒、寄居荆州境内的袁术和豫州的孙坚、徐州的陶谦站在一条线上的形势。刘备是以讨黄巾起兵的,后来跟随公孙瓒。公孙瓒荐他做平原(今山东平原县)相。平原属于青州,常做田楷的帮手,所以也在公孙瓒、袁术战线之内。 两个集团开始斗争,袁术和公孙瓒一方面是失败了。公孙瓒进兵攻袁绍,既为所败(即《三国演义》所谓“袁绍磐河战公孙”。据《演义》上看,似乎两军无大胜败,实在是公孙瓒败的)。袁术使孙坚攻刘表,虽然战胜,围困襄阳,然孙坚的用兵太觉轻率,因单马独出,被刘表的军士射杀了。刘表就进兵截断袁术的粮道。此事在汉献帝的四年。前一年,公孙瓒已经发动刘备和陶谦,进兵山东西北境,以逼袁绍。给袁绍、曹操联合打败。至此,袁术又自己带兵到现在豫东的陈留,又给曹操打败了。袁术逃到九江。汉朝的九江郡,在现在安徽的寿县,也就是扬州刺史的治所。袁术逃到九江之后,将扬州刺史杀掉,把其地占据起来。寿春虽然是东南重要的都会,其势离北方已经远一步了。陶谦却在此时发动大兵以攻曹操。和下邳(在今江苏邳县境内)地方自称天子的阙宣联合,攻取了山东的泰安、费县,进逼济宁。 这一年秋天,曹操进攻陶谦,连破了十几座城池。明年夏又继续进攻,直打到徐州东境。曹操的攻陶谦,《后汉书》和《三国志》都说他是要报父仇。这句话是不确的。 曹操的父亲名曹嵩,是沛国谯县人。汉朝的谯县就是现在安徽的亳县。他被杀的情形,《三国志·魏武帝本纪》说:“董卓之乱,避难琅玡,为陶谦所害。”《后汉书·陶谦传》则说他避难琅玡,陶谦的别将(部将离开主将,自带一支兵驻扎在外面的,谓之别将)有守阴平的,士卒贪他的财宝把他袭杀。这两说须互相补充,才觉得完全。曹嵩避难的琅玡,该是现在山东诸城县东南的琅玡山(后汉有琅玡郡,在今山东临沂县北)。董卓之乱,亳县并没有受影响。曹嵩所以要避难,乃因曹操起兵以讨董卓之故。这是避人耳目,并非逃避兵灾,所以要躲在山里。汉朝的阴平县,在现今江苏沭阳县西北,其地离琅玡山颇近,所以守阴平的兵会把曹嵩杀掉。《后汉书》没说出曹嵩避难的原因。《三国志》则没有说明杀害曹嵩的主名。所以我说:二说要互相补充,才觉得完全。至于《三国演义》之说,则出于《三国志》注引《世语》,《世语》说曹嵩的被害,在泰山、华县之间。汉朝的泰山郡,就是现在山东的泰安县,华县就是费县,大约因陶谦曾夺取其地,所以在此传讹,其说全不足信了。然则曹嵩确系陶谦部将的兵所杀。 做主将的固然有约束部下的责任,然亦只到约束为止。部将的兵杀人,要主将负约束不严以外的责任,也不是合理的。所以因曹嵩被杀,而曹操声言向陶谦报仇,理由并不充足。不过师出无名,以此作一个借口罢了。可见得当时用兵的人,论其实际,无一个不意在扩充地盘了。 曹操这一次的用兵,是颇为残暴的。《三国志》谓其“所过多所残戮”。这个不像曹操做的事情。大约这时候,曹操的兵,系以收编的青州黄巾为主力。其人本系强盗,所以难于约束。然战斗力颇强,所以袁术、刘备、陶谦都非其敌。倘使竟吞并了徐州,则曹操以一人而坐拥两州,形势就更强了。不意忽然跳出一个吕布来。 吕布从长安逃出来之后,就去投奔袁术。袁术很敷衍他。而吕布手下的军队很无纪律,专事抄掠。袁术就有些难于容留他。吕布觉得不安,逃到现在河南的武陟县,去靠河内太守张杨。这时候,长安悬挂赏格,缉拿吕布很急。吕布怕张杨手下的人要谋害他,又逃去投奔袁绍,帮助袁绍攻击常山里的强盗张燕。吕布的武艺是颇为高强的。他手下的军队亦颇精练,而马队尤其得力。 平话中叙述两军争战,大都是将对将厮杀,而兵对兵相厮杀似乎无甚关系。这固然不是事实。然将对将相厮杀,而其余的兵士看着不动,前代亦偶有其事。不过不像平话中所说,以此为决定胜负的要件罢了。像《三国志·吕布传》注引《英雄记》,说李傕、郭汜攻长安时,郭汜在城北,吕布开门迎敌,对郭汜说:“咱俩可约退兵马,一决胜负。”郭汜听了他的话,被吕布用矛刺伤。郭汜的从兵,前来解救。二人乃各自退去。就是一个将对将决斗的例子。这大约是古代战争规模很小时,所遗留下来的打法。吕布能刺伤郭汜,可见其武艺确较郭汜为高强。此等个人的勇力,固然不是战争时决定胜负的唯一条件。然主将能冲锋陷阵,确亦足以引起士卒的勇气。 《三国志·吕布传》说他有良马,唤做赤兔。攻张燕时,常和其亲近将校冲锋陷阵,因此得把张燕的兵打破。注引《曹瞒传》说,当时的人有句口头话,说“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到后来,吕布被曹操擒获时,他对曹操说:“你所怕的人,也没有超过我的。现在我已经服你了。倘使你带了步兵,我带了马兵,天下不足定也。”他做了俘虏,还说得出这几句话,可见他马队的精强,确非虚语了。兵在精而不在多,曹操的青州兵,以御陶谦、袁术、刘备等久疏战阵、乌合凑集的兵(据《三国志·先主传》刘备离田楷归陶谦时,只有兵一千多人。此外便是杂胡骑及略得的饥民等),虽然有余,以当吕布的兵,确乎是遇着了劲敌了。然而吕布生平,也到处吃军队不守纪律的亏。他在袁绍处便因此而站不住脚。再想投奔张杨,路过陈留,却一时交到好运。 陈留太守张邈,是和曹操最有交情的人。曹操的起义兵讨董卓,张邈就是最先赞助他的。这时候,曹操东征徐州,还对家属说:“我如其死了不回来,你们可以去依靠张邈。”其交情深厚如此。陈宫也是曹操的亲信。曹操本来是以东郡太守发迹的。这时候东征陶谦,陈宫却留守东郡,其为亲信可知。不知如何,两个人却反起曹操来了。 《三国演义》说曹操借献宝刀为由,要想刺死董卓,未能成功,情虚脱逃。董卓行文各处捕拿他。这时候,陈宫正做县令。曹操于路为其所获。陈宫密问,知其用意,感其忠义,弃官与之同逃。路过曹操故人吕伯奢家,同往投宿。伯奢殷勤招待,自己出去买酒,吩咐家人预备肴馔。曹操心虚,听得厨下磨刀之声,疑其有不良之心。再听,又听得里面说道:“缚而杀之可乎?”曹操说:“是了。”就和陈宫拔剑入内,把吕伯奢家人一齐杀死。直杀到厨下,见绑着一只猪。陈宫说:“孟德心多,误杀好人了。”两人只得匆匆起行。路遇吕伯奢买酒回来,曹操又把他杀掉。陈宫大骇。曹操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使天下人负我。”陈宫闻言,恶其狠心毒手,乘曹操熟睡后,要想把他杀掉。再一想,这也不是事,就弃了曹操而去。这是演义上妆点附会的话。 董卓废立后,曹操改变姓名、弃官东归是有的,却并非因献刀行刺。王允、吕布合谋诛杀董卓,还不能禁李傕、郭汜的造反,以致长安失陷。单刺死了一个董卓,又将如何呢?曹操路过中牟县(今河南中牟县),为亭长所疑,捉住送到县里。有认得他的人,把他释放了,这事情也是有的。然县令并非陈宫。 又曹操过成皋(今河南汜水县)时,到故人吕伯奢家,把他家里的人杀掉,则见于《三国志》注引《魏书》《世语》及孙盛《杂记》。《魏书》说曹操带数骑到吕伯奢家,伯奢不在。他的儿子要和宾客(没有亲族关系,也够不上算朋友,而寄食人家的谓之宾客。文的如门客,武的如上海的老头子家里养活几个白相人,都可以谓之宾客)打劫曹操的马和行李。“曹操手刃击杀数人。”《世语》说伯奢不在,他的五个儿子殷勤招待曹操,而曹操“疑其图己,手剑夜杀八人而去”。《杂记》说曹操“闻其食器声,以为图己,遂夜杀之,既而凄怆曰:宁我负人,无人负我。遂行”。这件事的真相未知如何。然曹操本来是有些武艺的(《三国志·魏武帝本纪》引孙盛《杂记》:说曹操“曾私入中常侍张让室。让觉之,乃舞手戟于庭,逾垣而出”),汉朝离战国时代近,战国以前本来道路不甚太平。走路的人要成群结队,带着兵器自卫。居家的人亦往往招集徒党,做些打家劫舍,或打劫过往客商之事,根本不足为奇。曹操因疑心吕伯奢家而将其家人杀掉,或吕伯奢的儿子要想打劫曹操而被曹操所杀,都属情理所可有。不过其中并无陈宫罢了。 《三国志·吕布传》注引《英雄记》说:陈宫归吕布后,吕布部将郝萌暗通袁术造反,陈宫亦与通谋。吕布因其为大将,置诸不问。则陈宫似乎是一个反复无信义的人。但《英雄记》的话亦难于全信。 至于张邈,《三国志》说因袁绍和他不和,叫曹操杀掉他,曹操不听,而张邈疑惧曹操终不免要听袁绍的话,因此就和陈宫同反,这话也不近情理。 总而言之,历史上有许多事情,其内幕是无从知道的。因为既称内幕,断非局外人所能知,而局中人既身处局中,断不肯将其真相宣布。除非有种事情形迹太显著了,太完备了,才可以据以略测其内幕,此外则总只好付诸阙疑之列了。陈宫、张邈为什么要叛曹操,似乎也只好付诸阙疑之列。然而这确是当日东方兵争史上重要的一页。 汉献帝五年夏,曹操东征徐州,张邈、陈宫叛迎吕布。兖州郡县到处响应,曹操后方的大本营,此时由苟彧、程昱主持,只保守得鄄城(在河南省濮阳东)。此外则只有范(今河南省范县)、东阿(今山东阳谷县阿城镇)两县固守不下。此时确是曹操生死存亡的一个关头。倘使其大本营而竟为吕布所破;或者曹操还救,而其主力军队竟被吕布所粉碎;则徐州未得,兖州先失,曹操就要无立脚之地了。幸得三县固守,而曹操东征的兵力也还强盛,乃急急还救。此时吕布屯兵濮阳,《三国志·魏武帝纪》说,曹操说:“吕布一旦得一州,不能据东平(汉郡,今山东东平县),断泰山、亢父(今山东济宁县南)之道,乘险要我,而乃屯濮阳,吾知其无能为也。”遂进兵攻之。这话亦系事后附会之辞。吕布的军队是颇为精锐的。他大约想诱致曹操的兵,一举而击破其主力,所以不肯守险。果然,战时,吕布先用骑兵去攻青州兵。青州兵摇动了,曹操阵势遂乱,给吕布打败。这就是《演义》上渲染得如火如荼的濮阳城温侯破曹操一役。然曹操兵力本强,又是善能用兵的人,断不至于一败涂地。于是收兵再进。相持百余日,这一年,蝗虫大起,谷一斛卖到五十多万钱。汉朝的一斛,相当于现在的二斗,谷价廉贱时,一斛只卖三十个铜钱。现在卖到五十多万钱,是加出两万倍了。物质缺乏如此,军队安能支持?曹操只得把手下的兵遣散一部分。吕布也只得移屯山阳(汉郡,今山东金乡县)。如此,吕布的攻势就顿挫了,旷日持久,自然于曹操有利。到明年,吕布就为曹操所击破,此时陶谦已死。刘备初与田楷同救陶谦,就离田楷归陶谦,屯于小沛(今江苏沛县)。陶谦死时,命别驾糜竺往迎刘备为州牧。刘备遂领有徐州,吕布为曹操所破,就去投奔刘备。刘备也收容了他。 刘备的才略自然非陶谦之比。倘使他据徐州稍久,未尝不可出兵以攻击曹操,倒也是曹操一个劲敌。苦于他旧有的兵力和徐州的兵力都太不行了。而才得徐州,袁术又来攻击。袁术本来是和刘备站在一条战线上的,论理他这时候该和刘备联合以攻曹操。他却贪图地盘,反而进攻刘备。刘备和他相持,吕布又乘虚以袭其后。刘备腹背受敌,只得逃到现在的扬州,遣人求和于吕布。吕布也要留着刘备以抵御袁术,就招他还屯小沛。于是徐、扬二州,因刘备、吕布、袁术三角式的相持,不足为曹操之患,曹操就得以分兵西迎献帝了。 曹孟德移驾幸许都 曹孟德移驾幸许都 诸葛亮隆中之对,有一句话说:“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这名话,是人人知道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大家都以为是曹操胜利的一个条件了。其实亦不尽然。 中国从前的皇帝,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号召力。除掉异族侵入时,大家把他看做民族国家的象征之外(明朝的皇帝昏庸暴虐的很多,清朝时候,秘密社会里,却持反清复明的宗旨很久,就是为此),这一座宝位不论谁坐都好。自食其力的百姓,何苦要帮这一个、打那一个呢? 即如前汉为王莽所篡,后来光武帝兴起,还是前汉的子孙。而且王莽末年起兵的,真正汉朝的子孙和冒充的汉朝的子孙,光武以外还有好几个。大家就都说人心思汉,所以起兵的都要推戴汉朝的子孙,或假托汉朝的子孙,以资号召了。其实哪有这一回事?要是人心真个思汉,为什么王莽篡汉时,除掉几个姓刘的和一个别有用心的翟义之外,再没有人起而替汉朝抱不平?倒是王莽灭亡时,还有许多人对他效忠、替他尽节呢?然则把王莽说得如何坏,又说当时海内的人心如何思汉,怕只因写《汉书》的班固本是汉朝的亲戚;他又是一个无识见的人,根本不懂得历史是国民的公物,而只把他看成一家的私物罢?(《汉书》也是一部大家崇奉的名著。其实班固这个人是无甚识见的,根本不配写历史。只要看《汉书》的末了一篇《叙传》,就可以知道。《汉书》的所以被人崇奉:(一)由中国人崇古的观念太深。(二)由古书传世的少了,没有别的书同他校勘,其弱点不易发现。这是一切古书都是这样的,不独《汉书》。《汉书》中自然也有一部分好东西,这是由于作史的总是把许多现成材料编辑而成,并非一个人所作,根本不是班固一人的功劳。 然则说三国史事,一定要把蜀汉看做正统,魏、吴看做僭窃,也不过是一种陈旧的见解罢了。就说曹操的成功,和挟天子以令诸侯有多大的关系,也是一个不正确的见解。试问当时因曹操挟天子而归顺他的,到底是哪一个?刘备、孙权不就是明知其挟天子而还要和他抵抗的么?然则曹操的所以不可与争锋,还是拥百万之众的关系大,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关系小。曹操所以能有相当的成功,还是因其政治清明,善于用兵,和挟天子以令诸侯,根本没有多大的关系。 虽然如此,所谓皇帝,在事实上如其略有可以利用之处,想做一番事业的人还是要利用他的。这不过是政治手腕的一个方便,以利用为便则利用之,以推翻为便则推翻之罢了。这在汉献帝初年,本来有两条路可走。当东方州郡起兵讨伐董卓之时,别立一君,而否认了汉献帝,本亦无所不可。所以袁绍就想走这一条路,因刘虞的不肯做傀儡而未能成功。到曹操平定兖州之后,要出来收拾时局,这时候的形势,利用汉献帝却比推翻汉献帝便利些。所以曹操就走了后一条路了。 曹操的打退吕布,平定兖州,事在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即献帝即位后的第六年。这一年冬天,献帝逃到河东。其明年,为建安元年(196),即献帝即位后的第七年。七月里,献帝回到洛阳。这一年春天,曹操早就打平了现在的濮阳,和洛阳的形势更为接近了。献帝在洛阳,为什么不能自立,一定要叫一支外兵进来呢?说是为饥荒,这句话是似是而非的。饥荒是要望人家来进贡的,用不着带兵来。带了兵来,粮食、赏赐只有格外竭蹶。然则这时候所以要召外兵,还是在中央的几个人势均力敌,不能够互相吞灭,而要召外兵以为援罢了。 《三国志·吕布传》注引《英雄记》,说汉献帝在河东时,曾有诏书叫吕布去迎接他。这一道诏书不知是谁的意思?据事迹推测起来:张杨和吕布是要好的。这时候,张杨业已遣人进贡,汉献帝很得他接济之力。这个主意出于张杨,也很有可能。吕布在这时候,正苦于漂泊无归,找不到一个地盘。而他是诛董卓有功的人,在中央也有相当的历史。倘使带兵勤王,倒也名正言顺,在于他,实在是一个好机会。苦于吕布的军队太穷困了,连开拔费都筹划不出来。因此没有能去。 后来汉献帝又靠张杨帮助之力,才得回到洛阳。这时候,驻扎在京城里的,是韩暹和董承二人。张杨仍在河内,杨奉则驻扎在河南的商丘县。他的兵在诸人中最强。韩暹和董承争权。董承便去勾引曹操,叫他进京。曹操这时候既然平定了兖州,落得再向西南发展,平定豫州,把洛阳也收入自己势力范围之内。要达到这个目的,推翻汉献帝,自不如拥护汉献帝为便,所以曹操就走了勤王的一条路。这正是我所说的政治手腕上的一个方便,可以利用则利用之。 勾结着曹操去勤王,只是董承一个人的意思。其余诸人有没有问题呢?韩暹大约不足顾虑。杨奉有强兵,张杨是一郡的太守,而且献帝从河东到洛阳,一路得其接济之力。他的举动是比较成气候一些的。倘使要和曹操反对,也是一个小小的阻力。固然,曹操的兵力不会怕这两个人,但能不打总是不打的好。竞争的时候,人人都想保存实力,谁肯妄耗实力呢?好在当这时候,曹操对这两方面都有相当的接洽。 原来这时候,有一个人唤做董昭,本是袁绍手下的人。因为袁绍听信了人家的话,要想加罪于他,他就想走向中央政府去投效。路过河内,被张杨留了下来。这时候,汉献帝尚在河东。曹操也派人去进贡。路过河内,也被张杨所阻。董昭知道曹操的做事是最为有望的,便替他运动张杨,放他的使者过去。后来张杨连董昭也放走了。董昭到了河东,献帝拜为议郎,就做了中央政府的官。这时候,董昭对于曹操,大约抱有很大的希望。所以运用机谋,到处替他开通道路。董昭知道杨奉的兵最强,却没有党与,他的意思一定希望拉帮手的,就替曹操写了一封信给杨奉,说“现在的局势,不是一个人独力所能平定的。最好你在内中做主,我做你的外援。而且你有的是兵,我有的是粮,我可以供给你。我们两个人正好合作”。杨奉得书大喜。于是曹操进京勤王的阻力,全然除去了。 献帝还洛阳未久,曹操也就到了洛阳。董昭又对他说:“在这里,人多主意多,由不得你一个人做主。不如把皇帝搬到许县(今河南许昌县),只说是洛阳饥荒,为就粮起见。到那里,就离你的兖州近,脱出了这班带兵的人的势力范围了。”曹操说:“这真是好主意。但杨奉怎肯安然放我们过去呢?”董昭说:“杨奉勇而无谋。我们只要再写封信敷衍他,而且送他些礼物。到他觉悟,事已嫌迟了。”曹操又听了他,一面写信送礼物给杨奉,一面就把汉献帝搬到许县。果然,杨奉觉悟了,要想在路上拦阻,已经来不及了。 曹操到了许县,立刻和杨奉翻脸,发兵去讨伐他。杨奉怎敌得曹操。此时韩暹亦已逃到杨奉处。只得两个人同去投奔袁术。后来合了袁术去打吕布。吕布又派人去运动他们倒戈,说我打仗所得的油水全给你们。二人欣然允诺,反和吕布合力,把袁术的兵打得大败。然而这种强盗般的行径,终究是站不住的。再后来,杨奉给刘备骗去杀掉。韩暹发急了,他本来是山西的强盗,要想跑回老家,在路上给人杀掉了。他的同党李乐,算是病死的。胡才为怨家所杀,李傕、郭汜一班人,郭汜是给自己的部将杀掉的。张济因没有给养,走到南阳境内,去攻击穰县(今河南邓县东南),为流矢所中而死。他的侄儿张绣,统领了他的兵,归附了刘表。建安三年,汉朝下诏书给关中诸将段煨等,令其讨伐李傕,把他三族都灭掉。于是从董卓以来,扰乱中央政府的一班人,大概完了。只剩得一个董承。董承本来是牛辅的余孽,哪里是什么公忠体国的人?他叫曹操进京,也不过是想借曹操的力量,排除异己罢了,哪里会真和曹操一心?所以后来又有奉到什么衣带诏,说献帝叫他诛灭曹操之说。从董卓拥立之后,到曹操进京之前,这一班拥兵乱政的人的行径,献帝还领教得不足么?就是要除曹操,如何会付托董承呢?这话怕靠不住罢?曹操到这时候,势力已成,也不怕什么董承不董承了。所以董承一党人,徒然自取灭亡之祸。只有一个刘备,因在外面,是走脱的。这是后话。 曹操这时候,在名义上做了汉朝的宰相,实际上也得到了一大块地盘,是很有利益的。这一次的事情,得董昭的力量实在不小。董昭并不是曹操的谋臣策士,而如此尽力帮他,那是由于扰乱之际,顾全大局的人总要想大局安定。而要想大局安定,总要就有实力的人中拣其成气候的而帮他的忙。这是从来的英雄所以能得人扶助的原因。明朝的王阳明先生说:“莫要看轻了豪杰。能做一番大事业的人,总有一段真挚的精神在内。”可见天下事一切都是真的,断不是像平话家所说,用些小手段可以骗人的啊! 袁绍和曹操的战争 袁绍和曹操的战争 袁绍是曹操的大敌。他不但地广敌强,在社会上声望很高,势力极大,即论其才具,在当时群雄中,亦当首屈一指。从袁绍败后,北方就没有人能和曹操抵敌的了,虽然并没有全平定。曹操的破袁绍,事在汉献帝建安五年(200)。《三国志·魏武帝本纪》说:“初,桓帝时,有黄星见于楚宋之分(古人有分野之说,把天文、地理都分画做若干部分,说那一部分天象的变动,主地面上那一部分的休咎,也是一种迷信之谈)。辽东殷逵善天文,言后五十岁,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其锋不可当。至是凡五十年,而公破绍,天下莫敌矣。”这些话,固然是附会之谈,然而当时的人重视袁曹的战争,也就可想而知了。 怎说袁绍的才具并不算弱呢?读史的人都说袁绍地广兵强,而当曹操没有平定河南以前,不能起而与之争衡,坐令他破陶谦,平吕布,且收服了刘备,赶走了袁术,到他养成气力,挟天子以令诸侯,再要起来和他争衡,就难了。其实不然。 要和大敌争衡,先要后方没有顾虑。袁绍的地盘,是现在河北、山西两省,在建安四年(199)以前,问题正多着呢。别的且不论,公孙瓒就是到建安四年三月,才给袁绍灭掉的,而在建安三年的冬天,吕布业已给曹操灭掉了。到四年的春天,河内太守张杨为其将张丑所杀,又有一个唤做眭固的,杀掉张丑,归附袁绍,曹操就进兵把他打破,这一年八月里,曹操进兵黎阳(汉县名,在今河南浚县东北),旋又回兵,而分兵把守官渡(城名,在今河南中牟县东北)。此时曹操的兵力,业已达到河北了。袁绍从公孙瓒破灭以后,就派他的大儿子袁谭去守青州,第二个儿子袁熙去守幽州,又派他的外甥高幹去守并州,其布置并不算迟。 至于说他坐视曹操入居中央,挟天子以令诸侯,以致于己不利,则当时挟着一个天子,实际并无甚用处,在上一节中业经说过;而袁绍在曹操迁献帝许都之后,曾经挟着兵威,胁迫曹操,要令他把献帝迁徙到鄄城(汉县名,在今山东鄄城县东),置于自己势力范围之内。袁绍的本意,是否认献帝的,此时又有此转变,其手段也不算不敏捷。曹操自然是不肯听的,因为曹操断不是虚声所能恐吓的;袁绍此时,既因河北内部尚有问题,不愿和曹操以实力相搏,自然只好听之而已。然而袁曹的成败,始终和挟天子与否无关,所以这也算不得袁绍的失策。 这时候,曹操的后方,也不是绝无问题的。其中最足为患的,就是屯扎在穰县(今河南邓县)的张绣。因为他的地势,可以南连刘表,是有接济的。然而张绣听了贾诩的话,却投降了曹操。贾诩所以劝张绣投降曹操,大约因兵力不足和曹操相敌,袁绍相隔太远,不能应援,刘表又系坐观成败之徒,未必能切实联合之故。《三国志·贾诩传》载他劝张绣的话:(一)是因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二)则袁绍兵多,你投降他,他未必看重,曹操兵少,你投降他,他必另眼相看之故;怕也未必确实的。张绣的投降,是建安四年十一月的事,到十二月,曹操就又进兵官渡了。 然而张绣之难甫平,刘备之兵又起。原来这时候,袁术在淮南,因其荒淫过甚,弄得民穷财尽,不能立脚,要想去投奔袁绍,打从下邳经过,曹操便派刘备去拦截他。刘备是有野心的,不肯服从曹操,他把袁术拦截回去,袁术又气愤,又穷困,病死了,他却和董承通气,说奉到了献帝的衣带诏,叫他们诛灭曹操,就在下邳起兵。把徐州刺史车胄杀掉,屯兵小沛。 曹操派刘岱、王忠去打他,都给他打败了。建安五年正月,董承等阴谋发觉,都给曹操杀掉,曹操立刻起兵东征。这件事,《三国志·魏武帝本纪》上说:“诸将皆曰:‘与公争天下者袁绍也,今绍方来,而弃之东,绍乘人后,若何?’公曰:‘夫刘备,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袁绍虽有大志,而见事迟,必不动也。’郭嘉亦劝公。”曹操遂决计东行。《袁绍传》上说:曹操攻刘备时,田丰劝袁绍袭其后方,袁绍说儿子有病,不听。“丰举杖击地曰:‘夫遭难遇之机,而以婴儿之病失其会,惜哉!’”这也是事后附会之谈。 曹操是善于用兵的人,后方决不会空虚无备;况且当时曹操也有相当的兵力,后方决不至于空虚无备。袁绍的根据地在河北,要袭击许昌,先要渡过黄河,渡过黄河之后,还有好几百里路,决非十天八天可以达到。如其说轻兵掩袭,那是无济于事,徒然丧失兵力的。刘备初起兵,力量有限,未必能牵制曹操许久。这一点,曹操和袁绍都是明白的。曹操所以决计东征,也是为此。 接触之后,自然是刘备败了,便投奔袁绍。当时守下邳的是关羽,孤军自然难于抵抗,就暂时投降。关羽的投降,的确不是真降的,至于封金、挂印、过五关、斩六将等事,就都是演义上渲染之谈,无关宏旨的了。 刘备在当时,兵力虽然不足,然而他是个有野心、有能力的人,倘使曹操和袁绍以主力相持,而刘备从后方捣乱,这确是一个大患,所以曹操要先把他除掉。刘备既败之后,曹操后方就无甚可怕的捣乱之徒了。 当时还有一个臧霸,本来是泰山一带的强盗。他是服从吕布的。曹操破吕布后,招降了他,就把青、徐二州的事情交给他。这时候,臧霸颇能出兵以牵制袁绍,所以曹操不怕袁绍从现在山东的北部进兵。不过臧霸的兵力,亦只能牵制袁绍不从这一路进兵而已,要想捣乱现在的河北,成为袁绍的大患,其兵力也是不够的。于是袁曹二人,不得不各出全力,在现在河南境内的黄河沿岸,决一死战。 建安五年二月,袁绍派颜良等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汉县名,在今河南滑县东)城。袁绍带着大兵,进至黎阳。四月,曹操自己带兵去救刘延。荀攸因袁绍兵多,劝曹操引兵西向延津(黄河渡口,在今河南延津县北),装出要绕道袭击袁绍后方的样子。袁绍果然分兵而西。曹操就赶快引兵回来,派张辽和关羽先登,把颜良击斩。关羽就在这时候,封书拜辞曹操,走归刘备了。于是袁绍整兵渡河,攻击曹操。刘备和文丑先到。曹操又把文丑击斩。《三国志·魏武帝本纪》说:“良、丑皆绍名将也,再战悉禽,绍军大震。”颜良、文丑之死,曹操固然先声夺人,然而袁军的主力并没有动,胜负还是要决一死战的。 曹操破颜良文丑之后,回兵官渡。袁绍便进兵阳武(今属河南原阳县)。彼此相持,直到这一年八月里,袁绍才慢慢地进兵,靠着沙堆扎营,从东到西,连绵好几十里。曹操也分兵和他相持。出兵决战,曹操的兵不利。袁绍就进攻官渡。在地面上筑起土山,地下掘了隧道,要攻破曹操的营。这时候,曹操的兵势是很危急的。论起防守来,曹操自然有相当的力量,然而兵既比较少,粮食又要完了,眼看着不能支持。 于是曹操写一封信给后方的荀彧,商议要退兵回许都。当时曹操的兵势既较袁绍为弱,倘使一动脚,袁绍乘机追击,是很危险的。所以荀彧的复信说:“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又说:“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这不过说退军决无全理,叫他不论什么险路,到此时也只得拼死干一干罢了。 《三国志》上所说的兵谋,大都是靠不住的。这大约因军机秘密,局外人不得而知,事后揣测,多系附会之谈,而做历史的人所听见的,也不过是这一类的话之故。独有荀彧这一封信,据《三国志》本传注引荀彧的《别传》载曹操表请增加荀彧封邑的表文,曾经郑重地说及。官文书不能伪造,可以相信其是真的。 我们因此可以窥见当时兵事形势的一斑。形势是不得不冒险了,险却怎样冒法呢?那还是只有在兵粮上想法子。当时袁绍有运粮的车子几千辆到了,曹操派兵袭击,把他尽数烧掉。然而还不能摇动袁军,这大约因袁军粮多,不止这一批之故。到十月里,袁绍又派车辆出去运粮。这一次,袁绍也小心了,派淳于琼等五个人带着一万多兵去护送。 据《三国志》说,袁绍手下有一个谋士,唤做许攸,性甚贪财,袁绍不能满足他,许攸便投奔曹军,劝曹操去袭击淳于琼。曹操左右的人都疑心他。只有荀攸、贾诩两个人劝曹操去。于是曹操带着马、步兵五千,夤夜前往。到那里,已经天明了。淳于琼等见曹操兵少,直出营门排成阵势。曹操向前急攻。淳于琼等退入营内。曹操就直前攻营,把营攻破,淳于琼等都被杀掉。这一次,曹操大概是舍死忘生,拼个孤注一掷的。 《三国志·魏武帝本纪》说,袁绍听得曹操攻淳于琼,对袁谭说道:“我趁这时机,把他的大营打破,他就无家可归了。”就派张郃、高览去攻曹操的大营,不能破。后来听得淳于琼被杀,张郃、高览就投降了曹操。 《张郃传》则说:郃闻曹操攻淳于琼,劝袁绍派兵往救。郭图说不如去攻曹操的大营。张郃说:曹操的营很坚固,攻他必不能破。袁绍不听,而听了郭图的话,只派些轻骑去救淳于琼等,而遣张郃和高览去攻曹操的大营。果不能破,淳于琼等却被曹操杀了。郭图觉得惭愧,反对袁绍说:“张郃等闻兵败而喜。”郃等因此畏惧,就去投降曹操。这些话,也都是不实的。 淳于琼屯兵之处,名为乌巢,离袁绍的大营只有四十里。倘使来得及救援,袁绍不是兵少分拨不开的,何难一面派兵去攻曹操的大营,一面再多派些兵去救淳于琼等?曹操的兵不过五千,淳于琼等的兵已有一万,袁绍倘使再派马兵五千名去,也比曹操的兵加出三倍了,何至于还不能敌?倘使还不能敌,相隔四十里,续派大兵何难?何至淳于琼等还会被杀?可见曹操的攻淳于琼,是疾雷不及掩耳的。他所以只带马、步兵五千,正因兵多容易被人觉察之故。然则当时淳于琼等被攻的消息达到袁绍的大营时,怕早已来不及救援。派张郃、高览去攻曹操的大营,也不过无聊的尝试而已。袁绍连营数十里,而曹操能分兵和他相持,其兵数虽不如袁绍之多,亦必不能甚少。曹操攻淳于琼等,不过抽去五千人,何至于大营就不能守呢?据此看来,可见历史上所传的情节,多非其真,读书的人不可不自出手眼了。 淳于琼等既破,张郃复降,据《三国志》说:袁绍的兵就因此大溃,袁绍和袁谭都弃军而走,曹操大获全胜。这大约因袁绍的兵屯扎日久,锐气已挫,军心又不甚安宁,遂至一败而不可收拾。曹操的攻淳于琼,固然有胆气,也只是孤注一掷之举,其能耐,倒还是在历久坚守、能挫袁军的锐气上见得。军事的胜败,固然决于最后五分钟,也要能够支持到最后五分钟,才有决胜的资格哩。 《三国志·袁绍传》说:袁绍未出兵之前,田丰劝他分兵多支,乘虚迭出,曹操救左则击其右,救右则击其左,使其军队疲于奔命,百姓亦不得安业,不要和他决胜负于一旦。袁绍不听;颜良、文丑被杀之后,沮授又说:北兵数多而不及南兵之精,南兵粮草缺乏,财力不及北兵的充足,所以南军利在速战,北军利在缓战,宜用持久之计。袁绍又不听,以至于败。这两说也不确实。 田丰的话,袁绍固然没有听,然而袁绍从四月里和曹操相持,直到八月里才进攻曹营,可谓已充分利用持久之计。当时曹操因军粮垂尽,议欲退还许都,就是袁绍持久之计的效验;不幸曹操的兵,实在坚固难于动摇,以致功败垂成罢了。至于袁绍既进兵,还是用稳扎稳打之博学计,则本来并不冒险,田丰之计听不听也无甚关系。所以说历史上的话,总是不可尽信,我们读书非自出手眼不可的。 袁绍兵败之后,当时北强南弱之势,遂变为南强北弱。然亦不过南强北弱而已,说曹操的兵力就可以一举而扫荡袁绍,那还是不够的。当时曹操乘势追击,冀州郡县多有投降曹操的。然袁绍回去之后,收合散兵,就又把降曹的郡县收复了。曹操的用兵是最精锐不过的,倘使力足扫荡河北,岂肯中途停顿?可见袁绍的兵力也还足以自守。不但如此,当袁绍未败之时,还分兵给刘备去攻略汝南(汉郡,治平舆,今河南汝南县)。汝南降贼龚都等就做了他的内应。可见袁绍对于扰乱曹操的后方,亦很注意。不过大军既败,此等游军就无甚用处罢了。 曹操既不能扫荡河北,就回兵许都。旋又出兵南征。刘备就逃奔刘表,龚都等都逃散了。这是建安六年(201)冬天的事。七年(202)春天,曹操又进兵官渡。这一年五月里,袁绍病死了。手下的人立了他的小儿子袁尚,因此和袁谭兄弟失和。然而曹操进攻,还没有能够把他打平。到建安八年(203)五月,曹操已把攻取河北之事,暂时搁起,回兵许都,八月里,出兵南征刘表了。 袁谭和袁尚,却因曹兵退去,自相攻击。袁谭被袁尚打败了,派人求救于曹操。曹操见机会不可失,才再回兵攻取河北。从建安九年(204)二月里攻击袁尚的根据地邺城(汉邺县,今河北临漳县),到八月里才攻下。袁尚是本来在外面的,逃到中山(今河北定县)。此时袁谭已乘机占领了冀州的东部,就去攻击袁尚,袁尚逃到故安(汉县名,今河北易县东南)去,依靠袁熙。曹操突然又和袁谭翻脸了。建安十年(205),在南皮县(今河北南皮县)地方把他攻杀。袁熙、袁尚逃入乌丸。 乌丸亦作乌桓,乃是一种异民族,在现今热河、辽宁境内的,屡次侵犯边界。建安十一年(206),曹操筹划出兵去征伐他,在现在河北的东北境辟了两条水路,以便运粮。十二年(207)七月里出兵,因沿海大水,道路不通。先是刘虞被公孙瓒所杀,他手下的田畴,立意要和他报仇,就带着宗族,入居徐无山(在今河北遵化县西)中。避难的人民依附他的很多。田畴替他们立起章程,申明约束,居然很有条理,北边都很信服他。曹操出兵时,把田畴也招罗在军中。田畴说:旧北平郡之北,本来有一条路,出卢龙塞到柳城去的(这是从今遵化向东北出龙井关的路。柳城,汉县,在今辽宁兴城县西南)。从后汉以来,路绝不通,然而还有些痕迹。倘使从这一条路出兵,攻其不备,一定可大获全胜的。曹操听了他的话,就从这条路出去。果然一战而杀了三个乌丸的酋长,剩下来一个,和袁熙、袁尚逃到辽东。当时的辽东太守是公孙康,也是要据地自立的,袁熙、袁尚的资格岂能服从他?所以有人劝曹操进兵辽东,曹操就逆料他们不能相容,径从柳城回兵。果然公孙康把袁熙、袁尚的头送来了。到此,袁氏才算全灭。 从建安四年袁曹交兵至此,前后共历九年,和曹操的破陶谦、吕布、袁术等,前后不过两三年的,大不相同。所以说袁绍确是曹操的一个劲敌。 赤壁之战的真相 赤壁之战的真相 赤壁之战,是三国史事的关键。倘使当时没有这一战,或者虽有这一战而曹操又胜了,天下就成为统一之局而不会三分了。所以这一战,实在是当时分裂和统一的关键。 要知道赤壁之战的真相,先要知道当时曹、刘、孙三方面的形势。 刘备是个有领袖欲的人,他是不甘心坐第二把交椅的。所以当他和曹操联合破灭吕布之后,他很可以依附曹操,做一个资深望重的大员了。他却不肯甘心,又和董承勾结,反叛曹操。到被曹操打败了,则始而投奔袁绍,继而投奔刘表。这时侯,他和曹操业已成为不可复合之势。简单明了些说,他若再投降曹操,曹操必不能容他,而他也决不会是真心的。所以他对于曹操,无论兵势如何,总是要抵抗到底的。 至于孙权,情形就大不相同了。我们要说到孙权,又得先说到他的哥哥孙策。孙坚有四个儿子:大的唤做孙策,第二个就是孙权,第三个唤做孙翊,第四个唤做孙匡。孙坚是和袁术联合的,他死了之后,他的儿子自然是依靠袁术。孙策也是个轻剽勇敢的人,大有父风。袁术看他不错,就把孙坚手下的人都还了他。他曾替袁术打过好几次仗,都是胜利的,袁术是个赏罚不明、不能用人的人,派他出去打仗时,允许他战胜之后如何酬劳他,后来都不能实践。 孙策心中失望,觉得在袁术手下,一辈子没有出路,就自告奋勇,愿去平定江东。江东就是江苏省里长江以南的地方,现在称为江南,古人却称为江东,而把对江之地,称为江西。古人所说的江南,是现在湖南地方。这是闲话,搁过不提。后汉时,江东西同属扬州。扬州刺史本来驻扎在寿春,就是现在安徽的寿县。这时候,寿春给袁术占据了,扬州刺史刘繇只得寄治在曲阿,在现今江苏省丹阳县地方。虽然兵力有限,也还能和袁术相持,袁术一时不能吞灭他。到孙策渡江而东,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孙策是最剽悍善战的,一渡江,就把刘繇打败,刘繇逃到现在江西的湖口,不多时就病死了。于是从江苏到江西沿江一带,全成为孙策的势力范围。孙策就不再服从袁术,袁术称帝时,公然写信和他绝交了。 曹操在这时候,势力还顾不到江东,而且他和袁术是反对的,自然要拉拢孙策。于是表荐他,加他讨逆将军的称号,封为吴侯。 建安五年,曹操和袁绍正在隔河相持,孙策也要出兵渡江而北,不想还没有开拔,就给人家刺死了。你道是为什么呢?原来当孙策到江东时,有个吴郡太守(后汉分会稽郡所置的郡,治所即今江苏的吴县)唤做许贡,密表汉帝,说孙策骁勇,和项籍相像,该把他早些召回中央,不可听他留在江外,致成后患。孙策是立意要割据一方的,听得这个消息,很不高兴,就把许贡杀掉。许贡的门客,有几个潜伏在民间,想替许贡报仇。孙策最喜欢打猎,他骑的马又好,从人都跟随不上。这一次出去打猎,和许贡的门客狭路相逢,就给他们打伤,回来不久就死了。 孙策这一次的出兵,《三国志》本传说:他是要袭击许都,迎接汉献帝的,这也是痴话。曹操是善于用兵的人,虽然和袁绍相持,后方不会无备,上一节中业经说过了。江东离许都,比河北更远,孙策有多大兵力能去攻袭?别说不能战胜,能否达到,还是个疑问呢!孙策也是个善于用兵的人,有这样傻的么?况且挟着一个天子,实际上并无多大用处,前文也早经说过了。然则孙策的出兵,到底是什么主意呢?这里面,却有一段大家不很注意的故事。 当时有个沛相(汉朝的郡和王国,是一样的等级。王国治民之权在相),唤做陈珪,他是个归心中央的人,看得吕布和袁术一班人很不入眼。当袁术要想称帝,又替他的儿子向吕布的女儿求婚时,陈珪怕他们两人联合,更难平定,就去游说吕布,把他破坏了。又叫儿子陈登去见曹操,说吕布勇而无谋,反复无常,不可相信,要早些设法收拾他。曹操大喜,便拜陈登做广陵太守(广陵郡,本治现在的江都,此时陈登治射阳县,在今淮安东南)。临别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道:“东方之事,便以相付。”叫他暗中收合部众,预备做个内应。后来曹操攻吕布时,陈登曾带着本郡的兵,做曹兵的先驱。吕布灭后,汉朝因他有功,加给他伏波将军的名号。《三国志·陈登传》注引《先贤行状》,说他在这时候,慨然有吞灭江南之志。孙策的用兵,几于所向无敌,独有两次攻陈登,都是失败的。孙策心中甚为愤怒。他临死前的出兵,《三国志·孙策传》注引《江表传》,说他是想去攻陈登的,这大约是实情。 孙策用兵甚锐,这一次大举而来,假如不死而渡过了江,陈登能否抵抗,自然是一个问题。然而陈登不是像刘繇等武略不济的人,即使一时失败,必不至于一蹶不振,总还能收合余烬,求救于中央,或者和别一支兵马联合,和孙氏相持。况且孙策善战,陈登未必和他野战,还可用守势对付呢。所以陈登在广陵,确是孙氏的一个劲敌。现在孙策北伐未成,先已自毙,那是中央最好的机会了。曹操却把陈登调做东城太守(汉县名,在今安徽定远县东南。此时临时设置太守)。于是隔江之地,就无能牵制孙氏的人,这是曹操的一个失策。到后来,再临江而叹,“恨不早用陈元龙之计(亦见《先贤行状》。元龙是陈登的字)”,就迟了。 孙翊的性质,最和孙策相像。孙策临死时,张昭等都逆料他要把后事付托给孙翊,他却把印绶佩在孙权身上,对他说:“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这几句话,不知道真是孙策说的?还是后人附会?孙权足以当之而无愧,却是实在的。只要看他赤壁战时任用周瑜,袭取荆州时任用吕蒙,猇亭战时任用陆逊,就可知道了。孙策虽然长于战阵,然而平定江东,开创基业,也不是一味勇敢就能办得到的。或者他亦有些知人之明,所以把后事付托给他罢。孙权继任之后,一面整理现在江、浙、皖、赣之地,又频年出兵,攻击江夏(江夏郡在今湖北黄冈县)太守黄祖。到建安十三年(208),把黄祖杀掉。于是孙权的势力,达到现在湖北省的东南部,再向西,就可到现在的汉口,窥伺江陵和襄阳了。而曹操也在这一年进攻刘表。 刘表的性质,究竟是个文人。他只会坐观成败,图收渔人之利,而不会身临前敌,去攻城夺地。此等人物,在天下扰乱时亦足以保境息民,偷一时之安,到天下将定时,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南征荆州。八月,刘表病死了。他大的儿子唤做刘琦,小的儿子唤做刘琮。刘表和他的夫人蔡氏,都心爱刘琮,要立他为后。刘琦觉得不安,去请教诸葛亮。诸葛亮对他说:“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刘琦明白了。恰好黄祖为孙权所杀,就乘机请求外出,做了江夏太守。刘表死后,襄阳一方面立了刘琮。对于曹兵,自然无法抵御。九月里,曹操的兵到新野,刘琮就举州投降了。 这时候,刘备屯驻在襄阳对岸的樊城。他对于曹操,是不能投降,而又无从抵抗的,只得渡过汉水,西南而走。《三国志·先主传》说:他走过襄阳时,诸葛亮劝他攻击刘琮,荆州可取。他说:“吾不忍也。”这话也未必确实。当时的襄阳,人心自然不定,攻破他自然是容易的,转瞬曹操的大兵来了,却如何能守呢?“诸葛一生惟谨慎”,怕不会出这种主意罢? 刘备于是再向南走。《先主传》说:刘琮的左右和荆州人,归附他的很多,到当阳时,人众已有十几万了,一天只走十几里路。这话或者有些过甚,却不是毫无影响的。因为要做事业,手下一定要有人。老百姓只要饱食暖衣,安居乐业,谁来管你们争天夺地的事情?一个光杆,到了什么地方,要发动该地方的民众替自己战斗,决不是容易的,所以基本的队伍决不能弃掉。再加以荆州人不愿降北的,其数自有可观。而两汉三国时代,去古还近,社会的组织含有大家族的意味较多,做官、从军和避难的人,往往带着家族、亲戚走,所以其数之多如此。惟其这样,自然走不快了。 曹操此时,颇有一举而肃清荆州的决心,于是发轻骑,一日一夜走三百里去追击他,追到当阳东北的长阪,追上了。刘备自然不能抵抗,就逃向夏口(就是现在的汉口)去依靠刘琦。 这时候的刘备,显然是日暮途穷。倘使没有人和他联合,大约只好逃向现在的湖南。汉时的湖南还未十分发达,在那里,也决然不能立足的。所以这时候的刘备真是末日将到了。而不期事出意外,却有个孙权来和他联合。 论起孙权的资格和他对曹操的关系来,都和刘备大不相同。 刘备虽然屡战屡败,始终没有得到一个地盘,这只是时运不济;他从灵帝末年起兵,在北方转战十余年,和曹操、二袁、吕布等都是一样的资格;而且素有英雄之名;当时确亦有一部分人归向他;所以曹操见了他,确亦有几分畏惧。 至于孙氏弟兄,虽在江东手创基业,然而当时江东之地,比较上还是无关大局的。所以大家心目中还不甚觉得有这么两个人。《三国志·张昭传》说,当孙策平定江东时,北方士大夫的信札,还是专归功于张昭的。《张纮传》说,孙策死时,曹操要乘机伐吴,张纮把他劝止了。曹操才表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而以纮为会稽东部都尉(后汉会稽郡治今浙江绍兴。都尉是武职,称为某部都尉的,亦分管一部分之地,有治民之权),要令他“辅权内附”。所谓“辅权内附”,就是运动甚而至于胁迫孙权来投降。孙策死时,北方的问题多着呢,曹操如何会想到去伐吴?这句话也是不确的。但以张纮为会稽东部都尉,欲令“辅权内附”,这句话却该不诬。当时北方人心目中,看了孙权是怎样一个人,就可想而知了。曹操破了荆州,就想顺流东下,本来犯兵家之忌,贾诩曾经劝止他,而他不听,大概对于孙权,不免低估了些罢?然其所以低估之故,也是所谓资格限人,是极容易犯的错误,怪不得曹操了。 刘表的死耗,达到江东,鲁肃便对孙权说:荆州是个紧要的去处,请借吊丧为名,去看看情形。如其刘备和刘表一方面的人没有嫌隙,我们就得联合他。如其彼此乖离,就得另打主意。孙权允许了他。鲁肃就溯江西上,走到汉口,听说曹操的兵已向荆州,鲁肃也昼夜兼程而进。走到南郡界内,听说刘琮已降曹操了,刘备向南奔逃,鲁肃就径迎上去,和他在长阪相会。劝刘备和孙权联合。刘备自然欢喜。而刘备手下的诸葛亮亦说:“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于是鲁肃回去复命,诸葛亮从汉口东行,到现在的九江,和孙权相见。 这时候,在孙权一方面,就要决定降战之计。据历史上的记载,是这样的:孙权聚群下会议,大多数主张迎降。其理由是:(一)曹操托名汉相,和他拒敌,似乎是反抗中央。(二)曹操已得荆州的水军,又有步兵,水陆并进,并非专靠马队,所以长江之险,并不足恃。而其(三)则为众寡不敌。只有鲁肃不开口。孙权出去更衣,鲁肃却跟了出去。孙权知道他有话说,握着他的手道:“你要说什么呢?”鲁肃道:“刚才众人的议论,是要误你的,你别要听他。像我是可以投降曹操的,你却使不得。为什么呢?我在你手下,不过做个官儿,投降了曹操,官还是有得做的,你却怎样呢?”这几句话,正合孙权之意,孙权便表示采纳。这时候,周瑜因事到鄱阳去,鲁肃便劝孙权把他召回,共商降战之计。周瑜到了,就决定迎战。他的理由是:(一)北方并未大定,加以关西还有韩遂、马超,曹操的兵决不能作持久之计。(二)北方的人不善水战,荆州的人又非心服。(三)而且大寒之际,缺乏马草,天时亦不相宜。诸葛亮游说孙权的话,理由也大致相同,于是孙权就决意联合刘备,抵抗曹操了。派周瑜、程普为左右督,鲁肃为赞军校尉,去和刘备协力。 当时两方的兵力:大约北兵是十五六万,荆州的兵有七八万,合计共二十余万。刘备一方面,合水陆兵共有万人,刘琦手下的江夏兵,亦有一万。周瑜、程普的兵,《三国志》上有的地方说各有万人,有的地方又说共有三万,大率鲁肃手下还有些人,合计之共有三万。孙刘之兵,约在五万左右。两方的兵力,约系一与五之比。但在地利及军队的长技上说,南方的兵却是占了便宜的,而黄盖又进火攻之计,就在嘉鱼县赤壁地方,把曹兵打得大败。 曹操果然不能持久,留曹仁守着江陵,自带大兵北归。周瑜又跟着攻击,曹仁守不住,只得把江陵也放弃了。于是长江流域无复北兵踪迹,而南北分立的形势以成。 赤壁之战,军事上的胜败,真相颇为明白,用不着研究。其中只有孙权的决心抵抗曹操,却是一个谜。读史的人,都给“操虽托名汉相,实为汉贼”两句话迷住了,以为曹操是当然要抵抗的,其中更无问题。殊不知这两句乃是周瑜口里的话,安能作为定论?何况照我所考据,曹操确系心存汉室,并非汉贼呢?然则孙权决心和曹操抵抗的理由何在?周瑜、鲁肃等力劝孙权和曹操抵抗的理由又何在?这系从公一方面立论,从私一方面说,也是这样的。 赤壁之战,曹操固然犯着兵家之忌,有其致败之道,然而孙、刘方面,也未见得有何必胜的理由。自此以后,曹操幸而用兵于关西、汉中,未曾专注于南方。倘使曹操置别一方面为缓图,尽力向荆州或者扬州攻击,孙权的能否支持,究竟有无把握呢?孙权和刘备不同。刘备投降曹操,曹操是必不能相容的,所以只得拼死抵抗。孙权和曹操,本无嫌隙,当时假使投降,曹操还要格外优待,做个榜样给未降的人看的。所以当时孙权假使迎降,就能使天下及早统一,免于分裂之祸;而以孙权一家论,亦系莫大的幸福;裴松之在《三国志·张昭传》注里,早经说过了。然则孙权的决意抵抗,周瑜、鲁肃的一力撺掇孙权抵抗,不过是好乱和行险侥幸而已。 《三国志·鲁肃传》说:鲁肃初到江东时,回东城葬其祖母(鲁肃是东城人),他有个朋友,劝他北归,鲁肃意欲听他,特到江东搬取家眷,周瑜却劝他,说从前人的预言,都说“代刘氏者必兴于东南”,劝他不要回去。又把他荐给孙权。见面之后,甚为投机。众人都退了,孙权独留他喝酒。谈论之间,鲁肃便说:“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猝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后来孙权称帝时,“临坛顾谓公卿曰:昔鲁子敬尝道此,可谓明于事势矣”。《三国志·鲁肃传》《张昭传》注引《江表传》又说:孙权称帝之后,聚会百官,归功周瑜。张昭也举起笏来,要想称颂功德。孙权却说:“如张公之计,今已乞食矣。”可见自立的野心,孙权和周瑜、鲁肃等,早就有之。赤壁之役,孙权聚众议论降战时,反说“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不知帝制自为的,毕竟是谁?事实最雄辩,就用不着我再说了。 刘备取益州和孙权取荆州 刘备取益州和孙权取荆州 赤壁一战,把曹兵打得连江陵都放弃了。此时益州还在刘璋手里,长江流域就全无北兵的踪迹;曹操要再图进取,其势并不容易;所以说经过这一战,而南北分立的形势以成。然而要说三分鼎足,还早呢,因为刘备的地盘太小了。 俗话有借荆州之说,说荆州是孙权的,后来借给刘备,这话是胡说的。荆州怎得是孙权的?后汉的荆州,东境到江夏郡为止,孙权直到赤壁之战这一年,才打破黄祖,还没有能据有其地,不过掳掠了些人民回去,做江夏太守的,依然是刘琦,怎能说荆州是孙权的呢?按照封建时代的习惯,谁用实力据有土地,就算是谁的,可以父子相传。如此,荆州该是刘琦的。所以赤壁战后,刘备便表荐刘琦做荆州刺史。但是话虽这样说,实际上能据有其地,还是要靠实力的。刘琦荆州刺史的名义,孙权虽不便否认,然而南郡是周瑜打下来的,还会将兵退出交给刘琦么?况且刘琦也不久就死了。事实上,当时长江从南郡以下,都给孙权的军队占据了。刘备则屯兵公安县,向现在湖南境内发展,把好些地方都打下来了。然而地方毕竟太小,而且湖南在汉时还未甚开发,是不够做一个地盘的。 大家都知道在诸葛亮未出茅庐时,就有所谓隆中(在湖北襄阳县西,据说是诸葛亮隐居之处)之对,他的意思是:(一)曹操不可与争锋;(二)孙权可以联合而不可以吞并;(三)只有荆州和益州是可以取为地盘的;(四)如其取得了,到天下有事的时候,派一员上将,从襄阳出南阳一路以攻洛阳,而刘备自己带着益州的兵,去攻关中,如此,就“霸业可成,汉室可兴”了。 这一篇话,近来读史的人因为他和后来的事实太相像了,疑心它是假的。确实,三国时代所谓谋臣的话,靠不住的太多了。这一篇话,我倒以为无甚可疑的。因为这是当时的大势如此,不容说诸葛亮见不到。但是荆州从襄阳以北的一部分,还在曹操手里。沿江一带的要地,又大半给孙权占去了。刘备在此时,只有觊觎着益州,然而益州是个天险之地,刘璋虽说无用,打进去也不容易。所以刘备在此时,还是局促不能发展。 孙权一方面,却打什么主意呢?其中才雄心狠的,第一个要推周瑜。 他的第一条主意,是趁刘备到现在的镇江去见孙权的时候,把他软禁起来,而把关羽、张飞等分开了,使他们不能联合,而在周瑜指挥之下,去和曹操作战。他这条主意,利害是利害的了。然而刘备被软禁之后,关羽、张飞等能否听周瑜的调度,却是一个大问题。军队是有系统的,尤其是封建时代的武人,全是效忠于主将的,是个对人关系。只要看曹操极其厚待关羽,而关羽还要逃归刘备,就可知道。吕布投奔刘备,刘备投奔曹操。在当时,刘备和曹操何难把他的敌人杀掉?不过因他们手下都是有人马的,一者未免心存利用,二者杀掉了一个人,他手下的还是要和自己反对的,剿抚两难,所以不得不敷衍、隐忍罢了。倘使当时竟把刘备软禁起来,关羽、张飞等怕不但不肯听周瑜的指挥,还会和他争斗起来,斗而不胜,便降附曹操,图报故主之仇,也是可能的。所以周瑜这条主意,太狠而不可行。 民国初年的岳阳楼,相传建于三国,为吴将鲁肃训练水师的阅兵台。 他第二条主意,便是合孙权的堂房弟兄孙瑜(孙静的儿子。孙静是孙坚最小的兄弟)去攻益州。攻取益州之后,留孙瑜守其地,而他自己回来和孙权共镇襄阳,以图北方。这条主意,却比较稳健了,至多攻益州无成,损失些兵马而已,所以孙权听了他。 周瑜就回江陵治兵,不想走到半路上病死了。孙权用鲁肃代他,带兵驻扎在陆口(现在的陆溪口,在湖北嘉鱼县西南)。这是建安十五年的事。周瑜是个极端锋锐的人,鲁肃却稳重了,他是始终主张联合刘备以抵御曹操的,所以当他在任时,孙刘方面得以无事。 孙权在这时候,又打了一条主意。派人去和刘备说:要和他共攻益州。刘备和手下的人商量,大家都说可以许他,攻下之后,孙权终不能跨过我们的地方,去据有益州,益州便是我们的了。有一个人,唤做殷观,却说:“我们合孙权去攻益州,一定要先行进兵。倘使益州打不进去,退回来,难保孙权一方面的人不截我们的后路,这是很危险的。不如赞成他攻益州,而说我们的地方都是新定,兵不能动,请你自己去打罢。”如此一来,刘备倒好截孙权的兵的后路了,孙权自然也不会上当,就终于没有动兵。 在这种情势之下,益州本来可以偷安,不料刘璋却自己把刘备请进去了。你道是怎样一回事?原来刘焉从占据益州以来,始终和本地的人民不甚相合。他曾杀州内的豪强十几个人,以立威严。又招致了关中和南阳一带流亡的人民数万家,用其人为兵,称为东州兵,不免要欺凌本地人,所以本地的小百姓也不归附他。刘焉死后,他的儿子刘璋继位,有一个将官唤做赵韪的,就举兵造反。幸而东州兵想到自己的地位,全是依靠刘璋的,替他出力死战,总算把赵韪打平。然而这样上下离心,到底不是一回事。外面没有问题时,还可以苟安,有什么变动就难了。 建安十六年(211),曹操要去攻张鲁。这个消息传到益州,刘璋手下的张松,就对刘璋说:“汉中是巴蜀的门户。倘使曹操占据了汉中,巴蜀就都危险了。而且蜀中诸将,像庞羲、李异等,都是靠不住的。刘备是你的同宗,善于用兵,又和曹操是冤家,不如招致他来,使他攻取张鲁,如此,曹操就不足虑了。”刘璋颇以为然,就派一个人名唤法正的,带着四千名兵去迎接刘备。这时候,张鲁本来不听刘璋的命令。刘璋之意,大概以为把汉中送给刘备,自己是不吃亏的,而刘备是不会投降曹操的,得他和自己把守北门,就可以不怕曹操了,原也不是没有打算。 然而天下没有好人,刘备进了益州之后能否听自己的命令呢?这一层,刘璋却没有打算到。张松、法正等都是些倾危之士,不恤卖主求荣的,就劝刘备夺取益州。刘备听了,正中下怀,便随法正入川。刘璋自到涪县(今四川绵阳县),和他相见。添给他许多兵马,还给了许多粮饷财帛,使他督率白水关(编者注:今属四川广元县)的兵北攻张鲁。刘备此时,共有兵马三万,他却不攻张鲁,住在葭萌县地方(在四川昭化县东南),大施恩惠,以收人心。当刘备和刘璋在涪县相会时,张松、法正和刘备手下的庞统,都劝他就在会上袭取刘璋。这样事出仓猝,川中的军民如何会服呢?所以刘备不听他们。 曹操想西攻张鲁,还没有进兵,却因此引起了韩遂、马超等的反叛。曹操亲自西征,虽然把他打败了,然而进攻张鲁之事,却亦因此而未能实行。 到建安十七年(212)十月,曹操又自己带兵去攻孙权。刘备就对刘璋说:孙权差人来求救,我和他本来是互相唇齿的,不得不去救。况且关羽正在和乐进相持,倘使不去救,关羽败了,益州一方面也是要受到骚扰的。张鲁是只会自守,不足为虑的。请刘璋再借一万名兵,和军资器械,要想东还。刘璋给了他四千名兵,其余的东西都减半发给。这在刘备不过是借端需索,原未必真个东还,张松听得,却发急了,写封信给刘备,说大事垂成,何可舍之而去?张松的哥哥张肃,见他如此私通外敌,怕他连累于己,便把他举发了。刘璋便收斩张松。发命令给各关的守将,叫他们不得再和刘备往来。 刘备就借端装作发怒。庞统替他出了三条计策:上策是阴选精兵,径袭成都。中策是装作真个要东行,待白水关守将杨怀、高霈来送行时,把他捉住,吞并其兵,再行进攻成都。下策是退还白帝城(在四川奉节县东北),连合荆州的兵,再打主意。上策还是和在会所袭取刘璋一样的,纵然解决了刘璋一个人,全川军民不服,还是要发生问题。看似解决得快,其实并不是真快,甚而至于枝节更多;至于下策,则竟是把入川的机会放过了;所以刘备采用了他的中策。趁杨怀、高霈来见,把他们拘留起来,刘备进了白水关,把关中的兵都收编了,而将其家属留做人质,进据涪县。刘璋派兵抵御,都非败即降。刘备进围雒县(今四川广汉县),这雒县是刘璋的儿子刘循守的,到底利害切身,守了一年,直到建安十九年(214)夏天才破,刘备就进攻成都。刘璋自知无力抵御,守了几十天,就投降了。于是刘备取得了益州,诸葛亮隆中的计划,达到了一半。 建安十七、十八两年,刘备和刘璋争持,马超也仍在关中反叛,所以曹操一方面进攻张鲁之事,始终未能实现。曹操这时候,是留夏侯渊在关中作战的。到建安十九年,刘备攻破了成都,夏侯渊也彻底铲除了马超,而且连凉州都打平了。 到建安二十年(215)三月,曹操就又进攻张鲁。这时候,孙权也派人去向刘备索取荆州。荆州该属于孙权的理由,是没有的。孙权的讨取,大概是像近代各军队一般,向人要求多让些防地给自己罢了。刘备当时大概也借口于军队的给养还是不够,就说等我得到凉州,再把荆州给你。孙权大怒,使吕蒙进占现在湖南的东部。刘备入川时,诸葛亮等一大班人本来都留在荆州的。后来刘备和刘璋翻脸,诸葛亮、张飞、赵云等,也沿着长江,打进四川,只留关羽一个人在荆州了。这时候,关羽也带兵到了现在湖南的益阳,刘备则统兵五万,从公安而下,打算和孙权方面争执一番。旋听得曹操攻汉中,乃和孙权平和解决,把荆州东西划分,从江夏向南属孙权,从南郡向南属刘备。刘备一方面派关羽驻扎在江陵。孙权一方面仍派鲁肃驻扎在陆口。江陵本是周瑜的防地,此时却正式属于刘备。所以这一个分划,刘备是占了些便宜的。刘备急急回川,听说张鲁已给曹操打败了,逃向巴中(汉朝的巴郡,治今四川江北县。刘璋分置巴东、巴西两郡,巴东治今奉节县,巴西治今阆中县)来,疾忙派人去迎接。谁知张鲁已经投降曹操了。曹操此时,仍留夏侯渊在汉中,派张郃帮助他。张郃便进犯巴中。倘使巴中失守,西川和荆州的交通,岂不被曹操截断?幸得张飞把张郃打败,退回汉中。 建安二十二年(217),鲁肃死了,孙权派吕蒙继任。吕蒙的性质,是和周瑜相像的。他主张派一支兵驻扎江陵,一支兵进驻白帝,再派一支兵沿江游弋,作为应援,而自己则进据襄阳。如此,自然非夺取荆州不可。孙权又和他商量:到底是夺取荆州的好,还是夺取徐州的好?他说:“徐州不难夺取,但其地系平原,利于马队,非用七八万兵不能守。不如夺取荆州,全据长江,在军队的长技上,是利于南而不利于北的。”孙权很以为然。于是孙权一方面,夺取荆州的计划已定,只是待时而动;而刘备一方面,却没有知道。 建安二十三年(218),刘备听了法正的话,进兵汉中。曹操也亲自西征,到了长安。 二十四年(219),刘备在沔县东南的定军山,把夏侯渊击斩。曹操亲自进兵。刘备收兵守住险要,始终不和他交锋。曹操无可如何,五月里,只得退兵。于是刘备又据有汉中,非常得意了。然而荆州方面,却就要有失意之事。 原来这时候,曹操方面,在荆州和关羽相持的是曹仁,屯兵樊城。建安二十三年十月,南阳守将侯音叛降关羽,曹仁回兵将他攻围,到二十四年正月里,把南阳攻破,把侯音杀掉了,而关羽亦于这一年进兵攻围樊城。七月里,曹操派于禁去助曹仁。八月,汉江水涨,于禁为关羽所擒。这时候,曹操一方面兵势颇为吃紧。大约因一部分兵还在关中,再调救兵,仓猝不易齐集,而且不免骚扰之故。我们试看当时曹操再派去救曹仁的徐晃,就是从关中调出来的可知。此时北方无衅可乘,那里就能实行诸葛亮隆中之对,荆益两州同时并举?刘备使关羽出兵,大概意思还是重在关中方面,使他牵制曹操的兵力的。曹操的兵既已从汉中退出,进兵的目的可谓业已达到;即使曹操方面不再多派救兵来,孙权方面不因此而议其后;而顿兵坚城之下,也是兵家所忌,所以关羽这时候,究竟应该退兵?还是该决意攻取樊城?也是要斟酌的,而关羽执意不回,且因孙权方面更换守将,而把后方的兵调赴前线,就不能不说他勇敢有余,谨慎不足了。 孙权一方面,既然决意夺取荆州,这时候自然是一个好机会。于是吕蒙密启孙权,说关羽还留着好些兵在后方,大约是防我的。我时常多病,请诈称有病,回建业调养,等他放心些,好把后方的兵调赴前敌。孙权应允了他,吕蒙就回见孙权,保举陆逊,“意思深长,才堪负重,而未有远名,非羽所忌”,请用他做自己的后任。孙权也听了他。陆逊到任之后,写了一封信给关羽,辞气之间极其谦下。关羽果然放下了心,把后方的兵逐渐调赴前线。孙权乃亲自西行,派吕蒙做前锋,去袭取荆州。吕蒙到了九江,把精兵都伏在船里,装作商船的样子西上。走过江边关羽设有斥候队的地方,把斥候兵都捆捉了。所以孙权的兵西上,荆州不能早得消息。然而倘使关羽的后方没人叛变,总还有些抵抗力的。而守江陵的糜芳,守公安的士仁(《三国志·孙权、吕蒙传》和杨戏《季汉辅臣赞》都作士仁,惟《关羽传》作傅士仁,傅怕是衍字),又都和关羽不和,听见孙权的兵来,都投降了。于是关羽只得退兵。吕蒙既进江陵,约束军士,丝毫不得侵犯人民。对于跟随关羽出征的人的家属,尤其保护得周到。关羽的军心,就因此而乱,逐渐散去。关羽走到当阳东南的麦城,孙权派人去招降他,关羽诈称投降,带着十几个人逃走,被孙权伏兵所杀。 关羽这个人,是有些本领的,我们不能因他失败而看轻他。何以见得他有本领呢?一者,你留心把《三国志》看,自刘备用兵以来,不分兵则已,倘使分兵,总是自己带一支,关羽带一支的,可见他有独当一面的才略。二则刘备从樊城逃向江陵时,是使关羽另带一支水军到江陵去的,后来和刘备在夏口相会。北方人是不善水战的,赤壁之战,曹操尚以此致败,而关羽一到荆州就能带水军,亦可见其确有本领。至其在下邳投降曹操后,曹操待他甚厚,而他还是不忘故主;却又不肯辜负曹操的厚意,一定要立些军功,报答了曹操然后去,也确有封建时代武士的气概。后人崇拜他固然过分,我们也不能把他一笔抹杀了的。可是他的久围樊城,在军略上终不能无遗憾;而《三国志》说他“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糜芳、士仁之叛,未必不由于此,也是他的一个弱点。 关羽的败,是刘备方面的一个致命伤。因为失去荆州,就只剩得从益州攻关中的一路,而没有从荆州向南阳攻洛阳的一路了。从汉中向关中,道路是艰难的;魏国防守之力,亦得以专于一面;后来诸葛亮的屡出而无成,未必不由于此。所以说这是刘备方面的致命伤。 这件事情,如其就事论事,关羽的刚愎而贪功,似应负其全责。如其通观前后,则刘备的急于并吞刘璋,实在是失败的远因。倘使刘备老实一些,竟替刘璋出一把力,北攻张鲁,这是易如反掌可以攻下的。张鲁既下,而马超、韩遂等还未全败,彼此联合,以扰关中,曹操倒难于对付了。刘备心计太工,不肯北攻张鲁,而要反噬刘璋,以至替曹操腾出了平定关中和凉州的时间,而且仍给以削平张鲁的机会。后来虽因曹操方面实力亦不充足,仍能进取汉中,然本可联合凉州诸将共扰关中的,却变做独当大敌。于是不得不令关羽出兵以为牵制,而荆州丧失的祸根,就潜伏于此了。 不但如此,刘备猇亭之败,其祸机实亦潜伏于此时。为什么呢?伐吴之役,《演义》上说刘备和关羽、张飞是结义兄弟,他的出兵,是要替义弟报仇,这固然是笑话,读史的人说他是忿兵,也未必是真相的。因为能做一番事业的人,意志必较坚定,理智必较细密,断不会轻易动于感情。况且感情必是动于当时的,时间稍久,感情就渐渐衰退,理智就渐渐清醒了。关羽败于建安二十四年,刘备的征吴,是在章武元年(221)七月,章武元年,就是建安二十六年,距离关羽的失败已经一年半了,还有轻动于感情之理么?然则刘备到底为什么要去征吴呢?我说:这个理由,是和吕蒙不主张取徐州而主张取荆州一样的。大约自揣兵力,取中原不足,而取荆州则自以为有余。当时赵云劝他,说国贼是曹丕不是孙权,伐吴之后,兵连祸结,必非一时能解,就没有余力再图北方了。这句话,刘备是不以为然的,所以不肯听他。而他的不以为然,并不是甘心兵连祸结,和吴人旷日持久,而是自以为厚集其力,可一举而夺取荆州。殊不知吴蜀的兵力,本在伯仲之间,荆州既失,断无如此容易恢复之理。旷日持久,就转招致猇亭的大败了。然其祸根,亦因急于要取益州,以致对于荆州不能兼顾之故。所以心计过工,有时也会成为失败的原因的,真个阅历多的人,倒觉得凡事还是少用机谋,依着正义而行的好了。 替魏武帝辨诬 替魏武帝辨诬 我现在,要替一位绝代的英雄辨诬了,这英雄是谁?便是魏武帝。 现在举世都说魏武帝是奸臣,这话不知从何而来?固然,这是受《演义》的影响,然而《演义》亦必有所本。《演义》的前身是说书,说书的人是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见解的,总不过迎合社会的心理;而且一种见解,不是和大多数人的心理相合,也决不会流行到如此之广的;所以对于魏武帝的不正当的批评,我们只能认为是社会的程度低下,不足以认识英雄。 魏武帝的为人,到底是怎样的呢?这只要看建安十五年十二月己亥日他所发的令,便可知道。这一道令,是载在《魏武故事》上面,而见于现在的《三国志注》里的。他的大要如下: 魏武帝是二十岁被举为孝廉的。他说:“我在这时候,因为我本不是什么有名声的人,怕给当世的人看轻了,所以希望做一个好郡守。”的确,他后来做济南相,是很有政绩的,但因得罪了宦官,又被豪强所怨恨,怕因此招致“家祸”,就托病辞职了。 辞职的时候,他年约三十岁。他说:“和我同举孝廉的人,有年已五十的,看来也不算老,我就再等二十年,也不过和他一样,又何妨暂时隐居呢?”于是他就回到他的本乡谯县,在城东五十里,造了一所精舍(精舍是比较讲究的屋子。汉时读书的人,往往是住在精舍里的),想秋夏读书,冬春射猎,以待时之清。这可见得他的志趣,很为高尚,并不是什么热中于富贵利达的人;而他在隐居之时,还注意于文武兼修,又可见得他是个有志之士。 后来他被征为都尉,又升迁做典军校尉,这是武职了。他说:“我在这时候,又希望替国家立功,将来在墓道上立一块碑,题为汉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不想朝政昏乱,并不能给他以立功的机会,而且还酿成了董卓之乱。他在这时候,就兴起义兵,去讨伐董卓。他说:“我要合兵,是能够多得的,然而我不愿意多,因为怕兵多意盛,和强敌争衡,反而成为祸始。所以和董卓打仗时,兵不过数千;后来到扬州募兵,也以三千为限。” 后来在兖州破降黄巾三十万,这是他生平做大事业之始。他又叙述他破平袁术、袁绍、刘表的经过,说:“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这句话,我们也不能不承认他是实话。 下文,他就说:“人家见我兵势强盛,又向来不信天命(这是说做皇帝全凭本领、势力),或者疑心我有篡汉的意思,这是我耿耿于心的。从前齐桓公、晋文公所以为后人所称道,就因为他兵势强盛,还能够事奉周朝之故。周文王有了天下三分之二,还能够事奉殷朝,孔子称他为至德,我难道不想学他么?”他又引两段故事: 一段是战国时的乐毅。当战国时,燕国曾为齐国所灭,后来总算复国。这时候的燕王,谥法唤做昭王。他立意要报仇,任用乐毅,打破了齐国,攻下了七十多座城池。齐国只剩得两个城,眼见得灭亡在即了。乐毅因为要齐国人心服,不肯急攻。不想燕昭王死了,他的儿子燕惠王即位,素来和乐毅不睦,便派人去替代他。这时候,乐毅如回到燕国去,是必然要受祸的,乐毅就逃到赵国。乐毅去后,军心忿怒,齐国的名将田单,就趁此将燕兵打败,把齐国恢复过来了。后来赵王要和乐毅谋算燕国,乐毅伏在地上,垂着眼泪道:“我事奉燕昭王,和事奉大王是一样的。我如其在赵国得罪,逃到别国去,我是终身不敢谋算赵国的奴隶的,何况燕昭王的子孙呢?” 又一件是秦朝蒙恬的故事。蒙恬的祖父,唤做蒙骜;父亲唤做蒙武,都是秦国的军官。蒙恬是替秦始皇造长城,带着兵,在现在陕西的北部防匈奴的。秦始皇死后,儿子二世皇帝即位,要杀掉蒙恬。蒙恬说:“从我的祖父到我,在秦朝算做可以信托的臣子,已经三代了。我现在带兵三十多万,论起我的势力来,是足以造反的。然而我宁死而不肯造反,那一者是不敢羞辱了祖父,二者也是不敢忘掉前代的皇帝啊!”蒙恬就自杀了。 魏武帝引此两段故事,说:“我每读到这两种书,未尝不怆然流涕。从我的祖父至于我,受汉朝皇帝的信任三代了,再加上我的儿子,就不止三代了,我何忍篡汉呢?我这些话,不但对诸位说,还对我的妻妾(魏武帝的妻,自然不会再嫁的,下文的话,实在是专对妾说的;不过一个字有时候不能成为一个词,就往往连用一个不相干的字。这一个字的意义,是当他没有的,不过取这一个音,以足成语调罢了。这一个例子,在古书中很多,古人谓之“足句”;足字也写做挟字。如《易经》上“润之以风雨”,雨可以润物,风是只会使物干燥的,这风字就等于有音而无义。就是其一个例子)说。我又对她们说:我死之后,你们都该再嫁,想她们传述我的心事,使人家都知道。虽然如此,要我放下兵权,回到武平国(武平是汉朝的县,就是现在河南的鹿邑县)去,却是势所不能的。一者怕离了兵权,被人谋害,要替自己的子孙打算;再者,我如其失败,国家也有危险的;所以我不能慕虚名而受实祸。从前朝廷封我三个儿子做侯,我都力辞不受,现在倒又想受了。并不是还要以此为荣,不过要自己的儿子多建立几个国家在外,为万安之计罢了。” 令文所说,大略是这样。西洋的学者说:“政治不是最好的事情。”因为政治本来是社会上有了矛盾然后才有的,所以政治家所对付的,全是些贪婪、强横、狡诈的人,毫无手段是不行的。一个大政治家往往是一时代大局安危之所系。因为政治总是把这一种势力去压服那一种势力的,这虽然不必是战争,其性质实和战争无异。 政治上的首领,就和军中的主将一般,失掉了他,阵容是会散乱,甚而至于要崩溃的。所以一个政治上的首领,往往是敌方危害的对象。魏武帝说:“我失败了,国家也要有危险。”这句话,是不能不承认其有真实性的。 有人说:既然如此,所谓政治,总不过是把这一种势力,去压服那一种势力罢了,和不参加政治斗争的人,根本没有关系,又何必去帮这一方面压那一方面呢?殊不知政治的斗争虽非人人所能直接参加,政治的好坏是人人要受其影响的,并不能置诸不管。而各个人,只要能明于政治的好坏,也并不要丢掉自己的事情去做政治工作,只要站在自己的本位上,对于当时的政治家,或者帮助,或者制裁,就很可以决定他们的胜负了。因为政治看似另一件事情,实在是用社会的力量做基础,而多数人合计起来,其力量是非常伟大的。政治固然是两个阶级的斗争,然在一定时期内,总必有一个阶级,是代表国利民福的,我们于此,就不可漫无别白了。 政治上的斗争,既然和军队作战一般,则不但对于敌党的手段,有时是不得不然,即对于本党,亦是如此,因为要整顿阵容,就不能不把有害于团结的人除去,这正和军队里要讲军纪一样。所以政治家的功罪,只能问其根本上的主义如何,并不能摭拾着这一件事,或那一件事,用简单浅短的眼光去评论。譬如魏武帝的杀伏皇后,就是一个例子。这件事情,在建安十九年,据《三国志》说,是伏皇后曾写信给他的父亲伏完,说汉献帝因董承被杀,怨恨魏武帝,话说得很丑恶,这时候,这封信发觉了,所以魏武帝把伏皇后杀掉。 这句话很有可疑。凡做一番大事业的人,总是有人说好,有人说坏的,根本上没法子使个个人都说好,所以做大事业的人,总是把毁誉置之度外的。魏武帝难道是怕人家谤毁的人?要是有一封信说他的坏话,就要发怒而杀人,那他生平,不知道要杀掉多少人才够?所以当时的伏皇后,必是另有什么政治上的阴谋的,断不会因一封信骂魏武帝而被杀。至于说汉献帝因董承被杀而怨恨魏武帝,则董承并不是公忠可靠的人,我在第九节里,业经说过了。 《三国志》注引《曹瞒传》说:魏武帝派华歆带兵进宫去收捕伏皇后。皇后关了门,躲在墙壁里。华歆打坏了门,把墙壁也毁掉,将皇后牵了出来。这时候,献帝正和御史大夫郗虑同坐。皇后走过他的面前,握着他的手道:“你不能救活我了么?”献帝说:“我的性命,亦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对郗虑说:“郗公!天下有这样的事么?”这些话,一望而知其是附会之谈,写《后汉书》的人,却把它采入《伏皇后本纪》里。于是后来的人,以为它见在正史上,一定是可靠的,编纂历史的人,也都采取他,就成为众所共信的事了。《曹瞒传》又说,伏完和他的宗族,死的有好几百个人。其实伏完是死在建安十四年的,离这时候已有五年了。即此一端,亦见得《曹瞒传》的不足信。 所以我说伏皇后的被杀,是一定另有政治上的阴谋的,不过其真相不传于后罢了。假定伏皇后的被杀,是别有阴谋,则魏武帝一身,既然关系大局的安危,自不得不为大局之故而将她扑灭。这正和带兵的不能因军中有一群人反对他而即去职,或自杀,置军队的安危于不顾一样。老实说:立君本来是为民的。如其本来的君主,因种种原因不能保护国家和人民,而另有一个能够如此,则废掉他而自立,原不算错,而且是合理的,因为这正是合于大多数人的幸福的呀!然而魏武帝当日,还始终不肯废汉自立,这又可见得他濡染于封建时代的道德很深,他对于汉朝,已经是过当的了。 后人诬枉魏武帝要篡汉的,是因为下列这几件不正确的记载: 其(一)《三国志·荀彧传》说:建安十七年,董昭等说魏武帝应该进爵为公,把这件事情和荀彧商量,荀彧说:“魏武帝本来是兴起义兵,以匡辅汉朝的,不宜如此。”魏武帝因此心不能平,荀彧就忧愁而死。荀彧死的明年,就是建安十八年,魏武帝就进爵为魏公了。这话也明是附会。魏武帝真要篡汉,怕荀彧什么?况且进爵为魏公,和篡汉有什么关系?他后来不还进爵为魏王么? 其(二)是建安二十四年,孙权要袭取荆州,《三国志》注引《魏略》说:他上书称臣,而且称说天命,说魏武帝该做皇帝。魏武帝把信给大家看,说“是儿欲踞吾着炉火上邪”!踞是放肆的行为。魏武帝比孙权,自然辈行在先,所以称他为是儿,就是说这个小孩子。炉火上是危险之处。他说:这个小孩子,要使得我放肆了而住在危险之处,这明明是不肯做皇帝的意思。《三国志》注又引《魏氏春秋》说:夏侯惇对魏武帝说:“从古以来,能够为民除害,为人民所归向的,就是人民之主。您的功劳和德行都很大,该做皇帝,又有什么疑心呢?”魏武帝说:“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这正和他建安十五年的令引齐桓公、晋文公、周文王来比喻自己是一样,正见得他不肯篡汉。后来读史的人,反说他是开示他的儿子,使他篡汉,岂非梦呓?篡汉本来算不得什么罪名,前文业经说过了。 然而始终执守臣节,不肯篡汉,却不能不说是一种道德。因为不论哪一种社会,总有一种道德条件,规定了各人所当守的分位的。这种条件合理与否,是一件事,人能遵守这条件与否,又是一件事。不论道德条件如何陈旧,如何不合理,遵守他的人,总是富于社会性的。所以遵守旧道德条件的人,我们只能说他知识不足,不能说他这个人不好。因为道理的本质,总是一样的呀!魏武帝的不肯有失臣节,我们看他己亥令之所言,勤勤恳恳,至于如此,就可见得他社会性的深厚了。 魏武帝的己亥令,还有可注意的两端: 其(一)是他怕兵多意盛,不敢多招兵,这正和后世的军阀,务求扩充军队,以增长自己权力的相反。分裂时代的争斗,其祸源都是如此造成的。 其(二)是他老老实实说:我现在不能离开兵权,怕因此而受祸,不得不为子孙之计。又老老实实承认:想使三个儿子受封,以为外援。这是历来的英雄,从没有如此坦白的。天下惟心地光明的人,说话能够坦白。遮遮掩掩,修饰得自己一无弊病的人,他的话就不可尽信了。现代的大人物,做自传的多了,我们正该用这种眼光去判别他。 《三国志·郭嘉传》说:嘉死之后,魏武帝去吊丧,异常哀痛。对荀攸等说:“你们诸位的年纪,都和我差不多,只有郭奉孝最小。我想天下平定之后,把事情交托给他,想不到他中年就死了。这真是命呀!”可见得他的本意,在于功成身退,后来不得抽身,实非初意,至于说他想做皇帝,或者想他的儿子做皇帝,那更是子虚乌有之谈了。人生在世,除掉极庸碌之辈,总有一个志愿。志愿而做到,就是成功,就是快乐。志愿而做不到,看似失败,然而自己的心力,业经尽了,也觉得无所愧怍,这也是快乐。志愿是各人不同的,似乎很难比较。然而其人物愈大,则其志愿愈大,其志愿愈大,则其为人的成分愈多,而自为的成分愈少,则是一定不移的。哪有盖世英雄,他的志愿只为自己为子孙的道理?说这种话的人,正见得他自己是个小人,所以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了。 封建时代,是有其黑暗面,也有其光明面的。其光明面安在呢?公忠体国的文臣,舍死忘生的武士,就是其代表。这两种美德,魏武帝和诸葛武侯,都是全备了的。他们都是文武全才。两汉之世,正是封建主义的尾声,得这两位大人物以结束封建时代,真是封建时代的光荣了。 从曹操到司马懿 从曹操到司马懿 在晋朝五胡乱华的时候,有一个胡人,唤做石勒,据历史上记载,他有这样一段事情。有一次,他喝酒喝得醉了,对一个人唤做徐光的说道:“我可同前代哪一位开基的皇帝相比?”徐光恭维他道:“你比汉高祖、魏武帝都强。只有古代的轩辕皇帝,可以和你相比。”石勒笑道:“人岂不自知?你的话过分了。我如其遇见汉高祖,要北面而事之,和韩信、彭越争先。如其遇见后汉光武帝,该和他并驱中原,未知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当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能如曹孟德、司马仲达父子,欺他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这一段话,是否真实,还未可知,就算是他说的,也不过是酒后狂言,毫无价值。后来读史的人,却把他看做名言,有许多人喜欢引用,因此就有许多人,把魏武帝和司马懿看做一流人物,这真是笑话了,魏武帝何尝有欺人孤儿寡妇之事来? 从魏武帝到司马懿可以说是中国的政局,亦可以说是中国的社会风气一个升降之会。从此以后,封建的道德,就澌灭以尽,只剩些狡诈凶横的武人得势了。 魏武帝死的一年,他的儿子魏文帝,就篡汉自立了。明年,刘备也在四川自称皇帝。这时候,只有孙权还称为吴王,到魏文帝篡汉后的十年,才自称皇帝,然而在实际上,东吴亦是久经独立的了,天下就分做三国。 翻开读史地图看起来,东吴的地方,也并不算小。他有现今江苏、安徽、湖北三省沿江的地方,又有湖南、江西、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各省,较之曹魏尽有黄河流域,和湖北、安徽、江苏的汉淮二水流域的,并差不了许多。但是当时,南方开化的程度,还不及北方,人力财力都非北方之比,面积虽相差不多,实力却差得远了。至于蜀汉,只有今四川、云南、贵州三省,其中又只有四川是个天府之国,户口比较众多,财力比较雄厚,就更相差得远了。 魏朝据有这样好的地盘,论理,吴蜀二国,应该兢兢自守,还不容易。然而三国时代,也延长到六十年之久。这一因吴有长江之险,蜀系山岭之区,北方的人,不善水战,要攻入山岭之区,也不容易;一亦因魏国的内部还有问题。 魏文帝篡汉后七年而死。他的儿子曹叡即位,这便是魏明帝。魏明帝是很荒淫奢侈的,魏朝的基业就坏在他手里。他在位共十三年。死的时候,魏朝开国刚刚是二十年。魏朝的政局就在这时候起了一个变化。又经过十年,而政权全入于司马懿之手,离魏朝的篡汉,刚好是三十年。 当曹操做魏王的时候,设立了一个秘书令。魏文帝篡位之后,将秘书改称中书,设置了监、令两个官,用刘放做中书监,孙资做中书令。在文帝、明帝之世,足足做了二十年。这是帮助皇帝处理一切文书的官,地位很重要的。自然他们两个人都有相当的权力。人的脾气,有了权力总是不肯轻易放弃的。魏明帝虽继承文帝,任用刘放、孙资,又另有几只小耳朵(俗语,谓暗中使人侦察他人,或爱听他人的这类报告),像秦朗等一班人都是。明帝病重了,有权的人各想树立自己的党羽。明帝有两个儿子:大的封为齐王,唤做芳,小的封为秦王,唤做询。据《三国志》说,这两个都是明帝的养子,其真相究竟如何,我们也无从知道了。明帝病危时,齐王立为皇太子。还只有八岁,自然不会管事的,秦朗便保举魏武帝的儿子燕王宇辅政。刘放、孙资却保举了曹爽和司马懿。曹爽是曹真的儿子,曹真是魏武帝族中的侄辈,曹爽便是魏武帝同族的侄孙儿了。司马懿本是文官,在明帝手里才渐渐地带起兵来。此时他正削平了辽东回来。明帝病危时,自己做不得主,据说是刘放、孙资两个人强挟着他发命令的,把燕王、秦朗等都免官,而用曹爽和司马懿辅政。 燕王是个无用的人,罢免之后,也就完了。此后十年之中,就变做曹爽和司马懿的争夺。其初政权在曹爽手里。司马懿本来是太尉,曹爽等却把他转作太傅,表面上是尊重他,算他皇帝的师傅,实际上却夺掉他的兵权。司马懿便诈病,睡在家里不出来。在齐王即位后十年,曹爽跟随着他出去谒陵,司马懿却突然起来,运动了京城里的军队,把城门关起来,要免掉曹爽的官,勒令他以侯还第。大司农桓范,是曹爽的一党,便诈传太后的命令,赚开了城门,逃到曹爽处。魏朝是建都在洛阳的,桓范劝曹爽把齐王搬到许昌,调外面的兵来,和司马懿作战。大司农是当时管财政的官,所以桓范说:“大司农的印在我手里,粮饷是没有问题的。”曹爽却不肯听,接受了司马懿的条件,免官还第。司马懿却说黄门张当,曾将选择的才人(皇帝的妾的称号)给与曹爽,怕他还有别种情弊,便将张当捉来拷问。张当承认了和曹爽图谋造反。于是把曹爽、桓范、张当和曹爽的许多党羽都杀掉。 这一件事情的真相,我们现在无从知之。所可猜测的,则司马懿卧病十年,忽然而起,京城里的军队,就会听他调度,可见他平时必和军队预有勾结。曹爽在名义上是大将军,军队都应服从他的命令的;他的兄弟曹羲是中领军,曹训是武卫将军,亦都是兵权在手的人;一旦有事,军队反而都为敌人所用,他们的为人,就可想而知了。 然而曹爽所用的,都是当时的名士。据《三国志》零头碎角的材料看起来,他们是颇有意于改良政事、厘定制度的,实可称之为文治派。文治派对于军队,自然不如武人接近的,要利用军队,自亦不如武人的灵活,曹爽和司马懿成败的关键,大概在此。从此以后,魏朝的文治派没落,只剩武人得势了。 在魏明帝时候,司马懿就带了军队,在关中方面和诸葛亮作战的,所以西方的军队,对他没有问题。东方的军队,就不服他了。齐王十二年,都督扬州诸军事王凌阴谋反对他,事机不密,为司马懿所知,出其不意地去攻击他。王凌措手不及,只得出迎。司马懿把他送回洛阳,王凌在路上服毒自杀。 这一年,司马懿死了,他的儿子司马师继居其任。到齐王的十五年,中书令李丰,皇后的父亲张缉,又密谋废掉司马师,用曹爽的姑表弟兄夏侯玄代他。又因事机泄漏,都给司马师杀了。司马师就废掉齐王,而立了魏文帝的曾孙高贵乡公髦。明年,扬州都督毌(guàn)丘俭、扬州刺史文钦起兵声讨司马师。司马师自发大兵,和他相持。因兵力不敌,毌丘俭败逃,死在路上,文钦逃到吴国。这一次战事初起,司马师新割了眼上的一个瘤,创痛正甚,因为关系重大,不得已勉强自己带兵出去。战胜之后,回到许昌就死了。他的兄弟司马昭继居其位。 再过了两年,扬州刺史诸葛诞又起兵讨伐司马昭。这一次,诸葛诞知道司马昭的兵力是不容易力战取胜的,所以连结东吴,取着一个守势。东吴发了兵和文钦一起去帮助他,又另行发兵以为救应。攻者不足,守者有余。况且还有了外援?倘使不能扑灭他,倒也是一个大患。司马昭乃又费了极大的兵力,把他围困起来。又分兵堵住了吴国的救兵。靠着兵力的雄厚,居然把诸葛诞和文钦又打平。从此以后,魏国的武人,就再没有人能和司马氏反对了。 五年之后,高贵乡公自己带着手下的卫兵去攻击司马昭。那自然是以卵击石,万无侥幸之理。其结果,高贵乡公给司马昭手下一个唤做成济的人刺死。司马昭另立了燕王宇的儿子陈留王奂,自然是有名无实的了。于是司马昭要想篡位。要想篡位,当然先要立些功劳,蜀汉就因此灭亡。然而司马昭也没来得及做皇帝,篡位自立,是他儿子司马炎就是晋武帝手里的事了。 《晋书·宣帝(宣帝即司马懿)纪》说:晋朝的明帝,曾经问王导:“晋朝是怎样得天下的?”王导乃历述司马懿的事情,和司马昭弑高贵乡公之事。明帝羞得把脸伏在床上道:“照你的话,晋朝的基业哪得长久?”可见司马懿的深谋秘计,还有许多后来人不知道的,王导离魏末时代近,所以所知的较多了。而且他很为暴虐,他的政敌被杀的,都是夷及三族,连已经出嫁的女儿,亦不得免。所以做《晋书》的人,也说他猜忌残忍。他一生用尽了深刻的心计,暴虐的手段,全是为一个人的地位起见,丝毫没有魏武帝那种匡扶汉室、平定天下的意思了。封建时代的道德,是公忠,是正直,是勇敢,是牺牲一己以利天下,司马懿却件件和他相反。他的儿子司马师、司马昭,也都是这一路人。这一种人成功,封建时代的道德就澌灭以尽了。然而专靠斗力,究竟是不行的。互相争斗的结果,到底是运用阴谋的人易于得胜。所以封建制度的腐败和衰亡,也可以说是封建制度本身的弱点。 替魏延辨诬 替魏延辨诬 三国的史事是大家都知道的,本来用不着我来讲。我现在所要讲的,只是向来大家弄错之处,我想要来矫正矫正而已。既然如此,我就还要想替一个人辨诬,那就是魏延。 魏延本来是以部曲(部曲本是军队编制的名目。《续汉书·百官志》说:大将军营分为五部,部下有曲,曲下有屯。后汉末,有些将校兵士,永远跟随着大将,就变做不直属于国家而属于这个将,带些半奴隶的性质。所以部曲的地位是颇低的)随先主入蜀的。因屡有战功,升迁到牙门将军。先主既得汉中之后,还治成都,要拔擢出一个人来镇守汉中,当时大家都以为要用张飞,张飞也以此自许,而先主竟破格擢用了魏延。关羽、张飞是先主手下资格最老的两员猛将,当时敌国的人亦都称他们为万人敌的。先主从起兵以来,不分兵则已,要分兵,关羽总是独当一面的,第十二节中业经讲过了。此时关羽正在镇守荆州,再要找一个独当一面的人,以资格论,自然是张飞了。再次之则是赵云,随先主亦颇久。争汉中之时,赵云亦颇有战功,先主称他“一身都是胆”的。然而这时候要镇守汉中,先主却破格擢用了魏延,这就可见得魏延的才略。关羽、张飞都是长于战斗的。关羽攻曹仁,虽然终于失败,乃因受了孙曹两面的夹攻,而又外无救援之故。当时那种凌厉无前的气概,使曹操方面十分吃紧,那也不是容易的罢?当曹操平张鲁之后,张郃的兵,业已攻入巴中。使巴中而竟为曹兵所占据,强敌即逼近西川,蜀汉的形势,此时实亦万分吃紧,而张飞竟能够把张郃打退,这一场功劳,也不能算小罢?然则在当时,关羽、张飞所以威名播于敌国,易世之后,还有人称道弗衰,也不是偶然的。然而先主对于镇守汉中之任,竟不用张飞而用魏延,则魏延的将略,似乎还在关、张之上。大概关、张的将才,是偏于战斗,而魏延则要长于谋略些罢?然则镇守荆州的,假使是魏延,或者不如关羽之以过刚而折,而半个荆州,也就不至于失陷了。这虽然是揣测之辞,似乎也有可能性。 魏延的谋略,从一件事情上可以见得。据《三国志》注引《魏略》说:诸葛亮出兵伐魏时,和手下的人谋议。魏延献计说:“魏国的安西将军关中都督夏侯楙,是曹操的小女婿,既无智谋,又无勇气。你只要给我精兵五千,直指长安,他听得我去,一定要逃走的。他走后,长安就只剩些文官了。魏国东方的救兵要合拢来,还得二十多日,你的大兵也好到了。如此则咸阳以西一举可定了。”案诸葛亮第一次伐魏,在魏明帝太和二年(228)。这一次,魏国见蜀国久不出兵,以为他无力北伐,毫无预备。所以诸葛亮出兵,甚为得手。南安(今甘肃陇西县西北)、天水(今甘肃通渭县西南)、安定(今甘肃镇远县南)三郡都望风迎降。只因马谡失机,以致前功尽弃。以后出兵,虽然累战克捷,然魏国亦已有了预备,要大得志就难了。所以太和二年这一役,亦是魏蜀强弱的一个关键。据《三国志·夏侯惇传》注引《魏略》,夏侯楙免去安西将军关中都督之职,就是在这一年的,然则魏延的献计,亦就是这一年的事,倘使诸葛亮采用魏延之计,则魏延做了先锋。马谡亦是奇才,我们不能以成败论人,但谋略虽好,战斗的经验或者要缺乏些,所以不免有失,用魏延则无此弊,然则使诸葛亮采用魏延之计,看似冒险,或者转无马谡的失着,亦未可知。所以诸葛亮不用魏延之计,实在是可惜的,而魏延的将略,亦就因此可见了。 然诸葛亮虽不用魏延之计,而其军队精练,一切都依着法度,亦自有其不可及之处。他第一次虽然失败,以后又屡次出兵。魏朝尝派司马懿去抵御他。司马懿的用兵,亦有相当能力。他生平除掉和诸葛亮对垒之外,也总是胜利的。独至对于诸葛亮,则仅仅乎足以自守。这句话,是见在《三国志·诸葛亮传》注所引吴人张俨所著的《默记》里面。第三国人的话,比较要公平些。于此可见《三国志》里载诸葛亮伐魏之事,总不胜利,《晋书·本纪》里更说他每战辄败;只因《三国志》为晋人所著,《晋书》所根据的,也是晋朝人的史料,不足凭信罢了。诸葛亮每次出兵,都因粮运不继,不能持久,乃制造了木牛流马以运粮,又分兵屯田,为久驻之计。蜀汉后主的十一年,即魏明帝的八年(234),他屯田的兵,已经杂居渭水沿岸,逼近长安了。不幸患病身死,从此以后,蜀汉就更无力进取中原了。这固然不仅是军事一方面的问题,然而当时蜀汉的军队起了内讧,以致魏延身死,亦不能说不是一个损失。 据《三国志》说,诸葛亮病危的时候,和杨仪、费祎、姜维三个人密定了退兵的计划。这一次出兵,魏延本来是先锋,这时候却将他改作断后,而令姜维次之。魏延如不听命令,大军就径行开拔。诸葛亮死后,杨仪秘不发丧,派费祎去探问魏延的意思。魏延说:“丞相虽死,我自活着在这里。相府里亲近的人和官属,自可将护他的棺柩回去安葬,我自当带兵击贼。如何因一个人之死,废掉天下的大事呢?况且魏延是什么人,要听杨仪的命令,替他做断后将?”就和费祎同拟一个计划,哪一部分的兵该退回去,哪一部分的兵该留下来,要费祎和他连名,把这命令传给各将领。费祎骗他道:“杨仪是文官,不会部署军事,他决不会违反你的意思的,不如让我回去,再和他商量商量。”就骑着马快跑而去。费祎去后,魏延懊悔不该放他,再派人去追,已经来不及了。魏延派人去探看,杨仪等已经整军待发,打算把魏延一支兵留下来。魏延大怒,趁他们没有动兵,便带兵先发。杨仪等亦伐木开路,昼夜兼程,紧跟在他的后面。魏延的兵先到,据住了南谷口,派兵去攻击杨仪。杨仪派何平去抵敌。何平骂魏延先发的兵道:“丞相死得没几时,你们何敢如此?”魏延的兵知道其曲在延,都不听他的命令,散掉了。魏延只和他的儿子以及另外几个人逃回汉中去。杨仪派马岱带兵去将他追斩了。这一段事情,一看而知其不是实在。 据注引《魏略》说:则诸葛亮病重的时候,是派魏延代理自己的职务,秘丧而归的。杨仪和魏延素来不睦,就扬言魏延要投降敌国,带着手下的人去攻魏延。魏延因出其不意,无从抵挡,只得带着兵逃走,就给杨仪追杀了。这话也不是事实。 诸葛亮在病危之时,预定退军计划,这一个命令,总是要传给全军的,岂有和杨仪、费祎、姜维私相计议,置先锋军于不顾之理?这岂像诸葛亮做的事情?若说诸葛亮的职务实系命魏延代理,则全军都在魏延统率之下,杨仪是文官,手下没有军队的,带着什么人去攻魏延?若说运动诸将,同反魏延,怕没有这样容易的事?况且据《三国志》说:当时魏延表奏杨仪造反,杨仪也表奏魏延造反,显然成了个两军对垒的形势,并不是从一军之中突然分裂而战斗起来的。然魏延是个名将,果使有了准备,派兵去攻杨仪,也断没有给何平一骂兵就被骂散了的情理。所以两种说法都不是事实。 这件事情的真相,依我推测,是这样的:诸葛亮病危时,并没有能够预定退兵的计划就死了。他死后,杨仪等密定了一个退兵的计划,怕魏延不听,派费祎去探问。魏延果然不肯听他们的部署,要自己另定一个计划,和费祎连名行下去。费祎哄骗他逃了回来。知道无可疏通,就把他置诸不顾,打算将余军径行开拔。这个消息又被魏延打听到了,乃趁他们没有开拔之前,先行开拔,把南谷口据住了。至此,两军遂不得不正式交战。魏延虽然勇猛,然所统率的,只有他的直属部队,就是做先锋军的,杨仪在诸葛亮幕府里,全军都在他调度之下,众寡不敌,所以魏延就给他打败了。至于说魏延的军队,给何平一骂就骂散了,不曾有剧烈的战斗,乃因内讧并非美事,所以又有些讳饰。这件事情的真相,似乎大略是如此。 魏延既然死了,自然得宣布他的罪状。当时所说的,大约是诬他要谋反降魏。所以《三国志》里有这样的几句话,说“魏延不北降魏而南还,乃是要除杀杨仪等,本意如此,不便背叛”,就是替魏延剖辨的。不过古人文辞简略,没有把当时诬他的话叙述清楚罢了。假使魏延真要造反,杨仪便有剿灭反叛的大功,回来后岂得不重用?然而不过做一个中军师,并无实权,诸葛亮的老位置,反给蒋琬夺去了(诸葛亮是丞相,蒋琬的资格,是不够做丞相的,但以录尚书事而兼益州刺史,其实权就和诸葛亮无大异)。这件事,《三国志》上说:诸葛亮生时就密表后主,说我若死了,便将后事交给蒋琬。这也不是实情。诸葛亮的做事,是很积极的。他在生前,似乎并没有预料到自己要死。假如他预料到自己要死,那可先行布置的事情多着呢。以他的地位声望,一切公开嘱咐了,也不怕什么人反对,而且可使身后的事情更形妥帖,何至于密表后主,只保荐了一个蒋琬呢?《三国志·蒋琬传》说:诸葛亮死后,新丧元帅,远近危悚,蒋琬处群僚之右,既无戚容,又无喜色,神色举动,和平时一样,众人因此渐服,可见得蒋琬初继诸葛亮的任时,众人还不很信服他。假使诸葛亮生前预行指定他为自己职务的后继人,就不至于此了。以诸葛亮的公忠体国,心思细密,岂有想不到这一层之理?蒋琬和杨仪,向来所做的事情是差不多的,而杨仪的职位和资格,还在蒋琬之上。不过杨仪是锋芒毕露的,大家有些怕他,蒋琬却是个好好先生,人家容易和他和睦,所以诸葛亮的位置就给蒋琬抢去了。杨仪自然不服,口出怨恨之言,以致得罪而死,这事无甚关系,可以不必细述。然使魏延确系造反,杨仪确有诛灭反叛之功,则无论他如何不孚众望,人家将来要排挤他,当时总是要赏他的,断不能径置诸闲散之地,这也可见得魏延并没造反。 诸葛亮从太和二年以后,是不断的出兵伐魏的,太和二年,是入三国后的第九年。诸葛亮之死,在入三国后十五年。蜀汉的灭亡,是在入三国后四十四年。所以诸葛亮死后,蜀汉还有二十九年的命运。这二十九年之中,前十二年,总统国事的是蒋琬;中七年是费祎;后十年是姜维。蒋琬、费祎手里,都不甚出兵伐魏。姜维屡次想大举,费祎总裁制他,不肯多给他兵马。费祎死后,姜维做事才得放手些,然而亦无大功,而自己国里,反因此而有些疲敝。当时很有反对他的人。后来读史的人,亦有以蜀之亡归咎于姜维的用兵的,其实亦不尽然。 当时魏蜀二国,国力相去悬殊。灭蜀的一次,据魏国人计算,蜀兵总数共只九万,分守各地方的,差不多去其一半,而魏国分兵三路,诸葛绪、邓艾每路三万,钟会所带的兵又有十余万,兵力在两倍以上。所以蜀汉的形势,是很难支持的。既无退守的余地,就只得进攻,至少要以攻为守。诸葛亮的不断出兵,也是为此。从魏齐王芳之立,至高贵乡公的被弑,其间共计二十一年,即系入三国后之第二十一年至第四十一年,正是魏国多事之秋,蜀汉若要北伐,其机会断在此间,而其机会又是愈早愈妙,因为愈早则魏国的政局愈不安定。然此中强半的时间,都在蒋琬、费祎秉政之日,到姜维掌握兵权,已经失之太晚了。所以把蜀国的灭亡,归咎到姜维,实在是冤枉的。倒是蒋琬、费祎,应当负较大的责任。魏延伐魏之志,是比较坚决的。只看诸葛亮死日,他不肯合军退回,便可知道。如其诸葛亮死后,兵权在他手里,总不会像蒋琬、费祎那样因循的,虽然成败不可知。所以魏延的死,总不能不说是蜀汉的一个损失。 姜维和钟会 姜维和钟会 魏武帝亡殁了,继之而得志的,却是司马氏父子。忠君爱民的心地,光明磊落的行为,全都看不见了,所剩下的,只是些自私自利的心地,狡诈刻毒的行为,几千年来,封建社会的道德,真个就此完了么?不,任何一种社会现象,都没有突然而兴,也没有突然而绝的。虽然在其衰败垂绝之时,也总还有一两个人,出而为神龙掉尾的奋斗。这正和日落时的余晖一般,流连光景的人,更觉得其可爱了。 司马昭打平了诸葛诞,又杀掉了高贵乡公,就渐渐地可以图篡了。要图篡位,总得立些武功,于是决计伐蜀。这些话,上文中业经说过了。这时候的蜀国,却是什么形势呢?蜀国这时候,兵权算在姜维手里。但是费祎死后,后主所信任的宦官黄皓,渐渐弄权,要想排挤陷害他。姜维虽有武略,政治上的手腕似乎欠缺些,就不敢回成都,带着兵屯驻在沓中。这沓中在现今甘肃临潭县,就是从前的洮州的西边,未免太偏僻些了。 当时魏国是分兵三路:邓艾、诸葛绪各带兵三万,邓艾牵制住姜维的正面,诸葛绪遮断了姜维的后路。钟会却带了十几万大军,从斜谷(编者注:今陕西眉县西南)、骆谷(编者注:今陕西周至县西南)两路并进。当魏延守汉中时,在汉中的外面设立了许多据点,派兵守住,敌人来攻,使其不得入内。后来姜维说:“这种办法,虽然稳当,却也不能得利。不如把这些据点撤掉了,聚集兵粮,坚守汉乐两城(编者注:今陕西勉县东南)。敌兵攻城不破,又野无可掠,粮运不继,自然只得退兵。我们却各城的兵齐出,和游军会合,就好把他歼灭了。”这条主意,固然也是好的,然而把敌兵放入平地,究竟有些冒险。钟会既进汉中之后,分兵围困汉乐两城,自己直趋西南,把阳安关攻破。这阳安关,在嘉陵江沿岸,现今沔县(编者注:今勉县)的西南,宁羌县(编者注:今宁强县)的西北,乃是入蜀正面第一道关隘。阳安关既破,就只有现今四川昭化、剑阁两县间的剑阁可守了。当时姜维听得钟会大兵前进,自然要从沓中回来。邓艾牵制他不住,诸葛绪也阻挡不住他。然而阳安关已经不守了,就只得守住了剑阁。邓艾追赶姜维,到了现今甘肃的文县,就是汉朝所谓阴平道的地方。从此南下,经过平武县的左担山,就可以从江油、绵阳直向成都去的。这一条路,极其险峻,所以当时蜀国并不防备。邓艾要和诸葛绪合兵走这一条路进去。诸葛绪说本来的军令,只叫他堵截姜维,并没有叫他攻蜀,就引兵和钟会的大军会合。钟会密白他畏懦不进,魏朝把他槛车(罪人坐的车,有阑槛,防他逃走)征还,兵也并给钟会统带了。然而攻剑阁,却攻不进去。钟会无法,打算退兵了。不料邓艾的兵,已从阴平伐山开路,走了无人之地七百多里打进去。把诸葛瞻的兵打败了,直向成都。邓艾的兵,是能够进去,退不回去的,自然要拼命死战,其锋不可当。然而其实是孤军。假使后主坚守成都,这时候,剑阁并没有破,钟会的大军不得前进,邓艾外无救援,终竟要做瓮中之鳖的。然而后主不能坚守,竟尔投降。姜维在剑阁,听得诸葛瞻的兵被打败了。传来的消息,有的说后主要坚守成都,有的说他要逃向东吴,又有的说他要逃到现今的云南地方去。不知的实,乃引兵向西南退却。到了现在的三台县地方,奉到后主的命令,叫他投降魏军。姜维便到钟会军前投降。据《三国志》说,当时将士,接到投降的命令,都发怒得“拔刀斫石”,难道姜维倒是轻易投降的么? 邓艾得意非常,就十分夸口。对蜀国的士大夫说道:“你们幸而遇见我,所以身家性命得以保全。要是遇见吴汉(后汉光武帝时平蜀的将,曾大肆杀戮)一流的人物,就糟了。”又说:“姜维也是一个有本领的人,不幸遇着了我,所以敌不过罢了。”听的人都暗笑他,他自己也不觉得。他又表上魏朝,说“刘后主一时不可把他内徙。要是把他内徙,吴国人看见了,疑心魏国待遇他不好,就不肯归降了。现在该留兵两万人在蜀,蜀国投降的军队,也留着两万,不要解散。再在四川大造兵船,做出一个伐吴的声势来。一面派人去晓谕吴国,吴国自然可不战而降了。只要把后主留在四川一年,那时候吴国归降,就可把他送到京城里。”当时邓艾在川中,诸事多独断独行,并不等魏朝的许可。司马昭派监军卫瓘去对他说,不宜如此。邓艾倒说:“《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者,专之可也。一味等待命令,以致误国,这件事我是办不到的。”这样一来,司马昭自然要疑惧了。钟会等人就乘机说他的坏话。于是魏朝又下诏书,槛车征还邓艾。怕他不听命令,叫钟会也进向成都。卫瓘在前,用司马昭的亲笔命令,晓谕邓艾手下的兵。邓艾手下的兵,此时只想望得些赏赐回家,谁来和邓艾造反?况且邓艾也本无反心,抵抗命令的事情,自然不是仓猝间可以结合的,于是邓艾手下的军队,都一无抵抗,把邓艾钉入槛车里去了。 钟会和姜维,很为要好。《三国志·姜维传》说他们“出则同舆,坐则同席”。邓艾被擒之后,钟会到了成都,所有伐蜀之兵,都在他一个人统率之下了。《三国志·钟会传》说:他这时候就有了反心。要叫姜维等带着蜀兵出斜谷,而自己带着大兵跟随其后。这时关中一方面,是没有阻碍的,可以唾手而得长安。既入长安,从渭水及黄河顺流而下,五天可到孟津(在今河南孟津县北),和骑兵在洛阳相会,一举而大事可定了。忽然得到一封司马昭的信,说“怕邓艾不肯就征,已派贾充带了一万名兵进驻乐城,我自己带着十万兵驻扎在长安。相见在近,不再多说了”。钟会得书大惊。对亲近的人说道:“只取邓艾,司马昭知道我办得了的。现在自带大兵前来,一定是疑心我了。这事非速发不可。”恰好这时候郭太后(明帝的皇后)死了,钟会就诈传太后的遗诏,叫他起兵讨灭司马昭。召集北来诸将领,都把他们关闭在官署中,把城门宫门都关闭起来,要想都杀掉他们,还犹豫未能决断。他的帐下督丘建,本来是护军胡烈所荐的。看见胡烈独坐得可怜,替他请求钟会,许放他一个亲兵进来,传递饮食。钟会允许了。其余诸将领,也援例各放了一个人进来。胡烈对他的亲兵说,又写封信给他的儿子,说钟会要杀尽北兵。如此一传二,二传三,北来的兵都知道了,就同时并起攻城。被看守的人也都从屋上爬出去,各人回到自己的军队里,同时进攻。姜维和钟会手下的少数人,如何抵敌?就都给他们杀掉了。邓艾手下的将,听得钟会死了,追上去打破槛车,把邓艾放了出来。卫瓘一想不好,我是捉拿邓艾的人,放了他出来,他要报仇怎样?又派兵追上邓艾,把他杀死了。征西的两员大将,就是这样了结。 钟会为什么要造反呢?他是司马师、司马昭的心腹,人家称他为张子房的。司马师打破毌丘俭,司马昭打破诸葛诞,他的计谋很多。伐蜀的三路兵,邓艾是安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诸葛绪是雍州刺史,都是久在西方,和蜀国相持的,只有钟会是司马昭的心腹,所以大兵都在他的手里。这时候的司马氏,是不容易推翻的,他岂有不知之理?况且他也向来是个文臣,如何会忽有野心,想要推翻司马昭呢?我们看这个,就知他一定有大不得已的苦衷。 原来他是钟繇的小儿子,钟繇是替魏武帝镇守关中的。当汉献帝之世,关中反侧的人很多,凉州还有马超、韩遂,魏武帝能够专心平定东方,不以西顾为忧的,都是得他的力量。所以钟繇可以说受魏朝的恩典很深。钟会是个文人,很有学问的,不是什么不知义理的军阀,他要尽忠于魏朝,是极合情理的。所以钟会可说和王凌、毌丘俭、诸葛诞一样,都是魏朝的忠臣,并不是自己有什么野心。而他的谋略,远在这三人之上,亦且兵权在手,设使没有北兵的叛变,竟从长安而下,直指洛阳,这时候司马氏的大势如何,倒是很可担忧的了。 至于姜维,则又另有姜维的心理。《三国志·姜维传》注引《华阳国志》,说姜维劝钟会尽杀北来诸将,要等诸将已死之后,再行杀掉钟会,尽数杀掉北兵,然后恢复蜀国。他曾经写一封秘密信给后主,说:“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又引孙盛的《晋阳秋》,说他到蜀中时,蜀中父老还说及此事。孙盛的入川,在晋穆帝永和三年,已在蜀汉灭亡之后八十四年了。蜀中父老的传说,固然未必尽实。譬如姜维在当时,能否和后主秘密通信?后主这种人,秘密通信给他何用?只有泄漏事机而已。只这一点,便有可疑。然而情节虽或不尽符合,姜维有这一番谋划,是理有可信的。因为他决不是轻易降敌的人。而在当时,假使钟会不被北兵所杀,而能尽杀北来诸将,把一部分军队交给姜维,姜维反攻钟会,也很有可能的。注《三国志》的裴松之,就是这样说。姜维是天水郡冀县人,冀县是甘肃的甘谷县。凉州地方,是被曹操平定较晚的。姜维是诸葛亮第一次伐魏时,诣诸葛亮投降的。他本是天水郡的参军,所以要投降,据《三国志》说:是因天水太守疑心他要反叛之故。姜维决不是轻易降敌的人,太守疑心他,他未必无法自明,就要真个降敌。姜维降蜀之后,诸葛亮写信给蒋琬等说他心存汉室,可见姜维本来是要效忠于汉而反魏的,太守疑心他,并没有错。 钟会的效忠于魏,姜维的效忠于汉,又可称封建道德之下的两个烈士了。 孙吴为什么要建都南京 孙吴为什么要建都南京 注 此篇节选自1946年5月3日《正言报》的《南京为什么成为六朝朱明的旧都》一文,今将原文的开头和结尾附于本文的开始和结尾,方括号内文字即是。 【都邑的选择,我是以为人事的关系,重于地理的。南京会成为六朝和明初的旧都,这一点,怕能言其真相者颇少。读史之家,往往把史事看得太深了,以为建都之时,必有深谋远虑,作一番地理上的选择,而不知其实出于人事的推移,可谓求深而反失之。所以我在这里,愿意说几句话,以证明我的主张,而再附述一些我对于建都问题的意见。】 南京为什么会成为六朝的都邑呢?其实东晋和宋、齐、梁、陈不过因袭而已。创建一个都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又当都邑创建之初,往往是天造草昧之际,人力物力都感不足,所以总是因仍旧贯的多,凭空创造的少,这是东晋所以建都南京的原因。至于宋、齐、梁、陈四代,则其政权本是沿袭晋朝的,更无待于言了。然则在六朝之中,只有孙吴的建都南京,有加以研究的必要。 孙吴为什么要建都南京呢?长江下流的都会,本来是在苏州,而后来迁徙到扬州的。看秦朝会稽郡的治所和汉初吴王濞的都城,就可知道孙吴创业,本在江东,其对岸,直到孙策死时,还在归心曹操的陈登手里,自无建都扬州之理。然则为什么不将根据地移向长江上流,以便进取呢?须知江东定后,他们发展的方向,原是如此的,然其兵力刚进到湖北边境时,曹操的兵,已从襄阳下江陵,直下汉口了。上流为曹操所据,江东断无以自全,所以孙权不能不连合刘备,冒险一战。赤壁战后,上流的形势稳定了,然欲图进取,则非得汉末荆州的治所襄阳不可。而此时荆州,破败已甚,庞统劝刘备进取益州,实以“荆土荒残,人物凋敝”,为最大的理由。直至曹魏之世,袁淮尚欲举襄阳之地而弃之(见《三国·魏志·齐王纪》正始七年注引《汉晋春秋》),其不能用为进取的根据可见。然吴若以全力攻取,魏亦必以全力搏击,得之则不能守,不得则再蹈关羽的覆辙,所以吴虽得荆州,并不向这一方面发展,孙权曾建都武昌,后仍去而还江东,大概为此。 居长江下流而图发展,必先据有徐州。关于这一个问题,孙权在袭取关羽时,曾和吕蒙研究过,到底取徐州与取荆州,孰为有利?吕蒙说:徐州,北方并无重兵驻守,取之不难,然其地为“骁骑所骋”,即七八万人,并不易守,还是全据长江的有利。如此,才决计袭取荆州。 可见在下流方面,孙吴亦不易进取,而曹魏在这一方面的压力却颇重。原来刘琮降后,曹操要顺流东下,不过一时因利乘便之计,若专欲剿灭孙吴,自以从淮南进兵为便。所以赤壁战后,曹操曾四次征伐孙权(建安十四年,十七年,十九年,二十一年),都是从这一方面来的,而合肥的兵力尤重。 孙吴所以拒之者,实在今濡须口一带。此为江东的生死所系,都金陵,则和这一带声势相接,便于指挥。又京口和广陵相对,亦为长江津渡之处,曹丕曾自将自此伐吴,此路亦不可不防;居金陵与京口相距亦近,有左顾右盼之势,孙权所以不居吴郡而居金陵,其理由实在于此。此不过一时军事形势使然,别无深意。 东晋和宋、齐、梁、陈四朝,始终未能恢复北方,论者或谓金陵的形势,欲图进取,尚嫌不足,后来宋高宗建都临安,或又嫌其过于退守,谓其形势尚不如金陵。此等议论,皆太偏重地理,其实南朝之不能恢复,主因实在兵力之不足,当时兵力,南长于水,北长于陆,水军之力虽优,足以防御,或亦可乘机为局部的进取,然欲恢复中原,则非有优良的陆军,作一二次决定胜负的大战不可。 且身临前敌,居于适宜指挥之地,乃一将之任,万乘之君,初不必如此。孙权虽富有谋略,实仍不脱其父兄剽悍轻率之性质,观建安二十年攻合肥之役可知,此其所以必居金陵。若宋高宗,则初不能自将,居金陵与居临安何异? 小国寡民之世,则建都之地,要争出入于数百里之间,至大一统之世则不然。汉高祖欲都洛阳,留侯说:“其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不如关中,沃野千里,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制诸侯。”此乃当统一之初,尚沿列国并立时代之习,欲以都畿之地,与他人对抗,故有此说。若大一统之世,方制万里,都在一个政府统制之下,居长安与居洛阳,又何所择? 然则政治及军事的指挥,地点孰为适宜,必计较于数百千里之间,亦只陆恃马力,水恃帆力之世为然。 【明初为什么要建都南京呢?那是由于其起兵之初,还没有攘斥胡元的力量,而只是要在南方觅一根据地,那么自濠州分离别为一军而渡江,自莫便于集庆(元集庆路)。太祖的取天下,其兵力,用于攘斥胡元者实少,用于戡定下流之张士诚、上流之陈友谅者转多。胡元遁走以后,南方之基础已固,又何烦于迁都?论者或谓明之国威,以永乐时为最盛,实由成祖迁都北平使然,此亦不考史实之谈,论其实,则永乐时之边防,实较洪武时为促。明初,北方要塞,本在开平(今多伦),自成祖以大宁畀兀良哈而开平卫挚孤,宣宗乃移之于独石,自此宣、大遂成极边。明初胡元虽退出北平,然仍占据漠南北,为中国计,欲图一劳永逸,必如汉世发兵绝漠,深入穷追,然度漠之事,太祖时有之,成祖时则未之闻。其后有也先之难、俺答之患,中国何尝不都北平? 自中国历代兵争之成败观之,似乎北可以制南,南不可以制北,故论建都之地者,多谓北胜于南。而同一北方,则又谓西胜于东,汴梁不如洛阳,洛阳不如长安,此皆以成败之原因,一断之于军事,而言军事之成败,则又一断之于地理形势,殊为失实。只有黄梨洲所见能与众不同,他在《明夷待访录》上说:“秦汉之时,关中风气会聚,田野开辟,人物殷盛,吴楚方脱蛮夷之号,故不能与之争胜。今关中人物,不及吴会久矣。东南粟帛,灌输天下,天下之有吴会,犹富室之有仓库匮箧也。千金之子,仓库匮箧,必身守之,而门庭则以委之仆妾,舍金陵而弗都,是委仆妾以仓库匮箧,昔日之都燕,则身守夫门庭矣,曾谓治天下而智不千金之子若欤?”他知道天下之“重”,在财力,在文化,而不单在兵事,其识可谓胜人一筹。 古人言治,首重风化。欲善风俗,必有其示范之地,以理以势言之,自以首都为最便,故京师昔称首善之区。昔时论建都者,多注重于政治军事,而罕注重于化民成俗,有之者,则惟汉之翼奉,唐之朱朴,宋之陈亮。翼奉当汉元帝时,他对元帝说:文帝称为汉之贤君,亦以其时长安的规模,尚未奢广,故能成节俭之治,若在今日亦“必不能成功名”,他主张迁都成周,重定制度,“与天下更始”。朱朴,当唐末亦说“文物资货,奢侈僭伪已极”,非迁都不可。陈亮当宋高宗时,上书说:“钱塘终始五代,被兵最少,二百年之间,人物繁盛,固已甲于东南,而秦桧又从而备百司庶府,一以讲礼乐于其中,士大夫又从而治园囿台榭,以乐其生;干戈之余,而钱塘遂为乐国矣。”窥其意,宴安鸩毒,实为不能恢复的大原因。三家之言,皆可谓深切著明,而陈亮之言,实尤为沉痛。有谋国之责者,倘不视为河汉?】 司马懿如何人 司马懿如何人[1] [1] 《司马懿如何人》为《三国史话之余》(上),原刊于1947年7月25日《现实周报》第一期。 此篇原有一题头:近来遇见了十年不见的曹亨闻先生,他嘱咐我替他所主持的《现实周报》写一些稿子,“网罗文献吾倦矣”,却写些什么好呢?他说:“你只要写些像《三国史话》一类的东西,就很好了。”因为他这一句话,却使我怅然有感。 此篇原有一副标题:驾驭武人还是被武人牵着走? 题头边还有一行大字:政治不是好事情,是非曲直勿讨论。 谁都知道,结束三国之局的是司马氏,司马氏的基业是创于司马懿之手的。这司马懿,却是怎样一个人物呢? 据《晋书·宣帝本纪》说,司马懿的玄孙晋明帝有一次和他的臣子王导谈天,便问他自己的祖宗是怎样得天下的,这王导大概因时代生得早,对于晋初的阴谋秘计比后来的人知道得多,便把司马懿如何创业,和后来他的儿子司马师杀死魏朝高贵乡公之事,一一述了一遍。明帝听了,羞得头都抬不起来,把脸贴在床上说道:“要照你的话,晋朝的传代又安得长远?”这真可谓之天良发现,而司马懿父子的丧心害理,也就可想而知了。然则他怎会成功的呢?丧心害理的人会成功么? 晋朝从武帝篡魏(265)到恭帝为刘裕所篡(420),共历一百五十六年。论他为民心所爱戴,以及自己支持的实力而论,都是远不及此的,然而它居然也绵历了一个相当的年代,关于这一点,如要推求其理由,那是不能不归结到它所遭遇的时势的。因为晋朝得到政权不久,北方就为异族所窃据。如此,它虽无功德于民,人民却念到他究竟是个本族的元首,还相当拥戴他。他的臣下虽亦有居心不正的,然非如王敦、桓温等略有对外的功绩的,不敢荫篡夺之念。即王敦、桓温,亦因功绩不够,到底不能有成。直到刘裕,总算恢复了一些国土,才把王位篡夺到手。然则晋朝的传代能够绵历相当的时日,倒是异族的侵陵给他的机会了,这是后话。但在当初,他究竟怎样会成功的呢? 王导所说司马懿的创业,无疑是指他谋杀曹爽之事,因为他是经过这一次的变动,然后取得政权的。原来魏朝的失柄,由于明帝死后,他的儿子齐王芳年纪太小,然而齐王即位之初,事权实在曹爽手里。司马懿虽然同受明帝的遗命辅翼幼主,却是被排斥于政府之外,卧病在家的。大约因为他本是武人,所以仍有一班人暗中和他勾结;而他的阴谋秘计亦以此时为甚,他托病蛰伏了十年,一旦时机来到,就突然而起,趁着曹爽奉齐王出城谒陵的时候,矫太后之诏把城门关起来,把曹爽废掉,旋又把他杀了,他从此就政权在手。 这事在公元249年,至其后年,司马懿就死了,其子司马师袭其爵位。后四年,废齐王而立魏武帝的曾孙曹髦,这就是高贵乡公。其明年,司马师也死了,其弟司马昭继其爵位。又六年,高贵乡公“忿威权日去”,带着自己手下的兵去攻司马昭,被司马昭手下迎战之兵所杀。这件事,历史上的记载是如此的:高贵乡公率兵而出,第一个遇着的是司马昭的兄弟司马伷,高贵乡公手下的人对他的兵叱责,他的兵就退走了。于是司马昭的心腹贾充,带着兵来迎敌,高贵乡公手持短兵,身临前敌,贾充的兵又要退走了,乃有弟兄两人,哥哥唤做成倅,兄弟唤做成济者,问贾充道:事势危急了,怎么办呢?贾充道:司马公养着你们为的正是今天,今天的事情还问什么呢?又说:司马公若败,你们还有种么?于是成济奋勇向前,直刺高贵乡公,兵锋从前面刺进,穿出背上,高贵乡公就此被杀死了。论兵力,高贵乡公自非司马昭之敌,高贵乡公亦岂不知?然而敢于率兵直出者,一则忿威权日去,感情冲动,未免要孤注一掷;一亦由专制时代,皇帝的名义到底非寻常人所敢轻犯,这正和民主时代,主权在民,人民的地位便是至高无上,法西斯徒党要屠戮人民,奉令执行的人有时也不肯出力一样。他也有个幸胜的希冀。试看司马昭的兵,既已溃退于前,贾充的兵又要溃退于后,则他的估计原没有十分错,无如狠恶而敢干犯名义的人,历代总是有的,尤其是在军阀手下。而高贵乡公就在这种情势之下牺牲了。此事原无足深论。 然而我们从王导所说的司马懿夺取政权,及司马昭杀死高贵乡公两件事情上,却可以看出司马氏所以成功的原因来。这话怎么说呢? 当曹爽被杀的后年,有一个魏朝的扬州都督王凌,要起兵反抗司马氏,给司马懿出其不意地把他捉去了。这事亦无足深论。然当王凌设谋时,曾派人去告诉自己的儿子,而他的儿子谏止他,所说的话,却深可注意,其大意是说:曹爽所用的人,确是一班名士,他们的意思,也确是想做些事情的。然而所做的事情,都是自上而下,所以人民不能接受。而司马懿,自推翻曹爽之后,却颇能“以恤民为先”。所以曹爽之败,“名士减半”而百姓并不哀伤他们。于此可以见得自上而下的政治,贻害于人民如何深刻猛烈了。真正的恤民,司马氏自然也说不上,然而他当时剥削扰害的程度,大约人民还可忍受。所以在大乱之后,人民只求活命,别无奢望之时,也就勉强相安了。 何以能将对于人民的剥削扰害,减轻一些呢?那么他对高贵乡公事变的善后,也是深可注意的。原来对于人民剥削扰害得最深刻猛烈的,就是武人。因为武人总是粗暴的,他们所做的事情,文官到底做不出来。当政局变动之际,最后的成功者,看似由于得到少数武人的拥护,其实总是由于得到广大的人民的支持的。因为苟非广大的人民承认你,与你相安,变乱就无时而会息,你的政权就无从成立。所以创立政权者的能否成功,就看他驾驭武人的能力的强弱以为断。观于司马昭对于高贵乡公被弑以后的措置,就可见得他对于武人控制的力量的强大了。 这件事是这样的:高贵乡公死后,司马昭聚集了一班大臣共谋善后,这件事,在专制政体之下,总不能没有一个说法。正和民主时代杀死了人民,不能没有说法一样。然而怎样的说法呢?当时有一个陈泰,是有资格又有名望的,司马昭便请教他,他说:只有杀掉贾充,稍可以谢天下。这贾充乃是司马氏的死党,司马昭如何能杀掉他呢?于是愣了半天,对陈泰道:请你再想个次一等的办法。陈泰却斩钉截铁毫不迟疑地答道:我的办法,只有进于此的,没有较此退步的。司马昭就不再问了。下令说:本来命令成济不得逼近皇帝所乘的辇舆的,而他竟突入阵内,以致造成大变,这都是他一人之罪,按律大逆不道的父母妻子兄弟都斩。于是把成倅、成济和他的家属一齐收付当时的司法官廷尉。这样办,成济是冤枉的么?自然是冤枉的。但我说:冤枉或许只有一半。因为不许伤害高贵乡公的命令,或许司马昭在当日是当真发出的,至少没有叫他伤害高贵乡公,因为这根本用不着。而成济当日,杀人杀得手溜,竟把他刺得胸背洞穿,这也只好算做蛮性发作,自取其咎了。然而成济弟兄想起来,自然总觉得是冤枉的。于是到逮捕之时,他弟兄两人就登屋大骂,大骂而要登屋,这大约是所以延缓逮捕的时间,以便尽情痛诋的。逮捕的人,乃发箭把他射下来。于是成济兄弟本因怵于司马氏失败则自己也不得留种,而替他效劳的,反因此而自绝其种了。他们都灭绝了,自然没有地方去伸冤。 然而俗话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司马昭下如此辣手,难道不怕其余的武人看着寒心么?然而他竟不怕。而其余的武人也竟不能对他有什么反响。这就可见得他对于武人控制力之强,“政治不是最好的事情”,是非曲直,原无足深论,然即此亦可见得成功者之非出于偶然了。 谁能驾驭武人,谁反被武人牵着走?这是时局变动之际,居于领袖地位的人的试金石。 司马氏之兴亡 司马氏之兴亡 注 此篇原为《三国史话之余》(下),刊于《现实周报》第二期(1947年8月1日)。原文副标题:恐怖政策对之手下人是成功的,用以对付政敌是失败了。 我写了一篇《司马懿如何人》,有人读了问我道:“依你的说法,要求成功的,倒只要用严刑峻法,压制其下了。”这又不然,司马氏之所以能成功,能用严刑峻法,压制自己手下的武人,使其不敢十分胡行,固然是其一个原因;然而他的使用严刑峻法,主要的还不是为着约束自己手下的人,倒是用来对付政敌的。那么,用来严约自己手下的人,是他成功的因素,用严酷的手段对付政敌,就成为他失败的因素了。 谁都知道,历代用法的严峻,无有过于魏晋之间的。不但动辄族诛,就是嫁出的女儿,也不能免。他的所以如此,无非用恐怖政策,慑服异己,使其不敢有所举动罢了。他成功了么?倘使这种政策而用诸今日,反对他的,将是广大的人民,必非严刑峻法所能绝其反动的根株。即在昔日,反对他的仅是少数的政敌,并没有广大的人民作为基础,似乎给他压下去了。然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恐怖政策的结果,还是不免于自害自。 谁都知道,西晋之所以灭亡,由于八王之乱。而八王之乱,则是因惠帝的自杀其太子而引起的。原来晋武帝的儿子是晋惠帝,他的皇后就是上篇所说的贾充的女儿。惠帝的太子非其所生,贾后就蒙蔽惠帝,把他废掉,后来又把他杀掉。八王之乱就借此为由而开始,递推递演,终至于不可收拾了。当太子被杀之时,有一个唤做阎瓒的,自己带着棺材,以表示必死的决心,上书替太子伸冤,不见省。后来惠帝又立他的孙子做皇太孙。阎瓒怕再有他祸,又诣阙上书。他的书中引证前代的三件事: 其一,汉高祖出去打仗,路过赵国,当时赵王唤做张敖,乃是汉高祖的女婿,迎见执礼甚恭,而汉高祖是流氓出身,喜欢骂人,谩骂他。赵王不敢如何,他的宰相唤做贯高,却听着不平,于是伏兵谋杀高祖。事情发觉了,这自然要连累到赵王,于是他被逮入京。贯高却真是个硬汉,随王到京一律承当,说都是自己所做的事,赵王全不知情。虽然受尽酷刑,口供始终不改,赵王因此得免。即贯高,汉高祖也并不办他的罪,还有赵王之臣田叔等十人,冒充赵王的家奴,随王到京保护服侍他,则还受到汉高祖的奖赏。 其二,汉高祖的皇后姓吕,这便是高祖死后,他的儿子惠帝在位时,实握朝权七年;惠帝死后,又临朝称制八年,在中国历史上,和唐朝的武则天并称的吕后。吕后是很有才能的。汉高祖平定天下后,东奔西走,不遑宁处。京城里的事情,实际都是交给她。汉高祖是个好色之徒。起兵之后宠爱了一个戚夫人,生子赵王如意。意欲废掉惠帝,把他立做太子,因顾虑吕后的实力,未能如愿。高祖在日,吕后无如戚夫人何,到高祖死后,便把她囚了起来,又召赵王入京,赵王的宰相周昌,知道她没有好意,留王不遣,如此者三次,吕后乃先召周昌入京,再召赵王。赵王到后,就把他母子一并杀害了。然而对于周昌,吕后却没有得罪他。 其三,是汉武帝的事情。汉武帝的皇后姓卫,生子名据,立为太子。后来他的谥法,是个戾字,所以称为戾太子。汉武帝是个喜怒无常、赏罚无章之徒,他又很迷信,到晚年更多疑忌。总疑心人家要用巫术去谋害他,这便是所谓“巫蛊”。于是有个唤做江充的,和太子有隙,就借以诬陷太子。太子明知道武帝偏见任性,既被诬陷之后,向他辩白是无益的,于是不想辩白,而竟诈传武帝的诏旨,发兵捕杀江充。这一来,武帝说太子造反了。发兵叫宰相带着兵去打他,太子战败逃出去,给追捕的人追到了,自杀。皇后亦自杀于京城之内,太子有三个儿子都被杀,只有一个孙儿,就是武帝的曾孙,因年幼系狱。后来武帝也知道太子的冤枉了,江充和迫害太子的人,多遭族诛。然皇曾孙仍系狱未释。再后来,武帝害病了,当时又有一种迷信称为“望气”。望气的人说:“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于是武帝下诏,要把拘禁在狱中的囚徒,尽数杀掉。这真是不成事体,幸得当时有个法官唤做丙吉的关了狱门,拒绝诏旨,皇曾孙才得保全,这就是后来的宣帝。然武帝用刑虽滥,对于丙吉,却也没有得罪他。 阎缵引这三件事说:当时用法太酷,动辄灭门,所以使人不敢尽忠。他又说:倘使当时的人能像周昌、丙吉一般,暂时拒绝诏旨,太子固然可以不死,就是有些人能够跟随太子,局面也总要好些。然而太子被废出宫之时,他的臣子有些在路上望车拜辞,还被逮捕送到监狱之中治罪,还有何人敢说话呢?然则晋朝恐怖政策,箝制其下,不是自杀其子孙么?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自己的政策贻害自己的子孙,谁能为他惋惜?然而政权在他手里。政治上的事情是最宜“气疏以达”,把各方面的意思,都反映出来的。最忌自行封锁,致处于耳无闻、目无见的地位。现在执掌政权的,用恐怖他人的政策,封锁自己。于是政治大坏,人民却连带着遭殃了,这真可为之三叹。 当大局动荡之时,一切事情都不上轨道,握有实权的人,很容易用严刑峻法,取快一时,这也是古今之通弊。魏晋间的严刑峻法,还不自司马氏始,当时曹操、孙权手下,都有所谓校事,就是今世所谓特务。曹操手下有一个人唤做高柔,曾力谏曹操,说这班人用不得,而曹操不听。至于孙权,则连他自己的太子亦不以此种办法为然,而孙权亦不听。曹操、孙权的出此,或者还不全是私心,而是有整顿政治的思想,因为他们的校事,并不是用来对付人民,倒是用来对付官吏的。这看后来孙权的觉悟,由于其信臣朱据的被诬,而魏文帝(曹丕)时,程昱的孙儿程晓疏论此事,称其“上察官属,下摄众司”,就可知道了。然而还是不胜其弊。可见用法而出于正式的法律和司法机关以外,总是弊余于利的。若其用途而非以对付官吏,则更不必论了。 晋代豪门斗富 晋代豪门斗富 注 《晋代豪门斗富》,原刊《现实新闻》双周刊第十一期,原副标题为:从汽油的限制到五胡乱华。 当两个文明程度不同的社会,接触以后,较高的社会文明,总会输入文明程度较低的社会中去。这本是有益无害的事,然而文明程度较低的社会,竟有因此而陷于衰亡的,这是什么原因呢?无他,明明可用来生利之物,你却不用之于生利,而用之于浪费虚耗之途而已。 在历史上,一朝开国之后,总是能盛强安稳一个时期,独晋朝不然。从武帝平吴(280)到洛阳沦陷(311),不过三十一年而已。这又是为什么?我们知道:一个人享用过度,就精力耗损,志气消沉了。晋初有一个远从魏武帝、近从晋宣帝遗留下来的腐败的文臣、骄横的武人的政治集团,其中荒淫奢侈之事,真是不胜枚举。我现在且举其两件: 其一,是晋武帝的女婿王济。武帝有一次到他家里去,他留武帝吃饭,肴馔的讲究,不必说了,《晋书》上说他“悉贮琉璃器中”。琉璃就是现在的玻璃,当时中国还不能自造,大约是从西域来的。其二,当时的豪门,多好斗富,其中最豪富的是石崇。晋武帝因为和姓王的有亲戚关系,暗中总帮助着他。有一次,把内府中一株三尺多高的珊瑚树,赏赐给一个唤做王恺的。这王恺,便要把它去夸示石崇了。石崇一见,就举起铁如意来,把它打碎。王恺觉得既可惜,又可气,不免声色俱厉。石崇却说:“不足多恨,今还卿。”唤人将自己所有的取出来,三四尺长的六七株。王恺乃爽然自失。珊瑚也非中国所有,大约是从南洋来的,罗致这许多东西,不都要花钱到外国去买吗?这在当日,实在是异常奢侈的事情。当时这个政治集团中人,有如此不合理的享受,他们的精力,还能够不耗损?志气还能够不消沉吗?何怪五胡一崛起,一班好战的人,都像秋风扫落叶一般,纷纷地倒坍下去呢? 这班人财自何来,历史上没有详明的记载。论其大略,总不免向农人头上剥削,只要看《晋书》的列传上,叙述他们的产业,总说田园水碓甚多,就可知道了。田是种谷物的,可以收取租米,史书上记载也颇多。园是种果树、开池养鱼等等的,《晋书·王戎传》说:他家有好李,要把它卖出去,又怕人家得其种,都先钻其核而后卖之,大约就是园中的出产。水碓则是舂米的,当时使用颇广。晋惠帝时京城被一个叛将围起来,这叛将把城外的水决去,城中的水碓都因无水不能动,乃将十三岁以上的男子总动员,来舂米给兵吃,就可见对水碓相需之殷。他们拥有广大的田园,水碓多数又为他们所有,豪门资本就侵入了工商界了。 诚如frank rounds ir所说(见《现实周报》第一期外论),中国人民的忍耐性,和农村经济的坚韧性,是极大的。然而其忍耐和坚韧,也总有一个限度的,古来有多少好战之徒,都失败在这个限度的误认上。当洛阳沦陷之后,索琳、麴允还翼戴愍帝,在长安建立了一个政权。不几年又覆败了。于是元帝只得退却到江东,成为偏安之局。当时有一个刘琨,在并州,即今日的太原地方,还艰苦支持了好几年,也终于灭亡了。刘琨和索琳、麴允,都是很忠勇的,为什么都不能成功呢?那就由于农村经济的坚韧性,此时已变成脆弱,而人民也再不能忍耐了。试看《晋书》上叙述当时长安的情形,是“户不满百,荆蒿成林”,而刘琨初到并州时所上的表,则说现在晋东南境,一路都是白骨遍地,太原则四山都是羌胡,不能出城樵采,本地既无出产,籴买的通路,又极艰苦,便可知其致败之由。五胡中最成功的是鲜卑,鲜卑之所以能成功,是由于慕容氏所根据的,是今热河、辽宁之地,拓跋氏所根据的,是今察哈尔、绥远之地,倒是比较安静富庶的。慕容氏既入中原,辽东之地,为高句丽所据,辽西亦受侵扰,拓跋氏末年,六镇大乱,其固有的根据地失掉,鲜卑也就完了。这岂非百代的殷鉴? 袁曹成败 袁曹成败 袁、曹成败,昔人议论孔多,然皆事后附会之辞,非其实也。建安五年,曹操之东征刘备也,《武帝纪》曰:“诸将皆曰:‘与公争天下者袁绍也,今绍方来,而弃之东,绍乘人后,若何?’公曰:‘夫刘备,人杰也,今不去,后必为患。袁绍虽有大志,而见事迟,必不动也。’郭嘉亦劝公(《嘉传》无此语)。遂东击备,破之。……公还官渡,绍卒不出。”《绍传》亦云:“太祖自东征备,田丰说绍袭太祖后,绍辞以子疾,不许,丰举杖击地曰:‘夫遭难遇之机,而以婴儿之病失其会,惜哉!’”皆病绍之用兵,不能乘时逐利。案用兵各有形势,轻兵掩袭,乘时逐利,与持重后进,专以摧破敌人之大军为主旨者,各一道也。 绍之计,盖为先定河北,然后蓄势并力,以与强者争衡。当操与吕布相持于兖州时,强敌在前,饥军不立,欲从袁绍之说,遣家居邺《三国志·魏书·程昱传》。其势可谓危矣,然以程昱之谏而遂止,袁绍亦不之问。其后吕布为操所败,张邈从布走,张超犹守雍丘,臧洪以故吏之谊,欲乞兵往救。绍当是时大可存超以为牵制,而犹终不听许,至反因此与洪构衅,诚欲专力于河北,未欲问鼎于河南也。 建安四年,绍既并公孙瓒,将进军攻许,则既遣人招张绣,复与刘备连和。其明年,两军既相持,则有刘辟等应绍略许下,绍又使刘备助之,则绍于牵制操耳,亦不为不力矣。然终不发大兵为之援者,许下距河北远,多遣兵则势不能捷,少则无益于事,徒招挫折,故绍不肯遣大兵。即操亦知其如此,度其时日,足以定备,是以敢于轻兵东骛,非真能逆臆绍之昧机而不动也。 绍之南也,田丰说绍曰:“操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今不如久持之……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民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三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及兵既接,沮授又曰:“北兵虽众,而果劲不及南;南军谷少,而货储不如北;南幸于急战,北利于缓师,宜徐持久,旷以日月。”一以兵之不逮,一以将之不及,不欲速战,而主持久以敝敌。盖时河北虽云凋敝,然其空乏初不如河南之甚,田丰违旨,终遭械系,沮授之策,则绍实不可谓不用。《绍传》云:“太祖与绍相持日久,百姓疲乏,多叛应绍,军食乏。”《武帝纪》亦谓:操以粮少,与荀彧书,议欲还许。而绍则运谷车为徐晃、史涣所邀击者数千乘。又使淳于琼等五人将兵万余人送之,悉为操所烧,乃致大溃。则其粮储之丰可知,使徐晃、史涣功不成,操攻琼而之诛不启,抑彧不克济,事之成败,固未可知。 或传太祖军粮方尽,书与或议,欲还许以引绍。彧曰:“今军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先退者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划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夫楚汉相持,汉以兵多食足见长,楚兵少食尽,其势与曹操之势正相反,安得举以为喻。陆逊之策刘备曰:“备是猾虏,更尝事多,其军始集,思虑精专,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计不复生,掎角此寇,正在今日。”此即荀彧所谓情见势绌,用奇之时。徐晃、史涣之邀击,及操之自将以攻淳于琼,正是其事。然亦幸而获济耳,使绍而虑精专,此等竟不能遂,则其后之成否,固犹未可知也。然则袁绍之成败,亦间不容发耳。所谓还许以引绍者,即是不支而退,使其竟尔如此,而绍以大兵乘其后,曹军之势必土崩瓦解,不复支矣。然则绍之筹策,固亦未尝可谓其不奏功也。 《满宠传》云:“时袁绍盛于河朔,而汝南绍之本郡,门生宾客布在诸县,拥兵拒守。太祖忧之,以宠为汝南太守。宠募其服从者五百人,率攻下二十余壁,诱其未降渠帅,于坐上杀十余人,一时皆平。得户二万,兵二千人,令就田业。”《李通传》云:“建安初,通举众诣太祖于许。拜通振威中郎将,屯汝南西界。太祖讨张绣,刘表遣兵以助绣,太祖军不利。通将兵夜诣太祖,太祖得以复战,通为先登,大破绣军。拜裨将军,封建功侯。分汝南二县,以通为阳安都尉。通妻伯父犯法,朗陵长赵俨收治,致之大辟。是时杀生之柄,决于牧守,通妻子号泣以请其命。通曰:‘方与曹公戮力,义不以私废公。’嘉俨执宪不阿,与为亲交。太祖与袁绍相拒于官渡。绍遣使拜通征南将军,刘表亦阴招之,通皆拒焉。通亲戚部曲流涕曰:‘今孤危独守,以失大援,亡可立而待也,不如亟从绍。’通按剑以叱之……即斩绍使,送印绶诣太祖。又击郡贼翟恭、江宫、沈成等,皆破歼其众,送其首。遂定淮、汝之地。”《赵俨传》云:“袁绍举兵南侵,遣使招诱豫州诸郡,诸郡多受其命。惟阳安郡不动,而都尉李通急录户调。俨见通曰:‘方今天下未集,诸郡并叛,怀附者复收其绵绢,小人乐乱,能无遗恨!且远近多虞,不可不详也。’通曰:‘绍与大将军相持甚急,左右郡县背叛乃尔。若绵绢不调送,观听者必谓我顾望,有所须待也。’俨曰:‘诚亦如君虑;然当权其轻重,小缓调,当为君释此患。’乃书与荀彧……彧报曰:‘辄白曹公,公文下郡,绵绢悉以还民。’上下欢喜,郡内遂安。”此可见操之多忠亮死节之臣,刘辟等之所以不能摇动以此也。 《后汉书·袁绍传》云:绍与操相持,许攸进曰:“曹操兵少而悉师拒我,许下余守势必空弱,若分遣轻军,星行掩袭,许拔则操为成禽,如其未溃,可令首尾奔命,破之必也。”夫遣骑轻则如曹仁等优足拒之矣,安得使操疲于奔命而况侈言拔许哉! 曹操之攻淳于琼也,袁绍闻之,谓长子谭曰:“就彼攻琼等,吾攻拔其营,彼固无所归矣!”乃使张郃、高览攻曹洪。此亦未为非计(《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而郃谓曹分营固,攻之必不拔(《三国志·张郃传》),其后果然,则操之备豫不虞不为不至。安得如书生谈兵谓一即可袭取哉! 要之两汉三国时史所传,惟一大纲,余皆事后附会之辞,遂一一信为事实则傎(diān)矣。《蜀志》又谓曹公北征乌丸,先主说表袭许,表不能用其说,当时又谓孙策闻公与绍相持,乃谋袭许。未发,为刺客所杀(《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则近于子虚乌有矣(编者按:参见本书《孙策欲袭许》)。 《荀彧传》载彧论曹公较之袁绍有四胜,又曰不先取吕布,河北亦未易图也。《郭嘉传》注引《傅子》又谓嘉料绍有十败,公(指曹操)有十胜,其所谓十败十胜者,实与彧之辞无大异,特敷衍之,多其节目耳。又曰:嘉曰“绍方北击公孙瓒,可因其远征,东取吕布,不先取布,若绍为寇,布为之援,此深害也。”两人之言有若是其如出一口者乎,其为事后附会,而非其实,审矣。然此等综括大体之辞,较之专论一事者差为近理。要之当时之史尚系传述之辞,多所谓某人某人之语,未必可即作其人之辞观。然以此为其时人之见解,固无不可也。《史》《汉》之《留侯传》,《三国志》之《荀彧传》均可作如是观。 论魏武帝 论魏武帝 从古英雄,坚贞坦白,无如魏武者。予每读《三国志》注引《魏武故事》所载建安十五年十二月己亥令,未尝不怆然流涕也。 他且勿论,其曰:“合兵能多得耳,然常自损,不欲多之;所以然者,兵多意盛,与强敌争,倘更为祸始。”自清末至民国,军人纷纷,有一人知念此者乎? 其引齐桓、晋文及乐毅、蒙恬之事,自明不背汉,可谓语语肝鬲。且曰:“孤非徒对诸君说此也,常以语妻妾,皆令深知此意。孤谓之言:顾我万年之后,汝曹皆当出嫁,欲令传道我心,使他人皆知之。”以众人之不知也,使豪杰独抱孤忠,难以自明如此,岂不哀哉? 又曰:“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武平侯国,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 又曰:“前朝恩封三子为侯,固辞不受,今更欲受之,非欲复以为荣,欲以为外援,为万安计。”从古英雄,有能如是坦白言之者乎? 夫惟无意于功名者,其功名乃真。公初仅欲做郡守,后又欲以泥水自蔽,绝宾客往来之望,虽至起兵讨卓之后,犹不肯多合兵是也。惟不讳为身谋者,其为公家谋乃真。使后人处公之位,必曰所恤者国家倾危,身之受祸非所计,更不为子孙计也。然其诚否可知矣。 《董昭传》载昭说太祖建封五等曰:“太甲、成王未必可遭,今民难化,甚于殷、周,处大臣之势,使人以大事疑己,诚不可不重虑也。明公虽迈威德,明法术,而不定其基,为万世计,犹未至也。定基之本,在地与人,宜稍建立,以自藩卫。”此即太祖欲受三子侯封以为外援之说,意在免祸,非有所图;且太祖早自言之矣,何待昭之建议。 乃传又载昭之言曰:“自古以来,人臣匡世,未有今日之功。有今日之功,未有久处人臣之势者也。……明公忠节颖露,天威在颜,耿弇床下之言,朱英无妄之论,不得过耳。昭受恩非凡,不敢不陈。”后太祖遂受魏公、魏王之号,皆昭所创。《荀彧传》云:建安“十七年,董昭等谓太祖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密以咨彧。彧以为太祖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太祖由是心不能平。会征孙权,表请彧劳军于谯,因辄留彧,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太祖军至濡须,彧疾留寿春,以忧薨……明年,太祖遂为魏公矣。”一似太祖之为魏公、魏王,实为篡逆之阶,董昭逢之,荀彧沮之者,此则诬罔之辞矣。 太祖果欲代汉,易如反掌,岂待董昭之逢,亦岂荀彧所能沮?欲篡则竟篡矣,岂必有魏公、魏王以为之阶?《昭传》注引《献帝春秋》,谓太祖之功,方之吕望、田单,若泰山之与丘垤,徒与列将功臣,并侯一县,岂天下之所望?此以事言为极确,即以理论为至平,开建大国,并封诸子,使有磐石之安宜也,于篡夺乎何与?《彧传》之说既全属讹传,即《昭传》之辞,亦附会不实。然谓公忠节颖露,耿弇、朱英之谋不得过耳,则可见太祖当时守节之志甚坚,为众人所共知,故虽附会者,亦有此语也。己亥令所言之皆实,弥可见矣。 《郭嘉传》:嘉薨,太祖临其丧,哀甚,谓荀攸等曰:“诸君年皆孤辈也,惟奉孝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而中年夭折,命也夫!”注引《傅子》载太祖与荀弇书亦云:“欲以后事属之。”此太祖之至心,亦即公天下之心也。然其事卒不克就,身死未几,子遂篡夺,岂郭嘉外遂无人可属哉?人之心思,恒为积习所囿。父死者必子继,处不为人臣之势,则终必至于篡夺而后已。人人之见解如此,固非一二人之力所能为也。太祖即有所属,受其属者,亦岂能安其位哉?然而太祖之卓然终守其志,则可谓难矣。英雄固非众人之所能移也。 《蜀志·李严传》注云:“《诸葛亮集》有严与亮书,劝亮宜受九锡,进爵称王。亮答书曰:‘吾本东方下士,误用于先帝,位极人臣,禄赐百亿,今讨贼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宠齐、晋,坐自贵大,非其义也。若灭魏斩叡,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邪!’”如亮之言,使其为魏武帝,岂有不受九锡者哉?而李严当日,岂有劝亮为帝之理与?而以魏武帝之受九锡,进王封,必为篡夺之阶,其诬亦可知矣。 曹嵩之死 曹嵩之死 《三国志·魏武帝本纪》兴平元年云:“初,太祖父嵩,去官后还谯,董卓之乱,避难琅玡,为陶谦所害,故太祖志在复仇东伐。”《后汉书·陶谦传》云:“初,曹操父嵩避难琅玡,时谦别将守阴平,士卒利嵩财宝,遂袭杀之。” 董卓之乱,未尝及谯,而嵩须避难者,以太祖合兵诛卓也。嵩所避居之琅玡,盖今山东诸城县东南之琅玡山,而非治开阳、在今临沂县境之琅玡郡,僻处海隅,为耳目所不及,故可避卓购捕之难。汉阴平县治在今江苏沭阴县东北,相距颇近,故为陶谦别将戍此者所害也。 《三国志》注引《世语》曰:“嵩在泰山华县,太祖令泰山太守应劭送家诣兖州,劭兵未至,陶谦密遣数千骑掩捕。嵩家以为劭迎,不设备,谦兵至,杀太祖弟德于门中。嵩惧,穿后垣先出其妾,妾肥不时得出,嵩逃于厕,与妾俱被害,阖门皆死。”又引韦曜《吴书》曰:“太祖迎嵩,辎重百余辆,陶谦遣都尉张闿将骑二百卫送,闿于泰山华、费间杀嵩,取财物,因奔淮南。” 案:初平四年下邳阙宣聚众数千人,自称天子。谦与共举兵取泰山华、费,略任城,太祖乃征谦,则兖徐构衅,祸始泰山华、费。或又以为操与谦有不共戴天之仇,遂妄谓嵩之见杀,为在泰山华、费之间也。初平三年《纪》云:“袁术与绍有隙,术求援于公孙瓒,瓒使刘备屯高唐,单经屯平原,陶谦屯发干,以逼绍。太祖与绍会击,皆破之。”盖是时之相争者,袁绍与刘表为朋,袁术与公孙瓒为伍,太祖据兖州,绍之党也。田楷据青州,陶谦据徐州,皆瓒之与也。发干之屯,谦既躬进兵以逼绍;泰山之略,谦又合阙宣以图操,则自初平四年夏以前,陶谦皆攻取之师,袁绍与魏太祖仅备御之师而已。初平四年之秋,兴平元年之夏,魏祖始再举攻谦,谓之徼利之师可,谓之除害之师,亦无不可;谓之复仇则诬。嵩之死,固由谦之不能约束所部,然不能约束所部者亦多矣,究与躬行杀者有别也。 《后汉书·应劭传》六年拜泰山太守。“兴平元年,前太尉曹嵩及子德,从琅玡入太山,劭遣兵迎之,未到,而徐州牧陶谦素怨嵩子操数击之,乃使轻骑追嵩、德,并杀之于郡界。劭畏操诛,弃郡奔冀州牧袁绍。” 《三国志·陶谦传》注引《吴书》谓:“曹公父于泰山被杀,归咎于谦。欲伐谦而畏其强,乃表令州郡一时罢兵。”谦被诏,上书拒命,“曹公得谦上书事,知不罢兵,乃进攻彭城”。裴松之谓:“此时天子在长安,曹公尚未秉政,罢兵之诏,不得由曹氏出。” 诸葛亮南征考 诸葛亮南征考 诸葛亮之南征,《三国志》记其事甚略。《亮传》注引《汉晋春秋》曰:亮至南中,所在战捷。闻孟获者,为夷、汉所服,募生致之。既得,使观于营阵之间。问曰:“此军何如?”获对曰:“向者不知虚实,故败。今蒙赐观看营阵,若只如此,即定易胜耳。”亮笑,纵使更战。七纵七禽(擒),而亮犹遣获,获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遂至滇池。南中平,皆即其渠帅而用之。或以谏亮,亮曰:“若留外人,则当留兵,兵留则无所食,一不易也;加夷新伤破,父兄死丧,留外人而无兵者,必成祸患,二不易也;又夷累有废杀之罪,自嫌衅重,若留外人,终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欲使不留兵,不运粮,而纲纪粗定,夷、汉粗安故耳。” 《马谡传》注引《襄阳记》曰:亮征南中,谡送之数十里。亮曰:“虽共谋之历年,今可更惠良规。”谡对曰:“南中恃其险远,不服久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反耳。今公方倾国北伐,以事强贼,彼知官势内虚,其叛亦速。若殄尽遗类,以除后患,既非仁者之情,且又不可仓猝也。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公服其心而已。”亮纳其策,赦孟获以服南方,故终亮之世,南方不敢复反。 攻心攻城,心战兵战,后世侈为美谈,其实不中情实。案当时叛者牂牁朱褒,益州雍闿,越嶲高定。 褒之叛在建兴元年,闿、定则尚在其前(《后主传》:“建兴元年夏,牂牁太守朱褒拥郡反。先是益州郡大姓雍闿反,流太守张裔于吴,据郡不宾。越嶲夷王高定亦背叛。”据《张裔传》及《马忠传》,则闿前次已杀太守正昂。《吕凯传》云:“雍闿等闻先主薨于永安,骄黠恣甚。”又载亮表凯及王伉,谓其“执忠绝域,十有余年”,则当先主之世,闿亦未尝服从也)。闿又系为吴所诱(见《蜀志·张裔、吕凯传》,《吴志·步骘、士燮传》),其答李严书,辞绝桀慢(见《吕凯传》),盖其蓄叛谋久矣。其心岂仓猝可服? 《李恢传》云:“为 降都督,住平夷县。先主薨,高定恣睢于越嶲,雍闿跋扈于建宁,朱褒反叛于牂牁。丞相亮南征,先由越嶲,而恢案道向建宁。诸县大相纠合,围恢军于昆明。”“恢出击,大破之。追奔逐北,南至槃江,东接牂牁,与亮声势相连。南土平定,恢军功居多。” 《吕凯传》:“永昌不韦人也。仕郡五官掾功曹。……雍闿降于吴,吴遥署闿为永昌太守。永昌既在益州郡之西,道路壅塞,与蜀隔绝,而郡太守改易,凯与府丞蜀郡王伉,帅厉吏民,闭境拒闿……及丞相亮南征讨闿,既发在道,而闿已为高定部曲所杀。亮至南,表以凯为云南太守(亮平南之后,改益州郡为建宁郡。分建宁、永昌郡为云南郡,又分建宁、牂牁为兴古郡),王伉为永昌太守。” 《马忠传》云:“亮入南,拜忠牂牁太守。郡丞朱褒反,叛乱之后,忠抚育恤理,甚有威惠。” 昆明种落,西至楪榆,其距越嶲,已不甚远。亮兵自越嶲而出,至云南附近,必已与李恢、吕凯相接。永昌本未破坏。自昆明以东,又为恢所平定,则亮之战绩,当在越嶲、云南之间。既抵云南,遂可安行至滇池矣。亮之行,盖至滇池为止。自此以东,益因李恢兵势,更遣马忠往抚育之。 《后主传》仅云:“南征四郡,四郡皆平。”《亮传》亦仅云:“率众南征,其秋悉平。”不详述其战绩者,亮军实无多战事也。七纵七擒事同儿戏,其说信否,殊难质言。即谓有之,亦必在平原,非山林深阻之区。且以亮训练节制之师,临南夷未经大敌之众,胜算殆可预操。 孟获虽得众心,实非劲敌。累战不捷,强弱皎然,岂待七擒而后服?况攻心攻城,心战兵战,乃庙算预定之策,非临机应变之方,谋之历年,当正指此,安得待出军之日,然后问之?马谡亦安得迟至相送之日,然后言之乎? 《李恢传》云:“军还,南夷复叛,杀害守将。恢身往扑讨,锄尽恶类,徙其豪帅于成都,赋出叟、濮耕牛战马金银犀革,充继军资,于时费用不乏。”此所谓军还者,当指亮南征之军。所谓费用不乏,亦即《亮传》所谓军资所出,国以富饶。其事相距不远,故承其秋悉平之下终言之。则是亮军还未几,南夷即叛也。 《后主传》:“建兴十一年,南夷刘胄反,将军马忠讨平之。”《马忠传》亦云:“建兴十一年,南夷豪帅刘胄反,扰乱诸郡。征 降都督张翼还,以忠代翼,忠遂斩胄,平南土。”而据《张翼传》,则翼之为 降都督,事在建兴九年,刘胄作乱,翼已举兵讨胄,特未破而被征。然则胄之乱尚未必在十一年;即谓其在十一年,而亮之卒实在十二年八月,相去尚几两年也。 《马忠传》又云:“初,建宁郡杀太守正昂,缚太守张裔于吴,故都督常驻平夷县。至忠,乃移治味县,处民夷之间。又越嶲郡亦久失土地,忠率将太守张嶷,开复旧郡。”《张嶷传》注引《益都耆旧传》云:“忠之讨胄,嶷复属焉。战斗常冠军首,遂斩胄。平南事讫,牂牁兴古獠种复反。忠令嶷领诸营往讨。”此事当在建兴十一二年间,亮亦尚未卒。 又《后主传》:延熙三年春,使越嶲太守张嶷平定越嶲郡。《张嶷传》云:“自丞相亮讨高定之后,叟夷数反,杀太守龚禄、焦璜。是后太守不敢之郡,只住(安定)县,去郡八百余里,其郡徒有名而已。时论欲复旧郡,除嶷为越嶲太守。嶷在官三年,乃徙还故郡。定莋、台登、卑水三县,旧出盐铁及漆,而夷徼久自固食。嶷乃率所领夺取,署长吏。郡有旧道,经旄牛中至成都,既平且近。自旄牛绝道,已百余年,更由安上,既险且远。嶷乃与旄牛夷盟誓,开通旧道,复古亭驿。”又《霍峻传》:“子弋,……永昌郡夷獠,恃险不宾,数为寇害。乃以弋领永昌太守,率偏军讨之。遂斩其豪帅,破坏邑落,郡界宁静。”此事在弋为太子中庶子之后,太子璿之立,事在延熙元年,则弋之守永昌,当略与嶷之守越嶲同时。然则不但终亮之世,南方不敢复反为虚言;抑亮与李恢、吕凯等,虽竭力经营,南夷仍未大定,直至马忠督 降,张嶷守越嶲,霍弋守永昌,然后竟其令功也。诸人者,固未尝不竭抚育之劳,亦未闻遂释攻战之事,此又以见攻心心战之策,未足专恃矣。 要之亮之素志,自在北方;其于南土,不过求其不为后患而止。军国攸资,已非夙望,粗安粗定,自系本怀。一出未能敉平,原不足为亮病,必欲崇以虚辞,转贻致讥失实矣。 诸葛亮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 诸葛亮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 诸葛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见《三国志》本传)。读史者以为美谈。 其实当时能为此者,非亮一人也。夏侯惇“性清俭,有余财,辄以分施,不足资之于官,不治产业”。徐邈“赏赐皆散与将士,无入家者。嘉平六年,诏与田豫并褒之”(以上均见《三国志》本传)。邓芝“为大将军二十余年,……身之衣食,资仰于官,不苟素俭,然终不治私产,妻子不免饥寒。死之日,家无余财”。吕岱“在交州,历年不饷家,妻子饥乏”。其所为皆与亮同。 陈表“家财尽于养士,死之日,妻子露立”。朱桓“爱养吏士,赡护六亲,俸禄产业,皆与共分。及桓疾困,举营忧戚”(见《三国志》本传)。则尤有进焉者矣。 君子行不贵苟难,不以公家之财自私则可矣;禄尽于外,而妻子饥寒则过矣。要之治生自治生,廉洁自廉洁,二者各不相妨也。 袁涣“前后得赐甚多,皆散尽之,家无所储,终不问产业,乏则取之于人,不为嗷察之行,然时人服其清”(见《三国志》本传)。有袁涣之行则可也。无之,则有借通财之名,行贪取之实者矣。随身用度,悉仰于官,而无节度,亦不能保贪奢者之不恣取也。为之权衡斗斛,则并权衡斗斛而窃之,于私产之世而求清廉,终无正本之策也。是故督责之术之不可以少弛也,于财计尤然。 羊续为南阳太守,妻与子秘俱诣郡舍,续闭门不纳。妻自将秘行,其资藏惟有布衾、敝祗裯、盐麦数斛而已。顾敕秘曰:“吾自奉若此,何以资尔母乎?”使与母俱归。刘虞“以俭素为操,冠敝不改,乃就补其穿。及遇害,瓒兵搜其内,而妻妾服罗纨,盛绮饰,时人以此疑之”(均见《后汉书》本传)。步骘“被服居处有如儒生。然门内妻妾,服饰奢绮,颇以此见讥”(见《三国志》本传)。夫虞与骘非必其为伪也,和洽曰:“夫立教观俗,贵处中庸,为可继也。今崇一概难堪之行以检殊涂,勉而为之,必有疲瘁。”(见《三国志》本传)俭者之家人,不必其皆好俭也。身安于俭焉,习于俭焉,勉于俭焉,皆无不可,必欲强其家人以同好,则难矣。迫其家人为一概难堪之行,以立己名,尤非真率平易者所能为。故居官者携家室以俱行,未为失也,必欲使之绝父子之恩,忘室家之好,如世所称妻子不入官舍者,亦非中庸之行矣。然身俭素而家人奢泰,以此累其清节者,亦非无之。妻子不入官舍,亦有时足为苞苴滥取之防,以此自厉,究为贤者,较之以家自累者,则远胜矣(《三国志》载:蒋钦,“权尝入其堂内,母疏帐缥被,妇妾布裙。权叹其在贵守约”。则家人能俱安于俭者,亦有之,然非可概诸人人也)。 治生之道,循分为难。何谓循分?曰:“耕而食,织而衣,有益于己,无害于人者是已。”然在交易既兴之后则难矣。无已,其廉贾乎?然身处阛阓之中,为操奇计赢之事,而犹能不失其清者,非有道者不能,凡人未足以语此也。士大夫之家,既不能手胼足胝,躬耕耘之业,又不能持筹握算,博蝇头之利;使为农商,必将倚势陵人,滞财役贫矣。陈化敕子弟废田业,绝治产,仰官廪禄,不与百姓争利(见《三国志·孙权传》黄武四年注引《吴书》),以此也。若其财果出于廪禄,虽治产亦何伤?所以必绝之者,正以士大夫而治生,易有妨于百姓故也。诸葛亮之不别治生,其以此欤? 《三国志·孙休传》注引《襄阳记》言:“(李)衡每欲治家,妻辄不听。后密遣客十人,于武陵龙阳泛洲上作宅,种甘橘千株。临死,敕儿曰:‘汝母恶我治家,故穷如是。然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耳。’衡亡后二十余日,儿以白母,母曰:‘此当是种甘橘也。汝家失十户客来七八年,必汝父遣为宅。汝父恒称太史公言,江陵千树橘,当封君家。’吾答曰:‘且人患无德义,不患不富,若贵而能贫,方好耳,用此何为?’吴末,衡甘橘成,岁得绢数千匹,家道殷足。晋咸康中,其宅址枯树犹在。”患无德义而不忧贫,衡之妻何其贤也!然勤树艺之利,而不剥削于人,衡之治生,亦可谓贤矣。然自吴末至咸康,五十年耳,木已枯矣,信乎树木之利,不如树人也。 士之能厉清节者寡矣,乱世尤甚,以法纪荡然,便于贪取也。《三国志·王修传》言:袁氏政宽,在职势者多畜聚。太祖破邺,籍没审配等家财物以万数。此袁氏所由亡欤?(《郭嘉传》注引《傅子》,谓嘉言绍有十败,曹公有十胜,汉末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宽,公纠之以猛。然则绍之宽,非宽于人民,乃宽于虐民者耳。)然虽太祖,亦未能使其下皆厉廉节也。太祖为司空时,以己率下,每岁发调,使本县平资。于时谯令平曹洪资财与公家等,太祖曰:“我家资那得如子廉耶?”(《三国志·曹洪传》注引《魏略》)洪之多财可知矣。诸葛瑾及其子恪并质素,虽在军旅,身无采饰;而恪弟融,锦罽文绣,独为奢绮。潘璋“性奢泰,末年弥甚,服物僭拟,吏兵富者,或杀取其财物”。(均见《三国志》本传)其不法如此。然非独武人也,曹爽等实不世之才,而卒以奢败。魏之何夔,蜀之刘琰,吴之吕范,并以豪汰称,而其风且传于奕世(何曾,夔之子也)。晋治之不善,王、石等之奢汰实为之,而其风则仍诸魏末者也。以魏武帝、诸葛武侯之严,吴大帝之暴,而不能绝,亦难矣。 太祖父嵩之死,《武帝纪》注引《世语》《吴书》,其说不同。《世语》云:“嵩在泰山华县,太祖令泰山太守应劭送家诣兖州,劭兵未至,陶谦密遣数千骑掩捕。嵩家以为劭迎,不设备。谦兵至,……阖门皆死。”《吴书》言:“太祖迎嵩,辎重百余辆。陶谦遣都尉张闿将骑二百卫送,闿于泰山华、费间杀嵩,取财物,因奔淮南。”谦虽背道任情,谓其与阙宣合从寇钞,似失之诬,当以《吴书》之言为是。然无论其为谦遣骑掩捕,抑卫送之将所为,嵩之慢藏诲盗则一也。处乱世者,可不戒欤? 鲁肃指囷,读史者亦久传为美谈,然亦非独肃也。先主转军广陵海西,糜竺进奴客二千,金银货币,以助军资。于时困匮,赖以复振,亦肃指囷之类也。知《管子》谓丁氏之粟足食三军之师,为不诬矣。然用财贵得其当,刘备、周瑜,皆末世好乱之士,助之果何为哉? 奖率三军,臣职是当 奖率三军,臣职是当 《三国志·诸葛亮传》:建兴五年,亮率诸军北驻汉中,临发,上疏曰:“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及马谡为张郃所破,亮还汉中,上疏请自贬曰:“《春秋》责帅,臣职是当。”《华阳国志》作“帅将三军,职臣是当”。皆较优。《三国志》文盖讹误。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蜀先主谓诸葛亮曰:“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三国志·诸葛亮传》)世皆以为豁达大度推心置腹之言,实亦不然也。孙策临亡,以弟权托张昭。《吴志·张昭传》注引《吴历》曰:“策谓昭曰:‘若仲谋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正复不克捷,缓步西归,亦无所虑。’”其言与备亦何以异?董昭建议:“宜修古建封五等。”太祖曰:“建设五等者,圣人也,又非人臣所制,吾何以堪之?”昭曰:“自古以来,人臣匡世,未有今日之功;有今日之功,未有久处人臣之势者也。”(《三国志》本传)此乃明白晓畅之言,势之所迫,虽圣人将奈之何哉?菁华已竭,褰裳去之,为是言易,欲行是事,不可得也。古来圣贤豪杰有盖世之才智,卒不能自免于败亡以此。 马钧 马钧 古今巧士,莫过马钧。然裴秀难之,曹义复与之同,何哉?傅玄之说义曰:马氏所作,因变而得。是则初所言者,不皆是矣。其不皆是,因不用之,是不世之巧,无由出也。曰“因变而得”,曰“初所言者不皆是”:则钧之所就,亦皆屡试而后成;而试之无成者,亦在所不免。度秀、羲等必以是而忽之也。此固为浅见。然自来长于巧者,多短于言。巧者之所成就,多非其所自传,而长于言者传之,其人不长于巧也。不知其事之曲折,不著其屡试屡易之艰苦;而但眩其成就之神奇,遂若凡有巧制,皆冥思而得,一蹴而成矣。此古来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者,其事之真,所以多无传于后也。 前人巧制,每多不传于后,浅者每咎后人之不克负荷,此亦不然。凡物之能绵延不绝者,必其能有用于时者也。三国之世,诸葛亮作连弩,而马钧欲五倍之;钧又欲做发石车;亮又作木牛流马;时蜀又有李譔,能致思于弓弩机械;而吴亦有张奋(奋,昭弟子,见《昭传》),能造攻城大攻车。盖时攻战方亟,故军械及运粮之具,相继而兴也。天下一统矣,攻战无所复事;而运粮以当时之情形,亦无须乎木牛流马,则其器安得而传哉?不观今世所谓机械者之于穷乡僻壤乎?人力既贱,资本家斥资以购机械,其赢曾不如用人力之为多也,则机械见屏矣。昔时巧制之不传,不与此同理乎?故机械之发明改革,实与群治相关。徒谓机械足以改革社会,亦言之不尽也。 关羽欲杀曹公 关羽欲杀曹公 《华阳国志·刘先主志》:建安五年,公东征先主。先主败绩,妻子及关羽见获。公壮羽勇锐,拜偏将军。初,羽随先主从公围吕布于濮阳,时秦宜禄为布求救于张杨。羽启公:“妻无子,下城乞纳宜禄妻。”公许之。及至城门,复白。公疑其有色,自纳之。后先主与公猎,羽欲于猎中杀公,先主为天下惜,不听,故羽常怀惧。公察其神不安,使将军张辽以情问之。羽叹曰:“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我受刘将军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要当立功以报曹公。”公闻而义之。 案关羽壮士,与刘备誓共死,不肯背之,其夙心也,然其怀惧不安,则自以初求秦宜禄妻,而曹公自纳之,及尝欲杀曹公之故。 《三国志·关羽传》于此均未叙及,则情节漏略矣。注引《蜀记》与《华阳国志》之事略同,然但言公留宜禄妻,而羽心不自安,更不言羽因欲杀曹公而怀惧,情节亦为不全。羽初欲取宜禄妻,其当怀惧,固不如尝欲杀公之深也。惟云:“猎中众散,羽劝备杀公。”众散二字,又可补常璩之阙。知古人叙事,多不甚密,欲求一事之真,非互相校勘不可也。 李邈 李邈 《华阳国志·先贤士女总赞》云:李邈,守汉南,邵兄也。牧璋时,为牛鞞长,先主领牧,为从事。正旦命行酒,得进见,让先主曰:“振威以讨贼元功,未效,先寇而灭,邈以将军之取鄙州,甚为不宜也。”先主曰:“知其不宜,何以不助之?”邈曰:“匪不敢也,力不足耳。”有司将杀之,诸葛亮为请,得免,为犍为太守、丞相参军、安汉将军。 建兴六年,亮西征,马谡在前,亮将杀之。邈谏,以为秦赦孟明,用霸西戎;楚诛子玉,再世不竞。失亮意,还蜀。 十三年亮卒(案:亮卒在十二年)。后主素服发哀三日。邈上疏曰:“吕禄、霍禹,未必怀反叛之心,孝宣不好为杀臣之君,直以臣惧其逼,主畏其威,故奸萌生。亮身杖强兵,狼顾虎臣,五大不在边,臣常危之。今亮殒殁,盖宗族得全,西戎静息,大小为庆。”后主怒,下狱诛之。 夫好恶之不可一久矣。今读《三国志》,诸葛亮为朝野所好,更无异辞,此岂实录乎?邈几为先主所诛,亮为请得免,则于亮非有私憾,其言如此,则当时同邈所危者,必不止一人也。特莫敢以为言,若有私议,则史不传耳。然邈则可谓直矣,纵不然其言,何至下狱诛之?后主之暗,亦可谓甚矣。岂邈素好直,怨者孔多,而借此陷之欤?君子是以知直道之不见容也。 姜维不速救成都 姜维不速救成都 《三国志·姜维传》:维保剑阁拒钟会,“列营守险,会不能克。粮运县远,将议还归。而邓艾自阴平由景谷道旁入,遂破诸葛瞻于绵竹。后主请降于艾,艾前据成都。维等初闻瞻破,或闻后主欲固守成都,或闻欲东入吴,或闻欲南入建宁,于是引军由广汉、郪道以审虚实。寻被后主敕令,乃投戈放甲,诣会于涪军前,将士咸怒,拔刀斫石”。《华阳国志》则谓维未知后主降,谓且固城,素与执政者不平,欲使其知卫敌之难而后逞志,乃回由巴西出郪五城。 案维当诣会之后,犹欲杀会而复蜀,其无意于降魏可知。成都雄郡,邓艾孤军,安知后主之遽降?维既无意降魏,岂有不捧漏沃焦,与艾争一旦之命者?而顾迟曲其行,则常璩之言是也。王崇谓邓艾以疲兵二万入江油,姜维举十万之师,案道南归,艾为成擒,擒艾已讫,复还拒会,则蜀之存亡,未可量也。乃回道之巴,远至五城,使艾轻进,径及成都,兵分家灭,己自招之,其言允矣。 故知文武不和,未有不招覆亡之祸者也;而武人偏隘,欲望其休休尽匪躬之节,难矣。 孙策欲袭许 孙策欲袭许 孙策欲袭许之说,见于《三国志·魏志·武帝纪》,又见于《吴志·策传》,《策传》且谓欲袭许迎汉帝。注引《江表传》,则谓“策前西征,陈登阴遣间使,以印绶与严白虎余党,图为后祸,以报陈瑀见破之辱(登,瑀从兄子)。策归复讨登军至丹徒,须待运粮,见杀”。《九州春秋》及《傅子》又谓“策闻曹公将征柳城,而欲袭许”,异说纷如。 夫策见杀在建安五年,而柳城之役在十二年。《九州春秋》及《傅子》之谬,不待辨矣。孙盛《异同评》谓:“策虽威行江外,略有六郡,然黄祖乘其上流,陈登间其心腹,且深险强宗,未尽归服,曹、袁虎争,势倾山海,策岂暇远师汝、颍,而迁帝于吴、越哉?”又谓:“绍以建安五年至黎阳,策以四月遇害。而《志》云策闻曹公与绍相距于官渡,谬矣。伐登之言,为有证也。”其说是也。而裴松之谓:“黄祖始被策破,魂气未反,刘表君臣本无兼并之志,……于时强宗骁帅,祖郎、严虎之徒,禽灭已尽,所余山越,盖何足虑。若使策志获从,大权在手,淮、泗之间,所在皆可都,何必毕志江外,迁帝于扬、越哉?”又致“武帝建安四年已出屯官渡,乃策未死之前,久与袁绍交兵”,因谓策之此举,理应先图陈登,而不止于登,《国志》所云不谬,则误矣。刘表、黄祖,庸或不能为策患,江南之强宗骁帅,则虽处深险之区,实为心腹之疾,策虽轻狡,岂容一无顾虑,即谓其不足为患?抑策并不知虑此。然以策之众,岂足与中国争衡,即谓袁、曹相持,如鹬蚌两不得解,策欲袭许,亦未有济,况徒偏师相接乎?淮、泗之间,岂足自立?策之众,视陶谦、袁术、刘备、吕布何如?若更远都江表,则义帝之居郴耳,岂足有济。况汉至献帝之世,威灵久替,扶之岂足有济?曹公之克成大业,乃由其能严令行,用兵如神,非真天子之虚名也。不然,因献帝而臣伏于操者何人哉?以曹公之明,挟献帝而犹无所用,而况于策乎?况以策之轻狡,又岂足以知此乎? 《吴志·吕范传》云:“下邳陈瑀自号吴郡太守,住海西,与强族严白虎交通。策自将讨虎,别遣范与徐逸攻瑀于海西,枭其大将陈牧。”而《孙策传》注引《江表传》谓:建安二年,诏“以策为骑都尉,袭爵乌程侯,领会稽太守”。又诏与领徐州牧温侯布,及行吴郡太守安东将军陈瑀,共讨袁术。则瑀行吴郡太守,乃朝命,非自号也。传又言:“是时陈瑀屯海西,策奉诏治严,当与布、瑀参同形势。行到钱塘,璃阴图袭策,遣都尉万演等密渡江,使持印传三十余纽与贼丹杨、宣城、泾、陵阳、始安、黟、歙诸险县大帅祖郎、焦己,及吴郡乌程严白虎等,使为内应,伺策军发,欲攻取诸郡。策觉之,遣吕范、徐逸攻瑀于海西,大破瑀,获其吏士妻子四千人。”案:策之渡江,本为袁术,汉朝命吏,如刘繇、王朗、华歆等,无不为其所逐。是时虽有与吕布、陈瑀同讨袁术之命,特权宜用之,非信其心也。有隙可乘,加以诛翦,夫固事理所宜。《吕范传》注引《九州春秋》曰:“初平三年,扬州刺史陈祎死,袁术使瑀领扬州牧。后术为曹公所败于封丘,南人叛瑀,瑀拒之。术走阴陵,好辞以下瑀,瑀不知权,而又怯,不即攻术。术于淮北集兵向寿春,瑀惧,使其弟公琰请和于术。术执之而进,瑀走归下邳。”然则瑀实乃心王室者。陈登之结白虎余党,盖亦欲继其从父之志,戡翦乱人,非徒为雪家门之耻也。《张邈传》注引《九州春秋》言:登甚得江淮间欢心,有吞灭江南之志,孙策遣军攻登,再败,而迁为东城太守。孙权遂跨有江外。太祖每临大江而叹,恨不早用陈元龙计,而令封豕养其爪牙。则登之才,盖非刘繇、王朗等比,而任之不专,致使大功不竟,轻狡之子,坐据江外数十年,岂不惜哉。 边章、韩遂 边章、韩遂 《后汉书·董卓传》云:“北宫伯玉等乃劫致金城人边章、韩遂,使专任军政,共杀金城太守陈懿,攻烧州郡。”注引《献帝春秋》曰:“凉州义从宋建、王国等反,诈金城郡降,求见凉州大人故新安令边允、从事韩约。约不见,太守陈懿劝之使往,国等便劫质约等数十人。金城乱,懿出,国等扶以到护羌营,杀之,而释约、允等。陇西以爱憎露布,冠约、允名以为贼,州购约、允各千户侯。约、允被购,约改为遂,允改为章。” 《三国志·魏武纪》:建安二十年,“西平、金城诸将麴演、蒋石等共斩送韩遂首。”注引《典略》曰:“遂字文约,始与同郡边章俱著名西州。章为督军从事。遂奉计诣京师,何进宿闻其名,特与相见。遂说进使诛诸阉人,进不从,乃求归。会凉州宋扬、北宫玉等反,举章、遂为主,章寻病卒,遂为扬等所劫,不得已,遂阻兵为乱,积三十二年,至是乃死,年七十余矣。”又引刘艾《灵帝纪》曰:“章,一名元。”案元疑当作允。遂字文约,亦可见其本名约。宋建亦名扬,北宫伯玉亦名玉,盖边郡之事,传闻不能甚审,故名字或有异同也。 自建安二十年上溯三十二年,为灵帝中平元年,与《后汉书》本纪、《董卓传》俱合。何进之谋诛阉人,当在灵帝崩后,而《典略》云:“遂说进诛阉人”,即传闻不审之一证。然据《献帝春秋》及《典略》观之,则章、遂本不欲叛,似皆可信也。 张纯之叛 张纯之叛 《三国志·公孙瓒传》云:“光和中,凉州贼起,发幽州突骑三千人,假瓒都督行事传,使将之。军到蓟中,渔阳张纯诱辽西乌丸丘力居等叛,劫略蓟中,自号将军,略吏民,攻右北平、辽西属国诸城,所至残破。瓒将所领,追讨纯等有功,迁骑都尉。属国乌丸贪至王率种人诣瓒降。迁中郎将,封都亭侯,进屯属国,与胡相攻击五六年。丘力居等钞略青、徐、幽、冀,四州被其害,瓒不能御。朝议以宗正东海刘伯安既有德义,昔为幽州刺史,恩信流著,戎狄附之,若使镇抚,可不劳众而定,乃以刘虞为幽州牧。”案云瓒与胡相攻击五六年,则张纯之叛,不得在中平四年可知。而《后汉书·灵帝纪》记纯、举之叛在是年。《后汉书·乌桓传》亦云:“中平四年前中山太守张纯畔入丘力居众中者,以举称天子,纯称弥天安定王”,在是年也。《后汉书·瓒传》云:“中平中,以瓒督乌桓突骑车骑将军张温讨凉州贼,会乌桓反畔,与贼张纯等攻击蓟中,瓒率所领追讨纯等有功,迁骑都尉。”注云:“凉州贼即边章等。”案边章之叛,事在中平元年。明年乃命张温讨之,下距中平四年,决不足五六年,《后汉书》之说误也。(中平二年瓒或尝奉随张温讨边章之命,然张纯之叛,必不在此事之后。)《刘虞传》谓纯、举之叛,在凉州贼起之后,更不足信。 君与王之别 君与王之别 《三国志·乌丸传》注引《魏书》曰:“常推募勇健能理决斗讼相侵犯者为大人,邑落各有小帅,不世继也。数百千落自为一部,大人有所召呼,刻木为信,邑落传行,无文字,而部众莫敢违犯。”《后汉书·乌桓传》本之,而曰“有勇健能理决斗讼者,推为大人,无世业相继,邑落各有小帅”云云。知《魏书》“不世继也”句,当在“邑落各有小帅”之上,今本误倒也。邑落小帅,君也,不可无,亦不能无。或禅或继,各当自有成法。大人则邑落所共推,犹之朝觐讼狱之所归也,有其人则奉之,无则阙。德盛则为众所归,德衰则去之。三代以前,王霸之或绝或续,一国之所以忽为诸侯所宗,忽云诸侯莫朝以此。 《三国志·鲜卑传》注引《魏书》述檀石槐事曰:“乃分其地为中东西三部。从右北平以东至辽东,接夫余、貊为东部,二十余邑,其大人曰弥加、阙机、素利、槐头。从右北平以西至上谷为中部,十余邑,其大人曰柯最、阙居、慕容等,为大帅。从上谷以西至敦煌,西接乌孙为西部,二十余邑,其大人曰置鞬落罗、日律推演、宴荔游等,皆为大帅,而制属檀石槐。”此大人盖亦邑落所共推。而《后汉书》云:“分其地为三部,各置大人主领之。”一若本无大人,而檀石槐始命之者,误矣。《魏书》于乌丸,述其法俗甚详,于鲜卑则甚略,以乌丸、鲜卑法俗多同,述其相异者,同者则不及也。然则鲜卑亦当数百千落乃为一部。而檀石槐三部,中部十余邑,东西各二十余而已。而其大人皆非一人,则大人侔于小帅矣。檀石槐之众,合计不过五六十落,安能称强北边?然则所谓十余邑二十余邑云者,乃其大人所治之邑,即中部有大人十余,东西部各有二十余耳。属此诸大人之邑落,自在其外。此诸大人者,乃一方之主,犹之周初周、召分陕,一治周南,一治召南。太公所治,则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也。其后吴、楚称王,犹自各王其域,彼此各不相干。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乃冀望之辞,非事实也。《魏书》又曰:自檀石槐死后,诸大人遂世相袭,则犹周衰而齐、晋、秦、楚不随之而俱替耳。 《魏书》及《后汉书》所谓大人,即后世所谓可汗,檀石槐乃大可汗也。越之亡也,诸族子或为王,或为君,滨于江南海上,服朝于楚。其为王者,犹之鲜卑之诸大人;楚之君则犹檀石槐也。蒙古自成吉思汗以前,哈不勒忽图剌皆有汗号,成吉思亦先见推为汗,后乃更见推为成吉思汗。其初称汗也,与哈不勒忽图剌同,犹是小可汗,后则大可汗矣。回纥诸部尊唐太宗为天可汗,则又驾于诸大可汗之上,虽其等级不同,其理则一也。 罢社 罢社 《三国志·王修传》:“年七岁丧母,母以社日亡,来岁邻里社,修感念母,哀甚。邻里闻之,为之罢社。”案古人甚重社,安得罢之。所谓罢社者,盖古人恒因社以作乐,哀其念母而罢之也。此犹得“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礼记·曲礼上》)之义。 吞泥 吞泥 近世饥荒时,民或吞土以求免死,俗称之曰观音土。《三国志·吴志·孙权传》注引《江表传》,言权攻李术于皖城,术闭门自守,粮食乏尽,妇女或丸泥而吞之(建安六年)。则汉世已有其事。 三国之校事 三国之校事 所谓特务,并不是近代才有的,在距今一千七百余年前,就早已有了。《三国志·魏志·高柔传》说:“魏国初建,为尚书郎,转拜丞相理曹掾,……迁为颍川太守,复还为法曹掾时置校事卢洪、赵达等,使察群下。柔谏曰:‘设官分职,各有所司。今置校事,既非居上信下之旨;又达等数以憎爱擅作威福,宜检治之。’太祖曰:‘卿知达等,恐不如吾也。要能刺举而辨众事,使贤人君子为之,则不能也。昔叔孙通用群盗,良有以也。’达等后奸利发,太祖杀之,以谢于柔。”然校事之制,并未因之而废,所以下文说:“校事刘慈等自黄初数年之间,举吏民奸罪以万数,柔皆请惩虚实;其余小小挂法者,不过罚金。” 到嘉平中,才因程昱孙晓之言而废,《昱传》云:“时校事放横,晓上疏曰:‘……昔武皇帝大业草创,众官未备,而军旅勤苦,民心不安,乃有小罪,不可不察,故置校事,取其一切耳,然检御有方,不至纵恣也。……其后渐蒙见任,复为疾病,转相因仍,莫正其本。遂令上察宫庙,下摄众司,官无局业,职无分限,随意任情,惟心所适。法造于笔端,不依科诏;狱成于门下,不顾覆讯。其选官属,以谨慎为粗疏,以謥诇为贤能。其治事,以刻暴为公严,以循理为怯弱。外则托天威以为声势,内则聚群奸以为腹心。大臣耻与分势,含忍而不言;小人畏其锋芒,郁结而无告。至使尹模公于目下肆其奸慝,罪恶之著,行路皆知,纤恶之过,积年不闻。……今外有公卿、将校,总统诸署;内有侍中、尚书,综理万机;司隶校尉督察京辇;御史中丞董摄宫殿;皆高选贤才以充其职,申明科诏以督其违。若此诸贤犹不足任,校事小吏,益不可信。若此诸贤各思尽忠,校事区区,亦复无益。若更高选国士以为校事,则是中丞、司隶重增一官耳。若如旧选,尹模之奸,今复发矣。进退推算,无所用之。……曹恭公远君子,近小人,《国风》托以为刺;卫献公舍大臣,与小臣谋,定姜谓之有罪。纵令校事有益于国,以礼义言之,尚伤大臣之心,况奸回暴露,而复不罢,是衮阙不铺,迷而不返也。’于是遂罢校事官。” 魏国之建,事在汉献帝建安廿一年,为西元二一六年,嘉平为齐王芳年号,自249至253年,魏之任校事,约历四十年。 又《吴志·孙权传》:赤乌元年,“初,权信任校事吕壹,壹性苛惨,用法深刻。太子登数谏,权不纳,大臣由是莫敢言。后壹奸罪发露,伏诛,权引咎责躬,乃使中书郎袁礼告谢诸大将”。《朱据传》:“嘉禾中,始铸大钱,一当五百。后据部曲应受三万缗,工王遂诈而受之,典校吕壹疑据实取,考问主者,死于杖下,据哀其无辜,厚棺敛之。壹又表据:吏为据隐,故厚其殡。权数责问据,据无以自明,藉草待罪。数月,典军吏刘助觉,言王遂所取,权大感寤曰:‘朱据见枉,况吏民乎?’乃穷治壹罪,赏助百万。”嘉禾为权年号,自232至237年,其明年238,为赤乌元年。 用法之所最忌者,为于正式机关之外,别立机关;且出入任情,不本成法;程晓之言,可谓极其痛切了。魏武帝是很有明察之才的,《魏志·方技传》注引东阿王《辨道论》,说:“世有方士,吾王悉所招致,甘陵有甘始,庐江有左慈,阳城有郤俭……始等知上遇之有恒,奉不过于员吏,赏不加于无功,海岛难得而游,六黻难得而佩,终不敢进虚诞之言,出非常之语。”魏武帝的严明,确乎不甚容易;程晓说他检御有方,当非虚语,然仍不能不为赵达等所欺;像孙权的粗疏,就更不必说了。 程晓说任校事有伤大臣之心,而吕壹之诛,孙权使告谢诸将,则魏、吴之任校事,意实在于检察将吏的贪纵。从来丧乱之际,官方每多不饬,武臣纵恣尤甚,加以检察实为必要。然目的虽正,而手段不适,其招祸尚如此,若如近代法西斯主义者之所为,专为维持一己的威权地位起见,不恤用残酷之吏,肆暴虐于民,则是武曌之任周兴、来俊臣,明成祖之立东厂,其作风又在魏武帝、吴大帝之下了。 或谓法西斯主义者流,所行虽不适当,亦非无为国为民之心,未可一笔抹杀。这话我亦承认。但须知社会国家,关系重大,手段一误,流毒无穷,正未可以有为公之心,而冀人宽恕。昔人说:周公营洛阳为东都,说其地交通便利,有德易以兴,无德易以亡。秉政者正不可无此气度。所以不论我是该推翻的,不该过于防闲别人;即使我确能代表国利民福,反对我者系属捣乱之徒,我们对他,仍不宜过于压制,因为让他爆发一次,则其捣乱为众所共知,即为众所共弃,而大局也可以早入于正轨了。又况谁能代表国利民福,根本不易判定呢! 《咪咕公版·三国史话》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